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将了个军》 第一卷 将军归来 第一章 三个贼 话说—— 前朝有位奇将。拳如流星,鞭如雷电,叱咤疆场,覆灭朝堂。 上,能上帝王寝宫揭瓦。 下,能下青楼打架。 最让人心慌的是, 无论走到哪都带着一只棺材, “地府将军”的名号,就是这么来的。 这还不是最奇的, 关键! 奇就奇在—— “铛——” 一声铜锣实在清脆,说书先生一挑眉,缓缓拿起一杯酒,砸吧一口,好酒,心里默默感叹。 时间到,收工。 “什么呀!你倒是快说呀!棺材?棺材然后呢!” 众人一片焦灼。 这本是一家边塞的小酒馆,歇着的都是些与外邦通商的商贾,因近日闹风沙,便在此处停息数日,可说书先生日日说一样的内容,且总说到关键处便不说了,实在气煞人也。 说书先生领了领衣襟,摆摆手,刚想收扇。 一个壮汉冲上来愤懑的一把摁住瘦如鸡肋的说书先生:“*的,这折书说了半个月了,每每说到这就断了!你到底知不知道奇在哪!你今日不说,爷现在就去给你打个棺材!” “就是啊,你倒是说啊,莫不是编不下去了吧!”众人也满是不爽。 “好汉好汉,你先放了我来,知道!我自然是知道!”那说书先生小身板被按在那牍上,脸都吓青了。 一半是因为这壮汉力气实在大的厉害。 另一半则是,他实在只知道这一折书,原本哄哄那些往来的商贾镖客倒是可以,如今这风沙一闹,这半吊子的招数倒是遭人恼了。 可若都说完了……以后那什么吃饭啊? 壮汉把他一把拽好,那说书先生讪讪一笑,清了清嗓,硬着头皮道: 可那奇将,头如牛首,面如马面,留着一把狮子样大的胡子—— “这么丑,莫不是把敌人给吓死的哈哈哈!” 下面一片哗然。 奇就奇在—— 那说书先生把调子突然挂的高高的。 这人,是个女的。 - 这个故事,要从北祁五年说起。 五年前一场大乱后,南祁没落,虽说这中原大地还是称祁,但是国力相比于南祁盛世还是差了些。北祁四周之邦:西域善马术,南夷善蛊毒,东瀛善剑道,北疆善畜牧,而处于中原的大祁凭借着沟通各邦之间往来商贸,成为制约这四方的重要一环,再加上五年前那场大乱中,大祁出了位奇将骁勇善战,而今竟一举拿下南夷,这北祁的名号,于异邦而言,自然是又重了重。 又是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北祁京都洛宁城的城防兵照常巡视着—— 不过他们的照常,实际却是十分的懒散,无非是提着灯、携着矛从一处到另一处唠嗑罢了。 “将军,我们当真要潜进去?” 可那些城防兵不曾想,此时,城墙下正伪着三个小贼,两胖一瘦,两高一矮,穿着身布衣,正在想方设法潜进城去。 “嘘”那个瘦瘦的小贼对着说话那人头一拍,低声吼道:“牛头,不是说了吗,我们现在都有代号,代号你知不知道,你待会进去的你再这样把爷暴露了看我不抽死你。” “好好好,将军,我不喊你将军了——” 那被打的胖贼唤作大福,另一位和他模样有些相似的是他的兄弟唤作二福,二人一副虎头虎脑的样子,任由中间那个看着就鬼灵的瘦贼安排。 “啪”又是一巴掌拍在头上。 “不是,将军——” “哎呀将你个头啊,赶紧的,待会得被发现了。” 瘦贼埋着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弯着腰在地面上摸了一把什么,然后兜在身上,但是夜色太黑,瘦贼动作又太快,这俩胖贼没看清,也不敢问。 瘦小贼猫着头往前钻的,完全是借着这月光前进,一脚深一脚浅的,也不顾这城墙下的丛草生的比人还高,大福二福赶紧跟上,生怕那瘦贼一溜烟,待会就找不着人了。 这三人倒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因为昨天输了牌,今天来完成赌约的。这赌约便是:输了的人要去完成一个冒险。 十分不巧的是,地主赢了,今个儿这三个“农民”便要来大冒险——突破城防偷入城去。 “将……不对,那个啥,我们这样不好吧。”那个胖贼有点心虚。 “哎呀无事,但是出了什么事,跑为上策……还有,我可没说我担责啊,谁要是把我给抖出来了看爷怎么收拾你们。”瘦贼还在猫着头找着什么,语气里专权又蛮横。 大福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以为瘦贼在此处藏了武器工具,便也帮她寻着,可想到武器,心里又开始隐隐不安,问:“可怎么说,我们都是保家卫国的将士啊,怎么……来推自家塔楼啊……” “哎呀就是因为我们是保家卫国的将士所以才来检查一下自家塔楼牢不牢固嘛!莫非这有什么不对吗?”瘦贼一大段话说的麻溜的很,一口气也没歇。 那胖哥俩见瘦贼好似隐隐有些兴奋,也没再多说什么,心里想着这句话虽然听起来还是奇奇怪怪的,但也不是毫无道理。直到这胖哥俩看见藏在杂草中的—— “就这?”胖贼俩几乎异口同声的问。 “就这。”这么黑的夜,光听这语气都想象的到瘦贼此时脸上的得意,“怎么样,还不赖吧。你们俩这体量,绰绰有余。” “这就是你说的暗道??”二福壮着胆子点了跟柴火照了照。 瘦贼一脸“有什么问题吗”的模样。 “这分明是个狗洞!!!”二福浑身不情愿。 “狗洞怎么了!大丈夫能屈能伸知不知道,再说了,今天这事你知我知……好吧还有大福知,等你过了这道墙你可有得吹了,你可是凭一己之力突破了洛宁城城防的人!” 瘦贼胡诌起来一本正经,明明是些冠冕堂皇的话,却被这人说出一副夫子在教学生“之乎者也”的意思来。 “哎呀别想了,再磨叽待会就得被发现了!”瘦贼说完便把那二人往洞里一塞。 - 三人并肩走在夜市上,行人无一不是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 “哥,你说他们都瞧着咱们作甚?”二福问。 “嘿嘿,咱们心里清楚就行了,说这么露骨干嘛?”大福憨笑着理了理鬓角。 这仨人,完全一副没有见过世面的模样,六只眼睛里面点了盏灯似的明亮。也难怪,这三人便是刚刚随大军从南夷凯旋而归的,南夷荒蛮,哪见的着如此璀璨的街灯,红红绿绿的玩物,亲切的乡音故语,还有……这街上的美面娇娥。 大祁因是主要行商,自然思想开通,女子从不必束脚蒙面,这恰好又正值七月酷暑,大家都怎么凉快怎么来,放眼望去都是一片“好风景”。 瘦贼似乎一直在找什么,大福二福也被这花花绿绿迷了眼,也没问,就跟着走着。 突然这大福好像突然想到什么,问:“对了,将军……” 一巴掌又要拍下,二福像是看大福被打多了,自己也拦习惯了,一个反射弧就帮忙拉住了,讪讪的道:“将军,你先莫要打他,你先听大福说完。” 中间那个被叫将军的瘦贼气的捶胸,狰狞着脸但是依然小声的说:“什么将不将军,大福二福的,你们俩给我听好了,这不是方才你们自己取得吗,你!叫牛头,你!叫马面,记住喽!我叫……我……我叫什么来着?” “对啊将军,我就是问你叫什么来着!”大福一脸“我没错”的表情。 “哎呀我叫阎王好了吧,给爷记住喽!”瘦贼甩甩手道,依然用眼睛寻着。 二福侧头想了想,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来了似的:“将军,你那日赌输了你抽到的名字是天仙!” 大福“噗”的一声笑出来,又怕那瘦贼打他,便像个姑娘似的捂着嘴笑。 “啧……谁想出来的这么娘的名字,”瘦贼一脸不敢相信的看着二福,“还有,谁去逛窑子说自个叫天仙啊,有病吧。” “逛窑子??”大福瞪着大眼看着那瘦贼。 瘦贼看大福这么大的反应连忙去捂他的嘴。 “你今日潜进来就是为了……奥我想起来了!”二福指着那瘦贼说道,“你就是故意的是不是?因为日后你夫人定不让你来,所以你特意在大军回城前一天潜进来逛窑子!还美曰其名说查城防牢不牢固……” 那瘦贼本想解释,但是看二福也说的那么直白了,就一副“对啊你想把我怎么样吧?”的表情。 “难怪!”大福想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我说那天打牌怎么牌运都没了,你故意的吧!” “狗洞也是你提前知道的吧?”二福也问。 “我说你怎么输了牌竟然没耍赖!”大福道。 瘦贼瞧这俩哥俩一人一句吵吵的烦,也懒得搭理,刚准备走就被一把抓住。 “将军,我实在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你简直辜负了我们对你的美好幻想!”大福抓着瘦贼的手臂说,“说吧,想去哪家?卖身的还是卖艺的,我给你带路!” 瘦贼嘴角抽了抽,便被这兄弟二人欢喜的架着走了。 其实瘦贼也并不是为了来逛窑子而来逛窑子,只是这货对什么都充满着一种莫名的好奇心,特别是有次一群将士在一起唠嗑,瘦贼竟认认真真的问了句“窑子是什么”,众人解释,窑子就是烦闷时陪美女聊天的地方,还有好酒,运气好还能听听曲儿。 原来窑子就是和人聊天的地方啊…… 显然,瘦贼信了。 但是瘦贼走到这香魂楼前,还是蹙眉顿了顿。 第一卷 将军归来 第二章 何人 “大人,这是你要的卷宗。” 早已过了放衙的时候,可这昭察府的一处,灯还点着,这个小吏把卷宗递过去时,那黑衣人端端正正的坐着擦拭着案牍上的剑。 “木大人。”小吏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眼前这黑衣人。 这黑衣人唤作木一,算得上是个神秘人物,身无官职,但总有一些神秘但是又特殊的任务。因为没有官职,所以没有顶头上司、也无下属,总是独来独往。有人说他直接听命于皇上,也有人说他是皇帝的影子。 替皇帝杀人的影子。 但是昭察府的人最关心的不是他的身份,而是…… 大人当真天天住在昭察府上吗?这是全体昭察府官吏们的疑惑。只要没有任务,这黑衣人都是端端正正的坐在府中,放衙时他总未走,应卯时他亦在此处,实在奇奇怪怪…… “木大人,”小吏叹了一口气道,“您不回家休息吗?” “有事。”木一并未抬眸。 “统尉大人说今日行动取消了,您不知道吗?说今日行动有变……” 黑衣人这才抬起头来皱了下眉头,看着他。 小吏指着案牍上的一处地址说: “叶鞘将军……带兵去扫黄去了……” - 那仨小贼刚一踏进香魂楼的时候,这楼中的老鸨很明显的暗了暗脸色。 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三人:穿着一身土布衣,脸上和发梢上竟然还带着点土,眼睛转的一溜一溜,一副做贼的模样,从上到下,真的土字本土了。 老鸨刚打算叫人轰他们出去,突然瞄到那瘦贼腰间别的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眼睛一亮,想着这可能是入了城的毛贼,刚刚得手了比黑钱,这些人啊,赚着不义之财,往往是对自己最是舍得,想罢,老鸨便换了一张热切的笑脸迎了上去。 “哎呀!这位小哥!妈妈我看你面生!是头回来我这吧?” 那个瘦贼见这人很是热情,虽是有些紧张,但此时也缓和了不少。 老鸨笑靥如花的拉着瘦贼,问:“小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我这甜的辣的要什么样的有什么样的,包小哥玩的尽兴!” 瘦贼为了不在大福二福面前不显得那么没见过世面,就四周瞧了瞧,恰好瞧见角落有一位穿着青色轻纱的女子,正看着自己,便指了指:“就她吧!” 被叫到的这姑娘唤作纤纤,和别的姑娘不一样,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眼神郁郁,这时被叫到,显然一惊。 待纤纤走近了瘦贼才发现,这姑娘的确生的普通又不会打扮,在这一群脂粉只就显得十分暗淡。纤纤姑娘方才才被老鸨因寻不着客人而训斥过,脸上还有一丝泪痕未干,看见眼前这个看起来不大体面的小贼,脸上的不情愿十分明显,但还是过去了,给那瘦贼请了个安。 纤纤领着瘦贼上了楼,纤纤的房中也是古朴雅致的,同她今天穿的这一身素青色一样,在大祁的风俗里,紫色为尊,青色为贱,只有读书人才觉得青色是高雅的,瘦贼又瞥见这姑娘房中桌上的小瓶还插着几支竹,瘦贼心里倒是很满意。 纤纤本就是个不爱说话的主,她原本也算是个商贾家的庶出小姐,读过些诗书,前些年因家势落道沦落至此,如今干着这些营生,自然每日郁郁。 瘦贼再看纤纤时,纤纤已经含着泪把外层的纱衣褪去,露出白皙的香肩,瘦贼以为是她觉得热,也没说什么,倒是看着她一脸忧郁,又觉得直接问别人伤心事不太好,便想着怎么开始今晚的活动。 “纤纤姑娘芳龄几许啊?”瘦贼磕着瓜子道。 “十七。”纤纤轻轻答道。 早已过了配婚的年纪了怎么还在外陪聊呢?瘦贼不解,继续问姑娘生辰八字如何啊,家中几口人啊,为何沦落到此啊,今后如何打算啊……那瘦贼边嗑瓜子边聊,二郎腿翘的老高。 纤纤倒是不觉得这样不雅,倒是心想着这小哥认认真真问的这么细致,莫非? 莫非……是想为她赎身? 难怪一来就要找自己。 纤纤细细的打量着眼前人,这位小哥虽是穿的布衣,脸上有些土色,但是若真是个勤恳的农家又待她好,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而且着小哥的眉目清秀,那双眼睛,里面装了星辰一般熠熠,尤其是笑起来,眼里还一闪一闪的。 瘦贼不明白纤纤姑娘为何突然这般看着自己,只觉这屋中闷热便把那最上一层的布衣也脱了来,正脱到一半,突然听见楼下一阵骚乱,随之是一声奇怪的粗吼。 纤纤心里一惊。 这肯定是扫黄的队伍来了!可不能让自己的小官人遭了罪啊!纤纤一把拽过正站在门边准备开门查看的瘦贼,急切道:“跑!快跑!” “啊?” 瘦贼不明所以,手还愣在门上,突然门被一脚踹开,撞得瘦贼捂着头倒吸冷气。 “你!赶紧出来!”来者训斥道。 瘦贼被这么一撞心中实在烦闷,也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模样,立刻同样大声的回怼道:“你是何人!你让我出来我便要出来?” 叶鞘见这厮如此态度,声音更大了:“爷是你头上的青天大老爷!” 叶鞘是着洛宁城中的统城将领,意气风发的武状元新官上任三把火,今日接到举报来此处扫黄打非,谁想到一来便遇上许多官宦权贵,不好发作,心里自然是愤懑的很,此时火气正旺。 “官爷?”瘦贼心里纳闷,原本是因痛捂脸,现在是紧紧的捂着脸,生怕被认出,闷声问道:“……官爷,小民所犯何时,为何官爷要抓小民?” “所犯何事??我还想问你大晚上来这青楼妓院要干何事呢!” “什么?” 青楼??妓院? 瘦贼错乱的看了一眼在一旁哭的纤纤,再瞄了一瞄门外—— 此时外面男男女女蹲坐一排…… 有据理力争的…… 哭哭啼啼的…… 有衣衫不整的…… 还有……一丝不挂的…… 这地方竟然是青楼妓院!!? “不不不不,这位青天大老爷,你们真的搞错了……不不不,是我搞错了,我只是来喝喝茶聊聊天的!我是良民啊大人!” 正说完,门口出现一个从隔壁被推出来的一个浑身挂的不多的男人,同样说道:“不是的,哎呀大爷们,你们真的搞错了,我只是来喝喝茶聊聊天的,我是良民啊大人!” 叶鞘瞟了一眼屋外的人,又瞟了一眼这瘦贼,冷笑,来这被抓的人,谁不说自己是个良民?反问道:“聊天喝茶?脱了衣服聊天喝茶?” 瘦贼嘴角抽了抽,不知道如何回话。 叶鞘见这人站着不动,又大声吼道:“还不快滚过来!莫非还要本将军来擒你不可!” 将军??? 瘦贼这才将目光集中到这人身上,穿的是练武时的褂子,一只手正扶着腰间的剑柄。 完了完了完了,瘦贼此时嘴角眼角一起抽搐,怎么还碰上同行了??要是以后还一起共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可多可怕啊……想想要是流传出去……啧…… 不行,这样的事情绝不允许发生! 瘦贼暗暗咬牙,余光瞥了瞥四周。 叶鞘似乎察觉出了这厮想干嘛,伸手就是一劈。 不料这厮并不是个善茬,看起来瘦瘦的,力气却是十足,叶鞘这一掌这厮竟然接下了。 瘦贼接了一招后也迅速明白,此人也不好惹,得快快脱身,另一只手抓伸进钱袋往前一扬。 叶鞘迅速的躲避开了,只闻见一阵辛辣,这粉末要是如了眼,恐怕得折磨一阵,谁知他刚一转身,那瘦贼便从窗户上一跃而下。 瘦贼也真是风流,走时还不忘说上一句“纤纤姑娘,再会……” 只是这个“会”字还没发完,就听见闷闷得“咚”的一声。 瘦贼也被摔的一懵,完全忘了方才上了二楼这件事了,但是求生的本能还告诉自己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这瘦贼的轻功实在……不好,腾了几次才腾上屋顶,但是在屋顶跑去来还是比在街上的人流中跑起来顺畅多了,瘦贼明日还有大事要做,今日竟然碰上了这么倒霉的事,现在还是早点回去为妙。 可跑着跑着,突然想到方才同自己一起来的大福二福!头痛扶额,正准备往回跑,突然定眼一瞧。 好家伙!那窜动在人群之中的那两个灵活的胖子,不就是大福二福吗! “没良心的东西”,瘦贼咬牙切齿的骂道,说罢加紧了脚下的步伐。 眼看着马上就要出闹市了,瘦贼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步子也放缓了起来。站在此处,回头看着洛宁城的热闹,叹了一口莫名其妙的气。 突然瘦贼感到脚边传来一股外力,身体徒然向下倒去。 还没落地时,萧樯听见上面传来一个声音…… “娘子……你又在窗沿放了盆栽吗?我方才怎么感觉推到了什么东西呀?” “没有呀,是只猫吧。” 失策失策! 这一次倒是没有方才那么清脆,因为这只“猫”并未直接砸在地上。 那瘦贼撑着腰, “咝——”的吸了口冷气。闷声抬头,却撞到了一个东西。 不,准确的来说,是一个下巴。 四目相对那一刻,两人眼里都一惊。 “何人。”木一盯着她的眼睛道。 第一卷 将军归来 第三章 红衣将军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调子挂的高高的说: 诸位莫急, 且听我缓缓说来, 世人都知萧儿郎,骁勇善战驻边疆。 谁知原是女娇娥…… 垂守南夷, 战楼兰—— - 此时城中是热闹的很,倒也不全是大祁快要办中秋追月会的缘由。 最重要的原因啊,便是,今日,是大军凯旋的日子。 百姓都赶着去瞧一瞧那位“地府将军”的尊容,看是不是同传言中所说的“头如牛首,面如马面,留着一把狮子样大的胡子”模样。 城门打开,王都一副热闹难当的模样像一股热流一般的腾起,感受到这股热流,明显马匹的步伐都走的自信了起来,踩着鼓点,晃的旌旗一摇一摇的。 这大军手里的旌旗分两种。 一种是用蚕丝锦缎做的黄色的“祁”字旗,此旗是大祁的幡旗,为首。 另一种,则是圆日一般红的耀眼的“萧”字旗,而这便是萧将军“萧家军”的旗帜了,此旗,居多。 因这萧家世代出将门,“萧家军”的名号是先王亲自颁下的。 而为首走来的那位,骑着高头大马,那马匹的毛发乌黑油亮。马上人一袭红衣,眉似剑锋,眸若明星,身形修长,英姿飒爽。 这位,想必就是萧家军的统帅,当今的镇国大将军,大祁历史上最年轻的帅:萧樯。 王都的少女们显然有些按捺不住了,尖叫声一阵接一阵。 “要是我也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头,那王都少女肯定也会为我癫狂。”大福对着二福砸吧着嘴到。 “得了吧哥,你也不看看自己这副熊样!” 其他人瞧着相互瞪眼的这兄弟俩,眼神竟突然有些错乱。这两人中间就像是有面镜子似的,生的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可这两人此时脸上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兄弟俩不解,为何偏偏就她一副春光满面的样子。 可为首这人,分明就是昨晚那个潜入城中逛窑子的瘦贼! 可此时,谁能想到她就是昨晚带头钻狗洞的小贼呢?可这人此时笑得一脸得意,直着身子,像是胸前安了朵大红花似的,还时不时挑个眉眨个眼。 虽然萧樯昨天也将洛宁城草草的逛了逛,但是毕竟看的不细致,而且也不是现在这般状态,左右两边百姓相迎,前面还有些许官员,再配上此时的礼乐,她心想难怪人人都想居庙堂之高,这种人上人的感觉,搁谁,谁不飘一飘? 可下一秒,她的神情立马就不自然了。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来迎她的那人—— 不就是昨天扫黄打非的那位将军吗! 此时叶鞘正用一个怪异的眼神看着她。 叶鞘是武状元出身,虽是统城将军,官居三品,但是却十分厌恶官场,厌恶权贵的排场,今日萧家军凯旋,王都早半个月前就在准备这场盛大的接风洗尘了。叶鞘虽内心对萧樯也有敬佩,但是此时,明显是不屑的意味更甚。 “恭迎镇国大将军、众将士班师!” 卫公公一见萧樯,两只腿十分麻溜,马上迎上去,站在一个十分显眼的位置,拉着那阴阳的声音道。 叶鞘初见萧樯心里也是一惊,早闻萧樯年轻,而今见到,实在是一位出众的少年郎模样,除了眼中的些许傲慢,其他甚好。见此时卫公公已经说完那些套话,便也只是客客气气的道:“末将叶鞘。” 萧樯尴尬的回了个礼,微微偏头去看大福二福,见那兄弟二人此时也是闪躲在人群之中。 叶鞘瞧着萧樯这神色,好像有些不自然,很明显萧樯有意在错开他的眼睛,叶鞘突然觉得……萧樯怎么看着有些熟悉?可是叶鞘入洛宁城的那一年,萧樯早已出去征战,二人按理来说从未见过才对。 叶鞘是个直人,想到什么便问什么了:“萧将军,末将是不是同萧将军见过?” “见过?不曾吧……何时见过?不曾见过!不曾见过!”萧樯一本正经。 “好像是昨夜……”叶鞘细细回想到。 萧樯沉着脸轻咳了一声,脑子迅速运转着该怎么办,主要昨天被叶鞘推门给撞了,今日是拿红色抹额特意遮住的,这要是被发现多尴尬啊。 “没错就是昨夜……” 萧樯正要开口,叶鞘又接着道:“昨日在坊间收缴了些许假画,其中有一张,描的就是萧将军少时。” 萧樯长舒一口气。 卫公公小心翼翼的问:“大将军,大将军,随奴进宫去吧。” 萧樯听见“进宫”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问:“进什么去?” “进宫去。”卫公公挤着一堆笑容。 “哪?”萧樯侧着头问。 “宫!” “什么?” “宫。”卫公公字正腔圆的说。 “奥!老龚啊!哎你替我转告老龚我改日再到他府上登门拜访,此时乏了乏了。”萧樯笑着摆摆手道。她早就想好了,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要进宫去,直接回府,管他谁来请谁来迎,她才不愿打进朝堂半步。 想都想的到,今日上朝,无非就是一群衣冠楚楚但是大腹便便的人一人一句夸。 她才不愿去哪种地方呢。 可是,老龚是谁?叶鞘疑惑,朝堂上未有龚姓的将士和官员啊,莫非是萧将军的朋友?想着又突然一叹,没想到萧樯少年得意,可是天妒英才啊,竟耳朵有毛病。 可卫公公依然是和和气气,他已看出萧樯在装聋,不像旁边这叶鞘,竟真信了她,卫公公小步子快速迈到萧樯的马边,笑着说:“将军,皇上还等着替您接风洗尘呢!” 萧樯见卫公公如此,她也没办法再发挥她的演技了,也便俯下身来,对他说:“卫公公,你能替我带句话吗?” “自然自然!荣幸之至!”卫公公一脸狗腿。 “你帮我带句……”萧樯嘴角一扬。 卫公公脸色一惊,萧樯却笑得明媚,叶鞘看着此番景象,想着可能又是某种权贵之中的勾当吧,想罢脸色就沉了沉。 萧樯的背影远去了许久,卫公公的呆呆的愣在原地,耳畔回响着她方才说的那句话。 - 等卫公公回到皇宫时,早朝早该散了,可此时,大臣们便在朝堂上列的整整齐齐,等着将军朝堂参拜,然后一大堆奖赏册封等程序。 座上之人闭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卫公公咽了咽口水,对着四周哈了哈腰,他虽为这宫中两朝的老人了,但是萧樯这番举动,他可是真没见识过,结结巴巴的说:“回皇上……萧……萧将军已于辰时一刻抵京……然后……然后率将领回将府去了……” “回府去了?”众人低声讨论到。 “萧将军还托老奴带了句话给皇上……” 卫公公还未说完,此时座上之人缓缓抬眼,轻声道:“知道了,下去吧。” “嗯?”卫公公正错愕,座上之人已经离去了。 下早朝时,众人议论纷纷。 “都说萧将军少年得意,没想到,竟这般肆意。” “那萧樯无非是仗着开朝那一役!居功自持而已!秦相,你如何看?” 走在中间那人,眉宇间凝满威严,连胡子都是一丝不苟的模样,早已年过半百,发间竟无一丝斑白。 “二十出头便立下此等战功,少年郎,当有此气血。” 秦相缓缓道,余光正好瞥见正从身旁经过的木一。 “木大人。” 众官吏这才回想起,难怪今日在朝堂上感觉有一丝丝的奇怪,原来来了个不该来的人——木一。 他无官无职,本就不该出现在早朝上,可他却又最受皇上信任,莫非—— 秦相眼里却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 - 此时拓銮殿中,顾北玚正坐着抚棋,木一站在一侧。 殿中肃穆的一片黑色,透着一丝凉意。 卫公公正在同顾北玚汇报刚刚给将士们颁下去的奖赏。 虽说皇上平日里看着平易近人,温润如玉,可每踏进这拓銮殿,卫公公总能感到一丝杀戮之意,背后发凉。 “皇上……这……方才萧将军让老奴呈句话给皇上……” 座上之人轻闭着眼,左手执黑,右手执白。一袭黑衣在龙飞凤舞的金线下显得雍容华贵。似乎并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皇上?”卫公公声音拔高了一丝丝问。 半刻。睁眼。落棋。他才缓缓抬眼,缓缓一笑:“何话?” “将军说……”卫公公尴尬的瞧了他一眼,头埋得更深了,“想睡觉,不早朝……” 没想到顾北玚竟然笑了,连眼底也荡过一丝温柔:“知道了,何时她想来见朕,她自然会来。” “是……”卫公公讪讪退下。 棋罢,他黑袖一拂,棋盘厮杀成团,木一无辨胜负。 忽然,他轻笑一声。 “爱妃可知?” “是。”木一看了他一眼,领命出去。 大殿恢复了寂静之后,坐上人突然变了脸色,一把将棋局弄混。 一拂手翻云覆雨,是对是错又是谁能评判的了的? 那年朝堂大乱,异族外患,在那场战乱之中,谁能去评判是非对错? 而今萧樯归朝,又是对是错? 他想见她,怎能不想?可是他不敢。 那年萧家被乱贼满门抄斩,他三个月后才将萧樯从密室救出,他帮着她瞒了天下人她的身份。而今她回来了,真是又喜又悲。那次乱中发生的事,能不能瞒过她? 顾北玚手撑着额头,突然胸口一顿翻搅,咳出一团黑血来。 第一卷 将军归来 第四章 白面饼 还有一月便是中秋。 府门外的月桂愈发清甜,每到这个时节,那坊间的小妇便会把月桂摘下制成荷包,绣上明月或是嫦娥,给家人或是心上人;或者用月桂揉进纸浆里,用这样的月桂纸制成月兔,每年都有巧妇能在追月会一展风采。 林霜旖站在府门前,这桂香有些让她安神,但心中还是欣喜又是紧张。 将军,终于回家了。 听去城门打探的人说,街上百姓堵得满满当当,将军府的人等了许久,才听见马蹄,于是都熙熙攘攘探出头来。 “是将军!是将军!”有丫鬟呼到。 将军府的一阵兴奋,可突然又哑了声。 只见一骑黑马飞踏而来,马上人一袭红衣。 可她身后,却有一辆马车,上面拖着—— 一副灵柩。 听闻将军征战五载,总带着这副灵柩,无人知晓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小……”林霜旖小声呼出,忽觉心中的苦涩翻涌而出。 萧樯一记勒马,马蹄抬起然后重重落下,又在地面上踏了好几下才安稳。 本来进城时萧樯满脸还是得意,可看见将军府三字,心里竟感到有一丝苦楚。 良久,她转过身去对着身后将士说掷地有声的说了句“将士们!我们回家了!”。 而后,她又以几乎只要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 “我们回家了。” 将军府上上下下齐声呼道:“恭迎将军回府,恭迎诸将士回府。” 萧樯侧身翻下马背,望见林霜旖的婆娑泪眼,走时眼前人还是个一脸稚气的小丫头,而今的样子,倒是真像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了。 萧樯爽朗一笑,捏捏她的脸道,“阿霜,我回来啦。” 林霜旖两行泪下,一时间无语凝噎,只是上前紧紧握住萧樯的双手,扶着萧樯往大堂走去。 - 萧樯张望着府中,林霜旖打点的甚好,她心里很是满意。 去祠堂拜了先烈,卸了甲,她才去闷头睡了一觉。 林霜旖在她睡时去拿她的衣物,发现有件粗糙的麻布黑衣,脏兮兮的,上面还有土,关键是,屁股位置竟然还有一个脚印。而这个衣服里还包着一个钱袋,钱袋倒是精致的很,还有点儿沉,林霜旖打开一看,脸色变了变。 钱袋里哪里有什么银两,全是碎石,还有一个小格里藏这些闻着辛辣的粉末…… 林霜旖突然心头又是一酸,泪眼星星的看着正在熟睡的萧樯:将军过得都是些什么心酸日子啊,太心疼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萧樯此时的梦里,全是纤纤的那双嫩手。 - 这五年,将军府新人添了许多,许多丫鬟都没见过萧樯。而今见了她的风姿,上下都羡慕林霜旖命中富贵,嫁予萧樯尊为北祁的将军夫人。 “小糖,这是什么,好香呀!” “小尤姐,这是我……我买来的蜜霜。”那丫鬟张望了四周然后窃喜的说。 “你这小丫头,莫不是看上哪个了?” “小尤姐!不瞒你说,但是你别告诉夫人啊!”小糖凑近小尤的耳朵悄咪咪的说,“方才,姐妹们都在讨论着呢,咱们将军也太好看了吧,那气质!那身段!现在‘王都少女最想嫁榜’我觉得咱们将军得那第一。” 小尤笑着拍拍她:“你前日里不还一口一个‘公子木一、公子木一’的吗!小丫头!” “哎呀小尤姐你就别再拿我打趣了,我实在太羡慕夫人了,你说,同是丫鬟出身,这夫人的命怎么这么好呀!” “各有各的命数嘛,可是你想想看这五年来,每逢佳节,别家都是团员欢闹,咱们将府的夫人,上下对着一列灵位念经颂德,枕前无夫,膝下无女儿,多难呀!现在算是老天给夫人的福报呢!” “对了小尤姐,你来的比我早,你知道夫人是什么时候和将军相好的吗?他们怎么好上的呀!!求追夫秘籍!” “追将军可能是追不到了,但是我不是不行啊,妹妹,考虑一下我呢?” 萧十六的声音突然在她们身后响起,吓得她们一激灵。 这萧十六是萧樯的副将,五官生的十分端正,笑起来也实在是风流,虽然眼睛下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但是却像是一滴泪,叫人心生怜爱。 萧樯晚饭时醒来,见这三人聊的是眉飞色舞,就知道萧十六又在莫名其妙的施展他的个人魅力了。 到了晚上将军府设宴招待众将士,这可是将军府五年来独有的热闹。 林霜旖陪着萧樯一杯一杯的敬诸位将士,萧樯脸上倒满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样。 “听闻昨日,将军去做了件大事?”萧樯抬头,看着走来的那人,尴尬的笑笑,心里吐槽大福二福怎么这么大嘴巴! 来的这个人是萧十六。 萧樯给个十六几个眼色:林霜旖还在这呢,敢瞎说待会弄死你。 十六也回给她一个眼色:什么垃圾,敢做还不敢当。 林霜旖看着这二人的神色,知道他们有话说,便让丫鬟扶着下去了。 但是经过十六身边时,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分明全是柔情。 十六也注意道了林霜旖的神色,轻声咳了一下,对着林霜旖行了个揖:“夫人。” “哎——”萧樯砸吧着嘴,脸上却是强忍着笑意。 “你今日如此,就不怕得罪皇上?”萧十六问她。 “你跟我夫人眉来眼去,你就不怕得罪我?”萧樯一脸坏笑。 “我当阿霜是妹妹,莫非你也当我大祁帝王是弟弟?” “不敢不敢不敢不敢。”萧樯连忙敬了十六一杯。 “那你为何不去见他?将军凯旋,不去朝堂参拜,不晓得朝堂上会有多少人骂你居功自持。” “那他们想怎么办呗?我自个的功,自个持,关他们何事……” 萧十六爽朗一笑,回敬了萧樯一杯,又问:“那你今后如何打算?” “交兵权,当闲官,安安静静享清闲。”萧樯想了想认真答道,“仇也报了,恩也报了,朝堂之事本身就与我无关,而且,我从不觉得那是个好地方。” “若他不肯呢?” 萧十六说的他,便是帝王顾北玚。 萧樯沉默了一会:“我没想过。” “萧二,”萧十六认真的看着萧樯的眼睛说,“你说是真的过清闲日子,就离他远远的,越远越好,皇宫,绝不是什么好地方,朝堂也是。” 皇宫?萧樯淡淡一笑。 如果宿命能逃脱的话,她也希望从未遇见过顾北玚。 - 而其实想逃脱皇宫和顾北玚的人,并不只萧樯一个,而是关于那次大乱的,许多人。 - 木一潜进后宫的时候,面前这座宫殿外竟没点灯。 这座宫殿叫孚蔷宫,位于北祁后宫最偏僻的位置。 北祁元年,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一个据说奇丑无比的女人,被封为潇妃,位列后宫之最,可是被册封后却被关进了那幽暗冷清的孚蔷宫,没人知道她叫什么,也少有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只知道她肯定是不讨顾北玚喜欢,所以也鲜有人提起她。 推开宫门,便闻到孚蔷宫四处蔓延着一股腐败的气息。杂草枯成了一簇一簇的。很是萧条。 “……潇妃娘娘。” 木一为殿中点了一盏灯。 中央蹲坐着一个女人,乌黑的头发散了一地,衣衫凌乱,此时她正把一大半块饼塞进嘴里,见到木一也是一愣,双手挡在眼前遮住突如其来的光。 木一瞥见一只耗子藏进了她的发丝里。要不是她从眼角一直往下蔓延到衣服下的猩红的疤,木一还以为自己找错人了。 这人便是潇妃。 木一只知,这个女人身上背着巨大的罪孽,至于是什么,他也从未听顾北玚提过。 因为潇妃疯傻,顾北玚又不来,宫女自然懈怠。宫中都不知着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名分最高,但是却是这副下场。 可每年年末除夕那一天,顾北玚竟会走进这里,待上整整一天一夜。 所以只有到了除夕之前,才会又管事的姑姑带着宫女把这孚蔷宫打扫的干干净净,可不知为何,孚蔷宫种不活活植,所以除夕搬来的新的活植一般过了几天就全枯萎了。 潇妃看见有人来,赶紧把饼藏进袖子里,透过发丝瞄木一,瞧着这人眼熟,又歪着头看了许久,然后不舍的将袖子里的半个饼拿出来,掰一半,递给他。 嘴巴张了半天才从嗓子里干涩的冒出个“饼”字。 木一想到那只老鼠,嘴角抽了抽,沉默了一会。 “潇妃娘娘,萧将军大捷。”木一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窥探出潇妃的情绪。可是潇妃的眼里却是一片平静的死寂。 “萧将军凯旋而归,还带回来了那只棺材。”木一继续淡淡的说到。 潇妃歪着头看看饼又看看木一,不解这么人为什么连饼都不喜欢,慢慢的把手缩回,然后猛然回头把饼一把塞进了嘴里然后窃喜的望着木一。 “……”木一嘴角抽了抽,还是淡淡道,“好吃……你就多吃点。” - 木一走后许久,大殿深处走出来一个雍容华贵、面色姣好的女人,看着紧紧关着的大门,嘴角闪过一丝冷笑。 她正要走时,那个头发凌乱的潇妃扑过来一把抱着她的腿,嗓子里冒着“饼、饼……” 女人也不恼,只是轻轻的蹲下来,捏着潇妃那张干枯的脸,指腹摩擦着她脸上拿道猩红的疤。 眼里明明满是厌恶,但是话语却轻声轻气的。 “你想要饼?”女人问。 潇妃满脸开心的点点头。 女人从袖子里拿了一个饼出来,那饼上分明已经生了绿色的霉斑了,递给潇妃,潇妃正要接,那饼却滚到了地上。 潇妃放开女人的腿去拾那个饼。 女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轻声说:“只要你守好这张皮,想要白面饼?有的是……” 第一卷 将军归来 第五章 如意郎 早晨萧樯醒来,屁股还在隐隐作痛。 那次她从屋檐上摔下,也不知那人为何,对她一顿猛追,还好她机灵,不,还好她跑得快,最终这场战斗,才以她被踹一脚告终。 她去那铜镜前照了照,那日被门磕到的额头已经好了,但是腰还是疼,便撑着腰准备去柜中翻找跌打药,发现柜子都是些针线、首饰类的东西后,这才想起来这是在她“夫人”阿霜房中。 阿霜本是萧家的丫鬟,在萧家经历了那场大乱后嫁予萧樯,变成了如今的将府夫人。外人只知阿霜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其实不然,她只是用她一生的幸福去守住恩人的一个秘密而已。 这个秘密便是,现在的萧樯,并不是真正的萧樯。 那年萧虞夫人生产,诞下了一对双生龙凤,可世人只知,那女儿在生产那日便夭折了,将府只有一位独子,少爷萧樯。 而现在的萧樯,便是那个从出生之日起就躲在世人眼底的那位“夭折了的”女儿:萧嫱。她从小就被养于将府密院之中,可要问为何?她也不知。只知那座高墙,将她一困,就是十五年。 从小到大,家人待她极好,对于她来说,那十五年的光景还是很美好的,父慈母爱,与双生哥哥更是一对欢喜冤家。 少时的萧嫱对世事知道的不多,只知道自家是将门,家训便是一个“义”字。 可就是这样一个世世代代讲“义”字、守护大祁边疆数载的萧家,却在五年前那场大乱中,全家被奸佞所害…… 后来的人们只知,萧樯在那次乱后,变成了骁勇善战的奇将,几乎凭一军之力,助当今皇上守住了如今的北祁王朝。 可笑的是,世人只是萧家儿郎唤萧樯,却不知道,这是一个名字,两个人生。 也是从那次乱后,萧樯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两个词:报恩和复仇。 此时林霜旖恰好进来,见萧樯一个人靠在柜子上发呆,轻轻唤了声:“将军。” 萧樯见林霜旖拿着食盒,往事的情绪一扫而尽,此时眼里满是欣喜,拉着林霜旖坐下,殷切的问她:“阿霜,我不在家的日子,可有人欺负你?” 林霜旖只是淡然一笑:“托将军的福,阿霜很好。” 萧樯细细观察着林霜旖,倒的确不像小时候呆呆的了,实在是个温婉贤淑的当家主母,可想到这,萧樯又有些惭愧,阿霜虽是丫鬟,但是完完全全可以嫁个正经人家,同自己喜欢的人生活在一起,儿女环绕膝下。 萧樯小时候见阿娘对阿霜喜欢的紧,还以为阿霜未来会做自己的嫂嫂,小时候还经常以此为由戏谑哥哥。而今,阿霜当真嫁给了“萧樯”,但是她真的快乐吗? 自己会不会太自私了? 林霜旖瞧着萧樯越来越暗的脸色,大概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将食盒打开拿出里面的桂花酥,往萧樯那递了递。 “这几年将军战事报捷不断,登门的权贵也越来越多,他们敬重你,自然就敬重阿霜。”林霜旖淡淡道,“前年,家族里还来了人寻我……让我认了祖,而今也是堂堂正正有了姓和名。” 萧樯闻声抬眸欣喜的望着她,幼时只知阿霜是阿娘捡来了,如今阿霜认了祖,自然是喜事,忙问:“哦哟,这可是喜事,唤作何名?家中可还好?要不要我陪你回去省亲呀?” “唤作霜旖,家中姓林,姑苏商贾。将军,于阿霜而言,阿霜自小就是将府的人,这里才是亲。” 萧樯这才发现为何感觉林霜旖气质变了许多,眼睛环了环,发现林霜旖房中许多书,难怪现在说话也多了一份世家小姐的大气。 “林霜旖。”萧樯轻声念到,“甚好甚好。不过阿霜……若你有心上人了,你定要告诉我,我一定休了你……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萧樯一定会让你嫁给你的如意郎君。” 林霜旖看她一脸真挚,倒是有些小孩子气,笑着说:“还是想想你自己吧,你可不知道,你昨日就这样骑着高头大马在城中走了一遭,如今这媒婆子的拜帖都要堆满大堂了,我正是来同你说此事的!” 萧樯刚把一整块桂花糕往嘴里塞,正想回个气没想到直接被呛住了,林霜旖连忙给她到了壶茶、顺了顺气。 “我不都娶了当家主母了吗?还有赶着头来做小的?”萧樯猛烈的咳着,一脸不敢相信。 不过她的确小瞧了她那该死的魅力,昨日王都洛宁城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今天老早就又媒婆送着拜帖上门了,什么官家小姐、世家小姐的。 “看来……”萧樯便咳边说,“本将军得通过一些实际行动来扼杀她们对本将军的异心了。” 而林霜旖没想到的是,萧樯的用来扼杀王都少女梦的实际行动就是—— 逛青楼。 自从上次吃了亏之后,萧樯终于知道了窑子便是青楼,她今日去,穿戴得整整齐齐,那一块刻着“萧”字的玉佩,巴不得别人不知道她萧樯萧大将军今日去逛窑子去了。 那香魂楼的老鸨一眼就认出了她就是那日那个布衣小哥,很快就给萧樯找来了纤纤姑娘。 “瞧吧,上一次我就瞧着这公子气宇不凡,福气啊,竟然是镇国大将军,妈妈我识人,我说第一没人敢说第二的!”老鸨摇着扇子眉飞色舞,唾液横飞的同身边的姑娘说着。 “妈妈,你上次还耻笑别人是拿脏钱的贼嘞!”一众姑娘笑得花枝乱颤,可那眼睛却都是在不断的瞟着纤纤的房间。 纤纤见萧樯今天这副模样,震惊了许久,给她找来上回她吃的瓜子,还拿出了柜子里自己珍藏了许久的铁观音给她沏来,想着讨一份喜欢。 萧樯是个自来熟,很快就找地方坐下,和纤纤唠了些子家常,突然闻见空气中有股熟悉的气味,便问:“姑娘这点的是什么香。” “这是佛手柑。”纤纤诧异的看着萧樯,她这香点的极淡,虽她这偶尔也有郎中来,但从未有人发现。 “佛手柑?姑娘可是身体有不适?”萧樯磕着瓜子无意道。 萧樯的母亲萧虞氏善医理,从小便带着萧樯习医,虽说萧樯的医理比不上萧虞夫人,但是也非比一般人。而今日恰好闻到这香,便随口一问。 “这佛手柑专破滞气,阴虚有火、无气滞症状者慎服。”萧樯见她一脸疑惑,想必她并不知道,这香其实是一味药,能理气入肝,但是无症状者长期使用,并不是一件益事。 纤纤低下眉仔细想了想,这香是楼中的二姐姐送她的……这二姐姐好像平日里就不大喜欢她,有时还会挤兑她,可她心思单纯,以为这香是二姐姐念她可怜送给她的,她每日都按二姐姐的叮嘱点的极淡……可是。 “二姐姐竟要害我……” 纤纤突然去把香浇灭,拭起泪来,萧樯也是手足无措,细声细语哄了她好一会:“纤纤姑娘,我就只是这么一说,也许你那二姐姐也不知道,也无心加害于你,但是你日后防着点便是了,好吗?” “公子,纤纤早年家道落没,沦为红尘,纤纤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常年积德行善,还是如此下场,这大抵都是命吧……见到公子体谅,纤纤内心万般感激。” 萧樯见她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也有些不忍。自己也是家族遇到变故的人,一时间泛起些同理心。这究竟是个什么世道呢?莫非本就是如此,人诚被人欺?这就是所谓的命?在绝大多时候命运都是很可笑的,可是我们能做什么呢?沉落无用,她试过。 那日萧樯走后,纤纤望着萧樯的背影出神了许久。 “公子,所遇你是不是也是命数呢?” 一个少女的动情总是很容易,因为展眉一笑,因为一句关怀,可往往对情意的初遇越美好,这条路,就越难走下去。 - 慢慢与纤纤熟络之后,萧樯常来给纤纤送些东西,有时是胭脂水粉,有时是点心吃食。 可她不知道的是,纤纤这几日就像个怀春少女,抱着浅浅淡淡对于爱的幻想,想着她,念着她。 显然,她表现得越明显,越是遭妒。 “哟,纤纤,又在等你的如意郎君呢?”这声音娇媚,但是谁人都能听出里面的嘲讽意味。 “二姐姐。”纤纤轻轻道,看着面前浓妆艳抹的女子,她心中有些许害怕。 “你那将军可有说何时来赎你回去娶你做妻?奥不不不……”那女子拍拍嘴道,“怎么能是妻呢,应该顶了天是个妾吧?呀,这风尘女子恐在这世家里,不好待吧?” 纤纤见她存心找茬,心一横,回道:“我跟姐姐都是同一类人,姐姐何必把自己说的那么贱呢?” 只有纤纤自己知道,性子从小软糯的她说出这样一句话废了多少的勇气,可本来她骨子里就看不上这世俗之地,如今又得了镇国大将军的恩宠,倒也想着日后要硬气些。 果不其然,一个巴掌高高的扬起,正到甩到她脸上的那一刻,被人狠狠的抓住了。 “徐莺莺,生的丑还最毒,拉不到客还贱别人,看我到时候把不把你赶出去!”老鸨反手给了那女子一巴掌,扯着嗓子喊到。 坊间有句老话说得好,这世上三个女人便是一台戏,只是这样一台好戏,竟是从一个巴掌开始,掀起的风雨,好不壮观…… 第一卷 将军归来 第六章 少年 这香魂楼的老鸨,叫做苏二娘,原是宫里的老人。所以这香魂楼之所以在这洛宁城能有这般,全是靠着她背后的关系,整个坊中的人都要敬她一分,这徐莺莺自然也不敢再造次。 而正是苏二娘这种人,最知道攀附权势,且不说萧樯若愿意为纤纤赎身,自己能挣多少银两,光是萧樯这一层关系,就能让她这香魂楼再在这洛宁城红火十年。 所以此时这苏二娘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对纤纤有多嫌弃,而今就有多体贴,天天拉着纤纤左一句宝贝右一句宝贝的,天天好吃好喝的供着。纤纤这姑娘心思单纯又不记仇,就把苏二娘如今对她的这份好全都归给了萧樯,觉得这是萧樯带给她的福分。 有苏二娘撑腰,纤纤也不必再去迎客,人也变得活泼健谈了起来。现在她只在房中做些绣工,看着自己在手帕上绣的这对鸳鸯,纤纤才发现,自己对这个梦也越陷越深了。 - 而萧樯交了兵权之后,闲职也一直没下来,林霜旖见她成天往外面跑也没多问什么,最近她正在准备中秋之事。 这是萧樯这么多年在府中过的第一个中秋,必然要好好准备才是,而且中秋那日,便是萧樯的阿娘萧虞夫人逝世之日,林霜旖更觉应该好好准备。 丫头小糖倒是听说了外面那些流言蜚语,但是不知怎么告诉林霜旖。 “我对将军太失望了,没想到将军竟是这样的人,我要是夫人,我肯定会很难过的,小尤姐,你要不要去告诉将军。” 小尤也很是为难,虽说将军刚回府,但是素日里的相处,觉得萧樯待下人们都很亲切,觉得若是说,好像的愧对将军;可若是不说,自己又是夫人的丫鬟,倒是觉得夫人委屈。 于是这些日子,小尤被小糖鼓动的想尽一切办法侧旁敲击。 “夫人,你说将军会不会想着娶小啊?” “不会。”林霜旖只是淡然笑道。 “可是男人,不都喜欢沾花惹草吗?夫人还是盯着点好,您可是将府的当家主母呢!什么人都得过了您这关才行!” “她不同。”林霜旖还是那样淡淡道。 那日以后小尤和小糖就认定夫人是个为情痴傻得女人,决定自己要为夫人撑起这条防线。 这日萧樯恰好出去,这姐妹二人跟管家打了个招呼说出去采办,管家见小尤是夫人房里的人便也没多问,而实际上,这姐妹俩是打算去看看勾引将军的狐媚子生了个什么模样。 这日萧樯是去给纤纤送茶,刚好同大福二福这兄弟俩一起。 姐妹二人才后面跟着,竟也没被发现。 其实萧樯来看纤纤,一是觉得这女孩实在单纯可怜,二就是继续她风流的形象劝退那些良家女子,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便是她在这烟花之地,打探着一个消息。 萧樯一进门就看见一个男子扯着纤纤,苏二娘才旁边也很是焦急。纤纤只晓得哭,如今见了萧樯来,心里倒是安稳了些。 “这位公子,有话好好说。”萧樯说着便用扇子将那人的手打了下去。 萧樯今日穿着一袭白衣,虽简单无华,但是但看腰间别的那枚玉带钩就知道这人非尊即贵。 可无奈来者也不是什么善茬,那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看样子也是哪家权贵的儿子,浑身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做派,很是嚣张跋扈。 “我花钱享乐,干你何事?给爷起开!”那少年说着便去推萧樯,没想到力气使出去,倒是自己往后一倒。 大福二福见那人对自家将军动手,立马就不乐意了,两个大汉往前挺了挺。而那小公子先是一愣,然后想着自己也带了人来,双方便对峙了起来。 但萧樯也不知道这两边为何就打上了,她一脸懵的去劝,但是双方已经混战了起来,萧樯见大福二福不会吃亏,索性就在旁边看着了,看到好的招式还鼓鼓掌。 纤纤心里早就融成一团了,只有苏二娘满是焦急,但是又不知道如何劝,最后也不知道是哪个没眼见力的把官府的人都给叫来了。 萧樯看见提着刀进来的叶鞘,心里一惊,下意识捂脸。 “是你!”叶鞘惊呼。 可她不捂还好,这一捂叶鞘全想起来了,这货不就是那天那个溜了的小贼吗? 叶鞘特别讨厌这些花嘴的人,想着萧樯那天骑着马在大街上招蜂引蝶的模样,想着这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模样又生的这般,还不知道会祸害多少洛宁城少女。这时叶鞘正义感突然爆棚,也不管另一方是谁,说什么都要把双方带走。 大福二福见势也愣了,这兄弟俩愣头青一个,虽然有些不靠谱,但官府的确是没去的!兄弟俩下意识求助萧樯,萧樯一脸“没事,爷担着的模样”,就英勇就义了。 其实萧樯本来是不太乐意的,后来想想,这事闹管官府去,沸沸扬扬传出去,说她萧樯贪恋风尘还在青楼打架,好像比她天天来这来更有效果,于是就跟着开开心心的去了。 只有另一个嚣张跋扈的家伙咧着嘴道:“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当朝丞相的亲儿子!!” 可惜啊,叶鞘和萧樯都没听到。 萧樯不知,当晚,纤纤在日记里写下这样一行字: 今日将军为我,我为将军一生。 - 果然,第二日,洛宁城中就将此事传的沸沸扬扬。 “陛下,萧将军大军已班师回朝已足足五日,仍不见萧将军上朝,在坊间……活动,此事,朝中议论纷纷,臣,实觉不妥。”说话的这人,是秦相一党的一位户部侍郎。 “爱卿以为如何。”顾北玚理了理领子道。 “这般,分明是不将朝廷放在眼里,持功自傲,臣以为……” “爱卿以为,朕当削爵减奉,最好借此收回兵权,巩固中央。”顾北玚语气极轻,却荡着丝丝凉意。 “臣……“ “萧爱卿昨日上书于不谷,自请闲职,撤去封号,交出兵符,爱卿又以为如何?“ “这……”朝中官员面面相觑。 “倒是今年的秋闱和科举,不知会有哪家儿郎风采熠然了。”顾北玚淡淡道,说完瞥了秦相一眼。 秦相自然知道,顾北玚这是才嘲讽谁。 秦相老来得子,全家老小对秦子骄实在宝贝的紧,所以这秦子骄越长大自然越跋扈。和秦子骄同龄许多人不是在准备考取功名就是已经考取了功名,再不济,也有个傍身之技吧?可秦子骄,简直烂泥扶不上墙。 但对于秦子骄来说,比起被秦相一顿家法,更可怕的,是秦相叫他去拜萧樯为师。 这日,秦子骄不情不愿的去将府的时候,萧樯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萧樯这才仔仔细细的观察了一下眼前这人。一身金丝银线扎眼的很,头上那顶玉冠虽是精致,但是怎么看,都是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可这少年生的白皙精巧,倒是浅眉大眼的模样,看着还有些稚气未脱,抿着唇瞪着萧樯时,脸边分明还有两对淡淡的笑窝。 “我,秦子骄,今日来拜你为师。”秦子骄翻着白眼道。 “你说什么?”萧樯瞧着他这副模样倒也不恼,只觉得有些好笑。 “我说!我来拜你为师,姓萧的,你不要得寸进尺,小爷可不是好惹的!”秦子骄昂着脸道。 “你很会打架?”萧樯问。 “什么?”秦子骄倒是没料想道她会不答反问,而且还一脸平静,倒是心生一股怒意,挽起袖子道,“虽然我没练过,但我也是大祁的好儿郎!” “既然你会,那你要我教你什么?”萧樯吹了吹端在手中的茶,秦子骄这副样子,倒是让她忆起她的双生哥哥,十五六岁时,也是这副模样,成天也不知道是闲的还是有病,整日跟她挑衅。 秦子骄见萧樯也并不是在针对他,便也自顾自的坐到一边。 “随便你教什么,反正我父亲说我什么也不会,就是块烂泥,天生又愚又钝,是老天遣给他的报应……你想教什么便教什么罢,反正教不好也不会有人说你无用,只说我秦小爷愚钝罢了。” 秦子骄说这段话时神色很自然,并没有什么失落和难过。大概是从小他父亲就时常这样谴责他,他心里慢慢,竟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哎……其实你只是没有找到你喜欢做的事情,若是你能为你喜欢做的事情付出努力,也许也会有一番作为,何必听别人给你下定义呢。你就没有什么专长?”萧樯喝着茶悠悠道,像个老夫子一般。 “是什么专长?不就是读书科考,亦或者是马下立功名,再不济就也去从商,但是我都不会……”秦子骄一脸无所谓。 “这世上又不止这三件事,有人善农,种出来的萝卜偏偏比别人好吃;有人通音律,也成了民间大家;屠夫之中也有庖丁解牛之说……”萧樯挑眉架起二郎腿,这是幼时她阿娘说的,那时她还以为是她生的愚,阿娘安慰她,但是今日这样说出口,倒是觉得此中有些道理。 秦子骄突然一脸期待得凑过来,问:“师傅,当真擅长什么都行?” 萧樯被他这声师傅叫的猝不及防,被茶水呛了一下:“你擅长什么?” 秦子骄圆溜溜的眼睛转了好几圈,看上去像反复斟酌了许久才决定带萧樯去个地方。 “这……就是你的专长?”萧樯嘴角抽了抽,“我要是你爹我也抽你。” 第一卷 将军归来 第七章 红尘女子 秦子骄一来就找苏二娘帮他们备了个二楼的台子。每日固定的时刻,香魂楼的姑娘们也会轮流着在厅里表演些自己的绝技,之前萧樯并未碰见过,但是秦子骄却十分熟悉,跟楼里的每个姑娘打招呼,四处门清的很。 纤纤见萧樯今日同秦小爷一起来的,也很是震惊,但是也未多说什么,只站在一旁为萧樯添着茶、捏着腿,萧樯喊她坐下歇息,她只摇头浅笑。 今日表演的女子,正是纤纤说的那个二姐姐,这女子穿着一身艳色正拨着琵琶,本是首清丽的曲子,可她一脸妖艳,萧樯也就没了看的兴趣。 “这首曲子唤作《浔阳月夜》,雅致优美。”秦子骄一脸骄傲的道。 “你的长处就是听音识曲?”萧樯有些讽刺。 秦子骄这次倒也没恼,调子更是拔高了几度说:“纤纤,今日户部侍郎何碧大人是不是来了?” 纤纤回想了一会:“是的公子,现在该是在喜儿姐姐那。” 秦子骄有些自信的朝萧樯挑眉,指着楼下一个正在拍手叫好的中年男子说:“那人定是外地的商贾,做玉石生意,头脑还行,但是抠搜。” 萧樯闻声看着那人,一身的确穿的不错,也生着一脸福相,但是长相也不是异族人,但哪能判断出他是不是洛宁城的人、作何行业?萧樯有些不大相信。 “那人旁边那个瘦的,是个贼,会点功夫,也有背景,那玉石商可要吃亏了。”秦子骄继续说道,只不过声音压低了点。 “是个贼?”萧樯和纤纤都有些诧异。 秦子骄见她们这副模样更是喜悦,一脸“等着瞧吧”的表情。 一曲罢了,那玉石商只是拍手叫好,也没有要打赏的意思,正准备走,经过那瘦子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他的凳脚,瘦子站起来给他赔了个礼,玉石商看这人穿着也是体面,想着在京都洛宁城这种地方,多认识一个人可能便是多了笔财路,二人便攀谈了好一会。 萧樯的眼睛紧紧的盯着这二人,也没见那瘦子有要动手的样子,正想吐槽,只见那瘦子袖中似乎比方才鼓囊了一点。而此时去看秦子骄,他只是浅笑着喝茶。 好小子。萧樯心中对他还是暗暗赞许。 萧樯对着秦子骄挑了挑眉,指间拿了一颗瓜子,用指腹摩擦了一会,然后用中指和大拇指弹出,看似轻巧,但是却直接打在了那瘦子的手上,痛的他一甩手,那钱袋子便从他袖子里掉了出来。 那玉石商和瘦子看着地上那钱袋面面相觑,瘦子倒也不跑,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那玉石商也是精明,笑着捡起那钱袋,称自己怎么不小心掉出来了,然后讪讪的溜了。 萧樯见那玉石商走了之后,给纤纤说了声,也拉着秦子骄走了,因为那瘦子方才正目色阴狠的在楼中寻着对他出手的人。 “走什么?他虽是有点背景,我好歹是秦家小爷,你还怕我罩不着你不成?”秦子骄被拽着走十分不爽,他曲子还没听够呢,他猜想那女子下一曲要奏《霸王卸甲》,这才是他喜欢的曲子。 “怎么?你还想被你父亲揍?”萧樯瞪了他一眼。 秦子骄想想,好像也是,想着方才萧樯出手稳、准、狠,心里也是对她有了些敬意。 “师傅。” 萧樯没应他,只是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你最好离那纤纤远一点,这红尘中的女子,还是莫要沾染的好。” - 次日,秦子骄倒是早早的来了将府,只是今日穿的简单了些,衣服是紫色的丝绸,上面绣着银色的团云,发髻上也只别着一支腾云状的羊脂玉簪,若不是看着他手上背了把剑,谁知道他今日是要跟萧樯练功去的? “你到底是跟我去练功还是去逛花楼?”萧樯还是有些不满,萧樯的头发只是用竹簪束起高高一把,发尾散落,一袭枣红布衣,腰间和手腕处被皮革锁紧,脚上等着双乌黑皮靴,此时正双手环在胸前打量着秦子骄。 秦子骄第一次觉得布衣也如此好看,一路上也一口一个师傅叫的十分灵光。 这二人到校场时,十六正带着众将士们操练,萧樯这才想到,难怪这几日在将府中少见到十六,原来这武痴成天泡在这处。 将士见到萧樯来,不但没有更严肃认真,反倒一个个朝她挤眉弄眼,素日里带着练兵的都是萧十六,虽说十六私底下也是倜傥的很,但是在练功这方面实在是有些过于严苛了,将士们此时正等着萧樯来解救。 十六知道他们这些心思,只是瞪了萧樯一眼,萧樯也只是哑着嘴对将士们一脸“无能为力”的笑笑,但是当萧樯看着十六走路的姿势时,心里还是沉了沉。 他们征战南夷的第四年,也就是去年,因为萧樯的一次误判,十六带的一行人落了南夷匪寇的圈套,当时虽顺利出来了,但是到了冬天,十六的腿上就开始莫名发一种毒。此毒生的奇怪,像红线似的,并且这种红线发毒时会从脚底开始往上蔓延,所到之处都像针扎一样的疼,萧樯阅遍了萧虞夫人留下的医书,也未找到任何结果。 那件事,得速速行动才行了。萧樯心里暗暗道。 秦子骄心里此时很是紧张,因为他发现,从他踏进这校场,到萧樯带着他环完校场这一圈,那些将士扎着马步,动都没动一下,他感觉自己得腿莫名有些发麻,担心萧樯也让他这般练,机敏的感觉去搬了两条太师椅出来,请萧樯坐。 萧樯自然知道这小孩的心思,就笑笑坐下了,说今日先观察,学学方法。 “对了,你今日可听说洛宁城中有何奇人到访吗?” “奇人?不知。”秦子骄用手撑着脸,看着那群挥汗如雨的大汉,“师傅可是要打探什么消息?” 萧樯轻轻瞟了他一眼。 在南夷时,萧樯费了好些苦心才打探到十六的病因。这是南夷的一种蛊虫的毒,那种蛊是自然生在在沼泽灌木处的,十分难解,一直以来,只听说过一人解开过这种毒。而那人便是济世的神医、有妙手回春之术,但是早已隐匿世俗多年,被人称作鹤芜仙人。 “师傅若是不想说,徒儿不问便是。”少年粲然笑道,“不过,要说这京都洛宁城消息最通的人……就是苏二娘啊!” “苏二娘?” 秦子骄看她一脸疑惑,也摆出一副“什么?你这都不知道”的表情,然后耐心解释道:“苏二娘就是香魂楼那个老鸨!以前在宫中做事,好像还是……一位太嫔的宫女吧……反正她背景硬的很,为人又圆润,再加上她那楼天天往来那么多人,什么官家、商家、皇家、世族还有江湖客,她自然知道的多,师傅你若是想打听什么,找她准没错!” 苏二娘,萧樯在心里默默念到。 - 萧樯去找苏二娘时,苏二娘脸上那笑都要飞出这楼外了,她以为萧樯是来找她赎纤纤的,这几日,苏二娘待纤纤简直跟待女儿一样,好吃好喝的供着,纤纤为此还圆润了许多。 苏二娘听闻萧樯是来打探消息的,自然也乐意,萧樯深深浅浅问了一道后,苏二娘给了她一道地址。 “将军所说的人可不是寻常人家,二娘也不敢做保,不过这个地方将军倒是值得一去,鲜有人知道,但是却有些门道。”苏二娘娇媚的拍拍萧樯的手出去了。 纤纤来时见萧樯正在发呆,给她点了支安神香,泡了壶龙井。萧樯闻着今天这香倒是点对了,想着纤纤倒是有心了,她有时候总觉着,纤纤有一瞬跟阿霜很像,慢着性子,但是让人感到柔和,虽算无艳丽的颜色,但是让人感觉像青竹制成的香。 特别是看着纤纤的手,萧樯总是想到她的阿娘,也是这样一双纤细嫩白的手,骨节分明,因她阿娘常年要同草药打交道,故指甲总修的干干净净,也不上颜色,像几瓣纯净的玉脂。 “纤纤姑娘,一人独在此处,可会想家?”萧樯问。 “我似浮萍,沉沦水中,想与不想,都是如此。”纤纤淡淡的答道。 “如若你日后出了此楼,你想做何?”其实萧樯之前也有想替纤纤赎身的念头,想着她去了府上,也许跟阿霜也有个伙伴,而且这种经历过人间严寒的人,才最知道什么是恩,也该的到旁人的暖。 虽然纤纤日日念着萧樯来赎她,可真的听见这句话时,心里还是一惊,脸色已经绯红,答道:“自然是……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萧樯见她这副样子,愣了愣,但只是以为纤纤只是少女谈起爱情的羞涩。 此时,她突然察觉窗边传来一些细碎的声响,茶杯正在嘴巴,顿了一秒,直接往窗外甩去。 果然,瓷质的茶杯对上锋利的冷箭,只听闻清脆的一声,茶杯便滚落到地上碎成片。 “快走。”萧樯凝眉对纤纤说道,伸手去抽别在腰边的九龙鞭,手头一空,这才想起今日在校场秦子骄借了她的鞭子观赏,好像被放在了校场并未带来,可那冷箭已经直直刺来,萧樯一勾身用后腿踢在那剑面上然后一个回旋。 那杀手穿着黑衣蒙着面,剑法疾如闪电。 萧樯暗暗骂道,敢在闹市行刺是不要命了吗? 第一卷 将军归来 第八章 杀手 “你是何人?”萧樯盯着她的眼睛问。 杀手并不答,但是眼里却多了几分狠辣。 几番过招,萧樯发现这人剑速极快,擅长近攻,她本想将那杀手逼出楼中,可无奈手边没有武器,只拿着凳子作防。 她刚回洛宁城,也并未招惹什么事端,这人为何行刺?萧樯紧紧盯着她,此人必须要活抓。 那杀手落剑利落有劲,但是看身形倒是不像个男子,并且那杀手一直在房中紧逼,像是想直接索了萧樯的命去,并没有要出去打的意思。 正当萧樯一个翻转,哪知方才被萧樯推出去的纤纤突然提着一把剑破门而入,挥手就像那杀手砍去。 可她一个弱女子哪有什么力气! 杀手的确是愣了一下,不过马上剑锋一转,直接刺入纤纤的腹中。 “纤纤!”萧樯一惊,一把揽过她的身子,另一只手拿着剑一挡。萧樯征战用惯了鞭子和羽箭,并不善剑道,剑法只算过关。可此时一股怒意腾空而起,萧樯一手劈开那人的剑一手让那人胸口一打。 那杀手被打的退了好几步,猝了一口血,可依旧不死心,今日要是失败,下一次要想杀萧樯就更难了。杀手拂手甩出几根冷针来,萧樯虽是连忙一挡但是还是有一根冷针划过她的颈部。 那杀手脸上闪过一丝喜悦,这冷针早就被淬过毒,愈是动用筋脉毒性传的越快,数招之后萧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心里暗骂一身,想着要速速解决这人。 这楼中人都远远的观望着,不敢上前,苏二娘已经跑出去喊人去了,只有秦子骄急得跺脚,说谁上给谁百两白银,还是无人行动。 好在突然一冽寒风穿过这二者剑下,那人身手敏捷,萧樯还未看清,杀手就被这第三人一掌打了出去。 “木大人!”秦子骄惊呼。 待秦子骄跑过来时,萧樯正倚着剑喘息,此时那毒已让她心脏绞痛,难以呼吸。看着纤纤已经昏了过去,眉头紧皱。 秦子骄连忙扶她,脸上还纵着两行泪。这孩子有些吓傻了,方才那场面,实在有些吓人。 “师傅……师傅……”秦子骄哽咽着。 “哭哪门子,又没死……快叫苏二娘给纤纤唤大夫啊!”萧樯皱了皱眉,“你从我腰间替我拿个瓶子,绿色的。” 秦子骄忙着点头,掏出个瓶子就开始往手上倒药,还好萧樯瞥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 “绿色的,绿色的瓶子!你拿马钱子是想毒死我吗??”萧樯咆哮。 “啊?啊!师傅你随身带毒药做什么呜呜呜……”秦子骄闻声又颤抖的把手上的白瓶子一扔去拿绿瓶子,萧樯一阵心疼,那是她在南夷特别炼制的马钱子丸,被秦子骄这一扔滚了一地。 “够怪我师傅……你的鞭子我刚刚已经遣人去取了,师傅,你责罚我吧……” 萧樯刚咽下药,秦子骄就急忙问:“师傅!可有好些!” 萧樯白了他一眼,这只是一味普通的定心丸,缓冲气血,又不是解药。但是见他的确是捉急,便对他点了点头,萧樯起身拿剑,秦子骄惊讶把他拦下。 “那人不能死,我得去活捉。”萧樯自顾自的站起来。 “方才木大人已经追出去了,这挨千刀的刺客定会被生生的擒回来!”秦子骄解释道。 “木大人?”以前从未听说过此人。 “哎呀是师傅您放心便是,这世上没人能在木大人的眼皮子底下掏出这洛宁城的!” 秦子骄再三确认了萧樯有所缓解之后,才被萧樯打发回家。 秦子骄走后,萧樯又喊了一个小厮去将府传话,只说今日有公事,千万不要让将军夫人知道杀手行刺一事。 苏二娘找来的大夫帮纤纤处理了伤处后给萧樯得伤口也简单包扎了一下,然后那大夫又面色沉重的拉着苏二娘出去说了些什么,萧樯只见苏二娘脸色大变。 “大夫如何说?”虽然萧樯也简单的为纤纤把了脉,确定了纤纤并无性命之忧,但是苏二娘方才那表情,好像是有什么事一样。 “大夫只叫纤纤好好将养康复,可怜我的纤纤啊,命怎么这么苦,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关键时刻一心只念着为将军做盾……” 萧樯知道苏二娘此番话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想日后萧樯多体谅纤纤、感恩这香魂楼罢了。 “我自心明,您回去歇息吧。” “将军心明便好,心明便好。”果然,苏二娘转脸又换上一副笑颜,仿佛方才的事没有发生、此时纤纤并未被刺一般。 萧樯心底,生出了些厌恶。 今日因这香魂楼闹了这么一出,自然没有客人留宿,姑娘们也早早歇息下去了。 夜深时,萧樯摸了摸纤纤的额头,发现没有发烧的迹象也就放心了,替纤纤掖好被子之后,转了转头,脖子还是有些麻,正准备去找苏二娘讨间房住。 下楼时只感觉身体晃晃悠悠的,踩在棉上似的,突然脚底一滑。 “嘭” 嗯?怎么摔得没有想象中得疼? 萧樯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抬起头迷迷糊糊睁眼。 萧樯的气息扑在木一脸上,她正眯着眼,只有睫毛一颤一颤的证明她是醒着的。 萧樯很快便发现了这一双深沉的眼睛也正同样看着她,只是……眉头有些紧锁。 可那片黑色里好像有夜空下的一片海,里面扑着白浪,幽深又寂静,让人沉沦,她好像何时见过这双眼睛,想罢便痴痴的笑了一下,那人瞳孔一颤。 “是你。” 这个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海面的平静,萧樯突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扑在一个男人身上,吓得她赶紧往后一退,可她正在楼梯上,这一退便直接被上一级阶梯绊倒,下意识伸出手一抓。 “啧——” 这回轮到木一倒在她身上了,木一的脸一瞬间倏然靠近,萧樯脑子一片空白,好在木一另一只手极速撑在了楼梯面上,不至于让两个头碰头。 萧樯嘴角抽了抽,脑子中突然闪过一丝军营将士们描述过的一抹桃红。 木一皱着眉看着她,闷声道:“松开。” 萧樯这才讪讪的松开死死扯着木一领子的手,还难为情的替他拍了拍。 被萧樯松开后木一十分利落的站了起来,理了理衣服,但是丝毫没有要扶萧樯的意思,可是萧樯刚刚往后那一摔正好撞到了腰。 “那个……公子,能不能劳烦您把我拎起来一下。”萧樯抱歉的冲木一眨眨眼。 只是木一身后那个被逮回来的杀手看到这一幕接一幕实在是恍惚了,一个男人扑了另一个男人,为什么画面会如此和谐般配…… 原来方才木一只是办完工路过此处,见这楼中突然一片刀光剑影就站上屋檐仔细瞧了瞧,见那杀手剑法的确是不错,手中下意识也在比划着如何接招,只是这被打之人……剑法未免也太垃圾了吧……这是木一人生第一次管闲事,原因竟是因为被打的人水平太差。 木一追出去之后,把这人擒了回来,本想着把人绑到门外就走,恰好看见萧樯迷迷糊糊从楼上下来。 “你就是木大人?”萧樯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撑着腰,“谢了。” 随后,萧樯发现了木一带来的人,皱着眉走到那个杀手身边。这杀手被绑的很灵巧。 萧樯转过头对木一点了点头,仿佛在说:可以哦兄弟,绑人手法很熟练嘛。 那杀手被绑的死死的,嘴里也被塞了东西,为了防止这人咬舌自尽,萧樯用两指探了探这人的脖侧,内力也被封了。萧樯想着还是小瞧这位出手帮忙的好汉了,原以为只是为乐于助人的江湖剑客,没想到行动作风如此,这人的确不简单。 木一只是倚在门上看着她,刚才四目相对时便想起萧樯是那日被他追出城去的小贼,不知这小贼今日在此处打斗又有什么事。 莫非,她也和此楼背后的秘密有关?想罢,木一看着萧樯的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厉色。 萧樯将那杀手戴在脸上的黑布条一扯。 “竟然是你?”萧樯眉头紧锁。 面前这女子今日没有化妆,皮肤也生的细腻光滑,两弯眉毛似淡淡的新月,眼睛里尽是娇媚。 徐莺莺用眼神示意萧樯帮她把口中的塞的东西拿下。这人就是纤纤口中的那位二姐姐,也就是那日在座上弹《浔阳月夜》的那人。有一日萧樯来找纤纤,这徐莺莺伸手去揽萧樯,萧樯插件出了这女子手上生了茧,但当时只以为她是长期弹奏琵琶所致,现在想想,弹琵琶的人也只是左手指尖生茧……这人,分明是习武之人。 “你敢杀我?”萧樯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便是:你受何人指使? “想杀便杀了,莫非不痛快?” 萧樯闻罢竟然笑了,还鼓了鼓掌。 “大将军,莺莺有礼了。”说罢徐莺莺便冲着萧樯妩媚一笑。 可这一笑,萧樯好似从她脸上找出了几分故人的影子。 “你究竟是谁?”萧樯倒是心平气和。 “想要你死的人。” 好在萧樯手疾,两指很快落在了徐莺莺脖子上,徐莺莺没有咬舌成功,但晕了过去。 大将军?木一蹙眉,这洛宁城中将军有几位,但是能被称作大将军的,便只有镇国大将军萧樯了。 她是萧樯? 木一突然明白,为何这女子如此不要命、敢在闹市直接行刺当朝大将了……看来那个案子,马上就要浮出水面了…… (ps:cp同框 鼓掌!) 第一卷 将军归来 第九章 下药 “这是不是你做的!”男人把一张画像往桌上一拍,满脸怒气。 坐在桌子旁太师椅上的人,戴着个巨大的黑色斗篷,瞧不见她的脸,只露出一抹红唇,十分香艳。 “可惜,废了一颗棋。” “闹市行凶,你可真够肆意!子骄当时……”男人咬牙道,“你可不要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一把刀。秦相,我是你手里最锐利的一把刀,只有我,能杀了他。”那抹红唇一笑。 秦相握了握手中的拳头:“这事我自有分寸,再有逾越,绝不饶恕。” 秦相说罢便甩袖离去。 “呵,杀了他。然后……便是你。” 斗篷中的女子,依旧淡淡道。 - “妈妈,此番……会不会有何不妥?”纤纤面露担心之色。 “哎呀那还能有什么办法呢,纤纤!妈妈知道,你看不上此处!只想被个公子、官吏赎回家去,可谁叫你蠢!看到打架也要往上凑!现在大夫说你今后再也不能生育,你便没有以孩子为要挟的资本了!”苏二娘用手指戳了戳她的头。 “妈妈……我当时……”纤纤拭起泪来,“只是想着做做样子……” “现在说什么也没了,除非你愿意一辈子留在这个楼里。不然,你就必须赖上这萧大将军,荣华富贵,以后不有的是?” “可是……” “哎呀别可是了!现在人人都晓得你为将军受了一剑,人人也晓得你跟将军郎情妾意,只消此事之后你一口咬定你怀了将军的孩子不就行了!” 纤纤虽觉得有些不好,但低着眉想了想,是的,只要能被赎回去,离开这个地方,有何不可呢? - 这几日,纤纤喝着萧樯送的药,伤口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气色很好,体态也更加丰盈了一些。 “脉象上看已无问题,你好生歇息便是。”萧樯嘱咐道。 “得公子的福,纤纤很好。”纤纤低着眉笑着,“公子……” “嗯?” “今夜,你能留宿纤纤这里么?”纤纤分外乖巧道。 “天色不早,你早些休息,待会我得去审那徐莺莺。”萧樯随口一说,没注意到纤纤眼底的失落。 “公子……纤纤实在没想到,二姐……不,那毒妇,竟因妒我,做出如此恶毒之事来……” 萧樯已经习惯了她这幅多愁善感的模样,刚开始还好,时间久了总叫人喜欢不起来,况且萧樯也知,徐莺莺的刺杀觉不是因为妒,而是背后有更多的阴谋。 “你可知那徐莺莺是何时来楼中的吗?”萧樯问。 纤纤想了想:“我来时那毒妇已经在了……平时只觉得她有些神秘,可没人晓得……她还会些功夫,不让纤纤那日……早知就忍下那口气了,不至于生出这些祸端来……” 萧樯自动屏蔽了她的后半句话,因为实在料想得到是关于一些女人之间吵架斗嘴之事,只是问:“如何神秘?” “纤纤也说不上来……只是,”纤纤突然握住萧樯的手,“只是她时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纤纤有次想去给她送吃的,却被赶了出来……现在想起她那日的的神情,纤纤还有些心悸……” “房间?”萧樯抽开自己被纤纤握住的手,“她出事后,可有人再去动过?” “并未,大伙都觉得晦气,妈妈说明日里就去把她的东西都给烧了……” 萧樯心里一紧,看来今夜得去一趟徐莺莺那里,总归能找到写可用的东西。那徐莺莺虽被关进了昭察府,但是嘴却紧实的很。 看着纤纤喝下药躺下后,萧樯悄悄潜进了徐莺莺房里。 徐莺莺的房里挂着的全是粉色的帷帐,桌上摆着一把琵琶和一架筝。 萧樯用钱袋子里的铁丝打开了房中的柜子。和林霜旖的柜子一样,徐莺莺的柜子里也都是些瓶瓶罐罐,里面许多胭脂水彩,还有些针线。 萧樯拿在手上瞧了瞧,发现这针并不是绣花针,而是行医之人针灸所用的针,如果当暗器用,便唤作冷针,那日,徐莺莺就是用这个伤的她。 当时萧樯便觉得疑惑,这冷针,不敌血滴子威力,又不比金钱镖便携,所以在暗器之中,很少有人选择用它。而且用这冷针的人,若不是常年施针手法极稳,很难保证能够快速出针且命中目标…… 莫非……这徐莺莺善医理? 萧樯又突然想起那日纤纤说的的佛手柑,也是这个女人送的……仔细想来,萧樯心中对这个结论又更确信了一分。 那她瓶瓶罐罐里……萧樯拿着闻了闻,呵,心里冷笑。 这哪是什么胭脂水彩?一种是参了鸠毒的胭脂,一种是参进了纯砒shuang的细粉。 萧樯眉头紧皱,还她家破人亡的那个女人,也善医术,莫非她真的没死? 徐莺莺,莫非就是那个人? 萧樯翻箱倒柜,从最底层的柜子里,找到一个木质的密盒,密盒样子很是普通,但之所以认定它为密盒,便是因为这盒子的锁芯却很是奇怪。精巧的锁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盒子,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可让萧樯无奈的是,她捣鼓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打开,心中无奈很快便转变成了愤懑。 莫非,真的只能用那个办法了吗…… 萧樯咬咬牙,一狠心,从钱袋子里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 锤子。 正准备锤,想着不对!此时她是偷偷来的啊,要是一锤动静太大把别人吵来她怎么解释? 于是便把密盒塞进了怀里。 可萧樯不知道的是,从窗口探进来的一抹淡烟已经在房中飘荡了好一会了。 当她感到头有些昏沉时,纤纤正推门进来。 “纤纤,你怎么醒了,我忽觉头有些昏沉。”萧樯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所以她也不能判断这是什么毒、何时中的毒,见纤纤来了,只想招呼她扶自己出去,最好自己也不要在此处久待、小心中毒。 谁曾想纤纤并没有理会萧樯这句话,倒是褪去了穿在外面的纱衣,正提着裙摆露出那光滑白皙的美腿、赤着脚向萧樯走来,嘴里轻声唤着“公子”…… 萧樯一皱眉,侧身避开她去开门,可此时门从外被拴上了。 “你干什么?” 萧樯突然觉得口中干涩难耐,浑身也燥热不已,身上酥酥软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中骚动。萧樯眉头紧锁,她看着纤纤也逐渐面色潮红,她意识到了纤纤在做什么。 “你别过来。”萧樯皱着眉盯着她。 纤纤第一次见萧樯这副模样,先是一愣,但是看着萧樯两颊绯红却又忽视了她瞠视着她的眼睛。 “我叫你别过来!”萧樯从腰间拿出九龙鞭对着纤纤。 纤纤突然两眼一红瘫坐在地上,哭道;“公子,你是不是也嫌弃纤纤是个红尘中人?” “我从未低视过你,但是也请你自己自重。”萧樯支起身来跑过去一把抽开窗户,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可此时纤纤已经紧紧抓住她的衣角。 “不嫌弃?”纤纤抬头用一双泪眼凝视着萧樯,那一双眼睛仿佛想对她索魄,“你若不嫌弃我,为何这般对我……日日给我念想,却又从不碰我?公子,纤纤真的在此处待不下去了,一分一秒也不想待了……公子,你带我走吧……公子……” 纤纤一双纤细的腿跪在地上。 “所以你就要给我下药吗?以这种方式去换的你想要的东西吗?”萧樯一鞭抽在地板上,发出重重的响声。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对你的爱!我愿意给你做小,公子,纤纤什么都不求,我只求你带我走,我做你的妾、做你的通房丫头……公子……” “我原本以为你同那些人不同……”萧樯一手紧紧抓着鞭子,一手紧紧抓子自己的领子,“以为你只是命运所迫,但是你有你的坚持,以为你同这青竹一般自持,以为你懂得如何去爱惜自己!” “可是原来你和寻常娼妓一样。”萧樯说出这句话时自己心里也一痛,但是她还是一字一句的说道,“为了那点自私的欲望,俯身作贱自己罢了。” 纤纤先是一怔,那张大病初愈的脸上多了一次白,她咬着唇看着萧樯,冷笑:“你就有多高尚呢?呵,果然,世间男子皆一样,只为春心不为情。” “何为情?如此便是情吗?纤纤,你告诉我,给我下药然后让我带你回家便是情吗?你说你对我为情?如果现在在这里的是李公子、王公子……你也会说出同样的话吧……纤纤,我敬你,我当你是妹妹,只是见你单纯怕你受着世间的寒,我从未想过娶你。”特别是最后一句话,萧樯说的斩钉截铁。 “从未……从未……骗子!你们通通都是骗子!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 “你错在自己堕落成娼!你错在为一己私欲甘愿成妓!这不是命!是你自己的选择。” 此时此刻,纤纤已经红了眼,那眼里那是怒意,是羞意…… 是杀意。 她紧紧的抱住萧樯,也不顾窗子正开着,萧樯只见面前一片旖旎之色,但萧樯始终下不去鞭子,她从未想过她的鞭子要对着老弱妇孺! 萧樯是在被抽第二把掌的时候被人腾空揽起的,脸上还是一阵火辣时,之间纤纤被一脚踹飞了出去…… 第一卷 将军归来 第十章 走水 此时外面已经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萧樯看不清那人是谁,但是总闻着这人身上的味道有些熟悉。 雨水淋在她脸上,她想把这些苦涩的雨水全都灌进嗓子里,也许这种透彻可以让她感觉没那么难受,从头顶浇下,然后直接没进心底。 从刺杀揪扯出来的密云,到回京后第一个亲近的人今天的举动……纤纤那一句句声嘶力竭的“为什么”始终绕在耳边。 为什么? 难道她就不想问为什么么? 木一揽着她,看她面色潮红,想到方才房子里的光景,自然是知道她为什么难受,便把她放在一座空院的屋顶上,任她淋着雨。 早在上月,木一便接到了这个任务:探查秦相背后的党羽,并且将其慢慢控制,而后收网,任务到最后时,错乱的线索包围了一个地方,这个地方,便是香魂楼。 本来,叶鞘带兵扫黄的那日,昭察府就该行动的,无奈叶鞘带着统城兵搅了局,昭察府只能推迟行动。 那日萧樯逃出城时之所以被木一追逐,也是因为木一当时在暗处查探,看她鬼鬼祟祟,才对她出手的。 本想着这个案子能够很快了结,不料香魂楼的徐莺莺自己先动了手,现在秦相那边的一道线索已断,木一今日也是审问完了徐莺莺后决定来徐莺莺房中好好探查一番的,不料,遇见了这么一幕。 木一本想着此事与他无关,但是想到那日他拿到的卷宗,他还是凝眉出手救了萧樯一把。 那个卷宗上画着一个女子,就是徐莺莺的模样,可以旁边的名字,却叫…… 荣莺。 荣姓,是先皇封赏给前朝宰相李华的,意为万世荣华。可这荣氏却变成了五年前的那场大乱之中最大的乱臣,而萧家将府除萧樯以外全族都葬送在了荣氏的阴谋之下。直到北祁王朝建立后,荣氏才被顾北玚下令,全族诛杀。 可如今,竟还有荣氏后人存活于世…… 萧樯……知道此事了吗? 木一侧了侧头,用余光探察了一眼萧樯眼底的情绪,但萧樯只是平静的看着雨,平静到像一滩死水。 但她紧紧的攥着手中的鞭子和领子,虽然头安静的靠在木一肩上,但是分明满身戒备,像条随意便能攻击的毒蛇。 木一并不知萧樯是女子,瞧她这副模样,又有些觉得奇怪,分明风韵之事传遍整个京都洛宁城的人是她,今日被一女子闹着这样却一副使劲护住贞洁模样的人还是她。 木一只是用余光瞥着看她,那淅淅沥沥的细雨将她的碎发撒在脸上,想是条条墨色的河,她白皙的脸上还泛着些红,脸有些清瘦,但是五官却十分精致耐看,她眼底红红的,倒像是哭过。 可是一个大男人这种事哭什么?木一转念一想又否认了这个想法。 过好一会儿,萧樯才慢慢抬起头来,对上木一那双似乎装着星辰大海的眼睛,木一马上收回视线,垂下眼。 又是他。 萧樯头却依然靠着,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良久,她开口问:“你冷吗?” 木一一愣,不是“你怎么在”、“怎么是你”……而是“你冷吗”。 “不冷。”木一轻轻的摇摇头。 “那就再借我靠一会,你若感冒了,我免费给你医。” 这一句一句的都出乎木一的意外,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你笑什么?” 萧樯感觉到他嘴角动了动,继续问:“你是笑我此时像只落汤鸡,还是笑我方才那副模样?” 木一还未回话萧樯又继续说:“若是笑我像是落汤鸡倒大可不必,因为此时你也是。木大人……” “嗯。”木一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淡淡的音节。 “我像不像个恶人?”萧樯突然笑了,“拿着鞭子,怪吓人的。” “不像。” “那是因为你是男人,只动春心不动情……” 木一瞥了她一眼,一副“你不是男人?”的神情。 “可我不是没想过赎她,也许是明日,也许去后日……我想过,带她离开那个地方的。”萧樯语气里淡淡的,像是在对木一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纤纤说。 “可我从未想过以这种方式。” “假如有一天,我在街上看到一个可怜人饿着肚子吃不上饭,我愿意尽我之力去施舍他,只要我觉得他需要……”萧樯顿了顿,眼里也是雨幕一般的朦胧。 “奇怪的是,当你开始真诚的待一个人至真,慢慢的很多东西就会突然变得理所当然起来,我不敢说这是好是坏,只是人心总有一座不可翻越的藩篱,若你当真要去窥探,也免不了一人失足落地。” “可惜,我不是什么农夫,她也比不上一条毒蛇。”说着,萧樯将自己沉重的头从木一的身上挪开,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说:“我不是什么好人,从认识我开始就应当知道这一点,木大人,不是吗?” 萧樯手里拿着一张黄色的牛皮卷宗。 正是荣莺的那张卷宗。 “你!”木一这才发现萧樯方才动了手脚,居然连他随身带着都东西都能这么轻而易举的偷到手。 “说!这件事你知道什么?” 此时一根冷针已抵在木一的脖子边,这是萧樯方才在徐莺莺房中拿的,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你觉得你能威胁我?”木一毫无表情的反问,一动也没动。 突然,坊间传来稀稀促促的脚步声和些叫喊声。 “走水了!!永宁坊走水了!” 永宁坊? 萧樯心中一惊,是香魂楼? 萧樯木一对视一眼,顺着屋檐向香魂楼跑去,只是萧樯身体还未完全恢复,站起来时脚一崴,还好被木一及时拉住。 “谢了。” 木一只是点了一下头,好像刚才萧樯拿针要威胁他的事没有发生过一样,萧樯看着这人的背影,有了些其他的思绪。 这二人到时,香魂楼整栋楼都已被大火包围,还牵连了旁边一家酒楼,楼中阵阵尖叫和哭嚎声,却没见外面有楼中跑出来的女子。 “大哥,这楼中可有人被救出来?”萧樯随手抓住一个抢救的人问。 “火太大了!突然就燃起来了!现在根本是进也进不去,出也出不来啊!” 突然燃起来? 萧樯眉头一皱,此时天正下着雨,这香魂楼竟能突然起如此大火?这绝不可能是无意走水,必定是有人故意纵火! 如此,是为了掩饰什么吗? 萧樯取下发带扎在口鼻处,正准备往里冲,被木一一把拉住。 “你做什么!”木一面色有些怒意,萧樯挣了好几次也没挣开。 “此举是为了销赃灭迹,我……” “如此情形必定是被浇了油后点燃的,你如此,证据还没找到人就先死了。” 萧樯木一正对峙着,叶鞘已经带着他的统城兵把香魂楼围起来集中扑救了,其他群众纷纷被拦到了外围。 果然,叶鞘看到萧樯后脸色一沉,行了个礼到:“萧将军,不知道萧将军此时为何在此处。” 萧樯见他面色不善,自然也是蛮狠的怼了回去:“我们在此处打过三次照面了,如今见了我,叶将军竟还会诧异?” 叶鞘只是怒瞪了她一眼,然后向木一行李,不过这时面色实在不晓得和气了多少倍:“木大人,您在此处,可是督察办案?” 木一只是抬眸看了叶鞘一眼,叶鞘又到:“末将失礼,不该窥探昭察府的政务,但此处危险,恐此楼焚后遇雨水坍塌,还请木大人暂且移步。” 木一点了点头,回了个礼,拉起萧樯就走。 “你拉我做什么!” 叶鞘看着这两人,泛起了一丝疑惑,这俩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熟络了? 木一将萧樯拉至一处无人的摊贩前便放开她了,这是一家早餐摊贩,夜里不开市,但是桌椅依然在外面,恰好又搭了个棚子可以避雨,木一就背对着香魂楼直接坐下了。 萧樯朝香魂楼张望了一会,发现此处也能看的见香魂楼,看清是否有人出来和灭火情况,别也没再多说什么。 萧樯用余光大量这木一,这人总是一袭黑衣,像是住在黑暗中的影子似的。他眉毛生的浓密,鼻子也高挺,特别是那双眼睛,眼眸里清澈又深沉,像是不谙世事,又像是生性薄凉。 当萧樯的目光落在他的的嘴唇上时,才注意到木一已经盯着她了,于是很不自然的收回目光。 萧樯回想到,方才叶鞘也唤木一“木大人”,可叶鞘已然是一个正三品护军统尉,这木一究竟是个什么人物呢?这么大的官?又想到秦子骄那日将他一顿夸捧…… 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呢? “木大人,昭察府是个什么地方?”萧樯突然问。 木一答:“昭天下之色,察百官之心。” 萧樯笑了笑,原来是个帮皇帝专权的刽子手集中营。 萧樯又问:“那你可知,本将军心里在想什么?” 木一看了她一眼,她的瞳孔里闪着几朵晃动的火。 “不敢妄测。”木一答。 “你早知香魂楼不简单,你甚至早知今日的这场大火,我不知道你在帮顾北玚探查什么,但是你知道,此事与我有关,对吗?” “在其职,行其事。” “若我要阻你呢?”萧樯又问。 “这恐怕会让我们二人都很为难。”木一也毫不退让。 “既然如此……”萧樯挑眉,“我们合作吧?” 第一卷 将军归来 第十一章 寻仇 “在其职,谋……” “天下熙熙,皆为一个利,不过是各取所需……怎么,你不敢?”萧樯问。 “我所需何利?” 萧樯的脸在火光的映射下忽明忽暗,木一看不透此人,究竟是敌是友。 萧樯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将手伸出檐外沾了些雨水,然后用食指在桌子上画着一副交错的人物关系图。 “你们为除患,我为寻仇,既然有交集,何不共赢之?当然,你也可以自信道可以凭一己之力……但是我要同你合作,自然会证明,我值得,且非我不可。” 这便是木一对于萧樯的初印象,有些偏执又极端,分明是个战场封魔的将军,那双眼睛里却有几分清澈的果敢。 而如果说,万物的瞬息变换需要被记录和佐证,那么时间自然是最好的判官,记录那些至真至善,佐证那些明暗难缠,在后来行走刀尖的暗淡世俗里,人间她值得。 且,非她不可。 - 洛宁城濒河道,多商船往来,现在虽还在丑时,但码头依然在忙碌着货运。 “听说了吗?早几个时辰永宁坊走水,听闻闹了许多条人命!” “方才听说了!我还听闻是人为纵火,诶你还记得吗,那日永宁坊……就是现在走水的这家楼子!还有人刺杀过萧氏将府的大将军呢!你说……这……莫不是将府寻的仇?” “呸呸呸这可不敢乱说……不过,都说……”那小厮左右张望了一会,“都说这大将军嗜血成性、杀人如麻……那是那荣氏全族……不就是……” “你们还磨磨唧唧什么呢!到底走不走!”船夫对着那两个搬货的伙计吼到。 此时雨已停,萧樯的衣服已经在风中被吹干,她正在船上用手拨着水玩,方才那些话全溜进了她的耳朵里。 船马上要开,萧樯只一人坐在船沿,用手拨散映在水里的灯盏,似乎在等着什么。 直到船夫喊到第三声“开船喽”的时候,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妇才缓缓最上传来。老妇迈上船的那一刻,萧樯扶了她一把,她正准备道谢,借着悠悠的光眼看见来人后,吓得马上往后退去,可船已离岸,此时正战战兢兢的站在船的末沿。 “老妪您可是要去哪?” 萧樯不松手也不往回拽,人那老妇此时半只脚掌在沿外。 “这……这位公子……老妇前去探亲……”老妇强压着颤抖的声音。 “深更半夜乘船去探亲?也无妨,小生只是想向老妪讨教一个问题。” 老妇感觉到萧樯手上送了些力道,连忙抓紧她的袖子,可此时其他在船上的人,从他们的角度看起来,无非是两个人在聊天而已。 “公……公子且说……” “何人指使,所为何事。”萧樯声音淡淡的,但是老妇还是心里已哆嗦。 “我……” “你不懂?不懂也没关系,我可以教你懂……”萧樯大量了一下那双紧紧抓着自己袖子的手,虽不够细致纤直,但也算双美人手,“若要做皮,便做全套,舍不得些钱,倒叫人笑你痴傻。” 老妇瞧萧樯依然说的这么露骨,干脆求饶:“将军,妈妈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你饶了我吧……那纤纤……多半是烧死了,你要怨就怨她吧……” 萧樯虽已对纤纤厌恶至极,但听见苏二娘最后这句话还是感觉眼睛有些酸。 “不管那人是许你荣华富贵也好,健康长寿也好,此时你都该知道,谁才会留你一命去享受这些。你是个聪明人,而我又不喜欢兜圈子,趁我们现在还如此和气的在此说话,你不如认真些答……现在入了秋,水凉,鱼生长的肥美……”萧樯眼神瞟了瞟船下的江水。 “将军,你要是寻仇,也同妈妈我无关呐……纤纤……还有那徐莺莺,是前些年自己投靠到我这来的!素日里,我们交集也甚少啊……只知……对!她有一个女儿!来之前便有!” “女儿?” “对!她有女儿!好像就住在城西的坞苏弄里……将军,您那这个去审她!她自然会说!” 萧樯看苏二娘的眼神的多了一丝厌恶,之前只觉得她世俗又市侩还爱卖弄聪明,如今看来,这人是恶。 “没有了?”萧樯紧紧的盯着苏二娘的眼睛。 “当真只有这么多了……将军,我哪敢欺您呐!” “敢不敢你方可试试,方才我为你下了一注毒,三个月内无解则暴毙而死……当念在本将军想积些善德,待我寻到了我要的东西,便将解药托快骑捎于你,如果没有,便只怪你无福。” 萧樯将苏二娘一把拎上船,那苏二娘已腿软跪倒在甲板上,萧樯用手勾起她的脸,笑着道:“想到什么,给我写信。” 说罢便跃到了另一条返回码头的船上。 “为何放?”木一靠在码头的柱子上问她。 萧樯没有答,她就坐在码头旁的木栈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船只,木一依然靠在那里,眯着眼,直到天明。 天渐蒙蒙,萧樯站起来活动活动了筋骨,见木一靠在那眯着眼,心里纳闷这人怎的站着都能睡觉,也不知道她是找了什么魔,竟走过去想用手戳他的脸。 “咝——”萧樯的手被木一这么一抓有些吃痛。 木一没有说话,只是恶狠狠的盯着她,满脸似乎写着:小王八羔子你想干哈呢? “痛死了。”萧樯抽回手,也同样恶狠狠的瞪回去,仿佛不是她自己先搞得事一样,“走,爷带你吃好吃的去。” 铺上,萧樯点了碗大份的海味馄饨,两根油条和一小碗豆花,吃的眉飞色舞。 木一从未见过如此吃相,活像饿死鬼转世,分明是几样子朴素的吃食,被她吃成满汉全席一般,木一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萧樯正往嘴里塞着油条,腮帮子鼓得大大的。 木一并不想回她,食不言、寝不语,君子之行。 萧樯“哼”了一声:“不懂热爱食物怎么热爱生活呢?人呐,就是要把每一餐都当做这辈子最后一餐,才能少些遗憾不是?” 吃完后,见木一依然跟着萧樯,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不上早朝?”萧樯不悦的问。 “不上。” “诶!你好歹是个吃着朝廷饭的官诶,这么难能偷懒不去早朝呢!”萧樯打发到。 “将军不是?” “……” 萧樯看出来了,木一这意思就是断定她有其他动作,要顺着她这个藤去摸个瓜了,萧樯虽不愿,但是感觉木一非要去她也拦不住,倒不如借此展示一下她合作的诚意。 坞苏弄离繁闹的永宁坊不远,在洛宁城城东,但此处地界相对于偏远,地租便宜,多住这些清贫的匠人。 又正逢秋,巷弄里堆放着许多物什,此处的匠人们大概都是挣钱去了,这些子纸灯、玉兔和月灯就放在弄中,只有些孩子在此嬉戏,也算是“看守”。 在北祁,最繁盛的节日有三,一是春节,而是元宵,三则是这中秋的追月会。而萧樯看着这些东西,并未感到一丝节日的欢庆,而是沉着脸,让人琢磨不出情绪。 她的母亲萧虞夫人,便是六年前的中秋逝世的。 正走着,便看见几个小孩将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姑娘一把推在地上,小姑娘倒也没哭,昂着脸站起,然后又被一把推在地上。 萧樯和木一停下,本以为是孩子之间闹着玩,直到小姑娘被推了好几次,萧樯才上前去将女孩扶起来,帮她拍拍身上的灰。 “你是谁!敢来动爷爷的女人!”一个看着同样五六岁的小胖墩,手环在胸前,对着萧樯一副很拽的模样。 “你的女人?小弟弟,那你可要知道,女人可不是用来欺负的哦!” “她可是个娼妓的私女!我爹说了,这些人就是猪狗羊!” 萧樯抬眸看了一眼面前的这个女孩,脸圆圆的,模样生的精致可爱,此时正嘟囔着嘴一脸怒意的瞪着那个小胖墩,小拳握的紧紧的。 倒真还有几分徐莺莺的模样在。 真是得来不费工夫。萧樯心里冷笑。 “都是生灵,人本身也跟猪狗羊没有区别,你我他又有何区别……对了,我放方才见几个小孩在那偷月灯,是你家的灯吗?”萧樯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冰冷,那胖小孩明显顿了顿,惊呼一声,然后带着一票孩子跑了。 那些欺负人的孩子跑远了,小女孩还是狠狠的在盯着他们的背影。 “时常被欺负?”萧樯漫不经心的问。 小女孩没有说话,刚刚握的紧紧的拳头此时松了许多,但是眼神里全是警惕。 萧樯很少,不,或者说从未,她从未在任何一个孩子的眼睛里看到过这种警惕,那双眼眸里装着成熟,更像是,一双狼的眼睛。 木一什么话都没说,但是他料想到了这个女孩定是和徐莺莺又什么关系,他期待着萧樯后续的动作。 据他所知,萧樯在复祁一役中,鞭中夺命数万人,是个实实在在的杀人如麻的阎王了,当家族情仇加之在一个小女孩身上时,萧樯会如何做呢?木一倒很是有兴趣知道她的下一步,尽管他不会让萧樯伤到这女孩的一分一毫,但是人心,总是要靠试探才知道的。 “假若自己没有错,挨了打就打回来,光握着拳有什么用?握着拳别人就能体谅你的让步吗?”萧樯冷笑。 第一卷 将军归来 第十二章 不得好死 硬闯了好几次牢狱,萧樯都没有成功溜进去,因为她是外将,现又卸了职,那些小吏既不卖她面子,也扛得住她的威逼利诱,看来想见这徐莺莺,得自己费些心思了。 “对不起对不起老弟,你先好好睡着。” “这就是你的法子?”木一面无表情。 萧樯把自己的衣服给被打晕的小吏披上了,虽然她就这么生生的扒拉一个男子的衣服不太检点,但是她并没有藏什么别的心思呀。萧樯在心中如是宽慰自己。 萧樯不过是今早请木一吃了碗馄饨,现在倒是拿着这个作为人情,逼木一领她进牢狱了一同去审讯了。 大概是昨晚下过雨的缘故,这牢狱之中显得更阴暗潮湿了些许,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混着青苔的味道,不是清香,而是腐气。 “要不是这事,我一辈子也不想再来这种地方。”萧樯在内心嘀咕,捏着鼻子往里走,木一只是瞥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 牢狱中的气味,是腐味加上腥味。 是不是棺材葬进黄土里,每日就是被这种气息包围呢? 萧樯想罢便皱了皱眉。 牢狱里的光线昏暗,路线又繁杂,是恐有人逃狱而设计的,进了这座牢狱,如果不熟知这里的路线,估计这迷宫绕半天也找不到自己要找的地方了吧。 显然,木一就是那个多牢狱路线了如指掌的人,萧樯暗暗庆幸自己不是一个人溜进来的。 “诶?你常来?”萧樯小声凑近问。 木一还是没答。 再次看到徐莺莺,不,此时应当说是荣莺。这荣莺还是一身娇艳的红色,不过此时,这红色是血浸染了囚衣。 荣莺的脸上交替着仇恨和担忧两种表情,那张精致的脸变得扭曲,实在吓人。 直到荣莺看清楚来人,表情才又变得妩媚了起来,尖锐的声音被她从嗓子里捏出来,悠悠荡在整个牢狱里。 “徐女莺莺见过官人……官人,你来了……奴家在这好是难受,官人怎么也不心疼?”荣莺娇嗔的打量着面前的人。 木一总是一袭黑衣,墨色的发尾里也透着英逸,眉毛浓郁,眼底澈亮但是有些冰冷,只是左眼眼角生了颗泪痣,将这张清冷的脸,更是点上了一份仙气。他腰间也无别的装饰,只挂着一块玉。 也许是木一生的好看,也许是萧樯站在暗处荣莺无心打量,从她进来荣莺看都没看她一眼,萧樯心里居然莫名有些不爽。 好吧,我就暗暗看着你作。萧樯心里吐槽道。 待木一走进,荣莺才看清木一那块挂在腰间的玉石,噗嗤笑出声来:“官人,奴家曾有耳闻,您可是这北祁杀人不眨眼的木大人呐?怎的?这腰间的玉石竟是弥罗佛?您这不是折煞了佛家仙家吗?” 木一缓缓抬起眼,睫毛在牢狱幽暗的灯光下,被照的垂在脸上,那个动人心魄的泪痣像是在掩映的树林中,随着烛火的摇晃而跃动。 “善言?”木一问。 荣莺倒是并没有感觉出木一这句话里的厌恶一般,继续说道:“不过也是,官人手下如此多的剑下魂,官人又从不积善积德,自然要垂爱佛祖几分,这日后,要是同那些剑下魂见面,也能咽咽口水,不过,真的会有那么多剑下魂放过您吗?” “官人!”荣莺脸上的笑又多了几分妩媚,但她此时苍白的脸实在不适合这个表情,显得她像个给人活活掐死的女鬼。 “官人……奴家倒是愿意做你的身下魂,来呀官人……” 萧樯眉头一皱。 “昨夜香魂楼被一把火烧没了。”木一四周环视了一下,随口道,突然进来一个小吏给木一搬了条太师椅进来,木一瞟了萧樯一眼,意思好像是:看到没,学着点。 萧樯不悦的把双手环起来,这才想到自己此时是个小吏,不可太嚣张,只得默默垂下头去。 “呀!烧了呀,哪烧死了几个?那些*婆娘都烧死没?”荣莺满脸喜悦和好奇,好像那些人从来就与她无关似的。 “听闻大火,有许多人来寻人,其中……”木一顿了顿,从嗓子里咳了一声,那牢狱小吏转头就是倒茶水,进来时被萧樯一把夺过,重重的递到了木一手里。 木一见她如此,心里倒有些想笑,下意识赶快拿手去接,无奈茶水太烫,木一虽没立即做反应,但是眉心明显抽了一下。 “其中,有个女孩……”木一继续道。 萧樯侧着头看荣莺,她似乎在强忍这内心的怒意,脸上的肌肉颤抖的笑着,实在吓人。 “女孩?什么女孩?” “她说想来见你,我想了想,此处恐不方便……” “木一!你如此对待我一个弱女子,你又算什么东西!你无非是朝堂的一条狗,你觉得你很光鲜吗?成日活在黑暗里,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 果然,荣莺的软肋便是坞苏弄里的那个女孩。 “差点忘了,您可是迟骁卫啊哈哈哈,从迟骁卫出来的人,哪有什么软肋?哎呀,这软肋都不早就被自己杀了吗?对了木大人,当时你一刀一刀杀了那些至亲,被他们的尸体堆成山的时候……你是不是很快乐啊……哈哈哈哈哈……全都死了,你难道不快乐吗?” 守在门口的小吏听到荣莺的笑声感觉不寒而栗,萧樯同样。 早就听闻,迟骁卫便是皇室的杀手集中营,每年从奴役小儿中抓百余人训练成杀手。到了年末某一固定的日子,这些长成了的杀手每人就会拥有一把刀,在所有权贵的观赏之下,杀掉其他所有人,成为最后的王者,然后活下来…… 木一,竟是迟骁卫? 萧樯不自觉的瞟了瞟木一的神色。 木一脸上没有别的神情,但是关节有些发白,可见他此时还是动了气,拿着茶杯的手卯足了力。 关于这样一段回忆,木一时常从一些不想活的人嘴中听见,他们多是嘲讽、挖苦,甚至辱骂,一个没有情欲,为了活着可以不顾一切杀光所有一起长大的伙伴的人,真的是人吗? 不,是兽。 “你既知道……”木一的声音比起方才更低沉了些,可嘴角却闪过一丝冷笑,“你究竟是求死还是求饶呢?” 荣莺对瞳孔颤了颤,疯癫的神色渐渐落下,终于开始浑身颤抖起来:“木大人……大人,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她还小……大人,你要如何都可以……大人!” “不能死?那你为何当街刺杀?荣姑娘。” “我不姓荣!荣家早就死绝了!他们就该死!该死的是他们!” 萧樯脸色越来越沉,这荣莺到底什么来路? “你与荣家无关?那你为何?” “自然是杀了萧樯。荣家负我母亲,我也出嫁,荣家从未有一天把我们当过自家人!那他们的错,为什么要我们背!为何那萧樯杀尽了荣家还连累我夫家和我母亲!大人……贱民一时作贱……大人,你饶了我的孩子吧……大人!” 萧樯紧紧咬着牙,荣氏一家根本就不是她杀的!五年前,等她冲进荣府时,荣府上下已被屠尽,她更没有见过她所谓的什么夫家! 因为萧樯站在暗处,木一看不清她的表情。 “一时作贱?”木一厉色。 “大人……”荣莺苦笑,“您可能保我孩子活着?” “如你从诚。”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说,那萧樯,本就该死!所有人都想让她死!今天有我徐莺莺,明日就有其他人……若你能护乔乔平安,我便说与你听……我什么也不求,只求乔乔能活着!你答应我啊木大人……” “来人,传我令去昭察府,护起来。”木一对门外的小吏说道。 “木大人,虽然您也是魔,但是您还是离那萧樯远些好,祸起萧墙,您没听说过吗?哈哈哈她一家,恐怕就是遭了她的孽呢,荣家也是死在她手上呢哈哈哈……” “护和杀,你说了算?” 荣莺冷笑,“我知道大人你们在探查什么,可是那个人,却不一定是你们动得了的……京中的暗网交织错乱,无非是为一个利字,你们无论从中抽出哪一个丝,都得不到好下场的哈哈哈,也许,你就是下一个我呢?” “这就是你要说的?” “大人想听的自然不是这些……大人,你可要小心哦,他通敌呢,不要到时候,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死在了谁手里……” 他是谁?萧樯恶狠狠的瞪着荣莺。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得力棋子,就是……” “大人!” 突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快,一个同样黑衣的女子闯了进来,那女子头发高高竖起,五官生的柔和秀丽,但又多了一丝冷峻,手中拿着一把看上去价值不菲的剑,腰间佩着一块腰牌。 昭察府,知雀。 那女子像是火速赶来的,手扶着牢房的门框喘着气。 “大人……坞苏弄……” “知雀!” 木一冷声呵斥她不要再说下去。 坞苏弄? 萧樯心颤了颤,来不及去看荣莺的神色,马上往外面冲了出去。 坞苏弄……那个女孩不能死! “萧樯……萧樯!是不是萧樯干的!你说!你说!萧樯……萧樯!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不得好死……” 荣莺撕心裂肺的叫声撕扯着萧樯的耳朵,萧樯被这迷宫一样的牢房困的像只可怜的苍蝇。 荣莺一声一声的喊着“乔乔”像一道鞭抽打在萧樯的身上,萧樯被这一道道墙困住,她正要一拳砸在墙壁上时,被人一把拉住…… 第一卷 将军归来 第十三章 心知肚明 “我带你出去。”木一拉住她的拳头,愣了愣,“你发烧了。” 木一皱着眉拉着萧樯往外走,此时荣莺的咒骂声还回荡在牢狱里,萧樯沉着脸没有做声,只是被木一拉着,谁知木一突然停了下来,萧樯直接撞在了木一身上,萧樯满脸怒色的瞪着他。 木一直接忽视了萧樯的神色,抓住旁边的一个小吏冷声说:“封住她的嘴,另外,不许死。” 萧樯本来就开始发了低烧,再加上一出牢狱,外面的阳光刺激了眼睛,愈发昏沉,木一瞧她那样子,便打点小吏安排了一辆马车。 小吏们也是诧异,怎么木一大人今日里竟带了随从……还……拉拉扯扯? 萧樯上了车便倒头睡去,头突然就靠到了木一肩上,木一愣了一下,然后坐直了身子。 也不知道萧樯是烧昏了还是怎的,木一第一次见有人发烧开始疯傻,不一会,萧樯的手便缠了木一的手臂,木一的睫毛都跟着颤了颤。 “王八蛋什么屎盆子都往你我爷爷我头上扣,我打死你!”萧樯眯着眼一脚踹过去,马车内发出“嘭”的一声,吓得车夫一惊。 “大人……可是有何事?”车夫弱弱的问。 木一呼了口气,嫌弃的看了一眼萧樯,点了她的穴位:“无事,直接去镇国将军府。” “是……” 没安分多久,萧樯又笑着道: “叫爹……叫爹我就饶了你……嘿嘿嘿……” “……” 木一被她整得大气都不敢喘……他想到车夫听见萧樯这话的反应……他眉心就抽搐…… “嘿嘿,小娘子,你好香……” “……” 这人究竟实在发烧还是得了癔症?! 木一此时已从身体僵硬上升到表情也僵硬了,他实在忍不了了,将萧樯头发上的绑带取了下来,堵住她的嘴。 萧樯还嘟嘟囔囔了好一会,但是手抱的紧紧的。 发带卸下,萧樯的乌发就像墨一般撒了下来,白白皙的脸因为发烧,有些红晕,木一突然想起了那日萧樯在香魂楼被下药时的景象,垂眼看着她。 她的眉毛生的不算浓,但是像一把剑,尤其是眉峰,给这张脸更添上几分飒爽,这张脸,经历过沙场上的风吹日晒,虽说不上细皮嫩肉,但在男子之中,已是保养的极好了。 “老伯。”木一唤道。 “大人请讲。” 木一犹豫了好一会,道:“慢些,颠簸。” 车夫讪讪答应,于是乎,分明一盏茶不到的路,生生走了一刻钟出来。 到了将府,马车停稳,木一正准备将萧樯扶起,突然发现,萧樯的座上竟然…… 有一点血水? 这是什么? 莫非…… 糟糕!莫非是萧樯方才中了什么毒?为何会流血?难怪一路上一直呓语。 木一心中一惊,立刻扶起萧樯疾步往将府走去,顺带还带上了那坐垫,只是急促递了些银两给那车夫。 车夫掂量着手中的钱,看着这两人的背影,有转头望望来时的路,小声嘀咕:“主城道……很是平坦啊……” 木一进将府时,被人拦下了,将府的下人确定了这个穿着小吏衣服、一脸落魄、头发撒的同女鬼一般的人是萧樯后,赶紧给木一带路,也派人去喊了林霜旖。 林霜旖进房时,木一已经将萧樯放在床榻上了。 “萧林氏,给大人请安。”林霜旖欠了欠身,“多谢大人将将军送回,将府备下薄利,请大人移步大厅。” 林霜旖说完,木一却没有动,只是垂眼瞥向自己的右手。 好家伙,萧樯把木一的手拽的紧紧的…… 林霜旖尴尬的笑了笑,一阵头疼。 “夫人可能借一步说话。” “啊?”林霜旖瞥了瞥四周,木一也借不了一步啊……于是便把其他看热闹的下人全都打发走了。 木一皱着眉,叹了口气讲方才从马车上拿下来的坐垫递给林霜旖。 林霜旖看见那坐垫上面的血迹吓得一愣。 “夫人,卑职办事不周,未能护得将军安危,此事,卑职定会为将军寻好大夫。” “不不不……不劳大人费心……”林霜旖赶紧把坐垫藏到身后,满脸的尴尬都要溢出屋子了。 将军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大人,您还是赶紧去大厅吧!”林霜旖此时也顾不得得体不得体了,直接上手生生掰开了萧樯死死拽着木一的手。 木一看了萧樯一眼后,才缓缓出去。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木一,林霜旖照着以前萧虞夫人留下来的发烧方子给萧樯煎了一剂药。 一直昏睡到晚上,萧樯才醒。 “阿霜……”萧樯嘟囔,“我肚子疼……” “我待会去熬些红糖水来……将军!你今天丢人丢大发了!”林霜旖焦急道。 “啊?我又怎么了?”直到现在,荣莺的句句咒骂还回荡在萧樯脑海中。 “你……你方才发烧晕了……” “啊!那我是不是说了什么胡话!有没有人听到啊!”萧樯从小就是,一发烧就莫名其妙说胡话。 “木大人送你回来的……”林霜旖将萧樯扶起来,半靠着床。 “啊?扑克!完了完了完了……本将军的形象……” “除此之外……”林霜旖小声说。 “还有?” “将军……你……”林霜旖尴尬的低着头,“月信来了……葵水……被……” “被扑克看见了?”萧樯张皇的瞪大着眼睛抓住林霜旖的手,一脸“我求你了这不是真的”的表情。 见林霜旖没说话,萧樯直接把自己塞进了被子里。 “将军,扑克是什么?”林霜旖不解。 “扑克……就是我们之前在南夷的时候,他们那对纸牌的一种叫法,你不觉得,那个木一的脸就跟张纸牌一样吗?” “奥……扑克……不过……木大人好像并不知道……他以为将军中了毒……” “中毒?这都不知道!他……”萧樯从被子里钻出来只露出一个头,转念又想,自己不也单纯的把窑子当成过聊天的地方吗…… “他当真不知?”萧樯再次确认。 “阿霜瞧着那样子……好像真的不知……” “求求了求求了,老天爷。”萧樯两手合十。这要是被木一知道,多尴尬啊! 萧樯对着自己的驴脑袋就是一拍:“这事怎么能忘了呢,差点五年的伪装毁在一夕啊……” “不过……将军,为何你今日同木大人一块回来啊,我听闻那木大人……” “听闻他不是什么好人对吧?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昨日,发生了很多事情,淋了一夜雨,今早我去了牢狱,你猜我见的那人是谁?” “牢狱?”林霜旖听说了昨日香魂楼的命案,“阿霜不知。” “是荣氏。”萧樯平静的说。 “荣氏!”林霜旖吓得跳起来,她永远也忘不了,那年将府里的杀戮,听到荣氏她便咬牙切齿,萧樯也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没事,有我。阿霜,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我了,不会懦弱到任人宰割了,想杀我,来便是,谁杀谁来不一定呢,你说是吧哈哈哈……我最近跟十六学了新把式,可牛了,就是轻功……还得再练练……” 这几日,萧樯在府里歇着,秦子骄倒是勤快,每日来送送水果,荣莺那边有了新的消息,木一也会来一趟,而且木一像是真以为萧樯受了什么工伤…… 正巧那日木一来送些药,秦子骄也在,便跟着木一一块回去了。 “木大人,你来瞧我师傅作何?小爷记得……我师傅与你不熟啊?”秦子骄疑惑的那折扇绕绕头。 木一幽幽瞥了他一眼,脸上仿佛写了四个字。 关你屁事? “木大人,你去哪?” “木大人,我们一起听曲儿去呗?” “木大人,你那日为何在香魂楼啊?” …… 秦子骄一路喋喋不休,木一实在受不了,正要开口,见秦子骄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示意旁边的丫鬟,那小丫鬟跑过去递给街边的一个姑娘,那姑娘连连道谢,然后捂着脸跑走了。 木一瞟见,那姑娘身上……不,具体来说就是裙子上,沾染了些血迹。 木一问:“你这是做什么?” “哎呀,日行一善嘛!没事没事,勿要夸我。”秦子骄满脸开心的摆摆手。 “行善?那姑娘,不需去找大夫诊病?”木一问。 “诊啥病啊!不就是葵水吗!”秦子骄一脸疑惑。 “葵水?”木一也疑惑。 秦府一直是一代单传,女眷居多,秦子骄亦是秦相的独子,上面有五个姐姐,秦子骄对这些事自是知道也不避讳。 “就是女人月信的葵水啊,哎,女子每个月都会有这么些日子,方才那位小娘子,大概自己不知道,这可多尴尬啊,便顺手行善呗!” “如何判断是葵水还是……血?”木一想起那日萧樯……眉头一皱。 “这还不简单,女人的便是葵水呗!男人又没有!但是……若是男人……痔疮也是有可能的啊!不过木大人,你纠结这个做什么?莫非……”秦子骄小心翼翼的凑到木一耳边。 但是秦子骄没有木一高,便做了个手势,让木一俯下耳来,木一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配合他了。 秦子骄悄声说:“大人……这事你找我,我认识一个大夫,专治这个……你也甭捉急,多喝热水、少熬夜……” 木一瞪他一眼:“我没病。” 秦子骄一脸“我懂我懂,不用露骨,大家心知肚明”的表情。 这一路,这两个人各怀心思。 木一心想:原来还有葵水这个说法,可是萧樯是男子啊,怎么可能是葵水呢?莫非?她得了…… 秦子骄也在想:哎,看不出来啊,木一大人年纪轻轻,怎么就不注意身体,得了这种病呢…… 第一卷 将军归来 第十四章 坞苏命案 “听闻这几日,你在同萧大将军一同办案?” 香案上的烟,缥缈虚无,像一只腾起飞舞的鹤展着翅。 那是一种沉稳的檀香,温润,但是闻起来又不那么简单。 顾北玚身上,总有这种檀香味。 前些日子西域供奉了一只灵鸟来,是一只生的喜人的金丝雀,通体为白色,但是尾部却是烈焰一般都橘红,灿灿像阳。 顾北玚逗弄着笼中鸟,眼底荡着笑意。 “是。”木一答到。 “她可好?” 木一皱了一下眉。 第一次见萧樯这人便跟个贼似得,疯了似的往城外跑,之后在青楼又是打架又是被刺杀,发烧……发烧还呓语……从认识她到现在就没见她做过一件正经事……倒是自己一天天挺乐呵的……她,可好? “也好。”顾北玚停下手中的动作,眼带笑意的看向木一,“她总是闲不住,她若是有你找你,你便帮她,她虽然……欢脱,但你也念在朕的面子上容忍她些……” “陛下与将军很熟?”木一问。 顾北玚淡淡笑开,眼珠在眼底温柔的转了转:“自然。代朕向她问好。” 木一闻罢点头,随后拓銮殿进来了一位宫女,手上端端正正捧着一碗汤药。 “大人。”宫女委身将药递来。 木一面色沉了沉,眼眸里有些浑浊,但依然一口灌下了这碗乌黑的汤药。 自他从迟骁卫出来,到顾北玚身边,这碗汤药从未断过,只是随着顾北玚对他的信任,这种喝这种汤药的频率倒是变低了一些。 木一虽不知顾北玚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但是自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无非是用来控制他的工具而已。 “朕听闻前些日子,你们在坞苏弄寻见一个女孩?说来听听。”顾北玚将鸟笼放好,理了理领子。 “荣莺之女。”木一答。 “哦?荣氏后人。”顾北玚轻轻坐下,“为何不杀?” “尚幼。” “尚幼?”顾北玚愣了愣,随即笑开,“朕还真不敢想这话竟是从你嘴中说出的,不过也好,杀戮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善。朕现下想起,五年前你屠杀荣氏一族那画面时,还有些心悸……” 顾北玚端正着,他总一袭白衫,只有几丝简单的金线盘错着一条龙,说话总是淡淡的,叫人听不出厉色,特别是对上他那双时常含水一般都桃花眼,总觉这人是恰好下凡来济世的神仙。 “不过现时,大祁安定,再也不会有那等乱世,爱卿也可松懈些,朕听闻你成天都在昭察府,莫非是朕赐的宅子你不满意?若是这样,你便说来,朕另为爱卿觅一处便是。” “谢陛下,大可不必。”木一低眉推辞。 “你我客气什么。” 顾北玚轻轻一笑,问:“那朕便去派些人为你打点一番,你说你,也不小了,也不取妻妾,莫非你真想和昭察府的卷宗过一辈子?前些日子李尚书又来找了朕,说他家小女的婚事,就是那李舒云,听闻很有才气,相貌端庄……你,可以意思?” “无意。” “这……”顾北玚想了想,又问,“莫非你真与那知雀姑娘有意?朕才不信爱卿是个断……哎,也好也好,这宫中总有小丫头碎嘴,朕上次听闻,赏了顿板子,你只是不爱说话不爱反驳,她们倒蹬鼻子上脸了……” “若你真与知雀姑娘有意,朕倒急着想讨你一顿喜酒了,知雀姑娘倒是个武才,朕只是没想到你喜欢这样的……”顾北玚又道。 木一没说话,只是抬起眸来冷冷的看了顾北玚一样,顾北玚见多了木一这种眼神,无非就是在说“闭嘴吧您”,顾北玚也不怪罪,倒是觉得有些好笑,自顾自笑了起来。 “算了,你去忙吧,你总是知道自己要什么,有用的便抓好,无用的就丢掉,事情,不能尽善则尽美。” 顾北玚轻声道。 木一走后,顾北玚轻轻吹着手中的茶。 这么多年,他依然看不透,看不透这人眼里的神色和心里的心思。像木一这种人,控制得好便是爪牙,不好,亦有可能成为噩梦。 “来人。” “陛下。” “日后木大人的汤药多备些,给他宁心安神。”顾北玚喝了一口茶道。 “诺。” 木一走出拓銮殿,神色更是冷漠了些,走到无人处,他对着自己的穴位狠狠一点,吐出一口黑血。 每次他喝完汤药,都会想办法就汤药逼出来,但是今日顾北玚留了他好一会,说这些有的没的,那汤药已然被吸收了许多。 木一的眼睛像结了一层霜,腾上屋檐,黄昏拉的很长,尽头是一片血色。 这种黄昏他见得很多,像生命的陨落之后,死神舔着贪婪的舌。 从他爬出死人堆,走进迟骁卫,再到手刃至亲,走进皇宫,走进昭察府……,见过许多次这样的黄昏,这让他突然想起荣莺那天那句话。 “您可是这北祁杀人不眨眼的木大人呐?怎的?这腰间的玉石竟是弥罗佛?您这不是折煞了佛家仙家吗……” “不过也是,官人手下如此多的剑下魂,官人又从不积善积德,自然要垂爱佛祖几分,这日后,要是同那些剑下魂见面,也能咽咽口水,不过,真的会有那么多剑下魂放过您吗……” 木一拿起别在腰间的那块弥罗佛玉坠,眼里有些阴沉。 穿过永宁坊,依旧热闹,好像那日香魂楼的走水和命案,从未发生过一般。人们的热闹总是这样,与昨日无关,与明日无关,只与当下有关系。 烧了一家香魂楼,乐子还能去向另一座楼子;洛宁城少了几位娼妓,却依旧少不了想寻的快活……这便是人,万鬼穿街过道,人们混在其中,比鬼还高兴。 木一在那日萧樯带他来的那家铺里,点了一碗馄饨,几个小孩站在一盘痴痴的看着。 仔细一瞧,正是那日在坞苏弄碰见的那几个。 木一走时,给老板多留了几个银子,老板欣喜,满脸笑着去问那几个小屁孩要吃什么。 那餐,孩子们吃得很饱。 就像那日萧樯说的,人呐,就是要把每一餐都当做这辈子最后一餐,才能少些遗憾不是? 就在那晚,坞苏弄闹了命案,一条巷子的人都离奇死了,口吐鲜血而亡,大大小小百口人,听闻是一起吃了百家宴食物中毒。 那几个时常在弄子里张牙舞爪的孩子,方才还在永宁坊等爹娘收拾铺子,还吃了许多馄饨,可是他们再也看不见第二天的太阳;那些堆放在弄子里的月灯,终究也没等到中秋被小娘子和她的心上人点上…… 人们不知道,这样一场命案只是权贵的一场阴谋,就像这世间再也没有人知道,坞苏弄里住过一个女人和一个女孩一样…… 知雀来时,木一正坐在房檐上,身旁有一个香案。 “大人。事已办妥。”知雀正准备坐下,木一抬眸看了她一眼,知雀愣了愣,只站在他旁边。 知雀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木一,良久,从怀里拿出一卷黄色的卷宗。 “这是将府的卷宗。” “嗯。” 木一接过,见知雀手中还有些未清理干净的血迹。 知雀也注意到了木一的目光,立马缩回手,用手帕繁复的擦着那些血迹。 木一眼神落到卷宗上,良久,才问了句。 “厌恶?” 知雀垂下头,抱拳道:“不,不是,身在其位,尽其职……知雀……会像大人一般……” 像大人一般……像大人一般嗜血成性、冷漠无情? 木一心里冷笑。 知雀又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皱着眉解释:“大人办事,利落得体,知雀愚拙,日后多向大人请教……知雀,今日只是见那妇孺小儿,心有些许不忍……知雀……” “好了。”木一站起身,将卷宗放进怀里,又想起那日萧樯从他身上偷卷宗,又往里藏了藏。 “与其此生人间失魄,不如阖家地府团圆。” 知雀看着木一离去的背影,他的话还绕在耳边久久不能挥散开来。 她从第一次看见那双眼睛,就知道,里面装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或许是关于这些年来跟着帝王刀尖舔血的沧桑,或许是迟骁卫的炼狱里浴火重生的苦楚,亦或许,是更早更早以前的事。 后来萧樯每每念起他,都在想,若是能早些读懂他眼底的心事,是不是后来的一切,也不至于此? -- “阿霜,快把我的小锤锤拿来!”萧樯玩弄着手上那天从荣莺那拿来的密盒。 林霜旖正在翻找,萧樯突然问:“阿霜,你说那扑克不会怀疑我吧?” “将军,你这几日已经念叨这木大人许久了,再念叨都要得疯语病了。”林霜旖嗤笑。 萧樯撑着头想了想,忽视了林霜旖的笑,想起木一那双眼睛,又问:“你说他还是真知道了可咋整呢?他可精得很!啧……要不然我杀他灭口吧?” “将军要去便去呗。”林霜旖将萧樯那个巴掌大的小锤锤递了过去。 “你说究竟为什么呢?为什么我做什么倒霉事都能碰见他,我第一次进城就被他踹了一脚,然后……” “啊?将军,什么时候的事,阿霜怎么不知道?”林霜旖以为这两人打了架,脸色有些担忧。 “不不不……就是……”就是溜进城逛窑子那日…… “反正,就是干什么都能碰见他……他……”萧樯支支吾吾。 林霜旖瞧着她那模样,突然一笑,道: “将军啊……缘分呐……” (ps:将军好好把握哟~嘻嘻) 第一卷 将军归来 第十五章 京城局势 秦子骄大摇大摆的正准备出门,手里拿着个看起来有些许沉重的包裹,脸上挂着一丝笑意。 这是萧樯托他找的东西。 也不知道为什么,与萧樯认识也无多久,但是倒挺喜欢萧樯这人的,可能是臭味相投,也可能是相处的自在。 正走到门口,秦子骄突然瞥见门口停着一座轿子,心里一惊,扭头就走。 “站住。” 还是被抓了包,秦子骄讪讪的回头,垂着脑袋,乖巧的喊了一句:“父亲。” 秦子骄一直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同时也是最不幸的人。 幸呢,幸在他生在这相府,锦衣玉食、生活无忧,又有姐姐、母亲、姨娘、祖母疼爱。 不幸呢,便不幸在他是秦相秦勉的儿子。 “又去何处鬼混。”秦相冷言,秦子骄一阵发毛。 “回父亲,儿去师傅那……练功。”秦子骄故意把“练功”二字说的极重。 秦勉目光冷冽的打量了一遍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良久,问:“拜师尚久,可有送礼?” 听到“送礼”二字,秦子骄咽了口口水,将此前手中的东西快速藏入了广袖里,猛烈摇头。 “愚钝!无礼!”秦勉厉色道,转头向身边的侍女道,“月奴。” 秦子骄这才注意到站在秦勉身后的女子,这女子唤作月奴,相貌平平,姿色实在一般,但听闻这是秦勉想极力送进昭察府的人。 “诺。”秦相身边那女子委身道。 月奴去取物什,秦勉依然站着未动,秦子骄也不敢动,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的站着,一人厉色打量,一人垂眸看地。 直到月奴回来,递上一卷书画交予秦子骄,秦子骄才匆匆行李,火速逃离现场,殊不知,秦勉望着他逃去的背影,目光深沉。 “相爷既担忧,又为何让少爷靠近萧樯?”月奴平视着秦勉。 “假如我与她必有一战,望她念及师徒,留子骄余安。” “相爷老了。”月奴道。 秦勉侧过身瞥着她。 - “东西都带了吗?”萧樯将所有下人都遣下去,神秘兮兮的问。 “带了带了,按师傅您的吩咐,跑了洛宁城大大小小的坊巷,此事,家父尚不知情,还望……还望将军,念在子骄倾力相助,即使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也勿拖子骄下水啊!”秦子骄小心翼翼的,将刚才藏在袖子里的东西呈上。 “知道知道,不过……你很怕你爹?”萧樯宝贝似的捧过那物什,突然想到还从未见过秦相,不过以前倒是听过,秦相与父亲萧崇営交好,这样说来,萧樯还得喊秦相一声伯父。 “怕?我秦小爷谁也不怕,反正,父亲要是揍我,还有我几个姐姐挡着,挡不着还有我阿娘,还有我祖母……大不了……大不了就是一些皮肉伤而已!”秦子骄不以为然,从小秦家就认定他心性顽劣,他也从未正正经经的学过什么,挨打挨多了,对打骂自然也不以为然了。 “你当真有算命的本事?”萧樯笑着问。 “这怎能将我与那坊间行骗的半瞎混为一谈呢!”秦子骄不满,“我这叫富于观察,夫子曾说,那个‘见……藐小之物……细察其纹理!故时有物外之趣’,上次是你自己说这是长处,怎得今日又嘲笑起人来了!” 萧樯看着他赤红的脸,拍了一下他的头。 轻轻抚着手上这几本当宝贝一样的话本,细细端详。 这可是难得的书,都是一些穷途末路的书生偷录的说书先生说的书,制成一本本话本,偷偷在坊间流传的……官府打压的甚严。 萧樯用笔将一本本《霸道王爷爱上我》、《皇后和她的情敌们》、《冷面书生勇闯江湖》……的封面改成了《军事机密》四个大字,这样就算被丫鬟或者林霜旖发现了,她们断然也不敢碰。 想着很是满意,便把这《军事机密》藏到枕头下,等晚上看。 “为师怎会嘲笑你,为师倒觉得你是个将才,今日我便正式决定收你做我的关门弟子了!”萧樯面色沉重道。 “师傅!这可当真?”秦子骄一脸期待和欣喜。 “自然当真!日后,你便是我萧樯的闭门弟子了,再不收他人为徒。”萧樯手抚摸着秦子骄带来的东西。 “那师傅……关门弟子,可是传授武林绝学?学什么?难不难?几日能学成?我可需配备什么装备?”秦子骄急切的问。 “不必,我萧氏绝学,之所以强,就是容易上手,也不需要装备、武器,轻松易懂,运用多样,且极为有用!” “师傅!那我们赶紧动起来吧!这第一步要做什么呀!”秦子骄已经站起来活动身骨了。 “这所谓关门弟子嘛,第一步便是学关门,表现得好了还学关窗。”萧樯一本正经道。 “萧樯!你怎当我是五岁小儿玩弄!”秦子骄怒色。 “叫你关你关便是了,为师自然不会哄你,去吧。”萧樯直接把瓜子壳完秦子骄头上一掷,瞥了一眼窗口。 窗外人闻声,便火速离去了。 “不妨我考考你?”萧樯翘着二郎腿道。 “你说便是!”秦子骄又是那副昂这脸的模样。 “洛宁城中,哪的酒最好喝?” “囚凤道的沪宁酒肆酒最醉人……” “康济巷李记的糕果最是好吃。” “听折子得去坞南弄,制衣裳去康宁巷……” …… 萧樯问一,秦子骄答十。 “城中有何奇人轶事?” “王娘子养蚕制丝,被称织女下凡。” “刘家小儿五岁能作诗文,七岁能写文章。”“李瞎子的女儿其实是隔壁王麻子的……” “前礼部侍郎被贬是因为他是个断……哎,反正就是纠缠户部侍郎何大人……” 萧樯满意的点点头。 “洛宁城中,谁最貌美?” “这个不敢说……”秦子骄摆摆手道。 “为何?”萧樯吃了口蜜饯,挑眉问。 “要真论貌美,自然是在……那个里头!”秦子骄用唇语说着“宫”。 萧樯“切”了一声,这有什么不可说的,若有若无的问。 “当下朝中势力如何分配?” “自然是皇上一派,唐王世子一派,我父亲一派,原本还有你一派,但你现在不是没实权了吗……你问这个做什么?”秦子骄突然收了嘴。 “唠嗑啊,你不都说了,我都没实权了,唠唠嗑还能颠覆这个世界啊?”萧樯白了他一眼,见这傻孩子点了点头。又问 “现时……并无其他王爷世子?” 她记得,六年前她第一次走出孚蔷苑,走出将府,遇见的第一个人便姓顾,只是那人不是顾北玚,而是那时的太子——顾瑱祈。除此,先皇多情,后宫丰盈,子嗣众多,虽说萧樯身在千里,鲜打听皇室,但是皇室八卦,向来都是百姓最喜欢的下饭菜,可她却再也没有听过顾瑱祈这个人…… “并无……师傅你连这也不知道?你可甭问别人,说这个在洛宁城可是要杀头的……”秦子骄凑过小声说,“而今,皇室除了顾乐之那死丫头,便……便只有唐王世子一个堂亲了。” 唐王世子……倒是征战南夷大捷时萧樯见过,一个十余岁的小儿,虽贵为世子,但是封地荒芜南夷,这哪是封地?分明是支离而已,何来一派权势之谈。 如此,这朝中,便只有顾北玚,同秦相一派了。 本来,萧樯归京,只为寻那济世神医,不仅为十六,更为的是棺材里的东西。可是归京数日,清闲日子没来,仇家倒是寻上门来了,若是荣氏余孽并未清扫,萧樯如何安心过什么安稳日子。 她此前交权,无非经历了南祁权力纷争的杀戮,为了得一枝之栖,如了顾北玚和朝堂百官之愿。 可是,这些年,她从死人堆里爬出,学会的唯一一个道理,不就是,挨了打就打回来么? 萧樯顺势问,“你爹跟皇上关系可还好?” “这我哪知道,皇上温润玉如,见谁都是副和和气气的模样,我父亲……虽然有些刻板,但是也是忠臣呐!”秦子骄说的眉飞色舞,仿佛京中局势与他而言了如指掌一般。 “奥!如此,来尝尝你师娘做的果脯。”萧樯殷切推了推盛着果脯的食盘,又问“你的意思便是这二人君圣臣贤、云龙雨水了……昭察府是干什么的?” “昭察府?那可不是个人待的地方。”秦子骄嘴里中鼓囊着,听闻这昭察府顿时唾沫横飞。 “您可不晓得,那昭察府,哎哟哟,都是奇葩。整个北祁,能飞的能游的全在里头了……他们那眼睛都不是眼睛,千里之外都能洞察秋毫,鼻子也跟狗鼻子似的……也不知道皇上是从哪擒了这么些豺狼虎豹来……” 萧樯闻声噗嗤一笑,想起木一那日,荣莺软硬兼施、整个人差点都扑到他身上了,结果他只说一句。 “善言?” “木大人可有妻室?”萧樯突然冒出一句,话说出口后,她自己也愣了愣,眼睛环了环,还好林霜旖不在,不然又得想昨日一般莫名其妙嘲笑她一番。 “木大人?没有,但是快有了,听闻皇上也在操心这事。”秦子骄头摇的跟拨浪鼓似得。 萧樯咳了一声:“奥……如此尚好……” - 直到秦子骄走时,他正将林霜旖做的果脯往小兜里塞,这才发现还有一份今日秦相要他带来送礼的画卷,然后递上便走了。 萧樯看着送来的东西,冷笑。 《高山流水图》 高山流水遇知音,好一个忠臣秦相呐。 萧樯推开门,活动了一下身体,看着浅落下的夕阳,顺便活动活动了表情。 那日她砸开荣莺的密盒,里面只放了一只凤头钗,林霜旖拿着去当铺问,当铺不敢收,只因此物是宫里头的东西。 “既然线索要如此盘错,不如,我便来搅你一盘棋好了。”萧樯看着落日,轻声道。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