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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杀人事件》
第一章 涉江采芙蓉
云雾弥漫,宝玉迷失在云雾中。
他茫然四顾,又顺着朱栏白石,绿树清溪,悠悠荡荡地,朝前方走去。
花径尽头,十数棵参天的大树,掩映着一座青瓦红墙,雕梁画栋的高楼。黯青底色的匾额上,写着“太虚幻境”四个泥金大字,两边还挂着一副对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镂刻着精致的花鸟图案的木门虚掩着,宝玉轻轻推开了门。门轴发出涩滞的声响,如一两声沉闷的叹息,一座幽森阴敞的大厅,古画轴一般,徐徐在他眼前展开。
宝玉悄然进入了大厅,抬眼望去,四面都立满了一排排乌沉沉的大柜。他打开其中一个柜子,顺手取出一本书卷,随意地翻开了一页,那一页上赫然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晴雯”,可不正是他最喜爱的那位贴身丫鬟的名字?宝玉心中一动,忙低头看时,只见那书页上画着一个美人,双目微阖,躺在芙蓉丛中,旁边诗句上写着:“涉江采芙蓉”。宝玉困惑地自语:“涉江采芙蓉?晴雯?这……又该是什么意思呢?”
阳光如烟般飘入大厅,又袅袅四散,金色的微尘飞扬着,缓缓地凝聚成一张娇憨的笑容——是晴雯!她拿着一把扇子,“嗤”的一声,撕了两半,接着“嗤嗤”又撕成几片。恍惚间,他看到自己还在旁边笑着说:“响的好,再撕响些!”说着又递过了一把扇子。晴雯接了,也撕了几半子,二人都开心地相视而笑。
俩个人的身影,仿佛在时光之水中摇摇地颤抖了几下,那娇憨的笑容,瞬息间便已幻化成一种倔强的冷笑,只见晴雯挽着头发闯进屋子,在满屋子前来抄检大观园的人面前,“豁”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捉着,底子朝天往地下藏书网尽情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虽然正生着重病,她那孱弱的身体,依然站得很挺,很直,她傲然地冷笑着,目光如凌厉的刀片,在每个人脸上划过:“查吧!可都得睁大了眼睛,查仔细了!这番若还查不出什么来,又该拿什么去跟主子邀功请赏呢?”
倔强的冷笑渐渐隐去,那如花的脸庞,淡了,模糊了,烟化了,再冉冉地浮现时,已是一张憔悴的病容。晴雯躺在炕上,恹恹弱息,她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脸上已瘦得不成人形。两个女人将她从炕上强拉了下来,蓬头垢面地,拉出了屋子。母亲王夫人一脸怒容,端坐在屋内,吩咐道:“只许把她贴身衣服撂出去,余者好衣服留下给好丫头们穿!”
宝玉垂手站在王夫人身边,含泪眼睁睁看着晴雯被人拉了出去,如同被人生生摘掉了心肝一般。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为晴雯分辩几句,可目光一触及王夫人那愠怒的神情,又只好怏怏地垂下了头,不敢吭一声儿。
“晴雯!晴雯!”当所有的人都离去之后,宝玉扑倒在床上,号啕大哭起来。
“宝玉!你怎么了?”耳边传来一位少女的声音。宝玉睁开眼,汗涔涔地坐起了身,一把抓住那少女的手:“晴雯!晴雯!”
那少女道:“宝玉!宝玉!我是袭人哪!”定睛看时,眼前那少女容长脸儿,模样虽没有晴雯娇俏,却也生得干净柔媚。那是宝玉的另一位贴身丫鬟袭人。
宝玉一惊,又恍然朝四处张望——身边没有烟雾缭绕,没有那座阴敞的大厅,也没有一排排的高柜。门上挂着葱绿撒花软帘,四面墙壁玲珑剔透,琴剑瓶炉皆贴在墙上,锦笼纱罩,金彩珠光,连地下的砖,也是碧绿凿花的——他还在怡红院里,在自己的屋内午睡,刚才那一切,都不过是个梦境罢了,一个重复了很多次的梦境。也不知有多少次,他梦见自己来到一个叫做“太虚幻境”的地方,在那儿,他发现了一册书卷,随意翻开了一页,那一页上赫然写着“晴雯”的名字,画面上是一个美人,躺在芙蓉丛中,旁边诗句上写着:“涉江采芙蓉”——而每次恰恰在那一刻,他便会无端地从梦中惊醒。
“涉江采芙蓉?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当他终于忍不住,将梦中的一切,困惑地告诉晴雯时,晴雯却不以为然地大笑起来:“可能是因为……我平日最喜欢芙蓉花吧!所以你才会把我的名字,和‘涉江采芙蓉’的诗句联在一起!”也许,这还算得上是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
宝玉眼前,不禁又出现晴雯那病容满面,被人从炕上强拉下来的情形,一时心痛难忍,不由长叹一声,又倒在床上大哭起来。
袭人劝道:“哭也不中用了。你起来我告诉你,晴雯已经好了,他这一家去,倒心净养几天。你果然舍不得他,等太太气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叫进来也不难。不过太太偶然信了人的诽言,一时气头上如此罢了。”
宝玉哭道:“我不知晴雯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袭人道:“太太只嫌她生的太好了,未免轻佻些。在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所以恨嫌他,像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说着便起身,将桌上的礼盒捧到宝玉跟前:“这是娘娘从宫中送出来的中秋节赏,你瞧瞧!”盒子被打开了,摆在正中间的,是一串光彩照人的红麝香珠。
羊脂玉般雪白丰腴的手腕上,也笼了串一模一样的红麝香珠。风微微吹来,那只手轻轻地拂了拂刘海,刘海下,是一张端庄艳丽的鹅蛋脸,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可不正是宝玉的姨表姐薛宝钗?宝钗望着湖畔那一大片芙蓉花,出了片刻神,又转身朝怡红院的方向而去。
怡红院内,宝玉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礼盒:“别人的也都是这个?”
袭人:“老太太的多着一个香如意,一个玛瑙枕。太太、老爷、姨太太的只多着九九藏书一个如意。你的同宝姑娘的一样。”宝姑娘,指的便是薛宝钗,她母亲跟宝玉的母亲王夫人是亲姐妹,因嫁了薛家,宝玉和姐妹们都称呼她为薛姨妈,贾府上上下下的丫鬟仆人,则都称她为姨太太。薛家是皇商,资产丰厚,有钱,有地产,又在各处都开了铺子。宝钗父亲早逝,她还有一个同胞哥哥薛蟠,因打死了人命,靠着贾府的权势躲过了官司,带着母亲、妹妹客居在贾府,一转眼已是好几年了。
宝玉忙问道:“林姑娘呢?”这位林姑娘,说的便是他姑表妹林黛玉。黛玉父母早逝,又没有兄弟姐妹,自幼便孤苦无依地投靠到他家来。宝玉的祖母贾母,对这个亲外孙女百般疼爱,吃穿用度,皆与宝玉一样,竟将自己的两个亲孙女迎春、探春,还有一个堂孙女惜春也比了下去呢。黛玉年幼时,便与宝玉一张桌吃饭,一个床睡觉,无话不谈,感情自是与别个不同。如今虽大了,各自在大观园择地而居,可宝玉仍对她恋恋于怀,每天都要往她居住的潇湘馆探望好几次,方才安心。但凡得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总要先让人送到黛玉那儿,让她拣喜欢的收下了,才敢自己享用。
袭人:“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的一样。”
宝玉听了,登时皱起了眉:“这是怎么个原故?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同我一样!别是传错了罢?”
袭人:“昨儿拿出来,都是一份一份的写着签子,怎么就错了!你的是在老太太屋里的,我去拿了来了。我还听鸳鸯姐姐说——”她瞥了眼宝玉,忽然抿嘴一笑。鸳鸯是宝玉的祖母贾母最信任的丫鬟,贾府里再机密的事情,也瞒不了鸳鸯的一双慧眼。她为人又是极稳妥可信的,但凡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消息,绝不可能是无中生有,空穴来风。
宝玉:“怎么?”
袭人:“等二姑娘出嫁后,就要议你的婚事呢!”
宝玉一下子被触动了心事:“婚事?”
宝钗正走到帘外,听到屋内的谈话,不由停住了脚步。
袭人:“听娘娘的意思,像是心中早已选定了人!”
宝玉忙又问道:“谁?”
袭人:“你忘了?往日不是有个癞头和尚说过,宝姑娘项圈上挂的那只金锁,日后只有佩玉的人方可婚配?宝二爷您可不就那个佩玉的么?这可不正是金玉良缘,天作之合?”宝玉生下来时,嘴里含着一块雀卵大小,五彩晶莹的玉,自幼佩戴在颈上。后来宝钗随着母兄进京,客.99lib.居在贾府,在她项圈上,却佩戴了一个金锁,据说是她幼年时,一个癞头和尚给的消灾辟邪之物,日后定要寻一个佩玉的人,才能够婚配。宝钗来了之后不久,这个传闻,便已传遍了贾府上下。
站在门帘外的宝钗,脸上一红,不由低头看了看挂在项圈上的金锁。
宝玉一听,不是自己心尖上的那个人,不由感到失望,在屋内冷笑道:“什么金玉良缘!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
袭人又笑着取出那串香珠,在他眼前晃了晃:“娘娘若没有这个心,这串红麝香珠,为何只有你跟宝姑娘才有呢?”
袭人口中的这位娘娘,便是宝玉嫡亲的大姐元春,她早早便被选入到宫中,受到皇上的宠幸,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贾府虽是世袭的贵族,但近几十年来,后辈都未曾建功立业,故此面临式微没落的局面。元春是贾府的荣耀,也是贾府重振家业的靠山,只要她一句话,足以改变贾府中每个人的命运。
宝玉是她深爱的弟弟,在她入宫之前,宝玉年岁尚小,她将宝玉抱于膝上,亲自教他读书习字,说起来,宝玉便是她开的蒙。她离家之后,虽深居宫中,仍挂念宝玉,时时带信出来与父母说“千万好生扶养,不严不能成器,过严恐生不虞,且致父母之忧。”眷念切爱之心,片刻未能忘怀。
几年前,元春回贾府省亲后,又将美丽的大观园,赐给了宝玉和各位姐妹们居住。宝玉搬进了怡红院,黛玉挑了潇湘馆,宝钗入住了蘅芜苑。二姐姐迎春住进了紫菱洲,三妹妹探春住的是秋爽斋,四妹妹惜春住的是暖香坞。每一个院落,都有一个跟他们的主人一样的,美丽的名字。
自从住进了大观园,宝玉的生活中,似乎永远都是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比邻而居的,几乎都是他的姐妹们,那些美丽的,才华横溢的,纯净得如一泓清水般的少女。即便那些服侍在身边的丫鬟,也是青春的,美丽的——这世上又有哪个少年,不愿与青春和美为伴呢?
然而,秋天,万物凋敝的秋天,还是来临了。往年的秋天,宝玉所感受到的,是桂花开了,菊花开了,秋海棠开了,芙蓉花也开了。美酒酿熟了,螃蟹长肥了,正好跟姐妹们在菊花丛前畅饮美酒,开螃蟹宴,作菊花诗。在桂花树底下看姐妹们临水垂钓,或者荡舟到那芦苇丛中,惊起一群鸥鹭。
可今年却不同。先是才入秋时,怡红院里好好的一株芙蓉花,竟无故死了半边。那似乎是个不祥之兆,很快,便又传来了二姐姐迎春就要出嫁的消息。宝玉正在伤感留恋之际,他的母亲王夫人,又气势汹汹地派人抄拣大观园,赶走了不少青春的,美丽的丫鬟。其中最让他放不下的,便是打小儿便服侍自己的,聪明灵巧的俏丫头晴雯,也含冤抱病,被逐出了园子。
宝玉痛苦地感到,生命中那些青春的,美好的,使他眷恋的人和物,似乎正在悄悄地离他远去。他伸出了手,试图握住那些美好的岁月,可那双手握不住年华,似水流年,悄悄儿地,自他指缝间溜走了,带走了甜蜜温馨的一切,再展开掌心,空落落的,一切都如水泡幻影般稍纵即逝,或许能留下几滴水珠,那又是什么?——是似水流年的记忆呢,还是他那伤感的,失落的眼泪?
如今,更让他感到措手不及的是,他的婚事,竟然也被提上了议程!让人担忧的是,拥有最高决定权的大姐姐元春,似乎更中意的是宝钗,而不是黛玉!如果他未来的妻子,不是自己挚爱的黛玉,那么,他将如何面对今后那漫长的岁月?若是连黛玉也要失去了,对他而言,那简直是苦痛的极致。想到这儿,他只觉得刺心,脸色一变,夺过香珠,一把便丢掷在地上:“谁稀罕了!”跺脚就朝门外走去。
袭人急了,忙拣起香珠:“好好儿的,这可怎么说呢?”
宝钗站在门帘外,听到这儿,也不由微微变了脸色,正待转身离去,只见宝玉已愤愤然地掀帘而出。宝钗有几分尴尬,但也只得强笑道:“宝兄弟要出去?可巧,我正想着过来找袭人说话儿呢!”
袭人忙掀帘而出,笑着招呼宝钗道:“宝姑娘来了?快,请进来坐罢!”
宝玉道:“宝姐姐,您请便,我失陪了!”说着便头也不回地一路走了。
宝钗若有所思地,望着宝玉匆匆而去的背影。
袭人忙笑道:“这几日为着晴雯的事,二爷他心里烦闷得很,见了谁都是淡淡的,连话也懒怠多说一句,姑娘还请多担待些罢!”
宝钗叹道:“只怕他为的,不只是一个晴雯!”
第二章 对花示心愁
宝玉独自掀起了草帘,走进屋来,一眼就看见晴雯睡在芦席土炕上,黑沉沉的头发,乌云般散满了枕席。
宝玉上来含泪伸手轻轻拉她,悄唤两声:“晴雯!”
晴雯昏昏沉沉的,没有反应。
宝玉环顾四周,墙上粉灰剥落,腻着半截子黑糊糊的污垢,青苔纵横交错,拼凑成一幅幅奇怪的画面。屋内横七竖八,胡乱摆放着几个瘸腿的桌柜,窗纸连旧带脏,不黑不黄,早已辨不出原先的颜色,又破了大大小小,十来个洞,不时有冷风呼呼地灌了进来。这便是晴雯的家,确切地说,是她姑舅表哥的家。晴雯父母早死,这位姑舅表哥,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可偏她姑舅表哥又是个一味死吃酒,不顾家小的醉鬼,她嫂子又是恣情纵欲的人,两口子各自在外头厮混,极少回家,只剩下晴雯一人,在外间房内爬着。
宝玉忙俯身替晴雯掖了掖被子——幸而她的被子还是干净的,是她从怡红院带过来的旧被子。可她的脸——昔日那红润饱满的面颊,早已枯槁蜡黄,嘴唇干裂,血色全无,两只眼睛已深深地抠了进去。那五官的轮廓,却依然精致妩媚,如一朵清丽的芙蓉花。只是,再美丽的芙蓉花,若是被移植到穷山恶水,又失却了雨露灌溉,怕也很快便会凋零枯败了吧。
眼泪忍不住流下来,一滴,两滴,落在了晴雯的面颊上。晴雯缓缓睁开了眼,一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说出半句话来:“我只当不得见你了。”接着便嗽个不住。
宝玉拉着她的手,只觉瘦如枯柴,腕上犹戴着四个细细的银镯。宝玉心中惨然,只是站在一旁,哽咽不已。晴雯道:“阿弥陀佛,你来得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这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着。”宝玉忙擦了擦眼泪:“茶在那里?”晴雯道:“那炉台上就是。”
宝玉抬头望去,露台上虽摆着个黑沙吊子,却不象个茶壶。他只得去桌上拿了一个碗,又大又粗,实在不象个茶碗,还未到手内,先就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油膻之气。宝玉仔细找了一遍,见实在没有其他容器可以替代,只得拿了来,先拿些水洗了两次,复又用水汕过,方提起沙壶斟了半碗。可这茶水——绛红色的,污浊不清,不知到底是什么茶。
晴雯扶枕道:“快给我喝一口罢!这就是茶了。那里比得咱们的茶!”
宝玉先自己尝了一尝,并无清香,且无茶味,只一味苦涩,略有茶意而已。可除此之外,又无解渴之物,他只好将茶碗递与晴雯。晴雯却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下去了。
宝玉心中酸楚,在服侍他的那些丫鬟中,晴雯向来是最受娇宠的,往常在怡红院中,什么样的好茶没尝过?她尚且还有不如意之处呢。可今日……
他忍不住又流泪问道:“你有什么说的,趁着没人告诉我。”
晴雯呜咽道:“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生的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太不服。”
宝玉拭泪道:“是太太听信了诽言,在气头上,白冤枉了你!你且忍几日,等太太气消了,我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叫进来也不难。”
晴雯:“且不说老太太,太太会不会答应,即便我再回去了,又能怎样?我当日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的,如今看来,是我太胡涂了!千里搭长篷,没有不散的筵席,谁又能跟谁一辈子呢?若一定要散,还不如早些散了的好!”
宝玉听了,肝胆俱裂,越发痛哭不已。
“宝二爷!宝二爷!”草帘被掀起,站在门口看风的老婆子慌慌张张地进来,一把抓住宝玉的胳膊就往外拽:“快走吧,晴雯的嫂子正往这边来了呢!”
宝玉回头看着晴雯,恋恋地不忍离去。
那婆子急了:“我的爷!方才可是你巴巴地求了我半日,我一时心软,才大着胆子引你上这儿来!若被人知道了,回了太太,我还吃饭不吃饭!姑娘也不劝一劝?”
晴雯也哭道:“宝玉,快去吧!”说着便用被子蒙住了脸,不再理他。
那婆子顺势用力将宝玉拽出了屋子,又一路拽了十来步,拉到一座假山后站定,探出头去,看到不远处晴雯的嫂子正摇摇地走来,掀帘进了屋,这才拍胸顿足道:“阿弥陀佛,可吓死我了!”
暮霭幽灵般降临,秋风飒飒,大地如受伤的野兽,发出呜呜的喘息。宝玉半垂了头,踏着一地枯草残叶,悄无声息地,在庭院间徘徊。面前有苍青色疏落的枝条,横斜而过,枝头尚黏了几朵残花,曾是明艳的一抹朱红,红到极致,便转为紫褐,像搁久了的血,在风中瑟瑟颤抖,将坠未坠,是妖娆的尸首。
低头绕过,又转过几处竹篱花障,粉垣长廊,一脉清冽的芳香,飘忽摇曳而至。抬眼望去,前头一大片晶澈的湖水,湖水上方,落日迸裂成巨大的伤口,血光四溅,将天空晕染成血污狼藉的一片紫红色。紫红色一层层沉淀下来,到了最底层,又忽然变得鲜艳妩媚,红、白、黄、粉,紫,一丛丛,一簇簇,五色铺陈——是怒放的芙蓉花。
宝玉不由停住了脚步,出神地凝望着湖畔这一大片芙蓉。花朵嫣然绽放,宛如晴雯昔日那灿烂的笑容。花朵枯萎了,明年还会再开,可那青春的,明朗的笑容,倘若消逝了,还会重新绽放吗?想到这儿,宝玉心内如针扎刀刺一般,不由又垂下泪来。
眼前忽然一片黑暗,一双手伸过来,蒙住了他的眼睛。
宝玉唬了一跳:“谁?”
耳边传来一位少女朗朗的笑声。是她?一听这笑声,宝玉便猜到了,是他祖母的侄孙女,他那个调皮的表妹史湘云!
宝玉:“别闹了!云妹妹,快放手!”
湘云放开了手,却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湿湿的?怎么,二哥哥,你哭了?”
宝玉忙掩饰道:“别胡说,不过一粒砂迷了眼!”
湘云笑道:“是哪一粒砂迷了你的眼啊?对了,一定又是跟林姐姐怄气了!”
宝玉:“她近日又犯了咳嗽病,一天重似一天的,我怎敢跟她怄气?”
湘云又想了想:“那么……是二姐姐就要出嫁了,你舍不得?”她知道,在宝玉心中,这世上似乎没有比眼看着身边的女孩子走的走,嫁人的嫁人,一个个离开自己,更悲伤的事情了。
宝玉果然又被触动了心事,叹道:“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子却都是些须眉浊物,为何定要将清清爽爽的女孩儿,送到那浊臭逼人的泥潭里去呢?”
湘云:“二哥哥,你又说这些痴话做什么!”
宝玉冷笑道:“痴话?谁不知道那孙绍祖为人粗俗,一味好色,又酗酒好赌,二姐姐珠玉般的人,跟了他,可不就入了火坑,白白糟蹋了?”
湘云听了,也黯然垂下了头:“可那是大老爷做的主,连老太太也没说什么呢!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贾家是公侯门第,人们口中的贾府,事实上由两座王府组成,分别传承了两个王爷——荣国公和宁国公的世爵。这两个王爷是同胞兄弟,因跟随先帝开国有功,双双被封了世袭的爵位,两座王府也联接在一起,仅有一墙之隔。荣国府在西面,掌管权利的家长,便是宝玉的祖母,人称贾母的史老太君。迎春的父亲贾赦,宝玉的父亲贾政,都是贾母的儿子。宝玉,便是贾母最为宠爱的孙子,本来在他上头还有个亲哥哥,不幸早死了,故此下人们都称他为宝二爷。
宁国府在荣 56fd." >国府东面,贾府上上下下,都习惯于将宁国府称为东府。在东府居住的,便是宁国公的后人。原先的主人贾敬,一心只沉迷于炼丹求仙,居住在道观中,家中大小事务,皆由儿子贾珍一手操办。贾敬去世后,贾珍便成为了宁国府的主人。按传统的宗法制度,荣国府和宁国府的后人,都属于同一个家族,于是,这两个府便被合称为贾府。大观园紧挨着两座府邸,几乎可以说是整个贾府的后花园。
除却贵为皇妃的大姐元春之外,宝玉的堂姐迎春,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探春,还有贾珍的妹妹惜春,被人们合称为贾府四艳。这一次要出嫁的是二姐姐迎春,这门婚事,便是由她的亲生父亲,荣国府的大老爷贾赦亲自做的主。
宝玉默然片刻,忽又叹道:“今夜是二姐姐在园子里过的最后一个中秋了!”
湘云:“可不是!我们正商量着,今夜亥初时分,在紫菱洲的湖畔放烟花,也算是给二姐姐送行呢!.99lib.t>二哥哥,你去不去?”
宝玉点头道:“去!当然要去!”
夜空中铺天盖地般,展开了一面巨大的黑纱,圆月挣扎着探出苍白的面颊。在那阴郁惨黯的黑纱底子上,忽然间,某一块方寸之处,“劈劈啪啪”地好似落下了千百颗光艳照人的真珠宝钻,回旋聚散,变幻出各种鲜活的画面:桃杏开了,牡丹开了,芍药开了,木槿也开了,一会子又是菊花开了,红梅开了,蝴蝶飞来了,各色的鸟儿也都围了上来,闹吵吵的,那传说中的凤凰也飞了来,在花丛间盘旋了一阵,又抖抖翅兀的消失了。然后又来了蓝绿色的孔雀,一只,两只,三四只……,恍惚天上人间的美景,走马似地一幕幕闪过。
底下是一面寒光四射的湖水。放烟花的人群,正蠕蠕地聚集在紫菱洲湖畔的位置上。
“真美!”湘云一手握着个西洋单筒望远镜,一手指指点点地比划着,连声赞叹,“哎呀,宝姐姐!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烟花,太漂亮了!”
“这些,都是真真国御用的贡品!”宝钗矜持地微笑道。
探春:“真真国?可是去年宝琴妹妹上京时,提到过的那个西洋小国?”
宝玉插嘴道:“我还记得,宝琴妹妹说过,此国远在万里之遥,国中上上下下,都讲究男女平等,女人不分老少,都可以出来做事,还可以参政,就连那国王也是女的!”
湘云道:“那儿还提倡婚姻自主呢!二姐姐,你若托生在那儿就好了,不但可以安心学棋,也用不着嫁给孙绍祖了!”她忽又想到了什么,眼珠子一转,“要不,你狠一狠心,弃了家,我们姐妹几个,想办法悄悄儿地送你去真真国?”
宝钗笑道:“你这样莽干,就不怕坏了贾府的体面名声?”
湘云撅嘴道:“我才不管他什么体面名声!谁不知那孙绍祖是个粗俗滥淫的恶棍?难不成就眼睁睁地瞧着二姐姐往火坑里跳?”
迎春幽幽道:“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生下来就已注定了,谁也改不了的!”
湘云跺脚道:“我不信!我偏不信!二姐姐你的命真就那么不好?”
迎春不语,只是出神地望着烟花——在贾府那一大堆孙子孙女辈中,她是比较不显眼的一个,自幼丧母,父亲贾赦于儿女份上又很寻常,只顾自己享乐,根本懒怠搭理她。继母邢夫人又天性凉薄,对于她,也是一般的不管不顾。就连喜欢孙女的祖母,对她也是淡淡的。她与孙家的婚事,谁都能瞧出来,老太太心里是不愿意的,可再不愿意,因为是她亲父做主,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大观园的姐妹中,她是最少得到关爱的那一个,可她从来都不曾自伤自怜——她本就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生性仁厚淡泊,几乎到迟钝的地步,连那些下人们,都在私下说迎春是个二木头,针刺到了,也不知道“哎哟”一声。但也正因为这种迟钝,使得她对不幸的命运,仿佛拥有了一种天生的免疫力。
静静地站了半晌,迎春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近乎天真的喜悦:“真好啊,芙蓉花也开了!”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黑纱上姹紫嫣红,冉冉升起了一大片娇艳的芙蓉花,与湖畔那密密丛丛的芙蓉花,相映成趣。绚艳的花瓣,一层层黯淡下去,黑纱上的芙蓉花枯败了,湖畔的芙蓉花却依然柔媚地绽放着。
“烟花再美,也终究不能长久,不过转瞬便消逝了!”黛玉叹息一声,黯然垂下了眼帘。
湘云却不以为然道:“那又怎样?不让它消逝,不就完了?”
黛玉瞅着她笑道:“这倒奇了,你可有法子?”
湘云:“若把烟花绽放的那一刻画下来,可不就成了?哎,对了,四妹妹呢?”她在人群中四处张望,搜索着惜春的身影,“她说过要来的!怎么也没见到她?”
宝钗道:“只怕正画在兴头上,忘了时辰!”
探春叹道:“这个四丫头!只要手一摸画笔,就生死不知,六亲不认了!”
说话间,却见惜春提了盏玻璃绣球灯,独自一人,笑嘻嘻地走了来:“我来迟了!”她那一身藕白色的衣裙上,绣满了各色花纹,还镶缀着绿色的琉璃珠子,衣裙款款摆动,琉璃珠闪闪烁烁,如坠落的星辰。
湘云嚷道:“怎么现在才来?该罚!该罚!”
惜春解释道:“画入迷了,错过了时辰!”
宝钗笑对众人道:“我猜得不错罢?”
第三章 以死相报
“哎呀,芙蓉花!”一直沉迷地望着夜空,对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视而不见的迎春,忽又伸手指向天边,“快看!又是一朵芙蓉花!”
探春笑道:“二姐姐可是胡涂了?刚才那朵烟花不早已消逝了么!”但很快,她便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顺着迎春指点的方向抬眼望去,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正荡悠悠地飘来,宛如一朵巨大的,红色的芙蓉花。每一片花瓣上,绿幽幽的似有磷光闪烁。
众人都诧异道:“深更半夜,哪来的风筝?”
风筝如醉了一般,颤巍巍地坠落,挂在湖畔芙蓉花的枝条上。磷光星星点点,像无数双绿眼睛,一眨,一眨,欲言又止,是有心事要诉说么?
湘云好奇地取下了风筝。红色纱罗制成的花瓣上,用绿色磷粉写着诗句,湘云念道:“‘涉江采芙蓉’——没头没脑的,就这么一句,什么意思?”
宝玉心中一凛:“涉江采芙蓉?”忙凑过身来,“让我瞧瞧!”
风筝上的诗句,用一种古雅的字体写成,仿佛从字帖子上直接拓下来的一般,看不出是谁的笔迹。可那句诗——不正是他梦中的诗句么?
宝玉正感到惘然,只听探春也在耳边嚷道:“哎呀,你们快瞧!这湖面上漂着的是什么?”清冷的月光下,一只竹筏正自湖畔对岸缓缓漂浮过来,竹筏上花团锦簇的一片,四周亮着一圈烛光,因为隔得太远,看不清到底是何物。
湘云忙将那只西洋单筒望远镜举到眼前,瞅了片刻,惊骇地大叫道:“哎呀!可了不得!”她浑身战栗着,“是她!那竹筏上躺着的,是她!”
众人都愕然道:“她是谁?”
惘惘中有一种不祥的气息,如秋寒般渗入肌肤,宝玉的脸色变了,心中突突的只是乱跳,他一把夺过湘云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朝湖面上望去——一位身穿鲜红丝缎衣裳,娇美的少女,双目微阖,正静静地躺在竹筏上。在她身上,竹筏上,密密层层地,覆盖着一大片美丽的芙蓉花。竹筏四周,静静地拥着十来朵烛火。
“晴雯!是晴雯!”宝玉跺脚急道,“快!快去救人哪!”
众人大惊失色:“晴雯?她怎会躺到那竹筏上去?”
宝钗虽也惊愕不已,但很快便镇定下来,指挥下人:“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舡坞撑两只船出来,救人要紧!”
小厮们忙答应着,飞奔而去。湖畔闹哄哄地乱作了一团。
竹筏缓缓地在湖面上漂浮。烛花爆了又爆,蜡烛一寸寸矮了下来,忽然间,又听到“哄”的一声,竹筏上燃起了一蓬红灿灿的火焰。火光迅速蔓延,转眼间便吞噬了那芙蓉花枝掩盖着的人影。
烟雾袅袅上升,在风中纽结成一条条轻柔的飘带,火星如流星般穿梭,火舌朝四面八方贪婪地延伸,将那片方寸之地的夜空,映成了红紫,远远望去,恰似在黑海无涯中,嫣然绽放了一朵凄艳的红花。
片刻之后,那一片片巨大的,血光四溅的花瓣,渐渐地短了,短了,一点点黯淡下去。一切残骸,都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中,不见踪迹。
四周死一般沉寂。苍黑色夜空中,唯有一轮阴寒的圆月,瞪大了金刚怒目,睥睨天下,冷若冰霜。
“啊!”怔了半晌之后,众人惊惶失措,惊骇地尖叫着,?99lib?乱成了一片。唯有宝钗沉吟着,捧起那只风筝:“涉江采芙蓉?……采芙蓉?”她忽然眼睛一亮:“你们不觉得,这风筝上的诗句,有点奇怪吗?”
探春:“怎么?藏书网”
宝钗:“方才晴雯遇难时的意境,不是跟这句‘涉江采芙蓉’,正好暗合了吗?”
探春恍然道:“你是说,这风筝上的诗句……?”
宝钗微微点了点头:“不错!这诗句,正是死亡的预告!”
探春:“照这么说,放风筝的人,一定就是凶手了?可是……为何要在杀人前,冒险发布死亡预告呢?”
湘云伸手指向湖畔对岸:“我记得,这只风筝,是从湖对岸飘过来的!”
探春:“那竹筏也是从对岸的方向漂过来的!”
湘云一跺脚:“是了!凶手一定就在对岸!快!快去抓他啊!”
宝钗沉静地:“即便凶手将竹筏推入湖中之后,又放飞了风筝,现在怕也已过了二刻钟的样子吧?你以为,凶手还能等在原地不动?”
湘云不吭声了。
宝玉喃喃道:“可是……那句诗,凶手又如何会知道呢?”
宝钗:“你说什么?”
宝玉:“那……那是我在梦境中出现过好多次的诗句啊!”
湘云:“梦境?什么梦境?”
宝玉:“好多年了,我总是梦见来到一个叫做‘太虚幻境’的地方,我在那儿发现一本书册,随手翻开了一页,书页上写着晴雯的名字,画着一个美人躺在鲜花丛中,旁边还配着一句诗,就是‘涉江采芙蓉’!”
宝钗沉吟道:“这梦中的情形,你可曾对人说起过?”
宝玉:“我告诉过晴雯!”
探春:“难不成晴雯自己又在无意间告诉了凶手?凶手才故意利用那诗句上的意境,杀害了晴雯!”
湘云:“倘若真是如此,凶手应该是跟晴雯关系比较亲近的人!”
迎春感叹道:“晴雯已经被逐出了大观园,身上又病着,已经很凄惨了,谁又那么狠心,要置她于死地呢?”
惜春:“或许,凶手是担心晴雯死灰复燃再回来,这才痛下了杀手!”
宝玉哭道:“我却不知晴雯究竟得罪了什么人,害她被逐出了园子还不够,定要赶尽杀绝!”
宝钗沉着地:“留在这儿瞎猜也无用,不如一面让小厮驾船打捞残骸,我们亲自去湖对岸查一查,看可能查得到蛛丝马迹!”
湘云困惑地:“宝姐姐,你方才不是说,凶手不会等在原地不动的?”
宝钗:“要想找到猎物,可不得先去寻找猎物留下的痕迹?”
湖对岸地处静僻,花木丛生。时至中秋,地上残花枯叶,零乱地落了一地,可芙蓉花却枝繁叶茂,挨挨挤挤地开遍了湖畔。自枝叶的缝隙间望去,尚可看到靠岸处停泊着几只绿色的竹筏。
探春叹道:“这些竹筏,是初秋之际,看管园子的婆子们采菱角时用的,常年停泊在此处,谁知竟成了杀人的器具!”
众人提着灯笼,四处查看了一番,并未发觉有什么可疑之处。看来凶手并未留下痕迹,然而——“这花虽已落了,却依然娇艳水嫩,毫无凋零枯败之相,一看,便是刚落了没多久的样子!”宝钗俯身拣起了一枝红色的芙蓉花。
“是夜风吹落的罢?”湘云瞥了一眼。
宝钗:“你觉得今夜的风,足以吹折花枝么?”
湘云不假思索地:“若说要吹折花枝,只怕还不够猛烈些!”
宝钗不语,只是展开了手掌,托起那枝落花,送到她眼前,那芙蓉花上连接着一段枝叶,显然是有人自花枝上生生折断的。
湘云恍然道:“莫非,是凶手攀折芙蓉花时,落在地上的?”
宝钗依然沉默着,又亲手提了一盏灯笼,到那花木深处,仔细照了半日,这才开口问道:“ 5b9d." >宝玉、湘云,你们方才都用那西洋望远镜瞧得分外清楚,晴雯遇难时,身上穿的,可是件鲜红的丝缎衣裳?”
宝玉点了点头,含泪道:“那是去年她过生日时做的,是她平日最喜爱的一件衣裳!”
宝钗伸手自花枝上捻起一小片红色丝缎,送到他面前:“你瞧瞧,可是这颜色?这质地?”
宝玉一把抓在手心里,细细地瞅了几遍:“正是!”
99lib?宝钗:“如此看来,竹筏上的那些芙蓉花,只怕也是晴雯亲手折下来的!——这一小片丝缎,便是她在花丛间折花时,不慎划破了衣裳,留在花枝上的!”她沉吟着,“这么说,凶手一定是个女人!而且是跟晴雯很亲近的女人!”
湘云:“为什么?”
宝钗:“你想想,若不是平日相熟的好姐妹,谁能约晴雯三更半夜地,孤身一人,拖着病体来这荒僻的地方相会?又能哄晴雯亲手折下那些花枝?”
她说的可谓合情合理,宝玉却惊惧地摇头道:“不!不可能!园子里的姐妹,都是清清爽爽的女孩儿,谁又做得出这等狠辣绝情的事来!”
宝钗:“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可能!”
湘云忙问道:“什么可能?”
宝钗望着众人,缓缓道:“莫非,你们都忘记了金钏儿的事?”
金钏儿,原是宝玉的母亲王夫人的贴身侍女,因为趁着王夫人午睡之际与宝玉调笑,被王夫人发觉,打了一个巴掌,赶了出去,羞愤难当,跳井自杀了。
湘云怔了片刻,明白过来:“宝姐姐的意思是……晴雯她,也是自杀的?”
好似一语道破了天机,众人都点头表示认同。
惜春道:“前几日,晴雯不知怎的惹恼了太太,被痛责?了几句,赶了出去!她生性刚强,一时咽不下这口气,寻了短见,也是有的!”
探春一受点拨,转眼间便已>理清了前因后果:“倘若晴雯是自杀的,那么一切也都解释得通了!她先在竹筏上浇遍了火油,或者洒遍了易燃之物,又采了许多芙蓉花,然后,又放飞了那只红色的,芙蓉花状的风筝。她在竹筏四周点上蜡烛,躺在竹筏上,顺着水流,缓缓漂浮在湖面上,蜡烛越烧越矮,烛火只要一沾到火油或者易燃之物,火势便会迅速蔓延,整个竹筏都烧了起来!”
湘云叹道:“当年金钏儿也是被赶出园子后,一时想不开,才跳了井!偏如今晴雯又是这样!可怜!可叹!”
只有迎春提出了她的困惑:“我却不明白——倘若不是他杀,那么,晴雯为何要在自杀前,放飞那只风筝呢?”
众人听了,一时无语。
半晌,黛玉长叹一声:“或许,她只想让宝兄弟明白,她选择了按照宝兄弟梦中那句诗的意境去死,也算是跟宝兄弟主仆一场,以死相报吧!”
淡淡的一句话,却立刻化成无形的匕首,直刺在宝玉的心坎上。胸口处一阵尖锐的疼痛。“晴雯!”他望着湖面,低低地唤了一声,只一声——仿佛自喉咙间忽然伸出一只手来,堵住了他的嗓子。眼前水雾弥漫,一切好似都变得朦胧起来,水雾散去时,泪水乱纷纷地落满了面颊。
月光清寒,芙蓉花在水波间轻轻地摇曳,如少女的笑靥。
空荡荡的湖面上,只那十来个小厮,闹哄哄地驾着几只小船,正手忙脚乱地,打捞着死亡的残骸。
第四章 冤沉湖底
小厮们几乎打捞了一整夜,却只捞上来几片烧得枯焦的,竹筏的残骸,还有四只细细的银镯。大观园的湖水是活水,与外头的河水相通,晴雯那烧焦的尸骨,想必是随着水流不知冲到何处去了。大观园内,人人都在传言,晴雯是自杀的。
据晴雯的哥哥嫂子说,昨儿是中秋之夜,他哥哥在外头跟人喝酒,醉了一宿没有回家,她嫂子又跟几个值夜的媳妇儿抹骨牌,过了大半夜才回的家,一到家,便发现晴雯早已不在炕上了,正纳闷着呢,就听人嚷嚷说晴雯出了事。
她嫂子逢人便道:“我家那位姑娘,啊呀呀!那真是小姐的脾气,丫鬟的命!傲是傲得来,连我这当嫂子的也全不放在眼里!不曾想偏就惹恼了太太,被撵了出来,按她的脾气,怎甘心忍下那口气?就跟前年那金钏儿一样,一时想不开,便寻了短见了!太太实在是好太太,还赏了我五十两烧埋银子哩!”说着便落下泪来,“我说姑娘哎,你即便要寻死,好歹也该留个全尸啊!她倒是一了百了,走得干净,只可怜我跟她哥,即便有心好生地烧 57cb." >埋她,却连那遗骨也找不到半根了!”听的人呢,念起晴雯平日里那样娇俏爽利的一个伶俐人,就这么没了,也不免都叹息落泪了一回。
宝玉坐在书案前,手中捧着那四只银镯,眼中不觉又落下泪来。昨日黄昏,他悄悄儿去探望晴雯的时候,她那瘦如枯柴的手腕上,仍带着那四只细细的银镯,可如今——真真是物在人亡了!
“千里搭长篷,没有不散的筵席,谁又能跟谁一辈子呢?若一定要散,还不如早些散了的好!”宝玉耳边,又响起了晴雯在病榻上说的那几句话。晴雯那满怀怨恨的、愤懑的神情,依稀仍在眼前。
“晴雯!晴雯!谁知你说这些话时,竟已抱了必死之心!只可恨我不能在你含冤受辱之时保全你,害你白白断送了一条性命!”宝玉叹息良久,又在书案上铺开一幅晴雯素日最喜爱的冰鲛縠,挥毫写下了几个字《芙蓉女儿诔》,然后又搜心挖胆,在冰鲛縠上写下了一篇诔文。
“维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竞芳之月,无可奈何之日,怡红院浊玉,谨以群花之蕊,冰鲛之縠,沁芳之泉,枫露之 8317." >茗。四者虽微,聊以达诚申信,乃致祭于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
霞光万丈。
黄昏的天空,焕发出血红色的,绚艳的光芒,如尸横遍野的古战场。
那幅写满了诔文的冰鲛縠,正挂在湖畔的芙蓉花枝上,被霞光映染成妖冶的朱红色,每一个字,都仿佛那饱含了血泪的,忧伤的眼睛。
宝玉站在那挂了诔文的芙蓉花枝跟前,流着泪念道:“天何如是之苍苍兮,乘玉虬以游乎穹窿耶?驷玉虬以乘鹥兮。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驾瑶象以降乎泉壤耶?……鸟惊散而飞,鱼唼喋以响。志哀兮是祷,成礼兮期祥。呜呼哀哉!尚飨!”
读完之后,他又点火烧了诔文,对着湖心的方向,恭恭敬敬行了几个礼,这才依依不舍地准备离去。方才回身,忽听山石之后隐隐传来呜咽叹息之声。
宝玉吃惊地回头看时,正巧飒飒地一阵风吹过,那一大片芙蓉花如活了一般,随风摇曳不定,自花丛中,却恍惚有个人影正走了出来。宝玉不由手脚冰凉,两条腿仿佛被钉在了地上,迈不得半步:“不好,有鬼!莫非,是晴雯真来显魂了?”
再仔细看时,只见那人虽眉眼与晴雯有几分相像,风韵却又不同,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情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却是林黛玉肩上担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内拿着花帚,满面泪痕,自那花丛中走了出来。
宝玉这才松了口气:“林妹妹,是你?唬我一大跳!”
黛玉叹道:“好新奇的诔文!方才听你这通篇念了下来,竟是字字皆泪血呢!你这片至诚之意,晴雯若泉下有知,bbr>必能领会,也不枉她打小儿服侍你一场!”
宝玉垂泪道:“我从未只当她是丫鬟!”
黛玉点头道:“我明白,你是来祭奠朋友的!”
宝玉拭了拭泪:“水边风大,妹妹来这儿做什么?入秋了,妹妹的咳嗽病又一直没好,若再遭了层凉,可怎么好呢?”
黛玉道:“昨夜我见这儿残花遍地,好不凄凉,便想着今日要来把它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也不算糟蹋了它姹紫嫣红一场!”
宝玉听了,感叹连连:“这花若魂魄有知,又不知该如何感怀妹妹这份爱惜之意呢!”
说话间,两人便一起动手,将那满地残花都扫在一处,用绢袋藏书网装了,埋在土冢里。黛玉体怯,不多时便已香汗细细,面色潮红,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娇艳。宝玉两眼直勾勾地只看着她,不由得痴了。黛玉见他这样,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便又担了那花锄,手内拿着花帚,转身正要走,却因为方才出了一层汗,冷风一吹,热身子上受了凉,不免又勾起了旧疾,咳嗽起来。
宝玉慌了手脚:“好妹妹,你怎么了?”黛玉咳了一阵,方才稍稍止住了些。她苍白的面颊上,浮起桃花瓣一般的嫣红色:“不打紧的,咳一会子就好了。”
宝玉忙道:“这里走的几个太医虽都还好,只是你吃他们的药总不见效,不如再请一个高明的人来瞧一瞧,治好了岂不好?”
黛玉轻轻摇了摇头:“不中用。我知道我这样病是不能好的了。且别说病,只论好的日子我是怎么形景,就可知了。”说话之间,又已咳嗽了两三次。
宝玉深知此病乃是她的痼疾,心中疼惜万分,又使不上劲,不由又急又痛,恨不得能替她得了这病才好。忽然又想到了一个主意:“好妹妹!你这病虽然难治,但我听人说,那西洋国的医术,与本朝自是不同,比如你这病,若是去西洋国治疗,恐怕不出半年也就好了!”
黛玉道:“这话虽也在理,但只我因身上不好了,每年犯这个病,也没什么要紧的去处,请大夫,熬药,人参肉桂,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老太太,太太便没话说,那些底下的婆子丫头们,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了你,他们尚虎视眈眈,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况我又不是你们这里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我了。这会子我又兴出新文来要去西洋国看病,何苦叫他们咒我?”说着便又垂下泪来。
宝玉忙抚慰她道:“我就跟老太太说,都是我的主意!是我硬拉了妹妹去西洋国治病的,看谁敢多说一句!”
黛玉道:“你又胡说了!莫说咱们这样的人家,便是那小门小户的女孩儿,你可见过有哪个去西洋国治病的?老太太即便疼我,也断不能冒这天下之大不韪!”说着便又咳嗽起来。
宝玉听了,垂首无语。
黛玉咳了一阵,渐渐平息下来,却又叹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也不是人力可强的。我死了倒不值什么,只是丢下了什么金,又是什么红麝香珠,可怎么样呢?”
宝玉一听,便知是为了昨日中秋节赏的事,不由急了,涨红了脸分辩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别人怎么想我不管,我若是有这个心,天诛地灭!”
黛玉见他这样,自悔自己又说造次了,忙笑道:“你别着急,我原说错了。这有什么的,筋都暴起来,急的一脸汗。”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放下了花帚,近前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
宝玉瞅了她半天,方才喃喃地说道:“你放心。”
黛玉听了,也怔了半天,方说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明白这话。你倒说说怎么放心不放心?”
宝玉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果不明白这话?难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错了?连你的意思若体贴不着,就难怪你天天为我生气了。”
黛玉道:“果然我不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话。”
宝玉点头叹道:“好妹妹,你别哄我。果然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连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
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竟有万句言语,满心要说,只是半个字也不能吐,却怔怔地望着他。此时宝玉心中也有万句言语,不知从那一句上说起,却也怔怔地望着黛玉。两个人怔了半天,黛玉只咳了一声,两眼不觉滚下泪来,回身便要走。宝玉忙上前拦住:“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说一句话再走。”
黛玉道:“有什么可说的。你的话我早知道了!”说着便沿着那青石花径,头也不回地去了。
宝玉站着,只管发起呆来。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恍惚有位少女走了过来:“找了你好半日,原来却在这儿!”
宝玉正出了神,并未看出是何人来,便一把拉住,说道:“好妹妹,我的这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掩着。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
眼前那少女听了这话,吓得魄消魂散,只叫道:“神天菩萨,坑死我了!”便推他道:“这是那里的话!敢是中了邪?还不快跟我回去?”宝玉一时醒过来,睁眼一瞅,原来是袭人见他出来久了,不放心,一路寻了过来,顿时羞的满面紫涨,忙忙的抽身跑了。
袭人见他去了,想起方才在路上正好又遇见了黛玉,心事重重地一路低头走着,连招呼她也不曾听见,看那路径,分明又是从这儿走回去的,心下便已明白了八九分。想到娘娘赏赐红麝香珠的那番苦心,又想到自鸳鸯那儿听说的,关于中秋之后,娘娘要亲自赐婚的传闻,再瞧方才宝黛二人那意眩神迷的情形,只怕日后必定会生出一番事来,不知到时候,该如何收场才好呢。袭人不由长叹一声,一路盘算着往回走。
走过沁芳桥时,她迟疑地停住了脚步。霞光早已黯淡,暮色初升,天空呈现出半明半昧的冰蓝色。袭人倚栏而立,默然远眺。水面上影影绰绰地,浮现出一轮薄冰似的圆月,白色的水鸟,扑闪着翅膀,轻轻地掠过。
袭人在暮色中站了很久,那薄冰似的圆月,也已化作了一轮光华灿烂的白玉盘。终于,她转过身,下定了决心似的,踏着清寒的月光,朝蘅芜苑的方向而去。
顺着云步石梯走上去,进了蘅芜苑,一股清寒的芳香,扑鼻而来。院子四处奇草仙藤愈冷愈苍翠,都结了实,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爱。
宝钗俯身在月光下,正在细心地栽植一株已枯槁的花木。她穿一身素净的白色衣裙,面上不施脂粉,黑漆油光的满头乌发,只用一根银簪子松松地挽住,身上发上,一概首饰全无,只在手腕上笼了串红麝香珠。浑身上下,似乎散发出薄雾般的银白色光芒,远远望去,她像是月光流泻下来,被夜的寒气所冻结后,凝固在大地上那虚幻的影子。
袭人走过去先打了声招呼,再仔细看那株花木时,不由便呆住了:“这可不是咱们院子里那株芙蓉花么?往年都开得好好的,今年才入秋时,便已死了大半边,如今竟完全枯死了,姑娘为何还要费心栽培它?”
宝钗淡淡一笑:“你可知《庄子·齐物论》里有那么一段话,‘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这株芙蓉花虽已枯槁,却尚未朽烂,若细心料理,焉知不能死而复生?”
袭人:“我没读过那许多书,这些话我听了也不懂,不过姑娘既这么说,想必自有道理了!”
宝钗:“这株芙蓉花的躯干,枝叶,看似都已枯死,根部上却犹有几分生气,我前日在农书中看到一个法子,只要使用得当,到来年秋天,又可花叶满枝了!”
袭人:“怪道我常听人说起,宝姑娘‘无书不知,无所不能’,今日看来,果然不是虚话!”她忽然叹了口气,“花木枯死了,尚可复生,人若是也能如此,可就好了!”
宝钗也叹道:“‘死生由命,富贵在天’,一个人的命,岂是人力所能改变的?”她抬眼看了看袭人,“晴雯的后事,办得怎样了?”
袭人黯然道:“她尸骨无存,连个坟茔也没能留下,我们姐妹几个,也只能备下些花果,在水边焚香祭她一番罢了!”
宝钗点头道:“你们打小儿相识一场,也应该的!”
袭人却又叹道:“只是我们那位爷,丢魂丧魄,疯魔了似的,叫人放心不下!”
宝钗:“宝兄弟是个重情的人,晴雯又是自小便过来服侍他的,情分自然不同常人,如今热突突的死了,怎不伤心?”
袭人:“我记得宝姑娘曾说过,只怕他为的,不只是一个晴雯!”
宝钗听了,眼中似有光芒闪过,直起了身子:“哦?”
一阵风吹来,墙垣石壁上,青藤绿叶摇摆不定,枝叶摩挲间,发出嘁嘁嚓嚓的私语,那圆月的光辉,也忽然变得朦胧起来。
二人相对而立,互相凝视对方的眼睛。沉吟了很久,袭人仿佛欲言又止,缓缓垂下了眼帘。一点,两点,似乎有水滴落下,打在了颈上,手背上。“下雨了!”宝钗拉起袭人的手,“走!进屋去!”指尖一凉,袭人低头看了看,她的指尖正触到了宝钗手腕上的那串红麝香珠。袭人浑身一震,手如烫着了似的,缩了回来。
“怎么?”宝钗转过脸来看着她。
“宝姑娘!”袭人定了定神,终于开口道,“我有话同你讲!”
第五章 画入睹思人
潇湘馆,黛玉屋内。月光在茜纱窗上,画下了几竿清俊的竹影。窗前挂着鸟架,上头站了个红嘴绿毛的鹦哥。窗下案上设着笔砚,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用树根精心雕刻而成的花架上,摆了一盆清奇峭丽的石头。黛玉闷坐在窗下,只管呆呆地望着那竹影出神。紫鹃端进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姑娘,该喝药了!”
夜风“沙沙”地吹过,纱窗上竹影摇曳。黛玉缓缓转过了脸:“外头可是下雨了?”
紫鹃:“正是呢,才刚下了几滴!”
在紫鹃服侍下喝了汤药,黛玉又在灯下取了本《乐府杂稿》,随手翻看了几页,再抬头时,窗外雨越发下得大了,竹叶上也都滴滴答答的,落下水珠来。
黛玉叹息一声,丢开手上的书,正待再换一本,却听门外紫鹃道:“宝二爷来了!”一语未完,只见宝玉头上带着大箬笠,身上披着蓑衣,掀帘走了进来,一进门便问道:“妹妹身子可好些了?吃了药没有?又咳嗽了几遍?”一面说,一面摘了笠,脱了蓑衣,忙一手举起灯来,一手遮住灯光,向黛玉脸上照了一照,觑着眼细瞧了一瞧,这才放心道:“果然气色好了些。”
黛玉嗔道:“这多晚了?外头又是风,又是雨的,你倒有兴致来逛!”
宝玉笑道:“傍晚时见你热身子吹了冷风,怕你身上不自在,越发再添了病,放心不下,才过来瞧瞧!”正说话间,那鸟架上的鹦哥见有人来了,“嘎”的一声扑了下来,扇了宝玉一头子的灰。
黛玉忙取了手巾,亲自替宝玉擦脸上头上的落灰。那鹦哥仍飞上架去,嘴里唧唧咕咕地叫道:“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宝玉以手扣架,抬头望着那鹦哥笑道:“难为你素日那样疼它!这可是妹妹新近刚做的诗?真真是好句子——从何处想来?”
黛玉道:“昨儿去紫菱洲前,我跟云丫头在凹晶馆的水池边赏了会月,谁知她来了兴致,非要跟我联那五言排律,才联到一半时,可巧水里头黑糊糊的像是有个人影。云丫头胆子大,弯腰拾了一块小石片向那池中打去,只听打得水响,那黑影里嘎然一声,却飞起一个大白鹤来!于是她便得了一句‘寒塘渡鹤影’!”
宝玉跺足道:“了不得,这鹤真是助她的了!况且‘寒塘渡鹤’何等自然,何等现成, 4f55." >何等有景且又新鲜!‘影’字只有‘魂’字可对,妹妹这句‘葬花魂’,对得也是妙极!”想了想,却又叹道:“诗固新奇,只是太颓丧了些。你现病着,不该作此过于清奇诡谲之语。”
黛玉听了,垂首不语。她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姐妹,孤身一人寄居在贾府,身体又极弱,自幼便有不足之症,用她自己的话说,自她生下来,能开始吃饭起,便已开始吃药了,她整个人,竟是用药焙着呢。偏她又是个冰雪聪明,极纤细敏感的人,难免总是感物伤怀,自伤身世。宝玉见她神色哀婉,便知又触动了她的心事,忙又生扯出些话语来,替她解闷。
此刻,在蘅芜苑,宝钗屋内如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木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银质烛架上插着几支白色的蜡烛,冰蓝色的烛火轻轻地颤动,粉白的墙壁上,只现出了两个黑色的人影——宝钗与袭人正端坐在灯下,低声长谈。
也不知谈了多久,只听袭人道:“真真这话原不该由我来说!可我又寻思,倘若只按住不说,又恐将来必生事端,何以收场?”
宝钗感叹道:“你今儿这一番话提醒了我。我素日便知你贤能,却不知你竟有这个心胸,想的这样周全!难为你能处处替宝玉打算,更有心成全他俩个的声名体面,我自然不辜负你!”
袭人如释重负:“姑娘若这么说,我便放心了!”说着便往墙上的西洋挂钟看了一眼,起身道,“已过了戌时,我也该回了!”
宝钗忙吩咐莺儿取了伞和灯笼来,亲自将袭人送到了屋外。雨水自屋脊上蜿蜒而下,如一颗颗玲珑剔透的水晶心,噗噗跳动着,顺着屋檐乱纷纷地坠落。落在地上,碎了,散了,点点滴滴,自青石砖的缝隙间流过去,渗入到泥土中——最清澈的水,和最污浊的泥,最终融为了一体。
宝钗站在檐下,瞧着袭人的身影渐渐远了,方回头对莺儿道:“把那一大包上等的燕窝,还有一包子洁粉梅片雪花洋糖,替我取了来!”
莺儿一怔:“现在么?”
宝钗微微点一点头:“就是现在!我要亲自到潇湘馆,看林姑娘去!”
雨水拍打大地,发出“咝咝”的声响。宝钗打了伞,亲自捧着燕窝和洋糖,莺儿也在前头打着伞,提了明瓦灯,一路往潇湘馆走来。渐渐地,两边有青竹夹道,凤尾森森,抬头看时,只见前面一带粉垣,里面数楹修舍,有千百竽翠竹遮映。待走近时,那朱红色的院门却突然间被推开了,几个丫鬟婆子提灯的提灯,打伞的打伞,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位箬笠蓑衣的公子走将出来。
莺儿道:“是宝二爷!要不要上去跟他打个招呼?”
宝钗摇头道:“不必了!我们且避开他才好!”
二人静静地闪避一旁,在竹丛中站定,眼看着前头两个婆子打着伞,提着明瓦灯,后头还有两个小丫鬟打着伞。另外一个小丫头在前头捧着个玻璃绣球灯,宝玉扶着她的肩,一径往怡红院的方向去了。直到他们走得远了,宝钗二人方才走上去拍门。
雨在后半夜便停住了。雨后的清晨,空气格外清新,天空澄澈透明,如清波浩荡,无一丝阴翳。宝钗踏着竹桥,来到藕香榭。
藕香榭盖在水中,四面有窗,左右有曲廊可通,亦是跨水接岸,后面又有曲折竹桥暗接。竹桥边停泊着一只红色的小船——惜春最喜欢独自荡舟在湖面上,欣赏这一片水色天光,夏天的时候,她还时常荡舟去湖心深处采摘荷花。
说起来,大观园是一座环水而建的园林。园子正中央是一大片湖泊,曲折蜿蜒,贯穿了整座园林。虽有一脉青山将之隔断,但每一处水源都是相通的,可驾舟来往,通畅无阻。藕香榭在紫菱洲东北面,两处可遥遥相望,再往西去,却又有一大片芦苇丛,芦花都已白了头,观之若雪。
门虚掩着,宝钗推门而入。只见对窗的长木案上,铺展开一大张雪浪纸,惜春正持了画笔,俯首作画。这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沉静、淡漠,不像大多数姐妹一样,喜欢吟诗诵词,也不爱什么花儿粉儿,鲜亮衣裳,她甚至不喜欢与姐妹们聚在一起说笑。她是东府主人贾珍的亲妹子,也是宝玉的堂妹。因为母亲早逝,父亲又早早地出家求道去了,自幼便在荣国府长大。虽然只一墙之隔,但她很少回东府,跟兄嫂的关系也很冷淡,就连父亲去世,她也不见得有多么伤心,这世上似乎很少有人或事,能进入到她心里。她人生的唯一乐趣,只有画画。
宝钗悄悄地,走到她身后站定,惜春依然凝神作画,丝毫没有察觉。宝钗上前看时,只见那雪浪纸上赫然一位美丽的少女,容貌神态,无不栩栩如生。惜春又在那少女发髻上画了一朵红色的芙蓉花,方才搁下画笔,又细细地赏看了一回,面上露出些许满意之色。
宝钗笑道:“头一眼望去,我还唬了一跳,以为晴雯竟又复活了呢!”
惜春这才回头招呼道:“宝姐姐来了?怎也不吭一声儿?”
宝钗:“你作画时,便是天皇老子来了怕也懒怠搭理,我怎敢无故惊扰了你?”
惜春道:“这是昨儿二哥哥求我画的!说是想日后留个念想,见了这画,便如见了晴雯一般!”
宝钗叹道:“ 96be." >难为他这一番苦心!也难为你竟能画得传神若此!”藏书网
小丫鬟端茶进来,正待将茶水放到木案上,谁知一时失手竟弄洒了,泼了几点到那画纸上。那朵红色的芙蓉花尚未收住墨,登时洇了开来。
惜春大怒,劈手便打了她一个耳光。那小丫鬟先自吓白了脸,忙跪了下来,哭着求道:“姑娘,是我错了!我任打任罚,只求看在打小儿服侍姑娘一场的分上,千万别赶我出去!”
宝钗也求情道:“她既知错了,你就饶她这一回罢!”
惜春冷冷道:“谁弄坏了我的画,就得赶出园子去!我今日若放过了她,岂不坏了自己定下的规矩?日后如何再能服人?”
小丫鬟听了,便知她断然再不肯回心转意,只得含泪磕了几个头,一路哭着去了。惜春一把抓起那幅画,看也不再看一眼,“嗤嗤”撕成几片。
宝钗叹道:“可惜了!若不仔细看时,并看不出那画上有甚破绽。”
惜春冷笑道:“这话听着却是可bbr>笑!你若是戴了一朵红糊糊的,像是被雨水淋烂了的芙蓉花,你还好意思出去见人么?”
宝钗笑道:“看来我不小心点着火药桶了!幸而我早备下了灭火的法宝!”说着便将几本画册摆在案上,“这是真真国的画册,我答应过你,一定要帮你弄了来的!”
惜春眼睛一亮,立刻转怒为喜,爱不释手地翻看着:“画得真好!这西洋国的画法,与本朝自是不同,别有一番风味在里头!”
宝钗道:“喜欢的话,你也可以想法子学学!”
惜春道:“谈何容易?那画布,画笔,颜料,画法,都与本朝大不相同,如何学得来?”
宝钗道:“这个倒也不难,我自让人细细地去寻些西洋画书来,以你的灵性,即便无人指导,也必定能揣摩个八九分意思!你若想画时,我再让人一并去寻了画布,画笔和颜料来。”
惜春叹道:“便是如此,也不过是一知半解罢了。我听说在那西洋国专有学画的画院,男女通招,我若有幸托生在西洋国就好了!”
宝钗想了想:“你若真有心要学西洋画,我倒有个法子,包管你称心如意!”
惜春登时两眼冒光,一把抓住她的手:“什么好法子!好姐姐,快告诉我罢!”
宝钗:“不过——你得按我说的去做!”
惜春:“好姐姐,你若真能遂了我的心,你便叫我去死,我也愿意!”
宝钗点头笑道:“你既这么说,我便细细地告诉你——”
时光荏苒,不觉又过去了大半个月。秋色更深了。紫菱洲的湖畔,秋草枯黄,花木凋零,唯有芙蓉开得依然娇艳,千朵万朵,缀满了枝条。花丛中一对五彩斑斓的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一双雪白丰腴,手腕上笼了串红麝香珠的,少女的手,随着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在花丛间穿梭。蝴蝶在花枝上停栖下来,那双手如花朵般张开着,静悄悄地靠近了,猛地一扑,眼看正要得手,那蝴蝶却拍了拍翅,往湖面上飞去了。
宝钗站在花丛间,眼睁睁地望着那蝴蝶飞去,娇喘吁吁地理了理发鬓。
“宝姐姐!”宝玉、黛玉、湘云、探春、惜春,也都从对面一路走来。
宝钗笑道:“今儿来得可真齐全!”
湘云性急,走在最前头:“这不赶着来看二姐姐试穿嫁衣么!”
黛玉打趣道:“莫急,莫急,你也很快会等到那一天的!”
湘云道:“这算什么?人人都来了,偏生只拿我一个人取笑!要说快,再快我也快不过你去!——我只保佑着明儿得一个急性子的林姐夫,一发连嫁衣也早已备下了,只等着林姐姐来试穿呢!”说着便一头笑着,一头飞也似地往前跑出了好几步去。
黛玉红了脸,忙赶了上去:“我若饶过云儿,再不活着!”
宝玉在后忙说:“仔细路滑绊跌了!哪里就赶上了?”
宝钗也笑劝道:“好好儿的,你捅她这马蜂窝做什么?饶过她这一遭罢!”
众人一路说笑着,往迎春的屋子走去。
粉色纱幔上,影影绰绰地,现出了一个少女的身影。少女背对着纱幔,伸展开双臂,如雕像般静静地站立。身边有两个人影轻轻地晃动,忙着给她梳妆,穿衣,戴上凤冠。
纱幔被拉开了,少女穿一身红色的礼服,伸展开双臂,衣袖宽大,呈半圆形垂弧度,几乎垂地,衣袖上金翠辉煌,绣满了光艳的纹饰。
少女缓缓地转过了身。她头戴一顶珠环翠绕的凤冠,顶上一.
排用金玉和翠羽制成的大凤,凤嘴上叼着串珠,摇摇摆摆地垂下来,围成一圈晶光四射的珠帘,珠帘后头是一张端丽的鹅蛋脸,面上敷粉涂朱,脂光粉艳——她便是荣国府的二小姐迎春。
第六章 彩蝶枯死屏风上
“二姐姐?是你吗?真是你吗?美得我都快睁不开眼了!”湘云嚷嚷着,上前拉住迎春的手,左看右看,“如果这世上有仙女,只怕就是二姐姐现在的模样儿!”
众人也都赞不绝口。唯有惜春一动不动地,望着迎春发了会呆,又忽然大声道:“二姐姐,你再伸展开袖子,让我好好看一看儿?”
迎春一怔,但仍是缓缓地伸展开双臂。
惜春点头道:“像!真像!”
众人都困惑地看着她:“像什么?”
惜春:“蝴蝶!二姐姐穿上嫁衣,再伸展开袖子后的模样儿,像不像一只美丽的蝴蝶!”
众人都恍然道:“可不!让你这么一说, 8fd8." >还真像!”
迎春伸展开双臂,站在众人面前,仿佛一只巨大的,光艳斑斓的蝴蝶。
“这件嫁衣,可是专门请了内务府的巧匠,用了彩丝线、绒线、捻金线、包梗线、孔雀羽线、花夹线等六种绣线,运用了十二种刺绣针法,在大红妆缎上精心绣制而成的!今儿个能穿在你身上,也不知是你哪辈子修来的福气!”一个婆子阴阳怪气地扭了进来,只见她五十上下年纪,穿一身大红色绣花缎袄,头上黄烘烘的戴了些金首饰。
探春怒道:“哪来的老货?这么没规矩?”
迎春一见,却忙客气地迎了上去:“孙妈妈!”又笑着对众人道,“这位孙妈妈,便是孙家专派了来送嫁衣的!”
孙妈妈“哼”了一声,往椅子上一坐,俨然一副主子模样:“也是来替我家少爷,看管你家姑娘的!”
众人一听不是话头,不由都变了脸色,唯有迎春神色如故,只是半垂了头,默默地摆弄着嫁衣上的带子,似乎方才那一番话,与她全然没有关系。
探春脸色一沉,厉声道:“看管?这算什么话?你不过是孙家的一个仆妇,我二姐嫁到你孙家,便是你的主子,你是老糊涂了?还是认真不知王法?”
孙妈妈冷笑道:“主子?我家少爷说了,你家大老爷欠了他五千两银子不想还,才把你家姑娘折价卖给了他!能八抬大轿让她进门已经给足面子了,还真想在我家少爷跟前充什么夫人娘子,在我跟前充什么主子么?”一语未完,便只听“啪”的一声响,脸上早已挨了探春一巴掌。
孙妈妈捂着脸道:“你打我?我家正经主子都不曾动过我一手指头,今儿倒被你打了去?我……我不活了!丢人现眼够了,平白地还活着做什么?”说着便一头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寻死觅活。
迎春见她闹得不可开交,也不劝,也不发话,只是转过脸去,望着窗外院子里那一大丛一大丛的芙蓉花出神。
探春冷笑道:“真不想活?那好!”自桌上取了把剪子丢在孙妈妈跟前,“是要刺喉咙呢?还是割手腕?随你自己的便!”说得那孙妈妈反倒愣住了。
探春:“怎么?还不动手?莫非你老人家又改了主意?我明白了!你是害怕了?对自己下不了手?好,我可以帮你!”说着便吩咐众人道,“你们可都听到了?孙妈妈一心想要寻死,只要她在这儿待上一日,便一日不给她饭吃,也不给她水喝,由着她慢慢饿死才好!谁要敢妨碍了孙妈妈想死的心,我唯她是问!”
众丫鬟心中暗笑,却都低头会意地答应着。
孙妈妈傻了眼,只好怏怏地站起了身,嘴里嘀嘀咕咕道:“罢了,罢了,这也是头一遭挨打!我家少爷既派了我这桩差事,我不能撒手不管了是不是?还只管顾着这老脸做什么?”
探春不依不饶:“你既不愿丢了差事,又不肯寻死,那只有一个法子——得跟我二姐磕头赔罪!”
孙妈妈:“怎么?还要我赔罪?”
探春冷冷道:“你不肯?那也行!今儿就送你回去,让孙家再送一个知理的好奴才来!两边的赏银,你一分也休想得!只怕你家少爷脾气不好,见你坏了差事,还会额外再赏你一顿打哩!”
孙妈妈无法,只得硬着头皮给迎春磕头赔罪:“是我老糊涂了,姑娘莫怪我罢!”
众人自紫菱洲出来时,湘云笑着对探春道:“三姐姐,你真行!看把那老货给收拾的!真解气!”
宝玉却忧心忡忡:“我早听说那孙家的人蛮横粗俗,不讲道理,今日看那孙婆子的嘴脸,并非虚言!不知二姐姐嫁过去后,还会受多少委屈呢!”
惜春道:“换了是我,我便不嫁!”
宝钗道:“听听,这丫头说的什么话?”
惜春脖子一梗,冷笑道:“要我嫁这样的人家,我情愿剪了头发当姑子去!硬逼着我嫁时,横竖还有一死呢!”
一朵芙蓉花随风飘落,直扑到她衣角上来。惜春微微抬了抬眼,头顶上有几枝芙蓉花,低低地压了下来,一只蝴蝶在花叶间来回穿梭着,忽又停栖在花芯上,凝固了似的,一动也不动。鲜红的芙蓉花,被阳光照射得近乎透明,宛若用红色的琉璃雕刻而成。蝴蝶那薄薄的蝶翅上,染上了血一般的酡红色。
惜春出了神似地,不眨眼地紧盯着那只蝴蝶。
黛玉笑着打趣道:“莫非,你也想跟着宝姐姐学扑蝶玩耍么?”
“好好的蝴蝶,何苦要扑了它来糟蹋了呢?”惜春喃喃地,似在自语,“我只在想——我若是这蝴蝶,情愿枯死在花丛中,也强似被人捉了去,关在笼子里当玩物儿!”
暮色四合了。黑暗如怪兽般,吞噬了一切。
嫁衣和凤冠,都端端正正地摆放在紫檀木架上。迎春只穿了一身鹅黄色,半新不旧的家常 8863." >衣服,坐在灯下。脸上的脂粉早已洗尽,浓密的乌发,随意挽了个抓鬏,却越发显得粉嫩的面颊,如春花般娇艳动人。她以手支颐,定定地盯住了桌面,一枚棋子拈在手中,轻轻地转悠,转悠,沉吟了很久,才慢悠悠地落下,然后,又拈起了一枚。
她最喜欢下棋,有对手时,便和对手下;没有对手时,便跟自己下——无论春华秋月,无论凄风苦雨,一切最美好的事物,一切不遂心的烦恼,似乎都在那空落落的敲棋声中,一寸寸地,挪了过去。
贴身丫鬟司棋小心地关好了窗子,又看了看墙上的西洋挂钟,然后,静静地站在迎春身后。
“黑子输了。”棋盘里只剩下了十来颗棋子,司棋自信地作出了判断。
“你就那么肯定?”迎春那沉静木讷的眼睛里,忽然闪出灼灼的光彩。
“当!当!当!”几声响,墙上西洋挂钟的钟摆摇摆不定。司棋忙道:“已到了亥正时分,姑娘该歇息了!”
迎春央求道:“好妹妹,再让我下一个子,就一个!我要让你瞧瞧,什么叫做起死回生!”
司棋毫不通融:“明儿再接着下——规矩就是规矩,怎能随意更改?”
迎春尚不死心:“就只一次,下不为例!好妹妹,你且宽限了这一次罢!”
司棋却早已将剩下的棋子都收了起来:“还是这个棋面,咱明儿再接着下!我倒想看看,姑娘到底有多大的手段,竟能起死回生!”
迎春只好怏怏地站起了身,亲自送司棋出门。
司棋出了门,犹回头千叮万嘱道:“我回去了,听说前儿晚上,西面院子里差点遭了贼呢,姑娘可得小心,别忘了把门闩上!”
迎春点点头:“你放心吧。”
司棋:“姑娘回屋去吧,夜凉,小心冻坏了身子!”
迎春只好答应着,回到屋内,见司棋仍站在院子里望着她,知道她不等自己睡下,心中便不踏实,于是便回屋闩了门,关了灯,躺下歇息。
司棋只等到迎春关了屋门,又见她灭了灯,整间屋子一片漆黑,方才放心地往自己屋里去了。
夜已深。庭院里静悄悄的,偶尔有秋虫低吟,蟋蟀的鸣声,仿佛已凝结在山石中了。远远地,不知从何处飞来了闪着绿光的蝴蝶,一团团,一簇簇,如那通体发亮的,绿色的流云,忽高忽低,忽东忽西,忽聚忽散,在庭院里盘旋环绕。
两个守夜的小丫鬟窃窃私语。
“这是什么?”
“好像是……蝴蝶!”
“蝴蝶?蝴蝶怎么会发光呢?该不会是妖孽吧?”
“哎呀!说得我寒毛都竖起来了!不过倒也奇了——这些蝴蝶,却不知是打哪儿飞来的?”
“你看!这……又是什么?”
一只蝴蝶状的风筝,自夜空中缓缓地飘了过来。翅膀上一闪,一闪的,发出绿色的磷光。忽然间,那风筝却又颤巍巍地坠落下来,落到了紫菱洲的庭院里。
那两个守夜的小丫鬟又是吃惊,又是好奇地跑了过去,捡起了风筝一看,只见那蝴蝶的翅膀上赫然写着一句诗:“彩蝶枯死屏风上”!
“救命!救命啊!”一阵阵凄厉的呼喊声,忽然自迎春屋内传了出来,如匕首般划破了静谧的夜色。小丫鬟大惊失色,冲到门前,用力地拍门:“二姑娘!二姑娘!”
门窗都被从屋子里头关死了,推不开,更进不去。黑沉沉的屋子里,传出了类似争执和厮打的声响。小丫鬟慌作了一团,大声呼叫道:“来人!快来人哪!救命啊!”院子里登时喧闹起来,住在偏房的丫鬟们也都披上了衣服,闻声赶来。就连那孙妈妈,也战战兢兢地来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守夜的小丫鬟:“可了不得啦!要出人命啦!二姑娘!二姑娘她——”
屋内忽然间又变得安静,一切声响都戛然而止。迎春的屋子,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沉寂而黑暗。众人越发都慌了手脚。司棋率先冷静下来,打发小丫鬟:“快!快去找宝姑娘她们!”
小丫鬟领命飞奔而去。司棋又问孙妈妈道:“您老人家瞅瞅,该怎么办呢?”孙妈妈早已慌得没了主意:“我哪知道?姑娘你看着办吧?”司棋想了想,一跺脚:“快!去找个碗口粗的杠子来,把门撞开了!”几个健壮的仆妇忙答应着去找杠子。
不多时,宝玉、宝钗和众姐妹,都带了随从闻声赶来:“出什么事了?二姐姐怎样了?”仆妇们已搬来了杠子,司棋只顾着跺脚急道:“砸门!快!快啊!”那几个仆妇扛着一根碗口粗的大杠子,对准那木门,用力地撞击。轰然一声,木门抽搐了几下,“吱呀呀”地朝两边散开了。屋子里一片漆黑。
一朵朵青幽幽的光点,自门外翩然而入,眼前一片荧光乱舞——是蝴蝶!那些会发光的蝴蝶!每一只蝴蝶,都如着了魔似的,朝放置在屋子中央的,那座浅金色的织绢屏风上飞去。
丫鬟们点起了火把。一幅妖异、凄艳的景象,登时迎面扑来——在那座浅金色的花鸟织锦屏风前,赫然站了个人,头戴一顶珠环翠绕的凤冠,顶上一排用金玉和翠羽制成的大凤,凤嘴上叼着串珠,摇摇摆摆地垂下来,围成一圈晶光四射的珠帘,珠帘后头是一张端丽的鹅蛋脸,面上敷粉涂朱,脂光粉艳。一身娇艳华美的红嫁衣,衣袖处用银针钉在屏风上,保持了伸展双臂..的姿势,衣袖宽大,呈半圆形垂弧度,几乎垂地,浑身上下,纹彩斑斓,如一只美丽的蝴蝶。一柄长剑穿胸而入,没入屏风,衣襟上洇开一片胭脂般的血渍。她整个人,竟像是一只被钉在了屏风上的蝴蝶标本——迎春!是迎春!成百上千只蝴蝶,挨挨挤挤地,停栖在她的嫁衣上,用力地扑闪着翅膀,青绿色光点如火焰般颤动。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滞,将每个人都凝固成静默的雕塑,火光半明半昧,照在他们那失去了血色的,惊骇的脸上。
默然片刻之后,宝钗终于大着胆子走了上去,伸出手臂,探了探迎春的鼻息。她的手臂很快便颓然地垂落,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二姐姐她……过世了!”
屋内的气氛由惊惧转为忧伤,人们登时哭成了一片。
“风筝!”一个守夜的小丫鬟突然尖叫起来,“都怪这只风筝!”
众人一怔,转过脸来吃惊地看着她。
那小丫鬟浑身颤栗着,举起了手中的蝴蝶风筝。蝴蝶的翅膀上,用绿色磷粉写了一句诗——“彩蝶枯死屏风上!”
“这风筝……是不祥之物!”小丫鬟哭道,“二姑娘就是让它给害死的!”
宝钗忙取过那风筝,上下打量几眼:“这风筝,是从哪儿来的?”
小丫鬟:“也不知是从哪儿飘了过来,方才落在了庭院里,我刚捡起它,就听到了二姑娘在屋子里头喊救命!”
“‘彩蝶枯死屏风上?’”宝玉反复地叨念了几遍,神情顿然激动起来“这句诗,可不又是死亡的预告吗?中秋夜的时候,天空中飘来了风筝;然后,晴雯就按着风筝上的诗句遇难了!今夜,天空中又飘来了风筝,二姐姐也按着风筝上的诗句遇难了!晴雯不是自杀的,她是被人害死的,害死晴雯和二姐姐的,都是同一个人,就是这个放风筝的人!”
湘云惘然道:“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们该上哪儿去找凶手?”
“都给我出去!把门关了,从外头锁上!再去叫几个小厮来,守在门窗外!”沉吟了片刻之后,宝钗镇定地说,“现在最重要的——应当是保护好现场,赶紧派人去报官!”
第七章 密室杀人
黯青色天空中,镶嵌着一抹湿漉漉的新月,如同那微微眯起的,忧伤的眼睛。
芙蓉花枝好似不堪那月色和夜露的重荷,沉甸甸地垂了下来。
迎春的房门已上了锁,院子里黑压压的,站了一地人。
一名小厮飞奔来报:“来了!刑部卫大人来了!”
众人不由都朝着院门外望去,月光如烟雨般冉冉飘落,自院门外不紧不慢地,走来了两位十八九岁的少年,一个身穿青衣,另一个身穿紫衣,手中各自提了一盏明瓦灯。这两位少年,穿戴得体,眉目清朗,一看便是通读诗书,颇有教养的年轻公子。
可是,才刚进了院门,这两个人却都停下了脚步,半垂了头,微微侧过身子,将明瓦灯高高举起,像是正谦恭地等待某位大人物出场。
夜风徐徐吹来,满院子的花木,发出“沙沙”的声响,院门两侧那几棵高大的芙蓉花树,枝叶摇曳,娇艳的花朵,纷纷扬扬地飘落。漫天花雨中,一个颀长、俊雅的身影,踏着月光,自院门外款款而入——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少年,穿一身浅蓝色长袍,玉色的腰带上,斜插了一支竹箫,箫眼上别了几枝淡雅的兰花。
月光照在他脸上,发出螺钿般温润的光泽。少年神色从容,步履雍雅,赛似闲庭信步,还不时地东看一看庭院中的假山奇石,西瞧一瞧那满院子的花木,似乎并非为探查凶案而来,倒像是趁着这清风朗月,游园赏花来了。
快到众人跟前时,那少年似乎又被一株鲜红的芙蓉花所吸引,绕到那花枝前,抬眼出神地凝视着,面上露出了赞赏之色。
身后传来一位少女的娇喝:“喂,你到底是来赏花的?还是来查案的!”
少年这才转过身来:“我只是不曾想到,这传说中的大观园,竟比我想象中还要美!这位姑娘是?”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高高瘦瘦的少女:“我是贾府史老太太的侄孙女史湘云!你又是哪一个?”
少年微微一笑:“我叫卫若兰,是刑部派来查案子的!”
湘云扬了扬脸,冷笑道:“我还以为,你是内务府派了来,采办花草的呢!”
卫若兰也不分辩,只问众人道:“凶案现场又在何处?”
探春伸手指了指正中那间大屋:“在里头,已锁了门,吩咐人看守了,不许任何人进出!”
卫若兰微微点一点头:“很好!不过——能否将大门的钥匙交给我?”
“吱呀”一声,门再次被推开了。卫若兰负手走进了屋子,众人也都紧跟着涌入。就着明瓦灯的光芒,依稀可见屋内一桌一椅,一瓶一盏,并无任何变动。但那架浅金色的花鸟织锦屏风上,嫁衣犹在,双袖伸展,用银针钉入屏风,金彩辉煌,如一只光艳的蝴蝶,一柄长剑,穿胸而过,没入屏风,衣襟上洇开一片胭脂般的血渍。那顶凤冠也用银针钉在了屏风上,只是,那穿嫁衣,戴凤冠的人,却已不见了踪影,唯有那千百只闪烁着绿色光芒的蝴蝶,依然栖息在嫁衣上!
众人大惊。
“这不可能!”湘云瞪大了眼睛,“尸体呢?尸体上哪儿去了?”
卫若兰:“凶案发生之后,你们就立刻将案发现场保护起来了么?”
宝钗:“不错,我们立刻将大门反锁,门窗外也一直派了人看守,没有人能够进来,更没有人能带着尸体出去!”
卫若兰:“刚才是谁看守的门窗?”
几名小厮立刻应道:“是我们几个!”
卫若兰:“每扇门窗外,都有几个人在看守?可曾有片刻疏忽?”
为首那名小厮道:“回爷的话,每扇门窗外都派了两个人看守!我们每一个,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有片刻疏忽!”
卫若兰又吩咐道:“仔细检查窗子!”
两个随从认真检查了窗子:“回大人,每一扇窗,都从里头关死了!”
司棋垂泪道:“在姑娘歇息之前,我亲自把每一扇窗子都从里头牢牢地反扣上了,我离开后,姑娘又亲自闩上了门!我都想不出凶手是怎么进来的!”
卫若兰沉吟道:“门窗都从里面关死了?也就是说,刚才这屋子,是间不折不扣的密室!”
湘云:“该不会……在二姐姐歇息之前,凶手早已偷偷地藏在了屋子里?”
探春也点头表示认可:“不但如此,我甚至怀疑凶手现在还躲在屋子里呢!”
司棋诧异道:“什么?”
湘云瞥了她一眼:“难道你真就相信,凶手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带了一具尸首,从密室里逃走?”
还未待司棋开口,卫若兰却已抢着道:“我当然不信!”
湘云一怔:“你?”
卫若兰环视众人,一字字道:“所以,请各位先都出去了,我要在这间屋子里头,好好地查一查!”
卫若兰亲自提了一盏明瓦灯,在屋内四处查看。
那架浅金色的花鸟织锦屏风,将屋子隔成了两个空间。卫若兰绕到了屏风后,一位待嫁少女的深闺,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他眼前。
床上只挂了一顶霞影纱制成的帐子,被褥半新不旧,洁净而朴素。多宝格上,也不过是摆了些寻常的青瓷花瓶和盆景。一只粉青冰裂纹的花瓶落在地上,跌成了碎片。梳妆椅翻倒在地,妆台上的对象有些凌乱,好几个盒子,匣子都被打开,其中有一盒打开了的脂粉,一盒鲜红的玫瑰膏子。书架也似乎受到过冲撞,几本书掉落在地上,卫若兰俯身拣起——一本是《太上感应篇》,另外几本都是棋谱。显然,屋子里残存着争执厮打过的痕迹,还有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并使用了妆台上的脂粉。按照方才众人对案发时情形的阐述来看,应当是凶手在杀害迎春之后,又在她脸上敷施了脂粉。
靠墙处,有一把剑鞘落在地上,卫若兰上前看时,剑鞘上尚有挂钩,里面却空无一物,想必那把剑原本是挂在墙上的,被凶手取下当了凶器。地上点点滴滴,残留着殷红的血渍,自剑鞘落地处,延伸到妆台附近,又延伸到屏风前头。与凶手杀害迎春后,给她化了浓妆,又将尸体拖到了屏风前的路径不谋而合。
卫若兰沉吟着,又亲自打开了每一口箱子,柜子,细细地查看,甚至连床底也未放过,却未能找到凶手,或者尸体的痕迹。
他又转身走到窗前,窗子依然从里头反扣住,关得死死的,窗前木案上,摆开了一盘尚未下完的棋局,白子,黑子,摆开了阵脚,静静地对峙,那黑子显然已落了下风,正等待着那个下棋的人,带它从困境中解围。可那人却已香消玉殒。屋内的每一处蛛丝马迹,似乎都在默默地诉说她身处危难时的惊慌,恐惧,以及无力的反抗,然而,没有人能够将她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卫若兰出神地凝视着这盘棋局,他的眼睛湿润了。
月亮渐渐地融化成一片薄冰,又如水入江河般渗入到天空,了无痕迹。霞光绚烂,如火焰般熊熊燃烧。
卫若兰终于自屋内走了出来,抬眼望一望天空。霞光如热血般朝四处喷溅,将他那白皙的面庞,映照成淡淡的绯红。
他不动声色地吩咐随从.99lib.锁上门,贴上了封条,又平静地告诉众人,未经他许可,谁也不许再走进这屋子。
湘云迫不及待地上前问道:“怎么样?找到凶手了没有?二姐姐的尸首呢?”
卫若兰默>然良久,忽然叹了口气:“现在,我不得不信了!”
湘云:“信什么?”
卫若兰目光闪动:“凶手不但在密室中杀了人,还真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带了一具尸首,从密室里逃走了!”
湘云:“啊?!那么……可曾留下了线索?”
卫若兰想了想,回手向怀中掏出核桃大小的一个金表来,瞧了一瞧:“现在是卯正一刻,离戌正一刻,足足有七个时辰!”说话间,又抬头瞥了湘云一眼,“我想,在这七个时辰内,即便尚未完全找到真相,也应当能查明白许多事情!”
卫若兰站在紫菱洲湖畔,望着手中那两只风筝出神。这两只风筝,都用上好的纱罗精制而成,一只是红色的芙蓉花,另一只,是五彩斑斓的蝴蝶。
良久,他缓缓抬起了头,将那两只风筝都交到了随从手中:“去查一下是从哪个铺子出来的货!午正三刻,仍在此处见面!”随从答应着,领命而去。
他又转过身,对那两个垂首站在身后,准备接受查问的小丫鬟道:“昨儿晚上,是你俩个在院子里守夜?”
小丫鬟异口同声道:“正是!”
卫若兰:“说一说,这风筝到底是怎么个来历?”
一个小丫鬟道:“昨儿晚上,我们正在庭院里四处巡视着,却不知怎的,飞来了一大群闪着绿光的蝴蝶!然后,又飞来了那只蝴蝶状的风筝,断了线,可巧落在了院子里,我正上前去捡起了它,就听见从姑娘的屋子里,传来了呼救声!”
卫若兰:“你可瞧仔细了,那些蝴蝶,还有风筝,都是从哪儿飞过来的?”
小丫鬟努力地回想着:“好像……是从东北面的方向——”
另一个小丫鬟也插嘴道:“我记得很清楚!就是从东北面!”
卫若兰:“东北面又有哪些地方?”
小丫鬟:“从这往东北面过去,大多是在水池上,再过去,便是藕香榭!”
卫若兰:“听这名字,像是建在水池中的!”
小丫鬟点头道:“可不是!”她用手指向水域东北处,只见那儿竹桥长廊,一座建筑赫然端立于水面之上,“就在那儿!离四姑娘住的暖香坞最近,四姑娘平时就常在那儿画画来着!”?99lib?
卫若兰又问道:“我刚才还听人提起,中秋那夜,也是在这儿放烟花的那阵子,从湖对岸飞来了风筝,然后,晴雯就遇难了!那夜,你们在不在场?”
小丫鬟点头道:“我们两个都在呢!那夜发生的事情,我们也都亲眼瞧见了!”
卫若兰:“哦?那么,就请你们将那夜发生的情形,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跟我讲述一遍!”
卫若兰望着湖面,静静地聆听着小丫鬟的阐述。
清风掠过,花枝摇曳,芙蓉花悠然坠落,秋深了。
湖面上的落花间,掠过了水鸟的影子。
“这么说起来,中秋那夜放烟花之际,惜春姑娘,也是来得最迟的?”沉默了很久,卫若兰忽然开口道。
一个小丫鬟道:“四姑娘说,她画画入了迷,忘了时辰!”
另一个小丫鬟道:“也难怪,四姑娘作画的时候,天塌下来她也不管的!”
卫若兰沉吟片刻:“你们方才说,晴雯遇难前几日,被赶出了大观园,住在她哥哥嫂子家?”
小丫鬟点头道:“是!”
卫若..兰:“那么,请带我去她嫂子家瞧瞧。”
第八章 明察暗访
“刑部的卫大人?这么说,是贵客临门了?”晴雯嫂子嘴里说着话,却没有回头,也没有起身,仍是对着妆台上的镜子,往脸上搽粉。
屋子里肮脏破旧,唯有那张妆台是新的,妆台上摆满了各种盒子,罐子和匣子,正中间是一面雪亮的镜子,镜中映照出一张颇有几分姿色的,少妇的脸。那张脸在镜中左顾右盼了一番,又拈起一朵海棠红的绢花,插入发鬓:“您是大官人,跑到下人房里作什么?”
引路的小丫鬟道:“卫大人是来查案子的!”
“查案子?听上去,倒像是为了公事!不过谁不知道,对男人来说,公事私事,几时又分得那般清楚了?”她起身回首,秋波似的一双眼睛,在卫若兰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乜斜了眼笑道,“大人这般斯文清秀,想必也是个风月场中惯作工夫的!看我年轻又俊,敢是来调戏我么?”
小丫鬟见她说得不堪,红着脸“啐”道:“呸!不要脸的娼妇!这府里头上上下下,怕是有一半男人都让你勾引到了,你还不知足?便要发骚,也须得看看什么人再说!”
晴雯嫂子冷笑道“扯你娘的臊!没见过世面的小蹄子!等你下辈子烧了高香,长了同老娘一样的俏脸,再说这话也不迟!”
卫若兰笑道:“姑娘夸我斯文清秀,实在太抬举了我!其实我最是不懂风情,不知风月的!而且我还有个坏毛病,但凡有人妨碍了我查案子,任她是谁,我自会送她去牢里吃几天苦头!姑娘若不信,可要试试?”
晴雯嫂子见他虽和颜悦色,可话语间却绵里藏针,锋芒毕露,只得讪讪道:“空长了一个好模样儿,竟是没药信的炮仗,只好装幌子罢了!”
卫若兰只当没听见,开口问道:“听人说,晴雯出事之前,你们夫妻俩个都不在家?”
晴雯嫂子道:“可不是!要说她哥,也不知死哪儿去灌饱了黄汤,醉了一宿也没回来!我呢,又跟几个值夜的媳妇儿抹骨牌,过了大半夜才回的家。进屋时,她就已不在炕上了,正纳闷呢,又听人嚷嚷着说她出了事!”
卫若兰:“那天晚上,你们什么时候离的家?”
晴雯嫂子:“要说那死鬼,天没黑就已不见了人影!我是过了戌时才离的家!我记得刚到值夜的那屋子时,那屋里头的西洋挂钟上,刚过了戌初一刻!”
卫若兰:“晴雯出事,是在亥初二刻时分,这中间一个多时辰,屋里头一直就她一人?”
晴雯嫂子点了点头,又道:“我出去时,她刚喝了药,正躺在炕上闭目歇着呢!”
卫若兰:“她有没有提起过,中秋那夜要约了人见面?”
晴雯嫂子道:“不曾听她提过!”
卫若兰:“晴雯自搬出了大观园后,可曾有人来探望她?”
晴雯道:“袭人打发小丫鬟来看过她几次,还有园子里林姑娘,宝姑娘,三姑娘,四姑娘,都曾打发了人来瞧她!”
卫若兰:“最后一次来瞧她的是谁?什么时候来的?”
晴雯嫂子道:“四姑娘的贴身丫鬟入画,悄悄儿地过来看了她一次!就在中秋那天下午!”她想了想,忽又道,“快到傍晚的时候,宝二爷恍惚也来过,我来家路上,远远便瞧着他跟一个婆子一溜烟似地从我家里出来,一转眼就不见了人影!后来我又问我家姑娘,她抵死都不承认!”
卫若兰:“哦?”
晴雯嫂子忽又叹了口气:“人言可畏,也难怪她不肯承认!她这次被赶出来,本就是太太疑她与宝二爷有了私情,把好好的爷们给勾引坏了!我原本也料定他二人素日偷鸡盗狗的,自我家姑娘来家后,便冷眼瞧去,谁知他俩个竟是清清白白,各不相扰!即便那日来的真是宝二爷,瞧那光景,也不过念及旧情,探病而已,丝毫不曾有偷鸡盗狗的勾当!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竟是太太错怪了她!”
卫若兰:“她出事前几日,可曾有过什么异常的言行?”
晴雯嫂子想了半日:“就只是卧床养病而已!我知道她心里头委屈,气不过,有冤无处诉,可她天生是个要强的人,即便再有怨气,当着人面,也断不肯掉一滴泪,叹一口气!”
卫若兰:“她可曾自家中带走了火油等易燃之物?”
晴雯嫂子道:“不瞒爷说,我后来满屋子检点了一番,发现新买的火油少了大半壶,连着她哥哥挂在墙上的一个酒囊也不见了,灶台上还少了一包蜡烛。再查了查,家里还少了一大块麻布,一包新买的碎木炭,我心里头登时有了主意,我家姑娘一定是自杀的!她虽得罪过不少人,可究竟没有什么化解不开的冤仇,非要置她于死地!”
卫若兰:“她生前留下的遗物,能否让我瞧一瞧?”
晴雯嫂子指了指墙角:“都搁在那两个木箱子里头呢!”
卫若兰打开了那两个木箱子,细细查看,里头大多是一些半新不旧的衣服,鞋袜,扇子,手巾等物,除此之外,箱底还珍藏着一只蜻蜓状的,可拆装折迭的软翅风筝。卫若兰取出那风筝,捧在手中,细细看了半日:“你可知,她这只压箱底的风筝,是从哪儿来的?”
晴雯嫂子道:“去年她过生日时,四姑娘亲自做了送她的!她喜欢得什么似的,当宝贝藏了起来,谁也不让碰一下!”
卫若兰似乎有些吃惊:“四姑娘?她不是喜欢画画么?还能做风筝?”
站在一旁的小丫鬟插嘴道:“四姑娘最是心灵手巧的!不但画画得好,手工做得也好!每年到了放风筝的时节,她也喜欢亲自动手做风筝,比外头买的还强!”
卫若兰不语,又盯着那风筝查看了半日,方才告辞而去。
姹紫嫣红的芙蓉花,一丛丛,一簇簇,开遍了湖畔。小丫鬟引着卫若兰,来到了晴雯遇难的湖畔:“中秋放烟花那会子,那只芙蓉花状的风筝,就是从这儿飘到紫菱洲的,那只竹筏子,也是从这儿漂过去的!”
卫若兰微微点一点头,环顾四周,见那花丛深处竟有火光闪动,袅袅升起了一片白烟来,“扑喇喇”地又有几只鸟雀惊飞,便不禁朝那白烟升起的地方走去。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满面泪痕,正蹲在地上烧纸钱呢。一见有人来,那少女唬了一大跳,忙跪下道:“我再不敢了!饶过我这次吧。”
小丫鬟忙道:“姐姐莫怕,这是刑部的卫大人,来查二姑娘和晴雯的案子。”
卫若兰:“都怪我鲁莽,惊扰了姑娘!快请起罢!”
少女这才起身道:“园子里不准许带了纸钱来烧的,是我该死,冲撞了大人!我只想着晴雯死得冤,我好歹同她要好了一场,也该来水边祭一祭她才是!”
卫若兰道:“那么姑娘是?”
小丫鬟抢着替她答道:“她是厨房柳嫂子的女儿五儿姐姐,因为跟晴雯姐姐长得像,俩人最要好的!”
卫若兰听了,不由上上下下打量了五儿几眼,只见她眉目俊俏,体态婀娜,婷婷若一枝迎风绽放的,美丽的芙蓉。隔着时光回望,中秋那夜,也曾有个美丽如斯的少女,在漫天烟花,在清朗的月光下离开了人世——青春终究如烟花般,只灿烂了一瞬间,转眼便消逝了!
五儿叹道:“晴雯活着时,虽千伶百俐,嘴尖性大,却是个重情的人!但凡她对你好时,当真是掏心挖肺,无一丝杂念,只可怜她那样心高气傲,掐尖要强的一个人,终究遭人嫉恨,被赶出园子,含辱抱屈地去了——”说着便流下泪来。
那小丫鬟听了,也垂泪道:“上会子我娘病了,说是要喝参汤调养,咱们家孤儿寡母的,如何有这份能力?只得去求了我们二姑娘。偏生二姑娘又是个最柔弱的性子,跟大太太去要,被驳了回来,还被无故说了一遍。可巧晴雯姐姐听说了,便去求了宝二爷,包了一大包人参就送了过来!说是太太配药剩下的,打开一看,都是好的。如今我娘病已好了,总叨念着要报答晴雯姐姐的好处,谁知竟再也没机会了!”
迎春生性柔弱,她的继母,也就是小丫鬟口中那位大太太,又是寡情刻薄的人,只是一味抱怨迎春太过老实无能,讨不得贾母的欢心,没有给长房长脸,对她的生活起居,尚且丝毫不放在心上,又怎会关心她的丫鬟呢?迎春即便有帮助下人的心意,也总是难以如愿。幸好晴雯和宝玉都是热心肠的人,这才替小丫鬟解决了难题。
卫若兰沉吟片刻,又问五儿道:“你既跟晴雯素日交好,可曾听她提起过,宝二爷曾梦见在‘太虚幻境’发现了一本书册,书册上写着她的名字,上头还有‘涉江采芙蓉’的诗句?”
五儿想了想:“她说过!我记得当时她还笑着说,宝二爷做了这梦,是因为平日常听她说最喜爱芙蓉花的缘故!她还说,日后若死了,也希望能成为司管芙蓉花的花神!”
卫若兰:“她只对你一个人说呢?还是有旁人在场?”
五儿道:“那日袭人、麝月、秋纹、碧痕她们,还有几个当差的小丫鬟都在!对了,我记得还有入画!”
卫若兰:“入画?听晴雯嫂子说,她似乎是四姑娘的贴身丫鬟?”
五儿:“是!她藏书网平日也跟晴雯最要好的!”她忽又叹了口气,“上个月太太不知为什么事动了怒,连夜抄检大观园,也查到了入画的不是,把她也赶出园子去了!”
卫若兰:“哦?究竟她犯了什么过错,要赶她出去?”
五儿:“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东府珍大爷赏了她哥哥一些东西,因她老子娘都在南方,如今只跟着叔叔过日子。她叔叔婶子只要吃酒赌钱,她哥哥怕交给他们又花了,所以每常得了,悄悄的烦了老妈妈带进来叫她收着的。回明了主子,都说情有可恕,只不该私自传送东西的,偏四姑娘死活要赶她出去呢!”
卫若兰:“她既是四姑娘的贴身丫鬟,自小服侍她一场,四姑娘就不看从小儿的情常留下她么?”
五儿道:“大人不知,四姑 5a18." >娘虽然年纪小,却天生成一种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独僻性,任人怎说,她只以为丢了她的体面,咬定牙断乎不肯。她嫂子,也就是东府珍大奶奶劝了她几句,她更又说的好:不但不要入画,如今我也大了,连我也不便往你们那边去了。况且近日我每每风闻得有人背地里议论什么多少不堪的闲话,我若再去,连我也编派上了。”珍大奶奶问她:“谁议论什么?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姑娘是谁,我们是谁。姑娘既听见人议论我们,就该问着他才是。”四姑娘就冷笑道:“你这话问着我倒好。我一个姑娘家,只有躲是非的,我反去寻是非,成个什么人了!还有一句话:我不怕你恼,好歹自有公论,又何必去问人。古人说得好,‘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何况你我二人之间。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够了,不管你们。从此以后,你们有事别累我。”珍大奶奶听了,又气又好笑:“怪道人人都说这四丫头年轻胡涂,我只不信。你们听才一篇话,无缘无故,又不知好歹,又没个轻重。虽然是小孩子的话,却又能寒人的心。”还发恨说四姑娘是个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四姑娘就说:“古人曾也说的,‘不作狠心人,难得自了汉’。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教你们带累坏了我!”
卫若兰:“听上去,四姑娘倒像是跟她哥哥嫂子有些隔阂?”
五儿道:“四姑娘虽是东府的人,可她自小丧母,东府大老爷早早就弃家去道观修炼了,前年死了,她哥哥嫂子也不怎么看管她。因此她常年住在咱们这园子里,跟二姑娘,三姑娘她们一起长大的!”
卫若兰叹道:“即便如此,到底姑嫂一场,又何至于说出那些话来?”
那小丫鬟插嘴道:“真真这话论理不该我们说,咱们东府这位大老爷,哎呀,也太好色了些!略平头正脸的,他就不放手了。怪道外头的人都在传言,咱们贾家的东府,只有门口那两只石狮子是干净的,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呢!”
五儿道:“四姑娘早些性情儿还好,这些年她也大了,只怕听了这些传言,心中不自在,便索性万事不管,平时只沉迷于画画儿,对谁都是淡淡的!”
小丫鬟道:“不过倒也奇怪!我听她屋里的人说,这些天,她跟宝姑娘倒走动得热乎!”
五儿点头道:“我也听说了!像是宝姑娘给她弄了些什么西洋的画册,她爱得跟什么似的!”
小丫鬟感叹道:“到底是宝姑娘!她家是皇商,满城上上下下,怕是有一半都是她家开的铺子,什么弄不来?”
卫若兰想了想,又问道:“那么,入画呢?她被赶出园子后,去了哪儿?”
五儿:“在东府珍大奶奶那儿,我们都说呢,珍大奶奶怕是要留下她自己使唤了!”
卫若兰听了,沉吟不语,只是抬眼望向四周——那一大片锦重重的繁花、澄澈如水晶般的湖水,湛蓝的天空,那远远望去,在湖光水色间若隐若现的亭台楼阁……大观园幽雅美丽,宛若传说中的世外桃源。他早就听说,这是贾府的大小姐,被封为贵妃的贾元春在省亲前所建造的一处园林。元妃省亲后,又将它送给自己的家人——她降下懿旨,让自己的兄弟姐妹在大观园内择地而居。这座美丽的园林,是贾府的荣耀,也饱含了元妃对家人的一片深情厚意——可是,那生活在园子里的人,又是否感到荣耀和温馨?
离开了湖畔,卫若兰独自一人,负手朝藕香榭而来。竹桥长廊,曲折地延伸到碧水之中,时近午后,阳光在镜面般的湖水上,反射出一片片耀眼的白光。一只朱红色的小船,如酣睡的水鸟,静悄悄地停泊在竹桥边。
藕香榭的大门敞开着,走到门口,卫若兰抬眼望了望柱上挂的黑漆嵌蚌的对子,悄声念道:“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写竹桥。”再望向那湖心深处,是一大片的残荷,花叶都早已枯败,但仍能想象得到,盛夏之际,荡舟至藕花深处,对于养在深闺之中的少女来说,该是多么惬意的一件趣事。再朝那西面望去,银灿灿一大片芦花正随风摇曳,如雪浪翻腾。
卫若兰沉吟着,悄然走入屋内,惜春正站在木案前凝神作画。一张矾好了的生绢上,用画笔细细画出了一个人影,头戴凤冠,身着嫁衣,一张端丽的鹅蛋脸,眉目娟秀,神情温婉——瞧这一身穿戴,应当是迎春罢。
卫若兰忍不住脱口赞道:“画得好!”
惜春一惊,搁下了画笔,转过身来:“卫大人?”
卫若兰犹俯首看着那幅画:“这画上的人物,形神俱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就是迎春姑娘罢?”
惜春微微点了点头。
卫若兰:“画自然是好的,只是这画法却甚是特别,从未见过!”
惜春不无得意地:“那是我近日来在西洋油画的技法上汲取了些许精华,独创了一种‘传影写照’的画法!”
卫若兰:“好个‘传影写照’!只是——这样细致的画法,要到这程度上,一时半刻,怕是完不了的,姑娘画了多久呢?”
惜春道:“昨天下午,我在二姐姐那儿对着她画了好半日,先打下了稿子,晚饭后又回到藕香榭画了几个时辰,今日又画了半天,才到如今这程度!——只是最后还须再着一遍色才好呢!”
卫若兰微微点了点头,言语之间,隐隐有揶揄之意:“看起来,昨夜发生的惨案,竟丝毫不曾拂了姑娘的雅兴?”
惜春冷笑道:“大人莫非不曾听说过?只要我的手一触到画笔,便六亲不认,生死不知!”
卫若兰叹道:“怪道姑娘小小年纪,便已有了这等老到的笔力!”
惜春:“大人专程过来找我,只怕不单是为了夸赞我的画?”
卫若兰笑道:“姑娘说得是!我不单要夸赞姑娘的画,更要夸赞姑娘的手艺!”
说话间他环顾四周——藕香榭四面环窗,靠墙处立着一排排紫檀木的书架,书架上一迭一迭的垒满了各种画册和画书,书架旁的青花瓷缸里,也一卷一卷地插满了画卷。画案旁另外摆开一张木案,上面摆着各色笔筒,笔筒内插的画笔如树林一般;白瓷碟子里盛满了各色颜料,朱砂、银朱、石黄、石青、赭石、蛤粉、铅粉、泥金、泥银、花青、藤黄、胭脂一应俱全,又铺开了一迭厚厚的雪浪纸,并一迭矾好了的生绢。多宝格上摆放着一排绢人,容貌神态,无不栩栩如生。墙角处一个乌沉沉的大柜子上了锁,里头不知摆放着何物。
卫若兰随手取下一个绢人:“真精巧,看上去面熟,像谁呢?”他仔细端详着,“眉眼有几分像林姑娘,可神情又比林姑娘更活泼些!”对了,也像方才在湖畔遇见的那个柳五儿,可又更伶俐些。
惜春一语揭开了谜底:“是晴雯!”
“晴雯?”卫若兰心中兀的一动,不由垂下眼帘,凝视着手中的绢人——那少女穿一身鲜红的,用丝缎做成的衣裳,乌光油亮的头发上,戴了几朵用绢布做成的,红色的芙蓉花。双手举在胸前,正在撕一把扇子,脸上的笑容灿若春花。
在他心目中,晴雯只是一个受害者,她的惨死,仿佛给他提供了一个舞台,他可以站在那个舞台上表演自己的理性、智慧、决断,表现自己那光彩夺目的探案才华。他兴致勃勃地去了解她的过去,也不过是为破解案件,寻找一个突破点。可是——她不仅仅是一个符号,她是一个人,一位少女,那样青春,那样美,正站在他掌心上开怀大笑。他的心,忽然被那曾经存在过,却已消逝了的青春和美所刺痛,他微微地眯起了眼睛,小心翼翼地,将绢人放回到多宝格上。然后,他的目光,又在多宝格上停留了片刻,从这头,又扫到那一头。那一个个美丽的绢人,都是少女,活泼的,娴静的,率真的,端庄的,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做针线,有的在下棋,有的在抚琴。大观园中那些美丽的生命,仿佛全都聚集在一处了。
终于,他又转身看了看惜春,她的神情依然淡淡的,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是,她的眼睛——长 957f." >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像飞蛾的翅膀,睫毛下是一双灵巧的、活泼的,如春日朝阳般光彩照人的眼睛。即便她整个人冷若冰霜,这双眼睛却是温暖的,属于春天的。
卫若兰:“这些绢人,只怕都是姑娘亲手做的吧?”
惜春:“不过是闲来无事,做着消遣的!”
卫若兰:“姑娘手艺真好!会做绢人,还会做风筝!”
惜春脸色一变:“风筝?”
卫若兰:“你送给晴雯的那只风筝,我也瞧见了,很精巧!”
惜春“哦?”了一声,停了片刻,又道:“我本来不怎么会做风筝的,她求了我好久,拗不过,才对付着做了一个给她!”
卫若兰:“是么?看那只风筝的做工,竟比外头买的还强!一点都不像是随便对付着做的!——或许,是姑娘的手艺太过出色了?”
惜春:“卫大人如此夸赞,该不会言过其实了?”
卫若兰:“也许是姑娘过谦了,我听园子里上上下下,都夸赞姑娘手艺好呢!”
惜春冷冷道:“外头人的闲言碎语,如何听得?”
卫若兰没有分辨,默然片刻,又道:“听说中秋那夜在紫菱洲放烟花,姑娘去得最迟,是因为在藕香榭画画入了迷,错过了时辰!”
惜春点头道:“不错!”
卫若兰:“那么,昨夜惨案发生之际,姑娘又在做什么呢?”
惜春转过脸,目光冷冷地盯在他脸上,半晌,忽又冷笑一声:“看卫大人的神情,莫非在明知故问?”
卫若兰:“我听说昨夜惨案发生时,姑娘也独自在藕香榭作画!”
惜春微微扬了扬眉:“巧是巧了些——那又怎样?”
卫若兰:“这儿四面环窗,只要抬眼望去,周边景物,尽览眼中——看来凶手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惜春:“这可怎么说?”
卫若兰:“据守夜的小丫鬟们回忆说,昨夜凶案发生之前,那些蝴蝶,还有那只蝴蝶状的风筝,都是从东北面飞过去的!——从紫菱洲一路过来,东北面尽是一大片水池,然后便是这藕香榭!再往东北面过去,是人来人往的大道,即便夜深人静之际,也会有巡夜的婆子经过。那么,凶手最好的选择,便是在湖面上放飞蝴蝶和风筝。只是——姑娘若从窗内望出去,很可能会发觉凶手的行踪!因此我才认定,凶手那样做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惜春:“我说过,只要我的手一触到画笔,便六亲不认,生死不知!”
卫若兰:“即便如此,倘若姑娘作画闲暇之余,正好抬头望向窗外,发现了凶手在湖面上行动,她可不就暴露了身份?”
惜春道:“这样说来,却是凶手走了大运——昨夜我作画时,什么也不曾发觉!”
卫若兰抬眼望向窗外,意味深长地:“看起来,这回凶手果然走了大运!”
自藕香榭出来,卫若兰自怀中掏出金表,瞥了一眼,那针已指到午正一刻与二刻之间,忙又揣了,仍旧背负了手,一路沉吟着,沿着湖畔,朝紫菱洲的方向而去。到了与随从约定的地点,卫若兰抬头一看,空荡荡的尚无一个人影,便停了脚步,静静地望着那水光山色。水光天色,浑然一体,明媚如横波,其间却又横亘了一脉黛绿的青山,恰似横波间?的瞳仁,安然栖息于宇宙间,也似在默然回望着他——那洞悉了一切真相的巨眼,能否在无声之中,对他泄露半点秘密呢?
“卫大人!”两个随从带着风筝,匆匆赶了回来。
青衣随从道:“我们问遍了每一个风筝铺,都说不是他们那儿出的货!”
紫衣随从道:“风筝坊的人还说了,用来做风筝的纱罗,质地非常名贵,若不是应客户特别要求,一般风筝坊都舍不得用那种纱罗来制作风筝!”
卫若兰:“那纱罗的出处,你们可查到了?”
青衣随从道:“查到了!是——”
尚未等他说完,卫若兰便已自语般地喃喃道:“或许,我已猜到了那风筝出自谁之手!”
紫衣随从诧异道:“谁?”
卫若兰不语,默然半晌,忽又道:“今夜戌正一刻,你们分头替我去办两件事情!”说着便转过了身,凑到那两个随从耳边,轻轻地说了几句话。
两个随从点了点头:“大人放心,我们保证办得妥当!”
卫若兰:“好!那么现在,你们再替我去查一件事情!”
随从异口同声道:“什么事情?”
卫若兰:“蝴蝶!你们去打听清楚了,那些蝴蝶从哪儿弄来的!”
两个随从答应着,领命而去。方才走了两三步,卫若兰却又道:“慢!”
随从只得又转身回来。
卫若兰:“你们俩个,先悄悄儿地去湖面上打捞一番,看能不能捞上些什么!”
两个随从一怔,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旋即又明白过来:“大人放心,在下明白了!”
那紫衣随从又问道:“那么,大人您?”
卫若兰抬起眼睛,望向那天际深处:“我么,现在,还要去查访一个人!”
第九章 请君入瓮
“真不巧!入画已经走了!”珍大奶奶尤氏遗憾地说。自父亲去世后,贾珍便承了世袭的爵位,成了宁国府的主人。尤氏,便是贾珍的妻子,也是东府的女主人。从血缘上说,惜春跟迎春、探春不过是堂姐妹,她是贾珍的嫡亲妹子,尤氏则是她的亲嫂子。只是,兄妹之间,姑嫂之间,关系异常冷淡,一年也难得能说上几句话。
“走了?那么她……现在何处?”卫若兰吃了一惊,旋即又问道。
“家去99lib?了!怎么劝也留她不住!”尤氏叹息道,“说起来,入画可真是个好孩子,赤胆忠心服侍了四丫头那么久,为了芝麻绿豆大一点小事,硬生生就将她赶走了!一点情面也不留!”
卫若兰:“可我听园子里的人说,珍大奶奶您似乎想把入画留在身边使唤的,怎舍得放她走了?”
尤氏:“她死活要走,我总不能强留下她吧?说也奇怪,本来我看她的意思,像是心里头还抱着一线希望,想等着哪天四丫头回心转意了,再回园子去。昨儿大半夜的,我可巧有急事要打发人去那边园子里一趟,本该让银蝶去的,她还争着要当差呢,谁知今儿一早,传来了二丫头遇害的消息,她一听说,神色就变了,当场就跪下了,死乞白赖地求我放她回家去!也许,因为她素日跟二丫头处得不错,一时间伤心难忍,不愿再回到园子里,睹物伤情了吧?”尤氏说着,眼中垂下泪来,“可怜二丫头,这孩子老实,人又和气,如今眼看着要出嫁了,偏让人害死了!我不知会是什么样的人,竟能对她下得了手?”
一名小厮进来禀告:“爷说了,今夜他不回来了,要奶奶再取五百两银票,让小的带了去!”
尤氏吃惊地:“昨儿他不是刚取了五百两银票出去么?”
小厮道:“回奶奶的话,昨儿爷在梨香院喝了一夜花酒,跟人赌钱,都输光了,今夜还要再接着赌!”
尤氏脸色一变,发了一阵子呆,又道:“他可知道昨儿深夜里,二姑娘遇害的事?”
小厮道:“听说了!爷让小的传话,爷怕回来心里难受,大小事情,都让奶奶帮着那府里的太太奶奶们料理!”
尤氏听了,默然无语,半晌,才叹息一声,擦一擦面颊上的泪痕,起身去里屋取银票。卫若兰也顺势告辞了出来。
顺着青石径一路走去,卫若兰的眼前不知为何,总是浮现出尤氏脸上那无奈的神情,那是一种痛苦到绝望,绝望到麻木的神情。在他心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倘若迎春没有遇害,倘若她顺利地出嫁了,多年以后,在她美丽的脸上,是否也会出现同样的神情?
自角门出去,绕过了几条街,前头是一条深巷,一眼望去,一大片高高低低,青瓦白墙的院落。巷口处歇着些生意担子,也有卖吃的,也有卖顽耍物件的。卖糖人儿的摊位前,闹吵吵地围了三二十个小孩子,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用手咬着指甲儿,蹭在墙角上,只远远地看着。
卫若兰上前俯身问那孩子道:“喜欢糖人儿吗?”那孩子抬眼看了他半日,方才慢慢点了点头。卫若兰又问道:“想要什么样的?”那孩子掰着手指道:“孙猴子的,猪八戒的,还有哪咤的,小白龙的……好多好多!”
卫若兰拉着那孩子,走到糖人摊前,大声道:“来一套唐僧取经的糖人儿!要全套的!”
那卖糖人儿的狐疑地看了看他:“ 4e00." >一套好几十个呢,您全要?”卫若兰掏出一块银子塞到他手中,那卖糖人儿的眼睛一亮,立刻点头笑道:“好!来全套的!我这就捏!包您满意,爷!”
卫若兰又俯下身,笑吟吟地对那孩子道:“等捏完了,这一套糖人儿都是你的!”
那孩子兴奋地点了点头。
卫若兰又道:“你认得入画姐姐吗?听说她就住在这条街上!”
那孩子眼中的光芒瞬间消逝了,颓然垂下了头,两眼只盯住了地面不作声。
卫若兰:“你不认得?”
孩子摇了摇头。
卫若兰:“你知道她住在哪一家?”
孩子点了点头。
卫若兰:“能带我去见她吗?”
一语未完,那孩子却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入画姐姐她……走了!”
卫若兰一怔:“走了?”
孩子哭道:“姐姐她一早就回了家,回家后只是呆呆地坐着,像是在出神,跟她说话她也不应。后来,我娘带我出去了一会子,回来时,便发现姐姐不见了,连衣服什么的也都带走了!”
卫若兰:“这么说,你是她弟弟?你娘呢?”
孩子抹着眼泪:“到处找姐姐去了!”
卫若兰轻轻地皱了皱眉,他本能地感觉到,入画的出走,与昨夜的惨案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微妙的联.99lib.系。
差不多又过了两个时辰,入画的婶子才失魂?落魄地回了家。“她走了!不会再回来了!她不会回来了!”她坐在炕上,失神地望着前方,口中喃喃地只重复着这一句话。好半晌,她才回过了神,垂泪道:“他老子娘一直在南方,入画跟她哥自幼就跟着我们过,我虽只是她婶子,可这些年过下来,一直当她亲生女儿一样!如今竟狠心丢下我们去了!”
那孩子也哭道:“娘!外头人人都在说,入画姐姐是被你跟爹两个逼走的!是不是真的?”
入画的婶子听了,泪流满面:“都怪我跟我家那死鬼!成天只知道吃酒赌钱!要不入画也不至于犯了错,让四姑娘赶了出来!”
卫若兰:“大婶也不必太过自责,说不定入画是到南方找她爹娘去了!”
入画的婶子擦了擦泪:“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她不辞而别,想必也是心里头怨恨我跟她叔叔的缘故!她打小儿就跟着四姑娘,俩人要好得跟亲姐妹似的,谁也离不了谁!原以为好歹生死在一处了,谁知四姑娘竟一点情面也不留,死活将她赶出了园子!昨儿她还跟我说,事情已过去大半个月了,四姑娘的气也该消了,想找个时机悄悄儿地去找四姑娘求个情,还让她回园子去罢!”
卫若兰眼睛一亮:“那她去了没有?”
入画的婶子摇头道:“不知道!她什么都不肯说,一回来,只是呆呆地坐着,问她话她也不理,我心里琢磨着,该是四姑娘没答应她,她断了念想罢!谁知一转身她又一声不吭地带着行李走了!”
卫若兰沉吟片刻,又问道:“入画跟着珍大奶奶那阵子,都跟谁要好?”
入画的婶子道:“这大半个月,我也去看了她几次,她跟珍大奶奶的丫鬟银蝶住一屋,两个人倒像是处得不错!”
卫若兰听了,又抚慰了她婶子几句,告辞了仍往宁国府的方向去了。
会芳园里,绣球般缀了一地的菊花。花叶间仿佛涂上了一层淡淡的红粉,日色西斜了。银蝶一面俯身侍弄菊花,一面回答卫若兰的问题:“昨夜很晚了,都已过了亥正时分了,我们奶奶忽然想起了一件急事,要打发人去那边的园子里,按理说该派我去的,偏巧我身子有些不舒服,入画就自告奋勇地要替了我去。回来后,她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问她怎么了?去哪儿了?她只是呆坐在床上发闷,一声儿也不吭。今儿一早,她又求我们奶奶放她家去!我们奶奶本想留她的,无奈她去意已决,只好答应了她!”
卫若兰沉吟道:“珍大奶奶打发人去的那地方,路不路过藕香榭?”
银蝶不假思索道:“不路过!”可又停手,想了想,“按说是不路过的,可若回来时稍稍兜个圈子,绕点路,那可就路过了!”
卫若兰:“听珍大奶奶的意思,今儿一早,入画一听二姑娘遇害的噩耗,才决定走的?当时她可听说了迎春姑娘被害时的情形?”
银蝶:“她听到二姑娘遇害时,又是落下了风筝,又是飞来会发光的蝴蝶,当场就变了脸色,两个眼珠子直愣愣的跟丢了魂似的,看得我心里直发毛!好容易她回过神来了,又苦苦哀求我们奶奶放她家去!”
卫若兰:“听说入画素日跟晴雯交好,晴雯出事前一天,她还悄悄儿地去看过晴雯?”
银蝶:“那时候她自己也才被赶出来没几日,心里也不好受,可她听说晴雯病重,急得什么似的,瞅了个空子就悄悄儿地看晴雯去了!”
卫若兰:“看晴雯回来后,她可提起过什么?”
银蝶:“她只是一味地叹气,替晴雯叫屈。当夜晴雯就出事了,她伤心极了,饭也吃不下,一连几夜都没睡好!”
卫若兰叹道:“眼睁睁瞅着素日要好的朋友,刚受了委屈,又一身病,正自心疼着呢,偏又撒手去了,换作谁都会伤心的!”
银蝶:“后来她又悄悄儿地跟我说,我们这些当丫鬟的,真是由不得自己的命!晴雯那样刚烈要强,模样儿再水灵不过的,人也聪明,论针线功夫,谁也比不上她!又是宝二爷心尖上的人,可太太一动怒,照样赶了出去!”她又叹了口气,“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往日跟四姑娘那样要好!四姑娘那脾气,见了谁都是淡淡的,偏跟入画在一处时,有说有笑,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们是嫡亲的姐妹俩个呢!还不照样说翻脸就翻脸,说赶走就赶走了?”
卫若兰:“除却入画,四姑娘素日还跟哪个丫鬟合得来?”
银蝶:“按理说,彩屏也算她的贴身丫鬟,可到底不像入画!以前四姑娘在藕香榭画画儿,只有入画一人才有资格陪在身边,那屋里的东西都是入画收拾整理的。入画一走,她画画儿时,不经吩咐,小丫鬟们都躲得远远的,没有人敢去打扰她!前日我还亲耳听彩屏说,如今就连屋内的东西,她也亲自打理了,谁都不准动一手指头!”
卫若兰微微点一点头,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彩屏……?”
菊花在暮色中散发出清冽的芳香,两个人的影子渐渐地长了,更长。
箫声清婉,月光皎然。
月光在紫菱洲的湖面上翩然起舞,湖面上那个蓝衣少年俊朗的身影,散发出一种淡青色的毫光。
“卫大人!”宝玉和众姐妹来到少年身后。
卫若兰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箫声却低沉下来,细细的,淡淡的,如蛛丝在月色下摇曳,若有若无,却一直没有断失。
“喂,这算什么?让我们戌正一刻来这儿,就是为了听你吹箫么?”湘云没好气地嚷道。
那蛛丝迎风一展,化作一柄森寒的钢刀,纤柔的乐声,忽然间转为激越,花枝间扑楞楞地惊起了几只白鸟。
白鸟掠过湖面,消逝在夜色中。
夜空如盘,黑沉沉的直压下来。忽然间,夜空中好似裂开了无数道蛛网般的碎纹,光灿灿的,五彩眩目,是烟花!一朵朵,自湖对岸冉冉升起。
在那烟花升起处,缓缓地,漂来了一只竹筏子,上头锦重重的,铺满了芙蓉花,竹筏四周,还跳动着十来朵烛火。——这是什么?怎么回事?众人都惊诧地交换着目光。
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箫声又自激越转为舒缓,好似清泉在山涧流淌。
竹筏子随着水流,朝湖心的方向漂来。烛火渐渐地矮了下去,矮了下去,只听得“哄”的一声,火光熊熊燃起,转眼间便吞噬了竹筏。众人都惊呆了,望着湖面,愕然说不出话来。一切宛若昨日重现,似乎将晴雯遇难的那一刻,原原本本地重演了一遍。
箫声戛然而止,卫若兰这才转过了身:“虽‘佳人再难得’,可此情此景,是否也算得上是‘涉江采芙蓉’呢?”
湘云诧异地:“这是?”
卫若兰平静地望着众人:“想不想知道,如何才能做到这一切?其实很简单,只要在竹筏上铺上一大块麻布,在那麻布的四边都点上了蜡烛,再往麻布上浇上火油,洒上碎木炭,待烛火快燃尽之际,必定会烧在了麻布上,只要沾到一点火星,浸透了火油的整张麻布上火势迅速蔓延开来,火油和碎木炭熊熊燃烧,整只竹筏子也就火势冲天了!”
宝玉恍然道:“原来那是你一手安排的!”
卫若兰:“确切地说,是我安排好之后,再吩咐手下做的!”
湘云:“这就是你忙活了七个时辰,找到的部分真相?实话告诉你,这个结果,晴雯出事那天,三姐姐就已经猜到了!”
卫若兰:“不同的是——按你们当时得出的结论,晴雯是自杀的!我却在想,既然竹筏子能够在湖面上自燃,晴雯也有可能是他杀的!她在竹筏子上的时候,很可能已经被凶手用药物给迷昏了!”
湘云:“我也曾问过她嫂子,她嫂子说了,那夜晴雯离家时,用他哥哥的酒囊带走了大半壶火油,还带走了家里的一包蜡烛,一大块麻布,一大包新买的碎木炭!我只觉得奇怪——天底下又有哪个被害者,会自带凶器以方便凶手下手呢?”
卫若兰:“或许是凶手编了什么理由,说服晴雯自带了这些‘凶器’来见自己!凶手那样做,或许是为了混淆视听,制造出晴雯自杀的假相,或许,是不让人在凶器上找到任何不利于自己的把柄!”
宝玉也附和道:“卫大人说得对!晴雯一定是被人害死的!害死她和二姐姐的,是同一个凶手,要不然,为何在她们遇害前,都飘来了那预告死亡的风筝?”
湘云想了想,又卫若兰道:“那么你认为,凶手又会是谁呢?”
卫若兰没有应答,只是俯身自身边的一只木箱子里,取出了一件衣服,展开了,挂在芙蓉花枝上。华美的衣裳,纹彩斑斓,衣袖宽大,呈半圆形垂弧度,几乎垂地,宛若一只巨大的蝴蝶,栖息在芙蓉花丛中,胸襟处赫然还有一片血迹——是迎春的嫁衣!正是迎春的嫁衣!
卫若兰又将竹箫举到唇边。箫声响起,一朵朵青幽幽的光点,自不远处飞了过来,眼前一片荧光乱舞——是蝴蝶!那些会发光的蝴蝶!每一只蝴蝶,都如着了魔似的,朝着那嫁衣飞去,不多时,整件嫁衣一片绿光闪烁,仿佛镶嵌着无数的绿宝石。
卫若兰放下竹箫,望着众人,缓缓道:“这种蝴蝶的名字,西域学名叫做‘卡利玛依那吉斯’,又称为枯叶蝶,木叶蝶,或者夜光蝶的,白日停栖在花木之上,枯槁黯淡,毫无美色,但一到夜晚,蝶翅上便荧光闪烁,灿若星辰。这些,本就是昨夜出现在凶案现场的夜光蝶!我让手下将它们收集在笼子里,等在不远处,以我的箫声为信号,便将它们放飞!它们之所以愿意栖息在嫁衣上,是因为嫁衣上有一股浓浓的熏香,恰好是它们最喜欢的那种花香。也就是说——”他环顾众人,“凶手在杀人之后,又在嫁衣上喷了特制的熏香油!”
湘云恍然点了点头:“我还以为那嫁衣上有什么可怕的魔力呢?原来是喷了熏香油!”
探春:“那么,你可查到了凶手的线索?”
卫若兰从容道:“到目前为止,一切还只是推测。而这推测的第一步,便是风筝!”说着便拍了拍手,只见前头那花木深处,竟袅袅升起了三只风筝——一只芙蓉花状的,一只蝴蝶状的,另外一只,则是蜻蜓状的,穿花拂叶而来,飘至众人眼前,又好似生了根一般,随风摇曳不定。众人正惊诧不已,只见自花叶之间笑嘻嘻地探出一个人影来,仔细一看,正是那青衣随从。
卫若兰指着那三只风筝:“那只——是晴雯出事之前飘落在紫菱洲湖畔的,那只,又是在迎春出事之前,飘落在院子里的,而那只,各位可能会觉得眼生——是去年晴雯过生日时,惜春姑娘亲自做了送她的!这三只风筝,虽然用的料子不一样,可做工却一模一样!也就是说,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惜春冷笑道:“做工一样?谁能证实?只怕是卫大人一家之言吧?不错,那只蜻蜓风筝是我做的,可另外那两只,你又焉知不是从外头风筝坊买回来的?”
卫若兰没有分辩,那青衣随从却大声道:“我们已带着那两只风筝,问遍了满城的风筝坊,都说不是从他们那儿出的货!风筝坊的人还说了,用来做风筝的纱罗,质地非常名贵,若不是应客户特别要求,一般风筝坊都舍不得用那种纱罗来制作风筝!”
惜春道:“那又怎样?”
青衣随从道:“我们又去查那纱罗的出处,好多绸缎铺子的伙计都不认识,也有说是蝉翼纱的,可仔细瞧了又有些不像。后来问到一个开了几十年绸缎铺子的老行尊,那老先生倒也识货,看了半日才断定说,那竟是好多年前上用的贡品,比我们的年纪还大呢。市面上早就没有了。不知道的,都认作蝉翼纱。正经名字叫做‘软烟罗’。只有四样颜色:一样雨过天晴,一样秋香色,一样松绿的,一样就是银红的。若是做了帐子,糊了窗屉,远远的看着,就似烟雾一样,所以叫作‘软烟罗’,那银红的又叫作‘霞影纱’。如今上用的府纱也没有这样软厚轻密的了。那芙蓉花的风筝,便是用‘霞影纱’做的,那只蝴蝶风筝,则是用四种颜色拼接而成的!我们又跟那老先生请教了如何识别‘软烟罗’的办法,回来后,在园子里细细查访了一番,发现林姑娘屋子里的窗便是用那‘霞影纱’糊的!一问林姑娘屋里的丫鬟,说那是大半年前开库房时找到的,老太太怕白收着霉坏了,叫人取出来给了各位姑娘,叫她们或者做了帐子,或者糊了窗屉,或者添上里子,做些夹背心子给丫头们穿。每位姑娘都得了几匹!”
惜春:“既是人人都有的,又岂能证明这风筝一定就是我做的?便是那小丫鬟们顺手拿了些出去也说不定!”说着又瞥了宝玉一眼,“就说二哥哥屋里,任是什么稀罕的好东西,哪个不是由着丫鬟们使的?上次太太送来了玫瑰露,也说是上用的贡品呢,才到了他手,一转眼就没了,不拘被哪个丫鬟拿了去送人!”
宝钗也点头道:“四妹妹说的是!别的不说,就说我屋内得的那几匹,也早赏了下人了!保不准是哪个丫鬟婆子悄悄儿地取了几片‘软烟罗’,到外头请人做了风筝也说不定!若是哪个风筝坊的小伙计接了私活,一则主顾给了钱不让说,二则怕主人家知道了弄不好要丢了饭碗,只推说不知也是有的!”
卫若兰:“且丢开这个不提,中秋那夜在紫菱洲放烟花,惜春姑娘来得最晚,听说是画画入了迷,误了时辰?”
惜春点头道:“不错!”
卫若兰:“只是那天晚上,有人在无意间,发现一直停泊在竹桥边的那只红船竟不见了!当时就唬了一跳,想进藕香榭通报姑娘,你猜结果怎么着?”
惜春冷冷道:“卫大人信口编的故事,我又如何能知道结果?”
卫若兰:“可惜我这人最不会编故事!”说着便转过身,望着那沿湖的青石小径,微微笑道,“主角很快就要出场了,还是请她亲自来讲吧!”
第十章 风筝,又见风筝
明瓦灯闪着一蓬绿幽幽的火光,飘忽摇曳而来。紫衣随从提灯走在前头,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正低垂了头,紧跟在后头。
惜春微微变了变脸色:“彩屏?”
彩屏走到卫若兰跟前,深施一礼:“卫大人!”
卫若兰:“将中秋那夜你看到的情形,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彩屏仍低垂了头:“那天晚上,我本想去藕香榭,提醒姑娘莫忘记了时辰,可才走到竹桥边,便发现一直停泊在竹桥边的那只红船竟不见了!我唬了一跳,想赶紧通报姑娘,谁知……”说到这儿,她偷偷瞥了惜春一眼,很快又低垂了头,两手只弄 7740." >着衣带不作声。
卫若兰:“你莫怕,说实话便是了,我替你做主!”
彩屏这才大着胆子道:“走到藕香榭,我发现里头虽亮着灯,谁知竟锁了门,正诧异呢,远远便瞧见湖面上似乎有一只船漂了过来,正是姑娘的红船呢!bbr>那船上的人,衣服上绿色光点一闪一闪的,像是鬼火一般!我越发害怕了,心想这莫不是闹鬼了吧?仔细看时,正巧那人站在月光下,那夜月光明晃晃的跟点了灯似的,我瞧得很清楚,那船上的人可不就是姑娘!”
卫若兰:“你可瞧仔细了,船是从什么方向漂过来的?”
彩屏伸手指了指对岸:“就是那边!后来晴雯出事的那湖对岸!”
惜春厉声道:“胡说!谁教你编的这故事?你既然瞧见我在船上,当时怎么不招呼?”
彩屏道:“当时那船还刚到湖心,姑娘只急着划船,没看到我。我愣了一会儿,心头只是突突的,觉得不对劲,转身就走了!也没敢跟别人提过一句!”
卫若兰:“那是在什么时候?”
彩屏道:“还不到亥初,紫菱洲湖畔人都还没聚起来呢!”
惜春冷笑道:“越发胡编了,我若在那个时候就回来了,又怎会迟到了那么久?”
彩屏道:“只怕>是因为……姑娘当时穿的,不是那夜从紫菱洲回来时穿的那身衣裙!那夜姑娘虽是独自一人去了紫菱洲,可回来时是我服侍姑娘睡下的!”
卫若兰:“惜春姑娘那夜去紫菱洲时穿的是哪一身?”
彩屏:“大人您见过的,也就是昨儿晚上穿的那一身!藕白色的,绣满了各色花纹,还镶缀着绿色琉璃珠子的那一身!那还是前年珍大奶奶做了送给姑娘的,本来姑娘最是爱素净的,嫌那一身太艳了,压在箱底,从来也不穿,也就那夜穿了一次,昨儿晚上又穿了一次!”
卫若兰:“那她在船上穿的,又是哪一身?”
彩屏:“是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后来就再没见姑娘穿过了!不过姑娘有好些衣服放在藕香榭,平日里都不准我们动一下!也不知塞在哪个箱子里了!”
卫若兰:“你可知道,你家姑娘为何要换了那身月白色的衣裙?”
彩屏摇了摇头。
卫若兰:“你那夜看到的鬼火,正是磷粉的光!也就是说,那身月白色的衣裙上,不慎沾上了磷粉!——那风筝上的字,可不就是用磷粉写的吗?”
宝钗忙又道:“卫大人不知道,那些字可不像是四妹妹的笔迹!”
卫若兰:“为掩饰自己的身份,临时改换一种笔法,也是最容易不过的!”
惜春:“大人这么说,只怕又是猜测吧?”
卫若兰:“姑娘昨夜穿的那身藕白色,镶缀了绿色琉璃珠子的衣裙,我也见过了,若是身上不慎沾染了磷粉,用它来遮掩再好不过了!对不起,我在这儿又开始了猜测,一个大胆的猜测——中秋那夜,姑娘发现自己衣裙上沾染上了磷粉,不但急着要换下它,还担心在脱脱换换之际,新换的衣裙上是否也会沾染上磷粉,一旦到了紫菱洲,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露出了破绽可不好!于是姑娘回到了藕香榭,翻箱倒柜,想找一身能掩饰破绽的衣裙,可巧就找到了那一身藕白色的!那身衣裙上缀满了玻璃珠子,即便在黑暗中也一闪一闪的,会发出绿光,可不像磷粉在黑暗中发出的光芒?如此一来,即便身上沾染了磷粉,自然也不会惹人注目,更不会有人怀疑了。昨夜姑娘再次穿上了那身衣裙,恐怕也是为了同样的理由!”
惜春:“莫非你认为,昨夜那风筝也是我放的?”
卫若兰:“不但那风筝是你放的,就是那夜光蝶,只怕也是你放的!”
惜春:“何以见得?”
卫若兰:“且不说那风筝和夜光蝶,本就是从藕香榭的方向飞过去的——可巧的是,姑娘昨夜放风筝和夜光蝶时,却又让一个人给撞见了!”
惜春脸上又变了变色:“谁?”
卫若兰凝视她的眼睛,一字字道:“入画!”
惜春怔了片刻,又冷笑道:“卫大人莫不在开玩笑,入画她早已不在这儿了!深更半夜,又怎会出现在园子里?”
卫若兰:“昨夜亥正过后,可巧珍大奶奶有一件急事,打发她来了园子里!我想她正因为对姑娘旧情未忘,回去时特意绕到藕香榭,想远远地瞧一瞧姑娘是否还在挑灯作画,正巧看到了姑娘在放飞夜光蝶,还有风筝。当下她就已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巧今儿一早,又听到了迎春深夜遇害的噩耗,还听说了当时的情形,回想起昨夜亲眼目睹的情景,她立刻明白,姑娘至少是凶手的共谋,这才求珍大奶奶放了她家去,很快又离家出走了!”
惜春动容道:“什么?入画她……离家出走了?”
卫若兰:“她这么做,是为了替姑娘保守秘密!”他又深叹了一口气,“我现今终于明白了,你为何会为了一点小事赶走入画!你赶走她,是怕有人妨碍你做事!你早就决定参与谋害晴雯和迎春的案件,倘若入画在身边,你怕她早晚都会发现了蛛丝马迹!赶走她之后,你越发拒人于千里之外,藕香榭的一切,都由你一手掌管,倘若没有你的吩咐,谁也不许来藕香榭惊扰你作画!你这么做,是为了保证不泄露丝毫秘密!只可惜你太不走运了,中秋那夜,偏巧彩屏大着胆子来提醒你别错过了时辰,亲眼发现了你的秘密;到了昨夜,又教入画撞见了你的行动!——只是入画一心为主,宁愿出走,也不愿泄露你的秘密!”
惜春不语,神色间似有所动,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平静,依然冷冷道:“卫大人既然连入画的面也未曾见着,那么方才这洋洋一大篇高论,只怕是猜测而已了?断案讲究的是证据,而不是猜测!”
卫若兰:“彩屏说的,难道就不算证据?”
惜春:“仅凭着一个丫鬟的一面之词,就能确定我是凶手?且莫说那夜或许是她看花了眼,即便我真的荡舟湖上,也只是为了欣赏水上月色,自得其乐!至于那衣裙上沾染了磷光一说,实是无稽之谈!实话告诉你,那夜我画画时,不慎落了些颜料在衣襟上,故此才换了一身衣裙!——再则说,那风筝飘落,还有竹筏子漂过来之际,我正同众人在一起看烟花,并不在案发现场!二姐姐被害时,我也正在藕香榭呢,怎么可能跑到紫菱洲杀人?”
卫若兰:“所以我才认定,你是参与凶案的共犯!只怕那‘涉江采芙蓉’的意境,也是你一手安排的!那句诗来源于宝二爷的梦境,晴雯曾将这件事告诉了几个好姐妹,其中也有入画!入画原本与你情同手足,无话不谈,一定也将此事转告给你知道,于是,为了故意制造出神秘诡异的气氛,你才仿照那诗句设定了杀人意境!晴雯遇难时的场景,凄艳诡谲,可真是‘如梦如幻,如诗如画’啊!晴雯只是个丫鬟,没读过多少书,即便有心按照宝二爷梦中的诗句,一死以报知己,断然也想不到那样完美的意境!那夜约了晴雯出来的,只怕也是你吧?我不知道你是用了什么理由,说服晴雯自带了火油,蜡烛,麻布和碎木炭,悄悄儿地到湖畔等你;或许你告诉她,只要她能听从你的安排,你便让入画回到大观园!晴雯是个热肠子的人,为了朋友好,她什么事做不得?即便心里有些疑惑,也想不到竟有人要杀害她!于是她便按时到那儿等你,你又带上了风筝,驾船赴约,为了彻底不留痕迹,又让她自己采摘下许多芙蓉花——难怪那夜事发后,在花枝上发现了一小片晴雯衣服上的红色丝缎。然后,你又用麻药迷昏了她,将麻布铺在竹筏子上,再点燃一支蜡烛,用烛油将那十来支蜡烛牢牢地沾在麻布四边上。再吹灭了蜡烛,在麻布上浇上火油,洒上碎木炭,又将晴雯抱到竹筏子上,将采下的芙蓉花枝撒在她身上,这才留下了风筝,驾船回到藕香榭。而那个在烟花漫天之际放飞了风筝,点燃了蜡烛,又将竹筏子推入水中的,便是你的同谋!迎春遇难那天下午,你在她屋内替她画像,待了很久,完全可以找机会安排凶手潜伏在她屋内。你深知迎春的作息规律,便事先约好了动手的时间,你按时在藕香榭放飞了夜光蝶和风筝,而凶手则按时在密室中杀害了迎春!我只想不通的是,凶手是如何带了迎春的尸体,从密室中逃脱的,我更想不通的是——你为何要那样做!”
夜色中忽然响起了几声清脆的掌声,惜春一下一下地拍着掌:“好极了!好精彩的推论!——只是,再精彩的推论,若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过是空口白牙,做不得数!”
卫若兰听了,又问道:“那蝴蝶笼子呢?”
青衣随从答应一声,转身去到花木深处,不多时,便抱着一只半人多高,用篾片和细藤条编织而成的笼子回来。
卫若兰抚摩那笼子:“这么大一个笼子,里头也不知道能装得下多少只蝴蝶?”说着又抬眼望向惜春,“姑娘可知这笼子的来历?”
惜春只瞥了一眼,便扭过了脸去:“我如何知道?”
青衣随从道:“方才我们就是用这只笼子来装蝴蝶的!说起来真是现成——这笼子便是从藕香榭附近的湖水里打捞上来的,一定是凶手放飞蝴蝶后,为销赃灭迹,才将笼子推入到湖水中的!”
惜春冷笑道:“你能证明,将笼子推入水中的就一定是我?”
卫若兰转过脸来,目光盯在她脸上,淡淡一笑:“你莫忘了,除却你之外,昨天夜里,还有一个人也见到过这只笼子!或许还见到你亲眼将它推入水中——入画虽已出走,但只要发动刑部的力量,找到她只是迟早的事!”
惜春从容迎视他的目光:“你就那么肯定我是共犯?”
湘云忙替她辩解:“卫大人,你误会了!四妹妹绝不是那种人,她是无辜的!”宝玉和其他的姐妹也都跟着替惜春辩解。
卫若兰好似已铁定了心:“我不信世上竟有那许多巧合!而这些巧合,偏又聚合在一个人身上!”
惜春揶揄地笑了笑:“怪道人们常说,‘无巧不成书’,可知这世上的冤案,也不过因为‘巧合’这两个字!”笑容很快又停住,她问道,“卫大人,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卫若兰掏出金表,看了一看:“刚过亥初时分!”
惜春正色道:“从今夜亥初到明日未初,尚有八个时辰,大人能否也给我一点时间,明日未初时分,也请你们在这儿等我!我会找到证据,证实自己的清白!”
沉吟片刻之后,卫若兰轻轻点了点头:“好!八个时辰!足以反败为胜,扭转乾坤了!”
夜更深了,众人都已散去,卫若兰却依旧静静地站在花木之间吹箫。箫声呜咽,远远听去,恍若那含冤夭亡的,少女的幽魂,正徘徊在湖畔花木间哀哀地哭泣。
一曲终了。一直站在身后的那位紫衣随从,忍不住半是困惑,半是埋怨道:“大人,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您又何必打草惊蛇?”
卫若兰淡淡一笑:“打草惊蛇?谁说就不一定是引蛇出洞呢!”
紫衣随从脸上犹有困惑之意,正待再问时,那青衣随从却已会意地:“她既是共犯,必定有同谋,大人这么做,不过是为了引出同谋是谁!”紫衣随从这才恍然点了点头。
青衣随从又问道:“大人,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卫若兰看着他们俩个:“你,盯紧了惜春的举动,不能有丝毫松懈!还有你,明儿一早,便回去告诉刑部的人,画影图形,张贴在四处,尽快找到入画!还有,那夜光蝶的买主,也该查个水落石出!”
青衣随从道:“说起来,那笼子和夜光蝶,都是从城南一个专卖花鸟鱼虫的铺子里买回来的。那铺子的主人说了,大半个月前,便已有人预付了重金,要买来自西域的夜光蝶。铺子主人物色了好一阵,才委托一个西域商人高价弄了来的,前天才到的货。刚到货就让买主取走了,还付了一大笔余款。可奇怪的是——铺子主人从未见到过买主,那买主每次都是让人悄悄儿地将信和银子放在铺子上,连送信人的模样也没瞧见过!”
卫若兰又问道:“那些信呢?”
青衣随从道:“那买主每次都在信上写明了,要铺子主人看完信后,立刻烧掉!那主人是个实在人,又贪图那买主出的高价,也就按吩咐烧掉了每一封信!”
紫衣随从也接着道:“前天蝴蝶才到了货,不知怎的,那买主就知道了,又悄悄儿地将信和银子放在铺子里,要那铺子主人按信上写的时辰,将蝴蝶送到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去!那主人得了银子,也照办了,据他说,他将蝴蝶笼子放在指定的地点后,立刻就按买主的吩咐走了。可又实在抵不住好奇,躲在角落里偷偷地瞧了一会儿,差不多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便有人赶着马车过来,停在巷子里,自车厢里伸出一双手,便把那箱子抱了进去。自始至终,他连那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也没弄明白!”
青衣随从又道:“就连那马车夫也是低垂了头,戴了好大一个斗笠,那檐子差不多遮住了半张脸,脸上满是络腮胡子,一看就是乔装打扮了一番,怕人认出真实面目来!”
夜风吹来,三个人的长袍都如风帆般鼓了起来,衣角随风“扑喇喇”摆动。卫若兰默然良久,忽然叹道:“这一次,我们遇到了真正的高手!”
风越藏书网来越大。树枝间,石缝中,屋檐上,泥洼里,忽高忽低,忽远忽近,传来一声声悠长的叹息,如一只无形的巨手,以天地为琴,万物为弦,弹奏出一曲悲恻的秋声。
明瓦灯里的蜡烛已燃尽,三个人正待踏着月色往回走时,乌云忽然如游蛇般飞快地掠过,一口将月亮吞噬下去。无边的黑暗中,只听见远远传来一缕似琴似笛,如筝鸣般的乐声,似与那天籁之音相应和。
三个人抬头朝那乐声响起处望去,只见天际处荧荧烁烁,亮起了几点绿光,鬼火般忽明忽暗,如一只只狡黠的绿眼睛,朝那湖畔的方向飘荡过来。那乐声也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铮铮”不绝于耳。
乌云散去,月亮好似劫后余生,苍白阴郁得如同一片薄冰。夜空中晃悠悠地,现出了两只风筝,一只金黄灿烂如圆月,另外一只遍体雪白,翩跹如白鹤。风筝在月光下飘舞,又如受伤的水鸟般悠然坠落,挂在湖畔的芙蓉花枝上。怔了片刻之后,卫若兰几个箭步冲上去,取下了那两只风筝。
这一次那两只风筝,并不是用纱罗做的,而是用丝绸做的。风筝上各绑着一支竹制短笛,风入竹中,故此发出乐声,想必是为了引人注意。风筝上依然用磷粉写着诗句,那圆月状的风筝上,写的是一整首的五律——“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那白鹤状的风筝上则写的是“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卫若兰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手中的风筝,身后那两个随从则彼此惊惶地交换着目光。
夜凉如水,那水似乎又凝结成冰了。
沉默了片刻,那青衣随从颤声道:“每次风筝飘落,都会有惨案发生,这一次,莫非又有人出事了?”
卫若兰叹道:“即便要出事,也该在有花,又有白鹤的地方吧?”
青衣随从一怔:“为什么?”
卫若兰道:“你想,那首五律里,虽然也有‘月’的意象,可那风筝所显示的,显然是一轮圆月,即便是杀人的预告,也该等到月圆之夜动手罢?那就只剩下那句‘寒塘渡鹤影,冷夜葬花魂’的意境了!可要完成那意境,得有花,有鹤才行啊!”
紫衣随从一听急了:“糟了!这大观园养了好多只白鹤,而且都是放养的,只要是水边湖畔,就可能有白鹤出没!到处都有可能发生凶案啊!”
卫若兰也慌了手脚,跺脚道:“快!快去找那些巡夜的婆子、小厮,去每个有可能出没白鹤的地方查看!”
乱哄哄地闹了大半夜,大观园内却并未发生任何异样的事件。众人都嘘了口气。“莫非,凶手只想让我们虚惊一场?”紫衣随从困惑地说。“怕是没那么简单吧?”青衣随从沉吟着,“或许,凶手不过改变了策略,提前预告了下两次凶案!”
“好戏,还在后头呢!”卫若兰望着前方,苦笑道,“真正的较量,只怕才刚刚开始!”
第十一章 寒塘渡鹤影
屋内精致秀气得如同少女的闺房,宝玉站在窗前,吃惊地看着那风筝上的诗句:“怎么?竟是这首五律?还有这句诗?”
卫若兰眼睛一亮:“宝二爷见过这些诗句?”
宝玉:“这句‘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是中秋那夜,林妹妹跟湘云妹妹联诗时即兴而作的!”
卫若兰:“那么,这首五律呢?”
宝玉:“这可是一位外国女孩子作的诗!”
卫若兰目光闪动:“哦?”
宝玉:“那还是去年冬天,宝姐姐的妹子宝琴上京来时,提到过的一首诗呢!”
卫若兰:“宝琴?”
宝玉道:“她是宝姐姐的堂妹!她父亲原是经商的,打小儿便带着她走南闯北,也不知到过了多少地方!就连那万里之遥的西洋国,她也差不多走了个遍!她还提起,她八岁那年,跟她父亲到西海沿子上买洋货,谁知有个真真国的女孩子,才十五岁,那脸面就和那西洋画上的美人一样,也披着黄头发,打着联垂,满头带的都是珊瑚、猫儿眼、祖母绿这些宝石;身上穿着金丝织的锁子甲洋锦袄袖;带着倭刀,也是镶金嵌宝的,实在画儿上的也没她好看。有人说她通中国的诗书,会讲五经,能作诗填词,因此她父亲央烦了一位通事官,烦她写了一张字,就写的是她作的这首五言律!”
卫若兰:“这位宝琴姑娘,现在何处?”
宝玉道:“她家住在金陵,早已回去了!琴妹妹来时,还跟我们讲了不少西洋国的趣闻,那些奇风异俗,自与本朝不同!我还记得,当时云妹妹听了后,一连声地感叹,说园子里这些姐妹,若是能托生在西洋国就好了!”
卫若兰:“听到过这首五言律的,还有哪些人?”
宝玉道:“琴妹妹提起这件逸事的时候,园子里的姐妹们都在场,还有不少小丫鬟也在呢!”他忽然抓紧卫若兰的手,“你该不会又怀疑四妹妹了吧?对!四妹妹当时也在场,可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没做!你一定是误会她了!”
卫若兰不语。半晌,他慢慢地抽出了手:“你放心,我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罪人!”
“倘若这风筝上的诗句,都是杀人的预告,那么,下一个受害者,又会是谁呢?”卫若兰默默地想。这两首诗,都有“月”的意象,应当都发生在夜里,可根据风筝自身形象的显示,那“月本无今古”的‘月’,是一轮金灿灿的满月,凶手应当将作案时间,预定在月圆之夜!今天才到农历九月初六,离月圆之夜,还尚有一段时日,那么,在这几天之内,凶手要完成的,只怕是‘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的意境!按宝玉方才的说法,这诗句乃是湘云和黛玉即兴而作的,或许,凶手的下一个目标,便是她们中间的某一个人!
沿着青石径一路走着,前头拐了几个弯,不觉便到了一个幽僻的所在。地上铺了些耐寒的青苔,铜锈似的,东一块,西一块;四下里高高生长着许多白色的大树,叶子早已落光了,枝条秀逸地伸展着,恍惚望去,好似玉臂林立。一棵一人多抱的树背后,“嘁嘁喳喳”,传来两个女孩子的说话声。卫若兰悄悄儿地走近了,仔细一听,那说话声虽低低的,每个字听上去却非常清晰。
一个丫鬟叹道:“二姑娘真是可怜!活着的时候没人疼,眼看就要出嫁了,偏又让人害死了!”
另一个丫鬟道:“饶这么着,她死了还不得安宁呢!我听人说,那边孙家姑爷一听二姑娘死了,便闹吵吵地骂开了,硬说是我家大老爷想赖他的银子,设了局来骗他!幸而他家派来的那个孙婆子亲眼瞧见了,回去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这才安生了,不然可真闹不清了!”
头一个丫鬟道:“也罢!早听人说那位孙姑爷不但吃喝嫖赌,无所不通,脾气还坏得很!但看他家那个孙婆子,不过是个三等奴仆,就上头上脸的,蛮不讲理,要不是三姑娘强压着,早闹翻天了!二姑娘那样老实一个人,若真嫁到了他家,还不是吃尽苦头?如今死了,也算是早日脱离了苦海!”
另一个丫鬟道:“可不!你看那东府的珍大爷,虽说也是好色又好赌的,到底脾气还不坏。饶这么着,我听银蝶说,珍大奶奶还时常在背地里抹眼泪呢!别看珍大奶奶平日里无可无不可的,那样柔顺的一个人,到底也有伤心的时候!”
头一个丫鬟道:“怪道四姑娘常说,一个女人若是嫁错了男人,还不如早死呢!这话虽决绝了些,仔细想来,也不算是毫无道理!莫看她姑嫂二人平日里不投缘,连话也说不上几句,其实四姑娘心里可跟明镜似的!以前我听入画说,四姑娘常在私底下怪她嫂子不争气,太过忍让了。四姑娘到底年轻,不经事,体谅不到珍大奶奶的难处,除了一味闭起眼睛忍让,你让她一个妇道人家还能怎样?”
另一个丫鬟道:“怪不得四姑娘年轻轻的,就好似把什么都看透了!总嚷嚷着要剃了头发,当姑子去!——只一件,她待人未必太冷了些,上次连入画也撵了出去呢!前儿二姑娘出了事,她就跟没事人似的,一点伤心的样子也没有!”
莫非,惜春之所以参与了杀害迎春的计划,只是为了帮她脱离苦海?一个奇怪的念头,在卫若兰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只觉得嘴里头一阵发苦。紧接着,便有更大的困惑自心头涌起——那么,她为何要杀害晴雯呢?难道,是不忍心见她含冤受辱么?在那份秘密的死亡名单上,还写下了哪些人的名字?
被无数的困惑焦灼着,卫若兰感觉自己有点沉不住气,恨不得立刻飞到惜春身边,跟她问个究竟。犹豫了片刻,他忽地转过了身,两条腿像是被无形的线?99lib?牵引着,朝藕香榭的方向而去——即便不能当面质问她,也该去亲眼瞧瞧她到底在做什么。在那一刻,他担心青衣随从是否会盯不住她。
太阳煌煌地照着,眼前一片晶光灿烂,湖面清澈平静,如一块巨大的琉璃。湖畔的花木丛中,青衣随从正低声汇报:“惜春姑娘还是同往常一样,一直待在藕香榭作画,哪儿都没去!”
抬眼望去,藕香榭门窗豁朗朗地敞开着。似乎惜春早已料到,卫若兰会打发人关注她的举动,便故意敞开了门窗,让他们瞧个究竟。远远地,可望见惜春正站在窗前,凝神作画的身影。
卫若兰遥望着惜春的身影,嘴里仍问道:?“可有谁来找过她?或者她打发人去找过谁没有?”
青衣随从摇了摇头:“没有!”
卫若兰仍不放心:“你可瞧仔细了?”
青衣随从:“我一早就盯着她了,不敢有丝毫懈怠!——我只有点儿迷糊,她哪儿都没去,也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又如何能够在未初时分,找到证据来证实自己的清白呢?”
俩个人正说话间,却见惜春抬起了头,望着窗外出神。隔得太远,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可卫若兰却感觉到,她那双美丽的眼睛,似乎正灼灼地盯住了自己,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揶揄的,嘲讽的微笑。卫若兰的心,仿佛一下被揪起,面上火辣辣的,一阵阵作烧。
不多时,惜春仍又半垂下头去。卫若兰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怅然——他费尽心机,自以为能引蛇出洞,谁知对方好似早已看透了他的心思,按兵不动,莫非,是他道行太浅,当真不是对手?他望着湖面,似在告诫那青衣随从,也似在自语:“莫看这湖面上波澜不惊,谁知这底下涌动着多少暗潮呢?”说着便俯身拣起一块小石子,用力掷向湖面。“噗”的轻轻一声响,湖面上涟漪一层层扩散,像是琉璃的裂纹。那裂纹上又掠过了白鹤的影子。卫若兰吃了一惊,抬头看时,只见一只白鹤正拍着翅膀在湖面上飞舞,可巧正触动了他的心事。他浑身一震,脸上登时变了颜色:“可了不得!是我疏忽了!”
青衣随从被他的神情唬了一跳:“怎么了?”
卫若兰:“我早该打发人把大观园的白鹤都送走的!倘若没有了白鹤,那么‘寒塘渡鹤影’的意象便不可能完成了!我即便尚不清楚凶手的下一个计划,也要想办法破坏它!”他忽又激动起来,抬脚便跑了出去,神经质地嚷道,“来人哪!快送走那些白鹤!一只都不留!一只都不能留下!”
大观园内那十来只白鹤,暂且都被送到了东府,关进了东府的鹤房。卫若兰犹不放心,亲自挑了几个精明强干的小厮,日日夜夜看管鹤房,并撂下话来,倘若出了半点差错,唯他们是问。
折腾了半天,卫若兰心中的焦灼,才一点点冷却下来。阳光热灼灼地有几分刺眼,他回手掏出金表来,瞧了一瞧,那指针已过了午正一刻了。他背负了手,徐徐地出了东府,又自角门入了大观园,朝紫菱洲的方向而去。
来到昨夜约定的紫菱洲湖畔时,尚未到未初时分。湖畔却已黑压压地等了一地人。宝玉和众姐妹都已到了。湘云一见他,便迎了上来:“听说昨儿晚上我们走后,湖对岸又飘来了风筝!那风筝上还有一句诗是我跟林姐姐作的呢!到底怎么回事?该不会又是杀人预告吧?”
卫若兰苦笑道:“这世上的坏消息,永远都是长了翅膀的!一转眼便人所皆知了!”
宝玉忙解释道:“事关每个人性命安危,我有责任让她们知道真相!——于是,在你走之后,我请她们来看了你留在我那儿的风筝!”
湘云又道:“那两只风筝,是用丝绸做的,根本不是‘软烟罗’,宝姐姐说了,那种丝绸,外头铺子里到处都可以买到!也就是说,不一定就跟四妹妹有瓜葛!四妹妹是无辜的!”
卫若兰:“那不过是‘软烟罗’恰好没有凶手需要的那种颜色?”
湘云急了:“即便仍是‘软烟罗’做的,那又怎样?我也得过几匹,我还亲自用它做了一顶帐子呢!那是不是证明,也有可能是我做的?我再告诉你,我的手工也不差,缝帐子缝衣服做香囊,什么不会?便是存心要学人做风筝,我不相信我就学不会!要说悄悄儿地约晴雯出来,我也能做到啊!用特殊的笔法在风筝上写字,遮掩自己的真实笔迹,我也可以啊!你也知道,只要四妹妹的手一触到画笔,便生死不知,天塌下来也不管的,我既然深知她的脾性,大着胆子视她为无物,深夜荡舟到藕香榭湖面上,放夜光蝶,放风筝,也不是不可能啊!那只蝴蝶笼子,也有可能是我为销赃灭迹,推入到水中的!中秋那夜,彩屏看到四妹妹荡舟湖上,那又能说明什么?四妹妹时常在深夜荡舟湖上,独自欣赏水光月色啊!且莫说入画出走,到底是为了什么缘故,至今尚无定论,即便真如你所猜测的,入画是为了替人保守秘密,又焉知不是为了我呢?我跟入画也是打小儿就挺要好的,也是亲如姐妹啊!你怎么不来怀疑我呢?我也可能是凶手啊?可能是共犯啊!你是不是也要我拿出证据来,证实自己的清白哪?”
卫若兰仍坚持己见:“我只相信,我绝不会无缘无故去怀疑一个人!”
正说话间,紫衣随从急匆匆地赶来:“大人放心,刑部已派人到处查找入画的行踪了!”
青衣随从也赶了过来。卫若兰一见他,便皱了皱眉:“你怎么也来了?”
青衣随从苦笑道:“是惜春姑娘让我先来的!”
卫若兰会意地:“这么说,她早已发现了你!”
青衣随从道:“她让我转告大人,叫大人放心,她一定会按时将证据出示在大人眼前!”
第十二章 月本无今古
足不出户,她果然已找到了证据?莫非,是她早有准备?卫若兰沉吟着,抬头望瞭望天空。天色逐渐变得阴沉,空中层层迭迭,堆满了积云,如浸了水的棉絮,湿沉沉的直压下来。水面上升起一片薄雾,冉冉四散,湖畔的花木间,恍惚若有白烟蒸腾。
“这天气,说变就变,一会就起雾了,怕是要下雨了吧?”卫若兰喃喃地,似在自语。雾更浓了。空气越发沉闷,湖面澄澈如镜,没有一丝波澜,就连天上的云彩,似乎也凝滞住了。天地之间,呈现出无边无尽的,死亡般的静谧。
自藕香榭的方向,一只朱漆红篷的小船,正徐徐荡来,一位身穿粉色衣裙的少女正站在船头,好似一支?亭亭的莲花。时光若是在那一刻凝固,添上鲜妍的朱印和落款,便能构成一幅唯美的画卷。
众人眼睛一亮:“四妹妹!是四妹妹来了!”
可奇怪的是,那只小船并未朝西南面紫菱洲方向而来,却一路只朝着西面那一大片芦苇丛荡去。忽然,那芦苇丛中兀的飞起了一群鸥鹭,在天空中惊惶四散。几点淡黄色的火光,自鸥鹭惊起处冉冉升起,如星辰在云雾中闪烁。
“这是什么?”湘云惊讶地指着天空。
“孔明灯!是孔明灯!”怔了片刻之后,探春大声嚷道。
小船慢慢地靠近了芦苇丛。冉冉地又有数十盏孔明灯升起,灿若星辰。
小船停在了芦苇丛边上,如栖息的水鸟,静静的一动也不动。
一盏比其他的灯都大了好几倍的,圆球形的孔明灯,也正荡悠悠地升上了天空。而那漫天飘荡的孔明灯,却接二连三地燃烧起来,如流星般纷纷坠落,有的落入水面,燃烧了一阵便又自行熄灭了;也有的正巧落到了小船上。“哄”的一声,火苗迅速地蔓延,转眼间,又是震天撼地一阵巨响,火光四溅,湖面上那如诗如梦的画卷,刹那间四分五裂,炸成了碎骸。
黑烟漫漫,火舌猎猎,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唯有那盏巨大的,圆球形状的孔明灯,依然在薄雾中飘荡,发出圆月般皎洁的光芒。
“月本无今古!”卫若兰心中,好似有电光闪过,“倘若只按字面意思来看,这句诗不也可理解成‘月亮,是超越于时空之外’的吗?莫非,这就是诗句中所说的‘月亮’?不但可以在午后之际,冉冉升起,而且——果然是一轮满月哪!”
黑烟冉冉散去,那一朵朵妖艳的火花,也逐渐地枯萎凋零。
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破般的巨响,又自那水天深处滚了过来。天地如震怒般发出隆隆巨响,青紫色的闪电好似一把光灿灿的利剑,将天空劈开了一道缝隙,雨劈头盖脸地直泼下来,一条条,一片片,用力拍打大地,冲刷着一切死亡的残骸。
“来人哪!救命啊!快去救四妹妹哪!”众人都好似疯了一般,在雨中来回穿梭,大声地呼喊。唯有卫若兰一动不动地站着,身上脸上,都早已湿透,雨鞭敲打着花木,娇艳的芙蓉花瓣,锦重重地落了他一身。
“好美的杀人意境!”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自胸腔深处,发出了一声叹息,“我错了,错得一塌糊涂!”
仆妇小厮们闻声赶来,送来了斗篷蓑衣,又自船坞中撑出来几只小船。探春夺过一杆竹篙,率先跳上一只小船,用竹篙点开了,朝芦苇丛的方向荡去。
“等等!我也一起去!”湘云也嚷嚷着跳上了一只小船,撑起竹篙正要点开湖岸,卫若兰却也已回过了神,猛不防跳了上去。
“你?”湘云一怔,身子摇晃了几下,船只在湖心中打转。卫若兰一语不发,夺过她手中的竹篙,向湖心荡去。
渐渐地,十来只小船都聚合到了出事的地方。小厮们陆续跳下了水,在湖水中四处摸索。卫若兰却将船撑入到芦苇深处。一人多高的芦苇,汪洋似地将他团团围住。
“来这儿做什么?我要去救四妹妹!”湘云跺着脚嚷道,伸手就要去夺回他手中的竹篙。卫若兰闪身躲过,将竹篙紧握在手中,“嘘”了一声,屏息朝四处张望。雨“哗哗”地下着,四周一片沉寂,小船缓缓地朝芦苇荡尽头荡去。却见前头一大簇芦苇轻轻摇曳,恍惚有黑影晃动,卫若兰用竹篙悄悄儿地将芦苇拨开,却只见几只鸥鹭“嘎”地一声,拍翅惊飞而去。正待收回竹篙时,却又怔住了——那簇芦苇背后,竟有一条竹桥逶迤穿芦度苇过去,跨水直通到岸上。
卫若兰拨开芦苇,望着那条竹桥:“我明白了!”
湘云一怔:“你明白了什么?”
卫若兰:“方才凶手就是在这条竹桥上放飞了孔明灯!这桥两边芦苇又高又密,岸上又是极荒凉幽僻之处,若想隐藏形迹,可不正是最好的屏障?”
湘云恍然道:“那我们快去桥上找一找,或许还能找到蛛丝马迹!”
两人将船停泊在桥头,拨开重重的芦苇丛,踏上了竹桥。竹桥深藏在芦苇丛中,没有扶手栏杆,桥面上雪白地落了一地芦花,倘若在平时,或许还能印下几个足迹,如今那满地芦花却早已被雨水打得稀烂,湿漉漉地东一堆,西一片,又顺水流入到湖中。大雨如凶手的同谋,洗刷着一切罪99lib.恶的痕迹。
两人自桥头走到桥尾,并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到了那竹桥尽头,展颜望去,岸上虽是荒凉幽僻之处,却也是一条青石小径,蜿蜒朝远方延伸。再顺着那青石径一路走去,前头却又岔开了两条小道,一条往左,一条往右,每一条小道上,都杳无人影,只有对面那围墙边上,密密地栽了一丛苍翠的青竹,枝叶上清泪涟涟,泣不成声。
卫若兰茫然站在路口,左右四顾,沉吟了片刻,又只望着那丛青竹出神:“你可知,我现在忽然想到了什么!”
湘云眼睛一亮:“你想到凶手是谁了?”
卫若兰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想到了一句诗——‘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湘云皱眉想了想,却只是不解:“什么意思?”
卫若兰:“无论凶手是谁,究竟为了什么目的而作案,她谋划这些案件,似乎不仅仅是为了杀人!”
湘云越发困惑:“那又是为了什么?”
卫若兰:“为了完成‘诗’的意境!方才惜春遇难时的情形,也是‘如梦如幻,如诗如画,’而我一路寻访过来,凶手却早已杳无踪影,一点痕迹也未曾留下!如同在无意间听到一曲绝妙的乐声,蓦然回首时,却已曲终人散,早已不见了乐手!”
湘云怔了片刻:“可是,她为何要那样做?”
卫若兰叹道:“或许,她只是将杀人当作了一种艺术!”
湘云无语。两个人在雨中静静地站了片刻,又转身往回走去。
快回到竹桥上时,沉默了很久的湘云,忽又开口道:“我只想不通,那些孔明灯,为何会忽然间自行燃烧!”
卫若兰:“只因为凶手要让那些孔明灯,转化成杀人的凶器!凶手早已将惜春的红船,浸泡了易燃的火油,只要碰到一点火星沫子,便会燃烧起来。然后,又在舱内暗藏了极具威力的火药——”
湘.云:“为何要用火药?”
卫若兰:“晴雯被放上竹筏之时,已经昏迷了,即便竹筏子慢慢地燃烧,她也不会挣扎。可惜春却是活生生的,倘若船不是在最短的时间内便炸毁了,她定会跳水逃生!”
湘云:“可是,四妹妹不会游水啊!”
卫若兰:“即便不会游水,也总比留在船上坐而待毙要强得多!更何况,惜春知道我们正在湖畔目睹这一切,倘若及时打发人施救,或许还能救回她的性命!”
湘云沉吟片刻,点头道:“我明白了!火药只有点燃了,才具备杀人的威力,而被害者本身,是不会无故点火的!那么,凶手便让引爆火药的火苗,徐徐从天而降!她早已算准了,哪怕只有一丁点的火星沾到了小船上,火苗便会迅速蔓延,引爆那火药,船毁人亡!可是——想让孔明灯在半空中自行燃烧起来,凶手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卫若兰:“孔明灯,又叫天灯,相传是蜀汉丞相诸葛孔明发明的。原用于战争时军队间的通信。在这桩案子里,凶手得让孔明灯飘荡到一定方位上坠落,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孔明灯也变为那风筝!”
湘云吃惊地:“风筝?”
卫若兰:“凶手可先在灯壁四周与底座上,系上一条长长的细线,放飞时,可先将那条细线紧抓在手中,就像放风筝那样!待灯放飞升空,又飘荡到一定程度后,再用细线控制灯飘荡的方位,使其朝惜春泊船之处荡去,然后,再点燃那条细线,放开手,线慢慢地燃烧,烧着了灯壁和灯座,整盏灯就变成了火球坠落!——当然,那盏代表了‘月’的孔明灯除外!”
湘云:“你是说——方才那盏圆月般的孔明灯?”
卫若兰轻轻点了点头:“‘月本无今古’!那只孔明灯,不但暗合了诗句中‘月’的意象,也掩护了杀人的凶器!那些灿若星辰般的孔明灯,不仅是‘捧月之星’,也是‘夺命之星’哪!”
湘云也恍然道:“可巧的是,今天阴云霭霭,水面上还起了层薄雾!湖畔的花木间,好似有云雾缭绕——又恰好暗合了‘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的意象!”
卫若兰:“更巧的是,孔明灯最好选择在无风的天气下放飞,可今天下雨之前,空气沉闷异常,一丝风都没有!”他感叹万分,“昔日赤壁大战之际,诸葛孔明能预知天象,设定出‘借东风’的妙策!今日凶手也巧借天象,完成了杀人的意境,必定也是个熟谙天象之人!放飞孔明灯的,只怕也并非凶手本人,不过是她收买的帮凶!这可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哪!”
湘云:“也就是说,凶手早已预知了今天未初时分的天气,才依据天时地利,设计出了杀人计划?那么,你方才说的人和,又是什么意思?”
卫若兰:“放飞孔明灯,需两个人合作才行,按刚才那法子,还得特地找几个人抓住控制线,控制孔明灯飘行的方位,并在合适的时候放手,点燃那条控制线。在那么短时间内,陆续升起了数十盏孔明灯,看那架势,参与这桩案子的帮凶,少说也有七八个人!七八个人,齐心协力,进退自如,又不留一丝痕迹,这些帮凶的行动力,着实叫人佩服!”
湘云吃惊地嚷道:“这么多人?怎么可能?”
卫若兰:“芦苇丛只能够遮掩住凶手的面目,却无法遮掩住凶手的数量!”
湘云:“可是,四妹妹方才又为何会荡舟去芦苇丛那边呢?”
卫若兰:“她一藏书网定跟凶手约好了,在那边见面!”他黯然垂下了头,“或许,她在那个时刻单身赴约,只为了能当着我们的面,得到证实自己清白的证据!——她深知事实胜于雄辩,才孤注一掷,铤而走险,而我却误会了她!”默然片刻,他忽又抬头望了望天空,雨水打在他脸上,如泪水一般顺着脸颊淌下,“我错了!我没想到,她竟用自己的生命,证实了自己的清白!”
雨越来越大,浓浓的雨雾中,一切似乎都变得朦胧,迷离,不可捉摸。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厮们都筋疲力尽地回到了船上,只打捞上一些朱红色小船的残骸。“都找遍了!再接着找,怕也没有结果了!我们还是……回去吧?”一名小厮小心翼翼地提出了建议。“回去吧!姑娘们连惊带吓的,又经了雨,倘若再有个七病八灾的,可怎么得了!”仆妇们也随声应和。
卫若兰与湘云也早已驾船赶回,与众人聚合在一起。听了这话,卫若兰只是怔怔地望着湖面,默不作声。
众人试探地问他:“卫大人,您看……?”
一语未完,卫若兰忽然将竹篙交给了湘云,一语不发,“噗哧”跳下水去。
众人都诧异地:“卫大人?”
卫若兰很快便潜入水中,不见了踪影。
众人都惊惶地交换着目光。那紫衣随从也慌了手脚:“怎么办?”青衣随从倒还镇定:“由他去吧!卫大人想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的!”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卫若兰还未冒出水面。众人脸上都已露出了焦虑之色。
两盏茶的功夫过去了,紫衣随从急了:“该不会出事了?”那青衣随从也开始沉不住气了:“要不,咱俩先下去找找!”
两个人先后跳下了水。湘云也对小厮们跺脚道:“你们!还傻站着干吗?快下去找啊!”说着便不顾一切,率先跳入到水中。
小厮们回过神,也纷纷跳下了水。
卫若兰伸展开双臂,在碧沉沉的湖水中游弋。水底的世界安静祥和,只有鱼虾,在身边缓缓地游过。水草丰茂柔长,顺着水流轻轻地招摇,宛如少女那随风飘扬的长发。他仿佛看到惜春的脸,正埋在浓密的水草间,对着他揶揄地微笑。很快,那笑容又自唇边隐去了:“大人能否也给我一点时间,明日未初时分,也请你们在这儿等我!我会找到证据,证实自己的清白!”惜春的话语,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
“我错了!”悔恨如匕首般切割着他的心,“是我误会了你!回来吧!只要你能回来,我愿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任何代价!”
惜春的脸孔,恍惚在水草间若隐若现,她,能够明白他此刻的心意么?她的眼睛,透过密密的水草,一动不动地盯住了他,好似两颗浸在水底的,发光的黑石头。她能原谅他的过错么?她冒死赴约,不就是因为他的失误么?
“我不能将她独自撇在水底,我要带她回去!”泪眼婆娑中,他默默地对自己发誓。仿佛是感念到了他的诚意,那水草丛中,恍惚摇摇地伸出了一条玉臂,苍白的,纤秀的,柔弱的,在水草间无力地挣扎着!——是她!是她的手臂!
他奋不顾身地,潜入到水草深处,试图抓住她的手臂。他没有抓到她的手臂,愤怒的水草,却狰狞地颤抖起来,伸出了千百只利爪,将他的身体团团围住,缠住他,拽住他,用力拖着他往下沉!
“对不起!我错了!我是来带你回去的!”几条银色的小鱼,闪着微弱的磷光,在他眼前无声地游过,暗绿色的水草,渐渐地褪色成漆黑。光和色彩,都在他眼前消失了。
死一般的寒冷,死一般的沉寂。
恍惚中,他仿佛抓到了她的手臂,她抱住了他,脱离那水草的桎梏,不断地往上游,往上游。她的身体温暖、柔软,那青春的,鲜活的肉体!——太好了!她没有死!她原谅了他么?
第十三章 金麒麟
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身边围了一大圈人。
“大人!您终于醒过来了!”两名随从含泪惊喜地叫道。
“惜春呢?”他环顾四周。
众人的神情登时黯淡下去。
“大人,您忘了么?惜春姑娘,她已经遇害了!”青衣随从提醒他。
“不!不对!”卫若兰用力地摇头,“她还活着!我记得,是她带着我浮出了水面!”
“大人,”紫衣随从道,“把你从水里救出来的,是湘云姑娘!”
卫若兰一怔:“湘云?”这么说,是他在恍惚间记错了?他抬头看了看湘云。湘云已换了一身半新的秋香色短袄,腰里紧紧束着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脚下穿着麀皮小靴,越显的蜂腰猿背,鹤势螂形,乍一看上去,像个小子似的。她揶揄地笑道:“明明是只旱鸭子,还偏要钻到水里头逞英雄!”
“今天不过是场意外!大人平时水性很不错的!”紫衣随从解释着。
湘云冷笑一声,不以为然道:“我原本还以为他是个探案高手呢!谁知竟是个银样镴枪头!要不是他,四妹妹又怎会……?”她的声音哽住了,眼中扑嗽嗽地垂下泪来。
“是我错了!”卫若兰恳切地说,“请你们相信我,我一定会想办法找到凶手!”
众人听了,都垂首黯然无语。
半晌,宝钗终于叹了口气:“无论如何,勇于知错,总比执迷不悟要好得多!”
“只可惜,他悟得太迟了!”湘云抬起泪眼,不无怨恨地瞪了他一眼,“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四妹妹是怎么死的!”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一直到了下半夜,方才停歇。卫若兰卧在床上,辗转反侧,总是不能合眼。刚进大观园时,他只是像寻常那样,自信满满地来破解一桩凶案,待见到迎春的遗物时,他心底便已对这位不幸的少女产生了些许怜惜之情。他相信自己的才华,深信一定能尽快找到凶手——可他又犯了错,他确认惜春是共犯,而惜春竟当着他的面,成为了下一个受害者!他十六岁便考入了刑部,出道五年,大大小小,不知经历过多少疑案悬案,都能得心应手,迎刃而解,从未受到过这样的挫败——倘若不是受到他的怀疑,惜春便不会急于寻求证据,以证实自己的清白,也不会自投罗网,落入凶手早已设下的杀人陷阱!
“可是——,”冷静下来之后,他心里忽又闪过一个念头,“凶手该不会生怕惜春泄露了主谋,才杀人灭口的吧?”或许,凶手利用了惜春之后,早就已做好打算,一旦她受到怀疑,便毫不犹豫地将她牺牲掉,弃卒保车。昨夜,在确认了他对惜春的怀疑之后,凶手连夜打发人放飞了风筝,又连夜与惜春定下了芦苇丛的约会,更连夜打发人在惜春的红船上做了手脚!利用午后的天象,在惜春与他见面之前,当着他的面,杀害了惜春!既除却了后患,又能借此对他的断案能力狠狠嘲讽一番,可谓一石二鸟。
更可怕的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在主谋的凶手背后,竟还隐藏着那么多帮凶!从今天在芦苇丛中发生的惨案来看,除却主谋,至少还有七八个帮凶,大观园上上下下,少说也有百来口人,这七八个帮凶,藏匿于其中,如同水入江河,了无痕迹,又该如何查找他们(她们)的线索呢?自他着手调查此案一来,本以为凭借自己的才华,足以步步为营,引出凶手,谁知每一步竟完全出乎在他意料之外。似乎他自己一举一动,一思一想,凶手都洞若观火,能在不动声色之间便见招拆招,而他对凶手却一无所知,完全找不到头绪。
想到这儿,他心头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千钧重的一块石头。夜深人静,万籁无声,卫若兰披衣起身,亲自提了一盏明瓦灯,走到院子里。天空阴霾,月亮遮遮掩掩地,探出了一个苍白的身影。地上一片银灿灿的水光,像散落了一地的水晶碎片。白粉墙上一抹惨淡的月光,一株苍黑色的枯树,从墙角横亘而出,树枝虬曲清奇,扭曲成一只只巨大的手掌,恣肆地伸展,似要向虚空中抓住些什么。树下一大片秋海棠,清雅俏丽,在秋夜的峭寒中,依然抖擞地开着。——该往哪儿去呢?他心中兀的一动,今夜的藕香榭,是否已人去楼空了?无论如何,惜春的死,总跟他脱不了干系,若非他错估了局势,轻举妄动,惜春或许不会那么凄惨地死去!被悔恨和自责驱使着,卫若兰长叹一声,朝藕香榭的方向而去。
湖面上星星点点的,有烛光闪烁,天空却一片漆黑,好似那天上的银河哗啦一声,全都倾泻了下来。通往藕香榭的竹桥上,远远地站了一个纤秀的人影,正半垂了头,手中近乎虔诚地捧着一点烛火。
是谁呢?卫若兰悄悄地走近,那人手中的烛火放出温馨的光芒,是极小极小,才一巴掌大的莲花灯,用红色纱罗制成的花瓣,一层层绽开,莲芯中一支白色的蜡烛。再展眼往湖面上望去,离得近了,才发觉那漂浮在湖面上的,竟都是一只只巴掌大的莲花灯。
只听那人轻声道:“四妹妹,你生前最爱莲花,这些莲花灯,是我在灯下做了大半夜,才做成的,但愿能顺水漂流而去,祭奠你的亡魂——”烛光摇摇,她的面颊好似上了一层晶莹的釉质——是湘云!卫若兰的心,也好似被这烛火点燃了,有一种温暖的感动,这位率真爽朗的少女,竟是那样一个重情重义的人!
湘云俯身将手中那最后一盏莲花灯,放到湖面上。那灯晃悠悠地在水面上打了几个转,又摇摇摆摆地漂流而去。湘云转过身,脸上的神情忽然怔住了。
“是你?”怔了片刻,她皱眉道。
卫若兰默默地望着她。他明白,为了惜春的死,她怪罪他,甚至对他有几分怨恨,他该说些什么呢?祈求她的原谅么?终于,他开口了,说出来的竟是:“想不到,堂堂一个侯门千金,不但水性好,还敢跳到水里去救人!”
湘云冷冷道:“我救你,不过为了让你承认自己错了!”
卫若兰叹道:“如此说来,我因错使惜春失去了生命,又因错挽救了自己的生命!不论你相信与否,我只想说,但凡有一丝可能,我宁愿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回她的生命!”
湘云“哼”了一声,扭过脸去。背着光,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有一双黑水晶般的眼睛,在夜色中熠熠生辉。但很快,她便高昂着头,自他身边走过,远远地去了。
黑夜如巨大的怪兽,安静地蹲踞在大地上,烛灯在湖面上徐徐漂流,一盏,又一盏,如同黑夜的无数双眼睛。渐渐地,那些眼睛又阖上了,一只,又一只,黑夜沉沉睡去。遍地鸦雀无声,偶尔有夜风“咻咻”地吹起,如酣睡中的鼻息。
明瓦灯里那支粗大的蜡烛,也一寸寸地矮了下去,卫若兰转身正待离去,却见竹桥上不知落了一个什么东西,黄澄澄的正闪着光。他俯身拣起,捧在手心里一看,是一只赤金点翠的麒麟!他想了想,恍惚记起湘云的项圈上,似乎也挂着这样一个金麒麟,该不会是她落下的罢?
回到住处,卫若兰依然心事重重,几乎一夜不曾合眼。直到天蒙蒙亮时,方才合衣朦胧睡去。再睁开眼时,阳光已如碎金般筛了进来。
手里硬邦邦的,一瞧,竟还握着那个金麒麟。他呆呆地,对着那麒麟看了半日,揣在身上,起身洗漱完毕,又胡乱吃了点早饭,便又慢慢地踱出院子来。在路上,他找了个小丫鬟问道:“你可知湘云姑娘住在哪儿?”
小丫鬟道:“云姑娘先前来园子时,总爱住在蘅芜苑宝姑娘那儿。后来她叔叔调了外任,老太太疼侄孙女,舍不得放她跟了去,便接了她来家常住,打发人将东北面凹晶馆那几间屋子收拾了,拨给她住!”
卫若兰点了点头,又问道:“凹晶馆又在哪儿?”
小丫鬟伸手比划着:“在园子最东北面的那个地方,因为三面都是水池,后头又傍着个山坡,原本是赏月的好地方,半年前才腾了出来给云姑娘住!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到尽头再右拐,再一路往前去便是了!”
卫若兰道了声谢,才走了没几步,却忽又停下了,转回来又问道:“听你方才说起来,云姑娘像是跟着叔叔婶子过的!她自己的父母呢?”
小丫鬟道:“她生下来还不满周岁,父母就双双亡故了,只给她留下了一只金麒麟。她打小儿起,一直都跟着叔叔婶子过!”
卫若兰又忍不住问道:“她叔叔婶子,对她好么?”问完这话,他自己也?99lib.觉得好笑,她叔叔婶子待她好不好,小丫鬟又怎么知道?
谁知那小丫鬟却说:“别的我不知道,我只听袭人姐姐说起过,云姑娘在家时,她婶子为了节省家用,让她每天做针线活直到三更天呢!”
卫若兰眼前,忽又闪过了那盏精致的莲花灯——每天做针线活直到深夜,难怪她有这般好手艺!可是,自小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在家时又似乎常受些委屈,在那样的处境中生长,她的心胸竟能如此坦荡、开阔,无一丝阴霾,这,又该是多么可爱的一位少女啊。无端地,卫若兰心头,竟涌起了一丝怜惜之情。
一池碧水,平滑如镜,镜面上映现出凹晶馆那端秀的倒影。
一个小丫鬟正站在门口扫满地落花。
卫若兰上前问道:“云姑娘可在家么?”
那小丫鬟道:“一早便去了潇湘馆,说是林姑娘病重了,赶了去瞧她!”
卫若兰吃了一惊,也来不及多问,又匆匆往潇湘馆的方向而去。
及至到了潇湘馆,见院子里黑压压站了一地人,只见宝玉、湘云、宝钗、探春一干人都聚在一起,“嘁嘁喳喳”不知在谈些什么。
卫若兰忙过去问道:“林姑娘怎样了?不要紧罢?”
宝钗道:“林丫头原本身子就弱,昨儿受了惊,又经了雨,到了后半夜,便发起烧来了。连夜去请了御医,诊了脉,又开了药,方才吃了一贴药,才好了些,已睡下了。”
卫若兰想了想,便又道:“我有个想法!那句‘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是林姑娘和云姑娘共同作的,那么,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她们中间的某一个!按我的意思,我想让她们住在一处,尽量不要外出,我每天亲自守着她们,这才放心!”
一语未完,湘云便已嚷了起来:“什么?要把我跟林姐姐软禁起来?”
卫若兰正色道:“我只是尽可能不让凶手得逞!”
湘云冷笑道:“你不是来查案的吗?什么时候又转行当看守了?”
卫若兰:“查案是我的职责,保护姑娘们的安全也是我的职责!”
湘云:“可至少到目前为止,你没有一件事情做得合乎职守!”
卫若兰没有分辩,却依然坚持道:“必须按我说的去做!既然林姑娘病重,那么从现在起,你必须留在潇湘馆,没有我的许可,你们俩个,一步也不准离开这儿!我保证白天黑夜,都会有人守护你们,直到我找到凶手为止!”
湘云:“直到你找到凶手为止?你是想把我们软禁在这儿一辈子吗?”
卫若兰环顾四周,眼睛落在了湘云的贴身丫鬟翠缕身上:“你现在就去将云姑娘的家常衣服,日常用品都带过来!”
翠缕看了看卫若兰,又看了看湘云,为难地:..“这——”
湘云不满地瞪了卫若兰一眼:“这算什么?我又没说会听从你的安排!”
卫若兰望着她颈上的项圈:“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项圈上本该有一只金麒麟的!怎么?弄丢了?”
湘云脸色一变:“这跟你又有什么相干?”
卫若兰笑道:“谁说不关我的事!”说着便回手取出那只金麒麟,托在掌上,“这是什么?”
湘云一怔:“你从哪儿得的?”
卫若兰:“昨夜在藕香榭的竹桥上拣的!”
湘云一听,正待伸手来夺,卫若兰却已牢牢地将那金麒麟握在手里:“想要回去?也容易!不过你得听从我的安排!”
湘云怔了片刻,一跺脚:“好!我听你的!你把金麒麟还给我!”
卫若兰却又将金麒麟揣回到身上:“你这一刻听我的,却不能保证下一刻也听我的!”
湘云面色铁青:“那你准备怎样?”>
卫若兰微微一笑:“别急,待案子了结后,我自会将金麒麟还给你!”
第十四章 葬花词
暮色升起,满屋子黑漆漆的。湘云反闩了门,合衣躺在床上,正生气呢。门外传来翠缕的声音:“姑娘,该吃饭了!”“不吃!”想也不想,她没好气地回答。她这一生,最恨受制于人,可今天,竟有人利用她失落的金麒麟来要挟她!
“云姑娘,开门!”那个人的声音传了进来。有时候,你越是想挥手赶走一只苍蝇,它却越是围着你“嗡嗡”转个不停。湘云忙捂住了耳朵,假装没听见。
“不开门?也行!只是我不能保证案子了结后,那只金麒麟会不会回到你手里!”那个令人生厌的声音却又自指缝间传入耳中。早知如此,昨天根本就不该跳入水中去救他!一面懊恼着,一面生着气,湘云只得怏怏地站起了身。
才刚开门,一股稻米的清香便迎面扑来,只见卫若兰笑吟吟地端了一盘糕点走进来,将糕点盘子摆在桌上,又亲自点亮了桌上的烛灯。
卫若兰:“我亲手做的,你尝尝?”
湘云忍不住朝盘子里瞥了一眼,不过是紫黑色的几块糕点。
湘云:“黑糊糊的,是什么?”
卫若兰:“是紫米糕!最补气养神的!”
湘云“哼”了一声:“难怪,跟我现在的脸色一样!”
卫若兰看了看她的脸,笑道:“说像,又不像!你不过是黑沉着脸,却并没有黑中泛紫啊!”一句话说得湘云也撑不住笑了。
卫若兰又道:“趁热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湘云扭过脸去:“我不饿!”
卫若兰:“你成仙了?中饭不吃,晚饭也没吃,还不饿?”
湘云赌气道:“我早就饱了!我被你气饱了!”
卫若兰:“是么?看来以后皇上不该派我来探案,应该派我去赈灾!”
湘云一怔。卫若兰又笑道:“若是所有的灾民都像你一样,那么容易就气饱了,饭也不用吃了,可就不愁没有粮食赈灾了?”
湘云不禁又笑了。
卫若兰看着她道:“你到底是不愿吃?还是不敢吃?”说着便掰了一块紫米糕,几口咽了下去,“可瞧仔细了?吃下去没病没灾,不用担心被毒死!你若担心太难吃呢,我告诉你,方才林姑娘还吃了大半块呢!”
湘云忙问道:“林姐姐怎样了?可好些了!”
卫若兰道:“睡了一天,才刚醒了没多久,才喝了药,又吃了几口粥,吃了大半块米糕,倒像是精神了些!”
湘云抬腿就往外走:“是么?我瞧瞧她去!”走得急了,不慎在多宝格上撞了一下,一个竹雕的签筒落在地上,象牙的签子散落了一地。
“是行酒令时掣签的竹筒吗?”卫若兰一面问,一面俯身一枚枚拣起,插回到竹筒里。
湘云也忙帮着一起拣:“可不是!上次宝玉哥哥过生日,我们在席上行酒令,每个人都还掣花签子来着!”
签子上画着花,还题了字和旧诗。卫若兰顺手又拣起一枚,瞥了几眼,上面画着一枝芙蓉,题着“风露清愁”四字,那面一句旧诗,道是:“莫怨东风当自嗟。”
湘云眼尖,也瞧见了:“这是那天林姐姐掣的签!”
卫若兰若有所思地:“可真巧,也是芙蓉花!”无端地,他又想起了晴雯遇害时那“涉江采芙蓉”的意境。这两个眉眼相似的少女,一个生前最爱芙蓉,又在与芙蓉花有关的意境中死去,另外一个,却在行酒令时,鬼使神差地掣到了代表芙蓉花的签子!而此时,又是芙蓉花嫣然开放的季节,这些,难道仅仅是巧合么?
湘云一怔:“巧?怎么个巧了?”
卫若兰没有应答,却只是瞥了她一眼:“那么,你的呢?”
湘云脸上微微一红,不吭声了,只顾着俯身拣起签子。
所有的签子都拣了起来,插入到竹筒中。卫若兰正待将签筒放回到多宝格上,心中却兀的一动,也轻轻摇了一摇,掣出一根签来,上头画了一枝海棠,题了“香梦沉酣”四字,那面诗道:“只恐夜深花睡去”。
再抬头看湘云时,只见她不知怎的,脸上飞红了一片,正半垂了头,只顾默不作声地摆弄衣带,宛如一枝娇艳的海棠花。
“我猜着了!”卫若兰笑道,“莫非姑娘掣到的99lib.,正是这根签?”
黛玉靠着几个软枕,半倚在床上。苍白的面颊上,像是已有了几分淡淡的血色。宝钗坐在她床边:“今儿送来的那几样东西,都是好的,放在文火上慢慢熬了,每天喝那么一小盅,又滋阴,又养神,竟比药还管用呢。你慢慢儿吃,倘若还短些什么,只管打发人来告诉我!”
黛玉叹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那日你亲自带了燕窝来看我,又跟我说了那一番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她赞你,我还不受用,那天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到今天,竟没一个人象你那日的话教导我。”说着便又落下泪来。
宝钗见她又自伤身世,忙劝道:“这样说,我也是和你一样。”
黛玉道:“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亲,又有哥哥。”
宝钗道:“我虽有个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只有个母亲比你略强些。咱们也算同病相怜。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作‘司马牛之叹’?”
正说话间,便听门外传来湘云的声音:“林姐姐,听说你好些了,我来瞧瞧你!”一语未完,湘云便已一阵风似地进来,一看到宝钗,便上前亲热地挽住了她的手,“宝姐姐什么时候来的?知道我在这儿,也不过来告诉我一声儿!”
宝钗笑道:“你躲在屋子里生闷气,打发人叫门也不开,怎么告诉你?”
黛玉也打量着她道:“看你这兴兴头头的样子!可是消了气?谁告诉你我好些了?”
湘云不假思索道:“卫大人告诉我的!”
宝钗和黛玉听了,相视而笑:“怪道说解铃人还须系铃人呢!”
湘云这才察觉到说漏了嘴,脸上一红:“谁说的!我跟他还没完呢!”
眼看时间不早,宝钗又略略叙了几句家常,便告辞回去了。
到了蘅芜苑,才进得门来,却只听见里头闹哄哄的,院子里站了两个衙役,几个当铺的伙计陪着。厅堂里传出了哭声,仔细一听,正是她母亲薛姨妈的。宝钗一瞧这光景,便心知家中出了大变故,一问小厮,便说:“大爷在外头打伤了人,现今生死不明,大爷让衙门带了去,正待发落呢!”宝钗听说她哥哥又惹了官司上身,五内俱焚,又挂念母亲,也顾不得再问,只一路进厅堂来寻她母亲。
刚进了厅堂,便只见薛姨妈由两个小丫鬟搀扶着,正放声大哭。宝钗含泪道:“妈妈先别着急,办事要紧!”薛姨妈满面泪痕道:“不争气的孽障!三天两头在外生事!可怜你爹早死,倘若他再有个差错,叫我们娘儿两个,今后指望哪个呢?”
宝钗忙劝道:“妈妈也不必太过..t>烦恼,虽是打伤了人,不见得就死了。只要不是人命官司,依我说,今夜打点银两,咱娘儿两个赶去和哥哥见了面,就在那里访一个有斟酌的刀笔先生,许他些银子,先把斗殴致伤的罪撕掳开了,回来再求姨爹去上司衙门说情。还有外面的衙役,先拿出几两银子来打发了他们。我们好赶着办事。”
薛姨妈边答应着,边哭道:“这些天也不知遭了什么孽!二丫头,四丫头,本来都好好儿的,转眼就出了事,老太太心中正不自在呢,偏你哥又那样!”
宝钗听了,心中有如刀绞一般,不觉垂下泪来,又恐她母亲见了,越发难过,便强忍了,又吩咐几个能干的小厮:“你们找着那家子,打听着人救活过来了,便多许他些养济银子,原告不追,事情就缓了。”
薛姨妈哭道:“越性趁早儿给.了银子,求他们不要告便罢了!”
宝钗忙劝道:“妈妈,使不得!倘若真出了人命,越给钱反倒越闹的凶了!还是等一等,看一看情势再作斟酌罢。只求那人能救活过来。”
薛姨妈>又哭道:“我也不要命了,赶到那里见他一面,同他死在一处就完了。”
宝钗心中凄恻,忙亲自搀了薛姨妈,一面劝,一面吩咐小厮们办事。
潇湘馆内,黛玉待宝钗走后,又与湘云闲聊了片刻,觉有些倦乏了,便又阖了眼,沉沉睡去。再睁开眼时,窗外夜色越发浓了,只见烛架上那株三尺高的白蜡烛,只剩下了一两寸长,烛泪淌在烛架子上,层层迭迭地,竟凝结成一串白海棠的形状。在那烛架子背后,只见木案上也放了一盆白海棠,一朵一朵地嫣然绽放,冰雕玉砌一般,正与那烛架子上的残蜡遥相呼应。
黛玉正思忖着,不知是谁送来的白海棠,却闻到那外屋上浓浓的一片药香,又传来紫鹃的声音:“宝二爷,仔细烫了手,不是顽的!还是我来罢——”
却听宝玉道:“妹妹病得这样,我不能为她做什么,心里已是不安,能亲自为她煎一帖药,好歹也是一片心意!”
原来是他!黛玉心中兀的一动,难为他想得周到,这一日之间,也不知已来回探望了多少次,连送一盆花,煎一贴药,都必要亲历亲为,方才放心。只是,想到他这一番苦意,自己虽心领神会,将来却又不知如何,不免又感怀身世,流下泪来。正独自抛泪嗟叹之际,那窗前鸟架子上的鹦鹉见黛玉醒了,竟开口道:“林姑娘醒了!”宝玉在外头听了,忙掀帘进来,笑道:“妹妹可好些了?”
黛玉拭泪道:“从早到晚,这都已来了七八回了,你还来?”
宝玉道:“好好的为什么不来?我便死了,魂也要一日来一百遭!”
黛玉道:“这白海棠,想必也是你送的?”
宝玉:“是园子里专管花草的芸哥儿,他认识许多花儿匠,得了这盆白海棠,说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巴巴儿地送了来孝敬我。我见这花倒也稀罕,特送了来给你解闷儿。”
黛玉道:“我一日药吊子不离火,我竟是药焙着呢,那里还搁的住花香来熏?越发弱了。况且这屋子里一股药香,反把这花香搅坏了。不如你仍旧抬了去,这花也清净了,没杂味来搅他。”
宝玉笑道:“妹妹说差了!我知道妹妹怜惜这盆白海棠,怕它娇弱,禁不起药气熏!可究竟药气比一切的花香果子香都雅哩。神仙采药烧药,再者高人逸士采药治药,是最妙的一件东西。”
正说话间,却只听窗外一片风声,竹影摇曳,无数的灰绿色舌头,发出幽怨的叹息,檐下的铁马也只管叮叮当当的乱敲起来。又听到花木丛中传来“嘎喇喇”一声响。
黛玉忙道:“紫鹃,快去院子里瞧瞧,听上去倒像是吹坏了什么!”
紫鹃答应一声,片刻之后又掀帘进来道:“刚才风大,庭院中那一大株芙蓉,被风生生吹折了一枝。”
黛玉听了,心中起疑,脸上登时变色,却只是咬了嘴唇不作声。
谁知那窗下的鹦鹉听到外头风声大作,竟长叹一声,大似黛玉平时嗟叹的声韵,接着又凄凄惨惨地念道:“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掊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念的正是黛玉时常吟诵的《葬花词》。
黛玉听了,怔了片刻,也怅然道:“花落—人亡—两不知?想必是……我要去了!”
宝玉忙问道:“妹妹要去哪儿?”
“我……我回家去。”
“我跟了你去。”
“我死了呢?”
“你死了,我也跟了你去!再不然,就剃了头发,当和尚去!我只告诉你一句趸话: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如何?”
黛玉不觉红了脸啐道:“你可又胡说了!”待再要开口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了,眼中只簌簌地滚下泪来。
宝玉长叹一声,不觉伸手拉着她的手道:“我五脏都碎了,你还只是哭——我才说你自寻烦恼,这会子好好的,又提些什么死啊活的!你定是见那风吹折了芙蓉花枝,又感物伤怀,想到自个儿身上去了!莫说这芙蓉花细枝嫩条的,便是那深山老林里的参天大树,风若大了,也会吹折的!这也是常有的事,偏你又多心了!”
黛玉黯然无语,发了一阵子呆,这才微微点一点头,强笑道:“你说的极是,可正是我多心了!”
此时外屋银吊子里的药已煎好了,宝玉便又亲自端了那药,服侍黛玉喝了,又陪着她说话解闷儿,见她慢慢儿地高兴起来了,这才放下心来。却又唯恐她睡得太迟,太过倦乏了,禁不起再添层病,便恋恋不舍地告辞而去。
第十五章 只恐夜深花睡去
一晃眼又过去了两三日,大观园内波澜不起,并未发生什么异事。唯有蘅芜苑一片忙乱,宝钗又要安抚母亲,又派人在外头上上下下打点,将殴伤人命的罪撕掳开了,改作误伤,又恳求姨爹贾政托人说情,竟一刻也不得空闲。所喜薛蟠在外头打伤的那人,终究是命不该绝,半死不活地昏迷了几日,又救活过来了。小厮打探得消息,立刻回来通报,薛姨妈听了,先自念了一声佛,又禁不住喜极而泣,垂下泪来。宝钗一面劝慰母亲,一面忙命人多许那家银子,将此事化解开了。
第二天挂牌坐堂,那断案官员早已收了几千两银子,买通了,苦主又不追究,便判了个失手误伤,判薛家多赔些银子,将薛蟠监禁三两日也就完了,不出几日便可发放回家。薛姨妈得了消息,这才放下心来,又因连日来担惊受怕,又见宝钗几日未曾合眼,满脸憔悴,不免又悲又怜,一把扯住了宝钗,只叫了一声:“我的儿啊——”哭了几声,却只晕厥过去,再不作声了。
宝钗慌了手脚,忙叫人将母亲搀入屋内去躺下,自己强镇定下来想了一想,便知母亲有年纪的人了,连日来急火攻心,吃不下,睡不好,身体已是虚了,如今总算调停得当,一时悲喜交集,将那连日来的亏虚都勾了起来,故此禁不起了。便叫人去取了些安神养生的药来,浓浓的煎了一碗,给母亲灌了下去。又亲自给薛姨妈捶腿揉胸,停了一会儿,薛姨妈略觉安顿,又睁开眼,两眼只盯住了宝钗,也不说话,只一味垂泪不止。
宝钗见了母亲这般情形,也不由得摧肝断肠,伤心落泪。母女俩个,只是相对而泣。过了半晌,宝钗唯恐母亲太过悲伤,伤了身体,便拭干了眼泪,好言劝慰一番,直劝得薛姨妈噤声收泪,方才作罢。又放下了帐子,服侍薛姨妈安睡了,这才掩门离去。
走到院子里,正午大太阳正亮晃晃地直照在头顶。已是深秋了,宝钗却因一连几日未曾合眼,只觉得那阳光热辣辣的格外刺眼,一时间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像被抽空了似的,几乎站立不稳,忙将一只手笼在眼前遮住了阳光,回房安歇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再睁开眼时,窗外日色已变得柔淡。宝钗心中记挂着母亲,便朝薛姨妈安歇的正房走去。待到了门口,只见屋门敞开着,门外却静悄悄的也没个人影,正待掀帘而入,却听见屋内“唧唧哝哝”地传出话来,仔细一听,正是王夫人和薛姨妈的声音。
只听见王夫人道:“这次多亏了没出人命,又有宝丫头里里外外照应着,才将斗殴致伤的罪撕掳开了!你放心,那主案的官人说了,不过略监禁几日掩人耳目,实在外甥儿子在里头不曾吃苦,隔几日便可发放回家了!”
薛姨妈叹道:“不争气的孽障!成日介叫我们母女俩个担惊受怕不说,还连累他妹妹为他奔前忙后,辛苦操持。可怜宝钗那孩子,又孝顺,又体贴,自己心里头委屈难过不说,偏又怕我伤心,还只是一味劝我!”
王夫人也叹道:“我素日看这孩子不错,果然并没走眼!原本想等着二丫头嫁了人,便提她跟宝玉的事儿,偏巧二丫头又惨遭不测,连四丫头也出了事,老太太伤心得什么似的,饭也吃不下呢!这回子也不好再提了,只委屈宝丫头再多等几个月了。”
薛姨妈忙道:“你我姊妹俩个,还说什么生分话?这次多亏仰仗了姐夫出力,又幸而没出人命,这孽障才免去了牢狱之灾!我跟宝丫头心里都感激不尽呢!且别说这阵子家里七灾八难的,原不该再提嫁娶之事,再则,宝丫头也绝不是那般轻佻不知理的人!”
王夫人叹道:“这正是那孩子的好处!这儿没外人,就你我姊妹俩个,我心里也有几句体己话,不妨扯开了告诉你。外头常把咱们贾家,同你我俩个的娘家王家,还有老太太的娘家史家,在加上你们薛家,合称为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偏你也知道,咱们这几家的后辈,又有几个是读书上进的呢?不过凭着祖荫一味胡闹,再下去,只怕越发要坐吃山空了!那年我送大女儿进宫,也是挖心摘肝一般,天底下的父母,可有哪个愿把女儿送到那见不得人的去处?可妹妹你也瞧见了,若不是贵妃娘娘在宫里苦苦经营,我们四大家族怕是早已没落了,还能维持今日的体面?我那宝玉,我是知道的,他倒不是那一味吃酒好赌的浪荡子,却也自幼捧凤凰似的,娇养惯了,不懂世道艰辛,又不肯读书上进,更不愿学那些经营之道!但凡我还有一个能指望的,也就随他去了!可这两年娘娘身体常觉不自在呢,又不曾给皇上诞下一男半女,日后若娘娘再有个闪失,我半百的人了,又能指望哪一个?我那宝玉又是不中用的,须得有宝丫.头辅佐着他,我才能放心!”说着便垂下泪来。
薛姨妈也垂泪道:“我又何尝不是如此?若成全了他俩个的婚事,也算了却了你我二人的一块心病,只怕日后你我姊妹俩个,都得指望她一个了!”
宝钗听了,心中也觉恻然,又恐站久了,会惊动母亲和姨母,便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一路走到了后院。抬眼望去,那青石壁上爬满了绿色藤萝,丝丝缕缕地披垂下来,如一头浓密的青丝。青丝间零星点缀着几朵粉白的小花,花瓣上红扑扑的,喷上了一层热血似的霞光。那霞光渐渐地淡了,模糊了,好似被一片乳白色的水雾所遮蔽,宝钗用手轻轻拂拭了一下,那眼中的泪珠扑嗽嗽地散落了一脸。
泪珠,很快便干了。石壁尽头,有一扇角门正虚掩着。过去推开那扇角门,角门外一条灰白色的小径,两边瑟瑟地开了些不知名的花,已落了一半。顺着这条小径而去,再过了一座石桥,便是红香圃,到了春天,闹哄哄地开了一园子桃花、杏花、芍药、蔷薇,如今都已凋零了。再过去,便是惜春生前居住的暖香坞,紧挨着便是藕香榭,隔水相望,便是紫菱洲。再过去了,便是黛玉居住的潇湘馆,再往东南面而去,才是宝玉居住的怡红院,与潇湘馆遥遥相对。
蘅芜苑和怡红院,是大观园内相隔最远的两个居处,一个在园子最西北角,一个却在园子最东南面,可是,命运的红线,却非要将这两个遥遥相隔的主人,强拉在一起。在那条红在线,维系了两个性情迥异的人,也维系了两个家族的利益,两个母亲的希望。
那条红线会断裂么?宝钗心中,又涌起了那天袭人来蘅芜苑找她时,私底下提到的那些话。其实,即便没有那番话,宝玉对黛玉的那番情意,谁见了,也都能心知肚明。她的姨母,宝玉的母亲王夫人,心里难道就不清楚吗?王夫人怒逐晴雯,一方面是有人在她跟前诽谤生事,一方面,又何尝不是因为晴雯长得像黛玉,触动了她的心事?她统共只有一个宝玉,他是她活在世上唯一的儿子,她后半生的指望,她怎能由着他肆意胡来,偏离她为他预设的人生轨迹?
那么,她自己呢?她上头虽还有个哥哥,却一味只知吃喝嫖赌,在外胡闹,母亲心里明白得很,这样的儿子,是指望不上的。而她,迟早是要出嫁的,一旦出嫁,按传统的宗法制度,她不再是薛家的女儿了,不再能像在家时那样,时时伴在母亲身边,为母亲排忧解难了。对母亲来说,只有亲上做亲,把她嫁给自己的亲外甥,自己亲姐姐的儿子,才能最大程度地,将心爱的女儿留在身边。作为女儿,她又怎忍心丢下孤独的母亲,嫁入别门呢?
一只蝴蝶低低地飞过,落花如鬼影般在地上追逐。风掀起了那雪白的衣袖,红麝香珠在手腕上发出血泪般的光泽。宝钗叹息一声,在小径上心事重重地徘徊。
白粉墙上,青石地面上,都泛起了一层氤氲的红粉色,恍若血迹斑斑。霞光灿烂,箫声如花香般在风中飘散,潇湘馆在箫声中显得越发幽静。
卫若兰站在竹丛前,静静地吹箫。在他脑海中,白茫茫的一片,好似笼罩着浓浓的秋雾——是的,一切都恍若隔了层秋雾,影影绰绰,看不清真相,一连几日过去了,案子似乎已触到了瓶颈,没有线索,没有进展,更没有结果。
“卫大人!”青衣随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箫声戛然而止,卫若兰转过了身。
两名随从正垂手站在他面前。青衣随从道:“方才刑部传来消息,入画的下落,已经找到了!”
卫若兰眼睛一亮:“哦?她人呢?”
两名随从忽然都不说话了,互相交换着眼色,嗫嚅了半日,那紫衣随从才鼓起勇气道:“她……死了!”
“死了?”卫若兰一怔,心兀的沉了下去。沉默了半晌,他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怎么死的?”
紫衣随从叹了一声:“听到惜春遇害的消息后,她自尽徇主了!”
青衣随从补充道:“她果然往南方找她老子娘去了!才刚到家,便听说了惜春姑娘遭了怀疑,又遇了害的消息,闭门痛哭了一场,半夜里悄悄地投河死了!”
卫若兰:“尸体呢?”
青衣随从:“正好有过路人在河边看到她投河,便嚷了起来。当下便七手八脚地打捞,可巧那夜风大水急,哪还捞得上人来?只在河边找到了她一只鞋子。她老子娘又惊又怕,赶紧报了官。官府派人进她屋时,发现桌上整整齐齐摆了一封书信,那信上写着,惜春是无辜的,她愿以死证实惜春的清白!”
紫衣随从双手递上一个公文袋子:“当地官员一看入画正是刑部查找的证人,不敢怠慢,忙送了文书上来,还附上了入画的书信,请大人明鉴!”
卫若兰忙接过那袋子,就着一缕残照,抽出那文书和书信,仔仔细细看了几遍。文书和信都飘落到地上,卫若兰好似被人重重打了一记闷棍,半日才失神地:“这么说,惜春真是无辜的?”发了一阵子呆,他忽又转身朝外走去。
两名随从不放心地:“卫大人!”
卫若兰没有回头:“你们俩个……好生在这儿守着,我到外头逛逛便回来!”
浑浑噩噩地,也不知过了多久,卫若兰只觉得心头一阵阵刺痛:“我错了!都怪我!害了惜春!又害了入画!”
霞光黯淡,暮色渐浓。正在愁闷无解之际,只见两个婆子抬了一只酒坛子,正坐在一棵桂花树底下歇脚呢。卫若兰心中一动,上前问道:“两位妈妈,这酒卖不卖?”婆子忙摇手道:“不卖不卖!如今夜长了,天又凉,正商量着晚上开一坛子酒,会一个夜局,痛赌两场呢。”
卫若兰自怀中摸出两锭大银:“这些银子,就权当给两位妈妈做个赌本,不知够不够?”
两个婆子见了银子,眉开眼笑道:“够了!够了!大人若想喝好酒,明儿再给您送一坛子来!”说着便收了银子,留下酒坛子,笑迷迷地去了。
卫若兰拍开泥封,一股子酒香立刻喷涌而出。仰着脖子灌了几口下肚,只觉得胸口腾腾地热了上来,一时间头重脚轻,踉踉跄跄地一路往前去,转过那路口时,却见一排排石阶,蜿蜒直上,两旁高高低低,站满了各种耐寒的树木,粗大的树根,如脚趾般自泥土中凸露出来——前头正郁苍苍地横着一脉青山呢。
卫若兰提了酒坛子,一步步走上山来,回头看时,天色暗昏昏的像是套了层黑罩子,一块不规则的月亮,慢慢浮了上来。
走到山脊上时,远远便瞥见了一座敞厅,四周密密地栽了些桂花树。待走近时,只见那厅上挂着个木匾,上头用泥金刻着“凸碧山庄”四个字,便知是贾府赏月的地方了。那桂花虽已落了一地,枝叶却苍翠如故。桂花树下横着条青石长凳,卫若兰便坐在那石凳上,一口一口地对着酒坛子喝酒。
夜深了,山风吹过,满山黯绿色的枝叶掀腾翻覆,发出细碎的私语,树与树之间,仿佛正交头接耳,商量着要自山上走了下来。
那山脚下却有两点青绿色的火焰,晃悠悠地一路飘了上来,原来是两个巡夜的婆子,正提了明瓦灯,东张西望地一路走上山来呢。待到了那凸碧山庄前,却见桂花树下的青石长凳上躺了个人,手中犹抱着一只酒坛子,不觉吓了一大跳,上前仔细辨认时,其中一个穿黑衣的婆子道:“这可不是刑部的卫大人么?来园子里查案的!”另一个穿白衣的婆子道:“这可怎么好?醉倒在这儿,我们告诉谁去?”那黑衣婆子道:“听说这几日他天天守在潇湘馆呢,他还有俩个随从,差不多也日夜守在那儿,要不,去找他们俩个说说?”说着便一路下山来,直往潇湘馆去了。
待到了潇湘馆,那两个随从见卫若兰久久不曾归来,正着急呢,可巧听婆子前来通报,便急着要去找他回来。谁知湘云正烦闷无聊,在庭院里四处逛呢,也听到了,她一连几日关在潇湘馆内,足不出户,正闷得发慌,听说卫若兰在山上喝醉了,一则想出去透透风,一则想趁机作弄笑话他一番,便闹吵吵地也要跟了去。两个随从被缠得脱身不得,又恐黛玉病卧在床,潇湘馆内又都是些丫鬟婆子,放心不下,于是便商量了一阵,让湘云跟了青衣随从一起去找卫若兰,紫衣随从则留下来,站在黛玉的房门外小心看守。
两个婆子走在前头,青衣随从也提了一盏明瓦灯,陪在湘云身边。夜气清寒,风掀起了每个人的衣角、袖口,凉森森地直渗入肌肤,湘云裹紧了身上的挡风斗篷。月光下几个细长的人影,在石阶上飞快地掠过,如在琴弦上拂过了几根手指,“嘶嘶嘶”拨出些许杂乱的音符。
走近凸碧山庄时,便见一株桂花树枝繁叶茂,绿绒伞似地撑开,树下一条青石长凳,一只青瓷酒坛子似乎已空了,孤零零地躺在满地秋草间。卫若兰背对了众人,醉卧在石凳上,身上脸上,都落满了桂花,嘴里叽叽咕咕,不知在说着些什么。湘云见了,便觉又好气,又好笑,蹑手蹑脚地上前去,正准备猛不防唬他一跳,将他惊醒,却只听他低低地叹道:“我错了!都怪我轻举妄动,害了惜春姑娘!”说着又转了个身,对着众人,双目紧闭,嘴里仍说道:“原谅我吧,我是个无能的人!惜春,入画,你们原谅我吧!”仔细一看,脸颊上竟有泪光闪烁。
青衣随从凑上来,轻唤了一声:“卫大人!”
卫若兰仍是闭紧了眼,一味自责道:“我错了!是我无能!我害了你们!”
青衣随从正待加大了声量,再呼唤时,湘云却“嘘”了一声,摇手阻止了他。月光如水银般泻了一地,将卫若兰的脸映照出一种瓷质的柔光,那脸上的神情看起来,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茫然失措的孩子。
湘云俯首望了他片刻,对那两个巡夜的婆子道:“你们去别处巡查吧,这儿有我们呢!”那两个婆子答应着去了。湘云又叹息一声,解下斗篷,轻轻地盖在他身上。卫若兰的身体微微动了动,将斗篷的一角压在了身下。他举起一只手,按在了胸口上,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安详,他梦中的那个世界,似乎正在慢慢地平和下来。
夜更深了。远处扑棱棱地闪出几只黑影,不知是什么鸟,伸展开翅膀,朝夜空中飞去,如片片乌云,绕着月亮盘旋。不99lib?规则的大半个月亮,好似一张被凌乱的黑发半遮了的面孔,苍白、混沌、不动声色。偶尔有鸟的翅膀自月的面颊上掠过,竟会产生一种奇妙的错觉,似乎那冰冷的月亮,忽然间拥有了人类的情感,俯瞰着沉寂的大地,轻轻地,微笑了一下,待定睛看时,那笑容却又倏然消失了。
沉酣良久,卫若兰忽又急躁地叫道:“停下来!”他紧皱起了眉,在梦中又是蹬脚,又是挥拳的,“快停下来!”身体用力辗转了一下,登时失去了平衡,自那石凳上滚落下来。青衣随从忙上去扶住了他:“卫大人!”
卫若兰一惊,睁开眼,茫然四顾,渐渐地回过神:“我醉了?”低头一看,又发现身上覆盖了一件海棠红的斗篷:“这是?”
青衣随从:“是云姑娘的!”
卫若兰诧异地抬头——湘云只穿了件薄薄的单衣,站在桂花树下,正望着他出神呢。见他醒了,湘云微微笑了笑:“只恐夜深花睡去——今夜,果真是‘香梦沉酣’啊!”
卫若兰听了,知道她是就那天掣花签子的事情,来打趣自己,不由会意地笑了笑,一句儿也不分辩,只是站起了身,解下身上的斗篷,重披在她身上:“多谢姑娘厚意!如今我也醒了,这斗篷也该物归原主了,夜深,风寒,姑娘仔细受凉了!”
湘云脸上一红,憨笑着不作声儿。桂花的香气馥郁芳醇,溶解在空气中,如冰糖在水中炀化。湘云沉浸在花香中,似乎是微醺了。半晌,她忽又忍不住问道:“你方才梦见了什么?慌成那样!”
卫若兰幽幽道:“我梦见了……石磨!”藏书网
“石磨?”湘云诧异地嚷道,这个答案,远远出于了她的意料。
卫若兰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梦中:“先是在一座园子里,花木葱茏,就好象这座大观园……”他环顾四周,似乎想寻找梦境的所在,“在一片花树下,发出一种声音,‘沙沙沙’,‘沙沙沙’的,好似重物之间,那不断摩擦的声响,走到跟前看时,竟然是一只石磨,没有人推动它,却疯了似的,不停在转动,那花树上水灵灵的鲜花,雨点似的,一大片一大片地落下来,都落在了石磨里,很快,落花被碾碎了,红消香断,化作一泓汁水,像眼泪,不断地流淌……点点滴滴,都渗入到泥土中了。我想尽量一切办法,想让那石磨停下来,可都只是徒劳,它一直在那儿转动着,‘沙沙沙’,‘沙沙沙’,每一朵落花,都粉身碎骨,难觅芳踪了!”
秋寒瑟瑟,桂花树枝叶摇曳,米粒般的小花,悄无声息地坠落,交织成一片浅金色的雨雾。卫若兰有几分怅然地,自衣襟上拈起了一朵桂花。娇小的花朵栖息在他指尖,闪出朦胧的微光,好似一脉细若游丝的芳魂——他心中轻轻地颤抖了一下,以他的能力,能挽留住这奄奄一息的芳魂么?
他不由自主地,抬眼看了看湘云,在大观园的少女中,她不是最美丽的一个,没有黛玉风流袅娜,也不如宝钗鲜艳妩媚,单看容貌,她甚至不属于最美丽的那一群人。可是——她那身干凈利落,中性的装束;那双活泼灵动,会说话的眼睛;那天真坦荡的笑容,爽利的言语,一眼望去,好似满眼都是春天,都是那朝气蓬勃,灿烂的阳光。那样生机盎然,元气饱满的青春和美,也会在他身边消逝么?一种前所未有过的,深旷的恐惧,悄然在心头升起。
他踉跄了几步,忘情地抓住湘云的手:“答应我,一定要活下去!我……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你!”
“你放心,没有人能够杀死我!”怔了片刻之后,湘云忽然大声地说。她抽回手,握紧了拳,眼中闪出灼灼的光芒,好似在对自己发誓,又好似在同那不知名的对手挑战:“我……我一定会跟凶手抗争到底!无论我将来的命运是幸,还是不幸,我都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那青春的,张扬的,坚韧的生命力,仿佛自她那高瘦的身躯中喷薄而出。
卫若兰似乎有些吃惊,默默地看了她半晌,忽然,却又笑了:“其实,我刚才只说了一半——你想知道,在梦醒前那一刻,我还看到了什么?”
湘云一怔,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卫若兰:“更鲜嫩,更美丽的花朵!一大片,一大片,姹紫嫣红的,又在那渗透了花汁的土地上,长了起来!”若有所思地停顿了片刻,他忽又惘然自语道,“或许,没有一朵花甘心死去,那石磨的存在,只是让那些花的生命,不断地轮回?”
第十六章 暗夜惊魂
回到潇湘馆时,院门早已紧闭了。湘云正待上前拍门,卫若兰却摇手阻止了她:“这会子夜已深了,姑娘们都已睡下了,且莫惊吵了她们。”
湘云一怔:“那我们怎么进去?”
青衣随从道:“我们绕到后院,从角门上进去!我嘱咐过了,只怕回来迟了,无论如何,得留人在角门边上候着,等我们回来!”
三个人又悄悄儿绕到后院上,轻轻拍了拍那扇朱红色的角门。不多时,便有黛玉的丫鬟春纤前来开门。
卫若兰满怀歉意:“深更半夜,有劳姑娘了!”
春纤道:“不打紧!可巧今天就该我上夜呢!”
走进后院,只见满地下竹影参差,苔痕浓淡,庭院里鸦雀无声的,月光下五颜六色的晾了一院子衣裳。
湘云道:“这多晚了,谁晾的衣裳?”
春纤道:“方才我在后院闲等着无聊,便将那些过了季穿不着的衣裳都洗了!这些都是我跟紫鹃姐姐,还有雪雁的旧衣裳,料子脆薄,不经晒!想趁着夜里晾干了,明儿一早便收起来!”
衣裳随风袅袅地摆动,每一件都像有一个少女的灵魂正穿了它在跳舞。
自后院转回来时,紫衣随从和宝玉都坐在廊下,两眼却只盯住了黛玉住的那间屋子。黛玉屋内黑黢黢的,门窗紧闭,想必是早已经安歇了。
湘云吃惊地看了看宝玉:“二哥哥,你也在?”
宝玉:“你们都不在,我不放心,就亲自守在这儿,等你们回来!”
湘云:“你是不放心我们?还是不放心林姐姐?”
宝玉:“都不放心!”
湘云笑道:“我明白了!是不放心我们不在,守护的人少,林姐姐会出意外!”
卫若兰道:“夜深了,宝二爷回去歇息吧,这儿有我们呢!”
宝玉:“不妨,这才过了亥正,还不到子时呢!”
正说话间,却听到湘云连打了几个喷嚏。
卫若兰忙道:“一定是方才解下斗篷盖在我身上,才着了凉!这儿风大,云姑娘快进屋去歇着!”
湘云摇手道:“不打紧的!我身子壮,回去喝杯热茶就好了!”
宝玉道:“快回屋歇着罢!若再强撑着,只怕明儿起来又要嚷头疼了!”
湘云无奈,只得转身回屋去。卫若兰不放心,也不由得跟了上去,走了几步,又想到了什么,回头对宝玉和两个随从道:“你们先在这儿候着,我送云姑娘回屋去,很快就回来!”
等进屋后,卫若兰亲自点上了灯,湘云提起桌上的茶壶,便要倒茶喝,卫若兰忙止住她:“慢!”亲自摸了摸那茶壶的外壳,“凉的,不能喝!”
湘云道:“不打紧,平常我就爱喝凉茶!”
卫若兰:“现今可比不得平常,你刚经了风,受了寒,再喝了凉茶,只怕身子禁不起了!”说着便亲自动手,在风炉子上生火烧了壶姜茶,又生怕湘云受了凉,细细地检查了窗子,将每一扇窗子都从里头反扣上,关严实了。
湘云不解:“为何只关窗,不关门呢?”
卫若兰道:“那窗对着后院子,空旷旷的,风吹进来,一点遮拦也没有!这门外却有一道回廊,又有门帘遮挡着,不碍事的!屋子里烧着炉子,若不开了门透气,只怕呛得慌!”
湘云坐在灯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忽又笑道:“瞧你那做事的范儿,竟比我的翠缕还细心呢!你若是个女孩儿,谁讨了你便享了福了!”
卫若兰也笑道:“为何一定要是女孩儿?”
>湘云叹道:“这世上,可不只有女人服侍丈夫,哪有翻过来的道理?卫大人再细心再体贴,日后必定也有娇妻美妾侍候着,只怕有心亲自动手做些杂活,也插不进手了!”
卫若兰:“那我就娶个疏于家事,粗心冒失的妻子,可不就成了?”
湘云笑道:“哄谁呢?我却不信!除了宝玉哥哥,这世上又有哪个男人肯心甘情愿做那等傻事?”
茶水熟了,卫若兰亲自倒了一杯,双手捧着递给湘云,湘云道了声谢,起身接过时,手上一滑,没接稳,那茶水泼出来,全倒在卫若兰身上了。湘云唬了一跳,缩回了手,倒是好好儿的一点也没烫着,卫若兰却只顾着问:“烫了哪里了?疼不疼?”
湘云怔了片刻,看着他笑道:“你自己泼了一身滚茶,还只管问我?”
卫若兰这才发现自己袍子上被茶水泼湿了一大片,正要取帕子擦拭,一低头,又见那茶盏落在地上跌得粉碎,便忙道:“别过来!仔细踩到碎瓷片,割伤了脚!”自己却蹲在地上,小心地一片片将碎瓷片都拣了起来,丢到那废纸篓子里去。又仔细瞧了瞧,竟连一点碎片都找不着了,这才放心地洗净了手,又亲自倒了杯姜茶给湘云:“趁热喝,热姜茶喝了,驱寒的!”
湘云接过姜茶喝了几口,却又抬头看着他,呆呆地只管出神。
卫若兰关切地问道:“可是嫌烫了?”
湘云幽幽叹了口气:“你跟宝玉哥哥一样,也是个呆子!”
卫若兰:“呆子?”
湘云:“这世上除了你们俩个,还有谁会自己烫着了却不觉得,还只管着问别人有没有烫疼了?”
自湘云屋内出来,已是子初二刻时分了。嘱咐湘云闩好了门,卫若兰站在门口,自怀中摸出了那只金麒麟。麒麟被捂得温热,卫若兰将之托在掌心,端详了片刻,又仔细揣回到身上。
整座潇湘馆似乎都已沉睡,只有宝玉和两个随从坐在廊下,正低声地不知在谈些什么。待卫若兰走近时,宝玉抬头看到了他:“云妹妹还好么?可睡下了?”
卫若兰轻轻点了点头。默然片刻,他忽又问宝玉道:“你认为怎样做,才算真心待一个人好?”
宝玉困惑地望了望他,藏书网见他正热切的看着自己,似乎很认真地想知道答案,便想了一想,缓缓道:“她开心时,陪着她一起开心;她不开心时,那就……想办法让她开心!”
卫若兰望着院子里那一大片竹丛,出了会神,忽又道:“能做到一辈子,都让她开心么?”他似乎在问宝玉,也似乎只是在自语。
宝玉听了,不由也怔住了。短短一句话,仿佛正捅到了他心窝子上——纵使他把心都掏出来给黛玉,能做到一辈子让她开心么?黛玉的忧愁,无非有两个根源,一个是自己的病症,一个是对宝玉的感情,因为身体不好,她总是伤感,多疑,担心自己有可能会早逝;因为对那份感情的结局没有把握,她总是迎风洒泪,对月长吁,原本就孱弱的身体,越发添了层病。可是,他又能做些什么?他能消除她的病根么?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灵上的。对自己的命运,她的命运,他做得了主么?
沉吟了很久,宝玉喃喃道:“你为什么,忽然想到问我这个?”
卫若兰:“因为,她说我们俩个……都是呆子!”
忽然间响起一声少女的尖叫,那静谧的夜色,似乎惊骇地颤抖了几下——是湘云!是湘云在叫喊!卫若兰脸上登时失去了血色,想也不想地,他转身就冲到湘云的屋子前,用力地拍门:“云姑娘!云姑娘!”
湘云跌跌撞撞地扑过来开门,两腿一软,几乎栽在他怀里。
卫若兰一把抱住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湘云伸手指向窗外,如同一只陷入困境的小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抓住她!快抓住她!”
抬眼望去,窗子被打开了一扇,月光如水般涌进了屋子。
湘云战战兢兢道:“方才,我听到窗外有动静,忍不住打开窗看了一眼,后院里到处挂满了衣裳,看不清楚。我正觉得纳闷,谁知……忽然看到其中一件长袍子底下,竟站了一双脚!我吓坏了,立刻大叫起来,一个戴了昆仑奴面具,披了白色斗篷的人探出身来,看了我一眼,又躲在那些衣裳背后,一阵风似的跑了!”
卫若兰:“你可看仔细了,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
湘云:“她戴了面具,看不清脸,可瞧她的身段,还有身上披的斗篷,我敢肯定,是个年轻的女孩!”
卫若兰想了想,对紫衣随从道:“你跟宝二爷两个,在这儿看着云姑娘!”又对那青衣随从道,“你!跟我一起去后院查看!”
夜色沉寂。后院里四处晾满了衣裳,恍惚间只觉得满院子人影晃动。卫若兰屏息四顾,每一件衣裳下面都没有脚,每一件衣裳背后都没有人。
他跟青衣随从又一路查找到角门上,朱红色的角门敞开着,漏了一地月光——他记得很清楚,方才是他亲手闩上了门,看起来,方才真有人打开角门,跑出了院子。
门外一条青石小径,一头可通往去紫菱洲的路口,另外一头,可绕到大观园的正园门。卫若兰迟疑了片刻,便朝那通往紫菱洲路口的方向而去。一路上静悄悄的,石块中,花木间,泥缝里,无数的爬虫、蛇,蛙、蟋蟀,蛾,却都探出了身子,唧唧呱呱地鸣叫,唏嘘地叹息,吃吃地窃笑。幽深的夜色中,有一种莫名的怔忡,正在惘惘地蠕动。
远远地,自那路口处走来两个巡夜的婆子,青衣随从忙上前问道:“方才可看到有人经过没有?”
两个婆子忙摇头道:“没有!”
青衣随从沉吟着:“这么说,她有可能是朝正园门的方向去了?”
“哎呀!是我疏忽了!”卫若兰的脸色突然变了,他跺脚道,“林姑娘!快!回去看林姑娘怎样了!”
一句话也提醒了青衣随从,他恍然道:“可不是!该不会……凶手故意使用了声东击西之策,诱使我们都离开了回廊?”
两个人急匆匆地赶回了潇湘馆,一路直奔黛玉屋门口而去。屋门依然紧闭,没有什么异样,推了推,门从里头闩得死死的,打不开。
卫若兰似乎松了口气,用力拍门道:“林姑娘!林姑娘!”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人应答。众人闻声出来,都聚集在屋门外。
宝玉急了,拍门大声叫喊:“林妹妹!林妹妹!”
屋内依然静悄悄的,没有人应答。
卫若兰的心,好似被凿了洞的小舟,在水面上打了几个转,很快,便又渐渐地沉入水中。愣了数秒之后,他闷吼一声,整个人用力朝门上撞去。一下,两下,三下……门轰然被撞开了,掀开门帘,几个人都冲了进去。
屋子里安静、整洁,一切都井井有条,纹丝不乱,只是,已不见了黛玉的身影!床上,没有,门背后,也没有,查遍了屋内每一个角落,都没有!莫非,她已落入了凶手的魔掌?
再仔细一查,每一扇窗,都从里头扣死了,凶手不可能越窗而入,那么,只有开门走进来了!可是——据宝玉和紫衣随从说,林姑娘入睡前,亲自闩上了门。他们站在屋外听到她闩门的声音,又推了推门,确定闩上了,这才放心地离开。
倘若凶手是从门外进来的,又没有任何破门而入的痕迹,要么,凶手原本就躲在屋子里;要么,是林黛玉亲自开的门——也就是说,凶手与黛玉非常熟悉,黛玉对她不可能产生任何怀疑!
即便如此,凶手在带走黛玉之后,又如何能重闩上门,使屋子成为密室呢?与迎春被害时一样,黛玉失踪的案子,又离奇地发生在密室之中!
可是,那“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的意境呢?卫若兰沉吟着,凶手敢于一次次地朝他们挑战,不可能放弃那个唯美的杀人意境啊!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卫若兰反复吟诵了几遍,眼睛一亮,“或许,凶手还没有动手!”
众人一怔,都定定地看着他。
卫若兰掏出金表看了一眼,指针刚过了子初三刻:“快!多找些小厮,婆子,丫鬟,沿着湖畔分头去候着,凶手有可能会在水边作案!”又对那俩个随从道,“你们俩个,赶紧带人去东府查仔细了,那鹤房里的白鹤有没有差错!——再吩咐下去,园子的正门,后门和每一道角门,一律都看仔细了,没有我的同意,谁也不准进出!”
第十七章 对弈杀机
黑暗中亮起了无数盏明瓦灯,整个大观园似乎从沉酣中忽然惊醒,“嗡嗡嗡”的,人声惊惶地响成了一片。若是从天空中俯瞰,便可发现这些明瓦灯先是簇拥在一起,分成几大团,然后又三三俩俩地散去。最后,明瓦灯一盏一盏,疏疏落落地闪着光,勾勒出一座巨大的湖泊的轮廓。
有几盏明瓦灯正如流萤般沿着那轮廓游移——是宝玉、卫若兰、湘云、紫鹃、春纤几个人。灯光摇曳,照得人影在地面上忽暗忽明,飞快地掠过,像是从湿寒的地气中冒出来的幽魂。
“鹤!纸鹤!”紫鹃忽然惊呼起来,伸手指着地面。地面上散落了一长串白色的纸鹤,如同一条细长的,妖魅的手臂,遥遥地指向了前方。抬眼望去,那白鹤指定的方向,赫然便是凹晶馆的水池。
碧水如镜,镜面上映现出凹晶馆的倒影,屋脊高耸,一字眉般慈祥地延伸,屋脊下方浮动着大半个月亮,如那似睁非睁的,沉思的眼睛,飞檐微翘,似浅笑。自水面上看去,凹晶馆宛如一尊微笑着的独眼的神像。
镜中有花,也有鹤影。鹤影在树影上轻轻地舞动。树站在水边,是一株光秃秃的枯树,树身前倾,朝水面突出,枝桠刚硬而尖锐,如杀气腾腾的凶器,狞厉地刺向苍穹。枝桠上挂着一只栩栩如生,用羽毛和丝绸精心制成的白鹤。
水面上漂浮着一大片芙蓉。月光下的芙蓉花,柔美得如同一张张少女的脸。白鹤的影子,在落花上摇曳。
卫若兰静静地凝望着水面上的鹤影与落花,忽然抬头看了看湘云:“寒塘渡鹤影!这儿,可是你跟林姑娘联诗之处?”
湘云轻轻点了点头。
卫若兰叹道:“难怪,要选在这儿!”
湘云一怔,抬头困惑地看着她。
卫若兰:“你们俩个联诗之际,怕是做梦也不曾想到,那句诗竟会一语成谶!”
湘云的脸色变了:“你是说,凶手故意选在了这儿……”,她环顾四周,“可是,这儿并没有发生凶案啊!”
“你说得对!”宝玉忽也开口道,“这儿并没有发生凶案!因为——根本就不需要再发生凶案了!寒塘中,渡的是‘鹤影’,这‘影’字,只有‘魂’字可对,那么,冷月葬的,也就是‘花魂’!这水面上的落花,就指的是林妹妹,林妹妹的魂魄——”一滴清亮的泪珠,自他眼中缓缓地滚落,“这一次,凶手只是向我们宣告了被害者的死亡!林妹妹已经死了,冷月葬的,是她的‘花魂’!‘鹤影’?‘花魂’?我们……,我们都被凶手愚弄了!”四面八方,仿佛忽然间伸出千百只利爪,穿胸而入,刮抓在他心上,咝啦,咝啦,挠出一道道血痕,疼痛到了极至,已转为麻木。
水面上缓缓飘过一片云影,娇怯袅娜,如黛玉那单薄的身影。月亮如血泪般湿漉漉地洇开,呈现出混沌的红色光晕。
“林妹妹,是你吗?”宝玉颤兢兢地伸出了手,朝湖中走去,似要抓住那一片云影。云影在水面上飘拂,黛玉的面庞,在云影上若隐若现,清亮的池水渐渐涌起,自脚踝,到膝盖,到腰际,又到胸口。四下里波光粼粼,每一片水波中,都映出了一片红色的月亮,如刀片般,无情地剁碎了一切美丽的幻影。
“宝玉!宝玉!”身后传来众人的呼喊。
宝玉没有回头,依然伸出了手臂,一步步地,朝那水池深处走去。
黄昏,又到了黄昏,凶案已过去整整十个时辰了。卫若兰心事重重地,在大观园四处徘徊——凶手怎样进入密室的?又怎样悄无声息地带走了被害者?被凶手带走的时候,黛玉是不是还活着?倘若她已经遇害,那么,屋内又为何没有任何反抗的痕迹?倘若凶手在杀害她之后,刻意将一切摆放得井井有条,抹煞了一切蛛丝马迹,那么,又如何将她的尸首,从密室中带走?若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要从密室中逃脱,倒也算不上一件难事。可以先打开窗子,用一条丝线,缠在窗扣上,跳窗逃走后,再阖上窗子,用丝线拉动窗扣,从外头将窗子扣死,再将丝线自窗缝中拉出来,人为地制造出一个密室。或者,将一条丝线,缠在门闩上,出门后,再关上门,用丝线拉动门闩,将门从里头闩上,再将丝线从门缝中拉出来,同样也可以制造出一个密室。
可是,凶手又是如何进入屋子的?或许,在案发之前,早就藏在黛玉屋子里了。除了服侍黛玉的几个丫鬟——紫鹃、雪雁和春纤之外,有机会趁人不备,偷偷进入黛玉屋子的,只有负责打扫潇湘馆的婆子,和几个做杂活的小丫鬟。除了凶手,那个声东击西,引开了他们注意力的帮凶,又是如何进来的呢?经过调查,他发现,案发之际,留在潇湘馆内的每一个人,以及每一个在当天进出过潇湘馆的人,也都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这几天,潇湘馆看管得非常严格,每个人进出都有登记。凶手绝不可能浑水摸鱼进来。每天晚上闭馆之际,他跟两个随从,都会在院子里四处查看好几遍,确定没有闲杂人等躲在园子里了,这才放心。即便昨夜,他出去喝醉了,那两个随从也并未放松警惕,闭馆后照样仔细查看了每一个角落。此外,黛玉和湘云的房间,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盯着,要想溜进去潜藏起来,十有八九难以做到!——可是,再难做到的事情,凶手依然轻而易举地做到了,不但在密室中杀了人,还带着被害者的尸首,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还从容自若地在凹晶馆的水池边,布置了“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的意境!生怕他们找不到似的,甚至在地上散落了一长串白色的纸鹤!当然,也有可能,这一切都是凶手事先安排帮凶布置的,地点选择在凹晶馆,只怕也是声东击西,为了避开凶手真实的逃亡路线!毕竟,找遍了凹晶馆附近的每一个角落,又在那水池中打捞了很久,也未能找到黛玉的尸首!那个帮凶,或许就是那个戴着昆仑奴面具,身穿白色斗篷,引开了他们注意力的人罢!
可是,倘若黛玉已经遇害,那么,尸首的下落呢?发现黛玉失踪之后,他及时吩咐下去,让人严加看守,不准任何人随意出入大观园。自凹晶馆发现了黛玉死亡的宣告之后,他又立刻派人到四处搜查,又在大观园的整座湖水中细细打捞了一遍,都不曾找到黛玉的尸首!莫非,在他发觉黛玉失踪之前,凶手便已将尸首带出了大观园?潇湘馆离大观园的正门最近,但正门又联接着荣国府,凶手不会笨到带着一具尸首,潜入到荣国府去的!更何况,正门时时刻刻都有人守护,看门的小厮都说,没看到有任何人进出。
园子的后门和东西两道角门呢?他又特意自潇湘馆出发,去每道门上快步走了一遍,潇湘馆在园子的西南角,正北面的后园门,和正东面的东角门,都离潇湘馆很远,从他离开潇湘馆去追凶手,到回来发现黛玉失踪,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将一具尸首,送到后园门,或者东角门上!那么,西角门呢?他试了一遍——在一刻钟之内,若是一路小跑,勉强可从潇湘馆到西角门,可是,西角门上也有两个婆子守着,两个婆子都铁板钉钉地说,当时西角门早已闩上了,倘若有人进出,她们肯定会发现的!可是,她们根本没有发现任何人进出!
那么,尸首又会藏在哪儿呢?从大观园建筑群的分布上来看,离潇湘馆最近的,是原本迎春居住的紫菱洲,再过去,便是探春居住的秋爽斋,和原本惜春居住的藕香榭。离得最远的,便是凹晶馆和蘅芜苑了。凶手无论要躲到哪个地方,一路上都难免会碰到巡夜的婆子,更何况,凶手又胁持了一个人,或者带了一具尸首,那就更难避人耳目了!她最保险,最省事的办法,就是将人杀害了,将尸首遗弃在园子的某个角落!莫非……卫若兰心中忽然一动,凶手,是否已将尸首掩埋在园子的某个角落里了?不是说,冷月葬花魂么?那个“葬”字,或许就是具体的杀人手法!不久之前,迎春那失踪了的尸首,也是遍寻不见,莫非,也已被凶手悄悄地埋葬了?——倘若真是如此,又到底葬在哪儿了?昨天夜里,凶手在躲避追查的过程中,又如何能有充分的时间来埋葬尸首?卫若兰沉吟着,抬眼望去,前头那条平坦宽阔的大路,便通往宝玉居住的怡红院了。昨夜黛玉出事之后,宝玉神思恍惚,不顾一切地走入湖水中,被救上来后便一直昏迷不醒。不如,顺路过去瞧他醒了没有!
怡红院在大观园最东南面,从天空中俯瞰下去,仿佛那个长方形的园子,在东南方伸出来的一块凸角。正走到大路尽头,快到怡红院时,前头一道朱红色的角门突然打开了,从里头走出两个小丫鬟来。卫若兰一惊——那角门背后,可不正是薛姨妈客居的院子么?那儿离王夫人居住的院子近,薛姨妈平常喜欢独住在那儿,闷了时,便来大观园逛逛,顺便去宝钗居住的蘅芜苑待个一天半日的。
只见那两个丫鬟一面走,一面交头接耳地,不知在说些什么。卫若兰悄悄地过去,跟在她们身后。那两个小丫鬟毫无察觉,仍唧唧咕咕地说个不停。只听其中一个黄衣裳的丫鬟道:“既然那边的太太放了你的假,让你今儿晚上便家去住几日,你可得多带几件厚衣裳才好!我们姑娘说了,今夜可要降温了,还要起大风呢!今儿一早,我们姑娘还特意去衙门给我们薛大爷送了加厚的秋衣和棉被呢!”另一个绿衣裳的丫鬟笑道:“这可奇了!你家姑娘莫非还能神机妙算,预知天象?”黄衣裳的丫鬟道:“你还不知道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人都没有的好处呢!上次我听姑娘说什么‘月晕而风,础润则雨’,便偷偷地试了试,果然准得很!我说了,你可不许再告诉第二个人——那古今中外凡是测天象的书,我们宝姑娘都看了个遍,每次听她说天象会怎样变化,从来不出差错——只是,姑娘再三吩咐了,要我们都悄悄儿的,不许在外头瞎说!”绿衣裳的丫鬟点头叹道:“怪道我常听人赞你家姑娘‘无书不知,无所不通’,如今看来,不是虚话!”
单看她俩个的背影,听她们说话的声音,卫若兰便能断定,那个穿黄衣裳的,便是宝钗的贴身丫鬟莺儿,另一个穿绿衣裳的,便是王夫人的丫鬟白玉钏了。只听那白玉钏又道:“听我们太太说,这一次薛大爷的事,也多亏了宝姑娘苦心操办,才调停妥当了!姨太太也总算放心了!”莺儿道:“可不!我们姑娘一连好几天,都没敢合眼呢!昨夜又怕我们太太连担了几日的心,身子虚了,放心不下,特意陪我们太太住了一夜,方才你来之前,才回蘅芜苑去呢。”
两人一路说着,不觉快到了正园门。卫若兰生怕被她们发觉,便闪避在一边,眼看着她俩个一起出了正园门,远远地去了。又回头望一望那扇角门——薛姨妈客居的地方,虽不在大观园内,却隔墙紧挨着宝玉居住的怡红院,那扇角门,其实就在正园门边上,一刻之内,足以到潇湘馆。昨夜他亲自带人在大观园四处查找黛玉,薛姨妈的住处,虽进退自如,从格局上来说,偏又在大观园之外,正好是他的一个盲点!可昨夜,宝钗恰好住在薛姨妈的住处,可巧,她又恰好能预知天象,更巧的是,今儿一早,她又出了园子!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巧合?——在多年探案经验的历练下,卫若兰深信,太多的偶然性迭加在一起,很可能暴露出真实的必然性!沉吟半晌,他转过了身,朝园子西北面蘅芜苑的方向而去。
到了蘅芜苑时,夕阳已黯淡成一抹风干了的血迹。院子里到处都是仙草奇藤,芳香扑鼻,却只有一.99lib?棵树,一棵看似已经枯槁了树。树的四周,已密密地插上了几条竹竿子。两个小丫鬟扯开了一大卷青纱,宝钗亲自将青纱从竹竿顶部披挂下来,一层一层地,围在了竹竿上。那青纱却又与地面保持了两寸左右的空隙。
卫若兰负手走了过去:“宝姑娘!”
宝钗忙抬头招呼道:“卫大人!”
卫若兰:“我却不明白,姑娘为何要将枯树围起来呢?”
宝钗淡淡一笑:“大人果真觉得这是一棵枯树?”
隔着半透明的青纱,卫若兰细细打量那棵树:“莫非姑娘认为,此树尚有复生的希望?”
宝钗:“此树看似已枯死,却尚有一线生机,只要小心侍弄,焉知不能复生?”
卫若兰点头道:“怪道姑娘要用青纱将此树围起来,以防天寒将之冻伤,风大将之摧折!”
宝钗叹道:“此树虽未死绝,但生机极弱,若不细心保全,只怕,过不了秋冬之际了!”
卫若兰感慨道:“姑娘不但爱惜花木,还能预知天象,知道今夜天寒风大,故此未雨绸缪,在下实在佩服!——不过,一个人若能预知天象,必然也能借助天时,能懂得借助天时的人,自然也能懂得借助地利,借助人和,去谋划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宝钗无语,不动声色地,将那青纱缠好,绑结实了,又问道:“水呢?”小丫鬟答应一声,飞奔着进去,抱了一个手瓮出来,双手捧在宝钗跟前。宝钗用手指试了试手瓮里的水:“正好,不至于太过寒凉了!”说着便亲自捧过手瓮,在树根处均匀地洒了一圈水。这才将手瓮交回到小丫鬟手中,悠然道:“卫大人此来,莫非是想跟我决一决输赢?”
卫若兰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我似乎突然间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宝钗微微点一点头:“很好!我想,我们不妨先在棋盘上,决一决输赢!”
宝钗的书房,阴森而高敞,雕花木窗前,摆开了一张棋桌,两把紫檀木的椅子。宝钗道了声“请”,让卫若兰先坐下,又亲自在一只水晶缸子里,放了一大把干白菊和几块冰糖。然后,她站在窗前,提了只细瓷茶壶,徐徐地往水晶缸子里添水,菊花旋转着浮上了水面,雪白的花瓣,托着嫩黄的芯子,一朵一朵地丰艳起来,干枯了很久的花朵,剎那间又生气盎然。
宝钗亲自斟了一杯菊花茶,双手递到卫若兰跟前:“卫大人请!”
卫若兰也双手接过,道了声谢。宝钗又唤了声:“棋子!”
只见一位穿淡青色衣裙的少女,捧了个棋盒子,自那隔断背后走了出来。
卫若兰一怔:“司棋?”
宝钗笑道:“不错!自从二姐姐遇难后,我便跟大太太讨了她来——如今,她专管我的书房!”
司棋默默地走到棋桌前,打开棋盒子,往桌上布棋,卫若兰那边,布的是白子,宝钗那边,布的是黑子。摆定了最后一枚棋子,她又抱着那空空的棋盒子,默不作声地,侍立在一旁。
四周一片沉寂,屋内疏疏落落地,响起了清越的敲棋声。棋盘上杀声震天,似有千军万马纵横驰荡,尸骨遍地,血肉横飞。白子步步逼近,黑子渐落下风,生死胜负,似已判然。
卫若兰停了手,笑问宝钗道:“和了罢?”
宝钗从容道:“胜负尚未定局,为何要和?”
卫若兰:“只可惜姑娘这边都已是死子儿了!”
宝钗道:“只要一息尚存,生与不生,都只在一瞬间!”
卫若兰微微笑道:“江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若要‘死中求活’,谈何容易?”
一直站在一旁静观棋局的司棋,却忽然叹息一声,眼中垂下泪来。
宝钗没有抬头,只淡淡问了一声:“怎么了?”
司棋叹道:“我们二姑娘遇害那天晚上,自己跟自己对着下棋,也是下到了这一步上才停的手!”
卫若兰:“那盘棋局,我也见了,我只觉得诧异——生死已判然,为何还不收局呢?莫非还想起死回生么?”
司棋道:“姑娘说了,她有办法!我本想第二天看姑娘如何扭转乾坤,让黑子转败为胜,谁知姑娘竟……”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宝钗低头不语,只轻轻拈起了黑子,把边上子一接,却搭转一吃,把卫若兰的一个角儿都打了起来,这才缓缓抬起了头:“这一招,便是‘倒脱靴势’!”
卫若兰怔了片刻,方才点头叹道:“生与不生,果然只在一瞬间!”
宝钗:“棋局虽如战场,却兵不血刃,乃斗智之戏。以前我看 href='1887/im'>《庄子》时,见《齐物论》上有那样一句话,‘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总觉得那是一种超然于尘世之外,自由无拘的人?生境界,对你我凡夫俗子而言,可望而不可即!如今却才知道,只要能合理地运用智慧,也并非不可能实现!”说着又意味深长地瞥了卫若兰一眼,“当然,仅限在棋局上!”
卫若兰垂首不语,似在沉吟。良久,他伸手拂了拂棋局,棋子乱纷纷地落地,如雨打芭蕉,发出悠长的回声。
卫若兰缓缓站起了身:“我输了!”
第十八章 冷月葬花魂
风是半夜里起的,“呼喇喇”的刮过来,又刮过去。窗棂呜咽着,发出瑟瑟的颤抖。
“宝二爷醒了!”两个随从兴奋地进来。
青衣随从抢着道:“是在方才起风时,刚醒过来的!”
紫衣随从补充道:“醒是醒了,可只是睁开了眼,一句话儿也不肯说!”
卫若兰披衣起身,慢慢地踱到院子里。月色朦胧,芙蓉花如雪片般落下。
紫衣随从困惑地:“大人您——”
落花随风回舞,直扑到衣角上来。卫若兰拂一拂沾在身上的落花:“我去怡红院,看一看宝玉!”
灯火如芙蓉花般嫣然绽放。火光照在宝玉脸上,那俊秀的脸庞上,一切都恍若冰雪般凝固了,就连那双清亮的眸子,也是定定的,没有表情的,一动也不动。火光在他面颊上跳跃着,淡红色的影子,忽浓忽淡——在他脸上,似乎只有那火光,是有生命的。
袭人小心地将他扶起了身,取了几个软垫枕在他身后,让他半靠在床上。
宝玉好似一具没有生命的偶人,任由她摆弄。
“宝二爷,喝粥了!”袭人端起了放在床边小桌上的那碗粥,“你一日水米不沾了,再不略吃点东西下去,可怎么好呢?”
宝玉依然只是怔怔的,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袭人舀起一勺子粥,试了试,又举到他唇边:“不凉不烫,刚好,你尝尝?”
宝玉突然掀起被子,跳下床来,赤着脚,起身就朝门外走去。
袭人一惊,忙放下粥碗,拦住了他:“你要去哪儿?”
宝玉一声儿也不吭,只管往外走。
袭人急了,忙拉住他的手:“使不得!外头天寒风大,倘若再冻出一身病来,可怎么好?”
宝玉用力挣脱了她,大步直往外走。
袭人急得赶着嚷道:“宝玉!你回来!你快回来!”
宝玉横冲直撞地,一径到了院子里。夜风呼呼地响,满头黑发凌乱地飞扬,他那张满月般清俊的脸庞,好似被乌云挟裹住了。袭人赶上来,一把扯住了他:“宝玉!你要去哪儿?”
宝玉不作声,只是狠命将她一推,抽身要走,袭人两只手绕着他的衣带子不放松,哭喊着坐在地下:“宝二爷!你别走!”
里面的丫鬟听见了,也忙赶来,又是拦,又是抱住了他不放手,宝玉疯魔了一般,连踢带打,奋力挣脱开她们,也顾不得方向,高一脚,低一脚地只是朝前乱冲乱撞,迎面却撞到了一个人身上。那人一把扶住了他:“宝二爷,你怎么了?”
宝玉失神地:“林妹妹呢?我要去找林妹妹!”
那人听了,叹息一声,神色登时黯淡下来——来的人,正是卫若兰。默然片刻,他环顾四周,发觉身边恰好紧挨着一个用青石砌出来的小水池子,池中铺满鹅卵大的石头,水面上如冰似玉的,映着大半个月亮,好似一颗冻结了的心。几尾红色的金鱼在月光下缓缓地游动。卫若兰俯身拣起一块石子,丢向那水面上的月影。轻轻的一声水响,涟漪一层层扩散,月影碎成了千片万片。
“你找不到她!”卫若兰黯然叹道,“林妹妹已经死了!”
宝玉那混沌的神志,仿佛被忽然击醒:“林妹妹死了?”胸腔中好似“嘎啦啦”一声响,心如月影般破碎了,浑身痛楚得似要蜷缩起来,他用手按住了胸口,“为什么?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水波逐渐平息,水中的月影摇摇颤抖了几下,又如破镜重圆般,复原了。卫若兰望着那水池中的月影,喃喃地似在自语:“佛经上说,人间万事如水光泡影,不过是幻象而已!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必太伤心了。若能抛下一切,苦心修炼,若有来世,破镜未必不能重圆!”
宝玉一听,怔住了,似乎在寻思这话语中的深意。淡青色的月光,照在他苍白的面颊上,那温雅秀气的眉目间,流泻出一种近乎狰狞的,绝望的痛苦。半晌,他冷笑道:“卫大人,你不是来探案的吗?何谓探案,可不就是剥离种种虚幻的假相,来获知真实的本质么?既然无法阻止犯罪,也没有能力破解真相,你又何必谈禅论道,来遮掩自己的无能?”
卫若兰叹道:“一个人的生死命运,不是你我凡夫俗子能参透的!——不错,我无法阻止犯罪,也没有能力破解真相,我输了!彻头彻尾地输了!我今夜来,只想同你道别!”
宝玉诧异地看着他:“道别?”
卫若兰:“此案扑朔迷离,我无法破解,自甘认输!明日一早,我便要离开大观园了!”
“你要一走了之?”宝玉急了,一把扯住他,“你……你怎能一走了之?”
卫若兰道:“死生福祸,皆乃天意,除了一走了之,你我又能改变什么?”
“可是,可是……”宝玉心乱如麻,满肚子的话,好似都噎在了喉咙间,只急得额头上的筋都暴了起来,好半天,才一迭声道,“不!还没找到凶手,你不能走!”
卫若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恕我无能为力——宝二爷,告辞了!”说着便推开宝玉的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去了。
浅蓝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朦胧消失在夜色中。
走了?真的走了?真相和凶手都尚未浮出水面,那个曾经年少气盛,自信满满的刑部侦探,就这么放弃了?走了?——宝玉眼睁睁地望着他远去,痛苦,惘然,不知所措。晴雯死了,迎春死了,惜春死了,就连他深爱的林妹妹,也遇难了,仇恨和忧伤,沉甸甸的压在他心头,可是卫若兰,他竟在这个时候,放弃了查案!
真相到底是什么?凶手到底是谁?——这两个疑问一直纠结着,好似化作了两条小蛇,噬咬着宝玉的心。往日里所痴恋的风花雪月,缓释不了他心头的苦痛,他,宝玉,堂堂荣国府的二公子,除了吟风弄月,感物伤怀,当真是个毫无用处的废物么?
宝玉从未像现在那样,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他没有能力来保护他的姐妹,也没有能力来替她们昭雪冤仇!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青春的,美好的少女,在身边一个个地死去,眼睁睁地,看着卫若兰一走了之,扬长而去!他这个须眉浊物,除了哀叹,除了流泪,除了填几句词,作几段赋,来抒发愁怀,还能做些什么呢?
夜风鞭打着他的身躯,秋寒逼人,直渗入骨髓,宝玉恍若丧失了知觉一般,呆呆地站着。
“宝二爷,回屋去吧——”袭人又上前柔声地劝道,可当她的目光触及到他的眼神——那如受伤的小兽般的眼神,她咬了咬嘴唇,不再往下说了,只是回屋取来一件厚厚的斗篷,一言不发地,披在他身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宝玉忽然转回了身,直往屋内奔去。丫鬟们也都紧随其后,拥着他进屋。宝玉一径跨到了桌边,端起那碗早已凉透了的粥,赌气似的,大口大口喝了个精光,又用力将碗摔在地上。一声脆响,碎瓷片受惊似的蹦起。“不!我不能走!我不能跟他那样,一走了之!”他睁大了眼睛,近乎神经质地,对自己说,紧接着,又加大了声量,“我要留下来,找到她!我一定要找到她!”
然后,他像头困兽般,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面亢奋地重复着:“我要找到她!我要找到她!”
袭人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宝二爷,你要去找谁?”
正在屋内焦躁地来回走动的宝玉,忽然停住了脚步,背对着众人,一动也不懂,半晌,他用那使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牙道:“凶手!我要亲自找到凶手!”
风停了,秋寒却越发料峭,芙蓉花凌乱地落了一地。
在宝玉眼中,失去了林黛玉的大观园,红消香断,满目荒凄,不再有丝毫生气。他怅然地望着那满地落花,仔细听着贴身小厮的汇报。
小厮道:“回爷的话,我都打探清楚了,昨天黄昏时分,卫大人去了趟蘅芜苑,跟宝姑娘下了一局棋。然后就回到住处,再也没有出门,也没跟人说起过什么!直到半夜里听到二爷您醒了,他立刻便到怡红院来同您……告别!”
宝玉:“就这些?”
小厮:“自林姑娘出事后,各房各院的太太,奶奶,姑娘们,都没有出门,只有……昨儿早上,宝姑娘出了一次门!”
“宝姑娘?”宝玉皱了皱眉,“她一个人?”
小厮点头道:“听说是到衙门探望薛大爷去了!本来姨太太也要去的,可身上不舒服,没能去得了,只好让宝姑娘一个人去了!”
宝玉想了想,又一迭声问道:“坐的什么车?同去的还有谁?去了多久?”
小厮道:“是她们自家的马车!一早就到东角门上来接人了!同去的还有莺儿!午后才回来的,又去姨太太那儿呆了一下午,黄昏时才回的蘅芜苑!”
宝玉吃惊地:“蘅芜苑在园子西北面,离后园门最近了,怎会去东角门接人?”
小厮道:“前儿晚上,宝姑娘同莺儿,都在姨太太那儿过的夜!”
原来前儿晚上,宝钗恰好住在薛姨妈那儿?可真巧啊!莫非这里头……
宝玉沉吟片刻,又问道:“你可打听仔细了?昨天宝姐姐出门时,带了什么没有?”
小厮道:“我听人说,宝姑娘预料着昨儿晚上会降温,起大风,要给薛大爷送几件加厚的秋衣和厚棉被子,把东西都搁在轿子里,让人一路抬到了东角门上,才搬上了马车呢!”
宝玉越发皱紧了眉:“宝姐姐是坐轿子到的东角门?”
小厮道:“我打听仔细了,昨儿守东角门的那几个婆子,都是这么说的!”
低头沉吟了半晌,宝玉微微点一点头:“好!你先退下吧!”
小厮答应着退下了。宝玉又独自呆立了片刻,叹息一声,自怀中取出一个丝囊,用手将地上的花瓣都拢到了一处,一把,一把,装在那丝囊里。然后,他又拣了一块尖利的石头,蹲在泥地上用力地挖着,一下,两下……终于,泥地上出现了一个凹坑。宝玉捧起了丝囊,恭恭敬敬地,放置到凹坑内,又用泥土将那丝囊掩盖了。
拍一拍手上的泥土,他站起了身,含泪叹道:“林妹妹,我不知你魂归何处,这芙蓉花,也是你生前最喜爱的,那次我过生日,我们掣花名签子玩,你得到的那根花名签子上,便画的是一枝芙蓉!我今日,仿照你昔日葬花之举,亲手将此花葬于黄土垄中,聊以寄托我心中一片眷念感怀之意,你若魂魄有知,还请常临此处,以慰我心!”
四下里静悄悄的,没有风,也没有人影,就连那秋虫也似乎噤住了声。一朵雪白的芙蓉花,却在这片近乎凝固的静谧之中,无风自落,轻轻地,飘落在宝玉的衣襟上。
宝玉一怔,忙用双手小心捧起了那朵芙蓉花。雪白的花瓣上,闪烁着几滴晶莹的露珠,如黛玉那临风嗟叹的,忧伤的面孔。
忧伤如箭般刺穿了宝玉的心,那捧着花朵的双手颤抖着:“林妹妹,你放心,我答应过你——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
紫檀木花架上,蹲着一只怪兽状的铜香炉,腹中的熏香一寸寸燃成了灰,兽嘴里却袅袅升起了一缕白烟,满屋子香得云雾沌沌。
宝钗端然坐在窗下,俯首正在花绷上绣花,红麝香珠在衣袖间若隐若现,红光潋滟地一闪,又一闪,恍若一串欲说还休的心事。
莺儿引着宝玉进来:“姑娘,宝二爷来了!”
宝钗停了针线,起身招呼:“宝兄弟!”
“我明白了!”宝玉走到她跟前站定,冷冷地看着她。
宝钗:“你明白了什么?”
宝玉:“明白了谁是凶手!”
宝钗不动声色道:“谁?”
“你!”宝玉的目光如匕首般刺向她的脸。
宝钗从容自若:“哦?”
宝玉:“晴雯是你派人杀的!迎春姐姐也是你杀的!惜春妹妹或许已察觉到什么,只苦于没有确凿的证据,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你又当众杀了她灭口!”
宝钗淡淡一笑:“承蒙抬举,在你眼中,我竟是那样胆大心狠的一个人!”
宝玉:“你杀害晴雯,杀害迎春,又杀害了惜春,但她们几个,不过是遮掩你杀人意图的烟幕弹而已,你真正想杀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可怜的林妹妹!”
宝钗:“既然如此,我为何要花费那么多心思,去杀害那些不相干的人?”
宝玉:“先杀死一些不相干的被害者,以掩盖真实的杀人意图,对凶手而言,是一个混淆真相,隐藏自己身份的好办法!”
宝钗:“我跟林妹妹无冤无仇,为何要杀害她?”
“因为你恨她!”宝玉道,“人们都知道,我们贾家,你们薛家,还有我母亲和你母亲的娘家王家,老太太的娘家史家,是浑然不可分割的利益共同体,人称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了固定共同的利益体,四个家族一直相互联姻,几十年来,有可能打破这个格局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林妹妹!”
宝钗:“所以,我就该恨她?”
宝玉:“你们薛家是皇商,虽然有钱,但需要寻找更稳固的权力靠山!为了维护你家族的利益,你最好的人生选择,便是嫁给我,成为宝二奶奶,进而掌控整个贾府的权力!这也同样是你母亲和哥哥的意愿!对我母亲来说,她跟你母亲俩个是亲姐妹,亲上做亲,自然是最好不过的选择!我大姐元妃娘娘,深居宫中,无法在父母面前尽孝,既然是母亲的心愿,她自然要竭力撮合。几年前她回家省亲时,见过你一面,她一看便知,宝姐姐你的性格气质,为人处世,最符合我母亲对儿媳的要求!只要娘娘看中了你,即便是老太太,也不得不服从娘娘的旨意!唯一能够迫使娘娘改变主意的——只有我自己!”停顿了片刻,他又接着往下道,“虽然府里头上上下下,一直都深信金玉良缘的传闻,可我从来都不当一回事!我这颗心,早已给了林妹妹,但凡她活在世上,我情愿死了,也决不会辜负她!人人都知道,我自幼有些呆气,倘若强迫我跟心爱的人分开,难保我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我是娘娘深爱的弟弟,也是母亲后半生唯一的希望,倘若我们俩个真的结了亲,那么,我还是你后半生唯一的依靠!无论出于家族的利益,还是你个人的利益,你都决不能听任我跟林妹妹之间的感情,破坏了我们俩个的婚姻!于是,林妹妹的存在,便成为了你当上宝二奶奶的障碍,即便有娘娘赐婚,若是自己今后的夫君,竟然对另外一个女人念念不忘,这也是骄傲的你,所无法容忍的!为了保证你将来的幸福,你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杀了她!”
宝钗:“证据呢?”
宝玉:“你是姐妹中最有学识的,人人都夸赞你无书不知,无所不通!可我不曾料到,你竟还有预知天象的本事!”
宝钗:“预知天象?莫非你将我当成了诸葛孔明?”
宝玉:“宝姐姐为何定要深藏不露呢?远的且不说,单是昨儿半夜里起风降温之事,宝姐姐昨儿一早便知晓了,亲自给薛大哥送去了衣物棉被,黄昏时还亲自给庭院里的枯树围上一层青纱作屏障,来抵御风寒,可不是预知天象么?既能预知大风,预知寒潮,必定也能预知大雾,巧用天时,制造奇案了?”
宝钗:“剑在手里,可以杀人,也可以不杀,光凭我能预知天象,你便能断定我是凶手?”
宝玉:“林妹妹即便死了,也该有尸首吧?前天夜里,林妹妹出事之后,卫大人亲自查遍了整座大观园,也没有找到她的尸首!可巧前天夜里,宝姐姐正好住在姨妈那儿!姨妈住的地方,有一道角门可以进出大观园,与潇湘馆来回不远,不但便于作案后遁逃,也便于将林妹妹的尸首隐藏起来!”
宝钗:“这也容易!你不妨叫人去我母亲住的地方查看,掘地三尺,看可否能证实你的怀疑?”
宝玉:“更巧的是,昨儿一早,宝姐姐又出了一趟门!是用一顶小轿抬到了东角门上,又坐了自家的马车走的!据说还带了不少衣物和棉被,只是——那包裹里还藏着什么?除了去衙门给薛大哥送衣物棉被,宝姐姐又去了哪儿?只怕你跟莺儿两个,心里清楚得很吧?”
宝钗:“你的意思是——昨儿一早,我借去衙门送东西为由,悄悄儿地将林妹妹的尸首运了出去?只是,那么隐秘的事情,我为何要带上莺儿呢?就不怕她嘴快,出卖了我?”
宝玉:“莺儿确实心直口快,可也是个忠心耿耿的好丫鬟!甚至——她可能是你的帮凶!”
宝钗:“你莫忘了,晴雯和惜春遇难的时候,我跟莺儿俩个都有不在场证明!”
宝玉:“你的帮凶,远不止莺儿一人!要想完成那些个案子,凶手不但要智慧过人,无所不通,还必须收服好几个心腹成为帮凶!”
宝钗:“这可奇了!无缘无故的,怎会有那么多人昧着良心,帮我去害人?”
宝玉:“你们薛家有钱,‘珍珠如土金如铁’,足够收买任何一个人的良知!”
宝钗叹道:“怪道人们常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说着又轻轻地瞥了莺儿一眼,“他说得对吗?”
“听上去挺像是那么回事!”莺儿微微点了点头。
宝钗:“可是,证据呢?说了那么多,也都只是推测,并没有证据啊!”
宝玉:“只要查一下昨天是谁赶的马车就足够了!刑部衙门的人,会让他吐露真话的!只要他说出昨天早上你们还去过哪儿,一定能顺藤摸瓜,找到林妹妹尸首的下落!”
宝钗听了,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宝玉:“即便你是为了家族的利益,可你杀害的那些人,她们都是你的姐妹,是活生生的几条人命啊,你怎忍心……?”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莫非,你忘了?”沉默了很久,宝钗又抬起了眼帘,淡淡道,“‘任是无情也动人!’上次你过生日,我们在席上掣花签子耍戏,我掣到的那根签子上,便写了这句诗。我是个无情的人,这世上又怎会有我不忍心做的事呢?只是……你知道得太多了!”她似乎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一个人知道太多了,实在不是件好事!”
莺儿道:“现在该怎么办呢?”
宝钗:“既然如此,不得不给他也安排一个结局了!”
莺儿:“什么样的结局?”
“消失!”宝钗不动声色地紧盯着宝玉,眼中掠过一丝很奇怪的神情,“变成灰,变成烟,在人世间消失!”
第十九章 借尸还魂
自那天以后,堂堂公侯门第的公子,荣国府未来的继承人贾宝玉,便从人世间彻底地消失了。贾府派人四处查访,并许以重赏,就连刑部也惊动了,然而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见到过宝玉的踪迹。
宝玉消失了,有人说,他因为黛玉之死而心碎,到那遥远的幽僻之处,自杀殉情了;也有人说,他痛失所爱,看破红尘,遁入空门,到那深山古寺中修行去了。或许,他已履行了当初对林妹妹那看似靠不住的承诺——“你死了,我也跟了你去!再不然,就剃了头发,当和尚去!我只告诉你一句趸话: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如何?”
几个月的光阴,弹指而过。
转眼便到了暮冬时分。宝玉的父亲贾政外任期满,又接到了家书,说自宝玉无故失踪后,府中上下,已动用了一切力量到四处查访,至今也未找到。贾政心中烦恼,匆匆收拾了行装,一路赶回家中。行到昆陆驿地方,可巧天空中纷纷扬扬,下起一片鹅毛般的大雪,船便停泊在一个清净去处,贾政打发众人,上岸投帖辞谢朋友。
船中只留一个小厮伺候,贾政独坐在船舱中写家书,准备先打发人起早到家送信。写到宝玉的事,贾政怅然停笔,抬头朝舱外望去,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个人,散发赤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他倒身下拜。贾政尚未认清,急忙出船,欲待扶住问他是谁。那人已拜了四拜,站起来打了个问讯。
贾政才要还揖,迎面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失踪多日的儿子宝玉!贾政大吃一惊,忙问道:“可是宝玉么?”宝玉只不言语,似喜似悲。贾政又问道:“你若是宝玉,如何这样打扮,跑到这里?”宝玉未及回言,只见船头上来了两人,一僧一道,夹住宝玉说道:“俗缘已毕,还不快走。”说着,三个人飘然登岸而去。
贾政不顾地滑,疾忙来赶。却只听得那三人口中不知是那个作歌曰:“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鸿蒙太空。谁与我逝兮,吾谁与从?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
贾政一面听着,一面赶去。雪扑面而来,天地间如同织起了一层厚厚的帘子。转过一小坡时,却见前头空茫茫一片旷野,并无一人。仿佛自虚空中忽然伸出一只无形的巨手,将那几个身影一把抓扯到无尽的虚空里头。贾政已赶得心虚气喘,惊疑不定,回过头来,见自己的小厮也是随后赶来。贾政问道:“你看见方才那三个人么?”小厮道:“看见的。小人为老爷追赶,故也赶来。后来只见老爷,不见那三个人了。”
贾政听了,沉吟不语。
雪密密地下着,那雪地上的足迹,浅了,薄了,模糊了,变为影子般淡淡的一抹,然后,又像水珠没入浩瀚的沙漠,看不到一点点印渍。刚才发生的那一幕,恍惚得如同梦幻,似乎从来就不曾真实地存在过。贾政怔怔地站了很久,就像那空白墙壁上一枚琐细的钉子,终于,他喟然长叹一声,抖一抖衣襟上的落雪,转身慢慢往回去。
血红的,五彩的,金黄的,雪白的,花鸟鱼虫……成千上百只风筝,在天空中摇摇地飘荡。
风筝下,是一个美丽而新奇的世界。原野上,鲜亮生动的一片片,或聚或散,都是些身穿着异域服装的,快乐的人群。孩子们举着风筝,欢笑着四处奔跑;恋人们正携了手,亲密地散步。年轻人聚在一起,骑马、打球,快活地嬉闹着,也有三三俩俩,坐在地上聊天的。也有人支开了画架在画布上作画,有男的,也有女的。
一位身穿汉服,眉眼俊俏的女子,正抬起了头,出神地望着那风筝。仔细看时,那红润的面颊,似乎比先前更丰腴了些,一双清亮的秀目,顾盼生辉——是湘云。
“你又想起了三年前的往事?”一个声音和悦地在她身后响起。
湘云默默点了点头,一个身穿淡蓝色长袍,颀长清俊的男子走了上来,轻轻揽过她的肩膀,和她并立在蓝天下看风筝。那位男子,便是她新婚不久的丈夫卫若兰。
沉默了片刻,卫若兰忽然叹道:“其实当年,是我主动要求接手贾府的案子!”
湘云一怔:“为什么?”
卫若兰:“家父仰慕你们史府的门第,早已备下了聘礼,只等你叔父外任回京,就择一个吉日,向你们史府求婚。可我不愿娶一个自己从未见过面的女人,那天,贾府派家人前来报案,而我又早就打听到,你并没有随叔父外任,一直留住在贾府——”
湘云:“于是你就假公济私,接手了这桩案子?”
卫若兰:“虽然我没有能力阻止一切,但至少——”他深情地看着湘云,“我拥有了最美满的婚姻!”
湘云望着那原野上的人群:“如果不是嫁给了你,我只怕没有机会来真真国一游!以前我常听人说,在遥远的真真国,女人可以出来工作,成就自己的事业,婚姻也可以自主——”她的目光停落在一对正亲密地挽着手,低声私语的恋人身上,感叹道,“迎春姐姐若是托生在这儿,至少可以选择自己的婚姻!”目光游移着,又落在一位正在出神地作画的少女身上,“惜春妹妹,也可以去画院学习西洋画法了——”
“是啊,若在这儿,晴雯也能重新选择自己的命运!还有,你林姐姐——”看到湘云脸上露出怅然的神色,卫若兰没有再说下去。
沉默了很久,湘云喟然叹息:“只可惜,她们都已经不在了!”
卫若兰:“但至少,活着的姐妹们,都算有了不错的归宿!探春嫁到外藩当了王妃,夫唱妇随,感情十分融洽。那藩王对她的才干大加赞赏,让她掌管朝中不少事务,三姐姐总算可以一展抱负了!”
湘云:“那年二哥哥过生日,我们掣花名签子玩,她得到的那支签上面是一枝杏花,那红字写着‘瑶池仙品’四字,还有一句诗:‘日边红杏倚云栽。’下面的注释是:‘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当时众人都笑着打趣她,‘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大喜,大喜。’谁知后来竟真得了贵婿,成了王妃!——只是,好虽好,毕竟嫁得太远了,几年也未必能回来一次!”
卫若兰笑道:“那也不打紧,你若是想她了,我就陪你去外藩找她!”
湘云:“宝姐姐入了宫,已得到皇上的宠幸,由她帮扶着,薛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只是——二哥哥已离家很久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他一面?”
卫若兰:“在知道你林姐姐被害的那一刻,他的心,恐怕已死去了吧?即便将他找回,只怕也是空有一具躯壳了!”
二人无语,黯然叹息良久。
异域的秋天,有一种清朗的美丽。黄绿斑驳的原野,如丝绒般朝四面八方无尽地延伸,丝绒上星星点点,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天空湿蒙蒙的,宛若半透明的淡青色玉片,在玉和丝绒的交界处,镶嵌着一大块沉甸甸的绿松石。淡淡的阳光,在绿松石边缘喷上一层薄雾般的深粉色——是那远处的丘陵。
湘云俯身折了一支蒲公英,捻在手中把玩了半日,又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口气,雪花般的绒毛,乱纷纷地朝四处飘散。湘云出神地凝望着那光秃秃的绿杆子:“我想起了小时候,二哥哥曾对我提起他的梦想——”
卫若兰:“哦?”
湘云:“有一座很大很大的花园,美得跟仙境一样,兄弟姐妹们,都无忧无虑地生活在那座花园里,永远年轻,永远美丽,永远在一起,永远也不会分开……”
卫若兰点了点头:“很美的梦想!”
湘云:“后来,元春姐姐赐给我们一座仙境般的‘大观园’,让我们安居其中,无忧无虑地生活。只是——再美丽的园林,也无法隔绝人生的残酷,晴雯死了,迎春姐姐死了,惜春死了,林姐姐死了,二哥哥也离开了!再后来,我跟探春姐姐,宝姐姐,又各自嫁人离去,大观园犹在,可园中的兄弟姐妹们,却死的死,散的散,如风中的蒲公英,‘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了!”
卫若兰感慨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bbr>藏书网再美好的梦想,终究也不过是梦想!”
湘云眼中噙满了泪水:“倘若能再看一眼死去的姐妹们,我……我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卫若兰听了,沉吟不语。过了很久,他抬头望着远处的丘陵,微微眯起了眼睛:“倘若能实现你的心愿,我也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日色西斜了。远处那绿松石般的丘陵,颤悠悠地伸出两只细长的触角。触角在暮色中蠕动,远远望去,丘陵如巨大的软件动物,在沉酣中轻轻摇晃着头颅。在它臃肿的躯体上方,成群结队地,飞过了红色的蜻蜓,和白色的山鸟。它们自触角旁掠过,发现那不过是两个年轻的身影,正沿着石径,拾阶而上——是湘云和卫若兰。
“那是一座著名的神院,今夜,我们就投宿在那儿罢——”卫若兰在山脊上站定,指着花木蓊郁的山谷中,那一片错落有致的,美丽的建筑群。主建筑的格局很奇怪,呈巨藏书网大的“凹”字形,中间环拥着一大片银烂的水池。
“神院?”
“也就是西域人的庙宇,供奉着西域人信奉的神灵。听说时常有虔心的信徒,在夜深人静之际,来此处招魂!”
湘云听了,心中若有所动,半信半疑地:“我看史书上说,昔日汉武帝宠爱那位青春早逝的李夫人,恋恋不能忘怀,曾请术士方少翁为其招魂,待到夜深人静之际,张灯烛,设帷帐,陈酒肉,武帝果然望见李夫人的身影遥遥出现在帷帐上。难道在这西域的神院中,竟也可以招魂么?”
卫若兰:“传说只要心无旁骛,摒弃一切杂念,便有可能在神院中看到已故亲友的亡魂!”
湘云静静地听着,满怀期待,却又有几分惴惴——这片遥远国度上的传说,谁知是不是真的?即便是真的,那陌生的神灵,会满足她这个异乡人的心愿么?卫若兰轻轻拉起她的手:“虽然不过是传说,可我相信,你那番怀恋故人的诚意,足以感动神灵了,只要有了诚意,这世上,焉知不会出现奇迹呢?”
暮色如烟霭般四散,越来越浓,越来越深,暗重重地笼罩了万物。夜深了。
长廊的两壁上插满了松脂火把,卫若兰陪湘云走过那段长廊。巨大的拱形穹顶,幽深而高远,抬头望去,仿佛直通天国。墙壁上绚烂缤纷,镶嵌着一片片落地的彩绘玻璃,描绘的是西洋《圣经》中的故事,庄严华美,人和神一个个都血脉贲张,元气饱满,静穆中凝结着触目惊心的欢喜、悲痛和忧伤,在火光下摇摇欲动,似要自墙上走了下来。长廊的拐角处,突然出现了一大面落地的西洋玻璃镜,自空间的分割上来看,那镜子是斜铺的,夹杂在两条长廊的交界处。
卫若兰指了指那面镜子:“这镜中据说有神灵出没,只要心无杂念,虔心祈祷,便能在镜中见到已故亲友的亡魂!”
湘云忙停了脚步,双手合十,静立于镜前:“我不知西洋人是如何祈祷的,唯知以诚意来感动神灵——林姐姐,迎春姐姐,惜春妹妹,晴雯,自你们离去后,我一直念念于怀,不能忘却,你们若魂魄有知,能否在此停留片刻,以慰我心!”
默念几遍之后,如笛声在水面上响起,寒光凛冽的镜面上,袅袅地现出了一个纤秀的人影。湘云一惊,凑上去仔细看时,那人影站在走廊的入口处,望之风流袅娜,大有当年黛玉的神韵。回身朝后望去,走廊入口处竟空无一人,但那镜中的人影,却静静地迈开了步子,进了,更进了,又在离她不远处的地方,停了下来。湘云愕然环视四周,身边除卫若兰外,再无他人,但那人却在镜中望着她,唇边浮起一缕淡淡的笑容——是黛玉!真的是黛玉!
“林姐姐!”湘云失声叫道,颤巍巍地伸出了手,她用手抚摩着镜面,镜中的黛玉,似乎近在眼前。
“林姐姐!分别多年,你……你还好吗?”湘云哽咽地问道。
黛玉在镜中默默地望着她。墙上那松脂火把的光芒,忽明忽暗地摇曳,那镜中的人影看上去,一会儿像是真实的,一会儿却像是虚幻的。片刻之后,黛玉又缓缓地转过身,朝长廊外走去。
“不要走!林姐姐!不要走!”湘云的双手在镜面上用力地划动,挣扎似地想要抓住些什么,但她触碰到的只是冰凉的镜面,一堵墙似的,隔绝了阴阳两个世界。
“林姐姐!不要走!”炽烈的呼喊声渐渐地转为沮丧的哭泣声,黛玉的背影飘飘摇摇,越行,越远,朝长廊外走去。湘云转过身,不由怔住了——长廊上空荡荡的,杳无人影,唯有地面上泛起一片眩目的光影,摇曳的是玻璃上的人和神。
待回过神时,湘云又转身望了望镜面,呀!镜面上,在那走廊的入口处,竟又出现了一个人影,遥遥地朝她望了几眼,似乎是迟疑了片刻,又小心地踏出了一步,又一步——迎春!是迎春!紧接着,惜春,晴雯,也自长廊外走了进来。“二姐姐!四妹妹!晴雯!是你们!真是你们!”湘云激动地叫喊着,扑向了镜面。镜中的人影停下了脚步,默默地望着她。停留了片刻之后,又转身朝外走去。
“不要走!你们都不要走!”湘云泪流满面,大声地哀求着。她整个人都扑在镜面上,试图拥住那镜子中虚幻的影子。空荡荡的走廊上,悄无人影,似乎从不曾有人来过,又离去。镜中的人影,却静悄悄地走在走廊上,渐行渐远。在湘云双手所触摸的那个冰冷平滑的世界里,只留下了.99lib?她自己和卫若兰的身影。
“你知道招魂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吗?”镜面上忽又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人影,长发披散,戴着金黄色的方相氏面具,一身白色长袍,背负了双手,自长廊外悠然走了进来,“是重生!”
“你是谁?”湘云惊诧地瞪大了眼睛。半晌,才回过了神,朝身后望去——这一回竟是真的!一个真正的人,自长廊外走了进来,缓缓地走近,又在她身边站定。隔着厚厚的面具,无法辨认他真实的身份,但那清澈的目光,却透过了面具,炯然盯在她身上——这一回是真的!真正的人!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你那些已故的姐妹们,活生生地出现在你面前!”那人的目光中,慢慢涌起了一丝笑意。
“你能做到?你真能做到?”湘云不敢置信地追问。
那人也不答话,只是走到镜前,伸出了原本背负在身后的右手,右手上竟拿了一把小巧的铁锤。那人举起铁锤,用力砸向了镜面。“咯喇喇”一片清响,镜面上裂开了无数蛛网状的碎纹,镜子颤抖着倒在地上,不规则的碎镜片,哗啦啦散落了一地。镜子背后是一片三角形的空间,几个熟悉的人影,自那黑黢黢的三角地带中走了出来,真实的,鲜活的,一个接着一个,出现在湘云和卫若兰面前。黛玉,迎春,晴雯,惜春,一个个站在碎裂的镜片上,自遥远的幽冥中回来,重新出现在人世间。
第二十章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是你们!真是你们!”怔了片刻,湘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我……不是在做梦吧?”
迎春上来抓住了湘云的手:“是真的!云妹妹,等了那么久,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湘云怔了片刻,又一把抱住迎春,在她身上抚摩着,上上下下打量着:“是真的!二姐姐!你还活着?”她又同样抓住了黛玉,惜春,抚摩着她们的脸,手,头发,惊喜得热泪直流,“是你们!你们都还活着!好好儿地活着!”
“好戏该收场了——”白衣人将铁锤丢在碎镜片上,一点一点地,揭去了脸上的面具,“每一个人都演得很精彩!但我却想起了宝姐姐曾经说过的话——‘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是一种超然于尘世之外,自由无拘的人生境界,但只要能合理地运用智慧,也并非不可能实现!”
“只可惜,直到最后,你还是那个蒙在鼓里的胡涂虫!”黛玉微笑地瞥了眼白衣人。
“真是你!二哥哥!我终于又见着了你!”湘云兴奋地抓住了白衣人的手。不错,那个击碎了镜面的白衣人,就是在三年前失踪了的荣国府二公子,贾宝玉!
卫若兰这才微微笑道:“直到今天,被害者们才聚集一处,揭开事实的真相!”
宝玉:“在林妹妹‘遇难’后,你便已发觉了真相,对不对?”
卫若兰:“我虽然愚钝,却也觉得奇怪,为何每一位受害者遇害后,尸体要么被烧.99lib.毁,要么不翼而飞了,凶手为何要花费那么多心思,使受害者‘死不见尸’呢?在蘅芜苑同宝钗姑娘下棋输了的那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凶手毁尸灭迹,不过是为了让尸体‘死而复生’,轮回到另一个世界!顺着这个思路,再回推过去,一切也都豁然开朗了!”
宝玉:“你本可揭穿这一切,可你却保持了缄默,不惜毁掉自己的名声,宣称自己没有能力破解案子,毅然离开了大观园!——你那样做,是为了成全姐妹们的一片苦心吧?”
卫若兰笑而不语。
迎春:“‘假亦真时真亦假’,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我们不得不设计了这一连串谋杀的假相!”
晴雯:“中秋那天晚上,我穿着自己最心爱的那身鲜红色的丝缎衣裳,带上火油,麻布,蜡烛,碎木炭等‘凶器’,来到湖畔等待惜春姑娘!姑娘独自一人,自藕香榭驾船而来,送来了亲手制作的绢人像和风筝!”
卫若兰:“那天惜春错过了约定观看烟花的时辰,就是为了在送风筝和人像时,不小心将风筝上的磷粉蹭到了衣服上,才换了一身缀满绿琉璃珠子的衣裙来遮掩!谁知竟让彩屏看到了她独自驾船自湖畔对岸回来,身上还闪烁着几点绿光的情形!”
晴雯:“姑娘走后,为了戏演得更逼真,也为了能够留下蛛丝马迹,证实被害者的身份,我脱下了那件鲜红的丝缎衣裳,故意划破一小片留在花枝上,假装攀折芙蓉花时被花枝划破了,再让绢人穿上那身衣裳,戴上了自己常戴在手腕上的几个银镯!然后,我在竹筏上铺上一大块麻布,再点燃一支蜡烛,用烛油将那十来支蜡烛牢牢地沾在麻布四边上。再吹灭了蜡烛,往麻布上浇上火油,洒上碎木炭,又将那绢人像放在麻布上,在人像身上摆满了芙蓉花!等到紫菱洲湖畔的烟花升起之后,我便放飞了那只芙蓉花状的风筝!然后,再点燃蜡烛,将竹筏子推入水中,顺着水流,朝紫菱洲的方向漂过去——”
卫若兰:“湘云手中那只西洋单筒望远镜,也是你们故意给她的,好让她当场发现那躺在那竹筏子上的,被害者的身份!”
晴雯:“那是宝姑娘的主意!送她望远镜的,也是宝姑娘!”
宝玉:“你们设计了‘涉江采芙蓉’的死亡意境,就是为了利用多年前我曾经做过的那个梦?”
晴雯道:“一则,是因为我喜爱芙蓉花,二则呢,也是为了能制造出诡异迷离,似真似幻的气氛!”
迎春道:“本来,宝丫头设计出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了让我躲过跟孙家的婚事!孙家都是蛮横难缠的人,我‘被杀’后,又只能消尸匿迹,为了避免孙家怀疑我是假装被害,实则逃婚,所以,才先让晴雯遇害了,死于梦境中那诗句的意境!然后,我又离奇地‘被杀’了,人们会认为那是一连串诡异的凶案!”
卫若兰:“彩蝶枯死屏风上的意境,也是因为你那身嫁衣,而特意设计的吧?”
迎春点头道:“宝丫头家是皇商,跟内务府常有生意往来,她早已花钱买通了孙家请来绣嫁衣的内务府匠人,提前便得知,我那身嫁衣的设计,展开衣袖后形如彩蝶!为了配合‘彩蝶’的意境,制造扑朔迷离的诡谲气氛,宝丫头又悄悄地弄来了不少夜光蝶!”
惜春:“二姐姐‘遇难’那天晚上,是我放飞的风筝和夜光蝶!可巧让入画看到了!入画误以为我便是凶手,不忍心检举我,这才悄悄地出走了!”
卫若兰:“你原先为了一点小事赶走入画,并非绝情,只怕她搅乱了你的计划?”
惜春:“虽然我跟入画情同手足,可那种机密的事情,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入画走后,我不允许任何人贸然进入我的画室,粗暴地对待那些小丫鬟们,就是为了要拒人千里之遥——因为我要制作风筝,制作真人大小的绢人像,并将这些东西深藏在柜子里,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了破绽!我万没想到,那天深夜,入画竟在无意中发现了我的举动!——后来,我假装‘遇难’之后,又亲自去找到了入画!”
卫若兰:“入画留了书信,自杀身亡,也是假的!”
惜春笑道:“假亦真时真亦假!入画离开那个世界是真的,可她并没有死!那天晚上风高月黑,入画留了书信,悄悄出了家门,按照约定跟我在河边见面。我们将一块石头推入水中,然后,又大喊有人投河了!巡夜人听了信以为真,便赶过来打捞,我们就趁乱溜了!官府查到那封书信,又在河边找到她的鞋子,以为她真的投河自尽了!其实,我带她一起来了真真国!”
卫若兰点了点头,又微微笑道:“至于那密室杀人,尸体又在密室中不翼而飞的魔术,还请魔术师本人亲自来讲解比较合理!”
迎春:“那天晚上,我在嫁衣上遍喷了一层能吸引夜光蝶的熏香油,又将嫁衣伸展开双袖,用银针将袖子钉在屏风上!然后,我又化了妆,戴上凤冠,用挂在墙上的那把长剑,刺破了自己的手臂,将血涂抹在嫁衣的胸口上!然后,我又包扎好手臂,将那把剑先藏起来,再故意在屋内呼救,制造出一些与人争斗的迹象,然后,再走到屏风前,系上衣带,用一把早已准备好的,跟那支长剑一模一样的魔术剑,插在胸口,制造长剑穿胸而过的假相!最后,才将手臂伸入到衣袖中,像个蝴蝶那样,穿了嫁衣,站在屏风前!”
卫若兰:“当人们发现了你‘遇害’的景象后,只有宝钗‘大着胆子’抢先上前来试了试你的鼻息!她说你过世了,没有人会怀疑!”
迎春:“人们走后,我迅速将手臂从嫁衣上缩回来,解开衣带,又找出那把真正的剑,插入嫁衣胸口,钉入屏风,将凤冠也用银针钉到了屏风上!然后,我换上丫鬟的衣服,改换了发型,又化妆改变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将魔术剑藏在身上,走到门背后藏了起来!卫大人到来后,门被打开了,众人一拥..而入,我便趁乱自门背后出来,混在人群中,低头走了出去,当时大家的兴趣点都在凶案现场上,自然不会去关注一个普通丫鬟的行迹!”
卫若兰笑道:“好完美的魔术!我当时做梦也想不到,尸体竟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公然走出了屋子!”
迎春:“其实,宝丫头,林妹妹,和惜春妹妹,还有莺儿、袭人她们几个知情的丫鬟,都是故意先拥进屋子的!——为的就是协助我完成尸体消失的魔术!”
晴雯吃惊地:“袭人?她怎么也知道了内情?”
迎春叹道:“若非袭人察觉到宝玉对林姑娘的痴心,林姑娘原本并不在我们的计划上!”
黛玉脸上微微一红,低头缓缓道:“晴雯‘遇害’后的第二天,那天夜里,宝姐姐听袭人提到了我跟宝玉的事,她们俩个私底下谈了很久,最后下定了决心,有心成全我们俩个!于是,她便跟莺儿两个连夜冒雨送了燕窝来探望我,还对我坦诚相待,劝了我好些话,我知道她是真心为了我好,这才接受了她的提议,离开大观园,一则来西洋治病,二则重新选择自己的命运!——如今我身上的病竟已全好了!”
晴雯叹道:“我只当袭人一心只想着讨好太太,攀高枝儿,谁知她竟有这般侠义心肠!”
黛玉:“我原先也曾误解过宝姐姐,只当她素日藏奸,云丫头夸她好,我还不自在呢,待到自己经过了,才知道,往日竟是我错了!”
晴雯道:“可见也是我错看了袭人!往日我见宝玉总偏着她,还不服气呢,如今看来,她所做的一切,是真心为了宝玉好!”
卫若兰忙又道:“迎春姑娘‘遇难’后,接下来的主角,便是惜春了!也还是请姑娘亲自来揭开迷局吧!”
惜春:“我最初加入这个计划,只是为了帮晴雯重选自己的命运,帮二姐姐逃婚,可后来,为了能入西洋的画院学习西洋画,我将自己也填入了死亡的名单上!当我成为被怀疑的对象之后,为了避免露出更多的破绽,也为了能最后完成林姐姐遇害的计划,我必须尽快动手,‘除掉’自己!”
卫若兰:“于是,那天夜晚,你又放飞了预先便早已准备好的月亮和白鹤风筝!为了引起我的注意,还特意在风筝上绑上了竹制的短笛!”
惜春:“你查案时的一举一动,都早已落入了宝姐姐的耳目!宝姐姐知道你必定会怀疑我,又通过各种预测天象的办法,断定了第二天未初时分,正好是多云多雾,又几乎没有风的气象,于是,才制订出‘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的意境!那绢人像,是我原本就做好了准备下的,因为我想亲手制作一个自己,再毁灭那个自己,所以,原先的设想,当我离开那个世界时,要制订一个能使得上绢人像的杀人意境!多亏宝姐姐巧妙地利用了天时、地利,设计出那个令我深感满意的‘死亡意境’!那只月亮风筝,则是那天晚上我去紫菱洲赴约之前临时做的!那天晚上我跟你约定的时间,也是早已跟宝姐姐商量好了的!”
卫若兰:“你早已猜到,第二天我必定会派人紧盯你的行踪,故此一直待在藕香榭,足不出户!”
惜春:“那也是宝姐姐早吩咐了我的!那天下午未初之前,我将自己的人像放在小船上,像晴雯那样,让人像穿上自己的衣服,又将竹篙绑在人像手上——”
卫若兰:“那天下午几乎没有风,站在船上的,又是不可能划篙的人像,如何能保证让船驶到芦苇荡边上?你一定让人潜入水中,推着小船前进吧?”
惜春笑道:“这等雕虫小技,如何瞒得过卫大人的眼睛?不瞒卫大人说,推着小船前进的,正是我自己!”
湘云诧异地:“你?你不是不会游水么?怎么?竟然还能潜水?”
惜春抿嘴一笑:“往年夏天的时候,我跟入画俩个,时常在夜里偷偷地下水耍戏,你们不知道罢了!”
卫若兰:“想不到姑娘不但心灵手巧,水性也竟然这么好!你将小船推到芦苇荡边上之后,又立刻潜水离开。宝姑娘早就安排人躲在芦苇荡那边的竹桥上,一到预约的时间,便放飞了孔明灯!整只船一定早就浸泡了火油,一点就着,又在船舱里藏好了火药,待孔明灯坠落下来后,只要一沾到火星,火势便会立刻蔓延,点燃火药,炸毁了红船!”
惜春:“红船上的火油,是出发前我亲自洒上的,火药也是我亲自藏在船舱里的。我将小船推到芦苇荡边上之后,又立刻潜水来到竹桥那边,跟着那几个放飞孔明灯的‘帮凶’们一起离开了!至于那些孔明灯为何会自行燃烧、坠落,听说卫大人也早已得出了推断!”
卫若兰:“最精彩的一幕,却是林姑娘的‘死’!我一直以为‘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是杀人的意境,谁知却是杀人后的宣告!因为渡的是‘鹤影’,葬的是‘花魂’,只有人死了之后,才有魂魄啊!一个简单的‘魂’字,兵不血刃,就解决了一桩谋杀案,省却了多少麻烦!”
黛玉:“那天傍晚,宝姐姐打发莺儿来看我,告诉我薛大哥的官司已经调停妥当了,她要我当夜子初之后,见机行事!于是,那夜我看似按平常的作息早早安歇了,却一直在关注门外的动静。大概是在子初二刻的样子吧,我听到卫大人和他那俩个随从,还有宝玉在门口对话,便得知他们此时都守在我房门之外,湘云已独自回房歇息了,于是我便开始动手!我打开窗子,确定后院早已没有了人影,便戴上了早就准备好的昆仑奴面具,披上那件白色斗篷,又用那种最传统的办法——也就是,先打开窗子,用一条丝线,缠在窗扣上,跳窗逃走后,再阖上窗子,将丝线留在窗缝外,再用丝线拉动窗扣,从外头将窗子扣死后,再将丝线自窗缝中拉出来,人为地制造出一个密室!”
卫若兰:“你是故意惊动了湘云的吧?”
黛玉:“我故意发出响动,让湘云开窗发现了我!然后,我又立刻从潇湘馆的后门逃走!我那样做,不过是为了让你们深信,确实存在着凶手!”她微微一笑,“这世上怕是没有人能够想到,在潇湘馆里,凶手、帮凶和被害者,其实是同一个人!”
卫若兰:“那‘凹晶馆’水池边的杀人意境,也是宝姑娘让人布置的吧?”
黛玉点头道:“是宝姐姐打发亲信的小丫鬟布置的!说起来,那只白鹤,还是惜春妹妹‘遇难’前几天亲手制作的呢,为了有便于实施谋杀的方案,那白鹤完工之后,一直藏在蘅芜苑内!就连那一长串纸鹤,也是惜春妹妹亲手迭好了,又用针线串起来的,宝姐姐为了引导你们尽快发现她布置下的死亡意境,特意让小丫鬟将那条纸鹤散落在指向凹晶馆水池方向的小径上!”
卫若兰:“你从潇湘馆出来后,立刻飞跑到薛姨妈住的地方,宝姑娘早已在那儿等你了!第二天一早,她跟莺儿将你藏在行李中,悄悄地送出了大观园!”
黛玉:“我们都猜到了,薛姨妈住的地方,虽然可以自由地进出大观园,却又在大观园之外,即便你要搜查,也断然想不到这个盲点!”
宝玉:“只是可怜了我,以为妹妹真的遇害了,心也碎了,魂也丢了,只恨不得能随你而去!”
晴雯笑道:“也不过才心痛了两天!你不是很快就知道真相了吗?你听从宝姑娘的建议,收买了那个流浪僧和落魄道人,在老爷面前演了一场出家而去的把戏,就赶到真真国找林姑娘来了!”
卫若兰感慨万分:“宝姑娘是自《庄子·齐物论》上的那句‘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得到灵感,策划了那一连串案件吧?以谋杀的假像‘死中求活’,重新选择自己的命运,这样的构想,已经很了不起了!更难得的是,每一场死亡的意境,都称得上‘如梦如幻,如诗如画’!”
黛玉微微一笑:“每一次‘死亡’,都是我们向原先那个世界所做的一次告别。虽然那个世界并不完美,但是,谢幕时分,总要留下些许美好的诗意罢——”
卫若兰微笑道:“那么,你们现在生存的那个世界,是否完美?”
众人默然无语。半晌,黛玉悠悠道:“完美的世界是不存在的!但至少,我们学会了选择自己的人生!”
卫若兰的目光又自每个人身上扫过:“你们后悔吗?”
每一个重生的姐妹,都轻轻摇了摇头。
掌声响起,众人吃惊地循声望去,只见湘云正站在众人面前,用力地鼓掌。她脸上的神情,带着一种前所未有过的成熟:“完美的世界,或许并不存在,可这个结局,却是最完美的!”她又深情地看了看身边的卫若兰:“谢谢你,为我安排了那样戏剧性的一场会面!”
卫若兰:“瞒了你那么久,揭开真相的那一瞬间,我又怎能只带给你一场平淡的会面?”
宝玉也笑着对湘云道:“你可知这神院的名字叫什么?”
湘云摇头道:“门口写着西洋文,可我看不懂!”
宝玉:“翻译成汉文的话,不妨唤作‘太虚幻境’!”
湘云吃惊地:“‘太虚幻境’?这可不是……出现在二哥哥你梦境中的那个地方么?”
宝玉笑道:“战国时有个名人叫蔺相如,偏巧汉朝时就有个名人叫司马相如!多年前,在我的梦境中出现了‘太虚幻境’,偏巧真真国也有一座神院唤作‘太虚幻境’!这世上有无数种巧合,名字的巧合也是其中之一!我们早选好了在这儿重逢,卫大人又巧妙地利用了这座主建筑的‘凹’字形结构,设计出刚才那精彩的一幕!这座神殿左右对称,两边长廊上的窗户,火把,甚至彩绘玻璃,都一模一样!于是,你便在‘凹’字形结构的两个拐角处的墙壁上,斜铺了一大面落地的西洋玻璃镜。‘招魂’时,你带着湘云站在镜前,而黛玉,迎春,惜春,晴雯,又相继在另外一条长廊上进出,因为镜子的折射原理,她们的身影通过另外一个拐角处那斜铺的镜子,又折射到这面镜子上!两条长廊是对称的,因此,从镜中的景象看来,她们似乎是自这条长廊外走进来,又离开的!”
卫若兰颔首道:“说下去!”
宝玉却踩着那满地的碎镜片,走到镜面后的三角地带,推开了一座暗门。月光自门外涌了进来,地上晶莹澄澈的一片,碎镜片上,大大小小,都是月亮的影子。
宝玉比划着:“那几位刚刚消失的‘幽魂’,赶紧绕过神殿,自这道暗门走了进来,藏在镜面后。然后,我再戴着面具进来,用铁锤砸碎了镜面,使藏在镜面后的幽魂‘死而复生’,重新回到了人世!”
卫若兰微笑道:“‘假亦真时真亦假’,从宝姑娘的妙想中得到了启发,我也充当了一回‘以假乱真’的魔术师!”
“劈劈啪啪!”闹哄哄的一片声响,将门外那沉寂的夜色,震得七零八落。从暗门望出去,夜空中姹紫嫣红的,冉冉升起了烟花。
“今夜又到中秋了!事隔多年,我们又能聚在一起看烟花了!”湘云一手拉着卫若兰,一手拉着宝玉,兴奋地跑了出去。门外那水池边上,一排一排,高高低低的,摆满了各色烟花,入画手持一支火把,正笑吟吟地一路点燃了烟花。
迎春轻轻地抬了抬头——夜空中光华灿烂,五彩耀眼。在那些浮光掠影的背后,一轮淡雅的圆月,白牡丹一般悄然绽放。漫天繁华瞬息而逝,只有轮圆月,是真实的。
往事如潮水般在心头涌起,迎春感叹道:“多像三年前那个中秋之夜啊!”她紧抓住湘云的手,“真好啊!等了那么久,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湘云怅然道:“只可惜了,宝姐姐不能跟我们在一起!”她困惑地皱了皱眉,“宝姐姐既能设定出那样精妙的构想,为何她自己却不……?”
一语未完,黛玉便叹道:“因为 5979." >她身上承担了太多的责任!她要留下来,照顾母亲,哥哥,她要支撑起整个薛家的家业!”她动容地,“想当年,她还亲口对我承诺了,待我跟宝玉离开后,?她一定也会好好地照顾老太太、太太,她会尽一切努力,让她们幸福地安度余生!”
湘云:“宝姐姐她没有食言!宝玉失踪后,她主动要求家人送她入宫,如今,她已得到了皇上的宠幸,宫中传出消息来,说不久就要册封她为妃子了。有她和元妃娘娘俩个支撑着,力挽狂澜,我们这几个家族的人,无论如何,也还能过几年安稳太平的日子吧!”
黛玉听了,只是默不作声。良久,才喟然叹道:“我们至少还有重新选择命运的自由,只可惜,她没有!”
蘅芜苑冷清清的,轩窗寂寞,屏帐翛然。那庭院里的仙草奇藤也摇摇落落,似有追忆故人之态。这儿,已荒置很久了,莺儿跟着宝钗进了宫,其它那些个丫鬟,要么服侍了薛姨妈,要么打发出去嫁了人。只有几个该班上夜的老妪,偶然来看顾片刻。如今夜深了,那几个老妪也早不知聚在哪儿打牌赌钱去了。
水桶里倒映出一片白色的月影,落花似的,静静漂浮在水面上。一双柔美的,少女的手,轻轻地提起了木桶。水波荡漾,月影摇曳,碧水和朗月都徐徐流淌下来,渗入到泥土之中。袭人独自在月光下,将桶里的水,均匀地洒在芙蓉花四周。当年宝钗亲自从怡红院移植过来的,这株已枯槁的芙蓉,早已枝繁叶盛,亭亭如盖了。鲜红的花朵,烈焰般燃了一树。
“袭人!”院子外进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袭人忙惊喜地迎了上去:“司棋!今儿怎么有空来了?”
司棋:“我进来给太太、姨太太请安,顺道过来看你!到处找你不见,便想着你准是上这儿来了!”她恋恋地抚摩那株芙蓉花,“宝姑娘走了,可这满树的芙蓉花——”她感叹着,却又说不下去了。蘅芜苑人去楼空,可这株芙蓉,枝叶却比往年更加丰茂,鲜红的花朵,热热闹闹地开满了一树,这样的情形,未免使人感到惆怅:草木到底是有情呢?还是无情?
默然半晌,她又转过脸看了看袭人:“也难为了你,还时时想着来照料它!”
袭人拉起她的手:“你过得好么?你那位……潘又安,他待你可好?”
司棋红了脸,笑着点了点头。
袭人:“难为宝姑娘,临去了,还替你成全了这门好亲事!”
司棋:“你呢?宝二爷早不在了,你……也该为自己打算了!我方才还听太太、姨太太她们俩个商量着,说有个唱小生的蒋玉菡,是宝二爷的故交,来提了好几次亲,长得一表人才的,有房有地,是门好亲事呢!”
袭人垂首不语,很久,才感慨道:“该离去的,迟早都是要离去的。可是,这株芙蓉花……栽花的人已不在了,最后留在园子里的,只怕也只有这些花,这些草木了!”
“吱”的一声,花枝间不经意飞起了一只雀儿,用力扑扇着翅膀,越过高高的围墙,远远飞往天边去了。袭人抬起头,望着那雀儿——是啊,该离去的,迟早都是要离去的。可是,那遥居在深宫之中的宝钗,是否也能像这只雀儿一样,飞出一道道宫墙,在天边自由地翱翔呢?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