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鬓边不是海棠红》 第一章:初识商细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章:英俊倜傥程凤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章:活在流言中的传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章:贵妃醉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章:英雄救“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章:聚会趣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章:牌局心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章:商细蕊程凤台各有擅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章:凤台识宝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章:吃饭谈天唱戏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一章:风流生反被美人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二章:今时今日满月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三章:谈梦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四章:痴生怀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五章:旦角儿与男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六章:一梦一生,一生一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七章:商细蕊心坎儿晕陶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八章:偏向虎山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九章:留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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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九章:两大名伶的友谊开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章:拜师学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一章:神交之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二章:名角儿齐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三章:杜七回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四章:商细蕊排新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五章:像溥仪啊?我说是溥仪像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六章:听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七章:一个眼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八章:她好像挺喜欢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九章:请客吃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章:一夜无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一章:洗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二章:二爷又使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三章:他还不只有一个太太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四章:气极了又可爱极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五章:吃醋,心里发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六章:你太肤浅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七章:汉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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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清风大剧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七章:程二奶奶赏你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八章:我就守着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九章:商老板,给我拉个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章:上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一章:梨园奇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二章:这误会大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三章:舍命陪戏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四章:不属于人世间的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五章:“商郎艳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六章:构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七章:吃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八章:师门训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九章:姜还是老的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章:偷龙转凤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一章:第一次喝花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二章:梨园儿女多奇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三章:带楚琼华去大世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四章:细蕊给天瑶搭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五章:浪掷千金博一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六章:这位贝勒不是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七章:蒋梦萍暗结珠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八章:程凤台浪起来谁都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九章:陆公子何许人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章:世家焉知草根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一章:男戏子拉屎撒尿讲究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二章:范涟:我不是薛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三章:水云楼报销100%医药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四章:商细蕊的规矩太多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五章:曹司令这位大护法跑了 一〇五 直到时近中午,程凤台回来了,满脸的疲惫和忧闷,摘下凉帽,叹出一声郁闷长气,喝一杯冰啤酒定定心神。商细蕊坐在茶几上,两只脚踩住程凤台的膝盖,面对面望着他。程凤台刚要说话,看见赵妈奶娘小来,老中小三个女人,抱着凤乙,穿着整齐,头发梳得溜光紧扎,手上还挽着几只大包袱。 程凤台惊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赵妈说:“是商老板的主意。万一城里进了兵,我们女人跑不快,不如先躲进地下室,吃几天干粮,避避风头。”赵妈拍拍包袱:“这不,我连夜烙的煎饼,煮的鸡蛋。” 程凤台看着商细蕊:“你还挺有经验。” 商细蕊一抬下巴:“那是!小爷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 程凤台笑笑,对女人们说:“你们放心,这里是使馆街,真打仗了,也犯不到这儿来。”他一把握住商细蕊的脚,说道:“你跟我回房间。” 商细蕊一呆,马上臊得怪叫起来:“大白天的回啥房间!有话说,有屁放!都快打仗了,你还有心思干这事儿?!” 程凤台愣了,一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半晌回过味来,气得捉住他两腿往地下一撂,拍拍裤子上的脏脚印:“和你已经没什么可说了!心太脏了!”程凤台站起来,女人们仍旧瞅着他出神,程凤台朝她们一摆手:“别看我啊,该干嘛干嘛去,天塌不下来。” 话是这样说,回到卧室,程凤台坐在床边抽烟,头发拨得乱乱的,眼睛被烟雾熏得半眯着,气息萧瑟。这一夜奔波马不停蹄,水米不曾粘牙,赵妈给下了一碗面条来,程凤台一边吃,一边让商细蕊关紧房门,和他谈起昨夜的原委。 昨夜的曹公馆,程凤台到那里的时候,大门口停靠三四辆汽车,百多个大兵荷枪实弹,严阵以待,不用说,就知道要出大事了。程凤台眉头一紧,望着那些士兵若有所思。一名副官小跑来请他:“程二爷快进去吧,司令和夫人都等急了!”程凤台三步跨上台阶,副官替他推开门,通报了一声。奇怪的是宅内灯火幽明,前后不见仆人踪迹。程美心画着一个浓妆,红嘴唇,尖眉毛,全套的首饰,穿一件薄纱拼镶旗袍,两个小少爷穿小西装系领结,一家子好像要去照相馆拍全家福一样,在那与曹司令话别。 商细蕊听到这里,自作聪明地说:“曹司令肯定是要出城迎敌了,这下我们没怕的了!” 程凤台筷子一停,默了一默,吃下最后一口面条:“真是这样,就好了!” 曹司令为了松懈南京政府的戒心,一向把大部队远驻在山东与江苏的交界,由曹贵修带领着,自己告病歇在北平。日本方面认真一动手,北平难保,他光杆司令唯有连夜潜逃一条出路,这也是兵家常事。但是在昨天之前,程凤台从来不知道曹司令居然与日本人有所接触,接触到哪一步,不好说,单看要把妻儿留在北平,也就让人心惊了。程凤台听见姐夫要撇下姐姐走,脸色大变,当场就要提出反对意见。曹司令抢先一步捉住他的手臂,把他往怀里一带,拍胳膊拍背的,是个男人之间亲密作别的姿态。 曹司令在程凤台耳边轻轻说:“这里地头不干净,别多问。”然后捧住他的肩头,把他摇了一摇,大声说道:“小凤儿,你姐姐和两个外甥我托付给你了,若有闪失,唯你是问!”程凤台没说话,只是震惊,转眼去看程美心。程美心淡定得很,脸上一点情绪也没有,派头雍容。曹司令戴着雪白的手套,伸出一根食指在程凤台面前点了点:“你要记住,战事一起,最贱的就是人命,最贵的也是人命。这些年走脚贩货弄来的那点家财,不必死守,保住自己和亲人的性命第一要紧!散尽家财也没有可惜的!不要财迷心窍了!” 程凤台不由得脊梁骨一挺,点头说:“姐夫放心,散财保命的道理我懂。” 曹司令应该还有许多话要交代,碍于眼下的情形无法细说,而这几句话里,又似乎含着许多深意,程凤台来不及细究。副官在旁催促一句,曹司令抓紧把书房的钥匙和保险柜密码交给程凤台,让他连夜“处理”。程凤台心领神会了。曹司令压了压帽檐,目光沉沉扫过程美心和孩子,转身出了门。程美心带着两个孩子一言不发,亦步亦趋,直到曹司令坐进汽车里,车子发动起来,缓缓地启程了。程美心忽然飞奔几步扑上去,一只胳膊伸进车窗里,朝曹司令没头没脑地一捞,曹司令同时伸出手来握住了她,就是那么一瞬间的工夫,车也没有停,笔直开走了。程凤台喊了一声姐姐扶住程美心。程美心身子发沉发软,牙关咬紧,眼睛里含了晶莹的两汪泪,像是在忍着疼。程凤台难受极了,低头一看,程美心五根手指牢牢地蜷起攥住一只白手套,是曹司令的。可见方才那一握手,两人是多么的情切啊! 饶是商细蕊与程美心一向不合,在生离死别面前,此刻也说不出幸灾乐祸的话来,不得不承认说:“我早就看出来,你姐姐和曹司令是有真感情的,你姐姐只对他有良心。” “我也是头一回看见姐姐这样……这样的……”程凤台找不准词汇来形容,只觉得非常痛心和感慨。当年程美心遇到曹司令的时候,名声已经很不好了,稍有家世的男人都不会考虑娶她为妻。她跟随曹司令南征北战,路上把肚中的孩子也累掉了,并且坐下病来,不能生育。她本来就是个权财至上的人格,此后更加专注于捞私房钱和周转人际,手腕子翻来覆去,辣生生的。程凤台过去一直认为,她对曹司令的温柔维护也是有着很重的功利心在里面。经过昨天一看,他姐姐和他想的根本不一样,他姐姐竟然也是真心爱着曹司令的,单凭这一点人心,这个姐姐在程凤台心里,瞬间就两样了,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曹司令走后,程美心眨眨眼睛,迅速抿干泪水,同程凤台去书房焚烧信件资料与账簿,有吃不准该留不该留的,姐弟俩为防止窃听器,全靠手势与眼神交流意见。书房中另有一个暗格,机关设计得神奇,两个人四只手费了许多工夫才打开。里面不知存了什么要命的文件,程美心也不拆看,直接一股脑儿的扔到火盆里,亲眼盯着它化为灰烬。事情结束,天色泛出点亮光,剩下的只有些金银珠宝了。程美心掂了两根金条放到程凤台手里说:“今晚辛苦你了。”程凤台没说话,暗暗把金条压到一本摊开的日历上面。程美心看到了,也没有说话。 姐弟俩忙活一宿,要散散身上的烟气,并肩携手在清晨的花园中散步耳语。刚才眼睛扫过那么些绝密资料,程凤台之前的猜测,此刻基本落实。程凤台打量着程美心的脸色,用家乡话刺探说:“姐夫和南京那边向来矛盾多,情分薄,这回不要是投靠日本人了吧?” 程美心眼睛笔直朝向前方,喉咙里低低说出一句:“政治上的事情,你知道什么!少想!” 程凤台说:“怎么能不想!做生意的人,全靠上面大佬倌的脸色发财。他们跺一跺脚,查一查货,我一趟买卖少赚多少铜钿?姐夫这一走,我心里真是没底。” 程美心笑了一下:“刚答应你姐夫不会财迷心窍,现在呢,满口还是钱。” 天亮起来,几个仆人在前头忙忙碌碌,程美心脚步一顿,非常戒备地说:“走,我们去池塘边吹吹凉风。”程凤台前几个月来司令府,还没见气氛紧张到这般田地。虽然南京在曹司令身边安插监视是半公开的秘密,但是像现在,加上日本人,说不定还有共产党,曹家简直是被间谍包围了。 漫步到池塘边,程凤台脱了自己的西装马甲垫在石凳上,再让程美心坐,他说:“姐姐跟我回家去住吧,我那宽敞得很,这里多不安全。” 程美心笑道:“放眼北平城,现在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回头打起仗来,你倒可以带着弟妹孩子来我这住!” 程凤台真佩服她,刚才送走丈夫,受刺激得浑身打颤,一转头又能笑得出来,好像胜券在握似的。不过话说回来,不是这样的硬气女人,也不能得到曹司令的看重。程凤台手指在桌上敲两下,严肃问她:“姐夫和日本人到底怎么回事?看姐夫那意思,是要我也留在北平陪绑了。我这豁出身家性命的,阿姐,好歹让我心里有个数吧?” 程美心睨他一目,眼风偏冷,显得那么倨傲。程凤台看见她这个表情,就知道她不会吐露真相了。程美心果然说:“不让你知道,是为了你好!别提心吊胆的还帮不上忙!你高兴留下就留下,不高兴就带着弟妹孩子去国外躲躲。生死关头,做姐姐的不怪你。” 程凤台自嘲笑道:“我靠着姐夫发的横财,大难临头拍拍屁股远走高飞,他有一天回来了,还不得一枪崩了我?”程美心也是一笑。程凤台拍拍程美心的手背,低声道:“更何况,我们是嫡亲姐弟……除非姐姐肯跟我一起去英国。私房带不走也无所谓,我分一半财产给你安家。再往后,但凡我挣着一份,就有姐的一份!” 程美心听了一怔。她从小到大多吃多占,强行霸道,没有少欺负程凤台,遇到灾祸,这个弟弟是她头一个抓着垫背的人,想不到在存亡之际,还是程凤台血浓于水,肯为她作牺牲。程美感到些许的愧疚,不仅仅是为了没有善待过程凤台,在当年,要不是因为自己的野心,程凤台虽然未必会有大富贵,但是和赵元贞的婚事是他愿意的,两个人青梅竹马,日子安逸。哪至于像现在,家里老婆不般配,使他在外受到商细蕊的蛊惑,大好的青年,被个龌龊戏子辱没了。 程美心叹了口气,用力握牢弟弟的手放在膝上,难得显出几分柔情:“我走了,司令怎么办,更要有人疑心他,为难他了!你呢,听姐一句劝,眼前这个节坎说打仗就打仗,就别在外边贪玩了,和唱戏的拗断清爽,早早回家去。孩子的事,我来说服弟妹。”程凤台不以为意地一笑,想要糊弄过去,程美心截住他的话头:“唱戏的对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我不谈。你就想想,将来打仗,总要有离开的一天,回上海也好,去英国也好,他舍得丢下名声地位跟你走?为了唱那一嗓子戏,他可是连命都不要了!你能眼睁睁拖累着老婆孩子,陪他在北平耗一辈子?” 程美心的这番话,早在程凤台心里辗转思虑过八十遍了,想碎了心也没有答案,只有事到临头再做取舍。程凤台想着钱,想着家里人,想着商细蕊,想着那条他用钞票铺就的丝绸之路,心情沉重,悻悻然地就要告辞了。程美心留他在客厅里坐着,自己飞快地换衣裳,洗脸化妆,准备搭一趟顺风车。程凤台现在看谁都像特务,也不敢和仆人们说话,端了茶水点心给他,他也不吃,闷头抓起一张早报看。头版头条详细报道了昨天炮轰宛平的事情,国民军队将会全力抵抗云云。程凤台做了小十年的军火生意,中日双方的军事实力孰高孰低,他可能比许多在职的官老爷还要清楚,他对此还是很悲观的态度。 程美心薄施脂粉,换了素雅的打扮,浑身不见一点颜色,施施然下楼来挽住程凤台的手臂。他们刚走出公馆大门两步,当兵的就小跑过来要护驾。曹司令留下三十人的队伍在这保护妻儿,程凤台认得带头的是他相熟的唐班长,现在是连长了,早年还被他派去给商细蕊的新戏镇场子的那一队亲兵。程美心挥挥手不教他们跟着,对程凤台低语:“外面的人认识司令的车牌号。”一弯腰坐进汽车里,路上拿小粉镜子对脸照了又照,随后撮起手绢一角,把唇膏抹下去一层。她向来以精致的妆容示人,今天清淡下来,程凤台看着新鲜:“阿姐去哪里?” 程美心道:“何次长家认识吧?” 程凤台在后视镜里瞅她一眼:“别姐夫一走就去会情郎,我要打小报告的。” 程美心骂他一声,气得笑了:“拉倒吧!我就找姘头,也找个小青年!老何头发都秃了!一口烟熏黄板牙!” 程凤台笑笑:“要有点路呢,姐先眯会儿。”程美心啪一声盖上粉饼盒,往椅背一靠,长叹一声,合上眼睛:“难过的日子要来了!” 商细蕊听到这里,鼻子里哼哼两声:“还说她跟着曹司令南征北战呢,真没看出来!日本兵没进城,就把她吓成这个样子了!我去过多少敌占区,在日本兵眼皮底下过来过去,我怕过吗?你们姐俩太没用了!” 他对政治势一窍不通,程凤台根本不打算给他说明,点点头顺着说:“是,商老板是很有胆色。” 商细蕊接着盘问道:“这个点才回来,后来又去哪儿了?” 程凤台想起什么来,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大红喜帖。上面写着薛千山与央金喜结良缘,敬邀程凤台与商细蕊光临。商细蕊把喜帖在手掌里拍得啪啪响,笑道:“薛千山都比你胆子大!这个时候,还有心情结婚!” 程凤台冷笑了:“他哪是胆子大,他是横竖一条贱命,耍光棍呢!一早跑去范涟那求主意,怕打起仗来工厂亏钱,见了我,强撑着找面子!装宽心!”他从商细蕊手里翻开喜帖看了看,喜帖写得匆忙,字尾拖出一道墨迹子:“不过这张喜帖写得是真不错,懂事!我得给他封个大红包!”他家里的二奶奶只在娘家那边的红白事上露露面,除此之外,绝迹于社交圈。程凤台回到家才觉得自己结了婚,出了家门,就跟单身一样,独来独往。薛千山这样做事,程凤台被他微妙地讨好了。 商细蕊对此同样比较满意:“我也要封个大红包给他。”程凤台笑道:“哪有邀一对儿,一对儿分开给红包的,不是拆家了吗!”商细蕊点头哦一声:“那么他和范涟留下吗?还是要走?”程凤台道:“他们走不了,手上的生意来不及撤走,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路上照顾不到。尤其范涟,一家子四十多口人,从关外去青岛,路上死了一个叔公,一个老姨娘;从青岛到北平,又折腾死了两个叔祖母,这回说什么也不敢动了,家里长辈不答应。” 商细蕊也是随口一问,听了没有反应。程凤台趁机问他:“商老板走不走呢,换个不打仗的地方唱戏?” 商细蕊这时候忽然又成了个明白人了,说了一句大明白的话:“北平是什么地方,五朝帝都,有龙脉在!这都有一天保不住了,我看去哪儿都白搭,紧接着就是举国沦陷,没有不打仗的地方了。我还能逃到外国去?唱京戏给洋鬼子听?”商细蕊一挥手:“扯淡吧!我不走!做生意的怕丢钱,当官的怕丢命,我怕什么?日本人吃饱了撑得慌,为难我一个卖艺的?顶多额外交些税罢了!”他不知道,这番话与二奶奶是异曲同工,听得程凤台就是一愣。今天到最后程凤台回家去一趟报急,二奶奶连内房的门都没让他进,也是说了这么一番话,就把他轰走了。商细蕊和二奶奶都是在北边长大的人,历经战火,见惯了流离与死亡,昨天那点动静,吓不到他们。 事实上来说,直到日军进入北平城,北平梨园界也是按兵不动,无一出逃。薛千山照样纳妾;杜七照样吃大餐,跳舞,聚会;范金泠今年就要毕业了,忙着找裁缝做订婚用的衣裳,从国外订新款的首饰。北平成了日本人的天下,人心惶惶,物资不通,日本兵随意闯进人家门逮捕盘问市民,日本侨民在街上欺男霸女,也没有人去管。有钱人关起门来,日子还是照旧那么过,然而总是有所不同的。薛千山的婚宴上,吃过喝过,见过新娘子,要按前两次的经验,杜七准要磨刀点炮,发明许多耸人听闻的玩法来闹洞房,但是这次大家不打牌不听戏,男人一群,女人一伙,在那秘密议论着什么。为了这个国家不可预测的前景,的确有许多值得商议的地方。 男人的屋子里,人手一支香烟,熏得蚊子也不敢来。商细蕊避着烟味靠窗站,几个戏迷向商细蕊展示收集到的香烟牌,他们抽烟抽的肺叶子都黑了,仍是各有所缺,商细蕊一摊手:“对不住各位,我也没有全套的。”安贝勒凑过来,在那套近乎说:“过两天我城外园子里的花就开了,花苞子有这么大!颜色也正!你几时再唱天女散花?我全给你绞来。”原来这商细蕊唱戏,道具花用的全是真的。台下戏迷得到一朵两朵,别在鬓发衣领,是一种很时兴的雅趣。商细蕊嘴角笑笑,不哼不哈。安贝勒知道他前几次逼奸了周香芸,商细蕊不乐意了,但是在安贝勒的解读中,商细蕊的不乐意,隐约有种争风吃醋似的意味。顿时骨头发轻,皮肉发痒,就要讲两句不三不四的话出来,说:“要不是你被程凤台霸占了不肯亲近我,我能去找周香芸?那孩子有什么趣味!我还是将就的呢!”商细蕊瞪大眼睛环顾四周怕人听见了,压低嗓子,咬着牙缝说:“二爷没有霸占我,我们是你情我愿的,贝勒爷可别说这样的话了!”安贝勒很不相信:“曹司令早撒丫子跑个没影儿了,他现在就是座跑了菩萨的空庙!你还顾忌他什么!论模样,论财势,我能比他次到哪儿去?说破大天也就差几岁年轻而已!男人还在乎年纪?”商细蕊正色道:“话到这步,您恕我不敬。您比二爷就差那么点风流!”安贝勒听了,吹胡子瞪眼的不服气。他自认学问德行经济社稷,哪样都还有进步的空间,唯独风流,当可称是独步天下我一人,满世界数去,没有他没摘过的名花。 商细蕊把话说开了:“在小周子这件事上,您就得承认您欠格调!您想亲近小周子,没什么不可以的。靠名声,靠魅力,投其所好,软磨硬泡,那都行!您有钱有权,多的是法子让他心甘情愿跟您好。现在这样,赛过是庙会上偷皮夹子,趁人不备,掳着一回是一回。还上门堵人,牛不喝水强按头,这哪里能叫风流?”这得叫下流!商细蕊在心里默默添了一句。 安贝勒被商细蕊一顿鄙夷,脸色一变,恼羞成怒。如果眼前站的这个不是商细蕊,换成别的不管什么人,他准要他脑袋哗哗淌血!因为是商细蕊,他是爱到极处犯了怂,冷笑一声:“好好好,他风流,他别风流过了头!我和周香芸办着事,有他在外面一声高一声低叫门的!想夹三儿啊是怎么的?商老板别后院失火,看走眼了人!”两个人互相怒瞪了一眼,安贝勒拂袖走开了。商细蕊到程凤台的沙发扶手上斜斜一坐,心里也有点郁闷,试问这号高衙内式的混账玩意儿,哪个好汉能忍住不动手呢!商细蕊的拳头直犯痒痒! 程凤台正与人谈得尽兴,见他来了,附身往烟缸里掐熄了香烟,拿抽烟的手搭在他膝盖上。商细蕊看着程凤台笑吟吟的侧脸,耳朵发脚,说话时起伏的喉结,鼻尖上微微的汗,他心情就慢慢地平复了,又变回柔软迟钝的样子。范涟与薛千山交情好,因此在人家的场面里,无所顾忌,高谈阔论:“大家说对不对?我是吃过日本人苦头的!这群饿狼进了北平,还能有走的一天?我看难了!咱们这好山好水的,地里头种啥活啥,飞禽走兽,应有尽有。他们在这过两天好日子,譬如老鼠掉进白米缸!大炮也轰不走了!” 钮白文结巴着问:“不是……不是我说,东山省都被他们占了,挺大块地方,还不够?” 范涟打量安贝勒走开了,便说:“占着北边管什么用!当初满人为什么南下?看中的就是鱼米之乡,风平浪静!日本人贪着呢!” 薛千山翘着二郎腿,往烟斗里嘬燃了烟丝,眼睛在烟雾后面眯起来盯着杜七,沉默微笑。杜七低头参观玻璃橱里薛千山收藏的烟斗,罔若不觉,摇头说:“钮爷不懂地理,日本窄长的一条,全他妈嵌在地震带上,一点儿没糟践,换你不得害怕吗?太平年间每天还要震三震,哪天老天爷一跺脚,全成了水鬼了!” 商细蕊在这里接嘴说:“所以日本人打过来,就等于是水鬼要找替身!” 大家都笑起来:“商老板又俏皮!”杜七也笑了:“就是这么说的!” 薛千山挥舞烟斗,说道:“我不管他们为什么来,我就想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走!兵荒马乱的,哪年算个完呢!咱们在座各位都是有身家的人,攒上这份产业不容易,输不起!躲过了军阀躲过了税,别最后像黄家那样,栽在小日本手里,便宜了外人!那多憋屈!” 在座各位也是这么想的,只有杜七是个活神仙,随心所欲,性命可抛,马上讥讽他:“怕啦?怕了就带着小老婆麻溜跑啊!薛二爷的内眷之众,正好能组成一支突击小分队!” 杜七说话向来容易犯冲,众人不觉得奇怪。薛千山默了默,觑着杜七笑道:“我这支小分队,现在还缺一个带队的。队长几时到位了,我几时跑。” 大家都笑他三心二意,新娘子听见要生气了。杜七板起面孔咬了咬牙,把玻璃柜子啪地扣上。此后薛千山说一句,杜七顶一句,钮白文都觉得他俩意思不对了,打岔说:“七公子好些位叔伯兄弟在衙门里当差,您给我们透个消息,衙门里怎么说的?还能像庚子年那会儿,花点钱,把他们哄走吗?” 杜七道:“衙门——别提衙门了!可怜那些当兵的!拿命往里硬填!范二爷家里也有当官的,你问问他,衙门什么打算!” 范涟直摇脑袋:“我家当官的都是管经济的,战争时局,还是要问程二爷。”他贼笑道:“你们别看他闷声不响,其实越打仗,他越高兴。为什么高兴,我不说。” 程凤台正歪着头与商细蕊说话,忽然被点名,装傻道:“问我呐?问我什么来着?”大家眼睛一齐盯住他,他做的军械买卖,众人是心知肚明,就要看他发表什么高见。以程凤台的城府,当然不会在公开场合发表这种断头要命的言论,拍拍大腿,笑道:“我就说一句话,再过半个钟头街上该宵禁了,咱们都得挤洞房里过一宿了!我是不在意啊!就怕薛二爷不答应!”大家知道他不愿意谈这些,也不追问,说笑一回就散场了。程凤台走在后面猛然勒住范涟的脖子,恶狠狠问他:“你告诉我,为什么越打仗我越高兴?恩?我贱骨头是吧?”范涟被勒得直翻白眼:“我贱骨头!是我贱骨头!哎呦姐夫!” 商细蕊看着他俩打架觉得好玩儿,笑呵呵的,三人穿过花园假山,有一个纤弱的声音压低了喊:“班主,班主……商老板!”商细蕊平时,并不算个耳聪目明的机灵人,这时也大咧咧地走过了。倒是程凤台听见了,松开范涟一扭头,一个娇小的人影站在假山底下,是二月红。二月红满身绫罗,遍戴金银,比在水云楼的时候白胖了许多,是个大姑娘了。商细蕊一看见她,就掉下脸子,皱起眉头,站那一动不动。程凤台看这情形,二月红是有话要单独说,便向商细蕊低语一声,与范涟先去取车了。商细蕊仍然不动。二月红见到他,想到他打人的狠劲,心里怕得很,咬住下嘴唇鼓足了勇气上前来说:“班主,您一向可好?”商细蕊轻飘飘说:“还行吧。姨奶奶有何贵干?”二月红低着头默默不过几秒钟,商细蕊马上就不耐烦地脚步一动,二月红慌里慌张把手里一只手绢包递给商细蕊:“这里是我攒的一些体己,求班主替我带给腊月红,求班主……多多照顾他。”后面有老妈子在那喊她了,她不顾所以,把手绢包往商细蕊怀里一塞,扭头就走。商细蕊这个时候为了避人耳目,也只有飞快地把手绢包捏在手里,施施然往前走了。坐到程凤台车子上,他是不用管手下人的隐私,直接打开手绢包,里面一卷钞票,一只男式手表,一双皮手套。程凤台眼睛斜过来一眼,哟一声:“二月红孝敬你的?还挺有良心!”商细蕊把手绢包一裹:“不是给我的。”薛千山新娶姨太太,二月红却在这惦记着小师弟。薛千山这种没有根基的暴发户,家里是什么式样,商细蕊也是知道。薛千山虽不会苛待二月红,可是从婆婆到老妈子,上下几双眼睛盯住人,首饰有丫头每天清点,月例也有专人收纳支配,无异于坐监牢。二月红两年里攒下这点钱是很不容易的,要传递出来,更是冒着受训斥、传谣言的风险。商细蕊有点低落,有点委屈。为什么别人家的师姐能够对师弟这样在意,如果老天爷不是补给他一个同样好的程凤台,他可就要嫉妒死了! 程凤台开着车,猛然一个急刹,前方一个穿和服的日本人捶着引擎盖叽里咕噜骂街,喊八嘎,显然是喝大了。日占之后,北平城里这样的日本侨民忽然就多起来,也或许不是数量变多,只是气焰高涨,显得瞩目。常常有日本男人喝醉了酒在街上无端滋事,受欺负的中国人唯有含冤忍辱,这就是当亡国奴的滋味。程凤台骂了一句脏话,把手刹一退,说:“商老板坐好了!”然后狠踩了一脚油门,朝着日本人就要撞过去!那日本人只是借酒撒疯,没有醉到怎样,身子一偏,被汽车带得在地上打了两个滚,酒瓶子碎了一地。 等人影甩不见了,商细蕊道:“刚才那一下撞着了吗?” 程凤台拿出那种流氓调子:“撞死活该!谁见着是我撞的了?” 他们也不知道是否算是替北平城出了一口气,但是心里一点快意都没有。 第一百零六章:唱的戏里不都讲究个节义? 一〇六 这年夏天开始,全北平都过着提心吊胆的艰难日子。短短一个多月里,城中的大小店铺,十成之中竟已关张两成。路上行人神色紧张,沿街百业荒芜,三伏天里居然生出寒冬才有的瑟缩气象。戏园子里也有日本人作乱的,戏到一半,士兵冲进来声称抓捕抗日分子,吆五喝六推推搡搡,把座儿挨个搜查过来,好好一场戏搅得稀烂。他们闹完一走了之,戏园子可有好几天缓不过劲来,各行各业被揉搓得说不出的苦。 这时候梨园界有一种声音,最先是由在上海的俞青发出的。就在北平沦陷后不久,上海抵抗失败,全面落入日本人统治之中。俞青是个真正的读书人脾气,对唱戏全然出于情怀,不是谋生吃饭的态度,眼下国家告急,同胞危矣,还要她每天涂脂抹粉,仍旧欢欢喜喜地上台去做戏,给大家看个高兴,那是万万不能够。她的浪漫情怀一下就收起了,很快变卖头面和珠宝,只身跑到香港去。唱戏的身份,到了香港,一文不值,俞青一边还慷慨资助着一个左派报社,日子逐渐过得很清寒了。她的品格和骨气,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开始只有少数几个好朋友知道她的下落。她的经理人风尘仆仆熟门熟路直奔水云楼,对商细蕊痛心地说:“俞老板糊涂啊,那么好品相的点翠头面,还有这猫眼石的,急着三钿不值两钿就要卖,我说这事哪能着急呢?一着急,价钱辣辣往下压!就想带来给您商老板看一看,您是识货的行家,何况还有一份交情在里面,绝不能亏了俞老板!”接着便把俞青往下的打算说了,听得商细蕊暗自咂舌不已,心说俞青不愧是给将军耳刮子的女人,好大的气性,不免也有些敬佩她,当场就要钱货两讫,全部买下。还是程凤台比较有社会经验,越是手忙脚乱,越是要留心防备,怕这经理人靠不住,让商细蕊打个电话与俞青交接。电话一通,商细蕊先喊:“哇!俞青啊!你不唱戏了,以后要做什么呀!”俞青没想到经理人会替她求到商细蕊面前去,好像她是仗着交情杀熟来的,非常尴尬,不想多说,有意的岔开话题。商细蕊是个傻的,一岔也就被岔开了,两人东拉西扯好多话,互相说着战时的遭遇,句句说不到正点子上。最后是程凤台忍不住了,勾勾手指,商细蕊意犹未尽地把话筒交给他,程凤台笑道:“俞老板,好久不见,我是程凤台。您那些头面商老板看见了,爱得什么似的,还不好意思跟你开口要!我替他说了吧,肥水不流外人田,您就舍了他吧!”一边约定了日子将款子汇入俞青原来的花旗账户。俞青讷讷地不知说什么好,程凤台不待她想出反悔的说辞,就把电话挂了。 商细蕊说:“你前几天还说现在只有黄金可靠,我们为什么不给俞青金条?” 程凤台吃惊地看着他:“这个时世,你要俞青一个单身女子带着金条去香港?这路上不是要她的小命吗?” 商细蕊一想,才察觉自己的不周到。难怪俞青过去收包银也全是走银行的,他过去还嫌女人家麻烦,现在回想,俞青大概也是这样一层出于安全的考虑。当下很是赞赏地摸了一把程凤台的下巴,没有程凤台,他对生活的琐碎可就找不着北了。 转过天与杜七碰面,商细蕊把俞青的事情和杜七说了。杜七一向就很看得起俞青,此时更加肃然起敬,让商细蕊研墨,用他一笔好字给俞青写了一封信,大致是鼓励她的志气,赞许她的作为,要她有困难就开口,杜七绝不推辞,附信一张支票,一首即兴的五言诗,把俞青夸得英烈一般,郑重地盖了杜七的私章。商细蕊这时候插嘴说:“嗬!你要俞青一个单身女子带着支票去香港!你这是要她的小命啊!” 杜七怀疑商细蕊根本没闹明白兑支票是怎么一回事,横他一眼并不搭理,只说:“俞青这一封箱,要愧死梨园行中多少须眉!”他号称是戏奴,拜唐明皇做祖师爷的,面对家国大事,这时候也暴露出读书人的芯子。商细蕊无动于衷。杜七打趣似的说:“你这些年攒了不少钱,要不也学学俞青的榜样?”商细蕊使了个大表情,眉毛都飞起来了,没有想到杜七会有这种荒谬提议:“我唱不唱戏,和国家打不打仗有关系?要有关系,不唱倒也值了!”杜七手指点着商细蕊:“都要亡国了!你在那唱戏高乐,欢声笑语……”商细蕊截住他的话:“我那是乐吗?我那是黄连树下弹琵琶!赶明儿就只唱《荒山泪》、《二堂舍子》,看你还有什么话说!”杜七笑道:“我是无话可说。你这么平白无事还招骂的人,如今有俞青在那比着,好自为之吧!” 杜七也是一张乌鸦嘴,说完这话到了初秋,商细蕊立刻有祸事临头。一名少女看了夜戏散场,回家路上被两个日本兵拖到死胡同里侮辱了,姑娘过不去这坎,扭头就上了吊,活活把她娘心疼疯了。这件事情归根究底是日本人造的孽,旁人空余悲愤,无可奈何。坏就坏在姑娘临死时,绾了头发换整齐衣裳,把商细蕊的一张票根一张相片好好地压在心口上,是个芳魂牵念的意思。舆论风向这样东西,也是欺软怕硬,这桩案件他们没法把日本人怎样处罚,居然转而责骂商细蕊乃至梨园界——刀口上度日了这群戏子还在唱大戏,寻开心!这下好!寻出人命来了! 有那么一回,疯老太太在记者们的簇拥下直闯水云楼后台。老太太神志不清,看见年轻男人就扑上去声泪俱下讨说法,控诉她闺女是因为迷恋商细蕊才糟了难的,问商细蕊知道不知道她闺女爱了他许多年。商细蕊怎么会知道,商细蕊连那姑娘都不曾谋面过。但是记者们就爱捕捉这样的镜头,有意把老太太推到商细蕊面前,由着老太太捶打商细蕊,想看商细蕊将对此发表点什么感想。商细蕊还有什么可说的,他早给吓懵了,目瞪口呆的,脊梁骨针扎一样冒着冷汗,心在腔子里狂跳不止,手指尖都凉了,活像这人是自己杀的! 那天程凤台回到家里,就见冷灶幽灯,一片寂静。小来坐在餐台边与赵妈缝戏服上的珠子,奶娘抱着凤乙来回踱步哄着。程凤台站在灶边吃了口宵夜,问商细蕊在哪儿,小来不响,赵妈指指楼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商老板今天脸色不好,早早的回来了,晚饭也没有吃!” 自从日本轰炸上海,程凤台的纱厂被炸掉半间,程凤台也开始忙碌起来。他早就知道,说起来是一起做事,只要他投钱,等到真的出了岔子,范涟这个不中用的东西两手一摊两眼一翻,万事都推给他的。另外战时交通不便,程凤台还有许多自己的货物来往要忙,几天不回家是常有的,回来了和商细蕊也是朝夕不相见。他听说过这回的事情,忧心地轻手轻脚上楼去,脱衣服上床,从后面搂着商细蕊。商细蕊一点儿也没睡着过,此时一骨碌翻身,和程凤台搂了个面对面,额头撞得程凤台鼻子生疼。商细蕊眼泪汪汪的叹口气出来,人小心大的可怜劲。他这回又挨了许多辱骂,这倒不算个事,他挨过的骂就多了!可是这一条人命压得他心虚气短,坐立不安。程凤台摸着他汗湿的头发说:“覆巢之下无完卵啊商老板,都怪世道不好,你可别把这事往自己身上揽!” 商细蕊说:“那姑娘怎么就寻死了呢!” 这话一连问了几遍,程凤台也是无语问苍天:“你们唱的戏里不都讲究个节义?就当这姑娘是自个儿成全了节义吧,不跟这邋遢世界里耗着了。” 商细蕊想了想,摇摇头:“我现在一闭眼就看到她来找我,阴魂不散啊!就是冤的!她不是不能有个好结果。” 程凤台问:“怎么样算是她的好结果呢?” 商细蕊沉默一会儿,忽然扬起点嗓音,说:“我可以娶了她啊!我要早知道这件惨事,把她给娶了,她还忍心寻死吗?” 程凤台佩服极了商细蕊的脑筋,愣了愣说:“那该换我寻死了,你也救救我吧,商老板!”说着直去啃商细蕊的脖子窝,商细蕊露出点笑模样:“谁还管你死活!顾不上!”程凤台就要解了商细蕊的裤腰带当场上吊给他看,商细蕊主动要求勒死他,两人苦中作乐似的打闹了半天,累得很快睡着了。 这晚对程凤台说的话,商细蕊一点也不是开玩笑的,这个戏痴子,常常一不小心,就活到戏里面去了。他当真要去找姑娘的父母表达心意,要娶他们闺女的牌位做老婆。幸好事先被沅兰知道了,立刻通知了杜七和钮白文,说“班主要发疯了,要娶聂小倩”。这二位赶到,哭笑不得,摁着商细蕊指着鼻子训斥了一顿,给他讲道理听。这个事情不管商细蕊是不是真心实意的,外人只会认为他在惺惺作态,利用死人给自己添故事。商细蕊被骂得垂着头,大气儿也没有一声。但是经过这件悲剧,梨园行开始认真考虑罢戏的提议了,最先响应的就是姜家的荣春班,不但身先士卒,还召开了一个类似发布会的玩意儿,把同行和记者招来吃喝一顿,顺便指桑骂槐把商细蕊讥讽一遍,说某些人是小人重利,掉钱眼子里了,舍不得这如日中天的名气,而姜家知大义,晓气节,共赴国难,绝不苟且。底下人纷纷给叫好拍巴掌,像听了一场好戏一样。这好戏却没能够传进商细蕊的耳朵里,商细蕊被一条人命压着,别说没心思唱戏,他连听戏也没心思。有一个深夜,程凤台回家来,路口蹲着两个人,烧着一盆火。老葛惊讶地说:“二爷您看,这不是商老板吗!” 程凤台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眯缝出一条线,一看还真是的!这时候北平的秋夜又凉又静,商细蕊和小来主仆两个在那烧纸钱呢!这也不是清明,也不是冬至的,阴风吹起纸灰扬得老高。程凤台禁不住打了个哆嗦,上前压低声音,见神见鬼地说:“商老板,这是在做什么呢?” 商细蕊不回答,眼睛盯着火堆,朝他一撇下巴:“你回家去,待这碍手碍脚的!” 程凤台不作声,看他们化了一会儿纸,其中有一包红纸包,描金画银的,外封上面大字写着:“商门董氏,魂下受用。夫商细蕊敬奉。”这位董氏,分明就是前阵子憾死的姑娘名讳,然而竟冠了姓。商细蕊一意孤行,自说自话,还是给死人做了丈夫了!程凤台看到这些,心里一阵恶寒,说不出来的悚然之感,捉住商细蕊的胳膊就往家里拖,嘴里咬牙切齿地说:“商细蕊啊商细蕊!你可真是个神经病啊!” 商细蕊每逢受到刺激或者感到压力,人就变得有点呆。这几天也是垂头丧气的样子,任由程凤台把他拖到家里,洗漱上床,整个过程不发一语。等到躺在床上了,程凤台还是骂骂咧咧,说要喊医生来给他吃点治神经病的药,骂了一阵,没有反响,转头看见商细蕊肩膀一抽一抽,凑过去一看,商细蕊竟然哭了,商细蕊是很少哭的,因为犟,受多大委屈也不哭,哭了就等于认输了。此刻他红眼睛红鼻子,眼泪不停地流,压抑着哭声喊了一句二爷。程凤台的心都被他喊碎了,随着他的哭腔,也是一抽一抽地疼,眼眶止不住地发酸。 商细蕊说:“二爷,你说是不是我害死她的啊?那天她要不来听戏就好了!” 这可要了程凤台的命了! 商细蕊枕着程凤台的胳膊模模糊糊睡了一宿,早上睁眼一看,程凤台居然醒的比他早,在那里支着头望着他,居然没有出门。商细蕊顿时就感到点安慰,说:“你今天不忙啊?”程凤台说:“你这个样子,我再忙也不忙了。”言下之意,是要为商细蕊耽搁几天事业了。商细蕊对程凤台最没有良心了,他才不管程凤台挣钱也好,亏本也好,脸蹭着程凤台的脖子说:“早该别忙了!又不是钱不够花!今天你就陪我好好逛逛!”他几天没刮胡茬,太刺应人了!扎得程凤台直缩脖子,吃过早点绞一把热毛巾,对商细蕊一点头,笑道:“商老板,我伺候伺候你?”商细蕊摸一把下巴,挺不愿意的躺沙发上:“又不上台,还剃胡子,你要刮破我的脸,一顿臭揍……”程凤台一巴掌把毛巾拍他脸上:“都成了毛桃了,邋邋遢遢的!”程凤台剃胡子的手艺,也是不怎么样,东一道西一道的,像给桃子搓毛。杨宝梨和周香芸到来的时候,商细蕊花着脸哼哼一声。二人手里提着两盒花色糕点,说是雷双和昨天送来的御厨之作,他们不敢吃,又怕搁坏了。杨宝梨看着商细蕊,捂着嘴在那乐,商细蕊的目光扫过去,杨宝梨只好说:“班主这一嘴的白沫子,活像偷吃了奶油蛋糕!”周香芸给他一肘子,怪他不懂规矩了。程凤台笑了:“恩,像他。”商细蕊擦干净嘴,来不及要吃甜糕:“你们呐,嘴上没毛的兔崽子!”杨宝梨馋极了,眼睁睁看着商细蕊大嚼大吃。程凤台两手湿的,弯下腰来张开嘴,商细蕊便往他嘴里塞了一块。杨宝梨也不自觉地张了张嘴,周香芸又给了他一肘子。 商细蕊尝了尝吃的,拍拍手起来要出门了。杨宝梨抢先一步,蹲在地上伺候他穿袜穿鞋,完了抱住他的腿哀求道:“班主这是上哪儿逛去?也带我们两个见见世面吧!歇了这几天的戏,我们可闷坏了!” 商细蕊按住他的脑袋推开他,自顾往前走去,两个孩子得了默认,兴奋得什么似的跟在屁股后面,帮着拿衣裳,提皮箱。商细蕊除了下馆子打牌,也没有什么可逛的地方,今天是去廊房看看头面。程凤台开的车,商细蕊像个大爷一样坐在后座由他拉着,谈到歇戏,他叹息道:“成天唱唱唱,我都快累死了!哪个角儿像我似的场子排满,当我是推磨的驴那么使唤!歇了正好,我也烦了,好好歇歇!我现在是一点儿也不想唱了!天天唱,没啥意思!”程凤台把他的这些话当放屁听。商细蕊说着踢一脚杨宝梨:“你们两个兔崽子,几时出师,我就轻省了,成天瞎逛瞎玩,不用心,还得我顶着!”其实周杨二戏子已经算是少年英才了,只不过和商细蕊当年是不能比。商细蕊越说越气,后悔带他俩出来玩,要把他俩赶回去练功,程凤台劝了几句不奏效,杨宝梨有急智,马上拿出八卦来引商细蕊:“我们还有另一件事要告诉班主听!这阵子歇戏,任五任六和黎巧松哥仨不学好,合伙逛窑子!”这种下流隐私,商细蕊爱听:“难怪任六这小子一肚子腥活儿,张嘴就来!”杨宝梨说:“结果到了窑子里,任六在屋里头办事,任五就在门外头搬把小椅子,吃吃花生米,喝喝小酒,干等着他兄弟完事儿。”商细蕊道:“兴许是钱不够使。”杨宝梨摇摇头说:“钱不够,也没有等门的!黎巧松说要请客,任五也没答应。后来您猜怎么着,任五长得白白净净一副皮相,去的次数多了,被头牌姑娘看眼里了,想要白招待他一回!”商细蕊露出点笑:“招待成功了吗?”杨宝梨吃吃笑道:“这还能有不成功的?怪就怪在任六知道他哥哥被姑娘招待了,急红了眼,一会儿捉着他哥哥理论,一会儿要放火烧窑子!要不是黎巧松拦着,任六就被当闹事的打死了!”商细蕊想了想:“我知道了,任六喜欢他哥哥,所以吃醋了。”他的想法比聊斋还奇,杨宝梨和周香芸都惊呆了,接不上茬。程凤台笑两声:“看出来了吧,你们水云楼上上下下,心最脏的那个,就是你们班主!”商细蕊不服气。杨宝梨岔开话头,道:“还有个事呢班主,四喜儿不知道是抽大了鸦片还是欠了高利贷,这阵子穷得没辙没辙的。听说您高价收了俞老板的头面,心里活动了,到处托人找路子把头面往您眼前送呢!”提到四喜儿,周香芸就皮肉疼,很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商细蕊冷笑两声:“他戴过的东西,白送我都不要!他想从我这弄钱?做什么梦呢!赶明儿咽气了,奠仪我都不给!”杨宝梨连声附和说:“该!这才叫恶人有恶报呢!” 廊房原来有好多家制作点翠的作坊,进贡的,私用的,专门做头面的。从清朝倒台以后,女性装饰发生很大的改革,这些作坊也渐渐维持不下去了,至今只有一家“独眼谢”硕果仅存。这位谢师傅因为早年用眼不得法,总是眯起一只眼睛来贴羽毛,久而久之这只眼睛就坏掉了,眼皮耷拉着,脸颊抽搐着。看见商细蕊来了,独眼谢夹起眼皮起身相迎:“哟呵!商老板!我没有看错吧?有日子没见您商老板的大驾了!怪惦记的!刚还念叨您呐!”商细蕊出手阔绰,人见了他,都跟见了财神爷一样欢天喜地。商细蕊把披风一脱,低头去看独眼谢的新作,笑道:“您老好!生意还好吧?”独眼谢口称托福,指挥伙计奉茶给各位。程凤台不爱这些,翘着二郎腿喝茶。周香芸两个看见满眼的金银珠贝,鸟羽兽甲,样样都新鲜,样样都惊奇,穿梭其中,琳琅满目。他们单知道成品戴在头上是什么样子,第一次看见原形的,等于上课来了。商细蕊见多识广,神态淡定,把簪子举在灯光下细看成色,说道:“款式也就那样,您老的手艺是越来越精了,这批毛色不错啊!”独眼谢撸着自己脑门笑:“这年头,手艺要次点儿,哪还能维持到今天呢!话说回来,这些年全靠商老板抬举,肯光顾我们小店,给我们当了金招牌!嘿!听说是您画的花样子,年轻小姐太太们就是不梳头的,也要买两支发簪搁在梳妆盒里!” 商细蕊微微笑着,有备而来,此时从袖管里卖关子一般缓缓抽出一卷油纸,朝独眼谢扬了扬,为了配雪之丞送的蝶簪,他专门画了一套以蝶恋花为题的头面:“收着仔细做,我过年前来取。要是走了一点样儿,我的脾气您可是知道的。”独眼谢打开一看,乐得直叫唤,喜不自胜地把画纸掖在怀里,怕被人偷描了样子去。商细蕊的审美观,实在很高超,而且高得名声在外,与他有来往的各大绣坊银楼都找他讨主意,就连程凤台做的绸缎,时常也要听取他的意见革新花样。 几人在作坊里坐了一刻,两个小戏子算是开了眼界,商细蕊依旧目不斜视,心态淡然,唱戏相关的一鳞一爪,他是一百样精通,这间小小的作坊里,绝没有能让他新奇的事物,很快就要告辞。独眼谢不甘心,好像让商细蕊这样打道回府了,就是丢了面子,欠了人情,想了一回,咬咬牙,说:“商老板,您今天带朋友来我这玩,那是给我脸!我不能让您白来,我这就给您瞧个绝的!”转到后房,亲自捧出一只笼子来,揭开黑布,里面居然是四只翠鸟在那上下翻飞呢! 这回别说是商细蕊没见过活物,就是程凤台都看住了。那几只蓝盈盈的小家伙,浑身羽毛泛着鲜活的金属光泽,莺啼燕鸣,灵动可爱,像传说里神仙的化身,专程来人间经历奇遇的。程凤台耳濡目染着北平爷们儿的爱好,喜欢这些小虫子小鸟的,嘬起嘴唇吹两声口哨,很有兴趣的样子,说:“漂亮!做簪子可惜了!留给我玩儿吧,老爷子开个价!” 独眼谢说道:“这位爷,您是不知道这鸟儿的习性,娇贵得上了天了!见光就死,听声就亡!这会子经了您各位的贵眼,也就剩个把钟头的命了!” 程凤台见它们受惊至极,扑腾个没完,确实不是个好养活的模样,不禁唏嘘:“这要早说,我们也就不看了!看它们一眼,倒把它们看没了命!” 独眼谢笑道:“横竖得是这个结果,能给您各位瞧个乐,也是它们的造化。都知道活褪的毛颜色才光亮,怎么叫活褪,别说先生您和俩孩子了,就是商老板,恐怕也没见识过。我这一手,如今也算艺绝北平了!您看好咯!” 作坊的伙计们见师傅要现绝活儿,全都站在一边充满期待地围看。独眼谢伸手进笼子捉住一只翠鸟,一手掐住鸟脖子,一手揉摩鸟身子。程凤台笑道:“您这好,临死还给做个推拿!”正说着笑话,独眼谢手中一发力,往下一拨落,鸟儿的一身翠羽脱衣服一样就脱下来了,露出里面血丝淋淋的皮肉。这手法之快之巧,果真堪称一绝,翠鸟被褪毛之后,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疼和冷,瑟瑟发抖地扑腾着翅膀。独眼谢把它往地上一放,它绕着圈子满地跑,唧哇大叫,居然还好好地活着。 伙计们很快活地撵着光身子的翠鸟,不断发出声响引逗它玩儿。周香芸惨叫一声,捂着嘴跑出去了,杨宝梨也是满脸骇色。独眼谢像是很满意他们的惊吓,吹嘘说:“我这份手上功夫,嘿,只有前朝凌迟的能比了!凌迟那是三千六百刀!我这手是三千六百根!功夫到位了,它能不好看吗?它每一根都是活泛的!” 商细蕊盯着独眼谢,像是在琢磨什么高深的题目,把独眼谢瞪得心慌意乱,逐渐住了嘴。商细蕊神叨叨围着他转了半圈,忽然一伸手,往他后脑勺拔了一撮头发下来!这撮头发花白干枯,当风一吹,就四散无踪了。商细蕊嫌恶地拍干净手,独眼谢哎哟一声,商细蕊又刷地一下,从独眼谢怀里抽出自己的图画纸,用那一卷图纸戳着独眼谢的鼻子点了一点,转身就走了。独眼谢巴巴在后面撵了几步,到底不敢拉扯他,只得捂着后脑勺冲着程凤台苦笑:“这位爷您看,商老板这是怎么了?好么秧儿的,揪我一撮头发!”程凤台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说:“你啊!你老人家另一只眼睛也好不了!迟早也得瞎!” 独眼谢受到诅咒,更加摸不着道理了。商细蕊他们快步走出作坊,周香芸倚着墙根哇哇呕吐,杨宝梨踮起脚尖替商细蕊披上披风系带子。程凤台见杨宝梨神态如常,便从后面一搭他肩膀,对他耳朵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杨宝梨答应一声返回作坊里去了。程凤台又把手帕朝周香芸一抛,让周香芸擦擦嘴角和眼泪。三人上了车等了一等,杨宝梨回来交差了。程凤台让他回去给那只鸟儿一个痛快的,杨宝梨眉飞色舞地说他为了防止独眼谢故技重施,把笼子里剩下的鸟儿也一道摔死了。程凤台皱眉笑道:“你倒是个厉害角色!”杨宝梨卖乖道:“我告诉独眼谢,咱们班主菩萨心肠,见不得这起活剐造孽的事!再敢这么干,别怪班主以后不待见他!” 商细蕊想起刚才那一幕,喉咙里干咽了好几下,强把恶心压下去:“我现在就不待见他!回去传话给水云楼,以后谁都不许上他家买头面!宰个鸟还宰出花样来了!显得有多能耐似的!看得我一身白毛汗!要不是看他年纪大了,我刚才就把他薅秃噜毛喽!” 几个人都大笑。程凤台说道吃猴脑,驴皮膏,活烤鹅掌也是这样的,接着细细地说了这几样菜的做法。商细蕊说:“还有你们南方人吃的炝虾,有的虾酒量好,醉不透,搁进嘴里它直蹦跶!”说着露出畏惧的表情来,可以想见,那只酒量很好的虾是被他遇到的。程凤台觉得酒量两个字形容得非常好笑,明明是带商细蕊出来散心的,这个活宝总能把别人逗乐了,笑着笑着,脸上蓦然一凛,他们现在是要出城去造访一位制作胡琴的名家,路过城门,城门口几根竹竿高高挑起,上面插着一颗颗死人头。不用问,都是日本人屠害的抗日者,在那杀一儆百。周香芸也看见了,他坐在副驾上,程凤台感到他身子剧烈地一颤,便空出一只手去拍了拍他的,示意他不要说话,不要惊动了商细蕊。周香芸咬住嘴唇,楚楚可怜地望了一眼程凤台,眼睛里泪汪汪的。今天这一趟出来,到处都是吓人的事情,他都后悔死了。 汽车足足开了两个小时,赶到城外一处农舍。农舍中兄弟俩加一个嫂子在那做活,见到商细蕊,也是分外惊喜。这家人家姓洪,世代的琴匠,传到这辈已经第五代了,黎巧松的那把名琴就是洪家祖先的手艺,他家做出来的蛇皮不腐不蛀,有特制的秘方。程凤台看见院子里悬挂着几张蛇皮静待风干,张牙舞爪的鳞片花纹。周香芸从蛇皮下面绕过去,往程凤台身后躲了躲。因为天气还不冷,大家就在院子里坐着说话。洪家嫂子擦擦手,喊小叔子与她从后厨端出两只托盘,盘中几碗蛇肉汤,加了胡椒,异常鲜美,另有一碟干烙饼。给商细蕊的一碗特意是没有蛇肉的,知道他向来懒得摘刺。杨宝梨贪吃,从周香芸碗里捞出一块蛇肉塞进嘴里,周香芸呆了一呆,任由他去。洪嫂子笑道:“商老板有口福,中午刚炖上的汤,你们就来了!” 商细蕊笑道:“你们家老爷子呢?喊他出来一起用点。” 这一家人顿时变了脸色。洪老大说来,才知道老爷子前两个月过世了,死也不是好死,老头出门进货遇到日军,急着爬墙要逃,被机枪扫射下了。洪家才脱热孝不久,说这些话的时候,洪老二愤怒难当,眼眶红红的放下碗就回屋去了。商细蕊惋惜得不得了,说了一回安慰的话,手在桌子底下朝程凤台招了招。他们两个不用说话,程凤台就懂得他的意思,掏出钱来塞到商细蕊手里,商细蕊再把份子补上了,简直一气呵成的,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没有。 商细蕊来这里,为了找一把趁手的琴,他最近不唱戏,就想着找点别的玩玩。洪老大给他介绍了几把琴试试手,商细蕊刚拉了两下,突然问道:“你们这的蛇皮不是活剥的吧?”洪老大一愣,说:“啊?”商细蕊说:“活剥了蛇皮,还把蛇搁到地上赤膊爬两圈?”洪老大深吸一口凉气:“商老板,您打哪儿来的这话呢?听得我瘆的慌!”程凤台忍不住踢了一脚商细蕊坐的凳子,商细蕊不再说话,低头拉琴。 人家刚经过丧事,肯定不能拉喜气的曲子,但是商细蕊拉的这两首也太过悲惨了,仿佛完整地述说着一个早年丧父,中年丧夫,晚年丧子的故事,悲情程度层层递进,好人都要给听哭了。洪老大两口子刚送了亲人,听见这声儿,连连的抹眼泪,吸鼻子。最后洪老大打断他:“商老板,您要是去拉琴,准比您唱戏火!”商细蕊受到了鼓励,还要拉一曲白帝城托孤,洪老大说:“商老板,您高抬贵手,不要再拉了。您拉琴的路数我听明白了,等琴做得了给您送府上去。” 一行人吃过玩过,准备回家,上车之前,商细蕊冲周香芸一比大姆哥:“你坐后边去,后边宽敞。”他自己坐到程凤台身边,重重一拍程凤台的大腿,好像是一种宣示:“走吧!”程凤台瞥他一目:“好嘛,你这好比是骑马,拍一下马屁股,马就要给你跑!”商细蕊听了,又拍一巴掌程凤台的大腿,嘴里说:“驾!”把程凤台气得。周香芸和杨宝梨坐在后面,直捂着嘴乐。 第一百零七章:察察儿铰了大辫子 一〇七 周香芸和杨宝梨两个,今天跟着班主算是享了大福。逛了一天不算,晚上在六国饭店吃的晚饭,照样的牛排洋葱汤给他们俩点上,引得他们直抻脖子。程凤台不急着吃饭,慢慢抽着一支香烟,瞧他们师徒三人馋肉的模样,非常好笑。两个孩子就不用说了,商细蕊成名之后吃过的高级筵席数不胜数,但是餐桌摆的稍微丰盛一点,他还是一样眼巴巴的贪吃。一时主菜上齐,商细蕊砸吧嘴,吃得有样有款,有滋有味。孩子们学着他使用刀叉,你看我,我看你,互相取笑,那刀柄握在手里直打滑,切狠了锯在瓷盘上,吱溜一声,让人牙根发酸。周香芸像是联想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望着杨宝梨低头笑了;杨宝梨也想到了,朝他挤眉毛眨眼睛的笑。 商细蕊说:“疯疯癫癫的,笑啥?” 杨宝梨答道:“想到前一回小玉林的《挑滑车》,您是没在,没瞧见!好家伙!高宠连挑二车,到了第三轮,枪从手里笔直一出溜,改了飞镖了,吓得台上的人全蹲下了!”杨宝梨提到别人出丑,总是得意忘形,根本忘记了商细蕊是怎样一个面冷心硬的主儿,众人便是没有毛病的时候,他还要挑三拣四,说出许多需要改进的地方,一旦有切实的失误落在他手里,那就正中下怀,了不得了! 商细蕊眉毛轻轻一皱,擦一擦嘴,便要开腔,程凤台忽然身子一凛,掐灭了香烟埋头吃饭,说:“别聊天了,快吃,吃完回家去。”眼睛却不由自主,总是朝前头望过去。商细蕊与他坐了个对脸,便要扭头去看。程凤台忙呵斥他:“别东张西望的!吃你的!”这可有意思了!有什么是怕人看的?商细蕊耐不住好奇,连问了几遍,程凤台也不作答,只是警告他安生待着,不许引起他人注目。商细蕊多么机灵的脑筋,眼珠子一转,伸出舌头把餐刀舔得锃亮可鉴,当做镜子那样往后照去。后面依稀只有一对年轻的男女在用餐,女人烫的卷卷的头发,深色旗袍,看不清面目。商细蕊当时就乐了,瞎猜说:“哎?这谁?难道是二奶奶在和人约会呀!二爷,你头上绿啦!” 程凤台怒道:“放屁!”怕商细蕊再要胡说,轻声道:“是四姨太太。” 商细蕊又乐了:“啊哈!那是你爹坟头绿啦!”他在餐桌底下踢程凤台一脚:“等什么呢?还不快去打死这对奸夫淫妇,不怕打不过他们,我来给你撑腰!” 程凤台瞪他一眼,不响。别说是他爹的小老婆,就算真的是二奶奶与人幽会,他也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料理家事,他丢不起这人。商细蕊快意恩仇,不懂这些的,吃了一会儿看程凤台着实沉得住气,使他没有热闹可看,便撺掇说:“连老子的姨太太都看不住!不孝!”他完全是用做爹的口吻在说话,程凤台可真想揍他! 四人匆匆吃完饭,静悄悄结账走人。这一天磕磕绊绊的,过得倒是充实。两个孩子住在水云楼赁的一座大杂院里,汽车把他们送到门口,商细蕊不愿意进去敷衍他们,朝杨宝梨招招手,杨宝梨俯下腰来听差,商细蕊这时候就像一些大官那样的做派,沉吟半晌,直把人等得性急了,才缓缓地报出一串十几个人名,名单里面有杨宝梨,周香芸,腊月红,当然少不了那个掉家伙的小玉林:“明天早晨六点钟,你们一块儿上东交民巷来,我给你们说戏。”杨宝梨当场就打了个寒噤,硬着头皮应下了。程凤台就在旁边笑笑,知道商细蕊闲不住,他们几个小戏子要倒大霉了。 回到家看过孩子,早上那盒点心落到商细蕊眼睛里,又犯了馋痨病,两根手指夹起一只,咵咵在那吃。凤乙丫头也是个没有出息的,趴在奶娘怀里看着商细蕊吃东西,看得嘴馋,吐沫不知不觉滴了一长串下来。她的两只大眼睛像是动物的幼崽,潮湿而透亮,乌黑滚圆的,商细蕊被她盯得不好意思,从自己嘴边掰下一点干乳酪渣送进凤乙嘴里,凤乙张嘴就叼住了他的手指尖,咂咂吮吸,倒是好玩。奶娘不敢制止,只好不断朝程凤台张望,程凤台看见了,皱眉上来扒开他:“洗手了吗?多脏啊!”凤乙眼见到嘴的好滋味没有了,伤心大哭起来,扑身要去捞商细蕊。商细蕊把沾了吐沫的手指头往程凤台身上揩干净,对凤乙说:“别怪我啊!都怪你爸爸!”又对程凤台说:“你欺负小孩儿你!”自己一溜烟跑上楼。 第二天清早,因为是冬天,天亮的晚。商细蕊从热腾腾的被窝里爬起来还怪舍不得的,觉得自己是唐明皇,不想上朝,脑袋扎在程凤台肩窝里磨蹭好一阵子,才摸黑穿衣趿鞋。他一会儿准备露两手功夫,便要找布带子把小腿绑上,可是零碎家伙什都留在了锣鼓巷,手边什么也没有。东摸西寻,打开衣柜摸到程凤台的两条真丝领带,凑凑合合给自己绑扎勒紧。院子里小戏子们早到齐了,北风那么一吹,冻得哆哆嗦嗦,面颊喷红。商细蕊推门出来,手上一根三寸宽的扁棍,浑身是一股武人的肃杀之气,小戏子们更是心里害怕了,你瞧瞧我,我望望你,神色惶惶然的,又藏着那么点新鲜劲。商细蕊站在门槛儿上,目光临下扫视一圈,一挥手,小来端出两大盆冷水泼在院子里,这个气候,滴水成冰,眼见着地面结出一层薄冰壳子。小来随后回身进屋,捧出好几只掏空的牛肉罐头依次摆在地上。一番准备工作一气呵成,可以想见,商细蕊计划整顿他们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此时一声令下:“唱旦的把跷戴上走冰地,唱生的站罐子上扎马步!” 这可要了小戏子们的命了! 旦角脚上所戴的跷,乃是一双厚硬底子的绣花鞋,手掌心那么丁点大,未经裹脚的天足只能踮脚穿进去,走路也须得翘起后脚跟,身体绷直成一线,步子细碎,看上去虽然摇曳生姿,但是走起路来却是非常吃力。男孩子们的大脚丫子就更不用说了,和戴上镣铐没有区别。小旦们穿上跷,在冰地里走出两步就要滑倒,凡是倒地的,商细蕊接着就照屁股一板子,使人遭受双重的肉体痛苦,苦不堪言。 生角儿的少年们只顾蹲在地上看热闹,笑得嘴里呵出团团白雾,这又招了商细蕊的眼了,扁棍子往掌心里拍了两下,“啪啪”有声,听在耳里,心惊胆战,他道:“你们一个个蹲着跟烟囱似的,干嘛呢?扎稳了吗?”踱到跟前,挨个儿用扁棍拍腿拍腰的矫正姿势,其他也没有对他们做什么。少年们庆幸之余,更加对唱旦的挤眉弄眼了。不料想经过一刻钟以后,遭罪的就换成他们了!踩跷至少手脚活络,四肢便宜;站在空罐头上扎马步,下盘稍有松懈,立刻人仰马翻!坚持住的也是双腿酸麻不住地发颤,这滋味,别提了! 有那撑不住的便喊叫:“班主!腿麻了!站不住啊!” 商细蕊点点头:“你下来吧!” 小戏子心头一喜,就要偷懒。他也不想想,商细蕊能是心慈手软的人吗?把小戏子招到跟前,摁着他的腿:“哪儿麻了?这?”小戏子犹犹豫豫地一点头,商细蕊把扁棍往身边一拍,卷起袖子就给小戏子按腿。他自有一套习武之人的按摩手段,力道又大,角度又刁,顺着肝经一脉徐徐揉捏,疼的小戏子挨刀子似的狂呼滥叫,直听得人瘆的慌:“班主!班主!我不歇着了!我不歇着了!”商细蕊哪里肯放过他,嘴边含着一点残忍的微笑,手下力道不变。小戏子的哭喊直上云霄,最后终于把程凤台闹醒了,乱着头发裹着睡袍,推开窗户朝下头喊:“杀猪呢!吃饱了撑的!”商细蕊朝小戏子眼睛一瞪,小戏子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商细蕊把他腿往下一撂:“还有谁腿麻了,尽管来我这松快松快!” 十几个孩子鸦雀无声。 程凤台被吵醒之后,再也睡不着了,气哼哼的下楼来吃早饭。凤乙被奶娘抱着,痴痴望向院子里的小哥哥小姐姐们,看他们摔跤打跌,看得目不转睛,忽然嘴里呀呀一笑,程凤台也朝窗户外望去,原来是商细蕊忍不住技痒,亲自给孩子们做起了示范。他戴上跷,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走出妖娆的步态,一块手绢朝天一抛,一扭身反手接住了。这是很寻常的花旦亮相,不过今天为了炫技,手帕抛得比往日高了一点,手帕的旋儿也打得漂亮,好比杂耍。凤乙见了,拍手蹬腿笑个不止。外头依稀也有人在鼓掌。程凤台端一杯咖啡走到窗前,将玻璃上的雾气抹净,弯腰一看,吃了一惊。只见对面银行小楼的窗户全开着,白人男女或架着眼镜,或端着相机,看魔术一样看着商细蕊出把戏,并且发出阵阵大惊小怪的呼声。这些洋人有的来中国几年都未踏出使馆街方圆二里地,哪见过这一手!难怪商细蕊要人来疯了! 程凤台看了好笑,也不去管他,过了会儿与赵妈交代几句话,穿上大衣就要去学校接察察儿回来度周末。走到门口发现今天是个阴天,水门汀上的冰壳子冻得结结实实,光可鉴人,过了好几个钟头也没有化开。程凤台的皮鞋底子也是光的,踩在上面,一步一滑,他只好扶着篱笆一步一步走得非常当心。小戏子们看看这位程二爷呢子大衣西装裤,多么的衣冠楚楚,风度翩翩,但是在他们班主的折腾之下,什么潇洒都没了,这会儿也成了醉螃蟹了。孩子们一个带一个,望着程凤台在那偷笑,商细蕊便也发觉了。他嗨呀一声,走到程凤台面前把袖子往上草草一捋,露出小半截胳膊来:“看你这费劲的!”程凤台呆了一呆,商细蕊不由分说拦腰一抱,就把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如履平地一般将他一路抱出院门了! 小戏子们爆出一阵惊呼!商细蕊在冰地上抱着一个百十多斤的男人走跷,这得是多么稳当的下盘工夫啊!得是吃了多少的皮肉苦头啊!内行看门道,真的教人不得不服了!然而程凤台只觉得天旋地转的一晃,帽子都飞了,直到商细蕊把他搁在地上,还冲他扬眉毛眨眼睛,怪得意的,程凤台就有点生气。一个男人,当众被这么抱来抱去的当玩意儿摆弄,心里肯定是有点羞恼的。杨宝梨很有眼色的捡来了帽子奉给程凤台,程凤台把帽子往脑袋上一扣,瞪了商细蕊一眼,抹头就走。商细蕊收了笑意在后面喊:“哎!你去哪儿啊!”程凤台也没有理睬他。 这几天在家的时候,程凤台目睹商细蕊成天的梳头面,晒戏服,听唱片,看他不断的吃甜食,吃汽水,与朋友们打电话,发出各种不是人的动静,真叫五色令人盲,五音令人聋,家里三个儿子加在一起,也顶不上这一个大小子,就有这么闹。自个儿单独出来这片刻,开开车,满目雪色,真是清爽极了。 察察儿进学校这短短半年时间,长高了有半个头,为了在学校梳洗方便,她把大长辫子也绞了,头发一短,微微有些卷,像烫过了似的,越发显出她的异族血统。兄妹两个在西餐馆子里吃饭,谈了一些家庭以外的话题。程凤台惊异地发现他这几年看书少,居然跟不大上察察儿的节奏了,她甚至知道美国的航空母舰的排水量。吃完饭问察察儿要回她嫂子那还是回小公馆,察察儿把书包一提,说:“嫂子见了我有说不完的话,我下个礼拜要几何呢。”她是想静静心温习功课,程凤台没好意思说现在小公馆里更闹。上了车,顺便带察察儿去洋行里买了些女孩子的零碎东西,挑了几本英文书,回来就被闹游行的学生们堵了。察察儿告诉程凤台,日本人将他们一位有抗日言论的教授投了大狱,学生们义愤至极,告苦无门,便只剩下这一样抗议手段了。程凤台对学生们的勇气感到惊讶,在这个时候,还有敢上街的!过去中国政府对学生算是留情,每每有游行事件,也免不了挨打受伤,多冷的天,缺德的用消防水管子冲学生,把学生冲得披头散发,鞋子也冲掉了。当初的水管子换成如今日本人的枪管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程凤台远远的望了一眼,打满方向盘毫不犹豫就往小胡同里绕道走,一面觑着察察儿的神色,这个年纪的少年总是最为热血,爱干一些玉石俱焚,奋不顾身的事情,他装作无意地发问:“你和那些个学生很熟?”察察儿毫无表情,一眼多余的都不朝学生们看:“我们学校离得不远,在书店里遇见过几次。”程凤台点点头,直接说:“你不要搀和他们这些事。对着子弹发脾气,不能解决问题,反而搭上性命,日本人是不讲理的。”察察儿轻轻一笑:“他们确实——非常幼稚!我不会这么做的。”程凤台得了这句话,心里感到一阵安慰,虽然他家里老姨太太轧姘头,老婆闹分居,唱戏的大爷每天出八百个花样不让人消停,但是至少这个妹妹是省心省事的,也算程家积德了。 回到小公馆,商细蕊的科班还没散。这会儿他们不踩跷了,改成集体练武功。商细蕊站台阶上手执齐眉棍,给小戏子们诉说梨园家史:“我商家棍法,脱胎于宋朝杨家枪,杨家枪知道吗?杨延昭!杨六郎!” 小戏子们纷纷应和,还有哼哼杨延昭的戏词的:“曾记得天庆王打来战表,他要夺我主爷锦绣龙朝……” 商细蕊一抬手,底下不敢再唱,鸦雀无声。 “这棍法和枪法,可不是摘了枪头这么简单。你们看着了!”商细蕊站到院中,虎虎生风耍出一套商家棍,这一套与他在台上表演的也有所不同,没有那么抖擞好看,但是更为朴素有力,是能够打杀人的功夫。程凤台不禁将察察儿往后护了一护。察察儿一年大二年小的,每一趟见到商细蕊,对他的感觉都很不一样。几年前在戏楼里,商细蕊是个女装女腔的男花旦,男花魁;后来见他和哥哥撒娇,是个娈童的意思;住到小公馆来,他喝醉酒在卧室门外尿尿,又是个臭流氓了。现在练起武功,倒是个正经男子汉的模样,但是察察儿心中挥之不去的还是他撩袍岔腿掏裤裆的猥琐相。所以,当商细蕊耍完一套棍法,面不改色,气不长出,定睛发现了他们兄妹两个,想要照原来那样把他们抱过冰地的时候,察察儿微笑着摇头致谢,随后身形一闪,以少女独有的轻盈姿态踮起脚尖雀跃过去了。商细蕊转过身,重新对程凤台长开手臂。程凤台咬牙说:“滚!”眼睛在小戏子堆里一找,手指一勾:“小周子!过来!”他让周香芸搀着他走了。商细蕊没戏唱,撇撇嘴,继续捣鼓他的金箍棒。 到了晚上吃饭,赵妈是小公馆里最开心的一个。平时伺候曾爱玉和两位二爷,那是多刁的嘴,吃个凤凰都不带夸的。给奶娘做饭,无非是炖个汤,没油没盐,也无用武之地。商细蕊入住之后,虽然诸多挑嘴,胜在胃口巨大,顿顿吃得盘碗皆空,使赵妈受到莫大的鼓舞。今天,为了填饱这一群吃垮老子的半大姑娘小伙,赵妈可算放开手脚做点家常菜了。她在小来的帮助下,打开库存的所有沙丁鱼罐头,茄子夹肉炸了,鸭架子熬大白菜粉条,半扇猪肉红烧,弄得烟雾腾腾的。到了饭点,小戏子们不便上桌,一人捧着一只西洋式瓷盆,蹲在地上连汤带水吃得鲜美,不看人光听音,就像是猪圈开饭了。 察察儿在餐桌上坐着,总受不住吸引要去看他们。戏子们越是吃的香,她越是觉得嘴里饭菜无味,招来赵妈说:“他们吃什么呢?给我也尝尝。” 赵妈忙的一头汗,听见这话,哎呦一声,却去看程凤台。程凤台无所表示,赵妈便从大锅子里翻翻捡捡,夹了两块瘦肉,一只茄盒,盛了半碗清汤过来。察察儿低头尝了,并不觉得美味,怀疑自己和他们吃的不是同一道菜。 程凤台照例在饭前要抽一支烟,今天特别有点借烟静心的用意。他瞅一眼狼吞虎咽的孩子们,又瞅一眼商细蕊的脸色,哂笑说:“行,我这改了富连成了。” 商细蕊满口嚼着大肉,眼珠子斜瞪:“你有什么意见?” 程凤台摇摇头:“意见——倒没有。”他吸一口香烟,就有个小戏子在那嘬一口粉条,每回都踩着程凤台的节奏给他配音,把程凤台逗得咳嗽了,掐灭烟头说:“就是……就是你得让他们斯文点,好好吃饭!不像话!” 商细蕊像是想起什么来了,仰头把饭菜拨到嘴里吃光,往孩子们跟前寻睃去了。程凤台能看得出他这是个找茬的姿态,但是孩子们没有看出来,仍然吃的忘我。商细蕊首先走到小玉林面前,脚尖从碗底轻轻往上一挑,小玉林没有防备,盆子就带着吃食碎了一地。商细蕊趁着小戏子们没有反应过来,很快将他们的饭碗逐一挑开,有的孩子紧紧捏牢了,有的孩子在惊讶之余,手更松了,饭碗便应声砸在了脚边。凤乙对食物相当在意,眼见饭碗遍地开花,她倒心疼得抢先大哭起来,奶娘不敢再凑热闹,抱她上楼去了。 程凤台与察察儿互相一望,猜不透商细蕊是哪种用意。只见他从杨宝梨脖子上抽出围脖,把自己鞋面溅到的痕渍拍了拍,轻描淡写地说:“手上没功夫,捧不住饭碗。捧不住饭碗就得挨饿,搁哪儿都是这个道理。” 小戏子们还有些目瞪口呆的,小玉林回过神,脸上露出一种惭愧的态度。程凤台明白了,他这是在教训小玉林上台“掉家伙”呢!商细蕊把围脖甩在杨宝梨肩头,说:“捧紧了饭碗的接着吃,吃饱了算。明天老时候过来,一个不许少!”自己背着手,哼着小曲也上楼了。得到吃饭资格的孩子们毕竟不好意思当着同伴的面尽情大嚼,草草把碗里的剩饭吃了,向程凤台鞠躬告辞。他们走了,赵妈一边打扫,一边在心里嘟囔着造孽,吃顿饭都不让消停。她今天看了一整天商细蕊折磨小戏子的手段,对于梨园行的残酷有了认识,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挺随和的商老板,竟然这么狠毒! 饭桌上,察察儿与程凤台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吃饭。程凤台感觉刚才这出的风格不像是商细蕊发明的,商细蕊只会操起大棒子,把人打到求饶,他想不出这么委婉的说辞。或许这是他哪个师父曾经给过他的教训,他随着戏也教给徒弟了。察察儿没啥胃口,拨弄着米饭,向哥哥说:“一个小小的戏班子,还分尊卑吗,当师父的竟然可以打徒弟!” 程凤台笑了:“这有什么稀奇!他们一个戏班子,头路角儿,二路角儿,搭班的,跑龙套的,一个人一个地位,分的那叫细致。就连乐器班里,司鼓的师傅就比弹三弦的地位高,我也没明白为什么。” 察察儿对此非常不以为然,简直要冷笑了。 第二天因为太阳好,比较暖和一些,小戏子们免除了冰地踩跷的痛苦,但是挨打还是一样的挨。凤乙看见别人挨打,颇有杀鸡儆猴的作用,连着两天一嗓子都没敢哭,奶娘也就特别喜欢抱着她看戏子挨打解闷。程凤台和察察儿兄妹两个倚门站着喝咖啡,接着昨晚饭桌上的话题聊了几句,没聊好,察察儿绷着小脸走了。商细蕊闻到是非的气味,凑上来打听:“你妹子怎么了?不高兴了?” 程凤台两只眼睛望向远处:“啊,拌嘴了。” 商细蕊问:“怎么临走还瞪了我一眼呢?我招她惹她了!” 程凤台只得告诉他:“小孩闲书看多了,跟我说什么世界大同,人人平等!说她一只胸针抵上同学家一年的开销,吃的用的全是同学们没见过的,她感到很惭愧!你二爷当年手里捧着脑袋去关外走货,不就是为了让她们当个千金万金的小姐吗!她竟然惭愧!那我不白忙活了吗!你说她有良心没有?” 如果说程凤台是出社会太早,书没读够,思想落时。商细蕊则是从小到大浸淫在一种封建制度之下,当场就由衷地批判道:“太没良心了!生在福中不知福!给她过三天苦日子,她就不这么说了。你怎么回她的?” 程凤台看他一眼:“我对她说,这个世界上哪来的平等?你看看商老板,祖师爷赏饭,一枝独秀,他就称王称霸。其他这些唱戏的,同样爹生娘养,在他面前却要受打受骂受差遣,这平等吗,平等不了,有本事的人合该多吃多占,耀武扬威的!放在你哥哥也一样,你哥哥千难万险换来这点家业,让你过得比别人家的女孩子优裕些,这不可耻,这是拿本事和运气换来的。” 商细蕊点头赞许:“二爷说得很好,一个人一个命,人人平等了,没个上下高低,这世界可不乱套了吗!要我说,现在已经很平等了,比方我见了我那个委员干爹也不用磕头,倒退些年,嚯!当朝一品,我得跪着同他说话呢!” 程凤台觉得商细蕊的理解似乎与他很有差池,但是没有关系,这无碍于他们的有好共识。说着话,杨宝梨领着周香芸等几个小戏子嬉皮笑脸地挨过来了,不朝商细蕊,只朝着程凤台偷眼发笑。程凤台看他们贼头贼脑,大有蹊跷,半眯着眼睛打量说:“怎么?看你们班主和我聊会天,不盯着你们了,就乐成这样?” 杨宝梨被伙伴们一推,敞亮开嗓子,发表意见:“班主起早摸黑教咱们真功夫,却不让咱们喊他师父,不用说,那是怕咱们没出息,将来打着他老人家的名号出师,本事差得远,给他丢脸。” 要不然说戏子都是人精,这些半大点孩子,还没有真正进入梨园界,就能够把商细蕊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了。商细蕊确实这样想的,此时也无法反驳。杨宝梨道:“班主的大恩咱们不敢忘,更不敢勉强班主认了不肖的徒弟,只能请程二爷帮个忙。” 程凤台望一眼商细蕊,两人正在纳闷,小戏子们忽然一字排开,齐刷刷跪下,朝程凤台磕了一个响头,说道:“徒儿们的心意,请师娘代领了!” 程凤台耳朵一闷,没有回过味来。毫无疑问是冲他说的话,只不认得孩子们嘴里的师娘是谁。商细蕊则是龙颜大悦,笑得见牙不见眼,于是程凤台也明白了,他四下一找,抓起商细蕊揍人的扁棍就扔过去,扁棍子半空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谁也没砸着,只唬得小戏子们发出一阵笑,鸽子一样扑棱散开了。 商细蕊的戏子培训班经营到第二天下午,程凤台在打电话,听到院子里商细蕊恶声恶气的在喊他名字,连名带姓,讨债似的。程凤台匆匆挂上电话出去一看,商细蕊与两名洋人保安在那理论,他终日这样打孩子,邻居们忍无可忍,举报给保安了。 商细蕊朝程凤台招手:“二爷过来!你告诉他们,戏都是这么学出来的!不打就学不成!再说了,周瑜打黄盖,他们外国人管的着吗!”小黄盖们忘了身上的疼,围着保安不服不忿地瞎起哄,都说是情愿挨打的。 洋保安试图说几句蹩脚的中国话,说得不成个语法,大概是说不许打孩子之类的。商细蕊嘴巴比较慢,总是无法在第一时间淋漓尽致痛骂出来,便朝杨宝梨后背拍了一巴掌。杨宝梨得到授意,越前一步,鼻孔朝着洋人的脸,使出他们梨园行的嘴皮子,耍无赖说:“哦!中国人不许打孩子?那许你们上中国来杀人?我看你老子当年就是八国联军!杀人偿命!有上这瞎咧咧的工夫,趁早把你老子关监狱了!”这回洋人没听懂,瞅着师徒俩干瞪眼。 程凤台早烦了这些唱戏的,天不亮就堵在家门口又打又骂,歇不歇嚎一嗓子,就跟进了活地狱一样。向保安表示当天就让他们滚蛋,绝不再扰民。保安点点头,恼火地盯了一眼杨宝梨,走了。商细蕊见保安撤退,以为自己获胜,正要得意洋洋,程凤台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拖到一边,放低声音说:“让他们都回去吧,以后别在这练功了。不然洋人要把你二爷关监狱呢!” 商细蕊神色一惊:“啊?关你干嘛!” 程凤台说:“我是这儿的房主啊!” 商细蕊还不服气:“他们几个看大门的,有什么权利关你监狱!” 程凤台一摊手:“本来是没有,可现在北平是日本人的天下,日本人也得听洋人的不是?我姐夫一跑,没人护着我了,说关就关!” 商细蕊到底也怕给他家二爷惹出祸来,偃旗息鼓,不说话了。程凤台招呼赵妈给小戏子们做顿好饭,并且嘱咐商细蕊:“他们被你折腾两天也够倒霉的,待会儿吃饭,不许踢他们的饭碗了。”商细蕊还是恹恹的不说话。吃过饭,孩子们免除折磨,欢天喜地的就跑了。程凤台看商细蕊情绪不高,觉得自己拆了他的乐子,合该补一样给他,便找出两把象牙把的袖珍手枪,带着商细蕊和察察儿去地下室打枪了。 程凤台原来心里想着,只要是个男人,就没有不喜欢兵器的,尤其商细蕊这样舞刀弄枪,一定触类旁通。现在世道又乱,教给他们这样防身之术,也是很有必要。他填上子弹,握着察察儿的手打出两发,说道:“平时贴身放包里,要是出学校碰见日本人对你耍混蛋,先崩后问,别怕,一切有我呢。”程凤台这是被前阵子“商门董氏”的遭遇吓坏了。察察儿不以为然:“我不能带着枪去学校,老师会批评的。”说是这样说,小丫头真是有胆色,照着教她的打出那么一梭子,眼睛都没眨一下。再看商细蕊,开头跃跃欲试,奈何是个熊瞎子,眯着眼睛胡乱扣扳机。察察儿练过三十发子弹以后,便能够击碎一只汽水瓶了。商细蕊见自己还不如一个女孩子,非常气馁,恼羞成怒,指着程凤台说:“洋人的破玩意儿!我要有这拉保险栓瞄准的工夫,上去两拳不就打死他了?!” 程凤台往旁边躲开一步:“好好说话,别用枪指着我!” 商细蕊眼珠子一转,憋出坏水,调转枪头仍是指着他的鼻子,说:“哎!要不你站对面去,当个彩头,让小爷练练枪法。反正我眼神不好使,不怕!” 程凤台肝都吓碎了:“商老板,打中我能叫彩头吗?我怕!” 于是商细蕊空枪一点,嘴里发出一声:“嘭!” 程凤台只得举起手来投降了。商细蕊乐得大笑。 察察儿斜眼瞅了瞅商细蕊的傻样,昨天他们兄妹还拿他当做人中翘楚争论了几句,现在背着人,凑近了看,她都不想和他俩待着了,当晚收拾细软回了学校。 第一百零八章:洋人也有识货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九章:咱们梨园行就不惯着皇军 一〇九 入冬之后是候玉魁的冥诞,商细蕊与候玉魁忘年好友,这个场合不能不出席,便是一个天然的台阶。其他几家歇戏的戏班想必也会借此重新开张。这天商细蕊回到水云楼后台,准备复出事宜。过去大家成天见面那会儿,想方设法地欺瞒他,糊弄他,哄骗他,好像跟他离心离德似的;日子久了见不着,还真是想他想得慌!回忆起来全是商细蕊有意思的地方,没有他在,这后台就不好玩儿了。因此商细蕊一回到后台,大家是真心实意地把他团团围拢,说长道短。 沅兰像小时候那样站在商细蕊椅子背后,将他的脑袋抵在自己胸脯,倒着脸嗔怪说:“为了一个横死的小丫头,素昧平生的,孽是日本人造的,你替她伤什么心?把我们晾的是有上梢没下梢,你再不回来,我们年也别过了,只能去讨饭!” 商细蕊笑道:“师姐别赖我,我不在,你们才好唱堂会发财呢!” 十九在旁叫道:“你听听,蕊哥儿学会顶嘴了!” 沅兰顺手摸了摸商细蕊的下巴,说:“现在是谁在替你刮脸?瞧这扎手的!回头一化妆,茄子上面抹石灰,看你怎么上台!” 在家的时候看不出来,等到后台化妆镜的高倍灯泡一照,下巴唇上还真是有着淡青的影子,都要怪程凤台手艺不利索!于是这一下午,商细蕊用两枚银元当镊子夹胡茬,不断地发出嗒嗒的声响。这个后台,只有他能这么嚣张。后半晌人都到齐了,商细蕊手不闲着,仍旧嗒嗒地拔着胡茬开会,一面翘着二郎腿,歪着身子,做派难看极了。 任五现在是水云楼的秘书,大到誊记账目,小到写水粉牌,没有他干不了的。此时公布开戏之后的戏单,上来先报商细蕊的两出折子戏,一部全本戏,分别是《打金枝》,《坐楼杀惜》和《钗头凤》。商细蕊听了,斜歪歪地笑说:“我怎么那么倒霉啊!不是被丈夫打,就是被丈夫杀,最后还要遇见恶婆婆!” 说得大家都笑了,任五红着脸说:“对不住班主,是我欠考虑了。”商量着把《坐楼杀惜》换成《游龙戏凤》,商细蕊便说:“告诉顾经理,李凤姐我上戏园子里唱。”此剧诸多狎昵,放在熙熙攘攘的戏园子再合适不过了。确定众人戏目,就要散会,打杂的忽然告诉说来了两个日本兵。商细蕊不愿出面敷衍日本人,也是料定了兵痞子的那一套,教任五任六拿点钱把他们打发走,叮嘱道:“就说我不在,不知道上哪儿玩去了,后台歇假,没有做主的人,有事找顾经理说。” 后台为了伪装出一个空旷的状态,人人噤声,瓜子也不敢嗑,也不敢吸溜喝茶,只有商细蕊那两只银元咳咳嗒嗒还在响。过了会儿,就听见门外面任六拔高了嗓音:“要了亲命了!真不懂人话!咱们卖艺的和你们皇军作哪门子的对?咱们班主这是封喉,封喉懂吗?嗨!就是饭馆子修灶!唱戏的一年到尾嗓子开着火,天干物燥受他就不住!也得和灶头似的歇几天!——饭馆子听不懂?米西!米西知道吧?对喽!灶头就你们造米西的玩意儿!” 大伙儿在屋内哭笑不得听着任六给日本兵说单口相声,商细蕊笑了两声,心想任六这是过的什么瘾,对牛弹琴嘛!接着就听见任五喊了一声:“哎!太君!有话说话!别动手啊!”不用问,日本兵被任六那张千刀万剐的嘴皮子叨叨烦了,要揍人了! 十九眉头一皱,与沅兰对望一眼,就要出去理论。他们水云楼一向是阴盛阳衰,姑娘比汉子有勇有谋,遇到大事小情,全靠几位师姐妹顶门立户拿主意。但是这一回,商细蕊经过商门董氏的遭遇,绝不敢让自家的姑娘落在日本人眼里,一把将十九攥住拖回来,朝自己身后搡过去:“小来带着师姐们到更衣室里待一会儿!我去说!” 已经来不及了,说着话日本兵就冲进来了,倒是没有配枪,应当是文职,见到商细蕊,先行了一个军礼,眼睛就往女戏子身上扫过去。商细蕊头皮发麻,胸膛一挺挡在师姐们身前,非常戒备地牢牢盯住日本兵的举动,心想如果他们敢犯浑,这里人多,会功夫的更多,先把他俩打个半死再说!其实日本兵并非是起了歹意,沅兰十九等人冬天里仍然着的苗条缎面旗袍,高跟鞋再那么一蹬,看上去比他们高出半个头,教人好生沮丧。日本兵递一张文书到商细蕊手里,商细蕊看都不看,转手往任五那一传。任五接过来眼睛飞快扫过,警惕的盯一眼日本兵,附耳在商细蕊旁边嘀咕一阵。日本占领北平,勒令商家尽数开业,维持市场稳定。文艺界之中,水云楼是首当其冲的。 商细蕊两块银元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心里也翻来覆去,活像被人当面甩了一脸大鼻涕,还没理明白头绪,任五便低声说:“班主,咱可不能应这个声儿!回头外间人不说您为什么歇的戏,倒要议论您为什么开的箱,多恶心人啊!”商细蕊点点头,绝不受这份恶心,对日本兵说:“知道了,二位请回吧!” 日本兵从衣袋里掏出一杆笔,不依不饶要商细蕊在勒令书上立时签字。这是逼人白纸黑字的当顺民,商细蕊深吸一口气,冷下脸来:“我不会写字!”这日本兵便掏出一方印泥,要商细蕊按指纹。商细蕊置若未闻,把头一偏。他那样子,给不知底细的人看起来,很斯文很温吞,确实像女孩似的单薄无力。日本兵便去捉他的手推他的背,训狗似的吆喝了几声,试图把他摁在桌上强迫他揿下指印。商细蕊登时大怒,想也没想,反手就给了这日本兵一肘子,把他眼镜都打飞了。另一个日本兵见状,大喝一声,抓过手边道具迎头向商细蕊劈过来。后台这样狭小,商细蕊侧身一翻,碰坏了一盏瓷灯,自己也摔得够呛。 事情到了这景象,根本不用人招呼,师兄弟们撸袖子嚷嚷说:“小日本鬼子!什么玩意儿!敢和班主动手!”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扯衣裳的掐脖子的。任六忿忿地冲上前打了好几下太平拳,打得日本兵杀猪般的嚎。眼看就要闯大祸了,沅兰十九她们是急得不得了,尽力拉着架,但是她们有什么力气拉开男人们,只把自己弄得鬓发纷飞。不过多会儿,顾经理闻声而来,见到水云楼居然在群殴日本人,吓得肝胆俱裂,忙指挥手下把他们分开,对着日本兵点头哈腰的。日本兵刚才完全被打蒙了,现在看到顾经理,才找着北,想起自己的身份,壮起自己的胆气,面孔马上就凶了,声称要逮捕这里所有人。这哪能够!顾经理躬身虚心谈价钱,求太君高抬贵手。水云楼这边犹在骂骂咧咧,日本兵更咽不下这口气了,当场就要捉人,商细蕊当之无愧的首祸,但是他们目光刚刚碰到商细蕊,商细蕊一拍桌子,面孔比他们更凶,要咬人。日本兵顺手一指,指了个脸熟的:“你!走!” 任六指着自己鼻子说不出话来。 跟着日本兵一走,非得褪一层皮不可,再回来可就难了!任六说什么也不走,哭爹喊娘的,一会儿抓顾经理挡在前面,一会儿又躲在商细蕊身后,正是乱得一团糟,杜七懒洋洋地敲了敲门:“爸爸还没来呢!你们就抢着压岁钱!” 后台众人都停住了手脚向他望去,杜七身边还站了一个人,帽檐压得低低的,围着一条厚围巾,戴着眼镜。不用杜七开口,他先走到日本兵跟前说话,原来是雪之丞。雪之丞亮出一本证件,嘴里低低地说着日本话,语速简直飞起来了,唯恐人听了去似的。日本兵狼狈得要命,整整衣帽立定敬礼,脑袋一点一点,十分恭敬的样子,末了又朝雪之丞九十度鞠上一躬,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他们一走,众人只愣愣的盯着雪之丞瞧,雪之丞清清嗓子,似有难言之隐,满面羞涩地说:“没有大不了的事,这文件,歇业商家人手一份,不是针对商老板的。” 沅兰眼风一动,向雪之丞欠腰笑道:“这位日本先生像是说得上话的!劳您大驾,向皇军回禀,咱们梨园行论资历,论名望,当是姜家的荣春班为首,歇戏也是他们起的头。师大爷不开张,当侄子的不好越过这辈分呀!” 雪之丞很认真的一点头记下了。杜七说两句话的工夫,手闲得将头面摆弄整齐,一面对商细蕊道:“听孩子们说你今天来后台,可把你堵着了!忙完没有?忙完了跟我们走!听戏去!”商细蕊答应一声,把他拔胡须的两枚银元朝任六顺手一抛,头也不回说:“压压惊!”银元拍在巴掌里,任六眉花眼笑,跟在他屁股后面喊:“谢班主的赏!” 这一趟结伴听戏,雪之丞不像原来那么话多了,他坐那专注听戏,可是这戏很平常,他的专注就显得闷闷不乐,商细蕊与他说话,他也像没听见。杜七胳膊肘捅捅雪之丞,冷声冷气地说:“喊你出来是散心的,商老板面前,你还要拿脸子吗?” 雪之丞立刻诚惶诚恐的朝商细蕊点点头,答了话,转头却又沉默下来,着实不是他往日的作风。直到晚上吃饭,饭店小包间里,雪之丞不得不摘了围巾和帽子,那脸吓人一跳,左右两边腮帮子紫痕未消,嘴角也裂了。根据商细蕊多年动武的经验,这是被抽了十几趟嘴巴子,不禁惊悚地望了杜七一眼,杜七面上只有怜悯神色。雪之丞捂着脸,眼神闪烁向商细蕊一瞟:“商老板见笑了,我这样面目,不应该出门见朋友的,哎!” 商细蕊正色道:“你是遇见什么难事了,和我说说,我替你平事!” 杜七一挥手打住他:“别搀和了,人家里哥哥打兄弟。” 商细蕊听了,哦一声点点头,无限理解地说:“哥哥打弟弟,那不能叫丢脸。”看来他小时候也是没少挨哥哥的打。 雪之丞爱好戏曲诗歌,本业则是昆虫学。他们三个干着镜花水月空中楼阁的营生,离现实生活本来很远,聊什么也聊不到政治上去。可是现在是这样一个时局,雪之丞毕竟又是一个日本裔,喝了点酒,说来说去,躲不开眼面前的事。杜七讲到戏园子时常被日本兵冲撞,戏班出城的时候,居然还要开衣箱搜查,戏班的衣箱是能随便动得的吗?那里头有多大的讲究呀!开了衣箱不算,还要一件件拿出来翻动。王小平王老板不服这个理,与日本人争执了几句,当场挨了打,到现在还横躺着。杜七心里很把雪之丞当朋友的,说起来却是免不了责难的意味,管日本人,都是叫做“你们”。商细蕊和雪之丞没有那么熟,不好跟着杜七一起埋怨,默默的低眉垂眼吃着菜,嘴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要不是雪之丞今天来的凑巧,要不是来的两个文职兵,后台这一场乱子不知道要如何收拾,当真是改朝换代了,照顾水云楼的达官贵人跑了个七七八八,两个小兵蛋子就敢来水云楼大肆叫嚣,打砸吵闹。曾经所以也不怪杜七这样说话,不到危急关头,还意识不到国家和个人这一层荣辱与共的关系。戏子操的贱业,在这一层上,体会的又比常人深刻得多了。 商细蕊这边受了委屈还没说什么,雪之丞反而哇的一声,趴在桌上痛哭起来了!口口声声说对不起他们,自己是罪人。杜七和商细蕊惊诧的对望一眼,到底不落忍,拍拍雪之丞的肩膀说:“我这话并不是存心说给你听的……嗨,得了得了,我自罚三杯!” 杜七三杯酒下肚,雪之丞仍然泪水滔滔,嘴里的话改成不想活了,死了算了,然后开始叽里呱啦讲法国话。 商细蕊朝他一努嘴:“这是醉了?说什么呢?” 杜七吃一口菜:“醉了。念诗呢。” 商细蕊问:“什么诗?” 杜七侧耳听了片刻,给翻译:“我爱想起那些裸体的时代……太阳爱抚着他们的耻骨……她用自己褐色的乳头……喂养着整个宇宙……” 商细蕊大惊失色,连声摆手叫停:“快打住吧七少爷!日本人也太浪了!” 杜七瞥他一眼:“这是一首法国诗!” 商细蕊不理,凑在雪之丞面孔旁边,自顾咂舌:“好家伙!他还想给老天爷喂奶!多大的能耐!” 外人醉晕了,商细蕊脱下文静的假面具,满嘴溜胡话。杜七放声大笑,捧过商细蕊的脸亲了一口,两个人贴着搂着,粘得跟蜜一样,都有几分醉意了。下午在后台,日本兵推搡起来掐掉商细蕊手背上一块皮,那伤口,鲜红的落了一抹胭脂似的。杜七就握着他那只手,说:“蕊哥儿,咱不受他妈小日本的冤枉气!我带你去美国吧!” 商细蕊摇摇头:“不去,我要去法国,法国话听着有山东味儿,我容易学。”他望着雪之丞这么说,杜七便向雪之丞啐道:“放屁!他说什么话都有山东味儿”又说:“好,我们就去法国,我有一栋海边小别墅在那呢!” 商细蕊一犹豫:“法国没有百老汇。” 杜七说:“美国有百老汇。” 商细蕊说:“可是美国没有香山,没有天桥,没有正乙祠,没有广德楼……”商细蕊在杜七耳边喃喃地数着,好像有点伤心,杜七也觉得伤心了。 回家的路上,汽车里一颠,那点酒劲全上来了。商细蕊撑着门板,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才进去。屋里头,推拿师傅给程凤台按着背,程凤台趴在沙发上打电话:“我去不了,受伤了,腰疼……去你妈的!回头再说!先把子晴平平安安接去饭店,那混小子见了他姐就乖了!”挂了电话,他向商细蕊解释:“盛子云这小王八蛋,毕业了还不回上海,他姐姐来逮他了。”商细蕊没反应。程凤台接着和推拿师傅说话,师傅笑眯眯地说道:“程二爷还信不过我?这伤真没事!那年上海薛老板在天蟾翻‘三张半’,座上有女客不懂规矩,扔彩头也没个节骨眼,把他惊得!肩膀给摔塌了一块!” 程凤台道:“哟!后来呢?” 推拿师傅说:“后来我就跑了一趟上海,把他治好了呗!您这点伤,要能落了后遗症,您来砸我招牌好不好?” 商细蕊坐在他们对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二话不说,上去就把冻得冰凉的手塞进程凤台脖子里。程凤台通了电一样,一下弹跳起来,利索得跟猴儿似的。商细蕊对推拿师傅说:“他就是疑心病太重了!劳您多跑一趟!” 推拿师傅满面堆笑,很好脾气地收了诊金,又向商细蕊脸上看了看,慢悠悠地说:“商老板喝了热酒,手倒这样冷,悠着肺腑积伤,好生暖暖吧!” 程凤台趿拖鞋披衣裳,很关切地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不是马上就要开箱了吗!怎么还敢喝酒!”推拿师傅见了,替他俩害臊,立刻告辞了。商细蕊手上的伤口被程凤台捏得发疼,但是不敢暴露,怕程凤台要多问,抽出手喊小来兑一杯香醋水过来解酒。程凤台又发出意见:“不是说喝醋腌嗓子吗?喝点蜂蜜!”然而他不敢使唤小来,只得亲自去替商细蕊调蜜糖水。 商细蕊有着和多数男人一样的脾气,回到家里,反而不愿谈到外间的事业。有时候宁可找茬和程凤台拌嘴打架撒撒性子,也不会吐露哪怕一个字。程凤台端来蜂蜜,商细蕊眨眼工夫已经倒在沙发上睡着了,等他模糊醒过来,蜂蜜凉透了,程凤台捧着他的手在擦红药水。商细蕊不声不响,疲倦地半睁着眼望着程凤台。程凤台做事多细致,譬如在做外科手术:镊子,棉签,抹了两层药,贴了橡皮膏。 商细蕊看够了,哑着嗓子开口说:“我上台那天要洗不掉这红药水,你就要挨揍了。” 他忽然出声,程凤台吓了一吓,然后认命地说:“好心没好报嘛!还知道自己要上台?喝的跟醉猫一样。床上去睡!” 商细蕊朝程凤台伸出手。程凤台坐过去把他拉起来,抱到怀里摇了一摇,他浑身无力的耷拉着,闷声说:“我在园子里唱戏,你得来。” 程凤台轻声笑道:“你在哪儿唱戏我都来。” 商细蕊又睡过去了。 商细蕊这人,最要紧的一点好处就是心大,梨园行教人憋屈的事情太多,心不大的活不到今天。和日本兵有过冲突这件事,第二天睡起来就过去了七八成,到开戏那天,再要问商细蕊日本兵来后台干嘛的,他已经想不起来了!后台当然也没人提这茬,都在乱得粥一样准备着戏装。程凤台倚着化妆桌看商细蕊勒头,碍手碍脚,多嘴多舌:“你给我的什么位子!又靠前,又边角,我不坐那!闹哄哄的!看台上都看不全!” 商细蕊端正着脑袋,斜眼看他:“说你是个外行,你还别不认!跟着范涟个棒槌,就知道二楼订包厢,显得你们有钱是吧!这叫千金难买下场门!知道不知道?” 程凤台真的没听说过这句话,千金难买早知道,千金难买老来瘦,千金难买的,想来都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程凤台嗤笑道:“票太抢手卖光了,在这哄我吧?我今天可是招待客人呢!” 沅兰在旁插嘴:“这是真的,二爷,下场门都是角儿给贴心人留的座!”说着,挑挑眉毛,抛出一个暧昧的眼神。程凤台便笑了。 后台要上戏了,开始往外轰人,程凤台也被轰了走。临走商细蕊特意喊住他,叫他“竖起耳朵,仔细听戏”,程凤台答应着去了。下场门那边,范涟和盛子晴盛子云姐弟坐了一桌,聊得热络。盛子云看见程凤台,脸上笑容登时就收了,自从那次在上海见面之后,他就有点避着程凤台,有怒不敢发的闹着别扭。学校毕业了不让住宿舍,也不说来程家借住,与同学合租了乱七八糟的房子在外面,靠着给报纸写稿和伸手向家里要钱活着。家里一开始催得厉害,等到上海沦陷,倒也就不催他了。程凤台一眼就看穿盛子云对商细蕊那份窝窝囊囊不上台面的心思,根本没把他当个人,与盛子晴却是非常亲热,喊她子晴姐姐。盛子晴是程凤台老同学盛子夜的胞姐,在国外多待了几年,终身大事被学业耽搁久了,至今也没有结婚。最近听说他们老爷子身体不大好,盛子晴在家里日子越发难过起来,因为在这种旧式家族,一旦提起分家的话,未婚的女儿是要和儿子平分家产的。盛家老太太和太太偏爱儿孙,怕女儿多分了去,将来全便宜了女婿,统一意见对盛子晴百般刁难,一定要逼她立时结婚。盛子晴难过极了,索性跑来北平假装逮弟弟回家,其实姐俩都不准备回去了。 程凤台知道这些事情,表面上当然什么也不会说,盛子晴也丝毫不露愁容,和程凤台他们谈笑如常。她从包里掏出一沓信,足有半块砖那么厚,说:“这是元贞给你的。”程凤台一听是赵元贞,饶有兴致的当面就拆开读起来,范涟也探着头看。信里首先掉出几枚菩提子似的珠子,程凤台攥在手心里,慢慢读信。这一沓乃是许多封信的合集,好一篇东拉西扯,鸡零狗碎,说到新的电影、日本飞机投炸弹、士兵当街捅穿了中国人的肚子、静安寺住了一个会算卦的道士、谁和谁在闹离婚、上海买不到镇痛药等等。有几篇是毛笔字的,也有几篇是英文写的,署名盖了口红吻痕。其中有一封信说程家的樱桃树枝桠够到赵家来,开花结果,叫赵元贞给摘了吃了,口味比较一般,不是很甜,吃剩的这几枚樱桃核特意留给程凤台看个新鲜。程凤台笑着骂着,把手里攥的樱桃核丢掉,用力擦手,对盛子晴笑道:“你说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千里迢迢做这么恶心的事情!” 盛子晴笑个不停,说:“她就是这样的呀!” 商细蕊的大轴上台了,《游龙戏凤》,正德皇帝微服私访,勾兑了李凤姐。商细蕊的名字在全中国都很响亮,盛子晴根本不用人介绍了,笑说:“年前商老板来上海,票价炒得上了天,一只瑞士手表换一张票,还是有价无市,我娘她们费了大工夫去看了。”提到她无情的娘,盛子晴笑容一下悻悻然的。范涟连忙接嘴:“别说是在上海客居,就是在北平也一票难求啊!这几天荣春班云喜班都开张了,按说戏界该宽裕了吧?商老板的票还是紧张。我们今天全是托了我姐夫的福呢!”盛子晴惊讶道:“凤台和商老板认识呀?” 程凤台含笑瞅了一眼范涟,警告的意味,范涟不敢多嘴,打岔打开了。商细蕊歇了这段日子,再一露脸,那劲头可是绷足了,下面的座儿也都识货,看见他一亮相,叫好的扔彩头的沸沸扬扬。盛子晴大开了眼界,说了一句什么,范涟也没有听见,盛子晴只好扯开嗓门,喊着说:“观众太吵啦!” 范涟凑在她耳边说:“都是太想他了!等他开嗓就好了!” 果然等到商细蕊一开嗓,座儿就逐渐安静下来了。《游龙戏凤》本就对白多,原小荻过去夸奖商细蕊当得起千两道白四两唱,静心一听,商细蕊的尖团音确实韵味浓厚,坏戏把人唱睡,好戏把人唱醉,底下这就醉倒了一片。商细蕊让程凤台竖起耳朵好好听,程凤台不敢不听,也不聊天了,盯着台上像上课一样认真。 台上,正德皇帝问商细蕊:“这梅龙镇上,是这等酒饭不成?” 商细蕊:“有三等酒饭。” 正德帝:“哪三等?” 商细蕊:“上、中、下三等。” 正德帝:“这上等的呢?” 商细蕊:“这上等的酒菜,专为程凤台程二爷所用。” 在座的都给醉梦里炸醒了。 程凤台打了个激灵,似乎听见自己被点了名,只是不敢相信,直到发现范涟和盛子云像见了鬼一般盯住了他。其他座儿也都哗然了,听懂的人倏然变色,听不懂的人被听懂的一告诉,也都懂了,接下来足有好一会儿,座儿的心都不在戏上,都在议论商细蕊嘴里的程凤台程二爷,淅沥索罗,人心浮动。商细蕊早料到在台上出幺蛾子就是这样的结果,自己刨坑自己埋,艰难的把坏菜的戏往回拉。 盛子云死死盯着程凤台,面色如土:“是你强迫他这样做的吗?” 盛子晴呵斥他:“不许对二哥这样说话!” 盛子云含着眼泪,悲怆地冲程凤台吼道:“我就知道!你要毁了细蕊了!”说完,到底也没敢对程凤台动手,只把桌上茶杯往地上扫了几只,没头又跑了。这孩子,孬就孬在这里了,受了刺激受了气,就一跑了之,留下老娘被老虎吃了他都不管。 盛子晴很抱歉地说:“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我去问问他,凤台,我们过天再约。”便去追盛子云。她一个女青年,在这人声鼎沸的戏园子简直举步维艰,程凤台要护送她,被范涟按住了。范涟拍拍他的肩,摇头跺脚的样儿,像是五体投地,又像是痛心疾首,仿佛要给程凤台磕个响头才痛快,最后说:“姐夫,你当年土匪窝里转一圈囫囵回来我都没服你,今天我服了!真的!”范涟手指朝台上一点:“能让他为你糟践戏,你可不是凡人!姐夫,凭这份拿人的本事,打天下都够了!”说完两手抱拳朝程凤台一拱手,念白道:“主公稍待!末将前去追那……”他没想好词儿,闭嘴去追盛子晴了。 程凤台也是懵的。他想起那天商细蕊说要替他找补回来,原来是这么个找补法!商细蕊给他预备的这顿上等酒席,开诚布公,广而告之,可真要气死戏迷了!程凤台受宠若惊,主要还是惊的,后半场也没有怎样留神听戏。落幕去后台,有两个人已经先到了。这顿酒席,也把杜七噎的够呛,抱着手臂在那朝商细蕊连讥带讽,说他“算是掉进墨缸子里了”“迟早被人泼硝镪水”,整个后台都是他的声音。商细蕊卸妆换衣服,全当没听见。杜七气得要命,一脚把一面鼓给踢破了,出门撞见程凤台,恶狠狠瞪了他老大一眼。这俩人平时虽然不对付,也就是互相无视,互相忽略,他们好歹沾着弟亲家,恶形恶状是没有的。今天杜七盛怒之下,实在忍不住了,程凤台却不接他的茬,侧过点身子让他走。杜七走过几步,猛然停下一回头,又是恶狠狠的样子往地上啐了口吐沫。 钮白文见到程凤台,仍然是客客气气的,没有多余的表示,打过招呼之后,继续和商细蕊说话:“老候冥诞,连唱三天大戏,旦角儿戏你得顶一出吧?”一面从袖管里抽出一张纸笺,上面几出戏码:《断桥》、《诗文会》、《打金枝》、《擂鼓战金山》,红线划去了《诗文会》,旁边写了个姜字。钮白文觑着商细蕊的脸色,低声道:“按规矩,荣春班先择了一个。” 商细蕊点头,说道:“今年旦角戏怎么少了许多呢?”《打金枝》这些天刚唱过,唱戏的都不爱唱这回笼戏;《断桥》犯了他的忌讳,只剩《战金山》了。商细蕊用化妆的朱砂笔勾了名目,在旁写了个商字。钮白文笑道:“得嘞!你预备着,我去找下家。”他吹干了墨迹,折纸塞回袖子里,忽然一顿想起了什么,特别为难地结巴说:“商老板,就有一件,老候活着的时候什么脾气你是知道的,到那天唱戏,咱可不能……啊?商老板!咱可千万不能!” 钮白文是怕了他今天的大幺蛾子了,商细蕊挺不耐烦的说:“知道知道,到那天我一定照着本唱!师兄快去忙你的吧!” 钮白文走了,后台气氛古怪,孩子们呆头呆脑的望着商细蕊。平时商细蕊给他们上课的时候,规矩理论一套一套,不许飞眼风,不许唱粉戏,得端住喽!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敢开这玩笑呢?商细蕊也觉得今天的事情需要作出一些解释,他清了清嗓子,从镜子里瞄一眼小戏子们,说:“有些事,许我干,不许你们干,你们还是得乖乖照着本唱!听到没?”这就是他的解释,小戏子们被迫接受了。 等到回家的路上,程凤台有机会和商细蕊独处了,便要表达一番感动。商细蕊不由分说,先往程凤台肚子上捣一拳,叫嚷道:“不要再说了!再说我就要后悔了!你这个红颜祸水!”程凤台握住他的拳头,一点也不在意,笑道:“商老板替我出气,我要谢谢商老板。”程凤台这样一说,商细蕊反而脸红了。 第一百一十章:商细蕊:我早就相当梁红玉! 一一〇 北平警察厅周厅长曾经说过这样一番话,他们遇到刁钻难办的案件,实在破不了案,又怕老百姓骂街,最好的办法是去找商细蕊帮帮忙,请商细蕊在台上出点花样,或是砸个现卦,或是出个绯闻。这样,第二天北平城里谈论的就都是商细蕊,不会再有人管案子了。这当然是一句戏言,但是商郎的风采,由此可见一斑。程凤台的上等酒席这几天也被说得很热闹了,戏迷和小报把他的来历底细挖得入地三尺,包括范家和曹司令也牵扯其中,大白天下。人们被战争压抑得久了,营生艰难,比过去任何时候都需要娱乐,而在北平这个地方,始终都是京戏撑市面。这一次的流言之深之广,逐渐脱离了商细蕊的预料,小公馆周围有记者探头探脑不说,察察儿在学校也受到同学们的追问。程凤台要商细蕊平息流言,商细蕊不慌不忙,只说:“过两天老候冥诞,有了新话头,他们就不议论了。” 到候玉魁冥诞,他们中午吃过饭,来了一个程家的仆人,说是大小姐喊他赶紧回家,家里进了日本人了。程凤台不相信日本人那边盼着曹司令临阵变节,这边就敢到他家里杀人放火,话虽这样讲,到底还是不放心,匆忙戴上围巾帽子,对商细蕊说:“晚上你好好唱戏,我回去一趟看看,赶得及就过来。”商细蕊心里不乐意他旷了自己的好戏,但也知道轻重,没敢拦着,只说:“早来!你还没听过我打的鼓呢!这活儿轻易不露的!”程凤台点头去了。 程家真的来了一个日本中佐,自称叫坂田,面孔白白,个头矮矮,由程美心和二奶奶陪着他喝茶谈天。二奶奶的范家堡长年与日军有冲突,最终不堪侵扰,举家迁来北平。她对日本人意见很大,出面待客,为的是盯住他们,不许这群臭名声的饿狼轻举妄动,席间也不怎样说话,全由程美心周旋敷衍。程美心和坂田聊得花枝乱颤,话里不断地说想去金阁寺看一看,过去三小姐在平阳有一个日本女家教,女家教美术音乐烹饪样样来得,替她们母女穿和服,梳日本发髻。后来女家教归国了,日方送来的几匹西阵织,她们娘俩不识货,全做成了绣花鞋分送给亲友了。她话里话外竭力透露曹家亲日的意思。坂田报以微笑。 正说着,程凤台从外面走进来,笑声爽朗,姿态矫健,随手把手杖朝仆人一抛,脱下大衣,仿佛是从外面散步回家,口中道:“怠慢贵客啦!您久等!”二奶奶一看到丈夫,神情顿时一松,心里就无比的踏实。程凤台含笑望向她,她面上不肯露出来,垂着眼皮不搭理,喊小丫头点了烟来抽。 程美心做过介绍,程凤台和坂田说说谈谈,没聊出个好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中国话会的有限,坂田很少开口,开口了话也不多,他用审视的目光盯住程凤台,始终也不说明此趟的来意,就那么绷着,好像在等程凤台出洋相。程凤台很不耐烦,看看程美心,程美心递眼色安抚他,虽然她也不知道日本人是干嘛来的。 最后程凤台提出要带坂田去花园里逛逛,冬天里花草凋零,又没有下雪,有什么可看的呢?木然然绕了一圈,程凤台指着假山上的寿字说:“这是乾隆皇帝给他皇叔题的字。”又指着一口井,介绍说:“当年齐王福晋就是在这自尽的。”坂田点点头,无动于衷,程凤台自顾滔滔不绝。通常有人上家来做客,程凤台就把这园子的历史给人念叨一遍,一遍下来,他也过瘾了,客人也长见识了,买园子的巨款就算没白花。今天遇到这样不识货的东西,程凤台只好在心里翻翻白眼,表面上还要装得一团和气的样子。花园看遍,来到一间临水小花厅,花厅的架子上摆着各色古董,坂田就看住了脚。程美心便一招手,唤女佣端上热茶和点心,烧一只炭盆,要在此处小坐,笑道:“坂田先生喜欢中国的古玩?” 坂田朝她略微透出一丝笑,扭头去看架子上一只彩色花瓶。在这寥落黯淡的冬日背景之下,数这只花瓶最为显眼。程凤台取下来说道:“这个是康熙年间的御制,掺了宝石粉末烧成的颜色,现今没存下几只了!”坂田伸手就接过来,迎着阳光横看竖看,在釉彩中看到了点点的星光。程美心见他爱不释手,便给弟弟使眼色。程凤台很明白她的意思,愣是装没看见。凡是略有些气性的中国人,眼下对日本人只有憎恶,程凤台为情势所逼,赔笑招待他们一二,已经是识时务、识大局了,不见得还要搭送点肉包子来打狗。 不想在此时,坂田居然直勾勾盯住程凤台的眼睛,说道:“在下非常喜爱这只花瓶,不知程先生能否割爱,价钱方面您不要客气。等我们做成了这件小生意,再同您做一件大生意。” 程美心一口茶搁在嘴边顿住了,二奶奶也警惕地望着程凤台,怕他耍混蛋。她们可是小看程凤台了,程凤台连一瞬间的犹疑都没有,自自然然的笑说:“嗨!一只花瓶而已,称得上哪门子的生意!您要喜欢,一句话的事!不过不瞒坂田先生,这是我太太从娘家带来的嫁妆。按照我们中国人的规矩,太太的嫁妆仍旧是属于她的私人财产,我要先征求太太的同意。” 二奶奶听见这话,身子崩得一紧,坐正了。程凤台走到她面前欠下身,笑道:“坂田先生远道而来,难得看上点什么。花瓶就当是礼物,交个朋友,你看可以吧?” 二奶奶是这里最恨日本人的一个,但是她不敢给程凤台惹祸,忍着委屈别开眼睛,微微一扭头。程凤台立刻招呼仆人找盒子装花瓶,仆人拿来六七只锦缎贴面的盒子,程凤台亲自动手试尺寸,几只盒子不是嫌小了搁不下,就是嫌大了空落落,这样拿出拿进,就有那手滑的时候。谁也没看见花瓶是怎样摔碎的,就听见咣啷一声,再看已经躺在地上四分五裂了。程凤台发出惋惜的惊呼,二奶奶心疼得霍然站起身,这花瓶可是御赐,象征着家族荣誉的,要供在祠堂的,要不是时移俗易,她也没法从娘家带出来。程美心反应最大,把茶杯往桌上一磕,怒道:“要死要死!这么个大宝贝!你这么不当心!快请人来看看还补得起来吗?” 程凤台也懊恼道:“这些蠢材!没嘱咐他们先量量花瓶尺寸,就找来这么一堆盒子!害得我手忙脚乱的!这么不会办事!” 程美心高声道:“你不要强调理由!就不能搁在桌上装盒吗?非得腾空悬着,笨手笨脚的!” 姐弟两个一言一语,像小时候那样,姐姐骂弟弟,弟弟跟姐姐犟嘴,闹的急赤白脸的。程凤台被姐姐骂得发蔫,偃旗息鼓,对坂田说:“哎!我好心办坏事!真是太惭愧了!您看看这里还有没有中意的?要没有,我带您去书房转转吧!” 坂田不作声,很随和的蹲下身,将碎花瓶一片一片捡到盒子里。程凤台呵斥仆人:“还不快收拾了!眼看着客人自己动手吗!”仆人争相去捡,却被坂田制止了。程凤台垂着目光看坂田拾那满地的碎茬,一时间,他神色掩不住的发冷,也就是那一时的表情,程美心慢慢明白了什么,亏她刚才真心实意地和程凤台吵嘴! 坂田不等程凤台帮忙,自己就捡得了,这回也不用挑盒子了,碎尸万段的,多大的棺材都躺得进。坂田把盛着碎片的盒子往胳膊下一夹,抬腕子看看手表,向程凤台点头道:“时间差不多了,我请程先生听戏!”说罢一马当先往门口走去,程家人只得亦步亦趋的跟着。程凤台听见戏这个字,心里就是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走到门口,见着许多日本士兵竟然进了大门,荷枪林立在那里。坂田将花瓶盒子交到属下手中,向程凤台做了个请的姿势。程凤台从他脸上扫了一眼,坂田恭恭敬敬的半弓着腰,表情姿态,没有破绽。 程凤台说:“我和坂田先生逛逛就回来。”还是那句话,曹司令只要一天态度暧昧,程凤台就不相信日本人现在敢对他动手。程美心也是这样想的,因此没有拦着他跟人走。二奶奶却慌了神,冲着他背影喊道:“晚上回家吃饭啊!” 程凤台朝她点点头。 商细蕊今天扮的梁红玉,早早化得了妆在那默戏。侯家那些徒弟与商细蕊面和心不合的,说话怪腔怪调,虚情假意,过去为了替换守旧的事情,记者写文章污蔑商细蕊抢风头,侯家徒弟默不作声。等到用得着商细蕊撑门面了,又是另一幅面孔。今天要不是候玉魁的大日子,商细蕊才懒得与他们相见,小来也深知现在是深入敌营的状态,伺立在商细蕊身边,茶壶片刻不敢离手。商细蕊拿着两支簪子敲台面,仿佛细密密的鼓点声,小来看时候差不多了,送上茶壶给他嘬一口。商细蕊喝空了茶壶,用簪子信手一敲,上好的紫砂发出玉磐似的鸣音,剧院向来比戏园子安静一些,而今天又过分安静了,这一声落在侯家徒弟们耳里,齐齐一惊,回头瞅他一眼,脸上都有点发虚。 虽说是侯家自己的红白事,不必外人主持。钮白文在这种场合中,仍然充当着提调一样的身份,他从台前匆忙走来,变貌变色的:“怎么话说的!底下贴墙站着一圈日本兵!什么意思?!”怪不得外面安静成这样呢!座儿们看见日本人,哪还敢大喘气!后台众人皆是变色,先后见鬼似的揭开幕布向台下张望过,回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怕是找茬来的。但是侯家大徒弟说:“找茬早就该找进后台说话了,都要开戏了,这不没动静吗?”钮白文尴尬笑道:“不然我去问问?要是冲着候老爷子的名声来的,也就罢了,别等唱到一半犯浑砸场!”二徒弟看着商细蕊的背影,说:“为着师父的名声,那倒未必!日本人按说不懂京戏吧,可是听说他们最爱看击鼓,逢年过节都要击鼓祝祷。今天八成是冲着商老板的战金山来的。”言外之意,竟是把引狼入室的责任推到商细蕊身上了,众人便也朝他看去。此时的商细蕊,已经把一半的魂魄化作了梁红玉,根本不理这些屁话。化妆镜中反映出的他的脸,眉毛吊得高高的,眸子半睁,那样肃杀桀骜的神态,使人不由自主要低下声来说话,生怕惊扰了千年之前的英魂。 钮白文在商细蕊耳边说:“商老板,你看这么个情况,也吃不准日本人的路数,怪瘆的慌的。要不……要不咱们换楚老板来顶?”商细蕊名气大,话题多,一抬手一跺脚无风也要生出三尺浪,若有闪失,钮白文头一个对不起宁九郎的托付。换上楚琼华过来,论名头也不算怠慢了侯家,他身上没有那么多的冤家,大概可以息事宁人。商细蕊不说话,魂游天外的摇摇头。钮白文又说:“那咱换一出戏,还是武的,《樊江关》?瞧他们说的,日本人特意来捧你的《战金山》,传出去又成了话柄子了!”商细蕊仍然摇头。钮白文早知道商细蕊扮上妆以后,就是死了亲爸爸,他也不会跳戏的,不过是白问一句。眼见台上开锣了,钮白文无法可施地嗐一声,跑到前头还想打听点什么,不多会儿,他再一次大惊失色地跑回来:“商老板!莫不是我眼花了!你知道日本人身边坐着谁?怎么程二爷在那里!嗨哟!那些个大兵凶巴巴的,我也没敢招呼他!” 商细蕊对这句话立刻做出了反应,急火火的掀帘子往台下看,台下熄了灯,哪还看得分明呢?便向小来吩咐一句,小来把茶壶往钮白文手里一塞,摘下袖套解开辫子,假装成观众往台下走,溜达了一圈,回来对商细蕊点点头。 商细蕊猛然把帘子撂下了。 幽暗的坐席中,坂田与程凤台在看戏。坂田的坐姿笔挺,程凤台靠在椅背上翘着一条二郎腿,眉毛皱着,略有点不耐烦的样子。方才他明着用话刺过坂田,说他带这么些大兵来听戏,看着像不怀好意。坂田却说:“听闻程先生过去为了保护商老板,曾向曹司令借了许多士兵震慑恶人,所以我想,中国的剧院是不忌讳士兵的。”程凤台心里咯噔一跳,坂田居然把他和商细蕊的事情打听得这么清楚了,里面的图谋昭然若揭,现在要走也走不成,骑虎难下,心烦意乱。等到戏开场了,坂田也开始说话了,他眼睛看着台上,低声说:“九条少将去前方战场已经两个星期,战地山隘居多,交通阻塞,山和山连接得很密,无法开辟机场,也不能通车,军火补给常常脱节,很是烦恼。” 自从日本占领了东北,坂田就开始学习中国话,为的是有朝一日像今天这样,能够流畅的向中国人表达自己的指令。他的中文可比雪之丞正规得多,乃至说起话来全是书面用语,带着那么股别扭劲,声音既低,被台上的锣鼓一压,听得人吃力,但是程凤台一字不落听见了,幸灾乐祸地看他一眼。坂田目不转睛,接着说:“坂田家作为九条家的家臣,到我已经第九代了。运送军火并非我的职责,但是我必须为九条少将解决这件烦恼。所以,北平商会,向我推荐了程先生。他们告诉我,程先生用银元和金条铺出来的这条道路,能让军火提前十五天抵达战场。” 程凤台心里气得,都炸开花了。 “这一条道路有非常多的土匪强盗,山洞密林。土匪占有地理优势,他们不怕军队。军队装备充足,也不怕土匪。但是抵抗土匪的骚扰,要花很多时间,我们的时间无比珍贵,不能浪费在清扫流寇。希望程先生帮助我。”坂田分析了局势,想起来程凤台是一个商人,补充道:“帮了我,我不会让您吃亏。” 程凤台斟酌着说:“坂田先生太客气了。这么着,您把货准备好,明天我就招呼手下那几个大伙计启程,再派几个兵跟着押车,速去速回,不是难事。” 坂田似乎早已预料到程凤台会这样敷衍,他侧过脸,黑眼睛阴沉沉的:“军火事关重大,我信不过那些大伙计,希望程先生亲自护送。” 程凤台愣了一愣,失笑说:“我可不成!那一路上比唐僧取经容易不到哪去,好些年没走了,身子骨怕是顶不住!这些伙计都是用老了的人,坂田先生尽可以放心的。” 侯家大徒弟唱完下台,换商细蕊上场,坂田不再说话,像是默认了程凤台的推脱,定睛看着台上的商细蕊。商细蕊一身大红色的戎装,这双水晶琉璃的好眼睛,今天格外的亮一些,往台下一扫,威风凛凛,教人生畏,好比寺庙里的怒目罗汉似的。 梁红玉念白道:“张元帅言之不差。据我看来,金兵自从入寇中原,我国将帅俱都各自为战,不相呼应,以致屡战屡败。那金人看我朝中无人,因此又大举南下。如今,若不同心协力,共图破金之策,只怕到那唇亡齿寒之时,就悔之晚矣!啊,众位元帅,想我等身居重镇,当以国家为重,救民为先。倘再犹豫观望,贻误军机,岂不被天下人笑骂我等。众位元帅,要再思啊再想!” 不知道商细蕊当着这么些日本人念出这段话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意识到不对劲,还是他全身心都已经化作梁红玉,上阵杀敌,天经地义,不会有什么顾虑的。程凤台与钮白文,一个坐在台前,一个立在台后,心里同时一惊。钮白文到底不过是个九流戏子,对这些政治陷阱看不通透,只觉得心惊肉跳,那里程凤台却连呼吸都顿住了。他是外行到姥姥家的人,哪知道梁红玉除了打鼓之外,台词竟是这个味儿的呢!他要知道了,无论如何也要搅黄了这出戏!这分明是再明显不过的指桑骂槐了!程凤台不敢回头看坂田,怕露了马脚,坂田却行动起来,他举手一挥,士兵立刻包围了戏台上下。座儿们连喊带叫的四处逃窜,被枪杆子一横,一个都没能跑掉。 “十一月以后,北平文艺界禁止演出扫北,抗辽剧目。”坂田说:“商细蕊当众宣传联合抗日的思想,不是良民。”他咬不准商细蕊这三个字的发音,念得别扭极了。 程凤台说:“坂田先生有什么指教,我领了。” 坂田说:“曹司令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有过约定,绝不会伤害他的家人。” 台上梁红玉还在策划着他的抗金大局,处变不惊。商细蕊唱戏十多年,哪样狂轰滥炸的场面没有见识过,日本兵再穷凶极恶,在他眼里,也不算盘菜。韩世忠前方迎敌,该是梁红玉击鼓助威了。世人单知道商细蕊的武戏漂亮,不知道他的鼓套子也堪称一绝,这与棍法是一脉相承的手艺,考验的手上功夫,怕被同行学了去,因此难得一演。坂田与程凤台暗自剑拔弩张,心思都不在台上,商细蕊一打鼓,他倒听进去了,很欣赏很专注的样子,连周围待命的士兵眼神也定定的,显然是腾出了耳朵留给台上。日本人喜欢听打鼓,竟是真的。反而程凤台和着台上的鼓点子,心里也密密麻麻打着鼓,商细蕊的鼓锤就像砸在他的胸口上,把他的心都锤烂了,整个英雄末路,含恨气短。坂田因为曹司令的缘故,对程凤台投鼠忌器,摆弄摆弄商细蕊,那是不在话下的,国家沦落成这个样子,生死薄归了日本人写,多大的角儿也就是人笔下一勾的事,程凤台还有什么办法可想。 商细蕊的鼓声停了,程凤台心也沉了下来。 程凤台说:“坂田先生既然信不过伙计们,我就受累走一趟吧。” 坂田不作答,站起来鼓掌。他的军手套没有脱,拍起手来闷闷的不响亮,但是随后,台下的士兵们跟着坂田一同鼓掌,异常的整齐。光是这样刷刷的掌声,没有叫好,像一阵沉默诡异的瓢泼急雨,兜头把人浇凉了。 接下去的戏,不用再听,坂田一手按在装着花瓶的盒子上,点头说:“程先生,我们合作愉快。” 第一百一十一章:程凤台走货前 一一一 散戏以后,程凤台原地坐了很久,等到扫地的来赶客了,他阴沉着脸往后台找去。化妆室里有男子在说着话,引得众人笑声嚷嚷,站住一听,竟然是齐王爷,他竟悄无声息的来了北平。 齐王爷说:“还有一件事,没外人知道。当年蕊官儿在我府里住着,顶爱往天桥跑,听撂摊的说相声《报菜名》,回来发下宏愿,要照着菜单吃上一遍。好嘛,终有一天轮到蒸鹿茸了,蕊官儿也不上药房买,也不管厨子要,逮着我郊外园子里的梅花鹿割鹿角,说要吃新鲜的,险些没教鹿儿给踹死。” 众人都笑了,却没听见商细蕊的声音。程凤台没心思听笑话,一脚把门踹开。商细蕊坐在那摘头面,扭头一见是程凤台,俩人一对眼,他惊觉程凤台面色寒冰一样,居然是这样一副盛怒气色。其他人也都呆住了,不知道一向春风化雨的程二爷为何忽然之间这副模样了,静下片刻,钮白文上前试探着喊一声二爷,程凤台眼里只管盯着商细蕊,却是在向所有人问话:“今晚的戏谁定的?” 钮白文瞅瞅商细蕊,侯家大徒弟瞅瞅二徒弟,两路人马各有心思,谁也没有答腔。程凤台往前走,一路踢开地上摊开的碍脚的道具,很霸道很挑衅,他沉声沉气又问了一遍:“谁他妈让唱梁红玉的?说话!” 侯家二徒弟不服气了,程凤台不过是个强势些的商人,曹司令一走,日本人的天下,人命皆贱,有钱管什么稀奇的?在今天这个日子,来侯家摔打高声,简直欺人太甚!侯家二徒弟壮着胆子提一口气,便要出头领教领教程凤台的厉害,那边商细蕊却开口了:“你是问我话呢?”他把头面往桌上一拍,一块鲜红的玻璃泡子当场碎成八瓣,沉声说:“吃耗子药啦!上这找棺材来!” 该着程凤台倒霉,今天商细蕊唱的是梁红玉,刚刚杀完金兵从战场上下来的,带着血腥气的,要是换做杜丽娘柳迎春,绝不能是现在这个脾气。 程凤台被他一吼,更是火上浇油,不管旁人看不看笑话,怒道:“明知道日本人不让唱抗金戏,你还唱!有没有一天能不惹事?啊?!成天缺心眼!撅着屁股给人踢!” 二人住在一起这段日子,总有磕磕碰碰,吵架乃至打架都是免不了的。但是当着外头,商细蕊只许自己发疯不给人台阶下,不许人不给他面子,跟他呛声。尤其是程凤台,已经出了名的“班主夫人”,是他收服了的人,他特别的不许。家里的小白脸丢人现眼不懂事,被这么些面和心不合的同行看在眼里,真能把人气疯咯! 商细蕊就气疯了,嘴里怒吼了一句:“我知道你姥姥!”疾步冲上前要揍人。程凤台不躲不闪,活得一屁股债,他不想活了,准备和商细蕊拼了。直把钮白文唬得不轻,真把程凤台打了可怎么是好呢,那就太丢脸了!他急忙搂住商细蕊:“商老板!商老板!有话好好说啊商老板!” 旁边齐王爷也反应过来了,掰着程凤台的肩把他往外头拖:“程二爷!你来得巧,我正要找你去呢!走走走,咱们办点正事去!蕊官儿,你安安生生的,不许胡闹!” 齐王爷生得膀大腰圆,号称爱新觉罗的巴图鲁,程凤台被他一拖就拖出去了,一路拖到汽车里,齐王爷舒一口气:“二爷别和蕊官儿一般见识,他打小就这样,越是对你亲,越是对你无礼。小孩子嘛,巴儿狗似的,跟你熟才冲你吠呢!消消气,啊哈哈哈!”那意思仿佛是说,商细蕊肯和程凤台打架,是格外的看重程凤台。程凤台压下满腔怒气:“今天有些意外的事故,让王爷见笑了。”齐王爷摆摆手,他满肚子里装着商细蕊少年时候闹的无数笑话,根本笑不过来,这点子不算什么。齐王爷侧脸打量着程凤台,说道:“说实在的,刚才看戏那会儿我就瞧见你了,嚯!浩浩荡荡的日本鬼子挟着你,你和坂田那厮怎么趟一块儿去了?” 程凤台惊道:“王爷认识坂田?” 齐王爷正枝的满清皇族,是日本团结的对象,但是他和日本人有私仇,对小皇帝的亲日路线也是非常不屑:“嗨!别提了,我跟他主子认识。这小矬子见天在九条屁股后头打转悠,睡觉也得守在房门口,我当是日本人也兴了太监呢。”说着他笑了:“九条在前线,坂田成了没有主的狗,可急坏了吧。” 齐王爷好歹在政界活动过,身份又特殊,做寓公也没妨碍他的耳目灵通。程凤台笑道:“都说日本人团结忠心,看看坂田,大概是这么回事。九条这要死在战场上,他立刻就能殉主咯!可惜咱皇上当年,没多几个这样的臣下……” 对遗老提到“当年”和“皇上”,没有不来劲的,齐王爷登时吹胡子瞪眼拍大腿:“嗨呀!程二爷!你这么个通透人儿,还能相信这鬼话!当着钱和权,哪有不勾心斗角的?日本人也不是喝风饮露的神仙,能有多团结?且斗着呢!远的不说,就眼前的坂田……他主子!对吧?” 程凤台就是想瞎聊聊,看看他这边有多少日本方面的内幕,此时便极有兴致地凑过去点:“王爷您说,他主子怎么了?” 齐王爷幸灾乐祸了:“军部挤兑九条呢,把最难打的仗留给他打,隔着咱们的崇山峻岭,跟面影壁墙似的,能打什么呀,光吃冷枪了。” 程凤台道:“坂田怎么不跟去前线帮忙,倒留在北平?” 齐王爷道:“坂田瘦胳膊细腿的,在战场上才能帮多大的忙?不如作为手眼留在外面,替他到处走动走动,周转周转。”说到这里,齐王爷看一眼程凤台,似乎有所领悟,但是他也不点破。坂田冲着曹司令结交程凤台便还罢了,假如另有所图,程老二情势所逼,保不住要当个通日商人了。齐王爷虽说恨透了日本人,然而经历家国覆灭,他深知人生在世有许多的迫不得已,权宜之计。程凤台不与他交底,他也不好贸然评论什么,揣着明白装糊涂任由程凤台打听了一路的话。 车子开到程家大门,程凤台和齐王爷客气客气,请他有工夫来家坐坐,但是齐王爷不跟他客气,一把捉住程凤台的手,说道:“今儿工夫就正好!劳驾程二爷,招待招待我吧!”程凤台还能堵着门不让进吗?齐王爷带着随从登堂入室,哪是前堂哪是后厅,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样。二奶奶这天晚饭也没有好好的吃,提心吊胆的与四姨太太蒋梦萍说了许多的话,不想程凤台回来倒是毫发无损的回来了,竟还带了个王爷来。 二奶奶从来推崇前朝那一套谱儿,见了齐王爷,她比程凤台热心,坐下吃过一盅茶,齐王爷提出要去后花园祭奠亡母,二奶奶便给布置了素烛贡果,陪着一同去后花园的井边,告诉他说每逢清明中元,程家也不曾忘了这位先福晋,总是带着一起烧奠仪的。齐王爷拱手道谢之后,咕咚一跪,对着废井殷殷切切哀诉起来。他的随从手里郑重提着的大皮箱,程凤台先前以为是银元金券之类的,这时啪嗒打开,全是纸钱。程凤台和二奶奶对视一眼,都觉得非常的窘。 当中二奶奶熬不住夜里冷,先回屋去了。程凤台耐下性子陪齐王爷烧纸,心想刚才车上看他其实挺机灵的,日本人谁跟谁是怎么一回事,说得头头是道,这会儿又愣上了,三更半夜连个招呼都不打,陌生生跑别人家里哭妈,瘆人不瘆人啊! 齐王爷祭完亡母,一摩挲脸,从灵前孝子恢复成平日洋洋自得的样子,说:“程二爷好福气,家太太是个厚道人,像我那福晋,是个知事守礼的,那么股大气。”一般他们这样的场面人是不会评价对方女眷的,不太礼貌。程凤台道一句:“您过奖了”。齐王爷紧接着就说:“也是蕊官儿的轻省,虽说内院管不了咱爷们儿外头的事吧,唠唠叨叨也够受的了!”程凤台只能笑笑。齐王爷又挤眉弄眼的问他:“咱们蕊官儿好不好?这是个赤心一片的孩子,你把他待好了,错不了你的!” 齐王爷一句比一句不是人话,程凤台懒得搭理他,送到车上,齐王爷忽然哎一声,对左右道:“把九郎睡前看的那本书拿给二爷。”随从捧给程凤台一本书,上写四个大字,《梨园春鉴》,齐王爷的头从车窗里伸出来,朝那书一点下巴,笑道:“蕊官儿最不耐烦这不带画儿的书,二爷看了告诉他,打哪儿来的刺头,是该清理清理。”程凤台微笑答应了,把书放在手里颠了颠,但是等回到房里,程凤台也没有机会看书,二奶奶绝口不提他们之前的不愉快,也不问凤乙,也不问察察儿,全当没有的一样,只把坂田的事从头问到尾。程凤台忙着给她编瞎话,书往床头一塞,也就忘了。 那边商细蕊卸完妆,收拾头面与同仁们告辞,整个过程面无表情。侯家徒弟便也没敢说些咸的淡的招惹他,怕真打起来。程凤台这一走,把车也开去了,商细蕊二话没有,抹头趟着冻冰的路面往家走,从剧院走到东交民巷,得有四五里地呢,可见还是在赌气。小来没什么说的,只有抱了大包裹跟着而已。钮白文哎哟一声,撵上商细蕊想要宽慰几句,可怜他倒是劝过吵架的夫妻,但是这两个男人绊了脾气,却要如何开解呢?这样直直走了一阵子,商细蕊蓦然一扭头,问他:“行里是不是都知道我不唱白蛇传?” 钮白文被问得一愣。商细蕊在平阳唱旦最先唱出名的便是与蒋梦萍的《白蛇传》,后来由于两人的一段公案,商细蕊铁了主意把这出戏挂起来了,至今也没有碰过一下,这里面的缘故,就连戏迷也都知道的,笑作是“戏妖不扮妖”。 商细蕊直瞪瞪瞅着眼前的路,冷风吹得他一吸鼻子,委屈似的说:“都知道我不唱白蛇,都知道我刚唱了打金枝,老姜勾去诗文会,我只能战金山。日本人不许唱抗金扫辽的戏,你说老姜知道不知道?” 谁说商细蕊没有心眼,他只是不屑用心眼,从小眉高眼低经历过来,这行里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心眼子,看都看会了。钮白文低着脑袋沉默不语。这么巧,日本人踩着钟点挑今天来听戏,又这么巧,四出戏码里独独的一出抗金戏,教商细蕊给挑去了——真要是故意刨的坑,里面恐怕还有侯家徒弟下的铲!钮白文是个谨慎的,心里早也有了疑影,只是嘴上不肯说;现在听商细蕊自己说了,他唯有叹道:“终究空口无凭,这亏横竖是咽下了,好在没惹出大祸。” 商细蕊跟着低头一叹:“看二爷方才那脸色,这亏怕是他替我咽下了,才没惹出大祸。” 商细蕊一直是没心没肺的横小子模样,好难得见到他动情动容的时候,仿佛可以做一番成人之间的深层谈话。然而下一刻,商细蕊便喊了两辆洋车,跺了跺脚对钮白文说:“钮爷快回去吧,我脚丫子都冻木了!”说罢,撇下钮白文的一肚子话,与小来扬长而去。 接着几天,程凤台怀疑自己被日本人盯梢了,或者说,早在小公馆那会儿,那些藏头露尾的就压根不是记者。二奶奶见程凤台回家来了,便派人去把凤乙接回大宅,程凤台也没有反对,他现在是顾不得养孩子了,商细蕊呢,根本不喜欢小孩,凤乙一哭他就心烦,他能把自己养好了就算好样的。不成想商细蕊扣着凤乙就不撒手,拦着门一痛耍无赖,屋都没让人进,说什么这是他花钱买的娃,想往回要,除非拿钱来赎,如若不然,孩子长大了就是他水云楼的戏子,到那时节,凤乙这个名字太文气,也不必要了,就改叫商小凤,一唱准红。 下人回来复命,把商细蕊的话原原本本的说了,二奶奶气得翻白眼,她现在就像一个被儿子恫吓住的母亲,这一场怄气是她输了,她不会赶走程凤台第二次的,毕竟在她的观念里,一个家是绝对不能没有男人的!二奶奶瞅着程凤台,程凤台心里明白,商细蕊瞎他妈扯淡,其实是在撒娇求和,忍不住嘴边的笑意,挥挥手让仆人出去了。商细蕊要养孩子,就让他养着好了,晾着他,控控他脑子里进的水——倒不是说商细蕊不唱梁红玉,坂田就没有机会整这出。程凤台恨的是商细蕊浑身上下漏洞百出,人家随手一戳,隔空打牛,倒把他程凤台戳翻在地了。程凤台对“私生女”不做安排,二奶奶也不好说什么,暗想这个唱戏的自己生不了,就借着别人的孩子做筹码,以此让程凤台多多眷顾他,一个男人,姨太太手段倒是耍得很溜,真不要脸,真有心机! 不过程凤台这一连几天,在家坐得很定,仿佛是把商细蕊和孩子都忘记了。隔天程美心终于带来曹司令那边的意见,意见很简单,唯有审时度势四个字,意思是说,形势比人强的时候,屈就一二,也不是不可以的,总之,自己看着办——那说了等于没说一样。程美心看弟弟这样烦恼,破天荒的居然觉着有点心疼了,握着他的手臂柔声说:“Edwin,这边的事情不要管了,司令不会不顾我,你留下未必能帮上多大的忙,带着家里去英国吧。” 程凤台苦笑:“要留下没用,姐夫早就撵我走了。我和姐夫生意上的事,姐姐你不知道。” 程美心怎么不知道他手上的天价军火,也不光是程美心知道,这期间坂田约程凤台在日本餐馆吃过一次饭,听日本戏,回来他就脸色很不好,难得发脾气砸碎了一只茶杯,一宿没合眼,家里噤若寒蝉的。第二天招呼范涟过来商谈。此时节日占区的经济都被挟持了,但是为日本运输军火,仍然是一个耸人听闻的大汉奸。范涟听得无话可说,只有给程凤台比大拇哥:“成,我姐夫可是比你姐夫先走这一步了!是个识时务的!干好了准得遗臭万年!” 那大拇哥就快顶到程凤台的脸上了,程凤台一巴掌打开他的手:“滚蛋!”接着一勒脖子,把范涟耳朵拖过来,叽叽哝哝如此这般,范涟脸上神情渐渐严肃起来:“姐夫,你可想明白了?这么一大笔钱!何况日本人看出破绽,回头来找你的麻烦呢!” 程凤台闭眼睛往椅背一靠:“花钱买清白多划算啊!横不能真当了汉奸吧?只要我们做得像,有曹司令在,坂田纵然有疑心也不敢发作,就是要让你姐姐受苦了。” 范涟收了嬉皮笑脸,与程凤台谋划一番首尾,匆匆离去。程凤台设计出一个瞒天过海的大计策,既紧张又兴奋,仰面躺在床上发呆,忽然看见床头那本书露出一角,便随手抽出来翻几页。看它书名起得这么大,将整个梨园包含在了里面,结果竟只说着商细蕊这一个主人公。程凤台顿时兴趣大作,把正经事抛在脑后,细细捧读起来,读得脸上一时怒,一时笑。此书以前朝小说笔法,半文不白煞有介事的述说着商细蕊的情史——那叫一个琳琅满目,包罗万象!从平阳城的地主老财,到张大帅;从兄长商龙声,到曹司令父子。程凤台还没有看到自己出场,就忍不住一跃而起,杀去小公馆兴师问罪了! 程凤台突然的回来,小公馆里一点准备也没有,小来帮着赵妈包饺子,两个人一手的面粉。商细蕊睡袍大敞,仰面卧在沙发上打盹,凤乙趴在他胸膛,也是睡得香甜。过去程凤台在家的时候,每天晚饭前后都要和凤乙玩一玩,玩得凤乙跟上了闹钟一样,到点儿就要想爸爸,哭起来没个完。这一屋子的老小女人,唯独商细蕊还可以冒充一下程凤台,凤乙一开嗓子,他就来舍身取义,按头捏脸一顿揉搓。然而哄孩子可是个苦差事,哄到后来,往往是商细蕊先一步趴下了,因为怕压着凤乙,他一条手臂垂下来,摆出一个马拉之死的造型,程凤台走近了,他也没有发觉。 程凤台轻手轻脚的把凤乙抱起来,谁知凤乙竟是个喜新忘旧的臭丫头,这才几天不见,她就忘了老子,两只手恋恋不舍的在商细蕊胸口抓了一把,嚅嗫小嘴,似是不满。程凤台把孩子交给奶妈抱走,用卷起来的书拍拍商细蕊的脸。商细蕊睁开眼睛看到心上人,又喜又怒,兼有一点委屈,跳起来就要打人:“你个王八犊子!你还知道回来啊!” 程凤台板着脸按住他的手,不跟他逗闷子:“过来!我要审你!”他一转身,商细蕊就跳上他的背,胳膊熟极而流的勒住他脖子,两腿夹住他的腰,整个人就像牛皮糖一样的粘牢了,甩都甩不脱。程凤台怒道:“快滚开!没心情和你玩儿!” 商细蕊大声宣布:“进了这个门可由不得你啦!要嘛和我玩儿,要嘛被我玩儿!你说呢!” 程凤台皱眉道:“嚷嚷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不嫌丢人!” 商细蕊贴着他的脸说:“你这样驮着我,我就成了王八的盖子乌龟的壳,已经不嫌丢人了!” 赵妈头也不敢抬,太不好意思了,但是听他们两个大小子闹成一团也怪逗人的,在那一边包饺子,一边偷笑。程凤台不想给赵妈小来听见拌嘴,忍气吞声驮着他沉重的壳上楼了,这样妥协的姿态,没开一个好头,往下再要问罪是不能了。回到房间把王八盖子往床上一掀,商细蕊以糜夫人脱帔的姿势从睡袍里钻出来,一骨碌翻身进了被窝,并朝身边空余的位置拍了拍:“二爷,过来,过来啊!” 程凤台不尿他,拖过椅子坐在床前,神情冷淡。商细蕊倒悬着脑袋招呼他半天,他也不理,只把《梨园春鉴》朝商细蕊一甩:“看看!” 商细蕊举起来哗啦啦扬灰似的一翻:“啥玩意儿啊!密密麻麻这么多字!不看!”说完朝着墙角一扔,扔得书四仰八叉扑在地上,接着两脚一蹬,探出半截身子悬在床外,伸手去捞程凤台:“过来躺会儿呗!二爷!” 程凤台打他的手,商细蕊挺委屈,愣愣的望着程凤台出神。他这个年纪的小伙子,饶是唱戏练功占去他大半力气,饶是从小训诫他惜精保肾,床上那回事隔三差五总也要想上好几遍。可是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朝思暮想的,程凤台就这么安生!商细蕊开动脑筋思索一回,得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你回去一趟,二奶奶把你睡萎了。” 程凤台当时就要拿拖鞋抽他嘴,商细蕊裹着被子滚成一团,没处下手。程凤台冷笑道:“我萎了,你倒是把你那好药给我尝尝呀!” 商细蕊说:“我的什么好药?” 程凤台说:“给张大帅吃的什么好药,自己忘了?活活都把人美死了!” 商细蕊目瞪口呆。 他们两人还未相识之前,程凤台就在麻将桌上听了商细蕊许多流言,其中包括商细蕊喂张大帅吃春药,把人吃迷糊了,直接导致曹司令大破城门。这些隔年陈醋,不至于要生气,气是气他对着别人和对着自己竟是两样的,他对别人居然可以这么浪荡,在自己面前,装的跟什么都不懂似的,这不是藏着掖着蒙人吗!但是商细蕊怪叫起来:“放他娘的屁!张大帅那天抽羊角风,我骑马跑了四十里为大帅拿药,正经的西药,一根金条换一瓶!他吃了药片昏死过去,大炮都轰不醒,这才叫曹司令进城了!合着全赖我头上了?”他面色一整,没了腻歪的心,赤脚踏在地上,几步把《梨园春鉴》拾起来,蹲着身子胡乱一翻:“这臭不要脸的书还说了些啥?难不成还说我和张大帅睡过觉?” 程凤台听得吃惊,顺嘴接一句:“难不成没睡过?” 那书劈头就扔过来了,接着是商细蕊狂风暴雨的一顿痛揍:“他们脸上长了狗屁眼,胡乱喷粪,你也敢信?我打死你算了!脑子这么笨!活着也白瞎!” 程凤台本身有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再看到书,不由得信以为真,哪里知道他们背后是另外一个故事!话又说回来,关于商细蕊的种种流言,坊间一人一嘴说得这样真切,这样人尽皆知,如数家珍的,连程凤台都被忽悠了进去,还有谁能保持头脑清醒,明辨真伪呢? 商细蕊是小孩子脾气,城府不深,吃不得冤枉官司,满腹怨恨的捶打程凤台之后,把书招展一扬,抖落抖落:“念念念!小爷听听他们放的什么螺旋屁!” 程凤台自知理亏,受谣言蒙蔽不算,竟还拿着谣言和阎王爷对账,不敢喊冤,只说:“商老板,我今天累坏了,让我到床上躺着念,好吧?” 商细蕊压他在地板压得死死的:“现在想上床了!晚了!就这!” 程凤台搬胳膊搬腿的从商细蕊的挟制中抽出手脚,地板磕得他背疼,深深喘出一口气,开始给商细蕊念他自己的绯闻。这一本书不能说全是胡编乱造,十中一二而已,其他张冠李戴想当然的就多了,并且绘形绘色,好比作者亲眼所见,更匪夷所思的是那些“商郎心想”“商郎暗忖”“商郎眼见四下无人,便放出风流债主的手段”。连商郎心想暗忖四下无人的事情都能知道,你说作者厉害不厉害?商郎扛不住作者的这份厉害,翻过白肚皮,像被捞上岸来的一条鱼,躺在程凤台身边噼噼啪啪拍鱼鳍:“哎呀……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啊!” 商细蕊被写成一个心机百出,欲海翻浪的妖孽,商细蕊本人是绝不买账的!但是程凤台倒是觉得这个不像商郎的商郎其实也挺有意思的,只当小说看看,聊以一笑嘛!直到他自己出场,一个混蛋加三级的拆白党之流,骗得妻子嫁妆,出送姐姐给军阀,淫遍方圆十里地。与商细蕊相识之后,更是赛过西门庆遇到潘金莲,两人臭味相投,棋逢对手,没日没夜的搞破鞋。商郎唱邹氏那回,正是两人在更衣室翻云覆雨之后,商郎内裤也来不及穿,匆匆套上戏服登台作艺,这是多么丧心病狂的一对呀! 程凤台不要往下看了,推开商细蕊便去打电话,没好声没好气地说:“……对,查查这是个什么人,先不要动,给我盯住了……没那么便宜的事!不打断他的腿还能行?” 过去商细蕊的拥趸要替他出头,打嘴仗笔仗的他不管,一旦说到动人身家,他总是要拦住的,觉得斗嘴斗气的事情不至于伤人。这一个是例外,信口造谣的业障已满,合该有断条腿的报应!因此狠狠瞪了那书一眼,并不阻拦。 两个人生过一场闷气骂过一场街,并排躺在同一个被窝里,程凤台枕着胳膊,感慨了:“过去觉得你们开口饭吃得容易,学艺几年,吃一辈子的老本,又能挣钱,又能得名。今天我是明白了,这六块钱一张戏票里,三块钱买你的艺,剩下三块钱呢,买你做个靶子,给他们胡说八道糟蹋着玩儿!” 商细蕊望着天花板:“总有这号吃人饭不拉人屎的。过去编排九郎,说的话更下流,齐王爷把造谣的下了大狱都止不住人说,止不住人信呢!”商细蕊眼皮耷下来,嘟囔着个嘴:“人言说戏子贱,其实贱也就贱在这里了。换成随便哪个拉车的贩货的平头老百姓,被人这么胡说,不得扯着人领子找人打架吗?偏偏唱戏的,谁都认识我们,我们谁都不认识,理论也没处理论,真理论了,还成了我们仗势欺人。真是一点名誉尊严都保不住的!” 程凤台听着心酸,伸手一捞,把他的脑袋按到自己肩膀靠着:“商老板这冤的,哪儿就给我们栽那么些姘头啊!” 商细蕊点头:“就是啊!要摊上那么些姘头还有工夫唱戏?成天就忙活他们了!什么不上台面的小财主,也往我身上靠!” 程凤台哟一声:“看来只有我这样的大财主,才能靠上商老板!” 商细蕊说:“不给白靠,你得拿点什么。” 程凤台说:“商老板开口,那是应有尽有。” 商细蕊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要你河西水泡子的十二亩地!” 程凤台听他这句话说得野趣,大笑一阵:“好好好,给你十二亩地。”翻身就去压着商细蕊,亲了亲他的嘴,忽然表情一变:“商老板,这不对劲啊,怎么有整有零的还分东南西北?太细致了,不像是顺嘴胡诌的,难不成是真有过?” 这回换商细蕊大笑起来,笑得浑身抽搐。程凤台还在纠结那十二亩地:“商老板,是真有啊?”商细蕊冲他瞪眼睛:“别废话!在床上不办正事你跟我扯闲篇!是不是又想睡地板!”程凤台想到过不了几天就要去替坂田干那桩断命的买卖,便也觉得良宵苦短,不可荒废。那本《梨园春鉴》就扔在那里,也没有人说要捡起来看看下文,然而看与不看,都防不住商细蕊命中的一场大祸。 第一百一十二章:商细蕊思谣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三章:临行 一一三 临到程凤台走货前几天,家里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二奶奶一贯是对小丈夫又爱又恨的,夫妻俩刚刚口角分居过一阵,二奶奶已经慌了神,万事顺着程凤台的心。所以商细蕊继续扣着凤乙,察察儿继续念书,一切照旧大逆不道,不做变动,不过从程美心那借了几个兵来护卫家宅。程凤台少年时候远走他乡,内心虽然惶惑不安,总有着一股新鲜意气,像要去打江山。现在江山已铸,人也活懒了,胆子也活小了,拖家带口的全是他前辈子的债,年纪还轻,心已经是中年人的心,活得不敢有岔子。况且这一趟生意不是好生意,比方做皇帝的御驾亲征,是兵临城下,没有退路。这个心情,和商细蕊诉苦几句,商细蕊就要吹牛皮,说他过去跑码头唱戏,带戏班一直走到满洲国,比程凤台远了老鼻子了,过日本人的哨卡,很容易被冤杀,全靠他的机智。程凤台这点危险不算什么,不必拿出来没完没了。程凤台见他人事不通,也就不要和他说了。 到临行那天,二奶奶抹着眼泪带孩子们送他至家门口,范涟开车来接他,出了城忽然一停车,有个穿斗篷的黑影子半道拦车,往车里一钻,帽兜摘下,是商细蕊。 商细蕊显然和范涟串通过的,抱怨道:“涟二爷,不知道多踩两脚油门,冻了我半天。”说着双手直接插到程凤台的衣襟,程凤台穿的貂皮大衣,他顺着衣襟一层一层往里探,想用冰的手去摸程凤台取暖,摸到他缚在身上的手枪,薄片黄金,盐巴。程凤台不躲,笑道:“干嘛干嘛?当着人呢你就黑虎掏心,不许耍流氓。” 范涟直在那笑:“蕊哥儿,你随意,别把我当人!” 于是商细蕊顺顺当当的把手孵在程凤台心口上,下巴抵住他的肩,闭着眼睛不言不语的默默温存。程凤台按着他大腿,密密匝匝地说:“谁来和你套近乎你都别搭理,上台唱戏唱完走人,你水云楼全是靠不住的嘴,尤其杜七,脑子一泡浆糊!离你哥哥也远点,我一走,挨揍可没人拦着了,你哥哥那力道,不打碎了你……” 程凤台恨不得把商细蕊也缚在身上带了走。商细蕊睁开眼睛,手下用劲一掐他乳头,程凤台疼得一抽气,没好意思声张,便去拽他的手,拽不动,商细蕊的手就像长在他胸口了。 商细蕊说:“你废话真多!像一把空壳的机关枪,巴巴放了这一梭子!一句真家伙没有!说得我头都晕了!” 范涟哈哈大笑:“是够啰嗦的!看看咱北方爷们儿!我都不爱说他!” 程凤台骂他:“闭嘴!有你什么事?” 范涟觉得他们两个人还怪有意思的,算是姘头吧,更像两个说相声的:“姐夫,蕊哥儿不爱听这些废话,你赶紧,给人两句实在的!” 这样一来,商细蕊也忍不住手痒要打他了。程凤台说:“我倒要给你两句实在的,小舅子,家里内外这一摊,我不多说你也会尽心。我要托给你另外一件事。” 范涟洗耳恭听,程凤台说:“子夜心疼姐姐,请我这儿给子晴物色个结婚对象,家世高低不要紧,人品是关键。你看人有两分眼力,替我留心着,先代子夜谢谢你。” 范涟开车不做声,过了片刻,说:“姐夫,你看我怎么样呢?” 程凤台觉得有点儿惊奇,盛子晴姿色平平,毫无妖娆风气,不是范涟惯常喜欢的那一类:“别的倒是没得说,可她比你大好几岁呢!” 范涟说:“这有什么。我姐姐也比你大好几岁。”他立刻又说:“你也比蕊哥儿大好几岁呢。” 程凤台哑口无言一挥手:“有能耐就去追求她好了,不过放规矩点,敢犯浑,等我回来收拾你。” 说话说到一半,商细蕊的手从他胸口摸到脖子,掰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强行扭转面对自己。商细蕊的眼珠子黑漆漆的,一点亮光,是暗夜里凝结的雪花。程凤台一看,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他要说:二爷,别管人家的事了,过来和我好好待会儿。 程凤台放低眼神,额头碰着他的额头,微微笑起来。商细蕊闭上眼睛,仿佛享受似的静静呼吸着程凤台的气息。两个人但也没有说什么,竟比说了举世无双的情话更使人羞臊,范涟从后视镜里扫他们一眼,把镜子一别,坐立不安。 送君千里,再送下去,就该与货队错过了。程凤台且行且远,商细蕊也没多看,也没多送,扭头就与范涟上了车。范涟问他接着去哪儿,他却呆住了,接下来有好长的一段日子见不着程凤台,这段日子还没开始,他就觉出了无聊,简直不想往下过了,要是能像连环画一样把不爱看的那几页翻篇儿就好了。可是再没兴味,也不见得回家哄孩子,最后还是去了水云楼。水云楼总是热闹,隔三差五的吵架打架,指桑骂槐。范涟跟着蹭戏听,对商细蕊也是殷勤,一路替他开道推门的。今天水云楼里分外的安静,大伙儿支楞着耳朵,在那屏气聆听些什么。商细蕊看不懂,任六笑得贱兮兮的,附耳告诉说:“来了个公子哥儿,找楚老板,俩人在后门说话呢!” 左不过是些桃色新闻,商细蕊看也不要看这些事情。杨宝梨给商细蕊泡了橘红茶,又服侍范涟吃了一杯。只听得门外啪一记肉贴肉的脆响,随后楚琼华把门一撞,急色败气的冲进来,背后跟着一个男人,正是当年囚禁了他的那个龟儿子。龟儿子脸上一个巴掌印,也不顾人,含泪痛心地说:“你就跟我走吧!南京眼看就被日本占了!半个中国都掉火坑里了!你别拿自己的安危和我赌气!啊?以后我再不强迫你了!我有钱!咱们能过好的!”说着竟去抱着楚琼华。楚琼华惊怒交加,商细蕊也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东西,喊一声:“腊月红!”腊月红心领神会,上前三拳两脚把龟儿子打软在地。范涟看到这里,可看不过去了。龟儿子的爹好歹曾是一方大员,虽说门庭败落,亦是千金之子,范涟与他是同命的人,不能看着他被一群唱戏的欺负,呵斥腊月红:“昏了你的头!不看看他是谁!这还是有官衔的呢!”那人也是痴心,捂着痛处回头哀声说:“琼华,你再想想……再想想……我是真心待你好的!” 楚琼华气得直哆嗦,根本说不出话来。商细蕊虽然早已声称不管戏子们的风流债,但是当着他的面欺男霸女,却是不能够的,把茶杯嗑在桌上,怒道:“滚你的蛋!再敢缠着楚老板,见你一回打你一回!有官衔就更好办了!我倒要问问我干爹,他管不管手下作歹的兵!” 范涟不敢与商细蕊呛声,戏也不看了,把人好言相劝拖拉走了。楚琼华只觉得在后台的目光下如坐针毡,拿起衣裳去后门小巷子里抽烟。商细蕊清清嗓子环视周围:“管好你们的嘴,不许议论楚老板!”众人低头称是,商细蕊裹了披风跟到外头去。门一合拢,众人便三三两两谈笑起来。 商细蕊对楚琼华几番维护,并不是因为二人有什么深厚的交情,全是由于楚琼华戏好,商细蕊爱才的缘故。只要戏好,在商细蕊这里就可以为所欲为。楚琼华站在风口里抽烟,白围巾一拂一拂好似披帛,脉脉不语的,是一个男版的活黛玉,下了戏卸了妆也是情态十足。商细蕊不得不承认他是北平梨园最好看的人,惹上这种麻烦事,压根不稀奇。 商细蕊没有想好怎样开口,楚琼华就先说话了:“班主,他们是不是在说我不知好歹。” 商细蕊说:“我发过话了,他们不敢议论你。” 楚琼华不屑的一笑,被冷风呛得咳嗽,他眼波轻轻一转,流水一样划过商细蕊:“班主,我和你不一样,我是打小唱旦的,练了这一身不男不女的做派,改不了。外人看着是个稀罕玩意儿,可我自个儿嫌弃自个儿。” 商细蕊微微露出点目瞪口呆的样子,非常没法理解,居然有人会厌弃自己的造诣,厌弃自己吃饭的手艺。楚琼华脸上发起狠劲,掷了烟头,说:“我下了台,想当个真男人。为什么不行?班主,你说为什么就不行?”说着竟抽了自己几个耳刮子,商细蕊急忙握住他手腕举在半空。楚琼华刚出道时曾有过流言,流言说一位富小姐看中他美貌,约他开旅馆,楚琼华倒是赴约了,可是等到宽衣解带,办起事来却不行。富小姐转头把事情宣扬出去,说他是生面粉掺颜料做的看菜,使他沦为一时笑柄。商细蕊想道,楚琼华身上对女人不行,心里对男人不行,长了这么个好模样,其实干啥都不行,顿失许多人生趣味。不像他,对男人女人都很行,如鱼得水,左右逢源,真是老天厚爱。想到这里,慢慢松开楚琼华的手,安慰他说:“这没什么的,你多多的攒些钱,回头在水云楼挑个干儿子,我给你做主。”楚琼华又是凄然一笑,不置可否。 水云楼如果还有两个大事上的明白人,除了秀才任五,便是腊月红。商细蕊猜到他们闲不住嘴,悄悄推门进去,想捉几个出头的椽子削两下子,谁知他们已经改了话题,不再谈论楚琼华,正在说南京撤退,中国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南宋。别看腊月红区区一介戏子,武生的戏码全是历史有关,经过杜七说戏,他现在也很懂了,说道:“日本人野心这么大,绝不会和中国南北而治。政府入川,留下非嫡系的军队在外面,迟早作乱。哈哈,这可是个逐鹿中原的好时候啊!” 商细蕊热衷一切高谈阔论,听了长见识。但是他看不起手底下小戏子发表的高见,不知在哪听见的一嘴,到后台来学话,臭嘚瑟,提起一脚踹在腊月红屁/股上:“兔子都撵不上你还逐鹿!非得要我贴张纸条,莫谈国事?快滚去上妆!”他赶走腊月红,接着听师兄弟们清谈,大家也都觉得局势越发的不好,然而国运究竟如何,又不是几个戏子可以得知的了。 这事过去没有几天,南京的崔师姐拖儿带女找到水云楼后台。商细蕊得到消息,先去锣鼓巷接商龙声。商龙声遮遮掩掩的不许他进屋,而屋里居然有女人的声音。商龙声这回来北平,本就来得蹊跷,无缘无故小住下来,商细蕊现在怀疑是为了女人,不免替小来叹了口气,老实坐在院子里不敢乱瞧乱看。一会儿商龙声走出来,形色匆匆的,崔师姐一个人带着孩子来北平,大家都知道李天瑶不妙了。 崔师姐披头散发,几个孩子也形同乞儿,是个逃难的样子。她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只是喃喃地向人诉说没想到。没想到,她和李天瑶赌气发狠的结了婚,这十几年里打打闹闹,没有过到一天太平日子。可是在危急关头,李天瑶竟然能够牺牲自己保护她。 李天瑶死得冤枉,一家人本来已经逃出南京了,路上遇到一小撮日本伤兵。李天瑶仗着有功夫在身,掩护妻儿逃出生天,自己连头盖骨都被日本人的子弹打穿了。崔师姐路上吃了无数的苦,夭折了一个最小的女孩子,所幸半途遇到锦师父身边的琴师乔乐捎带着他们上京,才免于全军覆没。崔师姐说到后来,还是忍不住向商家兄弟痛哭。商龙声和崔师姐从小长大,和李天瑶又是特别的要好,此时铁打的汉子也不禁落下热泪。商细蕊面红耳赤腾地站起来:“李老板真的死了?师姐你看错了吧!他功夫那么好!”说着竟一撩长袍:“你们从哪条道来的?我去找找他!”被商龙声一把拽住:“三儿!别添乱!”商细蕊眼睛发红,嗓子带着哭腔说:“总得有个人替他收尸吧!”李天瑶那几个大些的孩子听到这话,放声大哭。 水云楼沉默许久,众人心有戚戚,不知道沦陷在南京的故友生死如何。听崔师姐说日本兵在南京城里随意的杀人,加上现在十二月末的天气,南京虽不如北平这样冷,打起仗来缺衣少食,也是过不得的,怕是九死一生了。崔师姐找到水云楼,譬如回到娘家,水云楼平时尖酸自私的戏子们,此时对她也很友爱,带母亲孩子洗澡吃饭,照顾十分妥帖。商家兄弟安置了孤儿寡母,预备重谢护送他们的乔乐。乔乐声称看着锦师父和刘委员两个在一起,就觉得很讨厌,偏偏要自己一个人去重庆,顺便来北平吃爆肚,见朋友。他一赌气,阴差阳错救了崔师姐娘儿几个的命,居功至伟,可是他非但不要酬谢,反而拿出一本书递过来,做了个带话的人:“你锦师父让我告诉你,今年世道尤其不好,你小子把戏歇一歇,这里是水云楼的安置费。要不愿意歇戏,这就是路上的盘缠,不妨把水云楼带去重庆,一应的剧院宅子,锦师父包办了。” 商细蕊第三次看见《梨园春鉴》,一次比一次出现得不可思议,乔乐想是偷偷阅览过了,里面的情色描写让人害臊,见商细蕊翻开书,他不自在地别开眼睛。也是在雪之丞合影那一页,夹了一张支票,盖着刘委员的印鉴,手面不小,不算亏待了商细蕊。商龙声也看见了,盯一眼商细蕊,不做声。 商细蕊合上书还回去:“劳您转告锦师父,书里写的都是假的,我没有干过那样的事。我不歇戏,也不想去重庆。” 乔乐不肯接书,面上露出一点体谅:“商小子,我在梨园行混了一辈子,看遍了满天下的艺人。你是香的臭的什么样儿的人,打我眼前一过,不用开口,我就心里有数。书里这些话不但我不信,你锦师父也不信。可是事到如今吧——和你实话说了吧,这也不是锦帛儿的意思,是你那位干爹老大人,听见风言风语,不乐意了。”他转头向商龙声,低声说:“这话传得太不好听,本来嘛,桃色新闻不稀奇的,坏就坏在掺和了日本人在里头,闹得现下人人都知道了,说是刘委员的干儿子投了日,这哪成啊?这不是扽了老头子的肋巴骨吗?就不如去重庆的好,成全了老头的清名,商小子自己也避避闲话。过个三年五载仗打完了,又回来了。商老大,您也劝劝你兄弟,这没什么可犟的呀!” 商细蕊不等他哥哥开口相劝,把书硬是塞到乔乐手里,道:“谢谢您的好意!我干爹这是被造谣的王八蛋气糊涂了。我又不是个俊丫头,还能把日本人哄上手。俊丫头也没这么妖,那得是狐狸精啊!等过两天干爹想明白了,准得把我从重庆撵回来,何必呢,就替他老人家省点事吧!” 乔乐看看商龙声,商龙声不说话。当哥哥的不说话,外人还怎么劝,真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乔乐把书卷成一筒,插在袖子里,脑袋一颠一颠的走了。 他走后,兄弟两个找馆子吃饭。席间商龙声烫了一瓶黄酒,突然说:“去重庆也好。” 商细蕊闷头的吃:“我不去。” 商龙声不说话,等他解释。 商细蕊说:“我不单不去重庆,我哪儿都不去。京戏的根在北平,去了别的地方,戏就荒了。看看薛莲和江河月,死了的李天瑶,多好的角儿,离京以后的戏怎么样,还不够明白吗?” 商龙声默了半天,把烫热的黄酒往喉咙里倒,酒温柔和顺的,他却像辣着了似的皱眉闭目,随后又斟满了杯子,举起来说:“哥没你出息大,唱戏就这么回事,商家的声誉都落在你身上,从小学戏苦里熬油,不是人受的罪!你替爹在北平争的脸,替商家打出的名号,大哥心里很敬你。” 商细蕊连忙咽下嘴里的肉,搁下筷子与商龙声碰饮一杯,脸上吃得红喷喷的。商龙声接着说:“三儿,爹已经过去好多年了。他要的脸,你争着了,如今全中国有几个人不知道商老板,够对得起爹了!往下的日子,多为自己活着,肩上的这股劲儿,是该卸一卸了。” 商龙声搭住商细蕊肩膀,商细蕊握住哥哥的手:“小时候确实恨透了唱戏,哎!都怪爹动不动就打我,好人也给打烦了!可是,等长大了,我的一衣一食,名誉地位,全是从戏里来的,戏就是我的爹了!离了戏,商细蕊这三个字,一文不值,人活着还有啥奔头。”他说得自己笑了:“何况,唱戏真的挺好玩儿的。哥,我对戏台有瘾头。” 商龙声的记忆还停留在商细蕊抗不过痛打,逃戏逃家的岁月,三弟是替自己这个没出息的长子受的苦,心中亏欠他,因此是一味的纵容。管他睡男人也好,任性专行也罢,商龙声舍不得多说一句,这孩子,才刚过上一点好日子啊! 乔乐把话带到以后,锦师父写过几封信来,言辞相当强硬了,说商细蕊不知好歹,拖累了干爹的名声,后悔介绍这段干亲等等。商细蕊开头还好言好语哄着他,架不住锦师父天天来骂街,回过几封信之后,终于忍不住表示愿意与刘汉云脱离干父子关系。这封信寄到,总有好长一段时候,锦师父没有吱声。 到公历的元旦节,做工的上学的放假一天,水云楼票房早早售罄,为抢一张站票,都快打出脑浆子了。扮戏之前,商细蕊按例亲自点香祝祷,老郎神坐在木匣子里,笑咪咪的望着人。商细蕊想到程凤台过去笑说他这一举动叫做三郎拜三郎,他反击程凤台拜关公,便是二爷拜二爷。不知道程凤台现在怎么样了,商细蕊稍微一走神,就要想到程凤台,一点音信也没有,比出国还杳然,明天倒要找范涟问一问了。商细蕊一边想着,一边点燃三支线香,许是心意不诚的缘故,插香的时候香头坠落下一颗烙在他左手背上,生生烙出一只燎泡。 商细蕊疼得一嘶气儿,甩甩手。众人都瞧见了,香头烫了人,这是很不吉利的事情,谁也不愿意当那个道破忌讳的乌鸦嘴,全都假装没看到。小来也不言语,只等商细蕊上台之前,飞快的在那只燎泡上抹了一指头透明的薄荷膏给他解疼。商细蕊唱戏是鬼神上身,本来也不会觉得疼的。他上台,水云楼的戏子们全围拢了幕帘后去看,他们要看看班主挨了祖师爷的烫,倒是领罚不领罚。 过节日子特殊,商细蕊在老园子里唱的老戏码《玉堂春》,这一出戏他唱得滚瓜烂熟,就是说梦话也不会出岔,最保彩头了。任六演崇公道,抹的白鼻梁,用的相声口,比其他的崇公道都要滑稽一点,一出场就很抓人。其实这天开始就有点不大对头,几个男座儿瞪着台上虎视眈眈的抽烟,盯着崇公道也不叫好也不笑,个个板着面孔,神色上不是个正经听戏的样子。到商细蕊出场,一句没开口,几个汉子便在那骂骂咧咧的,高声叫喊商细蕊穿日本衣唱日本戏,和日本军官睡觉,是个男婊子云云。他们有备而来,有人负责拦着戏园子的伙计,有人负责抛散商细蕊演云中绝间姬的照片,嚷嚷说:“老少爷们都来看看!看看这戏子干的丑事!咱们遭着瘟罪!他还活得滋润呢!臭不要脸的!” 座儿上一片哗然,齐齐俯身去拾。任六眼睛直往下面瞧,脚步就有点顿住了。商细蕊肯定也听见了,然而行动念唱,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渐渐的把任六往回带。黎巧松低头拉琴,也是纹风不动。后台里,一位师兄探头朝外面看,嘬一口香烟吐出烟雾,嘴里惊叹:“哎呦喂!这又是闹哪出呀!”沅兰一扭头,在烟气里嫌恶地咬牙道:“您有干看着的工夫,还不快去帮帮忙?”那师兄赔笑道:“我那两下子虚招,师妹你还不知道吗,我哪成啊!回头再把我鼻子打歪咯!没法上台了!”那边十九兀自点将,选了几个有武功的:“腊月红!小玉林!大圣!你们脱了戏衣赶紧下去!打死人算我的!” 可是来不及了,座上已经把商细蕊的照片都传开了,人人咂嘴作声,带伴的当场就和同伴议论起来,年纪大的架上眼镜片子,细细辨认照片中穿和服的商郎,越看越要皱眉头,这张清水俏脸儿,戏迷是绝不会认错的!只见照片中商细蕊披着日本的衣裳,拿着日本的扇子,在日本式样的房间内媚眼如丝,作妖作娇。物证当前,倒把汉子们的话信了有八分。 商细蕊自唱:天哪,天!想我苏三,遭此不白冤枉,直到今日呵! 一条大汉挥开众人,大喝一声:“哈!你干了这丑事,还有脸喊冤枉!”说着竟然一跃而上,跳上戏台扯住商细蕊的头发往台下摔!大汉做出这个动作,戏班众人是彻底坐不住了。泼开水扔茶壶的见过,吐唾沫喝倒彩的也常有,上台来打人可是头一遭,可教水云楼开眼了!这还像话吗! 二条师兄把烟头往地下狠狠一掼:“嘿哟!来真的!我操他姥姥的!”随手抄起一把练功的兵器,伙同着其他几个男戏子奔下场去救驾。 要说一般时候,来个人与商细蕊近身相斗,商细蕊根本不怵,吃亏就吃亏在苏三身上戴着鱼枷,虽是薄薄一爿道具木片,拴得却是非常牢固,商细蕊就等于束手就擒了,重重摔到台下,头先着了地,眼前轰然一亮,炸得金光四射。座儿们又喊又跑,分散四逃,发出的尖锐声音落在商细蕊耳朵里,就是倒塌了金玉楼,溅得满地叮当乱响的琉璃七宝。他强撑着坐起身,背上又挨了结结实实的一脚,水云楼的人急得大喊班主,但是这一脚倒把他从苏三的梦里踢醒了,商细蕊甩甩头,够着花盆的边使劲磕碎了鱼枷,晃悠悠站起来。 那几个大汉一定不是梨园的人,甚至也不是听戏的人。他们看到台上的商细蕊娇弱俊俏,同一个女人没有多大两样,哪怕拽到手里,比女人多了那么点分量和个头,也是一摔就倒,不值一提。所以看见商细蕊劈开了鱼枷,仍旧不为所动,像对一个小姑娘那样轻佻地说道:“商老板,识相的就退一退,我们无冤无仇,不是非要置人死地。”水云楼的人赶到当场,揎拳撸袖要来帮忙。商细蕊不许他们插手,自己一脚在前一脚在后的站稳了,侧身对着人。那几条大汉看到这架势,不禁互相望一眼,他们常在街头斗殴的都知道,外行才扬着正脸门面大开与人叫嚣,这个侧身的工架是内行的,至少是个动拳脚的熟手。再看商细蕊的眼神,哪还有一点点妇人含冤的样子。 大汉们咽了咽吐沫。 小来听见水云楼的男人们在那叫好,一会儿又是巡捕在那吹警哨,费力地拨开人群,看见那几个大汉倒在地上翻滚呻吟,商细蕊脸上又添了新伤,气喘不止。巡捕对社会名人一向很客气,当面问了几句话,就把大汉们拖起来带走了。众人将商细蕊扶到后台仔细检查一番,其他都是皮肉伤,就左胳膊伤得严重,而且大概从台上摔出轻微的脑震荡,说不到两句话扭头哇哇大吐。小来哭哭啼啼的要给他换衣裳去医院,那戏服粘了血,胳膊受伤也不好脱,沅兰一跺脚:“你这丫头!快去拿剪子来!”商细蕊这时候脑子明白了:“不许剪!我慢慢的脱!”他慢慢的脱了戏服,又出了一层冷汗。 送去医院的路上,商细蕊看到自己的手无力地垂荡着,打架把那只燎泡打破了,过去他的手背也抓破过皮,程凤台像做外科一样的给他上药。假如今天程凤台在这里,见到他受了更为严重的伤,不知要心疼成什么样子了!说不定得在他病床前哭一鼻子! 商细蕊这么想着,觉得可惜极了,简直想把伤留到程凤台回来再治,他惋惜地叹气。 第一百一十四章:细蕊受伤思凤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五章:但求杜丽娘长留人间! 一一五 程凤台前思后想,最后把心一横,真的按时送到了货。货到地头,程凤台留心一看,这里虽然是个后方,但是往来运作有条不紊的,哪有一点点战事吃紧的样子呢。九条没有出面,派亲兵接待的他们,士兵们鞠躬敬礼收拾出好饭好菜,态度倒还不错,然而把他们看管得很严,一步不许多走。手下那两个日本地图家一到地方就跑没影了,直到第二天凌晨才回来。他们重新领受了九条的任务,亟不可待地想回北平与坂田复命。程凤台看不惯他俩一肚子坏水,偏不合作。本来走货的到了地头交了货,车马闲着也是闲着,回程的时候一向要捎带点人参皮子之类的东西,这也是程凤台对手下人的体恤,让他们趁机挣点外快,这一次为了拖延时间,置办起来却是特别的上心。路过城里,程凤台亲自给二奶奶选礼物,买两双绣花鞋他要跑三家店,比女人购物还要蘑菇。买人参谈价钱,更不是三五天之内谈得下来的,急得两个地图家跳脚。 程凤台想着只要在过年之前回到家就好,他忘记除了二奶奶之外,商细蕊也是会着急的。商细蕊是着急他自己,他自己这一段境遇实在是不好,回想过去十几年,吃的冤枉官司洋洋洒洒,如果一句流言蜚语化成一滴水珠子,够把北平城没顶泡上三回的。唯独“陪日本军官睡觉”这一件流言非同小可,影响之恶劣,大大超过以往所有的威力。沦陷区吃够了日本人的苦头,含冤受气的度日,这股怨愤无处发泄,老百姓捞不着真正祸国殃民的大汉奸,在戏子头上出出气,又安全又便宜——他横竖是被人说惯了的,何况也没有很冤枉他,到底有照片为证的呢! 外省的报纸天天讨论商细蕊是否变节亲日,骂他的话已经相当难听,但是谁也不敢告诉他知道。商细蕊自从台上摔下以后,脑震荡和胳膊逐渐痊愈,只有耳鸣一直不好,歇不歇的脑子里响起尖锐的哨音,哨子一响,就连人在对面说话都听不清。他是唱戏的人,如果上了台耳鸣发作,听不见弦子那还了得吗?商细蕊因此忧心如焚,到协和医院,医生把他耳道里凝结的血块清洗出来,看到耳膜是完好的,便给他开了消炎药吃,其他也说不出有什么问题,去了好几趟不见疗效,药倒吃了一筐,就再也不肯去了。他仿佛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这次的小伤要作大病,坏大事,心里越是害怕,越是不许人提。水云楼只以为他心情不好,不约而同躲着他点。小来更是看惯了他狗脸一翻没心没肺的样子,平常不来招他说话。自欺欺人的结果就是大家都知道他耳朵受伤,可是都不知道他究竟伤到了什么程度。 饶是又聋又瞎,商细蕊渐渐还是发现了不对劲。先是过去千求万求找他搭戏的同行一夜之间无影无踪,让小来预备好的打发人的话一句都没用上,同行们像是有意避免与他公开接触。后来商细蕊养伤闲来无事,去胡记面馆吃胡辣汤炸酱面,这一口他来北平多少年了都舍不下,隔一阵子就要去吃上一趟,从老板到小二都与他熟的。但是这天从进了店里,气氛就不大对,老板与小二不复往日的热情,猛一眼瞅见他就跟吃了一惊似的,显得有些慌张,抬眼睛一眼一眼的瞄他,也不吆喝商老板驾到了,很快给他做成吃食。他们怕商细蕊被认出来,盼着他快吃快走,少惹麻烦,然而一顿饭没吃完,商细蕊还是被认出来了。一个穿灰棉袄的食客端着自己的面碗坐到商细蕊对面,一边大嚼,一边盯着商细蕊瞧;商细蕊也一边大嚼,一边狐疑地回望过去。他常要应酬陌生人,对闲人记不住脸,食客们偶尔得见商细蕊,却是把他的素脸记得很牢。这食客吃完放下碗筷一抹嘴,满足地发出一声叹息,接着两手撑在大腿上,佝偻着背脊,问道:“商老板哎……”商细蕊见他是有话要说的样子,便向他一点头。这食客竟然满脸痛心地说:“商老板哎,我可是你老戏迷了,打从你在北平第一回露脸就开始捧你了,你说你这,挺好一人,咋能和日本鬼子搅合上啊!这不糟蹋了吗?” 商细蕊眼睛一瞪:“谁说我和日本人搅合!” 食客手一挥:“就那妈!好多人都这么说!” 商细蕊说:“他们放屁!” 话闸一开,人们都围拢上来七嘴八舌,但似乎不是在向商细蕊求证,而是早已给他定了罪名,劝他改邪归正来的,说:“那照片总不能有假吧?商老板,你要有难处和咱们说啊,咱们想辙帮衬,再难也不能靠上小鬼子啊商老板!” 商细蕊过去和座儿客气惯了,软言软语的与他们说笑,他们是没见识过商细蕊的真面目,以为对他付出钟情,就是了不起的抬举,商郎倘若有不合人意的地方,便是辜负了一份厚爱,他们最有资格率先对他做出谴责。被目光四面八方地注视着,言语夹击着,商细蕊头脸一热,耳朵里尖锐地作响,哆嗦嘴唇说:“没有!不是你们以为的那回事!”人们还在说着话,商细蕊听不见了,站起来高声说:“口口声声捧我这么多年!怎么事到临头,反倒相信谣言不相信我呢?国家打仗打成这样,我再糊涂,也糊涂不到日本人头上去!” 说得食客与周围人面面相觑,商细蕊咬牙说:“多余的话就不说了,您各位爱信不信吧!”一边把围巾缠脖子一裹就走了。面馆里的人犹在自言自语:“也没说他什么呀!就急眼了你看!”另有人说:“说中了可不得臊得慌!”“中了个啥!难道真和日本人?”他们中间恰好有人带了照片的,于是当场招呼人们传阅辩证。也有人是商细蕊的铁杆,看见商郎受了委屈气跑了,忍无可忍拍案而起,揪着人衣领子干了一架。 这些事情商细蕊不知道,他心里耳里都有一只小锥子,小锥子钉进肉里三寸有余,扎得他愤然走了好几里地,越走身上越是热烘烘的,两手却冰凉。走到一个人迹罕至的胡同深处,商细蕊蹲下来捧了一捧雪扑在脸上,然后慢慢仰起脸,朝天叹出肺腑窝藏的一口热气。 商细蕊一连几天都不让排自己的戏,在后台像一尊佛爷似的干坐着找茬,把杨宝梨也打了,教小戏子们紧张极了。杜七今天过来陪他说话,算是救了水云楼的孩子们。半场翻台的时候,盛子云也来了,这个没有眼色的东西,说起来已经是一个混社会的人了,丝毫没有长进,居然期期艾艾朝着商细蕊提那张和服照片的事,言语里颇有些规劝的意味。 商细蕊手一指大门,瞪起眼珠子说:“滚出去!”盛子云几时见过商细蕊疾言厉色,吓得呆在原地。后台也都不敢响了。商细蕊见他不动,上前薅住衣领子往门外拖出去:“以后不许上我这来!”说完关了门。盛子云家世非常了得,商细蕊出来卖艺的人,按说是不会轻易得罪他的,就连安贝勒那样过分,商细蕊也没有动过粗。 众人现在都知道商细蕊心情有多恶劣了,后台静得没人一样,只听前台锣鼓在打,戏子在唱,甩一个高腔把人心吊得半空。杜七看着商细蕊,说:“我今天来,正想和你谈谈那张照片,你也要赶我走吗?” 商细蕊不看他,自己对镜子坐下了,面无表情地收拾满桌的粉墨油彩,琳琅珠宝。杜七没说话,出去打了几个电话回来,亲手替商细蕊穿衣戴帽:“人都到齐了,我们早点到吧!”商细蕊坐着不动身,硬是被杜七哄孩子一样拉扯走了。他们去青楼小院会朋友,那些还遗留在北平的文化名人们,对商细蕊爱得深刻,见他心里不自在,三天两头轮流摆酒,兼以出谋划策。智囊们几番讨论的结果也是去重庆或者歇戏比较好,这不仅仅是出于对商细蕊名誉的考虑,同样是对他人身安全的担忧。每当说到这个话,商细蕊就不吱声了,众人知道他的心意,不敢狠劝。唯有杜七道:“老姜头给你没脸,你就歇戏;死了个董姑娘,你也愧到歇戏。偏偏这回就这么倔!停一停看看风声怎么了!” 商细蕊摇头:“停不起。” 杜七萎下来,垂着眼帘丧气地说:“赖我多事,介绍你和雪之丞认识,惹出这些麻烦!”他捏住商细蕊的手:“我的积蓄养活你和水云楼足够了,停一阵子,啊?钱的事你别操心,七爷不委屈你。” 商细蕊一只手盖住他的手背,说道:“不是那个意思!投靠日本人这个罪名太大,我不能背这个黑锅。停戏就等于是心虚了,我不低这个头!”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商细蕊又道:“再者,不是雪之丞,也有的是别人。”他有几个老相好如今都做了数一数二的大汉奸,将来准是要上历史书的,他横竖逃不掉这一盆脏水,只有靠一身硬骨头死扛了。 商郎一党徒然空谈了七八个来回,谈不出个所以然。商郎却不能干等着他们想出良策,伤好了就要上戏了,否则更招猜疑。商细蕊要与楚琼华唱《红楼二尤》。挂出牌去没几天,商细蕊没忍住跟任五打听票房,谁想得到,出道以后,他也有过问票房的这一天。然而怪就怪在这里了,商细蕊名声渐渐不堪,票房却是不降反升,挂出去当日傍晚就售罄了。原来热爱他的戏迷不忍他受冤屈,要格外的表示支持,一般的人也想来看看名震四海的商老板在投靠日本人前后有什么区别,是长了角呢是多了条尾巴,他台下的故事可比台上的好看多了。 商细蕊耳朵有恙的事,没几个人知道,但是瞒天瞒地,瞒不过黎巧松。黎巧松前几天伺候他吊嗓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了,背着人弓下腰,轻声问道:“商老板,可是身上伤还没好?” 黎巧松的弦勾引着商细蕊耳朵里的哨,响成了二重奏。商细蕊靠着猜往下唱,能不出错吗,越急越出错,强笑道:“别同人说。上台那天你托着我点。” 黎巧松听他的嗓子还很敞亮,便指指耳朵:“听不真着?”商细蕊一点头,不愿多谈伤情,犹豫地问:“差了很多?” 黎巧松实话说:“偶尔一两个字儿的尾音挑高了,毛病不大。”他想了想:“您是蒙着耳朵都能唱的人,要觉着身上不对,甭管我的弦子,只管唱您的,我托得住!” 话是这么说的,真到了上戏那天,黎巧松眼睛直盯着台上,有十二分的警觉。商细蕊的尤三姐一直都是好好的,这戏唱不了几句,念白总没问题,尤三姐看了柳湘莲的观雅楼,心驰神往,与贾珍说—— 尤三姐:唱戏的人名字叫什么呀? 贾珍:他叫柳湘莲。 尤三姐:噢!柳湘莲。唱的可真不错呀! 贾珍:不错吧。 尤三姐:他还唱不唱了? 贾珍:唱完了,不唱了。 尤三姐:唱完了,不唱了…… 尤老娘:天色不早,我们回家去吧。 尤二姐:对了,咱们回去吧。 戏到这里,尤三姐就该跟着母姐一同下场了。可是商细蕊却站在那里不动脚,整个人定住了一样发愣,眼睛都是直的。不知道戏文里哪一句触了他的心肠,他竟然当台发痴,这可从来没有过的啊!站了这么一歇,台下观众也觉得不对了,眼睛盯着商细蕊,互相窃窃私语。楚琼华心道一声不好,回身捉住商细蕊的手腕使劲一拖,硬把他踉踉跄跄拖下台了。 下去一到后台,众人团团围拢了商细蕊:“祖宗!你怎么回事?” 问了几遍,商细蕊不作搭理。他还在做梦,眼睛看着地上他戏服织锦堆绣的一角,喃喃道:“唱完了,不唱了,咱们回家去吧。” 沅兰和小来他们几个从平阳跟过来的老人顿时被唬得不轻,各自从对方脸上看到惊悚的神色。别人不知道,他们可是亲身亲历的啊!当年商细蕊和蒋梦萍闹得不可开交疯疯癫癫,也就是眼下这副魂游天外的模样了!沅兰捉着商细蕊肩膀摇晃他:“蕊哥儿!细伢子!你还认得我不?” 商细蕊看住她:“师姐。” 这两个字是整个水云楼的诅咒,沅兰三九天里一身冷汗:“我是你哪个师姐?” 商细蕊望着她只管发愣,眼神都对不上点。几位师兄弟先炸开了:“怎么话说的?疯病不是好了吗?赶这会儿犯上了!要了命了!后头的戏还有他呢!”沅兰当机立断推开商细蕊一步,往手心里一唾,兜头扇了他一个大嘴巴!接着追问:“你看看我是谁?” 商细蕊不是被打醒的,这一巴掌把他耳朵里的哨子打响了,他是被活活闹醒的,晃晃脑袋,说:“沅兰师姐。” 闹了这么一场,下头一折《思嫁》又该是尤三姐的戏码。众人没有时间考虑撤戏换人,只得把商细蕊推上去听天由命。商细蕊还没学会说话,就先学会唱戏,水云楼盼着他的天赋救场。商细蕊荡悠悠魂归原位,耳朵里的哨子压过一切声响,他知道自己要唱什么,但他已经唱不了了。 程凤台在除夕前半个月回到北平,几年懒日子过下来,这一趟累得够呛,脸也皴红了胡子也长了,就快成了个野人。他不着急剃头洗脸,衣服也不换,穿那一身农民伯伯的羊皮袄子,皮毛里还掖着虱子的,就以这副尊容带着两个地图家去找坂田。坂田猛一见他,简直没有认出他是谁,待到认出以后,怀疑程凤台是故意恶心他来的。但是那两个爱干净的日本地图家同样是形容邋遢,不堪入目。地图家们觉得这一趟刀山火海,走得太苦了,他们身为测绘师,跟着军队打过好几次仗,都还没有这个受折磨,瞅着坂田,眼睛里含着一泡晶莹的泪,鼻尖直抽抽。 坂田大大的夸奖了两位地图家,与程凤台密室结账。勤务兵送上一碟子西式点心和热茶,程凤台吃得急切,连手指上沾的果酱都嘬了,朝坂田挺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不是饿,我是馋甜的,在路上是一口甜的都吃不着!坂田中佐见笑啦!” 坂田报以体谅的微笑,他在脑海中回忆了程凤台走货之前西装皮鞋瑞士表的体面相,对比眼前舔手指的野人,不由得相信他一开始不肯走货,真的就是因为怕吃苦,怕吃苦所以百般推脱,怕吃苦所以不惜得罪日本人。坂田眼里的中国人正是如此,为了不吃苦,为了享点福,死都愿意,那么没出息,可不是活该要亡!坂田认出程凤台身上的中国人特质,于是胜券在握,格外的友善,替程凤台添了热茶,听他谈谈路上的惊险。程凤台别的不行,吹牛皮是一只鼎的在行,说得好像西游记一样还挺引人入胜的。古大犁是白骨精,曹贵修就是孙悟空,他这一趟取经回来,倒要看看坂田给他封个什么佛。 坂田当然也知道当年曹贵修炮轰日本人的事,因为有曹司令的面子,所以一直没法定性。听到曹贵修深入白骨洞救下程凤台,还派兵护送,猜想他是不是有改弦的苗头,心里感到一丝欣喜:“曹师长知道程先生此行的目的地吗?” 程凤台喝一口茶说:“都派了兵给我,哪能不知道?”见坂田陷入思索,便笑道:“我这大外甥由于一些私人原因与他父亲感情不睦。有时候,干一些傻事,纯粹是为了同他父亲作对,使他父亲难堪,年轻人的脾气!” 坂田露出一点明了的表情:“我知道曹师长曾经在陆军士官学校留学,有幸领略过日本灿烂文化的人,不该仇恨日本。” 程凤台点头:“是这个道理。”他身上的虱子在温暖的室内苏醒过来,爬到他脖子里作痒。程凤台扭了扭脖子,当着坂田的面泰然自若的捉出虱子来揿死,手势就像点一支香烟一样自然流畅,想必已经操作过无数遍了,并没有耽误他谈笑风生。坂田通过威逼利诱将绅士挤兑成了野人,现在不好明目张胆的嫌弃这个野人,他不动声色离开沙发,坐到写字台后面,远远的与程凤台拉开距离:“这一次程先生立下汗马功劳,我将依照诺言支付后续尾款。程先生为帝国的付出,以及曹司令一家的友情,我与九条将军很记在心上。”他填了支票给程凤台,用的竟是私人账户。曹贵修推断此次运输军火是坂田的个人行为,旨在为九条撤退做筹谋,程凤台这下信了十成十。 二奶奶在家一清早得到报信,预备下吃食热水新衣服,单等着程凤台摆驾回朝。一进大门,二奶奶已带着孩子们等候多时了,见他胡茬丛生面庞消瘦,一面擦眼泪一面骂日本人,又怪程凤台软弱屈服,活该受罪。过去程凤台走货之前和之后,她总要这样哭上一哭,埋怨埋怨,但是心疼归心疼,嫌弃还是一样的嫌弃。程凤台非要抱抱孩子们,孩子们笑着跳着乱躲,嫌他脏臭,胡子扎人,他便要去抱察察儿:“三妹过来给哥抱抱,你总是和哥亲的。”谁知察察儿不笑也不逃,冷冷看他一眼,转身走了。程凤台愣了愣,二奶奶也摸不着头脑,只说:“看你!别把虱子带到察察儿辫子里!”她拿起笤帚护着孩子们撵开他,不许他进二门,直接轰去耳房里洗澡剃头发,衣裳鞋袜全拿去后厨烧了。 和老婆孩子们玩笑过后,程凤台泡在澡盆里合上眼睛,满脸倦容。一静下来就满脑子的事,日子过得像下棋一样,一步不能走错,拈起一枚棋子,脑袋里要提前计算好几步后招。火炉烧得很热,程凤台渐渐盹着了,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温柔地按了按,有声音说:“二爷醒醒,这样睡着该受凉了。” 程凤台睁眼一看,说话的是一个修眉窄脸的少年,十五六岁年纪,气质打扮与其他仆人说不上的哪儿不同。少年低着头一弯嘴角,笑出一个唇红齿白的模样,半卷着袖子替他擦背穿衣裳,屋子里水汽蒸腾朦朦胧胧,其他一个人也没有,程凤台越发瞧着他奇怪:“你谁家的孩子?” 少年说:“二爷叫我秋芳,我是后门老罗的侄子。” 程凤台没再问,要是换个俏丫头,兴许还能逗一逗嘴,小子再俊也是个小子,他不爱看。这个秋芳不言不语的,伺候人倒是有一套,翘着兰花指给程凤台刮胡子剃鬓角,手势明显经过训练的,程凤台闻见他身上的幽幽香气,一会儿又单腿跪在地上,把程凤台的脚捧在怀里穿袜子。一举一动没有不规矩的地方,然而处处透着个不规矩。程凤台是被商细蕊开过窍的人,这几年浸染梨园,看得也多了,脚往回一缩,也不看他,自己穿上鞋走了。 二奶奶在厢房里曲起一条腿坐在床边,程凤台点着了水烟递给她,夫妻见面,总要说说经历。程凤台对商细蕊说话那是天花乱坠牛皮乱吹,对二奶奶,好比儿女待父母,从来报喜不报忧。一路上的精彩,说给二奶奶听的只有吃得差点这一样苦。二奶奶张罗晚上家里开席,把程美心范涟都喊来吃饭,给程凤台洗尘。说着话,那个秋芳又来了,隔着门低声说:“二奶奶,爷的东西落前头了。” 二奶奶说:“送进来吧。” 秋芳拿着程凤台贴身的褡裢,里面是带给二奶奶的金莲绣鞋,二奶奶不避着秋芳,倒出来摆弄翻看,嗔怪道:“北边的花样能有苏绣好?大老远的巴巴带这个回来!”仍然很爱惜地收起来,对秋芳说:“去给二爷拿拿肩,一点眼色也没有!” 秋芳没能搭着程凤台的身,程凤台一屁股坐到二奶奶床沿,笑道:“小孩子没力气!你来捶我两拳就好了!” 二奶奶搁下水烟,跪在他背后捶他:“欠你的!一回家净找着麻烦我!” 秋芳无事可干,讪讪退下去,程凤台不问他,但是二奶奶却觉得有一点解释的必要:“秋芳这孩子命苦。从小爹妈没了,落到戏班里,熬到这个岁数该出师了吧,偏偏嗓子倒仓,绝了唱戏的路。老罗求我给孩子一口饭吃,我叫来一看,孩子干干净净,家里养的,还认得不少字,留下替我看看账本子不错。” 二奶奶治下的这个家庭,完全延续旧式大户风格。后院好比是皇帝的后宫,除了几位皇子,就只有程凤台一个活男人。秋芳半大的小子,没有二奶奶允许,绝无可能深入此地来递送东西。二奶奶的含义,也就不用明说了。她掌管的后宫能有赵元贞,能有秋芳,就是不能有商细蕊。因为赵元贞和秋芳都是“干干净净,家里养的”。商细蕊,名声太野了。 程凤台奔波一个多月,二奶奶就在家里投其所好,想出这么个招数,不知她是策划良久,还是忽然爆发的灵感。程凤台想说他不喜欢戏子,更不喜欢男戏子,再像女人再漂亮都不行。他和商细蕊,从来就不是相貌好看陪睡觉的那回事,性情之间的吸引,怎么能够轻易取代呢?二奶奶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说秋芳的好,程凤台话到嘴边,心灰意冷的咽下了。 晚上一家人吃饭,都是至亲骨肉,不分男女坐了两大桌。范涟把盛子晴也带了来吃家宴,这个意思非常明白,两个人八字有一撇了。于是二奶奶对盛子晴殷勤得不得了,程凤台也夸范涟:“好!有本事,子晴眼光很高,说明我小舅子还不是很次。”范涟白他一眼:“看你说的。我与子晴不知有多谈得来。”程凤台抓酒壶倒酒,不当心碰掉一碟蘸料,秋芳接过来先一步给他斟上酒,然后蹲在地上擦他裤腿。秋芳在丫头老妈子之间万红丛中一点绿,专门服务程凤台。范涟仰脖子咽下一口酒,眼珠子乱转。 饭后程凤台和范涟避出去抽烟说小话,谈了谈坂田的事情,秋芳进来拨炭盆伺候茶。他一走,程凤台朝他脚后跟一抬下巴,说:“你姐姐现在不给我塞丫头,换成小子了。小子就小子吧,反正我也不睡,是什么都无所谓。她找来个娘娘腔!翘着两根兰花指绞毛巾,有意思吧?还不能明说不要,说了就是有外心,回头给我脸色看,和我怄气。”范涟笑得直蹬腿儿,程凤台看不惯他幸灾乐祸的样儿,用松子弹他脸,范涟一边躲,一边说:“姐夫,悠着点啊!过去塞大姑娘,你能推开。而今换成大小伙子,我看你这把子力气啊,悬啊!”程凤台抓起一把松子,揭开范涟的衣领就倒进去了。 范涟和程凤台是开玩笑的话,谁知程凤台真往心里去,睡前定睛看了眼床上的人没掉包,门关严实了,才敢脱衣服往下躺。这日子过的,那么荒唐可笑。第二天睡饱起床,秋芳还是来了,程凤台不便当面和二奶奶唱反调,二奶奶不在跟前,他对秋芳一点好脾气也没有。命令秋芳不许说话不许动,背着脸站到墙角去,自己很快的穿衣洗漱,好像再晚一步就要被恶心着了,他迫不及待要去见见商细蕊,抱抱凤乙。商细蕊不在小公馆,说是上戏去了。程凤台追到戏园子,真难得,今天是商细蕊的《游园惊梦》,因为戏目经典,反而轻易不露出来,一年到头至多演那么三四回。今天被程凤台赶着巧,就像是在特意迎接他似的。 台上正在换幕,他还记得千金难买下场门的说头,心想如果商细蕊上台来眼睛朝座儿一睇,看见他坐在面前,那将是怎样一个惊喜!他与下场门就坐的客人商量换位置,话还没说明白,那客人把食指竖到嘴边嘘了一声,用着气声训斥道:“你要干嘛?干嘛都行!不许吵吵!”说罢反倒是怕程凤台再做夹缠,急急把位子让出来,转身往包厢小跑去了。程凤台就坐之后,发现今天其实全场都很古怪。这里不是清风剧院,这里是最古老的戏园子,戏园子有多吵,程凤台是知道的。但是现在居然鸦雀无声!要说鸦雀无声,大概有点夸张,静寂的空气里偶尔一两声咳嗽,以及条凳拖在地板上的声音,非常克制,更衬得众人齐心协力营造的静,仿佛怕惊醒了梦里的丽娘,惊飞了水上的白鹭。 程凤台问身边的座儿:“怎么了?不许人说话?” 不料那座儿也和先前的客人一样反应,面色严厉地制止程凤台,瞪着眼睛跟见了仇人一般。反正现在谁敢在商细蕊的场子里发出声响,谁就是座儿的杀父仇人,耽误了商郎的戏,他们真能一人一拳打死他的! 程凤台在这诡异的气氛里,渐渐体会出一点恐怖。扭头看看座儿,人人一张梦游的脸,既有盼着天上落雨的饥渴,又有盯着引线烧尽爆炸的紧张。好比台上有个吃心的妖精,把人们的心肝都吃掉了,人们在等着妖精重新出现,大发慈悲把心肝吐出来还给他们。程凤台知道商细蕊的戏好,好到给满园子的人都下了魔咒,引得人们齐齐发痴,倒是见所未见的。 先上台的是黎巧松。 黎巧松拿一支笛子,坐到离台上很近的位置,光看这一点,也很奇怪。笛音响起,杜丽娘携春香入园游览。商细蕊穿着粉红戏服,与程凤台走货之前的面貌没有任何变化。但是他一出场,程凤台就知道,在自己离开北平的期间,商细蕊身上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这件事已经揉碎他的血肉,挫断他的骨骼,使他不再演绎任何角色,就此死去,接着,杜丽娘幽魂荡荡,口唇轻启,借尸还魂了! 程凤台与商细蕊之间有着一种感应,不用说话,他就知道。商细蕊每唱过一字,都像是一根丝缠在程凤台脖子上,教他喘不上气,教他莫名憎恨台上的杜丽娘。他简直想掏出手枪射杀这一缕千载而来的幽灵,又想把座儿们挨个儿叫醒,告诉他们商老板被杜丽娘吃掉了,台上的那个是鬼,你们看不出,只有我看得出。 满目春光在十步之内尽数看遍,杜丽娘要回去了。人们舍不得杜丽娘走,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叫好。座儿与商细蕊也有着特殊的感应,台上唱戏的是人是鬼,他们亦是火眼金睛,耳聪目明。听戏听到今日,方知何为一个痴字,何为一个醉字,梨园盛景,到此为止。是,商细蕊兴许真的陪日本人睡觉了,委身侍敌,要被日日唾弃。可是杜丽娘又有什么罪孽?杜丽娘偏偏附在这么一具风流儿的尸首上现了身,显了形,怀着一腔春情要在梦里找她的柳梦梅。千怪万怪,怪不到杜丽娘身上去呀! 座儿又哭又叫,但求把杜丽娘长长久久的留在人间。程凤台闭上眼睛,也觉得有泪水流下来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凤台细蕊交心谈 一一六 这天的座儿说什么也不让商细蕊下台,怕他一走,就把杜丽娘也带走了。商细蕊再三地谢幕,座儿不依不饶,最后是任五和几个师兄弟们上台把商细蕊护送下去的。在这个过程中,商细蕊一眼也没有朝下面看过来。 程凤台被身边的戏迷喊得头疼,抹抹鼻子起身往后台去。站到后台门口,他又犹豫了,竟然有点害怕见到门里的商细蕊。任六托着一大只捡场的盘子走过来,见到程凤台,喜形于色道:“程二爷!可算把您盼回来了!快快快!快进来!嘿呀!等着急了都!”一面推开门,乐得大声吆喝:“班主!班主!看看谁来了!” 程凤台来水云楼几百回,头一次受到今天这样的重视。所有人抬起头,向他行注目礼,矫情古怪如楚琼华黎巧松,都正脸朝他凝视过来,弄得程凤台挺不好意思的,拱手道:“今晚人齐!各位辛苦了!”他在人群里找到商细蕊,笑道:“商老板,唱得好啊!” 商细蕊没有卸妆,坐在化妆镜前发呆,看见程凤台,缓缓站起身,两只水袖层层叠叠垂落及地。当他穿上女装的戏服,身形总是显得很单薄,有点飘拂摇曳的意思。周围人不约而同为两人之间辟出一个宽敞通道,程凤台一步一步走近他,想着是不是给他一个拥抱,又怕他在众人面前害臊,还未想定主意,商细蕊那边居然抡圆了胳膊,喉咙里发出低哑的一吼,给了程凤台结结实实一个大耳光! 水云楼都惊呆了,众人都替程凤台腮帮子疼。 商细蕊喘着粗气,捉住程凤台的衣领,把他往后门小巷拖去。他是什么样的力气,差点把程凤台脑袋都拍飞了,一点呼救的余地都没有,晕乎乎就被拖了走。其实就算喊了救命,水云楼又有谁人敢救?后门摔得巨响一声,戏子们惊醒过来。任六一拍大腿,低声说:“嘿!这叫哪出啊!杜丽娘拳打柳梦梅!” 十九忧心忡忡的按着胸脯:“二爷怎么招他了呀!一句话没有,说打就打,吓我一跳!班主真的连二爷都打呢!”这不像戏子和相好的路数,这像真的两口子了,难以置信。 沅兰招来杨宝梨:“去!偷瞧着去!班主手里没轻没重的!” 杨宝梨答应一声,用做贼的动静推开后门一条缝,偷偷往外瞧了一会儿,回头满脸的窃笑:“杜丽娘和柳梦梅!”他两只手拇指对拇指互相鞠躬,那是一个顶不正经的手势:“在唱《幽媾》呢!” 闻言,水云楼众人松弛下来,发出嬉笑。任六坐到沙发前,帮着任五剥那一大颗一大颗糖果似的彩头,很不把小孩子的话当真:“这个天!幽媾!鸡巴不给冻掉了!” 程商二人当然不能没脸没皮到隔着一扇门唱幽媾。商细蕊在路灯的影子里死死的勒着程凤台,抱着程凤台,他身上只穿几件戏服,腊月里的寒风一吹,炭做的人也给吹凉了,他整个人就像冻牢在程凤台身上了,一丝一毫姿势都不变的。程凤台受到这样残酷的拥抱,也就明白了刚才那一巴掌的由来。不怪商细蕊,他是真的等急了,想想自己一路上故意的拖延时间,心里不免很愧疚,抚摸着商细蕊的背,在他耳边说:“行了行了,我不是回来了吗?商老板,我们进去谈。你卸妆换换衣服,带你吃好吃的。” 商细蕊仍然是动也不动,程凤台疑心他别不是真的冻僵了,手探到他领子里摸他的脖颈:“进屋和我说说,这一个月商老板吃什么仙丹了,唱得这么好,多招人恨啊!”商细蕊只是不撒手,程凤台笑道:“你去武汉广州唱戏,一去三个月,我也不是干等着?有跟你这么样的撒娇吗?”他在他耳边轻言细语的说话,商细蕊感觉到丝丝热气吹进耳孔,松开点程凤台,一双黑眼瞳在泪光里颤:“二爷,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两个人才分开一点点距离,胸膛就被风吹冷了。 商细蕊的两只耳朵出了怪毛病,他的身份,瞒不住人。坊间对此议论纷纷,有说是商细蕊与有夫之妇搞七捻三,被人丈夫打聋了;也有说是同行嫉妒,乘他不备,下药把他毒害了。最最离奇的,莫过于传说商细蕊小时候遇到唐明皇下凡奏琴,他贪听了一场好戏,如今耳福已满,老天爷要把他的耳朵收回去了。商细蕊这边当然没有做出任何说明,因为他也检查不出问题所在。杜七怀疑他是从台上摔下来,脑子里摔出了淤血,导致压迫听觉神经,带他找最好的外国医生拍埃克斯照片,结果什么毛病也没有。商龙声为弟弟跑到天津找名医,看一次病要两根金条,针灸药石齐下,不过是白白浪费了金钱。如此等等,越看病,越教人灰心和绝望。程凤台心急之下多问了两句话,商细蕊就不耐烦地大吼:“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不就是查不出来怎么回事吗!”他吼完这一句,耳朵立刻又听不见了,捧住脑袋在那犯晕,程凤台气也不敢喘的抱着他,过去半个小时,耳朵里的哨子才停下。 商细蕊闭着眼,顺睫毛滴下两颗眼泪,沉没在程凤台的肩头。程凤台不怕他疯,不怕他闹,就怕他掉眼泪。商细蕊有那么点硬骨气,不到十分伤心处,绝不会落泪的,他说:“嗓子坏了能去拉琴,耳朵坏了能干什么?我走遍整个中国,大风大浪趟过。没想到啊!二爷!居然在阴沟里翻了船!”把程凤台心都说碎了。但是等两个人回到东交民巷,商细蕊又像没事人似的大吃大喝,仿佛忘记了耳朵的病。这晚吃蒸饺,他不停嘴的吃下两屉,两腮胀鼓鼓的嚼着饺子,看也不看程凤台,只问:“今晚留下吗?” 商细蕊虽然表现得宽心,程凤台也不能没有眼色,陪他吃了一筷子夜宵,说:“太晚了,我打几个电话交代下事情,就在这睡。”商细蕊听见这话,当着小来赵妈的面当然也不好说什么,把剩下的饺子朝嘴里塞得满满,一言不发上楼去了。他上楼等着程凤台来睡觉。程凤台很明白,小别重逢之后,一上床,就等同于打仗。这方面,商细蕊比一般良家子还要讲原则,认识程凤台之前,老爷太太,男人女人。有了程凤台,他就谁也不沾了。程凤台是他唯一的战场,不管等多久,他都攒着留给他。 旷久的战役持续到后半夜。商细蕊力量奇大,火药奇足,使得程凤台遍体鳞伤,不像是亲热,倒像是发泄怒气似的。程凤台远道而归,累得够呛,打起精神与商细蕊对垒几局,可是身体哪有商细蕊好,搞到后来,他一只手在商细蕊汗湿的背上来回抚摸,人已经轻轻睡过去了。 商细蕊犹自未足,喘着粗气在程凤台颈窝趴了一会儿,说:“你歇着,我来吧!”说完根本不等程凤台答应,手就伸到下面去摆弄。程凤台闭着眼睛抓住他手腕贴到身边,然后捞过被子把两人一盖,含含混混说:“不行,不许想这个。” 商细蕊不满:“你一次都不肯。” 程凤台困得恩一声敷衍他。 商细蕊掰过他的脸:“我都会!疼了你打我!” 程凤台缠不过他,含含混混说:“不是怕疼。一个男人,被这样弄过了,以后怎么做人。” 听到这句话之后,商细蕊安静地趴着好一会儿,所以程凤台也没发觉这话有哪里不妥,真的就睡过去了。商细蕊在生活中那么迟钝,听着程凤台的话只觉得不入耳,竟要在脑子里想一想,才反应过来要生气,一生气耳朵里就响哨子,哨子一响,就更生气,猛的捉住程凤台的肩膀把他翻转过身,单手揿住他脖子,怒道:“放你妈的屁!我不是男人?我不做人了?” 程凤台头脸闷在枕头里,身上重有千金,手往旁边一捞,台灯砸在地上摔得粉碎。隔壁凤乙听到声响,嚎啕大哭。小来和赵妈也都醒了,不敢出来,生怕撞见程凤台的晦气,他们两人虽然经常的动手,输的总是程凤台一个。 过去小来是很讨厌程凤台的,认为他在家庭事业之外闲极无聊,拿着商细蕊当个稀罕玩意儿寻开心。等到这四五年日子过下来,尤其在小公馆住的这一年里,小来的观点逐渐发生改变。商细蕊从小挨着痛打长大,性子早就给打坏了,私下脾气急躁易怒,亏得程凤台竟然能忍他,这不是真的喜欢是什么,商细蕊还有别的留得住人的地方吗?小来睁着眼睛发呆。听见外面门关得山响,有人赤脚在走廊上跑。跑一半,又停住了。小来忍不住披衣裳起床想看看,一看吓一跳,程凤台蓬乱的头发,穿着睡袍坐在地上抠脚丫子,走廊上一长串带血的脚印,是他从床上逃出来的时候没顾上穿拖鞋,脚下踩着台灯的碎片了。 程凤台倒抽凉气拔出脚底板一片碎玻璃,撩起睡袍的下摆捂住伤口。小来失声大喊:“商老板!你快出来!”程凤台皱眉道:“别喊了,聋着呢!”那伤口也不大,按了一会儿血就止住了,他踮着脚尖三两步跑下楼,穿上大衣和皮鞋,忽然扭头对小来说:“去卧室把地扫了,别教他踩着。”小来点点头。程凤台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只有疲惫,说完这句话就冒着寒风走了。 小来紧了紧棉袄,冲一杯白糖水给商细蕊端进去。商细蕊也没有睡,赤身露体望着天花板发呆,其实程凤台的这句话,放在平时,他绝不会动怒的,他是心情不好,拿着程凤台当出气筒。程凤台也知道他是心情不好,拿着自己当出气筒,所以不吵不骂,扭头就躲出去了。车灯照得窗户一亮,商细蕊扑到窗户前,眼睁睁看着程凤台的车开远了,心里有点慌张和酸楚,他既控制不住这份窝里横的糟烂脾气,又觉得很舍不得程凤台,站在窗前难受得咬牙切齿。小来哎呀一声:“地上都是碎玻璃,你穿上鞋!”她蹲在地上服侍商细蕊穿鞋,商细蕊练功练得脚底一层厚茧子,踩到玻璃也不破皮。 程凤台没有走远,到隔壁六国饭店开一间房,昏天黑地睡到第二天下午,洗一把热水澡,原样走的原样就回来了。回来看见商细蕊老僧坐定,像是睁着眼睛睡着了。商细蕊本来在唱戏之外还有几样自娱自乐的项目,或是听唱片,或是看连环画,冬天有时候切几斤好羊肉点一只碳炉,他能边烤边吃消遣一整天。但是耳疾之后,除了上台唱戏,就只剩下静坐发呆,为使戏里的鬼附身无碍,他须得维护肉身的空旷与宁静,过去觉得好玩的事情,现在也不觉得好玩了,程凤台进门来,他也没有发现。程凤台手指敲敲门板,哆哆两声:“换衣裳,带上你的埃克斯光片,给你约了医生看病。” 商细蕊见两人之间竟没有像往常那样冷战,心中便感到一阵愉快,笑眯眯看着程凤台,柔声说:“北平的医生我都看遍了。我们不去医院,去吃点好的。” 程凤台不由他胡闹,一边换衣服,一边说:“伤筋动骨还得一百天,你这才多久,就懒得治了?甭管中医西医,刚吃够一个礼拜的药就说没用,就要换人,神仙也治不了你!” 商细蕊昨天刚掐过人家脖子,现在理亏心虚,气焰全无,听他的话换衣裳去看病,不敢犟嘴。程凤台自己开的车,车里没有别人,商细蕊把手指伸进他衣领里摸了他的脖子,又摸了他的脸颊和嘴唇,都是他昨夜战斗过的地方,因为意犹未尽,所以浮想联翩。程凤台冷笑道:“狗爪子别动我,怕你咬我。”商细蕊道:“不但咬你,我还要吃你呢!”经过昨夜的矛盾,这个吃字,显得微妙。程凤台沉默一晌,正色说:“商老板,在我这怎么着都成,唯独这件事,不要想。我看中你,不是看中一个男人。你要觉得不公平,以后咱俩谁也不动谁。”程凤台的话,逻辑很不通。但是商细蕊一时没有想到怎样反驳,手上很留情的锤了程凤台一拳,闷闷坐着不服气。一直到了医院,他已经对西医那一套很熟悉了,自动说明前因后果,并把耳朵凑上去让大探灯往里照。商郎的听力有恙,不出一月,全国皆知。北平城的中医西医赤脚郎中更是蠢蠢欲动,都想露一手将他的急症治愈,借此扬名。有幸遇着商郎前来求医,医生给他治的也很用心。回到家,程凤台亲自给他倒水盯着他吃药,商细蕊却摇头:“我不吃。”程凤台眼巴巴端着水杯子:“又闹脾气,是不是?让我白费劲!”商细蕊不接他的话,自顾喊道:“小来!把我的药都拿来!玻璃瓶子的!” 小来答应一声,随后捧出一笸箩的棕色小药瓶。商细蕊虽然不认得上面的英文标签是啥意思,认个字母模样,总还认得出,对着今天配的药往笸箩里找,每一样竟能找出两三瓶同色同款的。 程凤台按住他:“行了行了,你打麻将摸对子呢!怎么个意思?” 商细蕊一努嘴:“瞧见了?他们洋大夫就三板斧,吃来吃去这几种药。吃了打瞌睡,一睡睡一天。”原来西医一致认为商细蕊的毛病是神经性的,给他下的全是镇定神经的药。 程凤台问:“那么药管用吗?” 商细蕊拖声曳气地说:“管用啊!”程凤台刚要露出一点喜色,商细蕊继续说:“跟孙二娘的蒙汗药一样!都给它迷晕放倒了,醒都醒不过来,耳朵还有工夫犯病吗?” 程凤台只有朝他干瞪眼的份。 商细蕊虽然对医药灰心,总还是聊胜于无的治着。商龙声现在每隔三天到小公馆来一次给商细蕊做针灸,据说是治耳朵,暂时也没见成效,只把商细蕊扎成一只银光林立的刺猬,怪怕人的,程凤台不忍心看。这上刑一般的手段,如果换了是程凤台动手,三次之后还不见好就没有第四次了,商细蕊一定会大喊大叫,拒绝合作。对这个大哥,他可真是服帖,随便商龙声怎样摆弄他,商细蕊没有一个不字。施针未毕,商细蕊说:“大哥不急着走,留下吃饭吧,七公子也要来。”就在说话的工夫,杜七到了。商细蕊与程凤台在小公馆同居到现在,杜七绝少登门,今天不知吹的什么风,居然带着他叔父养的两个歌妓一起来了!他面颊眼尾一层胭脂红,看不出是醉酒,还是票戏余下的残妆,形容潦草,一身酒气,手里提剑似的倒提一把胡琴。歌妓们穿得大红大绿珠光宝气的一边一个夹着他,显得杜七非常落拓潇洒,是有两分江湖剑客的风流。他只和商龙声一个人打招呼,醉眼朦胧的抱拳道:“大哥!大哥在这正好,一起听听。新戏的松坡将军,非大哥莫属啊!” 杜七文才了得,身旁有美酒佳人作伴,用不了几天就能赶出一部新戏。商龙声拱手敷衍两句,眉毛尖也不动一下,先弯腰把商细蕊头上的银针依次拔了,一支一支慢条斯理的收回布包里,一直收拾了好一会儿才坐下听,那一举一动,有那戏台上迈方步的从容不迫。看来不仅是商细蕊服帖哥哥,商龙声在杜七这里威信也很高,杜七眼巴巴等着商龙声坐定了,才吩咐歌妓说:“来一段《青云阁》,给两位商老板露露!” 歌妓在还未开口,程凤台就回房睡觉,反正听也听不懂,除了商细蕊,大多数旦角的嗓子在他耳朵里都是拧鸡脖子踩猫尾巴的动静。他一回房,奶娘偷偷抱着凤乙下来看热闹,站在楼梯拐角的隐蔽位置。谁知胡琴一响,凤乙唱在歌妓前面,仰着小脸引吭高歌发出尖叫,分明是学着商细蕊平日吊嗓的模样,把歌妓们笑得都不能唱了。商龙声与杜七也笑了,杜七特意为凤乙拉了个过门:“好丫头!好嗓子!”商细蕊听着凤乙的尖叫很像他耳朵里的哨子,心中泛起一阵厌恶:“快抱走!不许喊了!倒霉孩子!” 等到程凤台睡醒,楼下已经弦住音歇,商家兄弟与杜七并着两个歌妓推杯换盏的开席吃上了。程凤台不想与杜七同桌把酒,便推说头疼,让赵妈先泡杯热茶过来,独自坐到旁边客厅抽烟看报纸。 杜七每次写完新戏,就像女人生下孩子,书生考中状元,那份欣喜得意与满足不能尽表,恨不能载歌载舞雀跃一番,不经允许就把程凤台珍藏的洋酒全部痛饮了,对着满桌的肥鸡大鸭子说:“没有好菜,我们多喝两杯也是一样。”商细蕊劝他少喝,他不但不听,反而撺掇歌妓与商细蕊喝交杯酒。程凤台报纸一抖,哗啷一声脆响。商龙声说:“酒到这里已经够了,留着点清醒,戏还没说完呢。” 杜七的新戏说的是蔡锷与小凤仙的故事,近代戏他不是头一回写,商细蕊不是头一回唱。但是这一回的本子大约是写得特别顺利,他们戏词与腔之间,往常要商议好几个来回,打磨月余方才有雏形。这次不用商细蕊出手,杜七自己就做得很好。唱戏唱到商细蕊这个地位,戏里的情节能否为人津津乐道已经不重要了,他唱啥座儿都买账,唱啥都是经典。写戏的人遇到这样水准的角儿,便是三生有幸,笔头子由着心意走,用不着往俗里巴结座儿,成全了上流文人的矜贵气。杜七给商家兄弟说完戏,真心实意握住商细蕊的手,动情地说:“他们都说商郎耳朵聋了,是玉壶折柄,琉璃易碎。我不这么说,我偏偏要说商郎聋得好!十年前你倒仓,便有了如今的第一名旦。眼下你耳聋,便又到了成就天地造化的机缘!老天爷嫉恨你才能,给你预备点罪受。受得值啊蕊哥儿!从古至今,天才都得从老天爷的嫉恨里来,越是苦,越是难,越是出落得惊动天下!我就是这句话,聋得好啊!” 杜七痴心一片,捉着商细蕊的手不时摇撼。商细蕊默默听着,脸上挂着一点茫然的微笑。商龙声垂着眼盯着酒杯子,仰头喝下一盅,不言语。程凤台再也坐不住了,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拍,去把大门打开了:“七少爷,请回吧!” 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程凤台这回恨恨地短促地又说了一遍:“快滚蛋!” 杜七醉蒙蒙的,对程凤台的不敬,脸上尽是不以为然。程凤台开了门还撵不走人,四下找寻,发现一根倚在门边的文明棍。他抄起文明棍二话不说就朝杜七打过去,一下打在椅背上。杜七吓得一缩,眼睁睁瞅着他犯迷糊:“你干嘛!” 程凤台冷笑说:“我看你七少爷挺大的人才,不知道老天爷给你预备了哪样罪受?我就帮帮老天爷的忙吧!”说完,竟然又抡起文明棍要打杜七。商细蕊哪能让他无故伤人,轻轻松松夺下棍子扔在地上:“你疯啦!” 杜七唬得酒气上冲,脸憋得血红的,颤着手指住程凤台:“你!你敢……”杜七气得越厉害,醉得越厉害,说不出句整话,由商龙声挟着往外走,歌妓们噤若寒蝉的跟在后头。商龙声将杜七送到汽车上,回屋里穿衣裳告辞。程凤台脸色相当镇定,根本不是刚刚发过怒的样子,向商龙声招呼说:“刚才一时冲动,冲撞大哥了。” 商龙声的眼睛里尽是了然,并且带着许多体谅与和气:“哪里的话。” 程凤台说:“我改天向大哥赔罪。” 商龙声扣上帽子一点头,向商细蕊看过去。商细蕊还没明白,见程凤台无缘无故得罪杜七,心中三分生气,七分疑惑,十分的莫名其妙,站在屋子当中眨巴眼睛。这个傻弟弟,现在可不归商龙声教导了,商龙声走得无牵无挂。 商细蕊瞪着程凤台:“你和杜七呛呛什么?还动上手了!有毛病么!”他坐下掇过筷子夹一块肉:“闹得我都没吃饱!” 程凤台站到他背后,一手盖上他的头顶揉他脑袋:“他早该挨一顿揍了,自以为是!”商细蕊只是不停嘴的吃。程凤台慢慢俯身下来,把下巴搁在他肩头,低声说:“我宁可你不唱戏。” 商细蕊说:“那不能够的。” 程凤台说:“我宁可你从来也不会唱戏,随便当个小木匠,小皮匠,卖糖糕的,赶大车的。只要你人全须全尾,高高兴兴。” 商细蕊忽然落下两滴眼泪,怕给程凤台看见,手背朝脸上一抹,仍然不停的吃:“我挺高兴的,过去批评我的人如今听了我的戏都挑不出毛病了,还能不高兴?” 杜七哪里能知道商细蕊的恐惧和痛苦,耳疾恶化对于商细蕊无异是精神上的凌迟,他磨练十几年,最得意的本领被摧毁掉了。戏迷只要他唱戏,唱好戏,就像商细蕊这个人光是为了唱戏活着的,哪怕以残废为代价也不可惜,反倒成就一段传奇。传奇只是戏迷们的传奇,程凤台听在耳里,恨得要命。想到商细蕊很早之前对他说:这世上只有二爷是真爱我,他们不是,他们是捧我。当时程凤台没太理解爱和捧的区别,以为商细蕊是嘴巴甜。现在越看越明白了,商细蕊徒然拥趸千万,个个为他欲生欲死,倾家荡产,他们爱的是戏里的商郎,是先有的戏,再有的商郎。这一点上,商细蕊真不糊涂,他心如明镜,所以根本听不出杜七的话有哪里刺心。杜七待他,本就是如此而已。 商细蕊说:“要是我从来都不会唱戏,我们也就遇不到了。” 程凤台说:“一个人遇到一个人,是命,命里该遇到的怎么着都会遇到。假如你不是被卖到戏班子,现在大概是个贼窝里的偷儿,我去天桥逛,你摸了我的皮夹子,我们就遇上了。”程凤台用拇指抹了一把商细蕊的眼泪:“我一看,这小扒手,长得真好看啊!得了,也不送你去巡捕房了,跟我回家得了!” 商细蕊听得一乐,喷了程凤台满手的鼻涕泡。 第一百一十七章:洪老二作践商细蕊 一一七 从这开始的商细蕊的戏,程凤台一场都不想错过。不单是他这样想,全北平的戏迷概莫能外。他们一面质疑商细蕊的品德人格,一面睁大眼睛竖起耳朵等着天降纶音,过去不大爱看商细蕊的,现在也承认他唱得确实够味道,甚至有戏迷搁置生计冒着战火来到北平小住,就为了听足商细蕊的戏。戏迷们仿佛有着沉默的共识,认为商郎的造诣一日千里,其实是一种回光返照,比方烛芯熄灭前的一刹那特别的亮,这一亮过后,便是永久的黯淡。不然哪有聋了反倒更会唱的道理呢?商细蕊又不是神仙! 商细蕊自己也这样觉得,每天只剩下吃药唱戏发呆三件事,整个人越发的沉静,出家人一样心无旁骛。这一天程凤台与范涟去听商细蕊的戏,先到后台去拜谒商郎。来得早,水云楼的戏子没到齐,却有一人在哭,程凤台推门进去,见商细蕊朝着唐明皇造像磕头,周围只站了几个心腹以及杜七。商细蕊是泪流满面,戏子们是满面愁容。程凤台前情不知,只听商细蕊哭道:“……小时候偷吃您老人家的贡品,那么大一只猪头,全教我吃了,吃了还往您身上赖,说是您显灵了;在后台打碎了东西,也是赖您显灵。爹打我,我就在您脸上勾大花脸;罚我跪,我把您的尊身扔茅坑里头。等长大,出师了,一直发愿说给您老人家盖个庙赎一赎罪,可不就是没舍得花那俩钱吗!耽搁到今儿也没造啊!” 范涟没忍住噗的一声笑,笑得跟他妈放屁一样,程凤台目如闪电瞪过去,范涟霎时端正了脸。程凤台不能让商细蕊再这么哭下去了,哭得都知道他小时候有多淘气有多馋,太丢人了!与范涟一同搀起商细蕊。旁人听了商细蕊的祷告都要发笑的,唯独杜七也在那哭,他眼睛红彤彤的:“蕊哥儿,你甭难受。我帮着你把《凤仙传》抓紧排出来,这出戏能赶上现在的商老板,是它的造化,也算你没白受这些罪。”程凤台身形一动,又想去揍这小子,可是商细蕊握着他的手腕握得很紧。杜七一拧鼻子一撇头:“你往后,要是好不了,真聋了……你封戏,我封笔!”说完痛不欲生似的,低头快步走出去了。商细蕊今天这样伤心,是因为耳朵又恶化的缘故,从早上一睁眼到现在,竟然一直听不清声音。杜七的话他当然没有听见,不管他听不听得见,杜七都是要说的。 沅兰把手绢按在商细蕊脸上:“班主收收眼泪吧!哭肿了眼睛,待会儿怎么上妆!”商细蕊拿到她的手绢,按在鼻子上擤出一包鼻涕还给她。沅兰翻个白眼,捏着手绢的一角给扔了。程凤台蹲着身握着商细蕊一只手,商细蕊眼睛一动,这才看到他:“你来了。” 程凤台说:“我来了。” 范涟趁机弯腰道:“蕊哥儿,听说你这阵子身子不大好,受了点伤,我特意来看望你……” 商细蕊眼里只有程凤台,他说:“二爷,你要好好听我的戏,我的戏唱一出少一出,已经不多了!” 程凤台心如刀绞,连忙给商细蕊宽心,叫他好好吃药,过不多久自会好的。商细蕊怔怔地盯着他的嘴唇,猜他在说什么话,最终气馁地低下头:“别说了,去前头坐着等我吧。”说着起身更衣,要扮妆了。 程凤台与范涟往包厢走。程凤台心情很坏,一马当先走在前面,不理睬人。范涟搭讪说:“没有想到,蕊哥儿耳朵真的坏了。他在平阳那会儿就三灾八难,一会儿倒嗓,一会儿闹疯,过不了几天上了台,又和好人一样。真是……好容易熬到今天,谁承想在这崴脚了呢!闹事的那几个怎么处置的?” 程凤台皱眉说:“我倒要问你呢!让你替我照看他,你就是这样照看的?人伤了不算,凶手也放了!” 范涟惊奇:“你什么时候让我照看他了?”程凤台回头瞪一眼。范涟赔笑说:“再说了,他能服我照看他?何况还有商大爷在这里,我想插手也插不上不是?” 程凤台指着范涟鼻子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心思全都扑在盛子晴身上!我告诉你范老二,商细蕊耳朵好不了,你和子晴也不用结婚了。我非把你俩搅合了不可!” 范涟冤枉得要命,知道程凤台是在迁怒,便说:“这话没良心!我光顾着盛子晴,那是谁替你联络的曹贵修?好好好,你心疼蕊哥儿,我把耳朵割下来赔给蕊哥儿行不行?” 程凤台冷冷一哼:“就你那对猪耳朵,也配往他脸上安?” 范涟气得发笑:“我今天就不该和你听戏来!” 他们正走到包厢门口,程凤台朝楼梯下面一抬下巴:“说得对,别来当出气筒,快滚吧!” 范涟毫无犹豫夺门而入:“为了和你置气错过蕊哥儿的戏,不值当的!” 程凤台瞥他一眼,懒得和他对嘴。 今天是商细蕊的连本戏《宇宙锋》,赵艳容上场那一刹那,戏园子就安静下来。商细蕊那耳朵上妆之前还聋着的,上了台倒还好,一举一动在板在点的,他在台上甫一开嗓,范涟就坐直了身子,推了推眼镜,精神一凛。对内行来说,角儿的戏是好是次,好到什么程度,一句唱出来就见分晓了。 商细蕊在台上唱了一刻钟有余,范涟面前的茶是一口没动,连眼睛都都很少眨。可是唱着好端端的,商细蕊忽然收了声,半垂着脸儿呆呆立在那里不动了,黎巧松一抬手,文武场的鼓乐齐停,配角们也随之静站。程凤台握着握着栏杆的双手不由得一紧,他知道是商细蕊的耳朵又发作了,简直要命,在戏台子上发作了。 台上的人凝固成一幅无声的古装人物画,台下的人便无声的看,仿佛一同被施了定身咒。程凤台一开始心跳得厉害,怕下头一叠一声闹将起来,怕人去楼空,这对商细蕊无疑又是一个打击。后来看座儿是心甘情愿要等个地老天荒,程凤台慢慢松下一口气,扭头看范涟,范涟眼神都直了。程凤台碰碰他,他做梦醒了似的一激灵,接着摘下眼镜,掏出手绢抿了抿眼眶里的酸泪,再抬起头,程凤台看他眼圈鼻尖都红了。 范涟说:“唱戏的唱到今天这个地步,听戏的听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到头了。” 程凤台打量他一眼:“什么话!说点吉利的。” 范涟摆摆手,意思是与程凤台一个外行无话可说。 等了半个钟头,商细蕊耳朵里的杂音过去了,方才续上后面的戏。台下座儿依然是静静的,这静里却含着一股生机,他们的魔咒被打破,脸上活泛起来,手指不由自主地叩着节拍,喉咙里随时就要冲出一声喝彩,这一种暗潮涌动的静。 程凤台直盯着台上,嘴里对范涟说:“你来帮我一个忙。” 这天范涟对商细蕊是特别的客气,往常他一向对商细蕊爱恨交杂,一方面钟爱商细蕊的才能天赋,一方面腹诽商细蕊的行事为人,对着商细蕊又哄又恭维,态度总有点虚情假意似的。今天好像是钟爱的感情压倒了一切,下戏之后请商细蕊吃宵夜,居然朝着商细蕊鞠躬。日占之后,街面上连日累月地宵禁,戏园子提早关门不说,原来给夜生活人群预备夜宵的各色小吃店也都打烊了。范涟自有他的办法,拉商细蕊与程凤台去了清唱小班,就是那个治愈蒋梦萍不孕症的琴娘所在的班子。班主掌着风灯来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已是歇业了。范涟不等她开口,便说:“我们就近找个地方说说话,不用人伺候,烧个锅子就行。” 话虽这样讲,班主将人引进厢房,娘姨们掌灯烧炭绞毛巾,照顾得很妥帖。屋里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羊毛毡,一来御寒,二来为了防宵禁,怕给外面巡逻的日本兵看见亮光。范涟朝那毛毡看了又看,班主笑道:“可委屈北平城的百姓了,怕宵禁,吃晚饭不敢点灯,一家子摸着黑吃,筷子戳到鼻孔里。”范涟也笑了。片刻厨房送上一只暖锅,几样荤素小菜,布置好了便退下。一间静室三人对坐,却没有往日里嘻嘻哈哈的样子,范涟给那俩人斟上酒,举起杯子说:“我先敬商老板一杯。” 他脸上没有惯常的油滑微笑,不喊蕊哥儿,喊商老板。暖锅咕嘟咕嘟翻滚热泡,蒸腾水汽旁边,商细蕊与范涟碰杯饮下。 范涟说:“今夜听了商老板的戏,我真是……商老板,我三生有幸。这个世道辜负人,可是有商郎在这里唱戏,这世道就算有个好景儿。”说完自斟一杯痛快喝了,热酒烫了肚子烫了血,和商细蕊的戏一样杀瘾。戏迷们都是和范涟一样的想头,眼下的世界,人人朝不保夕,疲于奔命,只有商细蕊的戏是一抹异色,一处使人暂时逃避忧闷的仙境。 商细蕊一点表情也没有,盯着暖锅的泡在那发呆。范涟掏心掏肺说:“我们这代人算是享尽耳福了,想给后人也留上一点。商老板,我做主持,把你几出得意的戏录成电影好不好?” 商细蕊没答话,跺齐筷子伸进暖锅里捞了一筷粉条吃。范涟不知道他是耳聋发作了没听见,还是不赞成拍电影这回事,顿时没了主意,用求助的目光看向程凤台。程凤台说:“是我的主张。商老板看呢?” 商细蕊啊了一声,筷子头吮在嘴里慢慢说:“好,有点意思,电影很好看。”他这样心不在焉,让人不放心起来。程凤台两手捧住他的面颊,迫使他看向自己,眼神专注地说:“商老板,我要给你拍电影,游园惊梦,贵妃醉酒,挑几出经典的录一录,费不了你多大工夫。” 商细蕊“哦”一下答应了,程凤台放开他,他转头继续吃火锅。 程凤台这夜回家去睡,范涟送了他回家,说道:“我看蕊哥儿越发的呆怔了,没毛病吧?” 程凤台叹气说:“你看他上了台,像是有毛病的样子吗?” 范涟想了想:“也是,好些个艺术家都像和人世隔了一层玻璃,言行举止自说自话的。蕊哥儿的本事长到今天的地步,是该添些怪癖了!” 程凤台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花多少钱,这事不但要办好,还要快办。杜七那头你去说合,有他监督着,事情就成一半了。” 范涟正色点点头。他这么着急,除了是以防商细蕊耳朵全聋之外,也有为京剧保存吉光片羽的念头。眼下国土正在寸寸沦丧,哪天要全落在日本人手里,日本人一定会从根本上灭绝此类独属于中国的人文标志。对此,杜七抱有同样的看法,他说:“日本对唐宋以后的中国是没有感情的。他们的文化已经发育成熟,京剧唱的中国的词,承的中国的意,真有那一天,就是一山难容二虎了!”于是杜七竟比谁都起劲,以惊人的速度凑齐了设备,准备要开拍了。 商细蕊并不以电影为稀罕,他宠辱不惊的由着身边人替他安排下日程,像往常唱戏那样化妆更衣,只在上台之前提出要瞧一瞧拍电影是怎么回事。商细蕊站到摄录机后面,弯腰一看,笑道:“嘿!这戏台子是倒过来的!”话说出口,自己不禁一咂摸,又道:“我是个男人,在戏台上扮女人,这叫阴阳颠倒。戏台四平八稳,在镜头里却是天翻地覆,这叫乾坤颠倒;戏台上的戏已然是个假,拍成纸片子电影,连真人都不是,更假了。七少爷,这是不是你说的颠倒世界,妄相不尽?” 杜七说:“你穿上古人的衣,说着古人的话,还被拍成电影,就是妄中生妄。” 商细蕊说:“你们贪看电影里的我,可不就是妄中求妄。” 范涟惊讶于商细蕊没心没肺的竟能说出这样一席禅机,又竟能与杜七对上机锋。程凤台却不以为异,神色平常。商细蕊有一个聪明的脑瓜,戏词曲律不用看,听一遍就会背,在杜七等文豪大儒身边浸淫多年,听书听史听酒后狂言,心里都装满了,过去忙得没空细琢磨,现在心里随着耳朵一道静下来,这许多的陈言泛起,头脑和心智凭空上了一个境界。 杜七望着商细蕊,呆了一呆,倒不是被他的聪明劲儿弄愣了,商细蕊的灵通,杜七恐怕比程凤台领教的更深。杜七就是觉得有点不吉利。唱戏是最最世俗的职业,是名利漩涡中的那个眼,是妄相不尽中的那个“妄”。唱戏的人要是开悟了,这个妄相由谁来扮? 杜七装作不耐烦的样子挥挥手:“少说废话,快上台去吧。” 叫是叫电影,其实只是没头没尾的经典折子戏,商龙声也上了镜。掌镜的是个法国佬,在家乡的时候真格儿拍过几部电影,因为背后总有金主支持,故而并不吝惜胶片,常常把演员折腾一溜够。但是京昆经过几百年上等文人的调理,布景服装一举一动都已至臻完美,商细蕊他们又是身经百战的舞台演员,临场表现一流的,杜七再往旁边一站,几乎就没有法国佬置喙的余地。开头两天无风无波的录制完毕,商细蕊私下打听法国佬的价钱,感叹说:“他这行比唱戏的还好赚!” 法国佬自己挣钱也挣得心虚,后来无中生有打断过几次戏,提出几个四六不着的意见,想表示自己有独到的艺术眼光,没有白拿这份钱。杜七耐心地同他做说明,告诉他中国的戏剧规制。商细蕊不乐意了:“他干活儿来的他听课来的?唱戏!和写毛笔字一样!中途一断就泄气了!” 法国佬感觉到这位中国的戏剧明星的勃然大怒,从此闭上嘴巴摇镜头。电影拍完,正好就到过年。今年情况比较特殊,商细蕊与戏院老板商量着不封箱了,除夕歇一天,年初一到正月十五照常开戏。戏院自然是巴不得的,戏迷们听了就更高兴了,只有水云楼内部有点犯嘀咕。因为商细蕊的耳力犹如冰雪消融,不定哪天就全化了,水云楼连着排商细蕊做主角的全本戏。戏子们不分头路二路,自己的拿手活儿一概搁下,全给商细蕊配戏。日子不用久,就有人不愿意了,背后说:“班主这耳朵究竟几时聋?要再拖个一年半载的,咱们可就埋没了!到那天真聋了,咱们还活不活?” 这话拐过几个弯传给商细蕊知道,商细蕊又是觉得寒心,又是觉得惭愧,再好的交情,也没有让人拿前途作牺牲的道理,只得拿出许多私房钱补贴他们。不仅仅是水云楼要补贴,年底节下,制衣的打首饰的饭馆用车等等都到了结账的时候,河南的贡田受战火波及,不但颗粒无收,还要商细蕊出钱给佃户们买粮过年。李天瑶一家孤儿寡母,现在也多是商细蕊照应着,孩子们路上受苦了,加上不适应北平的气候,接连的闹病吃药。战争时节,药都是天价,挨个治下来所费不赀。商龙声问弟弟讨了两笔大额款子,不知做什么急用去了。商细蕊对程凤台说:“你乖乖的别惹二奶奶生气,再被赶出家门,我就养不起你了。”但是程凤台要给他些援助,他又坚决不肯接受,就是那种臭男人的脾气,认为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吃软饭可耻。 就在除夕前几天,早先预定下的洪家胡琴做好了。洪老二上门交货,商细蕊一看见人,先招呼小来去包一只大红包,这一只红包给的喜气洋洋,现在能让他觉着开心的东西可不多了!那胡琴装在布套子里,商细蕊接过来解开一看,胡琴的弦居然被人割断了!抬头要问,才发现洪老二气色不善,板的铁青的脸,眼睛却是红的。 洪老二粗喘了几口气,嗓子哑哑地说:“商老板,你和日本人的事传得那样脏,还有脸拉我洪家的琴?”他眼中涌上泪来:“我爹是死在日本人手里的!你敢拉他做的琴?” 这话把商细蕊问呆住了,前几天拍电影拍得醉心,商细蕊几乎忘记了缠绕在他身上的不堪的流言。洪老二见他愣怔的脸,只当是无言以对,恨他恨得牙根痒痒,更恨自家生计所迫,竟要为这等下流戏子做活,一口唾沫劈头唾在商细蕊脸上,骂道:“下三滥的玩意儿!” 小来从楼上下来,正好瞧见这一幕,她把手里的红包一撒,扑上去捶打洪老二:“你知道什么!外头听来烂嘴的闲话!你就这样作践他!他们都是瞎说的!”小来替商细蕊委屈得要命,难受得要命,嚎啕大哭起来。洪老二不跟姑娘动手,搡开小来便走了。小来站在房子中间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哭声引出了凤乙的哭,一大一小,楼上楼下,商细蕊却听不见。商细蕊提着断弦的胡琴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哆嗦的,那表情小来看上一眼,心都要碎了,她自己涕泪横流的,却要用袖子擦商细蕊脸上的唾液,觉得怎么样都擦不干净了。 洪老二走后,前几天拍电影的乐趣一扫而空。商细蕊握着胡琴枯坐半日,姿势都没有变过。到了唱戏的时候,小来问他:“蕊哥儿,今天还唱吗?”问了几遍,商细蕊睁眼睡着了似的没有动静,小心翼翼地推一推他,他惊醒过来,用手搓搓脸,神色平常地说:“走!唱戏去!”又道:“不要让二爷知道。”小来明白他的意思。 从这天起,商细蕊的耳朵更坏了一些,好像是每回受了刺心的事,就要减损一部分听力。可是这行里,要别的都有限,冤枉气管够。不过水云楼到底还有心疼他的人,比如任五任六兄弟俩,变着法子给商细蕊找乐子。唱戏的主业之外,哥俩攒了两个奇荤无比的相声说给商细蕊听,水云楼窑子一样的地方,戏子们什么世面没见过,仍是被这两个大荤菜腻得扭过脸去偷偷嗤笑。然而随着商细蕊耳疾加剧,荤段子也不管用了,就见小哥俩嘴皮子一动一动,周围人一笑一笑,说的什么笑的什么,全都听不到,仿佛是存心让他体会失聪的感觉。商细蕊狗脸一翻,怒道:“这里是戏班子!唱戏的!爱说相声滚去天桥说!” 众人猜不到缘由,噤若寒蝉。背着商细蕊议论说班主走多了旱道,所以听不得男女之间的那档子事了。旱道的笑话更不敢编,因为很容易就成了讽刺班主。任五任六的相声就此宣告关张。 杨宝梨倒是给商细蕊找来一个笑话。笑话是自以为的笑话,他在大街上遇到疯疯癫癫的四喜儿,四喜儿这回不是撒疯,他是真疯了,因为早些年染上梅毒,一直用盘尼西林压制着。现在盘尼西林成了禁药,黑市上一条黄金换一支,四喜儿又有着大烟的瘾,变卖了头面房产左支右绌,舍不得断大烟,只能断药。结果梅毒跑到脑子里,没过多久就精神失常了。徒弟和小老婆一看如此,瓜分他的财产做了个鸟兽散,逐渐连管饭的人都没有了,大冷天穿得破衣出来找食,街头巷尾哪还有人认识当年的四喜儿,得亏没冻死他! 杨宝梨认出这个冤家对头,用一只馒头把四喜儿勾来水云楼瞧笑话。最爱瞧四喜儿的该是周香芸和商细蕊,这两个人吃他苦头最多。谁知周香芸闻讯而来,拨开人群探头远远一望,眼眶子就红了,要往后缩。杨宝梨眼尖手快,将他拉扯出来,朝他手里塞一把笤帚,指着四喜儿说:“去揍他呀!他过去是怎么折腾你的?出气的时候到啦!” 周香芸望着四喜儿乱的头发瘦的脸,心里又惊又怕,茫然地往后退一步,扔下笤帚就跑了。杨宝梨喊他没喊住,气得往地上啐一口痰:“软蛋子!活该挨揍!” 跑了周香芸,多的是人捧场。沅兰不许人进屋,怕脏,披着大衣隔了老远问四喜儿:“真疯啦?你到底造了我们商老板多少谣言呀?说一个给你吃一口!”说着给杨宝梨一个眼色,杨宝梨掰了块馒头扔过去,四喜儿坐门槛上忙不迭吃了。 十九也有话要问四喜儿:“哎!当年宁九郎倒嗓,都说是你下的马汗,是不是啊?你上哪儿弄的马汗?” 四喜儿疯到家了,对人们的提问无知无觉,也不知道冷热,眼睛里只有吃的。正瞧热闹呢,商细蕊与程凤台来了,商细蕊说说:“后门关了!穿堂风把翎子都吹皱了!” 杨宝梨献宝似的招呼商细蕊:“班主你快来瞧这个!真叫人不报天报!” 商细蕊狐疑地过去一看,是很吃惊,默默呆了一会儿,叹道:“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商细蕊既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悲天悯人,脸上不见喜怒,让小来捡了件旧披风铺在四喜儿身上。杨宝梨疑心他没认出脸,不然不能这么平静,结结巴巴说:“班……班主……这是云喜班的四喜儿!” 商细蕊眼睛朝杨宝梨一打量,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馒头递给四喜儿:“欺负神经病!我看你也是个神经病!”沅兰惊呼一声:“蕊哥儿!小心别过到病!”程凤台看见四喜儿的手上都生了疮,不知是冻的,还是病的,便也嫌恶地拉了商细蕊一把。商细蕊执拗地伸着手。四喜儿却不接,愣愣地望着商细蕊,忽然说:“他们都说我害你。” 商细蕊心想你害我的事还少吗?说:“我知道。” 四喜儿撮着喉咙尖尖笑起来:“你不知道!我怎么会害你——我爱着你呐!九郎呀!”四喜儿后半句拉出戏腔,伸手要摸商细蕊的脸,商细蕊也不躲,被他的疯话惊呆了。四喜儿手伸得一半,倏然收回,惊恐万状地大叫一嗓子,冲着巷口奔跑而去。 第一百一十八章:借人思己心空空 一一八 散戏以后程凤台拉着商细蕊说闲话,打听宁九郎与四喜儿的往事。商细蕊本来就擅长装聋作哑,现在更加了,在那微微撅着嘴巴卸妆。程凤台也不是真的对宁九郎感兴趣,不过没事找事逗商细蕊说话而已,说到后来商细蕊装不下去了,咳嗽一串说:“你再编派九郎和四喜儿,我就打死你!四喜儿哪里配和九郎一块儿论!”程凤台笑着拍他的背替他止咳:“你这么看不上他,今天倒宽待他?” 商细蕊声音低下去:“我是想,哪天背运走到底,落到四喜儿这个情形,也能有个同行不计前嫌给我件衣裳穿,给我只馍馍吃,我就知足了。” 程凤台收了笑容皱起眉,板着脸说:“胡说什么!轮得到别人吗?我能不管你?除非我死了!” 大过年里的,这话再说就不吉利。两个人静了片刻,小来端热水进来服侍商细蕊卸妆完毕,三人从后门小巷溜出去坐汽车。夜里天上下着细雪,地上积得很厚,路灯昏黄悬在半空照着茫茫飞影。程凤台搂着商细蕊的背,一手从他胳臂下穿过,对小来说:“小来姑娘走前头,我搀着他,一脚踩空了你可扶不住。”小来点点头走前头去了。程凤台与商细蕊共执一伞,脚底下踩得积雪嘎吱作响,笑道:“这下好,又聋又瞎。”商细蕊没顶嘴,不知是没听见,还是这会儿真聋着。两个人之间脉脉无语的气氛倒有点像几年前刚认识的时候,说不出的温柔和静,非常细腻。长路走了一半,商细蕊忽然说:“明天是除夕。” 程凤台说:“恩,大年夜了。这一年不好,等过了年关转转运气,就好了。” 商细蕊说:“明天你怎么过?”他不等程凤台回答,自己接嘴:“明天我要和你过。” 程凤台呆了一呆,很难作答了。商细蕊现在多么艰辛,按说身边日夜不能离了贴心的人。他刚才还信誓旦旦要对商细蕊不离不弃,现在竟连一个大年夜都难以相守。 程凤台搂得商细蕊更紧一点,柔声说:“今年你哥哥在北平,你们兄弟不团圆吗?” 商细蕊说:“大哥忙着呢,我们不讲这些俗礼。” 程凤台说:“可是你要在家陪凤乙。” 商细蕊瞪起眼睛:“凭什么!” 程凤台说:“过年的规矩就是大人带着孩子过,不然你把凤乙还给我?” 商细蕊不响了。不是对凤乙有感情,是舍不得养她下的那些本钱。过年前后,程凤台当然不能宿在小公馆。回到家里只有商细蕊守着一屋子的妇孺,让奶娘抱来凤乙看一看,凤乙这时候还不大会说话,但已经认识人了,对着商细蕊拍手笑。商细蕊接过凤乙放在膝上,心想:人们都喜欢要个孩子,为了养孩子当牛做马也愿意,二爷也不例外,可是小孩子到底哪里招人爱呢? 商细蕊就这样若有所思地抱着凤乙翻来覆去摆弄一阵,凤乙这孩子,爱哭也爱笑,商细蕊也没怎么着她,她就在商细蕊手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奶娘想着孩子这样笑了许久,一定要口渴了,便去在奶瓶里倒了点温水过来,这一错身的工夫再回头,她魂飞魄散!只见凤乙颤巍巍站在商细蕊一只手掌上,商细蕊竟然托着路都不会走的小婴儿在杂耍! 奶娘心跳如雷,不敢惊动。商细蕊觉出点小孩的好玩儿了,微笑夸奖道:“好!活飞燕啊你!有两下子!没有白吃我的饭!”凤乙到底腿骨还软,身体小幅度地左摇右摆维持平衡,奶娘的心也随着她左摇右摆,命若悬丝。然而凤乙终于站不住了,大脑袋往后一仰,奶娘尖叫出来,瘫坐在地,凤乙却被商细蕊一把托住了。 凤乙嘎嘎直乐,拽着商细蕊的袖子不撒手。商细蕊说:“我手也酸了,明儿再玩你,胖丫头。”奶娘心想有你的明儿,就没我的后儿了!不等商细蕊示意,扑上来把凤乙抢到怀里,紧紧抱着上了楼。 除夕这天的规矩是商细蕊与水云楼没家的戏子们吃年夜饭,今年还添了他哥哥商龙声坐席。年夜饭开得早,商细蕊不苟言笑的菩萨一般坐在上首,指指自己耳朵,说:“我这不得劲,各位都不是外人,我就不应酬了,随意,随意。”但是大家并不敢随意饮酒作乐,一来怕衬得商细蕊伤心,二来是明天初一晚晌还要开戏,很克制地给菩萨敬过一巡酒,吃过就散了,不过七点多钟。商龙声问弟弟:“今天不宵禁,我还有点事要办。你过会儿怎样?” 商细蕊眼睛看着他,仿佛没有听见。 商龙声比划着手大声说:“要不晚上你等着我,我来陪你喝一杯!” 商细蕊笑了:“大哥忙你的!不用惦记我!我找二爷过年!” 商龙声愣了会儿,低声问:“程二爷大年晚上出来陪你?” 商细蕊喝一口酒,微笑说:“他那一大家老婆孩子,出不来,我上他家找他!” 商龙声一愣,琢磨着商细蕊的表情,变色道:“三儿!咱可不能这样!”商细蕊的神情定定的懵懂,七分天真三分疯。商龙声知道他兄弟生来有几分痴性,日子过得不如意,心里不痛快,这份痴性就更甚了,只得耐着性子缓着脾气,给他讲一讲道理:“你要是个姑娘,今天上门讨个名分,做哥哥的帮你出头!可你是个小子啊!你要人家怎么安置你?程二爷对你够用心了,咱不能得寸进尺为难人家!” 商细蕊说:“我怎么会为难他,我就是见见他。” 商龙声板起脸来沉了声音:“见他?你也得问问他要不要见你!” 商细蕊也变了脸色,喉咙发紧:“他不是我的亲人吗?我今天一定要看见他!” 外间有任五任六黎巧松他们没走,听见哥俩不知为什么吵嘴了,就要过来劝架。商龙声不与商细蕊夹缠,他的耐心已经用完,抓起商细蕊的衣领从凳子上提起来,当胸一脚踹得他趔趄几步。任五任六他们头一回看班主挨打,都看呆了。 商龙声说:“我知道打不服你,就盼着你别做下害人害己的事!”商龙声是真有急事要忙,连着看了几回怀表,熬不住时候便走了。众人搀起商细蕊,商细蕊咳嗽两声,摆摆手,也走了。 商细蕊回到家里,衣服也不换,热茶也不喝,让奶娘抱来凤乙,他一胳膊夹了就走。奶娘跟在后头嗷嗷叫唤:“商老板!商先生!孩子不是这样抱的啊!你要带凤乙哪里去啊!”商细蕊理也不理。奶娘急忙喊小来说话,小来闻见商细蕊满身酒气,眼神发直,就知道不好,扯住他胳膊说:“蕊哥儿,你把孩子给奶妈添件衣裳,小孩要冻坏的!”商细蕊扯下自己的围巾把凤乙一裹,走了。 奶娘与小来冰天雪地的跟了商细蕊一段路,小来喊了声:“你抱着她慢点走,别摔着了!”商细蕊也不理。他们终究是跟不上商细蕊的脚程,渐渐落下了,眼看着商细蕊上了洋车。奶娘朝着爷俩的背影拍腿跺脚哭了起来:“这怎么得了啊!非把孩子折腾坏了!要了我的命咯!” 小来虽觉得商细蕊行动古怪,更觉得奶娘小题大做:“蕊哥儿不会害凤乙的。” 奶娘心说你个大姑娘懂什么养孩子的事呢!返身回家给程凤台打电话,她不知道二奶奶的老妈子们严防死守程凤台的交际,听见女人哭哭啼啼的来电话,存心就给耽搁着。奶娘没有办法,穿衣服拿钱出门去了。她找不到程凤台,但是除了程凤台,也有人暗暗关心着凤乙,她和小来商量不着,不能一个人担责任。 商细蕊来到程家门口,他对这座宅子熟得不能再熟了。绕到后面敲开小门,给门房丢了两块钱:“找程凤台。” 门房得了赏钱,再看是一位抱着孩子的年轻先生,大过年的,这组合是什么路数很费猜疑,别是打头阵的,等二爷一来,后面冷不丁再蹿出个娘们儿!那差事就算混到头了! 门房往后张望明白,确乎是没有娘们儿,这才引商细蕊在门房里烤火小坐,鞠躬笑问道:“先生您贵姓?怎么称呼?找二爷可有什么要紧事?” 商细蕊想了想,说:“我叫田三心,给他带件要紧的东西,你麻溜的!” 门房答应着去了。 程凤台这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自家的老婆孩子妹妹们不说,程美心带着两个男孩子也来吃年夜饭了,加上大着肚子的蒋梦萍,四姨太太娘家投奔她来的一弟两妹。一家子欢声笑语珠光宝气,真是再和乐没有的富贵气象。门房附耳过来通报,程凤台都没反应过来,什么抱着孩子的田三心,掏钱的叫花子吧?再一回想,冷汗就下来了。 二奶奶见程凤台神色紧张,向他投来一个询问的目光。程凤台强笑道:“大概是生意上的事,来向我讨主意的,我出去看看。”出了房门,简直是跑着去的门房。果然是商细蕊抱着凤乙坐在炭盆前,凤乙在路上被炮仗吓哭过一阵,现在睡得很甜,商细蕊的神情祥和,也不是有祸的样子。 程凤台松了口气:“商老板?怎么的?” 商细蕊说:“没怎么,我带胖丫头找你过年来呢!”说完朝程凤台害羞似的地笑了笑。程凤台看他坐在充满酒气炭气饭食气的门房间里,怀里抱个熟睡的小孩子,低下头叉开五指专心烤火,整个人乖得不得了。程凤台心里酸柔得发疼,糖水里滴了醋的滋味。 商细蕊哪里会抱孩子,凤乙脑袋挂在他臂弯里向后垂着,活像头要掉了似的。程凤台把孩子接过来:“你等等,我把孩子放平睡。”出去找了个大丫鬟,叮嘱说:“把孩子抱卧房里,偷偷告诉二奶奶,就说凤乙来了。”大丫鬟抱着凤乙去了。程凤台回身进了门房,撵走了当值的,烫两个干净杯子与商细蕊剥花生吃高粱酒,说一会儿闲话,眼看得离席够久了,再不回去真的不行,平时外宿都好说,今天这个日子,万万不能的。 程凤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花生衣子,张开手臂笑道:“商老板,来抱抱。” 商细蕊挨过去,两个人抱得很紧。程凤台亲了亲商细蕊的鬓发,商细蕊使劲搂着程凤台的背,把他往自己怀里揿,心想今夜的回笼酒怎么这样醉人。 程凤台说:“你累得眼圈都黑了,回去早点睡觉,明天眼睛一睁,我就来了。”他一面柔声说话,一面亲商细蕊的脸,哄得商细蕊晕陶陶的随着他出了门,程凤台还在说:“我也喝了不少酒,困了,这就回去睡。明天眼睛一睁就来找你,送你上戏院去。啊?”商细蕊在这温柔乡中还能说什么,只有点头说好,不知不觉就来到大街上。程凤台眼瞅着四下无人,在拐角处深深的吻了商细蕊,他说:“商老板今天来陪我过年,我真开心。”商细蕊沉醉在爱人的吻里发着梦,程凤台已经喊来洋车,搀他坐上去了,报了地址给了钱,程凤台给商细蕊围拢了围巾,目送他走了。 路边孩子们点了个二踢脚,炸得商细蕊耳鸣不止,他睁开眼问拉车的:“这是哪儿?” 拉车的头也不回:“还没出锣鼓巷呢!” 商细蕊没听见,自行懵了会儿,发现怀里既没有大的,也没有小的,赤手空拳,一无所有,他一拍车栏:“停车!” 耳边炸着炮,拉车的根本没反应过来。商细蕊一手撑着扶手,翻身就跳下了车。 那边大门一关,门房在收拾两人刚才喝酒的杯子,屋里炭火灯光还是依旧的,人已经离开了。程凤台心里酸痛得要命,眼睛泛上一层泪意。明明是第二天就能见面的暂别,居然有着生离死别的痛苦,那么心疼,那么思念。程凤台在门口站了一刻,吩咐道:“今晚再有人来,也别开门了。”这话说出口,心里又添了一层疼。这座大宅子曲径婉转,程凤台一路走,一路平复心情,路过花园旁边的小花厅,脖子忽然被勒紧,一个人从背后蹿出来捂住他的嘴强行拖到花厅里。程凤台第一个念头是走货路上的仇家来复仇了!一手摸到腰间的微型手枪,咔哒上了膛,这么近的距离,打死人是够了。 那人开口说话,喷出一股酒气:“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坏的人!骗走了胖丫头,还骗走了我!” 两个骗走是截然相反的两份意思。程凤台惊奇道:“商老板!你怎么进来的?” 商细蕊上家来敲门走门那是给脸的,可是谁让程凤台给脸不要脸,居然敢骗他!商细蕊绕着墙边走一圈,踩着一只倒扣的破背篓就越墙而入了,但是他不能告诉程凤台,他扑到程凤台身上死死搂着。程凤台撑不住他,往后倒退几步撞在墙上,商细蕊痛吻下去,两手便去解程凤台的皮带扣,力量奇大。程凤台知道今天是跑不了了,不如抓紧时间应付一回,给他解了馋,大概就踏实了。 程凤台想错了。 商细蕊耳朵里一片巨响,分不出是耳疾,还是自己的心跳。他非得好好惩罚这个没有良心的人不可,花言巧语骗他的钱,骗他给他养孩子养妹妹,住在一起同居,名声全部交代了。现在回了家得了势,竟然翻脸不认人,拿他当外面二房哄呢!商细蕊心里的爱和恨纠缠碰撞,掺上这一阵子压抑到极点的委屈,化作一团热焰,在身体里炸开。他捉住程凤台的后腰,紧紧贴向自己。 程凤台浑身一震,捉住商细蕊的手腕:“商老板,不许闹,你忘了我怎么对你说的。” 一念既起,商细蕊什么也听不见。 奶娘抹着眼泪敲门的时候,门房一眼没有认出她是谁,心道来了来了,走了打头阵的,小娘们儿果真是来了。奶娘在程家进出过几次,向二奶奶做报告,此时见门房支支吾吾拦着她,便把头巾一摘骂了一声:“你要死!挡着我做什么!我找二奶奶有急事!”门房见是熟脸,忙给让进去了。奶娘跟着小丫鬟直入内院,内院酒席未散,奶娘当着众人的面哭起来,连连告罪。二奶奶说:“孩子我接着了,好着呢,你进去看看她吧。”众人见二奶奶有事在身,程凤台又迟迟不归,没过多久便都散了。 程美心与二奶奶一同进了卧室,奶娘正搂着凤乙一摇一摇的喂奶。二奶奶眉心一皱,奶娘连忙说:“我把奶挤掉过了!”原来老式妇人们认为伤心之后的母乳会导致小孩起疹子。二奶奶点点头,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么冷的天把孩子抱过来?” 奶娘忍了满肚子的话,这会儿咬牙切齿地往外倒,她要证实两位太太对商细蕊的评价,告诉她们商细蕊多少不是人,平时嫌弃凤乙烦,凤乙一哭,他就要骂。偶尔把凤乙抱在手里,净是把孩子当猴儿耍!到底不是亲生的呀!差得多着呢!这凤乙若是被他带回去,迟早得摔断骨头!因此斗胆请太太们做主,就此把凤乙留下吧!听得二奶奶心惊肉跳,程美心也说:“我说什么来着?他能诚心养孩子?可别让他作孽了!”二奶奶道:“今天是唱戏的把孩子抱来的?他抱孩子来做什么?” 二奶奶与程美心互望一眼。程美心说:“肯定是想讹点什么来。”她朝奶娘一看:“不是说二爷在外面花了他几个钱?婊子的钱是那么好花的?那是他下的钩子呢!” 二奶奶喊来秋芳:“上门房问问二爷出去了没有!” 秋芳回说二爷送客之后就回来了,没见再出去过。期间三个妇人碰在一起,又将商细蕊议论了一番,奶娘告诉她们商细蕊如何聚众作乐,彻夜高歌,又说亲眼看见商细蕊鞭笞学戏的孩子们,情状十分残忍。二奶奶恨得一叹,向程美心说:“当年我不过罚丫头跪台阶。二爷大发雷霆,怪我不人道。现在又该怎么说?”秋芳蹲在地上给她手炉里添炭,二奶奶的尖指甲在秋芳脑门戳出一个月牙印:“你听听那是个什么样的货色!你竟不如他?” 程美心便说:“弟妹不好错怪秋芳。这是个未经事的孩子,懂得什么?商细蕊十几岁就混江湖,资格多老啊!花肚肠一套一套的,秋芳拿什么和他比?” 奶娘出入过几次内院,从没有见到过小厮男仆。今天居然有个少年能够进到卧房来听差,正疑惑着,听到这话,也就明白了,不免向秋芳多看了两眼。秋芳立刻不自在起来,道:“我去找找二爷。”便跑了出去。外头雪停了,他沿着回廊一径走,走到花园池塘,今日花园灯光装饰的大放光明,然而空无一人,都嫌外面冷和滑,宁愿在房里呆着。秋芳在池塘边,捡石子打碎了水面结的冰壳,心中郁闷难言。假如不能得到程凤台的欢心,他在这个家就将失去作用,像他叔叔那样退到二门外做粗活,他可不愿意!忽听得后头花厅传来声响,秋芳猜是丫鬟们在围炉,走过去想套套近乎。一推门,门是拴着的,里面又传来异响,像是人声,而窗户纸并无灯光透出。秋芳头皮都麻了,早听他叔叔说这园子里有个投井的齐王福晋,有时候会显形吓人。他没见着显形,已然被吓着了,吓得两腿发软,跑也跑不动。 此时只听里面传出程凤台的声音:“外头什么人?滚远远的!没你的事!” 秋芳没敢出声,拔腿就跑,回去就告诉了二奶奶。 屋里程凤台堵着商细蕊的嘴,身上疼得厉害,冷汗涔涔。商细蕊也满头的汗,是热汗,这大冷天的,汗竟能成滴落到程凤台的脖子里去。程凤台的手捂着商细蕊的嘴,商细蕊就着嘴边咬了一口,不是撒娇调情,是见了血的真咬。程凤台痛得更厉害了,肺里吸的都是倒抽的凉气。他当年第一次去北边走货,货队的伙计告诉他树林里有大黑熊,黑熊见了人,闹着玩,把人捉起来一搂一舔,人哪经得起这份力道,登时肋骨也搂断了,脸皮也舔没了。 商细蕊和程凤台不是闹着玩的。他心里正是难受得要撒没处撒,程凤台自己不好,拿着地雷当球踢,一脚下去就踢炸了,偏偏是在自己家里,没法喊没法叫的。程凤台心想等他闹完了,今晚的事决计没个善了,他要剥商细蕊一层皮,然后他就极短暂的昏睡过去,再一睁眼,是被冻醒和勒醒的,他躺在冷砖地上,脖子缠着商细蕊的那条围巾。商细蕊没影儿了。 二奶奶与程美心说话说到午夜,刚刚睡下去不久,听见程凤台回来洗洗涮涮的。她撑起身子问:“谈妥了?凤乙要花了他的钱,我们加倍还他就是。”程凤台不答话。二奶奶说:“凤乙我肯定留下了,不管这孩子姓程还是姓范,横竖姓不了商!让那唱戏的死了这条心!” 程凤台清了清嗓子,声音古怪地说:“留着吧,没他什么事!” 二奶奶瞅着程凤台的脸色,想必是为了凤乙的事和唱戏的在花厅吵架了,吵了这么些时候,脸都冻白了。不过呢,吵得好,是该让唱戏的放放明白!都说后妈的心狠,他还远远到不了后妈的份上,就先知道虐待孩子了!他也配! 这一夜睡得不安,二奶奶感到程凤台翻了许多身。清早她起床梳妆,无意间朝程凤台看了一眼,发现程凤台脸这么这样红,一摸额头,竟是发寒热了。道是昨晚吃了酒,又和唱戏的吵了半晌,气寒交加,怎么不病?便对商细蕊增添了许多怨恨。程凤台一病三四天,向亲友拜年聚餐等等事情都耽误了,等病好了,他不说看看凤乙在新家过不过得习惯,第一件事竟是带着家丁护院牵着大狼狗,将程宅四周巡视一圈。后门角落有一只大箩筐竖在那里,程凤台望一望箩筐望一望墙,在心里模拟一番之后,提起文明仗鞭打着箩筐说:“街面上乱!四处闹贼!以后宅子周围不许有零碎!” 护院笑道:“二爷想多了!王府的墙这么高,猫都进不来!” 程凤台一仗将箩筐打翻了,护院的不敢再说笑,差人上前挪走杂物。程凤台又看见那两条狗,文明仗点着狗鼻子,说:“这畜生管用吗?真能捉贼?” 护院怕他一仗把狗也打翻了,把狗往身后牵了牵,说道:“厉害着呢!前年有个新来的夜里瞎走动,小腿肚子给咬了块肉下来!” 程凤台发出不屑的一声,同时隐隐的又有点庆幸,为了这点庆幸,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贱骨头。 第一百一十九章:细蕊借机躲凤台 一一九 除夕以后,程凤台不见商细蕊,因为生气;商细蕊也不见程凤台,因为心虚。其实还是商细蕊躲着程凤台,开始不觉得,一直到元宵节过了,曹贵修那边来催书催人,程凤台请钮白文物色副官人选,这年头谁愿意去当兵呢,尤其唱戏的人,与行伍的志向完全不挨着。钮白文寻寻觅觅没有眉目,来了个自告奋勇的,却是水云楼的腊月红听见消息来报名了。 要放在原先,程凤台可不敢打水云楼的主意,今时不同往日,他非要打水云楼的主意,当场就答应下来,擎等着商细蕊来找他说话。谁知左等右等,不见商细蕊的踪影。程凤台便找了一天去后台了,后台早有人放风,远远看见程凤台,飞奔进去汇报:“班主!二爷来了!”商细蕊妆还未卸,听见这一句,站起来抹头往更衣室跑。十九正在里面穿衣,商细蕊一头撞进去,十九骂出一嗓子将他打出来。后门小巷是个一览无余的地方,不能去。商细蕊急得跺脚,门口已经听见任六与程凤台的寒暄声了,商细蕊四顾之下走投无路,咬咬牙,居然穿着一身琳琅戏服,踩着化妆台跳上了房顶横梁。 水云楼举座皆惊,唯有商龙声和小来他们看惯了商细蕊从小到大的这些伎俩,见怪不怪。商龙声默默叹了口气合上眼,小来则是满面羞惭,扭头走出去了。其他众人全都仰着脖子看商细蕊上梁,嘻嘻哈哈的,商细蕊瞪眼睛抹脖子,朝他们指了一圈:“不许看我!低头!低头!”程凤台踩着话音进了来,商细蕊立刻抱着柱子屏气。 程凤台朝众人掠过一眼,没有看见商细蕊,但是发现人们都在看着他。戏子们被商细蕊恐吓了,一时眼睛不知往哪放,只能放在程凤台身上。双方互相瞪了那么一会儿,杨宝梨多嘴道:“班主不在这里!” 程凤台一皱眉:“我不找他!”把腊月红喊到跟前,与他商量不久之后去曹贵修部就职的事。为了这个事,腊月红与商细蕊正闹得很僵,商细蕊口口声声来去自由,等到真的有孩子要改弦更张,他照样出来阻挠,舍不得放走梨园的人才,也是舍不得自己下过的苦心。程凤台在商细蕊的脚板底下撬水云楼的墙角,商细蕊怎么咽得下这口气,他狠狠地瞪着腊月红。腊月红感受到来自头顶的锋利的目光,应答得有些心不在焉的。程凤台觉察到了,说:“虽然是副官,不用上前线冲锋,总归是玩命的买卖,军饷也不比你唱戏高多少。你再想想,反正那边不是非你不可,钮白文又给我物色了两个人……”腊月红听到这里,唯恐别人把他顶替了,急忙道:“我肯定去!已经和班主说好了!班主答应放我的!” 商细蕊最看不得睁眼说瞎话的货!他什么时候答应放人了!顾不得被程凤台发现,商细蕊忍无可忍爆出一声痛骂:“放屁!你先把学费吃喝还了我!”说着脱下唱戏的绣鞋朝腊月红脸上掷去:“让你说瞎话!以为当兵就有出息了?你这样忘恩负义满口谎话,到哪都是下三滥!” 腊月红哪知道他一字不差全听去了!不是说耳朵聋了吗!接下他掷来的两只绣鞋搁在桌上,臊红了脸躲闪跑了。程凤台仰头看着房梁上的商细蕊,也是大惊失色,见过梁上跑耗子的,没见过梁上跑戏子的!这是要上吊还是怎么的?接着马上就明白过来,商细蕊是躲他躲到房梁上去了!真奇了怪了,他们两个到底谁欺负了谁?犯案的比受害的还怵人? 商细蕊确实怵着程凤台,活到今天,才算知道男人怕老婆是怎么回事!这份怕,是爱和愧的结合,还有一种怜惜。回想除夕那晚发生的事情,只觉得七分醉意三分胆,猪八戒吃人参果,囫囵个儿往下咽。这不清明的感觉反而让那晚变得格外美妙,程凤台的人是冷的,气是热的,鬓发一股烟草香,在他耳边低低说一句:“你要敢!咱俩没完!”他要的不就是和程凤台没完吗!就是有刀子悬在脑袋上,他也要干了! 商细蕊想到美处,朝着程凤台笑了一笑。这笑里有着明显的讨好的意思,程凤台没看出来,指着商细蕊说:“你挺得意啊!给我下来!” 商细蕊抱着柱子摇摇头,化过戏妆的眼睛特别大,特别的传神,把那份可怜相都露出来了。但是程凤台一点也没有被打动,他怒道:“不下来是吧?”眼睛四下一扫,抓起桌上一只瓷罐子朝商细蕊扔过去,不料罐子里装的竟是满满的水粉,这一扔,没有打到商细蕊不说,反而洒了自己一头一脸的细白面儿。 商细蕊在上面发出一声笑,水云楼的戏子也笑,他们何时见过程二爷有失体面的样子?但是不敢笑出声,赶着替程凤台拍拍打打。商细蕊那一声被程凤台听见,简直是挑衅!他怒不可遏,抓起一把折扇又扔过去,这一次准准打到商细蕊膝盖,有一点点痛。商细蕊朝程凤台扁了扁嘴,接着,他在低窄的房梁上使出武大郎的矮子功,屈膝挫身一步一挪,挪到了窗口边。 程凤台怒道:“商细蕊!你敢!你敢跑一个试试!咱俩真没完了!” 又是没完!商细蕊不怕和他没完!深深看了他一眼,一个跟头翻出去了! 程凤台气得眼冒金星,推开替他擦拭粉尘的杨宝梨,夺过毛巾抹了把脸,把毛巾往地上一摔就要追。此时商龙声睁开眼睛,唤了一声:“程二爷!” 程凤台只得留步。商龙声长身站起,向程凤台抱拳:“三儿不懂事,从小只顾着教唱戏,把他做人的德行耽误了,要有开罪二爷的地方,我替他赔个不是,一定替二爷好好教训他。” 程凤台回礼道:“大爷言重了!他没有开罪我,我们闹着玩呢。”商龙声那两下子,程凤台是领教过的,无非是当着程凤台的面痛打商细蕊,使程凤台气平。这点也教人不忿,又不是小孩子打架输了找家长,他和商细蕊有什么龃龉不能自己解决吗,要娘家兄弟插手?程凤台与商龙声谈过几句话,再要逮商细蕊那是不能了。他前脚走,后脚商细蕊从窗户外一张望:“走啦?” 商龙声指着地下:“滚下来!” 商细蕊一骨碌滚下来,举动活像一只五彩斑斓的大猫,戏服沾了雪水濡湿一块,商细蕊迅速剥下衣裳,递到任六手里。任六说:“班主的矮子功打哪儿学的?真地道嘿!”商细蕊朝他一眼睛。 商龙声清清嗓子,众人回避开。照商龙声的脾气,要么不管弟弟的事,一旦要管,就是先打后问。但是这一次,商龙声却不准备动手了。不管商细蕊怎么得罪了程凤台,商细蕊在程凤台身上发泄了冤枉气,因此心情好转,恢复了几分往日活泼的样子。做哥哥的看在眼里,免不了起了私心,不忍心责怪他了。 商龙声说:“没得躲一辈子的道理,有什么结,趁早和人解开。”商细蕊低着头不言语。 商细蕊怕程凤台激愤之下,脱口说出伤人的话。商细蕊也知道自己现在受不得刺激,所以避而不见。程凤台没再去过东交民巷的房子,倒来过几次后台号称找腊月红,每一次来,都是气势汹汹,脸色冷酷,商细蕊也不敢露头。 这一次商细蕊真的不在。腊月红要参军的事已经确定下来,这几天在水云楼就很不好过,商细蕊带头冷待他,其余人也不敢和他说话,故意不排他的戏,让他日日在戏班里受煎熬,只盼着程凤台赶紧带他去部队上。程凤台三天两头来一次,说两句话就走,却没有启程的消息,其实只是为了来看商细蕊,看看这个小王八蛋要怎样做了结。程凤台不是没有警告过这是越不得的一条线,商细蕊就是故意的,在外面受了大委屈,拿他当出气筒呢!完事了一句话也没有,往地上一抛,冻了他半宿!他欠商细蕊什么了?要受这罪!真是白疼他那么多年! 腊月红与程凤台谈话完毕,送程凤台到门口。门口正也有一辆汽车和两个人,是安贝勒与周香芸。安贝勒死活要把周香芸拖上车,要带他去“玩”。周香芸这几年吃得好,长了力气,一手扒着电线杆子,说什么也不肯去。腊月红瞧见,皱皱眉头,另让出一条路,说:“二爷这边走吧。”周围来往也有其他水云楼的戏子,都视若无睹的。本来就没人肯为了一个周香芸去吃罪安贝勒,后来有了商细蕊的话,说不管手下人的私生活,旁人就更不管了。还不如无干的戏迷见到,会回头多看一眼。 程凤台什么时候都见不得欺男霸女的事,再见那些戏子们事不关己的模样,更是激怒了他,心想他们唱戏的人可真没心肝啊!程凤台撇下腊月红,皮笑肉不笑地走到安贝勒跟前:“贝勒爷,干嘛呢?人来人往的多不好看啊!” 安贝勒眼皮子朝他一翻:“程二爷。”手下不禁松了一松,周香芸趁这一瞬,甩开安贝勒就躲到程凤台身后去了。安贝勒在两人之间看了个来回,怪笑起来:“程二爷的手伸得可长!师父徒弟一锅炖!风流!啊?真风流!” 程凤台和这玩意儿说不上人话,笑道:“不管一锅炖几个吧,锅里的一犟,滋味就夹生了。”安贝勒被堵得没话说,程凤台拱手道:“玩笑!都是玩笑话!贝勒爷,今儿对不住啦,这非得往我锅里跳,你看看。”程凤台笑了一串,一手搭在周香芸肩上,二人就上了程家的汽车。 周香芸一次两次被程凤台搭救,无地自容地绞着手指。他这么不争气,招人耻笑,全是活该,程凤台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因此一句劝慰的话也没有说,只发出一声长叹,开车在外面绕了一圈,把周香芸送回大杂院了。 程凤台忘记水云楼是什么地方,唱戏的又是什么圈子,这么一点不足为道的小事,第二天全走了样。商细蕊耳朵聋着,闲话却是一句也没漏听,外面说程凤台嫌弃商细蕊耳聋,更嫌弃商细蕊勾兑日本人,和商细蕊不好了,但是毕竟走到了弯路上,一时之间无法从龙阳之好中抽身,便另外发展了新秀周香芸作为对象。这不是,竟然从安贝勒嘴里夺人了呢!商细蕊听到这话,喉咙里发出哈一声笑,一拍桌子,一晃脑袋。程凤台对他感情有多深,他自己心里明明白白的,这些话当然不会信,但是这些话也不是白说的,他自有用处!可怜周香芸听到传言相当不安,找了个商细蕊耳朵好着的时候企图解释清楚,商细蕊听也不要听。其他戏子还净吓唬他,说他和班主的男人不干净,迟早要被班主发作打死! 等程凤台下次来水云楼找腊月红扯淡,商细蕊就不躲着他了,冲上去推走腊月红,说:“你还有脸和我闹别扭!背着我干了什么事!以为我聋了不知道?啊呀!太对不起我了!”又叫:“小周子!贱人!你过来!看我不打死你!”周香芸整个人都呆在那里,不敢上前。然而程凤台一眼看穿商细蕊的心机。商细蕊以为找个茬子无理取闹,就能把他的过错抵两厢抵消,不再提了。他一直是这样,犯了多大的错,胡搅蛮缠撒撒娇就能过去,那头是金子铸的,低不得!程凤台本来气消得差不多,这一下又火冒三丈!一句话也没说,转头就走掉了。 这以后,程凤台连腊月红都不找,无声无息好几天,真动了大气。商细蕊彻底着急起来,又不好意思向人讨主意,自己在那团团转,鼓起勇气给程凤台打电话,电话传到是田先生,程凤台听都不听,接下来是商先生,程凤台更不理睬。轮到有商细蕊的戏,小戏子们就来报告,说程二爷在包厢里看着。商细蕊一唱完,还没下台,程凤台就起堂走人,一分钟也不耽搁。商细蕊傻眼了,外人净以为戏子自有一套奉承人的手段,哪知商细蕊堪比娇养的少爷,人际方面从来被捧得很高,做错事说错话,自有人给他递台阶,替他从中转圜。和程凤台闹的这出见不得光的事,又赶上耳聋,样样都教商细蕊束手无策,真是愁死了。 这样一直僵到三月,就在惊蛰那天,商细蕊聋着耳朵上台了。他现在排戏没准儿,几时耳朵好,几时就上台;上台的时候还好着,唱一半不灵了,他就停下等好了再唱;一时半刻好不了,转身下台的时候也有。戏迷们都很体谅他,天天买着水云楼的票,好比憋宝一般满心盼望着。今天为了讨惊蛰这个节气的彩头,取惊雷炸响之意,商细蕊听不听得见都要唱的。上得台来,长衫素面,身后黎巧松一把座椅一把琴,腰里别着一支笛,清清淡淡的布景清清淡淡的人,张口先说两句体己话,他说:“众位都知道我耳朵伤了,蒙您不弃,多大的风雨也来捧我。谢谢了!”商细蕊不习惯真容示人,好比卸下了铠甲,他腼腆地朝台下深深一鞠躬:“不瞒您说,今天一早起,耳朵就没缓过劲,丝弦多了搅得我心乱。因此不敢铺张,行头粉墨也不用了,换个法儿给各位进戏,好与不好的,您只当是瞧个新鲜,多包涵吧!” 商细蕊这是要素着唱。一副嗓子配一把琴或一支笛,在文人雅士的聚会上常有,说是删繁就简,其实更考验功底。可是文人聚会,玩的是清雅其质。老百姓来看戏,看的是份热闹声色,没见过清唱还能卖票的!不用说,等第二天准有同行要骂街,骂商细蕊省花费,有那么大脸一人撑起一台戏,忒把自己当个人物,挣的黑心钱。 下面座儿没有鼓掌的,没有叫好的,也没有离席的。商细蕊向黎巧松打个手势,先上的昆曲,一字一字娓娓唱来,乘着悠扬笛声,别有一种醉人。程凤台生在江南,却是一句也不懂,只觉得嗓音舒服,咬的尖团字也好听,是“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意境。要不说,谁能听出来商细蕊的耳朵不利索?反正程凤台听不出来,想必座儿上也听不出,因为大伙儿都坐得定定的在那入神。 商细蕊耳朵不得劲,他也不想让嗓子好过了,中间饮场数次,歇了一刻,足足唱满两个小时,并把杨宝梨周香芸等小戏子唤来配戏,挑孩子们擅长的曲子唱过之后,向座儿介绍了各人的来历和长处。程凤台在包厢里看着,他还在和商细蕊生着气,却不知道自己眼睛里流露着怎样的痛惜。程凤台看出,商细蕊这是怕自己不成了,见缝插针利用自己的名气在提携后辈呢!只有真正热爱一项事业,才会这样无私,才会甘愿让人踩肩膀。他实在是有很多的优美品格为人所不知,为人所误解。程凤台再想下去,就要忘记和商细蕊生气了,愣了会儿神,到散戏的时候,程凤台手插在裤兜里往楼下走,忽听得台下一声炮仗响,不,不是炮仗,大年过去不久,炮仗听多了,他才会误以为是炮响。 程凤台猛然回头往下看,看到商细蕊往后倾倒,一股血瞬间浸透他半边棉袍,接着人们逃的逃,叫的叫,又有人四面八方围住商细蕊。程凤台疯了一样往下跑,趟过人群跑到商细蕊身边,把他捞在自己怀里。那血汩汩往外淌,透过衣裳浸湿了程凤台的皮肤,浸到心口里。后台人们冲出来,喊着捉凶手,喊着救班主,程凤台也像耳聋了似的全然不觉,他足有好一会儿是没有神志的,直到任六来拉他:“二爷!二爷你撒开班主!这得送医院啊!”拉了两次,程凤台蓦然惊醒。 任六又去拍商细蕊的脸:“班主,班主!咱撑着点儿啊!这口气不能往下咽!” 商细蕊睁开眼,呼出一口气,脸色煞煞白:“我去你妈的……别放他跑了!” 凶手在散戏的那一刻,光明正大站到商细蕊面前,朝商细蕊开出一枪。幸亏是谢幕,今天且没扮戏,商细蕊有着正常的警觉和身手,凭着直觉一躲,子弹连骨头带肉啃掉一小块。假如赶上在戏中,商细蕊扮上妆,灵魂出窍全神贯注的,这一枪是绝无生还可能了。 医生动手术清洗伤口,把碎骨头夹出来,搁在搪瓷盘子里端出来给亲属看上一眼。其实不过米粒大小的几点渣子,程凤台眼睛往搪瓷盆里的东西一瞥,浑身就是一紧,呼吸都噎住了,连忙扭头。商龙声和小来也看了,商龙声拧着眉毛没说话,小来早哭成个泪人。跟到医院来的水云楼几个戏子依次看来,发出阵阵惋惜的声音。一会儿商细蕊从手术室推出来,麻药劲还没过,睡得死尸一样让人难受。护士请家属签字缴费做医嘱,程凤台一句也没和商龙声商量,自就去了,商龙声也没有在意。程凤台的脾气,见到医生就有很多话要问,例如有没有后遗症,术后有没有忌口等等,他还没有问完,商细蕊就醒了。 商细蕊一醒就开始吹,说:“那人还没来得及拔枪,往我面前一站,我就觉得蹊跷,怎么蹊跷呢,就是杀气。得亏是我,换个一般人,没有半辈子的江湖经验,今天非得死这不可!” 商细蕊被麻醉剂迷晕了一个小时,一说话,喉咙都是哑的。商龙声说:“你才多大点的人?哪来的半辈子江湖经验?”他伸出手,轻轻捋一把商细蕊的额发,他难得做出这样表露感情的举动:“省省力气养伤吧!本来就聋了,这下胳臂再坏了,看你怎么唱戏!” 小护士在旁往针筒里吸药水,听到这话便笑了:“原来先生是唱戏的!我说呢!从没见过麻醉刚醒就能说这么多话的人,嘴皮子功夫够绝的呀!”说得商细蕊不好意思了,挨过一针,不再多话。其他戏子们便觉着自个儿多余,告辞说改日再来探病,留下小来与商龙声两个闷嘴葫芦,病房里静得很,商细蕊又困了,刚刚合上眼,程凤台回来了。 商细蕊一看到程凤台从门口走来,两行眼泪先往下落,然后“啊”的一嗓子,好比又中了一弹,呻吟说:“疼死我了!疼死我了啊二爷!” 程凤台身上的衣服留着干涸后的商细蕊的血迹,脸色很憔悴,听见这一嗓子呼痛,真是受惊不小,两步飞奔到跟前。商龙声也受到惊吓,连忙立起来给程凤台让位,刚才一直都好好的,还净在吹牛,怎么说嚎就嚎上了? 程凤台跪在床前摸商细蕊的脸:“疼啊?很疼啊?” 商细蕊边流泪边说:“疼死我了!” 于是程凤台也跟着疼死了,脸颊贴着商细蕊额头,非常痛苦地喃喃道:“要命了要命了……”没要了商细蕊的命,倒要了他的命,那个肝肠寸断的样子。 商龙声好像有一点明白过来,转头看小来。小来见怪不怪,面无表情。商龙声暗说你们俩好了多少年了,你怎么还上他的当呢?又觉得弟弟太不懂事,这样存心折磨人,损阴德的,便劝道:“麻药刚过是会有点疼,子弹没打在肉里,没要紧的,二爷不必……” 话没说完,程凤台又痛又怨地一抬头:“骨头都掉渣了!哪能不要紧!”往下咽了话,气愤道:“大哥回去歇会儿吧!我在这看着商老板就够了!” 商龙声受到顶撞,但是一点儿也不生气。就有人愿意一遍又一遍上着商细蕊的当,被骗的真情实意,万死不辞,那还有什么话好说,做哥哥的只有替他高兴罢了。 商龙声和小来走了。商细蕊哭得吃力,脑门子一层汗,头顶住程凤台一蹭,汗水眼泪全蹭在人身上,闷声说:“二爷,看到我这样,你解恨了没有?” 商细蕊真是个没心肝的东西,这个时候说出这么一句话,那是活活剜程凤台的肉,程凤台忍耐多时的眼泪终也落下了。 第一百二十章:程凤台巧劝二少爷 一二〇 报应来得真快,等到凌晨,麻醉药散干净了,伤口真的开始疼。真的疼了,商细蕊就不哭也不叫了,他闭着双眼,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沉重缓慢的喘息,好比雪地行路,一步一陷,非常艰难。程凤台半靠在病床搂着他,那气息喷在脖子里是烫的,程凤台怕他发烧了伤口要感染,起来想喊医生,衣襟却被商细蕊捏了个拳头牢牢攥在手里。 程凤台在他耳边轻声说:“商老板,商老板?松开手,我喊医生过来看看。”说了好几遍,怕他听不见,便轻轻拍他的手背。商细蕊终于松了一松,只那一瞬,又紧紧攥住了,说:“别给我用止疼药。” 程凤台愣了愣:“疼成这样了不用药?” 商细蕊嘴里含糊:“止疼药害脑子,唱戏会忘词。” 程凤台替他掖了掖被子没说话。商细蕊有种文盲式的愚昧和顽固,就是好着的时候,和他也未必讲得清楚道理,程凤台找到医生,照样把止疼药用下去,不然疼得睡不着觉,可怎么养伤呢?打针的时候商细蕊眼睛睁开一条缝,觑着针管里的透明药水。程凤台说:“消炎针。”商细蕊安心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小来收拾了商细蕊的日用品带到医院。商细蕊睡熟过一觉,气色比昨日好了一些,靠在床头由程凤台喂他白粥和肉松吃。程凤台下巴冒出一层青胡茬,眼白是红的,神情很憔悴,全然没有往常意气风发的样子。除了陪床一夜没有休息好,多半也是内心煎熬的缘故。他一整夜时不时的摸商细蕊额头监测体温,盯着盐水瓶没有敢合眼。直到早上醒过来,商细蕊也没有发烧的迹象,还能吃得下稀饭,程凤台才放下心。 商细蕊吃了白粥擦了脸,就要撒尿。小来虽然打小服侍他的,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不好伺候到那个份上。程凤台便笑道:“小来姑娘回去吧,这儿有我呢,有事再打电话给你。”商细蕊朝小来一点头:“有来探病的都回了,七嘴八舌的,来了我也听不清。”小来答应着走了。她走了,商细蕊轻轻蹬了程凤台一脚:“快!憋不住了!” 程凤台没好气地说:“你是伤了肩,不是断了手,哪怕断了手这不还有另一只吗?”埋怨归埋怨,仍然掏鸟端尿壶在所不辞。商细蕊一边尿,一边瞅着程凤台,想问他昨夜在医院陪了一宿,今天也不回家么?又怕一问出口,反而是给他提了醒,他就抛下自己回家去了,索性无情无义倒好了! 商细蕊这样吃喝拉撒睡地养伤,便是耳朵听不见的时候,也要缠着程凤台给他说走货路上的故事。入睡之时,拳头里一定要攥着程凤台的一片衣襟,又或是手指勾着他手表的带子,这就样,把程凤台的心也攥住和勾住了。到了第三天,商龙声与小来再来医院,齐齐吃了一惊,程凤台居然还穿着那件血衣没换下去呢!他是真的衣不解带在这照顾了三天! 商龙声实在看不过眼了,说道:“三儿有起色多了,二爷快回家换过衣裳歇一歇,我在这盯着他。”再不回家一趟,是不像话了,二奶奶准得急出病。程凤台递给商细蕊一个带着可怜劲儿的眼神,从他手里抽一抽衣裳的下摆。商细蕊此时耳朵正不利索,看出程凤台要走,直起身子就急眼,被商龙声的目光狠狠镇压回去,最终心不甘情不愿地指肚子捻一捻程凤台的衣角,放手了。 程凤台不与商细蕊说话,反正说话他也听不见,二人目光一碰,程凤台做了个口型:明天。商细蕊嘴角向下一压,做了个不高兴的表情。当着旁人,再露骨就要不好意思。程凤台握了握商细蕊的手,与商龙声告辞。 单人病房里静得很,商龙声与小来两个闷嘴葫芦,瞅着商细蕊个聋子干瞪眼。大多数耳聋的人同时也失去了说话的兴趣,三个人默然半晌,商细蕊熬不住了,一掀被子翻身站起来,下床抻胳膊拉腿活动一番,期间不慎将拖鞋踢飞一只,他不用别人捡,自己金鸡独立一跳一跳地跳过去穿上了,又推开窗户,探头去吸那窗外的冷空气。商龙声与小来默默无语的目睹他蹦跶一阵,商细蕊忽然说:“哎?你们说说话,我耳朵好像有点明白了。” 商龙声开口说:“做什么把程二爷困在医院里?他是有家室的人,光守着你,家里怎么交代?” 商细蕊望望商龙声,搓搓耳朵:“不行,还是听不见。” 商龙声说:“你该懂点人事了。” 商细蕊扭头对小来说:“晚上给我买点肉菜,喝了三天粥,肠子都空了。” 商龙声闻言,蓦然站起身。商细蕊以极快的速度跳上床去盖拢被子,充满了警惕。他知道自己现在不经打,很怕哥哥动手。商龙声才不稀得与他动手,出门转一圈,买了点酱肉酱肘子回来往床头柜一放,不言不语的又走了。 程凤台做贼一样溜回家,沾血的衣裳半途脱了扔给乞丐,面对二奶奶的盘问,他也准备好一番说辞。谁知回到家里,一屋子愁容满面的人。二奶奶坐床边拍着凤乙哄她,奶娘站着抹眼泪,四姨太太见到程凤台就避出去了。 程凤台俯身去看凤乙:“怎么了?”凤乙小脸绯红的,不问就知道是病了。原来程家孩子们对凤乙的突然出现好奇得不得了,他们都没见过妈的肚子大起来,怎么就有了小妹妹,私下开过几次小会之后,找了一天,结伴参观凤乙。老大话里话外套奶娘的词,打听凤乙的来历;老二与人嚷嚷这是捡来的孩子,不能算他的妹妹;老三太小了,不懂得思想,只爱揉搓凤乙的脸蛋玩儿。凤乙初来乍到换了一个新环境,除了奶娘谁都不认识,竟要被众人围观骚扰,气得两眼一翻,病了。 二奶奶多么疼儿子的妇人,可堪称是溺爱,这一回也忍不住把三个小子从大到小依次揍了一遍。老大老三挨过痛揍无话可说,老二犟脾气上来,不能接受亲娘为了捡来的臭丫头动干戈,大哭大闹要造反。赶着程凤台不知死在哪个旮旯,爹妈都教二奶奶一个人当了,当得心力憔悴一肚子的气,便冷眼朝程凤台一抛。 程凤台皱起眉,低声说:“找过医生没有?我去找医生呀?”这几天他和医生缘分深,到哪都离不了。 二奶奶拔高声音道:“早来看过了!轮到你找,孩子都该凉了!”程凤台不敢顶嘴,手里一下一下抚摸凤乙的几丝额发,觉得很心疼。二奶奶又道:“也不知孩子在他手里受的什么罪!身子虚得经不住,一回家就闹病!”说着落下一串眼泪,拿手绢抹了,手指捏着凤乙的小手:“苦命孩子。当爹的缺德昏了头,让个戏子拿她做拴马桩子使。”鉴于凤乙的爹是谁还未定论,程凤台不捡这骂,一声不吭。 此时老大的声音从门帘外传进来:“妈,二弟还跪着呢,让他起来吗?” 二奶奶骂道:“他几时认妹妹几时让他起!” 程凤台放下凤乙就要去找二少爷,二奶奶撵着他喊:“你别惯着孩子!恶人都教我一个人做了!你管,你就管到底!” 二少爷跪在祠堂里。北平程府的祠堂是空的,程家从祖辈起信奉基督,不兴供牌位,只因为在齐王时候这里是祠堂,就一直称呼至今。二少爷身后站了他的奶娘,大少爷的奶娘,察察儿美音姐妹俩,四姨太太和蒋梦萍也在,在劝着二少爷吃一点东西。总之,能来的人都来了。四下冷风一吹,程凤台先打了个喷嚏。二少爷回头看见父亲,马上又把头扭过去。 程凤台走到二少爷身边,揉揉鼻子低头笑说:“怎么了,和你妈怄气呀?”二少爷不响。程凤台说:“先起来,你妹妹的事我和你慢慢说。” 二少爷小脑袋一拧:“她不是我妹妹!我没有妹妹!” 程凤台说:“有没有妹妹你都得起来,跪这冻病了,屁股给针头扎成筛子!” 二少爷犟得不动,程凤台脚尖踢踢他:“你忍心让舅妈怀着宝宝在这吹冷风吗?”二少爷回头看看娇滴滴的蒋梦萍,心软了一下,只那么一下,程凤台弯腰抄起他,抱着颠了颠,对蒋梦萍说:“舅妈快去休息,小孩子闹脾气,拍两下就没事了。”说着拍拍二少爷的屁股,扛在肩上送回房去。 二少爷趴在父亲肩头,一边哭一边嘟囔:“妹妹是爸爸带回来的,不是妈生的。” 二奶奶企图把孩子打迷糊,但是程凤台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什么都懂,靠糊弄是不能了,笑道:“哪儿来的不都是妹妹吗?有个妹妹多好。别的男人成家立业才能算是个男人,有个妹妹让你护着,你一早就能成个男子汉。” 二少爷轻轻抽泣着睡过去,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这么一说话,程凤台倒是格外的惦记察察儿,这一阵事务多,兄妹俩许久没有说过话了。从二少爷房里出来,直接就奔了察察儿那边。察察儿伏案看书呢,见到程凤台,先把书往抽屉里一塞,问道:“二小子好啦?” 程凤台说:“差不多吧。” 察察儿道:“哥往后少出门,嫂子她带孩子,还要管家,够累的。” 程凤台一揉她的头:“学会唠叨你哥哥了。她倒是肯让我插手呀?”他向屋内略一环视,企图从摆设中发现察察儿目前的兴趣爱好,然而一无所得,屋子里的装饰全出自二奶奶的手笔:“怎么在家待着,你嫂子又拦你上学了?” 察察儿道:“年后我们班走了好些学生,留下的人凑不成一个班了。”察察儿念的教会学校规模不大,多是达官贵人家的女孩子,以外语和艺术哲学为主业。日本攻下北平以后,她们不是避到重庆香港,就是索性移居到国外去了。 程凤台说:“学校散了就散了,北平哪有像样的女校。等回上海,送你进中西女中读书。” 察察儿不顺着他的话说,却道:“都说日本人只要中国的土地,不要中国的百姓,别看现在安抚人心,早晚要把我们杀光。” 察察儿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看着程凤台的眼光带着严厉的审视。程凤台太累了,没有发现,他拨弄着书桌上的一只不倒翁,疲惫地说:“不要听这些话,吓唬小孩儿呢!从元到清,多少次外族入侵,中国人几时被灭绝过。再说,还有哥保着你们呢!” 察察儿淡褐色的眼睛直勾勾望着哥哥:“可你不能光保着我们,就把别人豁出去啊!” 程凤台没明白:“我豁出去谁了?” 察察儿说:“他们说,哥在替日本人办货。” 面对察察儿的质问,程凤台毫无心理准备,这里面的事,事关性命,连二奶奶都不知道的,他怎么敢和察察儿透露,只能敷衍说:“哥不会干混账事,你也别听外面的混账话,我自有我的道理。”说着,他要去拉察察儿的手。察察儿无动于衷:“所以,哥是真的给日本人办货了?” 她那样冰冷的玻璃似的眼珠,程凤台没有干过亏心事,心里也不禁一阵发寒,垂下空手,苦笑说:“你这孩子,哪学的那么拧。我做的事情,容我以后和你解释,行不行?” 察察儿说:“以后是多久?” 程凤台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程凤台也想找个人问一问,这仗几时能打完,日本人几时滚回去呢?见他沉默,察察儿迸出一点怒意:“哥当我是个小孩子糊弄,我都十六了!有什么事不能知道?除非是理屈词穷!” 原来这一阵子察察儿的冷漠竟是有原因的,她等着程凤台来受审呢!程凤台不想和她吵嘴,但是这么大的孩子自以为是咄咄逼人的劲头,着实令人讨厌。程凤台还想找话哄她,察察儿却说:“是中国人,无论出于怎样的苦衷,都不能替日本人做事。我没有汉奸哥哥!” 这句话,实在触心旌,她不知道程凤台当年为了她做出多大的牺牲。程凤台收起笑,一巴掌拍在书桌上,拍得不倒翁左摇右摆。他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他,报纸都登了的,程凤台,日本军方表彰的商界模范,人人都在私底下议论程老二做了东洋狗腿子,程凤台是有苦难言,然而他的地位不比优伶,还没人敢当面不给脸。想不到,第一个站出来指着他鼻子诘问的,居然是自己的亲妹妹,教人痛心不痛心。程凤台发怒道:“这话你说晚了!早几年说,我也不用扛这个家,受这份累!”察察儿毕竟还是个小女孩,程凤台一凶,她就汪出两眼的泪,颤巍巍不肯往下掉。程凤又道:“你没有汉奸哥哥?好志气!别忘了,你吃的喝的都是我个汉奸挣来的!有脸嫌弃我?” 兄妹俩对峙片刻,一个泪眼,一个怒目,察察儿的眼泪留在面上,程凤台的眼泪掖在心里头,酸得胀痛。二奶奶被丫鬟们搀着来劝架。进门先把程凤台连推带打轰出去:“一回家你就找三妹的茬子!她怎么你了?啊?连自己妹子都看不顺眼了!只有那个戏子才是你的亲人!”程凤台顺势走出去,站在廊下抽了半宿的烟。 程家小的病,大的闹,氛围不睦。程凤台说好第二天就去看商细蕊的,结果也食言了。商细蕊早料到程凤台回了家里就没准儿,心里倒不怎样失望,在医院住够一个礼拜,伤口线都没拆,说啥也要出院回家。等程凤台抽身出来找商细蕊,小来告诉说商细蕊带着水云楼的小戏子们上景山去了。程凤台纳闷:“伤还没好,去景山玩儿?” 商细蕊带着小戏子们登上景山,可不是为了玩儿的。这几个孩子如周香芸杨宝梨小玉林,都是万里挑一的,来水云楼几年,他不可谓教得不尽心,如今耳朵半废,再要指点小戏子们的功课,恐怕是难了。幸而孩子们既有天赋,也肯用功,如今像模像样的唱全本戏,很撑得住场面,只等着商细蕊画龙点睛,就能出师。 从景山往下望,整个紫禁城尽收眼底,琉璃瓦金光点点。商细蕊受伤后瘦下一些,当风站立,神态自若,因为眉目长得好看,在风中不但不显得狼狈,反而有着仙风道骨,飘然萧索的味道。吹过一会儿冷风,他指着脚下皇城,说:“咱们平时喊嗓都是临水最好,今天改登高,来吧。” 孩子们互望一眼,羞答答扯出一嗓子,总觉他们的声音被全北平的人听去了似的,台子太高,场子太大,连杨宝梨这样泼辣的性子都不敢放声。他们喊完一嗓,自己也知道不如人意,怯怯朝商细蕊看去。商细蕊今天像是踏青来的,一手挂在脖子养伤,一手是空的,没有带着打人的家伙,孩子们略放了心。 商细蕊说:“别停下,继续唱,平时怎么喊嗓的,这也怎么来。”孩子们重拾信心,朝着皇城鸣出清音。商细蕊鼓足声气,乘着孩子们的戏嗓说:“自打有了京戏这行,生角儿为尊,旦角儿为轻,旦角儿总是个陪衬,好比君臣夫妻,做臣的要俯首帖耳,做妻的要亦步亦趋。都说这是乾坤纲常之理,天经地义的。可是宁琴言宁九郎硬是一嗓子抬举了旦角儿的地位,从南府到正乙祠,唱得里外火红!唱旦的自此算是抬头了!多少出名的老生请着宁九郎的戏!到了我水云楼,更不得了,旦角儿戏竟能挑大梁,撑起一个戏班子!所以,生又如何,旦又如何;男又如何,女又如何?得人心者得天下,谁抓着人心,谁就是这行里的王!” 孩子们面朝巍峨宫殿,耳朵里充满着戏声,然而商细蕊的话语竟然一字不漏地听见了,使他们的嗓音敞亮一些,肚子里团聚起一股热气。商细蕊还在说:“世人轻贱戏子,说戏里的都是假的,要我说,戏外的也不尽然是真的。他们看戏的时候如痴如醉,看见秦香莲要哭,看见陈世美要骂。有人为了杜丽娘哀戚死,有人看过冥判,晚上夜路都不敢走!他们分得清真假吗?上了戏台子,你们是王,他们是臣,你们让底下人哭,他们就得哭;让底下人笑,他们就得笑。除了真皇帝,天下哪还有比唱戏更能摆布人心的活儿?真是顶顶尊贵的了!唱!大点声唱!别怕人听见!他们求着盼着你们赏一嗓子呢!” 小戏子们从没听过商细蕊一气儿说出这许多的连篇话,他们越听着,嗓子里喊出的声音就越响亮一些,到最后就听不见商细蕊的话了,只觉得肚子里的热气蒸腾翻涌,千军万马似的要从嗓子眼冲出,震麻了耳朵震麻了心,那么没命似的喊,惊雷滚滚的,把整个北平城都惊动了。 周香芸和杨宝梨几个莫名其妙地流了满面的泪,也顾不上擦。商细蕊在风里露出点满意的微笑,用力给他们叫了一声好。 商细蕊与小戏子们晚晌才回来,商龙声在水云楼等着他。商龙声一眼看见商细蕊身后的小戏子们,眼光顿了顿,将他们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番。这些小孩商龙声是知道的,千挑万选出来的好苗子,将来商细蕊退居,要靠他们延续戏班,该学的都学会了,论唱腔,论身段,论扮相,一等一的挑不出毛病来,可惜起头没起好,上了台,骨头是软的,精神是塌的,糊弄外行是够了,照商龙声的眼力看来,总差了那么点意思,聪明过头,缺少那一点最为关键的挥洒和气魄。商细蕊当然更看得清,他不但看得清,还知道怎么下手补。 老道的看客听三句唱,就知道台上的人能耐深浅,然而在阅历丰富的同行面前,根本不用开口,往那一站一对眼神,底细就全露了。商龙声不知道商细蕊用的什么法子,总之,一夜之间,孩子们都化了龙了。这大概是哪样独门秘笈,即便是哥俩,也不好贸然刺探。商龙声点点头,把孩子们挨个看过之后,对商细蕊说:“跟我走,程二爷找得急。” 第一百二十一章:程凤台起杀心 一二一 小公馆,程凤台翘着二郎腿抽烟想心事,看着可一点也不像着急的样子,见到商家兄弟,他按熄了香烟,说:“先吃饭,等吃了饭再说。”程凤台把商龙声让到首座,自己与商细蕊坐了个对脸,商细蕊歪着脑袋瞪着他瞧,程凤台觉有必要对前几日的爽约做个解释:“凤乙这几天病了,见了生人就哭,离不开我。”商细蕊撅起屁股,脑袋往前一杵:“你说啥?大点声!” 程凤台叹一口气,无奈地探出身去,在他耳边大喊:“凤乙!病啦!” 商细蕊把头缩回去:“胖丫头病啦?”他懊恼地一捶桌子:“在我这好好的胖丫头,抱走才几天就病了!你媳妇会不会养孩子?不会养赶紧送回来!”他在耳朵好着的时候,凤乙一哭他就嫌烦。后来耳朵坏了,平常出来进去眼睛里看不到孩子,就彻底忘了家里还有那么个小婴儿的存在。此时提起养孩子这回事,倒是理直气壮的。 商龙声一个严厉的眼风扫过去,商细蕊噤声正坐,不再嚣张,赵妈与小来依次将饭菜上桌,商细蕊既然听不清,便也无法高谈阔论,低头大吃而已,很快扒光两碗米饭。程凤台和商龙声开了瓶洋酒,吃吃谈谈,都是江湖上的见闻,一眼瞥到商细蕊垂头坐那,脖子挂着一只伤臂,另一手穷极无聊的在桌下翻兰花指,嘴里念念有词,专心而呆气。众人都喜欢商细蕊灵巧恣意,粉墨风流,唯独程凤台,偏爱看他的憨样子,眼睛含着笑和宠,朝他盯了一下又一下。商龙声也觉得了,扭头同去看弟弟,没瞧出有啥招人爱的地方,和小时候一样,背着人便显出痴傻相,假如他们的父亲还在世,又该挨揍了。 这时候,门口有人敲敲门。赵妈把门一开,听见有男人的声音说道:“哟!您好!请问这儿是不是程二爷府上?” 程凤台神情一肃,发话道:“是这。哥俩进来吧!”进来的哥俩一高一矮,高的青白脸稀胡须,面目冷酷,身后背一只大麻袋;矮的却是笑嘻嘻的红光满面,肩上扛一卷深灰色的厚羊毛毡。赵妈小来见有客,便要把桌上碗碟撤下去。程凤台摆摆手:“待会儿再收拾。你们上楼去,听见声音也不要下来。”小来疑惑地向那哥俩一看,高个儿背的麻袋忽然一动,像装着个活物,吓得她一抖。 赵妈与小来上楼了。矮个儿搬开椅子卷起半幅地毯,腾出一片空地,脚尖一挑,那卷羊毛毡骨碌碌从这头铺到那头,他接着拉严实了屋里四面八方的窗帘布。那边高个儿把大麻袋敦在羊毛毡上,望着程凤台瞧脸色。程凤台一点头,高个儿这才下手解袋子,露出麻袋里面一个血里捞出来的人,那人嘴里堵着布,双手反捆在身后,憋得没命似的喘。 商细蕊连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忽然看到这样恐怖的画面,一惊之下把耳朵都惊醒了,鸣音逐渐散去,听见程凤台一指那个血人,对商龙声说:“对商老板开枪的那小子,戏院人太多,堵着门没跑成。送到警察局关了几天,警察要法办,我给花钱保释了。”他转脸向血葫芦说:“法办多没劲啊?对吧?回头你东家再把你救了,我这一枪白挨了!” 程凤台管商细蕊受的抢伤叫做“我这一枪”,人们听在耳里,并不觉得有哪里不对。要不是他亲身挨的枪子儿,哪能恨成这样呢?这一对高低个儿兄弟被程凤台从上海带到北平,偷摸养了十多年,专门替程凤台干点法律之外,见不得光的脏事,要不然他手下那么些运货的伙计,一人一嘴早把他卖干净了,靠钱可笼络不住这份忠心。不过由于程凤台用着曹司令的兵,人性也算和善,这十多年里,用到哥俩的时候两只手都数不满。在这数不满的两只手里,今天为着商细蕊就用了第二回了。 矮个儿向商家兄弟弯了弯腰以尽礼数,对着程凤台,他的腰就直不起来了:“二爷,这小子和上回写书的那不是一个路子的,这不是个文化人!不怕揍!又犟又硬!我怕关照狠了,把他小命搭送了,耽误事儿不是?” 程凤台说:“把他嘴里塞的布拿了。”高个儿把布一扯,血葫芦干呕一阵,一抬头,从血里睁出来的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仇恨望向程凤台,脑袋缓缓一移,又看住了商细蕊和商细蕊的伤,这一次的目光除了仇恨,还有些讥笑的意味。在他怒目程凤台的时候,程凤台毫不畏缩地与他对视,但他这样挑衅商细蕊,程凤台就不干了,觉得这人又在自己眼皮底下把商细蕊给欺负了。程凤台气得说不出话,掇过餐桌旁边倚靠的手杖,抡圆了去打他的脸。手杖的把头是镶了金子的,这一击来势汹汹,那人应声从嘴里喷出两颗大牙,口中血丝滴到羊毛毡上,很快湮没不见了。 矮个儿弓腰追逐那两颗滚落在外的大牙,掏出手绢把牙包了塞裤兜里,又用袖子去擦沾污血迹的地板,惋惜地一咂嘴,笑道:“二爷,别啊!脏了您的手!招呼咱哥俩不就完了么!” 程凤台握紧着手杖,似乎还想给他来一下子,这件事,非得亲自动手才能解气。商细蕊从后面站出来握住手杖的柄,他说:“让我问几句话。”程凤台松开手,商细蕊提着手杖走到羊毛毡的边沿,一低头,看得到毡子上日积月累的黯淡污渍,都是人血。商细蕊一拐杖顶住那人的脑门子,把他的头撑起来,问:“谁指使你杀我?” 那人说:“不用人指使,和日本人同流合污的,都该杀。” 商细蕊说:“我是被冤枉的,你杀错了。” 那人目光狠毒怒视过来,二人视线交锋,终是不敌商细蕊不退不让的一副直率脾气,他眼神一闪:“商郎名扬九州,就算错杀,也能警醒全中国的汉奸!”他说的咬言咂字儿,还挺大义凛然的。 商细蕊听到这句,无话可说,一仗将他杵倒在地,把手杖也扔了。程凤台怒不可遏,已然动了杀心,对那高低个儿兄弟说:“先断了他造孽的家伙,带去地下室尽管问,什么时候问出来,什么时候送他走。”高低个儿对“尽管”和“送走”两个词的含义非常领会,重新把凶手装回麻袋扛上肩,那边卷起羊毛毡铺地毯摆椅子,利利索索的一套,有着诡异荒诞的节奏感。矮个儿弯腰告了差事,拾起手杖夹在胳肢窝里擦干净,照原样倚在餐桌边,两眼就不停地朝桌上的洋酒瞧,程凤台一抬下巴,矮个儿立刻把酒瓶搂到怀里,喜滋滋地道谢。 商龙声看出这对兄弟的来历,也看出程凤台的杀心,等高低个儿走开,他就告辞回家,程凤台送出几步,商龙声说:“程二爷这么心疼三儿,是三儿的福气。” 程凤台听出他有话要讲,程凤台不想听,笑道:“那回打伤商老板耳朵的人也该处分了,就是因为心软,前面容了拳头,后面就有动枪的。这回商老板命大,下次要是……”程凤台不敢把不好的话说出口。商龙声默一默,说:“可是三儿毕竟没有大碍,算是未遂,为此伤人性命就过了。二爷也为三儿积积阴骘。” 程凤台敷衍道:“大哥放心,我有数。”商龙声见劝也无用,叹声气走了。 程凤台今天不回家,他要等着看凶手是怎么死的,其实过去根本不是这样,程凤台做了十几年矜贵少爷,忽然入的江湖,很不习惯,本性上厌恶这些血腥的事情,每一次都是万不得已捏着鼻子做,心里污糟得一塌糊涂。但是这一次,他下的决心很深,是非干不可。程凤台虽然一点也没有沾到血星子,还是洁癖似的反复洗手,水龙头开得哗哗响,商细蕊靠在浴室门口瞅着他,觉得今天的二爷有点陌生。商细蕊和程凤台恰恰相反,平时喊打喊杀厉害得不得了,到了动真格的时候,心里是怯的,并不敢背上人命官司。程凤台头也不抬,说:“别劝,啊?我做事情有分寸。那个乱写小说的祸头,罪过算大了吧?万事都从那起的,恨得我牙痒我也没伤他吧?这回不一样,都下了杀招了,再放了,再放了你小命迟早交代了!” 商细蕊说:“过去怎么没发现你手这么黑,胆子这么大呢?我知道了,你就是蔫坏。” 程凤台闻言旋紧水龙头,两手撑在水斗旁边,好像受到了这句评价的打击,商细蕊预感不妙,缓缓站直身子预备要撤,但是晚了,程凤台手一甩,一串冷水珠子一滴也没糟践,全扑商细蕊脸上。商细蕊一激灵,扭头跑到床上蒙在被子里,程凤台一边掀他一边发狠地笑道:“我手黑是为了谁?都跟你一样,就会窝里横!你不是会使商家棍吗?刚才怎么松手了?” 两个人撕扯一阵,商细蕊在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叫,程凤台怕压着他的伤,不敢再闹。想不到商细蕊展开被子一扑,倒把程凤台整个人卷在里面死死摁住了。商细蕊整个脸埋在被子里,说:“我从来没有杀过人,我不想杀人。” 程凤台说:“不是你杀,是我杀。” 商细蕊沉默了一晌,扬脸问:“你说,杀了我真能吓着全中国的汉奸?” 程凤台正色正气地说:“别听这狗屁道理!当汉奸的都是不要脸不要命的,你一个唱戏的,名气再响,能吓得住他们?他们身边是怎样的警卫?更何况,等有一天真相大白了,大家知道你和日本人实际没瓜葛,这才是给全中国的真汉奸找了大借口,造了大舆论。他们人人都可拿你做例子,说自己有隐衷,受冤枉了。错杀你一个,遗患无穷!”商细蕊听得若有所思,程凤台又说:“现在满城的日本军官,哪个不比你更该死?退一步说,我和坂田有军火交易,这汉奸当的,不比你危害更深?怎么不敢来动我?不过是受了指使,欺软怕硬的,还当自己是个英雄!”程凤台说着说着,就要动气:“总之这种人,活着也是添乱。你别管了,睡觉!” 商细蕊哦一声,重新扑倒在程凤台身上,去咬他的耳垂。程凤台不敢狠动,屈膝顶开他:“睡你的!都残了还闹。”商细蕊腰下一挺,使程凤台感受自己的茁壮:“我没残,我好着呢!”程凤台脸色一变:“我想起这事就火大,你别招惹我!”商细蕊迟钝极了,没有发现程凤台的严峻,还在那晃脑袋撒娇满床打滚呢:“你不是不愿意吗!不愿意你好端端的想这事干啥呀?除非是上瘾。”说完还挺得意,还笑。程凤台气不打一处来,翻身坐起就要走,不想和他过了。商细蕊连忙搂住程凤台的腰身扳回床上,嘴里说:“不惹你了不惹你了!”掀开被子把程凤台塞进去,一手往里一探,他都用不着眼睛看,单一只手就把那衬衫扣子全解了,自己随后也钻进了被窝。程凤台笑道:“光脱我的衣裳,你不脱呀?”商细蕊没答话,蒙着头一顿捣鼓,程凤台很快就没意见了。 凌晨两点,程凤台精疲力竭,陷入熟睡。商细蕊困倦地撑起身体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拉扯平整衣裳,下楼从柜子里取出一瓶洋酒,再走一层楼梯,就到了地下室。矮个儿绯红的脸,拎着将尽的酒瓶正靠在墙上打盹,高个儿用一根棍子痛打着凶手,打过十下,问他一句:“谁指使的你杀人?”不答话就接着打。他们有着揉搓人的专门手段,说好给程二爷天亮来看,就得挨到天亮,早一步或晚一步断气,都不叫有本事。 矮个儿见人来了,搁下酒瓶点头哈腰的:“商老板呀,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儿可不干净啊!二爷呢?”商细蕊将洋酒递给他,说道:“我有话要对他说。”一面紧了紧领口,总觉得脖子里蹿凉风。 那凶手的脸是肿的,两手高高吊在天花板上,右手食指已经被齐根斩去,身下铺着那卷羊毛毡接他的血,只有脚尖险险点地,那人疼得一阵一阵发颤,嘴里喃喃的要水喝。 商细蕊皱皱眉毛:“他还清醒吗?”一手夺过刚开瓶的酒:“给他喝一口。” 矮个儿笑叹一声,忙把酒夺回来:“这时候给一口酒,人就走啦!”说着朝高个儿使个眼色,高个儿找准穴位一掐,那人就醒过来了。矮个儿作了个请的手势,笑道:“您请便吧!” 商细蕊忍着血腥气,不敢朝那人多看,看多了要晕血,来回踱了几步说:“你刚才说的都是狗屁道理!”接着,他把程凤台的言论一字不漏地背了一遍,道白似的抑扬顿挫,一唱三叹,高低个儿都听住了,末了自己添上一句:“你连我是不是汉奸都没法分辨,还提什么全中国的汉奸!你这叫什么!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啊!” 这屋里是真没文化人,高低个儿连连点头,觉得商细蕊很有道理,更觉得那人不是东西。商细蕊发表完演说,出了恶气,飞快地向血人瞄上一眼,只一眼就恶心得不行了,说道:“他明白了,送他走吧!” 矮个儿说:“二爷说了,交代谁是幕后指使,才能送了走呢!” 这种养在暗室咬人的狗,除了主人的话谁也不听,商细蕊想了想,大声问:“你说吧,是谁指使的你!”跨前一步乍着胆子将耳朵凑近了那人嘴边,但是怕被咬了耳朵,很快就缩回来:“行了,我知道是谁了。” 高低个儿互望一眼,高个儿抽出一根麻绳,立时就要动手勒脖子。商细蕊叫住他:“你干嘛呢?” 矮个儿说:“不是送他走吗?” 商细蕊瞪眼睛:“送走就是送走!送出大门口!你们听不懂人话!二爷的意思我能不知道?” 矮个儿看明白了,这是假传圣旨来的,搓搓鼻头,嘿嘿一笑,脸上显出一股阴森气。这股阴森气出现在笑眯眯的脸上,因为不协调,显得格外恐怖,商细蕊心想这两个人就像戏里的黑白无常一样。矮个儿说:“商老板这是在难为我们,我们可不好办啊!” 商细蕊的江湖经验告诉他,对这两人胡搅蛮缠没有用,只有直接来横的:“我有点功夫在身上,等会儿和你们打起来,天亮了你们怎么和二爷说?” 矮个儿沉思片刻,神色倏忽一动,高个儿突然从商细蕊身后发难,企图将他就地制伏。商细蕊一转身就躲过了,并且一肘子打在高个儿脸上,谁也没伤着谁,只教他们信了他的功夫。 矮个儿脸上顿时去了阴森气,哈哈笑道:“我和我兄弟在园子里听过商老板的《霓虹关》呢!可见商老板在戏台子上的功夫也不假!”手指一挥,使唤高个儿把那人放下来。这次不用装麻袋,直接扛了走。矮个儿追着掏出一根新手帕给那人包着手,说:“走稳着!别颠下血来弄脏了地板!”商细蕊却信不过他们,一路跟到门口。高个儿把人朝外头一扔,商细蕊说:“快滚吧!再见你就打死!”那人艰难站立,跌跌撞撞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商细蕊,真走了。 “得亏夜里呢,要大白天,这模样准得吓死两过路的。”矮个儿恭维地笑道:“商老板,等二爷醒了问话,你可得保着我们哥俩。” 商细蕊点头:“都在我身上了!” 等商细蕊这一觉再起来,程凤台早已在餐厅吃早饭,面无表情地翻看报纸,喝咖啡。高低个儿垂手站在一旁臊眉耷眼的,身边立着那卷羊毛毡,一眼看过去,好像是三个由高到低的人。商细蕊见状,很仗义地大喝一声:“人是我放的!有话冲我来!”他一路下楼,在楼梯口站定,小来上前替他穿衣裳系扣子。程凤台冷笑:“哦!活菩萨来了!小来姑娘别麻烦,让他自己练练,放虎归山嘛,以后断手的日子多着呢!” 商细蕊昂着脑袋坐到桌边吃起来:“你少阴阳怪气的!” 程凤台哗啦一抖报纸,面含怒气地把咖啡杯往桌上一顿,洒出一半在台布上:“你还知道不知道好歹了?” 商细蕊咬着面包,说:“那小子受过罪了,可以了。”矮个儿适时呈上手帕里包的一截指头两颗牙,程凤台皱着脸往后一仰,咬牙切齿:“拿走!” 商细蕊停了嘴:“我不想你害人命。”说完吃起来:“反正我知道是谁指使的。” 程凤台瞧了他一眼:“我也知道是谁指使的。” 矮个儿一听,愣了,这小两口不是玩人吗?白熬一宿!商细蕊低头继续吃,程凤台半天没再说话,等平心静气了,打发走了高低个儿,确实也没有怪罪他们。 这之后,程凤台花费了许多金钱与人情去刘汉云处周转,商细蕊本身也有很大的面子,使人愿意做这个和事佬。宁九郎在国外的,都被惊动了,与锦师父通了一个长途,说了很和气的好话。刘汉云与商细蕊父子一场,说到底又有什么冤仇呢?无非是为自己清誉着想,不愿被商细蕊的污名拖累。这一来,枪也放了,名也有了,社会上的人都知道他刘委员眼里不揉沙子,大义灭亲,目的已然达成,商细蕊究竟是死是活,根本无所谓。程凤台奔走完这件事情,日子就到了四月份,曹贵修催了好几遍要书要副官,程凤台心里很放不下商细蕊,想安排高低个儿暗中做保镖。商细蕊一定不肯要,他生生挨了一枪,还在那吹嘘自己武功高呢! 除去商细蕊这边,程凤台还有着一件心事,就是察察儿。察察儿自从那天晚上和他吵过嘴,对他就冷言冷语的,这丫头生性里的凉薄和独,恨程美心,十年多能够一句话也不同程美心说,现在说不定就恨上程凤台了。程凤台心里难受,但是无计可施,光凭曹司令那一层关系,他和坂田也断不得来往,不管怎么看,程家亲日的事实是定论了。 在察察儿的事情上,二奶奶不但不劝慰程凤台,反而埋怨他纵容察察儿去念书,认为察察儿在学校受了洋人的坏影响,变得人小心大,这么多主意。二奶奶对程凤台结交日本人的事情也很看不上眼,背地里不知道奚落过多少次,骂程凤台没出息,软骨头,可是,这是毕竟男人们的事业呀!宅眷女人,懂得什么男人们的大道理?当家老婆都不插手,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奶奶倒要管着哥哥不许做这不许做那,像话不像话了?不像话呀!于是对察察儿看管得尤其紧,除了家教和老葛的闺女,一概同学外人都不许见。这样紧张了一个多月,察察儿并没有恢复原来闺阁女儿的娴贞,反而变得更加激动,更加怪癖。在程凤台离家的那一天清早,大人孩子都来送他,唯独察察儿没有到。 程凤台心里叹气,转身正要走,察察儿就站在清晨的薄雾里,拦着大门瞅着他,瘦瘦小小的人穿着青色的绸衣裙,两手别在身后,像是个有口难言的样子。家人们见此情形,料想察察儿是舍不得哥哥离家,兄妹有贴心话说,说开了也就好了!特意退开一点远,让他们说话去。 程凤台心里一热,上前笑道:“这么早起来,来送哥哥?” 察察儿问:“二哥这是去哪儿?” 程凤台说:“我去见姐夫家的大公子,你还记得吗?那个穿军装马靴的。你要点什么小玩意儿?哥哥给你带回来。” 察察儿说:“哥,你又骗我。”她说:“你是不是去给日本人走货?” 这要是自己的孩子,程凤台抱起来就扔给二奶奶料理,还能这么多话,这么好脾气?可是察察儿不同,察察儿与他吃过苦,是他的心肝肉。程凤台压住气儿,依然温柔地说:“真不是。我走货都是悄悄的,哪能这么招摇?对不对?不然你看我箱子里带的,都是曹大公子要的书。” 说着,竟然真的要开箱给察察儿看,察察儿眼睛也不瞄一下:“不用了。我不信。” 程凤台动作一停,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意就减了:“等我回来和你细说,四天,不,三天。” 这一个多月里程凤台也没做出合理的解释,察察儿根本不信这三天,程凤台不管她信不信,拎起皮箱越过她就走了。察察儿望着哥哥的背影,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蓄满泪水,顷刻就落下来,她哽咽道:“哥!我不能看你犯错!” 程凤台眼圈也红了:“我有没有犯错,时间久了你会知道。” 察察儿在身后凄厉地叫喊,叫他哥哥,叫得那么绝望。程凤台狠下心走出没几步远,就听见身后二奶奶四姨太太等人失声惊呼,他一转头,察察儿手里攥着一把小手枪对着自己,这把小手枪程凤台认识,象牙雕花的迷你型,商细蕊也有一把,他们两个开枪还是他教的呢。 察察儿哭着说:“哥!你回头吧!当汉奸,没有好下场的!我们一定会赢,他们长不了!你回来!” 程凤台怒道:“把她带回去!不许乱说话!” 察察儿偏偏要说:“国军在打日本人,共产党也在打日本人!日本人胜不过全中国!哥!你信我!你别走!” 二奶奶他们就要上前拉走察察儿,程凤台不忍看她,刚一回身,身后爆起枪响。 二奶奶尖叫出来,身子一晃,几乎就要晕过去,被四姨太太搀住了。几个小孩吓得大哭,正是慌乱做一团,护院只肖几秒钟便挡到程凤台身前,另有人下了察察儿的枪,打出的子弹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只有那一声震耳欲聋。 程凤台将皮箱缓缓放在地上,说:“把枪给她。” 护院呆着没反应。 程凤台大喝道:“把枪给她!” 护院不敢给,察察儿也不敢接,那一枪没打着程凤台,却把她的心击碎了,她再也没有勇气了。二奶奶淌着眼泪抱着察察儿:“三妹!三妹!你可不能这么对你哥哥!亲兄妹有什么仇!要动枪啊你!” 察察儿在众人的簇拥与推搡之下回家去,留下一句一句的呼唤剜着程凤台的心。 第一百二十二章:曹贵修巧谈图纸 一二二 一早上闹出这样揪心的事情,程凤台就特别想要见一见商细蕊,商细蕊根本也不会安慰人,见到面,说说话就够了。这个时间还早,商细蕊竟已去了水云楼,赵妈说是戏班来电话叫走的。程凤台怕有什么变故,立刻让老葛转头去了水云楼。戏楼正门未开,大圣与几个小戏子守在后门口,见到程凤台,有点心虚似的支支吾吾拦在那,程凤台今天心气儿不顺,不与他们废话,直接推门进去。 屋里面,雪之丞满脸委屈地站在商细蕊跟前垂泪。商细蕊则是背对着门坐,很有派头很淡定,像是一个在给学生训话的班主任。他今天耳朵一定又不好,没有听见程凤台进来的声音。雪之丞向程凤台瞥过一眼,扭头擦了眼泪,他也没有发现,只顾攥着那支蝴蝶钗子和气地说:“我没有怪你,你摊上这么个出身也怪可怜的,那当哥哥的也忒蛮横。照我们这儿的道理,只有给本家存根的,哪有扇着弟弟的脸逼着参战送死的,何况你从小过继给姨父,不该算你们本家的人了。”九条家在日本是权倾一时的大贵族,这一次对华发动战争,就有他们家的煽动与支持,开战后自然是全族男丁不分老幼舍生忘死。雪之丞哪舍得为了国家死,九条前脚上战场,他后脚躲到热河的侨民办事处混日子。年后,九条战事稍歇,派人扇了雪之丞一顿大嘴巴将他押送回北平坂田部,斥他是逃兵,若有下次,就要枪毙了。商细蕊顿了顿,继续挑拨离间:“再说句大实话,你们干的并不是保家卫国的光彩事,战死多少人,也只能叫报应。你吃着欧洲人的粮米长大,倒要替日本人受报应,生恩不如养恩大,你好好琢磨琢磨。” 雪之丞摇摇头:“不是‘你们’,这里面没有我,我不能参战。”他顾不得程凤台在场,两步跨到一张椅子前坐下抱着头,哽咽道:“姨父听见我参加日本法西斯,非常失望,要与我断绝关系。姨母急得病了,我想回法国去看她。” 商细蕊怔怔盯着他:“别说了,我真听不见,我要说的都说完了,你回去吧!告诉你实话听,前阵子你偷偷来台下听戏,哭得厉害,孩子们眼尖瞧见了告诉我来,我就认出你了。你没脸见我,我也没意思招呼你。本来咱俩也没多深的交情,以后就别见了。” 雪之丞哭得抽气儿,握住商细蕊的手抵着自己额头:“商,非常抱歉,这一切灾祸都是由于我的存在。你是东方不可陨落的戏曲之神,我愿意以生命的代价恢复你的听力!” 程凤台看到这里,一阵鸡皮疙瘩,这小子演话剧呢在这!得亏商细蕊听不见!雪之丞说得激动,竟去痛吻商细蕊的手指,这里面当然不含有任何绮念的成分,纯粹是西洋人的做派。商细蕊扮妆后,倒是被洋鬼子当做女孩子行过几次吻手礼,每一回都是受惊和羞愤,此时哎呀一声站起来,手指使劲蹭着长衫,企图抹掉那份触感,愤然道:“你给我放正经的!不让你说话你就啃我呀?!” 程凤台看不下去了,上前薅住雪之丞的领子拖起来,拿蝶钗往他怀里一塞,斥道:“出去!” 雪之丞按住胸口的蝶钗,红眼睛红鼻子的茫然地望着商细蕊。程凤台懒得与他废话,高声向门外嚷嚷:“你们吃闲饭的?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敢让你们班主和日本人打交道?” 大圣带着孩子们连忙进来把雪之丞轰了走,杨宝梨听了半天壁脚,已经看穿雪之丞的为人,便要甩几句闲话欺负欺负日本人:“这位先生,您快走吧!我来水云楼好些年也没见过您的尊面,咱们唱戏唱得好好的,怎么你一露脸,就给班主带来这么大的祸?百八十口的饭碗全得砸在您手里!我要是您啊,我不好意思上这儿哭,我回家蒙着被子哭!”杨宝梨说着,做出一个撵狗的手势:“走吧走吧!别再来了!啊!来了两回就要耳朵,再来就该要命了!” 雪之丞几时受过这番奚落,臊得脸通红,一步一跌捧着蝶钗走了。 大圣给程凤台倒茶,堆笑解释说:“一清早的这小子堵着门号丧呢!说啥也不走,听不懂人话!那几个伶俐的都不在,想着请班主拿主意,赶巧班主耳朵不利索,一接电话也不问究竟,就来了……” 程凤台不动茶杯,皱眉看一眼手表道:“我这几天出趟门,你们看紧着商老板!”他手指一点大门:“这种事情绝不能再有!不但日本人要严防,那些不三不四的什么贝勒,不许进后台!弄得后台比市集还乱!” 大圣心想这样急赤白脸的看管着爷们,叫您一声班主夫人可真没叫错!面上点头哈腰的应承了:“再来我都都给一棍子打出去!”雪之丞一搅合,程凤台也没时间和商细蕊多说,大声道:“我走了!过两天回来!” 商细蕊眼睛盯着程凤台的嘴唇,读懂了他的话,一点头:“等会儿,我有话和你说。”一边向大圣一挥手,大圣带着孩子们很识趣的出去了,在门外议论说:“二爷今天怎么了,这么大气性!” 程凤台走向商细蕊,还差两步,商细蕊拽着他领带牵过来:“早点回来,你回来我唱小凤仙给你听!”说完,照着程凤台嘴巴腮帮子嘬了响亮的两口,然后也朝他一挥手:“行了!去吧!”自己坐那专心调制粉墨。程凤台摸摸脸,露出一点笑。 大圣他们就看见程凤台阴郁着脸来,缓和着脸走,打趣道:“瞧瞧!这是吃了咱班主的好药了!” 程凤台看出来商细蕊是比前些年有长进不少,本来嘛,这个年纪的青年,一年比一年像个人样,商细蕊在场面上混的,见识多,眼界宽,更加日行千里。过去为了姜老爷子当众申斥,商细蕊如何的辗转反侧寝食难安,甚至要避走他乡散心。如今面对耳疾这个无解之题,比当初丢了面子不知严重多少倍,哭过闹过心灰意冷过,时日久些,竟像是逐渐自释了,并没有一味消沉下去,听不见的时候给孩子们说说戏,摆弄摆弄头面颜料,也挺自得其乐,他是沾上点戏就能活的一条鱼。 程凤台和两个大伙计以及腊月红在路口汇合了一同出城。腊月红短衣长裤,两手空空,特意剃光了头发,比唱戏的时候精神多了。坐进车里,程凤台问:“一点贴身的物件都没有?” 腊月红挺不好意思:“我不用,反正兵营里发四季衣裳。” 程凤台点点头:“后来脱班的钱从哪儿来的?” 腊月红低声道:“找我师姐凑上的。” 为着腊月红辞戏,商细蕊没少发脾气,合条件的副官也不只有这一个,程凤台不愿触霉头,袖手旁观一点忙都没有帮腊月红,由他自寻生路。今天看见他寒酸,本想帮衬他两个体己钱,听到这句答话,扭头看一眼这孩子,很觉得意外。薛千山再有钱,落到十姨太手里的就有限了,水云楼的违约金不是一笔小数目,这一挖,二月红的积蓄全被挖空不算,大概还要借贷典当一些才能凑齐。腊月红待他师姐情深义重是真,关键时候,舍得朝他师姐下手也是真,是个厉害人。 车子行走半日,程凤台身上有坂田的路证,走大路走得不慌不忙,见到村庄便想停下喝水吃饭歇戏一阵。一名大伙计说:“二爷略等等,我先去看看。”大伙计很快返回,神色僵硬地说:“村里没有人了,往前走吧。”这样路过了三四个村落,居然无一可驻足的。腊月红不知这些村子里发生了什么,好好的怎么就没人了呢?没人就没人吧,借灶头烧点热水总行吧?临近黄昏,前头又出现一个村子,低矮的墙,依稀可见灰黑的屋顶。程凤台说:“停车,我走两步撒个尿!” 两名大伙计只得依着他,下了车,根本也不用探问人迹了,小村子近看全是被火烧过的残颓,围墙哪是低矮,原来是塌了,屋顶也是泥砖被烟火熏黑的。村子边田地长满杂草,开着一朵朵很香的白花,程凤台背转身子木然地朝田埂里撒尿,心想:人都杀光了。中国人快要给杀光了。 腊月红从小在戏班里长大,只在几个大城市周旋,这方面缺乏见识,趁人不注意,往墙内探头探脑的。这一看,失声尖叫出来,一屁股跌到地上,手指着墙内脸上刷白。墙内扑落落惊飞一群乌鸦,乌鸦仗着势众,并不飞远,停在村头的老树上胖而凶狠地盯着人。 程凤台走过去垂眼一看,退开两步一叹气,让伙计们搬来稻草与木板将尸骨掩盖了,自己靠在汽车边上等。远处是融融的夕阳,周遭草木茂盛,鸦雀丛飞,村庄已成鬼冢,这一路行来,偌大河山仿佛只剩下他们这几个活人。 程凤台一行人第二天中午到达曹贵修的驻地。曹贵修会享受,挨着镇子扎了营,自己带着部下住在镇长的宅子里。程凤台赶了一天一夜的路,路上万径人踪灭,再见到这些热腾腾的丘八人气,心里还怪亲热的,与曹贵修寒暄过后,吃茶谈话。曹贵修一本一本翻看程凤台带来的书,这些书籍得来不易,有的书皮都没有了,有的是大学生们的手抄笔记,英文写得含糊,曹贵修当时就研究起来,看过五六页书,他一抬头:“我副官呢?” 程凤台道:“路上受了点惊,快把肠子都吐出来了。我让他擦洗擦洗换身衣裳,这就来。” 曹贵修不怀好意地笑道:“这一路上风景不错吧?” 程凤台没明白。曹贵修低下头吃吃一笑,念了两句诗:“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是不是啊小娘舅?” 程凤台微微一笑,像是在看一个淘气的孩子,不接他这茬。说话间,腊月红就到了,穿着一身半旧的带褶皱的军装,除了气色不大好,仍是个挺精神的小伙子。曹贵修朝他看了看,当年他们在孙主任的堂会上交过一次手,但由于腊月红画着戏妆,曹贵修现在已经完全不认识他了:“水云楼的?商家棍会吗?” 腊月红说:“会前九路。” 镇长宅子里哪有像样的兵器,最后副官找来根门栓子,曹贵修发出命令:“练练。” 门栓子又沉又短,实在不趁手,腊月红吐了一路身上软,练过一遍,自己也觉得不大好。 曹贵修对程凤台说:“不如商老板。”程凤台笑笑:“这就算拔尖的了。”曹贵修道:“商老板要来我这,我直接给他个营长干干。”程凤台不能想象商细蕊做唱戏之外的事情,笑道:“商老板,放你这一个礼拜,他一张嘴能把你粮库吃空了!”曹贵修见过商细蕊少年时在曹公馆大吃大喝的样子,会心地笑起来,转脸又问腊月红:“那个《空城计》和《定军山》,会唱吧?” 腊月红本门是武生,唱老生恐怕见短。但是听曹贵修点的这两出,腊月红就知道他是个听热闹的,对戏必不精,糊弄得过,扯嗓子唱来,倒也没出纰漏。曹贵修果然听得直点头,腊月红不禁露出一点喜色。程凤台眼看事情能落定了,笑道:“本来这孩子见了尸首就吐个没完,我还怕他不入你的眼。” 曹贵修道:“这不算毛病,见多了就好了。不过呢,我这现在改了规矩了,非得经过一项考试才能留下。”他看向腊月红:“识字儿吗?” 腊月红说:“认得自己名字。” 曹贵修唤来副官:“带下去教他认字,到明天认满十个,就留下。”吩咐完毕,舅甥两个开席吃饭,席间谈谈家务,喝了点酒,片字不提关于留仙洞与九条的事情,只说下午带程凤台去兵营里看看,程凤台见他沉得住气,当然也是客随主便。饭后出门,曹贵修说道:“小娘舅坐多了汽车,我们骑会儿马。”程凤台上马刚坐稳,冷不防从马屁股后头蹿出来一个小老太太,高马惊得尥蹶子,程凤台费力稳着马头。旁边曹贵修尚未看清来人,手上反应比人快,已刷地拔出枪,老太太认准了穿军装的,一把拽着曹贵修的皮带跪下去,口里不停地念叨:“长官行行好!放了我的儿吧!他还小啊!还没娶媳妇呢!” 曹贵修松了口气,一手压着枪,一手扶正帽子,眼睛朝副官一横。副官一身冷汗。曹贵修虽谈不上爱民如子,倒也没有一般军阀的臭毛病,拿下城镇之后从不设障设禁,谁也没堤防一个老太太会作乱。副官上前把老太太拖开几步,老太太不肯起来,趴在地上直磕头:“长官放了我儿子!放了我儿子!” 待副官问清了姓名,与曹贵修耳语几句。曹贵修把枪掖回皮带里:“大娘!你儿子犯事了!还不了你!”老太太一听,涕泪横流,当场又要朝曹贵修扑过去,要教他赔儿子。曹贵修弯腰道:“你那孬小子德行太次,没有就没有了!你看我比他强不强?”曹贵修站直了说:“我把自己赔给你得了!正好我也没有妈,咱们老少凑个娘儿俩!”说罢,居然真的一跺脚后跟,英姿飒爽地向老太太行了个军礼:“娘!请起吧!”老太太瞅着他忘了哭,被吓着了。曹贵修手执马鞭,四下一指:“你们把我娘好好送回去!不许伤着老人家!”副官手下蜂拥而上,曹贵修脱身走了。 一行人穿过镇子的市集往外走,发现这里人虽也不多,店面全数开张,街上有妇孺行走,竟有点欣欣向荣的意思,对比来路凄荒,才知安居乐业的可贵。人们见曹贵修招摇过市的,也不知躲避,也不朝他注目,各自自行其是。镇子外的兵营也与寻常兵营迥异,曹司令的营地程凤台是去过的,什么样儿不提也罢,见过羊圈牛圈猪圈的,兵营就是“人圈”,反正一刻也不想多待。然而曹贵修的营地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没有臭气也没有吵闹,士兵们或是洗衣裳或是踢球,还有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拿铅笔描字的,一律皮肤洁净,军容整肃,真像是一群学生在露营。见是曹贵修,士兵们就要列队敬礼。曹贵修道:“忙你们的!我就来转转!”便向程凤台笑道:“我这儿怎么样?” 程凤台这样的文明绅士,当然十分欣赏大公子的治下:“好!兵强马壮还是其次的,就这精神面貌,和别的部队不一样!” 曹贵修跳下马:“不一样就对了!死就死在和他们一样!”他带着程凤台走走看看,介绍自己的带兵思路,队伍规模,程凤台看出来了,这是在招他投钱呢!曹贵修随后果然说:“小娘舅看着,我这儿除了人少些,不比曹司令本部差吧?”程凤台道:“差不了,虎父无犬子!”曹贵修笑笑,不乐意听这恭维:“只要有钱,人马不是问题。曹司令老了,带兵的路子也老,又不是嫡系,擎等着给上面当炮灰。”程凤台说:“老不老的我不知道,当炮灰倒不一定。姐夫这不还没拿定主意吗?”话里充满着刺探的含义。这对父子,当爹的屁股还没摆定位置,一面在国民政府宣誓,一面许给日本人期望;当儿子的诡计多端,一面拿着他爹的兵,一面空口抗日。别看平时爷俩水货难容的,关键时刻,还真是他娘的一个窝里的!程凤台算是上了曹贵修的贼船,背定了汉奸的名声,曹贵修要不给他渡到对岸去,他还得尽快另作打算。 曹贵修道:“按曹司令的办事作风,不到最后一刻,鬼都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他打不打定主意无所谓,我打定主意不就得了?” 程凤台望着曹贵修,微笑不语。 曹贵修侧着脑袋打量说:“不信我凭空白话?”他一拍大腿,带头走出营帐:“来,给小娘舅看个好的。” 曹贵修带他走到营地后面一个茂密的小树林里,越走越听咆哮喧哗,程凤台心想这别是在树林子里养狗熊呢?到地方才看见一群当兵的围着几个光膀汉子在那玩摔角,几个汉子中有一方穿着曹部的军裤,另一方是什么来历,看不出来。 曹贵修看他们都有打破头的,便问:“怎么样?谁赢了?” 一个小兵道:“都是我们赢了!就小钱一个人输了!洗一个月袜子吧!”那个叫小钱的搓搓鼻子,没脸抬头。 程凤台皱眉笑道:“多谢大公子好意,我可不爱看打架。”转身要走,场中的汉子输得急了,忽然暴喝一声骂娘的话,程凤台听见,脸色就变了。 曹贵修得意的朝汉子们一瞥:“都是新募的兵,没上过战场,听说日本人凶,发憷呢!这不扯淡吗!一样种田的大小伙子,又矮又瘦的,能有多凶?” 因为人多,因为心定,士兵们轮番上场,赤手空拳将日本兵干翻,最终大获全胜,原先的恐惧感一点也没有了,还兴头未尽的想要动手打两拳。曹贵修发话说:“好了,别没完没了的,给个痛快!” 听到要处决这几个日本人,新兵们都退缩了,打人和杀人,不是一回事。副官闻言掏出手枪,上了膛递给士兵们,没有人敢接。曹贵修又说:“省点子弹!”副官立刻收了枪,拔出一把雪亮匕首递过来,依然没有人敢接,这用枪和用刀,更不是一回事了! 几个日本人反剪了手,毫无挣扎余地的跪着引颈受戮。副官上前示范,割了其中一个的喉咙,死尸倒地,无声无息。副官把刀塞进那个小钱手里,小钱抖手抖脚地比划了半天,日本人目光可怖直盯牢他,眼中血丝尽爆,好比厉鬼,小钱哭哭啼啼不敢下手。可怜这些少年人,在家顶多是杀过鸡鸭,连猪都杀不动的,越想越怕,而怕这个东西,和哈欠一样也会过人,眼看一个过给一个,一个比一个抖得厉害,就要把之前摔角的胜利抹煞了。 曹贵修拔出手枪朝小钱脚底下开了一枪,怒道:“快!” 小钱抹一把鼻涕眼泪,闭起眼睛慌张地用刀一抹,抹得不是地方,割破了血管,喷得几个士兵裤子都脏了,但是他们也没有受惊后退。只要开过头,后面的就好办,匕首在士兵们手中传递,六个日本兵被依次处决。最后一个日本兵心理崩溃,嘴中滔滔说着日本话,虽然听不懂,知道是求饶,脑门子磕在地上嚎啕痛哭,哭得瘆人,士兵们不再害怕,只是听着那哭声犯犹豫。 曹贵修笑道:“他在求当俘虏呢!和我提日内瓦公约。”他高声问士兵们说:“知道日内瓦公约吗?”士兵们一齐摇头。曹贵修盯着日本兵的眼睛:“不用知道!那就是个屁!”日本兵感受到曹贵修的冷酷,怕得大喊大叫,谁说日本人不怕死,事到临头,没有不怕的,怕到后来溺尿一滩,不堪入目。曹贵修看不起这种孬兵,吼出一句带棱带角的日本话,那个日本兵听的一呆,慢慢坐正仰起了头,不再痛哭挣扎。 程凤台看够了,一言不发转身就走。曹贵修招呼一声:“尸首身上扒干净,别露了底细!”他追上几步程凤台,程凤台脸上绷得很紧。曹贵修笑道:“小娘舅是吃过日本人的亏的,还不忍心啊?” 程凤台凝眉看他一眼,白手绢按着嘴角没说话,血腥气闻多了,冲鼻子也想吐。曹贵修道:“这事不赖我,留着战俘和日军交涉起来,曹司令难做人,不如大家干净。” 程凤台说:“大公子究竟要我做什么?钱的事,好说。” “我要什么不是早说了吗?”曹贵修道:“我要九条的命。” 重回营帐里,曹贵修屏退左右,命人远远把守着帐子,秘密取出一张透明油纸上画的结构图,一支铅笔,朝程凤台恭而敬之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纸上的结构图程凤台瞄上一眼就认出来,他明白他的意思,方才那出不仅是给新兵练胆,同时也是向程凤台表态,表明他抗日的决心。程凤台坐到桌边定一定心,手中悬笔未落,这一年来的很多事情涌上心头,一幕幕的刺心,商细蕊的血,察察儿的枪,程美心紧攥的白手套,破碎的琉璃花瓶,最后都化为夕阳下那几声鸦啼。 程凤台说:“我的身家都在这里了。” 曹贵修目光灼灼:“多的话涉及战略机密,我不能告诉小娘舅,我只能保证小娘舅这一笔落下来,于国于民功德无量。” 程凤台嗤笑道:“快拉倒吧!于国于民……我能保住全家老小就要烧香了!” 曹贵修认真说:“到那时曹司令一定与我决裂,你坐稳你的曹家小舅子,坂田不敢闹你。” 坂田敢不敢的不好说,日本人在中国根本不讲理。但是与其被坂田要挟着当汉奸,落个一辈子的不堪回首,不如就此赌一赌,届时留仙洞打仗打塌了,程凤台还要怪九条断了他的财路呢!曹贵修和曹司令心不齐,反骨早现端倪,父子成仇的干系,大概找不到娘舅身上。程凤台拿起铅笔郑重地做标记,沉声说:“英雄难当,狗熊更难当。我惜命贪财不假,可要我替日本人的枪上膛,还真做不出来。” 曹贵修眼睛盯着图纸,笑道:“小娘舅能屈能伸,扛得住大事,是真英雄。” 程凤台不到五分钟标记完图纸,曹贵修登时就要来取。程凤台按在纸上不放,二人四目相对,脸上少有的肃然。程凤台道:“打仗的事我不懂,你不说,我也不问。要真能一举拿下九条的小命,坂田失了靠山,我还能有活路。要是九条活着回来了,再对我起了疑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曹贵修打断他:“我对九条的路数研究很深。九条落在我手上,必死无疑。” 程凤台挪开巴掌,曹贵修拈起图纸看过一眼,惊奇道:“这么多钢筋,这点炸药就够了?” “足够。洞不塌,我偿命。”程凤台说:“你要信不过,就运二百斤炸药去炸吧!” 曹贵修笑道:“哪能不信!哥廷根大学的手笔,当代科学了不起啊!” 这是程凤台吹嘘过的话,听了不禁一笑,接着与曹贵修交待了许多洞中机宜。他们足足说了一下午的话,程凤台心事重重的,晚饭也没有胃口吃,而曹贵修坚持要为程凤台杀一头驴,请他吃伙夫拿手的芋头驴肉。程凤台只说累了,吃不下大荤,要早睡。曹贵修看得出他心事的由来,握住他肩膀一摇:“小娘舅,放宽心吧!你就是守口如瓶,我真拉二百斤火药去炸留仙洞,你又能怎样?照样担嫌疑,还够冤枉的!我使了你的巧法子,我掐着点儿炸!绝不留活口,让九条做了糊涂鬼,你踏踏实实的!”说着勾肩搭背的,与程凤台特别友爱:“走,先吃了饭,晚上我请你看大戏,乐一乐。” 程凤台撇开心事,一听就先乐了:“你请我看戏?在这?” 曹贵修道:“啊,在这。” 程凤台心想这不是班门弄斧吗:“你知不知道,我是从水云楼过来的?” 曹贵修摇头:“那不一样,这个戏,商老板演不了!我这来了能人了!” 程凤台非常怀疑。 第一百二十三章:一出好戏 一二三 因为曹贵修许诺的一出好戏,晚饭没有回镇里,就在营地上拼桌吃露天席,猛火大锅炖出来的芋头和驴肉,香气飘出十里开外。程凤台吃东西一贯少而精,出门虽然不挑食,饭量却更秀气了,这会儿闻见肉香,也觉得胃口很开。程凤台与曹贵修既然共谋大事,也算交心,他用不着客套,带着老葛与两名伙计上了桌。 远处曹贵修虎着脸,一路骂,一路走,旁边一个带眼镜的中年人,教书先生似的,也是虎着脸,一路顶嘴一路撵。走近了渐渐听到他们说的话,曹贵修说:“少扯那些大道理!日本人在南京的时候讲公约了吗?投毒气弹的时候讲公约了吗?才几个日本兵,屁大的事,杀了一扔就完了,不依不饶的!规矩给我曹贵修一个人定的?” 中年人道:“打仗不是复仇!我们说的是纪律!师长带头不守纪律!让我怎么管兵!” 曹贵修一挥手:“怎么管是你的事!我今天有客!你别讪脸!” 中年人和这不讲理的军阀没话好讲,愤恨地扭头就走。曹贵修冲着他背影怒道:“回来!吃饭呢!”中年人说:“师长待客吧!我排戏去!”曹贵修嘟囔了一句什么,窝着火气入座,仰脖子喝了一杯酒。程凤台问:“那一位是谁?”曹贵修气哼哼地说:“那是我亲爸爸!” 这一天里,曹贵修落了个父母双全。饭桌上吃吃喝喝,聊一些闲天,曹贵修略消了气,便唤来小兵:“盛一盆驴肉,给老夏端去,别让他散给人吃!”看来这位爸爸尊姓夏,而且父慈子孝,曹贵修很看重他。接着席间聊天讲到淞沪战,曹贵修向程凤台打听战后沪上的情形。程凤台从小跟着父亲去过国外不少地方暂居,后来到北平,除了冷一些,风物也很喜人,总觉得对上海没有特别的眷恋。等上海真的出了事,才知道心痛如绞,告诉曹贵修:“炸弹炸了电厂,死了不少人,我一爿纱厂也炸坏了,另一爿被日本人征收。我想不能白送了这么大个便宜,托关系改成日本人入股,谁知道,这又成了通日商人。”程凤台摇头苦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人了!” 曹贵修道:“这世道,就是逼着人非黑即白,走中间道路是行不通的,舆论不讨好,到最后两面挨嘴巴。” 这话似乎是在敲打程凤台,又是在巩固他的决心。程凤台没说话,老葛道:“大公子,天地良心,我底下当差的免不了要替二爷喊冤枉!上海一打仗,我们二爷和范家舅老爷救济的就多了!原先在纱厂上挣的钱贴进去不谈,连自己家的公馆都开了门给灾民住。不说是个做买卖的,就是一地父母官,做到这步也够上路了!” 曹贵修听了,给程凤台倒上酒,举起杯子:“小娘舅仁义,我敬小娘舅一杯。” 程凤台接着给他讲了淞沪战上国军子弹的窍门,说道:“我小时候,常常跟着邻居伯伯去佘山打猎,佘山有个猎户,他一有空歇就从口袋里掏出两粒子弹在头皮上摩挲,把外面镀的铜均匀磨掉,打出去的弹头火箭炮一样,沾血就炸,绝无生路,是专门贴身带着,打猛兽和仇家的。”程凤台笑道:“我一直以为这是江湖上的绝户招儿,没想到这次上海打仗,我们的兵用得可顺手。” 曹贵修道:“打仗呢,哪有那么多工夫慢慢磨头皮。” 程凤台道:“鞋底子擦几下也一样,就是准头有点偏,近战还行。” 曹贵修立刻放下筷子,命人当场试验,试验结果果然非凡。远处老夏听见枪响,以为曹贵修又不顾纪律在搞私刑处决那一套,抹抹嘴老天拔力地跑来看,看过竟然没事,曹贵修瞪他:“驴肉吃饱了?”老夏一扶眼镜,道:“戏妥了,请师长和客人们移步。” 戏台是土堆砌平的一方油布棚,上悬几只电灯泡,戏服和妆容也不值一提,因简就陋罢了,台上台下情绪却很高涨。程凤台与曹贵修坐了前排,身后乌泱乌泱的新兵蛋子们铺满方圆两亩地,他们在乡下长大,千载难逢看一回戏,今天就等于过节了,但是由于长官在场,再高兴也没人敢喧哗,骚动闷在罐子里,嗡嗡的暗响,让程凤台想到商细蕊耳聋之后的那几场戏,台下也是这样隐而不发地按捺着。 老夏一步跨上戏台,清了清嗓子,凑在话筒前说:“知道今晚大伙儿来这干啥不?” 下头一齐回答:“看戏!” 老夏两手按下此起彼伏的人声,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慈爱的神情:“你们呀,话只说对了一半,这戏,咱们要看,可咱们看的不光是戏!更要看这戏中的道理,要学习!我知道,大家离开家乡来到部队,两眼一抹黑,有些人呢,不认识字,有些人呢,甚至连国语也不会说,满口五湖四海的地方话,这些将对部队生活造成很大的障碍!但是,可以通过慢慢学习……” 程凤台问曹贵修:“这个老夏,原来的职业是老师吧?” 曹贵修看程凤台一眼:“能看出来?” 程凤台心说真是非常明显,又问道:“哪儿觅来的?军队里放这么个人做什么?” 曹贵修笑道:“曹司令用一个营的装备给夫人换珠宝,我从大狱里捞他一条小命,花的也够八只大钻戒了!”程凤台露出点吃惊的样子,曹贵修接着说:“你可不要小看这个秀才!用好了,能顶我一个骑兵团。” 程凤台也问:“为啥?” 曹贵修一指台上,道理都在上面。 台上已经开戏,报幕的小兵上来捧着肚子洪亮地念:“下面请欣赏新式话剧《夏老三》!这是一个发生在江南农村的故事……” 话剧的内容,没有什么可多说,大概是讲一家农户的三个儿子,老大被军阀李司令征兵,死在内战。随后荒年,夏老二为了一双弟妹和老母进城谋生,谁知被骗入资本家张老板魔爪,没日没夜的干活,最后累出肺病咳血死了,应得的报酬全被张老板贪没掉,导致家中小妹饿得挖野菜,吃到毒草身亡。两段剧情的服装道具,演技台词,统统不值一提,不过都是接地气的大白话,粗野热闹,让当兵的都看懂了。他们看懂之后议论纷纷,眼眶子浅的跟着台上擦眼泪,夏家兄弟的遭遇都是结结实实发生在他们身边的事,或者听过或者见过,或者就是他们本身。这一点上,程凤台与曹贵修无论如何不能入戏。 换幕间隙,老夏上台来:“哎,不瞒大家说,这夏老大和夏老二,就是我的两个哥哥。”老夏说到此处,不禁眼泪汪汪。下头小兵叫嚷道:“那你后来有没有找李司令和张老板给哥哥报仇?!”老夏道:“哪能没有!当年我也年轻气盛!进城找到张老板,当街一顿痛打!可是张老板有钱有势,把我送进了大狱里……” 小兵们气得揎拳捋袖,要替老夏打死恶人。程凤台觉得老夏当街痛打张老板,大概未必是真,穷与富斗吃了大亏这错不了。老夏说道:“大家静一静,静一静!我明白大家的正义感,咱们啊,穷苦人疼呵穷苦人!可是,打死一个张老板,还有陈老板王老板;打死一个李司令,还有吴司令郑司令。世上的军阀资本家千千万,只有粉碎阶级,才能彻底拯救老百姓脱离苦海!” 这个粉碎阶级的论调,程凤台在察察儿嘴里听到过,预示着他们兄妹之间的第一道分歧,顿时心里不痛快起来,向曹贵修说:“要论资本家,我也是资本家。看这意思是要粉碎我?” 曹贵修脸色也不好看,曹家正是从军阀发迹,拉壮丁赊人命的事情没有少干,喊来副官吩咐道:“叫老夏说正事!别搞到自己人头上来了!” 副官前去传达命令,老夏侧头听了,回转过来改下话风:“当然了,事分轻重缓急,现在我们的首要敌人是日本,要结成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哪怕他们是军阀和资本家。” 程凤台听明白了,合着是打算先团结他,再消灭他,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还好下一幕戏开场,也容不得他犯嘀咕了。后面的剧情比之前那两段精彩得多,主角夏老三为哥哥复仇不成,落进冤狱。在狱中半年,夏老三结识一位满脑子新思想的智者,有幸聆听许多真知,好比被仙人点过指头的一块顽石,就此开蒙。在智者的引导下之下,夏老三出狱后苦心读书上进,教书育人,一直到日军侵华,智者死于战火,夏老三冒险敛尸祭奠恩公,之后抛家舍业投笔从戎,献身于抗战。人物鲜明,剧情曲折,居然有点基督山恩仇录的味道,堪称是程凤台看过的一流话剧,于是也忘记了自己可能被消灭掉的隐患,热络地和曹贵修议论故事。 曹贵修得意地说整本戏都是老夏独自一个人编的,程凤台笑道:“够在大城市当个编剧了。”曹贵修不以为然地反对:“编剧能有多大点出息,他在我这,出息大了!”看得出来老夏在队伍里威信很高,负责着思想建制,程凤台却觉得这个人才华之外,言语十分蹊跷,他是和“那边”打过交道的,领略过“那边”的风格,犹豫了一下方才低声说道:“有一句话,我说错了大公子别骂我。”曹贵修点头:“小娘舅请说。”程凤台说:“这个老夏,看着有点儿……”程凤台一砸嘴,很难形容似的笑了:“有点儿赤化啊!” 曹贵修仿佛很荣幸老夏的身份被识破,脸上越发得意起来,笑得程凤台毛骨悚然。曹贵修违背父命去抗日,已经是一桩大事,如果投共,那又添了另一桩大事。程凤台当时就坐不住了,曹贵修连忙按住他的手:“小娘舅放心!就是借他点精气神,绝不许他在队伍里搞动作。”又笑道:“前阵子我看了他们不少书,要论整风提气,我们是差远了,还得向人家学!不吃苦,没决心,打不了仗。人家是真能吃苦!” 为什么国军队伍的风气比赤化分子差远了,曹贵修不去细想究竟,只粗暴的复制那一套教化模式,是否高明不知道,短期来看,收效甚好。程凤台既不是教育家,也不是军事家,叮嘱几句要谨慎的话,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散戏之后程凤台与手下人回镇子里歇下不提,第二天一早告辞启程,曹贵修过来陪一顿早饭,老夏也跟着一起来了,考校过腊月红的功课后,两手搭在腊月红肩膀,把他推到曹贵修跟前来,夸奖道:“师长!这是根好苗子!我说一晚上认十个字就很不容易,他认了能有三十多个!您要看不中他做副官索性就给派给我吧,我这正缺帮手,这么聪明的孩子,机灵劲儿的,教上一个月就能干活了!” 曹贵修举筷子摆摆手:“少打我的主意!那群当兵的都是猪脑子?我的人就这么香?” 程凤台听见这一句,就知道腊月红的前途靠谱了。曹贵修果然转头说:“腊月红这个名字忒风尘气,你本命叫什么?”腊月红摇摇头,他是贫家之子,从小猫儿狗儿的叫着,本姓都忘记了。“那跟我姓吧。”曹贵修掰下一块馒头,一边吃一边说:“你从商老板院子里出来的,这又是四月份,就叫曹四梅。”曹四梅不用人提点,欢快地应了。 饭后趁早,曹贵修一直把程凤台送出镇外,两个人反复确认了未来那桩大事的细节。程凤台笑道:“说不想出国,闹到最后,还是得走。”曹贵修说:“也不一定,曹司令哪天真的叛国了,日本人大概封个皇商给你当当。”程凤台说:“饶了我吧,真有那天,我就更得走了!”曹贵修默了一默,友好地搭着程凤台的肩:“不管事成事败,我不会连累小娘舅。”这句话程凤台听过算数,并没有当真相信。坐到车子里面预备上路,曹四梅也不说来答谢程凤台从中成全,与程凤台作别,全像不认识似的站在曹贵修身后,立时立刻入了副官的戏,可见是个过河拆桥的无情人。程凤台本来和曹四梅也没什么说的,见他这副派头,偏要喊他过来敲打两句,道:“小唱戏的,你在水云楼真没学过字?平时是谁在后台念报纸给商老板听的?”曹四梅脸上一窘,慌张地朝后看一眼,怕给曹贵修听见了。程凤台没有多余的话,冷笑一笑,便让老葛开车走了。 车子开出县外,一路上顺风顺水的,但是两个大伙计窃窃私语之外,屡屡回头,偷眼望一望程凤台,像是有难言之隐。程凤台闭目养神巍然不动:“有话就说,怎么鬼鬼祟祟的。” “二爷,兴许是我们看错了,您别当真。”其中一个大伙计犹豫道:“我们看着曹大公子军营里有几个兵,很像当年劫了我们货的军匪。” 程凤台猛然睁开眼:“看仔细了?” 大伙计说:“那几个兵见了我们就低头躲开了,后来没再出现过。” 程凤台大喊一声停车,前后一忖,曹贵修要掌握程凤台的走货路线和时间,那不费多少力气,因此勾连外人朝他下手,也很容易。难怪曹贵修过去对他不假辞色,但从曹三小姐结婚后就变了态度,婚礼上还给他立正敬礼呢!这是给他敬礼吗,这是在给钱敬礼啊!程凤台想到这里,气得牙痒,倒不是心疼损失的钱,是气曹贵修不该谋了财又害命,打死他得力的伙计。可是事情过去这几年,现在两人又属同盟,再去调头找晦气,好没意思,招呼老葛重新上路,对两个伙计轻描淡写的说:“这事我知道,那一支劫货的部队去年教大公子收编了。”伙计们信以为真,没有追问。程凤台窝在汽车里忿忿地想道,本来冷眼看出曹四梅不是个安分的人,怕给曹贵修找了个麻烦放在身边,现在看来,这俩人一个心狠一个手辣,般配着呢!以后谁咬着谁,都是为民除害! 程凤台揣着一肚子大事在回程的路上,商细蕊在北平,也正面临着一件大事。商龙声把弟弟叫来锣鼓巷的宅子,单单兄弟二人守着一壶茶说话,天气落着点小雨,卧室里有陌生男人咳嗽和女人细语的声音,商细蕊盯着门外淅沥沥雨丝沉默半天,在那不聋装聋。四喜儿终于疯死了。他活着的时候,梨园行给的援助有一搭没一搭的,嫌他自作自受,是个无底的窟窿洞。等他死了,梨园界倒隆重对待起来,要替他好生操办操办,至于谁来主持这桩白事,大概因为要花钱的缘故,大家都挺谦让。商龙声的意思,是要水云楼出头。商细蕊不接话,他不愿意。以四喜儿的所作所为,商细蕊在他落难的时候肯递一只馍馍给他,就算仁至义尽,其余再多一点的交情都没有了。 商龙声说:“我知道,四喜儿那样的人性,这几年你在北平待着,没少吃他的亏。”商细蕊吸吸鼻子,不讲话。商龙声说:“这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商细蕊疑惑地扭头看向商龙声,商龙声阔着腿撑着手,一派气概地端坐着。此时卧室竹帘一掀,走出个朱唇粉面的时髦女人,女人手中端一只盥洗的铜盆,向商细蕊微微一点头,冒雨将盆中残水泼在梅树根下。商细蕊眼尖地发现那盆中残水竟带着血红色,等女人转回身,不禁留心看了她一眼。商龙声这次来北平,来得蹊跷,仿佛是在进行着什么秘密的行动,商家班被他抛在天津,声称是投奔弟弟来走穴的,可是很少登台,也很少与商细蕊见面。独个儿住在南锣鼓巷的空宅,一大笔一大笔支着钱花,那阵子商细蕊听见屋里有女人的声音,想必就是眼前这一位,而现在,屋子里应该还藏着一个伤员。商细蕊走过江湖,商龙声瞒不了他。 商龙声没有打算瞒他,直说道:“有一个兄弟犯了日本人的忌讳,躲藏在我这里。我想趁着四喜儿办丧事,让他夹在人堆里混出城。” 商龙声的侠肝义胆是梨园行公认的,为兄弟甘冒风险,这不是第一回。商家门风如此,商细蕊也是当仁不让,默然想了一想,道:“我得先见见人。”屋里人听见这话,不等相问,主动让年轻女人打起竹帘恭候。商细蕊撩起长衫就进去了,床上半卧着一个病中的男人,首先拱手对他虚弱笑道:“商郎,我们好久不见了。” 听这声口却是旧相识,商细蕊无言还礼,在他跟前来来往往的人太多,如今是彻底不记得这一位的名姓。这男人因为伤病,惨白的脸瘦脱了形,嗓子喑哑的,该认识的也要不认识了,然而身上掩不住的书卷气和官气,沉着安定的,仿佛一切都是胸有成竹。商细蕊不记得这张脸,但是对这派头倒是很熟悉,他身边向来多的是文人和官宦。 商龙声不解释此人的底细,只说:“我教他冒充四喜儿的堂侄,丧事你不用操心,全由我们料理了,不过是借水云楼的名头压一压。到时候扶棺回乡,我与他一道走。” 商细蕊从不在俗务上用心,耳聋之后,更加两眼放空,明知疑点重重,他也懒得去追究,点头道:“大哥安排就好,我这人和钱都管够。”临走,床上那人向商郎真诚致谢,商细蕊还是想不起来他是谁。 水云楼出面办四喜儿的丧事,果然招来一票子闲话,说商细蕊明明和四喜儿关系恶劣,但是为了沾死人的光,装的情深义重,太要出名了。其实对于这些爱嚼舌头的小人,要收服他们也很容易,不过是多给点好处,待他们格外客气一些而已。商细蕊借出去无数的钱,对人也没有架子,偏偏在这一点上又犟起来,不肯让他们占便宜,不肯假以颜色。到四喜儿出殡这一天,天上风和日丽的,四喜儿的假堂侄孝衣孝帽子穿戴得挺像那么回事,病歪歪的由商龙声搀扶着,悲痛欲绝的模样浑然天成。商细蕊吊着一张脸,不哼不哈跟在后头,真像死了亲人,谁也不敢上前去与他搭茬,唯独姜家跃跃欲试。姜家本也无意承办葬礼,但是教水云楼越过辈分接了去,姜老头心里大不舒坦,不舒坦就要找事撒气,从轿子里探出头叫唤商细蕊,要烟要水要找茬儿。钮白文凑上前伺候:“老太爷要什么,您和我说。”姜老爷子挥开他:“就撂着我这摊不搭理,是不是?”商细蕊听见了,仍是闷头朝前走。姜家大爷看不过,没好气儿地上前一推商细蕊的肩:“商老板,好大的架子!眼里还有长辈没有!” 商细蕊扭头指了指耳朵,摆摆手:“大爷!您没骂错,我是个聋的!”他像所有聋子一样,说话声音特别大,引得周围同仁纷纷侧目,都当是姜大爷小心眼,在当面揭短难为商细蕊。姜大爷闹得臊脸,呆了一呆,商细蕊一马当先就往前头走去了,杨宝梨等小戏子经过姜大爷身边,轻声嬉笑道:“骂聋子打哑子,扒老太太的裤衩子!”这个场合下,姜大爷总不好当众和小字辈较真,只有气得干瞪眼。 送葬队伍走到城门,照旧重重的看守着日本兵。钮白文上前交涉,日本兵瞅着一张张哭丧脸也嫌晦气,大致检查过后,就该放行了,谁料手里牵的那几只狼狗绕着棺材奋力猛嗅两圈之后,上扑下跳狂吠不止,把日本兵叫疑了心,居然枪把子一砸棺材盖,提出要开棺检查。翻译把话一说,梨园行就炸锅了。这人欺负人欺到了头,无非是辱妻与掘坟两样事,今天面对面的,在北平城的城墙之内,竟要撬开梨园子弟的棺材板! 商龙声一巴掌按在四喜儿棺盖上,目光杀气腾腾转过日本兵:“谁敢放肆!”随着话音,几个高个子武生围上前来,将长袍下摆掖在裤腰带里,虎视眈眈的似乎随时准备动手。他们上台表演的人,实际武功怎么样不说,在行的是气势迫人,光是这一瞪眼一摆工架,就足够叫日本兵紧张了。日本兵嘴里吆喝着,哗啷咔嚓给手枪上了膛,那几条狼狗也是狗仗人势,跳着脚狂吠,吠到楚琼华跟前要往他身上扑。楚琼华惊呼一声,直往商细蕊身后钻,商细蕊也不躲开,慢慢低下头把狗看了一眼,不知他眼里带着什么恐怖的气味,那狗嘤地一声趴下不响了。 假堂侄对眼前剑拔弩张的局势毫不动容,反而一直沉吟着望向商细蕊,见商细蕊吓趴了大狗,他也跟着笑了笑,随后上前与商龙声耳语了几句话。商龙声看一眼商细蕊,脸上露出不忍的表情,禁不住大义驱使,最终还是唤来商细蕊私谈。商细蕊在他面前垂耳恭听的乖顺样子真是让人心疼,让他做哥哥的怎么开得了口,他对旁人尚且义薄云天,两肋插刀,怎么到了自家兄弟这里就成了索债的鬼?憋了半天劲,仍是哑然无言。假堂侄从商龙声背后当机立断出声道:“商郎千万帮忙,今天不出城,以后怕更没有出城的机会。” 商细蕊说:“我会替你想办法。” 假堂侄看着棺材:“我的办法好想,这里面的东西怕是不容易。” 商细蕊听出意思,猛然扭头望向商龙声,问:“棺材里的不是四喜儿?” 商龙声说:“不光只有四喜儿。” 商细蕊瞪大了眼睛等下文,这时候,商龙声与假堂侄互望一眼,只有交底:“里面还有盘尼西林和吗啡、奎宁。” 商细蕊和程凤台混久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走私,他听程凤台说过,现在黑市里的盘尼西林贵逾黄金,比贩鸦片还要发财。但是商细蕊不相信商龙声会做这个买卖,商家的人,都不怎样在乎钱财,绝不会费这周章,冒这风险去挣钱。 商龙声看穿商细蕊的疑惑,眼里尽是凝重:“这些药,是运到前线的。三儿,这事……” 商细蕊心里倏然一紧,耳朵里哨子吹响起来,商龙声的话就听不见了。他转过身快速走到城墙根,一手撑着城墙,一手捂住耳朵歪头拍了拍,像要把耳孔里不存在的浆糊拍出来,非常焦急和痛苦的样子。商细蕊心里乱麻一样,感到惊慌和恐惧,如果是走私倒好了!他发动北平城所有的上流故交,倾家荡产大概能保住商龙声一条性命。可是如果被日本人顺藤摸瓜查出药是往前线去的,莫说商龙声人头落地,整个梨园行也要被牵连。大哥糊涂!这样的大事,怎么能瞒着他做! 远处钮白文焦头烂额的走来,摊着巴掌朝商家兄弟说:“二位爷,都什么时候了,倒是拿个主意啊!日本人非要开棺,这成什么话了!咱们唱戏的再贱,也没教人这么糟蹋过!欺人太甚!”钮白文这么个老好人,也忍不住怨恨起来。 商龙声说:“转回庙里停灵,落葬的事,日后再商议。”这句话说得大声,带有了决断的意味,叫梨园行都听见了。姜家等等与商细蕊不好的戏子们露出幸灾乐祸的冷笑,是笑水云楼无能。假堂侄此时不再淡定,拧着眉就要反对,商龙声截断他,拱手致歉道:“侄少爷,令堂叔的棺椁近日一定替你运回家乡,今天眼看是不成了,咱也得顾着点活人,您多体谅吧!”他宁可事情泡汤,也不肯让商细蕊再做牺牲,商细蕊已经够冤够苦了。假堂侄见商龙声这样态度坚决,只得认下。钮白文点头叹气:“也只能这么着,窝囊是窝囊,总好过冒犯亡魂。我去同他们说,原路来原路回吧!”他们想到要和梨园同仁说,和日本翻译说,和看热闹的闲人说,独独忘了要和商细蕊说。一来是没留神商细蕊正聋着,根本听不见他们方才做的决定。二来商细蕊就不是个管事的人,便是耳聪目明的时候,和他商量也属于白搭。于是,被他们遗忘的商细蕊拔剑而起:“不许开棺!谁都不许动!”接着搡开人群,抢先来到翻译面前,说:“我要见九条和马!” 此话一出,梨园哗然。 第一百二十四章:商郎不离戏怒救女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五章:新戏 一二五 程凤台被脑袋瓜子上一针一针的刺痛闹醒,睁开眼,四方雪白,他躺医院病床上吊着葡萄糖水。商细蕊则伏在他枕畔,用指甲掐着他的白头发拔——为了察察儿的事,他短短几天之内就愁出白头发了。昨天天晚,商细蕊没有看见,等天亮看见,也不说心疼,也不说感慨,瞪着眼先替他拔了一个来钟头。商细蕊的眼神向来不怎么样,手脚又偏于毛躁,拔下来的头发丝罗列在床沿边,十根里面竟有三根是黑的。 程凤台一偏脑袋:“再拔就秃了。” 商细蕊眼睛直瞪瞪瞅着他的头,显然意犹未尽。 程凤台难得生一回病,加上心里存着不痛快,到处找麻烦,一会儿说吊盐水的手凉,要商细蕊替他捂着;一会儿口渴要喝橘子水。商细蕊推他那一下,被他赖上,只有认栽,任劳任怨听差半天,最后烦了,怒道:“去去去回去找你老婆伺候你!”骂完并不打算真让他回去,摁在床上捋他的眼皮,使他瞑目:“老老实实睡会儿!要这要那!要揍不?” 程凤台说:“你仔细看着,别让空气进管子里。老葛怎么还不回来。”忽又睁开眼:“不许拔我头发了!” 商细蕊怏怏收回手。 两个人同床共枕久了,商细蕊听着程凤台呼吸的声音,就能知道他有没有睡着。程凤台闭目养神享会儿清闲,听见商细蕊问他:“日本人把那些姑娘带去哪儿了?” 程凤台说:“上海。”停了一停,补道:“纱厂。” 商细蕊大概明白了。 程凤台慢声说:“趁着我找妹妹,拿这么一群小姑娘来讹我的良心。坂田,孙子养的。” 刚开始的时候,坂田确实真心实意在帮程凤台的忙。程凤台怀疑察察儿西去投共,坂田知会沿途关卡,将那段日子里搜罗来的原本要充作军妓的少女纠集一车运到北平,给程凤台过眼。少女们按着察察儿的外貌筛过,全都是一律的黄褐色头发,察察儿的黄头发是由于人种,她们则是纯粹的营养不良。但是有几个的背影和察察儿真是一模一样,直教程凤台心碎,他眼里过了这些可怜孩子,心里就放不下来了,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再落火坑,与坂田交涉说上海新开的纱厂正缺少女工,愿意就地赎买她们,坂田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这么一来二去,坂田似乎从中发现商机,几次以后,送来的女孩子外貌岁数全不讲究了,什么样儿都有,横竖吃准了程凤台于心不忍,照单全收。 程凤台说:“察察儿,我不打算找了。再找下去,坂田就要为了讹钱而捉人了,这不是作孽吗?”说着眉心一皱,眼角渗出半颗眼泪摇摇欲坠:“不找了。不找了。”商细蕊看见他的眼泪,心里疼得一缩,慌忙伸出手覆住他的脸。 这以后,程凤台与范涟暗地里虽然撒出人手没头苍蝇似的乱转,明面上似乎就放弃这个三妹了。等到一个多月以后,天气正式转为炎热,商细蕊在家里翻检他要变卖典当的旧物,程凤台来了。小来开了门,商细蕊在里头问:“谁?”小来赶忙应声:“来收水钱的!我去看看!”一手带上门,向程凤台轻声道:“二爷随我来。”所谓日久见人心,程凤台对商细蕊的心曝晒久了,小来不免有所改观,待他总算有个笑脸,遇到事情也愿意同他商量。小来走在前头,留给程凤台一个漆黑大辫子的背影,说道:“……昨日卖了一副东珠凤冠,今天又在检点金首饰,瞒着不叫外间知道。” 就是巨富如程凤台,少不得也有现钱不凑手,要调调头寸的时候,因此听了并不着急,笑道:“是不是新戏花费大?回去我和他说。” 小来扭头咬咬嘴唇,瞥他一眼:“今天一早贡田上来人了,说日本人炸堤,上百亩的田全泡水里了。我怕他耳朵受不住,没敢让他知道。” 程凤台神色略微凝重起来,这倒是个事故。账房带着几个劳苦农民住在客栈里,他们侥幸没有淹死,逃难逃出来,受了很多罪。程凤台没有二话愿意出钱安置他们家小,只有一个条件:“商老板身上有伤在养,不许教他知道淹田的事。”几个苦人虽然见了钱就等于见了生路,可是瞒着东家那么大的祸,也不太地道,互相张望着没接茬。小来说:“这是我们商老板的家里人,你们听着吩咐,别多事。”小来既然发话,那没什么可犹豫的了,几个人千恩万谢给程凤台磕头。 出来客栈,程凤台与小来核对口风,编着谎话把商细蕊遮掩过去。其实骗商细蕊有什么难的,他们好比七步成诗,走出短短一截路,就把理由编好了。商细蕊那点心眼子,在江湖上保住自己的小命儿将将凑合,要防住亲人的暗算,就不够用了。回到家,小来打起门帘,与程凤台对过一个眼神。程凤台迈步进去便笑道:“商老板,大热天的,在家里翻箱底。走,和我出去逛逛。” 地上铺着大张的凉席,商细蕊光脚蹲在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之中,脑袋垂到裤裆里。程凤台疑心他耳聋又犯了,摘下凉帽盖住他的头:“嘿!热不热啊你!” 商细蕊抬手撩开帽子,抄起茶壶对嘴儿嘬了个痛快:“一来就大呼小叫的!美啥呢?你妹子找着了?” 听见这话,程凤台面色沉了一沉,低头长叹一声,踢掉皮鞋,又释然又惆怅地盘腿坐在席子上:“算是找着了吧。” 商细蕊问:“什么时候回来?” 程凤台摇摇头。商细蕊一抹嘴:“小孩子家家翻了天了!我替你把她逮回来!” 程凤台一手拍上大腿,又叹一声。 程凤台这回遭的罪,程美心自忖也有责任,要不是留他在北平机变照应,察察儿未必有机会离家,现在又被短命的坂田卯上了。程美心也没和曹司令商量,大着胆子供出一个人,指着曹司令那位擅于编造假病历的密斯特方,对程凤台说:“让方医生给你说说三妹的音信。” 方医生的身份曝光,带来延安方面的最新消息。察察儿果然西去投了共,据说走到革命区的时候,鞋子掉了一只,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程凤台立即委托方医生传话,说小孩子不懂事,希望延安可以通融放人。方医生一推眼镜,答复得不卑不亢,表示共产党从没有扣留强迫之说,假如察察儿因为家庭矛盾离家出走,组织可以从中代为劝和。但是毕竟察察儿年过十六,已经成人,劝说的结果是留是去,全由她自己拿主意。程凤台与坂田走得这样近,万万去不得延安,只得写信央求察察儿回心转意,接连几封石沉大海,察察儿不回信,逼急了直接登报纸声明与程凤台脱离兄妹关系。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整个北平城的百姓都在谈论程家小姐是怎么想不开了,放着千金万金的好日子不过,要跑去投共吃苦。商细蕊也是从这里得知察察儿的下落,连他都知道了,重庆那边自然知道了,竟也来出主意,说假如程凤台肯出大价钱,他们可以通过外交手段将察察儿从延安带回来。坂田则表态说念在程凤台出力不少,等有朝一日皇军剿灭□□,拿下中国全境,一定不追究察察儿年幼无知的过错,许诺她平安归家。程凤台都没有理会他们,只要确认察察儿人身平安,他的心就算落定了。这一场兄妹诀别虽然伤透了感情,对于程凤台这样的西式人物来说,孩子长大了各奔志向,也不是不能接受,哪怕这是一个女孩子。随后连夜备下一笔款子托方医生交给延安,名义上是分家之后察察儿应得的一份,事实上他们父亲身后留下的只有债务,何来遗产。程凤台是想着延安那边得了钱,能够善待察察儿。 程凤台的愁闷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他发现商细蕊近来颇有点亲共的意思,只见商细蕊摆手道:“用不着多操心,□□说话办事挺上道的,察察儿跟着他们你就放心吧!总比跑去重庆强。”程凤台笑道:“重庆怎么了?”商细蕊搁下茶壶,悄声说:“他们说河南发大水了,是政府扒的堤。” 程凤台含笑瞅着他,不露声色:“真的啊?我怎么听说是日本人干的。” 商细蕊低头挑宝贝:“你知道什么,我们梨园的消息最灵通了。”商细蕊不懂得保存字画古董的窍门,幸亏是北平的气候,比较干燥,字画墨迹未有大损。他将历年得赏的金银元宝归于一类,又从字画里挑挑拣拣选出几件,唤过小来,吩咐道哪一样送到哪一家,见着人该说什么话。小来一一点头记下。其中有一把装在织锦扇套里的折扇,骚里骚气的,像女人与墨客的把玩。 商细蕊拿在手里颠了颠,特意说:“这个,送到薛千山府上。要是他的太太姨太太出来待客,你别多话,非得交给他本人。” 程凤台疑心老大,抽过扇子打开看,一面平淡无奇的蜜蜂芍药图,落款有点意思,是杜七,程凤台立刻就明白了。 商细蕊说:“薛千山给你什么你都收下,别替我谦让。”小来答应着去了。 程凤台道:“杜七该和你生气了。” 商细蕊不以为然:“他生的气还少吗,气过了也就得了。” 程凤台笑道:“缺钱缺成这样?你有哪儿要花这么些?” 商细蕊说:“我啊?我准备凑钱买个大飞机,炸日本人,灵不灵?” 商细蕊说惯了胡话,程凤台根本没有把这句话当真听,笑了笑,缓缓说道:“真缺钱,我给你出个主意。你也听说了,河南那边发大水不太平,不够费心的,不如把地契押给我,我这就兑出五年的现钱。” 商细蕊愣了愣神,接着便打开一只锦盒,盒子里面装了许多契约合同,他翻了一会儿抽出地契与长工们的身契,嘟囔道:“放我点钱还要抵押,你也太精了,拿去吧!” 程凤台把契约折一折塞兜里:“以后田上的事你就别管了,好好唱你的戏。一个班主当的就够呛,你还想当地主。”商细蕊自认无能,没有犟嘴。程凤台顺手拨弄锦盒,忽然哈地笑了一声,捡出一张来:“你看这是什么?” 这是商细蕊当年的卖身契,人贩子假做商细蕊的娘舅,按下一枚硕大堂皇的指印,在那枚指印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红点子,年幼的商老板被捉着小手按上去的。年头久了,指纹糊了,变成一颗实心的红痣,正是戏里杨贵妃的眉间一点。商菊贞临终前发还各人的身契,别人得了之后,立时就在烛前烧了,这种东西既是耻辱,也是后患,是不光彩的底细。唯独商细蕊,蘸墨打了个大叉以示作废,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总还留着它。 程凤台拿着看了又看,笑道:“这一张也给我吧,多稀罕。” 商细蕊眼皮子朝他一夹:“这有什么可稀罕的,合着上海滩的大少爷,什么都没见过。” 程凤台看了又看,当真贴身收起来。商细蕊道:“失效的啊,你留着也没用。” 程凤台逗他:“那你再给我写一个管用的。” 商细蕊竟然点头:“行,我再给你写一个。”说着,打开印章盒子的尾端,手指在印泥里抹一抹,伸到程凤台面颊捺下一个触目鲜红的指纹。本来是开玩笑的话,开玩笑的事,没有任何缘故的,当商细蕊的指尖碰到程凤台的脸,两个人心里却同时打了一个哆嗦,那股子酥麻与战栗从心缝儿传递到浑身发肤,人就愣住了,这一捺红印子,好比是商细蕊手指尖揿出的血,落在程凤台的魂魄上了! 二人怔忪之间四目相望,眼睛里没有一点玩笑了,商细蕊有着不好的预感,匆忙收了手,那指印在程凤台脸上勾出一个撇。 程凤台说:“察察儿的下落有了,再等等,最迟年底,我就得走了。” 商细蕊问:“走哪儿去?” 程凤台说:“先回上海,然后去香港,也可能直接去英国。” 商细蕊问:“几时回来?” 程凤台一点磕绊都没打,便说:“仗一打完,我就回来。” 商细蕊点点头,程凤台还是说出来了,他早有着心理准备,战争一起,周围有钱人卖房卖地的逃,程凤台纵然敢于舍命陪君子,到底还有那一大家子妇孺离不开他。程凤台感觉到商细蕊情绪低落,忍不住含笑觑着他说:“要不然,你跟我一块儿去,就当走穴?” 这一问把商细蕊问炸了,手中的玉器往地上一顿,指着满地的宝贝:“要不然,这些都归你,你留下?”他说这话的时候,喘着粗重的气,急赤白脸的,程凤台也就不响了。商细蕊原地转悠几圈,飞起两脚踢开金银财宝,又朝程凤台肩膀一踢,或者说是用力点了一下,程凤台当即仰面一倒。商细蕊合身扑上去,揪着他的衣领子,眼睛都红了:“我有的都给你!啊?你留下和我过?啊?” 程凤台一点儿也没有气他撒野,反而满心的疼惜,搂着他的脖子把他够下来,两个人额头相抵。程凤台笑道:“我躲躲日本人,又不是不回来了。”商细蕊眼泪开了闸,搂着程凤台又亲又蹭,把他腮边的一点红揉化了吃掉了,还觉得不够。 程凤台过两天来看商细蕊,正赶上他耳朵不好使,在家里歇戏,眼见程凤台带来两名工人与一棵树,往院子里挑了个地方,脚尖点两点石砖,工人便上前撬砖。商细蕊摇着扇子走出来看他们栽树,拉长了戏音戏谑道:“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程凤台站在台阶下,仰头在他耳边说:“给你送支票,再给你添棵白梅树!”商细蕊听不清,收下支票点头:“好。”等梅树栽得了,程凤台亲自在树根下绕一圈踩实土地,又对商细蕊说:“这是棵真白梅!”商细蕊一无所知,仍然点头答应:“啊!好!”这要放在过去,他一定大发雷霆,因为这棵树额外占据了练功的场地。程凤台看出商细蕊的聋,取来纸笔写下白梅二字拴在树干上随风昭示,两人便在新树下吃饭。他们又快乐起来,好像离别远在天边。程凤台说:“改天耳朵好了打个电话给我,我带你出去逛逛。”商细蕊一见程凤台动嘴皮子,就带着微笑说:“好。”总之,程凤台说什么都好。 过两天程凤台没等到商细蕊的电话,自己就来了。商细蕊终于凑够了买飞机的钱,由那位照顾韩先生养伤的时髦女子来取。好几十斤黄货,女人还穿着高跟鞋,芊芊腕子一手一只,提起皮箱健步如飞,简直是个有内功的练家子。她一径走,一径同商细蕊客气:“留步吧!别送了!哎!您这份爱国心可真是,商老板,我服您!外头传的那叫什么胡话呀!我都替您生气!行了,快回吧!叫人看见不好!” 门一开,迎头就撞上程凤台。程凤台稀奇地看着女人:“密斯林?你怎么在这儿呢!” 密斯林反应敏捷:“程二爷!巧啊!替我们经理来取点儿东西。” 程凤台看看那两只大皮箱:“范涟真会差遣人。我教老葛送你一趟吧。” 密斯林忙不迭说:“经理票戏用的几件头面,没分量。您忙着我走了!”她的背影举重若轻,脚下生风,程凤台也没有起疑,歪头看商细蕊:“今天耳朵还行?也不打电话给我。走吧,今天咱们出城去。” 商细蕊不愿意:“趁着耳朵还行,我想排排新戏。” 程凤台说:“我最近忙得很,难得有工夫出来。”他眼里露出一点乞求:“路上让你拔白头发,怎么样?”这是商细蕊新添的爱好,看着程凤台满头零星埋伏的白毛不顺眼,要挑战自己的眼力与巧劲儿。车子开出城去,一路颠簸,程凤台的脑袋也就遭了秧,商细蕊拔下的十根头发里,得有五根是黑的。老葛在后视镜里看得心里很不落忍,尽量想把车开得平稳一点,越是这样想,越是颠簸得细致,结果十根里就有八根是黑的,商细蕊也觉得不好意思了,先声夺人道:“哎呀你看看,你这白头发挺狡猾,还会躲着我!”程凤台没好气地直起身来捞捞头发:“我也想躲着你呢!”商细蕊说:“反正天也热了,干脆明天你来我后台,让修容师傅给你刮个青皮。”程凤台摆手:“轮不到剃头师傅,等会儿回去的路上,你就都给我拔光了,对不对?譬如钳猪毛!”商细蕊抿着嘴乐,伸手揉乱程凤台的头发,问道:“咱们去哪儿玩?” 商细蕊现在很反感看医生的,因为每一次都是空抱希望。程凤台见他已上了贼船,方才说:“去看一个老太医——” 商细蕊看看手表,烦躁道:“浪费时间么不是!太医我还看少了?” 程凤台道:“这个不一样,专门给皇帝治病的。同治,光绪,都在他手里治过。” 商细蕊道:“可不是!同治,光绪,都给治死了!” 程凤台拍他:“不许说不吉利的!” 老太医隐退好多年,战乱时节女儿守寡,儿孙无能,老太医只得操起旧业,回头伺候京城勋贵。二奶奶为了察察儿伤心,患了梅核气,老太医妙手回春,三帖药下去病就好了。程凤台因此执意带着商细蕊上门求医,进门先喝过一杯淡茶,老太医午睡起床,由女儿搀扶前来。程凤台拿出准备好的曲奇饼干和蛋糕,老人家忘记了程凤台,但是认得糕点,向他们瞅一眼,颤巍巍笑道:“怎么说,太太身子又不安了?” 寡妇女儿臊得连连道歉,并奉上老花眼镜,老太医戴上眼镜看清了商细蕊,恍然大悟:“哦,是令公子病了?” 名医向来不肯轻易医治名人,治好了固然一段佳话,治不好,招牌也是砸得更响。程凤台有意隐瞒商细蕊的身份,长声长气地笑道:“您啊!别管这是谁了,瞧瞧他的耳朵吧!” 老太医探过头:“啥?哪儿病了?” 寡妇女儿将嘴凑近老太医的耳朵,逐字大喊:“他呀!聋了!” 商细蕊看不下去了,噌的站起来就走,嘀咕说:“咱俩也不知道是谁聋了!”程凤台推推搡搡将他重新按下。商细蕊不耐烦到了极点,勉强伸出手给老太医搭脉,吹胡子瞪眼的,老头抚须沉吟,一老一小对面而坐,正是极端的两种情绪。诊了约有一刻来钟,老太医问:“耳朵里还听得见响?是鸽哨的声儿,对不?” 程凤台与商细蕊对视一眼,他们还没说症候,老头就自己诊着了,隐隐觉得这一次遇见真人了。程凤台抢着答道:“听得见!就是鸽哨的响!” “听得见就好!有响就有治!”老太医点点头:“小公子回想回想,可是伤后未愈就动了大气?”不等商细蕊作答,老太医笃定地拍拍他手背:“年轻呢!气性甭那么大!日子往后过着,遇见的难题就多了!人嘛!平心第一!” 都以为商细蕊耳朵的病是从台上摔下来摔坏的,又是活血又是化瘀地治,唯有老太医说他病灶在肝,去书房翻了很久的书,拟出一个方子叫回去吃药。程凤台和商细蕊都感觉这次医缘到了,诚恳谢过,留下金条做诊费。临走老太医发话:“二爷下回来,带点薄脆的,蛋糕噎得慌。”程凤台眉花眼笑答应了。 回程路上,商细蕊挺高兴:“老头牙都没了,还想着吃脆的,咬得动吗?” 程凤台自顾说:“进了城先抓药,明早我来给你熬。” 进城果然先去同仁堂,次日一早八点多,程凤台真来了。他袖子卷过胳膊肘,在那给小来示范过程,哪个先煎,哪个后下,掐着怀表精确到秒,完了把表递给小来:“放你这。泡药半小时,后下五分钟,时候不能错。”小来不肯收这样贵重的东西,但是又不说给她的,是给商细蕊熬药用的,只得接下。商细蕊倚着廊柱看他好比在做化学实验,一抬下巴,说:“挺在行啊!”程凤台倾着罐子倒药,笑道:“二奶奶吃药,也是我教丫头熬,我啊,伺候人的命!”商细蕊脸上不笑,黑眼珠定定地瞧着他半晌,说:“改天耳朵全聋了,失了生计,只剩下混吃等死,大概就能跟你走了。” 程凤台手里一顿,药汁顺着罐子往下淌,弄脏了他的鞋,他头也不抬:“哦,聋了残了才跟我走,我是哪儿配不上你?得不着个全人?我还偏不要了!”倒出的一碗药,嗅着味道就苦透苦透,程凤台端在石桌上晾着,随后放下袖子戴上凉帽墨镜,登时从伺候汤药的小厮回到翩翩公子的模样,他手指一挑商细蕊的下巴颏:“好好治你的耳朵!二爷还等着听你的戏呢!” 商细蕊说:“你这一走,新戏怕是赶不上了。” 程凤台系着袖子扣不言语,商细蕊说:“后天晚上,你来,我单给你唱一出。” 程凤台点头:“好,我来。” 第一百二十六章:五年 一二六 程家既然要离京,忙起来的事情不只一点点,家当零碎纷纷送人,还有许多仆佣的去留要斟酌。二奶奶在察察儿走后,伤心得大病一场,刚有点起色。到了夜里,日头落下去,花园里有点凉风,程凤台叫把花园里的灯都打开,搀着二奶奶,带着孩子们游园纳凉。眼前景色看一眼少一眼,曹司令那边还不知是个怎样的结局。离开曹司令的庇护,程凤台只有往英美二国身上靠,就算以后回国,也不会落脚北平。这一家人在灯火辉映下吃水果汽水冰淇淋,放流行的唱片,但是掩不住愁云惨淡的气氛,夫妻俩有着共同的忧思,察察儿这一走,伤痛之外另有一层禁忌,程凤台不许人再提起这个妹妹。孩子们虽然和察察儿不甚亲厚,家里忽然没了个人,还不许提,心里压力也是很大,闷闷的不爱出声了。 程凤台见大家都淡淡的,有心想要逗乐子,一口气吸干汽水,伸手请美音跳一支狐步舞。兄妹俩身高悬殊,程凤台不时将美音抱起来腾空转圈,美音快乐地尖叫,大家也都笑了,唯有四姨太太仍是魂不守舍,眼圈浮肿,像是暗地哭过,一双眼睛幽幽怨怨地从灯丛里望过来,落在女儿身上。等玩够了散了,程凤台特意晚些回房,找借口留在花园里抽烟,音乐和着虫鸣,一远一近,分外的寂寥。 四姨太太捏紧手帕子走到他身后,怯怯唤一声:“二爷。” 四姨太太进门那会儿,程凤台还小呢,与父亲的妾房说不来话,结婚以后,为了避嫌,更不说话。两人虽是生活了十多年的亲人,一年到头交谈不过七八句。四姨太太与程凤台说话,是要特别鼓起勇气的,何况今天要说的是这样了不得的事情。 四姨太太还未详谈,眼泪先往下掉,程凤台警觉地摘下烟蒂四处张望,怕被丫头老妈子瞧见了告诉二奶奶,那可无事生非了,夜半更深的四姨太太对着他抹眼泪,让人怎么想呢?四姨太太只哭,不言声,她不是来和程凤台商量去路的,倒赛过是杀了人来自首的。程凤台等了半天没声儿,一看钟表,到了和商细蕊约定的时候,他忍不住了,用上海话说:“爸爸故去多年,姨娘一个人把美音养这么大,够对得起他了!” 四姨太太抬起泪眼,非常吃惊。 “姨娘要是有了别的去路,不想跟我们回上海,我出五万块给姨娘安家。就一点,美音要跟着我走。她是个大姑娘了,换个新家,过不习惯,也不方便。”程凤台的眼神忧郁又温柔:“当年吃的苦,全是为了她们两个,总不能到头来一个都留不住。” 四姨太太落下一串眼泪,想起程凤台少年艰辛的岁月,心里更是愧痛极了,哭了好一会儿才点头。程凤台站起来笑道:“二奶奶那边我去说,这几天,姨娘多陪陪美音。” 程凤台去戏院,晚场戏都散尽了,接着是单为了程凤台预备的节目。商细蕊撵走了大半的人,只留下搭子与黎巧松的胡琴,没头没尾的割舍掉剧情,专预备了几出他自己出场的戏,等于一场折子戏的荟萃。旁人不明所以,稀里糊涂陪着他们班主玩儿,就连王冷也来了,唱完头两场的少年蔡锷,过足戏瘾,卸妆来与程凤台打招呼:“对不住二哥,今天不能久唱。我也要走了,明天一早的车。”她笑道:“就为了这两折子,连夜背了戏词呢。” 台上的松坡将军换了人,与小凤仙在妓馆里明面上饮酒作乐,实际按捺壮志,深谈交心。底下虽然只有程凤台一个观众,唱腔扮相却不马虎,程凤台的眼睛黏在商细蕊身上,微微偏了头与王冷说话。王冷道:“咱们都走了,商老板要寂寞了。” 程凤台道:“他不会,他有戏呢。” 王冷说:“不见得时时刻刻都在唱戏,下了台还是要孤单的呀!” 程凤台说不出话,王冷等不及看完戏,知趣告辞了。程凤台的心其实也不在戏里,满眼满耳的商细蕊,他要好好地看这个人,看到眼睛发酸,泛出潮气,至于小凤仙的命运与故事,他不关心。 小凤仙与松坡将军的露水姻缘终将结局,外间危机四伏,二人分别在即,商细蕊一旋身,对着蔡锷唱道: 一缕情丝一身缠。 燕婉良时贪流连。 斟美酒举金杯且将子饯, 碎山河只待担一肩。 将军啊—— 这一声念白悠扬曳出,戛然而止,等了许久也不见下文。黎巧松拉过两遍二黄散板,商细蕊的人和声却都凝固住了,没有一丝响动,小凤仙与蔡锷的饯别,就这样被商细蕊吞没了。两个人眼神相触,黎巧松立刻停下弦子,他看得出来,商细蕊没有入戏。 商细蕊中途熄火,对面松坡将军傻了眼。今天这一出,彩排不叫彩排,演出不叫演出。若是彩排呢,不必这样穿戴郑重;若是演出呢,商细蕊可从没有中途忘词的。松坡将军端着戏架子巴巴瞅着他,商细蕊立在台中央,面色几变,心意千转,神魂悬在半空摇荡一阵,从茫然到挣扎,最终归魂附体。 商细蕊说:“我饿了。” 说完当场脱掉戏衣,不往幕后走,竟朝台下一跳,径直朝程凤台说:“二爷,我们去宵夜。”商细蕊仿佛真的饿极了,双手并用摘下头面首饰塞到小来怀里,露出原来的短头发,水衣外头套长衫,系一件浅色薄斗篷,不卸妆,幸而化的是清水脸,夜里乍看上去并不醒目。他拽着程凤台的腕子,头也不回的,逃难一样的走了。 松坡将军不由得喊:“班主!” 黎巧松拿毛巾一掸膝盖上落的松香粉,面无表情扭头下班。小来拾起商细蕊的戏服,挽在臂弯里,朝商细蕊离去的方向默默出了会儿神。松坡将军一摊手,对小来说:“得!小凤仙抛下将军跑了,唱的叫哪一折戏?林冲夜奔么不是!” 程凤台瞧着今晚的商细蕊,和往日大有不同。商细蕊总爱说规矩,后台摆错一件兵器他要说,台上做错一个动作他也要说,今晚半途停戏,带妆离台,无论如何不是个规矩,倒不说自己的不是了。他二人没有坐车,走出去不远就是菜馆,过去的北平夜里多么热闹,打牌的听戏的跳舞的,散场之后都要来吃,现在只有少数几家有胆量做夜市,做也做得低调,非要推门进去才知正在营业。商细蕊斗篷兜着头脸,偶尔说话的时候露出侧面的鼻尖嘴唇和眉睫,灯火底下近看戏妆,浓郁的嫣红、粉白与黛蓝,描画成就一只聊斋里的艳鬼,深夜里出没了食人骨髓的那一种,诡异而好看,气质森然,身上带着上下百年的故事,与平时淘气的小戏子都不像了。 他们挑了一间新开的川菜馆子进去吃,虽然几近凌晨,颇有几个食客在堂。商细蕊坐定位子翻下帽兜,说:“小时候,唱完夜戏饿得发慌,等不及卸妆洗脸,换了衣裳就偷跑出来吃宵夜。”他摇摇头:“后来自己做了班主,出了大名,要以身作则。不然满后台的戏子都带妆出来吃饭逛街,岂不像目莲救母,忘了关上酆都的门,放出十万个小鬼。老百姓要报巡警的。” 程凤台掏出一块白手绢丢给他,笑道:“那报巡警不管用,得上回龙观请道士了。”商细蕊把手绢放在唇间磨蹭擦拭,戏妆的口红等会儿吃在嘴里是苦的,要事先擦掉。菜馆小二正巧来传菜,见到商细蕊低头抹嘴,纳罕一声:“我说怎么还没上菜,客官嘴上就辣出血了!好家伙,吓我一跟头!” 商细蕊眼皮一翻:“你们这不是川菜馆子嘛,听口音老北京啊?” 小二猫腰:“您要四川的堂倌?有!”一招手:“瓜娃子!来!”换上一个愣头愣脑的老实孩子,商细蕊点了两个菜,吩咐要多多的辣子,等菜上了桌,血红一片辣椒盖满菜碗,程凤台根本不能下筷。商细蕊就着凉茶,吃得很欢。 程凤台说:“这么吃,你嗓子还要不要了?” 商细蕊竖起食指嘘一声,他一边在吃,一边在偷听隔壁桌小男女吵架呢!程凤台放下茶杯笑了:“耳朵又好了?” 吵到后来,女方一摔手包,捂着脸跑出去,男方丢下钞票,急急去追。那一桌菜从头到尾动也没动过,瓜娃子把钞票掖兜里,几个碗碟来回一倒,商细蕊探头望见,连忙制止:“哎!你别倒了啊!多可惜啊!”他对瓜娃子说:“你端过来,我买折箩菜。” 就有卖折箩的,也不是这么个卖法儿。瓜娃子年轻老实,本地话说不利索,应付不来这么不要脸的人,转身把老北京喊来。老北京听完商细蕊的要求,尴尬笑了:“哎呦,这哪成啊!您二位这穿戴,上品的人物!不能吃剩的!让人笑话!” 商细蕊道:“怎么不能,你认识我是谁,就知道我上品了?” 老北京认不出商细蕊是谁,只看此二人的打扮卖相,多半是捧戏子的爷,带着戏子来寻开心的,笑道:“恕我眼拙,猜您是位角儿。” 商细蕊道:“水云楼听说过吗?” 老北京算被问着了:“嗨!饶是我在四川呆了十年,水云楼商老板还能没听说过?贵妃醉酒游园惊梦,电匣子都听烂了!” 商细蕊道:“什么商老板!打今儿以后只有周老板!我!水云楼周香芸!听过我的昭君出塞吗!” 老北京挠挠头皮:“这倒是……没听过。” 商细蕊一拍桌:“没听下回来听,先把那桌菜给我端来!” 老北京说不过这个嘴尖的戏子,耷拉脑袋让瓜娃子端菜。商细蕊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是真吃,不但自己吃,还招呼程凤台吃。程凤台哪能跟他吃折箩,点一支烟笑个不止,他现在的所作所为,配不上他现在的好扮相:“你怎么这么坏!小周子招你惹你了?到明天,都知道他在馆子里吃人剩菜了!” 商细蕊说:“吃折箩不丢人!” 程凤台说:“不丢人,你该报自己的大名!” 商细蕊不响了,闷头吃,吃完结账,老北京看着风卷残云的,眉毛一挑:“呵!这一桌真不白给!” 程凤台照原价给足了饭钱。老北京随即眉开眼笑:“谢谢大爷!”并向商细蕊弯腰道:“周老板,您往后常来!折箩有的是!” 商细蕊说:“不来了,你个跑堂的,嘴太贱了。” 走出菜馆,夜色深沉,万籁俱静。商细蕊吃多了辣,嘴唇通红好像重新抹了一层胭脂,精神也非常兴奋,脱下斗篷由程凤台拿着,自己在那甩胳膊甩腿的散热气,一头走,一头忽然说:“二爷,今天才发现,我过去可真傻!” 程凤台笑了:“你现在也不聪明呀!” 商细蕊不与他斗嘴:“为了带两分真实到戏里,更为了让人眼红,我戴了那么久的金银宝石在头上,又沉又招偷,傻不傻!戏是假的,戏里的珠宝何必是真的!” 程凤台赞同:“傻透了。” 商细蕊又道:“我钱也满了,名也满了,还挖空心思唱戏给世人听。世人终归更喜欢俗戏,那些够上榜尖的,我的得意之作,他们就不大捧场了。”商细蕊说的世人,指的是他的戏迷们,他与杜七等文人混多了,艺术审美总是高过戏迷一截子,而公演卖票,可不能仗着这一截子胡来。千年梨园的饭碗,吃的正是一个俗字。道理说来都懂,难得听见商细蕊抱怨,原来他身上也是沾了点文人气的。他继续说:“花钱闹自杀,捧我的是他们,听见风言风语,传闲话疑心我、毁我的也是他们。偶尔出一点差池,他们还要打我,骂我,编排我。他们爱着商细蕊唱出来的杨贵妃杜丽娘,倒对商细蕊这个人又打又骂,打碎了石像哪来的影?傻不傻?我傻,他们更傻!” 程凤台摸他的脸:“没喝酒啊,怎么说醉话?”商细蕊一回头,一双清亮的眸子。他把唱戏看得非同小可,堪称世间第一尊贵业务,戏迷们则是衣食父母,伺候得尽心诚恳。这一晚却做了反常的事,说了反常的话。可知近年发生的事,特别是戏迷们的舆论,真正寒了商细蕊的心。他是心事粗糙,但不是一块铁板,他知道疼知道气,知道踌躇和反思,也会心灰意冷,皆是人之常情。程凤台隐隐感觉到这份醒悟底下藏的兆头,怕自己信了,故意说:“你这样讲,让真正爱你捧你的人听了伤心。”他拖慢脚步:“肯定还是爱你捧你的人更多一点。” 商细蕊笑出一张天真的脸:“二爷,唱戏真好。我一站在台上,就把打我骂我的人都忘了。” 程凤台心里有无比的爱惜:“那你就一直唱下去,多高兴啊。” 商细蕊仰天一哈气:“二爷,宵夜辣得我肚子里一团热,我现在就想唱戏。” 程凤台说:“那你就唱。” 商细蕊说:“我真唱了。” 程凤台说:“唱吧,有我听着呢。” 商细蕊原地一旋身,手上比出一朵兰花,戏音和着那团热气缓缓逸散。那是怎样的一种声音啊!程凤台心想,这是从天上传下来的声音,传到人间来救苦救难的,闻之可以忘生,可以忘死,可以忘忧,激荡活人心志,告慰死者亡灵,叫做天籁。所以人间越是水深火热,戏音越是绵延不绝,这是苍天的垂相啊!世上凝练了多久的灵气,轮回了多少的机缘,才可承接这一声清音! 程凤台怎么敢私藏呢。 夏夜本就难眠易醒,加上起卧方便,得闻此声的人们竟有不少披衣趿鞋出来看的,看见凌晨的街头,路灯朦胧的,一个戏妆长衫的男人立在那里唱戏,另有一人痴痴地听。他们也不怕二人是野鬼或者疯人,因为全被戏音抓住了心神,怀疑自己是在梦里,在梦里的人也不是人,是一缕魂,遇见神仙鬼怪没有稀奇的。要不是在梦里,可没法解释此情此景呀!人间哪有这么好听的声音呢! 商细蕊的戏引来了人,也引来了鬼。远处巡逻的日本兵结队跑来,吹响警笛,人们蜂拥而至,蜂拥而散,程凤台拉着商细蕊也跑,他们被日本人捉住,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不愿意和日本人打交道。等商细蕊从戏里醒过闷来,就是他拉着程凤台跑,一口气跑回锣鼓巷,二人停下来面面相觑,双目交缠,在对方脸上看到一种剖开了皮肉的神气,像受过大惊吓或者大惊喜之后,一个人最本来的面目,没有表情的表情,所有的表情。 程凤台还来不及喘匀气,就被商细蕊按在门板上亲,亲得门板嘎嘎作响。屋里小来没有睡,在给商细蕊等门,便问道:“蕊哥儿回来了?” 商细蕊叫道:“睡你的!别出来!”他不要小来开门打照面,翻身跃上墙头,探出一半身子朝程凤台伸出手,目光热得烧人。程凤台与他同心同念,很知道他们眼下这份形状是只属于彼此的,不能被看见,不想被看见,要躲着满世界的人。商细蕊力大无穷地将程凤台拉拔上墙,程凤台刚才跑得两腿发软,往下一跳,商细蕊将将接着他,没接好,两个人跌在地上滚了一圈。商细蕊搂着程凤台就发了疯,手下用劲勒得他要断了气,没头没脑地吻他,说是吻,其实是用牙齿咬他的嘴唇,程凤台总算还有两分理智,说:“回屋去!别在这闹!” 拉拉扯扯回到屋里,商细蕊蹬起一脚踹上门,发出一阵巨响,接着摔到床上,床也发出一阵巨响。他们一句闲话没有,在床上翻滚出好大的动静,把帐子上悬的脸谱都扯掉了。一直到天亮,动静消停下来,外间小来起床扫地洗漱,有鸟在鸣叫,程凤台新栽的梅树的影,被日光照出影子投在卧房窗上。商细蕊枕着程凤台的胳膊,把脸谱覆在面上,透过那两只窟窿眼看梅影,他想起九郎曾经说院子里的梅树不用剪,长荒了才好,不然天天看着那旧影追忆前朝,反而伤心。商细蕊过去听了毫无感触,现在忽然明白过来,等程凤台携儿带女这么一走,他天天看着窗户上的梅树影子,到时候伤心不伤心呢? 程凤台一翻身,抽出胳膊:“你睡会儿,二爷走了,还有好些事要忙呢。”说着就接连打哈欠,精神蔫蔫的,又倒了下去:“不行,还是得睡会儿,吃中饭喊我起来,我要去见小东洋。”他这副少爷身坯,比起商细蕊,真是不够用的。 商细蕊说:“昨晚不是挺有劲的吗?这会儿虚的,合着你就靠色心活着了。” 程凤台说:“我对你,其实没有多少色心。” 商细蕊瞪起眼睛就动粗,掐程凤台喉咙:“裤子还没提,你就不认账!” 程凤台挣扎着笑:“就你这样,啊,这样的野蛮人。长得再好看,也算不上色了!”商细蕊悻悻然放开他,想不到他正经了声调,低低说:“和你要好到这个地步,只有搂着睡你才解气。” 商细蕊说:“哦。”他很领会,他爱程凤台爱到极处的时候,心里也会莫名其妙的生出一团恶气,凭空愤怒,只想动手捶他,或是睡他。 这一天,商细蕊没有喊嗓子,怕吵了程凤台睡觉,吃早饭都在院子里静悄悄的。他甚至整整一个上午也没有和小来说过话,怕出声。等程凤台睡醒起床,商细蕊才算开了闸,指东道西,滔滔不绝,程凤台又不理他了,待会儿约了坂田在俱乐部见面,心情不好,拨两口饭在嘴里,嘱咐商细蕊按时吃药,就走了。 日本俱乐部,程凤台身边坐着一个和服妓女,妓女一手夹着香烟,勾着程凤台脖子,间歇将那烟蒂往他唇边凑。程凤台捏着牌,忙着和军官们赌钱,他的牌技是日日夜夜泡在牌桌上磨练出来的,当兵的哪里是他的对手。程凤台赢过几局,放肆地在牌桌上喷出烟雾,熏得几个日本人脸色很不好看。 坂田不沾赌,不沾色,也不沾烟酒,他是九条家的一把刀,轮不到他享受在世为人的好处。但是此时他站在程凤台身后,被周围的酒色财气所包围,极尽忍耐的样子,说:“程先生,这里人多嘴杂,请与我静室一谈。” 程凤台一边说话一边喷烟:“我都来了,跑不了,晚一会儿不碍事!”一指那几名牌友:“再说他们也不让我走,对不对啊?” 牌友之间不必语言,心有灵犀,当场就有军官发出意见。坂田只得再三忍让,又等他们打完一局,其中有军官输急眼了赖赌帐,程凤台急忙划拉筹码:“哎哎哎!你们日本人怎么回事!抢东西上瘾是吧?那不如别玩牌了,直接上我家拿钱多省事!”划拉回来的筹码都往妓女领子里塞,女人腰带紧束,正好是一只钱袋子一样,塞得胸脯鼓胀起来,不断快活地大笑。 程凤台拍实女人的胸脯:“看见了吗?便宜婊子也不便宜你们!” 坂田听在耳里,脸皮是硬的。 自从半强迫式的吞下程凤台那一条“丝绸之路”,程凤台在坂田面前是越发不逊了,像一个满腹怨气的债主,话里话外指桑骂槐。坂田确实欠了他的不假,可是这无论如何不是一个亡国之民对侵略者应有的态度,能怎么办呢,他还有事要求着程凤台。 静室之内,程凤台听完坂田的话,不客气地笑了出来:“早说过,那条路上的土匪只认本家的人,我好心把伙计留给你们,你们反倒不放心我,非要插几个日本兵在里面。穿帮了怪谁?”程凤台一摆手:“那条道上的女土匪,吃人肉的,我管不了。” 坂田负手站在窗边,踱了两步:“程先生不打算解救你手下的伙计吗?” 程凤台一笑:“别!他们现在是你的伙计!” 坂田沉脸看着他,过去能用他的戏子情人威胁他,可是如今,程凤台的买卖里掺着日方高官的股,英国人愿意买他的面子,加上曹司令那一层,坂田不能次次逼着程凤台去上刀山,逼急了程凤台耍起光棍,倒要牵扯出他贪图便利,被土匪劫去军火的责任。想了想,只得开出条件,许给他一份利润,并说只要他肯露面与古大犁交涉,成与不成都领他的情。 话到这个份上,程凤台再推脱下去,也怕坂田急眼了下黑手。外人看他们狼狈为奸,实际却是这样一种狗咬马虎两下怕的关系。程凤台说:“不用给我钱,我不要钱。在乱世中,一个富有的商人是很危险的。比如,没有曹司令的威名,我也没有平安,对吧?” 坂田道:“程先生多虑了,我是讲规则的。” “好,我们讲规则。”程凤台掐灭烟头呼出一口气:“我程凤台为你们日本人坏了名声,引得人人骂,妹妹因此与我断绝关系。到现在,哪怕这条路是我真金白银卖给你的,管卖还得管修?这是什么规则?” 坂田张嘴要反驳,程凤台抬手制止他:“最后一次,我替你走一趟,以后这条路和我彻底没有关系,你留着打仗,发财,随便做什么。办完事,我回上海你别拦,你已经用不着我了。” 坂田看着他头顶心的白头发,默许了。程凤台又说:“等我妻弟婚礼之后再出发,军火烂不了,你的人嘛,要杀早杀了。” 范涟与盛子晴婚礼的当夜,就有日本便衣站在门口等着程凤台,一应走货的衣物装备都已妥当,只待本家二爷上路。这一趟去的哪里,程凤台没有和二奶奶细说,上一次被古大犁扣押的事情,闹得家里心有余悸。范涟一直把他送到车上,一边点头,一边喷出酒气:“十多年了,哪回我不是替你照顾得好好的?哦,上回不算啊,上回察察儿是自己跑的,不是我让狼把她叼走的!” 程凤台听见察察儿的名字,心里就不大乐意:“上上回呢?唱戏的耳朵聋得满四九城都知道了,你还装蒜呢!” 范涟打了个酒嗝,面露难色:“他好比是你的小老婆,你出远门,我老往小嫂子屋里跑,不像话。” 程凤台不跟他扯淡,手搭在他胸口拍了拍:“仔细看着我的这一大摊子,别等我扒你皮。”瞩目望一眼台阶上站的忧心忡忡的二奶奶,怕她再掉眼泪,抢过车门就关上了。 刚才提过商细蕊,程凤台心里就惦记,一定要车子绕到锣鼓巷,说有一件重要的东西要取。他也不知道这会儿商细蕊在不在家里,徒然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日本人在车里不断催促,程凤台只得走了。这边前脚上了车,后脚商细蕊就回来了,回来也没见着程凤台的人,只赶上看见一眼车屁股,也不是程凤台的车屁股,但是商细蕊就有这样的灵感,觉得是程凤台坐在里面,二话没有撇下小来飞跑追赶,一直追过了街拐角。深夜里,日本人带着程凤台要去执行一件秘密的任务,后面冒出个人死乞白赖的撵,无论如何非常可疑。司机停下车来,另外两个便衣给手枪上了膛,程凤台回头一看,居然是商细蕊气喘如牛地趴在窗外,连忙喊道:“不要紧,是我的朋友!” 便衣默默收起枪,商细蕊已经看见了,顿时紧张起来,拍玻璃窗:“他们是谁?你去哪儿?” 程凤台下车笑道:“前几天不是和你说了?货上有点事,十天半月的就回。没想到催得紧,赶夜路就得走,过来和你说一声。” 商细蕊警惕地望望车里的日本人:“你行不行?不然我陪你一块儿去?” 程凤台道:“你跟去做什么,我们带的那点干粮,路上都不够你一顿吃的。” 说完这句话,本想引得商细蕊顶嘴笑一笑,结果却是双双沉默无言,借一盏路灯贪看彼此。稍微久一点,日本人又在车里催,商细蕊流连不舍,空虚发慌,心里就特别暴躁,一拳砸在车顶,怒吼道:“喊什么喊!几点了?街坊不睡觉啊!” 这一家伙厉害的,犹如落了一枚哑炮在车顶,整个汽车微微一震。程凤台皱起眉毛拉过他的手,再铜皮铁骨也要痛了,暗地里又捏又揉,替他疼:“臭脾气收一收!大夫怎么说的?耳朵还要不要了!” 商细蕊心里不痛快,扭着脖子,鼻孔里喷气。程凤台一手摸他的面颊,拉过他与他额头相抵,轻声说:“你在家,记得认真吃药!” 程凤台回到车子里,所有日本人都不动声色的朝他脸上偷偷瞄一眼,并且不自在地挪挪身子,他只做不知。后视镜内,商细蕊站在巷子口,孤魂野鬼似的一个人影,还在那凝望送别,看得程凤台心里很难过。到今年年底,他们两个认识就有整五年了,还是这么要好,比五年之前更要好,这可怎么得了呢? 第一百二十七章:古大犁生子程凤台受重伤 一二七 古大犁的老巢现已正式扎寨络子岭,程凤台一回生二回熟,到了地方直呼古大犁芳名,喊得回音在山岭间声声回荡不止,马上就被小喽喽逮进去了。进寨子之前搜了身,然后引入一间小屋供他休憩。程凤台没有等太久,瞥见古大犁的身影进门,将手套墨镜等等累赘之物一一掼到桌上,嬉笑:“外甥女,胆量不小啊?现在连日人都敢招惹了?好好当你的土匪不行吗?”他抬头看向古大犁:“上回说得挺好,原来给你舅舅多少,照样给你多少,赏我两天太平日子……” 古大犁变得与原来有点不一样了,程凤台目光落到她遮不住的大肚子上,盯了好一会儿,转而打量她这个人:“小曹的?” 古大犁昂着下巴:“你姑奶奶的!” “有客南来”这一卦,在程凤台听着不过是一句戏言,常在江湖上走的,哪能把算命瞎子的话当真听,还吃饭不吃饭了?程凤台以为古大犁是少女思春,看不上寨子里的土匪,想吃口新鲜的,因此找上了他和曹贵修。谁料得到春风一度,比打靶还准,真就怀上了肚子,有点玄。 程凤台叉开五指梳梳头发,感到震惊,无话可说。曹贵修这就有孩子了?这对不靠谱的爷娘,能养孩子? 古大犁同时也在打量他,看见他的头发,脱口道:“你那两根屌毛怎么白了?” 程凤台不愿意和她多啰嗦:“开个价,人和货我这就带走。” 古大犁眼睛一横,道:“货留下!人得死!你也不许走!” 程凤台瞪起眼睛,古大犁回敬下巴和鼻孔,眼睛里放出狠辣的光。程凤台道:“怎么个意思?挺着肚子还想劫色啊?” 古大犁道:“我舅舅给小日本使绊儿,日本人就勾结络子岭暗算我舅舅。我要报仇!” 程凤台听蒙了:“这话谁告诉你的?” “你管我哪儿知道的!”古大犁一拍桌子站起来:“等我生了孩子,就报仇!” 程凤台糊涂了:“跟谁报仇?你要怎么报仇?”他摇摇手:“你的事情我不管,可这不是坑我吗?” 古大犁手指顶着程凤台鼻尖:“坑你怎么了?你和日本人勾勾搭搭的我不宰了你就是便宜了!要不曹贵修口口声声和你有大事!现在就捅死你!”她喝狗似的喝一声:“安生呆着!别废话!” 古大犁本来就不是人,怀孕期间受了刺激,更加的比以往凶蛮。她不对程凤台做解释,也不许程凤台做解释,再次把人扣下了,待遇倒是比上一回强一点,酒肉管够,没人盯梢,只要不出寨子,爱擦枪给擦枪,爱遛弯给遛弯,小土匪们待他也挺客气的,真像是城里的舅公来山坳走亲戚。古大犁说要等生了孩子再报仇,程凤台是做过几次父亲的人,替她掰手指算算,和曹贵修那一次大概是十二月,现在才八月中,乖乖,竟要等上两个多月。得亏这一次程凤台留了个心眼,嘱咐范涟二十天以后不见他回,就通知曹贵修来找人。仇恨蒙了心窍的古大犁是一只猛兽,看人的眼神都没热气了,程凤台没法和她理论,只等孩子他爹来说话。 寨子里的夏天实在难熬,程凤台又被染上了虱子,这一头夹花的白头发眼看也要保不住了。因为卫生做得差,随着蚊虫,寨子里流行疟疾,开始死人。往常也是每年天热要死一批,今年死得格外多一点,扣押的日本人里,十个就死了三个。程凤台为了避蚊虫,每天长袖长裤把自己裹得滴水不漏,从早到晚神经紧张,哪怕一阵微风吹过,他也要用蒲扇拍打一遍自己,唯恐等不到二十天以后,就地玩完。结果,程凤台在寨子里还没待够二十天,有一天晚上,古大犁提灯站在他房门口,说:“明天我生孩子,你准备一下。” 程凤台正摇着蒲扇躺床上想心事,听见这一句,没有反应过来,古大犁已经走了。不知道古大犁生孩子要他准备什么,再一想,程凤台停下蒲扇坐起身,明天才几月几号?古大犁也不该明天生孩子啊! 古大犁原来是九月前后生子,她等不了,寨子里不断的生病和死人,再这样下去,打不动仗了。第二天中午正是个吉日吉时,特意找山下阴阳先生掐算出来的,百年难遇的好时辰,必要诞生一位名留青史的人物,那合该就是她古大犁的儿子。 一早准备妥了走山路的骡子干粮清水等物,古大犁与程凤台对面交代:“接了孩子你就走,去找曹贵修,跟去的弟兄会给他传信。弟兄们要是在路上死绝了,你就对曹贵修说……”古大犁咽了咽喉咙,里头有咽不下的一口气:“我这儿等不到入冬就得动手!怎么把日本人撵过来,让他自己想办法!” 程凤台听着意思,好像有点明白:“曹贵修打日本人是正规军对正规军,就这样还悬得很!你们这点土匪管什么用!你连曹贵修都打不过!” 产婆端来一碗药汁,古大犁看也不看仰头喝了,她不答程凤台的话,眼神直愣愣盯着前方,憋着一股子狠劲,一刻钟之后,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她的脸色变得刷白的。产婆见状,将屋内的男人赶出去,不一会儿,古大犁在里面发出惨叫。 程凤台听不得这个,寒毛都竖起来,原地踏了两步,他下楼了。寨子的悬崖边是一块空地,此时七名五花大绑的日本人弓腰撅腚的跪在那里,曝晒在日光之下。时近中午,汗水顺着他们下巴滴落,已经湿了一小滩土地。 程凤台站在阴影里抽烟,烟头一指日本人,问小土匪:“怎么回事?” 小土匪说:“大姐说她怀着肚子,先不杀生,每天让他们晒会儿太阳吹会儿风,晾晾坏水!” 程凤台没说话,吐出一大口烟雾,将自己保护在烟草气里驱蚊。 古大犁这一个孩子来自一碗催产药,相当于未熟的瓜果硬扯断茎,一直扯了四个多小时,不比上战场容易多少。得亏土匪身板壮实,耐得住,大人孩子竟都保全了。孩子卷成一只包裹卷交到程凤台手里,如古大犁所愿,是个男丁,将来能骑马打仗,当个大人物的。不过因为早产,脸蛋打的褶子比通常的婴儿多,看着有点恶心人。二奶奶说新生儿要避风避光,这孩子连奶都不会吃,就要颠簸赶路,程凤台为人父的,看了很揪心:“路上好几天呢,他吃什么?要不先养两天,不急在这两天。” 古大犁产后睡了一觉就起来,散着头发披着衣裳,仍旧是刷白的脸:“包袱里有炼乳,兑水喂喂他!要是熬不过,路上磕碜死了,就地一埋,不必让曹贵修知道。”她一手拽着两片衣襟,一手握着枪,枪管子扬一扬:“走吧!我送送你们!” 下楼牵马安顿,程凤台将孩子系在怀里,想到商细蕊戏里演的赵子龙救阿斗,大概也是这么个情形,他便笑了笑,回头忧心地再要劝古大犁几句。古大犁直到最后也不给他面子,枪托子给了马屁股一下,马就往前跑了,还未走出络子岭,山林间回荡起一声枪响,接着又是一声。程凤台勒马停下,七声之后,归于平静。 路上走了三天半,到达曹部,立刻耳目一新,那份秩序井然与生机勃勃,万幸的是孩子与随从们经过山林中几天几夜的疾行,都没有折损。古大犁派来的人得到嘱咐,路上不与程凤台多嘴,倒与曹贵修关起门来谋划不止。曹贵修与他们谈妥了事,才想起要看看自己的亲儿,探头伸到床边,双手负在背后看了一阵,好像在看一张战略图。 程凤台取出一张布条:“孩子妈给的,孩子的八字和名字。” 曹贵修不接,疑惑道:“真是我的?” 不怪曹贵修没良心,大凡男人没有亲眼看见女人肚子大起来,总会怀着点疑心,何况就那一夜,那么巧。程凤台一抖布条,坚持要他接。他接过来,已是傍晚,曹四梅进屋点油灯,凑着火光,曹四梅也向那布条瞅了一眼。 曹贵修嗤笑一声,他丝毫不信八字命理之说,而古大犁居然企图让孩子姓古,简直痴人说梦。曹贵修影影绰绰的怀疑瞬时让争风之心打散,将布条垂在油灯上点着了,随手扔在地上,对曹四梅说:“明天去镇里找房子和奶妈,把我儿子养起来。”又一挥手:“抱走吧。小娘舅一路辛苦,今晚好好歇着。” 曹四梅一个结巴都没打,利利索索抱着孩子走了。曹贵修含笑坐下,与程凤台盘算往后的事。曹贵修谋划了许久的一场好戏,因为程凤台是外行,说给他听,不过三言两语,便是让程凤台带着古大犁扣下的军火,按照原定计划去找九条。后面的事——后面的事,刀光剑影的,程凤台听后半日无言。有小兵端来饭菜,曹贵修说:“来,边吃边讲。”程凤台突然造访,没有准备,吃的很简单,只多了一样荤菜。说是边吃边讲,曹贵修行伍带兵的人,吃饭也像打仗,闷头狂干,根本没工夫说话。这样吃了一会儿,程凤台忽然停下筷子:“大公子,我可不是怕死啊……”曹贵修一抹嘴,搁下筷子看着他。程凤台顿了顿,认命似的点点头:“是,我就是怕死。家里老婆孩子一窝堆,老婆是个小脚,最大的孩子才十四。还有个人,没了我,他准得发疯。替你做这件事,你须得保证我的安全。” 曹贵修笑了:“这还用小娘舅开口,我曹贵修的炮弹有眼,不炸自己人。”他收起笑,低下点声音说:“再说也不全是为了我。这一仗过后,坂田的靠山倒了,绝没有心力再找你麻烦。小娘舅往租界一跑,就可高枕无忧了!” 程凤台笑笑:“托大公子的福!” 说完这番话,两人低下头继续吃。 自有人去络子岭运来军火,曹贵修派出几名士兵乔装成伙计,与程凤台一同运货上路。程凤台在出发之前,都没有再见过古大犁的那个孩子,却有曹四梅搭讪着凑过来,假意替程凤台收拾行装,小心翼翼地问:“程二爷,我师姐过的还好吗?” 程凤台看看他:“你把她私房钱都借走了,还问呢?”程凤台转身走开,将曹贵修给的口香糖牛肉干塞在袋子里,故意臊着他,半天才续上一句:“没听见她有什么不好。”曹四梅还想多问两句,看程凤台的态度不大耐烦,只得悻悻走了。 从曹部走到九条部,再随着日本军队撤退到留仙洞以西四十里处,其中辛苦不必赘述。一折腾就到了九月初,北边山里的夏天来去飞快,程凤台秋衣也没有多带一件,身边跟着的几个曹部士兵哪里会照顾人,夜里露宿,程凤台就有点发烧,脚下打飘,双目酸胀,心里默默祷告曹贵修好歹多按捺几天,等他身上爽快点了再做行动。然而人的运气就是这么差,就在当夜,程凤台晚饭也没有吃,吞下两片阿司匹林刚刚睡下去,曹贵修带兵来撵人了。程凤台根本跑不动,想留在原地,让假伙计们跟九条走,他扛着脖子费劲巴拉连说带比划,朝着九条的面孔发出声势浩大的咳嗽。九条没有说话,听完翻译,马鞭子轻轻一挥,手下两个兵行一个军礼,背起程凤台就往前跑。 山路崎岖,马匹反而不大好走,驼了辎重赘在队伍后头。两个日本兵轮流背着程凤台跑了二十多里路,身后是连绵的枪火,像过年放的一千响满地红。程凤台开头还有两分得意和稀奇,心想两个日本人叠一块儿才刚到他胳肢窝,背起他,他的脚尖几乎擦到地面,但是力气倒很大,屁股上拧了小马达似的,跑起来一溜烟。越跑,战火越将近,程凤台觉出不对了,他这会儿王八盖子一样扣在日本兵的后背上,倘若身后飞来一颗子弹,他岂不是成了肉做的挡箭牌! 程凤台用蹩脚的日本话向士兵道辛苦,示意要自己跑。日本兵没有勉强,一人一边夹持着他,不让他掉队或是逃跑。再往前十几里,就是留仙洞,要绕过留仙洞,至少多走五十里的山地。九条要么进洞,要么就地摆开架势反击,这不用多费思量,只有冒险了。 九条与曹司令是风格截然不同的两名指挥官。曹司令嗓门大得震天响,九条说话是什么声音,程凤台现在也没听清楚过,他确乎是一名儒将,轻声细语地发布命令,再让副官或者翻译官大声吆喝出来。九条看一眼程凤台,嘴皮子动了动,声音被炮火掩盖了。翻译官一点头,对程凤台说:“请程先生与我们的测算员一同检查洞内安全,拜托了!” 曹部士兵围拢近前,与程凤台对过一个眼神。程凤台心里紧张极了,强忍着不安与测算员打着火把进洞,测算员是算炮距的,有着很好的眼力与敏锐度,检查洞内有无陷阱与炸药,查得很仔细,结果居然一无所有,干干净净。程凤台不知该松一口气,还是应该更加紧张,总之他现在非常惶恐,曹贵修说要炸山洞,可是山洞里没有炸药,怎么炸啊! 这样从头查看一遍再返回,外头打仗打得已经不像话了,火星子的灼热近在咫尺,快要燎着了眉毛。九条做出一个手势,一丛队伍向山洞小跑进发,再把目光一转,看住程凤台,示意程凤台跟在他身后走,并对他说出一句日本话。 程凤台看向翻译官。翻译官如实道:“九条将军说,留仙洞里有神仙,神仙会保佑他的主人。” 程凤台心想这人说话肉麻兮兮的,和雪之丞真是嫡亲的哥俩。又想告诉他,我们中国的神仙是没有主人的,中国的神仙只渡苍生。 刚才虽然走过一趟,但是人少不觉得,人一多,火把也多,洞内空气污浊沉闷,程凤台吸的气不够用,头晕得撑着墙壁站着,目光余处,他带来的一个曹部士兵不随大部队朝前走,站墙根底下,松开裤袋在解手。但是只要留神多看他一会儿,就会发现蹊跷,解手哪有尿这么久的。程凤台想,这是在准备找机会埋炸药了。意识到这一点,他深呼吸几个,手脚愈发冰冷,额头背后冒出一阵细密的汗。 翻译官前来催促程凤台跟上九条。程凤台半低着头,眼光不断四下寻找曹部的兵,等他在火把光影里找到第四个,他的呼吸忽然窒住了。曹部士兵并未动手凿墙或是黏贴炸药,他们一个个或是假意解手,或是假装受伤,各自蹲守在一个角落。那几个角落——没人比程凤台知道那几个角落的厉害,他曾亲手用红铅笔圈出来指给曹贵修,曹贵修当时说:这么多钢筋,这一点炸药就够用了?又说:哥廷根大学的手笔,当代科学了不起啊! 程凤台彻底明白过来,那几名曹部士兵不是要找机会凿墙埋炸药,动静太大,风险太大,留仙洞这么长,点燃引信他们也未必能跑脱,索性把炸药捆在自己身上当死士呢!程凤台想到这里,浑身都被冷汗打湿了!脑子里天旋地转,而眼前的一切无比清明!他快速走出两步,想到前面的断点看看是不是真有士兵蹲守,以验证自己的猜测,又怕露出行迹,坏了大事。怎么办,跑还是不跑呢?如果跑,什么时候跑?这样狂奔而去,九条拔枪一梭子,不被塌方压死,也要被子弹打死了! 又路过一个断点,果然一名曹部士兵站立在那里抽烟。一队队日军慌张路过,曹部士兵很不显眼,他注意到程凤台的凝视,便仰头一笑,黑脸上一口白牙。恰在此时,留仙洞出口也传来炮响,前头有埋伏!是古大犁动手了! 九条终于发出高声,叫喊一句日本话,往前头冲刺而去。程凤台眼睁睁看着那名士兵用烟蒂点着了引信,士兵的动作在他眼里是一个慢镜头,他拔腿就朝九条的反方向跑,前面的断点依次炸开,留仙洞终于要塌了! 在那短短的几分钟里,程凤台没命的朝前跑,周围枪林弹雨,修罗血狱,都是乌有了,没有可怕的,他只怕不能活着回北平。 商细蕊这几天过得充实,新戏排得很好,私下看过的行家都赞不绝口的,只待上演了技惊四座了!商细蕊因为背了个坏名声,好人轻易不与他玩,怕被带累了;肯与他玩的货,他又看不上眼,整天深居简出,不大见人了。耳朵好的时候,抓紧排排新戏,耳朵不好,就在梅树底下坐着发呆。小来要是问他:“蕊哥儿,大毒日头的,一坐坐一天了。干什么呢?”商细蕊就说:“不干什么,我无聊。”又道:“药呢?拿来我喝一碗。”这一点倒很听话很自觉,的确一直记在心里。 小来端过药给他,一只蜜蜂绕着眼前飞,商细蕊看着蜜蜂打旋儿,看迷了眼,手里的碗盏缓缓倾斜,药汁都漏光了。小来惊叫道:“蕊哥儿!”商细蕊一吓,手里一松,碗在地上跌碎了。小来反倒笑道:“好!打碎了药碗,该是病要好了!” 商细蕊笑笑,还在那犯迷糊。 水云楼里,周香芸与杨宝梨出师,从此以后,正式的是周老板与杨老板。两人一同入的门,一同出的师,好日子赶在一起办,商细蕊拿出自己专用的黎巧松为他二人拉弦,热热闹闹的唱了一场大戏,晚上定在饭庄里摆酒宴。自从程凤台走后,商细蕊没有出来应酬过,凡事恹恹的。这天为了捧孩子,特为穿了件新褂子,选了把好扇子,理发修面,出来亮相。众人久不见商细蕊,只当他是聋得厉害,抱拳拱手问过好,避着他耳聋,怕尴尬,没人上前同他聊天,倒是饶了清净。只有周香芸敬酒玩了之后挨挨蹭蹭到跟前,问商细蕊:“班主,我今天的《秋江》,还成么?” 《秋江》最吃身段,不用听就能品出好赖,周香芸故有此一问,他也是特地选的这一折。商细蕊搛一筷子菜搁嘴里,眼风横瞅着周香芸,没大好气的,充满挑剔的,看得孩子心中惴惴,躲开商细蕊的目光低下头,觉得自己多事了。商细蕊心里确实不大是滋味,他惜才爱才不错,提拔后辈不遗余力也是真,可是眼看着后生小子当真青出于蓝,要说完全不吃味,那是活圣人。商细蕊不做圣人,他别开目光盯着酒杯子,说:“还行吧!虽比宁九郎次一点,放在如今的梨园,差不离够用了!” 如今的梨园是怎样,当年的梨园又是怎样?商细蕊不拿自己打比,拿封了神的宁九郎出来说嘴,要换做杨宝梨,准能咂摸出话音底下的意思。周香芸是个老实种,他品不出,羞愧地低下头:“班主,我是不是出师早了,还不够火候。” 这下该商细蕊羞脸了,后悔说话不中听,匆忙往回找补:“我在景山说的话,听过都忘了?”他正色道:“把脊背挺直咯!我要是梨园的皇帝,你就是梨园的太子!哪不够你得意的!”声音略略响了点,落在一桌的同行耳里,大家都微微变色。商细蕊虽然行事低调,本性却很狂妄,这份狂妄偶尔露出来点,落下话柄子,够同行说一辈子的。四喜儿死了,姜家的人今天都没来,大家把不满装在肚子里,留待宴后嚼舌头,面上无比的恭维与友好,顺着商细蕊的话头夸奖周香芸,夸得周香芸手脚没处放,正要走,杨宝梨过来给商细蕊磕头了,满嘴祖宗恩人的念叨,就差认商细蕊当爸爸,把商细蕊哄得舒坦极了。 任六嘀咕道:“有这抢着当太子的。” 任五瞪他一眼,不许他胡说。 商细蕊喝了点酒,受了很多的好话,比较高兴。他在酒席散去之前,一个人静悄悄的先溜了出去透口气,耳朵坏得久了,忽然落在热闹场合,真有点不习惯。天上风轻云淡,一轮高月,商细蕊顺着回廊散步,把手里的扇子开了合,合了开,绕院子走了一周,走到二门口,杜七在那拦着一个人,左腾右挪的拿身子挡着,不叫他进来。 那人笑道:“七公子好不讲理,我是有请帖的!”他手中也有一把折扇,扇子敲在手心里,复又哗的打开,仿佛挑衅。商细蕊听声音知道,来的是薛千山。 杜七看见扇面在月光底下的字迹,怒火中烧:“好!神通广大啊!薛二爷!” 商细蕊见势不妙,扭头想躲,杜七已经发现了他,抬手夺过扇子,打着转儿劈过去。商细蕊伸手接着了,杜七指着他骂:“做了亏心事!可不是看见我就跑!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拿了人什么好处?要啥给啥?他是你二大爷?”他气急败坏呵斥商细蕊:“过来!你过来!” 商细蕊对杜七的脾气很有几分惧让,想想杜七反正也打不过他,默默在跟前站定。杜七夺过他手里的两把扇子,哗哗一撕,往地上一掷,骂道:“看我以后再给你画画!我给你画个卵!” 商细蕊急道:“哎!那一把不是你的!”说着和杜七抢夺起来。 薛千山之前一直沉默不作声,忽然捉住杜七的手腕,不让他瞎闹,另一边盯着商细蕊的脸,见他如此轻松自在,没事人一般,就有些惊异和犹豫:“商老板,你还在这儿呀?” 商细蕊奇怪了:“今天是水云楼的好日子,我不在这儿我在哪儿?” 薛千山道:“你去看过程凤台了吗?” 商细蕊听呆了:“二爷回来了?” 薛千山打量他的神色,继而做出好大的惊讶表情:“原来你不知道呢?程凤台在外头受了重伤回来了!哎呀!准是他家瞒着你呢!你快去吧!晚了怕见不着了!” 月光下,商细蕊的脸霎时雪白的,他喉咙里不自觉地溢出“啊”一声轻叹,像是不防备教开水烫了皮,人只傻站着不动脚,愣愣地望着薛千山。 薛千山替他急:“快去啊!商老板!” 商细蕊原地踏了两步,哆嗦着嘴唇,眼神都散了,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薛千山面上露出一点痛心:“刚从医院回来,现在家里呢,你去,坐我车……” 杜七瞧着这情形,也忘了发脾气,瞅着商细蕊跌跌撞撞的背影跑出去了,觉得很震惊,甚至惊恐。商细蕊看得起他,称他一声知音,这个消息也把他吓得手足无措,慌里慌张甩开薛千山,往里跑着喊小来,他要告诉小来丫头,他们的商老板不好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商细蕊施计入程家 一二八 商细蕊跑到程家角门,把门都快拍碎了,刚开一条窄缝,他不管不顾推开往里冲。程家现在是什么状态,正是戒备森严的时候,不但程美心带着孩子和士兵日夜驻守,范涟新婚燕尔的,也是天天早来晚走,听候差遣。今天范涟刚走,商细蕊就来,可是还没跨进二门,护院牵着狗就将他围住了,往下多进一步也不能。护院看他一身穿戴是个贵人,吃不准是什么来历,抱拳说:“这位先生,夜深了,您要见主人家,好歹容我们通报言语。这直眉瞪眼的往里闯,不是个礼数。” 商细蕊脸上只有收不起来的破碎慌张:“程凤台呢?我看看他去。” 几个护院本来没想动手的,是商细蕊见人拦他,他先打的人,随后程美心的侍卫听见动静也来了。他们正是当年给商细蕊镇场子的那一班亲卫,李班长认得这是商老板,程家二爷的心尖子,好言好语相劝道:“商老板!您别动手啊!这怎么话说的,打上了你看看!您快收了吧!咱们替你去通报!都是自己人!自己人!”好说歹说分开商细蕊与护院,别过屁股往里跑。通报的结果是,程美心听说外头商老板漏夜前来,银牙咬碎:“你们还问我?不把他打死算数!还来问我!” 二奶奶在旁慌了:“他来做什么?” 程美心道:“戏子姘头能做什么!抢钱抢尸首!耍无赖来的!”扭脸恨恨地发布命令:“去!把唱戏的给我打出去!就打死了他,有我扛着呢!” 李班长苦着脸领命而去,清点了十几名士兵,言明只许动拳头,不许动刀枪,浩浩荡荡列队行至外院。商细蕊远远瞅见这架势,就知道来者不善,他赤手空拳打七八个人不是问题,对有功夫的,三四个也勉强,可是,换上一队人马轮番上,活牛也扛不住。趁护院愣神,商细蕊手臂一挥,抢过一根棍子握在手里,他属孙悟空的,有棍子在手里,就是神兵利器金箍棒,就有底了。此时他双手手背关节的皮破损出血,身上还有力气,大概够他见到程凤台的面。 李班长还在那同他商量:“商老板,您请回吧,本家家里遇见糟心事了,没工夫待客。您要有什么,明天再来问问?”商细蕊只喘气望着他,目光和凶神一样,不受他的商量。李班长不管哪门子名角儿老板的,只念在他前头跟过曹司令,后头跟过舅老爷,不大敢真动手,为难道:“哪有本家不见客,客人打着上门的!商老板,算我央告您,高抬贵手吧!” 商细蕊于是高抬起贵手,使劲往下一落,以一对十的又和当兵的打上了。他使出全副的三十六路商家棍,真是很厉害,打伤了好几个当兵的,十几个人竟然一时之间弹压不住他,可是这么打下去,到哪算一站呢?他不是来陪练的!商细蕊在战局间歇,扯开喉咙撕喊:“程凤台!”他叫到:“程凤台!你应我一声啊!二爷!” 嗓门透过屋宇高墙,直往內厢传来,震得凤乙在隔壁放声痛哭。 二奶奶心里一惊,手上把帕子都揉皱了:“姐姐,你听见没有?” 程美心阴着脸:“听见了。哭丧呢!” 二奶奶心跳气喘,立时站起来:“这是个什么东西啊!可别出人命了!我去看看。” 程美心没拦住她,只得跟着一同出去。二奶奶风风火火地走,走到将近,反而站住脚步,定了定神,重新整顿一番仪容,心中产生另一种迫切的紧张感。说来可笑,商细蕊此人是她表哥表嫂的旧交,同时受她弟弟的追捧,商细蕊出入她娘家给老太太们唱戏,商细蕊与他丈夫有着不一般的交情。她和商细蕊孽缘这么深,听过无数人向她谈论,向她描画,却从来没有真正地与商细蕊见过一面。勉强也算是见过的——二奶奶见过戏台上的商细蕊,妖娆的淫妇邹氏,还有在那张照片上,面目很斯文的长衫青年。 二奶奶按一按胸脯子,扶一扶发髻,提裙跨过门槛,抬眼这么一看,她没能立刻认出商细蕊是哪一个,这里既没有妖娆的邹氏,也没有梅树下斯文的青年。商细蕊受了伤,沾了血,脸上不大登样了,周身散发一股彪悍与凶猛,手里的棍子砸在人肉上,一声声沉闷可怖的痛响。这哪里是二奶奶心目中的商细蕊呢?这是从水泊梁山下来的好汉呀!她不敢认,转眼去看程美心。 程美心声音冷冰冰的,轻巧发出命令:“开枪!打死这私闯民宅的!” 二奶奶见不得刀光剑影和血,连忙阻止:“别打了!都住手!” 闻言,士兵们与商细蕊果然都停了手。商细蕊拄着棍子,站那歇气,眼睛看了一眼程美心,然后落定二奶奶身上不挪开。二奶奶真怕这双眼睛,那么凶,那么狠,要吃人。她强自镇定了,态度端庄地发话:“商老板?” 商细蕊一点头:“二奶奶。” 两个人遥遥对望,又一同陷入沉默。 假如换在寻常时候,商细蕊肯定要细打量二奶奶的模样与穿戴,并且暗地夸奖这一身玫瑰红的衣裳穿得好,这一头发髻梳得妙,职业的缘故,他就喜欢看旧式的打扮,绫罗绸缎,珠翠满头,这才叫美。他还要对程凤台说:你老婆长得挺年轻的呀!一点儿也看不出比你大五岁,你现在头发白了,更看不出差岁数了。 但是现在,商细蕊心里一点空余也没有,他只有一个念想,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与冷静。他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双手始终在颤抖,嗓子也在抖。他知道他在犯傻,有千百种方便体面进入程家的办法,偏偏选了最糟的一种!他竟然用拳脚硬闯!现在一定要镇静,对着他老婆好好说话,或许还有机会,或许…… 程美心在旁皮笑肉不笑的扬声说:“原来是商老板!我当是兵荒马乱,哪里来的匪徒!” 商细蕊看也不看她,握紧手里的长棍,只向二奶奶说:“我听说程二爷伤得重,急忙来探望,还请二奶奶通融通融,让我看看他的伤势。” 他的嗓音语调也是寻常男人的那一种,略有些沙和软,端正平稳的,没有任何符合二奶奶想象的地方。二奶奶没有说话,她还是没能把商细蕊与眼前这一个青年联系起来,之前准备的一肚子奚落与痛斥,都不知打哪儿说起了。 程美心又说:“那你可来晚了!” 商细蕊听蒙了,二奶奶也瞅着她的大姑姐。程美心一叹:“前后脚的工夫。他刚咽气,你就来了,命中注定的有缘无分吧!” 商细蕊哪里肯信,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身子略略朝前一动,他克制不住了,想冲进去。程美心察觉到他的想法,率先说:“怎么?不信啊?那就跟我来吧!”二奶奶不安地看看程美心,程美心朝她一撇嘴角,一眼镜,用目光迫使商细蕊扔了棍子,接着,领他穿花园过楼阁,朝祠堂走去。 内院祠堂,已经布置出灵堂的模样,真有一口乌黑的棺材停在那里。商细蕊倒吸一口气,心里还没有任何感觉,腿就先软了,走不动了。 程美心亲手划了火柴,点燃两只素烛,向商细蕊说:“进来呀!刚才吃了那么些打,不就是为了见他一面么!” 商细蕊扶着门框跨进去,走出两步,又站住了。程美心抽出两炷香,朝他一递过去:“来呀!过来看看他。”商细蕊不接,程美心便将香插在香炉里,沉幽幽地说:“我弟弟可怜,小时候家里变故大,担惊受怕的。长大了结婚了,豁出性命挣下这份家业,眼见日子平稳下来,日本人又不放过他……他还没到过奈何桥的年纪呢!”程美心退开点,站到二奶奶身边,一指棺材:“有什么话,没来得及和他说的,说去吧。” 商细蕊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几步,棺材的形状看分明了,里面垫着黄色的绸。要是再往前走几步,或许就能看到一双鞋尖和一点花白的头发。商细蕊整个人落入极度的寒冷之中,冷得颤抖不止,他张开点嘴唇,从牙缝里吸着气,五脏六腑都被冻得哆嗦起来,痉挛似的抽痛!眼睛里看出去的画面逐渐模糊扭曲,转变为浓烈疯狂的色彩,直扑到他脑子里!他不能再往前走了! 程美心转身对着一只镜框照脸,用手绢子抹去嘴角糊掉的口红,准备接下来的一顿破口大骂。她就是故意刺激商细蕊,最好刺激得他再度动手,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以自卫的名义击毙商细蕊,二奶奶也来不及发意见。可是谁知道,身后商细蕊连上前看一眼棺材的勇气都没有,笔直跪倒在地,膝盖与青石砖碰出钝响,让人听在耳朵里,跟着吃痛。随后,他喉咙里撕喊出一声摧心裂肺的痛哭,或者说是咆哮,反正不是人动静,是野兽临死前的绝望。 程美心在诧异过后,便幸灾乐祸的,转过身来合上粉扑抱着手臂,她可爱看这个!简直要喜形于色了!旁边二奶奶却是浑身一紧,觉得商细蕊哭得可怕,真像是疯了。程美心拍拍她的手,宽她的心,还说俏皮话:“张飞喝断当阳桥,他是要喝断奈何桥呢!” 商细蕊痛得嚎啕几声,像极了被人攮过几刀,割破了肚肠,血流一地,呼啸之后,戛然而止,是人活活痛死了。程美心怀疑他别不是背过气去了,抻脖子看究竟。那边,商细蕊跪在地上,渐渐收拢起手脚,缩成小小的一个。他又开始哭,这一回是另外的哭法,从肺腑里发出的呻吟,哭腔曳长,不是哭给人听的,是哭给鬼听的,一直要通到黄泉里。 二奶奶听惯了孩子的啼哭,听见商细蕊这一声,眼泪当场就落下了。这眼泪绝不是原谅商细蕊、怜悯商细蕊。她是单单为了这哭,那么纯粹的伤心,人间的至悲。二奶奶不停地抹着眼泪,身边的程美心,已经对商细蕊起了杀念的,听见这样肝肠寸断的哭法,竟也收住了讥笑,神情有些恻然,凡是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不会不动心。 还有人被商细蕊的哭声吸引过来,蒋梦萍捧着她的大肚子,满面心疼。从商细蕊在前院高喊程凤台,她就听见了,穿衣裳起床赶到这来,正看见商细蕊蜷缩在地上痛不欲生的样子。蒋梦萍的心也揪痛了:“细伢儿,是不是细伢儿?”她认得这个哭声,和小时候的一模一样,一边哭着,一边要往她怀里钻的。老妈子搀蒋梦萍跨过高高的门槛,但是蒋梦萍不敢上前,她怀着身孕,怕商细蕊伤人,只敢站在离他五步之远的地方,听着商细蕊哀哭。 二奶奶擦干眼泪,责怪似的说:“谁把舅奶奶带来的!磕着碰着怎么得了!快回去吧!” 蒋梦萍不肯走,她从来没有见过商细蕊哭成这样,要把嗓子哭坏了,眼泪哭干了,哭得无干的旁人也要跟着伤心落泪,怜惜霎时掩盖掉以往的仇恨。她是即将做母亲的人,对一个母亲来说,没有孩子的错误是不能原谅的,商细蕊现在可不是一个孤孩子的样儿?蒋梦萍柔声哄他:“你别哭,快起来,地上多凉啊!二爷未必挺不过来,我们想办法治!啊?” 程美心暗说坏了,蒋梦萍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软嘴快!常常坏事!她快步走到门口,向外头的卫兵招手,商细蕊一旦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必定发难,那时候,但敢妄动一根指头,她就招呼人开枪! 卫兵静悄悄围拢了来,屏息做好应对的准备。蒋梦萍心疼得一塌糊涂,犹未察觉,一手护着肚子,俯身将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摸老虎一样:“细伢儿,起来吧,再哭真要哭坏了。” 商细蕊蛰伏半晌,忽然站起来,蒋梦萍没防备,吓得往后一仰,还好有二奶奶搀住她了。商细蕊几步冲到棺材边上,看到里面空空如也,可是他并不像松了一口气,或者要大闹的样子,他的眼神迷乱不定,喉咙里喘着低沉的气息,喃喃说:“二爷呢?程凤台呢?”他瞧也不瞧周围的人,目光四下找寻:“你们把他藏哪儿了?”兜兜找过一圈,人们都退后开来避着他,他在屋里找不到程凤台的人,转身就奔出去了! 这里别人可能不知道商细蕊的病根,蒋梦萍是知道的啊!她忘记自己身怀六甲,跟在后面举步维艰地追,嚷嚷道:“拦着他!别让他出门!”那些护院卫兵刚挨过商细蕊的打,现在见他一颗炮弹似的往前冲,谁敢去挡!着急忙慌要关门,关门也来不及了,蒋梦萍眼巴巴望着商细蕊跑出街外,撵也撵不上,喊也喊不住,自己累得一头汗,对门房说:“快!你快去……”她咽了咽吐沫,撑着腰喘匀了气:“去水云楼!告诉他们,他们班主心里犯糊涂了,去他常去的地方截住他!快去!”门房得了令,抹头跑了。 程美心后怕地对二奶奶说:“怎么样,我说这人是个神经病,脑子不正常!吓人哇?” 二奶奶眼看商细蕊跑没了影,心有余悸,庆幸他没有伤人:“他这是……疯了?” 程美心一手拉着忧心忡忡的蒋梦萍,一手推二奶奶的背,把她俩往屋里带:“谁知道呢?反正从来也没清醒过。”轻描淡写的口吻,引来两双忧愁的眼,大概还是商细蕊方才哭得打动人心的缘故,程美心明显感到她们的担忧与责怪,不满道:“我也没说什么呀!开个玩笑,一拆就拆穿了,他自己带着陈年的病根子,碰碰就发疯!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谁吃的准他!”她脸上还是不以为然,只有痛快。 水云楼得到商细蕊疯走的消息,聚集人手满北平城的找,找来找去,连妓馆都探遍了,一无所获。商细蕊是无亲无故的人,唯一一个哥哥行踪飘忽,就是有人要为他出头寻仇,也没有名义。小来第一个坐不住,哭着去拍程家的门,要程家给个交代。外间虽谣言她是商细蕊的侍妾,然而一个像样的名分也没有,终究是个丫头,程家完全没有理睬她。水云楼转而请来范涟说话,范涟还没张嘴,先挨姐姐一顿痛骂,骂他家里姐夫重伤成这样,他不急,反倒去急一个唱戏的,不知轻重。唱戏的跑去哪里撒疯,她们怎么会知道? 但是商细蕊毕竟是闻名天下的商老板,失踪超过二十四小时,自有社会上的名流准备替水云楼与程家说话。名流还未来得及出面欺负程家妇孺,商细蕊下午就找到了,不是特意找的,有戏迷到香山看红叶,半山腰上遇见的。此时距离商细蕊失踪两天一夜,商细蕊身上带着伤,带着血,衣裳滚脏的,见了人也不说话,神色大有不对。杜七亲自上山把他接回来,找医生给他治,衣裳一脱,杜七气得痛骂:“程家的娘们儿太狠了吧!程凤台要死也不是你整死的,拿你出气?” 商细蕊垂着头,给他吃他就吃,给他喝他就喝,吃饱喝足又要出门。杜七与小来拦着他:“上哪儿去?” “去香山。”商细蕊眼睛眺望远处:“找二爷去!” 杜七说:“你二爷在家养伤呢!” 商细蕊执拗说:“二爷在香山等我。” 杜七说:“他床都下不来!在香山等你?” 商细蕊声音发抖:“他就是在香山!” 杜七与小来不禁对望,并在对方脸上看到惊疑,他们哪里得知这里面的渊源。看看商细蕊吃饭穿衣服一举一动,再正常没有,除了不大爱理人,像是情绪极度低落的郁郁寡欢——反正他从耳朵聋了以后,就不爱跟人搭茬了,这不算毛病呀!怎么一开口,说的话那么怪! 杜七指着商细蕊问小来:“癔症了?癔症了这不是!” 小来道:“七少爷看着点他,千万别让他再出门!我去找沅兰!她兴许有主意!” 沅兰赶到的时候,商细蕊已经急眼了,与杜七纠缠在地上。毕竟两天没有吃东西,食刚下肚,来不及化为气力,两天没睡,人也很累,杜七竟和他打了个不相上下,见到沅兰小来,一叠声嚷嚷拿绳子来捆他。小来哪舍得捆着商细蕊,急得直摇沅兰胳膊,沅兰被她晃出脑浆子也没辙,所谓的好主意,无非是按照过去的经验,抡足了啪啪给商细蕊俩大嘴巴。 这从来都是沅兰的活儿,沅兰当仁不让,撸起玉手镯,摘了金戒指,说:“七少爷捉牢他别动!” 杜七怕被误伤,一动不敢动。沅兰打过商细蕊两个耳光,小来那边绞来一条冷毛巾,沅兰接过来给他擦脸:“蕊哥儿,你醒醒吧,可不能吓唬我们!走了蒋梦萍,来个程凤台!你上辈子欠了他们什么!为了别人的老婆,别人的丈夫,咱们不值当受罪的!”说着眼眶也有点红,恨恨的,是恨商细蕊的真情。 商细蕊被打蒙过去,头脑昏沉,冷毛巾一激,似又分明,身上卸下劲道,由杜七把他搀到床沿上。商细蕊轻声说:“我要喝药。” 沅兰问:“什么药?” 小来明白:“我这就去熬,你别走,等我给你熬药。” 商细蕊点头:“嗯,我喝了药再走。” 沅兰一跺脚,朝杜七道:“这不是白搭吗!” 商细蕊的糊涂疯病发作过好几次,早在与蒋梦萍闹掰之前就有病灶,发作起来长则数十天,短则一时间,是水云楼旧人都知道的隐事。他小时候受过一场惊吓,经过赤脚郎中诊断,吓丢了一个魂,从此神志不牢固,好比关节脱臼,脱惯了就要经常的脱,也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治法,打两下干晾着,慢慢的就醒过来了。可是杜七哪见过这份新鲜事?因此,当他提议要把商细蕊送到精神病院接受治疗的时候,沅兰和小来极力反对,并且抛去白眼。他们三个一夜未睡,彻夜守着商细蕊。商细蕊睡得很短,总是做恶梦,一身冷汗呜咽着醒过来,醒过来就要去香山,谁也拦不住,最后不得已,还是上了绳子捆紧。捆紧了商细蕊就没法睡,睁着眼睛发呆。杜七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打晃,他眼睛也不瞬一下。 杜七问那两个富有经验的:“他是不是在积蓄力量,憋着打败我,再跑?” 沅兰靠在床头犯困:“大概是。” 小来说:“七少爷别闹他!让他歇会儿!” 杜七彻底睡不着了,喝下一杯凉茶,拳头捶桌子:“就不是程家的娘们儿招的他疯,这一身伤,她们总脱不了干系吧!妈的!饶不了她们!敢打人!” 杜七跑到外间,语气很恶劣地打出一个电话,说:“你的老相好遭难了,你不来帮帮他,你还是人吗?” 对方回了句什么,杜七痛骂一串脏话,命令对方天亮过来,就把电话挂断。天一亮,薛千山就来了,杜七熬不住倒在床上,与商细蕊睡了个头脚颠倒。薛千山便饶有兴致地立在床头,把杜七好好地看了个过瘾,随后轻轻推醒他:“少爷,我来了,您吩咐。” 杜七招来薛千山,并又召集了安贝勒之类与程家有牵连的高贵人物,最后给范涟挂了个电话,扬声叫骂:“范二爷,别欺人太甚!程凤台算个什么东西!活着给操!死了倒不给看?他就真死了,也轮不着你们拿商细蕊出气!都是场面上叫的响的人!真当商细蕊是你们家小老婆啊!”范涟最为厌恶他的粗鄙,一点也没有读书人的样儿,说出来的话,句句寒碜,便在电话那头沉默不语。薛千山却大为赞许,陶醉地聆听杜七骂人,杜七说:“现在我要带几个人,和商细蕊,来瞧瞧程凤台还有气儿没有。你最好劝着你们家娘们儿安分点,惹急了妈的我可打女人!”说罢重重挂了电话。商细蕊挨程家的打,一多半是由于他自己的鲁莽与狂躁,值此非常时期,怎能怪本家防备得严?到了杜七这,完全的不讲道理,快要把范涟气死了。 午饭以前,小来将商细蕊洗刷干净,换了衣裳,抹平了头发,随着众人一同去程家探病。安贝勒好难得有机会与商细蕊亲近,一马当先排除众人,亲自搀着商细蕊走路,并让商细蕊上他的车坐着,说:“蕊官儿,你这是何苦呢?你为他病了,他也不知道,他家里也不领情,还打你,我看着多心疼啊!”商细蕊没有反应,安贝勒便胆大包天,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枕着,商细蕊亦是柔顺。安贝勒美滋滋地说:“万一……万一程凤台真不好了,我带你去杭州养病,我那有个大房子,佣人,家具,都全!把你当菩萨供着!”说得激动,把商细蕊使劲往怀里搂了搂,车里除了他家的司机,没有别人,正想上嘴贴一贴商细蕊的脸,就到程家大门了。本来么,锣鼓巷头尾就没几步远,为了排场,一行人开了五辆汽车过来,把半条巷子堵得丝风不透,推车的小贩过不去道儿,在那吆喝骂街,赶上杜七心情特别差,摔上车门骂:“走不过去?走不过去你飞过去!请吧!”薛千山露出溺爱的微笑,一做手势,由车夫上前与路人通融。杜七一眼横扫清点人头,安贝勒缠着商细蕊没下来车,他大步走到安贝勒的车门边上,嘣嘣敲玻璃:“贝勒爷!过哪门子的瘾呢?今天数您身份高,留着点脸!” 安贝勒只得整整衣领子,没好气的拉着商细蕊下来了。范涟接到电话之后,带着姐姐与盛子晴准备接待事宜,此时开了大门迎接他们。程美心当然也在这,司令夫人的派头,竟压住了一群有头有脸的大老爷们,刚才杜七那么横,在程美心面前,气焰也不禁收敛了许多。程美心像没看见商细蕊这人一样,招待客人们外间厅堂里用茶用点心,接着诉苦,说土匪吃了豹子胆,敢袭击日本军队,再说程凤台每年往土匪窝里送这么些钱,土匪们还枉顾他的性命,真是丧尽天良杀千刀的。听得客人们频频点头,搁下茶杯,硬找出一个话头要去看望病人。如果只来一两个,程美心一定挡驾,可同时来了那么好几位爷,总不能让人徒劳而返,何况对外宣传宣传程凤台的重伤,对舆论也是有好处。 程美心朝二奶奶使了个眼色,二奶奶回以郑重的表情,偷眼去看商细蕊,商细蕊不饮不食,神色郁郁的。二奶奶递眼风给范涟,意思让范涟待会儿盯着点商细蕊。范涟见过商细蕊发疯的样子,心虚地一点头,暗地里握住盛子晴的手,他有点怕。 一行人朝内房走去,盛子晴就走到商细蕊身边与他搭话,说:“商老板,我刚来北平的时候,看过你的《游龙戏凤》,你的《小凤仙》什么时候上演呢?”商细蕊充耳不闻,目光直直地投向走廊尽头。盛子晴察觉到商细蕊形色不对,与范涟示意,范涟更怕了,对她道:“这是个没谱的人,等会儿他要闹疯,你别凑上去,打着你也是白打!” 盛子晴惊讶:“他不会吧!” 范涟眉毛飞起:“他太会了!” 说话间,商细蕊已经跟随在众人身后,迈腿进了卧房。 第一百二十九章:商细蕊二奶奶暗中矛盾 一二九 程凤台差点给活埋在留仙洞里,幸好跑的方向对了,没有朝古大犁的那一边跑。山洞外面,古大犁与日本人打到同归于尽,是另一边的曹部士兵将程凤台刨出来的,刨出来的时候还有神志,见到曹贵修,他对自己的治疗方案提出许多意见。曹贵修依照程凤台的意见不许军医动手,而是搬运到镇子里做手术,主刀医生是传教的神父。神父划拉开一看,皮肉里的弹片太多了,便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缝合伤口将程凤台抬到北平,把他交给上帝保佑。程凤台就是在回北平的路上感染至昏迷,成了眼下这个德性。 二奶奶一双小脚,不便于走动。程凤台长久的躺在医院,她见不到人不安心,怕丈夫教洋鬼子大夫瞎治给治死了。身边老妈子进言说程凤台老也不醒,兴许是魂魄丢在外头了,魂只认回家的道儿,不认识怎么去医院。万一人回来了魂不回来,也算个落寿终正寝。二奶奶深以为然,手术之后两周,雇了两名医生四名护士,就把程凤台运回家来治,谁劝都不管用。回到家来,程凤台的情况虽有反复,倒也没有明显的恶化,医疗手段用尽,无非是残喘续命而已。 为了摆仪器插电线,床的四周帐幔撤去,程凤台人事不省地躺在那里,脸色没有一丝活气。这时候,屋子里哜哜嘈嘈的人们好像都不存在了,商细蕊感到自己身处一团热氲氲的迷雾之中,只有程凤台是清晰的,生动的。他渐渐从这热氲中走出来,走回一个明晰清凉的世界里,他跪下把脸颊贴在程凤台的手背,程凤台的手背也是凉的,带走了所有癫狂的热,商细蕊闭上眼睛。 满屋子的人都收了声,程美心满脸嫌恶,二奶奶变貌变色的,范涟打量二位姐姐的神情,连忙道:“商老板!使不得这么大的礼!”就要把商细蕊搀起来。薛千山此时一步上前,挡在程美心与二奶奶面前,道:“曹夫人,程太太,刚才提到用药上的难处,我已经有对策了。我们不要打扰病人,外间厢细谈吧!” 二奶奶忍了忍,抛给范涟一个眼色让他看紧商细蕊,便与薛千山出去了。范涟毕竟也不敢狠拉商细蕊,劝了劝他起来,他不动,范涟只有束手,回头望望杜七,杜七瞅着商细蕊发呆呢。这时候,就轮到安贝勒大显身手了,他很亲昵的握住商细蕊肩膀,试图把他抱起来,嘴里轻柔地哄着说:“蕊官儿,看过就得了,咱尽了情谊了。你自己身子要紧,可怜见的……”商细蕊果真被他搀起来,但是搀起来以后,一胳膊肘推开他,去瞧程凤台挂的浅黄的盐水,问:“这什么东西?” 无人应答,一旁小护士低声说:“这是营养液,维他命葡萄糖水。” 商细蕊捏着药瓶子仔细端详:“营养?这玩意儿!比尿还淡!” 杜七听到这句,手里一拍巴掌,商细蕊醒过来了!再看商细蕊的面孔,果然一改之前的痴昧迷蒙,一双眼珠子清潭一样深澈灵活,藏着灼灼的日头,藏着迫切和希望。安贝勒却是个糊涂人,没个眼力价,又要凑上来与商细蕊亲热,商细蕊一句话也懒得和他多啰嗦,将他推了个趔趄,凶神恶煞地问小护士:“人怎么瘦成这样了!老也不醒!你们到底会治不会治?” 看商细蕊的样子,几乎就要打人了,小护士吓得哭出来:“我哪知道,你吼什么!你去问方大夫呀!” 米斯特方刚刚忙里偷闲,趁着人多,到外面喘口气,嘬一瓶桔子汽水。这会儿听见屋里男人在吼女人在哭,跑进来顺手把空的汽水瓶搁在桌上,推了推眼镜,打出个气嗝:“病人要安静和空气,请客人们都出去吧!” 其他几位便顺势出去了,商细蕊当然不走,他不把自己当外人,指着盐水瓶里不如尿浓的药水:“这能救得活命?” 方医生说:“不能。”商细蕊就要急眼,方医生接嘴说:“这是维持病人基本体征的药物,等于喝米汤。”商细蕊说:“喝米汤不如喝参汤!”方医生点点头:“那当然更好了,原则上来说口服吸收比输液营养全面,可是病人目前无法吞咽……”商细蕊打断他的话,几步跨出门外,问小丫鬟:“你家二奶奶呢?”小丫鬟指给他路,他推开门,在众人之间盯住二奶奶:“家里有人参吗?” 北平的戏迷们还没机会见着商细蕊行事乖张的样子。商细蕊到北平的时候,已经全力遮掩了为人的毛病,抱着扬名立万的心来的,本身是一副什么材料,对外轻易不露。此时人们都望着他,看不懂。程美心冷笑撇过头。二奶奶非常尴尬,没好气地撩了一眼商细蕊,低头喝茶。商细蕊哪是被晾着就能知道臊脸的,见二奶奶不搭茬,他竟然随即又问:“他媳妇!家里有没有人参啊!” 这叫什么口气! 二奶奶搁下茶杯霍然起立,脸都涨红了,压着怒气道:“你这是和我说话呢?” 商细蕊说:“老挂凉水人还能醒?给他喝参汤!”说完就回程凤台房里去了。 喂参汤正是符合二奶奶的观点,但是她却信不过商细蕊一个活疯子,把商细蕊和程凤台放一屋,想想背脊就冒白毛汗,顾不上客人们要招待,二奶奶急忙忙跟出去。卧房里,商细蕊已经蹬了鞋,盘腿坐在床里,坐在程凤台的身边。这可是他们夫妻睡的床啊!二奶奶气得往后退一步,身子一晃,被范涟扶住。二奶奶咬牙道:“你是死人!让他这么着!”范涟才冤枉,他瘦胳膊细腿的,哪拦得住商细蕊啊! 二奶奶往地上一指,对商细蕊说:“你给我下来!” 商细蕊装聋,垂着头不理。程美心跟过来见到这个情形,立刻就喊卫兵将商细蕊拖下床,杜七一拍桌子拦在跟前:“怎么了?商老板怎么了你们要动粗?多一个陪床的还不乐意!” 程美心冷笑道:“七少爷!我们程家主人伤病垂危,是程家自己流年不利遇着倒霉事了!轮不着外人指手画脚!”她看着商细蕊:“商老板嘛!您要是个女老板,和程凤台不明不白相好一场,现在霸着床,我们只得捏鼻子认了,倘或亲戚朋友问起来,也有个说法,好告诉他们这是二爷的外房。”程美心嗓音一拖,无比的讽刺:“可您是个男的呀!商老板,您唱的戏比我识的字都多,您教教我,这男的和男的怎么算呀?” 商细蕊预感到程美心来者不善,眼中流露出戒备的目光。程美心不废话,一抬下巴,卫兵绕到床前,拖住商细蕊往床下拉。商细蕊一手握牢床架子,一手打了卫兵一拳头,把一只眼眶打青了。其他几名卫兵见状,道一声得罪,一同撸袖而上。到底双拳难敌四手,商细蕊被困在床上施展不开,又得顾着别碰伤程凤台,只有挨打的份。反正他挨打也不走,就不信这几个兵蛋子能把他打死在这。 杜七急得大喊大叫,一名士兵抱胳膊抱腿的将他阻拦在外。客人们听见动静不对,走进来一看,脸上大惊失色。薛千山推开拦着杜七的士兵,兜头给了那兵一个嘴巴,骂道:“什么肮脏东西,敢动他!”程美心佯装不见,那士兵只得低头站到一边。安贝勒怒得也上前去,对着拉扯商细蕊的卫兵挥拳头:“谁准你们动手!还有王法没有?”擂了卫兵好几下,因为客人们在旁目睹,程美心不便再说什么,由着商细蕊重新盘腿在程凤台身边坐稳了。二奶奶早已魂飞魄散,心跳的猛烈,眼见得商细蕊鼻孔里淌下一条血迹,血迹蜿蜒到嘴唇,他看也不看,大拇指随意地一抹,好像根本不觉得疼,接着嘴唇一抿舌尖一舔,把唇上遗留的血迹舔掉了。二奶奶胸口里不禁泛上一阵恶心,头晕目眩倒在范涟怀里,要出去透气。 范涟对方医生一使眼色,方医生马上过来递台阶,假模假样看了看程凤台身上安插的呼吸机,严厉地说:“好了好了!请大家都出去!病人已经呼吸急促了!出问题我担当不起!” 程美心狠狠盯一眼商细蕊,与客人们走出房门。他们没有再谈话的心情,客人们见到这番奇景,引以为异,不好意思再待下去看人家隐私,另外,他们也急着要将这番见闻告知亲友。商老板趁着程二爷病危,在这与人太太夺夫呢!多大的乐子!梨园与商界的人们听了都要咂舌了!程美心与他们抱怨商细蕊的无礼,客人们嘴里应付着,急匆匆地告辞了。只有安贝勒与杜七说什么也不走,看到今天这个情形,就知道商细蕊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程美心是什么人,军阀头子的家主婆,莫说打人了,杀人她也敢,他们要待在这里护着商细蕊。杜七不走,薛千山也不走,程美心进来冷嘲热讽了一顿,无非是说商细蕊不要脸,跟商细蕊一块儿帮腔的人也不要脸。杜七平时嘴这么坏,此时阴沉着,极尽忍耐。安贝勒臊得脸都红了,又不好和娘们儿吵嘴,背转身看墙上的画。薛千山抄着胳膊看杜七吃瘪,耳朵里听见什么他都笑眯眯的。 到了晚晌饭点,无人照管这屋里几位的客人的餐饮,连个添茶的丫头也没有,可见多么不受主人待见。轮班的护士与方医生酒足饭饱,来给程凤台测心率换药水,见着三人站的站坐的坐,都浇了蜡似的凝固着,好心问一句:“三位,还没用饭呢?” 薛千山伸了个懒腰,他老婆孩子无数,家里还有个老娘,吃饭必等他,跟这儿耗不起,笑问杜七:“少爷,一起走吧?不然先去吃个饭?” 杜七一挥手:“滚滚滚!” 薛千山就滚了,他不爱见程家的女人,让仆人叫来范涟与他道别,并说:“你们就挤兑商细蕊,也别太过了,那还有一个贝勒一个公子两位爷,弄得大家脸上难看,何必结仇呢?”范涟那边照顾他姐姐忙得陀螺似的,一拍脑门,才想起时过饭点,亲自送晚饭过去,陪着一起用了些。杜七在程美心嘴上吃里亏,对范涟,不必客气,但他不管夹枪带棒说什么,范涟只有苦笑:“是呀,蕊哥儿在这也不碍事,我也愿意让他守着姐夫。可是我说了不算啊!”他又向商细蕊痛心疾首地说:“蕊哥儿,别怪我不给你撑腰。实在是……你和我姐夫,你们恩深义重,在外头一千天一万天的好,那都没什么!可是进了这门,世情道理横摆着,你越不过去啊!我姐姐,程凤台的正经老婆,她不乐意你,你让我怎么办?” 商细蕊平时就不听这种屁话,现在更不要听,与范涟眼瞪眼的问:“熬的参汤呢?熬得了没有?” 范涟嗨呀一叹气,走了。 二奶奶气得肋骨疼,哭过一场骂过一场,晚饭只喝了一碗山药粥,坐床上问范涟:“那几个瘟神走了没有?” 趁着程美心不在跟前,范涟鼓起勇气,笑着说:“姐,要不让商老板待着得了,他没那么大毛病,还省你一份劳力。” 二奶奶听了,哆嗦手指戳范涟的脸:“这是人话吗!他哪儿像个正常人?把你姐夫交给他?”说话,趿上鞋子就要起来。范涟与盛子晴、四姨太太连忙上前搀她。二奶奶头还晕着:“他没毛病就是我有毛病!不行……我得去看着点儿。” 那一头,安贝勒与杜七也在劝商细蕊走,因为他们理智上同样觉得,商细蕊强行留在程家确实不大像话,挨打挨骂就不说了,看程凤台这模样,一时半刻醒不来,一时半刻也死不了,在这待到几时算完呢?不过白费吐沫。商细蕊现在就连吃饭,也要看着程凤台往下咽。这时候要他走,就是要他的命。 二奶奶进屋来,白天的妆容已卸,此时显得苍白憔悴。她没有程美心的盛气凌人,看着是个讲理的人,同客人点头问好之后,在床前绣墩上一坐,与商细蕊床里床外守着程凤台。二奶奶这一阵子身心俱疲,而且深闺妇人,在家里骂丈夫打孩子调教姨太太自有一套本领,面对外客,总是腼腆。二奶奶不言语,安贝勒与杜七反倒不自在,搭讪着与二奶奶说话。程凤台的现状,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惨字,一想起来,二奶奶就要擦眼泪,弄得他们也不敢再说了。 方医生过来换今天最后一瓶药水,这一瓶是消炎用的,像水龙头里拧出来的那样透明。商细蕊仰脖子望着,忧心忡忡说:“参汤还不来?” 二奶奶飞快看他一眼,不忿地说:“没有参汤。” 商细蕊落寞道:“你们要饿死他了。” 二奶奶胸口急剧起伏,按着怒气瞪着他,想说什么,又不屑于说。方医生察言观色,给商细蕊解释:“程先生这个状态不能喝汤,如果呛到气管,会引起肺炎。” 商细蕊不与他争辩,捞过床头一只茶杯含一口,紧接着嘴对嘴哺给程凤台,一手在程凤台颈后一托,另一手一捋他喉咙,眼见得喉头轻微一动,真就咽下去了! 二奶奶看得一呆,随即放出喜色,连忙招呼厨房开火,亲自去炖人参红枣汤。方医生虽然赞同病人进流质的益处,但是对家属视参汤为救命良药的观点很不理解,还有这一位先生——方医生入京以后才来的曹家,不认识商细蕊的真人,见他年纪轻轻,长衫马褂,说话老气横秋的,盘腿坐在病人床上,像一尊哀伤的佛。 参汤炖好,二奶奶吹凉了搁在床头,商细蕊再从床头端过来,照刚才的法子这么一口一口地喂,过程殊为不易,程凤台不是每次都往下咽,一碗里商细蕊自己下肚得有半碗,完了又添。二奶奶陪嫁的上百年的老参,专门急救强心用的,药力极大,一顿喂过之后,商细蕊面孔醺红,醉了一样,鼻孔又出血了,他往回猛力地吸,安贝勒赶紧递手绢:“擤出来!擤出来舒坦!”这个症候喝些绿豆水便可立止,但是二奶奶讨厌他,不肯理睬他,问方医生说:“既然能喝汤了,以后是不是不吊水了?每天这么弄,手都肿了……” 方医生道:“可以先减少两瓶营养液观察一下。”时间已过了十二点,方医生留下一名值班护士,便回去歇着了。杜七熬了两天两夜,乏得很,思忖着现在程家用得着商细蕊喂汤喂药,大概不会再有冲突,何况他和安贝勒俩大老爷们在别人家后院里伴着女眷,算哪宗呢?范涟觉出杜七的犹豫,主动说:“七少爷和贝勒爷回去歇着吧,家里兵荒马乱的,怕照顾不周,不敢留二位,我替姐夫谢过了!” 杜七很有礼貌地欠腰向二奶奶的背影说:“程太太,现在当务之急是程二爷的伤病,其他一切,都等程二爷醒了再论吧!之前有失礼的地方,您多担待!我们也是情急!改日再来探望!” 二奶奶身子不动不言声,似是默许。杜七望向商细蕊,商细蕊不关心谁来谁去,只盯着程凤台。杜七心里默默一叹,感慨情之一字,百般磨人,怀揣忧愁心肠,拖着安贝勒走了。范涟送完客,也与妻子辞别。 屋里一下静下来,二奶奶守着长夜与孤灯,枯坐半晌。她望一阵程凤台,抹一阵眼泪,丈夫还没咽气,她已提前进入了寡妇的心境,想想膝下的几个孩子,往后日子真是无望啊! 商细蕊仿佛通了人性,垂着眼睛闷闷地说:“你别难过,他要活不成,我先替他报了仇,再来照顾你们娘儿几个。” 商细蕊目下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男青年的形貌,这话教他嘴里一说,简直有乘人之危的嫌疑!屋里没有外人,二奶奶用不着端架子,压低声音说:“别以为暂且留着你,你就能上脸了!” 商细蕊不反驳。二奶奶白他一眼,唤来秋芳打水给程凤台擦洗。秋芳像个乖巧的小丫头,轻手轻脚端来一盆热水,十指纤纤卷袖子,绞湿毛巾。打从他一进门,商细蕊眼皮子都不用抬,鼻子就已嗅出他的底细。可不是吗,商细蕊见过的各色戏子数以千计,别管中途辍艺的还是改籍换行的,戏子们身上独有着一股劲头,但凡被粉墨描画过,终身褪不去颜色。 秋芳却没有这份道行,看见一名青年男子坐在床里,偷瞧两眼,不敢多嘴问,依旧过来给程凤台擦脸。商细蕊哪容得他的爪子摩挲程凤台,夺过毛巾盖在程凤台脸上,粗手粗脚这么一抹。二奶奶看不惯他,又从他手里扯过毛巾,亲自给程凤台细细的擦了脸。接着要用尿壶了,这件事,二奶奶是绝不会沾的。秋芳提着尿壶,预感到商细蕊会来抢。商细蕊果然来抢,抢过尿壶,揭开被子一角探进去捣鼓半天,摸不准地方,伸头下去一看,很快又抬起来盯着人,竟然是在堤防别人偷看!费了许多时候,终于解手完毕。秋芳接过尿壶倒了,重新洗手过来,立在床边说:“得给二爷按摩,怕生褥疮。” 秋芳挺和气的话,招来商细蕊冷冷一句:“你再敢碰他,我就打死你。” 这不是欺软怕硬吗?秋芳哪里就招他厌了?二奶奶虎着脸,一屁股坐下,对秋芳说:“你去吧。如今这里有人替你了!” 这一夜里,二奶奶与商细蕊都没有说话,等天亮,范涟又来了,她才回去歇着,走出门不放心地嘱咐范涟:“看着点他!”指的是商细蕊。商细蕊还是盘腿正坐的姿势,不留神都以为他老僧坐化了。范涟招呼他吃早饭,他胃口倒好,不吃稀粥,要吃馍馍,富人家的食物小巧,一顿吃了十几个才打住。吃完,范涟怕他积食,让他下床走两步舒展舒展,商细蕊摇头,他真怕一下床就有埋伏的卫兵把他抓走,在程家动不动就挨打,都被打出疑心病了。 程美心一直睡到十一点起床,起床看见二奶奶容得商细蕊留下,抹头就去向二奶奶进谗言,说:“弟妹糊涂,这不是引狼入室这是什么?他耳朵聋了,将来唱不了戏,就想凭着现在这点看护的功劳傍二弟一辈子!等二弟醒了,还怎么甩脱他啊!”二奶奶不是不担心,但是在程凤台的安危面前,她又固执己见,相信程凤台只要能喝药,就离活过来不远了:“真那样,也是命!当是程家欠他了!”程美心恨道:“你啊!你要每天看见他不嫌恶心,我倒是没话说!” 到下午,范金泠与丈夫杜九来探病,一进门就被程美心拉过去嘀嘀咕咕一阵子,听得范金泠横眉立目,满腹火气:“太欺负人了!他怎么敢进门!”就要往卧房跑。蒋梦萍大着肚子拦住她:“你别去刺激他!他有旧病,经不起刺激!”范金泠甩开蒋梦萍的手:“你们怕他发神经病,我可不怕!”蒋梦萍只好推一把杜九,让他拦着点范金泠。 范金泠进了房间,看见商细蕊果然盘踞要地,颇为自得,气得立刻抓起桌上一只空茶杯扔过去。商细蕊一偏头躲开,眼皮子都不夹她一下。 范金泠道:“你下来!快给我下来!”杜九拉拉范金泠,被范金泠推开两步,指着商细蕊骂:“你怎么这么不知羞耻!闯到别人家里来!你无耻!可恶!”她说不出更难听的词汇了,只会说“无耻”和“可恶”。商细蕊开始不理她,后来嫌她聒噪,抓一把早上吃剩的油炸花生米攥手里,拇指一弯,朝范金泠脑门一弹,“哒”的一声脆响。这个动作又滑稽又气人,带着作弄的不怀好意。范金泠捂着脑门都要气疯了!还没骂出词,脑门又哒地挨了一记,紧接着又是一记。范金泠就是在外念书的时候,也没遇到过这么混账讨厌的男同学,又窘又臊,一跺脚,不争气的哭出来。杜九连忙上来护住范金泠,对商细蕊道一声失礼,把她带走了。 窗外有蒋梦萍站侯许久,自从商细蕊来了,她一天不知道要打听多少趟,等范金泠出来,忙上前用手绢给她擦眼泪:“惹他做什么呢?他那么淘气!”范金泠怒得甩开手绢:“他不是淘气!他是坏!”那边奶娘带着孩子们例行探望父亲,三少爷处在不知事的调皮年纪,见商细蕊这招隔空打物,实在有趣得紧,挣脱奶娘的手,摇摇摆摆蹲到地上捡花生,他不会弹,只会朝哥哥丢,一边咯咯大笑,满地又去找花生。二奶奶过来,正看见范金泠哭哭啼啼的,小儿子不知怎么,满地在捡垃圾,心里真是烦得要命,她天天担惊受怕,还净添乱! 大少爷疑心自己见了鬼,问他娘:“爸爸床上是不是有个人?那人是谁?” 二奶奶默了半天,说:“请来伺候你爸爸的。” 大少爷直觉不简单,商细蕊面南而坐,纹丝不动,不是个伺候人的样儿,见母亲脸色不悦,不敢多问。 商细蕊就这样,在程家扎下营了。 他一整天没有一句话,半垂着脸望着程凤台,好比在参禅。没人见他睡过觉,二奶奶听说疯子是不睡觉的,合眼的时候,就是使完疯劲蹬腿的时候,颇为心惊。暗自观察商细蕊,他虽然不睡觉,吃得倒不少,端来多少都盘干碗净的。二奶奶北方富户的习气,看的菜要比吃的菜多,怀疑商细蕊存心使坏糟蹋,当面看来,竟真是他一口一口吃光的。然而这份饭量也让人看不起,吃这么多粮,不是个上等的人。小来过程府递送商细蕊的日用,顺便报告水云楼的近况。商细蕊不在,后台变本加厉,天天吵嘴,争钱争戏份,争得风起云涌。商细蕊听后,开口发出指示:“让他们打,打散了算完,不必回我。” 这样下去,时日再多一些,进了深秋,范涟也不是每天都来了。程美心带孩子们回到丰台,继续与奸细们做戏周旋。四姨太太要顾着几个少爷小姐和待产的蒋梦萍,每天从早到晚也没工夫陪伴二奶奶。不怪亲人们走开,程凤台实在躺的久了,亲人们各有家累,陪她熬过这么多天,仁至义尽。所以到最后,陪在二奶奶身边的竟是商细蕊。程凤台口服补汤颇有效力,营养水明显用得少了。二奶奶每天必要做的是将补药汤碗搁在床头,商细蕊从床头端过来喂给程凤台,告诉二奶奶程凤台这次咽下去几口,再将空碗搁回去,由二奶奶取走添加。整个过程中,二人从不亲手交割。二奶奶无数次目睹商细蕊与程凤台口唇相接,奇怪的是心里一点别扭的感觉都没有,大概因为程凤台从来也没有亲过她的嘴,大概商细蕊太是一个男人的样子了。二奶奶理智上晓得商细蕊属倡优姘头一流的下作角色,可是看他说话办事的模样,和心里盘桓了好多年的那一个商细蕊横竖对不上茬。 商细蕊在程家这段日子,的确克制,没有作怪过,也没有给家属添乱。二奶奶晚上熬不住,留商细蕊与护士们陪夜,几次平安无事,也就渐渐放心了。尤其在那一天,北平下了一场秋雨,伴着雷声滚滚,节气不好,引得程凤台状态也不好。半夜三点半,众人正在酣梦,护士也坐那打盹,商细蕊忽然疯狂叫喊起来,原来程凤台教一口痰卡了喉咙,险些窒息。二奶奶闻信赶来,程凤台已经安稳,她摸着程凤台的脸,哗哗掉眼泪。方医生怕护士受责罚,忙说:“不要紧不要紧,发现得早,一点事情也没有。”二奶奶哪还敢走开,坐到床头泪水长流。天有点蒙蒙亮的时候,二奶奶累得冲盹,头往下一点,商细蕊说:“去歇着吧,有我盯着他,你踏踏实实的。”二奶奶睁开眼,愣了会儿神,望着商细蕊头顶的发旋子,突然就明白了。这些天以来的日日夜夜,商细蕊参禅似的目不转睛地看着程凤台,原来是在监控程凤台的呼吸啊! 二奶奶心里吊着一口的气缓缓呼出,她是真觉着累了。 第一百三十章:凄凄惨惨不安生商郎被抓 一三〇 天气逐渐转凉,小来给商细蕊送了一趟秋衣,一字不提水云楼的事,商细蕊当真也一句不问。小来觉得商细蕊瘦了好多,腮帮子削减下去,脱去少年圆润,露出成年男子的硬朗轮廓,气质也越发沉静了,与宁九郎温文尔雅的沉静不同,他的沉静里藏着一股锋芒一股狠。换在过去,小来一定要唠叨许多劝他保养的话,如今见他形貌一改昨日,竟不敢多嘴,放下东西默默站一会儿就走了。走出去看见几个丫头站在窗下朝里觑,一经看,一经推推搡搡捂嘴笑。这般的小丫头,小来见得太多了,听见这一位是举世闻名的商老板,她们背着主人寻着空子,在这看西洋镜呢!商细蕊就这样任凭展览和参观,小来替他不高兴,便站在那里目光严峻的看着丫头们,丫头们发觉了,互相扯扯衣角,低头匆匆跑开,小来还是不高兴。 程凤台老样子躺尸,几支人参吃下去,仍然毫无一点起色,倒是商细蕊的精神被吊得足足的,成天瞪起眼睛钓鱼一样盯着程凤台。二奶奶看在眼里,始终没言语,但是有天夜里,她披着衣裳拿着绣活过来,拧亮一盏油灯,说:“你睡会儿吧,今天我来守着他。”二奶奶对商细蕊说话,从来不会称呼一声“商老板”或者“商先生”,一半也是赌气,商细蕊在她跟前没有体面,只配得个“你”字。商细蕊从来不计较这些,久了,他能从二奶奶每天对医护对佣人发布的许多命令中摘出自己的一条。听到这样说,商细蕊略一发怔,翻身下床,推门而去。 二奶奶冲着他背影哎一声,怕他乱走,冲撞了女眷,喊佣人带着他去客房睡。没想到,佣人回来说:“那位商先生不知怎么了,扎花园里头瞎寻摸呢!”二奶奶也猜不透花园里有什么宝,听着形容,不大正常,便说:“盯着点,有不对的来告诉我。” 商细蕊在花园里摸了半个多钟头,回来手里捧着一只倒扣的茶杯,里面卿卿做响,是一只秋后的蛐蛐,老胳膊老腿儿叫得有心无力的。他擦了把脸,重新爬到床上,将茶杯放在程凤台耳边,自己也趴在枕畔,饶有趣味地听蛐蛐叫。 二奶奶心想:玩蛐蛐!这还是个孩子呢!声音不自觉地柔下来些:“别闹着他了。” 商细蕊说:“闹醒了不是正好吗?” 二奶奶便没话了。 商细蕊一直记得程凤台想要一只蛐蛐,他还欠程凤台一只蛐蛐,可惜这一只不好,过了景儿的,只会苦叫,不能斗了。等程凤台醒过来,他要补给程凤台一只更好的,比铁头大将军还好。可是程凤台什么时候醒过来呢?方医生不敢明说,商细蕊和二奶奶都听得出来,程凤台这个伤,拖得越久越不会醒。 商细蕊被蛐蛐叫声催红了眼眶,手指点在茶杯底子上,一扣一扣逗着蛐蛐,眼泪就慢慢蓄在眼窝里,亮汪汪颤巍巍,一眨就要往下掉。二奶奶瞥见了,勾起无尽的酸楚。事到如今,万万没想到是他们两个同病相怜了啊! 她偷偷扭脸抹了眼泪,拿话岔开商细蕊,问他:“那回你看见棺材就跑了,人都说你疯了,满城翻遍不见踪影。你去是哪儿了呢?” 商细蕊说:“我不记得了。”他真的不记得:“不过后来我就知道你们诓我。你那天穿的红衣裳,二爷要真没了,二奶奶能穿红?你们是备棺椁给二爷冲喜呢!” 商细蕊说着微笑起来,充满劫后余生的庆幸。二奶奶也不赞同程美心的促狭,不愿多谈,随后只问一些梨园的事情,商细蕊一一答了,问他家里有什么人,商细蕊说:“有也没有,没有也没有。” 二奶奶听不懂这话。商细蕊说:“家里是书香门第,要是知道我长大了去唱戏,不会认我的。” 这话没法接,他们这种人家对于优伶的歧视根深蒂固,一样是投错行,做戏子,还不如做了强盗响亮些。二奶奶低头一叹,在绣绷上下针,又听见商细蕊说:“反正我也不认他们。”商细蕊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看着程凤台。 二奶奶不由得问道:“你们怎么好上的?” 这把商细蕊问住了,不用说,你们是指他和程凤台。他和程凤台怎么好上的呢?好像一辈子那么久了,从世上有这么个人开始,就好上了。比如刚才二奶奶问他话,问到平阳与广州的旧事,他回忆起来,桩桩件件好像都有一个程凤台的影子在里面。他兴许是真有点疯,疯坏了脑子,犯糊涂。 商细蕊照实说:“说不上来,我们认识太久了。” 二奶奶心说,我们家来北平才几年?你们俩能有多久?以为商细蕊存心搪塞她,便没有再多问。商细蕊趴得倦了,屋里又静,迷糊睡过去,睡不到两个小时,大汗淋漓地惊醒,醒来呆了好一会儿不能回神,看见程凤台安详的脸,再看见二奶奶吃惊地望着他:“做恶梦了?” 商细蕊定定神,说:“啊……我梦见……”他喘匀了气,抿了抿嘴,不敢说。二奶奶见状,也知道梦里不是吉利的事,便不问了。商细蕊说:“还是我守着,你走吧。”二奶奶突然又明白了,他整天整天的不睡觉,除了是看管程凤台的气息,还是防着做恶梦呢!感慨之后,随即又生出不满:这不是蹬鼻子上脸是什么,才给他两分好颜色,居然撵起正头太太了! 二奶奶不理他,自顾做针线,直到熬够了性子才走。 这样凄凄惨惨的安生日子,终也没能过得几天。 天气转凉之后,程凤台开始发低烧,低烧转为高热、抽搐,他腿上的伤化脓溃烂,几可见骨。方医生与英国医生紧急会诊,商讨是否要到截肢这一步。二奶奶一听就不愿意:“用锯子锯掉一条腿,那怎么成!倘若还不能好,岂不是教他死无全尸!”商细蕊有不同意见,他说:“锯掉就锯掉,只要人有活过来的希望!短条腿怎么了!你不要他我要他!” 这话当着众多医护仆佣与亲友的面说,二奶奶当时就掉下脸色,之后好多天也没有理睬商细蕊。商细蕊依然故我,丝毫也不觉得受到了冷落。程凤台的伤势失控,主要还是伤口反复感染的缘故,只有盘尼西林可以救命了,仗打了一年多,盘尼西林已是禁药,别说医院存货告罄,黑市上都难买。范涟与薛千山等等有社会能力的亲友想尽办法弄来几盒,有的过期了,有的在运输路途上瓶子磕碎了,到手那一点,终究撑不了几天。商细蕊想到他前几个月还帮助延安方面运送大批盘尼西林出城,就痛苦得要命,仿佛是与程凤台的生机失之交臂。痛苦到极点,居然破天荒的撇下程凤台,跑去冲喜的棺材里躺着,有仆人壮着胆子上前张望,他就请仆人替他盖上棺材板。仆人怕得撒腿就跑,跑去找二奶奶。 二奶奶来了,疾言厉色的:“你是嫌我还不够忙,家里还不够乱!你又发什么疯呢!” 商细蕊说:“你让他们盖上我试试。” 二奶奶气极了,她不怕商细蕊触自己霉头,她怕商细蕊肮脏了程凤台的灵柩。僵持一阵,程美心也来了,她就知道商细蕊憋不住几天,迟早要露出疯人的行迹,给仆佣们递眼色:“商老板要试试,你们还不快帮他试试!”小厮家丁都没见过活人躺棺材还盖板儿的事,主人发话,只得依从,四名家丁一人一角搭着板儿,沉重地合上盖。商细蕊如愿躺在狭窄的黑暗中,左顾右盼,最终闭上眼睛。他前头和二奶奶说,万一程凤台不在了,他来照顾他们娘儿几个。现在他反悔了,他一点也不想照顾他们了,没有程凤台,世界变成一间砌死门窗的斗室,泯灭生死,时光永无尽头,就连程凤台牵挂的人,也都不复存在。 程美心向二奶奶眼,轻声道:“索性,把钉子钉上得了!”二奶奶没接话,神情疲惫地问道:“姐姐今天怎么来了?”程美心凑她耳边说:“司令弄来的消炎药,说是国外进口的,费了好多大黄鱼才换得这么几瓶。给阿弟先用着,要好,再让他想办法去。”二奶奶露出一点感激的笑意:“姐姐费心了!这断了几天的药,我心里油煎的一样!林妈早上还说,干脆拴一只大公鸡放路口,让大小子上屋顶喊魂呢。” 程美心诧异道:“这种神叨叨的事情,怎么好信的,喊魂有用,要医院医生做什么?” 姑嫂二人说着话,外头来报,是坂田来了。二奶奶听了,刚缓下来的脸色又阴得见雨,顾不上商细蕊还在棺材里,愤恨地转身就去:“他来做什么!他还有脸来!是来看看程凤台死了没有?” 程美心正要跟着走,小厮哎呀呀喊住她,指一指那口棺材。按程美心的想法,肯定是要说别管他,他爱待在里头,就让他待个过瘾!但是现在她有更好的主意,命人推开棺材板,她手指敲敲棺木,唤道:“商老板。” 商细蕊紧闭着眼睛,陷在死亡的幻觉里出不来。 程美心说:“害了程凤台的人来了,你不去看看?” 商细蕊睁开眼,眼珠子慢慢转到程美心脸上。程美心对他冷笑一笑,自行走了。商细蕊呆了一会儿,一脚踹开棺材板,从里面翻身起来。 在那长长的游廊里,商细蕊跟在程美心背后四五步的距离在走。程美心知道后面跟了这么一个杀气腾腾的人,她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气定神闲地说:“商老板,我阿弟冤枉死了!日本人捏着你的把柄,威胁他,两次三次逼他从土匪窝里运军火,这哪成啊!他是个少爷啊!哪会在枪口底下讨生活啊!我们劝他不要去,不要去。他说不行的,我不去,日本人要害商老板的,我一定要去。结果怎么样,日本人和土匪打起来,苦了我阿弟,搭上一条命!正好,日本头子今天就在这里,商老板,有什么误会,不如你一人做事一人当,和他们当面说清楚,放过我们程家。我过去有言语失礼的地方,先给你赔不是,你要钱要房,程家也尽够!你给程凤台留条命下来吧!” 程美心絮絮的拿话刺激商细蕊,商细蕊一言不发,神情愈发绷得不对。他们两个的组合如此诡异,蒋梦萍在园子那头远远看见了,问老妈子:“前头怎么了?” 老妈子道:“说是来了日本人,来看二爷的。” 蒋梦萍看见商细蕊的神色,觉得不安:“商老板也是去见日本人么?”说着要过去看。老妈子劝也劝不住,只得搀她去了。 九条将军被留仙洞内炸破的乱石掩埋,坂田捉了几百名中国壮劳力挖到现在,也没能挖出九条的尸首。当时的日本兵差不多都打没了,逃进山林间有几个幸存的,都说不清楚究竟怎么一回事,山洞里面就轰隆炸了起来,外面还有土匪守株待兔。总之,他们在前线疲战撤退,应对得措手不及,对方有备而来,又有地理优势,这仗怎么打得赢?哪想得到呢,一群土匪,竟有同日本军队干仗的勇气与战力。 坂田不是不怀疑,按着心里的疑云,先收拾九条留下的残局,然而这疑云越聚越大,他怀疑洞中有诈,怀疑土匪是幌子,甚至怀疑程凤台是否有蹊跷。听说程凤台真要死了,坂田带着军医来探病。军医检查的结果也是快要死了,气管里哮鸣音很重,恐怕炎症已经蔓延到了肺脏,对坂田一点头,当场采了两管血放在箱子里提走,说是给程凤台找好药去。坂田一直看不起程凤台,不相信他会为了国家为了战争牺牲自己的性命,见他果然病危,疑心顿时散去大半,向二奶奶一鞠躬,做出诚挚慰问。而在二奶奶看来,坂田为了九条剧烈哀痛,现已形容枯槁,面目全非,是一具站立的焦黄的骷髅,看样子八成得死在程凤台前头,施施然受了礼,心里觉得很痛快。 商细蕊在房门口站住脚,日本军医正与他擦肩而过。坂田知道中国大户人家的规矩,和日本差不多,轻易不让亲属之外的成年男子进入内院,因此士兵都留在二门之外,屋里就他一个日本人。商细蕊一眼就叨住了这个日本人。坂田与程美心寒暄之后,也看见了商细蕊。 商细蕊进屋来,二奶奶与商细蕊相处几天,已能辨别商细蕊的神情颜色,见着商细蕊的脸,她心里一惊,忙打发说:“你去看看参汤好了没有!” 商细蕊充耳不闻,只朝里厢走,二奶奶厉色叫道:“商老板!” 坂田重新看向商细蕊。 商细蕊走到床前,眼眸子阴暗下去,悄悄把二奶奶做针线的金剪子捏在手里,等他眼睛看向程凤台的睡容,眸子里那阴暗一扫而空,变成一种深沉的温馨,含着留恋的,商细蕊伸手摸了摸程凤台的脸颊,他的脸烫得像火炭,又摸了摸他的眉毛,眉毛是偷了戏子的墨笔勾的。商细蕊把这张脸记在心里,保准下辈子也忘不掉,然后转过身,朝坂田走过去。 二奶奶忙着把坂田送走,坂田还没跨出门,商细蕊从后面撵上来,她心提到嗓子眼了,直拽程美心的袖子。程美心也激动得不得了,她可太知道商细蕊是什么样的货了,刚才句句点在火药上,商细蕊要不炸,他就不是商细蕊! 商细蕊快步紧逼,坂田察觉不妙,来不及回头,根据直觉便去解腰带的枪扣,已经迟了。商细蕊反手一剪子,在坂田背后扎出一个血窟窿。做针线的剪子肚大嘴小,实在不是杀人的利器。坂田往前狂奔,跑到院子里,用日本话朝外面喊卫兵,一手摸出手枪,商细蕊飞起就是一脚,手枪斜飞出去落在远处。商细蕊撂倒了坂田,翻身而上,一手掐着他脖子,一手就要拿剪刀扎他喉咙! 这一剪子下去,坂田就没命了。蒋梦萍在门口发出尖叫:“细伢儿!你可不能啊!”扑上来便夺剪刀。剪刀划破了蒋梦萍的手,热血滑腻腻的,商细蕊杀红了眼,随手一推,就把蒋梦萍推倒在地。蒋梦萍一只血手捂着肚子起不来,满额头的汗,竭力喊道:“细伢儿!你杀他,你杀了他!你还活得了吗!” 商细蕊没想活,程凤台眼看活不成了,他还活个什么劲!在这之前,更该死的,就是日本人!他的好日子,就是从这群水鬼上了岸以后化为乌有,害他吃尽冤枉还不够,现在又要来夺程凤台的命!索性大家都别活,阎王殿里再论恩怨!商细蕊再次发起力量将坂田打倒在地,坂田醒过闷来,与商细蕊近身肉搏。三拳两脚打死一个大活人都是小说里的情节,就是力气武功如商细蕊,徒手杀人也是不易,何况坂田行伍多年,也有着些格斗底子。就在纠缠之中,外头卫兵赶到了,枪托子照着商细蕊脑袋就是一杵,把他打得趴下,另一个卫兵用军靴跺他握剪子的手,跺了好几下,商细蕊痛的失去知觉,颤抖着缓缓松开了。其他几支枪霎时上膛,瞄准着,只等坂田下令,他们就把商细蕊当刺客击毙。 坂田受了几剪子的皮肉伤,未有性命之忧。蒋梦萍哭着喊着哀求道:“这位长官!你行行好,饶了他,他不是有意的呀!他是个病人!他神志不清!” 二奶奶要说话,程美心截在她前头说:“商老板!我们把你当客人招待,你无缘无故的在我们家动刀子,存心连累人吗!” 坂田的后背还在往外滋血,他懒得和女人们废话。看看这个商老板,再想想屋子横躺的程凤台,坂田对要员名人的态度向来慎重,上面的意思也是笼络为主,在这杀了商细蕊,中国人会怎么说?中国人会说他是行刺的义士,他就真成了梁红玉!必须斟酌之后再做决定。坂田一挥手,示意士兵把商细蕊带走。蒋梦萍挣扎着要从地上起来,要去哀求坂田,可是肚子忽然剧痛,恐怕要生了。 商细蕊脑子脑子昏昏沉沉,被架着走,他听见蒋梦萍的呼痛,艰难的扭头看过去,蒋梦萍的泪盈盈的目光正看过来,姐弟两个这么样遥遥互望了一眼。多少年了,她的眼睛还和商细蕊的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总是浸在泪水里。 九条将军葬身远方,坂田沉沦在悲痛与愤怒中,竟比雪之丞这个亲弟弟更尽哀。雪之丞少去九条的压力,坂田腾不出空拾捯他,他人也开朗了,脸色也红润了,连背脊骨也挺起来了,大概过一阵子,九条家会甄选其他优秀的子弟进入中国战场,不死不休。但是在那之前,雪之丞已经做好逃跑的准备。 现在,坂田在军医这里接受包扎,身边医生在汇报程凤台的病情,说程凤台除去后续医疗不利,导致感染的问题,起初的伤也着实不轻,骨头断了好几根,扎伤了内脏,死里逃生不是作伪作得出来的。坂田听了半晌无语,军医问:“真的给他药吗?”坂田多么不甘心,九条横死在留仙洞,这个中国人却活了下来!权衡之后,他气馁地一挥手,军医退下去,他抬头问雪之丞:“什么事?” 九条一死,雪之丞胆子大多了,坂田虽然军阶在他之上,论身份,不过是一个家臣,不信他敢像哥哥那样打他嘴巴。雪之丞昂着脑袋替商细蕊求情,说商细蕊在中国民间地位很高,如果伤害他,会使中国人产生抵抗情绪,并且商细蕊有许多名流朋友,连他们一起得罪,弄得人心惶惶,很不值得。雪之丞四五岁上离开日本,日语说得不甚流利,带着洋腔,听得头疼。坂田一直不肯承认雪之丞也是九条家的一员,九条将军殉国,不见雪之丞有什么表示,一个中国戏子被羁押,雪之丞倒是伤心伤肝振振有词的。坂田心里替九条难受,拔高嗓门,让雪之丞立刻滚出去。 雪之丞不敢不滚,滚出去之后,想了想,决定带一点吃的到大牢见商细蕊。这时候已经是凌晨,商细蕊进来的时候,本来与其他犯人关在一起,赶上耳朵不好,别的犯人与他搭讪,他没有理,所以人缘就不好,不到半天就与找茬子的人打了一架,衣服叫人撕烂了不算,身上值钱些的戒指手表也叫抢走了。到夜深人静,商细蕊杀坂田的义愤劲儿过去,开始后悔了。他不在,谁给程凤台喂汤喂水?程凤台目前命若悬丝,万一就在此时咽气,他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坂田没有杀成,又见不着程凤台,商细蕊恨极了自己的暴躁性格,扒着栏杆发出痛苦的狂啸。 商细蕊的嗓子狂啸起来是怎样的动静,可以想见,整座牢都惊动了!同室的狱友被他叫的耳朵眼疼,撸袖子要打他,不劳他们动手,狱卒率先打开牢门将商细蕊提出来。商细蕊刚才还在反省自己性格暴躁,但显然没有反省出成果,一出牢狱,他如同鱼入汪洋,活络起来,居然企图在重重把守的日本监狱中逃出去,施展了一套飞檐走壁的功夫,引得狱友们给他鼓掌叫好。狱卒见多了这种不识相的货色,围拢了捉住他,也不向上级汇报,直接按在地上一顿痛揍,揍完了扔到单间去,不给水不给饭,只有一只尿桶,腌臜他。 商细蕊其实已经无所谓在哪里,如果不是在程凤台身边,他在哪里都一样,浑身的疼,疼也不觉得疼。真想程凤台啊!想程凤台和他说说话,想得心都要炸开,浑身血都要熬干了。商细蕊背靠墙根坐着,仰起脑袋,月光照亮他半边身子和肩膀,血迹是没揉开的胭脂。程凤台受伤至今,商细蕊没有开口唱过一句戏,但是现在要唱了,实际上,他是个顶没出息的人,这小半辈子,心里总得有一样沉甸甸的事物坠着他,他才能脚踏实地的活。过去是戏,现在是程凤台。离了程凤台,倘若再不唱两嗓子戏,他怕自己神志四散流溢,轻飘飘奔月而去,只在人间留下一个疯人的躯壳。 商细蕊望着月亮,一张嘴,唱的是嫦娥。 此地关押的犯人自然都是此地老百姓,此地的老百姓,有不认识商细蕊这张脸的,没有不认识商细蕊这嗓子戏的,听见了递声相告:“好像是商老板!” “可不是商老板!” “商郎在这儿呢!” 雪之丞来看商细蕊的时候,天光微亮,商细蕊已唱了整整一宿。大半犯人没有瞌睡,竖起耳朵跟着听了一夜。商细蕊唱腔幽婉清旷,悦耳动人,狱卒虽不是戏迷,也颇觉得解闷,甚至搬把椅子坐商细蕊房门口听,议论说:“居然真是商老板!他一个唱戏的,怎么得罪上日本人了!”说着,见到雪之丞过来,起立敬礼。雪之丞不用问,循着戏音就知道商细蕊在哪里。从窗口望过去,勃然大怒:“你们!你们敢打他!还把他关在这种地方!你们知道他是谁!” 狱卒当真答问:“是商老板不是?” 雪之丞气极,想到中国人并不尊重戏子,指望他们给商细蕊优待是不能的,便拿出日本长官的腔调,命令狱卒给商细蕊换一间好房间。狱卒苦脸道:“不敢放他出来,他要跑呢!” 雪之丞瞪眼:“八嘎!现在就换!” 狱卒们不懂日本话,就认这一句,八嘎代表日本人相当愤怒的意思,再不遵从,就要杀人。狱卒连忙开了门锁,雪之丞向内跨入一步:“商!你还好吗!” 商细蕊停下嗓子,抬头见他,说:“你来带我出去?” 雪之丞面露愧色,摇摇头。 商细蕊说:“我劫了你,你带我出去。” 雪之丞说:“坂田很不把我当一回事,恐怕不会顾及我的安危。” 商细蕊不说话了。雪之丞说:“坂田被你刺伤,等他略好一点……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想办法让你出去!” 商细蕊想了想:“我告诉你几个人,让他们来救我,就说商细蕊感恩戴德了!” 狱卒目瞪口呆听着他俩商量越狱,等他们说妥当,方才想起挪屋子。接下来商细蕊很配合,擦洗干净头脸的血迹,换上件旧衣裳,他的狂躁像是瞬间又好了,蹲在比较干净的一间朝阳的单间,吃了许多雪之丞带给他的饼干,还是觉得很饿。有狱友听上了瘾头,遥遥喊他:“商郎!商郎还在不在了!来一嗓子呗!”商细蕊却没有再唱过戏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程二爷苏醒 一三一 坂田肩胛骨受伤,打板子固定住胳膊,只有一只手可以用。他用这只手反复多次接起电话,都是来为商细蕊求情的,还有求到门上来的。雪之丞认为中国人不敬戏子,坂田却认为中国人太爱重戏子。日本占领北平年余,这些名流缩着脑袋一个屁都不放,如今为着商细蕊,排长队打电话到他案头软硬兼施,牢里关了许多的抗日份子,他们却只愿意搭救一个戏曲演员,中国人,这就是中国人! 坂田挂了电话,往后背椅一靠,感到久违的安定。 程家那边,蒋梦萍撕心裂肺六个小时,艰难产下一对龙凤双生子。程家这边顾着病人,那边顾着产妇,哪里还顾得商细蕊,等范涟知道商细蕊被日本人捉走,已经是两天一夜以后的事了。二奶奶告诉他:唱戏的和日本人动刀子,叫日本人带走了。她也不说救,也不说不救,看上去事不关己。但是范涟肯定不能袖手旁观,毕竟在程家门里出的事,有个好歹,程凤台醒了他担不起责任,中国政府转移了,他除了花钱没有别的办法,越过杜七这个炸药桶子,自己到处疏通关系。 对商细蕊被捕的事,二奶奶心里怎么想的,没有人知道,她是涵养功夫极好的当家奶奶,蒋梦萍几次问起来,她都纹丝不动的给敷衍过去。但是背着人,二奶奶独自坐到程凤台床边,久久的无语,天色暗下,她也不点灯,轻声说:“你还不醒。别怪我不教你知道,唱戏的为了给你报仇,命都不要了,拿剪子扎日本人!被日本人抓去了。” 程凤台的头发长了,拂在眉毛上,二奶奶替他拨开了:“被日本鬼子捉去,还能有个好?枪毙都是轻的!他不是会唱戏?偏偏要拔他舌头,大卸八块!你呢?你不去救他?你就这么狠心呀?”说着鼻尖一酸,二奶奶低头擦了擦眼泪:“这样不死不活的,你是要活活熬干了我们……”此时,仿佛看见程凤台的眉毛一动,喉咙发出一声低吟。二奶奶没看清程凤台面庞的颤动,那一声低吟却听得分明,顾不得脸上的泪,忙叫方医生进来看。然而方医生仔细检查一遍,并没有发现哪有起色。 二奶奶揪心得很:“都退烧了,怎么还不醒?到底哪里出的毛病?” 方医生说:“陷入昏迷的原因有很多,我估计是那次手术的时候,医疗条件不到位,造成……” 方医生还没说完,二奶奶身边的林妈凑上来说:“二爷好好的!也没缺胳膊少腿,能咽汤能咽药,哪就醒不过来!还是照我说,赶明儿找个风水先生摆个阵,把二爷的魂魄招回来!”方医生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不吱声。林妈接着说:“二奶奶忘了过去马厩的杠子?杠子教马蹄踹了头,也是什么毛病没有,就醒不过来。后来请先生做了法,让他侄子上房顶喊魂喊回来的不是?”二奶奶被说得没了主意,只在发怔。林妈急得拍大腿:“我的好奶奶!这还想什么的?大姑奶奶是上海滩的千金小姐,花园洋房里养大的娇娇,才见过多少世面?她哪知道这里头的玄妙!只要你点头,明天就把先生请来,就试试,不成也不碍的!” 正是病急乱投医,二奶奶被说活了心思,默默忖着,被老妈子丫鬟佣走了。方医生见惯了高门大户里的怪事,风水先生算什么,他还见过一边挂着药水,一边萨满喷火驱鬼的。病好了是法师们的灵通,人死了倒要找医生的晦气。方医生自问尽足了本分,这件事上,他不说话。 商细蕊被关的第五天,各种钱财关系到位了,坂田在办公室召见他。这五天里,商细蕊被逼问了无数遍是否有人指使他动手,每一问,商细蕊就说:我替程凤台报仇,还用人指使?你们不看报?不知道我和他的交情?审问的人是日方的翻译,说中国话都费劲,哪知道他们俩的猫腻,不识相往下再问,商细蕊就说:告诉你们,程凤台是我的老婆,你们逼他走货,害他重伤,杀妻之仇,得偿命! 报告递到坂田面前,坂田看也不要看,他是怀疑过程凤台,但是对商细蕊,不过例行审问,没想审出这么一套臭不要脸的词儿。程凤台受伤的内情,坂田当然不会对商细蕊做解释,他胳膊挂在脖子上,商细蕊身上伤也没好,双方都挂了彩,双方都不甚体面,中间立着一个气色很好的雪之丞。坂田鹰隼一样的目光盯着商细蕊瞧,故意绷着他,不与他说话。一般的阶下囚,被这样处置,生死未卜,都要胆寒了。商细蕊迎面对上去,眼睛里两股硬力道,要不是惦记程凤台,要不是真的没胜算,他还想捅坂田一剪子。 “商老板,一年前,你穿和服表演歌舞伎的照片被公开出来,成为亲日的铁证。”坂田开口说:“但是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这件事使你受了很多冤屈。为什么冤屈?日本的服装和戏曲不好吗?” 商细蕊逃了好多次义务戏,商细蕊公开非议日本帝国,商细蕊刺伤了日本军官,那很多罪名,坂田单来这么一句,雪之丞也没有料到,忙就要替商细蕊辩白。坂田一举手,不许他说话。 商细蕊不答腔。 坂田说:“托程凤台的福,你们中国的京戏我听过。嘈杂,艳俗,混乱。只有鼓不错。” 言下之意,难道要商细蕊当场给他表演个鼓套子不成?坂田拨出一个电话,咕叽一句日文,门外得了令,送进东西来。最好别是鼓,商细蕊怕自己控制不住,用鼓槌捶破了坂田的头,不禁捏紧了拳头,准备憋一出《骂曹》。横眼一看,来的不是鼓,是一件织金绣银的华丽和服。 坂田看一眼和服:“商老板,请为我演一次歌舞伎。然后,你就可以带着程凤台的药离开这里了。” 雪之丞听得目瞪口呆。这叫怎么回事!坂田什么时候爱看歌舞伎了!他就是在陆军俱乐部里,看到原汁原味的歌舞伎也从来不动心,他不是爱看戏的人呀!还是为了刁难商细蕊! 雪之丞抢上前,出手按着和服,不让商细蕊动,蹦豆子一样倒出日本话。他哥哥还活着的时候,他可不敢这么横,主要还是不信坂田敢扇他。坂田是不扇他,坂田整个儿把他忽视掉,只与商细蕊较劲。两人眼神对峙一阵,商细蕊说:“那天我演的旦,叫云中绝间姬。后来问了杜七,杜七说她是日本神话里的一个仙女,以身犯险给百姓降雨露。”他推开雪之丞,抖落开和服,流金溢彩的一件衣裳,面料做工从手里一过,商细蕊就知道它的贵,坂田刁难人还挺舍得下本的。 商细蕊轻嗤:“真有意思。不懂戏就罢了,为什么要用你们的仙女来恶心人?” 坂田怔住了。雪之丞是个懂艺术的玲珑人物,最先明白商细蕊的意思,仿佛是被人吐了口痰在脸上,面红耳赤,无地自容,就在商细蕊摆要将和服穿上身之前,他猛然夺过和服,团成一团紧紧抱在怀里,再把程凤台的药往商细蕊手里一塞。他忽然也不尊重商细蕊了,用力向门口推他,高叫道:“不许演!不许你扮她!你走!快走!”雪之丞所珍视的戏曲,在他心中不分高下,不分国别,怎么能被这两个混蛋轮番羞辱!云中绝间姬和打仗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把她叫出来! 面对雪之丞暴起的狂怒,坂田竟也没有拦着。商细蕊就被这样撵出了陆军部,他在走廊里呆呆站了一会儿,来不及得意,转身发足狂奔向锣鼓巷。 这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深秋,太阳大而风很凉,商细蕊身上的衣服薄了,但是跑起来也不觉得冷。商宅离程宅街头街尾的距离,他满可以回家一趟洗洗脸换换衣裳喘口气,与朋友们商量着怎么再进程家的门,可是他不,他等不了这一时半刻。走到程家的小角门,因为不知道里面程美心和她的兵还在不在,不敢硬闯,兜兜转转绕了半圈,望着那墙头发愁。程家周围可太干净了,连个摆摊的都没有,更别提破箩筐破水缸,他现在身上新伤叠旧伤,飞不大起来了。 巷子口有个卖秋梨的小贩路过,商细蕊一眼瞅见,吆喝他:“嘿!过来!”小贩以为是主顾要买梨,兴冲冲就来了。走到巷子里,商细蕊往墙角一指:“手贴墙,趴哪!”小贩以为是遇着打劫的,看商细蕊气势汹汹,怕得呆立住。商细蕊揪着他按墙上,小贩直叫唤:“今儿刚出摊!没卖出钱!”商细蕊说:“闭嘴!蹲下!”退后两步,蹬着小贩的肩,飞身上了墙。小贩仰头看看高墙,稀里糊涂成了入室大盗的同伙,一声不敢出,挑起担子跑得飞快。 程家正在预备给程凤台喊魂的事宜,风水先生焚了符纸做了法,命人取一只三岁往上的大公鸡拿红线拴着爪子,抱到十字路口去,鸡朝哪边走,就让大少爷上屋顶朝哪边喊他爸爸的名字。这一切刚准备好了,商细蕊就到了。 商细蕊视若无睹穿过程家的亲属们,他走得又急又快,目不斜视,与人基本的互动反应都没有,倒像被法术招来的一个阴阳两隔的鬼,一脚踏灭法阵内的香灰,直入卧房。别人尚且来不及反应,二奶奶提着裙角紧跟过去了,一进去,只见商细蕊像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样跪在床边,合着眼,把面颊贴在程凤台的手心里。程凤台几天得不到他喂汤水,明显的瘦了,但是,还好,他还活着。 二奶奶看见商细蕊脸上的青和紫,返身关了门,问他:“他们打你了?” 商细蕊睁开眼睛:“我也打他们了。” 二奶奶不言语,走开片刻,再进屋,手里多了只热馍馍,馍馍横掰开,里面夹了两片厚切流油的腊肉:“吃吧。” 商细蕊起身从她手里接过来,张大嘴巴就咬掉半只,他太饿了,一只还没有吃完,外面有丫头的声音:“二奶奶,鸡朝北走了,大少爷该上房了。” 二奶奶撇下商细蕊,出去看顾儿子的安全。商细蕊一心一意地吃馍馍,过了会儿,听见房顶上传来幽幽的叫喊,叫的是程凤台的名字,那声比说话大点儿,比唱戏荒点儿,飘飘荡荡,毫无骨气。如果水云楼的小戏子胆敢发出这种猫叫,商细蕊能当场打死他。但是既然叫的是程凤台,商细蕊就不能假装听不见,他抻脖子把剩下的馍馍咽了,凑在程凤台的脸庞深深一嗅,跟出去看究竟。 程家的大少爷长到十四岁,一直在学校规规矩矩读书,今天之前,他发出过的最大的声音就是音乐课唱歌。现在,他当着全家人的面,像猴子一样爬上屋顶,朝着指定的方向喊他父亲的名讳。人们嫌弃他喊得不够响亮,不够清晰,不断地仰着脸指点他,纠正他,催促他,站在高处往下看,他分明看见了娘舅舅妈的无奈与大嬢嬢的嘲笑,方医生斜靠在廊柱下,手搭凉棚朝他看,嘴里在嚼口香糖。大少爷臊红了脸,眼睛里含着两点羞耻的泪,越喊越不成声,简直要气急败坏了。 商细蕊问:“这是在干嘛?” 没有人搭理商细蕊,就连最热衷于四处宣扬招魂之术的林妈也不理他,他们都替二奶奶恨着这个男妖精。到底商细蕊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没人给他说,他自己看明白了:“你们在给程凤台找魂?” 范涟觉得有些羞愧,什么年代了,他们家居然还在时兴这种巫术。程美心则是憋着股笑意瞧过来,她希望商细蕊奋起斥责这场闹剧,然后彻底得罪二奶奶,乱棒打出去。谁知道,商细蕊居然说:“这孩子不行,下来,我上去!” 这么说完,当真去爬梯子。二奶奶不知是否要阻拦,问法师,法师捋捋胡须不置可否。程美心凑在二奶奶旁边说:“让他去!让他当个孝子还不好!”商细蕊三两下爬到屋顶,夹着胳肢窝把大少爷递下去。 程家的房子,过去齐王府的房顶,因为具有皇室身份,楼房规制自然超越平民百姓,站上头一看,属这里顶高,眼下是起伏连绵的灰瓦与街巷。商细蕊吸足一口气,面朝北方,喊出程凤台的名字。他的嗓门一起,程家人都觉得有一股劲风迎面扑似的。喊到第二声,街尾的小来放下手中的活计,推门朝街上找,她真真听见商细蕊的声音了。第三第四声,周围的街坊四邻都在家里待不住了,仰头看天。天上有声音传下来,是一个人的名字。 时间再久一点,人人都觉得自己嗓子有点疼,替屋顶上的人胸闷气短。哪有这种喊法的,豁出命一样拉扯嗓子,肺腔子都得炸了!范涟懂戏的,先有些不安了,对二奶奶耳语:“差不多了,叫他下来吧,再喊下去嗓子可吃不消。”二奶奶没有表示。范涟便仰头喊:“可以了,商老板,够了!下来吧!”别说商细蕊没听见,范涟自己都没听见自己喊的啥,声音都被商细蕊盖住了。 小来跟着商细蕊的呼喊跑到程家,因为之前来过几次,门房没狠拦她,由她横冲直撞跑到内院。她一见到商细蕊站在屋顶上,挥手急叫道:“蕊哥儿!你下来!你别喊了!”叫嚷多遍,然而毫无成效。小来急疯了,回头就给二奶奶跪下去,眼泪横淌,声儿都破了:“二奶奶,你行行好,让商老板别喊了,他是靠嗓子吃饭的!这么个喊法儿,嗓子禁不起啊!” 二奶奶脚往后一缩:“不是我让他上去的!” 小来只顾磕头:“您饶了商老板吧!咱们以后再不敢招惹程二爷,躲得程家远远的!您大人大量!留他一条活路吧!” 二奶奶也急了:“你这丫头!怎么不分青红皂白?”转向范涟吩咐道:“去!教人把他拉下来!” 到房顶上拉一个人,谈何容易,几名护院正在跃跃欲试。商细蕊却忽然掩住了口,低头咳嗽了两声,之后茫然然眺望天边的一轮落日,气管抽紧的疼,在这暮色寒风中,他心想道:没有办法了,二爷,我也没有办法了。人就往下一栽,旁边的护院拉了一把他,拉在手里,衣裳没吃住分量,哗啦撕开,人翻着滚儿从房顶上跌下来,亏得地上的护院伸手又接了一把,不然准得摔破头了。 小来已是魂飞魄散,那边方医生排开众人上前检查,发现商细蕊袖口一滩潮湿的鲜血,他嘴唇也沾着血,是刚才咳出来的。小来心口登时凉了半截,放声痛哭起来。这一场招魂法事做到这个地步,竟以商细蕊的啼血之音告终,是福是祸难以预测,老法师随后告辞。小来捉着范涟的裤腿哀求:“范二爷,您帮帮忙,教人送我们回家。” 方医生说:“姑娘,不知道他有没有摔伤,现在最好别搬动,观察观察。” 再看商细蕊,呼吸微弱,脸色灰白,显然是伤气伤狠了。范涟做主把商细蕊搬去客房安置,程美心对二奶奶说:“完了,被他讹上了。” 二奶奶只是愁容满面的。 商细蕊足足昏睡了一天多,是神经紧张,累崩了弦儿。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盈盈的红光,依稀是躺在秦淮河边的红木楼里,然而空气只有干冽,没有河岸边的胭脂水汽。商细蕊一张嘴,嗓子烧得疼,嘴唇枯燥,肚子有一泡尿憋得很急,原来在昏睡的时候,方医生也给他挂了两袋药水。商细蕊爬起来,四处找马桶撒尿,就听见小来提了热水来洗茶杯,含笑说:“蕊哥儿也醒了!”商细蕊头脑发昏,没听出这个“也”的意思,小来接着又说:“难怪清源寺的老和尚花大钱借你去唱经,蕊哥儿!你可真神啊!程二爷真的醒了!” 商细蕊倒吸一口气,瞠目结舌的打了个哆嗦,热尿浇了满手。 程凤台比商细蕊早半天醒过来。程家堪称举家沸腾,就像过年一样挂起红灯笼,烧很多好菜犒劳下人。不出方医生预料的,第一功劳归属于林妈这个老虔婆子。程家上下都不承认是方医生的医治或者坂田给的药起了作用,早不醒晚不醒,偏偏在喊魂以后没两天就醒了,不是法力无穷是什么?二奶奶给方医生和护士小姐们各封了红包,最大的一份,是捐给庙里菩萨佛爷的香火钱。对此,方医生没脾气,但是现在林妈敢于对他的医嘱发表意见了,他待不住了,在程美心探病之后,方医生跟着程美心一同回了曹家。 程凤台房里走了医生护士,清空了各种仪器,空寂下来。商细蕊悄无声息走到窗下,往里一看,看见二奶奶折腰坐在床沿给程凤台喂粥,旁边立了一地的小儿女。奶妈怀抱凤乙,逗着孩子向父亲说话。程凤台一手搁在三少爷小脑瓜上,虚弱地吃着粥,脸上的神情是大病初愈的憔悴与茫然,整个人像一张洗白洗毛了的手绢子,看着又软,又温。商细蕊瞧着他,就有点痴。 二奶奶说:“这下好了,醒了就好了,先吃两天稀的,等到能吃干的,就离下地不远了。”三少爷说:“爸爸得吃饭,不能只喝水,鱼才只喝水。”程凤台手心搓搓他头发,笑了笑。商细蕊在屋外面,也跟着笑了笑。屋子里密密嘈嘈地说着亲热话,商细蕊看了一会儿,竟走了。 蒋梦萍还在月子里,不方便去探望程凤台,但是也跟着沾了喜气,半躺在床上哄孩子,娘儿仨很是和乐。卧房窗纱凸显出一个男人的侧影,蒋梦萍撑起身子瞧过去,一打晃又不见了,她大概猜到那是谁,不敢相信,急忙穿鞋出去看,只看到商细蕊疾走的背影,身后一个小跑的小来。她想再喊一声细伢儿,等不及喊出口,商细蕊消失在转角里。 商细蕊与小来在程家兜了这么一个大圈子,周围来来去去的丫鬟仆人老妈子,始终也没有人与他们招呼说话,个个绕着他们走,像是没有看见他们这两个人。商细蕊更觉得在梦里一样,在这个红光滟滟的美梦里,二爷真的活过来了。他笔直走出红光的笼罩,走到池塘边,秋月映在水面上,一只玉盘,风凉如洗,月光的白和夜的黑,这两色世界,倒教人心里落实了。商细蕊蹲下来,捞起池子里的凉水泼在脸上,又喝了一大口,仰头漱了漱嘴吐到岸边。鱼儿还当有人来喂食,见这一顿翻江倒海,尾巴拍着水花全给吓跑了。 小来见他举止,全是小时候还未改旦时的粗鲁无状,便道:“蕊哥儿,程二爷醒了,你怎么不高兴?” 商细蕊水淋淋的脸:“没有。” 小来静心想想,她想商细蕊刚才看到程凤台和和美美那一家子,心里一定很难过,可是这种难过要怎么办呢?这是从他们两个一开始就注定的呀!小来只有一个办法,她说:“蕊哥儿,我嫁给你吧,给你生孩子。” 商细蕊说:“我不要这些东西。”话一出口,声音嘶哑空洞,自己就是一惊,但还是认真地补道:“你要等着我大哥,大哥忙完了要紧事,会来讨你。”他撩起衣裳下摆擦干了手脸,径直朝大门外走了。小来心里奇怪,商细蕊上天入地,呕心扒肝,不就是为了程凤台能醒?程凤台好容易醒过来了,他不去与程凤台团圆,倒要走,是什么道理?喊住商细蕊:“蕊哥儿!你上哪儿去!” 商细蕊说:“回家吃清音丸去!” 他来,许多人拦着;他走,一个拦着的都没有,就好像从没有过他这个人。 两周以后,程凤台下床走动,他的这条腿算是正式的瘸了,走起路来一脚高一脚低,很滑稽。躺久了人就有点木,脑子感觉不大灵活,话也说不利索,只记得曹贵修不是个人养的,细想前后,头就疼,总之,一切有待慢慢恢复。亲友们轮番探望过,开头不敢刺激他,次数多一点,范涟就当面叫他瘸子了,说:“过去金瘸子金瘸子的笑话人,现在自己瘸了,有什么感想?报应吧!” 程凤台抄起拐棍要打断范涟的腿:“你也体验体验!” 盛子晴怪范涟不会说话,站在背后直捶他:“能保住腿就很好了!方医生说以后会恢复的!” 范涟之外,薛千山也来。薛千山来的时候,程凤台正躺靠在床上教凤乙说话,因为不是很重视薛千山这个人,没有正装接待他。薛千山也不介意,坐下看着这一幕,心想:娇滴滴有气无力的抱了个孩子,倒像坐月子一样。对程凤台的态度就有几分戏谑,一手搭在他伤腿上轻轻拍了拍,正要讲讲他昏迷以后的精彩故事,二奶奶推说程凤台身体不好,后脚跟过来陪客,薛千山还能说什么,略坐坐,留下礼物就走了。程家上下当然严令禁止谈论商细蕊,范涟等亲属唯恐得罪二奶奶,一同只字不提。商细蕊在程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程凤台到现在一点儿也不知道,只有三少爷起了些变化,他不能在餐桌上见到花生黄豆之类的食物,见到了就要藏下几粒,趁人不备朝人掷过去,改也改不了。 程凤台养病不出门,商细蕊在那养嗓子忙新戏,也不出门。两个人静悄悄的,无声无息的过了段日子。程凤台在一天无人的午后,打发了丫鬟们,关紧房门,给商细蕊打电话,他说:“田先生在不在,我是程凤台。” 电话那头好一阵没声音,许久飘过一声:“二爷?” 程凤台皱眉:“你嗓子怎么了?” 商细蕊说:“吃咸了。”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程凤台疑心是线路断了,喊一声:“商老板?” 电话那头回道:“嗳!二爷!” 程凤台眉头舒展开,觉得他声音比方才好了些,背靠门框说道:“你听说了吧?上次走货,好悬没要了小命,活过来了腿还不利索,多动一动就头晕。家里现在看得紧,过两天好透了来看你。”这口吻,像两个偷偷摸摸背着家长谈恋爱的中学生。 商细蕊说:“好呀!等你好了,正赶上我新戏。” 程凤台说:“就知道唱戏,也不问问你二爷伤得怎么样!” 商细蕊发出憨笑:“二爷吉人天相,有菩萨保佑!” 程凤台也笑了:“好,嘴真甜!” 两个人叽叽哝哝说了一会儿话才挂断。挂断电话,程凤台撑不住他的腿,坐在椅子上发呆。他这一回九死一生的活过命来,对这个世界也有了点不真实的感觉,乱世里,命都是说没就没,别的还有什么抓得住的呢?拖了这一大家子血亲,都是他的身外之身,就这样百般小心,还弄丢了一个察察儿。现在,他觉得就连商细蕊也快要抓不住了,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商细蕊也不来门口迎迎他,还是在牵挂唱戏的事。但是也不能怪商细蕊,他想,商细蕊进不来程家的门,他是不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 二奶奶进屋来,一眼瞅见他在发呆:“干什么呢?坐在窗口下,多凉啊!”朝外头一喊:“秋芳!给二爷打水洗脸。”一面取过一件裘皮给程凤台裹着,秋芳一进来,二奶奶就要让出去。秋芳是北平人士,再不得程凤台垂青,他就没资格跟去上海了。二奶奶看程凤台目前病得柔顺,便抱有一丝期望,想着秋芳在此时趁虚而入,多多体贴,或许程凤台就能要了他了。 程凤台忽然拉住二奶奶的手,说:“我不要他。” 二奶奶笑着抱怨道:“老爷,这儿还有那么些孩子呢!你病了段时候,二小子拉痢疾也没人管,我是望四十的人了,就另觅一个伺候你,替替我的手,行不行?” 程凤台认真说:“我不要男孩子。” 秋芳早在外听见了,等到一句,他耐不住红了眼睛放下热水走了。二奶奶望了程凤台一会儿,程凤台又说:“也不要女孩子。” 二奶奶挣开他,挽起镯子亲手绞了热毛巾,抖开递给他:“不要男的也不要女的,你要谁?你要天上的神仙?” 程凤台笑了笑:“倒也不是神仙。”接着,擦脸擦手不说话。二奶奶接过毛巾,又往水里投了一把:“你也得知道人愿意不愿意跟着你。” 程凤台说:“不知道。” 二奶奶说:“那不还是的。” 程凤台说:“兴许愿意呢?” 二奶奶手里一顿,许久之后,嘟囔道:“你就想白了你的头吧!” 程凤台一醒过来,二奶奶就做好了商细蕊欢喜得再疯一场的准备,到时候这两人要怎样,她只有四个字:悉听尊便。正是程美心说的,讹上了,二奶奶自问当时已做好守寡抚养孩子的准备,但是从没有动过复仇殉情的心,就凭这一点,商细蕊讹上程家,应当应分。商细蕊为了程凤台,连死都不惧,这么随心随性的一个张狂人,还会把她放在眼里吗? 可是,等程凤台醒了,商细蕊就带着他的小丫鬟静悄悄的走了,连个正脸也不露,之后再也没有声息传过来。这里头的缘故,二奶奶大概也能猜着几分。到底是个爷们,是个爷们就没有不爱名利的,要他抛下喧天的热闹,跟在一大家子后头不伦不类的到异乡去,人家能乐意?人往往就是这样,能共苦的反而不能同甘,你的甘甜,到了人家嘴里,未必是甘甜。 一周以后,程凤台得到医生允许出门了,二奶奶把原来装箱的貂皮大衣又重新翻出来给他穿上,送他上了汽车。程凤台说:“你也不问问我上哪儿去?”二奶奶说:“你啊,爱上哪儿上哪儿。”又道:“晚上回来吃饭。给你熬的老火粥。” 程凤台现在有多娇贵,街头街尾也不愿意走两步,其实还是怕被人看见他的瘸。汽车一踩油门就到,程凤台敲开商宅的门,看见商细蕊穿着对襟白褂,在用一把老虎钳剪断给梅树塑形的铁丝。 在程凤台而言,他们两个足有好几个月没有见面了,见着就敞开手臂,要和商细蕊来个历尽千波,九死一生的拥抱。可是商细蕊只知道看着他发呆,一点儿也没有默契。程凤台只得拄着拐,一瘸一瘸走过去,勾着他脖子,两个人胸膛贴了贴:“商老板!怎么了,见到我都不亲了!” 商细蕊闭上眼,头搁在他肩膀靠了会儿,一会儿之后,搬开点儿他,说:“你老撑着拐棍,腿好不了,你得把筋抻开了才行,别怕疼!”说着,他放下老虎钳,丢开拐杖,非得陪程凤台练走路。程凤台像跳舞一样扶着他肩膀,商细蕊则扶着他的腰,走得半个钟头不到,程凤台就冒虚汗:“好了,以后我再慢慢练吧,让我进去躺会儿,站不住了。” 商细蕊背朝他一蹲:“来,我背你。” 程凤台不愿意:“腿瘸了又不是腿断了,用不着。” 商细蕊说:“别废话。” 程凤台四下找小来,小来在廊下煎药,不朝他们看。程凤台这才爬上商细蕊的背。商细蕊觉得程凤台病得一点重量都没有了,就是个骨架子,心里就很难过,把他背到床上轻轻放下,程凤台脸色还是很白,看上去很倦,一躺下就闭上眼。商细蕊看着他的睡容,想到他之前无知无觉的样子,心里一热,很多恐惧汹涌上来,忍不住一头扎他怀里,贴胸口听着心跳声。 程凤台手搭在他背上:“这回是真要走了。” 商细蕊说:“你还没好呢!” 程凤台说:“没好也得走,要防着坂田。”性命交关的事,商细蕊不能耍无赖,只有不说话。程凤台拍拍他,笑道:“我看你有问有答的,耳朵好多了,就是嗓子还不大好,像个小鸭子。这下好了,真正又聋又哑,以后怎么唱戏啊?” 商细蕊说:“不能唱戏,就找你玩儿!” 程凤台睁开眼,提高声音:“真的?” 商细蕊又不响了。 程凤台重新合上眼:“我都瘸了,和我玩有什么意思,还是唱戏有意思。” 程凤台现在的体质,眼睛一合上就打瞌睡,商细蕊睡不着,陪他躺了一下午。这一下午就等于浪费掉了,两个人紧紧挨着躺,呼吸交闻,还觉得不够亲热。到傍晚,程凤台撑着拐杖走到厅堂里,掏出两张火车票放在桌子上,车票是从北平到上海,他手指在桌上叩两下,唤一声:“商老板。”不做说明,只示意他看。 商细蕊也不拿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说:“商量好了似的!这天正好是我的《小凤仙》!” 程凤台听见这话,呆了呆,戴上帽子沮丧道:“要真商量好了,我就不选那天了!” 这以后,他们两个也没有见过面,因为各自事情实在是多,也好像是在刻意练习着离别。一直到商细蕊的新戏《小凤仙》。程凤台亲自送来六只大花篮,摆在戏园子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此时节天气正式转冷,他呵着轻雾,穿过黑暗的走廊,走到后台一推门,打开一个五光十色的世界,里面充满着斑斓的戏服、镜子、玻璃珠宝,他所熟悉的一切,他来只为了和商细蕊道别。 这还是程凤台受伤后第一次出现在人前,人们觉得他除了瘦和走路有点不自在,同过去区别不大,并没有跨过生死,判若两人的感觉。倒是他们的班主,说不出来哪里不对,或许也是因为瘦了的缘故,气质和过去有点两样了。沅兰任六他们围着程凤台说话,程凤台一边聊天,一边抽空看了任五的账本,和商细蕊没有机会讲私房话。商细蕊也没有空讲话,他穿着时代戏的元宝领旗袍、马面裙,头上戴的几支宝石簪子,正在默戏呢!一歇瞅一眼程凤台,一歇嘴巴里念念有词,渐渐的,他看程凤台的时候多,念念有词的时候少,再过了会儿时候,他一边看着程凤台,一边念念有词。 任六朝程凤台眨眼睛,让他看商细蕊发痴。程凤台不动声色,垂着眼皮说:“商老板,你在对我念什么咒?” 十九在旁插嘴:“两相和合咒。” 沅兰说:“不要讲了,班主脸红了!回头上台唱关公!” 商细蕊画着妆,看不出脸红不红,兴许是红了,他停下嘴对程凤台笑,程凤台也望着他笑。两个人傻乎乎地对笑了一阵子,商细蕊说:“我给你留了好茶,你去喝。” 程凤台说:“怕喝不了几口,就得走。” 说话间,后台准备上戏,要清场了。众人忙碌起来,在他们周围走动,像一幅幅移动的彩色帷幔,衬得两个人格外的凝和静。程凤台忽然伸出一只手想摸摸商细蕊的脸,可是商细蕊的脸上画了妆,一摸就要糊掉了,改为握住商细蕊的手。这双手看起来纤长妩媚,捏在手里,铮铮的骨节,程凤台发现另有一样磕人的东西,低头一看,是早年前他送给商细蕊的大钻戒,他手指划过戒指,说:“商老板,你好好,我走啦!” 商细蕊大眼珠子水灵灵的,没有情绪在里面。程凤台知道商细蕊上台之前就是这样灵魂出窍的状态,最后捏一把他的手,正要松开,商细蕊手下一紧,牢牢的握住了他! 程凤台心头一跳:“商老板?” 商细蕊就这样面无表情的看住他的人,握住他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程凤台的心慢慢跌回原位,戴上帽子去了。 戏园子里悄声一片,为着商细蕊的耳聋,座儿们把多年养成的看戏的习惯一朝改了。程凤台端坐在包厢里,桌上是商细蕊特意招待他的好茶叶,四周是温柔琐碎的静。戏开幕,小凤仙上台来,虽是风尘中讨生活的女子,心里自有股义气和烈性,就凭着这股子义气和烈性,她遇到了她的松坡将军。 商细蕊细步子走到窗边,打扇面后头看蔡锷,唱道是—— 佳公子郁郁上楼台 眉上新愁一笑开 似松风新月入窗来 唱完,缓缓撤下扇子,露出一张芙蓉脸。蔡锷当是一见倾心,唱道: 夜沉沉花有清香月有阴 乍见得素面孤影正沉吟 原来风尘多佳人 程凤台看着商细蕊,眼前涌上潮雾,不是为离别在即而伤感,反而是由于喜悦。商细蕊在戏台上的样子可真是风光好看,花栽在泥里,云浮在天上,各归其位的妥当,合适,安稳。台上小凤仙与蔡锷假戏真做,生出知交真情,程凤台看迷了,竟将戏看过大半,他舍不得走,戏中人却早一步分离在即—— 蔡锷执着小凤仙的手,道是: 卿有七窍多颖悟 我心磐石不转还 恰是相思错费尽人间铁 贪欢一晌为了绿鬓红颜 小凤仙回道: 向春风倚楼头一树海棠花鲜 谁料的人间有你我结了因缘 好良宵同看这清光一片 却不知来日里可照得人圆 程凤台回味着这番戏词,就有点呆愣。老葛弯腰轻声催促道:“二爷,走吧,火车可不等人啊!” 程凤台惊醒过来,低头一叹:“走吧走吧。”柱起拐杖,头也不回地下楼了,人离戏不离,他也不想看到小凤仙与蔡锷诀别的场面,放在今日,多么摧心。现在,他耳朵里全是商细蕊的绵绵戏音,就由这戏音送他走吧!这样最好。 包厢里的茶水尤有热气,人已走远了。商细蕊沉在戏里,戏里的人很快也近了尾声,仍是小凤仙的词—— 一缕情丝一身缠。 燕婉良时贪流连。 斟美酒举金杯且将子饯, 碎山河只待担一肩。 将军啊—— 商细蕊唱到这里,莫名停了停,这不是个节骨眼,可是因为有过前科,黎巧松就有所准备,示意檀板多打两下,他重新拉了个散板过门。 商细蕊复又唱道: 将军啊—— 从今各保金石躯, 百年分离在须臾。 唱完此句,商细蕊越过戏台子下头茫茫的人海,迎着灯光望过去,望向那个空荡荡的包厢。 程家搬走,赫赫扬扬的包下两节车皮包厢,即便减了一位四姨太太与许多本地仆人,人还是太多了点,孩子们由他们的乳娘与仆人怀抱着,拉扯着,程凤台亲自点了人数,点到三少爷,是秋芳抱着孩子。三少爷个子大了些,又调皮,爱跑爱跳,奶娘管不住他了。二奶奶趁机把秋芳带上,专让他看着小少爷。程凤台没有说什么,秋芳垂着头,自惭形秽似的。程凤台一手捏着怀表看一眼,另一手往三少爷嘴里抠出一颗太妃糖,他说:“火车开起来万一颠簸,孩子卡着喉咙!”说完,又看了一眼怀表,从安顿上火车开始,他已经看了上百遍的怀表。 二奶奶怀抱凤乙,斜眼瞅他:“心神不宁的,还在等人啊?” 程凤台啪嗒合上表盖,道:“啊?没,我掐时间等开车呢。”二奶奶笑笑,不揭穿他。程家人多事多,早两天于亲友们吃了团圆饭,说好临走这一天,谁都不许来送行,也是怕添乱。但还是有至亲来相送了,程美心与范涟站在月台上,范涟朝凤乙做飞吻,二奶奶看见了,隔着玻璃窗挥舞着凤乙的小手。 程凤台便顺理成章走下车去,拍拍范涟的背,笑道:“萍嫂子和孩子好吗?” 范涟道:“好得很!娘儿几个交给我,你就放心吧!保证平平安安交到常之新手里!” 程美心道:“舅爷是真不嫌麻烦,这么大一家子人,比阿弟这儿人还多,从北平搬到重庆,不知道多少乱,多少烦呢!我想想就怕!” 范涟道:“我是受够了日本人的声气,成天讹诈我,我家开金矿的?开金矿的也扛不住啊!” 程凤台笑道:“姐姐不知道,他是养他们家老姨太太们养嫌弃了,打算在路上颠死几个,到重庆找坟地一埋,一劳永逸!” 范涟笑着捶他:“你个瘸子,你就留点口德吧!” 程凤台又向程美心道:“姐姐这边都安排好了?” 程美心一点头,说:“方医生都替我安排了,你就放心的去!保住自己是要紧,日本人再厉害,追我追到美国啊?” 他们三个很舍不得的说了一会儿话,就觉得鼻尖一点冰凉,抬头一瞧,竟是天上落下了细幼的初雪。程凤台便说:“姐姐快回去吧,火车要开了,我也要上车了。范涟,搀着点我姐姐。” 范涟心中无甚感触,他们是走南闯北的男人家,别说往后是重庆与上海,就是地球两极,想要见面,也约得到见,只要人平安,分别都是暂时的。程美心眼里有一点泪,她过去待这个异母弟弟自私刻薄,之间的姐弟亲情,全是在北平这几年里培育出来的。尤其是这一次,程凤台最先为了替她打掩护才留下,才有了后来的那些事故。她不是不感动,除了骨肉亲人,没人做得到了,心里就有点后悔,后悔小时候没有好好爱护他。 程美心眨眨眼,睫毛沾了泪珠,她踮脚与程凤台贴面拥抱了许久,程凤台欠下点腰,搂着姐姐,笑道:“姐姐在美国帮我看看房子,回头我来和你做邻居也不一定的!” 程美心道:“那就说好了,我真替你找房子,我们住隔壁。” 雪渐渐密起来,程美心穿着薄丝袜,不便久站。范涟扶着她的肩,一手遮在她头顶,把她一路护到车上。二人车子一前一后开出去。可是在他们走后,程凤台并没有上车,他立定在雪地里,在等什么。在等什么呢?他都不敢告诉自己他在等什么。是那只戒指,还是商细蕊最后用力的一握,让他产生了妄想,程凤台控制不住这份妄想。 范涟自己开车来,雪是大了,雨刷子哗哗刷着玻璃。小摊小贩猝不及防这一场雪,一齐收摊回家,露出空旷见白的街面,非常清洁的感觉。范涟觉得路滑,把车开得慢慢的,迎面看见一个人披着斗篷翻着帽兜从雪里跑过,脸上依稀画着戏妆,画着戏妆就看不真切是谁了。但是还能有谁? 范涟的眼睛一路追随着他,看他与汽车背道而驰,一直往火车站的方向跑去。范涟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个笑。 跟在他后头,那人影就从程美心的车窗边上擦着过。程美心没有发觉,倒是她的护卫李班长喊了声:“哟?商老板!”程美心猛然回过头:“你说谁?”李班长笑道:“刚刚跑过去的不是商老板?” 程美心的汽车猛一个急刹。 雪下得越发密了,火车响过一声汽笛,老葛递话来:“二爷,上车吧,二奶奶催呢。” 程凤台打开怀表看钟点,急躁的又合上。他说:“再等等。” 再等等,程凤台心想,再等五分钟。 怀表上的长针轻轻一擦,这一分就过去了。 程美心拥紧了貂皮大衣,在卫兵的夹护下从车上下来,高跟鞋将雪地踏出一个个枪眼儿似的窟窿。有件事她等了很多年,这次临走,她下决心要做了。 汽笛又鸣了一声,月台上相送的亲友们都走干净了。列车员挥动旗帜,喊道:“还有三分钟开车!请站台上的乘客尽快就位!”老葛急得跺了跺脚,不敢再催。 剧院里,小来在后台盹着觉,梦见锣鼓巷的两棵梅树一齐开了,花枝子交错着,挨延着,红白相间,云霞绚烂。她欢喜得叫商细蕊来看,要不是他解开造型的铁丝,花不能长得那么旺呢,刚要开口,忽然被海啸云潮一般的掌声惊醒了。 任五问小来:“班主呢?” 小来也疑惑:“不是在台上?” 程凤台手里的怀表被他的掌心焐热了,秒针一擦一擦的走,在他手心里细微的颤动,像握紧了一颗心跳。 水云楼众人站在台上谢幕,单把中间的位置空出来,留给他们的主角,他们的商老板。商老板左等右等也不上台,兴许是角儿脾气发作,嫌掌声不够响亮,要响些再响些,掀起房顶他才来。观众们起立鼓掌,要用他们的痴狂把商郎叫唤出来。可是在灯火与喝彩中,那个位置始终是空着。 小来走到幕布后面,两只眼睛含了泪,望向那个空位置,嘴角却笑起来。 人走了,冬来了,世道变了,几年的热闹转眼之间一哄而散,还有一个人留在原地,不肯离开。 程凤台仰头看这新雪。他一定会等着他的。 (全文完) —————————— 战争彻底爆发,程二爷与商老板分道扬镳。二爷的一句“我等你”,是否也让你觉得意难平?今天给大家推荐几本《鬓边》续作,看一看程二爷与商老板如何再度相逢。喜欢的书友们,可以前往【爱奇艺阅读】APP,或者爱奇艺视频-【我的】-【小程序】里打开【轻小说】,搜索鬓边不是海棠红,更多高甜番外,等你来解锁!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