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风雪中州》 楔子 冬夜,雪落无声。 屋中四壁雪白,十六支小臂粗细的蜡烛将室内照如白昼,灯光下,两个人正对坐弈棋。屋子里静得很,除了偶尔棋子落定的声音以外,二人均一言不发。 主座一人面色红润,左手轻抚黑须,手指上的祖母绿扳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身上一件狐裘极是名贵,一看便是位养尊处优的99lib?t>贵族。而客座上那人却是貌不惊人,身材不高不矮,年纪不大不小,且满面风霜之色,像是经年在外奔走的人。两个人脸色都是沉静如水,可这一局却是下得惊心动魄,难解难分。那主座之人的白棋正要做活一条大龙,而黑棋却是步步紧逼,不容白棋做出气眼。 狐裘人伸手捏起一颗白子,却半天.99lib.没有放下,显然已到了至关重要之时,这一子若不能放对地方,则满盘尽负。 偏在此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狐裘人手执棋子,头微微偏了偏,那客座之人打开了门,敲门人走进屋子,灯光下看到这人甚是年轻,一副精明干练的样子,但此时也掩不住眉目间的惊慌之色。 这人跪倒在地,道:“王爷万安。”狐裘人目光仍不离棋盘,只是轻轻道:“免,何事?”来人道:“禀王爷,那批银子出事了。” 狐裘人眉头微皱,轻轻哦了一声,道:“明说。”来人道:“那银子是刚过长江后出事的,劫银子的是北斗七星。”狐裘人道:“那财神使呢,没有接手这批银子?”来人道:“禀王爷,银子是财神使接手前被劫的,方才得到回报,财神使已追下去了。” 狐裘人99lib.t>手指一紧,那枚棋子咔地一声在他指尖粉碎:“全是饭桶。”他第一次举目,看着那客座之人,而那客座之人也在看着他。 狐裘人轻轻点头,道:“这批银子事关重大,多少人的性命就在它身上,看来只有你亲自跑一趟了。”客座之人微笑道:“王爷差派,无有不遵,我一定将银子追回。”说着,他从座位上拿起一个背包,又抄起一根白蜡杆子,走进了门外的风雪中。 狐裘人目光移回到棋盘上,看了良久,才慢慢叹了口气,道:“有冲锋之将,无后备之粮,难道说这是天意?” 他举目向外看去,天地间苍茫纷乱,看不明山川道路,一如眼前棋局。 第一章 众矢之的 黄昏。寒风呼啸,掠过冰雪覆盖的原野,就仿佛刀锋刮过案板,将世间一切生机全都扼杀,万里苍穹阴沉得像是刽子手行刑时的脸色。今年的江南与往年不同,雪来得很早,也很大,此时被寒风一吹,雪面上冻起一层坚冰。 风急崎路难,雪冻马行迟。可偏偏还有人在这冰天雪地里举步维艰地走着。 那是一支马队,二三十匹黑色健马慢慢走来,马蹄铁踏在坚冰上,远山漠漠,旷野茫茫,天地间仿佛就只有这种单调的声响。马上的人全都着黑色风衣,黑色马连坡大帽,腰下黑色刀鞘,连手上的马鞭都是黑色的。 只有一个人例外。 在这一队人中间,有一辆马拉的囚车,车里坐着一个人,手脚都被沉重的铁链锁着,只有一个头露在外面,却是乱发披脸,只能依稀看到这人满面血污。 马队缓缓行进,为首一个黑衣人脸色严峻,一双锐利的眼睛不住地闪动,掠过那些冰封的树木与土堆,仿佛里面随时都会钻出敌人。在他的马鞍边,有一条长长的锦带,里面露出一段雪亮的枪尖。 风更冷,更急,马队转过一个山口,突然为首那黑衣人手一挥,马队立时停下,原来在大路边出现了一个草亭,檐上挑着一面青布酒旗,亭子里炭火熊熊,酒香阵阵,有十七八个像是行脚夫模样的人正围坐在一起喝酒赌钱。 那黑衣人看到这些人,停了片刻,伸手在身后打了个手势,他后面那些黑衣 4eba." >人脸色全都凝重起来,一个个将手伸到腰间,握住刀柄。为首那人驱动马队,缓缓走了过去。.99lib? 那些行脚夫像是完全没有看到这二三十个黑衣人,所有的目光全都盯在当中一个大胡子身上,那大胡子正握着三粒骰子,一张脸涨得通红,大叫一声:“豹子!通杀。”他的手一松,将骰子掷了下去,就在同时,那草亭的顶子突然飞了起来,向马队砸去,原来顶子下面还藏着十多个人,每人手里都有一张连弩,一次可以发九支箭的连弩。 那些人掀起屋顶,随后箭似飞蝗,呼啸着向那些黑衣人飞去。健马惊嘶,倒下,骑马的?黑衣人身手竟然全都矫健得很,齐刷刷地将风衣扯了下来,就像二三十面软盾牌一般,护住全身。为首那黑衣人手里早多了一支八尺长枪,一挑一抡,将那草亭的顶子又甩了回去。 草亭立时塌了,里面的人全都举刀在手,冲了上来。为首黑衣人喝道:“护住囚车。”他一抖长枪,将一名敌人穿胸而过,挑飞出去。那大胡子迎了上来,一柄金背砍山刀劈面斩下。刀猛枪急,激战之间,地上的冰雪四下飞溅。 黑衣人与同样多的敌人在这大路上舍生忘死地肉搏,全都咬着牙,闭着嘴,就算刀砍在骨头上也不吭一声,鲜血,顷刻间便染红了地面。 正在难解难分之时,忽听一声响亮,一支三尺长的巨箭从山坡上射了下来,正钉在囚车上,那箭身足有手肘粗细,箭尾连着一条金线,一个人身穿金衣,足踏金线,似蜻蜓点水般飞了过来,落在囚车上。离得最近的黑衣人举刀就砍,那金衣人头也不抬,连环两脚,踢在黑衣人胸口,只听到身体里一阵乱响,那黑衣人肋骨也不知断了多少根,立时倒毙。 为首黑衣人连环三枪,逼退大胡子,随后一甩手,铁枪如闪电般向金衣人飞去。眼看就要刺中,突然地面轰地裂开了一个洞,那金衣人连同囚车一起落入坑里,跟着一个土黄色的人从洞里跳出来,一手握住了飞枪。 见到这两个人,为首那黑衣人目光一凛,道:“金龙土鼠,想不到十二生肖还没死绝。”金龙将金衣一抖,笑道:“财还没发,人怎么能死绝?胡老大,这些人交给你了。”那大胡子大声道:“是,金爷土爷只管走路,看哪个鹰爪孙敢来追赶?” 金龙哈哈大笑,双手一分,那囚车立时碎了,他一手从里面将那犯人提了上来。哪知那犯人猛一抬头,手上的铁链一下缠住了金龙的脖子,金龙刚一怔神,那犯人双手一用力,金龙的眼珠子都要迸出来,舌头伸出老长,再也缩不回去了,连叫也没叫一声,就断了气。 土鼠的脸色顿时变得像身上的衣服一般,他突然尖声叫了起来:“你不是……不是……”那犯人冷笑一声:“是的,我不是。”土鼠的眼神突然变得非常惊恐:“你……你是张凤舞?” 那犯人点点头,土鼠猛一抬手,将手中铁枪向张凤舞掷去,随后一缩身,钻入了土下的地道。张凤舞一手接住铁枪,一阵冷笑:“十二生肖,再见了。”随后一抬手,将铁枪掷了出去。土鼠头顶上轻轻一响,那柄长枪已从他后背刺入,将他钉死在地道里。 那胡老大见势不妙,呼哨一声,带着那些没死的弟兄像受惊的野兽一样,没命地逃了。 张凤舞拔下铁枪,交给那黑衣人,道:“李华,通知后面快点儿追上来。”李华道:“张头儿,连云山的胡老大怎么办,就让他逃了?当心走漏了消息。”张凤舞淡淡一笑:“胡老大在黑道上只不过是个小角色,我这次是要钓大鱼。听说这条道上最近几天来了不少人物,以后可要小心提防。”李华道:“那又如何?您老人家的师兄不是也快到了么?有您二位,天塌下来也顶得住。”张凤舞道:“我师哥前一阵子没在江湖上走动,不知是为什么,这次来了更好,我也正想见他一面。好了,发信号吧。” 李华点头,取出一支旗花火箭,放上天空,那火箭在空中炸响,声传数里。声音响过了一会儿,四面仍是静悄悄的,张凤舞与李华对视一眼,同时道:“不好!” 张凤舞飞身跃上一匹快马,向来路奔去,没跑出几里,就见一队客商在大路上横躺竖卧,不住地呻吟。几辆装布匹的车子已被砸碎,大路上一片狼藉。张凤舞抬起一个人的头,大声道:“朱野,车子里的人呢?” 朱野咬牙道:“被劫走了。我们……中了毒烟。”张凤舞翻了翻他的眼皮,道:“没关系,这毒烟不是要人命的,只是让你们全身无力,痛几个时辰罢.了。来的有几个人?”朱野道:“一个人,一匹马。” 张凤舞点点头,脸色凝重,过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对着远方的旷野看了片刻,缓缓道:“沈残生,你可不要高兴,此时天下虽大,却无你容身之地。那救你之人也决不会放过你的。” 大地苍茫,仿佛又有雪意,在远处的原野上,一个白袍人在纵声大笑,胯下的那匹白马四蹄如飞,踏碎了冰雪,顷刻间一人一马便与白色的雪原融为一体。只有笑声还在寒风中回荡。 然后夜色就已降临大地。 第二章 群雄毕至 夜色沉沉,连疏星也仿佛禁不得寒冷,躲进了浓云之中。 在冰封的大地上,一匹白马缓步而来,进入了一片密林,在一所木屋前停住。一个白袍人跳下马来,一脚踢开了门,将背上一个很大的包袱“嗵”地一下扔在木床上。 屋子里炭火还没有熄灭,白袍人又加了些木柴在上面,随后点起了一支红油大蜡,屋中登时亮如白昼。 白袍人一伸手,将床上的包袱撕开了,露出一个人来。那人脸色苍白,乱发蓬松,牙关紧咬,四肢软软地垂下,仿佛被麻醉过一样。方才那一下,他的头正撞在墙壁上,前额一片乌青,但他硬是一声也没吭。白袍人坐到他面前,突然一把捏住他的脖子,将脸凑到他眼前。 二人四目相对,凝视片刻,白袍人一阵冷笑:“沈残生,想不到吧,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 沈残生一声不发,闭上了眼睛。白袍人道:“一年前你放了我一马,我很感激你,真的很感激。你只要了我一只手。我龙连香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你的大恩大德。”说着他一手举过那支红油大蜡,慢慢地在沈残生头上一倾,那如血一般红的蜡油就滴在他前额。 沈残生脸上肌肉一阵颤动,但还是没有出声,那蜡油流了他一脸,凝结在一起,火光中看来分外可怕。 龙连香将蜡烛一放,一个耳光打在沈残生脸上,好重的一掌,凝在一起的蜡油被打得飞散而起,嘴角也流出了血。龙连香将左手伸到沈残生面前,那已不是一只手,而是在断腕上装了一柄短刀,刀色青灰,显然淬上了毒。 龙连香将这柄刀在沈残生脸上轻轻刮着,阴阴地道:“你让我变得没有手,我今天就让你变成没有头。” 沈残生睁开了眼睛,看着他,突然笑了,开怀大笑。龙连香轻轻晃动着刀子,道:“你不要笑,万一我不小心在你脸上划破一点儿皮,你的小命就完了。”沈残生道:“你会很小心的。”龙连香道:“哦?难道说你认为我不会杀你?”沈残生道:“暂时不会。” 龙连香道:“那你说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杀你?”沈残生道:“等你得到了一百八十万两银子之后。” 龙连香看着他,突然也笑了:“那你会不会说呢?”沈残生道:“你说呢?”龙连香道:“你不会,因为你一说出银子的下落,你的脑袋就没了。”沈残生道:“没错,这么简单的道理连你都想得通,我又怎么会不知道。” 龙连香道:“所以那些银子现在就是你的救命草,你一天不说出来,就会多活一天,一年不说,就多活一年。”沈残生笑道:“所以我想一辈子都不说。”龙连香道:“不错,要是你在张凤舞手里,可能你真的想永远不说出来。但是在我手里,你还是快说得好。” 沈残生道:“那我不是死得更快?”龙连香笑道:“有时候死得快点儿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可以让人少受一点儿罪。”沈残生叹息一声,道:“看来银子真不是什么好东西。”龙连香悠然道:“你知道就好。” 沈残生道:“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批银子已把我害得这样惨,因此我不想让它再害你了。”龙连香笑了,道:“如此说来,你还真的很够朋友。”沈残生道:“我一向如此。” 龙连香握住沈残生的左手,轻轻放在桌子上,道:“真是一只好手。谁会想到它会杀死自己的结义兄弟。”沈残生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悲伤,但马上又笑了:“世上想不到的事本就不少,比如说我今天就想不到是你把我从张凤舞手里抢出来。” 龙连香得意地道:“江湖上有很多蠢猪去劫前面的囚车,却不想那里面坐的原来是张凤舞。”沈残生道:“看来还是你聪明,想得到张凤舞会把我藏在后面的商队里。”龙连香道:“所以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你。不过我还要感谢张凤舞,要不是他废了你的一双腿子……” 沈残生冷笑不语。龙连香大笑:“世上想不到的事的确太多,谁能料到堂堂北斗七星的老大,会落到今天这般地步。正应了那一句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沈残生淡淡地道:“说得好,不过你可能还知道另一句话。” 龙连香道:“什么话?”沈残生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龙连香一怔,就在此时,他听到这屋子周围突然响起了一阵歌声。 这歌声低沉沉,凄惨惨,如厉鬼夜泣,似孀妇哀鸣,在死一般静的寒夜中听来着实怕人。刹那之间,连那烛光都似乎变了颜色,屋子里仿佛充满了重重鬼影。 龙连香沉声道:“什么人装神弄鬼,现身一见。”话音方落,屋子的门吱地一声开了,布帘一起,从外面轻轻飘进一个人来。 屋子里烛火摇晃不定,忽明忽暗的灯光照在这人脸上,见来人生得齿白唇红,直鼻凤目,长身玉立,竟是一个少见的美男子。这么冷的天,来人手里居然还摇着一把折扇,一面画了个背着身的美女,体态窈窕,长发如云,扇子一翻,那美女转过头来,竟是个骷髅鬼。 龙连香看着这个人,目光中渐渐露出了恐惧之色,过了一会儿,才一字字地道:“鬼书生?”来人折扇一收,曼声吟道:“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歌。”龙连香不等他说完这句诗,猛地飞身而起,撞碎了窗子,一溜烟地逃了。 鬼书生来到沈残生跟前,一双眼前前后后、上上下下,看了他个够,才道:“奇怪,这人的耳朵也不像驴子一样长,怎么会听到我来了?”沈残生道:“因为我闻到你的味了。”鬼书生道:“我身上难道有鬼味?” 沈残生道:“不是鬼味,是香味。”鬼书生笑了:“我鬼书生身上还会有香味?”沈残生道:“鬼书生身上没有,你有。”鬼书生道:“这是什么意思?”沈残生笑道:“你要是鬼书生,我就是鬼丈夫了。” 鬼书生的脸突然红了,啐道:“我呸!你这肚里鬼,怎么知道的?”沈残生笑道:“陆凌儿,你不要说扮鬼,就是成了精,我也认得。”那鬼书生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如同黄莺儿一般动听:“果然不愧是北斗七星的老大,单凭这份眼力,我陆凌儿就服了你。”沈残生笑道:“服了我又怎样?若要我选择,我宁愿被龙连香剁碎了,也不愿意落在你‘魔仙’手里。” 魔仙陆凌儿笑道:“哦?我有那么可怕么?”沈残生道:“可怕不可怕,我很快就会知道了。” 夜色深沉,一匹白马从树林里奔驰而出,不知驰向何方。 马蹄声还没有消失,龙连香就从一棵树上伸出头来,他变戏法般地伸出了左手,那方才还是装着毒刀的断腕,此时竟赫然长了一只手出来,他就用这只手在脸上一抹,将一张脸皮抹了下来,露出了另一张脸。这张脸清瘦、白皙,像是一个秀才,唯一让人感到可怕的是他的眼睛,这双眼睛不是黑色的,竟然有些发蓝,夜色中看来仿佛鬼火一般。 这人望着那白马远去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 两天以后。城外,双环集。 黑夜又一次来临,空中依旧阴云密布,连一丝风也没有,又干又冷,整个世界就像被冻结了一般。在镇子边上,两盏昏暗的灯笼像两点幽暗的鬼火,一动不动地漠然凝视着白雪满布的街道,也照亮了那块林家老店的招牌。 这木招牌已挂了很多年了,早被油烟熏得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这双环集外有一条平坦的大路,很多的客商镖客贩夫走卒都从这经过,此时天色寒冷,这些人免不了来喝几两老酒,暖暖身子。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果然有客人到了。 只见一匹马缓缓而来,走到灯光下。马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一袭布衣,面露风尘之色,那女的却是脸色红润,吹弹得破,身上一件大红风衣,内衫赤红对襟团花小袄,下身是一条水红撒花窄裆裤,脚下是一双粉红色小牛皮靴,看起来仿佛一团火焰也似。 这女子跳下马,将那男人从马鞍上轻轻提下来,那男人腿软软的,仿佛有软脚病一般站立不住。那女子双手一揽,将男人抱进了店里。 这两人坐在正中的一张桌子边,连茶也没来得及喝一口,就见刚才放下的布帘一起,又走进一个人。这人用布巾包着头,看起来怕冷,连脸也包住了多半边,听他与掌柜说话的口音像是川西人。 这人在角落里找张桌子坐了,刚刚坐定,又有两人相携而入,一人眼睛上缠着白布,手拿明杖,是个瞎子,他身边那人只有一条腿,眼睛却是雪亮。他目光一扫,向瞎子低声说了两句,那瞎子就像能看到似的,前行五步,侧行三步,端端正正地占据了那女孩子边上的一张桌子。 伙计正在招呼之时,又有人来了,先是四个大汉,将衣服扯开,亮出黑铁般的胸膛,坐在最近门口的一张桌子边。接着走进六个人,有男有女,有僧有道有俗,全都是面色不善,眉目之间满是戾气。六个人围坐了一桌。 又有一个人连随而入,气度十分潇洒,但一身衣服却是千疮百孔,手中托着一个鼻烟壶,仔细一看,竟是浓翠欲滴,就算不识货的人也知道,这个绿玉鼻烟壶最少也价值百金以上。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算命先生,手中拿着一面布衣神算的旗子。这些人一来,将这小店坐得满满的,可是除了那个川西人在低头吃喝之外,其余的人全都是目光锐利,眼角都不时地瞟向先来的女子和那男人。有时也对看几眼,神色中满是敌意。看来都不是一路的。 店里很静,除了角落里那川西人的吃喝声外,竟听不到别人说话。饭菜摆上桌子,大家也只是略作样子,心思全不在吃饭上。 众人静了一会儿,最后来的那个算命先生突然站起来,走到最先来的那一男一女面前,笑着点点头,道:“这位兄台好眉目啊。”那男人道:“哦?”算命先生道:“兄台眉间带采,目似点漆,天庭地阁,满是贵气,想必是位贵人。若是学文一定才凌李杜,学武一定是不让项关哪。” 那男人微微一笑:“若是做贼呢?”那算命先生一怔,随后笑道:“卿本佳人,岂会做贼?”那男人淡淡一笑,环顾一下四周,道:“在下若不是贼,那又怎会劳动南七北六十三省最有名的大捕头来这个野村小店呢?” 这句话一出,满座人等都变动了颜色,连正在吃喝的那个川西人也停了一下,用眼睛向这边看了一下。 那算命先生笑了:“大捕头?难道说这里也有公门之人么?”那男人道:“不但有,而且还不只一个哩。” 算命先生道:“如此说来,这地方想必有事情发生。不然的话,怎能出动那么有名的捕头?”那男人道:“不错,很快就有事情要发生了。” 他的话刚说完,果然有事情发生了。呼的一声,一根熟铜棍猛地击向算命先生后背,同时一柄鬼头刀、一把轰天锥攻向算命先生左路,一柄昊天钩钩向他双腿,两条飞鱼刺、一柄流星锤打向他右路。六个人,七条家伙,打向算命先生,看样子非要把他打成十几块才算出气。 算命先生笑了,在他的笑容还没有消失的时候,熟铜棍已断成两段,鬼头刀、昊天钩、轰天锥和飞鱼刺尽皆打空,那用流星锤的和尚踉跄后退,那柄足有几十斤的钢链流星锤已撞破围墙,飞进了无边夜色里,倒真像是流星一般。 六个人的脸色都变了,他们凑在一起,十二只眼睛盯着那算命先生,像是见了鬼一样。屋子里的人也全都现出惊疑之色,他们有的看得非常清楚,算命先生手中的旗杆一起,正点在那熟铜棍的中间,那棍子突然就从中断为两段。然后他身子突然一扭,竟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转了过来,一只手凭空伸出,抓住了钢链。那和尚只觉得一股极强的力道从钢链上传来,把流星锤从他手里夺了过去。 屋子里一片死静,大家就看这一招,已隐约知道这人是谁了。 算命先生慢慢转过身来,一双眼睛从他们每个人脸上掠过,缓缓道:“‘雷霆棍’鲁莽,你的棍子怎么变了擀面杖了?” 那个握着半截熟铜棍的大汉道:“你……老子下一次把你做成面条!”算命先生轻轻一笑,道:“‘一刀两断’吕飞,你的刀断了不少人的头,但这回可要小心自己的头了。”那用鬼头刀的高瘦汉子哼了一声:“却也未必。” 算命先生又对那用飞鱼刺的女子道:“‘美人鱼’霍秋燕,看来你地上的功夫不如水里呀。”那女子阴着脸道:“下一次你到了水里,我招呼你。” 算命先生道:“多谢。‘流星追月’接不得大师,你的锤是接不得的,所以我把它送走了,你不会怪我吧。”那和尚脸上变色,空着两手没有说话。 算命先生又对那用轰天锥和昊天钩的两个道人道:“‘锥魄钩魂’,我的魂魄还在身体里,你们的还在不在?”‘锥魄’真是子道:“你少得意,我早晚锥你到地狱幽冥。”‘钩魂’真非子道:“华三绝,你要赶尽杀绝,就放马过来吧。” 华三绝这三个字一出口,满座人心里全都沉了一下。原来他们猜得没错,这个其貌不扬的算命先生就是南七北六十三省第一号的名捕,连当今圣上都亲自召见过的华扬眉。 这华扬眉在江湖中大名鼎鼎,但很少人知道他的真名,通常知道的都是他那个著名的外号,华三绝。 称他为三绝,当然因为他有三个地方和平常人不同,第一绝是他手中那条非铜非铁的白蜡杆子,无论什么快刀利刃都斩不动它分毫。就算当年那“万胜金刀”洛淮山的家传宝刀,都没能在这条杆子上留下印子。 第二绝是他的右手,这只手绝对比那条白蜡杆子强,不要说接不得和尚的流星锤,就连那“大力鬼王”阴啸风的降魔神杵也被这只手一把扯过,拗成两截。 而这最后一绝却是说他背上的那个布包。这个包他只打开过一次,就是当年他浴血追杀连城侯的时候,用这最后一绝将连城侯击杀,而且据说连城侯死时全身无任何致命外伤,神情也极是安详,只是五内俱焚,如雷击了一般。因此皇帝才特别奖赏他,因为他固然杀了连城侯,却也留了全尸,保全了皇族的面子。而今天这个名震天下的捕头来这里却是为了什么? 偷袭华三绝的那六个人名头说来也不小,江湖中人称“东南六杰”,而更多的人叫他们做东南六贼,全都是打家劫舍,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手下的人命足有上百条,却不知为什么也来到这里。 这六贼看得非常清楚,自从这算命先生一进来,眼睛就在他们身上不住地扫动,仿佛已认出了他们的身份。六人心中不由得暗自叫苦。 华三绝冷笑一声,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封,在众人眼前一晃,道:“你们六个难道也收到了这样的信才来到这里的?”吕飞道:“少废话,是又如何?”华三绝道:“那你们知不知道是谁送信给你们的?” 吕飞没有说话,只是哼了一声,一边的接不得和尚应道:“他妈的,那小子像鬼一样,老子如何知道?”华三绝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我今天并不是来抓你们的,你们若是告诉我送信的人是谁,我可以放你们一马,改天再抓你们。” 没有人说话,过了片刻,鲁莽叫了起来:“华三绝,你要抓便抓,要杀便杀,老子实话告诉你,这送信的人比耗子溜得还快,那晚我们六个正在围坐吃酒,忽然外面有声响,我们出去看,见没一个鸟人,回来时桌子上就多了一封信,谁也没看清来的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华三绝点点头,道:“如此说来你们六个倒也坦白,跟我回衙门,我可以从轻判你们。”锥魄钩魂双双尖笑起来:“从轻判决?能有多轻?我们手上有几百条人命,足够判几百次死罪,你就算是佛祖,也度不了我们了。” 鲁莽大叫道:“少废话了,来吧。”他手中半截铜棍一挥,砸向华三绝头顶,用的竟是正宗的伏魔锏法。他一动,余下的人也都动了,第二波攻击又起。 华三绝轻叹一声,手中腊杆一扬,身子像一条蛇似的蹿入六人当中。 鲁莽一棍砸下,眼前突然没了华三绝的人影,还没等他想明白,腊杆的杆头哧的一声,已刺入他的咽喉,他的一双眼珠子立时凸了出来。 霍秋燕鱼刺双飞,突然觉得好像刺到了山石一般,再也不能前进一分,那不是山石,而是华三绝的左手。她心思比常人快得多,立时撤手飞退,但她退得快,那把轰天锥追得更快,夹杂着风雷之声射入了她的肚腹,将她的内脏轰得一团稀烂。 轰天锥当然是真是子用的,真是子当然不会向霍秋燕攻击,他那一锥本是打向华三绝背心的,但他忘记了,华三绝背后还背着一个布包,他一锥正锥在布包上,只觉得锥像是刺入了大海,所有的力道都消失了,随后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轰天锥拿不住手,直飞了出去,他的身体也像是被吸住了一般,走不动脚,华三绝一回手,将两根飞鱼刺全都送入他胸膛。 就在真是子轰天锥出手的一刹那,真非子一钩钩向华三绝咽喉,却听叮的一声,一把鬼头刀正架住了他的钩,他不由得一怔,不明白吕飞为什么会帮敌人封住自己的钩,转脸一瞧吕飞,却见他也是一脸诧异。 吕飞当然诧异,他一刀本是斩向华三绝后腰的,不知怎的被一股力量一引,向上画了出去,莫名其妙地架住了真非子的钩。 两人就在一怔的同时,华三绝一个肘锤,重重打在吕飞左胁上,吕飞就如同被上千斤的冲车撞中一般,倒飞出去,碎裂的肋骨穿破皮肉,眼见不活了。真非子没有看到吕飞是如何被打飞的,华三绝右脚飞起,早踢中了他下阴,真非子的身子立时像只大虾一样弓了起来,慢慢瘫软。 那接不得和尚没了兵器,以一双肉掌拍向华三绝头顶,华三绝不闪不架,任他双掌击下,当掌缘离头顶不及三寸时,他突然大喝一声,这声喝如山崩地裂,震得四下里嗡嗡直响,屋顶上的灰尘纷纷落下,众人离得较远,还都觉得如在耳边炸响一个巨雷,再看接不得和尚,已然七窍流血,死在当场。 华三绝手中白蜡杆子一撤,只听嗵嗵嗵嗵嗵嗵六声,六个人相继倒地。只一个照面,华三绝就连毙东南六贼,中间招数不疾不缓,恰到好处。而每个人的死法都不同,这一来,满座皆惊。 突然听到有人大声叫道:“好一个顺水推舟顺藤摸瓜顺手牵羊,果然好本事。”众人看去,见喊的竟是那个瞎子。华三绝看了那瞎子一眼,微微一笑:“这位先生真是好耳力呀。”瞎子道:“在下的眼睛虽然瞎了,但耳朵嘛,还马马虎虎过得去。华先生方才用的那三顺神功,果然不同凡响,应当称先生作华三顺才对。” 华三绝眉头微微一皱,道:“敢问阁下贵姓?”他刚说完,一眼看见瞎子身边那一条腿的人,不由得恍然大悟:“哦,我当是谁,原来是吴氏昆仲。”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这两个人,只听华三绝接着道:“两位侠踪一直都在陇西,却为何到了江南?难道也是接到了这样的信不成?” 一条腿的人道:“正是,我们兄弟本在附近探亲,信是晚上有人包着石头扔进屋子里的。”华三绝笑道:“要不是这样,贤昆仲定可将那送信之人捉住了。”瞎子一笑:“那倒不敢说,可据我所知,在座的每个人好像都接到了这样的信,不只是我们哥儿俩。” 他们说了这几句话,大家都已知道这两个人就是陇西的“独火星”吴明、“独脚星”吴跃兄弟了。这两人在陇西可算是大名鼎鼎,功夫自成一家,叫做“无天无地”,二人都是残废,本不及常人,但哥儿俩苦思苦修,竟然创出了这一套前无古人的功夫。他们行事亦正亦邪,但心胸却不免狭窄了一些,有人若说他们一个残字,那就倒了大霉,不是被割去舌头,就是没了脑袋,所以无论黑道白道,对这兄弟都有些头痛。 瞎子吴明接下去道:“在座的几位,我说的可对?”没有人说话,吴明一笑,对四外的人一个个道:“绵山四虎,你四个不是要去杭州么,怎么也来了这里?”那四个大汉对视一眼,老大插翅虎道:“不错,咱们兄弟是要去杭州,但路过此地顺便来瞧瞧,不犯法吧。”他说着话,眼睛却盯着华三绝。 华三绝微笑不语。吴明又道:“西湖侠隐,你老先生不在西子湖做歌,偎炉煮酒,为何跑来这大老远的荒僻之地,喝风受寒?”那个破衣遮体,手拿鼻烟壶的人笑道:“天下自有无数痴人,贤昆仲向来在陇西称霸,不也是大老远地跑来这江南了么?” 吴明一笑不答,道:“侠隐自是明眼人,却不知是否看清了那送信之人?”吴明是瞎子,之所以说出这几个人的来历,全是因为他兄弟吴跃在他耳边说了这几人的身形相貌。这吴明眼睛虽瞎,但耳力极强,为人又极是博闻强记,因此他听兄弟一说,再听各人的脚步,便能猜出他们的来历。 西湖侠隐笑道:“那人藏头露尾,也不见得有多高的功夫。要是一对一的跟贵兄弟放对,说不定早上了西天。”他转头对着先来的那一男一女道,“魔仙,你说是不是?” 那穿红衣服的当然是“魔仙”陆凌儿,而那个不能走路的男人,当然就是沈残生了。吴氏兄弟后他们而来,没有听到他们走路的声音,只能从衣着上猜测,而那个川西人头脸包得很严,吴明就算是神仙,也不能断定他们的身份了。 陆凌儿叹息道:“这么多高人都不知道信是谁送的,可也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华三绝一听,忙道:“这么说陆魔仙想必知道那人是谁了?”陆凌儿笑道:“我自然知道。”吴氏兄弟连同屋子里的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一齐向她看过来。 华三绝拱了拱手,道:“如此说来,还请魔仙明示。”陆凌儿向身边的沈残生一指,一本正经地说:“就是他。” 吴氏兄弟脸色一紧,那吴跃身子一晃,就已到了沈残生桌前,快得根本看不出他是个一条腿的人。其实他比四条腿的快马还快。华三绝叫了一声:“好,好一个神仙一道烟。”吴跃右手一条细细的铁拐,如闪电般点向沈残生双腿的环跳穴。 沈残生双腿已废,丝毫不能动转,这一拐点上去,就像点上了一根朽木,没有半分作用。吴跃铁拐一收,冷冷地道:“魔仙,咱们兄弟可不是任人取笑的。”陆凌儿道:“我说信是他送的,你们不信?” 吴跃冷笑:“他是个废人,能站起来我就服了他,还能送什么信?送死还差不多。”他说人家是废人,仿佛忘了自己也是废人。 陆凌儿一笑,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道:“这就是他给我的信,是一封情书,他昨天亲手交给我的,你不信去问他。” 吴跃..直气得青筋跳动,手里铁拐直颤,但却没有出手。魔仙的大名他们早就听过的,她武功神鬼莫测,从没有人知道她用的什么兵器,领教过的人都已下了地狱。况且他身边的这个废人虽然看上去毫不起眼,但眉宇间仿佛带着一股煞气,方才屋子里死了六个人,他好像没看见一样,刀光棍影笼罩之下,他们兄弟都要全神防备,但这个人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光这份定力就已在他们兄弟之上。 沈残生突然说道:“那封信上说的是什么?”他在问吴跃。吴跃哼了一声,道:“关你什么事?”沈残生道:“可能有一些事,不知阁下是否肯让在下看一看?”吴跃伸手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在沈残生眼前一晃,冷笑道:“你要能抢到手,随便你看。”沈残生道:“这话当真?”吴跃道:“当真。你要能抢去,我不让你看只怕也办不到了。” 沈残生笑了,在他的笑容泛起在脸上的时候,双手一按桌子,身子已飞了起来,向吴跃扑去。吴跃嘴边浮起一丝狞笑,他手一扬,铁拐直刺向沈残生胸膛。 这一刺招疾势猛,铁拐的尖端急剧颤动,带动风声发出一股尖嘶,竟出现了七个尖,直刺沈残生胸前七大穴。沈残生毫无惧色,伸手去抓铁拐。 吴跃笑了,他就是要让对方去抓自己的兵器,别人都看不出来,在他的拐身上,密密地布着无数细小的尖钉,钉上都淬上了毒,常人只要被刺破一点儿,一条命就去了半条。 陆凌儿当然看清了他铁拐上的尖钉,但脸上却轻松非常,仿佛对沈残生这一抓十分放心。果然,沈残生的手抓上了铁拐,尖嘶声立止。吴跃的笑容突然就消失了,他看到那个废人的手抓住铁拐,轻轻一转,那些尖钉纷纷变成了铁屑。就在这同时,沈残生的另一只手已抓向那个信封。 吴跃不愧是江湖中的顶尖好手,虽惊不乱,他就势猛地一抡铁拐,要将连在拐上的沈残生抡飞出去。他看得清清楚楚,此人双腿下垂,软软的不能动,只有借他铁拐上的力量才可以施展。哪知吴跃用上了八成力,那铁拐竟然纹丝不动,像是长在沈残生掌中。 吴跃大惊之下,沈残生的手已快要抓到那封信了,吴跃心思极快,手指一弹,将那信封弹上半空,随后松手撤杖,纵身去抓。虽然对方一招便逼得他撤杖,但总要比让人抢去信强一些。如果那样,吴氏兄弟的名声便要扫地了。 沈残生一手抓紧了铁杖,身子在空中悬着,吴跃一松手,他就要向地上落去,如果一落地,那信就再也抢不到了。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沈残生空着的手一屈一抓,众人耳边就响起一声尖锐的风声,那封信像被线扯着一般,斜斜飞回沈残生手里。同时他铁拐在地上一插,身子借力而起,轻飘飘坐到自己的椅子上。 这几下兔起鹘落,众人看得眼都要花了,绵山四虎、华三绝与那个川西人齐喝了一声好,而那西湖侠隐突然站了起来,尖叫了一声:“摘星手!” 这一声喊过后,屋子里叫好的人全都站了起来。华三绝睁大了眼睛:“摘星手?你就是沈残生?”沈残生苦笑:“纵有摘星手,难以救残生。现在的沈残生已是废人,只怕再也摘不得星了。”吴跃脸色惨白,心里怦怦直跳,对方双腿已废,尚且在两招间就夺过了自己的东西,要是双腿完好,就算要他的命,也不是难事。 他转到吴明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吴明点了点头。在这时节,沈残生已将信抽出,略略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手一抖,那信化为无数片飞蝶,飞出窗外。华三绝的眼睛紧紧盯着沈残生,道:“沈老大,这信上说你已到了此地,而那批东西也在这附近。到底是真是假,只有你最清楚不过了。” 沈残生的目光从屋子里人的脸上依次扫过,见到的都是一双双暗隐兴奋的眼睛,像是嗅到了野羊气味的狼,那些人不知不觉间已围了个圈子,将他和陆凌儿包在中间。 陆凌儿一脸不在乎的神色,嘴里还在轻轻哼着小曲儿,好像丝毫看不出周围的人已将他们当成敌人,随时都可能群起而攻之。 沈残生嘴边露出一丝笑容,淡淡道:“这信上说的么……”华三绝追问:“是真是假?”沈残生不疾不缓地道:“这信上说的……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华三绝道:“哪里为真,何处为假呢?”沈残生不答,却扬声道:“今天来的各位,想必都是为了那批东西来的,但在下想知道,各位如果拿到了这批东西,派什么用场。” 众人目光闪动,谁都没有说话。华三绝冷笑道:“各位来此,当然各有目的。”他对绵山四虎道,“你们山寨近日降了南天王周白玉,早想要招兵买马,有了这批东西,山寨兵强马壮,好对抗官军。” 老大插翅虎哼了一声,抱拳道:“咱们兄弟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来的,到时干一番大事业,少不了在座各位的好处。”吴氏兄弟冷笑道:“一帮草头王,能成什么大气候!只怕到时脑袋都不知是怎么掉的。”老二下山虎瞪起眼睛,道:“你……”却被老大插翅虎用手阻止了。 华三绝接下来道:“吴氏兄弟好赌,西湖侠隐乐施,都很需要银子,却不知那边那位英雄为什么到此?”那个川西人道:“我不是为什么东西来的,只是有事路过。”仍是一口川西口音,半懂不懂的。 华三绝哈哈一笑,道:“无论各位什么理由,这批东西我都要带走,因为它是朝廷赈灾用的。淮南地震,数十万人无家可归,生灵涂炭,冻饿于途,各位还要用它招什么兵马,还什么赌债,帮什么朋友么?” 绵山四虎中的三虎笑面虎笑道:“华大捕头,你话说得虽好,但数十万人受灾,朝廷只发这点银子,就算全分派到人头上,也不过二三两,况且中间官吏层层克扣,真正能发到老百姓手中,怕是到不了一两半钱。大捕头这样拼命,到头来还不是便宜了贪官污吏?不如运去我山寨,让南天王他老人家为天下再造一个清平世界,不是更好么?” 华三绝面无表情,淡淡地道:“国家之事,不是我这个小小捕头所能管得了的,我只知道汝阳王为了运这批银子,已死了手下的三员大将,我负责十三省的事务,义不容辞要将这批银子追回的。列位谁要取这批银子,先过我这关。” 说完,华三绝向前踏了一步,手提白蜡杆子,直视绵山四虎。插翅虎脸上不动声色,淡淡地道:“我们是贼,华捕头是官,早晚是要干上一场的,不过我还是非常敬重阁下,不想和你拼命。”华三绝冷笑:“如果你们兄弟能在我手下走过一招,我就放你们一马,随便你们取银子。” 绵山四虎一听,眼睛都亮了,插翅虎手握虎头刀,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请出手。”吴明突然道:“绵山四虎,就凭你们几个,华先生一招之内就能送你们去西天!好不晓事,还不快滚?”老四独眼虎怒道:“你说什么!瞎子,有种的就和大爷较量个高低。”吴明冷哼道:“既然如此,那我兄弟就对不住了。”只见他兄弟一左一右,吴明左手挽住吴跃右手,吴跃的铁拐直刺插翅虎,拐到中途,一条乌龙棒斜砸过来,却是老二下山虎。 插翅虎将身子一侧,手中虎头刀斩向吴跃。可那吴跃居然并不招架,仍是一拐刺来。原来吴明的明杖已将二人身子护得严严实实,任你如何进攻,都有吴明挡着。二人一个只攻不守,一个只守不攻,如果对手武功在伯仲之间,他们可以全力进攻,如果对手武功高出二个,他们又可以全力死守,所以这兄弟二人出得江湖以来,极少败绩。 笑面虎抽出判官笔,独眼虎亮出黑木盾,加入战团。绵山四虎的四门阵法决不是一般人轻易能破的,吴氏兄弟也不示弱,将手中两条拐杖使得风雨不透,突然,六个人同时转身,一齐向沈残生扑了过去。 变化突然,没有人能料到这样的事情,六个人配合得十分默契,像是事先演习好的一般。如果没有陆凌儿在一边,沈残生肯定要被点倒了。 魔仙陆凌儿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出招一般,手腕一翻,一条两丈多长的软鞭闪电般抖出,像一条长蛇,将六人一齐拦住。 就在这时,西湖侠隐也动了,他手指一弹,两根筷子飞出,打向沈残生双肩。随后身子飞起,向沈残生扑去。他没有想要杀他,在没有得到确切消息之前,谁也不想把沈残生变成死人。 沈残生几面受敌,又加之双腿已废,全然动不了,他像是要认命了一般,看着对方攻扑过来,竟是一动不动,眼角却在瞟着角落里的川西人。 那川西人果然出手了,他身子一长,将外衣连同头上的包布扯下来,像一片乌云罩住了那两根筷子,可是裂帛一声,筷子上附着的内力竟然撕破布衣,还是飞向沈残生,那川西人一招无功,可是也将那两根筷子缓了一缓,他从腰间一拉,闪电般甩出一物,蛇似的蹿出去,将筷子撞飞。 再看那东西,乃是一条黑黝黝的铁链,全无一点光泽,可是抖动之间,声音清脆悦耳。西湖侠隐一看到这条铁链,身子硬生生止住,突然又是一声大叫:“张凤舞!” 这一声呼喝,屋子中所有的人全都停住了。华三绝缓缓抬头,看着张凤舞,他们的目光第一次相交,华三绝一字字地道:“师弟,你也来了。”张凤舞淡淡一笑:“师兄,几年不见,别来无恙。”华三绝道:“可以,你呢?” 张凤舞道:“还不错,只不过就是一件事不顺心。”说着看了一眼沈残生。华三绝道:“看来咱们兄弟的麻烦是一样的。这次是汝阳王特地请我捉劫宝之人来的。而你是……”张凤舞笑了笑,道:“小弟近日已升做苏浙道的总捕头,本来正在查几宗灭门惨案,不想这些东西又在我的地方出了岔子,你说我还能坐得稳么?” 华三绝拉着他的手,哈哈一笑:“如此说来,这次我们兄弟可以携手办案了,有你在,我一定可以向汝阳王交差了。”张凤舞也笑了:“我也可以早日结案,睡个安稳觉了。” 他二人谈笑风生,可别人却是各怀心事,眼见得华三绝又有了强援,沈残生这只烤好的鸭子可就要飞了。绵山四虎、吴氏兄弟、西湖侠隐等人对看几眼,突然一齐发难,来抢沈残生,眼看就要短兵相接,突然听到窗子外面一声冷笑。 这声冷笑来得非常突然,屋子里的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前突然一黑,屋子里的灯火在这一刹间全都灭了,顿时漆黑一团。随后只听一阵风声,有一个黑影子飞进来,直向沈残生坐的位置扑去。华三绝和张凤舞同时一声厉叱,白蜡杆和铁链闪电般挥了出去。 轰的一声,那个黑影被打得四分五裂,却是一张长凳,与此同时,只听到沈残生大叫一声:“你……”他只叫出一个字,声音立止,仿佛被人扣住了脖子。众人只看到人影一晃,穿窗而出,背上像是背了一个人。在雪地上飞一般地奔了开去。 张凤舞目光如炬,看得十分清楚,那正是陆凌儿背了沈残生,已逃得很远了。他大叫一声:“追!”身子一晃,追出窗外。屋子里如同开放了的鸟笼子,十来条人影全都飞了出去。 张凤舞跑在最前面,雪地反光,看得十分清楚。在他前方五十步外,陆凌儿背了沈残生,身形如鬼如魅,始终与他保持着几十步的距离。他心中骇然,如果这个人空身而行,早把自己甩得远远的了。等他向地面上一看,更是出了一身冷汗。 雪地一望无垠,最近几天人迹不至,平得如同水面一般,在他与前面那人之间,只留下一块块淡淡的印子,那是前面那陆凌儿的足印,自己虽然也能做得到,但毕竟空身,而她却背着一个大男人,这份功力足可以做到踏雪无痕了。 两人一前一后,全力飞奔,都来不及说话,也不敢说。 在他们身后,八个人飞驰而来,依次是华三绝、西湖侠隐、吴氏兄弟、绵山四虎。这些人与华三绝之间相去不到二十步,方向正北。 张凤舞提气紧追,但见前面陆凌儿的身影越来越大,心中一喜,暗道:“任你轻功天下无双,但毕竟是女人,没有长力,看样子最多再跑一炷香,我可就能追上你了。”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一处黑沉沉的庄院,静静地坐落在前方,像是一条沉睡中的怪蟒,陆凌儿直向庄院奔去,张凤舞紧跟上来,突然身边一个雪堆裂开,从中跳起一个人,一拳向他迎面打到。 这一击来得极是突然,张凤舞再警觉,也想不到这里竟然有人会伏击他,百忙中不及挡架,手中铁链一起,直点那人前心,竟要拼个两败俱伤。哪知那人变招竟然快得不可想象,身子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向边上一侧,那一拳只是稍稍顿了一下,仍旧打过来。 张凤舞此时已缓过手脚,他左手抬起,要硬接那人这一拳,可是借着雪地的光亮,他猛然看到那人的拳头竟闪着紫色的寒光。张凤舞大吃一惊,连忙双腿力蹬,飞身而起,同时将手伸入怀中,取出了一张小弓。那人见了,阴笑一声,一翻身便倒入雪地里,竟然不见了踪影。 四野寂静,仿佛根本没人出现过一样。张凤舞凝神屏息,在雪地上看了看,果然没有人的痕迹,却有一条长长的细绳丢在地上。他拾起来,见一端是个挽成的套子,有人腰粗细,他突然明白了陆凌儿为什么会有那么可怕的轻功。原来有人在前面用绳子扯着她。 就只这一刹那间,后面的人已经到了,见张凤舞面色不定,华三绝问道:“师弟,前面那人呢?可是进了庄..子?”张凤舞点点头,道:“不错。”独眼虎睁着一只独眼问道:“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张凤舞从怀里取出一个火折子,点着了火。 火光一起,除了吴明以外,众人都看清了,庄门上有一块黑漆斑驳的大匾,上写三个大字:“思齐庄”。 第三章 波诡云谲 张凤舞倒吸了一口气,道:“果然是这里。”华三绝一怔,道:“师弟,你知道这里?” 张凤舞定了一下心神,道:“两个月前,这里还是本地最有名的庄院,庄主孙玉门富甲一方。”华三绝道:“孙玉门?就是那被人称作担山赶月气吞云的?” 张凤舞道:“正是,此人一身惊人的功夫,但就在两月前一个大雷雨之夜被沉雷击死在屋顶,此后庄内奴仆竟然杀死孙玉门一家,席卷财宝而逃,思齐庄就此荒弃,后来听说那些卷宝而逃的仆人们一个个都暴毙途中,真是死有余辜,而也有人传说是孙玉门的鬼魂索命。” 西湖侠隐听了,仰天而叹道:“善财不可取,不可夺,不然天自诛之。”华三绝冷笑一声,道:“原来隐士也知道这个道理,却为何还要到此抢这救灾之银呢?不怕天自诛之么?”西湖侠隐笑了:“老夫也是急人之难,其实那些银子老夫并非全要,只要一点而已。”华三绝道:“却不知一点是多少?” 突然吴明冷笑一声,道:“你们在此定价钱好了,我可要进庄了。”绵山四虎齐声道:“不错,这批银子见者有份,不如抢来分了吧。”张凤舞方要开口,突然听到庄里面传来一阵幽幽渺渺的歌声:“雪无痕,月无魂,思齐庄内无归人,血满身,泪满襟,幽冥地府夜开门,天阴阴,地沉沉,立起白幡招孤魂。” 一阵寒风吹来,张凤舞手中的火折子突然熄灭了,众人的心也一下子阴沉了许多,风中突然传来一阵声响,众人抬头看时,见思齐庄内隔着几层院落的地方,竟真的立起了一根高高的招魂幡,借着雪地的微光,众人看到白色的幡布上面,依稀画着一个黑黑的骷髅头,迎风飘舞。 吴氏兄弟冷哼一声,抬手一掌,将大门打个粉碎,身子如箭一般射进了庄子。在他身后,绵山四虎紧紧跟了上去,西湖侠隐沉吟一下,也举步入内,门外只留下了华三绝和张凤舞。 华三绝正要举步,张凤舞突然问了一句:“师兄,这批银子是汝阳王募捐来的么?”华三绝一怔,道:“是.99lib?t>啊,怎么?”张凤舞淡淡地道:“没什么,我在想,淮南地震发生在一个月以前,而北斗七星抢这批银子是在半个月前,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这汝阳王就能募捐到这么多银子,看来真是不简单哪。” 华三绝回过身来,看着他师弟的眼睛,半晌才道:“这就叫权高势大、手眼通天,师弟,我们只要夺回这批银子,送去淮南就是了,其他的事,还是少管一些好。”张凤舞也看着他师兄的眼睛,笑道:“不错,如果没有这些银子,淮南的老百姓不知要饿死、冻死多少,只怕有很多人临死还要骂我们拿着俸禄不干事,中看不中用呢。” 华三绝冷冷一笑,没说什么,举步走入庄内,张凤舞跟在他身后,踏着厚厚的积雪,走了进去。 远处那高高的招魂幡在风中飘荡,而那歌声在寒风中回响,整个庄子中不知隐藏着多少杀机,魔仙陆凌儿为什么要带沈残生来这里,而方才在门口伏击张凤舞的人又是谁呢? 张凤舞走在最后,抬眼看着这座曾经繁盛一时的思齐庄,昔日那繁花似锦的庄院已不复存在,那高朋满座的热闹情景已如云烟般飘散无踪,那灯红酒绿中炫目的流光溢彩已被这纯洁的白雪覆盖,难道这就是一切繁华的最终结局? 如今的思齐庄,有几道残墙已倒塌了,院落中生满了齐膝高的荒草,湮没了路径,不少屋子的门窗都已成了一个个黑乎乎的大洞,在黑暗中像是一只只怪兽的巨口,仿佛在等着人走进去。 吴氏兄弟一行七人走在最前面,已进入了第二层院子,这一路上没有声音,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华三绝和张凤舞走在后面,都是一脸凝重。他们走得并不快,眼睛不时掠过黑暗的屋顶残墙,那歌声已停了,只有远处的招魂幡还在飘动。 张凤舞轻声道:“师兄,魔仙为什么要带沈残生来这个庄院?难道说沈残生真的将那些银子藏在这里?”华三绝道:“我想不是那么简单,沈残生是聪明人,他为什么要把银子交给魔仙呢?这可是他不顾信义,杀了他的结义兄弟得来的,绝不可能交给别人。” 张凤舞道:“北斗七星虽说是黑道中人,但也是义气深重,魔仙陆凌儿却是地道的女魔头,她与沈残生之间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华三绝道:“未必没有可能,高僧还可以交名妓,难道义士就不可以配魔女了?就连那方笑尘大侠,不是也曾经与红叶青莲两位魔女夫人有过交情么?” 张凤舞笑了,当他听到方笑尘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目光中突然露出了一种极尊敬的神色。 华三绝接下来道:“不管怎样说,将沈残生抓在手里才是目的,银子追不回来,大家都脱不了干系。”张凤舞道:“听说这次汝阳王押运银子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派上了身边最精明强干的大将,却不想还是出了岔子。” 华三绝道:“再精明强干,他们也敌不过北斗七星,这七个人……哼,就算你我兄弟恐怕也不能与他们为敌。”张凤舞道:“可沈残生真的是这样的人么?为了银子就可以杀了六个兄弟。”华三绝冷笑:“也许他真的和魔仙串通好了,要知道魔仙本来就是江湖中最能迷惑人的女子,而且江湖传说,她与沈残生之间也是不清不楚的。” 张凤舞笑道:“可是沈残生看来并不是个好色的人。”华三绝停下脚步,看着张凤舞,半晌才道:“师弟,我听说你前日已将沈残生抓获归案了,我本来是奉王爷的命令来押解他回京的,你为什么又会让他逃了?”张凤舞苦笑一声,道:“师兄,你不知道这一路上有多少江湖大盗要将沈残生劫走,我费尽心机杀了不少黑道高手,但一个不小心,还是被魔仙劫走了。” 华三绝轻轻一摇头,笑道:“你不是不小心,而是故意这么做的。对不对?”张凤舞目光闪动,突然一笑,道:“师兄既然看出来了,就说一说小弟为什么要这么做?”华三绝笑道:“很简单,你虽然捉住了沈残生,但是根本无法从他嘴里知道银子的下落,而又不能杀了他。就算交给我,只怕我也没法子让他开口,所以你故意让别人将他抢走,才好从后追查,得知银子的下落。” 张凤舞点点头,道:“师兄说得不错。”华三绝却又摇了摇头,道:“可是师弟,你知不知道这么做一旦不成功,银子和人都得不到,岂不是罪上加罪?”张凤舞叹息一声,道:“我也没办法,为了尽快追回这批银子,我不怕掉脑袋。” 华三绝也点点头,轻轻叹道:“没错,若是换了我,想必也会这么做的。”他刚说完,突然听到左边不远处传来一阵清冷的歌声,华三绝猛然抬头,喝道:“在这里了。”他一个纵身便追了上去,张凤舞也紧随而上。 歌声是从侧面一个小园中传出来的,华三绝追到里面,但见眼前人影一闪,他喝了一声,飞扑而起。张凤舞晚到一步,刚踏进这座小园,突然眼前一阵炫目的光辉,七八十盏灯一齐亮起,有红灯,有绿灯,有黄灯,有青灯,有白灯,这些灯快速旋转,光怪陆离,流光溢彩,将他围在园中。 张凤舞叫道:“不好,七彩迷魂灯!”他方叫出口,一朵灯花扑面而来,张凤舞手一抖,腰间那条乌黑铁链闪电般甩出,刺向灯花。只听砉然一声,铁链刺入了灯花。 那灯花震了一下,却没有灭,反而呼的一声烧了起来,喷出七八尺长的火焰,直向张凤舞烧到。 张凤舞大惊,缩身后退,可那火竟然不散,顺着他的铁链像一条火蛇般蹿过来,像是活的一般。这火哪是人间的火,是鬼火、魔火。 就在这一刹那,张凤舞力透铁臂,将那条铁链如同一根长枪般,生生插入了雪地中,那火一入雪中,只听哧的一声大响,将雪地融化了一大片后,终于灭了。 而那些灯仿佛打了胜仗一样,旋舞更疾,并且慢慢缩小,向他围拢过来,可一到近前,又缩回去,似乎只是要困住他,不让他冲出这小园。张凤舞的面目被灯火映照得忽明忽暗,忽黄忽绿,看上去十分诡异。 他侧耳,细听,在这灯光辉映之中仿佛还有一阵细微的歌声,歌声紧时,那灯旋转便加快,歌声缓时,那灯转得便慢。张凤舞冷笑点头,将铁链在腰间一盘,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张小弓。 这张弓长仅一尺,分成黑白两色,灯光中看得极是分明,他看着这张小弓,眼睛里还带着一种极为尊敬的神色,仿佛在看着一个他最亲近的人,而那些彩灯也像是受到了威慑一般,突然急速旋转,向张凤舞飞来。 张凤舞执弓在手,看着那些要命的彩灯飞近,目中突然放出一种神光,他闪电般从背后抽出一支箭,扣在弓弦上。 彩灯急速飞来,将他的脸照得七色生辉,诡异非常。他大喝,开弓,箭去如飞,飞向园外的一处小亭,那里正是歌声响起的地方。 这一箭竟是如此的不寻常,如一股激流汹涌,所过之处裹起了强烈的气浪,将那些彩灯激得四处飞散,相互撞击,漫天火焰急流乱蹿,如火龙飞舞,可立时又消失在夜空中。而那歌声也停了,整个小园中又黑下来,雪地反射着微光,四野静静,全无一丝声响。 张凤舞喘过一口气,收起小弓,跃出墙外,来到那小亭之中,发现那支箭已深深地嵌入石柱,直没入镞,没留一点在外面,而石柱下有一缕青丝,隐隐还带着一点血迹。张凤舞拾起来,在鼻子边闻了闻,上面还有残留的幽香,他看着远方,口里喃喃地道:“难道是她?”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信鸽,用黑炭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绑在信鸽腿上,放飞了出去。那信鸽在空中绕了半个圈子,向城里飞去。 就在张凤舞进入小园之时,绵山四虎等一干人已来到了第三重院子的门口,眼看再过一层,就要来到那旗杆底下了。几个人对视一眼,都变得十分谨慎起来。 他们轻轻推开大门,眼前突然就迸发出一阵耀眼夺目的光辉,连同后面几重院子一齐变得灯火辉煌,在这明亮的辉光下,这座方才像鬼城一般的思齐庄一下子就变得热闹起来。 但见眼前画栋朱梁,碧瓦青砖,飞檐悬灯,雕窗溢彩,大厅中灯光明亮,酒香扑鼻,垂髫小厮,青帽家仆来往穿梭,十数张大圆桌围满了男女,当真是肉山酒海,就连方才那回响在耳边的恐怖歌声,此时也变成了轻曼柔美的苏州评弹,说不出的动听。就在这大厅前,明光下,酒香中,歌声里,一个白衣人长身玉立,面如脂粉,手摇折扇,正在含笑相迎。 走在前面的独眼虎当头一怔,问道:“你……你是谁呀?这……这里……”那白衣人笑道:“在下孙玉门,这里当然就是寒舍思齐庄了。”几个人闻听,一起打个冷战,像是见了鬼一样。 吴明看不到眼前的变化,但也感觉出了一些不对,听了白衣人的话,冷笑道:“孙玉门已经死了两个多月,你要冒充,最好找个没死的。”白衣人轻摇折扇,说道:“这些说法都是江湖宵小对在下的污蔑,因为人要是太有钱了,难免会招来一些人的妒忌。难免就会散布一些此人已死的假消息。这思齐庄近两个月来一直是高朋满座,在下也没离开过一步,怎么会死?”西湖侠隐道:“那前面几重院子为何……” 孙玉门笑道:“那是在下故弄玄虚而已,如此一来,那些胆小之辈便望而却步,不敢来沽名钓誉了,在下也可以多交到一些真正的英雄。”西湖侠隐等人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一时不知要说什么好。孙玉门笑道:“各位都是大有来头的人物,贵足光临敝处,难道只在外面喝风?大厅中有的是醇酒美人,山珍海味,不妨移驾入内。”说着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西湖侠隐道:“好,好,好。今朝有酒今朝醉,管它明天是与非,不客气了。”他说完大笑走入。剩下六人怔了一下,吴明轻声道:“不可以轻入险地,我总觉得这地方有些不妥。”插翅虎道:“什么不妥?”吴明道:“说不清楚。” 几个人一犹豫,白衣人笑容可掬地道:“几位还有什么疑惑不成?那大可不必,因为里面有朋友在。”独眼虎道:“朋友?是谁?”白衣人回手向厅里一指,道:“就是那个朋友,他在和你们说话呢。”果然,从屋里传出一个声音。可是在几个人听来,却是各有不同。 绵山四虎听到的,是一个威严沉着的声音,竟是南天王周白玉发出的,而吴氏兄弟听到的却是沈残生的呼救声。独眼虎大喜道:“老大,原来周天王也在这里。”四个人疾奔入内,那吴氏兄弟早已跃进大厅,吴明在跃过白衣人之时,耳朵好像动了动,眉头也皱了一下,而白衣人微笑不语。 绵山四虎进了厅内,便向着正中一张桌子上的一人跪了下去,齐道:“绵山四虎叩见天王。祝您老人家福寿永康。”那周白玉大笑而起,伸出一只左手,轻轻放在插翅虎的头上。那插翅虎心中正喜,突然觉得那只手重有千斤,头上如同放了一座山上去。他发觉不对,反应也是极快,伸手拔刀,他的刀还没出鞘,就听见了一声清脆的骨头断裂声,他的头一下子垂下去,鼻尖直碰到前胸。 那下山虎没见到他大哥的情况,却见到了一只脚,这只脚在他脸前一晃,下山虎就觉得眼前一黑,鼻子好像从后脑长了出来,身子猛地向下落去,落到了无底的深渊里。 这人一手一脚,就将两只虎送入了鬼门关,那独眼虎吃了一惊,只听一声尖锐的风声,有条东西向他刺来,他将黑木盾一亮,护在胸前。这黑木盾乃是千年乌木制成,比精铁还要硬三分,独眼虎躲在后面,这一刺绝对伤不到他。 哪知突地一声响,那条东西竟穿破黑木盾,直刺进来,将独眼虎的咽喉刺了个对穿。独眼虎睁大了双眼,仿佛还不敢相信发生的事。天下竟有兵器能一击就毁了他的盾,这是什么兵器? 笑面虎看得十分清楚,这是条白蜡杆子,而他们眼前的周天王,也已变成了华三绝,眼前一黑,四外那些灯火清歌,家仆花厅竟全不见了,只余下黑洞洞的破屋子,散发着一股霉味。 就在他眼前一黑之时,华三绝像条豹子般冲过来,笑面虎一咬牙,手中判官笔直推出去,正点在华三绝前心。笑面虎心中一喜,耳朵已在等待着华三绝骨头碎裂的声音。 他果然听到了,而且还不是一根骨头,那是一连串的碎响,从指骨开始,腕骨臂骨锁骨颈骨胸骨肋骨,一直到腿骨脚骨趾骨,全都碎得一塌糊涂。只不过这不是华三绝的骨头,而是他自己的。他那一笔正点在华三绝胸前那第二个布袋子上,巨大的反挫力将他的身子震成了面条一般,软软地瘫痪在地。 华三绝冷笑一声,抬眼看去,那边的情形也已有了变化。 吴跃一进大厅,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沈残生。他被锁在一个99lib?柱子上,乱发披脸,垂着头,身子在微微颤抖。吴氏兄弟跃了过去,吴跃抬手撩开他脸上的乱发,见那正是沈残生的面目。吴跃欢喜地道:“哥哥,正是他。”吴明突然叫了一声:“不对,他……” 他刚说出这个字,那沈残生突然阴阴地一笑,一张脸猛然变了,他双指齐出,同时点在吴氏兄弟的印堂上。 双峰指。这正是西湖侠隐的独门绝技,难道说这个沈残生是西湖侠隐? 吴氏兄弟大叫一声,向后飞出,脸门上血光一片,落地时已不成模样,像是被一柄巨锤砸中一般。这时,他们眼前那些炫目的灯火,华丽的大厅已全都消失不见了,仍旧是破屋残墙,朽梁断柱,一个人站在他们跟前,正在不住地冷笑,手里还在玩着一个鼻烟壶,不是西湖侠隐是谁? 吴氏兄弟勉强支住身子,吴跃指着西湖侠隐,却说不出一个字。西湖侠隐笑道:“怎么?奇怪是不是?告诉你……”他的话没说完,吴跃突然用力一抡,将吴明甩了过来,那吴明听声辨位,一杖直刺西湖侠隐心窝。 西湖侠隐想不到他们兄弟要穴上吃了自己一记双峰指后,竟还能反击,一时手足无措,向后疾退,哪知那吴氏兄弟已用尽了全力,只求伤敌,这一杖已是最后一击。西湖侠隐退得快,明杖刺得更快,西湖侠隐的后背已贴上了墙壁,那明杖的杖尖已近在眼前,他低喝一声,一指刺出。 只听铮的一声,指与杖尖相击,竟发出了金铁之声,这一指已将杖尖撞断一尺。吴明手一停,再刺,西湖侠隐力注指尖,那明杖又断下二尺长的一段,吴明毫不退缩,断杖再刺,西湖侠隐大叫一声,全力发出第三指,明杖再断下二尺,只剩三寸长短。吴明的势头丝毫不减,他就用这最后不及手掌长的明杖,刺入了西湖侠隐的肩窝。如果不是华三绝踢过一块石头打到西湖侠隐的腿上,让他身子一歪的话,这一刺绝对可以要了他的命。 那吴明脸上血肉模糊,一双只有眼白的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眶外,他没有见到西湖侠隐已避过要害,嘴边不禁露出了一丝冷笑,然后他砰的一声摔在地上,再也不动了。而吴跃用尽全力将他哥哥甩过来,印堂上鲜血狂涌,只听到那凄惨的歌声又在耳边回响:“血满身,泪满襟,幽冥地府夜开门,天阴阴,地沉沉,立起白幡招孤魂。” 他盯着那白衣人,吐出最后三个字:“鬼……书……生……” 白衣人微微一笑,将那把一面是美女一面是魔鬼的折扇一展,轻吟道:“料应厌做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歌。”他这句话说完,吴跃也倒了下去。 鬼书生眼前红影一闪,陆凌儿已飘然落地,她看了一眼地上,道:“事情办完了?” 鬼书生、华三绝和西湖侠隐三个人相对看了几眼,都微微冷笑。华三绝道:“该除去的都除去了,现在你带我们去找沈残生要银子。”陆凌儿道:“他鬼得很,只说是在这庄子之中,天知道他把银子藏在哪里。”华三绝道:“这也不难,最多我们将这里每分地面都翻过来,还怕找不到?”鬼书生道:“不错,那么多的银子,难道他还能藏得天衣无缝?”西湖侠隐道:“就算他藏得天衣无缝,我们手里难道还有撬不开的嘴巴?” 华三绝突然道:“不行,现在还不行。”鬼书生一怔,但微一闭目凝神,就接道:“不错,是不行,墙后面的朋友,你也听得够了,现身一见吧。” 只听一声叹息,从残墙后果然走出一个人,慢慢地站到四人面前。华三绝目光一寒,冷冷地道:“师弟,你真不该来这里。” 那人正是张凤舞,他也无奈地一笑,道:“只可惜我非来不可,思齐庄、碧波潭、五凤楼、九华斋,四宗灭门惨案的凶手,今天一个不少,都在这里,这么好的机会,我怎能错过?另外鬼书生,你还要加一条,无故袭击公门中人。”他顿了一下,道,“方才在门口偷袭我的人是你,更确切的说是你施展的梦幻天罗。” 鬼书生一笑:“张大捕头,这么说你是要抓我们归案喽?”张凤舞苦笑道:“就怕我非但抓不了你们,还要被你们收拾了。”鬼书生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张大捕头要能和我们一起,问天下谁能当之?到时改天换地,你也不失王侯之位。” 张凤舞一皱眉:“怎么,你们要造反?”鬼书生哈哈一笑道:“从古到今,哪一朝不是造反得国,汝阳王英明神武,就等着这批银子招兵买马,张捕头若能助我们找回银子,王爷面前定少不了你的功劳。”张凤舞道:“你们想要这批银子,为什么还要找那些人来送死?不怕人多了反而碍事?” 鬼书生笑道:“王爷坐镇高巅,胸怀大局,起事之前一方面要招揽豪杰,而另一方面也要斩除异己。绵山四虎投身南天王周白玉麾下,手下千把弟兄,力量不可忽视,把他们兄弟一杀,绵山那股势力就可以收编到王爷手下,而吴氏兄弟也和周白玉暗通款曲,况且他们还有巨万家资,王爷能放过他们么?吴氏兄弟一死,那些银子自然有人送到王爷眼前,我只不过给他们送了一封信,他们就急急忙忙赶来送死,自古贪心者绝无好报,谁让他们不信这句话呢?” 张凤舞不答,却一转话题,道:“五凤楼主木成舟,连同木家三十八口,一夜暴毙,每人死前的神色可怖至极,是不是中了你的梦幻天罗?”鬼书生微笑不语,算是默认。张凤舞道:“那木成舟与你乃是至交,你尚且如此,我不敢保证你的话是真的。” 鬼书生淡淡地道:“那也不能怪我,谁让他太有钱了。作为四方财神使,我只要找到银子就行,别的不管。”陆凌儿咯咯一笑,道:“不错,书生是西方财神,捕头是北方财神,侠隐是东方财神,而我是南方财神。你今天一下子就碰到四位财神,想不发财都不行了。” 张凤舞看到她耳上被擦破了一道血口,还少了一缕头发,便笑道:“原来在小园里伏击我的就是你。”陆凌儿道:“不错,要不是那一箭,你此时只怕还呆在那里。现在看来,你真应当老老实实地在那里别来才好,华捕头的意思就是让我将你困在那里。可你偏要来。” 张凤舞笑道:“我不来如何知道魔仙也变成了财神。”陆凌儿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永远错不了。”张凤舞脸一沉,道:“那火焚九华斋一定是你的杰作了?”陆凌儿一转身,遍体红衣如同火焰飞舞,笑道:?99lib.“只可惜你没看到那火,真是美得不可形容。”张凤舞冷笑:“玩火者必自焚。” 西湖侠隐手里转着鼻烟壶,阴阴地道:“你现在就在玩火,小心留不得全尸。”张凤舞冷冷地道:“枉你还称一个‘侠’字,碧波潭的刘老爷子现在一定在看着你,看你这衣冠禽兽是如何下场。”西湖侠隐脸一变,手中握紧了那鼻烟壶,冷哼了一声:“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张凤舞直视四人:“你们将所有罪行招认不讳,摆明了是不让我活着离开,那我为什么还要奉承你们?”鬼书生道:“所以你不应当来,我们随便两人就可以要你的命,何况是四个人。”张凤舞突然笑了:“你们当然是有备而来,算计得也非常周密,可是百密一疏,毕竟还是少算了一点。”鬼书生道:“哦?哪一点?”张凤舞一笑,向他们身后一指,道:“就是那一点。” 他的话刚说完,四个人只觉得疾风突起,身后仿佛是一条巨龙在水波中翻起滔天大浪一般,那股攻势如同海啸一样袭向四人。 西湖侠隐站在最边上,他首当其冲,只觉得一道劲风打向后背,有人向他一拳打来。他不及回头,一招双峰插云,二指齐出,直点那人小臂,可他却忘记了,他的肩头被吴明的明杖所伤,一时动转不灵,所以左手的攻势只发挥了一半,被身后的人乘虚而入。 西湖侠隐怪叫一声,拼力前跃,可那一拳也已打在他后心上,饶是他借力前蹿,却也受伤不轻,一口血猛喷了出来。 就在西湖侠隐遇险的同时,华三绝也感觉到有人向他一脚踢来。他冷笑一声,不躲不闪,一扯背心上的布袋,那一脚正踢在第一个布袋上,力道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华三绝正要反击,不想那人这一脚只是虚张声势,后面的力道如怒涛狂涌,将那布袋呼的一声涨成了一个圆球,看样子随时都会发散出来,华三绝急忙一转身,将力道卸开,那狂涛般的力道直打向陆凌儿。 陆凌儿如见到千尺巨浪向自己当头压来,哪里敢接,急忙飞身向后跃起,身子在空中画出一道妖异的彩虹,飞上一株枯树。那股力道直撞上半堵残墙,轰的一声,石屑纷飞,灰尘弥漫,那残墙被这一击撞得粉碎。 站在最前面的鬼书生正在和张凤舞说话,突然觉得一种针刺般的感觉向他袭来,他猛地抬头,虽然看不见什么东西,但他可以感觉得到有无数根尖针向他射到,这是剑意,它虽然不能伤身,但却可以伤心。而鬼书生所练的就是心。 他眼睛一闭,然后猛地张开,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竟然变得有些发蓝,他已发出了他的梦幻天罗。 这梦幻天罗是一种极为邪门的武功,发出之时能使人眼前产生幻象,方才绵山四虎等人就是中了这种武功,现在鬼书生的梦幻天罗一经发出,就见他自己周围三尺之地全都罩上了一层缥缈的雾气,剑意立消。 身后那人一出现,就以拳打西湖侠隐,以脚踢华三绝,以力攻陆凌儿,以意袭鬼书生。在一瞬间,与四大高手都过了一招,而且还重创了西湖侠隐。此时他已站在众人面前,一脸的落泊与憔悴,赫然竟是沈残生。 第四章 人生最苦 四方财神都吃了一惊,这其中最惊异的是陆凌儿,她看着沈残生的双腿,仿佛不相信这是真的,半天才道:“你的腿……你怎么站起来的?”沈残生冷笑道:“这是我自己的腿,为什么不能站起来?”说完,他看着张凤舞,两个人会心一笑,相互点了点头。 华三绝突然明白了,对张凤舞道:“锁脉神针,师弟,我早应当想到的。原来你和他是一路的。”张凤舞道:“师兄,你错了,我从不和任何人一路。”华三绝道:“锁脉神针是师父的绝学,旁人不可能知道解法,而你却告诉了沈残生,不然的话,他又怎能骗得过魔仙与书生?”陆凌儿道:“可我查过他的身体,并没有发现什么针啊?” 华三绝冷笑:“要是让你看到,也就不叫神针了。这锁脉神针是插入脑袋里,用以锁住人的经脉,却对人体无伤,功力强的人按一定的次序运功,便可自己逼出神针。可要不按次序,轻则走火入魔,重则性命不保。” 张凤舞淡淡一笑,道:“师兄,这里的人好像多了一点,我们为什么不找个地方好好说说?”华三绝目光闪动,道:“我也正有此意,师兄弟见一次不容易,正当找个没人的地方叙叙离别之情。请。” 张凤舞也道:“请。”华三绝面无表情,缓缓走入了黑暗当中,张凤舞看了一眼沈残生,二人四目相对,又相互点点头,张凤舞便不再回顾,慢慢跟了上去。 这里只余下了西湖侠隐、陆凌儿、鬼书生与沈残生。 有风吹过,寒风。 四人目光相对,半晌鬼书生才冷冷一笑,道:“真是想不到,原来你还有这么一手,把张凤舞也拉到你身边了。你给了他多少银子?”沈残生也笑道:“银子么?我把一百八十万两都给了他,好让他帮我这个忙。” 鬼书生道:“如此说来,我们这次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沈残生道:“所以我也很抱歉,让你们白跑一趟。这次你们费了不少心思,你鬼书生假扮什么龙连香将我劫走,知道我不会说出银子的下落,又让魔仙从你手里把我救出,出于感谢她的救命之恩,又念在以前和她有一段私情,好令我告诉她银子藏在何方。然后你便投书寄信,找来了那几个送死的人,无非也是贪图他们的家财。只可惜我一早就猜透了你们的心思。” 陆凌儿咬着牙,道:“好你个残废,敢骗你老娘,只可惜我开始为什么没先烧死你。”沈残生看着这个无情的女人,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缓缓地道:“别以为在清风涧中你们蒙住了全身不发一言,我就认不出,我的三弟五弟,就是被你的夺魂灯烧死的。” 他又看着西湖侠隐,道:“我二弟六弟中的是指伤,却想不到是你这个阴险小人。”西湖侠隐捂着胸口,哼了一声,没有答话。 沈残生的目光又回到鬼书生脸上,道:“我四弟和七弟,全身无伤,死得蹊跷,却原来是中了你的梦幻天罗。”鬼书生道:“你说对了,那两个的确是我杀的。”沈残生道:“这就好,今天你们都到齐了。”鬼书生冷笑道:“你说得很好,可你也犯了一个大错。”沈残生冷笑。 鬼书生道:“你实在不该对我们说这些的,既然张凤舞也知道那银子的下落,我们就没有必要留下你这活口了,现在我就送你去见你的兄弟。” 话已说尽,事已做绝,剩下的就只有一拼生死了。陆凌儿一扬手,向沈残生抛出了一朵花,灯花。西湖侠隐则绕到了沈残生身后,蓄势待发。他的血已流了不少,双峰指的威力不免大打折扣,他希望能够一击而中,而鬼书生则闭上双眼,又缓缓地张开,突然目光中蓝光暴射,他发出了他的梦幻天罗。 在这一时间,沈残生觉得自己所处的位置竟是在一片火海当中,只有身后二尺宽的一块地方没火,但他不能退,因为他早已料到西湖侠隐的双峰指正在那里等着他,他要前冲,可是在他眼前出现了无数点灯花,有的飞舞而来,有的凝在半空,有的绕着圈子。 他知道他已陷在鬼书生的梦幻天罗之中,这种邪门的功夫若是配合别人的攻击,自是更加可怕,陆凌儿只抛出了一朵花,但在沈残生眼里已变成了千朵万朵,叫他如何应付? 无数盏灯花围绕着沈残生,他仿佛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里,那些比洪水更可怕的灯光,慢慢要将他淹没在七彩的明光里。 这里没有灯光,只有雪光。 华三绝与张凤舞站在隔壁一个空旷的院子里,二人相隔八尺,但他们之间就像是隔着一条永远也无法合并的深涧,一个是涧那边的青松,一个是崖这边的古柏,一样的傲岸不群。 两个人四目相对,张凤舞首先开口:“师兄,为什么这样做?”他的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叹息。华三绝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是迫不得已。”张凤舞道:“难道是汝阳王逼你,令你不得不这样做?”华三绝的回答非常简短:“不是。”张凤舞急道:“那到底为什么?”华三绝看着他,一字字地道:“因为皇帝要杀我。” 张凤舞一怔,不解地道:“你不是有功之臣么?皇帝还亲自召见,怎会杀你?”华三绝反问:“你知不知道连城侯为什么要反叛?”张凤舞道:“不知。”华三绝道:“那是因为他知道当今皇帝的一个大秘密,皇帝要杀人灭口,所以他无路可走,只有反叛。”张凤舞点头道:“而你杀了连城侯,天知道连城侯死时会不会将那秘密告诉你,所以皇帝连你也要杀。” 华三绝道:“不错,可因为我是有功之臣,他又不能明着杀我,于是便在御赐的美酒中下了慢药,要不是汝阳王救我,我走下金殿后不出一个月,就会横尸街头,你说我还会给皇帝卖命么?” 张凤舞摇头道:“不会,换了我也不会。”华三绝道:“师弟,我的前车之鉴你不可不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张凤舞微微一笑,转过话题:“师兄,这庄子里的人,你杀过几个?要是我没料错的话,你只杀了孙玉门一人,而别的奴仆却不是你下的手。” 华三绝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天幕,一字字道:“是的,我是捕快,何必要杀那么多无辜的人。”张凤舞道:“而那些奴仆都是死在东南六贼手里的,是不是?”华三绝冷笑:“你既已知道,何必问我?”张凤舞道:“我只是想明白一下,你到底有没有负了当初的诺言。” 华三绝的脸突然涨红了,他喝道:“我没有,我永远都是公门中人,为了一个公字,我可以断头流血,决不后悔。”他停了停,又道,“我只杀了孙玉门一人,他的钱财同样不是正道来的。我杀他是光明正大,而那些仆人都是鬼书生指使东南六贼做掉的,我杀东南六贼也同样是替天行道。” 张凤舞道:“东南六贼是鬼书生的人?但看他们在酒店里的举动,好像并不知道你的身份。”华三绝道:“东南六贼只不过是几个小毛贼,四方财神他们根本见也没见过,连鬼书生都不想要他们再活下去,让他们到这里来送死,我又何必留情。”张凤舞道:“况且这件事他们多少也知道一些,杀了灭口是最好的办法。” 华三绝长长吸了口气,道:“我只杀该杀的人,东南六贼、绵山四虎,都不是好人,留之无用。” 张凤舞沉默一会儿,才道:“这笔银子是汝阳王募捐来的还是打劫来的?” 华三绝道:“自然是打劫来的,谁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募捐到这么多的钱。我们做了四件大案子,抢到了这些银子,却无法运走,于是汝阳王便借着赈灾的名义,派了手下三员大将护送,但目的地却不是淮南,而是汝阳王的老家——中都。可也不能光明正大地运去,便造成一个中途被劫的假象。鬼书生、陆凌儿和西湖侠隐就是那些劫匪。可不想在接头以前却被北斗七星打了埋伏。他们随后赶去,半路上追到北斗七星,那是在清风涧,北斗七星遭受伏击,死了六个,而沈残生却逃了,之后他们一查那些银子,却发现早被调了包,换成了石头。而知道那些银子下落的,就只有一个沈残生了。” 张凤舞道:“于是他们就散布消息,说沈残生贪图巨赃,杀了六个兄弟,如此一来他身败名裂,四处受敌,黑道中人为了银子,白道中人为了义气,一定都不会放过他。他在江湖中寸步难行,无论谁捉到他,你们都足可以将他夺到手里。” 华三绝点头,郑重地道:“这批银子出了差错,汝阳王大怒,所以派我来率领他们三人找回失去的银子。师弟,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可这些事情你是如何得知的?是不是沈残生对你说的?” 张凤舞道:“是的。他从清风涧逃走后,就去找我,虽然他并不认识我,但他却相信我一定能帮他。于是我们就合作,他告诉我银子的下落,我帮他找出杀他兄弟的人。他想出个主意,要我假装将他捉住,押送京师,就等着你们来劫。因为他很清楚你们要找到银子,就只有将他捉到手里。” 华三绝点头道:“看来他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敢冒着生命危险再次落到敌人手里,来查明谁是杀他兄弟的凶手。可他为何一定要带我们来这思齐庄?” 张凤舞道:“因为他从清风涧逃走后,将他兄弟的遗物埋到了庄内,所以我们才选这里,况且这里也是案发现场。我一直怀疑那些赈灾的银子是抢劫来的,所以我决不能让你们将这笔银子交给汝阳王。它应当用在更合适的地方。” 华三绝垂下眼皮,道:“这么说你不肯和我一路了?”张凤舞坚定地道:“不但如此,你杀了孙玉门,我还要抓你归案。” 华三绝突然大笑,他的笑声震得屋檐上的积雪纷纷落下。张凤舞没有笑,只是用一种近乎于忧伤的眼神看着他。华三绝笑声一止,道:“如今师兄弟各为其主,没有什么好说了。想不到师父担心的事终于还是来了,量天尺终于对上了划地锥。” 张凤舞也惨然道:“师父六合神龙的六种神技,师兄得传了乾坤袋、量天尺、断金手,我得传了五行箭、划地锥、锁脉神针,直到现在,我还忘不了师父临死时眼睛里所含的泪水,难道他老人家已经预见到了今天?难道说这就是宿命?” 华三绝声音也有点儿发颤:“不错,这就是宿命。人生在世,有些事是躲不过、避不开的。在你我还是兄弟的时候,我求你一件事,你可不可以答应?”张凤舞的声音有点儿哽咽:“师兄请讲。”华三绝道:“如果这一战我死,也是我心甘情愿报答汝阳王的,我谁也不怪,可你活下来一定要抓到鬼书生等三人,将他们绳之以法。” 张凤舞愕然道:“师兄,他们不也是汝阳王的人么?”华三绝哼了一声:“我虽然和他们是一路的,但实在看不惯他们的所作所为。这三人动不动就灭人全家,而且六亲不认,已不算是人,师兄耻?与为伍,如果我能活着,也一定会送他们到应该去的地方。” 张凤舞肃然而立,拱手道:“谨遵师兄之命。”华三绝也拱手道:“谢了。” 这就是他们决战前最后一句话,二人眼中的故旧之情突然就消失不见了,换之而来的是一拼生死的决绝。华三绝慢慢将手中的白蜡杆子背在身后,一手前伸,做了个请的姿势。 别来无恙。张凤舞从腰间解下那条黑链,链头上一个乌亮亮的锥尖,他双手一扯,将黑链笔直扯在胸前。 万事顺心。两人看似客气,却都留着极为厉害的后招,他们之间的雪地突然像是暗去几分,连空气都仿佛凝结成了冰,天宇如同一块巨大的黑布罩在头上。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看不到一丝光明,唯有目光中的火花在两人之间撞击着。 他们的姿势保持了很久,一动也不动,就像两条冰封的飞瀑般挺立着,可一旦爆发,那将是惊天动地的巨浪。 天上突然又飘起了雪,大片大片的雪花撒下,当第一片雪花飘到两人视线中间的时候,突然被激得粉碎,在这一刻,两个人突然动了。 他们的势子都已拉满,任何一点外来刺激都会引发两人的攻击。两人急速奔近,华三绝的量天尺直刺而出,如一条长龙将无数雪花绞得粉碎。 一帆风顺。而张凤舞的划地锥却惊人地射向地面,又从地上反弹而起,击向华三绝的手腕。 一波三折。两人看也不用看,就知道对方都已用上了杀招,绝难挡架,他们像是心有灵犀似的,同时发力前冲,在这刻不容缓之际,避过了对方的杀招,身形交错而过。 就在他们相互掠过的一刹那,华三绝一反手,量天尺从胁下穿出,反刺张凤舞后心,而张凤舞的划地锥余势未尽,还有最后一折,乌亮亮的锥尖在半空一折,正与量天尺的尖端撞在一起。 这几乎可以算是天下最坚硬的两件兵器终于撞到了一起,但却没有发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事实上根本一点儿响声也没有,就像情人的嘴唇相交在一起,不发出一丝声音,而某些东西却如同暗涛喷涌,足可以将天地间的一切埋葬。 量天尺与划地锥相碰的一刹那,两个人心中都涌起了一股不知如何说出的滋味,就像小时候在海边一起玩沙子时看到自己辛苦半天才建起的沙塔被海水冲毁时的心情。那是他们小时最不想也最不愿看到的事。 而现在他们最不想也最不愿看到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量天尺与划地锥从尖端开始,竟然一起一寸一寸地变成了铁粉,一直碎到了他们的手里,两件最坚硬的兵器就这样一起消失了,变得像雪粉一样,又被后来落下的雪花盖住,埋藏。 两人对视,目光中都带着无数叹息与无奈。但这也只是一刹那,华三绝慢慢伸出手,从肩头上取下了那条布袋。而张凤舞也从怀中取出那张黑白色小弓。 乾坤三宝袋,阴阳五行弓。 这是他们最后的撒手锏,华三绝的乾坤宝袋只打开过一次,击杀了武功独步天下的连城侯,而张凤舞的阴阳五行弓也只射出过一箭,就破了魔仙的七彩迷魂灯,没有人能想象这两件武器相拼时的情形,一个是山中的饿虎,一个是天上的雄鹰,他们之间的搏斗会是一个怎样的后果? 就在这时,他们同时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第一声惨呼。 沈残生站在一片七彩明光里,但这片明光不是象征着光明,而是死亡。他不能退,一退就会倒在西湖侠隐的双峰指下,也不能进,进则会撞上迎面而来的灯 82b1." >花,不被烧成焦炭才怪,更不能站在原地不动,那样只能束手待毙,他应该怎样? 他反击。进无生路,退有死所,如此情形,他不反击更待如何?他从怀里一伸手,像变戏法一般扯出一件黑色的油布,向迎面而来的无数朵灯花罩了过去。 魔仙陆凌儿差点笑出来,她在这一时间闪过一个念头,沈残生疯了。每个正常的人都知道,灭火应当用水,没有人敢用油布罩火,火上浇油,不死才怪。 可她心里刚想到这里,突然心里一动,火上浇油?莫非…… 陆凌儿没有想下去,因为她已被眼前的情形惊住了。那块油布就罩在那些灯花上,可是却没有一朵灯花能烧得起来,就像投进了湖水里一般。明光立灭,那朵真正的灯花被油布罩灭后,漫空的七彩灯光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地上的白雪反着微光,而那块油布也在沈残生手中闪着光,乌光。 陆凌儿盯着他手中的布,一字字地道:“避火天衣。你七弟‘火上浇油’秦残木还没死么?”鬼书生冷笑:“不可能的,我手下又怎么会留着活口。”沈残生道:“他还活着,他们永远都活在我身边,今天和你们三人对敌的我,决不是孤家寡人,我的兄弟们都还在我身边。” 西湖侠隐道:“就算他们做了鬼还跟着你,又能给你什么?难道还能给你七条命?”沈残生道:“命,一条就已足够,他们给我的又何止是命,他们给了我整个世界。”陆凌儿道:“你的避火天衣是哪里来的?” 沈残生道:“我不是早就对你说过,我把东西埋在这个庄子里了,可你偏要认为我埋的是银子,其实我埋的是我兄弟的遗物。”陆凌儿道:“这么说你兄弟的兵器此时都在你手里了?”沈残生道:“你们每个人手上都沾了我兄弟的血,而他们的血是不会白流的。” 西湖侠隐冷哼道:“那又怎样?我们能杀你兄弟,为何杀不得你?上次因为他们六人死命保着你,你才侥幸逃了,这次你决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没有人会来救你了。受死吧。” 他双指一起,两道劲风急刺沈残生后心。同时陆凌儿一扬手,七朵灯花画出七道不同色彩的虹,向沈残生飞过来。这些花有的飞向天空,有的折向地面,有的在半空中凝住不动,它们的目标并不确定,但只要沈残生一动,这些可怕的灯花就会有的放矢。 沈残生不动,他一手执定避火天衣,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一个小小的算盘,手指一弹,两个算珠飞出,迎上了指风,铮的一声,算珠粉碎,而指风也立止。然后他就势跃起,向西湖侠隐扑去,手指连弹,十七八颗算珠接连飞出,打向西湖侠隐全身大穴。 西湖侠隐眼睛里寒光迸出,身子向后飞退,同时双指连出,将那些算珠全都击碎在半空,沈残生突然低喝一声,手臂力振,余下的算珠全都飞出,西湖侠隐猛吸一口气,双手在身前一阵乱抓,将那些算珠抓在手里,可就在这一刹那,沈残生手里的算盘框突然一折一合,竟变成了一把二尺长的剑。他就用这把剑刺向西湖侠隐的前心。西湖侠隐冷笑一声,双掌一合,将剑夹在掌心。但那支剑突然就断了。 沈残生等的就是这一招,就等着他双手合在一起,无法发出指力的时候,一击成功。他掌力一涌,震断剑柄,然后疾伸右臂,轻飘飘的一掌印上西湖侠隐的面门。 摘星手。没有人能受得了这一掌,这一掌曾将天心阁的一条九曲水廊完全震塌,也曾将万圣宫主那条七丈长的销魂青丝震成寸断。 西湖侠隐只觉得有一股火焰在脑袋里轰然炸响,他惨呼一声,身子如同被雷击中一般。他临死反扑,双手抓住沈残生的右臂,用尽最后力气,十个手指全都陷进了肉里,竟将沈残生这条小臂的臂骨震成了数段。 沈残生一咬牙,一脚踢开西湖侠隐的尸体,还没来得及看手臂的伤,七朵灯花已漫天飞来。沈残生左手中避火天衣向上一迎,四朵灯花灭了,另三朵一打前胸,一击小腿,一袭后背。而鬼书生也从身边取出兵器,扑了上来。 他的兵器很奇特,是一面圆圆的镜子,就像天上的圆月。 风月镜。 鬼书生就用这面镜子攻向沈残生,沈残生右手已断,只剩一只左手,他将避火天衣往身上一罩,取出一支判官笔,向那镜子点去。那判官笔通体精钢打就,但点在镜子上面,竟然戳不透,沈残生借着这一点之力,飞身跃过二人头顶,陆凌儿用手一招,那三朵灯花仍旧飞打沈残生。 沈残生判官笔飞出,笔中弹出两支小笔,将三朵灯花射上半空,全都钉在那高高的旗杆上,立时火焰飞腾,如点上了一盏天灯一般。他一弹出判官笔,就只觉得背心一热,仿佛被烙铁烙中,那避火天衣立时变成了十七八片,四外飞散,同时他心里一阵绞痛。沈残生知道他已中了鬼书生风月镜所发出的风刀月箭。 三个人丁字形站定,目光中都带着一种狠厉的神色。就在方才这一刹那,沈残生用他二弟的生死簿杀了西湖侠隐,用七弟的避火天衣和六弟的子母追魂笔挡住魔仙的灯花和鬼书生的风月镜,而这三件兵器也无一得免。自己的右臂也被震断。 雪,又飘落下来。 鬼书生正执风月镜,可镜面黑黑的全无一丝光亮,连地面白雪的光辉也反射不到。他冷笑一声,道:“姓沈的,你的兵器已毁了三件,还想讨得了好去?”陆凌儿道:“没有了避火天衣,我这次把你做成烤猪。” 沈残生没有回答,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他反手扯下自己的上衣,露出了精赤的上身。雪花落在他身上,全都化为热气升腾在他周围。鬼书生与陆凌儿并不给他任何机会,一齐攻上。沈残生冷笑,出枪,枪细如指,枪长九尺。这是他三弟的一指神枪。 沈残生一枪刺出,枪尖上穿了两朵灯花,那火焰顺着枪柄烧来,同时陆凌儿手一伸,那条两丈长的软鞭像毒蛇般抽过来。沈残生沉肘挫腕,一枪向鬼书生刺去。而那条软鞭已到眼前,他猛一张嘴,将鞭子咬在口中。 鬼书生但见耀眼生花,有一条火龙向自己扑面而来,忙用风月宝镜在身前一挡,哪知那条火龙突然碎了,碎成了九段,每一段中间都有一寸长的细链相连,而这条九段火龙半空中一绕,绕过风月镜直刺鬼书生面门。 鬼书生猝不及防,大叫一声,那风月镜突然变得光彩夺目,镜面上一股无形劲气疾冲而出,将那条火龙炸得支离破碎,像是下了一阵火雨,无数火花烧到了沈残生胸膛,但只留下了一个个黑团,而鬼书生就惨了,火花烧到他的衣服,他全身都立时裹入火焰中。 陆凌儿大吃了一惊,没想到着了沈残生道儿,竟烧到了自己人。正想去救护鬼书生,没想到沈残生放开一指神枪,左手已抄住了嘴里的鞭子,大喝一声,那鞭子竟像竹子被利刀破开一般,一股劲气早把那软鞭破为两半,陆凌儿手心剧震,轻呼一声,被震飞了出去,落地时已是嘴角溢血,显然受了内伤。 再看鬼书生虽然全身起火,但却不慌乱,将风月镜向自己身上一照,同时发出他的梦幻天罗,将一股无形劲气反击在自己身上,呼的一声,全身衣服都碎成了布片,这才灭了火焰。 鬼书生顺手从地下的尸体上脱下件长袍,罩在自己身上,再看他的样子,已烧得面目焦黑,头发眉毛几乎全没了,狼狈不堪。而沈残生此时也已手无寸铁。 他六个兄弟中,四弟和五弟练的是落凤掌与狂风腿,不用兵器,另外四人的兵器此时已全都毁去。他正要向鬼书生冲去,突然前心一痛,一口血喷了出来,原来在一指神枪被毁之时,他也被鬼书生的梦幻天罗击中了。 鬼书生的梦幻天罗与风月宝镜相得益彰,二者配合起来,威力可以增大数倍,方才他全力发功毁了一指神枪,但只用的是余劲,而七成的攻击仍是击中了沈残生。 沈残生吃力地站起来,可身子一晃,又已倒下。鬼书生与陆凌儿对视一眼,目光中都闪过一丝阴笑。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隔壁院子里有人在做歌。 雪,在无声地下着。 张凤舞与华三绝面对面肃立,大雪在他们之间飞舞,几乎对面不见人。突然,华三绝用手一扯第一个布袋的口绳,里面竟发出一声清吟,仿佛万里长空中响过秋雁的恋歌,他已打开了第一个布袋,天袋。 天,广阔无边,胸怀无际,足可以包容一切,所以不论任何兵器打向它,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向天攻击,会有什么结果? 没有结果,因为天可以吸纳万物。华三绝这天袋一开,张凤舞就觉得有一种无与伦比的吸力,将他紧紧包住,自己全身的力量仿佛都要脱体而出,飞入无边无际的夜空中。 他沉声,坐马,振腕,开弓,弓开似月,箭去如星,他也发出了他的第一箭,火箭。 天扑不灭的是什么?是火。是人间的火。这火,本是天赐予人的,但也是人与天抗争的开始,人有了火,才能睁开被黑夜覆盖的眼睛,才能赶走凶猛的野兽,才能烧开密密的丛林,才能烧出平坦的道路,才可以烧出一个人定胜天的未来。现在这一支射出的火箭,带着三分雄烈三分悲壮三分决绝与一分不可一世的烧天气概,向天射了过去。 于是飘扬的大雪中突然就飞起了无数只蝴蝶,那是一片片碎布。这一箭的结果,天袋碎,火箭折。 华三绝脸色微沉,他并不迟疑,早已解开了第二个布袋,地袋。 地生万物,载万物,是为万物之母,人也是地所生,地所长,有谁不尊敬大地,就会得到应有的惩罚。所以无论什么兵器打到地袋上,都会原封不动地反弹回来。此时地袋一开,张凤舞只觉得耳边一声巨震,他猛抬头,看到飞雪中像有一堵无边无际高可参天的巨墙向自己压来。 飞雪呼啸,仿佛这些雪片一下子也被注入了生命一般,形成了一圈雪墙,将张凤舞围在当中,并急速收缩,四面八方向张凤舞压到。 张凤舞不慌,不乱,不急,不退,他张弓,发箭,箭有两支,木箭,土箭。什么能够阻挡大地的攻击?也只有土,什么能够穿透厚厚的大地?那就是木。只听裂帛一声,那支木箭穿破雪墙直飞出去,钉入了华三绝的肩窝,也将那只地袋一齐射碎。而张凤舞的土箭虽然挡住了雪墙,但反弹回来的巨大力道是谁也无法抵御的,他被撞出九尺多远,落地时耳朵里流出了血丝,受伤很是不轻。 这一回合过后,二人都受了伤,华三绝尚有一只布袋未打开,而张凤舞还有一支箭。他用水箭破去了魔仙的七彩迷魂灯,火箭破去了天袋,木土二箭破了地袋,现在只剩下了一支金箭。 华三绝拔下肩膀上那支箭,抛在地上,他的血已沾染了最后那个布袋。 世间一切,最不可捉摸的就是人。这只人袋也是世间最深不可测的武器,张凤舞用仅剩的一支金箭,能破去人袋么? 他不知道,世间很多事是不可能预先知道的,所以他不能再被动了,他选择了攻击,张凤舞突然前冲,黑白色小弓上扣住了最后一支箭。 这支金箭,是五行神箭中至刚至强的箭,几乎可以无坚不摧。 张凤舞抬眼看去,看着风雪中独立的华三绝。华三绝眼睛里迸发出流星般的光芒,他昂首看向那飘荡着雪花的夜空,仿佛要找出一种理由来注解上天为什么要如此安排,安排他要向他最亲密的兄弟发动最可怕的攻击,可是他看不见,找不到,天空漆黑如墨,雪花散乱如银,世间的一切都是那么茫茫然不可预知。 他不再看,不再找,既然上天已安排定了,为何一定要找个理由不可?他低首,做歌,歌只有一句:“最苦是这无尽人生。”歌声中,华三绝扯开了他最后的布袋,人袋。 这只布袋一开,连天都仿佛亮了一亮,从布袋里发出无数朵白花,漫空罩向张凤舞。 人世无常,花落无常,缘生缘死皆无常。这无常之花足可以将人永远打入无常地狱。可就在这一刹那,华三绝只觉得身后有一股巨大的劲气向自己袭来。 张凤舞人在半空,他当然看到了这万朵白花向他打来,他睁目,开声,发箭。这支金箭直飞入夜空中。但却不是攻向华三绝,而是向他身后的围墙射出去。 只听一声响亮,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之后又是几声闷哼,有三个人倒在地上。随着两个院子之间那一堵残墙的轰然倒塌,场中突然静了下来。 第五章 江南有雪 倒地的是鬼书生、华三绝、张凤舞,碎的那东西正是鬼书生的风月镜,被张凤舞的金箭射中了镜面,碎成了十五六片,落在雪地上。 鬼书生正借助风月镜向华三绝偷袭,镜子一碎,被金箭直射透肩窝。倒撞出去。张凤舞箭射鬼书生,却被华三绝人袋中放出的无常花击中,要不是华三绝及时收回一半劲力的话,他至少也要像连城侯一样五内俱焚了。 而华三绝受伤最重,他不仅后背中了鬼书生的梦幻天罗,也被自己收回无常花的反挫力震碎了胸膛,那只人袋早被震得化为飞灰,他也倒在地上,大口吐血,将雪地染红了好大一片。 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落在三个人身上。场中一片寂静。 鬼书生手捂肩窝,咬牙切齿,那支金箭已使他的右臂抬不起来,如果不是风月宝镜挡着,这一箭绝对可以将他立毙当场。陆凌儿跑过去,扶起鬼书生,整个院子里就只有他们两人是站着的,而沈残生、华三绝与张凤舞全都倒地不起。 张凤舞看了看四周,苦笑道:“好一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华三绝边吐血边恨道:“你们竟敢攻击我……”鬼书生咬牙冷笑道:“你华先生对我们看不上眼,以为我们不知道么?”华三绝忍痛道:“你们敢杀我,不怕王爷面前掉脑袋么?”陆凌儿嫣然一笑:“你放心,王爷不会知道的。” 华三绝冷笑:“等我们都死了,你们就可以拿银子回去,在王爷面前邀功。可你们以为王爷是白痴?一下子没了两员心腹大将,你们也未必能看到他的好脸。” 鬼书生突然大笑:“我们用不着看他的好脸,事实上我们根本就没打算看他的脸.,因为我们早就已经看够了。”华三绝一怔,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鬼书生收住笑声,道:“我们为他到处搜集钱财,但他又给了我们什么?我们只不过是他跟前的狗,一旦没了用处,就兔死狗烹,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还想不通?” 华三绝道:“你……”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大口吐血,说不下去了。鬼书生看着他,又道:“与其被他烹了,不如海阔天空自寻出路,只要杀了你们,那一百八十万两银子连同吴氏兄弟的家财,就全都是我们的。有了这么多的银子,我们为什么还为汝阳王卖命?我可以和凌儿一起,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 张凤舞叹道:“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你两人设下的圈套。” 华三绝强压住心头的气血翻腾,一字字地道:“你让东南六贼来送死,也是为了杀人灭口?”鬼书生一阵阴笑:“那就要感谢你了。我真应该好好报答你。要不是你,谁?能那么快就解决掉他们?” 陆凌儿接道:“不但东南六贼要死,西湖侠隐那老头子也不能留,所以方才沈残生全力攻击他时,他才会死得那样快。”鬼书生向沈残生一笑,道:“要不是你全力攻击他时我们袖手旁观,你以为能那么容易得手么?所以你真应当谢我们才是。”沈残生倒在地上,不发一言,仿佛已经昏晕,没有听到。 张凤舞道:“好计,可惜你们费尽心机,也未必能得 5230." >到银子。”陆凌儿道:“我们能不能得到银子,那可要看你说不说实话了。”张凤舞道:“我要不说呢?”陆凌儿笑道:“那也可以,不过你的娇妻爱子可要受点苦头了。”张凤舞猛抬头,看着陆凌儿,道:“你能找到他们?”陆凌儿哼了一声,扬手将一块手帕扔到张凤舞面前。 那是块非常精致的手帕,上面绣着一只飞舞云间的彩凤,正是他送给妻子的。张凤舞的脸色变了。陆凌儿道:“你用不着担心,现在他们还在家里好好地活着,我只是偷来了这手帕,但你要不合作,我随时会去你家里拜访。” 张凤舞看着那手帕,突然笑了。鬼书生道:“你答应了?”张凤舞没有说话,华三绝却道:“不答应,因为快要死的人,是无权提出任何要求的。”鬼书生道:“你在说谁?”华三绝道:“自然说你。你们。”鬼书生突然大笑:“我们?我是不是耳朵有毛病,你和张凤舞的兵器都已用尽,沈残生半死不活,你凭什么能要我死?” 华三绝不答,却看了张凤舞一眼。张凤舞身子一震,对华三绝道:“师兄,一定要这样做么?” 华三绝道:“不这样做,我们都会死。”张凤舞道:“可那样做,你死得更快。”华三绝道:“死得快慢有什么关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两个狼狈为奸的贼男女背叛王爷,你开弓吧。” 鬼书生道:“好,你的五行箭都已用尽,我看你这次用什么射我。”他轻轻推开陆凌儿,当先一站,道:“你来。” 张凤舞咬牙站起,拉开了阴阳五行弓,弓是空的。鬼书生大笑,就在他笑的同时,华三绝突然做了一件除了张凤舞之外,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事,他自创。 华三绝咬着牙,突然跃起,左手如刀,向右臂猛力斩下。血光飞溅之中,一只大好右臂飞上半空,伴着飞扬的雪花画出一道凄艳的虹。张凤舞也跃起,半空中抄住这只断下的手臂,以臂做箭,拉满神弓,向沈残生大叫一声:“魔仙交给你了。”话落,弓开,臂飞,弦断。 这只手臂在未断时被称做断金手,比那支金箭犹有过之,而华三绝断臂之时将全身之力凝于指间,此时发出,快似电飞,五根手指骈伸如刀,在鬼书生一脸的错愕与惊疑中插入了他的胸膛,指尖透背而出,将他撞飞几十步,钉入一棵大树之后,尚且余势未消,竟把鬼书生的身子全都嵌入树干。 鬼书生低头看着这只手臂,眼睛几乎要迸裂开来,仿佛不相信这只断臂能要他的命,然后他头一垂,再也不动了。 就在张凤舞射出断金手的同时,倒在地上的沈残生也突然暴起,向陆凌儿冲过去。陆凌儿还在吃惊那一箭的绝杀的时候,沈残生已冲到眼前,她仓促之间双手一扬,两朵灯花飞射出去。沈残生受伤不轻,已无力变招,眼看着那灯花已烧到身前,他大喝一声,左掌在胸膛上一划,鲜血激射。他的前胸已划开一条长长的血口,热血喷涌,形成一片血雾,将灯花扑灭。 陆凌儿的眼睛被血雾所迷,一时看不清东西,就只觉得胸口如遭雷击,震得她飞了起来。她的头突然变得非常非常轻,仿佛身体里有东西飘了出去,飘进这无边的夜空里。 陆凌儿在她着了一记摘星手,意识还没有完全消失时,双手在腰间一拍,轰的一声,一大股火焰从她身上烧了起来,顷刻间便将她的身体吞没。 魔仙的灯花其实是她腰间火囊中的火磷弹,此时在她全力一拍之下,剩余的火磷弹全都炸裂开来,一团烈火包着她的身子,她的衣衫在火焰中飞腾,仿佛一只将要涅槃的凤凰。 沈残生与陆凌儿近在咫尺,烈火一起,连他也被裹进了火焰当中,二人一同倒地。张凤舞冲过来,用雪将他身上的火扑灭,却见沈残生已是奄奄一息。他右臂早断,前心中了鬼书生一记梦幻天罗,方才用血灭火,失血无数,此时又被火烧焦全身,一口气将断未断,他嘴唇微动,像是还有话要说。 张凤舞将耳朵凑到他嘴边,听到沈残生轻道:“我要……去……我兄弟那里……我们生时……虽没做什么好事……但死时总算……对良心有个交代……你不要忘记……我对你说……说过的……”他只说到这里,就此气绝。张凤舞含泪点头,道:“你放心吧,我一定不会忘记。” 华三绝也早已伏地不起,他受的伤更重,能支持到现在已是奇迹,张凤舞方才为他止住了臂上的流血,但他此时也觉得头脑一阵阵眩晕,生命已到了最后时刻。他勉力说道:“师弟……”张凤舞连忙回到他身边,扶起他的头,道:“师哥,你有话就说吧。”华三绝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道:“师哥要死了,你能不能最后告诉我,那银子到底在哪里?我就是死后,也对王爷有个交代。” 张凤舞的眼泪已禁不住大颗大颗地流下来,流到华三绝脸上,又和雪花凝在一起。他低下头,在华三绝的耳边轻轻说道:“那银子一直藏在我的府衙之中,所谓大隐隐于朝,沈残生算定别人绝不可能找到那里,在来这里以前,那银子我早已秘密派人运往淮南,此时相信已快要到了。” 华三绝的脸色突然一红,眼睛里也仿佛有了光彩,他在临死时终于知道了一些事情。 华三绝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道:“你做的对……”说完这四个字,他眼里的光彩突然就熄灭了,他闭上了眼睛,但那丝微笑还凝在他脸上,他终于可以安心地去了。 张凤舞看着他的脸,突然心里有说不出的苦,这个人一生都在做好事,却这样悲惨地死去,难道是上天的不公? 可看他死去时平静的神色,张凤舞突然有了一种感觉,华三绝从心底里还是想将银子运到淮南去救济灾民的,可他又不想让汝阳王失望,于是便用死来求一种解脱。 他又想起了他们决战时华三绝做的那句歌:“最苦是这无尽人生。” 人生真的是这样苦么?他突然像是明白了,人生不苦,苦的是你面对决不想去做的事时,心底里那种绝望的挣扎。 远处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很多的人和马向这里奔驰而来,为首的正是李华和朱野二人,他们接到飞鸽传书,半刻也没敢耽搁,带了城里的公人尽数赶来了。张凤舞突然觉得非常非常疲倦?99lib.,他躺倒在雪地上,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夜空。 雪花如银,撒向这无边的大地,顷刻间就盖住了地上的尸体,吹散了空气中的血腥,世间一切罪恶,仿佛都已被这纯净的雪花覆盖、涤荡,等到云消雾散之时,太阳为人们照耀的,必将是一个清新明净的世界。 尾声 已是初春。阳光落在这秀丽的山谷里,明媚如画。一只只蝴蝶追逐飞舞,野花遍地,草儿青青,空气中散发着泥土的清香,仿佛仙境。 在一个绿草如茵的山坡上,有七座新坟。没有墓碑的新坟。 张凤舞站在坟前,烧完了最后一张纸钱,轻轻地道:“沈兄,你生前说的两件事,我都办到了。那些银子我已送去淮南?t>,送到之日,万民欢悦,呼声动地,你在天之灵想必也听到了。从那天起,淮南数十万饥民没有一个冻死饿死,这都是你和你的兄弟做到的。”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照你所托,将你也葬到这清风涧,你的六位兄弟终于又和你在一起了,你们将再也不会分开。这里风光如画,安静无忧,是个不错的归宿,愿你们在此地安息。” 他说完了,抬起头,负手看着远方的天空,那里青山隐隐,白云飘飘,有一群大雁正向北飞,飞向它们那永远眷恋的北方,那永远不会忘记的归宿。 引子 “醉云间,听雨眠,十里笙歌绕画船,梦舞杨花春色好,漫吹折柳缕衣单,西湖天外天。” 这首清甜婉转的曲子,从一只华丽的画船中吹出来,荡漾在晓月深沉、晨风初起的西湖上,昨夜湖面上的士女喧哗、华灯彩照已如迷梦轻烟般飘散,归入那些风月之客的记忆>里,而唯有这凌晨湖心上飘过的一支曲子,才真正可以使天、地、湖、人一起,沉醉在无边美妙的境界中。 随着曲声,一只画舫从柳丝飞舞中划出,天空星月暗淡,湖面烟水迷离,仿佛已不再是人间景色。曲如仙乐,湖似瑶池,一切都浑然一体。 船美,曲妙,人呢?人不见。 画舫上垂着湘妃竹帘,流苏轻动,人在舫内,舫在湖心,湖在烟水之间,再加上这一支只应天上有的曲子,是人到了天上,还是仙到了人间? 只可惜这么恬美的境界突然间被扰碎了,四下里突然来了几条快船,箭一般向这画舫冲过来,船头上都站着几个人,一身黑衣水靠,只露出两只眼睛,闪着狼一般的凶光。 几条船冲近,眼看着就要撞上画舫,却突然间停住了,如同一匹奔马在悬崖处骤然收缰,船头那几人借着这一停顿的冲力,飞上了画舫。他们的手里都握着分水刺,如同狼牙在发着悸人的寒光。 几个人相互一使眼色,作势就要向船舱里扑去,哪知方一起身?99lib.,就发出了几声惨哼,跃起的身子倒飞出去,落入湖水里。 从画舫两边水里突然钻出几个头,如同水鬼一般,可他们眼睛里都透出一种无奈之色,他们手中都有刀,但刀尖已被折断了,显然他们是钻入水底想要弄破船底,但他们失算了,那画舫底下竟全都用铁板包裹,令他们无计可施。他们一咬牙,手抓船舷,便要翻身而上,哪知船舷两边突然弹出一排亮闪闪的刀尖,刺入了他们胸膛与小bbr>99lib.腹。 只听一声怒吼,快船上有一名大汉抡起流星锤,眼看就要把这画舫砸成木屑。但那流星锤还没飞出,就被舫中弹起的一张大网迎头包住,连同那大汉一起裹在里面,那大汉猝不及防,手中的流星锤控制不住,竟将自己胸膛砸得塌下一大块,连那张大网一起沉入湖里。 曲声仍在荡漾,但船上已空无一人,几条快船散落在湖中,湖心不断有血翻上来,但顷刻间又融入湖水里,不留一丝痕迹,当天边的云霞已红如火焰之时,那画舫已不见,唯有一阵越飘越远的曲声仍在水面上回荡。 第一章 坐中正议新婚事 门外却添丧魂人 阳光,春日的阳光。又轻又暖如同情人的手指,温柔地抚过大地,使得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开始萌芽、生长。那看起来已干枯朽裂的枣树也已长出星星点点的绿叶,来报答春天的恩赐。 李长生坐在轮椅上,轮椅在枣树下,枣树在春日的阳光里。 他的年纪已不算小,好像已过了四个本命年,而他记得好像在他第一个本命年时就已来到这枣树下,来到这所院子里。到现在他已在这院子里度过了三十多个春天,看过了三十多次的花开花落,这枣树就和他一样在这里生根、成长,唯一不同的是,他现在已有些老了,头发有些已变白了,而那株枣树却仍旧年复一年地开花结果,像是永远都不会衰老一样。 李长生心里在叹息,令他叹息的不仅仅是他的年纪,还有些事如同这光阴一样,是永远不会回来的了。其中有一件事,就是令他最最难过的,那就是这所院子的主人要出嫁了。 这院子的主人姓凌,这座凌园就是她家几代的产业,李长生刚来的时候,这院子的主人叫凌御风,一个武林中大名鼎鼎的名字,一手凤舞九天枪法威震东南,而这凌园也和附近的正气山庄武家、碧水潭方家并称为东南三大世家,一时瑜亮,不分上下。 而那是三十年前的旧事了,现在李长生已由一个扫地的小杂役升为凌园总管,这凌园的上代主人凌御风也已过世,现在作主的人是凌露华、凌御风的独女。而她也要在一个月后嫁过武家,嫁给武家的公子武清吟。 武家也是当地的名门望族,当然不可能入赘凌园做倒插门女婿的。所以随着凌露华嫁过武家,这凌园也要日渐凋零了。其实就在凌御风过世以后,凌露华当家这段时间内,凌家的声望就大不如前了,名下的海运和船舶生意也逐渐萎缩,大有被武家和方家压倒的势头。 凌园之所以到现在还能屹立不倒,全是因为小姐凌露华与李长生的鼎力周旋,才度过了很多的难关,现在凌园比前几年已是大有起色,但凌露华的婚期却也要到了。 这门亲事是凌御风与武家上代庄主武天鹰订下的,当时是指腹为婚,武清吟只比凌露华大三个月,两家人都算是满意,但随着婚期的临近,李长生现在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小姐一走,凌园就从此风光不再了。虽然他一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但心里还是很苦涩。他为这凌园也花费了半生的心血,当然不想看着它像败叶一般凋落,就算要凋谢也要等到他的眼睛闭上之后,他决不想亲眼看到那一天。 太阳渐渐升高了,他的影子也越来越短,李长生停止了思考,正要吩咐身后的仆人将他推走,就见一个小丫鬟跑进来,慌慌张张地道:“李总管,小姐出事了。”李长生吃了一惊,道:“什么事?”那丫鬟道:“小姐清晨在游湖时被人袭击了。”李长生眼睛一下子瞪了起来,身子倾起,道:“小姐有没有事?”忽听门口一个轻柔的声音说道:“莲儿,不要再吓李叔了,我没事。”莲儿也扑哧笑了,道:“我就想看看李总管着急的样子,因为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他的脸始终就像是一块铁似的,变也不变。” 门口停了一辆四轮马车,两名女仆拉开车门,随后一个女仆张开一把伞,另一个女仆一挥手,将一条锦毯铺在车前,一个人就从车上走下来。花伞挡住了阳光,锦毯遮去了尘土,这人走下来时,仿佛已不受一点污垢的沾染,就像一滴清晨荷叶上的凝露,闪着润泽的光华。 伞影遮盖下,现出一张梨花般姣好的面容,虽然并没有带着雨丝,但仍然显出了令人心醉的春色,配上一袭青色罗衫,更显得身材窈窕,纤腰盈握,她走在锦毯上,就像是一朵含苞欲放的菡萏,出淤泥而不染。而那两条又淡又浅的细眉色呈青黛,如同一弯新月,配上那小巧而微微有点儿上翘的鼻子,整个人看上去既美,又俏,庄重而不失活泼。 这个女子就是凌园的主人——凌露华。 她脸上静如止水,只不过微嗔了莲儿一句,然后在伞的遮盖下来到了院子里,李长生抬头看了一眼越来越强烈的阳光,对身后的人道:“我们回屋去。小姐不习惯晒太阳的。” 几个人进了屋子,这屋子几十年来都是凌园的客厅,布置得很典雅,也很简单,通常这样的环境可以使人的心静下来的,可李长生的心里却像是着了火,急着问道:“小姐,你到底遇到了什么危险?” 凌露华轻轻笑了笑,用手拢了拢头上的秀发,才慢慢地道:“没什么危险,几个人想对我不利,但幸亏这次我乘的是你做的画舫,那些刺客没有一个能进得我的船舱。”李长生这才点点头,又道:“小姐可看清了刺客的相貌和身份?”凌露华微微摇头,道:“这些人全无标记可查,看身手也并不是什么高手,不必管他们了。” 李长生长吸了一口气,道:“多少年来,凌家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尤其是老爷过世之后,凌家一向是与人无争,发生这样的事不是偶然。”他向前探了探身子,轻声道,“因为外人知道你今早要去游湖的。” 凌露华眉头微微一皱,道:“李叔,难道这件事还内有隐情?”李长生叹息道:“你还有一个月就要过门了,刺杀的事偏偏发生在现在,我想不是没有理由的。”凌露华端过莲儿送过来的银耳冰糖莲子羹,用青瓷调羹轻轻搅动着,道:“李叔,咱们凌家向来没有什么仇人,你说有谁会下这样的狠手,要除去我呢?”李长生十指相互捏搓,过了一会儿才道:“只有一个理由使别人来刺杀你。”凌露华放下了碗,道:“什么理由?” 李长生缓缓道:“你的婚事。有人不希望你嫁到武家去。”凌露华看着李长生,问道:“那以李叔看来,谁不希望我嫁到武家去呢?”李长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中堂上那幅字,那是凌御风亲笔写的一个“和”字,他看着这字,就像是在看着凌御风一般,轻轻道:“老爷二十年前为你订下的婚事,我本以为他能看着你过门,却不想他先走了一步。这些年来,我们凌家一直是以和为上,从不与人结仇,可有些仇恨并不是当时就显露,而是到后来才慢慢凸现的。事实上老爷在二十年前就已结下这个仇恨了。” 凌露华一惊,想了想才道:“李叔的意思,是方家的人不想让我嫁过去?”李长生沉重地点了点头,道:“我也只是猜测,但很有可能。”凌露华道:“为什么?”李长生道:“老爷在订婚之时,其实也是为凌家着想的,凌园和正气山庄若是结了亲,实力就大大加强,在东南一带绝对可以一手遮天,可老爷走得太早,凌家现在已是大不如前了,而那碧水潭方家却大有后来居上之势,如今的声威早已超过凌家很多了。” 凌露华并不否认,她对当前的形势也是了如指掌,这个情况她当然明白。李长生接下来道:“我们与方家在生意上向来有点儿冲突,而一旦凌家与武家结亲,势必会联合起来对抗方家,这是方家最不愿意看到的。”凌露华道:“所以方家不想让我嫁入武家,就来刺杀我。” 李长生冷笑道:“只怕方家还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这样一来,如果不能得手,不但与我们的仇恨加深,还会惹怒了武家,方东城还不会这么笨。” 凌露华道:“不是方家,那会是谁呢,会不会是唐家的人?”李长生的脸色凝重了起来,他沉吟片刻,才慢慢道:“唐家虽然和凌园向来不睦,但却不知道你今早会去游湖的习惯。这个习惯是老爷为了纪念夫人才传下的,外人只有方武两家的主人才知.99lib?道,而唐家与那两家素来没什么交情,以我看来,不想让你嫁过武家的,只怕是……武清吟!” 这句话如同一枚尖针钉入了凌露华心里,她一下子呆住了,半晌才道:“为什么?他为什么会这样做,武家与凌家结亲,不是也对他武家有利而无害么?”李长生道:“如果武家的老太爷武天鹰还在的话,武清吟断不敢这样做,可惜他如今也已是魂归黄土,现在的正气山庄庄主是武清吟。” 凌露华道:“这个我知道。”李长生道:“可你知不知道,方家也有一个女儿,叫做方小小的。”凌露华道:“这个我也知道。”李长生道:“可她与武清吟之间的事,你知道么?”凌露华的脸色在变白,一字字道:“这个我倒不知道。”李长生道:“我也是听别人传说,武清吟与方小小之间,关系并不一般。”凌露华冷笑一声,道:“那又如何?” 李长生道:“方家现在财雄势大,听说与官面上也有很深的渊源,而武家若与我们凌园结亲,就一定会得罪方家,两方面斗下来,谁胜谁败难说得很,但武家如果与方家结亲,好处自然比与我们结亲要大得多。” 凌露华听了这话,站起来慢慢走了几步,来到那幅中堂前,看了一会儿,才道:“他想悔婚?”李长生道:“我也是这么想,但两家都是名门望族,指腹为婚的事尽人皆知,他武家要想悔婚决不是那么简单,一旦反悔就要留人话柄,武家的声名也要扫地了。但如果……”凌露华接道:“但如果我死了,他武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迎娶方小小过门了。” 李长生道:“另外我听说……听说……”他说话突然有点儿吞吞吐吐,凌露华道:“李叔,有什么话就说吧,不必有什么顾虑。”李长生有点儿为难,但最后也终于说了:“我听说武清吟这个人行为有些不检点,经常出入一些风月场所,这个……” 凌露华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冷哼一声,道:“原来他竟是这样的人。”李长生道:“小姐,这其中就更有文章了。”凌露华一怔,道:“哦?” 李长生道:“也许他并?99lib.不是这样的人,他是故意如此放荡,好让大家觉得并不是他武家要悔婚,而是小姐你看不上他的为人,自己要破坏这门亲事。而今早的刺杀他也完全可以说是凌家自己演的一出戏,来嫁祸给他武家的,所以无论这次刺杀成功与否,他都可以此为借口,退掉这门亲事。” 凌露华道:“怪不得那些刺客如此不堪一击,原来他本就没打算一定要杀我,因为我如果一死,凌家就会与武家势不两立,我们凌家虽然不如从前,但毕竟也不是好惹的。” 她说到这里,突然李长生惊呼了一声:“不好!”凌露华道:“李叔,什么事?”李长生道:“他武家既然敢对你动手,就一定不会放过咱们请来的那几位主婚人。因为那几人都是刚正不阿,决不允许武家悔婚的。” 凌露华的心一下子也提起来,道:“那我们赶紧派人去接一下几位前辈。”话音才落,就听门外有人答道:“用不着接,我们已经来了。” 门外不知何时已出现了三个人,两个人站着,另一个人却是躺着被抬进来的。那站着的两人年纪都已不小,两鬓虽有些斑白,却是虎虎生威,不让少年。前边一人身材高大,脸色红红的如喝过了几斤烈酒,一对环眼圆睁,透射出一股怒火,他前胸的衣服已裂开了一条大口子,更有些地方已被血染红了。后边一人身材削瘦,走几步便咳几声,还用手捂一下胸膛,仿佛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第三个人是家仆抬进来的,这人也是个老者,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愤恨,在这人胸前,插着一柄剑,剑尖没入一尺,此人已是一具尸体。 李长生与凌露华连忙迎了出来,这三个人他们当然都认得,江湖上很多人都认得这三人。那红脸老者叫元东原,是东南一带的武学名家,一手玄天掌江湖无对,而脾气暴烈更在玄天掌之上,那削瘦老者是西域人,叫萧王孙,与元东原乃是至交,此人心机深沉,智计颇丰,而身边一对日月双轮神出鬼没,也是东南一带顶尖的好手。 而这已死去的老者就更有名气了,不要说东南一带,就算整个中原武林,也没有几个像他这样的人。他就是曾经夜闯苗疆十九寨,以一条舌头和两根手指,使得十九寨寨主心服口服,从此不入中原半步,为中原武林立下汗马功劳的江岳天。 这三个人就是二十年前凌御风主定,前些时日李长生发函请来的主婚人,可竟会发生这样的事,一时间凌园上下每个人的心都揪了起来,本来洋溢着一片喜气的庄院立时变得沉闷而肃静。 现在尸体已被装殓起来,而那柄剑已摆在客厅的桌子上,四个人围在一起,都仿佛不相信眼前所看到的。 这是很普通的一柄剑,任何一个武林中人都有可能佩带这样的剑,但现在这柄剑不普通了,因为它夺走了一个名人的生命。 元东原的脸更红了,因为他现在就在喝着酒,他们本是来喝喜酒的,但现在是为朋友喝的奠酒。他一边喝,一边说:“他奶奶的,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冒名顶替凌家的人,说是来接我们,还拿出了李总管的信,可就在江老大拆信的时候,这帮孙子就下了手。好狠的出手,我姓元的活了这么大,战阵也经过了几百场,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杀手。我亲眼看见江老大一指头戳穿了一个杀手的脑袋,可那人也同时将剑捅进了江老大的心口。” 萧王孙道:“我看那人是这帮杀手的头脑,他一死,余人便没什么战心,如果不是江老先生杀了他,只怕连我们两个也不能幸免。”说完,他又忍不住咳了两声,用手帕一捂嘴巴,竟咳出了血。 凌露华关切地道:“你两位的伤不碍事吧?”萧王孙苦笑道:“你放心,我们两个的烂命,一时半时还交代不了。”元东原恨道:“只可惜我不知道是谁做的,要是知道了,老子一定将他的脑袋揪下来当马桶。” 萧王孙瞪了他一眼,道:“说话干净点儿,这不是在你家里。”元东原立时语塞,看了看凌露华,用手打了两下嘴,道:“大侄女,你别见怪。我是个粗人,不会说细话。”凌露华淡然一笑,道:“其实两位叔叔的心情与侄女一样,而今天的遭遇也有点儿相同。” 元东原瞪圆了那对大环眼,道:“此话怎讲?难道侄女你……”李长生接道:“不错,我家小姐今早游湖时也被人暗算,还好没有伤到小姐。”萧王孙的眉头也皱了起来,道:“如此说来,这里面一定还有文章。” 凌露华突然道:“两位叔叔,你们可曾看出那刺客的身份?”萧王孙愧道:“那些人来去如风,见头脑死了,竟也是丝毫不乱,林中有人发出一声呼喝,余下的人就全都退走了,连地上的尸体都没留下。可我们也并不是全无收获。”说着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子上,几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东西上。 那是一把短刀,刀式十分奇特,弯如残月,刀柄上镌着五只小动物,分别是蛇、蝎子、蟾蜍、蜈蚣、蜘蛛,刻得栩栩如生,像是活的一般。 李长生的眼睛立时变成了一条细缝,却闪着精光,他一字字地道:“苗疆五毒?”元东原道:“是不是苗疆的人来找江老大报仇了?”李长生摇摇头,冷笑道:“决不是!”元东原道:“这难道不是苗疆五毒门的刀?”李长生道:“刀是刀,人是人,刀并不能代表人。” 凌露华点头道:“不错,以我看来,苗疆的人自从被江前辈击败后,来向他报复,因为那里的人虽然凶恶,却极重言诺,凶手将刀带在身边,是想混淆我们的注意力。” 李长生道:“如此一来,我们就不知道凶手的真实身份。但以我看来,这些凶手的幕后主使人,一定是我们的熟人。”萧王孙沉吟道:“两件刺杀的事同时发生,显然有人不愿意使这门亲事成就。”李长生与凌露华对视一眼,都低头不语。元东原看到了,急问道:“李老弟,你莫非知道内中情形?”李长生看了他一眼,道:“我也是猜测,并不可能是真的。” 萧王孙道:“但说无妨。”李长生想了想,道:“我觉得再过几天,你们两位最好去一次正气山庄。对武清吟说我们小姐有意退掉这门亲事。看他同不同意。”元东原差点跳起来,大叫道:“退婚?,我们与凌大哥虽然交情不太深,但却素来敬仰他的为人,这门亲事,我们主定了。” 李长生笑了:“元大哥,少安毋躁,我这么做的用意,是因为我怀疑武清吟是主谋。你们两位先去这么说,看他的反应如何,如果他答应了,那就不是他主使刺杀之事,如果他不应,那么今天之事就一定是他策划的。” 元东原不解道:“李老弟是不是说反了?”李长生道:“你想一想,如果武清吟是主使人,那么你们二位突然登门,显然是对他已有怀疑,则退婚之事武清吟一定极力反对,来证明他的清白,如果他与今天之事没有关系,以他两位的面子,足以表明凌家已决定退婚。他没办法不答应。” 萧王孙想了想,道:“不错,近来我也听闻一些风言风语,武清吟这个人我觉得并不是忠实之辈。”凌露华沉默好久,才道:“那这桩婚事,99lib?凌家真的就退了?” 元东原大声道:“如果他是这样的人,大侄女嫁过去还不要吃尽苦头?退了也罢。”萧王孙看了凌露华一眼,道:“我们虽然这样说,但意思可以更婉转一些,如果发现他不是这样的人,那么这个回头弯儿我也可以圆满地转回来。定不误了大侄女的终身与凌家的名声。” 李长生笑了:“你们两位去,我是放心的。不知小姐……”凌露华并没有回答,只是起身向内室走去,她的声音淡淡地传来:“两位叔叔去做好了,我绝对相信你们。” 两天之后,元东原与萧王孙果真去了正气山庄,可他们却没能表达得了李长生的意思,而且还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武清吟已失踪将近一个月了。现在武家已乱成一锅粥,上上下下全靠了武清吟的伯父武天仇料理,武天仇发动了一切能发动的人手去找公子,可至今仍全无音信。因为怕家中的产业出乱子,这消息一直秘而不宣。 那武天仇今年五十上下年纪,但头上的白发又添了不少,因为他只这么一个侄子,而且快大婚了,这时候出现这样的事,他心里虽然烦得要命,但还是殷勤接待了来访的两人。 幸好这两人只是来找武清吟,并不是来找麻烦的,见了这种情形,也只得告辞,武天仇知道他们是为了凌武两家的婚事而来,于是当即表示,亲事不妨先向后推一推,等公子有了着落再行打算,如果真的找不到武清吟,那么凌家也可以自行决定,毕竟不能误了凌小姐的终身。 武天仇也有要求,就是请两人将这消息务必保密,告诉的人越少越好。 黄昏时分,两人回到凌园,凌露华听后,?.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走回自己的妆楼去了。李长生看着二人,脸上很有些黯然。 屋子里黑得很,凌露华走进来,自己燃起了灯,然后静静走到二楼的窗前,看着外面微风中轻轻起舞的柳丝,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她轻移莲步,来到妆镜前,慢慢散开自己的头发,突然间,她看到在镜子下端有一张白色的纸片,上面隐隐写着几个字。 凌露华并没有太多吃惊,她轻轻把纸片凑近眼前,看了一遍上面的字,然后将字条烧了,呆立了一会儿,她突然一个旋身,带起一阵疾风,灯立时灭了。 外面的夜色侵袭进来,整间屋子漆黑一团,已看不到人影,只有一阵淡而清远的幽香还在屋子里飘荡。 第二章 夜雨昏灯凡人梦 珠阁玉帐少年游 夜色深沉,春雨绵绵,那无边无际的雨丝就像是离愁别绪,将人的脚跟系住,天地间的一切都不忍打破这静谧而有些酸楚的雨夜,连雨中偶尔经过的行人脚步也变得十分轻缓,只有远处高楼舞榭中传来的隐隐歌声,飘浮在这雨丝中,却听不出是什么曲子。 深巷,昏灯。这是城中一条极普通的小巷,巷中本就坎坷不平,经春雨一洒,更是显得泥泞,一盏灯挂在小巷深处,在雨丝中昏黄一片,如梦境一般,照着这家不大的门脸。这是城中最普通的一家馄饨店,此时夜已深,雨渐浓,本不会有什么客人来了,但棚中的桌子边却还坐着一个人。 这是城中最贫苦的巷子,卖的也仅仅是几个铜钱一碗的馄饨,到这里来的无非是苦力壮工担夫小贩,但今晚坐在这里的客人却有点儿不同。 单单他身上的一件外衣,就够苦力们背一年的煤;一双鞋子够担夫小贩们卖两年的菜;更不要说他腰间那一条玉带了,那条玉带是用玉片磨就,用金丝穿起,就算是能工巧匠也要数月才能完成。这样的人在这城中决不多见,就算是七宝斋的老板,他的腰再粗,只怕也系不起这样的玉带。 这样的客人,应当坐在珠光宝气的酒楼之中,坐在素手纤腰的美人堆里,可他却偏偏坐在这间城中最低贱的吃食店里,而他居然还在笑。 每个人都可以清楚地看出来,他的心情很愉快。也许是因为他快要结婚了,再过一个月,就是他大婚的日子。 门外雨丝渐浓,夜色更深,武清吟轻轻弹着手中的翡翠杯,杯中已空,酒已到了他肚子里。杯子不是这里的,这里不配有这样的酒杯,正像这地方不会来太出色的人一样,可是他来了,还有什么不会发生的? 老板娘就坐在他对面,眼神清澈如水,此时正满含关切地看着他,就像看着自己的儿子一般。其实他们两个年纪都不算大。 老板娘的眼光如水,身子却像水缸,坐在一把小小的椅子上,就像一只大水壶放在茶杯上,而那把椅子居然没被坐烂,倒是一件怪事。 奇怪的地方,奇怪的客人,奇怪的老板娘,而今夜,也注定是一个奇怪的雨夜。 武清吟把玩着酒杯,酒杯是满的,可他却没有送到嘴里,因为老板娘的手已按在杯口上。武清吟迷离着醉眼,道:“门外雨疏风骤,店内温情如酒,大姐,你为什么不让我喝了?”老板娘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危险?”武清吟笑道:“知道,我一走进你店来,就知道我很危险。因为我怕你吃了我。”老板娘给了他一巴掌:“油嘴滑舌!现在你的命就在一线之间,还要大姐告诉你么?” 武清吟在腰间摸着,像变戏法一般变出一把酒壶,满满倒了一杯,道:“那你就告诉我好了。”老板娘伸手一抄,已将他的杯子夺过来,骂道:“你还喝,我就骂你祖宗。”武清吟不理,将嘴凑在酒壶嘴上,一边喝一边道:“你骂好了,以前我奶奶也常骂我小祖宗的。” 老板娘看着他,像是没了办法,短叹一声道:“好呀,我告诉你,今天有人去正气山庄了。”武清吟道:“那怕什么,正气山庄天天都有人去的。”老板娘道:“但今天可不比平常,这次是凌露华派去的人。”武清吟一顿,放下了酒壶,道:“她派去的人?”老板娘看着他,笑道:“怎么,你一听是她,连酒都不敢喝了?” 武清吟像是才清醒过来,道:“你别打岔,是谁去正气山庄了?”老板娘道:“是元东原与萧王孙。凌家的两位主婚人。”武清吟又提起了酒壶:“我早知道,他们一定会来的。”老板娘道:“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事去正气山庄么?”武清吟道:“不知道。”老板娘道:“依我看,那两人绝没有什么好意。”武清吟道:“管他们做什么?除了你,兄弟我还怕过谁来?” 老板娘关切地道:“你还是小心一点好。”武清吟点头,向老板娘晃着手:“酒……还有没有……”老板娘一板脸:“没有了,想喝的话,明天我给你送去。”随后又叮嘱了一句,“小心回家,不要让别人知道你住的地方。” “回家?”武清吟一阵苦笑,“哈,我还有家……”武清吟苦笑着站起身来,一步步向巷子外面走去,他的脚步已有些蹒跚,眼神也呆滞起来,只有那把酒壶还握在手中。老板娘看着他的眼睛里满是悲伤与怜悯。 武清吟走过两条巷子,已可看得见远处青楼上那两盏粉红色的灯笼,如同两只妩媚而充满诱惑的眼睛,勾引着人的脚步,他脸上突然现出一种厌恶的神色,就在他这种表情还没有消失时,两侧突然同时刺出两柄长枪。 枪为百兵之祖,十八般武器中排名第二,而世间的枪法也不知有多少,但无论有多少种枪法,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将敌人刺死于枪下。 恶梦般的暗夜,黑蛇般的长枪,他的目光已散滞,脚步已踉跄,他能不能躲过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他躲得过。就在这一刹那,武清吟身子突然向前一跌,恰恰避过了这两枪,然而前面并不是风平浪静,一把吴钩剑无声无息地刺出,已刺到他的胸前。 叮的一声,有东西破了,不是武清吟的心,而是那只酒壶。武清吟像是早知道会有这一枪一样,那把酒壶挡得恰到好处。酒壶一破,立时碎成了七八块。武清吟一挥手,那些碎片飞打入黑暗中,有人在闷哼,显然已受了伤,可就在这时,武清吟身后突然起了一阵疾风。 那不是枪,不是刀,更不是斧,武清吟已不能判断是什么兵器,他只有避。但前面的敌人不知还有多少,两侧的危险也不一定已解除,他不能向前,也不能向两边,他选择了后退。 因为他相信,越是危险的地方就越容易逃命。攻击的中心往往就是最好的退路。他退向那不知其名的兵器。同时身子一扭,避过了锋芒。 那兵器似乎极短,极大,运转起来当然就不太灵便,可是他错了,对方这件兵器竟是十分轻便,一反手间,就变了一个角度,斜切过来。劲风已割裂了他的衣服。 武清吟长吸一口气,他知道他要拼命了。可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一柄长枪如同天外神龙,疾刺而来,枪尖与兵器激发出几点火星,那兵器被击得一歪,只在武清吟背后划出一道血痕,而武清吟此时已抢入他的怀里,双掌从胁下穿出,拍向那人小腹。 那人一击无功,竟也是变招极快,将兵器护在胸前,双足力蹬,向黑暗中射去。等到武清吟回过身来时,四周已寂静如常,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有角落中那几片散落的酒壶碎片还显示着方才惊心动魄的暗杀。 武清吟伸手摸了一下背后的血痕,苦笑一声道:“看来年纪大的女人,有时说话是应该听一次的。”他上前拾起一片酒壶碎片,放在鼻子下闻了几闻,竟似有些意犹未尽,喃喃道:“多好的一把酒壶,可惜呀可惜。你本是荆山顶上一美玉,到头来身如碎瓦变尘泥……”等到他恋恋不舍地将那碎片扔了以后,一转头,突然看到有一柄长枪正指着他的鼻子。 枪长九尺,枪尖十一寸,要是挑在人身上,绝对可以将人刺个对穿。可现在枪尖对的是他的鼻子,而且好像并没有要刺过来的意思。所以武清吟很快就定住了心神,淡淡地道:“我最不喜欢别人指我的鼻子,不论是手还是枪,我都很讨厌。” 执枪的人将身子隐在黑暗中,冷笑道:“要不是这柄讨厌的枪,你方才就已经躺在棺材里了。”这声音很动听,居然是个女子。 武清吟笑道:“难道说你也年纪大了?不然为什么那么性急?我的话还没说完,虽然我不喜欢被人指着鼻子,但今晚是个例外。”那女子突然一长手臂,那枪尖直顶到了武清吟鼻尖,却没有刺破一点油皮,她冷冷地道:“我最不喜欢别人油腔滑调,不论是男是女,我都很讨厌。” 武清吟任由枪尖顶上鼻尖,笑道:“你可要小心点,这可是我脸上独一无二的鼻子,弄坏了你可没得赔。”那女子哼了一声,道:“我的枪一出手,从不回缩半寸。”武清吟想点头,却没敢动,只是微笑道:“那我可不可以将我的鼻子从你老人家的枪尖下拿开呢?” 那女子道:“随你便,我只能管住我的枪,并不能管别人的头。”武清吟后退一步,摸了摸鼻尖,道:“这下子好多了,不然你的手再一动,我可就是三个鼻孔,多出这口气了。”那女子的枪也倏地收了回去,但人却还是隐在暗影里,冷冷道:“跟我来。” 武清吟道:“去哪里呀?”那女子道:“我们小姐想要见你。”武清吟道:“你们小姐?她仙乡何处,贵姓芳名,青春几何,有无婚配……”那柄枪突然又伸出来,伸到他面前,这次指的不是鼻子,而是眉心,那女子冷然道:“你再问一句,以后就是三只眼了。” 武清吟果然闭上了嘴,那女子转身就走,走出几步,见武清吟站在原地没有动,便轻蔑地一笑:“怎么,你不敢去?”武清吟道:“我为什么要去?”那女子道:“因为我看你还有点儿胆量。如果你没胆量,我方才就不会出手救你。我有个原则,决不救胆小鬼。”武清吟道:“那我也有个原则,我想去的地方我就会去,不想去的地方,就绝对不去。” 那女子道:“你现在已无去处,城中到处都是要杀你的人,人为了活命,有时候原则也要放一放的。”武清吟道:“这话有理。但我还有点儿犹豫。” 那女子道:“犹豫什么?”武清吟道:“我怕你们小姐那里没有好酒,醇酒美人,本为一体,二者缺一,何以尽兴?”那女子道:“你想喝酒,我这里就有,就怕你不敢来。”武清吟道:“有了酒我还怕什么?”那女子道:“怕你不敢与我喝。” 一辆马车轻轻驶过街头,马是好马,车夫也非常有经验,虽然车厢里载着两个人,却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 车厢中的光线不太强,但也不算弱,正好是使人非常舒服的程度。那女子当然也不能隐身了,她就坐在灯光下。她脸色不白不黑,容貌不丑不俊,身材不高不矮,体态不胖不瘦,总之看起来是个非常一般的女子,每天在大街上不知会看到多少这样的女人,只有一样与众不同,她太能喝了。 马车上果然有酒,而且还不止一种,七八样的好酒,每样都有三四斤,两人上得车来,一口一口地对喝。那女子喝酒就像喝水一般,一仰头就是半斤,看得武清吟眼睛都有点儿发直,不禁问道:“你喝的是不是酒?”那女子道:“你要不信我们就换着来喝。”武清吟道:“不必了,单看你这种气势,我就有点儿佩服你了。不知姑娘芳名可否见告?” 那女子道:“唐婉儿。”武清吟道:“我看你的枪法蛮不错的,江湖中用枪的高手不少,但女子就不多见了,不知唐姑娘是哪家名门之后?”唐婉儿道:“你在查问我?”武清吟道:“那可不敢,只不过你我既是有缘同乘一车,为什么不多了解一些呢?” 唐婉儿道:“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得好。”武清吟道:“人要是什么都不知道,那岂非十分无趣?”唐婉儿道:“可人要是什么都知道,那岂非更无趣?”这句话仿佛很有深意,武清吟品味了一番,才轻轻笑道:“说得也是。但姑娘对在下,倒像是十分了解。”唐婉儿冷笑道:“到目前为止,我只了解你两样。”武清吟道:“哪两样呀?”唐婉儿道:“胆子大而迂腐,好喝酒而易醉。” 武清吟哈哈大笑:“这前一样么,算你说对了,可这后一样,你是看走了眼了。我只不过才喝了一点点,怎么会醉呢?”刚说完这句话,他就支持不住了,脑袋咚的一声碰在车厢上,手中的酒洒了一身,他已经醉了。 他的酒喝得太多,走下马车时脚下还在打晃。 此时已近黎明,天边虽然还是漆黑如墨,但有一点微微的亮色已显露出来,雨不知何时已停了,春天的细雨就是这样,总会在你不经意时洒落,又在你不经意时消歇。 武清吟站定脚步,在晨风中用力摇了摇头,睁开那双还有些醉意的双眼,向前看去。他以前听过老人们讲的故事,一个人喝醉了酒遇上了狐仙,上了车以后走了一夜,最后还在原来的地方打转,就像是驴子拉磨一样。而他今夜会不会也像一头驴子呢? 当然不是,这已不是原来的地?99lib.方,眼前是一座高大的楼宇,里面灯火辉煌,人声喧沸,听声音竟是一座赌场。唐婉儿在后面一推他,道:“进去吧。”武清吟喃喃道:“原来她是为赌场拉客人的,看起来今天要不输个干净,是走不出这个门口了。” 赌场里果然有很多人,他们正赌得专心致志,根本没留意他。何况看这座赌场的气派,一般赌徒是不敢来的。武清吟笑了,这里才是他应当来的地方,因为无论他的相貌衣服派头气质,跟这里都很配,再也不像他坐在馄饨店里那样惹人注目了。 他走进去,东瞧西看,但目光从不停滞,仿佛这里的每个人、每样东西都不放在他眼里,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二楼。 二楼要比一楼小得多,也静得多,楼口摆着一张桌子,一个人正坐在那里喝茶。这是个女子,可惜却是侧着身子,不能看到全脸,但只看半张脸,就知道这是个绝色佳人。她身着素装,并无任何多余的修饰,只是手中轻轻摇着一把扇子,团扇。 楼下的赌徒们很多,有的人输了,便红了脸,眼睛中透出怨毒,但一看到这女人,立时便放松了紧绷绷的脸色,生怕这女子看不起自己。而那些赢了的人,也在不经意间偷偷瞟这女人一眼,仿佛在炫耀自己的手气,却决不露出狂喜的表情,显得自己潇洒自如,赢得起,也输得起。 全楼的目光99lib.仿佛都在有意无意间,落在这女人身上,而全楼的灯火,也像是为她一个人而亮的,她在楼上一坐,像已夺去了所有的光彩一般。 但武清吟却只看了她一眼,就甩开了目光,再也不去看这女人,而这女人自从武清吟一进来,目光就有意无意间向他瞟过来,仿佛全楼的人,只有武清吟一人可以配让她的眼色光顾。 可是武清吟却没有留意她,他在看着另外一个人。 这人既没有赌,也没有看人赌,他背着手站在墙边,正在看墙壁上的一幅画。那是一幅山水,上面白云深深,清溪潺潺,山不高而秀,林不密而幽,意境恬淡,风格清新,像是出自名家手笔。 武清吟走上前去,站在那人身后,轻轻地道:“画是好画。”那人也像是沉浸在艺术的境界中,随口应道:“不错,这本是唐代名家的山水,自是非同一般。”武清吟道:“只可惜挂错了地方。”那人道:“哦?” 武清吟道:“赌场之中全是铜臭之气,来人尽是贪吝之徒,再好的画到得这里,也像是明珠掉入粪坑。”那人道:“如此说来,那它应当放在哪里呢?”武清吟道:“应放在你的闺房之中,更见雅致。” 那.99lib?t>人轻轻一笑,回过头来,竟是一位弯眉细目、齿白唇红的女孩子,只不过穿了男装,令人看不出而已。她笑道:“你的眼力不错呀。” 武清吟笑道:“小姐相召,在下岂敢不来?”那女孩子突然笑了,道:“是我家小姐召你来的,可不是我。”武清吟并不奇怪,道:“我知道你不是那位小姐,因为你家小姐决不会把墙上这幅五代山水说成是唐朝的。”女孩子像是有点儿不高兴,道:“那你是说我不懂喽?”武清吟道:“倒也不是,这幅画虽然题的是唐朝小李将军,但画中气象决不是盛唐所有,稍嫌寒怆,想是五代离乱年间所画,你年纪还小,能有这样的眼光已是不错了。”那女孩子笑了,道:“跟我来吧。”武清吟弹了弹帽子,道:“请姑娘带路。” 穿过一楼大堂,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灯光昏暗,那女孩子走在武清吟身边,不时有意无意地向武清吟身上轻轻挨擦,眼睛不时向他瞟过来,像是一个正怀春的少女突然见到了一位翩翩美少年一般。 武清吟突然问道:“你属什么的?”女孩子瞟着他,轻笑道:“你猜呀。”武清吟道:“你属马。”女孩子道:“你看得出来?”武清吟道:“当然了,因为只有马在身上庠的时候才不会用手挠,而是向别的地方乱蹭。” 女孩子瞪了他一眼,道:“那你属什么?”武清吟道:“那你猜呢?”女孩子没好气地道:“你属木头。” 就在此时,甬道已到尽头,那女孩子推开一扇门,眼前竟是豁然开朗,一座不大的四合院出现在眼前,屋檐下挂着一排灯笼,照着院子里的竹林小径,竹林边上栽了很多花草,被春雨一浇,透出一股极清新、极芬芳的味道。正房门口,两个黄发垂髫的小丫鬟正在含笑相迎。 武清吟走进正房,一进门,他就怔住了。 屋子里幽香轻浮,柔光和谐,四壁挂满了古画,窗台上放着几盆花,都是含苞欲放,里面放着一张大床,床头垂着白纱帐帘,透过帐帘隐约看到一个人影斜卧在床上。 这本是女子的寝室。而且女主人可能还在高卧不起。 武清吟四下看了看,连个座位也没有,唯一能坐的地方就只有那张床,于是他放轻了脚步,走到墙壁前,仰头去看那些画作。 突然一个女子的声音传进耳朵:“你来了?”这声音极软,极媚,又带着种甜甜的味道,正是床上之人发出的。武清吟笑了:“你们这里的人难道见人的时候都喜欢背过身去么?”那女子媚声道:“你只要一转身,就能看到我了。”武清吟并没有转身,只道:“你还是先起床再说吧,我可以等,这种事我向来不急。”那女子咯咯娇笑:“那做什么事你会急呢?” 武清吟道:“我只着急一件事,那就是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家小姐。”那女子道:“难道我不是么?”武清吟道:“你当然不是。我甚至不用见你的面就知道。”那女子道:“你是如何看出来的?”武清吟道:“能用得起唐婉儿那样的高手,那么主人一定不是常人,是不容易见到的。你与方才的那个女孩子都只是试探而已,要是我没有猜错,你家小姐另有其人。” 那女子又笑了,用手在床上转了一下,屋子里果然出现了一个暗门,一个声音从暗门里传来:“武公子,请进。” 武清吟笑了,他走进暗门,十几盏雪白的宫灯照耀下,一个女子正面对着他,虽然脸上还是冷冷的,但眼睛中却露出了一股笑意。武清吟立时怔住了,这次是真真正正怔住了,他半天才道:“原来是你!” 这个女人竟然是唐婉儿。唐婉儿看着他,嘴角泛起了一丝微笑,指着面前桌子上的一坛酒,道:“这是最好的绍兴女儿红,你要不要喝几杯?”武清吟连连摇头,他现在已恢复了理智,决不肯和女人拼酒了。 两人不再喝酒,嘴却也不闲着,武清吟拍拍脑袋,道:“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唐婉儿道:“到了这里,你的所有问题都可以问了。”武清吟道:“我只有两个问题不明白。”唐婉儿道:“你说。” 武清吟道:“第一……你为什么那么能喝?”这也算是一个问题?唐婉儿睁大了眼睛,好像没见过他这个人一样。武清吟道:“你别瞪着我,你又不是用眼睛喝酒的。”唐婉儿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想了想才道:“你来的时候看没看到二楼的那个女人?”武清吟道:“好像是有个女人在二楼。”唐婉儿道:“她好不好看?”武清吟道:“好看,但跟这个问题有什么关联?” 唐婉儿道:“当然有关联,她好看,是天生的,我不好看,也是天生的,而我能喝酒,也是天生的。”武清吟点点头,道:“第二个问题……有什么话为什么不在车上说,而到这里来?”唐婉儿道:“因为我愿意。” 武清吟笑了,喃喃道:“这可以说是最好的回答了,女人做很多事情时,根本原因就是因为她愿意。这道理万古不易。”唐婉儿像是有点儿意犹未尽,道:“你就没别的问题了?”武清吟道:“没有了。” 唐婉儿仿佛有点儿意外,道:“你为什么不问我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救你,要你.99lib.来这里有什么事?”武清吟笑道:“这些事我就算问了,你也不一定会答,我不问,你也不一定不说,为什么还要问呢?”唐婉儿瞪了他两眼,道:“看起来你还蛮沉得住气。”武清吟道:“也许是因为酒喝得太多,一时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吧。” 唐婉儿道:“那我就来告诉你。你现在已是大祸临头了。有很多人要杀你。”武清吟不动声色道:“我知道。不然的话就不用劳你大驾来救我了。”唐婉儿接着道:“你知道不知道,是什么人要杀你?”武清吟道:“你知道?”唐婉儿的眼睛里突然放出了光,冷冷道:“你不知道?” 武清吟突然笑了,道:“那?你认为我是应该知道的喽?”唐婉儿道:“当然。最近你有没有做什么事?”武清吟道:“吃饭,睡觉,喝酒,坐马车,进赌场,然后,跟一个救过自己的女人说话。”唐婉儿道:“也许你还做了一件事,杀人。”武清吟淡淡一笑,道:“我杀过人,但不知你说的是哪个?” 唐婉儿一字字道:“江岳天。”武清吟的笑容突然不见了,他的脸色已变了,像是很吃惊,半晌才道:“是不是一个月后为正气山庄与凌园主婚的江岳天江老先生?”唐婉儿道:“不错,他已经死了,尸体就在凌园。”武清吟道:“你怀疑杀他的人是我?”唐婉儿道:“不是怀疑,是肯定。” 武清吟道:“为什么?”唐婉儿道:“因为你不愿意这门亲事成就,所以杀了主婚人。”武清吟听了这句话,眼睛里显出一股沉思的神色,他看着唐婉儿,并没有说话,但眼睛里的醉意突然已全消失不见了。 他当然明白事态的严重。以江岳天在江湖中的地位与声望,绝对可以使几千个人与凶手势不两立。他喃喃道:“原来元东原与萧王孙是为了这件事去正气山庄的。”唐婉儿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听了他的话,又道:“他们还为了一件事,你曾在西湖袭击过凌露华。” 武清吟霍然抬头,道:“袭击凌露华?真有这种事发生?”唐婉儿道:“不过你也很有心机,袭击凌露华只是虚张声势,并不想真的要她的命,因为那样很容易使人怀疑到你身上,而杀害江老先生你也是嫁祸于人,想将众人的注意力转到苗疆人那里。” 听了这话,武清吟的神色突然平和下来,道:“你告诉我这些,想必不只是为了我的安全吧。”唐婉儿笑道:“当然。”武清吟道:“那你想要什么?”唐婉儿看着他,微笑不语。 两人就这样相互微笑地对视着,但眼睛里的神采分明是在交锋,那光芒使得四下的灯光都黯然失色,四道目光中的火花几乎要真的迸发出火星。 唐婉儿向前探了一下身子,轻道:“我要你与我合作。”武清吟笑了,他的手突然闪电般伸出,将唐婉儿的手臂反拧到身后,而另一只手已捏住了她的咽喉。这几下动作在眨眼间就已完成,快得令人窒息。 唐婉儿却没有闪避,任由武清吟制住她,只是冷笑一声,仿佛早知道他会有这一手。武清吟捏住她咽喉的手微一用力,道:“你信不信我会捏碎你的喉咙?”唐婉儿道:“不信。你不敢这么做,因为后果很严重。”武清吟笑了:“你是在威胁我,对不对?”唐婉儿道:“就算是吧。”武清吟道:“别以为在你的地方我就会投鼠忌器,外面有几千个人要杀我,我不在乎死在什么地方。”唐婉儿冷笑道:“这么说你是在威胁我了?”武清吟道:“我并没有威胁你,只是想麻烦你走一趟。” 唐婉儿道:“去哪里?”武清吟道:“凌园。”唐婉儿道:“你想去解释?去对他们说你是清白的,一切的罪过都是别人在诬陷你,对不对?”武清吟道:“我再做一点补充,那个诬陷我的人,就是你。而这一切,也都是你做的。”他停了一下,又道,“顺便说一句,那些在巷子里伏击我的人,也是你派去的,方才那个坐在二楼的佳人,用的兵器是团扇,就是小巷里袭击我背后的人,而那个躺在床上的美女,就是被我的暗器伤了的人,因为我已听出了她的声音。这本就是你演的一出戏,只可惜你的角色演得不好,太像戏了。”唐婉儿冷笑道:“你以为有人会相信?” 武清吟道:“说实在的,我一点儿把握也没有。说不定他们见了我,就会一拥而上,把我乱刀分尸。”唐婉儿道:“所以你最好还是放开我,我们合作,我敢保证你我都不会吃亏的。”武清吟笑道:“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话?” 唐婉儿道:“不管你信不信,总应当试一试的。”武清吟沉默片刻,突然一板脸,沉声道:“好,我就试一试。”说着他手指一扣,已捏紧了唐婉儿的喉咙。 第三章 冲天恚怒风云动 凭吊伤情夜雾深 天已亮了,阳光依旧灿烂得很,正是吃早餐的时候。 武清吟就在吃早餐。桌子上放着一大壶豆浆,一篮油炸黏米糕,两盘春卷,一小碟咸菜。武清吟正吃得满头冒汗。 就在这时,门开了,唐婉儿施施然走进来,在他跟前一站,歪着头看他,好像从没见过这个人。武清吟刚把一个春卷放进嘴里,看她这样子,不禁问道:“你在看什么?”唐婉儿笑而不答。武清吟低下了头,不再去理她,嘴里喃喃道:“男人吃东西有什么好笑?” 唐婉儿笑道:“男人吃东西不好笑,死人吃东西才好笑。”武清吟道:“那当然,我若看到你吃东西,一定会笑死的。”唐婉儿也不动气,道:“原来死人不但会吃东西,有时候还会说话气人。” 武清吟道:“这些食物里有没有毒?”唐婉儿道:“没有。”武清吟道:“既没有毒,那我怎么会死?难道说是被你气死的?”唐婉儿道:“我也不知道你是如何死的,因为尸体还在正气山庄。” 武清吟突然停止了动作,一口豆浆也险些咽不下去,他隔了片刻,才怔怔地道:“我真的死了……”唐婉儿将手伸到他面前,手里有一张纸,丢在桌子上,道:“你当然已死了,这是你的讣闻。” 这果然是讣闻,是正气山庄发出的,执笔人正是武天仇。 武清吟看了一遍,道:“你是如何得到的?”唐婉儿道:“昨天晚上,正气山庄的人终于找到了你,更确切地说是找到了你的尸体,正气山庄在此地颇有名气,庄主死了,自然是要通知很多的人,我也是方才得到的。” 她停了一下,又道:“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江岳天的亲兄弟,号称‘烈火神龙’的江啸天已在赶来的路上了。他已得知哥哥的死,但可能还不知道你的死讯,若是他看到了你,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武清吟脸色像是十分沉痛,过了一会儿,他猛然抬起头,盯着唐婉儿,慢慢道:“你——到底是谁?”唐婉儿冷笑道:“这句话应当我来问,死的如果是武清吟,那么你是谁?”武清吟缓缓收回了目光,他站起来走到窗子前,从窗缝中透进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此时竟有了一点不真实的感觉。 武清吟缓缓道:“我一定会告诉你,不过现在,我想请你帮我做件事,送一封信去城内秀水街的南家馄饨店,交给那里的老板娘。”唐婉儿眼光流转,道:“去那里做什么?你认识那老板娘?”武清吟道:“这个你不必知道。只要帮我送封信就可以了。” 唐婉儿想了想,点点头,道:“这件事我可以做到。你还有什么事?”“我想去一次正气山庄,”武清吟一字字道,“我去为自己烧点儿纸,如果方便,还想看一看我死后的样子。” 临近正午,阳光更加强烈,但如果一走进正气山庄的灵堂,一股森冷之气还是扑面而来。堂口挂着引魂幡,风吹过之时不断发出轻响,仿佛在叹息主人的英年早逝。棺材就停在堂上,匆忙之间不及布置,使得灵堂少了点儿肃穆之气,但更觉阴冷。 比灵堂阴冷的是武天仇的脸。他一个人呆呆地坐在灵堂中,目光呆滞地看着棺材,仿佛还不相信眼前的一切。那个平时龙精虎猛的侄子就平静地躺在里面,而且再也不会醒来了。他仿佛回到了几年前,他也曾在这里送走过他的亲弟弟,而今天,又一个亲人离他而去了。他的心情自然很不好,但无论心情怎样不好,客人来了总是要接待的。 客人来了两个,并不是元东原与萧王孙,而是两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一个是个驼背的老头子,脸上没什么光彩,看上去一只脚已踏进了棺材,另一个是个老太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般,两个人相携而来,自称是武天鹰的朋友,就住在城里,知道武家遭逢大难,特地来吊唁一下。 武天仇知道兄弟一生喜交朋友,而这些朋友中他也没有见过多少。所以他非常恭敬地接待了这两位。 那驼背老头子哭得很有些伤心,是不是因为自己也快到了大限之期,才油然而生的一种同病相怜之情?武天仇这么想着,劝住了两人,然后招呼从人奉茶待客。然后三个人便坐在一起,交谈起来。 老人自称叫做李隐,是武天鹰的忘年之交,而这武清吟也是他小时曾抱过的。说着话,三个人都不胜唏嘘。那老太太仿佛从武天仇的眼睛中看出了什么,问道:“世侄正当壮年,身子可否有什么病症?” 武天仇恨恨地道:“我侄子一向没什么病,这次遭逢不测,全是有人蓄意谋害。我这个做伯伯的一定要为他讨个公道。”李隐道:“却不知是什么人如此残暴,杀了世侄?”武天仇道:“凶手并没有留下什么线索,但天网恢恢,老天爷也不会让他逍遥法外。”李隐道:“哦?难道武贤弟已掌握了线索?”武天仇没有说话,却从怀里取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二人面前。 那是一段枪尖,折断的枪尖。 李隐霍然抬头,道:“世侄难道是中枪伤而死的?”武天仇道:“不错,我侄子是被人在后面一枪直透前心,可见凶手极为残忍,我侄子一向不与人结什么深仇大恨,却死得这样惨,我一定不会放过这个人。”老太婆突然道:“会不会是有人故布疑阵,嫁祸于人?”武天仇道:“决不会,因为这枪尖是我侄子临死前折断的,武家的金钢指江湖闻名,不然绝断不下这铁枪枪尖。而那人是从背后出枪,撤枪之时想必无暇顾及,也不知道枪尖已被折断,所以才留下了这条线索,而这也是我侄子想要告诉我的。” 老太婆道:“那么说凶手是用枪的。”武天仇道:“不错,而方圆数百里外用枪的高手只有一家。”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极为可怕,他咬牙道:“凌园。” 李隐想了想,道:“这件事还是谨慎为上,世侄虽然死于枪下,却并不能证明就一定是凌园的人下的手。”武天仇道:“我当然想过,但这个枪尖并不是普通的枪尖,除了凌园之外,江湖中用这种枪的人几乎没有。” 他将枪尖递到两个眼前,道:“这种枪尖呈扁棱形,两面有血槽,而且用的是天山寒铁精炼而成,而这种寒铁江湖中少之又少,中原只有二十年前凌御风从天山带回数十斤寒铁铁胎,锻炼成枪。”他将枪尖在桌子上一插,哼道:“除了他凌园,还有谁会用这种枪?” 李隐与老太婆对看一眼,都没说什么,只是道:“这件事还是谨慎小心,毕竟两家都是名门,一旦火拼,后果很难预料。”然后两人与武天仇拱手告辞,武天仇送出门外。 就在三个人抱拳相别的时候,暗处正有四只眼睛悄悄盯着他们。 两个客人出了正气山庄,刚刚走过一条街,突然和一个低头走路的书生撞个满怀,那书生吓了一跳,连忙抱拳,道个歉走了。李隐看着书生>99lib?的背影,突然皱了皱眉头,想要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等转到一个偏僻所在,那李隐对老太婆道:“武天仇在说谎。”老太婆道:“可他说的在情在理,并不像是说谎的样子。”“李隐”冷笑道:“我敢说,他一定有什么地方隐瞒了实情。”说着话,他的腰也伸直了,脸色也恢复了红润。“老太婆”伸手打了额头一下,道:“回去再说,现在被人看出来你还活着,一定会被吓个半死。” “李隐”想了想,道:“现在我最想看的是那个人的尸体。也许从尸体上面可以看出点门道。”老太婆道:“可武天仇一定不会让人看的。我看他寸步不离棺材,可能就是这个意思。”“李隐”道:“得想个办法让他离开才行。”老太婆眼睛转了转,笑道:“要让他离开棺材也不是难事。等到晚上,他想不离开灵堂都不行了。” 时间一分分流逝,终于挨到了晚上,武天仇还是没有离开过灵堂,是不是因为以后再也看不到侄儿了,现在想多陪陪他?可是他的这个愿望也被惊扰了。就在刚吃过晚饭不久,前边的房子突然着起了火,火势很快地蔓延开来,一时间相连的几栋房子都被烧着了。 武天仇再也不能坐在灵堂里了,他现在是正气山庄的代管人,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侄儿尸骨未寒,连家业也葬送了。他于是立刻赶到前边去指挥救火,可他刚离开灵堂,两个人影就飘然而下,落在棺材前。 这两人都是一身黑衣,黑巾包头,只露出两只眼睛,其中一个身材苗条,像是一个女子。两人双手放在棺材板上,相互一对视,点了点头,同时用力,那棺材板立时开了,露出了里面的死人。 那女子身子一震,眼睛呆住了,她看得十分清楚,里面的死人正是武清吟,那身形,那相貌,绝对不可能是第二个人。她看了片刻,才用一种疑惑的目光去看对面的黑衣人。 对面黑衣人正全藏书网神贯注地检查那人的死因,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发现了什么,满意地点点头,轻轻哦了一声,就在这时,灵堂外传来了脚步声,两个黑衣人轻轻将棺材盖好,又没入了黑暗之中。 来者正是武天仇,他背后还跟着两个人,赫然竟是元东原与萧王孙,三个人来到棺材前,武天仇俯下身子,仔细看了看,道:“她来过了。”萧王孙冷笑一声,道:“果不出我所料,我早就看出这两人行动可疑,断不是单纯来吊唁的。这下子我们就可以为武公子报仇了。” 武天仇冷笑道:“有了两位帮忙,再加上我武天仇的能力,这件事决不会失败。到时候……”三个人相互看了一眼,都露出了一种残酷的笑意。 夜色静悄悄的, 8fde." >连月光都仿佛不忍打扰这种静谧,偷偷地躲进了云间,但又不想离去,便招来了浓浓的夜雾,将半空罩住,自己却又在雾气中透出一层蒙眬的光彩来,窥视着大地。 武清吟抄着手,伛偻着身子,呆坐在城中最高的得月楼楼顶上,脸浸在雾气中,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的脸在淡淡的光彩中看来,如同涂上一层银粉,就像白天假扮老头子一样,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唐婉儿坐在他身边,轻轻拔起瓦缝间一棵小草,对着月光正看得出神,看着看着,她突然喃喃道:“想不到在这种地方,草也能生长。”武清吟并不理她,仿佛还在想着心事。唐婉儿又道:“我如果不上到楼顶,就绝想不到这里会长草,就像我今晚若不去正气山庄,就绝想不到武清吟真的死了。” 武清吟突然道:“你想不到的事还有很多,比如说今晚的事,你就绝想不到会这样顺利。”唐婉儿有点儿得意,道:“你不要把事情都想得太过艰难,有的事只要抓住对方的心理疏忽,就一定会顺利。”武清吟冷笑道:“有时候太顺利的事,并不是好事。那是因为对方有意创造,来引你上钩的。” “你是说今天晚上的事,武天仇早就料到了?”武清吟道:“我不敢说,但总有种感觉,那尸体是被人动过手脚的。”唐婉儿道:“哦?你看出了什么?”武清吟道:“我似乎觉得这个尸体不像是一个平日养尊处优的公子,而像是一个天长日久不见阳光的囚犯。”唐婉儿道:“你是看他的脸色苍白才下这样的结论的?”武清吟点点头。 唐婉儿道:“死人的脸色总是这样的,因为他的血都流尽了,脸不白还能红么?”武清吟摇摇头,道:“不只是这些。你看没看到他的手?”唐婉儿道:“看到了,跟其他死人的手没什么差别呀。”武清吟道:“有差别,而且差别很大。”他停了一下,理了理思绪,又道:“一个失踪了几天的公子,竟会脸色苍白,手指枯瘦,肋骨尽显,这是没道理的。”唐婉儿道:“也许这几天里他都没有吃东西。” 武清吟道:“那也不可能瘦成这样,除非一种可能,那就是长久以来营养不良的结果。”唐婉儿道:“那怎么可能,武家在这一带是名门望族,旗下的生意不下几十处,说是日进斗金也不过分,怎么会营养不良?”说到这里,她像是突然明白了,眼睛里发出了光,抢着道:“我知道了,这个人一定不是武清吟,说不定是个囚犯,所以长期以来吃不饱。”武清吟若有所思,喃喃道:“不错,他是个囚犯。” 他也轻轻拔起一棵小草,叹息道:“有时候人的命就如同这棵不知名的小草,很容易被别人夺走。”唐婉儿道:“那夺走他生命的人是谁呢?会是凌园的人么?”武清吟沉吟道:“就算不是,也一定和凌园有关系。”唐婉儿不解道:“我是越来越糊涂了,这个人如果是武清吟,为什么凌园的人要杀他?要知道他可是凌园的未来女婿。如果不是武清吟,那武天仇难道看不出来?而你这个武清吟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武清吟苦笑道:“这个,我现在不能跟你解释,有些事情是用不着解释的,等到了时候,就一定会清楚的。”他抬起头看了看月光,天空的一层薄云不知何时已散去,碧空如洗,月光如水,一片宁静安详,武清吟的眼睛里也发着光,好像有什么事情突然想通了,他长长吸了一口气,道:“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唐婉儿道:“也许是吧。”武清吟道:“我想在明天的阳光之下,一切事情都可以真相大白。”唐婉儿有点儿不相信,道:“明天?事情就会大白么?你又不是神仙,怎么会知道的?” 武清吟道:“我就是知道。因为有人很着急,至少比我要急得多。”唐婉儿看着他,好久好久,才轻轻吐出几个字:“但愿这真相不会使我失望。” 今天的阳光果然很好,一切都像平常一样,街头的人很多,大家都出来享受老天的恩赐,毕竟在春雨连绵的季节里,这样的日子并不多见。人们的心底里都发了霉,实在应当拿出来晒一下的。 武天仇急匆匆地走在阳光下,他的脸色却阴沉得很,因为他今天出来不是晒太阳的,而是为他死去的侄子讨公道的。元东原与萧王孙走在他两边,脸色也都十分凝重,是不是因为他们也没有想到武清吟会死,而当时在凌园,凌露华与李长生所说的一切,都变得极不可信了? 当时江岳天的死,凌露华的被袭,武清吟的失踪,看起来好像都是武家做的手脚,但武清吟却死了,而且死在凌家的枪下。是不是因为他在死之前已有证据表明自己不是凶手,而真正的凶手则是凌园的人呢? 一旦凌露华嫁过武家,那么凌园的一切产业都要划归武家所有,凌御风一生只有凌露华一个女儿,两家亲事一成,凌园的所有生意就得作为嫁资,并入武家。则从此世上只有正气山庄,而再也没有了凌园。这也是凌家的人不愿意看到的。因此,他们想要退婚也不无可能。这样一来,事情就整个翻了过来,也不由得武天仇等人不这样想,世上的事本就真假难辨,是非难分,江湖中更是如此。 他们三个人去的地方当然是凌园,武天仇并没有带从人,这是萧王孙的意见,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决不能轻易撕破面皮,因此就只是他们三个人去,别人看来也是要商量两家的婚事,不起引起大的风浪。 武天仇只有答应,他深知元东原与萧王孙武功高强,陪同自己去到凌园,一旦闹翻了交起手来,以这两人的声名手段,自己决不会有什么危险。所以他也很放心,但饶是如此,他还是暗中带了自己那支铁笔。武家是东南一带用笔的大家,一手生花笔法天下驰名。 武天仇这样想着,抬头看时,已能看得到凌园那漆黑的大门。门前两个仆人,见三人来了便上前挡住,但他们才一伸手,还没有说一个字,武天仇双掌一分,那两名仆人就滚了出去,武天仇冷哼了一声,猛地推开了大门,然后一步就跨进凌园。 他第一眼就看到一个坐轮椅的人,而这个坐轮椅的人也像是早知道他会来一样,正对着他点头微笑。 大厅依旧是宽敞肃静,陈设雅致,但今天的气氛却是有点儿使人身上发冷,原因是来的三个人全都脸色不善。 武天仇一拱手,道:“李总管,不知在下亲手为正气山庄发的讣文到没到凌园?”李长生很有礼貌地点头,道:“在下已接到了。”他的脸色随之暗淡下来,叹息道:“想不到苍天不佑善人,少庄主英年早逝,武先生白发人送黑发人,我除了伤感痛惜以外,不知能不能为先生做点什么?” 武天仇道:“怎敢劳动总管大驾?我来只是想弄清楚一件事情,还请总管指教。”李长生道:“在下知无不言。”武天仇轻轻从怀中取出一块包着东西的黄绢,放在李长生面前,道:“不知总管可认得这样东西?” 李长生道:“此为何物?”武天仇道:“李总管打开一看便知。”李长生依言,亲自打开黄绢,现出里面一个折断的铁枪头。武天仇等三人的目光盯紧了李长生的脸,但见李长生的脸色如常,拿起枪头看了一看,又放下,道:“这段枪头好像是敝庄所有,却不知为何断了,又落在武先生手中?”武天仇冷笑:“这段枪头并不是断在我手里,而是断在我侄儿手中的。” 李长生一皱眉,道:“哦?武先生是说,武公子死时,手里有这段铁枪头?”武天仇道:“正是。却不知总管有何打算?”李长生想了一下,道:“不知武公子是怎样死的?”武天仇目光如火,紧紧盯着李长生,一字字地道:“是被人一枪穿心而死的。”李长生面色依旧不变,道:“如此说来,凶手用的是枪,而这柄枪又被武公子临死前折断了。” 他看了看元东原与萧王孙,道:“这件事两位是怎么看的?”元东原本是火暴脾气,道:“这种枪尖就只有凌园才有!”萧王孙瞟了他一眼,道:“凶手是背后出枪的,显然是在公子不防备之时突袭得手,由此看来,凶手定是公子的熟人。”李长生笑了,但他的笑很冷,他笑道:“在下与武公子并不陌生,也是凌园的人,三位是不是就怀疑我呢?” 武天仇并不回答,只是道:“不知凌小姐现在何处?咱们可不可以见见?”李长生道:“我家小姐正在妆楼上,不知是否还在高卧,只怕不方便吧。”武天仇并不放松,道:“可有些话只有对小姐才能讲,李总管虽在凌园多年,但终归不姓凌。” 李长生听了这话,嘴角动了动,仿佛有一根尖针刺入他心底,眼睛中闪过一丝辛酸而又无奈的表情,但这只是一刹那,他随后便笑了,道:“此话不错,我这就去找小姐,看她想不想来见各位。” 等到李长生的轮椅一出大厅,武天仇就低声对另外两人道:“真的要动手么?”萧王孙道:“此时机会难得,他们最多只是两个人,一会儿你对付凌小姐,我与东原对付李总管,务必要一击得手,只要我说出‘不对’这两个字,便一起动手。”武天仇与元东原同时点头,各自回坐。 只听门外轮椅声响起,李长生已回来了,他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人执伞,为另外一个人遮挡着阳光,而那伞下人虽看不到脸面,但看身材气派,正是凌露华。 来到屋里,执伞人收起雨伞,便退出去了。只见凌露华黑纱遮面,只隐隐约约能看到两只清秀的眼睛。武天仇向李长生看去,李长生笑道:“各位,我们小姐这几天偶感不适,吹不得风,本不想见客,但看三位的面子,还是来了。希望三位不要见怪。” 武天仇沉吟道:“不知小姐什么地方不舒服,屋子里又没有风,何不将黑纱取下,在下也略通医道,为小姐尽一点绵薄之力也是理所应当的。”李长生笑了,压低了声音道:“不好意思,这点就不必麻烦武先生了,女孩子脸面上的毛病,是不大喜欢被别人看到的。” 萧王孙道:“凌小姐,实在多有得罪,只是这件大事,与小姐有很大关系,不得不请你移玉前来。”凌露华也不见怪,淡淡地道:“好说。好说。却不知是为了何事?”武天仇道:“我听说二十年前,令尊凌大侠在天山采得一块稀有寒铁,带回中原将它锻炼成兵,可有此事?”凌露华道:“是有此事。我爹将这块寒铁炼成了一柄枪。”武天仇道:“就只炼就了一柄枪,而没有再炼别的兵器?” 凌露华道:“这块寒铁在江湖中绝无仅有,况且我家世代用枪,别的兵器也不会用,除了那柄枪外,就没有再炼别的兵器。”武天仇点点头,道:“那好,在下斗胆,想看一看那柄枪。”凌露华微一沉吟,道:“不知这柄枪与三位的来意有何关系,又与我有什么关系?”武天仇道:“自然有莫大关系,不知小姐可否答应?”凌露华没有动,像是看了李长生一眼,李长生微一点头,又闭上了眼睛,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凌露华叹息道:“此枪自先父去后,多年没有见过天日,今天拿出来,让它见见天光也好。”她说完便起身出去了,不多时,凌露华又走进来,这次进来时,手中多了一个三尺余长的条形锦套,她将这锦套在桌子上一放,那桌子竟有点儿微颤,显见得分量不轻。 武天仇道:“这里面就是那柄枪?为什么只有这般长短?”凌露华笑道:“这柄枪可分为两段,便于携带,遇敌时可接成一条,长逾七尺。”武天仇点点头,道:“那就请小姐取出此枪,让我等大开眼界吧。”凌露华将手伸到锦套里面,轻轻抚摸着枪身,众人虽然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但也感觉得出她对这柄枪极为尊敬,几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条锦套上,集中到了凌露华的手上,那只手正轻轻将半截铁枪抽出来。 第四章 浮生短浅江湖路 幻梦长歌武陵春 枪身一寸寸被抽出,武天仇的目光动也不动地盯在上面,仿佛那不是一条枪,而是一条毒蛇。直到那枪身完全呈现在众人眼前。 枪身上镀了一层银粉,显得光彩夺目,枪缨血红如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又像是一片溅射而出的血花,令人目眩,而枪尖…… 枪尖一如平时,锋利,尖锐,而且完整。枪尖为扁棱形,线条精致,两边的血槽微呈暗红色,像是已不知饮过了多少仇人血。 武天仇接过这柄枪,用手掂了掂,发现异常沉重,绝对是凌园家传的那柄枪,不会有假,也决不会有第二柄。他的目光却暗淡了下去,并不是因为这柄枪夺去了屋子里的光彩,而是因为失望。枪尖是完整的,那么难道说武清吟不是凌家人杀的?难道说会有另外一柄枪? 凌露华重新拿回这柄枪,将它放在阳光下,那光彩更加夺目,她的眼睛里也发着光,她笑道:“怎么样?这柄枪有什么不对么?”武天仇跌坐在座位上,呆呆地道:“没有,没有什么不对。”凌露华道:“如果没有什么不对,我可就要将它收起来了。”武天仇叹息一声,道:“请便。”凌露华刚要将枪收起,萧王孙突然站起来,一手按住了桌子上的锦套,喝道:“慢着。” 就是这一声,武天仇也像被电击了一般,跳了起来,他的目光紧紧盯住那锦套,他突然想起,那里面还有一段枪身。 李长生的脸色也变了变,道:“武先生还有什么事?”武天仇与萧王孙对视一眼,冷笑道:“在下还想看看另一段枪身,不知可不可以?”李长生的笑容有点儿僵硬,道:“这个么……枪身的另一段只有枪杆,没什么好看的。”凌露华的身子仿佛震了震,却没人能看到她的脸色,武天仇连看都没看李长生,只对着凌露华道:“小姐,在下为看枪而来,若是只看到一半,未免有点儿美中不足,就让在下得窥全豹如何?” 凌露华沉默一下,才道:“你当真要看?”武天仇点头,道:“当真。”凌露华又道:“果然要看?”武天仇道:“果然。”凌露华微微一笑,道:“好。” 萧王孙的手慢慢离开锦套,凌露华的手再次伸进里面,然后又缓缓抽了出来,那确实是枪杆,而枪杆后面当然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只会是一个护手的小圆铁球而已,凌露华的手终于完全抽出,那枪身也完全呈现在眼前,枪身后面竟不是圆球,而是另一个枪尖,枪尖从中而断! 便在此时,萧王孙大叫一声:“不对!”这是他们方才商定的暗号,只要他叫出这两个字,暗算就已开始。 武天仇毫不犹豫地一掌击出,这一掌正打在凌露华前心。武家的天星掌是江湖中一等一的硬功夫,就连巨石也要被这一掌打得裂为两半。 凌露华的身子再硬,也没有石头硬,这一下被打得飞出几尺,撞在后墙上,当时便没有了声息。而此时元东原与萧王孙也动了手。屋子里惨叫声立起,但发出叫声的不是凌露华,也不是李长生,凌露华看起来早被这一掌打碎了心脉,中掌的同时就已毙命,哼也没哼一声,而李长生还是稳稳地坐在轮椅上,脸上甚至还在笑。他当然也不会发出惨叫。 惨叫的是武天仇。 就在他一掌打中凌露华的同时,元东原的铁掌也重重拍在他后心上,武天仇的身子向前一冲,只觉腰下一辣,一对日月双轮已切入他的身体。 那日月轮的边缘上都是狼牙锯齿,这一下几乎给武天仇开了膛,武天仇长声惨叫,刚一回头,李长生的轮椅中飞出两支弩箭,射透了他的前胸。 事发突然,就只一眨眼的工夫,凌露华死,武天仇重伤。武天仇毕竟功力深厚,虽然中了必死之伤,但一时也还撑得住。他倒转了一下身子,靠在墙角边,嘴里的血块不住吐出,与腰下伤口中流出的血一起,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而李长生等三人却站在一起,嘲笑地看着他,仿佛看着一只落入陷阱的没牙老虎。 武天仇指着三人,恨声道:“你们……”萧王孙冷笑一声,道:“你早应想到的,可是你利欲熏心,到头来什么也得不到,你已没救了。”武天仇吐血道:“为什么……为什么?”元东原哈哈大笑,道:“就让你做个明白鬼,难道你真的认为我们会帮你得到凌家的一切产业么?我们会那么笨?就你给的那一点好处,还不够打发要饭的。” 武天仇道:“原来……你们也想要得到……”元东原道:“不错,正气山庄财雄势大,当家人一死,就要由我们来主持,这才是我们的目的。”武天仇恨声大叫道:“卑鄙!无耻……”萧王孙淡淡一笑,道:“一个为了夺取家产,亲手杀死自己侄子的人,居然还会说别人卑鄙无耻,这是我一生中听过的最可笑的事。”武天仇怒视三人,目光渐渐涣散,眼中却又忽然神光一闪,仿佛是回光返照一般,朝着门外大喊一声:“武!”随即喷血而亡。 李长生长长舒了口气,向元东原与萧王孙道:“此间的事终于可以完结了。”元东原大笑道:“这还不是亏了李总管的神机妙算?要不然这姓武的那对天星掌,配上一支生花笔,可真不好对付。”李长生淡淡一笑,道:“此后两位主掌正气山庄,终于得偿所愿,东南一带尽在掌握,在王爷那里也有了交代。”萧王孙脸上泛起一丝笑容,道:“而李总管也不用再做总管了,这凌园从此以后就要改做李园了。” 三个人相视片刻,同时大笑。笑声还没有消失,萧王孙与李长生已出手。李长生椅中飞出三支飞刀,而萧王孙的日月双轮同时脱手而出,他们的目标都是一个,屋门。屋门本来虚掩,那三支飞刀透门而出,而日月双轮挂着风声,已将屋门分为四片。 日月双轮破门而出后,在外面转了个圈子,又飞回萧王孙手中,锯齿上还带着几根头发,而那三支飞刀再飞回来时,却已变成六段。六段断刀直打三人,元东原虎吼一声,一掌将两段断刀打飞出去,萧王孙双轮一绞,将两段断刀绞为四段,而李长生的椅中已飞出两块飞石,将断刀半空截下。 然后就见刚才那个执伞人微笑着走进屋子。李长生盯着他,过了片刻才道:“你不是凌家的人。”执伞人轻轻一笑,道:“当然不是。”说着,他慢慢从脸上揭下了层薄薄的面具,面具下露出一张剑眉星目的少年脸庞。 这个人当然就是武清吟。一看到他,屋子里的三个人都不禁打了个冷战。李长生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很笨的话:“你……你不是已死了么?”武清吟道:“你怎么知道我死了,是不是你杀了我?”萧王孙道:“我们虽然没有亲手杀你,但的确看到了你的尸体。” 武清吟摇头一笑道:“你们做事虽然诡密,但还是有算计不到的地方,千万不要轻易认为你们骗过了所有的人。”萧王孙想起方才武天仇临死时的怪状,手一紧,道:“难道武天仇并没有杀你,而是找了一个替死鬼?”武清吟道:“你又错了,你以为他会有那么好心么?”元东原沉不住气了,道:“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武清吟忽然转了话题,道:“如我没猜错,你们三位都是汝阳王的人吧。” 元东原一惊,道:“你如何知道?”武清吟笑了:“自有神仙指点,用不着你操心。”元东原叫道:“是又怎样?”武清吟道:“是就对了,你们的用意我已明白,这一切都是他幕后指使。”他清了清嗓子,道:“其实你们来的目的并不是主婚,而是夺产,夺取凌园与正气山庄的产业,因为附近沿海一带的造船、出海、渔业、码头,晒盐等等生意,凌园与正气山庄可以说是垄断东南,汝阳王要想起事造反,必须要控制这里,这就必然要与凌家和武家打交道。从上一辈起,老汝阳王就曾有意拉拢凌家与武家,但都被两家主人婉言拒绝了,到了小汝阳王这一辈,他早晚必反,为了充实财力,也为了自己一旦事败后有个退身之所,他也想到了凌园与正气山庄。” 李长生道:“说下去。”武清吟道:“而想要夺取两家的产业并不容易,如果明夺必然会招致别人怀疑,弄不好还会将汝阳王的反意昭彰天下,这个他是决不能冒险的。所以他想出个主意,就是暗取。” “而如何暗取呢?自然要动一番脑筋,正在此时,凌武两家的婚事也快要到了,作为他来说绝不可以让这两家结亲,不然的话两家一合,势力就更加巩固,想要下手就难上加难。可幸亏在三个主婚人中,有两位已被他收买,所以破坏两家婚事的重任,就自然而然落到这两人身上。” 元东原冷笑一声,道:“那倒不假。此事舍我二人其谁?”武清吟突然脸色一沉,恨声道:“可是三个主婚人中,最重要的那位他却无法收买,所以你们就在半路对他下了毒手,好让江岳天无法阻止你们的行动。” 萧王孙笑了,笑中颇有自得之意,因为他知道,武清吟从伤口上看出是他们下的毒手,他只不过是在诈他们,所以他说:“谁说我们杀了江老先生?他与我们过从甚密,又对我们有恩,我们又如何能下手杀他?不要以为你杀江老先生的事可以随随便便地嫁祸于人,这里三个人都可以作证,是你害死了江老先生。”元东原与李长生也笑了,只有武清吟呆住。 武清吟过了片刻才苦笑道:“三人成虎,我开始还不算佩服你,现在我的想法好像有点儿改变了。”萧王孙正色道:“你不但杀了江老先生,还假扮武公子,想要夺取正气山庄的产业,身为江湖正道中人,我们决不允许你阴谋得逞。”元东原也大笑道:“不错,小贼你今天休想逃脱!” 李长生也道:“就算你真是武清吟,也罪不可恕。因为你挑拨凌武两家的关系,使得你伯父杀了我家小姐,而你又杀了你伯父来嫁祸凌家,这一来两家的财产全都会归你所有。”他冷笑一声道,“只可惜天道恢恢,绝无疏漏,到最终你也逃不过公理,你也没得救了。” 武清吟点点头,道:“果然不愧是老江湖,这一席话掷地有声,如果有一万个人听了,最少会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相信。最多只会有一个人不信。”元东原道:“那个人只怕就是你了。”武清吟笑了:“这个人不是我,如果算上我,就有两个人不信。”元东原道:“那这个人是谁?”武清吟微笑着向他们后面一指,道:“是她。” 萧王孙一怔,道:“你……”他的话刚说出一个字,就觉身后劲风袭来,萧王孙大喝一声,身子向上跃起,同时将双轮向后一背,“铮”的一声,已将兵器锁住,但此时兵器已入肉半寸多深。萧王孙痛呼一声,双手一合,叫声:“断!”他的日月双轮善锁兵器,只要对方兵器伸入他的双轮之内,便绝无幸理,他有信心。 可是他错了,因为这杆兵器是用天山寒铁精炼而成的独一无二的枪。 萧王孙一锁之下,枪身未断,他不由得大吃一惊,情急之下身子猛地一侧,那枪尖入肉一寸后便斜着在他身上划出一道血槽,鲜血喷涌而出。萧王孙藏书网的身子登时斜飞出去,落下来时血已浸透了后背。他的伤虽然不太重,但这一枪已将他的信心摧毁了大半。 他猛地回过头来,看着身后那个暗算他的人。那人仍是面戴黑纱,窈窕地站在当场,手中执着那柄铁枪。两段枪身已接在一起,长逾七尺。 不只是他在看着这人,李长生与元东原也早已目瞪口呆,其中最不能相信自己眼睛的是李长生。他几乎吃惊地要从轮椅上站起来,对执枪人道:“你……你……你不是……” 那凌露华嫣然道:“李总管,这下子不但他们上了当,连你也不例外吧。”李长生眼神一寒,道:“这……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本应当……”凌露华道:“武天仇那一掌果然不同凡响,我本来是绝无幸理的。但你们也都料错了一件事。”李长生定定心神,双眼一翻,一字字地道:“你,不是我的那个凌小姐。你早知道武天仇是来杀你的。” “我的那个凌小姐……”这句话好怪,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凌露华笑道:“不错,我不是。不然的话我又怎么会事先有了防备?”凌露华摘去黑纱,露出了本来面目,正是唐婉儿。李长生努力稳定一下思绪,道:“不可能的,那你的声音为什么和小姐一模一样?”唐婉儿道:“这有什么新鲜?我不但能学她的声音,还能学很多人的声音。因为女人的嗓音本就很细,只要稍加注意摹仿,听起来就差不多了。” 萧王孙吃力地撑起身子,道:“还有什么好说的,事到如今,干脆一并做了他们。”元东原道:“不错,就凭这两个小鬼,还能逃得出咱们的手掌么?”他说完一掌击向武清吟。 他的玄天掌法虽然比不得天星掌的浑厚,但刚猛却犹有过之。但见他脸色红得怕人,而掌心也一片血红,正是玄天掌力运到十成功力的标志。 武清吟轻轻避过,满不在乎地道:“事到如今,你们还不伏法?”萧王孙道:“你们想要夺取正气山庄与凌园的产业,我们决不能让你们阴谋得逞。应当伏法的是你们。”武清吟哈哈一笑道:“说得好,但这话最好只听到我们几个人的耳朵里才好,若是别人也听到了,就会不相信你这位前辈的。”萧王孙等三人一惊,只见武清吟一招手,东边的屋脊上跃下了两个人。一男一女,萧王孙看到这个男人,心都冷了,他知道最后的希望也完了。 这男人正是江岳天的亲兄弟、“烈火神龙”江啸天。而那女人胖乎乎的身子几乎有唐婉儿的两个宽,但她跃下来时轻得像一片枯叶,正是馄饨店的老板娘。李长生盯了她半天,才吐出几个字:“夜雨留人花小腰?”老板娘温柔一笑,道:“我是城内南家馄饨店的老板娘,现在谁再叫我小腰,那一定是个瞎子。”李长生点头,道:“不错,在下是瞎了,你在城内这么久,我竟没有丝毫觉察。如果我知道你也参与此事,决不会让江啸天来的。” 武清吟笑道:“江老前辈一来,以他火上浇油的性子,不把正气山庄踏平才怪。这也是你们的后招。你们诱骗武天仇来杀凌小姐,然后再杀武天仇,这样一来两家产业全都归了你们。可如果收拾不下武天仇,还有江老前辈出马,你们坐收渔利。可惜我让人把他留下了,直留到现在。”唐婉儿道:“除了这位夜雨留人花姑姑外,还能有谁留得住江大侠?”花小腰看了她一眼,微嗔道:“花姑姑?我看起来有那么老么?” 唐婉儿忙笑道:“没有,应当叫你花姐姐才是。”花小腰哼了一声,脸上这才露出了笑容。李长生看着武清吟,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与正气山庄与凌园有什么关系?你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事?” 唐婉儿轻笑道:“你以为你能问出来?我跟他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也没问出一句真话。”武清吟道:“冤枉,我们在一起好像时间并不长呀。”李长生又看着唐婉儿:“小姐在哪里?你又是如何进到小姐的房间里的?凌园与你们唐家向来不睦,本没有人到过凌园,你为什么对凌园这么熟悉?” 唐婉儿轻轻一笑,将手中的铁枪一晃,摆了个架子,道:“你还不明白?”李长生的眼睛里突然发出了尖针一般的光芒,他脱口叫道:“原来……原来是你,真的……是你……”唐婉儿道:“你到现在已全明白了?”李长生叹道:“明白了,明白了。一定是他让你这么做的。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唐婉儿道:“不错,这本就是他的主意。”李长生道:“如此说来,他连我都瞒过了,因为在他心里,我始终不是凌园的主人。”唐婉儿沉默不语。 武清吟道:“以现在的情形,你还想让我们动手不成?你们已经败了。”李长生道:“不错,败得无话可说。”他对唐婉儿道:“我只求你一件事。”唐婉儿道:“你说。”李长生道:“你一定要让别人知道,我是死在你手里的。” 唐婉儿一怔,随后微一沉吟,眼中泛起一种奇特的光芒,道:“好,我一定让每个人都知道,你是死在我手里的。”李长生点点头,随后一拍椅臂,道:“言尽于此,动手吧。” 现在的对比是,武清吟、唐婉儿、花小腰、江啸天四人,对上李长生、元东原还有一个受伤的萧王孙,形势已十分明朗。 江啸天怒吼一声:“你们两个无耻之徒,枉称侠义之士,还不与我哥哥赔命来。”萧王孙红了眼睛,嘶声道:“你……你以为我们愿意杀他么?江老大对我们有过恩情,但是……”元东原怒道:“给我闭嘴!说别的又有个鸟用!不如拼了。”他红了眼睛,大叫一声就向江啸天扑过去。 江啸天大喝一声,半空截住了元东原,他的烈火飘萍掌法对上了玄天掌。屋子里突然刮起了一阵疾风。江啸天步步进逼,掌影翻飞,不知斗了多久,蓦地,江啸天击向元东原前心,眼见元东原已避无可避,江啸天一掌却在离他前心半寸处止住。 江啸天吼道:“你出掌啊!老子手下不打求死之人。”元东原惨声大笑,道:“江老二,你平素也是条汉子,怎么小家子气了,如此婆婆妈妈的。”江啸天眼睛像也要喷出血来,吼道:“我兄长平素与你们至厚,你们为什么杀他?我不明白,你们都有钱有势有名有望,为什么……” 元东原惨笑:“你可知道,我与萧王孙在四十来岁时,还不过是江湖一小卒,短短数年之间,却挣下了这么大名声,为什么?都是老汝阳王恩赐的。老王待我二人如兄弟,却始终不图回报,直到临终时才请求我们助小王一力,我们如何拒绝?人生在世,忠孝尚不可两全,何况朋友之情!”凄笑声中,元东原一掌重重拍在自己头上,道:“这条命,还江老大了……” 江啸天呆在当地,好半天之后,才突然一挥手,长叹一声,摇着头,流着泪,走了出去。 唐婉儿面对着李长生,二人好久没有动一下,好像都有很多话要说,却不知从何开口,亦或他们都已明白对方的心事,只是不愿意开口。 武清吟对上了萧王孙,萧王孙已点住了几处穴道,止住了背后的流血,但脸色仍有些苍白。他知道,武家嫡传的武功是极可怕的。当年武天鹰以一支“生花笔”打遍天下,武家弟子在兵器上的造诣,绝对在天星掌之上。 果然武清吟从腰间一伸手,取出一支大笔,笔杆为精铜铸就,笔尖为特制乌金丝,韧性极好,贯注内力可以穿木裂石。他笔尖一起,道:“天下楷书,以颜字为上,这路‘多宝塔碑’,还请阁下品评。”说罢笔尖横划,接着又高举笔杆当头而落,先写出一个“大”字。这一路书法使将出来,只见笔势细密,身法俊健,煞是好看。 萧王孙不敢轻慢,双轮连划几十道厉芒,护住全身,以他经验的老到,只守不攻之下,几百招之内不致落败,但武清吟只写出四个字“大唐西京”,便突然变字,笔势立刻沉雄厚重起来,出手之间气势磅礴,却是颜鲁公的代表作“颜勤礼碑”。萧王孙只觉笔风纵横,将自己的招式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正待变招以对,武清吟笔法又变,四方顾视,若痴若狂,引笔挥洒,若疯若癫,乃五代杨凝式的一帖“神仙起居法”,武清吟使来,只见灵气飞扬,潇洒出尘。萧王孙轮法虽猛,终是塞外夷人所长,未免粗糙疏慢,不及中原文化的精深奥丽,一时更不知如何招架。 武清吟一路八十五字的神仙起居法使完,笔法再变,气度整饬端雅,遒峻华艳,用笔波磔抑扬,顿挫有致,流丽且兼奇古,正是汉隶《华山庙碑》。此碑被后人尊为汉隶第一品,有《礼器》之骨,《史晨》之肉,《乙瑛》之神,《曹全》之韵,众妙攸归,是为隶书正脉,直可通神。 萧王孙怪叫一声,以古对古,以拙御拙,手中双轮直刺斜斩,招式怪异笨拙,虽招招后发,却无一招回守,竟与武清吟对攻起来。武清吟用过数招,见不易取胜,突然长啸一声,展动身形,衣袂飘飘,恍若御风般向萧王孙攻去。这次笔法又有不同,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正是书圣王羲之所书的《兰亭序》,此书被称做“天下第一行书”,攻式如月光泻地,连绵无绝,一招递出,后招源源而生,将书法中的流畅舒展之意生发到了极致。 萧王孙遇到这套只应天上有的圣书,已不能以拙御巧,一时只觉得眼花缭乱,穷于应付。武清吟使到那个“风”字时,铁笔由下钩上,划中了萧王孙手腕。 “叮当”两声,双轮落地,萧王孙双腕流血,他瞪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步步后退。武清吟停笔不发,但笔意所至,身子还是在地上转了几个圈子,才慢慢收住势子,只听他朗声道:“却不知武家一只生花笔,敌不敌得过阁下的卑鄙无耻?”萧王孙踉跄几步,已退到了唐婉儿身后,突然猛一转身,向着唐婉儿扑去。 唐婉儿一直没有动,只是和李长生相互对视着,二人都看起来没有一点要动手的意思,直到萧王孙扑过来。就在这一刹那,李长生突然动了,他一拍轮椅扶手,从里面突然射出两支追魂钉,打向唐婉儿面门。唐婉儿只是呆呆地看着,并没有躲避。武清吟大叫一声:“小心!” 但已来不及了,那两支追魂钉已打到唐婉儿面前,而萧王孙的双掌也离唐婉儿后颈不到一尺。唐婉儿还是没有动,还是不眨眼地看着李长生。 可就在这时,两支追魂钉突然半空一撞,闪出几点火星,竟完全改变了方向,绕过唐婉儿,飞射后面的萧王孙。 萧王孙全无防备,两支追魂钉一齐钉入他的双眼。萧王孙落下地来时,双眼已瞎,他大叫一声,飞扑而起,这次他向李长生的方向跃去。 李长生一拍椅子,四支三棱锥已刺入萧王孙前心,萧王孙惨叫一声,可扑过来的势头却没有减多少,眼看他的掌缘就要击到李长生的脑门,李长生手一挥,白光一闪,一把一尺长短的利刃刺穿了萧王孙的心脏。 屋子里静了下来,地上的三具尸体横躺竖卧,死得都很惨。阳光照>..进来,落在满是鲜血的地上,本来很明媚的日光突然变得凄惨,李长生没有再说什么,他摇到轮椅,慢慢来到那幅大大的中堂下,仰头看着,屋子里的人也没有动,只是眼光全都注视着他。 李长生突然轻轻道:“你已经知道,在西湖刺杀凌小姐的人,是元东原与萧王孙派去的?”唐婉儿接道:“我已知道。但你让她在游湖时一定要乘坐你那条画舫,可见你并不想让她死。而且你还暗中给凌小姐写过字条,告诫她快些离开凌园,然后你又找了一个女子做凌小姐的替身。”李长生苦笑道:“但还是被你识破了,将计就计,自己做了凌小姐的替身。” 唐婉儿轻轻点头,道:“我全都清楚。没有人怪你。”李长生微微点头,道:“你一定也知道,那段枪尖也是我交给萧王孙,让他去交给武天仇,好让武天仇嫁祸凌园,来杀凌小姐的。”唐婉儿道:“这个我也知道。相信凌小姐已经原谅了你,因为她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 李长生听到此处,发出了一声叹息,长长的叹息。然后只见他的头渐渐歪下来,垂在椅背上。再也不动了。唐婉儿轻轻来到李长生身边,只见李长生的轮椅背上不知何时已弹出一把尖刀,刺透了前心。她呆呆地看着死去的李长生,眼睛里竟闪出了泪花。 花小腰走到武清吟身边,轻轻道:“兄弟,我们该走了。”武清吟点点头,长长叹道:“是该走了,血海深仇,已归黄土,阴谋毒计,尽付东流,青山绿水,后会有期。” 说完了他转身要走,突然又回过身来,对唐婉儿道:“你知不知道你已犯了一个大错。”唐婉儿道:“什么大错?”武清吟道:“你不可以答应李长生的要求。因为那样是给自己留下了一个大大的祸根。” 唐婉儿沉重地摇了摇头,道:“李长生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微有痴呆的女儿,没有人会找我报仇。”武清吟一怔,道:“那他为何……”唐婉儿突然有些动气:“因为他爱他的女儿,他不想让这个女儿年轻轻地就死掉。”武清吟有些明白了:“怪不得他能做出这样的事,原来他也真的是身不由己。我亲人的命若是握在别人手里,一定也会做出违背自己意愿的事。” 这里死的每个人似乎都是身不由己,萧王孙与元东原如此,李长生如此,连武天仇也如此。武清吟是知道的,他这个伯父很不得志,比起自己的父亲武天鹰来,简直是天壤之别。嫉妒,就是武天仇身不由己的原因。 武清吟苦笑一声,长吟道:“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他一边叹息,一边向外走。唐婉儿道:“你要回正气山庄?”武清吟道:“不错,这里本不是我的地盘。”唐婉儿道:“你是不是真的武清吟?”武清吟沉默不语,半晌才道:“不错。我才是真的武清吟。”唐婉儿道:“那死的那个呢?难道是假的?”武清吟脸上露出一种痛苦之色,道:“那个也是真的。” 唐婉儿不解道:“世上会有两个武清吟?”武清吟点头:“从一出生起,世上就有两个武清吟。”唐婉儿道:“原来你们是双生兄弟。怪不得这么像。” 武清吟的思绪回到了从前:“从我们一出生,父亲就已预见到今后正气山庄将会遭受一场大劫,因为老汝阳王决不会放过武家。所以他想出一个办法,将我们兄弟中的一个暗中送给一个叫做花九霄的朋友抚养,也就是花大姐的父亲。而那个孩子就是我,因为父亲想让我做正气山庄的接班人,所以对我极为严厉,而对我那个兄弟却是百般放纵,使他不成材料,想用这个法子来保住他的命。因为江湖中人也不屑于杀这种败家子。但他还是料错了,武天仇竟然为了夺取正气山庄而亲手杀了自己的侄子。不过,最后武天仇终究还是要靠武家的人来为他报仇,他临死的时候不知如何,终于想通了整件事。” “我们看到的那具尸体,形容枯瘦,那是因为武天仇早已将他囚禁了几个月,他不但杀了我兄弟,还用李长生处得来的枪尖,嫁祸给凌园,想借助萧王孙与元东原,夺取凌园的家产。之所以我一早就知道,是因为我那个兄弟并不成材,绝没有力量能断下这柄枪的枪尖。而我又从花大姐处得知,武天仇早已在正气山庄住了半年之久,这样一来,事情就很清楚了。” 唐婉儿道:“所以你才让我来凌园,说一定会有想不到的事情发生。”武清吟道:“还有一件事我没想明白,就是这封信。”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道:“这是那天我们出得正气山庄时,一个书生撞上来塞给我的,上面写明了萧王孙与元东原的真正目的,所以我才会定下这条计。”唐婉儿笑道:“看来你真是福大命大,连老天都保佑你。” 武清吟道:“现在你还是快点儿走吧,等到凌小姐回来了,一定会怀疑你的。我知道凌园与唐家一向不和。”唐婉儿并没有动,歪着头看他,突然道:“现在你已是真正的武清吟,独一无二的武清吟,那么一个月后,你与凌小姐的婚事当然还是要进行了?” 武清吟眉宇间充满了一种无奈之色,他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半天才道:“这是前辈人留下的遗愿,我不能违背的。”唐婉儿咬着嘴唇,轻轻道:“你……你见过那位凌小姐么?”武清吟道:“没有。我们是指腹为婚。况且人家一个大小姐,平日里是不会.99lib?轻易抛头露面的。”唐婉儿道:“那你了解她么?”武清吟苦笑道:“面都没见过,谈何了解?”唐婉儿道:“可是也许……也许她了解你呢。”武清吟道:“她了解我?” 唐婉儿道:“当然了,她或许知道,你是个又迂腐,又好色的人,虽然偶尔有一点小聪明,但却有一件大事,他却至今糊里糊涂。”武清吟道:“哦?那是什么大事?”唐婉儿一笑,道:“现在我不告诉你。以后你就会明白。”武清吟还想问,但见唐婉儿一个飘身,从窗子里飞走了。 一个月后,正气山庄与凌园结亲。但凌小姐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新婚之夜须在凌园过。武清吟的心情不知为什么有点儿不好,所以直到夜静更深,客人们都走光了,他还不肯到洞房去。最后小姐派人来看,看新郎是不是醉得不行了,武清吟这才蹒跚着,假装有几分醉意,走进洞房。 谁知他刚一进洞房,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并没有结过婚,也是第一次进洞房,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因为这个洞房是一个小小的赌场。赌场里虽然没有一个赌客,但却摆着几张赌桌,在一个小小的阁楼上,一个极美的盛装丽人正偷偷地看着他。 武清吟的心一下子跳得快了几倍,一个月以前,他也曾有过这样的经历。他擦了擦眼睛,确信自己没有做梦,这时他又看到了那个在墙边看画的女孩子。武清吟走过去,轻轻道:“画是好画。”那女孩子回过头来,看到他的样子,扑哧又笑了,道:“跟我来吧。” 他们又走过一条甬道,这回那女孩子没有再向他身上靠,而是离得远远的。武清吟就像走在云彩里一样,不但脚下发软,连心都要软了。 过了甬道,自然是一间四合院,门前自然有两个小丫头相迎,屋子里自然又是那张大床,而床上这次是空无一人,床后有一个暗门,门是开着的,武清吟走进去,就看到了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 武清吟的心几乎都要跳出来了,他走上前去,颤抖着揭开了红盖头。 盖头下终于露出了新娘子的脸,那张脸他虽然没见过,但却看得出是一张艳若天仙的面庞。 “你来了。”这声音好熟,似乎以前听过。武清吟笑了,新娘子也笑了。 “原来你就是她,她就是你。” “这也是我父亲要我这样做的,树立一个假想的敌人,有时候我就是她,有时候她就是我,这样可以有很多好处。” “这样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考验别人。比如说我。” “是的。” “我有没有通过考验?” “还没有,因为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那以后我不是要有很多罪受了?” “你如果不敢试,现在就可以走。” “你在威胁我?” “就算是吧,因为我从不喜欢胆小鬼。” “那你看我是不是胆小鬼呢?” “你不是!”新娘子脸上发着光,“我知道你是个人,是个真正的男人,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只不过我还是有点儿吃醋。” “吃谁的醋?” “吃唐婉儿的醋。” “那唐婉儿……”他的话没有说完,就已张不开嘴了,因为有另一张嘴将他的嘴堵住了。 屋子里的灯火已灭了,等到阳光再次照进来的时候,那已是明天,明天又将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人生也是如此。 第一章 秋深雁孤飞 塞外,寒秋。 千山披寒,万木叶脱。 秋塞鸿一袭乌衣,散发披肩,从背影看仍旧是俊逸挺拔,但已不是当年的芝兰子弟,他的眼角已有了轻微的皱纹,脸色也不象是当年那般红润白皙,已有了风尘之色。 天边一雁飞过,在这空旷的荒丘投下孤独的身影,秋塞鸿抬眼看了看,心中不禁掠过一丝凄凉的心绪。他轻轻叹息一声,道:“孤雁失群,命只怕已不长了。”他身后站着三个人,一人面白唇红,细眉窄目,像个文生样子,一人身高马大,满面虬髯,另一人身材短小,但目光灼灼,很有一股威势。 那文生笑道:“大哥,孤雁失群也并没什么不好呀。”秋塞鸿转过脸来,问道:“哦?文二弟,此话怎讲?”那文.99lib.生叫做文燕鸣,当下笑道:“世间之事,本没有太过圆满的,就如同皓月当空,必有缺时,人生离别,有合有散,若全都是微雨燕双飞,又怎会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呢?”秋塞鸿也笑了。 一边那身材短小的汉子道:“文二哥就是这样文绉绉的,如果有一天你能像连五弟那样说话,我也算能听懂一句。”那虬髯大汉叫做连城碎,听了那汉子的话,笑道:“讲起说话么,我还是觉得咱们大哥最行,其次是周四哥。”那身材短小的汉子道:“那你谈三哥我呢?只能排第三?” 连城碎笑道:“你谈三哥当然不能排第三了,你最多排第八。”那叫做谈鲁鱼的汉子发笑道:“就冲你这张臭嘴,大哥也比不上你,我看你应当排第一才是。”四个人都笑了。 秋塞鸿脸色一正,道:“怎么周四弟和回六弟还没见回来,莫非是出了什么岔子?”谈鲁鱼道:“应该不会,周四弟和回六弟都是非常精细的人,一定能把老七找到的。”连城碎道:“是啊,周四哥的那双腿子比狗还快,鼻子比狗还灵,老七就算钻进耗子洞,他们也能把这小子揪出来的。大哥,你就放心吧。” 秋塞鸿点点头,没有开口,就在这时,每个人都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们是站在一座山神庙前面的台阶上,此时向山下看去,只见两匹快马如风一般飞上山来,马上的人看得很清楚,一个紫面微须,一个白衣披发,连城碎看了,大叫道:“大哥,周四哥和回六弟回来了。” 这是塞外一座无名的高山,山里有座无名寨,而这几个人就是无名寨的七位寨主,老大一雁寒秋秋塞鸿,老二天罗地网文燕鸣,老三回水断桥谈鲁鱼,老四暗逐流萤周白水,老五立马担山连城碎,老六千夫所指回龙玉,老七横扫八荒孙万雷。 自从这秋塞鸿七年前创立无名寨以来,力量不断壮大,方圆数百里之内无人不知,这样便引起了其他帮派的忌恨与仇视。其中以相距二百里的飞霜谷为最,飞霜谷主纳兰春水早把无名寨视做眼中钉,无一日不想将这无名寨除之而后快。就在前两天,无名寨的七弟孙万雷突然潜逃,而且还带走了一份无名寨的守备图,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如果是去投奔飞霜谷,那么对于无名寨来说绝对是釜底抽薪,所以老二文燕鸣连夜派周白水和回龙玉追回孙万雷。 现在是第三天中午,派出去的二人都已回来了,看他们的脸色并不十分凝重,仿佛事情已有结果。 眨眼间周回二人就已到了他们跟前,文燕鸣迎上去,见紫面微须的周白水背后背着一个大包袱,几乎有多半个人高,便问道:“人呢?追回来了?”周白水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平静了一下,道:“二哥,你果然没猜错,老七这混蛋的确是去投奔飞霜谷了,我们连夜快马飞驰,在距飞霜谷不过五十里的路上追到了他。回六弟将他点住,果然在他身上找到了那张图。”说着将背上的大包袱在众人面前一放,道:“有什么不明白的事,大哥尽可以问他。” 秋塞鸿走上前去,用手慢慢解开了包袱。然后他向里面看了一眼,可就是这一眼看上去,他突然吃了一惊,就在他一惊的同时,突然发生了一些令人绝对意想不到的变化。 他看到了孙万雷,确切的说是看到了孙万雷的头,因为此时的孙万雷只剩下了一个头。头下的身子被一堆乱草代替了。孙万雷咬牙切齿,仿佛有冲天怨怒,那双暴突的眼珠子正直直的瞪着秋塞鸿。 秋塞鸿不由一怔:老四和老六为什么要下杀手,不是说只点住了老七的穴道……他只想到这里,突然觉得头上一黑,一只巨大的网已将他连头罩住。与此同时,周白水手腕一翻,一柄淬了毒的诛神刺直刺向秋塞鸿。 惨叫声乍起,但却不是秋塞鸿发出的,惨叫的是连城碎,回龙玉双指齐出,左手中指笔直插进了连城碎的胸口,右手食指直刺谈鲁鱼的眉心,谈鲁鱼要比连城碎机警得多,百忙中一侧脸,身子如一块发石机射出的大石般倒飞出去,同时一股血箭从他脸上激射而出,足足射出五尺远,他虽然躲开了要穴,但这一指却已将他的左眼刺瞎。 突变骤起,文燕鸣在后面用他的天罗袋罩定秋塞鸿,周白水在前面以淬上了剧毒的刺暗算,回龙玉则以一敌二,先重创了连城碎与谈鲁鱼。 连城碎看着自己胸前那个血洞,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在这时,周白水已刺出三刺。三刺都刺向秋塞鸿双腿,因为他被梦幻天罗罩到了小腹,他的刺是刺不入的,所以他刺腿,这也是他们事先算好的。 秋塞鸿上半身全不能动,只是双腿连起,将那支毒刺踢开,同时运力开声,那天罗袋呼的一声,被撑得滚圆。文燕鸣大叫:“不能让他运功。”抢身而上,将秋塞鸿紧紧箍在他的两臂之间。周白水又是一刺,同时另一只手弹出一支断魂钉,也是黑漆漆的淬上了不知什么剧毒。 他们本就是近身肉搏,秋塞鸿踢开了那一刺,但这一钉他99lib?却是想不到的,如果不是连城碎,他早已死了。连城碎只是怔了一下,没等回龙玉发出第三指,他就已到了秋塞鸿身前,仿佛天神一般,护住了秋塞鸿的身子。 他大喝,开声,那支断魂钉打到他身上,就像是撞上了石头,被弹出很远,立马担山连城碎的金钟罩体硬功,是谁都知道的,但他刚挡开这一钉,胸口的血洞喷出一股血泉,射了周白水一身一脸。 周白水急退,回龙玉又迎了上来,一指点向连城碎脸门,连城碎又是一声大喝,一拳擂出,指风撞上拳风,回龙玉闷哼一声,脸色立时变得惨白如纸,却并不退下,双手拇指齐出,连城碎用了两次真力,血也不知还能留下多少,脸色比回龙玉还要白,这两指他已无力再接,他拼尽全力,纵身飞扑向回龙玉,那两指立时将他射出两个血洞,但他也将回龙玉压在身下,一双大手如同铁钩一般,差一点将回龙玉的脊骨勒断。周白水跳过来,一刺刺入连城碎后心。 他们对付连城碎的时候,谈鲁鱼也没闲着,他被回龙玉一指刺瞎了左眼,钻心的疼痛使他大叫了一声,他身子飞上半空,双手在背后一抽,随后一接一转,已多了一条丈八蛇矛,他一矛便要向文燕鸣刺去。 可是敌人又怎么会放过他,破庙里的一根大柱子突然碎裂,一个人影如风般闪了出来,双手一扬,七八条五彩斑斓的毒蛇向他飞去,谈鲁鱼顾不得秋塞鸿,蛇矛旋转如风,将那些蛇全都甩了出去,但却有一条金蛇顺着枪柄窜了上来,在谈鲁鱼的手臂上咬了一下。 谈鲁鱼大吼一声,手腕一翻,将那条蛇抓在手里,用力一握,那条蛇立时骨断皮开,与此同时,只听轰的一声,地下出现了一个大洞,露出三十个人,三十张硬弓全都对准了尚未落地的谈鲁鱼。 就在这当口,秋塞鸿已发出第二次全力,要撑破那天罗袋,文燕鸣只觉得双臂之间似是抱住了一个火炉,不住散发出来的热量仿佛要将他炸裂开,他大叫一声,松手后退。 秋塞鸿发出了第三次低吼,这一次他的劲力竟如同怒涛乱激,天河崩泄,没有人再能阻挡得住,只听轰然一声,漫天如同灰蝶乱舞,柳絮纷飞,那牢不可破的天罗袋已成了碎片,可是没等秋塞鸿缓过一口气,文燕鸣已冲过来,袖中夹掌,结结实实的砸在秋塞鸿背上。 文燕鸣的大摔碑手加上风雷袖,这一击足可以将一尺厚的石碑拍成碎粉,秋塞鸿刚刚用尽了全力,此时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全无抵抗之力,这一掌将他打得前冲两步,气血乱涌,一大口血猛得喷将出来。 回龙玉被连城碎的尸体压住,还没有起身,见秋塞鸿受伤,他举手一指,正刺中秋塞鸿小腿。 文燕鸣一击得手,绝不放松,又是一掌砸了过去,却听得一声怒吼,一支蛇矛夹杂着风雷之声向他后心刺到。文燕鸣只得回手一格,以袍袖裹住蛇矛,用力回夺,但谈鲁鱼天生神力,一声大吼,手中蛇矛抖出无数枪花,裂帛一声,将文燕鸣的袍袖刺穿。文燕鸣飞退七尺。 再看谈鲁鱼已中了三箭,但他竟然眉头都不皱一下,一枪逼退文燕鸣,护在秋塞鸿身后,两人背贴着背,谈鲁鱼全身浴血,左眼已瞎,右手已抬不起来,手臂上有两个小孔,流着黑血,那三箭一中右腿,一中左胸,一中锁骨,可他此时持矛一站,就象张翼德在长坂桥边独退百万曹兵一般,威风凛凛。秋塞鸿则是吐血不止,一身乌衣已变成了深紫色,小腿上血肉模糊,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地面,一言不发。 此时,文燕鸣、周白水、回龙玉、驱蛇人还有那三十多名弓箭手已围了上来,谈鲁鱼怒道:“姓文的,你这狼心狗肺的王八蛋,为什么背叛大哥?”文燕鸣似乎已稳操胜券,不急不徐地道:“这如何能怪我?我本就是纳兰谷主的人,幸得周四弟和回六弟信得过我,情愿与我一起归顺飞霜谷,孙老七信我不过,拿了一张假图想去飞霜谷做奸细,哼,可惜他那点小小的伎俩怎能瞒得过我?” 谈鲁鱼怒道:“好,算你狠,可你不要忘记,无名寨还有一千三百铁血男儿……” 周白水笑道:“那些人你也不用挂记了,他们早上的饭菜很香,想必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吧,如今在山上还清醒着的,都是我们的人。”回龙玉冷笑一声,道:“还有什么遗言,一起都说出来吧,我们没时间和死人穷耗。” 秋塞鸿直到现在还没有说一个字,可等回龙玉的话说完,他突然道:“还有一句话。”回龙玉变了变脸色,道:“你……你说。”秋塞鸿冷冷地道:“你们做错了。大错特错。”回龙玉一怔,道:“哪里错了?”秋塞鸿向他身后一株大树一指,道:“纳兰,你来。” 众人不由得一怔,齐向那株大树看去,但见那大树败叶飘飞,并没有一个人影,就在这时,秋塞鸿与谈鲁鱼突然前冲,他们冲向周白水。周白水为人极是机警,但也最怕死,他看到秋塞鸿那决绝的目光与谈鲁鱼那股拼命的势子,绝不敢独当其锋,连忙一个跳步跃开,二人便冲了出去。 文燕鸣脸色大变,喝了一声:“杀了他们。”他深知这两人若是逃走,后患无穷。此时他们一个中了蛇毒,一个受了极重的内伤,没有比这一次再好的机会了。周白水的诛神刺当先刺了出去,他刺向谈鲁鱼,因为谈鲁鱼一手执矛,威力便少了一半。他的身法比谈鲁鱼要快得多,出手也很快,但就快要刺中时,突然谈鲁鱼的身子猛的快了一倍,这一刺落空。 秋塞鸿一手抓住了谈鲁鱼的腰带,将身法展到了极限。他号称一雁寒秋,轻身功夫已可排在江湖七大高手之内,虽然受伤极重,但这一全力飞奔,却还是快逾闪电。 文燕鸣等人随藏书网后紧追,半步也不肯放松。他们看得清楚,秋塞鸿去的方向是后山,后山落魂崖。这座崖深有百丈,下面全都是怪石,人若掉下去,定会粉身碎骨。看来秋塞鸿是晕了头了。 几个人一言不发,提气飞奔,那落魂崖已经在望,突然,秋塞鸿只觉得手中的谈鲁鱼身子正在变硬,变冷。他回头一看,只见谈鲁鱼也正在看着他,嘴角里,鼻子里耳朵里都已沁出了血,他轻声对秋塞鸿道:“大哥,我中了张毒龙的蛇毒,活不了了,你逃吧,以后好为我们几个报仇。”秋塞鸿喝道:“少废话。”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又开始大口吐血,脚步也慢了下来,就是这一瞬间,周白水和文燕鸣已双双抢到,谈鲁鱼大叫一声,从秋塞鸿手中挣下地来,叫道:“大哥,记住我刚才说的。”他一手持矛,挡住后面众人。 秋塞鸿一边吐血,一边流泪,血泪相和,泪一入血,竟比血更红,更凄,更艳。他一向只流血,不流泪,男儿之泪比黄金,但他今天看着一个个手足兄弟为他而死,他问天,天无语,恨地,地无涯,血泪涌出,仇恨深埋,他心中的恨气几乎要冲倒泰山。 他已奔到了危崖边上,突然一声长啸,抬脚将崖边埋的一块断碑踢了下去,随后他转回头来,看了谈鲁鱼最后一眼。这一眼看过去时,谈鲁鱼已经倒下了。他的蛇矛已脱手飞出,将三名弓箭手穿成了糖葫芦。他身上最少有七处伤,胸膛上印了一掌,肋骨尽碎,那是文燕鸣的大摔碑手留下的,小腹上着了一刺,透背而出,那是周白水的诛神刺,但最致命的是眉心一个血洞,那是回龙玉的千夫指。 谈鲁鱼也最后看了秋塞鸿一眼,见他已到了崖边,目光中露出了几丝光芒,他知道他的事已做完了,他们的老大一定会为他们报仇的。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 文燕鸣等人踏过谈鲁鱼的尸体,直向秋塞鸿扑了过去,他们绝对想亲手撷下秋塞鸿的人头。可他们的心愿都落空了,秋塞鸿看着他们,嘴边露出了一丝冷笑,他施施然地向前走了两步,在文燕鸣的风雷袖和回龙玉的千夫指打到他面门之前,悠然自得的如同在自家花园散步一般的落下了百丈深崖。 风声呼啸,崖上众人追到崖边,有人向下看去,深不见底,不由得唏嘘不已,塞外威名赫赫的一雁寒秋秋老大,就这样一点东西不留的消失了,除了那跳崖前回首的那个对他们不屑一顾的冷笑。谁也不明白这个微笑的意思,是楚霸王自尽时所发出“天亡我,非战之罪”的狂,还是关云长捐躯时怒骂江东鼠辈的傲? 众人一时无语,过了很久,那驱蛇人叫做张毒龙的才笑着对文燕鸣道99lib?:“文大寨主,这次能一举扫平无名寨,全仗你和几位英雄的机智神勇,从此无名寨必将威名大振,定能开创一番大事业,到时各位都是首席功臣。”文燕鸣好像还没回过神来,回龙玉忙道:“这次若不是张七爷帮忙,只怕事情绝不会如此顺利。”周白水也道:“是呀,若不是张七爷与大寨主定计,我们就算拼了命,也不一定能成功”。文燕鸣突然哼了一声,道:“别忘记,我们还没有最后成功。” 周白水道:“那还不简单,找个兄弟去崖下,把姓秋的头找来不就行了,可就怕被野狼给叼走了。”文燕鸣长长吸了一口气,道:“无论如何,也一定要找到秋塞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老四老六,你们亲自去找。”周白水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却又回过头来,说道:“以后我们还是老四老六么?你是老大,我们也应当是老二老三了吧。” 文燕鸣淡淡地道:“那要看咱们有没有命来当了。” 第二章 琴剑两伤心 秋风很冷,但屋子里的气氛更冷,文燕鸣的脸上几乎要结了冰,周白水和回龙玉两人垂着头,一脸丧气。他们已在山前山后像野狗一样嗅了两天,但却连一点秋塞鸿的气味也没闻到。他们没有找到秋塞鸿一片衣服,一根头发,他掉下崖底就象一块冰掉进江水里,全没一点踪影。文燕鸣的耐性已快到了极限,他坐在以前秋塞鸿坐的那把虎皮椅上,看着最后一个探子惶惶恐恐的说完,他一声冷哼,手一用力,那用坚硬枣木做的木椅扶手已喀的一声碎下一块。周白水和回龙玉的头垂得更低了。 文燕鸣站起来,缓缓走到窗前,抬头看了看天,说道:“今天初几了?” 谁也没想到他突然问出这句话,回龙玉怔了一下,想了想才说道:“今天初九。”文燕鸣道:“九月初九,今天是重阳佳节。”周白水道:“是的,今天正是重阳。”文燕鸣道:“你们还记不记得一年以前的今天?” 周白水想了片刻,道:“一年以前的今天,咱们就在这个屋子里喝菊花酒,当时你才来山寨不久,秋老大当着这屋子里的所有人,宣布你是山寨的二当家,然后和你拼开了酒,你喝一杯,他喝两杯。” 文燕鸣的目光中象是有一些特别的东西,他轻轻吸了口气,道:“你一定也记得他那天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以后无论这屋子里的哪位弟兄出了事,他一定会为他讨个公道,一个月内,他必定会让伤害他兄弟的人血债血偿。秋老大从不食言。” 文燕鸣仰头看天,天边无边无际的浓云已压过来,他的声音也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压抑着:“我们的时间已不太多,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他。我要亲眼看到他的尸体。” 就在这时,一个喽啰跑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盒子,文燕鸣打开一看,长长松了口气,道:“现在……没事了。” 十五天之后,无名寨五十里外的凤凰集上,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背着一个长长的包袱,走进了马家老店。她要了一间屋子,看样子住一晚便要走。然而她刚走进这屋子,就觉得很不安全,像是有什么人在盯着她看一般。 而且这个人绝不是一般的人,她感觉到自己的背心上如同针刺一般,那是敌人投来的目光。女人长长吸了一口气,知道今天晚上绝不会平静了。 夜,黑如墨,冷如冰,静如死。 蒙面女人和衣睡在床上,床头放着那个长条包袱,看样子已经睡熟了。突然之间,一条人影从屋梁上悄无声息的滑下来,落到床前,这个人也是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他轻轻伸出手,去点蒙面女人的穴道。 他的手还没碰到那女人的衣服,女人突然手一翻,二指直点他手腕,原来她一直都没有睡,蒙面人并不惊慌,手掌一张,五指伸开,来抓女人手指,看他的招式,用得是鹰爪力的硬功,不要说人手指,就是钢条也会被他折断。 女人并不缩手,突然双腿一起,直踢那人小腹要害,蒙面人并不想两败俱伤,一个飘身退开了。那女人就势跃起,手中已抄起那个长条包袱。 蒙面人慢慢抽出一支长剑,而那女人也将包袱皮撤去,露出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灵牌,一座死人的灵牌,女人的手轻抚着上面的四个凸起的阳文字,云神之位。 两人都不说话,就在这黑暗中对峙着,过了一会儿,一只蜘蛛从梁上垂下一条线,慢慢爬下来,可刚刚坠到两人之间,波的一声轻响,那蜘蛛竟立刻粉身碎骨,这一下子,引发了两个人凝聚待发的劲气,二人同时出手。交手只一招,两个人身子都是一晃,那女人嘴角流出了血丝,而那蒙面人身形微颤,两人都仿佛大病未愈的样子。 二人正要换招进击,突然门外马蹄声急,一队马队冲到客栈门前,随着一阵雷鸣般的砸门声,掌柜的急忙出迎,但听得轰的一声,两片大门已被撞碎,十几个人冲了进来。 屋子里的两个人招数均是一停,都不再动手,像两尊泥像般顿在当地。只听门外一人沉声呼喝:“各位兄弟可看仔细了,有人说正点子就在这里。搜!”屋子里的两个人一听,均是一惊,随后都极快的在屋子中扫了一眼,那女人抓起那包袱皮,一手推开窗子,怀抱灵牌飞上了屋梁,而那蒙面人身子则钻入了床下。 他们刚刚藏好,屋子的门就被踢开,灯火大亮,有人冲进来,可能是见到窗子大开,齐声叫道:“两位当家,在这里了。”随着叫声,两个人走了进来,当先一人白衣如雪,面上却一片枯黄,仿佛一片败叶,一对黄眼珠子全无一丝生气,火光下看来极是诡异。他身后还有一人,生得豹头环眼,满面虬髯,一道伤疤从额头直划到嘴角,仿佛一张脸分成了两半,也极是骇人。 这两人一见屋子里的情况,喝了一声追,然后领着人从窗外追出去了。 蒙面人稍稍等了片刻,觉得外面再无人声,现身出来,想再找那个女人,却发现早已鸿飞冥冥,不知所终了,他眉头一皱,仿佛对眼前的事很是疑惑,为什么呢? 那女子在屋子中的人冲出去的一刹那,就从门口掠出,离开了客栈。她侧耳听了听,就向自己来时的方向奔下去。她手里还是紧紧抱着那座灵牌,仿佛这已是她的灵魂。 跑了一阵,前面现出一片密林,这女子刚奔到林子边上,突然站住脚步,她侧着脸听了一会儿,就一言不发的坐在当地,好像一尊凝神打坐的佛像。她为什么不走了呢? 马上就有了答案,林子里突然灯火通明,涌出十几个人来,当先两个正是方才马队里的当家。只见那枯面人冷笑一声,说:“纳兰,想不到你中了龙神的蛇毒,却仍能杀出重围,逃到这里。但到了此时,你以为还躲得过么?”这声音又缓又慢,仿佛真的是从死人嘴里发出的,听着说不出的难受。那女人并不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灵牌抱在怀里,低头不语。一边的虬髯大汉说道:“谷主,我看你还是认命吧,风、云、雪、雨四神都已殒命,现在飞霜谷里是张龙神坐镇,你已众叛亲离,手下无一?99lib.兵一卒,自己又身受重伤,我看,就用不着西门电神与我莫惊云动手了吧。只要你自尽,我们念在你平日的功劳,定会留你全尸。” 纳兰还是一言不发,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莫惊云稍稍停了一会儿,见没回答,不禁冷哼一声:“那就休怪我们无情。”他说完从身边抽出两面浑金牌,缓步上前。那电神西门亮手执裂天剑,阴阴地道:“我一早就不服你,只不过你平日仗着风云雨雪四神,全没把我们放在眼里,现在他们一个个都归了天,难道你一个又哑又瞎的残废还能飞上天去?你用不着去找文二哥,我们对你下手,就是他的意思。”莫惊云接道:“不错,现在文二哥已扫平无名寨,秋塞鸿已粉身碎骨,再拿下你的人头,两处山寨就是我们的。” 纳兰听着,身子动也没动,脸上看不到表情,只是将那灵牌抱得更紧了。 西门亮冷笑:“你就是睡觉也抱着那灵牌,花云神也不会出来保护你了,认命吧。”他说完,手中的裂天剑闪出一道耀眼的光芒,直刺纳兰咽喉。与此同时,莫惊云的两柄浑金牌挟着风声,砸向纳兰后背,他们一前一后,已将所有的退路都封..死。 纳兰如何招架?她无法招架,无可回避,她就像一只小鸟被卷进了狂风之中,眼看就要被撕成粉碎。 但她还有一座灵牌,一座从不放手的灵牌。啪的一声,灵牌碎了,被浑金牌击碎的,与此同时,纳兰伸出一只手,将剑尖夹住。那是一只奇怪的手,根本就不像一个成熟女人身上的一部分。那竟是一只婴儿般的手掌。 可就是这只细嫩柔弱的手,竟如同一把钢钳,如果那把剑不是裂天剑的话,早就折为两段了。西门亮与莫惊云的脸都有点变色,但却并不十分惊慌,因为至少他们方才的一击也毁了她的灵牌。 两个人抽身退后,他们与纳兰交了一招,便不想再冒险,西门亮一招手,身后那十几个人冲上前,将火把插在树枝间,手中都执着一个光亮亮的箭匣,那是十二连环弩,江湖上仅次于暴雨梨花钉的暗器,他们已准备把纳兰打成刺猬。 纳兰不惊、不乱、不闻、不问,她的灵牌已碎,但那本就是她的目的,就如同一把本来有鞘的剑,现在鞘已毁,而剑却显露出来。 她的“剑”不是剑,是一把琴,七弦琴,纳兰横琴在膝,低眉垂首,全不见面前的如狼牙般的毒弩,她伸出那双婴儿般的细嫩手臂,调弦试音,奏出了一曲天人共醉的仙乐。 这一段如梦如幻的乐曲,飞起在杀场之中,每一丝音响都如同蜂刺一般,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那十几个弩手正要发弩,突然间身子都猛地一震,脸上露出极痛苦的表情,仿佛周身上下有千万只毒蜂毒蚁啮咬一样,两只手在身上脸上乱抓起来,直抓出了血,那些箭匣早被抛在地上。西门亮与莫惊云猛可一惊,他二人不比那些弩手,定力要强得多,但也是觉得耳膜如同针刺,极不好受,两个人想撕下衣服堵住耳朵,但双手虽撕下了布片,却偏偏就是送不到耳边。 二人心思极快,情知如此下去,不死也要被纳兰的追魂魔音变成白痴,他们对看一眼,同时伸手,将手中的布片塞入对方耳朵里,这时只见那十几个弩手全都倒在地上,七窍流血而死。 两个人耳朵里听不到琴声,心头一宽,他们不能再让纳兰演奏,双双抢上。纳兰从一开始弹琴起,头就没抬起过,但现在两个人的攻击实在太强,那劲裂的剑风已将她的面纱撕裂。 纳兰猛然抬头,露出了那张脸。 这么多年来,没有一个人看到过她的脸,因此有人说她美若天仙,也有人猜她丑如魔鬼,使得纳兰成了江湖上一个极神秘的人物,而现在,神秘的面纱已揭开,显露出来的是什么呢? 是杀意。排山倒海般的杀意来自她的脸。那张脸苍白而无血色,想是长年不见阳光的缘故,但最可怕是她的眼睛,那已不是眼睛,只是两片薄薄的几乎透明的眼皮,它竟和眼眶长在了一起,攻击过来的两个人没法能形容那是一张怎样的脸,也来不及形容了,因为他们又遇到了一件从来想不到的事。纳兰竟开了口。 这么多年来,从没有一个人听到纳兰说过一句话,因为她本来就是个先天性的哑子,但今夜,在这你死我活的厮杀中,她竟然开了口。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唱歌,那也不是歌,而是一种高亢的声调,伴随着琴音发出来,如无数颗火弹般向西门亮与莫惊云猛砸过去,随着数声轻响,两个人耳朵里的布片竟被震成飞丝,飘荡而起,他们人在半空,琴声与歌声一入耳,身子剧震之下,几乎要落下来。 西门亮拼出了真火,他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大叫,好像要将所有的气力从咽喉中迸发出来一般,裂天剑化做长虹,飞刺纳兰。 这已是绝杀的一剑,西门亮本就性如烈火,如果这一剑不能刺杀纳兰,只怕他就要被自己的怒火烧死。 纳兰身受重伤,无法再躲,她扬着那张诡异可怖的面孔,突然将音调又提高了数度。西门亮嘴角出血,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但这一剑却是有去无回。与此同时,莫惊云已从另一边抢到,两柄浑金牌猛砸纳兰头顶。 两面受敌,除了与敌人同归于尽外,纳兰别无选择。 可就在这一刹那,西门亮的身子突然像被雷击了一99lib?般,被向后撞出数尺,一头扎到地上,便不会动了。而莫惊云的双牌还未砸下,就突然顿住了。因为他感觉到他的后脖子很有些发寒,一柄剑已指在那里。此时他的浑金牌离纳兰的头顶不到一尺。场中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这时一个声音温和地在身后响起:“不要怕,你尽管砸下去。”莫惊云是何等人,当然了解背后人的意思,他冷哼一声:“你以为我不敢砸么?”背后那人笑道:“你当然敢,莫雷神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不敢做的。”莫惊云又哼了一声。他并没有急着说话,他在等背后那人讲条件,只要对方先开口,他就有办法应对。 可背后那人好像根本就没开口的意思,一柄剑只是动也不动的指着莫惊云的后颈,离肉也不到一尺。三个人就保持着这个姿态,对峙起来。 过了片刻,莫惊云只觉得手中的浑金牌显得沉重起来,要知道,他的一对兵器重有三十六斤,要比一柄七斤多重的剑费力得多,如果他拿不住手了,一牌落在纳兰头上,纳兰的头碎了不要紧,自己的小命也没了,这可划不来。 他并不像西门亮那样莽撞。绝不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莫惊云实在忍不住了,先开了口:“这位好汉,咱们做个交易如何?你撤了剑,我就马上走,绝不动她一根寒毛。”背后那人笑了:“我为何要根你做交易,你能一牌砸死她最好,然后我再将你一杀,一了百了。”莫惊云道:“这话用来骗小孩子吧,你要不答应,我立时动手,你那时就算杀了我,也只得到一个死女人。”背后那人哦了一声,道:“莫雷神果然视死如归,那你就快快动手好了。” 莫惊云实在摸不透这人的心思,不禁脱口问道:“你……你真想要我杀了她?”背后人道:“那还有假,我一直希望这个女人死掉,又怕自己没这个能力,如果你能将她杀了,我再将你一并刺死,岂不是挣出了天大的名声,卞庄刺虎的故事你没听过么?”莫惊云越听越是心惊,道:“你真的想杀了我?我与你有什么仇恨?” 背后人苦笑:“如果一定要有仇恨才会杀人的话,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人死掉了。”莫惊云眼睛转了转,似乎软了下来:“好吧,你想怎么bbr>样?”背后人并不回答,只是淡淡地道:“那随你的便。反正我不会有任何损失。”莫惊云越是想激他露口,那人越是沉着,绝不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莫惊云知道遇上了高明的对手,他现在已没有任何把握能够要胁对方。为了活命,他只有赌一赌了。 莫惊云轻咳了一声,道:“也许你说得对,我们无冤无仇,没必要为了一个女人拼个死活,兄弟这一次认栽了。”他一收双牌,头也不回,举步就走。他每跨出一步,地上都出现一个深深的足印,一颗心都提到了咽喉,因为他知道,这个人的轻身功夫远在他之上,在他没走出二十步之前,对方还是可以将他一剑穿心。 背后没有声音,没有人冲上来,莫惊云已走进了林子里,他突然拔足狂奔,仿佛身后缀着一个恶魔,直到天光发亮,他才停住脚步,瘫软在地。 没有人追赶,他非常幸运自己能逃过一难,因为他已猜到那个人是谁了,莫惊云心里在冷笑:还说什么天衣无缝,现在他还活着,我想不久他就会去找你们了。 等到莫惊云一离开,纳兰的头一歪,昏了过去,而那个蒙面人的剑一下子软下来,他甚至连站都站不稳,几乎要坐倒在地。方才的一番斗智较量,已使他的精力透支殆尽。 他本就身受重伤,如果单打独斗,他绝不会是莫惊云的对手,甚至那一剑能不能刺死对方,他都没有把握。但他毕竟不同于常人,就凭着自己一席话,将莫惊云吓退。江湖上有如此定力与胆量的人并不多,由此一点,他就可以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第三章 卿来皆是客 天亮了,阳光落在纳兰脸上,她突然感到了一阵刺痛。那是她的眼睛感觉到的。这么多年来,她的脸上一直蒙着面纱,从没有让阳光直接照射过,因此她很不适应。 纳兰醒了过来,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这张床不是很宽大,但却铺得很软,她整个人像是陷入了云堆里。“这是哪里?”她猛一起身,就觉得天旋地转,身子像飞起来一样,差点栽下床来。 这时,有一个声音在门口处响起:“你身子太虚,最好不要动。”这正是那晚救她的人的声音,她以前从没有听过,也算是个陌生人。这倒让她安了心。至少比落到熟人手里要好得多,因为现在“熟人”也就意味着“敌人”。 纳兰不会说话,但却感觉得出来,脸上的面纱不见了。这使得她突然有了一种赤裸的感觉。她平生最不愿意的,就是用真实的、毫无遮掩的脸孔对着别人。因为她知道,那不但是对别人的残酷,也是对自己的残酷。 她又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脸。 那人来到床边,用手隔着被子碰了碰她,递给她一样东西:“这是你的面纱,我已经缝好了。你戴上吧,我不看你。”他转过了身子。纳兰接过面纱,用手摸了摸,知道是这个男人缝的,因为再笨的女人也不会缝出这么粗的针眼。她蒙上面纱,用手拍了拍床,以示他已经可以转过身了。 男人又递给她一碗浓浓的鸡汤,里面还有一个鸡腿,纳兰听着这个男人走出去,越发疑惑起来,但她一向极看得开,所以再如何心存疑问,饭总是要先吃的。 第一天,男人就说了这几句话。第二天更少,之后的几天里,他甚至一句也不说,只是送来饭菜,等到她吃完了,拍拍床铺,他就来收走碗筷,不说一个字。 这样过了五天,纳兰已可以下地了,她的伤虽然很重,但以她这样的人,只要能动,就绝不会赖在床上。纳粹兰摸索着向门走去。 她并不是绝对看不到任何东西,因她眼皮接近透明,所以能够看到一些亮光,也能感觉到一些黑影,当年有一位妙手神医为她看过,说不能割开眼皮,那样的话,她的眼睛就会完全失明。 纳兰下了床,一步步挨向门口,就在她刚跨出一只脚的时候,一只手按向她肩膀。纳兰何等样人,手掌一翻,向bbr>那只手的肘关节处砍下,如果被砍中,那只手就要废了。 那人也是应变奇速,沉肩侧身,躲过这一掌,叫道:“是我。”纳兰从对方的动作中已感觉到,这人竟就是凤凰集客栈里向自己袭击的人。她一个跃身回到床边,抄起了那张琴。五指一抚,就要奏响。那人见了,急叫:“不要作声,我没有恶意。” 纳兰手指一停,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人道:“你不能出去,这里离无名寨很近,他们随时会来,以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出手。”纳兰性子极倔,拇指一勾,发出一声裂帛之音,那意思是:你是何人,敢来对我指手画脚,你不要我出声,我偏要弄出点响动。 那人也不动气,好像知道她的性子,缓缓道:“我知道你想报仇,我也想,但是现在不行,我们的伤都很重。”纳兰突然一拨琴弦,发出三个音,依稀竟是人说话的声音:“你、是、谁。” 这手功夫却是新奇的很,天下谁也想不到,纳兰的琴竟会有这种功能,可以代替人说话。那人似也怔了一下,赞叹了一声,然后却是一声苦笑:“我跟你一样,也是一个未亡人。” 秋塞鸿当然是一个未亡人,可是他没死的原因不是被树枝挂住,崖下不要说树,就连半尺高的草都找不到,也不是掉进崖下的河里,那下面本就没有一滴水,他没有死,全是因为四个人,四个三年以来始终无怨无悔始守候在崖下的义士。 当秋塞鸿把那块断碑踢下崖的时候,那四个人就听到了,这是一个信号,然后秋塞鸿就落了下来。第一个人守在离地面二十来丈高的一个石洞里,他的眼睛看得非常准,当秋塞鸿下落到他头顶上时,他突然从洞里横着窜出来,一把抱住秋塞鸿..,去势不减,将下落之势变为横向之势,划出一道弯曲的弧线向下落去。但他们离地面仍有二十多丈高下,也难免会摔得七窍出血而亡,但紧接着第二个人就出手了。 他们又落下十余丈,第二个人一抖手,挥出一条十多丈长的长鞭,半空中缠住了二人的身子,用力一扯,将他们斜着扯了过去,这一来,二人下坠之势又减了一半,第三个人呼的一声,撒出一张渔网,裹住了二人,就手一抡,将大网几乎平贴着地面扔了出去,而第四人双手一圈,将二人连同渔网全都抱在怀里,身子如同箭一般向后退去,直退出五丈远近,才将二人下落之势完全化解。 三人一同脚踏实地。他们之间配合的天衣无缝。 秋塞鸿向他们四人看了一眼,目光中竟然隐隐有泪光闪动,然而他们谁都没说一个字,立时护着秋塞鸿跳进了一个洼地,搬开一块大石,露出一个黑黑的洞口,五个人先后钻了进去。最后一个人将秋塞鸿身上的血衣脱下,撕得烂了,扔在崖下,然后从崖边开始,将留下的足印一个个扫平,钻进洞里后,又将大石盖好,然后他用手将一根大腿粗细的木头一抽,只听一声沉闷的声响,那洞口部分已完全塌陷下去,从外面看上去绝没有一点人走过的迹象,除了一件血衣外,秋塞鸿从此在人间消失。 而现在,他又出现了,可没想到的是,他这次出手相救的却是自己的死对头,纳兰春水。 若在平时,他们二人相遇,只怕要拼个你死我活,但现在,秋塞鸿眼里所看到的,只不过是一个又哑又瞎,双手畸形的弱女子。 他被心底里的一种什么东西深深的震撼了,他并没有见过纳兰,只听说这个女子很神秘,很可怕,由此他便将她想象成一个极美艳极冷峻极狠辣的绝世美人,但现在看来,他的猜测全都错了。 这样的女人,只怕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而纳兰,却能挺过这一关,而且创立了飞霜谷那一片足以与他抗衡的基业。以前无名寨的二当家“一夫当关”万夫雄,就是和飞霜谷的“云神”花无尘的决斗中互殁身亡的。万夫雄中了花无尘的三枚无影神针,而花无尘也被万夫雄的百步神拳击破五脏而死。两家的梁子,也算是那时结下的。 现在秋塞鸿只要一举手,就可以了结他们之间的恩怨,如果纳兰是一个正常人,秋塞鸿可能真的会那么做,但她如今站在眼前,仅仅是一个无助的残废女子,他还能下得了手么? 两人无言相对,但心中都没有放松警惕,因为毕竟他们之间并不熟悉,而且在饱经苦难的情况下,他们已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谁了。 出卖他们的,就是他们最亲近的兄弟,让他们从权力宝座上砰然坠地,像丧家之犬般躲在黑暗中的,就是平时最忠诚的手下,这场恶梦来得太突然,太迅猛,太不可预料,现在,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能真正懂得他们此时的心。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大声说着:“谈老板在么?在家么?”秋塞鸿听了,心中猛然一怔,这声音为何如此熟?他连忙走出去,嘴里应道:“在,在。” 他来到门外,门外阳光满地,但他的心却一下子冷了下去。 门外是间棺材铺,这是凤凰集上唯一的一家做死人买卖的地方,而现在的秋塞鸿,就是这家棺材铺的老板,谈生。这不是一个化名,事实上这个铺子早就开张好几年了,老板谈生是个令人可厌的生意人,但现在谈生除了脸上的一张皮外,整个人都已经完全从世上消失了,连同他那不生育的老婆一起消失了。这就是江湖,残酷的江湖,为了自己的命,秋塞鸿也顾不得别的了。 现在秋塞鸿就是这里的当家,当一个人的家。 门外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一个人紫面微须,目光阴冷,正是暗逐流萤周白水。他身后站着那位雷神,莫惊云,此外还有几个山上的喽啰,都是曾见过他的。秋塞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咽喉。 他躲到这里是有原因的,纳兰在凤凰集出现,他又惊走莫惊云,想来莫惊云必定猜出了他的身份,那么这凤凰集就是一个极危险的地方,他们绝不可能还敢呆在这里,但秋塞鸿毕竟不是常人,越是别人不敢做的事,他越敢做,而且一做到底,他索性就在这里住下来,化妆成一个不太引人注意的棺材铺老板,他是在赌,赌一下自己的运气,这些天来,他最需要的就是运气。 但现在看来,他的运气并不是很好。 周白水站在厅屋中,四下里看着这间铺子,见到秋塞鸿出来,便问:“谈老板,近来发财呀。”他们常到这镇子,所以并不陌生。秋塞鸿苦苦的一笑:“还过得去,周大当家,是不是山上出了什么事情?”周白水一笑:“不是,山上一切平安,只不过有个兄弟病故了,要口上好的棺材。”秋塞鸿忙道:“有,有。”他不敢多说话,幸好这谈生老板平时的话也不多,常言道:言多有失,棺材铺的老板更是如此,每个字说出来都像在棺材板上钉钉一般。 他挑了一副上好的檀木棺材,周白水吩咐喽啰们抬了,由莫惊云带路,出门去收西门的尸体。他们走了,周白水随后跟着,可就在他出门的时候,突然身子一定,鼻子抽了几下,回过身来邪笑了一声,道:“老板娘呢?在不在家?”秋塞鸿心里猛的一紧,他立时记起,周白水平日风流好色,与山寨周围集子里的很多女子不清不楚,谁想到竟连这棺材铺的老板娘,也与他相好。 那老板娘他当然见过,而现在,却是连她?99lib?一根头发也找不到了。幸好他扮演的是一个戴绿帽子的角色,不论脸上怎么变色,也不会引起周白水的怀疑,他迟缓了一下,才结结巴巴的说:“她……她……不在家。”周白水看了看他,脸上露出一种可怕的笑容,道:“是么?怎么这么不巧,我每次来,你都说她不在家。”他说完,抬手一推秋塞鸿,秋塞鸿不敢运功抵挡,就势一倒,撞在一具棺材上,周白水抬腿就进了屋。 屋子里没有老板娘,却有一个重伤未愈的纳兰,由于她的伤,现在她的夺魂魔音发不出两成,就算加上秋塞鸿,也不一定是周白水的对手。秋塞鸿心里开始后悔了,如果一早就离开这里,哪会撞到这种事。 他已准备拼命了。秋塞鸿在等着屋子里的动静。 没有动静,周白水进了里屋,向里面张了一眼,就退了出来,笑嘻嘻的走到秋塞鸿跟前,道:“果然不在家,谈老板,好好做你的生意,再见了。”他说着用手去拍秋塞鸿的肩膀。秋塞鸿当然不能露出一点会功夫的样子,因此并不躲闪,但周白水的手方到中途,突然一变,五指如闪电般点了秋塞鸿三处大穴。 秋塞鸿张着嘴倒在棺材板上。 周白水嘿嘿一阵冷笑:“这功劳可不能让别人分享,姓秋的,你以为这样就可以逃得过我的眼睛么?易容术你差得太远了。更何况你身上还有股子金创散的药味,我要还看不出来,就是瞎子。现在就让我来揭开你脸上这层丑陋的面皮。”他伸手就去抓秋塞鸿的脸,秋塞鸿闭上了眼睛。 一声轻响,那张面皮果然被揭下来,那里面露出的——露出的脸竟不是秋塞鸿,而是另一张周白水从不认识的脸孔。这张脸又白又嫩,红扑扑的似乎能吹弹得破。竟是一张娃娃脸。 周白水一下子怔住了。就在此时,他只觉得身后风声大响,一物直打他的后心。周白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来袭,不敢硬接,向边上一跳,那物打空,直钉入对面石墙。 那是一柄剑,剑锷如同一头展翅的大雁,剑身尽没。 周白水一看这柄剑,吓得头发都立了起来,他不敢再留在这里,飞奔出门,一溜烟逃了。秋塞鸿的眼睛一闪,已看到外面墙壁后面依稀有人影一晃,好熟的身形。这会是谁呢?他一时也记不起来了。 那柄剑当然是他自己的,至于他的那张娃娃脸,当然也是张面具,不过这张面具可不是秋塞鸿自己装上去的,而是另一位易容高手。 可究竟是谁取了自己的剑,吓走周白水呢?秋塞鸿没有再想下去,因为这时,他看到了纳兰。 蒙着面纱的纳兰,一步步从屋子里走出来,方才她藏在床帐后面,并没有被周白水看到,但是,她却听到了周白水的说话。难道这个救她的男人,就是与飞霜谷势不两立的秋塞鸿? 如果她能看得清秋塞鸿的脸,也许不会相信眼前的人就是秋塞鸿,但是她看不见,秋塞鸿只觉得满嘴里都是沙子,又苦又涩,他并不能肯定纳兰也会有他这般好心,会放过他。 但秋塞鸿救纳兰,是一片好心么?好像也不全是。两个人都在经历着同样的事情,同样的心境,同样的煎熬。但后果会是一样的么? 纳兰关上大门,猛然转身,对着秋塞鸿,她微微点头,将琴放在棺材板上,弹起了一支曲子。秋塞鸿当然听得出来,那是一曲《塞鸿秋》,这表明纳兰现在已断定这个人是谁了。秋塞鸿听着这曲子,好像在听为他自己送行的葬歌,只见纳兰越弹越激动,突然一声响亮,琴弦崩断,纳兰猛然站起,一掌向他头顶拍了下去。 秋塞鸿脑袋里响了一声,他好像看到,天空有无数颗亮星,但在一刹那都被吸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连同他自己。 琴声仍 5728." >在远处响着,秋塞鸿觉得阳光刺眼,他想睁开眼睛,却连眼皮也抬不起。他的脑袋晕晕的,全不知所以然。 过了一会儿,他觉得力气有些恢复了,又想睁开眼,却发现眼皮就是动不了,像是长合了一般。秋塞鸿突然想到了一件最可怕的事,他挣扎着抬起手,向眼睛摸去。 他的手指突然停顿,他摸到了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好好的长着,但不同的是,眼皮竟被人缝了起来,密密的缝了起来。 这一惊非同小可,秋塞鸿几乎是从床上凭空飞了起来,落下去时几乎将床砸碎了,但他不愧是无名寨的首领,硬生生将挤到咽喉的一声大叫压了下去。他努力平静一下心思,向四外摸了摸,觉得仍旧在床上,被子却掉到了床下。 他下意识的去拾被子,突然鼻子里闻到一阵香气,越来越浓,直到床前。那是鸡汤,浓浓的鸡汤。而且听来人的脚步声,却是一个陌生人。 那人走到床边,舀过一小勺鸡汤,喂到他嘴里,鸡炖得很软,连骨头都熬烂在里面,喝起来浓香可口。但秋塞鸿只呷了一小口,就一并吐了出来,吐到了那人身上。 这个可怕的女人,她这样折磨我,到底为了什么?难道这就是她报答别人救命之恩的方式?秋塞鸿轻轻骂了一句。幸好纳兰没有将他的嘴一并缝住。 那个陌生人并没有动气,只是笑了笑,说:“脾气再大,饭总是要吃的,不然苦坏了身子,可不划算。”秋塞鸿并没有听过这个声音,但肯定这是一个男人,他问了一句:“纳兰在什么地方,她不敢见我?” 男人沉默了一下,说:“她眼睛不太好,看不到你,但她的心却很好,你放心躺在这里,过不了几天,你就会复原的。” 秋塞鸿哼了一声,又问:“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男人又沉默片刻,才轻轻的说:“这是我的家,纳兰——是我的妻子。” 这句话一说出来,秋塞鸿第一个反应就是不信,不可信,断不可信。纳兰从未嫁过人,这已是江湖中尽人皆知的事情。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丈夫? 秋塞鸿一下子不知说什么好,他的心里竟莫名其妙的产生了一种怅然的感觉,连他也不知是如何产生的。他最后只是笑了笑,说:“恭喜恭喜,可喜可贺……”男人轻轻笑着,又开始喂他鸡汤,这次他并没有吐出来,他的头脑里已开始想别的事了。 男人一边喂他一边说着:“外面的人一定不知道纳兰有个丈夫吧,其实就连她自己也从不承认我这个丈夫。我们只是从小指腹为婚的。但她是个很要强的女孩子,我知道我配不上她,所以她要走,我也没有阻拦,我对她说,以后如果想回来,什么时候都可以。我会为她烧饭烧菜,洗衣服,伺候她过日子,也许以后我们还会有个孩子……”秋塞鸿听他说着,感觉他的语气很有些欣喜,就是没有笑出来罢了。 秋塞鸿的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男人喂了他半碗鸡汤,又将一个鸡腿送到他手里,自己接着说下去:“我知道,这都是我自己做美梦,纳兰怎么会喜欢上我?她喜欢的一定是你这样的人。”秋塞鸿的鸡腿吃不下去了。 男人轻轻笑着,说:“吃吧,不会有毒的。我知道她喜欢你,不然也不会带着你来,你伤得很重,我想你一定是为了保护她而受伤的。我知道自己远远比不上你,你能在很危险的时候保护她,而我却没有这个力量,还要受她的保护。” 秋塞鸿突然觉得这个男人非常可笑,很有些女人气,可能他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吧,书呆子! 男人当然不知他心里所想的,还自顾自的说下去:“她说你的眼睛受了伤,一时不能见光,所以让我把你的眼睛缝起来,等到再过四五天,就可以为你拆线了。到时候你就能看东西了。” 秋塞鸿的嘴停住,他心里几乎要大笑起来:真是个顽固不化的女人。 他现在明白纳兰的意思了,这个女人虽然是个又哑又瞎的残废,但却是那么要强,绝不受别人一点好处,也不肯接受别人对她的施舍。她宁可得罪人,也不有求于人。 男人将一碗鸡汤全送进他嘴里之后,好像显得很高兴的样子,说:“现在你的脸色好多了,我看过不了几天,你一定生龙活虎,活蹦乱跳,你们练武的人,身体真是好得很。”听着他兴奋的语气,秋塞鸿也淡淡一笑,他也有点奇怪,在这个人面前,他好像一点脾气也发作不出来似的。这个男人好像天生就有一种力量,使你没办法对他生气。秋塞鸿不禁很好奇,他真想现在就看一看这个男人的样子,是不是真的一副书呆子模样。 琴声还在响着,听起来好像并不算太远,就在这屋子左近。秋塞鸿凝神的听了一阵,忽然道:“她的琴是跟谁学的?”男人笑了笑,说:“这可就不知道了,纳兰十三岁就离开了家,那时她并不会弹琴,这本事肯定是她后来学的吧。” 秋塞鸿哦了一声,说道:“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没有回来看过你?”男人道:“没有。可是我知道,她一定会回来的。”秋塞鸿道:“可你说纳兰并不承认你是她丈夫,她便回来了,你能留住她么?” 男人没有回答,过了一阵子,才说:“她是个很有本事的人,我并不想留住她,只要能看到她,我就心满意足了,更何况现在她还很需要我,这就更让我感觉到快乐。从来没有人需要我做什么,我也一直以为自己帮不了别人bbr>.,但现在看起来,并不是这样。” 他说得非常诚恳,秋塞鸿听得出来,每一个字都是从这个男人内心发出来的,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是那样的平淡,平淡的让人崇敬,让人仰视。 面对着一个自以为是自己妻子情人的男人,他居然能这么平淡,这么快乐,这个人的心是什么做成的呢?至少可以肯定,这个人的心里从不会有仇恨二字。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本是不共戴天,但这个人居然能看得这样淡然,还为自己能够照顾这个“夺妻之人”而感觉到快乐,秋塞鸿觉得面前站立的男人如果不是一个白痴,那绝对就是一个圣人。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欲望,真想现在就看一看这个男人的样子。 但是他并没有说出口,多年的江湖历练使得他有了一种习惯,从不把自己的想法轻易说出来。但他却从这个男人口中知道了不少关于纳兰的事情。 纳兰一生下来就是个怪胎,没有眼睛不会说话的怪胎,但她并没有自暴自弃,而是争强好胜,要做一番正常人都做不到的大事情。所以十几岁时就离家出走,不要任何人照顾,也不知吃了多少苦,才会有飞霜谷那一片基业,但人生无常,祝福无定,千辛万苦才得到手的东西,竟在一夜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不是纳兰有一颗坚强无比的心,早就失去了生的意愿。 这一点,他们竟是如此相像。 过后的四天里,秋塞鸿就一直躺在床上,他并没有恨纳兰,他想要纳兰安心的还完这几天欠他的人情债。 果然,到了第五天,等到他吃喝完毕,男人坐到他床头,摸索着为他把眼皮上的线拆了。秋塞鸿终于见到了第一丝光线。 他并没有马上睁开眼睛,而是习惯了好一阵后,才抬起眼皮。 屋子里并没有人,那男人在拆完线后,离开了屋子。 几天的疗养后,秋塞鸿觉得身体里的伤好了很多,他走下床来,拉开门,走出去。 门外已是深秋,叶子不断从树上飘落,象征着一种凋零肃杀的意味,而秋塞鸿就像是一只单飞的大雁,失群失地,更失去了方向。可他知道并不只有他一个人是这种境遇。 纳兰呢?今天怎么没有听到她的琴声?这几天来,一直是那种平和舒缓的琴声伴着他,秋塞鸿几乎要习惯了这种生活,但现在她却不见了。 门外有个人正在坐着看天,天边一只孤雁飞过,其声哀切,秋塞鸿缓步走到他身后,也看着那只大雁,突然叹息一声,道:“孤雁失群,命只怕不长了。” 这句话他曾经说过,现在不知怎么又突然说了出来,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更令他想像不到。 这次并没有暗杀,那个坐着看天的人突然一笑,说:“就算它死掉了,也没有关系,因为它毕竟是死在了故土,我想它在掉下来的那一刻,心里也不会有多少悲伤吧,至少它比那些千里奔波为求活命的同伴,要幸运多了。” 秋塞鸿听得心里一惊,这种吃惊有两个原因,一是这种非常乐观的心态是他从没有过的,另外一种吃惊是来源于说话的人本身,这正是那个照顾他五天的男人。 他为什么不站起来说话?莫非他站不起来,也是个残废? 秋塞鸿连忙转到他的前面,仔细一看时,这种吃惊的感觉又增加了几倍,他看到那个人并没有坐着,而是一直站着,他的身高只到常人坐着时的高度。 这个人竟是一个侏儒。身长不及三尺的侏儒。 秋塞鸿无语半晌,最后才轻咳几声,拱手道:“多蒙恩顾,在下不胜感激,还望恩人将大名见告。山高水长,相见有期,秋某日后定当补报。” 那个男人皱了皱眉头,说:“你这番话咬文嚼字的,我听不大懂。”秋塞鸿只得道:“敢问高姓大名?”侏儒笑了笑,说:“名字很重要么?为什么人们一定要记住某个人的名字呢?就算记住了,也不敢保证以后会不会忘记,就算忘不掉,也不敢保证以后还见不见得到本人,就算见到了本人,也不敢保证还记不记得以前的事,所以不必这么麻烦吧。” 秋塞鸿被这一番话说得怔在当地,他自负口才不错,但此时却不知如何开口。 过了片刻,秋塞鸿才道:“纳兰呢?”侏儒道:“走了。”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盯着秋塞鸿,说:“你为什么不去找她?她可是个非常好的女人哩。”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出的竟是一片至诚之色,好像在为一个朋友着想的样子。秋塞鸿忙咳了几声,道:“你可能误会了,我并不是纳兰的……那个……情人……”侏儒并不吃惊,道:“我知道,你不但不是她的情人,还是……她的仇人。” 秋塞鸿吃了一惊,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侏儒道:“就是今天,给你拆线的时候,我发现你的眼睛并没有任何毛病,她这样做自有她的目的,但她从不对自己喜欢的人有一点点冒犯,所以你不可能是她的情人。”秋塞鸿负手对天,道:“不错,我们本就是冤家对头,直到现在还没分出胜负。也许会一直斗下去的。” 侏儒笑了,他抬起一只小手,指着门外那条小路,说道:“这么多年来,我每天都站在这个地方,看着那条路,等着纳兰从这条路上走来看我。虽然我从不指望着这个愿望实现。对我来说,这并不只是个愿望,也是一种乐趣,因为我有期待,如果这种期能成为现实的话,那就不单是乐趣,而是幸福了。几天前,她真的来了,背上背着你,那是我一生里最幸福的时候。” “现在,她又离开了,我知道她一定是去做她非做不可的事了。我没有拦她,也不想拖她的脚,那样的话,我就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若是在别的时候,秋塞鸿一定会笑得弯下腰,这个侏儒居然还认为自己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可现在,他必须承认,这个高不满三尺的侏儒,就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他的心,远比任何一个江湖人都刚强,江湖中人认为,男子汉就是两肋插刀全道义,冲冠一怒为红颜,但他们真正顾全的,却是自己的脸面。 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高不及三尺的侏儒,竟然有着如此豁达的心胸,如此乐观的心绪,秋塞鸿一时觉得,在这个人面前,自己才是个侏儒。 为什么很多身材矮小的人,思想都那般高大? 秋塞鸿只有离开,他并没有告诉这个男子汉,纳兰这一去可能永远也回不来了,他知道这个男人一定还会站在那个地方,天天望着这条路,秋塞鸿不想打破他的这种乐趣与幸福。 但秋塞鸿在走的时候,心中的仇恨之气竟减弱了许多,连他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那些杀死他兄弟的兄弟,是不是非要死在他手里才算一个圆满的结局呢? 他不知道,他的心已开始迷惘。 第四章 曲终人不散 铁龙是条大汉,人如其名,他身高九尺九寸,面如锅底,黑得发亮,一双拳头比铁锤还硬,一拳出去能打倒一头野牛,手中那柄开山大斧能将几人合抱的大树一挥两段。但这并不是他最出众的地方,他最出众的地方是他的胆子。 他的朋友们都知道,他曾在风雨之夜跑到后山的乱葬岗上,在死人堆里找出两块银子,一把首饰,还从一个将死未死的人嘴里挖出几个金牙,他手指上的伤疤就是那人咬的。铁龙自己也说,如果哪天他死了,那一定是战死,绝不会是被吓死。每个人都相信他的话,因为大家都认为,这世上比铁龙武功高的人有很多,但比他胆子大的人只怕还没出生。 可就是这一天夜里,铁龙死了,他的死很蹊巧,身上没有一处伤痕,只有脸色铁青,舌头吐在外面,眼神像是见到了地狱来的恶魔一样,充满了恐惧。 他是被吓死的。 这件事在无名寨中引起了一阵骚动,但也只是小小的波澜而已,连他的好朋友刘风也不信,有什么事能吓死铁龙,他很可能是吃错了药才死的。第二天晚上,刘风就站在铁龙头天被吓死的地方,这里是一处岗哨,当然要有人接替。 风吹过,身后的树木在响,几片叶子落下来,带起了一阵轻响。他很警惕的四外看看,没有人影。这里是无名寨的深处,不可能有人直入外围来到这里的。他很放心。甚至还哼起了小曲。 但明明是他在哼曲,为什么会有和声?是谁在唱?仿佛还有琴声在响。 刘风身上有些发寒,这时又有树叶落下来,落在他头上。这本来就已是秋天,落叶有什么好怕的?刘风安慰着自己,但也不由得伸手向头上抚去。但他并没有摸到树叶,方才落到他头上的好像并不是树叶,而是一种湿湿的,沾沾的,还带着点热度的液体。 他将手凑到鼻子边一闻,猛的吃了一惊,那是血,分明是血,还带着腥味,这种味道他们是闻惯了的。刘风不由得抬头向上看去。头上是黑黑的夜空,并没有什么东西呀?他又抵下头来看,突然,他看到地面上竟然显出了一个人的脸。那已不是人脸。这张脸被一分为二,中间的裂口上还在流着鲜血。那血竟直喷上来。 刘风后退几步,他的胆子虽不如铁龙,但也毕竟看多了死人,他叫了一声,手中长枪向那张脸狠命刺了下去。枪尖入土半尺,那张脸竟然笑了,笑得很惨。而从枪尖入土处又喷出一股血。刘风用力拔枪,那枪竟然像长在那张脸上,再也拔不出来。 天昏地惨,刘风耳边仿佛有一阵歌声响起,那是葬歌。刘风的魂都要飞了,他极力挣扎着回过头来,身后又是一张那样的脸,这张脸比地下的还可怕,满面血污,一双眼珠子已掉出来,还连着一条血筋,挂在鼻子上,那张嘴已剩下半个,还向外流着血。 刘风脑袋里轰的一声响,只觉得身体中有什么东西砰的一下碎裂了,然后他的舌头就伸出来,眼睛也像死鱼般突起,再也不动了。而就在他倒地的一刹那,突然眼前所有的一切都不见了,只有一个苗条的身影在他眼前掠过,刘风觉得自己死得并不冤,因为他在死前毕竟见过了仙女。 天亮起,阳光透过门外树上仅存的几片叶子射进屋里,落在四个人脸上。但这四个人脸上并没有一丝暖意。文燕鸣阴着脸,嘴闭得紧紧的,一言不发。事实上这几天来,他一直没有露出过笑脸。 他没办法笑了,周白水已将这几天的事情都向他做了汇报:“三天来,我们已死了六个兄弟,这六个人死因都是一样,被吓死的,我真不敢相信他们死前见过什么,能将他们的胆都吓破。现在寨里人心惶惶,大家都害怕夜里上岗,因为就算两个人一起,还是逃不脱被吓死的命运。最后两个兄弟就是一起被吓死的。”回龙玉头上的筋在跳,牙咬得直响,恶狠狠地道:“这些胆小鬼,平时杀人时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真不信他们是被吓死的,二哥,你验尸真的没有发现什么?” 回龙玉口中的二哥当然不再是文燕鸣,而是周白水,周白水一笑,仿佛很爱听这个称呼,道:“我将他们从头到脚,每一寸地方都看了三遍,没有任何伤口,也不是中毒,只是心脏都破了,如果看他们的脸色,显然是受惊过度。”回龙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喃喃道:“吓死的?难道见了鬼?” 那雷神莫惊云突然道:“只怕不那么简单。”回龙玉哦了一声,道:“莫大哥,此话怎讲?”莫惊云不说话,却看着文燕鸣。文燕鸣轻咳一声,道:“这世上不会有鬼,只是有人捣鬼罢了。若真有鬼,为什么不来找我们?显然它害怕吓不倒我们,它这样做,就是要让寨中人心惶惶,不攻自破。” 回龙玉哼了一声,道:“大当家,今晚我亲自出马,一定要查出是哪个不要命的在捣乱。”文燕鸣叹息了一声,道:“三弟,只怕没这个时间与必要了。”回龙玉道:“为什么?”文燕鸣道:“我方才已接到秘报,三百里外的卧虎岭,连云峰,平江寨,化龙潭四个山寨已经知道山上有变,正联手来攻,而此时寨里又出现这个情形,只怕寨里有内奸。” 三个人齐道:“内奸?!”文燕鸣道:“不错。他的目的就是让我们离开无名寨……”他刚说到这里,门外慌张张跑进来一个人,叫道:“大当家,不好了。”文燕鸣道:“不要慌,何事?”那人道:“这两天山上不干净,兄弟们都吓得受不了了,刚才左寨的二百兄弟都……都……集体逃散了。” 文燕鸣腾了一下坐了起来,身子一晃已到了那人跟前,一把抓住那人衣领,大声道:“你再说一次。”那人气都要喘不过来,结结巴巴地道:“左寨……二百兄弟……逃走了。”文燕鸣气得一抖手,将那人扔出门外,这人刚被扔出去,又有一个人跑进来报,后寨一百七十名弟兄也逃下山了。 不到片刻,文燕鸣连接四报,满山兄弟已逃走了多一半,只剩下不到二百人了。文燕鸣跌坐在椅子里,手抚额头,不再说话。周白水急道:“大当家,现在形势紧急,你我要快快决断。”回龙玉也道:“现在不断,等到那四寨攻到,再想办法就太晚了。大哥——” 文燕鸣以手加额,沉默不语,莫惊云突然说了一句:“大当家,不如我们弃无名寨,去到飞霜谷。”文燕鸣突然一震,直起身子,看了莫惊云一眼,那眼神中透出一种奇怪的表情,隔了片刻才道:“看来,只有这样了。”他站起来,慢慢走到门外,摸着那棵大树的树干,嘴里轻轻的不知在说些什么藏书网,最后他一回头,沉声道:“吩咐下去,将寨里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然后放火烧山。” 他仰头看上去,那棵大树直矗入云,高大挺拔,虽然已入寒秋,但那树的风姿仍旧依然,仿佛告诉人们,无论雷雨风霜,它都会傲然直立。文燕鸣看了多时,突然冷笑:“我不能得到的,你也休想得到。”说完,他一掌击在树干上,那大树受此一击,却是一动不动,只不过在文燕鸣的掌离开后片刻,那树皮一寸寸裂开,露出了里面早已焦黑如炭的树干。 午后,无名寨已变成了一座火山,无数个火头冲天而起,将天都烧红了半边。这座耗费了塞鸿秋十几年心血的山寨就这样毁于一旦,周白水与回龙玉是最后两个下山的,因为他们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们看着一排排房屋,一条条飞桥在大火中烧做飞灰,仿佛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杀死一样。 但他们无能为力。最后他们只能怀里一颗受伤的心离开了无名寨。去投飞霜谷。 文燕鸣虽然没有回头看一眼,但心里也在愤恨,愤恨自己的决定,更愤恨那些让他不得不下这样命令的人。他早已点过,自己的这支队伍除了四位头领外,还有七十三人,另外将近一百人在收拾财物时顺手牵羊,卷了些银子私自逃走了。只有这些人无处可去,只得跟随他去到飞霜谷。 这支不到八十人的队伍,却压着几十辆大车,上百匹马,显得有点顾此失彼,照管不过来了。而且文燕鸣也隐隐感觉到,那在寨中扮鬼的人并不会放过他,这一路上可要小心行事了。因为他清楚的知道,去到飞霜谷必要经过回头滩,赤枫林,仙人桥这些险地。如果有人半途截杀,后果当真会严重得很。 所以他让雷神莫惊云带二十个壮卒走在最前,自己押着车辆与马匹走在中间,让周白水与回龙玉断后,三拨人马依次进发,来回照应。每个人都手执利刃,随时准备一死相拼。 前面已经是回头滩。这里怪石横生,水流湍急,极易伏击。莫惊云手握浑金牌,眼睛警惕地扫过每一处可以藏人的地方,却没有敌人出来偷袭。一行人马顺利的过了回头滩。 随后便是仙人桥,却也没有发现敌人,文燕鸣心里总算踏实了一些,这两处是最险要的地方,再向前走就只有赤枫林了,过了赤枫林,就可以看到飞霜谷的谷口了。 现在太阳已经落山了,只剩下一片残霞在天边辉映,红得像血。前面已是赤枫林,一阵阵寒鸦鸣叫着,飞入林子深处,便不再作声。看来林里并没有人埋伏。莫惊云领着那二十人举步入林,后面大队人马紧紧跟上来。 枫林如火,落叶如飞动的火焰般四处飘飞,地上也已落了一层厚厚的叶子,铺满了林中的道路。莫惊云走在上面,就如同在火焰中穿行。 突然,他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杀气急速弥漫开来,如同一张大网,将这赤枫林罩得严严实实,而且这张网正在向中间收拢,而他,正处在这张网的中心。 莫惊云立时停步。 他身后的二十人不知他为什么停下,但看他的脸色凝重可怖,一个个也停下了脚,将兵器抓在手中,四外扫视。 周围静得可怕,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是偶尔落叶坠地,发出如雨打青荷般的轻响。枫林如火,映着天边的红霞,更显得肃杀而萧索。 莫惊云停了一会儿,不见有什么动静,便慢慢的举步前行,但每一个脚步抬起,地上都会出现一个深深的足印。显然他已全神贯注。 队伍慢慢前行,已全都进入了赤枫林。 突然之间,队伍停下了,因为他们全都听到,枫林深处传来一阵琴声。这琴声很柔,很缓,也很轻,但却使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琴声不紧不慢,不急不徐,但每个音符都像是在人的心上弹响一般,引得人的呼吸都跟着它的节奏变得舒缓平和。 文燕鸣一惊之下,那琴声突然大响,变得如铁骑突出,似江河倒泄,中间无一丝间隙,无一分缓和,他的心立时跟着急跳起来,直要跳出腔子。他大吃一惊,急忙震慑心神,同时双手撕下两片衣襟,塞住了耳朵。 他的反应是极快的,但那些手下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一时间,十七八人被琴声带动得心跳加剧,鼻子里嘴里喷出一股血泉,倒毙在地。连同那些马匹听到这么急的琴声,都惊得长嘶咆哮,四蹄怒蹬,大乱了起来。 这二三百匹好马本是用绳子连在一起,二十余个壮卒手拉着缰绳,控制着它们。这一乱起来,那二十多人再也拉不住马缰,马群四处乱跑,将队伍冲得不成样子,十几个人已被乱马踩倒在地,惨叫声充满了枫林。 莫惊云当然已明白来人是谁,他知道这一番急弦之后若是突然琴声放缓的话,不知自己这方有多少人将会承受不住,心脉断裂而死。他情急之下,突然发出一声巨吼。 这声大吼如同沉雷在半空炸响,四外的枫叶像雨点一般纷纷落下,前面十步处的一株小腿粗细的枫树从中而断。随着这声断裂,那琴声也随之一缓,文燕鸣趁机大叫道:“塞住耳朵,不要听琴声。” 剩下的四十二人急急扯下衣服,想要塞进耳朵,却偏偏就是举不起手,就在这时,琴声突然戛然而止。 方才这一轮琴声,就已杀死了对方三十余人,惊散了上百匹马,可见威力确是惊天动地,而当今江湖上能有这般本事的,就只有一人,纳兰春水。 文燕鸣的心在颤,他最想杀死的人还活着,那在寨中扮鬼吓人的想必也是她了。女人的心若是毒起来,比男人还要狠。他心里想着,眼睛一直在四处扫视,终于,有人现身了。 是个女人。虽然她没有回头,但从身形上来看这是个非常苗条的女人。这女人就在前方不远处的一棵树下,背对着他们众人,正在慢条斯理的弹着琴。若单看她安宁的背影,谁又能想到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夺魂魔音出自这么一个柔弱女子的指尖? 而她的身边,还有一个人,就是这个人一手按住琴弦,没有让她继续弹奏下去。 秋塞鸿。 文燕鸣的心突然跳得快子几倍,他平定一下心绪,走到最前面,笑道:“两位当家,别来无恙?”纳兰只是安心理琴,仿佛没听到。莫惊云眼睛看着她,手中的浑金牌竟颤抖起来,显见得他的心神已被纳兰与秋塞鸿的出现吓住了。 周白水看了一下四外,见没有一个人,轻声道:“怕什么,就她们两个人,能挡得住咱们几十个人么?不如一起上,斩草除根。”回龙玉一早就跃跃欲试了,听到这话,他也道:“大哥,动手吧。” 文燕鸣倒是满能沉得住气,道:“秋先生,你好。”秋塞鸿道:“文寨主,你好。”文燕鸣道:“好一条金蝉脱壳之计,要不是那血衣,相信你不会逃掉的。”秋塞鸿道:“错了,我没有逃,我也不会逃。我记得我说过,谁杀了我的兄弟,在一个月内,我一定会让他血债血偿。而今天,正是第二十九天。”文燕鸣冷笑道:“日子不错,大吉大利。” 秋塞鸿道:“可我今天并不想杀人。”文燕鸣哦了一声,微微一笑,道:“那我们就要多谢秋先生手下超生喽!”秋塞鸿脸色一正,道:“可我兄弟的仇,却不能这样不了了之,你们每个人自断一臂,退出江湖吧。我不会追杀你们的。” 文燕鸣与周白水对看一眼,突然同时大笑,笑得弯下了腰,流出了泪,他们一边笑一边道:“原来秋先生这般仁义,只是要我们自断一臂,退出江湖,我还以为他要我们的项上人头哩。周二弟,你有没有听错?” “好像没听错,秋先生是这样说的,他还说不会追杀我们。哈哈。”文燕鸣止住笑声,道:“只可惜……我们却要追杀你!”语音方落,一柄短刀飞射秋塞鸿,那是从秋塞鸿身后发出的,一个头目已按着文燕鸣背后的手势潜到林中,发出了杀招。 秋塞鸿被文燕鸣的笑声吸引,并没有听到这一刀,直到刀尖离后心不到三寸时,才有所发觉,忙一侧身,那刀裂衣而过,文燕鸣冷哼一声,道:“杀!” 他的话刚说完,已有人无声无息的倒了下去,就是那个小头目,他的脖子被秋塞鸿一掌击中,被击晕过去。 那头目身边有一个人,眼角只看到一条青影从身边一闪,他刚啊了一声,只觉得心头一堵,已被点中穴道,还没等他倒下,秋塞鸿已如一头青鸟,没入林中不见了。 决战就此展开。 就在文燕鸣回头>的时候,秋塞鸿已往返两次,点倒四人,莫惊云叫道:“老大,姓秋的不好对付。怎么办?”文燕鸣冷哼道:“怕他什么!姓秋的被我一记大摔碑手砸得吐血无数,相信经脉已经碎去大半,武功只可能有原来的三分之一而已。要不然以他的作风,是不会逃而不战的。”回龙玉文燕鸣一说,精神一振,道:“那咱们还有什么可怕的。就此做了他,一了百了。” 三人直扑秋塞鸿身形隐没处。而文燕鸣则一个人对上了纳兰。纳兰仍旧无语,只是一心弹琴,身子连动也没动过。而那边的几十个人已展开了血肉搏杀。 除了秋塞鸿,所有人都红了眼睛,他们心里在想,如果现在不将秋塞鸿格杀,日后就再无安枕之日了,所以他们下手绝不留情,招招击向秋塞鸿致命处。 秋塞鸿并不想杀人,所以只是点倒了几个,但之后而来的敌人 731b." >猛如疯虎,刀光如同狼牙,噬咬他的致命处,他左右闪避,由于出手有所顾虑,只制人而不杀人,所以身上又受了两处伤,一处较轻,另一处则较重。 这一见血,秋塞鸿立时头脑中一片空白,但眨眼间这片空白又为血色所填充,那是他兄弟的血,他心头又闪过一个个面孔,谈鲁鱼最后那一眼的希望,连城碎那浴血不倒的高大身躯,以及那一幕幕惊心动魄的杀阵。 秋塞鸿突然一声狂吼,他出剑,剑如青电,人似毒龙,枫林之中惨呼声立起。血光代替了日光,使得枫叶更红。血一般刺目的枫叶。枫叶一般飘飞的血光。赤枫林已变做屠场。 周白水两柄诛神刺护住全身,冲入方才人影没入之处,但立时又站起身子,显然那里已没有人,而这时,三个喽啰已经浴血而倒,回龙玉大叫一声,一记千夫指点了出去,指风穿过一株枫树,射下了一片头巾,但也只有一片头巾而已,却没有伤到秋塞鸿分毫。莫惊云手舞浑金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眼睛却是亮如星火。 秋塞鸿的身形如鬼如魅,没有人能跟得上他的步伐,因为他本来就是当世轻功最好的七个人之一。文燕鸣那一掌虽然使他受伤极重,但也只有将他的内力打散了一半,而轻身功夫并没受多大损失。 霎时间,又有几名喽啰中剑倒地,他心里在暗暗盘算,敌人除了三个头领外,还有二十七人,就在这时,两个人从树上跃下,一柄狼牙棒,两张鸳鸯刀直取他的上三盘。而脚下一人将刀舞成一团,滚地而来。 秋塞鸿冷哼一声,脚下丝毫不停,在刻不容缓之际避过狼牙棒,手中长剑突然刺出,从两张鸳鸯刀之间刺进那人咽喉,同时踢起一大片红叶,那地趟刀手刚用刀将红叶绞碎,秋塞鸿已一脚踹中他咽喉,那人被踢出八尺,口中狂喷血泉,连喉骨都一起吐出来,再也活不成了。秋塞鸿打发了这两人,那狼牙棒已向他直点过来。秋塞鸿长剑一起,迎着棒头直刺而出,竟将那狼牙棒从中间一分而二,如破修竹,那人手中一轻,然后一截剑尖透背而出,剑尖在最后一抹红霞中闪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剑锋出,血花飞,但秋塞鸿也发出一声痛哼,背后已有一人射出一柄钢锥,打入他的左腿。秋塞鸿就手拔出钢锥,甩手发出,钉入那人眉心。其他人追到时,只见到四具尸体,一摊血迹,那青色人影早已不知何处。 杀戮在进行,血腥气越来越浓,赤枫林沉浸在恐怖与血色中。 文燕鸣对林中的惨叫充耳不闻,他的目光只是盯着纳兰的背影,脚下如临深渊,每走近一步,脸色就凝重一分。在他面前的虽然是个女人,但却是世上三个最可怕的女人中的一个,他已在她的阴影下生活了三年,在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无时无刻不想取而代之。但他已错过了最好的机会,现在已是他最后的机会,虽然并不算好,但只要把握住,就能得到最好的结果。 随着他的走近,那琴声也变得更加低沉,缓重,几乎微不可闻。 文燕鸣脚下轻飘飘的如同在云间滑行,而那双风雷袖却已如吃饱风的帆一般,涨成了一条布袋,攻势已呼之欲出。突然,纳兰十指轻挑,琴声倏的变了,音律艰涩厚重,惊人心魄,文燕鸣只觉四面八方仿佛布满了重重叠叠的敌人,一步步向自己逼进,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知道若不破去对方的琴音,自己的攻击威力就会减去大半,于是定定心神,道:“好一曲‘十面埋伏’,在下就先来领教谷主的琴音。”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只横笛,凑近口边吹了起来。枫林中顿时飞起了一阵轻佻柔缓的笛声,却是一曲‘凤求凰’。琴音虽厚重,但被笛声一扰,竟然不成片段。 原来古曲《十面埋伏》说得是楚汉相争的战史,而《凤求凰》却是司马相如向卓文君表达心意时所弹的琴歌,因有“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的词句,故此得名。士兵争战之时最怕思及儿女情事,因此笛声虽柔,却仍是使琴音大乱。 纳兰见他破去《十面埋伏》,又奏一曲 href='/article/6504.htm'>《广陵散》,此曲因晋时嵇康死前弹奏而名垂千古,嵇康因忤罪权贵而下狱论死,三千太学生求免未果,行刑之时嵇康神色不变,此曲奏得也是皇皇正大,从容不迫。死姑且难憾其心,何况情事?琴音立时逐散了笛声。 文燕鸣微微冷笑,也换一曲,音律悠闲平畅,如明月映江,似清风拂岭,正是古曲《渔樵问答》。 嵇康乃竹林七贤之一,最喜隐居旷放的生活,死虽不能动其心,但此曲中表达的境界最是令他向往,纳兰奏 href='/article/6504.htm'>《广陵散》时心志与嵇康临刑时相通,一听这曲《渔樵》,登时触动良深,琴音不自主地跟上笛声,同奏起来。 纳兰猛省,忙震慑心神,改奏一曲《阳春白雪》,此曲孤高奥丽,世间能和者极少,渔夫樵子乃凡人俗士,固不能通晓其中妙处。一时间笛声复弱。 文燕鸣略一思索,嘬唇而吹,音律婉转流畅,醉人心脾,却是一曲《春江花月夜》,以流美对孤高,自可与《阳春》比肩。 纳兰见压不倒文燕鸣,琴音复变,铿锵凄苦,隐有羯胡之音,正是后汉蔡文姬所做的《胡笳十八拍》,蔡文姬为匈奴所虏,后被曹操以玉壁赎回,此曲既恋故土,又伤身世,凄苦悲凉自不必说。人生中愁苦远多于快意,这曲《胡茄》一出,登时便扰碎了 href='7208/im'>《春江》的恬美境界。 文燕鸣额角见汗,身形缓缓游走,吹出一曲《碧霄吟》。此曲志趣高洁,潇洒出尘,便如同一位名士隐者,不入俗流,自洁其身,将世间一切烦恼尽诸抛却。只听笛声远及长天,流若浮云,立时压倒了琴音。 纳兰微微一怔,再奏一曲,音律时而巍峨峭拔,时而洋洋无绝,正是古曲 href='/article/6503.htm'>《高山流水》。《碧霄呤》虽如隐者,但难免有知音不遇之感,听到这曲 href='/article/6503.htm'>《高山流水》,自然忆起伯牙子期二人的典故,不自觉心向往之,和声同奏起来。 文燕鸣亦猛省,冷汗涔涔而下,立时变调,吹起一曲《阳关三叠》来,此曲因唐朝王摩诘《渭城》诗中一句“西出阳关无故人”而得名,虽是抒发知己离别时的忧伤,但音调高亢而不低沉。文燕鸣笛声越拔越高,最后只听“铮、呜”两声,纳兰瑶琴弦断,文燕鸣横笛亦裂。 原来钟子期死后,俞伯牙断弦摔琴,再不复奏,纳兰听到这曲《阳关》,大起知音再难相见之感,决然断弦,而文燕鸣运用内力,吹奏高亢之音,拔到最后,笛子已然经受不住,竟被吹裂。 二人这一番音律激斗,竟打成了平手,枫林中寂静下来,无数枫叶如飞蝶般纷纷落下。 文燕鸣身子微微颤抖,额头上的汗水密密层层的渗出。而纳兰的背影虽看不出一点疲惫的样子,但前心已湿了一大片。这一番斗智斗力的激战,毕竟前所未有,已耗去她不少心力。而文燕鸣也是如此,他费尽心机想出这个方法来破纳兰的琴音,但自己也感觉身心俱疲。 可现在情势已变,纳兰的琴弦已断去一条,威力有所减退,更不幸的是,她的琴音已不能再对文燕鸣构成太大的威胁,因为对方以音敌音,并不输给她多少。而纳兰除了琴音以外,还有可以伤敌人招数么?要知道文燕鸣的风雷袖加上大摔碑手,绝对是个非常可怕的劲敌。 二人虽然还在对峙,但文燕鸣的眼睛越来越亮,莫非他已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林中的激战正酣,秋塞鸿又连伤数人之后,敌人只剩下三个头领,十三名喽啰。而此时那些没有死去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眼睛都红了,每个人都如同疯了一般搜索着秋塞鸿的身影。 秋塞鸿身子躲在一堆枫叶里面,突然飞出,长剑闪处,又有两人的咽喉被刺穿,但却已暴露了藏身之处,三柄鬼头大刀前后斩到,而回龙玉的指风也带着厉啸破空而至。秋塞鸿大喝一声,冲天而起,却不防头上一柄浑金牌如泰山压顶般砸了下来,那莫惊云一直隐身树上,看准了空隙一击而中。 他击中的是剑,在这电光石火般的一刹那,秋塞鸿的长剑已架住了浑金牌,但巨大的力道使得秋塞鸿全身剧振,前些天被文燕鸣留下的内伤又已发作,一口血直喷出去。莫惊云一牌出手,并不停顿,另一只浑金牌又砸下来,但突然眼前一片血红,什么也看不到,急忙舞动双牌,护住全身,像一块大石头般落下地来,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秋塞鸿一口血喷到莫惊云脸上,身子却就势一飘,扑到了一棵树后,一名喽啰挥刀赶到,秋塞鸿的长剑穿透树干,刺入了那人心窝。还没等他将剑拔出,两柄鬼头刀,一把丧门剑呼啸着向他斩来,秋塞鸿怒吼一声,手腕一震,那株大树从中而断,飞溅起的碎屑向三人劈面打去,那三人急忙后跃,但他们再快也快不过秋塞鸿,剑光一闪再闪,三人咽喉喷出一股血箭,仰天而倒。 只有七名喽啰了。而秋塞鸿腿上中了一锥,内伤又已复发,他有能力坚持到最后么? 两名喽啰追过树丛,只见到同伴的尸体,已没有了秋塞鸿的影子,他们刚一转身,地上的一具尸体突然动了起来,长剑一挥,两颗头颅飞上半空,血如烟花一般盛开在枫林中。 一个喽啰悄无声息的从后面掩至,手中的短枪毒蛇一般刺出,嗤的一声划破了青衣,贴着肋下的肉带出一条血痕。可同时秋塞鸿的长剑已刺入他的咽喉。 剩下的四名喽啰吓破了胆,对..t>看了几眼,突然转身向林外逃去。但刚跑几步,突然齐齐发出一声惨叫,倒毙在地。 周白水与莫惊云站在四具尸体前,冷冷地道:“临阵退缩,死有余辜。”此时莫惊云周白水在后,回龙玉在前,已将秋塞鸿困在中心。 几个人冷冷对视,都没有说话,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话好说?不是你死,就是我死,绝没有其他选择,如果想要自己活下去,就得杀死你的敌人,这其中已没有任何余地。 这是不是很残酷?还是很无奈?人们为什么总是要自相残杀才能活下去?可这些问题只有留到明天以后再谈了,今天在这里,在这赤枫林中,在这无梦的江湖,在这包裹在一片肃杀秋意的天地间,一切话语都是多余的,只有两个字适合,生或者死。 第五章 一弦破风雷 秋塞鸿仰首而立,并没有看那三个人,他在看天,天空已有秋月升起,碧空如洗,疏星朗月,天上是如诗的境界,地上却是无生的血海。 便在此时,血海当中突然有了风雷之声。 文燕鸣双袖摆开,如两面风帆般攻向纳兰,激荡的空气将地上的枫叶吹起在半空,如魔焰乱舞,而文燕鸣就是魔焰中的恶神。纳兰呢?纳兰就如同彩云间的仙子,怀抱瑶琴,身子比枫叶还轻,如一只海燕穿飞在风帆之间,避开了一波波如同海潮般的攻击。 但也仅仅是避开而已。她在文燕鸣的双袖急攻之下,似已无还手之力。海燕再灵巧,也终究不敢与海浪硬碰的。长此下去,她一定也会被海浪吞没,她将如何应对面前的形势? 文燕鸣的双袖发出风雷之音,已将纳兰逼入死角,他的嘴边泛起一丝狞笑,一袖挥出。纳兰身后已靠上大树,退无可退,眼见袖子攻来,她突然一声轻咤,怀中瑶琴上的那根断弦应声飞出,刺穿了文燕鸣的衣袖。 如果说文燕鸣的风雷双袖是布袋,那这根琴弦就是利锥,锥子总是会出头的。这一刺也不例外。只听一声怪响,那只袖子已被刺个对穿,纳兰的反应比电光还快,猛一扯断弦,裂帛一声,那只袖子已被扯下一大块,里面的风雷劲气无处凝聚,爆发开来,竟将另一只袖子炸成碎片,而附近地上空中飞舞的枫叶全都震成了粉末。 一弦破风雷。 文燕鸣风雷双袖已毁,但纳兰似乎也忘记了,文燕鸣真正的杀招是他的手,大摔碑手。袖子一毁,那双手就露了出来,他一掌正击在那瑶琴上。 人影突分,两人各退十步,凝神而立。都是脸色苍白,身子微晃。 他们对峙片刻,只听喀的一声,纳兰怀中的瑶琴琴弦俱断,琴身中间一条裂纹伸展开来,最后整个琴已分成两片。 两人这一次对阵,袖毁,琴裂,两败俱伤。而文燕鸣还有看家绝活,大摔碑手,可纳兰呢?她的琴已裂,还有什么武器? 她有,正因为琴裂,所以她才有。那瑶琴裂成两片,里面竟还有东西。那是一管箫。她将这管箫凑近唇边,冷冷的对着文燕鸣,而文燕鸣也在看着她,脸上泛起一股阴笑。 纳兰突然觉得腰间一阵麻麻的感觉,伸手一摸,一柄小小的匕首正插在那里,虽然并不深,但从伤口处流出的血竟是黑色的。原来方才文燕鸣掌中暗藏利刃,穿过琴身,射入她腰间。而那匕首上沾染了蛇毒,一股眩晕直冲纳兰头脑,纳兰心中一寒,暗道自己太大意了,虽然她尚有解药,但在剧斗当中,文燕鸣还有让她从容服药的时间么? 秋塞鸿一剑指天,剑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竟似神兵利器一般,令人心折胆惊。他站的地方已被血染红,自己的血,但他的斗志却比方才更旺盛。 他的仇人站在左右,眼睛里都闪着凶光,几个人都没有动,但这只是一刹那,当有一片枫叶落下,挡住秋塞鸿的视线时,回龙玉一指点出,指风穿透枫叶,直刺秋塞鸿眉心。而后面的莫惊云左手中的浑金牌脱手飞出,砍向秋塞鸿后颈。那周白水则悄悄的伏下身子,一柄诛神刺在前,一刺在后护住全身,飞袭而来。 秋塞鸿几面受敌,他一声断喝,丝毫不理会后面的浑金牌与周白水,他执剑如枪,迎着指风刺出,他冲向回龙玉。 指风被剑锋分开,余劲将秋塞鸿两鬓的头发射下几百根,飞舞在夜风中,而秋塞鸿已经冲到面前。回龙玉一声怪叫,身子疾退,但他又怎能快得过秋塞鸿?就算并肩飞驰,他也要比秋塞鸿慢上一半,何况现在他是在倒飞。 眼看着剑锋已到胸口,回龙玉猛吸一口气,一指弹出,弹在剑锋上,那剑经受不住,立时断成两截,然而秋塞鸿就用这把断剑,一剑刺入回龙玉的前心。 回龙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身子如被蝎子蜇了一般猛的一震,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他的千夫指最后一次发出,将秋塞鸿右肩窝射出一个血洞。秋塞鸿闷哼一声,手腕一转,回龙玉前心狂喷鲜血,带着那柄断剑飞出丈外,再也不动了。 秋塞鸿拼着挨对方一指,杀了回龙玉,但受伤也不轻,而且他的剑也被对方毁去,现在他赤手空拳,而另外的两个敌人已攻到。 莫惊云那面浑金牌擦着秋塞鸿头顶飞过去,削下一大片头发,并没有伤到秋塞鸿,但周白水的诛神刺已刺到他后心。秋塞鸿轻哼一声,气运后背,那诛神刺只刺入五分,便无法再进,秋塞鸿飞起一腿,将周白水右臂踢断。 周白水惨哼而退,但他这一臂也没有白断,秋塞鸿后背已被刺出一个血洞,连同肩上的指伤,腿上的锥伤,五脏的内伤算起,他已摇摇欲坠,血将他的站立之处已完全浸透了。 秋塞鸿只觉得头晕目眩,他知道此时已到最紧要关头,敌人还剩两名,但都是劲敌,周白水狡猾多计,莫惊云沉稳狠毒,算起来急躁凶狠的回龙玉倒是最容易对付的了。可他虽然杀了回龙玉,但此时的?伤已不容他狠斗下去。他强按下心头的一口将要喷出的血,飞进了树丛中。 周白水忍痛叫道:“不要让他走了。”他深知如果秋塞鸿逃了的话,今后绝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他一定要将秋塞鸿格杀在林中,才能免去心腹之患。所以他与莫惊云急追上去。 没有人影,只有一片血迹,秋塞鸿像是一条草蛇,早已不知去向,周白水与莫惊云目光如刀,四处扫视,他们的背靠在一起,以防秋塞鸿突然袭击。蓦的,前面树丛中发出一声轻响,二人厉喝着飞扑而至,但那只有一块石头,秋塞鸿呢?他到底在哪里? 文燕鸣已打断了七棵树,在他的大摔碑手下,石头也要粉碎,更何况是木头。但至今他还没有打倒纳兰,纳兰虽然中了毒刀,但一口气竟然能支持到现在,文燕鸣也不得不佩服。但他也看出纳兰已是强弩之末,脸色已越来越发青,呼吸也急促起来,身形已不像方才那般灵活。 最多再过三招,纳兰将伤在文燕鸣掌下。 可就在此时,文燕鸣身后有人喝道:“看打!”一股凌厉的劲风直扑他后背,文燕鸣并不转身,一掌从肋下反穿而出,击向身后,掌风已击中那人。但一刹那间,文燕鸣只觉得天地一暗,那头顶的月光突然没了。 月亮还有,月光也依旧清澈,可文燕鸣却看不到了,一样东西已将他连头罩住。那不是天罗袋,那是一件血衣。秋塞鸿的血衣。 秋塞鸿拼着挨上一掌,将身上的外衣罩在文燕鸣头上,就像当时文燕鸣用天罗袋将他罩住一样,但他能将文燕鸣怎么样呢?他手中已无兵器。 他没有,她有。纳兰的箫已扬起,从箫管里叮的飞出一口细针,打入了文燕鸣的头上。文燕鸣大叫一声,发力一挣,将那件血衣震得分为几百片,但那口针已射入他的左眼。文燕鸣飞退,血从脸上流了下来。 此时莫惊云与周白水双双赶到。左右扶住文燕鸣,而纳兰借此机会,从怀中取出解药服下,也挽住了秋塞鸿的身子。双方一时罢斗。 秋塞鸿又中文燕鸣一掌,几乎已站不起来,咬牙硬挺着靠在大树上,而文燕鸣虽然只是毁去一目,但竟似脑袋已快要掉了一般,脸色铁青,嘴角不住颤动,因为他感觉到那口针似乎不是平常的针,竟似有生命一般,已钻入他的头颅里。 文燕鸣大叫:“你发的……是什么针?”他情急之下,竟忘记了纳兰不会说话,自然也不会回答他。周白水看了一眼,突然一声惊叫:“是……无影神针。”莫惊云叫道:“不可能,不可能,花无尘的三口无影神针,不是已经俱毁了么?”文燕鸣此时已然心中雪亮,他这才知道为什么纳兰一直抱着花无尘的灵牌。 牌中有琴,琴中有箫,箫中有针,第四口针。 无影神针,果如其名。不但发出时无影,没发出时也无影。 文燕鸣捂住眼睛,想将那针拔出来,但针尾已射入眼中,再不可寻。 秋塞鸿突然道:“莫兄弟,还不动手?”这一言出口,文燕鸣与周白水都是大吃一惊,周白水指着莫惊云道:“你……你难道……”秋塞鸿接道:“不错,在无名寨中弄鬼的就是莫兄弟,而适才他对我处处留情,当然是我的人。那位西门电神,就是死于他手。”莫惊云怒道:“你……”秋塞鸿截道:“要不是你出这个好主意,在寨中扮鬼吓人,又联络四寨来攻,把他们逼出山寨,我们又怎能报得了仇?”莫惊云急道:“我……”秋塞鸿道:“你不要有什么顾虑,文燕鸣背叛了我,你当然要为我杀了他。” 莫惊云气得一亮浑金牌,便要前冲,秋塞鸿又道:“我已身受重伤,只怕支持不过今晚,你杀了文燕鸣,就是无名寨与飞霜谷的老大,你可不要错过了好机会。” 这句话犹如一柄重锤,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莫惊云身子突然一顿,眼神游移不定,仿佛在考虑,可就在此时,文燕鸣已怒吼一声,一掌打在莫惊云背心。 这一掌好重,直打得莫惊云向前飞出数尺,七窍喷血,连眼珠子几乎都要震了出来,莫惊云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嘶,一回手,将两面浑金牌飞掷而出,牌缘如刀,切入了文燕鸣胸腹。 两人同时倒地。 莫惊云吃力的抬起头,瞪着秋塞鸿,嘴里吐出一块块碎裂的内脏,道:“你……好……毒……”他就只说出这几个字,头一垂,再也不动了。 秋塞鸿冷笑道:“暗算别人的人,居然说别人狠毒,真是滑稽透顶。”而文燕鸣却没有一时便死,他瞪着一只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对秋塞鸿道:“你说谎……”秋塞鸿笑了:“我是说谎,但你为什么要信?因为你贪心,你恐惧,你怕别人夺去你的位子,你坐的太高,摔下来就没得救了。” 文燕鸣的心在滴血,他并不糊涂,要不是那口针使得他方寸大乱的话,他也不会信了秋塞鸿的挑拨离间。 文燕鸣已说不出话来。秋塞鸿看着他的神情,突然心里闪过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自己逃亡的那一刹那,是不是也与此时的文燕鸣一样呢? 秋塞鸿轻轻叹息一声,道:“你们走吧。我们的恩怨……我不想再斗下去了,为了你的野心,我的复仇,已死了那么多人,他们本与我们之间一点关系也没有,相比起来,我们还要幸运得多呢。” 文燕鸣看着秋塞鸿,他突然大声惨笑,笑得如同厉鬼夜哭:“人入江湖,还能走得了么?”最后他猛的一掌,打在胸前的浑金牌上,那牌直切入胸腔,几乎将他的人切成两半。文燕鸣惨笑而倒。 周白水看着这一切,仿佛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方才还是稳操胜券,不过片刻之间,局面完全改变了。他孤身一人,又断了一臂,虽然知道对方也是伤得很重,可就是没有勇气上前一拼。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很识时务,所以他飞身而起,向林中逃去。他知道对方已绝不会追击他,秋塞鸿言出必行。但他刚一落地,面前就站了一人,当胸一拳击在他的胸膛上。 这一拳很轻,轻得甚至于周白水几乎没有感觉到自己已中拳。但他抬头一看之时,他的眼神就像见了鬼,全身的力气都不见了,竟瘫在地上。月光落在周白水脸上,秋塞鸿低头看时,见周白水双目突出,舌头吐在外面,脸色铁青,看样子竟被活活吓死。 聪明人毕竟都不长命。 这人是谁?难道真的是鬼? 月光照在那人身上,脸上,地上留 4e0b." >下了长长的影子,这人当然不是鬼,鬼不会有影子。但秋塞鸿看到这人时,也不禁打个寒颤。也像是见了鬼一般。 这人竟是孙万雷。早已死了的孙万雷。 秋塞鸿脑子里立时乱做一团,他闪电般的想起了那血光剑影的一幕:事情一开始,孙万雷就被周白水与回龙玉斩下了脑袋,这是那天他见到的第一个死人,怪不得方才周白水看到他时,竟被活活吓死。亲手杀死的人竟出现在眼前,世上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么? 但孙万雷相当清楚,周白水并不是被吓死的,他的死是中了他的冻雷拳。这冻雷拳打出时看似轻飘飘全不着力,中拳之后表面无伤,但内里已是如轰雷炸响,破坏力极大。方才周白水胸口中了一招冻雷拳,五脏中最少已有三脏去了西天,还能不死? 孙万雷走到当场,很有礼貌的一抱拳,道:“两位当家,别来无恙?”秋塞鸿又惊又喜,道:“老七,你这是……”孙万雷道:“我不是什么老七,我的真正身份是孙雷神。”秋塞鸿怔住,道:“孙雷神?雷神不是莫惊云么?怎会是你?”孙万雷道:“莫惊云只不过是表面的雷神,真正的雷神当然是孙万雷。这一点连莫惊云也不知道。” 当雷没有击到你头顶上时,谁也看不到真正的雷,它无形无影,甚至就在你的身边翻滚时,你也不可能看到它。当你觉察到的一刻,也正是你被雷击中的时候。 秋塞鸿道:“原来如此,可你为什么没有死?难道那人头是假的?” 孙万雷道:“当然是假的,那只是一个容貌与我极相似的人,是文燕鸣发现的,于是他想出这个主意,在你看到这人头的时候偷袭,果然重创了你。”秋塞鸿苦笑:“果然好主意。飞霜谷人才济济,可喜可贺。”纳兰冷哼。 孙万雷叹息道:“现在连我也不知道我是哪方面的人,因为我至少是三方面的人。你们两位,还有文燕鸣。但我真正的主子,还是汝阳王。” 秋塞鸿道:“汝阳王?”孙万雷道:“不错,我是他手下的青龙使者。专门为他收集钱粮的。”秋塞鸿道:“这么说来你是为他找钱的?”孙万雷道:“不错,而且我的使命已将近完成了。不但有钱,还有无数的好马,兵器,粮草,飞霜谷与无名寨的积蓄实在不少。”秋塞鸿这才发现林子里的那些车辆不知何时都不见了,孙万雷道:“秋大哥不用找了,那些车子我都让人拉去送给汝阳王了。不但如此,现在飞霜谷也已是一座空谷bbr>99lib?,一无所有。” 他说完一扬手,扔过来一个人头,那人头龇牙咧嘴,面目狰狞,正是张毒龙。秋塞鸿捧起那人头,向天暗道:“三弟,五弟,现在杀你们的人已全都血债血偿,你们的在天之灵,也应当有所安慰了。” 孙万雷笑道:“文燕鸣要我暗地里帮张毒龙掌管飞霜谷,可他不是汝阳王的人,不杀他飞霜谷里就不是我做主。文燕鸣野心很大,只不过表面上并没有显露,他来拉拢我,我当然不会不答应。因为正好可以借他的力量办我的事。”他停了停,又道:“文燕鸣也是个人才,他将周白水,回龙玉,张毒龙,莫惊云都收到麾下,当然是想做一番大事,不仅仅是为了毁去无名寨。” 秋塞鸿道:“纳兰先派你来无名寨卧底,又派文燕鸣来接应你,想不到你们两个都背叛了她。可你为什么还要救我们?” 林边一击而毙西门亮,墙后飞剑惊走周白水。这无疑都是他暗中相救。 孙万雷道:“我不那样做,你们一定会死,这并不是我想看到的。” 秋塞鸿道:“不错,因为纳兰与我一死,文燕鸣就可以安心的做老大,你的计划就不会那么容易实现了。”孙万雷笑道:“正是,乱中取胜,浑水摸鱼,这本就是最好的方法。而且当我听说你跳下了断魂崖之后,更加相信你也没有死。”秋塞鸿一怔,道:“你如何肯定?” 孙万雷道:“因为我知道有四个人在下面等了三年,就为了接住你,救你的命。”秋塞鸿目光一寒:“你如何知道?”孙万雷道:“其实你的一切我了解的很多,而我的来历不但是你,连纳兰谷主也不清楚。你知不知道,汝阳王心怀大志,手下能人义士极多,就是这塞外关山也俯拾皆是。我本就是来找他们四人的。” 秋塞鸿恍然道:“原来铜虎、铁蛇,泥马,木鸡四个人也是汝阳王的人。”孙万雷道:“不错,他们都受过汝阳王的大恩,意图出山,但偏偏你又救了他们的命,他们为了报恩,情愿永远等在崖下,做你的最后一支奇兵。可是汝阳王用人心切,绝等不到永远,所以我为了他们快点出山,不得已想出这个办法。利用文燕鸣的野心来完成他们四人的夙愿。” 秋塞鸿道:“那么说木鸡为我易容,我派他们四人去四个山寨请兵,你也知道得清清楚楚了。”孙万雷道:“当然。你让他们请兵也只是虚张声势,为的是让文燕鸣离开无名寨,半路截击。我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所以先杀了张毒龙,再来这里为你的兄弟报仇。” 他叹了口气,道:“毕竟谈三哥,连五哥都是好人,我也不会让他们白死。现在我的任务已完成,要回去见汝阳王了,就以这两个人的人头为赠物,向两位当家辞行。”秋塞鸿看着他,突然道:“你毁了飞霜谷与无名寨,不怕今后我们找你报仇?” 孙万雷笑了:“你们不会这样做的。我并没有杀死你们的兄弟,而且还帮你们的兄弟报了仇,如果有什么对不起两位的话,就是将两位的财物掠走了,相信两位不会为了一点点的身外之物而大动干戈吧。你们不是这样的人。” 秋塞鸿道:“那也说不定,我看你还是快来杀了我们的好。”孙万雷突然正色道:“两位当老大时,并没有对不起我孙万雷的地方,如今我使诡计毁了两位的地盘,心里已是万分抱歉,如果再将两位杀死,那我孙万雷还是人么?” 说完,他向两个一拱手,转身向林外走去,走了几步,突然又回过头来,看着两人笑道:“也许你们以后会感谢我,如果不是我,你们相信不会靠得这么近,我祝福两位……”他这时突然看到秋塞鸿与纳兰的眼神已变得空洞而迷茫,便改口道:“祝福两位以后永远不要再遇到文燕鸣与我这样的人。祝你们能够重振.无名寨与飞霜谷。再会。” 孙万雷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终于消失在夜色里,清朗的月光依旧洒下,洒在这血流成河的枫林中,他们两个人突然觉得这几天的事恍如隔世,方才的一场血战也变得毫无意义,如果不是脚下那些横躺的尸体与身上还在做痛的伤口,他们真宁愿是做了一场春秋大梦。 纳兰抬起那管箫,呜呜的吹了起来,曲调是那么空洞而怅然。秋塞鸿听着,突然发现在一场血肉搏杀之后,这一切都是徒劳的,玩阴谋的人最后也死于别人的阴谋之下,他虽然最终报了仇,活了下来,但又得到了什么呢?还有什么值得他以后去做呢? 纳兰也靠在大树上,两个人靠得是那样近,近得已没有一丝间隙。纳兰缓缓抬起手,第一次自己将面纱除下来,那下面仍旧是一张畸形诡异的脸庞,但秋塞鸿觉得好像那并不是十分丑陋。 两人默然相对,秋塞鸿突然说了一句:“我们还有没有希望?”然后他们都笑了,笑得是那样的沧桑,那样的睿智,也是那样的理智。 他们当然还有希望。 那个侏儒之所以会年复一年的站在那个地方,等着纳兰来看他,是因为他有一种坚强的信念,希望,本就源于信念。 信念就如同这表面已干枯腐朽的树林,只要还活着,它就一定会复苏,萌芽,开花,人也是一样。所以永远不要为你的未来沮丧。 月光虽已黯淡,但太阳却就要升起。 第一章 相见欢 沉重的牢门在铁链相击的闷响中打开,十余个高大剽悍的武士手握长枪,当先而入,然后向两边一分,闪出一条路来。周文与钱大业随后走进这座死牢。 二人都是一身青布便衣,头戴小帽,装束与常人无异,但不同的是,他们那种顾盼生威的做派是任何便装也包裹不住的。周文苍白的脸膛,颧骨高耸,似有病容,一身的瘦骨嶙峋,如同衣服架子般竖在那里,一双手掌形如枯枝,令人不自主的便产生一种怜惜的感觉。而钱大业却是满面红光,精神饱满,那身衣服紧紧绷在身上,似乎随时都可能爆裂。 死牢里一股骚臭之气扑面而来,令二人都捂住了鼻子,相对皱了皱眉头,这里关的都是等待问斩的重犯,所以牢门厚重,看守严紧,如果没有当朝刑部尚书的手令,外人谁也不可能跨进一步,他们二人虽说掌管刑部,但从没进过牢房,要不是皇帝派下来的这桩差事太过难办,他们也不想来这里。 一个狱卒在前边带路,直来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用钥匙打开了牢门,但每个人都听得出来,他的手在发抖。好像里面关的不是人,而是一只远古怪兽。那十几个武士冲到门口,手中长枪齐举,一步一步的走进。周文与钱大业随后走进牢门,站在那些武士身前,按理说他们是当朝大员,前途无量,实在不必冒这个险。但二人却是脸色平静,并无惊慌之色。 一片死寂中,那狱卒用颤抖的声音喊了一句:“夏爷……夏……夏……尚书大人来了!” 没有人回答,那个狱卒用惊恐的目光看了看周文,见他没什么表情,只得又提高了声音叫了几声,只听牢房中的一堆乱草里这才传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来者何人,大呼小叫,扰人清梦,实在可恼……”这人声音很清秀,语言竟也儒雅之极。 但那狱卒脸上又露出极度惊慌之色,但是尚书大人在此,多少也要有些底气,不然这碗饭就可能再也吃不上了,便也一挺胸脯,叫道:“尚书与侍郎大人亲到,还不起身!”那人哼了一声,道:“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我是梦中仙,尚书是狼(侍郎)还是狗,看看尾巴便了然。” 周文并不恼怒,竟是微微一笑,道:“夏先生,一向可好?下官周文这里问候了。” 他这话刚说完,草堆里忽的跳起一个人来,连同响起了之声,那人坐倒在地,用手拼命掏着耳朵,道:“脏脏脏,天下何最脏,官话与官腔。”牢房中终年不见天日,所以常年点着灯火,这时火光下看得清楚,那人一头散发披过肩头,不见脸孔,满身的破衣烂衫,臭不可闻,最令人奇怪的是,那人遍身发光,乌光。 那是无数铁链在灯火中发出的光,此人颈上胸上臂上手上腿上脚上腰上胯上都被铁链锁住,连接着墙壁上的无数铁环,细细一看,原来那墙壁也是精铁铸成。这哪是一间牢房,分明是个铁笼子。这里不要说关人,就是关一头疯牛也没问题。 周文见他掏着耳朵,也不为意,好像早知道他会有这种行为,笑道:“夏先生,官话虽脏,有时候却可以救人活命,你不妨还是听一听。”那人听后冷笑一声,道:“只怕不是救我的命,而是救你的命吧。”周文脸上一僵,但马上又恢复了笑容:“人在官场,身不由己,以前有得罪的地方,也是下官职责所在,毕竟国法不可违。” 那人这才抬眼从乱发间看了周文一眼,轻轻点头道:“你这话算是与我示好,但却说得不卑不亢,堂而皇之,倒也是个人物。有点意思,说吧,有什么事?”周文从怀中取出一卷黄布,命那个狱卒交给他。那狱卒捧着这黄布,偷眼看了一下周文,周文眼睛一寒,射出两道冷光,吓得他连连点头,战战兢兢的走过去,将黄布放在那人眼前。 那人扫了一眼,道:“为何不念与我听?”周文轻轻咳几声,从怀里取出一块四四方方的丝巾,擦了擦嘴巴,道:“机密大事,不可泄露。还烦先生亲自过目。”那人哼了一声,抬手叮铛做响的展开来,看了一遍,然后一挥手,那黄布飞出,正落在灯盏上,烧了起来,周文见了微一皱眉,道:“先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一定要想清楚。”那人向草上一倒,伸了伸懒腰,道:“是啊,救你周大人的机会,的确是千载难逢。哈哈。” 周文轻哼了一声,道:“不只是你我的命,还有桃花坞里的人,三条命可都在你下巴上,只要你一点头,这些人就都有命了。”那人听了这话,突然暴怒而起,数十条铁链拉得笔直,铮铮做响,喀的一声,一根铁链从中而断。 牢中好些人吓得倒退了几步,那些武士长枪并举,握枪的手都出了冷汗,有些人的腿已开始发抖。一名武士被这种恐惧压迫得实在受不住,狂吼一声,一枪便刺出去。那人看着劈胸而来的一枪,竟然动也不动,一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直瞪着周文。 眼看那一枪就要刺入他前心,周文突然动了,他那只如同枯枝般的手轻轻一扬,手中那块丝巾竟如利刀一般,只听嚓的一声轻响,竟将那枝铁枪从中斩断,然后不知如何一抬手,那武士就飞出了牢门,跌个狗啃屎。 周文轻轻咳了几声,又用那块丝巾擦擦手掌,淡淡地道:“夏先生,你不要动气,桃花坞的人现在很好,我们并没有丝毫为难的意思。”那人怒发:“你们不讲信义,以前不是说只要我投案,就可以放过桃花坞的人么?现在竟然言而无信,难道当初你们都是在放屁不成!” 周文道:“我们一直没有为难过那人,而这次你如果帮忙,一定成功,之后你的罪可以特赦,到时候你们就可以在一起,难道不比在这里等死强得多?你要想清楚。” 那人胸膛起伏,呼吸急促,过了半晌才安静下来,道:“姓周的,你不要玩花样,龙潭虎穴我也不怕,只要你敢动那人一根头发,我就叫你连一根头发也剩不下。”周文道:“这个我了解,为了救那人,你可以自己投案,这份胆色万人不及,是大丈夫行径,我周文很是佩服。”那人哼了一声,道:“用不着拍我马屁。”周文没有再说什么。 那人突然哈哈大笑了几声,道:“要求我做事,就要按我说的做。周大人,你说是不是?”周文点头道:“不错,圣上吩咐,只要夏先生开口,一切条件都可以照办。”那人一口气说道:“三个条件,一,马上在万星楼给我备一桌最好的鱼翅席,每个菜都要包师父亲手做,还要一坛最好的花雕。第二,我要更衣,洗澡,刮脸,剃须。”周文道:“好办,除了这些,先生临走时还可以带上一万两黄金。不知先生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那人抬眼看了看周文,突然阴阴一笑,冷冷地道:“三,我洗澡时要有人服侍,有人修脚,有人擦背。”周文道:“这个没问题,我可以找服侍圣上的人来服侍先生。”那人一笑道:“我可不敢跟皇帝老子一般,我只要两个人服侍。”周文仿佛有点觉察到了什么,脸上现出一些犹豫的神色,轻轻探问道:“是谁?”那人抬手指了指周文与钱大业,道:“就是你和他……的老婆。” 周文与钱大业相对看了一眼,钱大业双手一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意思。他并没有老婆,但周文却觉得好像吃了一顿黄连宴,苦得说不出话来。他睁大眼睛,看着那人,牙齿不住的摩擦,腮上的肉一会儿绷紧,一会儿又放松,最后突然竟现出了满面的笑容,但这笑容却是说不出的寒冷。 那人看着两个人的神色,不由得哈哈大笑,那笑声直透出去,响彻在死牢的每个角落,震得墙上的尘土纷纷落下,牢中灯火不住乱颤,那笑声越震越响,仿佛就要冲破这牢房,冲透这云霄。 二,贺新郎。 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这一天正是汝阳王五十寿辰之日,老天也极是赏脸,一早就开了眼,把一轮红彤彤的太阳推上半空,照得汝阳王府前的那半亩荷塘溢翠流香,天蓝水青,草绿花红,正是做寿的好日子。 从太阳一出山起,到府里来的人便络绎不绝,整个中都热闹起来,大小官员,当地名流,各处巨绅都来捧场,汝阳王府前一早便是车水马龙,拥挤不动,光收拜帖的家仆就有十几个,按官职大小,名气轻重依次送入,又有数十个家人将偏门开放,抬着礼物进进出出,好不繁忙。 与门口相反的是,只要客人一进了大门,就好像换了一个世界似的,走过一条九曲水廊,迎面的是一外幽雅去处,门口上写着两个大字:梅园。这是当今圣上御笔亲题,做为汝阳王行宫的内园。这里看不到一个人守卫,但却处处充满着一股肃杀之气,来往的家仆虽然衣饰与门口的相同,但行动极为敏捷,眼光也是十分锐利,不放过一个可疑之人。 此时已近中午,寿辰将至,寿筵将开,却还是不见汝阳王人影,梅园中的客人并不多,够资格在这里就座的,也仅就二十余人而已。其他人不要说就座,就连见汝阳王一面都不可能。富贵莫过帝王家,这话一点也不错,城中有谚:平生不羡玉满堂,但求一识汝阳王,读书不为上金峦,只求谈笑入梅园。可见汝阳王在此地的影响力。 既是能在这里就座,家世与身份无疑都是极高的,其中有几位年高长者,都是峨冠博带,大袖飘飘,一副学者之风,还有的就是少年英俊,个个鲜衣华服,气宇轩昂。还有的就是城中的几位高官,坐在那里,自又有一番风范。看他们的样子各自不同,年长的大都安然稳坐,目不斜视,而长少的则看上去微微有点不安,仿佛将要等待着什么重大事情的发生。 就在这时,只听钟典齐鸣,十八个彩衣少女蹁然走来,手里托着大红寿灯,与各色寿礼,分列四外,然后又走来四人,在汝阳王的座位后面负手而立,这里的人都知道,这四人正是汝阳王的四个贴身侍卫,人称四象星君,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个个都有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 最后出来的当然是汝阳王。 他今年五十岁,正当年富力强之时,多年的养尊处优让他看起来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今天他穿了一件大红寿衣,上面用金线绣了一百个寿字,在阳光下金光灿灿,好不惹眼,衫得他本来就白皙的脸色更如无瑕美玉一般。 汝阳王一出现,在座的所有人一齐起身,向他齐声道贺,汝阳王微笑答礼,道:“本王何德何能,今日各位能赏脸光临,实是一件快事……”他向众人微笑示意,大家一起就座。一位官员打扮的人谄笑道:“今日正是王爷天命之寿,我等有幸,能亲向王爷道贺,更能一睹王爷芝颜,可算是不虚此行了。”众人也都附和。 汝阳王哈哈一笑,道:“我看今天在座的都是苏州英俊,可称得上是一次‘群英会’了。实慰我心,实慰我心。不瞒各位,今日对于本王来讲,乃是双喜临门,一则是本王寿诞,二则嘛,乃是宣布一件事情,就是为小女择婿的结果。” 这话一出,座中的那些少年子弟都一个个面色微红,似是有些不安,但又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可相对的眼光一碰之时,又充满了敌意。汝阳王并没有看他们,吩咐开席。 就在此时,一个锦衣家仆走近汝阳王,递与他一份拜帖,又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汝阳王扫了一眼,轻轻一皱眉,道:“果有此事?”家仆点头,汝阳王问:“几个人?”家仆道:“两个。”汝阳王道:“好,请他们进来。” 不多时,家仆领进两个人来,后面的人似乎是个跟班,脸也不敢抬起,好像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但前面那个人却是一脸的满不在乎,大步而来。这人一进园子,所有人的目光尽都盯在他脸上,一时间,所有人尽都失色。 这里不乏少年英俊的公子,儒雅超群的书生,剽悍勇武的侠士,但这个人却集中了所有这些人的优点,他不但英俊,儒雅,勇武,而且还有一点他们所缺少的轻佻狂傲,所有的这些集合是一起,组成了这个最吸引人眼光的来客。而他的话更是令在座的名流们吃了一惊。 这位公子直到汝阳王座前,拱手一礼,然后负手而立,脸上露出非常自负的笑容。汝阳王道:“这位可是夏凉眉公子?”来人一笑,道:“正是凉眉,王爷定是见了我的拜帖。”汝阳王点头,道:“公子语出惊人,写明今天与本王贺寿的寿礼,乃是二十万两黄金,不知此话是真是假。” 座中人听了,无不惊骇,他们虽然也是非富即贵,但拿出二十万两黄金做寿礼,却也没这个力量。不由得看着这位夏公子,都露出不相信的神色。 夏凉眉道:“不错,我的确是写明,奉上寿礼二十万两黄金,一点不差。”众人越发惊奇,心道这个人口出大言,却不知那二十万两黄金放于何处,汝阳王一笑,道:“既是如此,夏公子当然可以成为我的座上客,来人,看坐。”他竟问也不问那二十万两黄金是真是假。 座中人愕然,连夏凉眉也不由得一怔,道:“王爷怎么不问一问,我那些寿礼在哪里?每个人都看得出来,我不可能将那么多黄金随身带着吧。”汝阳王看着他,微微颔首,道:“我不用问,公子既然敢说这话,想来定不是一般人物,单凭你的人,我想就值二十万两黄金。” 夏凉眉笑道:“我并不值这么多,但我的寿礼却绝对值,我有两样礼物奉上,为王爷寿。”汝阳王听了,道:“两件礼物?公子定是寻到了世间奇珍。”夏凉眉笑道:“不错,头一件礼物可值十万两黄金,而且世间仅此一件,别无分号。” 汝阳王向下低了低身子,问道:“那是什么?”夏凉眉也向前走了一步,以手护住半边嘴巴,好像生怕让别人听了去,但他的声音在座的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是四个字:“你的人头!” 这四个字一出口,场中突然起了变化,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张桌面突然凭空飞起,砸向汝阳王,谁知刚到半空便裂为七八块,飞袭两边的侍卫,而使桌面裂开的,正是座上客中的几位士绅豪客。与此时同,夏凉眉身后那个跟班猛一抬头,露出了一双利如鹰隼的锐眼,他手臂一振,已多了一支短柄狼牙穿,他的人也如一头独狼,射向汝阳王。 场中一时大乱,那几个江湖豪客掀翻桌子,各自抽出暗藏的兵器,群起而上,却被众家仆挡住,但是那些家仆去来不及挡住那个跟班了。但汝阳王后面还有四大侍卫,此时已如一堵人墙,护住汝阳王。 刘玄武一张手,龟鳞盾迎面立起,要挡下这一击,但那跟班似早已料到,身子如蛇般一扭,狼牙穿半空一折,便已绕过刘玄武,孙朱雀正要飞出火龙标,却被那跟班左手射出的飞刀弄乱了方寸,自救不暇,言白虎怒吼一声,十八节虎尾钢鞭当头便砸,却被一名刺客的蛇鞭缠住,砸不下去,最后面的方青龙一声呼喝,手如龙爪抓向狼牙穿,他要用二十年苦练的鹰爪力加龙爪手,截下这一击。 他果然不愧为四大侍卫之首,这一出手果然奏效,狼牙穿没入他的手掌心,竟连油皮也没割破,方青龙一声闷哼,手如钢钳,狼牙穿也不能再前进半分,但那跟班竟连这一手也料到了,他手指一动,狼牙穿前半部分的利刃竟脱柄而飞,射向近在咫尺的汝阳王。 此人竟在一眨眼前,连破四大侍卫的阻击,力求刺汝阳王于穿下。 这个过程如同电光石火一般,眨眼两次间就已完成,汝阳王还没等从椅子里站起来,狼牙穿闪着慑人的光芒已然飞到,穿过汝阳王的身子,透木而出,竟将汝阳王钉在了椅子上。 汝阳王睁大双眼,死死盯着这要命的利刃,连哼也没哼一声,就倒毙在椅中。 场中大乱,四侍卫红了眼睛,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大的侮辱,四个人联手竟没能挡住这刺客一击,让对方取上将首级于重重护卫之中。言白虎暴喝一声,手臂粗了一半,将那用蛇鞭的刺客拉得倒飞而起,撞上了假山,将头撞得粉碎。孙朱雀的火龙标也标中了两个刺客,那两人全身起火,倒毙在地。而刘玄武与方青龙截上了那个跟班。那跟班没了兵器,并不恋战,身子一滑,如同游鱼般便到了圈外,他看了一眼汝阳王,见他已有死>无活,便唿哨一声,转身飞上了院墙。 他方一抬头,就迎面遇到了夏凉眉。 夏凉眉在说出那四个字以后,就飞身上了院墙,优哉游哉的骑墙观虎斗,嘴角边上还带着笑容,由于大家的目标都在汝阳王身上,所以没有人来管他。现在那跟班跃上墙来,向他微一点头,便要向墙外跳下,但就在这时,下面的每个人都看到,那跟班突然晃了晃身子,手捂咽喉,却仍掩不住那股喷射出的血99lib?泉,他手指着夏凉眉,没有说出一个字,便栽到了墙下。他的咽喉已被割开了。 还有两个刺客见了,大叫道:“你是叛……”话没说完,一个被赶来的弩手射成了刺猬,另一个被方青龙抓断了两腿的骨节,跌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方青龙一手抓住那人,叫道:“你们是哪里的刺客?”那人惨笑一声,突然一咬牙,嘴里流出一股黑血,就再也不动了。原来他们嘴里事先早已藏有毒药。 夏凉眉跳下墙来,缓步走近,四处汝阳王的侍卫们剑拔弩张,围紧了他。夏凉眉看也不看,从死人脸上揭下一层薄薄的面具,递给方青龙,道:“这些人都是杀了正主之后,戴上他们的脸皮来的。”方青龙看了看他,道:“原来你就是与王爷送信的那个人。”夏凉眉从腰间取出一把折扇,随手一展,黑底扇面上露出五个泥金大字“掬水月在手”。他轻轻笑道:“不错,正是我。” 方青龙看着他,突然问道:“你为何要这么做?出卖同伴与朋友,你为了什么?”夏凉眉摇摇头,道:“大错特错,这些人根本不算我的朋友,他们也不配做我的同伴,至于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请汝阳王来,我自会对他说。”方青龙嘴边露出一丝冷笑,道:“王爷就在此间,你如果有本事认得他老人家出来,王爷自会给你机会。” 夏凉眉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这么说这里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汝阳王了?”方青龙点头:“不错,就连我,都有可能是汝阳王。”夏凉眉拍拍他的肩膀,道:“可惜呀,你不是,汝阳王这种身份,根本不会练什么龙爪手,更不会与身份低微的人过招,千金之子,不亡于盗贼,汝阳王就算真是在这里,也不会动手的。”方青龙笑了:“那你就认一认好了。这里没动手的人好像就只有这些彩女了。”夏凉眉又摇摇头:“汝阳王不是败家子,所以断不可能胡闹的,这些女孩子也不是。”方青龙皱皱眉头,道:“那你是否已知道谁是王爷了?”夏凉眉轻摇折扇,微笑着向四下里扫视了一圈,最后一笑,指着死在椅子上的‘汝阳王’道:“这位‘王爷’雅望非常,但真英雄者……” 他一指与他领路的那位锦衣家仆,道:“真英雄者,乃此人也!”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这个人身上。 那位锦衣家仆睁大了眼睛,一指自己的鼻子,道:“我?”夏凉眉向他长长一揖,道:“王爷大安!”锦衣家仆淡淡一笑,道:“你为什么认准是我?”夏凉眉哈哈大笑,道:“帝王之胄,龙行虎步,顾盼之间,凛凛有威,你若不是汝阳王,我就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锦衣家仆看着夏凉眉,突然一阵冷笑,继而变成一阵开朗的大笑,笑声中,他轻轻的转了个身。方青龙等四大侍卫一齐围拢上来,方青龙脱衣,言白虎捧冠,孙朱雀束带,刘玄武换靴,等到锦衣家仆再转过来时,已是与方才大不相同,虽然与死去的那个“汝阳王”长得一模一样,但却面现贵气,眼神流转之间,流露出超凡的王霸之色。 此时在场的每个人都已猜到,这个汝阳王才是货真价实的。 汝阳王示意将地上的尸体抬走,打扫干净场院,剩下的客人们又重新就座。这下子再也没有假扮刺客的人了,有两个官员方才吓得面无人色,在桌子下躲了半天,不免灰头土脸,很失面子,所以好不自在,推说有事,就先告退,汝阳王也不挽留,任他们自去。 此时座上都是一些青年客人了,有几个小伙子方才与刺客拼杀,颇有些奋不顾身的意思,令汝阳王非常高兴,吩咐每人赏三千两银子,以为谢意。 汝阳王环视了一下,最后目光落在夏凉眉身上,道:“是你与我送的信,说今天会有人刺杀本王?”夏凉眉道:“是。如果不是我,你不会想到用替身吧。所以是我救了你的命。你的人头当然值十万两黄金。”汝阳王道:“我这颗头千金不换。”夏凉眉轻笑着摇摇头,道:“对我来说只值十万两。”言白虎与孙朱雀的眼眉当时就立了起来,言白虎道:“别以为你有了功就卖狂,就算你不报信,王>.爷一样会有所防范。”夏凉眉似乎没有听到,手掌向左右扑了扑,道:“我与王爷说话,哪来的苍蝇乱嗡嗡。好不识趣。”言白虎当时就要发作,却被汝阳王一眼吓住了。 汝阳王道:“夏先生想必是受人所派,来与本王为难吧。”夏凉眉折扇轻摇,道:“我不是受人所派,而是受人所托,没有人能够派我做任何事。我也从不听任何人调遣。”汝阳王道:“既是受人之托,就应当忠人之事,夏先生为何反戈一击呢?”夏凉眉并不回答,只抑首看天,轻轻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孙朱雀冷笑一声,道:“只怕这一切都是幌子吧,夏先生以此来取得王爷信任,之后再行刺杀之举,那时就不会误中替身了。” 夏凉眉面不更色,道:“我道王爷身边都是忠义之士,哪知却也有这种小肚鸡肠之辈,我要杀王爷的话……”他说到这里,突然猱身便上,四大侍卫早就蓄势待发,上一次没能截下刺客,这一次绝不能再失手了。 但他们甫一发动,却见夏凉眉并没有攻击汝阳王,而是向座中一人冲过去,伸手便抓。那人猝不及防,只喊出了一声:“啊……”这声音还没落,夏凉眉突然将身子半途一折,以后背撞向汝阳王。 四大侍卫见他没攻击汝阳王,不由得均是一怔,身子不免僵了一下,可就是这一瞬间,夏凉眉的身子已到了汝阳王身前,他转过身来,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汝阳王前心。 众人一时都花了眼睛,没有人能看清夏凉眉是如何到得汝阳王身边的,倘若此时夏凉眉手中有刀,汝阳王就要死第二次,这次可是货真价实的。 场院中突然静得要死,方青龙发出了一声惊呼:“漠漠轻寒身法。” 四大侍卫都吃了一惊,这种身法已多年不现于江湖,自从“漠漠轻寒”笑白头死后,这种身法距称早已失传,谁想竟从这个人身上使将出来。 场院中人各自拔刀在手,复围拢上来。汝阳王却是不动声色,脸上不带一丝惊慌,他摆了摆手,叫各人退下,夏凉眉也一收手掌,退出八尺。四大侍卫都面露愧色,这已是他们今天第二次失手了。 汝阳王很和蔼的看着夏凉眉,道:“先生既不是为刺杀本王而来,那为的什么呢?”夏凉眉反问:“今天什么日子?”汝阳王道:“本王五十寿辰。”夏凉眉道:“着啊,既是王爷寿辰,我当然是为祝寿而来了。况且我已献上了我的第一份礼物。” 汝阳王笑容可掬:“那第二份礼物是什么呢?难道与本王的头一样珍贵?”夏凉眉道:“至少在王爷眼中,这份礼物还要珍贵一些。”汝阳王道:“那是什么?”夏凉眉嘴边露出一丝笑容,道:“那就是——你的女儿。” 汝阳王吃了一惊,道:“难道说今天还有人敢来刺杀我女儿?”他自己受到危险并不害怕,但却很怕女儿受到伤害。确是一片拳拳之心。座中一个少年公子挺身站起,拱手道:“伯伯,我去看一下妹子。”汝阳王点头,道:“贤侄去最好。”那少年刚要举步,却被夏凉眉拦住了,那少年眉头一立,道:“你什么意思?”夏凉眉道:“你用不着去看,她一点事也没有,我并没有说有人要刺杀她。”汝阳王道:“那你的寿礼……” 夏凉眉轻摇折扇,大咧咧的走了几步,问道:“你是王爷,如果嫁女儿的话,妆靥只怕也不下十万两黄金吧。”汝阳王道:“哼,就是再加百万两,也比不上我的女儿。”夏凉眉笑道:“那这十万两黄金你可以省下了。”汝阳王道:“什么意思?”夏凉眉手一挥,折扇反转,现出另一面的五个大字“弄花香满衣”,他笑道:“我会娶你的女儿。并且半分嫁妆都不要。” 他此话出口,惊呆了所有在场的人,大家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眼睛里都带着不同寻常的表情,有的惊疑,有的恼怒,有的讥笑,有的叹息,叹息这个人可能走不出大门,就要被人一剑穿心了。 想将夏凉眉一剑穿心的人自然就是那个少年公子,他的眼睛像两道火蛇,围着夏凉眉转了半天,才冷笑一声,道:“就凭你,也配说这话,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是你家的火坑,乡巴佬。”夏凉眉连一眼都不看他,只是盯着汝阳王,汝阳王也觉得不可思议,他指着那少年公子,道:“我的这位贤侄是当今辅国大将军吕超群的儿子,叫做吕青迪,自古将门出虎子,青迪的人品与才干都是一等一的,与我的小女青梅竹马,而我也一早就有意将女儿嫁给他,夏公子,你有什么把握能胜得过他呢?虽然你救了本王的命,但这件事我还是无法褊袒你。” 夏凉眉自信得令人可怕:“用不着王爷褊袒,我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而现在,我就想要一样,想让你做我的岳父老泰山……”吕青迪从没受过这种侮辱,他冲到夏凉眉面前,一手扯住他的衣服,怒道:“你怎么能跟我抢小荷?你连给她提鞋子都不配,你现在要不滚,我就要你爬着出去。”夏凉眉皱了皱眉头,道:“你这样的火暴脾气,小荷她怎么会喜欢呢?啊,小荷,一听这名字,我就知道她一定是一位非常温柔,非常清纯,非常脱俗的女孩子,月如眉,浅笑含双靥,低声唱小词……”猛然他又一扳脸,喝道:“要跟了你这种不懂温存的野棘篱,苦也苦死了她……” 他刚说到这里,突然半空中落下了一朵红云,随着飘荡起一阵幽香,令人魂迷魄醉,那朵红云在当地一转,变成了一个眼睛大大,脸蛋尖尖的女孩子,她身着一件大红丝缎披风,上身穿粉红色抹胸,露出雪白的双肩与大半个后背,下身配一条水红色细褶长裙,足下一双紫红色抓地虎快靴,上绣鸳鸯双戏水,好一位王府千金,胭脂烈马。 这女孩子方来到院中,就听汝阳王一声呼叱:“荷儿,看你穿成什么样子,不知检点,还不退下。”小荷冲他父亲扮个鬼脸,道:“还要让我裹得严严实实呀?热也热死了,如果你还想要你这个女儿,就不要管我穿什么衣服。你说是不是呀,吕哥哥……”她腻到吕青迪跟前,一手抓住他手臂,轻轻的摇着,眼睛却轻蔑的扫了夏凉眉一眼。 汝阳王对着在座的客人们摇了摇头,嗔道:“这孩子,都是让她娘给惯坏了。”客人们都微微笑着,有人道:“小姐豪气不让须眉,端得是虎父无犬女,日后成人,只怕那花木兰梁红玉,亦瞠乎其后也。” 吕青迪见了小荷,一颗心早飞出了腔子,又见她跟自己如此亲热,立时豪气大盛,对着夏凉眉冷笑一声,昂起头来,一副高不可攀的样子。汝阳王见了,便对吕青迪道:“这丫头,还就是能听你的话,侄儿啊,带她去外边玩,别让她在这给我丢人现眼。”吕青迪大声道:“遵命。”向着汝阳王拱手一礼,带着小荷昂然出门。小荷走过夏凉眉身边时,向他歪了一眼,提了提鼻子,轻轻对吕青迪笑道:“哪里蹿来一只癞蛤蟆,好臭!”吕青迪跟着道:“不要小看这只癞蛤蟆,他以为自己是凤凰哩。”二人笑着出门而去,对话声仍旧能听得到:“荷妹,我带你去吃老淮扬的鱼翅吧……”“又吃鱼翅,不好吃,不吃……” 汝阳王轻咳了两声,对夏凉眉道:“小女言行粗鲁,不足以侍奉君子,我看公子就不要……”夏凉眉眉头一展,道:“我说过的话,从不收回,小姐聪明可人,天真纯洁,很对夏某人的脾气。”汝阳王脸色微有不快,道:“小女虽然尚且待字闺中,但也并非没有中意之人,你真有把握让她看上你?”夏凉眉笑道:“我不是让她看上我,而是让她——爱上我。” 座上有人在轻蔑地冷笑,汝阳王脸色越加不愉,也冷哼一声,道:“既是你有如此把握,本王就给你规定一个期限,嗯——十天如何?”在座的人都掩口而笑,他们知道这是汝阳王在难为夏凉眉,好让他知难而退。但夏凉眉却摇摇头,道:“十天之期嘛,有些长了,我如何能等得十天。”汝阳王一怔,道:“那你说呢?”夏凉眉道:“三天,只要你能让我在府中住上三天,我就可以尽获小姐芳心。”汝阳王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道:“如果你失败了呢?” 夏凉眉连眉头也不皱:“我若失败了,就一头撞死在门口的石狮子上,断不食言。” 在座的人都怔住了,他们怎么也看不出,这个年轻人为何有如此的信心,要知道,得江山易,得女人心难。况且在夏凉眉与小荷之间,还隔了吕青迪与汝阳王这两座大山,就算他能翻过两座山,小荷这样的女孩子,又怎么能爱上一个从没交往过的人? 只有一个结论,夏凉眉是个疯子。 第二章 凤孤飞 汝阳王最近很有些烦躁,因为他诸事不顺。所以他很想借做寿之机,来冲冲这些天的晦气。谁知又来了这么一件事,弄得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将夏凉眉安排在前院偏厅住下,派两个最得力的手下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又吩咐将后宅加派人手,所有外人一概不得入内,他倒要看看,这夏疯子如何能骗取他女儿的爱情,他根本就无法接近小荷。 第一天,那两个来报,说夏凉眉一个人在屋子里饮酒作歌,仿佛根本不知道他的命只不过还有两天了。汝阳王听了,冷冷一笑,并没说什么。 第二天,汝阳王又接到消息,说夏凉眉在床上蒙头大睡,一天都没有下床,可能是昨天喝得太多了。汝阳王皱起了眉头,心里泛起了疑虑。 转眼间就是第三天了。这天直到黄昏,也不见夏凉眉有什么动作,他还是没有出过屋子。这下子汝阳王可真有些坐不住了,这个年轻人到底想要干什么呢? 夏凉眉倒是一脸轻松的神色,他知道,这几天来的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报给了汝阳王,他要的就是这一招。他知道现在他已吊起了汝阳王府中所有人的胃口,当然也包括那位他要追求的人。 果然,正当天边的彩霞刚刚褪去,剩下一抹如同血丝溶入清水里的颜色的时候,夏凉眉已从头到脚收拾了一番,他已好好休息过,现在铜镜里展现的是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 就在他刚刚拿起折扇的时候,果然听到了后窗外传来了一声轻响,那是不小心踩断树枝的声音,窗子外面已来了人,可能就是他一直都在等待的人。他轻声笑道:“进来吧,窗子没锁。”他等了一会儿,却不见有什么动静,不禁眉头一皱99lib?,悄悄来到窗边,猛然推开了窗户。 窗外是一片花草地,地上果然站着一个人,一个女子,但是却不是小荷,而是另一个人。这女人穿着一件淡黄色长裙,戴着一张黑纱,看不清脸孔,但从身材来看,也是一个美人。这女子站在花丛中,人淡如菊,似已与周围的花木融为一体,人因花而艳,花因人而香。仿佛她生来就应站在花丛里,只有花丛才可以配合她的神韵。 99lib?夏凉眉一怔,他不认识这个女人,然而突然相见之下,竟不知说什么好。那女子并没有让他沉默多久,开口便道:“问君能有几多愁?”夏凉眉顿了一下,接道:“一寸相思一寸灰。”这两句互不相关的话,别人听了只怕要笑,但那女人听到这句话,眼睛里却放出了光,但她的声调却仍是冷如冰霜:“你有病?”夏凉眉淡淡地道:“好像没有。” 那女人道:“那你搞什么鬼,只剩下一夜功夫了,你要失败,就要撞死在门前,这话是真是假?”夏凉眉道:“自然是真的,我从不说假话。”女人目光一寒,道:“那你的任务呢?可没有人让你浪费时间来追女孩子。”夏凉眉手指一动,一张字条已飞到那女子面前,道:“我从不浪费时间,这一夜功夫,我定要成功,你仔细看一下……”那女子伸手抄住,微微迟疑了一下,突然夏凉眉的耳朵轻轻一动,转头向门那边看去,低声道:“正主来了,为了不引起误会,你还是快走,免得让她认为……”等到他回过头来,发现窗外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几株玫瑰花摇弋在晚风中,却已看不清是什么颜色。 夏凉眉刚刚关上窗子,门就被踢开了,小荷还是那身吓人的打扮,像一团火焰般冲进来,换做这府里的任何一个人,此时都要头大如斗,这个姑奶奶可是谁也招惹不起的,不知何时就小嘴一撅,让你屁股上挨上几十板子。此时她径直冲到夏凉眉跟前,一双大眼睛直盯着他。夏凉眉半分也不觉得难受,微笑着让她看。 小荷看了半天,才轻哼了一声,道:“胆小鬼,呸!”转身就走。夏凉眉也不问她,自言自语地道:“今天晚上去吃什么呢?这可是最后一顿晚餐了,明天一头撞死,就再也吃不成了。去吃什么呢……”小荷走得并不快,好像也在听着他说话,但他却偏偏不说出来,不禁听得心急,转身站定,道:“明天就要死了,还有心情吃饭?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可怜你。”夏凉眉也不理她,继续说自己的:“这中都城中是没有什么好吃的了,对了……”他双手一拍,眼睛发出了光,道:“怎么早些时候没想到,他就在城边,如果死前能吃到他做的菜,便也不枉了。” 他说完了,兴冲冲的将屋子里的一条帐幔扯下来,向地上一铺,用正燃着的大蜡点着了,一时间屋子里火光大起。小荷吃了一惊,以为他要烧房子,叫了一声:“你做什么……”话音方落,屋子外面便窜进两个人来,正是汝阳王的两个亲信,夏凉眉等得就是他们,他不等两个落地,身子已到了他们背后,一手一个,捉住后颈,将两个脑袋一碰,二人倒也识相,一声不哼便晕过去了。 夏凉眉踩灭火头,开了后面的窗子,自顾自便走,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小荷这个人。 小荷冲他喊了几声,丝毫不闻回音,不禁对这个人产生了一些兴趣,可是嘴里却道:“别以为这样我就能上你的当,要想让我爱上你,做梦!不过……出去玩玩倒也不错。” 夏天的夜晚,城中仍旧十分热闹,到处红灯彩照,各处大小桥梁的栏杆上也都挂满了彩灯,水映灯光灯映水,天如水色水如天,整个城区流光溢彩,也不知是瑶池到了人间,还是游人升了天界。 夏凉眉手摇折扇,一边缓步前行,一边看着四下的美景,真有些流连之意,但却并没有停下脚步,他直走向西城。在夏凉眉身后几步,小荷装作观看彩灯,紧紧跟着他。偶尔夏凉眉回头一瞧,小荷便转了脸去,不与他朝相。 这样两个人都到了城西,已接近城边上,这里有一条小弄堂,深深不知深几许,里面灯光昏暗,虽然也不时有人出入,但衣着要比街头的人差了许多,看来是苦力出入的地方。这里能有什么美味珍馐? 可夏凉眉四下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举步走进这昏暗的弄堂。小荷向里张了几眼,脸上变了几变,本想不进去,但似乎又为了表示自己的胆量,反正这城中乃至四外八百里内,都是他父亲做主,怕什么! 等到她再看到夏凉眉时,是在一处小饭铺的外面,那饭铺到处脏兮兮的,门前生起一大炉火,上面架着一口大锅,里面白色的汤汁正在沸腾,冒出了一股她从没闻过的香味。 好香。她的肚子不禁咕咕的响了起来,她已半天没吃饭了,这一路走来,夏凉眉故意慢慢的走,直走了一个多时辰,不饿才怪。 小荷走进饭铺,挑了一张最干净的桌子坐下,一个歪眉斜眼的小 4f19." >伙计来招呼她,问她吃什么,小荷从没到过这种地方,不知该要什么,她歪了夏凉眉一眼,见他正埋了头大吃,看样子从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便一指夏凉眉,说:“给我一来份那个。”小伙计眼珠子一下子睁得大大的,道:“你也要那个?那……你个女孩子……”小荷一拍桌子,喝道:“姑奶奶想吃,快拿来。” 伙计不敢说什么,找到一个大汉,指指小荷,说了几句,那大汉看了看小荷,也怔了一下,然后走到锅边,用一把大笊篱从里面捞出一大块肉,在凉水中一过,然后抄起一把二尺多长的雪亮薄刀,将刀背并在手臂上,刀柄倒执在手,轻轻一挥,一条肉片就应手而下,其薄如纸。那汉子手臂不停,一大块肉不过眨眼功夫就变成了一大盘肉片,整整齐齐的摞在盘子里,那汉子又取过一小包粉末,在肉片上一洒,让伙计送上。 小荷还没等吃,先被一阵奇特的香味吸引住了。她长这么大也没闻过这么香的食物。此时又饿又累,哪管三七二十一,捧起就吃,这一入口更加吃惊,那香味简直无法形容。 她直吃了大半盘,才抬起头来,看到夏凉眉正在笑眯眯的看着她,他手里轻摇折扇,现出一张新扇面,上写五个大字:人无谋虎意。 小荷看了他两眼,也不理他,这时夏凉眉走了过来,坐在她对面,轻轻摇着头,叹息了几声。小荷对这种搭讪的方式见得多了,那些游手好闲的公子哥们平时总是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来引起她的注意,但她却没有一个看得上眼,眼前这个人甚至连他们也比不上。 夏凉眉见她没有反应,也不动怒,淡淡地说道:“这位小姐,你也太不小心了,这是什么地方,可是你能随便来的?”小荷哼了一声,道:“我哪都能去,用得着你管?”夏凉眉道:“地方去得,可东西却不一定能吃得。”小荷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道:“姑奶奶能跟你吃一样的东西,算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懂么?乡巴佬。”夏凉眉折扇一翻,露出另一面上的五个大字:虎有伤人心。 他淡淡一笑,道:“我吃得,而你却吃不得。” 这句话刚刚说完,小荷就觉得脑袋里就像突然灌进了一桶铅汁一样,异常沉重,而脚下却轻得如同踩在云彩上,眼睛里的夏凉眉也突然变成了三个,她猛吃了一惊,知道上当了,那食物里放了迷药,她大喝道:“你敢对我下手,你不怕我爹……”她只说出了这几个字,就一头向后仰去,要不是夏凉眉一把手拉住了她,小荷的后脑就要结结实实的撞上地面的青条石了。 夏凉眉与那切肉的大汉对视一眼,都微微的笑了。那大汉放下刀子,负手一站,那一股派头哪里像个陋巷中卖吃食的厨子,倒像是个站在府衙中的三品大员。可最让人想不到的是,这个人居然真的是朝廷官员。 夏凉眉一笑,道:“想不到钱大人的‘白水羊头’做得还真到家。”钱大业也淡淡一笑:“哪里,这都是京城老回回马常山的手艺,我只学得皮毛而已。要不是他病了来不了,哪里有我伸手的份?”夏凉眉道:“钱大人过谦了,以我看,就算你钱大人不做官,开个羊头店也一定是日进斗金,不要说别人,我姓夏的第一个来捧你的场。” 钱大业眉毛一扬,道:“这可不一定,我挂羊头,店里也许卖得是狗肉。只希望你夏先生不要跟我学。”夏凉眉折扇一收,淡淡地笑道:“那要看主顾是谁了。” 他突然一指歪在桌子上的小荷,道:“给她下的药重不重?”钱大业道:“不太重,一会儿就会醒过来,只不过一天之内口不能言,手脚麻软,站不起来罢了。”夏凉眉点点头,道:“周尚书在哪里?”钱大业指了指后面,夏凉眉负起小荷,向后门走去,在他没走出钱大业的视线之前,钱大业突然问了一句:“你……你在汝阳王府里,可见到了那个人?”夏凉眉转过头来,发现钱大业眼睛里像是有一种特别的东西,那是一种努力做出无所谓,却又无法掩饰的关切之情,夏凉眉停了一下,才道:“我想我见到了。”钱大业眼睛里发出了光,问道:“她怎么样?”夏凉眉道:“很好。”钱大业点点头,不再问了。 夏凉眉负着小荷走过后门,见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点着长明灯,没有一个人影,使得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听走来十分清晰。过了这走廊,又通过了一道暗门,就来到了一个小小的院落,这院子幽雅而静谧,两个贴着花黄的小姑娘站在天井尽头,为他推开了正屋的门。 周文一早就已到了中都城,一路上保护周文的只有从前他做将军时的三百名旧部,尽都是化妆入城。 他这次来是皇帝派遣,极为秘密,连朝中的大臣都不知道,只知道刑部的两位大人已做为钦差大员,外放巡视,却不知他们真正的目的地是中都。而他们秘密来这里,为的是什么呢?他们如此隐藏身份,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私? 夏凉眉将小荷放在正中的大椅上,周文马上近前来,屋子还站着一个人,是中都城中的内线,他仔细端详了一下,面露喜色,道:“没错,就是她,就是她。” 周文用欣赏的目光看了夏凉眉一眼,道:“你是怎么将她骗出来的?”夏凉眉淡淡一笑,道:“孔夫子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为养也,这种王府千金更是难上加难,要不是钱大人的手艺高超,哪有这般容易。”周文叹了一声,道:“想不到一个吃字,就能将她骗了,早知如此我们又何必劳你大驾呢?”突然他一声低喝:“她要醒了,注意不要说破我的身份。”说着他取过一块手帕,将小荷的眼睛蒙了起来,让她看不到自己的面貌。 小荷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像是醒了过来,猛然发出一声惊呼,却动不得分毫。周文哑着嗓子喝了一声:“不要高声,不然你的小命就要送在这里。”小荷不敢再出声了,由于动不了,也看不到一丝光亮,吓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毕竟她长这么大,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形。 夏凉眉道:“好了,你要我办的事已做完,我要的人呢?”周文还是哑着嗓子:“就在里间,你自己去看吧,看过之后,就可以带她走了。” 小荷像是听出了夏凉眉的声音,又低呼了半声,却又把后半声吞到了肚子里。夏凉眉不再理会别的,转身走进了内间。 屋子里灯火通明,正中放着一张大椅,椅子上一个彩衣女子,正垂着头静静坐着。那一头秀发瀑水般泄下,遮住了她的脸孔。但就从这个身影也看得出,那是一个绝美的女子。 夏凉眉的手有些轻轻颤抖,他慢慢走近,干着嗓子说了一句:“你……我来了。”那女子像是睡着了,没有听到。夏凉眉走近几步,又重复了一次,那女子依旧不理,夏凉眉已走到那女子跟前,他伸出手,慢慢掀起那女子的长发。 长发之下,是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孔,虽然也生得很美,但并无一丝生气,那是一张死人的脸。夏凉眉身子突然一僵,在这刹那间他已觉出了不妥。 就在夏凉眉打怔的一瞬间,那女子突然双臂一长,两柄尖刀划出两道乌光,刺向夏凉眉胸口,夏凉眉确是不凡,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反应过来,猛一个铁板桥,后脑几乎贴到了地面,避过了这一击。然后他身子弹簧般折了回来,一拳打出。 那女子一击不中,也是见机极快,马上一个侧身,飘出五尺,在这同时屋子里突然冒出了无数埋伏。 椅子底下铮铮两声,伸出两枚钢钳,扣死了夏凉眉双腿,天花板上凭空落下一个铁笼,将他与椅子并椅上人一同罩住,每一条铁栏都粗如鸡卵,四下里突然冲进二十余名大汉,每人手中一条长枪,对准了笼中的夏凉眉。 夏凉眉双腿被扣,无法转身,他已成了笼中之鸟。 周文慢慢走进来,站到夏凉眉面前,冷笑一声,道:“我没有食言,你看到她了,确切的话,是看到了她的脸,现在你可以跟她一起走。”夏凉眉身子突然剧烈颤抖起来,眼睛几乎要瞪出眶外:“为什么这样对她?她做错了什么?”他质问周文。 周文突然惨笑:“我也不知她做错了什么,可是我的老婆又做错了什么呢?为什么你非要她不可?她被你侮辱之后,悬梁自尽,她死得好,死得好呀……”他突然一转身,喝道:“杀!” 这个字一出口,十三条长枪穿过铁栏,一齐刺将进来。此时的夏凉眉,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已是笼中之鼠,网中之鱼,他还能怎样? 他求生。夏凉眉突然怒吼一声,抛去了手中的扇子,从怀中一伸手,取出了他的兵器,从没有人看到过他用兵器,江湖上也没有第二个人使用这种兵器,甚至人们连想都想不到。 他用的是书。书无字,无字天书。 书一出手,就变成了两本,他双手左右一旋,十三条长枪就断了六对半,那书乌亮亮的发出金属光泽,也不知是用什么材料打造的,夏凉眉破去枪林,随即双脚用力一分,那椅子连同钢钳“嘎”的一声分成了两半。 诸人厉喝声中,夏凉眉斩断钢钳,透围而出。 四面有铁笼罩住,他如何突得出去?夏凉眉当然有办法,他手中的无字天书既断得了枪杆,也断得了铁栏。但是周文又岂能只此一招?他一拍手,四面八方的墙壁上突然飞出了无数寒光,那是数也数不清的暗器,飞刀,毒针,钢镖,弩箭,追魂丝,夺魄线,这些暗器只有一个目标,铁笼。而笼外之人早已退在一边。 夏凉眉大喝一声,猛地将身上的外衣闪掉,四下里一转一卷,漫天寒光都没了踪影,夏凉眉挡过一阵箭雨,没等第二波攻击发动,手中无字天书一挥,斩断了三根铁栏,他一脚将断栏踢开,跃了出来。可就在这时,他的身子猛然一晃,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这不是毒药发作,而是麻药的迹象,而且这种感觉快速向四肢蔓延。但并没有让他身体失去知觉。看来麻药下得并不重,也许是因为如果下得重了,他就会发觉。这种麻药正与小荷中的一模一样。 那白水羊头! 周文冷笑一声:“既然来了,我还能让你走么?那麻药分量并不重,正好使你觉察不出,但你只要一用真力,就会发现它的效力了。” 他说得并不错,夏凉眉看起来仿佛喝下了十斤烈酒,四肢百骸几乎都要不听使唤了。几名大汉断了铁枪,却抽出身后的缅刀,当头便斩。夏凉眉破出性命,双足一蹬,硬生生从两人之间挤了出去,他已蹿到了外厅。 小荷正瘫痪在椅子上,眼上还蒙着布片,看不到东西,但她却清清楚楚的听到了屋子的一切。她只觉得一只有力的手臂将自己猛的扯到怀里,巨大的力道夹得她一阵血涌脑门,差点晕了过去。然后身子就如同箭一般射进门外的夜色中。 夏凉眉只怕也没想到自己在身中麻药之时,还能有如此神威,从虎穴中将小荷抢出来,但他终究慢了一下,身后被周文抢过来,一掌砸在他后心,夏凉眉到底是高手中的高手,到此时竟还能反击,他左手半本无字天书向后划下,只听砉然一声,锋利的书页已将周文的衣袖划出一条大缝,里面蕴藏的劲气立时泄出,竟将脚下方圆三尺的青草击成粉末,连地面都陷下去一块。 周文身为文官,竟有这种武艺,也是不可思议。 夏凉眉并没有顾及这些,他现在一个目的,就是逃离险境。怀里的小荷虽然不重,但时间一长,就如同抱了一个大铁块,渐有不支之感。周文负手而立,冷笑几声,自己并没有追赶,似乎是不屑追赶,他只是连连发令,命手下诸人堵住各条通向汝阳王府的必经之路,他知道,夏凉眉的体力绝撑不了多久,只要不让他进汝阳王府,他就是死路一条。而小荷,最终还是要落到他手里。 夜色深沉,夏凉眉站上一角飞檐,努力睁大眼睛向四下看去,只见四面条条大街小巷都是布上了身形矫健的汉子,正在向此地围拢过来,他看了一眼城中心那片辉煌的灯火,知道以他现在的体力,是无论如何也到不了那里了。他几乎马上就明白了周文的意图,夏凉眉立时做出了一个决定,非常大胆的决定。 他出城。 既然敌人以为他一定要回汝阳王府,那么他偏不回去,只要到得城外,躲过这一阵追杀,他就能平安度过这一劫。 夏凉眉打定主意,努力拼足最后一点气力,向城墙跑去,小荷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却听得清清楚楚,此时被他背在背后,只觉得从这男人背后渗出的汗水已浸湿了自己前心的衣服。 突然之间,她的身子猛然向上飞起,之后又如同落下了深渊,巨大的下坠力使她从夏凉眉的怀里滚落在地,连眼上的布片也落下了。此时她才看清四周的情形。 这已到了城外,城中辉煌的灯火在此处看来恍如隔世,小荷从没一个人真正到过深夜的旷野,若没有身边的夏凉眉,她的心必定陷入绝望。但夏凉眉却并不乐观,他觉得身上的力量正在飞速消失,已不容得他做任何停留。 他已抱不动小荷,只能拖着她的双脚向前拉,幸好他中的迷药并不太重,不然他连这点气力都没有了。就这样拉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到了路边一个卖凉粉的棚子前,这里当然已关了门,夏凉眉顾不上打门,便一头猛撞了上去。 门板并不算太厚,这一下竟被撞出个大洞,夏凉眉的身子便冲了进去。 里面并没有人,这里只是在白天才有人光顾,晚上空无一人,夏凉眉看了看四周,方才松了口气。如果能缓上半夜,他就可以恢复常态了。 但是他的这点愿望也落空了,夏凉眉刚刚缓过一口气,门外就出现了一个幽灵般的身影。 借着星光,一个人慢慢走进来,这人一身宽大的衣服,罩住了整个身子,看不出高矮胖瘦,脸上戴着一个面具,上面用银粉画着一个闪光的骷髅头,夜里一见,的确吓死活人。 夏凉眉一皱眉,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倚在椅子上,小荷本就动不了,就算害怕也叫不出一声,所以屋子里一时静寂如死。 第三章 怜薄命(一) 骷髅人并没有停滞不前,而是慢慢举步,一步步向二人走来。夏凉眉手中的无字天书已然握紧,但以他现在的体力,还能不能发出致人死命的绝招?骷髅人走到了小荷跟前,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突然一举手,就要向小荷脑袋上砸去。 夏凉眉厉喝一声:“且住。”那人一怔,抬起头看着他,夏凉眉双目一寒,道:“这女人是我的,命也是我的,谁也不能动她。”那骷髅人歪着头想了想,一个字不说,伸出一个手指,在夏凉眉眼前轻轻晃了几晃,意思仿佛是,现在你说话根本就不算数,你还能站得起来么? 这人手指晃完,另外四指一伸,一掌砸了下去。 小荷闭起了眼睛,心里已不知骂了多少次夏凉眉这个王八蛋,如果不是他引诱自己出门,哪会落得这么个下场,糊里糊涂得死在野地里。但她不甘心,她想要看清杀自己的人,但屋子里太暗了,她只看到闪过的掌影,只听到激荡的风声,“这可能是我最后看到与听到的吧。”她想。 突然夜色中有人叫了一声:“住手!”只听砰得一声大响,一扇窗子被撞碎,有个人猛扑进来,手中银戟一闪,直刺骷髅人的右肋。小荷的眼角已扫到这一抹银光,她几乎要喊叫出来,这柄银戟与这一戟刺出时的霸道气势,她当然熟悉得很。 那是一招“人自为战”,招如其名,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你一掌打死她,我就一戟挑了你,这是不顾性命的打法,骷髅人鼻子里轻哼了一声,翻身滑出,身形如履冰面,好看之极。 来人一枪逼退骷髅人,意气飞扬,他一手执戟,护在小荷身前,淡淡的星光洒落在此人身上,脸上,看得出这是一位玉树临风的美少年,而那杆银戟又为他增添了倍于常人的英武气势。活脱脱一个吕布再生。 这人正是吕青迪。 他一眼也没有看小荷,此时大敌当前,退敌要紧,吕青迪曾跟他父亲几经战阵,很有对敌经验,知道现在不是问候之时,而小荷的眼睛里竟已有了泪花,这几个时辰对她来说,真的是太长了,现在终于看到了亲人,她竟险些晕了过去。 吕青迪为护意中人,更显出英雄气概,他先仰头朝天,嘴里轻轻道:“多谢恩人指点,不然定误了荷儿性命……”然后他银戟一指,喝道:“何方狗贼,竟敢动王府金枝,还不报名受死。”那骷髅人看了看他手中的兵器,点点头,开口说了一句话:“你是吕青迪?” 这句话一出口,屋子里的人齐齐吃了一惊,吕青迪与小荷都听出来,这人竟是个女子。 吕青迪听了冷笑一声:“既是知道你家少爷的大名,怎么还敢动她?”那女子点点头,道:“哦,原来吕家大少爷是来保护意中人了,怪不得这般英勇。”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阴阳怪气,极不舒服。吕青迪怒喝一声,挺戟便刺。那女子看着刺来的银戟,竟然不躲不闪,嘴里淡淡地道:“这么说来,你是要娶她喽?”吕青迪银戟猛然一顿,停在半空,前面的枪尖竟无一丝颤动,那一手腕力确是不凡。 “难道还要少爷娶你这丑八怪不成?”吕青迪没好气的回了一句。那女子并不生气,只是格格的笑了起来,吕青迪被她笑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怒道:“你敢笑我?”挺戟又要刺。 那女子一摆手,道:“如果你看到我的样子,只怕就不会这么说了。你过来……”吕青迪哼了一声,并没有反对,总是面对着这么一个怕人的骷髅头,好像也不是一件很开心的事。二人走到一边,相隔数尺,那女子背对小荷与夏凉眉,伸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吕青迪耸然失色,像是见了真正的骷髅头一样。他睁大了双眼,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突然后退几步,嘴里吃吃地道:“王……你是……是伯母……”那女子复将面具戴回,淡淡的回答:“我母亲已去世很久了。” 吕青迪道:“我知道,小荷刚刚出生之时,我正是九岁,那时就与她订过亲的,这是老王妃的意思,而王妃故去之时,我才十一岁,事隔十数年,我却仍旧记着王妃的音容,那么说,你也是……王爷的……女儿?我知道王爷一生只娶过一位王妃……”那女子冷哼:“我当然是汝阳王的女儿,而汝阳王——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屋子里的三个人都大吃一惊,小荷苦于说不出话,而吕青迪与夏凉眉齐声道:“这怎么可能?” 那女子道:“这怎么不可能?我父亲有替身,当然也要为我寻一个替身,而我的这个替身,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只不过是父亲买来的野孩子而已。”吕青迪低下了头,嘴里嘀咕着:“怪不得,怪不得她生得谁都不像……” 他猛然抬头,银戟一挥,怒道:“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告诉你,这些话我一个字也不信。拿命来!”他一戟向那女子刺去。那女子并不躲闪,任由他刺,嘴里轻轻道:“你这一套人定胜天戟法,固然是吕老将军的传家绝技,二十年前在对沙陀国的对战中,挑下过十一位沙陀猛将的头颅。我父汝阳王也因此而非常敬仰吕老将军,曾经以玉带换铁衣,与吕家结亲……”银戟此时已堪堪刺破她前心衣服,却猛然停滞不前。 吕青迪狠吃一惊,头上竟然冒出了汗水,不由得叫了一句:“你如何知道这些?莫非你真的是……”那女子并不回答,负手而立,冷冷的看着他,眼神倨傲以极。 小荷眼睛里突然冒出了无比恐惧之色,她像是已猜到了这女子现在的意思。 吕青迪慢慢收回银戟,他的脑子里一片纷乱,已没有头绪。那女子突然一声呼叱:“还怔着什么,去替我杀了她,我再也不想过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我要做回原来的我,夺回那本就是属于我的一切。”吕青迪身子猛然一震,但并没有反应,那女子见他并不动手,又急催了一句:“你杀了她,还可以娶我,做我父亲的东床快婿。可你要不杀她,我父亲也会让你娶她,那你以后就再也用不着去汝阳王府了。” 这句话可正说到了吕青迪的心底里,他内心非常想做汝阳王的女婿,因为自从他父亲故去后,吕家的声望已大不如前,很需要振作一下,而现在天下一无外战,二无内乱,若想以军功光大门楣是不可能的,只有攀龙附凤这一条路。 他霍然回头,盯着小荷,小荷也在看着她,二人的目光一对,小荷心里竟然颤抖了一下,她可能从来也没看到过吕青迪的这种眼光。 吕青迪盯了小荷片刻,突然道:“小荷,你说一句,这都不是真的,我就会相信你。”小荷的眼泪流出眼眶,她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出来。吕青迪等了一会儿,见她并不说话,只是一个劲的流泪,心里竟已相信了八九分,他双手渐渐握紧,眼睛痛苦的闭合,突然他一声猛喝:“你骗我好苦。” 银戟终于出手,直刺小荷心窝。 一炷香以前,这个人还是小荷的救星,可现在却成了她的催命鬼,这情形变化得太快,快得让人不敢想像。 戟如毒龙,去势如电,小荷眼看着银戟刺到,却一动也不能动,她闭上了眼睛这一刻她的眼睛在流泪,而心里却是在流血。 嗤的一声,戟尖入地半尺,而小荷却并不在戟下。 就在银戟刺到的一刹那,小荷的身子突然向后滑出数尺,避开了这一击,而出手之人,正是夏凉眉。 吕青迪抽戟在手,喝道:“你!”只见夏凉眉在椅子里站起身来,走到小荷身前,长长吸了一口气,道:“你要杀她,可得先问问我手里的书。”吕青迪点头:“好,好,好,我早知道,我们之间一定要干一场的,不想来得这样快。”夏凉眉努力伸展了一下身子,却仍是踉跄了一下,他苦笑一声,道:“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我这本书就算做我的翅膀,但愿它能带我脱离险境。”吕青迪看着他的脸,道:“你现在不是最好。”夏凉眉淡然一笑,道:“对付你,已足够了。”吕青迪冷然道:“我从不占人便宜,如果你能接下我十招而不倒,我就不杀人。” 夏凉眉并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他要保存体力。 吕青迪见他点头,便慢慢的将戟平指,道:“第一招!” 百兵之祖是为枪,枪招以刺为主,而戟由枪变化而来,当然也是以刺为主要攻击方式,可吕青迪的第一招并没有刺,而是斜扫,戟头尺余长的小枝在星光下划出一道利芒,划向敌人咽喉。这一招已将夏凉眉周围五尺处尽数笼罩,正是一招“人尽其才”。夏凉眉脚步不移,手中无字天书合二为一,看准小枝的来势向上一迎,乃是一招“天下无双”,正将小枝挡出去。 吕青迪见他破了这一招,手中戟并不回抽,而是手腕一振,戟身呼的在半空转了半个圈子,以戟杆猛砸夏凉眉头顶,这是一招“人弃我取”,以戟杆取敌,是戟法中最不常见的招式,故此取名。夏凉眉见他这一砸来得迅猛异常,也厉喝一声,天书向上力挡,却是一招“天怒人怨”,只听一声大响,二人都是震得胳臂酸麻,而夏凉眉竟险些将天书掉在地上。 他藏书网在方才吕青迪与那女子对话时,已默运内功,将麻药逼出了一大半,可到底还没有除净,这一硬碰硬之下,明显有些吃亏。而吕青迪也是狠吃了一惊,他的臂力并不出众,而戟法也不十分讲究气力,而是以巧招取胜的。 所以吕青迪不再用强,身子一拧,手中银戟连出三招,分别是“人微言轻”、“人心所向”、“人云亦云”,夏凉眉脚下纹丝不动,三招出手,“天长地久”,“天各一方”,“天经地义”,将三招一一化解。吕青迪三招落空,手腕一抖,用一招“人面桃花”,一枝戟显出五个枪尖,分刺夏凉眉咽喉、前心、小腹,夏凉眉手中天书如星光乱闪,一招“天花乱坠”,封了出去,戟尖刺在天书上,发出“叮叮叮叮叮”五响,急如密雨乱珠,却刺不进分毫。 吕青迪用过六招,摸不到对方底细,只觉得对方手中那件怪异兵器千变万化,怪招层出不穷,取巧似是不易,他经验丰富,心思电转,手下招式一慢,用上了他家祖传的绝技。以慢打快,以静制动。却是一套“人老珠黄”戟法。 这一戟来得极为怪异,戟杆轻颤,似是全无力气,引得光芒乱抖,实不知他要刺向哪里,他的脸上也显出一种遗老般的朽腐之气,正是一招“人困马乏”。夏凉眉突然眉头一扬,他已看出这一招的厉害,对方已是“人困马乏”,本无力攻击,但这只是表象而已,等到前锋到了你跟前时,就会一变气势,一鼓而进,再难防御,所以他已不能再守,他只有攻。 可是以他的体力,可有能力发起攻击?他不知道,但不攻击就只有死路一条,他别无选择。 夏凉眉轻啸一声,发力前冲,一招“天马行空”,手中天书一分为二,左手天书挡开银戟,右手天书击出,斩向吕青迪面门。如果不是他身中麻药,这一招使出来,真的如招所示,俊逸潇洒,不可方物。吕青迪似乎也是成竹在胸,等得就是他来攻击,却并不急着反攻,而是一招“人人自危”,脸上现出吃惊的表情,身子一缩,以戟杆向上一迎,砉然一声,天书斩上戟杆,吕青迪手腕一振,银戟落地,此时夏凉眉左手天书从下反撩而上,却是一招“天翻地覆”。 吕青迪惊叫一声,翻身跃起,避开这一招,落地时已是背对夏凉眉,这乃是一招“人为刀俎”,以背对敌人,无疑是任人宰割,这一招名字倒是极为恰当。 夏凉眉想也不想,最后一招出手“天网恢恢”。双手天书分从两面斩向他两臂,看来倒也不想伤他性命,吕青迪无论如何也避不开这要命的天网。可是他也有最后一招,而且也是最厉害的一招,在战场上,他曾以这一招取过敌方上将之首级。 这是一招“人面兽心”。 一枝小小的银戟,从他的肋下反刺而出,刺向夏凉眉小腹。与此同时,无字天书也已经斩上了吕青迪双臂,只听铮然两声,锋利的书页竟然斩不进去,原来吕青迪身上穿着纯钢护甲,这一击只将护甲斩裂,将他臂头划出两道浅浅的口子,并无大碍。此时夏凉眉那无字天书尽在外门,中堂大开,再也无法抵御这一刺,电光石火之间,戟尖已深入腹腔。 夏凉眉猛可一惊,身子自然而然的向后急退,但这一戟仍旧入肉二寸,受伤极重。吕青迪一抽短戟,血花飞溅处,夏凉眉捂腹后退。吕青迪不再进击,方才说好的,十招之内决胜,现在已过十招,自然不会再打下去。但夏凉眉极是硬气,连哼也不哼一声,撕下一块衣服,将受伤的腹部紧紧缠住,目光中并无一丝恼怒愤恨之意,身子也如一根旗杆般屹立不动。 吕青迪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过了片刻,二人仍旧不动。夏凉眉腹上流出的血已将衣服浸透,却并没有倒下的意思。 吕青迪突然收起短戟,将地上的银戟握在手中,那女子喝道:“还不杀了他们?”吕青迪好像没听到,对夏凉眉点点头,道:“十招了。”夏凉眉道:“不错。”吕青迪道:“你胜了。我遵守言诺,不会杀人。” 夏凉眉也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最后那一招,如果不是吕青迪身穿护甲,夏凉眉的天书斩到之时,他根本就不可能发出那致命的一招“人面兽心”,也就伤不到夏凉眉。现在十招已过,对方仍旧不倒,他自然就算输了。 吕青迪将银戟一背,从夏凉眉身边走过,出门而去,这自始至终,他也没有看过地上的小荷一眼。是他不想看,还是不敢看? 直走出门外数百步后,吕青迪才突然狂吼一声,拔腿飞奔起来,道路箭一般在脚下掠过,不时有枝叶在他脸上擦过,吕青迪最后跑得筋疲力尽,手中银戟猛插进一株大树,一声厉啸,腕子一翻,那棵大树从中而断,吕青迪跪倒在地,以手抱头,呜呜的哭起来:“小荷……我……不是有意的……” 那女子看吕青迪走了,气得冷哼一声,脸现杀机,道:“他不动手,我自己来。”夏凉眉冷笑:“你不妨试试看。”那女子哼了一声:“我并不想杀你,如果你挡我的路,却是讲说不了,我只好送你和她一起走。”夏凉眉天书一摆,道:“就凭你?”那女子看着他,一阵冷笑:“如果你现在还能发出一招,我就服了你,别看你骗过了吕青迪那败家子,但可瞒不过我的眼睛。” 她说着话,一步步来到夏凉眉跟前,歪着头看他。夏凉眉只觉得心底里有什么东西在向下沉,他努力想发出杀招,但双臂已抬不起来,他的血已流得太多,眼睛都有些看不清了。 那女子嘴边露出一丝笑容,举掌向夏凉眉头上拍了下去。 突然之间,从门外传来一声大吼,接着一条十八截虎尾钢鞭穿破木板墙,向那女子手腕卷去,那钢鞭上尽是倒刺,如果钩在肉里,至少要撕掉一大条肉下来。 那女子掌到中途,突然一沉,虎尾鞭竟卷了个空,而那女子这一掌虽然低了数寸,却方向突变,拍向夏凉眉耳门。这里也是人身重要大穴,一掌拍实的话,夏凉眉可就要凉透了。 但门外来的并非一人,还有一个人在虎尾鞭刚刚发出时,便如一块发射机射出的石头般撞进来,以身子撞向那女子。他的身子并不是兵器,他的兵器是盾,一面青光闪闪,其薄如纸的盾。上面一条条一道道满是裂纹,但这却是天下最硬的盾之一。 那女子扫了一眼攻来之人,似乎轻轻叹息一声,她已知道,今天的人是杀不成了。她也没见如何动作,一个轻盈曼妙的身子就轻烟般向上飘起,半空中转出十余个圈子,升上了屋顶,但她并没有就此罢手,一道乌光脱手飞出,击向小荷。 就当她身子跃起之时,言白虎与刘玄武正要将她拦下来,但见她掌心乌光一闪,一物直打小荷,二人大惊之下,齐齐出手,将暗器打飞出去,但此时那女子已穿破屋顶,鸿飞冥冥,不知所终了。 门外火光亮起,涌来一大群人,都是汝阳王府里的仆人们,夏凉眉只觉得眼前火光耀眼,突然天旋地转,脑子里轰然一声,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五探芳信: 一声炸雷,几乎就响起在窗外的树梢头,夏凉眉睁开了双眼。 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仿佛是被雷击所震荡的一般,好不容易,夏凉眉才看清楚眼前的情况。 这是一间精致的屋子,帐幔雪白,大理石铺就的地面泛起青光,几乎能照得见人影,床边燃着香料,整个屋子都飘荡着一阵幽香。 在床前还站着一个人,见他醒过来了,就在与他把脉,然后转头对椅子上坐定的汝阳王道:“王爷,他已经没事了。只是失血过多,静养几天就能下地了。” 汝阳王点点头,叫这大夫出去,然后亲自走到床前,看视夏凉眉。 窗外下着大雨,这无聊的雨声却更显得屋子里幽静异常。雷声还在不住响着,但在夏凉眉听来却是那么遥远,他又晕睡过去。 两天以后,夏凉眉可以勉强下地了,这些天来,汝阳王是天天必到,但小荷却一次也没来过。 这天吃过晚饭,汝阳王照旧来看他,见他气色已好得多,夏凉眉躺在床上,突然苦笑一声,道:“姓夏的纵横江湖,从来没有办不到的事,可在你手里,我却栽了个跟头,你放心,等我一能出门,我便去找你门口那石狮子。”汝阳王听了,却是长叹一声,道:“你先用不着去找那石狮子,你还是——先去看看小荷吧。” 夏凉眉淡淡地道:“我看她做什么?”汝阳王捏着双手,似有些不好启口,但最后还是说出来:“现在也许只有你才能救她了。”夏凉眉苦笑:“难道说在这王府里,还有人敢动她?”汝阳王道:“有。”夏凉眉眼神一闪,道:“谁?”汝阳王道:“她自己。” 汝阳王的目光虽然还是那样尖锐,但里面似是有些掩饰不住的哀伤:“她自从那天救回来,直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过,一粒饭也没吃过。我想,也许只有你才能让她复原,因为那晚毕竟你救过她。” 他已知道了那天城外所发生的,自然是言白虎与刘玄武报告的,但夏凉眉不敢肯定在城里所发生的那些事,汝阳王知不知道。但愿他不知道。听他的意思,小荷也没有说过什么。 于是夏凉眉不再说什么,他轻轻下床,在汝阳王注视的目光中,穿上自己的衣服,慢慢走出门去。他不敢走快,因为伤口还没有完全长合,虽然缝住了,但如果用力过猛,还是会流血的。 这里是一大片莲池,此时正当六月,莲花开得正好。蓝色的月光洒在池塘里,闪着辉光,水面上有一座九曲廊桥,檐下挂满了红灯,无数的红灯与月光交相辉映,使得这莲池看来像是一块晶莹剔透的宝石,走在这九曲桥上,已分不清哪里是天上,哪里是人间。 红灯尽处,是一座高阁,一个红衣女子独坐阁头,肩若削成,腰如束素,眼望着灯火阑珊,她身边的明光淡了,却有一股迷离的水雾升起在四周,使得她看来仿佛是云间的仙子,不带一丝人间烟火。 仙子并不都是快乐的,至少这个仙子是忧伤的。 小荷的脸映着辉光,突然竟有了一股寒凉的意味,月下泛清辉,清辉玉臂寒,她的整个人看起来再也不像是夏凉眉第一次看到时,那种近乎跋扈的青春,那般疑为天人的惊艳,现在她看起来,连一个恼恨丈夫章台走马的怨妇都不如,怨妇脸上至少还有哀怨缠绵,而小荷脸上却是什么都没有。 现在她的人就像是一具空壳,抛却了灵魂的空壳。 这才仅仅不过三天,人的变化竟如此之大,连夏凉眉都感觉到不可思议。 他走到小荷身后,小荷似是没听到,一动也不动。夏凉眉停下脚步,思索着该如何说第一句话。他思索的时间很长,高阁上一人静坐,一人独立,月光洒遍二人全身,仿佛今晚的月只为他们二人而明。 如此美月良辰,夏凉眉却突然做了一件极为煞风景的事,他突然从后面猛然搂住小荷,用嘴去亲她的后颈。小荷长这么大,也从没遇到过这种男人,敢如此非礼她,虽然此时她心中悲伤欲绝,但夏凉眉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还是骇得她拼命挣扎起来。 可是她已经三天没吃饭,又哪有力气挣得过一个男人?她已被夏凉眉压倒在地,夏凉眉那刚长出胡茬子的嘴已经吻上她的脸。小荷没有叫,也许是她没有力气叫出来吧,二个人就在高阁上翻腾开了,突然小荷猛一曲膝,顶在夏凉眉小腹上,夏凉眉痛苦的哼了一声,身子突然一僵99lib.,像一只大虾般弓起。然后小荷的巴掌就结结实实的落在他脸上。 夏凉眉翻倒在地,小荷像是动了性子,不依不饶的跳起来,扑到他身上,一对拳头像雨点般落下,夏凉眉也不想吃亏,去捉她的双手。 突然之间,二人一齐落下了高阁。 阁下是莲池,好大一片莲池,当然也很深,二人扎手扎脚的落到池塘里,激起了老大水花。可二人的打斗也终于停了。突然间满池噪动,无数“咕呱、咕呱”之声大起。 小荷钻出水面,头上湿淋淋的顶着一朵大荷叶,而夏凉眉也露出头来,二人离得不远,相互正看,突然夏凉眉惊叫了一声,身子一缩,下手去裤子里一抓,竟抓出一只大青蛙,那青蛙被二人落水声惊动,正没好气,又被一只分成五瓣的爪子捏住,很是难受,一下子气贯顶门,涨得几乎像个皮球,双眼凛凛生威,怒视夏凉眉。 夏凉眉忙一甩手将它扔进池塘里,然后也学着它叫了一声:“咕——呱!”那声音像得很,小荷看着夏凉眉的样子,突然“卟”的一声笑出声来。 总泡在水里也不是件得意事,于是二人一同上了岸,夏凉眉经过方才一番折腾,小腹上又开始流血,为了减少出血,他一上来便躺在树下不动了。小荷好像这才记起他受的伤,爬过来伸手就掀他的衣服,想要看一看。夏凉眉吓得急忙护住衣襟,轻喝道:“你做什么?”小荷一脸认真:“看你的伤呀,你以为我要做什么?”夏凉眉皱眉道:“你懂不懂事,我是个男人,你是个大姑娘,我看你行,你看我就不可以。” 这观点倒是头一次听在小荷耳里,她不服气地道:“为什么?”夏凉眉挤出一脸坏笑:“我看你,人家会说我风流好色,这无伤大雅,可你要看我,人家就会说你……”小荷见他不说了,追问道:“说我什么?哼,那人敢说我一个坏字,我就撕了他的嘴。”夏凉眉道:“人家当然不会说你坏了,人家会说你好……好淫……”他刚说到这里,突然头脑里一阵眩晕,不由得住了嘴,此时他眼睛里的小荷竟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呈现于夏凉眉眼前的,是一个苗条而匀称的身子,因为红衣着了水,一下子紧紧贴在她身上,偏偏现在是夏天,小荷穿的又不是很多,从枝叶间漏下的斑斑点点的月光落在小荷身上,顿时将她身上所有凹凸之处全都显露出来。 一滴晶莹的水珠从她的发际轻轻滚落,落在她那雪白的胸脯上,在夏凉眉听来竟是铿然有声。这是震荡心弦的声音,夏凉眉只觉得全身的血一下子都像决堤的洪水,四下乱涌。他已忘记身在何处,仿佛四下里是一片桃花,头上月圆如镜,脚下清溪泠泠,此时的情景竟是如此熟悉。 夏凉眉忍不住伸出手去,仿佛要抚摸天上的圆月,他轻轻念道:“桃花源内桃花坞,桃花坞内桃花酥,桃花酥映桃花面,绊惹桃花总不如……”小荷没有听清他的话,凑近他的脸,问道:“你说什么……” 此时的夏凉眉竟突然伸过嘴来,重重亲在小荷红红的樱唇上。 第四章 怜薄命(二) 小荷一点也没有防备,她猛然吃了一惊,全身一震,竟跳了起来,然后她直直的看着夏凉眉,脸上一片飞云如火。夏凉眉那一双眼睛却是直勾勾的看着她,竟没有一点愧疚的意思,仿佛这是天经地义一般。小荷看了他片刻,又气又怒,突然飞起一脚,踢在夏凉眉小肚子上:“你去死吧。” 夏凉眉这次没有表示异议,当时就痛死过去。 小荷这一脚踢出,立时有点后悔,她大怒之下,已忘记了他受伤之处,这一脚可并不轻。她低下身子,见夏凉眉牙关紧咬,双目紧闭,像是没了呼吸,一时也急得不知所措,她想起父亲平时打人板子的情形,只要人晕过去,就用凉水泼醒,这里凉水有的是,她用手从池里舀了几次,浇在夏凉眉脸上,但水像是很少,不起作用,最后小荷急了,将夏凉眉拖到池边,把他的脑袋按进水里。 夏凉眉当时就醒了,若再不醒,只怕要被呛死。他咳出几口水,睁开了眼睛。小荷放了心,这才发觉自己已是手脚酸软,瘫坐在池边,一动也不想动了。她狠狠的瞪了夏凉眉一眼:“你再敢动我,我就踢死你。”夏凉眉长长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四周,竟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他看了一眼小荷,哼了一声:“我哪敢再动你?金枝玉bbr>藏书网叶嘛。”小荷听了这话,突然一呆,望着那泛起蓝光的池塘,又滴下了泪水。 夏凉眉也不劝她,继续冷嘲热讽:“怎么?难道说你只有做为汝阳王的女儿时,才敢打人?现在突然发现自己不是,就活不下去了?”小荷并不理他,自顾自的落泪。夏凉眉长长叹息一声,道:“做王爷的女儿有什么好?成天关在家里,一切都被人安排好了,连一点自己的主意都没有,想出门走一走,身后都跟着几十个保卫,只怕就算去趟茅厕,门外也有八个人蹲着,哪比得上我们这些江湖闲人,尝遍南北美食,饮够天下美酒,看尽世间美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天王老子也不理藏书网它。有道是‘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逍遥来去,夫复何求’,哈哈,快活呀。” 小荷看了他一眼,并没说话,脸上挂着蓝色的泪珠,看上去楚楚可怜。 夏凉眉凑过来,低声道:“你也不必太难过,那天晚上的女鬼八成是在胡说,方才汝阳王让我来看你,说你几天没吃饭,饿得要撑不住了,我亲眼看到汝阳王泪流满面,老泪纵横,悲伤欲绝,痛不欲生,那种爱女之情,拳拳之意,绝对假不了,我想如果你不是他的亲女儿,他才懒得管你的死活哩。对不?” 小荷身子一震,转头道:“你……你不是在骗我?”夏凉眉撇撇嘴,道:“不信算了。”慢慢的爬起来要走,被小荷一把拉住:“别走,你这话可是真的?”夏凉眉道:“随你猜好了,我可要去睡觉了。你什么时候想吃饭了,就招呼一声,我带你去吃你从没吃过的好东西。”说完他向小荷扮个鬼脸,捂着肚子慢慢回去了。 小荷看着他的背影,呆呆的发怔,正在这时,一只大手轻轻抚摸上她那湿漉漉的头发,小荷转过头,看着月下的汝阳王,汝阳王的眼睛里,依稀也有泪光。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夏凉眉正睡在床上,脸朝里做梦,突然被一只手扯了起来,张眼一看,正是小荷。现在的小荷可不像昨晚那般消沉了,一夜之间又恢复了往日的霸道。 小荷拖起夏凉眉,嘴里嚷着要他带她去吃好东西,夏凉眉苦笑一声,道:“我的小姐,我的千金,我的命都要没了,还哪有心思带你去吃什么东西。”小荷一怔:“你的命要没了?我看你活蹦乱跳的,没有一点要死的意思呀。”夏凉眉叹了口气,大摇其头:“我姓夏的从来都是一诺千金,那天在大庭广众之下,我说三天之内让你爱上我,如果不成功,我就一头撞死,现在两个三天都过了,大家可能都围在门口那石狮子边上等我哩。我还有脸出这个门?” 小荷的脸一红,眼珠转了转,道:“那怕什么,没脸出门,有腿跳窗呀。那天晚上你不就是这样走的么?”夏凉眉还有些犹豫,小荷等不及了,拉起了夏凉眉的手。 夏凉眉却将她的手甩开了,小荷正要发作,夏凉眉一脸正色,道:“你不怕我再捉你去送人?”小荷昂着头:“不怕,况且我都听见了,你是为了救你的情人才捉我的,只可惜她死了。”夏凉眉脸色突然沉了下去,他望着远方的天空,轻叹道:“是啊,她死了,从此世上,再无知音,再无知音……” 他闭上了眼睛,慢慢地,两颗泪珠从他的眼眶滚落。 小荷静静的看着他,仿佛根本不相信他会流泪,夏凉眉突然猛一睁眼:“你为什么不恨我?因为我,你险些见不到你的亲人。”小荷道:“我也想恨你,如果那晚你没有舍命救我的话……你为什么要救我?”夏凉眉转过头去,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道:“我与你父亲打赌说三天要你爱上我云云,那都是假的,真正的目的就是要将你诱出王府,换我的情人,其实我根本就不喜欢你,我只爱她一个,为了她我不惜以你的生命做交换,你还敢跟我走么?” 二人的目光突然就交结在一起,好一会儿,小荷竟然坚定的点点头:“我不怕,我知道你以后不会再害我。”夏凉眉听了,深深的看着小荷,一字字道:“那我今天就不跳窗,我就领着你从大门走出去。” 这次夏凉眉没有将小荷领进偏僻之处,就在巷子边上坐下来,饱餐了一顿,夏凉眉像是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的耗子,哪里有独特的风味小店,就算是最偏僻的地方,也一样找得到。而这些好吃的,小荷从前在城里一样也没见过,好像一下子全都冒出来一样。吃饱喝足之后,夏凉眉带着小荷四下乱逛,所买之物也尽是以前城中从没见过的饰物,夏凉眉出手大方,身边的金子像是用不完似的。小荷的眼睛都看不过来了,竟雇了辆马车将所买的东西拉回王府。 小荷满面欢喜,跟着车子转入王府那条大街上的时候,她并没有看到,一个满身酒气的人,正用一双醉眼直勾勾的看着她的背影。 夏凉眉让小荷先跟着车子回去,然后自己一转身,进了一家药铺。他要买些伤药。掌柜的很客气,唤出一个大夫,先看看夏凉眉的伤处。于是大夫与夏凉眉进了里间。 不大一会儿,药铺后门便悄悄的开了,夏凉眉走出来,换过了一身衣服,头上遮了一个大软帽,他四下看了看,见没有可疑的人,便急急走向城北。 不一会儿,夏凉眉来到一处铁匠铺,对一个正在拉风箱的人道:“我要打铁。”那人头也不抬,道:“打什么?”夏凉眉道:“一柄修月斧,两架上天梯,三支护花铃。”那人道:“哪里用?”夏凉眉道:“打还是不打?”那人这才抬眼看了看他,向里面一个管账先生叫道:“掌柜,买卖上门。” 那管账先生站起来,一言不发,向里便走,夏凉眉跟在后面,穿过后面一层院子,进入一个小小的花园,停在一座精致的小亭前,亭子里正有两人对坐,石桌上清茶袅袅,正中摆着一盘棋,落子之声清脆悦耳。 夏凉眉走进亭子,理也不理,伸手端茶,一口饮下。左边一人笑了笑:“你还敢喝我的茶,不怕这里面下了麻药?”此人竟是钱大业,而他对面的人.99lib.脸色沉静如水,举止一派斯文,赫然正是周文。 周文将棋枰轻轻一推,站起身来,他并没有看夏凉眉,只是背手远眺四下的景色,嘴里轻轻道:“事情怎样了?”夏凉眉也不看他,只顾喝着茶,淡淡回答:“很好,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周文嘴边露出一丝笑容:“这么说,那丫头是真的爱上你了?” 夏凉眉眉毛一挑,道:“你们要我来,不就是为的这个么?”周文这才转回身,看着他的脸,仿佛对他很感兴趣,道:“我倒真想知道,你是怎么想到这个主意的。换作是我,这一翻经历下来,只怕也要爱上你。” 钱大业听了这话,脸上突然闪过一丝忧伤之色,但马上又不见了。他看了一眼夏凉眉,一皱眉头,道:“你好像受伤了。”夏凉眉满不在乎,道:“我是故意要挨他一戟,要不然就凭吕青迪那三脚猫的功夫,能伤得到我?我只是做给小荷那丫头看的,这样是不是更有些英雄救美的意思?”钱大业一挑大指,道:“高明。” 夏凉眉像是很得意,手中折扇一展,现出五个大字:洛阳花下客。他笑道:“女孩子都差不多,只要你能奋不顾身的去救她,每次在一起时都能给她新鲜与刺激,而且自己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傲然不群,相信这个女孩子就会是你的。” 周文也笑了一下,道:“可是追女孩子也要花本钱的。你带来的那万两黄金,相信已剩不下几百两了吧。”钱大业也道:“是啊,京城最好的厨子,最好的首饰匠,最好的绣娘都给你雇了来,就为了那丫头一个人,下这么大本钱,我看就算她知道真相,也非要爱上你不可。” 夏凉眉拍拍衣袋,道:“不错,我的钱确是用得所剩无几了,这次来,就是来要银子的。二位赏个脸,将搜刮来的民脂民膏送我些。我这个未来汝阳王的女婿,怎么说也不能像个泥腿子似的不名一文呀。” 周文不动声色,取出一卷银票,递给夏凉眉,道:“银子,上面早已准备了,不客气的说,要多少有多少。可以后的事能不能办好,就全看你的了。”夏凉眉接过银票,塞进衣袋,然后哈哈一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现在钱有了,就看我这精细鬼能不能推动汝阳王这盘磨了。” 他说完一翻扇子,现出另一面五个大字:由来爱晚芳。夏凉眉哈哈大笑,转身便走,刚走过两步,又回头问周文:“你那老婆怎样了?不会真的死了吧。说实话,那晚你那神情,倒真吓了我一跳。”周文微笑道:“没死,她活得好好的,还向我问起过你哩,看来她倒是很喜欢你。大家朋友一场,你如果也喜欢,我就送给你。” 夏凉眉转身就走,边走边嘀咕道:“你还是留着害你自己吧。我可不上当。” 等到夏凉眉走出花园,周文突然脸色一沉,道:“这个人果然有些本事。这第一招咱们算是胜了。可以后的事,并不敢保证太顺利。”钱大业倒了碗茶,品了一口,道:“我相信他,汝阳王就算是一只狐狸,也斗不过夏凉眉这头老狼。”周文眼睛里突然闪出了寒光,他轻咳几声,从怀里取出那块丝巾,擦拭了一下,道:“汝阳王都斗不过的人,咱们就更应当小心。桃花坞那边不会有乱子吧,那可是咱们控制夏凉眉的唯一手段。”钱大业道:“不会有乱子,夏凉眉没有朋友,自己又走不开,那人还是在我们手里。” 周文点点头,沉默片刻,道:“现在,就等着喝喜酒了。” 突然,那个账房先生急匆匆的跑来,交给周文一封短信。周文扫了一眼,突然猛一拍桌子,震得上面的棋子飞起老高。钱大业吃了一惊,道:“出了什么事?”周文不答,只将短信给他看过。藏书网 钱大业看完之后,也呆坐在椅子上。周文与他对视片刻,突然异口同声地道:“这个消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汝阳王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眼前的方青龙,道:“他跟小荷分手以后,还去了哪里?”方青龙道:“去了一家药铺,看了看伤,买了些药出来,然后就到了金城赌坊赌钱,出来时满面笑容,看样子是捞了一笔。接着没去别的地方,回了府里。”汝阳王点点头,道:“你看这个人有没有什么问题?” 方青龙沉吟着,道:“难说。首先他来历不明,那晚听老四说,他在城外与人动手时,所用的兵器极为奇怪,像是一本书,后来我也看到那本书,确是一件不寻常的兵器,如果我所料不差,那是无字天书。而用这件兵器的人,就只有三年前的一个叫做尚小楼的人,而这个人三年来绝迹江湖,没有人知道他是死是活。现在出了一个夏凉眉,用的也是无字天书,我想这个人绝对就是尚小楼。” 听了这一番评说,汝阳王眉头一紧,道:“这个人与朝廷有无联系?”方青龙道:“以我所知,完全没有联系,而且他还为私人恩怨杀过朝廷官员,朝廷曾悬赏十万花红捉他。这个人一向特立独行,狂妄自大,不把任何人、任何势力看在眼里。”汝阳王一笑:“那为什么他要来刺杀我?又给我暗通款曲?难道就仅仅想娶我的女儿?”方青龙道:“只怕这是他最后的一条路。所谓大隐于朝,他很可能受了朝廷的胁迫,不得已才来刺杀王爷,以他的聪明伶俐,怎会不知道朝廷的手段,即便他成功,也不可能活着逃出王府的门,即使能逃出,回去复命,也一样没有好下场,以前您的大将华扬眉先生就是例子,朝廷已全无信义可言。” 汝阳王笑着点头,很赞同他的意见,道:“于是他就将计就计,破坏了这场刺杀,然后投靠于我,这样朝廷因为不敢承认派人刺杀本王,也就不敢对他怎么样了。”方青龙道:“想来必是如此。”汝阳王道:“那么他现在只有一心投靠我,才可能保住性命。由此看来,夏凉眉绝无二心。” 他来回走了几步,脸上神色变了几变,最后道:“如果小荷真的喜欢他,我倒可以考虑招他做驸马。” 夜色已临,夏凉眉还没有回去的意思,赖在小荷房里不走。小荷也没有赶他的意思,两个人面对面坐定,中间放着一桌子酒菜,正聊得火热。 夏凉眉带着几分醉意,正在发难:“那晚你闯进我屋子里,叫了我一句‘胆小鬼’,那是什么意思?我姓夏的什么时候胆小过。”小荷不服:“你不胆小?那为什么三天以来都躲在屋子里不出来,我一个人呆在小楼上,把所有人都打发出去,就想看看你敢不敢来,谁料想你连个头都不敢露,不是胆小鬼是什么!”夏凉眉哑然失笑,道:“你真是个孩子,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通么?” 小荷轻蔑地笑了两声,道:“什么道理?胆小还有理,我看是皮厚有理吧。”夏凉眉伸出二指,在小荷面前一晃,道:“两个问题。第一,就算我想来,也见不到你,第二,就算见到你,也不可能将你从这屋子里掳出去换我的情人。”小荷道:“这话怎么讲?” 夏凉眉道:“你父亲绝不想让我娶你,所以他会在所有路口门口都派上人手,阻止我去见你,我不是色鬼,更不是蠢猪,去了也见不到你。这第二么……”他压低了声音:“女孩子我是最了解的,你越不动声色,她就越想接近你,你越对她没兴趣,她反而要设法引起你的兴趣,这时候我前脚一走,你一定会后脚跟上。我说得对不对?那天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去找我。” 小荷从桌子下踢了他一脚,啐道:“男人都是鬼,不想着扬名立万,净想骗女孩子,没出息!”夏凉眉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自古英雄皆色鬼,从来名士爱美人。男人不好色,那只怕是太监……”小荷捂住了耳朵,道:“不听不听,越来越没正经话,你快滚蛋,不然我就不客气了。告诉你,从来没有一个男人敢在我屋子里呆过一个时辰的……” 夏凉眉站起来,摇晃着向外走去,嘴里嘀咕道:“春宵良夜怎独眠……三杯软饱后,一枕黑甜余……”小荷在后面正捂着嘴,笑容满面的看着他。 门外凉夜如水,气爽风清,夏凉眉出得门来,被风一吹,酒象是醒了不少,他摇着扇子,一颗脑袋四下里乱张,看着这盛夏夜的美景,还真有点流连忘返,但他刚刚转到一条石子小径时,就看到前面正有一个白色的人影立在那里。 夏凉眉用不着走近就可以看清是谁,他轻笑了一声,折扇一收,道:“吕公子,深夜到此,定有贵干。”吕青迪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夏凉眉,夏凉眉却从心底里吃了一惊,他从没想到才过几天,吕青迪也像是变了一个人。 现在的吕青迪,已丝毫没有初见时那种意气风发的神态,就像一下子老了十岁般,憔悴之色,一望可知。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向夏凉眉点点头,道:“我在等你。”夏凉眉道:“我知道,而且你的目的我也知道,你是想让我把小荷还给你,对不对?”吕青迪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夏凉眉哼了一声,道:“我平生最欣赏的,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无论受到怎样的打击,也昂头挺胸,如果你也是这种姿态来找我,我说不定会让你如愿,但很可惜,你不是一个男子汉。”吕青迪气结,指着夏凉眉恨道:“你不要血口喷人,你找小荷的目的难道就是纯洁的么?你是真的爱她么?你能给她幸福吗?别以为你骗过了她,但却骗不了我。” 夏凉眉淡淡一笑,道:“你说对了,我不是真的爱她,但你却忘记了,现在她是真的爱我。你可以把我的话告诉她,告诉汝阳王,告诉每一个王府的人,看他们信不信。”他微笑着从吕青迪身边走过去,又转回头来,轻轻拍拍他的肩膀,以一种近乎怜悯的口吻道:“兄弟,我劝你一句,死了这条心,这对你和你的家族来说,都是一件好事,不要再到王府来了。因为你在这里已没有位置。” 说完,夏凉眉轻轻叹息一声,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去。 吕青迪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夏凉眉的背影,脸上又是愤恨,不是悲伤,突然他发足狂奔,直跑到小荷的妆楼后面,抬眼望着上面的灯火,却始终没有挪动一步。 夏凉眉回到自己屋子睡着的时候,夜色已很沉了。 更声敲过二鼓,突然之间,夏凉眉猛的惊醒了,他身上头上满是汗水,冷汗。 夏凉眉眼睛里突然冒出平生没有过的惊恐与伤悲,他嘴里轻声呼唤着:“轻寒,轻寒……你不要走,不要离开……”他竟凭空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随风飘荡的帐幔而已。 夜风轻柔而泌凉,白色的帐幔依旧在手中飘动,仿佛是那个人的衣袂飘飘,夏凉眉的手僵在那里,好半天才慢慢松开,他的身体也随之软下来。 “桃花源内桃花坞,桃花坞内桃花酥,桃花酥映桃花面,绊惹桃花总不如……” 夏凉眉长长的叹息一声,嘴里轻轻道:“行了,我知道你在这里,有什么话就说吧。”他的语音方落,屋子深处的暗影里就传来一阵轻轻的冷笑:“你耳朵倒是很灵光。” 这是个女子的声音,当然就是那晚要杀他的蒙面女人。 夏凉眉道:“错了,灵光的不是我的耳朵,是我的鼻子。我闻到你身上的香味了,那是一种叫做‘玉香兰’的水粉,名贵以极,整个中都的水粉,以它为最上。”那女子道:“本来是的,可有了你从京城万芳斋带来的夺魄香魂,这玉香兰就逊色得多了。”夏凉眉并不奇怪:“原来你一直都跟外面的人在联系。”那女人道:“当然了,要不我怎么会配合你,演出这场英雄救美的好戏呢?” 夏凉眉道:“如此多谢了,还没请教姑娘芳名。”那女子道:“水星兰。”夏凉眉淡淡地道:“双眸似星,气吐如兰,好名字,不俗。”那女子道:“自然不俗,这是我哥哥为我取的名字。”夏凉眉道:“你哥哥?想必是位才子。”沈星兰道:“不,他是个贼,现在是官。”夏凉眉漠然一笑:“这才像个世道,官匪一家嘛。” 水星兰道:“他本来是贼,后来被逼得做了官。”夏凉眉苦笑一声:“却为何没有人来逼我?”水星兰道:“所以我要为他出口气,汝阳王的一举一动,我都会通知外面的人,到现在为止,我已破坏了他三次大事。” 夏凉眉有些兴趣了,道:“哪三次?”水星兰道:“第一,就是那一百八十万两赈灾银两被劫之事。” 夏凉眉哦了一声,道:“那是北斗七星做的,你认识他们?”水星兰道:“你很奇怪是不是?如果不是我给沈残生送的消息,他们又如何能将那些银子截下来,运到淮南赈灾?”夏凉眉道:“听说北斗七星在那一役中全数身故,沈残生也没有幸免。而汝阳王手下的四大财神也全军覆没。” 水星兰道:“第二件事,就是汝阳王阴谋夺取江南武、凌两家的产业,若不是我给武清呤送去一封密信,他也不可能大获全胜。” 夏凉眉追问道:“那么第三件呢?”水星兰道:“那就是帮你的这次了。”夏凉眉想到一件事,问道:“你是如何进的王府?汝阳王没怀疑过你么?”水星兰没有回答,却问他道:“我帮你的忙,你也要帮我一次,这才公平。”夏凉眉笑了:“当然了,要不是你引来了姓吕的小子,又通知周文在三更.99lib?时分引来王府的人,小荷又怎么能中我的招?说来你也算我的媒人,要我帮什么忙,尽管说。” 水星兰沉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道:“你不能动手杀他,要留给我。”夏凉眉笑了一笑,道:“这好办,我本来也没想着要他的命。”水星兰道:“好,天魔尚小楼说出的话,应当不会不算数。” 夏凉眉猛地跃了起来,声音一寒:“你说什么?”水星兰淡淡一笑:“我没说什么,你大喜之日,我一定会来。”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突然就静了下来,水星兰已然不见,只有一阵淡淡的幽香还是屋子里飘绕,仿佛她的人依旧在座。 夏凉眉重新躺回床上,突然发出了一连串的苦笑声,他嘴里在嘀咕:“天魔,尚小楼……漠漠轻寒……上小楼……” 夜色沉沉,万物宁寂,闺房中一片死静,那几扇雕花小窗都关得紧紧的,传不出一点声音。 汝阳王走到门前,又停下脚步,先是细细听了听,然后才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屋中人仍未眠,星光洒落地面,水星兰那苗条的身影仍在窗前,斑斑点点的星光映着她的脸,显得那么神圣而不可触及。 汝阳王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揽住她的腰,将嘴唇贴近她的后颈,轻轻的吹气。他甚至可以感觉到水星兰粉颈上泛起的细小颗粒。他在轻轻叹息:“阿彤,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我不会再放你走,永远不会……”水星兰闭上眼睛,并没有推开汝阳王,她突然全身都颤抖起来。汝阳王的手已伸进了她的胸口。 第五章 惜奴娇 过了一天后,已是六月十三,这一夜,夜静如死。 密室中香烟缦绕,四壁空无一物,正中放着一张八仙桌子,上面铺着一张图,王府的地图。 周文正在比比划划的说着,他的声音很低,仅仅能让这三个人听到,但这话里的分量,却是无比沉重:“等到办事那天,我以朝廷官员的身份去贺喜,大业先藏起来,不要让汝阳王看到你。以我朝廷特使的身份,他们绝不会搜身,所以可暗带兵器,手下人的兵器都放入礼品之中,由于是圣上赏赐的礼物,没有人敢查看,可以直接带到婚礼大厅中,到时候看我宣读密旨,便拿下汝阳王,其余人等,死活不论,只要有敢反抗的,就地格杀。” 钱大业补充道:“这里虽是汝阳王的地盘,但座上客也并非全是他的死党,圣上钧旨一出,相信大多数人不会帮腔造反,到时候我们就擒贼擒王,我先将汝阳王拿了,大事可定,而王府门外,还有接应,可保证万无一失。”周文看着他点点头:“我相信可以拿住汝阳王,因为要过他那四大护卫,并不是一件难事,现在成败的关键,就看夏先生了。” 周文与钱大业的目光都落在夏凉眉身上,夏凉眉眯着眼睛不置可否。钱大业道:“夏先生,你真有把握找到汝阳王造反的证据?”夏凉眉冷笑一声:“你真的确定他会造反?”周文点头,道:“一定,我们的内线已证实了这一点,汝阳王私造龙袍玉玺,证据确凿。断不会有假。他这么急着嫁女儿,想必就要起兵造反了。” 夏凉眉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一早就杀了他,我本来有机会动手的。”周文道:“现在还不可以动手,因为没有拿到他造反的确>..凿证据。汝阳王与其他几位王爷都暗通款曲,互通生气,如果空口无凭的将汝阳王杀死或擒了,那么其他几位王爷正好有了造反的口实。还有,汝阳王与连城候平素过从甚密,可能会有什么秘密握在手里,我们也不敢轻举妄动。但只要拿到龙袍玉玺,汝阳王造反之心昭然若揭,那么天下人就不会再相信汝阳王所说的一切。而其他几位王爷也不敢公然支持汝阳王造反。” 钱大业道:“如此一来,汝阳王成了孤家寡人,失去天下民心,必败无疑。可如果没有拿到确凿证据,汝阳王就会反咬一口,诬陷朝廷,然后他会以清君侧为名,起兵造反。所以拿到他僭越的证据最为重要。如果不是这样,我们也用不着请你来帮忙了。” 夏凉眉道:“这东西定是藏在府中最隐蔽的地方,我一个外人想要找到,谈何容易?不过……” 钱大业追问:“什么?”夏凉眉道:“我已认定了一个地方,那里一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因为有人对我说,从没有人敢在那地方留.上一个时辰。”钱大业道:“哪里?”夏凉眉笑了笑,并不回答,只是道:“我可以为你找到它,但有一个条件。”周文面露不快,道:“你放心,人我们一定会放,说话算数。”夏凉眉摇摇头,道:“不是那件事,我说得是,那天我为你们找到龙袍玉玺之后,我就借故出走,等我走后,你们才可以动手拿人。” 周文想了想,淡淡一笑道:“你不忍心看到自己的岳丈泰山沦为阶下囚,是不是?如果这样的话,你不妨出手将汝阳王救走。”钱大业一呆,不解的看着周文,夏凉眉一笑:“你知道我不会这样做,我的人还在你们手里,我若反戈一击,倒霉的只是自己。”周文道:“况且反叛朝廷,株连九族,夏先生怎么会做这种事?” 夏凉眉一展扇子,露出八个大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笑道:“我可不想再回去坐牢砍头,朝廷的好意我不会忘记。二位的恩情一定补报。那日动手之前,我会将四大护卫以调虎离山之计调开一二人,那时你们更有把握。”周文微笑点头。 可等到夏凉眉一离开,周文就对钱大业道:“绝不可以放虎归山。”钱大业点头:“你放心,自然会有人对付他,相信他出得了王府,也出不了中都。出得了中都,也出不了桃坞。桃坞下已暗藏了百斤炸药,相信神仙也逃不过。” 周文慢慢站起身,走出门外,仰头看天,天色漆黑一团,无星无月,似乎预示着将有无边的风雨。 这时,那位账房先生走来,垂手道:“人都集合好了。”周文点头,与钱大业随着账房先生走入后院,只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整齐的站在那里。 周文走到人群面前,钱大业随后一站,四道目光都射在这些人身上。看了好久,周文才冒出第一句话:“家中无兄弟而有父母的,站出来。”十几个人迟疑了一下,站到了最前面,周文又道:“已婚配者站出来。”又有十余人站到前面,周文走到他们面前,一个个的看过去,最后向钱大业点点头,钱大业从账房先生手中取过一叠信封,交到周文手里,周文一个个的将信封放到这些人手中,道:“这是盘缠,你们现在就回家,马上走。”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突然道:“大人,为什么让我们走?”周文扫了他一眼,道:“顺子,你跟我多少年了?”顺子想也不想,道:“五年。”周文点头:“好,这五年里,你一直很听我的话,这次你敢不听?”顺子道:“不听,我知道出京之时,你让夫人改嫁,夫人不应,已经自尽身亡,明摆着大人这次没想活着回去,我们为什么要走?”周文回手给了顺子一个耳刮子:“你忘了你老爹!”顺子并不服软,道:“没忘,我老爹说,咱们一家子的命都是大人给的,如果大人出了什么意外而你小子还活着,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其他的人听了,突然一齐将信封向地下一摔,拔出了身边的佩刀,举在眉心。他们虽然没有说一个字,但决心却已表露得明明白白,这条命就是大人的,要死,也要死在大人前面。 周文没有再看他们,他转过身,钱大业隐约看到两道水泉从他眼眶中泄下,也不知他是为了自己死去的夫人,还是为了这些舍命相随的旧部。 他看不清楚,因为他自己的眼睛也已热泪盈眶。 六月十六,黄道吉日,宜接印,出行,嫁娶。 这真是很特别的一天,整个中都都沸腾起来,到处悬灯结彩,鞭炮齐鸣,好一派热闹景象,因为这正是汝阳王嫁女的好日子。 王府门前车水马龙,比上一次汝阳王做寿选婿时还要热闹得多,因为大家都知道,王爷对这位掌上明珠近乎溺爱,趁此机会献一下殷勤,以后与汝阳王的关系一定会加深一层,是以众多官员名流都不想错过这个好机会。 婚礼将在一所大厅中举行,这大厅能容得下数百人,总共坐了将近五十余桌,四面装饰得富丽堂皇,花红彩缎如锦云般挂满了墙壁,宝石美玉如瓦块石头一样堆满了回廊,真个是繁华莫如天子地,富贵不过帝王家。 此刻吉时已到,鞭炮轰鸣声中,汝阳王乐呵呵的出席,大厅中众人齐齐站起,异口同声地道:“王爷大喜……”汝阳王笑着点点头,向四面压压手,叫大家就座,然后对一个仆人道:“请夫人出来。”众人中有些人不由一怔,心想:“汝阳王的夫人?不是已经过世很久了么?难道王爷已续弦,可如何从没听说?” 在大家的疑惑之中,从内堂慢慢走出一个女子,只见她身材窈窕,柳腰盈握,颇有不胜微风之感,单看这身姿,就定是个绝世美人,但可惜的是,她脸上戴着黑纱,蒙住了脸,看不到容貌。这女子在汝阳王身边一坐,不发一言,满厅宾客似是全没看在眼里。 大家微有点失望,但就在这时,突然门外传来一声长呤:“圣旨到,汝阳王接旨。”汝阳王脸上露出一种很奇特的表情,也不知是喜悦还是吃惊,身子站起来走出一步,又回手拉起身边那女子,走到大厅中间。屋子里的人也起身跪伏于地。 周文大步从门外走进厅堂,在汝阳王座位前一站,开始宣读圣旨,圣旨的大意无非是汝阳王乃朕之兄弟,小荷乃是当今公主,今日大婚之日,朕喜不自胜,特赐明珠一斛,蜀锦十箱,凤冠一顶,白壁九对,以为贺礼云云。马上有二十余条大汉抬上来十余个大箱子,放在厅的两侧。 汝阳王听完了圣旨,笑逐颜开,起身接旨,将圣旨供奉于正中,周文走上前来,拜见汝阳王,汝阳王拉住周文的手,笑道:“圣上英明,本王十余年没有上京,可圣上居然还记着我这个兄弟。”说着竟然有些泪花在眼中滚动,看样子激动不已。周文笑呵呵地道:“王爷大喜,也是国之大喜,圣上与王爷乃是手足兄弟,安能相忘?这次本官来一为送礼,二嘛,也想看看王爷的乘龙快婿到底是哪家英杰,人言鸾凤不与凡鸟同飞,公主相中的人,定不是等闲之辈。” 汝阳王哈哈大笑,挽起周文的手,道:“来来来,你我一同就座,婚礼马上就开了。”周文逊谢道:“下官哪有这胆子,敢与王爷比肩,现场大员不少,若传到圣上龙耳里,可要定我个大不敬之罪了,下官还是与同僚们一起就座吧。”汝阳王笑着点点头,仿佛觉得这个人很会办事。 司仪的高声呼喝之中,婚礼终于开始了。 夏凉眉披红挂花,头上状元彩帽,手中牵着红绸,后面喜婆背着新娘子,小荷头上蒙着大红盖头,来到正厅。 众人欢声雷动,一齐喝彩,都道这位新郎倌貌若潘安,好一表人才。公主得此佳婿,当真是珠联璧合的一对玉人。汝阳王听着此起彼落的喝彩声,也是眉开眼笑,看着身边的王妃,那王妃看不出脸上表神,仍稳坐不动,只是微微点头,像是也很满意。 可就当司仪高喊出“一拜天地……”之时,突然从外面冲进一个人来,这人满身酒气,披头散发,原来华贵的锦衣也弄得满是污垢,他歪歪斜斜的冲进大厅,一眼就盯在小荷身上,此人赫然正是吕青迪。满厅皆惊,小荷也猛然掀起盖头,吕青迪的眼睛突然一亮,就要来拉小荷。 几个仆人横身过去,将他拦住。方青龙走过去,微笑道:“吕公子,这是婚礼大堂,还请一边就座。”吕青迪哪将他放在眼里,竟叫了起来:“你走开,不关你事。小荷,小荷。”他这一叫,小荷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羞的,而是气的。 汝阳王冷笑一声:“吕公子,请注意一下你的身份,堂堂护国大将军的儿子,竟这般不懂礼节,bbr>我以后可要向你父亲告状了。”吕青迪似是只看到小荷,全没将汝阳王的话听在耳里,他叫道:“小荷,你听我说,你可千万不要上当,那姓夏的是个骗子,他一直在骗你,他并不爱你。”汝阳王气得一拍桌子,刚要发努怒,小荷却开了口:“如此说来,你对我是真心的了?” 吕青迪道:“当然了,我和你从小青梅竹马,自然是真心的,你难道不信?”小荷淡淡地道:“我信,我为什么不信,你那一戟好像也是真的。”吕青迪一下子呆在当地,这句话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在他心上,将他的精神连同向躯体一并敲得粉碎。 小荷不再看他,又将盖头蒙上了。 汝阳王冷冷道:“请吕公子外面就座。”方青龙听了,对吕青迪笑了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吕青迪还要说什么,却被方青龙一手托住腰眼,向外走去。明眼人看得清楚,方青龙手如龙爪,扣住了吕青迪腰后穴道,使得他全无动弹之力。可吕青迪也不是泛泛之辈,他走出两步,假做脚下一绊,方青龙的手也不敢扣得太紧,如此一来便稍稍松了一下,吕青迪借此机会手臂一轮,将方青龙的龙爪甩开了。 这次他并没有说话,他扑向夏凉眉,众人看得清楚,吕青迪此时满面通红,血丝布满了眼白,好不怕人。如果此时给他抓到,夏凉眉的头也要被他拧下来。 夏凉眉竟似没有料到这一手,他一时间变得手忙脚乱,口中叫了一声,向后一退,竟被红绸绊倒在地上,摔得狼狈不堪。此时吕青迪已扑到他跟前,余人离得较?远,皆不及防,小荷虽在他身边,但头上盖头一时没取下来,而吕青迪已一把扯起了夏凉眉。 吕青迪狂叫道:“你这骗子,你夺走了小荷,我杀了你。”他举掌要打,此时厅中众人都已乱了,方青龙虽离得最近,此时却已来不及救护了。在这一刹那,夏凉眉竟突然叫了起来:“不要杀我,不要打……”小荷猛然一把掀开了盖头,她已听出来,那竟不是夏凉眉的声音。 夏凉眉从脸上撕下一张薄薄的面具,露出来的是一张陌生的脸孔,这里并无人认得他,吕青迪也一下子怔住,便停了手。大厅中群起吩哗,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发生了什么。汝阳王大怒而起,喝道:“你是哪里来的,我的女婿呢?” 便在此时,只听得后堂一阵大乱,一条青影跃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人,正是孙朱雀与刘玄武,而前面那条青影正是夏凉眉。 汝阳王脸色猛地变了,因为他看到,孙刘二人满面惊慌失措的神色,而夏凉眉的手中,正提着一个包袱。 夏凉眉丝毫不停,只是在掠过周文身边时,向他挤了一下眼睛,手中的包袱已不知不觉间落到了周文怀里,周文的官袍肥大,此时双手一拢,将包袱揽在肚腹前,竟是谁也看不出来。而他的双手已解开了包袱的一角。没错,那里面正是一件黄澄澄、绣着云龙的袍子,里面还包有一块四四方方、硬邦邦的东西。 龙袍,玉玺。 证据确凿,汝阳王的死期已至。 夏凉眉的身子已跃出大厅,汝阳王吩咐孙刘二人,速将他追回,此时小荷也甩掉盖头,追了上去。厅中的众人齐齐站起,口中都唏嘘不已。这变化太突然,没有人能反应过来。 汝阳王气得脸色铁青,干咳了几声,道:“各位大人,今天本王家中遭此大变,实在是难以启齿,还望各位能三缄其口,勿要外传。”众人方要开口,突然听到一声雷鸣般的大喝:“圣旨下。汝阳王接旨。” 喝令者正是周文,众人有些不解,何以这位周大人身带两份圣旨,而此时宣读又有何意? 周文开始高声宣读:“……查汝阳王辈受圣恩,不思报效,狼子野心,图谋不轨,藏虎狼于中都,造龙袍于私府,结外盗于海泽,串内佞于朝廷,大逆不道,罪可欺天,诏书到日,勒令削夺爵位,籍没家私,遣散爪牙,汝阳王一门良贱,尽解上京。” 一时间,大厅之上鸦雀无声,众人听了,尽皆胆战,汝阳王大叫道:“本王冤枉,有何证据说我图谋造反?”周文一扬手中的包袱,道:“你私造龙袍玉玺,难道还不是造反?” 说着,他将手中的包袱一抖,露出了里面的物事。 汝阳王气得脸都绿了,喝道:“这是先皇御赐我父亲的披风,你竟敢偷去,还说本王私造龙袍,简直是……简直是荒唐已极。”周文听了大吃一惊,忙仔细看去,果是一件披风,看起来还是陈年之物,哪里是什么龙袍,他定定神,道:“那这玉玺……”披风抖落之后,露出那方玉玺,哪是什么玉玺,竟是一块四四方方的玉砚。 这次轮到周文的脸变绿了。 汝阳王站在当地,大声喝道:“众位大人明视,圣上听信佞言,诬我造反,这却怪不得本王了,来人,将贼子与我拿下。” 数十个家仆涌进来,周文手下的几十名大汉也各取兵器,而屋子里来贺喜的人们纷纷外逃,一时间,厅堂里乱做一团,周文并没有动,他的肺都要气炸了,他在恨夏凉眉,好一个吃里爬外的贼子,他大喝一声,身边的一个箱子突然碎裂,钱大业从中跃起,在这一刹那,他与汝阳王已是四目相对。 汝阳王的眼睛猛然一睁,叫道:“是你!”说着将王妃向自己身后一拉,钱大业百忙中瞟了王妃一眼,马上从怀里取出一只信鸽,放飞出去。一名家仆扬手就是一支袖箭,射向鸽子,却被一名大汉扔出一把椅子,挡住了这一箭,那鸽子展翅飞上半空。 而此时的大厅中,已是剑拔弩张,上百个人分为两部,喜宴已变成战场,到处狼藉一片。 汝阳王怒吼一声:“周文,你胆敢假传圣旨,与我拿了。”周文冷笑一声:“你的反意朝廷早已侦知,我已飞鸽传书报知圣上,大兵旬日便到,如果束手就擒还可以求圣上网开一面,念在你们同宗之情的分上,或可免死,不然,你一家便死无葬身之地。”汝阳王脸色不变,喝道:“朝廷就是因为有了你们这般佞臣贼子,才使得清浊不分,忠奸不辨,本王今日就要清君侧。” 他向左右使个眼色,方青龙与言白虎便抢出人群,周文喝道:“拿我的兵器来。”一个大汉站在屋子角落里,手边正托着一个小小的箱子,听了这话,扬手便扔了过来。言白虎手快眼疾,一抖十八截虎尾钢鞭,半空中将那箱子缠住,扯了过来。 周文脸色一变,却已来不及了。 言白虎将箱子抱在怀中,哈哈大笑,道:“想要兵器,手可得长一些。”他说完猛一开箱盖,那里面骤然冒起一股白烟,方青龙大叫一声:“不好!”他蹿过去将汝阳王扑在身下,与此同时,那箱子里的霹雳弹已炸开,轰然一声,大厅中硝烟弥漫,血肉横飞,言白虎首当其冲,被炸成一堆碎肉,十八截虎尾钢鞭也被炸为几十段,如同暗器一般将身后的人钉倒了十几个。 周文一计得手,趁着硝烟还没散尽,大喝一声:“杀!” 战端终起。 这是生死一战,每个人都报有一死的决心,这样的两方相遇,通常只有一个词能形容,那就是野兽的撕咬。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周文当然盯上了汝阳王,擒贼擒王,只要将汝阳王拿住,那就扼死了毒蛇的七寸,所以他丝毫没有浪费时间,便冲向汝阳王。 汝阳王被方青龙扑在身下,没有被炸到,但他眼见言白虎被炸死,眼睛里也灌满了血丝,喝命一声,手下的人已冲上去,截住周文。但是却有一个人能真截得住他。因为那些人也被周文手下人截住。方青龙想动,却被钱大业缠住。 言白虎已死,方青龙抽不出身,孙朱雀与刘玄武不在厅中,能与周文一战者,并无一人。但汝阳王却并不慌乱,仍旧镇定自若。 周文不用兵器,他就用一双手,探向汝阳王。汝阳王此时身边只有两个人,两个女子。小荷早已扯掉了红装,手中执了一对柳叶刀,迎向周文。但周文的眼睛里仿佛根本没有她的存在。 小荷的刀一招“燕双飞”,刺向周文前心,周文顺手一抄,将刀锋缠在袖子里,随手一抖,只听几声响亮,柳叶刀碎成十几段,散落在地,周文一拳就擂向小荷咽喉。 事已至此,他用不着再惜香怜玉。他要的只是汝阳王,并且死活不论,这是圣上的旨意。他一向对圣上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小荷手中已无兵器,眼看着拳头打到,她双臂交成十字,便要向外封出这一拳,可她哪里知道周文这一击的厉害,周文动起手来看似笨拙,但却是大巧不工,连同脚下的步法也是不依常轨,诡异已极。他一拳打出,脚下不知怎么一转,就已到了小荷身侧,而这一拳仍是正面击出,可目标却变成小荷的耳门。 小荷双臂尽是外门,已不及挡架,这一拳悄无声息的打到,但却如海底的激流般劲力狂野。汝阳王眼见不好,方要叫喊,却已来不及了。这一拳没有落空,只听“卟”的一声,如击败革,正打到一个 4eba." >人的身上。 这人不是小荷。 自从大厅中战斗一起,每个人都在舍死搏杀,但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吕青迪。他的眼光自始至终都只盯着一个人,小荷。此时见她遇险,他没有攻击周文,竟选择了一种自杀式的方式,一把抱住了小荷,以身子挡住了这致命一拳。 他被打得飞起几尺高,直落出丈外,才重重摔到地上,小荷只是摔了一下,并没有受伤,但她再看吕青迪,竟是七窍流血,连眼珠子都努出眶外,好不怕人。小荷看着他的样子,猛然想起了以前他对自己的好,心头一阵发酸,掉下了眼泪。她用手摇晃着吕青迪,哭泣道:“你……你……”到底没有叫出那句:“吕哥哥。” 吕青迪勉力张开嘴巴,一股股的血向外喷涌,他硬咽下一口血,鼓起全身仅存的一点力气,道:“原……原……谅……”最后那个“我”字没有出口,便一歪头,再也不动了。 周文击倒吕青迪与小荷后,攻势丝毫不缓,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汝阳王。而此时汝阳王身边,只有一个王妃。 可就在此时,空中突然飘落下一朵白云,落在周文面前。那不是白云,而是一个人,全身缟素的夏凉眉。 只见夏凉眉身着白衣,脚下白鞋,只有眼睛是红的,血红。 周文看见他,眼珠子几乎要努出眶外,光芒暴射,他一字字的咬牙道:“好一个无耻叛徒,与反贼同流合污,倒反朝廷,还敢来见我!”夏凉眉手中扯着一条长长的白布,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你才是无耻之徒,为什么那样对我的轻寒?为了不让她逃走,你竟然斩去了她的双腿。”周文冷笑一声:“原来你知道了。”夏凉眉道:“不错,你以为我那两日在王府中只是喝酒睡觉么?我一早便已去过桃花源了。幸好我去过,终于见到了轻寒的最后一面。”周文咬牙:“好,居然连我也瞒过了,好一个瞒天过海之计。” 夏凉眉轻轻闭上眼睛,嘴里喃喃道:“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如今轻寒已逝,人去楼空,夫复何言。”他猛然张眼,一抖手将那条白布抛上半空。 白布顶端是一根小小的钢锥,“夺”的钉在屋梁上,布条由上垂下,展开。上面是四句绝命诗:桃花源内桃花坞,桃花坞内桃花酥,桃花酥映桃花面,绊惹桃花总不如。 字是红色的,红如桃花,红如云霞,那是用血写成的,轻寒自己的血。 “哗”的一声,夏凉眉从白布下端撕下一条,在额上一缠,这是为他最爱的人戴孝,从此他的生命中,已无最爱。 周文牙齿咬得喀喀直响,恨道:“就为了一个女人,你就背叛圣上,背叛国家,就为了一个女人,你就不顾刀兵四起,涂炭生灵,好一位大英雄,大豪杰,你……你会遗臭万年!”夏凉眉大吼一声:“我不管什么国家,什么生灵,我只知道谁害了我的轻寒,我就要他挫骨扬灰。”周文的声音更大:“你误了国家大事,以后天下大乱,流血千里,你就是千古罪人!而这一切,都只因为死了一个女人!” 夏凉眉瞳孔越缩越小,几乎成了一根针尖,周文怒气越来越盛,就快变成一桶炸药,国仇,家恨,孰轻?孰重?没有分别,此时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杀妻者死,叛国者诛! 二人已无言语,只有杀气在升腾,一个为了尽忠,一个为了至爱,对与错,是与非,已全不重要。夏凉眉双手缓缓举起,无字天书左右一分,寒光夺目,而周文也慢慢伸手入怀,掏出了那条布巾。这正是周文平素用来止咳用的。 这条布巾折叠着,并无任何显眼之处,但在这无比酷烈的杀阵之中,周文取出这样一条东西,绝不是没有道理。 果然,周文慢慢将布巾一层层打开了。这条布巾初时在手中不过巴掌大小,但一层层打开之后,竟变得有桌面般大,上面还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看上去像是一个个人的名字。 周文看着这打开的布巾,眼神中竟充满了无限的敬意,好像看着他最尊敬的人一样。然后他将布巾猛然一抖,铺展开来,周文手一翻,从腰间拔出一根黄澄澄的铜棒,双手一扯,那铜棒竟然中空,如竹节一般伸张开去,成了一条细细的铜棍,最后“铮”的一声,铜棍顶端弹出一截半尺长的枪尖,周文将布巾在铜棍上一穿一拧,手中就多了一面大旗。 周文单手执旗,在厅中一站,那种神情像是横行万里关山、傲立万马军前的指挥使一样,大旗无风自动,扑啦啦的展在空中,现出了上面的字体。那果然是人的名字,密密的写满了整个旗面。 夏凉眉眼睛突然一寒,道:“忠孝旗!”周文一阵冷笑:“不忠不孝之人,居然也认得这忠孝旗。” 第六章 正气歌 忠孝旗。 这本是江湖中最有名的三杆大旗之一,与神州大侠高自寒的寒冰烈火旗、东海野叟刘破败的轩辕旗齐名,江湖中用旗做兵器的人,就只有这三位,而且全都是不世出的高手。不但空前,想来也要绝后。 周文执定忠孝旗,眼神中发出一种刚烈如火的光芒:“这旗上写得,都是古往今来的忠臣孝子,而旗下亡的,却都是背信弃义的逆子佞臣。今天,就轮到你夏凉眉。” 夏凉眉突然大笑,他笑得全身乱颤,使得满场诸人一时都停了剧斗,全看着他。周文眼睛仍旧利如鹰隼,盯紧夏凉眉。 夏凉眉笑了一阵,突然双臂一振,笑声立止:“忠孝!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忠的是誓言,孝的是父母,其他理法,全是狗屁,我已发过毒誓,谁害死我的轻寒,我就让他赔命。”周文也不示弱:“你欺君妄上,罪恶滔天,今日也休想逃过国法。” 突然天上一声大震,那是雷声,巨雷就炸响在头顶,也引发了厅中的新一轮恶战。这一战却不比方才了,因为战团中加入了两件当今天下最奇特、也是最不可思议的兵器——无字天书忠孝旗。 雷声中,周文一旗扫出。旗过处,发出的风雷之声竟盖>藏书网过了真雷。旗长九尺,旗展五尺,这一扫之威,方圆三丈之内遍起急风,风利如刀,旗过如斧,夏凉眉没有硬接,他也没有躲避,他的武功之中,仿佛根本就没有向后避让这一招。 他冲前。在旗子将要扫到腰间的时候,猛一俯身,从旗底钻了过去,手中的无字天书突然一合,竟并成了一把刀,他一刀斫向周文双腿。 无字天书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它可以在眨眼之间拼成十七般兵器,当真是“无字书,通万物,天地辟易神鬼怒。” 周文一旗扫出,眼前已不见了夏凉眉,便知道他从旗底攻来,周文似是早已料到一般,身子随着忠孝旗飞腾跃起,闪过了这一刀。 只听“喀嚓”一声响,旗角过处,竟将屋子里一根两人合抱的大柱拦腰斩断,如切朽木。柱子一断,从上面传来几声乱响,尘土纷纷落下,整座大殿已摇摇欲倒。屋子里的人纷纷破窗而出,除了那王妃还是怔怔的站在当地,仿佛吓呆了一般。小荷跃过去,拉着汝阳王向外退。汝阳王一回手,抓紧了王妃,三人一齐出得厅来。 猛然轰隆一声,大殿倒塌下来,尘土四起,却马上被从天而降的大雨冲净。屋子倒了,但剧斗却丝毫未停。周文与夏凉眉的身影如同弹丸流星,一闪而没。 钱大业盯上了方青龙,他要尽可能的接近汝阳王,此时他看得很清楚,周文已被夏凉眉缠住,有机会快速制服汝阳王的就只有他了。但方青龙也看出了他的心思,二十七式龙爪手并不急于进攻,只是挡住钱大业不放。他正在有些不解,城中的禁军一早便已做好准备,何以迟迟不到,唯一的解释是,那些禁军也遇到了敌人。现在他能拖住一时,胜算便多了一分。 他想得不错,此时城中的禁军正与府门前周文带来的三百死士打得血肉横飞,尸横遍地。这一千禁军全是汝阳王的精锐,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但周文的死士却更是悍不畏死,以一当十,他们人人手中一杆铁枪,背背大刀,死死拒住府门不放,如果不是孙朱雀与刘玄武带领家仆们拼命厮杀,那些死士们早就冲进府里来了。双方一时胶着在府门外,直杀得血流成河,连那倾盆大雨,都不及冲净。 不到半个时辰,周文的三百死士只剩下不到百人,但这些人无一个停手,更无一个投降,面对越来越多的禁军,他们全都咬牙死战,连刀锋枪尖斫刺在身体上时,都不发一言,大雨中只有垂死者的呻吟与兵器相击之声,那些禁军们有的竟已杀软了手脚,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战士,就算你砍断了他的双手双脚,他也要蹿上来咬你最后一口。 他们根本就不要命。 顺子一刀砍翻一个禁军,他四下一扫,见自己的人越来越少了,而那些禁军仍旧蜂拥而来,自己这些人已不可能挡住敌人,于是他从怀里取出一枝旗花火箭,用手一拉,只听一声响亮,那火箭冲上半天,在大雨中炸响,声传数里。 他就只这么一缓,一名禁军一枪已搠进他的前心。顺子身子一僵,突然大吼一声,向前猛冲,枪尖穿过了身体,透背而出,但他也一刀砍去了已被吓呆的禁军的头。 禁军尸体倒下,顺子却没有倒,因为最少有七柄枪刺入他身子。 钱大业已听到了这声巨响,那是紧急信号,说明府门外的死士已挡不住敌人的进攻,马上就要冲进府里来了,此时他身边的死士已所剩无几,钱大业眼睛都红了,一柄剑开出千万朵银花,漫空罩落,方青龙眼花缭乱,勉强接下这一轮急攻,却已被逼退十几步,此时他背后五步外,便是汝阳王。 方青龙当然知道他此时的职责,他正要反击,突然钱大业叫了一声:“有旨讨贼,动手!”方青龙一怔,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有人却知道。 那王妃本来一直在汝阳王身后侧,听到这句话,突然手腕一振,已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放在汝阳王脖子上。只听一个女子声音道:“全都住手。” 听到这话,小荷猛吃了一惊,叫道:“原来是你!”她当然听得出来,这声音正是那日在城外要杀她的骷髅人。汝阳王的部下都吓呆了,王爷被制,哪里还敢打下去,纷纷停手。而周文带进府来的人也死伤殆尽,双方一时罢斗。只有周文与夏凉眉已不知去向。 钱大业的眼睛紧紧盯在那王妃身上,道:“你……你……星兰?”王妃不答,眼睛看也不看他,她却拉着汝阳王退了几步,远离了人群,淡淡的说:“我不认识你,你们谁也别过来。”钱大业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道:“星兰,你不要这样,不要怀疑我,我是大业,你看看我,看看我……”王妃却并不看他一眼,只是道:“我说过,不认识你。” 钱大业轻轻点点头,道:“好,你不认识我。但你总是朝廷的人,现在走过来,把汝阳王交给我。”王妃并没有动,但手中的匕首却握得更紧了。钱大业看不到她的脸,不知她是什么表情,但发现她的身子在发抖,仿佛很冷似的。 “你怎么了?” 王妃突然低下了头,猛的摇了摇头,道:“不,我不能把他交给你。”钱大业突然涨红了脸,吼道:“为什么?要不是他,我们就可以好好在一起的,要不是他,我怎么会亡命天涯,要不是他,你怎么会心伤欲死,这一切祸根都是他,你为什么不把他交给我。”说着他向前走了几步,脸色红得怕人。王妃又退几步,哭道:“你不要逼我了,我……我……” 钱大业道:“如果你不想交给我也行,你不是一直都想要杀他么?以前时机未成,现在可以了。你动手吧,我们就算死在一起,也是心甘情愿的。”汝阳王叹息一声,闭上了眼睛。可王妃仍在摇头,她的声音更加哽咽:“我不能……不能……”钱大业眼睛几乎喷出血来,道:“你怕死?!” 王妃道:“我不怕死,但我不能杀他……他……他虽然霸占了我,但却……”钱大业怒吼一声:“难道你真的喜欢上了这个禽兽?可他并不喜欢你,他对你好,只因为你生得像他死去的老婆!”他知道现在已没时间再拖下去,他猛然冲前,一手抓向汝阳王。方青龙飞跃而起,半空截击,但钱大业早把他的阻击算在内了,他的手中除了握着自己的剑以外,还偷偷拾了一柄刀,方青龙刚一跃起,就见一道闪电般的刀光飞射而来,他如果不挡,定要被这一飞刀钉死,他只有先救自己。等他的龙爪手拗断钢刀时,已不及抢救汝阳王了。钱大业已到了汝阳王面前。 但他并没有得手,因为原来在汝阳王脖子上的匕首已指住他的咽喉,刀锋那边,是一只正在颤抖的手与一张不敢面对他的脸。钱大业的手僵在半空,离汝阳王只有一尺,但却已伸不过去。 钱大业惨笑:“好,好,好。好一个痴情的女子,你这一刀是为了救你的情郎么?那你就刺吧,刺呀!”王妃已泣不成声:“你……你走吧,我已不认识你……我可以保证他不会难为你们。更不会追杀你们……”钱大业发出一声凄厉的大笑,道:“好,我走,我走!”他突然手一起,剑锋已出,三尺厉芒疾刺汝阳王。 “我走,也要带他走。” 他已不理会咽喉上的匕首,一意要置汝阳王于死地。 血花突现,一人中剑,剑透前心。 汝阳王眼睛几乎要突出眶外,他大叫一声,却不是临死的惨呼,他是在为心爱的人伤悲。 那一剑并没有刺中他,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王妃突然挡在他身前。 匕首掉在地上,并无一丝血迹。 这一剑正刺中王妃。 霹雳一声,电光疾闪,那柄剑也在电光发出极为耀眼的光芒,三尺青锋已有将近半尺没入王妃胸膛。 钱大业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吼,放开剑柄,抱住了王妃将要倒下的身子。汝阳王在这一刹那也想从后面扶住她,却被钱大业一腿踢出老远,大吼道:“滚开!你不配碰她。”汝阳王倒在地上,他的护卫们一齐闯上,扶起并护住了他。 钱大业的精神仿佛已陷入狂乱,他喉咙里呜咽着也不知要说什么,一双手上下乱抚,仿佛要为她拔剑,又像是要为她止痛,只是眼睛里泪如泉涌,和着雨水混成一片,一时间连天地都充满了一种悲怆的气息。 场院中除了雷声雨声风声,再无人声。 大家都呆呆的看着这对雨中的男女,汝阳王没有下令动手,自然无人敢动。 王妃努力睁开眼睛,伸出一只手抚摸他的脸,吃力地道:“我……对不起你……”钱大业这时才仿佛回过神来,狂吼道:“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替他死?为什么要死在我剑下?你告诉我……”王妃痛苦的脸上闪过一丝愧疚:“我不是替他死,而是要还他一命。因为我曾经害过他三次,而他却救过我三次。生为女子,也要讲信义,这次还他一命,死也安心。只可惜我误了你的国家大事……” 钱大业仰天狂啸,泪水横流:“我不要什么国家大事,我只要你活……”王妃努力鼓起最后的力气,微笑着搂住了钱大业的身子:“大业,我是星兰,我是你的星兰,这一辈子永远都是……现在,谁也不能把我从你身边夺走……你抱……抱我……好冷……”钱大业脱下外衣,裹住了她。 水星兰的脸上突然现出了一抹潮红,仿佛是雨后天边那醉人的彩霞:“大业,我不要做什么王妃,我只要你……对我好……”钱大业一边流泪一边点头,水星兰的声音越来越低,几如蚊语:“你带我走……我们……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只有你和我……我要做……你的妻……” 她的话终于没有说完,突然那只手就从钱大业脸上滑落,脸上的彩霞也骤然消失,可是那一双已然失去神采的眼睛却始终没有闭合,仿佛看到了她最向往的东西。 透过这无边的雨幕,她仿佛最后看到了在一处宁静平和的山谷里,一个头戴兰花的女子正倚门而待,而他的情郎脚踏着一路星辰,微笑着向她走来。 直到死,她都沉浸在一种幸福当中。 雨如苦泪般泄下,死一般静的场中突然发出了轻轻的抽泣声。 那是小荷,她看着这两人的最后决别,已忍不住失声哭泣起来。而汝阳王背转了身子,没有人看得到他的脸色。但从他微微颤抖的双肩来看,他也正陷入极大的悲痛之中。 他悲得是什么?是悲痛心爱之人的猝然而去,还是在悲痛这个他最爱的人,却始终没有真心爱过他? 钱大业没有号哭,他仿佛呆了一般,跪在大雨中,任天地无情的鞭挞。过了好久,他才轻轻站起身,抱起水星兰的尸体,再也不看任何人,转身缓缓向院外走去。此时门外突然涌进无数手执兵器的御林军,团团将钱大业围住。钱大业脸无表情,一如不见,迎着枪尖走去。 方青龙轻声道:“王爷,王……”汝阳王并不回头,只是轻轻摆摆手,更不说话。方青龙喝了一声:“撤围!”枪尖立时都朝了天,所有人都怔怔的看着钱大业抱着他的女人,慢慢消失在风雨里。 没有人知道钱大业去了哪里,再也没有人看到过他。 孙朱雀走到汝阳王面前,禀报道:“王爷,周文的三百死士全部战死,而我们最少也死伤了五百人。”汝阳王没有跟任何人说一个字,他只是仰头看天,任雨水落在他脸上,只是片刻之间,他一下子就已老了很多。 这里是悲风苦雨,而另一边却是狂风暴雨、腥风血雨。 周文与夏凉眉,忠孝旗对无字天书,已然拼出了眼火牙烟,如果说这里是天愁地惨,天悲地戚,那么他们之间就是天翻地覆,天地失色。 战场就在屋顶,天雷暴雨交击之下,王府中最高的千岁殿屋顶。 周文与夏凉眉一左一右,决战在飞檐之上,脚下的龙头水流如珠,他们两人仿佛已在云端。一个是情种,一个是忠臣,一个为私,一个为公,一个为然诺,一个为尽忠,谁对,谁错? 亦或已无对错,只有生死。 天生烟,地起雾,惨雾愁烟升腾在二人之间,世间一片混沌。只有杀气在流窜,飞扬,充塞一切。 周文的忠孝旗舞成漫天白云,而夏凉眉就成了云中的雪龙。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大雨之中,落在二人七尺范围内的雨珠全部变成了强弓硬弩射出的弹丸,将四下的瓦片蕉叶打得纷纷碎裂。 他们已拼过了二十余招。 周文的三十六式“忠臣孝子正气歌”旗法中的“二十四孝”旗法已经用尽,而夏凉眉的无字天书也已变过了四种兵器,刀、剑、牌、扇,兀自不分伯仲。周文突然旗法一变,最后一十二式“忠臣旗”祭出。这是周文的看家本领,这套“忠臣旗”曾将叛国巨寇武汉章连同他手下三大煞神一起送入汉江,葬身鱼腹。此时他一招“击楫中流”挥出,手掌在旗杆上一拍,那旗角突然倒转过来,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卷向夏凉眉。 忠孝旗三面都用金线缀起,边上满是打磨过的铜钱,斩金断铁,锋利无比,此时雷声电闪之下,大雨滂沱之中,忠孝旗如同一张满是毒牙的大网,碰一碰都要没命。 夏凉眉此时天书正组成一把巨斧,斧扇足有半个车轮大小,他以上代“巨斧书生”易水寒的寒山斧法迎向大旗,“铮”的一声,斧旗相击,竟撞出了灿烂的火花,夏凉眉不等他收旗,巨斧一转,以斧柄横扫而来,周文竟不收旗,一招“投笔从戎”,以旗头上的尖簇向夏凉眉当胸便刺。 他已不顾自己的死活,力图与敌人同归于尽。夏凉眉也拼出了邪火,厉叫一声,手中巨斧喀然断成数十片,在电光石火之间组成一盾一钩,盾挡住了周文的攻击,而另一只手一招“峰回路转”,钩向周文的手臂。 周文对眼前如烟花般乱起而又瞬间归于绝杀的变化恍若不闻,忠孝旗的尖簇在盾面上划出一道微痕,金铁相磨之声令人牙口发酸,却是一招“勒石燕然”。周文借着这一挫之力冲天而起,“先天之忧”,而下一招早已顺势而发。 夏凉眉一钩落空,眼前已不见了周文,他向天猛一抬头,正有一道闪电划过,周文大鸟般的身子裹着大旗从天而降,忠孝旗卷成一个黑洞,当头罩落,势如狂风雷暴,猛不可当,正是一招“屈子投江”。夏凉眉竟也不退不避,手中天书又是一变,化做一对水火双轮,迎了上去。 他做对了,这一招是周文旗法中极厉害的一招,如果你向两边闪避,那么他下一招“图穷匕见”,大旗一展之下,人头顿落。而夏凉眉没有退避,而是迎着黑洞的中心窜了上去。他已看准,黑洞中心就是这一招最脆弱的地方。 闪电中,夏凉眉如同一条向天蹿升的狂龙般穿过大旗,风声、雨声、裂帛声,声声入耳,周文的忠孝旗已被水火双轮划开两条大缝。总算边上有金线铁钱挡着,没有裂开。周文却并不慌乱,一招“完璧归赵”,大旗一兜一绕,卷了起来,而那旗杆头上的半尺尖锋向夏凉眉疾刺而上。 “持节云中”。 夏凉眉身子落下,眼看就要被这一枪刺穿,却见他一个风车般的旋身,头下脚上,双轮一铰,“铛”的一声已将枪尖锁住。但却不防周文手中大旗向下力插,轰然一声,屋顶裂开了一个大洞,二人穿透屋顶落向大殿之中。夏凉眉因为头下脚上,眼前飞迸起的碎瓦断砖全部向他脸上打去。夏凉眉双轮一并,护住全身,但此时周文半空出手,大旗一招“留取丹心”扫向夏凉眉心口。 这一旗如果扫实,>夏凉眉也要像那柱子一样断为两段,但夏凉眉手中的无字天书竟在这眨眼间变成了一条七截铁蛇,将大旗拦腰缠住。与此同时,周文将大旗用力向怀里一带,将夏凉眉扯了过来,然后他一腿踢在夏凉眉胸膛上。 夏凉眉闷哼一声,口吐鲜血,向后飞出,手中七截铁蛇力扯之下,断为数段,而周文的忠孝旗也裂成几条,无数铁钱落下,叮铛有声。 周文捂胸后退,他在踢中夏凉眉的同时,也被夏凉眉一掌印在前胸,二人谁也没得着便宜。周文退过几步,突然一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全都喷在那杆忠孝旗上。 旗中本无图案,此时却像开放了无数朵花,血花。 便在此时,大门被一人撞开,那人手中乌光一闪,一张龟鳞盾立起在身前,正是刘玄武,在他身后,涌入上百名军士,最后方青龙与孙朱雀护着汝阳王走进来,将周文围在中心。 一阵风由门外吹进来,吹得周文手中大旗猎猎做响,周文不闻不动,一手执定大旗,昂然而立。夏凉眉亦是负手而立,他的无字天书只剩下半本,但他却并没有败。 方青龙看着周文的背影,喝道:“周文,你已山穷水尽,手下党羽全军覆没,还要困兽犹斗么?”周文哈哈一笑,并不回头,只是道:“乱臣贼子,也配来与我说话。”方青龙怒起,向左右一挥手,数十张硬弓拉开了,只要他一声令下,周文就要被乱箭穿身。 汝阳王却一摆手,阻住了方青龙,他开口道:“朝廷负我在先,今我欲清君侧,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周大人也是忠义之士,亦不想看到奸臣迷惑圣上,以至天下大乱吧,不如与本王一起……” 周文冷冷打断他的话:“既知我周文是忠义之士,又何必废话!”他慢慢转过身来,面对汝阳王,口中还在缓缓流着血丝,他并没有擦拭,而是一字字的对汝阳王道:“你是致乱之首,罪不容诛,与你对一句话,也是污了我的口风。” 方青龙怒吼一声,手已举起,数十张弓都已拉满,箭头对准了周文。 突然,夏凉眉大喝一声:“谁也不能杀他。”方青龙一怔,冷冷地道:“难道你还要救他?”夏凉眉盯着周文,道:“我要杀他,用不着别人插手。”周文大笑道:“夏凉眉,你倒也算条汉子,只可惜,姓周用不着别人可怜,老子要先走一步了。”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一招“鞠躬尽瘁”,身子一伏,手中血旗横扫了一个圈子,将众人逼开,然后大喝一声,忠孝旗化做飞电,标向汝阳王。 “椎秦博浪”,这一招有去无回,刚猛无俦,声势之烈,气势之威,直可比当年刺秦力士。而与此同时,周文的身子也暴跃而起,射向汝阳王。 刘玄武正护在汝阳王最面前,见这一枪来得凶猛,不敢避让,怕伤到身后的王爷,他一立手中龟鳞盾,想将这一枪挡住,但枪势来得太猛,竟刺透宝盾,穿胸将刘玄武钉出去,又一连穿过两个护卫的身子,才力尽停滞。三人一起倒地。 汝阳王痛叫一声:“玄武……” 就在周文飞出忠孝旗的同时,大殿中弓弦齐响,数十支利箭穿空而至,钉入了周文的身子。周文眼睛血红,带着一身血箭飞来,飞到了汝阳王身前,一拳打出。方青龙一声怒吼,迎手一爪,扣住来拳,却觉得这一拳已无多大力道。 此时汝阳王身边的卫士丛中伸出十几条枪,一齐刺入周文身体。 周文再无力气向前一寸,他鼓起最后99lib.一丝力气,一口鲜血喷在汝阳王脸上,汝阳王只觉得甚是疼痛,细看时才发现,其中竟有数十粒碎牙齿。 众人再看周文时,见他双眼大睁,遍身枪箭,体无完肤,已然气绝。 一时间,大殿中竟是寂无人声,只听到门外暴雨仍急,风声正劲。 过了好一会儿,汝阳王才幽幽的叹息一声,道:“忠臣之心,皓如日月,可惜,不能为我所用。”方青龙道:“王爷,现在……”汝阳王脸色一正,吩咐道:“将周文枭首,号令高秆,然后同他的三百死士,均以王侯之礼葬之。” 他的话刚说完,眼前就多了一个人,正是夏凉眉,汝阳王看了他一眼,微有不快之色,道:“夏儿,你没有告诉我王妃也是他们的人,但也总算帮了我的大忙,我也不来怪你。你去休息吧。”夏凉眉哼了一声,道:“第一,我并不是你的女婿,第二,我不想休息。”汝阳王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太悲伤了,还是去休息一下的好。” 夏凉眉不动:“我要带周文的尸体走,这个人虽然与我有仇,但总是一条顶天立地的好汉,我不能眼看着让他死无全尸。”汝阳王脸色一沉,道:“我必须要这样做,以壮军威,也好出师有名。我以王侯之礼葬他,也正是敬重他是一条汉子。”夏凉眉不为所动:“你用别人谁的头都可以,就是不能用他的。”说罢他走到周文尸体前,从他身上将数十支箭一支支拔下来,然后抱起来要走。 汝阳王脸色极为难看,方青龙见了,喝道:“挡住。”上百名军士长枪大戟一齐举到夏凉眉面前,夏凉眉冷笑道:“我今天不想再杀人,谁也别逼我。”方青龙哼了一声:“你还能杀谁?你若不放下周文,死得就是你。” 随着话落,数十张硬弓又对准了夏凉眉,只要汝阳王一声令下,夏凉收也要像周文一样尸横当地。汝阳王脸沉似水,他的手轻捋胡须,脸上的肉不住抽动,心头的怒火已燃起。 他倒不是恼怒夏凉眉要带走周文的尸体,而是怒夏凉眉方才的话。 “我不是你女婿……” 这个年轻人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重重的打击了他的尊严,这么多年来,从没有一个 4eba." >人敢这样对他。汝阳王怒火越来越盛,眼看就要一挥手,将夏凉眉万箭攒身。 便在此时,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爹,你放过他,放他走吧……”随着声音,小荷走了进来,她走到夏凉眉身前,护住了他。 汝阳王冷冷道:“小荷,你做什么?”小荷含着眼泪,道:“爹,你饶他一命吧。”汝阳王怒道:“他,他居然敢不承认是我的女婿,你为什么还要为他说话?咱们父女岂是别人欺负得的?” 小荷哭道:“爹,今天的惨事还不够多么?你还想再看什么?”她突然拔出一柄刀子,抵在自己胸前。汝阳王立时慌了手脚:“你……小荷……你先……放下刀子,不要做傻事……”小荷道:“你放不放他?” 汝阳王一跺脚,道:“放,放,放。”他一摇手,喝道:“都给我滚!”方青龙凑上前,轻声道:“王爷……”汝阳王喝道:“你也滚!”方青龙讨个没趣,率着众人都退出殿外去了。 夏凉眉谁也没看,抱起周文的尸体,大步走进风雨中,此时雷声已越来越远,大雨将停,风声中远远传来了夏凉眉那悲凉高亢的声音:归去来兮胡不归,望天涯兮雁孤飞,仇绝兮情断,苦心兮独悲。 汝阳王抢下小荷手中的刀子,喝道:“连你也来要胁我,不知轻重的丫头。”小荷倒在他怀里,哭泣道:“女儿已和他拜过堂……不想看着他死。”汝阳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无限爱怜地道:“傻孩子,我怎么会杀他呢?他要死了,你可去喜欢谁呀?到时候还不恨为父一辈子?” 小荷“咛”了一声,撒起娇来:“那,你还不找人把他追回来?”汝阳王脸上的温柔突然不见了,他轻轻叹了口气,道:“他不能再回来了,我也不想让他回来。”小荷心里突然一凉,抬起头道:“为什么?” 汝阳王不答,看了看小荷那张艳如荷花的脸庞,抬起手轻轻摩擦着,道:“不但是他,你也不能再呆在我身边。我现在就让你去追他,记住,从此以后,你就是他的妻子,但却不再是我女儿。” 小荷又哭了:“为什么呀?我不想离开父亲……”汝阳王将小荷揽进怀里,他的眼睛里充满着无限伤感:“我也不想让你走,但你却非走不可,我已经为你准备了丰厚的嫁资,足以让你们富足一世,记住,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再回中都,走得越远越好。” 说完,他不待小荷说什么,径自出门走了。留下一个小荷呆呆的怔在大殿之中。 第二天,汝阳王正在屋子里独自踱步,方青龙跑进来报道:“禀报王爷,小王爷率领铜虎、铁蛇、泥马、木鸡四大生肖,压着无数钱粮军器,已到城中。”汝阳王哦了一声,并没有说什么,然后他来到屋子外面,抬着看天。 天边白云飘飘,青山隐隐,一片祥和气象,但汝阳王却知道,更大的风雨马上就要来临了,这一番风雨,不仅仅要吹洒这一片中州,更将席卷天下。 桃花源内桃花坞,桃花坞内桃花酥,桃花酥比桃花面,绊惹桃花总不如。 夏凉眉坐在一座新起的坟茔前,坟前新立的碑上就写着这四句话,他知道,他最深切的爱已深埋黄土,从此天下,还有谁会记得曾经的一段人间佳话? “漠漠轻寒上小楼……”他轻声吟诵着。 “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有一个人接了下去,夏凉眉心中一动,急忙回头看去,只见桃花林中慢慢走出一个人来,他现在的眼并没有花,但却有些不太认识了,因为这个人以前总是一身火红的衣衫,让人看了头大如斗。可现在来人却是一身缟素,头发也已不再是姑娘打扮,而是高高的挽起。 她来到坟墓前,拿出几张纸钱,慢慢点燃,然后磕了四个头,又双手合十,默默念了一会儿,这才抬头看了夏凉眉一眼,而此时夏凉眉也正在看她,他们只看了一眼就各自转回了头。 二人就这样坐着,没有动,但夕阳却慢慢流转,最后终于将他们的影子合在了一起。 (全书完)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