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夜烬天下》 第一章:荒雪路 山路仿佛连接着天际,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氤氲。 他本不应该在此迷路,然而今天的这条路,他确确实实已经走了第九遍。 头顶上的天征鸟一直在盘旋低鸣,却不知是被什么特殊的力量阻止,始终无法回到他身边。 山势巍峨险峻,右侧是光滑的山壁,左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他伸手摸了摸积雪,不凉,甚至有些温暖。 自己应该在山腰上,但是周围竟然没有一点风声,天空中的太阳一直明晃晃的挂在正中央,自他入山的那一刻起就纹丝不动,散发着让人不适的模糊光芒。 他不由得怀疑起来,自己真的是在雪山中吗? 如果沿着雪路向上走,四百二十五步后会遇到一个三叉口,然后无论选择那条路,都会在九百九十九步之后回到原点。 那必是有人故布迷阵让他无法判断时间和方位! 他拿出了那封无名信笺——信纸沉甸甸的,是帝都皇贵们喜爱的流光笺,信中所言,他的两个同门,从中原昆仑山远渡南海来到了飞垣,进入了魑魅之山。 飞垣是这块大陆的名字,它与中原隔海相望,据传是千年以前,天上的大星坠海后形成的一座孤岛,在古老的传说里,在九霄云顶,有流岛万千,而在更高层的天野,是神的领域——上天界。 或许是传承了曾经大星上特殊的生命,这片土地孕育出了无数神奇的生物,这些人在千百年后被统一唤做“异族”。 而他目前所处的位置,恰巧就是异族人最为集中之地——飞垣最北面,七禁地之一的魑魅之山。 然而眼下无路,即使继续绕下去,他一定会第十遍回到原点。 他沉思着,转头看向左侧悬崖——这是眼下唯一的“死路”,对他而言,或许也是唯一的“生路”。 他下定了决心,大步迈出,一脚踩空,整个人坠入悬崖! 紧接着眼前威严耸立的山峦赫然变换了姿态,自山巅开始往地下沉去,天地对转之间,他赫然惊觉自己来到了一处广阔的雪原上! 萧千夜心中疑惑,也不敢再轻举妄动,这里仍然是无风无声,气候温和,除去眼中白皑皑的积雪,一点看不出是雪原的样子。 飞垣上唯一的雪原在孤岛的最南面,距离羽都起码也有半个月脚程! 他试探性的伸出手摸了摸四周,虽然看不见,但是指尖的触觉能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细细触摸之下似乎是一颗老树——魑魅之山外围确实是一片古树林,如此说来自己应当还在山内,甚至应该是在古树林中? 继续往前走,雪原上没有路标,冰面如镜,踏过的每一步也无法留下脚印。 正当他疑惑究竟要如何找到出口之时,腰间的沥空剑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剑灵感知到了附近其他剑灵的存在! 萧千夜心下一动,顺着共鸣声寻找,周边白茫茫的一片,仍是死一般寂静,什么也没有。 忽如其来的心烦意乱让他不快的握住了沥空剑,闭上眼睛细细倾听——右边有窸窣的树叶声,剑灵特殊的气息飘荡在四周,转瞬又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应该是借力踩在了古树上,震得飞鸟出巢扇动了翅膀。 他往自己右侧走了几步,剑气开始勾勒,形成锋利的剑风,再度睁眼,沥空剑如白虹击出! 眼前一片空白,然而手臂上传出的痉挛却证实了他的剑,的的确确是击中了什么东西。 萧千夜仔细检查着剑身,手指划过剑尖——还是看不见,但是有湿润的液体流下,应当是血液。 他不由得皱起眉头,魑魅之山是异族的聚集地,以目前飞垣上人类和异族箭弩拔张的关系来看,必然不会有人轻易来到山中才对! 不等他再想,耳边终于传来了人语——“千夜……是你吗?” 这一声熟悉的声音惊得他变了脸色,情不自禁的紧握住剑灵,紧张的寻找声音的来源! 天空?他焦急的张望,为什么这个声音会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然而天空一片苍蓝,万里无云,甚至也不见了飞鸟。 “如果是你,你先不要动,这里有高手设下的阵法……” 那个声音温柔而冷静,却也带着几分疲惫,缓了口气:“阵眼不知在何处,我无法破阵,只能尽力带你出来,你……跟着青魅剑的声音走。” 话音未落,剑灵之间的共鸣声再度响起,指引着萧千夜继续前进。 明明目光所及之处是平坦的雪原,然而剑灵带他走的路却是弯弯曲曲,更像是一条林间小道。 不知过了多久,先前的声音再度传来:“能听见水声吗?如果可以,继续往前三步,然后屏息下水。” 水流的声音极其微弱,如果只是以声音来判断,恐怕不过是一条小小的溪流。 然而萧千夜坚定的屏住了呼吸,毫不犹豫走了三步,果然脚下一空坠入水中! 身体在下沉,水底却是越来越明亮,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一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水底,焦急的张望着。 “阿潇……”他在水中愕然脱口,目不转睛的盯着水底的人,思绪万千。 多年未见,她似乎没有任何改变,她将手伸入水中,自她掌心弥漫出一条青色的灵光,缠住了他的衣袖,并将他一点点拉过去。 眼前景象再度变幻,水流变得湍急起来,他顺势借力,往水底奋力游动。 她的脸庞越来越清晰,空气涌入鼻息的刹那,萧千夜赫然发现自己是从海中蹿出! 魑魅之山沿海,中心是巍峨的雪山,四周分布着广阔的古树林和草海,自己过来的时候分明身处雪山,竟然会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来到了海岸边! 再定睛,只见海边的青衣女子面容疲惫,身上有擦伤,只是在见到他的一瞬间,明显松了口气。 “云潇……”久别重逢,他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对方竖起食指放在唇上,示意他不要出声。 她的剑灵竖立着悬在半空中,以剑尖为圆心勾出了奇妙的剑阵,青衣女子掌心牵出青色的灵光,如一条灵蛇在海中飞速穿梭! 海平面平静异常,不见一丝波澜,忽然,她神色大变,急忙握拳抓住了灵光,似乎在和什么东西用力撕扯! 看不见的海底深处突兀的射出几条水柱攻击青衣女子,剑阵受到了干扰开始剧烈晃动! “不行,要跑了……”她松手往后退开了几大步,躲开水流,再看方才的海面,灵光已经被击碎散落开来,海底发出沉闷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追丢了。”她叹了口气,无奈的摆摆手,“生门在水中,应该是镜像的阵法,阵眼可能在海上,也可能在雪山里,对方修为远在我之上,我找不到他。” “你怎么会来?”萧千夜并没有在意她所说的那些话,小心翼翼的检查她身上的伤口,眉峰紧蹙,“是擦伤?你遇上什么东西了?” “几根树枝,不要紧的……”云潇的脸色是疲惫也掩饰不住的开心,直勾勾的看着他。 时隔八年,这张脸庞并未有太大的变化,只是他不在身着昆仑弟子的雪色白衣,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锃亮的黑色军装,象征身份的徽章扣在双肩,唯一不变的,或许只有手上依旧紧握着的那柄白色剑灵“沥空”。 “是藤妖。”萧千夜立马反应过来,但也松了口气,“那是生活在古树林的妖物,不过没有毒,这些伤口一会跟我回去上点药就好了。” 云潇拉了拉他,接着说道:“我们昨夜刚来到飞垣,原想着在北岸城暂时歇脚,可是还没进城就被一群双头鸟怪袭击,之后才被丢进了这里,天澈跟我走散了,算算时间也有一整天了,青魅剑也一直感知不到他的气息。” 听到这个名字,萧千夜的脸庞明显有些僵硬——他的猜测是对的,以天澈特殊的身份,他一定是为了天之涯事件来的! 天之涯坐落于飞垣最北边的城市羽都,是一处建立于海底的深海牢狱,在一个月前,帝都逃犯破坏了海防线,将囚禁在此的灵音族首领救走,至今下落不明。 灵音族是曾经的飞垣六灵六圣十二仙四十八祖之一,早在十八年前就被天权帝一纸诛杀令灭了族,如今帝都高层给了他一个月时间追捕两名逃犯,然而距离时限已经不到三天了,他不仅一无所获,甚至还被来历不明的人困在了山里! 他的师兄天澈,恰巧就是灵音族为数不多的幸存者。 他虽是飞垣本土人,但在年少之时曾在中原昆仑山修行,机缘巧合之下和天澈成了同门,早在八年前拜别师门重返飞垣后,为了避嫌,他也就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昆仑山的事情。 他暗暗捏住袖中的无名信——这封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悄悄放在他的桌上的,等他发现的时候,送信人也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本来在这种焦头烂额的特殊时期,他必然不会理会这种来历不明的信笺,然而信纸的边缘用了一层特殊的金色封边,在封口上,用不易察觉的暗红色勾画了一个“风魔”的标志。 正是这个标志吸引了他,只要是生活在这片大陆上的人,都知道这个令人闻风丧当特殊组织,这是唯一让帝都通缉多年却始终一无所获的组织。 第二章:云潇 “千夜?”云潇拉着他的叫了他一声,早在来之前师父就曾经说过,他是飞垣名门之后,如今也早已经有了另一个身份——帝都三阁两宫之一,军阁的现任阁主。 萧千夜转眼就镇定下来,再看天空,方才还明晃晃挂在正中央的太阳已经开始夕阳西下,夜色逐渐降临。 他一早就已经出门,之前并没有和下属打招呼,也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阵中困了这么久! 然而他一开口,又不由得换了一种说辞:“我们从这里沿路找回去,出了古树林会到达一片草海,过了草海就是北岸城,雪山中今晚是万万不能再去了,最近是异族人十年一度的‘百灵大会’,你之前遇到的藤妖和双头金翅鸟都是为此才会出现在这里,如果到了城里还没有找到天澈,明天我会派人过来接着找。” “百灵大会?”云潇疑惑的问道,“天澈不会有危险吗?” “他——应该不会。”萧千夜苦笑了一下,同门师兄特殊的身份只有他这种飞垣本土人才会知道,那是一旦暴露就会面临杀身之祸的身份! 随后,他仰起头寻找一同前来的天征鸟,鸟鸣声忽远忽近,却始终不见踪影。 他有些疑惑望向青衣女子,对方摆了摆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竖线,说道:“你是不是在找那只大鸟?我记得是师父拜访飞垣的时候送给你的,但是我们还被困在阵中,它进不来的。” “还在阵中?”他瞬间又提高了警惕,这才感觉到周遭确实有点不对劲——太安静了,现在是夏末,又恰逢百灵大会,古树林里怎么也不可能一点声响都没有才对! “这是镜门之阵,你方才所在的位置是里镜,现在虽然出来了,可还是在阵中呀。”云潇提醒了一句,指着那条竖线,小声嘟囔起来,“早就让你好好学了,还在你遇到了我,不然起码得困个十天半月出不去,如果说这条线就是镜门法阵,它的里面是可以肆意捏造的假象,外面才是镜子照出来的真实世界。” 萧千夜啧啧舌没有反驳,其实倒也不是他年少之时不愿意学习术法之道,只是他确实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久而久之便将重心放在了剑术上。 他尴尬的轻咳了几句,问道:“那现在要怎么出去?我在城里……还有些重要的事情,不能耽误太久。” “天之涯的事情吗?”云潇倒是直言不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师兄以前可是专心修道,从来没想过来飞垣,这一次谁劝都不管用,掌门师父都拦不住……” “上个月帝都的大牢里跑了一个人,不仅如此,他还把碧落海下天之涯的囚犯一并劫走了。”萧千夜顿时语气严肃,又问:“天澈是不是根本没有告诉你真相?飞垣和中原极少往来,就一个海口给固定的商队走走生意,你们是从哪得知天之涯事件的?” 隐约察觉到对方话中有话,云潇凑近一步,道:“他只是说来找人的,具体的也没有告诉我。” “他要找的人可是有些麻烦……”萧千夜自言自语的,随着夜色降临,古树林更加阴冷潮湿,暗青色的土地出现微弱的波动,就好像是潮涌一般。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按住了手上的剑灵,多年的修行让他们敏感的感觉到地下有什么活动的生物在迅速逼近。 地底的魔物发出警告的吼声,一根“地刺”毫无预兆的刺出,云潇匆忙闪开,然而那根刺却像是活物一般,一击不中之后,竟如灵蛇的尾巴一般横扫而来! 不出一会,在她方才站立的地方,又是一条巨大的地刺猛地抽出,云潇的目光紧随着它的走向,下一刻,青魅剑赫然出现在离开地面十余米的高处,她踩着古树高高跳起,一剑刺穿了那根巨枝! 然而青魅剑刺入之后被吸住一般无法动弹,她方用力想拔出剑,背后一黑,不远的地方又出现了一只同样的触角迎面砸来! 云潇踉踉跄跄的往后退去,翻身落回地面,身边已经不知不觉的聚起四条巨大的触角,被洞穿的那条触角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依然挑衅的挥舞着。 萧千夜点足跳起,先是拉了她一把,随后左手一翻,抽出触角上青色的剑灵扔还给她,随即右手沥空剑连续挥动,击退魔物! “是藤妖。”萧千夜正色提醒,剑气勾起屏障,心底却泛起了疑云——藤妖虽然体型巨大,但是性情温和,不是凶残之物,即使百灵大会临近,也万万不应该主动攻击人类! 他随即就注意到了云潇的异常,瞳孔顿缩,不可置信——在被触角撕裂的衣领下,豁然露出了火红色的羽毛,一根一根长在雪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云潇匆忙甩开他的手,紧紧的捂住衣领往后躲避,蓦地咬住唇,神色有些痛苦——身上传来熟悉的疼痛感,她来到这座孤岛不过半日,那些东西就愈加按耐不住了。 “你……”萧千夜才想问,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吞了回去,她目光闪躲,不敢直视萧千夜,而藤妖也在这一击过后迅速钻入了地底不见了踪影。 她在害怕?虽然已经多年不见,但她竟然会在自己面前,如此害怕? 皱眉思考的刹那,萧千夜脑中不由得回想起当年那个毛遂自荐的女孩。 她出生于昆山,成长于昆山,她的母亲秋水夫人是四峰主之一,但是夫人不仅未传授她剑术,甚至连昆山的心法也是丝毫不让她沾,这个女人固执的让自己的女儿学习女孩子该学的一切,让她饱读诗书,却始终禁止她沾指任何武学。 她本人对此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原本秋水夫人居住的论剑峰就远离昆仑山主宫,她也落的清静,像个与世无争的大小姐,过着无忧无虑却又和昆仑一派格格不入的生活。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自己来到昆仑,远在外地云游的掌门姜清突然返回,毫无预兆的将他收在了自己的门下,并且将他的起居安排在了论剑峰! 这么多年来,秋水夫人居住的论剑峰从未安排弟子入住,而这一次掌门的决定却是让人无法捉摸,得知这件事之后,一贯态度强硬的秋水夫人没有说话,最终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点头默许了掌门的做法。 第二年,她在论剑峰看他练剑整整一年后,终于毛遂自荐的也拜在了掌门姜清门下,从此以后这个女孩成为自己名正言顺的师妹,和天澈一样,是自己唯有的两名亲传同门。 现在想起来,她确实有些不同寻常之处,最让他不解的,就是能通鸟语。 然而也仅限于此,说起来奇怪,除了天上飞的鸟儿,地上走兽的话语她又是完全听不明白。 如今她的身上竟然真的长出了火色的羽毛? “让我看看。”他压低了声音,仍然是坚持往前一步想要细细察看,不料指尖刚触碰到衣领就被云潇打开了手。 仍是不甘心,萧千夜追问道:“是当年……是那个时候留下的伤吗?” “不是!”她毫不犹豫的打断萧千夜,想起当年的往事,脸颊瞬间潮红,连忙又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你别多管闲事了,先找到出路再说吧。” “阿潇——”他跟上云潇,脑子里的记忆翻腾倒海——云潇是秋水夫人的女儿,但是没人知道她的父亲是谁,夫人曾在年轻的时候下山云游,在返回昆仑之际就已经怀有身孕。 秋水夫人也曾经飞垣逗留了很久很久,甚至在这座孤岛上,留下了自己抹不去的印记。 他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有多少隐情,秋水夫人的过去也是昆仑山上大家心照不宣避而不谈的事情。 他一早就隐约察觉到云潇的身世,或许也跟这座孤岛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甚至也可能会和岛上形形色色的异族人有关。 对他而言这其实并不是一件好事,飞垣上的人类和异族人僵持已久,这过往的恩怨也在大星坠海的千年时间里愈演愈烈,天权帝继位以后对异族更是深恶痛绝,恨不得将其一网打尽,他曾数次命令军阁对异族进行灭族屠杀,甚至在后来帝都的法令里,已经明令禁止异族人出入天域皇城,这些过节越积越多,才导致了现在这样剑弩拔张的敌对关系。 “想什么呢?真的和你没关系,别乱猜了。”她赫然开口打断了萧千夜的思绪,也将方才的惶恐全数收起,这才露出了一如从前的清丽笑容,“藤妖似乎是这种镜门法阵里唯一的活物,如果我没有猜错,跟着藤妖逃跑的方向追过去,应该就会有出口了。” 两人顺着藤妖逃匿的方向走去,沿途有很多擦肩而过的奇怪声响,却又像是隔着一层隐形的镜子,什么也看不见。 “百灵大会……是有一百种灵兽的宴会吗?”显然是被周围窸窣的声音提起了兴趣,云潇眨了眨眼睛,“我听说飞垣曾是天上的大星,它坠入到了海里之后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孤岛,岛上有很多灵兽,甚至有的还修成了人,变成了所谓的异族人,是这样吗?” “嗯。”萧千夜点点头,补充了一句,“传说在云上有无数座飞垣这样漂浮着的流岛,而百灵只是一种说法而已,就现在我们了解到的情况,异族人已经有上千种了,灵兽就更多了。” “好想去他们的百灵大会看看呢!”云潇惆怅的叹了口气,萧千夜苦笑道,“那还是算了,他们也不喜欢人类,你去了会有危险。” “那天澈呢?”她话题一转,挤了挤眼睛,又狡黠的回到最初的问题。 萧千夜欲言又止,见她好奇的表情又不知该如何隐瞒,既然师兄自己都不愿意多提,那怎么也轮不到他来解释吧? 更何况这个复杂的问题还不是他三言两语能够说清楚的。 “还是不想告诉我?”云潇推了推他,在昆仑,她也算是掌门师父的亲传弟子,是和天澈、萧千夜同级的,可是两位师兄各有隐瞒,相互之间更是互不往来,不仅不似同门,经常还有些箭弩拔张的火药味。 “或许是天澈自己不愿意提。”萧千夜叹了口气,他怎么说也是飞垣大陆上赫赫有名的军阁阁主,可是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同门,确实又是束手无策。 撇开别的不提,如果那时候没有她,或许他早就已经成为昆仑山雪下一具白骨。 想到这里,萧千夜的目光又猛然黯淡了下来,虽然仅仅过去八年,但是那时候的记忆很模糊,像是被人刻意的抹去了些什么,无论他怎么回忆,都会出现大片的空白。 他唯一记住的,是在意识消失的前一刻,自己的身体似乎发生了什么惊人的变化,有一只猛兽像要将他撕裂,甚至双手都长出了奇怪的白毛刺,他在剧痛之下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一脚踩空跌落悬崖! 而在他终于清醒之后,发现自己平安的落在一处山谷里,怀中紧紧抱住他不放的这个女人,就是云潇。 她的身上有几处巨大恐怖的伤口,第一处自胸口到腹部竖切而下,第二处连接双肩横切,第三处第四处分别位于双手掌心到手臂,第五处第六处则在脚踝至大腿,她像是被人生生割开,虽然伤口并不深,但是血流如注将他全身浸湿! 而最让人不解的是那些剑伤的来源,那明显是被她自己的剑灵“青魅剑”割开,也正因为如此,伤口上残留的剑气让血液不会凝固,一直流到他清醒才慌忙的帮着止血。 在那之后,也不知她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刻意隐瞒了什么,云潇再也没有对他提过那一天发生的事,甚至连昆仑上下都没有传开。 但是那一天之后,掌门师父和秋水夫人看他的目光明显沉重了许多,连一贯不和他往来的师兄天澈,都破天荒的来看望了他几次。 萧千夜心里比谁都清楚,师兄的并不是为了他的伤而言,以师兄的身份,他更像是在调查着什么。 不久之后他因家中传来的噩耗提前结束了昆仑的修行,在整理完行囊之际他就已经做好了此生不再踏足中原的准备。 “呵……”不知为何,萧千夜忽然发出一声苦笑,明明有了那样的觉悟,为什么还是会在接到风魔来信的一瞬间就深信不疑?为什么还会像现在这样毫无准备的落入别人设计好的陷阱? 他心里终究是放不下,甚至无比期待那封信是真实的,哪怕在这样紧急的时刻,也还是想再次见到她。 随后他的思绪被云潇兴奋的声音打断:“快看前面——”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那里有一团奇怪呈螺旋状的光晕。 第三章:蛇仙 “快来!”云潇赶紧拉着他小跑来到光晕前,萧千夜提高了警惕,伸手试探——能感觉到强烈的吸力,冰冷的风从对面吹来。 “我来吧。”云潇显然知道他并不会玄门法术,她将剑灵竖立,掌心拖住剑尖,伴随着她口中呢喃的术语,一道青色的灵光自手心开始往外扩散,像一只灵蛇钻进了光晕里。 “剑阵·惊蛰。”她一声厉斥,青魅剑荡起惊人的灵力,引得天空雷云聚起,响雷轰鸣而下! 随即,光晕的对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同一时刻,眼前的空气也开始出现镜子一般的裂纹! 然而“镜子”后面的景象又让两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寒气,他们方才是从海边穿越了古树林,按道理应该会来到外围草海,可是为什么,眼下竟然又回到了雪山里? 镜门法阵通常分为里外双世界,镜内的世界一切都是假象,而镜外的世界除了会让人迷失其中以外,它的一草一木都应该是真实的才对。 云潇蓦然回头望了一眼他们来时的路,满眼惊愕——古树林消失了,他们方才就一直走在这条险峻的荒雪路上! 对方的镜门法阵,竟然里外都是假的! 来不及等她再细细思考,萧千夜一把将她拦在了身后,沥空剑出手在原地留下一道锋利的剑风将两人围在中间。 他神色严肃,紧张的看向半空中。 这条荒雪路仅够一人行走,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他们的头顶上飘荡着一群奇怪的“鸟人”,正扑扇着巨大的翅膀往山巅飞去,察觉到忽然凭空出现的两人,他们纷纷停下脚步,警觉的注视着。 人脸鸟身,羽翼呈金色,双手修长,食指如爪,这是双头金翅鸟的另一分支,属于异族人的金翅族。 “呀……是人类呀!”不知是谁率先开口,引得鸟群一片沸腾,叽叽喳喳的吵闹起来:“快看,是人类呀!” “是军阁的制服,他是军阁的人!” “不是人类,不是人类,不会有人这么傻跑到山里来的!” “是人类呀,你的鼻子太差了。” “不是人类呀,我闻着不像,你的鼻子才太差了!” “扔下去扔下去,管他们是不是人类呢,扔下去算了!“ “扔下去扔下去!” 鸟群得到共鸣,开始俯冲攻击两人,而巨大的羽翼在触碰到剑风的瞬间就被齐齐割断。 萧千夜虽然临危不惧,却也深知不可硬拼,金翅族是双头金翅鸟的分支,已经进化成了鸟人的样子,如果金翅族是来到深山参与百灵大会的,那么他们的数量恐怕得有几百只! 最要命的是,他不知道这四周是否还有其他的异族人和灵兽。 他一边用剑灵抵御无脑的攻击,一边朝着天空吹起响亮的口哨,如果他们已经成功从镜门法阵里逃脱,那么他的天征鸟也应该就在附近了。 果然不过一会,一只巨大的白鸟如闪电般冲来,它的体型是金翅族的三倍,锋利的爪刃轻松的就将金翅族的翅膀撕碎,众鸟惊得一哄而散四处逃窜,嘴里面却还是念念叨叨的吵着:“是天征鸟!大家快跑啊,是天征鸟!” 鸟怪散的极快,转眼就消失在雪山深处,萧千夜松了口气,摸了摸天征鸟的羽翼,道:“没事了,我们先回城里去,山中危险,晚上不能留。” 不等云潇回答,却是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幽幽传来—— “这就要走了吗?军阁的少阁主?” “谁?”他紧张的握紧了剑,声音是从悬崖下方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和不屑,甚至还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这才继续说道:“我还在奇怪山中的镜门法阵是怎么一回事,这就看见军阁的少阁主大驾光临了,只身前来,我该说你勇气可嘉,还是……不知天高地厚呢?” 看不见底的悬崖深处出现一个巨大的阴影,一点点往上逐渐露出了真容,竟然是一条血色巨蟒!吐着蛇信子悠然的看着两人。 萧千夜立马就意识到自己遇到的不是普通的大蛇——飞垣以中心偏北的天域城为皇都,在四面又分别建设了羽都,东冥,伽罗,阳川四个大都市,在其境内,另有魑魅之山、碧落之海、空寂圣地、冰川之森、泣雪高原、禁闭之谷和落日沙漠七处异族禁地,传说这里有坠天之前留下的七位神使把守,另外还有三圣灵和三魔蛰居其中。 而飞垣上能通人语,通体血色的巨蟒只有一条,那就是盘踞于魑魅之山深处的三圣灵之一,蛇仙。 大蛇蜿蜒而上,它身长百米但是行动灵活,顺着悬崖一路攀爬,对两人似乎并没有敌意,但又有些不怀好意的敷敷低笑:“你们是不是在找什么人?早些时候我可是看见一个人被双头金翅鸟丢进了山里,那人带着一柄剑灵,和你们手上的有几分相似呢……” 它硕大的眼眸也露出期待的光芒,尾尖竖起指向远方:“掉进去的地方正好是百灵大会的中心地带,一整天了也没见他出来,不知道还活着没啊!” “师兄……”云潇焦急的搓了搓衣袖,蛇仙立马吐着蛇信子靠近她,接着诱惑,“你两的服饰很像啊,同门吗?” 萧千夜不快的拉了她一把,问道:“少废话了,他人在哪里?” “嘿嘿,少阁主的身份孤身前往,怕是要出问题的。”蛇仙不紧不慢,挑衅着,“这几年您可是干了不少大事呢,山里的异族人可都对您恨之入骨的。” “该找的人总是要找的。”萧千夜看了一眼云潇,轻咳了一声。 蛇仙乐呵呵的甩着尾巴,自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得意洋洋的道:“那我就送你们进去,不过你到了里面若是遇上什么危险,可不要怪到我头上,我可不想和军阁主结下梁子。” “那就多谢蛇仙大人了。”萧千夜自然也是象征性的回礼,蛇仙冷哼一声,巨蟒的尾巴托起两人,随即腾空而起,坠入雪山深处。 雪山里温度骤降到零度以下,萧千夜担心的看着同门,昆仑山上气候严寒,门下弟子也均会学习足以御寒的心法,但是此时她的衣裳还是湿的,当真一点也不觉得冷吗? 他摸了摸自己的衣服,明明他才是从海里逃出,却是一点水也没有沾湿。 自来到魑魅之山,奇怪的事情已经让他见怪不怪了。 萧千夜拉过云潇的手握在怀中想给她暖暖,却发觉对方掌心滚烫,他吃了一惊,疑惑的道:“你不冷吗?” “不冷啊,我从小就不怕冷的。”云潇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过来将他的手放入怀里,笑道,“你是不是冷呀?你回来好多年了,昆仑的心法都不会用了吧。” “可你衣服还是湿的,一会会冻住的。”萧千夜指了指她的身上提醒。 “不会的……不会冻住的。”云潇连忙拉了拉衣领,神色慌张,“我、我所修武学是不会觉得冷的。” 萧千夜还想再说什么,蛇仙倒是咯咯笑个不停,转过头来:“原来军阁少主也还有这么柔情似水的一面,难道我这么多年所听闻的那个萧千夜是假的不成?你对异族,若是有对这位姑娘半分的关心,那得有多少人现在还好好活着,是不是呀?” 蛇仙话中有话,并没有明说,云潇小心的看了一眼萧千夜,他虽然面露不快,但是也只是抿了抿嘴,没有回话。 其实她还在昆仑之时就听说了很多关于萧千夜的传闻,如今看起来,那些恐怖的传闻似乎是真的? 不可能吧? 她心底不愿意相信,却又不好直接询问。 蛇仙看出了她的犹豫,用蛇信子碰了碰她,忽然眼眸一沉,低声问道:“这位姑娘修的是什么心法?你身上的味道让我有几分熟悉,那是我飞垣上独属灵凤一族的特有气息。” “灵凤一族?”云潇重复着蛇仙的话,又看看萧千夜,对方眉头紧锁,似乎是被这几句话吸引了注意力,她接着问道,“也是异族的一种吗?” “嗯,算吧。”蛇仙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飞垣上曾有六灵六圣十二仙四十八祖,灵凤一族虽然不属于其中,但是更被尊为百灵之首,如今也仅剩一人而已,今年的百灵大会,也不知道那位大人会不会来。” “那位大人?”云潇好奇的道,“在昆仑山,能通人语的灵兽已经非常罕见了,而能让您尊称为‘大人’的人物,一定很不一般吧?” “小姑娘嘴巴倒是挺伶俐。”蛇仙赞了一句,想起那人,巨蟒的眼睛里竟然满是憧憬,“她已经好多年没有一点消息了,上一次有人见到她还是在八年前的天域皇城,好像是为了一个什么事情来着……” “为了天征府的灭门案。”萧千夜接下蛇仙的话,他的表情不知何时变得恐怖起来,连带着语气也仿佛如至冰窟,“八年前天域皇城发生了一起震惊朝野的灭门案,天征府在一夜之间被灭,现场被大火烧毁,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除去当日并不在府内的两个儿子,其余人,连同家仆,无人幸免。” “嗯……”蛇仙也意识到了什么,识趣的闭了嘴,萧千夜却继续说了下去,“那场火烧了几天无法熄灭,是灵凤一族的凤火。” “话虽如此,但是天征府的事情必然不是她干的,凤姬大人不会做那种事。”蛇仙知道他想说什么,却依然坚定不移的为那位大人辩护。 萧千夜冷笑,不屑的道:“她一个几十年、几百年都现身不了一次的人,又是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你们尊她为百灵之首是你们的事,对我而言她也就是个普通异族人。” “哼。”气氛瞬间就有了火药味,蛇仙也索性直言道,“那一日唯一幸存的只有您的兄长,他难道不是更可疑吗?您不去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千夜瞪了大蛇一眼,却又无法反驳——天征府灭门案发生的时候他还在昆仑山,大哥为什么不在家,又到底去了哪里,这一直都是他心中的疑惑。 可是大哥作为唯一的幸存者,一直对这件事缄默不语。 云潇并没有打扰两人之间的对话,仔细想起来,八年前萧千夜确实是因为家中惊变,提前终止了昆仑的修行。 她默默想起了近些年听到的关于飞垣的事——三阁两宫一会,这就是现在飞垣大陆的基本形式。 墨阁,军阁,镜阁,分别统治着飞垣的政治,军事及经济,帝都以祭星宫为最高级祭祀场所,以丹真宫为最高医药中心,而凌驾于三阁两宫之上的,便是由当今天权帝为首的皇室六子及四都主、三城主组成的“双极会”。 这些政客,军官,商人,贵族联手将整座孤岛变成他们手中随心所欲的玩偶。 而帝都天域城的中心就是皇室所在,被一道皇门围在其中,出了这道门就是贵族区,萧氏一族所在的天征府就在那里。 她一直都知道萧千夜是飞垣名门贵族之后,初次见他,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感觉,他身着一身锃亮而帅气的衣服,一个刹那看得她有些迷离。 从小到大她的眼里只有无尽的白袍蓝底,师兄师姐们一个个貌若天人,谈笑之间尽是修道之人该有的飘然,而这个从遥远孤岛独自一人来到昆仑山求剑的男孩,他是如此的与众不同! 然而萧千夜极少谈起自己的家族,但是那一定是他心底最为重要的东西,因为他经常在夜深的时候,独自一人对着一个小小的家徽发呆。 云潇低下头去,在袖中取出一枚陈旧的徽章,这枚银黑色的徽章有她半个手掌大小,虽然看起来年岁已久却是透出一种入骨的冰凉, 在徽章的中央,镌刻着一只她叫不出名字的异兽,似白虎,又长着一双黑色翅膀,一双眼睛更是用了珍贵的蓝宝石雕成。 “这个……你带着?”看到她掌心的东西,萧千夜眼睛一亮,一扫先前的阴郁,也终于露出了明朗的笑容。 “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啊。”看到他爱惜的抚摸着家徽,云潇不由得想起了当年,那是在她入门两年后的一天,一整天的生活即将结束,她收拾好剑灵正要返回论剑峰,就在此时,萧千夜的身影赫然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出现在眼前,他倒立着,脚挂在突出的岩石上,身体尽可能的往前倾。 被吓了一跳,云潇连忙跑上前去,伸手把他拉了回来:“怎么了?你在干什么啊?你这样很容易掉下去的,掉下去我可救不了你。” 萧千夜一个翻身站好,眼睛却是直直的看着万丈悬崖,咬牙道:“我的家徽掉下去了,这里有路可以下去吗?我要去把它找回来。” 他居然要去万丈悬崖深处找一枚家徽?那么小的东西掉下去就是已经习得御剑术的师兄师姐们都束手无策吧? “喂,你等一下!”眼见着他真的就准备找路下去,云潇一把拉住了他,“你、你别乱来啊,下面可是万丈悬崖,还不知道有什么猛兽呢!要是真的那么重要的东西的话,我让栖枝鸟帮你找回来就是了,你那个东西长什么样?” “就一个这么大……圆形的,上面刻着一只、一只不知道是什么的猛兽。”他焦急的比划着,涨红了脸的样子却惹得她捂嘴直笑。 这个木疙瘩一样的人,竟还有些可爱? 还记得那个时候帮他找回家徽时他的表情,明明开心的要死还是要故作镇定,别扭的跟她说了一句“谢谢”。 也就是从那件事之后,萧千夜才开始真的把她当成师妹看,在惊讶与她剑术飞速成长之后,他的脸上也终于也不再有她入门那天所表现出的不解和不屑。 这样平静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八年前,从飞垣传来噩耗,萧氏一族一夜之间被灭。 她还来不及多了解些什么,萧千夜已经收拾好了全部行囊,除了剑灵沥空,他没有要带走任何东西的打算,一身干净的白衣已经换下,梳起了头发,一个瞬间宛如时光倒流到了他初来之际。 她没有挽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唯一留下的,就只有现在她掌间的这枚徽章,八年前临别之际,他亲手交给她的徽章。 明知一别也许不会再见,他还是将最重要的至宝交到了她手里。 蛇仙停在半空中,蛇尖指向下方:“到千仞壁了,再往前就是万灵峰,是百灵大会的中心了,昨天那人就是掉在那附近的,你们得自己走进去找了。” 两人同时望去,那里云层重叠,月光竟是从云中折射而出,甚是惊艳。 第四章:神守 放下两人之后,大蛇不告而别。 雪地上的脚印深深浅浅,像是有很多不同的生物从这里路过,这些脚印都朝着一个方向——万灵峰。 天征鸟顺从主人的命令继续在天空中等候,萧千夜则紧紧拉住云潇,小心翼翼的说:“跟着我,山里危险,不要走丢了,我和、我……” 他犹豫了一下,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看出了他的顾虑,云潇接下话:“你是不是想说你和山里面的异族人有过节?我早就看出来了。” “嗯……”萧千夜尴尬的咳了几声,被声音惊动,旁边的雪地里蹿出几只小兔子,对着两人蹦蹦跳跳了几圈,忽然眼里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一溜烟跑出好远。 云潇看了看兔子,又看了了看萧千夜,眨眨眼睛:“连小兔子都这么怕你,难道这几年我听到的传闻都是真的吗?” “你听谁说的?”萧千夜皱眉问她,不等她回答,又自己接下了话,“其实我也能猜到是谁,天之涯的事情也是她告诉天澈的吧?” “嗯,夫人其实也是好心……” “好心办坏事吗?”萧千夜却是不以为然,云潇口中的那位“夫人”正是当今天权帝的亲妹妹,双极会成员之一的明戚夫人,早些年云潇的母亲秋水夫人游历飞垣的时候,和明戚夫人成了故交好友,两人也经常书信往来。 双极会原本就是权力的中心,明戚夫人虽然并不涉政,但是很多敏感的事情也都能第一时间知道,天之涯的事便是如此。 云潇倒是一点不认同,反驳道:“可夫人说了那是对天澈很重要的人呀!如果现在不告诉他,以后他一定会后悔终生的。” “那你知道天澈到底是要找什么人吗?”萧千夜反问了一句,果然把她问的哑口无言,摇头叹息,“来之前他肯定也没有告诉你吧?你跟来干什么,飞垣很危险。” “你告诉我不就行了?”云潇念叨了一句,“你又不回来找我,还不让我自己来吗?” “知道了你会为难的。”萧千夜无奈的摸了摸她的头。 剑灵同时发出共鸣,中断了两人的谈话,萧千夜也瞬间恢复了警惕,拉着云潇往旁边更深的雪里走去。 在前方不远处赫然并肩走来两个人,悄无声息像是从空气里凭空出现,那两人有说有笑,一人宛如白衣鬼魅,长着长长的耳朵,淡金色的头发,是山野精灵所化成的人类男子的样子,在他身侧是一个蓝色长衫的女子,水蓝色的头发宛如碧海的波浪,他们看似在行走,实际双脚都未着地,倒更像是幽灵鬼魅在漂移。 不是人类——萧千夜和云潇对望了一眼,立马发现了异常,如果剑灵之间的感应不是同门,那么对方一定不是正常人类。 不出几步,那两人忽然警觉的顿步,转过身来,细看之下,两人的皮肤都是苍白透明,眼眸中闪烁着细细的明光。 男子率先靠近,他仅仅披了一件雪色单衣,看起来极为单薄,女子也随后跟了上来,看见他们,却是出人意料的迎上来,热情的拉住萧千夜的手,开心的道:“好难得啊,少阁主这是第一次来百灵大会吧?要我带路吗?哎呀!还带了位新朋友呢!” 萧千夜甩开她的手,也终于认出了这两人,七块异族禁地有七位神守,眼前的两人便是魑魅之山神守阡陌和碧落之海神守真央。 “咿呀,还是这么不近人情。”真央一溜烟回到了阡陌身边,冲两人吐了吐舌头,若是单凭外貌,她看起来还只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然而飞垣坠海已经上千年了,谁也不知道这些山鬼海仙到底活了多久。 能在这里遇到他们,看来距离百灵大会的中心已经非常近了。 阡陌显然不像真央般友好,他瞪了一眼活泼开朗的同伴,板起了脸,正色道:“百灵大会可从来不欢迎人类,更何况是军阁的人。” “我也不是来参加你们的百灵大会的。”萧千夜也索性直言问道,“昨天夜里我有个同伴被双头金翅鸟丢到了山里,至今都没出来,不知道两位可曾见过?” “双头金翅鸟?”阡陌正托着下巴思考,真央已经等不及凑过来,“又是那群喜欢惹事的鸟怪啊,我们来的时候沿途听见灵狐族在谈论,说是遇见了一个幸存的灵音族后人呢!但是他的穿着很奇怪,像是中原来的,还带了一柄剑,你要找的是不是那个人?” “他被扔到哪里去了?”萧千夜连忙追问,真央扑扇着大眼睛,绕着弯子继续说道,“十八年前灵音族被军阁诛杀灭族,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个幸存者,竟然会是少阁主的熟人?” 灵音族?灭族?云潇心下一惊,惊愕的看着萧千夜。 师兄天澈的身世她并不是特别清楚,只知道他是被云游的掌门师父救到了昆仑,受了重伤,一直在四峰主之一的青丘真人处疗养,所以师兄虽是掌门师父的弟子,却也深得青丘真人真传,剑术又是与萧千夜截然不同的感觉。 他很少提起自己的事,这个看似温和的大师兄,骨子里却是比萧千夜更加的冷漠。 这次来飞垣,师兄说是找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弟弟,他原本执意一个人来,是师父不放心,这才允许自己跟过来。 “真央。”阡陌喊回自己的同伴,似乎是不愿意多做纠缠,随手指了个方向,“那人跟着灵狐族一起进山了,既然是灵音族后裔,进入万灵峰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倒是两位趁早离开比较好。” “师兄是灵音族后裔?”云潇惊讶的重复着山鬼的话,脸色大变。 她经常听明戚夫人提起灵音族的一些事情,夫人似乎对这一族的人格外关心,几乎每次去昆仑都会和母亲谈起,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聊而已,原来是因为天澈师兄是灵音族的幸存者? 灵音族是被军阁赶尽杀绝的种族,而军阁近几代的阁主,都是萧家的人。 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寒气,不敢再去细想两位师兄之间的关系。 萧千夜默默握紧她的手,这确实是他一直不愿谈起的关系。 灵音族沿海而居,本是得到海洋祝福而诞生的种族,他们分布在羽都境内,善歌舞乐器,很多年以前,甚至有一位美丽的女子迷倒了当今圣上,被接进宫,赐为贵妃。 飞垣上人类和异族的关系原本就箭弩拔张,然而天权帝的喜怒无常又给这种复杂的关系火上浇油,那位贵妃名为蓝姬,是灵音一族的首领,在入宫两年后,生有一女。 这个新出生的女婴和她的姐妹们不一样,她不仅没有得到“公主”的称号,一出身就被严厉的监控起来,这样的情况持续到五岁,天权帝忽然以“玷污皇室血统”为名,赐死蓝姬,颁布诛杀令,剿灭灵音一族。 而负责执行命令的正是军阁,时任阁主就是他父亲,萧凌云。 自他第一天来到昆仑看见对方脖子上的蓝色印记,他就已经认出来师兄是那一场大屠杀的幸存者,而师兄也必然认出了自己所穿的那件衣服正是军阁的队服。 然而两人竟然说也没有说穿,甚至还成了亲传的师兄弟。 但是——灵音族的幸存者不止师兄一人。 在他回到飞垣接手军阁之后,也终于有权力调查一些成年旧事,被囚禁于天之涯的灵音族首领,就是当年那位贵妃的女儿蓝歆,另外还有一个叫“天释”的男孩被送进了帝都的大牢“缚王水狱”。 天权帝似乎在用异族人做什么隐秘的实验,而再详细的情况就已经超出了他的职权范围。 “走吧真央。”阡陌不耐烦的拽住同伴的衣袖,真央倒是有几分不舍,幽灵一般飘荡到云潇身边,勾起她的脸颊亲了一口,笑嘻嘻的说道,“这位姑娘长得好生漂亮呢!难道是少阁主的心上人吗?” 她一边说话一边故意想要揉揉对方胸口,指尖才碰到身体,真央忽然脸色一沉,惊讶的后退了几步,愣愣脱口,“这是……灵凤之息?”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指,那里缠绕着一团人眼无法明视的火焰,明明在燃烧却是入骨的寒冷。 “我看看!”阡陌也是大惊失色一把抓住同伴的手,两人不约而同的用诧异的目光再度打量起云潇——她身形高挑,手持一柄青色长剑,同样身着一袭青衣,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确实是个非常清丽的女子。 两人默默对视了一眼,同时察觉到些许异常——她的眉目之间似乎真的和那位大人有几分神似? 阡陌尴尬的咳了几声,忽然就转变了态度:“这里是千仞壁外,若是要进入万灵峰,必须得会架天桥,二位不如与我们随行吧,这样山中的灵兽便不会伤害你们。” 萧千夜心知两人无事献殷勤必是有其他目的,但眼下这确实也是唯一能顺利进入万灵峰的办法,他拽了拽云潇,低声提醒:“跟紧我,一步都不要远离。” “嗯。”云潇显然也看出了山鬼海仙的异常,不由得按住自己的胸口。 这里像有一团看不见的火焰,一直无休无止的灼烧着。 几人顺着路一直往上,走了好一会,绕过一道山壁,眼前忽然就没了路,只见对面的山峰层层叠叠,高耸入云,月光从稀薄的氤氲里弥漫出来。 阡陌示意他们停下,独自走上前去,一直走到悬崖边,他抬起双手振袖一挥,原本空荡荡的悬崖上赫然掀起一阵凛冽的寒风。 细看之下,风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冰珠,逐渐凝结成一座天桥,径直蔓延到对面的山巅。 真的是天桥! 云潇惊叹的看着眼前,不知如何言语。 就在此时,月光被更厚的云层掩盖,山里面一下子暗了下来,周围亮起莹莹鬼火,再看四周,竟有无数座天桥悬浮在空中,甚是壮观! 天桥上的行人熙熙攘攘,但是井然有序,在桥的附近还飞舞着各类的鸟兽。 “这便是架天桥了。”真央虽然还是笑盈盈的,但语气之前明显没有了先前的轻浮,她拉住云潇往桥上走去,叹道,“百鬼夜行,百灵聚首,这可是飞垣上十年一次的盛宴呢!可惜现在你能见到的异族已经不及坠海前的十分之一了,也不知道这百灵大会还能持续多久啊。” 海仙的声音带着一种浓厚的孤独,空灵盘旋,引得盘边天桥上的行人纷纷驻足,然后恭敬的行礼。 萧千夜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自他入主军阁之后,已经在天权帝的命令下追捕过不少异族,然而和今夜的场面对比,自己见过的那百种异族也不过只是沧海一粟。 他们有着如此惊人的数量,如此庞大的种族,可依然在人类的步步紧逼下,将生活的范围缩小到羽都镜内的魑魅之山和东冥镜内的禁闭之谷。 究竟是人类的贪婪无度,还是异族的本性太过软弱? 至少在他所接触过的上百种异族中,无一例外均是弱小的种族,连师兄天澈的灵音族也不例外。 飞垣终究是容不下弱小。 “过了天桥就是万灵峰,少阁主这身衣服过于醒目了。”阡陌好心提醒,真央更是直接,她的掌心翻起海水的波浪,顺着萧千夜的队服抹过,海水浸过衣襟,只见原本黑金的队服赫然换成了一身水色长衫。 “呀,真好看。”她乐滋滋的欣赏自己的杰作,又冲着云潇眨眨眼睛,“怎么样,是不是比那件队服好看?” “嗯,好看,倒是有几分昆仑弟子的样子了。”云潇冲真央竖起大拇指,竟然还真就顺势夸了一句。 “用障眼法换衣服有什么用?他们又不是不认识我。”萧千夜无奈的摇摇头,作为现任军阁阁主,他平日里的职责就是巡视飞垣周边四大都,加上几次大规模的任务,他这张脸早就是无人不知了。 “那就再来个面具吧。”阡陌顺着他的话,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个鹿角面具,反手就给他戴上,又指了指桥的尽头,“这下去不知道有多少异族和灵兽呢,少阁主还是小心点,不要狼入虎口才好,毕竟你要是在山里出了什么问题,军阁找上门来兴师问罪,对大家都不好的。” 知道对方只是在玩笑,萧千夜索性也懒得回话,纵使军阁纵横飞垣,但魑魅之山和禁闭之谷这种异族人的汇聚中心仍是极少涉足的,哪会有什么兴师问罪呢? 云潇牵住他的手,又帮他把面具戴正,这才认真的说道:“现在就换你就跟着我吧。” “你也得戴上。”萧千夜冲阡陌使了个眼色,“她是人类,她进去一样很危险。” 阡陌和真央互望了一眼,这才又拿出一个鹿角面具递给云潇。 他们心中明白,这个女子应该是不需要的,她身上隐约透出惊人的灵凤之息,那本该是只属于百灵之首灵凤族的气息! “我要收桥了,你们可站稳了。”阡陌提醒了一句,真央连忙挽过两人的胳膊,脚下的冰珠随即烟化城水雾,海仙踏着水雾徐徐落下。 周围无数座天桥也开始消失,各类珍奇的百灵坠落在万灵峰,厚厚的云层散去,月光又开始倾斜而下。 万灵峰是魑魅之山的最高峰,这里出人意料的地势平坦,形成一个天然的巨大圆台,凛冽的寒风被隔绝在山外,已经有数百人在这里席地而坐,带着自制的美酒开始畅饮长谈,灵兽趴在外围懒洋洋的晃着尾巴休憩,天上各类的鸟灵也在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 山鬼海仙的到来引起一片轰动,不一会儿他们身边就聚过来几个人,萧千夜连忙拉着云潇往人少的地方躲去,真央撇了他们一眼,悄悄做了个再见的手势。 第五章:天澈 人数太多了……萧千夜不由得擦了把汗,他们身边就躺着一只硕大的三尾红狐,懒散的瞅了两人一眼,又沉沉睡了过去。 萧千夜轻轻碰了碰剑灵,剑灵传来熟悉的共鸣,这一次则是在提醒他们,同门就在附近。 他观察了一下四周,除去那只打盹的红狐,另外还围着十几只各色各样的小狐狸,在狐狸群不远处,有一伙人围成一圈,端着小酒碟正在兴致勃勃的聊天。 那伙人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上扬的弧度也格外古怪,应该就是灵狐族。 萧千夜再度将云潇的面具戴紧,低声道:“我们小点声去找找天澈,之前他们说了,天澈是和灵狐族在一起。”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云潇紧跟着他,这才问出了一直没问出口的疑惑,“他们身上没有人的气息,又带着一种非常特别的灵力,和现在我们身边这些完全不一样。” “是这里的神守,一个是魑魅之山的,另一个是碧落之海。”萧千夜解释道,“一共有七个,驻守着七大禁地,虽然能化人形,但都不是人类,据说他们是坠天之前就已经存在了,百灵大会他们应该都要来,我们还是离得远点,不是所有的神守都和他两一样好说话的。” “嗯。”不知道飞垣上到底还藏了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云潇只得收起好奇心,一路跟着萧千夜。 他镇定自若的穿梭在灵狐族中,忽然有一只修长的手递过一个小酒碟给他,那人一开口声音尖锐的有些刺耳,但是又是万分的热情:“这是哪里来的小哥呀?跟族人走散了吗?要不要加入我们先喝一点暖暖身?” 萧千夜本身不喜欢异族,但此时还是冷静的接过了酒碟,碟中的酒水泛着神秘的金色细光,甚是诱人。 “这是十年前百灵大会那会儿留下的金酒,今儿给挖出来了,尝尝吧,可美味了。”灵狐族拍着手,几个好客的已经站起来把两人往人群里按,狐群里开始唱起听不懂的歌谣,引得周边其它的异族人也挤过来凑热闹。 “阿潇……”他紧张的拉住云潇,生怕一会就被挤散了,就在此时,一只手赫然搭在他的脖子上,在他耳边悠悠叹了口气。 “师兄?”猛然发现身边的人正是自己正在找寻的天澈,天澈将他手上的酒碟端走一饮而尽,顺势把两人从狐群里拉了出来。 “师兄!”云潇也认出了他,没来得及开心,天澈毫不客气的劈头就是一顿训,“你们俩在干什么呢?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不要命了?要不是剑灵感知到了你们在附近,你们是不是还打算跟这群狐狸喝上几杯?” “当然是来找你的嘛。”云潇小声嘟囔了一句,天澈却转而瞪了萧千夜一眼,“她不知道轻重你也不知道吗?你还真就带着她跑进来了?” 他拽了拽萧千夜的衣服,面露疑色,又仔细检查了一下两人的面具,问道:“这东西你们从哪里弄来的?这是太白仙鹿的鹿角做成的,一般人可弄不到。” “是这里的神守给的。”萧千夜压低了声音,看见师兄脸上意料之中的惊讶,他指了指过来时候的方向,“我们先前已经在山里遇到了三圣灵之一的蛇仙,过来又碰上了两个神守,百灵大会应该是今晚,你竟然还和一群狐狸搞在一起,我才是要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知道我回来是为了什么。”天澈顿时板起了脸,三人小心翼翼的躲到了边上。 “我没有他的消息,我也在找他。”萧千夜当然知道师兄指的是什么,沉吟了一下,“跟你说实话吧,你要找的那个人是从帝都‘缚王水狱’里逃出来的逃犯,不仅如此他还从天之涯劫走了蓝歆,现在整个羽都都在找他,我比你着急的多。” 他不由得拉下脸,这才想起了最开始始作俑者的那封信,拿出来递给天澈,继续说道:“你自己看吧,风魔都比我都早知道你们到飞垣了。” “风魔……”天澈接过信展开,只见内容上竟是详细描述了他和云潇的情况,连时间地点都分毫不差。 “你是被这封信引进山的?”天澈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萧千夜为什么会出现在山里,脸色也比方才温和了许多。 “我进山没多久就被困住了,然后遇到了阿潇,我本想直接带她回城里去,却又被莫名的术法带回了雪山,蛇仙说你被扔到了万灵峰附近,所以我们才找进来。”萧千夜简单的告诉天澈自己一天的经历,转而问道,“你又是怎么一回事?你虽然是灵音族后裔,百灵大会的人不会伤害你,但是要是传出去灵音族还有幸存者,你会被帝都弄死的。” “我没得选择。”天澈顿时厉声,引得周边异族纷纷转过头来。 “你们先别吵了,大家都看着呢。”云潇小声摆摆手,两人同时摆过脸去,也不理会对方,各自找个了地方坐下。 “喂……”云潇左右为难的看着两位师兄,想了想还是先跑到天澈身边,“师兄……” “你别管。”天澈仍是毫不犹豫的一句话就把她堵回去,目光一顿,落在她被撕破的衣领上,大惊失色,连忙给她拉了拉,小声道,“怎么回事,这一天你遇到什么东西了吗?这个伤口……” 他随即警觉的看了一眼萧千夜,对方正一脸不快的看着他。 天澈转过身遮住云潇的伤,问道:“这个伤口有没有给其他人看见?” “没呢,放心。”云潇稍稍掀起鹿角头套,天澈又给她直接按了回去,责备道,“这是神守给的东西,能暂时挡住你身上自己的气息,你可千万不能取下来。” “师兄,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云潇指了指那群狐狸,小声的道,“你怎么跟他们混在一起了?” “我被双头金翅鸟扔下来之后,就摔进了狐狸群。”天澈尴尬的咳了几声,“我原想去找你,可是剑灵之间没有共鸣,你应该距离我很远,灵狐族又是热情好客的种族,非要拉着我一起架天桥,我也只好就顺着进来了。” 她看了看周围,发现自己四周都是悬崖峭壁,不解的问道:“那我们怎么出去?” “这里没有路。”天澈也是摇摇头,“只有等今夜百灵大会结束之后,混在人群里回去了。” 夜色越来越深,周围的异族人也越聚越多,已经有些喝多的躺在地上打着呼噜。 趁着月光再度被云层掩盖,萧千夜焦急的踱着步,天征鸟还在外围,冒然闯入只会暴露自己身份,更何况……他皱眉看向天澈,那个师兄明明就急着要找人,现在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天澈应该还有所隐瞒。 他虽然这么猜测,但也只能干着急。 “千夜,你别到处转了。”云潇忙把他拉了回来,指了指前方,“快看,灵兽都聚过去了,好像来了什么人。”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在万灵峰中央处赫然站立着一个红裳女子,她身形高瘦,长发及腰,虽然远远的背对着,但依然透出摄人心魄的气质。 “你们……快回来!”天澈一把将两人拉了回来,慌忙藏在一块巨石背后。 他紧张的伸出头仔细打量着中央的女人——即使隔着十几米,依然能感觉她身上汹涌澎湃的火焰气息。 她的手上握着一柄长剑,比昆仑的剑灵还要再长上几寸,但是剑身如同火焰一直燃烧。 就在此时,只见她掌心的长剑猛然幻化,最后竟落成一只同样燃烧着火焰的凤凰! “炽天凤凰!”天澈陡然失声,萧千夜目光一沉,真的是炽天凤凰!是八年前灭族之夜出现在天征府外的炽天凤凰! 那女子转过身,竟然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庞,但又隐约透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虽然眉眼含笑,总给人一种不怒而威的肃穆感。 “她好漂亮啊……”云潇并不知道那女子是谁,只是看见两位师兄错愕的眼神,羡慕的念叨,“师兄,那是谁呀?好多人都围着她转呢!” “嘘……”天澈连忙捂住她的嘴,三人躲在巨石后大气都不敢出,越来越多的异族被她吸引往中心围过去。 “她真的来了。”萧千夜托着下巴,认真的的看着天澈,“师兄,你该不会是特意过来找她的吧?” 天澈没理他,他此次来到万灵峰确实怀有私心,毕竟以他一人之力要从军阁手上救走弟弟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但是如果能得到其他异族人的帮助,或许仍有一线生机,而这个“其他异族人”的最佳选择,无疑就是百灵之首——灵凤族的凤姬大人,凤若寒。 但是在真的见到她之后,天澈的心里又莫名其妙有一点慌张。 在流传于异族的遥远传说里,飞垣曾经是漂浮于九天的流岛,名为“箴岛”,流岛数量众多,相互之间极少往来,而流岛的统治者,则是位于九天之上上天界的十二神。 每一座流岛都会有属于自己的寿数,在大寿将近之时,整座岛会发生“碎裂”,最终坠天。 灵凤族能被尊为百灵之首,是因为在飞垣濒临毁灭的坠天之际,是她出手,耗尽自身灵凤之息托举整座孤岛平安坠落在大海上,并将箴岛改名“飞垣”。 灵凤族得到炽天凤凰的祝福获得了长久的生命,但这终究是逆天的行为,凤姬大人也从此落下严重的病根,自此便极少现身。 她并不是每一届的百灵大会都会来,但是一旦来了,那必然会引起轰动。 她很少再插手飞垣上的事情,即使是十八年前灵音族的灭族屠杀,都没能引起她的注意。 百灵之首……或许也只是大家的一厢情愿。 就在此时,身边的巨石忽然动了一下,三人一惊,“巨石”抖了抖落在身上的雪,忽的站起来。 这哪里是什么巨石?分明是三圣灵之一的九尾白狐!只是因为身形巨大,又不知在这里熟睡了多久,才会被冰雪掩埋了身子,看起来像一块巨石! 九尾甩了甩尾巴,呼了口气,凤姬也笑吟吟的走过来,她才伸出手,九尾就温顺的低下了头,哼哼的靠在她身上。 这么威猛的一只大狐狸,居然会在一个女人怀里撒娇? 随后高空中掠过一条血色大蛇,在它的身边,一只飘着雪花的霜天凤凰也翩翩而至,三圣灵同聚一堂,人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高呼声。 第六章:凤姬 “异族人越来越多了,要麻烦起来了。”萧千夜皱眉看着这欢庆在一团的人群和灵兽,还在思考要如何脱身。 天澈甩下两人往中央走去,他将竖立的衣领往下拉了拉,终于露出了一直掩饰着的蓝色印记——那是只属于灵音族的特殊胎记,是一个水纹状纹身。 “嗯?”一下子就注意到这个特殊的印记,凤姬的目光顿时望向了天澈,近看之下,她连眼眸都是火焰一般,随手就遣退了周围的人。 蛇仙噗嗤噗嗤的嗅了嗅,巡视了一周,好奇的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他们没找到你吗?” “他们?”天澈用余光扫了扫萧千夜和云潇,他们带着神守给的鹿角面具,竟能将气息隐藏的连蛇仙都无法发觉吗? “大蛇,让他过来吧。”凤姬依旧笑吟吟的,她靠着山壁坐下,又冲天澈招了招手,“是灵音族的孩子吗?六十年前的百灵大会,我还见过不少你们的族人,他们向我展示了引以为豪的歌舞,那景象我至今都还记得。” 天澈没有接话,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跟她开口。 见他面露难色,反倒是凤姬率先长叹:“十八年前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只不过那时候我尚在沉眠中,如今你来百灵大会,可是有求于我?” “我确实有一事相求。”天澈礼貌的拱手,在百灵之首面前,竟是有几分深藏于骨血中的敬佩和害怕! “何事相求?” “实不相瞒,我曾在机缘巧合之下被恩师所救,带回中原昆仑山修行至今,直到不久前意外得知当年走失的弟弟尚在人世,这才匆忙返回,他是从帝都逃出来的,还劫走了关押在天之涯下的我族首领,现在军阁在羽都镜内搜捕他们,不出数日,他们一定会重新落到军阁手中,必死无疑!” 说到这里,天澈的情绪俨然失控,身体不住颤抖。 凤姬依然安静的看着他,只是火色的眼眸不经意的扫了一眼聚过来的几位神守。 天澈接着说道:“我不敢强求它族的涉险相助,我也知道现在的飞垣是人类的霸权,只求您能告知弟弟和首领的具体位置,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会拼死相救!” “我来此之前,发现羽都镜内北岸城内驻守着大批军阁士兵,进入山中之后,又察觉有人设下镜门法阵,原来都是为了追捕他们吗?”凤姬冲碧落之海神守真央使了个眼色,问道,“他们可有逃出海?” “没呢。”真央赶忙回话,“军阁一早就把海岸线封锁了,没人能逃出去,魑魅之山的入口也全都封闭了。” “确实也不在山中。”魑魅之山的神守接下话来,“山中镜门法阵不知是何人所为,而且,阵眼所在处极为隐蔽,属下曾几度找寻皆是无功而返,这法阵来的突然散的也突然,散去之后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凤姬点点头,像是在意料之中,她火焰一般的眼眸穿透他的袖间,一眼就注意到天澈一直藏起来的碧色长剑,赫然开口质问:“你手持剑灵,似乎是现任军阁主的同门?” 天澈慌忙抬头,正巧撞上她的眼睛,那双看透了沧海桑田的眼睛里是令人害怕的肃穆,逼得他不敢有丝毫隐瞒:“现任军阁主萧千夜的确是我的同门师弟。” “咦……”他这一句话立马引起了百灵的骚动,连一直对他热情有加的灵狐族都忍不住睁开了眯眯眼,警惕的注视着他。 周遭的气氛顿时就变得紧张起来,萧千夜拉着云潇躲在一边,手已经不由自主的按在了剑柄上。 云潇这才察觉到事态比她想象中更为严重,仅仅是提到了“萧千夜”三个字,她就明显感觉到百灵的态度变得严肃起来。 “你为何不寻求他的帮助?”凤姬眼中带笑,不急不慢,“能和灭族仇人的后人成为同门,他或许会帮你也不一定呢?” “他不会帮我,我也不会找他帮忙。”天澈紧咬着牙,“萧千夜对我而言,既是同门师弟,也是不可原谅的罪人,如果这一次他再伤害阿释,我会毫不留情的杀了他!” 他咬牙切齿的样子让云潇倒吸了一口寒气,这个以温和著称的师兄,却在这一刻露出了她从未见过的狰狞表情! 他的目光带上了前所未有的悲凉,让云潇也不由得感觉到沉重起来。 萧千夜冷冷的看着同门师兄,对他而言这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毕竟身为现任军阁主,他必然不可能为此徇私。 紧着着,天澈镇定了情绪,继续说道:“那一年,我被掌门师父救走带到了昆仑,可是一起逃亡的弟弟却因此走失,我想回来找他,可是身体不允许……我伤的太重了,根本无法下山,没过多久,帝都就高调宣布灵音族已经被彻底剿灭,我以为他一定已经死了,军阁封锁了魑魅之山的入口,也封锁了碧落之海的海岸线,所有的族人都被困在城里等死,等着军阁沿途扫荡,一个不留。” 萧千夜眼眸黯淡,那虽是父辈的恩怨,却也一直深深的烙印在他的内心深处。 天澈的眼里是停不下的颤抖,分别的那一日,夕阳洒在鲜红的海面上,那是另一种波光粼粼,刺得他几乎不敢睁开眼睛。 他在一处无人点走上了岸,正值军阁换岗,海滩上是难得的宁静。 他松了一口气,想要去找点吃的东西饱腹,就在此时,夕阳拉长了人的影子,直直的延伸到了脚边,他骇然回神,扭头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在身后! 诛杀灵音族的任务是同时交给了军阁和禁军,军阁负责城内,禁军则负责周边郡县,但无论是谁,都是无一例外的就地斩杀! 他认识这个紫金色队服的人,这个人就是和军阁阁主萧凌云一同前来的禁军总督高成川! 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无边的恐惧,即使在不眠不休逃亡之时也从未感觉到的一种绝望的恐惧。 那个高大的身影,手持一把黄金的螺旋巨剑,面带微笑的看着他,就仿佛猎人看见自己的猎物,他弯下腰,几乎是将脸贴到了他面前,然后伸出一只指头,挑开了他的衣领。 “居然还有这么小的孩子活着啊。”那个人看似惊讶的叫起,摊开双手耸耸肩,“所以我才对小孩有兴趣,因为只有孩子才包含着无限的可能呀!” “总督大人,上头的命令是除了蓝歆,一个不留。”他身边的军官面无表情,机械一般的提醒。 年过六十的老人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却是无限可惜的叹了口气,抚摸着黄金巨剑,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突然又像想到了什么,开心的道:“给你一刻钟,尽可能的逃命去吧。” 让人作呕的恶趣味……天澈控制不住的咬破了嘴唇,那一日的恐惧即使放到现在,依旧让他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绝望。 十八年前的一刻钟,就像是挥之不去的梦魇,即使是在昆仑那样的清修之所也无法彻底的遗忘。 来不及思索的自己迅速调转了身子,尽可能的往弟弟藏身之所的反方向跑去。 几日未进食,身体已经接近奔溃,然而不知是靠什么强烈的信念支撑着,他迈开大步,跑出了有生以来最快的一次速度! 那样大的动静惊动了附近的士兵,越来越多的人围上前来,他沿着海岸线一路狂奔,几次被潮涌推倒,又挣扎着站起,只求把那个恶魔引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那一刻钟的狂奔在高成川看来却是只非常短的刹那,他几乎不费灰灰之力的追上了八岁的孩子,再也没有一句废话,面带微笑的迎面就是一剑击来! 头部一阵剧痛,震得他站立不稳的摔倒,鲜血流了满面,高成川停下脚步,方才重新握住了剑。 方才那一剑,竟然是用剑柄狠狠的敲击,那个人并不想那么快的放过这个孩子,只是好奇的看着倒在地上的人。 天澈抬起来头,恶狠狠的瞪了一眼高成川,那个人眼珠豁然放大,大声笑起。 “大人,抓紧时间吧,萧阁主说过今夜有事商议。”也不知是不是看不下去这样的虐待,他身侧的军官又是小声提醒了一句,余光扫过满脸鲜血的孩子。 那一瞬间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在那个军官的脸上,看到一种厌恶和同情。 高成川手中的黄金巨剑高高的抬起——他闭上了眼睛,那本该是他生命的终结,在经历了大逃亡和一刻钟的绝望之后,终于迎来的终结,那本是他当时所期待的,不再有痛苦,不再有害怕,不再有饥饿和疲劳的终结。 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一束剑光从天而降,一个白袍道人仿佛踏浪而来,一把卷起接近昏迷的孩子,他手中耀眼的剑灵在同一时间接下了高成川的黄金巨剑,然后脚下生风在数十米开外落地站稳。 他的意识就是在这一刻彻底的消失,天地海,声音,光芒,全部消失。 凤姬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她的指尖是冰凉的,一点没有火焰的温度,却让天澈的心感到一阵温暖。 她对炽天凤凰招了招,炽天凤凰抖开羽翼,火焰燃烧至最大,整只鸟也仿佛放大了数倍,凤姬跳上鸟背,张开左手,又并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掌心上画了一个的五芒星,喝道:“苍天鹤血,碧落青冥,万里山河,画地为牢。” 话音未落,以她站立的地方为中心,荡起一圈圈火纹状的光芒,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画笔,一点点勾勒出飞垣全境的山山水水! 她蹙了一下眉,抬手在地图上羽都的上方凭空一点,随着她的动作,光圈上的图案又发生了变化,魑魅之山,碧落之海,北岸城逐一浮现! 万灵峰开始出现剧烈的晃动,从土地传来阴沉的嬉笑声,立马就有几只灰褐色的土灵钻了出来。 他们只有一个拳头大小,长着一张怪异的脸,绕着凤姬嘻嘻哈哈的飞舞。 “是土灵?”不远处的云潇惊道,“昆仑的书典上曾经说过,万物皆有灵性,就算是一抔黄土也会有自己的灵,她身边那些是泥土所化而成的精灵,需要施术者自身有极强的灵力才能召唤出来的。” 萧千夜也是暗暗捏了把汗,目不转睛盯着那些土灵,他正好也在找两个逃犯,说不定师兄也在无意间帮了自己! “嗯?”凤姬忽然面露疑色,在她方才画下的飞垣山水图中,似乎有一丝异样的力量在暗中阻止。 在如今的飞垣大陆上,能够使用“点苍穹之术”的除了她,就只剩一个人。 想起片刻前阡陌提到的镜门法阵,凤姬忽然又有些明白过来。 “凤姬大人?”明显也是察觉到了异常,天澈焦急的喊了她一句,只见对方悠悠叹了口气,随手又撤去了点苍穹之术,土灵哄然散去,她脚下的光也瞬间消失。 术法消失的同时,万灵峰上出现一个深陷的大坑,这个术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施术者灵力足够,这个术可以找到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事物! 凤姬提醒道:“有人在暗中阻止我,你要找的那个人,是否对帝都有极其重要的作用?” 天澈条件反射般的望向萧千夜,对方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似乎也有些意外。 “什么人?”下一刻,凤火袭至萧千夜身前,凤姬身形如鬼魅,瞬间就掠至两人面前,不等二人反应过来,脸上的鹿角面具已经被击裂成两半! 然而在看到萧千夜的刹那,反而是凤姬发出来惊讶的声音:“是你?” 萧千夜按住手中的剑灵,拉着云潇往后退去,凤火如影随形,眼见着就要将两人逼至悬崖边缘。 “回来。”她厉声喝住凤凰,仔细将萧千夜看了几遍——不是他,那个人曾经说过他确实有一个双胞胎弟弟,如此算来,眼前这个就是他弟弟,军阁阁主萧千夜? 她随即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有些不对劲,食指一勾,凤火击中水色长衫,荡出一圈圈波纹,军阁的队服顿时显露在外! 人群里哑然无声,惊愕的看着悬崖边的人,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高呼——“是军阁主!” 糟了! 立马意识到自己身处险境,萧千夜吹起口哨想要找回天征鸟,而凤姬的速度明显比他更快,她转手撩起火焰,转眼就将万灵峰围在熊熊凤火之中! 再出手,萧千夜已经察觉到眼前的女人不同于自己以前接触到的异族,他不敢有丝毫分心,剑锋一转,已是昆仑的七转剑式! 凤姬却并没有再步步紧逼,她的眼睛赫然被其他的东西所吸引,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目光。 “阿潇!”显然知道她在注意什么,天澈匆忙的想回到云潇身边,他才跨出一步,九尾白狐甩了甩尾巴把他扫到了另一边,血色大蛇也收敛了懒散,认真的道:“灵音族的幸存者,不要多管闲事,在旁边好好看着。” 凤姬看着眼前陌生的女子,她的胸前缠绕着一团凤火,明明灭灭。 “灵凤之息……”她不可置信的想要靠近一点,然而萧千夜已经挡在了云潇身前,她顿时有些不快,一挥袖,炽天凤凰应声变换成长剑的形态! 萧千夜倒吸一口寒气——灵兽化剑,这是飞垣三圣剑之一的流火! 她脚步轻盈速度极快,但是长剑出手又是极其沉重,每一击都像有万斤沉重,逼得萧千夜不得不步步退,而凤凰所化的长剑是火焰状态,两柄剑交错之时会绽出绚丽的火光! 长剑直逼两人胸口之际,只见一道白光凭空出现,缠绕住流火剑,逼着凤姬停了手。 “你太护着他了。”凤姬转手收起剑,流火落回炽天凤凰的形态,抖了抖翅膀。 那道白光化成一个模糊的身影,刻意改变了声线:“凤姬大人何必跟两个晚辈动手,我本意也只是想拖住他而已,并不想真的伤了他。” 谁在说话?萧千夜警惕的看着这道白光,那个声音似乎是从遥远的山里传来,有几分莫名的熟悉感。 “拖住他?”凤姬冷哼一声,“看来那两个逃犯确实对你们很重要。” “还请您不要插手此事。”那人笑了笑,“我原只想将他们困在魑魅之山外围,也没想到他们会误入百灵大会深处,倒是多谢了两位神守好心带路,现在百灵聚集,这几个人我就带走了,还请凤姬大人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凤姬并未退步,皱眉看着云潇胸前那团凤火。 那人赶紧又道:“您心中疑惑之事我们也已经调查许久,稍后必会登门拜访解释清楚。” 见她不说话也不再阻拦,白光赶紧裹住萧千夜三人,幻化成的人影礼貌的鞠躬,随即带着三人腾空而起,消失在天野下。 第七章:箴岛传说 白光将三人放在魑魅之山外围草海,然后化成一团轻烟,散的无影无踪。 “出来了……”天澈惊讶的看着四周,这里的草丛有一人高,因面积广大被称为“草海”,它一边连接着古树林,另一边就是羽都的港口城市——北岸城。 对方竟然在眨眼之间就将他们从万灵峰带了出来? 回想起片刻前的冲突,天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脸问萧千夜:“那人认识你,他想要拖住你,又不想伤害你,到底是你什么人?” 萧千夜脸色铁青,也在细细回想着——那个声音有几分熟悉,让他想起一个熟悉的人。 云潇拽了拽天澈,提醒道:“是镜门法阵的施术人,对方有意隐瞒了气息,但是声音是从阵眼传出来的,距离万灵峰应该不是很远,能进入到深山里的,会不会是异族人?” “是风魔的人。”萧千夜极力克制着愤怒的情绪,终于开口,“一开始就是风魔故意将我引入山中,如今又主动出手把我带出来,师兄,风魔目的不明,你弟弟若是落到风魔手中,只怕不比落在军阁手中好多少吧?” “风魔为什么盯上他?”天澈一针见血,逼问道,“你告诉我实情,他若只是一个普通的逃犯,也不至于你亲自出马过来追捕吧?” “……” 萧千夜沉默不语的样子让天澈更加着急,就在他准备催促之际,萧千夜却是率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是从缚王水狱逃出来的,师兄,讲实话我不觉得你弟弟有那个本事从那里逃出来,更不觉得他能以一己之力破坏天之涯,他其实、其实……” 帝都的格局分部并不是随便的,东侧是军镜墨三阁鼎力,到了西侧才是丹真宫,祭星宫,最南面则是地下监牢缚王水狱,那里关押着数量众多的异族,由专人看管,跳出三阁两宫双极会之外,直接隶属于天权帝一人。 “其实什么?”隐约察觉到事情不简单,天澈的手已经开始有些颤抖,焦急的追问。 “在我进入军阁后,曾今去翻过那里的一些资料。”话到这里,萧千夜更是压低了声音,即使面对自己的师兄也不敢有丝毫放松:“我确实在一份名单上,看到了一个叫天释的名字,他灵音族幸存者,原本是死刑犯,后来被送到缚王水狱里成了实验体,但是具体是什么实验,我也不知道。” “实验……”天澈陡然怔住,张了张嘴,感到一阵恐惧。 萧千夜继续说道:“缚王水狱建在天域城南侧星罗湖水下百米,是禁军的管辖范围,又被大家叫成‘阎王殿’,但凡关进去的人,就没有自己能出来的,你弟弟六岁被捕,应该没有什么武学根基,他不可能自己逃出来的。” 确实……天澈心中一寒,如至冰窟——明戚夫人传来消息的时候他就应该知道,缚王水狱不是一般的监狱,阿释不可能自己逃出生天才对! 等一下,明戚夫人?他赫然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一把按住云潇,颤颤的问道:“阿潇,明戚夫人的来信你可有看到?是什么样子的?” “好像、好像是一张很漂亮的信笺……”云潇努力想了想,只见天澈的眼眸顿时亮起,取出了一封信,急道:“是不是这样的?” “对对对,就是这种信纸!”她赶忙点头,接着接过天澈手中的信笺,仔细翻看了几遍,疑惑的道:“娘说过这种信纸叫流光笺,是飞垣的皇室贵族们喜爱的一种珍贵纸张,但是明戚夫人从来也没用过,娘还奇怪怎么夫人忽然转了性子,开始用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了!” 天澈和萧千夜对望了一眼,同时倒吸了一口寒气——是风魔假冒明戚夫人送的信! “那封信后来莫名其妙就丢了,怎么也找不到了。”云潇补充了一句,问道,“师兄,那封信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问题还大了。”萧千夜抢过话,已经意识到事情远比自己想的更加严重,“我要先回去军阁,风魔的事情也不能坐视不管了,师兄,你带着阿潇先去城里找个客栈休息,把剑灵收起来,不要被人察觉到你们的身份,有消息的话,我会通知你的。” “你?”天澈明显不相信他的说辞,但是他已经着急的往城里走去,云潇赶紧一把拉住他,小声嘀咕道,“你就这么走了啊?” 萧千夜习惯的摸了摸她的头,虽然有些不舍,但是眼下的情况已经不容他继续耽搁下去,只得先安慰了几句:“阿潇,你跟着我这不安全,你先和师兄一起,晚一点我会去和你们汇合的,放心吧,有剑灵在我能知道你们在哪。” “可是……”她还想再嘱咐些话,天澈已经拽着她走了几大步,没好气的瞥了一眼萧千夜,唠叨道,“别可是了,人家手下一堆比我们安全的多,行李都被鸟怪弄丢了,我们得先去城里补一点,完了你先去睡,我还得去找人。” 云潇并没有理会喋喋不休的师兄,她偷偷回头望了一眼萧千夜,对方僵硬的笑了笑,无奈的摆摆手。 同一时间,万灵峰顶,凤姬靠在九尾白狐的尾巴上闭眼小憩,身边刮来一阵微弱的风,一个淡淡的人影出现在眼前。 “来了?”她微微睁眼,眼前的人影虽然只是幻象,但是灵气惊人,一身雪色长裳,笑吟吟的冲她鞠了一躬。 就是这一个小小的动作,竟让一些弱小的异族受到惊吓,纷纷躲开。 “来见我还要用分身,这些年可是长进了不少。”凤姬不快的嘲讽了一句,抬手指了指悬崖:“阵眼在万灵峰下浛水涧,范围覆盖大雪山和古树林,里外双镜皆是假象,萧奕白,你大费周章的困住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萧奕白走上前来,那是一张与萧千夜一模一样的脸庞,只是少了一分锐利多了一分妖魅,更为沉着稳重。 他接着说道:“凤姬大人有所不知,缚王水狱逃出来的那个人是帝都的实验品,他被暗中改造了很多年,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弱小的灵音族了,而且他此次逃脱不合常理,还破坏了羽都的天之涯,太子殿下怀疑此事另有隐情,甚至背后还有其他幕后黑手,这才特意派我们过来调查。” “是太子命你们来的?”凤姬眼眸一亮,对方点点头,接道,“我们先前也调查过天权帝究竟在用异族人做什么实验,他表面看起来似乎只是研究一些可以延年益寿的所谓‘永生药’,然后用异族人试药观察效果,此次的逃犯天释便是其中最为成功的一个药人,他六岁被捕,距今已经过去十八年,但是容貌未曾改变,依旧是那个六岁的孩童模样。” “哦?”凤姬这才是起了一点好奇心,自她六十年前自我沉睡以来,一直到八年前天征府事件才重新醒过来,这其中空缺的五十多年里究竟发生了多少骇人听闻的事情,她不得而知。 而这其中最让她想不明白的事,就是七禁地之一,泣雪高原的神守温仪,嫁给了天权帝,成为了帝国皇后。 他们唯一的孩子,就是太子明溪。 然而——温仪已经去世很多年了,禁地的神守竟然真的死了。 萧奕白轻咳一声,将她从遥远的思绪里拉回来,继续道:“但是那个天释也仅仅只是容貌未变,身体还是如正常人一样长大了,此次他从缚王水狱逃脱,从被破坏的牢房痕迹来看,用的可不是一般的武器……” 他随即看了一眼炽天凤凰,意味深长的提醒:“飞垣上存在三柄没有实体的圣剑,其中之一便是您手上的流火剑,另一柄是多年前被我所获的‘风神’,而这最后一柄,据说是海水形态……我潜入缚王水狱仔细检查过,断裂的牢柱确实是被水流击碎,牢中还有大量海水,幸存的狱卒也证实了他手上确实拿着一柄海蓝色的水剑,极有可能就是三圣剑之一的‘海之声’。” 凤姬的神色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终于也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疑惑,她的思绪摇摇晃晃,一瞬间又回到了当初的流岛。 流岛已在云霄之上,而在更高的地方,依然别有洞天,名为上天界。 据说数万年以前,有十二个拥有强大力量的人去到了上天界,他们创造了可以改变时间空间的方法,自恃为十二神,开始了对天空中流岛的统治。 他们中有一位名号“夜王”,他经常会离开上天界前往各处流岛,夜王喜好饲养灵兽,据说其座下有穷奇、饕餮这样的凶兽,也有辟邪、麒麟这种祥瑞灵兽。 他在一处流岛上发现了凤凰的存在,大喜之下决定将其收为宠物,然而夜王却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反抗,甚至自此音讯全无。 他失踪的地方名为箴岛,也就是——现在的飞垣。 海之声是夜王的佩剑,是他座下三魔之一,海魔“仓鲛”所化,夜王失踪后,海之声回归本体,随仓鲛一起被封印。 “凤姬大人……仓鲛,您是再熟悉不过的吧?”萧奕白忽然低语,甚至再靠近一步凑到了她耳边,“九尾白狐,霜天凤凰和蛇仙,它们统称为‘三圣灵’,而与之对应的就是地缚灵,魇和仓鲛,并称为‘三魔’,飞垣尚在天空之时,仓鲛曾经与您发生了冲突,被您从天空打落,据说当时的战斗极其惨烈,甚至导致边缘一座城脱离流岛从天空坠海,最后结合七禁地七位神守之力,方才将其牢牢的困住!”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凤姬闭着眼,那座脱离流岛的城市,就是现在沉睡在碧落海八千米深处的天之涯,而水下恐怖的嘶吼,就是当初被封印的三魔之一——仓鲛! 一千年前流岛坠天之后,恰好就落在的天之涯遗址附近,因其是整个坠落,城内的建筑甚至没有损坏,当时的帝王苦思良久,最终决定将这里改成水下牢狱。 他们请了最好的法师写下“避水诀”,将天之涯整个包围了起来,一边用来关押重要的囚犯,一边也在严密注意着更深处仓鲛的一举一动。 从那以后的每一任帝王都会重新加固避水诀,经历千年,当初的法阵早已坚不可摧,帝都坚信着它是无人能破坏的铜墙铁壁,根本不在城中设立防守,只是象征性的让海军管理这里。 这样的高枕无忧直到一个月前,天之涯的避水诀被一个少年一剑砍破!而这个少年手持的那柄剑,极有可能就是仓鲛所化的“海之声”! “仓鲛的封印早就被转移了。”凤姬幽幽叹了口气,手指在雪地上画下了一个符咒,“就是这个样子的封印,是用灵凤之血写成的,之前是刻在沿岸未祭川上的,四百年前被帝都转移了,你可有印象?” 萧奕白仔细看着那个符咒,忍不住托着下巴思考——四百年前,明昰帝开始建立祭星宫,并将飞垣大陆上能找到的大大小小封印全部转移,以保护它们不被破坏为由放进了祭星宫,这其中就包括了未祭川上的仓鲛封印。 但是这其中还有一个更大的疑问……萧奕白赫然明白了什么,再看凤姬,对方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也在直勾勾的看着她。 “咳咳……”他赶紧尴尬的咳了一声,凤姬也不再跟他绕弯子,直言问道,“能解除灵凤之血封印的,只有拥有相同血统的灵凤族人,今天萧千夜身边那名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知道这才是她一直关心的问题,萧奕白无奈的叹了口气:“她叫云潇,是千夜的同门师妹,其实我们也查了她很久了,只是一直也没有太大的进展……” “她身上有灵凤之息。”凤姬指了指他的胸口,正色道,“别人看不到,你也看不到吗?你可是……” 她顿了一下,到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身上的灵凤之息确实有些奇怪。”萧奕白赶忙接话,“云潇的母亲是昆仑的女剑仙,名叫云秋水,曾在年轻的时候游历飞垣,并在伽罗境内的白教担任了司命一职,但是关于她的资料却特别的少,只知道她和当年的教主成了婚,又在婚后不久独自返回昆仑,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白教的……教主?”凤姬面色凝重,伽罗是飞垣南面的大都市,是一个充满信仰的城市,它拥有最大的七禁地泣雪高原,在那片雪原之上,便是飞垣最大的神教——白教总坛千机宫所在。 白教的历代教主皆是罕见的异族人,对人类而言,那就是最大的威胁。 八年前天权帝下令军阁剿灭白教,萧千夜也正是因为这一战的惊人表现,直接被提拔成为了新一任的军阁主! 而白教所守护的东西,是在泣雪高原上,一块连接着天际的巨大雪碑。 雪碑周围百米内有强大的灵力法阵,飞鸟都会被瞬间撕碎,传说那块雪碑上记载了飞垣的真实历史,甚至还记载了回归天空的方法! 帝都的真实目的,无疑是占有那块雪碑。 他们在攻陷白教之后,将教内典籍全部转移到了祭星宫,并且派军阁将领驻守此地。 萧奕白就是现在伽罗白教的驻守者,借着特殊的身份,他曾几度想要追查云秋水的过去,只可惜所有关于她的东西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忠实的教徒们竟然也是守口如瓶,让他们用尽了一切的办法也无法知道先代教主的真实身份。 他只知道教徒称他为“迦兰王”,白教历代教主都有自己的封号,“迦兰王”不是真名,只是封号。 迦兰王是否和灵凤族有关,他们不得而知,毕竟这千年里,灵凤族唯一的后人,只有凤姬一人。 “人是你放走的,你要给我一个交待。”凤姬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道,“能解开仓鲛封印的人是灵凤族,能得到海之声的人是夜王,萧奕白,你可要小心了。” “我明白。”萧奕白点了点头,望向远方,“太子会让我们来调查此事,就是感觉到了其中的异常,凤姬大人自己也要多保重。” “呵……”她冷冷的笑了,不耐烦的甩了甩手。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飞垣坠海不是流岛的寿命将至。 分身消失的同时,万灵峰下浛水涧中,萧奕白悠长叹了口气,终于睁开了眼睛。 “回来了!怎么样?”一双手立马按住了他的肩膀,来回用力摇晃,萧奕白连忙推开他,道,“能怎么样啊?继续查呗。” 面前的青年裹着一身华丽的银狐大衣,手上还抱着一个精致的暖炉,仍然是冷的直哆嗦,焦急的跺着脚,又问:“凤姬什么都没和你说吗?” 萧奕白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我从她手上把人救走已经惹得人家很不高兴了,而且凤姬原本就不太关心飞垣的事情,此次前来百灵大会也完全就是撞巧而已,我就算是想套话,她也不见得愿意告诉我,你也别老是打她的主意了,赶紧去做自己的事。” “可她有问题呀!”那人瞪大了眼睛,搓了搓手,“坠天之前一定还发生了其它的事情,只要能弄清楚,就能知道坠天的真相,就能……” “公孙晏!”萧奕白厉声制止,对方张了张口,只得嘟着嘴不再多话。 萧奕白无奈的摇摇头,这个公孙晏是当今镜阁阁主,公孙家族本是从东冥迁居到的帝都,如今也早就成为帝都三大权贵之首。 这个贵族公子用权倾天下来形容也一点不为过,他的父亲是位高权重的帝国左大臣,母亲则是天权帝的二姐明镜夫人,镜阁掌握着全飞垣的经济,在排外的飞垣本土,这是和中原等地最大的贸易往来机构。 加上晏公子与明溪太子私交甚好,更是方便了他往来各地毫无阻碍,晏公子看似商人,事实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政客。 但是除去这些,他本人对飞垣的历史似乎更为好奇,曾经多次深入各大古迹,调查坠天之事。 大星坠海,无疑和灵凤族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可是凤姬行踪诡异,深入浅出,也没有给他任何可以接触的机会,而萧奕白,是他可以接近凤姬的唯一纽带,毕竟八年前天征府的灭门案,只有他们两人最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公孙晏轻咳了几声,紧了紧银狐大衣,碰了碰他,问道:“现在怎么办?你有办法找到天释和蓝歆两个人吗?话说回来,他们真的还在城里吗?萧千夜都把这里挖地三尺了都没找到人,会不会早就跑了啊?” “还在城里。”萧奕白点点头,“刚刚凤姬在万灵峰用诛天地之术找人的时候我就看过了,确实还在城里,公孙晏,我先回军阁看看千夜,你去接人,明早在小秦楼汇合。” “哎——你等等!”公孙晏赶忙按住他,生怕他丢下自己就跑了,“你、你弟弟那边怎么办?你从他手上抢人,可不要被发现哦……” “千夜那边……太子有其他想法,怎么,他没告诉你吗?” 公孙晏面色一沉,神色古怪,嘀咕道:“说倒是说了,但是——哎,你等会……” 萧奕白笑了笑,打断他的话,“我送你出去吧,太子应该快到了。” 话音未落,萧奕白已经将他整个人裹在一团白雾中,也不听他继续唠叨,直接把人从山中送了出去。 第八章:碧落海 萧千夜返回军阁分部的时候,夜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没等急的团团转的下属们迎过来,他已经挥袖遣退了众人,只对着其中一人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 军阁分部位于海岸边,隔壁就是海军总部,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海军里仍然亮着灯。 “元帅回来了吗?”萧千夜这才开口问自己的属下,少年紧跟着他,他看起来比萧千夜还要年轻许多,点点头接道,“元帅傍晚就到了,已经派人过来找了您三次。” “可有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元帅说要等您亲自回来,应该是关于天之涯的事情,少阁主可要现在过去?” 萧千夜已经一脚踏进了门,随手点上蜡烛,铺开一桌子的文牒大致翻看着,边看边询问:“等会我就过去,征帆,今天什么情况?” “仍然没有未发现逃犯的踪迹。”叫征帆的少年从桌上找出一份文牒递给他,“不仅如此,城内一年一度的海市蜃楼也如期开始了,有很多外来的商人聚在小秦楼,想抓几个罕见的异族回去卖钱……小秦楼和公孙家似乎有些渊源,我们不好太过深入。”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显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萧千夜若有所思,帝都内最大的酒楼名为“秦楼”,传闻和公孙家有点关系,而北岸城这座小秦楼据说是新开不久的分店。 海市蜃楼,明面上不过是个大型的交易会,实际上是一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特殊贸易,除去各种稀世珍宝,人口贩卖也是屡禁不止。 只不过这背后涉及巨大的利益链,就算是军阁,通常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不会过度管制。 但是小秦楼地处闹市,又是官宦商贾的聚集处,两个逃犯,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不被发现。 萧千夜拿出地图,仔细看着海岸线——灵音族善水,是从海水中诞生的异族人,虽然如今早就失去了水中生活的能力,但是海边的浅礁处,仍然是最为可疑的藏身之所。 萧千夜眉头紧锁,论武学,现任军阁众将个个身手都堪称一流,然而,一旦他们任务中遇到涉及玄门术法的,往往就会陷入无法解决的困境。 忽然,征帆想起了一件事,连忙说道:“少阁主,今天早些时候,少爷曾来找过您,见您不在又出去了。” “他怎么来了?”萧千夜脸色顿时露出意外之色,脑子里却不由自主的想起万灵峰上那个熟悉的声音! 属下口中那个“少爷”,是他的双胞胎兄长——萧奕白。 大哥常年驻守伽罗,北岸城的任务也没有交到他手上,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找来? “他找我有什么事吗?”萧千夜立马又恢复了镇定,若无其事的问道,“出去多久了?” 征帆想了一会:“有好一会了,但是少爷说过还会来找您。” 萧千夜眉峰猛地一蹙,咬牙沉默了半晌——来者不善,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词。 自他从昆仑山归来,算算也有八年了,这个大哥的改变,他看在眼里,惊在心底。 最让他感到恐惧的,其实是大哥那双眼睛。 飞垣上的人类瞳色大多呈青碧色或者深褐色,皇族是淡淡的浅金色,但是这个大哥,在自己远去昆仑山的时光里,他的瞳色竟然变成了一种让他心寒的冰蓝色! 这并不是天生的,甚至也不会一直保持,大哥幼年的眼睛,确实是和自己一样的青碧色。 他从未见过这种瞳色的人,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东西有这样的眼睛,那只有他们萧氏一族家徽上,那只异兽是冰蓝的眼睛! 关于家徽上那只异兽,他也曾经好奇的寻找过相关的资料,无奈飞垣与世隔绝太久,岛上竟无一点记载,反倒是年幼在昆仑山时,一本名为《山海经》的书中找到过相似的异兽。 穷奇,《山海经》上是这么称呼那只异兽的,传说中的四凶兽之一,至于萧氏一族的家徽上为什么会出现凶兽,萧千夜也不得而知。 风魔来了,大哥……也来了。 几起震惊朝野的灭门案都是风魔所为,天征府的案子,他也一度怀疑是风魔所为。 大哥……真的会和风魔有关系吗? 他顿时感到一阵头疼,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少阁主,您需要先休息。”征帆也看出了他的疲惫,这个顶头上司自清晨不告而别之后,一整天不见人影,直到夜深才匆忙返回。 “嗯……”萧千夜还是努力清醒了一下头脑,这一天发生了太多让他意料之外的事情,然而他一抬头还没来得及说话,迎面走来的人就让他更加头疼。 萧奕白站在门外,悄无声息,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笑着冲他招了招手。 “少阁主……”征帆倒是有几分警惕,萧奕白是少阁主的双胞胎哥哥,两人性格迥然,虽然同在军阁共事,少阁主名义上还算是他的上司,但是两人之间极少往来。 “你先去休息吧。”显然知道他来的蹊跷,萧千夜索性遣退了手下,又冲萧奕白道,“跟我过来。” 北岸城的分部并不大,只要绕过回廊,从东面出去,就可以看到海。 萧千夜一路走到海边,扭了扭脖子放松了一会,这才慢悠悠的道:“说过你多少次了,不要穿成这样来找我,被人看见又要唠叨。” 萧奕白噗的笑了,他一身雪色长裳,确实没有按规定穿军阁的队服,回道:“我不过顺路到此,顺带过来看看你,有谁会唠叨?” “顺路?”感觉额上的青筋都要跳起来,萧千夜压下了火气,“伽罗和羽都隔了可不是一点路,你是怎么顺路过来的?” 这么一问,萧奕白忍着没笑:“我这不是担心你吗?自青鸟第一分队来到这里已经一个月了,怎么还是没有一点进展吗?” “有进展我还会在这里吗?”他反问了一句,有些不快,“这一个月,蓝歆一点消息都没有,连同把她从天之涯带走的那个人一起消失了。” 萧奕白眉头微蹙——那个人从缚王水狱逃了出来,按理算是禁军的责任,而天之涯在位于碧落海下,要接手也是海军的事,其实怎么也轮不到军阁来追捕。 但是天权帝却把这件事算到了军阁头上,并且仅仅给出了一个月的期限,如果不能如期完成,羽都的管辖权将交给禁军负责。 萧奕白叹了口气,这个弟弟从昆仑回来之后,因为白教一战的惊人表现,被明溪太子提拔成为新一任军阁主,然而他随即就干了一件令人瞠目结舌的事——他换掉了军阁近乎全部的将领,将那些顽固子弟贵家公子扫地出门! 他知道天权帝此次的举动,无疑是在给他试压,毕竟天权帝的背后,是皇贵势力的中心——双极会。 “萧奕白,你既然来了,就帮我做点事情吧。”萧千夜忽然打断他的思绪,走到了海水里,冷笑了一下,“你从小就对玄门术法感兴趣,一直也在不务正业的研究那些东西,不如帮我找两个人吧,毕竟现在的军阁,只有你懂这些。” 萧奕白显然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只见萧千夜踢了踢海水,很明显是在给他下套,又接着说:“别告诉我你也找不到,你肯定不是来这游玩的吧?一定是看见我这么久了毫无进展,特意过来帮我的吧?” “咳……”萧奕白尴尬的咳了一声,萧千夜顺势又道,“你最擅长这些了,帮帮我吧,总不能让我拿军阁主的头衔压你,毕竟你还是我大哥。” 他看起来好声好气,像是央求,实际则是根本不容他反驳。 他从未料到这个速来雷厉风行的弟弟,会突然用这种方式来要求他。 “怎么?有什么问题?”见他久久不语,萧千夜转过来,直勾勾的盯着他,观察着他微妙的表情变化。 “你都肯开口求我了,还能有什么问题?”萧奕白笑了一下,这才跟着他走到了海水里。 海水没过脚踝,那是属于碧落之海特有的阴寒,潮起潮落之间,萧奕白的脚下浮出光圈,他闭上眼睛,仔细倾听海水中的微弱声响。 在万灵峰的时候,诛天地之术曾将方位定位在海上,确实有奇怪的术法在掩饰着什么东西。 自蓝歆失踪转眼就是一个月,早在伽罗之时,他就曾用星盘算过位置,然而一直有奇怪力量干扰,他引以为豪的司星术也仅是很模糊的将方位停在羽都。 祭星宫那边也一直没有更进一步的消息,最开始他也以为是帝都有意为难,而现在看起来,似乎是真的找不到具体地点。 此次两人逃脱原本就扑朔迷离,而蓝歆是拥有特殊能力的异族,加上羽都和伽罗天南地北相隔过于遥远,他对司星术的结果也没有在意,找不到,原本就在情理之中。 而现在,他站在近在咫尺的碧落海海岸边,术法依然无法明确具体位置。 萧奕白这才严肃起来,认真的看着脚下术法——灵音族不是特别强大的种族,暗中干扰的力量更像是来自深海。 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件事不同寻常,然而仍是面不改色,冷静的道:“他们一定就在这条海岸线上,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 “看不见?”萧千夜追问道,“是有什么障眼法吗?” “倒不像是灵音族所为啊……”萧奕白意味深长的叹息,目光却是如一道尖刀般扎进了深海。 碧落海是飞垣连接中原的纽带,中原来的旅人会乘船渡过南海,进入碧落海,然后在沿岸的北岸城登陆,方才正式达到飞垣。 碧落海海面平静,如同一块美丽的翠玉,即使在暴风雨的天气,这里也掀不起一丝波澜,就好像水下面有什么奇特的吸引力,将一切都吸入了其中。 每年,半数以上的船只消失在这一片宁静里。 据说那些船只都是突然消失的,没有一点预兆,甚至一前一后的两艘船同时进了雾里,出来之后就已经少了一艘,没有人听过求救声,也没有人看到船上的求救烟火,就那么突然的不见了踪影。 碧落之海在中原,被称为“魔鬼海域”。 六十多年前,在飞垣和中原的贸易往来还不似今日这般艰难时,中原的一位皇帝也曾派出船队来到这一块的海域想要解开碧落海的秘密。 然而这件事却遭到了飞垣明辉帝的严厉警告,甚至不惜派出海军阻拦中原的船队,双方在南海和碧落海交界处僵持超过三个月,最后中原景轩帝终于妥协,撤离了船队。 三十六年前,明辉帝次子明泽篡位夺权后,下令封锁了南海与碧落海的船道,每年只允许固定的客船走官道渡海。 这一政策让两国之间的贸易受到了严重的阻碍,但是飞垣奇特的物资令远方的商人无比垂涎,在官道走不通之后,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了交钱走私道,然而没有军队保护的私道危险重重,海魔层出不穷。 但是,即便无数人埋骨于此,在金钱的诱惑下,还是有一批又一批的人前仆后继的涌来! 这些侥幸来到飞垣的人第一个落脚点,就是沿岸羽都境内的北岸城。 三十年前,隐约察觉到这一情况的天权帝将海军本部迁移到了北岸城,走私道入岛的情况方才有所好转。 北岸城逐渐成为外地旅人的群聚地,而包围着这座城市的魑魅之山和碧落之海,则成了飞垣本土异族人的集中区。 这座富裕而迷离的城市,流传着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传说——在碧落海的深处,有沉睡着的怪物! 要走私道来到飞垣,必须用特殊的方法将整只船沉入海中,在海中行驶。 深海处一片漆黑,即使是船头安装的照明灯具也没有丝毫效果,但是如果能够穿过巨大的蛇形海流,躲开水中的猛兽,在临近岸边之时就可以看到深海处的明光。 据说那是一束极其强烈的青光,甚至连海中的鲨鱼都不敢接近,借着那束光柱往下张望的话,居然可以看到一座巨大城市的剪影! 这座古城,就是天之涯,在古城的下面,还有七百条巨大的锁链! 这些锁链采取海底最坚硬的海魂石制成,连接着古城的地基,七百条锁链直直立起,宛如“森林”。 在更深更黑的海底,总是传来让人毛骨悚然的怒吼。 与平静的海面不同,深海处的海流极难掌握,甚至如同灵蛇般绞在一起,若是不小心被海流冲偏了航线,再要找回来就是不可能的事情,私道原本就是不合法的,船只在这里遇了难也不会有人来营救。 这片大海的表面也是永远的风平浪静,像一只狡黠的饿狼,伪装起自己来诱惑食物,谁也不知道这片翠蓝的大海下,埋葬了多少无名的白骨。 这片海域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无人知晓。 今天这片海域深处又发生了怎样的惊变,一样无人知晓。 第九章:仓鲛 “大哥?大哥!”萧千夜摇了摇僵在原地的兄长,对方猛然回神,脸色铁青。 他顺着大哥的目光望过去,那里是看似平静的海面,而两人都清楚在这片平静下面,隐藏着波涛汹涌的危机。 “千夜,通往天之涯的水道修好了吗?”萧奕白忽然换了话题,指了指碧落海,“天之涯被毁的时候水道一同被破坏了,我记得祭星宫一早就派人过来,怎么修了一个月还没修好吗?” 他口中的那条水道,是人类可以进入天之涯的唯一通道,这条水道耗时一百五十年方才完工,从海军总部一路延伸到深海。 “还没。”萧千夜摇摇头,“水道太长了,天之涯又破坏的很厉害,祭星宫说了起码也得修半年吧。” “半年?”萧奕白皱皱眉,这也太慢了吧?等他们修好,岂不是什么蛛丝马迹都找不到了? “怎么,你想进去看看?”萧千夜疑惑的问他,对方点点头,“你也知道帝都的逃犯没那么大的本事一个人击毁天之涯,不进去天之涯查看情况,就没办法知道他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或许……他背后还有人。” 萧奕白的提醒他并不是没有想过,但是缚王水狱是禁军的管辖,若是背后有人相助,难道是禁军的人? 不可能……禁军的高层全部都是些皇亲国戚,没理由帮助一个异族人逃出生天才对。 “走吧,来都来了,我带你进去看看。”萧奕白连忙给自己找借口,他此次前来原本也是来调查两个逃犯的事,只要能拉上萧千夜一起,即使深入到天之涯,海军那边也不会有什么责难。 萧千夜还是不太相信他,但是他已经往更深的海域走去,伴随着他的脚步,海水逐渐向两侧分开,萧奕白弯腰勾起一束海流,指尖的灵光随即涌入,只见海流顿时就活了起来,竟将他整个人包住,最后变成一个巨大的泡泡! 萧奕白在泡泡中冲他招了招手,萧千夜只得跟上他,对方伸出手,一把就把他拉了进去! “将就一下吧,这几天有点累,就不给你另外做一个了。”他轻咳了几声,连忙又解释了一句,尴尬的笑了笑。 覆盖大半个魑魅之山的镜门法阵确实消耗了他太多灵力,而眼下躲在暗处的潜伏者也不得不让他保留足够的实力和警惕。 海泡泡潜入水中,蛇一般的海流在涌动,最多的地方甚至有九条海流交汇,相互撞击产生强大的冲击力。 萧千夜摸了摸泡泡壁,不可思议——这层水壁很薄,似乎是吹弹可破,但是又包围着一种极强的灵力,连剧烈的海流撞击都能缓冲个大半。 大哥在术法上的修为远远高出他的想象,萧氏一族其实是剑术世家,代代习武不涉及玄门术法,父亲在世的时候,也曾多次指责大哥不学无术,但是如今看来,似乎也不是那么糟糕? 萧奕白仔细观察着外面的海水,虽然是在海中,但是视野依然明朗,有一束强光从深海照出来,他叹了口气:“碧落海海怪众多,每年都会发生多起伤人事件,唯独天之涯附近没有海怪,只怕是忌惮仓鲛吧。” “仓鲛?你是说传说中那只海魔?”萧千夜也提起了兴趣,目光森然的望着更深的海底,“当年听元帅提起过几次,说是一只巨大的鲛,因为通体呈藏青色,又被称为仓鲛,是飞垣上的海域霸主,三魔之一。” “没错。”萧奕白点头接下话,“你知道它的主人是谁吗?” “它还有主人?什么人会养这么大一只怪物?”萧千夜摇摇头,萧奕白赶忙道,“普通人当然养不了,可如果是神呢?” “嗯?”萧千夜这才转过脸,疑惑的等他解释。 “当年从白教运送典籍到帝都的时候,我偷偷藏了几本,其中有一本名叫《箴岛万兽图》,上面就详细的记载了万种灵兽,仓鲛自然也在其中……” “你好大的胆子这你都敢藏……”萧千夜瞪大了眼睛,不等他责备,萧奕白已经无所谓的甩了甩手,继续说道:“仓鲛身长四百米,龙首蛇身鹰爪,蛰伏于水域,鳞片下藏有无数小水虺,但凡有水的地方,水虺能到的地方,仓鲛都能兴风作浪,它曾是箴岛海魔,后来被上天界十二神之一的夜王收服,成为夜王坐骑之一。” “箴岛不就是现在的飞垣吗?至于十二神……谁也没见过,鬼知道是真是假?”萧千夜越听越奇怪,一时也不明白他究竟想要告诉自己什么。 “十二神确实不知真假,但是仓鲛是真实存在的。”萧奕白顿时神色凛然,指了指脚底,“这束青光就是仓鲛的鳞片发出来的,它一直蛰伏于深海,伺机等待着重获自由的那一天。” 萧千夜沉默不语,思考起来——仓鲛的传说是飞垣大陆上人尽皆知的事情,从来也没人担心它会跑出来作乱,毕竟封印仓鲛的人是百灵之首凤姬和七位禁地神守,封印的咒术也早已经藏入了祭星宫深处。 但是如果刚刚大哥说的话都是真的,那么此时的他完全有理由怀疑,协助天释逃出缚王水狱的帮凶,就是仓鲛。 缚王水狱同样建立在水底,虽然是人工湖,但是水虺依然能掩人耳目无声无息的潜入。 只是堂堂三魔,为什么要协助灵音族?这一族的背后,难道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吗? “快到了。”萧奕白拍了拍他,只见眼前赫然浮现一道巨大的阴影,同时传来了惊悚的低吼。 再靠近一些,两人互望了一眼,提高了警惕。 古老的建筑全数坍塌,正在修复中的避水诀散发出惨淡的白光,照耀着这座破碎的古城——这里一片荒芜,什么也没有,没有声音,没有人影,死一般的寂静。 囚禁在这里的九千囚犯已经完全失去了踪影,而驻守在此的三百海军,也成了陪葬品。 萧千夜攥紧了剑灵:“有办法下去吗?” 萧奕白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原本天之涯是被一层又一层的避水诀包围,然后通过水道进入,而现在水道还未修好,避水诀也仅有几层,冒然下去如果再次遇到震动,只怕古城的地基会支持不住继续破碎。 “锁链断了——”萧千夜指着城里一角,语气已然焦急,“锁链分上下双层,上层是七根主链,绑在天之涯城柱上,下层是七百根分链,用来固定仓鲛,你看——你看城南那根柱子……” 萧奕白只是冷静的按住他,海泡泡继续往深海处潜去,原本树立在海中的七百条锁链开始崩断,至少不下三百条已经完全脱离! 断开的锁链没有沉下去,而是如同灵蛇一般舞动起来。 天之涯下的海流要平静了不少,这样的平静却是危机四伏,虽然没有致命的蛇形海流,但是受仓鲛的影响这里的水温极低,海流是以柱子般的形态砸来,一旦躲闪不及被砸到,那是足以造成瞬间毙命的伤害。 “这怕是早就已经惊动海魔了啊!”萧奕白的眼眸猛地下沉,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在他目光能及之处,赫然看见一双碧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硕大无比,如同一块美玉,连白色的瞳丝也是清晰可见,在睁开之后,居然还朝着他们挑衅的眨眼! 就是那眼皮睁开又合上带起的暗流,逼得海泡泡被推开了百米方才勉强稳住。 看见不速之客被自己眼皮带起的海波推开,深海的猛兽也是得意洋洋的发出了呵呵的笑声。 海魔周身果然围绕着数百只水虺,虽然被剩余的锁链困住,仍然龇牙咧嘴的朝两人嘶吼。 “这就是被天释破坏的天之涯吗?”萧千夜惊讶于眼前惊人的景象,自言自语的道,“是他破坏了天之涯,才导致锁链断裂,仓鲛的封印受损吗?” “不,不是这样。”萧奕白毫不犹豫的反驳,解释道,“恰好相反,是封印先被破坏才会惊醒了仓鲛,部分水虺逃出了封印,然后海魔利用水虺找到了天释,又带着他前来破坏天之涯。” “封印先被破坏?”萧千夜的语气陡然严肃,“封印在祭星宫保管了几百年,什么人有这么大本事能混进去?” “谁知道呢……”他虽然也在认真思考,可完全没有头绪,按道理来说,仓鲛的封印需要同样拥有灵凤之息的人才能解除,飞垣上真的还有灵凤族的人吗? 他随即就想到一个人,皱眉看了看萧千夜——早在八年前弟弟返回飞垣之际,风魔就已经奉命对他身边的人进行过大量的调查,公孙晏用了一种虽然不人道,但是立竿见影的方法直接就将几人的底细查的清清楚楚,而其中唯一的未解之谜,就是云潇的父亲,伽罗白教的前任教主“迦兰王”。 如果云潇身上那种火焰真的是灵凤之息,难道迦兰王也是灵凤族的人? 不对、不对呀! 他越想疑问越多,传说中灵凤族得到了炽天凤凰的祝福,获得了“灵凤之息”,可保持自身不老不死,宛如真正的不死鸟! 但是为了延续血统的至纯至净,他们和炽天凤凰签订了血契,承诺不会将“灵凤之息”外传,因而这一族只能同族成婚,一旦和其他异族或者人类通婚,所生下的混血孩子都会无一例外全部夭折! 云秋水是中原人,她无疑是个普通的人类,如果她的丈夫迦兰王是灵凤族的后裔,云潇怎么可能安然活到成年? 难道云潇的身上也还有其他的秘密吗? 第十章:水虺 不等他多想,周遭的海流忽然变得湍急,仓鲛的巨尾在海中微微摇摆,又有几十只逃脱出来的水虺冲着海泡泡飞速扑来。 “先离开……”萧奕白掌下运起灵力,加固了一圈海泡泡,水虺飞速的窜到眼前,张口就是一顿撕咬。 萧千夜只得在一旁看着,手握剑灵又不敢轻易出手,只见萧奕白眼疾手快,赫然将手伸出了泡泡,抓住一只水虺就强行拽了进来! 只见那水虺挣扎了几下,立马就化成一滩海水散开了。 “海水……”萧千夜脑中立马就想起缚王水狱被破坏后的景象——明明大牢的墙壁没有破损,但是牢内满地的海水。 他们同时意识到,天释之所以会逃脱,确实是仓鲛在背后暗中相助! 萧奕白还想再确认一点东西,他把萧千夜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提醒道:“你站稳了,我们靠近点看看那些水虺到底是什么。” “嗯。”萧千夜毫不犹豫的点头,海泡泡晃动了几下,避开汹涌砸来的水柱,不一会儿已经飘到了仓鲛腰际附近。 藏青色的鳞片散发着悠悠青光,水虺穿梭其中,时而成型,时而又溶入了水中。 萧奕白皱着眉头思索,海之声的力量来源仓鲛,但那也未必是仓鲛本体,或许是藏身于鳞片中这无数的水虺? 天释手中的那柄海之声,应该也是其中的一只水虺。 但是……如果真的如他猜测的这样,现在他们身边岂不是有几万把“海之声”? 海魔察觉到两人的意图,缓缓的转过头,巨大的锁链哗啦啦又断开了十几条,萧奕白不敢再过度深入,海泡泡飞速上浮。 无数水虺蜂拥追击,仓鲛摆动着深海暗流,加速水虺的速度! “他想把我们拖入海里!”萧千夜的掌间俨然渗出了冷汗,水虺自杀一样撞击着海泡泡,薄薄的膜上已经出现了深深浅浅的凹痕! “嗯,没事,放心。”萧奕白的声音还是冷静的,掌下灵力暴涨,眼珠赫然变色! 冰蓝色……萧千夜只觉得心惊肉跳,是和家徽上那只穷奇一模一样的冰蓝色眼睛! 水虺察觉到异样,机智的转换了攻击方式,它们在海泡泡三米外停了下来,齐齐抖动着身体,不一会儿,水虺化剑,发出尖锐的鸣叫,继续刺来! “千夜!”萧奕白语气顿变,两人眼神交汇的瞬间已经心领神会,只见萧奕白在海泡泡外重新包裹了一层,又将海水挤压出去,同时,他掌下运起灵咒拂过萧千夜的后背,一把将他推了出去。 站在外层海泡泡里,萧千夜明显感觉到水压变得沉重起来,水虺化成的利剑直接扎了进来,而破开的海泡泡立马修复,竟没有让海水渗入, 沥空剑终于能抖开凛冽的剑气,而他背后的灵咒也在尽力压制过分锋利的剑气,以防误伤到里层海泡的膜壁。 他的手腕微动,那是昆仑的“七转剑法”,是他师门绝学,只要手腕微微转动剑灵,就可以灵活的操纵剑气。 下一刻,沥空剑的白色剑光赫然变换了各种角度同时落下,那是一瞬间的事,然而剑光切过之后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光影,水虺被剑气击碎,又化成一滩海水。 虽然剑影重重,但是水虺的数量依然不见减少,它们快速汇集在一起,竟然开始相互啃食! 萧千夜不敢掉以轻心,如果是在陆地上,他完全有把握阻拦这些水虺,可是眼下是在深海中,以方才下潜的速度来看,他们至少也要一刻钟才能回到海面上。 如果水虺继续这么无脑攻击,海泡泡未必能坚持那么久。 萧千夜回头望着萧奕白,大哥冰蓝色的眼眸正在紧盯着那群相互啃食的水虺,又冲他招招手,示意他赶紧回来。 萧千夜只得先退回到里层的海泡泡,萧奕白严肃的指着那一团水虺,“虺能化蛟,它们是在相互吸取力量!” 果然不过一会,无数条水虺真的凝成一条蛟! 那只蛟身长接近五十米,有着和仓鲛一样碧青的鳞片,灵活的游走,逐渐靠近过来。 危险! 两人几乎同时渗出豆大的冷汗,只见那只蛟越来越快,带动着周边的暗流,竟然控制住了海泡泡的上升! 随后,它同样硕大的眼珠凑到海泡泡前,紧盯着两人,鹰一般的利爪握住海水,竟然将水流变成了剑的形态。 “海之声……”萧奕白灿然脱口,立马意识到那柄水剑同样是海之声,但是不同于方才弱小的水虺,蛟化的剑力量明显暴涨,一击便将外围泡泡的膜壁刺穿! 萧奕白掌下再运灵力,竟是挥掌与海之声对击,海泡泡剧烈的颤抖,终于出现了裂纹。 他一边控制着不让海水渗入,一边袖间环绕的寒风也终于被逼出手,海之声在步步逼近,蛟也张开了血盆大口,妄图将两人一口吞入腹中! 萧千夜俨然也察觉到了这一阵不同寻常的冷风,电光火石的刹那,海泡泡应声而裂,高压涌入的一瞬间,萧奕白袖间三圣剑“风神”卷起一阵飓风,千钧一发之际,他一把拉住萧千夜跳入其中! 飓风的内部,连海水都被吹开,风速上升的速度比海泡泡快得多,不一会儿海面已然近在眼前。 萧千夜也来不及细问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只觉得耳膜刺痛,一阵恶心。 “出来了,小心!”萧奕白低声提醒,风神再度出手将追击上来的蛟直接打回了海中! 蛟落入海中却并没有如水虺一般散去,它化成的海之声再度凝聚,跳出了水面,穷追不舍! 来不及多想,萧千夜才站稳脚步,掌下的剑灵又再度攥紧,沥空剑朝着左侧倾斜了半分,一道“剑魂”将黑夜点亮。 “剑魂”是七转剑式的第二式,也被誉为最强的一式,“剑魂”切下的角度极为特别并且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海之声第二次被击碎,如同一只狡黠的蛇,借着夜色溶入了海水里。 “想跑?”这一次,萧千夜却是主动追出,第三式“剑魄”阻断蛟逃匿的退路,第四式“剑影”出手砍下蛟头,紧随着第五式“剑空”落下,直接将其整个粉碎! 海面哗啦啦的一阵巨响,宛如一场莫名的暴雨,好一会方才恢复平静。 惊魂初定,萧奕白神色痛苦的按住了眼睛,风神也随之散去,重新回到袖中。 “大哥!”萧千夜赶忙上前查看情况,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他紧闭着双眼,呼吸急促,还是逞强的安慰了一句。 他的情绪不知是收到什么波动,又用力的按住萧千夜的肩膀,颤颤的道,“你没事就好……你、你不能再出事了……” 思绪赫然紊乱,眼前景象宛如时空倒流,仿佛又看见天征府前烧的起那一场灭族之火。 “大哥,我送你回去。”萧千夜焦急的想把他扶起来,然而萧奕白却是赫然睁眼,直勾勾的看着他,一字一顿的道,“灵音族找到了,在海市蜃楼里。” “海市蜃楼?” “嗯……”他缓了口气,点头,“还记得下海前我曾经在岸边用术法确定过方位吗?那时候被仓鲛影响无法找到,可能是刚刚的攻击起了什么作用,仓鲛的庇护消失了,灵音族的两个逃犯现在都在海市蜃楼里。” 海市蜃楼…… 萧千夜紧咬着嘴唇,不由自主的望向碧落海。 那是飞垣一年一度的盛会,它的背后涉及庞大的利益团,包括了这座孤岛上最有钱有势的金主财阀! 它最大的靠山,无疑是帝都三阁之一,掌管经济贸易的“镜阁”。 到了宴会的午夜,海面上会架起盛大的舞台,只有得到楼主邀请函的人才可以进入,他们会在海市蜃楼里一掷千金,甚至会贩卖稀有的异族人。 两个逃犯怎么会进入海市蜃楼?总不会是被当成商品准备拿出去卖吧? “你先别急。”看出了他的焦虑,萧奕白反倒是不急不慢,“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去休息,等明天我会给你弄到海市蜃楼的邀请函。” 他还想再说什么,萧奕白已经反手捂住了他的嘴,摇头:“铁人也要休息的,你一早出去到现在没合眼了吧?放心吧,以海市蜃楼和镜阁的关系,弄一张邀请函不是什么难事。” “大哥。”萧千夜叫住他,忽然语气就严肃了起来,“你究竟……是来这里干什么的?” 海风吹过,海岸边死一般的寂静。 萧奕白的手猛地一颤,一直微笑的脸庞也终于黯然失色,目光落在萧千夜手上的白色剑灵上。 剑灵一贯犀利的光芒却在此刻显得柔和无比,宛如一把温柔的尖刀,一下子刺进了他心里的某一个角落。 许久,萧奕白长叹一口气,竟然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我的目的和你一样,又和你不一样,但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离去。 萧千夜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越走越远,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也越来越陌生。 第十一章:重逢 天微微亮,阳光照进军阁的同时,萧千夜已经醒了。 他手边放着一张精致的邀请函,上面是海市蜃楼特有的图案——一只巨鳌。 这么快?他不可思议的拿着这封邀请函,赶忙出门寻找萧奕白的踪迹。 “少阁主,海军元帅又派人来请您了。”迎面走来的士兵连忙拦住他,怕他像昨天一样消失一整天,“要不您还是过去看看吧,肯定是有什么急事找您,都来了第四回了。” 这才猛然想起昨天深海处惊险的一幕,萧千夜只得放慢了脚步:“让征帆代我去见元帅,告诉海军天之涯破损严重,海魔封印也已经开始出现松动,请元帅立刻上报祭星宫,请求帝都的支援。” “海魔?”小兵明显还没理解他在说什么,萧千夜皱了下眉,手上的剑灵微微一颤。 是青魅剑的共鸣! “快去。”他支退了手下,出了门往海边走去,果然远远的就看见了熟悉的人影。 她换了一身罕见的水红色衣裳,蹲在海水里,一只手浸入水中。 “阿潇,你怎么来了?”他走上前去,对方这才甩了甩手,严肃的问,“昨晚上青魅剑颤了一宿,你遇到什么东西了?” “一言难尽。”他叹了口气,云潇不甘心的道,“是不是深海里有什么东西?我检查过了,这片海域不同寻常,怕是藏了什么不可见人的秘密吧?” “你别靠近海,很危险。”萧千夜把她拉回来,“深海里封印着飞垣三魔之一的‘仓鲛’,我昨夜下海检查的时候封印已经被破坏了。” “那怎么办?会不会很危险?” “现在还不好说。”萧千夜摇摇头,因为时间过于久远,仓鲛的传说虽然人尽皆知,但是关于它本身的信息仍然非常的少,只知道那是海域霸主,能够引起滔天的海啸! 如果北岸城发生海啸,只怕半个羽都都要陪葬! “哎……”他情不自禁的叹了口气,忽然神色一怔,道,“天澈呢?没和你一起?” “天还没亮师兄就出去了。”云潇小声抱怨着,“千夜,最近城里是不是有什么节日啊?昨晚上敲锣打鼓的吵了整整一夜,我从窗子偷偷往外看,发现街上全是人,什么样的都有,还有好多带着面具的,可神秘了。” 萧千夜点点头:“最近是一年一度的海市蜃楼,山里面还有百灵大会,这几天城里确实人多混杂。” “海市蜃楼?”云潇好奇的指了指海面,“是指出现在海面上的那种?” “差不多吧,海市蜃楼是集会,主会场在一只巨鳌背上,每年这个时候巨鳌会靠岸三天,这三天就被叫成海市,巨鳌背上的高楼,就是所谓的蜃楼。” 他攥紧了手中的邀请函,心里仍是百思不得其解——就算大哥和镜阁阁主公孙晏认识,也不至于这么快就真的给他弄到了邀请函吧? 这倒更像是早就准备好的,只不过到底是为谁准备的就不得而知了。 想起尚在海市蜃楼中的两个逃犯,萧千夜揉了揉脑门。 “怎么了,头疼?”云潇摸了摸他额头,皱眉道,“怎么这么冰?海风吹的明明就挺舒服的啊……” “是你的手太烫了。”萧千夜拿开她的手,握在掌心,蹙眉,“怎么这么烫?是不是昨晚上着凉了?” “我从来没着凉过!”云潇飞速的抽回手,脸颊已经微微泛红。 萧千夜连连咋舌,确实,他在昆仑山修行十年,这个师妹还真的是从来没有染过风寒。 她看起来弱不禁风,但身体比大多数弟子还要好的多。 而唯一的异常就是高于正常人的体温,稍微练一下剑,就会全身滚烫。 若是有机会带她回帝都,倒是可以请丹真宫的大夫好好给她看看到底是什么毛病。 想到这里,萧千夜问道:“你们现在住哪?我先送你回去,今天还有任务。” 云潇连忙摆摆手,推辞道:“我自己回去就好了,我只是担心你才特意过来看看,知道你忙,我不会耽误你任务的。” 她一溜烟跑出好远,这才远远的冲他挥了挥手。 “阿潇!”萧千夜追了上去,“你别急,告诉我你们住哪,我让叶卓凡过去守着。” “卓凡果然也在吗?”云潇停下来,“难怪我总听城里的青鸟提起他,他真的是军阁的将领……” 军阁分设十支军团,驯化了十种灵兽,并以此命名,叶卓凡是明戚夫人的儿子,也是现任军阁,青鸟军团的将领,和云潇是从小相识。 萧千夜连连皱眉,云潇能听懂鸟语他是知道的,但是万万没想到她竟然连飞垣上的青鸟也能听懂! 果然是长了翅膀能飞的,她都能听懂吗? 她身上的羽毛…… 萧千夜瞥了一眼云潇,她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异常,为什么身上会长出羽毛? 云潇拍了拍手,显得很开心:“我和师兄住在小秦楼,一会你跟卓凡说一句,我先回去等他了,你好好忙,不用担心我们。” “小秦楼?”听到这三个字,萧千夜差点蹦起来,责备道:“城里那么多客栈你们……你们怎么跑小秦楼去了?” “客栈多,可是城里面的人更多呀!”云潇嘟了嘟嘴,完全不理解他为什么忽然就显得有点生气,小声解释,“我们昨夜回去的时候只有小秦楼还剩两间房了,我看楼里装饰的很漂亮还以为会很贵呢!结果一问,和中原的普通客栈差不多嘛……” “差不多?”萧千夜顿时警惕起来,以小秦楼的规模,怎么想都不会便宜吧? 他细细思考,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北岸城是羽都最大的海港城,因为贸易发达,客栈也特别的多,即使是遇到百灵大会和海市蜃楼,也不至于全部客满吧? 而且……就算真的客满了,那最豪华最奢侈的小秦楼,又怎么可能正好剩了两间房? “我还是送你回去吧。”他心里不安,又不敢让她察觉,只得假意轻松的笑了笑,“正好我找天澈也有点事情,说不定过去他就回来了。” 云潇眨眨眼睛,指着他的衣服提醒:“你穿着军阁的队服来送我吗?我可记得山里那位神守大人说过一句话,说你这身衣服——太、过、醒、目、了!” 确实,以他的身份如果送一个女人回客栈,只怕不到明天这事就得传遍全飞垣。 她是和天澈一起来的,一定不能现在就暴露了身份,否则引起帝都的注意,天澈就会有危险! 可是小秦楼蹊跷,他实在也不放心云潇一个人回去。 “你不会只有这种队服吧?”看出了他的为难,云潇凑过来,又道,“这样吧,你如果不着急就先在这里等我,我回去给你买身便服。” “也好……”萧千夜想了想,他今晚还要想办法混进海市蜃楼里找人,的确也需要一件不起眼的便服掩饰身份。 “那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阿潇……”萧千夜紧张的拉住她,再度叮嘱了一句,“你一定要小心,随时看看有没有人跟着,还有……” “这么紧张?”云潇语气一沉,清丽的脸庞顿时就变得严肃起来,“你有事瞒着我?” 萧千夜闭上眼睛,许久,终于轻轻点头:“你们被人盯上了,秋水夫人收到的那封信根本就是风魔寄的,目的就是把你们骗到飞垣来,双头金翅鸟也是有人故意安排的,甚至——甚至小秦楼也在对方的计划中!” 他焦急的抓着云潇的手,生怕她听的不明白,又继续解释:“风魔的目的是灵音族,天澈一定也会有危险,你跟天澈在一起,我真的不放心。” 云潇暗暗攥手,原先她只以为天澈是来找失散多年的弟弟,而现在看起来,事情远比她想的更加复杂! 风魔……她在脑中回想着这个有些陌生的名词,确实听明戚夫人提起过,是飞垣上的头号通缉犯! 师兄……天还没亮天澈就急着出去了,那他现在会不会有危险? 她焦急的看了一眼萧千夜,对方也在认真的看着自己,他压低了声音:“你先去给我弄身便服,天澈只要在城里,剑灵就能找到他,还有,城里面人戴的那种面具你也记得买几个,会有用的。” “嗯。”她点点头,“你等我……自己小心。” “我没事。”萧千夜指了指不远处的天征鸟,“我先去巡逻,很快就能追上你,我会在天上跟着你,一会你看天征鸟的位置过来找我。” “嗯。”云潇冲他挥了挥手,起身返回。 待她的身影彻底消失,萧千夜面色一沉,大步返回军阁,叶卓凡已经拿着今天的新文牒,早早的在庭院里等他。 叶卓凡也是身着军阁统一的队服,只是在胸前别了一枚青鸟的徽章,又道:“征帆已经按照您的意思去海军那里汇报天之涯情况了。” 萧千夜大致翻看了一下他手上的内容,都是些帝都的责备催促之词,他不耐烦的盖上,开始安排任务:“卓凡,你带三只青鸟在小秦楼附近盯着,你亲自去盯着,看看楼里到底都有些什么人。” “是。” “还有——”他语气极为严肃,“海市蜃楼为期三天,今晚是第一晚,我要去蜃楼里抓人,那些进不去蜃楼在外面瞎晃荡的人,你和征帆务必要盯紧了!” “您要去蜃楼里?”叶卓凡惊讶的开口,“少阁主,蜃楼里不知会有些什么人,您一个人进去恐怕会有危险……” “两个逃犯在里面。”萧千夜正色道,“我既然是军阁的阁主,知道了逃犯的下落就必须去,但是,城外一样不安全,叶卓凡,据我所知风魔的人已经来到了北岸城,现在下落不明目的不明,碧落海深处的仓鲛封印又被破坏,恐怕除了那两个逃犯,我们还有更为棘手的敌人要对付。” 叶卓凡张了张口,一时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千夜却是逻辑清晰,一点不慌不乱:“天澈和阿潇现在也在城里,他们也是来找两个逃犯的,必要的时候……拖住他们。” “……” “明白了吗?”他严肃了语气,再度确认。 “属下明白。”叶卓凡连忙领命,不敢有丝毫迟疑。 少阁主是出了名的雷厉风行,他自八年前回归飞垣后便开始接掌军阁,各大贵族子弟被扫地出阁,顶着从各方面而来的压力,萧千夜硬是一点妥协的余地也没有。 他在军阁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不仅仅是针对高级军官,就是各大分部的士兵也重新进行了筛选。 为此他得罪帝都高层,八年里,帝都不断的提高禁军的权力,目的就是为了打压他。 而今天他又一次深刻的感觉到了这种不顾情面——少阁主是以追捕两名逃犯为首要任务的,哪怕事情涉及同门师兄,他也必然不会手下留情! “还有……”已经准备起身的萧千夜忽然停下来,又转身吩咐了一句,“如果青鸟看见萧奕白,让他来找我。” “属下明白。” “一切小心。” “是!” 第十二章:藤妖 云潇马不停蹄的往城内赶,手上的剑灵握紧,又再度松开。 确实有东西在跟着自己,她原本可以用御剑术甩开跟踪者,但是师兄说过,御剑术太过招摇,帝都祭星宫也有办法捕捉到剑灵的气息,为了不太暴露身份,即使是被鸟怪扔到了山里,他们都不曾使用。 城里面人群拥挤,很多小贩在沿路摆摊,卖一些她闻所未闻的东西。 他们带着各式各样的华丽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 但是仔细观察,仍然能看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有的双手如爪,有的发色古怪,还有的身材特别矮小,不到常人一半。 她转过一条街,余光瞥过墙壁,心下一惊——有一个庞然大物的影子在不断游走,它一会钻入地底,一会沿墙爬行。 是藤妖……云潇心里疑惑,但也不敢轻举妄动,绕出小巷,只见藤妖一只触角忽然朝闹市而去,瞬间缠住了几个路人! 在短暂的惊愕过后,人群里爆发出一串惊天动地的哀嚎! 脚下的土地波动了一下,她冷静的移动身体避开藤妖的视线,只见那巨大的触角在空中摇晃着,将路人用力砸向地面! 藤妖应该在魑魅之山,怎么好好的跑到城里来了? 她皱了皱眉,被鸟怪扔到魑魅之山后自己曾经遇到藤妖袭击,现在它该不会是追着自己过来的吧? 随后,一个木桩一样的脑袋忽然钻了出来,它早就发觉到了云潇的存在,冲着她咧嘴一笑,眼珠咕噜转了几圈之后,又是几根触角从不同的方向落下。 果不其然,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又有几根触角从地底钻出,上下包围! 云潇紧握剑灵,手腕连续转动了数下,七转剑式毫不留情! 青魅剑勾起凛冽的剑气直接砍断了触角,脚下剑阵也开始转动起来。 藤妖被击退了一波,却是露出了让云潇疑惑的表情——它呆在了原地,既没有逃跑也没有继续攻击,木讷的眼神变得空洞,露出了人类一般的迷惘,忽然抬起一只触角,竟然是抓了抓自己的脑门。 它怪异的举止让云潇忍不住停手查看,只见脑袋先是在原地转了几圈,眼睛眨的飞快,随即它发出一声惊恐的嚎叫,毫不犹豫的想钻回地底,几条触角也慌乱的收了回去。 “对……对不起!”魔物竟还慌乱的给她道歉,害怕的发抖。 “恩?”明显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云潇还想问的清楚些,然而脚下的触角如针般刺出,她来不及躲避,只能扔开了藤妖先退开了几步,再等她重新站稳,藤妖方才还惊恐的眼睛赫然又变的血红。 这只魔物似乎有点喜怒无常,是被什么人控制住了吗? “姑娘,姑娘!”有个细细的声音在喊她,云潇循声望去,几米外站着一只毛绒绒的大耗子,正在飞快的朝她挥爪子。 她不动神色往旁边挪了挪,大耗子也机智的往她身边靠,伸出爪子指了指藤妖的脑袋,说道:“姑娘,这藤妖住在魑魅之山的古树林里,有七个脑袋,上千根触角,但是这家伙不吃人,顶多无聊的时候抓抓路过的小鸟玩,脾气可好了,以前我们族去参加百灵大会,在山里迷了路,也是它把我们送进去,你别伤了它,它一定是被人控制了!” 云潇再度仔细观察藤妖,它血红的双眸里赫然印出一个咒符!不似传闻里温和,反而露出狠厉的杀气。 “我知道了,大耗子你先走远一点……”云潇摆摆手,弯腰贴近,大耗子愣了一下,忽然提高了语调:“我不是耗子!我是旅兔族的,哎呀……” 话音未落,藤妖抱着脑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抽出的触角也随之扭曲,开始疯狂的乱扫! 云潇一剑击退了一只触角,青魅剑在动手的片刻呈现出淡而温暖的白光,随即剑阵如水纹般往外扩散,将藤妖整个包围。 云潇小心的走上前,收剑抬手,摸了摸藤妖的脑袋,剑阵内部,温和的灵光环绕着疯狂的藤妖,一点点让它冷静下来。 “你是……”平静下来的藤妖瞬间温顺了不少,忍不住凑近,用力的闻嗅,此刻藤妖的声音却是充满了惊讶,甚至还带着一种恐惧,急切的追问道:“是灵凤之息,你是凤姬大人?” 又是灵凤之息? 云潇皱眉思索,为什么藤妖说出了和蛇仙一样的话? 自己胸前那团看不见的火焰,难道真的和百灵大会那位凤姬有关? “唔……这是哪?”藤妖疑惑的转着脑袋,发觉身边围着一群惊慌失措的人,远处的天空青鸟军团已经在赶过来! “我怎么会在城里!啊……完了!完了完了!军阁不让我入城的,完了完了!我要赶紧回去……” 它着急起来的样子竟然是有点憨态可掬,一下子就把云潇逗乐了:“你别急,你的身上被人下了咒,顺着咒术的指引才会来到城里,你看那里——” 她抬手指了指前方,那里正躺着几个人,哀嚎着满地打滚。 藤妖仍是不解,云潇严肃的解释道:“那是刚刚被你从天上扔下来的人,还好人家会点功夫这才没出什么大事,不然我也就不能轻易放你走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它几只触角同时摇起来,像是在摆手否认,云潇连忙按住它,“你别乱动了,这么大的个子一会又误伤了,我可以给你解开咒术,但是你得告诉我你是被谁弄成这样的。” “我不知道。”藤妖倒是老实,一五一十的说起来,“前几天晚上我太无聊了,就抓了几只双头金翅鸟想和它们玩玩,然后它们就生气了,还用喙子啄我,后来我就不记得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双头金翅鸟!云潇一惊,果然最开始袭击他们的鸟怪就已经被人控制了! 藤妖应该是在玩耍的时候意外被中了咒符的鸟怪咬伤,但是咒术转移到藤妖身上究竟是偶然还是故意?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对方肯定是冲着自己来的! 可是自己初到飞垣又为什么会被盯上? 她用了咬了咬嘴唇——果然还是因为娘吗? 娘在飞垣的事情她并不清楚,她是个固执的女人,自重回昆仑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有提起过自己的过去,甚至立下重誓,终生不再回飞垣。 “姑娘姑娘!青鸟军团要到了!”看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旅兔连忙焦急的冲过来,“快想想办法,它要是被军阁抓走了这辈子就别想再回魑魅之山了!” “嗯,放心。”云潇回过神,按住藤妖的脑门,掌心里的灵力一点点浸入。 藤妖乖乖的站着,眼中的咒符自边缘开始燃起火焰,不一会儿已经消失不见。 “你赶紧跑吧。”她拍了拍藤妖,嘱咐道,“可不要再被人利用了。” “谢谢凤姬大人……”藤妖慌忙将触角收回地下,在逃跑前还认真的跟她道了谢。 云潇哭笑不得,还来不及解释自己不是凤姬,藤妖已经完全钻回了地底,街道发出轻微的波动,朝着魑魅之山的方向快速移动。 “姑娘,谢谢你。”旅兔松了口气,它站立起来也有半人高,伸出胖嘟嘟的爪子带着云潇往人少的地方走去,边走边说,“我得替那只傻大个谢谢你,要不是遇见你,它肯定要被军阁带走了,到了那个时候就真的是谁都救不了死定了!” “你等等……快停下!”云潇连忙拉住它,摆摆手,“我还有正事要办,也不要你谢我的,大耗子我得走了,有缘再见吧。” “我不是大耗子!”它气急败坏的跳起来,扯下头上的帽子,只见两只兔耳朵噌的竖起来,“我是旅兔族,这对耳朵太醒目了,平时用帽子遮住藏起来而已,你到底哪里看我像耗子了?你是眼神不好吗?” 真的是兔子! 云潇惊讶的摸了摸它的耳朵,兔子也会说话! “我们旅兔族是到处旅行的一族人,只要帮过我们的人,我们都会报答他。”旅兔认真的对着云潇鞠了一躬,从毛绒绒的怀里掏出来一个东西递给她,“这是海市蜃楼的邀请函,我弄了几年了,今年终于弄到了一张,送给你作为谢礼吧。” “海市蜃楼的邀请函……”云潇接过它手上的函,只觉得沉甸甸的还有些分量。 “海市每年年初就会对外发函,这东西在黑市能炒到几万金呢!姑娘,我看你不像是本土人,拿着进去见识一下我们飞垣的宝贝吧。” “可我还有正事,没有时间进去玩,这东西这么贵重,你还是自己留着吧。”云潇连忙把邀请函还给它,旅兔蹦蹦跳跳的跑开,怎么也不收,“我还要去山里面看看藤妖那傻大个受伤了没呢!海市持续好几天,你什么时候忙完了再去看看吧!再见!” “挺可爱的兔子嘛……”云潇自言自语的说话,远远的听见天空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天征鸟正朝着她飞来。 “哎呀!衣服!”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正事还没办完,连忙收起邀请函继续往城里走。 第十三章:太子明溪 喧哗的街道逐渐恢复了正常,一旁的茶楼上,公孙晏捏了把汗,在他身边,一位紫衣锦服的年轻公子一手端茶,一手敲了敲桌面,他戴着一个面具,一双浅金色的眼眸里竟还含着期待的笑意。 他轻轻抿了口茶,看了一眼一脸疑惑的公孙晏,叹道:“怎么样,失算了吗?这姑娘所用灵术可是有些厉害,连你的咒术都能如此轻易的解开。” “您可别挖苦我了。”公孙晏嘟囔着,奇怪的挠挠头,“不应该啊,那咒术是东冥蝶谷的绝学,祭星宫都没那么轻易解开,她到底什么来头啊……” “这不是你一直在查的事吗?还反过来问我是什么来头。”紫衣公子提醒了一句,“我可是看的很清楚,你那咒术是被烧掉的。” “就是烧掉的才奇怪啊!”公孙晏连忙接话,“之前在万灵峰,凤姬就对她与众不同,现在还能直接烧毁我的咒术……” “凤姬说了什么吗?”明溪太子追问了一句,公孙晏摇摇头,“这你就得去问萧奕白了,他又没带上我去见凤姬。” “魑魅之山里还发生了什么?” “嗯?”公孙晏这才仔细回忆了一下,“之前的镜门法阵我倒是一直看着,萧千夜在里镜中,也是云潇用剑灵的共鸣声将他带到了外镜,后来他们逃出镜门,还是她的剑阵起了作用,说起来这昆仑山的剑阵到底是什么东西啊,看起来和萧千夜平时用的剑术不一样啊!” “萧千夜可有异常?”明溪太子压了压语气,继续追问。 “那倒没有……” “……”太子顿住了片刻,目光复杂。 “后来他们遇到了蛇仙,进入到千仞壁,又碰到了两个神守,带着他们架天桥去了万灵峰。” 明溪太子豁然抬眼,打断公孙晏:“你的意思是……蛇仙帮他们,神守也帮了他们?” “确实如此,运气还挺好的。”公孙晏点点头,也是有些不解,“神守帮他们隐藏了身份,所以在万灵峰上他们也没受到百灵的伤害。” “神守帮他们隐藏身份,就是为了带到万灵峰去见凤姬吧?”明溪太子语重心长的提醒,又转过头远远的看着街对头的云潇,能让神守如此大费周章,又能引起凤姬的兴趣,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呵……公孙,你可是帮我弄了个了不起的人过来啊。”明溪太子百思不得其解,只得默默喝了口茶,调侃了一句。 “我可是为了你才把他们弄到飞垣来的。“公孙晏气呼呼的喝着茶,嘴里嘟嘟嚷嚷的。 紫衣青年眉头一皱,反问道:“我记得我只是让你想个办法把萧千夜变成我们的人,没让你把昆仑的人弄到飞垣来吧?” “我这不是在给你想办法吗?” “你想的这是什么歪办法?” 公孙晏摊摊手,这才着急的跳了起来,忙道:“萧千夜怎么说也是师承昆仑山,也算是半个修道之人,你看他回来这八年可是没对什么事情特别上心过,甚至连天权帝的赐婚都拒绝了,金钱美色没有一点作用,你说怎么办?我只能从他同门下手啊!” 紫衣青年眼一瞪,问道:“人倒是被你骗来了,然后呢?你该不会还想绑了他俩威胁千夜?” “我可没骗他们啊。”公孙晏这才赶紧摆了摆手,“我又没说谎,缚王水狱逃出去的那人的确是他弟弟,天之涯逃出去的人也确实是他族首领啊,我哪里骗他们了?” 紫衣青年无奈的摇摇头,知道自己说不过他:“反正人是你弄来的,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那我再去试探一下她。”公孙晏灵机一动,迫不及待的准备起身,紫衣青年连忙一把把他按住,小心的指了指天空,责备道,“天征鸟跟着呢!” “明溪你放心,我不会被他们发现的。”他拍了拍胸脯,自信满满。 “不许去!”明溪太子瞪了他一眼,“先等萧奕白回来。” “他去哪了?”公孙晏疑惑的道,“昨个半夜跑来找我非要让我给他弄张海市蜃楼的邀请函,现在一大早又跑哪去了?” “在休息呢。”明溪太子小声回了一句,语气里是难得的温柔,“昨天消耗太大了,灵力体力都得好好恢复才行,我让他休息去了,晚上我们也一起进海市蜃楼里看看。” 公孙晏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明溪太子,道:“他、他在哪里休息?不会在小秦楼吧?” “我让他在我那屋里休息呢,那屋有楼主亲自守着,出不了事。” “你那屋?”公孙晏顿时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露出了焦急之色,支支吾吾的道:“我、我之前给萧千夜那俩同门留客房的时候,习惯性的就订了最好的房间,没记错的话……就在你那屋隔壁啊!” “隔壁?”明溪太子指尖一颤,两人同时转头望向了不远处天空中的天征鸟。 萧千夜乘着天征鸟,一直紧紧的跟随着云潇,如果他这个时候亲自送云潇回去,弄不好就会和萧奕白撞个正着! 明溪太子眼眸一沉,再看公孙晏,对方尴尬的挠了挠脑袋,根本不敢正视太子的双眼。 公孙晏是个平日里大手大脚惯了的贵族公子,他能在小秦楼这种挥金如土的地方一掷千金,其实还真的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要不……要不你看看他醒了没?”公孙晏小声嘟囔着,暗暗指了指他手上的玉扳指,“我记得你们有特殊的方法联系的,你快告诉他这会别出门……” 明溪太子虽然满脸不快,但也还是转了转玉扳指,那是一个白玉指环,中间镂空,有一缕白雾一样的灵气在内部涌动。 “还没醒呢。”他叹了口气,有些担忧,公孙晏连忙站起来往门外走去,边走边回头,“你别急,我先回去看看,我是海市的楼主亲自邀请的,这个时候出现在城里一点也不奇怪,你就先去楼上等着,这间茶楼我也熟,一会我就去和老板打个招呼让他给你备个雅间休息。” 他砰的一下关上门,一溜烟的就跑了。 明溪太子摇摇头,远远的看着公孙晏焦急的往小秦楼赶回去,而天征鸟跟着云潇,也是往同一方向过去。 他担心的转着玉扳指,这里面藏着萧奕白分出来的一魂一魄,已经在他身边守护了十年。 一次镜门法阵,一次风神出手,竟让他疲惫至此吗? 还是说他的身体情况又开始恶化了? 自天征府灭门案以来,他的状况就一直不太好,为了不让萧千夜察觉到异常,他主动要求镇守南面的泣雪高原,并且以此为借口,一年也只回帝都一次。 原本灵音族的逃案他是想安排给其他风魔成员过来调查,只是事情一旦关系到萧千夜,他就一定要亲自来。 “是个麻烦啊……”明溪太子自言自语的叹了口气,浅金色的眼眸赫然变得狠厉——萧千夜无论如何都要成为自己的人,这就是他这次亲自来到北岸城的唯一目的! 如果他不愿意,威逼利诱也未尝不可。 公孙晏是个明白人,或许他才是用了最为简单直接的方法。 明溪太子摇头苦笑,又喝了口茶,忽然也起身离开了茶楼。 第十四章:小秦楼 萧千夜一路跟着云潇,终于找到一处无人的隐蔽角落里换上了便服,也再度戴上了面具,两人将剑灵藏在外衣下,往小秦楼走去。 天征鸟和青鸟都在天空盘旋巡逻,而熙熙攘攘的人群仿佛却完全没有受到影响,时不时有人成群结队的端着酒壶,醉醺醺的在大街上唱歌。 这是北岸城一年一度的狂欢盛宴——海市蜃楼。 除去入夜后海上巨鳌背上的主会场,整个北岸城也会因此陷入疯狂,而小秦楼,无疑就是外场的中心。 这座豪华的建筑足足有九层高,作为权贵的落脚点更是用尽了一切的奢华,不仅点翠涂金,还用上了最好的夜明珠。 小秦楼外搭起了高台,从各地请来的绝色舞姬正在上面翩翩起舞,人群里不时传来喝彩声,楼上的窗子里,一掷千金的商贾富豪们抓起一把把银子,撒米一样的扔出窗外。 “一大早就这么吵,还让不让人好好休息了……”云潇皱眉抱怨了一句,萧千夜却早就见怪不怪了。 小秦楼的背后是镜阁,镜阁的背后是公孙世家,这是谁都得罪不起的关系。 两人并肩走入,只见楼内悬挂着五彩斑斓的琉璃灯,桌椅被统一挪到了四周,空出中间,同样搭起了一个舞台,这舞台内部微微凹陷,铺了一层水,水中又撒了奢侈的金粉,映照着彩色的琉璃灯,格外惊艳。 一名红衣舞姬甩着水袖,赤足在舞台中央起舞,她涂着浓厚又怪异的妆,正在用长竹竿挑着一个东西,逐一送到客人面前观赏。 那舞姬动作极为熟练,每隔半分钟,就会换一种舞姿,将东西挑给下一个客人看,高台下还有一个伙计,蒙着眼睛,摇晃着脑袋,手上捏着一个大摇铃,口中念念有词。 客人大多数都戴着各色各样的面具,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指着竹竿上的东西议论纷纷。 萧千夜拉着云潇,从人群后面小心的穿过去,就在这时,那舞姬动作再变,忽然将竹竿挑到了两人面前。 同时,方才还闭着眼的伙计甩动着手上的大摇铃跳了起来,高呼一声:“停——” 看客齐刷刷的望来,人群一下子喧哗起来,鼓掌声吆喝声起伏而出,还有人懊恼的直敲桌子。 心知那舞姬必是故意为之,萧千夜丝毫也不敢大意。 再仔细打量起竹竿上挂着的东西,竟然是一个玻璃球,里面装了水,一只人鱼在中间游动! “公子可有兴趣玩一把?”舞姬收起竹竿,眉目含笑,直勾勾的望过来,一双眼睛甚是勾人。 萧千夜没有回答,悄悄看了看周围,整个小秦楼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可别扫了大家的兴……”舞姬意味深长的提醒了一句,旁边的伙计已经端来一个金镶玉碟,将那玻璃球从竹竿上摘了下来,小心翼翼的盛放在碟中央,然后端到了萧千夜面前。 “啊……这是真的!”云潇赶紧拉了拉他的衣袖,指着玻璃球内的人鱼,“她被困在里面了!” “玩一把嘛!公子又不是玩不起这摇铃局的人!”舞姬看似随意的催促着,又给另一个伙计使了个眼色。 不知从哪窜出来的伙计连蹦带跳的蹿到他面前,递上了一个精致的小册子。 萧千夜无奈的接过那本册子,只觉得沉甸甸的有不少分量,随手翻了几页,竟然都是些千奇百怪的宝物,不仅有金银玉石,奇珍异宝,还有不少被抓来卖的异族人。 他眉头微蹙,再一翻,果然看见了方才那个玻璃球。 舞姬又凑上前来,小声的说:“公子不如猜一猜,摇铃册上有三个价钱,您要是猜对了,宝贝带走纯当送您,要是猜错了……嘿嘿,那就只能三倍买下了,只看公子的眼力究竟如何了……” “可我并不想要它。”萧千夜一听便懂,直接挑开了舞姬的话中话,舞姬丝毫不惧,似是很有经验,指着册子上的价格:“能来小秦楼的可都不是一般人,能来这玩摇铃局也多半不差钱,大伙也就图个开心刺激,更何况……以公子的身份,三倍价格也不是什么难事,反而是暴露了身份会更加麻烦吧?” “哼。”他冷哼一声,知道对方是故意刁难,这小秦楼中不仅有蹊跷,对方还对他的行动了如指掌,甚至可以提前一步在这里设局等他! “快猜!快猜!”人群里吆喝起来,那是分布在客人群中的托,开始煽动气氛。 “那就……第一个吧。”他随手指了一个价格,客人们也纷纷拿起自己手上的小册子,不约而同的摇起头,叹气连连。 “这位公子该不会是第一次玩吧?”左侧一个戴着狼头面具的人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走到人群前,指着玻璃球,好心提醒,“公子你看仔细了,这里面的人鱼是真的呀!这可不是普通的玩具,是被人用法术封印在了这球里,人鱼可是难得的宝贝,你照最贵的猜,准没错!” “这么值钱?”萧千夜反问了一句,“人鱼族分布广泛,飞垣四大海域都有,为什么这么贵?” “你真的不知道行情啊?”那人更是发出了惊讶的声音,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人鱼族虽然多,但是生活在海里啊!他们游的快潜的深,很难捕获的,更何况这玻璃球里的人鱼,还是个美人坯子,买回去放在鱼缸里养着,多好看!” “可不能给提示哦……”舞姬盈盈上前,勾住客人的脖子,吹了口气,娇腻的道,“这位客官要是想玩就等下一把,给提示是违规的哦,要是被楼主看见了……” “不不不!我没提示,我就看他太不识货,生、生气!”狼头面具的客人连忙否认,悻悻回到了座位上。 “给我看看……”云潇从他手上拿过册子,这一页上画着那个玻璃球,下方标了三个价格,最低的也是黄金万两! “你们这是黑店呀!”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只见舞姬掩嘴轻笑,凑过来勾住她的下巴,轻佻的道,“对呀,就是黑店啊……” “黑店还这么理直气壮?”云潇奇怪的看着她,对方毫无惧色,眼珠一转,似笑非笑,“黑店又怎么样,外头军阁那么多人在巡逻,连军阁主都懒的管,是吧,公子?” 萧千夜轻咳一声——军镜墨虽然三阁并立,相互之间相辅相成,但镜阁一贯是黑白两道通吃,连皇室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别提军阁了。 见他不说话,舞姬笑呵呵的道:“公子可是猜错了,那这钱……” 云潇惊讶的盯着这一群人,如果按照他们方才的说法,要买下这个玻璃球,起码也得要九万两黄金! 玻璃球内的小人鱼不停的用手敲打着,长大了嘴巴似乎在说些什么,但是她的声音也被法术隔绝,完全传不出来。 该怎么办?她焦急的攥手,这黑店里外不知道还藏了多少人,即使硬抢恐怕也敌不过,还会暴露了身份,可这小人鱼实在可怜,总不能真的就不管了吧? 可是……即使想管,他们也凑不出那么多钱啊! 客人们也在叽叽喳喳,神色古怪,不时的冲着两人指指点点,能来小秦楼玩摇铃局的人就没有临时反悔不买单的,毕竟大家都知道,小秦楼实际是镜阁的人。 大多数人也多半不差这点钱,但每年总有那么几个喝多了的会玩脱,那些人都没有再次出现,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就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没有人敢真的去调查。 “哟……公子该不会也是玩脱了吧?”舞姬顿时就换了一种口气,重新回到了舞台中央,冲着楼上挥了挥手。 萧千夜的手已经情不自禁的按住了沥空剑上,对方摆明了就是故意给他下套,就是要逼他主动离开小秦楼! “等等!”云潇慌忙按住萧千夜,上前一步,“可以以物相抵吗?” “以物相抵?”舞姬冷眼将她上上下下看了几遍,哼道,“姑娘不像是大富人家之人,能有什么东西值得了黄金九万两?小秦楼可是认钱不认人,你该不会想卖了自己换吧?” “你胡说什么呢?”她不高兴的白了舞姬一眼,嘲讽道,“我可不像某些人,明明自己就是个打杂的,搞得和老板一样,到处看不起人。” 说罢,她伸手到脖子后,取下了脖子上的链子。 “一条银链子?”舞姬翻着白眼,一脸嫌弃,“丫头,你在搞什么鬼?” “你看清楚了。”云潇将链子放在金镶玉碟上,伙计连忙又端给了高台上的舞姬。 那银链子上挂着一块红玉,玉中央似有一轮弯月,云潇虽然心里没底,可还是昂首挺胸,气势昂昂的道:“这块玉是、是昆仑山的至宝,传说中是昆仑的神兽白泽身上所佩戴,多年前白泽被我娘所救,将这块玉相赠以示感谢,飞垣和中原的贸易原本就艰难,这东西岂不是比一条随处可见的人鱼宝贝的多?” 萧千夜眉头紧锁,这个云潇到底在乱编什么东西啊?这块玉是秋水夫人给的不假,可夫人从来没说过这是什么白泽相赠啊! 舞姬也是将信将疑,她小心的拿起来,仔细端量着。 就在人群议论纷纷之际,忽然从楼上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宓娅,你下去吧。” “楼主!”舞姬一惊,手一颤,银链脱手落入了水中。 “喂!你小心点!”云潇连忙跳了上去,那块红玉浸在水中,整个舞台也变成鲜艳的红色,中央的弯月也映在了水中! “宓娅。”二楼楼梯上走下的男子再度叫了舞姬一声,他虽然面含微笑,却是让叫宓娅的舞姬惊吓的颤抖了起来。 “你失态了,下去领罚吧。”他随意挥了挥手,又道,“让宁瑶来接她的班,另外,把两位客人请到三楼雅间,备上上好的茶水,不得怠慢了。” “是。” 他一开口,刚才还耀武扬威的伙计们瞬间就换了一副嘴脸,笑着凑到了萧千夜面前,拱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子,姑娘,楼上请……刚才是小的们失礼了,您别放在心上!” 萧千夜警惕的看着他,那人面色和蔼,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一身简单的衣服,完全看不出来是这小秦楼的楼主! 知道对方必有其他目的,萧千夜却也来了兴趣,他叫回云潇,跟着伙计走上楼。 第十五章:风云暗涌 伙计领着两人往楼上走,小秦楼一楼和二楼都是开放式,三楼往上才开始设雅间。 “两位里边请……”伙计一脸谄媚,推开了一间名为“蝶恋花”的房门,只见屋内的地面环绕着一层轻薄的雾气,时而幻化成蝴蝶的模样,满屋飞舞。 好强的灵力! 两人互望了一眼,小心翼翼的走进去。 这间雅间布置简单,不像小秦楼惯用的奢侈风格,桌椅用的也是朴素的木头,雕着精致的花朵。 “好一个蝶恋花……”云潇惊叹的看着眼前如梦似幻的一切,道,“我和天澈的房间在最顶层,连床都是金镶玉的,夜里不用点蜡烛,桌上放着夜明珠,拉开帘子整个屋里都是亮堂堂的,我还以为这小秦楼的人都喜欢那种一看就很有钱的风格呢!没想到这楼主也有如此雅致的一面。” “别大意。”萧千夜低声提醒了一句,门外响起敲门声,随后传来楼主的声音,“二位,我可能进来?” 萧千夜对云潇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拉开了房门。 就这么一会会的时间,楼主竟然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他手上拿着刚才那个玻璃球,径自走到了书桌旁,取出一个木制架子,把玻璃球放了上去。 “姑娘似乎对这个东西很有兴趣?”他倒是一点不认生,自来熟的冲云潇招招手,“来,你过来。” 云潇将信将疑的走过去,楼主笑了笑,双手抚摸着玻璃球,随着他的动作,球体竟然开始变大起来! 不一会儿那个小小的玻璃球变成了一人高,像一个大鱼缸,楼主轻托着,将它放到了地面上。 球内的人鱼依旧不停的呼喊,只是声音仍旧被隔绝在内。 那是一个美丽的人鱼族少女,以腰部为界,上半身是美丽的少女,头发自上至下呈惊艳的蓝白渐变,还有一双同样碧蓝的双眼,下半身是漂亮的鱼尾,虽然受了伤也仍然掩饰不住那种绚烂的色泽。 “她要怎么样才能出来?”明显感觉到球内人鱼的痛苦,云潇不忍心,连忙追问,“这个术法是你干的?” 楼主轻轻摇头:“这东西是前几天一个路过的客人给我的,因为他付不起客房钱,就拿这条人鱼抵了,给我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至于他用的是什么术法我也不清楚了,那人好像是海市里的,姑娘若是想要救这人鱼,恐怕还得去海市找找它的原主人了。” 云潇把手放在球上,球体外围环绕了一层奇特的灵力,正是这层灵力裹成了一个球面,困住了里面的人鱼。 她皱了皱眉,这层灵力极为特殊,至少也有三层,分别隔绝声音、光线和温度。 如果真的是这样,现在里面这条人鱼应该正处在一种黑暗冰冷又无声的恐怖世界! “我可以把它送给你。”楼主随手一晃,玻璃球又恢复了开始的大小,“算是刚刚我手下失礼的一点小赔偿,还请……军阁主收下。” “你分明是故意找人拦住我,哪里有什么失礼?”萧千夜索性摘下面具,露出真容。 楼主低头笑了笑,既不反驳,也不回话。 “你是谁的人?”萧千夜知道对方是明白人,开门见山的道,“小秦楼九层顶端的一间客房,少说一晚上也得要千两银子吧?可不是一般的达官贵人能住得起的,你特意留了两间给我的师兄师妹,是谁安排你这么做的?镜阁吗?” “呵呵……”楼主闭口不言,伸出食指放在嘴唇上,左右晃了晃。 “不是镜阁?”萧千夜接着问道,“那是风魔?” 这两个字一出来,小秦楼楼主的眼眸方才赫然下沉。 “风魔是帝都的通缉犯,私藏可是重罪。” “少阁主还是先追捕两个灵音族逃犯更重要吧。”楼主淡淡的回了一句,根本毫不畏惧。 “你倒是挺清楚我现在的情况。”萧千夜冷哼一声,对方冲两人招招手,摆开茶具招待起来,“二位是我家主人的贵客,主人早就吩咐过一定要好好接待,来,先喝一盏茶歇息一下,这是东冥产的茶,一年只产五斤,是特供给皇室的东西呢……” 萧千夜不动声色的接过茶,只见茶水是一种罕见的蓝色,只放了一片茶叶。 他轻轻摇晃了一下茶杯,里面竟传出清脆的钟鸣声。 “妙音茶……”萧千夜赫然抬眼,楼主点点头,示意他尝一尝。 妙音树是一种生活在东冥镜内的古树,传说风吹过它的树枝会发出百种乐器齐鸣的美妙声音,佛门弟子会在树下诵经念佛,因而得名妙音树。 它的叶子极其罕见,只要离开树枝,不出一会就会枯死,因而需要特别的工艺才能将其制成茶叶。 妙音茶是东冥每年进贡给皇室的东西,天权帝也会分给得力的臣子作为奖赏。 “楼主是在暗示我什么吗?”萧千夜不动声色的抿了一口,直视着小秦楼的楼主,“妙音茶是皇室的东西,能得到这种东西……楼主的主人,该不会是皇室的人吧?” “少阁主心里有数就好。”楼主眼也不抬,跟着抿了口茶。 萧千夜心下猛沉,虽然极力克制着情绪,握着茶杯的手还是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小秦楼的背后不仅仅有镜阁,甚至还有皇室的高层……而这个不明身份的皇室,和风魔有关系! 难怪风魔在飞垣作乱这么多年一直逍遥法外,如果是皇室插手,一切就变得合理起来。 “姑娘也尝尝,这是中原没有的东西。”楼主给云潇也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昨夜是不是吵着你们休息了?还请姑娘多多见谅,等这阵子忙完了,我会让人在楼上弄些隔音的东西,下次来的时候,就不会这么吵了。” 云潇尴尬的摆摆手,小声的道:“你们这酒楼我可住不起,哪还有什么下次,一会师兄回来我们就搬出去……” “楼主就不要无事献殷勤了,有话直说不好吗?”萧千夜赫然打断他,不快的道,“你们假装明戚夫人送信昆仑山,把天澈和阿潇骗到了飞垣,又利用双头金翅鸟袭击他们,让他们落入魑魅之山,再引诱我前去找人,你们大费周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我没有权利告诉你。”楼主摆摆手,“等到合适的时候,我家主人自然会解释清楚,但是请少阁主相信,我家主人并不想伤害您,也不会伤害您的同门,甚至还会帮您。” “帮我?” “少阁主不是已经拿到海市蜃楼的邀请函了吗?” “你……”萧千夜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他竟然知道邀请函的事? 大哥……萧奕白果真和风魔有关系! “那只巨鳌会在黄昏的时候靠岸,只要有邀请函就可以进入海市内部,但是海市蜃楼里鱼龙混杂,楼主也是今年才新上任的,来历不明,身份不明,您要是进去,可务必要一切小心。” 海市蜃楼的原楼主在去年的狂欢结束之后,不幸遭遇海难去世,如今接掌海市蜃楼的人确实是新的。 一个天天生活在海上的人,竟然能遭遇海难? 别是从一年前就开始计划什么阴谋了吧? 他暗暗瞥了一眼楼主,果然楼主也是一脸深思,似乎在思考什么。 他收回视线,轻咳了一声,楼主这才回神,连忙摆了摆茶具。 萧千夜理了理衣襟,重新戴好面具,放回了手上的茶碗:“等你家主人愿意现身的时候我再来吧,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是想多嘴问一句——你们的目的到底是灵音族,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楼主却已经心领神会:“少阁主放心,我家主人的目的,是灵音族逃犯背后……真正的幕后黑手。” “走吧阿潇。”他拉起云潇,不再停留。 “等等……”楼主连忙喊住两人,“这个玻璃珠就送给云潇姑娘了,若是有朝一日你能找到它的原主人,或许还能救她。” 云潇从他手上接过玻璃珠,点了点头。 小秦楼楼主礼貌的后退了一步,做了个揖让礼,正色道:“在下江停舟,是帝都秦楼及北岸城小秦楼之主,少阁主他日若有什么需要,大可以直接过来。” “那就多谢楼主好意了。”萧千夜也只是客套的回礼,拉着云潇往楼上走去。 小秦楼五楼往上才是客房,由于价钱不菲,能住进来的多半都是大金主富商,而九层顶楼其实只有五间房,除了要有钱,还必须有显赫的身份。 这五间房除了天澈和云潇的,那就还剩下三间。 萧千夜仔细观察着——最里面一间应该是楼主的,那么这中间的其它两间又住了什么人? 云潇敲了敲最外面的一间房,还是无人回应,她摇摇头:“千夜,师兄还没回来。” “你在这里等他回来,别乱跑了。”萧千夜点点头,手却已经按在了隔壁的房门上。 “别……”云潇慌忙把他拽了回来,小声责备,“别乱动,里面不知道住着谁呢!你看门上——” 他顺着云潇手指的方向仔细看了看,门上有几根细细的、不易察觉的蛛丝,但是只要推开门,必然会扯断这些蛛丝。 “昨晚上不是这根。”她细心提醒道,“但我早上出去的时候这门就一直这样,说明里面的人是昨晚上出去过,然后回来之后到现在还没出来。” “嗯,你小心,离他们远点。”萧千夜心知不能打草惊蛇,只能按兵不动。 “千夜,你进来,我给你看个东西。”云潇走进房间,冲他招招手。 萧千夜连忙摇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只是送你回来而已,既然楼主都说了不会伤害你们,我也就回去了,何况,你一个女孩子的房间,我进去不好……” “可你小时候喊我起床练剑可从来没敲过门!” “不是……那时候小,不懂事,现在……” “快进来!”不等他说完,云潇已经一把把他拉进了门,取出海市蜃楼的邀请函,问道,“刚刚楼主说的邀请函就是这个东西吧?” “你哪里弄来的?”他大吃一惊,连忙一把抢了过去。 “是一只大耗子……大兔子送我的。” “兔子?”萧千夜不解,方才天征鸟跟上她的时候城里确实是发生了什么骚动,难道是那个时候? “藤妖被人用咒术控制住了,它追着我来到了城里,在大街上发疯呢!” 云潇从他手中抽回邀请函,看他神色不对劲,又接着说道:“那只大兔子说自己是旅兔族,曾经得到过藤妖的帮助,为了感谢我救了藤妖才把这个东西送我的。” 他还是没有说话,一双眼睛神色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千夜?”云潇晃了晃他,“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也有这东西?” 他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一模一样的邀请函,叹了口气:“阿潇,我实话告诉你,天澈的弟弟现在正在海市蜃楼里,我要借用这张邀请函混进去抓人,既然你手上也有一份,那你就告诉他他弟弟的下落,这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他说话的时候明显很为难,也不管这是女孩子的房间,直接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他要是回来,你就送给他吧。”萧千夜接着补充了一句,按了按头疼不止的脑门,“或许这就是上天注定,我原以为他没办法进入海市蜃楼,自然也没办法和我抢人,但是你竟然得到了邀请函……我是军阁的阁主,我不能为了他徇私,阿潇,你不要怪我不讲情面。” “你们要在海市蜃楼里抢人吗?”云潇紧张的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你们剑术不分伯仲,只会两败俱伤的!” “你不要插手。”萧千夜正色,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想你为难,在昆仑山的时候,天澈就一直和我保持着距离,怕的就是有一天会兵戎相见,可这和你没有关系。” “那你带上我……”她不依不饶的抓着他不放,哀求着,“我、我保证不插手你们的事,我学过一点医术,是青丘真人亲自教的,你把我带上,万一你们受伤了我可以……” “一张邀请函只能进一个人,你跟我进去,天澈怎么办?”萧千夜打断她的话,见她不知所措的干着急,又道,“你就老实在这呆着,也不要招惹隔壁那些人,等北岸城的事情一结束,你就回昆仑去,再也不要来飞垣了。” “我就是来找你的!”她语气顿时上扬,竟是甩开了他的手,赫然站起,“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就是来找你的!” “阿潇……”他愣愣叫了一声,只见云潇满脸委屈,像是隐忍着什么巨大的痛苦,眼里顿时就泛出了泪花。 八年了,从他回来至今,整整八年了。 他音讯全无,从来没有来过一封书信,甚至从来没有让明戚夫人给她带过一句话。 他就这么无声无息,仿佛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他也根本不明白这八年里,自己的身上究竟发生了怎样恐怖的变化! “你看着我。”云潇忽然直视着他,像是变了个人,她转过背,解开了上衣。 “……” 萧千夜惊得哑口无言,悚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在她雪白的后背上,杂乱的生长着火红色的羽毛,甚至还有肉眼可见的火焰在默默的燃烧。 云潇伸出手,咬牙扯下一根,只见那根羽毛在她的手上迅速燃起,瞬间化成烟雾消失。 她默默穿好衣服,再度回过头看向萧千夜:“这是八年前你离开后开始长出来的,长在我身上的时候虽然也会烧,可是没有温度,也不会烧坏衣服,但是一旦被拔下来,就会像你刚才看到的那样消失……” “八年前……”萧千夜神色愕然,又想起了八年前那段残缺的记忆。 第十六章:穷奇 八年前,那本来只是一次普通的修习结束,昆仑的山巅惊现了百年罕见的佛顶金光,映照着皑皑雪峰如沐圣浴。 他就是被那一束金光晃了眼,忽然感到一阵胸闷气喘。 紧接着眼前开始出现大片模糊的黑影,耳鸣越来越严重,他站立不稳,只能勉强坐下来,努力调节呼吸。 但是这并没有什么大用,窒息还是越来越严重,他逐渐感觉到意识模糊,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萧千夜有些痛苦的按住额头,脑中的记忆碎片开始一点点拼凑。 梦……他似乎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刹那间仿佛时空错乱,萧千夜赫然捏碎了手上的水杯,眼神呆滞。 眼前景象扑朔迷离,云雾缭绕,似乎又将他带回了八年前。 他清楚的记得那一天,等他回神的时候,自己的手变成了一只白色利爪,尖锐的指甲锃亮恐怖! 恍惚之中有一只温柔的手抹了抹他的头,再抬头,只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笑盈盈的坐在水边。 那人带着一把黑金古刀,撩起了溪水往他脸上抹去,忽然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笑道:“你这个小东西,我看你这样子好像是凶兽穷奇唉?但你天生残疾,是因为这个原因被同伴抛弃了,所以才会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孤岛上吗?” 他在说什么?他在和自己说话吗? 萧千夜惊讶的想要问些什么,然而一开口,又变成的一声奇怪的声响:“嗷……” “哈哈哈哈哈,原来凶兽小时候的叫声也和小奶狗一样吗?”男人忍不住笑出声,温柔的摸了摸。 他有一双金银双瞳的眼睛,眼下还有冰火双重咒文,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强悍灵气。 他这才发现,自己在一只幼年穷奇的身体里? 他努力动了动手,发现已经变成凶兽利爪的左手是天生残疾。 那人拍了拍小穷奇的脑袋,又宠溺的道:“你就暂时跟着我吧,虽然你天生残疾,但是凶兽的血肉可是及其罕见的补品,别被什么人抓去吃了呀。” “不……”他极力挣扎想要从这奇怪的幻境中逃离,那人一把就把他提了起来,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拿起黑金古刀,沿着溪水一路往下。 他的身影最终消失在水流深处。 萧千夜用力的闭眼,将嘴唇咬出血,再睁眼,原本褐色的双瞳中赫然流露出一丝恐怖的冰蓝色! 云潇大气也不敢出,目不转睛盯着他——在这双冰蓝色的双眸深处,隐约还能看见金银双色的奇怪咒文,散发着她从未感受过的强大灵力。 萧千夜也终于将目光转向了云潇。 八年前,在他的意识即将消失的时候,他听见了云潇焦急的声音。 但是他的身体根本不受控制,或是因为极度的痛苦,他挣扎着往佛顶金光走去,仿佛那束罕见的金光就能缓解这种致命的疼痛。 随后——他跌入了万丈悬崖。 他记得云潇想也没想的拉住了自己,就那么毫不犹豫的跟着跳了下来。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呢?那时候他们才学会御剑术,都还不能熟练的使用,跳下去会死的啊!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两人并没有掉到悬崖底,而是被昆仑山的栖枝鸟救下,放到了一处无风的雪谷里。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他终于挑开话题,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惑,“那一天掉落悬崖之后,你到底做了什么?到底……发现了什么?” “那一天……”瞬间就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事情,云潇却是犹豫的低下了头。 “告诉我。”萧千夜站起来,忽然伸手把她揽入怀里,“你用青魅剑刺伤了自己,还用剑阵保证血液不会凝固,我知道你一定是为了救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那一天……你、你变了个样子。”云潇眼眸颤抖,“但是就算你换了个样子,我也认得出来那是你。” “换了个样子?”他赫然惊住,想起那个古怪的梦。 “你身上长出了刺人的白毛,双手变成了利爪,甚至……还长了一对奇怪的翅膀。” 穷奇? 他哑口无言,这分明就是梦中自己的模样! “你抓伤了我……”她轻轻推开萧千夜,看着他不可置信的眼睛,一点点说出当年的真相,“我发现我的血落在你身上的时候,那一块就会恢复正常,可是你全身都变了,一点点血根本不够用,我只好用青魅剑划伤全身,然后死死的抱住你,这样我的血就可以浸润你,你身上好冰,一点温度都没有,雪谷里又太冷了,无奈之下我只能用剑阵取暖……” 他用力咬住牙,目光颤抖——在他意识清醒之后,云潇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昏迷在他身边,即使是那样的伤势下,她依然紧紧抱着自己不曾松手。 家徽上那只穷奇也会和此事有关吗?萧氏一族的先祖难道真的是穷奇之后? 不,这不可能! 飞垣是明氏皇朝的天下,不可能给有异族血统的人封官加爵,天征府在天域城落脚已经几百年了,自己必然不可能是异族人的后裔! “你没事吧?”云潇担心的看着他,“我娘不让我告诉你的……” 秋水夫人曾在飞垣闯荡多年,她必然早就发现了什么,也难怪事后师父和夫人看他的眼神总是那么意味深长,其实他们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发现隐藏在自己身体里的异常! “我没事。”他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勾开云潇的衣领——火色的羽毛已经长到了双肩,触摸之下,一片冰凉。 这种冰凉的火焰,像极了万灵峰顶,凤姬所带的那只炽天凤凰! “这些羽毛是被我抓伤后才长出来的吗?”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事情,连忙追问了一句,云潇点头,“你走后没多久就开始长了,但是它长长掉掉,一直都没有特别严重,只是这几天来到飞垣忽然就开始恶化了。” 萧千夜沉默不语,目光森然恐怖。 昆仑山顶有常年不散的至纯清气,它的确是能压制邪力。 这种火色的羽毛难道会是邪力吗? 他摸了摸云潇脸颊,还是一如既往的有些高热,又不放心的问道:“这些羽毛会让你不舒服嘛?” 云潇摇摇头,说道:“掉落的时候会有些疼,平时也没什么影响,青丘真人给我看过病,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治不好,但只要留在昆仑山,也不会恶化。” “那你还跑过来?”他顿时严肃的责备起来,“你听真人的话不好吗?” “可我想见你……”云潇扭捏的嘟了嘟嘴,好不容易这次师父和娘亲都松了口放她下山,她无论如何都要来见一见这个音讯全无的萧千夜! “我……对不起。” “我知道你家里发生了变故,所以才没有时间回来找我。”云潇连连摆手,竟还主动替他开脱,“天征府的事情我都听夫人说了,你一定要自己小心。” “我明白。”提起家族,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忽然感觉到一阵无名的疲惫。 天征府灭门案和十八年前温仪皇后突然去世的事件一起,成为飞垣上至今悬而未解的两大疑案。 除去当日府外的凤火,其他毫无头绪,甚至他继位军阁这么多年,也是一点新发现都没有。 “千夜,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云潇认真的看着他,直到他点头,才又严肃的开口,“你当真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的身世吗?我指的不是出身,而是、而是更远的东西。” 他自然知道云潇指的是什么,可是除去那一次,他也确实没有过其他的异常。 父母长辈在世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些事情,萧氏一族像帝都所有的贵族一样,安安稳稳的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 “你那时候的样子,像极了家徽上那只穷奇。”云潇再度取出他的家徽,提醒道,“中原有个习惯,但凡有点渊源的大户人家,都会把标志性的东西做成自己的家符,代代传下去,我去问过娘亲了,她说这东西叫‘穷奇’,是上古四大凶兽之一,《山海经·海内北经》曾有过关于它的描述,说它状如虎,有翼,食人……” 她啧啧舌,赶忙停了下来,摆摆手:“我不是说你会想书里说的那样会吃人,我、我……” “就算我会吃人,也必然不会伤害你。”被她紧张的样子逗笑,萧千夜终于是平静了情绪。 他离开昆仑山的时候就从未想过要再回去,一旦萧氏一族在飞垣失势,那将是万劫不复! 他必须回来,必须抗下这个空缺,也必须成为军阁的新一代阁主。 这是保住天征府的唯一办法,也是保住他自己和大哥的唯一办法。 为此——他不得不放弃昆仑山的一切,哪怕是这个曾经真的让他动了心的师妹,云潇。 “谢谢你来找我,我真的很开心。” 他捧住云潇的脸,轻轻吻了下去。 她的身体本就异于常人的高热,在这一刻更是脸颊通红,仿佛要涌出火焰。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隔壁的人似乎已经醒过来。 “嘘……”萧千夜警惕的窜到门前,拉开了一条口子。 隔壁的门也打开了,一个白衣男子揉着眼睛,衣袖挡住了脸,他才想靠近一点能看的更清楚,只见楼梯口一下子冲上来一个人,一把就把人推了回去,然后砰的一声用力关上了门。 萧千夜连忙追了出去,门口的人一手叉着腰,一手扶着墙,气喘吁吁。 “公孙晏?”这才看清了来人,萧千夜惊呼出口,“怎么是你?” “我……我是……”公孙晏上气不接下气,摆了摆手,“让我、让我歇会,你等会再问……” 萧千夜暗暗瞥过房间,那间房被公孙晏关上了门,透过窗子还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呵……这屋里是什么人?”他走上前去,还没碰到门,公孙晏一把把他按住,好不容易喘了口气,连忙又道,“哪有什么人?这屋里是我、是我的行李,你知道的海市蜃楼的楼主换人了,第一年见面总要带点礼,对吧?啊哈哈哈……这一屋子全是我带的礼物,还没整理好呢,屋内杂乱,你就别进去了……” “可我分明看见里面有人。” “是我的仆人!”公孙晏堵着门,笑嘻嘻的道,“这么多贵重的东西我总不能自己扛吧?” “公子真是财大气粗,给仆人住这几千两一晚的小秦楼。”萧千夜忍不住嘲讽了一句,仍是步步紧逼,“这恐怕不是带了个仆人,是金屋藏娇吧?我记得公子可是有婚约的,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啊……” “你别挖苦我了,借我个胆子我都不敢金屋藏娇啊。” “那你就让开让我检查一下,日后也好给公子做个人证。”他想推开公孙晏,对方也在用了推着他,僵持不下之际,房门忽然动了一下,打开了! “进来吧,别吵了。”里面的人揉着额头,看起来疲惫不堪。 公孙晏和萧千夜同时僵在了原地,两人互望了一眼,都是一脸震惊。 “萧奕白,你、你怎么把门开了?”公孙晏小声质问了一句,对方摆摆手,示意他们先进来。 “大哥……”萧千夜忍住疑惑,跟着走了进去。 云潇看了看萧奕白,又看了看萧千夜,他们两兄弟竟然真的是双胞胎! 第十七章:试体 萧奕白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脸色苍白无力,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他指了指周围的几张椅子,有气无力的道:“先坐吧,人马上就到了。” “人?”公孙晏小心翼翼的看着他,“你该不会是说……” “嗯。”萧奕白点点头,也不管对方一脸震惊的样子,直言不讳,“来都来了,早晚是要摊牌的,既然撞上了,索性现在就把话说清楚。” “你说的倒轻松!”公孙晏忍不住嘀咕了几句,就在这时,小秦楼的楼主也已经走进了房间,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拽到了一边,又用了把他按在了椅子上坐好,笑吟吟的道,“看公子你一路冲过来怕是到现在还没缓过气来吧?来来来先坐好,我亲自给你斟茶,先喝点茶润润嗓子……” “楼主!”他还想争辩什么,江停舟轻轻摇摇手指,指了指门外,公孙晏歪过脑袋望过去,张大嘴巴不敢说话。 明溪太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摘下了面具拿在手上,正微笑着看着一屋子的人。 “太子殿下!”萧千夜惊得一蹦而起,还不等他再说什么,明溪太子大步走入,示意他就座。 萧千夜脑中一片混乱,如果说镜阁阁主公孙晏来是收到海市蜃楼的邀请,那墨阁阁主,当今太子来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明溪太子没有通知军阁,却和自己的大哥在一起? 太子很明显看出了他的心情,但也不急着解释,拿出了一封金边信函放到他面前。 萧千夜疑惑的拿起那封信,心下一惊——是流光笺,以金粉封边,印着一个不起眼的风魔标志。 “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他小心的询问,太子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语言:“风魔是我十年前创建的。” “……” 不知道明溪太子到底想做什么,萧千夜也不敢轻易接话,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大哥,萧奕白按着额头,似乎有些不舒服,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他们说话。 “你屋里那封和昆仑山的那封都是风魔送的。”太子接着解释,“送信昆仑山是为了把你的同门引到飞垣来,送信给你的目的,则是为了把你骗入魑魅之山拖延时间,并且让你们相见。” “我不明白太子用意何在?” 明溪太子笑了一下,根本也不和他拐弯抹角:“我想你加入风魔。” “噗……”公孙晏刚刚喝进口的茶被太子一句话吓得喷了出来,他呛了一口水,几乎将眉头拧在了一起。 太直接了吧?这个明溪就真的什么也不说直接就跟萧千夜摊牌了? 萧奕白也被明溪的举动惊住了,他同样不解的看着太子,只见明溪太子不急不慢,冲江停舟使了个眼色,楼主心领神会的拿出一本册子,递给萧千夜。 萧千夜翻看了几页,发现这竟然是缚王水狱记录囚犯案底的囚册,他立马明白了太子的用意,急忙往后继续查找,这不仅是普通犯人的囚册,是专门记录异族人实验的囚册! “天释……”他突然停下了动作,赫然发现了册子上一个熟悉的名字,接着看下去,萧千夜的脸色一点点铁青,眉头紧蹙。 “千夜……”云潇拉了拉他,发现他纹丝不动,是强忍着愤怒在保持冷静。 她接过那本囚册看了下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寒气! “停舟,你念念。”太子轻咳了一声,江停舟点点头,压低了语气,一字一顿念出上面的文字,“试体四十三号,灵音族,年六岁,男性,帝十八年入狱,禁于缚王水狱七十二层,用于永生术实验。” “帝十九年二月,以万仙引试药,辅祭品生魂三百,试体手足痉挛,但性命无忧。” “帝十九年五月,以紫灵草试药,辅祭品生魂三百,试体失明、失声、失聪,七月,恢复正常。” “帝十九年十一月,以藤妖液试药,辅祭品生魂三百,试体无改变。” “帝二十年四月,以元婴金丹试药,辅祭品生魂三百,试体面色祥和,无异常。” “帝二十年九月……” 明溪太子轻咳一声,打断了江停舟的话,他摆摆手,示意楼主往后翻,接着再念。 “帝三十六年六月,以……” 江停舟犹豫了一下,露出了惊讶之色。 明溪太子喝了口茶,道:“继续念。” “帝三十六年六月,以水虺试药,辅祭品生魂三千,试体经脉寸断,皮肤龟裂,双目爆出,七窍流血,神智全失,性情凶残,已无实验价值,自今日起转入八十一层,废为祭品。” “还有最后一页,念出来。”明溪太子提醒了一句,楼主翻到了末页,继续念道,“试体四十三号,灵音族,男性,合计实验六十一次,容貌未改,但体格生长如常,列为半成功品,所试药剂元婴金丹、凝魂丹、续寒玉膏、雪蟾丸可继续炼制,万仙引、紫灵草、藤妖液、不老丹、九曲灵草、转乾露不可继续试药。” 念完最后一句,楼主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合上了囚册。 屋内几人皆是面色凝重,明溪太子率先打破了沉默,晃了晃囚册:“这只是缚王水狱上万本囚册中的一本,天释也只是无数囚犯中的一个,试体失败之后会被送到底层废为祭品,然后被抽出生魂,提供给新的试体继续试药,如此反复,昨天如此,今天如此,明天也不会停止,这就是永生术。” 萧千夜咬着牙,他一直都知道天权帝再利用异族做什么不可见人的实验,但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的恐怖残忍! “最后一次试验是以水虺试药……”太子认真的提醒他,果然见他的眼眸不可置信的猛地亮起,又道,“水虺是藏于仓鲛鳞片内的水魔蛇,为了试药,他们不惜尝试解除了仓鲛部分封印,引出水虺,然而这一次试药的结果却超出了预料,试体暴走,丧失所有神智,甚至以一己之力破坏了实验室。” “其实那个天释已经是比较成功的试体了,因为他的身体虽然长大了,但是还是一张六岁的娃娃脸,帝都很珍惜他,如果不是试药的结果超出了可控的范围,他们是不会放弃他,把他投入八十一层废为祭品的。” “但是,事情的发展远不止如此,在天释被投入八十一层后的一个月,他再度失控,并且力量惊人,他破坏了牢房,逃了出来。” 明溪太子不住摇头,继续道:“要知道缚王水狱自建立以来,一直被称为阎王殿,可从来没有人能从那里逃出来,而更让人想不到的是,他一路辗转来到了羽都,破坏了天之涯的屏障,救走了灵音族的首领蓝歆,并且迅速消失的无影无踪。” “太子殿下也是为了此事来的吗?”萧千夜终于开口,只见明溪太子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我的目的只有两个,第一,我要知道父皇究竟是为何要解开了仓鲛的部分封印,又是为什么忽然想起用海魔作为药引,他应该知道后果的,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或许陛下根本也不在乎后果。”萧千夜随口接话,天权帝厌恶异族人早就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在他眼中异族人与猪狗牲畜又有什么区别? “少阁主想的太简单了。”明溪太子并未反驳,只是严肃的更正了他的说辞,“少阁主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是有人故意提供了试药的药引,诱使试体暴走,然后一路牵引着试体破坏天之涯,一来可以解救蓝歆,二来可以还解放仓鲛。” 众人沉默不语,明溪太子这才向公孙晏招了招手,道:“你还在那呆着干嘛?让你查的东西呢?” “那东西你也要告诉他?”公孙晏有些不情愿,太子轻咳一声,瞪了他一眼。 “好好好,听你的。”他站起来,拖了一张桌子放在中间,从袖中取出一个绿色的玉珠子放在上面。 “八荒琉璃?”萧千夜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东西,公孙晏连忙做了个嘘声,小声的道,“七年前天权帝下令剿灭东冥蝶谷,并将谷内用于占星的八荒琉璃司星仪占位己有,还好我动作快趁着它还没被挪走偷偷藏了一颗,这东西和祭星宫内的那个是主副仪一体的,透过它就可以看到主仪都干了些什么……” “你可真是胆子大……”萧千夜随即看了看萧奕白,果然风魔的人做事都是一个风格吗? “嘿嘿,过奖。”公孙晏倒还得意洋洋的,他指了指窗帘,“快拉起来。” 萧奕白随手一拽,屋内迅速暗了下来,众人目不转睛的盯着八荒琉璃,它散出幽幽的荧光,竟在桌面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幻象! 幻象中的女人身着青绿色孔雀华服,岣嵝着身子,一双木制的假肢双手托起八荒琉璃司星仪,一路捧到了正殿前的神坛上,随着她的唇齿合动,司星仪开始转动起来,正殿里的水晶石同时亮起,不用任何灯火就将整个宫殿照的无比辉煌! 然而那样的金碧辉煌却只如回光返照般短暂,仅仅几秒过后,正殿里的光芒忽的一下子暗了下去,司星仪闪烁着鬼魅般的绿光,随着它光芒的晃动,正殿顶端赫然出现了一个八荒阵,在其中的一角上,有水珠不断滴落。 一个血色的“凤”字刻在八荒阵中央,字上还有未熄灭的火焰。 这确实就是凤姬用自己灵凤一族的血液写成的封印咒!即使隔了千年的时光,即使流岛已经坠落成孤岛,这个封印还是如此触目惊心。 随后幻象里走出一个陌生的男人,他一身黑袍,遮住了脸,高举着双手正对着那个血色大字,赫然念道,“天封神裔,其名为凤!吾以灵凤之血,解汝之困!” 他大声的念出远古的咒语,皮肤也随之开裂,鲜血涌出在脚下汇聚成了法阵的形态。 “禁血咒,灭!”最后一声,震得整个正殿都在动摇,那个封印在他念出最后一个字的同时,血色的大字噗的一声熊熊燃起! 他的高举的手臂赫然龟裂,一路裂开直达肩膀! 正殿里的水晶石忽然亮起,缓缓恢复了原样,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这个就是仓鲛的封印。”公孙晏指着那个咒符说道,“封印在祭星宫里,我还想看的更清楚些,可是好像被他们发现了,现在我手上这个已经完全看不到宫内的东西了。” “那两个人是谁?”萧千夜谨慎的追问,明溪太子摇摇头,“女人是祭星宫的星圣女,但是男人是谁我也不知道了,他能解开灵凤族的封印,理论而言,应该是有灵凤族的血统。” 他托着下巴深思,浅金色的眼眸严厉的盯着桌上的幻象,理论虽然如此,但飞垣近一千年的历史里,除了凤姬凤若寒,并没有发现第二个灵凤族的后裔。 以父皇的性格,即使是听信他人,这个人也必然是大有来头,如果这个人真的是灵凤族,那么父皇会听他的话以水虺试药就不足为奇,毕竟——灵凤族就是永生的。 “太子殿下要找这个人吗?”萧千夜直直看着明溪,忽然又问道,“您是为了找这个人,还是为了那些被当成试体的异族人?” “我是为了你。”明溪太子指了指他,“我的第二个目的,就是为了让你加入风魔。” “喂,明溪……”公孙晏连忙拉住他,尴尬的笑了笑,“你别这么直接呀,话都不说清楚就拉人家入伙,你要人家怎么答应你,真是的……”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你什么也没说啊!”公孙晏瞪了瞪眼睛,“你就念了本囚册,给他看了八荒琉璃,其他什么也没说啊!” “咳咳……”萧千夜打断两人,指了指萧奕白,“要不太子殿下还是先解释一下风魔和他的事吧?” 第十八章:风魔 明溪太子无奈,只得继续说道:“风魔是我建的,成员除了屋里这几个,还有些这次没来,有机会的话我会让他们来跟你碰个面。” “没来的就算了,屋里这几个……”萧千夜指了指萧奕白,又指了指公孙晏,最后又看了眼江停舟,问道,“这几位全部都是风魔的人?” “是的。”太子点点头,看见他脸上隐忍不住的震惊,随意笑了笑,“少阁主不必惊讶,以后你也是我的人。” “太子殿下还是不要把话说得这么肯定。”他有些不快,明溪根本就不在意,反问道,“你以为风魔送信昆仑山把你的两个同门骗来是为了什么,把萧奕白喊来又是为了什么?” “你……” “你该不会以为我会毫无底牌的跟你摊牌吧?” “明溪。”萧奕白连忙叫住他,太子这才忍了口气,默默喝了口茶。 公孙晏也连忙跳出来打圆场,接着明溪太子的话解释道:“千夜,风魔建立的本意是为了调查一件案子,十八年前,温仪皇后忽然去世,天权帝罢朝整整一年,天域全城禁止玩乐,你可能不太清楚,因为那一年你正好跑昆仑山去了,那一年的天域城真的是太可怕了,哪家敢传出一点笑声,直接就会被剥夺身份赶出去,大家私底下都觉得陛下是思念成疾,疯了……” 公孙晏小心看了一眼太子殿下,又道:“温仪皇后是自尽。” “自尽?” “温仪皇后是在太子行宫内自尽的,但是天权帝没有对外宣布真相,只是简单的用了一句‘皇后崩,以国礼十倍入葬皇陵,封号凤仪。” 太子殿下的神情混杂了些许恍惚,那样冰凉的回忆让太子的脸庞在一个瞬间变得阴沉,他揉了揉额头,终于自己开口说出了那一天的事情:“那一日母后来见我,她很久都没有单独来见过我了,她在屋里呆了很久,那一日是五月,院里的凤凰花树开的极其艳丽,她就在那坐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夕阳西下,她的侍女来找她,说父皇想要见她。” “她只是温柔的笑着,摸着我的头,那一年我八岁,她把我抱起来,带着我在院里玩耍,并没有理会那名侍女。” “天越来越黑了,父皇亲自来找她,母后让我呆在房里不要出来。” “他们似乎是在争吵……那我是第一次看见他们争吵。” 萧千夜静静的听着,帝后的感情是飞垣上人尽皆知的美闻,温仪皇后是泣雪高原的神守,也是第一个让人类的帝王动了心的异族女人。 传闻中的帝后感情和睦,恩爱有加,宛如神仙眷侣。 “她就是在那一夜,忽然拿出了一把匕首,她甚至没有给父皇反应的时间,就那么……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明溪太子蓦然咬住牙,紧紧闭上了眼睛,那一夜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争吵?母后带着匕首,那是早就决定了要自尽,她是专程来看自己的,她是来和自己做最后的告别的。 许久,他勉强稳住了情绪,不再颤抖:“我建立风魔的最初目的,就是为了查清楚母后自尽的真相,萧千夜,你可知道这么多年我都查到些什么吗?” 他饱含深意的看着萧千夜,嘴角上扬,甚至露出了让人心寒的微笑,继续道:“在父皇还只是四皇子的时候,曾在泣雪高原遇险,意外得到神守温仪相助,他被那一眼的温柔美丽惊住,拒绝返回皇城疗伤,只是为了能和她多相处一会,他在伽罗境内渡过了短暂的半年,也是在那个时候,他第一次真正接触到所谓的异族人,那不过是和人类相同的存在而已,本质上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然而他毕竟还是四皇子,在帝都接二连三的催促下,他也不得不离开,在回到天域之后,一贯以沉稳著称的四皇子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决定,他向当今明辉帝请婚,想要迎娶泣雪高原的神守温仪!” “皇室一贯厌恶异族,神守也不例外,明辉帝三令五申的驳回他的请求,然而他仍是不死心,作为最为优秀的皇子,他原本是帝位最有力的竞争人,他向帝王施压,甘愿放弃皇族的身份!” “盛怒之下的明辉帝原想将他贬为庶民驱逐出天域,不料却又看到儿子眼中的狂喜,终是心下一软选择了退步,他们父子定下了不为人知的协议——他若娶温仪为妻,便将永远放弃帝位。” “一石掀起千层浪,神守温仪要嫁给人类这个消息,也在异族中掀起了惊天巨浪,在他以为母后也许会为了异族人拒绝自己的时候,她竟然答应了,她只身嫁到帝都,没有给愤怒的异族人任何解释。” “他已经放弃了皇位,但是母后嫁入皇室之后仍然受到了各种排挤,虽然步步维艰,她依然是那个美丽温柔的女子,能让他甘心放下所有的不满,压下所有的怒火,只想过简单的生活,他心里了解母后是想缓和人类和异族之间箭弩拔张的关系,也一直尽自己所能去帮助她。” 明溪太子悠然叹了口气,眼里竟是罕见的温柔,又一点点转换为失望和厌恶。 当年的父皇也曾努力的想要改变过,可是为什么到最后,还只是一场幻梦呢……人类也好,异族也罢,总是要把自己逼到绝境才满意么? “后来呢?”萧千夜忍不住追问,太子继续说道,“他毕竟是个养尊处优的四皇子,在自己的妻子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人侮辱诋毁之后,他终于是压制不住怒火动手打伤了自己的大哥,太子明禄,一时间四皇子企图篡位的谣言四起,无风不起浪,早就看不惯母后的皇室一拥而起,再次要求他休妻,让母后滚出天域!” “……” 明溪太子看了他一眼,苦笑道:“母后被异族人吼着滚出伽罗,又被人类吼着滚出帝都,这一切都没能让她退步,然而最先暴走的却是父皇……他几乎失去了理智,这个大陆容不下他的妻子么?那么他就只能成为这个大陆的主人,他的话将成为圣旨,没人任何人敢违抗!” 萧千夜倒吸了一口寒气,接下来的事情就是震惊飞垣的那一次政变,皇室四子明泽,弑父杀兄,篡位夺权,没有任何预谋,他一个瞬间的决定,彻底改变了这个大陆的未来。 他成为了飞垣新的帝王,立温仪为后,再也没有人能阻拦他,包括他的妻子,他开始变得喜怒无常,当那个曾经被寄予厚望的四皇子真正成为王的时候,却是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暴君! 所有的反对声在他的暴力压制下,仿佛悄无声息的消失了,然而平静之下另藏暗涌,很久很久之后他们才有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身为帝王,即使很多事情身不由己,他还是坚持给了这个孩子一个重要的身份——太子。 “我从来都觉得父皇是真心深爱着母后的。”明溪太子缓缓说出他心中的疑惑,“他也从来没有亏待过我,一直到现在我都觉得,那时候的父皇是真的爱我的。” “那时候?”听出了他的话中话,萧千夜问道,“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帝王之路哪有那么容易?更何况是在飞垣这种地方,专宠一个异族女人,谈何容易?”他摆了摆手,叹了口气,“为了缓和朝堂气氛,他接连迎娶了几位妃子,他下令禁止我沾染武学兵法,仅让我学习诗书礼经,但是这又如何?他最终还是将墨阁交到了我手上,呵呵……我十岁接掌墨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知道他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那个他深爱的女人,就算她已经死了,他也要她唯一的儿子得到最好的一切。” 天权帝器重太子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太子殿下实际另有四个弟弟三个妹妹,无一例外都没有得到过重用,后宫的妃子们也没有人再享受过当年温仪皇后的独宠。 “后来,他就变了。”太子殿下的语气自这一句开始陡然严厉起来,“母后自尽后,他就彻底变了,他开始到处抓捕异族人,然后把他们关进缚王水狱,开始剿灭飞垣各地的宗教、派别,将他们的武学、典籍全部抢夺,他疯了。” “我渐渐长大,手上的权力也越来越大,父皇的举动其实早就引起了朝野不满,我便在暗中收买人心,成立了风魔,开始调查他们当年在争吵的真相,萧千夜,你听过‘碎裂’吗?” “自然……听过。”他几乎不敢多说一个字,这个词是飞垣的禁忌,是让所有人闻之变色的恐怖灾难! 碎裂是指流岛的寿命终结,从内部开始分裂,坠天焚毁。 “他在寻找碎裂的根源。” “……” “你是不是也觉得他疯了?”明溪太子赫然质问,忍不住惨笑了一下,“一开始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可是我越查越不对劲,箴岛坠天……不是因为碎裂,父皇利用异族做的那些实验,也不是为了永生。” “您查到了什么?”萧千夜不由得压低了语气,知道自己已经涉及到一个本不该涉及的话题。 “我派人走遍了四大都,三大城,七禁地,四海,到处去调查飞垣的根基,我们深入到地底几千米深,却发现地基不是自然破碎的,它更像是被一种巨大的力量摧毁,时至今日,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都是破碎不堪的,但是它却并没有裂开,仍然保持着一整块完整的大陆形态,安稳的漂浮在海上。” 明溪太子从茶杯里倒了一点水在桌上,又用指尖涂开,紧接着又将水推到了一起聚成一团,他认真的解释着:“飞垣为什么没有碎开?因为有另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把破碎的土地拉在了一起……” “父皇多半也在找这股力量,我们的人曾多次在地裂的附近遇到禁军暗部的队员。” “暗部的人?”萧千夜微微一怔,禁军有五支大队,和军阁一样分布各地,除去天域城的一大队,剩余四队多是在四大都外围荒地协助军阁,只有这个暗部极为神秘,一直隶属于天权帝,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事情。 “一次可是说是意外,每次都撞见就一定有问题了。” 萧千夜蹙眉思考,在传说里,飞垣坠天的时候是凤姬耗尽自身灵凤之息托举整座流岛,这才让它平安坠落于海上。 “不是灵凤之息。”明溪太子一眼就猜到他在想什么,直接否认了他的猜测,“至纯的灵凤之息是一种冰凉的火焰,虽然凉但它确实是火,但这股力量来源不明,只要稍微接近就会被严重冻伤,甚至还有人为此丧命。” “您调查这些事情究竟是为了什么?这和皇后之死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当年正是因此事起了争执。”明溪太子这才把话题带回了最初,“祭星宫做出了一个推算,这股力量极为强大,如果可以加之利用,或许可以托举天域城……重回天空!” 第十九章:聆听万物 整个屋子一下子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认真思考着太子殿下的话。 不可能的!即使当初的箴岛并没有到它应有的寿数,但是想带着已经坠天的飞垣重返天空,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你是不是想说这句话?”明溪太子直接挑开了他的想法,接道,“当年的母后也是这么说的,一旦他真的找到这股力量的来源,冒然抢夺一定会造成飞垣破碎,但父皇不这么认为,他也并没有打算带着整个飞垣一起回去,他做过精确的计算,只要牺牲周边四大都,那么天域城完全是有可能重新飞天的。” “他们发生了相识以来最为严重的一次争吵,也许直到那个时候,父皇才第一次的发觉,自己和母后早在不知不觉中,形同陌路。” “他坚持自己的想法,因为箴岛自坠天以来,人类便丧失了长久的生命,他想要回去,回到曾经的云霄之上,这样才能重新获得那些早已经失去的生命。” 明溪太子忍不住直摇头,目光悲凉,父皇渴求着无尽生命,而母后却在他面前,亲手结束了自己生命。 权倾天下是为她,却又为一己之私逼死她。 “他最终还是没有收手。”萧千夜也终于冷笑着摇了摇头,“不仅如此,甚至变本加厉,温仪皇后的死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太子殿下的目光严厉的望着他,没有否认,永生从来都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但是有的事情,你却必须用漫长的生命去等待,才有可能……等待奇迹的那一天。 “殿下为何要反对?”萧千夜忽然转过来,正色质问他,“天权陛下若是带着整个天域城飞天,必然也不会抛下您,对您而言并没有什么损失,为何您要反抗他?” “或许是因为我终究是有那一半的异族血统吧。”明溪太子淡淡的笑着,眼里有些寂寞,“母后的那一半血统时常会让我感到些许……嗯,怎么说呢,不安?” 他摇摇头,感觉自己说的不对,却又找不到更为合适的词汇,母子相连,他能隐约感受到当年母后决然的反对一定有更为重要的理由,然而苦苦查询多年仍是一无所获。 “我可不想和天域城一起飞到天上去!”公孙晏连忙插了一句嘴,“公孙家本家虽然早就迁居帝都,可还是有好多叔叔婶婶留在东冥的,现在帝都的大多数贵族们,也是一样的情况吧?萧千夜,天征府虽然没什么人,但是你这么多年在四大都,总有那么几个交心的朋友吧?你难道忍心让他们一起成为牺牲品?” 这一句话把萧千夜问住,让他静静沉思了几秒,军阁有一帅十将,分布四大都,确实是有几个出身卑微的下属,而帝都城其实是禁军的管辖范围,如果天权帝真的只带上帝都飞天,军阁无疑会失去如今的地位! 他叹了口气,终于问出了核心的问题:“所以殿下怀疑这次灵音族逃脱事件,也和此事有关?” 明溪太子认真的点头,沉思道,“灵音族有一个特殊的能力,叫‘聆听万物’,据说这一族的首领可以和任何生灵对话,哪怕是成了精的石头都能听见它们的声音,父皇当年迎娶蓝姬,多半也是冲着这种能力来的,毕竟他要找的那种力量太过隐蔽,或许这种特殊的能力能帮到他。” “那他后来诛杀灵音族又是为什么?” “因为蓝姬什么也不肯说,这才惹怒了他,颁发了灭族令。” “可是……她的女儿还活着。”萧千夜赫然察觉到事情不简单,神色严肃,“蓝歆被囚禁在天之涯,一直没被处死,难道目的也是为了聆听万物的能力?” “多半如此。”明溪太子点点头,认可了他的话,“帝都为什么会让你亲自过来抓人?两个早就被灭族的逃犯而已,犯得着让军阁的阁主亲自过来追捕吗?因为蓝歆对他很重要,只要她不死,或许总有一天他能撬开她的嘴巴。” “所以这两个人之所以会逃脱,是因为天权帝弄巧成拙?” “不、不是弄巧成拙。”这一次太子殿下又是毫不犹豫的否定了他,“这根本就是一场阴谋,为的就是救走蓝歆,又或许是释放仓鲛,只不过恰好用于永生术实验的人是天释而已。” 萧千夜皱着眉头细细思考着这其中复杂的利弊关系,如果对方有这么大本事,亲自动手岂不是更快更直接? 难道只是为了隐藏真实的身份?又或许……是和天权帝达成了某种约定? 不等他想清楚,明溪太子已经开始安排今晚的行动,他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面上,示意萧千夜过来看。 “海市蜃楼在一只巨鳌的背上,平时巨鳌会沉在海中,鳌背上的楼被术法保护,不会浸水,巨鳌每年会在海岸边登陆四次,飞垣周围的四大海各一次,只有碧落海这次规模最大,停留时间也最长,这是它内部的结构图,你看看,或许会有帮助。” 萧千夜接过地图,海市蜃楼是一座三层高楼,里外又围了三道城门,最外围是集市,中间是舞池,到了最里面才是所谓的“博物会”。 明溪太子指着那个博物会,提醒了一句:“你知不知道这博物会是什么?” 萧千夜点点头:“是拍卖会吧?里面有贩卖人口的交易,为了掩人耳目才改称的‘博物会’。” “没错,千夜,晚上我也会安排人一起去海市蜃楼里调查,你们分头行事,你去找逃犯,我的人去试探新来的楼主。” “新来的楼主有什么问题吗?” “不好说。”明溪太子皱皱眉,“海市的原楼主在去年的海难中去世了,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海市蜃楼会遭遇海难。” “该不会是故意想引我们进去吧?”萧千夜也不由得担心起来,仓鲛封印被破坏,灵音族逃脱后藏身海市蜃楼,而原楼主又在此时遭逢海难去世,这一串的事件是不是未免太过巧合了? 明溪太子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拱手做了一个揖让礼。 “太子殿下!这不合身份……”萧千夜连忙跳了起来,只见明溪太子郑重的朝他伸出手,第一次正式的邀请他:“我希望你能帮我,父皇必然不会放弃飞升,我需要你的帮助,阻止他。” 萧千夜犹豫了一下,没有伸手,他本无意参与皇室之间勾心斗角的内斗,他想要的不过是保护好仅剩家人。 想到这里他又无奈的叹了口气——他那个仅剩的家人正端坐在窗边,从开始到现在一言不发,以沉默默许了太子的所有说辞。 “我可以威胁你。”明溪太子瞥了一眼云潇,终究还是摇了摇头,“但我仍希望你是自愿的。” 太子的眼眸看似温和,实际是根本不容他拒绝的严厉。 他想了想,退开了一步,并未接住他的手,只是对着太子殿下做了一个臣下礼,接道:“我愿意相信殿下的话,为殿下效力,但是此事调查清楚之后,也请殿下帮我调查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明溪太子看了看萧奕白,显然已经猜到了什么。 “请殿下告诉我,八年前天征府灭门真相!” 他豁然抬头正视太子殿下的双眼,那双眼里有一闪而逝的震惊和犹豫,却又不露声色的掩饰了下去。 “明溪,答应他。”萧奕白轻咳了一声,拉开了窗帘,刺目的阳光一下子涌入房间,这才映照着几人铁青的脸,格外的阴沉。 “好吧,我答应你。”明溪太子无奈,只得松口。 看出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关系,萧千夜忽然问道:“殿下与我兄长,又是什么关系?他是何时加入的风魔?” “他嘛——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明溪太子随口掩饰过去,笑了笑,“你不如自己去问他,他小时候可着实干了不少荒唐事。” “这事我知道,我告诉你。”公孙晏连忙拉住萧千夜,架着他就往外走,顺手扯了一把云潇,笑嘻嘻的道,“别都在这杵着了,晚上还要去海市蜃楼里抓人呢,都赶紧去休息吧。” 等几人走出,公孙晏赶紧推开隔壁云潇的房间把两人推了进去,挥了挥手:“你俩先聊着,我去给你们弄点点心,一会就回来!” 话音刚落,他砰的一下锁上门,又再度回到了太子的屋里,见他进来,明溪太子连忙招呼他过来,问道:“公孙晏你来的正好,海市蜃楼的邀请函还有多余的吗?” “那东西又不是我发的,怎么一个个都来找我要?”公孙晏不满的嘟囔,还是送袖中拿出了几张递给他,“你要干什么?这可是我留给城里的金主的,你可别全给我拿走了。” “留一张放在天澈屋里,我让楼主在这等他。” “您该不会是还想把他也拉入伙吧?” “卖个人情给他,说不定以后用的上。” 公孙晏白了他一眼,接道:“海市里不安全,新来的楼主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您就别给我惹事了,好好在小秦楼呆着吧,晚上我和萧奕白去就可以了。” “晏公子说的没错,你就在小秦楼,有楼主在我也放心。”萧奕白也点点头,“明溪,你的目的既然已经达到了就早点回帝都去,你毕竟是太子,私自过来过引起议论的。” “那我也要等你们从海市回来再回帝都吧?”明溪太子无声叹气,担心的道,“晚上你们进去的时候务必好好试探一下,把新接任的那个人底细查清楚了。” “我知道的,不然我就不来了。”公孙晏不耐烦的挥挥手,“你都唠叨好多次了,放心吧。” “我是不放心你们……”明溪太子看了看萧奕白,欲言又止。 “我看着他呢,没事的。” “不要勉强自己,一旦中途发生什么意外,先保证自己安全……”太子不厌其烦的再次叮嘱,见他又要喋喋不休,公孙晏只觉得脑门发热,赶忙打断他:“好了好了耳朵都要被你说出老茧了,你就在小秦楼好好歇着吧,我去看看萧千夜那边准备怎么办。” 他匆忙跑了出去,明溪太子直摇头:“总是这样,话都没说完又跑了。” “晏公子出不了事,会出事的人是你。”萧奕白指了指他,问道,“最近身体如何?没有再犯病了吗?” “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明溪太子正色,“你没有再犯病了吧?” “我……没事,就是有的时候,眼睛会控制不住变色。”他揉了揉眼睛,依旧非常疲惫,太子不动声色,继续问道:“你弟弟呢?” “……” “他没出现什么异常吗?” “暂时还没有。” “那就好。”明溪太子松了口气,终于放缓了语气,“你再睡会吧,我去找停舟谈点事情。” “明溪。”萧奕白叫住他,叹道:“你不该拿我威胁他,会适得其反。” “你在担心这个啊?”明溪太子眨眨眼,“但是你看他的表情,确实犹豫了吧?说明还是有用的。” “你、哎,算了。”知道自己说不过他,萧奕白摆摆手,明溪轻轻合上门,走向江停舟的房间。 第二十章:过往 萧千夜还在思考着今晚的计划,事情牵扯到了明溪太子和风魔,就不可以再惊动军阁。 风魔的目的真的只是为了阻住天权帝飞天吗?他还是将信将疑,一切都等到逃犯落网才能真相大白,而海市蜃楼是现在唯一的线索。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现在距离黄昏还早,如果要涉险进入海市蜃楼,他还必须安排好岸上的接应。 想到这里,萧千夜再也按奈不住,他抓着云潇的肩膀把她按在床沿上,一字一顿认真的说道:“阿潇,你留在这里,千万不要出去,太子殿下说的话未必都是真的,你在这里等天澈,如果他回来你就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他,记住了千万不要去海边。” “不行,我不能让你单独涉险。”云潇把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一会我就出去找师兄,我们一起去。” “哎……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他束手无策,又不好冲着她发脾气,急的满屋子跺脚。 “你别转了,着急也没用,你不如躺着休息会,今晚上肯定是睡不了的。”云潇轻骂了他一声,反过来捏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在了床上,又凑近过来指着他的眼圈,“你看看你这眼睛黑的,恐怕不仅仅是昨天晚上没睡吧?你是不是这个月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了?就这样自你还想自己去海市蜃楼抓人?” “别闹了,我哪里睡得着?”萧千夜皱皱眉,才准备站起来又被她一把按回去了,“你听我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能撑多久我比谁都清楚。” “我还得出去巡逻……”他连忙给自己找个了推脱的借口,推开窗子指了指天空,“你看,青鸟都还在执行任务,我怎么能在这里睡觉?” “可青鸟有轮班,你有吗?”云潇毫不客气的就把他怼了回去,一把抢过他手中的地图,“今晚你让不让我去,我都要去,我又不要你保护,你还是我从魑魅之山救出来的!” “你讲讲道理,要不是为了救你我也不会跑去山里……”他小声狡辩了几句,云潇转过来瞪了他一眼。 萧千夜索性不和她争辩了,反正从小到大吵架也就没赢过。 “千夜,刚刚那个太子到底是什么来头?”见他终于不再想着要走,云潇赶忙坐下来,“他的眼睛是金色的,看着真吓人。” “你说明溪太子啊?他就是太子啊还能有什么来头?”萧千夜拍了拍她脑门,“明氏一族统治飞垣几千年了……” “几千年?”云潇吃惊的张张嘴,不解的道,“可他们对待异族的态度……难道从来没人想过反抗?” “嘘……”萧千夜赶忙捂住了她的嘴,小心的看了看门外,“你可别乱说话,被听见了是要出大事的!阿潇你记住了,绝对不可以在外人面前谈论皇室。” “好嘛。”她还是听话的点头,萧千夜继续说道,“太子殿下也是现在的墨阁阁主,军镜墨虽然三阁并立,但实际上也是尊墨阁为首的,论职位明溪太子是我的顶头上司,他身边那个公孙晏是当今镜阁阁主,小秦楼就是他在背后支持的。” “他们都是风魔的人……”云潇暗暗抓住他的手,“太子竟能笼络这么多人!还要拉你一起加入风魔,到底是想搞什么鬼……” “他在魑魅之山困住我,恐怕就是为了拖延时间抓捕灵音族吧。”萧千夜托着下巴认真思考,“太子殿下似乎对聆听万物也很有兴趣……” “真的只有首领还有那种能力吗?” “大概吧。”萧千夜也不确定,仔细想想以前天澈的举动,好像是真的没有什么异常,大多数异族人在箴岛坠天后就已经丧失了独特的能力,而明氏一族作为皇族,是否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顿时想起了什么,连忙用手帮她拉紧了衣领,谨慎的道:“阿潇,你身上的羽毛一定不能被其它人看到!” 门“吱啦”一声被人撞开,公孙晏一手端着点心,一手举着茶水,也不敲门就直接闯了进来。 “我给你们弄了点……”他笑嘻嘻的,这才看清眼前的情况,到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见两人都坐在床榻上,萧千夜面色紧张,手还紧紧的拉住云潇的衣领! “我……好像忘了敲门。”他尴尬的咳了几声,显然是误会了什么,连忙退了出去,“我重新敲门!” “你回来。”萧千夜不耐烦的叫回他,“你该不会是来端茶送水的吧?” “嘿嘿。”公孙晏不怀好意的笑了笑,“你不是想知道萧奕白为什么加入风魔吗?” “先把东西放下吧。”他沉住气,指了指桌子,公孙晏心领神会的把茶水点心放好,自己先倒了杯喝了起来,“萧奕白救过明溪的命,你知道的,太子殿下的母后是泣雪高原的神守,虽然也被称为异族,但可不是一般的异族啊……” 他神秘的指了指窗外的天空,继续道:“十二神的传说听过吧?神守一职就是当年十二神亲自定下的,十二神同时付与了他们特殊的体质,让他们得以不老不死,不生不灭。” “那毕竟是神给的东西啊,一般的人类哪承受的住?”晏公子叹了口气,“太子的身子从小就不好,丹真宫多次群医会诊都是束手无策,一直都是吊着一口气活着,但是明溪这人又不喜欢侍卫跟着,他经常自己溜出去典籍库翻看书籍,然后这一看就忘了时间。” 典籍库是皇室用来珍藏各类书籍的地方,近几年从各地搜刮来的古籍也全部都运到了那里。 “后来有一次,他溜出去到了半夜都没回来,这可急坏了太子行宫里的那些守卫,又不敢声张让天权帝知道,只能自己摸黑到处找,这一找就出事了……” 公孙晏忽然笑了笑,眨了眨眼睛,问他:“你猜怎么了?” 萧千夜和云潇互望了一眼,摇了摇头。 “这一找就找到了个贼。”公孙晏神秘的道,“有个胆大包天的贼闯进了典籍库,那地方是禁地,一般人擅闯是要被关进缚王水狱受罚的,守卫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先联系祭星宫申请搜查令,好不容易等到搜查令下来,大家进去一看,你猜他们发现了谁?” “那贼……是太子?”云潇好奇的回了一句,只见公孙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们一开库门确实发现太子殿下在里面,明溪说自己是在这里看书累了,一不小心就睡着了,这才一直没有回去,还说看完手上那本自己回去,然后就让侍卫们全部退出去了。” “所以真实的情况到底是什么?” “太子瞒下了那个贼。”公孙晏直勾勾的看着萧千夜,“你那个大哥可真是不要命,他不仅私闯皇宫还擅闯典籍库,就为了进去偷学里面的术法。” 萧千夜也是惊了一下,他一直很好奇大哥身上那些神秘的术法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原来是皇室典藏库? “但是,他也意外救了太子殿下。”公孙晏转而眼神就暗了下去,“他并不是睡着了,而是晕倒了,要是再没有人发现他,他一定会死在里面,萧奕白意外闯进去之后发现了昏迷不醒的明溪,可是他不懂医术,只能铤而走险用那些从没试过的术法……” “呵,好在他运气好成功了,要不然天征府还得背上谋杀太子的罪名吧?”萧千夜心有余悸的抱怨了一句,公孙晏点点头,“后来他不知道从哪里学了一种邪术,他把自己的一魂一魄从身体里分离了出去,并用特殊的方法封印在了一个玉扳指里,他可以通过这个玉扳指直接联系到明溪,也不知道是不是邪术真的起了作用,明溪的病倒也慢慢好了起来,这几年都没有再犯过了。” “一魂一魄?”云潇惊讶的跳起来,连忙追问,“那他自己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公孙晏摆摆手,“表面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异常呀……” 云潇正色提醒道:“我曾经也听过类似的邪术记载,但是分魂之术极其残忍,后遗症也非常严重,一般都是那些巫师抓些童男童女去炼魂,炼成之后的小鬼生性凶残,神出鬼没可以伤人于无形,但是很少有人会用自己,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不可能没有异常的,千夜,你好好想想……” “他很少回来。”萧千夜也终于感觉到有些不对劲,眉头蹙成了一团,“大哥是自己要求驻守泣雪高原一带的,那里气候严寒,又是以前白教的根据地,相比其他地区要危险很多,他每年也就过年那会会回来看看,我常年在飞垣各地巡逻,但也不经常去那。” “他手上有风神,或许多少能帮他吧。”公孙晏语出惊人,也根本不管对方脸上的震惊,自顾自的说道,“风神本是白教的东西,被他扣下来占为己有了,不过好像历代教主都不用剑,帝都也不知道风神的存在。” “就是他手上那柄风剑?”萧千夜立马就想起了之前遭遇水虺化蛟时大哥袖中那阵凛冽的寒风,难怪威力如此惊人,原来竟是三圣剑之一的风神! 白教一战至今仍有很多疑点,当年双司命之一的岑歌被他用昆仑绝学封十剑法一剑钉在了冰壁里,而另一个司命岑青带着年仅七岁的教主,灵羽族后裔飞影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一战并非大获全胜,但他还是在明溪太子的力荐下成为了新任军阁阁主。 萧千夜又感觉脑袋疼的厉害——明溪太子该不会在那个时候就有意拉他入风魔了吧? “好了,剩下的事情有机会你自己去问他吧,兄弟嘛,不要太生疏了。”公孙晏站立来拍了拍衣襟,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这才拿出了一封海市蜃楼的邀请放到桌上,“这封是给天澈公子的,不过我还是建议他不要去冒险,博物会最喜欢的就是他们这种灭族的稀有物种,会被人盯上的。” “会被谁盯上?”门吱的一声又被推开,天澈提着剑灵走了进来。 “师兄!”云潇连忙迎上去,还没开口,天澈已经拿起了桌上的邀请,“楼主已经将所有事情告诉我了,我弟弟真的在海市蜃楼里?” “你怎么也不敲门?”公孙晏发着牢骚,微微皱眉,“你都听见了?” 不等他回话,萧千夜认真的说道:“天澈,你别进去,你在海边接应我。” “接应你?”天澈上上下下看了他几遍,“你的任务就是抓他,我能相信你?” “我一定会把他带到你面前。”萧千夜正色允诺,“如果楼主已经把事情都告诉了你,那你就应该明白我现在的立场,我不能让军阁的人发现风魔的底细,但是海市蜃楼危险,我需要有人在海岸边接应,你就是那个最好的人选。” “你是心甘情愿的吗?”天澈转口就问道,“你应该只是随机应变吧?太子名义上算你的上司,不管你愿不愿意都不能当面忤逆他,谁知道你抓到人之后……” “天澈,你也是有兄弟的人。”萧千夜打断他,叹了口气,“我确实不是自愿的,可是如果我不这么做……萧奕白就会有危险。” “你……”天澈犹豫了一下,竟在这个师弟脸上看到了从未见过的神情。 “师兄你放心,我跟千夜一起去,我一定会把你弟弟平安带到你面前的。”云潇也连忙拍着胸脯保证。 “阿潇,你……你不行!”他欲言又止,又不好直言。 “我不会让人发现那个东西的。”她小心的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你们自己商量,我先走了。”公孙晏轻咳一声,眼睛不经意的扫过云潇的衣领。 他指尖若隐若现的绿光一散,悄无声息的消失了,云潇的身上似乎隐藏着什么,那是他的术法也无法轻易探查到的神秘东西。 他不动声色的走出房间,心里已经有了新的盘算。 第二十一章:再生变数 过了正午,小秦楼里越来越吵闹,大堂里的人也聚越多,萧千夜坐如针毡,推开窗子查看街道上的情况,忽然目光一缩,眉峰皱起。 北岸城只有两条主道,玄武大道横贯北岸城东西向,连成了北岸城最繁华的一条商业街,而南北走向则是连接羽都和魑魅之山的朱雀大道,如今这两条街道上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而混杂在其中的一袭紫金色军装却深深的刺进了他的眼中。 那件紫金色的军装,仿佛是为了衬托如今的明泽王朝,是禁军的特有的制服。 禁军的人?距离抓捕逃犯的最后时限还有一天半,禁军竟然提前入城了? 萧千夜面色铁青,北岸城位于羽都沿海,是一座狭长的沿岸城市,其实除去繁华的中心城区,在其周围还有群星罗布的各个附属郡县,军阁的管辖区域只有中心城区,周围郡县则是交给了禁军第二分队,早在几天前,在那里待命的帝都禁军第二队就已经开始集合,随之准备进城交接军阁的追捕任务。 禁军是没有资格提前入城的,原本一个小小的二队队长,无论如何也不敢如此僭越。 不对……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上个月禁军几个分队似乎有一次人员调整,禁军总督高成川将自己的几个侄子统一入了职,原二队的队长应该也换了人。 如果是高成川的人,那么不顾军衔等级,提前招摇过市大摇大摆的进城也就不是什么稀罕事。 “我出去看看,你们在楼里呆着千万别出去。”萧千夜提起剑灵,不等云潇阻拦,他已经一个箭步从窗子上一跃而出。 “跑这么快……”云潇一跺脚,抱怨着,天澈豁然站起,目光惊恐的望向萧千夜的背影。 紫金色军装!禁军的人! 他猛然闭眼,脑中翻天覆地,感觉脚下一软,靠在了墙上。 “师兄你怎么了?”被他的反应吓到,云潇连忙关上了窗子,只见天澈面色惨白,豆大的冷汗从额上渗出,手心冰凉颤抖,紧紧的咬住了嘴唇。 是禁军的人……那身紫金色,是他在梦里也无法忘记的恐怖色泽。 为什么禁军的人会在北岸城里,难道和十八年前一样,这次的追捕任务也是同时交给了军阁和禁军? 不对……不是这样!天澈缓了口气,好不容易镇定了情绪,他神情严肃,仔细思考着——十八年前数万灵音族聚集在羽都,因为数量众多才会交给军阁和禁军同时追捕,可是现在逃犯只有两个人而已,作为军阁阁主的萧千夜都亲自过来了,没理由再调禁军的人才对啊? 军阁、禁军和海军是平级,军阁的管辖范围最广,士兵将领也最多,帝都这么做的理由无疑只有一个,就是压制军阁的势力! 想到这里,天澈这才是想起了萧千夜的处境——萧氏一族虽然是帝都名门,但是一直人丁稀少,如今天征府近乎全灭,是他接掌了军阁,才能一个人撑起天征府,如果他任务失败,恐怕不仅仅自己要受到严厉的责罚,更危险的是他背后岌岌可危的天征府吧? 萧千夜来到昆仑山的第一天,就是身着军阁的黑色军装,军阁于他而言无疑是一个特殊的地方,无论如何,他都要成为军阁的一部分。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默默攥着剑灵,不知作何感想。 “师兄,你是不是不舒服?”云潇擦了擦他头上的冷汗。 “阿潇……晚上你陪千夜去海市蜃楼,我会在海岸边接应你们。” “啊?”云潇惊了一下,不知道师兄怎么忽然就改变了想法。 “你有术法基础,你在他身边是最合适的。”天澈也不解释,一把抓住云潇的手,认真的道,“你记住了,你身上的羽毛不能给其它人看见。” “千夜也是这么说的……你们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了,是不是都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云潇拉起衣袖,她的手臂上也长着稀疏的火色羽毛。 天澈没有说话,云潇眼睛一转,忽然问道:“我在魑魅之山遇到了一群鸟人,他们长着人脸鸟身,身上全是羽毛,我以后也会变成那样吗?” “你不会,别乱想。”天澈呵斥了一句,虽然心里没底,还是正色道,“那是双头金翅鸟的分支,不仅有鸟人族还有人鸟族,人家手都是鸟爪的样子,还会吃虫子,你看看你的手,根本就没有什么异常,你也不会去抓虫子吃,对吧?” “可说不定哪天它就变成爪子了,我又不是没见过……”她晃了晃手,嘀咕着说了几句。 “你见过什么?” “没、没什么!”云潇连忙否认,尴尬的摆了摆手。 “真的没什么?我怎么看你怪怪的……”天澈奇怪的看着她,云潇慌忙拿起剑灵跑来,冲他做了个鬼脸,“我下楼去看看摇铃局,师兄你先歇着吧!” “你回来!别去和他们玩什么摇铃局!”天澈皱着眉责备,云潇已经眼疾手快迅速锁上了门,一溜烟跑下楼。 天澈无奈,这个云潇,一定又是去追萧千夜了!这么多年了,即使萧千夜从来没回过昆仑山,她还是这么念念不忘! 云潇才走出房门,就看见楼梯口站着的明溪太子,似乎是早就算好了她会一个人出来,太子胸有成竹的笑了笑,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太子殿下?”云潇不以为然的走过去,明溪指了指楼下。 大堂里依然在进行着热闹的摇铃局,只是从九楼望下去,完全看不清舞姬手上的竹竿挑了什么。 云潇白了明溪一眼,连忙说道:“我、我就说说而已,我才不会去玩那东西呢!你是太子,你也不管管吗?楼下干的可不是什么正经事……” “我倒是想管,可金主得罪不起啊!”太子乐呵呵的,一点没有架子,扔给她一个面具,“走,我带你去玩一把。” “我不去,我还要去找千夜呢。” “找他干什么?外头禁军入城了,他忙着呢,你别添乱了,走,跟我去玩一把。”明溪太子数落了几句,也不管她愿不愿意,拉着她从九楼一路狂奔! “喂,你……”云潇被他吓了一跳,方才那个公孙晏还说太子身体不好,这哪里是身体不好的样子,这身体简直不要太好行吗? 高台上的舞姬已经换了人,化着一样浓厚又古怪的妆容,明溪太子凑近她的耳朵,小声说道:“姑娘知道她们这种妆容是哪里来的吗?” “我怎么会知道?” “也对,你不是飞垣人。”明溪太子点点头,“这是东冥的占星师用来占卜时会化的妆容,东冥崇尚司星术,几乎家家户户都会点,而东冥镜内最大的门派叫‘蝶谷’,藏有至宝八荒琉璃司星仪,这些舞姬都是当年蝶谷的门徒,后来蝶谷散了,这些人被晏公子收留成了舞姬,你别看她们好像是随便把东西给客人看,其实要给谁不给谁,早就有数了。” “所以刚才那个宓娅就是故意把水球给千夜看的吧?” 明溪太子呵呵的笑了起来,一把拎住她,走向了人群中间。 “你干什么呀!我说了我不玩!”云潇小声的骂了一句,挣扎着想要离远一点。 就在这时,舞姬的动作停了下来,竹竿也停在了他们面前。 “啊?”云潇愣了一下,一抬头,旁边的伙计又端着金镶玉的碟子一脸谄媚的走来。 “你!”她狠狠瞪了太子一眼,明溪正在一旁偷着乐,指了指碟子上的东西,示意她继续猜。 “姑娘,请——”伙计拿起摇铃册递给她,云潇没好气的接过册子,只见上面写着“紫韵龙纹玉”,标价黄金一万两、五万两、十万两! 她暗暗看着明溪太子,企图对方能给点提示,高台上的舞姬轻咳一声,娇腻腻的道:“可不能给提示哦……” 明溪太子扬扬眉,竟然索性背过身去,她只能自己仔细端量着那个东西,看起来像一个暖手炉,上面用紫玉雕着一条云龙。 云潇努力回想了一下,紫玉在中原挺常见的,似乎是一种辟邪之物,虽然雕刻精致,但那毕竟只是一个暖手炉,怎么的也应该值不了十万两黄金吧?但是这小秦楼是家黑店,肯定也不会卖的很便宜,想到这里,她心一横指着中间的价格:“五万两,就这个。” 客席上的人也在认真讨论着,有的点头认可,也有人觉得不对。 “小二,揭榜——”舞姬高喝一声,从二楼扔出来个卷轴,那舞姬一把接住,缓缓打开。 大堂里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紧盯着舞姬的手。 “紫韵龙纹玉,黄金——十万两!” “这么贵?”云潇吓得合不拢嘴,赶忙拿起那个暖手炉,“你们也太过分了吧?这么一个小手炉,就算是用上了最好的紫玉也值不了这个价的!你们、你们分明是在欺负人!” “呦,小丫头说的不错,可你知道这暖手炉是什么来头吗?”舞姬将卷轴扔到台下,从她手上抢过紫韵龙纹玉,“这是当今太子殿下亲自选材,赠与镜阁阁主公孙公子的礼物,虽然只是一个手炉,可是绝对价值黄金十万两!” “值!绝对值!”人群里赫然爆发出吆喝声,一个圆滚滚的大商人懊恼的拍着大腿,“太子爷和公孙公子的东西,哎!你这小舞娘怎么不直接挑给本大爷看!你给一个丫头片子她懂个屁!哎,可惜了可惜了!” 云潇不服气的瞪着明溪太子,这分明是他们商量好的联合起来骗她! “姑娘可还是要以物相抵?”舞姬不怀好意的笑着,云潇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捂住了脖子上的东西。 “我来付钱吧。”明溪太子已经笑得快要憋不住,他努力隐瞒着身份,“按小秦楼的规矩,猜错了就按三倍买下,那就是三十万两黄金,一会让人跟我去附近的银楼取吧。” “哎——等等!”方才的大商人连忙跳了起来,一把摘下了面具,赶紧问道,“你能买,那我也能买,这是太子爷送给公孙公子的,不行,我要买,我出四十万两!” “这……”舞姬犹豫了一下,原本小秦楼当然是价高者得,可她明显就知道明溪的身份,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五十万两。”明溪分毫不让,云潇赶紧拉住他,小声道,“你有病啊?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你买它干什么?让给那商人不好吗?” “那可不行,我买了可是要你来还的。” “你有毛病?我还不起啊……”云潇苦着脸,也不知道太子究竟想干嘛。 “那就五十万黄金,这块紫韵龙纹玉是这位公子的了!”舞姬赶忙抢在大商人面前接话,又赶紧给一旁的伙计使了个眼色,不等气急败坏的大商人再说话,台下的一群托已经吵吵闹闹的开始起哄,又推推冉冉的顺势把明溪太子和云潇架了出去。 前脚才出了小秦楼,明溪太子拉着云潇又从后门拐了进去,小心翼翼的回到九楼的房间里。 “我还不起!”云潇气不打一处来,正要推门回去休息,太子连忙拦下她,正色道,“你不是可以以物相抵吗?” “嗯?”她疑惑了一下,眼睛一点点瞪大,“绕了一大圈,你是要打我那块玉的主意?” “你不是说那是昆仑的神守白泽相赠吗?” “那是……”云潇纠结了一下,啧啧舌——神兽相赠只是她随口编出来的,那是在情急之下没办法,否则娘给的这块玉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拿出去换别的东西! “飞垣也有很多神兽,但是还真的没有白泽呢。”明溪太子再度恳求,“你可是欠我五十万两黄金,一辈子都还不清吧?我只要你身上那块玉而已,挺划算的啊……” “那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你故意骗我去玩摇铃局,还好意思说我欠你钱?” “那你还不还钱?” “我……”被他问的愣了一下,云潇扳着手指算账,五十万两,还是黄金,别说一辈子了,下辈子她都还不起吧? 明溪太子轻咳一声,想了想,忽然又道:“这样吧,哪天你要是回中原了,我就把它还给你,怎么样?” “真的?”她将信将疑,明溪太子连忙点头,指了指房间,“你不信?一会我就给你立字据。” “那、那好吧。”云潇无奈,摘下脖子上的红玉递给他,又小心的嘱咐,“你可拿好了,要是我回去的时候你弄丢了,陪我五百万两黄金都不行!” “你可真会算账啊……不过,我答应了。”明溪太子轻轻一笑,冲云潇摆了摆手,“姑娘还是休息一会吧,今晚可是睡不了的。” “哼。”云潇气呼呼的推开门,再也不想跟他废话一句,明溪太子陡然间收敛了笑容,那块红玉在他的掌下,中央的明月一点点弥散出奇妙的灵光。 “沉月……”他默念出红玉的名字,这是帝都失窃多年的至宝,怎么会在一个中原女子身上? 第二十二章:沉月 “真的是沉月?”公孙晏一把拉开门把明溪太子拽了进去,连忙抢过他手上的红玉看了又看,“这东西失窃那么久,竟然跑到昆仑山去了?果然是当年长公主所为吗?” “你小心点。”明溪太子苦涩的一笑,这块玉名为“沉月”,是皇族代代相传,比传国玉玺还要重要的东西。 它在二十多年前从守备森严的深宫里失窃,而最后接触到这块玉的人,是他的大姑姑,父皇的长姐,明玉长公主。 据说那一年,来自伽罗白教的教主“迦兰王”携带妻子云秋水来到帝都天域城,云秋水久病不治,早已经是奄奄一息,为了寻求最后一线生机,骄傲的白教教主放下了所有的尊严,恳求丹真宫出手医治。 然而,丹真宫拒绝了他,丹真宫是仅为皇室贵族服务的地方,即便是来自白教的教主,也没有资格让他们出手。 偏偏长公主遇到了迦兰王,那一年的长公主早已经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但是她性情孤傲看不上那些顽固子弟,婚事便一直拖延了下来,她恰巧在丹真宫前遇到了来求医的迦兰王,就是那一眼的惊艳,帝国公主便再也无法自拔,即使知道他已经有了身怀六甲的妻子,长公主还是奋不顾身的爱上了这个不该爱的人。 再后来,就是著名的沉月失窃案。 谁也不知道这短短的半个月长公主和迦兰王之间发生了什么,等帝都发现事情不对劲的时候,长公主已经独自一个人出现在放置沉月的深宫里。 盛放着“沉月”的法器不知所踪,迦兰王和他的妻子也在那一夜,仿佛凭空消失。 即使是帝国的长公主,明玉依然作为最大的嫌疑犯被盛怒之下的父皇打进了缚王水狱,而她却像丢了魂一样,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受到了最为严厉的惩罚,不仅被无数毒虫撕咬,容貌尽毁,还被砍下了双手双足,刺瞎了双眼,但是即便如此,她依然保持着沉默。 这样非人的折磨虐待整整持续了十年,或者是父皇终究念着那一点点的姐弟情,他赦免了长公主的罪,但是把她废为平民逐出天域城,此生不得返回。 长公主就在那一天之后人间蒸发,而沉月的失窃案也再也没有了下文。 这么多年过去,帝都其实一直在追查沉月的下落,但是明玉长公主、迦兰王都彻底没了踪迹,而云秋水只身回到了昆仑山,再也没有踏足飞垣一步。 而今天,这块古玉,竟然出现在了她女儿云潇的身上! 古玉……帝都更喜欢称呼它为“古书”,据说飞垣大陆上存在着数本记载着坠天历史的古书,它们不知所踪,也不一定是以书的形式出现,沉月便是其中之一。 这本古书里记载了坠天之前,明氏皇朝空缺的一年时光,明氏皇朝统治飞垣上千年,偏偏这最重要的一年历史,丢失了。 历史被尘封在沉月里,无人能解。 在这段历史之前,当年的帝王天恒帝有一位皇后,七位皇妃,十八位皇子,三十一位皇孙,当朝重臣一百二十八位,天域城城民六十万人,而在这段历史之后,仅剩天恒帝一人,百姓数量也锐减至二十万。 谁也不知道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怖的变化,天恒帝是箴岛的最后一位帝王,也是飞垣的第一任帝王。 “明溪!明溪!”公孙晏用了晃着他,明溪太子方才从遥远的沉思里惊醒,他收回沉月,道,“据当年的记载,云秋水病重之际,迦兰王曾经携带妻子来丹真宫求医,被拒绝之后不久就离开了,而沉月失窃后竟然会在云潇的身上,如此算来,他需要沉月的目的应该是为了救妻子和腹中的孩子,云秋水究竟是什么病,需要沉月来救?” “沉月为什么能救命?它不是本古书吗?”公孙晏奇怪的询问,明溪顿了一下,眼中的金光闪闪烁烁。 “在帝都最古老的史卷里,曾经记载过明氏一族的起源。”他幽幽叹了口气,公孙晏连忙摆手,“别、你别说了!这可不是我该听到的东西。” “记载里说过,以日月为名,赐姓为‘明’。”太子没有理会他,接着说了下去,“明氏一族是上天界十二神,日神、月神之后,皇族持有日神浅金色双眸,并赐予古书‘沉月’,以证皇权。” 公孙晏大气也不敢出,小心翼翼的瞅了眼旁边闭目养神的萧奕白。 “沉月的力量来自月神,是一种至纯至净,深厚温润的神力。” “迦兰王知道这种力量……”萧奕白终于睁开了眼,他的眼眸不受控制的变成了惊艳的冰蓝色,严肃的道,“他不仅知道沉月的力量,他还知道如何利用这种力量,迦兰王……恐怕是坠天的幸存者。” “坠天的幸存者?”公孙晏吃了一惊,眼神雪亮,“那他岂不是得有几千岁了?” 三人同时顿住,想起了一件事,除去七禁地神守,能有如此漫长生命的种族只有一个,那就是拥有灵凤之息的灵凤族! 在想起魑魅之山蛇仙和神守反常的举动,三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寒气,那个云潇,该不会真的是灵凤族的后裔吧?可灵凤族没有人类的混血,混血的孩子一定会早夭。 “这块沉月,该不会就是为了救云潇吧……”公孙晏颤颤伸手,说出了自己的看法,“灵凤族没有混血,但是迦兰王破例了,他知道自己和云秋水的孩子必死无疑,甚至妻子也会受到牵连丧命,为了救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他只能铤而走险利用长公主盗取沉月,灵凤族的力量起源于不死鸟,是一种炽热又霸道的神力,而沉月所附带的月神之力,或者恰好能缓和灵凤之息……” “有道理。”明溪太子捏着古玉,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 公孙晏的猜测是合理的,但无疑也是危险的,这意味着灵凤族确实还有其他人,而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那个协助父皇破开仓鲛封印,一手策划灵音族逃脱案的幕后主使! “明溪,把沉月交给我吧。”许久,萧奕白站起来冲他伸出手,“我会设法解开它里面暗藏的历史,只有知道真实的历史,才能知道天权帝这么多年的反常举动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不是一个昏庸的帝王,永生之术,应该只是掩人耳目。” “你也觉得他不是一个昏庸的帝王吗……”被这句话惊了一下,明溪太子赫然颤抖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这么多年了,自父皇继位已经过去三十六了,他镇压异族人,剿灭各大教派,他喜怒无常,惹得天怒人怨,而萧奕白竟然说他不是一个昏庸的帝王? 他的眼眸明明灭灭,想起了自己的母后。 他们曾经琴瑟相合,相敬如宾,是所有人羡慕的神仙伴侣。 “昏庸的帝王,教不出明理的孩子。”萧奕白笑了笑,“我知道你这么多年都在做什么。” “呵……”太子殿下哑然失笑,摸着手上的玉扳指——这里面有他的一魂一魄,他确实是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然而无论他做了什么,萧奕白从来没有阻止过,他始终相信自己的一切决定,哪怕这些决定里也饱含了恐怖的暗杀行刺……甚至灭族。 萧奕白的身上隐藏了比明氏皇族更为恐怖的历史,直到现在仍像一颗定时炸弹,让他每日每夜无法安然入睡。 “算了,你拿着吧。”明溪太子把沉月扔给他,仿佛一瞬间累极,靠在椅子上闭眼休息。 “喂,你脸色不好,可别再乱想了。”公孙晏摸了摸他额头,脸色刷的就沉了下来,“你赶紧睡觉去,我们不打扰你了。” “你好好休息,我出去看看什么情况。”萧奕白也赶紧应和了一声,他推开了窗子的一角往外望去,忽然面色一怔。 下雨了?方才还是艳阳高照的北岸城忽然就阴了下来,大片乌云自海岸边缓缓挪动,细细的小雨已经开始滴落。 街上的商贩开始架起雨棚,但是更多的行人仍在雨中狂欢,他赫然就注意到人群里那一抹刺目的紫金色,随后天征鸟的鸣叫响彻上空,萧千夜手持剑灵从鸟背上一跃而下,落到了禁军面前。 “高敬平……”终于认出了那个人,萧奕白顿时就清醒了,他匆匆披了件衣服,着急的跑了出去。 “不拦他吗?”公孙晏看了眼明溪,太子殿下闭着眼,摇了摇头,“随他去吧。” “是高大人的侄子,新上任的禁军二队队长,高敬平。”公孙晏小心的提醒了一句,太子赫然睁眼,冲窗外望去。 高敬平带着一个随身侍卫,已经和萧千夜正面撞上。 “那个侍卫,怎么有些眼熟?” “你忘了?”公孙晏指了指那个人,“八年前本来是他要接任军阁的,被萧千夜接了胡,后来就被高大人调到禁军去了,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啊,怎么就做了个贴身侍卫呢?” “你暗中跟着!”明溪太子正襟危坐,眼里寒光毕露,“必要的时候……除掉他们。” “……”公孙晏没有接话,那张顽固子弟的面庞上,陡然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第二十三章:百里元帅 城里的雨淅沥沥的越下越大,紫金色队服的人晦气的冲到屋檐下,他不耐烦的拍着身上的雨水,抬头就看见天征鸟上蹦下来的人。 “呦,军阁主好。”他冷哼了一声,身侧的青年也连忙鞠躬行礼。 “高队长提前入城为何不通报?”萧千夜也是毫不客气,不留一点情面,“禁军入城的交接时间应该在后天,到时候我自然会派人去请您,但是在此之前,高队长还是先在周边郡县好好歇着吧。” “我就是进来逛逛,军阁主何必拒人千里之外?”高敬平冷眼回敬,“还是说这一个月毫无线索的追查另有隐情?军阁主有所隐瞒不想我看见?” “呵……那高队长就自便吧。”萧千夜随口应付,本来也就不想跟对方多费口舌,见他转身又要走,高敬平一把拉住他,啧啧的道,“军阁主为何穿着便服?这不合规矩的啊!” “我穿什么需要跟高队长汇报吗?”他厌恶的甩开高敬平的手,对方冷哼道,“难怪叔叔要我注意点你的举动,你果然有问题……” “队长……”他身边的青年连忙打断,赔笑着,“军阁主,高队长是受海市蜃楼之邀才会提前入城的,并非有意冒犯,还请您多多见谅,现在距离黄昏还有些时候,高队长闲的无事才会在街上随便转转,若是影响到您执行任务,我们现在就离开。” “慕西昭,你对他这么客气干什么?”高敬平见他毕恭毕敬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谁才是你的上司?这家伙当年拉拢太子殿下抢了你的阁主位置,要不是叔叔看你可怜把你调进了禁军,你现在也就是他手下一条狗!别到现在都不知道该谢谁!” 慕西昭眼眸一沉,没有反驳。 他是禁军总督高成川收养的义子,为了夺取被萧氏一族垄断的军阁,苦心栽培了多年,当年天征府一夜之间遭遇横祸近乎灭族,剩下的长子萧奕白又是个不务正业的人,就在总督大人以为胜券稳操的时候,次子萧千夜从昆仑山突然返回,并且迅速得到了明溪太子的支持,将他唾手可得的军阁主位置直接截胡! 他也立刻失去了总督大人的信任,并被从军阁调回了禁军,从此再也没有得到过重用,自那以后,他就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弃子,一直被总督大人安排在他的几个侄子中间,跑跑腿打打杂。 然而即使如此,他也不能有任何不满——反抗高总督,就是在送死。 “慕西昭,叔叔派你来是保护我的,我看军阁主来者不善的样子,你是不是该尽一下自己的职责?” “队长……”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动手。 “你是想再被扔到荒地里去服刑?”高敬平提高了语调。 慕西昭的脸唰的一变,下意识的按住了手上的长剑,咬着唇努力克制着情绪。 荒地……飞垣除去中央的天域皇城,还有环绕四境的羽都、东冥、伽罗和阳川四大都,除此以外的所有地区,都是荒地,他原本就是荒地上的孤儿,只会那些和野兽搏斗的生存之计,甚至连携带的剑也是锈迹斑斑,是从饿死的尸体上捡来的。 高总督是在一次返程的途中,在死人堆里捡到了他,或者是被他眼里的孤独和谨慎吸引了兴趣,那个让人捉摸不定的老人一时兴起便将他带了回去,收为了义子。 那是他第一次有机会进入天域城,在皇宫的西方,老远就能看到两座巨大的高楼,那是丹真宫和祭星宫,而在东方,则是军阁,镜阁,墨阁三阁并列,威武严肃。 那一瞬间,他做了一个足以改变终身的决定——留下来,这里才是自己想要的地方,这里不是猖狂的盗贼可以踏入的领地,也不是猛兽可以袭击的地方,自己要留下来,只有留下来才能改变命运! 可是他的命运被这个从昆仑山回来的人彻底毁了,到头来,还是输给了家族背景。 “军阁主,得罪了。”他的目光一点点沉淀,长剑出手的一瞬间,只见一道矫健的身影赫然掠入,轻轻按住了他。 那是一位白发老者,身着蓝白双色的海军队服,背着一个高大的剑匣,他一手推开慕西昭,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呆住的高敬平,破口大骂:“进城就惹事,滚出去,不到时间别进来!” “百里元帅……”高敬平顿时没了底气,其实按军级,不论是百里风还是萧千夜,都是和他叔叔高成川平级,只是他一贯看不惯萧千夜年轻,这才敢如此冒犯。 百里风随后看了一眼萧千夜,他的手也已经按在了剑灵上。 “你也想动手?收起来!”他劈头又是一顿训,“哼,到处找你找不到,碧落海下发生那么大的事,你还有时间在这里跟个侍卫动手?” “义父,我并非有意……”萧千夜识相的收回了剑灵,还没等他话说完,百里风敲了敲他脑门,“你跟我过来。” “元帅,那我们……”高敬平连忙跟了上去,百里风脸色难看,没好气的道,“你回去等着,没事别在城里乱转。” “是是是。”高敬平忍了口气,连忙拽着慕西昭,小声道,“愣着干嘛!走啊!” 慕西昭不甘心的看着萧千夜,他喊海军元帅义父!他不仅仅有尊贵的血统,不仅能得到太子的青睐,甚至还喊海军百里风元帅为义父? 果然出身的差距就是无法弥补的吗? 百里风显然并没有注意到这个人,他一把拎着萧千夜就往海军总部走去,边走又忍不住叹气连连。 “义父,我真的是遇到了点意外,并非有意不去见您。” “我知道。”百里风一点也不惊讶,“我回来那天就派人去找你了,他们说你一大早什么话也没说就出去了,好不容易回来了今儿一大早又走了,我知道你忙也不为难你亲自来见我,但是有些事情你得分得清轻重!” “义父指的是天之涯下囚禁的海魔仓鲛?”萧千夜连忙压低了声音。 “我下去检查过了,锁住海魔的锁链已经快要全部断开了,最多一天,仓鲛必然逃脱封印!” “祭星宫的支援呢?” “他们能有什么办法?”百里风根本不信任帝都那群腐朽的人,“山里面百灵大会才散,马上又是海市蜃楼了,现在光北岸城就差不多二十万人,这要是被仓鲛跑了引起碧落海海啸,恐怕你我都要跟着一起陪葬了!” 萧千夜显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目前驻守在城里的青鸟军团数量,道:“义父,我现在就让叶卓凡带着青鸟军团撤离城内居民,把北岸城的人撤到周边郡县去!” “不行,仓鲛要是跑了,整个羽都都要完蛋,撤一个北岸城于事无补。”百里风立马就否定了他的话,骂道,“仓鲛的封印几千年了好好的一点事没有,突然被破坏肯定有问题,也不知道祭星宫那群狗崽子又偷鸡摸狗的干了什么见不到人的事!” 萧千夜知道内情,但他沉默着没有说穿,以义父的个性,要是让他知道仓鲛封印是被天权帝自己解除的,恐怕立马就要甩手不干了吧? “喂,我记得你在那什么昆仑山学过一种剑术,对海魔有用吗?”百里风豁然顿步,直勾勾的盯着他,“叫什么‘封十剑法’的,白教那个大司命不就被你一剑钉在了冰里,到现在都没放出来吗?” “封十剑法确实是一种类似封印术的剑法,但是对海魔……”萧千夜皱眉沉思,海魔身长四百米,这早就超出了封十剑法的剑气范围了啊,昆仑的剑阵或许可以一试,毕竟剑阵的最初目的就是为了对付魔兽。 “果然也不行吗?”百里风甩了甩手,“毕竟是凤姬联合七神守一起才勉强封印的怪物,这可怎么办,现在上哪去找凤姬?” “义父,我就不跟您回去了。”萧千夜顿下脚步,取下肩头军阁的徽章交给他,“多谢义父刚才替我解围,请义父先回去,这是我的令牌,请代为交给征帆让他撤离城里居民,海魔一事我会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你连游泳都不会!”百里风半信半疑的接过。 “我要去海市蜃楼里,找到破坏封印的罪魁祸首。” “嗯?”百里风赫然抬头,却看见萧千夜已经转身走远。 老人的思绪明明灭灭,仿佛从他的背影里看到了遥远的过去——那是很多年前的某一天,海军本部迎来了一位稀客,帝都军阁阁主萧凌云带着次子萧千夜来访。 他毫不客气将儿子塞给了海军总帅百里风:“他说我的本事不够,不愿意跟我学剑,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把他放在您这好了,您老就别客气的收下吧。” 百里风方才放下手中的酒杯,看了一眼被萧凌云硬塞到自己面前的这个孩子——他看起来还很小,个子也不高,一张稚嫩的脸却是摆着极其严肃的表情。 最让他想笑的事,这个孩子穿着的居然是军阁的制服,这个年纪穿着军装,想必也是他那个老子想出来的馊主意吧? 他顿时来了兴趣,捏起他的脸往上拉,逗道:“小孩子别摆这个可怕的脸,来,笑一下!” 就在那一刻,这个的孩子居然是毫不犹豫的扣住了剑柄,眼里是一闪而过的杀气! “咳咳……真是和你一模一样啊。”百里风连忙尴尬的收手,“你要是把他塞给我的话,我只会把他扔到海上去。” “随便您,要打要骂您看心情。”萧凌云顺势接下话,忽而语气严肃,“这个小鬼是难得一见的天才,他今年才七岁,剑术已经不在我之下了,我有些担心……” 两人的语气不约而同的轻了下去,再度将视线转向了这个孩子,他和萧凌云是生死之交,对方曾在濒临绝境之时爆发出从未有过的恐怖力量,甚至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也变成的罕见的冰蓝色!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力量。 想到这里,百里风终于是点了头:“好吧,你先把他放在我这里,我把他带到海上丢几个月也就好了,说起来,你那个大儿子怎么不一起扔过来?” 提及长子,萧凌云一脸担忧,“我原先的确是想把兄弟两都塞到海军,但是他不肯来,现在一天到晚都见不到他人,我曾经见他在后院用术法创造出类似祭星宫花海的幻术,甚至双手都变成了野兽的利爪,他越是这样我越是担心,元帅,其实我对他,远比对这个小鬼担心的多啊!” 话到这里,萧凌云也是连连摇头,不知如何是好。 那一天萧凌云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把萧千夜硬塞给自己之后,第二天就回帝都去了,这个小孩也不哭闹,只有在看到他剑匣中的雷帝剑是才表现出了一个孩子该有的好奇,两眼放光的打量了好几遍。 雷帝剑是三百年前明嘉帝命当初最好的铸剑坊打造的“四皇剑”之一,纯紫色剑身,暗纹为金光雷电,他一双小手停在雷帝剑上方,即使很想碰可还是礼貌的扭头望着百里风。 海军元帅当时就笑的直不起腰,这个死小孩,明明一副想要的不得了的样子,还是死活不肯开口,简直就和他老子一模一样。 “你、你拿不动的。”好不容易止住了笑,百里风用力的拍了一下他的头,“它比你重多了,你长大一点再来拿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因为那个孩子眼睛里写满了对这种兵器的狂爱,在听到他的话之后,虽然是略显失望的收回了手,可是骨子里却是丝毫没有准备真的放弃它。 海军的元帅看着这个挚友硬塞到自己手上的孩子,突然萌生了一种想法——他年岁已高,是时候培养一个合适的接班人了。 那时候的他坚信,这会是一个难得的人才,如果可以一直留在海军,将来一定是足以接替元帅之位的人! 他虽是这么盘算着,嘴里却没有丝毫的表示,然而事情的发展远远的超出了预料,在一次出海执行任务时,一位中原的剑仙踩着剑灵从他们的船队边飞过,那位剑仙似乎是在追赶着什么海中的怪物,剑灵紧贴着水面,指尖凝气成剑快速的斩落! 未等他再看一眼,那人已经消失在视野里,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他从未想过,就是那短暂的相遇,却彻底改变了身边这个孩子,那一日在甲板上,萧千夜的目光久久的停留在剑仙消失的地方,突然开口问道:“刚才那个是什么?” “嗯?”百里风回过神,漫不经心的道,“恐怕是中原昆仑的剑仙吧。” “中原?”他一脸迷惘,露出了好奇的神色,百里风也一时来了兴趣,“要是我们的船只渡过碧落海就会进入到中原的南海,然后一路直上的话就可以到达中原了,至于昆仑嘛……具体在哪我也不知道呢,据说是一座仙山,很高,一般人到了也上不去,刚才那个是剑仙,踩着剑就可以直接飞上去呢!” “飞?” “我们的青鸟也可以飞,但是没那么快,当然也没有人家飞的高吧,而饲养青鸟还得花费不少时间精力,剑灵的话,至少不用喂食吧?哈哈哈哈,那可是省了不少钱啊!”百里风抚着须自言自语的思索着,却不见他眼里一点一点聚集起的明光。 他对着海的尽头,咬紧了牙关,七岁的孩子,在心里默默地规划着自己未来。 一年之后,他突然告别海军,回家辞行,然后一个人奔赴中原。 这一去就是漫长的十年,在他离开飞垣的十年里,这片大陆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天征府也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后来也曾过来拜访过自己,他已经不再对自己的雷帝剑露出羡慕的目光,因为他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剑灵——沥空。 身着军装的英俊青年也不似少年般稚嫩,但是,他的眼睛却不似当年般清澈,那是一种望不到底的深邃,既有着修真人的清冷淡薄,又有着帝都高官的老辣无情。 “哎……一个个的……”百里风不住叹气,这些人啊,一个个的不知道在想什么,那是让饱经沙场的他都无法理解的一种东西。 果然还是老了吧,这个飞垣真的是不适合他这样的老人了。 第二十四章:慕西昭 高敬平一路对着慕西昭骂骂咧咧,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不近两个一直跟着的身影。 “要你有什么用?废物一个!”他气得不行,跺着脚指着鼻子骂道,“叔叔养你有什么用?一个什么背景身份都没有的野人,能混出什么样子?浪费时间!” 慕西昭一言不发,任凭他打骂,似乎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好过分啊……”公孙晏戳了戳身边的萧奕白,“跟了这么久了,你打算怎么办?” “随他们去吧。”萧奕白摇摇头,不想多事。 “那我也随便了。”公孙晏摆摆手往前走去,从狐裘大衣里拿出一个狐狸面具扣在脸色。 “喂!”萧奕白想把他拉回来,公孙晏狡黠的跳开,他的手上明明晃晃赫然多出来一把细细的腰刀! “我倒要看看高总督亲自培养的军阁‘接班人’,到底有没有这个资格。”他赫然冷笑,宛如换了一个人,身形鬼魅,一出手就是致命攻击! “啊!啊啊啊啊……”高敬平被这忽如其来的杀意吓得大退了几步,再等那道锋利的刀光逼至眼前之时,慕西昭已经拔剑! 宝刀和长剑正面对抗,反而是慕西昭站立不稳,重心一偏跪倒在地。 “高队长……快跑!”心知对手不可小觑,慕西昭第一反应竟是让高敬平率先撤离。 而听到他这样忠心耿耿的话,晏公子冷笑一声,手腕再度用力。 他被着种压力惊住,对手看似只是轻轻的,却能让他动弹不了分毫! 萧奕白沉下心来,不敢冒然出手——公孙晏从来都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贵族公子,在他一直嬉笑的假面下,实则是让自己也不敢轻视的顶尖实力! 高敬平哆哆嗦嗦,吓得的连滚带爬,他接任禁军第二队不过一个多月,怎么这么快就有人要杀自己? “再不想办法,这膝盖可是要跪烂了。”晏公子冷漠起来的语气让人不寒而栗,他不仅暗中加力,掌下来自东冥特有的术法也一并有了动作,慕西昭的额上已经渗出豆大的冷汗,手臂痉挛,皮肤也自手掌处开始撕裂! “高总督培养的……果真是废物吗?就这点本事,凭什么和萧千夜抢军阁主的位置?”晏公子不紧不慢的激将他,果然看见对方眼中一闪而逝的愤怒。 慕西昭大口呼吸,察觉到他剑下动作微变,公孙晏提高了警惕,就在此时,慕西昭逮住他一瞬间的空隙,脱身逃出! 而他逃出的下一刻,依然是毫不犹豫的拽住高敬平的衣领,就跟拎着个小孩一样,大步奔跑起来。 “想跑?”晏公子诧异的看着他,还以为他有什么本事,竟然只是故布疑阵引他收手? 话音未落,蝶谷的术法幻化成无数冥蝶,围成一道灵力之墙,挡住了两人的脚步。 “喂!你快想想办法!”高敬平急了,他本来就是来北岸城凑数的,叔叔说了这次任务对萧千夜非常重要,只要他失败,禁军就可以将羽都收为管辖区!他原想着可以安安逸逸的等着坐收渔翁之利,为什么会忽然冒出个瘟神来追杀他? 不等两人回神,公孙晏的身影已经再度逼上前来,他抬脚横踢向慕西昭,对方勉强接了下来,然而又迅速选择了逃避,仅仅几招之内就明显快要招架不住。 他那一双眼睛深陷在瞳孔中,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重的疲惫,眼见着公孙晏又是一脚横踢而来,他摇摇晃晃的退了一步,手臂的骨头被他一脚踢断! “真的是没用!”高敬平没好气的骂了一句,眼见着锋利的短刀又要逼至眼前,他吓得躲在慕西昭身后,捂住了眼睛。 然而刀并没有真的落下来,它在慕西昭的脑门上精准的停下。 “这不是你的真正实力。”公孙晏的眼神慢慢变冷,一点点失去耐心,“果然是被拔了獠牙,磨了利爪吗?我依稀的记得当年的你不是这样的。” “你……认识我?你是什么人?”慕西昭空洞的瞳孔里这才聚起凛冽的杀意,直视着面前的狐面人。 他也曾经意气风发过,在那个人还没从昆仑回来的时候,他也曾叱咤风云,距离那个位置仅仅一步之遥而已! 萧阁主意外去世后,他成为了军阁最有力的竞争者,他的身边有无数奉承的人,他认识了许多人,商人,军官,政客,贵族小姐……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成为新一代的军阁阁主,所有人都做好了随时可以恭祝他的准备,可偏偏在这个时候,那个人回来了。 他几乎在一夜之间夺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也让他尝到了从天堂坠入地狱的感觉! 可恶……慕西昭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扭曲的面孔是何等的恐怖,让晏公子瞬间打了个冷战。 这个人……不能留了。 那双眼睛里填满了憎恨,那是日积月累后,会如火山爆发的仇恨。 公孙晏叹了口气,眉间却有说不出的复杂情绪,他一手转着细刀,另一只手开始召唤冥蝶。 慕西昭目不转睛看着他,他的笑容是诡异的,甚至带上了让人瞬间战栗的邪恶! “嗯?”晏公子感到有些莫名的寒冷,冥蝶忽然停止了飞舞,仿佛被冻在了半空。 怎么回事?公孙晏小心的伸出手指,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冥蝶就燃起一团青色鬼火! 再等他想动,只觉得身体中的某一处猛地一疼,仿佛有一只手生生控制住了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头顶一片黑影压来!慕西昭趁他不备高高跃起,用尽全力的一剑斩落!那张被阴霾覆盖的脸上咧着怪异的邪笑,宛如恶魔! “小心。”剑气落下的刹那,一直冷眼旁观的萧奕白抢身而入,掌下聚集起灵光,瞬间将暴走的慕西昭击退,又一把拉住公孙晏迅速退开。 离开他十步以外,身体方才有了知觉,公孙晏诧异的看着他,这才注意到他手上微小的动作。 他用指甲抠破了掌心,但是流出来的血是诡异的黑色。 “你也是是药人!”萧奕白有些诧异,听到这话,公孙晏抢上前,一把掀开他的衣领。 果然他的皮肤上还残留着试药留下的痕迹,筋脉黑紫爆出! 公孙晏这才再度审视这个人,他在瞬间爆发出来的恐怖力量,确实和那个逃走的灵音族有几分相似。 “呵……”慕西昭咧嘴一笑,已经是和刚才判若两人。 他是药人没错,在被萧千夜夺走军阁主的位置之后,高总督一度对他失去了耐心,他随手就把他扔进了缚王水狱,成了一名毫无尊严的试药人,曾经那转瞬即逝的辉煌再也不复存在,他才刚刚结识的所谓朋友也瞬间对他避之不及,他不知道自己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呆了多久,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从那种阎王殿里活着出来。 在某一日试药之后,他的身体发生了惊人的改变,高总督闻讯而来,又把他捡了回去。 他的体格比之前强壮了不少,速度力量都明显提升,只是在受到刺激之时血管会爆出,如果无法掌握这种度,他就可能被自己的情绪生生弄死。 他逼迫着自己学会沉稳,收敛了所有的锋芒,或许是这样的行为引起了高总督的赏识,他破例又给自己安排了职位,让他辅佐几个侄子,分管禁军各大分部。 “这哪里是个药人,分明就是个毒人!永生术果然另有蹊跷,我要把他带回风魔。”公孙晏一蹙眉,冥蝶听到指引,重新扑起翅膀,这一次蝴蝶飞过的路径洒下淡淡的银粉,眼见着毒血不再起作用,慕西昭当机立断拽住高敬平,将自身速度提至最大! 高敬平被他拽的呼吸困难,但也意识到眼前的两人是风魔,他不敢再轻举妄动,只好任由慕西昭提着往回赶。 冥蝶紧追不舍,萧奕白却忽然拦下了公孙晏的脚步,示意他稍等一会。 “不能让他跑了!”公孙晏着急不已,萧奕白却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掌下风神微动,载起两人腾空而起,躲到了半空中远远张望。 两人一路逃到了平水郡,再三确认没人追上来之后,慕西昭才骇然松手,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死灰般难看,掐着自己的脖子,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上。 高敬平也终于能喘口气,他瞪了一眼看起来半死不活的慕西昭,忽然一脚就踹了上去,骂道:“早就说了你是个废物!遇到风魔只会逃,逃都逃不好,别摆出一副死样赶紧跟我回去!” 慕西昭趴在地上,脸色青筋暴起,眼珠赫然翻白。 “走啊,真晦气!”高敬平用力吐了口痰,想把他拽起来。 “放、放手……”他勉强吐出几个字,厌烦的甩开那只手。 “你!你敢这么和我说话?”本就心情大坏的高敬平气的跳起,他抬起脚猛踹,口里还在喋喋不休的骂着,“就是个荒地里捡来的野人,没有叔叔你什么也不是,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谁才是主子谁才是奴才!” 他在这一刻电一样的出手扣住了高敬平的喉咙,不等对方反应过来,直接拎起来重重的摔进了泥土里! “没有高总督,你什么也不是。”他恶狠狠的把刚才那句话还给了高敬平,想也不想一脚踩在他脸上,一点点用力,将那张他早就厌恶到骨子里的脸一点点踩进尘埃,“高队长,你是风魔杀的。” “你、你想干什么?”高敬平终于意识到这个疯子的真实意图,然而紧接着,慕西昭双手紧握着长剑,想也不想朝他背心刺进去! “哈哈!哈哈哈哈……”他发出泄愤的笑声,再抬手,拔剑,再次刺入! 血喷洒而出,他疯狂的连续刺了几十剑,终于面色一沉,僵在了原地。 随后,慕西昭冷静的站起来,也没有处理地上的尸体,径直走向旁边的小村庄,村民见他满身是血,纷纷退远不敢靠近。 然而他只是随便找了一口井,打了桶井水冲去自己身上的血迹,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被风神掩藏在半空中的两人互换了神色,萧奕白掌下寒风再起,将两人送回了北岸城。 “这个人……不能久留。”公孙晏别过脸,认真的提醒萧奕白,“迟早有一天,萧千夜要栽在他手上。” 萧奕白点点头,冷静地回答:“等北岸城事情结束,让其他风魔来处理他的事,他背后是高成川,如果你我冒然出手,恐怕会惊动禁军……甚至皇室高层。” “他肯定是要把高敬平的死推在风魔身上的。”公孙晏搓了搓手,小心的藏好细刀,瞬间又恢复成那副顽固子弟的模样,“算了,风魔也不差这一件命案了,黄昏快到了,准备一下,我们要去海市蜃楼了。” “嗯。”萧奕白的眼中却是始终没有任何光芒,只是机械一般随口应付了一句。 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公孙晏索性也不打扰他,“我先回去换件衣服,你要不就在海边等着吧,巨鳌应该马上就要靠岸了。” 第二十五章:集会 黄昏已经临近,海天交接之处,赫然出现一座高山,岸边欢呼雀跃,无数人踩着海水已经开始了狂欢。 只见海上的“山”一点点靠岸,那是一只远古巨鳌,载着一座富丽堂皇的高楼,在夕阳的映衬下格外威武壮观。 那巨鳌在近海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海面升起星火点点,映照着沉静的碧落海折射出无数种瑰丽的色泽,那些火光在聚集处一点点架成桥,一直延伸到岸边,从桥上翩翩走来了一排侍女,提着手灯,开始招呼岸上的人上桥。 云潇是第一次看见这样奇妙的场景,所有人都穿着锦衣华服,戴着奇怪的面具,手持同样的邀请函,在侍女的引导下安然有序的往巨鳌背上走去。 “我们也走吧。”萧千夜紧紧握住她的手,两人走到桥边,发觉眼前的桥是火光的灵气凝聚而成,和魑魅之山的天桥有几分相似,那侍女接过两人手上的邀请函,仔细检查了几遍,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之后从她身边又走出一个同样装束的侍女,领着他们往火桥上走去。 从火桥上望碧落海,碧蓝的海面出现奇怪的纹理,仿佛一块美玉出现了裂缝。 云潇紧张的握紧他,无论是巨鳌的身上,还是看不见的碧落海深处,都隐约传来一种让她不安的气息。 一路走到巨鳌的背上,侍女鞠了一躬转身往桥头走回去,开始接待下一位客人。 萧千夜赶忙拉着云潇往人少的地方走,海市蜃楼的外场是热闹的集市,无数小摊小贩在这打着地摊挂着招牌吆喝着。 “这么多人,我们要怎么找?”云潇小声的询问,萧千夜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高楼,“海市一共三个会场,外场是集会,只要进来的人都可以参加,过了戌时开放中场舞池,过了子时内场才会开门,但是海市有规定,所有人必须在酉时入城,过了时辰外面的桥就会收起来,一直到卯时才会重新架起,灵音族是已经宣布灭族的种族,肯定在最里面,我们要先在外面等一会了。” “收了桥是不是就出不去了?” “海市的邀请函每年就那么点,供不应求,为了防止没拿到又想进来的人闹事,收了桥之后,巨鳌会往碧落海深处游去,所以我才会让天澈在岸边接应啊。”萧千夜叹了口气,边走边寻找,大哥他们应该也已经进来了,他们是受楼主的亲自邀请,会不会已经进了内场? 萧千夜下意识的望向那座高楼,虽然不及小秦楼富丽堂皇,但是装饰奇特,一看就不是飞垣的风格。 虽然已经担任了八年军阁的阁主,但他也是第一次真的进入到海市蜃楼的内部,有一年在羽都巡逻的时候曾在天征鸟上仔细观察过,那时候看不过觉得就是一场普通的集会,而等他真正的走进来就立马发现了不对劲,整个海市蜃楼是被类似于天之涯的避水诀层层包住,可以潜入深海行走,整个会场比他想象中要大的多,甚至也有他从未见过的异族人。 想来是今年的海市正好赶上了百灵大会,那些罕见的异族人也就趁此机会出来了。 云潇紧张的看着周围,发觉人们的衣饰都异常华丽,根本就不像是来参加集会,反而更像是来参加一场盛大的舞会!她尴尬的拽了拽萧千夜:“我还说衣服穿得朴素点不容易引起注意,现在看起来好像我们才是最惹眼的那个哎……” “嗯,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先躲着。”萧千夜显然也发现了,他左右寻找,发现外围的集会场并没有可以歇脚的茶楼,所有的摊贩都是心有灵犀的摆着地摊,盘腿坐着,一边和旁边的同伴唠嗑,一边抓住路过的行人推销自己的商品。 不远处,一双眼睛被什么东西吸引,默然就转了过来,看向两人。 他看的认真,一下子引起了身边少女的注意,也随着他的目光一下子望过来。 “咦……叔,你不会又看上人家小姑娘了吧?”这一看,少女啧啧的跳了起来,不怀好意的道,“叔,你一把年纪了别老是盯着小姑娘看了,羞不羞啊?” 那人披着一件艳丽的火红色锦衣,瞪了少女一眼。 他看起来还很年轻,一点不像少女口中一把年纪的“大叔”。 少女吐了吐舌头,指着云潇自言自语:“你喜欢她衣服的颜色吗?这次回来你就是只喜欢那种水红色,哪里好看了啊?不红不白的……” “白小茶,你的卖身契还剩几年?”他忽然开口,笑着看向少女,那双眼睛里有明明灭灭的火光,一瞬间看的少女脸颊微红,害羞的转过脸,支支吾吾的掰着手指算着,“三十、四十年?” “你可仔细算清楚了。”他提醒了一声,语气顿时冷了下来。 “六十年。”白小茶不开心的哼了一声,白了他一眼——这家伙不知道几千岁了,偏偏对她卖身契上的那短短几十年记得格外清楚! “你现在帮我做一件事,我就给你减去二十年。”他认真的看着白小茶,俊美的脸颊又让花痴时期的少女深深吸了口气,一把推开他,“你你你、你离我远点,要不是被你这张臭脸骗了我也不会莫名其妙就把自己卖给你,还签了个一百年的卖身契,你、你不要以为你长得好看我就会帮你做任何事情,你要是想勾搭人家姑娘,你自己去,哼!” “减三十年。”他并不理会少女的嘀咕,耐心的讲着价。 “三十年……”白小茶再度掰起了手指,念叨着,“白茶族一百岁成年,我现在已经七十了,我还欠他六十年,减去三十年……那我岂不是成了年就能摆脱这个臭家伙了?” “算清楚了吗?”他幽幽催促一声,目光仍是被那一袭水红色吸引,思绪万千。 那是她最爱的颜色啊……她说昆仑峰顶严寒刺骨,放目望去只有无尽的雪峰,同僚们也爱身着蓝白色道服,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是一样清淡的色泽,看的久了索然无味。 后来她下山游历,来到飞垣孤岛,机缘巧合之下又来到了泣雪高原,在那同样一望无际只有白雪和蓝天的色泽下意外发现一朵水红色的小花,她惊艳于那一抹明媚,久久的不愿意离开,从此便也换上了同样色泽的长裙。 那个时候他从一处流岛重返飞垣,或许是出于无聊,随便就接任了白教的教主,也随便的就封了一个中原女人做了自己的大司命。 随后他的所有目光都被这个中原女人吸引了,那是他漫长的生命里从未体验过的特殊感觉,只要她在,哪怕她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都能让他感觉很舒服。 他曾经以为那个女人就是可以厮守终生的人,他不顾教徒的反对执意娶她为妻,甚至为了她第一次厌恶自己的永生,可他所期待的幸福还没有到来就已经在现实面前支离破碎。 真是可笑啊……他忽然讥笑,那张好看的脸也瞬间阴霾。 不死鸟给的不仅仅是祝福,也是一种诅咒,他终于想起来族内的训言,灵凤一族为了保持灵凤之息的纯正,自和不死鸟签订契约的那一日开始,便只能同族成婚。 他破了例,她病了,浑身烧的滚烫。 那时候她已经身怀六甲,他知道是腹中孩子的原因,为了救下心爱的妻子,他想狠心杀掉还未出世的孩子,然而在他准备动手的时候,早已经神志不清的妻子本能的按住了他的手,死死地抓住他! 这不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也不知道妻子为什么会如此执着的保护这个没出世的孩子,他想尽了所有的办法去救她,甚至冒着被认出身份的风险带着她去了天域城,可是丹真宫那群家伙根本不理他,一口一个不为平民诊断,毫无商量余地的就把他们赶了出来。 那时候如果不是因为妻子已经病入膏肓,他恨不得把整个天域城都翻个天! 后来他就遇到了那个女人……叫什么来着,明、明玉? 想起这个遥远的名字,他忽然怔住,眼色恍惚——她是皇家的公主吧?穿着华丽,举止傲气,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是她接待了自己,是整个天域城唯一搭理了他的人。 愚蠢的女人啊……想到这里,他瞥了一眼身边的白小茶,若是以人类的年纪来看,明玉早就不是懵懂时期的花痴小姑娘了,作为最古老的灵凤一族,他自然知道明氏皇朝的起源,他假意示好,随便花言巧语了几句,就把那个女人骗的团团转,心甘情愿的答应可以把“沉月”借给他救命! 他骗到了沉月之后,带着妻子连夜离开了天域城,至于那个蠢女人最后怎么样了,他一点也没有关心过。 直到前不久他在祭星宫见到那个所谓的星圣女,即使对方一言不发,全身都缩在法袍里,他还是敏感的认出了她——那就是曾经的明玉长公主。 他也没有细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眼前的圣女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秋水啊……”他忽然念出了这个魂牵梦绕的名字,苦笑着按住了额头。 女人真是他搞不懂的奇怪生物,秋水在得到沉月之力后,病情也逐渐稳定下来,他不得已向妻子坦白了所有的事实,原以为妻子能体谅他的苦心,万万没想到,秋水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失望,再到愤怒的拍案而起! 他永远记得那一天的情景,盛怒之下的秋水拔剑刺向自己,出手就是昆仑山绝学!那种决然,不像夫妻,更像仇人! 他原以为秋水也就是和以前一样闹闹脾气,过两天哄一下也就好了,谁料当晚秋水不告而别,孤身一人返回了昆仑山。 秋水只留下一封书信,上面只有令他毕生不忘的八个字:从今以往,勿复相思。 她再也没有回来,他也不曾去找过她,果然人类的感情是最无趣的,根本经不起一点波澜。 然而,他还是会被那种明媚的水红色吸引,一遍又一遍的想起那段过去。 “叔、叔?”白小茶用力摇晃着他,终于把他的思绪从杂乱的过去了喊了回来,“你说话算话啊,你想我帮你做什么?” “嗯,算话的。”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云潇,“你把那姑娘弄到我这来买一个面具,我就给你减三十年。” “就这?”白小茶吃惊的看着他,天上掉馅饼了?这么点小事就能把她的卖身契减去整整三十年? “你你你、你等着,千万说话算数啊!”白小茶蹦蹦跳跳的跑开,还远远的冲他做了个鬼脸。 他轻轻点头,等白小茶走远,忽然眼神一紧,对着身旁几家小摊贩道:“你们,挪开一点,还有这个面具摊,我要了。” “你谁啊?”周围的人显然并不买账,他也不着急,伸出食指按在其中一人的额头上,忽然,他的指尖火焰一闪,那是一束极其冰凉的火焰,瞬间就让小贩呆在了原地! “要摊子还是要命?”他低声追问了一句,指尖的火光又是一亮。 “灵、灵凤之息……”小摊贩瞬间脸色惨白,直勾勾的看着他,吓的不敢动弹。 “滚。” “快跑、快跑啊……”众人连地摊上的货物都来不及收拾,连滚带爬的一哄而散。 “跑就跑,干嘛还打翻东西……”他皱着眉,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货物,一件件把它们整理好,挂在一旁的架子上。 第二十六章:凤九卿 白小茶兴冲冲的朝云潇那边跑去,还没想要好怎么搭讪就赫然发现了她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 “呀!”她赶忙停下来,躲到一个小摊子后面,探出脑袋暗中观察。 他们牵着手哎! “这可怎么办……”她心底犯了难,小声嘀咕起来,“老牛吃嫩草就算了,还是别人家的草,我要是帮了那臭大叔,不就是害了这小姑娘?我可不能这么做!” 然而她才想回去,一转身就想起了臭大叔刚刚的话——减三十年。 “啊啊啊啊啊!可恶!”白小茶懊恼的跺着脚,要不是当年被他那张脸迷了心智,自己也不至于神差鬼使的签了那张一百年的卖身契! 那一年她意外被人拐进海市成了商品,在即将被拍卖之前,人贩子在楼内的赌坊里跟人吵了起来,那个人面容姣好,虽然是个男人,但看着可真漂亮! 那个人笑嘻嘻的,看起来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几下子就把人贩子放倒在地,她动了歪心思,反正自己也是要被当成商品卖了,不如就赖上他,于是她自作聪明要拿自己赔罪,人贩子也想息事宁人算了,索性就把她卖给了那人,两人握手言和。 她就这样乐滋滋的签了一份为期一百年的卖身契,还做着美梦能和这么好看的人一起出去了,万万没想到,那家伙转手就把自己又抵给了海市蜃楼,虽然不再是等着拍卖的商品,但是也就成了个跑腿打杂的丫头,还是一点酬劳都没有的那种苦力! 她就这样在海市里打杂了四十年,直到去年老楼主意外死于海难,这家伙才不知道从哪里又冒了出来,把她接回了身边。 他还是那么好看,四十年了一点都没有变老,还自称自己是灵凤族,活了几千年。 那张骗人的嘴她是再也不敢相信了,可是相处一年以来,她渐渐的发现那个家伙好像真的没有骗自己,他的眼里真的有灵凤族才有的特殊火焰! 她苦着脸抓着自己的手,看着手腕上那个火焰标记,那是刻在骨血灵魂上的咒印,一旦她想要逃脱就会有蚀骨之痛。 “就骗过去买个面具而已,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白小茶只能自我安慰着,用力咳了几声为自己壮胆,然后假装一头撞了上去! “呀……”下一刻,白小茶赫然换了一副姿态,装出楚楚可怜的样子摸了摸额头,瞬间眼睛就红了,她变戏法一样出背后拿出一朵白茶花,高高的举起来,可怜巴巴的说道,“哥哥,给姐姐买束花吧!这是我们族的白茶花,你把他送给喜欢的女孩子,就会得到最好的爱情!” 萧千夜直勾勾的看着这个一头撞在他怀里的小女孩,一眼就认出了这是白茶族。 “你喊我哥哥?我看你可是比我大的多吧?”他接过白小茶手上的花,果然看见她脸上尴尬的抽了一下,连忙解释道,“那、那不能这么算的!按照我们白茶族的年龄,我还真的没有成年呢!可按照你们人族的年龄,你两都是成年人了呀,我喊你哥哥,喊她姐姐是没错的呀!” “白茶族?”云潇弯下腰,白小茶赶紧拉住她的手,“姐姐,你就让哥哥给你买一朵吧,我可以帮你把花包起来,几个月都不会凋谢的!” 随后她从萧千夜手上抢过那朵白茶花,口中念念有词的,只见花朵周围荡起一股水波,不一会儿就围成了一个水球。 “看!这样用水球术包起来就可以了!”她托着那朵花,骄傲的说着。 云潇的脸色微微迟疑,不由得伸手碰了碰那个球——是同一种法术,虽然弱了很多,但它确实和困住那条人鱼的法术如出一辙! “我没有骗你的。”看她好像不相信的样子,白小茶急了,“你别看这只是一种很普通的水球术,其实它有三层,第一层隔光,第二层隔声,第三层隔温,所以花儿在里面可以开好久呢!这是我家臭大叔教我的,我试过很多次了,货真价实,保证不会坑你!” “你们家那位臭大叔也会这种水球术吗?”云潇顺藤摸瓜,不动神色的询问,见她上钩,白小茶赶紧点头,拽着她的衣袖往一边指过去,“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带你去找他,他可厉害了,会好多好多奇怪的法术呢!” 云潇和萧千夜互换了眼神,“我也很喜欢法术,你能带我去见见他吗?” 这么容易就上钩了?白小茶暗暗咋舌,这也太顺利了吧,这是老天爷终于开了眼要给她减三十年呀! “当然,我家臭大叔可喜欢你这样的小姑娘了,嘿嘿。”她不怀好意的一笑,引着两人往回走,只见臭大叔早就赶走了身边的摊贩,自己有模有样的坐在一个面具摊前,还真的挺像个商人。 “咳咳,叔,有人想找你。” 萧千夜一直在观察着她,她挤眉弄眼的样子一看就是另有目的。 “行了小茶,你先回去吧,一会舞池该开放了,回去好好干活。”他摆摆手就想把白小茶支开,只见她眼睛一瞪,直接坐在了地上赖着不肯走,“你、你说好了这次要带上我的,别想我再回去打杂了,我都在里面白干了四十年的活了,就靠有钱人大发慈悲没事赏点零花钱……我不走,你要赶我走,我就……” 她看了一眼云潇,暗暗给他施压。 “先生,我是有个问题想要跟您讨教。”云潇显然已经看出来两人的关系,但是她还是更关心方才那个水球术,问道,“我曾经在城里见过类似的法术,它将一条人鱼困在了里面,那条人鱼和正常人差不多大,可那水球术竟将它缩的像一个玻璃球大小,那人鱼现在意外落在了我的手上,不知道先生可有办法帮我救她出来?” 她一开口,凤九卿的心猛然一沉,雪亮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胸口。 “喂,叔,你在看什么呢?”白小茶尴尬的拉开他,“你往哪里看呢!这么多人你注意点啊!” 他仿佛丢了魂,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摘下她脸上的面具。 “先生。”萧千夜拦下他,另一只手俨然已经按在了衣下的剑灵上。 “别别别……别生气,我家臭大叔就、就是好色,你们千万别生气!”白小茶连忙出来打圆场,拦在了中间,好声好气的劝道,“我家臭大叔是个、是个卖面具的,他一定是看你们戴的面具太普通了想让你们买他的!哎,手艺人嘛都这怪毛病,总觉得自己做的就是最好的,你们别生气,这样吧,这摊子上的面具你们随便挑一个,就当给二位赔罪了!” 萧千夜那双眼睛如同一把恐怖的利刃,吓的白小茶无语伦次,只能胡编乱邹。 “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云潇温柔的拉回萧千夜,再看凤九卿,他依然在原地一动不动,又长久的沉默着,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 是秋水的孩子吗?那一年她不告而别,自己原以为她会放弃腹中的胎儿,没想到她竟然真的生下了那个孩子? 这个孩子……还活着,长这么大了,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这么大的女儿。 “呵……让我看看那条人鱼吧。”凤九卿转眼就清醒过来,眼眸也终于有了神采,白小茶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脯坐到了一边,心有余悸的喘着气。 “就是这条。”云潇取出从小秦楼得到的水球递给他,凤九卿接过,在手心晃了几下,“确实是水球术,我听说有专门捕猎人鱼为生的人贩子,抓到之后就会卖到各大酒楼里,或者卖给一些有特殊癖好的商人,一年可是能赚不少银子,人鱼族生活在海中,大多数又没有陆地生活的能力,这才用水球术困着,方便买卖。” “专门的人鱼贩子?”云潇压低了声音,有些焦急,“这种法术只有他们能解除吗?” “那倒不是。”凤九卿笑了笑,“这人鱼和你什么关系?救她不难,但也要稍微费点心思,你倒是没必要为了个不相干的人大费周章啊。” “关系……我和这人鱼姑娘并不认识,只是机缘巧合下意外得到了她。”云潇并不隐瞒,听到这样的回答,凤九卿丝毫也不意外,甚至有些在他预料之中——是和秋水一样爱多管闲事的性子,就是不知道这张面具下的脸,是像他多些,还是像秋水多些。 “需要些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凤九卿点点头:“五行相克,土克水,这种特殊的水球术需要一种名为连金泥的东西,只要撒上去自然就化开了。” “连金泥?”萧千夜接下话来,“是阳川那边的东西,据说当年大湮城修建太阳神殿的时候用的就是那种泥。” “哦?你竟然这么清楚?”凤九卿微微惊讶,这才注意到云潇身边刚刚拦住了自己的男子,眼眸赫然亮起,嘴角的笑意也顿时收敛了许多。 就算他带着面具,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这是帝都军阁的阁主,萧千夜! 确实,萧千夜师承中原昆仑山,他和云潇是同门。 只是他此刻出现在这里,是这么快就发现了灵音族的踪迹了吗?不会吧,按照那位大人的推算,帝都起码也要半年后才能找到两个逃犯,这才过去仅仅一个月就露出了马脚? 凤九卿不动声色,继续方才的话题:“确实,连金泥是阳川独有的东西,在西面的落日沙漠里,倒也不算特别罕见,就是提取要费些功夫,不过也不要紧,你们若是想救这条人鱼,一会舞池开了之后,往北走找一个叫长乐坊的地方,那里的老板娘跟我是熟人,以前也是在阳川那块做生意的,她那应该就有…… “长乐坊……又是长乐坊!”白小茶激动的跳起来,一把拽住云潇,警惕的瞪着凤九卿,“你可千万别信他,我就是在那被他骗了,签了一张一百年的卖身契,到现在还没还清!那是个黑店,你可千万别去!” “白小茶,你给他们带路。”凤九卿完全不理她,反而自顾自的命令了一声。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再减十年。” “你、你说什么……”白小茶瞬间就动了心,语气也一下子低调了下来,凤九卿看着她,一字一顿,“我说——再减十年。” “成交!”她立马就换了一副嘴脸,笑嘻嘻的道,“姐姐,那长乐坊虽然是个赌坊,但是其实也还好啦!我看你们穿的寒酸肯定也不会是沉迷赌博的人,那就没事了,一会等舞池开了门我带你们找老板娘要连金泥去,银子嘛……就算在这个臭大叔头上,放心吧,有我白小茶在,肯定马到成功的!” “那就谢谢小妹妹了。”云潇松了口气,萧千夜却是眉头紧皱,一点不敢放松警惕。 坦白而言,这两个人的身上没有恶意,但是举止投足间的异常又总让他放不下心。 “哎等等,这个给你们。”凤九卿喊住他们,随手从架子上取下两个面具,“你们是第一次来海市蜃楼吧?这里面的人可势力了,换个贵重点的面具,别一会让人找麻烦了。” “对对对,这个叔说的可是一点不假。”白小茶连忙应和,“海市里面可是认钱不认人的,戴着面具也就是为了方便买定离手,之后不管出了啥问题都找不到人,但是这面具可就是身份的象征了,戴的越贵重,越不会有人想着欺负你们,快换上吧。” “那就多谢二位好意了。”云潇这才接过来,那面具沉甸甸的有不少分量,连带着一个华丽的凤冠头饰,镶满了珠宝。 她摘下自己脸上那个普通的面具,却发现这一瞬间有一束火热的目光毫不掩饰的望向她。 凤九卿的眼眸是极其复杂的,望着她的脸庞,心里一阵莫名的情愫。 秋水……她的确和她娘亲有几分相似,但更多的是属于灵凤一族的特征——高挑、清瘦、面容沉静,但细看之下,眼眸中带着明明灭灭的火焰。 “哇,她和你好像啊……”白小茶惊讶的拉了拉凤九卿,发出了羡慕的声音。 第二十七章:长乐坊 戌时一过,海市的第二道大门应声打开。 里面的空地上早就架起了舞台,满地堆着酒水,狂欢中的人们直接拎起酒壶就往嘴里倒。 白小茶热情的牵着云潇的手,她在海市打了四十年的杂,对这里的一切早就轻车熟路了,她看起来很开心,不厌其烦的指着周围奇奇怪怪的建筑,喋喋不休:“姐姐,舞池里可就不像外面全是摆摊的了,一会你们要是觉得长乐坊太吵,我们就换个安静的茶楼聊聊,海市里面可是什么都有的,保准你们能见到很多外头没有的东西!” “你和那位先生是什么关系?”萧千夜一点不看气氛,直接就挑了她最不想提的问题问了。 “也就是骗子和被骗人的关系吧!”白小茶冲他吐了吐舌头,惹得云潇呵呵直笑,白小茶忽然歪过头从下往上,想再看看她面具下的真容,嘴里还念叨着,“姐姐你可真好看,难怪我家叔看见你眼睛都直了,不过他年纪一大把了,也该收收心了,何况呀……”她跳起来拍了拍萧千夜的肩膀,调侃道,“何况呀,漂亮姐姐已经被人抢了!” “你家叔看起来很年轻啊。”云潇拉住她,生怕她被拥挤的人群挤走,白小茶眨眨眼,“他那张脸是骗人的,他自己说他几千岁了,是灵凤族的人!不过我总觉得他应该是在吹牛,谁不知道灵凤族只有凤姬大人一个了,我还没有见过凤姬大人呢,等那张卖身契的时间到了,我也要去百灵大会见一见她!” “灵凤族?”萧千夜神色一紧,一把将她拉回来,“刚刚那个人是灵凤族的?” “哎呀——疼呀!”被他的手捏的生疼,白小茶龇牙咧嘴的甩开他,奇怪的看着这个人,“你这人怎么这样?不会说话就算了,出手这么没轻没重,不知道人家还是个小姑娘嘛?你……哎,你要去哪?”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萧千夜已经牵住云潇着急的原路返回,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灵凤族果然还有其他人活着,这个人一定和祭星宫里那个解开仓鲛封印的人有关! 难怪他看云潇的眼神一直另有深意,是已经发现了她身上的秘密了吗? 该死!自己竟然没注意到那个人是灵凤族! 他愤愤的咬紧牙,白小茶连忙扑上来抱住两人,慌道:“你要干嘛去呀?不是说好了要去长乐坊救那条人鱼吗?” “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萧千夜厉声质问,这个小丫头莫名其妙撞到他身上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她分明就是故意的,要把云潇引到那个人面前。 下一刻,他手里的剑灵再也控制不住,暗暗抵在了白小茶的腹部,一字一顿冷声逼问:“你又是什么人?” 一瞬间就感觉到有什么锋利的东西抵住了自己,那双眼睛闪烁着渗人的冰蓝色,即使隔着面具她也能清楚的知道自己惹怒了对方。 “千夜……别。”云潇默默按住他的剑灵。 千夜?萧千夜?白小茶这才惊得脸色惨白,这个人是帝国军阁的现任阁主,萧千夜? 不会吧?她在海市蜃楼打杂四十年了,往年都是镜阁阁主会来,军阁阁主和墨阁阁主是从来都没有来过的啊! “别,会引起骚动的。”云潇谨慎的提醒,果然已经有好热闹的人探着脑袋在往这边看了。 萧千夜强忍着愤怒收回了剑灵,手上的力道可是一点没减,他拎着白小茶,压低了声音:“带我去找刚刚那个人,再耍花招,我就把你带回军阁处置!” “进、进不去的,现在进不去啊……”白小茶指了指中央的高楼,“他住在那里面,要等子时过了才能进去的,而且、而且我也不知道他到底住在哪一间,他又不是海市的常客,我真的不知道啊……” “不是海市的常客会跟你这么熟?”萧千夜再度用力,白小茶被他捏的眼泪直流,哭道,“我说了我是被卖给他的嘛!卖身契一百年,前四十年被他抵押给了海市,做了个打杂的丫环,好不容易老楼主死了他回来接我,结果又遇到了你们!我不是有意要骗你们的,他说了只要把你们带过去买个面具,就可以给我减三十年……” 听到小姑娘这样的哭声,萧千夜才是微微松了手,海市蜃楼里的人口贩卖数之不尽,根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快放手,一会骨头都被你捏碎了!”云潇连忙呵斥了一声,弯下腰给她擦去眼泪。 萧千夜默默思考着,忽然眼眸一亮,问道:“你说你在这海市蜃楼里四十年了,那你一定知道去年老楼主是怎么死的?新接任的又是什么人?” “我……”白小茶抬眼看了他一下,倒吸了一口寒气,连忙一五一十的回答,“去年海市蜃楼结束后,巨鳌就像往年一样沉入深海了,可是它好像是迷路了,然后在南面沧澜海那块撞上了海底的火山口,这一撞就把外面防水的膜撞破了,恰巧老楼主当时在鳌头上,直接就被卷进了深海,连遗体都没找回来。” “迷路?”萧千夜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白小茶赶忙拍着胸脯保证,“我可真的一句假话都没说啊!巨鳌是有自己固定的航线的,那一天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迷路了,好在里面的蜃楼还有一层防水膜,这才勉强保住了,至于新来的那个人,我也没见过,他从来没从蜃楼里出来过,不吃不喝的,不知道是哪一路的高人。” “刚才那个人和新来的楼主认识吗?”萧千夜固执的追问,白小茶皱着眉头摇头,“我就是一个打杂的丫头哎,我哪里知道那么多,臭大叔四十年没来过海市了,一来就住进了蜃楼,我猜……可能是认识吧。” 灵凤族和海市的新主人相识,海市又窝藏逃犯,如此算来,这一次的海市蜃楼果然还是有问题! 萧千夜焦急的看着中央的高楼,大哥应该是和公孙晏一起的,他们是楼主亲自邀请的肯定一早就已经进去了,如果海市的楼主真的有问题,大哥他们就会有危险! 必须赶紧和他们汇合才行! “喂,丫头,我现在就要进蜃楼,你有什么办法吗?”他转而又将目光对准了白小茶,敲着剑柄,威胁道,“要么带我进蜃楼,要么跟我回军阁,你自己选吧。” “你、你不讲道理!”显然知道军阁是个什么地方,白小茶顿时乱了分寸,委屈的骂道,“我又不是故意骗你们的,你欺负我一个女孩子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有本事你自己去找臭大叔算账,本来就是他的主意……” “我就是要去找他算账。”萧千夜分毫不退步,虽然知道逼迫一个小丫头不一定有什么效果,可是到了眼前的线索无论如何也不能这么断了! 白小茶被他逼急了,也不管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喝道:“那你现在就去长乐坊,那赌坊的老板娘和老楼主是旧相好,她肯定有办法!” “还是长乐坊?”萧千夜疑惑了一下,“你该不会又想把我们引过去吧?” “你爱信不信。”她生气的瞪着他,指着远处一家鼓声震天的阁楼,“海市里这么多黑店,凭什么她家的生意最好?还不是靠着老楼主在背后撑腰,现在老楼主死了,老板娘肯定早就想办法要去勾搭新楼主了,我可提醒你,那老板娘是海市里出了名的辣婆娘,我看你敢不敢像对我一样跟她说话,哼!” “你也一起,别跟我耍花样。”萧千夜再度拎起白小茶,也不管云潇阻拦,拖着她就往鼓声方向走去。 一进长乐坊,只见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皮鼓,十二个鼓手在那边跳边敲,围着这个大鼓,旁边又放了十几张小鼓,每张都挤满了人。 长乐坊的赌徒们玩的就是最简单的掷骰子猜大小,可就是着看似简单的游戏,竟能让这里里外外几百号人双目通红,争先恐后的继续押注。 萧千夜一贯讨厌赌徒,他厌恶的捏住鼻子,赌坊内混杂的酒气味,汗腥味,甚至还有口水飞沫的怪臭味,无一不让他感觉胃里恶心翻滚,随时都要吐出来。 白小茶这才得意洋洋的扫了他一眼,嘲讽道:“果然出身高贵的军阁主见不得这些下三滥的东西,那你一会看见坊主……可千万要控制住自己哦!” 话音刚落,中央的大鼓齐齐重击了三声,随后竟突然安静了下来,从大鼓的中心裂开一个洞,有什么东西晃晃升起。 整个赌坊也在这一刻平静起来,赌徒们纷纷抬起头,目不转睛的盯着中央。 大鼓上站着一个人,她身着华丽又厚重的礼服,连腰身都被遮掩了下去,顶着一个巨大的发髻,上面插满了琳琅满目的华丽珠宝,几十根明艳艳的步摇摇摇晃晃,甚是繁重。 “喏,那就是坊主了。”白小茶用力推了推萧千夜,脸上又出现了不怀好意的笑。 她缓缓转过来,忽然高高的踢腿,露出了雪白的大腿,在众多赌徒疯狂的尖叫中,开始摇动手上的骰子。 萧千夜确实是惊住了,因为他竟然一时没分清大鼓上的人,究竟是男是女,若是以衣着来看,那应当是个女人,但是她喉间隐约可见的喉结,又分明说明那是个男人。 “嘿嘿……”白小茶看见他预料之中的神色,忍不住笑出声,萧千夜暗暗捏着她,冷道,“你又耍我?” “没啊,她真的是坊主!你只要赢了她,就可以单独和她喝一杯!”白小茶连连摆手,暗戳戳的推了他一把,“别傻站着了,快去猜吧,她一天就猜这一把,还不一定选你陪她玩呢!能不能把握机会就看你自己了。” 大鼓上的坊主已经注意到了他,虽然带着面具,见识过人的坊主还是立马就察觉到台下的人不是一般人。 “这位小哥哥……可愿意陪奴家玩上一把?”她一开口,那显然是个男人在捏着嗓子说话,白小茶兴奋的拍手,“喂,她喊你呢!哇撒,不愧是长乐坊的坊主,好眼光啊,这都能选中你……” “没事,去吧。”云潇轻轻握住他的手,眨了眨眼睛,“我玩掷骰子最拿手了!” 萧千夜只好硬着头皮上去,云潇一直拉着的手,顺势也挤上去了。 坊主放下手上的骰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萧千夜犹豫了一些,猛然瞥见鼓下隐约闪烁的青光,云潇轻轻在他掌心写下一个“小”字。 “小。”他当机立断,坊主眼眸一沉,打开盖子,众人全部凑了上去,纷纷鼓掌,同时周围的鼓手们也再次开始敲起来。 “小哥哥里面请吧。”她优雅的收回道具,细长的眼眸也不经意的瞥了一眼云潇,叹了口气,“小姐姐也一起吧。” “你们自己去,坊主可没喊我。”白小茶幸灾乐祸的就想跑,萧千夜一把拎住她的衣领,坊主冷笑一声,继续说了一句,“小丫头也带上吧。” 第二十八章:杜夫人 长乐坊后院里,坊主放下珠帘,席地而坐。 明明前院是个酒肉臭味熏天的赌坊,后院反而装饰的格外风雅,坊主摆弄着茶具,招呼三人坐下,掩嘴笑道:“我就说了晏公子这回怎么有空来长乐坊小坐了会,原来真的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发生了呀!” 她细长的眼眸有着女人般的妩媚,但更多的是来自男人的儒雅,听到晏公子三个字,萧千夜便已经明白了大半。 “摘下面具以真面目示人吧,我不是你们的敌人。”坊主娇声娇气的,把茶水递到三人面前,萧千夜开门见山的道,“既然晏公子已经来过来,坊主不如就将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吧。” “你想知道什么?”她并不回答。 “公子问了什么,我就想知道什么。”他接过坊主递过来的茶,轻轻吹了口气,忽道,“我该如何称呼您?夫人……还是先生?” “呵。”坊主笑了起来,“那就喊我杜夫人吧,毕竟这的人都这么喊我的。” “杜?”他顿了一下,想起了什么,眼神一变,“是大湮城的那个杜家吗?” “呀……大湮城早就没有杜家了,军阁主记错了。”她只是很随意的摇摇头,仿佛那是和她毫无关系的东西。 “那是我多嘴了。”萧千夜也识趣的不继续深问,指了指不远处的高楼,“按规定内场要子时才会开放,夫人可有办法让我提前进去?” “没办法了。”她叹了口气,早就猜到了对方的目的,“要是换了从前我确实是可以带你提前进去,可现在不行了,那个新来的主人呀,我搞不定,到现在我连人家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呢。” “那人竟然从来没露过面?”萧千夜诧异的看着她,杜夫人扫过那座高楼,眼里竟是逼人的寒意,“海市蜃楼选主人可不像帝都那样麻烦,又要看身份地位,又要看学识才干,只要能令脚下的巨鳌听话,谁都可以成为它的新主人,老楼主死了之后那人就来了,我也就在那时候远远的见过一面,那人站在楼顶,也不知是太远了还是故意掩去了身形,反正容貌是一点也看不清,然后巨鳌就发出了吼声,认了那人做了新主人。” “就这样?”显然被这种过于随便的接任方式惊了一下,萧千夜不信的追问,杜夫人冷哼一声,“不然还想怎么样?海市蜃楼可是搭在巨鳌的背上,巨鳌都同意了还能有谁反对?” “再后来新楼主就再也没从那楼里出来过。”杜夫人喝了口茶,自己也觉得奇怪,“按照往年的惯例,想要在海市里摆摊做生意,总得拿点好处贿赂,可新来的那人好像对钱财美色一点兴趣都没有,送过去的东西美人都被拒之门外,还把以前服侍的丫头伙计全赶出来了,现在那顶楼就新楼主一人,从来没人进去过。” “对的,而且楼主从来不用吃饭,也不需要如厕,就每天在里面不知道在干什么呢!”白小茶忍不住凑过去,津津有味的谈起这些年自己见到的怪事,“我跟你们说啊,海市刚刚换主人那会,有个好奇的丫头拿了一盘水果想偷偷进去看一眼,结果你猜怎么了?” “死了吧?”杜夫人倒是一点不惊讶,白小茶赶紧点头,“那丫头和我还是认识的呢,后来我去看她,发现她全身上下没一块完整的皮肉了,血都被放空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敢接近顶楼了。” “对什么都没兴趣……那他为什么要接任海市?”萧千夜皱眉思考,杜夫人咯咯一笑,“这句话我不久之前还听晏公子说了一次,对了,晏公子身边带了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是你什么人?” “一模一样还能是什么人?”萧千夜反问了一句,杜夫人眉眼一挑,挑逗道,“那是我少见多怪了,自我来到海市晃眼也都快四十年了,陆地上的发生了什么事情也确实不太关心了,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们,海市的规矩和帝都可不一样,万一触怒了楼主,巨鳌直接沉入海中,你们可是连逃的机会都没有……哎,罢了,看在你们是公子同僚的份上,这东西你们收好了,或许会有用。” 她从袖中拿出一个精致的锦盒,轻轻推到萧千夜面前。 “这是什么?”白小茶好奇的打开,发现里面放着几颗丹药。 “是避水丸,你们要是不小心掉到海里去,你们把它含在口中,就可以暂时保持呼吸,不至于被淹死。” “这么神奇的东西?”白小茶瞪直了眼睛,小心的看了眼萧千夜,有些没底气的问道,“可以给我也留一颗吗?” “这东西在岸上能卖到一千两银子一颗,倒是让夫人破费了。”萧千夜没理她,只是拿了一颗递给了云潇。 自从沿海的贸易开始受到严格限制以来,这种走私客、偷渡客爱用的东西就在飞垣里流行了起来,毕竟碧落海上危机四伏,多一手准备就多一份生机。 其实这种一看就是为走私而存在的药品之所以可以在飞垣肆无忌惮的流通,也是因为晏公子的镜阁掌握着全飞垣的贸易,官商勾结这种事,晏公子其实一点也不在乎。 “公孙家对我有恩,这些年能安心的开个赌坊赚点银子,也靠晏公子多方打点,这点破费算不了什么。”她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是黯然叹了口气——这长乐坊看来是开不下去了,今年的海市蜃楼能同时惊动镜阁、军阁,只怕这背后还有更大的危机! “既然夫人也没办法,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萧千夜收起那个锦盒,虽然很嫌弃,可还是从里面扔了一颗给白小茶。 “喂,那个连金泥你们不要了?”白小茶宝贝的收起避水丹,问了一句。 “你们要连金泥?”杜夫人接道,“我好多年没回去过阳川了,怕是帮不了你们了。” “没有就算了,下次我路过的时候带点就好,不劳烦夫人了。”萧千夜礼貌的拱手。 “那就不送了。”杜夫人眼都没抬,过了一会,在确认三人已经全部离开之后,她豁然跳起来,一把扯掉自己繁杂的外衣,冲进了房间开始整理行李! 反正那个新来的楼主也是软硬不吃的主,她继续在这海市蜃楼呆着也捞不到更多的好处了,倒不如趁着还没出啥大事赶紧走!留着命总还能赚到更多的钱! “坊主、坊主,您干嘛呢?”看她急急忙忙的样子,一旁的贴身丫鬟也慌了神,杜夫人用力打了她一下,气急败坏的道,“眼瞎吗?还不快过来帮忙收拾!多带着金银珠宝首饰的,太重的就不要了,趁着巨鳌还没走太远,嗑个避水丸赶紧跟我走!” “走哪里去啊?您、你不要在海市呆着了吗?”小丫鬟一边帮着整理,一边急急忙忙的问着。 杜夫人埋头理着东西,脸色煞白。 公孙晏过来找她询问新楼主的情况的时候她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了,想不到没一会军阁阁主萧千夜都来了! 原本老楼主就死的蹊跷,这新来的一定不是什么善主! “坊主……” “死丫头哪来那么多废话!”她被丫鬟喋喋不休的询问问的心烦,转头就是一巴掌打了过去,“我这是在救你的命!你要不想死就赶紧手脚麻利点,再去把仓库里的水船取出来看看水膜坏了没,没坏的话就弄到鳌尾港头那里准备着,我一刻也不能等了!” “知道了我这就去!”小丫头被她一巴掌打的眼冒金花,再也不敢多嘴。 出了长乐坊,萧千夜却停下了脚步,莫名回头看了一眼。 大湮城的杜家原本就是做赌坊生意起家的,曾靠着一家之力,硬生生把古都大湮城变成了一个赌城,而杜家背后最大的靠山,就是当年的飞垣首富公孙世家。 天权帝继位之后,下令周边四大都三大城的名门权贵们移居天域城,并在皇城外围专门修建了许多府邸供他们居住,可这胆大包天的杜家舍不得那几百家赌坊,那毕竟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他们以思念故里为借口,拒绝了天权帝的邀请,然而谁都没有想到,他们等来的不是天权帝的特赦,而是一纸诛杀令,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也正是因为这种杀鸡儆猴的行为,让其他权贵们彻底断了留在故里的心,全部老老实实的搬进了帝都城。 公孙家族也是在那个时候才从东冥迁居过去,三十六年过去了,当年的飞垣首富已经成为了三权贵之首,公孙老爷是手握重权的左大臣,公孙晏甚至当上了镜阁的阁主,而杜家却早已经落败,只能在海市蜃楼这种三不管的灰色地带,以一个不男不女的身份继续生活。 “哎……”他唏嘘的叹了口气,目光恍惚不定——这就是违抗天权帝的后果,如果他真的答应了太子殿下成了风魔的一员,会不会有一天天征府也会落得如此下场? 他按了按脑袋,又是一阵熟悉的头疼。 “喂喂喂!你们快看那里……”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白小茶尖锐的声音再度响起,“花魁游街开始了!” “你回来!”见她兴奋的就要扑上去,萧千夜一把把她拉回来,厌烦的道,“我不是来玩的,你不要给我惹麻烦了!” “可那都是最最最珍贵的异族游街啊!好多好多罕见的种族呢!”白小茶毫不死心,努力掰开他的手,一个箭步就冲到了最前面,垫着脚往里面凑。 只见不远方的花街上齐齐走来一排人,她们虽然长相各异,但皆是身着华丽,婀娜多姿,引得围观人群不停的发出高喊声。 “阿潇,你离远一点……阿潇?”萧千夜眼眸一沉,只见云潇捂着胸口,仿佛呼吸困难。 “你怎么了?”他紧张的扶住云潇往人群后面躲过去,发觉她手心滚烫,皮肤烧的通红! “那些人……我、我……”她勉强伸出一只手指指向游街的花魁们,瞳孔已经开始涣散,“我记得这种的气息……他们都死了,自杀了,几十万人……全死了……” “什么全死了?”萧千夜听得一头雾水,就在此时,身边赫然出现雪色白衣,萧奕白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把抓住萧千夜,低低的道,“跟我来。” 第二十九章:黑光 萧奕白从袖中翻出古玉沉月,小心的塞进云潇的胸口,又再度运起自己的灵力,协助她稳住了呼吸。 “这块玉……”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她一直戴着的东西,萧千夜惊讶又不解,“这东西怎么跑你手里去了?” “是明溪从她手上骗过来的。”萧奕白随手扯过一排花灯,挡住了人群的视线,他小心的摸了摸云潇的额头,这才松了口气,“先不说这个,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得找个地方躲一会了。” 他指了指背后正在进行的花魁游街,又提醒了一句:“六灵六圣十二仙四十八祖,你听过的吧?” 萧千夜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他自然知道六灵六圣十二仙四十八祖,那是数万异族人中最为珍贵的七十二支! 不等他发问,萧奕白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烟花之地:“走,前边的青楼是公孙晏的人,我们先进去躲一躲。” 萧千夜抱起还在昏迷的云潇,跟着萧奕白走进去,才走到门口,一群衣衫不整的女人就急急忙忙的迎了上来,见他手上抱着个姑娘,都是不怀好意的嘻嘻笑起来,为首的老鸨用力咳了几声,阴阳怪气的捏着嗓子:“公子呀,这可是青楼,可是不能自己带女人来玩的哦,怎么着,难道我们这幽凰楼的姐妹们不够姿色吗?” 她一边说话,一边凑了过来,油腻的手已经按住云潇脸上的面具,“那我可要好好看看,到底是长的什么样的姑娘,能不能让幽凰楼开这个先例了!” “别碰她!”萧千夜怒不可竭,双眸一下变成恐怖的冰蓝色! 老鸨惊了一下,被他眼里的杀气吓的退开了几步。 萧奕白用力攥紧了双拳,他的眼睛……竟也变了色? “干什么呢?这舞池才开一会,就有人闹事吗?”就在此时,一个调侃的声音打断了众人,只见说话的是一个文弱的公子,他站在二楼,随意的披着一件内衫。 “哎呀,江公子,你看看这、这让人如何是好啊?这哪有人逛窑子自己带姑娘的,这不合规矩!”老鸨拍了拍手上的团扇,又 指了指萧千夜,直摇头,楼上的公子装模作样的咳了几声,笑道,“自己带就自己带呗!谁让这幽凰楼的姑娘一年不如一年了,楼下这位公子,别理这群丑东西,来我的房间,我也想看看你怀里的那位姑娘究竟好不好看呢!” “行泽,别玩了。”萧奕白赶忙出来打圆场,生怕再刺激一下这个弟弟就会砸了幽凰楼。 “呵呵……就逗他玩一会,看把你紧张的。”江行泽摇摇头,一下子从二楼翻身跳了下来,挥着袖子朝楼里的姑娘们甩去,“都散了吧,舞池里那么多客人等着你们呢,别总盯着这一个了,快走快走!” “来。”趁人不备,萧奕白拉着萧千夜急急的走进江行泽的房间,反手就是一道咒符刻在了门上。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萧千夜厌恶的看了一眼乱糟糟的床,直接把乱甩的衣服被子全部扔在了地上,这才小心翼翼的放下了云潇。 “别介意,那是停舟的弟弟,幽凰楼就是他开的。”萧奕白赶紧解释了一句,萧千夜却是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紧紧的握着云潇的手,担心不已。 “有沉月在,暂时还出不了事。”看出了他的心情,萧奕白却松了口气,只见弟弟在这一瞬间赫然抬眼,一把拽住了他,“什么沉月?” “就是那块玉,叫沉月。”他指了指云潇胸口,“那本来是皇室的东西,甚至是皇权的象征,被她爹迦兰王骗走了。” “迦兰王……”萧千夜冰蓝的眼眸闪闪烁烁,那是白教先代教主的封号!他知道秋水夫人曾在白教担任司命一职,也知道夫人和当年的迦兰王成了婚,唯一不知道的,就是迦兰王到底是谁。他不是没有调查过,只是这个人真的很隐蔽,甚至没有留下一丝关于身份的线索。 “千夜,我要跟你说一件事情。”萧奕白认真的坐到他对面,一字一顿,“明溪一早就想把你拉进风魔,为了能得到你,他从你回来那天开始,就已经安排风魔调查你身边的所有人,其中最重要的人就是她,云潇。” “调查我?”他惊愕了一下,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兄长。 萧奕白点点头,有些无奈:“迦兰王曾经来过天域城,为的是求丹真宫为他病重的妻子诊治,后来他不知道怎么的认识了明玉长公主,利用公主骗走了古玉沉月,而现在这块古玉竟然会在云潇身上,你想想,这是为什么?” 萧千夜豁然想起云潇身上的火色羽毛,他一下子用力咬住嘴唇,不敢多言。 “她可能是灵凤族。”看出了弟弟脸上的异常,萧奕白直接抖开了话题,“明溪曾经说过,明氏一族是十二神日神、月神的后裔,日神予以浅金色如太阳般的眼眸,月神则予以皇权的象征‘沉月’,沉月之力温润沉静,正好是一种可以压制不死鸟炽热狂躁的力量……” 他把手放在云潇的额头,又抓起萧千夜的手示意他碰一下,接道:“这体温烫的像火一样,换成一般人脑子都要烧坏。” “她是灵凤族……”萧千夜呆呆的念叨着,仿佛丢了魂,“所以她身上才会长出火一样的羽毛,所以神守才会说她有灵凤之息,所以凤姬才对她格外注意,所以刚才那个人才想引她过去……” “羽毛?”萧奕白大吃一惊,也不管男女有别,直接拉开了云潇的衣领,这一看,他的脸上刷的一下变得恐怖起来。 传闻中灵凤族不可以和外族人通婚,混血的孩子会长出如同炽天凤凰一样的火色羽毛,这些羽毛会疯狂的吸食骨血,直至死亡! “千夜,你醒醒!”萧奕白用力的摇晃他,萧千夜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而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仍是空茫无措的,“灵凤族没有混血的……她、她会死?” “有沉月在……应该暂时不要紧,当年迦兰王冒险骗走沉月,多半也是为了她吧。”萧奕白只能毫无底气的安慰他,毕竟几千年过去了,灵凤族血统纯正,是真的没有出过一个混血的后裔。 “刚刚那个人,他是故意引阿潇过去的,那个人肯定就是迦兰王,他一直想要摘下面具看她的脸……”萧千夜用力咬着牙,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喃喃自语着,“他不管不问这么多年了,为什么现在出来了?他一定还有其他目的的,该死!我就不该被那个臭丫头骗过去!” “那个人?谁呀?”萧奕白听出了端倪,赶紧追问。 “迦兰王在海市蜃楼里,搞不好和新楼主是一伙的。” “迦兰王!”萧奕白一惊,双眸也是不受控制的转为了冰蓝色,他豁然跳起来,拉开窗子望向不远处的高楼。 他的掌下聚起白色的颗粒,像雪花一样,往高楼方向飘去。 就在此时,楼顶迸射出一道黑光,精准的击中幽凰楼,“砰”的一声巨响后,整栋楼摇摇晃晃,地板滋啦一下开始裂开,楼顶的彩灯纷纷砸落! “快走!”萧奕白惊呼出口,来不及思考,萧千夜卷起云潇,一脚踩在窗台上从二楼一跃而下!随后,身后的人群爆发出一串恐怖的惊叫,只见整栋幽凰楼轰然倒塌! 尘土弥漫了半条街,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幽凰楼转眼就变成了一片废墟,江行泽狼狈的从里面爬出来,抬眼就看见了萧奕白,骂道:“你们两个到底在搞什么?他妈的刚来就把整个楼弄塌了,你们……” 不等他发完唠叨,萧奕白一只手拎着他,掌下的风神电一般的出击,拦下高楼顶端迸射出来的第二道黑光! “走啊!”他再度催促了一句,自己却是紧张的盯着那束黑光的来源——这是上天界的术法! 第二道黑光砸下来之后,幽凰楼的废墟上瞬间起火,江行泽也顾不上楼里的女人们,抓着萧千夜就往西边跑去,又回头冲萧奕白大声喊道:“你快点跟上来!” 跟上来……萧奕白苦笑了一下,若是被上天界盯上,跟到哪里都是死! 海市蜃楼的顶层终于出现了一个身影,他整个人包在暗黑的法袍里,用特殊的术法掩饰了身形和容貌。 然而萧奕白知道对方在看他,那一束冰凉的目光甚至让他浑身战栗不敢轻易挪动。 随后,从楼顶传来一个空洞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海市:“不错,能接下本座一击无损,你值得本座现身一见。” 萧奕白冷汗直冒,他并非真的无损,风神接下黑光的一瞬间,自手掌到肩膀就已经完全痉挛,到现在都没有恢复知觉!那是上天界的术法,他在泣雪高原那块雪碑上见过,是转乾坤之术! 凤姬曾经告诉过他,那块雪碑是上天界预言女神潋滟所立,所记载的内容是飞垣坠天的真相!雪碑上的文字是女神亲自书写,然后亲自封印,只有能拯救坠天的人,才有资格看到上面的字。 他并不能看懂上面的全部内容,但懵懵懂懂的仿佛又能理解一部分。 他记得那一日凤姬意味深长的眼神,以及对他说的那句话——“你们也是坠天的一部分。” 此时的长乐坊,杜夫人急匆匆的收拾完东西,前脚刚刚跨出门,后脚小丫鬟就急匆匆的跑进来:“坊主,不好了!前面那幽凰楼突然塌了!现在还着火了,那半条街都走不通了啊!” “塌了?”杜夫人吓的声调都变了,“怎么好好的这时候楼塌了?平时都不修一下的吗!这些该死的家伙竟知道赚钱……” 她焦急的踱着步,海市里是没有马车的,那是花魁游街的路,也是整个舞池的主路,如果那条路被堵了,她就得绕大半个海市才能去到鳌尾的港口! “好像是被蜃楼顶上一道黑光打中的,现在外面都在议论呢!”丫鬟小声的提醒,又好奇又不敢多嘴,杜夫人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瞬间就冲到她面前,捏住了丫鬟的肩膀,“你刚刚说什么?是蜃楼顶上一束黑光打中的?” “嗯嗯!大家都看见了!”丫鬟被她捏的疼,赶紧点头。 “果然要出事啊,果然要出事了……”杜夫人愣愣的重复着这一句话,看了一眼手上的行李,终于一狠心全部丢了,也不再管身边的小丫鬟,冲出了长乐坊。 走!赶紧走!再不走大家都要死在这里! 第三十章:夜王 舞池里忽然的动荡让正在游街的异族花魁们纷纷停下了脚步,不约而同的冲着海市蜃楼顶层的那个黑影投去疑惑的目光。 那个黑影带着三分熟识七分陌生,一下子触醒了隐藏在骨血深处最黑暗的记忆。 高楼上的黑影纹丝不动,与记忆中那个最恐怖的身影重重叠叠。 “夜王……”终于,有人发出了声响,却是念出了萧奕白最不愿意听见的两个字——夜王! 在那一瞬间,花魁们摘下繁重的头饰,脱去华丽的外衣,周围一路跟着的同僚也纷纷亮出了武器,警惕又憎恨的看着黑影。 “呵……”夜王却是轻轻笑了,抬起了手指,“不自量力。” 话音刚落,游街的大道赫然崩裂,两侧的楼房开始轰然倒塌!巨鳌发出一声共鸣,栽头往深海游去!整个海市被一种奇怪的力量控制着,所有的物体漂浮在空中,然后被重重的砸向地面! 不过一瞬,几乎所有的人都被无形的手按在了地面上,无法动弹分毫。 萧奕白紧握着风神,风的力量还能勉强抗衡,但仍在一点点被瓦解,高楼上的黑影身形一动,等他再次睁眼,惊觉那个人已经来到他面前! 近看法袍之下,竟然是一片虚无! 随后,淡淡的灵光开始汇聚,逐渐凝结成一个透明的灵体。 “夜王!去死吧!”身边赫然响起一声愤怒的呵斥,只见几个摆脱了压制的异族不顾一切的冲了上来,他们的眼中是无边的憎恨、愤怒,那是明知不敌依然本能的举动! “我不是早就死了吗?”夜王含着笑,甚至没有挪动脚步,尖刀在他周围几寸处被生生击碎,断裂的碎片被巨大的力量击退,调转了方向直接扎进了几人的身体。 “呃……”他们被冲击波逼退了几步,就在此时,那些刀片又从身体里割裂,直接将几人撕成了碎片! “我早就死了啊……”他摇着头叹着气,捡起了一片血迹斑斑的衣物碎片,“被你们心中真正的神杀了……哦,不对,我差点就忘了,你们不记得他了。” 夜王透明的眼睛仿佛看穿了几千年的时光,嘴角上的笑意却是丝毫不减:“六灵六圣十二仙四十八祖,呵呵,可真是个容易让人误会的称谓呢!六灵剩三,六圣剩二,十二仙四十八祖加起来也就还有八个而已吧?” 听到这样讥讽的话,被按在地上的花魁们抬起头,即使脸上沾满血污,眼里仍是骄傲:“我族就是死完了,也绝不向夜王屈服!” 夜王并不在意,黑色的法袍一动移到一个女人面前,用力捏住了她的脸,温柔又毒辣的道:“那你就去死绝好了。” 就在这一刻,萧奕白手下风神击出一道凛冽的寒光,他竟从夜王手下直接抢走了人! 夜王终于露出了惊讶之色,不可置信的看着萧奕白——转乾坤之术?这个人怎么也会上天界的术法? “快走……”这一击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让他的下一个动作变得步履蹒跚,夜王没有给他逃跑的机会,空旷的法袍下是萧奕白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巨大灵力,仿佛要将一切撕裂! “带着月弦走!”他身边的异族人猛然跳了出来,用身体挡在了两人中间,下一刻,夜王的左手击穿他的胸膛,将心脏整个捏碎! “走!”这样果断的杀意并没有让异族人有丝毫的畏惧,他们是血统最为高贵的部落,无论如何不能向夜王低头! “千秋!千幻!”月弦惊呼出口,萧奕白一把拎住她,也不管身后那些用性命为他拦路的人,风神开路,追着萧千夜的方向逃去! “跑了呀……”夜王的眼睛隔着百米也能清楚的看到萧奕白的背影,但他丝毫也不着急,只是看着眼前奋不顾身拦住自己的几十个人,露出了有些厌烦的目光。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他终于从死亡中重生,看到的仍是这一群迂腐不堪的异族人! “烦啊。”他冷冷的吐出两个字,掐着一个人的脖子把她提到了半空中,空茫的眼睛平静的看着这个垂死的女人,问道,“你们明明都不记得他了,为什么会记得恨我呢?” 被他拎起来的女人恶狠狠的冲他吐口水,然而那口痰直接穿过了夜王的身体,落在了地上。 “我也该让你们想起他了。”夜王喃喃着,也不生气,从他指尖抽出了几条黑色的线,直接钻进了对方的脑中。 “啊……”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惨烈的过去被唤醒,几十个人的脸上同时露出了惊恐,瞳孔放大,失去神采。 “想起来了吗?血荼大阵……”他低低的冷笑,笑的透明的身子也微微颤抖,“想起来的话,就再去感受一次。” 他扔掉手中的女人,用力的踩向地面,以他脚尖为圆心,赫然浮出一道血光,这束血光如灵蛇般在海市的地面上游走,将绑在地上的人拉入地底撕碎,不过一会已经在整个巨鳌背上写下那个远古的恐怖术法——血荼大阵! “我倒要看看,这次谁来救你们。”夜王冷冷的丢下一句话,转眼又回到了蜃楼的顶端。 一年一度的狂欢盛宴转眼就变成了惊悚骇人的人间修罗场,血荼大阵的触角所到之处,但凡活着的一切生命,都将被扯入地狱! 萧奕白很快就追上了萧千夜,风神画下结界拦住了扑到眼前的触角,他骇然咳出一口血,扶着舞池的墙壁缓缓坐下。 “大哥?”萧千夜紧张的凑上去,发现他脸色惨白,眼睛在青碧色和冰蓝色之间不断转换。 “你、你快去救公孙晏……”萧奕白颤颤伸手指向蜃楼,“他应该早就进去了,快去救他,别让他死了……海市的新主人,是十二神的……夜王……” “夜王?”萧千夜陡然心惊,那是传说中的人物,传说竟然是真的?! “咳咳……咳咳……”不等他反应过来,云潇一下子惊醒,猛地咳了起来,她的眼中燃烧着火焰,呆呆的看着近在眼前的触角,念道:“血荼大阵……” “你、你怎么会知道?”月弦一把拉住她,扯下她脸上的面具,忽然神色大变, “凤、凤姬大人……” 然而她立马冷静下来,退开了几步,厉声质问,“你不是凤姬大人,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血荼大阵?” “你又是谁?”萧千夜扣住剑灵抵在她的喉间,月弦心下一惊,这种纯白的剑灵……这个人是帝都军阁的阁主萧千夜? “别动手……千夜,别动手。”萧奕白连忙阻止,他一开口嘴角的血就更加止不住,还是勉强把弟弟拉回了身边,“她应该、应该是圣月族的人。” 圣月族,以月为神明,相传是曾经侍奉月神的种族。 “别在这呆着,风神撑不了多久,找到公孙晏,我们必须赶紧离开海市蜃楼……”萧奕白努力说着话,指了指地面,“巨鳌已经开始下沉了,它一定是往仓鲛的方向去的,如果夜王把仓鲛放出来,我们……没有任何胜算。” “你别说话了。”萧千夜担心的看着他,他眼珠的颜色变的越来越快,皮肤上也浮现了奇怪的纹理。 “别动。”云潇忽然按住他,她用剑灵割开手心,将血轻轻抹在萧奕白的脸色。 “这是……”萧奕白惊讶的看着她,她的血滚热烫人,却是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甚至让他脸上的不明纹理也一点点退了下去。 她像瞬间换了一个人,褪下了昆仑山大小姐的外衣,变成了他心中的那个人——凤姬! “真的是灵凤之息……”月弦颤颤的握住她的手,连声音都变了调,“你……不,您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云潇摇摇头,目光悲凉的望着地面的血荼大阵,“但我记得这个东西……曾经有几十万人,为它而死。” 她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月弦灵魂里的记忆,她捂着脸跪在地上,无声的啜泣。 “箴岛坠天之际,有人写下了一个巨大的血荼大阵,为了保持全境不崩碎,以六灵六圣十二仙四十八祖为首,聚集三十万异族在泣雪高原上血祭……他们是心甘情愿的赴死,用冰柱扎进心脏,引心血流入阵眼……”云潇眼神颤抖,这些莫名的记忆不知从何而起,在她脑中清晰的回放着。 那么多人啊……高呼着,祈祷着,慷慨赴死,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怨言! 那块她从未去过的雪原下,至今还冰封着三十万具尸体。 她赫然留下了眼泪,眼睛却还是愣愣的睁着,一眨不眨。 这又是谁的记忆,意外的被她看到了?那是她认识的人吗?她分明没有见过那些人,为什么会觉得他们的脸如此熟悉? “是他……”月弦捧着脸,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为什么会忘记了,为什么我会忘了主公……” 萧千夜和萧奕白都是皱眉对望了一眼,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此时,头顶的水膜被一道火光击中!海市蜃楼如同遭遇地震,巨鳌发出一串痛苦的哀嚎,全身战栗! 几人不约而同的抬头,隔着海水,那是一只巨大的火鸟,它的背上站着一个孤傲的身影,手持一柄流着火焰的长剑,直接击中了正在下潜的巨鳌。 “凤姬大人!”月弦认出了那个人,不由得惊呼出口,随后,从天而降数根火焰绑住巨鳌的四足,凤姬站在炽天凤凰上,单手就将巨鳌拉出了海面! “走!”萧千夜眼疾手快,在巨鳌重回海面的一瞬间跳上了沥空剑,他冲天空吹了一声口哨,天征鸟远远听见主人的声音也呼啸而来! 同一时刻,早就在海岸边接应的天澈发现了海面上的异常,炽天凤凰如一道流星飞过,在海面上击起惊人的火光,他踩着碧魂剑迅速靠近,就在此时,巨鳌里升起一团浓雾,遮天蔽日,转眼又将整个海市蜃楼围了起来。 “糟了!”瞬间就感觉到那片浓雾里汹涌而来的凶煞之气,天澈连忙停了下来,再看眼前,海市蜃楼已经被完全包围,远远看去宛如海面上一颗巨大的黑球。 炽天凤凰和天征鸟都不见了,这短短的百米像是隔离了两个世界,竟让他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该死!”他愤愤的骂了一句,被拦住了,他慢了一步,被这团该死的浓雾拦在了外面! “天澈?真的是你?”身边忽然有人叫了他的名字,天澈一惊,只见叶卓凡乘着青鸟也已经到了他身边。 “你快过来!”不等他反应过来,叶卓凡一把把他从剑灵上拽到了青鸟背上,又按住他的脑袋命令青鸟往更高的地方飞去。 天澈这才发现,在碧落海的上空,已经有数千只青鸟聚集了过来。 “别被发现了……”叶卓凡谨慎的提醒,这才指着那个黑球,“少阁主是不是在里面?” “嗯。”他点点头,叶卓凡吸了口气,也紧张的望了过去。 第三十一章:血荼大阵 海市里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芒,这些光芒被浓雾吸食,一点也透不出来。 连炽天凤凰的火焰也在这一刻失去了颜色。 “你终于来了。”在这一片纯粹的黑暗里,夜王的声音如流水一般,缓缓流进每个人的心里,“吾等了你六千四百二十九年。” “已经……这么久了吗?”凤姬对着声音的来源,眼里的火光一点点亮起,又抬手指着那个方向,“我倒是记得不太清了。” 话音未落,纯黑的世界里升起星火,终于将一切照亮。 凤姬站在炽天凤凰的背上,面容沉静,在她对面百米的地方,夜王解开了黑色的法袍,终于露出了真容。 那依旧是一个透明的魂体,是由纯净的灵力组成,像夜幕下最闪耀的那颗星。 “他呢?”夜王低低的问着,眼里竟还有微妙的温柔。 “他仍在阵眼中沉睡。” “呵……”他冷笑了一声,方才的温柔转眼就变成了恐怖的厌恶,“他吞噬了本座,就是为了在血荼大阵中睡觉吗?” “夜王重返飞垣,是为了唤醒他吗?”凤姬也是一声冷笑,两人又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下去。 到底还苏醒了,自潋滟带走夜王残魂的那一天开始,她就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 那一年的飞垣还是高空的一座流岛,名为“箴岛”,它过着和所有流岛一样的平静生活,静静的等待寿数到来的那一天,直到这个人的到来。 夜王,奚辉。 他带着凶兽穷奇,不经意的路过了箴岛,却意外发现了这个平凡的流岛上,有不死鸟的气息。 他座下的神兽已经上千种,唯独缺了这种烧着火焰的不死鸟,于是他留了下来,开始寻找。 然而这座岛上并没有夜王梦寐以求的不死鸟,有的只是曾经和不死鸟签订了契约的灵凤族人。 他很失望,作为上天界赫赫有名的夜王,他竟然会如一个普通人一样失望。 就在他准备离开之际,他发现这一族里有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她的身上有完整的炽天凤凰纹身,甚至手触摸之下,还会燃起火焰! 这个女孩的灵凤之息更强更纯,比她所有的族人加起来还要更厉害! 夜王想起了关于不死鸟的传说——它以骨血为食,将会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他开始了一个大胆的设想,他要用箴岛的全部生灵血祭,引出这只古老的神鸟。 他和灵凤族的族长做出交易,只要他们协助自己找到神鸟,便将赐予这一族人踏足上天界的权力! 这是何等的荣耀?是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但是他很快就遇到了另一个问题,这座流岛的统治者,恰巧是他的同僚日月双神的后裔,即使是高高在上的夜王也深知不能太绝情,于是他一人返回了上天界,留下了自己的凶兽穷奇看管这群异族人。 夜王再次回到箴岛已经是三年后,他用上天界的净无幻之术护住皇城保护明氏皇朝的血脉,随后在整个箴岛刻画血荼大阵!他派出了自己手下的三魔、四凶兽,驱赶所有异族人汇聚到南面的大雪原上,他将那个特殊的灵凤族女孩绑在天柱上,在天柱下方挖出几千丈的深坑,他命令所有的异族人跳进去,然后利用灵凤一族的凤火开始活祭! 天柱上的女孩被几百万恐怖的怨灵撕啃,终于褪下了凡胎,露出了骨血深处一直沉睡的不死鸟——炽天凤凰! 然而就在这一刻,就在夜王喜出望外的这一刻,意外发生了——一直安安静静睡在他脚边的那一只穷奇,那只他最为宠爱的穷奇,在他卸下防备的那一瞬间,从背后一口咬断了夜王的脖子! 那样致命的伤势对夜王而言并不是无法挽救的,可是那一瞬间的惊愕让夜王呆住了几秒,凶兽一口吞下了他的头颅,并瞬间就将他的整个身体撕碎! 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自己返回上天界的这三年,那只留下来看管的凶兽穷奇会爱上了那个天柱上的女孩,并不顾一切的背叛他! 随后,掌握了真正不死鸟之力的女孩也从死亡里浴火重生,而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疯狂的报复了自己的同族,用灵凤之息斩杀灵凤一族! 灵凤族是不会死的,唯一的死亡方法,只有自相残杀。 曾经得到不死鸟祝福的种族,最终灭亡在不死鸟的火焰下。 从那时候起,女孩也终于意识到,上天界的十二神,不是真神,只要有能力,便能成为他们——又或者,取代他们。 她成为了炽天凤凰真正的主人,而那只吞噬了夜王的穷奇也彻底脱胎换骨,他继承了夜王了一切,他的身体,他的容貌,他的所有能力,甚至他曾经的名字——舒少白。 他有了一个全新的身份:古代种,那是远古传说中,凶兽吞噬神明后产生的种族,他们携手,成为了箴岛异族新的神。 夜王失踪后上天界为之震惊,预言女神潋滟亲临箴岛,女神的眼睛是美丽的纯白色,仿佛早已经看穿了一切。 她在血荼大阵阵眼处找到了夜王未曾彻底涣散的魂魄,并将其带回上天界修补,也不知是不是女神的神力触动了夜王,他在濒临灭亡之际,仍然恼羞成怒的给了箴岛最为致命的一击! 他破坏了箴岛的地基,让坠天的寿数提前到来。 但这一切还未开始就被潋滟阻止了,女神动用自身神力,稳住了岌岌可危的流岛,并在血荼大阵阵眼处留下了上天界的术法。 上天界自此从箴岛消失了,十二神再也没有踏足过这一片土地,灾难被悄无声息的延后了,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终结。 新的灾难始于五千年后,随着女神的神力日渐消散,被夜王破坏的地基终于开始出现新的崩裂,脚下的土地不断地晃动,巨大的空洞一个接一个出现,毫不留情要将箴岛瓜分成几块! 在巨大的灾难面前,就是灵兽也只得无可奈何的躲了起来,边缘的土地开始脱离,直接坠落,而内部的各大山川水系更是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冰川之森从泣雪高原脱离,富饶的古都大湮被黄沙淹没,飞垣境内最大的内陆湖,东冥五帝湖完全干涸,原本中心的帝都天域更是整座城市往北方移动了数万米! 灭顶之灾,饿虎般扑来。 那个时候,她站在泣雪高原上,呆呆的望着更高的天空,在那里,会不会有人也像这样看着他们? 舒少白坐在她的身边,任积雪覆盖了肩膀,只是那双惊心动魄的冰蓝色眼睛,从开始到现在,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那短暂的三年相处,让只会吃人作恶的凶兽穷奇第一次感觉到了温暖。 它原本只是按照主人的命令,严格的看管这个特别的女孩,每日每夜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不让她离开自己视线半分。 她是唯一不害怕自己的人,那样的温柔善良,是它几千年的生命里从没感受过的,也只有她会温柔的摸着它的头,给它倒水,给它挠痒痒。 它知道主人想要这个女孩的命,只有她死了,主人才有可能引出她身体里那只所谓的神鸟。 他终于还是在最后一刻,背叛了主人,甚至吞噬了他,取代了他。 箴岛会提前坠天,便是对他的惩罚,而女神当年留下的那个术法,则是他唯一的救赎。 但是这个术法,需要几十万的生命作为代价。 那是他们相识以来,第一次产生分歧,舒少白看她的目光是温柔而悲凉的,几次想要开口最终都只是化成一声叹息。 就在僵持之际,六灵六圣十二仙四十八祖的首领,带着箴岛数千种异族三十万人汇聚到了泣雪高原,他们朝着当年血荼大阵的方向齐齐跪下,合力将那个并未完成的法阵重新开启! “请凤姬和主公以大局为重!”他们异口同声,慷慨赴死,对着雪原上惊住的两人不停呼喊:“请凤姬和主公以大局为重!” 最后,他终于是摇了摇头,走到她面前,也不知他是经过了怎样的心里斗争,舒少白伸手揽过她,几乎是颤抖的在她额上小心的一吻:“我不在你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 那个时候的凤姬,还不能理解他说这句话的真正含义,然而舒少白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松开了手,纵身跃入血荼大阵! 紧接着,三十万异族人用冰柱扎进了自己的心脏,他们匍匐在雪地上,让胸口的血一起流入阵中! 在那一瞬间,天地变色,远古的法阵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古老的琴弦根根寸断般恐怖又悲凉,空中一束火光猛地坠落,直接砸在了泣雪高原上! 雪地开始融化,大阵中沸腾的血液也开始翻滚! 那是凤姬最后一次看到舒少白,他仰面躺在血泊上,还是那样温柔的容颜,却一点点沉入血中,越来越远。 紧接着,从箴岛各地传来了同样猛烈的火光,分别击落在流岛的五处,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破碎的地基牢牢的拉在了一起! 她重重的摔在雪原上,抬头看见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雪! “少白?”惊讶过后的无助让她甚至忘了躲避这场暴风雪,她所熟悉的那个白色身影已经消失不见,炽天凤凰在风雪中疯狂的舞动,发出了她闻所未闻的悲痛声。 那一刻,凤姬有种直觉,那个男人,会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 箴岛的崩碎在即将到来的前一刻,被一双无形的手生生扼住了喉咙,据说那一日,泣雪高原,魑魅之山,落日沙漠,空寂圣地,冰川之森五处同时落下了天火,随后,发生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地震,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箴岛会开始毁灭之际,那些天火化成明媚的光柱,直上九重云霄! 剧烈的晃动渐渐终止,而箴岛保持着一块完整的大陆,只有边缘脱落,预言女神潋滟坐着仙鹤从天而降。 她知道的!她早在夜王死去的那一刻就已经预感到了今天会发生的一切! “灾难还在继续。”女神摸过她冰冷的脸颊,一字一顿,“破碎的土地可以被大阵网住,而坠天……不可避免。” 那一刻凤姬恨透了所谓的上天界,也恨透了这些所谓的神,她抬头,正好撞上女神的眼睛——那是一双极近温柔的双瞳,慈悲而怜悯。 “大老远从上天界过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些吗?”她甩开女神的手,勾起了一丝讽刺的笑容,“这就是你们的天罚吗?山河移位,地震海啸?” “灵凤之息可以阻止。”女神完全没有理会她的言辞,“利用你的灵凤之息可以让它平安坠海,我已与夜王定下契约,若流岛脱离天空统治,上天界便不再插手海上之事……” “夜王……他还活着!你们害怕了吧?明明自恃十二神,竟然还会有害怕的事物,古代种和灵凤族的力量,让你们害怕了吧?还是说,夜王之事,让你们至今心有余悸?” 女神没有回话。 知道自己一言击中了神的想法,凤姬更是不懈的冷笑,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火色的瞳孔也不再无精打采:“如你们所愿,这片土地会有一个全新的名字,从此脱离天空。” “这个你拿着。”潋滟从手上卸下一个精致的金色指环交到她掌心,“这是‘日轮’,是我从日神那里借来的,箴岛脱离天空之后,人类和异族的生命都会逐渐缩短,直到和下届相同,灵凤一族虽有号称不死鸟之血的灵凤之息,但是阻拦坠天是逆天改命的行为,你必然会受此牵连,有它在能佑你平安。” 女神温柔的看着她,又补充了她最为关心的一句话:“只要活着,就能等到与他重逢的一天。” 她接受了日轮,也接受了女神的建议,她耗尽灵凤之息托举整座箴岛平安坠落于海上,并给了它一个新的名字——飞垣。 一直以来她心里就清楚,所谓的“坠天”,也不过是上天界对箴岛的惩罚。 此刻,想起那些往事的凤姬呆呆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金色指环,就是这一枚戒指,在飞垣坠天之后保护着她的心脉,以至于拖着重病之躯的自己,不至于太过痛苦。 那一年,他将自己连同碎裂之力封印在了泣雪高原上,那场惊天地的暴风雪过去后,原本平坦的雪原上赫然出现了一块积雪垒成的巨大的丰碑。从上天界而来的女神不知是动了什么恻隐之心,突然抬手在碎裂上写下了记载历史的文字,那一场惊心动魄在女神的手下被永远的镌刻。 女神在离开前,将所有的文字一字不漏的念给她听,在背面的卷首,就是赫然写着让她咬牙切齿的一句话:“今箴岛坠天,吾等天命难违,但怜众生疾苦,故留此书,待有朝一日,重返碧空。” 那些九天之上的所谓神明,哪里知道什么众生疾苦! 一直到今天,每当她仰视石碑上的字,依旧感觉的到当年那一场灾难在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痛。 “如何……是吾这张脸让你想起了什么吗?”夜王低低的笑着,像调侃,又像是挑衅,“毕竟他和吾是一模一样的,容貌、身体,声音,还有记忆……他就是吾。” “他不是你。”凤姬也从古老的回忆中清醒,直视着夜王那张熟悉的脸庞,否认,“你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呵……他本来就不是人,你忘了,他是个畜生啊。”夜王故意激起她的愤怒,不怀好意的道,“他从一个畜生变成了人之后,可有对你做过些什么?比如说……” “那又如何?上天界的夜王所做之事,难道不是连畜生都不如?”凤姬抖开手里的长剑,目光悲凉的看着巨鳌背上那个血色大阵,那里宛如一个修罗地狱,活着的人被一双双手无情的拖入阵中,转而又化成血水继续浇筑着大阵,“为了夺得神鸟,不惜杀戮箴岛数百万生灵,这就是上天界口中的‘怜众生疾苦’吗?” “怜众生疾苦……”夜王叨念着这几个字,忽然想起了什么,“这句话是潋滟跟你说的吗?罢了,吾毕竟还欠她人情,也不和你争这些没用的东西。” 夜王的眼眸一点点变得狠厉,像夜空中那颗明亮的启明星,再度开口,则是压抑着的无尽愤怒:“凤姬,那年意外丧生在那畜生的手中,吾花费五千年方才恢复神识,你可知道这五千年的混沌是如何一种体验?如今吾力量还未完全恢复,你若是能见到那畜生,就代吾转告他——吾终将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话音刚落,被浓雾包裹着的海市蜃楼发出齐齐的哀鸣,巨鳌的四肢被雾气层层缠绕,拖着它往深海沉去。 “你又想干什么?”凤姬毫不示弱,手上的凤火也在继续拉扯,然而血荼大阵的力量开始生效,碧落海深处的海魔察觉到旧主的呼唤,也开始缓缓的挪动身体! “血荼大阵会消除记忆,现在的箴岛只有你一人还记得他。”夜王冷笑着,托举双手,高喝一声,“吾以夜王之名号令三魔,找到他!” 海魔颤抖着,终于让平静的碧落海面掀起阵阵涟漪,那是来自黑夜的力量,将一直困扰着它的巨型锁链一点点瓦解! 第三十二章:海魔出 孤岛飞垣,有四海相环,这四片海域如同一个天然的屏障,阻隔了飞垣与外界的联络,然而也正是因为这四片凶险的海洋,也才有了如今飞垣的稳定与繁华。 四海之中,最富传奇色彩的,莫过于北面的碧落之海,据说每月初,会有海上仙子踏浪而来,翩翩起舞,如诗如画。 然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掩盖不了如今这片海域的恐怖——海面出现一条巨大的裂缝,天空也已经完全黑了,在海天相交的地方忽然浮出了一座巨大的山! 那是望不到尽头的巨大山脉,一团团黑色的浓雾弥漫出来,那片黑影阻隔了海与天,山还在微微的浮动,一股浓烈的腥气混合着凛冽的海风,瞬间就在碧落海上狂风卷起! 海潮退的太快了,那是超越常识的一种退潮,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将海水一口吞了下去,海岸边挤满了人群,呆呆的看着眼前那座不明的山,脚下的海滩上各类鱼虾贝类还在垂死挣扎! 萧千夜跳到了天征鸟上,顶风上前,视线越是清晰,他的脸色就越是苍白,海上的山像是有了生命,浓雾逐渐剥落,终于露出了它的真正容貌! 那是一只藏青色的巨鲛,龙首蛇身鹰爪,它的半个身体还在碧落海下,头部已经高高的跃出海面,那双碧青的瞳孔无限敬仰的望向高空中的夜王。 海魔温顺的低着头,夜王看着它被锁链伤的遍体鳞伤的躯体,伸出手,温柔的抚摸着自己曾经的坐骑,叹了口气:“让你久等了,吾将还你自由。” 伴随着他的话音,夜的力量开始涌动,包裹着海市蜃楼的浓雾齐齐散开,遮天蔽日!整个北岸城在瞬间陷入无尽的黑暗,那吞尽一切光的黑,席卷全城。 仓鲛缓缓竖起身体,在夜王的帮助下,挣脱了最后的一百根锁链,随后,远古的海魔腾空而起,它的嘶吼声带着千年前的不甘和愤怒,巨尾重重的拍在海面上,只见方才疯狂退去的海潮开始往回倒,海浪已经高出海平面百米! 第一波海啸砸向沿岸,将来不及撤离的人无情的卷走! “海啸了……海啸了!”在短暂的惊愕之后,人们终于意识到这是灾难的到来,地面接连不断的巨大晃动混合着海浪汹涌而来,人类的力量在海魔之前依旧显得如此渺小。 仓鲛还在继续移动,海潮退的比方才还猛,海面上顿时卷起了无数蛇形的海流,而海流与海流的交汇处又形成了巨大的漩涡,海水变得浑浊,连深海处的鱼都已经浮出了海面。 “休想再次作恶!”凤姬冷眼看着曾经的海魔,流火剑勾出凤火,夜王见她想动,他抚摸着仓鲛的手赫然做出了一个拔剑的姿势,只见他的掌下聚起一团海水,一把水剑赫然成型。 萧奕白也在远远的观察,那是从仓鲛体内化出的剑,那才是海之声的本体! “凤姬,你的对手是吾。”夜王拦下了她的脚步,仓鲛已经挣脱了所有束缚,它在海上卷起巨浪,一次次将海水砸入城中! 萧千夜豁然抬头,海面上数千只青鸟在巨浪中穿梭,已经有躲闪不及的被直接拽入了海中,随之而来的第二波海啸快速抵达岸边,这一击的破坏力远胜方才,海啸如同一面巨大的墙直接砸进了城里! “明溪……”萧奕白脸色发白,看着海浪砸过去的方向,紧张的叫着那个名字。 “你回去救太子。”萧千夜指了指小秦楼,“他要是死在这里你我都得完蛋!还有那个公孙晏……” 萧千夜眉头紧蹙,海市蜃楼里已经是一片废墟,公孙晏不会也被那个血荼大阵吸进去了吧? “我去找他,你们去对付仓鲛。”死里逃生的江行泽小心翼翼的站在云潇的青魅剑上,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都会摔下去,“我在海市做了好多年的生意了,海市的路线我比你们都熟,萧奕白你赶紧回去看看太子殿下,顺便看看我大哥,他们应该在一起的。” “嗯。”萧奕白明显是心不在焉的,他的一魂一魄能感受到明溪的情况,他还活着! “阿潇,你有剑灵,你带着这个圣月族的女人站到高一点的地方……” “不,我不去。”云潇直接打断了他的提议,跳到了天征鸟的背上,又转身对着剑灵命令,“你带她飞到安全的地方去。” “你干什么!”萧千夜骂了一句,想把她推回去,云潇却已经在鸟背上结起剑阵,四周的空气忽然开始阴冷,竟然有雪粒落下。 萧千夜愣住了一下,是九寒剑阵!八年不见,她已经不需要剑灵就可以结阵了吗? 原本汹涌的海水在寒气的影响迅速凝结了一层浮冰,海水凝结的很快,巨大的海啸从底部开始往上结冰,浪花还掀起在半空中就被冻结,最后竟如一面冰墙一样被生生冻住! 海面被冻结,形成了陆地,同时被冻住的还有仓鲛的半截身子! “哦?这是……”夜王被她吸引了目光,空茫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喜——不仅能够冻结海水,甚至牵制住了海魔? “啧……”萧千夜咬了一下牙,终于低声开口,“过去,绕道仓鲛背后去!” 天征鸟顺从主人的意思往后面飞去,他在心中粗略估算了一下仓鲛的大小,还是不由得眉头紧锁——太大了,就算是封十剑法也不可能在如此巨大的范围内使用,如果无法控制住海魔的行动,就只有靠剑术把它一步一步逼回海里! 可是即使把它打回了海底,又要如何重新锁住它? 萧千夜不由得望向凤姬,她被夜王牵制着,根本无法腾出手对付海魔。 他在快速思考对策的同时,天征鸟已经敏捷的躲过了几波高起的水柱,同时注意到盘旋的白色巨鸟,仓鲛用尾巴甩起高大的水柱,矫健的鸟儿穿梭其中,精准的避开每一次攻击,它的利爪极其锋利,只是掠过仓鲛的背就在瞬间抓出了一道道醒目的伤口! “少阁主!”发觉到天征鸟,青鸟背上的叶卓凡惊呼出口,天澈也急忙望过去,那是天征鸟,是昆仑的一种神鸟,当年师父来飞垣看望他,专门送了一只给他。 “往下。”在天征鸟绕着仓鲛飞了一圈之后,萧千夜冷静命令,眼见着仓鲛的巨尾就要甩到鸟的羽翼上,他一个翻身从天征鸟上跃下来,沥空剑竖起,用力的刺进了仓鲛的身体! 这一跳看的叶卓凡心惊肉跳,少阁主胆子是不是也太大了?他居然从鸟背上跳下来直接落在了仓鲛背上! 那一剑刺入了血肉,感觉到了背上的刺痛,海魔的前半截身体猛的竖起,萧千夜连忙抓住剑柄以防自己滑落,他试了试插在仓鲛背上的沥空剑,然后未拔剑,直接在仓鲛体内连续七次转动! 第一式“剑心”让他稳住了身体,随后接肘而至的“剑魂”从天而降,宛如一道刺眼的光柱瞬间在仓鲛背上击出一个洞!萧千夜敏捷的跳起,天征鸟快速移位接住了主人飞离,随后第三式“剑魄”如雨后春笋般从背上刺出! 仓鲛发出了一连串恐怖的悲鸣,那巨大的身体也终于感觉到了疼痛,它怒目瞪着鸟上的人,前爪高高的抬起眼见着就是一爪拍下! 然而在此同时,第四式“剑空”化成的剑气如一张蛛网牢牢裹住了海魔的前爪!巨大的怪物一个趔趄摔在冰面上,冰上风起云涌,居然有无数剑光溢出,白色的“剑影”如鬼魅般如影随形! “五剑……应该还有两剑才对吧?”叶卓凡看着他掌下的剑光,惊叹不已,天澈摇摇头,“还剩最后一剑了,你看他周身围绕的六把‘剑',那是用剑气制造出来的剑阵,同时也是七转剑式第六式‘剑诀',而最后一式‘剑零',就是在第六式的基础上才可以施展的。” 果然,天澈的话音刚落,从天征鸟背上散出极其刺目的明光! 海魔也仿佛被这种过于明亮的光芒吓住,居然是有了半晌的失神,萧千夜丝毫不顿,沥空剑快速斩下,一道剑气猛的击出,他周身的六把剑汇聚在一处,居然是以弓箭的形式射了出去! 海魔的一只前爪还高举在半空,那一剑如白虹贯日,毫不留情的将其斩断! 夜王兴奋的看着鸟背上的人,砍下来了?他一剑就把海魔的一只前爪砍下来了? 这样的死寂是短暂的,仓鲛同样巨大的眼珠盯着自己消失不见的前爪,身体的巨大让疼痛的感觉显得如此漫长,随后,这只海魔发出了有生以来最愤怒的一声吼叫,居然用仅剩的半截前肢恶狠狠的朝天征鸟砸去! “千夜!”云潇一声惊呼,她想也不想挡在萧千夜面前,胸前明明灭灭的凤火终于爆发! “灵凤之息!”夜王惊讶的看着她,这世上除了那两个人,还是第三个灵凤族的后裔! 萧千夜脸色有些苍白,回到天征鸟的背上,方才那完整的七转剑式虽然成功卸掉了仓鲛一只前爪,然而自己的损耗也是惊人的,第七式“剑零”出手之后,他已经感觉到手臂有点不听使唤的颤抖! 随着暴怒的海魔,第三波海啸终于袭来。 天征鸟矫健的身姿带着两人继续绕着仓鲛飞,海魔过于庞大的身躯来不及转身,萧千夜深深的吸了口气,将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了右手,他的姿势已经是封十剑法的状态,然而与平日不同的是,这一次封十划下的十道剑气居然是带着金色的暗纹! “配合我。”他一抖长剑,十道剑气在不同的方位扩散开,并不是死死地封住敌人的行动,这一次的封十居然是如同十道活着的剑,从各个角度刺向了仓鲛! 同一时间,云潇脚下的剑阵变换了样式,紫色的雷光自天边开始闪烁。 “是封十剑法!”天澈立马就看清了他手下的动作,他跳回自己的剑灵上,冲着海魔迅速逼近。 “喂……”叶卓凡来不及拉他,想起他曾经听闻的白教一战中,少阁主正是用这种剑法击败了那个大司命,把他一剑封入了冰中,至今尚未解除! 那些金色的暗纹上书写着来自中原的古老封印术,居然在瞬间制止了仓鲛的行动! 萧千夜却是一点也不轻松,他已经渗出了豆大的汗珠,死咬着嘴唇,尽力平稳住呼吸。 剑阵所引来的雷电能暂时牵制住海魔,但是封十剑法真的能完全控住仓鲛吗? 他从天征鸟背上一跃而下,落到了冰面上,然后退开了数十米,冷静的观察着眼下的情形——不行,自己不是擅长使用封印术的人,封十剑法附带的灵力不足以长久的封住海魔,即使有云潇的剑阵加持,最多也只能控制几天而已。 云潇跟着他跳了下来,绕到仓鲛的侧面,仰头再看这个庞然大物,那只海魔发现了将自己冻住的人,也是不由得低下了头。 萧千夜警惕的护住云潇,那双硕大的眼珠死死地盯着她,眼珠一转,凑到了她的面前,古老的魔物发出了一声莫名的嘶吼,仿佛是被彻底的激怒,它看起来极为恐怖,原本碧色的瞳孔布满了血丝! “走!”不知道海魔是受到了什么刺激,萧千夜只得先拉着她逃,又道,“你去把它引到封十剑法的剑障中,我会借机砍下它的头!” “嗯。”云潇丝毫不惧,她的眼中是闪烁着的凤火,让高空中的夜王看的心惊肉跳。 和那时候的凤姬一模一样啊……当年那个被绑在天柱上,受百万怨灵撕咬的女孩眼里,也是这样的无所畏惧啊! 那也是海魔最为痛恨的目光,那是千年前一剑把它打落凡尘,封印在深海的那束目光!它的情绪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几乎是颤抖的开口:“火……灵凤之息!凤姬……该死!” 海魔痛苦的哀鸣震耳欲聋,极度的痛让它在一个瞬间破开了冰封住自己的冰,海面以下的半截身体痉挛的颤抖着,巨尾横扫过云潇,她在那一尾扫来的同时抓住了仓鲛,借势就跳到了它的身上,即使怪物的身体剧烈的扭动着,她的脚步却是丝毫也没有乱了半分,沿着尾巴一路往上,不出一会已经傲立于仓鲛的背上! 看见这如出一辙的熟悉一幕,萧千夜还是极不放心的盯着她,她在片刻以前自己站立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目光紧盯着上方的雷区,只见她一挥衣袖,天空豁然变暗,紫色的雷光被牵引汇聚,汇成几道大型闪电狠狠劈了过去,那是前所未有的巨大雷电,在落到仓鲛身上的时候甚至绽放了血色红光! 那是至纯的灵力,混合着雷电,一个刹那令天地绽放出及其美丽的光泽! 萧千夜紧盯着雷区,落雷开始闪烁,但是她的整个人却包围在一种奇异的火光中!他大吃一惊,再定睛一看,那些火光却又消失不见,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来不及多想,他冲对着不远处盘旋的天征鸟一声急斥:“去接住她!” 然而话音未落,仓鲛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将脑袋扭转,静静的看着背上的女人,忽然腾空而起,带着她回到了夜王的身边。 “阿潇!”被海魔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住,萧千夜一声惊呼冲了出去! 第三十三章:困兽之斗 海魔将云潇甩到了夜王脚边,它身上恐怖的伤痕也在夜的影响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恢复。 云潇惊愕的望向四周,她在半空中没有掉下去? “灵凤之息。”夜王弯腰勾起她的脸,感受到那种让他炽热的火气,他的眼角瞥见凤姬手上的动作,海之声击出一道水墙,隔绝了对方的脚步。 云潇只觉得身体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制无法动弹分毫,眼前的夜王只是一个淡淡的魂体,但是这个魂体下汹涌的灵力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上千百倍! “有几分相似……”夜王仔细打量着她,冷笑,“我倒要看看这具身体下是不是也藏了一只不死鸟。” 他一手将云潇整个拎起来,另一手已经放在了心脏处,那股逼人的黑暗之力让她一瞬间陷入窒息,就在此时,又是一道同样的火光急冲冲的从海市蜃楼的废墟里升起,径直坠落在夜王身边,那人甚至来不及说话,在夜王动手的一瞬间从他手下抢走云潇! 他背对着夜王,那只手从他背心直接穿过了胸膛! “你……”夜王惊诧的看着他,他吐出一口血,跪倒在空中,即使受了如此致命的伤,也仅仅只是面色有些许苍白。 “九卿,她是你什么人?”隔了许久,夜王幽幽叹气,顿时就来了兴趣,海之声的水墙应声碎去,露出背后凤姬震惊失措的脸庞。 还活着!这个人还活着!他竟然没有死! 凤九卿也同时看到了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庞,那是被绑在天柱上,他的亲生女儿! 他曾经和所有的灵凤族一样,随便找了个同族的女人组建了所谓的家庭,但是他和其他族人又有些许的不同,他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儿,她一出生皮肤上就带着炽天凤凰的纹身,她的灵凤之息更强更正,在几岁的时候就已经远远强过那些几千年的同族! 灵凤一族不会死,唯一的死亡方式是自相残杀,这种过分的强势无疑引起了族人的警惕,而他作为当时的族长,理所当然的要负起全部责任。 他用特殊的材料做了一个“鸟笼”,他把自己的亲生女儿禁锢在这个鸟笼中,不允许她接触任何外面的东西。 灵凤一族是没有所谓亲情的,他也从来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在女儿的自由和族人的安危面前,他当然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他是一个合格的族长,所有人都对他礼让谦逊。 这样安稳又无聊日子在夜王到来的那一天被彻底的打破了,为了获得传说中的神鸟,夜王以“付与灵凤族踏足上天界”为条件,在箴岛上开启了一场百万人的屠杀!他驱使座下的魔物将所有人赶到泣雪高原上,赶入血荼大阵中!他借用灵凤之火助燃血荼大阵,让那些被凤火烧死的怨灵去撕咬女儿的凡胎,让她能脱离这具身体的束缚,实现传说中的浴火重生! 然而——夜王失算了。 至今他都记得那骇人听闻的一幕,一贯温顺的凶兽穷奇从背后偷袭夜王,一口就咬断了他的脖子! 血荼大阵被生生中止,天柱上的女儿也真的浴火重生,她踩着炽天凤凰,手持着流火状长剑,疯狂的扑向了自己的族人。 “你还活着……”凤姬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多少年了?她不记得了,那些背信弃义助纣为虐的族人她一个也不怀念,即使时光再来一次,她依然会做出一样的选择,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始作俑者还活着? 是他答应了夜王的条件,是他带着灵凤族在血荼大阵周围以凤火助燃! 一瞬间,凤姬的脑中闪过无数张脸,那是她幼年时期被关在鸟笼时见过的族人,他们对她厌恶又害怕,又从来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的指指点点。 “她是……我的女儿,你的妹妹。”凤九卿苦笑了一下,被夜王洞穿的身体已经痊愈,他无奈的看着凤姬的眼睛从震惊到愤怒,又道,“她是我和人类的女儿。” “人类……”夜王眼尖一挑,不可置信,凤九卿扶起同样惊呆了的云潇,指了指她身上藏着的古玉沉月,“我知道灵凤族的混血会夭折,可我真的……呵,真的对那个女人动了心,我从皇室手中骗到了沉月,它上面蕴含着月神的力量,虽不能根治,但也能勉强压制……这是我当时唯一能想到可以救她的方法。” “你是……我的……”云潇的眼眸不住颤抖,眼前这个年轻的人,居然会是自己的父亲? “这些事情,你倒是不曾跟我提过。”夜王轻轻的打破僵局,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笑,“多年不见,你变得有情有义了吗?当年我把凤若寒绑在天柱上的时候,可没见你露出过半分紧张。” “大人就不必嘲笑我了。”凤九卿摇摇头,在遇到秋水之前,他的确没有对任何事物动过情,他活的太久了,久到早就不知道感情是什么滋味。 “那可不行。”夜王忽然咧嘴,指着凤姬,“偏心可不好……” “大人?”一瞬间就意识到夜王的真正企图,凤九卿下意识的想护住云潇,然而夜的力量是如此霸道,就算是灵凤一族也无法挣脱! “大人!不要杀她!”他眼神顿变,走了音,夜王却已经再次拎起了云潇,笑咯咯的道,“我可是更喜欢凤姬的啊,她若是有半分醋意,我就会伤心……你对这个人类的女儿如此上心,却对凤姬不管不问,九卿啊,作为你多年的好友,我可不能让你继续这么下去了。” “大人!”凤九卿竭力想挣脱夜王的力量,脑中闪过一万个恐怖的念想! “住手!”凤姬厉叱一声,流火剑转向夜王,千钧一发之际,地面上赫然崩出一束惨烈的剑光! 夜王这才惊讶的低下头,在碧落海的冰面上,萧千夜持剑灵傲立,他的眼睛变成了冰蓝色,让高空之上的夜王瞬间打了个寒颤,他毫不犹豫的丢下云潇,身体一飘,站到了萧千夜面前。 他变了脸色,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冰蓝色的眼睛?是和那个畜生一模一样的眼睛! 不,不对!夜王颤颤伸出手,似乎已经忘记了眼前的是敌人,他冲到了萧千夜眼前,几乎是把脸贴到了对方脸上! 这双冰蓝色的瞳孔深处,有着不易察觉的冰火双色暗纹,一点点让他想起记忆中那个遥远的同僚。 帝仲……那个消失九千年的同僚,那是万千流岛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字,他是上天界的不败战神!以一己之力为上天界铲除所有阻碍,一手将上天界推上“神”的领域! 十二神皆有自擅长的领域,战神帝仲唯一的能力,便是征战! 夜王的思绪一下子变得极为混乱,喃喃自语:“他失踪多年,难道真的……不,不可能……” 没错,帝仲是不可能出事的,至今上天界的城门上还悬挂着恶龙的首级,那是他亲手斩下的,向天下宣告上天界神威不可动摇!即使他已经失踪了九千年,自己和同伴都从未设想过他会出现意外! “我不信。”随后,夜王的声音变得冷静起来,他一挥手将冰面上所有的障碍清扫开,如同夜幕一样深邃的眼睛静静的看着眼前人,“让我看看你到底是谁!” 那一瞬间,碧落海的冰面下赫然刺出无数冰柱,将两人围在了中心,夜王一挥手,浓雾从四周聚过来,遮住了头顶。 “露出你的真容吧。”夜王指着他,语气里却有几分小心谨慎,萧千夜持剑退了一步,眼角扫过周围,他故意将所有人挡在了外面,甚至用雾气掩人耳目,这个夜王究竟要干什么? 夜王也在静静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有一点不对劲,他的眼睛并不会一直保持那种冰蓝色,似乎是在情绪稳定下来之后又恢复到了正常的青碧色。 那个畜生是吞噬自己之后产生的纯血古代种,而这种血统如果经历了漫长的稀释、融合,确实是会慢慢的减弱,如此推算的话,这个人身体里那种血统已经是传承了千百年吗? 但是第一代古代种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凶兽吞噬了神明取而代之的那一个,如果这个人的身体里真的隐藏着古代种的血脉,即使传承上千年,也一定会有苏醒的那一天! “要我帮你吗……”似乎是发现了萧千夜根本不了解自己的血统,夜王终于抬起手,做出了弹琴的姿势。 他的怪异举动让萧千夜更加警惕,有一股莫名的气流在他右肩上游走,随之而来的强烈推力竟逼得他站立不稳连连后退! 那一击过后,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右肩膀被洞穿,血流如注,而对方没有给他丝毫的喘息空隙,那双修长的手交叉放好,指尖又是一阵乱舞。 萧千夜迅速抬剑,连续打断几波冲击,他冷静的观察夜王,他没有移动半分,只是弹琴一般轻舞着十指,那么这种巨大的冲击波又是来自哪里? 下一刻,夜王指尖的动作突然一变,五指一动,一道黑色的光线从指间牵扯而出,如同长了眼睛一般,转眼就钻入了他的手臂! 这个是……傀儡术? 萧千夜迅速搜索着这些陌生的名词,随后又快速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在右手完全失去知觉之前,快速的丢下了剑灵,足尖一踢,用左手接住。 夜王的身影同时移动到萧千夜身侧,他手上牵着的黑线松开,反手点在萧千夜肩上,随着他那看似轻轻的一点,萧千夜的肩膀上赫然出现一个正五芒星法阵,在其中心又是一个倒立的五星! 下一刻,萧千夜左手的沥空剑毫不留情的出手,夜王一惊,避开了沥空,显然是不习惯左手,那一剑明显偏离了应有的角度,让他抽身退开。 那个正反相对的五芒星开始缓缓旋转,牵引着最古老的法术,萧千夜一个趔趄,脸色苍白,整个身体像散架的木偶般倒了下去,又在最后一刻强握住剑灵跪倒在地,用力咬住嘴唇保持着意识的清醒。 怎么回事……他的眼睛赫然变得空茫,耳边传来他听不懂的呓语,像一堆烦人的和尚围着他念起经书! 夜王的额上也瞬间渗出了冷汗——在七忏灭罪术的引导下,他将卸去所有虚假的伪装,露出原本的自己! 那双青碧色的双瞳,一点点转换为凶兽的冰蓝色,再一点点透出冰火双色的纹理,最终定格成夜王心中那个遥远同僚的模样。 “吾友……真的是你……”夜王的心猛然一颤,又随即呆住。 萧千夜的皮肤上缓缓浮出鳞片,自鳞片处又生长出刺人的白毛,紧握的双拳里利爪已经有一寸多长,他背后的衣服被撕裂,背脊上的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恐怖声响,一点点磨破皮肤向外生长,如同一张巨大的翅膀! 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和那只该死的畜生一样,是凶兽穷奇! 帝仲的失踪,竟然真的和穷奇扯上了关系! 夜王咬紧了牙关,九千年了,那个同僚杳无音信九千年了,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第三十四章:冰封神力 天空上的几人也落到了冰面上,在那个被冰柱和夜雾包围的中心,透出了让所有人战栗的恐怖气息,混杂着遗失于远古的神力,又透出浓郁的凶兽之气。 凤姬率先出手,流火的剑光击碎一道冰墙,震的冰面也同时破碎! 几束目光同时望向那个缺口,皆是露出了惶恐的神情——那是什么?那是人还是怪物? “不要……不要!”陡然发现眼前的人变的和八年前一模一样,云潇颤抖着眼睛扑了过去,不行啊……娘曾经叮嘱住过,一定不能让别人看到萧千夜那个样子! 不等她出手,夜王手下海之声勾起一片水墙,瞬间就将凤姬击碎的冰墙重新修补,虽然目的不同,但他竟也是做出了和云潇一样的决定——还不能让其他人发现,如果事情真的涉及到帝仲,那眼前这个人便是关系到上天界存亡的人! 萧千夜仍没有从七忏灭罪术中清醒过来,只是平举着那双凶兽一般的利爪,背后的骨翼完全展开,甚至额头上都长出了一对黑金尖角! 但是他的目光空茫而平静,像掉入了远古的时空,一动不动。 耳边刮来凛冽的寒风,暴风雪在周围肆虐,他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的人,是梦里那个在溪水边和他说话的人,这一次他出现在一处悬崖旁边,手握着那柄黑金古刀,镇定自若的对着不远处天空中盘旋着的三条赤龙。 自己似乎仍是仰着头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他在笑,眼里的冰火咒印清晰明朗,面对作乱的赤龙毫无畏惧之色。 “我征战千年,手下斩过恶龙无数,可总还有些蠢货一直找我麻烦。”那个人随意的指了指,像是在和自己说话,他没有像上一次一样把自己拎到肩膀上,而是弯下腰来摸了摸他的头,“你也长大不少了,背上的骨翼也快要完全成型了,我记得我有个同伴也养过你这种凶兽,你的同族是可以在天上飞的,你要不要试一试?” 萧千夜这才惊讶的发现,自己仍在那只穷奇的身体里,只是凶兽已经长大,快要成年了。 “来嘛,试一试!”那人看起来很期待,萧千夜张了张嘴,穷奇已经学会了人语,却是完全不受他的控制,颤颤的说道,“不、不行!万一把你摔下去……” “摔下去我也不会死,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他敲着穷奇的脑门,一点也不客气,直接一脚就踹了出去,大声笑起来,“记住要挥动翅膀!用力挥!” 他被那个人一脚踹出了悬崖,直直的就掉了下去! “翅膀!翅膀——”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迫使自己去控制背脊上的骨翼,那应该是这只穷奇第一次学会飞翔,在骨翼开始扇动的同时,身体里的本能便让他真的飞了起来!它从悬崖下方一个转身冲上云霄,那个人也高高的跳起来,轻轻的落在了他的背上,爱怜又宠溺的笑道,“我就说了你可以的,还非得让我踹你一脚才行!” “那我以后可以背着你到处玩了!”凶兽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开心的像个孩子,那人轻笑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三条赤龙,“跟着我可是没有安稳的日子。” “可我还是想跟着你,你坐好了!”凶兽执拗的接了一句,冲着赤龙扑去,他背上的人吃了一惊,只见才学会飞翔的穷奇已经露出了凶兽的本性,开始和三条赤龙缠斗!那不愧是四大凶兽之一的穷奇,一己之力独战三龙仍然不落下风,然而那毕竟是一只天生残疾的穷奇,它没有左前肢,恶龙前后夹击,想把它逼到地面上围杀。 就在它要落地的前一刻,背上的黑金古刀划出三刀凛冽的寒光,瞬间斩下了巨龙的首级! 穷奇站立不稳摔倒在地,连忙紧张的爬起来冲向他,他已经收回了自己的刀,仍是那副淡然的模样,冲它竖起了大拇指。 “你、你没摔着吧?我的……我的左手没了,落地没有站稳……”凶兽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小心的蹭到他的脚边,咬了咬他的衣服。 “你还能把我摔着?可别太看得起自己!”他又是一拳下来敲着穷奇的脑门,然后再度坐了下来,忽然态度就认真了起来,问道,“你真的不去找你的同族吗?你毕竟是穷奇,不能总像个小狗一样跟着我,会被人笑话的,而且……你也看到了,我的身边不安全,这种事情是家常便饭了。” “我不要去找它们,本来就是它们先抛弃的我!”穷奇紧挨着他坐下来,挥了挥那只断臂,“它们嫌弃我是个天生残疾,把我扔在了萧峭岛上,要不是你捡到我,我可能早就死了,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嗯……”他沉思了一下,捡了一根树枝,叹气,“罢了,你想跟就跟着吧,在此之前,我得给你取个名字,不能总喊你小狗。” “名字!你要给我取名字了!”穷奇兴奋的跳起来,围着他直打转,开心的甩着尾巴,像一只小狗,对任何兽类而言,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一旦有了名字,它才是真正有了灵魂。 “你是在萧峭岛上遇到我的,从今以后,你就叫萧吧。”他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萧”字,认真的道,“我知道你不识字,但是从今天起,你得认识这个字。” “我会记住这个字的。”凶兽凑过来认真的看着地面的字,把那个字一点点记在心里,忽然又歪过头,道,“我还想学几个字……” “你能记住这一个就不错了。”他没有理会凶兽的要求,穷奇却是焦急的拦下了他,“不行!我还要学几个字,你得告诉我你叫什么!我会好好记住的!” “我的名字吗?”那人的眼神忽然就变得深邃起来,犹豫了一会。 “你不愿意吗?”凶兽有些委屈,方才的开心也瞬间消失。 “别摆出这幅楚楚可怜的样子!跟你一点也不搭!”被它的样子笑到,那人终于咧嘴笑了起来,无奈的在地上又写了两个字,“我叫帝仲,这么写。” “帝仲……”萧千夜豁然清醒,地面上那个名字像撕开了他灵魂深处最隐晦的记忆,瞬间把他拉回到当下! “想起来了吗?”夜王的眼睛闪闪烁烁,也在透过七忏灭罪术偷窥他的记忆! “奚辉……”萧千夜努力镇定着情绪,却是不由自主的念出了夜王的本名,眼前这个人他应该不认识才对,那为什么这张脸这么熟悉,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夜王却一点也不意外,嘴角带着神秘莫测的笑:“一年前我来到箴岛,我发现它坠天落海之后,人族和异族的关系变得异常恶劣,但即使如此,数量更多的异族人却是被镇压的死死的,最开始我还以为是因为那只畜生被封印了,凤姬也因为消耗过大变得半死不活,他们是异族的神,他们都这样了异族才会如此落败,而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原来是你的血脉一直在协助明氏皇朝。” “皇室应该也不清楚吧……”夜王呢喃着,沉思,“他们若是清楚一切,必是巴结都来不及,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打压你了,不过……这样也好,吾还不能让人发现你。” 话音刚落,夜王的目光又变得狠厉起来,四周的冰柱赫然崩碎,散落成无数锋利的冰刃,夜王掌下寒风起,冰刃齐齐冲萧千夜射过去,将他整个人冰封其中! “抱歉了,吾友。”再度开口,那些碎冰刃钻进萧千夜的身体,他感觉体内一阵剧痛,皮肤、筋脉,甚至骨骼都发出了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响! 他头上的黑金尖角一点点往脑内回缩,身上的鳞片和白毛也开始脱落,背后的骨翼被折断,然后被那些碎冰撵成粉末! “这才像个人样。”夜王幽幽吐出一句话,望着眼前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的人,他抬起手,碎冰仿佛有了生命,化成一只血口巨兽一口咬在了萧千夜肩骨上! 骨头应声而碎,夜王眼疾手快接过那根断骨,然而就在此时,萧千夜左手并指拂过剑灵,顺着他的指尖,原本纯白色的剑身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剑刃上结起一层淡淡的冰火纹理,不等夜王反应过来已经一剑穿心! “你……”夜王骇然脱口,感觉透明的灵体里传来撕裂一般的剧痛! 那一剑落下的同时,萧千夜脚下的浮冰一碎,他整个人也仿佛耗尽了体力,一个趔趄直接掉进了海中! “你竟然能伤到吾……不愧是上天界出来的战神!”夜王面色一沉,嘴里竟还忍不住夸赞了一句,他勉力稳住灵体,控制着碎冰幻化的巨兽一口咬住萧千夜,直接将他整个人甩了出去! 这一击的力道,让萧千夜整个人在空中飞起,又狠狠的砸在冰面上,猛地咳出了一大口鲜血! 然而他还是站了起来,重新握紧了手上的剑灵,他的目光依然坚定,甚至没有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宛如那个夜王再熟悉不过的同僚。 “吾可不想做你的对手啊……帝仲。”夜王骇然失笑,夜的力量再度凝聚,仓鲛在高空嘶吼,第四波海啸席卷而来!汹涌的海潮将冰面彻底击碎,碧落海终于褪去了美玉的假象,露出了属于魔鬼海域的真正容貌! 海之声对他恢复极其重要,否则他也不必大费周章的设计夺取,眼下既有灵凤族又有古代种,如果让仓鲛再度落入他手,岂不是得不偿失! 海市蜃楼内那两个灵音族也已经没用了,没想到他原想利用聆听万物找到那个畜生,却意外的发现了帝仲的血脉! 想到这里,夜王长长叹气,他必须立刻赶回上天界,帝仲的事比那种畜生重要太多了。 随后夜王唇齿轻合,无数海中巨兽顺应着呼唤朝岸边聚集过来,就连那只驮着海市蜃楼的巨鳌也瞬间变得凶残,他们离开了海洋,往城中入侵! 夜王的灵体一动,已经飘然回到了凤九卿身边,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道:“吾就不陪你们多玩了,走吧,九卿。” 他跳到仓鲛的背上,巨大的海魔腾空而起,往更高的天界飞去。 “哼……”见他要走,凤姬根本不阻拦,反倒是云潇不由自主的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这就要走了吗?她甚至都还没好好跟他说过话,甚至还还不知道他和娘亲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分歧! “照顾好自己。”凤九卿低头嘱咐了一句,紧跟着夜王的脚步消失在夜幕里。 巨鳌引领着无数海中巨兽往北岸城扑去,它背上的高楼血光四溢,让人不寒而栗。 “叶卓凡!”萧千夜一声厉斥,吓的高空一只青鸟上的将领险些摔下来,他听见军阁主的声音,连忙收回了震惊,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 叶卓凡不敢多说一个字,眼前的人早就已经遍体鳞伤,肩骨被咬碎,露出森然的白骨,然而他还是那么稳如磐石的站着,指向疯狂的海兽,一字一顿命令道,“海兽嗜血,命城内所有青鸟军团将士,一、二、三队自残,用自己的血把它们引到未祭川悬崖去,四、五、六、七队协助我围捕巨鳌,把它背上那两个逃犯揪出来!” “是!”他颤声领命,重新跳上青鸟,抽出腰间的匕首扎进手掌心,随后青鸟绕着海兽环形飞舞,果然海兽被血气吸引,跟着青鸟的方向扑去! 第三十五章:灵音族 巨鳌扑向北岸城的同时,它背上的高楼也岌岌可危的颤动着,顶层的房间被夜的力量包围,让血荼大阵的触角也望而生畏的避开。 “该死!这扇门到底为什么打不开!”漆黑的房间内,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癫狂的踹着木门,不时的用手指扒着门缝,他已经累到极限,十指磨出鲜血,可眼前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却是怎么也推不开。 “别……别开门!”在房间的另一角,传出一个幽幽的女声,她的声音很微弱,断断续续的,“不要、不要去……那扇门、门……” “再不出去我们都要死在这里!”暴躁的少年一脚踹飞散落地上的椅子,抱着头痛苦的蹲了下去,脑中一直传出嗡嗡的耳鸣声,要炸了!他好不容易从帝都那个黑暗的大牢里逃出来,为什么又会被困在这种鬼地方! “天、天释,你、你冷静一点!”少女的话仍是不流畅,她从黑暗里站起来,小心的摸了摸少年的脑门——很烫,不是正常的烧,而是那种滚水一样的烫! 然而下一刻,少年木讷的抬起了眼睛,一扫方才的疯狂,害怕的抓着眼前的女子,哆哆嗦嗦的问道:“你……你是谁?天澈哥哥呢?” 少女惊了一下,四目相对,两个人的神情都有些古怪,他又不认识自己了?他把自己从天之涯救出来不过一个月,就已经是第十九次忘记了自己! “我叫蓝歆,和你一样是灵音族。”她小声安慰着,见他疲惫的哦了一声,终于卸去了防备,像个孩子一样瘫倒在地上,头枕在她膝上,也不管身边的情况,忽然就睡了下去。 可是他的身体还在不自觉的打着冷颤,蓝歆死咬着牙,眼里满是愤恨,一定还是因为帝都那些可恶的人体实验!他们对灵音族实行灭族屠杀还不够,还要用这么小的孩子做实验! 短暂的休息丝毫也没能缓疲惫,自他们从海底逃出来,已经在北岸城躲了一个月,军阁来的太快了,在他们第一次想从魑魅之山逃出城的时候,青鸟第一分队就已经到了,那些鸟儿在空中盘旋,根本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而最近的十天,严厉的搜查甚至把他们逼回了海边,只能借着族内秘传的灵音阵,勉强掩人耳目,这样的躲避也维持不了多久,一个月未曾进食对两人的消耗都是巨大的,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体力维持阵法。 然后他们就被一个陌生的人带进了海市蜃楼,那个人穿的一身惊艳又醒目的红袍,却在军阁的眼皮子地下把他们带进了巨鳌背上的海市蜃楼! 她知道来着不善,可如果再不躲进来,他们就会重新落入军阁的手中。 之后他们就一直被关在了这个房间里,海市的主人曾经来过一次,开口就是要打探传说的“古代种”! 那到底是什么人啊……直到现在她也还记得那个人身上可怕的气息,像吞噬一切的黑暗,逼着她不敢说一句谎话。 即使在天之涯被囚禁了十八年,帝都在她身上用过无数恐怖的刑罚都不曾逼她开口,可是那个人……那个人只是静静的站在,明明房间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到那个人就在看着她,仅仅一眼就让她害怕到全身无力! “啊……有人来了!”膝上的少年豁然睁眼,一个翻身对她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警惕的从门缝中张望。 真的有人!蓝歆心下一惊,她曾听到了外面传来恐怖的声响,有撕咬,有哀嚎,有尖叫和哭泣,但是这些声音忽然就全部消失了,随后就是这样死一般的寂静,连聆听万物都无法从中再听到一点声音,她不知道这扇门的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清楚一定不能打开门! 然而脚步声越来越靠近,黑暗中甚至出现了一道青色的荧光,一只绿色的冥蝶从门缝中烟化而入。 “谁!”天释的眼眸赫然变得血红,掌下水虺所化的海之声一点点凝聚,而终于听到了声响之后,门外的人却是惊喜的冲了过来,随后更多的冥蝶涌入。 “可是让我好找啊。”门外的人终于松了口气,他按住被夜的力量层层围住的门,也不知是什么什么奇特的术法,轻轻就推来了那扇怎么也打不开的木门。 公孙晏的手指尖上还停着一直冥蝶,像一束诡异的冥火,照亮了房内的两人,低声“呀”了一句。 女人还是穿着单薄的囚衣,瘦如柴骨,但是她仍有一张美丽的脸庞,即使写满了疲惫和惊恐,也能让人一眼看出来是个美人坯子,她的左眼是皇室独有的浅金色,右眼透出碧落海一样的苍蓝,确实是传闻里那个灵音族的首领,蓝歆。 但她身边的人就有些惊悚诡异了,那看起来已经是个成年人,但是架着一张娃娃脸,瞳孔深陷,有着厚厚的一层黑眼圈。 “东冥的术法……”蓝歆一下子就认出了来人,一把拉回了天释,警惕的道,“是、是公孙家的……大、大公子吗?” “哦?”公孙晏好奇的看着她,“你竟然知道我?果然是聆听万物的能力吗?你五岁被捕,从来也没有见过我吧?” “滚开!”天释拦在她面前,公孙晏不急不慢的躲开,注意到他手上的剑,低道,“当日你破坏缚王水狱就是用的这个吧,仓鲛身上的水魔蛇借给了你力量,又恰好试药失败导致试体暴走失控,你之所以没有自己逃走而是转入羽都劫走天之涯下的蓝歆,是否也是仓鲛……不,是仓鲛背后的那个人所指使?” “呵……”天释咧嘴笑了一下,根本就没听清楚这个人嘀嘀咕咕的在说些什么,那一日他是怎么逃出来的,又是怎么来到羽都的,他一点也不记得了。 “哎……麻烦呀。”公孙晏也意识到自己只是在对牛弹琴,就在此时,天释毫不犹豫出手,带着十二万分的憎恨,用尽全力的砍下! 公孙晏避过他的剑,即使他手上的海之声只是水虺所化,但那毕竟还是流动态的圣剑,根本无法估计剑身的长度,在那一剑砍下的同时,他甚至能从剑风里嗅到海洋深处的神秘气息! 这个少年明显没有很好的武学根基,甚至连他的意识也是靠着海之声的巨大力量才得以清醒,想到这里,公孙晏脚步轻挪,抢身从水流的间隙中飞身掠过,手腕一转,短刀出手击中他的膝盖,“咔嚓”一声脆响,是骨头折断的声音,少年一下子失去了重心跪倒在地,海水瞬间形成一个屏障,仿佛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将天释围在了中间! 公孙晏这才后退了几步,暗暗思索着——那把剑不仅仅有着流动的剑身,操纵海水的能力,更为棘手的是,它居然还会有自己意识! 区区一把水虺所化的剑就有如此棘手的能力,那真正的仓鲛所化的海之声,又会是何等恐怖? 未等这惊魂的一幕稍作消停,从他身体的左右两侧又是同时幻化出两条水蛇,发出了真龙才有的吼叫,分别从左右两侧猛击而下! 公孙晏这才认真起来,绿色的冥蝶护在他身边,他手里的短刀砍向水蛇七寸处,又飞速的抽出另一只手,一把扣住了天释。 “药人呀……”他莫名叹了口气,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白色药丸,他将天释拉了过去,捏着对方的嘴硬是给灌了下去! “你、你给他、他吃……吃什么!”情急之下的蓝歆说话更是结巴,公孙晏厌恶的甩开天释,道,“还能给他吃什么,他都一个月没按时服用安魂丸了,你以为缚王水狱的药人逃出去就能活吗?他们早就被下了毒药,四十九天内不服用这种安魂丸必死无疑!” 天释紧闭着眼,眼睑颤抖,像一具尸体直勾勾的倒了下去。 梦中,是一望无垠的大海,云朵从高空飘过,海鸥欢乐的鸣叫响彻天野,海军白色的军旗迎风飞舞,战士们唱起快乐的歌谣,酒的香气顺着海风吹入沙滩,沿岸的渔民撒网捕鱼,孩子们光着脚打闹嬉戏。 梦中,他远远的看见走过来的熟悉身影,开心的喊道:“哥哥,你回来了!” 梦突然碎去,温柔的哥哥,海军的歌声,渔民的笑脸,蓝天,白云,海鸥,在眼前宛如镜子般碎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袭袭锃亮的黑色军装,那些人衣着统一,腰间佩戴着长剑,封锁了海岸线,只要看见身上有蓝色灵音族标记的人就毫不犹豫的斩杀。 为首的军官在最高的灯塔上不时的指指点点,他们赖以生存的城市正在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毁灭之灾,一贯善待他们的海军,也仿佛突然间消失。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哥哥拉着自己,拼命的奔跑,海岸线被封锁了,出城的道路被封锁了,魑魅之山也被封锁了,天空中青鸟牢牢地掌握着制空权,这座城市如同一个铁匣子,已经被彻底的被军阁堵得水泄不通! 苍蓝的大海,第一次在他眼前呈现出另外一种色泽,鲜红,明媚,在阳光下,仿佛可以吞噬一切的血红! “哥哥……”他叫着那个人,连续的奔跑已经超出了体能的极限,灵音一族不是擅长体能的种族,而拉着他的人没有一点的犹豫,虽然不会停止脚步,却会回头安慰的摸摸他的头,告诉他:“没事的,阿释,不要紧的。” 即使是真的害怕的不行,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是懂事的点点头。 梦中,分别是在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天色渐沉,他们躲在沿海巨大的礁石里,从石缝中偷看着外面的情况,海面上的士兵比白日里少了不少,正值换岗的时间,防备也松了下来,哥哥摸着自己的头,对自己嘱咐道:“你在这里等我,如果这条路安全的话,我再回来接你们。” 梦中,那个人一头扎进了海里,他的背影随着夕阳一起逐渐消失,温柔的笑脸也开始模糊不清。 他再也没有回来。 第三十六章:青鸟军团 “找到了吗?”门外又传来一个声音,走过来一串轻微的脚步声,公孙晏用余光扫过衣衫不整的江行泽,指着屋内的两人道,“找到了,你来得正好,你把他们带到明溪那里去,我去对付外头的青鸟。” “呵……军阁主还担心你会死在里面,我还特意折回来救你,不过看你这样子哪里像是要死的人?”江行泽满不在乎的调侃着,又凑过来看着屋内的人,惊讶的道:“这就是那两个逃犯?看着这么瘦弱,不像是有本事躲这么久的人啊,你不如直接把他们扔给萧千夜算了,还带去见太子干嘛?” “我得知道夜王为什么要救他们。“公孙晏摇摇头,面色凝重,“用你那只会享乐的脑子好好想想,能让上天界夜王亲自出手的,究竟会是什么事?” “夜王?”蓝歆一惊,一把抓住公孙晏的衣角,颤道,“海、海市的主人是、夜、夜王?” 难怪她会在那束目光下如此害怕,那竟然是九天之上,上天界的夜王大人!夜王大人在寻找失踪多年的古代种! “这丫头肯定是知道什么呀……就是不知道明溪能不能撬开她的嘴了。”公孙晏冷冷的看着她脸上的剧烈变化,心里也开始烦躁起来,“别废话了,两个一起带走,明溪和你大哥在一块,你肯定能找到他们。” “那你要去哪?”江行泽连忙拦住他,正色道,“你可别真的要是对付外头的青鸟吧?来了四支分队,八九百号人啊,萧千夜估计一会也该到了,你一贯不在外人面前展露身手的,现在去不是暴露了吗?” “我不去拦着,你能在青鸟眼皮子底下把人带出去?”公孙晏推开他,随手在地上捡了一个破损的面具,又脱下了那件贵重的狐裘大衣,转身就从高楼顶上一跃而下,整个海市一片狼藉,血荼大阵的触角仍在城中挥舞着,公孙晏皱眉扫过天空,那里已经聚集了几百只青鸟,上面的士兵不敢轻易落地,只能将这只巨鳌堵在中间,从鸟背上放射利箭阻拦它的脚步。 他们确实不能下来,只要士兵落在城里,一定会被拖入血荼大阵,青鸟是军阁三只空中军团之一,虽然速度最快,但是耐力差,力量小,不适合长时间作战,为了配合这种鸟类,军械处研究出了一种箭筒,装在鸟背上便可以进行高速发射,一只鸟可以携带三百只箭,现在头上起码也有五百只,这要是一起射下来,只怕是自己都要被打成筛子! “哎!好烦!”公孙晏抓着脑袋,虽然他夸下海口要拦住青鸟军团,可是到底要怎么才能拦住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忽然脚下有什么东西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随后一个尖锐的声音响彻全城:“啊啊啊啊啊啊……还有活人啊!救命!救命啊……” “还有活人?”公孙晏也是吃了一惊,再看自己大腿上那个东西,那是一个满身血污的少女,像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还在往他身上爬。 “啧……下去!”公孙晏掩着口鼻一脚踹开那个人,然而女孩眼疾手快又跳了上来,这次是直接跳到了他的背上,死死抓着脖子不肯松手。 “咳咳……你想掐死我?”公孙晏想要把她甩下来,她人不大力气倒是不小,双腿勾住他的腰,嚎道,“我不放!城里人都死光了,我要是现在放手、现在放手就再也找不到一个像你这样的活人了!” “你轻点!别被青鸟听见!”公孙晏气的发抖,一把把她从背上拽下来,捂住了嘴巴,然而青鸟的听力远比人类强,在她发出哀嚎的那一瞬间,已经有一百多只鸟儿迅速转过来,下一刻天边赫然射出无数道密密麻麻的黑色利箭。 “哎呀!”公孙晏来不及抱怨,拎着她在城里飞速奔跑起来,身后的冥蝶化成一道道墙拦住那些箭。 “队长,下面有人!”青鸟上的士兵指着下方诡异的幽绿色火焰,那些射出去的利箭如陷泥潭,被某种东西拦住。 “追!”四队长冷喝一声,他一摆手,第四队两百只青鸟同时降低了高度,从鸟背上射出一根粗大的绳索,前段的倒刺扎进了巨鳌的身体。 “小心点,别踩在地上!”四队长连忙又嘱咐了一句,自己也拉着那根绳索纵身划了下去。 “快躲起来!”公孙晏一把按住少女的头,直接把她塞进了旁边倒塌的房屋里,等他再次看向那群青鸟,只见好多人沿着绳索半挂在空中,他们脚不着地,正在用腰刀挑开城里的废墟仔细检查。 “四队!下面什么情况?”随后五队六队的士兵也聚集过来,四队长从怀中掏出一个火铳,对着天空发射出一枚红色的烟雾弹。 “四队发现人了,都过去了帮忙!”看到军中的信号,一直盘旋在巨鳌头顶的青鸟军团瞬间打起了精神,该死的,这灵音族在北岸城潜伏了一个月,终于露出马脚了! “那是什么东西?”少女探出头,发现天上飞着鸟,一根绳子从鸟背上竖直的扎进了城里,好多军装打扮的人已经在他们周围搜捕,她连忙抓着身边陌生男人,哭道,“他们该不会是军阁的人吧?开始那个军阁主就说要把我抓到军阁去,还是都成这样了他怎么还不放过我啊……” “你见过萧千夜?”公孙晏瞪直了眼睛,少女抓了抓脑袋,还没继续开口,公孙晏一顿,抓过她的手臂仔细看起来——她的手臂上有一个火色咒纹,隐约透出灵凤之息。 “这什么东西?”他惊恐的盯着少女,这个丫头能在血荼大阵中活下来,该不会又是灵凤族的人吧? “你说这个啊……”她这才想起来手臂上那个咒纹,赶忙盖了起来,支支吾吾的道,“这是我的卖身契,契约的时间还没到呢我就要死在这里了。” “卖身契?”公孙晏听得一头雾水,来不及细问,青鸟第七队也来到附近,他赫然扭头,第七队只有一百人,是最为优秀的战士,也只有他们配备了最为精良的音贝铳!音贝铳是军械处利用碧落海巨螺改造成的,每一个音贝里都封印了巨大的风力,一旦射出会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这才取名为“音贝铳”,这种东西制作复杂,还需要祭星宫的法师协助,整个青鸟军团也就仅仅配了一百只而已。 “要被你害死了!”公孙晏骂了一句,迅速化出四只冥蝶堵住两人的耳朵,然而即使隔绝了声音,音贝铳发出的震动也让一片废墟的海市再次破坏,巨鳌的壳赫然裂开! “啊啊啊啊……”少女摇摇晃晃的,一头栽进了裂缝里,公孙晏连忙一把把她拽了出来,爆炸声过后,冥蝶也变成了粉末! “继续叫啊,把他们全都引过来!”公孙晏狼狈的骂了一句,少女这才用力捂住了嘴,巨鳌也因遭受巨创已经停止了前进。 “别停!我让你把他们全部引过来!听不懂人话吗?”公孙晏瞪了她一眼,指着那几百只青鸟,缓了口气,“算你运气好遇到我,你先把青鸟引过来,我就带你一起逃,不然的话,各走各路,你也别跟着我。” “引过来不是死的更快嘛!”少女一点也不懂他想干什么,公孙晏焦急的望着原本中央高楼的位置,音贝铳引起的巨大震动让那栋危楼完全塌陷,不知道江行泽有没有及时带着两个逃犯出去啊! 万幸的是青鸟已经被这个死丫头吸引,放弃了那边的搜查。 “走!”公孙晏再度拉起她,恶狠狠的道,“你要不想我中途甩了你,就喊大点声,让上面的所有人都能听见!” “七队长,发现了,是一男一女!”青鸟上的人终于发现了在巨鳌背上狂奔的两人,兴奋的汇报。 “我去禀报少阁主,你们继续追!” “是!”士兵的双眼雪亮,一扫这一个月阴霾。 七队长乘着青鸟匆匆往碧落海方向赶过去,心里却是泛起了疑云——少阁主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追过来? 远远的,只见冰面上赫然对峙着几个人,天征鸟在低空盘旋,而少阁主被一个陌生人用剑顶着,不让他前进一步。 他从青鸟上纵身跃下落在萧千夜脚边,连忙禀报:“少阁主,青鸟已在巨鳌上发现了逃犯的踪影,四五六七队正在全力追捕,巨鳌也被音贝铳所伤暂时无法行动,但是海市蜃楼中有诡异的阵法,属下不敢轻易落地,请您前去支援!” “你先回去,我马上就到。”萧千夜的目光一动不动,开口却依然冷静。 “是。”七队长低声领命,好奇的看了一眼那个拦住少阁主脚步的人,忽然脸色惊变——那个人手持一柄碧青色的剑灵,身着蓝白色的法袍,而他的脖子上,是灵音族才有的蓝色海纹! 这个一己之力拦住军阁阁主的人,竟然也是灵音族? 第三十七章:化蛟 “我真的是讨厌你。”天澈指着萧千夜,终于说出了一直想说的话,“从你第一天来到昆仑,我就特别讨厌你,尤其是那身衣服,真刺眼。” “你讨不讨厌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每在这里和我多说一句话,城里面那两个人就多一分危险。”萧千夜冷静的可怕,紧盯着城里巨鳌的背影,天澈却依然拦着不让他往前一步,“你才是那个最危险的人,我从一开始就该知道,你根本不可信,不过是在太子面前假意敷衍而已。” “你要是在夸我,我倒是很喜欢这样的话。”萧千夜点点头,又摇摇头,“可你太高看我了,或许也太低估我的那些属下了,师兄,军阁没有弱者。” “我可不是在夸你,你一个人就抵的上他们一百个。” “我说过会把他带到你面前……”他狡黠的笑了笑,忽然补充道,“可我没说一定会把活人带到你面前。” “你当时的表情演的像真的一样。”天澈苦笑着,自己为什么会相信他啊?他从小就身着军阁的队服,那是一看就不能相信的人啊! “我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帮你的,至少那时候我没想过骗你,但是……”萧千夜呢喃了一会,转而又愤恨的看着一片狼藉的北岸城,“你看看城里,死伤起码十万人吧?这还不算上周边郡县的人数,我要是再不把那两个逃犯带回去,下一个上通缉令的人应该就是我了。” 此时的北岸城是寂静的,其实早在下午的时候,青鸟就已经协助海军开始往魑魅之山撤离城内居民,山中地势高,确实能幸免于难,但是时间远远不够,海啸来的太快了,至少半数的人都还没有撤离就已经葬身大海!如果他任务失败,又背上这十万人的性命,不要说军阁阁主的位置,就是他自己的人头,都未必保得住! “活着可真难啊,你说是不是,师兄?”他竟然还笑了起来,终于往后退了一步,按住了自己的剑灵。 “可真难啊。”天澈重复着,在飞垣这样的地方,只要能活下去就要用尽全力了,哪里管得了什么仁义道德! 灵音族事件,是飞垣人类和异族人关系彻底破裂的导火线,从那以后,大规模的灭族战争就时常打响,异族人生存的环境越来越恶劣,数量的大范围减少几乎让所有异族人感到绝望,除了努力生存,哪里还有什么好期待的? 天澈只觉得心口一疼,有一种说不出的惭愧,这些年他清心寡欲,深入简出随遇而安,对人对事的感情也慢慢的变得稀薄,如果不是意外得知弟弟还尚在人世的消息,他根本就不会回到飞垣,曾经的那些血海深仇,他也根本没有想过要去讨回来。 自己并未真的强大起来,即使掌握了顶尖的剑术,他依旧是个弱者。 眼前的男人就算没有身着那一件黑色军装,眼里却是和十八年前那些人一模一样的光泽,时光轮回,命运在这十八年之间,竟然丝毫没有改变的重复了一遍。 昆仑每一年都会在主峰举行弟子试剑大会,各峰主会让门下最出色的弟子参加,作为掌门亲传的他和萧千夜更是重中之重,他对这个师弟非常了解,若是单论剑术,他的速度、力量、敏捷、耐力无一不是拔尖水平,没有出现任何一项的偏科短板,他入门十年,参与八届,甚至达到了惊人的全胜战绩! 连最基础的七转剑式在他手下都好像换了种剑术,封十剑法更是从来都没有完整施展过! 昆仑的剑术、道法何其博大精深,那根本不是十年里能够轻易掌握的东西,萧千夜的目的却一直都很明确,他或许早就做好了要回到飞垣的准备,一直以来他只挑最精湛的东西学,什么经法讲座根本从不参加。 到了最后那两届,自己已经成为了他唯一的对手,并不是因为他真的能赢过萧千夜,而是除了他再也没有人愿意做萧千夜的对手! 对两人而言,区区一个主峰明显太小了,越到后来武学精湛之时,他们试剑的范围也就越来越大,最终跨越四大峰,这种时候,灵音族在体能上的劣势暴露无遗,而作为军事世家出生的萧千夜却在在这一方面有着某种特殊的天赋,他根本就不是想参与试剑大会,而是单纯的享受这种追击的快感而已。 那似乎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一种本能,就像是捕猎者总是会乐此不疲的将猎物逼到绝境。 本能吗……天澈皱起眉头,他从天空掠下的那一瞬间,确实是在那层冰的裂缝里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生物”。 “我不想跟你浪费时间,就一剑,你若是能接下,我立马放人。”萧千夜的语气极为平静,天澈却大气也不敢出警惕的盯着他,这么自信一剑就能赢?难道是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完整用过的封十剑法? 他的想法瞬间应念,沥空的白色剑气里赫然带上了金色的符印,十道不同的剑气从十个方向围攻而来,他手上的碧魂剑只得硬接下眼前的三道,剩余的七道瞬间打穿身体,冰面被击碎,连带着天澈的身体一齐被打入了海中!紧着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竟是浑厚的封印之力,如同封十剑法的名号一样,这是要将他封在冰里! 难怪在试剑大会上他从来都不曾完整施展过这种剑法,要是真的被封住,恐怕再难逃脱! 冰已经在他身上疯狂的凝结,天澈仰着头看到师弟的脸,那张脸依旧是面无表情,随后一只白色大鸟拂过冰面,他跳起来落到了鸟背上,却没有急着走。 他在看什么……天澈努力顺着他的目光,在不远处,云潇半跪在冰面上,整张脸烧的通红,努力的张开嘴,却始终无法说出一个字。 “你该不会在赌我会救她吧?”凤姬站在云潇身边,冷眼看着停下来不动的萧千夜。 “你会救她。”他一字一顿,说着自己也不信的话,凤姬眉峰一耸,问道,“哪里来的自信?” “不知道……但我应该是对的。”他自顾自的说着话,天征鸟一跃而起朝巨鳌飞去。 “你……回来……”天澈在冰里咬牙嘶吼,碧魂剑的剑气还在努力抗衡着那种霸道的封印之力,那是他唯一的弟弟啊!十八年前他救不了的人,十八年后还要再失去一次吗? 不甘心……不能这样!他在冰里咬破了嘴唇,让自己的神志保持清醒,又松开了被束缚住的剑灵,努力的挪动自己的右手,一点点往上摸到脖子上那个蓝色的海纹——那是灵音族的标志,是海洋付与这一族人最后的温柔!他用力按着那个纹身,将指头按进血肉里,伴随着一阵蚀骨的剧痛,他的骨骼赫然发生了惊人的变化,胳膊上瞬间生长出逆鳞,一下子破开了困住自己的冰! “海魂封印?”凤姬震惊的看着他,他从冰下爬了出来,皮肤也被逆鳞割破,血流不止。 灵音族是曾经的六灵六圣十二仙四十八祖之一,他们其实并不强大,但是海洋给予了这一族首领聆听万物的能力,也同时给予了他们玉石俱焚的觉悟,只要解开身上的那个海纹,他们就会恢复到最初始的形态! 可是飞垣上的万物又是矛盾的,失去和拥有总是无法并存,潜蛟本是一种生活在近海中的生物,可一旦选择化为人形,就将永久的失去海洋。 可真是奇怪啊,在千万年以前,几乎所有的异族,都在渴望能成为人。 凤姬的眼里恍恍惚惚,是上天界那十二神给了他们什么错觉吗?脱胎化形,究竟又给他们带来了什么? 灵音族的先祖们选择了后者,而海洋也给了他们最后的温柔,他们身上的海魂封印是最后一次可以魂归海洋的筹码,在解开这个封印之后,他们会回归原始,然后死去。 大多数的灵音族终其一生也不会解开那个封印,因为化蛟的过程远比死亡更痛苦。 潜蛟怒吼着追着天征鸟而去,云潇猛然咳血,想阻止却无能为力。 “嗯?”凤姬蹲下来,这才看见她眼里已经开始流血,她胸前的红玉闪闪烁烁,月神之力已经无法再帮她压制爆发的灵凤之息! 人类的身体如何能承受远古神鸟的血液! “带她去万灵峰。”她手中长剑应声化成炽天凤凰,卷起了云潇,又道,“让霜天凤凰先守着她,别让她把自己烧死了!” 可恶!自己只是被夜王的气息吸引过来查看海市蜃楼而已,为什么忽然间多了个小了几千岁,还半死不活的妹妹!那个人明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还义无反顾的和人类的女人成婚,那种无情的人,难道真的是爱上了人类的女人? 凤姬犹豫了一下,不知是否该跟上去,此时的北岸城上空波谲云诡,像一场恶战即将到来。 第三十八章:结盟 萧千夜看着身后那只穷追不舍的潜蛟,忽然间微微笑起来:“我曾斩过恶龙无数,何况只是区区一只化蛟……” 话音未落,他又用力的皱了一下眉,按住了自己的脑门——怎么回事,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自夜王一战之后,他的身体就有些许不对劲。 此时,盘旋着的数百只青鸟也围了过来,四队队长发现天征鸟上的军阁主,连忙冲过来:“少阁主,逃犯往城中心方向跑了,现在城中洪水得有一人多高,那两人怕是躲进了水中!” “你们拦住那只潜蛟,我亲自去追人。”萧千夜指了指身后,天征鸟骤然下降,只见城中一片狼藉,无数尸体漂浮在水上,破碎倒塌的房屋比比皆是,他看着不远处那座熟悉的高楼,在巨浪的冲击下,小秦楼的顶层被的术法包围,依然完好无损傲立在这片废墟之上。 他从鸟背上跳了下去,落在屋顶,再看身后,潜蛟被青鸟围捕,已经进退两难。 “呵……”他的嘴角莫名抽了一下——即使在十八年前那场灭族大屠杀下,也没有多少灵音族愿意解开那个海魂封印,这个愚蠢的师兄,竟然会为了一个不人不鬼的弟弟,甘心付出生命? 有什么意义吗?到最后一个都活不成。 他推开顶层的窗子跳了进去,果然看见了他一直在找的人。 在房间的中心处,穿着囚服的少女颤颤的抬起眼睛,终于见到了这一个月把自己逼入绝境的军阁阁主,他身上的衣服几乎全破了,肩胛骨上还有触目惊心的伤痕,可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痛苦,紧握着那柄白色长剑,大步走过来。 “等一下——”随即,坐在一旁的明溪太子喊住了萧千夜,萧千夜余光扫过——缚王水狱的逃犯天释躺在床上,正在昏迷中,江停舟、江行泽兄弟守在他床前,太子殿下背靠着窗子,而他的大哥萧奕白正站在门边。 “别急,我有话要问她。”明溪太子微微蹙眉,浅金色的眼眸不怒而威。 蓝歆全身颤抖,脸色惨白,她在害怕,甚至害怕到全身痉挛,不敢直视帝国太子的眼睛,即使身为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她也明白这个人和自己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 即使喊他一声明溪哥哥,她也没有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任何兄长的关爱,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是帝国皇后温仪唯一的孩子,而自己的母亲,不过是一个被欺骗利用的异族人。 从出生……就输了一辈子。 “咳。”见萧千夜真的停了下来,明溪太子松了口气,缓道,“我该喊你一声妹妹,你是唯一一个与我一样,有着异族血统的皇室成员。” “殿下就不要绕弯子了。”她说话忽然就不结巴了,只是带上了几分厌恶,“殿下与我从来不是一类人,我是那个玷污皇室血统的人,不配和您相提并论,有什么问题就尽管问吧,别让军阁主等太久。” “那我就直说了,夜王为什么找你?”太子立马就收回了方才的客气,看见蓝歆的脸色微微一变,嘴唇颤颤抖抖的。 “不敢说?还是不愿意说?”他假意抿了口茶,不急不慢的逼问着,“我已经知道了,海市的主人是上天界的夜王,他的目的看起来似乎只是想要海魔仓鲛,可如果只是这样,他大可不必大费周章的把你救出来,他绕这么大一个弯子,肯定另有目的的吧,蓝歆妹妹?” “他……”蓝衣坐在地上,只念了一个字,忽然抱住肩膀,害怕的把头埋入了双膝。 “他……怎么了?”太子的笑容里藏着一份让人心惊肉跳的锋利,虽然只是语气温和的问着,却已经让蓝歆到了崩溃的边缘,“他在找一个人,找一个古代种,那个人原本是他座下饲养的一只凶兽穷奇,那只凶兽背叛了夜王,吃掉了他的身体并且获得了他的一切……夜王要找到他,只有夺回自己身体,他才能恢复……” 蓝歆捂着脸,想起海市那个房间里纯黑的目光,“在此之前,他需要海之声来帮他恢复神力,是他让海魔蛇侵入天释,指引着他破坏天之涯!他不仅仅是要得到仓鲛,他还需要聆听万物的能力,帮他找回那只古代种。” “古代种?”明溪太子赫然捏碎了手上的茶碗,重复道,“夜王在找古代种?” “皇室也在找古代种……明溪哥哥不知道吗?”蓝歆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一沉,呆呆的望着床榻上昏迷的少年,语调一转,认真的道,“还有永生术,这是我唯一听不清楚的东西,被一种非常强大的术法阻拦了……父皇要的不是永生,他想要救一个人,那个人快要死了,只能在术法中才能‘活’,可那个术法在渐渐消失,只有回到天空才能长久的维持,所以他才要找那只古代种。” “永生术!”明溪太子目光雪亮,蓝歆指着天释,颤颤说道,“他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找到古代种,可能会久到他老死都没有结果,所以他才会到处找人试药,延长自己的生命。” “那只古代种能带着飞垣重新回到天上吗?”明溪太子的思绪有些混乱,揉了揉眼睛,蓝歆点点头:“那只凶兽吃了夜王之后,自己也成为了异族新的神,是他网住了箴岛大陆,没有他的话,箴岛……飞垣就会破碎!父皇早就和夜王达成协议了,父皇会帮助夜王想要找到古代种,夜王则会付与他重回天空之力,嘻嘻,如意算盘打的真好呢!” “你说的都是真的?”明溪太子严肃的看着她,眼前的女人一脸不怀好意的笑,更像是故意在勾起他的胃口,“明溪哥哥不信我吗?这么多年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连风魔的事我都知道的特别清楚。” “哦。”明溪太子的眼色也冷了下来,捏着手上的碎渣子,淡道,“他们都说你是个结巴,不怎么会说话,没想到你说话不仅流利,还挺伶俐。” “嘻嘻……”蓝歆笑了笑,“你真的仅仅只是想阻止父皇吗?只要父皇成功了,天域城就可以回到九天,恢复以前漫长的生命,到了那个时候,他就是永远的帝王,而你——就会变成永远的太子!” 萧千夜默不作声,嘴角扬起一个怪异的笑——绕了一大圈,满口仁义道德,到最后还不是为了争权夺势! “我确实有私心,但是那不重要。”明溪太子仿佛丝毫也不在意,“篡权夺位可从来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只要能吃饱穿暖过的好,没人在意皇位上坐着的究竟是谁,你倒不必用这些话挑拨离间,少阁主又不是不识相的人。” “你……”被他一句轻飘飘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蓝歆不甘的望向萧千夜,那个人面无表情的站立着,似乎真如太子所言,毫不在乎。 “夜王要找的古代种,在哪里?”明溪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他直接挑开了最关键的东西,问道,“那只曾经吞噬了夜王的古代种,现在变成了维持飞垣不崩塌的中心人物,如果他真的落入夜王手中,对飞垣而言无疑都是致命的灾难……” “反正灵音族已经全灭了,这样的飞垣,全死光才好!”蓝歆恶狠狠的吐出一句话,冷笑,“夜王和父皇联手便是双赢,你们这些人还是趁早巴结去吧,指不定飞天的时候还能捎上呢,哈哈哈哈哈!” “笑够了吗?”萧千夜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面前,他的眼睛静如死水,一把就将她拎了起来,“笑够了就跟我回去了,你的话稍微有点多了,我得想个办法让你少说几句……” 话音未落,明溪太子目光一沉,“动手!” 萧奕白没有任何犹豫,他快如鬼魅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蓝歆身侧,一翻手,三把小巧精致的银色小刀抵在了她腰上,蓝歆惊出一身冷汗,腰间一阵刺痛,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瞬间就钻入了身体里。 似乎是很少使用这样的武学,萧奕白的动作并不连贯,又从袖中落下一把银色小刀,毫不犹豫的刺穿了蓝歆的喉咙,他像厌恶极了一般冷冷的松手,阴沉着脸回到了明溪太子身边。 最后一把匕首割断了气管,血液在一个瞬间喷出,他迅速的后退,避开了鲜血。 “唔……呵……”蓝歆捂着爆裂的血管,却发出了惊悚的笑声,“他们联手了……你们……没一个好东西!早晚……要得到报应!” “你!”萧千夜快速按住蓝歆脖子上的伤口,然而那一刀竟是割断了颈椎,一刀致命! “谁让你杀她的!我只要割了她的声带就行,你为什么要杀她?”他顿时就被激怒,一把拉住了大哥的衣领,“上面的命令是活抓!谁让你杀她的!” “她不死你就得死!我不能留下隐患。”萧奕白厉声呵斥,“她知道的太多了,谁能保证她会像以前那样守口如瓶?一旦她说出风魔的事情,这里的所有人都得死!” 明溪太子用力闭着眼睛,眼睑颤的厉害——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对手只是父皇一人而已,万万没想到父皇竟已经和上天界夜王联手了!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联手的?父皇想救的那个人究竟又是谁—— 赫然,太子的眼睛惊讶的瞪大——父皇一生想救的人无疑只有一个,那就是十八年前在他面前自尽的母后! 母后……难道还活着吗?在蓝歆所言的那个术法中……只要飞垣能回到天空,母后……就能活过来吗? 如果在真的是这样,那他此刻所做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明溪,那个人怎么办?”萧奕白摇了摇太子,指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他情绪不稳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失控。” 明溪太子平静下来,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叹道:“这个人原本就神志不清,多半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让军阁主带回去复命吧,总归还是要给父皇一个交待的。” “那我倒是要多谢太子殿下了。”萧千夜拎起地上的尸体,又走到窗边,天征鸟一直在外面等候,见到主人露面,连忙凑了过来,他用力将尸体扔到鸟背上,道,“带回去,让征帆找个东西包起来。” “哦?”明溪太子眼光一闪,低道:“只带这一具尸体回去?” “太子必能保住我,否则大家都没好下场。”萧千夜的眼睛带着异样的光泽,一瞬间让太子感觉眼前站着的是个陌生人,“灵音族化蛟之后,活不过一个月,这个人身上还有试药留下的剧毒,没有安魂丸压制,迟早也得死,倒不如让我做个顺水人情,还给他算了。” 众人同时往窗外望去,远处的那一只潜蛟在数百青鸟的围攻下已经尽显疲态,可它仍在一点点的靠近小秦楼。 “那便随你吧。”明溪太子也识相的松口,萧千夜拎起床榻上那个人,却不知作何感想——这是多么畸形的一个人,成年人的身体,孩童的脸,师兄啊,你要是看见这么个东西,会后悔自己现在做出的牺牲吗? “哼……”不知为何,他发出一声嘲讽,为什么遭遇了灭族还不能明白呢?飞垣根本不容不下弱小,不去反抗,不去抗争,就算逃到了别处,又能如何? “萧千夜,从今往后,你就是风魔的人了。”明溪太子郑重的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你应该是心甘情愿的答应我了吧?” “心甘情愿吗?倒也无所谓,我现在不答应你,多半回了帝都也活不了,我又不是个傻子,没必要和你对着干。”萧千夜伸出手,却不是君臣之礼,“殿下不是说了吗,只要能吃饱穿暖过的好,没人在意皇位上坐着的究竟是谁……殿下真正想要的,是军权吧?” “呵。”明溪太子目光严厉,没有否认。 三军之中,海军元帅已是三朝元老,禁军总督又直属父皇,只有军阁,名义上还隶属双极会,他虽然很早以前就坐上了墨阁阁主的位置,可以协助管理天下政务,但最为重要的军权,却是丝毫无法触及。 要对抗父皇,他就必须拿下最为重要的军阁,他比谁都清楚,禁军总督高成川早就有意培养自己的人入主军阁,野心之大路人皆知,所以萧千夜回来不到半年,他就排除众议,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将军阁主的位置送给了他! 萧千夜必然也是明白的,无论是他的兄长,他的同门,还是他自己,都必须倚仗“太子”的背景,才能在飞垣生活。 明溪太子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握住他伸过来的手——从今往后,风魔必将改写飞垣! “那人我就带走了,趁着还没人发现你们,赶紧走吧。”萧千夜环视了一周,忽然蹙眉,“少一个人……那家伙,不会死在海市蜃楼了吧?” “咳咳,你说公孙晏啊……”明溪太子也才反应过来那个贵族公子还没回来,赶忙道,“萧奕白,你快出去找找!” “他死不了的。”萧奕白不耐烦的摆摆手,公孙晏的本事他是知道的,江行泽一个人带着两个逃犯回到小秦楼的时候他就知道,一定是公孙晏出手拦住了青鸟军团。 “啧……快去!”明溪太子责备了一声,对方脸上虽然有些不情愿,还是顺从的点点头,走出了小秦楼。 “他这么听你的……”萧千夜有些意外,以他这么多年对大哥的了解,他绝对不是如此听话的人,随后,萧千夜的眼睛一点点严厉起来,大哥甘愿分出一魂一魄守护太子殿下,这两人之间必然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事情。 第三十九章:分别 北岸城的废墟上,片体鳞伤的潜蛟体力不支摔入洪水中,青鸟几只分队分散开,青鸟背上的箭筒所剩不多,他们必须尽快牵制住这只潜蛟,否则就可能被他逃脱。 “该死的!这什么玩意这么强?”四队长已然到达体能的极限,他的身体被潜蛟的利爪抓伤,又被海中的污秽脏物冲刷了几遍,伤口开始一层层翻烂,然而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处理那些伤。 “队长,套住蛟尾了!”队员在高空大声喊了一句,四队长重新振作起来,与此同时,六队从潜蛟身下急速掠过,射出绳索绑住了蛟爪。 “七队,音贝铳还剩几只?” “二十一只!”不知道是哪里的队员在远远的回话,四名队长在四个不同的位置,同时拿出了火铳,对着天空发射了一枚蓝色雾弹。 紧接着,风力引起的爆炸震耳欲聋,废墟上残破建筑再度被吹的飞起,潜蛟被炸的血肉模糊,逐渐落回人形。 “是个人?”隐约看见水雾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几个队长同时发出了疑惑的声音,一个异族人,竟然能拖住四百只青鸟的围攻? 七队长警惕的上去查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寒气——这不就是刚才在碧落海上,拦住少阁主的那个灵音族人! “抓到了吗?”五队紧跟着落了下来,擦去脸上的血污,骂了一句,“奶奶的,这是个什么东西,比那只巨鳌都难缠!” “别过去!”七队长连忙把人拉回来,只见潜蛟化成的人跪在水面上,他的手上紧握着一把碧色长剑,眼睛还是死死的盯着不远处的小秦楼。 就这么近在咫尺的距离啊……阿释就在自己不过百米的地方,为什么自己拼尽全力仍然无法靠近他! 他陡然想起师弟的那句话——军阁没有弱者。 “是剑灵!”五队长惊呼出口,指着他手上那柄锃亮的长剑,“是和少阁主一样的那种剑灵!难怪一只潜蛟能单抗四百只青鸟,七队,这人我们抓还是不抓啊……” 七队长一下子也有些为难,这个人很明显是灵音族余孽,但是他手持剑灵,或许还是少阁主的同门!这是抓也不好不抓也不好! “都退下吧。”就在他犹豫之际,萧千夜拎着个人落到两人面前,他将手上昏迷的天释扔到天澈面前,忽然道,“逃犯已经全部落网,现在四五六七队收队,去未祭川协助一二三队,但凡进了城里的海兽,一个不留。” “是!”眼见着阁主终于到来,几个队长也松了口气,青鸟军团迅速调转了方向,一会就消失在视线里。 “阿释……”天澈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人,竟然忘记了此时的处境,他哆哆出手抚摸着那张沉静睡去的脸,眼里却写满了震惊和疑惑,十八年了啊,弟弟的脸庞一点变化都没有,还是他印象中那张稚气孩童的模样,可是他的身体却早已经成年。 他瘦骨嶙峋,皮肤上还留着巨大的伤痕,应该这些年是受尽了无数非人的折磨,可此时此刻,他却宛如一个疲惫的孩子,在自己怀里沉沉睡去。 全然没有察觉自己的眼睛也已经被染上了浓郁的血色,天澈的泪水不受控制的涌出:“你们……究竟要把我们逼到什么地步?你们、你们夺走了海岸,夺走了城市,他做错了什么?被你们、被你们改造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可恶……可恶的人类!该死的人类!” 灵音一族并非善哉的种族,书中记载的这一族,大多生性温和,待人和善,只可惜……飞垣容不下弱者,无权无势,没有力量保护自己的种族,最终只会灭亡。 “他什么也没做错。”萧千夜冷冷看着这个哭泣的人,同门十载,他从未见过师兄流泪。 “他身上有药毒,需要丹真宫特制的安魂丸才能压制,否则四十九天后必死无疑。”萧千夜走过去,一字一顿的道:“你可以使用御剑术带他走,剑灵飞的很高,不会被青鸟发现,出了碧落海,我就没有继续追捕的权限。” “呵……”天澈厌厌的看着那他,“现在逃走,四十九天之后阿释还是会死……而我,我甚至等不到四十九天了,你是算好了吧,否则又怎么会那么好心把他还给我。” “……”萧千夜闭上眼睛,提醒,“青丘真人或许有办法解毒,你总得去试一试,不然呢?直接死在这里好了,我也正好拿他去交差。” “啊……”赫然间想起了昆仑山自己的师叔青丘真人,天澈灰暗的眼眸猛然跳动,不可置信的望向他,“你、你竟然会帮我?” “帮了你……又怎么样?”萧千夜低语着,紧握着剑灵,语气里又多了一分愤恨,“师兄,你又错了,我帮不了你,蓝歆死了,她才是陛下的主要目的,我回去要受罚的,倒是没必要再拖上你们垫背。” “蓝歆死了……”他喉间一酸,那个他从未见过的首领,就这样死了吗?灵音族再也不可能会有新的首领出现了,对这一族而言,今天便是全灭! 见他还是呆站着不动,萧千夜焦急的催促:“你快点走吧,等这一波海兽收拾干净,青鸟还会回来巡逻,到时候海军也会一起,甚至外头的禁军也会来,你要是继续磨蹭下去,我可救不了你第二次。” 天澈镇定下来,小心的把弟弟放在碧魂剑上,忽然望了他一眼,问道:“你回去会怎么样?” “你还有时间关心我?”他觉得有些好笑,一个自己都快要死的人,竟还有闲心关心他人?但是他很快又沉默下去,静静的道,“不知道,如果太子殿下不保我,多半军阁是要变天了。” “太子和你谈了什么条件?”天澈敏锐的追问,“他不可能莫名其妙来到北岸城,是不是一早就对你有什么想法了?” “我成了……风魔的人。”萧千夜笑了笑,那样云淡风轻的态度仿佛在诉说着别人的事情,“风魔是军阁追捕多年的通缉犯,我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变成通缉犯,被自己的人追捕……” “他想要军权?”天澈深吸了一口气,立马就明白了其中的猫腻。 “蓝歆死了天释逃了,北岸城还付出了死伤超过十万人的巨大代价,我若是现在拒绝他,回帝都就是死路一条,他有心夺权……我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他嘴里念念叨叨的,全然不知道自己说出了何等大逆不道的话,“天权帝暴戾多年,不仅仅是异族人对此积怨已久,朝中的几股势力也早就蠢蠢欲动,我这个位置,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依附太子,未必是坏事。” “这倒不像是你会说的话。”天澈暗暗心惊,这些年关于军阁的传闻他都知道,萧千夜无疑是个合格的军阁主,军阁是皇室最为重要的筹码,下属士兵将领分布飞垣全境,一旦军阁有了异心,那无疑会是釜底抽薪最为致命的一击! 明溪太子筹谋已久,是否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等着他失败,然后抛出援手。 但是,天权帝是否也在等着这一个契机,等他失败,好彻底的打压住……天澈咬紧了嘴唇,不敢继续设想。 “你在想什么?”萧千夜赫然打断他的思绪,脸上是帝都高官才有的阴狠,“与其担心我,倒不如关心一下自己,化蛟之后……还有办法恢复吗?” “没有……”天澈的声音略有嘶哑,低下头去,“即便我化了蛟也没办法自己靠近阿释,飞垣上大多数的异族都如灵音族这般弱小吧,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是很蠢,蠢得让人想笑。”萧千夜点点头,忽然露出了一丝羡慕的眼光,“但是我好羡慕这个人,他都这样了,连个人都算不上了,你还为了他不顾生死,我真的很羡慕他,如果有一天我也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会不会有人这么来救我呢?我也有个哥哥……他会不会像你一样呢?” 他按住脑门,一瞬间眼睛就变成了冰蓝色。 “他不害死我就不错了吧……”萧千夜默默接了一句,他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大哥,那个人仿佛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 “快走吧,云潇的事情我已经清楚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你赶紧走,现在不走,一会我会反悔的,到时候你们一个都走不了。”下一刻,他又赫然恢复了那副冷漠的样子,天澈心下一沉,赶紧跳上了剑灵,他知道这个师弟反复无常的性格,他若说会反悔,就是真的会反悔。 碧魂剑高高的飞起来,天澈目不转睛的盯着下面的人,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 那是谁? 他骇然愣住,那张脸庞是他熟悉的师弟萧千夜,却又透出他完全陌生的另一个人的气息。 在被夜王阻断的那堵冰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上天界的夜王也想要隐瞒的东西,又会是什么?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萧千夜才终于收回了视线,默默绞手,想起了另一个同门。 她怎么样了?凤姬真的会救她吗? 萧千夜心里没底,那时候凤姬看她的眼神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温柔,他就是赌了那一丝温柔,才会果断的抛下她先到城中追捕逃犯,但是事后冷静下来,他又不由得有一点后怕——那是异族人的神啊,以阿潇和自己关系,她真的会不计前嫌救她吗? “少阁主!”一个矫健的身影落在他脚边,打断了他的思绪,征帆手握着一根火色的羽毛,焦急的道,“凤姬请您去魑魅之山万灵峰,还让属下把这个交给您。” 来了!萧千夜接过那根羽毛,他的目光一点点狠厉起来,几乎要喷出怒火,那是从云潇身上拔下来的羽毛! “你回去协助海军善后。”他压抑着愤怒,还是冷静的安排任务,“未祭川的海兽全部杀干净之后,命叶卓凡去周围平水郡、平湖郡、平流郡检查禁军第二分队损伤情况,尤其要注意高队长!” “是!” 他收起那根火色羽毛,着急的就要去草海,又想起了什么忽然顿步,问道:“对了,义父……百里元帅可有事?” “元帅与海兽搏斗时受了点伤,一直也不肯先回去包扎。”征帆小声的嘀咕着,却不见顶头上司脸上复杂的神色。 一个年事已高的老人仍在不顾生死的浴血奋战,那群为了一己之私释放仓鲛的家伙心里会不会有一点点羞愧? 必然是不会有的吧?他们争权夺势多年,十万生命又算的了什么! 这样腐败无情的帝国……是该换人坐了。 第四十章:异域同天 萧奕白独自走在北岸城的废墟上,青鸟忽然全部调转了方向,正好给了他机会安心的寻找那个还没有回来的贵族公子,城中的积水有一人高,他是靠着灵术在水上行走,能感觉到到冥蝶的气息,那个人肯定还活着。 他松了口气,可不能让公孙晏死在这里,一旦失去镜阁这个黑白两道通吃的筹码,风魔的行动就会大大受阻。 转过一条街,从旁边快要倒塌的楼房里传出轻轻的哭泣声,萧奕白赶忙跑过去,只见一个脏兮兮的少女抓着公孙晏的胳膊,不停的擦眼泪。 “别哭了……我还没死!”公孙晏半靠在一堵墙上,捂着血流不止的腹部,没好气的骂了一声,“晦气,没死都要被你哭死了。” “可你伤的好重……”少女想帮他按住伤口止血,萧奕白连忙拉住她,他的手指在旁边的水面上点了几下,引出几只水灵。 “喂!这水不干净,别用这些歪门邪道救我!”公孙晏吓的赶紧制止,然而他一动,血噗的一下流的更厉害了,萧奕白不屑的瞥了他一眼,冷道,“水灵是水中之灵,和水干不干净没关系,你怎么搞成这样?” “我可是被几百号人追杀啊……”公孙晏撇撇嘴,眼睛还是紧张的盯着那几只透明的水灵,它们一口咬住腹部的伤口,直接把周围被水泡烂的腐肉吞了下去! “啧……疼疼疼疼!”他被咬的龇牙咧嘴,本来就铁青的脸色更加惨白。 “知道疼就好。”萧奕白倒是无所谓他的感受,扯下袖子撕成布条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这水不干净,不把那块烂肉咬下来,才是真的要死。” “那两个人带回去了吗?”公孙晏忍着剧痛,抓着他接着问,“我费了这么大功夫,还差点被青鸟打成筛子,怎么样,他们招了吗?” “嗯,回去让明溪告诉你吧。”萧奕白扶起公孙晏,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姑娘,眉头一皱,“她是谁?” “我哪知道她是谁,我都差点被她害死。”公孙晏悻悻抱怨着,却又伸出手拉了一把,“这丫头有问题,她竟然能在血荼大阵里活下来,先带回去,等我伤好一点,我亲自审问她。” “审问?我……我不要去!”少女绞着手委屈的退到了边上,“我叫白小茶,本来是在海市里打杂的丫头,刚刚还在舞池里看花魁游街呢,忽然整个海市就黑了,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被一只手拖到了巨鳌身体里,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呀?”公孙晏焦急的催问,指了指她手臂上的东西,“是不是那个东西救了你?” “你怎么知道的?”白小茶一惊,紧张的搓揉着手臂上的火纹咒印,喃喃道,“四十年前我被人卖到了海市,人贩子和别人起了冲突,就把我抵给那个人了,这个卖身契就是他留下的,没想到东西这么厉害,那些触角才碰到我的手臂,就被一团火焰给烧成灰了!” 萧奕白和公孙晏互望了一眼,能将血荼大阵烧成灰的力量,无疑就是灵凤之息。 “带回去吧,也许有用。”萧奕白索性拎上白小茶一起,才走了几步,眼前忽然化出一道火光,一根凤凰的羽毛飘落在他脚边。 “凤羽……”萧奕白目光顿变,松开白小茶捡起了羽毛,只见羽毛自根部开始燃烧,传出了凤姬的声音:“带着你弟弟,来万灵峰顶见我。” “万灵峰?是谁找你?”公孙晏扑上来,羽毛已经在他手上化为了灰烬,“是凤姬找你?” “嗯。”萧奕白点点头,略一思忖,忽然抓起白小茶的另一只手,写下一个咒纹。 “你你你、你想干什么?”白小茶又惊又怕,她左手的手臂上赫然出现一个冰蓝色的咒纹,和右手上那个卖身契如出一辙。 “我得给你做个记号,免得你想跑。”萧奕白指了指公孙晏,又指了指远处的小秦楼,“现在城里没有青鸟军团的人,你把这个家伙带到那边的楼里去,手脚利索点。” 白小茶委屈的想哭,又无能为力,她怎么就这么倒霉,遇到的人一个比一个不讲道理。 萧奕白很快就在巨鳌附近找到了萧千夜,他拿着一根火色羽毛,似乎也是在等他。 “你那个同门呢?”萧奕白皱皱眉,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萧千夜指了指天空,“已经用御剑术走了。” “有被其他人看见他们吗?”萧奕白担心的道,“那么大一只潜蛟,几百号人都看见了,这要是传到帝都耳朵里,要出问题的。” “那就是被海啸淹死了。”萧千夜接下他的话,眼神凌厉,“城里到处都是海兽的尸体,谁能注意到一只潜蛟?不说这个,你是不是也接道凤姬的通信,要带我去万灵峰?” “嗯。”他点点头,指尖勾出了白雾,萧千夜目光一沉,那缕白雾有些眼熟,正是一日前将他们从万灵峰顶带出来的那种术法! 他一下子明白过来,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兄长:“是你把我困在了山里?” “一会再说。”白雾卷起两人,萧奕白的声音变得空旷起来,萧千夜感觉自己飘在了空中,像一颗流星坠入了北面那座大雪山的中央!在等他睁开眼睛,他惊觉自己又回到了万灵峰顶!百灵已经基本散去,只留了三圣灵和那个圣月族的女人,地上残留着美酒佳肴,而凤姬也早就在那里等他们了。 “阿潇!”他一眼就看到了凤姬身边的女子,她被霜天凤凰的羽翼紧紧的裹着,稳住了身体里炽热的灵凤之息。 “军阁主还是不要高兴的太早了。”凤姬冷冷的的话语如一盆冰水,一下子又让萧千夜冷静下来,“她是人类的身体,神鸟的血统,终有一日这种炽热的血会将人类的凡胎肉体烧成灰烬,这就是灵凤族持续万年的诅咒。” 她对着霜天凤凰招了招手,那只通体冰雪的凤凰展开了羽翼,终于露出了一直守护着的女子。 “阿潇……”这一眼,萧千夜的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她的身上在冒火!是灵凤族特有的冰凉凤火! “你不想她被烧死吧?”凤姬直勾勾看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冷笑一声,摘下了手上的金色指环,套到了云潇手上。 萧千夜疑惑的看着她,那是一枚普通古朴的金色指环,色泽黯淡,看不出来有什么奇特之处。 “这是日轮。”凤姬唇齿轻合,看着两人意料之中的震惊,笑道,“你们不信吧?也难怪,日轮是日神的东西,他连他的后人都没舍得给,却偏偏落在了我的手里。” 那枚简单的指环,在云潇的手上一点点渗出属于日神的无限生命力,竟然是硬生生压制住了她身上燃烧的火焰。 “我听说这东西是预言女神从日神那里借来的,什么时候还嘛……我也不知道。”她言语中带着几分狡黠,下一瞬,身影已经出现在萧千夜面前,低下头在他耳边一字一顿的道,“日轮蕴含着的无尽生命能让她不死,不过……也仅仅只是不死而已了,灵凤之息仍会无休无止的烧灼她的身体,你是想她痛苦的活,还是想她痛快的死?” “你威胁我?”萧千夜低咬着牙,却听见耳边淡淡的笑声,“还是保命比较重要吧?命还在,也许就还有救她的方法,何况……” 她退了回去,抚摸着霜天凤凰的羽翼,提醒道:“我可以把霜天借给她,凤凰以骨血为食,养在身体里就好,也不会被其他人发现。” “哼,异族的神,直言条件吧。”萧千夜已然看出了她的目的,凤姬点点头,她的目光穿过萧奕白,连声音也赫然严厉起来:“你身后的那个人,也一并听好了。” 萧奕白瞬间渗出冷汗,分出去的一魂一魄在太子殿下的玉扳指中游走,明溪用力握住戒指——她看得见,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她依然能透过这一魂一魄看见自己! “我可以助你夺得天下,但是,我要这大星坠海的飞垣孤岛,再无歧视!”她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苍茫的目光望向九天,落在那个遥远的神之领域,“怜众生疾苦,高高在上的神明哪里会懂得众生疾苦?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明白,能改变飞垣的不是神,是人。”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改变什么,即使人类的帝王是如此贪得无厌,如此暴戾祸民,我也从来没想过改变什么。”凤姬收回了目光,苦笑着,从云潇怀中取出沉月,那块古玉在她的手中被一点点唤醒,月的力量温柔的笼罩万灵峰。 “这是……”萧奕白惊呼出口,古玉中皎洁的明月里,逐渐浮现出了一段遗失的历史。 “你们或许不知道,在箴岛坠天的前五百年,是皇室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才稳住了那一次的碎裂。”凤姬幽幽叹息,看着明月里惊悚骇人的景象,“那时候的帝王试图挽救岌岌可危的箴岛,他用皇室流传下来的秘术企图重造一个血荼大阵,为此他牺牲了一位皇后,七位皇妃,十八位皇子,三十一位皇孙,当朝重臣一百二十八位,天域城城民四十万人!可是即使如此,也仅仅只维持了五百年的稳定而已。” 她转过来,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明溪太子脸上的震惊:“血荼大阵会消磨记忆,为了留住这一段惨痛的历史,那位帝王用禁术将当时的景象封印在了沉月里,又不知是出于何种考虑,抹去了解开封印的方法,因而后世的皇室只知道沉月里隐藏了一段重要的历史,这段历史关系着坠天的真相,却始终苦于无法破解。”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改变什么……”凤姬重复着那一句话,不知是说给谁听,“正是因为曾经的皇室也如此不顾生死的付出过,所以直到今天,即使人类和异族的关系已经势如水火,我也从来不曾插手双方的仇恨,但是……但是你们太过分了!” 明溪太子沉默着,她是异族人的神,如果她愿意出手,或许真的可以改变现状的局势,可她一直沉默着,沉睡着,隐而不发,直到刚才愤怒的吐出那句话——你们太过分了。 “你们看,又消失了一个。”她低着头,手指上的火焰又灭去一缕,“是灵音族,聆听万物的能力消失了,这一族也就彻底的消失了。” “凤姬大人……”月弦跪在她身后,泣不成声,当年最强的七十二支异族,合称六灵六圣十二仙四十八祖,如今再灭一支! “别哭。”凤姬拂过她的脸,为她擦去眼泪,“是我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他。” 萧千夜紧握着剑灵,不敢挪动分毫,只对方稳定了情绪,朝萧奕白走去,对着他身后的空白处,伸出了结盟之手:“太子殿下的目的无非军权,若是能得到异族各部的帮助,无疑如虎添翼,会算数的话,就不该拒绝我,这是双赢的事。” “确实。”许久,小秦楼内的明溪太子沉沉叹了口气,竟也是对着空气握住了手。 “凤姬既是要和太子结盟,又何苦威胁我?”萧千夜冷冷的看着这遥远的结盟之握,不解,“我不过是太子殿下手下一颗棋子,殿下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你用阿潇威胁我,不怕我心存怨怼,另起异心?” “棋子?军阁主可是太低估了自己。”凤姬低低的笑着,“你不仅不是棋子,甚至可能是下棋的那只手……军阁主难道一点都不好奇,自己身上那些怪异的变化是什么吗?” “凤姬大人!”萧奕白脸色惊变,果然见弟弟的眼里闪闪烁烁,颜色变幻不定! 第四十一章:古代种 “果真变了……”凤姬伸手摸着他的双眼,这双冰凉的手瞬间让萧千夜感到一丝熟悉,大退了一步,呼吸沉重。 脑中的景象相织相映,那个溪水边的男人,那只天生残疾的穷奇,还有那些不断挑衅的恶龙……那是谁的记忆,为什么一直在自己脑中走马观花的重复? “古代种,是凶兽吞噬神明之后,取而代之的种族。”看到了他意料之中表情,凤姬也终于认真起来,“我不知道你们的先祖究竟是吞噬了谁,但是这种冰蓝色的眼睛,的确是穷奇所有。” “穷奇……是那只……天生残疾的穷奇!”萧千夜眼眸颤的厉害,想起那些破碎的怪梦。 梦里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到处都是被风沙侵蚀的兽骨,那些巨大的骨骼上依然残留着凶兽生前的戾气,一点点将周围的空气全部浸染成压抑的黑色。 那只天生残疾的穷奇匍匐在巨骨下,它受了伤,已经奄奄一息无法动弹,大片的血迹甚至湿润了脚下的戈壁 ! 那个男人站在它身边,用自身的神力维持着凶兽仅剩的意识,然而——仍是杯水车薪。 “萧……”他终于开口,带着愤怒,“你这个蠢货,你不该来救我!我是上天界的战神,没有人能打败我!你不该自作主张的闯进来送死!” “唔……”穷奇晃了一下脑袋,他紧张的跑过去,凶兽的脖子已经被刀锋割断了,那是被他自己的刀误伤重创,无法再度愈合的致命伤口。 “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个蠢东西,你跟了我三千多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他虽然是不留情面的骂着,但眼里还是温柔的,抚摸着穷奇的脑袋,用喋喋不休的抱怨掩饰情绪,“这是第几次了?我说了多少次了我不需要你救,你为什么总是不相信呢?你害怕我会死是吗?没人害怕我会死,没人觉得我会死,只有你会有这种愚蠢的想法。” “当年在萧峭岛上,我就不该带上你。”他忍着情绪,一直在不停的说话,抚摸着穷奇的手终于开始忍不住颤抖,“我能驭龙飞行,人家飞的比你快比你高,还能下海,哪里都比你厉害的多,我怎么就偏偏带上了你这么个只会拖后腿的东西……喂,萧!你醒醒!我允许你睡觉了吗?你醒醒!萧!” 他惊变了脸色,发现重伤的穷奇闭上了眼睛,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那一刻,纵是上天界战无不胜的战神帝仲,也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这只穷奇要死了,这是他三千年里唯一的朋友,虽然又笨又蠢,却是他唯一交心的朋友。 死亡。那是他每天都在经历的事情,每天都有各地闻讯而来的挑战者,他不知道自己手下死了多少生命,为什么这一次,他会如此抗拒? 他是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怪物了,仅仅是三千年的交情,值得他如此不舍吗? 把它带回去能救命吗?上天界的领域术法是凝结时光的,只要把它带回去,哪怕活不了,也一定死不成! 然而,来不及了,凶兽仅有的生命在迅速流逝,此处距离上天界百万里,等他把这家伙带回去,只怕早就已经死透了。 “别死了啊……”帝仲轻轻念叨着,不知是下了什么决心,那双原本就金银双色的瞳孔里,冰火双重咒纹开始旋转,穷奇被他托举着悬浮在半空中,宛如沉睡。 他的身体在渐渐消失,血肉开始脱落,被凶兽吸食殆尽。 “啊!”萧千夜陡然惊醒,不知是受到了怎样的震惊,整个人往后倒去,摔入了雪地里。 被吃掉了……他把自己送入了凶兽穷奇的嘴里! 那片黑色的戈壁,风声呜咽,抚摸着静静睡去的凶兽,一点点脱胎换骨,褪去厚重的皮毛,头顶的尖角缩入脑中,背后的骨翼也应声而断,他逐渐成型,捡起地上的黑金古刀,变成了那个人的样子。 “帝仲……”萧千夜愣愣的念出那两个字,却不见这一瞬间凤姬脸上转瞬万千的惊变,一把拎住他,颤问,“你、你刚才说了什么?” “帝仲……”萧千夜按住眼睛,重复了一遍,凤姬愕然的松手,跪在雪地里,不可置信。 十二神能去到上天界,成为万千流岛的统治者,帝仲是个功不可没的人,传闻里正是他扫清了眼前所有的阻碍,击败了所有的反对者,以一己之力将上天界推上神的领域。 他获得了最为至高的荣耀,被所有人尊称为“战神”。 凤姬咬着唇,看了一眼他们兄弟两人——难怪那个时候,连夜王也想要隐瞒他的身份,如果帝仲已死的消息传出去,上天界无疑会再度陷入征战! 时光辗转千万年,曾经的战神、夜王也接连出事,那个高高在上漠视生命的上天界,是否也将迎来坠入凡尘的一天? “哈……哈哈。”凤姬控制不住,笑的全身颤抖,难怪八年前她会被来自遥远帝都的古代种气息惊醒,那是帝仲的血脉,足以颠覆整座飞垣。 “你可真是会挑人啊……”凤姬看着萧奕白,却是对他身后的明溪太子说着话,“你的筹码押对了,不愧是温仪的孩子,是血脉里的记忆让你选了他吗?” 箴岛七禁地的七位神守,恰巧就是当年帝仲亲手指派的,那个从来不管流岛的战神,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插了手。 据说那时候他途径箴岛,曾在东冥境内久久不曾离去。 明溪太子沉默不语,他不知道万灵峰上的凤姬为何忽然发笑,只是看她癫狂的眼睛,让人畏惧。 “他是谁?”萧千夜终于冷静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积雪,冷道,“他像个幽魂不散的幽灵,一直在我的脑子里跳来跳去,让人心烦。” “我说了呀,古代种,是凶兽吞噬神明之后,取而代之的种族。”凤姬提醒着他,看见他的手剧烈的颤抖起来,“帝仲,是上天界十二神之一,封号‘战神’,他被你的先祖,一只穷奇吃掉了,穷奇取代了他,继承了他的一切。” “古代种!”这是萧千夜第二次听到这个称谓,自己竟然也是蓝歆口中那种“古代种”? “我的爱人,也是古代种。”她忽然变得温柔起来,眼里竟有了少女般的羞涩,“他和你们的先祖一样,也是一只古代种,他吃掉了夜王。” “哦?”萧千夜这才想起来,碧落海一战中那个夜王,的的确确是个魂体。 “他在这片土地的最深处沉睡。”转而,凤姬的眼睛又变得悲凉起来,双手抓着积雪,一点点用力,“他是吞噬了夜王之后的第一代古代种,血脉没有稀释,更没有混杂,所以他的力量远远胜于当年皇室那些用于血荼大阵的祭品,箴岛坠海至今已过千年,他的力量丝毫也没有衰减,如果夜王找到他,夺回自己的身体,那么……你们将见识到上天界真正的夜王。” 凤姬的话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寒气,仅仅是碧落海上那个魂体,就已经是他们拼尽全力也无法对抗的存在。 那是属于黑夜的力量,是连日月的光都无法渗透分毫的纯暗之力。 “我要先夜王一步,救出他,这就是我的条件。”凤姬直视着萧千夜,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你们不必担心救出他之后飞垣会崩碎,只要有合适的阵眼,飞垣就能继续维持完整……我会代替他,成为新的阵眼。” 她面容平静,是期待的笑容:“他保护了我这么久,这一次,也该换我来保护他了,相同的血脉才能接近血荼大阵的阵眼,否则就算再血祭几百万人,也仍有失败的可能!只有你们能帮我救出他,只要军阁主点头,我保证那位姑娘毫发无损,如果霜天无法帮到她,我甚至可以让出炽天,只要军阁主点头……她就能活。” “为什么选我?”萧千夜平静异常,眼珠一转,望向自己的兄长,“你们早就认识了,为什么不找他?” “他吗?”凤姬苦笑了一下,摇头,“不是我不找他,八年前我被古代种觉醒的力量惊醒,我赶到天域城找到了力量的来源,那时候我真的以为可以救他出来了,可是很快我就发现,这个人啊……他疯了吧,他分出了自己的一魂一魄去守护另一个人,他魂魄不全,冒然接近阵眼必死无疑。” “八年前……”萧千夜压低了声音,甚至有些嘶哑,“八年前那场灭族之火,究竟是什么?” 这一问,让万灵峰顶瞬间陷入了死寂,三圣灵同时睁大了眼睛,等待着真相揭晓的那一刻。 天征府灭门案,是帝都悬而未决的两大疑案之一。 “是我干的,那一天……是我杀的。”萧奕白静静的开口,无视弟弟眼里的震惊和不解,一字一顿,“十年前,我在皇室的典籍库偷学了一种‘分魂大法’,为了保住明溪的命,我尝试分离了自己的一魂一魄,并将它们封印在一个玉扳指里,随时保护他,但是自那以后,我越发不能控制自己,直到八年前的那天夜晚,彻底的失控……” 他按住额头,不知是哭是笑:“我发现自己变了个样子,像个怪物,什么也不想干,只想杀人,爹娘闻声出来,所有的家丁都跟着跑了出来,他们把我围在后院,他们的脸上全是害怕,话都说不清楚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异常的兴奋,想让他们再害怕一点,再多一点尖叫,然后我就……” 他顿了一下,松开了手,冰蓝色的眼睛冷若冰霜:“然后我就随便找了个人,把他撕成了碎片,把他的头拧下来,扔到了天上,他们吓坏了,连娘都不敢再靠近我,她躲在爹的身后,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萧奕白赫然转过脸,看了看萧千夜:“你还记得娘的样子吗?她那么漂亮,一直是我心里最好看的人,可是那个时候呀……我想把她的头也拧下来。” “你!”萧千夜克制着情绪,剑灵在剧烈的颤动,萧奕白继续说道,“那才是凶兽的本性吧,不管它是不是吞噬了神明,凶兽的本性就是杀戮……我杀了他们全部,连爹娘都没有放过。” 八年前,或许是血脉相承,远在昆仑的他,第一次陷入那个奇怪的梦境,见到了那只穷奇,即使是天生残疾,也依然保持着最原始的本性吗? “那时候,还得多谢凤姬大人出手相助,否则那一夜灭族的,远远不止天征府。”萧奕白对着凤姬微微鞠躬,是感谢,更是致敬,“您从万里之外赶来,引凤火包围天征府,这才阻断了巡逻禁军的脚步,让他们没办法进来看到我这个怪物,也是您用灵凤之血浸润我全身,才让我恢复了理智,直到现在,我都真心的感谢您。” “灵凤之血浸润全身……”萧千夜目光凛然,那一日他坠入悬崖,云潇也是用的同样的方法才让他清醒过来! 他一直追查的灭门案,他一直以为是风魔所为,为什么,为什么凶手会是他仅剩的亲人,唯一的大哥? “你会恨我吗,千夜?”萧奕白直视着弟弟的眼睛,不隐瞒也不逃避,“我一直都想要告诉你真相,你最为珍视的东西,是被我亲手毁掉的,我愧为你兄长,我不敢见你,只好找了个借口常年留在伽罗,你知道吗,我每一次回家,每一次踏进天征府,都能听见那一晚的哭泣和哀嚎,他们好像还在府内,只要我一回去,就像恶鬼一样缠着我。” 萧千夜没有说话,脑中一片空白——天征府灭门案后,唯一的兄长就是他最为珍视的人,他甚至不避嫌,让大哥接掌十将之一,就是想这唯一的手足能好好的,和自己一起活下去。 可是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真相? “你若恨我,现在动手,我绝不还手。”萧奕白展开双手,面向他。 “你要我杀你?”他终于被激怒,沥空剑也是毫不犹豫的刺进大哥的胸膛,但是那一剑偏离的正确的角度,让萧奕白大退了几步,竟还勉强站稳了身体。 “这可不是你的水平……”他骇然苦笑,那个伤口不仅没有伤及要害,甚至并不深,似乎只是在发泄难以控制的情绪。 “我……你想我怎么办?”他看着手上滴血的剑灵,却感觉自己的心也在滴血,“你想我杀了你,为爹娘报仇吗?爹为什么不还手?八年前,你也不过十八岁,他为什么不还手?” “爹……”萧奕白僵住了片刻,父亲是军阁的阁主,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却在那一晚毫无抵抗的束手就擒。 他一定是早就知道了,凶兽相斗,必有一亡,爱子情深,他宁可亡的人是自己。 “血统失控,换了谁也一样,那一日天征府里的人换成你,也是一样的后果。”凤姬只是平静的陈述事实,看着眼前的兄弟,又道,“军阁主,你比他更为危险,你能三番四次看到帝仲的回忆,羁绊之深必会引来杀身之祸,夜王匆忙离去,多半也是为此。” 他忍了一口气,尽力不去看自己的兄长,问道:“帝仲既是上天界的战神,他们本应是同僚,既然如此,夜王为何会忌惮他?” “因为女神曾有一句预言……”凤姬望向高空,神色诡秘,念道,“帝星起,天地对饮,日月同辉;帝星坠,山河失色,日月同悲。” 她又转过脸,看着眼前英姿风发的年轻军人,那张脸有几分昔日战神的风采,一个瞬间看的她眼迷离。 “所谓帝星,便是战神,帝仲。” 第四十二章:上天界 夜王踩着重获自由的仓鲛,独自一人回到了那片神之领域。 那是一片广阔无垠又荒凉的净土,被一层雾气包围,映出五光十色的斑斓光彩。 它的上层是日光恍惚的极昼,下层则是月光静谧的永夜,在其交界处,纵横九万顷,群星在无限的黄昏中静静漂浮。 那就是传说中令所有人为之向往的神界——上天界。 “回黄昏之海疗伤吧。”夜王支退了仓鲛,落在镜面一样的台阶上,它连接着上天界昼夜两层,贯穿整个黄昏之海。 在他目光能视的尽头,一袭白色羽衣的女子坐在仙鹤上,已早早的在等他归来。 “潋滟。”随后,夜王的声音穿过漫长的台阶,身影微动,已经来到了极昼的城门处。 正殿上悬挂的黑龙龙首听见了脚步声,赫然睁眼,死灰复燃的眼珠紧盯着来人,随后又无限失望的灰暗下去,最终又再度闭上了眼。 “你在等我。”夜王无视了黑龙,大步跨入极昼,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让这片寂静的净土赫然有了生机,女神走下仙鹤,长长的羽衣拖在了地上,荡起一丝亮晶晶的灵光。 “你知道他的下落。”夜王开口便是质问,“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帝仲的下落?为何一直隐瞒?” “我不知道。”潋滟轻轻摇头,夜王不信,冷道,“你若不是一早就知道帝仲的下落,又怎么会主动毁约?当年我从混沌中苏醒,你便与我定下契约,‘若流岛脱离天空统治,上天界便不再插手海上之事’,你食言了。” “我并未食言。”潋滟仍是摇着头,淡道,“你若是指日轮一事,那只是我给她的一点小小补偿。” “胡说!日轮力量何其之大,岂是你口中的小小补偿!”夜王顿时激怒,“东皇和曦玉,他们在尚未修成神体之时,曾在箴岛留下了自己的后裔,可即便如此,东皇也不曾将日轮留与他们!你有预言之力,你到底是和他说了什么,竟能让他甘愿将日轮神戒借给你?” “预言……”他忽然顿住,看着同修那张一成不变平静如水的容颜,一惊,“是当年那个预言?” “你一贯不信我的。”潋滟笑了笑,夜王慎重的道,“要是现在的你说的话,我是一句都不会相信,但是……那时候的你说的话,我却不得不信。” 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下去,那是数万年前,他们十二位同修初次踏足上天界,携手创造了领域术法,将这片荒芜的土地包裹起来,形成永恒的极昼和极夜,从那以后,属于上天界的时间完全静止,星辰的轨迹也停止了移动,他们成为空中万千流岛的统治者,被尊为“十二神”。 那时候的他们,或许还保留着作为人的喜怒哀乐,他们在这片荒芜上建起了恢弘的神殿,会看着下面星火点点的万千世界,倾听他们的祈愿,宛如真正的神明。 后来,也不知道这样日子过去了多久,身边的同修一个个离开,偶尔遇见,也是相对无言。 原来神的日子是如此的寂寞,那时候,他们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其实不是真的神,也无法忍受这亘古不变的孤独。 帝仲便是在这个时候独自离开了上天界,他离开的时候很平常,还在城门口对他们微笑着挥了挥手,仿佛只是一次简单的旅行。 谁也没有想到,他一去不返,九千年来再无音讯。 在他离开的那一天,拥有预言之力的潋滟颤抖着说出了属于上天界的未来——帝星起,天地对饮,日月同辉;帝星坠,山河失色,日月同悲。 夜王沉思着将目光投向黄昏之海,那里有一颗不起眼的黯星,但那颗黯星的确是曾经最亮的帝星,它在九千年前的某一天忽然失去了光彩,但一直平静的悬浮在黄昏之海,未曾坠落。 “潋滟,那颗星一直都在,是否说明帝仲还活着?”夜王仍是怀抱一丝希望,不甘心的问道,“他或许跟我一样,即使被凶兽吞噬了身体,残魂还在,只要把他找回来……” “帝仲的残魂早就没有了。”潋滟打断了夜王的话,“虽然很模糊,但我能隐约感知到一些事情……他和你不一样,他似乎是自愿的,你看帝星的周围——” 她伸手指向那颗星,接道:“即使黯淡无光,它依然是那片星域的主星,围绕它周边那数颗辅星,或指引,或压制,正是这几颗辅星的牵引,帝星才一直不曾坠落,而最为重要的那颗……” 夜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在帝星最近的地方,有一颗暗红色的辅星,死气沉沉。 “那是它最重要的一颗辅星,但是却失去了生命之力。” “生命之力?”夜王一惊,眼眸颤动,“你借走日轮,是为了那颗辅星?” “没错。”潋滟郑重的点头,无奈,“我毕竟不是真神,预言之力也无法参透一切,我也只是凭借直觉将日轮神戒给了凤姬,因为凤姬的命星和那颗辅星极其相似,我不敢断言她们是否真的有关,只能赌一把而已。” “呵……或许是被你赌对了。”夜王赫然想起碧落海上那个灵凤混血的女人,若是遵守灵凤族当年和神鸟签订的契约,她必然早逝,所以辅星才会呈现出毫无生气的死色,而日轮神戒蕴含着的恰好是她缺少的生命力! 然而他很快又沉默了下去,面色沉重——帝仲已经死了,帝星为何还未坠落?难道他的后裔,会以凶兽的身份重回上天界吗? 十二神……终于要迎来更替了吗? “你们在说谁?”忽然,一声爽朗的笑声打断了两人,夜王目光一瞥,果然看见远方坐着一个熟悉的人,那人保持着万年不变意气风发的少年样,只有那双眼睛透出难以言表的老成,他从神殿上跳了下来,抓了抓头发,大步走过来,“我好像听见你们在说帝仲?怎么,这么久了那家伙知道回来了吗?” “煌焰,偷听可不好。”夜王皱皱眉,指责了一句。 “我哪有偷听,我一直光明磊落的在那躺着打盹,是你们聊得太入神,没看到而已。”他的身形闪烁,竟已经挪到了两人身边,索性坐在了地面上,架着脑袋看着他们一直讨论的那颗星,忽道:“你们刚刚说他被凶兽吃了?就像你一样吗,奚辉?唉?不可能吧,我不信。” 他抬头一笑,有几分不怀好意:“外头那只黑龙都死在他刀下,还能有什么凶兽能把他吃了,我不信。” “你不信就不要多管闲事。”夜王嘲讽了一句,少年连连摇头,“那不行,我就是要管,毕竟……我曾经输给了他。” 他用力长叹了一声,却是让夜王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们来到上天界的最后阻拦,是一条远古黑龙,它守在神之领域不让他们再前进一步,十二位同修之中,只有帝仲和煌焰有实力与恶龙一战,他们在高空搏斗了数百天依然难分胜负,最终,恶龙抓住了机会,龙爪划破煌焰的脸颊,然而它同时露出了破绽,被帝仲一刀砍下了龙首! 那条黑龙的首级一直悬挂在极昼门的正中央,但是只有在看见帝仲之时,才会重新燃起怒火。 或许是被恶龙那样无视的态度激怒,在他们终于扫清外界的所有阻拦,成为上天界的主人之后,内部的矛盾也一发不可收拾的爆发了。 明明是两人携手斩恶龙,世间所有的人却只记住了最后砍下龙首的战神帝仲一人,帝仲性子随意,空负战神之力却无心纷争,而天性好胜的煌焰却被冷落一边,各路的挑战者纷纷找到上天界,却指名道姓的邀战帝仲一人! 终于,战神帝仲和冥王煌焰,闹僵了。 他或许是因此事离开上天界,嘴里说着出去走走,却再也没有回来。 “喂,你们说他现在在哪?”煌焰歪着脑袋看着他们,指了指下方,“在那座已经坠天的流岛上吗?那个岛现在叫什么名字?” “哦?你也要插一脚?”夜王冷冷的看着他,那张脸咧着嘴,连眼睛都像在笑,点点头,“你和自己那只宠物的事我可懒得管,不过帝仲要是在那座岛上,我还挺想他的呢!” “煌焰,帝仲已经死了。”潋滟提醒了一句,“岛上的人不是他。” “死了?”煌焰瞬间收敛的笑容,直视着潋滟,一字一顿,“你骗我,他就算被凶兽吃了,也不会死的,那种血脉,哪怕只剩一点点……他都不会死!潋滟,你是不想我插手,故意这么说骗我的吧?” “我没骗你,现在岛上的人,更多的是那只凶兽的血统。” “那我更要去见识一下了。”煌焰毫不在意,他从地上跳起来,转了转脖子,“能吃掉他的凶兽呀……可真让人好奇。” “喂……”夜王心知不好,想阻止这个乖戾的同修,赫然,他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赤色长剑,瞬间就抵在了夜王喉间,嬉笑道:“奚辉,你现在这幅样子,还是尽快解决自己和那只宠物的恩怨吧?否则我这一剑下去,只怕你才修复的残魂又要破碎几千年了。” “你想干什么?”夜王毫不畏惧,推开了那把剑,厉声质问,“你想让帝星坠落,让整个上天界陪葬吗?” “呵……”煌焰收起剑,目光眺望远方——上天界一片荒芜,万里死寂,巍峨的神殿耸立中央,却从未有外人进来瞻仰过所谓十二神的风采。 “随便找点乐子而已,这么紧张干什么。”他狡黠的眨眨眼,大步离开极昼。 正殿门上悬挂的黑龙首级应声睁眼,漠视着这个路过的神,他也终于抬头对视着龙的眼睛,许久,伸出一根手指向龙首,冷道:“我可真讨厌你这双眼睛,每一次从这里走过,我都恨不得把它们挖出来捏个粉碎!但我不会这么做的……黑龙,我要你用这双眼睛亲眼看着,看着你心里所想的那个人,会是怎样的结局。” 话音未落,他从九霄云上纵身一跃,朝海上孤岛坠去。 第四十三章:归途 天征鸟停在北岸城上空,经过一天一夜的抢修,城中的洪水已经基本退去,从魑魅之山侥幸逃脱的居民也陆续回城,开始收拾城里的废墟。 一日前还歌舞升平的北岸城,此时已经宛如人间地狱,残破的肢体散落在四处,开始发出阵阵恶臭,现在正值夏末,如果不赶快处理这些遗体,只怕会引起瘟疫。 “少阁主!”叶卓凡乘着青鸟找到他,递上了今天才从帝都传来的飞信,那是双极会的令函,要求他明日之前一定要返回天域城。 双极会如此紧迫的要求他回城,必然是朝中那些早就想拉他下马的高官们坐不住了,毕竟——北岸城死伤超过十万,逃犯一死一失踪,无论哪一宗罪压下来都足以让他丢掉军阁主的位置! “带上蓝歆的遗体,随我回帝都。”萧千夜合上令函,却并不担心。 “少阁主,是否……是否要让海军元帅陪同您一起?您单独回去,恐怕会有危险。”叶卓凡已经沉不住气,作为明戚夫人的儿子,他自然知晓朝中错综复杂的势力斗争,萧千夜摇摇头,“不必了,北岸城的烂摊子一时半会处理不好,城内腐烂的遗体极容易引起瘟疫,此时让元帅随我回去,只会因小失大,让征帆留下来,命令青鸟七支分队,暂听海军调动。” “可是!”他陡然提高了语气,“可是海魔出逃引起碧落海海啸也根本不关您的事啊!此事若是也算在军阁头上,属下不服!” “你不服有什么用?”萧千夜呵斥了一句,看见叶卓凡眼里压抑的愤怒,叹气,“今早,萧奕白跟我请辞,要卸去十将之一白虎军团之职。” “这种时候?”叶卓凡一惊,为什么啊?在这种腹背受敌的时候,少阁主的兄长竟还主动放权,这不是让少阁主的处境难上加难吗? “我答应了。”他随后又平淡的补充了一句,叶卓凡嘴角一抽,不解,“属下不明白,北岸城是青鸟管辖范围,无法阻止海魔,又无法追捕逃犯,那也是属下个人的失职,白虎军团远在伽罗的泣雪高原,他为什么要请辞?” “我一个人受罚,总比一家人受罚好,毕竟他原本就是私自跑来北岸城的。”他莫名叨念了一句,转着剑灵,又问,“禁军所在的郡县情况怎么样了?” “啊……属下正好跟您汇报这件事!属下已经去平水郡联系过高队长,然后……”他支支吾吾的绞着手,犹豫了一下,“禁军说高队长昨天下午进城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他的那个侍卫慕西昭也说已经派人出去找寻,但是多半是……已经遇难了。” “遇难了?”萧千夜冷冷的重复着这个词,慕西昭是和高敬平一起进城的,为什么会单独回去? “慕西昭现在在哪?”仿佛察觉到事情另有隐情,萧千夜警惕的追问了一句,叶卓凡连忙道,“似乎是接到总督大人的急信已经返回帝都了。” “走得这么快……”萧千夜眉峰紧锁,不会还有什么节外生枝的变数吧? “卓凡,你让征帆稍微注意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高队长的遗体。”他小心的嘱咐了一句,心里有一丝不安,军阁和禁军的明争暗斗也不是什么藏着掖着的秘密了,高总督原本就是冲着羽都的管辖权来的,如今自己的任务虽不算完全完成,但也说不上是彻底的失败了,羽都的最终管辖权会鹿死谁手,还要等双极会来定夺。 后天双极会的决定,无疑会是这场纷争的中心,必然会掀起惊天骇浪!而太子殿下能保他到什么程度,此时也还只是个未知数。 海啸退去的大海碧波粼粼,阳光在他的侧脸上跳跃,一个刹那,军阁的少主忍不住抬手遮住了那过度刺目的阳光。 阳光从海上照耀过来,一直照耀到他看不到尽头的远方——那里,是这座孤岛的中心,帝都天域,在北岸城被疯狂的海啸洗礼了之后,帝都也终于该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变革了吧? 海啸能洗去城市的污浊,却冲散不了人心的黑暗,总觉得心底深处,有什么奇怪的情绪,似乎在期待着这一场变革。 “少阁主……”叶卓凡抬头看着他,却仿佛有些陌生。 “走吧,回帝都去。” “少阁主……”他叫住萧千夜,眼神闪烁,“那个、云潇她……她去哪里了?” 少将的脸庞微微泛红,赶紧低下了头,不敢直视上司的眼睛,他与云潇也是从小相识,在跟随娘亲走访昆仑之时,也曾一眼就被那样好看的小姑娘吸引。 “被凤姬带走了。”萧千夜当然知道属下的小心思,但也大方的没有隐瞒,“凤姬说了会带她去细雪谷疗伤,北岸城的事情结束之后,你若是有空,也可以去看看她,在雪城附近也不远。” “哦。”叶卓凡不敢多言,只是小声应了一句,放了心。 雪城位于帝都和伽罗的交界处,因终年飘雪被称为“雪城”,那是连中原都赫赫有名的城市,和陪都洛城,古都大湮并称飞垣三大城,历代城主同时还兼任丹真宫的宫主一职。 而细雪谷则是雪城附近最为出名的药谷,传说那是三圣灵之一“霜天凤凰”的故里,谷内皆是女子,个个如同华佗再世,悬壶济世。 “走了。”萧千夜催促了一句,叶卓凡连忙回神,跟上天征鸟的羽翼。 此时,小秦楼顶层,萧奕白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房间的一刻,沉睡许久的公孙晏才勉强睁开了眼睛。 “已经下午了,该起来了。”明溪太子这才催了一句,公孙晏捂着腹部,面无血色,抱怨了一句,“我可是病人,你们不照顾我也就算了,多睡一会还要被唠叨。” “再睡今天就赶不回去了。”明溪太子瞪了他一眼,“双极会已经通知后天一早举行内阁会议,你可不能缺席。” “这么急?”公孙晏瞬间睡意全无,挣扎着坐起来,虽然帝都对外宣称是三阁两宫一会,但实际上双极会才是真正的权力中心,它是由现在的皇室六子为首,聚集四大都都主,三大城城主组成,涵盖军阁、镜阁、墨阁,祭星宫、丹真宫,甚至海军、禁军也要分情况接受双极会安排的任务! 双极会的内阁会议,通常一年才一次,多半在年终时,由各地领主汇报全年境况,只有在极个别的情况下才会紧急召开。 “你得回去帮我对付那些老顽固。”明溪太子默默地道,“我一个人可说不过他们的。” “是要协商对萧千夜的处分吧?”公孙晏忍着疼痛走向窗边,看见外面到处飞舞的青鸟军团,又赶紧缩了回来,问道,“他人呢?” “当然是处理城中烂摊子去了,不然还能跟你一样睡大觉吗?” “这时候还有闲心处理城里的烂摊子?他不该先处理自己的烂摊子吗?”公孙晏没好气的骂了一句,只见太子摆摆手,示意他坐好别着急,“我要保住他,所以……” “怎么保?”公孙晏急了,“我来之前可没想到海魔会引起海啸,要是仅仅只是两个逃犯跑了倒还好,现在怎么保?” “我会给他另外安排一件事情,将功赎罪。”明溪太子不急不慢,显然也知道此事有难度,“海魔一事,我会尽力甩给祭星宫负责,毕竟也是他们没守住封印,但是高总督必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他早就想要军阁了,我不能让他如愿。” “你想怎么办?”公孙晏好奇的问,明溪太子沉着脸,道:“这种时候能保住他的东西,无疑只有皇室最为重要的东西!我会让他去找回‘沉月’,如此一来是大功一件,将功赎罪应该不难。” “对呀!沉月!”公孙晏也顿时醒悟过来,“沉月就在云潇身上,他直接拿回来就好了!” “嗯,但是不能这么简单的就让他拿回来,毕竟帝都找了沉月二十多年了,一直都没有下落,太容易被他拿回来反而引起怀疑。”明溪太子谨慎不已,仔细计划着,又道,“凤姬既然有意协助我,她必然会召集异族各部,我想先联系上凤姬,让她命人在伽罗境内先闹点事情,也好借机把萧千夜调过去假意镇压,然后在‘意外’收获沉月,岂不是名正言顺?” “对啊!伽罗正好是萧奕白管着的!还方便!”公孙晏松了口气,还没等他开心,萧奕白冷冷的道,“今早我已经跟他请辞了,他也答应了。” “啊?”公孙晏一蹦而起,拉到腹部的伤口,痛的直龇牙,“你你你……你是不是有毛病?” “我已经在伽罗驻守多年,能查到的事情早就查清楚了,查不到的东西继续留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萧奕白毫不在意,“我既然已经搞清楚身上的血脉源于何处,就必须知道如何才能控制它,否则……否则再出现那一日的情况,我甚至不敢保证,会不会连你们一起杀了。” 他用力按住额头,即使只是嘴上说着,眼里的杀气却已然掩饰不住。 “咳咳,也好。”明溪太子赶忙出来打圆场,“既然是和凤姬达成了盟约,他确实应该先考虑如何控制自己,对千夜也没坏处,至于空出来的白虎军团将领,你先盯着的。” “喂,这个可盯不了。”公孙晏识趣的摆摆手,墨阁是政务要处,阁下立有左右两位大臣,左大臣掌管军机八殿,右大臣掌管法修八堂,每年从全境挑选优秀的苗子进入学堂修习,然后提供给三阁两宫挑选,现任左大臣恰好是他的父亲公孙哲,可是父亲那个老古董的性子跟他一点也合不来,他无论如何也盯不住父亲会选的人啊! 每年,禁军春选,军阁秋选,如果萧奕白这个时候卸职,这个腾出来的位置就正好赶上今年的秋选。 自萧千夜继任军阁后,对挑选士兵将领的条件也放松了不少,他不仅会亲自试探军机八殿报上来的人,也会让没有学堂身份的人尝试主动报名,来参与秋选。 但寒门终究难出贵子,没有帝都学堂专业的培养,大多数信心满满的人最终也只能悻悻而归,仔细算下来,目前军阁内部众多少将、副将不是学堂出身的人,也仅仅只有四人,萧奕白就是其中之一。 萧奕白无疑是合格的,虽然一度被质疑是靠着兄长的关系,但他却是这么多年秋选中,唯一一个在萧千夜手下完好无损的人。 明溪太子转着玉扳指,面色沉重——虽然计划看起来天衣无缝,可他毕竟不知道父皇和夜王已经联手到何种程度,又是否已经知道了萧氏一族背后的隐情。 夜王匆忙离去,听凤姬口中之意,战神帝仲对上天界意义重大,夜王似乎也不想声张,如此推测的话,或许父皇那边还未必了解了全部。 只能这么赌一把了……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行了,公孙,你跟我先回去,萧奕白,你去联系凤姬,有事情及时告诉我。” “嗯。”萧奕白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忽然想起来什么,又道,“对了,那个从海市蜃楼里逃出来的小姑娘,你把她带上一起,她手上那个契约是灵凤族的东西,或许还有利用的价值。” “那个臭丫头……”公孙晏脸一黑,虽不情不愿,又不好拒绝,只得勉强应了下来。 第四十四章:尸检 出了北岸城,越过魑魅之山,再跨过洛河,天域皇城迎着黎明的第一缕阳光,映出光辉。 天征鸟绕着外城飞舞,下方烽火台上已经点起了烽火,迎接军阁主的归来。 军阁十支分队的异兽,连同唯一的一只天征鸟,都不能进入内城,只能停靠在外城烽火台上,然后转战马进城。 萧千夜从鸟背上跳下来,发现下面早就有丹真宫的使者抬着一副空着的担架在那里等候他了。 “少阁主!”驻守军阁本部的副将暮云也连忙迎上来,萧千夜指了指鸟背上用白布包裹着的东西,道,“劳烦丹真宫亲自来取了,暮云,你给宫主送过去吧。” “是。”暮云小心的接过那个东西,揭开脸上的裹布检查,那是一具女人的尸体,发色碧蓝,容颜美丽,虽然已经死去多时,但皮肤仍然是柔软的,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军阁主,宫主请您一并前往丹真宫,等待尸体检验结果。”使者连忙将尸体从暮云手上接过来,小心的放在担架上,又向他鞠了个躬,赔笑着。 “哦?”他扫了一眼两位使者,暮云小声提醒,“昨晚上各部就派人在丹真宫等着了,禁军、祭星宫、墨阁都来人了,您还是亲自去一下会比较好,免得他们从中作梗。” “呵……”他只是冷冷笑了一下,也难怪萧奕白杀她的时候会用那种从来没用过的手法,就是为了防止让人查出端倪吧? “那就有劳两位使者带路了。”他翻身上马,副将也随即跟上,使者赶忙将遗体塞进了同行的马车里,甩着鞭子:“架——” 从烽火台进入天域内城,走的是城北的十字大道,此时正值禁军第一分队换岗,紫金色的队服映照着明晃晃的朝霞,格外醒目。 入了内城继续往西走,只见两座高大的建筑相对而已,丹真宫是用红木搭建成的六层阁楼,而祭星宫则是白砖砌成的华丽宫殿,浓郁的中草药香味和弥漫不散的法术灵气混合在一起,又是另一番别致的景象。 “来了来了!”早就守在外面的药童松了口气,连忙跑过来帮忙挪动尸体。 “轻点!”旁边的老大夫没好气的骂了一句,恨不得自己亲自出手,“笨手笨脚的,别弄坏了!” “赵大夫这是一宿没睡在等着吗?”萧千夜看着老人发黑的眼睛,他明明已经很疲惫,手脚都在颤抖,可还是紧张的守在门口,直到刚刚才很明显的松了口气。 “哎,这哪睡得着啊,里面一堆人守着呢!”赵大夫抱怨了几句,萧千夜忽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大步走入丹真宫内,正殿里围满了各部派来等情报的使者,看见他走进来,又不约而同的往两边退去,嘀嘀咕咕的也不敢和他搭话。 “军阁主,里面请,宫主已经在等您了。”从后殿跑出来一个接应的女医者,小声的道,“总督大人也在呢……” “高总督亲自来了?”他有些意外,跟着女医者走入后殿,发现除去禁军总督高成川,还有墨阁的太子太傅,祭星宫的法祝,甚至缚王水狱的狱长,萧千夜立马就明白过来,难怪那一群人会不嫌累的在外面站着,原来这后殿来的才全是大人物。 后殿拉起了一个白色帘子,中央放着一个石床,蓝歆的尸体已经被放在了上面,丹真宫主换好了衣服,带着几个大夫直接就开始了检验。 “这一个月辛苦军阁主了。”开口说话的是一个高大的老人,他坐在正中央,紫金色队服的肩上别着数枚锃亮的军徽,手边放着一把纯金的巨剑。 萧千夜目光流转,看着那柄剑——那是和海军百里元帅的雷帝同级别的四皇剑之一,炎帝。 过了一会,他转过脸,鞠了一躬,道,“是在下无能,无法将逃犯活捉落网,让高总督失望了。” “唉,军阁主和老夫是同级,何必如此拘礼?”高成川抬了他一把,冲着身边的药童喝道,“军阁主不辞辛劳赶过来,你们不会搬个凳子吗?” “那倒不必了。”萧千夜笑了笑,阻止了药童,“虽是同级,长幼尊卑还是要有的,总督大人一直都是萧千夜学习的榜样。” “我倒是没什么地方值得你学的。”高成川知道他也只是在说客套话,他望了望帘子后面,指向那具尸体,“这个女人究竟有什么本事?竟然能然你在北岸城找了整整一个月?我看过天之涯关于她的情报,不像是有能力在你眼皮子底下干出这种事的人啊?” “毕竟是异族首领,看着手无缚鸡之力,倒也真的有几分本事。”萧千夜随便糊弄了过去,他的回答明显无法说服他人,祭星宫的法祝冷哼一声,道,“军阁主开什么玩笑呢,这也叫有几分本事?她的踪迹可是连八荒琉璃司星仪都找不到,军阁主才是真的有本事,竟还能把她找出来,还弄死了……” “寒雨法祝,祭星宫找不到人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萧千夜分毫不让,一句话堵得他险些跳起来,好在旁边的太子太傅一把按住了法祝,轻咳一声,“军阁主,你找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吗?我记得双极会当初给您的命令,应该是活捉吧?” “我找到她的时候……已经死了。”萧千夜面不改色,仿佛在陈述事实,“这一点确实是我失职了。” “怎么死的?”太子太傅连忙追问了一句,萧千夜挪开一步,指了指帘子后面,“这得等宫主检查完了才知道,太傅不也是在等结果吗?” “你……”太子太傅气呼呼的看着他,又不好发作,只得冷哼一声,阴阳怪气的道,“到底是太子殿下的人,说话都比以前硬气多了。” 他这一开口,后殿的气氛赫然冷了下去。 “太子殿下一贯护着天征府,看来坊间那些风言风语,还是有几分真实的吧?”寒雨也紧跟着念叨了一句,果然看见萧千夜眼中一闪而逝的寒光。 明溪太子已经年过二八,至今尚未婚娶,在几个皇弟皇妹都已经成家立业之后,唯有皇太子仍是孤身一人。 而坊间所有的传闻,来源于倾衣坊每年给天征府特制的冬装——倾衣坊是皇城最好的织绣坊,所制作的衣裳样式新颖,材质华贵,后来被天权帝指给了皇太子,从那以后,太子殿下所有的朝服便衣都是出自倾衣坊之手,而唯一的例外,就是天征府。 自八年前开始,倾衣坊每到冬季,除去专供给皇太子的冬衣,还会另外制作一份,分给天征府。 萧千夜一贯只穿军阁的队服,但是他大哥萧奕白,却是收下了太子的好意,萧奕白似乎特别的惧寒,加上常年驻守伽罗境内的泣雪高原,他也就没有多说什么,然而坊间的传闻却不胫而走,甚至有模有样,愈演愈烈。 传闻说,太子殿下似乎有断袖之癖。 他也曾经几度暗示兄长避嫌,然而萧奕白也总是一笑而过,根本不当回事。 毕竟,太子殿下是天权帝最器重的儿子,无论坊间传的再怎么逼真离谱,也不会有人真的敢在公开场合讨论,那会是引起圣怒,人头落地的事。 如今想起来,萧奕白能分出一魂一魄去保护太子殿下,区区几件衣服,又算得了什么? “你们两个啊,活腻了?”高成川呵斥一声,吓得两人连忙低下了头,“公然议论太子,脑袋不想要了?” “高总督息怒,我俩也就……随便聊聊。”太子太傅尴尬的看了一眼法祝,寒雨也识趣的闭上了嘴,高成川无趣的哼了一声,转头转向沉默不语的狱长,问道,“老庄,军阁主只带回来那女人一具尸体,缚王水狱的逃犯还没有下落呢,我看你还是先回去吧,一把年纪了别在这耗着。” “或许会有蛛丝马迹。”狱长这才睁眼,他看起来和高成川年纪相仿,只是皮肤黝黑,瘦小精悍,一双精明的眼睛不停的打量着萧千夜,问道,“军阁主,另外那个逃犯究竟是死了还是跑了?” “多半是死了吧。”萧千夜直视着他,知道在那样的人面前不能流露出一丝紧张,“北岸城中的海兽有一百多只,以逃犯的本事,被海兽咬死的可能性比较大,就算他侥幸逃了过去,没有安魂丸也活不了多久。” “哦……”庄漠刻意拉长了语调,发现对方面不改色,连眼睛都没有眨快一下。 好冷静的人……他在心里暗暗惊讶,一个年轻人而已,竟会有帝都高官才会有的稳重和老成,甚至让他觉得这个人说的话都是真的,并没有在撒谎。 然而多年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说的话必不可能是真的。 白色的帘子动了一下,丹真宫主从帘后走出来,他脱下外衣,喘了口气,笑道:“呀,让各位久等了。” 几人同时望过来,不约而同的疑惑了一下——这家伙是谁? 他看起来不过是个少年,甚至那件白色外衣穿在他身上还有些宽大,一张脸庞还未脱去稚嫩,笑吟吟的看着一屋子的高官,毫无拘谨。 “啊!忘记介绍了,我是新来的宫主,叫乔羽,自今日起正式接掌丹真宫,请多关照。”他歪着头笑了一下,接过身边大夫递过来的手册,“各位自昨天等到现在,我也就不浪费时间多说废话了,里面那具尸体确实是灵音族首领蓝歆,确实死了……” “等等,你是谁啊?墨阁没接到通知说丹真宫换人了啊?”太子太傅打断了年轻公子的话,按照惯例,朝中若有人事变动,一定会事先上报墨阁,不存在越级忽然换人的先例! “哦,应该是还没来得及跟墨阁报备吧。”他抓了抓脑袋,腼腆的道,“前日家父突然病重,已经被送回雪城养病了,家父年事已高,同时兼任雪城城主和丹真宫主,实在有些力不从心,我家中又只有几位姐姐,不好出来抛头露面,只能赶鸭子上架,让我连夜从雪城赶过来,接任丹真宫一职,文书是今早才拟好的,墨阁应该是还没来得及审阅吧?不过还请太子太傅放心,此事已报太子殿下知晓,殿下已经同意了。” “哦?”高成川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和庄漠心有灵犀的对视了一眼,不动声色的笑了一下。 这种节骨眼上,太子殿下竟还悄无声息的把丹真宫换了人……果然北岸城的事件,另有隐情吧? 第四十五章:丹真宫 新任宫主尴尬的挠着脑门,问道:“咳……各位是要先听结果呢?还是要等正式的批文下来再来呢?” “先说结果吧,殿下都同意了,批文也就是早晚的事。”高成川意味深长的靠在椅子上,少年点点头,示意旁人拉开帘子,石床上躺着的尸体裸露着,被切开了好几道巨大的口子,连身体内的器官都清晰可见,他见怪不怪,“致命伤其实是在喉间,被一把柳叶刀割断颈椎,腰间还有三把相同的刀,但是不会致死,如此推算的话,凶手应该是故意要隐瞒身份吧,毕竟这种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拿出尸体上取出来的小刀晃了晃:“这东西在雪城人手一把,是大夫给病人开刀用的,本来是个救人命的东西,却被人拿来杀人灭口,可惜了。” “老庄,这东西你可有印象?”高成川问了一句,庄漠摇了摇头,“缚王水狱囚犯众多,但没有这种案底的人,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凶器。” “她身上都是些陈年旧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死的很快,没什么痛苦。”乔羽的语速很快,随手给尸体盖了条白布,依然是面无表情,“更具体的报告要等我稍后整理好在派人给各部送过去了,话说回来,这具遗体要怎么处理?” “你不要了?”太子太傅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嘟囔着,“这么快就出结果了,你不再仔细看看,免得漏了什么。” “我不要。”乔羽毫不犹豫的拒绝,连连摆手,“尸体我从小看到大,尸检也做过几百次了,她死的又不离奇,没必要留给我了。” “你多大了?”高成川一时来了兴趣,乔羽连忙回道,“我今年十六了。” “呵……果然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有意思。”他笑了起来,眼睛却盯着萧千夜,指了指蓝歆的尸体,“军阁主若是不介意,这具尸体就让我带走吧,毕竟缚王水狱是禁军管辖的,她也是被那里的逃犯救走的,此次让军阁主耗时耗力,一具尸体就不劳军阁主再费心了。” “劳烦了。”萧千夜点点头,以大哥做事的手段,就算把尸体交给高成川,他也必然查不出什么东西。 “走吧,都走吧,别一起在这呆着了。”高成川挥了挥手,乔羽却又上前一步,拦下了萧千夜,指了指他的肩膀,道,“军阁主似乎是受伤了,从刚才我就看您的手有些僵硬,让我为您重新上药包扎吧。” “军医已经替我上过药了……”萧千夜摸了摸肩膀,那是被夜王手下那只冰化的异兽咬断了肩胛骨! “你还是留下来好好看看吧。”高成川也帮着说了一句,眼里又有些难以捉摸的神色,“军阁主可是元帅之位,要是手受了伤,将来可是要命的。” “好吧。”他叹了口气,坐下来解开上衣,肩上的绑布仍是鲜血,明明已经换了五六遍,伤口的血还是无法完全止住,皮肤上横七竖八,还有四条未曾结咖的伤痕。 “伤得很重呢……”高成川微微眯眼,念叨了一声。 什么样的人能把他伤成这样?自他八年前从中原昆仑山回来,似乎就没有受过伤,即使是白教那般惨烈的一战,这个年轻人也毫发无损。 以灵音族的实力,必然不可能把他伤到如此地步……北岸城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 其实早在昨天夜里,祭星宫就曾经汇报捕捉到类似沥空剑剑灵的气息,还有几股从未见过的罕见灵力,最为重要的是,祭星宫发现墨阁阁主,明溪太子也身处其中。 太子殿下是昨晚才回到帝都的,天权帝连夜召见,据闻太子只说自己是关心这宗离奇的案子,才会亲自涉险。 天权陛下会信吗……高成川摇摇头,陛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其实是连他这个心腹老臣都无法完全看透,只是以陛下平日对太子的器重来看,此事必然不了了之。 毕竟,明溪太子是先皇后唯一的儿子,陛下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害他。 乔羽小心翼翼的揭开绑布,脸色一沉,连忙冲药童道:“哎呀,阿兰,快去拿药,最里面那排柜子,左上角木盒里的那个!” “骨头……长出来了?”萧千夜瞥了一眼伤口,惊住,那块被幻兽咬碎的肩胛骨,竟然已经开始长出了新的骨头? “呀你别乱动!”见他伸手就要去摸,乔羽赶忙按住他,“你这不是被人所伤的吧?” “嗯……”他谨慎的扫过四周,发现高成川已经带着人离开了,乔羽点点头,“你有没有觉得冷?你身体里似乎有一种冰封之力。” “冷?倒是不觉得。”萧千夜摇摇头,乔羽皱着眉,疑惑的摆着头,“真的不冷吗?好奇怪啊,你流出来的血都带着寒气呢,你竟然没一点感觉?” “哦?”他也有几分不解,夜王一战,确实是有碎冰打穿了他的身体,但是除此之外,他也确实没有感觉到其他异常,他仔细想了想,忽然道:“昆仑的心法是可以御寒的,会不会是这个原因?” “昆仑……哦,我忘了,你是昆仑出身的,这倒是有可能。”乔羽恍然大悟,药童阿兰已经揣着木盒小跑着过来,“宫主,是这个东西吗?这可是试药的,不能乱用啊!” “你懂还是我懂?”乔羽敲了下他的脑门,药童捂着脑袋委屈的走到旁边,不敢再多话。 “试药的……?”萧千夜惊讶的看着乔羽,对方却一点也不在意,“你担心我会害你吗?你放一万个心吧,这东西在人身上试验千百次了,对付止血最有用了,不过平时也不太用的上,毕竟这皇城里的人也不会轻易受伤流血,倒是你们这种刀口上过日子的,得多准备些才好。” 他一边说话,手上已经不经萧千夜同意往伤口上擦拭,那是一种看似普通的白色药粉,有些冰凉刺痛。 “疼吗?”乔羽停了手,萧千夜摇摇头,“比起那一口,这可不算疼了。” “被咬伤的?”乔羽警觉的接话,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谨慎,连忙又摆摆手,“别误会,我不是要故意套你话的,太子殿下吩咐过了让我一定好好帮你。” “是太子殿下把你从雪城调过来接任丹真宫的吗?” “算吧,毕竟家里也就我一个男孩。”乔羽嘻嘻笑着,萧千夜微微叹息,道,“你可知道天域城是什么地方?” “皇都呀!”他毫不犹豫的接下话,眼里忽然闪过一丝老成,“军阁主怕我不懂皇城的规矩引火烧身吗?乔家可是迁居三十六年了,我懂的很,放心吧。” 他没有继续说话,乔家是雪城的城主,虽然三十六年前一并迁居到了天域城,但是除去家主,后辈在成年之前仍会留在雪城实践学医,毕竟医学博大精深,耳濡目染总比闷声苦读有效的多。 随后,他又想起了什么,微微失神——雪城往南不过二十里,有一处雪谷,名为细雪谷,据说那是三圣灵之一,霜天凤凰的故里。 凤姬说了会带云潇去那里,想办法先压制住她身上爆发的灵凤之息。 “哼。”萧千夜忽然冷哼,凤姬带走云潇的目的无疑是牵制他,而他却没有一点办法拒绝。 “看,血止住了吧。”乔羽幽幽的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这可是几千个无辜的人,用身体换来的试药结果啊……军阁主可是要珍惜了。” “嗯?”恍恍惚惚中,萧千夜仿佛并没有听清楚少年的嘴里在说些什么。 “阿兰,再给军阁主包上一些带着。”他很快就转过身,招呼着手下的药童忙碌起来。 “多谢宫主了。”他穿好衣服,准备离开,对方也笑眯眯的冲他挥了挥手,“不送了,一会我让人把药送到天征府去!” “好。”他随口应了一句,一转身,只见一个伶俐的身影从外面扑了进来,一头撞在他身上! “喂……”乔羽吓了一跳,这一撞不偏不倚撞在萧千夜胸口,来人也没看到他肩上的伤,伸出两只手臂就缠住了他的脖子。 “喂!伤口!”乔羽连忙跑过来拽开这个不速之客,骂道,“才止住血!你又要给弄破了!” “什么止血?”冲进来的少女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两眼放光盯着萧千夜,自脖子开始红到了脸颊,支支吾吾的绞着手,“千、千夜,我听人说你回来了,我本想着去烽火台第一个接你的,可是我算错了时间,过去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我、我可想你了,所以、所以……” 萧千夜脸色惨白,按住了伤口——方才止住血的伤口,再度裂开。 “快坐下我看看。”乔羽瞪了少女一眼,又把萧千夜按回了座位上,再次揭开衣服,新绑的绑带又是一片血红。 “啊……血!”少女吓了一跳,不敢再上前,“是我……不会是我弄的吧?” “除了你还有谁?”乔羽没好气的骂了一句,忙道,“阿兰,去拿点新的绑带过来。” 萧千夜面色铁青的看着这个闯进来的少女,脑袋里一阵一阵的疼——这是六王爷府上的三郡主,胧月。 这或许是整个天域皇城,最让他头疼的人。 四年前的军阁秋选,萧千夜按照惯例挑选军机八殿报上来的人,而三郡主胧月也恰巧偷偷的从家里跑出,正好闲逛到了帝都东城。 那个人站在高台上,一个瞬间把她看的迷眼,出身于王侯家族的三郡主性格泼辣凶狠,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可是那些王孙贵族在那个人面前居然毫无还手之力,能在他剑下走过三招的都极其罕见,那个时候,看呆了的三郡主感觉心跳的厉害,都不知道自己鼓着腮帮子已经满面通红。 回到府里之后,是理所当然的一顿臭骂,但是十一岁的女孩子一身撒娇的本事把靖康王爷哄的一点办法也没有,最后也不知是怎么的,王爷不但原谅了女儿私自出门,还请了媒人去天征府萧家提亲! 十一岁的女孩向二十二岁的军阁少主提亲,大家都说靖康王一定是疯了,女儿疯癫就算了,怎么连王爷都不正常了,再怎么宠也要有个度吧? 然而事实就是,第一次提亲被拒之后,靖康王和三郡主都没有丝毫气馁,四年里,在三郡主十五岁之时,她至少也已经去天征府提过八次亲。 对于帝都的人而言,三郡主求婚,已经不是什么很新鲜的事了。 “你受伤了啊!”三郡主这才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上前就被乔羽拎着丢了出去,“外头等着,别进来瞎惹事。” “你怎么跟我说话的!”三郡主气的不打一处来,正想跟进去,又被随同前来的暮云拉了回来,赔笑着,“郡主,您还是让少阁主先治伤吧,男女授受不亲,您这样闯进去,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他可是我未来的夫君!”胧月托着脸颊,陷入自己的幻想。 不等暮云再劝,丹真宫外忽然走来一个人,她披着一件青绿色法袍,身形矮小岣嵝,像在拖行,用一层青纱掩面,在外面又戴了一个无脸人的面具。 “圣女大人……”暮云一惊,祭星宫的圣女怎么忽然来了? 第四十六章:面圣 祭星宫有一位宫主,两位法祝,三位圣女,眼前的这位正是最神秘的那位星圣女。 她完全没有所谓“圣女”的样子,也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偶尔露出法袍下的双手,竟然是一双木制的假肢,星圣女喉间咕噜噜的,无法说话,从法袍下钻出来一只黑猫,跳到她的肩膀上,那只猫转着绿滚滚的眼睛,看的两人竖起了寒毛,赫然开口,声音尖锐古怪:“陛下召见,请军阁主速去摘星楼。” 陛下召见!暮云心里一惊,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猫说话了? 三郡主也不敢再耍脾气,拽着副将退到了一边。 “劳烦星圣女了。”萧千夜已经从丹真宫走出来,星圣女抬起头,她还不到萧千夜的一半高,怪异的面具下,一双无神的眼睛空茫的张望。 那是个瞎子,却看得萧千夜心惊肉跳——正是这个人协助迦兰王解开了仓鲛的封印。 “千夜……”胧月赶紧蹭过来抓着他的手,小声嘀咕,“我陪你去吧,这个人……好吓人啊。” “暮云,送三郡主回去。”萧千夜并不领情,把三郡主塞给了副将,星圣女机械的点点头,黑猫扯着嗓子,“请军阁主自行前往,不用等我。” “好。”萧千夜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往皇城南面走去,此时天已经大亮了,禁军的驻都部队看见他,也还要礼貌的鞠躬行礼。 他知道这种礼貌是虚伪的,这么大的帝都城,军阁也只有寥寥数个驻总部的副将而已。 早些年为了建造缚王水狱,帝都在城南打造了一个巨大的人工湖——星罗湖,同时又在湖上填土造岛建立了封心台,湖下建立缚王水狱,然后环绕这座人工孤岛的三座高楼,分别为摘星、望月、揽日,三楼的高度仅次于正中心的圣殿,由祭星宫的三圣女常年居于楼顶,观天象测命数。 萧千夜远远的就看见了几乎和云层平行的三座高楼,不由得疑惑起来,天权帝召见通常是在圣殿中,为何此次会选择在摘星楼? 摘星楼前,接引者已经准备好了云梯,恭敬的道:“陛下已经在楼上等您了,军阁主,请。” 他一步踏上,云梯另一头的锁链已经开始拉动,不过一会,摘星楼顶端台阶出现在眼前,明明是正午,摘星楼顶却是一片昏暗,寒风凛冽,房内点起的烛火纹丝不动,察觉到中央人影,萧千夜还未行礼就被天权帝一挥手打断了,帝王示意他过去,又命人关上了房门。 他用余光扫过四周,明溪太子坐在帝王旁边,笑呵呵的看着他。 “来,坐吧。”明溪太子招呼他过去,偌大的摘星楼只有他们父子两人,帝王倚着窗,目光空茫的看着帝都空荡荡的天空。 眼前这个飞垣的帝王,无论他什么时候面圣,都没有在他身上感受过所谓“暴君”的气息,他像一个慈祥的中年人,永远都是一副寡淡无求的模样。 然而也就是这个帝王,曾经弑父杀兄,篡位夺权,一意孤行的屠戮异族人。 “来。”他终于转过脸,一样的浅金色眼眸比太子殿下多了几分沧桑,一开口,又是让他不敢轻易琢磨的话语,“萧阁主,这次辛苦你了。” “属下失职,未能完成任务,让陛下失望了。”萧千夜不敢轻易回话。 “倒不能全怪你。”天权帝淡淡的,看了一眼明溪太子,“这些话原本是该在明日的双极会上再说的,既然明溪亲自来找我,我倒也不介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这对父子究竟对对方了解多少?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在相互试探? 萧千夜目光严肃,天权帝也在静静的观察着他的反应——除去那双赫然如电的双眸,他竟真的能稳如泰山,没有露出一丝慌张。 “呵……”帝王无声的笑了,接道,“仓鲛一事是祭星宫失职,十万人命不能让军阁独自承担,但是两个逃犯一死一失踪,这点我也不能无视。” 他语气平稳,对自己的称谓却是平民百姓常用的“我”,但萧千夜却能明显的感觉到帝王说话的分量,重的让他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他又拿过一个折子递给萧千夜,道:“不过在决定之前,这是祭星宫一大早报上来的,上面的哪些问题,萧阁主需要先解释一下了。” 萧千夜接过帝王手上的折子,祭星宫在周边四大都都设有司星台,确实可以一定程度的观察到境内发生的情况,师兄正是深知这一点才会嘱咐云潇不要轻易使用剑灵,因为昆仑的剑灵对飞垣而言是重点盯防的对象,一旦被发现,需要先在祭星宫报备,得到允许之后才能继续留在飞垣。 那份折子上首当其中的问题,就是位于羽都境内的司星台,发现了沥空剑以外的剑灵气息! “那确实是我的两位同门。”萧千夜如实回答,瞥见明溪太子意味深长的眼神,又道,“一些儿女私事而已,我已经把他们劝回去了,请陛下恕罪。” “儿女私事吗?”天权帝并未惊讶,淡淡的点头,“几年前我曾有意将五公主许配给你,但是你拒绝了,果然是早就有心上人了吗?” “让陛下见笑了。”他连忙低头,天权帝又道,“无妨,儿女情长本就是人之常情,你倒是不必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飞垣确实不欢迎外人,但若是你的心上人,迟早都是自己人,你说是不是?” “……” “祭星宫还汇报,说有几股从未见过的罕见灵力出现在碧落海上,你可见过?”他继续提问,也没有深究。 “确实有三种灵力出现。”萧千夜接话,没有任何犹豫,他知道此时撒谎是不明智的,但也不能如实,只好折中含糊其辞的道,“灵凤族的凤姬曾出现在海上,仓鲛也逃脱了封印,但是另一股……恕属下无能,无法判断对方身份。” “嗯。”天权帝摆摆手,似乎是早就猜到了他会这么回答,“逃犯一死一失踪,北岸城伤亡十万人,仓鲛逃脱,于情于理,我是要重罚你,甚至足以让你革职谢罪,不过,明溪来跟我求情,帝都要培养一个军阁主的人选不容易,我思来想去,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 “谢陛下。”他暗暗攥紧了拳,天权帝望了一眼太子,“明溪,你自己说吧。” “好。”明溪太子这才开口,“军阁十将军之一,白虎军团少将萧奕白卸任不过两天,伽罗泣雪高原境内就传来些不好的消息,有一只异族偷袭了白虎第三支队,妄图夺回白教总坛千机宫,虽然只是些乌合之众,但这是却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必须要严肃处理才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萧千夜抬眼看着太子殿下,虽然知道太子有心保他,但是如何保,保到何种地步,太子并未言明。 他面对自己同父异母的手足蓝歆,也是毫不犹豫的说杀就杀,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若是有一天自己对他失去利用价值,多半也是差不多的下场吧? 明溪太子接着说道:“那只异族是曾经的七十二部之一,名为圣月族,在异族中颇有地位,而且也是曾经侍奉月神的种族,我想请军阁主亲自过去,抓捕对方首领,以儆效尤。” 萧千夜沉默不语,圣月族……这不就是海市里被大哥救下的那个女人所在的种族吗? “不过,白虎军团将领尚缺,也还是要尽快选定新的接班人才行。”太子又赶忙提醒了一句,“按惯例,军阁秋选是要等到下个月才开始,可是事情紧急,我已经命令左大臣即日起开始在军机八殿挑选合适的人才,于七日后提前开始秋选,军阁主,我便给你停职三月的处分,这三个月,如果你能平定圣月族,便可以官复原职,如果仍然失败……我也保不了你第二次。” 明溪太子话中有话,萧千夜连忙作揖,应道:“属下明白。” 他此次的北岸城任务几乎完败,明溪太子却仅仅给出停职三个月的处分,已是太轻! “父皇怎么看?”太子转而看向天权帝,帝王的眼睛仍然默然的看着天空,淡道,“你决定就好,天下早晚是你的。” 明溪太子无声的笑了,那一刻,他从眼角的余光里看见天权帝阴沉的轮廓,像是被难以言表的孤独笼罩,让他感到寒入骨髓。 父皇对仓鲛一事只字不提,似乎那只逃出生天的海魔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明明大家都在逢场作戏,偏偏这个父皇一点也不在意是否露出了破绽,也不在意他这个儿子究竟想做什么,又想得到什么。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微的机械声响,随后一个古怪的声音传来:“陛下,星圣女求见。” “进来吧。”天权帝的眼睛这才微微亮起,门口慢步走过来的星圣女远远的跪下,天权帝冲萧千夜和明溪太子摆摆手,“你们都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和圣女谈。” “父皇……”明溪太子犹豫了一下,却又找不到留下来的理由,不由得用力绞手,咬了咬牙。 星圣女的身份一直是个谜。 揽日楼的日圣女来自大湮城,是侍奉太阳神殿多年德高望重的女祭司,望月楼的月圣女则是来自东冥,是曾经蝶谷的首席占星师,唯有这个星圣女,一切都是谜。 但她是唯一一个,能让父皇单独召见的圣女,她所在的摘星楼,也是父皇为数不多会来休憩的地方。 “太子殿下,今年的秋选名单已经有了吗?”萧千夜不动神色的喊醒明溪太子,暗中提醒,“可否先让属下看一下?” “嗯……”明溪太子自然明白他话中的意思,道,“父皇,儿臣先行告退了。” “去吧。”天权帝再度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 就在萧千夜和明溪太子离开摘星楼的一刹那,两人不约而同的瞥向房间内的星圣女——只见天权帝离开了座位,弯下腰,主动将她扶了起来。 两人互换了眼神,不敢多做停留,匆匆走下云梯。 “还好你刚刚没有骗他。”明溪太子松了口气,暗自后怕,“我其实很担心,担心你会为了保住同门撒谎骗他,那样的话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我当然知道不能说谎,陛下不是轻易会被人骗的。”萧千夜并不意外,反问,“倒是殿下觉得他真的会相信你?” “不觉得。”明溪太子的反应更是远远超出他的预料,苦笑了一下,“坦白说,自从从蓝歆口中得知真相之后,我就越来越搞不清楚他了,我原以为他不过是想飞天,又或者是为了永生,现在想起来,父皇好像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也不在乎我是不是在骗他,如果他和夜王真的联手了,那他知道的东西远不止现在这些,可我也不敢乱猜他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装成不知道……” “殿下还是要尽早搞清楚比较好吧?毕竟……您可是想夺权篡位的人。” “也是,我对他的了解……太少了。”他压低了声音,“但我很在意蓝歆说的那个术法,那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殿下把我支去伽罗又是什么目的?” “只是为了找个理由救你而已,圣月族没多少人,等你去了之后他们就会撤离,伽罗一行必不可能失败,但是还不够,这只能让你抵过,不能算你立功,要是想保住军阁主的位置安枕无忧,除去镇压圣月族,你还必须把沉月带回来。” “……” “沉月对云潇而言已经没有用了。”明溪太子提醒了一句,“对我而言,我也已经知道那段尘封的历史了,用一个不再有用的东西,换军阁的稳定,怎么想都不会亏吧?” “您也不愧是皇太子,如此精明,和陛下倒有几分相似。”萧千夜随口念叨了几句——这对父子之间,其实相似的可怕。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明溪太子无奈,蓦然回首望向摘星楼顶,神色严肃,“这个星圣女,能协助迦兰王解除仓鲛封印,又能让父皇如此特殊对待,一定有问题。” 萧千夜撇撇嘴,摇头:“让风魔来调查吧,殿下需要尽快查清楚的事情,可不止星圣女一个。” “确实。”明溪太子若有所想,转着手上的玉扳指。 “他去哪了?”萧千夜指着他的玉扳指,眉头紧蹙,太子尴尬的笑笑,“自然是回伽罗了,圣月族想偷袭白虎第三支队,没他带路可不行……” “……” “行了,你先回军阁处理好秋选的事吧,虽然是停职了事情还是要做的,其他的东西等风魔查清楚了,我会另外通知你。”怕他生气,明溪太子识趣的找了个借口,赶紧分道扬镳。 第四十七章:预言之占 萧千夜转了个身,却没有往军阁方向走去,反而是一路往外,离开了内城。 皇城内外围起了一座高大的城墙,将皇室和众贵族隔开,出了这道门,围绕整个内城,外围府邸一座连着一座,虽然分布密集,但是很少有人会出来闲逛,即使现在是正午,贵族区也仅有例行巡逻的守卫在来回查岗。 他一眼就看到了天征府门口的两个熟悉人影,三郡主蹦蹦跳跳的,开心的朝他冲过来,这次倒是没有直接挂在他身上,而是故作矜持的拉着手,眼睛转的飞快:“千夜你回来啦!我就说了你忙了一大早肯定会直接回来的,暮云还不信我,你看,还是我的占星术比他的经验更准吧?” “少阁主,我拦不住她……”暮云啧啧舌,也没想到萧千夜真的会如三郡主算的那样会回来,尴尬的挠了挠头。 “你都拦不住,那就更没人拦得住了。”萧千夜无奈,暮云能够常年驻守军阁本部,实际上因为他是陪都洛城城主的儿子,因成绩优秀在六年前秋选后才进入军阁,老城主不放心唯一的儿子在外颠簸受罪,借着双极会的名义给他施压,逼着他不得不把如此优秀的人才留在天域城,正将级别需要镇守四方,最后只能封了个副将守着帝都这个常年没人的军阁本部。 不过有个贵族公子坐镇本部倒也不是完全浪费,至少在他不在的时候,能游刃有余的对付一些突发事件。 “进来坐会吧。”他忽然松了口,打开了天征府的大门。 “啊啊啊啊啊!你肯让我进去了!”胧月受宠若惊,四年了,她提亲四年了,萧千夜从来就没放她进过门过啊! “少阁主,这……”暮云也惊住了,自八年前天征府灭门案以来,这座府邸就对外彻底的锁上了大门,除了他们兄弟两人,再也没有外人进去过! “好久没打扫了,可能会有些脏乱。”萧千夜并不在意,门“吱”的一声,发出了很久没有打开过的声音,胧月赶忙钻了进去,生怕下一秒他就会反悔。 下一刻,三郡主对着空荡荡的前院,“哇”的一声,皱起了眉头——那是真的什么也没有,连个花草树木都没种,就一大块平坦的砖石,一眼就能望见正厅。 院子里很干净,不像是常年没人打扫,但是死气沉沉,没有一点生气。 “没有下人吗?”胧月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甚至还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回音,不禁有几分害怕,她跟在萧千夜后面,死死的拽着他。 “下人?确实没有。”萧千夜倒是早就习惯了,“我和大哥都不在天域城久住,没必要用下人。” 胧月奇怪的看着他,六王爷府邸有三百多个下人,每天光是伺候她的人就十多个,这天征府好歹也是军阁主的府邸,怎么可以如此冷清? 她好奇的观察四周,听哥哥姐姐说过,天征府八年前遇到过一场诡异的火灾,当时在府内的所有人都死了,连尸体被烧成了灰烬,可是如今看起来,砖石还是正常的青色 ,墙壁也没有被烧过的痕迹,根本不像是传说里遭遇过火灾的样子啊! 她心里疑惑,但嘴上还是识趣的知道不能提,萧千夜眼神黯然,在知道所有真相以后再次回来,心里却是空荡荡的,就像这个空旷的前院一样,什么也没有。 为什么会这样呢……即使在大哥说出真相的那一刻,他也没有真的想过要伤害他。 凶兽的本性,就是对杀戮如此轻易释怀的吗? “啊……我、我给你占个星吧!”一瞬间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胧月连忙转移了话题,拉着他来到大堂里,认真的道,“月圣女收我做徒弟了!教了我好多好多占星术呢!” “我一贯不信这些。”萧千夜婉言谢绝,胧月却不肯善罢甘休,急道,“你不信?那我、那我先给他占一卦,要是应验了,你就必须让我也占一次,赌不赌?” 暮云黑着脸,念叨着:“关我什么事啊……” “你过来!”胧月毫不客气的翻开他的左手,有模有样的在他掌心画圈,嘴里还在念念有词的嘟囔。 “跟个神棍一样……”暮云没好气的骂了一句,感觉到掌心有些温热,似乎真的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游走。 三郡主歪着脑袋仔细看着,不时的挤眉弄眼,其实自己也是一知半解,毕竟她入门也才半个月,月圣女只教了她最想学的姻缘占而已。 “伴星……有伴星出现了,你订婚了?”好不容易看出点眉头,胧月小心的试探道,“我算的准不准?你、你订婚了!” 暮云脸颊一红,竟然真的被她猜中了! 胧月松了口气,暗自庆幸——居然蒙对了?看来自己还是有点占星的天分的嘛! “恭喜了。”萧千夜看出属下的变化,知道必然是被说中了,暮云赶忙抽回手,尴尬的解释,“并非属下有意隐瞒,只是对方小姐还未到年纪,婚事是家里人提早订下的,还得再过几年……” “嘻嘻,反正我算对了,千夜,你可不能反悔!”胧月美滋滋的搓着手,心里乐开了花,她好不容易求着月圣女收了自己做徒弟,就是为了找机会算一算和萧千夜的姻缘,毕竟她从十一岁起就不断的跟他提亲,却一直被无视拒绝,如果占星的结果证明自己和他是有缘分的,萧千夜或许就会更重视她一点了吧? 胧月抬起眼角偷看他,却见萧千夜已经伸出了左手。 “你同意了!”她又惊又喜,萧千夜点点头,似乎是真的来了兴趣,“我可见不到月圣女,有幸见到她的弟子,自然不能错过。” “过、过奖了。”胧月羞红了脸,虽然知道他只是在玩笑,还是赶忙依样画葫芦,在他掌心也画起了圈。 好冷啊……这个人的手心好冷啊。 胧月屏住呼吸,仔细的去看他掌心模糊不清的星位——不对呀,她算的明明是姻缘卦,为什么这个人的掌心里出现的却是另一种星象呢? 一颗黯淡的主星,两颗死气沉沉的辅星,这是什么东西? 胧月焦急的寻找,全然没有发现自己的脸上已经满是大汗,伴星去哪里了?这个人竟然没有伴星? “如何?”见她脸色有异,萧千夜泠然神色,默默问了一句。 “啊?”胧月抬眼,正巧撞上他的眼睛,大吃一惊——蓝色的眼睛?萧千夜的眼睛变成的蓝色? 再等她定睛细看,她发现刚刚似乎只是自己的错觉。 “占完了吗?”他忽然有些焦急,催促了一声,胧月再度看了一遍,是真的没有伴星……这个年轻有为,被帝都列为表率的军阁主,难道终其一生都没有相伴左右的人吗? “没……没找到。”她不敢轻易说出这样伤人的结果,支支吾吾的打圆场,“我才学了半个月而已,刚刚也许是瞎猫碰见死耗子,现在又完全不灵了……千夜你别急,肯定是我学艺不精没占好,我去求师父,让她给你占……” “不必了。”他抽回手,冷漠的摇头。 其实这样的结果并不在他意料之外,他心里想着的那个人,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真的活下去。 在飞垣有历史记载的这上千年里,灵凤族就没有出过混血的后裔,即使凤姬信誓旦旦的说一定会保住她,那也只是为了威胁他的筹码而已。 “千夜,你别急嘛!”胧月小声嘟囔着,“我不是要安慰你,但是刚刚那个星位,好像也不是姻缘位的,我本来就是个半桶水,肯定是哪里弄错了,不知道算到哪里去了,对了,刚刚那个星位显示,你身边有两个非常重要的人,无论什么时候,他们都会在你身边不离不弃,是比伴星还要珍贵百倍的辅星呢!可不是每个人都有的,何况你还有两个!” 胧月虽然嘴上说的好听,但心里也一直在犯嘀咕——师父在教给她占星术的第一天就曾经说过,辅星极为少见,多半停在帝王星旁侧,会以一种光辉耀人,仅次于帝星的姿态出现,然而萧千夜身边的那两颗似乎都已经失去了生命力,一副随时都会坠落的样子。 “谢谢你了,胧月。”萧千夜默默叹气,摸了摸三郡主的头。 “啊……不用、不用谢。”胧月的脸颊瞬间通红,一路红到了耳脖子,他喊自己的名字了!四年了,这是萧千夜第一次喊她的闺名! “暮云,送郡主回去吧。”然后他转口又换了副模样,不等三郡主从狂喜中回过神来,暮云已经眼疾手快一把拎起她,箭步冲出了天征府。 “喂!你干嘛把我拎出来!”胧月不甘心的想跑过去,暮云连忙拽住她,小声的道,“你就别去打扰少阁主休息了,他是昨天连夜从北岸城返回帝都的,一大早被丹真宫喊去验尸,才出门又被陛下召见,姑奶奶您可省省心吧,看不到少阁主已经累得眼睛都黑了吗?” “哼,我当然看出来了,我明天再来总行了吧?”胧月气呼呼的甩开副将。 “郡主,我送你回去……” “不要!”三郡主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谁说我要回去了,我要去找师父问问刚才的星位,你别跟着我了,反正你也上不去望月楼。” “没人想跟着你好不?”暮云松了口气,三郡主是六王爷府上的千金,刁蛮任性谁也管不了,他躲都来不及! 随后,暮云忽然茫然的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天征府,那个孤身一人的少阁主,真的会如三郡主卦象所言的那样吗? 他入军阁六年,虽然因为父亲的阻止没能像其他正将一样驻守一方,但他心里对军阁主是由衷的敬佩信服的。 他不敢说对萧千夜有多了解,但以天征府多年在帝都的地位来看,巴结提亲,试图攀亲结戚的人也不在少数,甚至天权陛下都一度想将自己的五公主明姝下嫁,只是少阁主出人意料的婉拒了。 看少阁主方才那般落寞的神情……果然心底是有一个不可能的人吗? 三郡主急冲冲的赶往内城,远远的就看见一袭华丽的紫衣从目不能视的望月楼顶飘落,轻飘飘的落在她面前。 “咦,师父,您怎么知道我要来?”她好奇的问了一句,月圣女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全身不由自主的颤抖,一抬头,面色可怕的让三郡主倒吸一口寒气! “你、你刚刚都占了什么?”美丽的圣女容颜扭曲,连声音都明显走了调,用力摇晃着她,质问,“阿月,你刚刚都占了什么?” “姻、姻缘啊……”三郡主被她捏的疼,又被她的样子吓坏了,“就师父你之前教给我的姻缘卦,我给千夜和暮云分别算了一次!” 这个小丫头从拜自己为师的那一天开始就开始缠着自己帮她算姻缘,明明不过一个十五岁女孩,还就偏偏对这件事极其执着,可她喜欢谁不好,还就喜欢上了军阁的阁主萧千夜! “你算到了什么?”月圣女瞪大眼睛,就在片刻之前,望月楼顶的星盘上赫然出现了一颗一闪而逝的帝星,那是飞垣大陆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明氏皇朝以外的帝星! “就是一颗很黯淡的星星啊……”胧月小声嘀咕着,“看起来都快要坠落了。” 不……月圣女感觉到一阵无名的恐慌,默默绞着法袍下的手,咬住了嘴唇——她一度怀疑是自己看错了,那是一颗黯淡无光的星辰,却又是整个星系的中心,甚至比祭星宫记录的所有帝星都更为久远。 “月圣女。”身边赫然又飘来一声叹息,摘星楼的侍女盈盈拜倒,“星圣女请您去摘星楼,有要事相谈。” “我知道了。”她立马就恢复了一贯的高冷模样,悄悄弯下腰,在三郡主耳边小声叮嘱,“方才的事情,千万不能说出去,否则你和他们都会有杀身之祸,明白吗?” “嗯。”胧月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能从师父眼里看出罕见的严厉,连忙点头。 月圣女整理好衣襟,跟着摘星侍女离去,同一时刻,日圣女从揽日楼上飘下,也跟着进入了摘星楼。 月圣女来到摘星楼顶端的时候,发现日圣女和星圣女都已经守在了门外。 “陛下在和贵客说话呢,请两位圣女稍等片刻。”星圣女肩上的黑猫歪着头,露出了让人不适的笑脸。 月圣女悄然退开,心跳骤然加速,房间里面来了什么人?这种不安的感觉,甚至比七年前蝶谷灭亡的一天还要强烈! 七年前,在伽罗白教被军阁的铁蹄踏穿之后的一年,位于东冥镜内的另一大门派蝶谷也随之遭遇了灭顶之灾,东冥擅长司星术,尤以蝶谷最为精准,在天权帝一声命令下,驻东冥的空中三翼鸟军团连夜偷袭,加上陆地辟火军团的协助,蝶谷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覆灭! 而镇谷之宝“八荒琉璃司星仪”却在那一天失去了所有的预言之力,没有给蝶谷门徒任何的提示,随后就被帝都收入囊中,放入了祭星宫内。 她的姐姐蝶镜,是当时的谷主,为了保住弟子的性命宁死不屈,当场自尽,后来,公孙晏找到她,将代表谷主之位的“冥蝶令”留给了她,而她也在公孙晏的安排下,成为了如今的“月圣女”。 冥蝶令上有姐姐的一半魂魄,她知道那是公孙晏所为,也是蝶谷特有的冥术,但姐姐每次只能清醒三天,然后就会陷入五天的沉睡。 公孙晏的目的她不得而知,也不敢违抗,但是在她担任月圣女的这六年里,公孙晏其实并没有来找过她,她像是晏公子安插在祭星宫的一颗棋子,却又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 月圣女每天的任务,只是日复一日的观察着复杂的星象,看着星位的移动,为帝都预测祸福。 六年了,这样的日子机械的重复了六年,直到片刻前,她终于观察到了那颗一闪而逝的帝星。 月圣女暗暗咬牙,不敢妄自猜测——晏公子是在等着这颗大星吗?她是否应该对房内的天权帝隐瞒事实? 可是……如果日圣女、星圣女也同时观察到了那颗帝星,那么以占星为主的月圣女擅自隐瞒就是死罪! 怎么办? 她赫然渗出了冷汗,全然不见那只黑猫正抬着头阴森森的盯着她看,星圣女借着黑猫的口,呋呋直笑:“月圣女怎么了?里面那位大人的气息让你如此害怕吗?” 月圣女回过神来,发现对方似乎只是误解了自己,连忙顺势接话:“确实有几分不适,星圣女,陛下这是接见的什么人?” “一个异族人。”黑猫扒拉着嘴,舔着自己的爪子,“一个比所有异族人都更高贵的异族人。” 星圣女话中有话,没有言明,月圣女也赶紧闭嘴不再多问。 从紧闭的房门中,隐隐透出一股让她心慌的火焰气息,冰凉窒息,却仿佛能灼烧灵魂。 第四十八章:镜月之镜 屋内熄灭了所有的烛火,天权帝依然靠在窗边,只是收回了一直望向天空的视线,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个火色锦衣的男人。 他和二十多年前初来天域城的时候一模一样,若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他不见了当年的卑谦,变得骄傲又无礼。 他目空一切的站着,也不行礼,宛如传闻中,那位百灵之首。 “若是当年你也是这样来帝都求医,或许我该认出来……”天权帝默然叹气,直勾勾的看着对方眼里明明灭灭的火光,“如此明显的眼睛,我却无视了,哎……” “当年的陛下也不是现在这般寡淡无求的眼睛。”凤九卿忆起当年,也不由得低笑,“那一年的陛下眼里全是野心,雄心壮志令我刮目相看,任何人和您对视一眼,都会自惭形秽,那是我作为一个不老不死的灵凤族,也极少见到的眼睛,可是现在……陛下这是发生了什么?” “明知故问。”天权帝没有显出丝毫不耐烦,依然语气平稳,“当年我长姐明玉就是被你这张脸迷惑了心智,犯下不可饶恕的死罪,凤九卿,我是真的很好奇,你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让长姐如此死心塌地?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你这张女人们都会喜欢的脸吗?” “我嘛……也真的就随便花言巧语了几句。”凤九卿莫名扭了一下脖子,仿佛感到了门外熟悉的气息,笑道,“陛下终究还是念着那点姐弟情吗?门外那位星圣女,就是明玉长公主吧?” “既然你已经认出来她了,此次回来,是否也该将沉月物归原主了?”天权帝不动神色的提醒,却见他骇然失笑,摇头,“陛下该不会是忘了我此次前来的目的,只是代夜王大人传话的吧?沉月嘛……被我妻子带走了,她在昆仑。” “哦。”帝王冷漠的应了一声,对如今的他而言,遗失的沉月也早就不再重要。 凤九卿接着道:“大人已经取回海之声,但也还需要些时日恢复神力,所以才会特意命我前来帮助陛下维持‘镜月之镜’,以免它尚未回归天空就提前破碎,至于古代种一事,灵音族也并不知情,大人已经命座下三魔继续找寻,还请陛下行个方便,不要阻拦就好。” “果然灵音族是真的不知道……”天权帝叹了口气,古代种是神裔,是吞噬了神明取而代之的人,以区区一个异族人的能力妄图寻找消失的神裔还是太勉强了吧? 但是灵音族还是不能留——聆听万物的能力对帝王而言始终太过危险。 “随着夜王神力逐渐恢复,三魔也会随之恢复,这其中又以可以入梦窥伺人心的魇魔最为重要……” “除了仓鲛,你们还想要魇魔的封印?你可知道此次北岸城死了多少人?”帝王终于是忍不住冷笑了一下,他金色的眼眸里暗藏着狠厉的杀意,却又隐而不发,凤九卿轻咳一声,耐心的道,“魇魔并未完全被封印,只是魇之心受困于七禁地之一的禁闭之谷,不过陛下大可放心,夜王吩咐过我,要先维持镜月之镜的稳定。” “哼。”一语戳中天权帝软肋,帝王忽的站起来,从怀中取出一面玉面神镜,小心翼翼的递给他。 凤九卿接过神镜,身上的灵凤之息赫然燃起明媚的火光,只见镜面上玉光流转甚为惊艳,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开!”他低喝一声,镜面发出“咔嚓”的声响,在他面前映出一道光门,不等他再说什么,天权帝已经率先一步踏入那扇门,身形顿隐。 走过光门,那是一个镜子一般的世界,四面倒映出两人的身影,玉一样的光泽温柔的倾斜而下,形成五光十色的绚烂景象。 天权帝的眼睛却是灰暗的,嘴唇微微颤抖,他完全无视了周围的色彩,加快了脚步,径直朝前走去。 凤九卿在他身后默默跟随,远方出现一个方方正正,密封着的透明房间,有一个憔悴的女人斜坐在镜面上,一袭金色的羽衣铺在地上,乌黑的长发瀑布一般洒落。 这是他的妻子,皇后,温仪。 在这一刻,位居高位的帝王卸下了所有的尊严,静静跪了下去,隔着透明的墙壁亲吻着里面的女人。 凤九卿走上前,温仪皇后疲惫的睁开了眼睛,只是扫了他一眼,竟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温仪,好久不见了。”他对着透明的墙说话,虽然知道对方根本听不见,还是固执的说了下去,“我们上一次见面是在坠天之前了吧?我听说你嫁给了人类,还成了飞垣的皇后,呵……二十多年前,我原想着带上秋水去帝都求医,若是能见到你,或许能救秋水一命,可我终究还是错了,你已经是皇后了,又怎么会轻易会见一个异族人?” 墙内的女人摇着头,似乎是猜到了他想要说的话,却一直否认。 “你一定能认出来灵凤之息吧?毕竟你那么敬仰凤姬。”凤九卿伸出手,似乎想隔着阻拦抚摸她的脸,苦笑,“不过也还好,我遇到了明玉,虽然只是在骗她,但到底是救了秋水和腹中孩子一命,那时候的你肯定就有所察觉了吧?我很感谢你,若是你当时就出手调查,秋水应该就无法回到昆仑了,我的身份更应该早就暴露了。” 凤九卿又默默看了一眼天权帝,他无动于衷,似乎对这些陈年旧事提不起一点兴趣。 “呵……”不知为何,凤九卿忽的叹气,“陛下对先皇后的感情,真的另凤九卿钦佩,无论她做了什么,隐瞒了什么,您都会原谅她,是吗?” “你会责怪自己的妻子吗?即使她已经离开了你。”天权帝反问了一句,果然看见对方脸上一闪而逝的不快,终究还是摇摇头,“陛下倒是与我一样,最终都栽在了女人手上,镜月之镜是上天界的东西,相传它可以留住转瞬即逝的时间,形成永恒的世界……” 凤九卿目光下移,果然在温仪的胸口上看到了血流不止的伤口:“我该说您专情呢,还是说您自私残忍呢?镜月之镜留住的只是时间,皇后身上这处致命伤,怕是已经在镜月之镜整整十八年未曾愈合了吧?如此可悲的活,真的有意思吗?” “活下去才能找到办法!”被他一句话激怒,一直冷静的天权帝骇然脱口,“我是飞垣的王,我把我最重要的子民全部迁居天域城,就是想着有一天能带着他们一起回到那片蓝天!我到处派人寻找线索,我知道坠天的真相一定不是流岛的寿命将至!我发现了一种神秘的力量,它强悍到足以把破碎的土地拉在一起,我想要找到这种不明的力量,我以为只要能找到它,我就能带着我的子民回到故土……” 天权帝痛苦的按住了额头,一只手死死的抓着透明的墙:“可她一直阻止我,我不明白……我最爱的妻子,为什么宁可死在我面前也一定要阻止我。” 话到这里,天权帝忽然直视着凤九卿,古怪的道:“但我现在明白了,夜王出现的那一刻我就彻底明白了,那股不明的力量,正是当年吞噬了夜王的凶兽,他变成了古代种,网住了脚下破碎的地基,如果我找到它,无疑会惊动夜王,甚至惊动上天界!” “温仪知道坠天的真相,也知道惊动夜王的后果,但她不能告诉我,只能以这样的方法阻止我……”天权帝捂着脸,不知是笑是哭,“她自尽的那一刻,我发现飞天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没有她的世界根本没有意义,我被迫使用了皇室遗留的‘镜月之镜’,在她断气的前一刻把她带了进来,哈哈……你看,她活过来了,就算心脏一直流血,只要镜月之镜还在,她就不会死!因为镜中的时间是停止的。” “可是……镜月之镜无法在浊气遍布的土地长久维持。”随后,天权帝又再度冷静下来,瞬间恢复了一贯的寡淡,“相传镜月之镜是上天界的东西,只有在九天之上,才能一直保持,可这么多年了,我却始终无法找到回归的方法,于是……我到处寻找延长寿命的方法,只要时间足够久,或许有一天……” “或许有一天,就能找到回归天空的方法。”凤九卿忽然接下了他的话,嘴角冷笑,“你倒是真的等到了这一天,等到了夜王亲临箴岛的这一天。” “呵……”天权帝也跟着他笑了笑,“夜王需要找到那只凶兽,夺回被吞噬的身体才能完全恢复,我协助夜王找寻消失的古代种,夜王允诺我回归天空的权利,这本来就是双赢的事情,倒是你……我始终不明白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吗?”凤九卿目光迷离,让天权帝也无法看透,“我只是活的太久了,很无聊而已。” “你确实很无聊。”帝王喃喃自语,灵凤族是传说中和不死鸟签订契约的异族人,他们不老不死,拥有足以和上天界十二神比肩的寿数! “上天界呀……那其实也是一个巨大的镜月之镜罢了。”凤九卿默默的叨念着,“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是唯一踏足过上天界的外人。” “上天界?那里……是什么样子?”天权帝追问了一句,第一次觉得内心深处汹涌的好奇,那是明氏皇朝的先祖,日月双神所在的地方,但他们却从未亲眼见过。 “是一个很荒凉、也很无聊的地方。”凤九卿若有所思的比划着,“上层是极昼,下层是永夜,中间纵横九万顷,群星静止,黄昏永恒,又被称为黄昏之海,很多灵兽会在那里沉睡休息……除此之外,极昼里还有一座巨大的神殿,不过从来没有信徒进去过,毕竟上天界根本就没有其他人,陛下,我觉得没有人会喜欢那里,包括十二神自己。” 天权帝在脑中勾勒着他描述的场景,那是他梦中也无法想象的地方。 “上天界时空静止,就像一个巨大的镜月之镜,如果有一天它也从九天坠落……嘿嘿。” 凤九卿不怀好意的笑着,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不老不死的自己,或许还能看到“诸神”陨落的时刻! “你失态了。”天权帝淡声提醒,“若是你方才的样子被夜王看到,只怕他也是要除掉你以绝后患了。” “可夜王杀不了我的。”凤九卿无所谓,摆摆手,“陛下忘了,我是死不了的,这世上能杀我的人只有凤姬……” 他忽然顿住,皱起了眉头——不对,他还有一个女儿,那个混血的女儿是否也能杀死自己?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灵凤之息,那是外人眼里的祝福,也早就成为了他心里的诅咒,他一定会找到当初那只不死鸟,把自己、把女儿从这无休止的永生中解救出来! 夜王无疑是距离不死鸟最近的存在,毕竟夜王的能力,便是统领万兽。 “夜王可有其他吩咐?”天权帝谨慎的追问了一句,凤九卿赫然回神,点点头,“我会暂时留在镜月之镜修补镜面的缺损,在这段时间里,请陛下稍安勿躁,继续协助寻找古代种的踪迹。” 凤九卿的目光闪闪烁烁——夜王无疑隐瞒了最重要的东西不愿意告诉这个人类的帝王,那势必是关系着上天界的命数,才会让夜王也如此谨慎! “我明白了。”天权帝点点头,似乎对其他的东西也没有什么兴趣,淡道,“那就一切如常吧,镜月之镜,劳烦先生费心了。” “请陛下放心。”他礼貌的作揖,“我先送您出去吧,三位圣女还在等您面圣。” “劳烦了。”天权帝点点头,面前又出现了一道光门,他对着凤九卿深深的鞠躬,依依不舍的看着温仪皇后,许久才离去。 离开镜月之镜,天权帝自己拉开了房门,在外守候的三圣女连忙跪拜,也不敢抬头偷窥房内。 天权帝是早就已经下定了决心,毫不犹豫的命令:“月圣女,自即日起,望月楼暂缓境内其他人的星位观测,紧盯太子一人,你手上的其他事宜,转揽日楼负责。” “是。”月圣女心惊肉跳,还是平静的接旨——太子?陛下终于要对太子殿下出手了? “此事只有你们三人知晓,若是被其他人知道,格杀勿论。” “是。”三圣女齐声回答,天权帝已经甩袖回到了房间里。 就为了这么一句命令,陛下竟然要亲自召见三圣女,果然……是对太子起疑心了吧? 月圣女目光流转,陛下器重太子,多年来只要是太子的决定,陛下多半不会插手,为什么今天会突然命令她严盯太子一人? 就在此时,她怀里的冥蝶令微微颤动,惊得她不敢起身——那是蝶谷的传音之术! 第四十九章:秋选 军阁要提前秋选的消息已经在天域城内传开,左大臣掌管的军机八殿的学员们早就已经按奈不住,摩拳擦掌,毕竟对年轻人而言,世袭制的禁军和需要三十年航海基础的海军门槛都太高了,只有军阁,或许才是出人头地最快捷的地方。 此时,禁军的驻都部队已经开始在东侧军镜墨三阁前的空地上开始搭建比武台。 “每年都是我们来搭,真烦。”一队的士兵虽然手上还提着工具,嘴里依然喋喋不休的抱怨着,禁军虽然也有春选,但都是墨阁报上来之后总督大人点个头就行了,只有军阁的秋选每年都这么麻烦,还得给他们搭个高台比武,由于军阁主会亲自试选,帝都的高官们也经常过来围观,久而久之,他们不得不在周围再搭个观赏台,在试选当日还得加派人手过来维持秩序。 由于军阁的十支异兽军团都是不能进入天域皇城的,这种又累又不讨好的事,每年就扔给了禁军。 “别抱怨了,你不也看的挺起劲的?”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递给他一壶水,笑道,“反正平时也没什么事,无聊的很,就当找个乐子呗!” “哪有乐子找啊,盯紧点把台子搭牢些,别像那年一样又塌了。”他没好气的接过水壶,至今仍是心有余悸,那应该是八年前军阁主第一次进行秋选的事情了,那一年他换掉了几乎所有的正副将领,一个个试选,整整试了三天,连在台下维持秩序的禁军士兵都累得怨气连天,新任军阁主却好像完全没影响一样。 “喂,那时候也是选白虎正将的时候塌的吧?”身边的士兵小声嘀咕着,“白虎正将是最后一个试选的,我记得好像是军阁主的兄长?” 他点了点头,目光严肃——他们是双胞胎,军阁主少年之时就离开了飞垣,但是兄长萧奕白是本土出身,只是没有进入军机八殿学习而已。 他原本以为最后一场只是走个过场,毕竟亲兄弟哪有真动手的,然而,军阁主下手丝毫不见留情,高台上的搏斗更是惊险非常,就在两人难解难分之际,比武台承受不住攻击,轰然倒塌。 事后他曾去检查过,发现比武台的三十根柱子已经完全被剑气击穿,这才导致了最后的倒塌,好在高总督也没有责怪他们,否则就算是禁军的驻都部队,恐怕也得调到荒地去了吧? “喂——醒醒!”旁人忽然用了咳了几下,戳醒了他,暗暗指了指迎面走过来的人,赶忙背过身去假装忙碌起来。 “慕……西昭,你怎么来了?”他一时没想起来该如何称呼他,只得尴尬的叫了名字,对方看了一眼正在施工的比武台,淡道,“是总督大人让我过来监督的,总督大人说了,不能再出差错。” “不会的,不会的。”他赶紧接话,手上也才动了起来。 这个慕西昭,明明被高总督调去了羽都的第二分队协助高敬平队长,没想到北岸城一场海啸过后,高队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反倒是他一个人安然无恙的跑回来了。 禁军都是军机八殿出身,稍微有点身份手段的都会想尽办法留在驻都部队,虽是天子脚下,但所有人都知道,其实皇城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慕西昭是个例外,他是荒地出身,是高总督心腹一样的人物,曾经距离军阁主的位置仅仅一步之遥,然而萧千夜接任之后,他就被总督调了回去,一直以来也没有任何职位,完全就是哪里需要就扔到哪里去。 就像今天,他又被扔到这里来做了个小小的监工。 “抓紧吧,后天就是秋选了。”慕西昭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无声冷笑,催促了一句。 “是。”他当然也不会主动得罪这个人,连忙开始搭建比武台。 慕西昭复杂的看着比武台,他曾经离那个位置很近,但是他一次也没有真的站上去过,也从没有和现任军阁主同台竞技过。 慕西昭自嘲的笑笑,或许就算有机会,也完全不是对手吧? 军机八殿又以战神殿、武神殿规模最为宏大,但每年也只有前十的学员有机会得到推荐名额,正将级别更是需要前三的优异成绩才有资格竞争。 墨阁内部,左大臣揉着脑门,对着八殿报上来的名字头疼不已,按往年的规定,墨阁会提前一个月先在内部先进行名额的角逐,优胜者直接上报给军阁主,再由军阁主自行挑选,而今年事出突然,墨阁主、皇太子明溪只给了他七天的时间,他不仅要从上千名学员中择优,还必须得了解这些人的身份背景,以防被别有目的的人浑水摸鱼。 “爹啊,先歇会吧……”公孙晏端着沏好的茶水,主动献殷勤,左大臣瞪了一眼自己的儿子,还是避嫌的把名单遮了遮,公孙晏嘴角一抽,嘀咕着,“就给我看看能怎么样?反正最后报上去的人还不是您挑的?我又做不了主,就是好奇而已嘛。” “这不是你该好奇的东西!”公孙哲骂了一句,对自己这个儿子也是束手无策,又道,“你今天又这么闲?海市蜃楼的屁股擦干净了吗?” “海市蜃楼也不能全怪我啊!”公孙晏非常不满,争辩着,“那楼主又不是我选的,是人家巨鳌自己认的,我也就按惯例走个过场,受邀过去看看情况而已,谁知道他会发疯命令巨鳌冲进城里?这个……这真的不赖我。” “不赖你?你是镜阁之主,不赖你赖谁?”公孙哲没好气的自言自语,语重心长的道,“海市每年要给镜阁交多少银子?说没了就没了,还拖着北岸城一票金主一起葬身海啸,光这一下就损失多少你算清楚了吗?你算是运气好捡回一条命,要不然你爹我一把年纪了还得去给你收尸!” “哎呀,爹啊,你别乌鸦嘴了行不?”公孙晏连忙赔笑,直接把茶碗往左大臣嘴里塞,手上又闲不住,一把抓起桌上的名单跑到一边,认真的看了起来。 “放回来!”左大臣瞬间变了脸色,重拍着桌案吼道,“没大没小的,这是墨阁的东西,镜阁不要插手!放回来!” “好好好,还给你。”公孙晏根本不敢惹自己的老爹生气,连忙往桌上一扔,笑嘻嘻的道,“爹啊,今年战神殿的头名可有实力拿下白虎军团正将的位置?别的我也不多嘴问您了,您就告诉我这一个行吗?反正很快就要公布嘛……” 左大臣闷声不语,公孙晏连忙上前哀求着:“爹啊,白虎军团的前任正将可是军阁主的大哥啊,这位置一般人可不好接的……” 公孙哲自然比儿子更清楚这个位置的重要性,这无疑是今年秋选最重要的职位,而且照前几日伽罗传来的军报来看,萧奕白才卸职,白虎第三支队就遭到了异族偷袭,新接任的人恐怕连适应的时间都没有就必须立即上任,要是能平定动荡自然是最好的,可万一要是再出了什么岔子,这让他左大臣的脸往哪搁! 萧千夜现在还在停职中,也不知道还会不会亲自把关这次的秋选,他要是不来,那自己选出来的人首战告负,岂不是要让他沦为笑柄? 公孙哲脑子里嗡嗡嗡的,一想到这些事情就头疼不已,公孙晏趁热打铁,赶紧去给他按穴,眼尖直勾勾的盯着桌上那份摊开的名单,小声的道:“爹啊,军机八殿又以战神殿、武神殿最为优秀,前三的学员都是有机会角逐白虎正将,您就别操心了,按平时的成绩来,报上去让军阁主自己选吧。” “那他要是不来选呢?”公孙哲没好气的训着儿子,“你想的简单,他萧千夜难道不知道伽罗现在什么情况?选个新人过去镇压异族,多大的风险他会不知道?他要是聪明识相,这次就干脆不要插手,反正是墨阁报上去的人选,失败了也跟他没多大关系,撑死了算个连带责任,反正有太子护着他,大不了再多停职几个月……” 公孙晏撇撇嘴,这老头子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吧?北岸城已经失手一次,要是在伽罗二度失手,太子也保不住他! 然而他并没有明说,毕竟在帝都高官眼里,太子殿下一贯是护着天征府的,有如此雄厚的靠山,天征府足以高枕无忧。 “哎,今年的学员倒是不少优秀的。”公孙哲再度拿起名单,似乎也忘记了自己的儿子也在偷看的事情,沉思道,“战神殿头名是太子太保家的次子,太保是阳川人,修的也是阳川的剑术,倒是有几分厉害,可惜性子略急,原本我是想把他放到明年春选,给总督大人办事,毕竟他这性格,不知以后会不会和军阁主起冲突啊。” 左大臣摇着头,似乎并不满意,翻了一页,接道:“武神殿的头名,也是阳川报上来的,是大湮城主的长孙,这一届的大湮城确实格外优秀。” “武英殿的头名,倒是东冥出身,只是东冥一贯不主修剑术武艺,比起前面两人,还是差了些的。”左大臣越看越担心,这些人要是报上去选个副将、队长都是绰绰有余,可要是真的提上去选正将,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荒地的呢?”公孙晏灵机一动,提醒道,“不是还有主动来试选的吗?” “怕是没几个人来啊……”一提到荒地,左大臣就更加心烦了,军阁并不是所有将领都是军机八殿出身,萧千夜每年都会给出额外的名额让学堂外的人自告奋勇,但是那需要提前至少一个月通知到飞垣全境,眼下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就算有人想跃跃欲试,也没时间赶过来啊! 更何况近几年,学堂以外的人试选的越来越少,质量也越来越差,如果军机八殿都不敢保证有人能胜任白虎正将的位置,荒地里来的人就更加不靠谱了吧? 左大臣在杂乱的桌案上翻找了半天,哭笑不得的捡起一张纸扔给了公孙晏,“你自己看,就一个主动报名的。” “煌焰……”公孙晏念着那个名字,没听过,镜阁这么多年黑白两道通吃,他也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这人是哪里来的?”隐约察觉有几分不对劲,公孙晏顿时语气一沉,“爹,秋选的事情传出去也不过四五天吧,这么快就有人报名,这人应该就在帝都附近,可我好像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您有去查他的身份吗?” “是天域城外围荒地来的。”公孙哲倒是并不在乎,皇城外围荒地的人,他哪能全都认识,多半也是些看不清自己实力的家伙,借着秋选为借口偷偷进城见识下世面而已,这些人会有城内的驻守禁军盯着,也闹不出什么大事,至于身份背景,一个根本不可能入选的人,墨阁才不会浪费时间去调查。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的那么走运被选上了,再去调查也不迟,反正荒地来的能有什么背景,最不济也就是找个借口派到远处边境去,成不了大气候。 “煌焰,煌焰……”公孙晏叨念着这两个字,不知为何,总是感觉有些不妥,左大臣被他念的心烦,指了指门外,“你闲逛够了没?逛够了就回镜阁去坐着,别每天在城里瞎晃悠,跟个无业游民一样,看得我心烦。” “好好好,我马上走,不在这碍您的眼,行了吧?”公孙晏正好找了个理由溜之大吉,才绕出墨阁,袖中飞出一只冥蝶。 “喂……”他赶紧一把抓住冥蝶,紧张的左右查看,“怎么了?不是说了有人的时候不能出来吗?” “天权帝开始调查太子了。”冥蝶的声音直接在他脑中响起,那是个毫无感情的冰冷女声,惊得公孙晏直愣愣的僵在原地,“我的冥魂被你附在冥蝶令上,就在刚才,天权帝已经下令月圣女紧盯太子的星位,他似乎起疑心了。” “哦?”晏公子眼眸犀利,瞬间像变了个人,冥蝶继续说道,“他不知道接见了谁,若只是以气息分辨的话,似乎是灵凤之息。” “通知月圣女,以蝶谷冥术来见我吧。”他语气赫然低沉,怀中的冥蝶微微一晃,应道,“好。” “阿镜……你小心。”冥蝶消散的同时,公孙晏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蝴蝶的翅膀。 然而那个声音并不领情,反而是冷哼一声,带着一点嘲讽,一字一顿:“小心什么?我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好小心的?倒是公子和月圣女要小心才是。” 公孙晏尴尬的撇撇嘴,倒也没有反驳。 公孙家族原本是东冥人,因其出色的经商从政能力,一度成为飞垣首富,在三十六年前,公孙家移居帝都天域城,一跃成为三权贵之首,但公孙家族的孩子在七岁前会留在东冥读书,公孙晏也不例外,甚至,他也曾是蝶谷的门徒。 七年前,在伽罗白教覆灭的一年后,帝国决定铲除另一大门派,位于东冥境内,精通司星术的蝶谷,一直隐居于深山的蝶谷很快便被军阁击破,眼见着白教的惨剧又将上演之时,忽如其来的马蹄声划破了田野—— 太子金令,军阁众将不得滥杀! 三道金令,远在帝国素未谋面的太子连下了三道金令,硬生生的阻止了杀到眼红的军阁。 身为谷主的女子,终于松了口气,即使她们世世代代居住的世外桃源已然面目全非,好歹大家都还活着,在军阁撤退之后,重伤的女子安抚好剩下的弟子,还未来得及歇一口气,就看见了谷口出现的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盛夏的季节,一个银色狐裘裹身的男子。 然而这一次,这个久未见面的男人带来的却是死亡的气息,他冷漠的脸庞像化不开的冰山,从怀中取出一把军刀,对她说道:“这一次军阁出征蝶谷,是双极会上左右大臣联名提出的意见,伽罗白教一灭,东冥蝶谷一家独大,甚至还有帝国想要的至宝‘八荒琉璃司星仪’,左右大臣你该都知道吧?一位是我父亲,一位是我未来的岳父,太子殿下虽然插手救了蝶谷,却会让他们受到牵连和质疑,所以我必须给双极会一个满意的交代,你能理解吗?” 你能理解吗——听到心爱的男人说出这样的问话,即使是骄傲如她,也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 “若你能理解……我保证蝶谷所有门徒,都能活下去。”他平静的补充,眼里看不到一丝往日的情意。 答案是不容选择,不容反对的。 身为谷主,为了保住最后的尊严,也为了谷内弟子可以平安逃过这一劫,她在这个曾经爱过的男人面前,亲手结束了生命。 蝶谷特有的冥术让她在死亡之后清楚的看到了公孙晏所做的一切——他亲手割下了自己的头颅,用一个神龛装好,带回帝都交给了双极会。 那一刻她觉得这个人根本没有爱过自己,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他自己。 但是,这个自相矛盾的男人在亲手逼死了她之后,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在她还未完全堕落成恶灵之时又给她注入了至高的灵力,硬生生的又把她从“绝对的死亡”边缘拉了回来,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冥灵形态,并将她一部分的魂魄封印在冥蝶令上,交给了蝶谷的首席占星师,蝶嗤,而剩下的一半魂魄则变成了这样的冥蝶,一直被他留在了身边。 “阿镜,小心啊。”晏公子不厌其烦又叨念了一声,这才恢复了一贯的神态,拐进了隔壁的镜阁。 第五十章:细雪相逢 夜已经深了,萧千夜一个人在家中,看着手上那份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处罚书——停职三月,但阁中大小事宜,仍由阁主抉择。 说白了,这仅仅只是为了给双极会一个交代,名义上的口头惩罚,根本无关痛痒,甚至连他最为担心的羽都管辖权,都依然划给了军阁。 重要的是处罚书背后,一份新的任务——平定伽罗白教境内,反叛的圣月族。 然而过于轻的处罚却让他更加的不安,这不像是太子一己之力可以扭转的决定,更像是陛下根本不在乎会有什么决定。 他耳边赫然响起摘星楼顶天权帝对太子的那声叹息:“天下早晚是你的。” 不对……萧千夜目光如电,夜王既然已经允诺他只要找到那只穷奇,就会给予他重回故土的权力,那他下一步要做的无疑是动用所有的力量,掘地三尺也要把凶兽找出来,军阁分布四大境,一定会首当其冲接到任务,然而他并没有这么做,他竟然真的如太子所言,只是把自己派去平定一次小小的祸乱? 明氏皇朝统治飞垣几千年,就算是第一次有异族人敢公然叛乱,也不会引起太大的波澜,毕竟强大的帝国如日中天,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祸乱分子铲除。 天权帝按兵不动的背后必然还有其它目的,而如此迁就太子,是真的溺爱……还是另有所图? 他烦躁的揉了揉脸,这对父子相互猜忌,相互试探,让他们这群夹在中间的臣子,如履薄冰。 就在此时,他怀里的家徽忽然亮起,将整个房间照亮,萧千夜警惕的回神,第一时间锁好了门窗,他将家徽拿出来放到了桌案上,只见上面穷奇的冰蓝色眼睛里映出了萧奕白的身影,冲他挥了挥手。 北岸城一别之后,萧奕白就把自己的家徽放在了他身上,说是在上面施了什么术,可以第一时间联系上。 然而自他回来已经五天,那个人根本没有联系过自己。 “你在哪?”萧千夜的目光穿过大哥,谨慎的打量着他周围的环境,他似乎是在一个露天的院子里,旁边栽种着还在盛开的白梅花,雪花混合着梅花瓣,轻轻的落在他的衣襟上。 “在细雪谷。”萧奕白神秘的笑了笑,果然看见弟弟脸色一闪而过的震惊,他往后退了一步,转了一圈,带着他观察院中的景色,“你看,这还在下雪呢!我听谷主说了,这里一年四季都在下雪,但是谷内引地热为术,一点也不冷,能一边看雪一边在院中赏花呢,你要不要也过来玩玩?” “不要。”萧千夜冷漠的拒绝了他,萧奕白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又故意引他着急,“明溪跟我说了,秋选结束之后你就会去伽罗,稍微绕个路过来坐坐嘛!你只要从泣雪高原下来,然后穿过冰川之森,再渡过冰河,很快就到了的,啊,对了,我未来的好弟妹也在这里呢,你要不要看看她?” “她、她人呢?”萧千夜紧张的追问,那天她被凤姬带走之后,虽然是靠着霜天凤凰稳住了暴走的灵凤之息,可整个人已经陷入昏迷不省人事! “呵呵……”萧奕白不急不慢,故作生气,“到底还是心上人更重要,我离开这么久了,也不见你关心一下,哎……” “我、我又联系不到你,这东西我哪里会用?”萧千夜狡辩了一句,只见萧奕白一边摇头叹气,一边绕过了一道回廊,轻轻敲了敲一扇门。 隔了好一会,门后才传来嗔怒的抱怨声:“不是说了她死不了没事别过来吗?敲敲敲,又来敲,每天敲,你非得把她敲死了才开心是不是?” 萧奕白尴尬的笑笑,对着远方的弟弟眨眨眼睛:“你看,都怪你,害我又被骂了吧?” “……” 萧千夜默默不语,都说细雪谷是个人间仙境,谷内的女子各个如女仙一般济世救人,怎么这一开口,完全就不是那回事呢? 门吱啦一声是被脚被用力踢开,里面的女人卷着袖子和裤脚,一副干练精明的模样,她端着一盘空药碗,看都不看萧奕白,急冲冲的跑了出去,吼道:“进去吧,她刚服过药,你有话快说,说完赶紧走,就她现在那情况,能睡着就别醒,你搞快点别打扰她休息。” “好好好,我一会就走,绝不耽搁。”萧奕白很明显是早就被骂过几次了,识相的点头。 房内点着一盏昏暗的烛灯,映出了病榻上女人的脸,她身上已经不再冒出明媚的凤火,神色看起来也平和了许多,让萧千夜也跟着松了口气。 “弟妹啊……”萧奕白直接开口就换了称谓,道,“今日看你比昨日又好了许多,细雪谷果真是名不虚传,虽然……咳咳,虽然那几个女大夫性子是暴躁了些,你别介意,她们每天要收治很多病人,忙得不得了,有些急躁也是人之常情。” “大哥说笑呢,几个大夫人可好了。”云潇微微红了脸,见他手心上捧着一个光镜,萧千夜的身影出现在镜中。 “千夜?”她赶忙接过去,坐直了身体,“你还好吗?” “我没事,陛下只给了我停职三个月的处分。”萧千夜仔细看着她,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内衬,但是露出的脖子上,火色凤羽已经脱落。 “停职?”云潇转向萧奕白,对方连忙跟道,“没事,停个职而已,连俸禄都没罚,也就做个样子好让双极会的元老高层闭嘴而已,你别担心他,担心自己就好了。” “我也已经没事了。”云潇摸着手上的金色指环,晃了晃,“这是凤姬大人给我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可是戴上暖暖的,很舒服。” 萧千夜点点头,凤姬把日轮戴到她手上的时候云潇已经不省人事了,她应该是没有听到之后的对话,还不知道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师兄呢?他找到那个弟弟了吗?”云潇焦急的追问,她最后的意识还停留在碧落海上,再醒过来就已经身处细雪谷,那个传说中的百灵之首凤姬,在她醒来之后就匆匆离开,再往后无论她问什么,谷内的大夫药童们都是默契的毫不理会。 青魅剑也被谷主收起来不让她碰了,谷主说剑灵的气息会被祭星宫捕捉到,会给千夜惹麻烦。 直到前两天她才见到了萧千夜的兄长萧奕白,但是谷内弟子仍是不让他们多说话,每次见不到几分钟就把人撵走了。 她自然知道现在自己的身体情况,也清楚细雪谷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救她的命,可这些问题萦绕心头,始终是一块心病。 “师兄已经带着他弟弟回昆仑去了……”萧千夜犹豫了一下,天澈已经化蛟的事情要告诉她吗?眼下还是先隐瞒住会更好吧? 云潇瞪大了眼睛,有些不信,萧奕白补充了一句:“是真的,千夜已经答应太子殿下的条件了,自然也不会再为难灵音族,毕竟要抓他们的人是天权帝,又不是太子,你说对吧?” “大哥,凤姬去哪里了?”萧千夜显然不想在天澈的问题上多话,连忙转移了话题,追问道,“她把阿潇扔到细雪谷就不管了吗?霜天凤凰呢?” “你说那只会下雪的神鸟呀?它今天还没有来看我呢,怎么,你也想看看它?” “不是,我……”萧千夜犹豫了一下,想起凤姬的话——凤凰以骨血为食,需要养在身体里,确实那只炽天凤凰是从凤姬身体里浴火重生的,可是这种神鸟要怎么养在身体里?凤姬那个女人,该不会只是胡编乱邹骗自己吧? 以骨血为食……以云潇现在的身体,如何能负担的起这种喂食方式? “你看……”见他神色恍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云潇放下光镜,双掌朝上,她的掌心里忽然飘起细细的白雪,落在掌心中央又化成了水,“你看,它在我手上留下了霜天雪,这里的大夫说我体温太高,霜天雪能帮我稳定。” 不等他再问什么,门口又是一声咆哮:“说完话了吗?多久了还不出来!” 萧奕白啧啧舌,连忙抓起了光镜,又冲云潇挥挥手:“你听大夫的话,我先走了。” 他逃跑一样的赶紧离开了房间,再次回到后院,梨花树下站着一个人,看起来是在等他回来。 “呦,谷主怎么亲自来了?”萧奕白微微吃惊,细雪谷的谷主是个看起来仅仅年过四十的中年女子,她穿着一身麻白色的紧身布衣,袖子卷到了手臂,腰上挂着两个大布兜,一个里面放着数把柳叶刀,另一个里面塞满了绑布药膏,她举着一支烟斗,悠然的吐了口烟。 萧千夜隔着光镜看着树下的人,怎么也无法把这个人和传说中的女仙联系在一起。 “怎么着,军阁主该不会以为我会是个白衣飘飘的年轻仙女吧?”她显然看出了对方脸上的疑惑,叹了口气走上前来,唠叨着,“外谷每天接诊那么多病人,我要是穿个长裙,指不定就把自己绊倒摔死了,还得再找两个跟班给我端着工具,有这点时间,病人都死透了,您说是不,军阁主?” 萧千夜有些尴尬,他不懂医术,但是丹真宫里确实是有一堆药童端着工具,跟着各位大夫到处跑。 细雪谷分内外谷,虽然外谷接诊不论身份,但内谷却是有极其苛刻严格的要求,虽然是个美名远扬救死扶伤的地方,但一般人就算病危也进不了内谷。 云潇是凤姬亲自带去的,这才让内谷破了例,如此推算,内谷应该是和某些异族人有关系? “难得一见,军阁主就打算什么也不问吗?你要是这么不关心那姑娘的死活,我倒是更不在意。”谷主冷哼一声,又吐了口烟,萧千夜知道她话中有话,忽然现身必有其他目的,只得顺着她的话,问道:“我师妹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师妹?”谷主眼睛一瞟,瞪了一眼萧奕白,“你不是喊她弟妹吗?” “未来、未来的嘛!”萧奕白连忙解释,谷主没好气的道,“我可是看在军阁主的面子上才让收留她的,万一哪天细雪谷得罪了帝都,我好歹也是救过阁主夫人的人,怎么着也得顾及旧情放我一条生路是不?结果搞了半天,只是个师妹吗?” “谷主难道不是看在凤姬的面子上才会救她吗?”萧千夜冷声提醒,果然见谷主脸上微微的笑意,点头,“也算吧,细雪谷是霜天凤凰的故里,谷里栽种的稀有草药还需要霜天凤凰的霜天雪浇灌才能活,凤姬大人开了口,我无论如何也要给这个面子的,只不过……这姑娘怕是有点不正常唷。” 谷主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两人的表情,又道:“凤姬大人没有言明,但她多半也是灵凤族的吧?神鸟之血灼烧人类的身体,差点就把她烧死了,这压根就不能算病吧,坦白说,我也治不好她,只能暂且帮她稳住身体里的灵凤之息,若是想治本……” 谷主皱了皱眉头,似乎自己也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话很不靠谱,但她还是念叨着继续说道:“若是想要治本,或许还得从当初和灵凤族签订契约的那只神鸟下手吧?不过时间已经过去上万年了,谁也不知道那只神鸟现在在哪,哎,难呀。” 萧千夜也很清楚,那无疑是难于登天的事情,神鸟本就极其罕见,更何况是签订了契约的那一只! 而且,若是契约解除,凤姬和云潇父亲身上的灵凤之息也会同时消失,他们两人又是否会愿意放弃永生? 细雪谷主笑了笑,抖了抖烟灰:“行了军阁主,你就当是我的胡言乱语吧,我是个大夫,遇到自己束手无策的病人总会这样,你不必放在心上,不过呀,诊费我还是要收的,毕竟一大家子还得吃饭呢!等她什么时候要走,我会把账单找人给您送到天征府上的。” 谷主摆摆手,大步离开后院,萧奕白凑过脸:“千夜,你什么时候过来?秋选是哪天?人员定了吗?” “秋选是后天,名单墨阁还没有报给我,等结束了我才过去。”萧千夜回过神,萧奕白连忙道,“之前公孙晏联系过我,对这一届的人员似乎都不是很满意,由于时间太紧迫了,主动报名的只有天域城外围荒地里的一个人,你若是看不上,就干脆不要自己试选了,回头找个理由,让他安排自己人过来接手。” “安排自己人?”萧千夜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你不就是那个最好的自己人?” “我吗?”萧奕白摇摇头,“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去处理,不能继续留在伽罗了,这次帮你解决圣月族叛乱之后,我就要去东冥禁闭之谷一趟……” 萧千夜眉峰一耸,低道:“你去禁闭之谷做什么?” “去毁掉魇之心。”萧奕白沉沉的叹气,目光严厉,“夜王已经现身了,他带走了仓鲛和海之声,那必然是他恢复神力的重要筹码,否则他也不必大费周章的夺回去,海魔已经逃脱,剩下还有魇魔和地缚灵,夜王既然有统领万兽的能力,迟早也会带走剩下的两魔,我不能让他如愿。” 二者都不是泛泛之辈,传说中的魇魔可以入梦,是一种窥探人心的卑劣之物,而地缚灵无影无踪,甚至可以夺人魂魄。 “你一个人去吗?”他担心的看着兄长,这个人少了一魂一魄,孤身对付魔物,会不会太冒险了? “会有其他风魔一起,你放心。”萧奕白摇摇头,神色复杂。 夜王的目的是找到当初那只凶兽,可那只穷奇究竟在会哪里?按理说,当年血荼大阵的中心无疑就是最可能的地方,既然血荼大阵已经明确在泣雪高原上,为何阵眼无影无踪? 难道还有什么人插手,掩藏了真正的阵眼所在吗? 他随即就想起一个名字——潋滟。 那是上天界十二神之一,预言女神的名字,她曾在雪原的雪碑上书写坠天的历史,会不会是她暗中动了什么手脚? 毕竟是拥有预言之力的女神,若是她一早就能察觉到今日的一切,早早的埋下对应之策也是理所当然。 上天界敌友不明,潋滟真的是在帮他们吗?又或许,还隐藏了更为惊人的秘密,比如……战神帝仲! 萧奕白默默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其实一次也没有看到过那位远古战神的记忆,如果弟弟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为什么萧氏一族传承千百年才会突然爆发? 弟弟身边最特殊的人,无疑是灵凤族的混血后裔云潇,难道说……战神帝仲也见过曾经那只签订了契约的神鸟?! 他倒吸一口寒气,千万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环环相扣,最终演变成今天这般复杂的后果? “有人来了……”光镜的对面,萧千夜警惕的起身,后院里传出细碎的脚步声,他连忙收起了家徽,提剑而出。 第五十一章:再相会 后院中站着一个火色锦衣的男人,正在好奇的打量四周,那人的眼里是熟悉的火光,看见他提剑而出,却依然只是平静的笑着:“这么大的宅子就你一个人住吗?好冷清呢。” “是你。”萧千夜立马认出了这个人,是海市蜃楼中那位卖面具的先生,云潇的父亲! “嗯,我本不该来的。”凤九卿点点头,并不在意,“要是被人发现,你我都会有麻烦,但是我好像听见了她的声音……” “她不在这里。”萧千夜自然清楚他说的是谁,连忙谨慎的回答,凤九卿有些许失望,但又很快恢复了笑容,“我想也是,毕竟我也只是从这里路过,稍微听见了一点点声音,这附近没有灵凤之息,你是在用灵术和她对话吗?云潇……她是叫这个名字吧?她现在还好吗?” 萧千夜走上前,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天域城守备森严,你竟然出入无阻,该不会是为陛下办事的吧?” 凤九卿点点头,没有否认,他看起来并没有恶意,一时让萧千夜也分不清到底是敌是友,凤九卿察觉到他的疑惑,接道:“军阁主不信任我也是正常,其实在海市蜃楼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个这么大的女儿,坦白而已,我对她没有多少感情,毕竟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和她母亲也还有些旧怨未了,而且灵凤族对感情很淡很淡……我也不知道什么才是父女的感情。”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是真的没有掺杂过多的感情,仿佛只是在叙述别人的过去。 萧千夜沉声道:“她的母亲秋水夫人是我的师叔,我也曾在年少之时承蒙照顾,夫人待我视如己出,是什么样的旧怨能让她立下重誓终身不回飞垣?” “哦。立下重誓。”凤九卿冷冷的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的笑也变得阴冷起来,“我真心待她,却还是得不到她的理解,人类的感情啊……真是无趣。” 察觉到他微妙的情愫,萧千夜淡淡的道:“能让一个女人闭口不提的男人,无论是爱是恨,都一定是入了骨子里。” “你可不像是懂男女之情的人。”凤九卿嘲讽了一句,“云潇怎么就偏偏看上了你?我觉得你们一点也不合适。” “你又对她了解多少?从她出生起,你就没管过她一天。” “呵……这倒是实话,军阁主,秋水、秋水还好吗?”隔了一会,凤九卿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二十多年了,他们再也没有见过,可是为什么他还是想要知道她的情况呢? 萧千夜沉思着,秋水夫人常年居住于论剑峰,并不经常和昆仑其它长老往来,除去必须按时服药,看起来似乎是没有什么异常。 “师叔常年服用昆仑的冰雪莲,那是用来抑制体内燥热的丹药,莫非……也和你有关?” “燥热吗?”凤九卿眼中一亮,回想起当年,苦笑,“确实,因为云潇是灵凤混血,神鸟的血液不仅会烧灼孩子,同时也会灼伤母体,她应该就是那时候留下的病根吧,我根本就不在乎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我骗取沉月只是为了救她而已,为了取得沉月,我不惜欺骗了长公主明玉,至于手段嘛……嘿嘿,色诱吧,女人也是吃这一套的。” 凤九卿眨眨眼睛,那张好看的脸确实是会另无数女人为之心动,然而他很快就变得落寞起来,神色恍惚:“秋水觉得我背叛了她,她说世上最可恨的就是欺骗女人的感情,她正是为此和我大吵一架,负气回了昆仑,呵……你说可笑吗?我分明是为了救她。” “哼。”萧千夜打断他的喃喃自语,毫不客气,“可师叔还是把沉月留给了孩子,都说女人本弱,为母则刚,你怕是永远都不会明白吧?” “我是不明白。”凤九卿没有否认,也并没有后悔,“告诉你一件事,凤姬也是我的女儿,我已经不记得她娘是谁了,凤姬此次会出手救她,该不会真的对她还抱有姐妹情吧?” 萧千夜赫然握紧了剑,不敢作声——难怪在碧落海上凤姬的眼里会有那一闪而逝的温柔,原来云潇不仅仅是她的同族,而是她的妹妹! “她在昆仑有被人欺负吗?”凤九卿接着追问,眼里仍是不舍,这一瞬间,萧千夜看不清眼前的男人究竟是无情还是深情,他摇摇头,不知为何还是回答了他:“师叔挺好的,她把云潇也教的很好,昆仑里年纪相仿的师兄弟们,都很喜欢她。” “哦?”凤九卿有些意外,他虽然没有去过昆仑,但也知道那是个清修之地,秋水身怀六甲却独自返回,必然会引起非议和争论。 “昆仑确实是清修之地,但远远不是世俗所想的那样。”一眼就看出来他在想什么,萧千夜正声为师门辩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修道之路,昆仑从不强求弟子抛弃七情六欲,正所谓海纳百川,师叔从未受到过任何歧视,阿潇也一样。” 凤九卿释怀的笑了笑:“那倒是我心胸狭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海纳百川、海纳百川,也难怪军阁主这样的人,也能成为昆仑弟子了。” 他话中有话,若有所思的观察着萧千夜,却见眼前的人纹丝不动,没有一丝动摇,坚定的道:“我自离开昆仑,便从不以昆仑弟子自居,我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身为军阁主应该做的,和师门没有任何关系!” “呵……”凤九卿摇摇头,不知作何感想。 八年前,萧千夜初返飞垣,第一战就是出征伽罗白教,斩杀核心教徒五千人,抓捕一般教众三万人。 七年前,已经升至军阁主的萧千夜再度出征东冥蝶谷,一夜之间将蝶谷夷为平地,抓捕谷内弟子六千人,随后被太子金令强行释放。 四年前,阳川境内的太阳神殿失窃,天权帝龙颜震怒,下令军阁剿平附近落日沙漠的全部盗宝贼,并将其各部首领的首级悬挂于大湮城上,以儆效尤。 然后就是几日前的羽都一战,虽然责任不在他,但仍有十万人丧生海啸,而这个年轻的军阁主,甚至没有表现出一点哀伤。 他记得秋水曾经说过,昆仑对门下弟子的第一告诫,就是“当以慈悲济天下”,这个萧千夜,又哪里有一点昆仑弟子的样子?他就是一个实打实的帝都高官,狠辣又无情。 “罢了……我倒是没资格说你什么。”凤九卿自嘲的摇头,眼神闪烁,喃喃自语,“我杀过的人比你多太多太多了,光是夜王当年那一场血荼大阵,我就杀了几百万人,凤姬是恨透了我,所以她能念着那点姐妹情救下云潇,我实在是很意外。” 萧千夜终于提剑上前,压低了声音:“你为什么要替夜王办事?此次北岸城的事情,你们究竟是何目的?” 凤九卿眼光雪亮,紧盯着他掌下锋利的白色剑灵,凤火已经围绕周身,冷冷回道:“夜王的目的你们应该已经知晓了,那个灵音族的女人,偷听的本事可真不小,不过也无所谓,夜王根本不在乎会被你们知道,其实陛下也不在乎吧,否则现在也不会一点处分都不给你了……” “夜王当真要帮陛下完成飞天?”萧千夜继续紧逼,凤火映照着他的脸,让凤九卿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几步。 怎么回事?这张脸……怎么有点陌生? “如果他真的找到当初那只穷奇,帮助陛下完成飞天,那么……飞垣四大境又会如何?是否会像祭星宫推断的那样成为牺牲品?” “哦……你们已经知道这么多了吗?”凤九卿吃惊的看着他,沥空的剑气呈现出罕见的金色,是他在碧落海上险些封印仓鲛的那种剑术!他随即引凤火逼退来人,自己也大步跳开,落到了围墙上,再看天征府的后院,那里是无数看不见的剑气,稍微靠近就会被割伤皮肤! “你是夜王的人,早晚会成为我的敌人。”萧千夜剑指凤九卿,话音刚落,手腕再度转动! “七转剑式!”凤九卿自然认的这种剑法,但是同样的招式从不同的人手下击出,又完全是换了一种状态。 “好凌厉的剑气!”他夸了一句,凤火护身,转眼又回到了院子中心,这一次,凤九卿确实忽然按住了他的手,冷然喝道,“你别逼我出手,我刚刚说了,要是被人发现我在这里,你我都会有麻烦,我不是你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不是我的敌人,那就该尽早表明诚意。”萧千夜自然清楚他的话,微微收敛了剑气,暗暗逼迫了一句。 “哎……你呀……”凤九卿无奈,不愧是军阁的现任阁主,就算是逼他道明目的,也是如此不讲情面。 “我一进来就已经说了,我听见了她的声音,被声音吸引而已。”凤九卿重复了一句,摆摆手,“你应该知道的,灵凤族和不死鸟签订了契约,或得了可以令自身不老不死的灵凤之息,但同时允诺不死鸟,绝不将这种血脉外传,所以灵凤族存在上万年了,一个它族混血都没有出现过,因为所有混血的孩子,全都死了。” “你想她死吗?应该不想吧?”凤九卿反问着,“你知道怎么救她吗?你肯定也不知道。” “难道你知道?”萧千夜眉峰紧蹙,神色一惊,凤九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能确定,但最可行的方法,无疑是找到当初那只神鸟解除血契,永生这种东西那里是什么祝福啊?它根本就是一种折磨和诅咒,但凡你活的久了,想死不能才是最大的痛苦!” “夜王……仍是离神鸟最近的存在。”许久,凤九卿拉过他,在他耳边一字一顿的低语,“就算现在的夜王还未恢复,但他仍有统领万兽的能力!这种力量会迫使万兽主动接近他!萧千夜你记住了,夜王才是真正能救她的人!但夜王……是你的敌人!” 夜王!萧千夜紧咬着牙,手心攥的生疼。 “夜王对你有顾忌。”凤九卿又补充了一句,微微不解,“他并未对我言明,但是他放下寻找凶兽的事情,提前回了上天界,甚至没有将你在碧落海上的异常告知天权帝!他在顾忌你……说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萧千夜念着这句话,自己也依然不解,“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我一贯最讨厌异族,可我自己好像也是异族人,就和夜王苦苦寻找的那只凶兽一样。” “你说什么?”凤九卿一把按住他,脸色惊变,“你说你和那只凶兽一样?你、你是古代种?” “我不该告诉你这些。”萧千夜厌烦的推开他,隐隐头疼——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和一个敌人说这些话? “你是哪一位的后裔?”凤九卿虽然假意镇定神色,心里却陡然明白了大半,冷汗直冒。 萧千夜没有回话,隔了许久,反倒是凤九卿按奈不住,追问道:“难道是……帝仲?” 他的眼睛在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不受控制的变成冰蓝色,印出冰火双色的纹理。 凤九卿倒吸一口寒气,真的是帝仲!难怪连夜王也要隐瞒他的真实身份,上天界的战神帝仲,竟然早已经被凶兽吞噬! “难怪……”随后,他就已经把所有的事情串联了起来,身子渐渐颤抖,拼命保持着情绪,“在我族的传说里,数万年前,帝仲曾和神鸟偶遇,两人一战之后,神鸟不敌首次负伤,神鸟之血落在战神的手上,意外灼伤了他,或是从那时候起,帝仲便和神鸟结下了不解之缘。” 凤九卿叹了口气,感叹着宿命的奇妙:“难怪萧氏一族这么久了从没暴露过古代种的血脉,偏偏在你身上如此明显!喂,你是不是对云潇做过什么?是不是平时练剑的时候下手没轻没重伤了她,然后又碰到了灵凤之血?所以帝仲的血脉才会在你身上意外觉醒。” 萧千夜脸色惨白,八年前,在他失去理智坠入悬崖的那一天,云潇确实是自残来救他,灵凤之血浸润全身,这才把他崩溃的意识唤醒,而他回到飞垣的这八年几乎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直到在北岸城遇到云潇,才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 原来命运的齿轮早在千万年前就已经转动了吗? 凤九卿不动声色观察着萧千夜,他紧咬着嘴唇,是自己猜中了吗? “小心呐。”不知为何,凤九卿忽然叹气,低道,“血荼大阵的阵眼,只有相同的血脉才能接近,否则想再度开启,就必须再用几百万人血祭才仅仅是有可能打开阵眼!夜王不在乎死多少人的,但明显利用你是最稳妥的方法,他现在忌惮你,不代表以后也会如此,萧千夜,你要小心啊……” “还有就是……”凤九卿忽然正色,一字一顿的道,“陛下的目的确实是带着天域城飞天,但他并不是贪生怕死,温仪皇后还活着,在镜月之镜的法术里不死不活!我此次是受夜王之命为他修补出现裂缝的镜月之镜,此术法要长久维持,只能回到天空,陛下真正的目的,是救皇后!” “他不在乎太子夺权,但是他不能让太子阻拦他,陛下已经下令月圣女紧盯太子的星辰位,若是太子再有太过锋芒的举动,恐怕就会遭到监禁。”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凤九卿轻咳了几声,“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计划的,但我只能提醒到这里了。” “你为何帮我?”萧千夜看着他,不解的问。 “哼。”凤九卿却是不耐烦的冷哼,甩了甩衣袖,抱怨道,“我的目的是追随夜王找到当初的神鸟,我早就受够这种祝福了,我可不是要帮你,就算告诉了你这些我也不会出手帮你们,可谁让云潇看上了你呢?哼,我是没资格做她的父亲,否则我绝对不会同意的……” 凤九卿白了他一眼,似乎非常不满意。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秋水嫉恶如仇的性格,她一手教大的女儿肯定也和秋水一样,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和杀人不眨眼的军阁主合得来? “你离她远点。”隔了许久,凤九卿还是忍不住唠叨了一句,“你要是帝仲的血脉,不知道会被多少人盯上,识相的话就该离她远远的,最好把她送回昆仑去!” “……”萧千夜沉着脸,没有反驳,之前三郡主胧月为他占的卜里没有找到相伴一生的伴星,难道自己和云潇……真的是有缘无分吗? 他无疑会带给她新的灾难。 “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送她回昆仑。”萧千夜收起剑灵,凤九卿叹了口气,这个人,该不会真的动情了吧?他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轻易动情的人,难道那种远古的羁绊当真如此浓烈吗? 他随即目光严厉,用力绞着衣袖——上天界的预言他是知道的,夜王迟迟不动手的原因无疑是忌惮“帝星坠”,可十二神除了夜王,也有从不信预言的人,变数尚不可知。 “哎……”不知为何,他忽然抬头望向天空,所谓神明,真的是一手遮天的吗? “我得走了。”凤九卿对他认真的提醒着,“你要小心夜王,小心上天界……还有就是,小心剩下的魇魔和地缚灵。” 萧千夜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些话,他身形一晃,化成一道火光,是往皇城内坠去。 “军阁主……”恍惚中,有一个奇怪的声音在叫他,萧千夜皱眉望向屋内,一只绿色的冥蝶不知何时停在了他的桌案上,扑扇着翅膀示意他过去。 萧千夜诧异的看着那只冥蝶,蝴蝶的翅膀渐渐张开,绿光弥漫汇聚,凝结成一个女子的模样。 “军阁主,多年不见了。”冥魂女子抬起头,那是一张他并不陌生的的脸庞,是七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东冥蝶谷,谷主蝶镜! “竟然是你……”他忍住震惊,靠近,冥魂女子面无表情,微微点头,陈述着自己的目的,“我奉公子的命令,特来提醒军阁主,天权陛下已经命月圣女开始注意太子殿下的星位,自今日起,公子将代替太子殿下掌管风魔的所有行动,请军阁主务必协助公子。” 萧千夜皱眉沉思, 问道:“公子?公孙晏吗?” “没错。”蝶镜正视着他,也知道对方心里的疑惑,但还是淡淡的道,“江楼主目前已经返回秦楼,军阁主若是有时间可以去那里,那是风魔在天域城的据点。” “我知道了。”萧千夜随口应了一声,冥魂女子对他礼貌的鞠躬,重新化成一只冥蝶,扑扇着翅膀离开天征府。 他若有所思的看着冥蝶,不由得叹气,当年太子殿下以自己的金令责令军阁退兵,不可滥杀谷内弟子,天权帝一贯对太子殿下放纵包容,也就应了殿下的请求,他立马就带着三翼鸟和辟火军团撤离内谷,然后就看见公孙晏一个人走了进去。 公孙晏出身东冥,他原以为这个人是来救人的,没想到再等他出来的时候,手上竟提着谷主蝶镜的人头。 天权帝没有明确要杀谷主,明溪太子甚至要求放过谷内所有弟子,唯有这个人,为了顾及左右大臣的颜面,不远万里亲自赶来,只为了亲手逼死她。 从那时起萧千夜就明白,公孙晏不是善类,也不是他人眼中那个只会玩乐的贵家公子。 可是为什么谷主的冥魂会为他办事?萧千夜百思不得其解,该不会是用了什么邪术,强行控制住了吧? 他不由得皱眉,公孙晏的未婚妻是明戚夫人的小女儿叶雪,自订婚的那一日起忽患疾病至今仍是一病不起,因而两人的婚事也一拖再拖,这其中不会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吧? 萧千夜烦躁的坐下,狠狠的攥紧了拳——陛下目的不明,太子也是迷雾重重,他夹在中间,早晚要出事! 第五十二章:比武试选 两天后的一大早,天域城东侧三阁前就已经人声鼎沸,三个圆形的比武台并立,周围又架起了六层的观赏台,禁军的士兵在现场维持秩序,甚至总督高成川都早早的亲临现场。 左大臣公孙哲放下手上的学员名单,看见总督到了,也赶忙迎了上去,笑道:“高总督,这么一大早您就亲自来了?来来来,最好的位置给您留着呢!请坐……” 高成川摆摆手,脸上挂着标志性的假笑,环视了一周,客套着:“还早呢不着急,何况太子殿下对军阁的秋选一贯很重视,一会殿下肯定会来的,最好的位置哪轮得到我们老人来坐,左大臣啊,军机八殿今年的学员都有些谁啊?” “呦,您看看,今年给我忙的到现在都没把名单发出去。”左大臣心累的直叹气,把自己手上的那份交给了高成川,“今年参选的人不多,八殿一共才报上来六十个,算上唯一一个自己报名的,也才六十一个而已,今年算是可以早点结束回去休息,也不劳烦高总督在这盯几天了。” “哦?六十一个人?”高成川翻阅着手上的名单,嘴角微微上扬,确实是少,军阁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地方,除了那些幻想着一步登天出人头地的年轻人,更多人会选择加入禁军,毕竟驻都部队才是最安全的,外围荒地部队也仅仅只是协助军阁而已,识相的都会刻意压住自己的排名,放到每年的禁军春选。 相对比禁军每年挤破头的上千人竞选,这六十一个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还有不少是军机八殿强行报上来的,他听都没听过的名字。 高成川老谋深算的看着左大臣,压低了声音:“公孙大人,今年不是要选白虎正将吗?怎么报名的这么少?” “高总督,这时间不够啊!”左大臣也是抱怨着,凑过去小声的道,“从太子殿下宣布提前秋选到现在,也就七天时间而已,四大境想报名参加的都来不及赶过来,军机八殿的学子……咳咳,您知道的,大多数人都削尖了脑袋想往您那钻呢!就这六十个,还是我逼着下面报上来的……” “白虎正将啊……”高成川眯起眼睛,带着几分嘲讽,“正将级别,都没人愿意来试试吗?这可比禁军一个小小的士兵厉害多了吧?” “这……嘿嘿,高大人就别明知故问了。”左大臣尴尬的咳了几声,就算是个最低级的禁军士兵,至少也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更何况白虎军团镇守泣雪高原,那里常年严寒又是以前白教的总部,时常会遇到疯狂的教徒偷袭,是整个军阁伤亡最高的一支,这烫手的山芋就算是个正将级别,早就习惯帝都锦衣玉食的学员们又有多少愿意去? “看,太子殿下到了。”高成川打断左大臣的思绪,只见明溪太子从墨阁走出来,随手拿去桌案上的名单翻看了起来。 左大臣冷汗直冒,观太子的表情也知道今年的人员并不能令他满意。 随后,镜阁阁主公孙晏也跑了出来,他在太子身边晃悠着,看的公孙哲直接黑了脸。 “这不是您的公子吗?”高成川打趣的道,“跟殿下的关系真好呢!” 左大臣尴尬的笑笑,嘴上连忙否认:“哎呦,您就别取笑我了,那臭小子不给我惹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高成川摇摇头:“我哪有取笑啊,您的夫人可是陛下的二姐,您家的公子跟太子殿下也算是兄弟的嘛。” 左大臣才不敢沾这门亲,这时候晏公子冲自己的老爹随意的挥了挥手,凑到明溪耳边:“名单好像换人了哎,果然头名都不愿意来参选呢!” “不来也好,泣雪高原我也不想交给外人。”明溪太子压低了声音,放下名册,“这次秋选,你有和千夜提过吗?” “提是提了呀……”公孙晏抓抓脑门,为难的笑笑,“不过我也管不到他啊,好在这次提上来的名单不太行,我看十有八九他自己也看不上,要是实在不满意,白虎正将的位置暂时空着倒也问题不到,毕竟那边还有两个副将、六个队长顶着,再不行让风魔暗中盯着,其实也出不了事。” “不行就从副将里提拔吧。”明溪太子叹了口气,也是有些无奈,白虎军团虽然眼下还有两个副将,可强行提正其实也不是很合适。 就在两人窃窃私语之际,旁边的观战台已经陆续坐满了人,六王爷府上的三郡主胧月一大早就抢了最前排的位置,美滋滋的等着秋选开始。 “喂,明溪,你看……”公孙晏偷偷使了个眼色,觉得好笑,“三郡主又来了,这次不会又要公开求亲吧?” “咳咳,你一会让人看着她。”明溪太子一阵头疼,胧月郡主曾经也主动报名参加过秋选,因为是六王爷最宠爱的女儿,吓得对手根本不敢还手,就那么一路畅通无阻直接进了决赛,最后还是萧千夜亲自出手赶了下来! 三郡主也算是以一己之力改变了军阁制度的人,因为自那以后,军阁就有明确的规定,不允许女子报名参加秋选。 “啧……明溪你看她旁边!”公孙晏眼睛一亮,赶紧戳了戳他,明溪太子顺势望过去,只见一排侍女撑着纸伞,围着一个女子,那女子身着浅紫色锦衣,满头步摇,甚是华丽。 “明姝?”明溪太子脸色一沉,赫然站起朝那边走去,侍女见他走过来,赶忙退开,“你怎么来了?成何体统?” 五公主明姝自然知道会遭到责备,连忙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毫不畏惧,盈盈拜倒:“皇兄,军阁秋选本就是皇城为数不多热闹的日子,我也只是和阿月约好了出来观战而已。” “胡闹!刀剑无眼,万一误伤怎么办?”明溪太子低骂了一句,这时候高成川也连忙围过来,劝道:“太子殿下,五公主一定是觉得近些日子太枯燥了,出来透透气无伤大雅,老臣一定会保护好公主的安全,加派人手全城戒严,请殿下放心。” 明溪太子不语,他自然知道高成川心里在打什么算盘,五公主明姝曾被父皇指婚给萧千夜,就在大家都以为这是皇族喜事之时,萧千夜毫无预兆的拒绝了。 身为皇家公主,处处养尊处优的明姝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拒婚,还是在父皇亲下圣旨的前提下,被那人公然拒绝,对于一个公主而言,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会被所有人当成笑柄,让她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可万万没想到,父皇不仅没有责罚他,甚至是顺了他的意收回了自己的圣旨! 但是,自己这个皇妹或许还真的看上了军阁主,虽然没有明言,但她曾几度私自出宫,去外城烽火台等他。 高成川自然是对五公主的心思心知肚明,明摆着想看一场好戏而已。 “阿姝姐姐,你快来坐,要开始了!”三郡主冲着明溪太子吐吐舌头,还做了个鬼脸,拉着五公主就坐在了最前排的看台上。 “高总督,公主的安危就交给你了。”明溪太子无奈,只得默然加重了语气,高成川笑眯眯的点头,转头厉斥,“慕西昭,公主若是有丝毫差错,唯你是问。” “是。”他身后跟着的人这才用力回答,明溪太子不好当面发作,只得先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和公孙晏心有灵犀的互换了神色——或许高总督根本不在乎自己那几个侄子的死活,他们知道慕西昭才是杀害高敬平的凶手,但是高总督竟然没有调查这个独自从北岸城完好无损回来的人,甚至依然把他当成心腹一般留在身边。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观战台上已经坐得满满的,然而军阁主萧千夜仍是没有来。 “公孙晏,怎么回事?”明溪太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公孙晏连忙凑过来,紧张的搓搓手,“这可跟我没关系啊,我只是让他尽量别插手,可没让他不要来啊……” 三郡主也已经着急的来回张望,明姝公主绞着手指,明明也很着急又不敢过分显露。 “来了来了!阿姝姐姐你快看……”就在此时,三郡主兴奋的拽着五公主的手,差点就冲了出去,“千夜肯定是最近没休息好吧,不然是不会迟到的!” 明姝公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目光一点点沉沦,瞬间脸庞绯红——他看起来真的很疲惫,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还是那身干练的黑色军装,象征阁主的金令扣在双肩,手提白色的剑灵,但是眉目之间依然英姿勃发,身边还跟着一位本部副将。 “咦……阿姝你脸红了!”三郡主顿时有些吃醋,挨着五公主的耳朵轻轻吹气,念叨起来,“他是我先看上的,你可不能跟我抢!” “谁、谁要跟你抢!”明姝公主连忙低下头,稳了稳自己的情绪,慌忙解释,“他本来就是拒婚的,我才看不上他呢!” “拒婚怎么了,我都被拒了八次了。”三郡主倒是无所谓的,目光紧紧的跟着他,只见他走到明溪太子面前,礼貌的鞠躬行礼,随后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明姝这才松了口气,小心的望过去,心里有点开心。 在她被萧千夜拒婚之后,曾经赌气偷偷跑到烽火台,目的就是为了看一看这个拒绝了皇家公主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她原以为那也就是和城内禁军差不多的人而已,没想到那个人乘着巨大的鸟儿,从天而降! 那一刻,五公主感觉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悄无声息的落在了自己的心头,只可惜她未曾学过武艺,又无法放下皇家的身段,当年看见三郡主私自报名参加秋选的时候,也只能徒增羡慕。 她今天会鼓起勇气,放下面子来到这里,其实已经在心底暗暗犹豫了四年! “公孙大人,开始吧。”明溪太子对左大臣吩咐了一声,左大臣连忙走上比武台,清了清嗓子,念道,“帝三十六年军阁秋选开始,参选人数合计六十一人,分三组同时竞技,胜者进入下一轮,败者直接淘汰回军机八殿重修,最终决胜的头名,既有机会获得白虎正将一职,望各位学员多加努力。” “有机会吗……”高成川摸着胡子,对着身边的慕西昭道,“头名也仅仅是有机会而已,看来军阁主还是不想把这个位置轻易让给别人啊。” 慕西昭上前一步,自然也清楚总督大人的言外意,接道:“毕竟之前是他兄长亲自担职,突然换了人,总要找个信得过的。” “好好的说不干就不干了,殿下竟然也就同意了。”高成川摇摇头,明溪太子偏袒天征府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那个萧奕白走的这么干净利落,太子不管也是在意料之中。 秋选是由墨阁主持,左大臣统管,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太子太师分担三台主持,军阁主仅做最后的决策人。 萧千夜逐一扫过这一届的学员,每一届的失败者都必须回军机八殿重修,因而学员的年龄差也会特别大,通常连续五年的失败者会失去竞选正副级将领的资格,被安排到各部队服役,除非表现特别优秀,否则就不会再有晋升的机会,因而每年的春选、秋选对学子而言十分重要,但最近这些年,不思进取贪图享乐的学子越来越多,甚至有不少故意连败五年,最后托关系进入禁军驻荒部队混日子的人。 其实明溪太子早就有意在周边四境建设学堂,让更多的平民获得更好的机会,这样才能扭转日薄西山的军机八殿、法修八堂,然而此举需要消耗大量的人力资源,也需要导师们分散到各地,或者四境其他有能力的人主动参与,但眼下天权帝集权统治,根本不希望周边四大境的势力影响天域城,此事也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搁浅下来。 他叹了口气,把玩着手上的剑灵,甚至也不想再继续看台上的比武试选。 有什么好看的呢?太子殿下根本不想把白虎正将的位置交给外人,这些帝都的权贵们平时又是有多无聊,竟然把秋选当成节日一样蜂拥而来。 他脑中思绪万千,第一轮的比试已经快速结束,观战台上忽然发出一串惊叹声,引得他不由得望向左边的比武台。 台上站着一个短发少年,仅仅一击就击败了武英殿第八名。 “哇!好厉害啊!”胧月兴奋的拉着明姝公主,“阿姝姐姐,我每年都准时来看秋选的,这么厉害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那是谁呀?”明姝公主好奇的问,胧月翻看着手上的名册,皱眉,“好像不是军机八殿的人哎,该不会是主动来的吧?” “那是谁?”同一时间,明溪太子也迅速注意到了那个人,公孙晏迅速翻着手册,低道:“是这次唯一主动报名的,我老头子说了是皇城附近荒地来的,叫……煌焰。” 少年面含微笑,也不理会台下的唏嘘声,转过脸望向萧千夜。 萧千夜陡然一惊,他看起来只有十几岁,一身干练的赤色劲装,短发,手握着一把残缺的赤色长剑,显得整个人神采飞扬。 然而那双眼睛,带着一眼看不穿的老成,毫不掩饰的看着他。 那一瞬间萧千夜有种直觉——这个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随手翻了翻名册,终于看到了一个明明第一次看见,却莫名有些熟悉的名字——煌焰。 “第二轮,开始!”左大臣也不顾上观战台的反应,他在学员的名单上勾勾画画,立刻宣布进行下一场。 众人的目光显然都被最左侧比武台上的少年吸引了,他扭了扭脖子,笑嘻嘻的看着自己的下一个对手,压低了声音:“你们不要浪费时间了,我大老远过来,不是来找你们的。” “嗯?”奉武殿第三名犹豫了半分,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听见了他说话,就在同时,那道赤色的剑光不知从何蹿出,直接贯穿了胸口! 整个试选场一片死寂,观战台上面面相觑——死人了?试选有严格的要求,可以放手一搏,但不可伤人性命! “没死呢。”少年冲太子太傅笑了笑,拎起对方的衣领扔了过去,“现在救还能活。” “你!”太子太傅不敢轻举妄动,这么多年秋选过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张狂的人,左大臣也连忙过来检查情况,丹真宫的大夫们齐齐围了上来,赶紧先帮着止血。 “怎么样?”左大臣关心的问着,奉武殿第三名是陪都洛城大金主家的次子,这要是死在秋选上,他怎么跟人家交代啊? 现场的大夫来不及理会左大臣,冷汗直冒:“快快快,按住止血!没伤到要害,快抬起来送到丹真宫去,还有的救!” 药童们手忙脚乱,一人止血,一人包扎,剩下的人赶忙抬来了担架,七手八脚的把人放了上去。 “果真是荒地来的野蛮人,下手没点轻重……”观战台上传出来窃窃私语,众人的眼神也变得厌恶起来。 “恶意伤人,取消资格!”左大臣气的不轻,少年嘟着嘴,嘀咕着,“他自己躲不开也能怪到我头上?” “明溪,怎么办?”公孙晏倒吸了一口寒气,他看不清刚刚台上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个人的剑快的连他也无法看清! 明溪太子皱眉沉思着,这个人是哪里冒出来的?他应该能轻易击败对手,但是他偏偏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为的只是展示自己的实力吗?还是说…… “我来。”不等太子殿下做出决定,萧千夜已经走了下来,“快带下去医治吧,左台比试,我亲自来。” “哇!阿姝姐姐,千夜亲自出手了!”三郡主兴奋不已,丝毫没感觉到明姝公主紧张的冷汗直冒,全身不住颤抖。 少年的目光一点点放亮,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那是他陌生的脸,也是他最熟悉的气息。 “好久不见了,帝仲。”他默默低语,赤色的长剑赫然发出火光! 第五十三章:煌焰 那一剑击出的同时,萧千夜就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不是飞垣人,剑光来势如电,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贴着他的衣襟滑落,再转而,对方大跳而起,足尖猛踏! 沥空剑也迅速回击,那一脚踢在剑身上,震得他手臂痉挛,吃惊的退了一步。 “退了?”少年眉峰微蹙,似有不满,“再退,下一脚可是要连剑灵一起踢碎了。” 这人好大的口气! 萧千夜没有回应他,手腕开始微动,少年眼疾手快,连续避开两个方向同时落下的剑气,手中赤色长剑再动,竟直接抵在了沥空剑上! “你该不会以为我是来跟你玩的吧?”他暗暗压低了声音,手上的力道也逐渐加重。 两人只是看似平静的站着,而那是外人无法察觉的暗斗,稍有不慎就会被凌冽的剑风割伤! “你是冲我来的……”萧千夜心中疑惑,少年的脸庞已经凑到了眼前,那张脸上挂着张扬的笑容,嘴角咧到最大,“你该不会不记得我了吧,帝仲?” “帝仲……”萧千夜赫然逼退他,再出手已是昆仑绝学封十剑法! 对手并不畏惧,赤色双瞳甚至写满了不屑:“呵呵……人间的剑术,可是赢不了我。” 然而封十的剑气并未直接攻击他,而是一道连接着一道,形成一个封闭的空间将两人围住,隔绝了外界的声音,煌焰这才反应过来,好奇的伸手摸了摸,叹道:“唉?这是做什么,你不想让别人听见我们说话吗?” “哇!看不清楚哎……”观战台上,三郡主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眉头皱成了一团,那些带着金色刻印的剑气,明晃晃的挡住了视线,她只能依稀的看着两人相对而立,似乎都没有动手。 明姝公主小心的把她拽回来,责备道:“小心点,别摔下去了。” 另一边,高总督意味深长的抚摸着胡须,也是不太看得懂眼下的形势。 这种来自昆仑的剑法是他没有见过的,到底是真的会阻断视线和声音,还是军阁主故意要隐瞒什么? 萧千夜没有理会外界的疑惑,开门见山直问道:“你也是上天界的人?你与夜王是什么关系?” “夜王?”煌焰歪着脑袋想了一会,摆手,“你喊他夜王?这么生疏的吗?直接喊他奚辉就好了嘛!我们可是同修,虽然……嗯,虽然九千年没见了,也不必这么生疏的。” “我并不认识他。”萧千夜冷冷回了一句,“夜王也好,奚辉也罢,我也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 “哦?”煌焰凛然神色,收剑站好,直勾勾的盯着他,又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夜王在哪里?” “嗯?你找他有事?” 萧千夜暗暗咬唇,却不敢直言——凤九卿说了,夜王具有统领万兽的能力,他依旧是距离不死鸟最近的人!只有找到当年那只不死鸟,云潇才能摆脱灵凤之息的诅咒! 但是理智告诉他,这些事情不能对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人明说。 “他应该还在上天界修补残魂吧。”煌焰倒也不隐瞒,更不追问,对这些事情根本没有一点兴趣,他随意指了指天空,“这世间万物,除去天地,就只有海洋的神力最为深厚,他大费周章的营救海魔,夺回海之声,现在肯定还在忙着修补自己的残魂吧。” “修补残魂……”萧千夜默念着他的话,确实和凤姬所言如出一辙! “他一时半会应该不会来找你。”煌焰莫名其妙的笑了笑,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眼里放着光,“喂,你现在该担心的不是奚辉吧?难道我不能引起你的兴趣吗?你这样我可是会生气的。” “我应该没见过你。”萧千夜默默回了一句,“但我感觉我应该认识你。” “你确实应该认识我的,虽然我也没见过你这张脸,但你就是他,帝仲,你我从未分出过胜负,我却因黑龙一战输了半招而被所有人无视,你成了唯一的胜者,上天界唯一的战神,我却永远只能屈居第二,甚至被人遗忘!我不信你会死,就算只有一点点血脉传承,我也要你亲自站出来,和我一决胜负!” 萧千夜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在念念叨叨的说些什么,只是有些模糊的记忆在他的声音里汇聚成河,逼着他不由自主的按住脑门,神色痛苦。 煌焰咧嘴一笑:“看,我没说错吧?你是不是又想起了什么?” 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提示他,眼前这个叫煌焰的少年,是自己曾经的战友,他们曾经并肩作战,却最终分道扬镳。 “还是让我帮你一把吧。”看见着他又要陷入混乱的记忆,煌焰不耐烦的嘀咕,“早就告诉过你们,凶兽永远都是畜生,你们却偏偏不信,到头来全部栽在凶兽手中……” 话音未落,沥空剑本能的出手,萧千夜感觉身体里一阵无名的怒火,剑光瞬间击破封十的屏障,直扫身后观战台! “呀……”煌焰却是兴奋了起来,顺势借力,赤色长剑推波助澜,两道剑光对撞,观战台一角轰然崩塌! “糟了……”萧千夜心道不好,观战台发出惊恐的尖叫声,转眼就将前排的几人埋在了下面。 “五公主!三郡主!”禁军总督高成川惊变了脸色,高呼出口,与此同时,慕西昭电一般的冲了出去! 胧月郡主挣扎着从废墟里爬出来,没来得及喘了口气就发现身边的五公主不见了!她慌张的用手拨开被压碎的台子,发现虽然慕西昭已经非常迅速的用身体护住了明姝公主,但两人还是一起被压在了废墟之下! “明姝!”明溪太子赫然起立,未等他焦急的走下来,公孙晏已经不用声色的按住他,指了指比武台。 怎么回事?比武台上的两个人分明只是在对望着,为何忽然剑气暴走击碎了观战台? “提及凶兽你会生气吗?”煌焰乐呵呵的调侃着,不让他前进分毫,又想起了潋滟的话——帝仲是自愿被凶兽吞噬的,眼前这个人虽然继承着帝仲的血脉,但更多的是来自凶兽的本能。 萧千夜冷眼看着一片混乱的观战台,军阁的秋选原本也只是例行选拔而已,偏偏这群帝都皇贵们闲的无聊总喜欢过来围观,甚至变本加厉的在旁边架设观战台,如今终于出了意外。 但是,刚刚那一剑并不是他所想的,在提及凶兽的那一刻,身体里有一种莫名的愤怒,本能的击出那一剑。 那像是来自凶兽的不甘,更像是来自帝仲的怒气。 毕竟,那只凶兽是他唯一的朋友,是他宁可牺牲自己也要救命的朋友,即便传承九千年,他依然会被对方无礼的言论激怒。 萧千夜赫然冷笑,望向煌焰:“他生气了……他为什么会生气?你怕是永远不能理解吧,冥王煌焰。” 煌焰一动不动,张扬的笑容已经收敛,看着对方冰蓝色的双眸里隐约出现的冰火双色纹理。 他不能理解,他从来都理解不了自己的那位战友,他能斩恶龙,屠异兽,又会莫名其妙对一只受伤的小兔子手下留情,他上一刻还在战的昏天暗地,下一刻就会温柔的为断翅的小鸟包扎伤口! 他们耗费了万年的时间才一路走到上天界,成为了天空的主人,统治着万千流岛,被所有人畏惧,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一点也不开心,甚至不愿意在上天界久留? 帝仲是厌倦了上天界外围不断涌来的挑衅者吗?既背负战神之名,又为何选择逃避? 想到这里,冥王的脸庞逐渐扭曲,生出难以言表的恨意——那是帝仲最为厌倦的东西,却是他冥王煌焰求而不得的东西! 眼前那个年轻军人的脸庞,轮廓分明,那分明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却是透出了他最熟悉也最厌恶的目光。 终于,他收敛了全部的表情,大步走向萧千夜,紧紧的握住长剑,低道:“我可真讨厌你这双眼睛……就像极昼里那只恶龙一样,让我讨厌。”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直穿耳膜,透出惊人的震撼力,仿佛要将这数万年的不甘倾述。 萧千夜忽然将沥空剑换到了左手,身体微斜。 “左手……”煌焰沉声,冷笑,“没错,就是这样的姿势,帝仲,是左手持剑。” 话音未落,两道剑光已经交织在一起,比武台承受不住这样惊人的力道,咔嚓咔嚓几声之后,再度倒塌! 两人同时跳起,不等落地,剑光已经在半空中难解难分! 萧千夜步步为营,那是沉睡在身体深处的记忆,借着他的手臂挥出他从未见过的招式,沥空剑的剑身发出刺耳的尖鸣。 即使是昆仑的剑灵,也无法承担战神觉醒的神力! 冥王却已经被激起了战意,他丝毫不退,更是步步紧逼,赤色的长剑原本就有裂缝,在几次剧烈的撞击之后,裂缝沿着剑身一路攀爬到剑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大笑着,还是不尽兴,“这不是你该有的力量!太弱了!太弱了!” 紧接而至的攻击更加疯狂,萧千夜赫然皱眉,感觉额上冷汗直冒,有一种冰凉的感觉自心口不断涌出,硬生生压制住了他。 “嗯?”冥王也很快发现了异常,他顿步停手,忽然靠近一把抓过萧千夜,果然他的肩上有伤,伤口上还有一个他并不陌生的咒印。 “是奚辉干的……”煌焰冷哼一声,双目瞬间变得无趣起来,顿时丧失了所有的兴致,“你身上有伤,还被奚辉强行封住了战神的力量,我胜之不武,不如不胜。” 萧千夜也同时落回地面,身体里的冰凉在这一刻又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在他旁边,五公主明姝被丹真宫的人从观战台下挖了出来,秀丽的脸庞满是血污,几个大夫慌张的跪在她身边。 “阿姝姐姐!”三郡主吓得连声音都走了调,也无暇顾及自己身上的伤,慌忙帮着一起将她平放到了一旁。 “五公主!”慕西昭忍着疼,他的手臂已经被观战台压碎,可即使这样也没能完全护住五公主! 那一袭华丽的宫衣被刮破,五公主已经不省人事。 丹真宫主乔羽也终于赶到,神色一沉,伸手按了按明姝公主的双腿,冷汗直冒——压断了!如此重伤,恐怕再也接不好了! 就在此时,禁军总督高成川一声令下,“抓住那个叛贼!” 叛贼? 萧千夜冷哼一声,观战台是他和煌焰一起震塌的,高成川如此说辞,岂不是把自己也列入了叛贼? 但无论如何,秋选闹出这么大的篓子,他这个军阁主责无旁贷,原本北岸城就是靠明溪太子强行压了下来,如果五公主有什么三长两短,只怕要再生事端! “我可不能让你走了,煌焰。”他终于转过脸,望向对方,煌焰收起了长剑,摆手,“现在的你留不住我,留住我对你也没好处,毕竟……” 他语气一低,身形瞬移到了萧千夜耳边,笑道:“奚辉一直坚信着潋滟的那句预言,所以他忌惮你,即使知道了你的身份,还是对人类的帝王隐瞒了下来,可我不一样……我和奚辉可不是一路人,我从来都不信预言的,我可不在乎你的身份暴露了会怎么样,不过呀,你也不想自己古代种的身份这么快曝光吧?” “那你大老远的跑来是为了什么?”萧千夜暗暗捏了把汗,隐藏在骨子深处的直觉清楚的提醒着自己,这个人说的是真的,他是真的根本不在乎。 “我只想赢你而已。”煌焰如实相告,“真的就这么简单而已,但是现在的你毫无价值,你记不清自己的过去,又被奚辉封印了神力,我对现在的你毫无兴趣,但我会继续等着你,等你清醒的那一天……等你重回上天界的那一天。” “站住!”眼见着他想抽身,萧千夜剑光再动,拦下对方的脚步,与此同时,禁军的驻都部队已经将两人团团围住! 煌焰一跃而起,竟是站在了半空中,掌下汹涌的灵光带着来自冥界的神力,逐渐将整个三阁笼罩。 高成川不由得心生疑惑——那是什么人?为什么能站在天上? 眼见着那个人想走,禁军总督也来不及再细细思考,他抓着一匹战马翻身跃上,赫然抽出炎帝剑:“跟上,别让叛贼跑了!” 驻都部队听令出击,萧千夜跳上剑灵,以御剑术迅速追上。 “啧……”看着萧千夜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视野里,高成川不由得有些恼火,天域内城是不让天征鸟进入的,可他还有来自昆仑的御剑术,确实比禁军要更容易追上那个天上的人! 慕西昭拖着完全骨折的手臂,也是骑着一匹战马追上了高成川,汇报道:“总督大人!五公主伤势严重,丹真宫主说……可能会落下残疾。” “你们怎么搞的!”高成川本就心情不好,一听这消息更是不由分说的怒骂,“让你亲自监督,竟然还让比武台和观战台一起塌了!让你保护五公主,你偏偏还是慢了一步!你到底怎么办事的!” “属下无能!”慕西昭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的咬住嘴唇,那一剑分明是军阁主手上击出来误伤了观战台,他已经尽力想要保护公主,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这样的后果! 高成川脸色铁青,咬牙切齿的道:“那个少年是墨阁报上来的,这次无论如何也要让墨阁自己担这个责任!你赶紧去盯着军阁主,我倒要看看他们是不是一早就串通好的。” “属下遵命。”慕西昭只能硬着头皮领命,他是个药人,这点伤确实要不了他的命,可是这只手如果不及时救治,恐怕也会就此残废。 然而,他不敢对总督大人有丝毫违抗,在那个人的眼里,自己这只手又算得了什么! 另一边,萧千夜追着冥王煌焰已经来到了城外的烽火台,那个人在天征鸟边停了下来,奇怪的是,一贯只听他一人命令的天征鸟,此时竟温顺的低着头,任由他抚摸着羽翼。 冥王和战神一样,都具有征战之力,这才让同样以征战为生的天征鸟如此听话吗? “这是你养的吧?你还是和奚辉一样,喜欢养这些奇怪的东西。”煌焰叹了口气,扫了眼他手上的剑灵,不解,“御剑术难道不是比天征鸟更高更快更方便吗?” “御剑术是昆仑的剑法,我不喜欢展露昆仑的东西。”萧千夜走上前,天征鸟发觉主人回来,开心的展翅飞起。 “哦。”煌焰若有所思,“昆仑我倒是略有耳闻的,在我来之前,也稍微打听了些事情,你好像有一位十分在意的姑娘,也是昆仑出身?” 他在说话的同时悄无声息观察着对方的表情,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呀……被我猜中了吗?没想到帝仲九千年前栽在了一只凶兽手上,九千年后又栽在了一个女人手上,可真让我大开眼界。” “我不是他……” “嗯,至少现在不是。”煌焰点点头,“但你必须是他。” “你有病吗?他早就死了,你追着我找一个死人有什么用?”萧千夜不由得一阵无名的心烦,无论是那个在他记忆里反复出现的战神帝仲,还是眼前的冥王煌焰,甚至碧落海上的夜王奚辉,都让他心烦不已。 煌焰的眼睛一点点沉沦,透出难以言表的情绪:“我有病吗?哈哈哈哈哈……或许我就是有病,毕竟上天界的生活太无趣了!我告诉你,我就是要找他,如果你自己不想成为他……那就我来逼你。” 随后,冥王又像丧失了所有的斗志,喃喃叨念:“古尘……他的刀名为古尘,至今还插在魇之心上,你去找回那把刀,就能找回他的记忆。” “魇之心!”萧千夜一惊,这不是大哥之前说的要去寻找的东西吗? “帝仲,我很想你啊……”煌焰无声的冷笑,伸手摸着萧千夜的眼睛,“你死了我就再也无法战胜你,我怎么可能赢得了一个死人……但我相信你的血脉会有苏醒的那一天,我可不管什么帝星起、帝星坠,我只要极昼里那只让人心烦的黑龙亲眼看看,我从未输给过你!” 萧千夜凛然神色——这个人,好深的执念,透着深入骨髓的孤独和寂寞,又隐藏着无法诉说的愤恨和不甘。 这哪里是成了神,分明是入了魔。 “有人追来了。”他换了种口气,看着远方奔驰而来的战马,咧嘴一笑,“我可是要溜之大吉了,要是这时候坏了奚辉的事,回去要被他唠叨好久的,你可别忘记了,古尘。” 话音未落,冥王化成一道火光,消失在天野。 第五十四章:问罪 暮云和慕西昭几乎是同时来到了烽火台下,眼见着那束火光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萧千夜一个人从上面走下来,暮云连忙迎上去,焦急的问道:“少阁主,那人……那人是什么来头?能化光逃走,莫非也是异族的?” “尚不清楚,要等墨阁的调查出来才知道。”萧千夜随口隐瞒了过去,再看慕西昭,他面无血色,一头冷汗,听见这样的说辞,自然非常不满,愤怒的指责:“你说谎!那人分明就是冲着你来的!军阁主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他伤了五公主,你竟然还放他跑了?万一陛下怪罪下来……” 话到这里,慕西昭赫然咬住嘴唇,用力攥拳,眼里满是不甘——陛下怪罪下来又怎么样?军阁主有明溪太子保着,天域城的治安又是禁军负责,所有的责任无疑也会全部推到禁军头上!到那时候,总督大人会不会弃车保帅?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以高总督的性格,他无疑会再次成为弃子! 慕西昭心跳骤急,燃起一股无名的恐惧。 “你受伤了?”萧千夜一眼就注意到他垂落的手臂,上前轻轻提起。 慕西昭深深吸了口气,疼的脸色发乌,但是他立马厌恶的甩开萧千夜的手,后退了一步:“小伤而已,不劳军阁主费心。” “小伤?你这只手不想要了?”他冷笑一声,回头对副将道:“暮云,带他去丹真宫治伤,墨阁那边我去汇报。” “你……”慕西昭愤然抬头,完全不领情,甚至更加愤怒,嘴唇喏喏动了两下,颤道,“你是在同情我吗?” 萧千夜怔了一下,似乎没有料到自己的举动会莫名戳中他的痛处。 他知道慕西昭是高总督的人,高总督曾经花费了无数心血想将他培养成军阁的接班人,却在大功即将告成的时候被自己抢了军阁主的位置,如今想来当初一定是明溪太子暗中动了手脚,否则自己一个师从昆仑山的人如何能力压高总督的人接掌军阁? 高总督虽然是三朝元老,可仍旧是斗不过皇太子,毕竟明眼的人都知道,陛下对太子是太过偏爱的。 不同于天权帝自身的篡位夺权,这一届的皇子之间根本没有什么明争暗斗,朝中大臣也省了勾心斗角拉帮结派的心思,因为明溪太子毫无疑问就是皇位的唯一继承人。 萧千夜的目光逐渐低沉,明溪太子唯一的对手,是他父皇天权帝,无论那个人是出于什么目的渴望回归天空,渴望得到永生,对太子而言那都是唯一的阻碍。 他转而撇了一眼慕西昭,这个人一定恨透自己了吧?不同于冥王煌焰的空虚,那是实打实的恨透了自己吧? 大哥曾告诉过他,慕西昭在平水郡杀害了自己的顶头上司高敬平,并将此事推给了之后海魔引起的海啸,但从高总督的态度来看,禁军似乎也根本不在乎一个分队长。 这个人如果不能成为自己人,将来就无疑就会成为敌人,风魔早就有打算,要在合适的时机除掉他! 想到这里,萧千夜忽然问道:“你是阳川和伽罗交界的荒地出身吧?” “嗯?”慕西昭疑惑的看着他,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我也有个副将是那里出身的,比你还要再小几岁,叫征帆,现在还在羽都协助海军处理北岸城的烂摊子。” “哦。”慕西昭赫然冷笑,“他是比我要幸运多了,这么年轻就当上了副将,将来肯定前途无量吧。” “军阁眼下还缺一个白虎正将。” “……” 萧千夜平静的看着慕西昭,其实他从一开始就不讨厌这个人,飞垣大陆等级森严,除了毫无地位的异族人,还有身份低微在荒地出生的人,即使是有高总督刻意栽培,也需要自身极其优秀才能在军阁立足,若是当年自己再晚个半年回来,或许军阁主的位置就是他慕西昭的! 然而这世上很多事情就是失之毫厘,差以千里,在墨阁宣布他继任新任军阁主之后,慕西昭很快就被高总督召回了禁军,自此再无功绩。 他消失了好几年,直到去年才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里,但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能和他竞争军阁主位置的人了。 他变得沉默寡言,甚至郁郁寡欢,游走在禁军几只分队之间,再无建树。 “军机八殿报上来的人我没有一个看得上,唯一一个有点意思的,偏偏又跑了……”萧千夜继续暗示,“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亲自去和高总督要人。” “你是在侮辱我吗?”慕西昭脸色发青,这个人竟然要给他一步登天的机会?不可能,他一定是在借机侮辱自己,他是高总督捡回来养大的孩子,如果背叛总督,一定会被报复! 随后,他自卑的埋下头,忍不住发出一串颤抖的笑。 这个萧千夜啊,他养尊处优的,住在天域皇城,又有明溪太子支持,他哪里能明白自己这种底层人民的无助? 这分明就是在故意侮辱他吧?这么多年了,他早就习惯了,可这样的话从军阁主口中说出来,还是会让他忍不住颤抖。 那些禁军的士兵们,一个个对他都趾高气扬的,就算知道他是总督收养的义子,说话做事也没有丝毫的客气,毕竟他是荒地出身的啊,无权无势,又搞砸了到手的军阁,现在只能在总督大人手下做一条狗罢了。 高总督……高成川,那是给予他梦想的名字,也是让他陷入无穷噩梦的名字。 他所在的那片荒地是伽罗和阳川的交界处,也是飞垣所有荒地中最为贫瘠的一片土地,一边紧挨着沙漠,另一边靠着雪原,物资极其匮乏,每天都有大批的人饿死,雪狼和沙狐不分昼夜的袭击,所有人都在勾心斗角,却仅仅只是为了得到仅剩的一点粮食而已。 那一年的情况尤其严重,据说是地缚灵忽然现身攻击了大湮城,导致阳川境内最大的商路中断了大半年,唯一的水源不谙江枯竭,让原本就贫瘠的土地雪上加霜,饿到了最后,荒地的人已经开始相互厮杀,靠着死人的肉苟延残喘。 他就是那个时候遇到高成川的,那个人正巧从大湮城返回天域皇都,他骑在战马上,手持一柄螺旋状的黄金巨剑,高大威武,身后跟着千人的部队,如此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高总督就是在路过那片荒地的时候,捡到了坐在尸体上发呆的他,他抱着一把残破的剑,手上捧着一坨腐肉面无表情的撕啃,或许是被他眼里的冷漠吸引,这个老人走下马,走到他的身边。 他从没想过就是这么个普通的举动会改变他的一生,高总督把他带回了天域城,给了他一切,教给他知识和剑术。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摆脱了宿命,成为了高总督真正的儿子,父慈子孝。 这一切的转变都是从萧千夜回来彻底消失的! 慕西昭愤然抬头,那一眼看的萧千夜心惊肉跳,下意识的按住了沥空剑。 缚王水狱是什么样子的?其实他根本就看不见,他被囚禁的地方是帝都的实验室,狱卒一早就刺瞎了他的眼睛,他只能听见耳边恐怖的哀嚎,没日没夜从不间断,时间在那种地方仿佛根本不存在。 他能感觉到那些人在不停的往自己身体里注射东西,逼着他吃一些奇怪的药,那些冰凉的液体像毒虫一样几乎要逼得他发疯! 皮肤似乎裂开了很多次,又被他们治好了,反反复复,到最后,他甚至感觉疼痛也不再强烈,整个身体宛如行尸走肉。 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久,直到有一天,他早就失明的眼睛忽然又能看到东西了,实验室里的人们欣喜若狂,高总督闻讯而来,也终于把他捡了回去。 但这一次他心里终于清楚了,自己永远都是高成川手下一颗可有可无的弃子,永远不可能真的成为他的孩子。 他憎恨的不仅仅是眼前的萧千夜,他憎恨的是帝都森严的等级制度,会让他这样的人从出生就输了一辈子! 萧千夜没有说话,耳边赫然响起大哥的喃喃自语——这个人不能留,早晚要出问题的。 然而此刻的他又是有些莫名的情绪,天征府自八年前灭门以来,现在也是势单力薄,一旦完全失势,那无疑会是毁灭性的灾难!甚至可能遭到更为严重的打击报复,这就是他明知前路艰难,仍然无法拒绝明溪太子的唯一理由。 “军阁主还是先管好自己吧。”慕西昭冷冷的拒绝了他,“我是禁军的人,军阁和禁军一贯都是对头,我若是答应了你,岂不是不仁不义?” “不仁不义吗?”萧千夜叹了一口气,“高总督可有对你有情有义过?” “……” “少阁主!”他身边的副将暮云连忙小声制止,暗示他有些话不可明说。 萧千夜自然知道属下在担心什么,帝都城内汹涌的权力斗争,那是真的会祸从口出,引来无数纷争的。 暮云尴尬的扯开话题,紧张的道:“咳咳,少阁主,五公主伤的不轻,正在丹真宫会诊,您是否要过去一下?” “一起吧。”萧千夜目光一转,“慕西昭,你也伤得不轻,要是不想这只手就此废了,还是不要跟我赌气先去治伤吧。” “哼。”慕西昭闷闷退开,翻身上马离去。 第五十五章:怨怼 萧千夜远远的就看见了被围的水泄不通的丹真宫,左大臣擦着汗来回不停走动,高成川抱着炎帝剑靠在一旁的柱子上,连明溪太子和公孙晏都是一脸焦急的在外等候。 那一剑从他手下不受控制的击中观战台时,他就知道要出事情。 看见他一个人回来,公孙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也不管周围人怎么想,赶忙迎上去抓着他走到一边,小声的问:“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那个人呢?” “跑了吗?”高成川冷眼看着他,似乎早就猜到了这样的结局,质问,“军阁主的御剑术难道也追不上那人吗?” 萧千夜自然清楚总督大人的言外之意,解释道:“那人能御风而行,又能光化脱身,不知道是什么来历,我的御剑术确实是追不上。” “哼。”高成川虽然不信他的说辞,但也无法反驳,又转而望向公孙哲,继续:“公孙大人,那人是主动报名秋选的,难道墨阁都不调查底细的吗?” 明溪太子也走了过来,为公孙哲辩解了一句:“此次确实是墨阁的失误,是我操之过急,才让左大臣没有充分的时间去调查参选者底细。” 高成川一时不好回话,秋选是军阁的事,人员是墨阁报上去的,但守备是禁军的驻都部队,这责任要是怪罪下来,三方都跑不掉! 萧千夜也不想这时候去争对错,问道:“太子殿下,五公主现在情况如何?” “可能……不太好吧。”明溪太子默默叹气,不停转着手上的玉扳指,“刚刚我问过赵大夫了,他说明姝的双腿被压坏了,可能会落下残疾。” 话音未落,丹真宫内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随后是东西被打翻在地的破碎声。 明溪太子面色一沉,直接走了进去,众人也赶忙跟上。 “太子殿下!”女医者来不及处理满地的碎渣子,慌忙迎了出来。 “怎么回事?”明溪太子往后殿张望着,女医者满头大汗,语气都带着哭腔,“回太子殿下,五公主……五公主的双腿被压碎了,乔宫主说只能截肢了,否则会有性命危险,可偏偏这时候五公主醒了过来,正巧听见了宫主的话,死活不肯,还把药童手上端着的东西全扔出来砸了……” “截肢?”众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寒气,面色铁青,为了满足帝都皇贵的好奇心,秋选的观战台是越建越高,五公主坐在前排最好的位置,这一塌是全压在身上了! 高成川假意咳了几声,左大臣也尴尬的转过脸去。 早几年秋选还不似今日这般热闹的时候,军阁主萧千夜就曾提出过秋选是军阁内部的事,试选也只是为了择优录取,刀剑无眼,容易误伤无辜,并希望墨阁和禁军能取消观战,但耐不住皇城常年严谨的生活逼的人喘不过气,这难得一次的热闹也就如此被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默默接受了。 “太子殿下,要不……要不您去劝劝五公主吧,这事耽误不得的。”女医者急得都快哭了,这救命的事情是丝毫不能等的啊! 明溪太子沉思了半晌,点头:“千夜,你跟我进来。” “是。”萧千夜跟上太子的脚步,只见后殿里围了十几位老大夫,纱布、绑带、药罐被扔了一地,明姝公主半个身子抓着床,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顺着柔美脸颊不住滑落。 “明姝!”明溪太子冲了过去,再仔细看皇妹的宫裙下,血污染满了床榻,顺着流了一地。 “别……不要!我不要!”明姝公主疯了一样推开太子,捂着脸痛哭,“出去!你们都出去!” 明溪太子无奈,只得听她的,命令道:“乔羽,萧千夜你们两留下,其他的人先去外面等着。” “萧……萧千夜……”明姝公主赫然抬眼,这才注意到了军阁主已经站到了自己眼前。 “你、你也出去!”这一瞬间,明姝公主感到无尽的委屈,两行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流,这个人该不是是她命里的克星吧?他先是拒绝了父皇的赐婚,让她颜面扫地,现在又害她双腿断碎,面临截肢! “五公主,抱歉……”萧千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一剑确实是不受他控制的击中了观战台,这才导致了五公主受此重伤! “明姝,不得胡闹。”然而明溪太子却赫然加重了语气,又对萧千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继续留着。 “皇兄……”太子殿下的话像是有什么威慑力,让明姝公主不得不冷静下来,用力的绞着手。 明姝公主委屈的咬住唇,又不敢哭,明溪哥哥是太子,是父皇最器重的儿子,就算是兄妹,自己也不能跟他相提并论。 外面那些元老大臣们现在应该都在暗暗庆幸吧?庆幸受伤的人是她,而不是明溪哥哥,否则不论是墨阁、军阁还是禁军,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乔羽,还有其它方法吗?”见气氛缓和了下来,明溪太子连忙问正事,乔羽为难的直摇头,道,“观战台为了防止崩塌特意用了些海魂石,就是天之涯下锁链的那种东西,又重又沉的,按理来说是不会塌下来的,可是这……这不按道理来啊,海魂石砸碎了骨头,要是不有慕西昭挡了一下,恐怕……恐怕当场就没命了。” “我不要……我不要!明溪哥哥,你救救我,我还……我还没有出嫁呢!我……”明姝公主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太子虽然心疼,也深知此事不能拖延,只得先拍着皇妹的背安慰着,“你是皇家的公主,那里还愁嫁不出去?听大夫的话,先救命,以后的事,皇兄会为你做主。” “你、你骗我……”明姝公主不住摇头,脑门嗡嗡的响,眼睛已经开始渐渐失焦,语无伦次,“你们都骗我……他、他萧千夜不就不愿意吗?” “咳咳!”乔羽连忙戳了戳萧千夜,使着眼色暗示,“先骗骗她,不然就没命了!” “我……”萧千夜犹豫了分毫,没有说话。 “你看!你看他!他根本就不愿意……”明姝公主哭着哭着就笑了起来,然后又接着哭,像是回光返照一样脑子又清醒了许多,“你老实告诉我,我到底哪里不好了?你该见过我的吧?我在烽火台等过你几次了……你、你都没有接触过我,为什么直接就拒绝了?你不想一步登天吗?” 萧千夜沉默着,他确实曾几次在烽火台边见过五公主,但一次也没有说过话。 “现在说这些干什么?你还要不要命了?”明溪太子骂了一句,一挥手,“乔羽,去准备一下,把她腿截了吧,保命要紧。” “不行!”明姝公主用力推开太子,整个人摔了下去,吓得乔羽一动不敢动,哪里还敢去准备? “啧……”明溪太子皱着眉,头疼,只得望向萧千夜,犹豫道,“千夜,要不你……你先……” 然而萧千夜并不想在这种时候轻易许下根本实现不了的承诺,他后退了一步,单膝跪地,低下头郑重的道:“五公主,我确实心有所属,不能接受您,还请您谅解。” 这是对五公主行臣下礼,毫无余地的拒绝! “哎呀!你可是真是会给我添乱啊!”乔羽黑着脸一把把他拉起来,直接推出门去。 五公主匍匐在地上,看着满地血污里印出自己死人一般的脸,惊恐的用手捂住脸。 明溪太子急得不行,斥道:“你还在磨蹭什么啊?不行就把她弄晕了赶紧截肢。” “是是是!”乔羽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招呼门外的药童去取迷醉散,明溪太子亲自将皇妹抱起来放回到床上,擦了擦她脸色的血,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是皇室的公主吧?怎么能如此作贱自己?” 太子殿下一连三句反问,逼得五公主不敢回话,委屈的咬着嘴唇。 明溪太子摇摇头,道:“天底下想娶皇家公主的大有人在,当年是父皇不好,没了解过军阁主的情况就轻易给你指了婚,我知道你一直对此很委屈,可你也不能如此不顾身份!明姝,你听话先治伤,等你好了,你若是再看上谁家的公子少爷就和皇兄说,皇兄一定为你做主。” “皇兄……”明姝公主忽然安静了下来,竟让太子有几分不适,又道,“皇兄一贯和天征府交好,您也见过军阁主口中那位心有所属之人吗?” 明溪太子犹豫了片刻,却见明姝眼中凛然爆发的恨意,让他倒吸一口寒气。 许久,明溪太子赫然叹息,语重心长的道:“明姝,不要迁怒无辜。” 话音刚落,那头乔羽敲了敲门,探了个脑袋进来,小声的道:“太子殿下,星圣女来了。” “哦?”明溪太子疑惑的起身走出去,门外,星圣女岣嵝着背,肩上的黑猫仰着头,怪声怪气的道,“殿下若是放心,就让我来劝说五公主吧。” 他自然是不放心的,但眼下也是无可奈何,只得让开了身子,道:“有劳星圣女了。” 黑猫“嗖”的一声钻回了宽大的法袍,星圣女微微鞠躬,拖行进入了房间里。 “你是、你是什么人?”明姝公主看着这个怪异的人,有些害怕,星圣女微微仰起脸,法袍下枯木制成的假肢按住脸上的无面人面具,轻轻揭开。 “啊……”明姝公主惶恐的往床内缩去,甚至一时间忽视了自己断去的双足上传来的剧痛,屏住呼吸不敢直视她。 那是一张被毒虫咬烂的脸,丑陋不堪,只有头上一支玉簪还能勉强猜测是名女子,她一双硕大的眼珠仿佛是直接扣进了眼眶,鼻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鼻头,嘴角开裂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 随后,星圣女慢慢解开自己的法袍,终于露出了真容,她只有半个人高,膝盖以下是空的,但是仍然身着一身华丽的紫金色宫衣,甚至用金线织绣着精致的凤凰图腾,与丑陋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 星圣女残破的脸上露出一个让人惊悚的笑,晃了晃手,明姝公主这才发现她的左手是装的枯木假肢,右手半掌残缺,手背上还能看见裸露的白骨,甚是渗人。 “凤凰图腾……你、你到底是谁?”明姝公主紧张的问,星圣女张了张嘴,发出了“呀呀”的声音,她的声带早已经被割断,无法言语。 黑猫歪着脑袋,趁机跳到看床榻上,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看的明姝毛骨悚然,终于开口:“我是你的大姑姑,明玉。” “大姑姑……”明姝公主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黑猫继续说道,“你不必现在就想起我,但你现在不锯了这双腿,以后可就没命想起我了。” “截肢……”明姝愣愣的,仍是不敢相信自己会面对这样的结局。 “我的双手双脚也被砍了,连容貌都被毒虫咬毁了,可我还是要活着,你知道为什么吗?”星圣女用手拖着身体一点点靠近明姝,借着黑猫的嘴蛊惑着,“因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要是死了,把我害成这样的人会有一丝伤心难过吗?哈哈哈……不会的,不仅不会,还会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摆脱了一个大麻烦。” “……” “我装疯卖傻,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个没有心智的傀儡,你又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我、我不知道。”明姝咽了口沫,紧张的不得了,但是心底又有一丝莫名的期待,期待这个人继续说下去。 “因为报仇太难了。”星圣女毫不掩饰,说出了让五公主一头雾水的话,“那人无影无踪,我又没有他的下落,只能毫无目的的等,等他回来自投罗网……你也是一样的,四弟根本看不上你这个五公主,不论你是断了腿还是丢了命,对他而言也就和死了个陌生人一样,你的命一文不值。” 五公主沉默不语,她知道星圣女说的是对的,父皇心里唯一在意的孩子,只有明溪哥哥一人。 “军阁主心有所属的那位姑娘,其实恰好与我也有些渊源。”黑猫咧嘴一笑,露出渗人的寒意,星圣女也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你要是想得到军阁主的心,就要留着命,只要你愿意协助我,我必会让他心里那位姑娘……比现在的你悲惨一万倍。” 星圣女的语气其实是波澜不惊的,但是那样的平静里带着数不尽的怨恨,比咬牙切齿更让人害怕。 明姝公主目光流转,暗暗握紧了拳头,低问:“我要怎么帮你?” “呵……”星圣女如愿以偿的笑了,凑上前去,虽然说不了话,还是尽量把嘴唇凑到了明姝公主耳边。 “这……”明姝公主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如何?”她确认性的问了一声,枯木左手已经暗暗挪到了她心脏处。 “好。”明姝公主并未察觉到星圣女的杀意,而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忍着疼掀开自己的衣裙,咬牙摸了摸双腿,低道,“请星圣女帮忙喊丹真宫主进来吧,我……我同意截去这双腿。” 话音未落,泪水再也止不住。 “好。”星圣女不动声色的收回枯木假肢,重新穿好法袍扣上面具,又拖行的离开了房间。 门外,公孙晏袖间的冥蝶扑扇着翅膀,公孙晏皱眉警惕的看着星圣女——听不见,这么近的距离蝶谷的冥术竟然无法听见!这个星圣女究竟是什么来头,又和明姝公主说了什么? “公主已经同意了,请丹真宫主尽快吧,可不要误了性命。”黑猫依然阴阳怪气的,星圣女冲太子殿下鞠躬,然后退了出去。 “快。”乔羽赶忙带着药童跑了进去,合上了房门。 明溪太子松了口气,也无暇顾及星圣女到底说了什么,继续问道:“左大臣,高总督,还有其他人员伤亡吗?” “回殿下,还有几个重伤的,都在医治了。”左大臣没来得及松口气,被太子一问又是冷汗直冒,其实除了五公主,六王爷府上的胧月郡主也是伤的不轻,还有各府上过来凑热闹的,这一砸全受了伤,都在丹真宫急救。 高成川托腮想了会,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属下慕西昭。 萧千夜冷冷提示道:“高总督是在找慕西昭吗?我已经让暮云带着他先去治伤了,他是总督大人手下的利剑,可不要轻易磨损了才好。” “哼……”高成川冷哼一声,客气的道:“多谢军阁主费心了,只是这观战台被您一剑击塌,您是否还得亲自去和陛下解释解释?” “我会去跟父皇解释的。”明溪太子显然不想节外生枝,道,“左大臣,高总督,你们现在就去查那个煌焰的底细,查到之后命禁军将他所在的荒地全部封禁起来。” “遵命。” 明溪太子又转向萧千夜,吩咐道:“军阁主,今年秋选白虎正将一事,暂时空缺吧,你先去泣雪高原,解决圣月族的叛乱。” “是。”萧千夜自然明白太子殿下的本意,不动声色的应下来。 “公孙晏,准备些礼品,一会送到各府上,就当慰问吧。” “是。”公孙晏正想借机退出去,才走到到门口,外头冲进来一个急火撩撩的身影,跟着几十个家仆,一下子把丹真宫围得水泄不通,六王爷上气不接下去,气喘吁吁的问道,“阿月呢?阿月伤的怎么样了?” “六皇叔,您别急,胧月在里头呢,没大事。”明溪太子赶忙安慰着,搀扶着六王爷往后殿走。 “哎,我说你们怎么这么不小心!”六王爷嘴上抱怨着,也不好太过指责,太子赔笑着,“怪我,都怪我,您别着急了。” 话音未落,胧月郡主已经闻声跑了出来,她额头上绑着纱布,脸上还有擦伤,来不及换下的衣服被磨破,满是灰尘。 “阿月啊……”六王爷也不顾得再和明溪太子说话,心疼的抱着女儿唉声叹气。 “爹啊,我没事了,可是……可是阿姝姐姐……呜呜……”胧月郡主一把抓住六王爷,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六王爷这才紧张的问道,“五公主?五公主出什么事了?” 明溪太子摇摇头,只是敷衍了一句:“六皇叔,我一会再和您解释吧,胧月受了些惊讶,您快带她回府换身干净的衣裳休息会,等稍微空下来,我再亲自去靖王府给您赔罪。” “好好好,阿月别哭,先和爹回去,乖啊。”六王爷索性顺着他的意思,冲家仆挥了挥手,焦急的骂道,“还傻站着做什么,快过来把郡主扶上去,手脚都轻点,要是再弄伤了你们全部都得挨罚!” “哎!等等!”胧月眼睛咕噜一转,跑到萧千夜跟前,小声嘀咕着,“你、你是不是又要走了啊?你哪天走,我去送你……” “送什么,你都伤成这样了!你赶紧回家老实待着,哪里也不许去了,你……” “爹啊!” 六王爷气急败坏的骂了一句,又架不住女儿撒娇的一跺脚,只好把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 萧千夜无奈,回道:“后天一早我就走了,郡主好好养伤吧,不必送了。” “后天……我记住了。”胧月丝毫没听到他后面的话,“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来了再走!” “好。”萧千夜点点头,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的就答应了,胧月郡主脸颊绯红,六王爷再也看不下去了,她这个女儿小军阁主十一岁啊!看上谁不好为什么偏偏看上他! “走了走了!”六王爷不耐烦的催促,胧月这才跟着家仆上了马车,还掀起了窗帘远远的挥了挥手。 “太子殿下,老臣也先行告退了。”高成川也和明溪道了别,带着门口一直等待的禁军撤离了丹真宫。 “太子殿下,那我也先走了。”萧千夜识趣的跟了一句,然而他前脚刚跨出丹真宫,耳边一只小小的冥蝶扑扇着翅膀,低语,“军阁主,有东西在跟着您,还请您自己小心。” “哦?”他疑惑的瞥了一眼,冥蝶迅速烟化,回到公孙晏的袖间。 第五十六章:星圣女 萧千夜起身往军阁走去,沥空剑安安静静,并未察觉到任何异常。 然而他才走到军阁门口,目光立刻就被门上一直灰褐色的飞蛾吸引了——这只飞蛾的眼中透出淡淡的红光,仿佛是有人在暗中观察自己。 萧千夜没有打草惊蛇,他走进军阁内部,仔细检查,在他平时处理文牒的地方,还有一只一模一样的飞蛾。 他心下一惊,手上还是镇定自若的驱赶飞蛾,不动声色的在平时的位置上坐下,独自翻阅起桌上厚厚的文书。 难道是驭虫术吗?确实记得伽罗白教有这种神秘的术法,可以驱使毒虫侦查甚至暗杀,刚刚公孙晏提醒自己有东西跟着,应该就是说的这种不易察觉的小虫子吧? 会是白教的余孽吗?萧千夜不由得蹙眉沉思,不对,如果是白教的人,那么趁他每年在伽罗境内的时候伏击岂不是胜算更大?完全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潜入天域皇城,再潜入军阁来偷袭他吧? 飞垣上的驭虫术不止白教一家,但是各门派之间也略有差异,白教的驭虫使多半是操控周围的昆虫,而这只飞蛾则更像是人为养殖故意安放在他身边。 他放下手上的文书,直接起身离开了军阁,门口的空地上,禁军还在处理坍塌的比武台和观战台。 萧千夜仔细扫视了一圈,这才发现不仅仅是军阁,隔壁的墨阁、镜阁门上也贴着这种小飞蛾,甚至在清扫出来的残渣废墟里,也停留着好多一样的飞蛾,它们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纹丝不动,大小、花纹也是如出一辙。 他暗暗提高了警惕,直接离开了内城,提前回了天征府。 果然,正门上也停了一只飞蛾,他默默推开门,目光一沉——回廊上一只,灯笼上两只,大门、窗户,青砖地面一起一共五十六只,全部都是带有驭虫之力飞蛾! “太招摇了。”萧千夜终于冷冷开口,手上长剑顿时出手,剑风横扫而过,直接将那几十只飞蛾劈成两半。 他捡起地上飞蛾的尸体,神色凛然,那双红色的瞳孔还在微微闪烁,仿佛隔着飞蛾的眼睛有人在看着自己一般。 视线被隔断的一瞬间,摘星楼顶的星圣女冷笑着甩掉了手上那只母蛾,她重新又取出一个神龛,哆嗦着打开了上面的盖子,只见神龛正中央是一只母蚁,周围密密麻麻的爬着数万只小蚂蚁。 黑猫蹭的一下跳了上来,舔着主人的手,星圣女摸了摸沉睡的母蚁,最终还是重新盖上了神龛。 还不到时候啊……她煞费苦心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们,还不能在这种时候就轻易出手。 “阿姊?”另一边,天权帝的声音赫然响起,“那些飞蛾都打探到了些什么?” 星圣女摇摇头,黑猫说着话:“军阁、镜阁、墨阁,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异常,不过天征府内有些难缠的术法,我几次远程操控虫子都被挡了下来,这次好不容易借着胧月的身体藏了几只进去,这么快又被军阁主发现,一剑全给砍了,哼,可惜了我精心养了三年的飞蛾,一点用场也派不上。” “果然还是不行嘛。”天权帝有些失望,黑猫赫然抬高了语气,“四弟,天征府一定是有问题的,你不要太护着明溪了,有他在没人敢动天征府。” “哦。”天权帝淡淡的,波澜不惊,“阿姊,我早就说了我并不在意明溪想得到什么,现在又在做些什么,只要他不阻碍我,我就不会管他。” “你太偏爱他了,溺爱不好的。”星圣女讥讽了一句,“这份慈爱,若是能稍微分给其他皇子一些,明溪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一手遮天了。” “他配得上这份溺爱,因为他是温仪的孩子。”天权帝毫不掩饰,星圣女诺诺动了动嘴唇,竟无法反驳。 “好了,不提明溪了,阿姊可有观察到刚刚秋选上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天权帝言归正传,他的手边也放着今年的名册,又道,“煌焰,倒是个有些特殊的名字呢。” 星圣女用枯木假肢沾了些茶水,在地面上画出了一个星位,又在正中央点上了一大滴水珠,正色解释:“他临走时所用的术法,御风而行,光化消失,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上天界的武学,但具体是哪一位,我就不得而知了。” 天权帝冷漠的看着星圣女画的星位图,目光一点点严厉。 “这是帝星,是明氏皇朝以外的帝星,它甚至比明氏皇朝还要悠久,”星圣女歪咧着嘴,看着弟弟,继续沾着茶水在旁边点了两下,接道:“它有两颗很黯淡的辅星,呵呵……是两颗呢。” “帝星来自何处?”天权帝终于严肃起来,星圣女低低念叨,“它仅仅出现了一瞬间就消失了,但如此古老的帝星,多半来自上天界吧。” 天权帝长长叹息,闭上了眼睛。 上天界真的可信吗? 未必。 夜王的目的无非是找到当年那只吞噬了他本体的凶兽穷奇,为此他还需要三魔协助恢复神力,如今他已经成功夺回海魔之力,却不继续乘胜追击,而是要自己稍安勿躁,然后忽然返回了上天界,甚至专门派了凤九卿过来修补镜月之镜的裂缝,夜王此举更像是有目的的拖延,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他如此分心? 夜王和萧千夜曾在碧落海交过手,如今这个来历不明的煌焰也是借着秋选之名冲着萧千夜来的,上天界为什么会对军阁主如此关心? 天权帝凛然心惊——上天界和天征府之间难道还有其它隐情?那颗一闪而逝的帝星,究竟是来自上天界,还是……天征府? “四弟啊,可不能这么放纵下去了。”星圣女默默提醒,擦去了星位图,“明溪三番四次的护着天征府当真没有问题?你该不会也相信坊间那些流言蜚语吧?那些事情传的神乎其神的,明溪却刻意不去理会,这分明是故意想借流言掩饰真正的原因吧……” 关于太子有断袖之癖的流言,天权帝其实一早就知道,只是从来没有管问过而已。 八年前天征府灭门案至今仍是疑点重重,禁军暗部调查多年,最终只能把全部责任推给了灵凤族的凤姬,反正也没人能找到她,这件事也就只能不了了之。 如今想来,能引得百灵之首亲自现身,天征府肯定是有大问题的吧? “哎,阿姊教训的是。”天权帝微微思考,“是该好好调查一下天征府了……” 话音未落,摘星楼的门被人推开,高成川大步走入,毫不客气的找个了椅子坐下,他将炎帝剑放在手边,沉吟道:“陛下私自召见老臣,终于是打算调查天征府了吗?” “高总督都听见了吧。”天权帝并不意外,高成川冷哼一声,“老臣跟了您五十多年了,也一早就跟您提过这些事情,只是您一直都不放在心上,今天终于发现不对劲了,想起老臣了吗?” “高总督这是在责怪我呢。”天权帝无奈,他的继位之路可以说是一波三折,在没有遇到温仪之前,他就和自己的大哥太子明禄针锋相对,两人也时常会起冲突,而当年的禁军总督高成川正是自己这一派最大的支持者,后来他在泣雪高原遇险,对神守温仪一见钟情,在他不惜放弃皇位也要迎娶她的时候,高总督气的大病一场,险些告老辞官! 后来,他如愿以偿的迎娶温仪为妻,万万没想到妻子依旧被帝都皇贵们看不起,经常遭到言语攻击,更有甚者暗中下套,试图逼她主动离开皇城。 那一年的四皇子或许真的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重新找到高成川,一起计划了那一场惊天动地的杀兄弑父,终于自己坐上了飞垣的王位。 在那之后,高家的地位如日中天,甚至明目张胆的将禁军改成了世袭制,和公孙世家、叶庄一起,并称三大权贵。 高成川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是看着天权帝长大的,这个人真正的改变其实是从温仪皇后去世后才开始,在那之前,即使是篡位夺取也是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把您的所有目的说明吧。”高成川沉了口气,目光转向星圣女,又道,“这位也该以真面目示人了吧?” “呵……”星圣女揭下面具,脱下法袍,高成川一惊,那身紫色宫衣,绣着凤凰图腾,那分明是皇家女子的图腾! “哦……你该不会是……”他顿时就明白过来,仍是不可置信的质问,星圣女抬起头,明明面容全毁却依然让人感觉到有渗人的笑意,黑猫在一旁阴阳怪气的说道:“不错,我正是总督大人心里想的那个人,承蒙四弟还念着我是他阿姊,我从缚王水狱死里逃生之后就进入了祭星宫,为了掩人耳目,一直以星圣女的身份示人,并对外假意是个神志全无的傀儡人。” “哦……”高成川意外不已,叹道,“难怪这么多年一直没有长公主的消息,原来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过长公主这时候表明身份,甚至主动要求调查天征府,老臣倒是很好奇这其中缘由?” 高成川眯起眼睛,星圣女摸着自己的脸,冷笑:“这其中缘由说起来还真是有些巧了,军阁主有位同门恰好跟我有些渊源,这位同门如今又恰好在飞垣境内。” 黑猫忽然跳到高成川的膝盖上,用爪子拍了拍他的手,高成川疑惑的看着黑猫那双圆滚滚的绿眼睛,不知为何有几分惊悚。 “这猫的眼睛是假的。”星圣女得意洋洋,“当年我被那人骗走了皇权象征‘沉月’,你们该不会真的以为我会一点手脚都不做吧?沉月上有我留下的术法,那是皇家的秘术,没人能轻易发现,而我一直都知道它的下落……” “那你为何不说?”高成川惊讶的追问,“只要你说出实情,以你帝国长公主的身份,不至于受到如此刑罚!” “我说了你们就能找回来吗?”星圣女反问了一句,高成川识趣的闭了嘴,星圣女接着道,“你们有谁能有把握把沉月从迦兰王手上夺回来?或者从昆仑山夺回来?我就是不能让你们插手,他把我骗的这么惨,除了我没有人能报复他!所以我不说,就算缚王水狱用砍掉我的双手双足,就算他们用毒虫咬毁我的脸我都不能说!因为我要……亲自报复他!” 高成川用余光瞥了一眼天权帝,果然那个人也和自己一样,被这样恶毒的语气惊了一下。 “我在等机会,我进入祭星宫后,就一直在钻研占星之术,星象显示……我终会有报复成功的那一日,哈哈,哈哈哈哈!”星圣女残破的面庞让人作呕,此时更显疯狂,黑猫受到主人情绪的影响,甚至在原地踮起脚打转,“四弟你知道吗?夜王找到你的那一天,他带着迦兰王……哈哈哈,带着凤九卿回到帝都的那一天,我就知道星象所示的那一天不会太远了,他认出了我,我当时吓坏了,生怕被他看出来我是装的傀儡人,还好,还好他竟然没有发现。” 天权帝嘴唇微动,还是没有说话——凤九卿是真的不知道吗? 他其实也不敢确定。 “夜王……”高成川明显更重视这两个字,天权帝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星圣女的情绪很激动,颤抖的道:“果然没过多久,我就发现沉月回到了飞垣境内,它在一个年轻女人的身上,这个女人恰好就是军阁主萧千夜的同门,她是凤九卿的女儿,叫云潇。” “军阁主并没有汇报这件事吧?”高成川听出了端倪,天权帝点头,“确实,他汇报的东西半真不假,只是隐瞒了最重要的东西,原本我也并不在意这些东西,不过阿姊要是有什么其它想法的话,也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不会帮我报仇。”星圣女冷哼一声,毫不客气的怼回自己的四弟,“要不是现在你自己对天征府起了疑心,我和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你根本就不在乎,你从头到尾就只在乎温仪一个人而已!” “先皇后……难道还活着吗?”高成川意味深长的问,两人都没有直接回答,星圣女接着说道,“你要调查天征府,但是也不能太过铺张,否则以现在太子的势力,想要救他太简单了,明溪本来就有异心,万一弄巧成拙反而得不偿失,四弟,不如我来给你出个主意?” “阿姊直说无妨。”天权帝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女人的报复,总是搞的这么复杂,让他一时有了些许兴趣。 星圣女哆哆嗦嗦的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地图,铺在地上示意两人过来看:“军阁主不是要去泣雪高原吗?沉月现在所在的位置,就在离那不远的细雪谷,你们说要是细雪谷这个时候遭遇入侵,他萧千夜会不会去救呢?嘿嘿,想想就很有趣吧?” “倒是有些意思。”高成川看着她手指的地方,托腮道,“从泣雪高原去细雪谷,一定会路过冰川之森和冰河,军阁主要是在那里遭遇伏击失踪……合情合理。” “可他有天征鸟还有御剑术,他不会走地面去的。”天权帝默默提醒了一句,星圣女早就想好了对策,道,“那若是地面上另有险情,他会见死不救吗?” “阿姊的意思是……”天权帝皱起眉头,他没想到这个长姐早已经做好了全部的计划,就在等他的命令而已,星圣女笑道,“伽罗境内的白虎、白狼、天马三只军团可全部都是陆地上的,陆地上出了状况,我不信他军阁主不下来!” “长公主说的有些道理,这些状况……就让暗部来负责吧。”高成川笑吟吟的接下话,女人这种东西啊,可真是温柔的利剑,不出则以,一出要命。 “高总督不愧是三朝元老,和您说话真是轻松。”长公主赞赏的夸了一句,忽然压低了声音,恶狠狠的道,“萧千夜你们带走,不过那个女人你们得留给我!我倒要看看凤九卿那种对妻子有情有义,对我薄情寡义的人,这次会不会来救自己的女儿,哈哈哈哈哈……” 高成川这次没有理会星圣女的疯笑,只是担心的道:“说起来,军阁主不是还有个双胞胎兄长吗?要调查天征府,那个人是不是也该一起啊?他卸任之后跑到哪里去了,好像不在天域城里吧?” “确实,他还是当年灭门案唯一的幸存者,是有必要一起查了。”想起那个人,天权帝忽的打了个寒噤,正色道,“祭星宫是不是从来就没观测到过萧奕白的星位?他甚至也不曾进入过帝都的学堂,倒是挺不起眼的一个人。” “不起眼?”高成川冷声提醒,“陛下可别忘了,太子殿下那些流言蜚语是怎么来的了。” “一个一个来吧,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星圣女倒是无所谓,劝道,“等你们抓了萧千夜,他难道不会出手救自己的亲弟弟?到时候一网打尽,还省时省力了。” 天权帝揉着脑袋,冥冥之中有种奇怪的预感,这个人或许才是最为棘手的一个。 高成川用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暗暗提醒道:“在此之前,陛下和长公主是不是该先向老臣说明夜王和先皇后的事?” “也对,是该告诉您了,阿姊,劳烦开镜吧。”天权帝取出玉面神镜抵给星圣女,赫然收敛了语气,“阿姊,我知道你复仇心切,但今日所说的一切都不可以让凤九卿知道,你明白吗?” “那是当然,我也不是当年那个蠢货了。”星圣女接过神镜,叩头。 神镜里流光四溢,一扇门浮现。 “高总督,请。”天权帝率先站起来,高成川忍住惊讶,紧随着他走进那个未知的镜中世界。 第五十七章:出征 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起的时候,萧千夜已经来到外城烽火台,这回胧月郡主算准了时间,一早就在那等着了。 副将暮云看着明明伤还没好就已经精心打扮的胧月郡主,忍不住想笑,戳了戳身边的上司:“少阁主,郡主对您其实真的蛮好的,可惜年龄差了些,若是再长个几岁变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您考虑一下也是不错的嘛。” “瞎说什么呢?”萧千夜无奈的打断下属的碎碎念,胧月红着脸凑过来,递给他一个精致的锦囊,小声念叨,“我听说这次伽罗是有异族人叛乱,泣雪高原那块地又是以前白教的总坛,好像一直以来就不是很太平的样子,所以我昨晚上瞒着家里人,偷偷去找师父给你求了个平安符,你带上吧,很小的不碍事。” 萧千夜知道郡主只是好意,也就没有拒绝直接收下了:“谢谢你了,三郡主。” “你、你又不喊我名字了……”胧月撇撇嘴,不开心,暮云轻咳了一声,赶紧推了推自己的上司,萧千夜无奈,只得接着说道,“谢谢你了,胧月。” “不用谢!”三郡主立马就恢复了常态,忽然有些顽皮的笑开了花。 他顿了顿,提醒道:“你也不要再乱跑了,这些日子好好养伤,别再让王爷担心了。” 胧月眨眨眼睛:“我不要我爹担心,你、你担心我就好啦!不过我就是受了点轻伤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阿姝姐姐……”提起五公主,胧月郡主眼睛一红,情绪大起大落的:“阿姝姐姐已经回公主府了,她连我都不见,她一定是在怪我,我不该怂恿她去看秋选的,千夜,阿姝姐姐其实、其实……其实很喜欢你的。” 她小心的抬眼,看见副将暮云已经尴尬的别过脸去,又道:“虽然我不想阿姝姐姐和我抢,但是现在我觉得我该告诉你,阿姝姐姐害羞,好几次远远的看你回来又不敢上去搭话,现在她双腿没了,你、你不要嫌弃她好不好?” “小孩子懂什么?”暮云拉开了三郡主,连使眼色,胧月急了,拉着萧千夜,“我不是要你怎么样啦!你下次回来去看看她嘛……” “我知道了。”萧千夜出乎意料的点点头,无论怎么说,明姝公主此次被迫截肢,是他失手所致,亲自登门致歉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想起五公主在丹真宫内的那一番举动,萧千夜又不由得有些担心。 “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公主府看看阿姝姐姐。”胧月趁热打铁又说了一句,接着就被暮云提着衣领拎下了烽火台。 天征鸟张开羽翼,萧千夜跳上鸟背,随后,白色巨鸟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腾空而起。 “哇!”胧月郡主还是忍不住惊呼出口,其实天征鸟的羽翼是半透明的白色,可以透出明媚的光线,但是它的羽毛非常尖锐,如果它在飞行的时候高速掠过,单凭羽毛就能切开高大的树木! 天征鸟不是飞垣的鸟类,是他师门赠与,后来才以军阁主所在的天征府命名“天征鸟”。 “要是什么时候有机会,我也想去中原那个叫昆仑的地方看看呢。”胧月郡主羡慕的说着,暮云笑了笑,没有回话,天权帝是不允许私自渡海的,除了一些有特许的商队,飞垣上的人们想要去中原几乎就是天方夜谭。 对中原而言,飞垣是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土地,这里有他们闻所未闻的特殊种族,还有各类奇珍异宝,让无数人趋之若鹜,但是对飞垣的百姓而言,一海之隔的中原大陆不也一样是令人向往,光怪陆离? 只有未知,才会引人向往。 天征鸟飞入云端,往南方的大雪原飞去,在确认不会被祭星宫捕捉到自己的踪迹之后,萧千夜才谨慎的取出了怀中的家徽。 穷奇的蓝眼睛发出亮光,在他眼前折射出一道光镜。 镜的另一边,云潇坐在轮椅上,萧奕白正推着她在细雪谷后院中帮着整理药材,几日不见,她的气色好了很多,也让他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了不少。 萧奕白把光镜放在石桌上,问道:“你已经出发了吧,多久能到?” “两日左右吧。”萧千夜略微估算了一下,伽罗是面积最大四大境之一,其中大多数土地都是雪原和冰川,村庄部落零星分布,没有人口密集的大都市,甚至这里的百姓也常年居住在雪谷中,虽然伽罗全境的人口分散,但是几乎所有人都信奉白教,即使白教早已经覆灭八年,每年都还会有狂热的教徒冲进泣雪高原上的千机宫,和驻守的白虎军团发生冲突。 信仰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呢?为什么这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少,无论平穷富贵,都对白教如此忠诚呢? 萧千夜完全理解不了,在他看来,那个空荡荡的千机宫和帝都城内的华丽宫殿根本也就没有区别。 “两日呀,嗯,我现在去接你也差不多要这点时间。”萧奕白打断他的思绪,扭头对云潇说道,“我得走了,你就先留在细雪谷吧,青魅剑可是千万不能再用了。” 没等云潇开口,光镜里出现一张陌生的脸,好奇的用手摸着。 “喂,别乱碰。”萧奕白低声制止,那女子也是身着干练的白麻短衣,腰上挂着两个放满药罐工具的布兜子,不快的嘟嘟嘴,“你在这白吃白喝这么多天,我碰一下怎么了?” “玉絮,你可别碰他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谷主揣着烟杆子,笑吟吟的打了一下她的手背,“这家伙不知道学的什么邪术呢!你离他远点,别中邪。” “啧啧,邪术呀!”玉絮连忙嫌弃的走开了几步,细雪谷主望着光镜里的萧千夜,调侃道,“军阁主该不会也要来吧?顺便把她的诊金结一下呗。” “他不来。”萧奕白瞥了一眼弟弟,忍着笑,“我都问过他要不要绕个弯过来了,他自己说的不来,谷主就不要强人所难了。” 玉絮又凑上前来,一把揽住云潇的肩膀,故意对着镜中的萧千夜不怀好意的嘻嘻笑起:“咦,军阁主这都不来呀?我跟你说啊,这姑娘的身体可真奇怪,她病发起来差一口就咽气了,这恢复起来也是特别的快,前几天连床都下不了,今天就能帮着整理药材了,可说不准明天一口气没提上来,人又没了……” “呸呸呸,乌鸦嘴,怎么说话的!”细雪谷主连忙一脚踹走了玉絮,尴尬的咳了几声,“死丫头,让你来内谷学习,不是让你来耍嘴皮子的,哪有大夫这么和病人说话的?” 云潇捂着嘴,倒是一点也不介意,反倒觉得着姑娘性情直率可爱。 “姑姑啊,我是来跟您学医术的,可您不能一上来就……就给来个这么难的啊!”玉絮嘟着嘴抱怨着,“要不您还是给我换个病人吧,她、她我可不敢治。” “咳咳。”萧奕白尴尬的打断了姑侄两的对话,瞥了眼萧千夜,小心的问道,“谷主,您该不会是在给玉絮姑娘练手吧?您的诊费可不低,这……不好吧?” “哪有,哪有。”细雪谷主瞪了一眼自己的侄女,故作镇定的抽了口烟,“她的情况我都是亲自盯着的呢,要不然能好的这么快?只是刚好玉絮过来学习,又遇上这种百年……不对,千年万年不遇的病例,我自然要让她跟着打打下手,毕竟为医者就得多学,多看,多问,多练,这样长年累月才能有所成。” “玉絮姑娘这么年轻将来一定有所成。”云潇怕他心有顾虑,连忙跟着应和,“这几日都是玉絮姑娘在照顾我呢,她人心细又有耐心,对我可好了。” 玉絮瞪着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这女人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跟真的一样,不露声色的就骗过了军阁主和萧奕白。 云潇这才抬起眼睛,冲玉絮眨了眨。 “啊对!”玉絮只得尴尬的承认下来,自己平时做事大手大脚的,连姑姑都说她不是个学医的料,要不是出身雪城没办法,她是打死也不愿意当个大夫的。 她的名字也柔柔弱弱的,家里的长辈希望她做个慈悲为怀,拯救苍生的医者,特意选了这个文气的名字给她,其实她自己一点也不喜欢,倒是对武学剑术更有兴趣,私底下还曾到处寻找剑谱有模有样的比划几下,这次来到细雪谷见习,她就发现这个叫云潇的女人带着一把灵力逼人的青色长剑,那剑在夜里散发着淡淡的白光,甚是惊艳! 她就是被那一柄剑吸引了目光,才会主动挑了她来照顾,万万没想到这一挑就挑了个最棘手的,她是凤姬大人亲自送来的,混血灵凤族。 等她想后悔的时候,云潇几度病危,逼着她不得不运用自己的全部知识,拼了命配合姑姑来医治,万幸的是,云潇好转的也特别快,照这情况下去,最多三天就能自己下地走路了。 萧千夜其实知道云潇只是故意这么说的,光镜里那个叫玉絮的女子一看就是大大咧咧的,怎么可能真的能照顾好她,但是他也不好言明,只得顺着话接道:“阿潇,我此去伽罗可能需要花费点时间,况且马上就是中元节,每年这个时候白教总坛那都不太平,你就先安心留在细雪谷养病,等我处理完这次的事情,再看看有没有机会带你回帝都。” “咦,带回帝都吗?”玉絮忍不住插嘴,“军阁主带女人回去,可是要引起轰动的。” 细雪谷主一把把她拎了回来,指了指旁边还没整理好的药草,没好气的道:“死丫头你就别在那凑热闹了,他早晚是要成家的,有什么轰动的?有功夫管这些还不如先去干活,这么大个人了学了这么多年医,连几个药草都还弄错!” 玉絮最怕姑姑唠叨,赶忙灰溜溜的走了。 萧奕白干咳了一声,皱眉提醒:“带回帝都会不会太危险了……” 萧千夜没有回话,他会这么说其实也仅仅只是为了安慰云潇而已,他不仅不能带她回帝都,反而应该尽快想办法把她送回昆仑去! 可他不能这么说,这个师妹的性格他比谁都清楚。 “先处理好伽罗再说这些吧。”他默默叹了口气,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按照白教的习俗,每年中元节的时候,信徒会在去往千机宫的道路上点天灯,总坛内的雪湖会在这一天引出地下冰河之水,所以又被成为‘雪湖祭’,虽然白教从八年前就一直被白虎军团占领,但是每一年的雪湖祭仍是屡禁不止,闹事的也特别多,今年你卸职,那些疯教徒又不知道会干出什么荒唐事来。” “我卸职了你亲自盯着,他们就更不敢闹事了。”萧奕白叹了口气,根本不担心。 弟弟萧千夜是在周围四大境来回巡逻的,他不一定每年都能在中元节的时候恰好停留伽罗,但只要他在,闹事的情况就会收敛很多。 云潇忍不住问道:“是和中原的中元节一样吗?” “嗯,差不多吧。”萧奕白点点头,“确切来说,好像就是从中原那边传过来的习俗,而且飞垣这么大也只有伽罗人信这个,你要是在天域城烧个纸钱放个荷灯,肯定会被禁军的驻都部队赶出来的。” “邪教都喜欢玩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萧千夜厌恶的直皱眉,中元节,又叫七月半,据说那一天是鬼门大开的日子,逝去的亲人会离开冥界,有主的鬼会找到回家的路,没主的鬼就会在人间游荡徘徊,中原人会在这一天祭祀先祖,点荷灯为亡魂照路,一些道观法师也会举行仪式,为亡魂超度。 中元节传到飞垣之后,对此最为重视的无疑就是伽罗白教,千机宫后有一个圆月形的人工湖,常年干涸无水,只有在这一天,会由教主亲自开启湖下机关,引冰河源头的水流入湖,并在湖上点起荷灯,俗称“雪湖祭”。 虽然雪湖祭早就名存实亡,但是每年这个时候,通往千机宫的道路两侧仍然信徒冒险点起的天灯,渴求那个早就被帝都踏平的宗教能保佑他们平安。 一个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宗教,拿什么来保护它的信徒? 他其实也是见过那些疯狂的信徒的,他们会不顾风雪,虔诚的徒步来到泣雪高原,将自己亲手制作的、写满心愿的天灯悬挂在山边,然后三步一叩首,一直这样走到一处名为“登仙道”的地方,这里能依稀的看见雪原顶端的“圣光”,只要走到这里,上面的神就能听见自己的心愿。 他曾出于好奇亲自走上登仙道瞻仰所谓的圣光,发现那其实只是阳光照在千机宫顶一块琥珀玉石上折射出来的光芒而已,是宗教用来欺骗信徒的手段。 “那个,千夜。”萧奕白终于开口,“帝都的情况公孙晏大致都跟我说明了,星圣女还有煌焰的事情也安排风魔去调查了,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嗯?”他这才回过神,萧奕白从袖间取出沉月,看了一眼云潇,正色说道,“先前没有仔细看,其实沉月上附着一种属于皇家的术法,它不会影响沉月的力量,更不会伤害到云潇姑娘,但是以我早些年潜入皇家典籍库偷看到的术法来看,这似乎是一种极其隐秘的追踪术,我担心……可能一直有人在盯着云潇的踪迹。” “追踪术?”萧千夜立马警惕起来,道,“我出征之前,曾在军阁和天征府内发现了几只飞蛾,看飞蛾的眼睛,似乎也像是一种窥视术。” “天征府也有?”萧奕白面色一沉,家里有他亲自设下的法阵,不可能有人能用几只虫子潜入窥视才对! “有谁进去过吗?” “只有暮云和胧月郡主,还有那个……凤九卿。”萧千夜小心的看了一眼云潇,果然她眼眸猛然亮起,咬住了唇。 萧奕白托腮沉思,凤九卿能大摇大摆走进天征府,大可不必用飞蛾偷窥了吧?暮云是驻守本部的副将,也不可能,难道是六王爷府上的胧月郡主? “对了,胧月郡主还给了我这个。”他这才想起来出征前那个护身锦囊,连忙翻出来查看。 “等等……千夜!”萧奕白大惊失色,再想提醒已经来不及,锦囊里钻出来一只芝麻大小的黑色蚂蚁,一口咬住他的手背,钻进了皮肤。 那是什么!萧千夜惊讶的看着自己手背,有一个小黑点顺着血管一路攀爬,不一会儿已经消失不见。 “是驭虫术!”萧奕白已经认出来这种东西,驭虫术多为母子连心,母虫在施术者手中,子虫附于目标对象体内,可以窥视暗听,甚至危及性命! 胧月郡主必然不是会这种恶毒之术的人,到底是什么人在利用郡主想对付萧千夜? “那只虫子会怎么样?”云潇紧张的问,她听过驭虫术,据说和中原南疆的蛊术是同源! “不好说,我得先接到他再看看了。”萧奕白阴沉着脸,端起了光镜,严肃的道,“我在千机宫等你,这面光镜我不关了,驭虫术无法透过它找到我,但是你若是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好像……也没什么异常。”萧千夜捏了捏手臂,如果不是被萧奕白看见,他可能根本就发现不了那只芝麻大小的蚂蚁,不疼不痒,甚至没有留下痕迹。 “我得走了。”萧奕白转过身,对云潇认真的道,“沉月之上的追踪术我已经除去了,可事情仍有会有变数,即使你留在细雪谷也务必要一切小心。” “嗯。”云潇点点头,不敢掉以轻心。 察觉到气氛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一旁整理药材的玉絮忍不住竖起耳朵想听听他们究竟再说什么,就在此时,外头急冲冲跑进来又跑进来一个大夫,边跑边喊:“谷主,外谷来了好多病人,全是缺胳膊少腿半死不活的,您快去看看还能不能救吧!” “这么严重?”细雪谷主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嘀咕着,“这年头国泰民安的又不打战,怎么还有缺胳膊少腿的……” “您快去吧,二十多个呢!”大夫催促了一句,谷主也顾不上再念叨,一把抓住玉絮,“你也一起帮忙。” 萧奕白神色瞬息万变,显然被这忽如其来的病患吸引了注意力。 “我去看看,你快去接千夜。”云潇拉住他的衣袖,自然知道他在疑惑什么,低道,“你放心。” 云潇扶着把手站起来,她的步伐其实还不是特别稳健。 “这个……你先用着。”萧奕白似乎猜到了她想要做什么,忽然开口拦住她,袖间风色长剑落入掌中,“青魅剑是昆仑的剑灵,它特殊的灵力会吸引祭星宫的注意,这是我的风神,你先用着。” “风神……”云潇惊讶的触摸他掌间的长剑,竟然真的有一种寒风一样的力量在指尖游走。 “我来不及教你怎么用了,但是你是昆仑的弟子,应该自己能掌握。”萧奕白将风神交给她,唇角有了一丝笑意——他对云潇一点也不了解,这又是哪里来的莫名其妙的信任啊? “告辞了。”随后,萧奕白大步走出后院,在细雪谷外,一只白虎已经在等他。 他跨上白虎,命令:“回千机宫。” 第五十八章:控魂之术 细雪谷外围其实是一处露天的平地,按照病患的不同简单的搭建着几个棚子,很多女医者来回穿梭其中,认真的照顾每一个病人,同样引出地热,温度适中,是个极佳的疗养之处。 云潇小心的靠过去,此时中央的空地上平放着二十多个昏迷不醒的人,看衣着打扮应该是伽罗的本地人,只是不知是发生了什么惊人的变故,他们有的断手,有的断腿都是重伤昏迷的状态。 细雪谷主蹲在一个伤者面前仔细检查,揭开血淋淋的衣襟,只见那人整个胸膛凹陷,肋骨断了几根穿出了皮肤!她忍住惊讶,轻轻按了按他的伤处,只感觉皮肤软塌,像一滩烂泥。 她不动声色的继续检查,用手掌摸了摸伤员的喉间,好像还有断断续续的气,明明心脏都不跳了,怎么还有口气? “姑姑……”玉絮哪见过这种情况,吓的面容惨白,连忙紧张的挤到谷主身边,哆哆嗦嗦的道:“这、这怎么办啊?他们死了没?” 细雪谷主没有理会自己的侄女,冲着一同前来的,唯一还保持着情绪的那个中年男子问道:“他们都是你的族人吗?这是遇上了什么事情,是谁把他们伤成这样的?” 那男子靠着谷内的一棵树坐着,头上缠着几层厚厚的绑带,他皮肤黝黑,看起来上了年纪,精神气色也不太好,几个大夫还在给他受伤的上身涂药,听到谷主发问,男子赶忙坐着了身体,回道:“我们是雪莱村的,村子位于伽罗和阳川边境的荒地上,每年这个时候我们都要从那里往东冥迁徙,等开了春再回去,我们村……雪莱村很穷,荒地人的死活也根本没人在意,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现在是秋季了,如果现在不走,等到了冬天没有粮食大家都要饿死,我是村长,我按照村里的惯例把所有的食物留给了走不动的老人和孩子,带着能走的动人穿越泣雪高原,然后走到冰川之森的时候……” 话到这里,村长全身不由自主的颤抖的厉害,双目惊恐的失去焦点,身边的几个大夫连忙按住他,生怕他情绪激动再度弄破自己的伤口,他缓了好一会,语气也带上了哭腔:“森林里面有……有怪物啊!那条路我们走了几十年了,闭着眼睛都不可能迷路的!可是那天、那天我们迷路了,怎么都走不出去,到了晚上,冰川下面传来哭声,冰面开始裂开了!” 村长一把抓住一个大夫的手,瞬间就在她手臂上掐出一个深深的印字,惊恐的道:“冰下面有好多尸体,他们力大无穷,徒手就能撕碎人的身体!还吃人肉!好多跑不动的人都被它们抓住了……我们想回去救人啊,可是尸体越来越多,到最后连年轻力壮的男人都撑不住了,就现在这里的二十多个人,已经是全部了……” “尸体?”玉絮惊讶的捂住嘴,细雪谷主也是头皮发麻,接着问了一句,“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从冰川之森来细雪谷,还得要穿过冰河吧?” “对对,冰河!”村长这才回想起来,补充了一句,“我们和无头苍蝇一样在森林里乱窜,开始还有五十多个人,走着走着人就越来越少,我都没看清楚消失的人都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怎么的莫名其妙就穿过了整个森林,等到天再亮的时候,冰河已经近在眼前了,我们逃了一晚上,看见冰河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就冲过去找水喝,然后那些尸体就不敢追了,又转身回到森林里去了。” “尸体还在森林里吗?”玉絮赶紧问了一句,全身竖起了鸡皮疙瘩,冰川之森距离细雪谷并不远,那些尸体会不会也袭击细雪谷啊? “还在,还在的。”村长喘着粗气,惊恐的望向谷口,细雪谷外谷是常年对外开放的,由于雪城受到帝都的管制不会为异族人和荒地人看病,细雪谷就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这里面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如果那些怪物杀进来,那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他们无疑又是死路一条啊! “姑、姑姑啊,要不我们去内谷躲一躲吧……”玉絮带着哭腔小声的建议,只见谷主面色一沉,骂道,“不行,那些怪物连冰河都过不了,怎么可能来细雪谷?你快再去拿些止血药过来,先给这些人包扎。” “哦。”玉絮虽然不满姑姑的说辞,也只能听话,她一转身,看见云潇在角落里冲她挥了挥手,示意她过去。 “你来干什么呀!”玉絮偷偷摸了过去,暗搓搓的指了指姑姑,“我这姑姑可是个暴脾气,你可别被她看见了又要挨一顿骂。” 云潇显然知道谷主的脾气,拽着她躲了起来,拉着玉絮小声问道:“我刚刚听见那人说森林里有什么尸体?” “你不会对这个有兴趣吧?”玉絮奇怪的看着她,“你们中原人就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连那个什么中元鬼节都是你们中原传过来的,搞的每年泣雪高原、冰川之森还有冰河附近都围着一堆古怪的人,又是烧纸又是放灯,阴森森的可吓人了,哎呀,算算时间又要到鬼节了吧?那些尸体该不会就是被你们的鬼节引来的吧?” 云潇尴尬的看着她,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中原的那些传统,玉絮喋喋不休的继续抱怨:“你你你,你可千万别对那些尸体有想法!你老实在内谷呆着就好了,内谷有霜天凤凰保护,肯定不会有事的。” “内谷为什么不让病人进呢?”云潇不解的问她,玉絮嘴里嘀嘀咕咕的,绞着手指,白了她一眼,“都说了内谷是三圣灵之一霜天凤凰的故里,自然是不能轻易让外人进来,细雪谷治病救人全靠大家的善心,雪城不收的病人全都跑来这里了,谷里的大夫就那么几个人,大多数是姑姑救下来的孤儿,自己亲手教带出来的徒弟,她们每天忙得不得了,来的病人也基本都是穷人,诊金也收的少……” 玉絮吐吐舌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解释:“不是收的少,是想收人家也没钱,又不能见死不救……你、你不一样的啊,反正军阁主也不会付不起诊金,姑姑多收一点,就能让大家过的好一点。” 云潇假装正经的套话,道:“那你收我这么多诊金,总得告诉我这细雪谷究竟是什么来头吧?” “就是霜天凤凰的故里啊!”玉絮奇怪的看着她,不知道她这个时候问这些做什么。 云潇蹙起眉头,探着脑袋望向雪莱村的伤病们,总觉得这些人身上有些不对劲。 这几天她曾经翻过飞垣的地图,泣雪高原面积非常大,整整占据了伽罗的一半,据说坠天之前的雪原和冰川其实是一体的,由于地基被破坏,才导致冰川之森从泣雪高原脱落,形成了近六百米的高度落差,而冰河的源头是在冰川之森,它是逆流六百米的高度爬上了雪原,蜿蜒流过整个伽罗! 细雪谷位于伽罗、东冥的交界处,甚至离帝都天域城也不算太远,二十里外就是飞垣三大城之一的“雪城”,雪莱村的村民如果是徒步去东冥过冬的话,他们起码也得是在一个月前出发,这样才能在秋季到来时走到森林,如果不出意外,他们需要至少三天才能穿过冰川之森到达冰河,再算上渡河的时间,无论如何不可能这么快到达细雪谷才对! 这一群伤患看起来都无法自己行动了,一个年过半百的老村长要怎么带着他们跑来求医,可如果不是老村长所为,那他背后“暗中相助”的会是谁? 云潇暗暗思索着,萧奕白曾经说过沉月上面附带着来自皇室的追踪术,如果对方的目的仅仅是自己的话,那么她至少是足以自保的,可如果对方的目的是细雪谷,那要保护内谷手无寸铁的大夫们,着实还是有些困难。 她还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细雪谷主已经看见了两人,边走边道:“云姑娘怎么出来了?谷里人手不够,姑娘能否也来搭个手?” “啊?姑姑……”玉絮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怎么回事?这个暴脾气的姑姑不仅没骂她,还让她过去帮忙? “嗯,正好我在昆仑的时候也和青丘师叔学过一些医术。”云潇听出了谷主的言外话,连忙应下来跟着她走过去,玉絮不敢多话,只好硬着头皮一起。 老村长神色古怪的看了一眼云潇,喉咙里咕噜噜的像是有话说不出。 云潇瞥了一眼老村长,心下一沉——他的气息其实隐约有点不太对劲,看得她全身不舒服。 “云姑娘,先来帮我救这个,这个伤的最重。”谷主不动声色的把她拉过去,她面前的草席上躺着一个浑身血污的年轻男子,微微张着嘴,已经有进气没出气了,谷主示意几个助手拉起了屏风,轻道:“云姑娘,不瞒你说,我简单检查了一下这二十几个伤员,他们的心跳都已经没了,但是喉间一直有气,我行医四十多年了从没见过这种情况啊!坦白说……我都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活还是死了。” “没心跳了?”云潇惊了一下,她小心的把手放在这个人的心口,忽然掌下“噗嗤”一下,灵凤之息炸起一串火光! “这……”谷主低呼出口,这时候伤员的眼睛赫然瞪得滚圆,但是双目无焦点,只剩眼白! “嘘……”云潇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谷主不能轻举妄动,其实灵凤之息是不受她控制的,方才那种奇怪的现象,无疑是自己对这个伤员的身体产生了抵触。 随后,以她脚尖为中心,荡起一阵微弱的剑风,剑阵悄无声息的结成,云潇惊了一下,轻轻碰了碰袖间的风剑,这次的剑阵是萧奕白给她的风神所结,灵力明显比青魅剑强了不少! “唔……”伤员发出一串奇怪的声音,嘴巴一张一合,双手举起乱抓,身体开始痉挛扭曲。 细雪谷主熟练的抓住伤员的两只手,直接就按在了地上让他动弹不了分毫,紧张的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昆仑的诛邪剑阵,可以镇住他身体里的东西。”云潇简单的解释了一句,风神落到掌间,风化的长剑看不出轮廓,云潇也只能凭感觉用剑锋割开了伤员的胸口,只见伤口处的血并没有涌出,而是像一滩血污般凝固在一起,细雪谷主这才变了脸色,赶忙用手捏了捏,惊道,“这血已经凝了,看颜色是早就死了几天了!” “心脏里有东西。”云潇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脚下的剑阵并不稳定,似乎有一另一种神秘的力量在和她抗衡,企图冲破诛邪剑阵。 “我来吧,你别勉强,帮我按住他的手就行。”细雪谷主看她面色一下子暗沉了下来,主动从腰上的布兜里拿出了柳叶刀,她一手熟练的伸入胸口,一把抓住心脏扯出了体外,另一手手起刀落,锋利的柳叶刀割破心脏。 果然心脏里钻出来一串灰白色的烟雾,云潇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灵凤之息再度燃烧,“噗”的一下就烧成了灰烬。 “哎呀!这个……”云潇连连挥手,这东西不受自己控制,她原想抓一只检查一下那烟雾到底是什么来头,没想到才碰到就被烧没了。 细雪谷主是不敢轻易碰那些邪晦之物的,只能问道:“云姑娘,那是什么啊?” “有点像中原控魂一类的术法。”云潇托着下巴思考,昆仑一派虽然是以剑术为主,但对于一些奇门术法也有不少书籍记载,传闻昆仑山下有一处雪谷,是西王母座下仙人所建,就尤其精通魂魄一脉的术法,据说他们有“控魂”、“封魂”、“炼魂”和“灭魂”四大分脉,可以将活人的魂魄取出,用特别的方法的炼制成小鬼为自己所用,这种术法极其残忍,所以练出来的小鬼也性格凶残,它们既可以附在物品上伤人于无形,也可以附在死人身上,让死人变成“活尸”! “控魂一类的术法?你、你是说这些人已经死了,然后被人控着魂魄找到了细雪谷?”细雪谷主听得头皮发麻,她所学的正统医学其实是非常反感这些神鬼说辞的,可这话从昆仑弟子口中说出来,又让她不得不信。 “不知道,可能只是类似的。”云潇摇摇头还不敢肯定,谷主一把拉住她,眼神有些恐怖,咬牙道,“肯定是的,现在祭星宫的大宫主就是专门研究这种邪术的!一定是祭星宫干的。” “祭星宫?”云潇一惊,连忙接话,“谷主是说三阁两宫的那个祭星宫?” “你是不知道啊,帝都对周围四大境管的可严了,尤其是伽罗和东冥……”细雪谷主不由自主的压低了声音,显得很反感又无可奈何,“伽罗崇拜宗教,东冥又信奉占星术,而细雪谷正好就在伽罗和东冥中间,从这往北走三十里,就是祭星宫安插在四大境的眼线‘司星台’,帝都每天都能透过这双眼睛盯着四大境,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派兵过来,哎……” 云潇暗暗吃惊,难怪来到飞垣前师兄就曾告诫她不能使用剑灵,原来真的是有这样的“眼睛”盯着! 细雪谷主低声骂着,愤愤不平的接道:“祭星宫的大宫主叫安钰,以前是大湮城太阳神殿的圣女,就是因为研究邪术被城主免了职驱逐出了阳川,没想到这人摇身一变深受天权帝的信任,现在还接掌了祭星宫,真的是荒唐!现在的帝都高层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你要不是凤姬大人亲自送来的,以你和军阁主的关系,我真的都不想救你!” 她抱怨的看了一眼云潇,又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重了,轻咳了几声:“不过,你、你算例外吧,虽然我不知道你和凤姬大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是她开口了,这个人情细雪谷是必须要给的,云姑娘,我看你身上的灵凤之息好像对这种控魂术有点用,要不你挨个碰一下试试?” “我挨个碰一下他们不就全死了吗?”云潇赶忙摆手,提醒道,“这样不行只会打草惊蛇,谷主,您先假意把这二十几个人安放到一边,照常救治就好,然后把那老村长和他们隔开,最好再找些借口让谷里的大夫和病人都出去避避,等人都走了,您和玉絮姑娘就在内谷里别出来了……” “你、你怎么知道内谷……”谷主支支吾吾的,想说什么又不好直说,云潇道,“内谷那么强的法阵护着我又不是感觉不到,如果只是远程控尸的话,力量是极其有限的,想破除内谷的法阵应该是不可能,在此期间我会去找找控魂术的施术者,若是能找到源头,活尸就会不攻自破,不成威胁。” “你去找?”细雪谷主倒吸一口寒气,连忙阻止,“姑奶奶你是不是不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体啊?你要是再发病一次没人能救你的!” “谷主不必担心我。”云潇笑了笑,张开手心,霜天雪在她掌间已经可以稳定的飘落,“我是昆仑的弟子,虽然也不是专修魂系的术法,但多少比你们懂一些,现在有霜天雪护着我,我不会再被灵凤之息烧死了……” “啧,不行!”谷主打断她的话,不等她开口再说什么,草席上的尸体“蹭”的一下坐了起来,张口就咬住了她的手臂! “谷主!”云潇立马按住了那具尸体,再看细雪谷主,她的脸上瞬间荡起一层死灰色,唇色发乌,她心下一沉,脱口:“是尸毒!” “嘘……”细雪谷主从腰间扯出绑带迅速裹住自己的伤口,又在上手臂用力系了一道,她勉强稳住身体,低道,“别、别张扬……内谷弟子有几十个呢,万一打草惊蛇,她们不会功夫来不及走的……云姑娘,先按你说的做吧。” 随后,她放下袖中遮住了自己的伤口,推开了屏风,故作无事的对几位弟子吩咐道:“红姐,你去、你去把东院的收拾一下,阿梅,阿珂你们帮着把这些人全部搬到东院去,他们伤的很重,需要特殊照顾的,玉絮,你先陪我会内谷取些药材。” 她一开口,几位大夫就同时察觉到了异常,互换了眼神,心照不宣的忙碌起来。 “云姑娘……外谷先麻烦你看着了……”细雪谷主的额头俨然渗出了冷汗,每多说一句话体力都在迅速流逝,云潇点点头,示意玉絮赶紧扶谷主进去。 一贯大大咧咧的玉絮此时也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她不敢声张,赶紧带着姑姑离开。 “大夫们都要去哪啊?她们不管我村民的死活了吗?”眼见着谷里的大夫纷纷起身要走,老村长按奈不住着急的问了一句,云潇连忙接下话,“他们一个个伤的这么重,自然是先换个舒服的地方,大夫们得先去准备床位和药材,您就放心吧,这里有我呢。” “你懂什么……”老村长嘀嘀咕咕的,云潇仔细看着他,脚下的剑阵不经意的扩大了范围。 她心里泛起了疑惑,剑阵里清晰的听见对方的心跳和呼吸,甚至体温也是正常的,感觉不到对方身上有魂系术法的痕迹——还活着,这个老村长无疑是个活人。 一个活人带着一群“活尸”跑到细雪谷来求医?这不对劲吧?这个老村长一定有问题! “老人家您可别不信我。”云潇笑吟吟的走过去,收回了剑阵,在他面前蹲下来,“您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学了好几年医术的人。” “几年?”老村长噗嗤的一下不屑的笑了,摆摆手:“几年能有什么用啊?就雪城那些大夫,哪个不是先打个三十年下手才能自己才能出诊?你别看细雪谷主看起来也就四十出头,起码也能做你奶奶了,你这小姑娘才学了几年就敢如此夸下海口,也不怕被人笑话!” “那您让我给您瞧瞧呗。”云潇好声好气的哀求,“反正您伤口的血也止住了,让我瞧瞧也不会更严重的,对吧?” “来来来,我倒要看看你能瞧出来个什么!”老村长伸出手臂递给她,云潇装模作样的把着脉,指尖抽出了细若游丝的灵光,顺着手臂钻入了老村长的身体。 确实没有什么异常,就真的好像只是个受了重伤的老人家。 “怎么样?”老村长悻悻的催促了一句,“你倒是瞧出来了点什么没有?” “嗯……还真没有呢。”云潇松开手,抬头撞见老村长的眼睛,到口的话又赫然吞了回去——那双瞳孔中映出一个陌生的身影,仿佛在看着她。 “我就说了你这丫头只会嘴里逞强。”老村长丝毫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异常,满意的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我先带您去东院休息吧。”云潇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假装无事发生,搀扶起他,“村民们一会也全部要挪过去,您在那边看着好放心。” “对对对!全村就剩他们了,就算残疾了也好过没命!”老村长这才焦急的站起来,颤颤巍巍的往东院走去。 第五十九章:玉石俱焚 细雪谷内谷,玉絮扶着谷主还没走到后院,只见谷主脸上自眉心泛起一阵恐怖的青白,终于还是站立不稳靠着中央的梅树缓缓坐了下去。 “姑姑,姑姑您怎么了?您别吓我!”玉絮急的眼泪直流,直到现在才后悔自己没有好好的学习医术,关键时候一点忙也帮不上,谷主缓了口气,掀起袖子解开了绑布,方才被活尸咬过的伤口乌黑黑的,浓稠的血浆像浆糊一样挤出来,她吓了一跳,脱口,“这……这是什么?” “是尸毒啊,你怎么连这都看不出来……”谷主皱着眉,责备了侄女一句,摇头,“这毒散的太快了,方才外面那二十几个人,应该都是死于尸毒。” “死了?”玉絮捂着嘴,生怕自己叫出声,外头那二十几个伤员,全都是死人? 细雪谷主咬着牙,也无暇再顾及自己的伤势,她抓着玉絮的手,趁着自己神志还清醒,赶忙吩咐道:“你别管我了,等把那些人全部挪到东院之后,你就去把东院的阵法打开,先把他们困在里面!” “那您怎么办啊?”她来不及细细思考姑姑的话,愣愣的问了一声,细雪谷主披头就是一顿骂,“都说了让你别管我了,谷内弟子几十号人,你要是不能及时把法阵打开,大家都得没命!你……你现在就去,后谷霜天湖底,最左边的那个机关,左三圈右两圈,然后往下按三次,再向上提起来,记住了千万别弄反了。” “哦,我、我记住了!”玉絮不敢多说话,才准备走又犹豫的停了下来,支支吾吾的不敢看姑姑。 “你、你又怎么了?”细雪谷主眉头紧蹙,玉絮急的一跺脚,哭道,“在霜天湖底吗?可我……可我不会游泳啊!” 细雪谷主此时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骂这个不争气的侄女了,只是额头上的冷汗一阵接着一阵,头晕眼花的。 细雪谷是霜天凤凰的故里,曾经得到凤姬大人的帮助,才让一群无依无靠的孤女在这里扎了根,凤姬带给了她们最初始的几本医书,希望她们能多学益善,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为了保护这群孤女不被人欺负,凤姬大人在临走前留下了两种法阵,一种以霜天凤凰为核心,引霜天雪保护内谷,栽植浇灌各类珍惜的药材,另一种则暗藏于外谷东院,一旦发生不可预测危机,她们会将祸端引入东院,东院是所有弟子心照不宣的暗号,只要谷主命令将特殊的病人挪入东院,那就意味着谷内将发生无法预测的危险。 但是那种术法是玉石俱焚之术,为了防止谷内弟子误碰,一直藏得很隐蔽,细雪谷建立这数百年来,也仅仅开启过一次,后来凤姬大人回来的时候重新修复了阵法,并将新的机关藏在了后谷霜天湖下。 内谷的几名大弟子都会学习潜息之术,甚至还会携带黑市惯用的“避水丸”,可是玉絮是才来的,自己都还没时间跟侄女提过这些事情! “你、你去把……去把你红姨喊来,让她……咳咳,咳咳……”一语未闭,细雪谷主一血乌血吐出,吓的玉絮慌了神,连忙帮忙拍着姑姑的背。 谷主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气若游丝,黑血顺着脖子一路攀爬,眼见着就要覆盖到脸上。 “谷主!”云潇寻着声音匆忙掠入,一把抓住谷主受伤的手臂,伤口处已经开始腐烂,流出来的脓血发出阵阵恶臭,“快,快扶进屋里去,我去找外头的大夫……” “别!别浪费时间!”谷主连忙抓住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吐着气,“玉絮,把我刚刚跟你说的话告诉云姑娘,带她去霜天湖,别、别管我了!” “姑姑呀……”玉絮不敢忤逆姑姑的话,但她知道这时候走了姑姑只能是死路一条,云潇自然也清楚眼下的情况,她犹豫了分毫,突然摘下了手下的日轮,细雪谷主眼睛一亮,立马就猜到了她想做什么,她用力推开了云潇,喘道,“你别下那个戒指!那东西是救你命的……你是不知道那东西对凤姬大人有多重要!她肯给你,说明你对她更重要!我不要这个,你要是念在我救过你的份上,就赶紧去霜天湖,别再耽搁了!” 她明明连目光都开始涣散,说出来的话还是这般不由分说。 细雪谷能有今天,都是当年凤姬大人的恩惠,凤姬大人身体日渐衰弱,不得以只能依靠长久的自我封印来缓解痛苦,但是即使是这样,身体的恶化也还是远远超出了极限,细雪谷不惜封闭内谷违背医者仁心的目的,就是为了能在凤姬大人忽然来访之时能有足够的精力和物资为她治疗! 内谷极少收留病人,除去云潇这样的特例,只有一些罕见的异族人能进入内谷,历代谷主都会对那些濒临灭绝的罕见异族人格外照顾,因为凤姬大人是百灵之首,那些人无疑也是对她极其重要的人。 “好。”听出了她话里决然的语气,云潇心下一横,谷主焦急的催促着,眼里已经失去了光彩,嘴上念念叨叨的,“快去吧……谷内弟子几十个人呢,都是孤女……不能,不能让她们没有家……” “走。”云潇一把拉住哭哭啼啼的玉絮往后谷方向奔去,细雪谷其实是一处山谷,四面环山,最里面的山就是霜天凤凰的栖息地,霜天湖位于那座山的山脚下,是一个不规则的天然湖泊。 云潇和玉絮走到湖边上,伸手探水,它的湖面上撒了一层薄薄的细雪,但是并没有结冰,湖水平静如镜,不见一丝波澜。 飞垣上的三圣灵其实很少现身,基本也不会插手境内的事情,就如同此时对面的山安安静静,也完全看不见霜天凤凰的影子。 “怎么下去啊?”玉絮不解的问,小心的指了指霜天湖,“这湖不知道有多深呢,而且这么冰,上面还在下雪,人的体温是不能在这种水里呆太久的,会冻死的。” “我冻不死的,我下去就行了。”云潇接下话,解开外裳丢给她,“你在上头等我,别走开。” “哎,你、你自己小心点啊……”玉絮还想再说什么,云潇已经跳入了湖里,往湖底沉入。 她有灵凤之息护体,这几日也能基本掌握霜天雪,这点冰凉对她而言实在是不算什么,湖水很干净,既没有水草也没有鱼类,微弱的细光反而是从湖底照出来。 一路下潜到深处,云潇惊讶的发现自己踩在了一片镜面上,忍不住弯腰触摸。 “镜面”荡起一阵水纹,有一股汹涌的灵力自对面传来,透过湖底这个神秘的镜子,云潇赫然发现那是一片白骨铺洒的世界! 她惊讶的看着眼前,想再摸一摸到底是怎么回事,然而手心划过之处只有冰凉的湖水,镜中的景象仿佛只是另一个世界的倒影,只见白骨之路一直延伸,骨头上甚至已经盛开了不知名的白花。 在她目光所能及之处,一个火色的身影沉睡在白骨之中,她面容沉静,呼吸平稳。 那样的景象让她一时分了神,那女子火色的衣裙花瓣一样的铺洒在白骨之上,乌黑的长发又洒在火色衣裙之上,仿佛那个神秘的世界里就只剩下这样醒目的红、黑、白。 “凤姬……”云潇在心里默念,那个人分明就是将她带到细雪谷的百灵之首,凤姬! 就在此时,或许是受到灵凤之息的吸引,白骨中沉睡的女子赫然睁开了眼睛,火色的双眸望向虚无,凤姬沉了片刻,开口:“是你……你在哪里?” 云潇也想回话,但是她身处湖中无法发出声音。 对方似乎并看不见她,但是又能感觉到她的存在,继续问道:“是霜天的气息,你在霜天湖里?细雪谷出什么事了?” 她拼命的想告知凤姬细雪谷现在的处境,只能尝试不断的敲击镜面,水纹一波一波,凤姬微微皱眉,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但是她并没有站起来,只是稍稍坐直了身体,翻开手掌,灵凤之火赫然燃起的一瞬间,霜天凤凰听到指引从后山中飞出,凤姬接道:“我现在无法离开,只能命霜天凤凰协助你们,你来到霜天湖多半是为了开启东院法阵,我送你过去吧。” 凤姬抬头的一瞬间,云潇惊讶的发现她的脸色惨白,非常憔悴。 不等她再看的仔细一点,湖中的水流开始变化,一会就将她推到了湖心法阵处,云潇紧张的伸出手,按照谷主的说法摸到最左边的那个齿轮,用力旋转,她紧咬着牙,发觉这个齿轮以人力其实非常难转动,需要将灵力附在上面带动。 “咔嚓”一声,湖底赫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就像是什么隐秘的机关被开启,水流瞬间变得湍急,一股强大的吸力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吸入湖底! 下一刻,有一双无形的手拖着她的身体,直接就将她送回了霜天湖边,云潇直勾勾的望着湖水,凤姬到底是在哪里?为什么自己能透过霜天湖看到她? “这么快!法阵打开了吗?”玉絮一把拉住她,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再看霜天湖,湖上卷起了旋涡,水流疯狂的往地底泄去。 霜天凤凰绕着湖面盘旋了几圈,往内谷方向飞去。 “嗯,我们也快回去看看。”来不及细想,云潇拧了拧身上的衣服,接过外衣披在身上,玉絮急道:“你快回去先换身衣服,谷内就算有地热,衣裳湿了也干不了的,你这样一会会着凉的……” “不要紧,一会自己就干了。”云潇甩甩头,将头发盘起来,也不管玉絮的疑惑,拉着她就往内谷回去。 再次回到后院里,谷主已经失去了意识,她靠在白梅树上,一张脸完全被死灰色覆盖,此时已经有回到内谷的大夫,却也只能束手无策的直掉眼泪。 云潇默不作声,只是狠狠的攥紧了手——大多数的尸毒是几乎无解的,因为这种毒蔓延的特别快,就算能救也必须非常的快,她们这一来一回起码半个时辰,谷主也早就过了能救命的关键时期。 “姑姑?姑姑?”玉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愣的伸出手想要把她叫醒,片刻之前姑姑还在骂自己呢,怎么就过了这么一会,她就这般安静的去了? “别碰!”身边的人连忙打开她的手,玉絮这才看清眼前人,眼泪终于不争气的流了出来,“红姨,都怪我!都怪我平时不好好学医术,我要是再学的认真些,刚刚就能救姑姑了!都怪我,都怪我!” 红姨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云潇,终于开口问道:“外头那些活尸是冲着你来的吧?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和凤姬大人又是什么关系?” 云潇咬着唇,强忍着愤怒,低道:“如果她愿意认我,我应该……是她的妹妹,我知道现在说对不起一点用也没有,但是我一定会守住细雪谷……一定会守住谷主的家。” “喂,你要去干嘛?”眼见着她怒不可竭的往外冲去,红姨赶忙按住她,“我已经吩咐内谷弟子带着病患们先去雪城避难了,东院法阵是玉石俱焚之术,它会将里面的人困住一起埋入地底,此阵法波及巨大,内谷虽然有霜天雪护着但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你赶紧带着玉絮也去雪城躲一躲吧。” “有一个人或许能逃出来,我得去看着。”云潇的眼睛雪亮,赫然就想起了方才老村长眼里那个陌生的身影,又道,“你们带着我的剑灵走,剑灵可以辟邪,就算路上有追过来的活尸也不敢轻易靠近的。” 话音未落,人已经离开,红姨和玉絮互望了一眼,知道此时留下了也只是碍事,红姨脱下了外套盖在谷主的身上,叹气:“阿鹤,你一生要强,最后还得豁了命保护这群孤女,我们不能带你一起走了,你放心,细雪谷不会就此覆灭的,我一定会带着她们回家的。” 玉絮忍着哭泣,给姑姑磕了三个头,又回屋取走了青魅剑。 “我们从后山走。”红姨瞥了一眼外谷,虽然心里担心的不得了,还是要故作镇定。 与此同时,东院被一股奇怪的法力层层包围,霜天凤凰落在院外的假山上,云潇大步上去,隔着厚厚的法阵,赫然听见里面传来的诡笑声。 “霜天,回来。”她莫名招手换回霜天凤凰,那只神鸟竟也心有灵犀的飞过来。 云潇默默闭眼,凤姬临走前曾经和她说过,若是想更好的控制体内爆发的灵凤之息,就必须将这只霜天凤凰养在身体里,以骨血为食,凤姬并未告知自己具体的方法,而眼下如果要对付来历不明的敌人,她就必须真的让霜天凤凰住进身体里,否则以她现在的身体,无疑会引起灵凤之息再度失控,烧死自己! “以骨血为食……”她默默念起凤姬的话,并指成刀割开自己的手心,又对着霜天凤凰展开手,“你若是愿意,就来到我身边。” 那句话仿佛有什么特殊的灵力,神鸟轻轻扑扇着翅膀,竟然落在了她的掌心。 即使霜天凤凰看上去和天征鸟差不多大小,但是此时站在她的手心里却轻的像一颗雪花,神鸟低下头轻轻碰了碰灵凤之血,忽然化成一团水雾,顺着掌心的伤口钻进了身体! 云潇只觉得体内一阵透骨的冰凉,来自霜天凤凰的冰雪之力和炽热的灵凤之息猛烈撞击! “唔……”她有些难受的按住自己胸口,就在此时,东院的法阵上浮出一张陌生的脸,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你就是老村长眼里的那个人吧?”云潇镇定了片刻,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张脸,那脸一变,果真变成了老村长的脸,但是开口说话又是完全陌生的女音,“我本想引活尸入谷来个里应外合的,没想到你身上的灵凤之息那么厉害,我养的那些小鬼根本碰都碰不得,噗嗤一下就被烧死了,灵凤之息果真名不虚传。” “你知道灵凤之息,你是谁?”云潇惊了一下,不敢轻敌,对方摆了摆手,不屑的道,“我只不过是受人之托而已,谁让你父亲曾今欺骗了人家呢?骗女人是要付出代价的,你说对不对?” 她没有说话,父辈的恩怨她知道的并不多,但这个人能知道她的身份,无疑是通过沉月上的追踪术! “你支走了细雪谷的人,倒是个善良的姑娘呢。”对方不紧不慢的叹着气,似乎早就猜到了这样的结果,毫不介意,“我的目的其实是你呀!你竟然还主动留下来,我是不是该夸你自命不凡呢?” “自命不凡不是夸人的话。”云潇冷冷的反驳,引得对方呵呵直笑,“也对啊,别介意嘛,我这人没什么文化,若是用了什么不合适的词汇,姑娘可千万别介意。” 她随即自顾自的叹了口气,目光紧盯着云潇:“还好我只是随便找个了替死鬼,否则可真要栽在这奇怪的法阵里了,哎,可惜了这老头子,好不容易从活尸手下捡了一条命,自以为找到了细雪谷就能活了,没想到千算万算,最后还是得死在东院这法阵里,真是遗憾啊,哈哈哈哈哈哈……” “你都做了什么?”云潇忍着怒火,冷静的逼问,对方赫然收敛了笑意,回道,“冰川之森下面有好多好多的尸体呢,我只不过稍加利用而已,那群雪莱村的村民恰好在我施法的时候闯了进来,新鲜的尸体不比那些冰冻了不知道多久的死尸好吗?我就索性把他们也变成了活尸,然后控制着那老村长往细雪谷去……” 对方忽然停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奇怪的事情,也不管云潇还在听着,又自言自语的道:“不过那条冰河倒是真的有几分奇怪啊,我的术法在渡过冰河的时候险些就失效了,还好人算不如天算,若不是术法突然失效,那老东西肯定骗不过谷主的眼睛吧?毕竟他进去细雪谷的时候,还真的是个活人呢!我是找了好一会才重新控制住他的。” “你的目的是我吗?”云潇抬起眼睛,正好对上法阵里那双虚无的双眸。 三十里外司星台上,祭星宫的沉隐法祝赫然感觉背后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那双眼睛里带着明明灭灭的凤火,似乎要将眼前的一切烧成灰烬。 “沉隐。”忽然,又是一个沉静的声音回荡起来,沉隐法祝慌忙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在方才那一刹那冷汗浸湿了衣领! 她连忙走向声音的来源,恭恭敬敬的打开法镜,镜中一个矮小的女人坐在高大华丽的靠椅上,一张孩童的脸庞透出些许邪肆,嬉笑着道:“你不是她的对手,依计划先把她困在细雪谷中就好,我两日后就到。” “是,宫主。”沉隐低声领命,法镜也暗了下去。 沉隐深吸了一口气,整个司星台微微晃动,与此同时,细雪谷外荡起暴风雪,瞬间就阻断了所有退路! “这是……”云潇不由得抬手遮住眼睛,忽如其来的飓风刮的她站立不稳,只能紧紧靠着假山稳住脚步。 沉隐法祝冷哼一声:“既然是宫主的命令,我也就不陪你多聊了,姑娘就安心在细雪谷等着……等着军阁主亲自来救你吧。” 千夜!云潇大惊失色,对方的目的不是她,是萧千夜! 第六十章:冰尸 天征鸟掠过大雪原的边缘,终于在白虎军团第四分队驻守的一处村寨里降落,按照惯例,他会在这里休息一晚上,第二天再继续赶往中心的千机宫。 天空如墨,繁星掺杂着绚丽的色泽,与皑皑雪原遥遥对望,雪原的夜风是冷酷的,像荆棘刮过皮肤,如饿狼哀嚎。 天征鸟在避风的村口收起了羽翼,闭目休憩,副将南靖迎上前,递过一身厚厚的冬衣给他,又指了指村子里的篝火,腼腆的道:“少阁主赶了一天的路,先在这里生火随便吃点吧。” “嗯,多谢。”萧千披上外衣,雪原的温度骤降,和帝都仿佛两个世界,篝火边的士兵也是刚刚换过岗正在吃饭,见他过来,连忙给他挪了个位置,递过一碗温热的茶水,爽朗的笑笑,“少阁主来了,村子里没什么好东西,您将就一下吧。” 他只感觉心里莫名的放松下来,接过茶水,火光在茶碗里摇摇晃晃,一点点温暖了僵硬的身体。 这一个多月以来,自己在北岸城紧张的追捕两个逃犯,之后又被明溪太子强拉入伙成了风魔,他在天权帝和太子之间来回周旋,早就已经身心俱疲。 或许只有在这种远离纷争的大雪原边缘上,坐在简陋的村寨里,一边看着广阔无垠的天空,一边喝一口暖身的热茶,才能享受这片刻的宁静吧? “少阁主,这几日气候有些反常,比往年要冷的多,您可别仗着自己有昆仑的御寒心法,就还穿着那身夏装在伽罗巡逻了。”南靖是自己抱着一坨干柴主动往篝火里面添,丝毫也没有白虎副将的架子,反而是毫不客气的责备他一句,然后又拿了一个空碗给他乘了些粥,递过去:“看气象今年的冬季是要提前到了,好多荒地的村民们都早早的往东冥那边迁徙过冬去了,剩下的那些老弱病残估摸着也是走不了,少阁主,今年恐怕要多分些粮食送过去了。” 萧千夜喝了口粥,眼里看着篝火,自然明白属下的言外之意,淡淡的道:“今年的粮食缺很多吗?” “是有点缺了。”南靖摸了摸脑袋,解释道,“北岸城本就是飞垣最大的港口贸易城市,此次遭受海啸之后,原本要送往伽罗的粮食大大减少,这其中还有不少在趁火打劫恶意抬价的,伽罗本来就没有大都市,都是些几千人几百人的小村落,这一涨价好多人就吃不起了,最近这一个月,我们已经接济了不少跑到军营里求粮食的百姓了,但是再继续下去,应该是不够的。” “哪些人在这时候抬价?你让小谢去处理就好了,镜阁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安排的。”萧千夜的眼里瞬间就充满了厌恶,放下手中的粥,顿时就没了胃口,粮食涨价这事其实也不归军阁管,要算也是镜阁的问题,但是镜阁历来就是个巨富商贾云集,嫌贫爱富的地方,普通百姓的死活他们哪里会在意分毫? “小谢前几日才拦截了一只商队,那商队是从陪都洛城往大湮城做生意的,开口就是斗米十两,后来被小谢强行征用了些,闹得还挺不愉快的。”南靖小声的提醒,为难的道,“小谢是洛城名门出身他们都敢如此肆无忌惮,要是换了别人指不定要起更大的冲突,少阁主,您能不能想想办法,让今年的冬天多拨点军粮下来?” 萧千夜没有接话,副将知道他为难,也不敢催促。 北岸城事件的影响其实是极其严重的,首当其冲的就是让镜阁的贸易受到严重的损失,如今各部都在缩减开支,想要这个时候多要点军粮接济百姓,无疑是难上加难。 但是伽罗又确实是一个极度依赖军阁接济的地方,这里的土地太荒凉了,冰川和雪原占据了伽罗的一大半,其实根本就不适合人长久的居住,但是不知道又是为了什么,这里的百姓却对自己这片贫瘠的故土无比忠诚,他们会不厌其烦的每年秋季迁徙去东冥,然后等到开了春再迁回来,世代如此。 “南靖,你就别为难少阁主了。”身边的士兵博古笑嘻嘻的一把搂过自己的副将,看起来像兄弟一样亲切。 南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少阁主被停职的处分他们都是知道的,这个时候还想他多请些军粮,实在是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不急,等我回去跟镜阁主谈谈吧。”萧千夜接了一句,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担心,若是以他从前和公孙晏的关系,这种要求几乎是想都不用想的,但是现在大家都在风魔这条船上,那个贵族公子无论如何也得答应下来吧? “您可别勉强!”博古倒是口无遮拦的说道,“帝都那些家伙巴不得粮食的价格再涨涨,他们能赚一笔是一笔!少阁主,我们倒是无所谓,自己省点吃的送到村寨里就好了,您可千万别去求那群人,他们不配!” “都快饿死了,还在乎配不配的?”萧千夜被他逗笑,无奈的摇摇头,这些人其实都是伽罗村寨出身的,他们保持着属于雪原特有的淳朴热情,一贯对他也不拘礼节。 “那、那也不行!”博古倔强的坳了一句,南靖连忙拍了他脑门,骂道,“就你话最多,吃饱了没?吃饱了去外头站岗去,傍晚白狼那边还特意派人过来提醒了你们,都盯紧些别出什么乱子。” “白狼?”萧千夜顿时提神,警惕的追问,“白狼那边发生什么异常了?” “嗯,事发突然,应该还没来得及跟您汇报吧。”南靖正襟危坐,赶忙解释道,“白狼第二队昨天晚上在冰川之森例行巡逻的时候,曾经听见森林里传出旅人的求救声,但是无论怎么寻找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一直到今天凌晨时分,他们才发现森林里多了好多冰尸,尸体有的是才死的,有的像是已经冰冻了几百年,二队带了几具尸体回去研究了,但是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霍沧呢?”萧千夜感到事情有些蹊跷,追问白狼正将的情况,南靖道,“霍将当时领着一队在另一边巡逻,一南一北隔了不少路程,但是少将那块并没有其他异常。” 萧千夜默默思索起来,冰川之森是旅人去往东冥的必经之路,它恰好位于泣雪高原和冰河的中间,大多数人会选择南北两头靠近森林边缘的路,避开中央危险茂密的树林,那两条路都是被人走了几十年的,除非遇到极端恶劣的天气,通常不会出现什么意外,怎么会突然冒出来冰尸? 看他神色不对,南靖连忙又道:“少阁主,霍将知道您明天会到千机宫,应该会直接去那等您自己汇报具体的情况。” “嗯。”萧千夜点点头,忽然又想起来前不久圣月族偷袭千机宫的事,头皮一麻,“千机宫那边现在又是什么情况?谁在那守着?” “萧少将卸职之后,一直是小谢在守着,圣月族和往年那群妄图夺回千机宫的教徒一样,也是冲着冰封人去的。”南靖如实回答,冰封人是指白教曾经的大司命岑歌,他在八年前败于少阁主之手,被一剑冰封至今尚未解除,每年都会有疯狂的教徒想尽一切方法试图将冰封人救走,也多次和白虎军团产生冲突。 萧千夜皱着眉头,圣月族是太子殿下故意安排,为的就是找个借口让他将功赎罪而已,此时应该早就已经撤走了吧? 南靖并没看出来他眉宇间的异常,接着说道:“圣月族是最古老的异族人之一,这次萧少将卸职,他们是有备而来趁虚而入,真的是差一点就被得手了。” “哦?竟然还差点得手?”萧千夜暗暗摸了摸腰间的剑灵,嘴角挂起一丝冷笑,目光逐渐严肃,好在他们没真的得手,否则太子殿下特意安排他过来将功赎罪的任务,岂不是又要节外生枝?他其实一贯都不相信异族人,就算是勉强和凤姬达成了共识,这么多年的军阁生涯也让他无法真的对异族卸下防备。 南靖靠过来,挨着他的耳朵小声的说:“少阁主,我听小谢说起过,这次圣月族里头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她的左眼里带着一朵红莲,似乎和传闻里和八年前逃走的白教教主有几分相似。” 萧千夜剑眉微扬,他奉命出征白教的时候,曾经见过当时的教主飞影,那时候她还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女孩,是灵羽一族,她的两个大司命岑歌、岑青是兄妹,是祖夜族的人。 至今他都没想明白,教主飞影和大司命岑青是怎么在他眼皮子底下忽然失踪的。 如果按照异族人的血统来看,他们都是当初的六灵六圣十二仙四十八祖,这群异族人果然还有其它目的,是想借着太子殿下给的机会,趁机救出大司命岑歌吗? 南靖也是疑惑不解,但他在思考另一个问题,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口:“少阁主,大哥……为什么忽然离职了?” 萧千夜愣了一下,伽罗的驻守将士都喜欢喊萧奕白大哥,和他关系亲切如同真正的亲人,反而是自己和这个亲大哥之间,总有些莫名其妙的隔阂。 “哦。他呀……”萧千夜叹了口气,脑子转的飞快,随口就编了个理由,“他说呆腻了。” 南靖尴尬的啧啧舌,却对这样的说辞深信不疑——伽罗的确是个无聊的地方,除了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哪会有外人愿意留下。 就在这个刹那,雪地里忽然传来一声响,两人同时警觉的望向村口,篝火边的士兵也赫然严肃。 远远的走来一片黑影,肢体僵硬,发出咔嚓咔嚓如同机械的声响,萧千夜掌下剑灵赫然颤抖,提醒着主人危险逼近。 “你们都退下。”萧千夜大声命令,映着篝火,村口的人影越来越清晰,那些人皮肤黝黑脱水,眼睛瞪大只剩眼白,歪着的嘴扬起诡异的笑,走路的步伐摇摇晃晃,如同行尸走肉。 是冰尸!萧千夜倒吸一口寒气,不仅仅是冰川之森,连泣雪高原的边缘上都出现了冰尸! 萧千夜手持剑灵冲出,命令道:“南靖,你带着白虎四队分散去周围,不要让他们进入其他村寨。” “是!”南靖副将擦了把汗,冰尸不是活人,不懂术法的普通士兵对付冰尸无异于以卵击石,而且白虎军团不同于青鸟军团,只有队长以上级别才能配备白虎,此时第四队驻扎营地附近也仅有两只而已,但是这一块风势平稳,地形平坦,二十里范围内至少就有七八个村落! “别慌,我会很快追上你。”明显看出了属下在担心什么,萧千夜镇定自若的安慰了一句,掌下的剑气暴涨,抬手就切断了前排三具冰尸! “遵命!”南靖这才回过神,挥手命令,“四队长还在外换岗巡逻,博古,你去找到他,让他往南边去,其他人跟我走北面。” “明白!”先前的男人一蹦而起,揣着长矛就从旁边冲出了村寨,南靖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少阁主,剑灵的白光快到他目光跟不上,但是冰尸即使被拦腰斩断,上半身依然能张嘴撕咬,两只手漫无目的的乱抓,下半身自己撑着站起来,甚至还能继续往前走! 他感到一阵无名的恐惧,这样的景象是匪夷所思的,那些残肢断臂像有意识一样,不停的往少阁主身边围过去。 萧千夜也很快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天征鸟被声响惊醒,张开锐利的羽翼接住自己的主人,他从半空中往下俯视,发觉村口上围满了密密麻麻的冰尸,然而等他再度转身望向村尾的位置,那里安安静静什么也没有。 “南靖!”萧千夜忽然意识到冰尸仅仅只是冲着这里来的,连忙喊住了尚未走远的副将,“你带人从后面包抄过去,带上篝火,把这个村寨给我围起来,所有人都去,村子里不许留人!” 话音刚落,他竟然又跳下了鸟背,地上的断手断脚,甚至头颅手指感觉到他的气息,一点点靠近,萧千夜自然是不敢大意,只能以七转剑式不断击退,然而无论他的剑将那些死肉切的多碎,它们都能很快拼接在一起继续逼近。 萧千夜一路后退到篝火边缘,感觉火焰都快要烧到衣服的时候,冰尸才忌惮的停了下来。 果然……他暗暗松了口气,想起来曾在师门之时无意间听到的一些邪门术法,中原人信奉鬼神,尤其在南疆一带有很多驭尸之术,但是大多数的尸体都会惧怕火。 如今中元节将近,伽罗偏偏又是个对中原鬼神文化极其信仰的城市,这些冰尸该不会就是那些疯狂的教徒们弄巧成拙搞出来的东西吧? 不等他多想,南靖已经带着白虎第四队包抄到了冰尸的后面,村寨外围燃起熊熊的篝火,将所有冰尸全部驱逐了进来。 “少阁主!”外头传来南靖的喊声,“请您快点离开,火马上就要烧进去了!” 他吹了声口哨,天征鸟稳稳的降落,萧千夜跳上鸟背,神色冷漠的看着身边被火光扭曲的死肉,就这些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尸体,就妄图能伤到他吗? “少阁主!”看见他的身影完好无损的回到村外,南靖这才松了口气,只是懊恼的直跺脚,道,“可恶,驻扎营地里还剩了好多粮食的!就这么给这群冰尸陪葬太可惜了!” 四队长蒙砂也才从外面匆忙赶了回来,急道:“少阁主,南靖,你们怎么样?” “我们没事,就是可惜了那些粮食。”南靖嘀咕着,还是很不甘心,“外头还有吗?” 蒙砂连连摇头:“我在外头巡逻半天了都没看见有冰尸过来,这玩意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 凭空出现?不可能的吧? 萧千夜暗暗吃惊,望着脚下的雪原,眼睛雪亮,赫然想起了凤姬曾经说过的话——血荼大阵是在泣雪高原开启的,这片古老宁静的土地下,掩埋了无数无辜死去的生命。 是有人故意操纵了那些尸体,袭击白虎第四军队,先前白狼军团汇报的,出现在冰川之森的冰尸应该也是一样。 不对……他随即就否认了自己的想法,对方想袭击的不是白虎第四军队,而是他,萧千夜。 他不敢打草惊蛇连累下属,只见眼前的火光直冲云霄,将雪原的黑夜彻底照亮,烟雾中扩散弥漫出腐肉的焦臭味,让身边的几个下属同时捏住了鼻子。 剑灵仍然在颤抖,甚至比之前冰尸靠近的时候更为猛烈。 萧千夜仔细的看着熊熊升起的黑烟,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眼睛在这一刻不受控制的变成了凶兽独有的冰蓝色,而透过这双特别的眼睛,黑烟里那一张张诡异莫测的笑脸清晰可见,甚至还龇牙咧嘴的冲他做鬼脸! “南靖。”他忽然开口叫住身边的副将,指着那些鬼脸,问道,“那里有什么吗?” 南靖疑惑的顺着少阁主手指的方向望去,黑烟直上云霄,散发出让人作呕的恶臭,但是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萧千夜默默观察着属下的脸色,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他不动声色的命令道:“蒙砂,明天一早你带着白虎四队去找二队汇合,南靖,通知伽罗境内白虎、白狼、天马三支军团原地待命,暂停每日例行巡逻。” “是。”两名下属虽然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但都是毫不犹豫的领命。 “太晚了,就近找地方休息吧。”萧千夜的眼眸慢慢恢复了正常,声音却突然疲惫了下来,他捏了捏萧奕白留给他的家徽,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里还有那只神秘的蚂蚁,萧奕白只是说驭虫术无法通过光镜追踪到他,但是应该是可以追踪到自己的一切行踪吧? 眼下他必须一切如常,任何的失误都将是万劫不复。 “距离这里最近的寨子是剌拉寨,也才四里路,军阁过去留宿的话村民是不会拒绝的。”蒙砂看着眼前被烧毁的驻扎营地,干笑着挠了挠脑袋,“要不就先去那里歇一晚吧,您明早还要赶去千机宫,不休息可撑不住的。” “也好。”萧千夜收回剑灵,他赶了一天的路,好不容易歇了会又遇到冰尸袭击,此时早就是精疲力竭,他揉了揉眼睛,沉声道,“带路吧。” 第六十一章:剌拉寨 蒙砂牵过白虎,那是伽罗独有的灵兽,体型比正常的老虎整整大了三倍,通体雪白,只有额心带着一点朱红,白虎虽然并不算特别罕见,但是非常难驯服,驻守伽罗的六支白虎分队目前也仅有九只而已。 此时夜已经深了,寒风更为凛冽,即使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也一个个拉紧了冬衣,冻的脸庞青紫。 “南靖,蒙砂,你们在前面领队,我来断后。”萧千夜看着冻的发抖的士兵,心里还是不放心身后已经被熊熊烈火包围的村子,他提着剑站在原地,“你们先走吧,我一会就会跟上来,带好烟雾弹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蒙砂你先走,我留下陪少阁主。”南靖是牵着自己的白虎,绕到了队伍的最后面,恳求,“让我留下吧,伽罗的地形我熟。” “也好。”萧千夜点点头,蒙砂翻身上白虎,挥了挥手往南方剌拉寨方向离开,南靖和他一起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的火,从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不时的还有被炸碎的肉块飞出来。 南靖弯腰捡起脚边烧的焦黑的腐肉,有点恶心,他在伽罗境内驻守八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景。 萧千夜从他手中接过那块腐肉揉了揉,即使被大火烧的外层焦黑,里边也还是寒冰一样冰冷。 “走吧,等到了剌拉寨,让人在村子周围也点上篝火,安排点值夜班的士兵轮流守备吧。”萧千夜扔开腐肉,随手捏了块冰雪洗手,南靖紧跟着他,小声问道,“少阁主,伽罗人虽然迷信鬼神,但是对逝者极为尊重,不太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情,会不会又是之前在千机宫闹事的那些异族人干的?” 萧千夜思索着,伽罗对自己的先祖非常尊敬,这里的人坚信冰河之水可以洗去人一生的罪恶,让逝去亲人的灵魂变得干净圣洁,他们会给逝者穿上洁白的寿衣,然后就近取来冰河支流的水清洗亲人的遗体,在以前白教还存在的时候,他们甚至会不远千里去泣雪高原的千机宫跪请法师来进行洗礼,后来白教被灭了,洗礼这种习俗就由村寨里的长辈代为举行。 正如南靖所言,对先祖如此崇拜的伽罗本地人确实不太可能会玩出冰尸这种把戏,但应该也不是异族人干的,大多数异族人其实对生死之事看的极淡,在他们眼中死亡等同于回归自然,与天地共存。 会是什么人干的呢?萧千夜长长叹了口气,一时也想不起来,术法领域对他而言是陌生的,如果有大哥在,或许还能查出点眉头。 两人同时沉默着,雪原的路并不难走,积雪早就被冻成了冰粒,萧千夜漫无目的的环视四周,四下里安安静静只剩呼啸的风声,沥空剑也早已经平静下来,他常年在四大境来回巡逻,说起来哪里都很熟,但其实哪里也都不太熟,尤其是伽罗这块巨大的雪原,就算是乘着天征鸟也得飞个七八天才能绕完一周,因此驻扎在这里的几只军团其实分的很散,一旦发生变故,支援起来也很不方便。 到了这个时节该迁徙的百姓早就走了,剩下的走不动的也会老实呆在村里不外出,那群冰尸来历不明,此时暂停每日的惯例巡逻,才能尽可能减少军团遇险。 “快到了。”南靖终于松了口气,指了指远方村口竖起来的明灯,“那就是剌拉寨了,现在寨子里大多都是些老人家,应该能腾出不少地方休息。” 蒙砂早就在村口等着他们了,还有几个五六岁的孩子被吵醒,披着衣服就跑了出来好奇的张望。 “是南靖哥哥!”孩子们认出了他,顿时来了精神,几个人手拉手的把南靖围在了中间,绕着他转圈。 “少阁主,我已经安排了夜班的士兵去巡逻了,一有动静立马就能通知进来。”蒙砂连忙拽住其中的一个孩子,弯下腰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再不睡觉一会孙婆婆起来要骂你们的,都回去,回去!” 白虎军团的士兵将领和周围村寨的百姓关系和谐,经常分出自己的粮食接济他们,是四大境唯一兵民亲如一家的军团,这一点萧千夜是一早就知道的,只是看两个属下这么受小孩子欢迎,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不等小孩子们撒娇赖皮,村里头走出来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婆婆,她拄着拐杖走路都不太稳健,但是一开口又是气势如虹,拿着拐杖用力敲了几下地面,骂道:“萨萨,小九,阿金,我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你们几个又出来闹了!村子里的公公婆婆都睡下了,你们在这吵吵闹闹的一会给吵醒了!都赶紧回屋睡觉去!” “孙婆婆,南靖哥哥来了呀!”萨萨拽着孙婆婆的手,开心的嘀咕着,“他有一阵子没到寨子里来了,我们想跟他说说话嘛!” 孙婆婆眯着眼睛凑过来,枯瘦的手揉了揉南靖的脸,这才笑起来,连皱纹都舒展了不少:“南靖来了呀,怎么这么晚过来?吃饭了没有啊,婆婆去给你煮点粥,哎呀,我家里头没有咸菜了,你、你别嫌弃,阿金呀,去把你李太太喊起来,让她在坛子里捞点送过来……” “孙婆婆,我不饿。”南靖赶紧扶着站立不稳的老人,又一把拎住准备去喊人的阿金,“只是巡逻途中遇到些事情,两里外第四分队驻扎的寨子今晚住不了,驻营的东西也没及时带出来,不得以只能连夜赶来剌拉寨,倒是吵醒了你们,影响休息了。” “遇上什么事了?”孙婆婆紧张的抓着他的手,努力睁大眼睛,“你伤着没啊?你要找地方休息是吧,去婆婆那屋睡吧,明早上婆婆给你弄早点!” “不用,我们就在没人的客厅里歇一会就好了,绝对不会乱碰村民的东西。”南靖赶忙劝了一句,冲孩子们眨眨眼,“快扶着孙婆婆回去休息,你们也赶紧睡觉去。” “南靖哥哥!我想和你玩会嘛!”小九是三人里唯一的女孩子,这时候已经死缠烂打的拽着南靖的衣服不肯松手了,同行的蒙砂尴尬的笑了笑,扭头对萧千夜说道,“少阁主,您先别管他了,这家伙就特别受孩子们的喜欢,要不我先带您找个地方休息去吧。” “少阁主?”孙婆婆听见这个称谓,刚才还喜笑颜开的脸庞顿时就沉了下来,她一下子站起来,对着几个人上上下下仔细看了几遍,忽然抬起拐杖颤抖着指向村外,“你!这个人不行!南靖,不要怪婆婆说你,当年就是这个人带兵屠杀的白教,他是伽罗的敌人!剌拉寨是白教的信徒,不能收留这个人!” “孙婆婆!”南靖惊了一下,蒙砂也愣在了原地,几个孩子听见婆婆的话,赶紧躲到了南靖身后。 “哦?白教的信徒?”萧千夜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整个剌拉寨,寨子其实并不大,一眼望去能就能望到头,加起来也只有几十户人家,但是家家户户的门口都刻画着红莲花,那的确是白教的教花。 “你出去,其他人可以留下。”孙婆婆分毫不让,她上了年纪,气的全身发抖,可还伸出了手臂做出了驱赶的姿势,南靖连忙拉住她,生怕她摔倒,又解释道,“孙婆婆,这是我们少阁主,平时寨子里的军粮都是他允许后才能分下来的,白教的事情是帝都的命令,少阁主也只是依命行事而已啊!” “不行!”老人家根本听不进去他说话,眼见着一口气喘不上来已经面红耳赤,萧千夜冷哼一声,也不想属下为难,“算了,我反正也不冷,我去外头守着,你去休息吧,明早跟我回千机宫。” “少阁主!”南靖还想喊住他,萧千夜已经不耐烦的走了出去,天征鸟跟着主人,见他在村外的巨石旁席地而坐,竟也主动靠了过去。 天征鸟的羽翼其实是冰冷的,不仅起不到一点御寒的作用,反而靠的他更冷。 “你呀……”萧千夜却舒展了笑容,眼里满是喜爱,它是来自昆仑山的神鸟,据说是重明鸟的后裔,它们常年盘踞于昆仑雪峰深处,有些则会成为师门的坐骑,这只鸟是在幼年时期,掌门师父来飞垣看他的时候作为礼物送给了他,从此也成为他的象征,跟随他征战八方。 “你也会撒娇吗?”感觉到鸟儿不停的往自己身上挤,萧千夜无奈的摸了摸它的羽翼,“可我是听不懂你说话的,要是她在的话,或许就能知道你想说什么了吧?” 天征鸟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听懂了主人的念叨,歪着头搭在他肩头,展开羽翼揽住萧千夜的身体,仿佛是在为他遮风。 万万没想到自己在这种偏僻的村子里被一个老人赶了出来,最后竟然还是一只鸟儿陪着他一起吹冷风。 “少阁主。”南靖从村子里跑了出来,他抱着一床被子,不好意思的道,“少阁主您别和老人家一般见识,我拿了些被子,您将就着先用一下吧,雪原寒冷,别着凉了,一会我再去给您弄些热汤来。” “你也别忙乎了,早点休息去吧。”萧千夜皱皱眉,并不在意老人家的所作所为,指了指他身后,提醒道,“你别管我了,没看见孩子们都跟着你吗?” “萨萨,小九!”南靖一回头,只见两个小家伙嬉皮笑脸的追上来,小九端着一个酒坛,神秘的道,“这是阿爹埋了好几年的酒了,我偷出来给你尝尝!” “我不能喝酒,快放回去。”南靖训了一句,萨萨围上来抢过酒坛子塞给他,冲他吐着舌头,嘟囔道,“阿爹经常说酒能暖身子,但是阿娘管得严不让他喝,我和小九可是为了你特意偷出来的,要是被阿爹发现会挨骂的!孙婆婆脾气可差了,她不让那叔叔进村,我们就给你们送些酒暖暖身子呀。” “叔叔?”萧千夜轻咳一声,望向南靖,“我也就大你三岁罢了,怎么喊你哥哥,喊我就成叔叔了?” “因为你看起来比他凶!”小九躲在南靖身后,探出个脑袋冲萧千夜做了个鬼脸。 “我很凶吗?”萧千夜自顾自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噗嗤笑了,南靖惊讶的看着他,少阁主一贯不苟言笑,竟然会被这几个孩子逗笑了? “来,陪我喝一杯吧。”萧千夜从萨萨手里接过酒坛,又对小九摊开手,“酒杯拿出来吧。” “咦,你都看见了?”小九惊讶的从怀里拿出两个酒杯,那是竹子做的已经很旧了,南靖连忙阻止,低道,“少阁主,军阁有军令,是不能饮酒的……” 萧千夜直接将酒杯扔给了他,打开酒坛的盖子倒满,又道:“怎么,我违规你还要去举报我吗?” “那倒不是……”南靖挠挠头,只能在他对面坐下,两个孩子推推冉冉,笑嘻嘻的跑回家去了。 南靖跟着喝了一口,这酒是自己家酿的米酒,味道淡淡的几乎喝不出来味道,伽罗原本就很贫穷,能省下些米酿酒已经是非常奢侈的了,他偷偷看了眼萧千夜,发现对方只是皱着眉头抿了一下,随后就放下了酒碗,南靖尴尬的道:“确实不太好喝,要不我还是去给您弄点热汤吧?” “不必,反正我也喝不出来好不好喝。”萧千夜摆摆手,他一贯不喜欢喝酒,除了一些推不掉的应酬场合,几乎是滴酒不沾,除去味道浓淡,他完全也感觉不到酒这种东西还有什么区别。 他晃了晃酒坛,坛子里涌出淡淡的米香,相比起平淡的味道,这些香味倒是很让人舒适。 南靖绞着手,眼珠不停地转,有些话想说又不知怎么开口,萧千夜推了他一下,笑道:“干嘛呢扭扭捏捏跟个大姑娘一样?你该不会是那种一杯就倒的人吧?” “少阁主,您有心事?”南靖被他一问,脸一红直接问道,“这次回来,您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是为了大哥卸职的事烦心吗?” 他一开口,又觉得自己问的太直接了,赶忙低头抱着酒坛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南靖小心翼翼的望向自己的顶头上司,大哥突然卸职对势单力薄的天征府而言无疑是一件坏事,尤其现在少阁主自己也被停职,他一定有很多棘手的事情要处理吧? “原来你还在担心这个?”萧千夜顿了片刻,目光一沉,他此次和南靖见面也不过几个时辰而已,自己的情绪变化真的这么明显,这么快就被属下看出来了吗? “嗯,虽然您自己不说,可我还是有些担心。”南靖腼腆的转着手上的酒杯,默默说道,“我是伽罗平民出身,又没什么文化,帝都那些事情我也帮不上您,那时候年轻,心高气傲的总觉得自己不会输给天域城的贵族们,所以呀……所以看见秋选的告示就兴冲冲的去了,现在想起来当年真的是太自负了。” 他嘴上这么说着,脸颊却因为兴奋微微泛红,接道:“白虎军团是最后选的,我在那看了您好几天呢!那时候您也是才回来吧?您的剑术,至今都让我很佩服。” 他回想着那一天的事情,历历在目仿佛还在昨朝,那时候萧千夜因为白教一战成名,直接被明溪太子破格提拔成为了新一任的军阁主,作为伽罗出身原本就对白教非常敬仰的南靖,自然是对那个新阁主充满了怨恨和不满,他是以荒地的身份主动报名参选的,在此之前还特意找到了些白教一战中的目击者,试图能找到新阁主的弱点。 但是这样单纯的想法在秋选第一天,试选青鸟正将的时候就被彻底击碎了,青鸟正将的头名是帝都三大权贵之一,叶庄的长子叶卓凡,出身战神殿,又是右大臣和明戚夫人的独子,原本是个实至名归的人选,但是叶卓凡和少阁主好像是旧识,少阁主似乎只是单纯的想和他过几招,第一次主动的站上了比武台,亮出了那柄来自昆仑的纯白剑灵,沥空剑。 然后他就看到了至今匪夷所思的一幕,战神殿的头名在新阁主的手下,仅仅三招就折断了武器。 虽然至今都还有人不屑的表示叶少将是输在了武器上,但是他看的清楚明白,那毫无疑问就是实力上的巨大差距,即使换成其它神兵利器也是一样的结果。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这趟是白来了。”南靖忽然抬起眼睛看着萧千夜,抿了抿嘴,不解的问道,“第一天看完青鸟、三翼鸟和金乌鸟三军的试选之后,我就感觉自己是白跑了一趟,就当是过来帝都开开眼界算了,少阁主,您、您为什么会选我做白虎的副将呢?那时候比我优秀的人太多了吧?” “很多时候优秀并不能决定一切,合适的才是最好的。”被他勾起了往事,萧千夜也想起了八年前他第一次以阁主的身份挑选下属的场面,不由得摇了摇头,那时候的自己才真的是心高气傲目无一切,一点不顾帝都错综复杂的势力关系,执意要换掉全部的将领,若不是明溪太子早就有意拉拢他,怕是这个位置还没坐热就要被人赶下来吧? “可我连您一招都接不下来……”南靖小声的嘀咕着,他根本就没有好好的练过武,武器都是比武场现场随便挑的,运气好赢了同是荒地的报名者,然后在对上军机八殿正式学员的时候,就已经很明显力不从心了,然而帝都的几个对手都是心照不宣的故意放水,根本不想赢,直接就将他送入了白虎军团副将的决赛场上。 如今再想起来,伽罗土地贫瘠,全年冰天雪地的,帝都那些富贵人家的孩子怎么可能想来?人家分明就是主动输了比武,好抽身而退罢了。 当年的阴差阳错却意外成就了他,萧千夜应该是知道那些人并不想来白虎军团,虽然仅仅一招就击败了南靖,最后还是破例留了下来,和谢长亭一起被封为白虎副将。 八年前秋选的最后一场是白虎正将,副将没人愿意来,正将也是差不多情况,毕竟那一年白教才刚刚被剿灭,疯狂的教徒屡次偷袭白虎营地,明眼的都知道那是个不安稳甚至有生命危险的位置,就算是当着明溪太子的面,也是各种绞尽脑汁变着法子想输,而白虎正将最后胜出的人,就是少阁主的孪生兄长萧奕白。 南靖好奇的打量着萧千夜,他们兄弟俩真的是长的一模一样,但是每次他都能一眼分辨出来,这两兄弟骨子里的气质,差的太多了。 萧奕白是另一种极端的强悍,甚至比少阁主惊人的剑术更让他感觉到不可思议,那一天的试选在比武台轰然倒塌之后被迫中止,但是他心里明亮亮的,若是两边都是认真的,少阁主无疑于会败于自己兄长之手。 但是在这八年的相处里,他发现萧奕白其实是个非常随和的人,再也没有露出秋选那天那种极端的强悍,所以他这次忽然卸职,实在是让人奇怪,完全摸不着头脑。 真的只是厌倦了这片贫瘠的雪原吗……南靖转过脸呆呆的望向远方,目光所及之处除了白雪什么也没有,空荡的让人无助。 “别想那么多了。”萧千夜叫醒发呆的属下,将酒坛子重新封好扔还给他,“酒也喝了,心也谈了,该回去睡觉了。” “嗯,我也不打扰您休息了。”南靖这才意识到夜已经很晚了,他将抱来的被子铺好,还是很不好意思的道,“真的对不起,您赶了一天的路现在还得睡在村外,我……” “快去睡觉,怎么这么啰嗦!”萧千夜打断属下的碎碎念,直接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南靖不敢再多话,小声回到了剌拉寨中。 在听不见属下的声音之后,萧千夜又赫然坐了起来,重新靠在了天征鸟上,他不是没有野外生存的经验,即使身后就是白虎第四军团,他也不敢真的掉以轻心的睡觉,只能闭目小憩。 第六十二章:梦中梦 在所有的声音消失之后,萧千夜首先感觉到的仍是寒冷,那是连昆仑的御寒心法都无法抵抗的寒冷,如跗骨之蛆一点点渗透全身。 怎么回事?他奇怪的看着自己的手心里冒出的冷气,虽然自夜王一战之后,身体里确实有一种强悍的冰封之力,但是如今晚这般明显也还是第一次。 这样的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让他略显难受的按住了额头,靠在天征鸟身上。 恍惚之中,他似乎又听见了那个人的声音,眼前的帝仲也是这般靠在雪原的岩石上,身边的凶兽几次蹭过来都被他一脚踢开。 又是你们……萧千夜定神,一时分不清自己是清醒的还是在梦里,只见凶兽在帝仲身边不断的踱步,围着他打转,转的人眼花缭乱,战神抬起手,噼啪就给了它脑门一顿猛敲,再度用脚把凶兽推远,他揉着刚刚睡醒的眼睛,不客气的说道:“你别靠过来,你是不知道自己是个冷血动物吗?非要凑过来给我取暖,你别是想在我身上取暖吧?” “可我的毛皮很厚实,可以给你遮风啊。”凶兽乖乖的坐下来,抖抖了雪白的长毛,帝仲笑道,“你这毛皮要是扒下来给我做身衣裳或许是挺暖和的,可在你身上就冰冰冷的,比这岩石还冷。” “我换毛的时候你可以先收着……”凶兽提出了自己的意见,逗得战神笑得直不起腰,一口拒绝,“不要,你那身毛皮平时就掉的我心烦,没给你全剪了就算不错了,你还想我收着做衣服?想都不要想。” 穷奇垂着脑袋,就算是凶兽,也是免不了和寻常动物一样,到了换季的时候总会换毛,他的白毛又长又硬,经常粘在衣服上拍也拍不掉,帝仲唠叨好多次了,但也没什么好办法解决。 萧千夜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天征鸟,它的身体也是一样的寒冷,紧挨着自己。 “我们快些离开这个岛吧,这里好冷啊。”许久,穷奇又趁机靠了过去,它把脑袋放在帝仲的膝盖上,还会像家养的小狗一样晃着尾巴撒娇,“我倒是无所谓,可你看起来很怕冷哎!咦,我是不是意外发现了你的弱点,上天界的战神帝仲,居然会怕冷哎!” “你离我远点我就不会觉得冷,这雪原的气候哪有你身上的寒气冷?”帝仲虽然嘴上念念叨叨的,其实对这只凶兽极为温柔,穷奇翻了个身,四只爪子朝天用力伸了个懒腰,好奇的问道,“你一直这么漫无目的的旅行,不回上天界了吗?” “暂时不回去了。”帝仲默默回了一句,眼神忽然就黯淡了下来,叹道,“我和一位同修发生了一点冲突,他那么骄傲的人,一点委屈也受不得,我怕继续这么下去,终有一天他会被自己的执念所困,堕入魔道,他是个很厉害的人,连我都不敢说一定能赢他,有他在上天界足以长治久安,反正他看我心烦,我也呆着不开心,所以就出来散散心,天空这么大,多走走没什么坏处。” “你脾气这么好,那一定是他不对。”穷奇没有询问这其中复杂的关系,只是非常坚定的得出了结论,“我遇到你都两千年了,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啊?” 帝仲豁然仰头,他出来到底多久了?上天界对时间没有什么概念,反正每日每夜都是差不多的生活,他一个人孤独的走过了很多地方,直到两千年前在萧峭岛捡到这只天生残疾的凶兽,被它缠着才被迫结了伴。 上天界现在又是怎样的情况呢?煌焰还在跟他赌气吗? 帝仲晃了晃脑袋,一想起这些事情就感觉心里烦躁的厉害。 “反正你也是漫无目的的到处走,不如我们去找浮世屿吧!”穷奇开心的跳了起来,帝仲惊讶的看着它,道,“你是从哪知道浮世屿的?” “就先前遇到的那群伤魂鸟啊!它们不是说了浮世屿千年一次万鸟朝凤,算算时间好像也差不多快到了,我们现在去找找,说不定还能赶上呢!” 帝仲没有回话,只有他们踏足过的土地才会进入上天界的管辖,而传说中那个浮世屿,是仅属于鸟类的神界,传说那里生活着全身燃烧着火焰的不死鸟——炽天凤凰,是太阳的化身,又被尊为万鸟之王,每隔千年,全世界的鸟儿都会努力回到浮世屿,参与万鸟朝凤! 然而或许是受到种族限制,上天界一直没有找到浮世屿究竟在哪,他的一位同修奚辉曾经多次跟随各种神鸟,却总是莫名就跟丢了,到目前为止,唯一能确定的是浮世屿应该在上天界的正南方,因为奚辉每一次尝试跟随的时候,鸟儿们都是朝那个方向飞去。 连统领万兽的夜王奚辉都寻不到的地方,自己这般随便走走又哪能轻易的找到? 帝仲忽然卷起袖子,在他左手臂上有一处淡淡的灼伤,伤口已经很陈旧了,应该是很早之前就留下的,穷奇惊讶的嗅了嗅,问道:“这是被什么人伤的?竟然还有人能伤到你?” “这就是被不死鸟的血灼伤的。”帝仲叹了口气,想起那只传说中的不死鸟炽天凤凰,它羽翼完全展开的时候可以遮天蔽日,火光蔓延数千里,能将整个天空染成明媚的火色,那也是他迄今为止遭遇的最强对手之一,甚至神鸟的血液滴到他身上的时候,皮肤被瞬间灼烧留下了这个再也无法痊愈的伤痕。 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同修奚辉一直寻找的不死鸟,当它完全收起羽翼的时候,体型仅如普通的青鸟,但是速度极快,他根本追不上。 “那、那我们还去找吗?”穷奇小心翼翼的追问,帝仲皱眉瞥见凶兽眼里的好奇,无奈的道,“你想找就找呗,不过我现在就得提醒你了,我有个同修找了几万年了都没找到,你也别开心的太早,浮世屿应该是只允许鸟类进入的,你虽然也有对骨翼,应该算不上是鸟类吧?穷奇……算兽类吧?” “嗯嗯,我算兽类的。”凶兽舔着爪子,根本没有一点不开心,“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找不找得到不重要啦!我只是不想你这么漫无目的,感觉好寂寞好孤独的样子……” 在这一刻,战神帝仲不经意的笑了,温柔的摸着凶兽的头。 确实,在遇到这个烦人的小家伙之前,他一直都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既不想回到上天界,又不知道该去往何方。 萧千夜也跟着笑了,全然没有发现自己紧闭的眼睛里默然留下一滴泪水。 一个被同伴不解无奈出走的所谓战神,一只被同族抛弃天生残疾的凶兽穷奇,他们的关系可真好啊……也难怪那个时候,帝仲即使自尽也一定要救下这个唯一的朋友吧? “你哭了。” 恍惚之中,萧千夜的脑中荡出一个寂寥的声音,他豁然睁眼,发现天边已然泛白,启明星高高挂起,黎明即将到来。 他惊讶的提剑站起,只是个仅仅几分钟的梦境而已,竟然不知不觉过去了一晚上! 谁在说话……他镇定的稳住情绪,那个声音是从脑子里直接响起的,是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过的陌生男声。 下一刻,不远处的剌拉寨里传来一个老太太尖锐的惊叫声,萧千夜察觉到出了事情,连忙冲入了村寨里,这时候南靖和蒙砂也已经赶过来了,他们将被惊醒的其他人拦在一间屋子外头,面色铁青。 “发生什么事了?”萧千夜挤进院中,只见孙婆婆瘫倒在地上,拐杖丢的老远,抬着一只手指向屋内,话都说不清楚,“萨萨,萨萨……” “蒙砂,出去拦着人。”萧千夜心下一沉,蒙砂赶紧转身出去,死死的关上了院子的门,南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屋内,充血通红,全然没发觉自己已经咬破了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滴到了衣领上,在敞开的屋里里,萨萨躺在地上,无数黑色的蚂蚁从他的身子里钻出来又缩回去,他的眼珠已经被蚂蚁啃食殆尽,甚至肩膀上已经能看见骨头! 蚂蚁!萧千夜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体里那只蚂蚁,难道是昨晚上从他那里转到了这个叫萨萨的孩子身上? “南靖,先去照顾老人。”他晃了晃自己的下属,发现他呆若木鸡,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看着萨萨的尸体。 “南靖!”萧千夜再度叫了他一句,南靖猛然回神,大口喘气,连退了几大步,晃晃的靠在院门上,“把老太太送出去,还有昨晚上那个女孩呢?” “小九……”南靖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无法冷静思考,目光慌张的扫过院子。 萧千夜独自一人走进屋里检查,屋里面很简陋,只有一对石制的桌椅,上面还放着昨夜他们喝的那坛米酒,萨萨就躺在正中间,他的衣服还是完好无损的,身上没有武器的伤痕,应该只是被蚂蚁撕咬致死。 那群蚂蚁绕着他脚边转,却并不敢爬到他的身上,他继续大步往屋后走去,里面还有一间卧室,单薄的床褥还凌乱的放在床榻上,只是不见了那个叫小九的女孩子。 “你、你!都怪你!”孙婆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拄着拐杖进来了,骂道,“一定是因为你来了,触怒了白教的亡灵!他们为了警告剌拉寨,这才杀死了萨萨……我、我打死你!” 老人提着拐杖就冲他砸过来,萧千夜一把就接住了那根拐杖,毫不客气的推了一把,厉声质问:“我触怒了白教的亡灵?那就让那些亡灵冲着我来!他们需要杀害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警告你们什么?你们这些老东西到底明不明白,白教是个邪教,它根本不会保护你们!” “你、你还敢口出狂言,侮辱神明,我打死你!”孙婆婆不依不饶,萧千夜也不想真的动手伤了她,他厌烦的避开拐杖,孙婆婆自己脚下没站稳一下子摔倒在地上,扭了腰,哼唧哼唧再也站不起来了。 “孙婆婆……”南靖从外头冲进来,看见痛苦呻吟的孙婆婆,赶忙过去扶起来,萧千夜忍着怒气,挥手道,“把她给我弄出去,再在这里叫唤,就算是个老人我也不客气了。” 南靖俨然感觉到顶头上司的怒火,连忙背起孙婆婆退了出去。 就在同时,萧千夜神色痛苦的按住了额头,直接靠着屋内的椅子坐了下去。 头痛欲裂……是因为过于气愤了吗? 无论在哪里,尊老爱幼都是传统美德,即使昨晚上孙婆婆硬要将他赶出剌拉寨他都没有丝毫生气,可是为什么听到刚刚那番话,会忍不住怒不可竭,甚至想一刀砍了这个不明事理的老太婆? 萧千夜用力咬住唇,手心里的剑灵攥的疼痛——蚂蚁是胧月郡主送他的锦囊里爬出来的,以三郡主的性格,必然不会做这些阴险狡诈的事,一定是帝都有其他人知道郡主和自己的关系,故意利用郡主想要设计陷害他。萨萨无疑是因为自己才会被杀害的,那只蚂蚁不敢对他下手,竟然转而将目标投向了手无寸铁的孩子! 可恶……萧千夜再度闭上眼睛,感觉头都要炸了,他对这些术法束手无策,此时尽快找到大哥才是最好的办法。 想到这里,他赫然下定了决心,走出院子,只见院外所有的老人都围了过来,目光憎恶的盯着他,又碍于白虎第四军团不敢轻易对他出言不逊。 萧千夜也不管那群人厌恶的眼神,直接找到自己的副将,命令道:“南靖,你留下善后,我今天必须回千机宫。” “少阁主?”南靖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萨萨死因不明,小九也还没有找到,少阁主竟然要在这个是撂手不管? “我走了应该就不会再出事了……”他低声补充了一句,听见这句话,人群里的李太爷再也按奈不住,他跺着拐杖骂道,“你们听听,他承认了!就是因为他来了,亡灵才会警告剌拉寨啊!可怜了萨萨和小九,好心好意的接待他,最后还被亡灵杀死了!你不能走!你得留下了偿命!” “对!你一个人抵两个孩子的命,你还不够赔!”方老太也跟着指责,甚至手脚利索的捧起水井边上的木桶就砸了过来,“别以为你是军阁主你的命就更值钱了,你惹怒了亡灵,你不偿命亡灵还会继续报复剌拉寨!” 沥空剑已经落在掌间,萧千夜的脑子嗡嗡嗡的响,人群里叽叽喳喳的指责他一句也听不清楚,只是被一群老头老太围着,心里一阵无名的烦。 “少阁主!别、别动手!”南靖一把按住他,全身颤抖,他是见过萧千夜发怒的,早些年白虎二队曾在雪原上遭遇了一群劫匪,他们抢了一只雪城的商队,毁坏了一车珍贵的救命药,还残忍的杀害了四名大夫,二队赶到的时候劫匪们正在尸体上搜刮财物,而最为珍贵的药草早就被踩烂了,少阁主当时正好巡逻至此,怒不可竭一剑就将全部劫匪斩于剑下,还命人将劫匪的尸体运至雪城,挂在城墙上赔罪! 那样精湛的剑术,少阁主后来提起的时候,竟还淡淡的说自己下手太干脆了,应该让他们死的慢一些,好好品味一下痛苦。 以少阁主的剑术,即使是轻轻动一动手腕,剌拉寨这些老人家哪里承受的住? “南靖。南靖……”他连续叫了副将两次,握剑的手微微放松,精神也在慢慢恢复。 南靖松了口气,冲蒙砂使了个眼神,蒙砂赶忙挥挥手,招呼手下的士兵把这群老人家赶回屋里头去。 “您没事吧?”南靖担心的看着他,感觉萧千夜的脸色惨白的可怕,对方指了指屋内萨萨的遗体,“先用火烧了吧,烧仔细些,晚一点我去找大哥,让他过来看看那群蚂蚁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蚂蚁?”南靖敏锐的捕捉到最为重要的信息,他一早就注意到了异常,伽罗气候寒冷,是不会有这种体型小小的蚂蚁的,一次出现这么多甚至还咬死了人,肯定有问题! “会不会也和昨晚上的冰尸有关?”他紧接着问了一句,感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少阁主走到哪里怪事就跟到哪里,这一次的事情一定都是冲着他来的! “多半如此。”萧千夜没有否认,低头转着手上的剑灵,“或许我一个人回去还更稳妥些,你就留在这里先处理剌拉寨的事情,让白虎四队分散寻找那个叫小九的女孩,她昨夜应该是没有从村口出来的,寨子周边也有人一直巡逻,多半还在村子里,就怕是已经……遇害了。” 南靖心里疑惑,剌拉寨就这点大的地方,如果遇害了,怎么会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少阁主,南靖,快过来看这里!”蒙砂忽然惊恐的叫了一句,他是捡起了被方老太砸过来的水桶想要放回去,不经意的望了一眼水井,只见一个女孩面目惨白的浮在水面上,也是被咬去了眼珠,无数黑色的蚂蚁从嘴里爬出来! “小九……”南靖陡然失声,两人一起协力将女孩的遗体从水里捞了上来,被浸泡了一晚上的尸体冻成青紫色,腹部完全被咬烂,肠子绞在一块拖了出来。 萧千夜脱下自己的外衣盖住了女孩的尸体,不忍再看。 “小九!是不是小九!”折了腰的孙婆婆趴在自己窗子上,远远的大哭,“快给我看看,是不是小九?小九也出事了吗?” 她这一哭,刚刚才被士兵劝回屋子里的老人们又全部跑了出来,还有几个玩的好的孩子也不由分说的冲过来,掀开衣服查看。 南靖眼泪直掉,剩余的孩子们抱着他,哭的稀里哗啦的。 “少阁主,您先走吧。”蒙砂怕这群老人家再惹怒他,连忙抓着他往村外走,李太爷一拐一拐追了上来,边追边骂:“不许走!造孽啊,都是你害的,你给两个孩子偿命!” 萧千夜的眼睛赫然泛起恐怖的蓝光,沥空剑本能的出手直接将李太爷打退,重重砸在地上! 四下里一片寂静,几个方才还唧唧咋咋的老人瞬间闭了嘴,军阁主真的动手了! “一定要吃点苦头才行吗?”萧千夜冷冷的开口,俨然就像是换了一个人,蒙砂不敢让他多停一刻,死命的拽着他冲到了村外。 “你回去吧,这里的事情结束之后,去找二队汇合。”萧千夜厌恶的甩了甩头,天征鸟也展开了羽翼迎接主人。 “我明白的。”蒙砂也不敢多说什么,他毕竟是帝都的高官啊,就算是真的动了怒打死几个老人家,上头又能责怪他什么! 天征鸟飞起的刹那,开始那个陌生的男声在他脑中轻轻笑了一下:“不愧是凶兽的后裔呢,要不是有帝仲的血统压制着,方才那一下可是要出人命了。” “你是谁?”萧千夜默然开口跟脑中的声音对话,对方只是微微叹气,不再多言。 “你们一个两个的,擅自在我的脑子里自言自语,真的很烦人啊……”萧千夜心烦意乱,眼里冰火双色纹理浮现的同时,天征鸟忽然调转了方向,朝着雪原的东边飞过去! 他惊了一下,天征鸟从来都只听他一人的命令,怎么会擅自行动,又要带他去哪里? 第六十三章:舒少白 雪原上没有路标,也不知道天征鸟到底要带他去哪里,它的羽翼一直是滑翔的状态,速度比平时快上不少,萧千夜是趴在鸟背上,狂风吹得他根本睁不开眼睛,只能死死的抓住它,以防止自己被甩下去。 雪粒打击在身上,虽然很小,但是因为过快的速度,就好像冰雹一样。 就这样不知道飞行了多久,天征鸟终于挥了一下翅膀,一声长鸣安稳落地,抖了抖沾满雪珠的身体。 萧千夜这才睁开了眼睛,身体被冷风吹得僵硬,他一眼就看见了雪原上竖起的巨大雪碑——这是千机宫后面那块被白教视为神谕的雪碑。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恰好又是个昏暗的阴天,寒风卷着雪粒呼啸,完全分辨不出现在是什么时辰,若是按照天征鸟平时的飞行速度,从外围的剌拉寨到雪碑至少也需要一整天的时间,雪碑距离千机宫仍有百里路程,是在泣雪高原中央略微偏东的位置,它连接着天际,一眼望不到头,靠近它百米的范围内有强烈的灵力,飞鸟都会被拉下来撕成碎片,因而这一块其实是禁地中的禁地,是真正的了无生机,荒无人烟。 在传说里,上天界的预言女神曾经在这块雪碑上书写坠天的真正历史,甚至还记载了回归之法。 飞垣对于十二神的传说其实并不多,大多数人也只知道他们的封号,而预言女神潋滟,她的真名之所以会被飞垣知晓,也是因为这块雪碑。 他几次巡逻路过这里都无法接近雪碑的中心,白虎军团也会刻意绕开,以免被里面的灵力搅碎。 天征鸟为什么会把自己送到这里来?萧千夜疑惑的看着自己的鸟儿,它正在梳理着被冰雪覆盖的羽翼,但是神态自若,并没有丝毫反常。 “进来。”就在此时,脑中的男声再度响起,自雪碑中心缓缓铺出来一条水路,“跟着水流进来吧。” 那条水路带着一种淡淡的蓝光,像宝石一样闪烁着细光,吸引着他情不自禁的走了上去,一脚踩在水面上,脚下荡起微弱的涟漪,水下似乎有一种熟悉的力量,让他的内心一点点变得躁动起来。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萧千夜默默的思索着,水面上清晰的映出他的倒影,他发现自己的脸上挂着期待的笑意,眼珠是凶兽独有的蓝色。 雪碑终于第一次完整的在他眼前展露,那确实是冰雪累积成的高大丰碑,又经历了千年风霜的洗礼,女神留在碑上的文字像一种奇怪的符号,他分明一个字也看不懂,脑子却又莫名其妙的理解了字符的含义。 《上天界·海外西经·箴岛录》——天城下行八万丈,西行五万四千里,有流岛,名“箴”,岛内种族繁衍生息,万年繁荣,百灵和睦,以日月双神为尊,赐姓氏“明”,奉人族为皇。 岛东多山多水,清秀舒旷;岛南大雪严寒,草木不生;岛西黄土流沙,旱暑无雨;岛北山川大河,壮阔瑰丽;岛心有孤城,赐名“天域”。 箴岛纪六千四百二十九年,夜王奚辉游历至此,遭座下凶兽穷奇,联合岛内灵凤一族偷袭毙命,吾寻觅同伴残魂,带回上天界修补,夜王苏醒,震怒,毁箴岛根基,吾以自身神力维持,暂护流岛不坠。 再隔数千年,夜王神识恢复,消去吾之神力,降天谴“碎裂”于箴岛。 凶兽穷奇再度与灵凤一族携手抵抗,重启血荼大阵,血祭三十万生灵,于箴岛四角钉下封印,同时将碎裂之力封存于中央阵眼,至此,天谴碎裂被强行中止。 夜王不解其恨,降下二轮天谴“坠天”,吾不忍岛内众生灵涂炭,与其订下契约,若箴岛脱离天空统治,上天界便不再插手海上之事。 后灵凤一族凤若寒,耗尽自身灵凤之息,携箴岛坠于海上,改名“飞垣”。 吾名潋滟,为上天界预言之神,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力量将永久守恒,碎裂之力将永存飞垣,若善加利用,尚可等待回归,若私心滥用,三轮天谴,不可预期。 今流岛碎裂坠天,吾等天命难违,不敢尚自出手,但怜众生疾苦,故留此书,待有朝一日,重返碧空。 雪碑上的文字到此戛然而止,萧千夜咬着唇,碎裂坠天的真相,竟然真的只是夜王和自己凶兽的恩怨!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雪碑的刹那,碑上赫然浮现出一双冰蓝色的眼睛,与此同时,脚下的水路像一条绸带将他整个人围了起来,不等萧千夜反应过来,身边赫然刮来一阵强风,他感觉身子被吸入了另一个地方,等水流散去,眼前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萧千夜试探性的走了几步,发现脚下也是空的,没有地面,他像是浮在空中,周围什么也没有,在他疑惑之际,身边忽然闪出点点细光,像阳光洒在水面上一样,明晃晃的,扩散出五颜六色的绚丽色泽。 那些光芒朝着一个方向呈流动态汇聚,指引着他也情不自禁的继续往前走。 终于,有浓厚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萧千夜颤抖着双眸,看着眼前忽然出现的“湖”,那是一片浓稠的血红,血浆在里面沸腾! 再靠近,他终于看清了湖中心的那个人——血浆在他身上流动,但那身白色羽衣仍是干净的刺眼,他张着手臂平仰在湖的正中心,终于睁开了冰蓝色的眼睛。 那是一张和夜王奚辉一模一样的脸庞。 “是你……”萧千夜脱口而出,当日在碧落海上他曾经见过夜王的魂体,而如今真正见到了身体,却又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感觉。 湖中的那个人,没有一点夜王凌驾于万人之上目无一切的气质,反而是透出了深沉的疲惫,那双眼睛保留着初代古代种的纯净,比萧氏一族的更加纯粹清澈。 “这里就是凤姬口中血荼大阵的中心阵眼吗?”萧千夜已经缓过了震惊,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处的位置,听到“凤姬”这两个字,那人嘴唇微微合动,但又好像无法发出声音,只能直接在他脑中对话,“若寒……还好吗?” 他没有回答萧千夜的问题,转而问了他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 凤姬本名凤若寒,“姬”原本就是个尊称,他如此亲密的喊着凤姬的名字,一定是对她极为重要的人吧? “我和她不熟,也只见过她一次而已,若只是以我自己的推断来看,多半是不太好。”萧千夜回想着万灵峰顶那个女人,她虽然看起来很年轻,但是举止之间尽显沧桑之态,原本她有灵凤之息护体,理应意气风发才对,可她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淡淡的痛苦,那是极力掩饰也依然很明显的东西,似乎暗示了那个女人的身体正在遭受极大的痛苦。 “不太好吗?”脑中的声音抖了一下,像是情绪受到了波动,“也对,箴岛坠天的时候,她几乎耗尽了全部灵凤之息,但是血契的作用依然会让她保持不死,她的身体定是已经衰弱到极限了……” “她会死吗?”萧千夜好奇的问了一句,灵凤之息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不会。”他微微叹息,却一点也不见开心,“灵凤族的身体就像火焰一样,只要火种不熄灭,无论火光如何微弱,它都能继续燃烧,而火种‘灵凤之息’是不死鸟炽天凤凰赐予的,那只神鸟不死,火种就会一直存在。” “神鸟在哪里?”萧千夜敏锐的追问,想起自己那个奇怪的梦境,又道,“浮世屿……浮世屿又在哪里?” “浮世屿……”他重复着萧千夜的话,无奈,“我吞噬了夜王之后,继承的不仅是他的能力,还有他的记忆,那时候我就曾在夜王的记忆里反复寻找,但一直都没有结果,浮世屿似乎是有种族限制,就算是上天界也寻不到入口。” 萧千夜失望的顿了一下,果然和梦中帝仲所言一模一样。 “你能来到这里,是因为你我的血统极为相近,不仅同为古代种,甚至还恰好都是穷奇一脉。”湖中人眼珠微斜,带着几分笑意看着他,“这千年以来从没有其他人能接近血荼大阵的阵眼,但是你此番进来,夜王必然会有所感应,毕竟这是他的身体,他想要找到我,最快的方法就是利用你,但他迟迟不动手,是因为你是帝仲一脉的后裔,上天界有‘帝星坠’的预言,他不敢轻易尝试而已……” “我听凤姬提起过那个预言。”萧千夜有几分不解,念道:“帝星起,天地对饮,日月同辉;帝星坠,山河失色,日月同悲。预言是这么说的吧?帝星如果指的就是帝仲,那他不是早就已经被那只穷奇吞噬死了吗?” 湖中人没有说话,意味深长的看着他,萧千夜喃喃自语,重复念了几遍:“帝星起,天地对饮,日月同辉;帝星坠,山河失色,日月同悲……帝星起,天地对饮,日月同辉;帝星坠,山河失色,日月同悲!” 如今,山河依旧,日月高悬,帝星并未坠落! “他没死!”萧千夜陡然失声,大退了一步,按住了心口,“因为他还没死……所以预言并未实现?” 冥王煌焰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他不远万里亲自从上天界来到箴岛,就是因为他知道帝仲还活着。 他会活在哪里呢……活在自己的梦里,终有一天自己会变成他吗? 不……萧千夜厌恶的甩甩头,丢开这些奇怪的想法,他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家庭,还有自己喜欢的人,他从来不想变成另外一个陌生人。 “你、上来感受一下湖水。”湖中人笑了笑,萧千夜靠近血色湖泊,明明里面的血浆是在沸腾翻滚,但是冒出来的血气却是寒入骨髓——明溪太子曾经说过,风魔在调查飞垣地基的时候发现了一种强悍的不明力量,像火焰一般,却冰冷的足以冻伤人。 他弯下腰,小心的将手放入湖水中,那一刻,皮肤仿佛被数万虫蚁撕咬,一股巨大的撕裂之力袭来! 萧千夜飞速抽回了手,湖中人接道:“这种撕裂之力就是当年夜王留下的第一道天谴‘碎裂’,它每时每刻都想要撕碎我的身体,这个湖泊是当年三十万异族人用鲜血灌成的,我将自己封印在湖中,为的就是拉住整个地基,只有这样箴岛才能保持完整。” 他说话的声音平静如初,丝毫也感觉不到言语里那种无休止的痛苦,萧千夜却用力捏住了拳头,额头满是冷汗——他仅仅是碰了一下而已,这个人却漂在湖中千百年了。 “你若离开……”他吞了口沫,声音开始颤抖,“你若是离开这里,飞垣会怎么样?” “你觉得呢?”那人反问了一句,萧千夜低着眼睛,默默道,“会像一盘散沙一样碎开,沉入海底。” “嗯。”他确认了一声,看见萧千夜面色苍白,按住额头闭目沉思。 一旦飞垣开始进入碎裂,四境分裂就是不可避免的,夜王允诺天权帝会带着天域皇城飞天,那么剩下的羽都、东冥、伽罗和阳川又要怎么办? 凤姬也想救他,虽然她说过会取代他成为新的阵眼,一样能保住飞垣全境,但是这句话是真的吗?凤姬会不会也只是随便编了个理由来欺骗太子? “阵眼可以换人吗?”想到这里,萧千夜终于忍不住问出疑惑,湖中人顿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有人想取代我吗?” “你该知道是谁。”萧千夜冷声提醒,那人果然眼中一亮,平静的表情惊讶起来,“是她吗?是若寒吧……她曾经几次想要寻找血荼大阵的阵眼,还去过周边四大境的其它封印点,她一直都想救我,可我没办法和她说话,就连眼见她遇险,我都无法保护她分毫,你方才问我阵眼可不可以换人?理论而言……应该是可以的,只要在阵眼足够的强,能承受碎裂的撕裂之力,就可以。” “哦?”萧千夜冷静的思考着,如此说来,凤姬并没有骗他,她是真的想用自己来交换这个人。 她是个疯子吗?还是根本就不知道阵眼到底要承受怎样的痛苦? “你别让她来……”湖中人担心的叹气,“若是当年鼎盛时期的她或许可以承担阵眼之力,但是……你知道的,她的灵凤之息在坠天的时候就消耗殆尽了,而且,当年的我是自愿的,箴岛是若寒的故乡,也是我第一次遇到她的地方,我想要保护她,仅此而已。” “我……自幼就跟着夜王了。”他自言自语的,也不管萧千夜想不想听,“我是他座下第一只凶兽,他无论去哪里都会带上我,就算后来他有了几千只几万只异兽,他还是会带着我。” “夜王……大人,其实对我很好。”湖中人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我将他视为唯一的主人,一直以他为傲。” “呵……”他苦笑了一下,似乎是感觉自己这番话非常可笑,“但在他眼里,我永远都是一只畜生吧?他到处带着我,也不过是因为我战胜了他手下所有的异兽,获得了他的信任,只有她,只有若寒,她是真的待我如亲人,我分的清楚,夜王看我眼神总是冷漠严厉的,和我说话的语气也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命令,她不一样,她自己都被关在鸟笼里,还要给我整理毛发……” 萧千夜静静的听着,帝仲也是意外和一只残疾的凶兽结下了不解之缘,怎么这只穷奇也曾有类似的经历吗? “她身上的灵凤之息特别纯正,也更加强悍,作为仅有同族相残杀才会死亡的灵凤一族,她被族人视为威胁,关进了一个特质的鸟笼里,她从小就被关在里面,族人们也从来都不和她说话,夜王发现她之后,统领万兽的能力让他敏锐的察觉到若寒的身体里有神鸟的气息,于是他让我留下来看着她,自己独自返回上天界处理其他的事情去了。” “我就听命日夜守在鸟笼旁,凶兽穷奇是冷血动物,但是她身上特别温暖,吸引着我不由自主的想靠近一点……” “然后她就忽然抓住了我的尾巴。”湖中人咯咯笑了一下,即使隔了数千年,还是会被那样的温暖融化,“她一点也不怕我,用手给我梳理毛发,还会给我逮虱子挠痒痒,把我当成小奶狗一样逗着玩。” 萧千夜目光微动,梦里的帝仲也是那样逗着那只穷奇玩耍。 “我在鸟笼旁守了她三年,我会说人话,但是我从来都没和她说过一句话,直到夜王从上天界返回,命人将她带到血荼大阵的天柱上,她忽然抱住我的脖子,轻轻说了一句‘再见了’。” “就是那一刻……我决定背叛我的主人。”湖中人的声音逐渐冷了下去,“夜王对我极其信任,如果我从他背后偷袭,他一定不会察觉,我……也确实成功了。” “我获得了他的一切,第一次拥有了人类的身体,可以抱住她,可以摸她的脸,可以陪在她身边了。” “可箴岛却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萧千夜淡淡的提醒,湖中人没有反驳,接道,“我曾见过你的梦,帝仲给那只穷奇取了名字……我可真羡慕它,我跟了夜王上万年,都没有自己的名字。” “你叫什么?”萧千夜这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他顿了一下,道:“我叫什么?那时候她也是这么问我的,我在夜王的记忆里寻找着名字,最后选了他尚未成神时候的名字,叫舒少白。” “舒少白……”萧千夜重复了一句,传说十二神在去到上天界之后,因为以神自称,皆是放弃了自己曾经的本名。 他忽然有几分好奇,帝仲应该也是后来的名字吧?他的本名又是什么呢? “答应我,不要让她来找我。”舒少白恳求着,“虽然插不了手,但我能勉强感知到飞垣上的事情,你只需要协助当今太子夺取天下就好了,太子承诺要给与异族人平等的生存权利,这便足够了,夜王没那么容易找到我的,血荼大阵的阵眼是被潋滟大人故意遮掩了的,除非他们自己发生内抗,否则想破除预言之神的屏障,也没那么容易的……” “他似乎在利用座下三魔寻找你。”萧千夜很快就想起凤九卿的话,舒少白微微摇头,“他要救三魔也还得费些心思,尤其是魇魔,魇之心受困战神之刃古尘,你……或许应该去那里找找,古尘似乎不是帝仲留下的,而是你的先祖,那只古代种留下的,而现在的夜王实力不足当年万分之一,否则他也不至于会和人类的帝王联手了,只要太子夺权成功,夜王失去皇室的支持,再想找到我更是难上加难,你别听若寒的就行了,我只想她好好的。” 萧千夜没有接话,有些话他不能对这个人明说,凤姬无疑是活的很痛苦,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折磨,内心的伤痛更是难以愈合,这个人异想天开的“好好的”,对如今的凤姬而言,或许只是天方夜谭吧。 痛苦的活着,和解脱的死去,究竟哪一种更好呢?但这种决定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有权利选择,旁观者有哪里有什么感同身受呢? 舒少白没有注意到他眉宇之间的那丝异常,继续说道:“夜王若想找到我夺回身体,除去利用血脉相同的你,还需要先破除周边四大境的另外四处封印,除去泣雪高原上的阵眼,另外四处分别位于魑魅之山浛水涧,落日沙漠巨溟湾,空寂圣地五帝湖,冰川之森封魔座,四境的封印如果被破坏,就会在当地引发不可预料的天灾。” “我会转告太子殿下的。”萧千夜识趣的回答,这种事情肯定还是交给风魔处理最妥当,明溪太子若要阻止飞天,必然也会插手四境的封印。 “嗯……最后,告诉你一些夜王的记忆吧。”舒少白神秘的笑了笑,果然看他来了兴趣,“上天界有日、月、战、军、风、预六神,冥、夜、鬼、蚩、烈、辰六王,他们虽然是同修,但相互之间互有猜忌,甚至战神和冥王之间产生了严重的分歧,致使战神帝仲出走上天界,再固若金汤的铜墙铁壁,一旦内部开始分裂,就非常容易被攻破……” “你好像说了些很危险的话呢……”萧千夜瞥见舒少白眼里神秘莫测的光泽。 “我只有他的记忆,没有他的感情,其实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还有多少恩怨纠葛。”舒少白无所谓的继续说道,“碧落海一战,若不是夜王察觉到帝仲之力收手,你是必败无疑的,煌焰主动寻来,他要是认真的,你也是一样毫无胜算,军阁主,你得记住我现在的话,你的对手可不是帝都那群高官军寮,你的对手……是上天界,是你曾经的同修。” “哼。”萧千夜冷哼一声,“可惜我现在就快被帝都那群高官军寮玩死了,怕是要让同修们失望了。” “那你便先处理好眼前的事情吧。”舒少白自然知道他的处境,空间开始晃动,周围的光芒也一点点散去,“我先送你回去,你如果能在帝都手里保住这条命,我可以……教给你一些凶兽才能拥有的力量,但是如果你连人也无法应付,那你也不值得我帮……” 他声音的最后几个字随着光线一起消散,萧千夜豁然睁眼,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雪碑,不知不觉的回到了千机宫前,天征鸟在宫殿的顶上盘旋飞舞,也被一起送了回来。 天色又暗了下来,自己竟然又不知不觉的过去了整整一天! 第六十四章:白教 萧奕白闻声走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发呆,问道:“你来晚了,路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嗯,遇到些意外。”萧千夜没有直言,萧奕白拉过他的手,仔细检查被蚂蚁咬过的地方,他指尖的灵力像一条灵蛇钻入了身体,许久,他眉头紧蹙,低问,“不见了,你身体里已经找不到那只蚂蚁了……” “哦,那果然是从我身上转走了。”萧千夜低垂着眼眸,想起剌拉寨两个孩子,咬牙切齿,“昨夜留宿剌拉寨的时候,有两个孩子……被蚂蚁咬死了。” 萧奕白一惊,那蚂蚁分明是冲着弟弟去的,怎么会莫名其妙咬死两个素不相识的孩子? “那蚂蚁应该是对我起不到作用,施术者为了确认到底是蚂蚁没用,还是仅对我没用,才会随便找个两个孩子试一试吧。”他收回手,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霍沧到了没?” “人没到,传信的蜂鸟已经到了。”萧奕白自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递给他一只机械小鸟,这是军械处按照蜂鸟的样子研究制作的传信鸟,体型小,速度极快,金属的身体又不会受到周围气候的影响,如今早已经被大量生产投入到军阁和禁军,用于长距离的传信。 蜂鸟的尾巴可以拧开,里面放着白狼军团对冰川之森冰尸的汇报和检查结果。 “我过来的时候倒是没有遇见冰尸呢。”萧奕白若有所思的回想,自己是从细雪谷出发,直接走的最近的一条路,穿越了冰川之森中央古树林,而霍沧带着白狼一队是在南面的那条路上巡逻,也没有发现冰尸的痕迹,如此推算,所有的冰尸应该都是集中在森林的北面,二队巡逻的那条路上。 萧千夜认真的看着白狼军团的报告信,冰尸的死亡时间差距很大,从几个时辰到几百年的都有,甚至还有太过古老根本无法辨别年代的,从尸体上的装束来看,最新的几具是伽罗迁徙东冥的旅人,其他的尸体似乎是四大境的风格都有,有人类,也有异族。 如果按照之前凤姬所言,血荼大阵的时候,夜王曾经驱使座下三魔将飞垣上的所有人赶到泣雪高原血祭,那么这样的结果无疑是合理的,只是到底是什么人会突然想起利用这些尸体呢? “北面……离司星台很近呢。”萧奕白忽然想起了什么,面色一沉,担心的道,“我记得现任祭星宫主安钰就是因为研究邪术被大湮城赶出来的,她原本是太阳神殿侍奉日神的圣女,后来被城主发现暗杀殿内女史研究控尸之术,造成尸毒在城内失控传播,一夜之间就有数千人丧命,后来还是城主亲自出手才将尸毒之灾控制下来。” “祭星宫的人?”萧千夜仔细想了想,虽然帝都是三阁两宫,但祭星宫一贯是不和外界往来的,安钰宫主也没有露过面,所有的事情都是手下的两位法祝和三圣女代为传令。 “因为大湮城有古训,太阳神殿和月神殿的圣女都是神的使者,无论犯下何种罪过,都只能驱逐,不能杀。”萧奕白补充了一句,摇摇头,“阳川和伽罗其实有几分相似,只不过伽罗信奉白教,阳川信奉日月双神,皇室原本就是日月双神的后裔,自然是扶持阳川打压伽罗,你看那安钰,干了那么些伤天害理的事情,陛下还不是照样封她做祭星宫主?” “北面那座司星台是用来监视伽罗和东冥的吧?”萧千夜转头问了一句,“我记得那座塔差不多就在伽罗和东冥的边境上,离天域城也不算太远,因为要同时监视两大境,还特意派了一位法祝过来。” “嗯,是沉隐法祝吧。”萧奕白点点头,“是十多年前法修八堂出身的,我记得好像是东冥人。” “难怪。”萧千夜心里顿时茅塞顿开,“伽罗人对先祖极其尊重,冰尸那种玩意,确实像东冥人喜欢玩的把戏。” 萧奕白尴尬的笑了笑,东冥除去占星术,最为人诟病就是“魂术”,就连公孙晏都曾经使用过冥魂术将蝶谷谷主的魂魄一分为二。 萧千夜担心的道:“司星台距离细雪谷不过三十多里路,冰尸会不会也袭击了那里?大哥,我看谷里的大夫都是些弱女子,恐怕是没几个会功夫的吧?” “冰尸过不了冰河。”萧奕白倒是不太担心,瞥见弟弟眼里的疑惑,连忙道,“别急着问这些了,过不了多久你就知道原因了,先进去吧,圣月族那事我还得跟你说说。” “你确实是得好好跟我说说,先前南靖可是跟我汇报,说他们差一点就得手了?”萧千夜冷哼一声,跟着大哥走进千机宫。 白虎军团其实是在外围驻守的,白教总坛里一切如初,只是空空荡荡的,连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几重回音,地面是白玉砖砌成,用特殊的颜料刻画着巨大又醒目的红莲,围绕千机宫四周是八根石柱,石柱内中空,点着幽蓝的长明火,即使寒风肆无忌惮的从敞开的窗子里刮入,火焰也是纹丝不动。 在正前方跨上十八层石阶就是教主的神座,是用一整块血玉雕成了红莲的样子,两侧放着莲灯,只是灯上的火焰早已熄灭。 “你是说冰封人那事吧?”萧奕白自然清楚弟弟的不满,眨了眨眼睛,“这可不能怪我,当时我不在的。” “难道不是你和凤姬联合演的这出戏吗?”萧千夜反问了一句,萧奕白赶紧摇头否认,“这次还真不是我干的,而且我也找不到凤姬,是明溪让飞影去的。” “飞影?”萧千夜赫然停下脚步,眼睛瞪大,“白教的教主,飞影?” “嘘……”萧奕白连忙示意他小点声,“小孩子嘛,做事总是不讲道理的,虽然明溪反复警告她不要节外生枝,可她还是想趁机把岑歌放出来,还好小谢反应的快及时带人过去了,否则那小丫头恐怕得把整个冰封山壁一起搬走……” 萧千夜听他嘀嘀咕咕的说着没用的废话,冷冷打断:“你是不是该先跟我解释一下太子为什么会找到飞影这件事?” “因为飞影是风魔的人啊。”萧奕白随口回答,好像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飞影是你们的人?”萧千夜赫然捏紧了剑灵,咬牙,“八年前她们从我眼皮子底下失踪,我翻遍了白教上下都没找到人,那时候你也在的,难道是你放走了她们?” 察觉到弟弟怒火中烧的情绪,萧奕白也不敢再和他开玩笑,正色道:“飞影是白教的教主,当时为了调查迦兰王的底细,明溪特意交代了要保住教主和两位大司命,我原以为你不懂术法,对上岑歌应该没那么快脱身,于是带着飞影和岑青从后殿密道里撤退,再等我赶回来救岑歌的时候,我发现他已经被你一剑冰封在了山壁里。” 他微微叹了口气,自己也是没有料到这样的结局:“其实明溪一早就已经和岑歌有过交涉,只是对方一直没有同意加入风魔,我原本想借此机会说服他,不料你那种冰封之术我还解不了,这八年里飞影跟我闹过好多次了,她总以为是我故意不放岑歌出来。” 萧千夜看着自己的兄长,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自己? “咳咳……”萧奕白尴尬的咳了几声,急忙扯开了话题,“飞影是白教的教主,还是灵羽族的后裔,其实白教是有特殊的方法看到凤姬的,不过要看凤姬肯不肯回应,大多数的时候她都是沉睡着,对外界没有一点反应。” “你在伽罗这么多年,不仅仅是为了躲我,还要在这里带孩子吗?”萧千夜不客气的嘲讽了一句,又道,“所以你把她藏哪里了?不会还真的就藏在千机宫吧?”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嘛。”萧奕白竟然没有否认,反而是萧千夜吃惊不已,对方冲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接道,“以前我在的时候,白虎第三队平日里是不会进来千机宫里面的,毕竟这里面阴森森的还不如外面神农田里舒服,现在其实也就小谢偶尔进来转一转巡视一下,飞影住在后殿密室里,安全的很。” “哦。”萧千夜随口应了一句,已经抬步往后面走去,“我倒要看看我来了她还安不安全。” “啧……你回来!干嘛去呢?”萧奕白赶紧一把拎住弟弟,苦笑道,“你可别跟飞影过不去了,她比胧月郡主难缠多了,对了,小谢在等神农田等你呢,你先去找他吧。” 萧千夜眼里冷电闪烁,确实在这个时候跟风魔起冲突是不明智的,眼下还是先将冰尸和蚂蚁的事情调查清楚更重要。 “对了,岑歌那事,你能解吗?”萧奕白才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摊摊手暗示道,“我检查过好多次了,整面山壁都被金色的剑气围绕,连我的术法都无法穿透分毫,但他一直活着,甚至也没有衰老的迹象,就好像冰封里面的时间是完全停止的一样,其实明溪早就有意想把他救出来了,他会一些特别的术法,对风魔很有用……” 萧千夜没有回话,封十剑法是昆仑山最高级别的剑术之一,他仅仅在昆仑修行了十年,还没有学过解除之法。 “你……”萧奕白皱着眉头,脸色有些难看,“你该不会自己都不会解吧?” “封十剑法最早是用来对付山中异兽的。”萧千夜解释道,“昆仑山内有很多不寻常的异兽,还有山鬼,山魈,旱魃,还有些木石之怪,很多还会伤人,异兽非常难杀死,甚至可能付出生命代价,后来才将这种封印之术融于剑法之中,创造了封十剑法,你要说能不能解除,那应该是可以的吧,但是我学的时间太短了,只挑了最厉害的来学,没有学过怎么解开冰封。” 萧奕白毫不意外,这样的说辞像极了他的性格,短短十年的时间而已,他必然是挑了精髓,否则如何能在飞垣立足? 抱着唯一一丝希望,萧奕白的声音都变得苦涩,问了一句:“那云潇呢?我看她的剑阵似乎很特别,是否对冰封有用?” “多半没用。”萧千夜一口否认,想了一下,道,“或许掌门师父能解,秋水师叔也许也会……” 云秋水……萧奕白默默不语,这个人如果要回来早就回来了,指望昆仑的掌门和云秋水,那才是真的毫无希望吧? “大哥,岑歌在冰封里,飞影在后殿密室里,还有一个人去了哪?”萧千夜追问了一句,只见萧奕白摇摇头,叹了口气,“那一年我带着她们逃出来之后岑青就一个人走了,临走之前她答应了以后若是太子殿下或者风魔有需求,她必会出手相助,然后就把飞影托付给了我,至今也没有消息。 ” 其实那一年之后,飞影和岑青都是消失的无影无踪,如果不是今天大哥主动告知了教主的下落,那两个人对军阁而言其实都是人间蒸发。 “你晚一点来后殿雪湖找我,给你看点东西。”萧奕白知道再多逼他也没有用,索性也不再纠结,萧千夜点点头,转身往千机宫外神农田走去。 从千机宫出来是一条白砖铺设成的下坡路,一直往下要走三里路才能看见在神农田里驻扎的白虎第三队。 “少阁主!”为首的副将是洛城的名门之后谢长亭,他其实比萧千夜还要长上好几岁,已经年过三十了,可是偏偏长了一张圆嘟嘟的娃娃脸,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正是由于看着年轻,队里的士兵们都亲切的称呼他为“小谢”。 神农田是白教自己在雪原上开垦的农地,现在被白虎第三队改成了驻扎营地,或许是当年的白教为了养殖花草刻意动了什么手脚,这里的温度比顶上的千机宫要高出不少,甚至脱下厚重的冬衣也不会感觉到冷。 神农田是从正面进入千机宫的唯一道路,否则就要穿越后方气候恶劣的雪原和山壁,所以每年都有疯狂的教徒试图攻击这里。 “你迟到了,原来天征鸟的速度真的比蜂鸟还慢。”小谢乐呵呵的假意抱怨,他比萧千夜长几岁,性格又大大咧咧的不拘小节,一贯也不以尊称喊他。 “天征鸟若是不带上我,可是比蜂鸟要快的多。”萧千夜打趣的反驳了一句,“我一个大男人坐在上面,它怎么飞的快,是不?” “也对。”小谢给他递上一碗水,忽然问道,“南靖那边出什么事了吗?他的蜂鸟传信说要晚几天才能到了。” “嗯,他在剌拉寨遇到些意外,是要晚些了。”萧千夜接过水一饮而尽,喉间清润舒畅,让他的精神也顿时好了许多,小谢连忙又给他倒了一碗,“你这别是一天没吃没喝了吧?你那昆仑的心法能御寒,难道还能挨饿不成?” 萧千夜笑了笑,又喝了一碗,接道:“中原人有句古话,叫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要是有什么心法能让人不吃饭,那一年可不得省下不少粮食?” “哎,这一点人确实是比不上异族的呦!”小谢摇晃着脑袋自言自语了一句,很多异族人是不需要每天吃饭的,他们只需要很少的粮食就能生存很久。 一旁的三队长石锋捧着一堆热腾腾的杂粮饼跑过来,在地面上铺上干净的布,爽朗的笑道:“刚兄弟几个还在那打赌猜您吃饭了没,大伙全部都押一定没吃,搞得我只能押您吃过了,不然就没法玩了啊!少阁主您要每次都这样,下次这赌注都没法下了啊,都是我一个人输!” “你们在军营赌博还敢来跟我抱怨?”萧千夜笑着拿起一个杂粮饼,不远处几个士兵偷笑着,也拿着饼冲他晃了晃。 “小谢也参加了啊!还是他主动提出来的。”石锋一把搂住谢长亭,往对方嘴里塞了一口饼,“就他让大家押注猜的,您要罚,也得先拿他开刀!” 小谢圆嘟嘟的脸涨得通红,连忙解释:“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谁让你跟着起哄的,要罚你也跑不掉。” “罚,都得罚。”萧千夜几口就吞了杂粮饼,抹了抹嘴,笑道,“正好赶上今年的中元节,这附近放灯的烧纸的丢下的那些脏东西,今年你俩亲自去清理,从登仙道往下到伏龙镇,七十里路,你俩自己分着打扫吧。” “少阁主!”小谢和石锋同时惊呼出口,黑了脸,周遭的士兵哄笑着抬杠,“少阁主说的好!每年都是我们去,今年也该让副将和队长亲自试一下了。” “都怪你!”石锋没好气的瞪了小谢一眼,赌气连啃了三个大饼,又抓了一个扔给萧千夜,道,“您经常有上顿没下顿的,有的吃就多吃点,伽罗这地方不比帝都,什么山珍海味那是根本没有的,就这几个饼,别嫌弃。” 萧千夜苦笑着摇摇头,他倒是不挑食,飞垣上还有多少人连温饱都解决不了,能吃上一个热腾腾的大饼,又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哇……说天灯天灯就来了。”小谢嘴里面念念叨叨的,伸手指向远方天上飘起来的一个纸灯。 萧千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其实是一个非常简单的纸灯,中央点着烛火,借着热力飞了起来。 中元节传到飞垣之后,其实也是入乡随俗有了不小的改变,中原人通常只会在那一天祭祖,但是伽罗则会整整持续半个月,直到白教总坛千机宫开启雪湖祭,雪湖祭为期三天,三天后整个中元节才彻底结束。 雪湖祭的那三天,也是整个中元节最为重要的三天,百姓们会放“三灯”,在道路两边悬挂祈愿灯,在高地燃放天灯,在冰河支流放荷灯。 白教覆灭之后,由于雪湖祭被迫中止,三灯的习俗从此没有了固定时间,百姓们会选择自己有空的时候,在这半个月里的某一天,自己去放灯祈愿。 “小谢,一会陪我去登仙道看看。”萧千夜忽然开口,心里有几分不安,从神农田到登仙道只有一里路,但是道路非常崎岖,暴风雪终年不断。 那应该是白教自己布下的阵法,为了防止有外人进入总坛附近,毕竟到了神农田再去千机宫就只是一步之遥。 “好。”小谢匆忙啃了几口饼,又喝了一大碗水,扔了件冬衣给他,“穿上吧,外头冷。” “嗯。”萧千夜整理了衣襟,指了指旁边休息的白虎,道,“小谢,带上你那一只白虎,其他人留守神农田。” 第六十五章:登仙道 两人并肩而行,一步跨出神农田,飓风凭空而起,两步的距离像是隔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小谢一把搂住自己的白虎,差点人都要被吹飞。 萧千夜抬手遮了下眼睛,风太大了,厚实的冬衣也不仅无法抵御如此严寒,反而让他更加的举步维艰。 “少、少阁主……”小谢的声音迅速湮没在狂风里,明明和他只差了一步,声音却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飘来,“中元节前后这里的风会格外反常……你要小心、小心脚下的雪!” “算了,你回去吧。”萧千夜直接脱下了才穿上的衣服丢给了小谢,指了指身后,“风有些反常,你回去和石锋一起驻守神农田,通知萧奕白,严防千机宫。” “啊?”小谢惊讶的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风吹的他根本睁不开眼睛,只能勉强看见少阁主穿着单薄的夏衣,步伐稳健的走出了好远。 他不得已只能用剑气来抵御寒风,这种诡异的天气如果带上对术法一窍不通的副将,无疑只会拖后腿。 萧千夜凝视脚下的雪,这么大的风,雪粒竟然纹丝不动,而且在泣雪高原这种常年严寒的地带,雪竟然没有被冻成冰,一脚踩下去还是松松软软的。 无论是上面的神农田,还是下方的登仙道,都是无风无雪,偏偏连接着两处的这条路,气候如此反常。 这条路仅有一里长,按照他的速度最多也就几分钟,但是萧千夜已经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里有些异味,让他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脚步,警惕的握紧自己的剑灵。 正是这一里路,为白教拦下了所有的入侵者,当年军阁清扫白教的时候,是从四面同时包抄进攻,而他带的那支分队,走的就是正面最艰难的这一里路。 那一年的情况远比现在更为恶劣,恶灵混迹在风雪里,撕咬着士兵的血肉,即使是昆仑山的七转剑式都无法完全跟上汹涌的恶灵。 如今,随着白教的瓦解,当年的恶灵早已经不复存在,但是风雪不仅丝毫未见减退,反而连年严重起来。 脚下“咔嚓”一声,应该是踩到了什么东西,萧千夜退了一步,弯腰拨开了积雪,面色一沉——是人骨,已经被冻的可以被一脚踩碎。 不仅仅是妄图袭击白教的其他人,当年的军阁也有三千多战士死在了这一里路上。 萧千夜忽然难受的闭上了眼睛,又用积雪将白骨重新掩埋,那一年他才从昆仑山回来,急于立功夺权,也是自告奋勇的领队从正面进攻千机宫,他们是从山脚下的伏龙镇出发,一路畅通无阻的扫清了整条山路,不费吹灰之力的就杀到了登仙道,就在全队士气高涨,准备一举拿下神农田直捣总坛千机宫的时候,他们跨入了这里。 然后,在顷刻之间,半数战士消失不见了。 那是他第一次对白教产生惊恐,不同于传统的昆仑剑术、仙术,白教呈现出来的是一种闻所未闻的恐怖邪术,他们不仅能控制风中没有实体的恶灵,还能唤醒雪地里沉睡千万年的白骨,那些骨头在他面前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拼凑成各种模样——有人,有兽,有鸟,无论剑灵如何将白骨砍成碎片,它们都会重新聚集。 他被困在这里足足有半天时间,体力也飞速到达了极限,就算是在昆仑连续和师兄弟们试剑切磋一整天,他也不曾感觉到过手臂酸痛,但是那一天,他连握住剑灵都显得格外吃力。 这里诡异的怪象是在大哥赶过来之后戛然而止的。 萧千夜眼神雪亮,赫然顿步——没错,那时候如果不是萧奕白及时赶到,他恐怕就要和所有的士兵一起死在这一里路上。 再往后,他遇到了迄今为止最强劲的对手,白教的大司命,岑歌。 他知道这个人,因为秋水师叔曾经就是白教的大司命,岑歌在年幼之时曾得到过师叔的指点,对昆仑的剑术并非一无所知,加上诡异莫测的白教武学,甚至一度让他落于下风,他虽然只是大司命,但是的术法修为极为精湛,远在当年的教主飞影之上,外头的恶灵和白骨都是他一人在操控。 那是他回归飞垣的第一战,也是最为凶险的一战,他无论如何不能在此时失手,否则军阁就会落入他人之手,天征府就会陷入危机。 就在两人难解难分之际,他抓住了转瞬即逝的机会,在数秒之内完整的施展了全部的封十剑法,岑歌在措手不及间终于露出破绽,封十剑法将那个大司命连同后殿的山壁一起冰封!为了防止对方再度利用诡异的术法逃脱,他是连续两次使用了封十,在冰封的基础上,二度冰封! 那一瞬间他在岑歌的眼里看到了震惊,他嘴角微动,还没来得及将最后的话说出口,就被封入了冰中。 岑歌被冰封之后,这里的恶灵和白骨才随之消失,但是风雪依旧。 风雪应该是出自另一位大司命岑青之手,但是再等他回去寻找飞影和岑青的时候,那两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时隔八年再想起这些往事,他才知道当年是萧奕白从岑歌的手里救下了自己,又从自己的手里救下了飞影和岑青。 “呵……你可真忙啊。”他不由自主的念叨了一句,没有恶灵和白骨的阻拦,这点风雪对他而言根本构不成危险,登仙道出现在眼前,那是一处透明的冰面平台。 风雪戛然而止的一瞬间,他看见从遥远千机宫顶端折射出来的金色“圣光”。 萧千夜赫然惊住,不可置信的看着那束光——他曾经来过登仙道瞻仰所谓的“圣光”,但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白天,阳光照耀在千机宫顶那块琥珀玉石上,折射出了这样明媚的金光,但是眼下已经是深夜,今天还是个阴天,甚至连月亮都没有,为什么那道圣光依旧如此耀眼? 恍惚之中他想起帝都所有人的告诫——白教,是个邪教。 白教……真的是个邪教吗? 萧千夜握剑的手逐渐加重了力度,心里一层层泛起惊天巨浪,白教是飞垣最为古老的宗教之一,它的历史几乎是和阳川的日月神殿同期,唯一的不同是它的历任教主,必须是血统极为罕见高贵的异族人,根据白教教内的典籍记载,自创教至今,但凡有记录的一百四十位教主,几乎都是当年的七十二部成员。 据说白教选择新任教主的时候,必须用血滴在千机宫的神座上,只有能让莲花神座能燃起火光的人,才有资格接掌白教。 对人类而言,它无疑是个邪教,但是对于异族而言,它其实更加接近于神教。 那个莲花神座和它顶端的琥珀玉石,难道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吗? 想到这里,萧千夜焦急的就准备往回走,就在此时,沿着登仙道的山路赫然亮起了点点火光。 他不由自主的又停了下来,转身望着这一条崎岖的山路,道路的两边早就已经挂上了祈愿灯,因为伽罗人相信越靠近登仙道的地方,祈愿越容易被天神听见,所以每年都会有很多人抢着来到这里,率先将自己的祈愿灯挂起来。 这些灯自己是不会亮的,只有雪湖祭开启的时候,它们才会被一股无名的灵力点起中央的烛火。 他随即意识到一个问题,现在在千机宫里,有人开启了雪湖祭。 是飞影吗……他默默思索着,雪湖祭只有历代教主才能开启,这是知道了他已经加入了风魔,干脆不避嫌当着他的面就玩起来雪湖祭? “哼。”他虽然是有些不高兴,但是还是好奇的沿着山路走了下去,仔细翻看着路边的祈愿灯。 灯是伽罗人亲手制作的,很粗糙也很简陋,里面绑了一根烛芯,火光是直接附在烛芯上,没有温度,仅仅是像烛火而已。 纸灯上歪歪扭扭的写着一排小字:“父母长寿,兄长安康。” 他就是被这一行字刺痛双眼,轻轻咬住唇,呆呆的抱着这个纸灯看了好久。 父母长寿……他的父母早就不在了,他年幼离家,父母的容颜都已经很模糊了,兄长安康?萧奕白缺少一魂一魄,安康二字,只怕也只是奢望。 萧千夜苦笑着摇摇头,继续往前走,认真的看着每一个祈愿。 他走在明明灭灭的火光里,刹那间宛如时空错乱,眼睛一花,竟看见眼前多了许多陌生的身影。 萧千夜一惊,再定睛,他竟然在人群中看见了奚辉和煌焰! 他们站在高大雄伟的神殿前,无数天灯从下方飘进来,一个白衣女子轻轻接住了灯,烛火映出她惊艳的容颜,如女神一般闪烁着细细的微光。 “潋滟,上面写了什么?”有人开口问她,喊出的却是上天界预言之神的名字。 女神微笑着,那笑容沉静的仿佛能融化所有的寒冷,念道:“魂归故里……是个迷途的亡灵吧。” “魂归故里……”萧千夜按住额头,感觉脑中传来了撕裂之痛,这四个字像唤醒了沉沦千年的记忆,让他的身体情不自禁的颤抖,一把扶住了旁边的山壁。 那是帝仲在战神时期的记忆吧?他和他的同修们一起,在神的领域上天界,倾听着万千流岛的声音。 声音……好像还有其它的声音。 萧千夜紧盯着眼前的山路,在目光的尽头处,有一双人影相互搀扶着,极其艰难的走了上来,男人一只手里提着纸灯,另一只手紧紧的牵着身边的女人,他们裹着破旧的冬衣,看起来非常狼狈,但是被冻成通红的脸颊上依然洋溢着满足幸福的笑容。 两人还没有注意到不远处萧千夜,走走停停,在手心呵气取暖,时不时的交头接耳,像一对新婚燕尔。 萧千夜的眼里有一丝不屑鄙夷的冷光,这两个人应该是山下镇中的百姓吧,这么大晚上的从伏龙镇走七十里山路就为了来挂个灯?要是路上遇上什么危险,那个空荡荡的千机宫真的会有天神来救他们吗? 男人也才看见了前面这个军装男子,顿时拉住妻子停了下来。 “哎呀!是一起来挂灯的信徒吗?”年轻的妻子还没有注意到他是谁,上上下下看了他几遍,惊呼道:“你穿的这么少不冷吗?再从这里下山回伏龙镇,怕是要天亮了,可别被寒风吹着凉,镇子里的大夫最近都忙得腾不出手呢!” 萧千夜眉峰一蹙,伏龙镇算是伽罗人口比较多的镇子了,加起来大约有七八千人,镇子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附近小村落的村民们也会来镇子上赶集看病。 “迪雅,别和他废话,他是军阁主。”男人不快的把妻子护在身后,指了指他手上白光四溢的剑灵,“他肩上有军阁主的金令,手上还拿着白色的长剑,他是军阁主!” “军阁主?”迪雅又惊又吓,自然清楚这三个字代表了什么,连忙往丈夫背后躲去,又偷偷探头出来,害怕的看着他。 “你挂你们的纸灯,不用管我,我虽然不信白教,也还不至于毁坏这些东西。” “走,别理他。”男人冷哼一声,拉着妻子继续往上攀爬,萧千夜主动让开了一个身位,只见两人努力的踮起脚,把自己带着的纸灯悬挂到最前头去,然后虔诚的跪在登仙道的镜面平台上,双手合十,两个人的嘴唇同时轻轻合动,默念着一模一样的心愿。 纸灯里的烛芯“呼啦”一下亮起,映出夫妻俩欣喜的脸庞。 “亮了亮了!天神听见我们说话了!”迪雅开心的握住丈夫的手,自八年前白教被帝都剿灭以来,她还是第一次看见纸灯亮起来! “教主回来了吗?”男人的表情却是严肃的,目不转睛的盯着千机宫顶的那束金光,又警惕的转头看着萧千夜,“军阁在搞什么鬼把戏?你们在千机宫里面干了什么?雪湖祭只有教主能启动,是不是你们从中作梗?” “你自己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萧千夜勾起冷笑,目光如梭,“只要你能穿过前方的一里路,再避开神农田的白虎士兵,然后偷偷进入千机宫,绕到后面的雪湖去……” 男人咬着牙,知道对方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嘲讽自己。 军阁主这张脸在伽罗的辨识度,只怕是远比帝都的皇帝和太子都更加高,毕竟除了他,还有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人常年驻守在这里。 “兰舟,我们回去吧。”迪雅生怕丈夫和军阁主再起冲突,连忙起身想拽住他,就在这时候,登仙道上卷起一阵风,迪雅瘦弱的身子一歪,脚下一滑,眼见着就要滚下山去! “啊啊啊……”随之而来的是女人惊天的尖叫,手忙脚乱中她一把拽住了才挂上去的纸灯,那根细细的绳子哪里能承受一个大人的重量,“啪”的一声轻响,迪雅从登仙道滚落,翻了几个跟头,转眼就沿着山路下摔了百米! “迪雅!”兰舟慌忙的冲出去想抓住自己的妻子,脚下的冰雪咔嚓裂开,他一个趔趄竟然一起摔了下去。 “啧……”萧千夜看着这对夫妻,下意识的出手先抓住了兰舟,用力一提将他整个人丢到了登仙道上,随后脚步飞快冲出,追着迪雅,沥空剑刺入山壁中,萧千夜一手拽住迪雅,一手紧握着剑灵,咬牙止住了两人的下滑。 迪雅惊魂失措的抓着他的手臂,却让萧千夜心底再度泛起了疑云——这个女人的手纤细修长,连指甲都是精心修整过,不像是个普通人家会干活的女人。 “呵……没想到,军阁主也有善良的一面呢。”随后,那张惊慌的脸庞一点点镇定,变得若无其事,但是抓着他的那只手更加用力,指甲深深的扣入了萧千夜的血肉里! “你!”赫然察觉到情况有异,萧千夜想甩开这只手,被她抓伤的手忽然失去了所有力量,紧接着整个身体一软,像一摊烂泥般不受控制的倒了下去。 女人的力量大的惊人,她在站稳了脚步之后,抓着萧千夜的肩膀一个熟练的背摔! 萧千夜仰面看着迪雅,她拍了拍手,脱下了那身破旧的冬衣,终于露出了真容,此时兰舟也从登仙道上跳了下来,蹲在他眼前,笑道:“我还以为军阁主有多厉害,这么简单的偷袭都躲不过去,上头还绞尽脑汁的整了七八种方法要抓他,没想到这么容易,哎,只怕明日白虎军团就要派人在山下给您收尸了。” “哦。你们想的挺周到。”萧千夜躺在地上,动弹不了分毫,还是毫无惧色的冷冷回应,兰舟已经眼疾手快的按住他的剑灵,“都这样了还逞口舌之快,这把剑灵我就不客气的收下了,拿回去倒是可以炫耀好一阵子吧?哈哈,指不定总……” “兰舟!”迪雅一脚踹过去,直接就正踢在同伴的脸上,骂道:“我最讨厌和你一起行动了,就你废话最多,赶紧按住他绑起来,大人说了要活的。” “总……”萧千夜默默重复着兰舟嘴里那句没有说完的话,冷笑道:“总督大人吗?” “你随便猜,你得罪的人那么多,猜猜是谁想抓你呗?”兰舟嘴里面还在不住唠叨,手上的力道也丝毫不弱,他将萧千夜的双手抓在背后,迪雅从怀里掏出来一根拇指粗细的绳索,绕着他手腕绑了好几道,然后还是不放心,又抽了一根绳子出来,在手臂上又绑了几圈。 “不用这么小心,他中了软骨毒动不了,不然早就动手了。”兰舟猝了一口痰,靠在山壁上歇了会,迪雅根本不理他,还在继续绑住萧千夜的脚。 “你背他。”迪雅一分钟也不想在这种地方耽搁,在绑了七八条绳索之后,直接冲自己的同伴命令道,“上头就是白虎军团,要是不走快一点,一会被人追上了前功尽弃,快走!” “我背他?”兰舟撇撇嘴,瞪了一眼萧千夜,这里下山要走七十里路,山路崎岖多弯,冰雪又滑,他要背着这么个大男人下去还不得累死? “你不背,难道我背?”迪雅骂了一句,兰舟也毫不示弱,阴阳怪气的道,“迪雅,你也就别在我面前装的像个弱女子了,就你那刚才摔他那一下可是没几个女人能做到,一人背一半好吧?看在你是个女人的份上,我让你十里路,我先背四十里,你背三十里,如何?” “哼。”迪雅斜着眼,嘲讽道,“活该你一把年纪了还没娶上媳妇,这么不懂怜香惜玉,哪家姑娘会看上你?” “哦,你别看上我就好,凶巴巴的,你看谁愿意娶你?”兰舟耍着嘴皮子,背起动弹不得的萧千夜,迪雅跟着收起沥空剑,剑灵在她手心里猛然震动,一下子震得她整条手臂痉挛发抖,险些长剑脱手。 “这剑还会自己伤人?”兰舟惊叹了一句,迪雅沉着脸,捡起地上的破衣服将沥空剑裹住,索性绑着背在了背上。 “走。”迪雅在前面开路,萧千夜虽然没力气,但是神志清醒,他在兰舟耳边轻轻吹了口气,叹道,“你们该不会真的觉得这么简单就能带走我吧?” “嗯?”两人同时扭头,忽见登仙道上闪出一个纯白色的身影,不等他们看清楚,脚下的冰赫然变成了冰柱,直接将他们关在了里面! “什么人?”迪雅迅速抽出了腰间的弯刀,兰舟也赶紧放下萧千夜,两人警惕的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白衣人。 那是一张和军阁主一模一样的脸庞,带着神秘莫测的微笑,在下一个瞬间操控着冰雪如尖刺一般将两个人钉在了山壁上! “萧、萧奕白!”迪雅认出了他,姣好的脸庞瞬间惨白,在冰天雪地里渗出了豆大的冷汗——怎么回事,这个人不是已经卸职了吗?为何还会出现在登仙道上? “没事吧?”萧奕白没有管被钉住的两人,指下的灵力如刀,轻松就划开了绑在弟弟身上的绳索,又弯下腰检查了一下,丝毫不顾眼前的险情,竟然还笑出了声,“哎呀,好像一时半会是动不了了,要不我来背你回去吧?” “别废话。”萧千夜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只见萧奕白忍住笑,从登仙道上方走下来一只白虎,他将两人从冰壁上放下来封住了行动,直接扔在了白虎背上。 “哎,我好多年没有背过你了。”萧奕白扶起弟弟,真的把他背了起来,挤了挤眼睛,“你比以前重了不少呀!” “回……千机宫。”萧千夜明显不想跟他唠嗑,只是身体确实动弹不了,只能不高兴的催促了一句。 “嗯。”萧奕白点点头对自己的白虎命令道,“把这两个人交给小谢,让他盯紧了,等千夜恢复了,再来审问。” 白虎听话的甩了甩尾巴,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第六十六章:雪湖祭 回到神农田,没等目瞪口呆的将士们围过来,白虎已经将两人扔到了地上,甩着尾巴回到旁边休息去了。 “伤的好重……”小谢将两人翻过来检查,发现他们双肩被洞穿,冰刺开始融化,雪水渗透到了血肉里,冻的一片青紫,两人皆是面色惨白,死死的咬住嘴唇一言不发,萧奕白指了指千机宫,道,“先把他们搬进去,我要亲自审问,你带人守好神农田,不许任何人进来。” “是。”小谢不敢怠慢,走过来四个士兵抬起两人就往上面搬了进去,石峰凑过来,看着他背上一动不动的少阁主,慌道,“这是、这是怎么回事?要不要请军医过来看看?” “不必了。”萧千夜和萧奕白几乎是同时开口,萧奕白顿了一会,见他没有继续说话,这才接着道,“你们守好外面就行了,这是软骨毒,得要三个时辰左右才能动,千万不能让人进来打扰了。” “好!”两个下属哪里再敢玩笑,连驻扎的士兵都拿起了武器开始围绕千机宫巡逻,萧奕白一路背着他到后殿的雪湖边,才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他放下。 随后萧千夜袖子里的家徽滚了出来,落到了萧奕白脚边上。 “还好我没有收起光镜。”萧奕白捡起家徽重新塞回了他的怀中,庆幸的道,“要不是你失去知觉的前一刻机智的按住了凶兽的眼睛,让我正好透过光镜看到了他们,你可是真要被他们带走了。” “开什么玩笑,他们能在你眼皮子底下带我走出三里路?”萧千夜反驳着,不屑一顾,“怕是千机宫方圆几十里都逃不出你的眼睛吧?” “过奖了,也没那么夸张。”萧奕白没有否认,他在这里也已经生活了八年了,当年白教惯用的术法,他早就已经熟练掌握了。 萧千夜虽然动不了,但是眼睛已经注意到了雪湖的异常——这其实是个人工湖,原本应该是干涸的,常年无水,只有在雪湖祭的三天才会由教主亲自引出冰河之水,他曾见过湖底雕刻的红莲花,在花蕊那里有一个齿轮形机关,需要教主将自己的血滴进去,然后才能转动,然而此刻雪湖里水光涟涟,透着晶莹的微光,红莲花的光芒也漂浮在湖面上,中央花蕊绽放出金光。 “呀!你这是动不了了?”一个孩子的声音从他身后传出来,萧千夜眼珠微动,立马就注意到了莫名出现的红衣女孩。 她身着的华丽锦衣上绣着教花红莲,瓷娃娃般精致的脸蛋机械的露出一个冰凉的笑,左眼的眼珠也是莲花形状,明明还是个孩子,一头白发已经坠到腰际。 “飞影。”萧千夜喊出她的名字,女孩已经将整张脸都凑到了他面前,几乎是贴着鼻子哼哼唧唧的吹了口气,娇滴滴的道,“你可算是落到我的手里了吧?哈哈,那我可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你了!” “飞影。”萧奕白也同时喊出她的名字,语气里却带上了几分警告,飞影歪着头看着对面的人,根本毫不在乎,反而伸手捏了捏萧千夜的脸,笑嘻嘻的道,“你好紧张啊?我又不会对他怎么样,只不过军阁主能这个样子出现在我面前,那可是太罕见了!我可得好好跟他玩玩。” 她一边说话,嘴里神神叨叨的不知道在念些什么奇怪的咒语,萧奕白也不阻拦,反而是萧千夜感到有几分不适。 动不了……他努力的想尝试动一动手腕,但是身体依然如一滩烂泥不受自己的控制。 “来,跳个舞吧!”飞影歪着嘴笑的很开心,十指张开,朝着地面做出了提线木偶的姿势。 就在她开口的同时,萧千夜惊讶的发现自己的身体咔嚓咔嚓站了起来,她手指一动,他的身体就跟着动,飞影乐呵呵的操纵着他的身体,一会往前走,一会向后仰,玩的开心了还踮着脚尖原地转圈,仿佛真的在跳舞! “臭丫头,你可是想一会被我砍断手?”萧千夜冷声威胁,飞影噘着嘴,右手食指上提,操控着他的右手高高的抬起,“你怎么这么跟我说话,掌嘴!” “你敢!”萧千夜语气一沉,吓的飞影也呆住了片刻,萧奕白在一旁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一巴掌要是真打下去,一会等他恢复了恐怕真的要砍掉飞影的双手吧?但他竟还觉得眼前的场面有些有趣,索性也不说话,静静的看着。 萧千夜的手抬在空中迟迟没有打下去,反而是飞影的脸颊胀的通红,内心还在纠结,眼角不时的瞥瞥萧奕白。 “哼!”许久,女孩气呼呼的放下了操控的右手食指,但是其它的指头动的更快,萧千夜在后殿里翩翩起舞,越跳越快,不一会儿就已经大汗淋漓。 身体其实感觉不到疲惫,但是萧千夜心里清楚要是再这么玩下去,只怕他明天要累得起不了床。 “好了,飞影。”萧奕白显然也意识到他明天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终于开口制止了飞影,女孩意犹未尽的撇撇嘴,嘟囔道,“他至少三个时辰动不了,我就玩一个时辰嘛!” “不行。”萧奕白走上前来,在飞影的手下凭空抓了一把,好像真的扯住了那些看不见的线,然后用力扯断。 萧千夜随即摔倒下去,他眼疾手快扶住弟弟的身体,把他靠在了旁边的石柱上。 “快子时了。”明显感觉到弟弟很生气,萧奕白连忙尴尬的转移了话题,指了指波光粼粼的湖水,“你试试能不能看到她,看她回不回应。” 飞影拉套着脑袋,显得很失望,一蹦一跳跑到雪湖边上去,伸手搅动湖水。 湖上映出的红莲影子被水流搅散,那些奇妙的红色竟然逐渐扩散到雪湖的每一个角落,飞影轻轻踩了上去,站在了湖面上,她张开双手,闭上眼睛,默念着古老的咒语。 萧千夜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诡异莫测的东西,不由得聚精会神,生怕看漏了什么,只见雪湖里的红光从湖面升起,凝结成一朵朵血红的睡莲,睡莲逐渐绽放,露出中央淡黄色的花蕊,竟真的像是在放“荷灯”。 他惊讶的咋舌,那竟然是幻术凝结成的花!铺满了整个雪湖,宛如“血湖”! 淡黄色的花蕊中央游出一条条奇妙的线,朝着千机宫顶的琥珀玉石延伸过去,然后钻入了玉石中,绽放出明媚的圣光,比他在登仙道看到的光芒更加耀眼,一瞬间照亮了黑夜。 “这是在干什么?”他看的心惊肉跳,又不明白这些奇怪的仪式究竟是想要做什么,萧奕白将食指竖在唇间,指了指雪湖,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飞影已经回到了雪湖边上,她虔诚的跪了下去,双手伸直轻轻放在地面上,萧千夜不解,再看雪湖上,红莲幻象赫然散去,湖水恢复到最初的清澈见底,他的眼睛在这一刻赫然瞪大,不可思议的望向湖底—— 一片堆积如山的白骨,不知名的白花在骨头上摇曳,凤姬安详的沉睡在白骨之中。 “凤姬大人……”飞影轻轻的呼唤她,湖水微微波动,湖底幻象里的人竟然真的睁开了眼睛,缓缓坐了起来。 “啊!她回应我了!”飞影又惊又喜,白教之所以被异族人奉为神教,就是因为后殿雪湖能在每年雪湖祭的那三天里看到凤姬大人!她永远都是在那一片寂寥的白骨中沉睡着,极少回应,而这一次,她竟然又回应了她! “她这是在哪里?”萧千夜敏锐的追问大哥,萧奕白的表情却像是松了口气,道,“雪湖祭引出的水来自冰河源头,伽罗境内的恶灵凶兽都不敢接近冰河,恐怕就是因为凤姬在那里。” 冰河……萧千夜眼神严肃,难怪大哥之前那么肯定冰尸过不了冰河,原来他一早就知道冰河里的秘密。 “是……白教的人?”水底的凤姬轻轻开口,萧奕白拉住兴奋的想往水里跳的飞影,隔着湖水对她礼貌的鞠躬,道,“我弟弟已经到伽罗了,他会依照计划‘平定叛乱’,然后夺回古玉沉月返回帝都,再往后,风魔将去东冥禁闭之谷毁去魇之心,防止魇魔再度复活,同时也会继续追查地缚灵的下落,殿下希望能随时联系到您,毕竟三魔之事事关重大。” “随时联系到我?嗯,也对,既是同盟,确实该如此。”她缓了口气,看起来非常憔悴,掌心的灵凤之火微微燃起,忽然又皱眉,“霜天……霜天好像出事了。” “霜天凤凰?”萧千夜惊得脸色大变,“是细雪谷那只霜天凤凰?” “嗯,我原本想让霜天和你们通信,因为它能跟着云潇……但是,我好像联系不上它了。”凤姬眉间一沉,凤火燃的更加旺盛,但是她的额上也同时渗出了细汗,“有人在细雪谷周围用非常强大的法阵困住了它,之前我曾经意外的听到了云潇的声音,那时候的细雪谷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她们去了霜天湖开启了湖下机关,那个机关很强,是我亲自设下的,应该是能保护她们的,但是……” 她闭上眼睛,努力感觉着霜天的气息,它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变故,一直静悄悄的没有回应自己的呼唤。 萧千夜和兄长对望了一眼,同时意识到一件严重的事情——细雪谷出事了! “阵法来自司星台……咳咳。”凤姬开始咳嗽,脸色愈加苍白,连手上的火焰都开始闪闪烁烁,仿佛随时会熄灭,但是她依然努力的缓了口气,扶着白骨站起来,道,“我去看看吧……” “凤姬大人!您……您看起来不太好。”萧奕白想阻拦她,那日在碧落海上,她还能单手就将巨鳌从深海里拉出,即便是夜王也要对她三分忌惮,但是不过半月不见,她却仿佛一个生命垂危的病人! “不要紧。”凤姬对他笑了一下,让他顿时晃了神,“我……是不会死的。” 随后,雪湖里的幻象赫然碎去,湖水开始往湖底机关处泄去,不过一会又变成了一个干涸的空湖。 “阿潇……”萧千夜冷汗直冒,白狼、白虎两军先后遇到冰尸,自己甚至在千机宫附近遭遇偷袭,如今连细雪谷都出了事情!所有的事情无疑都是冲他一个人来的,那两人说过要“活捉”他,为此上头准备了七八种方法,冰尸,蚂蚁,细雪谷,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对付他! 大意了!萧奕白用力咬住嘴唇,是他大意了,那时候细雪谷忽然进来二十多个伤员的时候他就应该意识到有问题,可是还是太担心弟弟身上的那只蚂蚁离开了细雪谷! 谷主不会出什么事了吧……还有那个云潇……他赫然扭头看了一眼弟弟,他坐在地上,动弹不了的身体在本能的颤抖,眼睛早就变成了熟悉的冰蓝色。 云潇要是出了意外,只怕这个弟弟要发疯! “天征鸟!快,去把天征鸟找来!”萧千夜再度回过神的时候连语气都走了音,他身体动不了,只能将所有的希望投向自己的大哥,“你快去把天征鸟喊进来,让它带着我去细雪谷!” “你现在这个样子,万一半路被人截了怎么办?”萧奕白一口回绝,骂道,“伽罗没有空中军团,谁能跟上天征鸟的速度?我要是把你一个人扔上去,岂不是等于直接把你扔到敌人手里去?” 萧千夜没有回话,理智告诉他大哥是对的,可自己这个身体起码也得要天亮才能恢复,他一刻也等不及了! “还是先审问一下那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吧。”萧奕白目光雪亮,对飞影使了个眼色,吩咐道,“千机宫不安全了,你现在去伏龙镇找到墨长老,然后跟他一起去风魔的据点,千夜,我带你去审审刚才那俩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们多半是禁军暗部的人,你就算杀了他们也审不出什么的。”萧千夜还是逼着自己冷静了下来,只听萧奕白冷笑道,“你放心,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他们把知道的东西吐出来,白教的那些邪术,我可是早就想找人试一试了。” “哎……你要去哪?”飞影并不知道眼下的形势,她小心翼翼的扑过来拽着萧奕白的衣袖,嘀咕道,“你不是说了这次卸职之后会带上我走的吗?怎么又把我扔给墨长老了?我、我不想跟着他……” “听话。”萧奕白没耐心跟个小孩子解释太多,飞影嘟着嘴,哼的一声甩下他,一个人小跑回到了密室里。 “走。”萧奕白也没工夫管她是不是在闹脾气,他搀扶起动弹不得的弟弟往千机宫内走去,那两个人被五花大绑的扔在大殿中央,肩头的血已经冻成了冰。 迪雅还在笑嘻嘻的看着萧千夜,仿佛根本感觉不到肩头的伤痛,看见他被萧奕白搀扶着放到了一边,忍不住开口嘲讽道:“呦,军阁主还是动不了嘛!我还以为凭白虎正将的本事,多半能把那软骨毒给你解了呢,结果,不过如此。” “我虽然对下毒略有研究,但解毒确实不太行,你们是暗部的人吧。”萧奕白没有理会对方的挑衅,开门见山直接问了最核心的问题,“高总督派你们来的?目的是什么?”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会老老实实告诉你们吧?”迪雅奇怪的看着他们,踹了一脚同伴兰舟,“你们可别费心思了,我们什么样的刑罚都受过,若不是想看一眼军阁主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早就可以引身体里的毒自尽了。” “你死了我也能让你开口。”萧奕白冷冷的看着这个傲慢的女人,一只手拎起来兰舟的衣领,男人明显不如她冷静,此时已经是满头冷汗唇色发乌,萧奕白袖间寒光一闪,一把锋利的柳叶刀瞬间就割断了他的颈椎! “柳叶刀……蓝歆是你杀的!”迪雅这才惊变了脸色,脱口说出了让人意外的话,然后她随即就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死死的咬住了嘴唇。 害怕……她终于在这一瞬间对眼前这个人产生了莫名的害怕,让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开始颤抖。 “蓝歆?”萧奕白眉峰一挑,已经猜到了大半,“蓝歆的尸体最后是被高总督带走的,他一定是另外请人做过更加详细的尸检,然后也会将这些情报交给暗部调查真相,是吧?” 迪雅不敢再回话,感觉自己随时都会在他面前说错话,索性闭了嘴一言不发。 “我刚才说了,死了也能让你们开口,不然我就不这么快杀他了。”萧奕白无所谓的看着她,指了指地上她同伴的尸体,那尸体眼睛瞪得滚圆,但瞳孔还没有失焦,一时让她分不清兰舟是不是真的死了,萧奕白将踢了一脚尸体,让他正脸朝上,又道,“你知道吗?白教也有一种操控死灵的术法,尤其是这种刚刚死的人,趁着他生灵未曾完全消散,像这样……抽出来。” 他说话轻飘飘的,波澜不惊,手下却做出了让迪雅目瞪口呆的事情——只见他的手指在兰舟的脑门上划了几圈,然后像捏着一团奇怪的灰色雾气,从他的尸体里扯出了一团东西! “不过这东西现在还不能用,但是勉强能让他开口,说些我想知道的东西。”他神秘的一笑,又不知道嘴里到底在念些什么东西,让一旁的萧千夜都忍不住厌恶的皱起了眉头,随后,那团灰色的雾气逐渐变成了兰舟的脸,只是面无表情空洞的望向前方,萧奕白转了一下那团雾气,让他正对着自己,问道:“是谁派你来的?” “是……总……暗……”雾气吐字不清不楚,萧奕白有些诧异,变成这个样子了,竟然还能死守秘密? “兰舟!你醒醒!”迪雅说着自己也奇怪的话,也不知道兰舟是不是真的能听见,焦急的道,“你阿娘还在……还在他们手里,你要是泄密,他们会杀了你阿娘的!” “哦?果真是刻在骨子里的忠诚啊。”萧奕白冷声赞了一句,那张脸像是听懂了迪雅的话,露出了活人才有的恐惧和伤心,萧奕白手上一抖,不知为何竟有几分同情。 暗部是禁军的特殊部队,风魔曾经和他们交过手,这些人似乎都是高成川到处捡来培养的杀手,有很多人身上还有试药留下的痕迹,他们非常的忠心,只有经历过各种非人的刑罚,依然能守口如瓶的人才能最终成为暗部成员,一旦在暗部的刑罚里松口,那就会连同家人一起被杀害! 这样的忠心无疑是被逼的,但是大多数人会为了自己的家人,牺牲自己。 “罢了,我自己看吧。”他在意识到这些问题之后,赫然捏碎了手上的死灵,同时闭上了眼睛,仔细倾听碎片里最后的呓语。 迪雅已经将嘴唇咬破,惊恐的看着萧奕白——这是什么恐怖的法术!他竟然能自己窥视死灵的记忆? “连记忆也被控制了。”萧奕白叹了口气,眼里明明灭灭写满不可置信,忽而转向迪雅,一字一顿,“能做到如此地步的人,除去白教至今还在冰封中的大司命岑歌,就只有祭星宫的现任宫主,安钰,我说的对不对?” 他冰蓝的眼睛直视着迪雅,让对方在瞬间失了心智,僵硬的开口:“安钰宫主已经前往细雪谷,她想用云潇吸引军阁主,趁机将两人同时抓捕,总督大人,星圣女,还有陛下……唔!” 话音未落,“咔嚓”一声清脆的声响,迪雅的脖子被一种无名的力量瞬间折断,垂了下去。 “祭星宫,高总督,星圣女,还有……陛下?”萧千夜震惊的重复着这几个足以颠覆飞垣的名字,萧奕白不甘心的检查对方的尸体,怒道,“是控魂术!我差一点就能诱惑她说出全部的事情了,竟然被人抢先一步引爆体内魂术!对方竟然能在我眼前杀了她!” 萧千夜根本没听到大哥的话,目光惊悚,重复着迪雅方才的话:“安钰宫主已经去细雪谷了,阿潇……阿潇有危险!” 萧奕白暗暗计算了一下,此处去细雪谷,最快的天征鸟也要一天一夜,白虎需要两整天,而步行的士兵至少得花费半个月!就算他们这个时候不眠不休的赶过去,真的能赶上救细雪谷吗? 更何况……萧奕白冷汗直冒,不敢细想,去细雪谷要途径泣雪高原,冰川之森和冰河,这沿路巡逻的分别有白虎六队、白狼和天马全队,如果对方有意阻拦,军阁的这三只军团无疑也会遇到袭击。 “我已经命令所有军团暂停例行巡逻了。”萧千夜知道他在想什么,接道,“我一到伽罗境内就遇到了很多古怪的事,为了防止军团遇险,早就已经下令让他们原地待命了,唯一的例外应该是……霍沧!他现在正好在往千机宫赶的路上!” “我去找他,你等身体恢复了再行动。”萧奕白冷静的做出了决定,在弟弟面前蹲下,伸手点在他额头上。 “你干什么?”萧千夜警觉的看着他,只见萧奕白叹了口气,淡淡一笑,“你现在一定急的不得了,但是你得先睡觉了,我说了我不擅长解毒,现在也帮不了你,反正也动不了,与其浪费体力,不如好好休息。” “我现在哪里睡得着!”萧千夜骂了一句,却真的感觉到有浓厚的疲惫感袭来,让他眼皮都睁不开,“你、你做了什么?” 萧奕白已经站起来走向千机宫外,小谢和石峰都已经在门口等他。 “石峰,把里面那两具尸体收拾一下,白虎三队原地待命,小谢,你守着军阁主,一步都不要离开。” “是。”副将已经察觉到危机,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望向千机宫里面,少阁主靠在石柱上,沉沉睡去。 小谢小心的走进去,碰了碰萧千夜,尴尬的看了一眼转身离去的萧奕白,他和少阁主曾经多次一起巡逻,这个人其实很警惕,不会睡得很沉,而现在他呼吸平稳,连自己推他都毫无反应,这肯定应该又是中了什么奇怪的术法吧? “还是躺下来睡吧,不然等你醒了会腰酸背痛的。”小谢嘴里念叨着,扶住少阁主将他平放在地面上,又脱下自己的冬衣给他盖好,他靠在石柱上,寸步不离的守着。 第六十七章:安钰宫主 萧奕白回到神农田,在农田外面,士兵们已经挖了两个深土坑把两具尸体扔了进去,石锋见他走过来,连忙道:“大哥,这东西需不需要用火烧了?我看这尸体挺怪异的,直接埋了怕是不行吧?” 石锋啧啧嘴,还有不敢说的话——南靖和霍沧的报告里都曾提到了恐怖的冰尸,他也害怕这两具尸体会突然爬起来袭击人啊! “嗯,我就是来处理尸体的。”萧奕白点点头,走到坑边,掌下的灵火“噗嗤”一下烧了起来,石锋惊讶的看着他,这是什么火焰?竟然是蓝色的? 那两具尸体在火里面迅速被烧的面容扭曲,女人被扭断的头咔嚓咔嚓扭着,忽然一点点抬起来,一双眼睛瞪大,死死盯着萧奕白。 “呀……真、真的活了!”石锋冷汗直冒,吓得连退了几大步,他哪里见过这样诡异的场面,只见蓝色火焰里,女人的尸体被烧去了血肉,仅剩的白骨站了起来,冲着两人张开双臂,然后交叉放在胸前,双膝跪地,弯腰鞠躬。 萧奕白眼神雪亮,一动不动盯着迪雅,这是阳川觐见日月双神的礼仪,这两个人果然是被安钰宫主控制了吗? 迪雅再次抬头的时候,整个头也仅剩下了骨头,但是那双空着的眼眶里,依然好像有眼睛在盯着他看。 “哼,能这么远通过尸体窥视,宫主让我惊讶。”萧奕白赫然开口,不知道在和什么人说话,石锋毛骨悚然的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眼睛是罕见的蓝色,正在盯着迪雅的头颅,又道,“能让宫主大驾光临,想必也是非常重要的任务了,但我还是要警告你,千机宫范围内,你若想耍什么花样,无论是人,是鬼,是恶灵,我必会让所有东西,有去无回。” 他在说话的同时,石锋顿时感觉到周围有奇怪的压力,像水流一样弥漫,但是又根本看不见。 “哦?好强的灵气……”司星台上,安钰宫主不由自主的抬起了手,仿佛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凛冽的杀气,沉隐法祝跪在她脚边,冷汗沿着脸颊不断的滴落——大宫主这是在和什么人说话? “被他切断了视线呢。”安钰宫主摸了摸面前的法镜,嘴里还是笑嘻嘻的,“果然想直接釜底抽薪是不行的呢!这个人学的法术好奇怪啊,好像不是飞垣的。” “大宫主?”沉隐法祝小心的抬起头,正巧撞见大宫主那双精明的双眼,又赶紧低了下去,紧张的咽了口沫,汇报道,“大宫主,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细雪谷困住,但是这两天谷里面安安静静,不论是那个女人,还是霜天凤凰都没有任何动静!” “打开我看看。”安钰宫主指了指桌上用来监查细雪谷的那面法镜,她个子很小,比十岁的女孩还要再矮小一些,也够不到桌上的镜子,沉隐法祝连忙将法镜取下来捧在胸前,法镜里出现呼啸的风雪,围绕着整个细雪谷,已经在外面堆积成了小雪山。 “嗯?”安钰宫主神情有些古怪,探出小小的手,直接就穿过了镜面。 几乎就在同时,她感觉到一阵犀利的剑风,来不及收手,法镜“啪”的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法镜……裂了? 沉隐法祝不敢开口说话,这种法镜的镜面是灵力构成的,它不可能会像普通镜子一样裂开! 安钰宫主已经收回了手,目光兴奋的盯着自己的手掌——就这么稍稍探手的一瞬间,手心手背被剑气砍出了十几道伤口,要是她再慢一步,只怕五根手指都要保不住! “星圣女要抓的人,有些棘手呀。”安钰宫主自言自语的,手上的伤口开始自己愈合,又问道,“那些被引到细雪谷东院的人呢?” “回大宫主,也已经失联两天了。”沉隐法祝如实禀报,“属下原本是想让雪莱村的村长引冰尸入谷,里应外合,但是冰尸被冰河所阻无法渡河,属下无奈,只好利用剩余那二十多个重伤的村民,等他们自行过河入谷之后再杀了做成冰尸,不过那老村长出了些意外,一时摆脱了控制,等我再次控制住他的时候,他也一起被引入东院了。” “哦,又是那条冰河。”安钰宫主显然也是知道冰河有异常,并不意外,沉隐法祝接着说道,“后来我按照您的意思,引风雪之阵包围细雪谷,只是也在同时失去了视线,无法继续观察到里面的情况……但是,但是请大宫主放心,虽然里面看不见,但属下保证她并没有出来过!” 沉隐法祝毫不犹豫的为自己辩解,偷瞥了一眼安钰大宫主。 这个人接掌祭星宫都四十多年了,之前还在阳川太阳神殿侍奉多年,她不可能是个小姑娘的! “她确实还在里面。”安钰宫主没有理会沉隐的紧张,她手上的伤痕已经痊愈,迅速结咖脱落,新生的皮肤如婴孩般稚嫩,“军阁主应该已经知道细雪谷出事了,他肯定会很快赶过来,这一路上可都安排好了吧?尤其是那位白狼正将,霍沧……” “已经安排妥当了,保证万无一失。”沉隐连忙回道。 “呵呵,万无一失?”安钰宫主笑起来,小女孩的讥笑尤其恐怖,“这世上哪有什么万无一失呀?总督大人和星圣女未免想的太简单了,就那细雪谷里的女人……能不能如愿落到星圣女的手里,都还是个未知数呢!你说是不是,沉隐?” 沉隐不敢回话,只见安钰宫主哼着小曲,踮着脚蹦蹦跳跳的跑出去,又僵硬的扭头冲她做了个鬼脸:“你留守司星台,我去细雪谷亲自会会她。” “大宫主一切小心。”见她要走,沉隐反而松了口气。 三十里外细雪谷,东院整体塌陷埋入了冰雪里,来自凤姬当年留下的法术扣在东院的废墟上,力压着下面的尸体恶灵无法挣脱,一点点被凤火灼烧成灰烬。 云潇依然靠在假山上,手持风神之剑一动不动,霜天凤凰在她的身体里啃食着骨血,来自凤凰的神力也在一点点和她的身体融合。 已经过去大概两天了吧?云潇在脑海中一点点勾勒着自己看过的那张飞垣地势图,如果千夜是直接从帝都天域赶过来,到达细雪谷至少需要两天,如果是先去了千机宫,再从千机宫过来,满打满算至少也要三天时间,而他至今没有到,应该是先去了千机宫吧? 她终于睁开眼睛冷静的观察周围环境,如今的细雪谷是一片昏暗,阳光无法照射进来,也无法辨别现在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外围的风雪其实只像是强大的风雪术,若是以昆仑的剑阵加上风神之力,直接破开应该不难,但是……还不行,在霜天凤凰还没有压制住体内随时会爆发的灵凤之息前,她还不能轻举妄动。 最容易杀死她的东西不是来自外界的威胁,而是身体里那团看不见的火焰——灵凤之息。 对方的目的是以她为诱饵吸引千夜过来,那么在此之前,那些人必然会在周围设下埋伏。 她必须要在千夜赶到之前,为他扫清这些障碍! “霜天……”云潇低低呼唤了一声,这种奇怪的饲养方式她也是第一次尝试,凤凰化成了水雾钻进了她的身体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但是她能感觉到全身微妙的疼痛和疲惫,以及越来越明显的霜天寒意,确实是可以勉强压制住灵凤之息,让她不再感觉到那种恐怖的灼烧之痛。 手臂微微震动,凤凰听见了她的声音,云潇惊讶的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臂,皮肤上出现一层细冰,是凤凰的样子,然后烟化而出,重新落成了霜天凤凰的模样! “成功了!”她心底一阵狂喜,两日来不眠不休的疲惫一扫而尽,风神再度出手的时候,剑气混合着凛冽的寒风,直接击碎了眼前的风雪术!云潇踩着漫天的飘雪飞身掠出,霜天凤凰的羽翼为她在前方开辟进路,不过一会,一人一鸟从飓风里杀出,终于站到了外围平坦的土地上。 “唔……”这一刻,云潇还是脚下一晃,有些站立不稳,灵凤之息“噗嗤”一下烧了起来,随后又被体内的霜天雪覆盖了下去。 她知道霜天凤凰其实是无法真正压制住灵凤之息的,但对于现在走投无路的自己而言,这已经是唯一救命的方法。 再看细雪谷外,风雪术肆虐两天之后,整个山谷都变成了雪峰!风雪术应该来自谷主口中那个司星台,恐怕之前谷内那些冰尸和控魂术也是一并出自那里。 司星台……云潇眼里闪着寒光,那是地图上没有标明位置的地方,一定是对帝都极为重要才会故意隐瞒了方位,谷主曾经说过,它位于细雪谷往北大约三十里的地方!想到这里,云潇唤回霜天凤凰,转身向北走,不远处就是冰河,沿着水流一直往上走,应该就可以找到司星台。 冰河的水流非常平缓,里面渗出她熟悉的气息,让她不由自主的多看了片刻——水下面,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吸引着她灵魂深处的某种东西,想要忍不住靠近。 然而仅仅靠近了几步,云潇就惊讶的停下了脚步,目光被冰河对面树林里诡异的景象惊住,那里漫无目的游走着熙熙攘攘的诡异人群,甚至有的人已经撞在了古树上,依然不知道换个方向,而是脸和身体紧贴着树干,两腿不断原地踏步,双手拼命往前抓。 是冰尸!立刻就意识到了情况不对,云潇一跃而起跳到霜天的身上,凤凰通灵的载着她往树林飞去,云潇运起七转剑式,抬手就砍断了几具尸体。 她定睛细看,被砍成几节的尸体其实并没有停止活动,而是以一种更为诡异的方式,尸首分离朝着各个方向爬走! “剑阵·诛邪。”眼见着普通的剑术起不到作用,云潇只能再度使用昆仑的剑阵绝学,以她足尖为圆心,圆形法阵瞬间蔓延数百米,将四处逃窜的碎尸困在其中,随后风神剑带上昆仑的术法再度如暴风般落在碎尸上,只见那些陈旧的腐肉上赫然荡起一个金色的刻印,然后“噗嗤”一声被烧毁。 但是诛邪剑阵的范围不过百米,眼下她目光能及之处已经到处是游走的冰尸! 云潇细细思索着,这一带应该是由军阁的白狼军团巡逻的,但是现在一个士兵的人影都看不到,是千夜察觉到了异常,刻意暂停了军团的巡逻吗? 也对。她随即就意识到这是个正确的决定,普通的士兵如果不懂术法,面对杀不死的冰尸无异于以卵击石,对方的目的既然是千夜,自然也会对他的下属们动手,搞不好还得分心去救自己人,但是眼下会不会有迁徙的百姓正好路过这里,然后遭遇和雪莱村村民们一样的袭击? 想到这里,云潇心里还是有几分焦急,那些村民原本是可以活的,如果不是那该死的控魂术,以细雪谷的医术就算残疾了也能救活! “可恶!”她恶狠狠的骂了一句,谷主最后的样子还清楚的在她眼前晃动,那样医术精湛的大夫,她一个人能医治万千百姓,能拯救无数家庭,就那么被可恶的尸毒害死了! 一定要找到控魂术的施术者,否则这树林里的冰尸是杀之不尽的。 想到这里,云潇收起剑阵,也不再和树林里的尸体纠缠,她一步步退到冰河边上,一只脚已经踩进了水中。 冰河之水果然带着汹涌的灵力,让她两天不曾休息的身体瞬间轻松了不少。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竟然出来了!”四周突兀的传来一声嬉笑,听声音似乎是个女孩子,云潇不敢大意,猛然扫视了一圈,然而接下来的身影是从天而降,像一只坠落的大鸟!安钰大宫主展开双臂,宽大的暗红色法袍被风吹的鼓起,直接对着云潇扑去! 那是什么人?云潇足尖跳起,避开那个扑面而来的怪人,警惕的退开了几步。 安钰大宫主平稳的落在地面上,她的法袍很宽大,拖在地上,衬得她整个人更加矮小,那像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穿着大人的衣衫,连走路都会踩到衣襟。 但是云潇立马就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一个孩子。 “那样大的风雪术,你毫发无损的逃出来了!”安钰拍着手,兴奋的双颊通红,“那些风雪附带着沉隐的术法,会像尖刀一样稍微碰一下就会割破皮肤的呢!可是你看看,你一点伤痕也没有,是因为灵凤之息的火焰,让风雪在碰到你之前就被融化了吗?” 云潇这才惊讶了一下,那个风雪术有那么厉害?自己完全没有感觉到! “果然以沉隐的术法要对付你,是太为难她了呢。”安钰的声音一点点冷了下去,收敛了那种小女孩才有的欣喜,变得老成可怕,“难怪明玉要来求我亲自过来,她倒是有几分先见之明,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明玉!是明玉长公主! 云潇的心被赫然刺痛,这就是当年父亲欺骗过的那个女人的名字,帝国的长公主!她果然回来报复了! “嗯……让我想想要如何才能抓住你。”安钰宫主拖着下巴,竟然在她面前不管不顾的思索起来,“我不会武功哎,你要是拿剑砍我,我肯定一会就输了,一般的法术好像也不起作用,碰到你的身体就会被灵凤之息烧毁,哎呀,好麻烦呀,我就不该答应明玉过来的。” 她虽然嘴上这么说话,其实毫无害怕之色,甚至露出了小孩子特有的微笑。 但是那样单纯可爱的笑容,让云潇一个哆嗦,惊出了冷汗。 “先让我的孩子们陪你玩一会吧,我在旁边想想办法。”安钰小手一指,树林里的冰尸听到呼唤,齐齐转过身,摇摇晃晃的冲云潇走来。 “对了,我得给你画个圈,游戏嘛!可不能越界哦!”她双手一拍,沿着冰河竖起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安钰神秘的笑了笑,凑过来小声的说道,“我画的这个圈从你脚边的河岸线开始,到冰川之森的最北边,也不算很大,直径一百多里路而已,里面有冰尸十万,你全杀了,就算你赢,嘻嘻……” “你!”云潇手腕动得飞快,七转剑式一道凭空落下,一道剑光从地面击出! 然而那个身形诡异的大宫主从宽大的法袍里抽身而退,直接跳到了冰河对岸,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 好快的剑啊……她暗自心惊,若不是自己用的是这个小巧灵活的女孩身体,方才那一下只怕是要被拦腰砍断了吧? 安钰若有所思的掰弄着小小的手指,也在心底暗自计算着时间,眼睛一点点严肃起来——换成其他人,这个直径一百里的,游走十万冰尸的法阵可能是到死也逃不出来,可这个女人已经不眠不休两天了,丝毫没有疲惫的痕迹,甚至也不需要进食,这是人类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也就是说,她虽然是混血,但更多的能力是偏向灵凤族吗? 长公主可真的是给自己找了个棘手的对手呀…… 高总督安排的暗部的人应该也在附近了,他们是否已经按照计划中途截获了白狼的正将霍沧? 第六十八章:分身乏术 云潇小心碰了下那面看不见的灵术之墙,像一滩沼泽触碰不到底,而且正好沿着冰河竖立,刻意阻断了她的退路,她又仰头查看头顶,对方明摆了知道霜天凤凰可以从天空逃走,连上面也一并围了起来,像一个透明的盒子,数不尽的冰尸歪歪斜斜的冲着她挪过来。 安钰宫主绞着手不知道在计算着些什么东西,嘴里面念念有词:“暗部那些家伙,果然是搞不定霍沧啊……” “暗部……”听到了最为关键的词汇,云潇心下一紧,是北岸城时候,太子殿下口中的那个禁军暗部? 随后,对面的小女孩高高的跳了起来,这一跃跳的比冰川之森的古树林还要高,她踮着脚踩在自己布下的灵术上,朝着泣雪高原的方向飞速的冲过去! 云潇惊讶的看着她的行动,这不像是个人类该有的能力!那个女孩的身体怎么像羽毛一样,似乎是随着风的方向漂浮着飞了过去? 冰尸在不断逼近,逼着她不得不优先考虑眼前的险情,这些东西只靠纯粹的剑术是杀不死的,但是若大范围的使用剑阵,她的体力未必能撑很久。 “霜天。”云潇呼喊着那只冰雪神鸟,手掌轻轻拂过凤凰的羽毛,霜天雪在她掌下飞舞,随后她主动靠近那群毫无神智的冰尸,剑风凛冽一击必中,先将冰尸一剑钉在树上,掌下的动作紧接着跟上重击在尸体的心脏处,只见霜天雪飞速生长蔓延,连同着古树一起将冰尸整个冻住! 杀不死的话,就只能先想方法控住住它们的行动,毕竟这种东西没有心智。 但是……云潇随即看了看自己的周围,数量太多了,以她一个人之力,即使有霜天凤凰的协助,也必不可能对付的了十万冰尸! 行尸腐肉依旧朝着她龇牙咧嘴的前赴后继,云潇尽量控制着灵凤之息不敢太过使用,风神剑配合霜天雪,不过一会已经将身边百具冰尸冻在了树上。 她隐约能察觉到这些冰尸身体里的控尸之术,似乎不是来自刚才那个诡异的小女孩,而更像是之前在细雪谷的时候,从老村长眼里见到的神秘人,如此说来,真正控制冰尸袭击她的人,现在应该还躲在那个司星台里! 必须要想办法破开女孩留下的灵术,找到司星台! 云潇大步退回到冰河边,被灵术阻止,她看起来像是靠在空气墙上,稍微调整了呼吸。 持久战一直都不是她所擅长的,为了弥补自身的缺点,她在昆仑所学的剑术也都是出其不意,一招定胜负,眼下她不可能一招摆脱十万冰尸,只能冒险尝试能否以最纯粹的剑术,击破眼前诡异莫测的灵术之墙! “风神……”云潇默念着手心里圣剑的名字,如果是青魅剑,她是不敢如此冒险的,但是她手上拿着的,是飞垣的三圣剑之一“风神”。 若以昆仑之论,术法和剑法的修行虽是完全不同的两条道路,但是天下仍以“剑”为尊,只要剑术的修为足够强,便足以破除一切的玄门法术。 “七转归一。”她唇齿轻合,手腕连续七次转动,在最后一式“剑零”落下的同时,先前的七重剑气赫然合并,凝结成一道纯净的白光!随后,风神卷起惊天的狂风,带着森林里沉积的雪粒围绕白光飞舞,云潇抽身退开了几大步,再引霜天雪助攻! 那一剑击入灵术之墙的同时,发出了一声如陷泥潭的闷响,随后重新转化为七道剑光绽放,从看不见的泥潭里蹦出! 冰河之水被剑气搅动,云潇眼疾手快抽身而出,风神挑起河水,沿着数百米的河岸线勾出水墙,直接灌入了冰川之森! 她在落地的同一刻,胸前的灵凤之息赫然爆发,烧的她眼前一黑,风神扎入冰雪里,云潇紧紧搀扶着圣剑,保持着身体的平稳,喝道:“霜天!回来!” 神鸟应声返回,展开巨大的羽翼拥住自己的新主人,一点点像水雾一般渗入了她的身体里。 霜天凤凰回到身体的一瞬间,那种汹涌的火焰方才勉强被压制,云潇吐了口气,大汗淋漓,倒在雪地里。 “司星台……”她口中还在不断叨念那个地方,但是身体已经濒临极限,风神的力量无疑是恐怖的,但它比昆仑的剑灵更加消耗剑主的灵力! 此时,从森林的深处传来一声悠扬的短笛声,云潇只得逼着自己再次提高警惕,目光紧盯着声音的来源。 在目光的尽头,一个绿衣女子斜坐在一只白虎身上,从无数冰尸中镇定自若的穿过。 那是个半透明的女人,空荡荡的裙摆下没有脚,面带微笑,随着她口中吹出的笛音,冰尸僵硬的表情里居然露出了浓厚的疲惫,一个个往雪地里扑倒,仿佛是要开始睡觉。 不是人类……云潇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劲,白虎已经走到她面前,背上的女人伸出手,笑道,“来,我来帮你吧。” “你是?”她警惕的看着白虎上的女人,对方已经拉住了她的手,明明是个魂魄,还是轻轻一拉就把她带到了白虎背上,“我是这冰川之森的神守,名为雪瑶子,奉凤姬大人的命令,特意过来找你的,大人已经去了司星台寻找控尸之人了,我且带你先离开这里吧。” “她也来了?”云潇又惊又喜,心里一颗巨石终于放下,然而雪瑶子瞥见她眼里的光彩,却是悠然嘲讽了一声,“你好像很开心的样子?也对,若是凤姬大人亲自出手,对付一个小小的司星台简直易如反掌,只是你知不知道大人出来救你,自己会怎么样?” 云潇才放下的心被她一句话再次提到嗓子眼,那在霜天湖下她曾意外看见了凤姬,那时候她脸色憔悴,已经非常虚弱。 “哎,罢了,谁让你是她妹妹,她曾经手刃全族,如今怕是真的把你当成唯一的亲人了。”雪瑶子叹了口气,瞥见她掌下风色长剑,惊道,“说起来,这风神你是从哪里得到的?这可是飞垣三圣剑之一,之前一直在白教里,也失踪好多年了,我记得它应该是……风神禺疆座下,一只玄武的化身。” “风神禺疆……”云潇这才第一次知道手下风神的起源,也是惊讶不已,《山海经》里对风神的记载很多,甚至有“四方风神”的说法,禺疆不仅仅是传说里的“风神”,同时也是“海神”和“瘟神”。 “你们中原人的传说我是不太懂的。”雪瑶子跟着说了一句,调皮的眨眨眼睛,“要是按照飞垣关于十二神的传说来看,上天界确实有一位风神呢!不过你手上这柄剑跟那位大人有没有关系我就不知道了,玄武这种东西……嗯,就是大龟吧?类似以前驮着海市的那只巨鳌一样吗?” “可能差不多吧,我记得玄武是蛇龟合体,和那只巨鳌还是有几分相似的。”云潇其实也是一知半解,中原文化博大精深,哪是她一个二十多岁的昆仑弟子能够完全勘透的? “不说这个,我先带你去我那里修整一下吧,你看起来怪狼狈的。”雪瑶子亲切的帮她擦去脸上的汗渍和污泥,随口唠叨着,“现在的泣雪高原没有神守,我离得最近,也只得经常过去转转,这几天可是不太平,冒出来好多奇奇怪怪的人,还带着那种会招邪的蛊蚁,不知道要干什么事情呢……” “蛊蚁!”云潇眼眸猛然亮起,一把抓住神守的手臂,但雪瑶子是个半透明的魂魄,她这一抓直接就穿了过去,云潇丝毫也没有注意到,焦急的追问,“是不是禁军暗部的人?” “禁军……暗部?”雪瑶子被她问的一时语塞,禁地神守其实是不会随意干涉人类行迹的,只要他们不要过分深入,神守都不会过度驱逐。 “我得去看看,刚才那个孩子说了,他们的目标是个叫霍沧的人。”云潇直接从白虎背上跳了下来,雪瑶子慌忙阻止,“你还要去?你几天没好好休息了吧,就算你有着灵凤族的血统,也毕竟只是个混血!你刚才说霍沧对吧?他是这里白狼军团的正将,倒是没那么容易出事呢……” “白狼的正将?”云潇顿住脚步,眼里却更加紧张,暗部的目标是千夜,他们一定是想利用他的属下逼迫千夜妥协! “喂……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啊!喂!”雪瑶子大声叫了一句,只见云潇已经转身朝着泣雪高原的方向飞奔而去。 “哎呀!这性格,怎么和凤姬大人一模一样!”她嘴里抱怨着,拍了拍白虎,“快追上她!” 要去泣雪高原,必须穿过这片森林,现在森林里的冰尸被笛声吸引,一排排的安睡着,云潇踮起脚步,小心翼翼的穿梭在数不尽的尸体中,越接近森林内部,风雪反而越微弱,但是气候冷的不正常,是一种诡异的阴寒。 “喂,你等等我。”雪瑶子已经跟了上来,提醒了一句,“冰尸只能在夜里行动,到了白天就会找到避阳的角落里沉睡,现在是晚上,我只能以雪魔之音暂时让它们睡过去,但是这林子里尸体的数量太多了,你若是继续深入,我可不敢保证能再救你一次!” “穿越这片森林需要多久?”云潇停下脚步,问神守,雪瑶子想了想,道,“普通人走路需要三天吧,你要是骑着白虎或者白狼,天亮之前就能出去。” “借给我——”云潇指了指她骑着的那只白虎,雪瑶子瞪大眼睛,没想到这个人会如此直接,忙道:“借给你?那、那我怎么办?” “神守大人……难道还需要用脚走路吗?”云潇的眼睛瞥过她的裙角,雪瑶子尴尬的轻咳了一声,“说的也是哦,我都习惯坐着白虎到处转了,差点就忘了我其实是可以像鬼魂一样漂浮着的,不过,你、你也太不客气了!有你这么跟神守说话的吗?没大没小的,没礼貌!” “人命关天,请神守大人通融!”云潇的语气非常焦急,让雪瑶子也不好再继续为难,她从白虎上飘了下来,小声嘀咕着,“这可是你自己选择的,一会凤姬大人若是问起来,你可别说我没去救你!” “多谢!”云潇来不及再跟她多说一个字,已经翻身跃上白虎,迅速消失在雪瑶子的视野里。 “哎呀,这姑娘的性格……我倒是蛮喜欢的。”雪瑶子眼神微变,转动着手上的雪魔笛,百灵大会的时候她因故去晚了,到万灵峰顶的时候天色都快亮了,真央那家伙喝得醉醺醺的,一直拽着自己的手一直神神叨叨的说着什么“灵凤混血”,那时候她还以为海仙是喝醉了,直到片刻前接到凤姬大人的传音之术,她才发现原来那家伙说的都是真的! 凤姬大人曾说过,要协助当今明溪太子夺权,为飞垣的异族人争取和人类平等的生存。 人类真的可以信任吗……雪瑶子目光凛冽,透出深深的不信任。 “哎,罢了,大人想做什么都好。”雪瑶子摇摇头,甩开脑子里奇奇怪怪的猜测,她环视了一圈,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如此大范围的控尸之术是她闻所未闻的,而之前林子里那个古怪的灵术范围足足有百里路,一直延伸到森林的最北面,即使是云潇拿着风神,其实也仅仅只是破开了其中一角而已,帝都如此大费周章想要抓捕的到底是什么人? 雪瑶子心里咯噔一下,赫然想起了一件事情——这个东西,不会损坏到中央的封魔座吧? 天光乍破的刹那,千机宫内,萧千夜赫然惊醒,整个脑袋一阵剧烈的疼痛,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要将他撕开。 然而他的第一个动作,仍是下意识的寻找身边的剑灵。 萧奕白主动将沥空剑递给他,他眼前的视线一点点清晰,在看见自己兄长的一瞬间,一把拎住他的衣领,怒斥道:“你又干了什么!你为什么还不去救人!你……” 话音未落,才从僵硬里恢复过来的身体还未完全适应,又像个散架的木偶般倒了下去,副将谢长亭连忙扶住他,解释道:“少阁主,昨晚上他前脚踏出神农田,后脚里面就出事了!有无数奇怪的蚂蚁从埋尸体的地方爬了出来,好几个被咬的兄弟到现在都还在昏迷!好在他回来的及时消灭了那些蚂蚁,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蚂蚁?”他顿时冷静了下来,萧奕白点点头,说出了昨晚上发生的事情,“我让小谢守着你,之后就和石峰一起去把那两个暗部的尸体烧了,那是用灵火烧的,我原以为是万无一失,没想到他们的尸体里藏着那种‘蛊蚁’,应该是趁着火烧之前就溜了出来,然后我准备先去救霍沧,才走出神农田就听见里面出了异常,再返回来的时候,已经有人被咬伤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取出来一个透明的瓶子,瓶子里面还装着蛊蚁的尸体,萧奕白晃了晃,神色严肃:“这东西身上有毒,而且神出鬼没的,又太小了不好发现,我只能先留下来清扫这些蛊蚁。” 萧千夜没有再责备自己的兄长,如果他这个时候离开去营救霍沧,可能驻守千机宫的白虎第三军就要损失惨重!对方是有备而来,故意让他们分身乏术。 萧奕白接着提醒,其实自己也是担心的不行:“暗部原本就不是正规的军队,手下的人常年分散各地,以各种身份隐居生活,只要接到上头的命令,随时都可以行动,若是单说武力,恐怕未必比得上我们的将士,但是在机动性上确实是比军阁要略胜一筹,他们能在登仙道伏击你,肯定也会在雪原上伏击霍沧,弄不好细雪谷也要出事,这是铁了心无论如何都要把你带回去。” 萧千夜目光凛冽,不敢说话——他在帝都的时候分明一切如常,为什么一到伽罗立马形势就变得如此危险,果然还是陛下对北岸城的事情起了疑心,开始插手调查了吗? “小谢,你出去看看那几个士兵怎么样了,如果不见好转就送到山下伏龙镇去找其它大夫试试。”萧奕白不动声色是要故意支开谢长亭,副将没有起疑心,转身就跑了出去,萧奕白沉了口气,压低了声音,“昨夜我和明溪、公孙晏都联系过了,他们说天域城那边并没有什么异常,陛下也还是照常上朝,唯一的变化是命令月圣女紧盯明溪星辰位,这一次突然秘密抓捕你,应该不是为了北岸城的事情。” “不是为了北岸城……那是夜王告诉了他古代种的事?”萧千夜眉峰紧蹙,想起秋选上煌焰的突然造访,目光严肃,“又或许是他自己察觉到了什么东西,所以才不动声色命令暗部秘密抓捕我?” “夜王若是想说,陛下怎么会让你安然离开天域城?多半是他自己感觉到了异常,又不想声张。”萧奕白肯定了弟弟的猜测,心里又是担心又是无奈,“毕竟以明溪现在的势力,他若是直接在天域城大张旗鼓的抓你,只会打草惊蛇,说起来你是不是知道秋选上那个煌焰的底细?明溪可跟我说过了,他可以御风而行,光化消失,那是上天界的术法,若是祭星宫也猜到他是上天界的人,陛下这个时候突然想秘密逮捕你,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煌焰……”萧千夜再度念起这个人的名字,脑子里仍是纠着疼,让他不由自主的用力揉着额头,“冥王煌焰,他说他是来找帝仲的……他还说帝仲的古尘现在插在东冥禁闭之谷的魇之心上,让我去找回帝仲的记忆。” “冥王……古尘!”萧千夜惊呼出口,他去过禁闭之谷,曾经见过魇之心,魇魔心脏上插着的那柄黑金古刀,竟然是战神帝仲所留? “那不是帝仲留下的。”萧千夜知道大哥在想什么,语气平静,“我……见过阵眼那只吞噬了夜王的古代种了,他说古尘不是帝仲所留,是我们的先祖,那只穷奇留下的。” “你……”萧奕白不可思议的看着弟弟,几日不见,他到底都遭遇了些什么事情?他竟然已经进入到了阵眼深处? “夜王虽然有意想隐瞒帝仲之事,可惜被冥王搅了局,陛下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他若是发现上天界一而再再而三的跟天征府有接触,起疑心要抓我回去调查清楚也是情理之中。”萧千夜张开五指用力抓了抓,感觉到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此时天边破晓,阳光从东方升起来。 “冥王……他为什么来找你?”萧奕白拉住弟弟,眼眸不自觉的颤抖。 “也许……”萧千夜按住了自己心,却是惨淡的一笑,“也许帝仲真的还活着。” 随后,他甩下自己的兄长大步走出千机宫,对着宫殿的顶端吹了一声口哨,天征鸟应声盘旋而下,萧千夜直接跳上了鸟背。 “千夜,你去哪?”萧奕白追了出来,心里有一种无名的不安,那只白色巨鸟围着他转了一圈,萧千夜冷静的道:“霍沧至今未到多半是已经遇险,我必须赶去救他!大哥,你是否能联系上凤姬,现在细雪谷到底什么情况?” “现在不是担心其他人的时候,你回来!”萧奕白想阻止他,但是天征鸟已经飞起,根本没有给他阻拦的机会! “大哥,请你务必守好白虎第三队。”萧千夜在鸟背上默默开口,虽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在萧奕白耳边响起,“现在的军阁,一帅十将,二十四位副将,六十位队长,个个与我情同手足,我不能在这种时候为了自己的安危至他们于不顾!大哥,我知道你现在已经不是白虎的将领,但我仍然请求你……务必守护好他们每一个人。” “千夜!等一下!”萧奕白厉声呼喊,但是白色的巨鸟已经朝着东方闪电一般掠去! 糟了!糟了啊!他心里着急,弟弟的性格他是再清楚不过的,其实就算他一个人去救人,也未必真的会落于下风,就怕那群诡计多端的家伙会以霍沧要挟!更何况,细雪谷和云潇眼下也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雪原上风和日丽,今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他在天征鸟的背上,视线极好,可以一眼就望穿下方。 不过一会,天征鸟飞过雪碑,萧千夜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它还是那么一眼望不到尽头,连接着天际,只是安安静静,再也没出现之前的异常。 雪原上虽然没有路标,但实际上军阁根据军械处制作的罗盘,走的路线基本上是固定的不会偏差太远,这条路他反反复复走了八年,早就已经摸得熟透,而白狼的体型比白虎小很多,但是行动更加敏捷,若是按照时间来计算,霍沧此时应该已经到达千机宫,但是眼下天征鸟穿过了雪碑,仍然是没有见到白狼正将的身影。 “霍沧……”萧千夜心里急火攻心,霍沧是军阁里年龄最大的正将,早在他父亲时期就曾经在白狼军团任职,只是此人行事不拘小节,虽然也是名门将后,但一贯不喜欢攀炎附势,父亲那个人虽然也是军阁之主,但是为人做事非常圆滑,应酬在筹光交错的帝都,和各个官僚部门都处的极好,霍沧也正是因为一次年宴上和禁军第一队的队长拌了几句嘴,又被父亲责备了几句,一气之下卸了职。 自己回来接手军阁之后,或许是由于自己和父亲截然相反的性格,他主动报名继续参选白狼正将,原本按照惯例他是没有资格继续任职的,只是自己真的非常喜欢这个为人正直的老大哥,这才开了特例。 白狼军团只有四支分队,巡逻范围是整个的冰川之森,其中最为危险的地方就是古森林中央的“封魔座”,他一直都知道封魔座那地方有几分邪门,但也是直到不久前才从舒少白口中得知了真相。 “千万别出事,霍沧……”萧千夜紧咬着牙,天征鸟感应到主人急迫的心情,也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他不知道,就在此时,在他目光看不见的地方,厮杀已经整整持续了一晚上。 第六十九章:白狼正将 霍沧在雪原上持刀而立,受伤的胳膊上血水顺着刀刃一滴滴坠落,他的对手看似只有一个人,但又仿佛有无数人。 对面的人披着蓑衣坐在拖车上,是个精瘦的老叟,笑眯眯的眯着眼睛,他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旅人在雪原里迷了路,好心上去询问了几句,就被对方毫无预兆的偷袭了。 拖车原本是四个年轻的男人在拉着的,眼下那四个人已经被他击倒在地,然而,那明明是早就死去的尸体,他们却还是能在老叟的命令下一次又一次的站起来,然后一次又一次重复着追杀自己的动作。 看四人的体型不像是习武之人,衣着打扮也确实是伽罗的风格,唯有那名盘腿坐着的老叟,似乎是外地来的。 “不愧是正将级别,这接下来,应该是第十七轮了。”老叟的声音非常沉稳有力,他双手抱着一个皮影戏的盒子,又将里面倒下的布袋人偶竖了起来,用指头戳了戳,喝道,“起来了。” 话音刚落,地上的四具尸体抽搐着站起来,再度将霍沧围在了中间。 霍沧的手臂已经快要完全麻木,他的白狼也在之前的十六轮攻击里受了重伤,倒在一旁无法再支援自己。 “你这老人家可真是喜欢看戏啊……”霍沧苦笑了一声,眼眸一沉,即使已经被车轮战了一晚上,白狼正将的步伐还是极其稳健的,四人捡起地上早就被折断的刀剑,又摆出了他没有见过的特殊的招式。 霍沧不敢有丝毫分心,这四个看似瘦弱的年轻人,在老叟的操控下力气大的惊人!不仅如此,他们还会各门各派的武学,他们每一轮用的武学都不尽相同,但是又像些是学艺不精的门外汉,对他也构不成太大的威胁。 唯一的威胁是这四个人完全不知疲倦,每一次被他打倒,都会很快站起来。 霍沧紧盯着老叟手中那个皮影戏的盒子,虽然不知道这老叟使的究竟是哪里的武学,但无疑那个盒子才是关键! “霍将准备好了吗?这一轮可是纯粹的武戏哦……”老叟冷声提醒,带着几分戏谑,手下的布袋人在盒子里动了起来,紧接着那四具尸体也跟着动了起来,霍沧大喝一声,手上的长刀接下迎面砍来的一剑,眼眸一转,抬起右脚猛踹另一边的尸体,老叟眯起眼睛,看的沉迷入戏,提着布袋人转圈,霍沧退开几大步,身后的尸体一把抱住他,力大无穷,霍沧抓着对方的肩膀,拼尽全力将他背起来直接摔在地上! 尸体仰面和他诡异的对视了数秒,就在此时,旁边的三具尸体也没有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左侧的一具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一口咬住。 “滚!”霍沧用另一脚踢开那具尸体,感觉左腿被咬伤的地方火辣辣的疼,随后右侧的尸体转动着手上的断刀,冲着他的肚子就刺了过去! 霍沧勉强避开了那一刀,却被正前方的尸体一把搂住了脖子,对方的脸上露出了阴森森的笑意,冲着他吹了口气。 那口气带着铺天盖地的臭气,熏得他眼睛一花,差点吐出来! “唔……”霍沧倒退了一步,逼着自己站稳,手下的长刀只能本能的向扑到眼前的尸体直接砍去,但是无论他如何使力,四人的皮肤都像是铜墙铁壁一般无法伤及分毫! “呀呀呀,第十七轮又是我败了。”老叟摇头摆首不断叹气,捏起其中一个布袋人,道,“老朽是最爱看武戏的,刀枪棍棒的,精彩精彩呀!可惜这几个偶人体格太差了些,对上霍将,就算是不坏之身也还是完全占不到一点便宜,可惜了,若是这偶人换成军阁主,那该多好玩呀!” “你的目的是少阁主?”霍沧其实并不意外,他昨夜在此地遭遇偷袭,对方缠了他整整一晚上,其实并未真的下杀手。 “军阁主也差不多该到了。”老叟收敛了方才的笑意,豁然严肃起来,仰起头喝道,“你就准备在我头上飘到军阁主赶来救人吗?” 还有其他人!霍沧豁然抬头,瞳孔顿缩——那是什么东西?天空中飘着一个小女孩,她张开双手双脚,脸朝下看着地面,就那样莫名其妙的飘在半空中? “老人家,我也很喜欢看戏的呢!”女孩笑嘻嘻的回答,像一根轻盈的羽毛从天空坠落,拍了拍小手,“不过你这几个布袋人太丑了,我不喜欢。” “哦。我也是随便抓的,没仔细挑呢。”老叟旁若无人的和女孩说着惊悚的话,“我原本想找个村子选几个年轻力壮的,一路找了好几个,全都只剩下些老弱病残,就这四个呀,已经是矮子里面拔尖的了,大宫主就不要嫌弃了,等什么时候抓了军阁主,我让他表演给你看好不好?” “你连个白狼正将都抓不住,还想抓军阁主?痴心妄想。”女孩毫不客气的反驳,老叟冷哼一声,“大宫主说笑呢,这要不是为了活捉他好要挟军阁主,区区一个白狼正将还需要老朽亲自动手?” 大宫主……霍沧也在迅速思考着对方的身份,老叟嘴里的大宫主,该不会是祭星宫的安钰吧? “那你倒是赶紧把他活捉了呗!”女孩催促了一句,两只手分别指了两个方向,“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两个麻烦的人赶到了哦!老人家要是再不快一点,一会我可不帮你。” “两个?”老叟斜着眼睛看向她左手指的方向,那边是冰川之森。 “不过,我有个更好的方法,你要不要听?”女孩撒娇一样的扑到老叟的身上,老叟也顺势将她举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肩头,如果不是刚才那段匪夷所思的奇怪对话,霍沧甚至觉得他们像一对关系融洽的爷孙。 女孩凑到他耳朵边上,小声嘀咕着:“一会冰川之森要过来个女人,她好厉害我恐怕不是她的对手呢!所以呀,与其你现在抓了霍沧去威胁军阁主,还不如把他让给我,我能让他……既能帮总督大人抓捕军阁主,还能帮星圣女抓到那个女人,怎么样,老爷爷要不要跟我合作一下?” 她娇滴滴的换了称呼,还撒起了娇,老叟乐呵呵的抚着胡须,低道:“大宫主愿意出手,暗部求之不得呢,哪还有什么愿不愿意?” “嘻嘻……识相。”女孩甩下一句话,从拖车上跳下来,霍沧紧盯着她,感觉后背毛骨悚然——这应该不是个孩子吧?哪家的孩子会有这么老成的眼睛,和这般邪肆的笑容? “霍将……”下一瞬间,安钰大宫主神出鬼没的凑到了霍沧的怀里,咧嘴笑起,“这具身体……就暂时借我用一下吧?我会很小心,不会破坏的。” “什么……”霍沧下意识的想甩开她,但是安钰的动作比他更快,那只小小的手“噗”的一下就直接插进了他的心脏! 霍沧震惊的看着自己的胸膛,怎么回事,没有鲜血流出来,甚至也没有感觉到疼痛! “哦?这就是传说中的换体之术呀……”老叟轻叹了一句,目不转睛,安钰大宫主僵硬的扭过头,冲他做了个鬼脸,“谁说要和他换体了!我才不要这种臭大叔的身体呢,也就是稍微借用一下下而已。” “借用……”老叟细细思索,竟然也感觉有几分诡异,六十年前他就和安钰相识,那一年她还是大湮城太阳神殿的圣女,穿着太阳一般耀眼的金色羽衣,是个年轻貌美让人一眼心动的成熟女子,二十年前他在禁军暗部再次见到安钰的时候,她已经换了一副皮囊,但仍然是个清纯靓丽的少女形象,如今,这是他第三次见到安钰,她竟然已经变成了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模样! 这其中到底经历什么不可告人的逆生长,她这三幅截然不同的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其实也无人知晓。 此刻的霍沧感觉到脑子像浆糊一样混乱不堪,身体不受控制栽倒在雪地里。 “老人家,演戏就要演的真一点,可别露出破绽。”安钰已经收回了那只小手,果真是一点血迹都没有,她踢了踢脚边那四局尸体,眨眨眼,“让他们起来继续围攻霍沧,那个女人快要到了。” 老叟抖了抖皮影戏的盒子,只见里面的几个布袋人又活蹦乱跳的站起来了,围着霍沧扑过去撕啃。 “我们得走快些了。”安钰敏锐的回头,视线的尽头处,云潇骑着一只白虎正在火速的往这边赶过来,她目光猛然下沉,一把拽起老叟,带着他一起飘向远方。 白虎赫然停下来的一瞬间,风神卷起狂风,将霍沧身上的四具尸体掀开,云潇翻身下虎,一步踏出诛邪剑阵。 尸体扭曲着,脸上却露出了解脱般的微笑。 “喂!”云潇赶紧把雪地里片体鳞伤的人扶起,霍沧猛地咳嗽起来,脸色一阵青白。 “啊!”他下意识的按住自己的心脏,眼睛不住颤抖——没有伤口,真的没有伤口!刚才那一下,难道只是自己的错觉? “你就是霍沧正将吗?”云潇焦急的追问,霍沧这才惊讶的发现自己身边多了个陌生女人,他赶忙站起来在四下里反复张望寻找,雪原上空空荡荡,除去地上终于不会再动弹的四具尸体,什么都没有了。 “那两个人呢?”他咬牙切齿,不由自主的捏紧了刀,云潇按住他,“我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你快坐下,别再乱动了。” “你是谁?”霍沧仍是警惕的看着她,这人的衣着打扮不像是飞垣人,但是她为什么会骑着白虎来救自己? “我叫云潇,是你们军阁主的同门。”她一边解释着自己的身份,一边扯下了衣服,撕成长条给他包扎伤口止血,霍沧脸颊一红,连忙喝道,“你、你别撕衣服呀!不像话!” “你都这样了,还在乎这些?”云潇没好气的骂了一句,瞪了他一眼,“你自己的衣服已经被那几具尸体给撕烂了,我总不能用那些狼毛虎毛给你包扎伤口吧?” “你……我没事,不用包扎。”霍沧支支吾吾的红了脸,一把推开她,这才放下心认真的将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几遍,皱眉,“你看起来不比我好到哪里去,先管好自己吧。” “我赶了一晚上的路来救你,这般不领情?”云潇还是低着头在给他包扎伤口,他虽然看起来伤的很重,但大多数都是轻微的皮外擦伤,只有左腿上那一口咬伤有些严重,被咬去了一大块肉,都能隐约看见里面的骨头,霍沧尴尬的收了收腿,将被撕烂的裤腿努力往下拉了拉遮住伤口,干咳道,“你救我干什么?我又不认识你,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遇险?” “他们袭击了细雪谷。”云潇顿时终止了手上的动作,即使低着头,霍沧也能明显感觉到她身上涌出的怒气和悲伤,“细雪谷没了,剩下的大夫们已经去雪城避难了,谷主,谷主被他们害死了。” “阿鹤死了?”霍沧惊得一蹦而起,又扯到了腿上的伤口,摔倒在地,他的目光终于在这一刻变得哀伤起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眼里顿时就含上了泪光。 “是被什么人害死的?”霍沧忍着心底的难受,故作镇定,“军阁也曾多次承蒙细雪谷的照顾,虽然谷主她一贯对我狮子大开口,收的诊费死贵死贵的,但是对我们那些普通士兵,经常是分文不取,细雪谷那一带是天马巡逻的地方,是我们失职了。” “和你们没关系。”云潇淡淡的反驳,“是有人故意用控魂术假装成伤患进入细雪谷,谷主是好心,没想到被他们害了。” “控魂术?”霍沧指了指地上那几具尸体,惊道,“是和这玩意一样的东西?” 云潇摇摇头,解释道:“虽然是同源,但是也不太一样,控魂术多用于活人,那二十多名伤患初来的时候都还吊着一口气,而霍将遇到的那几具尸体,应该是控尸术。” 霍沧听的头皮发麻,飞垣上的四大境,除去北面那个以异族人和外来人为主的羽都,剩下的伽罗、东冥、阳川无一例外都喜欢研究这些匪夷所思的东西,天权帝继位之后刻意打压四大境,除了稳固天域皇城以外,最大的目的无非就是控制这些诡异的武学流派,不让他们过分惹事。 “他们的目的是千夜。”云潇一把拉住霍沧的手,急道,“他们想用你、或者我作为筹码威胁他!所以才会袭击细雪谷,才会伏击你!” 霍沧悄悄的抽回了手,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挪了挪,正色道:“你来之前我听那两个人说话,目的确实是少阁主,是什么人想要抓他?还搞出这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 “是禁军暗部。” 这四个字如一声惊雷,吓的霍沧一时不敢接话,用力咬住嘴唇——禁军和军阁虽然素来不合,但是面子上两边都还是客客气气的,每年到了年底,在三军的年宴上,无论是军阁驻守四大境的十位正将,还是禁军在外地的驻荒部队,还有四海的海军将领,都会回到皇城参加一年一度盛宴,那些筹光交错、灯红酒绿的场面,倒真的像是和和睦睦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哎呀,烦!”一想起这些事情,霍沧的脑子嗡嗡嗡炸响,他是最讨厌年宴的,那些个两面三刀的人一个个虚情假意称兄道弟,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在背后捅你一刀! “少阁主干了什么事情暗部要抓他?”他甩了甩头,不解的发问,“说起来暗部哪有资格抓他?高总督和少阁主是平级,没有陛下的命令,他敢这么招摇过市?” “这我就不清楚了。”云潇摇摇头,神色恍惚,“你们帝都城里那些人、那些事,我是不清楚的,但是我知道,一定有人想要对付他,我是来救你的,更是来救他的。” “哦……也、也对。”霍沧尴尬的啧啧舌,抓了抓头发,“我在路上就收到了蜂鸟的传信,通知所有的分队原地待命,可那时候我已经在半路了,否则倒不至于搞的这么狼狈。” “那个千机宫离这里还有多远的路?”云潇追问,霍沧看了看那只白虎,又看了看自己受伤的白狼,“要是我的白狼还能走,今晚上就能到,要是骑着白虎,那就得要明天早上了。” “这么远……”云潇绞着手,心里着急的不行,霍沧赶忙安慰了一句,“你也别太着急了,暗部这些家伙虽然是暗箭难防,但是真的要对上军阁还是很吃亏的,我看刚才那两人急着要跑的样子,多半少阁主已经得知这边的情况正在赶过来的路上了,我们沿着罗盘的指引往千机宫方向走,估计路上就能遇见他。” 霍沧努力的挪到自己的白狼身边,那只狼舔着伤口,也已经无法站立,他摸了摸白狼的脑门,从背上取下来一个包裹递给云潇:“这里面就是军械处给军阁做得特制罗盘,还有些干粮和水,你先吃点吧。” “不了,你留着自己吃吧。”云潇只接过了罗盘,那是个青铜做的东西,里面有六根不同颜色指针,霍沧指着那根红色的道,“罗盘有两个,这个是白虎的,六个方向分别是白虎军团驻扎的六个地方,红色的那个是三队所在的千机宫,我的白狼军团还有另外的罗盘,和他们用的差不多。” “走,你骑白虎跟着我。”云潇一刻也不敢耽误,她弯腰想扶起霍沧,手指碰到他肩膀的时候,忽然“啪”的一下闪出一道凤火! “这是什么东西?”霍沧惊了一下,方才那诡异的火焰是冰凉的,一下子刺激的他全身的每一寸皮肤都竖起了寒毛。 云潇也是诧异的看着自己的手指——怎么回事?灵凤之息在排斥霍沧的身体? “我、我自己来,自己来就好,不用你帮忙。”霍沧踉跄的扑到白虎的背上,冲自己的白狼挥挥手,“你先在这里好好休息,要是自己能走,就自己回去,不行就乖乖等我来接你,明白吗?“ 白狼趴在地上,像个乖巧的小狼崽,嗷呜了一声。 霍沧这才转过脸看着云潇,他本就刻意和她保持着距离,毕竟男女授受不亲,这姑娘又是少阁主的同门,以那家伙的性格,会私自隐瞒昆仑弟子入境的事情,十有八九是对她有意思吧? “走吧。”云潇也没有细想,牵着白虎往罗盘指引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已经落到地面上的安钰大宫主小脸疼的青紫,按着自己的胸口大声喘气。 老叟在一旁奇怪的看着她,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大宫主的身上迸射出一串恐怖的火光,险些将她烧伤。 “不愧是灵凤之息……百灵之首,名不虚传。”安钰死死的按住心脏,感觉那种冰凉的火焰仍没有完全散去,为了防止云潇发现异常,她已经刻意做的很隐蔽,甚至没有控制住霍沧的心智行为,但即使是这样,她还是能在碰到霍沧心脏附近的一瞬间,灵凤之火险些将她的法术除去! 好在是没有碰到霍沧的心脏,否则这好不容易种下的鱼饵,一条鱼都钓不上! 安钰缓了口气,也终于稳住了呼吸,两只小手的十个指头又开始不停的捏紧松开,好像在做什么奇怪的算数。 “这就是总督大人曾经提起过的那个‘天算’吗?”老叟瞥见她的动作眼眸雪亮,顿时就来了兴趣,安钰冷哼一声,斜眼瞪他,“暗部的副统领可不要多管闲事才好,否则我可不管你是不是高总督的人哦……” 老叟识趣的闭了嘴——“天算”,这就是安钰能在祭星宫立足最为重要的筹码,比东冥的占星术更为精准,甚至能算到一些被誉为“天命”的东西。 “哎呀……司星台好像出事了呢。”安钰赫然皱眉,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手上算出来的结果,司星台整体塌陷,沉隐也失去了联系,是什么人胆敢对帝都的眼睛“司星台”出手? “大宫主可要回去看一看?”老叟随口提了一句,只见安钰大宫主的脸庞一点点透出恐惧,小小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不行……不能回去了,现在回去,我就会死。” 老叟没敢再接话,抱紧了怀里的皮影戏盒,正襟危坐。 第七十章:雪中惊变 霍沧骑在白虎上,有几分不好意思——他一个大男人坐着,让个姑娘家在前面牵着白虎带路,真的有些过意不去。 “咳咳,那个……要不咱两换一下?”霍沧尴尬的叫住云潇,“我看你好像很累的样子,真的不要紧吗?” 云潇没有理会他的提议,仍是默默走着,此时阳光已经完全透出了云层,照耀在苍白的雪地里,折出刺眼的光,云潇稍稍闭上眼睛,感觉眼里干涩疼痛的厉害。 “喂!”霍沧立马就发现了她的异常,连忙从白虎背上跳下来直接捂住了她的眼睛,正色道,“别一直盯着雪看,会得雪盲症的。” “不行……我得尽快找到他。”云潇不依不饶,果断掰开他的手,眼前景象一会清晰一会模糊,一会出现明媚的白色,一会又陷入漆黑,还有无数碎光在闪烁。 “愚蠢!快闭上眼睛!别睁开!”霍沧怒骂一声,也不管她愿不愿意,用手遮住她的双眼直接将她按在地上坐下来,白虎也靠了过来,霍沧把她往白虎的长毛里推了推,好心劝道,“姑娘,我在这雪原上生活二十多年了,这里最容易得的就是雪盲症,若是运气好,可能恢复一段时间就没事了,要是再不注意,眼睛瞎了可就再也治不好了,你长这么漂亮,肯定不想年纪轻轻就变成瞎子吧?” “可是……”她嘴里还想反驳,霍沧脾气也顿时上来了,“别可是了,眼睛瞎了你谁也救不了,还得别人来救你!就在这里稍作休息吧,我身上带着烟雾弹呢,我去给少阁主发个信,等他自己找过来就好。” “好吧。”云潇揉着眼睛只能妥协,此时耳边传来一声响,她微微转过去,眼前有什么模糊的红光飞了出去。 是真的看不太清了……她没有声张,赶紧闭上眼睛好好休息,白虎的毛发很长,挨着白虎可以将半个身体都埋进去,倒是挺暖和的。 霍沧也跟着坐下来,掏出行囊里的水壶擦了擦递给她:“来,不介意的话就先喝点水吧。” “谢谢。”云潇摸索着接过来,霍沧心下一沉,雪盲症病发特别快,看她现在这个样子,是已经看不见了吗? “你几天没休息了?”见她抱着水壶咕咚咕咚的一会就喝完了,霍沧赶紧又拿出一些干粮放到她手上,好奇的道,“你从细雪谷赶过来救我,最快最快也得要一个通宵,你一晚上没睡不困吗?” “我三天没合眼了。”云潇笑了笑,她看不见霍沧脸上瞬间扬起的不信,接道,“我被困在细雪谷两天,算上今天已经整整三天不眠不休,滴水未进了。” “三天……”霍沧仍是不可置信,军阁每年会针对各部士兵进行特训,为了更好的适应各种突发的极限状况,训练官会将休息的时间压缩到极限,食物也会非常紧缺,但就算是他这样身经百战的大男人,三天不休息不吃饭也是撑不住的,更何况是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孩子? “我可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哦。”云潇补充了一句,凭感觉就能猜到他在想什么,霍沧连忙干咳了几声,憨笑道,“你是昆仑的弟子,你们那修的心法啥的确实很有用的样子,你看伽罗这么冷,少阁主每年都还穿个单薄的夏衣过来,可惜你们的那些心法不能外传啊,否则教给我们的士兵,大家都不用挨冻了。” 云潇啃着手上的干粮没有搭理他的碎碎念,她能这么长时间不吃东西不睡觉,其实并不是因为昆仑山的心法,而是身体里那团看不见的火焰,灵凤之息。 但是眼下一旦松懈下来,她还是感觉到了巨大的疲惫,让身体的每一寸都变得僵硬沉重。 霍沧已经敏锐的在她身上感觉到了这种扑面而来的疲惫,她的脸色在片刻间变得寡淡,皮肤也呈现出了难看的死灰色,虽然还强打着精神,脑袋已经不由自主的靠在白虎背上。 他看了看天色,已经快中午了,如果少阁主是乘着天征鸟往这边赶过来,那他应该也快要到了,想到这里,霍沧安慰了一句:“姑娘,雪盲症如果不严重的话,大概一天就能恢复了,你靠着白虎先睡会吧,少阁主来了我喊你。” “不能睡,睡下去……我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云潇摇头拒绝,霜天凤凰还需要不断地以骨血为食,此刻的身体已经不受她控制,唯有精神还能勉强保持清醒。 她暗暗思索,如果伏击霍沧的人和那个安钰宫主再继续紧逼一会,他们就应该要到极限了,为什么他们会突然选择撤退?真的是在担心千夜赶过来吗?不对……走了这么久千夜都还没有到,这么大的雪原支援哪有那么容易,他们一定是另有所图! “霍将……你……”她想说些什么,脑子一片眩晕,身体也仿佛沉入水中,一直坠落。 “姑娘?”霍沧紧张的喊了一声,发现她已经歪着头悄无声息的睡了过去。 “说着话呢,就睡着了?”他小心的检查了一下,甚至还探了下鼻息,还好,还活着,是真的睡过去了。 “哎。”霍沧松了口气,自己往白虎的另一侧挨了过去,拿出仅剩的干粮啃了起来,自言自语的道,“之前你说你三天没休息,我还不太相信,但看你说话都能睡着,我又不得不信了,睡着也好,雪盲症原本就该好好休息。” 就在此时,西面的天空里出现一只白色巨鸟的影子,天征鸟看到了红色的烟雾弹信号,终于带着主人赶到,萧千夜心急如焚,不等天征鸟落地就已经纵身一跃,大步冲到两人身边。 “嘘……”霍沧却是赫然制止了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指了指云潇,笑道,“你可别吵醒她了,才睡下呢。” “霍沧!”萧千夜压低了声音,手上的动作也不由得放轻缓,冲自己的鸟儿挥了挥手,示意它安静一点。 他小心的靠过去,见她半个身体都埋在白虎的皮毛中,伸了伸手,又怕吵醒她,最终还是收了回来,绕到了霍沧身侧。 “这只白虎不是我们的吧?”萧千夜仔细看了看眼前慵懒的白虎,霍沧点点头指了指云潇,“这只是她骑来的,哈哈,这么小心翼翼,都不像你了。” 萧千夜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认真的道:“是不是暗部的人对你下手的?” “不认识,多半是吧。”霍沧想了一下,皱眉,“那老人家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带着一个皮影戏的盒子,能像操控布袋人偶一样操控死人的尸体,那个女孩嘛,他喊她大宫主,该不会是祭星宫的那个大宫主吧?” “果然祭星宫也来了!”萧千夜并不意外,在千机宫的时候,迪雅的口中确实说出了“祭星宫”三个字,只是没有想到大宫主会亲自过来! “他们为什么要抓你?”霍沧语气一沉,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们不用正规的方式逮捕你,偏偏找了些奇怪的暗部,还要秘密的活捉你,是不是帝都那边又出什么事了?我听说陛下给了你停职三月的处分,但是军阁的一切事务仍然由你经手,他为什么表面一套背地里又来一套,你是不是又惹事了?” 萧千夜不能对他言明一切,只是面色沉重的沉默着。 “哦。你不愿意说。”霍沧叹了口气,别过脸去,“你还是把我们当成外人。” “霍大哥,不是你想的那样。”萧千夜猛然回神,瞥见对方眼中不快的目光,忙道,“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也不会连累你在这里遭遇伏击,还有剌拉寨的那两个孩子……” “剌拉寨?”霍沧想了一会,惊道,“是白虎四队驻扎附近的那个剌拉寨?” “嗯。”萧千夜点点头,“原本南靖是要和我一起回千机宫的,但是那里出了些意外,我只能把他留下来,三队驻守的千机宫也不太平,昨夜我就遇到了暗部偷袭,被下了软骨毒一晚上动弹不得,这才耽误了时间来救你。” “你是说到处都有他们的人?”霍沧忽然压低了声音,眼神凌厉,“剌拉寨在伽罗北侧,千机宫在中心,细雪谷和冰川之森都在东面,他们的人能分散这么远的地方对你下手,这是有备而来啊!” “我知道,所以我才让你们暂停每日的例行巡逻,可惜我来的晚了些,要是再早一些,你……你就不会被他们伤成这样!”萧千夜看了看片体鳞伤的霍沧,眼里冒火,霍沧倒是无所谓的摆摆手,“暗部原本就潜伏在各地,他们行动比你快是正常的,而且他们好像根本就不想杀我,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他们应该是准备活抓我,再去逼你自己妥协吧?” 萧千夜没有回话,此时白虎挠了挠痒,让他紧张的站了起来。 靠在白虎身上的女子也只是稍稍动了一下,眼睑有些颤抖。 “这么多年,我还没见你对谁这样紧张过。”霍沧看着他,不由得想起这八年和他一起的军旅生涯,叹道,“难怪你连陛下的赐婚都抗旨不从呢!那些王侯将相家的千金小姐们,确实是比不上这样雷厉风行的姑娘。” “阿潇只是个普通人。”萧千夜温柔的看着熟睡的女人,嘴里面轻轻念了一句,霍沧失声笑起,拍了拍上司的脑门,“普通人?她哪里普通了?哪里去找这种三天不吃不喝不睡觉,还能一个人骑着白虎来救我的普通人?” “三天?”萧千夜一惊,神色顿时收紧,霍沧指了指她的眼睛,担心的道,“是雪盲症,一会她要是醒过来,多半眼睛会看不见,你得赶紧带她去找大夫,不能耽搁了。” “雪盲症……”萧千夜用力咬牙,阿潇是昆仑出身,打小就见惯了冰雪,会在这种时候忽然患上雪盲症,无疑是过度的疲惫和担心所致! “走吧,不能再耽搁了,你带着这姑娘乘天征鸟走,我骑白虎在下面跟着你们。”霍沧扶着白虎站起来,萧千夜点点头,俯身揽起裙裾小心的将她抱起来,她的衣裙早就已经被扯破了,裸露在外的皮肤被风雪吹的青乌干裂,忽然吐出一口气,咳了几声,醒了过来。 “我吵醒你了。”萧千夜懊恼的说道,“我该再轻一些。” “千夜……是你吗?”云潇睁开眼睛,眼前已经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但是她瞬间精神一震,焦急的伸手去触摸他的脸颊,“你没事吧?我好担心你,他们是冲着你来!” “我没事。”怕她担心,萧千夜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回话,霍沧在一旁羡慕的看着他们,故意发出一声叹气,“年轻真好,我年轻的时候怎么就没遇到过这么对我好的姑娘呢?” “你少喝点酒,少吵些架,就会有姑娘对你好了。”萧千夜明摆着知道霍沧的性子,霍氏是阳川人,三十六年前迁居帝都,族中几代人都是军阁的得力下属。 “那可不行,我要找的姑娘,酒量可不能比我差。”霍沧的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走了两步就被剧烈的疼痛的直龇牙,他一低头,发现左脚上那个被尸体咬烂的伤口流脓出血,又在这冰天雪地里被冻的像个硬疙瘩,他苦笑了一声,抓了抓脑袋,“少阁主,您能不能先把她放下,过来扶一把我?” “你这条腿也得赶紧找地方上药医治了,我可不想白狼的正将以后变成个残疾人。”萧千夜放下云潇,走过去扶起霍沧,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撑着他爬上白虎。 “哎呦……疼。”霍沧半个人都扑在他背上,冷汗直冒,胸口里一阵莫名其妙的恶心,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撕裂胸膛钻出来一样。 “霍大哥?”萧千夜敏锐的察觉到对方有些不对劲,然后他一瞥头就撞见霍沧空洞的双眸,像另一个人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什么人!他惊讶的僵住,就在此时,霍沧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的微笑,一手用力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抽出了自己的佩刀,冲着他的腹部就是一刀捅了进去! “霍大哥!”萧千夜努力挣脱了霍沧,踉跄大退了几步,那一刀不偏不倚,从他腹部穿过,瞬间血如泉涌。 “千夜!发生什么事了?”云潇紧张的叫了一声,但是眼前依然什么都看不见,萧千夜勉强站稳了脚步,额头上豆大的冷汗蹭蹭蹭的往外冒,只见刚才还无法行走的霍沧紧握着不断滴血的刀,迈着稳健的步伐朝他逼近。 “你是谁……”他也下意识的握紧了自己的剑灵,紧盯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厉声质问。 “我是谁?我是你的白狼正将,霍沧呀!嘻嘻!”再度开口,对面四十岁的大男人赫然发出了古怪的孩童声音,云潇一惊,认出了这个熟悉的声音,喝道,“是祭星宫的人!” “祭星宫?”萧千夜惊讶的看着霍沧,他沧桑的脸上此时正露着孩子一样天真无邪的笑,甚至还吐着舌头冲他做鬼脸,“我就说了嘛,要对付军阁主,再厉害的人都不如自己人好用!你看,他这么轻易就被我捅伤了。” 他在说话的同时,开心的拍着手,踮着脚尖转圈,天征鸟赫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吸引主人往头顶望过去,只见天空中像羽毛一样漂浮着一个女孩子,见他发现了自己,还生气的嘟了嘟嘴,这才轻飘飘的落地。 “千夜小心,他们应该有两个人。”云潇凭着感觉小心的摸过去,赫然触碰到他腹部温热的伤口,惊呼,“你受伤了!” “我……没事,一点点……擦伤。”萧千夜按着那个致命的伤口,嘴里还在骗她。 女孩歪过头,指了指霍沧,正色道:“军阁主若是不想让他以后都这幅样子,最好就跟我们走一趟吧,否则……他这么一个五大三粗的臭汉子,以后就要变得跟个女娃娃一样了。” “你做了什么?”萧千夜不敢轻举妄动,此时霍沧诡异的行为举止才更让他担心,安钰大宫主眨了眨眼睛,狡黠的道,“做了什么?你不是都已经看见了吗?军阁主要是再这么磨磨唧唧的,下一刀……可就是砍他自己了。” 话音刚落,只见霍沧愣愣的举起右手,将长刀放在了自己脖子上! “住手!快住手!”萧千夜惊呼出口,或许是过度的紧张,血顺着他的嘴角不断涌出,他眼眸颤抖,慌了神,“你别碰他!别……别动他!” “好,我不动他。”安钰大宫主满意的收了手,见他松了口气,忽然扭头对身后冷笑,“老爷爷,一直看戏可不好的,该你出手了。” 还有人!萧千夜警惕的看着女孩背后冒出来的身影,那是个矮小精悍的老叟,眯着眼睛抚着胡须,和蔼可亲的笑着,手里抱着一个皮影戏的盒子。 他立马就意识到这人就是霍沧口中那个能够操控死尸老人,老叟踱步上前,皮影戏的盒子里放着一个新做的布袋人,和霍沧有几分神似。 “你们的目标是我,放了他,我跟你们换。”萧千夜冷冷的开口,老叟和安钰同时吃了一惊,不可思议的互换了眼神,云潇死死的拉住他,拼命摇头,萧千夜沉了口气,挣开她的手走上前,“高总督,祭星宫,星圣女,还有陛下……你们大费周章不过是想暗中逮捕我,放了霍沧,我跟你们走。” “哦?”安钰拖长了声音,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她使了个眼神,老叟心领神会的从怀里掏出三个药瓶扔了过来,道,“军阁主把这三瓶药全喝了,我就放人。” “好。”他捡起地上的瓶子,毫不犹豫一饮而尽,随即身体开始酥软,渐渐使不上力。 “剑灵也扔了。”安钰补充了一句,瞥见他手上还死死握住的白色长剑,萧千夜眉峰一蹙,这瞬间的犹豫被老叟看在眼里,捏着布袋人偶咔嚓一下扯下了一只手! 同一时刻,霍沧的左手臂竟然也从身体上直直的掉落,而他依然面无表情,仿佛无知无觉。 “再犹豫,我可就拧头了哦。”老叟不客气的催促,萧千夜赫然松手,沥空剑掉入雪中。 “还有那只鸟,让它往南飞,不许回头。”安钰仍是不放心,瞅见不远处虎视眈眈的天征鸟,萧千夜扭过头,只是抬手朝南做了个手势,天征鸟在头顶盘旋了几圈,又感觉到主人的严厉,不情不愿的飞走了。 “嗯,听话就好,让我想想还有什么。”安钰夸赞了一句,大摇大摆的走过来,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摸了几遍,从他怀里掏出来了那枚凶兽的家徽,好奇的举起来盯着上面的穷奇看了许久,奇怪的道,“这又是什么东西?嗯……上面好像有些奇怪的力量呢,算了,一起扔了吧。” 她扬起手用力一挥,家徽划出一道蓝色的光线,被扔的好远。 “还有吗?”萧千夜焦急的催促了一句,目不转睛的盯着神志全无的霍沧,他被扯断的手臂里血流如注,如果不尽快止血,他就会流血而死! “还有最重要的。”安钰鬼魅一笑,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云潇身前,小心的碰了碰她。 “你!”他赫然转身,虽然身体毫无力气,还是一把扣住了安钰的手! “好可怕的眼神呢……”安钰被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惊住,也是后怕的退开了几步,许久才重新镇定下来,轻咳了几声,“那三瓶药可是缚王水狱给的,在无数人身上做过实验,我记得药效发作的速度不如软骨毒,但是能整整持续一个多月呢!你很快就动不了了,我们一个老人家,一个小孩子,要怎么带着你这么个大男人回去复命呀?不如……让这位大姐姐帮帮忙怎么样?” “我帮你!”云潇接下话,一把抓住萧千夜,安钰大宫主会心一笑,扭头道,“老爷爷,那药还有吗?给这位大姐姐试试,看她有没有用呗!” “哦?这药还能失效不成?”老叟顿时来了兴趣,又摸了三瓶一样的药瓶扔过来,“可别浪费了啊,这药可珍贵了。” “能在灵凤族身上实验,还怕浪费?”安钰兴奋的盯着云潇,普通的法术根本近不了她的身体,靠近就会被灵凤之息烧毁,她自己的武学剑技又十分精湛,的确是个非常棘手的人物,就是不知道缚王水狱苦心多年研究出来的这些毒药,是不是也对灵凤族起不到作用? “阿潇!”萧千夜想劝阻,又见老叟枯瘦的手指已经默默抠住了布袋人的脑袋,只能忍下这口气。 云潇捡起地上的瓶子喝下药水,无色无味像普通的水一样,身体里“噗嗤”一下燃起凤火,随后隐藏在骨血里的霜天雪散出冰凉的寒意。 “哎呀……你看你看,我说了不起作用吧?”安钰大宫主意味深长的念叨着,老叟的眼里也才冒出惊讶之光——这药在数百种异族身上试过,没有一人能抵抗,眼前这个灵凤族的女人,竟然真的一点事也没有? 百灵之首……果真名不虚传啊。 “那我就得用些其它的手段了,否则可是要出大问题了,好不容易得手,我可不想节外生枝啊。”安钰收敛了笑容,抓住云潇的手,就在她想要砍下这只手的同时,随身带着的法镜“咣当”一下掉了出来。 “嗯?”她低下头,看着法镜里出现的那张脸,不快的道,“长公主这是干什么?人我已经抓到了,难道你还不许我砍只手断个腿?你非得让我把她一根头发都不伤的带给你亲自处理吗?” “大宫主别动气嘛。”法镜的另一端,星圣女摸着自己那张早就毁容了的脸,似笑非笑,“有军阁主在,相信云姑娘也不敢乱来的,毕竟她这一家子呀……最重感情了呢。” “哼。”安钰毫不客气的就中断了法镜,但是也收敛了想砍下她双手的心,她小手指了指萧千夜,威胁道,“大姐姐可别动什么歪心思,否则倒霉的可不仅仅是他一个人,还有军阁驻守四大境的其他守将!军阁主能为一个霍沧做到如此地步,肯定不希望看见自己辛苦经营的军阁……一夜覆灭吧?” 萧千夜紧紧咬牙,对方不是在威胁他,对方所言都是认真的! 帝都之所以要在暗中不动声色的逮捕他,无疑是顾忌分布四大境的军阁其他守将,一旦军阁有了异心,对帝都而言那就是釜底抽薪的致命一击!陛下无非是为了避免这种最差的结局出现,才会煞费苦心的安排暗部进行这次任务。 “老爷爷,这里距离最近的暗部据点有多远?”安钰已经不再和他们多说话,老叟捏着手指算了算,道,“不远,也二十里路,让老朽来为大宫主带路吧。” “军阁主,大姐姐,你们可得跟紧了。”安钰不动声色的提醒了一句,她从霍沧身边走过,再度用手洞穿了他的心脏,和之前那次一样,被洞穿的胸口宛如透明,仍是没有丝毫鲜血流出! 萧千夜已经有些使不上力,药毒加上腹部的重伤,让他脸色铁青,嘴唇发乌,仍是紧张的看着霍沧,他像瞬间回了神,大口吐出一口血,昏倒在白虎旁边。 “扶着我。”云潇摸索着抓起他的手臂放在肩上,她的眼睛看不见,但眼神依然坚定,“我不是第一次救你了,这次……我也能平安带你回去。” 老叟弓着背在最前方带路,安钰哼着小曲紧随其后,萧千夜感觉身体越来越沉重,几乎是整个人快要压在她身上! “你只管记着路就好……剩下的不必担心。”云潇默默开口,空茫的望了他一眼,她的身体微微有几分颤抖,那些毒药对她并非毫无作用,她只是在那两人面前故作镇定! 萧千夜默不作声,感觉到她袖间隐约荡起的寒风,点点头。 第七十一章:莲花神座 千机宫大殿的莲花神座前,萧奕白已经无法顾及外面神农田的白虎众将士,他打开了光镜,对面出现的是身在帝都的皇太子明溪。 太子此时正在墨阁处理政务,那面法镜是未经他允许私自从手上的玉扳指里折射而出,明溪瞥了一眼没有完全关紧的门,透过门缝,几位大臣也才从他这里转身退了出去,甚至都还没离开墨阁。 “你可真是越来越放肆了。”明溪太子不动声色责备了一句,随手关紧了房门,这才扭头看着光镜背后的萧奕白,问道,“你从来没这个样子来找过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千夜不见了。”萧奕白的另一手打开另一面法镜,镜面呈现出一片雪白,他焦急的道,“这是我留给他的家徽,上面有我的法术,他一贯很珍视这个东西,他不能可能自己把它扔了。” “哦?”明溪太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桌面上一只玉石刻而成的蝴蝶雕塑闪了一下,随即化成一只冥蝶落在太子手间,太子轻轻一挥手,命令道:“让公孙晏来见我。” 冥蝶轻飘飘的飞走,化成一束青烟,往隔壁的镜阁而去。 “昨夜已经有暗部的人想在千机宫直接伏击他了,用的还是缚王水狱调制的软骨毒。”萧奕白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是身体仍不受控制的颤抖,他按住额头,直接坐在了莲花神座上,眼眸里全是不安,“暗部是兵分几路来的,他们甚至还带着奇怪的蛊蚁,不仅仅是针对他,甚至也出手袭击了伽罗境内的其它守将,还有祭星宫,暗部这次是得到了祭星宫的相助,否则他们也不会这么顺利……” “祭星宫插手了?”明溪太子一惊,警惕的追问,“去的是谁?寒雨还是沉隐?” “都不是,是大宫主安钰。”萧奕白的脸色明显比太子更加难看,一直不停的揉着太阳穴,“风魔调查过那个安钰,她以前是阳川的圣女,不知道从哪里学习了一些禁术,然后在大湮城里到处找人实验,也是隔了好几年才被城主发觉驱逐出境的,她能远程控魂、控尸,甚至还能一定程度的窥视我,如果千夜落到她手里……” 话到这里,萧奕白愤然咬紧了嘴唇,眼神凌厉而恐怖——弟弟是不懂那些法术的,如果落在她手上,必然是九死一生! 明溪太子没有立即回话,而是仔仔细细的思索起“安钰”这两个字,她是四十年前来到天域城的,作为一个被阳川驱逐出境的原圣女,她必然是有着什么特殊的才能,才会让父皇不计前嫌,甚至让她接掌祭星宫! 就连那痴心妄想的“飞天”计划,实际上也是祭星宫做出的计算,只要牺牲周边四大境,剩余的力量就能托举天域城回归故土。 “现在伽罗境内我们的人都有谁?”明溪太子冷静的回神,知道在这种时候更不能自乱分寸,而萧奕白却仿佛已经气到了极限,失去理智,他一拳锤在莲花神座上,任花瓣割破了手,鲜血顺着神座流下,就在此时,红玉雕刻而成的神座赫然亮起,自中心开始燃起一团奇怪的火焰,萧奕白一惊,连忙起身退开了几大步,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的血让整个神座绽放出明媚的火光,而在火光之中,似乎还有些神秘的文字。 “这是……”明溪太子不由自主的也想再凑近一点看得更清楚,那些文字不是飞垣的,扭扭曲曲更像是某一种奇怪的符号。 萧奕白倒吸一口寒气,白教的历代教主都是罕见的异族人,而接掌白教的唯一条件就是能让这个莲花神座燃起火焰!他的血竟然也能如此,古代种的血……果然也是属于异族的吗? “喂,你看看上面写了什么?”明溪太子默默喊了他一句,浅金色的目光千回百转,是在紧盯着萧奕白的表情,他一动不动的看着那些文字,一点点咬紧了牙,“是和……是和那块雪碑上一样的文字,这个莲花神座难道也是上天界留下的东西?不、不可能的,白教是坠天之后才立的教,它不可能会有上天界的东西!” 明溪太子也在认真思索,根据白教的典籍记载,白教立教至今大约已有七百年历史,算上已经名存实亡的末代教主飞影,有记载的教主一共是一百四十位,它一直占据着伽罗的正中央,是个割据一方的强大势力,但也非常保守的从来不插手飞垣其它境的事情,这个庞大的宗教究竟是谁创建,目的又是什么,至今无人知晓,白教甚至没有自己信仰的神明,只是以那块雪碑为最高神谕,即便如此它仍旧是收揽人心丝毫不带手软,整个伽罗几乎都是它的信徒! “古书……明溪,这是一本古书!”在恍然大悟看懂上面的文字之后,萧奕白顿时抬高了语气,“和皇室拥有的‘沉月’一样,这也是一本记载了真实历史的古书!” “古书!”明溪太子豁然站起来,金色的眼眸写满不可置信,伸出手的颤抖着指向光镜对面,“它都写了些什么?你能不能看懂?” 萧奕白仔细看着那些文字,他应该是不认识这些文字的,但是又好像能理解它的意思,就和八年前第一次深入到雪碑面前的时候一模一样。 “念出来,快念给我听听!”太子焦急的催促了一句,萧奕白顿了一下,点头,“吾名‘禺疆’,自上天界而来,偶遇凤姬,谈及过往,深感同修之过不可饶恕,然万年光阴,吾等并肩而战,不忍苛责,但观箴岛众灵失其信仰,怨怼四起,心中再无希望,怜众生疾苦,以同修之故名创立‘白教’,留吾佩剑‘风神’,愿岛内生灵重拾信仰,虽失蓝天,但存碧海,初心不负。” “禺疆?”明溪太子重复着这个名字,上天界来的“禺疆”,难道是尊号“风神”的那位? 难怪白教历代教主都很少使用剑,教内却有三圣剑之一的“风神”! “信仰……哼。”萧奕白却是不屑一顾,甚至发出了嗤之以鼻的声音,“这说话的语气和雪碑上预言之神所留的一模一样,果然上天界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家伙,根本不懂什么怜众生疾苦!凤姬大人这是中了什么邪,竟然会信这种鬼话,真的让白教在飞垣立了足?要是换成我,我必会自己亲手毁了这种虚伪的信仰!风神禺疆……难道他还想飞垣上的众生继续信仰所谓的上天界十二神吗?” “凤姬或许有自己的苦衷。”明溪太子尴尬的笑了一下,皇室的先祖也是上天界的十二神,他这么说,岂不是把皇室也列为了“虚伪的信仰”? “风神!”萧奕白倒是没有注意到明溪的表情,他的眼睛咕噜转了一圈,终于扬起了喜色,“对了,我把风神给了云潇,如果他们已经遇见了,我就可以通过风神找到他们!” “你先别急。”见他立刻就要走,明溪太子连忙喊住他,轻咳了一声,责备道,“我刚才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呢,现在伽罗有多少我们的人?” “除了我,还有飞影和墨长老,赤晴应该也在吧,但是他没联系过我,也许已经提前去东冥了也说不定。”萧奕白顿下脚步,显得非常不耐烦,太子点点头,担心的道,“我们的人比暗部少很多,他们既能对千夜下手,也肯定会对你出手,你自己小心,可不要赔了夫人又折兵,还有就是……如果找到暗部的人,留个活口带回来。” “哦。活口。”萧奕白冷笑一声,漫不经心的回道,“我会尽量的。” “喂……萧奕白!”他还想再嘱咐什么话,对方已经直接掐断了光镜。 萧奕白再次绕着整个千机宫仔细检查,在第五次确认没有蛊蚁之后,终于下定决心要赶紧离开寻找弟弟的踪迹。 他没有和前方神农田里的白虎将士们打招呼,而是悄无声息的绕到了后殿,山壁里冰封八年的大司命岑歌仍是那样微微惊讶的表情,一双不可置信的眼睛空茫的望着前方,然而这一次,萧奕白却是不由自主的在冰封的面前停了下来,莫名扭头皱眉紧盯着他——那束一成不变的目光,此刻像忽然有了生命,似乎一直在盯着自己。 萧奕白走上前去,不知为何突然伸手搭在冰封上,瞬间,金色的剑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割破了他的手。 “这是……分魂大法!”他惊讶的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只见伤口上赫然浮出一丝不起眼的白雾,竟然是从冰封里延伸出来的!再看山壁,虽然仍是被封十的力量牢牢绑住,但是冰面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如针眼般的裂缝,这一束白雾状的东西就是从这个缺口中抓住了转瞬即逝的机会,终于逃出生天! 随后,白雾在他面前逐渐落成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几乎是逃一样大退了几步,远远的不敢再靠近山壁。 “岑歌……”认出了人影的样子,萧奕白不可思议的脱口,“你出来了?” “没……”人影淡淡的开口,声音有些缥缈,仿佛随时都会散去,“出不来,我困在里面八年都没有找到机会出来,直到你刚才意外唤醒了神座,让我逮住了这千钧一发的机会,但即使如此,我现在也只是利用分魂大法,像你一样分出自己的一魂一魄逃出来而已。” “果然是分魂大法。”萧奕白顿时冷静下来,白教有“分魂大法”、“驭虫术”、“血咒”、“骨咒”四大禁术,当年帝都决定剿灭白教其实并不是一时兴起,他们曾经花费几十年的时间刻苦专研对付白教的方法,分魂大法就是那时候失窃被收入了典籍库,才给了他偷学的机会。 “不过,你得找个东西先装着我。”岑歌提醒了一声,按住自己随时都会涣散的心口,苦笑,“你应该知道的,分出来的魂魄必须有灵器承载,否则很快就会灰飞烟灭。” “也对。”萧奕白环视了一圈,不由得皱起眉峰,白教总坛内,但凡能搬走的东西都被帝都一扫而空,如今剩下些柱子、石坛,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带着走的东西。 “那个……你去密室找找。”岑歌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萧奕白摊开手,道,“先到我手心来吧。” “呵,也好,你的血统……能帮我稳定这一魂一魄。”岑歌点点头,白雾凝聚成一小团落到他的掌心,萧奕白离开山壁往雪湖走去,白教的密室位于雪湖旁边一块隐秘的地砖下,此刻飞影已经撤离。 “倒是装饰的蛮温馨的。”岑歌扫了一眼这个熟悉的密室,这是他当年用来研究禁术的地方,如今他的东西早就被搬走了,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普通女孩子的房间,放了一张床,一对桌椅,甚至还有女孩子爱用的铜镜和首饰盒,岑歌有些好笑,对着萧奕白眨了眨眼睛,“看不出来你还挺宠着飞影的,可她只有十五岁哎,这么早就给她买这些胭脂水粉的,给谁看?” “不给她买就会一直吵。”萧奕白无奈的笑了笑,“是被你惯出来的坏毛病吧?” “我可没惯她。”岑歌辩解了一句,铜镜里映出自己模糊的身影,让他不由得想起另外一个人,忽道,“我妹妹岑青倒是很惯着她,飞影是灵羽族的孩子,灵羽族……灭族了,只剩下她一个小孩子,还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呵呵,岑青捡到飞影的时候,自己也才十几岁,也不知道是哪里听来的‘长姐如母’的说辞,就真的把飞影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照顾了。” “岑青啊。”萧奕白目光如电,叹道,“那一年她把飞影扔给我之后就走了,虽然应允了我会在需要的时候回来帮忙,但我根本就没有她的消息。” “她应该能照顾好自己,你不必为我们祖夜族担心,还是担心自己的更重要。”岑歌淡淡的,对失联八年的妹妹倒是放心的很,他仔细检查着飞影留下的拿下小首饰,有蝴蝶的夹子,星星样的坠子,还有小兔子形状的玩偶,岑歌尴尬的清咳了一声,问道,“这些都是你买的吗?我要装进这些东西里……嗯,讲实话还有些羞耻。” “随便挑一个吧,虽然不算什么好的灵器,总比外头那些柱子方便。”萧奕白催促着,随手指了指那个坠子,“要不就这个吧,带着方便。” “嗯……只能如此了。”岑歌虽然不太乐意,眼下也没有更合适的东西,他只能勉为其难的钻了进去,萧奕白收起坠子,只听里面的人继续说道,“我虽然不太喜欢你弟弟,但也只能暂时和你同盟了,萧奕白,我听见了你们的对话,你们口中那个祭星宫的大宫主安钰,坦白而言,白教调查过她,她不像是人类,倒更像是传说里的那种魔物。” “魔物?”萧奕白敏锐的追问,岑歌沉吟了片刻,接道,“你该知道的,飞垣本土的三魔,仓鲛主司水域,魇魔能入梦,剩下的地缚灵则可以窃魂,地缚灵曾多次袭击阳川,然后一消失就是好多年,杳无音讯查无踪影,安钰也正好是阳川出身的吧?” “话虽如此,可我见过安钰,其实并没有在她身上感觉到魔物的气息。”萧奕白托着下巴思考,他曾在三年前三军年宴上见过一次祭星宫的大宫主安钰,如果那真的是魔物,他不可能毫无察觉才对! “那就只有找到她本人才能知晓真相了……” “在此之前,我要先找到我弟弟。”萧奕白不耐烦的打断他的话,冷道,“我知道你会一些奇怪的法术,能否帮我找到他们的位置?” “哦?你这种人还需要我帮忙?”岑歌咯咯笑着,一字一顿,“我记得你应该是会那种术法的,叫什么诛天地之术……” “你可真不讨人喜欢,要不是明溪想拉拢你加入风魔,我一点也不想带上你。”萧奕白暗暗用力捏住了坠子,转身离开密室,朝着千机宫后方更加危险的雪原走去。 后山依然残留着岑青留下的风雪术,萧奕白顾不得此处地形崎岖不便,只见他直接张开了左手,又并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掌心上画了一个的五芒星,嘴里面默默念道:“苍天鹤血,碧落青冥,万里山河,画地为牢。” 以他站立的地方为中心,荡起一圈圈冰蓝色的光芒,像一只无形的画笔勾勒出飞垣全境的山山水水,萧奕白也是在这一瞬间冷汗止不住的冒出,努力稳住阵型,仔细的寻找。 诛天地之术需要耗费巨大的灵力,召唤出隐藏于地底深处的土灵为自己所用,就连当时凤姬大人在万灵峰也是用这种方法寻找两个逃犯的踪迹,但是对他现在缺魂少魄的身体而言,此术法无疑太过冒险,然而他没有选择了,一旦弟弟被带离伽罗境内,再想找到他就是难上加难! “找到了!”萧奕白和岑歌几乎是同时开口,望向了其中一个点。 “那附近……我记得没有村寨。”岑歌有几分不解,甚至开始质疑此术的精准度,萧奕白已经体力不支,他靠在一旁的岩石上,大口喘气,许久才缓了过来,正色道,“不,那附近不是没有村寨,那里曾经有过群居的部落,是异族人的部落,后来他们迁走了,那里被常年的风雪掩埋和雪原融为了一体,暗部如果在那里建立据点,确实是足以掩人耳目。” “哦……你倒是比我还更了解这片雪原了。”岑歌有几分不可置信,但是观他神情似乎是非常疲惫,他默默思索了一会,诛天地之术传闻是记载在雪碑上的上天界术法,一定会消耗施术者巨大的灵力和体力,这就是人类妄图染指神界必须付出的代价。 “我送你一程吧。”许久,岑歌莫名叹气,“看在你这么多年照顾教主的份上,这一次我就送你过去吧。” “哦?”萧奕白眼眸一闪,只见身下的雪地里赫然钻出来几只无面死灵,虽然是半透明的样子但是却轻而易举的就将他整个人托举到了空中,岑歌不怀好意的笑笑,提醒,“死灵可不像天征鸟可以抓住防止自己掉落哦!你可得坐好了,它们的速度可是比你们那几只空中军团还要再快上一些呢!” 话音未落,萧奕白只觉得耳边刮起凛冽的寒风,死灵张牙舞爪的发出猖狂的笑声,像一道灰色的闪电朝着远方飞过去! 第七十二章:公孙晏 与此同时,墨阁内太子尴尬的对着忽然消失的光镜哑口无言,房门被轻轻扣响,公孙晏的声音传了过来:“殿下突然召见我,可是有什么急事?” “晏公子来了,先进来吧。”明溪太子瞬间就恢复了正常,只见公孙晏探了个脑袋,冲他狡黠的眨了眨眼睛,“咦,关的好快啊,我还想和他说说话呢,这就跑了?” “你们还有什么好聊的?”明溪随手指了指凳子,示意他先坐,晏公子奇怪的道,“好多年了,我留给你的那只玉蝴蝶可从没见你真的用过,发生什么事了,这么急的要找我?” “有两件事要你去安排一下。”明溪太子还是和以前一样根本不和他拖泥带水,开门见山的道,“萧千夜遭到了禁军暗部的伏击,目前下落不明,你去召集附近的风魔成员,协助萧奕白无论如何要找到他,第二,你让江行泽去一趟阳川的大湮城,我要知道那个安钰大宫主究竟是什么来头。” “安钰……”公孙晏不动声色的瞥了太子一眼,低道,“祭星宫的大宫主?” “嗯。”明溪点点头,眼里有几分期待,意味深长的道,“方才萧奕白找我的时候,意外的在白教发现了一个‘古书’,你知道的,虽然称之为‘书’,但古书并不是真的书,而是记载飞垣又或是箴岛历史的东西,我怀疑那个安钰可能曾经见过一些古书,否则以日月双神为信仰的古都大湮城,怎么会好好的突然冒出来个异教徒?” “哦?古书呀……”公孙晏自然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可她要怎么看懂古书上的文字?我记得那个雪碑上的字符,我可是一个字也看不懂啊……” “若是按照安钰的年龄计算,她起码也得一百岁了,可她现在还是个小孩模样,这难道不奇怪吗?” 公孙晏默默回忆,祭星宫不和外界往来,他上一次见到安钰大宫主还是在三年前的年宴上,那时候恰逢禁军总督高成川八十大寿,陛下大赦天下为总督贺寿,同时请安钰大宫主为总督进行“天算”洗礼。 想到这里,公孙晏不由得皱起眉头,好奇的自言自语:“说起来三年前,那个‘天算’究竟是什么东西?竟能让天域城上空繁星陨落,我记得那时候祭星宫的说辞是让所有弱小的星辰为总督大人让路,让通往日月的道路仅剩高总督一人,说的神乎其神的,把高总督高兴的大赏三军,连一贯合不来的军阁都赏赐到了……” “呵呵,她也是识相,不敢动日月。”明溪太子冷笑,三年前的场面也还历历在目,恰逢三军年宴,又是高成川大寿,父皇在皇城圣殿邀请双极会所有成员赴宴,一贯不参与的祭星宫罕见的赏了脸,连他也是第一次见到那个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大宫主,原以为那样精于术法算计的人会是什么样的大人物,万万没想到是个外表看起来不足十岁的女孩! 但是他很快就察觉到那应该不是真的小女孩,安钰大宫主的个头非常小,而且非常的轻盈,她是从圣殿之下,像个羽毛一样飘上去的。 圣殿是整个飞垣最高的建筑,甚至已在云巅之上,它的顶端只有历朝的皇才能踏入,而接见大臣都是在中间腰际的圣台里,平日里要上圣台,必须乘坐军械处制作的机械云梯,起码也得半个时辰才能到达,但是那个小女孩,不费吹灰之力就真的飞了上去。 那时候他在云梯上看着这匪夷所思的画面,就隐隐感觉这个“人”,不像是真的人。 “去查清楚她的底细。”想到这里,明溪太子也有些按奈不住,焦急的敲击着指尖,“别的先不说,她是怎么计算出来牺牲周围四大境就能托举天域城飞天的?这东西真的能计算吗?我总觉得有几分不对劲,既然风神禺疆都能在七百年前偶然路过箴岛在伽罗境内创立白教,会不会也有其它的十二神也如此偶然呢?” “你这个猜测,可不好。”公孙晏苦着脸,咽了口沫,补充道,“是个很危险的猜测。” “我知道很危险,但是我别无选择。”明溪太子摇着头,顿时感觉到一阵无名的疲倦,“这些日子我反复回忆着北岸城发生的事情,也去查过了缚王水狱关于天释逃脱的一些记录,父皇为什么不直接把蓝歆交给夜王?只要他一句话,天之涯就能放人,我思来想去,总觉得应该是他们自己发生了些意外,才导致蓝歆被天释救走,整整失踪了一个月,高总督一直想要削弱军阁在四大境的势力,父皇也就索性以这次事件为借口把萧千夜派了过去吧?” “你是说……陛下其实早就想对萧千夜动手了?”公孙晏压低了声音,太子看着他,嘴角微扬,“父皇难道不知道蓝歆早晚会落到夜王手上?他只是没料到萧千夜还真的就带着蓝歆的尸体回来了吧?” “哎呀,你这么一说,我都有点迷糊了。”公孙晏抓了抓头,用力揉脸,“他只能解除仓鲛属于灵凤族的那一半的封印,剩下的一半是来自七位神守之力,需要夜王亲自去破除,所以夜王必然会去碧落海等着,萧千夜若不是有……咳咳,有那种血统,夜王一战必败无疑,根本不可能夺回蓝歆,羽都的统治权理也应就此落入高成川之手,是这样的吧?” “或许如此……但真相,得让他自己告诉我了。”太子的语气赫然冰凉,让公孙晏后背凛然一悚,“这场父慈子孝的温情戏码,也是时候落下帷幕了。” “明溪?” “堂堂帝国的君王,竟然会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去秘密逮捕一个军阁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声让公孙晏不敢轻易出声,许久,又戛然而止,一字一顿冷声沉吟,“他害怕了,他知道军阁多半已经是落在我的手上了,他怕公然逮捕军阁主,会让驻守四境的其他守将起异心,他怕了……他怕我要造反!” “明溪!”公孙晏吓的脱口制止他,太子早有异心,但“造反”两个字,还是第一次真的从他口里面说出来! “不过……”明溪太子声音陡然降低,“自今日起,你就不要再亲自来找我了,如果我发生了什么意外,风魔的所有行动由你一人全权负责,如果连你也出了意外,那就由江楼主接手。” “这倒不像是你会说的话。”公孙晏嘴上淡淡接了一句,心里却是掀起了惊天巨浪——他所认识的明溪太子一直是个运筹帷幄的人,他绝对不会轻易做出没有把握的事情,就连强行拉萧千夜加入风魔,也是在以他兄长萧奕白和他师门的双重威胁下才真正开了口,而此刻太子的话让他完全捉摸不透,他似乎是预感到自己要遇到危险,已经在提前安排退路。 “你先回去吧,时间久了引人怀疑。”随后,太子平静的指了指门,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开始翻阅手上各部呈上来的文书。 “嗯,你保重。”公孙晏还是一如既往的说着客套话,推门而出的刹那,贵族公子忽然顿步,微微垂着眼眸,低道,“殿下,若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你我还算是兄弟,我是应当喊你一声兄长吧?可惜帝王无情,相识至今,我只能喊你一声……太子殿下,若是有朝一日,能喊你一声明溪哥哥……呵呵,那一日还是不要来会比较好吧?” 话音未落,公孙晏轻轻推门而出,明溪太子顿住了半晌,似乎也在细细回味他的话。 晏公子前脚踏出墨阁,抬头就看见迎面走来一个熟人,青鸟军团的正将叶卓凡结束了北岸城的善后工作,已经返回皇城正要去和皇太子汇报情况。 “呦。”他尴尬的抬手打招呼,见对方黑着脸看起来根本不想理他,公孙晏干咳了几声,赶紧没话找话,“那个、卓凡啊,你是不是要进去见太子殿下?如果是的话,我劝你现在还是别进去的好,殿下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你惹的?”叶卓凡果然停下来,奇怪的看着他,越看就越来气,哼的一下别过头。 如果妹妹叶雪不生病,公孙晏现在应该已经是他的妹夫了,原本同为三权贵,他的母亲明戚夫人和公孙晏的母亲明镜夫人又是姐妹,这门亲事可谓是亲上加亲,被所有人看好,就在大家都等着定下婚期皆大欢喜的时候,叶雪忽然毫无预兆的患上了一种名为“嗜睡症”的怪病,每次发起病来,短则几天长则半月,一睡不醒,丹真宫治了好多次,也去雪城找过其它大夫看过,都是看不出来什么名堂,这一拖就是五年。 虽说这五年里公孙晏一直守着婚约没有反悔,但他本人其实很少来探望妹妹,母亲对他多有微词,又碍着自己二姐明镜夫人的面子不好太过苛责。 但他叶卓凡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人,这个唯利是图见利忘义的商人,怎么也不是他心里理想的“妹夫”形象。 “你一个人回来的?征帆呢?”公孙晏也非常识趣的不去提叶雪的事,随口问起另一位本部副将征帆,虽然和暮云是平级,但是征帆出身卑微,是军阁最年轻的一位将领,或许是被他身上意气风发的少年气吸引,军阁主萧千夜非常看重他,也是经常将他带在身边到各地巡视。 叶卓凡看着没话找话的公孙晏,冷冷开口:“我让他留下来继续协助海军处理后事了。” “咳咳,这样啊,也对,你回来比他方便的,卓凡,要不陪我去外头走走?”公孙晏显然知道叶卓凡的心思,近乎讨好的笑了一下,“外城秦楼里,最近新来了一批酒,是我的故乡东冥特产的,你要不要尝尝?” “军阁有令,不可饮酒。”叶卓凡毫不客气的一口回绝,只见公孙晏眨了眨眼睛,也才反应过来,但他脑袋转的飞快,连忙改口,“除了那批美酒,还有些上好的茶叶,是今年的第一批秋茶……” “不去。”叶卓凡不耐烦的走开,转身就要往军阁走,公孙晏一把拽住他,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嘴里唠唠叨叨的,“你就别和我生气了,你陪我去喝杯茶,晚点我就和你一起去叶庄看看阿雪,可以吧?” “你难道不该去看看她吗?”提到妹妹的名字,叶卓凡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公孙晏陪着笑,在众目睽睽之下强行拖着他就往外城走,出了皇贵区,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条繁华的街道,公孙晏松了口气,伸手指了指不远处那座金碧辉煌的高楼,“那就是秦楼了,怎么样,是不是比北岸城的小秦楼更加气派些?” 叶卓凡冷眼看着他,嘴里嘲讽道:“镜阁主大白天的带我来秦楼,这要是被禁军驻都部队看见了报给总督大人,免不了又是一顿唠叨。” “来都来了,怎么这么啰嗦,跟个女人一样。”公孙晏一把拽住他,这条街道不宽,在两侧栽满了一路高大的凤凰花树,而此时虽不是凤凰花树的花期,树枝上挂着的明灯却是将其整个点亮,温暖的火光从灯罩上扑朔的蝴蝶印中流溢而出,虽然是白天,那样的灯火依然能将整个街道笼罩,甚是惊艳。 他们两人其实都是早就看惯了这样的景色,也不知是不是受温暖的火光影响,公孙晏的目光也变得温柔起来,叹道,“我听说先皇后出身雪原,却是极其钟爱这种艳丽的凤凰花,于是陛下便命人在这条长安大街两侧种植了一路的凤凰花树,当年的陛下还是王爷,这一晃好多年过去了,只是赏花的人换成了如今居住在这里的平民百姓,自先皇后去世,陛下一次也没有再来过了。” “你不该说这些话。”叶卓凡小声提醒。 “他曾经一定很爱自己的妻子吧。”公孙晏看着满眼灿烂的凤凰花,一时百感交集,暮然失落的低下头,这世上最令人无法回首的事,莫过于所谓的“曾经”。 “哦……你倒不像是个多愁伤感的人。”叶卓凡有些奇怪,印象里这个贵族公子是出了名的顽固子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得到了太子殿下的赏识,入主镜阁成为史上最年轻的“镜阁主”,而飞垣四大境的所有商行都是由他一人打理负责,如今的镜阁更像是个黑吃黑不讲道理的地方,但是每年都能给帝都带来巨大的利益,连陛下也索性睁只眼闭只眼,不会过多的管制。 “哇!公子你怎么来了!”忽然,一声清脆的喊声打破了叶卓凡的思绪,他抬眼看向前方,只见小秦楼里正好走出来一个白衣小姑娘,她端着一个金镶玉的碟子,上面放满了一本本小册子。 “那个东西……该不会是摇铃册吧?”叶卓凡伸手指了指,脸色一黑,还没等他再开口,小姑娘已经将手上的东西扔给了别人,开开心心的跑了过来,她用裙摆擦了擦手,在公孙晏面前站直了身体然后深深的鞠躬。 “学的还挺像样。”公孙晏苦笑了一下,这个小丫头就是在北岸城的时候,那个差点害死他的白茶族女孩,因为她手上有着灵凤族的火焰咒印,被萧奕白强行塞给了自己带回了天域城。 “嘻嘻,有酬劳拿,我当然得好好学!”白小茶掰着指头,开心的溢于言表,“我可是在海市里白白干了四十年一分钱都没有拿过,现在这里的楼主每个月给我三两银子呢!” “三两……”叶卓凡暗暗瞥了眼公孙晏,挖苦道,“你可真大方。” “咳咳,先、先进去。”公孙晏尴尬的瘪了下嘴,要知道白小茶可是个异族人,天域城是有明确规定禁止异族人入城的!他能冒着风险把这个大大咧咧的小丫头弄进来就已经不错了,还想给她开高酬劳?做梦去吧! “对对对,快进来吧!最近花魁姐姐正好在教我茶道呢,公子您先去三楼雅间歇着……”她有模有样的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公孙晏是一句话也不想跟她多说,赶紧灰溜溜的钻进了秦楼,他这前脚刚踏进门,后脚立马就被正在这里聚会的商行总管发现了,一群人顿时就端着酒杯凑了上来,称兄道弟的给他敬起酒来。 叶卓凡跟着后面,一脸好笑的看着他,公孙晏年纪不大,在一群里挺着酒肚的中年商人里显得格格不入,但是他神态自若,连接酒应付的姿态都让人完全挑不出毛病。 “哟,这位是叶庄的大公子吧?”有人认出了他,赶忙重新拿出来一个酒杯端过来,赔笑着,“难得大公子能来,我代表洛城的商主们敬您一杯,还请、还请大公子赏脸。” “军阁有令,不可饮酒。”叶卓凡还是那副说辞,丝毫不领情,众人这才互望了一眼,尴尬的想起了他的另一个身份——军阁,青鸟军团的正将。 见他如此不领情,商行的人倒也不是特别在意,叶庄虽然同为三大权贵,但是自右大臣叶镇开去世以后,势力已经大不如前,虽然还有明戚夫人撑着,但对比如日中天的公孙世家和高家,其实早就有了日薄西山之向。 “你们别为难他了,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你们是想给他找点罚?”公孙晏高喝一声,接过洛城商人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又自己给自己再斟满,举杯,“这一杯算我代他给大家赔罪了,各部有各部的规矩,不要为难了。” “喂……你跟我来。”眼见着公孙晏上去解了围,白小茶连忙拽着叶卓凡的衣角,指了指楼梯,“我带你上去,别和这群臭商人一般见识,他们只认钱不认人的。” 叶卓凡自然是赶紧抽身跟着白小茶上了楼,公孙晏余光扫过两人,然后目光忽然转向二楼,二楼也是开放式的,楼主倚在栏杆上,笑吟吟的看着他。 “哎呀……阿姿,去帮他脱身吧,不然公子今天怕是别想走了。”江停舟叹着气,身后正在各个酒桌上来回应酬的女子抽身靠了过来,看着楼下被挨个劝酒的晏公子,也是有些好笑,“年纪轻轻,酒量倒是有几分惊人哦,他怎么这时候来了?平时不都得拿个面具遮一下,跟做贼一样偷偷摸摸的进来嘛!” “嗯。多半有事,快去。”江停舟催促了一句,秦姿这才不情不愿的应了一声,只见她直接从二楼翻身而落,轻飘飘的落在中央的舞台上,惊得楼内一阵狂呼! “是秦姑娘!”众人的视线瞬间被吸引,顿时就围了过去,公孙晏不动声色的往后退,退到楼梯处,然后直接逃命一般冲了上去! “公子请!”没等他来到三楼的雅间,白小茶已经在门口等候,轻轻为他推开门,然后跟在他身后三步左右的位置,公孙晏感觉背后一阵不适,背脊一颤,连忙一把把她拎到了旁边,吩咐道,“你别跟着我了,怪吓人的,我有事要和卓凡说,你出去守着没喊你别进来。” “我!我做的不好吗?花魁姐姐就是这么教我的啊……”白小茶顿时有点泄气,嘀嘀咕咕的,公孙晏皱着眉,“人家花魁跟着就很舒服,你跟着像个女鬼一样。” “你!”白小茶被他气得一蹦而起,哼哼唧唧的跑开了。 “我说公孙晏,这个小丫头是你什么人?”叶卓凡已经自己在那里泡茶解渴了,他沉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好像是个异族人啊……你违规禁令带了个异族进城?” “还是被你发现了。”公孙晏苦着脸,也不管什么茶道不茶道直接倒了一杯先解解酒劲,这才无可奈何的接道,“这丫头是白茶族的人,我带着她确实是有些不能言明的苦衷……哎,我把她藏在小秦楼,还特意去丹真宫弄了些药想遮住她身上异族人的独特气息,想不到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你可得藏好了。”叶卓凡不动声色的提醒,“我看这楼里鱼龙混杂,一般人或许是看不出来什么,万一被有心人发现,可是要出问题的。” “嗯,我知道的。”公孙晏谢过他,不知为何感觉头晕眼花,他摸索着站起来,走到一旁的躺椅上直接就睡了下去。 “你是把我喊来看你睡觉的吗?”叶卓凡不高兴的看着他,只见公孙晏用力揉着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嘴里嘟囔着,“卓凡,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啊?” “额……”叶卓凡被他这么直接的询问愣住了,一时没想好怎么接话,公孙晏坐了起来,毫不掩饰的看着他,酒劲也上来了,“你就承认了吧,你可讨厌我了对不对?其实那门亲事还是右大臣在世的时候和我爹定下的,我知道你根本就不同意,但是你又做不了主,是不是?” “这个……嗯。”叶卓凡尴尬的点头,其实他说的没错,自己是真的一点也不看好这门亲事的。 “我不喜欢你妹妹。”公孙晏语出惊人,也不管对方脸上瞬间扬起的不快,继续说道,“我喜欢的人已经死了,是我亲手逼死的,哈哈……那时候我还没订婚呢,只是家长有这个想法而已,坦白说,至少那时候我觉得娶你妹妹也是可以的,既能稳固公孙家的地位,阿雪也很喜欢我。” 他一边说话,一边下意识的碰了碰袖子里还在沉睡的那只冥蝶,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可我错了,我杀了她……杀了阿镜之后我才发现,我根本忘不了她,阿雪是个好姑娘,我不想再害了一个真心对我的女人,我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来看待,你想想看,若是要你娶自己的妹妹,你能做到吗?” “公孙晏,你喝醉了。”叶卓凡默默放下手中的茶碗,眼里却有了几分颤抖——公孙晏不喜欢阿雪,他是知道的,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是最好的证明,这个公孙晏从来就没有对阿雪流露过哪怕一点点的男女之情。 “我想解除婚约的,可你爹,右大臣叶镇开忽然病死了,七姑姑伤心的不行,我娘怕她再受刺激,就不让我提这事了。”他拉套着脑袋,显得愤愤不平,继续抱怨,“他们总觉得感情这事是可以慢慢培养的,等成了亲,有了孩子,朝夕相处久了,自然也就日久生情,没什么问题是时间解决不了的。” “你别说了。”叶卓凡再度提醒,语气已然冰凉,“公孙晏,我妹妹身上的嗜睡症,是不是也和你有关?” “你知道我为什么忽然跟你说这些吗?”公孙晏也是神态顿变,一双精明的眼睛带着无限的老成,意味深长的看着叶卓凡,然后,他撑着身体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叶卓凡面前,弯下腰,几乎凑到他的脸上,一字一顿,极为认真的道:“卓凡,军阁马上就要出事了,陛下已经命令暗部秘密逮捕萧千夜,他现在下落不明,接下来,军阁驻守四境的守将都会被秘密羁押起来吧,像你这样身份的多半还能救,其他的嘛……不好说。” “你……”叶卓凡瞳孔赫然放大,一时还没理解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公孙晏双手搭住他的肩膀,接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要把你带到秦楼来吗?不对,正确的说法是,把你骗到秦楼来。” 话音刚落,叶卓凡感觉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自双肩弥漫全身,让他无法动弹分毫! 与此同时,江停舟轻轻推门而入,看见眼前这一幕,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叶卓凡,道:“晏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楼主来的正好。”公孙晏站直身子,眼里却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光泽,“把他关起来,对外就宣称,军阁青鸟正将遭遇风魔袭击,下落不明。” “哦?”江停舟意味深长的拖长了语气,叶卓凡不可思议的看着他,感觉眼前这个熟悉的人瞬间陌生——风魔?从公孙晏的口中出现了帝都的通缉犯,风魔! “通知赤晴,让他先协助萧奕白把萧千夜救出来,然后让行泽去阳川,调查祭星宫大宫主安钰的来历。”公孙晏没有给出丝毫的解释,而是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卷轴打开,叶卓凡不由得也望了过去,发现那是一张飞垣全境的地图,只是上面密密麻麻的用各种颜色标注了很多记号,他在泣雪高原上点了点,接道,“殿下已将风魔所有的调配权交给了我,自今日起,伽罗附近,通知飞影和墨渊先撤离千机宫,往东冥方向去找迦烨、烽火和罗陵汇合,阳川方面,愁先生和金钗夫人往羽都走找小霜一起先去魑魅之山避一避。” 叶卓凡目瞪口呆的听着公孙晏口里蹦出来的那些个名字,这些名字有些是他没听过的,也有飞影这样大名鼎鼎的通缉犯,还有愁先生这种名仕?这些人都是风魔的? “那……天域城的呢?”江楼主俨然知道事态紧急,紧张的追问,公孙晏顿了片刻,一直盯着地图上那个用金色特别标记的点,沉默了许久。 那里是帝都城的中心,圣殿。 “公子……”江楼主沉声喊了一句,公孙晏默然叹气,波澜不惊的道,“剩下的人,你和秦姿带着叶卓凡直接撤离,至于我……我可能是要等着去圣殿营救太子殿下了。” 江停舟和叶卓凡同时张大了嘴,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一个人?”许久,江楼主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开口质问,“你该不是想一个人……孤身救主?” “听起来好威风啊。”公孙晏合上手上的卷轴,苦笑了一下,“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劳烦楼主帮忙了。” “哦,你、你直说就好。”江楼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僵硬的接下话,公孙晏点点头,道,“你去找楼下那些商行的人,联名写一封举报信交给墨阁的左大臣,内容就说我贪污枉法,中饱私囊,行贿无数,你一定有办法让他们全部人亲笔签名,盖上各大商行的印章的,这件事不能拖,越快越好。” “是。”江停舟听得心惊肉跳,但还是压下了所有的疑惑,镇定的答应下来。 “你想和公孙家撇清关系?”叶卓凡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目的,喝道,“公孙晏,你把事情说清楚,你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才对吧?商人不会做赔本的买卖!你到底是想干什么?” 公孙晏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卸下了玩世不恭的伪装,眉目间有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混合着傲慢和不屑,变得让他一眼看不穿。 许久,他抬手指向窗外那座高耸入云的圣殿,沉吟:“飞垣,要变天了。” 第七十三章:地下城 此刻,萧千夜看着眼前那团在房间里烧起来篝火,感觉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那三瓶药的药力逐渐生效,不仅是让他整个身体失去力量,连最重要的五感都在一点点丧失。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在哪里,他们原本是跟着那老叟在一望无垠的雪原上漫无目的的行走,忽然脚下的雪变得松弛,随后几人就滑入了其中,这里似乎是一处早就荒废的城镇,在四角和中心竖立起了巨大的柱子,然后在上方用青铜顶铺平完全遮挡起来,形成一个诡异的地下城...... 《夜烬天下》第七十三章:地下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四章:傀儡戏 戏台子上走来两个守卫,云潇诧异的看着他们,忽见两人的脸变了模样。 “娘!”她忍不住惊呼,甚至想要冲过去再看的仔细一点,老叟在外头轻轻一扯,带着她整个人往后退了几步,只见云秋水面色通红,不停地喘着粗气,一手抚着肚子,另一手死死的抓住身边红衣锦服的男人,那男人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她,两人站在一处高大的红木阁楼前,被楼外的侍卫拦住不让进去。 云潇眼眸一沉,那个男人……是海市里那位卖面具的先生,她的亲生父亲? 她随...... 《夜烬天下》第七十四章:傀儡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五章:永坠深渊 戏台上的屏风继续挪动,这一次,所有的烛火一齐熄灭,整个世界陷入黑暗。 她膝下一软跪倒在地,只见地面忽然变成了水面,清楚的映出了她的倒影——那是明玉长公主的脸,分明一眼就能看出是早就年过三十的年纪,但她的眼里仍是少女那般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可笑幻想,她是皇室的长公主,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岁月其实并没有在她的脸上造成太大的伤痕。 水面开始波动,出现了另一张脸,她不敢抬头,只是看着倒影都能感觉到那种非人的压迫力...... 《夜烬天下》第七十五章:永坠深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六章:地缚灵 地下城惊变的同时,萧千夜不动声色的靠近房门,门外的守卫此时已经完全无暇再顾及他的举动,皆是面色惶恐的盯着城东的空中那群正在无规律乱舞的奇怪雾团。 他顺着目光看过去,那都是什么东西?看着像雾,又像是某种灵体,会发出骇人听闻的笑声,中央长着一只圆滚滚的眼睛,眼珠还在上下左右不停的转动。 他心里着急,但是身体像有万斤沉重,即使是轻轻挪动步伐都极其吃力,只得小心的扶着墙,一点点往城东靠近,守卫很快就发现了他,...... 《夜烬天下》第七十六章:地缚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七章:转念一瞬 城东戏台子被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洞,从洞口涌出一阵一阵的寒气,萧千夜纵身跳了进去,背后的骨翼再度本能的扇动起来,他才惊讶的发现自己身体出现的恐怖变化,相比八年前只是长出了类似兽爪般的鳞片和皮毛,这一次竟然还长出了骨翼和犄角! 就在刚刚的某一个刹那,他感觉自己完全失去了理智,徒手卸下老叟的胳膊,追杀眼前诡异的魔物是那么的让他期待和愉悦。 萧千夜用力按住自己的额头,咬牙——凶兽的本能越来越明显了,甚至根本无...... 《夜烬天下》第七十七章:转念一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八章:逃出生天 头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有细沙和碎片掉落,萧千夜急忙起身一把卷起云潇挪动了位置,不出数秒一块青铜砸落,正巧砸在两人生火的位置。 “青铜?”云潇紧张的抬头,感觉还有东西在继续掉落,萧千夜环视周边,这个深渊像一个椭圆形的密室,还有几条路应该也是人工挖掘的洞穴,不等他多想,又是一块青铜砸进了地下河中,水流被拦腰阻断,河水直接冲到了两侧。 “上面的城镇好像出事了……”云潇提醒了一声,萧千夜显然也意识到了,皱眉...... 《夜烬天下》第七十八章:逃出生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九章:冥与夜 死灵带着几人往冰川之森飞去的同时,夜王从上天界的永夜里一步踏出,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镜面阶梯上的煌焰,嬉笑着冲自己挥手。 “这么快出来了?魂体修复好了?”煌焰远远的喊了一句,回声在整个上天界荡起。 奚辉眉峰一蹙,周身围绕的海水赫然散去,海之声化成水流飘向黄昏之海,他虽然有点厌恶,但还是直接挪动身形靠了过去,不快的道:“你惹事了,我再不出来,就不知道飞垣会变成什么样子了。” 煌焰笑嘻嘻的没有反驳,从冥王的角...... 《夜烬天下》第七十九章:冥与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章:冰川之森 黄昏临近之时,死灵在冰川之森外围放慢了步伐,岑歌从坠子里幻化而出,抬手遮住了刺目的夕阳。 如此绚烂的光芒,他是许久没有见过了。 萧奕白仔细观察着四周,这一片森林里基本都是高大的雪杉树,在树顶位置有薄雾缭绕,白纱一般静静笼罩,夕阳正好是穿透这层雾在林子里弥散而开,斑斑驳驳的洒落在雪地里,四下里很安静,冰川之森也基本没有鸟兽生活的痕迹,就好像一片古老又神秘的土地,几乎不会有任何活着的生命走进去。 “休息一会...... 《夜烬天下》第八十章:冰川之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一章:无尽森林 黑夜吞噬了天边最后一丝亮色,像铺开了一张无边的网,林子里慢慢的刮起一阵风,呜呜咽咽的,浓雾是从脚下的雪地里烟雾一样的飘散,连空气中也弥漫着古森林特有的味道。 “雾比往常要浓一些呢。”萧奕白走在最前面,伸手摸了摸雪杉树,提高了警惕,“树干是湿的,这种温度下竟然会有水珠,还没有冻结成冰,总不会是才过雨吧?” “下雨?”萧千夜扫了一眼地面,不像是下过雨的痕迹,再歪头看着雪杉树,果然潮湿的树干上还有水滴在往下...... 《夜烬天下》第八十一章:无尽森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二章:地下裂缝 绕出诛邪道,赤晴带着几人忽然拐向了一条偏僻的小路,此时脚下已经不仅仅只有厚实的冰雪,杂草蔓延长到了半人高,碎石也杂乱的倒在地上。 萧千夜紧盯着路,这一带已经离开了白狼军团巡逻的范围,只要没有特殊的情况,军团也不会轻易深入,准确来说这里还属于未曾开放的荒地,但是能在冰天雪地的森林里长出如此茂盛的野草,果然它的土地下另有洞天吧? “小心脚下哦。”赤晴将手上的纸灯放低,照亮了路,只见前方赫然出现一条深不见底...... 《夜烬天下》第八十二章:地下裂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三章:四境分离 “帝都、帝都现在什么情况了?”萧千夜忽然问起来,沉思道,“地缚灵如果是直接用灵体返回,现在肯定已经把我的情况汇报给陛下知晓了,那么……新的逮捕令应该已经下来了吧?” “没呢。”萧奕白也是不解的摇头,他展开手心,看着上面那一团模糊不清无法打开的光镜,“自从上次我未经他允许私自开镜之后就一直联系不上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在做些什么。” “公孙晏呢?” “他接手了风魔。”萧奕白脸庞严肃,正色低语,“已经命所...... 《夜烬天下》第八十三章:四境分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四章:赤晴 赤晴提着昏暗的纸灯,领着圣盲族的大长老朝这边走过来,两人不约而同的望过去,大长老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拄着一根枯木长杖,常年的阴冷潮湿的地下生活让老人的皮肤变得苍白恐怖,她闭着双目,但是仍让人感觉到有一束严肃的视线在不断观察着。 眼盲心不盲,大长老其实根本也就不需要赤晴带路,她步伐稳健,一步步踏上石阶,径直走到了萧千夜面前,忽然伸出同样枯瘦的双手奇怪的摸着他的脸颊。 老人的脸色有几分古怪,喉咙里发出让...... 《夜烬天下》第八十四章:赤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五章:靖城事变 “我从祖夜族离开之后,就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旅行。”赤晴回避了对方的视线,继续说道,“大概又过了五年左右的样子吧,那时候我走到了阳川的大湮城,它是三大城之一的古城,据说是和天域皇城同时期建立的,我可兴奋了,一直在幻想那会是如何奇妙的一个城市。” 他忽然有几分失落下来,绞着手指,终于发出一声冷笑:“大湮城是由一座巨大的中心城市,加上外围五个小城市组合而成,并称‘古城大湮’,我第一个走到的地方就是周围的靖城...... 《夜烬天下》第八十五章:靖城事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六章:黑金犄角 这时候,大长老从赤晴屋里走出来,朝着几人挥了挥手,赤晴连忙站起来,道:“大长老好像有事情找我们呢,过去看看吧。” “也好,我也正好想打听一下关于魇魔的事情。”萧千夜点头跟上,只见大长老一言不发在前面领路,带着他们走出了村子,然后穿过几条狭窄的裂缝,最后到达一处宽敞的空地。 这里四面环水,中心用青砖铺成了祭坛的样子,再往后一点则是一处古老残破的建筑,隐约能从破败的墙壁中看见里面摆放着的巨大石像。 “长老院...... 《夜烬天下》第八十六章:黑金犄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七章:封魔座 萧千夜站在一片虚空的黑暗里,这样的场景和当时意外进入雪碑阵眼深处的时候如出一辙。 远处冰蓝色的幽光是唯一的路标,他大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手上的沥空剑颤的厉害,是在提醒着主人那里暗藏着无法预估的危险。 舒少白曾经说过,封魔座也是当年坠天之时留在四大境的封印之一,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先祖也曾经将魇魔的一部分封印在了这里。 越靠近,来自凶兽穷奇的冰寒之气越明显,同时类似于雪碑附近那种足以撕裂人的力量也再度...... 《夜烬天下》第八十七章:封魔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八章:远古诀别 水流领着他一路往下,直到头顶封魔座的冰蓝色光线彻底消失,才又从更深的地方出现了一丝奇妙的血光。 他忽然就想起舒少白所在的那处血色湖泊,那种明明看起来沸腾翻滚的血液,冒出来寒入骨髓的血气,甚至在触摸之下,会有蚀骨之痛!他每时每刻都在忍受着那种撕裂的剧痛,就那么持续了一千年! 萧千夜停下脚步,对着虚空不解的问道:“你为何带我来这里?总不会是想带我看风景吧?” “呵……这里的风景倒是没什么好看的。”舒少白回应...... 《夜烬天下》第八十八章:远古诀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九章:溯源 回到村子里,忙碌的人群已经歇下,赤晴小心的拉着两人,低声说道:“云姑娘肯定也睡下了,你们别过去吵她了,我带你们去找几间空着的屋子先睡觉去。” 岑歌从坠子里飘出化成人形,道:“我不需要休息,我去守着她就好。” 话罢岑歌透明的身体顿时幻化离开,直接穿过了紧闭的房门走到了屋里,桌案上点着蜡烛,云潇的脸庞映照着烛火,朝他看了过来。 “你果然还没休息。”他意料之中的抿了抿唇,走到石床的旁边,虽然是个魂体,却依然能...... 《夜烬天下》第八十九章:溯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章:风起 天域皇城的黄昏里,在漫天晚霞的璀璨光辉下,即将门禁的钟鸣声响彻全城,墨阁内的左大臣被钟声惊醒,再度用力捏紧了手上那封举报信。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被咬破的嘴唇里血迹都已经干了,眼睛一遍又一遍的看着那封信的内容,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利箭锥痛心扉,然而他每次抬手想将其撕成碎片烧毁的时候,又还是会不由自主的停下动作,然后呆呆的看着烛火出神。 自他今天一早收到这封联名信以来,整整一天,左大臣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言...... 《夜烬天下》第九十章:风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一章:潜入 公孙晏脚下生风,直接穿过繁华的长安大街,绕到秦楼后方,一步跳起从二楼的窗子里悄无声息的进入,江停舟被声响惊了一下,瞥见他的样子,低呼:“公子!你怎么这个样子过来了?” 他慌忙拉上窗子,公孙晏拿起屋子里早就准备好的另一件外衣穿上,小心的把腰间的短刀往里面藏了藏,他收起了平日里顽固子弟的模样,严肃的像换了一个人,环视了一圈,问道:“叶卓凡呢?” “已经按你的吩咐,让行泽和秦姿带着他和小茶先撤离帝都城了。” 《夜烬天下》第九十一章:潜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二章:祭星宫 公孙晏加快脚步,在靠近祭星宫之后,利用冥蝶隐去自己的气息,这是一座白砖宫殿,和对面红木阁楼的丹真宫遥遥相望,外围被法术遮掩,一直有散不去的薄雾。 然而,如果能穿过迷雾进入到宫殿的内部,又全然是换了一种感觉,这真的是法术创造的世界,大殿里一片五彩斑斓的花海,流光蝶扑扇着翅膀翩翩起舞,但是如果伸出手想要扑捉它们,他们就会宛如透明一样的直接从掌心飞过。 公孙晏小心翼翼的躲开蝴蝶,那是原本就不存在的东西,如同...... 《夜烬天下》第九十二章:祭星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