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兼济大明》 第一章 簌簌白雪 牢房,空间昏暗。 只有两边几盏油灯闪着微弱的光,被风一吹,就灭了两盏。 由于常年不见天日,甚至连呼吸到的空气都是湿冷浑浊的。 地面上铺着肮脏的稻草,墙边那堆稻草上还躺着一名瑟瑟发抖的老人。 陈宪怔怔的透过牢房的木门看向外面,不远处班房里的衙役正捏着小酒壶,不时的哧溜一口。 他被关在这里已经两天了,不对,如果按照自己这具身体中的记忆,或者说是按照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应该是三天。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整整思索了两个日夜,陈宪最终在无奈中接受了这个自己已经回到数百年前的现实——自己身在明朝正统十二年,姓陈名宪,字行之,杭州府钱塘县人,本是个秀才却因为将一名溺水女子带回家中施救,被定为窝藏逃犯而褫夺了功名押在这里。 三天前的堂审让这具身体的前主人惊惧不已,当晚就在牢中撒手人寰,自己这来自数百年后的灵魂便鸠占鹊巢,来到了这正统十二年的大牢中。 可这又有什么意义? 按现在自己的身体状况,在这寒冬腊月的阴冷大牢中坚能持多久都成问题,更遑论建功立业或是改变这个世界了。 陈宪不由得想起记忆中的那个名叫陆小钗的姑娘,倘若不是她多方恳求,又愿为自己纳钞赎罪,恐怕这具肉身在堂审当天就被包铁的水火棍砸成稀碎了。 按大明律的规定,窝藏逃犯者,轻则杖八十,重则徒、斩。 按照最轻的杖八十来说,赎钞也要一千六百贯,这可是整整一千六百两银子! 自己尚未被褫夺功名的时候,每月能在府学领到的廪膳费只有一两银子,常年在街头行商的小贩,一年往往也挣不够二十两银子,更何况这便是这小贩一家的全部收入了。 她愿为了自己拿出这天文数字一般的赎钞吗? 沉闷的脚步将陈宪唤回了现实,矮胖的衙役摇摇晃晃的走到了门前,抠索着寻了钥匙打开牢门。 “陈宪!”衙役伸手扣了扣牙上沾着的菜叶,斜眼瞥着陈宪说道:“班爷我干了半辈子也没见过小钗姑娘一面,你生的俊朗就是不一样,连花魁都愿赎钞救你。” 衙役说罢了话,也不待陈宪回应,便一推他的肩膀,将其推了个踉跄:“滚吧,小钗姑娘在外面的马车上等你。” 出了县衙,便见飞雪纷扬,地面上、屋脊上已被覆上了厚厚的一层。 一架马车安静的停在路边,车前站了个十五六岁梳着双环鬓的小丫鬟,正在寒风下缩头探脑的向这边望来。 “小姐,小姐!陈公子出来了!”小丫鬟见到陈宪,被冻得通红的小脸当即像花一般绽开。 陈宪记得这丫鬟名唤小篱,是陆小钗的贴身丫鬟,他冲小篱一笑,便缩着脖子向马车走去。 厚重的车帘从里面掀开来,陆小钗用欣喜的眼光看着他:“陈郎,快上车……” 马车在白茫茫的雪地中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缓缓驶离了县衙。 车里烧着环采阁特制的香炭,虽然车外大雪纷飞,但这小小的车厢内却温暖如春。 陈宪一进这温热环境,便觉得鼻尖发痒,不由得捂住口鼻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陆小钗急忙关切的瞧了过来:“陈郎。” 陈宪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继而诚恳的看着面前的娇美女子,认真的道谢:“小钗,谢谢你!” 陆小钗一愣,显然有些惊诧,陈郎之前每每道谢,都是‘小生当结草衔环以报,感激涕零,不胜感激。’之类,现在却变成了这样简单的用词。 她又一转念,或许是陈郎因为被褫夺了功名,心灰意冷之下不再以文人自居。 想到此节,她不由得有些心疼,柔柔的唤道:“陈郎,没了功名,妾身可以去求府学大人,总会有办法的!” 让一个青楼名妓去府学……为被褫夺了功名的情郎求情? “不需要。”陈宪笑了笑,摇头婉拒,心中却一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千娇百媚的人,在无私的关心着自己。 他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子,作为杭州城最出名的清倌,陆小钗能够从如云的美女中脱颖而出,自然是不凡。 灰蓝绣料短袄下隐约可见妙曼的身姿,细密的黑色长发在头顶绾了个单螺鬓,一缕遗落在外的黑发将她原本就白皙的脸颊衬的如同窗外的皓白素雪,再加上她那温婉的气质,简直就像是从书卷中走出来的佳人。 或许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也不过如此吧。 陆小钗被陈宪直勾勾的眼神盯着看了半天,心中羞涩,原本皎白的颊上也多了一丝红晕,她此刻只觉得全身上下皆不自在,只能全身紧紧的绷着,甚至连攥紧的掌心都被汗水濡湿了。 陈宪瞧见陆小钗羞臊窘迫的模样,更是惹人爱怜,他张了张嘴,刚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连续打了两个喷嚏,紧接着鼻子也有些阻塞了。 陆小钗神色一紧,她下意识的探出葱白的手指触上陈宪的额头,只觉得触手滚烫,便忧急的说道:“烫的厉害,像是患了风寒,小篱,我们回环采楼!” 小丫鬟愣了愣,扭头看向陆小钗,为难道:“小姐,凤娘会不高兴的……” 陆小钗柳眉微蹙,抿嘴说道:“陈郎的家中空无一人,有谁能够去照顾他?我去求求凤娘,她会答应的!” 陈宪一怔,难怪早上醒来只觉得肩膀酸疼,四肢无力,原来那时候便已经病了。 再听陆小钗说起自己家中无人,才想起来家中唯一的一名老仆在衙役来传唤自己的当晚,便卷了些值钱的细软跑了。 但他还是不愿意为眼前的女子找麻烦,便开口说道:“一点小感冒,没事儿的。等我回去以后,喝点热水就好了!” “感冒是什么?”陆小钗杏眼微微眯起,旋即却不再多想,坚决的摇了摇头:“不行,陈郎!你烫的厉害……” 陈宪又争辩了几句,却发现根本拗不过眼前这个看似温从的女子,只得听从了她的安排。 环采楼位于两面环水的柳翠井巷,是个有着歇山顶的三层小楼,似是为了防外人窥探,入口处有粉墙做隔,有意遮住了进门的小厅。 下了车,陆小钗悄悄的吁了口气,心中只觉得陈郎和之前自己所见之前已是大不相同,仿佛经受牢狱之灾和褫革之祸后,他说话的方式变的……更加直率了。 时间尚是上午,环采楼格外安静。 作为头牌,陆小钗的特权便是在楼后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小院,她将陈宪引入东侧的厢房,温婉的坐在陈宪侧边的椅上,柔声道:“亲身已经叫小篱去捡药了。” 说完,她似是怕陈宪有些不适应,便莞尔笑着为陈宪沏了茶,用秋水般的瞳子脉脉的看着后者:“陈郎先稍作休息,妾身去和凤娘讲些话儿。” 陈宪捏着茶盅,看着装饰雅致的房间中的古琴,心中有些感慨。 半年前,这具身体的前主人和名动杭州的花魁陆小钗在望江桥上相遇,之后便是一段落魄书生和青楼名妓惺惺相惜的故事,书生无钱去青楼消费,可花魁却乔装前往探望。二人虽是见少离多,但往来书信不辍,甚至在两周前她还说过要替自己赎身…… “哐当——”还未待陆小钗走到门口,木质的大门便被粗暴的拉开了。 一个有着狭长凤眼的中年妇人带了两个跑堂的小二,推开门就气势汹汹的斥责了起来:“小钗,你已经为他把赎身的钱都花了,这还不够仁至义尽吗!” “凤娘,陈公子他患了风寒,病得厉害……”陆小钗紧张的站起身,捏着葱白的手指辩解道。 凤娘柳眉一竖,咄咄逼人的说:“我不管他病成什么样!让他走!别说是个刚从大牢里脱身的戴罪之人,便天王老子,不给钱也别想进我环采楼这扇大门!” “陈公子家里已经没人了,若独自在家,怕是会……”陆小钗的声音依然温软,她虽看似娇弱,此刻却抿唇倔强的站在那里,试图用纤薄的身体去保护身后那戴罪之人。 凤娘见陆小钗态度坚决,心中也软了起来:“小钗,不是凤娘不留他,实在是我瞧不得你委屈自己!整个杭州城这么多有钱有势的公子哥都钦慕于你,哪个拧出来不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说到这里她语调一转,抬手遥指陈宪,眸中满是鄙夷:“再看他,本就只是家徒四壁的穷酸秀才,现在更连功名都被褫了。若是让别人知道这种人都能大摇大摆的踏进环采楼,甚至还做了花魁陆小钗的入幕之宾,岂不是会笑掉大牙?” “凤娘,您就只在乎环采楼的名声,却丝毫不在意陈郎的生死吗?”陆小钗抿唇倔强道。 “够了。”陈宪陡然站起身来。 第二章 三笑 凤娘和陆小钗二人都愣了一瞬,场面安静了下来。 凤娘毕竟是大风大浪走过来的,怎么会被陈宪的突然发声吓住,在愣了两秒后她便抬手一指陈宪,斗鸡般的昂着脖子喊道:“你说什么够了?当自己还是个秀才?” 她平日里经营青楼以泼辣著称,此刻发起飙来语速颇快:“莫说你只是个被褫夺了功名的秀才,你且去打听打听,我环采楼的熟客都是些什么身份!” 陆小钗见陈宪被三言两语剥的体无完肤,生怕他被提起褫革功名的伤疤心头难受,便轻咬贝齿要去插话帮腔,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让她嘴里的话窒了窒。 “哈哈!”陈宪笑了,他压了压满脸迷惘的陆小钗的肩膀,待后者坐下之后,便在她的耳边轻声道:“小钗,我来。” “笑什么?”凤娘反被陈宪这陡然间冒出的笑声给吓住了,莫非这小子在大牢里待成了失心疯? 想到这里,她回头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后拿着木棍的两个小二,心头稍安,遂再接再厉起来:“笑,你就笑吧,我看你这臭穷酸已然是患了失心疯,眼看再无前程,或许得了失心疯对你来说更好……” 陈宪全然不顾凤娘唾涎横飞的折辱,反而安静的坐下来为自己和陆小钗的茶盅上续了茶。 凤娘狭长的凤眼硬生生瞪得滚圆,这陈宪不仅不理睬自己,竟然还泡起了茶?他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他以为自己是谁? “我叫你喝!”一时间她只觉得陈宪对自己的无视简直是赤裸裸的侮辱,便跺着步子冲上前去,抬手就向桌面上的茶水打去。 “啪。”她的手刚刚扬起,手腕却被死死的扣住了。 陈宪轻哼一声,捏着她的手腕站了起来。 “你想知道我笑什么?”他松开了凤娘的手腕,后者急忙退后两步,躲在一名虎视眈眈的小二后面瞧过来。 “一笑,你有违五常八德,不仁不义且无礼。客有疾而不留,是为不仁;揭人伤疤,雪上加霜,是为不义。赤口毒舌,咄咄逼人,是为无礼。” “再笑,你枉为青楼鸨母,却不懂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我与小钗发乎情止乎礼,此乃天道人伦,而你却逆天而行。” “三笑,你凤娘自称经营青楼十余载阅人无数,却不知‘衣着本为遮体布,望君此时无耻物,劝君莫忘人之本,也好寻得遮羞布’的道理。” 凤娘听完这一席话,张了张嘴却半晌没有说话,似乎还未有效的组织起反击的语言来。 陆小钗瞠目结舌的望着陈宪,只觉得这位情郎的形象竟比往日高大了几分,这哪里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紊弱书生?莫非他真的在牢狱中心性大变? “小姐,小姐!”小篱欢快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眨眼间便见顶着一头尚未化掉白雪的小丫鬟莽莽撞撞的闯了进来。 “药买回……”小篱一进屋中便瞧见了凤娘和陈宪对峙的场面,欢快的声音就变的磕磕巴巴了起来:“小姐,药,药买回来了……” 她将药往门边的小几上一放,蹑手蹑脚的便要退出去,哪知凤娘却用狭长的眼睛一瞥小丫鬟,不耐的训斥道:“买回来了就去煎药!现在出去是要做什么!” “噢!”小篱得了命令,抓着药飞也似的逃了出去。 紧张的氛围被小篱沖散,凤娘斜眼瞅着陈宪,似是在思索什么,陆小钗则紧张的攥着衣袖,螓首微垂不敢吭声。 唯独刚把凤娘堵的说不出话来的陈宪,又给自己沏了一杯茶,悠然的品起了茶。 “陈宪,我可以留你住几晚。”半晌后,凤娘似乎消了气,他两步走到陈宪的身前,又看了一眼垂首不语的陆小钗,才放缓了语调道:“你可知道,若是为了小钗好,你不应该再纠缠于她。” “凤娘!妾生……”陆小钗刚开了个口,就被凤娘抬手打断。 “小钗为了你,连给自己赎身的银子都拿出来了。若是她再跟了你,你们要一辈子这样过吗?再过几年,她年老色衰,再无银钱收入,你待如何?”凤娘显然还是十分珍视自己辛苦培养出的这位花魁的,她说到这里幽幽一叹,仿似心有所感。 “凤娘,小钗现在身价几何?”陈宪答非所问。 凤娘有些诧异望着陈宪说道:“小钗是早年间水灾时我从路上拾来的,虽未入乐籍,但依然是我们环采楼的头牌,更是杭州城的花魁,我也一直待她如亲女儿一般……” 陈宪一抬手:“多少?” “两千两。”凤娘说完这个数,便蔑然的一掐腰,似乎在等着看陈宪接下来的惊愕表情了。 陈宪皱眉思忖了片刻,继而双目灼灼的看向鸨母,说道:“以三个月为期,我为她赎身可好?” “三个月?”凤娘乐了,她伸手在陈宪面前晃了晃,提醒道:“你听清楚,是两千两,不是二十两!” 仿佛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越笑越剧烈,最后全身发抖的说:“莫说给你三个月时间,便是给你半年,你也凑不齐这个数。” 陈宪没有搭理她的冷嘲热讽和鄙夷笑声,反而扭过脸向陆小钗看去,这个女子,是自己在这陌生世界中遇到的第一缕阳光,也成了他在这个世界中唯一挂念的人,更是自己这数百年后的陌生的灵魂与这个世界之间的第一份羁绊。 陈宪双眸盯着陆小钗,连头都没抬就不疾不徐的说:“两千两,这可是你说的啊。” 凤娘觉得眼前这个书生果然是患了失心疯,但转念一想读书人最为重诺,如此或许可以令他心灰意冷而放弃,便说道:“可以,若是三个月内,你凑不齐这两千两银子,便要死了这条心,别再来纠缠祸害我们小钗了!” 陈宪像真的像是患了失心疯般的咧嘴一笑,继而抬头看向老鸨,抛出了句更让凤娘惊诧的话来:“但我需要借你环采楼的东风。” 说到这里,他生怕凤娘不同意:“借你地方赚得的钱你我分成,你赚够两千两白银,便毁了小钗的卖身契,如何?” “借什么东风?”凤娘愣了愣神,我这里可是青楼,莫不是他要在这里卖身不成? 她想到这里,便瞄了瞄陈宪的脸,心中觉得这小子生的剑眉星目、肤白体弱,若真是卖身,倒也能卖上个好价钱,但想靠卖身在三个月内赚足两千两白银,简直是痴人说梦! 陆小钗显然和凤娘想到了一块,她惊讶的抬手掩住口鼻,焦急的劝说道:“陈郎,万万不可如此,若是让人知道了,你还有何脸面做人?” “啥?”陈宪瞪着眼挠了挠脑袋,旋即才醒悟过来这二人是会错了意,便扑哧笑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一不卖身,二不影响你环采楼的生意。”陈宪伸了个懒腰,语气平淡的说:“甚至能让你门庭若市,日日爆满。” 第三章 唇与指 雅致的小院平日里罕有人至,如今又住进了这位口出狂言的落魄书生,花魁小姐只得称病在床,闭门谢客了。 陆小钗是清倌人,自然不可能和陈宪共宿一室,只得让出了闺房,而自己却和丫鬟小篱挤在西厢房同睡。 衣食无忧,红袖添香,这种神仙般的生活,陈宪踏踏实实的过了两天。 陆小钗在琴棋书画上无一不通,尤擅琴道,她每日辰时都在正室的帷帐后盘膝抚琴,低吟浅唱,将沉眠中的陈宪用琴声唤醒,接下来手脚利索的丫鬟小篱便会为二人端来精美餐点。 小篱也是训练有素,陈宪身旁壶中的茶水永远是温热适口,甚至每当他刚刚提起笔来,便见砚中已经备好了墨。 每每他举笔书写时,小丫鬟就站在一旁安静研墨,而陆小钗则在不远处素手抚琴,陈宪心中暗叹:再这么下去,刚到大明朝就得被这种生活给彻底腐蚀堕落了。 第三日晨间,陈宪自觉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便向陆小钗主仆二人打了声招呼,穿上了陆小钗给他备的袄袍,在殷殷嘱咐中踩着泥泞的化雪走出了门外…… 过了晌午,穿着灰布短袄的跑堂便心急火燎的冲上了环采阁的三楼,他推开门,气喘吁吁的说道:“凤娘,陈宪回来了!” “这么快就回来了?”凤娘站起身来,向楼下望去,却见陈宪正吃力的拧着一堆东西,口中还哼哼着什么,正摇摇晃晃的向后院走去。 “他拧的什么?”凤娘诧异的问道。 跑堂喘匀了气说:“好像是纸,我听纸行的掌柜说还是价格不菲的硬黄纸。” “他买硬黄纸做什么?”凤娘皱起了眉。 “小的哪儿知道啊!”跑堂挠着脑袋,突然想起了什么道:“不过他在县学门前那儿买纸的时候,还跟人起了冲突。” “说说。”鸨母眯着修长的凤眼,冷冷的瞥着下面似乎心情不错的陈宪。 “今天小的按您的吩咐跟着他,见他先去了竹竿巷的家中,像是取了些银子,之后便去了县学门前买纸,要离开的时候,有位叫做李有钱的李公子叫住了他。” “那是李佑乾!仁和李员外家的公子。”凤娘阖上了窗户,坐回桌前便开口责斥道:“这李公子家财万贯,又是咱们环采楼的熟客,还钦慕小钗已久,你竟不知!平日里我怎么教你的!没点儿眼力架子!” “小的知错了!”跑堂被这一通责骂吓的脸色发白,刚认了错,就听见凤娘斥道:“继续说!” “李公子讥讽陈宪,说他丢了功名却还在县学门口闲逛,还说他能够侥幸活命,全是靠了女人。” “那陈宪呢?作何反应?” “陈宪他……似是什么都没说,直接从李公子面前走过去了。” “就这样?”凤娘愣了愣。 “然后李公子突然就摔倒在地,他说是陈宪将他绊倒的,还嚷嚷着要报官。后来从县学里走出来个先生模样的人,见李公子没受伤,便把李公子带回了县学里面,人群便散了。” “啊?”凤娘想都不用想,一定是陈宪把李佑乾绊倒的。 对于这个俘获了自己手下头牌芳心的穷书生,凤娘早就遣人查过,之前他分明是个唯唯诺诺的人,哪里敢给李佑乾下绊子。 现在到底是因为丢了功名而破罐子破摔?还是性格大变,改头换面了? 这位当街将人摔了个狗吃屎的行凶者,此刻正忙着将买来的厚厚一摞硬黄纸裁剪成大小均等的长方形。 这是个纯粹的体力活,别看操作简单,但是想要做到每张都大小一样,却需要耗费不少功夫。 好在小篱和陆小钗心灵手巧,凑过来帮忙,让陈宪的效率提高了三倍。 …… 腊月天短,将过酉时,夜幕便像轻纱般的悄然铺满了大地。 屋内点着几盏烛灯,火光时不时的窜动着,烛火下三个依偎在一起的人影也随之摇晃。 陆小钗抬起头,见陈宪双眸泛红,似乎是累的不轻,便开口轻劝说:“陈郎,你身体刚好些,不能太累了,还是早点休息吧!” 陈宪瞥了一眼剩余的薄薄一小摞硬黄纸,笑着说道:“你和小篱先去休息,我弄完就睡!” “呀。”陆小钗正要回绝,却只觉得指尖一疼,竟是被划破了指腹,鲜红的血转眼便涌了出来。 陈宪侧头一看,旋即不假思索的抓起了她皎白如藕的柔荑,将新笋般的指尖放入口中吮吸起来。 “啊!”陆小钗轻轻的啊了一声,只觉得脑中仿佛一道闷雷响起,一时间竟恍惚了起来,脸颊上陡然多了两朵红霞,杏眼微微的瞪着,愣愣的看着将自己的手指含在嘴里的陈宪。 陈宪见陆小钗的夸张反应,才想起这可不是数百年后,这是明代,自己的行为对于陆小钗来说无疑是轻浮之极的了。 他呐呐的张了张嘴,不舍的松开手间的皓腕,眼睁睁的看着陆小钗咻地将手抽了回去。 “小钗,我是……”陈宪磕磕巴巴的想要解释,却见陆小钗红着脸颊剜了自己一眼,旋即眼神瞥向在一旁浑然不觉的小篱,伸出葱白的手指比在唇间。 陈宪轻轻的吁了口气,却依然觉得唇齿间仿佛留还存着那新笋的凉意,手掌也尚能体味到适才那种凝脂般的滑腻…… 翌日,东边的天空刚泛起一些鱼肚白,陈宪便起来了,他对于这具紊弱的身体早有不满,现在感冒好转,自然要开始每天的晨练。 在庭院中做了几个拉伸动作,陈宪便迈开步子从环采楼的后门一路小跑着出去了。 负责监视他动向的跑堂,听到外面的响动,探头一看竟然是他,急忙慌慌张张的套上了衣服,刚追出门去,却哪里还有人影。 陈宪沿着柳翠井巷向南跑了不远,便上了春熙桥,过了春熙桥一路向南,穿过最是热闹的太平巷、清河坊,一路停停歇歇,终于到了紫阳山下。 此刻他已经没有体力再去爬山了,看着面前的狭长山道两侧还有些许积雪,陈宪耸了耸肩,苦笑着自嘲:“万里车书盎会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今日小爷我身体欠佳,来日待我备足了兵马粮饷,再来会会你这吴山第一峰。” “诗是好诗,可惜写诗的人不是好人。”清朗的声音从前方的山道上传了下来。 第四章 立马吴山第一峰 陈宪愕然,这个点儿下山,莫非是山上的道士? 他抬头看去,就见一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步履矫健的从湿滑的山道上向下走来,待走的近了,才发现来人浓眉星目,鼻梁高耸,下颚蓄着短须,虽然身材消瘦且只穿着一件浅色布袄,但眉宇之间自有种魁伟气质。 “小友可知此诗是何人所作?”对方冲着陈宪飒然一笑。 陈宪揉了揉鼻翼道:“完颜亮。” “金海陵王完颜亮,此人为人残暴狂傲,淫恶不堪,杀人无数。”中年人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便是因为他所作的这一首诗,给南宋百姓带来了滔天巨祸。” “若是无这首诗,又待如何?”陈宪耸了耸肩,撩起衣袂往石阶上一坐,随口道:“最后蒙元大举入侵,莫非便未给百姓带来祸患了?” “哦?”中年人见陈宪似乎不同意自己的意见,便一挑浓眉坐在了陈宪的身旁,问询道:“小友可是有不同高见?” 陈宪来到这个世界的短短几天,除了牢房便是香闺,哪里有跟人侃大山的机会,此刻见这人还算顺眼,便咧嘴笑着打开了话匣子:“高见没有,低见还是略有一二的。” 中年人也笑了,拱手一揖,也不说话,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陈宪。 “游牧、渔猎民族入侵这事儿,往大了说便是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陈宪将酸疼的腿往前一伸,双手揉搓着小腿,说道:“我便从天时、地利、人和这三方面略抒薄见。” “哦?”中年人抬手抚须,喃喃道:“居无定所是为游,豢养牲畜是为牧,游牧民族这词倒是贴合。” “每逢大旱、灾荒,咱们中原乃至江南一代的定居农耕,是对负面气候抵御能力相当强的一种社会生产方式;反之如契丹、鲜卑、女真这些民族,他们所采取的生产方式在面对灾害之时,由于缺乏物资储备,更难抵御灾害的侵犯。本就居无定所,再加上没了生活来源,自然便有了南下的动机。此乃天时。” “生产方式……”中年人沉吟片刻,便颔首表示明白了,接着抬头望向陈宪道:“既然这天时便是灾害,那地利呢?” “地利……”陈宪偷瞧了旁边的中年人一眼,心中暗道:这人思路倒是机敏,自己用了些现代词汇,他竟然问都不问,这点倒是让人有些意外。 “地利便是体制……”陈宪说到这里,心中觉得谈的太深有些不妥,便一摆手改口道:“定居农耕需要固定在原处,而游牧民族以四海为家,这就好比二人互搏,一人被限制在身下的一尺之地,另一人则自由腾挪。若先生您是那个能够腾挪之人,自然能够灵活机动,适时而击了。” 其实他是想说封建王朝的弊病,将人牢牢的限制在固定的一条线上。像这大明,就有民户、匠户、兵户、灶户等林林种种的几十类,这种户籍制度束缚了人的思维和空间,就像自己给自己画地为牢,失了地利。 中年人想了想,心中隐约感到陈宪话中有话,似是别有所指,但他也不愿深究,便轻笑一声正要说话,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脆生生的女声唤了过来,埋怨道:“爹爹,叫你走的慢些,你却偏不等人家!” 中年人朝陈宪歉意一笑,便侧过身向后方的女子朗声道:“筱儿,若不是爹爹步伐如飞,恐怕这位小友早就转身离开了,现在又如何能得闻高见?” 陈宪回头看去,见一双十年华的女子正拾级而下,款步走来。 她上身浅绿色交领短袄,下身浅色花缎秀裤,弯弯的眸子里透着些钟灵俊秀,整个人一眼望去便觉清新淡雅,仿佛她就是一株从池中淤泥里攀起的荷花。 此刻这名叫筱儿的女子俏脸熏红,轻轻的喘着气走到了二人身前,闪亮的眸子从陈宪身上一掠而过,之后就轻笑着向父亲埋怨了起来:“爹爹就不怕这山上窜出几个歹人,将女儿给掳去了?” “哈哈!”中年人飒然一笑:“这紫阳山便只有一条山道上下,哪里能藏得住歹人?” 说罢,他摆了摆手示意女子坐下,并向陈宪介绍道:“这是小女梓筱,平日里娇宠惯了,今日却是叫小友见笑了。” “哼。”梓筱微微噘嘴,却还是乖巧的坐在了中年人身边。 “没事,没事!”陈宪满不在意的摆了摆手,便清了清嗓子继续说:“说到人和,我便要来说说这享乐之心,享乐之心人皆有之,便如人之天性一般。” “比如写下‘立马吴山第一峰’的完颜亮,他就是因为身在金国,却羡慕江南的富庶生活,才写下这首诗来。” “事实上,不仅完颜亮一人如此,在那个时代更有千万身居高位的人,对于积弱已久却繁茂富庶的南宋垂涎欲滴。同样的道理,蒙元也是一样,更早些的匈奴、突厥皆是因此而南下。” 这二人真不愧是父女,听了陈宪的这番话,此刻动作一致的单手托腮,沉思了起来。 “但为何蒙元强大如斯,却不到百年便被驱离中原?先儒司马文正公曾说过,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蒙古人入侵中原时,心有所求,是为人和。而其定鼎天下后,却安于享乐,当他们穷兵黩武、肆意盘剥的时候,已是失了人和,注定走向了消亡。” 陈宪说完了话,见这父女二人犹自在托腮发愣,便径自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浮灰,拱手一揖道:“在下还有些事情要办,先行告辞一步。” 中年人原本还在皱眉思索,此刻一瞧陈宪要走,急忙站起身来,郑重道:“今日听闻小友一席话,只觉豁然开朗。”接着他沉吟片刻,一揖首:“老夫姓言名建,敢问小友尊姓?” “陈宪,字行之。”陈宪回首一揖。 言建向前走了两步,目光上下打量着陈宪,言辞恳切的说道:“行之的三点分析深入浅出,着实让老夫茅舍顿开。不知小友可有闲暇,老夫着家人略备薄酒,你我二人再到寒舍一叙?” 陈宪却苦笑一声,摇头推辞道:“言先生,实在抱歉。在下因为最近跟人打了个赌,着实是忙的不可开交,实在无暇,就不叨扰了。” “打赌?”言建愣了愣,张口问道:“不知赌的是何物?可方便告知一二?” 陈宪挠了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哈哈,就是赌我用三个月时间,变出来两千两银子。” 第五章 有屁快放 “以三月为期,攒银两千……”言建念叨着思忖片刻后,便抚须问道:“莫非行之家中有生意?” 想到这里,他心中隐约有些遗憾,商贾之道毕竟是小道,眼前这位陈行之,且不提才学如何,但他言语之间思路清奇,若能踏入仕途,或许可以给当下一滩死水般的朝堂上掷入一条游鱼。 “家中并无生意。”陈宪咧嘴笑了笑。 言建听了这话,心中便有些欣喜,再次一揖首道:“那以行之小友之才识,定是有功名在身了。” 言建这问题直指陈宪的伤疤,后者只能尴尬的揉了揉头,摇头告知:“曾经有过。” 言建皱了皱眉,但知道若是直接问其中原委,实在是对于读书人莫大的侮辱,他便飒然的笑了笑,不再多言。 “我真的得走了!”陈宪见言建不再说话,便摆了摆手,一路小跑着由原路离去了。 “爹爹,适才这人倒是奇怪。”梓筱扶着言建的手臂,抬头看着远处渐行渐远的身影,笑着说道:“家中没有生意,他哪来的本领三月赚得如此横财?而且,他这番话女儿听来就觉得有漏洞,什么叫人都有享乐之心,我就不认可了!山中的苦修僧人,还有那靖难时候立下奇功的荣国公姚广孝,都不是安于享乐之人……” 言建知道自己这女儿是在抬杠,便摇头笑笑,并不说话。 梓筱说完这些反驳的话,眼睛中又闪过一丝好奇:“也不知这个陈行之的赌注是什么?” “嗯。”言建心不在焉的颔了颔首,继而抬头说道:“为父要去府学一趟。” …… 天已经黑的通透了,人声鼎沸的环采阁门前,跑堂小二脸上被冻得青白一片,他抱着膀子杵在门前,缩头缩脑的向外探望,突然瞧见路口处一个人影拐来,揉了揉眼一看正是害自己冻了一整天的陈宪,当即撒腿就向楼上跑去:“凤娘,凤娘,陈宪回来了……” “叫什么叫,没见楼下有客人吗!”凤娘头都没回的将窗子推开一条缝,向下看去,便瞧见陈宪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上还沾着不少木屑,正恍然不觉的向正门走了进来。 “这小子又干什么去了……”凤娘皱了皱眉,反手将窗子关上。 陈宪一进环采楼的正厅,就后悔为什么没多走几步从后门进来,那个叫做李佑乾的书生,正坐在环厅的廊台上和两个书生一起狎妓饮酒,自己刚进来就被李佑乾的余光瞥了个清楚。 “呦!”李佑乾脸上的通红都蔓延到了脖颈上,显然是喝了不少,此刻他摇晃着撑着栏杆站了起来,抬手一指陈宪,张口便嗤笑道:“这不是陈大才子吗,怎生弄得如此狼狈,莫非是去码头搬货了吗?” 酒精过敏还这么喝,迟早喝死你小子。 陈宪恶毒的闪过这个念头,却不想在这里和对方起冲突,便瞅了一眼小红人似的李佑乾,抬脚就要向外走去。 李佑乾今天在这环采楼饮酒,本就是因为昨日里在众人面前摔了个狗吃屎丢了颜面,今日便招了两个同窗来饮酒发泄,哪知道几壶酒下肚,竟然又见到昨天将自己绊倒的陈宪了。 再一想,陈宪这厮明明已经失了功名,现在还敢往环采楼来,定是要去找花魁陆小钗,顿时心中愈发窝火。 他当即乘着酒劲,从环廊快步撵了下来,堵在陈宪的面前说道:“陈行之,我叫你走了吗?” 陈宪却将他当做一堵墙般的绕了过去,抬脚便走。 “竖子敢尔!”李佑乾见自己被当成空气,顿时一瞪眼:“本公子叫你站住。” 陈宪一皱眉,不耐的站定了脚步,淡淡说道:“有屁快放。” 李佑乾被陈宪这四个字说的一愣,下意识的便要破口大骂,却见大厅里客人众多,其中更有些是身份尊贵之流,想着若是自己当众发飙着实不雅,便一昂首:“本公子今日与子观、牧端二友来此吟诗赏雪,见你由此路过,念在旧日同窗之情,想要关心一二,难道有错吗?” 李佑乾一直找自己麻烦,是因为他钦慕陆小钗已久,却始终未得见一面,而自己这个穷书生偏偏却俘了佳人芳心。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可偏偏这具身体的前主人爱吹嘘炫耀这件风流韵事,每每在李佑乾的耳边提起,自然就让后者因妒生恨了。 “没错。”陈宪随口敷衍了一句,心中暗道:我信你才有鬼了。 “那就好!”李佑乾装作颇为大度的一拂袖,接着向着四周环廊上的宾客一一揖首:“适才则个莽撞喧哗,让诸位见笑了。” 接着他却语风一转:“为表歉意,今日我等同窗既相聚于此风流之地,自然是要每人提词一首,赠予小钗姑娘,由她挑选其中最佳的一篇吟唱,为诸位添些雅致如何。” “好——”顿时周围一片附和声起。 在这个时代,提起青楼,总是避不开才子佳人的故事;提到才子佳人,自然便躲不过才子作诗填词,佳人低吟浅唱的美谈。 环采楼能够在杭州这烟花之地脱颖而出,并在今年声名大盛隐隐已为四大青楼之首,部分原因便是有位叫做沈愚的大才子,曾在此地提下一句“来时廊前百花环,采罢江头月送归。”的诗句,鸨母凤娘自此以后,便用诗中的环采二字为青楼更了名。 此时众宾客听闻有人要当众作词,并且还要请花魁陆小钗亲自弹唱,顿时兴奋了起来。 “可是小钗姑娘据称是身体不适,现在不便会客呢!”突然有人泼冷水。 李佑乾故作洒脱的笑了笑,揖首道:“诸位,若是小钗姑娘当真身体抱恙,不唱也罢。可若是我等词作精绝,说不定小钗姑娘也会按奈不住欣喜,抱恙而来呢?” “说的有道理!”众人再次附和了起来。 “好!”陈宪也拊掌附和,继而迈步边走边说:“那你们玩的开心,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诶!”李佑乾一把拽住陈宪:“陈兄何事如此着急,不如饮几杯水酒再走不迟。” 李佑乾自然心中是有着自己的盘算的,这陈宪虽然曾考了个秀才功名,可却只知死读书,做出来的诗词虽然工整有余,却毫无美感。 而自己腹中这篇词,可是在家中苦思冥想数月才偶然得之。到时候两篇词一比较,自己自然就可以以成功者的姿态来宽慰陈宪:陈兄,被革了功名或是好事,你本就不是这块料云云。 第六章 府学教授 陈宪哪愿意搭理李佑乾这个醉鬼,他急着回去继续自己的工作,便摆了摆手道:“实在有事。” “既然陈公子却有急事,那李公子又何必强人所难呢,且让他去忙吧。”妩媚女声突然从楼上传来,众人抬头望去,却是这环采楼的鸨母宋金凤。 李佑乾遥遥朝着凤娘一揖首:“凤娘,非我李佑乾强人所难,实在是因为行之被革了功名,许久未去书院,我等念及同窗之谊,想念的厉害啊。” 之前和李佑乾共坐一桌的一人也站起身来,附和说道:“诸位恐怕不知吧,我们这位同窗可是凭借着出众的才华,博得了小钗姑娘的垂青。” 另一人则吃吃笑了:“今日行之莫不是怕了?” 陈宪绷着脸盯着李佑乾,许久后,他终于无奈的苦笑一声:“行吧。” 二楼雅间,两位男子相对而坐,虽是寒冬,二人却将窗口敞开,在一名美婢的服侍下赏着窗外雪景对饮着。 东侧一男子留着短须,浓眉星目,鼻梁高耸,虽然只穿着一件浅色布袄,却难掩身上的那种傲然的气度,正是今日晨间刚和陈宪在紫阳山下见过一面的言建。 西侧则坐着一名五十岁上下身材有些发福的小老头,他穿着铮亮的蓝色缎面长袄,此刻正满脸堆笑的说:“一别已是三年有余,若不是今次有事相询,先生恐怕还不会见我吧?况且,今日若不是我极力相邀,你我怎有这再叙同窗之谊的机会呢?” “范兄大谬,你现在身居一府教授,署理杭州府的府学,公务何其繁忙。我只是丁忧在家的一介闲人,和朝堂已无瓜葛,如何能去叨扰范兄呢。”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跪坐在一旁的美艳婢女,又道:“再者,叙同窗之谊又何须来此烟花水柳之地?徒增耗费尔。” 原来此人赫然是杭州府的府学大人,总署一府教务的教授范荥。 “此言差矣,朝堂上下谁不知道您深得圣眷,夺情复起只是皇上一念之间……”说到这里,突然楼下喧哗声传了过来,打断了范荥的感慨,他便皱了皱眉头,吩咐在一旁服侍的婢女道:“去看看,楼下何事如此喧哗。” 婢女闻言出了门去,不多时便回来了,小声回禀:“有几名秀才,似是准备作词助兴。” “胡闹!”范荥皱了皱眉,吩咐道:“你且下楼去,告之我在此待有贵客,让他们速速散去,切勿喧哗。” “是!”婢女一垂首便要出去,哪知刚行到门口,言建却笑着说:“不必,范兄莫是忘了,我等年轻之时也是如此饮酒作诗,几个年轻人眼下只是同二十年前的你我一般,这又有何不妥?” 说完,他径自起身向门外的回廊走去,口中说道:“况且,空有雪景饮酒也略显乏味,若是真能偶得一两篇好词,也是一大乐事。” 范荥愣了愣,急忙起身跟了过去,堆着笑脸附和道:“您说的是!” “哦?”言建走到栏前探头向下一看,先是一愣,旋即却笑了起来,自语道:“行之小友,看来你我有缘啊!” “小姐,小姐!”小篱慌慌张张的推开了门,一口气跑到正在练琴的陆小钗身侧。 “怎么了小篱?”陆小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温柔问道。 小篱喘匀了气,却依然磕磕巴巴的说:“有几个书生,要给您作词,还说要让您选出一首最好的唱出来。” “不唱。”陆小钗微微噘嘴:“不是说我抱恙在家,闭门谢客吗!” “可是陈公子他也被拉过去了!” “陈郎回来了?”陆小钗脸上闪过一阵惊喜,自打今晨醒来就不见了陈宪的踪影,虽然他昨日说过今天要出去忙上一整日,可陈郎毕竟是大病初愈,她心中还是有些担忧。 “等等。”陆小钗突然愣了一下,愕然说:“陈郎也要给我作词吗?” 她和陈宪相识已有半年,陈宪自然是给他写过些诗词的,可那些词……自己在屋中随口唱唱便也罢了,如今他们要让自己唱即兴写的词,自己到底唱谁的呢? 若是选了陈郎的词,自己被人取笑不识好歹还是小事,可若是传了出去,陈郎恐怕会颜面尽失呀。若是不选陈郎词作的话,他一定会…… 她一时间有些紧张,便披上棉服,慌慌张张的带着小篱向前厅行去。 小二抬过来一方小桌放在大厅正中,又有跑堂摆上了笔墨纸砚。 李佑乾便毫不客气的拍了拍陈宪的肩膀,打了个酒嗝说道:“子观、牧端、行之,我等谁先来呀?” 这子观和牧端二人分别名叫宋希,宋子观、钱瑾,钱牧端,都是陈宪曾经在县学里的同窗,并且皆是小有名声的才子。二人因为家中清贫,便常常和花钱大手大脚动辄送礼请客的李佑乾混在了一起。 宋希笑了笑:“今晚写词,既是因和行之偶然相聚而起,自然要由他先来。” 他心中知道李佑乾想让陈宪当众出糗的心思,此刻哪里肯给陈宪留时间,当即便定下规矩说:“前几日天降瑞雪,至今道边、檐上尚有余白,咱们就以眼下的雪景作词一首如何?” 李佑乾一瞪眼,当即暗骂蠢货,自己腹中的那首词可不是应景儿的,但又转念一想——在吟诗作赋上,自己本就比陈宪那个木头疙瘩强得多,这次虽然不能靠着自己的腹稿一鸣惊人,但若能让陈宪出个糗也是不错的! 想到此节,他便率先朗声道:“自当如此!” 钱瑾一见李佑乾都这么说了,当然没有意见,也附和道:“同意!” “好吧!”陈宪耸了耸肩。 他信步走到了小桌前,然后便在众目睽睽下伸了个颇为舒展的懒腰,伸懒腰抬头之际,他惊奇的发现早晨刚见过面的言建居然趴在二楼的栏杆上向自己看来,此刻二人目光交会,这老头还冲着自己点头一笑。 老言怎么在这儿?难不成这厮跟踪我? 等等……他旁边的那个胖老头,可不就是府学的教授范荥吗?看来……老言也是个当官的啊。 “陈兄,需要让我们等候多久?我腹中的词,可是已经想好了啊!”宋希见陈宪惫赖的模样,认为他在拖延时间,当即便开口催促道。 陈宪皱了皱眉,便收回了心神,俯身提起面前的毛笔,心中暗自庆幸——记忆里的陈行之,虽然诗才不行,但却写了一手好字。 第七章 惆怅客 “残雪。”陈宪落笔,行云流水般的写下了这两个字之后,却驻笔却停顿,站直了身体。 “扑哧。”宋希笑了,心中暗讽:我定的是以当下的雪景来写词,陈宪这小子恐怕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来残雪这两个字吧。 陈宪的停顿,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感受到的第一缕阳光,是他和这个陌生的世界的第一份牵绊。 陈宪冲着那个躲在屏风后露出dui半个脑袋的女子轻轻一笑,便低下头去,继续写道:“凝辉冷画屏”。 “残雪凝辉冷画屏。” 此时有靠的近者,已经率先读了出来,一时间小声讨论的嗡嗡声在厅间响起。 陈宪提笔去蘸墨,却发现砚中已经无墨。他迟疑了一瞬,正要伸手去研墨,却只见眼前人影一闪,竟是梳着双环髻的小篱小跑着过来了,小丫鬟红着脸拿起墨块,一言不发的研磨了起来。 “这不是小钗姑娘的贴身丫鬟吗!”有眼尖的人已经认出了小篱的身份,当即叫了出来。 “是啊!小钗姑娘一定是躲在哪里偷瞧呢!” “想我来这环采楼已有数十次,难道今日竟有幸得见小钗姑娘一面?” 一时间,整个环采楼中的嗡嗡声更甚了,许多人已经开始举目四顾的探寻那位神秘难见的花魁了。 李佑乾也张目望去,哪知他刚抬头竟瞧见府学教授范大人正和一个陌生人站在二楼环廊上向下观望,当即心中暗自思忖:我可得赶紧想出一两句绝妙好词,这可是府学大人,若是能得他青睐…… 陈宪蘸了蘸刚研好的墨,便继续提笔写道:“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 站在陈宪身后的宋希见陈宪又写下这两句的时候,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响,自己之前想好的词句,此刻竟然仿似全都忘记了一般,他怔怔的看着陈宪又写下了“我是人间惆怅客”。 “我是人间惆怅客……”站在宋希身边的钱瑾突然一拊掌,忍不住惊叹起来:“妙极!” 他仿似早已经忘了自己本意是要为难陈宪,对着身边呆若木鸡的宋希小声说:“子观兄,你说下一句会是什么?” “知君何事泪纵横。”陆小钗站在屏风后,只觉得芳心上仿佛有把小鼓槌在不断的敲打,她忍不住喃喃的默念:“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 轻声念了两遍,她愈发觉得这词句简直要写入自己的心中了,一时间心中感慨万千,竟然连眼圈都红了起来。 “断肠声里忆平生。”陈宪写完了最后一句,又在右边题首写下了“浣溪沙”三个词牌字。 写完后,他想了想,竟又提笔写下了“赠小钗”三个小字来。 陈宪捏着笔站了起来,又伸手揉了揉适才帮自己研墨的小丫鬟的脑袋,之后才转过身,将手中的笔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李佑乾手中一塞,笑道:“李兄,您请!” 李佑乾下意识的接了笔来,紧接着却像是抓了根滚烫的铁棍般,转身飞快的塞给了身边的宋希,吞吞吐吐的说道:“宋,宋兄,你先来。” 手中的小小毛笔此刻仿佛重逾千斤,一时间宋希竟觉得根本提之不动,他试图去拿,却双手一抖,直接将笔掉落在了地面上。 陈宪心头暗笑:纳兰性德,满清第一词人了解一下? 钱瑾却迅速的俯身拾起笔来,他满脸通红的捏着笔,俯下身拽了张纸就在方桌的空白处写起了什么。 李佑乾本来见到宋希竟然被这一篇词惊成了这样,正在担忧,见此一幕便觉心头略微一宽,正准备无论钱瑾写下了什么自己都要高声喝彩两句的时候,却见钱瑾竟然是在誊写!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 断肠声里忆平生。” 钱瑾边写边诵,誊完之后,他一咧嘴,高声叹道:“好词啊,绝妙好词!” 他干净利落的将刚刚誊写的词作卷了卷塞入怀中,之后竟转身便走,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钱瑾的诵读的声音不小,一时间楼内的百多名宾客都安静了下来,听着他诵完了陈宪刚刚写过的词作。 此刻宋希才缓过神来,他看了一眼神色平淡的陈宪,便一揖首,恳切道:“行之兄大才,在下今日便不献丑了。” 说罢了话,他拽了拽神色古怪的李佑乾,附耳小声道:“走吧。” 李佑乾知道若是论及才华,自己是拍马也赶不上眼前这位宋希宋子观,而陈宪写的这首词,连宋希都不敢接笔,更何况自己这点斤两? 他犹豫了片刻,便沉着脸,一言不发的跟着宋希走出了门去。 “好词啊!”言建连续低声念叨了好几遍,神色感慨,仿佛是他自己写的一般。 “断肠声里忆平生……”范荥也伸手拂着长须,点头说道:“着实的妙不可言,上片以景述情已是难得的佳作。这下片更将此作进一步升华,简直让人叹为观止了!” 说罢,他竟有些得意,自己治下竟有此等才子,这着实让人颜面增光。 想到此节,他便笑道:“我明日便着人去问问,此子姓甚名谁,现在有何功名在身。” “不必问了。”言建看着下方的陈宪,轻描淡写的说:“他便是陈宪。” “他便是……啊?”范荥一瞪眼,愕然道:“他便是陈宪?” 今天下午,自己的这位多年未见的同窗,为了此人到府学找自己问询。现在一看,这陈宪竟然真有大才,难怪能够惊动自己身边这位了。 可半个月前,这个叫做陈宪的书生,刚因为窝藏逃犯而被自己大笔一勾褫去了功名…… “范大人。”言建突然转过脸,目光炯炯的盯着有些失神的范荥,一字一顿的开口说道:“关于陈宪窝藏逃犯的案子早已审完结案,现在为他恢复功名可还方便?” “这……”范荥被言建的严肃语气吓了一跳,他心中当然知道自己这位同窗在朝堂上有多大的能耐,却依然叹了口气说道:“不是下官不办,而是这不符于律法所规啊!” 范荥显然是有些畏惧丁忧在家的言建的,这紧张之下竟然连声音都有些发颤,甚至连“下官”两个字都蹦出来了。 “律法规定吗?”言建轻轻的眯起眼,看向楼下的陈宪,却发现对方也正盯着自己,他便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上来,哪知道那小子冲着自己咧嘴一笑,旋即却摇头回绝了。 第八章 天籁声 环采楼的大厅内,此时嗡嗡作响热闹非凡,几乎所有人都被适才的那首惊艳绝伦的浣溪沙所吸引,甚至连跑堂的小二都在暗自背诵,来日好做谈资。 唯有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穿着一袭脏兮兮的青布长袄,双手抱在胸前杵在那里,满是期待的向屏风后望去。 果不其然,片刻后便瞧见一个小二抬着一张朱漆七弦琴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大厅内顿时安静了,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婷婷袅袅的从屏风后面款款行来。 她走到古琴之前,先是不言不语的欠了欠身,向在座宾客施了万福之后,她便盘膝而坐,将那张七弦古琴置于膝头。 她自屏风后走出来,到现在盘膝坐下,期间虽然一言未发,但那双顾盼生姿的眸子,却仿似饱含了千言万语一般,一时间竟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嗡——”新笋般纤细白皙的玉指轻轻的拂过琴弦,众人只觉得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都停滞了。 紧接着琴声就响了起来,清澈明净的琴声如同来自深谷幽山中的潺潺溪水;又像是环绕在耳边的一阵微风,忽而起伏,闻者只觉得心旷神怡,更有甚者已经阖上了双眼去寻找那在虚无中跳跃的音符。 “残雪凝辉冷画屏……”弹琴之人轻轻的开口低吟了起来,随着她婉婉转转的歌声,有一种飘然出世和凄美的感觉纷沓而来,占据心头,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已经随着那歌声而去。 “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这两句在那空谷幽兰般的演绎下,仿佛自己一闭上眼睛,便能看到词作中的那般孤月悬天的凄美,心头更是有种既清且冷,既孤且单的感觉。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 这位柔弱的女子,虽然此刻是众人的焦点,但唱起这两句时,却竟似形单影孤,仿佛她正在自言自语的诉说着心中的凄楚,自怨自艾的感叹着的对他人的相思。 陈宪只觉得陆小钗唱的自己全身上下竟无处不觉酥软,仿似她此刻正对着自己的耳畔轻轻的呵着气,不愧是杭州府的花魁,仅是毫无准备的临场发挥,就把这首词背后的意境演绎到了极致。 “断肠声里,忆平生……”唱完最后这句,竟有两滴清泪从歌者的眸间潸然滚落。 这泪,像是两颗珍珠,在如玉般的颊上缓缓的滑落,最终没于面纱之下。 一曲罢了,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不少人似是已经进入了词中孤寂清冷的境界,浑然不觉间也跟随着歌者留下了眼泪。 “呸。”独自一人站在三楼环廊上的凤娘伸手拭去眼角的泪珠,心中暗骂道:没来由的哭什么,怎地越老越不成器了。 陆小钗偷偷的瞄了一眼陈宪,见后者此刻也是神色呆滞,木头人般的杵在那里,便觉心中欣喜,又暗自下了决心,我和陈郎断不要如他所作的这首词般相思断肠…… 她站起身来,斜抱着古琴,向着宾客盈盈一礼,便留下了一个飘然如仙般的背影,款款离去。 待她离开许久后,厅内犹自安静了许久,众多宾客才缓过神来议论纷纷。 言建长吁了一口气,又闭眸默默回味许久,方才自言自语的喟叹道:“实乃天籁,绕梁三日而余音不觉,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说罢,他低头向楼下看去,却见哪里还有陈宪的影子,只得暗自苦笑,转身对身边的范荥说道:“今日先见佳作,再闻天籁,却是不虚此行!只是有劳范兄为此破费了!” 范荥见他说话之间,已经有了告辞之意,顿时有些心急:“天色尚早,不如你我二人再饮两杯?” 言建今日是被范荥强拉而来,此刻听了陆小钗所演绎的这孤寂清幽的一曲,心中只觉凄楚,不由的想起了仙逝的老母,一时间难掩萧索之感,便拱了拱手,不容置喙的告辞道:“范兄,不送,改日你我再叙罢。” “唉。”范荥看着言建离去的背影,颇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 陈宪早就回到了陆小钗的小院,此刻正托腮坐在桌前,脸上堆着傻笑,痴痴的看着这位才艺惊人的女子。 在幽幽烛火的照映下,陆小钗脸上的红晕显得更鲜艳了,红色的飞霞先是从两颊到了玉颈,最后更蔓延到珠玉般的耳垂后。 她实在是无法忍受陈宪的这种目光,便螓首微垂,轻轻的咳嗽了一声,嗔道:“陈郎,妾身脸上有花吗……” “啊!”陈宪回过神来,笑着感慨道:“脸上没花,但人却比花更美。” 心上人的疯言疯语使得陆小钗更觉羞臊难挨,只得轻声的提醒道:“陈郎不是还要去给卡片上写字吗?” “哦!”陈宪恍然想起自己还有一项浩大的工程要做,就抛下一句“小钗,你太好了。”,溜回了自己暂住的东厢房。 陆小钗被陈宪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心中既羞且喜,红着脸听着门外的脚步逐渐离得远了,才长长的吁了口气,轻轻的用手掩在起伏的胸口。 陈宪回了房间,在桌前提笔坐下,面对着地上堆成了小山般的纸片,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抄一首词算什么,这玩意儿才是最辛苦的……” 翌日,天还没亮,陈宪便顶着个熊猫眼,一路小跑着出了门去。 然而这次却并没有人再盯梢了,似乎昨晚自己抄来的一首词作,竟也悄无声息的改变了凤娘的想法。 一路小跑着到了紫阳山下,离得老远便瞧见一个清瘦的中年人和穿着一袭白色绣花长袄的少女正站在登山石阶的前面,赫然便是言建父女二人。 言建瞧见陈宪跑来,便笑着挥手招呼:“行之小友,又见面了!” 陈宪跑到跟前,气喘吁吁的躬身扶膝,勉强打了个招呼:“老言,早啊!” 话音刚落,陈宪就恨不得把刚刚说的话给吞回肚子里去——人老言可是个当官的,若是惹了他不高兴,寻个由头把自己再扔进大牢,小钗可没银子再救自己一次了…… 言建却丝毫没有被冒昧的意思,反而飒然一笑:“行之小友果然坦率,心有所想便直抒胸襟。恐怕只有如此肆意洒脱之人,方能作出‘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这等妙不可言的好词来。”说完,他轻轻的一抚短须,叹道:“老言,言老,我如今是不言老不行咯!” 俏立在他身边的梓筱却扑哧一笑,莞尔道:“爹爹,今天早上是谁还在说自己身体强健,便是二十岁的小伙也不及你?” 第九章 御虏六策 被自己女儿揭了短处,言建只能尴尬一笑,佯作恼火的训斥道:“为父已到天命之年,如何不能言老?” “哼。”梓筱嘟了嘟嘴,小声嘀咕:“口是心非。” 陈宪此时也喘匀了气,便站起身来接口说道:“昨日我见言老下山之时健步如飞,哪里像是老人?我适才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别!就叫我老言!你叫我言老,更似我已老态龙钟一般。”言建爽朗一笑,摆手更正了对自己的称呼,继而打量了两眼陈宪,开口说道:“今日我还未登这紫阳山,行之,你和我父女一同登山,立马这吴山第一峰如何?” 陈宪一咬牙,说了一声“走!”,便跟着这父女二人向山上攀去。 先前的长跑已经消耗了陈宪不少的体力,此刻爬这长长的石阶,双腿像是灌了铅,别说撵上健步如飞的言建,就是跟上他的闺女梓筱也有些吃力。 言建走了一段山路,回头瞧见陈宪气喘吁吁的样子,就有意放缓了脚步,待陈宪撵了上来,开口说道:“行之昨日说到这游牧民族入侵的缘由,老夫回去想了半夜,着实让人受益匪浅。” “哪里哪里,都是我瞎想的。”陈宪摆手谦虚道。 言建却抬起手按在了陈宪的肩膀上,表情严肃的说道:“行之,你所述说皆为实理。” 陈宪站在原地,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实在是搞不懂这老头为何突然严肃了起来,只能干笑两声。 “行之既然对游牧民族入侵中原的缘由分析的深入浅出,那么……”言建说到这里,突然把另一只手也按在了陈宪的肩膀上,认真的看着陈宪的眼睛,问道:“可有思考过御敌之策?” 感情这老言是把我当成点读机了?哪里不会点哪里? 陈宪苦笑一声:“我又没有领兵打过仗,言老您这可就问错人了。” 言建愣了愣,心中也觉得自己是有些异想天开,这陈宪便是再有才华,也不是生而知之者,更不可能对从未接触过的事情有所了解,自己是有些心急了。 他松开双手,转身继续登山,缓声说:“行之若有什么想法,亦可浅谈一二。全当是……” “全当是发散思维。”陈宪随口应付了一句。 “发散思维……这个新词倒也贴合。” 三人一路拾阶而上,山路过半,陈宪觉得双腿沉重异常,便是一步也再难迈出了,胸腔里更是火烧火燎,便自顾自的找了个干净的石阶坐下休息,大口喘着粗气冲着言建道:“言老,你们先走,在下休息片刻……” 言建瞧陈宪的狼狈模样,便也不再向上攀登,他往下行了两步走到陈宪身边,往地上一坐,笑着揶揄:“行之,行知,先行而后知。你眼下便是知甚广,却行不足。哈哈!” “以前只知苦读经文典籍,身体底子太差了,好在现在开始锻炼也不算晚。”陈宪说着便撸起袖子,露出白净纤瘦的手臂来,苦笑着自嘲道:“言老你瞧,手无缚鸡之力说的就是我了。” “嗯!”言建点了点头,深以为然道:“我大明读书人,不仅要读书明志,更要锤炼躯体。” 陈宪见老言分明尚有余力,却陪自己坐在这冷冰冰的山路石阶上,心中只觉得有些愧欠,便暗叹一声:罢了,就当一回点读机! 他一清嗓子,开口道:“我刚才爬山之时,一直在思考言老您所问的御敌之策,略得了些浅薄之见,还请不要见笑!” 言建显然有些欣喜,急忙说道:“发散思维,发散思维,行之便说无妨!” 陈宪吸了口气,娓娓说道:“如今我大明虽看似四海升平,但北地瓦剌势强,近年来屡犯我大明疆土,正统十年更是连破沙洲、赤斤、罕东三卫。” 言建不住的颔首表示赞同,看来他着实是在担忧瓦剌的威胁。 “今年年初沙洲卫被废,更使得太祖、太宗当年以哈密、罕东、赤斤、沙洲四卫为钳,以此屏蔽西域之策被废。” “如今诸位不仅不能自立,更或多或少的和瓦剌有所交集。”陈宪说到这里话音一转,摇头幽幽叹道:“或许这些蒙族卫所,早已明珠暗结,私下归附瓦剌了。” 言建皱眉思忖片刻,也叹了口气,继而催促道:“虽不知行之是从何处得知的这些消息,但小友既然对于当下北境的形势了然于胸,必然已想出了些御敌良方吧!” 陈宪揉了揉脑门:“那我便说说吧。” “我认为,这御敌之策当分六步,分别是一为守,二为战,三为劫,四为追,五为练,六为备。” 言建双眼一亮,只觉陈宪言之有物,既能说出这六点来,便绝非是夸夸其谈之辈,他欣喜之下,忍不住对站在不远处的梓筱吩咐道:“梓筱,你且先行到山顶的道观去讨些茶水来,为父要在此地细听行之高见。” 梓筱凤眼一瞪,虽然不情愿,但心中知道父亲看似豁达开朗,一谈到国事民生便像中了邪,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只能悻悻然的噘着嘴,只身沿着石阶向峰顶走去。 这老头怎么一点儿都不尊重女性! 陈宪一拍屁股站起身,对着言建笑道:“老言,言老,我已经歇好了,咱们一鼓作气爬上山去再说如何?” 言建见猎心喜,当然想让陈宪立刻把他那‘御敌六策’给说完了,可转念一想:这山道已经行了大半,不如去山上道观里坐下,让陈宪细细说完,免的这小子有什么疏漏之处。 想到此节,他便点了点头,说道:“那好,咱们行的快些,你这年轻人当要好好的磨练身体!” 说完这话,他就心急火燎的快步向峰顶走去,陈宪只能苦笑一声,在后方奋力跟随。 言建本就脚力惊人,此刻急着上山自然更加迅捷,片刻时间陈宪和梓筱就落下了一大截。 梓筱瞧见陈宪气喘吁吁,知道他是为了不让自己独自上山讨水而勉力攀爬,她心存感激,便开口劝慰道:“陈公子,我爹爹他平日里就是风风火火的,你莫要着急!”说到这里,她古灵精怪的一笑:“再说了,他就是一个人上了山也没用。” “言小姐说的在理。”陈宪咧嘴笑了笑,便放缓了脚步,和梓筱并肩徐行,一时间也没那么累了。 前几日天刚降过暴雪,此时石阶虽已没了残雪,但山道两侧的枝丫上却依然有着点点斑白,偶尔还能见一株梅花从道路一侧探来。 佳人在畔,景致怡人,着实让陈宪有些心旷神怡之感了。 第十章 气节与脊梁 紫阳山,本叫瑞石山。元代有个道士在山上修建了一座紫阳观,这座道观据传颇为灵验,周边的百姓更是将道观供养的香火鼎盛,这番连带之下,甚至瑞石山都被唤作紫阳山了。 待二人姗姗来迟的攀上最后几阶,就看到一座雄伟道观静静的耸在石台上。 言建站在道观门口,正神色急躁的向这边望来。 看二人从山道上出来,言建就向这边迎了两步,开口急急的说道:“我已经让小道长备了蔬果茶水,咱们就在这里略作歇息罢。” 此刻天光方亮,一轮红日自东方升起,站在道观中极目远眺便可将整个杭州城尽纳眼底。 道观北侧的一栋小亭中,陈宪和言建父女三人围着一方石桌而坐,桌上摆着草编的果盘和三个粗陶茶杯。 水果是山上道士自己采摘的柑橘,味道略有些酸涩,陈宪却连啃了两个,才在言建催促的目光下开了口:“这第一,便是守,每逢秋收,即将所收田禾窖藏,北地老弱孩童也要尽数纳入城寨之中。” “嗯,此乃坚壁清野之策。”言建点了点头。 “这战,就是将大同之兵,分为三路。若遇小寇,则一路抵御;若遇大寇,则三路丞援,围而歼之。宣府、蓟州二镇,亦可随时调度兵马驰援。” “这第三点,便是劫,瓦剌以马为生,其军士或可数日不歇,但战马到了夜间自然疲倦,为保战力瓦剌军皆是昼驰夜宿。我军可广布斥候,再选锐士夜劫其营,斩获重赏。” “第四,是为追。”陈宪呷了口茶,见言建父女二人都怔怔的看着自己,便放下茶杯继续说道:“若是瓦剌在我大明境内已掠得利益,则必因负重而行动迟缓;若是他们未截获物资,自然士气低迷,人困马乏。” “这时,我军既可以据险设伏,又能挥兵追赶。” 陈宪说到这里,又觉得自己所说太过理想化了,便皱眉想了想:“以上四点,皆需以第五点为前提,即为选将练兵,保持士气。” “当年太祖、太宗时期,我不仅有大明九镇四卫,更是名将如云,且兵士们士气高昂,训练有素,外族哪敢轻言南下。而现在瓦剌之所以敢如此肆意妄为,其中便有我大明军备乏力,戒备不足的缘由在。” “因此若要抵御瓦剌,甚至是将瓦剌摧毁成零散的牧族,一定需要精兵强将,所以这第五点尤为重要。” 言建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开口感慨道:“是啊,若不是我大明如今军备松弛,瓦剌又岂敢轻触虎须?” “至于第六点,则是后勤方面的了。”陈宪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当前我大明的大将军炮威力有余而灵活不足,应着工匠将其改进为能够以骡马拖行的移动野战炮,更可以将炮弹针对性的改为散花弹,并将其大量装备于北境边军,针对瓦剌的骑兵或有奇效。” 说完这长长的一大段话,陈宪又伸手拨开了个柑橘,刚掰了一瓣塞入嘴里,就听见言建缓声问道:“行之所说的御敌六策,确实是言之有物,唯独掌握瓦剌军的动向是个大问题。” “这好办。”陈宪嚼着酸涩的柑橘,含糊不清的说道:“三点,第一是可在大同、辽东等地招募善于骑射追踪的专职侦查的军队;第二是以财物腐化瓦剌各部高层;三是建立完善的谍报网络,专门司职侦测瓦剌内部部落动向,瓦剌本就是多个部落糅合而成,其中自然有强弱之分、亲疏之别,若是善加利用这些情报,则可让其不攻自破。” 言建颔首沉思许久后,突然腾的站起身来,冲着陈宪一揖到底,声音激动的说到:“听行之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陈宪哪里肯受他的如此大礼,急忙侧身让开。 言建行完了礼,言辞恳切的说:“关于行之被褫夺了功名的事,我已了解清楚。路遇女子遇险施救,这又何罪之有,接下来老夫自然会为你讨回公道。” 陈宪一瞪眼,这老言不会想帮自己当官吧? 若是在其他时期,弄个官儿做做自然是优哉游哉,可现在是正统十二年!如果没记错的话,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就发生了,现在去做官,岂不是茅坑里打灯笼,找死吗! 他可不认为自己若是当了官,就能劝动一意孤行的英宗不去御驾亲征。与其当个官员担惊受怕的,老老实实当个富家翁,没事抄两首后人的诗,再和小钗琴瑟和鸣,这种日子它不香吗? 言建见陈宪杵在原地,眼珠子骨碌碌直转,脸上的表情却一阵青一阵白的,心中以为他是不信自己能够帮忙,便开口说道:“行之且放心,老夫在朝中还有几位好友,为你平反之事并不算难。” 陈宪见言建会错了意,急忙摆了摆手,吞吞吐吐的说道:“言老,其实吧……在下真的不愿入仕。” “哦?”言建瞪了瞪眼,疑惑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多少读书人毕生以来的追求。你小小年纪,为何会有这种想法?” “可能是我心态老了吧!”陈宪挠了挠头,随口寻了个理由,然后诚实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只想挣点钱,做个富家翁,再娶两个娇妻美妾,逍遥一世。” 言建皱起眉头,表情也严肃了起来,颇有些像是对自己后辈子侄的训诫:“行之,你如此想法,可谓是大谬矣!陶朱之道,终为小道。我辈读书人,自当心怀天下,为民、为国、为君分忧解难才是。”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目光炯炯的看着陈宪:“况且,当今虽天下太平,却隐忧四起,正是扬鞭策马匡扶天下的时候,你不思建功立业,却只图富贵太平,着实让人心寒啊!” 陈宪被老言的这一番正义凌然的话驳斥的哑口无言,只得呐呐的点了点头,心中虽然有些不以为然,但是却很是钦佩这位老者心中的想法和抱负。 或许大明能够经历土木堡之变、京师之围后,依然延续两百年,或许中华民族能够历经五千年的岁月而从未中断,正是因为有老言这样的人,以及许多和老言抱着同样想法的无名之辈,他们或许并未在史书上留下赫赫声名,但却共同用一种横贯数千年的精神和信念锤锻出了一个叫做“气节”的词汇。 这……就是大明的脊梁吧。 “爹!”梓筱见陈宪闭口不言,怕他生气了,便佯作愤愤的插嘴道:“您和陈公子相识也不过两日,何至于说话如此严厉!莫不是您把他当成大哥了吗?” 言建此刻看见陈宪不再提出反对意见,再加上女儿又插了一嘴,心中也觉得自己是严厉过头了,便放缓了语调,略带着歉意的说道:“老夫适才有些激动,行之切莫介怀。” 梓筱笑了起来,一双月牙般的眸子好似也在一同冲着陈宪微笑,她狠狠的剜了有些尴尬的言建一眼,和声细语的劝慰道:“我爹爹平日里脾性就是这般古怪,陈公子可千万不要介意!” 第十一章 宋金凤 接下来一连几日,陈宪晨间和言建父女二人登山闲叙,白天则泡在竹竿巷的老宅里,木屑横飞的制作着一些古怪的物件,每每当他回到环采楼的时候,天便已经黑透了。 这日晚上,陈宪拧了个布袋,锁上院门,信步走出竹竿巷的老宅。 刚上了和合桥向南一拐,就听见身后有密集的脚步声,陈宪回头一看,见几个穿着红色差衣的衙役,执着火把由北边向南跑了过来。 带队的差役右手执着铮亮的钢刀,左手举着火把,警惕的打量了一眼陈宪后,开口问道:“有没有见到一个黑衣匪人从此路过?” “未曾瞧见!”陈宪摇了摇头,转身要走,却又被官差叫住。 “等等!”差役用钢刀挑了挑陈宪手中的布袋,布袋随之发出木块碰撞的啪嗒声音,差役瞅了瞅陈宪说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陈宪耸了耸肩,将布袋放下,敞开口子说道:“做的一些小玩意儿。” 差役随手一摸,却是个木头削制而成的小球,便抛回了袋中:“近日城里不太平,若是没有要事,夜间不要随意闲逛!” 他话音刚落,突然远处有人喊道:“这里有脚印!” 差役神色一紧,便一转身,快步的向那边跑去。 “不太平?看来是得搞两把火铳之类的防身了。”陈宪揉了揉额头,继续往环采楼走去。 绕过人声鼎沸的环采楼正门,陈宪从后门进了陆小钗的小院,刚一主厅,就见陆小钗和小篱主仆二人,正满脸忧色的望着自己。 陆小钗容貌本就清秀婉约,此刻柳眉轻蹙,薄唇微抿,更惹人心疼。 “怎么了?”陈宪随手放下布袋,他即将大功告成,此刻心情大好,便笑嘻嘻的问道。 陆小钗却没有笑起来,而是怔怔的望着陈宪,忧心忡忡的说道:“陈郎,妾身听闻城里近日有歹人出没,先后杀伤了好几人,仅是昨天一夜之间便有三人死于非命!” 说完这话,她抿着嘴唇说:“陈郎每日里披星戴月的,请万万当心呀!” 小篱也凑过来,紧张兮兮的压低了声音说:“听跑堂的刘三九说,这歹人使一柄长剑独来独往,不仅剑法高超,而且还飞檐走壁以一敌十,厉害得紧呢!” 陈宪联想到之前在路上见到的慌慌张张的官差,心头暗道:这杭州城里三步一桥五步一巷,若真是有心潜藏,凭现在官府的手段,还真是不好抓。至于飞檐走壁、以一敌十,那是刘三九评书听多了吧…… 他瞧着陆小钗主仆俩紧张兮兮的样子,便调笑道:“放心好了,歹人一看我生的相貌堂堂,一身正气,哪里还敢朝我下手。” “况且咱也不是吃素的,若是叫我遇上了,那便要让他尝尝我陈行之的盖世神功降龙十八掌的厉害——”说着,他摆了个咏春拳的起手姿势,又用嘴“噼里啪啦”的伴着奏挥出几掌,洋洋得意道:“怎么样,我厉害吧!” “扑哧。”陆小钗被他逗的莞尔一笑,紧接着却又神色神色略微的紧张了起来,温婉的劝说道:“陈郎,以后还是早些回来的好!” 陈宪踢了一脚扔在地上的布口袋,耸肩一笑道:“准备工作已经做的差不多了,接下来也不必成天泡在外面了。” 说完这话,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小钗,最近凤娘莫不是不管我了?盯梢的那个小二许久都没瞧见了。” “嗯?”陆小钗杏眼微微一怔,疑惑道:“凤娘派人盯梢?” “唔。”陈宪耸了耸肩:“动作僵硬,傻了吧唧的,这还能看不出来!” “陈郎不要介怀……”陆小钗叹了口气:“凤娘其实也是可怜之人。” “哦?”陈宪挠了挠脑袋。 “凤娘本名宋金凤,她年轻时候在京城也是名妓……”陆小钗娓娓说道:“后来认识了一位赶考的书生,凤娘为他散金造势,并且向许多达官显贵为他投递了诗集文贴……” 当代陈世美呀!陈宪挑了挑眉毛,鄙夷道:“后来这位书生中了进士,当了官,却对凤娘始乱终弃。” “陈郎怎会知道?“陆小钗杏眸闪过一丝疑惑,然后继续说:“后来凤娘心灰意冷之下,便回到杭州开了这环采楼……” 说到这里,陆小钗便幽幽一叹:“她平日里对我们很好的……” 第二天一大早,环采楼门前,刘三九搀着一名大腹便便的客人出了门去,又陪着笑脸将人送上了马车。 他转身打了个哈欠,就待回房间补个觉,却惊诧的瞧见陈宪正搬了个硕大的门板,摇摇晃晃的朝门口挪来。 “陈公子,您这是干什么?”刘三九赶紧上去帮忙,二人合力将门板竖在了前门外的粉墙上。 “广告牌啊!”陈宪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招呼道:“走,还有公示板,咱俩一块去抬过来吧!” 刘三九虽然一头雾水,但他们做跑堂的最是善于察言观色,明显能看出来最近鸨母凤娘对陈宪的态度有所转变,再加上陈宪写的那首‘我是人间惆怅客’也让他钦佩不已,更是拿着这篇词在街头吹过不少牛,此时自然愿意出手帮忙。 二人将两块门板一左一右的竖好之后,又见陈宪找来硕大红纸、浆糊,然后细致的刷了浆糊,将门板的一面尽数用红纸覆盖了。 “陈公子……”刘三九挠了挠头,此时已近年关,他下意识的以为陈宪是要为环采楼写个楹联,便小声提出意见:“楹联可不需要这么大的地方,咱可以把纸给裁一半来……” 陈宪没搭理他,抓起准备好的狼毫大笔,蘸了墨水便提笔书写上了几个大字:“特大喜讯!” …… 一个时辰后,刘三九慌神色惊慌的叩响了凤娘的房门。 “凤娘,不好了……”刘三九咽了口唾沫,神色紧张的说道:“陈公子,陈宪他发了疯了!” “怎么发疯了?”凤娘正在描眉的手抖了下,画出了一道直达鬓角的长线。 “他要给人发钱!” “什么东西?”凤娘先是愣了愣,旋即匆匆的抬起手抹掉那道突兀的眉线,转过头来愕然连问:“要给人发钱?他哪来的钱?发谁的钱?” “您,您还是自己去看看吧!”刘三九结结巴巴的说:“门口已经有好多路人围观了,您再不去制止的话,可就晚了!” 凤娘匆忙披上外衣,慌慌张张的跟着刘三九冲下了楼去。 第十二章 我知人心 凤娘跟着刘三九匆匆忙忙的从大厅走了出来,就看到门前已经站了不少围观的路人,而陈宪则搬了张八仙桌正优哉游哉的坐在大门的正中间,桌面上还摆了个不知装了什么东西的木箱。 凤娘往陈宪身后的两个硕大红牌子上看去,只见左边是几个大字:“特大喜讯!” 大字下面用略小一些的字迹写道:“喜迎新春,环采楼为回馈社会,回报广大新老客户,特意推出为期七日的环采楼彩票。仅需二两银子,即可参与每日酉时的开奖活动。” “奖项如下:一等奖,奖银五百;二等奖,奖银二百;三等奖,奖银百两……” 大段的奖金介绍下面,还写了一行诱人的大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本彩票发行数量有限,发家致富,便看今朝!” 凤娘只觉得脑袋一嗡,目光又像右边那红牌子看去,却见这红牌上面只有“获奖公示”四个大字,下面则是用细线画出来的表格,显然是眼下还没人中奖,所以那表格上空空如也。 “陈宪,你做什么!”她招呼刘三九将陈宪唤到了一旁,先是恶狠狠地一瞪这厮,继而开口就质问了起来:“你这奖金如此丰厚,每张彩票却只卖二两银子!你是想要把我这环采楼给赔出去吗!” 陈宪云淡风轻的笑了笑,也不反驳,只是开口反问:“凤娘,你可知我发行了多少张彩票?” 凤娘一怔,心中隐约明白的陈宪的思路,便开口问道:“多少?” 陈宪得意洋洋的比出两根手指。 “两千?”凤娘下意识的张口,旋即却见陈宪摇头,她顿时愕然:“两万张?” 两万张彩票,若是都卖出去……那可是四万两白银之巨!自己经营这环采楼,看似获利颇丰,但扣除人员成本和物资采购,每年攒得千两白银便是个好光景了! 这陈宪居然异想天开到想用几张纸,就去换别人手里白花花的银子? 其实这算是她有些孤陋寡闻了,诗仙李白的一首诗中有“六博争雄好彩来,金盘一掷万人开”就是在说这彩票的事儿,随后到了元朝更有些寺庙会在法会的时候发行类似的“愿票”,不知怎么到了明朝,反而闻之甚少。 陈宪见凤娘陷入沉思,便挑着眉毛,神秘的压低了声音:“其实彩票的数量是无限的……若没什么别的事儿,我可得去看着我的彩票了!” 陆小钗的小院之中,北侧的主屋内主仆二人显得忧心忡忡。 “小篱,你说陈郎的这彩票,能卖的出去吗?”陆小钗伏在桌面上,双手托着腮帮子,双眸茫然的看着屋顶,随口问道。 小篱挠了挠头,话语间有些无奈:“小姐,您都问我多少遍了!” “陈公子这么聪明,肯定能卖出去的!”说到这里,她掰了掰手指,思忖着犹豫了一会,才狠了狠心,果断道:“按小篱看,今天最少能卖掉一百张!” “唉,一会儿就要开奖了。”陆小钗坐直了身子,伸出芊芊素手揉了柔太阳穴。 小篱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突然古灵精怪的一笑,建议道:“要不,小篱去前面找个斗笠,小姐您遮了脸,咱们看看去?” “快去,快去!”陆小钗催促着说。 环采阁楼前,此刻已经围满了人,不少原本要入楼饮酒的宾客,此刻也站定了脚步,纷纷抬头看向台上的那个女子。 “诸位父老乡亲,新老客户!”一枚千娇百媚的女子,此刻正婷婷袅袅的站在门前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她手中捏着一张纸,按照纸上所写的内容,声音清脆的读着:“马上便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了!” “这不是环采楼的红牌湘兰吗?她今儿个怎么不去雅间待客了?” “你懂什么,这是环采楼搞的什么劳什子彩票,说是能让人一夜暴富!” “一夜暴富?” “喏,那边写着呢,自己去看!” 台下众人对于这闻所未闻的彩票显然充满了兴趣,此刻议论纷纷。 湘兰姑娘清了清嗓子,说道:“今天是我们第一天开奖,我们马上将在大家的见证下,迎来首日便获奖的幸运儿!” “好!”不知是谁先在台下起了个头,紧接着众人便跟着起哄起来。 湘兰说完了话,便有小二抬了一个造型古怪的木箱子出来,摆在台前。 “这是我们环采楼特别制作的摇彩箱,箱中有书写着一到五的木球若干,开奖时摇动手柄,箱内的推板便会随机推出一个球来……” “若是这五个数字和您手中的数字相同,便恭喜您中了一等大奖纹银五百!若是四个数字相同,那么您便获得了二等奖……” 陈宪正躲在二楼的雅间里,探着脑袋的向下观望着。 凤娘却柳眉紧锁,她抬眼看着陈宪漫不经心的模样,便毫不客气的开口问道:“陈宪,你今日才卖了七十张彩票,若是开出了一等奖来,岂不是在赔钱?”说到这里,她显然有些担心,又皱眉说道:“老娘真是疯了,竟会跟你做这劳什子彩票!” “哪有那么高的几率!”陈宪满不在乎的回头瞄了一眼明显十分紧张的鸨母,心头揶揄道: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就算你懂了,也不会用,会用了也用不精…… 他俯身向下看去,见楼下摩肩接踵已远不止七十人了,便调转目光向远方的月亮望去,低声自语:“大明朝的彩民们,请感受被暗箱操作所支配的快乐吧!” 当晚这七十张彩票,竟然开出了十个五等奖三个四等奖来。 虽然凤娘在晌午时候,已经被陈宪用一连串的数字说服,但此刻在亲自出面为这些中奖者兑付了奖金以后,依然脸色铁青的蹬蹬冲上楼来。 她怒不可遏的撵到二楼雅间,一把拽起正喝着茶的陈宪,死死的扣着后者的褂襟,泼辣的质问道:“两百五十两银子!单是今天一天,我就赔了一百一十两!这还没算湘云今晚未开门待客的赏银!” “你当真以为我是做慈善的不成!”她此刻只觉的肉疼无比,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陈宪随意的一挥手,将抓着自己褂襟的那只手打掉,淡然说道:“我早就知道今天赔钱。” “什么!”凤娘凤眼霎时间瞪了起来,心中只恨自己怎么会听信了这小子的话,难道真的是因为那篇词让自己想起来了那个人吗? 按这厮的说法,明知赔钱而为之,这小子恐怕是想把我这环采楼搞垮,来报复我拆散他和小钗? 她霎时间只觉得陈宪的可恨程度,比起当年那个伤害过自己的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心中更是暗自下了决心,明天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摆出这劳什子彩票了! 想到这里,她开口便唤道:“来人啊!给我把这厮……” “别激动。”陈宪捏起了茶盅,懒洋洋的向后一靠,说道:“明天就挣钱。” “陈宪!”凤娘却咬牙切齿:“我绝不再信你小子了!” 陈宪苦笑着摇了摇头,伸手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纸,轻轻的放在桌上。 “早就知道你恐怕不会信我。”他扬了扬眉毛,指着桌面上的那张薄薄的纸道:“喏,这是我竹竿巷宅子的房契,三进的宅子,现在少说也值个千八百两。” 说完这话,陈宪的最大财产——他祖辈传下来的房契,就像一张废纸般,被随便的向凤娘的面前一推:“押你这,若是明天不挣钱,宅子便归你了……” 凤娘下意识的接过了那张泛黄的房契,在仔细辨别不是伪作后,她抬起头有些惊诧的盯着陈宪,张口呐呐的问道:“你便如此有信心?” “因为我懂人心。”陈宪放下了茶盅,转身走了出去。 第十三章 小礼 红日在东方高悬,赤红色的光像是利剑般将天空中的云朵刺的千疮百孔。 紫阳山,陈宪和言建父女二人站在峰顶,向下方俯瞰。 杭州城苏醒了过来,城西清河坊里,商贾路人像是蚂蚁一般密密麻麻;城北的水陆码头上,工人更早早的就投入到了一天的劳作之中;往远处看去,大运河上隐约还有渔船随波而动。 如果能够穷极目力,能看到更远的嘉兴湖州两府,便能看到漫山遍野的人,这是些神色恍惚、漫无目的行走着的人,走着走着,便有人倒在了地面…… “老夫喜爬这紫阳山,是因为只要攀上峰顶,便可将人间百态尽收眼底。”言建极目眺望,他看向杭州城的目光饱含了期望和欣慰,像是正看着自己子嗣的长辈一般。 “言老喜欢会当凌绝顶的感觉?”陈宪不解其意,随口道。 “非我所愿也。”言建微笑摇头,继而突然回过头来,问道:“行之和人打的赌如何了?” “差不多了!”陈宪耸了耸肩,旋即想起来了什么,便从怀中摸出张卡片,向梓筱递了过去,笑道:“小玩意儿,拿去玩。” “这是什么东西?”梓筱接过来一看,却见这硬黄纸做的卡片上用小楷写着:“五一三二一”几个数字,旁边还有一行红色小字:“环采楼彩票,仅参与腊月二十二日酉时开奖,过期不兑。” “环采楼搞了个彩票。”陈宪挑了挑眉,笑着说道:“还有五天便要开奖了,可别忘了到场!” “彩票?开奖……”梓筱每次一思索,那双眼睛便忽闪忽闪的煞是可爱,此刻这月牙般的眸子闪了片刻,她才诧异的问道:“奖品是什么?” “哦。一等奖是五百两银子。” “这么多?”言建转过身,一把将彩票夺过来低头看了看,之后便抬头用审视的目光盯着陈宪,警惕的问道:“行之,你又为何将这彩票送给我?” “不是给您的!”陈宪苦笑一声,心道这老言真是谨慎至极,莫不是怕我给他送礼不成? “这是给梓筱的!”陈宪从言建手里把彩票抢了回来,又重新塞回了梓筱的手里,笑眯眯的说:“梓筱一看就是大富大贵,说不定便能中大奖呢!” “扑哧!”梓筱忍不住笑了,旋即却佯作生气的嗔道:“陈公子是说梓筱臃肿肥胖吗?” “我哪有!” …… 环采楼前此时放了四个小桌,每个桌前都坐着一名小二负责收钱,缴了钱的彩民便将手伸进木头箱子里摸出小小的卡片来,继而怀抱着暴富的梦想转身离开。 凤娘在三楼的隔间中转来转去,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时不时的探头向下方排队的人群看去。 “凤娘不要心急……”陆小钗安安静静的坐在桌前,柔声说道。 “我怎么能不心急!”凤娘站定脚步,又焦躁不安的向楼下看了看,说道:“楼下怕是已经卖了三百张彩票了!陈宪呢!他不是说要搞什么调控什么操作吗!” 陆小钗有些头疼,便揉了揉太阳穴,她昨晚实在是难以安眠,躺在床上每一闭眼,心就仿佛被一只手紧紧的揪着。 她是在替陈宪揪着心,虽然始作俑者看起来信心满满,但这彩票开售仅仅第一天就赔了这么多银子,如何能让人不担心…… “昨天卖七十张彩票,就赔了一百一十两,今天要是卖七百张的话……”凤娘说到这里,只觉得手心都出汗了,她摸出秀帕抹去掌心的潮气,便再次向楼下望去。 这次她没有失望,远远的便瞧见陈宪在人群中左顾右盼的向这边走来,后者明显是没有一丝紧张情绪,竟偶尔还停下脚步和排队买彩票的人闲聊。 凤娘见陈宪这闲散样子,气不打一出生,恶狠狠的说道:“这小子回来了。” 陆小钗飞也似的站了起来,伏在窗沿上向下看去,当她在人群中找到陈宪的时候,嘴角便忍不住扬了起来。 凤娘瞧着陆小钗这般模样,忍不住摇头暗叹,小钗虽不是她的亲生女儿,感情上却更甚寻常母女,她早就将自己对于男人的看法,以及自己的亲生经历告诉了后者,奈何这傻女子却充耳不闻! 她实在不愿看到小钗这般情痴的样子,便摇了摇头叹息着背过身去。 又过了片刻,陈宪才不疾不徐的走上了楼来,他手中拿着今天售出的号码统计,边行边看,全然没在意凤娘那刀子般的目光。 陈宪低着头推门进屋,然后径自走到了桌前坐下,还不时拿出毛笔写下一些奇怪的符号,似乎是在计算着些什么。 凤娘和陆小钗知道这是陈宪在搞什么调控,此刻也不敢打扰,便站在旁边屏气凝神的瞧着他。 整整一个时辰之后,陈宪才停笔伸了个懒腰,抬起头时恍然发觉自己身边竟然有人,便笑着冲小钗说道:“唔,我刚才统计售出彩票的号码,有些出神,抱歉。” “陈郎……”陆小钗幽幽的唤了一声,继而美眸朝凤娘的方向瞟了瞟,她这双眸子仿似会说话一般,让陈宪当即会意——凤娘定是等的急了。 “哈哈。”陈宪飒然一笑,站起身来说道:“凤娘,让小二今晚拿写着‘大乐透’的那袋木球。” 昨天故意赔钱,自然是因为需要吸引人气,从今天门口排队的效果来看,用这一百一十两银子做的广告效果实在惊人。 陈宪刚才所的,就是统计出今天卖出的彩票中哪个数字最多,哪个数字最少,然后依照利润最大化为标准,来决定今天开出的号码。 简单来讲,就是陈宪不仅仅替彩民们写好了手中的号码,还十分热心的帮忙把摇出来的号码都选好了。 陈宪也不想这么辛苦的去计算出每天的开奖号码,他也想搞出完全随机的彩票来,但是……这不是和凤娘打赌三个月内要挣够钱为陆小钗赎身么! 为她赎身之后,总要给这位佳人买金银珠宝首饰吧?而且竹竿巷那宅子,总得修葺一新,家具什么的总得换成红木雕花的吧? 以后若是再有了孩子,总要留个几万两白银,让他当个斗鸡遛狗的纨绔啊! 暗箱操作这种事虽然有悖良心,但若是想在三个月内完成赌约,回报陆小钗的美人恩,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佳选择。 第十四章 知县登门 陈宪并不是言建那种心怀天下,忧国忧民的读书人,但他也知道这种事情只可一不可再。 “唉。自从来到人间,资本的每一个毛孔都是肮脏的和血淋淋的,随时都要向外扩张……”躺在床上,陈宪叹了口气,喃喃自语着阖眸睡去。 环采楼搞了个能让人一夜暴富彩票的消息不胫而走,仅仅三天之后,彩票的销量便翻倍似的增长了起来。 生怕赚得太多有违天和的陈宪,只能强行定下每日限售两千张的规定,然而他实在是低估了人类的贪婪本性,这种规定反而更加激起了人们抢购的热潮。 昨天甚至还催生出了加价售票的黄牛,为了对付影响彩票市场健康稳定发展的黄牛,陈宪又定下每日每人最多只能购票五张的规定…… 现在本就是年关,杭州作为州府大城,更有许多周边县村的百姓涌进城来,环采阁门前连续三天都是摩肩接踵,凤娘只得吩咐了几个小二将售彩点向周围分散。 “陈宪……”凤娘现在是又惧又喜,此刻她坐在八仙桌前,翻着账册,有些焦虑不安的冲陈宪说:“我们仅仅开售五天,便赚了八千七百六十二两,官府会不会来找我们麻烦……” 自觉自己干了件伤天害理的事的始作俑者叹了口气,紧接着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拍脑袋,两眼放光的喊道:“够了!” “什么够了?”凤娘被他吓了一跳。 “八千七百六十二两,除以二,就是……四千三百八十一两。”陈宪低声默念,然后突然将手伸到了凤娘面前,开口道:“拿来!” “什么?什么拿来?”凤娘见陈宪适才还面色沉重,此刻却双眼放光,一时间有些愣了。 “小钗的身契呀!”陈宪眉飞色舞的说道。 凤娘的脸色转瞬间便阴沉了下来,沉默许久都没有说话。 “咱们半月之前可是说好了的,以三月为期,若是我赚银两千,你便毁了小钗的卖身契!”陈宪生怕凤娘反悔,便重申道:“莫非凤娘想要反悔不成!” 凤娘听陈宪提到了半月之前,陡然想起半月前这个名叫陈宪的书生那落魄的样子,当时这个书生身上穿着打着补丁的灰布长袍,头发上还沾着稻草,脸色惨白…… 自己当时认为他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他竟然仅仅用了半月便超额完成了。 凤娘想到这里,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陈宪,这个书生此时意气风华、神采奕奕,甚至连手臂都粗壮了不少,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模样? 或许……他真的能给小钗安稳的生活? 凤娘正想着,突然听到门外传来锣声响起,二人本就坐在一楼环廊,此刻探头往窗外望去,凤娘顿时花容失色。 陈宪也探头一看,就远远的见到两个差役高举着牌子向这边走来,左牌子上边写着“回避”,右边则是“肃静”二字。 他再仔细看去,就瞧见差役身后还有四个矫健轿夫抬着一顶青幔官轿。 “完了!”凤娘一捂嘴,惊慌失措道:“定是因为你做的这彩票被差人瞧见了!” 她又急急忙忙的一推陈宪,说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后院带着小钗跑!这里我来应付!” “跑?”陈宪愣了愣。 凤娘看了陈宪片刻,突然便一咬牙,抬手便将头上的银簪拔了下来,然后伸手一捏簪头,竟然从里面抽出一张卷的极薄的纸来,心急火燎的说道:“这是我这些年的积攒和你这几日挣的银子,我前夜去了一趟城北,全存在了大树巷的宝辉银庄。” 说罢,她将纸卷往陈宪手里一塞,急道:“你带上小钗拿了银子,去别处买些田地,好生的过日子罢!” “我看不必。”陈宪心中有些感动,但还是苦笑着将银票推了回去:“官差拿人,哪里有知县亲自出马的道理?” 凤娘被他这话说的愣了愣,探头向外一看,果然轿子中下来了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男子,正是自己曾见过的杭州府钱塘县的知县黄邵。 黄邵是正统七年的进士出身,仅三十许岁便已经是七品的钱塘知县,更有坊间传言,他是靠着京里的某位大人物的提携才如此蹿升年少得志的。 此时这位黄知县已到了门前,正和身边一名穿着绿色官服的发福中年人神色自然的说着话,信步向厅内走来,凤娘急忙赶着步子迎了上去。 “黄大人,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她跪在地上陪着笑脸,小心的应付道。 黄邵挤出一丝笑意,继而声音威严的问道:“陈宪,陈行之可在此处?” 待陈宪看清黄邵身边那人的相貌,顿时愕然,心中感叹:老言,你到底是多大的官? 这位和黄邵一起走进来的发福中年人,赫然是杭州府学范荥。 陈宪走上前去,拱手:“大人,小生便是陈宪。” 陈宪被革了秀才身份,此时按理说见到这两位朝廷命官本是应该下跪的,但黄邵却恍若未查,毫不介怀的点了点头。 范荥笑着介绍道:“黄大人,这位便是陈宪了,他在县学之时,我便知此子才华横溢,文采斐然。”说到这里,他话语间无不惋惜的道:“当日褫他功名之时,我还惋惜许久。” 黄邵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脸来上下的打量着陈宪,颔首说道:“陈行之,你当日舍己救人本应嘉奖,是本县一时疏忽竟让你蒙此冤屈!” 说到这里,他竟不知从哪挤出两滴眼泪来,痛心疾首的摇头叹道:“本官此番作为,实在是有负圣恩啊!” 陈宪本来听了范荥近乎无耻的言论后正在感慨,此刻才发现眼前这位年轻的知县才是真的高手,连感情都不用酝酿,眼泪跟水似的说来就来,大明全体百姓都欠他一座奥斯卡小金人。 不过别人既然都这么说了,自己当然要表示表示。 陈宪长揖到底,开口道:“黄大人日理万机,将钱塘县治理的井井有条、河清海晏,百姓安居乐业,无不感激涕零。” 说完这番违心的话,陈宪只觉得良心生疼——前几天城里还在闹匪患呢! 但这一顶高帽却扣的黄邵嘴角含笑,频频颔首,显然是十分满意。 陈宪就再接再厉继续道:“况且当日救人,在下也确为失察!黄大人对在下略施小惩,也是应当。” 第十五章 拥吻 黄邵果然不是凡品,五秒前还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此刻脸上的泪珠还没滑落,就微笑着拍了拍陈宪的肩膀:“行之受委屈了!本官此次前来,便是要为你平冤。” 说完,他也不待陈宪答话,便说道:“其实本不必亲自前来,奈何本官每当念及此事,便觉心中隐隐作痛,因此昨日便和范大人相约亲自见你一面。” 陈宪连连称谢,心中却揶揄道:我躲在青楼您都找得到我,您这是在演和珅还是詹姆斯邦德呢,况且您二位鸣锣开道的摆了仪仗过来,这意思还不明显吗? 他当然知道这黄邵是在卖人情,不是向自己卖人情,而是卖给自己身后的那位能让他摆着官矫过来的人。 老言,我历史学的不太好,真的想不起来明代有什么言姓名臣…… 黄知县和范荥二人待了没多久,便摆开行仪,鸣锣七声离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送两位官爷离开时,陈宪和他们在门外演了一场感恩学子和礼贤下士知县、府学之间挥泪送别的戏码。 “喏。”陈宪坐回了凤娘面前的椅子上,将府学和县衙开具的文书随手朝桌上一扔,认真的盯着凤娘的双眼说道:“咱们继续赎身的话题。” 说完这话,陈宪突然一拍脑门:“坏了,刚才忘了问,既然给我平了冤案,那……我赎钞的银子怎么取回来?” 凤娘听他这么说,顿觉心中卷起滔天巨浪,能给你平冤、还你功名已是万幸,现在居然顺杆就爬,还想要回来银子? 另外,眼前这个叫陈宪的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记忆中的那个落魄书生哪里去了?怎地短短时日,从那般落魄到现在知县、府学都亲自上门为他平冤? 陈宪见凤娘皱着眉头脸色变来变去,却不开口,便循循善诱的说道:“凤娘,您要是为了小钗好,就应该尊重她的想法,而不应该把你那守旧无用的思维定式强加……” “让我想想。”凤娘强忍着内心的波澜,摆了摆手打断了陈宪的陈述,然后勉强保持住脸上的镇定,装作神色淡然的瞅了陈宪一眼,说道:“还要跟小钗商量商量!” 说罢,她就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的上楼去了。 之前凤娘错以为官差来拿人时的表现,显然是对小钗当真爱护至极。陈宪看在眼里,心中感动,此时哪好意思再去穷追不舍?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不过好在现在陆小钗也不用待客,就是再等几天也不妨事。 亥时方过,环采楼的前厅里俨然闹市一般,喧嚣人声、丝弦歌舞遥遥可闻,陆小钗所居的后院却清雅幽静,和不远处的楼中俨然是两个世界了。 哪怕这夜间风寒露重,陈宪却依然在院中抓耳挠腮的踱步乱走,时不时的还凑到北侧的主屋门前,贼头贼脑的想要偷听些什么,却因为听不真切,便焦躁的拽松了前襟的交领。 和陈宪一门之隔的主间里,陆小钗、宋金凤二人相对而坐。 桌面烛台的火焰有些黯淡的跳跃着。 “唉……”凤娘长叹了一口气,险些把那微弱的火光给吹熄了。 她脸色忧虑的看着面前的陆小钗,再一次确认道:“小钗,你当真心意已决?” 陆小钗也不说话,只是脸颊微红的轻点了头。 “小钗……”凤娘犹自有些不甘心的劝道:“凤娘我一直是把你当成亲生女儿看,这陈宪若是之前那般呆板木讷,你若是真心喜欢,便是日子过得清苦些也就罢了,可是你看他现在……” 说到这里,她神色有些紧张的压低了声音:“这小子整个人已经成了精,你怕是不知道啊,他今天甚至还和黄知县在那儿飙泪演戏!这种人精儿,你怎么能制得住他!” “凤娘!”陆小钗莞尔一笑,温柔说道:“陈郎之前是沉溺于书中,所以才木讷的呀!” “况且……小钗又何必要制住他?”陆小钗说到这里,眼眸中多了几分坚定:“每日看着他便觉心中欢喜,他要做什么,小钗若是能帮上忙便帮,帮不上忙也决计不会给他添乱的!” “唉……痴儿!”凤娘喟然,接着说道:“小钗,凤娘我曾经也似你这般的倾心于一人,也是时时刻刻都想着他、念着他。可他呢?中了进士,做了官,便将我忘得一干二净,让我独自一人等了他三年……” “陈郎不是这种人。”陆小钗抿起双唇。 凤娘见陆小钗心意决绝,明显已是情根深种,便没来由的恼了起来,一拍桌子道:“怎地就如此不听劝呢!” 陆小钗微微的昂首,一缕湿气窜上眼眶,染红了大大的眼睛,却依然态度坚决的说:“凤娘,妾身知道你是为小钗好,但……”说到这里,她声音愈转幽怨,眸间的泪珠眼看便要流下来了:“但您若是真为了小钗好,便同意陈郎为我梳拢赎身吧!” “痴人!”凤娘叱了一声,旋即面带怒容的站起身来:“你且好好想想!” 说罢,她一甩袖子,推门而出。 刚出了房门,就见陈宪那厮正鬼鬼祟祟的向一旁躲去,心中愈发烦躁,便不理睬他,只是恶狠狠的瞪了后者一眼,口中冷哼一声,便抬脚走了。 “吃火药了!”陈宪翻了翻白眼,推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就看到陆小钗正抿着嘴唇,双眸含泪的痴痴看着自己,陈宪顿时心头火气:“宋金凤那老妖婆刚才骂你了?我现在就找她去!” 说罢,陈宪转身推门,立马就要出去寻那老妖婆的晦气。 “陈郎……”陆小钗却语带哭腔的唤了一声,旋即腾地站起身来,小跑着冲到陈宪身后,伸出双臂,紧紧的从后面拥住了陈宪。 她将螓首倚在陈宪的背上,只觉得往日间的万般幽怨、委屈尽数涌上心来,眼泪再也无法抑制,像是决堤的洪水般滚滚而落,打湿了陈宪的后背。 她一边哭,一边想着自己和陈宪自从相识以来几乎所有人都反对,又想到自己为陈宪纳缴赎钞之后,在环采楼内乃至整个杭州城中的让人听来便觉厌烦的种种传言。 越想越觉悲伤,越悲伤便越止不住泪水。 陈宪愣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了。 良久,陆小钗发泄完了情绪,心中开始觉得羞臊,又怨起自己适才冲动的行为,双手便轻轻的滑落了。 陈宪听到身后的哭声渐小,刚转过身来就见陆小钗脸颊上泪痕犹存,眼眸间残存的泪珠也泛着光芒,整个人儿像是沾染了露水的一朵娇艳牡丹,惹人爱怜。 紧接着,双手像是着了魔,缓慢而坚定的抬起来,托在陆小钗皎白的脸颊上,她螓首被陈宪抬起,脸上又羞又惧。 双眸脉脉,丹唇朱红,陈宪再也忍不住了,他低头轻轻的一吻。 “唔!”陆小钗杏眼瞪得滚圆,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响,仿若在这一瞬间整个世界都消失了。 第十六章 五一三二一 打钱塘门进城过了水门往北直走,便能瞧见一拱扶栏上雕琢着精美云纹的三孔石桥,走过这座近年新修的石桥后,便到了宝极巷和广福巷的交汇处。 这两条巷中皆是三进以上的大宅,宅邸的主人中不仅有城内的显贵,更有不少为政一方的达官。 花梨木桌侧面刻着喜鹊迎春,桌案上摆了宣纸,纸上画了一半的梅花墨迹犹新,这株梅花笔法细腻,显得格外雅致,但画者却仿佛不太满意般的搁下了笔。 再往右看去,桌案上还有块白娟,字迹娟秀的书着:“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 许久后,听到有女子鼻息间发出轻轻的哼声,那支兔毫毛笔就被拾了起来,在那未完成的梅花边上飞快的写下了“五一三二一”几个字。 梓筱搁下笔,弯弯的眸子眯着,低头看着自己刚刚写下来的几个字,喃喃的小声自语:“五一三二一……” 她怔怔的看着那几个数字,又柳眉拧着想了会儿,旋即下定决心,点头自语:“看看去!” 环采楼是青楼,她自然不方便轻易前去,只得让仆人找了一套勉强合身的长袍,又戴了一顶最受读书人喜爱的幅巾,将如娟青丝藏了起来。 装束完成后,她又在菱花铜镜前装模作样的做出粗犷表情,却把自己逗的扑哧一笑。 环采楼前,一众新生的彩民早早的就围在了一起,来的迟的甚至已经被挤在了远处的桥头。 梓筱带了个贴己丫鬟,赶到的时候,只能踮着脚尖向四周探视,却哪里能找到今晨一同登山的陈行之,只得悻悻然的向众人关注的中心望去。 遥遥的看到台上一名装着素雅的女子,正在说些什么,然而距离实在太远,内容却是听不见了。 “快点,快点!湘兰姑娘都上台了,马上开奖了!”两个姗姗来迟的男子,抹着汗冲了过来。 梓筱回头瞧了一眼二人的衣着装束,觉得两人靴服皆新,应当是家中颇有余财,便有些不解——既然本就衣食无忧,又为何会对这开奖如此看重呢? 她哪会知道,数百年后有位叫做恩格斯的智者探讨过这个问题,他说:人类的贪婪、欲望和永不满足,并成为了推动人类历史前进的杠杆。 似乎是到了开奖的环节,湘兰每读出一个字来,下方便传来阵阵欢呼。 “五一三。” “二一……” 当开出的号码,从湘兰那里像湖面上激起的涟漪般,经过层层人群的传递,最终在耳边响起时,湘兰只觉得脑袋一懵。 五一三二一! 她下意识的攥紧了手里的那张彩票,傻傻的愣在了那里。 “小,公子!”身边的丫鬟见她神色有异,便开口问道:“怎么了?” “没……没事!”梓筱只觉得心跳的厉害,手中的那张彩票现在沉重如山,继而又滚滚发烫,一时间她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旁边一个脸色颓然的青年书生,愤愤的将手中的纸片往地上一掷,继而又兴致盎然的凑了过来,目光扫向梓筱手中的那张小卡片,开口问道:“小哥儿,你买的什么号码?可有中奖?” 梓筱被这书生问的一惊,只觉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里,她慌忙调整心态,磕磕巴巴的压低嗓音回应道:“未,未曾中奖。” 说完这话,她便一拽身边满脸茫然的丫鬟,飞也似的转身离去了。 “咦?”环采阁二楼的雅间里,陈宪俯身看着喜气洋洋兑奖的人群,诧异道:“没来吗?” …… 自打陈宪情难自禁强吻了陆小钗后,她就像是换了个人,整个白天,只要一见陈宪,就像是怕人的小动物,红着脸慌慌张张的藏了起来。 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月儿斜挂,陈宪满脸苦笑的杵在陆小钗所住的西厢房门口,抬手叩门。 屋内原本还有主仆俩说话的声音,哪知道房门一响,就听屋里先杂乱了一瞬,紧接着便安静了下来。 陈宪等了片刻,谁知没人开门也就罢了,竟连个应声儿的都没有。 一个吻便让小钗羞成了这般模样,他实在是有些束手无策,便站在门外踟蹰了起来。 实际上,陆小钗虽然是青楼名妓,但却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再加上平日宋金凤真将她当闺女一般对待,不想待客那便不待,不想做什么事也绝不强求。哪里经历过这种被男人托着双颊,硬生生夺走初吻的事儿。 自昨晚回到西厢,她便觉得心中乱糟糟一片,想起那羞臊的一幕时脑袋还嗡嗡作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说,还时哭时笑的把小篱都给吓住了。 陆小钗此刻紧张兮兮的坐在榻前,新笋般的指尖下意识的揪在一起,她抿着嘴唇听着外面踱步的声音,只觉得心都跟着这脚步声一攥一松起来。 “小姐……”小篱将脑袋凑在陆小钗的身前,瞪着一双大眼睛,压低了声音询问道:“要不要开门?” 陆小钗看了一眼小篱,又抬眸向房门望去,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应。 片刻后,她贝齿轻轻一咬,似是下了决心,刚准备开口说话,却听到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了。 陆小钗一时间心中有些愤愤然,既恼自己为何不早些开门,又气陈宪为何不多等片刻,患得患失了起来。 “小篱,我们休息吧!”陆小钗有些失落的对小丫鬟说了句,谁知话音刚落,门外那脚步声又离得近了。 门上木栅映出了陈宪的影子,紧接着门板就发出了木块摩擦的“咔嚓”声响。 这声音持续了几秒后,一片细长的木板突然从门缝挤了进来,然后快速的向上一挑,竟然把门栓给抬起来了。 “嘎吱。”门被推开了。 陈宪笑眯眯的将木板一放,然后毫不客气的在桌前的小凳上一屁股坐下:“一日未见如隔三秋。这三年都过了——不知小钗姑娘可想我没?” 陆小钗怔怔的看着破门而入的陈宪,呆呆的愣了半晌后,她突然展颜笑了。 那笑容,像一株盛放的牡丹…… 她这一笑之后,只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仿佛这些时日胸中的块垒和不安通通都化成了过往烟云。 “想了……”她红着脸,强忍羞怯的坐在了桌前,双眸脉脉的盯着陈宪,和声细语的倾述道:“奴家时时刻刻……都在想。” 陈宪被这款款深情的倾述讲的心中激荡,便自然而然的探出手去,捉了陆小钗的芊芊素手。 滑腻如脂,柔若无骨。 陆小钗心中羞怯更甚,却依然轻咬着贝齿,鼓起勇气说道:“陈郎,我们可不要像你词中所写的那般相思断肠……” “这是自然!”陈宪一挑眉:“我定要把你娶回家!明天就装房子去!” 第十七章 取你狗命 翌日清晨,陈宪在紫阳山上却并没有见到言建父女,想来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时间。 他虽然不太在意秀才的身份,可对于当今这个朝代的读书人来说,功名能够失而复得,简直是天大的喜事。所以陈宪本来昨天就想向言建道谢,但后来一转念,便放弃了:不备礼品,单凭自己空口白牙的说几声谢谢,实在太没诚意。等问过了住址,提些礼品再上门道谢也不迟。 老言昨天似乎也有意的避开了这个话题,反而兴致勃勃的和陈宪聊了些关于历朝历代农民起义的事儿。 往日里登这紫阳山,皆是三人同行,陈宪时而和言建谈天说地,时而同梓筱聊词论画,往往觉得时间过得飞快。现在只有他孤零零一人,便觉得有些无趣,埋头闷声爬了个来回之后,就独自一人悻悻然的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热闹非凡的太平坊,陈宪逛了逛,先在杨九儿果脯铺里给小钗主仆买了些干果蜜饯,然后又和几个蹲活的木匠约好明日巳时去修葺老宅,最后才一路闲逛着去了竹竿巷。 竹竿巷位于永福寺的南边,挨着和合、中安二桥,也算是两面环水,景色宜人。 陈宪祖辈曾在元时做过九品小官,给子孙传下了这套三进宅院,但由于元末明初的战乱以及陈家的家道中落,很快便荒了大半,现在除了二进的三间尚能住人之外,其余的两进连家具都被陈宪那早逝的父亲卖空了,原本布局雅致的庭院也长满了荒草,此时天冷草枯更显萧索。 陈宪推开没了漆色的院门,环视周遭,心中暗叹:这么好的宅子被糟蹋成了这样,这要是挪到几百年后……那价值,简直不敢想啊! 他口中啧啧,边走边揣摩如何修缮,既然要为陆小钗梳拢赎身,那自然不能让她再住在环采楼的小院了,况且自己成天泡在青楼里,也不算个事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个跑堂呢。 在前院的游廊匆匆一瞥,陈宪又走到后院里大致观察了罩房布局,心中有了些思路,就哼着歌回到尚能住人的主院,准备找纸笔记录下来。 “好儿郎浑身是胆,壮志豪情四海远名扬,人生短短几个秋……”陈宪哼哼唧唧的推开了房门,突然觉得眼前有人影闪过,紧接着便感到颈间一凉。 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就惊愕的发现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正紧紧的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淫贼!看我今日取你性命!”一声娇叱同时在他耳边陡然炸起。 淫贼?难道遇到了大明朝的女权斗士,我强吻小钗被她瞧见了? 想到这里,陈宪小心翼翼的抬眼一看,却是个熟悉的女子。 “黄落蘅?!”陈宪愕然的瞪大了眼,诶,这不是那个害得自己穿越到了大牢里的女流寇吗? 他明白为什么对方会叫自己淫贼了,记忆中自己在河边救下溺水的黄落蘅后便将她带回了家中,之后似乎趁着她昏睡时……偷偷的摸了她的脸,再然后,便被惊醒的女匪发现,一掌拍在了后脑上,直接昏厥了过去…… 至于后来自己被抓入大牢,恐怕就因为这黄落蘅从自己家中匆匆逃走时,被路人发现并举报给了官府。 陈宪将蜜饯往地上一扔,缓缓的将双手举起,缓声道:“等等!” 他斜眼向黄落蘅瞄去,只见对方脸色虚弱,细密的汗珠将几缕留海粘在毫无血色的额前,握着剑柄的手臂也在微微颤抖,显然是受了伤,连执剑都困难! “淫贼,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讲!”黄落蘅双眸冷冷的一眯,声音清冷的说:“我已经在此地等你数日,便是为了今日取你狗命!” 话音刚落,她手上略一用力,锋利的剑尖就将陈宪的脖颈刺破,血顺着剑尖缓慢的涌了出来。 陈宪察觉脖颈隐隐作痛,心头苦笑道:就是因为救你,我才被关进大牢,现在居然还要来取我性命! 这女人态度坚决,说话间就刺破了自己的脖颈,再结合之前小钗告诉自己的消息,想来她就是前些日子里在城里连戮数人,被官差追捕的那个歹人了! 这么一分析,陈宪便毫不怀疑对方真的会一剑捅穿自己的脖子。 他挤出一丝笑来,故作镇定道:“你受伤了?” “哼!你这淫贼,自己已是性命难保,我便是受伤又与你何干!”黄落蘅冷哼一声,微微颤抖的手臂却出卖了她。 陈宪叹了口气,对于脖子上致命的威胁视而不见,开口说道:“黄落蘅女侠,你受伤与否,于我来说事关重大!” “嗯?”黄落蘅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思索片刻才问:“为何?” 陈宪向下斜了斜眼,悄然观察对方的手臂,开口说道:“因为在下也是江湖中人!” “哦?”黄落蘅似乎有些疑惑,手中的剑随之松了稍许,旋即冷声问道:“你是谁?” “听好了!”陈宪见黄落蘅似乎好奇心起,便故作镇定的说道:“在下便是拳定三州六府,剑荡黄河两岸,江湖人称拳脚无敌、刀剑双绝的玉面书生,陈宪,陈行之是也!” 黄落蘅听了陈宪这一长串霸气四溢的称号,一时有些晃了神——什么三州六府,玉面书生的,自己怎地从未听闻? 她略一迟疑便醒悟过来,这厮看起来细皮嫩肉的,哪里像是江湖中人,定然是在信口雌黄! 想到这里,她正要手上发力,一剑结果了这个信口胡诌的淫贼,却见“玉面书生”又一脸遗憾的叹了口气说:“破云剑黄落蘅女侠的赫赫威名,在下亦是早有耳闻,可惜可惜!” “什么破云剑?可惜什么?”黄落蘅再次被这番光明正大的胡诌唬的愣住了。 陈宪突然嘿嘿一笑:“可惜——你上当了!” 陈宪话音未落,就趁着黄落蘅分神的功夫,一把拽住了她执剑的手,然后双手猛地一拽,靠着身体的自重向后倒去。 黄落蘅本就受了伤精神萎顿,再加上适才分神,猝不及防之下,竟然被陈宪拿住了握剑的手腕。 此刻陈宪靠着自身的重量向后一倒,将她也捎带着跌倒在地。 这还没完,二人刚刚摔在地上,陈宪的两腿就毫不犹豫的向“破云剑”的胸前砸去。 第十八章 玉面淫贼 黄落蘅急忙伸出左手去挡,却发觉对方两腿并没有多大力气,显然只是个毫无功力的普通人。 她未及细想,就感觉陈宪的双腿猛地一用力,将自己的右臂死死夹紧,接着“玉面书生”一挺腰,自己右臂竟被她死死的拉住,关节也尽数被制,丝毫动弹不得! 这是什么功夫! 陈宪暗自庆幸自从来了这个世界以后就开始锻炼身体,再加上刚才生死攸关之下的肾上腺素爆发,才能以这么快的速度做出正位十字固。 他正侥幸,突然便觉得后背一空,自己控制之下的那条纤细手臂,竟然凭空多出了几倍的巨力,硬生生的将自己整个人都抬了起来! “怪力少女?”陈宪惊诧的叫了一句,急忙往对方的关节上施力,黄落蘅挣扎了片刻,似乎后劲乏力,右臂软了下来,连长剑也随之“当啷”一声跌落在了地上。 “你才是怪物!”她回应一声,张口就向抵在自己颈前的陈宪小腿咬去。 “啊!”陈宪疼的龇牙咧嘴,忍不住喊道:“你是属狗的不成,快松口!” 黄落蘅根本不理睬他,反而力量更重,咬的更深,似乎要把陈宪的肉都扯下来。 “你再不松口,我就要把你胳膊掰断了!”陈宪疼的咬牙切齿,喊道:“我数一二三,咱们一起松!” 腿上的痛感略轻些许,陈宪便喊道:“一,二……” “三!”第三个字话音一落,陈宪就了松开双手,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 黄落蘅顺势在地上一个翻滚,轻巧的站了起来,双眸警惕的盯着地面上的陈宪。 “呼呼呼……”陈宪大口的喘着气,摆了摆手:“今日我玉面书生不是你破云剑的对手!待我闭关修炼个三年五载,咱们再战一场!” 黄落蘅见都这时候了,这厮竟然还能吹出牛来,便开口冷冷的驳斥:“什么玉面郎君,你没有丝毫武艺在身!” 此刻她再次掌握了局势,却因为刚才的贴身肉搏而暂时没了斩杀对方的兴趣,便俯身拾起地上的长剑,剑尖遥指陈宪说道:“你刚才用的是什么招式?” “十字固。”陈宪撑着地面站起身来,喘着气回答。 “十字固……”黄落蘅默念了一遍,这名字也是自己从未听闻的,想来又是这厮信口开河,她皱了皱眉正想继续问些什么,突然整个人晃了晃,执剑的手臂也缓缓的滑落在身侧。 陈宪看她此刻脸色惨白如织,额上的虚汗更不断涌出,便向前凑了凑,问道:“你病了?” “铮——”剑尖猛地抬起,将他吓的又退了回去。 陈宪后退两步,此时才有机会观察房中环境,竟发现东边榻上有动过的痕迹,墙角边也扔着一个深色的包袱,桌面上更是还放着小半块面饼。 “你在这里几天了?”他举着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黄落蘅向后退了两步,靠墙倚着虚弱不堪的身体,剑尖低垂,却犹自强打精神冷声说道:“六日。” 六天……想来就是自己被官差盘问的那晚,这黄落蘅因为伤重难支而躲进了自己的老宅,或许她当时还有顺便收了自己人头的想法…… “六天就吃这个?”陈宪一把拿起桌上的那面饼,只觉得入手硬如砖块,他有些不相信眼前这个削弱的女子竟然啃得动,不过此时依然隐隐作痛的小腿又提醒了他,对方的牙可厉害着呢。 黄落蘅瞥着陈宪手中的面饼,只是点了点头,却不说话。 “寒冬腊月的,你就不能出去买点热食?”陈宪摇头苦笑,俯身捡起地上那包蜜饯,放在房间正中的方桌上,后退了两步说道:“太平坊杨九儿铺子的蜜饯,请你。” 说罢,陈宪又怕对方多心,就加了一句:“我可不会未卜先知,不会有毒的。” 黄落蘅看了眼桌上的纸包,向前走了一步,却又驻足不前,一双凤眼饱含警惕的看着陈宪。 “好,我出去!”陈宪再次举手,投降似的退到了屋外,站在门口喊道:“这下放心了吧!” 黄落蘅缓步走到了桌前,再次警惕的瞥了眼陈宪,才一把将蜜饯拧起,退到墙边盘膝坐了下来。 蜜饯无花果、白糖杨梅、金桔饼,甜甜的蜂蜜和糖渍深入在果肉的内部,这些两分酸八分甜的蜜饯最终在黄落蘅的口中化作一道热流,她便逐渐放下了警惕。 她将剑横在膝上,口中嚼着蜜饯,眼眸却掠在了门外的陈宪身上。 “那个玉面淫贼,你叫什么?” “陈宪,字行之。”玉面淫贼苦笑一声,感情我刚才说了半天,你竟然只记住了玉面二字,不过也对,我英俊潇洒、面如冠玉,可不就是人如其号嘛…… “陈行之。”黄落蘅凤眼一斜,说道:“名字倒是正经,想不到却会做出这种腌臜事!” “我……”陈宪哭笑不得,这件腌臜事虽然不是自己做的,可偏就清清楚楚的存在于自己的脑海中,况且对于黄落蘅来说那轻薄之人也确实就是自己…… 眼下是黄泥巴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陈宪索性一咬牙,走进了屋里,开口说道:“姑娘此言大谬!” “嗯?”面对突然走进来的陈宪,黄落蘅虽然神色紧了紧,但好歹没有拿剑,她又捏起一块蜜饯塞入嘴里,眼眸上挑警惕的盯着陈宪,开口问道:“为什么?” 陈宪略一思忖,便说道:“当日晚上姑娘溺水河畔,可是被我所救?” 黄落蘅犹豫了下,还是开口回应:“是!” “那时我便对姑娘有了救命之恩,可对?” 黄落蘅修长的柳眉微微一蹙,不情不愿的说:“对。” “如此花容月貌的女子昏睡在床,我却并未动手动脚,只是整晚守着姑娘你!”陈宪说到这里,只觉得自己替自己背这个黑锅,简直是千古奇冤,心中更是愤愤——我又没亲手摸过! 但话说到这,已经骑虎难下,于是就继续道:“第二日晨间,我看姑娘将醒,心中觉得若是等你醒来,便再难见上一面。心之所动,情难自已!才忍不住想要用指尖的触感来将姑娘铭记心中!” 第十九章 吃人嘴短 黄落蘅被他这番话说的呆住了,连嘴里的蜜饯都忘了咀嚼,她自幼便在父亲和一帮长辈的庇佑下长大,每日习文练武,身边唯一年龄相近的只有小自己三岁的弟弟。 一年前更是不顾长辈们的反对,出来行走江湖,为了那件大事而昼伏夜出,这十九年来竟从未听人谈论过自己的相貌。 若不是因为伤重官差追得又紧,再加上本打算顺手除去这个淫贼,自己绝不会再一次躲进这个院中,如此说来,若不是种种原因机缘巧合,恐怕真的只能和他有一面之缘了…… 她想到这里,陡然又发觉自己这半年来为了隐匿形迹,除了城外破庙、城内废屋以外,竟从未在同一个地方待过两夜。 “况且,我不仅救下姑娘性命,更因此被官府押入大牢,革了秀才功名,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 “别说了!”黄落蘅突然开口打断了陈宪,面若寒霜的叱道:“巧舌如簧,诡诈百出!我才不信你的鬼话!” “句句属实!”陈宪一摊手,佯作无辜的叹了口气,心中却想:好好好,我鬼话连篇,女侠你只要别动不动要给我身上捅个窟窿就行。 “我累了,你走吧!”黄落蘅将头向旁边一扭,不再看他。 陈宪干笑一声,悻悻然的退着出了门去。 黄落蘅坐在床上,品着甜滋滋的蜜饯,目光投向那个书生的背影,心中思忖着他难道真的因为自己而落入大牢?甚至还被革了功名?他又是怎么出来的?思来想去,她原本冷若冰霜的脸上竟略微的多出一丝暖意。 半个时辰后,大门再次响了起来。 黄落蘅心头一惊,莫非这淫贼刚才是报官去了,她匆匆的将手中那包蜜饯往旁边一放,长剑在手,躲在门前。 “女侠,在吗?”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黄落蘅愣了愣,正在思索对方是不是身后躲着官差,就听外面又调侃起来:“破云女侠,我玉面书生在此!还望开门一见!” 片刻后,对方似乎等的急了,哼了一声道:“若是女侠再不开门,在下便要自己进来了!” “嘎吱。”黄落蘅将门拉开,面无表情的问道:“你又来干什么?” “这是我家!”陈宪申明了自己对于此地的所有权,继而将一个五层饭盒高高拧在面前,笑眯眯的说道:“我刚才跑去惠食居买的,他家的烧鸡和蜜汁火方口味极佳……” 黄落蘅听他这么一说,便隐约间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她冷冷的瞥着满脸笑容的陈宪,也不说话,只是伸手将食盒接了过来,旋即便要关门。 “等等……”陈宪杵在原地。 “还有什么事?”黄落蘅看着杵在门前不动的陈宪,表情漠然的问道。 陈宪挠了挠头,略有尴尬的说:“午时了,我定的两份餐食……” 黄落蘅那双修长的丹凤眼狐疑的在陈宪脸上停留了片刻,她才迟疑着退后一步让出了门,声音冰冷的说道:“你去西边耳房,理我远点!” 陈宪的这老宅是三正两耳的小三进格局,主院坐北朝南是一间正房两间耳房,黄落蘅这几天就一直躲在这主院的正房里。 此刻她坐在桌前,怔怔的看着摆在面前犹自冒着热气的三个精美小菜,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处下箸。 西边房内传来那淫贼狼吞虎咽的声音,没多大会儿,就听到隔壁打了个饱嗝。 “吃饱了!”陈宪拍了拍肚子,信步走了出来。 “怎么?”他瞧黄落蘅停箸未动,便愕然问道:“不合胃口?” 旋即陈宪想了想,走的近了些,说道:“没毒,你不信的话,我就先吃!” 说完,他就要上来。 黄落蘅蹙起柳眉,冷冷瞥了他一眼,继而才缓缓的夹起一片肉来放入口中…… 黄落蘅虽许久未吃过热菜,举箸却优雅缓慢,不疾不徐,像是大家闺秀般的轻嚼慢咽。 陈宪看她神色淡然,仪态俊雅,仿佛吃饭本当如此,一时有些诧异,心中暗自猜测:这黄落蘅该不会是哪个身世显贵的闺阁小姐吧?太宗时候徐国公家的小姐徐妙锦,在十七八岁的时候,可不就溜出家门,仗剑江湖去了? 黄落蘅虽然缓慢,却食量不小,竟把桌面上的餐盘吃的一干二净,显然是饿极了。 她停箸站起看着陈宪,脸色虽然依然冷漠,但已经不似之前那般的拒人千里了,她迟疑了片刻,突兀的开口说道:“之前唱的是什么?” 陈宪被她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问的愣住了,问道:“什么?” 黄落蘅想了想,说道:“就是那个……人生短短几个秋!” “噢!”陈宪恍然大悟,这女侠显然是听到自己之前在院子里随口哼哼的歌了,便笑了笑说道:“一首歌。” “我怎从未听过如此唱法?”黄落蘅皱了皱眉,说道:“这是什么词牌?” 这个时代,唱歌都是需要先定好词牌,再按照词牌所定下的韵调来唱,若是没有词牌,那便不算是曲子。最多只能是乡野村夫、黄口小儿的游戏之作。 陈宪自然心中清楚这一点,他挠了挠头,笑着解释:“这就是我信口胡诌的,没什么词牌!既不合昃,也不押韵!” 黄落蘅眯了眯眼睛,心中觉得这人定是在胡诌,那首歌自己虽然闻所未闻,但却有其自身的韵调,定然是有其出处的。 但她性格本就偏冷,既然对方不愿意说,她也不去追问,只是斜眼瞥着陈宪说道:“写出来!” “写什么?” 黄落蘅一竖柳眉,声音中不无威胁之意:“词!”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拿了我的蜜饯,吃了我的蜜汁火方,你还想对我动手啊! 陈宪心知对方现在肯对不会对自己动手,反而飒然一笑,坐在了桌前,抬头瞧着她,挑眉说道:“忘了!” “你……”黄落蘅心知这人分明是不想写,便冷哼一声,转身走向墙边,盘膝一坐,闭上了双眸。 她闭眼准备运气疗伤,却只听到那玉面淫贼似乎正哼哼着什么,仔细一听便是那首歌的调子,可这厮却偏偏只是用鼻子哼哼,歌词是一个字也听不到了。 第二十章 掌掴中风 片刻后,她刚入定,就听那玉面淫贼用懒洋洋的声音说道:“哎呦,得走咯!明儿个还得干活呢!” 说罢,这人竟然真的抬脚就走。 她闭眸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便站起身来将房门拴上,又转到榻前,将身上脏兮兮的黑色袄袍褪下。 紧接着,丝质的亵衣也被褪了下来,香肩纤巧,臂若新藕,修长的玉颈下便是白皙如玉的脊背,在这原本宛若天成、浑然一体的脊背正中,却赫然印着一个紫的发黑的掌印。 黄落蘅盘膝坐在榻上,双眸微阖,凝神静气的调息起来。 随着她平缓的呼吸,便有一颗颗殷红的血珠从紫黑色的掌印中溢出。 …… 陈宪找了个大夫给小腿敷上药,便觉得浑身上下都是狗皮膏药的古怪味道,心中想到这样带着一身药味回去,决计会被小钗发现,难免又会惹得她忧心,便在外面四处闲转,直到天色已暗,路上行人稀少,才循着小路往环采楼走去。 哪知刚到了环采楼的后门,就听到院内传来男子的叱喝声。 “你这丫鬟算什么东西,还不滚开,本公子今天定要见陆小钗!” “公子,我们小姐身体抱恙,不能待客!”丫鬟小篱显然是护主心切,声音清脆有力:“你再不离去,我便要报官了!” 院内的这人有些口齿不清,似是伶仃大醉,说话间还打着酒隔:“陈行之那穷酸相能住在此处,我便是一面都见不得?”话说到这里,更是愈发不堪:“陆小钗,说好听点是个花魁!说的难听了,就是贱婢,就是娼妓!生来就是取悦……” 陈宪脸色一沉,这分明是李佑乾的声音,这厮最近显然长了胆,竟然敢生拉硬上的冲到后院来。 他一把推开院门,冷冷的瞅着被丫鬟小篱拦在门前的李佑乾。 李佑乾听到身后传来声音,便摇摇晃晃的转过身来,他眯起朦胧的醉眼一看,来者竟是陈宪,顿时咧嘴大笑:“怎么地,行之又来了,快些跟本公子说说,这花魁的活儿如何……” 陈宪走上前去,冷冷的盯着他,唇齿间吐出一个字:“滚!” 李佑乾脸色红的泛紫,他被陈宪这么一呵斥,竟然咧嘴笑了:“哈哈,你这个臭穷酸,来年秋闱我便是举人,往后便是进士,你算什么东西,连个秀才都不是!” 说到这里,他愈发的得意洋洋,继而压低了声音,凑近了脑袋,双眸癫狂的盯着陈宪说道:“你知道你为何被褫了功名吗?便是我家仆人见你屋里有贼匪出没,我得知以后——去县衙告的!” 对于是谁举报的自己,陈宪本来没有多想,此刻这厮自己对号入座,顿时让他愈发嫌恶眼前这人,但想到这是在陆小钗的小院,不宜多生事端,便一字一顿的警告道:“李佑乾,我叫你滚。” “你不就是写了首词……”李佑乾晃晃悠悠的,他自上次邀陈宪写词反遭羞辱以后,便在同窗的圈子里抬不起头来,整日耳边能听到各种风言风语,自然恨透了陈宪。 再加上今日在前厅饮酒时,听人说这陈宪早已成了陆小钗的入幕之宾,并已经在后院住了好些时日了。 先是写词遭辱,再来夺妓之恨,顿时让李佑乾觉得胸中的怒火越烧越旺,最后竟到了不吐不快的程度,便借着酒劲一个人闯进了陆小钗的小院里。 他此刻瞧着眼前的陈宪,只觉得刚才的羞辱斥骂,实在是让自己无比快活,便继续道:“你除了会写词,还会……” “滚!”陈宪再不犹豫,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的掴在了李佑乾那让人嫌恶的脸上。 李佑乾被这一巴掌打的愣住了,他继而满脸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愕然喊道:“你敢打我?” “还不快滚。”陈宪后退一步,为他让出了去路。 哪知道李佑乾竟然丝毫没有走的意思,他惊诧异常的又喊了两句:“陈行之,你竟然敢打我?” “啪!”陈宪又快又狠的一巴掌再次掴了上去。 李佑乾又挨了一巴掌才反应过来,他抬手就往陈宪打去,哪知道对方看着瘦弱,竟然十分灵活的一侧身,让他这毫无章法的一拳落了个空。 他本就因为醉酒而脚下不稳,此刻又站在门前的台阶上,顿时被这一拳带的失去了重心,一头栽了下去。 “嘭。”整个人在地上摔了个闷响。 “哎呀,这是怎么了!”姗姗来迟的凤娘和宋希,带着两个跑堂的小二赶了过来。 “没事。”陈宪耸耸肩,说道:“李公子喝醉了酒,我拍了拍他的脸想让他醒酒,结果他就一头栽倒了。” 此时宋希也走了过去,唤了两声试图扶李佑乾起来,他见李佑乾左手动了动,试图撑着起来,便帮忙把他翻身坐起。 “李兄,没事吧?”宋希问道。 “我,我……”李佑乾此刻脸上的表情颇为怪异,说话像是只张开了半边嘴唇,声音也古怪的惊惶道:“我不能动了!” “我右边手脚,都动不了啦!”他瞪大了左眼,右眼却没有丝毫变化:“我右边脸也是木的……” 都说喝酒伤身,现在好了吧。 陈宪翻了翻白眼,这李佑乾竟然一跤摔成了脑出血。 李佑乾此刻勉强控制住哭腔,惊惶万分的喊道:“快,快叫大夫……” 小院的正屋,四方桌前坐着神色各异的三个人。 宋金凤紧张的捏着手里的茶杯,抬头看向陈宪,压低了声音紧张兮兮的询问道:“真不是你打的?” “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陈宪扑哧笑了,科普道:“他这叫脑卒中,是因为头部血管破裂,造成神经受损,所以才动不了!” “真以为我是武林高手啊,能一巴掌给他掴成这样!”陈宪笑眯眯的调侃说。 陆小钗神色忧虑的看着陈宪,细声细语的说:“陈郎,都怪我,不然也不会生出这么多事端。” 陈宪一愣,实在不理解作为受害者一方的陆小钗竟然会这么想。 他旋即着凤娘的面,将她的小手捉过来握在手心,宽慰的说道:“小钗,这件事纯属他自己喝酒喝的太多,和你一丁点儿干系都没有!” “咳咳!”凤娘虽然干咳了两声,却并没有提出明确的反对,陆小钗听到这两声咳嗽,却像是被受惊的小鸟,咻地将手收了回去。 被这老妖婆坏了好事,陈宪心头悻悻,便扭头问道:“凤娘,今天是售彩的最后一天!咱们赚了多少,赶紧分分!我还要给小钗装房子呢……” 第二十一章 武学奇才 “先生,我儿这病……”大腹便便的锦袍中年人忧心忡忡的跟在背着药箱的大夫身后,一前一后的从房中走了出来。 “李公子这病……”须发花白的大夫叹了口气,摇头说道:“李公子本就肝肾两虚,精气神不足,极易惹得外邪入侵,如今风邪入脑乃过量饮酒所致,恐怕难以根治啊!” “什么!”中年人听了这话,只觉得悲从心来,仿佛这一生再也没了指望,他带着哭腔问道:“我儿来年便要参加秋闱,会不会影响到……” 大夫侧头用怜悯的眼神看了看他,又紧了紧肩上的药箱带,边走边说道:“每日饮药,七日一灸,公子来年若能扶墙而立已是万幸,哪里还能参加秋闱啊……” 说罢,这位有着神医之名的张璟大夫,便不再停留,径自离开了。 中年人回到屋中,默默的看着躺在床上神色焦躁的李佑乾,正迟疑着如何开口,就见后者掀起半边嘴唇,翻着眼焦急问道:“爹,大夫怎么说?”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不忍心再看自己唯一儿子的惨状,目光向窗外瞟去。 “爹!”李佑乾一见连神医张璟都对自己这病束手无策,顿时凄嚎一声,喊道:“都是那陈行之所害,都是因为他!” …… 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发行七日的彩票停售,陈宪赚了个钵满盆满,如今走路呼呼带风,正有几分暴发户的风采。 这位暴发户,此刻明显是将这种“莫谩愁沽酒,囊中自有钱。”的风采带到了竹竿巷来。 三个穿着短衫的汉子,正气喘吁吁的抬着一方雕花桦木大床,后面随着的两人各自挑着桌椅板凳等一应家中用具。 街头巷尾的邻居探头探脑的向庭院敞开的街门里望去,见里面更是喧噪,四个漆工正往扶栏、梁柱上刷着朱红的大漆,院中还有几个妇人正蹲在地上悉心的拔着杂草。 “怎么样?”主屋里,陈宪捏着茶盅,得意洋洋的翘起了二郎腿,炫耀道:“我这宅子动静大吧?” 何止是动静大,今天早上黄落蘅正在闭目疗伤,被外面响动所惊醒,继而便愕然听到密集的脚步声走进了院来,若不是这淫贼进院就高声吩咐如何如何修葺房屋,自己恐怕当时就夺门而逃了。 她此刻冷冷的瞥了一眼陈宪,说道:“关我何事?” “你现在怎么说也是我家的客人,怎能不关你事呢?”陈宪已经适应了对方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态度,反而觉得逗逗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侠颇为有趣。 他自然而然的戏谑了起来:“破云剑黄落蘅大驾光临,我若不将宅子好好修修,岂不是堕了我玉面书生陈行之的名头!” “哼。”黄落蘅哼了一声,旋即转过头去,不去理他。 “诶。”陈宪突然叫了一声,腾的把腿放下,开口说道:“药应当是好了,我瞧瞧去!” 等他出了门去,黄落蘅眼眸间便多了些暖色。 不大一会儿,陈宪便小心翼翼的端着个豁口的碗来,碗中冒着热气,汤药味道极浓,显然是刚刚熬出。 他将手中的碗往桌上一放,耸肩说道:“嘿,全是活血化瘀的,对你身体有好处!” 黄落蘅瞥了他一眼,既不拿药,也不开口。 “诶,我说你这人,怎么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呢!”陈宪愤愤不平的说道。 “你说谁是狗?”黄落蘅秀眉一竖,右手已经按到了长剑上。 “连这歇后语都没有?”陈宪一愣,便急忙改了口:“你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啊!” “哼!”黄女侠冷哼一声,开口问道:“你为何帮我?” 陈宪被这个问题问的愣住了,他似乎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所做的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但是该回答还是要回答的,他便挑了挑眉毛,笑道:“自然是因为我热情好客,乐善好施!” “信口雌黄!”黄落蘅轻哼一声,说完之后还是拿起了那碗热气腾腾的药来,抿了一口,竟发觉这药并没有想象中的又苦又涩,反而有种甘甜的怪味。 她立刻警惕起来了,放下碗,手按剑柄问道:“你这是什么药?” “哦!”陈宪却正皱着眉头想着什么,对于她的紧张反应全然未觉,只是心不在焉的回应了一句:“我放了点蜜。” 说完这话,陈宪回过神来,侧头问道:“不好喝?” “哼。”黄落蘅冷冷的回应了一声,再次捧起碗来。 陈宪看着这女子低头轻轻呵着气喝药的模样,心头疑惑她身形柔弱,不知靠什么混迹江湖,旋即又突然想起昨日这黄落蘅竟能一只手把自己抬起来,便开口询问道:“我用十字固控制你的那天,你哪来的那股怪力?” “什么怪力?”黄落蘅喝完了药,心中忍不住想起当日这家伙所用的那个古怪称呼,似乎就是——怪力少女。 “就是……”陈宪身体往后一仰,生动形象的展示道:“我这样的时候,你一只手就把我提起来了!” “哦。”黄落蘅凤眼微微一眯,轻哼一声:“那是真气,你学不来。” 真气?这个世界上还真有降龙十八掌、六脉神剑? “凭什么?”陈宪一瞪眼,急忙说道:“你就没发觉我骨骼惊奇,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武学奇才吗?” 黄落蘅看了眼陈宪抓耳挠腮的模样,心中正有些好笑,口中却不由自主的解释了起来:“人生而带有先天之气,在七岁之前先天之气精纯无垢,未被外界所染,所以七岁前学习呼吸吐纳之法,才能保持先天之气的精纯,并逐渐化作体内真气,为己所用。” “哈?”陈宪一听,顿时失了想法——小爷都三七二十一岁了,先天之气岂不是已经成了雾霾? “学不来就不学。”他撇了撇嘴,话语间颇有些酸味:“某人便是有真气护体,不还是被我的铁索横江十字固给制住了!” 黄落蘅实在是看不下去他这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模样,忍不住驳斥道:“我昨日身体虚弱,体内真气空空如也,才让你乘虚而入。”说到这里,她便伸出右手,一比剑指,猛地向桌面戳去。 “嘭。”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旋即在陈宪震惊的目光下,破云剑女侠缩回了疼痛难耐的手,略有尴尬的正声说道:“我疗伤用尽了真气!若是平时……” 陈宪强忍笑意,一摊手:“好吧,信你了!” 黄落蘅演示失败,此刻觉得颜面无光,颊上略微有点发烫,便斜着凤眸,故作高深的说:“虽然你已经无法修炼先天真气,但若是有合适的呼吸吐纳之法,却也能习得几分本领。” “嗯?”陈宪终于忍不住咧嘴笑了,揶揄道:“能用手把桌子戳穿不?” “你!”黄落蘅只觉得心中愤愤,却又无力证明,只能侧过脸去,不再跟这个淫贼说话了。 第二十二章 一封信 接下来连续两天晨练,言建父女都未再出现。 他不由得有些惊奇,这老头不是说只要不是患病在床,便每天清晨都要爬山吗?难道病了? 陈宪思来想去,觉得老言应该不是不告而辞的人,怕是真的病了,便决定还是备些礼物过去瞧瞧。 刚爬上山顶,他正一边举目鸟瞰,一边思忖着府学的教授范荥是不是会知道老言住在什么地方,却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呼唤,一转头,便瞧见一个浓眉大眼的小道士正站在道观门前的石阶下,开口唤来:“福主。” 小道士十五六岁,穿一身黑色的道袍,似乎是极少和人闲谈,他此刻显得有些紧张,双手将一个封好的信笺向前一递,说道:“于居士吩咐过了,若是施主您在他走后连续三日登山,便将此信转交予您。” “连续三日……等等!于居士?”陈宪先是愣了愣片刻,旋即却陡然脸上一白,手忙脚乱的打开了那封信。 “腊月廿三日,谦奉书行之小友……”这信单是开头,就让陈宪脑中嗡的一响。 “……今东南不安又议伐麓川,故上夺情,使臣回京。” “……谦与小友识时虽短,相交莫逆,本当面别,然公务缠身,今夕必行,但以此书别过。” 落款书写着:“制廷益敬首。” 待陈宪看完了这封信,只觉得整个人都懵了。 言建,言兼,谦,于谦!? 看着落款上的那个“制”,陈宪心中就明白老言之所以会出现在钱塘县,并和自己爬了这些天紫阳山,是因为他在家戴孝丁忧,这个时代官员父母离世,就按礼制应该弃官居家守制,所以他的署名前面才有了这个“制”字。 而他之所以匆匆离去,是因为被皇上夺情起复,素服治事,就是不穿官服,回去一样干活。 陈宪回忆自己和于谦相识的这段时间,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关心军事、通晓历史、所说所论都是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并且轻而易举的就让钱塘知县给自己翻案平冤,最关键的是他还用了“言建”这么个简单的化名,自己竟然就没有一点怀疑! “你可知道他家在哪?”陈宪一按小道士的肩膀,急声问道。 “不,不知!”小道士吓了一跳,以为这位福主发了疯,急忙退后两步。 陈宪旋即才反应过来,老言吩咐小道士,自己连续三天来爬山,才能把信交给自己,这其中恐怕除了毫无新意的考验毅力之外,更多的是他觉得一直用化名相交有些尴尬,便定下三日之期,让自己就算知道了也见不到他吧? 陈宪站在原处怔怔,许久之后他兴致索然的叹了口气,转身就下了山。 回到竹竿巷,几个来的早的木匠短工已经候在了门前,见雇主面色不虞的走过来,便纷纷陪着笑脸不敢说话——毕竟这般出手大方,并且体恤百姓的雇主可是少见。 陈宪走进主院,罕见的没有敲门,反而直接推门走进了正房,目光从黄落蘅警惕的脸上一掠而过,便悻悻然的走到了书桌前坐了下来。 黄落蘅本来见他不请而入,正准备板着脸给他点颜色看看,此刻却瞧见这淫贼神色闷闷,而且丝毫没有跟自己说话的意思,反而一进屋就坐在那边提笔写写画画起来。 她一时间有些愕然,这人今天怎么了?前两日不是个话痨吗? 她心中好奇,却又不愿意主动开口,就装作盘膝打坐,却悄悄的窥视那人。 谁知道陈宪这一坐,竟然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门外有短工唤他,才怏怏不快的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就看到他又走了回来,再次坐在那桌前,时而写写画画,时而又将刚写的东西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黄落蘅心中更加奇怪了,这人在被自己用剑抵着脖颈时候,也没见他如此这般,现在却成了这个样子? 她最终实在难以克制心中好奇,便装作调息完毕,悠悠的吐出一口长气,缓缓站起身来。 黄落蘅虽然好奇,但依然故作漠然的瞥了一眼书桌前的人,冰冷的问道:“你在干什么?” 回应她的是一片沉默。 “喂!”她略微提高了嗓音:“我在叫你呢!” “哦。”陈宪皱了皱眉头,淡然说道。 “喂!”黄落蘅被惹得急了,腾腾两步走了过去,却瞧见陈宪面前摆着的是封信,一封只写了开头的信。 纸上写着:“腊月廿五日,行之谨拜奉书节庵先生侍郎阁下”。 然后便没有下文了。 这个节庵先生是谁?六部侍郎? 黄落蘅看到这里,便觉得心头有些鄙夷眼前之人起来:你愁眉不展的,恐怕就是为了求官吧? 她实在是冤枉陈宪了,陈宪之所以数次提笔落笔,是因为他清楚的知道,这位言老简直是一位千古名臣,他为民请命,守卫京都,重社稷,轻君王,并在做完他能做的所有事情之后……不得善终。 他是当之无愧的大明的脊梁! 而陈宪所揉成一团团的纸里,绝大多数都是劝他淡于朝堂庙宇。可那是于谦啊!怎么可能会听自己的话?况且,若他当真听了自己的话,那么……大明朝又有谁来守护? 陈宪此时竟又想起老言在紫阳山上劝自己不要追逐商贾小道,要心怀天下为国为民,当时自己还有些不以为然,现在来看,这位化名言建的忘年之交真的便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似乎他就像一盏烛灯,一但燃起,便要照亮身边的黑暗,便已注定了烧尽的命运。 这是他的追求,他的道理,那自己的呢? 陈宪怔怔的思忖着,自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竟然从未停下脚步去思索自己应当何去何从,更从未站在大明朝、站在百姓的角度去想过什么。 甚至直到昨晚,心中所想的还是赶紧修好了房子,将小钗接进来你侬我侬。 “我的格局,是不是太小了?”陈宪突然喃喃的说。 黄落蘅愣了愣,柳眉轻轻的一扬:“你说什么?” 陈宪突然长吁一口气,将手中毛笔随意的弃于桌上,笔尖的残墨将宣纸濡的越来越黑,黑的就像是连皇帝都被掳去的那个夜晚…… “我说,既然回不去了,那就走着瞧把。”他双眸明亮,像是黑暗中的星,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颓然。 第二十三章 纸上谈兵 自打腊月二十三开始,环采楼就已经开始忙年了起来,祭灶、送神、掸尘、割年…… 杭州城里不管富庶贫贱,过了腊月二十三,便动辄开筵饮宴,约友夜游。 陆小钗主仆二人也是忙得不可开交,环采楼这等杭州有名的青楼,在正月初三以后便要开始组花车舞队游街,陆小钗作为去年的花魁,自然承担起了培训新人的责任。 这花车舞队每日在坊间市上表演,颇有些公益的性质,虽然并不能为青楼牟利,却因为观者众多,往往能让某个名仃一夜成名,从而为来年城内的花魁大比早造声势。 本来宋金凤的意思是让陆小钗参与到这舞队之中为自己造势,来年好在环采楼、醉仙阁、妙音坊、牵梦阁这四大青楼的花魁艳选中再拔头筹,奈何半路杀出来个陈行之,竟然提出强烈反对,而陆小钗也唯唯诺诺的听信了他的鬼话,不愿再抛头露面了。 宋金凤不愿强迫陆小钗,无奈之下只能力推红牌湘云,湘云本就是才貌双全的名仃,虽然相较陆小钗缺了三分温婉,但性格外向活泼,在宾客中的呼声也颇高,再加上前些日子她主持开奖活动,更是在彩民之中声名鹊起,也算是陈宪的无心插柳之举了。 陈宪此时哪里有空去管环采楼搞的这个花车游街,他每日带着短工粗汉,在竹竿巷乒乒乓乓的修葺着房屋,临近年关,街边蹲活的粗汉颇多,陈宪就出了大价雇了二十来人,势必要几天之内把房子给整的焕然一新。 而藏在陈宪家中养伤的黄落蘅随着伤势转好,那万年不变的冰冷神色似乎也随之转暖了些许,她此时正坐在桌前,细细的瞅着面前宣纸上的内容。 “嘎吱。”陈宪满头大汗推门而入,他拽松了领口,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壶咕噜噜灌了两口,喘了口气。 黄落蘅腾的站起来,指间将面前那张纸轻轻的捏起,走了过来问道:“这是什么?” “唔?”陈宪回头一看,却看见黄女侠正拿着自己画的一张图,图上画了几个颇为抽象的战车雏形,顶端用大字写着“浅析轻重骑兵与战车阵协作战法”。 “哦。”他咧嘴笑了笑,随意的说道:“车阵,对付骑兵的。” “你画它做什么?”黄落蘅仿佛来了兴趣,又问道:“这是对付什么的?不是浅析吗?怎么没有内容?” 陈宪耸了耸肩,嘻嘻一笑糊弄道::“纸上谈兵,听说过没?” “哼!”黄落蘅愤愤然冷哼一声,心知这书生必然是不想讲,便凤眼微微一扬,自顾自的说道:“你这阵法,应当是针对骑兵之类,先以车阵在前抵御战马冲击,待敌势弱,再开阵以重骑反冲轻骑游走。” 陈宪略微有些诧异,不由得侧头看了对方一眼,忍不住道:“瞧不出来咱们黄女侠,在这用兵之术上还略懂一二啊!” “什么叫略懂一二?”黄落蘅顿时恼愤,她自幼在长辈的教导下,熟读三韬五略,在这方面很是自信,哪知对方竟将自己的分析说成略懂一二。 陈宪笑道:“因为你只懂一二,不懂三四五六七啊!”说完,他耸了耸肩道:“用兵之法,讲究因地、因敌施策;更讲究多部协同,以点带面;更有多部之间攻守乃至于战略任务的转换都在瞬息之间。” 说到这里,陈宪伸手朝脸上扇了扇风,才继续道:“还有后勤补给、气候地理的制约,哪里像你说的这般容易?” “战略任务转换?”黄落蘅被陈宪一通打击,却不恼火,反而饶有兴致的问道:“既已定任务,如何能够变之?况且,由守转攻由攻转守,岂不是令军士疲惫不堪,平白将机会让与敌人?” “是的。所以前提是,为将者既要用宏观角度观察局势,还要当机立断,军令如山。” 陈宪继续说道:“便如北宋雍熙北伐,作为三路大军中主力的东路军曹彬部本应攻下涿州牵制辽军,但却因为粮草吃紧退回雄州就粮,可曹彬却因听闻其余两路兵马屡有斩获便邀功心切,再次进攻涿州如此往复之间平白贻误了战机,致使北伐大败。” “若是曹彬能够先攻下涿州再行就粮,亦或是他在雄州备足粮饷再将耶律斜轸阻于拒马河之北,便能待田重部与之汇合,让辽人腹背受敌。” 陈宪轻描淡写的说完这席话,黄落蘅正皱眉凝神思考时房门就嘎吱一声,被鲁莽的推开了。 “东家,西边厢房内的暖道是否……”来人是个木匠,刚讲到这里突然瞧见了侧着身子思索的黄落蘅,便急忙改口恭维道:“小的莽撞了,不知夫人也在!” 陈宪竟然颇为受用的笑了两声,然后便跟着木匠走了出去。 黄落蘅抿了抿嘴唇,一时间竟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她轻轻一咬贝齿,有些慌乱的走进了耳房内,轻忒一声自语道:“果然是淫贼,连雇个短工都说话口无遮拦……” 待陈宪又脏兮兮的回到陆小钗的小院时,听到北边的主间里有女子的笑声传出,似乎是陆小钗在和什么人欢喜的聊天。 陈宪心头好奇,便凑了过去,偷听起来。 “小钗妹妹当真是好命之人,能遇到陈公子这般人物,哪里像我……”说话的人,声音有些熟悉,陈宪正思索着,就听陆小钗声音温柔的说:“湘云姐,您心头的如意郎君或许也正在寻着你呢……” 湘云?她来这里干什么?以前不是和小钗因为争花魁而有些龃龉吗? “唉。”湘云的声音显得有些无奈,幽幽叹了口气:“我生来薄命,哪里有妹妹这么好的福分,要说这陈公子不仅生财有道,更写了一手好词……” “湘云姐姐想说什么?”陆小钗话音里似乎有些奇怪。 陈宪听湘云这么一说才恍然,原来如此,湘云是来吹枕边风来了。 “小钗妹妹,我知你心中对于花魁这种虚名早已无求,但姐姐我……”湘云说到这里,又幽幽的叹息一声:“但是凤娘定要让我去和醉仙阁、妙音坊的头牌去争一争这花魁,可醉仙楼的柳嫣嫣姑娘有好几位世家公子的追捧,妙音坊的梁婉儿有杭州第一才子金文圣力捧,姐姐不识得金文圣这般的大才子,更没有富家公子追捧,如何能争得过她们……” “所以斗胆请妹妹替我向陈公子求词一篇……” 第二十四章 一首情诗 才子佳人,佳人才子。 这个年代的青楼名仃,往往面对万金而不屑一顾,却偏偏对佳词美赋趋之若鹜,原因无他,有佳词便有佳名,有佳名便有更多的才子会将大作双手奉上,便如北宋的周邦彦之于名妓李师师,大唐的元稹之于名妓薛涛…… 正是因为如此,湘云若想要夺得花魁之名,更需要一位出类拔萃的才子写诗力捧,从而吸引人气。 傍晚,陆小钗坐在窗前,蹙眉思忖,连桌面上的烛火将熄都浑然不觉。 陆小钗的心自然是向着陈宪的,可湘云毕竟和自己都是环采楼中一起长大的可怜之人。 今日湘云上门相求,实在是让是让她有些为难:陈郎似乎更喜欢……捯饬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而且他自从上次写下那篇“我是人间惆怅客”之后,就没再写过任何词作了。 陆小钗有心想要向陈宪提及这件事,却又生怕自己这位心上人写不出来好的词,让湘云笑话。心中所想所思,竟全是关于陈宪的,更不愿为他增上一丁点的麻烦。 小篱有些紧张兮兮的凑了过来,自打湘云姑娘来了之后,小姐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莫不是她们又生了什么龃龉?可小姐不是已经不再待客,更不去提什么花魁之名了吗? 小篱又试着唤了几声,可陆小钗虽然能回话,却犹自心不在焉的坐在那里痴痴傻傻。 她思来想去之下,觉得这样也不是个办法,便小心翼翼的开门溜了出去。 “咚咚。”门被轻轻的叩响。 陈宪从门上的格栅一看,那分外显眼的两个双环鬓不是小篱又是谁,便开口道:“进来吧,小篱。” 他笑眯眯的看着走进来的小丫鬟,却发现后者神色有些紧张,便开口问道:“怎么了?” “陈公子……”小篱抿着小嘴,睁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兮兮的说道:“小姐可能被湘云姑娘欺负了!” “哦?”陈宪哈哈一笑,原来是小钗不知道如何跟自己提这事儿啊,他便一摆手,随手从桌上捏了张纸,招呼道:“走,带我瞧瞧去。” 陈宪一推门,就看见陆小钗那痴痴傻傻的样子,柳眉更是微微蹙起,便笑道:“小钗,怎么了?莫不是还在想宋金凤那个老妖婆不给身契的事儿?” “啊!”小钗被陈宪惊的坐直了起来,她慌慌张张的抬手将前额的留海向鬓角拢了拢,挤出一丝笑容,柔声说道:“陈郎,凤娘已经应了,说待过了上元,就请陈郎设宴宾客为亲身梳拢……”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就瞧见陈宪狡黠的一笑,紧接着对方的脸就飞快的凑了过来,在她还未回过神来对方的脸就又挪了回去。 “呃!”陆小钗愕然的伸手捂住了樱桃小嘴,脸颊须臾间就热了起来,胸口更是嘭嘭的跳动着,心中又羞又臊,暗自忖道:陈郎怎地越发大胆了,小钗还在旁边…… “嘿嘿!”陈宪心满意足的往椅子上一坐,笑眯眯的将两张纸拍在了桌上,侧头问道:“小钗,我写了篇词,你瞧瞧写的如何?” 陆小钗一怔,心中只觉得怎地会如此巧合,自己正在为此发愁,陈郎便拿了词过来?她陡然又想起,今日陈郎似乎回来的比往日早些,莫非他听到了自己和湘云的对话? 果不其然,就听陈宪摇头晃脑的说:“这篇词,略有些伤感,不太适合我们小钗,不行你就拿去送人罢!” 陆小钗抿了抿嘴,更确定了他听到了自己和湘云的对话,心中有些悸动,便拿过纸来细细看去,却见上面用小楷工整的书着篇一剪梅: “红满苔阶绿满枝。杜宇声声,杜宇声悲。 交欢未久又分离。彩凤孤飞,彩凤孤栖。 别后相思是几时。后会难知,后会难期。 此情何以表相思。一首情词,一首情诗。” 陆小钗先是默读了一遍,旋即只觉得这词作精美华丽,却满篇离别相思之苦,便又忍不住开口轻声的诵了一遍。 片刻后,她只觉这篇一剪梅相较之前那篇浣溪沙,竟是难分高下,均为难得一见的佳作,便愕然抬头望向陈宪:“陈郎……你听到了?” “哈哈。”陈宪飒然一笑,突然伸出手,宠溺的捏了捏小钗的琼鼻,嬉皮笑脸的说道:“什么听到了?我如此正大光明、正人君子,岂是那种偷听闺中密友说话的小人!” “扑哧。”陆小钗莞尔一笑,他这么说分明就是承认了,旋即便抬眸望向烛台上的火光,欣喜的说道:“湘云姐姐看到这词,定然欢喜!” 在悄无声息的化解了陆小钗的烦心事儿之后,陈宪明显感觉到自己出入环采楼时别人看自己的眼光有些不一样了。 在刚从牢里出来的那两天,往往能听到背后戳来一声声如“穷书生”、“小钗瞎了眼”之类的话,在自己抄了纳兰性德一首词以后,这种称呼明显就少得多了。 而现在,自己进出环采楼时,竟然会有红倌们热情洋溢的呼唤。 “陈公子,您什么时候给奴家也作一首词来!” “是呀,陈公子,您这么有才学,又要为小钗妹妹梳拢,是不是得写几首好词来给奴家做聘!” 名叫漱泉和娇兰的两个红倌人,此刻竟在门口堵住了陈宪。 “呵。”陈宪尴尬的笑了声,拱手:“在下还得去竹竿巷子,雇的工还在门前等候……” “陈公子!”漱泉娇媚的唤了一声,继而竟毫不羞臊的挽上陈宪的胳膊,说道:“奴家就这么吓人吗?陈公子又何必着急离去!” 娇兰一见,当即也伸手挽起陈宪的胳膊,更挑衅式的将身体贴了近了些。 陈宪哭笑不得,只能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心中却暗道:这两篇词的威力也太大了吧?真不知道大词人柳永这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咳咳!”凤娘的干咳声适时的从楼上响起,拯救了马上便要沦陷在莺莺燕燕中的陈宪。 漱泉和娇兰这两位卖艺又卖身的红倌人此时听到鸨母来了,只得悻悻然松开了陈宪的手臂,又纷纷冲陈宪抛了个媚眼,方才依依不舍的款步离开了。 宋金凤!我正找你呢! 陈宪一挑眉,大步的走上楼去。 第二十五章 同桌的女侠 老鸨斜眼瞥着气势汹汹的陈宪,不慌不忙的说道:“怎么了?陈公子!” 陈宪瞪圆了眼,愤愤说道:“说好只要我拿出两千两,你就还小钗自由身,现在银子你拿了,还不放人是什么意思?” “哼!”凤娘眉头一挑,慢条斯理的捏着嗓子说:“当日说了什么,时间太久我早便忘了!” “你!”陈宪气的跺脚,木质楼梯随之咯咯作响,声音顿时变的冰冷:“你要抵赖?” “我便是抵赖,你又能如何?”凤娘见陈宪吃了瘪,得意洋洋的晃了晃脑袋说道:“空口无凭,你还能报官抓我不成?” “我——”陈宪一愣,自己还真不能拿她怎么样,莫说报官,就是凭着她和小钗之间的特殊感情,自己也不能对她太过强硬。 他话音一软:“你到底想怎么样?” “哼。”凤娘一昂首,说道:“况且,我又没说我要抵赖。” “我虽然身在青楼,但也识得些道理,只是——”她说到这里,话音一顿,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不言。 “只是什么?”陈宪急急的问道。 “你且耐心等着吧!”凤娘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摆了摆手说:“我已告诉过小钗,待过了上元,便许你为她梳拢!” 陈宪冷着脸悻悻的出了环采楼,边走边想:还好这凤娘没有赖账,不然自己倒真的不好办了,不过这老妖婆也太过功利,分明就是想在上元节的花魁大选上为湘云造势,现在正好可以用小钗的免费劳动力。 离岁除只有三天,正是民间说的“腊月二十七,宰鸡赶大集”的热闹时候,他一路向竹竿巷走去,莫说坊市,便是巷口街头都是满满的人群。 卖肉的,卖东西南北杂货的,舞刀弄剑胸口碎大石的,更多的则是无所事事的闲人,时不时的发出“噼啪”声响,却是顽童拿着炮竹,扔在桥边,将饮水的黑狗吓了一跳,撒腿便窜着跑的远了。 这个年代的老百姓思想淳朴,尽管正统十二年并不是个好年景,灾民也逐渐从嘉、湖二府向杭州涌来,然而对于杭州的百姓来说不管这一年的收成如何、赚得多寡,一到年关便要将一应准备工作做齐,之后便欢天喜地的聚拢在一起,感谢又平安的度过了一年,并憧憬着来年的美好生活。 竹竿巷里陈宪的老宅,此刻也接近完工,唯独还有主院和外面立柱上的大漆没刷,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陈宪几十两银子哗哗洒下去,便是院中拔草的民妇都干劲十足。 他刚进了北边的正房,就看见黄落蘅已经着装齐整,连包袱都背在了身上,便愕然问道:“你要走?” 黄落蘅看了陈宪一眼,也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青天白日的,你出去就不怕被抓?”陈宪略一迟疑,便急急的劝说道:“而且你伤势还没好,怎么能现在就走。” 黄落蘅见陈宪神色上的焦急不似作伪,心头也有些松动,但依然声音清冷的回应:“现在外面游人众多,官差根本查不过来,正是出城的良机。” “这大过年的,你出城去哪?”陈宪一瞪眼。 他说完这句话,便又想起自己关于黄落蘅本是大家闺秀的猜测,于是又多问了一句:“你家在哪?” “家?”陈宪连续两个问题,问的黄落蘅神色有些恍惚,她怔了片刻,才吞吞吐吐的说:“算,算是福建吧!” 说完这话,她便柳眉一蹙,哼了一声:“问这么多干什么!管你什么事!” “福建?那里可不安全!”陈宪却皱了皱眉头,正色说道:“那边兵荒马乱的,有个匪人叫叶什么流来着,听说闹得不小。” “叶宗留!”黄落蘅下意识的纠正了陈宪的表述。 “对,对,就是这叶宗留。”陈宪揉了揉鼻子,再次劝慰道:“杭州离福建可不近,年前你是赶不到了,这家家户户都在过年,你孤身一人准备去哪儿?” 去哪?城外的破庙里? 黄落蘅愣在原地,想到自己离家这半年以来,风餐露宿、昼伏夜出,当真是受尽了委屈,如今便是连过年也回不去那个熟悉的地方,难道自己真的不应该出来吗? 陈宪瞧见这位女侠陷入沉思,明显是无处可去,便笑着伸手去抓对方肩膀上的包袱。 黄落蘅神色间闪过一丝警惕,却还是未作反抗,安静的看着陈宪将包袱取了下来。 “所以啊!”陈宪成功的取下对方包袱,心知这黄落蘅已经对自己放下了戒心,就趁热打铁的笑着说道:“黄女侠你就安安心心,留在我这儿好好过个年吧!” 黄落蘅抿了抿薄薄的嘴唇,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的将腰间的长剑解下来放在了桌上。 午时,崭新的雕花红木八仙桌上摆着大大小小的六个菜肴,有金黄色的雀巢鸟窝,有松软糯甜的定胜糕,还有色泽红亮的西湖鱼,乍一看往桌上看去,便觉得红绿相交,色泽怡人,让人食指大动。 黄落蘅坐在桌前,却手中捏着筷子半天未动,她目光不时的瞥向坐在书桌前狼吞虎咽的那人,最后像是下了决定般的轻咬贝齿喊道:“过来!” “唉,来嘞!”那人扔下筷箸,跑堂小二似的快步走来,还装模作样的一揖首:“女侠有何吩咐!” “哼。”黄落蘅心中觉得好笑,但还是故作不屑的轻哼了一声,继而想了想说道:“书桌乃是舞文弄墨的高雅之地,你将碗筷放在那里有些不雅,便坐在这边吃吧!” “好!”陈宪根本不给她反悔的机会,口中哼着小曲儿,飞快的就将碗筷菜碟挪了过来。 陈宪刚刚坐下,黄落蘅不说话也不瞧他,自顾自的默默抬箸,轻嚼慢咽的吃了起来。 “诶。”陈宪看她吃的极慢,心中只觉得这种吃饭的方式简直就是浪费时间,忍不住开口询问:“这么吃饭,不累吗?” “吃饭须细嚼慢咽,以津液送之,然后精味散于脾,华色充于肌。”黄落蘅抬眸瞥了一眼正往嘴里扒饭的陈宪,轻哼一声,不屑道:“似你这般粗扒图快,只为糟粕填塞肠胃尔,已是失了精华。” 陈宪只知道吃的太快可能会消化不良,哪知道这黄落蘅居然抬出来了这种说法,险些笑出了声来——你一个动辄提剑杀人的江洋大盗,居然跑来教育我吃饭要慢? 他忍不住憋着笑想象一个画面:官差破门而入追捕正在用膳的黄落蘅女侠,只见她轻轻举箸夹起一小片肉塞入口中,慢慢咀嚼完,等到“精味散于脾,华色充于肌”之后,才提起剑来撒腿就跑。 第二十六章 赠经 黄落蘅不知这厮为何发笑,但知道定然和自己相关,便冷哼一声。 和黄落蘅一起吃顿饭的时间,简直是陈宪平时的十倍不止,再加上这女侠头一次邀请自己同桌,他着实不好意思先放下碗筷离去,只能苦着脸有一筷没一箸的陪着她。 “这个给你。”黄落蘅慢悠悠吃完了饭,突然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叠纸,推了过来。 陈宪拽过来一看,便看到上面笔迹娟秀的写着“致治经”三个大字作为标题,标题一侧则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上面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写完不久。 再仔细看去,就见通篇都是“养气不离性,练气不离命。心为君火,动为象火……”之类的呼吸吐纳之法。 “这是你写的?”陈宪愕然抬头,望向黄落蘅。 黄落蘅先是愣了愣,旋即显然是被陈宪的无知给气的不清,便鄙夷的瞥了这人一眼,开口说道:“开宗立派自创功法,从古至今也只有寥寥数人,我怎么可能写的出来!” 她说到这里,凤眼微微一眯,声音放缓了些说:“这是我根据记忆所誊写的,你按上面的方法,习练个三年五载,也能自保无虞。” 三年五载,恐怕到时候我连毛子的波波沙都造出来了,到时候手指一动便天下无敌,还愁自保? 陈宪心头揶揄,但还是将对方的款款心意放在身前的桌上。 黄落蘅见陈宪似乎对于自己所赠的秘籍不以为然,顿觉心中恼愤,便娇叱一声:“看!” 她化掌为刀,须臾间向红木八仙桌的角沿斩去。 “咔嚓。” 陈宪瞠目结舌的看着那应声而断的桌角,断裂处还残留着毛刺木屑,显然是被突如其来的巨力给撞断的,他嘴张了半天,才愕然的抬头问道:“你什么时候把我的新家具给弄断了?” “嗯?”黄落蘅一愣,疑惑道:“就在刚才啊!你没瞧见?” “我……”陈宪张了张嘴,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一个娇柔的女子,竟然在他的面前用手掌把厚重的桌子硬生生的斩断了! 在胡思乱想了半天后,他又将脑袋凑到了黄落蘅面前,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的问道:“不知女侠可有类似降龙十八掌、六脉神剑这种能让我一巴掌搧飞百人,或者是遥遥一指取人性命的武功秘籍?” “什么?”黄落蘅先是摇头,继而蹙眉鄙夷道:“真气外放便会散于天地之间,怎么可能遥遥取人性命!我看你是在痴人说梦!” 说完,她心中愤愤不平,这淫贼竟然还嫌弃自己辛苦一夜誊写的秘籍,顿时心头恼火,伸手便要拿回来:“你不要便算了!” “要!”陈宪往纸上一趴,无赖道:“破云剑女侠一片真情,我焉能拒之?” 呸!谁一片真情了!黄落蘅见他趴在桌上的惫赖模样,一时间竟不知所措了起来。 因为次日便是腊月二十八,便是陈宪雇的工人也要回家过年去了,所以他从午后一直赶工到了半夜,带着几个工匠忙前忙后,总算是将最后的漆工和清洁做完了。 等他带着一身油漆味陪着几个工匠吃过了散伙的酒水后,外面已然响起了“亥时二更,关门关窗”的更生。 四十来岁的木匠于老五已经酩酊大醉,此刻晃晃悠悠的站在宅子的外门前,他满脸薰红的伸手拍了拍陈宪的肩膀,喷着酒味说道:“东家,您可真是大方,过了年有啥活计,我于老五带上儿子一块儿来帮您干!” 陈宪被人拍肩膀也不恼火,反而伸手勾上了于老五的肩,带着些酒意说:“老于,来年尽管找我报到,我这边活儿多!” 二人约好了来年,便在巷中一东一西的散去了。 似是又要降雪,天冷的厉害,天空中的月亮也瞧不见了。 陈宪摇摇晃晃的喷着酒气过了和合桥,走到了破庙巷。 这破庙巷以前名叫祖庙巷,巷子因庙得名,后来这个小小的寺庙年久失修变成破庙,巷子也被改称为破庙巷。 陈宪一个人走着走着,只觉得天气愈发的冷,没多久竟下起了细密的小雪来。 他伸手去接,却见这雪薄如蚕丝,入手便化为点点的凉意。 “唔,瑞雪兆丰年啊!”陈宪自言自语的笑了声,旋即便抬脚向环采楼行去,他连续干了好几天,如今终于将房子修葺一新,自然心头喜悦,脚步也急急切切的,忍不住想立刻便和陆小钗分享这个好消息。 “等了许久,才等到你一个人来,哼,还喝了酒,你这书生倒是过的惬意!”随着低沉的声音响起,就看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陈宪一愣,又回头往来处看去,却发现身后居然还有两个人堵着,心中暗自苦笑道:果然是财不外露啊,才装好了房子,就遇上劫道的了? 他想到这里,就拱手笑着说:“诸位好汉,大过年的都不容易,小弟这儿还有几两银子,便拿给好汉们去喝酒吃肉罢!” “哼!”前面的人冷哼一声,便大步向这边走来。 等他走的近了些,陈宪才看清楚,这是个穿着灰色布衣的壮汉,身材魁梧,脸被浓密的胡须遮住了一半,竟是看不出年龄来,他上嘴唇豁了个口子,脸上透着些许紫色,看起来很是狰狞,此时手里正拧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朴刀,陈宪心中忍不住猜想,若是这人再生出两颗獠牙来,恐怕就是活生生的勾魂使者了。 “银子呢!”待他伸出手来,陈宪才看清这人布衣之下居然空空如也,便腹诽道:零下几度的,难怪你脸都冻紫了,我看你人没冻死都算好的。 “在这,在这!”陈宪陪着笑脸摸向怀中荷包,继而他突然脸色一寒,猛地抓着沉甸甸的荷包向这人脸上掷去:“拿去!” “嘭!” 这人一时间没有防备,竟然被那沉甸甸的荷包砸中了鼻子,一时间只觉得鼻子一疼,紧接着便有两滴眼泪涌了出来,他这么一晃神,就看到陈宪已经绕过了自己,撒腿就朝身后跑去。 不好,这书生要溜! 第二十七章 何苦来哉 陈宪在攻敌不备之后,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溜之大吉——对方根本不是劫财的,分明就是专门来寻自己的! 原因有三:首先,既要劫财,何须守在这里?这条南北走向的破庙巷本就少有人来往,西有更为宽阔的延定巷,东有更为清幽的兴忠巷,并且现在已到亥时行人更是稀少,若不是自己偶然从此走过,对方怕是一晚上也蹲不到一个人了。 第二,对方既然是劫道,自然是以持刀劫住前路为主,又何须让两个人在身后围堵? 第三,那个壮汉看起来眼神凶狠、脸上透着戾气,握刀的右手指节明显粗壮,显然是常年习武之人,这种人物绝不会是偶尔出来劫道求财的泼皮混混。 最后,之所以当机立断的决定逃跑,是在这人伸手取财时,陈宪赫然瞧见了他腕上的刺青,当看到那刺青的形状时,陈宪便再也不怀疑自己的猜测了,因为那刺青的图案是——一朵莲花。 白莲教怎么会跑到杭州来,而且还找上我了? 白莲教,是一个贯穿了中国历史近千年的神秘组织,自唐代初起,经过宋、元两代的发展,如今动辄四处起兵已经成了大明朝的心腹之患,据民间谣传,太祖皇帝当年打天下的时候,便是打着白莲教的旗帜,用了白莲教的大军,所以现在白莲教才连番生事…… 得益于前段时间的锻炼,此刻陈宪狂奔逃命的时候,竟然还有余力去思忖——若是我练成了那个什么致治经,不知道能不能打赢这几个强人? 他转念一想,算了吧,就黄落蘅那细皮嫩肉的模样,也就是能劈几张桌子罢了,论起打架绝对不会是这个白莲教大汉的对手,于是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还是以后找机会做一把波波沙出来吧! 他一心逃命,脚步丝毫不停,须臾间就窜出了破庙巷,继而向西一拐又快速的往千乘桥跑去,只要过了千乘桥,就离钱塘县的县衙不远了,那边官差众多,自己只要一喊…… “你……”陈宪大口的喘着气,在桥头止住了脚步,抬头看向站在桥头的那人。 雪变的大了,杨絮般丝丝缕缕的落下,在桥面、树梢、屋脊悄悄的堆叠着,似乎是想用这种最冰冷却又最温柔的方式来将世界染成白色。 桥头上站着的这人头发散乱,虬须满面,即便此时漫天大雪,但他只穿一袭单衣,手握一柄单刀。 “小子挺机灵啊。”他眯眼冷冷的看向桥下的陈宪,继而伸手下意识的摸了摸犹自有些疼的鼻子,说道:“我受人所托,请你跟我走一趟吧。” “谁?”陈宪勉强挤出一丝笑来:“好汉莫不是认错了人?我只是一介书生,从未与人有过恩怨。” 说到这里,他又一拱手,自来熟的笑道:“更何况好汉身手如此高绝,自然应当去寻什么玉面书生、金毛狮王的麻烦,何必又来为难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呢?” 魁梧男子迈步向下走来,边走边说:“陈宪,陈行之,家住竹竿巷,近日或因修葺房屋,而暂住于柳翠井巷环采楼后小院中。” 陈宪心中一冷,对方既然已经说的这么清楚详细了,那绝对早已经摸清了自己平时的行动轨迹,甚至…… 小钗怎么样!? 陈宪想到这里,顿时心头一惊,急急的开口问道:“你去过柳翠井巷?” “哼。”似是看出了陈宪心中所念,他冷哼一声,不屑道::“我苏心惩岂是以绑架女子相胁的小人。” 苏心惩……带长剑兮携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这人看着粗犷野蛮,居然起了这么个雅致的名字。 陈宪心中略微放松了下来,便一拱手说道:“苏大侠,不知你是受何人所托?” “你跟我去见了便知。”苏心惩缓步走到陈宪身前,见这人似乎再无逃跑的念头,就说道:“既知道自己跑不掉,你便乖乖跟我走吧。” 既然没有直接取我性命,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陈宪跟在苏心惩的身后,踏着刚刚堆叠起来的浮雪向东走去,另外两人,则在几步外沉默不言的跟着。 几人先是过了仙灵桥,又一直向东走,此时天降大雪,路上再无行人,甚至连个更夫都见不到了。 仙灵桥往东是一条笔直的长道,两侧是不规则的大小巷子,陈宪考虑到前后皆有人包夹,再加上这个名叫苏心惩的家伙身法高超,神出鬼没,实在没有把握从他手里逃走,便一步一步跟着,直到一直走过了忠清里又上了万安桥。 眼看过了河便到城东的仁和界了,此时站在万安桥桥面上,陈宪略一迟疑,旋即心中知道,眼下可能是自己唯一能够逃走的机会,便一咬牙向桥下的河中纵身一跃。 “哗啦——”水花声传来,苏心惩略微侧头看了看,旋即摇头笑了,自语道:“何苦来哉。” 腊月的河水,转瞬间就将冷意袭遍了他的全身,陈宪这一个猛子扎下来只觉得全身就像被刀割了一般,又冷又重。 但既然已经走到了仁和界内,他便猜到了苏心惩背后的人。 李佑乾,此人因为骚扰陆小钗被自己几巴掌打的摔成了脑中卒,听说是半身不遂了,如今自然会将这原因强按在自己头上。 现在他更是连雇佣白莲教的人来抓自己这种掉脑袋的事情都敢做,如果自己被带到了指定的地方,恐怕必是凶多吉少了,与这生命威胁相比,冬泳又算什么? 片刻后,陈宪将脑袋露出水面,刚喘了口气,就听到岸边有人拍手。 “好。”苏心惩拍着手,嘴角带笑:“我以为自己算是抗冻的了,想不到你小子竟不弱于我。” 陈宪一咬牙,便又潜入水中,顺着河水的流动向南游去。 当他再次冒出头来的时候,依然能看到那个黑影站在皑皑白雪之中,对方语气中有些惊诧了:“咦,你这耐力倒是极好。” 好你大爷!你跳下来试试!陈宪心头怒骂两句,却又只能继续前行,他水性颇好,再加上现在顺流而下,更是速度飞快,可是岸上的苏心惩却始终闲庭信步一般的遥遥缀着他,即使偶尔被房屋阻挡,他也会准时出现在陈宪下一次换气的时候。 风雪飘飞,二人竟然就这么一人穿着袄袍在水里冬泳,一人穿着单衣在岸上散步,一上一下的一路行到了安乐桥。 安乐桥再向前,就是地下暗河,已经无路可逃了。 陈宪喘着气,身体筛糠着爬了上来。 第二十八章 危室 “不跑了?”苏心惩走了过来,挑了挑眉毛,声音中带着些诧然,显然是没想到陈宪竟然能在这寒冷的河水中一口气游上几百米。 “不,跑……”陈宪此刻哪里还有力气回应,他适才在水中拼命划水,尚且还能撑住,可是现在上了岸,被这清冷的寒风一吹,只觉得全身无一处不冷,甚至连手脚转瞬间就变得麻木了。 “既然不跑了,那就跟我走吧!”苏心惩语气平淡的说了一句,旋即又想起来了什么,便吩咐道:“苏二,你背着他。” 陈宪被那唤作苏二的健壮男人拽住了手臂,继而一把背在身上,他此刻脸色青白,牙齿打颤,竟然一点反抗的余力都没有了,并且随着苏二走路的颠簸,他竟然眼前逐渐发黑,最终昏厥了过去。 “哗。”水泼在脸上,陈宪悠悠转醒。 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觉得头疼欲裂,湿透了的棉服紧紧的贴在身上,还在朝地面上滴着水,他勉强睁眼辨别四周,便发觉自己正侧身倒在地面上。 前方是一张雕花木床,床上李佑乾含糊不清的声音传了过来:“陈星紫……陈行之,泥当日打窝的时候,可想过有这么一田,这么一天……” 陈宪面无表情的努力撑着地面,试图坐起来,可是试了几次,只觉得身上的湿衣像是有千斤之重,压的自己连翻身坐起的力量都没有了,他只能暗暗调整呼吸,以求一搏之力。 目光循着声音向上一瞥,就看见李佑乾正斜着身子倚靠在榻上,他身边还坐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老者,二人容貌略有相似,显然这就是他那有钱的爹了。 李父向着自己身后拱了拱手,恭敬的说:“苏先生为我除此心头一芥,李盛友在此万谢!” “我没有除去他。”苏心惩的声音中有些倦厌,咬文嚼字的说道:“我只是替你去把他请来,至于除不除去他,那是你自己的事。” 他话音刚刚落下,便听到门声响起,脚步声逐渐远去,似乎苏心惩出去了。 李盛友急忙提高了声量,对着门口喊道:“是,是,苏先生说得有理。” 李佑乾显然兴奋极了,他歪着的右边嘴角不断地流出细长的哈喇子,白色的黏涎沿着他的嘴角淌在床榻上,堆成了一滩透明的恶心液体。 他的一双眸子也是左大右小,此刻他神色兴奋的看着地上的陈宪,用尚能发力的左手撑着床,竭尽全力的试图坐起来。 经过一番挣扎,他终于坐起身来,便歪着嘴,含糊不清的说:“叠爹,张神医说的真有道理,窝见这陈宪受罪,心里就好受,心里一好受,便觉得病好了几分!” 李盛友面带微笑的点了点头,继而站起身来,走到陈宪面前,像是踹一口麻袋般的猛然提脚,向后者胸口狠狠的踹了一脚:“那爹便让你更好受些!” 陈宪本就冻僵了身体,此刻全身僵硬,又被李盛友这一脚猛的踹在了胸口正中,顿时觉得呼吸一窒,竟险些被这一脚踹的闭过气去。 他此刻躺在地上,心中对于这父子二人的恨意陡然而起,便紧紧的咬着牙,睁大双眼狠狠的瞪面前的这对父子,竟然连吭都不吭一声。 “呦,还是个硬骨头呢!”李盛友冷笑一声,又抬脚向陈宪踢去。 这次陈宪有了防备,就悄无声息的略一躬身,让他这一脚踢在了腰腹间,卸掉了大半的力道。 李佑乾此刻兴奋极了,甚至连说话都清楚了几分,他坐在床边喊道:“叠,踢得好!窝要让他跟我一样!” 喊了几声,他眼神似乎有些癫狂了,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不,窝要让他死,我今天就要让他死!” 他说着话用左手一撑床,将双腿挪到了地上,竟想要站起身来。 “爹,我来!”他大喊了一声,似乎是在给自己打气,接着手臂用力一撑床沿,居然也摇摇晃晃的站起了身来。 李佑乾真的是恨极了陈宪,此时竟然全靠着这股恨意,拖着一条已经毫无知觉的右腿,半走半跳的到了陈宪的身前。 “你去死——”他大吼了一声,用左腿撑着地面,努力的将右腿向陈宪摆了过去。 “踢,儿子,踢他!踢死他!”李盛友则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笑加油助威,心中更是暗叹:张璟大夫果然是神医,说这风邪入脑若是能消除积郁或许能加快恢复,现在一看果真如此,短短时间我儿佑乾竟然能够站起来了! 李佑乾的这有气无力的一脚,最终还是踢到了陈宪的胸前。 虽然……非常缓慢。 从李佑乾试图下床开始,陈宪就一直在等着这一刻,等着一个能一举扭转乾坤的机会。 这是最好的机会,此刻他依靠着耐心,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啪。”绵软无力的脚,被陈宪用双手猛地扣住,然后毫不犹豫的向后方奋力一拉。 “噗通。”李佑乾本就单脚站立,再加上颅内出血脚步不稳,此刻被陈宪向前一拉,整个人就轰然向后倒去。 似乎是命已该绝,李佑乾向后这么一倒,后脑竟然好死不死的砸在了身后的床沿上。 殷红的鲜血,悄无声息的从他的后脑勺处涓涌而出。 鲜血先是洇湿了绣着寿星送桃的绿色缎面棉被,继而又沿着床沿一滴一滴的向下跌落,最终这些跌落的血珠越积越多,在漆黑的地面汇成了一滩黑水。 这陡然出现的变故,让李盛友直接呆住了,他不敢相信的回头向自己儿子看去,却见李佑乾的四肢此刻已经开始了轻微的抽搐,显然已是不活了。 他怔怔的看了半晌后才回了魂,转身面向刚刚站起身的陈宪,声如杜鹃啼血的喊:“你,你杀了我的儿!” “我要杀了你!”他喊完了这声,就双眸血红,如癫如狂的伸出双手向陈宪的脖颈掐去。 陈宪冷静的看着冲过来的李盛友,他清楚的知道,如果不立刻将眼前这个发了疯的老头打晕制伏,待他从惊惶中恢复了神志,绝对会开口喊人帮忙,到时候自己就再无活路可言。 第二十九章 雪夜有血 陈宪刚刚站起身来已经用尽了力量,此刻心知若是缠斗恐怕自己还不是这个大腹便便的老头的对手,便将全身所有的力量都凝在了右脚,抬脚朝着李盛友的左腿迎面骨狠狠的踹了过去。 李盛友掐来的双手,被陈宪绵软无力的双臂挡了一瞬,紧接着他只觉得左腿先是一疼,接着便失了重心,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左前方趴倒。 “轰——”他身材肥胖,体重不轻,此刻又是正面向下的扑倒在地,就好似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响动。 李盛友被这一跤摔的清醒了过来,他急忙用手一撑地想要站起身,却突然发现手掌所按之处又湿又滑,他下意识的一看,竟然是自己儿子的鲜血,顿时心头一痛,只觉得悲从心来,一时间竟看着自己的手掌愣住了。 陈宪早就发现门口的桌面上摆着一柄短刃,显然——这把刀是这父子二人准备送自己上西天的道具。 他伸手将短刀一拿,两步就跨到了李盛友的身后。 “若想要活命,不准喊叫!”陈宪略一俯身,抬手将森寒的刀尖抵在李盛友的脖子上。 李盛友像是怕死,居然沉默不语的点了点头,然后在刀尖的指引下缓缓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此刻向这老头看去,只见他脸上手上身上,全是李佑乾的血,原本是淡蓝色的短装缎袄,此刻也被血染成了黑紫色。 “别杀我。”李盛友哀求着向后轻轻的退了一步。 陈宪见这老头凄惨模样,心头也有些不忍,就将刀缓缓放下,开口说:“你儿子罹患脑中卒,归根结底是他饮酒过量所致,如今你们又雇人掳我,实在是咎由自取。” 谁知陈宪话音刚落,就见李盛友突然连续后退了几步,然后猛地转身冲到门前,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这叫声之大,简直要把陈宪的耳膜都震破了。 “来人啊!” 陈宪顿时大惊失色,自己怎会松懈至此!本就是九死一生的局面,竟被自己这一时心软变成了十死无生! 他心急之下,就快步向李盛友走过去,奈何双腿便像是灌了铅,根本抬之不动,此时心头急切之下,竟像是刚学走路的孩童一般,踉踉跄跄,步履蹒跚。 “嘎吱。”木门被李盛友一把拉开。 门口静静的站着一个人。 这人双手在胸前环抱着一把朴刀,即使天很冷,雪在飘,他却依然只穿了一袭单衣。 苏心惩。 “唉。”此刻他轻轻的摇了摇头,似是惋惜的说道:“占了优势,自然便要赶尽杀绝,因一时心软,却险些害死了自己!” “苏先生,快帮我杀了这恶徒!”李盛友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眼前这位留着络腮胡子的苏先生,武艺之高是他生平仅见,而且若不是自己每年都向白莲教纳银,恐怕寻常人根本请不动他。 可惜,苏心惩的话,却并不是对他说的。 “噗——”带着鲜血的刀尖,从李盛友的后背穿了出来。 “为——什么?”李盛友双眸瞪得滚圆,死死的看着面前的人,他至死都不敢相信,为何这位自己请来的最大助力,此刻竟然将刀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陈宪先是满脸愕然的看着苏心惩,继而目光又被院中的声音所吸引——那里有两具尸体,被两个沉默不语的黑衣男子向一处拖拽,然后……便被堆在了其余的尸体之上。 数十具尸体,尽数堆在庭院正中,像一座血肉之山。 寒风呼号,飞雪连天。 这铺天盖地的雪,迫不及待的向那还未凉透的血肉之山扑了过去…… 陈宪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家中的。 他刚悠悠转醒,便瞧见自己正泡在新买的浴桶之中。 水是冷水,没有丝毫的热气。 窗外的天,依然是黑着的,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也不知道小钗会不会担心未归的自己。 头又开始疼了,昏昏欲睡的感觉,让他只能努力的睁大双眼,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然后他看到一个人,黄落蘅。 这位一直表情冷漠的女子,此刻神色中似乎有些担忧,当她看到睁着双眼的陈宪时,甚至还愕然的向后退了一步,继而小声问道:“你,你醒了?” “我……”陈宪勉力说出一个字,却觉得双肺都疼了起来。 “你冻僵了,若不是送来的及时,恐怕就……”黄落蘅幽幽叹了口气,继而说道:“你平时不是机智百出,怎会傻到跳入河中?” 她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堆话,见陈宪没有回应,便抬眸看去,却见陈宪再一次阖上了双眸,似又昏沉的睡了过去。 黄落蘅轻轻的摇了摇头,继而走上前去,丝毫不觉羞臊的将赤身裸体的男人从水中扶了出来。 崭新的桦木雕花大床,这书生面如白纸,虽然裹着厚厚的褙子,却依然不住的筛糠着。 黄落蘅便坐在他的面前,静静的看着他,烛火下的男子,微微皱着剑眉,惨白的脸色上没有丝毫血色,嘴唇也皲裂开了。 黄落蘅心头想着这人当日的长篇大论,想到他关于心之所至,情以自已的那套歪理邪说,便忍不住眼眸间多了几分悯然,她缓缓的伸出双手,轻轻的贴在了对方的脸颊上。 冰凉的像是一块从未贴身佩戴过的玉石,便如他给自己起的绰号般,玉面书生…… “呼——” 天色已经大亮了,陈宪第一眼所见到的,竟然是陆小钗那张堆满了紧张和忧虑的脸。 “小钗。”陈宪用手试着去撑床面,想要做起来。 陆小钗双眸眨了眨,愣了片刻才确定眼前的人儿已经醒了过来,两行清泪顿时就滚滚而落,她将娇柔的小手轻轻的伸进褥子里,捉住了陈宪的手,哀婉的唤了一声:“陈郎,你醒了。” 陈宪此刻觉得身体虽然已经不再如昨天那般僵硬,心跳和呼吸却依然很快,并且头部昏昏沉沉的。 他瞧着陆小钗梨花带雨的样子,便反手握住了柔荑,柔声说道:“小钗,我没事。” “身体好着呢,身上手上都不痒。”说完,他甚至还略微用力捏了捏对方的指尖。 第三十章 平生只信掌中刀 陈宪感受了一下四肢,觉得自己应该只是轻度冻伤,再转念一想,必然是因为苏心惩将自己及时的送回,而黄落蘅又用冷水浸泡自己,否则自己的冻伤恐怕会比现在严重的多。 可苏心惩为什么突然倒戈?自己从在屋中悠悠转醒到李盛友被一刀捅死,这短短的时间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事情,会让苏心惩这种白莲教的反贼,在须臾间就态度大变? 陈宪可不认为自己便是传说中的天命之子,让这苏心惩在捉拿自己的短短时间内,就被自己的王霸之气所征服,毅然决然的决定将屠刀调转。 真以为是评书呢! 而且昨夜自己昏睡之时,只觉得全身犹如都浸泡在冰水里,在残缺不全的记忆中似乎有一声叹息,接着便觉得身前温暖,似乎是有人在拥抱着自己,难道…… 陈宪撑着手,在陆小钗的搀扶下坐起身来,看向梨花带雨的佳人,他抿嘴笑了笑:“不妨事的,小钗无需这般担心,我休息半日就好了!” “嗯!”陆小钗急忙拭去脸颊上的泪水,刚点了点头,却瞧见陈宪青白的脸色,忍不住又淌下了两行眼泪。 “小钗,你怎么来了?”陈宪挠了挠有些发痒的脚踝,心中估么着神经末梢应当是冻伤了。 陆小钗抿了抿嘴唇,轻声解释道:“今天一大早,有一个女子跑过来找我,她说你昨晚喝醉了酒,失足落入水中被冻伤了,人在竹竿巷的宅子里急需照顾。” 说完,她便用哀婉的目光看着陈宪道:“陈郎怎会如此不小心……” “哦……”陈宪点了点头,心中知道应该是黄落蘅去跑过去告诉了陆小钗,既然昨夜不是陆小钗在自己身边,那么自己所听到的叹息,所感觉到的温暖…… 他想到这里,只觉得心中一悸,便急忙问道:“那人呢?” “妾身不知道,她来找我的时候便已经背了个包袱,似是打算出门。”陆小钗说到这里,又试探性的询问:“陈郎认识她?” “认识。”陈宪摇头笑了笑,目光望向空空如也的房中,片刻之后,飒然而道:“一个好友,不打不相识的好友……” “啊!”陆小钗抿了抿唇,脸上带着眼泪,声音温柔说道:“她能专程去环采楼告诉小钗陈郎受伤的消息,还未感谢呢,也不知这位姑娘家在何处,来日定要去登门拜谢……” “我也不知她家在哪里……” 陈宪轻轻地吁了一口气,靠坐在身后的床栏上,双眸望着屋中那张裂开了一角的红木方桌,桌面上此时还放着一叠写着密密麻麻娟秀小字的宣纸。 许久之后,陈宪缓缓道:“或许……是在福建吧。” 陈宪经此一难,竟整整卧床了两天,直到年三十的上午,陆小钗才不情不愿的放他下了床。 由于陈宪受伤需要人来照顾,陆小钗便向鸨母凤娘告了假,她什么事情都不做,一心一意的伺候陈宪的饮食起居,竟是把他当成了瘫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残废来照料了。 每日被陆小钗用各种名医的药方灌着,还得在小篱严厉的监督下泡许久的热水澡,甚至连吃饭陆小钗都要亲手喂自己。 陈宪只觉若是再这么躺下去,恐怕自己就真要沦陷在温香软玉之中了。 已经到了三十,按照明朝的习惯,许多百姓在腊月二十八就早早的将春联贴在了各个门上,按理说陈宪这新宅子更当如此,可却因为他这次“冬泳”生生的耽误到了现在。 陈宪今天是无论如何都要下床,陆小钗实在是拗不过他,只能放情郎下了地。 小篱早就将过年的一应物事采办好了,什么红纸、红烛、高香、灯笼,一应俱全的堆在临街的倒座房里。 陈宪拿了红纸,取来毛笔,便在陆小钗主仆期待的目光下,用龙飞凤舞的草书,写起了楹联来。 邻街的正门写着:“金玉满堂人财旺,荣华富贵福寿长。” 这两句放在街边给路人瞧着还算正常,院内的楹联陈宪便开始自由发挥了。 “胜景画图开忆豪气纵横倾北海,酒洒襟袖杭州至此风光似西湖。”这两句是在主院前的影壁上的,显然陈宪是对于自己这小院颇为满意,竟将景致其比作西湖了。 而书房则更是不得了,竟写道:“由秀才而封王,主持半壁江山;驱外夷以出境,自辟千秋新业。” 东边的耳房,陈宪本就是为陆小钗预备的琴房,便倨傲写道:“天做棋盘星做子,谁人敢下?地为琵琶路为弦,哪个能弹!” 陆小钗见他写下这两行句子来,惊诧的捂住了嘴,紧张道:“陈郎,这楹联是否口气太过豪迈……” 陈宪却飒然一笑,颇为满意的道:“小钗自然弹得!” 陆小钗只觉得一时间脸红心跳,这句子若是让外人瞧见还不知道会如何想呢,但她本就是温柔恭从的性子,见陈宪卧床许久,整日里神色恹恹,此刻似乎是因为高兴,就连脸上的血色也浮出了不少,便不愿再提出让陈郎不痛快的反对意见了。 到了北边的正房,陈宪心中先是想到于谦,又想到自己所见到的那位唤作苏心惩的刀客,便驻笔斟酌了片刻,许久后挥笔一蹴而就的写道:“千古悲凉我自知。惟见恶扬善抑。怀抱长托云外月。” 下联则是:“人间公道问谁主?什么家律佛法!平生只信掌中刀!”横批为“天道人心”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一幅楹联中既有自己对于谦这种心怀天下者的钦佩和不忍,又有对于如李佑乾父子之死的怪异感觉,有那个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的苏心惩给他带来的震撼印象,甚至还有对于那位“破云剑”黄女侠的念想。 陈宪在陆小钗主仆二人的诧然目光之下,缓缓的写完了最后一字,继而长长的吁了口气,只觉得胸中因为卧床几日以及黄落蘅不辞而别所郁结的块垒,顷刻间就随着这满纸的墨痕消散而去了。 积雪如云,书生弃了手中笔,昂首笑了。 第三十一章 年夜 他站在那里,昂首看着天空许久,最终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唤小篱寻来了木梯,由内而外的将这些墨迹未干的春联一一贴上门去。 当陈宪站在临街大门前的梯子上,正在陆小钗主仆二人小心的搀扶下贴着最后一道春联时,就听到爆竹声中有人戏谑着走来。 “呦,我还以为这小子当真是卧病在床不能动弹呢!湘云你瞧瞧,他这爬上爬下的,便是活猴也不过如此了……” 陈宪回头一看,却是炮竹声声中凤娘和湘云两个人拧着肉食、礼品带着笑意走来。 已是三十,环采楼也歇业休整,跑堂的小二们要回家团圆,待过了初二才会开门待客,如今楼中便只有以楼为家的十几位千娇百媚的清红倌人以及鸨母宋金凤了。 “凤娘。”陆小钗急忙欠身行礼。 陈宪拍了拍刚刚贴好的春联,在确定粘的牢靠以后,便从梯子上爬了下来,笑道:“这到我这来拜年可没红包啊!” 凤娘佯作恼怒的呸了一声,湘云却面颊一红,略微欠身盈盈行了一礼。 其实大明朝并不流行亲自登门拜年,正如民间谚语所说“拜年不必进府门,送上名片抵见人。”,稍有身份的人家门口都挂着一个红纸做成的纸袋,纸袋上写着“接福”二字,如果想给这家拜年,那只需要让仆人拿着名帖投进这“接福”袋中即可。 若是真的登门拜年,那多半就是亲属小辈给长辈拜年了,陈宪开了这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俨然是把凤娘比作了后辈,自然会让她下不来台了。 陆小钗悄悄的剜了一眼陈宪,便嫣然笑着迎着凤娘和湘云走进了府内。 二人进了院内,见到陈宪写的那些对联,湘云捂嘴惊叹:“陈公子当真是才华横溢。” 陈宪本就对于自己适才的操作颇为满意,此刻又被湘云夸赞,便憋不住笑喜形于色的说道:“哪里哪里,都是我信口拈来,嘿嘿。” 他哪里有半分谦虚之意,湘云只得莞尔笑了笑,却也不知道如何回应他了。 其实陈宪这楹联中如“人间公道问谁主”这种句子,本就有些挑衅官府的意思,好在凤娘和湘云都是久在江湖的青楼中人,见惯了人间百态,此刻看陈宪挂出来的这几句,竟然生出认同之感。 几人进了屋内,三句话没说,陈宪就愕然叫起来:“什么!你们要在我这儿过年?” 并不是不欢迎凤娘和湘云来过年,但是……凤娘刚才的意思,竟是要让环采楼的留守女眷们尽数过来!陈宪先是一懵,继而心中暗道:把我这当什么地方了!环采分楼吗! “是啊!”凤娘一挑眉毛,表情挑衅,说话间却好似帮了陈宪的大忙:“你可知你这新居,定要有人气才能红火。” “若是只有你一个人,岂不是凄凄惨惨?” “等等!”陈宪一抬手,打断了凤娘的话,说道:“小钗不是在?况且我这又不是新居,本就是我的宅子!” “哼!”宋金凤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你没为她梳拢之前,凭什么让她留在你这里!” “我!”陈宪被她这句话噎的一愣,继而恼火道:“我至今还未能给小钗梳拢,可不就是因为有个老妖婆从中作梗!” “你这个该死的穷酸秀才!说谁老妖婆!” “哼,我只是说有个老妖婆从中作梗,你非得对号入座,我又有什么法子……” 一时间,正屋中便热闹了起来。 其实关于凤娘的说法,也确实有这种习俗,陈宪经过和她这么一番争执斗嘴,突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自己这么大的宅邸,竟然连一个仆人都没有,遂暗自决定,待过了初二便让小篱帮忙去寻几个仆人来。 陈宪想都没有想过,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除夕之夜,竟然会是这样度过的。 莺歌燕舞,婷婷袅袅的女子将他围在中央,这些常年混迹于青楼的女子,各有所长。 有工于书画的清倌儿提笔款款画下雪中红梅,有工于舞技的淸倌儿换上长袖舞袍翩然而舞,更有如漱泉的这种红倌儿喝起酒来也让陈宪望尘莫及…… 一时间这个位于杭州府钱塘县的小小宅院中花团锦簇,载歌载舞,热闹非凡。 此时陈宪被漱泉和凤娘灌的头晕脑胀,他本就不胜酒力,再加上身体正在恢复,刚刚喝了几盅,就觉得头有些发疼,室内又因为烧着炭盆以及暖管而愈发让人觉得闷燥,他便揉了揉脑袋,走出了门去。 院中本来早上就已经覆满了白雪,经过了一天时间,早就被踏作了一块块的黑泥,好在天气一时也没有转晴的意思,想来后半夜还是要下雪的。 墙边前些天新栽种的梅花,已经在雪中盛开了,颜色并不似想象中的殷红,却更显清雅。 女子款步出来,她欠身行了一礼,声音清丽的唤道:“陈公子。” “哦!”陈宪转过身来,笑道:“湘云姑娘也觉得屋内太闷吗?我这暖管似乎功不可没啊!” 南方的冬天虽然并不像北方那样寒风凌冽,却是一种从骨子里溢出的湿冷,陈宪断然不愿意受这种罪,好这个年代虽然冶炼技术远不如六百年后,但是打造出包铁棍用的那种铁皮还是没什么问题的,他就花了数十辆银子让铁匠打造了环绕屋中的暖管,管道之下置一暖盆,就可以让热量随着管道环绕在屋中。 湘云甜甜的笑了起来,说道:“湘云是想当面谢过陈公子所赠的那篇词。” 陈宪扬了扬眉毛,笑道:“举手之劳,姑娘又何必客气。” 湘云听了陈宪的话,却低头看向满地的残雪,神色间竟有了些哀怨,没有她一直以来所表现出的那种甜美、外向,她轻轻的开口说道:“奴家这一生便像是这白雪一般,生来洁净晶莹,却随着跌落在地而堕入风尘……” 说到这里,她若有若无的叹了口气:“最终又被肆意践踏,化作任谁也不愿意去多看一眼的黑泥。” 陈宪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哀伤不似作伪,心中便明白这女子是念及自己的身世,而自艾自怜了起来。 他想了想,却不知道如何去劝说,更怕引火烧身,便只能冲她宽慰的点了点头,悻悻然的转身向屋内走去。 湘云被扔在原处,也不见她气恼,只是默默的看向陈宪离开的背影。 第三十二章 大明达芬奇 自打正月初三开始,陆小钗就回到环采楼忙了起来,环采楼的花车游街业已启动,凤娘势要为湘云姑娘造出浩大声势,力压其余三家同等规格青楼中的头牌,而陆小钗作为在上一届花魁大比中拔得头筹的杭州城第一花魁,在凤娘的撺掇之下自然是义不容辞的帮忙提升湘云的技艺去了。 陈宪本不爱热闹,在小钗的强烈要求下,才勉为其难的陪她看了几次,花车其实就是个移动的舞台,台上的倌人或歌或舞的吸引人气,每日最热闹在酉时,此时环采楼、醉仙阁、妙音坊、牵梦阁这杭州城中的四大青楼,以及一些名气并不响亮的青楼伶院,均会让今年力捧的姑娘登上布置精美的花车,款款的行到坊市之间献艺搏名。 每当这个时候,街边的观者往往摩肩接踵,这些姑娘的手中各有一朵花球,若是她们青睐于路边的某位公子,便会将花球抛过去,如此这位公子便能在当晚和这位名仃相会。 这种抛花球的模式,还有个雅称,叫做“早摘花枝”,意思简单明了:你接到了花球,便不需要等到十五的花魁大比,就能比旁人更早的来到未来的花魁身边,欣赏其艳姿,观摩其技艺。 似是从唐朝开始,这种玩法便流传了起来,诗豪刘禹锡也在一首《五色绣团圆》也写了这样的句子:“春早见花枝,朝朝恨发迟。及看花落后,却忆未开时。幸有抛球乐,一杯君莫辞。” 类似某某公子喜得花球,某某少爷早夺花枝的这种风流韵事,便像是无孔不入的风,让此刻带着小篱在惠食居中开荤的陈宪不甚其扰。 惠食居是个小有名气的饭肆,虽然从外面看去,只是一栋并不气派的两层小楼,却因为口味极佳并且临近府学而生意兴隆,每逢临近秋闱时候,更因为一道寓意为“独占鳌头”的冰糖甲鱼,使得许多赶考的秀才将这小店挤的丝风不透。 此刻陈宪正百无聊赖的用手中的筷箸扒着菜,陶碗中的狮子头冒着热气,糯软鲜香,筷子略一用力,便分成了两瓣,露出了里面的馅来。 “喂!听说了吗!这次花魁艳选,花魁陆小钗姑娘不参加了!” “啊?她若是不参加,那么环采楼还有谁人?” “自然是前些日子里声名鹊起的湘云姑娘了!” “湘云啊?她似乎和陆小钗还差得远吧!怕是难以对柳嫣嫣、梁婉儿构成威胁啊!” “你又知道些什么!听说京城里来了位名气显赫的富贵公子,昨日已经摘了湘云姑娘的花枝……” “坏了!酉时三刻了,我还得去摘流樱馆杨清清的花枝呢!告辞!” “啊!我也要去碰碰运气……” 邻座的这几个书生似乎是侃侃而谈忘了时间,此刻竟一起慌乱的出门去了。 陈宪这几日以来,走在街头巷尾听到的几乎都是这些话题,他只觉得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毕竟只要是一提花魁艳选,几乎每个人都要提一嘴上届的花魁陆小钗如何如何,更有消息灵通者,还能说出他陈行之的大名,以及他所作的那篇“我是人间惆怅客”。 “哗啦——”刚被小二带上的木门,突然被人粗鲁的推开,寒风陡然就灌入了屋内,让人觉得身上一寒。 “真是气煞我也!蹲了三天,竟是无一人将花球抛来给我孙笑松,莫说乡野小楼的头牌,便是四大青楼的行首不过如此,竟都是些有眼无珠之辈!”穿了一身打满补丁的短袄书生骂骂咧咧的走了进来,他随意的寻了个凳子一坐,拍下几枚铜板,张口就喊道:“小二,老规矩!” 这书生颇有些不礼貌,推门而入之后,竟然连门都不知道顺手带上,并且穿着一身补丁破袄,竟然还说人家四大名楼的头牌有眼无珠! 店里的小二走过去关了门,将呼呼的寒风堵在外面,才陪着笑走到大客户陈宪身侧,满脸歉意的说:“公子,这厮就是这样不讲道理,人家都说他是疯子!” “哦?”陈宪正无聊透顶,便挑了挑眉,饶有兴致的问道:“说来听听。” “这孙笑松本来倒也算是有些才学,还考了个秀才!”小二偷瞄了那边的人一眼,才压低了声音说道:“突然有一天便疯了,说咱们脚下的大地是圆的!还说《楚辞》里便有提及!” “嗯。”陈宪轻笑着点了点头,这个年代所有人都将“天圆地平,中原居中”奉为至理,哪怕是福建、云南都以蛮夷称呼,这孙笑松竟能够跳出这种思维束缚独立探索求真知,难怪别人都觉得他疯了。 店小二见陈宪来了兴趣,就乐呵呵的笑着说:“这厮去年还用木头和禽羽做了个翅膀捆在身上,从紫阳山的山顶往下跳,若不是有大树遮挡,恐怕当时就摔死了!后来在床上躺了两个月竟然更疯了,这厮竟然看着冒着热气的铁水壶,说水汽能代替人力!公子,你说他是不是疯……” 疯了?这厮莫不是大明朝的达芬奇啊?翼装飞行?甚至连蒸汽机都想出来了? 陈宪一时间怔住了,对于店小二后续的话已经尽数听不进去,他侧头向这个看起来粗鲁又寒酸的书生望去。 这个名叫孙笑松的书生此刻正在享用他的老规矩:一碗阳春面,一叠炒黄豆,以及一小壶清酒。 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指捏着碗沿将阳春面拉在身前,哧溜的吸了一大口,然后伸筷子夹起黄豆,又美美的呷了口酒,甚至还吧唧了下嘴。 仿佛是察觉到有人正在看他,孙笑松抬头看了过来,待和陈宪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之后,他就一瞪眼,恶狠狠道:“看什么看?” “你这人怎么忒地无理!”小篱哪里肯让这疯书生随意的欺辱陈宪,当即一番小眼还击起来:“说话如此放肆,圣贤书都白读了!” “诶!”孙笑松被伶牙俐齿的小篱说的愣了愣,之后他将筷子朝碗上一撘,皱眉瞅着陈宪道:“我不跟你这红口白牙的丫鬟说话!你家主人莫非自己没生嘴吗!” “扑哧。”陈宪笑了,站起身来。 店小二吓了一跳,以为陈宪要动手,慌忙凑到陈宪身前,慌张的说道:“公子,公子,您是我们店的大客户了,可不能在店子里动手啊!” 他说这话的意思显然是……孙笑松这厮没少被人“动手”,公子您要动手,那就把他拉出去再打! 第三十三章 万物之理 “我不动手。”陈宪不耐的皱了皱眉,大步向那竟然比刚从大牢里出来时的自己还寒酸三分的孙笑松走去。 小篱当即紧张兮兮的跟在陈宪身边,看她小脸紧绷的模样,显然是随时准备保护小姐的心上人了。 孙笑松见陈宪大步走来,竟然怂了,他两手一举,目光游离,色厉内敛的说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况且,就算要打,也要等我吃饱了再说!” 陈宪停在他的桌前,毫不客气的坐在了他的对面,说道:“考你个问题。” “唉!”孙笑松发觉这人没有动手的打算,便松了口气,旋即惫赖的说:“以为你是条汉子,没想到竟然是文斗。” 说完,他不屑一顾的摆了摆手,将脸埋在面碗之中,含糊不清的吸溜着面条道:“我对于诗词对子毫无兴趣,四书五经也早已在屋中蒙尘,其余各种典籍我也一概不看,您另考高明吧!” “孔明灯,为何能够上天?”陈宪平淡的说道。 孙笑松猛地将脸从碗中抬起,嘴里还吸了根面条,猛地吸入口中,才说道:“自然是因为其中有火烛。” “纸片为何会在炭盆之上飘舞?”陈宪继续道。 “因为……热流上涌。”孙笑松眯起了眼,表情变的严肃了起来。 “你为何会摔下山崖?为何会向下方跌落?为何烧滚的水壶盖子会浮起?为何在海边观船,会先看到船帆?”陈宪笑着抛下了几个问题,旋即站起身来,转身向门外走去。 “公子,公子!等等小篱!”小丫鬟慌慌张张的跟出了门去。 孙笑松双眼瞪得滚圆,一言不发的目送着陈宪出了门。 他迟疑了几秒后伸手扶了扶桌沿,下意识的想要站起来,余光却又瞟到了那碗还剩小半的阳春面,便一把将碗抄了起来,囫囵的两口吞了下去,又抓起桌上的那小壶酒,飞也似的撵了出去。 刚出了门,就看见人群中那一对主仆正迈着闲散的步子向东行去,孙笑松下意识的拉了拉头上的幅巾,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他步伐匆匆的从人堆中挤过去,见这对主仆刚好转身望向自己,开口第一句便问道:“为何?” “物理,万物之理。”陈宪笑着眯起眼睛:“书还是要读的!荀子有云: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 孙笑松全然没有了之前的惫赖模样,此刻竟颇为信服的拱了拱手:“教导的有理,敢问尊姓大名?” “陈宪,字行之。”陈宪说道。 孙笑松似乎有些不善于和人沟通,此时说话有些吞吐:“陈先生,行之公子,你,您可否告知我先前几个问题的答案?” 陈宪却只是淡然的颔首,故作高深莫测的说道:“带我去你家中看看。” 见公子竟然要去这疯子的家中,小篱顿时急了,心中只觉得这疯病莫非也会传染不成,她焦急的喊道:“公子,咱们还是去环采楼吧!小姐也该忙罢了!” 孙笑松听陈宪主动提出要去自己家中,心中正在暗喜,此刻见这小丫鬟横插一脚,顿时神色一急,继而又从这丫鬟的话里找出了“环采楼”这个关键的信息点,便试着套近乎道:“我听说环采楼最近可是厉害了,前任花魁陆小钗不提,还出了个湘云姑娘,据说连陆小钗的心上人陈行之都给她写了词,似乎打算始乱终弃,投入湘云的石榴裙下……” 说到这里,他突然咽了口唾沫,抬眼望着面前这人,愕然问道:“你刚才说你叫什么来着?” “陈行之。”陈宪皮笑肉不笑的挑眉看着他。 …… 孙笑松推开残缺了底角的木门,将陈宪主仆二人引入这个位于城北的萧条小院之中,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说道:“陈公子,我这地方破,您将就着坐!” 说完他一拍脑门,快步向屋里行去,翻箱倒柜的说:“对,对对,我这还有点儿雨前的龙井,是前些日子给刘大户算账目的时候,从那顺……借来的!” 陈宪也不理他,负着手四处在院中打量着。 孙笑松显然比较拮据,院内是夯实了的泥土地,这刚化了的雪的天气里,一踩就是一脚黑泥,三间土屋显得脏兮兮的砌在北边,西北角垒着几捆木材,旁边则停着一个造型古怪的三轮小车,车前面竟然还用木板做了个踏板似的东西。 “这是什么车?”陈宪瞥着那和现代的三轮自行车有七分相似,却没有传动装置的小木车,疑惑道。 “茶好了!”孙笑松捏着个大陶缸子走了出来,听到陈宪发问,就挠了挠头回应道:“我本想着将沸水装在车身底部,再以火焰不断加热,热气自下排出,将车子顶起来……” “扑哧!”陈宪忍不住笑了起来,感情这厮是想把蒸汽悬浮三轮车给搞出来啊,他拍了拍一脸尴尬的孙笑松的肩膀,笑道:“太重了,何不试试先用纸。” “纸……”孙笑松挠了挠头,尴尬的说道:“其实我也知道是我异想天开,这木板如此沉重……” 说到这里,他竟脸一红,局促道:“奈何囊中羞涩,实在难以以纸做试验,但我试过用荷叶,却依然飞不起来。” 陈宪一愣,旋即才醒悟了过来,俗话说穷文富武不假,但是这个时代纸的产量有限,而且被几大商行控制着生产源头,若是寻常的老百姓,当真是用不起大量的纸来。 他又一想,眼前这位穷书生和达芬奇生活的时代接近,他们所处的社会环境却不一样。这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明朝,任何充满了想象的发明都被诘为“奇技淫巧”,限制了人主观能动性的户籍制度甚至在你出生的那一天,就为你,你的儿子,你的子子孙孙安排好了职业…… 而在此时,欧洲已经凭借着地图学、地理学、星象学的进步,拉开了航海时代的序幕。 “陈公子!”孙笑松见陈宪半晌没有说话,以为他是不屑于自己的穷酸,便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说道:“我以后一定多去做两份工,您现在能告诉我那四个问题的答案了吧?” 陈宪的目光从他诚恳的脸上一掠而过,瞥向他身后的西厢房,房间的门敞开着,隐约还能瞧见里面有一张硕大的木桌。 第三十四章 蜚语 “先生?”孙笑松见陈宪不理自己,便挠了挠头,有些紧张的唤道:“公子?” 陈宪醒过神来,看着面前这个求知欲极强的书生,将他犹自端在手中的龙井茶接了过来,呷了一口。 香气鲜嫩清高,滋味鲜爽甘醇,陈宪眯眼品了滋味,便目光炯炯的看向孙笑松,一字一顿的说道:“我给你一份工作如何?” 说完这话,他也不待孙笑松反应,端着茶杯信步就往西边的屋中走去。 他一进这屋中,首入眼底的便是一条又宽又长的木板工作台,工作台左边堆满了草纸,草纸上还画了密密麻麻的图案,有的是人体经络骨骼,有的是水车风车,竟然还有一张纸上画了和飞机有九成相似的物事! 工作台的右边就更加凌乱不堪了,大大小小的木块、铁块,各种各样的陶缸、瓦罐一侧贴着标注着内容的白纸,用来称量重量的小秤旁边甚至还有个用来加热材料的小铁炉。 “这都是你搞的?”陈宪愕然回头看着脸色尴尬的孙笑松。 “嗯……”孙笑松扭紧张兮兮的点了点头。 “好好干!”陈宪拍了拍孙笑松的肩膀,淡淡的说:“地球,就是圆的。” 他看着面前这书生有些扭捏不安的模样,心中更是有些感慨——或许历朝历代,如他这种沉浸在发明创造、奇思妙想中的人并不少见,然而却往往不受重视,甚至也换不来什么钱财。 自己曾经所处的六百年后,莫不也是如此? 众人的目光只能看到耀眼的明星,却在街上和青蒿素的发明者错身而过而恍然不知。 君不见泱泱国士夙兴夜寐思民生,无人问津;却只见明星搔首弄姿为利欲,万人空巷; 君不见边疆戍卫披星戴月盼国泰,有家难还;却只闻名流炫富耀宅图声名,附者如云。 …… 回到环采楼,一见到陆小钗,小篱就撅着小嘴迅速告起了状:“小姐,你倒是管一管陈公子,他今天居然要给一个疯子发钱,去做什么劳什子实验!还要给那人什么见识!” “给他建实验室!不是什么见识!”陈宪即时的插嘴,纠正了小丫鬟的说法。 陆小钗一整日都是忙前忙后的,时不时的还得给环采楼中的姐妹们解答问题,纠正礼仪、音韵中的不足,一直到现在天色将暗才得以休息,她有些慵懒的坐在桌前,嘴角挂着恬淡的微笑听完了小篱的抱怨,才柔声说道:“知道啦,小篱!” “小姐!你可要好好的说说陈公子,可不能有了银子,就胡乱糟蹋呀!”小篱撅着小嘴,犹自提醒着自家小姐。 “好啦小篱,我知道啦!”陆小钗温柔的应了一声,继而便转过脸来,温温柔柔的看向陈宪,却哪里有丝毫想要管他的意思。 “唔。”小篱见小姐这般模样,便捂住了小嘴,悄悄的退了出去。 “陈郎。”陆小钗柔柔的唤了一声。 陈宪抓起她的小手,笑着揶揄起了小篱:“小篱这个臭丫头,胆敢告状!” “扑哧!”陆小钗脸颊微微红起,柔声道:“陈郎,小篱也是怕你乱花银子呀!” “哈哈!”陈宪乐颠颠的一笑,继而用力的捏了捏她的柔荑,挑眉问道:“那小钗怎么想呢?” 陆小钗脸颊更红了些,螓首微垂的不去看他,小声说道:“陈郎想要做些什么,便做什么,妾身绝不会去多想的。更何况去管你了,便是……”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抬眸看向陈宪,幽幽的说道:“便是陈郎要把湘云姐姐一块儿纳入家中,亲身也是不会管的!只要陈郎心中还有一个小小的小钗,那便够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陈宪愕然一愣,哭笑不得的说:“适才不是还在说实验室的问题么,怎么就冒出来个湘云来了……” 陆小钗抬眸脉脉看着陈宪,双眸中万般柔情便如西湖畔的垂柳,随着她的呼吸而轻轻的摆动,她微微的抿了抿嘴:“小钗听说……陈郎现在已经……” 流言蜚语害死人啊! 陈宪愤愤不平的一拍桌子,大义凛然的站起身来道:“谁在背后乱嚼舌根子!我这就去寻他去!” 陆小钗见陈宪反应如此强烈,急忙说道:“陈郎切别急,大概是……谣传罢了!” “什么叫大概是!分明就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儿!”陈宪犹自愤愤不已——这谣言也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要让我找到了,非得让他尝尝我绝世神功的厉害! 他自打上次见到苏心惩之后,心中就隐隐对这个世界的江湖有几分憧憬,那个雪中薄衣单刀的汉子,真的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那天晚上他在李佑乾的家中所见,更是可以用“雪、血、尸、泥”四个字来形容。 于是自春节以后,陈宪便每日晨间在紫阳山上打坐调息,按照那致治经中所说的呼吸吐纳之法来练习,现在时间虽短,却也隐约能感觉到体内有股微弱的气息。 见到陈宪气鼓鼓的模样,陆小钗便抿嘴莞尔一笑,也不说话,只是目不旁顾的看着他,仿似生怕他跑了一样。 “唉……”陈宪见陆小钗忙了一天,明显已经是疲了,便笑着伸手轻轻的揉了揉她的香肩,说道:“小钗近来也太过辛劳了,莫不如明天便休息一天吧!” “妾身不累!”陆小钗强作精神的睁了睁杏眼,旋即说道:“凤娘才叫累呢,她每日不仅仅要调教新人,还得跟随花车游街走坊,时不时的替姑娘们处理事务。” “那是她的本职工作!”陈宪一皱眉,不满道:“可不是你的本职工作,这宋金凤成天把你当做免费劳动力,哼,待我什么时候瞧见她,一定要好好跟她掰扯掰扯这教育从业者的收入问题!” “扑哧——”陆小钗又被陈宪逗的笑起来,她柔柔的替凤娘辩解道:“凤娘这么做,是为了环采楼好,也是为了这么多的姐妹好呀!小钗也愿意为环采楼做一些事情……毕竟,凤娘她一直以来都把妾身当成了亲生女儿一般。” 陈宪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陆小钗看起来乖巧柔软,却内心执拗,心中认准了的事情,便是有刀山火海她也要走下去。就像自己和她之间那样,即使有这么多的阻碍,她却依然如飞蛾扑火般的义无反顾。 第三十五章 泛舟冬湖 杭州,膏腴之地,风流之乡,即便是曾经在金蒙威胁下偏安一隅的南宋也有词曰“百年歌舞,百年酣醉。”,而如今的杭州城,选花魁更是成了正月初三到十五之间最热闹的事了。 这花魁艳选,是由城内诸多青楼妓院推出才貌双全的佳人,并从这诸多佳人中优中择优,其实说是诸多青楼妓院,自打太宗靖难之后,每年的花魁之名便从未落出过环采楼、醉仙阁、妙音坊、牵梦阁这四家之外,其余不知名的阁馆所推出的姑娘,大半都沦为了陪衬。 按照陈宪的说法,便是产业链的差距,四大青楼装饰豪奢吸引了诸多达官显贵,这些人出手阔绰不吝钱财,鸨母手中有了钱,自然更舍得投入在姑娘的身上,于是每隔几年便有名妓脱颖而出,如此一来才子、豪客在又因为这名妓而来,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至于小馆小阁,不仅在声势上弱了不少,更在宾客群体上差距极大,花魁艳选说到底就是个拼钱拼人的游戏,一两银子一枝的花签得之多者为魁,而每年选出的花魁所得的花签动辄成千上万,小馆小阁中的常客可没有这般豪气。 同时又因为此等风韵雅事是杭州府这开年以来最大的热闹事儿,自然离不开一众江南才子们的追捧,甚至连知府、知县、学政这些达官也会欣然而往与民同乐,本来只是纯粹比拼财力的比赛,可是由于这一伙人的积极参与,便在前些年催生出了一个制度——每人最多只能购得花签百枝。 按照陈宪的想法,自然是因为这群臭穷酸读书人,拼钱拼不过别人,就制定规则去限制壕们的发挥……想到这帮人搞了个劳什子的“百花诗会”说是以文为签,为行首们拉票,昨日里宋希还颠颠的跑到他家为他送了邀请函,更让陈宪心中腹诽——哥跟你们可不一样,哥有钱,能直接买花签!不用作诗! 陈宪此刻坐在小舟之上,目光向外看去。 冬天的西湖,像是一幅水墨画,远山近水,亭台拱桥,枯萎的树,带雪的檐,泛舟湖上置身于这水墨画之中,竟有一种凄然飘零之美。 陆小钗见陈宪望着舱外痴痴发呆,便笑道:“陈郎,现在看这西湖是有些凄凉之意,但是待过得几日,到了十五可就不一样啦!” “哦?”陈宪回过神来,由于对于花魁艳选兴致缺缺,便淡然笑道:“莫非这水还能红了不成!” “当真便红了!”陆小钗抬手一指远处停泊的那一排画舫,笑着说道:“数十艘画舫尽起彩灯,岸边也尽数都是花灯,自然是热闹非凡,可不就把这西湖之水染成了红色嘛!” 陈宪挠了挠头,笑道:“确实如此。” 今日陈宪闲来无事,便跟着小钗到了这环采楼赁来的画舫,看她教授后辈们弹琴唱曲,之后陈宪只觉得这冬天的西湖景致秀雅,便硬拉着小钗寻了个小舟要找一找独钓寒江雪的感觉。 现在感觉倒是找到了,就是冻得不行。 陈宪瞧着陆小钗主仆二人冻的鼻尖发红的样子,便吩咐了船家划回画舫。 “咦!”小钗刚踏上画舫,便惊喜的抬手一指画舫前方的人,说道:“像是湘云姐姐也带人来了!” 陈宪循着她指尖的方向看去,远远的望见穿着一身青色缎袍的湘云,果然正巧笑嫣嫣的陪着一个华服男子向画舫的二楼舷梯走去。 他依稀记得听人说湘云似乎是遇到了个京城来的巨富,想来便是这人了,陈宪来了兴趣,便笑道:“走,咱们看看去!” 陆小钗抿嘴想了想,脸上有些笑意升起:“好!” 陈宪可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便一拉她的小手,兴致勃勃的撵了过去。 陈宪拉着陆小钗上了二层,远远的就听到湘云那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米公子,这里便是画舫的招待贵客的小厅了,您到时候坐在这儿便能看到奴家的舞姿……” 带走过一道牡丹屏风,就看到湘云和那米公子正并肩立在窗前,向西边观望。 此刻听到身后脚步,二人转过身来,湘云瞧见陈宪二人明显愣了愣,继而清脆的一笑,欠身行了礼,招呼道:“陈公子、小钗姐姐,你们也来了!” 说完,她又介绍起身边的人来:“这位是从京城来杭州游玩的米公子。” 陈宪抬头看向这人,只见他二十岁上下,双眉浓密,鼻梁挺拔,穿了一袭显得身材修长挺拔的淡紫色亮面盘领衫,腰间还悬着一柄镶嵌着南红珠的长剑,俨然一个偏偏少年郎,唯独是神色之间像是有些拘谨。 陈宪便大咧咧的一拱手:“陈宪,陈行之,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这人拘谨的望着陈宪,似是不太喜欢交流,迟疑了一瞬才道:“米郕。” 他又看向陈宪身边的陆小钗,只觉得眼前这为女子竟比湘云更美三分,尤其是顾盼之间的那种温婉气质,更是让人不由的心生怜惜之感。 湘云显然注意到了这一幕,神色间的黯然一闪即逝,旋即又笑道:“这位便是去年的花魁陆小钗!她早便和陈公子两情相悦,待得十五之后,陈公子便要为她梳拢赎身了!” “噢!”米郕恍然的点了点头,旋即便释然,目光看向身边明媚如花的湘云,心中暗道:春花秋菊,各有其美。 突然他又想到什么,开口问道:“陈行之……陈公子,您便是湘云姑娘所说的那位才子吧!你的词作我看过,果然文章藻丽,花团锦簇!” “才子可不敢当!”陈宪急忙摆了摆手,自顾自的寻了个椅子坐下,说道:“米公子此次来杭州,莫不是家中有生意?” 米郕听他这么一问,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黯然,他虽然巧妙的轻轻咳嗽了一声遮掩了过去,却依然被陈宪察觉。 米郕迟疑良久,方才坐到了陈宪身边,说道:“并无生意,只是常年在京中闷得久了,刚过了年又无甚事情,便到这南方来看上一看。” 关于这米郕到底有啥事情,陈宪也懒得深究,见他适才似乎有些黯然,就满脸笑意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大咧咧的说道:“没事儿出来转转也好,既能散心,又能遇得如湘云这般热情如夏,娇美如花的姑娘!” 湘云被陈宪这么一夸,只觉得心中高兴,便掩面一笑,佯作羞臊道:“陈公子过誉啦,湘云去泡茶!” 第三十六章 难民 米郕被陈宪拍了拍肩膀,显然是有些不适应,扭捏了许久,才勉强笑着感慨道:“陈公子的那句我是人间惆怅客,我前日里才从湘云姑娘处读到,实在是让人闻之便觉有孤寂之感。” 陈宪哪里爱听这个闷葫芦般的贵公子夸赞,但这人既然能得湘云姑娘的青睐,多少也得给点面子,他又恬不知耻的想到:不然湘云若是再迷上了自己,嚷嚷着要赎身的话,这老妖婆恐怕会雇人给自己绑上石头沉到这西湖里去了。 想了一大堆,他才见到米郕正怔怔的看向室内的装饰,未免空气尴尬,便说道:“米兄,你这次来可来对了时候,这每天一度的花魁艳选,乃是一等一的热闹事儿。” 米郕点了点头,深以为然的说道:“我在京中也看过几次花魁大比,的确是热闹不过杭州。” 陈宪得意洋洋的说道:“哈哈,米兄既然来了这烟花之地,自然要好生看上一看!” “是啊!”米郕点了点头,长长的叹了口气:“若是能一直待在这里,倒也让人心中欢喜。” 陈宪听他这么说,当即便想到了老言当日教育自己的那番话,立刻拿出来,教育起这厮道:“杭州再怎么丰腴富庶,但却只是江南的一隅之地,而京城方是这大明的中心。” 说到这里,陈宪脸色严肃了一些,颇有些老言当日教育他的架势:“若是只贪图享乐舒适,只能让人忘记了宏图远志!逐渐沦陷在温柔乡之中,失去了人最宝贵的进取之心。” 米郕听了陈宪一番话,竟是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怅然一叹,勉强附和:“陈兄说的有道理。” 诶,我说了这么多,这人咋就不听劝呢! 陈宪顿时就体味到了老言当时的滋味,心头愤愤然,直接将老言的原话搬出来说道:“我辈读书人,自当要将国计民生放在心头,苦读圣贤书便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米郕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有理!” 见这小子简直油盐不进,陈宪顿时心中窝火:这小子着实不思进取,居然比自己还顽固!不过……自己不也是想着当个富家翁,欢欢喜喜的过此一生吗? 不一会儿,陆小钗和湘云一同抬着茶盘走了过来,这两位佳人一位知书达理、温润典雅,一位活泼外向,顾盼生姿,一时间就把陈宪心中的愤愤冲散了。 几人在这画舫之中坐了片刻,又登上三层的画舫顶部,一览这冬日的湖光山色,旋即见天色将暗,便约好了十五傍晚时候再来这西湖相会,才登上马车,一前一后的离去了。 待两架马车行到城门之前,就听到马车外面人声喧嚣,陈宪挑开车帘,看到城门的西边零散坐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便疑惑问前面的车夫:“这是怎么回事儿?” “唉!”车夫叹了口气,说道:“去年大旱,嘉、湖二府受难最重,虽然朝廷免了几十万石的秋粮,可是这粮,百姓却是买不起了!眼下这些,恐怕便是从嘉湖那边逃难过来的难民!” 既然免了秋粮,加上前两年的储备,当不至于粮价飙升啊! 陈宪正在疑惑,就听到身边的陆小钗唤道:“停车。” 马车徐徐停下,陆小钗脚步急急的向站在墙角边的一个小女孩走去,陈宪心知这难民之中鱼龙混杂,便是山贼劫匪也是常有,便紧紧地跟在陆小钗的身旁。 陆小钗今天穿了上白下蓝的缎面白菱袄,三千黑丝绾了个百合鬓,整个人在这寒天幕地的冬日,便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此时,这位画中仙子快步走到了一个五岁少许的小女孩面前,轻轻的蹲下身来。 陆小钗看着那小女孩衣衫褴褛,脸颊上满是黑灰的模样,只觉得心头一软,抿嘴柔声的唤道:“小妹妹。” 小女孩有些紧张的张了张嘴,一双黑白分明的瞳子中写了渴望,可是嘴里却只说出了一个字:“饿……” “吃的,有!”陆小钗急忙解开秀囊,拿出两个造型精美的桂花糕来,放在那小女孩颤巍巍伸来的手里。 跟在他们后面的米郕和湘云也下了车,此刻看到这一幕,湘云也匆忙的从车里取出她平日的糕点零食,快步跑了过去。 周围的难民逐渐的围了过来,也不说话,只是用那写满了沉默、木然的双眼充满期盼的望着两位分发零食的女子,伸着满是褶皱和淤泥的手。 陈宪侧脸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的米郕,后者此刻正沉默不语的用悯然的眼神看着面前这一幕。 陆小钗那小小的秀囊中本就只有几块糕点,面对一群伸来的手,她神色似乎有些恍惚,不知所措。 湘云也早已经将那她点儿糕点分完了,此刻掐着腰笑嘻嘻的站起身来,拽了拽陆小钗的肩膀,说道:“妹妹,咱们走吧!” “噢!”陆小钗恍然点了点头,刚刚想要站起身来,却听到难民中有一人喊道:“这两个女子身上有财物,拿了也能换得钱财来!” 陈宪本就一直在惊着心,此刻一听这话,立刻毫不犹豫的上前一把将陆小钗搂了过来。 与此同时,适才喊话的那个五短三粗的男人也一挥黝黑的手,猛地向陆小钗扑来。 “滚!”陈宪毫不犹豫的一侧身,抬腿就踹了过去。 “嘭!”这一脚又急又快,正正的踹中了这粗汉的小腹,将他踹的向后踉跄了两步。 随着这呼声惊起的另外两个难民,却是向湘云扑了过去。 陈宪此时从后面搂着陆小钗,根本无力去帮助慌慌张张向后退去的湘云。 米郕脸色变了变,旋即踏前一步,抽出腰间那柄用来装饰的剑柄点缀着南红的长剑,一只手揽过湘云的肩膀,将她挡在身后。 “铮——”长剑横于米郕和那两人之间。 此时的米郕紧紧抿着薄唇,他握着剑的手也在轻轻的颤抖,显然是少有和人拔剑相向,因此有些色厉内敛,他强压心头的惧意,扶着身后的女子缓缓后退,同时脸色严肃的颤声道:“速速退去!” 陈宪在旁边看到这一幕,便觉得想笑——您握剑的姿势都有问题,说个话儿还发出颤声,别人能怕你才出了鬼! 第三十七章 身世 果然不出陈宪所料,那两人对视一眼,继而竟随着米郕的后退而一步一步的跟了上来,其中一人竟然还从怀中摸出了一柄短刀来。 米郕见眼前这二人显得颇为凶厉,心头更觉害怕,越是后退越是紧张,最后竟然连剑都握不住了,他手一抖,那柄剑便“当啷”一声跌落在了地上。 那两个难民低头看了眼那柄精美的长剑,正在犹豫,就听米郕色厉内敛的喊道:“我这柄剑乃是京城谭玉大师亲手锻造,嵌以朱玉,价值千两!”说到这里,他话音转弱,最后竟然以商量的语气说道:“你们拿了这剑,便……退去吧!” 陈宪正扶着小钗登车,此刻一听顿时恼了:这劳什子米郕居然这么有钱!旋即又想:好歹是离城门不远处就有守门的兵士,若是换在荒郊野外,这厮公然炫富的行为,恐怕会被红了眼的难民当场剥光扒净。 果不其然,那两个健壮难民也是怕在城门前生事,俯身拾起长剑便默不作声的转身就跑…… “陈郎……”坐在马车上的陆小钗,垂着头,显得自责。 陈宪以为她还在惊惧刚刚那幕的小插曲,便笑道:“小钗不用担心,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两个暴民拿了价值不菲的宝剑,怕是也保不住。” 陆小钗却轻轻的摇了摇头,淡淡的说:“小钗是看到那小女孩,便想到了自己。” “哦?”陈宪从未听她提过关于自己身世的事情,唯独一次还是凤娘提起过她是被自己拾回来的。 “那是宣德八年……亲身清晰的记得那场暴雨连绵了月余,田地淹没、湖水泛滥,我本姓为岳,家中是松江渔户,也因洪水而失了生计,父母兄长带我逃难,跟着很多人一起走,走着,走着,我们便和父母走散了,兄长便继续带我随着人潮向西……” “我在那座大城下面,遇到了一个笑起来两眸修长的姐姐,她给了我哥哥一小锭银子,又和和气气的带我进了城,自那以后,我便住进了环采楼,改名为陆小钗……” 她说到这里,虽然双眸泛红,却依然冲着陈宪勉力的扬起嘴角:“妾身是不是太过多愁善感了。” 陈宪默默地听她说完,伸手宠溺的抚上她的脸颊:“以后陪你去松江看看。” 待两辆马车徐徐的停在了环采楼前,陈宪瞧见正和湘云道别的米郕神色恹恹的样子,便笑了笑客气道:“米兄今日英雄救美仗剑为情,更是不吝财物赈济灾民,让在下十分佩服,上去这二楼雅室共饮一杯如何?” 陈宪可没有真邀请他喝酒的意思,只是随口一客气罢了,便如几百年后随口说的:“改天请你吃饭一样。” 可是这米郕却迟疑了一瞬,飒然道:“好!” 好什么好!哥哥我还得去听小钗抚琴,陪她聊天呢!而且你这厮这么有钱,还有脸趁来我这穷书生的酒喝! 陈宪心中对这土豪一番痛骂,奈何话都说出去了,也只能做了个请的手势,故作大方道:“米兄请!” 陈宪且不用提,米郕当下乃是环采楼的大红人,自打前几日他喜摘湘云的花枝以后,在环采楼中一掷千金,俨然是北地而来的豪客,出手大方,随手的打赏也有沉甸甸的二两银子。 此时小二一见这两位进来了,急忙陪着笑脸撵了过来,将四人引入二楼最西边的雅阁,又不待吩咐便将酒水小食一一奉上。 “米兄出手真是阔绰!”暴发户陈宪酸溜溜的看着米郕随手便丢给那小二小锭银子,忍不住开口道。 “哦!”米郕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捏起酒杯,拱手一圈说道:“陈兄请!小钗姑娘请!湘云姑娘请!” 这人行止之间,颇为重视礼节,哪怕此时不知在想些什么,也不忘彬彬有礼的向每人轻轻揖首,生怕因为礼节不到而得罪了什么人一般。 四人淡饮一杯水酒,房间北侧的小阁中的琴者便素手抚琴,袅袅琴声如幽谷清泉,接着这位躲在纱幔之后的倌人便开口清唱了起来。 “残雪凝辉冷画屏……”唱的却是陈宪前些日子所写的那篇浣溪沙,当这歌者用清婉的声调唱到“知君何事泪纵横”时候,一直沉默不言的米郕却喟然长叹,开口说道:“陈兄,我不知你所作此词之时,心中所想所念。” “但是……”他说到此处,神色愈发黯然:“我却当真只能当一名人生之惆怅客,再无追求可言。” “再无所求?”陈宪奇了,这厮莫非是某豪富之庶子,眼看万贯家产早已注定是别人的,便再无追求?不过即使这样,分得个数百亩良田,每日里斗鸡遛狗岂不快活?看他这种心态,俨然就是想跑去当个和尚啊! 想到这里,他便主动碰了碰米郕手中的酒盅,说道:“人生之所求,何止一条!高官厚禄为国为民亦为追求,仗剑江湖快意恩仇亦为追求,沉浸笔墨著作等身亦为追求,甚至连归隐田园静赏山河,也是追求!” 米郕听了陈宪这番话,怔了怔,继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感叹道:“陈兄有所不知,别人都能有选择,而我却没有任何选择可言。” 陈宪显然对于他的这种推迟心中不屑,便蔑然一笑道:“恐怕阁下并非没有选择,是因为你在心中为自己划下了一道框框,将自己死死的困于其中,如此画地为牢焉能超脱?” 米郕愣了愣,却不知说些什么,但心中却犹自觉得这天下之人,便是位极人臣,便是富可敌国依然能有所求,而自己仿似再无一丝能够去追求的了。 或者,活着,好好的活着,就是自己的追求吧? 想到这里,他不愿再在这个话题上多言,便岔开话题说道:“陈兄,既然精于诗词歌赋,为何却极少听闻你有大作问世?” “吟诗作对,小道尔。”陈宪摆了摆手,心头暗道:抄诗虽然爽,奈何却总觉得对不起这些后世的名家大儒啊!况且当才子有什么好处?单是永乐年间名满天下的解缙,即使靠着前无古人的文章造诣做了内阁宠臣,但是后来呢? “黄大人,这湘云姑娘真的已经在待客了,奴家给您安排漱泉姑娘来唱曲儿如何……”门外传来宋金凤紧张兮兮的托词。 第三十八章 不似男儿 “胡闹,今日高大人移驾来你这环采楼,便是想要听一听湘云姑娘的那篇一首情词!你让漱泉唱曲又有何用!湘云到底在陪什么贵客!”这声音,陈宪听来有些熟悉,略一回想,竟是自己之前为他颁奖的大明第一影帝黄邵,黄知县! 湘云脸色变了变,抬眸望了一眼陆小钗,旋即又瞥到了米郕的脸上,见后者面无表情,竟然像是对这件事毫不在意,便隐隐有些酸意,开口小声说道:“奴家……过去?” “不。”米郕坚定的摇了摇头。 湘云脸颊上掠过一丝喜色,还未开口说话,外面声音又传了过来,似乎是凤娘已经小声的告诉了贵客的身份,便听这黄知县语气间的那股子颐指气使少了几分,转口道:“我倒是谁呢,原来是行之啊!他们在哪间?如此甚好,叫他一并来东阁见我!” “唔!”陈宪只觉得人在家中坐,祸打天上来,自己又要昧着良心跟这姓黄的去演戏去了? 心中虽然这么想,奈何这知县的面子不给那是万万不行的,他便站起身来,朝着米郕拱了拱手说道:“米兄稍坐片刻,我去应付一下!” 米郕却也站起身来,说道:“同去。” 既然这身份显贵的米郕也要去,那湘云自然而然的便起身相随,陆小钗刚跟上来,就看陈宪冲自己摇了摇头,笑着说:“忙了一天,小钗你便回去休息吧!” 陆小钗怔了怔,却也只能温婉的点了点头。 陈宪绕着环廊走到东侧雅间门前,便听到里面恭维声传来:“学生早在京城便耳闻杭州知府高大人清正廉洁,体恤下民,今日得见果真如此!” 嗡嗡作响的男低音回应道:“谬赞了,定波才名在京中声名赫赫,便是李时勉先生也在信中提过!” 陈宪叩响了门,李懋李时勉可不是一般人,不仅是刚刚卸任国子监祭酒,更是当代士林文坛的魁首人物,这高大人果然人如其姓——他提及李时勉,便是有意无意间抬高了自己在士林间的地位,同时又不忘了夸赞这个劳什子定波。 “嘎吱。”门被婢女拉开,赫然便能瞧见这厅中坐着四人,坐在正中首座的那人四十岁多些,蓄着长须,两条眉毛又黑又浓,显然便是这位杭州城的知府高大人了。 黄邵坐在这人右侧,此刻抬眸瞧见陈宪,便乐呵呵的笑道:“行之,你来了!快些见过高安高大人!” 高安此刻的表情却有些怪异,他虚按了桌面,似乎是想要站起来,却见坐在他左侧的那人开口了:“高大人,这位便是同我一起来杭州散心的米郕,米公子!” 这人声音陈宪听过,应该便是什么定波才子。 高安怔了几息,继而站起身来,径自向二人行去,满脸笑意的说道:“原来这位便是京中的米郕公子!哦,这位便是黄大人所提及的近来声名鹊起的陈行之吧!” 陈宪笑着揖首,心中暗道:这高安明显认识米郕,这小子花钱如流水,又能够让知府亲自起身相接,身份绝不简单,或许最少也得有个三品大员的老子当靠山吧? 米郕却不尴不尬的笑了笑,有些拘谨的说道:“我本与杭州第一才子陈行之在西边听湘云姑娘唱曲儿,想不到高大人竟在此音律上也为同好!” 坐在黄邵下侧的一名三十多岁带着幅巾的文士听了米郕这话,却轻轻的哼了一声,不悦之色清楚的摆在了脸上。 而高安听了这番话,脸色却在霎时间难看了几许。 他迟疑了几息,理了理心情,便恢复如常,点了点头,嗡声道:“那便坐吧!” 陈宪和米郕落了坐,才知道这一桌人竟然都不简单。 知府高安、知县黄邵就不用说了,而黄邵左侧的则是陈宪早有耳闻的杭州第一才子金文圣,适才米郕说自己是第一才子,难怪他此时脸上还带着郁色,至于高安右侧那个定波,更是不得了,他竟然是以才学名满京都的樊明,樊定波,俨然便是京城的第一才子! 四个人朝这儿一坐,单是在士林之中的名气,便能将一众书生吓的脸色发白了! 陈宪心头揶揄,难怪这黄邵点名要湘云来唱曲子,感情是这桌人规格太高了。 待众人都落了座,客套话说完之后,湘云才欠身行礼,悄无声息的行到了隔间之中,抚琴低唱。 高安闻着曲子响起,才抚须爽朗一笑:“今日黄大人的这番安排,竟有京杭两地的第一才子,还有……米公子这等贵人,着实让本官忍不住感慨我大明朝文风鼎盛!能与如此一桌雅士同聚此间,实乃一大乐事!” 说罢,他拾起面前酒盅,说道:“便为这国运昌隆,鼎鼎文风饮这第一杯!请!” 陈宪陪着笑脸捏着杯子,却暗自腹诽:今儿个我们在城外还险些被难民捅了,这就是你说的国运昌隆? 此时湘云的低吟浅唱徐徐而来,她的嗓音清澈婉转,便像是山涧之间流淌的灵动溪水,让人听来便觉得心头顺畅欢喜,却和陆小钗的那种空寂悠远、空谷幽兰般的演绎迥然不同了。 此时她唱的便是陈宪送给她的那篇一剪梅,这本就是一代文豪唐寅以女子口吻所作的闺怨词,此刻由湘云经过多日的习练演绎而来,让人只觉得眼前仿似有一位钟灵俊秀的佳人,正孤单的坐在妆台之前,用黄鹂般清澈通透的歌声来思念离去的情郎。 她唱到“别后相思是几时”这一句的时候,更让人觉得这位女子正气鼓鼓的撅着小嘴,脆生生的呼唤着——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妙啊!行之这词也秒极,湘云这歌也秒极!”这邀请湘云唱曲是黄邵为拍知府马屁而想到的,此刻见湘云虽然人在小小的隔间之中,却仅用歌声,便将诸人的注意力吸引,他心头暗自得意,便笑道:“高大人,我等这第二杯,便为湘云姑娘这曲子而共饮如何?” 高安点了点头,众人便又举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金文圣却藉着酒劲不屑的笑了笑,继而双眸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樊明,征询意见道:“虽然辞藻华丽,却尽是些闺中怨事、离别惆怅,实在不似男儿做所,定波兄觉得呢?” 第三十九章 飞花 这厮终于憋不住了!陈宪早就见着金文圣瞅自己不顺眼,只是没想到他会在知府、知县二人的面前当场发难,不过转念一想,这厮说的也对——自己也就是抄了两篇词,哪里称得上杭州第一才子! 樊明愣了愣,只觉得这金文圣想找陈行之的麻烦,干嘛把自己拖进来当枪使,他刚想随口敷衍过去,却瞄了眼身侧的米郕,笑道:“文圣兄,在下觉得能以华丽辞藻将如此小事儿写的深入人心,也是作者才学的展示啊!” 金文圣轻轻的哼了一声,说道:“我等七尺男儿,当胸襟宏广,若是天天想着些闺中幽幽,离别怅怅,怕是难以有什么大作为。” 高安深以为意的点了点头,说道:“文圣说的有理,男儿顶天立地,若是只念及情情爱爱,便是落了下成。” 他这话刚刚说完,黄邵就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高安脸色就变了变,旋即竟改口道:“但孔圣有云:《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我闻这词由湘云姑娘演绎而来,竟也有哀而不伤之感!况且,如苏仙这等先贤大儒,也写过:别时梅子结。结子梅时别。归不恨开迟。迟开恨不归。这等句子来。” 陈宪此刻忍不住为他鼓掌,这高安能和文宗李时勉时常通信,果然不是常人,前一句还在抨击自己落了下成,听了黄邵关于自己和于谦的关系之后,后一句竟然就搬出来孔圣人这尊大佛来了个神转折,之后还不忘抬来苏轼将此番争议盖棺定论。 金文圣本来见连知府大人都附和自己的说法,心中正暗自高兴,准备再接再厉的踩一踩这个不知廉耻,写了两篇淫词艳调就和自己抢第一才子名声的陈行之,哪知道这知府大人竟然变脸比翻书还快,须臾间就来了个转折! 而且这转折之后,且不提知府大人的官衔高低,单单是孔圣人和苏东坡这两个实例,也压的他难以开口争辩。 “知府大人教育的是,学生受教了!”金文圣闷闷的应了一声,便闭口不言了。 陈宪本就懒得跟这金文圣争什么杭州第一才子的名头,此刻有知府大人给他撑腰,自然是心头得意,于是怡然自得的向后一靠,微微眯着眼听着湘云清脆悦耳的歌声。 谁知道这黄邵是个事儿精,他今日难得借着接待京城樊定波的机会,才得以跟知府高安共会一桌,杭州府的治所便是钱塘仁和二县,他这个知县说好听点儿是一县父母官,说难听了,就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毕竟知府衙门就在城里头,你县衙再大能大得过它? 此刻这事儿精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开口了:“今日难得有南北才子,京城贵客在此一聚,更有士林间盛名鼎鼎的高大人居中主持。” 说到这里,黄邵淡然笑了笑:“高大人,仅仅听曲饮酒却也无趣,不如咱们行这飞花令如何?” “如此甚好!”高安点了点头,继而又用征询的目光看向米郕,说道:“然如金文圣等人皆有才名,至于米公子……” 他这言下之意是在座的都是文人,即使是这陈行之也能写上一两篇好词来,你米郕如果不愿参加,倒也说得过去。 米郕却笑了笑,拊掌说道:“我虽然才识远不及定波、文圣、行之,但与诸位才子共行花令,倒也是一大快事!” 飞花令,出自唐代文豪韩翃的诗句“春城无处不飞花”,算是当下清流文士之间颇为喜爱的一种劝酒玩法,然而这种玩法若是腹中没些才识沟壑,恐怕连参与的机会都没有,甚至会让共饮之人贻笑大方了。 这飞花令的变化多样,然而大致的意思却相同,比如第一个人先说一句带有“花”的诗词,此句“花”在第一个字上,那么第二个人便要接上另一句,比如“落花人独立”,这个“花”就要落在第二个字上,如此类推,直到到“花”在第七个字的时候,这一轮才算完成,再从第一个字开始。 当然,这七句之中若有人答错了或者答不出来,甚至是追溯不到原文的胡乱编造,那自然便是要罚酒的。 到了现在,飞花令有了各种变化,难度也随之增加,如将这令定为“梅花”,或是直接舍弃了花这个字来,直接用上了“春夏秋冬、春花秋菊”等等,可以说是千变万化,极为考究参与者的才学机敏,所以高安才会多问一句米郕的意见了。 高安见米郕似乎毫不介意出个小小的糗,便笑着开了口,说道:“适才听湘云姑娘一曲,我便以这曲字为令。” 说完,他略一思忖,开口说道:“曲终红袖落双缠。” 他有心卖弄才识,先前他刚刚提过苏仙,此刻便用苏仙的一篇《浣溪沙》作为开端。 坐在他右手的是京城才子樊定波,他轻轻一笑,便脱口而出:“一曲阳关晴几许。” 樊定波果不愧为在京城里声名赫赫的大才子,见高知府用苏东坡的词来开篇,便也轻而易举用同一人的《渔家傲》来作了答。 接下来轮到了米郕,他皱起双眉,双手无意识的捏着手中的筷箸,片刻后才迟疑道:“此夜曲中闻折柳。”他虽然勉强答了出来,却是用了诗仙李白的一首《春夜洛城闻笛》,与樊定波一比较,无形中就落了下风。 第四位到了陈宪,他是真心不愿意跟这群老男人玩这个飞花令,然而想到适才刚被右边的金文圣挑衅,自己若是再推脱不答实在是自求人辱,便飒然一笑,脱口道:“清歌一曲倒金壶。” 高安听了他这回答,忍不住满意的颔首,陈宪这句也是出自苏仙之笔,乃是一篇《南乡子》,竟然又把刚刚因为米郕而脱离了苏词范畴的回答又拉了回来。 到了金文圣,他思忖许久却始终无法想起苏仙的词中哪句“曲”字是在第五个字,眼下只得抿了抿嘴,闷声答道:“嘉陵江曲曲江池。”却是用了白居易的一首《江楼月》,虽然他又跳脱出了苏词的范畴,但这一句中第四第五字,皆是“曲”字,俨然有种挑衅陈宪的意思——我仅用这一句,便连你的答案都囊括了! 第四十章 苏词才是王道 接着便是提出飞花令的黄邵了,他淡然的笑了笑:“走向绮筵呈曲妙。”却是引用了宋代大儒欧阳修的《玉楼春》。 到了最后,又轮转回了出题的高安,他脸上挂着欣慰的笑意,双手轻轻的相互一击,赞叹道:“诸位果然才华横溢,我出的这令,看来还是太过容易,竟让诸位轻松轮过。”说完,他一眯眼,给“曲”这个令做了终结,微笑道:“幸有清溪三百曲”,他着实颇有才学,这句总结竟是依然用了苏轼的一篇《梅花二弄》来为这一轮做了结尾! 陈宪暗自感慨,这个年代果然是文人辈出,莫说高安了,就连黄邵一个小小知县,竟也有深厚的才学作为底蕴,看来……想要在这大明仕途上摸爬滚打,还真得有些本事。想到这里,他就又暗自感谢自己这具身体的前主人,虽然木讷寡言,但是死记硬背的水平却是一流,这么多诗词典籍通背下来,难怪曾经被书院同窗唤作书呆子了。 “适才我出了第一轮的令,这第二轮——便由樊大才子来出罢!”高安拊掌笑道。 樊定波从容不迫的笑了笑,冲着诸人一一揖首,之后脱口就道:“这杭州之美,美在西湖。我便以这西湖二字为令,在我几人中间循环往复罢!” 他这句话说的在座诸人皆是脸上一惊,要知道这飞花令以单字为常见,此刻他所提的以“西湖”为令,俨然是二字飞花,这种难度相较单字飞花可不是简单的提升了一个字而已!再何况他还特意说到往复循环,如此更是答之不尽…… 这位名满京城的大才子,显然对于自己信心十足,想要煞一煞在座所有人的威风了! 甚至藏身于隔间之中,轻轻抚琴助兴的湘云此刻也停驻了指尖的动作,房间内一时间就安静了下来。 樊定波闲适的淡笑着,徐徐诵道:“西湖知有几同年。”他有心在这帮江南文士面前抖一抖威风,于是便依然选用了苏词! 奈何第一个受伤的却是他自己的伙伴米郕,此刻后者迟疑许久,最终却还是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坐在自己右侧的陈宪,拘谨的说道:“在下才疏学浅,行之兄请……”说完,他就拿起酒盅,一仰饮尽。 陈宪本来还在思索这樊定波玩二字飞花的用意,哪知道米郕反手就把难题抛了过来,根本让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只得苦笑一声,答道:“欲把西湖比西子。”这句依然没有跳脱出苏仙的范畴来,并且刚好是在第三字开始,竟是轻松过关,随手就把难题抛给了后面的金文圣。 金文圣有心想用苏词去接,愁眉半晌后,似乎对自己十分不满,便闷闷的答道:“群芳过后西湖好。”他之所以不满,是因为自己搜肠刮肚竟依然没有寻到合适的苏词,只能拿出欧阳修的《采桑子》勉强应付,如此一比,自己隐隐然已经不如了陈宪。 到了黄邵最为轻松,因为这二字飞花,到了他这,便又轮转到了西湖二字在前,他笑了笑,答道:“西湖南北烟波阔。” 高安是正儿八经的科班进士出身,再加上给他留的思考时间最久,自然难不倒他。 他微笑着手抚长须道:“梦入西湖疏影里。”这句出自南宋著名的诚斋先生杨万里。 难题再一次转回出题者樊明,他不慌不忙的开口道:“泉声似说西湖好。” 这里不得不提一下,樊明当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他随口诵出来的这句,俨然是诚斋先生在同年同月同日做作的另一首诗。 米郕好不容易轮来了简单题,立刻面露喜色道:“西湖歌舞几时休。” 陈宪飒然一笑:“惟有西湖波底月。”他用一首《木兰花令》再一次将答案归回苏词。 金文圣脸上一白,他知道这陈行之有些才华,哪知道他竟才思敏捷至此,转了两圈竟还能用苏仙的词来回答。 转念再一想,自己今日被黄邵拉来应付京城中的樊明,不敌这位京中才子也就罢了,眼下竟然连同在杭州的陈行之都比之不如,一时间便有些黯然神伤了。 此刻沉思之中的金文圣,恍然从自怨自艾中醒来,却发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望向他,他适才一直胡思乱想着陈贤如何,想着这杭州第一才子之名莫非真要落入他手,此刻脑中空空如也,如何能答得出来,只能默默拿起面前酒,怅然自饮了一杯。 陈宪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劝慰道:“文圣兄,这西湖风景和男女之情皆不是什么胸襟开阔的题材,答不出来倒也是无妨……” 在学而优则仕的年代,死记硬背是读书人的基本功,陈宪这般劝慰,任何人一听便能听出其中的意思来——你金文圣这么大的才子,竟然连背书都不行!而且他还提出“胸襟开阔”这四个字,俨然就是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 高安见金文圣沉默不言,便也不愿太过伤他自尊,轻咳了一声,开口说道:“文圣,以西湖二字做令,着实太难,便是本官也只能再对上三句而已,你也无须太过自艾!” 他这么一说,更是伤了金文圣的心,要知道高安不仅是一府之长,更是士林清流中久负盛名的大家,此刻这位大家当着一群人的面说你不行,那便是当着这些人的面盖棺定论了! 这句话让自负的金文圣听来,简直比割了他的肉他还要痛几分,再加上他今日被黄邵叫来,本就是为了和樊明演对手戏,眼下看来,别说和名满天下的樊明做对手了,自己已然在诸人面前出够了糗。 沉默许久之后,他只能喟然一叹,拱手道:“在下才疏学浅,着实让诸位贻笑大方了!” 既然金文圣认了输,这飞花令便也没必要再进行下去了,毕竟若是再行此令,只会更加让他难堪。 黄邵举起酒杯,笑着开口道:“这酒令只是闲暇之时为娱乐尔,文圣待两日以后的百花诗会随便吟出一篇佳作来,才算是胸中沟壑才华的展现啊!” 说到这里,他哈哈一笑,向诸人举杯倡议:“两日后的百花诗会,既有米公子、樊公子这等京中贵人,又有陈行之、金文圣这一众江南才子,当真是群贤毕至的士林盛会!我等便为这百花诗会提前共饮一杯如何?” “善!”高安微笑颌首,抚须附和。 第四十一章 真是太遗憾了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杭州至美的西湖,至此浓冬更别有一番胜景,前些日子里的雪已经化尽了,远山、近水、亭台楼榭,皆在这落日余晖中嵌上了金色的边缘,乍一望去,便似天地万物都嵌在了画中。 岸边更是热闹非凡,各色灯笼早已齐备,此时虽然天还未暗,但是已经有些心急的匠者早早的便将灯笼燃了起来, 路边有挑着纸灯笼售卖的小商贩,有吞剑喷火的江湖杂耍,还有俏脸含羞的思春少女,穿着最展示身姿雅韵的华服,在那湖边小道上偷偷的瞄着纶巾长衫的书生们,围在一起的书生,此刻更是指点江山激昂文字,手中折扇呼呼的扇着冷风,似乎春天尚未来临,动物们就早早的到了发情的季节。 陈宪带着自己的“首席科研助理”孙笑松下了马车,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刚到酉时,距离这花魁大比和百花诗会,还有些时候。 孙笑松今天换上了一袭崭新的藏蓝长袄,这厮不爱诗文爱佳人,自打马车到了西湖畔就一直挑着帘子贼眉鼠眼的瞅着路边的女子,若是瞧见了模样俊俏的,还拽陈宪的手臂,邀其共赏:“东家,快瞧,这小妞儿带劲儿……” 陈宪这一路上不胜其扰——这孙笑松前几天听说自己能登上环采阁的画舫,哪里肯放过自己,硬生生的纠缠了他两个时辰,一定要过来瞧瞧热闹,陈宪无奈之下,只能带上这位在县学中以疯闻名的色中饿鬼一起来了。 今日便是十五,陆小钗和小篱早早的就进入了湖边的览花阁中为今日即将参加花魁大比的几位姑娘提前做准备工作,自然没空陪着陈宪在这闲晃。 览花阁,静耸于西湖之畔,歇山小顶,上下两层,阁楼向南面朝着西湖有一木制架构的观湖台,今晚的莺莺燕燕便将在这观湖台上一决雌雄,争一争这花魁的美誉。 赏这花魁大比,若是站在岸边望去,只能远远的瞧见一个侧影,而最佳的观赏位置是在此刻湖上的那二十余画舫上。 其中最大的五艘画舫,除了环采楼、醉仙阁这四大青楼各有一艘之外,还有一艘官船唤作“赏莺舫”,乃是这杭州城中名流士绅,学子雅士,乃至于如高安、沈荥这等官员的御用画舫,而士林间期盼已久的“百花诗会”也将在这艘画舫之上展开。 说来也是有趣,这些文人才子成天指点江山自恃清高的,却偏偏选择在青楼名妓们为花魁之名而角逐的时候,也搞个百花诗会在诗文之上一决雌雄,这不是自比楼中名伶吗? 陈宪虽然心中这么想,但还是领着欣喜欲狂的孙笑松寻了艘小艇,拿着百花诗会的邀请函,登上了这赏莺舫。 刚登上这画舫,陈宪就瞧见两个熟人,却是自己以前在书院中的同窗,宋希,宋子观,以及钱瑾,钱牧端二人。 “是行之!”钱瑾远远的瞧见陈宪从舷梯朝上走来,脸上登时便挂上了热情的笑容,欣喜的喊道:“我还以为行之不来了呢!” 宋希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待陈宪走的近了,才笑着说道:“行之,你来了!” 陈宪笑着和二人打招呼道:“是啊,许久未见,二位兄台却是风华更甚往昔啊!” “哪里,哪里!反倒是行之前些日子里赠给湘云姑娘的那篇词,竟让在下再次叹服!”钱瑾咧着嘴恭维了一句,之后就十分亲密的上前搭了陈宪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说道:“子观兄是见你我三人相聚,便想到了佑乾家中的惨案,怕是在黯然伤神呢!” “哦?”陈宪心中微微一凌,佯作不知道:“对啊,佑乾又在何处?惨案,又是什么惨案?” “陈兄好些日子没去过书院了,怕是不知道吧?”钱瑾脸上愈发神秘,小声道:“听官府的差役说是得罪了白莲教的妖人,一大家子三十余口,竟然在一夜之间尽数被如杀鸡般的杀干净了,官府怕白莲教出没在杭州的消息引起恐慌,把消息都封锁了……” 听他这么提起,陈宪就想到了那日的情形,漫天雪,满地尸,单衣静立,漠然出刀。 “唉——”陈宪喟然一叹:“犹忆当年你我同窗四人意气风华,想不到竟如此多舛,一转眼间便只剩三人了……”说到这里,他心中又觉得那苏心惩确实是下手太狠,便皱了皱眉问道:“这妖人可有抓住?” “哪里抓得住啊!”钱瑾摇了摇头,说道:“且不说没人见过那凶手模样,单是佑乾家惨案被邻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到了翌日午时,妖人早就出了城去。” “真是太遗憾了!”陈宪随口附和道。 钱瑾脸色转了几转,突然便搭着陈宪的肩膀,将他拉到扶栏边的无人处,小声说:“其实我有个堂兄便在府衙当差役……佑乾他家的这灾祸,乃是引狼入室呀!” “什么?”陈宪心头陡然一惊,下意识的以为这钱瑾在暗指自己,旋即见钱瑾脸上表情虽然神秘,却并没有暗指自己的意思,便平缓了心情道:“牧端兄所指为何?” 钱瑾浑然没有察觉到陈宪适才心中的波澜,只是摇了摇头,声音越来越低的道:“官差从佑乾家的书房中搜出了一本账册,你可知上面所载是什么?” “什么?” “那账册上面所记载的竟是佑乾他家每年给白莲教的纳银!单是去年,便有五百两纹银之巨!”钱瑾说到这里,喟然一叹:“他们一家被白莲教妖人所害,恐怕是因为牵扯太深被斩草除根了,亦有可能是白莲教狮子大开口而李家不愿再拿出巨资馈贼,而白莲教便恼羞成怒犯下此等暴行!” 陈宪怔怔的听钱瑾说完,顿时明白难怪李盛友能够请动白莲教的人来抓自己,原来他家早早就投靠了白莲教,甚至每年都给白莲教纳上一笔不菲的资金。 而李佑乾又一直想要参加秋闱去考进士,原来是李家早早就做了两手准备——白莲教在东南连番生事,如果打到了杭州,那么他们李家自然是功臣,如果白莲教势微,那么李佑乾在仕途上还可以利用掌握的白莲教的情报来为自己博得一番前景。 可是……这些都解释不了一个问题:苏心惩为什么突然反水? 第四十二章 群贤毕至 陈宪还在思考,旁边的厅中便突然嗡嗡喧嚣了起来,仔细辨别还能听出这些喧嚣皆是在谈论一个话题:“杭州第一才子金文圣……” 钱瑾听了听,便拍了拍陈宪的肩膀说道:“陈兄,这惨案怕是他李家咎由自取,你就不用多想了。”说完,他咧嘴飒然的笑了笑说道:“我听这里面喧嚣,该是金文圣来了!我和文圣有过几面之缘,他不仅才华横溢,并且接人待物颇有名仕之风,走,我带你见见他去!” 陈宪淡然的笑了笑,跟着钱瑾走进了厅中。 二人一进厅内,就瞧见这间位于画舫一层的开阔的舱室,密集的摆了数十张雅致的小几,此刻书生们都盘膝而坐,时而交头接耳的讨论些什么。 唯独孙笑松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角落,竟是无人愿意与他同席而坐。 这厮此刻见到陈宪进来,就腾的一声站了起来,一咧嘴,颇为粗鲁的喊了起来:“哈哈,东家,你瞧我一个人就占了这一排六个人的位置!” 众人的眼光循着孙笑松望了过来,陈宪只觉得头皮一麻,急忙拽着钱瑾往那边走去,摆手说道:“好,好,坐!” 钱瑾被陈宪硬拉着坐在了孙笑松的旁边,此刻心中对于此人的粗鲁行为也有些不喜,便小声凑过脑袋问道:“陈兄,这位是……他为何唤你东家?” 孙笑松却凑过脑袋听到了这话,咧嘴哈哈一笑,说道:“因为行之给我发钱嘛!” “哦,这是我一个朋友孙笑松,字廷季,平日里洒脱惯了,最爱开玩笑!”陈宪下意识的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心中开始怀疑自己带孙笑松赴这百花诗会的决定了。 “孙笑松?”钱瑾怔了怔,旋即用古怪的表情看了一眼那个大咧咧的书生,下意识的坐的远了点。 陈宪为缓解尴尬,便环顾四周,开口道:“诶,没瞧见金文圣呢?” “哦!”钱瑾尬然笑了笑,解释说:“依照文圣的名气,当是上了二层。我等进来的迟了些,却是没赶上和他一唔。” “哦!”陈宪耸了耸肩,感情这“赏莺舫”上也分三六九等,似金文圣这种才子就要跟高安那种大人物共坐一室吧。 “不过也没关系!”钱瑾笑了笑,说道:“子观就受范大人之邀上去了,到时候咱们可以问问他上面的风景如何。而且上面若有佳作问世,咱们也是第一批能赏之!” 孙笑松却不屑的切了一声,插嘴道:“楼上的景观又和我们这里有何不同?” 几人说话间,天色便逐渐暗了。 不多时,就听外面有人高声喊道:“杭州知府,高安,高大人到!” 接着,就有四名腰间悬着钢刀的魁梧侍卫当先走了进来,手按刀柄守在门前。 诸多书生纷纷而起,拱手等待这位大人物的到来。 “腾腾腾——”二楼舷梯处也步伐匆匆的跑下来一个男子,竟然是府学的教授范荥。 范荥此刻一张肥脸上堆满了笑容,和楼下的诸多书生一起谄媚等候起来。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身边的孙笑松小声嘀咕了一句。 “哈哈,今日能与公子共赏花中选魁,真乃幸事也……”高安那标志性的男低音,嗡嗡的传了进来。 在众人恭敬的目光之下,高安迈步而入,他今日穿了一袭青色缎面长衫,头上带着淡青色幅巾,长须及胸,竟也有几分文士的感觉。 “见过知府大人——”众书生一同拱手唤道。 跟在高安身边的,赫然是穿着一袭紫色华服的米郕,以及那位誉满天下,连文宗李时勉都赞不绝口的大才子樊定波了。 众书生再往他们身后一看,赫然是钱塘知县黄邵,以及年龄老迈走路都有些踉跄的仁和知县程肱,便又齐声开口:“见过知县大人——” 这杭州城内的三大巨头联袂而至,显然是十分看重即将进行的百花诗会了。 高安摆了摆手,示意免礼,继而瓮声瓮气的说道:“无需多礼,今日诗会是为文采风流,既观西湖风貌又赏花魁选艳,如此良辰美景,但请在座诸位尽展才情,切勿因为本官的官身而影响了此番雅会。”说到这里,他又抬手介绍起身边的樊定波道:“况且今日还有誉满天下的京城才子樊定波也来参会,诸位可要一展才学,扬我杭州士子走笔成文的风流啊!” 樊定波的声名极大,此刻这三个字一抬出来,竟然让不少书生脸上露出惊色。 见众人显然都被樊定波这三个字镇住了,他便双眸炯炯的环视四周,又笑道:“今晨刚收到辽东总官兵、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曹义所赠的一首诗,敬方他远在辽东领兵抵御兀良哈,却依然每日手不释卷,这首诗写的极好,本官便摘两句出来共赏,或能为诸位作诗有所启发吧!” 说罢这话,他就笑着诵道:“翠壁啼猿巫峡路,清风落日晋江船。到家莫忘同年好,鸿雁来时寄锦笺。” 陈宪听来,却暗自腹诽:哎哎哎,这厮果然喜欢提一些显贵来借此抬高自己,上次偶遇时他提文宗李时勉,今天又提大将曹敬方……眼下提这首诗的意思便是你们这群小小书生,莫以为有了些小小的成就才学就持才傲物,更不能以后飞黄腾达的时候忘了我高安,你看看人家一品大员曹义,现在还亲自写诗来送给我。 见诸多书生纷纷拱手受教以后,高安颔首抚须满意的一笑,继而环伺四周,目光刚刚略过陈宪,便又挪了回来,眉毛一扬,扬声说道:“陈行之?你怎么在这一层就座?” 说完,他的目光便扫到了正满脸谄笑的范荥的身上,问道:“范大人,以陈行之之才学,莫非还登不了这二层?” 范荥一愣,心中只觉得自己实在是小瞧了陈宪这厮,于大人刚刚回京,他竟又攀上了高知府这棵大树? 他想到此节,急忙笑着说:“哪里哪里,陈行之自然是能上这赏莺舫二层的!下官适才在楼上未曾瞧见行之,还正在疑惑呢!”说到这里,他带着慈祥的微笑,冲着陈宪说道:“行之,还不快些过来!” 第四十三章 登舫 米郕站在樊定波的身边,此刻也冲着陈宪笑着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陈宪却拱了拱手:“知府、府学二位大人抬举之情,学生恭领,奈何……”说着,他抬手向身侧的二人一指:“我还有两位同窗挚友,学生便留在这里陪他们吧!” 几十号上不去二层的书生听他这么一说,顿时便交头接耳了起来,话题无非是酸溜溜——这陈行之凭着前些日子里的两篇词,能上得二层和这么多达官显贵们相见已是祖坟冒了青烟,现在居然还持才傲物的不去? 高安却哈哈一笑,飒然的说道:“这有何难,你们三人便一起随我上去吧!” 钱瑾双眼瞪得滚圆,愕然望向陈宪,心中波澜惊起,暗自嘀咕:行之是什么时候认识的高知府,而且似乎知府大人还对他颇为重视? “谢谢知府大人!”陈宪咧了咧嘴,拱手道谢。 待得三人随着这几位大人物上了二层,却发现所观之景果然不同,仅仅是沿着舷梯向上一层,便觉得眼前视野开阔,天空中一轮淡黄色的满月高悬西侧,岸边的诸多花灯已经点燃,岸边的小道隐约能见热闹非凡,而“赏莺舫”周围大大小小的画舫中也灯火通明,竟真的将这一池西湖冬水,染成了红色! 王之涣就有诗曾云“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此时一看,果真如此。 二楼此时零零散散的站了二十几人,除了金文圣、宋希这类被范荥点名唤上来的声名遐迩的才子,其余的便都是这杭州城中的士绅以及一些有功名在身的待岗进士了。 众人拱手向几位父母官行礼之后,高安自然又有一番勉励之词,说的诸人心花怒放,暗暗发恨要在这诗会上一展才学。 待得高安和两位知县、府学都落了座,舱中的乐声也随之徐徐响起,众人纷纷盘膝坐下,旋即便开始交头接耳、行走招呼了起来。 孙笑松待一落了座,便扭头看向舷窗之外,刚刚响起丝竹之声似是将要拉开帷幕的花魁大比去了,显然是对于在场的诸多达官显贵毫无兴趣。 而钱瑾则显然兴奋异常,这还是他第一次登二楼观这花魁大比,心中忍不住有些感谢陈宪,他瞧见金文圣坐在对面,便拍了拍陈宪的肩膀,遥指着对面的金文圣说道:“行之,那就是杭州第一才子,金文圣!走,我带你去跟他打个招呼!” 说罢,他就一拽陈宪的胳膊,起身就往金文圣面前走去。 陈宪哭笑不得的被他生拉硬拽了过去,就见钱瑾走到盘膝静坐的金文圣面前,一拱手,笑着说道:“文圣兄,上次相见已是三月有余,在下是县学的钱牧端,兄台可还记得在下了?” “记得!”金文圣抬眸看了他一眼,旋即便把目光停留在了陈宪的身上。 钱瑾对于金文圣的目光指向浑然不觉,犹自乐呵呵的一抬手,介绍起了陈宪:“金兄,这位是我的同窗挚友,陈宪,陈行之!他也作得一手好诗,改日还请金兄多多指教啊!” 金文圣对于钱瑾的这番话仿似浑然没有听见,他沉吟许久,突然抿了抿嘴站起身来,眯眼望着陈宪,说道:“行之兄,今日诗会,可不要在作些闺中幽怨、离别惆怅的无病呻吟之作了!” 陈宪耸了耸肩,毫不在意这厮的挑衅,飒然笑道:“那是自然,在下今日不作诗。” 钱瑾听到二人的对话,顿时懵了——行之居然早就认识金文圣,而且看起来这两位之间还有些梁子!自己适才一直在行之旁边说金文圣的好话,甚至还想引荐他认识……当真是让人贻笑大方了! 他再一想,这金文圣说话咄咄逼人,似乎是对行之早有不满,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跟陈宪是一伙的,便开口帮腔道:“文圣兄,我和行之尚在龆年之时,您就一举成名,虽然你我三人都是生员,现在指教我等也是应当,但是这词中情绪,您又焉能确定是无病呻吟呢?” 钱瑾这人,诗词歌赋或许并不是顶尖,但是这喷人的水平当真不一般,他所说的这一句话,简直像是是往金文圣的脸上狠狠的掴了一巴掌。 原因就在于,他所说的“龆年”二字,这龆年是指八岁的男孩!而金文圣作为杭州第一才子,但是却已经三十六七岁,并且他年少便已成名,这十几年来屡试不中,只能靠诗词歌赋来博取士林清流的赞誉,混得了个杭州第一才子的名号。 而钱瑾这句话的所暗指的就是:您金大才子在我们八岁的时候就成名了,现在不还是个生员秀才嘛!就你这几十年如一日的秀才水平,又有什么资格去说陈宪的诗就是无病呻吟了? 金文圣被他这番话气的满脸涨红,竟半天不知道如何反击,片刻后,他才咬着牙说道:“伶牙俐齿却有何用?今日是诗会,你待作出好诗来,再和我卖弄这些口舌罢!” 说完他冷哼一声,径自坐了下去。 “嘭——”突然舱外爆竹声响,诸人的注意力顿时便被舷窗东边的那“观湖台”所吸引了过去,更有心急者便冲出了舱室,直接站在廊边双手扶栏,全神贯注的向十余米外的观湖台望去。 从高处俯瞰,便能瞧见这西湖沿岸灯火通明、人流如织,而湖中则有大大小小的画舫二十余艘,每艘画舫都通体悬着彩灯,在皎月的朦朦胧胧映照下,淼淼湖水被画舫中的灯烛点燃,犹如朝霞火云,而那悬着彩灯的一艘艘画舫,便如同悬浮于火云之上的一栋栋亭台楼榭,宛若仙境。 “嘭——”烟花射入天空,化作万道流星。 “花魁大比,现在开始,咚咚咚——”随着清亮的声音响起,鼓声便隆隆敲响了。 五艘最大的画舫,停泊在最适合观赏的位置上,此时随着这鼓声隆隆响起,觥筹交错之声便在这些画舫之上欣然相应,隔岸可闻。 “今日花魁大比,杭州十九楼共有二十三位才貌双学的清红倌人入选,规矩如前,所得花签最多者,便可夺这花魁之名……” 陈宪之前可是下了血本,为湘云投资购入了一百枝花签,此刻听到介绍,便唤来画舫中负责统计花签的知客问道:“现在第一是谁呀!” 第四十四章 百花选魁 “回公子,现在是妙音坊的梁婉儿姑娘,以七千七百九十七枝花签暂时居首。”知客恭声应道。 “这花签今天才开始发售,都七千多了!”孙笑松死皮赖脸的跟过来就是为了能够近距离赏这花魁大赛的,此刻急忙扭过头来,感慨了一句之后,声音急急的问道:“快说说,后面的都是多少来着!” “第二名是醉仙楼的柳嫣嫣姑娘,七千四百一十二签。第三、四名是环采楼的湘云姑娘和牵梦阁的思瑶姑娘,这两位姑娘的花签数量都刚到六千,极为接近,只能等览花阁那边的报签船过来,才能知道了!” “呃?”陈宪皱了皱眉头,心道:看起来这形势不太乐观啊,此刻他又转念一想,这花魁大比也刚刚开始,具体孰胜孰负,也得等四大青楼的头牌都出来表演过才能分晓。 他还在思索,就见那观湖台上一个叫做“秦茜茜”的姑娘开始了表演。 这秦茜茜显然是某个小楼中的头牌,容貌倒也是妩媚,尤其是一双柳眉如烟,仅仅轻轻一蹙,便有种让人心生怜悯之感。 在这深冬的湖边,风轻轻一荡便让人觉得冷意来袭,此时她竟然穿了一身白蓝相间的轻纱薄缦,修长的腿、雪白的臂,裸露在外的白腻的腰肢上还系了一根红色的绸带,这白红相间的视觉冲击极强,让人心中更觉得蠢蠢欲动。 这腰……好白,这么冷的天,也是为了这花魁大比拼了,就不怕落下什么病底子?陈宪暗自咽了口唾沫,正准备非礼勿视的挪开目光,却发现身边所有人都看的津津有味,甚至自己所处的这艘“赏莺舫”的一层还有人在高声叫好。 当丝竹配乐响起,她便轻纱一荡,漫舞而起,陈宪分明的瞧见那修长洁白的腿在空中若隐若现,时不时的还冲着画舫这边眉目送波,竟是惹得一阵叫好的呼声传起。 “这身材,值了!我孙笑松便为这茜茜姑娘送上花签二十……”孙笑松猛地回过头来,鼻下竟然还挂了道血线,他浑然不觉的对着知客大声喊道:“这姑娘是哪家青楼的,实在是妙不可言!” “回公子,这位是赏春院的红倌人!”知客急忙捧着小本子走了过来,他刚伸手去向孙笑松拿银子,却见这厮豪不尴尬的一摆手,指着陈宪道:“找我东家拿!” 孙笑松和陈宪接触的这些时日以来,先前还有些拘束,在发现自己这位东家开朗豁达俨然如好友一般之后,便露出了泼皮本性,然而他表面上惫赖至此,实则却是发自内心的钦佩于陈宪的,这位东家往往只是随手一点,他便在某方面茅舍顿开。于是,无论陈宪如何反对,他却死活都要以东家相称了。 此时他吩咐完知客,神色便有些激动了,喃喃道:“红倌人啊,红倌人好啊!” 这青楼和妓院不同,妓院尽数是卖身之女,文人墨客自然不齿去前往,便是连花魁大比妓院也是没有资格参加的。 而青楼中的倌人则分清红二类,清倌人如湘云、柳嫣嫣都是只卖艺不卖身的,而红倌人则是既卖艺又卖身,这孙笑松被陈宪列为“首席科研助理”自然待遇丰厚,每个月能从陈宪那领到白银二十两,兜里有了钱财,一听说这秦茜茜竟然是个红倌人便自然而然的蠢蠢欲动了起来…… 陈宪苦笑一声,暗自感慨难怪别人都叫他疯子,不仅为人粗鲁,不讲礼仪,更是不爱诗文爱湿吻…… 但是这厮既然都开口了,陈宪无奈之下也只能帮他付了款。 知客收了银子,又记下孙笑松的名字,以及所购的花枝签数,赠予哪位姑娘后,便恭恭敬敬的离去了。 待这位秦茜茜表演完后,便能瞧见许多小艇飞快的从各个大船上向观花楼方向驶去,应该是送最新的花签数量去了。 因为资源的极度不平衡,造成这花魁其实早已经限定了在四大青楼中产生,于是前面的十九位莺莺燕燕的清红佳丽,虽然叫好者多,真正愿意如孙笑松这般花钱打水漂的却是少之又少。 尤其是在这“赏莺楼”中,在座的除了达官显贵,最多的就能够获得邀请的如陈宪、钱瑾这种小有名气的才子,这些人自然不屑于去追捧注定与花魁无缘的莺莺燕燕,当然,孙笑松是个特例。 他们真正在等的,便是最后四位出场的柳嫣嫣、梁婉儿、湘云、思瑶这四位早就艳名在外的名妓了。 而在此期间,这艘画舫上的诸人除了观赏莺歌燕舞以外,更多的注意力则放在了社交活动上。 米郕和樊定波此刻便被一众江南才子围在中央,樊定波倒是还好,谈笑坦然自若,显然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场合,而米郕则不然,陈宪本就觉得他说话、做事透着一股子拘谨,此刻站在人群中,更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见他颇为不适的应付着这群人,陈宪有心为他解围,便大步走了过去,在抱怨声中硬生生的挤开两个人,继而随意的一拍米郕肩膀,将他拉到了舱外的廊边。 陈宪瞧着米郕苦涩的表情,便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爽朗笑道:“米兄何苦之有?” 米郕看了一眼陈宪,苦笑了一声,摇头说道:“我自幼起便甚少参与之类活动,今日确实有些不知所措,却是让行之见笑了!” “哦?”陈宪略一思忖,这米郕看起来富贵至极,仅仅一柄装饰之剑便价值千金,必然出自显赫世家,却极少参与到社交场中,再结合他前些天和自己关于进取心的那番对话,便隐约猜到了他应当真的是出自某个显赫世家,身份应该只是一个不受重视的庶子,否则若当真是嫡子,那按照世家的教育来说,自然是会是长袖善舞,言笑晏晏了。 想到这里,陈宪便说道:“这种活动,参与与否又有何意义?无非是一群自视甚高的士绅,或是有几分薄名的才子的一场自我麻痹,自我欢愉的盛宴罢了。” “哦?”米郕从未听说过这种说法,迟疑了片刻后,他有些诧异的望向陈宪,开口问道:“行之也不爱这种诗会?”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陈宪微微的眯着眼,隔着幽幽湖水,望向观湖台上翩翩起舞的女子,开口道:“盛宴过后,泪流满面。” 第四十五章 强强联手 “好一个盛宴过后,泪流满面!” 陈宪回头看去,却是黄邵捏着个酒壶,已是微醺。 今日这黄知县穿着一袭雅致的米色布袍,再加上他本就年轻俊朗,额前的长发被风轻轻一带,竟有些雅士风姿。 黄邵走近二人,脸上带着洒脱笑意,开口说道:“画烛争棋道,金尊数酒筹。依然锦城梦,忘却在南州。”吟完了这篇陆游的《雨夜》,他似有所感的叹了口气,说道:“在当年高中之时,怒马鲜花,意气风华,然而现在却将要陷入这画烛争棋、金樽数酒了……” 陈宪愣了愣,心中暗自思忖,这黄邵虽然官衔不大、品阶不高,但杭州却是大明朝最为丰腴之地,而钱塘则是这杭州最为丰腴之地,他如此年轻便能跻身钱塘县的知县,前途显赫自然是毫无疑问的。 现在演技超群黄邵跑过来半真半假的说了一通如此自怨自艾的话,显然不会是说给自己一个小有才名的秀才听的,那只能是……说给自己身边的米郕。 几个人各有所思的望着那边观湖台上的表演,这些倌人们能够从整个杭州城的数千从业者中脱颖而出被精心选拔来参加这次花魁大比,自然在琴棋书画、轻歌浅舞上各有所长,稍有些名气者刚刚一出场,岸边、湖上,便能听到整齐的呼唤声,俨然便是后世里前呼后拥的明星大腕儿。 “不该……”米郕手中不知道何时多了一樽酒杯,他捏着酒手腕轻轻的随着画舫的起伏而晃动着,突然脱口而出了两个字。 黄邵愣了愣,目光中掠过一丝紧张,问道:“什么不该?” “难民……算了,是我想得多了。”米郕欲言又羞,却是摇了摇头,不愿再提。 陈宪侧头望向黄邵,却见他神色变了几变,最终却还是没有说话。 “快!杭州第一才子,金文圣要作诗了!”身后的舱内传出了一阵喧嚣。 陈宪扭头看去,却见通明的灯火下,十余人凑在金文圣身边,交头接耳的样子,竟也有几分好笑。 虽然钱瑾适才将金文圣一通羞辱,但这位金文圣能够以秀才身份高居杭州第一才子之位十余载,自然在这江浙一带的清流士林之中声名赫赫,他曾经在西湖之畔写下过“千捧翠荷遮梅雨,万缕青波扰仙屿”这种大气蓬勃的佳作,而更多的作品,则是以辞藻华丽而闻名于文坛。 正是因为如此,他当日说陈宪所作的词只是儿女之情、离别惆怅,说陈宪所写的词没有男子胸襟分明是鸡蛋里面挑骨头。 此时金文圣尚未动笔,他端坐几前见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后,便伸手向后拢了拢头顶的幅巾,继而拾起桌面上的三足酒樽,自顾自的倒了满满一杯,方才在众人的目光下双手捧杯,拱手一圈道:“今日即来参加这百花诗会,自然是要作诗的。诸位都知道,我金文圣和妙音坊的梁婉儿姑娘情投意合……” 说到这里,他颇有自得的昂了昂头,目光环视周遭道:“前日在下和婉儿姑娘相约同游这西湖冬景,泛舟湖上她抚琴而歌,歌声婉转,眉目如画,便如这湖中仙子,万花之魁。今日我便书词一手送上观湖台来赠予婉儿姑娘,为她今晚的夺魁更添一份酣兴。” 这百花诗会本就是文人骚客们因为花魁大比而催生出来的,目的自然是既能够在佳人面前展现风姿文才,又能够通过这花魁大比庞大的观众群体来提升自己的知名度。 才子在诗会上作了诗词,指明赠予某位名妓,这位得了佳作的名妓,也会因这篇文章诗词的造诣以及作者的名声而无形间间拉高了声名和地位。 一篇佳作的问世,往往能够流传千秋百世,而自己因花魁大比成为了这佳作的一部分。钱财能给予的是今生的享乐,而一时的享乐和如薛涛、梁红玉、苏小小这些历代名妓一般流芳百世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可以说,但凡是有些追求的清倌人,毕生所求的便是能够以蒲柳之身在这滚滚的历史长河之中拥有一席之地,这才是对她们最大的褒奖。 然而金文圣这番话,却得罪了不少人,许多人脸上的不满之色当即表露而出。 你金大才子莫不是玉皇大帝不成?你说梁婉儿是花魁她就是花魁了?是,我等或许作词比你不过,不能以笔墨在那观湖台上为自己心仪的女子拉票,但是在场的不是还有那位京中大才子樊定波吗! “呵呵。”金文圣突然笑了笑,似乎是看出了众人脸上的不满,他却不急于解释,而是先将樽中酒水一饮而尽,才抬眸望向樊定波道:“定波兄觉得如何?” “甚好!”樊明遥遥的举杯一笑,之后开口道:“在下也将作一篇,赠予梁婉儿姑娘。” 樊明这句话一落地,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这梁婉儿到底有什么好?竟然连樊定波这等誉满天下的大才子都倾心于她?而且,若是他们二人联手去捧梁婉儿的话,那么还有谁能够左右局势? 要知道,现在可是不少人手里都捏着花签待投呢!越是往后,这签数涨的就越快!这两篇词若二人正常发挥的话,恐怕绝对能够左右到一大半观者了。 “湘云这下可是难咯!”陈宪瞪圆了眼,目光在樊定波的脸上扫过,见这厮竟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便拍了拍身前的钱瑾,小声问道:“这梁婉儿到底是怎么个好法?” “啧啧……两大才子都追捧梁婉儿一人,这下他们争风吃醋起来,可是热闹了!不过,却是不知道谁的词作能好,能让梁婉儿今晚便临时演绎!”钱瑾兴奋的龇牙咧嘴的转过头来,满脸同情的看着陈宪劝慰说道:“行之,湘云姑娘恐怕是没机会了!” “我问你的是……梁婉儿到底哪里好!”陈宪伸手在钱瑾的脸上摇了摇。 钱瑾此刻方才反应过来,挠了挠头笑道:“哎呀,这梁婉儿是妙音坊出名的头牌,本就呼声极大,去年更是以三百签的差距憾负于陆小钗。” “嗯?”陈宪轻哼一声,示意他继续。 “身材那是妙曼动人,容貌那就更不用多说了!而且人家琴棋书画,漫舞轻唱,便是手工女红均为一绝啊!”说到这里,钱瑾便感慨了起来:“难怪这一南一北双才子,皆要为她写词了!” “切……”陈宪翻了翻白眼,心道:便是说的天花烂坠,也不及我家小钗的万分之一。 诶,这樊定波不是跟米郕一起来的吗,他怎么不为湘云撑腰? 陈宪想到这里,便扭头向米郕看去,却见这厮站在舱室外面,此刻也在怔怔的望着自己,脸上还带着些许苦涩。 “啥情况啊!”陈宪走过去,拍着米郕的肩膀笑着揶揄道:“莫非米兄准备待这两个劳什子才子做过了词,你再以一篇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佳作,将他们斩落马下?” “行之见笑了,在下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米郕苦笑一声,十分无奈的说道:“我和定波只是朋友,他想要为谁写词,我怎么能左右的动他啊!” “我还以为有你立场坚定的站在湘云这边,樊定波必然会给她写词以壮声势,哪知道你这交友不慎啊!”陈宪摇了摇头,哈哈笑着拍着他的肩膀:“不过,这梁婉儿到底是给他们俩喂了什么药了?” 米郕在京城时一直拘守礼节,极少和人有什么勾肩搭背的举动,哪知道这几天被陈宪拍肩膀都拍的有些习惯了,此刻却浑然不觉有什么异样。 “实在不知啊。”米郕哭笑不得的推测道:“定波昨日像是摘得了某个姑娘的花枝,难道他是摘得了梁婉儿的……” 第四十六章 一封口信 唉!湘云啊,这就叫天命!本公子可不是没帮忙,词也送给你了,银子也换成花签投给你了…… 陈宪苦笑着摇了摇头,既然大局已定,便开始惋惜起自己那打了水漂的一百两银子了。 “东家!”一直趴在栏杆上看比赛的孙笑松突然回过头来,小声唤道。 陈宪生怕这厮又要给谁扔钱,便佯作生气的道:“怎么了?好好看你的比赛,没事儿别叨扰我,平白的扔了一百两银子,烦着呢!” 孙笑松早习惯了陈宪的说话做事的风格,此刻丝毫不生气,反而尴尬的挠了挠头,小声道:“适才还在一层的时候,你和那个钱瑾在外面闲叙,我遇到你那个丫鬟了!” “啊?小篱,她来这赏莺舫干什么?”陈宪瞪了瞪眼,旋即追问道:“她人呢?” “她急匆匆的跑过来,寻不到你就走了。”孙笑松挠了挠头。 “就这么走了?”陈宪纳闷了。 “咳咳……”孙笑松干咳两声,继而满脸窘迫的说道:“她就让我给您带了话……” “你早干嘛去了!”陈宪瞪圆了眼,难怪这厮紧张兮兮的,竟然是忘了转告话给我。 “这不是……比赛太过精彩,我一时沉溺其中,竟忘了时间。”孙笑松老脸泛红的辩解道。 “快说,她带了谁的话,说了什么!”陈宪摆了摆手,示意这厮赶紧说。 孙笑松抬手揉了揉嘴,开口说道:“说是一个叫凤娘的人,让带话给你,说她得知京城才子樊定波昨晚已成了梁婉儿的入幕之宾,再加上杭州第一才子金文圣的热捧,这个梁婉儿恐怕很有希望夺魁。” 站在一旁的米郕和钱瑾听到了这么一番话,也是纷纷苦涩摇头,叹道:“如此说来,恐怕湘云姑娘……” “梁婉儿何止是很有希望夺魁,如果没有奇迹发生,南北两大才子的两篇词一捧,简直就是板上钉钉要成为花魁了好吗!”陈宪撇了撇嘴,这凤娘还算是有些自知之明,不过……她带话给我说这些干啥? “还有吗?”陈宪瞪着眼瞅着面前的孙笑松,生怕这凤娘对自己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 “还有,还有!”孙笑松抓耳挠腮的想了片刻,才说道:“对,说是如果东家你不能在这赏莺舫上助湘云一举夺魁,那就再也别想踏入环采楼半步,至于梳拢什么的,更是痴心妄想。” “靠!”陈宪此刻的心情,唯有将这个靠字破口而出才能得以妥帖的表达。 此刻他只觉得宋金凤那老妖婆此刻便像是站在自己面前,指着自己的鼻子,骂骂咧咧的喊着:“陈行之!你别想再见到小钗了!老娘就是赖账了,你能待我怎么样?” “东家——”孙笑松自觉自己干了件错事,凑过脸来,小声问道:“没多大问题吧?” 没多大问题?用你那成天专营在钢铁木头里的小脑瓜子想一想!京城和杭州府的两大才子!樊定波,金文圣,这随便哪个名字扔到士林清流之中都是响当当的!你便是把文宗李时勉给叫过来,他就能说动这二人不写词去捧梁婉儿了?况且,现在让我上哪儿去找李时勉去! 陈宪黑着一张脸,径自寻了个舱外的小几坐了下来,也不说话。 “行之兄……”米郕小心翼翼的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些歉意道:“若不是我来这杭州,定波也不会来,便不会给行之兄造成如此大的困扰了。” 钱瑾也凑了过来,满脸惋惜的拍了拍陈宪的肩膀,叹息道:“想不到有情人却终是要被拆散!” “去去去!”陈宪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你们都去看看里面情况!” “里面什么情况?”米郕有些懵了。 “还能是什么情况,他们俩不是在写词吗!去看看去!”陈宪皱着眉头,心烦气躁的说道:“不能因为他们俩写词,老子就连媳妇儿都见不着了!” “那陈兄的意思是……”钱瑾压低了声音,抬手在脖颈上做了个掌刀的手势,表情有些狰狞的道:“一把火把这……赏莺舫给……” “呸!”陈宪哭笑不得的站了起来,旋即一脸无奈的说道:“他们不是能写吗,我也写一首词,把他们俩给压倒算了!” “什么?”这两个人顿时瞪大了眼,就连再次回头观赏起莺莺燕燕的孙笑松都忍不住扭过了头来,喊道:“东家,你莫不是疯了?” 他们这个反应很正常,确实就从侧面说明了陈宪适才说的话有些不正常了。且不提这金文圣名满江浙十余载,每有佳作便疯传全城;更有那樊定波,在京城中的诗词文赋不仅得到文宗李时勉的夸赞,据说连皇帝都赞不绝口,隐隐已经有了京城第一才子的声名。 而你陈行之……秀才出生,勉强算是个读书人。写过两首佳作,现在在杭州城内有了几分名气。其他的……没了! 你凭什么用一篇词,把那两位几乎站在南北诗词界顶端的人物都给压倒? “赶紧去刺探敌情去,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得好好斟酌斟酌!”陈宪摆手催促道。 米郕和钱瑾二人相视苦笑,却也只能折身进了舱内,替陈宪刺探起了“敌情”。 此刻这赏莺舫的二层舱内,灯火通明,一众才子墨客、士绅名流济济一堂,却并没有之前的喧哗,很是安静。 只有风,在舱外轻轻拽动着灯笼,只有乐,在不远的台上婉转如莺。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分别坐在舱室前后两端的两个书生。 樊明,字定波,河北真定人,自幼便过目不忘,才思敏捷,后入国子监读书得文宗李时勉欣赏,名震京都,自此一发不可收拾,俨然已成了京城的第一才子。 他远来为客,自然要居于舱首的上座。 金文圣,字靖卿,杭州府仁和县人,少年时便以瑰丽如画的诗词,打动了杭州全城的文人雅士、闺阁少女的心,博得了杭州第一才子之名,这十余载来,更是名声赫赫,誉满江浙。 他坐地为东,自然便居于舱尾的下方。 第四十七章 决战诗会之巅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 此刻这两位俨然能够代表南北两域文坛清流的才子,仅是静静的端坐在舱室两端,便已隐然间针锋相对,击玉敲金,虽只是书生提起手中笔,却更似各起千军相互戮伐。 这二人如此针锋,不仅是因为文人相轻,还因为他们都追捧着妙音坊的头牌梁婉儿,既是如此,那两人的心中自然就憋着一股子劲,要分出个孰高孰低来。 金文圣沉吟片刻,继而嘴角一扬,倨傲浮于脸上,左手执樽一饮而尽,右手提笔蘸了蘸墨,便笔走龙蛇了起来。 “水柳渐枯,新月半凋,放眼残红惨绿。 北客登临,正是浓冬时节, 坐客疏狂,春未知人处。 西湖晚,湖雪初消,新人旧丽相继。 滔滔水东去。观此中风情,万花难及。 月印双潭,观尽人间百年事。 喟今世,哪堪问姓名? 书生笔,千回百转,却问谁人记?” 写下最后一字,金文圣长须一口气,一时之间竟有些怅然若失。 他虽然声名赫赫,却于科举上屡试不中,实在是他心中最大的一块疮疤,适才又被钱瑾那小辈讥嘲,此刻便在诗中以“书生笔,千回百转,却问谁人记”,来将他心中郁结的块垒展示出来。 这确实是一篇上好的佳作,以浓冬之景切入,以西湖之色渐引,情到笔到,便有了喟然万千。 周围的人纷纷向金文圣的身边凑了过来,米郕和钱瑾也在其间,二人挤了半晌,却也没看清楚那纸上所提的内容来,前面的几个人读起来也是低声细语,不甚真切。 樊定波适才一直坦然自若的饮着酒,对于和金文圣的对手戏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感觉,此刻见金文圣率先写下了词作,便冲后者颔首一笑,又伸手做出了个请的姿势。 高安显然也对于自己治下的这位第一才子的即兴发挥颇为好奇,便招了招手唤来婢女,吩咐道:“去将文圣的词作拿过来,本官要亲自念于诸位共赏!” 知府大人亲自读!这是多大的殊荣?在刚刚进来的陈宪看来,应该和六百年后的学生作文被录入作文文选,并被市高官在全市电视电话会上当众宣读差不多吧。 陈宪在外面等了半天,以为米郕和钱瑾二人出师不利,忘记了自己安排的探测敌情的重任,便翻着白眼走了进来,他哪知道这金文圣和樊定波太能墨迹,做个诗词还得装腔作势半天,将气氛搞的足足的才动笔。 “啧啧!”钱瑾见陈宪走了进来,便凑在他耳边说:“你瞧瞧,这金大才子果然非同凡响,便是知府大人也在力捧啊!” “还行吧。”陈宪翻了翻白眼:“樊定波为什么还没写。” “我哪知道啊!”钱瑾伸手一指坐在那边脸上含笑的樊定波,说道:“看他那淡然自若的样子,恐怕也早就想好了,估计是想让金文圣先作吧。” “算了,先听听这金文圣写的是个啥!”陈宪挠了挠头,无奈道。 高安接过那宣纸,双手将纸面展平,自己先看了片刻,方才感慨道:“文圣果然不愧是誉满杭州的大才子,这篇词,当是一首难得的佳作了!” 众人一听他这么说,便纷纷安静了下来,羡嫉的瞧着金文圣——能得到知府大人的夸赞,恐怕今年的秋闱都有机会了! 见众人已经将注意力放在了自己身上,高安就微笑着徐徐诵读了起来:“水柳渐枯,新月半凋,放眼残红惨绿……” “……喟今世,哪堪问姓名?书生笔,千回百转,却问谁人记?” 高安缓缓的用他那标志性的男低音通篇读完,诸多议论声顿时在这舱室内响起。 “文圣兄才华横溢,当是不愧为这杭州第一才子啊!”有溜须拍马者。 “这首词以情景糅合,却有江南文士所特有的那种雅致之美,尤其是最后几句,更是让人喟然暗叹!”也有分析词章的。 更多的人则是将注意力转向含笑稳坐的樊定波,似乎是想从他的脸上瞧出丝毫的紧张和担忧之色。 而樊定波却稳坐钓鱼台,风轻云淡的笑容展示了他强大的内心,仿似在说:江南才子,也不过尔尔。 陈宪听完了这篇词,便撇了撇嘴,不屑道:“还说我写的都是些男女之情、离别惆怅,这厮自己不也通篇都是失意?” “失意是失意!行之啊,关键这篇词当真是难得一见的佳作啊!”钱瑾摇头叹息道:“尤其是这辞藻华丽无比,若是想要压他一头,确实太难啊!” “樊明也要下笔了,看他写的啥再说!”陈宪摆了摆手。 樊定波提起了桌上的笔,淡淡一笑,拱手说道:“文圣兄果然人如其名,这篇卜算子让小弟叹为观止。”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却道:“小弟刚刚临时也想出了一篇卜算子,愿与诸君共享。” 他特意在临时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意思显而易见——我本来想的是别的词牌,因为你金文圣选了卜算子,那我便再“临时”想一篇会会你吧! 这是何等的张狂!分明是将金文圣的那篇佳作全然不放在眼里! 说完这话,樊定波也不看诸人反应,埋头提笔就写道: “风露湿月明,寒水迷归艇。 坐看冬湖月满空,斗悬孤山顶。 万古同日月,多事悲姓名。 览舞观琴酒未酣,潮落寒江冷。” 笔走龙蛇,毫不停歇的写完了这篇词之后,樊定波一抖手,便将其交给身侧的婢女,飒然道:“呈给知府大人。” 这樊定波在京中有个诨名,叫做“樊不吝”,是因为他虽然才学很高,却往往于兴酣之时忘记了礼节,颇有先唐的诗仙太白之风。而众人又因为敬他的才华,却偏偏不因他这些小节而恼火,反而更更觉得真正的名士便应当如此。 “好!好!好!”高安接过那词来,一拍桌案,连说了三个好字来。 他目光首先望向神色有些紧张的金文圣,旋即又环顾诸人,才开口说道:“定波这篇卜算子于气势上更甚于文圣那篇,而文圣的那篇则在细腻情感之上更胜一筹。” “一晚之间,竟得见两篇难得之佳作,实在叫人大开眼界!”高安抚须赞叹了两句,方才开口道:“那本官便也诵于诸位共赏吧!” 第四十八章 梁婉儿 等到高安徐徐读完了樊定波的这篇卜算子,舱内顿时哄闹了起来。 “什么,按照高大人的说法,莫非是这两人战了个不分高下?” “什么叫不分高下,这樊定波年纪轻轻词作之中的气势却十足,俨然已经将文圣压制的抬不起头来了!” “是啊,文圣在词中说‘哪堪问姓名’,而这樊定波则是‘多事悲姓名’,虽然所指皆是想要青史留名的意思,但定波这句词似乎是技高一筹啊!” “胡说,我怎么觉得文圣这句更妙!” “那是因你才疏学浅!” “放屁……” 一时间这舱内众人,便因为这一南一北二位才子两篇不相伯仲的词而争执了起来。 “行之,可有……问题?”米郕此刻心中依然还是想着能让湘云夺得花魁的,所以哪怕觉得有一丝希望,他也忍不住跑过来问问。 陈宪哈哈一笑,却开口揶揄说道:“我又不是文盲,怎么会对这两篇词有什么问题。” 米郕尴尬的挠了挠头,却不知道如何回应陈宪这不合时宜的幽默。 “……禀大人,现在应当是柳嫣嫣姑娘暂时居首,适才观湖台上已经竖起了签板,您可以移驾到舱外看一看。”不远处,知客毕恭毕敬的在回答着黄邵的问话。 陈宪听到黄邵和那知客的对话,便一拽米郕的胳膊,脚步急急的往舱外走去,果然瞧见那观湖台后方的二层楼上已经竖起四块巨大木板,木板上贴着一张彩纸,纸面上写着花签的数量,上方悬着的涂字灯笼写着四大名楼头牌姑娘的名字,从左至右分别是柳嫣嫣、梁婉儿、思瑶、湘云。 签板上贴着的那彩纸每隔一段时间便要蒙上一层新的,以更新这四位姑娘具体所获得的签数,此刻正有几个婢女在朝上面蒙着新的彩纸。 米郕眯眼望去,顿时焦急道:“柳嫣嫣已经九千枝花签了!梁婉儿也已经八千七百多了!” 陈宪也仔细看去,只觉得按照现在的形势进行下去,花魁只能在柳嫣嫣和梁婉儿这两位佳人之间产生了,排在第三的思瑶目前只有七千六百签,而湘云则是七千五百签。 陈宪挑了挑眉毛,心头有些愤愤——自己全部身家也就是人家姑娘一晚上的收入。 实则,这花签的收入所得大半落入青楼之手,还有一部分要交予府衙,真正落入姑娘手中的就少得可怜了。 “嘭,嘭——”几捧爆竹飞入空中,绽放出万紫千红。 “花魁大比至此,已有十九位姑娘各自登台献艺。”观湖台上的声音,随着那爆竹声落下而响起:“接下来,便是诸位期待已久的四位名满杭州清倌人登场之时。” “第一位登场的是——妙音坊,梁婉儿姑娘!” “快,快,梁婉儿出场了!”陈宪只听身后轰然一响,紧接着这小小的舱栏边就被挤满了人。 “快将两位才子适才所作的词送过去!”高安扬了扬手中刚出炉的词作,吩咐身边的近侍道。 “铮——” 未见其人,先闻丝竹声响起。 这乐声便如小桥流水,山涧小溪,曲调欢愉轻灵,似是怀春少女的娇笑,又似她正努嘴佯作嗔怒。 紧接着就瞧见一个女子,婷婷袅袅的款款行了出来。 梁婉儿作为呼声和夺冠率最高的名妓,此刻从着装上就将之前的那些莺莺燕燕比下去了,她上半身穿着青色绣着百花的圆领缎袄,缎袄外是一袭粉色拽地长裙,这长裙之外还围着一条绣着兰草的淡蓝色短裙作为点缀,双肩上披着一条深蓝色的披帛,此刻这披帛和长裙在清风中微微摆动,竟有些飘然如仙之感。 待她缓缓的走到了舞台前,陈宪方才见识到了她的容貌,大大的眼睛仿似饱含着一汪春水,修长的柳眉直入双鬓,脸颊上涂抹着淡淡的粉色胭脂,樱唇的颜色也是淡淡的,再加上她娇小的脸颊下方点缀了一颗美人痣,让人瞧来便觉得楚楚可怜,心中涌起强烈的保护欲来。 梁婉儿莲步轻挪的行至了台边,款款的向前方一众画舫上的贵客行了一礼,继而竟似有羞涩一般的轻轻一抿樱唇,勾的观者神魂颠倒,她又脉脉的望向正中间“赏莺舫”的方向,似乎是在期盼着什么。 果不其然,主持者那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有杭州才子金文圣,赠词卜算子一篇……” 显然这杭州金文圣的才名极大,几乎在此间已经达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以至于这声音尚未落下,便能听欢呼声响起。 谁知道这还没完,那声音继续道:“有京城才子樊定波,赠词卜算子一篇——” 这樊定波或许在杭州的百姓中名气不如金文圣,但是来到此地画舫上的最少也是常读诗文的附庸风雅之辈,此刻数十艘画舫上竟同时发出了惊呼感慨的声音,这声音如滚滚闷雷,连一湖静水都被震起了涟漪。 听了这两位才子的赠词,梁婉儿嘴角微微一扬,她这么一笑起来,连眼眸都微微眯起,更有百样风情。 “奶奶的,有什么大不了的,至于这么吵么!”陈宪皱起眉头。 他身边满脸狂热的钱瑾回头看了陈宪一眼:“唉,没办法啊,行之,不是我等不努力,主要是实力太过悬殊啊!”说完这话,他便拍了拍陈宪的肩膀以示宽慰,揣摩道:“按规矩来说,无论是谁也只能吟唱一首词,也不知梁婉儿会选谁的词来?从这二位才子的大作中二选一,也是种幸福的烦恼啊!” “什么叫实力太过悬殊!”陈宪一翻白眼,酸溜溜道:“不是我军不努力,奈何共军有高达吗?” “嗯?什么高达?”钱瑾愣了愣,旋即又觉得陈宪这番恐怕是在劫难逃,按照环采楼宋金凤的说法……行之和那花魁陆小钗,这回可是难咯! 此时又有女婢快步跑来,将那两篇卜算子送到了梁婉儿的手上,而与此同时,丝竹鼓乐也随之一转,按照卜算子的韵调演绎了起来。 梁婉儿立在台前,单手执着那两张白纸,欠身再行一礼,素口轻开道:“奴家谢谢诸位公子抬爱,原本按照规定只能唱一篇词来,但因今日两位才子所作皆是卜算子,奴家便自作主张将两位才子的佳作揉在一起唱罢!” 第四十九章 什么才是高达 “好——”说完这话,只听整个湖面都传起了阵阵欢呼。 “怎么样!”钱瑾又凑了过来,用胳膊肘子顶了顶闷闷不乐的陈宪,说道:“湘云该不是她的对手吧?” “切,比起我家小钗差的太远。”陈宪不屑的一撇嘴,继而悻悻的向屋里走去,口中自言自语道:“小爷我今晚就要叫他们看看什么才是高达……” “诶,我东家干什么去了?干嘛不看比赛呢?”一直趴在二人身前的孙笑松满脸无辜的转过头来,愕然问道。 钱瑾嘴角抽了抽,苦笑道:“你东家怕是疯了,搞那个什么高达去了……” 梁婉儿抿唇读完了那两篇词,竟仿似记住了一般,将纸交予身侧的女婢,继而嘴角含笑,轻轻的一扬肩上的披帛,整个人便如被这湖边清风吹拂而起一般的舞动起来。 那两条蓝色的披帛,在空中随着她的展臂俯身,灵动飘舞竟似活了过来,更为这妙曼舞姿添上了几分仙意。 “水柳渐枯,新月半凋,放眼残红惨绿。 北客登临,正是浓冬时节, 坐客疏狂,春未知人处……” 不知何时,整个湖边再无一丝一缕的声音,仿似天地间只有那宛若天籁的歌声,以及那妙曼的舞姿…… “哼!”观湖台后面的小楼里,宋金凤狠狠的用力将窗子合上,外面的丝竹声便小得多了。 她转过身来看向静坐在一旁的湘云和陆小钗,愤愤不平的说道:“陈宪这厮平日里不是能得很吗!不是和知府知县都相交莫逆吗!怎么连两个只会写词的才子都劝不住!” “凤娘……”陆小钗柔柔的唤了一声,她见宋金凤将这无名火撒到情郎头上,自然有些不乐意,缓缓开口道:“陈郎又不是神仙,怎么能左右他们的想法……” 说完,她余光又瞥到身侧的湘云似乎正满脸愁苦,便柔声宽慰起来:“湘云姐姐也莫要太过担心,姐姐的琴唱也是一绝,比之小钗都要强得多呢!” “唉……”湘云叹了口气,秀眉拧在一起,小声的说道:“其实姐姐我本就没那个命儿,只是凤娘太过心急了……” “哼!”宋金凤见这二人在说悄悄话,心知肯定是关于自己的,她此刻一头邪火无处发泄,便又拧出陈宪来,狠狠道:“这个陈宪,我看他着实是不想再见到小钗你了!” “陈郎定然努力过了!”陆小钗脸上露出一丝焦虑,继而她抿了抿嘴,声音坚决的说道:“何况凤娘之前也不许陈郎和小钗见面,不还是拦不住么……” “你!你这个痴儿!”宋金凤听她这么一说,登时长眉一竖,只觉得自己怎么会养了这么个白眼狼,又生怕湘云也学会了她这般情痴,便急急的说道:“不提这厮了,马上就要到湘云了,小钗给她再查一遍妆容,另外再赶紧想想还有没有好词儿或者好法子吧!” 哪还有什么好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恐怕就只有陈宪之前所赠的那一篇“一曲情词”了。 “坐看冬湖月满空,斗悬孤山顶。 万古同日月,多事悲姓名……” 低回婉转的歌声,在清丽的曲调伴奏下,响彻了半个西湖。 明月皎白,佳人轻舞,这喧哗热闹的花魁艳选,竟因梁婉儿的且歌且舞而变得寂寥起来。 陈宪停驻了手中笔,看着上面犹自未干的墨迹,长吁了一口气,自语道:“抱歉抱歉,为了咱的终身大事,把您的高达都抬来了……” 樊定波伏在栏杆前,双眸定定的看向对面翩然起舞的女子,淡然开口道:“文圣这篇词写的不错,但我有一事不解。” 他身旁的金文圣连眼神都没挪转,淡淡回应道:“定波有何事不解?” “为何文圣兄会刻意让梁婉儿将花球抛给在下?”樊定波微微的眯起了眼,仿似是在自言自语。 金文圣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迟疑了片刻后,他叹了口气说道:“因为我没有把握赢你。” “呵呵,谁人又有把握赢得了?”樊定波叹息一声。 “但你我不同,我追捧梁婉儿,若梁婉儿败了,那我便败了。而我……”金文圣的话到此一顿,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他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和定波不同,定波将来出将入仕大好前程,而我不能败,尤其在杭州更不能败……” 樊定波忍不住扭脸看了过去,却见这位被称作杭州第一才子的金文圣,虽然仅仅三十许岁,但双鬓间却已隐然有银丝掠过…… 梁婉儿果然是歌舞双绝,当她将糅合了二位才子的这首词唱罢,身姿也仿若从仙境回到了现实。 “奴家告退。”她用那双饱含秋水的眸子环视着周围的那些高大的画舫,俯身行礼。 “绝妙——” “梁婉儿,我爱你……” 当她那婷婷袅袅的身姿,摇曳着走进入黑暗中后,全场的欢呼声、尖叫声简直振聋发聩。 湘云此刻站在黑暗之中,耳畔尽是那些关于梁婉儿的欢呼声,她轻轻抿了抿薄唇,悄无声息的将手心上的湿气偷偷抹去。 “嘭嘭——”又是两声爆竹巨响。 “下一位,环采阁,湘云姑娘……” 米郕的神色明显激动了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适才刚走回舱边的陈宪,压低了声音道:“但愿湘云能够完美发挥,一举将梁婉儿适才的演绎压下去!” “放心吧。”陈宪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小声道:“我是不会拿自己终身大事开玩笑的。” 米郕愣了愣,侧头望向陈宪,正待开口发问,却听主持的声音响起:“有杭州府钱塘县才子陈行之,赠词一篇。” “嗡——”陡然间,几乎舱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陈宪。 陈宪怡然自得的挑着眼扫了一圈这些家伙,最终停在了远处的金文圣和樊定波脸上。 樊定波还好,冲着陈宪揖首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而金文圣则是面无表情的扑克脸,双眸阴沉的眼看了过来。 “怎么滴,都和樊大才子联手了,还怕被我夺了名头?”陈宪张口轻声说道。 金文圣离得老远,哪里能听到陈宪说的话,只能瞧见这厮盯着自己口唇在动,心中想着也不是什么好话,便转过头去。 钱瑾挠着头,小声问道:“行之,真没问题?” “我东家是什么人,不是我东家,你们谁还能告诉我摩擦力是怎么回事吗!”孙笑松反而坚定的站在了陈宪这边。 第五十章 月下人孤立,笙歌满画船 湘云接过婢女拿来的那张薄如蝉翼的宣纸,风烈了些,将那纸都吹得仿若要乘风而去一般。 她静静的盘膝坐在观湖台上,膝上放着古琴,手中捏着那张宣纸,凝神看去。 “轰——”当她刚刚通读了一篇的时候,便觉得一道惊雷在她的耳畔炸响,继而满脑子里便只有那篇词中的意境了。 “湘云,你赢了……”她微微阖上双眸,感受着那悠远的词中境界,嘴角扬起一丝恬然的笑意。 片刻后,湘云起身,行礼,再次盘膝坐下。 “奴家万谢行之公子所赠之词……”她用清脆悦耳的声音感谢后,便迫不及待的素手拨弦。 “铮——” 悦耳的琴声响起,喧嚣声、说话声逐渐安静,通些音律的还能听出那是临江仙的韵调来。 陈行之这个名字,在杭州城内听过的人如今也不算少了,首先是因为他和陆小钗的风流韵事,其次便是环采楼在花车游街中,湘云姑娘多次唱过他的两篇词。 那两篇词,怕是比今日樊定波和金文圣所作的更妙几分吧!但是想要用老词压住这两位才子的新词,怕是太难! 今日金文圣、樊定波这两位才子都已经作词赠给了梁婉儿,这陈行之现在又赠词给湘云……难道今日陈行之要在百花诗会上,公然挑战两位大才子? “呵呵……”金文圣蔑然摇头,叹息道:“初出茅庐,只觉得自己有了几分才华便是天下第一,竟觉得自己能够一词压过你我二人?” 樊定波微微一笑,淡然道:“若是能压倒你我二人,倒也是文坛盛事了。” “哼,痴人说梦。”金文圣不以为然的冷哼一声。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这开篇的两句,随着湘云那清澈悦耳的歌喉响起,当这歌声响起的须臾之间,各个画舫中便彻底安静了。 “这……这陈宪就忒地有把握?”宋金凤急的来回乱转,将木质的地板踩的咯咯作响。 “陈郎所作的词,自然是最好的!”陆小钗莞尔一笑,双眸中万千柔情仿似要突破空间和时间去看着自己的情郎。 “好!”高安抚须而立,慨然道:“这两句便已将行之的浩然胸襟示于天下,或许便是他因为前几日文圣说他的词没有男儿胸襟,今日刻意写出来的吧!”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行之……”米郕愕然回头,怔怔的盯着陈宪,继而竟然抬手揽上了他的肩膀,说道:“这词是你写的?” “算是吧……”陈宪心中窃喜,表面上却装作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首辅杨廷和之子、首辅李东阳的得意门生杨慎的毕生之慨,若是再治不住你们这群土鸡瓦狗,还怎么做高达! “白发渔樵江渚上, 惯看秋月春风。” 随着湘云的歌声转向凄美,诸人的面前便立时有了一个白发渔夫,泛舟江上,任它惊骇涛浪,是非成败,任他皓月当空…… 而湘云那穿着一袭淡蓝色缎袄的小小身影,仿佛也随着她的歌声翩然间远离了世间,绝世独立,像是在另一个空间和维度之中,她的一颦一笑,一抬手一幽怨,都能够引得观者的喜怒哀思。 “一壶浊酒喜相逢……” 樊定波此刻竟忍不住身体随着这歌声的韵调而前后摆动了起来,他口中喃喃:“绝妙,妙不可言……” “古今多少事, 都付笑谈中……” 一曲罢了,琴声犹自拉起了悠远的韵调,越来越小,越来越低,直至再无所闻,但悠悠的湖风却让人觉得那女子悦耳凄楚的歌声犹自在耳畔呢喃。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高安怔怔的站在原地,他的手始终停在长须上,却久久不再抚动了。 “是非成败转头空……”金文圣喃喃的念着这句词,他一直反复的念叨着,不知多少次之后,他竟双眸间淌下两行清泪,继而便迈步向陈宪走去。 他走到满脸诧愕的陈宪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揖到底,诚恳的说道:“行之大才,之前是在下心胸太过狭隘!” “这杭州第一才子之名,行之当之无愧!”金文圣久不起身。 陈宪急忙上去虚扶,开口说道:“在下确实无意去争这才子之名,金兄才华横溢,词章藻丽,依然是这杭州第一才子!” 金文圣抬身起来的的时候,脸上竟然还带着泪水,此刻他听陈宪这么说,顿时脸上一红,急忙摆手退去,口中连连说道:“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我——的天!”钱瑾猛地转过身来,死死的抓住陈宪的肩膀说道:“这,这就是那篇临江仙高达?” 宋金凤此刻更着急了,她一连跺了好几脚,才焦躁的对陆小钗说道:“小钗,这词有什么问题吗?我怎么觉得挺好的!为何到现在还没人呼喊?” “凤娘……”陆小钗抿嘴笑了,说道:“小钗此生从未见过这等豁达豪迈、意境深邃的词。” “那为什么……”宋金凤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湖面传来山呼海啸一般的呼喊声。 这声音就仿佛被压制了太久的火山一般,陡然爆发便再难抑制,宋金凤甚至能隐隐感觉到自己身下的楼板都在轻轻的震动。 “谢谢,行之……”湘云此刻静静的抱着琴,孤零零的站在山呼海啸之中,她向着那艘中间的画舫欠身行礼,喃喃道:“白发渔樵江渚上,你是已经看惯秋月春风了吗?” 月下人孤立,笙歌满画船。 陈宪笑了笑,自然自语道:“大势已定。” 说罢,他便一挥衣袖,转身便独自一人向舱内走去。 “行之——”米郕喊了一声,旋即便撵了过去。 不得不说,湘云作为宋金凤力捧的陆小钗的接班人,在琴唱这方面极有天赋,她拿到这篇词之后,先通篇览过,继而闭眸凝思,将自己融入这词作中的深邃悠远的境界之中去。 当她再次睁开双眸的时候,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性格活泼,眉目间总是充满欢喜的环采楼的头牌姑娘了,此时她仿似已经成为了那滚滚东去的江水,成为了那鱼樵脚下的小船,她用自己的声音将这景中的一切都惟妙惟俏的描绘在了诸人的面前。 虽只有声,却更甚有景。 第五十一章 追求 “这……陈行之确实不愧为能与节庵先生平辈相交之人。”黄邵透过舷窗看着舱内那怡然自得举杯饮酒的陈宪。 高安感慨道:“行之年纪不大却已有这般悠远神思,难怪他对于金文圣的挑衅毫不介怀了。” “嘭,嘭——”又是两声爆竹声响起。 然而湖中的那些画舫,却犹自哄然一片,竟然丝毫没有给接下来的柳嫣嫣面子。 “接下来是,醉仙阁的柳嫣嫣姑娘……”主持者即便已经声嘶力竭,她的声音却依然被掩埋在汹涌的嘈杂呐喊之中。 柳嫣嫣出场了,她隐约能够从那些山呼海啸般的喧嚣叫喊声中分辨出“陈行之——”、“千古绝句——”、“湘云——”之类的词来。 她的脸色并不好看。 即便鼓乐声响起,她长袖漫舞,也丝毫不能让那些人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的身上。 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尚未有名气的时候,独自一人在屋边起舞,而那些围坐的客人却自顾自的聊天一般。 原本花签数量最多的她,此刻演绎着自己最为华丽的舞蹈,在这冰冷的寒风中,竟似无人问津了。 她在起舞间,无意中瞥到了刚刚更新的签数。 湘云赫然已经登顶榜首,一万三千七百七十枝的数量,近四千花签的差距,让她再也没有了任何争胜的念头。 其实她之前能够一直保持着花签数量的居高不下,是因为她所认识的两名世家公子呼朋唤友,给这些朋友每人发白银一百两,让他们给自己投票。这算是一种作弊吧,然而当她看到这四千枝花签的差距时,便已经清楚的知道,此刻作弊也已经没用了。 她脸上的神色愈发失落,最终在哄乱嘈杂之中黯然退场。 “凤娘——”湘云刚刚步入房中,便盈盈一礼。 宋金凤表情古怪的看了半天湘云,许久后才拧着眉毛说道:“陈宪这厮果然有几分歪才,竟然……竟然连……算了,小钗你们都去准备准备吧!” “要奴家去准备什么?”湘云愣了愣。 宋金凤突然便憋不住笑了起来:“等思瑶表演完了,你二人便要再去台上谢客了!” 湘云心中一震,登台谢客,这是花魁大比最后获胜者的荣誉,由前任花魁陆小钗将象征花魁的披帛披在自己的肩膀上,从此以后,你湘云便是这杭州城中的万花之魁! 陆小钗莞尔笑起,她见湘云还在发愣,便眨了眨眼,提醒道:“湘云姐姐,你穿着这衣服可是不够喜庆!快去换上备好的红袄!” “哦!”湘云如梦初醒一般,便慌慌张张的跟随着婢女去了后室。 不远处的观湖台上,牵梦阁的思瑶姑娘正伴着激昂的曲调在快速的起舞,她身姿婀娜柔软,时常做出劈腿下腰的高难度动作,再加上她今日只穿了一袭浅绿色的薄纱舞衣,肩上挂着条粉色的披帛,剧烈的起舞时候,隐约还能瞧见白腻细滑的肉色,着实是吸引了不少的眼球。 思瑶本就在名气上和柳嫣嫣、梁婉儿这三人有较大的差距,拥趸也少的多,她早就没有必夺花魁的心态,此番这一曲惊鸿舞,竟也显得英姿飒爽,激起了几声呼唤。 当她一曲舞罢,几名女婢将花签数量做了最后的一次更新。 湘云以一万四千九百枝花签的数量,傲然居首,梁婉儿以一万一千枝花签居于次席,而原本呼声最高的柳嫣嫣,却因为那篇《临江仙》的影响,在最后的关键环节并没有拉来多少签数,反而被思瑶以九千四百枝的花签数量实现了反超。 赏莺舫二楼的舱室内,钱瑾满脸惊诧,像是看怪物般的看着陈宪,开口问道:“行之,你最近莫不是得了仙人指点?” “有仙人指点,我还不如直接让他给我安排个一品大员当当!”陈宪苦笑着摆了摆手。 米郕一直坐在陈宪的面前一言不发,那双眼睛还一直直勾勾的盯着后者,许久之后着实把陈宪看的心头发毛,便无奈道:“米公子,有话您就说……” 米郕略微怔了怔,急忙将目光挪开,勉强挤出一抹笑意:“行之,想不到你竟有如此豁达胸襟,是非成败转头空……在下在京城中成天所思所想,竟都只能沦为古今之笑谈罢了!” 陈宪心道:坏了,这厮本来就没点儿上进的心态,被杨慎这词一激,莫不是准备出家当和尚了? 想到这里,陈宪急忙摆了摆手,一脸正色的问道:“米公子,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米郕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的愣了愣,迟疑片刻后才拿捏不准的回应道:“孟子曰: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这四心,乃是人与动物的本质区别。” 陈宪见自己这么个简单的问题,这厮竟然能扯到亚圣,便撇了撇嘴,说道:“荀子日: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疾恶焉,顺是故残贱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 其实,二人所论述的已经不是人和动物的区别了,孟子所主张的是人人皆有向善之心,而荀子则主张“恶”为人性之自然,“善”才是出于对人性的改造。 米郕见陈宪用荀子的话说了这么一通,便更不知所以了,心中只觉得一篇词怎么能扯到人性的善恶上,他呐呐的张嘴道:“行之兄,您到底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其实无论是荀子亦或是孟子,无论何种观点,在我看来都述说的是人性。”陈宪娓娓道来:“而人性包罗万象,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感情。” “有舔舐之情,男女之情,亦有忠于家国之情。”陈宪说到这里,喟然叹了口气,看着面前的米郕说道:“这人与动物之根本区别,便在于人有情,虽然动物也有舔舐本能,甚至还会照顾受伤的同伴,但那多数是因为本能。” “所以,米兄切勿因为一篇词作,亦或是一时之挫便忘记了人性本质,这世上还有许多的地方你未曾去过,许多的人你未曾见过,许多的感情你未曾经历。既然如此,米兄又何必想些淡泊于世的事呢?” 米郕愣了半晌,才喃喃道:“行之的意思是,世间还有许多值得我去追求的事情?” 第五十二章 花魁的问题 “那是当然!”陈宪笑着起身抬手指向舱外的烛火喧嚣,说道:“你瞧,这莺歌燕舞,灯红酒绿,在蒙元入主之时,便是这世间所有的百姓所追求的。” “而守护这一切,便是我所熟识的一位忘年之友他所追求的……”陈宪叹了口气,拍了拍米郕的肩膀道:“走吧,马上湘云和小钗要出来谢客了!” 湘云已经换上了大红色的牡丹通袖袄袍,头上带着金线粱冠,梁冠上还十分浓重的插了钿儿、挑心,此刻她和一身素白色的陆小钗一起款步行来,乍一看去便似一位将嫁的新娘。 陈宪怔怔的看向这两位女子,陆小钗妆容素雅清幽温婉如初夏之荷,而湘云则妆容盛艳,宛若一朵刚刚绽放的玫瑰。 陆小钗的目光也在距离最近的那艘赏莺舫上游曳寻找着适才那位一词决胜的情郎,她很快在那画舫二层边熙攘的人群里看到了那张脸。 陈宪此刻根本就听不到主持在说些什么,他此刻的眼中只有陆小钗,她舍弃了自己赎身的钱财,拿去给一个落魄书生缴纳赎钞;她为了这个书生,去柔柔弱弱的和抚养教育她十余年的鸨母默默抗争……她的美,不仅在于妆容雅致,更在于自己这么安安静静的看着她便觉得心安。 陆小钗将那条代表着杭州城第一名妓,代表着杭州城万花之魁的披帛轻轻的挂在了湘云的脖颈上,然后含笑站在一旁,当她的柔柔的目光再一次停留在陈宪的脸上时,便笑了…… 按照规矩,接下来新任的花魁应当在鸨母的带领下先去赏莺舫拜谢父母官以及各界名流名仕,之后再感谢在诗会上献诗的一众才子,可惜今晚的诗会虽然连续出了三篇巨作,却仅仅只有三位才子作了诗词来。 原因自然是之前所有人关注的重心都放在金文圣和樊定波这两位的对手戏上,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哪里敢抛头露面写个词来丢人现眼?之后还未等这二人佳作引起的轰动落地,陈宪便以一篇临江仙将所有人的思维都禁锢在了那淡泊悠远的景象之中,更惹得金文圣当众流泪服输,此时恐怕除了疯子孙笑松以外,再也没人愿意去提起笔来了。 至于赏莺舫一层的诸多文人墨客,则的确写出了不少的诗词,却均因为词作者的名声不够,只能在这舫内等候知府大人的品评了。 一尾小舟,从观湖台的右侧缓缓划出,一袭红袍的湘云斜抱着古琴静静的站在舟前,她身后是满脸喜色的凤娘,以及前任花魁陆小钗。 随在这轻舟后面又有几艘小舟向着各自的画舫驶去,那是其余青楼中的名妓,要回到自家的画舫上去谢客了。 “轰——嘭——”天空中陡然跃起各色焰火,这些在天空中转瞬即逝的明媚花火,将大地映照成了五颜六色。 欢呼声,尖叫声,也在这一刻再无保留的响起,狂欢,开始了。 嘈杂中,陈宪笑眯眯的冲着那小舟上的人摆了摆手,便见那白色的人影冲着自己莞尔一笑。 随着新任花魁的登船,楼下便传来了阵阵的欢呼声,更有人痴狂高呼:“湘云,我爱你……” “噔噔——”舷梯处传来的脚步声,吸引了二层所有人期待的目光。 首先登上来的却是浓妆艳抹的宋金凤,杭州城连续两年的花魁都花落环采楼,她此刻自然是喜笑颜开,先是冲着二层的诸人躬身行礼,之后才转身引着湘云走了上来。 盛装的湘云便如同一朵娇艳的玫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的挪之不动,她脸颊含羞的一笑,继而欠身冲着抚须坐在首座的高安等人行礼:“奴家谢过知府大人、知县大人、学政大人的抬爱。” “无需多礼!”高安满意的颔首抚须, 湘云又转过身来,冲着下方的诸人盈盈一礼,语笑嫣然的说道:“奴家谢过诸位公子抬爱!” 在湘云吸引了诸人的目光时,陈宪却和陆小钗在遥遥的眉目传情,心中更是暗喜——老妖婆给我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这下,该同意本才子为陆小钗赎身了吧? “湘云姑娘今日莫不是应当重谢陈行之公子吗?”金文圣突然站起身来,揖手一礼,说道:“若不是陈公子以一篇临江仙将我和定波的词作压倒,恐怕此时在这赏莺舫上答谢的便是梁婉儿了!” 湘云听完一愣,旋即盈盈的冲着陈宪一拜,正要说话,却见陈宪一摆手,咧嘴飒然笑着说道:“花魁大人,您可不用谢我!” “奴家谢过陈公子赠词!”女子还是盈盈的拜了下去。 接下来的环节,便是新任花魁为这二楼的诸人每人敬上一杯酒。 待众人都入席之后,湘云便在陆小钗和凤娘的陪同下先从首座的几位官员开始,逐一敬到,便是樊定波这态度明确的支持梁婉儿的才子,她也恭恭敬敬的双手将酒樽捧上,唯恐失了一点礼数。 “米公子——”敬到米郕的时候,湘云却灿然的笑了,她一袭红袍长发被束在梁冠内,脸颊涂着嫣红的胭脂,此刻冲着米郕灿烂的一笑,竟将后者看的呆滞了几秒。 缓过神来后,米郕才手忙脚乱的接过那酒樽,神色有些扭捏的抬在嘴前一饮而尽。 “啧啧——”陈宪对坐在身边的钱瑾笑道:“米郕这厮看起来是动了情啊!” 钱瑾却怅然若失的喟然一叹:“唉,若是我有米公子这等财力地位,或有行之这般的才华见识就好了,花魁名妓趋之若鹜,实在让人羡艳……” “想什么呢!”陈宪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钱兄待得秋闱之后,怕就要飞黄腾达了啊!” “唉——”钱瑾苦笑着摇了摇头,叹息道:“难啊!” 待得湘云三人又是敬酒又是道谢的转到舱尾时,陈宪已经等的昏昏欲睡了,若不是小钗时不时的回头用那双杏眼盯着他,恐怕眼下已经伏案呼噜了起来。 待敬到陈宪的时候,这位新任的花魁正给陈宪举来的樽中倒着酒,突然抿了抿嘴,压低了声音问道:“陈公子,若不是因为凤娘以话相挟,是否会为奴家作出这般词来?” 还是来了……陈宪握着酒樽的手略微的抖了抖,旋即便咧嘴笑道:“那是自然,湘云之前帮过我的大忙啊!况且,你和小钗情同姐妹,我无论如何也得全力帮忙!” 第五十三章 最后的条件 “那……奴家就再谢公子了!”湘云听了这话眼眸微微的垂了下去,旋即举起酒樽便一饮而尽。 敬完酒之后,便是湘云这位新任的花魁取代了舱中乐师的位置,抚琴而歌,为这一船杭州城内的士绅名流们献艺。 当曲子响起,这舱内也热闹了起来,高安遥举酒樽,笑道:“这一杯,便为恭喜这新任花魁而饮!” 众人举杯同饮,一时间觥筹交错,人声鼎沸了起来。 陈宪悄悄溜到陆小钗的身边,伸手去拉她的小手。 “陈郎,这里……”陆小钗被他吓了一跳,急忙将手藏进了袖里,羞臊道。 陈宪诡计失败,顿时面露失望之色:“都一整天没见了……” 陆小钗偷偷的斜眼瞄他,却见情郎仿似真的有些失望,便悄悄的向他身边挪了一步,用身体将手臂挡住,继而将小手伸出袖子来,去反握他的手。 “痴儿……”凤娘站在后面看了这一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 待得这赏莺舫上的事儿结束,陆小钗还得跟着凤娘和湘云再去环采阁的画舫上一一道谢,二人自然便念念不舍的在舱边告别。 此时凤娘突然上前一步,凑到了二人身前,昂头斜眼瞥着陈宪道:“今天算你小子运气不错!” “哈哈!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陈宪哈哈一笑,毫不介意的一摊手。 “不过,想要给小钗梳拢,我还有条件!” “什么!”陈宪一听这老妖婆还要出什么幺蛾子,顿时一瞪眼,怒道:“你当我是使唤丫鬟吗?” “哼!”凤娘冷哼一声,丝毫不在意陈宪的怒形于色,撇嘴说道:“小钗即便再是身份低贱的倌人,也曾是这杭州城的花魁,第一名妓!你就靠着两千两银子,然后空口白话的将她带回家去了?” “你什么意思?”陈宪皱眉。 宋金凤挑眉说道:“首先,小钗对我来说情同母女,你若想将她领回家中,这梳拢宴是一定要办的,而且你最少也要请来知县大人这般身份尊贵的人来作为见证。” 陆小钗抿唇插嘴,柔声恳求道:“凤娘,陈郎已经为小钗做了很多事情了……” 陈宪看着陆小钗那柔柔弱弱的样子,觉得宋金凤这么说也是有道理,既然要为她梳拢自然要办的热热闹闹,之后自己还要替她寻找家人,再办一场像样的婚礼,如此才能对得起小钗之前的不离不弃,便一摆手说道:“这个好办!” “其次,你要在梳拢宴上证明你对小钗是真情实意。” “证明?”陈宪言之灼灼的说道:“小钗能为我纳钞赎罪,为照顾我彻夜不眠,便是上刀山,下油锅,我也会做的!” “上刀山,下油锅?”凤娘嘴角突然扬了起来,眯眼笑道:“这可是你说的!” “凤娘!”陆小钗顿时惊了。 连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新晋花魁湘云也蹙起双眉,小声说道:“凤娘,陈公子只是随口说说,您若是当真这就有些过分了……” “行!”陈宪一咬牙,狠狠的说道:“小爷我干了!” “陈郎!”陆小钗惊呼一声,双眸霎时间就红了起来,她扭过头望着宋金凤,带着哭腔道:“凤娘,您又何必苦苦的为难陈郎……” “你们两个胳膊肘朝外拐的,没见这厮自己都同意了吗!”凤娘冷哼一声,旋即瞥了一眼陈宪,说道:“你可要想好了!” 陈宪一拍胸脯:“这有什么想不想的!给我七天时间做做准备!七天后,我来为小钗办这梳拢宴!” …… 当晚,陈宪用马车将喝的伶仃大醉的孙笑松送回了家中,这厮酒后动了情,搂着陈宪哭了足足半个时辰,述说着之前怀才不遇的痛楚,又深情的倾述了对“伯乐”的真爱,才在他家中老母拐杖的痛殴之下窜入了房中。 回到马车上,陈宪哭笑不得的看着自己衣襟上的鼻涕眼泪,心中想着关于为小钗办赎身宴的事儿,其实就算凤娘不提,他之前的设想也是先为陆小钗赎得自由身,之后再陪她去松江府那边寻找一下失散的亲人。若是找的到,那便尽可能的为她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虽然在这个时代,妓女赎身之后往往只能给人做妾,但陈宪并没有这种想法,在他看来仅仅因为陆小钗对自己的款款深情,便是自己为她做的再多,也已经足够了。 马车徐徐的停靠在了竹竿巷的宅子门口,陈宪下车付了赁钱,便叩响了大门上的铜环。 “嘎吱——”开门的是前段时间小篱那丫头帮着从附近村里雇来的长随,唤作刘长根,刘长根的媳妇翠嫂也来了家里,负责清扫和后厨,二人还有个身强体壮的儿子刘森也来了他的家中,最近正在积极的学习赶马车,看起来是准备一家人都为陈宪这出手阔卓的暴发户服务了。 “东家回来了!”长根是个老实人,此刻已是深夜,却因为陈宪尚未回来而一直不敢休息,到现在连身上的布袄都没脱呢。 “嗯!根叔你赶紧去休息吧,叫翠嫂也别忙活了,今儿个吃了酒,头晕的厉害,我就不洗了。”陈宪走进院中,却见翠嫂也正匆匆忙忙的搂着柴禾往厨房那边跑,显然是准备生火给自己烧水。 “东家忙了一整天,不洗洗怎么行……诶,这位是东家的朋友吗?”长根突然停住了关门的动作。 陈宪本以为是马车的车夫嫌给的赁钱太少,便皱着眉毛回头望去,这一眼瞧去,险些把他的酒都吓醒了。 月光皓白,门前静静的站着一个人。 哪怕天气森冷,阵阵寒风将这人脸上的虬结胡须吹得抖动不停,哪怕他此刻只穿着一袭青色单衣,双臂裸露在外,但他却嘴角轻笑,毫不在意。 “苏——”陈宪瞪圆了双眼,惊诧的叫出了一个姓氏,旋即又急忙将后面的名给憋了下去,生怕这厮的大名早已经在衙门里挂上了号。 “你来干什么!”陈宪最终压低了声音,冷静道。 第五十四章 我来请你 “路过行之兄弟的宝地,这夜黑风高的,怕有歹人,我借宿一宿。”苏心惩耸了耸肩,又无辜的将双手在身前摊开,似乎是在说——瞧,我可没带刀来。 路过我家?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呢!还夜黑风高怕有歹人?你也不瞧瞧你那青面兽杨志的模样,真有歹人怕是能被你吓死!陈宪在心中狂骂了一通,只觉得这人找到自己家来绝对没什么好事。 “行之,可否?”他见陈宪久久不语,便笑着又问了一句。 陈宪抿了抿嘴,一脸嫌弃的看着他,无奈道:“进来,进来!” 苏心惩似乎真的是来借宿的,他笑着冲长根打了个招呼:“根叔啊?我上次来,还没瞧着你,那位就是翠嫂?” 说完这话,他便信步走进了内院,毫不客气的嘱咐道:“翠嫂,这水要烧得滚烫,这鬼天太冷了,我冻的脸儿疼……” 陈宪翻了个白眼,你穿成这样,怎么还没冻死呢…… 心中这么想,当面给陈宪三个胆子,他也不敢在波波沙问世之前这么说,便闷闷的道:“你睡那边西厢房,被褥什么都是新的。” 说罢,陈宪就背着手往北边的正房走去了。 陈宪进了正屋,暗自思忖着这苏心惩来自己家到底有何用意——莫非这厮上次杀了金主李佑乾一大家子,被白莲教内部责罚,现在跑到自己这里来避难来了? 还是外面官差查的太严,这厮逃不出去,就索性准备在自己家住到风头过去?他的那两个名叫苏大、苏二的随从呢? 不对呀,这苏心惩的身手高绝,若是普通的官差决难追捕到他,再加上这距离上次李佑乾家中的血案已经过去了十余日,就算这厮用爬的,也早就溜出了杭州城。 算了,陈宪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越想越头疼,便悻悻的坐在书桌前等着这厮言明来意。 他这一等,竟然就等到了苏心惩洗完澡,打着呵欠进屋睡觉的声音。 “不会真的是来借宿的吧?”陈宪瞪着眼喃喃自语,只得苦笑一声,上床沉沉的睡去了。 翌日清晨,陈宪再一次早早的便起了床,他推开门一眼就看到苏心惩正坐在庭院正中的石桌前,手中还捏着一杯茶水。 “你这脸上的胡子该刮了。”陈宪走了过去,颇有些认命的说道,刚说完这话,陈宪却发现这苏心惩脸上的那种青紫色已经尽数不见了,顿时惊奇道:“你之前脸是青紫的,感情真是冻的啊?” 苏心惩却眯了眯眼,似乎在认真的考虑陈宪的这个提议,许久后说道:“刮了胡子,或许不够凌厉。” “切——”陈宪不屑一笑,侃侃而谈:“凌厉的是人的气场,是人的气势,若是个邋里邋遢的糟老头子,便是续再多的胡子,又有什么凌厉可言?” 说完这话,他微微一昂首,倨傲的教训道:“况且真正的厉害的高手,那是要藏锋于形的,若是锋芒外露,那就落了下乘啊!” “哦?”苏心惩愣了愣:“想不到你这小小书生,竟然还懂这些?” “千行百业,归根结底的道理都是一样的。”陈宪见这厮似乎挺好忽悠,便故作高深的叹了口气:“你啊,还是要少动手,多动脑!要知道,智慧才是最强大的力量!” “你就不问问我找你做什么?”苏心惩淡淡的笑了笑。 陈宪耸了耸肩:“该说的时候,你自然就会说,再则,难不成你还是来抓我的?” “哈哈——”苏心惩站起身来,将手中的茶盅往桌上轻轻一放,笑道:“其实,我真的是来带你走的,但不是抓,是请!” “什么?”陈宪惊呼一声,旋即腾的一声站了起来,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两步,将树枝上的鸟儿吓的扑楞着翅膀飞了出去。 “别紧张。”苏心惩摊了摊手:“我说是来请你,自然就是来请你,绝不会以武力相胁。” 陈宪眼珠子转了转,试探着问道:“当真?” 苏心惩点了点头:“千真万确!” “那你就不怕我把官府引过来,把你这白莲教的妖人给抓了去?” 似乎刚才陈宪关于胡子的那番话影响到了苏心惩,他此时伸手揉着下颚上的络腮胡子,淡然回应道:“你莫非真以为我孤身一人前来的?” “嗯……好吧!”陈宪无奈的笑了声,旋即重新走到桌前坐下,开口问道:“你请我去哪里,去做什么,为什么要请我?” “第一个问题,在我们出发之前,我不能说。” “第二个问题,在我们到达之前,我也不能说。” “第三个问题……”苏心惩话说到这里,被陈宪摆手打断:“也不能说呗!你就是一问三不知?” 苏心惩笑了笑,昂首看着那又飞回树上的鸟,说道:“第三个问题,是因为你是我们需要的人。” “你们?”陈宪皱了皱眉:“白莲教需要我做什么?” “那又是第二个问题了,暂时无可奉告。”苏心惩一摊手:“你的安全,包括一应衣食住行,我们都会保障的。” “什么时候走?” “你想明白的时候,我们就走。”苏心惩微微眯眼,继而又说道:“当然,若是你一直想不明白,我或许会帮你想明白。” “知道了。”陈宪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袂上的浮灰,向院外走去,自顾自的说道:“你先去把胡子刮了吧,方便。” “喂!”苏心惩看着陈宪离去的背影,喊道:“你做什么去?” “跑步……” 昨天晚上花魁大比中出现的那三篇词,经过一夜的发酵,已经传遍了整个杭州。 初次赶着马车的刘森,此刻显得有些兴奋,他回头对着车内的东家说道:“东家,他们都说你昨天晚上一篇词,就把杭州第一才子金文圣写哭了!这是真的吗?” “哎呀——”陈宪脸上忍不住笑意,便摆了摆手:“哪里哪里,他那是风太大,把沙子吹到眼睛里了。” “东家,现在都在传,说您就是文曲星下凡,将来要中状元的!我刘森竟然能跟着您这种大人物……” “别听他们瞎说!”陈宪一撇嘴,无奈道。 苏心惩坐在一旁,扬了扬嘴角,下意识的想要伸手去摸下颚上的的虬须,却只觉得触手光滑,竟是忘记自己已经听了这小子的话,刮了。 第五十五章 送货上门 马车穿过熙熙攘攘的坊市,最终骨碌碌的停在了城北的一间小院门前。 “老孙!”陈宪跳下马车,张口就吆喝道。 苏心惩刚下了马车就瞧见一个满脸黑灰,头发鸟窝一般蓬松着的男人咻的推开院门冲了出来。 “东家,来了啊?”孙笑松咧着大嘴,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说道。 陈宪一瞧这厮的形象就没好气的道:“烧个贝壳也能弄成这样?” 孙笑松尴尬的挠了挠头,嘿笑道:“我是听您说的,烧草木灰弄的……” “哦……”陈宪略一思忖,便信步朝里面走去,随口道:“那可以加淀粉和胰脂了,香料就按照我说过的那几种先调配着!还有这个要抓紧时间投入生产了,时间就是金钱,我的朋友!” 苏心惩跟在他身边,进了这个小院,就见院中凌乱的堆着稀奇古怪的东西,有独轮的小车,有金属铸成的圆筒,甚至还有一个硕大的纸糊灯笼。 “这是干什么?”苏心惩愣了愣,一拍陈宪的肩膀。 陈宪转过头来,一耸肩笑道:“欢迎来到大明第一科学实验室。” 苏心惩一愣,随手指着那金属圆筒,问道:“这又是什么东西?” “哦!”陈宪走过去,拍了拍那圆筒,随口道:“这是个气缸。” “气缸?”苏心惩更纳闷了,问道:“我只听说过酒缸、米缸,你这气缸又是做什么的?” “嘿嘿。”陈宪得意一笑,将双手负在身后,解释道:“气缸中热气上涌,顶起活塞,活塞再拽动曲柄齿轮,如此循环往复便可以源源不断的输出动力。” “东家,你和他说这么多干啥,说了这厮也听不懂!”孙笑松搂着一口大锅,从旁边路过,随口道。 “谁说我不懂!”苏心惩一皱眉,不屑的说道:“说到底,你这不就是和水车差不多,靠着自然之力来拖拽物事吗?” “非也非也。”陈宪摇头,故作高深道:“我这玩意弄出来以后,上可开山汲水造福万民,下可钢铁巨龙驰骋于九州大地,其之伟力,便是千万人难挡矣。” “痴人说梦。”苏心惩蔑然一笑。 “哦,老孙,去给我买点儿刀来!”陈宪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便慌忙开口吩咐道。 “东家!”孙笑松吓了一跳,险些把手中的铁锅都扔了,此刻他慌忙的将铁锅放下,搓着手紧张道:“您该不会真的要表演上刀山,下油锅吧?” “少废话,叫你去买,你就去买!”陈宪说到这里,生怕这憨货跑去买了堆锋利无比的宝刀准备谋害自己,便扬声提醒道:“记得要买钝刀!没开刃的最好!” 苏心惩一上午随着陈宪视察了“大明第一科学实验室”,又围观了这厮的第一次爬刀山实验,最后还陪他拐到太平坊去东游西逛的寻铺子,听他和租售铺子的店家交谈的话意,似乎是想开个专门经营皂角之类的铺子。 “你这玩意儿卖给谁去?”苏心惩坐在徐徐前往环采楼的马车上,自顾自的挑起帘子,看向外面的熙攘人潮:“最近天下不太平,难民四起,东南还闹着暴乱,谁又能花钱去买你的劳什子皂角。” “暴乱还不是你们白莲教搞的。”陈宪撇了撇嘴:“况且再穷的国家,都有人纸醉金迷,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苏心惩似乎有些诧异,回过头来问道:“你知道白莲教?你怎么知道我是白莲教的人?” 我知道的事儿比你多了去了,白莲教……明教,我还知道八大门派围攻光明顶呢! 陈宪惬意的向后一靠,斜眼瞥着苏心惩的手腕说道:“手腕上纹那么大一朵莲花,真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啊!” 苏心惩略一沉吟,便不再多说。 待马车到了环采楼,陈宪一下车就瞧见了米郕,此刻这厮正背对着自己站在门前,似乎是在迟疑着要不要进去。 “米兄!”陈宪哈哈一笑,大步上前就揽住了他的肩膀,揶揄道:“这才半日不见,就魂牵梦绕了?莫不是找到这世间值得兄台去追求的了?” 米郕陡然被人从后面揽住了肩膀,身体便紧张的绷紧了些,此刻听到陈宪熟悉的话音,便转过身来,苦笑道:“陈兄,别再开玩笑了!” 说完这话,他瞥见陈宪身后徐徐走来的苏心惩,便客气道:“这位是?” “哦,这是小苏!我乡下的表兄,最近不是闹着饥荒么,跑来跟我讨口饭吃。”陈宪一摆手,随口道。 苏心惩的嘴角抽了抽,旋即还是一拱手,彬彬有礼道:“在下苏成。” “米郕!”米郕揖手一礼。 二人还在客套着,陈宪便插嘴问道:“米兄为何站在门口却不进去?” “唉,里面似乎来了不速之客,凤娘正在主厅里拦人呢!”米郕说到这里,便有些扭捏道:“我也不知进去该如何去说。” “哦?”陈宪身后跟着苏心惩这位白莲教的高手,此刻别说是不速之客,就是来一队土匪,他也是丝毫无惧,当即推门而入:“走,进去瞧瞧去。” 刚一进门,就听到宋金凤正用她那特有的骄横语气着:“今儿个我不可能让你们见到小钗!” 陈宪绕过遮挡的屏风一看,这“不速之客”竟然是一家三口,男主人穿着一身洗的掉了色的蓝色短袄,看起来三十许岁,又黑又瘦,嘴唇也有些干涸,他身后怯生生的站着一个穿着布袍的民妇,此刻正单手揽着一名十岁左右同样又黑又瘦的男童。 男子的神色有些拘束,张了张嘴,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凤娘一摆手,厉声打断:“我看你敢!” 男子吓的身体抖了抖,以为她是在呵斥自己,却见这宋金凤却扭着头,手斜指着后门方向。 那边正蹑手蹑脚的站着一个梳着双环鬓,穿着一袭绛蓝短袄的小丫鬟,却是小篱,此刻她被宋金凤发现了动向,当即便动也不敢动了。 “哼!”凤娘见呵止住了试图通风报信的小篱,便转过身来,凤眉竖起道:“你死了这条心吧,小钗在我这环采楼十几年,没见你来探视过她,现在遭了难了,却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妹妹啊!” “啊?”陈宪一愣,这人竟然是陆小钗的哥哥,他是记得陆小钗曾告诉自己,她本姓岳,家中以前是松江的渔户,眼前这个男人黑里透红、皮肤干燥,可不就是渔户的造型吗。 自己正打算去帮她找家人呢,他这一小家子竟然自己摸上门来了! 陆小钗的哥哥被凤娘的这番话说的似乎有些羞愧,他垂下头,结结巴巴的解释道:“其实我也是无奈,之前一直不知妹妹身在何处,直到去年才听路过的商户说杭州的花魁陆小钗或许便是当年和我失散的妹妹。”说到这里,他扭头看了看身后的陈宪几人,继而一咬牙说道:“我岳征可以对天发誓,若是我之前知道妹妹的下落,便叫我天打五雷轰!” “哦——”凤娘拉了个长音,旋即说道:“那你这次来杭州,莫非是发了财,准备把你妹妹赎回去了?” 岳征听了这话,竟是闭住了嘴,脑袋也耷拉了下来。 “切!还不是穷了,觉得自己这当花魁的妹妹该是有钱?”凤娘字字如刀,毫不客气。 “我……”岳征呐呐的张了张嘴,片刻后黯然低叹,旋即默默的转过身,抚着自己儿子的头,说道:“咱们走……” 第五十六章 所谓何事 那沉默不言的妇人和翻着一双大眼睛的孩童便默默的转身,跟随着岳征向门口的陈宪几人走去。 当他和陈宪擦肩而过时候,却听身边的华袍书生咧嘴一笑:“走什么!” “陈宪!”宋金凤一挑凤眉,喝道:“你少管闲事!” 陈宪一挑眉毛,满不在乎的搭上岳征的肩膀,笑道:“这都晌午了,我一会儿叫刘森去惠食居买几个菜来,咱们就在这二楼聚聚!” 岳征愣住了,他愕然的看着陈宪,继而又回头看向满脸怒色的宋金凤,竟是说不出话来。 宋金凤怒不可遏,抬手指着陈宪道:“你什么意思!” “嘿!”陈宪挑着眉毛说道:“莫非你打算将京城巨富米公子和这位——”说到这里,他一抬手指着身边的苏心惩道:“高知府家的公子给拒之门外?” 苏心惩被他指鹿为马,只是翻了翻眼,却也没有说话。 “你……陈宪,你是存心要跟我作对是吧!”宋金凤被他这句话噎的一愣,一双凤眸在苏心惩和米郕的脸上扫来扫去,米郕家中豪富她是知道的,至于这个身材壮硕的大汉,难道真的是高知府的公子? “怎么能这么说呢!”陈宪佯作无辜道:“我可是带着高知府家的公子和米公子一起来消费的!” 说罢,他一拍身边犹自发愣的岳征肩膀,笑道:“我和这位老兄一见如故,便邀请他们一家人一起吃顿便饭,米公子,您是从京城过来的,您觉得我这么做有错吗?” 米郕之前一直看在眼里,哪里不知道这是陈宪在拍他舅哥的马屁,但见他将自己抬出来当做挡箭牌,只得苦笑着摇了摇头,揖首说道:“陈兄说的有理。” “哼!”宋金凤冷冷的哼了声,看着几个人神色各异的走上了二楼雅间中去,犹自心头怒气难消——这陈宪就瞧不出来吗,分明是这岳征一家人穷困潦倒的跑过来投靠当花魁的妹妹了,老娘我好心帮忙撵人,这小子竟然还和自己唱反调! 环采阁中午并没有客人,此刻雅间尽数都在空着,陈宪挑了位置最好的西房,又吩咐了杨森去惠食居买菜,方才一屁股拍在了椅子上,笑眯眯的说道:“随便坐,别客气!” 环采楼作为杭州城四大青楼之一,房间中的装饰雅致中透着奢华,桌椅屏风皆是上好的红木所制,就连喝酒的酒具都是做工精美的雕花细瓷,屋里此时燃着桂花香味的香炭,香风熏人,若是再有几个千娇百媚的倌人在那含羞的一坐,便是不饮酒也已经让人醉了几分。 岳征显得有些拘束,迟疑了几秒才红着脸坐下,而他的妻子则更显得紧张,竟拉着那男童躲到屏风后面去了。 待到陈宪、米郕三人都在桌前坐了下来,岳征才拘谨的在椅子上半坐下来,他看了看面前的三人,迟疑着冲着陈宪开口道:“你是陈行之,我知道你……” “哦?”陈宪一愣,感情这位早就听说过我了? 岳征似乎放松了些,慢慢的打开了话匣子:“我今日进城的时候路过坊市,就听很多路人说过,你是杭州第一才子,文曲星下凡,而且还和我妹妹……” “扑哧!”陈宪没忍住笑意,打断了岳征的话,笑道:“第一才子、文曲星下凡都是假的,我和小钗情投意合,两情相悦倒是真的!” 岳征被他打断了话,也不知道如何接口,米郕却插嘴说道:“陈兄妄自菲薄了,如今全杭州哪个不知昨日金文圣被你一篇词惊得五体投地,涕泪满脸。” 陈宪抿了抿嘴,选择了无视米郕的恭维,旋即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岳征倒了杯茶,推到他的面前,说道:“不知大舅哥这次来杭州所为何事?” 陈宪心中早就默认了陆小钗将要嫁入自己家中,此刻顺口将“大舅哥”这个称呼喊出来,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唉……”岳征悠悠叹了口气,竟然也未对陈宪的称呼有什么异议,他心道自己的想法实在是有些过分,当年用几两银子将妹妹卖给了青楼,现在陡然遭难,竟然会想着去找她帮忙。 陈宪见岳征欲言又止的样子,便笑了笑:“但说无妨。” “其实……”岳征又沉默了许久,刚下了决心,准备将困难告知自己这位便宜妹夫,门却被叩响了。 “公子,您说的菜买来了!”刘森双手拧着足足四个五层食盒走了进来,还好他年轻体壮,若是换作他爹刘长根去拧,恐怕还真得受一番罪。 “唔。”陈宪应了一声,便站起身来帮着刘森将菜品一一摆上桌面,岳征怔了一秒,也赶紧站起身来帮起忙来。 陈宪一直是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人,眼下又是为了招待自己未来的大舅哥,自然不能搞的太过简单,十人圆桌被摆的满满当当,有让人垂涎欲滴的酱牛肉、有升腾着热气的西湖醋鱼、更有那道寓意为“独占鳌头”的冰糖甲鱼,林林种种十余道菜摆在桌上,顿时让人食指大动。 岳征的儿子似是闻到了香味,竟也不再害羞的跑了出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满满当当的一桌子菜。 “这小子看起来挺机灵,叫什么?”陈宪笑着走过去伸手去揉这男童的脑袋,后者显然有些紧张,不知所措的后退了一步看向陈宪。 “岳越!”男童翻着大眼,脆生答道。 “哦!小岳岳啊!”陈宪乐不可支的笑了,旋即又伸手去揉了揉对方的脑袋,说道:“小岳岳,快叫姐夫——呸,快叫姑丈!” “哈哈哈——”苏心惩终于憋不住的大笑出声,他这么一笑,竟是声音嗡嗡作响,哪里还有之前强装出来的儒雅,顿时暴露出了这厮的粗犷本姓。 “咳咳——”陈宪干咳了两声,苏心惩这厮今天被自己强制要求穿上了符合天气的书生长袄,他本来就生的模样不错,又刮掉了虬须,竟也有几分白面书生的样子,哪知道眼下一笑就原形毕露了。 “姑丈……”小岳岳抬头有些害羞的唤了一声,直把陈宪叫的心花怒放,当即从怀中摸出荷包,拿出足足二两重的一锭银子,塞到小童手中,咧嘴道:“诶,这是姑丈给的见面礼!” “这怎生使得!”岳征急忙站起身来,伸手就去拽儿子手里的那锭银子。 陈宪却摆手笑道:“一点心意,不收就是不给我这个妹夫面子了啊!” 二人推辞许久,才坐上了饭桌,陈宪又唤了几次那一直怯生生不言不语的民妇,后者却始终不敢坐上桌来。 陈宪最终也就放弃了,这个年代男尊女卑的思想观念对女子的荼毒已经深入骨髓,大明朝盛行的《女儿经》中“莫要轻薄闲嘲笑,莫要恼怒好相争。身歪脚斜伤体面,抛头露面坏声名。”更是直接将女子抛头露面都列为了不雅。 离奇的是,这种观念在越是偏远穷困的地方越是流行,或许是因为太宗皇帝靖难时,那位胆大包天的徐国公府大小姐的所作所为,给那些世家名门的女子们做了个女权主义的榜样吧,正如知书达礼的于谦之女于梓筱就常常随着父亲出门远行,在紫阳山上也没少和陈宪聊些诗词歌赋之类的风雅之事。 知道一时半会改变不了自己这位舅嫂的想法,陈宪索性便不再强求了,他夹了块西湖醋鱼塞入口中,又呷了口酒,笑道:“大舅哥,现在可以说说你来杭州所为何事了。” “唉……”黑瘦干瘪的男人放下了手中的筷箸,悠悠的叹了口气。 第五十七章 相认 岳征怔怔的盯着架在碗上的筷箸,许久后才开口说道:“其实当年我将小钗以六两银子卖给宋金凤之后,我便回到了松江,重操旧业做起了鱼樵的活计。这些年下来也攒下了些家底,娶了妻生了子。” 说到这里,他望了一眼闷头吃着酱牛肉的岳越,喟然叹了口气:“这几年,我竟是从未想过要寻找那个当年被我亲手卖掉的妹妹……” 说到此处,他一个三十多岁皮肤黝黑粗糙的汉子,竟双眸红了起来,眼看便有眼泪要滴落。 岳征抬起袖子佯作擦拭鼻涕,偷偷抹了抹眼,继续说道:“去年我将积蓄的银子尽数拿出来造了两条大船,又雇了几个周围的渔户出海捕鱼,哪知竟赶上闹饥荒,鱼卖不掉,连我雇的那些渔户都卷着细软逃难去了……” “哦?”陈宪略一沉吟,便问道:“大舅哥的意思是?” “我一个人撑不起大船,再加上这些年不知怎地,捕鱼也越来越难,出一趟海往往一无所获。”岳征说到这里,情绪愈发的低落了,恹恹的说道:“即使如此,或许也能强撑下来,可又有强人为难,要低价收了我的两条大船,我不答应,他们便动辄纠集数人来胁迫……” 出海?这大明朝莫不是海禁吗?陈宪一时疑惑,却恍然想起现在是正统十二年,距离三宝太监最后一次下西洋也仅仅只过了十几年的时间,并不是自己惯性印象中的那个对于大海严防死守的年代。 说着,他撩起了袖子,却见一条胳膊上竟然满是一条条青紫色的淤痕。 “哦……”陈宪眯了眯眼,扭头看向米郕和苏心惩二人,见米郕双眉紧锁,显然对于岳征的遭遇十分恼愤,而苏心惩则仅仅扬了扬眉毛,自顾自的吃着菜,像是对于这种事情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那大舅哥的船,可有卖给他们?”陈宪问道。 “没有……”岳征摇了摇头:“我两艘船共花了近五百两银子,他们竟然只出五两,如今只要他们找不到我,便不能在官府报备……” “那舅哥的意思是,先在这杭州住上些日子,避避风头?”陈宪说完这话,便将筷箸放下,淡然笑着望着岳征。 岳征黯然点了点头。 陈宪静静的听完了他的一番话,拍了拍衣袖:“饱了。” “哥——” “我的姐嘞,凤娘吩咐过了,我真不能让你过来……” 突然门外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 “嘎吱。”木门被人一把推开,却是哭的梨花带雨的陆小钗,此刻她身边还跟着一个满脸窘迫的跑堂小二。 她一进门,打眼便看到了满满的一桌子菜,又瞧见了自己的情郎正坐在桌前含笑看着自己,就有些慌张的拿出秀帕蘸了蘸脸颊上的泪,旋即才幽幽的看着那黑瘦的男人唤道:“哥……” 岳征明显有些激动,他的手微微此时微微的发着颤,又想到了自己的自私作为,便更觉得羞愧难当,最终只是表情僵硬着问道:“妹妹?” 陆小钗一行眼泪又淌下来了,她默然的点了点头。 十余年的时间太久,久到了让岳征几乎无法相信眼前这个比盛开的花更娇艳的女子,竟然是自己的亲妹妹,即便眉眼还与记忆中有几分相近,可他依然觉得有些陌生。 自己这位妹妹,已经成了杭州城的花魁,她和前途无量的文曲星陈行之情投意合,日后必然会随着陈行之的高中而踏入豪门。 岳征想到了这里,更觉得自己举家前来投奔,实在是自私无比,一时间更难开口了。 陆小钗见岳征沉默不语,也略微怔了怔,但她始终是柔弱善良的性子,抬眸便瞧见一个黑黑瘦瘦的小孩儿正坐在桌前抬头看着自己,便心头一软,开口问道:“这是哥哥的孩子?” “他叫岳越。”岳征点了点头。 陈宪见这兄妹相认的场合竟紧张扭捏,便觉得是不是因为自己这几个外人在这不太合适,便冲着米郕一挑眉:“米兄、苏兄,这屋里香炭烧得太闷,出去喘口气儿去!” 三人出了房间,在环廊上随便寻了个廊椅坐下,陈宪便盯着米郕,开口道:“米兄,适才我见我那舅哥挽起袖子时,你神色激愤?” “武力相胁,强买强卖,着实可恨!”米郕点了点头。 “哈哈——”苏心惩却笑了,眯眼说道:“单单如此你就愤恨成这样了?若是你真踏入乡野之间,每日里所见所闻,岂不是要气到拔刀杀人?” 似乎是这话中那轻蔑的意思惹怒了这位平日言语不多的贵公子,他皱起双眉,带着不满的语气说道:“我大明朝如今风清吏廉,国运昌隆,论及百姓安居乐业更是百年来所未有之,先生何故如此说来?” 苏心惩眉毛一扬,正要张口反驳,却被陈宪急声打断:“哎哎,我是想问,米兄有没有兴趣做一件事?” “什么事?”二人都扭头看向他。 陈宪笑道:“我们买了我那大舅哥的渔船。” “这……”米郕愣了愣,心中疑惑,莫非行之是想要以银子资助他这位初次见面的大舅哥?若是银子的话,那倒有的是,别说三五百两,便是三五千两也不是问题,可这该不会是他的本意吧? “我们要多买几条船,越多越好,越大越好。”似乎是看出了米郕心中所想,陈宪挑起眉毛,继续说道:“米兄家中再怎么豪奢,怕是也从未经营涉猎过渔猎之业吧,若是能在此间走出一条路来,或许也会对米兄的困扰有些许裨益?” 陈宪所说的困扰,自然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米郕所说的那番关于再无目标的话。陈宪揣摩这米郕不是高官便是豪富家中的庶出公子,若是想要从家族的产业之外再有一番作为,恐怕这渔业亦或是海上贸易便是最好的发展方向了。 “行之是想……以渔业牟利?”米郕迟疑着张口问了一句,继而又皱眉说道:“可是那岳征却是说了,如今捕鱼困难,便是他这种渔户都这么说……” “这方面米兄不用担心。”陈宪神秘一笑,循循善诱道:“遥想当年三宝太监,威服四海,那是何等的荣耀?” “切——”苏心惩及时的泼了一盆冷水:“就你们买几艘渔船,便能威服四海了?若是如此,那福建、广州的渔民怕是早已经四海称雄了!” 陈宪白了这厮一眼,继续对着米郕循循善诱道:“我等买了渔船组成船队,不仅能威服四海,咳咳,不仅能获利颇丰,更能够帮助许许多多因为饥荒而逃难之人!” 米郕思忖了半晌,也不知道陈宪到底所指的是什么,索性不再多想,再一转念这也没多少银子,便开口道:“陈兄需要多少银子,三千两够不够,若是不够的话,怕是要我回京以后才……” 大气!瞧瞧人家这才叫土豪,自己因为一百两银子的花签都能郁闷半天,自己这点家底跟这土豪一比,简直是九牛一毛,再加上这厮说话时候毫不在意的样子,更是能生生的把人气死。 “够了够了!”陈宪摆了摆手,酸溜溜的说道:“咱们毕竟经验不足,先搞小一点……” 其实陈宪手中的银子绝对的够了,但是他始终揣摩这米郕的身份不简单,再想到大明的海禁不知什么时候便要严了,若是自己现在把米郕拉上船,或许到时候能利用他背后的关系来转圜一二。 “哼,你这小子虽然有钱,却忒地傻了!”苏心惩蔑然的瞥了一眼米郕,冷哼道:“陈宪这小子诡计多端,便是把你卖了,恐怕你都得帮着数钱!” 米郕愣了愣,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陈宪的这位乡下来的表兄,哪有讨饭吃的说话如此骄横? 陈宪生怕苏心惩坏了自己的好事,当即拍板说道:“别听这厮废话,这事儿宜早宜不宜迟,等我给小钗办了梳拢宴咱们就一起去一趟松江……” 第五十八章 家 在陈宪的坚持下,岳征一家人最终还是决定在当晚住进陈宪的家中,在陈宪看来,自己这座三进的宅院空房甚多,多住了这一家人便也多了些人气,多了些家的感觉。 此时陈宪站在门前含笑看着陆小钗和兄长、外甥依依惜别的样子,便觉心中有些黯然,小钗已经找到了她的家人,而自己呢?怕是再也回不去了吧…… 若是不去救那个跳下地铁轻生的女孩……或许,此刻自己还独自一人在办公室加班吧?是啊,无论是六百年后,还是此时此刻……自己家中好像永远都是冷冷清清、空无一人。或许这也是即便到了现在自己也喜静不喜闹的原因吧?那时候的自己,奋斗了半辈子,到底是在追求什么? 陆小钗站在门前目送着兄长一家人在刘长根的招呼下进了院子,便转眸望向陈宪,却见自己的情郎正闷闷不乐的杵在一旁,双眼无神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心中一软,便款款走过去,主动牵起陈宪的手,轻声唤道:“陈郎?” “唔?”陈宪被唤的回了魂,才发觉陆小钗正用一双小手握着自己的手,双瞳剪水的默默看着自己。 “陈郎,是想到什么事情了?”陆小钗微微抿起樱唇,双眸中满是关怀忧心。 陈宪喟然轻叹一声,旋即一把将眼前的女孩揽入怀中,喃喃道:“想到了一个梦……” 陆小钗这是人生第一次被异性紧紧的拥在怀里,她下意识的想要挣脱,却听到陈宪犹如梦呓般的话,便觉的眼前之人竟显出从未有过的脆弱,她抿了抿唇,鼓起勇气将双臂环在了面前之人的腰间。 “南柯一梦的梦……梦中的家……” “现在……我知道了……你就是我的家……” 岳征一家人借宿陈宪家的这几天,的确让陈宪感觉热闹了不少,尤其是乖巧机灵的小岳岳,竟然连苏心惩都对其拉不下脸来。 太平坊的铺子也已经租好了,目前孙笑松那边正雇了几个人加班加点的生产着陈宪说的香皂,打算赶在月底开业之前能够备足了货量。 至于陈宪本人的日常生活,除了每天坚持在实验室那边练习一次爬刀山之外,便依然如故的跑步、登山,在紫阳山顶打坐练习那“致治经”,在午后探望过小钗后,他或是领着小篱走街串巷的去递请帖,或是硬拉着苏心惩练练近身肉搏。 此时陈宪才感觉到身边这位白莲教妖人的好处来,这厮虽然杀人不眨眼,还爱装深沉,但的确是精于武道,陈宪调息运气时候的几处阻塞也在他随口指点和掌力拍打下豁然贯通,唯一有些不便之处是……每次和他实战练习之后,自己总得用药酒把全身的青紫给涂上一遍。 转眼间,便到了正月二十二。 环采楼前的画壁旁挂了两朵红色的大花,主厅里熙熙攘攘的坐着数十人,若是定睛看去,便能赫然瞧见大厅正中坐着杭州知府高安、钱塘知县黄邵、府学教授范荥这等大人物,这几人身侧则是京城大才子樊定波、前杭州第一才子金文圣,以及如钱牧端、宋子观等一众小有名气的才子和万松书院的一众教习书生。 “陈宪这厮怎么还没来?”宋金凤站在二楼,脚步急急的推开窗向外瞧了瞧,旋即又缩回了脑袋,回头对着那个穿着一袭素雅白袍的女子道:“该不会是因为不敢上刀山下油锅才不来吧?他当真以为我就这么心狠,会让他做这等事情?” “凤娘,陈郎一定会来的!”陆小钗含笑肯定道。 站在一旁的花魁湘云也点了点头,轻声道:“他一定会来的……” 宋金凤可是心急如焚——陈宪这小子撒了这么多名帖,连知府大人都被他请来了,若是这小子临阵退缩,岂不是让小钗被人笑死? 黄邵站起身来,起身凑到了高安身前,陪着笑说道:“高大人,这陈行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如此散漫岂不是怠慢了您。” 高安今日穿了一袭深蓝色缎面长袍,他抚着长须,面带笑意的说道:“老夫对行之那刀山油锅的节目很是好奇,眼下只是稍待些许,又何必心急。” “来了——” 突然一直在门前探头探脑的跑堂小二回过头来,喊道:“陈公子来了!” 米郕侧头看向隔壁桌上抱着手臂的苏心惩,迟疑着问道:“苏先生,行之所说的表演,到底是什么?莫非真的是传言中的那上刀山下油锅不成?” 他此时早已经知道了这苏心惩绝对不是陈宪的表兄,便改口以先生相称。 虽然是冬天,但樊定波却随身带了柄折扇,此刻他摇着折扇笑道:“我也想知道……莫不是陈大才子今日又要写一篇传世佳作,以刀山、油锅为题?” “行之这等文采飞扬之人,作出这等词作自然是信手拈来了!”金文圣摇了摇头,却迟疑着揣摩道:“但我觉得行之绝不会行此简单之举。” 几个人正闲谈之间,就瞧见一个布衣男子抬着一口硕大的油锅走进来,停在了诸人桌前,此时又有一人抬来熊熊燃烧的炭盆,架在油锅之下。 苏心惩识得这两个人都是陈宪那劳什子实验室里的顾工,那个抬炭盆的分明就是什么“首席科学顾问”孙笑松,可陈宪这小子成天练的都是爬刀山,哪里见他练过火中取栗之类的功夫? 便是自己在使用真气护住手臂的时候也不敢在这滚烫的热油中久留,难道这厮真以为练了几天呼吸吐纳就成了一流高手?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就又瞧见几个人扛着一个高大的木架步伐沉重的从门口走了进来。 待几个人奋力的将那木架竖起,便瞧见这木架高度直抵二楼的环廊,而木架上竟然插着一圈圈寒光闪闪的朴刀! “这厮不会真的要表演上刀山下油锅吧?!”站在二楼环廊上的宋金凤瞪圆了眼,有些慌乱的盯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那柄瘆人的钢刀。 陆小钗也紧张的捂住了嘴,她暗自下了决定,待会无论如何也不会让陈郎行此疯狂之举。 此刻屋中已经哄然嘈杂起来,许多人甚至快步走到了那木架和油锅前,仔细的辨别了刀刃和锅中逐渐沸腾起来的油之后,顿时愕然了:“陈行之雇了那个疯子孙笑松,眼下自己怕是也疯了!” “哦?”高安听了亲随的回禀后,也有些诧异的笑了:“看来行之今日当真是要为我们表演爬刀山,下油锅了?” “陈行之来了!”坐在靠门位置的宋子观大喊了一声。 随着他话音落地,众人就瞧见陈宪大步从门外走了进来。 这厮今日打着赤脚,穿了一套奇怪的衣服,上身色白色的交领薄衫,下身同样是白色的长裤,腰间系着一条纯黑色的腰带,看起来颇有些武者的感觉。 陈宪边走边跳,还不时的作出一些怪异的动作,比如双手五指交叉之后延伸至头顶,或者突然蹲下身来伸出一条腿用手掌压一压,最终他这古怪的脚步停在那油锅之前。 孙笑松便颠颠的跑过来从怀中摸出一块雅致的玉手镯来,他低头看了看沸腾着不断冒出泡沫的油锅,迟疑着开口问道:“当真要放进去?” “赶紧把定情信物放进去!”陈宪一摆手。 孙笑松听了这话,就当着诸人的面,苦着脸将那通透的玉镯轻轻的贴在沸腾的锅沿上,一眯眼便松了手…… 第五十九章 油锅 玉镯悄无声息沿着那锅沿滑入了油锅中。 滚滚沸腾的热油,熊熊燃烧的炭盆,此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坐在前排的几名书生也随之抽了抽鼻子,觉得似乎有种酸味儿在这厅中飘散,但注意力旋即便被这种紧张的氛围所吸引了。 “陈郎!”陆小钗躲在二楼的隔间中,透过木格栅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起来。 陈宪风轻云淡的走到了那油锅之前,朝着面前诸人拱了拱手:“万谢各位官爷、挚友能够从百忙之中抽出闲来,今日是我钱塘县陈行之为环采楼陆小钗梳拢赎身的日子,能有诸位做见证,陈宪感激涕零,铭感五内!” 话到此处,他又抬头瞥了一眼站在二楼观望的凤娘,继而正色道:“在下同样要感谢环采楼的宋金凤,她这些年来一直将小钗当做亲生女儿一般对待!她七日之前问起过,我要如何证明自己不会负了陆小钗。” “今天,我便取出这锅中的玉镯,再攀上刀山到这二楼环廊,为陆小钗亲手配上,以此上刀山下油锅之举来明鉴我心罢!” “还请诸位见证!” 陈宪说完这番话,便冲着四周诸人一一揖首行礼,继而深吸了一口气,自顾自的挽起了袖子。 “行之,万万不可!”钱瑾坐的离这油锅最近,此刻看的真真切切——那油锅不断的冒着泡,滚滚沸腾,若是扔一条鱼进去分分钟便要被炸的熟透了! “行之,切勿冲动!”连金文圣都站起身来,皱起眉头看着跃跃欲试的陈宪。 高安坐直了身子,瞄了一眼那口锅中的沸油,正要说些什么,却瞧见陈宪神色镇定,似乎没有丝毫恐惧,便犹豫了下没有发言。 “陈宪!”二楼的凤娘再也憋不住了,她虽然舍不得陆小钗,但也不愿意看到陈宪真的为了她而去行如此凶险的自残举动,知道事情的起源在自己,她便拧起凤眉,说道:“你不需要证明了!” 众人也隐约猜到陈宪行此举动是为了激将法来对付宋金凤,此时瞧见连她都开了口,不由便松了口气,想必陈宪也不会再行此疯狂之举了。 陈宪却只是淡然一笑,旋即毫不犹豫的将手伸进了那正咕噜噜的翻滚着的油锅之中。 “啊——”陆小钗再也忍不住的惊呼了一声,她只觉得随着陈宪将手探入那油锅中的一瞬间,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轰——”整个大厅中的人都坐不住了,纷纷站起身来看向陈宪的那条放在油锅中的手臂。 可陈宪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痛苦之色,他甚至还将手在油锅里停留了一会,旋即才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下施施然的摸到了那块沉在底部的玉佩,缓缓的提了出来。 众人的目光投向那个晶莹剔透的玉镯以及那握着玉镯的手臂…… 却惊诧的发现,这陈宪的手臂竟然只是微微有些泛红! 这是怎么回事?! 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在这诡异的寂静下,几乎所有人都用看怪物的眼光看着若无其事的陈宪。 陈宪咧嘴笑了笑,然后把玉镯放入口中用牙齿紧紧的咬住,又朝着众人拱了拱手,转身便往身后的那嵌满了钢刀木架走去了。 “这爬刀山,下油锅……看来他是真要做个遍了……”高安皱眉看着站在刀山之前正做着伸展动作的陈宪,一撸胡须,诧异的自语道。 “行之莫不是练就了武林中的什么神功?”金文圣喃喃的叹道:“文武全才?” 苏心惩此刻也拧起了眉头,对于陈宪的功夫有几分斤两他是最为清楚的,可这厮竟然就这么空手施施然的放进滚烫的油锅里去,而且还能完好无损的拿出来!更关键的是,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表情,这……即使是修炼铁砂掌有成的武林高手,恐怕也是很难做到吧? 陈宪本来就是赤着脚走进来的,此刻他低头瞅着面前的几把钢刀,试探性的将右脚放在了其中一柄刀的刀尖上,继而他伸出双手握住了头顶处的两把刀,缓缓的一用力,全身的重心便都挪到了右脚和那刀刃的接触面上。 “唔——”咬着玉镯的陈宪含糊不清的叫了一声。 他这一声叫唤,却顿时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米郕更是快速的抬起手将眼睛遮住不愿再去看了。 陆小钗腾的从二楼的隔间中冲了出来,双手紧紧的扣在扶栏上,眸间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陈郎——” 陈宪此刻根本无法回应她的呼唤,此时他全身都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缓缓的抬起左脚,再次踏在一柄更高的刀刃上。 “呼——”宋金凤捂着嘴,长长的出了口气。 “行之,千万小心啊!”钱瑾和几名书院的书生甚至小跑着冲到了那刀山之下,紧张万分的抬头望向陈宪,似乎随时准备伸手去救他。 黄邵紧紧的抿着嘴,适才那木架上的钢刀,他都一一看过,全部都是锋利无比的真刀,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辖下竟然还有如陈行之这等痴情之人!竟然真的会为一介青楼女子去上刀山下油锅! “东家……”孙笑松抬头看着如同树懒一般缓慢的向上攀爬的陈宪,心中更是万分担忧,忍不住低声自语道:“这回可没有绳索吊着您啊!” 众人的反应,陈宪此刻根本无暇去看,更没有功夫去听,他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控制自己身体的缓慢平衡上,虽然他突击训练了几天爬刀山,但是这绝对是他自穿越以来所做过的最为作死的行为。 “呼呼——”脚下的疼痛时刻提醒着他,若是一不小心失去了平衡,那就再无活路——下方的十余柄寒光泠泠的刀刃,绝对不会介意将自己切成几段。 随着疼痛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的呼吸也越来越剧烈,齿间咬着的那玉镯仿佛也要把自己的牙齿给生生的硌碎。 快到了。 二楼的扶栏已经近在咫尺。 第六十章 难忘细雨望江桥 陈宪抬头望去,自己只需要再挪动两次,就能和二楼的陆小钗隔栏相会了。 他咬了咬牙,再一次努力向上攀了一步。 割裂的痛楚,并没有从他的脚下传来,反而从指间传了过来。 陈宪微微斜眼看去,原来自己适才不小心将手指触在了刀刃上,此刻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已经被割裂了一个大口子,鲜血顺着手掌、刀刃向下滴落。 “啪——”从刀刃上汇集在一起的血,最终在重力的作用下落在了另外一柄钢刀的刀刃之上。 殷红便涂满了那银亮的刀面,继而再次汇聚而起,跌落在地。 “啊!”众人几乎同时惊呼一声,只觉得这厅内闷热无比,竟然连头顶上都多了些汗来。 陈宪半晌没有动弹,他闭上眼睛努力调整着呼吸,不能乱,不能乱,呼,吸…… 所有人再次归于寂默,他们抬头看向那个悬在刀刃上的书生,心中就不由自主的生出了一种钦佩——这人,这书生,是个情痴,更是个冷静到了冷漠程度的痴情书生。 冷漠和痴情,这看似矛盾的两个词,竟在这位才冠杭州城的书生身上轻而易举的结合了。 他对于自己冷漠,随随便便的将自己扔在了这危险至极的刀山之上。 他对于那花魁痴情,随随便便的选择了用这种最为危险的方法来证明自己。 陆小钗捂着嘴,清泪仿似一颗颗透明的珍珠,无声无息的从她的双眸间滑落,她痴痴的看着陈宪那只受伤的右手,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一颗心也仿佛被那只无形的手攥的更紧了,甚至呼吸都开始急促了起来。 片刻后,陈宪再一次睁开眼,他似乎对于手上的疼痛恍然未觉,再一次伸出右手抓住了上方的朴刀,然后缓缓的抬起右脚踏在了最后一柄刀的刀刃上,接着他便全身一起缓慢的发力,将身体再次抬起了半米的高度,左手最终按在了这木架的最顶端。 扶着这木架的顶端调整了一下身体,陈宪便用腾出来的那只满是鲜血的右手,从口中取下玉镯。 “弱冠寻方数岁华,玲珑万玉嫭交加。 难忘细雨望江桥,湿透春裘倚此花。” 他轻轻的吟了一首诗,眯起眼温柔的看着近在咫尺的陆小钗,缓缓将手中那带血的玉镯递了过去:“送给你。” 陆小钗留着眼泪,痴痴的接过了那染着殷红的手镯,望江桥……是了,自己正是在那个朦胧细雨的日子里,和眼前的这位书生相逢在望江桥上…… 站在不远处的凤娘偷偷的抹了一把眼泪,心中回想起陆小钗之前对自己横加干涉的那倔强、无声的抗争,只觉得自己竟像是《西湖三塔记》里那位硬生生将白卯奴镇压在三潭印月下,让她再也无法和奚宣赞相会的奚真人了。 “要知欲见无由,痴心犹自,倩人道一声传语。”高安抬头看着这一幕,喃喃的吟道:“这陈行之不仅才华横溢,更是痴情无两,竟和苏仙有三分神似了。” “难忘细雨望江桥,湿透春裘倚此花……或许,这便是行之屡屡对我说的人生之追求吧?”米郕喃喃自语道。 苏心惩眯眼看着那犹自悬在钢刃上的陈宪,叹了口气,却不言不语。 “一首情词,一首情诗,一枚情痴……”一直藏在二楼隔间中的新任花魁湘云,此刻竟哭的泣不成声,连脸上精美的妆容都花了。 亲眼看到自己精心挑选的那块玉镯被陆小钗佩在了皓腕上,陈宪畅快的笑了,他笑的肆意洒脱,竟觉得心中对于前世再无任何的思念和牵挂。 即便穿着一身黑带道袍,但我,本就是这大明朝的陈行之。 畅笑片刻,陈宪便一低头,冲着下面的人群大喊道:“老孙,快给我拿棍子来……” 当陈宪顺着两根棍子哧溜一声滑落在地后,便见诸多他曾经在书院的同窗们轰然间拥了上来,这些人似乎被陈宪那近乎疯狂的举动所震撼,此刻将陈宪围了个团团转,高声欢呼:“恭喜行之……” “恭喜!”高安举起手中的酒樽轻轻的和陈宪一碰,微笑抚须说道:“湿透春裘倚此花……行之不仅冠盖杭州,更是位真心、痴心的性情中人,不然也……”说到这里,他看了看站在陈宪身边,眼角犹自泛红的陆小钗,说道:“不然,也难以得此等佳人垂青啊!” “哈哈!”樊定波也咧嘴笑道:“听米兄说,行之打算带他去做一番海路生意,不知这生意行之可瞧得上则个?” 陈宪咧嘴笑了笑,伸手揽住身边扭捏羞涩的陆小钗道:“一点小买卖,您这等清流明士哪里瞧得上,后日我便和米兄一起启程松江,定波若是有兴趣,一起去松江走走倒也无妨!” 二楼东侧的小隔间中,岳征一家人坐在桌前,他们因为身份的尊卑问题,根本不敢参与楼下那有着知府大人和众多秀才老爷的热闹宴席。 桌面上是做工精美的餐点,然而这位黑瘦的男人却始终没有去动桌上的筷箸。 今天有两件事,让他对于自己这位妹夫陈行之产生了震撼性的印象。 第一件,便是今天早上,陈宪优哉游哉的溜到自己的房间里,随手抛下了面额一千两白银的宝辉银庄的兑票,说要五百两将自己的船买下来,剩下的五百两作为第一年这两艘船上所有人的人员工资。 这可是一千两银子! 足够在乡下买上百亩良田,雇几十号细农…… 他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扔给自己了,而且竟然要去买自己的那两艘渔船,要知道这两年以捕鱼为业者,除了那两家根基深厚的大户之外,都生活清贫,每次出海都少有渔获。 第二件事,便是自己这位“妹夫”竟然为了小钗,当众表演了油锅取物和爬刀山! 一直躲在房间中的自己,当时紧张的全身颤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一个男人,一个有才华又有财力的男人,竟然会为了自己的妹妹,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行如此凶险之举。 “阿爹——”岳越抬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过来,呐呐的唤道:“我以后也要做姑丈这样的人……” “乖乖吃饭。”岳征伸手揉了揉自己儿子的脑袋,继而抬头看到自己那唯唯诺诺的妻子正淡然的望着自己,便喟然想到:或许妹妹便是这世间女子最羡慕之人吧…… 第六十一章 华汉香 在热热闹闹的梳拢宴后,宋金凤终于拿出了那张让陈宪魂牵梦萦的发黄身契,又在知府、知县以及一种才子士绅的见证下,将这张束缚了陆小钗十余年的纸张放在烛火上点燃。 接下来,环采楼中的莺莺燕燕似倦鸟投林一般的从各个房间中出来,笙歌燕舞,好不热闹。 唯独让陈宪有些惊奇的是,这些女子的眼角似乎都有些红肿,莫非是……昨天晚上都没睡好不成? 在这些倌人们涌出来时候,孙笑松也没闲着,他招呼着两个雇工搬来一个硕大的木箱子,然后喜滋滋的从箱子中取出碗口大小的红色包装纸盒,将这些纸盒由知府、知县开始,往下每人一件的发放了起来,口中吆喝道:“这是我们东家,杭州第一才子造的香皂……” “这……香皂?”米郕拿着手中的纸盒,耐不住心头好奇,便将上面的绳子一解,将纸盒层层打开,却见这纸盒中有个古怪物事,这东西通体是白色半透明状,隐约还能看到里面嵌着几条花瓣,有扑鼻花香从这小小的物件中传来。 “这是做什么用的?莫非和皂角团是一个作用?或许……是什么新的糕点?”一个书生拿着手中那琥珀状的东西,张嘴就要塞入口中,却见孙笑松脸色一变,喊道:“不能吃,这是洗澡用的!” “洗澡用的?”米郕毕竟是来自京城的显贵,他见多识广,知道宫里有种数量稀少名叫“澡豆”的东西,是用猪胰洗净墨粉之后加入十余种名贵香料做成的,可那东西他用过,基本都是通体黑或褐色,和眼前这块半透明的白色“肥皂”在品相上差之甚远。 孙笑松止住了那书生要生吞肥皂之举,目光扫向陈宪,见他使了个眼色,便拱了拱手,朝诸人笑道:“这是我们东家赠送的礼品香皂,做工复杂、香味浓郁乃是沐浴之良备,更有多种香味可以挑选,这香皂外观华美犹如琥珀,亦是送礼定情之良品,在太平坊东北的“华汉香”便是专门经营本类产品的店铺……” 陈宪见这厮广告词背的顺溜,满意的点了点头——回头给你小子加薪! 戌时,月亮早早的便悬在了空中。 大才子陈行之为了花魁陆小钗上刀山下油锅的消息已传遍了整个杭州城,随着这则轰动的消息一起成为焦点的还有那难得一见的香皂,以及那个叫做华汉香的店铺。 “咕噜噜——”两架马车一前一后的徐徐拐到入竹竿巷中。 刘长根一家人早就得到了消息,此刻两口子恭敬的等在街门之前,远远的瞧见马车过来,就慌忙迎了上去。 第一辆车是陈宪和陆小钗主仆二人所乘坐的环采阁的马车,第二辆车则是由刘森驾着的陈宪自己的马车。 陈宪跳下车来,眉飞色舞的掀起车帘,喜笑颜开的冲着车里的人伸出手道:“请——” 刘长根夫妻俩随即便瞧见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脸上带着些许羞涩的晕红,牵着陈宪的手,温温柔柔的款款下了车来。 “我的个娘类!”刘长根瞪圆了眼,感慨道:“陈公子果然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这回竟然连嫦娥仙子都带回来了!” “这小钗姑娘是真美……”翠嫂也呐呐的张了张嘴,下意识的拢了拢头发,赶着步子迎了过去:“夫人,我烧好了水,您今儿一天定是累了,快去洗漱歇息吧!” 陆小钗被翠嫂唤作“夫人”不由得愣了愣,旋即展颜温柔一笑:“谢谢翠嫂,陈郎跟我提起过您,说您勤劳能干,都把他伺候的胖了!” 翠嫂见这位如花似玉的夫人这般温柔,似是是很好相处,心中便生欣喜,她回头招呼了一声:“死老头子,还愣着干什么,帮着夫人搬东西啊!” 说罢了话,她就满面春风的小跑着到马车后面去帮小篱抬行李去了。 陈宪这个小小的三进宅子,接连住进了刘长根一家、苏心惩、岳征一家,如今又住进了陆小钗主仆二人,竟一下子住的满满当当,显得拥挤了起来,东边的厢房住着苏心惩这位大侠,西边的则住着岳征一家人,刘长根一家则都住在临街的倒座房内。 陈宪满面春风的将陆小钗和小篱引入了向南的主屋,这主屋的是一正两耳的格局,正中间的房间只有一方八仙桌以及几把椅子,东边的耳房是陈宪的书房,西边的则是卧房。 书房里有方小榻,陈宪原本的想法是让小篱那丫头自己睡书房去,自己便可以和小钗在卧房胡天黑地了,哪知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厮虽然想法很美,却忽略了一件事…… 西侧的耳房,没有装门! 这也是有原因的:当初雇的木匠在拆下了旧门之后曾经也抬了新门过来,可当时黄落蘅不知在做什么,将主屋的门死死的拴着,始终是喊不开门,而陈宪随后在室内进进出出,竟然也觉得十分便利,便将这件事儿彻底忘了,此时那扇雕花镂空的木门还静静的躺在后院的后罩房里…… 现在总不能把人家小篱扔在布置了厨房、茅房的后罩房里睡吧? “陈郎……妾身便和小篱睡在东耳房吧……”颤动的烛火下,陆小钗原本有些羞臊的脸更显嫣红几分,看出来了这房间的窘迫——自己若是和陈郎睡在东侧卧房的话,怕是有什么风吹草动,小篱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不不不……”陈宪倔强的摇了摇头,一拍大腿就要出去,说道:“这耳房怎么能没门呢!我这喊刘森去后院把门给抬来装上!” “扑哧——”陆小钗莞尔笑道:“陈郎何必心急!” 说完这话,她便垂下螓首,嫣红蔓延到了朱玉般的耳垂上,声如细蚊:“妾身已经是陈郎的人了……” 她鼓足了全部的勇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出这番话后,只觉得心中先是剧烈的跳动,继而又仿似一颗大石落下,一时间既有羞臊又有种尘埃落定的放松。 第六十二章 我要明媒正娶 此刻说完这句话,她又回想起陈宪白天为她而悬在那刀山之上的那一幕,就又有些暗暗恼恨——怎么自己连这点勇气都没有,说个话儿还小声小气。 想到这里,她缓缓的抬起头,努力的压住心中的紧张,双眼虽然停在陈宪的脸上,但却依然不敢和他对视。 她轻轻咬着贝齿,努力提高了声量,并改了称呼道:“官人已经为小钗梳拢赎身,妾身已经是您的人了,妾身身份卑贱,还请官人怜惜……” 小篱听了这话,随之羞红了脸,抿着嘴,悄咪咪的退后了两步。 陆小钗的这番话,像是让陈宪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抬手揉了揉额头,脸上再也没了适才的窘态,反而牵起陆小钗的柔荑,拉着她坐在了桌前:“小钗,我要明媒正娶。” “什么?”陆小钗和躲的老远偷听的小篱听了这话都惊呆了。 陆小钗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陈宪,想从他的脸上寻出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思,可是她却失败了。 陈宪冲着陆小钗诚恳的点了点头,掷地有声的说道:“小钗,我适才是被酒精冲昏了脑子,竟忘了之前的考量。” “官人……”陆小钗睁着一双杏眼,呐呐的看着面前严肃的男子。 在这个时代,娶妻和纳妾是两码事。 妻,指的是明媒正娶,是按照《礼记》上所规定的执行,先要纳采就是请媒人上门提亲,得到女方允许后,才能继续进行问名、纳吉、纳徽、请期、亲迎,这六部又叫做“六礼”,乃是正经娶妻子所必经的步骤。 而妾,则就简单多了,一顶小轿、一辆马车,将人从侧门迎进家中,最多在内院挂上几条红绸,便算是履行完了程序。 妻妾的在家中的地位也截然不同,妻子便是家中的女主人,而妾仅仅是比下人地位略高,甚至还有随意赠送和买卖的风气。 陆小钗曾是青楼名妓,可哪怕她再怎么出名,再是这杭州城的万花之魁,依照礼法她最多也只能被人纳为妾室,流程简单到只需要男方摆上梳拢宴,向众人告知这个女子已经被我买下来了,再将她带回家中,就算是进了门。 陈宪绝不愿意让眼前这位女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甚至可怜巴巴的进了家门。 原因很简单,她不仅美艳不可方物、温柔娴淑,还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所遇到的第一份温暖,更是将自己从大牢中赎钞出来的救命之人。 单是这份美人恩情,便是上刀山、下油锅,陈宪也已经做过了!如今再去挑战风俗礼法,红挂彩乘马亲自迎亲,让她穿着大红嫁衣嫁入家中又有什么做不得? 陈宪宠溺的伸手去捏了捏陆小钗因为紧张而微微翘起的琼鼻,不容置疑的说:“小钗,我一定要让你正大光明的嫁过来!” 说完他似是觉得自己语气有些生硬,便又笑了笑:“早些歇息吧,明日我们一起回你的家乡看看……” 当晚,在陈宪的强烈要求下,陆小钗主仆二人住进了西侧的卧房,陈宪则躺在了东边书房里的小榻上。 他掖了掖褥子,吹息了烛火,在黑暗中微笑闭眸,努力的听着那边传来的稀稀索索的细语。 “小姐……陈公、少爷他难道真的要……” 陆小钗抿着唇躺在床上,杏眼怔怔的看着头顶的帐梁,轻声的答道:“小篱,别乱想,官人该是一时冲动,这种事情于礼法不合,官人他是读书人,明日想想便会后悔了……” “可少爷不是一般的读书人,不仅诗词文采天下第一,而且还模样俊朗……更何况,别的读书人哪里会做出今天的这种骇人举动……” “是啊,他,他是这世间最好的读书人……”陆小钗说到这里,突然便阖上了眸子,催促道:“想这么多做什么,快些睡觉……” …… 第二天一早醒来,陈宪便感受到了陆小钗进家门的好处,悠扬的古琴将他轻轻唤醒,小篱便已经将烧热的水倒进了盆中,侍候他洗了脸,陆小钗又款款的过来为他梳理一头乌发。 之前这些活儿,本来翠嫂想要做,陈宪确实是有些别扭,就三令五申的禁止了。 然而到了现在,他可已经禁止不成了,更是不愿意禁止了…… 吃罢了简单却景致的早餐,刘森早就已经备好了马车,又赁好了另外两架厚帘的马车,候在了倒座房的窗外。 陈宪、陆小钗主仆、苏心惩以及岳征一家又在院中等了片刻,米郕和樊定波二人才姗姗来迟。 “行之兄!”樊定波一拱手,算是打了个招呼,旋即便摇着折扇揶揄道:“米兄今早非得要先去和湘云姑娘打过招呼才过来,以至于连累在下都姗姗来迟!” “哈哈!”陈宪飒然一笑:“定波也来了,刚好一路上热闹。” 一行九人上了三辆马车,沿着竹竿巷一路向东,咕噜噜的行了半天,直到穿过春庆门才算出了杭州城。 杭州距离松江只有短短的百里路程,若是水路便更快了,然而或许是因为和岳征逃难类似的原因,便是连小艘渔船都难寻,更别提可以一次容纳他们九人的客船了,因此诸人只得选了最为颠簸的陆路。 刚出杭州府驶上了官道,就见路边的野草和枯树已经发出了青芽,日光也较之前些日子更浓郁些,陈宪愣了片刻才想起十五那天花魁大赛便已经是惊蛰了,常言说“时至惊蛰,阳气上升、天亦转暖”,如今已经是二十三竟是离春分也只有不到十日,早就立了春,可笑自己之前竟然因为连着下了两场雪,便一直以为尚在冬天。 管道上的行人不多,偶有几个农人或小贩挑着担子经过,一切都显得祥和而宁静。 陈宪却轻轻的叹了口气,他虽然记不清具体的时间,但是……那一场险些断送了大明朝国运的来自瓦剌的灾难,怕也是像这春天一样悄无声息的走近了吧? 陆小钗见他眉头皱起,时不时的还摇头叹气,便柔声问道:“陈郎,有何事忧心?” “我在担心,会不会因为我的出现而发生什么变故……”陈宪说到这里,看着陆小钗满脸的迷惘,便拉起了她的手,笑道:“也不知是好是坏?或者,我想多了?” 蝴蝶效应……这是陈宪一直在忧心的事情,他本只想做一个平凡的闲散贵公子,有事没事搞点发明创造……可这该死的老天,竟然让自己刚刚来到这个时代,就遇到了那个力挽狂澜捍卫京城为大明朝逆天改命的男人! 第六十三章 论战 马车往东去,路上的行人就零散着多了起来,这些多出来的路人大半衣衫褴褛、双眸无神,在路上拖着步子,缓慢的行走着。 陈宪放下车帘,他清楚的知道,这恐怕还是嘉兴那边的难民。 “去——”赶车的刘森随手抛出一个粗面馒头,扔在了地上,便有两三个难民飞快的跑了过去,为了那一个馒头争抢了起来。 “这些人都是傻子。”刘森叹了口气,扭过半边身子,挑了点儿车帘说道:“东家,他们今天听说杭州有人开设粥铺便急冲冲的往南来,半路上又听说杭州也遭了大难,现在只有苏州官府开仓放粮赈济难民,就无头苍蝇似的朝北跑。如今倒好,成天在这官道上拦车要饭,倒也能活得下去!” “这不是越跑越饿么!”刘森撇了撇嘴,说道:“要是我说,还不如瞅准了一个地方走的远点,也好过在这里与犬争食。” 陈宪闭眼摇了摇头,将车帘重新拉紧了些。 刘森又哪里知道,这些失去了生活希望的人,哪怕听到有任何可能生存的机会,都会像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一样。而在这种消息混乱又连基本温饱都无法解决的时候,这些难民会更犹豫,因为他们只要走错了一条道,有可能便会绝望的饿死在城墙下。 道理很简单,同样是一个落水之人,他的面前浮起了十根稻草,只有抓住了对的那一根才能活命,你说他会不会犹豫难决? 但是陈宪却没心思去和刘森解释这种心理学的道理,便牵着陆小钗的柔荑,温柔的看着眼前神色有些哀怜的佳人,心知她一定是又想起了自己当初逃难的遭遇了,便柔声宽慰道:“小钗,我会想办法帮他们的……” “陈郎……官人,要帮他们?”陆小钗杏眸微微一怔,旋即又摇了摇头:“难民太多了,听兄长说起,单是松江便聚了数千人,况且这天气才转暖了些,接下来怕是吃完了存粮逃难的人会更多……” 小篱反而对陈宪信心十足,小丫鬟摇着可爱的双环髻言之灼灼的说道:“小篱觉得少爷说过的话,便没有哪件做不成的,连上刀山下油锅少爷都能做到……” 说到这里,她悄咪咪的瞄了眼自家小姐,狡黠的眨着眼道:“更不用提明媒正娶还有赈济灾民之类的事情咯——” “小篱!”陆小钗神色陡然便慌乱了起来,没好气的瞪着小篱嗔道:“你这臭丫头!莫要在瞎说了!” “小篱没有瞎说,对吧少爷?”小篱伸出小小的舌头,冲着陈宪眨了眨眼。 陈宪笑了笑,伸手去揉了揉她的脑袋,却不再说话了。 与此同时,米郕、樊定波、苏心惩三人共乘的马车上,却因为这些难民而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辩论。 米郕盘膝坐在车上,双手按在膝盖上,认真的说道:“苏先生,请听在下一言,这难民是因为天灾所致,若不是去年大旱,他们此刻怎么会为了一口活命的粮食而四处跋涉?” 樊定波显然和他在这场辩论上是队友的关系,此刻也一摇折扇,附和道:“大明自靖难三年之后,既无兵戎之祸又无奸臣误国,这江浙一带,更是富庶丰腴,若不是因为天灾还能是因为什么?” “哼哼,思路竟如此狭隘。”苏心惩才不会管什么出身显贵、京城才子之类的,他蔑然一眯眼,不屑道:“若是如你所说这江浙富庶丰腴,为何仅仅因为一年的旱灾,百姓们就要流离失所?” “那……那是因为安乐的久了,没有存粮!”樊定波迟疑着辩解道。 米郕插话道:“我大明朝上有贤君开拓进取,更是有三杨这等闻名天下的贤臣辅佐。” “三杨在哪呢?”苏心惩翻了翻眼,问道。 米郕咽了口唾沫道:“三杨已先后仙去……” 这樊定波是京城第出名的才子,平日里口若悬河,今天和米郕联手,却是秀才遇上兵,竟然和苏心惩这粗人战了个平手。 苏心惩将米郕噎的开不了口,便再接再厉道:“这灾民已经如此凄惨,官府可有行哪些救济之举?” “有!”樊定波一举折扇,此刻他寻到了反驳之处,高兴道:“正统十二年三月,朝廷下旨免了杭、嘉、湖三府灾区秋粮五十一万五千石!” “呵呵。”苏心惩轻笑了两声:“既然如此,这帮难民莫不是吃饱了撑的到处流窜?” 米郕心有所感,便皱眉推测道:“莫非是有些粮长无视朝廷旨意,依然在收缴秋粮?” “你们身在京城,身份尊贵,成天高高在上哪里知道百姓之疾苦?”苏心惩摇了摇头,将目光瞥向米郕腰间那显然价值不菲的通透玉佩:“何不食肉糜,说的便是你们这种人。” “既然苏兄说我等不知民间疾苦,那我便想问上一问,我等今日是在何处?”樊定波转了转眼,合上扇子反驳道:“既然我和米兄出现在这里,便是已经知了民之疾苦,所以,苏兄此言差矣!” “你们可知福建为何会有民乱?”苏心惩大咧咧的向后一靠,掀开窗帘,向窗外瞧去,竟是不愿再去看这两个死缠烂打的家伙了。 米郕神色严肃,皱眉说道:“民乱自然是因为有人煽动,歹人诱之以利、许之以名,而百姓本淳朴,自然轻易的信了他们的妖言,所以才激起民乱!” “米公子,你要知道,这造反可是掉脑袋的事情。”苏心惩挑了挑眉,说道:“我现在许你以名,告诉你,跟我去把松江的知府给杀了,以后等我们成了大事,我就给你个皇帝当当,你可愿意?” “苏先生,慎言!”米郕被他这话说的神色一阵慌乱,这种若是被旁人听到便要掉脑袋的话他居然也敢说,当真是…… “你可愿意?”苏心惩将脑袋从窗口挪了回来,见米郕神色紧张一言不发,便扭头望向同样神色阴晴不定的樊定波问道:“樊大才子,你愿意吗?” “我……”樊定波看了一眼米郕,继而慌乱的摆了摆手中折扇,连声说道:“不,不,我不愿意!” 第六十四章 松江 “那就是了!”苏心惩成功的用耸人听闻的假设将这二人吓倒,便乘胜追击起来:“那为何那些参与民乱的百姓会愿意参加这掉脑袋的行当?” 说到这里,他突然伸手挑开车帘,冲着前面的车夫喊了一声:“停车,我要小解!” 樊定波和米郕二人目送他下了车,继而面面相觑的瞪了瞪眼,一时间竟二人竟然也没什么话好交流了。 不多时,便见苏心惩大咧咧的单手系着裤子,掀起帘子走了进来,开口就说道:“就算我退一步,这百姓流离失所成为难民,是因为天灾引起的。” 他说到这里,向前倾了倾身子,问道:“若不是为君者无道,哪里来的这些天灾呢?” 米郕、樊定波二人惊的脸色惨白,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世界上竟然还有如此出言不逊之人,而且……这出言不逊的对象还是对着九五之尊,得天授命的皇帝! 其实按照这个时代的说法,苏心惩所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尚书》中的《汤诰》、《秦誓》中就分别提过商汤罪己“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以及穆公罪己“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 而随着时代的发展,罪己诏这玩意就成了皇帝在遇到天灾人祸、君臣错位乃至于政权危急时候的一根救命稻草……仿佛下了这道诏书,便能够让上天原谅自己之前的过失。 但……你苏心惩再有道理,有十倍百倍的理论依据,也不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像屎盆子一样往皇帝脑袋上随便扣啊! 苏心惩见面前这二人瞠目结舌的样子,只觉得自己胜的轻松,出去撒了泡尿的功夫,便想出来了这么个大杀招。 什么京城才子,也不过如此! 他占了上风,洋洋得意,便不欲再和这两个手下败将说话了,闭上眼往身后一靠。 安静半晌后,就听到咕噜噜的马车声中隐约夹着米郕的小声嘀咕:“下次还是让行之来和苏先生清谈辩论吧……” 松江府十三乡五十保,是上海历史文化之根,后世便有“先有松江府,后有上海滩”之说。 虽然杭州距离这松江只有百里之遥,但考虑到车中有妇孺,便不疾不徐的走走停停,最后竟硬生生在马车上颠簸了一整日,让人觉得全身酸痛,好在车内空间够大,不至于让伸展个腿臂都困难。 天色已黯,陈宪挑起车帘向前看去,便见到东方一座城池耸在夕阳余晖之中,在金灿灿的余光下,仿似连城池的边缘都泛起了金色光泽。 此时临近闭城,吊桥上零散的站着几个兵士,正慵懒的挥手驱人入城。 马车驶到撰写着“宝成”二字的城门前,车夫便出具路引,那几个兵士便不耐烦的挥手撵着他们进城去了。 进了这松江府城,陈宪便觉得这里和自己久居的繁华杭州迥然不同,眼前这个松江府着实无法和他在后世中所见到的那个高楼鳞次栉比的东方明珠相吻合——进了城门往右前一拐便过了丰乐桥,这城中的主路只是在中间铺设了石板,道路两侧还是踩实了的土路,此时天色渐晚,路上也罕有行人,道路陈旧的一排房屋均是二层,颇有点边塞小城的荒凉感觉。 因为岳征一家人还住在距离这里尚有几十里路的上海县青浦镇,几人便先在城内找了个客栈开了几间客房住了下来,打算明日一早再去青浦看看岳征所说的渔船。 客房里,陆小钗坐在小桌前,神色郁郁的看着面前的烛灯,半晌没有说话。 “小钗!”陈宪走进门来,笑嘻嘻的往她身侧一坐,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水就斟了一杯,饮了一口却觉这茶实在是又苦又涩难以下咽,便悻悻的放下了,开口问询道:“怎么回了家乡还闷闷不乐?” “妾身是在想……”陆小钗转眸看向陈宪,挤出一丝笑意道:“许久没有回来,这松江府还是妾身记忆中的那般模样。” 陈宪见她答非所问,便将下巴往桌沿上一撘,两眼向上看着面前的女子,问道:“小钗是在担心你哥哥的那渔船的事儿?” 陆小钗眼眸微微一眯,有些怅然道:“官人在孙公子家中做的那些实验,妾身连看都看不懂,现在又要经营这渔船生意……妾身想到自己本是渔户出生,竟连捕鱼都不会,不然也可以帮得上忙……” 原来她是为这种事情而郁郁寡欢,陈宪便拉过她的手,硬生生的将那白腻的柔荑贴在自己的脸上,嬉笑惫赖的说道:“小钗能坐在这边陪着我,便已经帮了我的大忙了!” 陆小钗感觉着掌心里心上人的面颊,便曲起食指悄然挑了挑他的耳垂,她这下意识的小动作亲昵而大胆,此时心跳微微的快了些,顺带着连心情也好多了。 陈宪见她心情转好,便也想到了这件事……这个时代女子嫁入大户人家之后,便要相夫教子,每日里都在那小小庭院之中,虚度青春,直至老去。 就好像,她们根本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婚姻对她们而言,甚至成了一个终身的监牢,她们便是被世俗所束缚的囚徒。 陈宪绝不愿意让眼前的这位女子被这种封建礼节束缚在小小的宅子里……或许自己那“华汉香”的生意可以让她帮忙处理一部分了。 “行之!”门被叩响,米郕有气无力的声音传了进来。 陈宪拉开门,却见这位贵公子此刻恹恹郁郁的,竟和陆小钗刚刚的表情有两分相似。 “米兄,怎么了?”陈宪咧嘴一笑,心中却暗道:我才没功夫哄你小子开心了,有屁快放,放完回去跟那樊定波吟诗作对去! 米郕苦笑一声,开口控诉了起来:“行之啊,这位苏先生对于朝廷的看法十分偏激,而且还劝之不动,当真是冥顽不灵,我和定波适才又想好了说词,现在却寻他不到,行之可知道他去了哪儿?” “啊?”陈宪一瞪眼,这仨人莫非一路上都在马车上争辩,难怪米郕看起来有气无力的,感情是来文的也没辩过苏心惩那粗野武夫? 第六十五章 总是好事 待米郕一脸不服的说清楚了辩论双方的论点和论据之后,陈宪不由得哑然失笑,乖乖隆地咚,你们俩跟一个白莲教的教徒去辩论关于难民和朝堂之间的关系? 还好苏心惩这厮够给面子了,不然他老先生随便动一动手指,还不把你们这俩文弱书生给捏死了? “行之!”米郕见陈宪的表情古怪,便义正言辞的说道:“这苏先生所说所论大逆不道,我和定波听来还好,若是让旁人听了去,他还不被抓进天牢砍了脑袋啊!” “行之你能言善辩,便和我等同去寻他,拯救苏大哥,让他迷途知返如何?” 樊定波此时正扶着头上的网巾朝这边走来,此刻一听米郕的话,便立刻愤愤不平的插嘴道:“的确应该如此,这苏成屡屡口出狂言,怕是迟早要惹祸上身!行之作为他的亲戚,自然要对其好言相劝啊!” “哦……”陈宪愕然咧了咧嘴,心道这厮必然是说了些皇帝老子的坏话,不然眼前这俩京城来的绝不会如此愤然…… 米郕见陈宪似在犹豫,便立刻补上一枪:“苏成说的一些言论,在下甚至不敢复述。行之,你聪明绝顶,此事万万不能大意啊!” “好好好……”陈宪摆了摆手,满脸苦笑的跟着这俩正义凌然的书生去寻苏心惩,劝他悬崖勒马、迷途知返去了。 三人在客栈里四处找寻,却始终没有找到苏心惩的人影,跑到前堂问了下店铺的小二,才知道苏心惩这厮早就背了个包袱离开了。 白莲教的怪物溜了?!这厮莫不是被自己这几天的循循善诱给劝动,现在决定改过自新,寻了个小庙出家当和尚了?或者是……被眼前这俩傻乎乎的书生,用孜孜不倦的精神给说动了,于是放弃了“请”自己去某处的念头? 不管是什么原因,这总是个好事儿! 陈宪可不想哪一天苏心惩突然脑子上的某根筋不对,决定不再等自己想明白了,而是乐于助人的选择“帮助”自己想明白…… 被掳走的感觉,他可不想再体验一次了。 “现在科技树推的还是慢了点,也不知道波波沙什么时候能整出来,到时候我还会怕区区一个小苏?”陈宪咧着嘴喃喃的道。 米郕满脸失望的叹了口气,陈宪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觉得这厮的感觉应该像是某位躲在深山之中苦练武艺,准备向仇家寻仇的好汉,经过多年修炼神功大成,又寻到了几个帮手之后,却发现自己这位仇家已经失踪了。 米郕没听到陈宪的小声嘀咕,樊定波却听了个半清不楚,挠了挠头问道:“行之,波波沙是什么?行之莫非又在想什么新词?” “哦!”陈宪哈哈一笑,搪塞道:“新词,短时间内恐怕是难以出来了。” 樊定波拱了拱手:“行之,你才华横溢,妙手偶得便抵得上我等苦思冥想许久,作出这什么波波沙,自然是轻而易举……” 要是轻而易举的整出来波波沙,恐怕咱大明朝都能一统全球了…… 陈宪虽然常常将这挺二战中威名赫赫的机枪挂在嘴边,但也知道如果按照现在的科技水平、冶炼技术,想要造出来这种大杀器,无异于痴人说梦天方夜谭。 但是有些东西,还是能想一想的…… 苏心惩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晚上都没有回来,这可乐坏了陈宪——没了这位跟屁虫一样的威胁,似乎连呼吸都轻松了几分,至少不用怕随时被人掳走了。 清晨,一行八人,踏上了前往青浦镇的余程。 青浦位于黄浦江和长江交汇入海的西南侧,与崇明隔海相望,三面环水,自古以来就是渔业繁盛的地方。 虽然只有三十余里的路程,但这松江府的水路纵横交错,走了小半程遇到必经之路上的石桥塌了,众人便换了渡船,摇摇荡荡的快到午时,才算是到达了目的地。 陈宪先下了小船又拉着陆小钗跳了下来,才有空打量一眼这个天然良港,三面环水、黄浦江、长江交汇,这种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使得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地方在后世成为了上海最重要的经贸、客运码头之一。 此时的青浦,萧条程度更甚松江,抬眸瞧去,便只能瞧见这个小小的渔村沿着向东的街道两翼铺开,残缺的屋顶也是时有起落,陈宪的额目光沿着这条小街向东一眼望去,便能够隐约瞧见有船帆随着海浪的起伏而轻轻摇晃着,似乎是在欢迎这一众远道而来的客人。 “官人,这里亲身还记得,好似这十几年来都没怎么变化!”陆小钗眨着一双杏眼,神色有些欣喜,她环顾着四周,甚至伸手去摸了摸那立在街边门前的下马石。 陈宪被呼呼的风吹得眯起了眼,笑着扬声道:“有点儿家的意思了吧?” 不远处,两名穿着灰色旧袄的黝黑男子,藏身于建筑的阴影下,眯眼向这边望了过来…… 岳征领着陈宪一行人顶着风到了小小的渔港码头上,指着泊在南边的两艘黄色的两桅木船,脸上颇有些自豪的喊道:“那两艘便是我的船了!” 陈宪眯眼顶着太阳,瞧了过去,就看到这小小的码头上,竟也泊了不少的渔船,大点的便类似岳征的这种两桅人力、帆力共用的渔船,而小船则形状各异,此刻有些船上还伸了根杆子出来晒晾着人的衣物。 许多渔民在岸上没有家,那艘小小的船便是一家人的栖身之所,以至于有的渔家孩子甚至还没学会走路,便已经精通了游泳。 此时岳征的船边,有一艘小船的底舱中钻出来了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她皮肤干瘪黝黑,身材瘦弱,一头枯燥的黄色头发更在无时无刻的昭示着主人的营养不良。 女孩先是被灼热的太阳照的眯了眯眼,继而才抬头向码头瞧了过来,她先瞧见了站在码头正前方观望浪花层叠的米郕,见这人身着一袭明晃晃的紫色缎面长袄,腰间悬着晶莹剔透的玉佩,发髻上还配了个金色的朱玉钗子,似乎一下子紧张起来,将半截身子重新藏进了舱室之中,继而才怯生生的看了过来。 直到她瞧见了正咧嘴憨笑的岳征…… 第六十六章 常黑牛 “岳伯——”女孩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咧开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大声喊道。 出海之时两船之间的联络只有靠大声喊叫,并且即使遇到少许风浪时在同一个舱室内说话也要提高音量,因此海边的渔户总是声音很大,岳征如此,眼前这个小小的女孩也是如此。 陈宪想到这里,忍不住扭头看了看陆小钗,她肤色雪白、青丝乌黑,就连说话都是温温柔柔的,浑身上下竟看不出一丁点儿的渔家痕迹。 陆小钗似乎是看出来陈宪的疑惑,便冲着陈宪羞涩一笑,说道:“官人是纳闷为何妾身没有渔家模样?毕竟都十几年了,现在小钗还会游水呢……” 听到“游水”这两个字,陈宪便看着她被厚厚的袄服裹的严实的身子,不由得浮想出一副美人出浴图来……心中暗道:小爷我挣钱了一定整个大宅子,修个室内游泳池出来! 岳征在呼呼的海风中隐约听到有人呼喊自己,便举目四顾,然而那个半藏在小渔船上的女孩着实太小了,他竟然一时没有瞧见,直到这个女孩儿再次提高了声量喊了一声,岳征才循声望去。 “诶!吉祥?你这丫头怎么回来了,你爹呢?”岳征似乎有些诧异,张口冲着那女孩喊道。 名叫吉祥的女孩听到岳征的问询,便灵活的一扭身子,钻进了船里,不多时便瞧见一个通体黝黑的壮汉,裹了一身粗布毯子就从舱里爬了出来。 “老岳!”这男人往船头一站,便将小小的无桅渔船压的一沉,他咧嘴冲着岳征大笑着喊道:“我前几日回来,还以为你小子逃难去了呢!” 说话间,他就将身上的毯子朝后面一扔,噗通一声跳入水中,便似一条黑色的游鱼般的快速游了过来。 这人大大咧咧的上了岸来,才想起来岳征带的这几个人但看衣着装束就绝非寻常人,自己竟忘了身份尊卑,实在是太过大意,便一咧大嘴,堆着憨笑喊道:“这几位……是?” 岳征上去拍了拍对方黑漆漆的脊背,继而先对着陈宪几人介绍道:“这是和我打小一起长大的常黑牛,我那两艘船就有一艘他帮我掌舵呢!” 陆小钗眯眼想了片刻,突然开口道:“黑牛哥?” 常黑牛一愣,扭头看向喊自己名字的这位女子,只觉得眼前之人美的简直刺眼,自己怎么可能认识如此仙女般的女子呢?他张了张嘴,呐呐道:“你,您是……” “我是岳小妮!”陆小钗莞尔一笑。 “你?!小妮!”常黑牛一双眼睛瞪得滚圆,他仔细在脑中回想起了那个十五年前又黑又瘦的小女孩儿,继而似乎是因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又伸手抹了一把额上残留的海水,又怔怔的看了眼陆小钗,继而扭头看向岳征,结结巴巴的问道:“小妮?小钗?” “她真的是花魁啊?”他挠了挠头,竟不敢再打眼望过去。 “嗯!”岳征点了点头,继而又介绍道:“这位是杭州府的陈宪,如今他算是我……” “妹夫!”陈宪咧嘴笑着接口道。 常黑牛瞅着陈宪,便见这人面如冠玉,剑眸星目,却也当真配得上如此之美的女子了! 待一一介绍完了来人之后,常黑牛神色就变的有些古怪了,他伸出长臂一揽岳征的肩膀,将他拉到一旁,瞪着一双牛眼问道:“你还敢回来,你带了这几个书生来又有什么用处?” 岳征一翻白眼,反问道:“你先说,你不是带着吉祥去苏州了吗?怎地又跑回来了?” “唉,别提了!”常黑牛一摆手,无奈的说道:“我们走了两天,那边确实是有施粥的,可那粥稀的跟水一样,别说我黑牛吃不饱,就连吉祥都连连喊饿!再加上一直寻不到工做,我想着还不如回来把旧船拖出来网两条鱼充饥!” 说完自己的情况,常黑牛就埋怨道:“在杭州有个天仙一样的妹妹,你这……妹婿看起来还颇有家底,你还回来干啥?莫要为了这两条船叫人给打杀了!” “应该……”岳征听他这么一说,心中竟也有几分没了底气,但转念一想,自己这边人多势众,那伙人该不会直接动武,便迟疑着说道:“应该不会吧……” “唉!”常黑牛叹了口气,旋即一拍岳征的肩膀:“算了,来了都来了!如今这天灾人祸的,咱们能再聚也不容易……”说到这里,他变戏法似的从腰间提出小串铜钱,嘿嘿一笑道:“回来的路上,有个好心的公子赏的!我去沽两坛酒,请你们去吃酒去!” 说完这话,他就不待岳征推辞,转身冲着还在船上怯生生看着这边的名叫吉祥的女孩吆喝道:“吉祥,还傻站在那干啥?赶紧下来,跟老子沽酒去……” 常黑牛在岸上无房居住,常年这父女二人以小小渔船为家,因此沽了酒以后,也只能去了距离码头不远的岳征家中。 岳征的妻子岳孙氏虽然不善言语,持家却颇有一手,几人刚进了屋中,就见她忙前忙后的,先是将十余日未归的房屋清扫干净,又下厨弄了几个咸淡适宜的简单菜品,她手脚勤快,以至于连一直跃跃欲试想要帮忙的小篱都插不进去手。 常黑牛坐在斑驳的圆桌前,一只黑漆漆的脚,随意的踩在了樊定波的凳子一侧,继而举起海碗,咧嘴笑道:“各位贵客,咱这地方及不上京城、杭州那般,但是咱这儿的人,那是最讲义气!来,干了这一碗,咱就是兄弟!” 樊定波瞥了一眼身侧的那黑黢黢的大脚,下意识的抽了抽鼻子,旋即还是捏着缺口的陶碗,跟常黑牛碰了碰。 陈宪倒是对于这种直来直往的爽利人颇有好感——毕竟成天在杭州遇到的都是些文绉绉的书生,譬如大冬天摇着折扇之流、腰悬宝剑不会用之流…… 菜虽然简单,但鱼汤却格外鲜美,陈宪正纳闷自己哪怕在杭州最有名的“精食居”都没有尝过如此鲜美的鱼汤,便听身边的米郕也点头赞叹道:“嫂嫂这鱼汤做的当真鲜美无比,我竟从未尝过!” 第六十七章 扇面 岳征苦笑着叹了口气,说道:“现在渔获少之又少,这汤里面哪里有几条鱼来,尽是些昆布罢了!” 陈宪突然一拍脑袋,原来如此! 昆布就是……海带! 陈宪独自坐那便回想边傻笑,继而竟主动拾起陶碗斟上一碗有些浑浊的酒,主动举起道:“来,为了这无垠之海共饮一杯……” 几人边吃边随意的聊着,当岳征说起陈宪和米郕等人的来意时,常黑牛顿时用看傻子的目光瞧向眼前这几个人。 “你们要买船?”他瞪圆了牛眼,愕然问道。 米郕漫不经心的抬起头,点了点头:“嗯!” 常黑牛恨不得伸手去揉一揉这个富贵公子的脑瓜子,但着实不敢,便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脑门:“你们,你们怎么想的?” “黑牛哥!”陆小钗温柔的看着低头仔细吃鱼的陈宪,笑眯眯的说道:“我家官人说能做成,便一定能做成的!” 常黑牛被她这句话一噎,险些把筷子吞进肚里,便无奈的揉了揉脸。 他此时是又喜又忧,喜的是这两艘大船终于可以再次扬帆启航,而自己也能够重新领到月钱,忧的则就多了,有渔业不兴,有那虎视眈眈的随时准备大鱼吃小鱼的鲍家…… “嘭咚——”院子的大门突然被从外面撞开了。 岳征脸色一变,抬眼瞧去,就见到四个上身穿着灰色短袄,下身则穿了直到膝盖短裤的黝黑男人走了进来。 “哈哈!岳黑子你这死窝囊前段时候跑哪儿去了,倒让爷爷我好找啊!”随着猖狂的笑声,一个二十余岁的男子咧着嘴从四名男子身后走了进来。 这人穿了一袭当下书生中颇为流行的白色右衽云纹缎面长袍,长袍外面还加了个新潮的浅绿色小裙,若不仔细看去,倒也是风度翩翩。 然而……这一身白色的装束,配上了他那一张常年被海边的日光暴晒的黑黢黢的脸,以及脸上的一大堆痘印,还有那对小到只能瞧见两条缝的眼睛,顿时让人有种沐猴而冠的感觉了。 更为好笑的是,他竟也手中握了一柄折扇,此刻正右手握着折扇随意的敲打着左手的手心。 岳征抿了抿嘴,神色有些慌张的站起身来,走到堂屋门前喊道:“鲍少爷,今日我家里来的有贵客,能不能……”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这鲍少爷干净利落的一挥扇子:“不能!” 岳征深深地吸了口气,继而拱手对着陈宪等人说道:“诸位稍坐片刻,我去和鲍少爷聊聊……” 说完,他便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樊定波看到外面的这人手中折扇摇来晃去,便悄无声息将自己的折扇收进了袖子里。 常黑牛瞪了瞪牛眼,站起身来:“我也去!” 二人走到了院中,就见那鲍少爷向两人走近了两步,继而抬起折扇指着岳征的脸,满脸鄙夷的说道:“岳黑子,爷爷我听说你去杭州投奔妹妹了,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说完,他冲着屋里探头看了看,却瞧不真切,便又道:“怎么地,在杭州活不下去,这是打算把船卖给我们鲍家了?” 陈宪坐在屋里听的真切,顿时心中了然,感情这鲍家就是要五两银子买船的那位强人了。 “不卖!”岳征胸口剧烈的起伏了两下,继而还是咬牙说道:“我的船已经卖了!” “嗯?”鲍少爷听了这话,却故作听不见,反而伸出左手做扩耳状,将手凑到了岳征的嘴前,大声问道:“岳黑子,你说什么来着?爷爷我听不清!” 岳征显然被他的这个动作吓住了,他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神色紧张的说道:“鲍少爷,五两银子太少了,何况,何况我的船已经卖了!” “哦?”这鲍少爷依然保持着扩耳的动作,歪着脑袋再往前一步,重新凑到了岳征的面前,咧嘴道:“什么?你说五两银子卖给我?” 继而他还不待岳征回答,就突然站直了起来,努力将那两条眯缝在一起的小眼睁的大了些:“现在五两银子少爷我还嫌贵了!三两银子一艘船,现在就拿钱写契!” 岳征神色有些恼火,却还没等他开口,站在一旁的常黑牛就一瞪眼,大声说道:“鲍鸿!你莫要欺人太甚,岳征说了已经卖过了,你还要怎地?” “呵呵呵……”鲍鸿猖狂的一笑,转过身来,抬起折扇就猛地朝常黑牛的脸上抽去。 “啪——”这柄竹木折扇狠狠的撞在了常黑牛凸起的颧骨上,然后便从中折断,竹片脱落掉了一地。 “你……”常黑牛瞪着眼,捂着自己的脸,狠狠的握紧了拳头,却瞧见这鲍鸿身侧那四个虎视眈眈的随从,便又松开了拳头:“你怎么出手伤人!” 米郕一按桌面就要站起来,却被陈宪一拽衣袖。 “行之!这种恶人,我们应该出手去管一管!”米郕愤愤的说道。 陈宪眯眼,看着外面那一副欠揍模样的鲍鸿,声音平淡的说道:“等会儿。” 此时岳征的妻子,岳孙氏正沉默不语的躲在门口偷偷的看着院中的情形,而岳越则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种事情,竟蹲在地上看着地面上的蚂蚁,对于门外的事情看也不看一眼,唯独耳朵却时不时的抽动一下。 “我出手伤人?”鲍鸿故作惊诧的张了张嘴,脸上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他回头环顾自己的随从们,故作疑惑的问道:“你们瞧见了没有?谁瞧见我出手打人了?” “没有,没有瞧见!”四个随手急忙回应道。 “是了!都没人瞧见,我自然是没有出手伤人!”鲍鸿转回身来,瞧着面前的两个渔夫,故作心痛的指着地上的折扇,哎呦了一声道:“哎呦,我这扇子被这常黑牛和岳征抢夺,继而折断了……” 他继续着拙劣的表演:“本少爷这扇子可是价值不菲,上面可是有前段时间声名鹊起的杭州第一才子陈行之亲笔题的“白发渔樵”四个字,这种名人题字的折扇最少也值百十两银子……” 这厮竟然连我的名字都听过?被这种人提出来,也不知道该高兴呢,还是该哭…… 陈宪哭笑不得的向愕然看着自己的米郕和樊定波摆手:“别看我,我什么时候给人写过扇面?!” 第六十八章 冲突起 被晒得黑里透红的亲随急忙佐证了自家少爷的话,言之铮铮的说:“这陈行之可不仅是杭州府的第一才子,还是文曲星君下凡,这柄折扇,便是我家少爷托了许多关系才从他同窗好友那儿求来的。” 岳征愣了半晌,他低头看向地上的那零散折扇,一时间竟有些诧异——莫非这真是行之写的? “哼,鲍鸿!”适才介绍陈宪的时候,并没有告诉常黑牛陈宪便是陈行之,这黑脸汉子此时尚不知情,便嗤笑一声:“你以为我等是傻的不成?随便找一破折扇,还讹上了?” 鲍鸿整日里混迹在这小小的青浦,也算是读过几本书,偶尔出行在外也接触过不少的文人墨客,于是乎成天便以文人自诩。 他知道这常黑牛穷得叮当响,只有眼前这个岳征才是自己的主攻目标,再考虑到他屋中坐着的几个人或许便是他在杭州那有钱的妹妹带来的,于是便转移目标,再次眯起眼,满脸鄙夷的冲着岳征道:“岳黑子,你想清楚了吗?” 说完这话,他也不待岳征回应,便故作宽慰的一笑道:“你这家里都来客人了,可不能让他们久候,否则岂不是怠慢了客人?” “我……”岳征原本就是个老实巴交的渔夫,此刻满脸憋的通红,憋了半天才一咬牙开口说道:“我不卖,鲍鸿,你莫要在纠缠于我了!” “好!好!”鲍鸿这一次算是听清了,他先是咧嘴平和的笑了两声,继而转过身去,似是要走,可还不待岳征松一口气,他就整个人突然间转过身来,随之抬手就往岳征的脸上掴了过去。 见这鲍鸿一言不合便要动手,岳征神色一慌,下意识的就后退了一步,立时让这来势汹汹的一巴掌掴了个空。 “你他妈的长本事了,还敢躲!”鲍鸿一击未中,却给自己闪了个踉跄,当即勃然大怒,两条缝状小眼已经眯的瞧不见了,一嘴牙咬的咯咯作响,再一次挥手向岳征的脸上掴去。 岳征被他骂的一愣,此刻竟站在原地一步不动的眯起了眼,似乎是准备让这鲍鸿扇一巴掌消气了。 “啪。”一个书生不知何时到了他的身前,这书生抬着左手,轻描淡写的将鲍鸿的手腕紧紧的扣住了。 岳征睁眼一看,眼前这给自己出头的人,正是自己那便宜妹夫——陈行之! 陈宪扣紧了鲍鸿的右手手腕,继而手臂一摆带着对方的手腕向外一扭,擒拿中的反关节技术被轻易的施展出来。 “哎呦!”待鲍鸿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的身体已经不由自主的跟随着扭曲的右臂向右侧倾斜,疼的挤着眼喊道:“哎呦,疼,别,你他妈谁呀!” “陈行之!”陈宪淡淡的说出这三个字来,继而抬起右手,就狠狠的往这厮脸上掴了一巴掌。 “啪——”陈宪这一巴掌含怒而发,自然力量极大,发出的清脆声响直接让岳征的眼角抽了抽。 “这一巴掌,是为了你先前打人。”陈宪冷哼一声,解释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我陈宪向来爽快大方,今日你送了常黑牛一巴掌,我便替他还你十耳光!” 他话音未落,就再一次高高抬起右手,狠狠的扇在了鲍鸿的脸上。 “啪——” 鲍鸿哪里肯相信这突然冒出来的恶徒会是那杭州第一才子陈行之,他一瞪眼,厉声道:“你他妈的敢……” “啪——”他话还没说一半,就被干脆利落的一巴掌掴断。 “你到底是……” “啪——” 一连挨了四耳光,鲍鸿的半边黑脸都高高的肿了起来,陈宪也只觉得打的手掌生疼。 此时鲍鸿的四位跟班才反应了过来,当先的两人对视一眼,一人挥舞着拳头向陈宪冲了过来,另外一人则试图去拽被陈宪制住了手臂的鲍鸿。 陈宪自从感应到体内那股似有似无的真气之后,有事没事就拉着苏心惩这种高手来实战训练,此时他《致治经》的功夫略有小成,再加上原本就有些搏击经验,现在遇到这两个毫无功夫的粗野乡汉,哪里会把他们放在眼里,他右手一按鲍鸿的脑袋,这厮便因为关节剧痛而开口嗷嗷直叫。 然后陈宪飞起一脚,狠狠的踹在了冲向自己的那跟班胸口,直将人踹的向后退了两步,最后又噗通一声跌坐在地。 “滚!”处理完了这人,陈宪双手一拉鲍鸿的胳膊,猛地向他身后一送,只听噗通一声,鲍鸿便连同他身后那搀扶着他的跟班一起摔倒在了地上。 “哎呦!”鲍鸿也算是灵活,翻身就站了起来,他搂着疼痛难耐的右臂,连忙后退了两步,开口就骂道:“你他妈是哪里蹦出来的!你去打听打听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陈宪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语气生硬的警告道:“带人滚,并且以后永远不要再骚扰岳征他们家人。” 鲍鸿因为疼痛而额头冷汗直流,刚才面前这个书生出手凌厉,丝毫没有任何手软犹豫,显然是个狠人,他有些摸不清楚对方来路,便色厉内敛的喊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我凭什么听你的!” “杭州陈行之。”陈宪冷哼一声,双眸冰冷的盯着他。 “陈行之?你唬谁呢!”鲍鸿绝不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自己刚刚提到的那位杭州第一才子——眼前这人虽然看起来相貌堂堂,但下手凶狠毒辣,怎么会是自己仰慕的那位淡泊名利与世无争的大才子呢? 而且……就算他真的是陈行之,与家族的事业相比,区区一介书生又算得了什么! 鲍鸿想了片刻,旋即一咬牙,冷哼一声道:“给我打!” 他的四个跟班得了命令,再不犹豫,纷纷撩起衣袂露出斜插在腰间的短棍。 “给我狠狠的打!”随着鲍鸿的一声喝令,四名灰色短袄的汉子便挥着棍子向陈宪冲了过来。 陈宪的那点儿搏击经验,在对付一个人的时候尚能出其不意的发挥,此刻陡然面对四名虎视眈眈还执着武器的健壮汉子,哪里会是他们的对手,他目光在院内巡浚却没发现有什么长竹竿似的武器,正犹豫间,就听常黑牛用粗犷的嗓子吆喝道:“奶奶个熊的,老子来了!” 第六十九章 一拳 常黑牛本在渔民之中也算是身高体健的,全身都的黑黝黝的肌肉疙瘩,再加上这人向来头脑简单粗犷,此刻竟不知从哪寻来了一根扁担,双手拿着扁担毫无章法的一通乱砸,虽然没什么攻击力,竟也吸引了两个对手过去。 “陈兄,我们来助你!”屋里的那俩书生此刻似乎也坐不住了,一齐冲到了院中来。 然而这两个书生显然是没有任何的打架经验,此刻往陈宪的身边一站,竟然就那么傻傻呆呆的杵在那里,尤其是京城才子樊定波,竟然还举了个折扇,看起来是打算用手中的小小折扇将敌人的脑袋敲碎? 本来樊定波和米郕两个人陡然从屋里冲出来,确实是把鲍鸿这边的一伙人吓了一跳,此刻定睛一看,便不由得乐了。 鲍鸿抬手一指满脸紧张的米郕,开口嗤笑道:“我还当是什么武林高手,却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哈哈哈!” 说完这话,他不再迟疑,当先冲向岳征,口中喊道:“都他妈愣着干什么,给我打啊!” 院子里一瞬间就乱作一团。 原本樊定波和米郕不出来倒是还好,起码常黑牛拿着扁担一通乱打还能迫退两个人来,此刻这两位队友的出现竟让陈宪有些束手束脚的感觉了——这俩人不知是害怕还是怎地,一直贴着陈宪站着,完全帮不上忙不说,还限制了陈宪的腾挪空间,樊定波更是不时开口呵斥:“竖子,岂能如此无礼!大明律有云……圣人有云……” 这场混战,很快就因为常黑牛的体力不支而变的有些吃力起来,岳征虽然身材也算健壮,却也被鲍鸿用一通王八拳打的抱头逃窜。 陈宪虽然自保无虞,但还得顾着身边的两位大爷,心中后悔为啥要让留在松江府照顾马匹,他此刻手忙脚乱,再次一脚踢开对方的木棍之后,苦笑大喊:“你们俩倒是去缠住一个啊!” 二人听了陈宪的提议,略一迟疑就一起冲向一名鲍鸿的跟班,二人挨了两棍,米郕竟成功的搂住了对方的腰,而樊定波则口中喊着些之乎者也,同时跳起用手中的折扇不断的砸向对方的脑门…… 陈宪身边没了这两位猪队友的限制,自然气势大盛,一脚把那小厮的木棍踢飞,继而各种奇招百出,将那小厮打的节节后退。 “官人!”陆小钗有些惊惶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陈宪闻声回头一看,登时愣住了,哪怕身上挨了那小厮两脚也毫不在意,开口紧张喊道:“住手!我们不打了!” 樊定波松开了咬着对方胳膊的嘴,侧头一看,慌忙喊道:“鲍鸿!停手!” 堂屋的门口,鲍鸿右手捏着一柄短棍,指在花容失色的陆小钗脸上,左手则扼在了小篱的脖颈之上。 小丫头此刻小脸已经憋的通红,拼命的伸手去抓挠鲍鸿的胳膊,却哪里还有力气。 原来是鲍鸿刚刚正在追打不敢还手的岳征,突然不知道从来飞来一根短棍来,他才得以观察形势,发觉陈宪似乎有些武艺,竟将自己的随从打的左支右拙,心中想着要是等陈宪腾出手来后,怕是就不好对付了。 而正在这时,偷偷站在门口朝外看的陆小钗映入了他的眼中,至于手中这个惹人厌烦的小丫鬟的抵抗,实在是没有什么力量。 常黑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陈宪高呼停手,便放开了手中的扁担,旋即被两个小厮一把按倒在地,挣扎不动了。 此刻掌握了现场局势的鲍鸿先是贪婪地看了看面前美艳无双的女子,又扭头看向院子里的三个书生,连续笑了起来:“哈哈哈,你,我他妈相信你就是陈行之了!” “哈哈,这岳征长的歪瓜裂枣的,怎地会有这么一个天仙般的妹子?” 他笑的合不拢嘴,抬手指着陈宪说道:“那几耳光少爷我就不跟你计较了,这小娘子,我得……哎呦!” “嗷——”他刚喊了一声哎呦,紧接着便发出了凄厉的嚎叫,低头一看,岳征的那个不言不语的儿子,此刻就像是疯了一般死死的咬着他左手臂。 鲜血循着岳越的嘴间溢出,他这一口显然咬的狠极了,鲍鸿松开了奄奄一息的小篱,继而又猛力的甩了两下,却根本甩之不掉。 “小兔崽子,你作死……啊!”鲍鸿龇牙咧嘴的喊了一声,旋即将右手中的木棍一转,对着岳越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啪——”他吃痛之下奋力的一棍,只是让十三岁的男孩闭起了眼。 鲍鸿再次挥出一棍,才将手臂抽了出来,他低头一看,竟见左手手臂上极深牙印已经将肉挤成紫色,鲜血制不住的往外溢出。 “小狗崽子!”鲍鸿怒骂一声,又抬棍向被两棍砸的晕头转向的男童砸去。 陈宪瞧见这一幕,只觉得怒火中烧,仿似有一股火气从肩胛自上而下陡然间窜到了双腿上!他右手紧紧的攥着拳头,双腿猛地一发力,从口中叱出了一个字来:“滚!” “嘭!”从未施展过先天真气的他,竟因为这陡然间心情的激变而引动了体内的那股尚弱的气流。 虽然这丁点儿的气流,平时日若不在打坐调息的时候仔细去感受,甚至察觉不到,但对于眼下这一幕已经足够了。 “轰——”陈宪猛地在地上踏出一步,这一步的力量之大竟然让他直接往前窜了出去,整个人犹如一杆离弦之箭,遽然就到了几步之外。 他紧紧握着的拳头此刻犹自还在咯咯作响,而鲍鸿的那张让人看起来便觉得生厌的脸,就等在那里! “嘣——”拳头携着他的前冲之力,狠狠的砸在了鲍鸿的颧骨之上。 “咔嚓。”在拳头和脸颊接触的那一瞬间,似乎他脸上的肌肉都随之挤压变形,拳锋蹭过了颧骨又划到鼻梁侧面,之后骨折声音便微不可闻的响起。 “噗通——”鲍鸿脸上陡然受此一拳,只觉得整个脑袋都懵了一秒,旋即还没反应发生了什么事情,便踉跄了一步,摔倒在堂屋正中。 第七十章 她是你妹妹! “啊——”直到躺在了地上,鲍鸿才恍然反应过来,接着鼻血便止不住的涌了出来,将他的唇边、嘴上、脸上浸的到处都是殷红的颜色。 哪知道陈宪却根本不愿再给他喘息的机会,他一步跨了过去,抬起拳头就再一次砸到了鲍鸿的鼻梁上。 “哎呦。”鲍鸿又吃了他一拳,而且还是正中鼻梁,眼泪须臾间就流了出来,鲜血也像不要钱似的渐到了陈霞的身上。 “你自己寻死!”陈宪双眸通红,抬手又一拳砸在了鲍鸿的眼眶上…… 他前世是个孤独的人,做企业、赚钱,却从未有什么家人朋友的概念,正是因此,他将所有的闲暇时间都用来读书,读史书、读心理、读军事,甚至去读周易、阴阳…… 当这个孤独的灵魂又漂泊到了如今的世界时候,他本以为自己依然会孤独的在昏暗冰冷的牢房中度过,然而……陆小钗和那个可爱的小丫鬟,却给了他几十年未有过的温暖感觉。 他的灵魂像是被冰封在雪原数十年的一株野草,被这世界带来的阳光和温暖拯救出来,重新接触到了这个世界…… 所以,陈宪才会觉得陆小钗、小篱,就是自己的家,两世为人的唯一一个家。 而眼前这个该死的眯缝眼,居然……要毁掉这一切?! “嘭——” “嘭——” 连续的重击,让本来还有余力反抗的鲍鸿逐渐昏厥了过去,只有鲜血不断涌出,却根本无力动弹了。 “别打了!”岳征腾腾腾的冲了进来,一把拽住陈宪的胳膊,声音颤抖道:“别打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陈宪停住了手,又拽起鲍鸿白色的褂襟,将右手上的血污缓缓的搽拭干净。 然后,他站起身来,冷漠的看着岳征,用失望的语调,淡淡的说:“她是你妹妹。” “轰——”岳征只觉得脑中里仿若有惊雷响起,是啊……小钗是我的妹妹。 我这个做哥哥的,已经将她卖给青楼一次了,如今却根本没有勇气去保护她…… 不,甚至没有勇气去保护自己的妻儿! 岳征怔怔的看着陈宪,又将目光转向自己那沉默寡言的儿子,此刻有两缕鲜血正从他的发际间流淌下来。 陈宪俯身拽住鲍鸿的褂襟,将后者耷拉着脑袋拽起了上半身,然后就这么拖着他向门外走去。 殷红也随之在地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线。 鲍鸿的四名跟班,脸色煞白的瞧着这一幕,当先一人先是往前走了两步,待看清楚主子还有一口气后,似乎略有些放松了,继而闪开了路。 陈宪就这么拖着昏迷不醒的鲍鸿走到了院子外,那四名跟班也随之跟到了院外。 “带着他滚。”陈宪松开手,鲍鸿的脑袋便噗通一声摔在了满是灰尘的地上。 跟班们手忙脚乱的将鲍鸿架了起来,神色惊惶的匆匆离开了。 到了此时,米郕和樊定波才从惊骇中反应了过来,这两位都是饱读诗书的文士,一直以为陈宪和他们是同类,可是刚才那一幕……陈行之出手果断狠辣,更是在动手的时候有种摄人的气势,哪里有半分文弱书生的样子? “官人……”陆小钗也吓坏了,她匆匆忙忙跑到了陈宪的面前,抓起陈宪的手,看着那指节上破损的皮肤依然在渗着鲜血,便摸出秀帕,蹲下身握住陈宪的手细致的裹缠了起来。 她就这么静静的蹲着,抿着唇也不说话,两颗闪亮的泪珠却悄无声息的涌出了眼睑。 都怪我,都怪我…… 若不是因为我,官人怎会来这松江,若不是因为我被那鲍鸿吓住了,官人又怎么会错手伤人…… 她这么想着,越想越觉得愧疚,却不敢哭出声来,唯有两行清泪不断地向下淌着。 陈宪却也随之蹲了下来,轻轻的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清泪,温和笑道:“小钗,别担心了,一点小伤而已!” 陆小钗闻之,便飞燕投林般的涌入陈宪的怀中,将双眸埋在眼前之人的肩膀上,哭出了声来…… 正午,日光正盛,将人晒的心头发慌。 岳征满脸苦涩的坐在桌前,神色有些不安的看着坐在面前的几人。 他实在应该不安,半个时辰之前的冲突,他作为引起冲突的人,竟没有一丝一毫反抗的意图,甚至被毫无武艺的鲍鸿满院子追打,以至于让陆小钗遇险,以至于让小篱现在还躺在隔壁的小榻上昏睡不醒。 死寂持续了片刻,岳征最终自扇耳光,愧声道:“我不对,都是我的错!” “可是,我求求各位,快些走吧!”岳征的这一巴掌用力颇狠,原本就黝黑的脸顿时便紫了起来,他几乎要留下泪来:“各位带上那受伤的丫鬟,快些走吧,行之把那鲍鸿打成那样,恐怕鲍家马上就要带人来了……” “走?”常黑牛一蹬牛眼,伸手抹了一把嘴角上的创口,说道:“走得掉吗?这周围的大半渡船都是他们鲍家的人,你走的了吗?” “那……”米郕有些紧张的插嘴问道:“那我们可如何是好啊?” 岳征迟疑道:“要不……我们都去船上出海躲着?” “你疯了!”常黑牛皱起眉头,大声说道:“你忘了许十三一家子是怎么死的了?到了水上,他们随便找几个人就给船凿沉了!” “那……那怎么办?报官?”樊定波也愁眉不展,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趟轻松的旅行,哪里知道会落得如此险境? “相公……”许久没有发声的岳孙氏突然怯生生的从厨房的门前幽幽的插嘴说道:“要不……去求求许小姐吧?” “不行!”岳征几乎下意识的否决了她的提议,旋即却又皱起眉,望向自己的发妻问道:“我上次回绝了许家的合并要求,他们还会帮我们吗?况且许家哪里抵的住鲍家啊!” 常黑牛也叹了口气,说道:“鲍家家里可是有着好几位会功夫的强人,听说是花了大价钱请回来的,据说还有官府缉拿的要犯,咱们去许家也只是把火引了过去啊!” “我伺候了许小姐十一年,她宅心仁厚,一定愿意帮忙的……”岳孙氏再次小声的说道。 第七十一章 青浦许家 昏暗的房间里,陈宪静静坐在破旧的床前,看着安静躺着的脸色苍白的丫鬟。 他的身边则是头上随意裹了布条的岳越,男孩看着昏迷着的小篱,掷地有声道:“我要去寻苏先生,我要让他教我功夫,这样就再没人能欺负我爹娘了……” 可这话还没说完,他就露出了孩童的本质,眼眸一红,说话间便带了些哭腔:“小篱姐对岳越最好了,还给岳越糕点吃……” 陈宪揉了揉这孩子的脑袋,便挥手让他出去了。 陈宪将目光在小丫鬟青紫色的颈部停留了片刻,旋即转过身来,宽慰起满脸愁容的陆小钗道:“小篱应该是被扼住了颈动脉,要不了多久便会醒了。” 陆小钗抿唇点了点头,轻轻的坐在那床边,螓首微垂,不言不语。 见她这恹恹的样子,陈宪便温和的笑了笑:“小钗不必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还不相信你官人的本事吗?”说到这里,他故意压低了声音说道:“你还记得年前杭州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歹人吗?后来她遇到了本大侠,被我以一招十字固擒住了!” 陆小钗被他这话逗的想笑,却又念及小篱的伤势以及眼下的危局,只能勉强的笑了一声,正准备回应情郎,却听到门口传来常黑牛的那大嗓门:“谈妥了!许小姐果然是个大善人啊!” 陈宪一扬眉毛,他知道这许家曾经是青浦的第一大户养着数十户渔民,岳征的妻子岳孙氏曾经便是许家小姐的使唤丫鬟,然而因为这几年的渔业不兴,许多的渔户都换了生计,许家也就逐渐没落了。 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许家即便没落,也还是撑得起十来条大船的。 思忖间,常黑牛就咧着嘴兴冲冲的走了进来,笑道:“许家小姐说了,留咱们去他家躲一宿,然后明儿个想法子送你们去松江!” “你呢?”陈宪侧头看向面前这个憨的可爱的黑脸汉子。 “噢!”常黑牛挠了挠头,抱怨道:“先把你们弄安顿了再说,唉,就不知道老岳怎么想的,把你们带过来遭什么难啊!” 陈宪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里踱着步,片刻后才抬头看向常黑牛,开口道:“把这鲍家的情况,详细的给我说说。” 常黑牛不明所以,只能将自己了解的情况一一告诉了陈宪。 原来这鲍家以前和岳家接近,都是手里有些余钱的小渔户,这两年别的渔户都挣不到什么钱,可这鲍家生意却越做越大,巧取豪夺、强买强卖的从周围的渔户手里拢了三十条大船,还不让普通渔民出海,随着势力增大,又在南边盖了五进的大宅,豢养了十几个打手。 至于这些被欺压的渔户为什么不报官,便是因为这鲍家有兄弟三人,老三名叫鲍立仕,在上海县的县衙任典史,虽然这县衙的典史算是不入流的小吏,但掌管着一县缉捕、典狱,在如岳征、常黑牛这种普通百姓的眼里,也绝对算的上是位大人物了。 中午冒头的那鲍鸿,就是鲍家家长鲍立升的独苗,平时骄横跋扈惯了,哪知道今天却踢到了陈宪这块铁板,被打成了那副凄惨模样。值得一提的是,鲍家还有个老二叫鲍立农,平时偶尔无所事事的在街上晃悠,怕是在家里也没什么活干,跟他的兄弟们一比较,似乎混的有些不尽人意了。 陈宪正皱眉思忖,便被悠悠转醒的小丫鬟打断了。 小篱缓缓醒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脏兮兮的屋顶,她转眸向身旁瞧去,却见自家小姐正怔怔的望着自己,此刻两人的目光一接触,小姐的眸间便闪过了一丝惊喜。 “小篱,你醒啦!”陆小钗高兴的探出手去,替小丫头拢了拢额头上的乱发。 小篱再侧了侧脑袋,才发现连少爷都在旁边陪着自己,她心中一暖,便嘴角一扬说道:“小姐,别担心了,小篱皮实着呢!” 说完这话,她语气转弱,一双大眼中也多了些愧意:“小篱没有保护好小姐,实在是没用……” 陆小钗看着小篱颈上的淤痕,抿唇正要说什么,就被常黑牛那大咧咧的嗓门打断了:“嘿,刚好这小丫头醒了,咱们快些出发,不然等鲍家寻过来就麻烦了!” 一路上常黑牛向陈宪三人介绍了这许家的情况,陈宪才恍然了解为何岳孙氏一直说许家会帮忙,因为现在许家的家主便是这位许家的大小姐,许碧君。 许碧君年龄不大,只有二十五六岁,早年曾有一上门夫君,却在出海时不幸早死。 据说她不仅仅在许家老爷去世之后独自一人撑起了偌大的家业,还生的貌美如花,晌午时候被陈宪揍成猪头三的鲍鸿,也托人求亲过几次,当然都别拒绝了。 陈宪听着常黑牛絮絮叨叨了一路,便在心中暗自归纳道:这是个容貌美艳并且有一定领导才能的寡妇。 许家的宅邸在南边,虽然都是三进的院落,却比陈宪在竹竿巷的老宅大了一倍不止,陈宪的老宅倒座房位于街门的西侧,东侧就是相邻的路了。而许家街门两侧都是长长的倒座房,这种多年沉淀的高门大户,哪怕如今日薄西山,也明显要比陈宪这个小小的暴发户来的气派多了。 此刻暗红色的大门前,樊定波和米郕二人正在争论什么,远远的瞧见陈宪几人过来,樊定波便一抖折扇,两步迎了过来,说道:“行之,你可得给我评评理!” “哦?”小篱的舒醒让陈宪心情转好,他飒然一笑,问道:“什么事儿?” 还没等樊定波说话,米郕就悻悻走了过来,插嘴说道:“行之,我说要去报官!定波反而不同意了,我看他就是中了那苏成的毒!” “谁中了他的毒!”樊定波勃然大怒,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跺着脚说道:“我看你就是不识时务!” “怎么就不识时务了!遇次情形,难道不应该去报官?朝廷设的州府县衙,知县、判官是干什么的!” 樊定波愤然说道:“那鲍家老三就是这上海县的典史,若是我等去报官,岂不是自投罗网?” “哼!”米郕也愤愤的一跺脚:“典史只是知县的属吏,他还能一手遮天不成?” 这两位显然是把昨天和苏心惩辩论大败亏输之后憋着的那股劲拿出来了,此刻钻起牛角尖来,竟然没有一个人退让。 第七十二章 许碧君 “停,停!”陈宪摆手调停,将两人拉到一旁,继而挑了挑眉毛,压低了声音笑问道:“见到这许家的家主没有?” “没有!”二人一同摇头。 “走,瞧瞧去啊!”陈宪勾着两个人的肩膀,便踏入了门去。 许家的宅子虽然从外面看起来还颇像回事,但是进了大门绕过影壁一瞧,便能觉察到萧条了,东南角的那个大水缸的缸沿上随意的挂了几条毛巾,院中的青石板缝隙里已经有了嫩绿的野草萌发而出。 “小篱姐!”蹲在南边主屋门前的岳越一瞧见几人进来,就双眼一亮,高兴的撵了过来。 “你爹呢?”陈宪揉了一把小岳岳的脑袋,小篱瞧来好笑,也上去跟着揉了一把。 岳越被陈宪揉的习惯了,被小篱揉脑袋却还是头一遭,顿时脸一红,答道:“爹在屋里和许小姐说话。” 几人刚走到门口,木质的大门便被从里面推开了,带着瓦楞帽,穿着栗色交领直裰的管家拱手道:“陈行之公子,您今日痛殴了鲍家的少爷实在是大快人心。快请进,我家主人在书房等候。” 跟着这管家进了主屋拐到右边耳房,首先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房间正中摆着浅黄色的梨木书桌,室内的光线有些暗淡,只能隐约看清一个女子正静静的坐在那木桌之后。 女子站起身来,她的声音略有些嘶哑,却依然无法掩饰出其中的兴奋和喜悦:“可是杭州陈行之公子和京城的樊定波公子?” 几人拱手自我介绍并打了招呼,才逐渐适应了室内的光线,看清楚这女子的模样来。 许家小姐并没有常黑牛所说的那般美艳无双,她的五官并不精致,皮肤也是健康的小麦色泽,一双柳叶眼的眼角微微上挑,让她的主人即使面无表情,看起来也像是在轻笑。 然而她身上却有种浑然天成的气质,自然,坦诚,毫不做作,使得这不算精致的五官组合在一起,让人乍一眼看去并不觉得绝美惊艳,但越是细致的去观察,越能察觉到她身上的那种与寻常女子截然不同的美。 就像……一朵茉莉,打眼看去,只觉得平平无奇,但仔细欣赏,却总能发觉一些让人拊掌之美。 “未亡人碧君见过几位公子!”她欠身一礼,继而抬头望着陈宪,大大方方的说道:“奴家在这小小上海县也已久闻陈公子、樊公子大名,尤其是陈公子的那篇滚滚长江东逝水,当真让人叹为观止。” 陈宪见这女子说话处事大方爽朗,全然没有因为身份是嫠妇而有什么扭捏作态,便也一拱手笑道:“许小姐过誉!” 米郕常年和声名远播的樊定波混迹在一起,早就习惯了被当成小透明,此刻一拱手主动说道:“许小姐今日仗义出手,我等感谢万分!” 见米郕直接将话题推到了正事上,许碧君也不多寒暄,她一正神色,干练的说道:“鲍家这两年来为非作歹惯了,丝毫不知收敛,如今那鲍鸿竟然还想对几位贵客下手,诸位贵客若是留在岳征家中确实是有不妥……” 说到这里,她目光瞥到站在陈宪几人身后风姿绰约的陆小钗,眼眸便微微一缩,继而又一转眸,爽利的说道:“不过我许家在这青浦经营数十载,倒也不怕他们,况且你们来的路上行人稀少,当是没人瞧见,他们暂时也想不到这里。几位且安心休息,明日一早我便安排船只送几位离开!” 陈宪苦笑一声,他可是对着这碧蓝大海有着宏远想法的,哪里肯被区区一个鲍家吓跑,只是因为陆小钗和小篱若是留在岳征家里实在是不安全,再加上还有樊定波和米郕这俩手无缚鸡之力的拖油瓶,所以才决定暂时先安顿在这许家宅子里。 想了片刻,陈宪拱手道:“许小姐,不知您可有法子对付这鲍家?” 许碧君愣了愣,她有些诧然的看向陈宪,说道:“陈公子莫非是想对付鲍家?据我们的了解,他们鲍家在这渔业不景气的时候,还能大肆扩张,该是在海上做匪盗。” “匪盗?”陈宪一皱眉,这小小的鲍家还想走汪直的路线? 米郕拧起眉毛,义正言辞道:“那我们更要去报官了,这可是诛九族的罪名!” “且先安稳出了这上海县再说罢!”樊定波泼冷水道。 陈宪见这二人又要争吵,便苦笑着一摆手:“两位兄台,吵这么久了,不累吗!” 许碧君也适时道:“天都快黑了,奴家吩咐了后厨备了些酒菜,权当是给诸位压惊,青浦是乡野之地餐食的品类也少,若是有招呼不周之处,还请各位公子莫要介怀!” 待众人在管家的引导下走出书房之后,许碧君却微微的蹙起细眉,眸间闪过一缕忧色。 果然如许碧君所说的,菜的品类并不多,但却能从数量上和摆盘的细致程度上看出主人的心意。 鱼、蟹、虾,甚至还有难得一见的“炰鳖脍鲤”这道菜肴,这可是陈宪自来到大明后第一次吃生鱼片——将甲鱼烧热,再将切的极薄的鱼片一片片贴在甲鱼的背甲上,稍微蕴热便放入口中,肉质细腻,入口即化。 酒也是许家自酿的,并不烈,然而许碧君热情的态度,却让陈宪只抿了两杯便觉得微醺,他讪讪的和诸人请辞,便走出了屋外。 “陈公子似有心事?”许碧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宪回过头去,咧嘴一笑:“许小姐,不知家中现有壮丁几人?” …… 一轮孤月徘徊中天,月光下大江急流,奔腾远去。 一行十余人走在幽暗的小径上,当先一人三十许岁,身材高大健壮,青色短打装束,右手拧着一根哨棒,他举目顺着道路向南望去,幽幽月光下笼着薄雾的宅邸依稀可见。 这人回过头来,望向身后满脸青肿的鲍鸿,问道:“鲍少爷,你确定那痛殴你的人便是那什么大才子陈行之?” “唔,唔不确定!”鲍鸿的鼻子里被塞满了布条,说话有些含糊:“汪擒,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他打了我,我今天就是要场子找回来!不然以后我们鲍家还怎么在这松江混?” 汪擒是鲍家雇的护院,当地人,曾跟随卖艺的把式闯荡江湖多年,年纪大了之后,便回到青浦做了鲍家的护院头领,领了三十多条汉子,在这青浦也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第七十三章 竹阵 “可倘若他真的是杭州的陈行之,恐怕是有功名在身啊……”汪擒皱了皱浓眉。 “唔管他什么功名呢,我三叔……”鲍鸿愤然摆手,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来,以前鲍家还是个略富裕些的渔户时候,他就是青浦有名的小霸王。到了如今鲍家俨然成了上海县声名赫赫的大户,自己竟然被一个外来的书生打成猪头,这仇焉能不报? 刚好因为东南那边的催促,鲍家也打算对许家下手了,三叔已经在县衙坐稳了位置,知县大人也拿了银子,即便弄出几条人命来,也能压的住。 陈行之,不管你是不是那劳什子杭州第一才子,今晚上就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鲍鸿咬牙切齿的想着,他的鼻腔中被大夫狠狠的塞进了布条,用于固定折断的鼻骨,因此总是不自觉的流下眼泪,这对于重视形象的他简直就是最大的折磨,心中自然对陈宪恨之入骨,因此忍着剧痛也一定要参加今晚的行动——他要亲手去折磨那个该死的书生! 通向许府的必经之路是一条幽深寂静的小径,两旁栽种了不少翠竹,据说是因为许家小姐自幼便喜好诗文,尤爱苏仙的诗词,而“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这句耳熟能详的诗,自然就被她奉为圭臬。 于是十几年前,她便央求家人在这必经的路上栽满了竹子,经年累月,原本低矮的小竹业已成林。 人从中行过,有海风裹挟青葱绿意徐徐而来,便让人觉得鼻息间满是竹叶和泥土的气息。 此时步伐匆匆的汪擒等人自然无心去欣赏这初春的翠绿,乘着夜色冲入许家,制住许碧君然后逼她将自家的十余艘大船“合法”交易过来,再顺手把那几个杭州来的书生给收拾了,才是今晚的主题。 十余人分成两排,各拿着哨棍、短棒等武器,老爷吩咐了尽量不要闹出人命来,否则会让三爷为难,所以他们并没有携带朴刀之类的锐器。 不过这次的对手是积弱已久的许家,汪擒早就打听过了,许家现在的家丁护院加起来也不超过十人,都没有武艺在身,再加上事先已经有了几个月的筹备,今晚想来也是用不到刀剑之类的锐器了。 “嗖——”破空声从身后突兀传来。 “俯身!” 出于对危险的感知,汪擒高喊一声,旋即猛地俯身。 其他人得了他的示警,反应也相当快,下盘一沉,身躯一弯,那从后面横扫而来的一杆细长黑影,就咻地从众人的背上划过。 汪擒在走进小径之时已经暗暗生了警惕,再加上他常年在江湖上行之,对于危险的到来和下意识的闪避,要比常人强得多,于是此刻在危险出现之时,他的这番反应也成功的拯救了他。 但,只是拯救了一秒。 汪擒等人正为躲过适才那陡然袭来的黑影而暗出一口气时,他们脚底下的泥土突然涌动了起来。 “左右躲开!”汪擒反应极快,在泥土刚翻涌时就顺势往一侧翻滚而去,他几乎刚离开原地,又是一道黑影突兀的自下而上抽起,几乎与他擦肩而过! 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有武艺傍身。 “啪——” 汪擒回头一看,顿时心中一凉——这黑影又长又快,力量颇大,他们这一列人中,竟有一半用胯部硬生生的吃了这一下。 行在队伍最后的两人,更是被这道黑影抽到了半空中,惨嚎声几乎只响起了一瞬,这两人便被来自胯下的剧痛所摧毁,直接就晕厥了过去。 而跟在汪擒身后的另外几人,此刻则是痛苦不堪的蜷缩在地上,张嘴嘶吼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鲍鸿跟在汪擒的正后方,陡然来自胯下的重击,让他下意识的跳了起来,紧接着便觉得脑中除了让人发狂的痛楚之外,再无他物了。他抱着自己的双膝,在地上拼命的扭曲挣扎着,苍白的脸上汗水接连不断的涌出…… 这一瞬间发生的事情,竟让他们这支队伍转眼间丧失了一半人手,汪擒感觉到头皮发麻,心也沉了下去,许家看来已经知道了……此番行动,怕是危机四伏啊! 此刻,那细长的黑影,犹自在不远处晃动着…… 汪擒深深的吸了口气——那竟然只是一根竹子!一根绷紧了的竹子! 自己这支队伍,竟然还没到许家的门口便已经折损过半,汪擒虽然心中不忿,但依然当机立断的喊道:“撤!步伐不要太重,随时准备向两侧躲闪,记得防住地下!” 说完,他便用手中哨棍轻轻的抵在身前地面上,伸出一只手拽住了鲍鸿的衣襟,缓缓的向后挪步。 这两根竹子,若是在平日里根本并不足为虑,但……这里可是竹林!而且……还是夜间笼罩着薄雾的竹林。 谁知道这种下三滥的陷阱还有多少!况且,现在敌人在暗处,恐怕随时都有杀出来的可能性! 请君入瓮,瓮中捉鳖……汪擒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今晚的那只鳖! 鲍鸿起抬头,满脸痛苦的喊道:“汪叔,快跑,快带我跑……我再也不来了!” “躬身缓步!”汪擒冷喝一声,提醒着剩下的护院们。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又有破空的风声咻的响起,虽然汪擒已经有了防备,但他刚将手中哨棍往胸前一横,就瞧见小道两侧突兀的多出了一根根细长的竹竿,横的、斜的、竖的,急抽而来。 “啪——铛——铛——”哨棒和竹竿撞击,接连不断发出沉闷的声响。 汪擒根本不知道这竹影会从何处抽打而来,此刻只能凭着耳听八方的本领以及他超乎常人的反应勉强躲闪,然而此时本就是泛着薄雾的夜晚,视野不佳,再加上这布置陷阱之人阴险至极,选择的角度刁钻无比,有些根本无法躲避和格挡的竹竿,他也只能凭着一身硬气功硬抗下去。 然而虽然他还能够勉强撑住,但那被他拖拽着的鲍鸿……却凄惨无比了,不知从哪来的一根竹竿,竟好巧不巧的笔直抽在了这厮的面门正中,竟直接将他抽昏了过去。 汪擒刚刚将目光从鲍鸿的身上挪开,就见正前方一根长杆陡然疾弹而来,他只得松了鲍鸿的衣襟,将手中哨棒一横,继而借着这竹竿的弹力将整个身体向后一推,双腿发力凌空一跃,一个干净利落的后空翻,总算是脱离了这竹竿阵的中心。 但……汪擒心惊肉跳的看着面前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鲍家护院们,心中又惊又惧——一行十七人,刚进入这竹林便栽了十六人。 第七十四章 吃俺一棒 那阴险的陷阱似乎已无余力,许久未见再有竹影袭来。 汪擒此刻劫后余生,心中却依然谨慎,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再次触动了那陷阱,他紧了紧手中的哨棒,满脸警惕的稳步向鲍鸿走去——别人他都可以不救,甚至眼下这场失利都可以推脱在许家太过阴险上,但是鲍家老爷的独子,若是在自己的手里被人抓去了的话…… “嗖——” 一杆竹影从泥土里朝着他胯下急抽而来。 “铛——嗡——” “哼!故技重施?”汪擒虽然心中惊惧,不知对方还有多少后手,但依然压棍挡下了这一招。 接着,汪擒往右侧一闪身,哪知道还未站稳脚跟,便有另一道黑影冲着他下盘疾扫而来。 汪擒在跑江湖时候习练过胸口碎大石,是颇有些硬功的,但也仅限于上盘,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招,他只好纵身往上跃去。 他刚跃在半空,就听一声粗犷的大吼,振聋发聩的传了过来:“吃俺黑牛一棒!” 一个脸庞黝黑的健壮汉子,陡然间从一侧的竹林中站了起来,这汉子双手执着一根长杆,兜头砸下。 “啪——” 头可是一个人的导向标,这黑脸汉子虽然并无武艺,可偏生力量大的惊人,一棍子直打的汪擒两眼昏花、晕头转向了起来。 他努力屏息凝神,挥舞起手中的哨棍,试图将眼前那人击倒,可对方却在打出一棍之后转身就跑,窜入竹林之中,头也不回的消失了! 这一下让汪擒彻底的分不清了东西南北,他下意识的回头看去,就惊愕的瞧见几名穿着栗色长袄的家丁,拽着一张长长的大网冲了过来…… 片刻前,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前方不远处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让人头皮发麻的凄惨嚎叫,米郕抽了抽嘴角,满脸不忍的扭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身边的陈宪道:“行之,这……手段是不是太狠了些?” 陈宪目不转睛的盯着下方的形势,一扬眉毛,反问道:“叫他们把我们抓去,成天痛殴折磨就不狠了?” 说罢,他就又拉了几根绳子,只听竹林中的破空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竹林里的陷阱,是陈宪带了一众家丁,以及米郕、樊定波等人在饭后花了两个时辰布置出来的。 “陈公子……”站在十余家丁身后的许碧君蹙眉问道:“您是如何知道这些人今晚上要来偷袭?” 陈宪耸肩说道:“问问你的管家吧。” “什么?”带着瓦楞帽的黑胖管家陡然间站起身来,满脸的委屈和不解的说道:“陈公子何出此言,我许成泰在鲍家当了十七年管家,便是小姐也是我瞧着长大的!”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吼:“吃俺黑牛一棒!” 黑胖管家脸上的肥肉,也随着这一声粗犷的吼叫而颤抖了起来。 “哦?”陈宪面无表情的扭过头瞥了一眼黑胖的管家,旋即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中的灰土,说道:“可以收网了!” 听了他的吩咐,包括岳征在内的十余人顿时满脸喜色的拖着渔网冲了出去——敌人眼看已经是全军覆没,眼下正是收获的好时节。 “小姐,我对许家忠心耿耿啊!”许成泰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他哆哆嗦嗦的抬手一指陈宪,叫屈道:“您可不能听这外来的书生信口胡诌啊!” “哦?”陈宪淡然笑着缓步走到了许成泰的跟前,伸出右手去扶了扶后者因为激动而晃歪了的瓦楞帽,瞧见对方颇为配合的没有动弹,便轻笑着赞道:“定性不错!” 许碧君也拧起柳眉,神色有些不悦的说道:“陈公子,您远来是客,按理说我是应该慎重考虑您的说法。但据我了解,您今日才见了许成泰第一面,对他没有丝毫的了解,为何就能如此确认是他出卖了许家?” “对,小姐说的对!”许成泰神色惶恐不安的看着面前这个书生,刚刚那个书生抬手的时候,他几乎要转身就跑了! 但现在情况就不同了! 许小姐是自己瞧着长大的,尤其是在她父亲去世之后,自己甚至想娶了这俏寡妇,从而执掌许家,虽然最终没有如愿,但她岂会因为一个外人的三言两语,就断定自己会是内奸? 十几年的感情,十几年为许家吃的苦、出的力,岂会因为你的一番说辞,就一言否之? 想到这里,许成泰心中愈发的放松些,他伸手拨开了陈宪犹自停在自己帽檐上的手掌,说道:“我许成泰为许家效力十几年,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许家的事。” “对,你说的对!”陈宪收回了手,突然猛地提膝冲着许成泰那滚圆的肚子撞击而去。 “咚!”许成泰本以为危机解除,刚刚放松下来,此时陈宪又近在咫尺,他哪里能想到这人会突然动手。 他猝不及防之下,被陈宪这蓄力一击直接撞在了小腹上,顿时觉得撕裂般的痛楚传遍了全身,他痛呼一声,腾腾的后退了两步,抬手指着陈宪,龇牙咧嘴的说道:“你,你怎地突然出手伤人!” 许碧君也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这个斯斯文文的书生,这个身负杭州第一才子之名的书生,竟然会突然向一个中年人下手! “陈行之!你,你做什么!”她瞪圆了眼,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旋即才醒悟过来——家里的家丁此刻尽数出去“收网”去了,若是这陈行之三人要动粗,自己竟然毫无办法! “许小姐,您这可就错了!”樊定波摇了摇折扇,从陈宪身后踱步出来,他先是礼貌的合起扇子,礼貌的拱了拱手,才笑道:“事实上,若不是陈兄神思机敏,恐怕今晚我们被这厮害成了瓮中之鳖!” 说到这里,他用折扇遥遥一指脸色惨白,犹自在小声哼哼的许成泰道:“这人生的肥头大耳,表面上看似憨厚老实,实则奸滑至极,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樊公子……”许碧君心中惊愕,却又有些疑惑——这陈行之为人如何且不提,但是眼前的这位樊定波樊公子,那可是在京城中都鼎鼎大名的人物,似他这等风流雅士,该是不屑于为这般指鹿为马之事的…… 思来想去,她又转眸看了一眼疼的满脸冷汗的许成泰,继而转过脸来,惊疑不定的望向樊定波,抿唇问道:“还请公子明示!” 第七十五章 小姐,你簪子掉了 “樊兄,劳烦你解释一下。”陈宪随口说了一句,旋即头也不回的向惊魂未定的许成泰走去。 “你,你别过来!”许成泰惊惶的向退步。 “许小姐,陈兄适才在布置这陷阱的时候,跟我说起,我才明白过来!”樊定波摇着扇子,不紧不慢的卖起了关子道:“唉,不得不说,行之当真神人也,着实能查常人所不能查之事!” 他替陈宪吹嘘了一通之后,见许碧君犹自皱着眉头,便洒脱一笑,解释了起来:“这原因有三点。” “其一,我等来此向许小姐您求助,担心怕许家会惧于鲍家的势大而不愿过分招惹,所以并未言明行之在今日午时将鲍家少爷鲍鸿殴打致伤之事!” “而这位许管家,莫非是仙人不成,竟能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就知道行之几个时辰之前将那鲍家少爷一通痛殴?” 许碧君微微皱起了眉头,她也是到了今晚宴席之后,才知道陈宪动手将鲍鸿打伤的事情的,如果许管家真的这么说的话……不过,他在申时的时候出去过一次,之后回来便接触到了陈行之几人…… 想到这里,许碧君便隐隐相信了樊定波说的话,她侧头看了一眼满脸惶恐的许成泰,蹙眉说道:“公子请继续!” “其二,许管家在我们初次见面之时,穿的是一袭和其他家丁颜色并无二样的栗色交领直裰,却在晚上换上了一袭藏青色的衣服!”樊定波摇头晃脑,故作不解的说道:“眼下只是初春,天气刚刚转暖些许,这青浦更是海风不断吹拂,清爽的很,许管家一日换上两件衣服,却是何故?” “第三,我们召集人手布置陷阱之时,许管家却借故要匆匆离去,若不是行之揽着他的肩膀将他生拉硬拽的拉了回来……”樊定波轻轻一笑:“恐怕,此刻许管家已经将我们的布置尽数告之于敌了。” 许碧君听了这三点推论之后,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她先是阖上眸子叹了口气,片刻后,她转身便向许成泰走去。 “多久了。”许碧君低头看向倚在竹竿上坐着的管家,语气平淡的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小姐!冤枉啊!”许成泰看到许碧君仿佛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将身后的竹竿压的咯咯作响,声音凄厉的说道:“老爷临终的时候,将您托付给我,我许成泰这些年一直为许家尽心尽力……” “我问,多久了!”许碧君微微眯起眼睛,声音依然平淡至极。 许成泰竟硬生生的从眼角中挤出两行眼泪来,说道:“小姐忘了吗?那年您洗澡的时候,突然失火了,是谁第一个冒着危险冲到你房里去的!”说到这里,他抬手一指陈宪:“这人只是会作两首诗,您怎么能信他的一面之词啊!” 许碧君却眯上了眼,再次睁开眼时,她的声音就陡然变的冰冷了起来:“我一直知道,那把火便是你放的!” “啊!”许成泰浑身一抖,竟张着嘴说不出话了。 “当日,我隔窗便瞧见在外面鬼鬼祟祟,所以我根本没有洗澡,我就是想看看你准备做什么……”说到这里,许碧君幽幽的叹了口气:“后来我念及你这些年来的照顾,在我父亲离世之后更似我的长辈一般,再加上……我知道你一直对我有……” “我……”许成泰此刻竟然张口结舌的说不出话来了,他全身筛糠一般的颤抖着,原本黑黝黝的脸此刻已是惨白。 “唉……”许碧君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许成泰用手撑着地面,用脊背顶着竹竿缓缓的站起身来,他的神色有些颓丧,盯着面前的许碧君,突然大声开口说道:“一年了啊!” “一年了!”他重复着这句话,陡然间整个人向前冲了过去,双手像是两柄生铁钳子一般死死的扼住了许碧君的肩膀。 “这一年来,若不是因为我和鲍家周旋,你哪里能过得这般惬意?”许成泰此时恼羞成怒,竟不再掩饰身份了,他奋力的摇晃着许碧君的手臂道:“你哪里能去成天誊写一些劳什子一首情诗、白发鱼樵!” “鲍家早就要对我们下手了!”许成泰状若癫狂,拼命的摇晃着面前的女子,双眸通红的道:“若不是我让他们去纠缠岳征,若不是那鲍鸿对你还有几分意思,你以为你还能过得舒坦?” “我不想让那鲍鸿得到你!我有一个计划……” 说到这里,许成泰的脸上竟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我对鲍家立下了功劳,到时候许家鲍家两家合并……我再像当年对付你爹和你那穷酸相公一样,把鲍家的人都干掉……” “你……”许碧君原本就因为许成泰的出卖而脸色苍白,此刻听了他的这番话,更是将一双眸子瞪得滚圆,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道:“你杀了我父亲,我夫君?” “你爹知道我对你有意思,这老不死的警告我莫要对你生起什么非分之想,我自然要弄死他!” 许成泰此刻已经全然不在意眼前女子的看法了,他狰狞的笑着:“你那个穷酸丈夫,以为读了两本书,就成天装清高!还不是叫我给他绑了,然后……” “唔——”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发出一声痛呼。 许成泰松开双手,向后退了一步,低头看向自己那滚圆的肚子上多出来的物事…… 这是一支发簪,纯银质地,顶端雕刻着惟妙惟肖的喜鹊,喜鹊的尾部还缀了一颗晶莹洁白的珍珠。 此时,那鸟喙紧紧的抵在他的肚子上,鲜血循着这鸟喙缓缓的浸红了雀翅,接着又落到了雀尾上…… “你……”许成泰愕然抬头,疼痛仿佛将他从癫狂之中唤醒,他望向面前一言不发却泪盈满面的女子,满脸都是不解:“许碧君!你刺我?你为什么要刺我?”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黑胖的管家,伸手抚向窝在自己腹前的小雀,继而捏住了那殷红的雀尾,轻轻的向外一拉,那半尺长的银簪被他握在了手中。 许成泰将银簪在胸口的衣服上擦拭了起来,他很仔细,很认真,似乎不愿意让鲜血玷污这纯洁之物。 他对于腹前潺潺涌出鲜血的创口浑然不觉,反而抬头挤出一抹笑意:“小姐,你簪子掉了……” 第七十六章 水、布和死亡 朦胧薄雾,轻轻的细风一荡,那竹杆顶端便发出轻微的哗哗声响。 “给,小姐!”许成泰双手捧起那根银簪,小心翼翼的向面前的女子递了过去。 他缓缓的向前一步,手中的银簪在昏暗中泛着冰凉。 “嘿!”随着一声轻喝,那拿着簪子的人脸上却陡然浮起一抹狠厉,他的手腕陡然加速向前一递,那根簪子旋即便向女子裸露在外的颈部疾刺而去。 许成泰闭上双眼,不愿看到即将发生的血腥一幕,心中寂然:既得不到你,那便让你也死了罢! “嘭——”银簪的尖端,最终还是刺上了女子纤细的脖颈,却无法刺破娇嫩肌肤。 一只手,紧紧地握在那喜鹊的鸟喙上,尖锐的鸟喙神甚至将虎口都刺破了。 陈宪之前一直在警惕着癫狂的许成泰,此刻见这厮果然遽然出手,当即便抬手去拦,好在有惊无险,总算是在那银簪刺破肌理之前将其阻了下来,并没有让这位因爱而狂的管家得逞。 “嘭!”下一秒,陈宪的膝击再次撞上了许成泰的腰上,后者痛哼一声,身前的创口的鲜血也随着这突然而来的撞击,瞬息间喷溅了出来。 许成泰本就身材肥胖,不仅没有武艺在身,便是连岳征、常黑牛这些常年出海捕鱼撑杆的普通渔户都不如,此时又受了陈宪一击,便踉踉跄跄的向后而去。 银簪,回到了她的主人手中。 女子蓦然低头看向手中的簪子,再次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泪光更甚了,她向前迈了两步,撵上了黑胖的管家,接着猛地抬起右手。 簪子,折射了一缕微不足道的月光,继而便被血肉掩埋。 许成泰的一张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那根银簪,此刻已经隐没在了他的胸口正中间。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只像是溺水的鱼歙合着嘴唇,他捂着胸口,缓缓的依靠着竹竿瘫坐在了地上。 许久后,许碧君伸手将那双依然瞪圆的双眼抚上。 “陈公子,你既然刚到我家中便已经察觉到许成泰的异样,为何刚才樊公子才向我说明?”她此刻已经恢复了平静,语气平淡的问道。 “很简单。”陈宪负手转身向林外小径走去,那里的收网已经进入了尾声,领头的那个有些武艺的护院,此刻已经无力挣扎了。 “之前,我并不信任你。你完全可以通过出卖我们去换得鲍家的善意。” “而且,岳征被逼的走投无路,甚至躲到杭州投奔小钗,也和你们许家一直袖手旁观有关。” 陈宪抛下了这几句,不再理会愣在原地的许碧君,信步离去。 “那,那如果真的如你所料,我准备出卖你呢?”许碧君蹙眉冲着那人的背影喊道。 “许小姐……”米郕努力挤出一抹笑来,讪讪道:“行之他……自然考虑到了这点,早在和你第一次见面之前,就把这个交给常黑牛了……” 月光下,米郕手中的一柄短匕,正泛着幽芒。 许碧君愣了愣,想起那个始终缀在自己不远处的黑脸汉子,便觉心中暗惊。 …… 口渴、头晕,鼻梁上更是火辣辣的痛楚。 鲍鸿醒来了,他刚睁开眼,便悚然一惊,那个不知真假的陈行之,正含笑坐在自己对面。 他下意识的想要起身,却陡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腕、脚踝都被捆在了身下小小的椅子上。 “醒啦?”对面的人抬眸瞥了瞥自己,语气竟有些温和。 “你,你要做什么?”鲍鸿神色惊惶,他开口便亮出了自己的底牌:“我三叔可是典史大人,你如果……” “别着急。”陈宪轻笑一声,摆手打断了对方色厉内敛的威胁:“我知道你是这上海县的小霸王,厉害着呢。” “渴了吧?”陈宪看向满脸茫然的鲍鸿,微笑问道。 “我……”鲍鸿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听陈宪喊道:“鲍少爷渴了,还不快给他弄点水来!” 话音刚落,便只觉得有人从身后将一块布蒙在了自己的脸上。 “咕噜噜——”水,隔着布泼了下来。 窒息、黑暗、死亡,也随之而来。 片刻后,那块险些让他窒息而死的布被人陡然抽掉。 鲍鸿大口的喘着气,他望向陈宪的眼中已经满是惊惶和恐惧了,说话的声音也开始颤抖了起来:“我,我爹一定会让家里的高人来救我的,你若是杀……” “鲍少爷又渴了!”陈宪淡然的笑了笑。 “我——”鲍鸿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块布再次让他陷入濒死。 半个时辰后,陈宪走出后罩房,先撑了个懒腰,才向等候在那里的许碧君等人迎面走去。 “陈公子……”许碧君望向陈宪,有些紧张的问道:“您可问出了些什么?” 她当然知道严刑拷打、逼供之类的手段,但……适才这房中竟只有细细的水花声,并无任何惨叫和挣扎。 “哦,知道了,他家里还有几个白莲教的高手,身手都最差的都和那个……” “汪擒。”许碧君开口提醒道。 “对,最差的都比这汪擒要强的多,其中还有两人是官府通缉的要犯。” 陈宪皱了皱眉毛,心中只觉得这小小的上海县都能有白莲教的人出没,看来自己还真是小看了这个组织,也难怪这劳什子白莲教能够历经几个朝代而不衰了。 樊定波拧起双眉,叹了口气说道:“行之,这该如何是好?若他鲍家真窝藏有白莲教的妖人,单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们抄家灭门了,我们不仅抓了他们家的少爷,如今又知道了这个消息,恐怕……”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神色中满是忧虑。 “我们还是走吧!”米郕也随之摇了摇头,继而望向许碧君劝道:“许小姐,不如也和我等一起先离开这上海县,等我们报了官,自然有官府来剿灭他们!” “走?”许碧君双眸怔着犹豫了片刻,旋即还是摇了摇头:“我马上就叫家人安排船只连夜送你们离开,出了这上海界限,你们就安全了……” 第七十七章 你来了,我就放心了 “走什么……”陈宪的目光看向某处,轻笑着说道。 众人循着他的目光瞧去,却见皓月清辉之下,南边主屋的屋脊上静静的站着三个人。 正中的那人怀中抱着一柄朴刀,穿了一袭蓝色布衣,袖子空空荡荡的,在这清冷的夜晚,竟是只穿了一袭单衣。 他的左右,分别站着一名魁梧壮汉。 “你可真会惹麻烦。”中间的那人眯眼瞅着下方的陈宪,他口中虽然这么说,但声音淡然,却并无恼意。 “苏,苏老哥?”米郕一瞪眼,愕然道:“你去哪儿了,我等寻你好久……” 其实陈宪自打刚才从鲍鸿口中得知他家中竟窝藏的有白莲教的反贼时候,便隐约猜到了这鲍家或许就如同杭州李家一样,成为了白莲教的一枚棋子。 而刚到了松江,苏心惩就消失无影,或许便是……去收钱了? “呼——”苏心惩顺势坐在了屋檐上,随手将那朴刀往身旁一放:“手下败将,还寻我做什么!” 米郕和樊定波之前吃了个哑巴亏又找不到苏心惩寻回场子,甚至憋到了互相撕逼的地步,此刻这老对手一出现就开口挑衅,二人当即瞪眼一甩衣袂就要开始辩论,却被陈宪苦笑着摆手打断:“好了,正事儿要紧!” 到了深夜,海风便激荡而起,呼呼的风在庭院中裹挟了几缕折断的碎草,疾旋而起,又缓缓落下。 “你是说,你们白莲教还分两派?”陈宪满脸愕然的侧过脑袋瞥着苏心惩。 苏心惩扬了扬眉:“算是两派,实则却是长老那边势力庞大,他们打着教主的旗号经营大事。” “那教主呢?” 苏心惩摇了摇头,有些遗憾的说道:“但教主……他老人家心思难定,对于起事始终犹豫难断,所以便被大长老握了重权。” 起个什么事……我看你们教主就是有大智慧的人。 陈宪自然知道这持续数年的东南动荡,虽然给大明朝廷造成了很大的麻烦,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了根基,但……毕竟最终也没有成事。 真正致命的威胁,此刻还在辽阔草原之上以及白山黑水之中孕育把? “行了,你既然来了,那我就放心了。”陈宪才懒得管白莲教内部的蝇营狗苟,他从石阶上站了起来,拍了拍长袍下摆,随口说道:“你总得保障客人的安全吧?” 苏心惩淡淡一笑,旋即却开口问道:“你就对我如此有信心?” “是你对自己有信心。”陈宪耸了耸肩:“不然,你还过来寻我作甚?” 苏心惩扬着嘴角,看着面前这书生惫赖离去的样子,心中却有些感慨:自己和这厮相识时间不长,却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因为大意而吃了他的亏…… 再联想到他后续的一系列作为——搞实验室、为青楼女子上刀山下油锅、遽然出手设伏鲍家的护院…… 当陈宪带着人布置陷阱的时候,苏心惩便已经藏身于竹林中了,陈宪的那番关于管家许成泰的推理,他更是听得一清二楚,心中愈发觉得眼前这人心思缜密、诡计多端,若是以后要与之为敌……那还是将他一刀杀死,干净利落的好。 陈宪哪里知道身后的这白莲教野蛮人正暗自揣摩着如何捅死自己,他脚步急急的走到了陆小钗居住的西厢房前,人刚到了门口,木质的门便被从里面拉开了。 “陈郎!”随着一声柔柔的呼唤,转瞬间温香软玉便投入怀中。 陈宪宽慰的揉了揉怀中女子的秀颈,心中却有些感动——自从今晚宴席之后,自己便抛下了她,直接去布置陷阱了,直到“请”鲍鸿喝完水之后,自己才算是闲了下来。 好几个时辰的时间内,陆小钗只能通过路过的家丁口中的闲话得知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换位思考,如果是自己只能呆坐房中等候消息,那么……恐怕自己也会心焦如焚吧! “没事了,鲍家的人已经被我们处理完了,你还别说,常黑牛真是……”陈宪刚说了一半,嘴唇却被眼前的女子伸出一根手指按住。 “官人……”陆小钗抬起双眸望向面前的男子,一双杏眼中竟无丝毫埋怨之意,她环在陈宪腰间的双臂紧了紧,仿似怕这面前的人随时会离去一般。 陆小钗的这一眼,虽然没有抱怨,但却有着十足的眷念、关切。 是啊,自己已经为她梳拢赎身,若是抛开她那不成气候的兄长不算,恐怕自己便是这个歌曾经名传杭州城的花魁的唯一一位贴己之人了。 陆小钗虽然在青楼名仃之间贵为花魁,但……她的身份却始终被限定了,便如同漂泊于水上的浮萍无根无系,放眼整个天下,她能够依靠的人,又有谁呢? 千头万绪的想着,以至于娇美佳人在怀,陈宪却没有丝毫觊觎的心思,心中更没有丝毫的邪念,仅仅是想把眼前的人儿拥在怀中,仿佛闭上眼睛只要能听到她的呼吸,就足够了…… 这是一种……唯有漂泊无根者才能理解的飘零之感。 相拥无言,两心相贴,室内除了海风吹拂窗筪的声响之外,竟只有二人缓缓的、温情的呼吸声了。 杵在不远处的小丫鬟小篱识趣的向后退了两步,慌慌张张的转过身去,佯作正在摸索着什么…… …… 鲍家大宅,雅致的小阁中,家主鲍立升慌慌张张的拧着灯笼撵着步子走到了西厢房的门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之后,才叩响了门。 “秋大人……”鲍立升身上的绿色缎袍明显是匆忙套上的,连交衽的领口都没有来得及掩上。 “进来吧。”室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 鲍立升似乎生怕开门的声响会惹人不满一般,小心翼翼的探出手缓缓地将门推开一条缝隙便忙不迭的挤了进去。 室内的方桌前,静静的坐着两人。 一男一女。 男的穿了一身灰色的长袍,他身形佝偻,须发皆白,脸上的褶皱简直能够藏进去三钱银子。 女的是一名三十许岁的妩媚妇人,穿了一袭隐约能够看见肉色的粉色纱制交衽长裙,胸口露出一抹白腻,一双桃花眼仿似能够轻而易举的将人心魂牵扯而去。 第七十八章 品评 “哎呦……”女子转眸望向小心翼翼的鲍立升,嫣红的嘴唇也随之诱人的扬了扬,媚声道:“鲍老爷,这么晚了,来瞧奴家莫非是想做什么坏事儿?” 鲍立升哪里敢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常年行走江湖的人都知道白莲教八大护法,以春夏秋冬、琴棋书画为号,每个人都是赫赫有名的高手,他们任何一人单独拧出来,虽然不至于开宗立派,但起码可以在江湖上独当一面。 他战战兢兢的抬起头,勉强挤出一抹笑容,说道:“春大人,今晚我鲍家突袭计划失败了,那许家早有准备,便是连我儿鸿儿都被……” 鲍立升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老者不耐烦的皱眉打断,声音冰冷的说道:“哼,我早问过你,是否需要我等帮忙,你现在说这些又是作甚?” 鲍立升满脸苦涩,他之前之所以不愿意让这二位帮忙,实在是因为从家族的角度来考虑的。 首先,一旦请他们帮忙,那鲍家和白莲教的关系便彻底实锤了,突袭许家不是小事,待明日一定会传遍整个上海县乃至整个松江府,若是白莲教最终没有成就大事,自己便要承担株连九族的风险啊! 若是由自家的护院家丁出手,则最多只能是两家的纷争,而白莲教的人一旦插手,那整个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其次……这秋先生和春小姐,实在是胃口太大,前段时间甚至让自己自费购买了钢刀数百,并且用船队运到东南去,若是让他们过多的参与到家族的事务之中,恐怕自己这家主之位……也是形同虚设了! 但是现在……自己的独子鲍鸿身陷囹圄,家中身强力壮的护院们更是全军覆没,唯独有一个远远缀在后面望风的护院回来通报了消息…… 此时若是不求他们,自己莫非真的要向那在县衙里的三弟求救?可到时候如何向县衙大人解释?说自家的家仆夜间不小心成群结队的闯进了许家的家里? 有些事情,做成了,便是时来天地皆协力,想必知县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做失败了,却是运去英雄不自由了…… 鲍立升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他长叹了一口气,拱手一揖到底道:“两位大人,我儿今晚被他们掳去,立升不求二位大人帮忙覆了许家,只求能够出手救出我儿鲍鸿和家中仆役。” “哼。”名叫秋先生的老者脸色冷肃的轻哼一声,用那双森寒的眼在鲍立升的脸上打了个转,旋即才开口:“让我等出手,你是知道代价的。” 鲍立升被他这冰冷冷的眼神看的全身一激灵,脊背也随之发凉,他虽然心中不愿,但依然咬牙说道:“我鲍家……愿为教主大业纳捐白银万两!” 即便鲍家拼命从渔户身上敲骨吸髓,甚至让家丁护院去当海盗劫掠船队,但万两白银依然对于鲍立升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然而只要自己家族根基稳居,那钱还可以再挣,但若是家中护院尽数被俘,连独子都被人掳走的消息在第二天传遍上海的时候,鲍家的威慑力会一落千丈……许多早有不满的渔户恐怕会立刻投奔许家了。 二者相比,孰轻孰重,鲍立升自然清楚的很,不仅要求这二人出手相助,更要求他们在消息传遍上海县之前尽早、尽快的出手,所以当他看到二人脸上露出一抹笑容的时候,他心中便安稳了。 白莲教的两大护法出手,若是再不能对付一个小小的许家,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 乌云遮月,天地寂寥。 林中的鸟儿似乎被惊动,扑楞着翅膀冲了出来。 许家的宅邸门前的石阶上,陈宪屈膝而坐,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身边的女子闲叙着。 “许小姐,我关于海路计划就是这样了,不知您可有兴趣?”陈宪嘴角衔着一根竹叶,惫赖的将身体向后一靠,侧头看向身边的女子。 视野昏暗,唯有门廊上的两盏灯笼发出昏暗的光芒,许碧君双眉蹙起,她本以为身旁的这位陈行之邀请自己出门一叙,会谈些今晚上的战绩,亦或是诗词歌赋,甚至……是男女旖旎…… 然而对方却只是讲了一个计划,一个将许家、鲍家,乃至整个上海县渔户的渔船都统筹纳入管理,并且淘汰小船,新建大船的计划。 她思忖片刻,方才开口说道:“陈公子,莫非你不知道眼下不仅渔业不兴,更灾民四起我们的鱼获又要卖给谁人去?况且,鲍家虽然今日折损了十几名护院,但据我所知他们在海上还有着一支队伍。” “鲍家即使找了白莲教的高手帮忙也不足为虑,反而会成为他们的祸患……”陈宪将口中竹叶咬的上下晃动——一个以海盗起家、并且和白莲教牵扯不清的家族,若是被捅到了官府,恐怕任谁也不敢在东南白莲教动荡的背景下包庇他们了。 “呦,这位小哥生的这般俊朗,怎地口气如此之大?”妩媚的声音,便像是夜间的风,从林中吹了出来落在了二人的耳边。 这声音似在耳畔呢喃,似冲着耳道呵气,竟让人心神为之一荡。 女子穿着一袭粉色的轻纱交衽裙,款款从黑暗的林间迈步而出,每迈出一步,便有白腻的小腿裸露而出。 她用一双勾魂摄魄的眸子瞥着陈宪,媚笑道:“小哥儿不仅生的肤白肉嫩,这大晚上的还坐在门前和人谈情说爱,当真让奴家好生喜欢。” 许碧君虽然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此番到来绝无善意,但依然被她这番话说的脸上微微一红,忍不住偷瞄了一眼身边的男子,却见陈宪神色淡然,仿似毫不在意。 陈宪挑了挑眉,用手撑着地面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衔着竹叶慢条斯理的说道:“丰腴有余而骨感不足,妩媚有余而雅致不足。” “你说什么?”女子愣了愣。 陈宪用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不远处的女子,啧啧道:“衣着装束更是毫无品味,恐怕琴棋书画、歌舞词赋也是一窍不通,青楼这种风雅之所自然是不要的,到底卖哪个妓院好呢……” 第七十九章 紫面阎罗 “呵呵呵——”女子被陈宪这般侮辱,竟然没有丝毫着恼的意思,反而吃吃的笑了起来:“小哥儿真舍得把奴家卖掉吗……” 她的话音还没落下,就听院中有刀剑相互撞击的乒乓声响传来,紧接着随着一声闷哼,便有几道黑影跃上了院墙,纵身从院内逃了出来。 “谁!”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到了妩媚女子的身边,继而神色阴郁的望向许家宅院的方向。 这须发皆白的老人,赫然便是白莲教的护法秋先生。 他心头惊惧,这小小的许家竟会有如此高手——自己一行四人潜入宅院之中,还没来得及动手,便陡然遇到三名刀客的突袭,对方的刀法大开大合,短短几个交手的瞬间,自己的肩膀就硬生生吃了一掌。 而更让他惊惧的是,他混迹江湖数十载,心头清楚的知道放眼天下能够将刀法施展到这个程度的高手,绝不会超过五人。 若当真是那五个人之一……今晚恐怕难以善了。 随他逃出院子的三名黑衣人,此刻更显狼狈,竟有两人分别于腰部和肩膀负了伤,各自执着兵刃面色严峻的望向前方的高墙大院。 “呼哧——” 有衣袂在风中猎猎而响,三名刀客从院中一跃而出。 “紫面阎罗苏心惩!”老者一瞧清楚正中的那人,便惊诧的喊出了这句话来。 “苏……你来做什么?”妩媚的女子也蹙起双眉,有些诧异的看向挡在陈宪身前的健壮汉子。 苏心惩脸色依旧青紫,他穿着一袭单衣,随手拧着一把朴刀。 唯独没了那满脸的络腮胡须,确实是如他自己所说,少了几分凌厉……反倒像是喝醉了酒的乡野汉子一般。 “这是我的客人。”苏心惩回头瞥了一眼陈宪,旋即转过脸来,淡淡开口道:“春娘子、邱弓湖,你们走吧。” “什么客人!”邱弓湖皱起双眉,冷声说道:“我等在此地是奉了长老之令!” 苏心惩淡淡说道:“重要的客人。” “重要到什么程度!莫非比我教的大事还要重要!”邱弓湖冷声责问道:“这鲍家乃是我教天兵能否突出东南三省之围的关键!” 苏心惩有些不耐烦了,他冷冷的瞥了一眼须发皆白的老者:“莫非这世上只有鲍家有船不成?离开上海县,立刻。” 他在“立刻”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仿似已经下了最后的通牒。 邱弓湖适才短短几秒钟的交手就吃了暗亏,此刻明显有些畏惧苏心惩,迟疑了几秒,神色惊疑不定的张了张嘴,却没有接话,反而将目光瞥向身边的春娘子。 春娘子神色一冷,她手中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一柄软剑,开口说道:“奴家便是不离开你又能如何?” 苏心惩将那柄朴刀抬起来,架在自己的肩膀上,蔑然的瞥着眼前无人,言简意赅的说道:“不走,就死。” “奴家便要瞧瞧你这紫面阎罗有什么本事!” 话音刚落,就见粉色人影一闪,须臾间就到了苏心惩的身前,那柄软剑在这漆黑夜间犹如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扭曲晃动着刺向苏心惩的颈间。 “哼。”苏心惩冷哼一声,手中朴刀陡然一扬,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对方的剑刃荡开。 “铮——”这一刀挥出,金铁相击之声转瞬便响起。 春娘子只觉得执剑的右手虎口竟被这看似随手挥出的一刀震的隐隐发麻,旋即对方刀锋所挟的巨力竟仿若滔天巨浪,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一般。 这位被教中高手称作白莲教用刀第一人,东南第一刀的紫面阎罗苏心惩,仿似轻轻的一挥刀,便让她胸口气血翻涌,真气仿佛也随之被那惊天巨力所牵引紊乱,她从未和眼前这个刀客交手过,但想来对方即使再强也是有限…… 可,自己竟然连对方的一刀都接的勉强了! 春娘子的惊愕还没完,苏心惩便左腿向后蹬出一步,朴刀向面前女子横斩而去。 他是紫面阎罗,他只信掌中刀,于是他便只练刀,只练挥刀。 这一刀,疾如雷电。 春娘子几乎是刚反应过来,那柄朴刀的刀锋便已经到了眼前,她下意识腰部发力向后一仰,下一瞬间刀尖便从她的下颚划过。 二人交手只是一瞬之间的事情,春娘子却仿似从鬼门关走路过了一遭,她此刻虚汗直流,神色惊惶的看着几步之外的苏心惩。 对方收手了!她清楚的知道,这一刀只是威慑…… 如果对方刚刚没有收手,或者……苏心惩身边的那两名刀客出刀的话,恐怕她此刻已经身首分离了。 然而,刀尖她避开了,刀风却划破了她肩膀上那两条柔若无物的绑带。 轻纱缓缓的从她的身上滑落,直到最后一寸布料依依不舍的从新剥鸡头似的胸前落下,那白腻妖娆的躯体,就这么赤裸裸的展露在了诸人之前。 春娘子在纱裙落在腰间的一瞬,伸手拉住了它,她抿了抿唇,再次后退了两步,又惊又俱的瞥着面前早已经停手的刀客,语气中透出些许恼愤:“苏心惩,你确定要搅起我教内讧?” “我只听两个人的。”苏心惩蔑然笑了笑:“你们什么劳什子大事业,与我无关。” “苏心惩!”邱弓湖见武艺和自己相近的春娘子几乎是一瞬间便同样吃了大亏,而自己此刻肩膀依然隐隐作痛,定然是伤到了经脉。 他犹豫片刻,竟不敢再上前一步了,张口威胁道:“你身手便是再如何了得,又岂能是长老对手?你莫非要忤逆他的意思?” “哦?”苏心惩挤了挤眉毛,佯作不知:“长老什么意思,为何没和我提起过?” 春娘子退到了邱弓湖的身边,单手捂着胸口的衣服,语调之中再无妩媚,竟有了些冰冷和凶厉:“你在此处与我等装傻也是无用,便等着教规的惩处吧!” “好!我等着。”苏心惩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继而突然双眸狠狠一蹬,陡然间提高了音量:“你们还不滚?” 二人被他这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再次后退了几步。 第八十章 米兄,请自由发挥 那遮住了月的云,竟酝酿出了细雨,丝丝缕缕的滴落下来。 三名刀客,单手斜握朴刀,不动如松的站在许家宅邸门前,刀面反射着朦胧的笼烛红芒,像是染了血。 三人并立,不发一言,竟有种媲美千军万马的威势。 细雨如丝,邱弓湖和春娘子神色惊疑不定的看着面前这如山似岳般的对手,迟疑片刻之后,竟不再纠缠丝毫,转身便领着人离去了…… “紫面阎罗苏心惩……”陈宪喃喃的念叨了一遍眼前刀客的绰号,旋即咧嘴笑着扬声道:“小苏,你这名字霸气啊!” 苏心惩嘴角抽了抽,竟也颇有些不自然的笑了起来,他转过身来,瞧着置身事外的陈宪,淡淡的说道:“我所修的功法,乃是这世间至苦,唯有尝尽这世界一切凄苦,才能够斩出这世间最为致命之刀。” 陈宪却对于这厮的解释毫不介怀,咧嘴飒然道:“我是玉面书生陈行之,你是紫面阎罗苏心惩,倒是贴合!不过这春什么……的大胸妹要回去告你的状,不要紧吗?” 坐在陈宪身边,适才一直在提心吊胆此刻才放下心来的许碧君,听了陈宪这毫无羞耻的称呼后,下意识的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旋即脸上一红,即便此刻没人瞧她,她却依然悄无声息的吁了口气…… “哼,有本事便去告状吧。”苏心惩不屑一顾的笑了笑,继而目光转回了陈宪:“接下来你待如何?要我去一趟鲍家吗?” “不需要。”陈宪嘴角微微一扬,站起身来推开身后的大门,淡淡的说道:“很晚了,先休息吧。” 米兄,接下来看你的了…… 翌日,刚过巳时,便有锣鼓喧嚣远远的传到了许家大宅之中。 二十几名穿着蓝红相间长袍的衙役,腰间各自挂着钢刀,形成两排,杵在了许家的正门之前。 一顶官轿缓缓的停在四门大开的许家大门前。 “知县大人!”一名穿着绿色无补官袍头戴四方平定巾的男人,陪着笑脸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头戴乌纱的中年男子走下轿来。 这下轿之人五十许岁,头戴乌纱,身着青色常服,胸口的补子上绘着鸂鶒,赫然便是这上海县的知县大人任重远了。 任重远被搀扶着下了轿子,摆了摆手让围过来的侍从们退去,继而皱起眉头看向敞开的大门:“立仕,本县前来,为何没人相迎?” 许家的门前,缓缓行出一个穿着白色袄袍娇俏的女子,她先是瞥了一眼站在知县任重远身边的鲍立仕,神色有些迟疑,继而才抿了抿唇缓缓跪了下来:“未亡人碧君,见过知县大人。” 任重远摆了摆手,信步走了过去,伸手虚扶许碧君,颇为大度的笑道:“无需多礼!” 站在任重远身边的鲍立仕愣了愣,自己昨夜便得知的了家中的消息,今天一大早就已经在知县大人的耳边吹了风…… 可知县大人此刻哪里像是来查办许家的样子? 再转念一想,今日辰时,似乎有人在知县大人的书房中和他闲叙,之后他瞧自己的表情便有些古怪了…… 一丝隐隐的不详之感,便浮上了鲍立仕的心头。 果不其然,接下来任重远的一番话简直让鲍立仕有种转身想跑的冲动。 平日里耀武扬威惯了的知县老爷,此刻竟呵呵笑着柔声询问道:“不知……家中的贵客何在?还要劳烦许家主通报一声,是否方便与本县相见……” “来了。”许家花厅中陈宪坐在桌前抿了口茶,洒然笑了笑,伸手一揽米郕的肩膀,说道:“接下来我就不出场了,米兄自由发挥!” 米郕苦笑着摇了摇头,转头瞧着陈宪:“行之,你又如何得知我一定能够拿下这任知县?而且,行之莫非真不想知道我的背景?” “不想知道。”陈宪耸了耸肩,随口道:“米兄之前不愿意说,自然是有所顾忌,还是等时机成熟之后,再说罢!” 陈宪之所以对米郕如此有信心,自然是因为他在之前和米郕的接触中所发现的种种蛛丝马迹——京城来的、视金钱如粪土、始终维护朝廷权威。 这还不够吗? 陈宪只需要知道这几点,就能笃定以米郕背后的背景,莫说是压一个小小的知县,就算是贵为杭州知府的高安……不也是头一次见到米郕时候脸色有异吗? 所以,昨晚陈宪就找到了米郕,说了这样一番话:“米兄,你是否有什么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信物或者函件,托人带上跑一趟县衙吧……” 陈宪说完话,便信步而出,远远的就瞧见穿着七品青色官服,头戴乌纱的知县满脸笑意的在许碧君的引领下行了进来…… 陈宪绕着环廊走到了陆小钗住的厢房前,刚叩响了门,就见到小丫鬟小篱匆匆的将门打开了。 “少爷!”小篱眨巴着大眼睛,脆生生的唤道:“小姐担心的一夜都没休息,刚刚外面又有鸣锣声音……” “喔……”陈宪揉了揉小篱的脑袋,将她前额的头发揉的乱作一团,旋即才淡然笑着走进了房中。 “官人!”陆小钗瞧见陈宪进来,杏眼中便掠过一丝欣喜,她下意识的拢了拢额前的一缕秀发:“官人一整夜都没有休息,累了吧!” 她的语调有些恹恹,双眸也有些泛红,却犹自抿着唇去关心着自己的情郎。 这一夜勾心斗角、设伏,甚至动刀动枪,她帮不上忙,却又不敢去叨扰陈宪,唯有枯坐在桌前,对着一盏烛灯,侧耳偷听外面的声音的同时,又为情郎默默祈福…… 陈宪坐在陆小钗的身边,轻轻的拉起她的柔荑,右手则轻轻的抚在佳人的耳畔,宽慰道:“鲍家这边的事情,基本上完结了,今天再处理完和许家合作的事情之后,咱们明后两天就回杭州去!” “官人难道今日不要休息一会儿吗?”陆小钗怔怔的瞧着近在咫尺的陈宪,脸颊微微有些发烫了起来。 陈宪瞧见她熬了一夜,神色憔悴,便是连双眸中的神采都黯淡了许多,心中便有些不忍了,柔声说道:“县衙这边的事儿,还是得尽快落实下来。” 陆小钗听了陈宪这话,神色便有些黯然了,双眸微微垂了下去,抿唇说道:“亲身知道的……” 第八十一章 沐足 她越是这样,陈宪心中就越是不忍,转念想着这任知县应该还得和米郕寒暄一会儿,然后再叙叙米家在京城里的那些大佬的近况,怕是之后才会扯到正题上面。 一个京城大家族的贵公子,在这小小的上海县辖内,被恶徒围殴,甚至险些丢了性命。这任知县若是有点脑子,就会猜想米郕是否已经差人去松江,甚至进京去通报消息了。 今天他亲自摆着官仪大张旗鼓的前来,就是要给米郕一个说法,甚至想着能通过这件事给米郕留下个好印象,说不定会成为他平步青云的一大助力呢。 至于这任知县会做到哪一步,是彻底和鲍家撇清关系,还是试图把水搅混将米郕礼送出城,则是猜都不用猜——大张旗鼓的来,说明他要让整个上海县都知道,若只是试图当一手和事佬,私下处理岂不是更加符合逻辑? 并且,若是任知县当真想当个和事佬,那自己塞给米郕的鲍鸿手写的罪状,就是他身为朝廷命官却勾结邪教的证据,更是知县全家的取死之道。 所以,陈宪在听到那鸣锣七声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的结果。 是啊,既然事情告了一段落,又何必搞的这么累? 陈宪咧嘴一笑,喊道:“小篱,去烧点水来!我和你家小姐要小憩片刻……” 陆小钗听了陈宪这一声吆喝,顿时一怔,旋即脸颊遽然一红,螓首咻地垂了下去,扭捏道:“官人,这……太早了些……” …… “这……”陆小钗满面通红的低头看了看摆着自己和陈宪之前的木桶。 陈宪此刻已经把双脚放进去了,正半眯着眼睛惬意的舒展着脚趾,口中还不时的发出些滋滋声音。 陈宪睁眼瞧见面前的人儿脸已经红的通透了,便咧嘴笑着说道:“小钗,快点儿,泡脚能够有效促进血液循环,美容养颜、强身健体的!” 由于太祖、太宗二位的这二位的皇后——马皇后、徐皇后都是不缠足的,因此当下并没有如明末、清朝时候对于三寸金莲的追求。 当然,这两年也有些皇室成员,亦或是达官显宦们开始要求妇女、甚至童男们裹足了,然而此时的裹足并非是强制的去将脚抑制甚至是断骨到畸形的地步,反而更类似一种塑形,主要以将脚修饰的修长秀美为主。 陆小钗是环采楼的头牌花魁,她常年习舞,自然更不可能去追求所谓的三寸金莲,反而一双天足玲珑秀美,便如纤纤玉笋一般。 此刻那双秀美的天足,正紧张万分的藏在平头小花履里面。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在陈宪满脸坏笑的催促下,小心翼翼的褪去了脚上的翠色小花屡,隔着纯白的秀袜,陈宪能够清晰的看到她那小小的脚趾正紧张的蜷缩在一起。 “官人……”陆小钗愈发羞臊难耐了,她只觉得全身都在紧紧的绷着,脸颊更是像被火烧了一般的滚烫,一颗心砰砰砰的简直要从嗓子眼跳了出来。 陈宪见她全身紧绷的样子,却笑了,他往前一俯身,猛地伸手捉住了一只紧紧弓着的玉足。 陆小钗嘤了一声,慌乱的用力想逃出魔掌,可她哪里是陈宪的对手,眨眼之间就连那遮羞的袜子都被陈宪褪了下来。 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 陈宪握紧了面前圆润白皙的玉足,便觉入手滑如凝脂,一根朱红的细绳挂在脚踝上,脚踝上方的小腿,则通透如玉,竟无一处瑕疵,红绳的衬托更显得玉足皓白,甚至皮肤也仿似透明一般,让人爱不释手。 这幅画面,让陈宪只觉得心中激荡起来,便忍不住悄悄的伸出两指,在她的脚掌拂过…… 陆小钗紧张的不仅仅说不出话来了,双手更是死死扣住了座椅的扶手,杏眼甚至都不敢睁开了,火烧的感觉已经蔓延到了耳根和脖颈。 突然她便觉得脚底先是一痒,她下意识的偷眼瞄去,却只觉得足间一暖,便被轻轻的放入了水中…… 两只纤细白皙的玉足,被陈宪一一捉进了水盆之中,原本白净如玉的双足,此刻被热水一泡,更多了些粉色来。 陆小钗此刻仿似认命了一般,微微的抬起螓首,却紧紧的咬着红唇,羞臊的一言不发,只是用一双饱含春水的瞳子幽幽的瞧着陈宪。 几缕阳光从窗口闯入,透过氤氲水雾,更为这一幕添了几分旖旎。 陆小钗怔怔的望着面前的男子,一颗心儿在胸口时上时下,而面前的男子此刻却已经笼罩了她的整个脑海。 家乡、环采楼,乃至于琴棋书画、歌舞词赋,此刻尽数被她抛在了脑海之外。 她悄悄的向前探了探脚,葱白的脚趾刚刚接触到之后,便觉得心跳愈发厉害了,却又不舍得收回来,仿佛轻轻的触碰在对方的身体上之时,那剧烈的心跳便缓缓安稳下来…… 还好水汽氤氲蒸腾,将她这传情含意的小动作遮掩了过去。 片刻后,水温逐渐凉了些,陈宪率先打破了这份旖旎,他笑盈盈的拿起布巾,一俯身将那对玉足抱在怀中,然后低头轻笑着的打量这对白里透粉的玉足,一点点的将上面的水渍细致的擦拭干净。 陆小钗此刻才恍然醒过神来,她急忙摆手慌张道:“官人,您做什么……” “给你沐足啊!”陈宪浑不在意的抬起头来,给她一个洒然的微笑。 陆小钗慌忙要缩回脚来,却根本拗不过陈宪,竟被他硬生生的将两只脚彻底的擦了一遍才放了生。 她慌张的将玉足藏在花履之中,继而便抿着唇不说话,只是默默的伸出芊芊素手,探入水盆红着脸握住了眼前男子的脚来…… 她就这么红着脸,轻轻的抿着唇将那双脚放在了自己的双膝之上,然后重复着陈宪之前的动作…… 陆小钗虽然出身青楼,不仅在诗词歌赋上要比寻常只知道针织女红的女子强上百倍,又因为出身的关系,要比绝大多数的女子更懂得三从四德,在她没遇到陈宪之前,甚至时常一个人独坐在窗前想着以后的生活。 若是遇到一个强势的夫君,自己该如何如何…… 若是遇到了公婆,自己该如何伺候…… 第八十二章 鲍立仕 和衣躺在秀榻上,陆小钗闭着双眸却始终无法入睡,身边的人儿几乎刚刚躺下,便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陈郎太倦了,自从出了杭州以后,不是在赶路,便是接连遇到袭扰,几乎没有一刻钟休息的时间,昨晚更是劳碌了整个通宵。 陆小钗想到此节,便侧过脸双眸微微睁开一条缝来,偷偷的瞄了过去,却见身边的男子脑袋略微侧向自己这边,双眸轻轻的阖着,嘴微微的张开了些许,呼吸之间就会发出有节奏的鼾声。 他不知此刻是否已经入梦,但双眉却微微蹙起。 陆小钗见他睡的实了,便干脆侧过身来,睁着一双杏眼打量着近在咫尺的情郎来。 自打出狱之后,他便常常跑步,做事也愈发果断,如今他脸上的紊弱已经褪去,眉宇间竟有了些阳刚的感觉。 陆小钗轻轻的抿了抿唇,悄悄的抬起手来,用葱白的手指抚上了那微微皱起的双眉,她的手指仿佛有魔力一般,那一对蹙起的眉毛便随之舒展开来了。 突然,陈宪嘴巴叭啦了两下,旋即嘟囔了句梦话:“小钗……洗脚……等……娶你……” 陆小钗吓了一跳,还没待她做出反应,便见对方身体一侧,一条腿便撘在了自己的胯间,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只撘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 身边的人调整了舒适的位置,阖上双眸,安然的睡去了。 陆小钗小脸儿崩了一会儿,片刻后,见这人真的睡熟了,便心满意足的笑了。 …… 鲍立仕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此刻的处境。 平日里对自己恭恭敬敬的差役,用长长的包铁棍在押着自己的肩背。 自己身上的吏袍早已经被拔掉了,此刻正双膝跪在县衙大堂生硬冰冷的石板上。 抬头望向昨天还对自己和颜悦色的知县大人,对方此刻仿佛已经换了一个人,表情肃然,一双眼睛瞥着自己仿似看向死人一般。 “任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跪在自己身边的大哥鲍立升的声音虽然比平日里小了不少,但依然保持着作为一个家主所应有的沉稳。 知县皱了皱眉,冷声叱道:“这句话,你倒是要问问你自己!” 鲍立升犹自有些负隅顽抗的说道:“任大人,你可莫要忘了,我们鲍家对你可是不……”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知县任重远神色一冷,猛地掷出一枚令签,打断道:“满嘴胡言乱语,此时竟还敢诽谤本官,掌嘴!” “什么?”鲍立升愣了愣,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被一个差役拽住了头发,将脑袋拽的一仰,另一名魁梧的差役便拿起厚重的木板,冲着他的嘴“啪——”的一声狠狠的抽了上去。 鲍立仕听着自己兄长凄厉的嚎叫,不由得脸色发白,双腿更是忍不住的打颤了起来,开口哀求道:“知县大人,我们鲍家犯了什么罪过……” “哼。”任重远冷哼一声,拿起桌案上一张纸抖了抖,说道:“勾结白莲妖众祸乱渔港;化名海贼劫取商船;窝藏要犯伺机作乱;甚至还有你这个堂堂典史却与匪盗里应外合,如今更有诬陷朝廷命官的罪过!” “这些罪状都是你鲍家的嫡子鲍鸿亲手所书,你还要跟本县装什么糊涂?”任重远用惊堂木重重的一砸桌案,又捏起厚厚的一扎纸,冷声呵斥道:“这里还有十余名杂役所口述的鲍家平日里欺行霸市、为祸乡里的罪状。” 鲍立仕心中一冷这些事情,他都一清二楚,甚至除了勾结白莲教这件事以外,就连眼前的这位知县大人也是佯作不知。 这些罪名任何一项,都足以让他们鲍家被杀的人头滚滚了! 都是那个人……那个京城来的米公子,今日知县对他的态度简直比见了亲爹更亲。 这米公子的身份绝不简单,可他如此大的背景,又何必跑到这小小的上海县来为难我鲍家呢? 短短时间里鲍立升已经掴的满口鲜血,看起来模样凄惨,哀嚎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眼下唯一能够破局的机会,就是扭转知县大人的态度,解铃还须系铃人,想要扭转知县大人的态度,唯有依靠官府抓人时候不在家中,此刻已经逃到了海上去的二哥了。 因为证据确凿,堂审持续并没有多久,更多的则像是一场做秀,当鲍立升被掴至彻底说不出话来的时候,自己和大哥二人便被重新押进了大牢。 刚进了大牢,就瞧见鲍鸿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一张青肿的脸上此刻满是期盼:“三叔,知县大人怎么说,咱们是不是还有机会……” “你这个孽畜!”鲍立仕想到了鲍鸿的那封认罪书,登时心头火气,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的掴在鲍鸿的脸上。 “三叔!”鲍鸿被这一巴掌扇的眼泪直流,继而才惊诧的瞧见了被架在鲍立仕之后的自己的父亲,那满脸是血的惨状顿时让他心中一惊,下意识的喊道:“爹!您怎么伤成了这样!” 鲍立仕出了气,便闷不做声的寻了个角落坐了下来,待押解他们的衙役走的远了,才冷眼瞥着鲍鸿道:“把你身上值钱的物事拿给我。” “什么?”鲍鸿怔了怔,一张木然的脸上多了些神色,他原本就畏惧这位三叔,此刻又刚被掴了一巴掌,此刻有些紧张的问道:“什么值钱的物事?” “财物。”鲍立仕深深的吁了口气,继而目光又瞥向躺在地上犹自在流着血的大哥,他眯了眯眼,叹息道:“把你爹的那翡翠扳指也取下来给我。” “可……”鲍鸿张了张嘴,刚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三叔那冷漠瘆人的目光止住了,旋即便默不作声的伸手取下了父亲拇指上那翠绿的扳指,小心翼翼的用手捧着挪步到了鲍立仕的身前。 瞧着鲍鸿这一幅畏畏缩缩的样子,鲍立仕却愈发厌恶起来,这小子平日里做些什么事情,自己这个一县典史岂能不知? 甚至去岁他将人推下二楼摔死,也是自己给他遮掩下来的! 自己一心想要在仕途上再进一步,至今尚无子嗣,而二哥更是因为早些年受了暗伤有隐疾,如今整个鲍家竟然只有眼前这鲍鸿一个不成器的后辈了! 第八十三章 唯死人不会说话 鲍立仕冷冷的瞥了眼前小心恭谨的侄儿一眼,伸手接过了那翠碧通透的扳指,他掂量了掂量,想起大哥年初时重金得了这扳指,便如获至宝一般,只要一闲下来就取下来细细摩挲…… 这该是够了吧? 念及到长兄如父一般将自己拉扯大的恩情,此刻面对着他的独子,鲍立仕的语气软了些:“你身上的财物都拿给我。” 鲍鸿闻之犹豫了几秒钟,之后才磨磨唧唧的从怀中摸出一锭约么三两重的银子来,小声道:“三叔,我昨日晚上出门就没带银子……” 鲍立仕见他到了这时候还吝啬这点儿钱财,顿时又恼火了起来,伸手往他腰间一抹,便摸到了一片硬邦邦的玉牌,叱道:“把这你去杭州花了几百两银子买的玉佩给我!” 鲍鸿脸色一白,心中有千万个不情愿,但只能伸手解开了系在腰间的绳子,依依不舍的伸手将那玉佩递了过去。 鲍立仕拿着两件价值数千两白银的珍宝,便不再搭理心疼万分的鲍鸿,他站起身走到了木栅栏前,小声唤道:“老邹——” 没多大会儿,便有一骨瘦如柴的中年差役走了过来,斜眼瞥着鲍立仕,警惕的问道:“鲍典——立仕,你唤我做什么!” 鲍立仕谄媚的冲那衙役一笑,继而佯作懊悔道:“老邹,上个月你儿子大婚,我竟是忘了!”说到这里,他懊恼的一拍脑袋,旋即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玉佩:“您瞧,一点小小心意……” 老邹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却侧着脸扬起半边眉毛,狐疑的瞥着鲍立仕,警惕道:“鲍立仕,就算你拿万两白银出来,我也不可能放你们逃走。” 鲍立仕哪里不知道眼前这牢头是个胆小怕事却又贪得无厌的人,他根本就没指望对方能放自己一条生路。 “老邹,你说什么话!共事一场,你觉得我鲍立仕是那种人吗!”鲍立仕佯作惋惜的摇了摇头,继而却一把拽过牢头的手,将那晶莹剔透的玉佩拍入对方的手中:“只需要帮忙带个话就好。” 老邹当然对于这位前任上司十分了解,抛开他的家族不论的话,鲍立仕这人能力是有的,并且极会处事,常常宴请一应的下属们,也很少见他摆什么官架子,平日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总会到场。 上个月自己儿子娶妻,其实鲍立仕也是奉了一份薄礼的。 而他现在硬要把这块价值不菲的玉佩塞给自己,只是求自己帮忙带个话? 至于带话给谁,老邹不用猜也知道,一定是鲍家的那条漏网之鱼鲍立农了,这实在是一件有风险的事…… 鲍立仕见这骨瘦如柴的牢头陷入了沉思,便趁热打铁说道:“老邹,其实就是举手之劳,我待会儿手书一封简信,老兄您去废码头北边的第三棵歪脖子树,随手把信塞到树洞里就行了。” 老邹犹豫了一下,心中觉得这似乎真的没什么风险,老子就是出去遛遛弯而已……不对啊,我如果拿了这玉佩,鲍立仕下次堂审的时候再和知县大人一提…… 鲍立仕仿佛看出了老邹纠结的关键点,一拍胸脯,言之凿凿的说道:“老邹,我鲍家眼下是被别人陷害才会落得如此下场,然而我鲍立仕也是读过圣贤书的,这玉佩的事就算是严刑拷打,我也不会提的!我可以对天发誓!” 手中的那玉佩温润的像是一块温暖的冰,老邹用手指摩挲了两下,继而抬起头,脸上的警惕之色消失了些许:“真的……只需要送个信?” “自然!”鲍立仕赔笑道:“我会在信里安排二哥再给您老拿五百两银子作为幸苦费。” 老邹作为一个粗人并不是很了解,那块品相不错的玉佩价值几何。然而白花花的五百两银子……这完全可以让他下半辈子都衣食无忧了! “而且,只要我二哥能想法儿改变了知县大人的主意,我和大哥出去以后,断然是不会忘记您今次的恩情的!” “干了!”老邹狠狠的一咬牙,将那玉佩一把塞进了怀里。 …… 新月初生,是个清朗的夜,目光所及之处,甚至连一片云都瞧不见。 “大人!”年轻的差役恭敬的站在门前,行礼道:“邹强出门了。” “行之,你怎能肯定那邹强就是去寻鲍立农去了……”任重远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盅,蹙眉抬头望向面前的年轻书生。 米公子对这厮推崇至极,否则凭他一个有几分才名的区区秀才,又有什么资格和自己坐而论茶?甚至还指点自己派人跟踪牢头邹强。 陈宪嘴角一扬,却并不回答知县的问题,反而笑着问道:“任大人,您在这上海县任知县多久了?” 任重远沉吟片刻,蹙眉答道:“该是有五年之久了。” 陈宪笑着瞥了一眼任重远官府中间的补子,挑了挑眉道:“有了将海盗、恶霸一网打尽的这等功劳,您胸前的补子恐怕就要换上一换了!” 这句话真是说到了任重远的心里去了,他是正统三年的进士,漂泊官场历经沉浮这些年,竟然至今也只捞了个上海县知县这种穷匮之地的七品小官。 当年和自己同榜出身的进士,已经有人穿上了绯袍,成了封疆大吏或是朝廷重臣,而自己……竟在这小小的上海一隅之地,蹉跎了整整五年。 正是因为这五年的蹉跎,他早已经忘记了牧守一方的初衷,变成了一个唯利是图的人,甚至还收取了那鲍家的大笔孝敬…… 正是因为这些原因,他实在是不愿意将鲍家彻底一棍子打死,要知道若是打蛇不死,被他们反咬一口的话,自己恐怕就不仅仅是丢了官位这般简单了…… 眼下若是留着鲍立农,他们或许还会因为觉得有一缕生机而不轻举妄动,想到这里,任重远便想到了白天提审鲍立升时候的那一幕。 这厮竟然张口就要说出来,莫非他家中还有什么账册之类的东西? “任大人。”陈宪直视着任重远游离不定的双眼,一字一顿的说道:“唯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第八十四章 论海盗的自我修养 月光将大地映照成了雪一般的白色,海浪接连不断的撞击着岩石。 “哗啦——” 残旧的码头无船亦无人,像是延伸进大海中的栈道,仿似沿着这长长的码头走下去,便能够踏着波澜漫步至远方的明月。 一艘小船缓缓驶的近了,有人影率先跳下来拴住了船,继而又有四个黑影陆续从船上走上了岸来。 在警惕的观察了四周的环境之后,这五人便小心翼翼的挪步向陆地走来,行的近了些,才看清楚他们都穿着便于在夜间行走的黑色交衽短褂,腰间悬着明晃晃的钢刀。 当先一人身材高大魁梧,容貌和鲍立仕、鲍立升兄弟二人有着几分相似,想来就是那漏网的鲍立农了。 几人上了岸来,沿着土路徐徐向北行去,最终停在了一棵枯萎老树前。 鲍立农伸手在树洞中摸出信笺来,伸手拉出了信笺中的那张纸,展开纸以后,便见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他皱了皱眉头,只得将纸举的近了些,籍着月光细细瞧去。 “立农,我今日写了一部小说,书名叫做《论海盗的自我修养》……” 鲍立农皱起眉头,心中不解——今日明明已经被官府查抄了家,为何平日里惜字如金的三弟会写这劳什子小说? 他此刻心中疑惑,便一目三行的看去,直到他看清了最后一句话……顿时脊背一寒,几乎下意识的就将那张纸扔到了地上。 “快跑!有官差!” “我们中埋伏了!”纸张随风落地,他身边的人也已经发现了不对。 周围的火光遽然四起,数不清的穿着红色差衣的差役从不远处的林间拥了出来。 鲍立农提着钢刀,拔腿就往船的方向跑去,然而对方的伏击显然准备已久,他刚刚跑出两步,就听到追赶的官差越来越近了! 那信笺里最后一句话,反反复复的在他的脑海中响起:“最终,以鲍氏兄弟为核心的黑恶势力海盗团伙,因为脑子不太好使中了埋伏,被官府剿灭于海上。全书完,作者:苏心惩……” “杀!”眼前已经落到最后的一名黑衣人皱起眉头,大喝了一声,抽刀转身便要拼死一搏。 又有两名跟随鲍立农多年的船员提起了钢刀,双眸通红的喊道:“老大,你快走!弟兄们掩护你!” 因为这三人的阻拦,鲍立农成功的突出了重围,突然从斜里杀出一名官差来,对方张口就大声喝道:“恶贼,哪里跑!” 鲍立农冷哼一声,右手发力,猛地将钢刀捅了过去。 “噗——”钢铁嵌入肉体,那名年轻的差役瞪大了眼,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的死死的盯着面前的鲍立农,双手死死的抓住了刀刃,鲜血顺着他的胸口、手掌涓涓涌出。 “老大,快上船!”宋七已经解开了绳索,扭头大喊道。 鲍立农奋力的一抽刀,然而对方却仿佛长在了刀上,整个人随着他的发力向自己身前冲来。 “滚!”此时不是心疼武器的时候,鲍立农当机立断一撒手,转身就冲上了船。 继而宋七便用力的一划桨,小小的船边被褪去的潮水接纳而去,很快便和岸边拉开了距离。 滚滚的浪涛声,掩盖了岸边的喧嚣,鲍立农独自站在船尾,用阴鹜的眼神看向火光冲天的陆地,当瞧见最后一个犹在战斗的兄弟被从脊背捅了个透心凉后,他的眼角抽了抽,转过身默然不语的步入了底舱。 “苏心惩……”鲍立农咬牙切齿的念叨着这个名字。 宋七憋了许久,终于开口问道:“老大,我们还能回到岸上吗?” “当然能回去,我们不仅要回去,还要回去杀光他们!”鲍立农闭上双眼,狠狠的吸了口气,似乎想用冰凉的空气来抑制自己即将爆发的怒火。 鲍家三兄弟,表面上看去老大鲍立升是家主,掌握着一家的种种事由,实则真正在掌握的权力上面,他远不如两位弟弟。 老三鲍立仕,身为上海县的典史,掌管一县的诉讼司狱,手握大权,平日里更是和知县大人交好,自然不需赘述。 而老二鲍立农表面上看起来和和气气,总是无所事事的样子,实则他自幼就任侠习武,后来更是召集了一帮流民,为鲍家开拓了海盗这项产业。 如果说鲍立升是鲍家表面的家主,那么鲍立农就是鲍家隐藏实力的主人了。 大少爷鲍鸿也不止一次在酒后向别人透露过,鲍家真正的实力都藏在海上呢! 是啊,这才是他们鲍家能够逆流而上,甚至能够被白莲教这般庞然大物看中的原因——七十条常年在海上刀口舔血的好汉,随时都可以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豁出去拼命。 已经再也瞧不见岸上的情景了,小船继续向东行去,不多时便遇到一条点着白色灯笼的三桅大船,两船相邻,大船上便有人抛下一根绳索来。 鲍立农冷着脸顺着绳索攀了上去,甲板上站着的两人刚要开口,就察觉到鲍立农脸上的那股浓浓的厌倦、狠厉之意,竟然一时间不敢开口了。 “老大……”宋七小心翼翼的凑了过来,舔了舔嘴唇,吞吞吐吐的询问道:“咱们……回岛上?” “回去。”鲍立农闷声回了一句,旋即便阴郁的径自向舱室内走了过去…… \b许家大宅中,米郕神色焦躁的叩响了陈宪的房门。 “嘎吱。” 陈宪拉开门,咧嘴笑道:“米兄,这大晚上的来找我作甚?这儿可不是杭州,我没地儿带你玩去。” “行之!”米郕拧着眉毛走进了房中,径自在桌前坐了下来,抬头看着陈宪,却迟迟不开口。 “怎么了?”陈宪扬了扬眉毛,继而脸色一变,故作紧张道:“米兄,我可不是这种人,你若是有那方面的需求,我建议你去找小苏,他细皮嫩肉的,肯定来者不拒!” “唉——”米郕长叹了口气,终于打开了话匣子:“行之,听说今晚上死了个官差,还死了三个海盗?” “嗯。”陈宪不置可否的答道。 米郕眼神中掠过一丝悲悯:“这些人本是不必死的,我本意只是想要让官府压一压这鲍家,让他们不要欺人太甚罢了……” 说到这里,他语气顿了顿,目光瞥向陈宪,郁郁的说道:“行之,其实这些布置都是你安排的吧?” 第八十五章 刘百户 “是啊!”陈宪耸了耸肩。 米郕皱眉道:“利用官府将鲍家彻底一网打尽,根本不给他们活命的机会,是否太过狠辣了一些?” 陈宪似笑非笑的看了看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来,往桌面上一放,淡淡道:“米兄看看再说。” 米郕拿起纸,借着烛火看去。 这是一封信笺,内容很短,字迹也有些潦草:“今有京城贵人米郕,借宿于许家,或可以翡翠扳指与银两诱之,若不从,则将其掳去,以谋转机。” “如果我不提前布置,你现在恐怕已经跟着鲍立农去海上了。”陈宪满不在乎的随口道。 米郕捏着那封信久久不语,由于出生的关系,他一直是个心慈手软甚至有些唯唯诺诺的人,在七岁之前,他更是成天提心吊胆着自己的未来,这就进一步促成了他的怯懦性格。 他从来不愿意对别人下狠手,也生怕别人嫉恨自己,整个京城对他而言就像是一座巨大的牢笼,但凡出门都处处小心,生怕不经意间得罪了什么人。 如今和好友樊定波到了杭州,又遇到了眼前这个陈行之,湘云姑娘的活泼伶俐以及眼前这人的运筹布局,似乎对他也有了些改变。 陈宪见米郕似乎陷入了沉思,便一拉凳子坐了下来:“米兄,你可知道这短短一年来,因为海盗的袭扰,有多少沿海百姓家破人亡?” “你可知道,因为这鲍家的强买强卖,有多少渔户背井离乡?” “岳征这种相对富裕的渔户,都被压迫的不顾尊严去投奔远方妹妹,更何况还有许许多多家境远不如他的人呢?” 米郕听着这些话,深深的吸了口气,站起身来点头说道:“行之……说的有理,是在下太过优柔寡断了。” 陈宪嘴角一扬,飒然笑道:“走吧,任知县那边该是求来了援军,咱们一块去海上走一遭吧?” 吴淞千户所属于太仓卫,位于水陆要冲的上海县内,也是苏松喉吭,北可以扼长江之险,南可以援金山之急。 刘洋的百户虽是袭自父职,但他自幼在军中长大,统兵倒也颇有些见地。然而这并不是任重远求助于他的原因,实则这二人都是在仕途上郁郁不得志的难兄难弟,时常聚在一起喝酒发牢骚,眼下任重远知道了海盗的行踪,当即便想到了这位酒友来。 刘洋一听说这青浦出了海盗,当即便一拍大腿,领着百十条大头兵和两艘大船赶了过来。 这可是大喜事儿啊! 若是任重远说的没错,那自己这番可就立下了大功,成为千户也是有望! 当陈宪和米郕、苏心惩三人撵到码头的时候,就瞧见船舱外面杵着个穿着武官服的黑脸大汉,这大汉正咧嘴大嘴伸手拽着任重远的衣袖说着些什么。 三人从长长的舷梯上了船去,任重远便满脸喜色的拉着刘洋的手迎了上来,咧嘴介绍道:“米公子、陈公子,这位是刘百户……” 刘洋看起来约么三十五岁上下,肤色黝黑,下巴上蓄着粗短的黑须,手臂腰围大腿无处不粗,和消瘦白皙的任重远往一起一站,简直就是像是一枚黑球和一根白杆…… 他显然是听任重远说了米郕的尊贵身份,此刻竟有些扭捏的搓了搓手,脸上带着憨笑打起了招呼:“几位公子好!” 几人刚寒暄了几句,便有一名小旗举着火把跑了过来,躬身行礼道:“百户大人,兵甲已经整肃完毕。” 刘洋脸色一肃,豪迈一震衣袖道:“出发!” …… 海上月明,三桅的大船静静的划破波浪,目光所及之处不远处小屿上的火光已经隐约可见。 常年习惯了海上生活,在岸上反而睡不踏实的鲍立农此刻却始终无法入眠,他心中烦闷,便翻身从床上坐起,走出了舱外站在甲板上蹙眉远眺。 他自幼年起,每当遇到了什么糟心事儿的时候,总喜欢站在船头极目远眺,海风吹着脸仿佛就像是早逝的母亲那温柔的抚摸,而不断激起的浪声则会让他心中安定。 然而今天,这同样的海风拂面,同样的海浪入耳,却始终无法让他平静下来。 鲍立农用力的攥紧了面前的栏杆,深深吸了口气,这次莫非鲍家要彻底逃到海上?不,鲍家已经没了吧?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他去那隐秘地点取信,是三弟曾经和自己私下的一个约定,当海盗可是刀口舔血的买卖,一旦事发,抄家灭族是一定的。 约定的时候,三弟是这么说的:“二哥,若是当真事发,我和大哥常年在岸上经营,怕是在劫难逃,你长期在海上,若是逃的掉,可以去这里瞧一瞧有没有信笺,或许你能够据此为我和大哥转圜一二。” 他在得知鲍家被抄了家的消息之后,当即便带了人逃到海上,到了傍晚便想起了自己和三弟的这个约定。 他是极为信任这位三弟的,三弟学问好,还考取了功名,是整个家族中最有学问的人,据说连知县大人也常常夸赞三弟智计无双。 可是……那封信是怎么回事?几个兄弟的死又是怎么回事? 看来三弟这次托人带信的计划被人察觉了,对方甚至以此设伏,准备连带自己一起一网打尽! 这人……是想彻底灭了鲍家啊! 那封信……对,那封信! “以鲍氏兄弟为核心的黑恶势力海盗团伙,被官府剿灭于海上。” 这句话反反复复的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仿佛就像是有一只苍蝇,始终围着自己的脑袋转,嗡嗡的声音简直要让他发狂。 “苏心惩!”鲍立农咬牙切齿的一跺脚,恨声道:“我一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身后的脚步声逐渐近了,没多大会儿便听到宋七那小心翼翼的声音唤来:“老大,快到了,您不乘着还在船上休息片刻?” 他是自小就跟着鲍立农的贴己兄弟之一,对于鲍立农的睡眠习惯了如指掌,知道他在船上睡的香甜,到了岸上反而会辗转难眠,因此才会多此一问。 “剿灭于海上……” “灭于海上……” “海上……船上!”鲍立农仿似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全身一震,转过身来,双眸通红的喊道:“我们不回去!” 第八十六章 一流 宋七被状若癫狂的鲍立农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面前的海盗头子又一皱眉,叹息道:“晚了!晚了!” “农哥……什么晚了?”宋七缩了缩脖子,问道。 “对方既然敢写出来,定然是有小舟在遥遥的缀着我们,此刻已是太晚了!”鲍立农突然神色悲愤了起来,他怒声下令道:“加速登岛,通知所有人准备防御!” …… 当两艘官府的大船缓缓的靠近了那岛屿的时候,东边天上的启明星已经清晰可见了。 陈宪打了个呵欠,从舱室内走了出来,一边撑着懒腰一边探头探脑的往东边那不甚清晰的小岛瞄去。 这是个距离陆地并不算远的小屿,若不是官船要等引路的船折返回来带路,此刻怕是早就到了目的地。 天色不算太亮,只能隐约瞧见小屿上有着稀松的草木,深黑的码头边孤零零的泊着两三艘大小各异的船只,却没有一个人影。 突然,最大的那艘船的船头上,仿似有个黑影掠过,陈宪眯眼瞧去,却只能依稀瞧见有淡淡的火光一闪一闪的,那黑影前面好像有个长筒状的物事。 突然陈宪心头一惊,愕然叫道:“趴下!” 船上的一众官兵还在发懵,纷纷扭头看向百户刘洋。 就在此时,只听轰然一声巨响,紧接着便听到同行另一艘船上的惊呼声传来:“不好,有埋伏!快架炮!” 话音刚落,便瞧见那码头上的大船上有十几道身影陡然起身,手中拉着火箭向这边瞄了过来! 刘洋侧头瞧了一眼另一艘船的情况,就见到那船首被火炮打出来了个硕大的窟窿,船上的兵士正惊慌失措的推动火炮准备还击,他实在没想到,这一窝小小的海贼竟然会有火炮这等兵器。 “起盾!反击!” 对方的箭雨已经铺天盖地而来,刘洋丝毫不顾自己的危险,抽出腰间佩刀,冷声下令道:“都别乱,加速冲过去!” 官兵们飞快的立起了人高的大盾,还有矫健的弓手在盾牌中间的缝隙中拉弓反击了起来。 “轰——”官兵这边匆匆架起的火炮,失了准头,竟然直接打到了码头正中去了,轰然一声巨响之后,那窄窄的码头就被生生的砸出了一个硕大的窟窿。 此番遭受伏击实在是他们太过大意,官船上的火炮一般都固定于船身两侧,虽然能够移动,但却会浪费大量的时间,在真正的海战之中,往往胜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那艘船能够更快的调整姿态,往往就能够取得胜利。 他们眼下吃的最大的亏,就是自己是舷首对着对方的船侧,对方不仅可以轻而易举的冲着己方开火,更能够在船身一侧铺开更多的弓箭手来发起攻击。 此刻官兵们刚刚反应了过来,便见那岸边的草丛中又突兀的站起来了数十人,每个人手中都举着弓箭,随着一声隐约的号令,又有数十根飞箭激射而来。 然而这零零散散的几十支箭实在是无法对有了防备的明军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转瞬间硕大的官船便已经抵到了码头之前! 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 刘洋浓眉一扬,豪气干云的大喊一声:“弟兄们,跟我上!” 话音一落,便瞧他一挥钢刀,踏着船上的栏杆纵身一跃便到了码头之上,行动之敏捷竟然全然和他肥胖的身材不相符。 刘洋虽然看起来是个憨厚老实的黑脸胖子,但此刻动起来却显得杀气凌厉,竟有几分黑旋风李逵的风采了,他几个踏步就沿着那码头到了藏着海盗的那艘船之前,身后的士兵们一见连百户大人都甩膀子上了,纷纷随着他跳上了码头,舍身跟了上去。 待刘洋冲到了船上,便听那边厮杀呐喊声乱作一片,陈宪站在盾牌后面凝神一瞧,就见这百户长整个人犹如一头择人而噬的黑虎般,但凡他前面有人阻拦,便当胸一刀捅去,继而抬腿一脚将人踹出了老远! “这刘百户武艺虽然稀疏平常,却是膂力惊人。”苏心惩似乎有些手痒的扬了扬嘴角,微笑着点评道。 乖乖,这种能在海盗群里杀的浑身是血的高手,在您眼里就是武艺稀疏平常? 陈宪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随口道:“那刘百户算是什么水平?” “三流高手吧。”苏心惩目光不离那甲板上的厮杀,随口应道。 “我算是什么水平……”陈宪一瞪眼,这等身手算是三流?那我…… 苏心惩瞥了一眼陈宪,不屑道:“尚不入流。” 这句话可真是伤害了陈宪幼小的心灵,他一翻白眼,没好气的问道:“黄落蘅呢?” “她……算是二流吧?”苏心惩斟酌了片刻,继而突然转过脸来,愕然道:“你怎么知道我认识她?” 陈宪见苏心惩反应激烈,顿时心中了然,看来自己的这番试探是对了。他挑着眉毛,指了指脑袋,挑衅式的道:“这是一流。” 继而又对着苏心惩的脑门瞟了瞟,说道:“不入流……” 苏心惩见这厮竟暗指自己没脑子,心中哭笑不得,却又觉得和眼前这书生相比,自己当真是有些不入流了。 但是想是这么想,当面如何能够承认? 苏心惩便一皱眉,神色转冷,冷哼道:“你虽然脑子活泛,但倘若只是会使些伎俩,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只能是死路一条!” 说罢了话,他一抖手中长刀,朗声一笑道:“叫你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一流高手!” 只见他右脚往地面上一踏,便有一条长长的木板被这股巨力震的飞了起来,继而苏心惩随手在那半空中的木板上一拍,便见那木板化作一道黑影,陡然间向岸边射了过去。 苏心惩再次向后猛地一踏步,便从舷首一跃而出,当他下落到海面的时候,竟然正好落在了那刚刚落入海中浮起的木板之上,他脚尖轻轻的一点,便又腾空而起,落到十余米外的岸上! “水上漂!”陈宪瞪圆了双眼,忍不住张口喊道。 第八十七章 敢问壮士姓名 海盗的主力有近五十人都潜藏在岸边,此刻众海盗惊诧的瞧见从那高大的官船上飞出一个人来! 他们虽然多数都习练过一些把式,可哪里见过这等能够在十余米的海面上纵身飞跃的高手,纷纷停止了手中袭击官船的动作。 鲍立农拧起眉头,警惕的盯着那条提着单刀孤立在海边,神色淡然的仿佛闲庭信步的汉子。 他自幼习武,自然知道对方适才露的这一手绝非自己能敌,然而似这种高手一般都是在江湖上有名有号的,通常不会轻易对人出手,更何况自己还有白莲教作为后盾,想来他也会给白莲教些面子! 想到这里,鲍立农便站起身来,拱手道:“敢问壮士姓名。” “苏心惩。”苏心惩声音很低,却偏偏在这杀声震天的海滩上让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苏心惩?!” 自从看了那封信开始,这个名字简直成了鲍立农的梦魇,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要将对方碎尸万段! 然而……眼前这人就是苏心惩? 鲍立农神色变了几变,转眸瞧见留在船上的弟兄们此刻已经死伤殆尽,另一艘官船也已经抵上了岸,更多的官兵举着火把从船上冲了出来。 眼看设伏失败,留给自己的转圜空间越来越小了,甚至现在想要逃出生天都成了奢望,唯一的机会便是先宰了眼前这人,再将那两船的官兵击溃! 鲍立农想到这里,便一咬牙,振臂一挥手中长刀,大喝一声,双眸血红的喊道:“兄弟们,就是这厮,给我活剐了他!” 众多海盗此刻再也顾不上攻击官船了,纷纷举着武器向苏心惩冲了过去! 苏心惩愣了愣,看着潮水般冲来的众人,愕然自语道:“怎么报个名号,就这么遭恨?我本来只是想秀个身法给那厮瞧瞧的!” 他是一流高手,却未达宗师境界,以一敌十已经是极限了,如何能够一次性应付这么多人来? 幸好那群海盗距离自己的位置有先有后,他抽出钢刀顺手结果了离得最近的两名海盗,且战且退的向后面赶来的官兵们退去。 他虽然不能一次性应对五十余名海盗,但却可以通过步伐的控制,始终让面前只有一两人,并且他的刀法毫无花哨之处,只是简单的劈砍,却刀刀毙命,始终保持着一刀一命的效率! 这些海盗之所以愿意跟着鲍立农干这掉脑袋的勾当,许多人是因为实在是没有饭吃,横竖都是个死。 然而……眼前这个名叫苏心惩的刀客,简直让人绝望! 往往只能瞧见刀光一闪,最前面的人便痛呼一声或是断了手臂,或是腰腹中刀。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竟然已经有了十余人倒在了对方的刀下! 鲍立农眼看举着火把的官兵越来越近了,而那个该死的苏心惩虽然脸色有些青紫,但嘴角却还挂着微笑,似乎是犹有余力,便一咬牙喊道:“退!退回山洞!” 这些海盗毕竟是长期在这小屿上经营,对于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极为熟悉,此刻乘着天亮之前最后的夜色,竟然纷纷退入了林中东绕西绕的跑的远了。 天边突然出现的一小片红霞,与小屿上正在清扫战场的官兵们手中的火把辉映起来。 米郕郁郁寡欢的站在船沿上,极不情愿的道:“行之,真的需要杀的尸横遍野吗。” 陈宪目光瞥向东方那初生的太阳,淡淡道:“这世界上有些人是活在黑暗中的,他们白日里蛰伏在黝黑的山洞里,到了夜间便会出来嗜人鲜血。” “他们也有妻女父老,然而你放了他们一马,会有更多人遇害。” “驱散黑暗,不仅需要光明,还需要能够折射光明的钢刀啊……” 米郕听了这番话,深吸了口气,再次陷入了沉思。 “陈宪!”苏心惩的声音中满是愤愤,他两步蹿了过来,皱着眉头问道:“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陈宪一脸茫然。 苏心惩皱起眉头,狐疑的瞥着陈宪问道:“我跟那些海盗一提姓名,他们就不要命了似的来围攻我,这是为何?” 陈宪表情惊诧,揣摩道:“莫非是你苏大侠嫉恶如仇、除暴安良的赫赫声名已经传到了这群海盗的耳中,他们一听苏大侠来了便知道再无活路,就只能跟你拼命了!” “这……”苏心惩瞪了瞪眼,竟是不知如何回答了。 然而那个粘人的黑脸胖子却又小跑着跟了过来,陪着笑脸说道:“苏大侠,苏大侠,您就教我两手罢!” 自打那群海盗退入了岛屿中央,刘洋便缠上了苏心惩,他虽然自幼在军中习武却根本没见过这等高手,一个时辰之前,这位苏大侠孤身单刀应对五十余海盗的疯狂冲击,不仅全身而退,竟然还斩落了十余人! 苏心惩脸一黑,扭头冷冷的说道:“我说过了,你虽然膂力不凡,资质却稀疏平常,能达到此番程度已经是你的极限了。” 刘洋身为六品的百户,却是个武痴,他听了这决绝的定论,脸上便浮出一抹苦涩,继而又翻着眼哀求道:“莫非真的没有办法再进……” “没有办法!”苏心惩一挥手,下了逐客令:“莫要烦我。” “报!”气喘吁吁的跑来了一个小旗,冲着刘洋躬身行礼道:“已经发现了那群海盗的去向!” “哦?”刘洋挑了挑眉毛,这群海盗的船都已经被控制了,此刻再也没办法逃出这小小的岛屿,于是他之前便叫兵士们不要穷追猛打,而是选择稳扎稳打的一步步追击,千万小心不要再中了埋伏。 可是……这才短短一个时辰,就直接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了? “查的属实吗?千万要小心点,莫要中了他们的陷阱!”刘洋皱起眉头,自语道:“怎么会这般容易?” “大人……”小旗神色有些古怪,小声的回应道:“确实是他们的藏身之处无疑了,只是……” “只是什么?”刘洋催促道:“有话快说,莫要烦我!” “大人,您还是亲自去瞧瞧吧!”小旗满脸苦涩的再次行了一礼:“许九和县衙的钱犬儿已经中了他们的埋伏了……” 第八十八章 原来是她 暗森潮湿的山洞,洞壁上十余枝火把正熊熊燃烧。 闪烁的火焰下,一众海盗们脸上的表情皆是些凄惨、悲哀、绝望,洞内除了沉闷的呼吸声,竟没有一人多说一句话了。 他们已经无处可逃,只能躲到这个易守难攻的据点里来了。 鲍立农杵在众人的中央,他身形高大魁梧,再加上常年身为海盗头目手底下也有着十余条人命,身上自有一股能够让众人慑服的气场。 此刻他瞧见眼下低迷的士气,便冷哼一声,扬声道:“哼,一个个的都给老子打气精神来,他们就是再大的本事,也只能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鲍立农沉闷的声音在这狭小的山洞里嗡嗡作响,众海盗一听,也觉得有理——这山洞呈葫芦状,只有一条进出小径,其中最窄处更是只能让一人侧身通行,就算是来人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在没有腾挪空间的情况下应对这么多人的围攻。 “老大,咱们就在这洞里呆着不出去了?”宋七挠了挠头。 鲍立农伸手一指堆在山洞深处的一堆物资,开口道:“有粮食有淡水,咱们吃上三个月也不妨事,官差能待在这岛上陪咱们耗三个月吗?”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洞外传来嗡嗡的喊话声。 “里头的人听着,速速放下武器出来投降,眼下知县大人、百户大人都在洞外,今次念及你们都是被生活所迫才落草为寇,大人们决定只诛首恶,决计不会为难你们的……” 洞内的众人一听这话,便有几人神色一滞,仿似不经意间的用目光掠过鲍立农的脸。 这山洞里算上鲍立农在内现在还有四十七名海盗,除了十几个曾经身上背负着血案的穷凶极恶之徒,其他绝大多数虽然悍勇却依然从内心中认可自己大明朝百姓、渔户的身份。 如今过了几年刀口舔血的生活,虽然几乎每个人身上都血债累累,却依然觉得自己的归属该是那一亩三分地或者是一艘小小的渔船和船上的贤妻孝子。 外面的人继续喊道:“我知道你们在洞里有水有粮,日子倒还过得下去,但是——” “你们有火吗?你们又有多少柴草?你们能在暗无天日的潮湿洞窟中生活多久?” “永无止境的黑暗会像厉鬼一般吞噬你们的精气神,会让你们……” 这番话喊的山洞里刚刚被鲍立农提振起来的士气顿时又摇摇欲坠了起来,他们再怎么悍勇,说到底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此刻竟当真有几个心思活泛或手底下没有沾染人命的海盗下意识的瞄向了洞口。 “够了!”鲍立农心知让外面这人再喊下去,恐怕当真会动摇军心,他当即迈步走到了洞口,冲着外面大声喝道:“这休要危言耸听,弟兄们在洞里能成天喝酒吃肉!” 说完他转过身来,用目光瞥向那群神色各异的海盗,冷声道:“从今天起,宋七、曹阳、仇成和我,四个人轮流带队看守洞口,若是有人妄想出去投降——” 说到这里,他拉长了音调:“那休怪我不顾兄弟情义!” 整整四十七人,若是能够坚守到官府退去,自然又是海阔凭鱼跃。可若是当真外面的人陪着自己耗在这里,这山洞里的数十人以及自己所掌握的许多消息便是和官府谈判的本钱。 鲍立农心如明镜,只要自己手里的人手够多,那便还有机会。若是真的让这些海盗一个个的出去投降,怕是对方连和自己谈判的兴趣都没有了。 山洞外,陈宪退了两步,退出了洞口,回头冲着知县和百户两位笑了笑:“效果还不错,鲍立农那厮该是着急了,吩咐兵士每隔半个时辰朝里面喊一喊。” 刘洋皱了皱眉,瞧着面前深入山洞的狭长隧道,抬手揉了揉下颚道:“可是,适才那鲍立农似乎是说要亲自把守洞口,陈公子这反间计怕是没那么容易成功吧?” “哈哈!”陈宪咧嘴一笑,挑眉说道:“所以……今晚上再送他们一份大礼就够了。” “大礼?”任重远沉吟许久,方才说道:“这洞口狭长,内部的情况不明,咱们可不能贸然攻进去啊!” 陈宪笑了笑,径自走到一旁临时搭建的凉棚下坐了下来:“知县大人稍安勿躁,我适才已经冒昧的请百户大人的几名精兵去寻救兵去了,快则今晚,迟则明日,对面就不攻自破了……” 站在一旁的苏心惩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他早已经得知了那小子的歹毒计划,额头上此刻也是沁出了些许冷汗,一时间竟有些替那群海盗悲哀了起来。 “救兵?”任知县更是一头雾水了,他们身处的这小屿,若是没小丘遮挡,怕是一眼都能望到头了,哪来的什么救兵? 陈宪却不再搭理他,反而一拽苏心惩的衣袖,笑道:“出去逛逛?” 二人沿着满是枯叶的小径走到海边,礁石雄奇,浪涛激涌,时不时的便有无依无靠的水滴被撞上半空,轻轻的渐在脸颊上。 “她怎么样?”陈宪被海风吹得眯起了眼,仿似瞧见了那个始终冰冰冷冷的女子,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半梦半醒间的暖意和残留在鼻息间的淡淡芬芳。 苏心惩侧头瞥了一眼陈宪,心中当然知道这小子是在问黄落蘅,却只是轻笑了一声,佯作不知的的问道:“谁?” “她平日里都在做什么?有没有再跑到江湖上流浪了?”陈宪对于苏心惩的装傻没有丝毫在意,反而用近乎于陈述的语调轻轻的说出了两个问题。 “我还没好好谢谢她呢……” 一滴飞溅而起的浪花打在了他的嘴里,有些咸涩,就好像初次遇到那个拿剑指着自己的女孩,脖颈上那冰凉却又苦涩的感觉…… “不知你在说些什么。”苏心惩见这厮根本只是想找个听众而已,便撇了撇嘴不去搭理他,心中却暗道:“会有机会的。” 陈宪在海滩边站了片刻,心中对于那个女子的念想也逐渐被风吹散了,他原本对于黄落蘅的身份就有所怀疑,昨天随口一诈就将真相哄了出来。 如今看来,当日自己被掳去李家,之所以最终能够全身而退,确实和要取“玉面淫贼”性命的“破云剑”黄女侠有关了。 第八十九章 陈行之的大礼 天色已经渐渐暗淡了下来,海盗们藏身的山洞内此刻已经彻底黑的透彻了,山洞正中燃了一小堆篝火。 诸多海盗此刻正面无表情的围坐在篝火边上,淡红色的火焰愈发黯淡了,就像这些人脸上的表情,麻木而又呆滞。 留着山羊胡须的精壮汉子眨了眨眼,从洞口一溜小跑着凑到了鲍立农的身侧,弓下身子,眼珠子骨碌碌转着说道:“鲍二哥,外面一个时辰没喊话了……” 这位精壮汉子名叫曹阳,是官府通缉数载的江洋大盗,据说曾经名震一时,单是报出名号来,便能够将苏州府的大家闺秀们吓的夜不敢寐。 因为曾经的“赫赫声名”,再加上他为人谨慎多疑,成功的帮助大伙儿避开了几次官府的围捕,因为颇为被鲍立农看重,如今俨然是这海盗团伙中的二号人物了, “嗯?”鲍立农伸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揣摩道:“这岛上除了这个山洞再无遮风避雨之处,莫非官兵们退回船上去了?” 曹阳也觉得依照官兵们的作风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选择露宿荒野的,便沉吟道:“要不……再等一个时辰,然后派个兄弟出去探探?” “我看……” 鲍立农刚刚开口,便陡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今日第一次喊话者那熟悉的声音。 “各位海盗兄弟们,我知道大伙儿都是想成为海贼王的男人!可是有句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各位能够在这汪洋大海上抛头颅洒热血,均是一等一的好汉……” 鲍立农脸色一黑,冷哼了一声,诸多神色有异的海盗便低下了头。 又听那声音继续喊道:“我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大明百姓,今日便要为诸位好汉向二位大人们求个情……” 说到这里,声音变的小了一些,似乎这喊话者真的开口在求情:“知县大人、百户大人,这些都是咱大明的好汉,不如——再给他们点时间吧?” 片刻后,便听到:“任大人果然气度宏大,日后封侯拜相也是……” 山洞里众多海盗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外面那位任大人到底说了些什么。 接着便听到那人继续喊:“刚刚任大人宽宏大度,给了诸位三息的时间考虑,我数三声数,倘若你们再不出来,那小弟就真没办法了!” 众海盗顿时懵了,这哪里是气度宏大?竟然只给我们三息的时间考虑?三息过后他们准备做什么?放火烧进来? “嗡——”山洞中细微的讨论声顿时响了起来。 “哼,危言耸听!”鲍立农不愧是这些海盗的主心骨,他一挥衣袖站起身来:“他们便是放火,我这洞中有水潭,又岂会怕他?况且洞口狭长,就算是想要将火烧进来,哪有这么容易!” “一!”洞外的那人开始了倒计时。 众多海盗表情紧张的互相瞧了瞧,忍不住用充满汗水的手紧了紧钢刀的握柄。 上海县知县任重远和百户刘洋二人心惊肉跳的看着面前的书生,呐呐的张了张口,竟是比山洞中的海盗还要紧张几分。 “二三!”后面两个数字,完全是脱口而出的,竟是不给人一丁点的心理反应时间。 陈宪向后飞快的退了几步,凑在了躲得远远的诸人身边,方才开口喊道:“扔——” “造孽啊!”知县大人一张脸纠结的挤在一起,心惊肉跳的瞧着几个满脸红肿的兵士拧着被布包裹着的若干球装物事,向洞里抖落在地…… 继而又有几名兵士以极快的速度在洞口垂下了一块长长的帆布来,将整个洞口遮挡的密不透风。 “嗡——”密集的嗡嗡声,转瞬间就从那山洞中传了出来。 米郕闭着眼不敢望过去,将头别向一旁,心中只觉得洞中人将要经历的事情,简直是比凌迟还要惨上几分…… “什么东西!”曹阳刚刚握着刀回到自己把守的位置,就听到嗡嗡声铺天盖地而来,他下意识的回头一看,顿时脸上煞白。 密密麻麻的蚂蜂,轰隆一声从他的身侧冲了进来,他刚刚张口想要示警,就突然觉得颈部一麻,继而便是深入骨髓的剧痛。 “蚂蜂,是大蚂蜂——”山洞里一时间乱作了一团。 是的,陈宪让那几个倒霉的官兵去将全岛最大的几个蚂蜂窝搜集了过来…… 眼下整个山洞里犹如人间地狱一般,足足有数百只愤怒的蚂蜂铺天盖地,见人就蛰,唯一的洞口被帆布挡了个严严实实…… 鲍立农和几个海盗挥舞着火把,拼命的抵抗着蚂蜂的袭击,可是他们的反抗哪里能起到什么作用,转瞬之间,鲍立农的脸上就被蛰了四处,手臂上、胸口、后背,甚至连脚踝都已经蛰了两次。 “水——”宋七在慌乱之中突然跌落在小小的水潭里,当即大喊道:“快下水!” 整整一个山洞都是痛苦的嚎叫,诸人听到了宋七的说法,尽皆向那小小的水潭涌了过去,此刻谁还能在意洞外的官兵是否要来抓自己…… 鲍立农被人潮挤到了水潭边上,刚准备下水,却见原本只能容纳五个人的小小水潭此刻已经滴水难进,他全身无处不痛,胡乱的挥手驱赶着脸面前的蚂蜂,喊道:“给我让个空来——” 趋利避害是人之本能,任凭他平日里有多大的威严,此刻那水潭中逃过一劫的十余人竟然无一人回头瞧他,更遑论让出这宝贵的生存位置了。 此刻距离蚂蜂窝被扔入洞内只过了短短的半刻钟的时间,竟有不少被蛰的多的海盗,已经呼吸困难、全身麻木了,更有甚者比如最先受到袭击的曹阳,此刻已经躺倒在了地上意识全无、生死不知了。 疼,火辣辣的疼,甚至能够让人无法去思考。 鲍立农挥舞在面前的手臂越来越无力,他甚至有些想要呕吐,他随手将火把扔到了洞窟深处的稻草堆上,火势遽然而起…… 烈火熊熊燃起,一时间竟也燎死了不少飞过的蚂蜂,更多的海盗则拼命的挤在小小的水潭边上,相互之间用身体来阻挡无穷无尽的进攻…… 第九十章 是人干的事儿吗? 刘洋凑到了任重远的身边,讪讪的问道:“差不多了吧?” 任重远也觉得眼皮直跳,他举目望向那遮住洞口的帆布,只能隐约瞧见有缕缕黑烟从里面冒出来…… 突然,那遮住洞口的帆布动了动,一个人形物体陡然撞了出来,随之而出的还有铺天盖地的蚂蜂以及滚滚的黑烟。 蚂蜂又名胡蜂,最怕水和烟,此刻踉踉跄跄冲出洞外的鲍立农哪里会想到,自己随手丢出的火把,竟然救了一洞穴海盗的性命。 他拼命的呼吸着空气,却依然觉得随时都要窒息,蜂毒已经让他全身上下都肿胀了起来,身体麻木、舌头麻木,乃至于眼皮都因为肿起来而睁不开了。 昏迷之前,他隐约见到几个人影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还活着。” “应该是死不了的。” “就是瞧不出来相貌,不知道是谁……” “管他是谁呢,害的本官一夜没洗脚,叫他闻闻看……” 有一只脚凑到了他的面前,接着便有一股恶臭迎面而来,他再也坚持不住了,眼皮一闭,彻底的昏厥了过去。 曾经参加过围剿山贼战斗的小旗孙贺从未打扫过这般干净的战场,一进入洞内,便瞧见火焰已经接近熄灭了,一众海盗横七竖八的堆在一起,竟没有一人能反抗分毫。 还有意识清醒者,瞧见自己这帮士兵进来,竟然双眸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欣喜,更有甚者还淌下了感动的泪水…… 孙贺瞧见这凄惨的一幕,忍不住打了个颤,他又想到了那个古怪的书生……此刻自己额头上的那个大包还在火辣辣的疼,若不是因为百户大人对那书生的看重,恐怕自己真的会忍不住一刀把他给劈了! 这能是人干的事儿吗? 他侧头瞧了瞧和自己一起走进这洞穴的战友们,竟在这些人裹得只剩下双眼的眼神中中看到了相同的感慨——那个名叫陈行之的书生,简直不是人,这种惨绝人寰的事儿他都干的出来! 待几十名奄奄一息的海盗都被扔在了洞外之后,陈宪才生拉硬拽的拖着苏心惩走进了这被鲍立农作为据点的藏身之所内。 他之所以进来,原因很简单——鲍立农为祸海上这些年,这里既然是他的据点,不可能没有任何财物留下。 可是……适才进来打扫战场的士兵们,竟然没有任何发现,这就奇怪了——鲍家偌大的家业在抄家的时候,却仅仅抄出来几百两银子,当时陈宪就认为鲍家绝对会将大量的金银财宝藏于海上,所以此刻他就迫不及待的一头扎了进来。 洞窟内此刻依然残留着浓浓的烟味,地上散落着许多胡蜂的尸体,还有各种武器,单是从地上的这些横七竖八的武器,便能隐约联想到之前发生了什么样的惨剧。 苏心惩是一点也不想跟眼前这个小恶魔一起进来收缴赃物,便闷不做声,满脸的不情愿。 小恶魔此刻却东瞅西望,似是一无所获,便挑着眉毛问道:“小苏,如果你是这片大海之王,你会把你的宝藏藏在哪里?” 苏心惩没好气的翻了翻白眼,说道:“大海之王,自然要把宝藏藏在海里,哪里会随随便叫你找到了?” “海里……”陈宪突然怔了怔,片刻后他突然大笑一声,当即就开始脱衣服,边脱还边喊:“小苏,你真是太聪明了……” 当陈宪留着鼻涕的坐上了回许家大宅的马车时,已经到了凌晨,米郕更是在知县大人安排的马车上睡的欲仙欲死,时不时的将脑袋靠到面无表情的苏心惩肩膀上,随后又被后者一脸嫌弃的推了回来。 马车骨碌碌的停在了宅邸之前,陈宪刚刚跳下车来,便瞧见两个人影正坐在宅邸正门前的台阶上。 门廊上悬着的灯笼发出淡淡的火光,这两名女子就那么托腮坐在那里,风儿轻轻的吹过,门前树梢上新发的绿芽便随之摇摇晃晃,随之一起摇晃的还有那两个孤零零人影,冷冷冷清清、寂寂寥寥…… “小钗!”陈宪瞧清楚了那两个人,便觉得心头一暖——自己出发之前,为了防止陆小钗担心,说过第二天晚上便会回来,想不到她当真会一直在门口等自己到现在。 女子似乎有些迷迷糊糊的,她茫然的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向这边瞧来,待看清了那个白衣书生的样貌后,一双秋水般的眸子中便充满了喜悦,整个人犹如花儿一般展颜笑了:“官人——” 陆小钗今日上身穿着藕色罗衫,如薄雾笼花,双臂玉肌隐约可见,下身则是碧纱袄裙,发髻上旁插着的金玉梅花两对,更显得整个人如同冰雕玉琢一般。 她欣喜的站起身来,迎着陈宪走了两步,步伐却有些摇摇晃晃,紧接着便觉得鼻尖发痒,头似乎也有些疼了起来。 她恍若不觉,莲步轻挪的走到了陈宪的面前,却见心上人儿脸色泛白,双眸中满是血丝,便有些焦急的开口说道:“官人,你太累了……” “他哪里是累的……”苏心惩在后面翻了个白眼,道出了实情:“贪财心切,这天还没暖,又下水了……” 像是配合苏心惩的话一般,一缕清水即时从陈宪的鼻尖下流了出来,他急忙抬手一抹鼻子,笑着宽慰道:“我现在身体好了,一丁点儿小感冒,睡一觉便好了,真的没事儿!” 陆小钗却紧张了起来,在她的心中,眼前的人儿在过年前刚刚大病了两场,眼下身体的根基还没有完全恢复,此刻竟然又染上了风寒…… 于是半个时辰之后,陈宪便满脸无奈的被推进了后罩房,整个人泡在了滚烫的木桶里,木桶上方还被加了个硕大的盖子,只留下一个脑袋在外面。 他浑身赤裸,虽然有了个盖子遮羞,但望着面前一对千娇百媚忙前忙后的主仆,依然有些尴尬的小声道:“不用再烧水了,我感觉差不多了,小钗你瞧……我连鼻涕都没了!” “这可不行,官人您连遭大病,再加上本来身体底子就不好,可万万不能大意!” “是啊!少爷,您可别让小姐再担心了!” 第九十一章 环太平洋 洗了个热水澡,陈宪的这一觉睡的格外踏实,上海这边的事情基本上已经了结,按照知县的说法,他将会“如实”的向朝廷报告鲍家勾结白莲教、组建海盗、草芥人命的事实。 而刘百户的说法则更加干脆:吴淞千户所百户刘洋,率兵九十人,在海上大破盗匪三百余人,斩杀两百余人…… 刘百户和任知县二人是穿一条裤子的,按照刘百户的说法,陈宪便知道这两人已经给整个鲍家的结局做了安排——海盗实际上只有不到百人,多出来的那百余人会是哪来的?这年头报军功可是需要实打实的人头的,那么只有委屈一下鲍家的其他族人了…… 这两个家伙简直虚伪至极,自己用个蚂蜂阵他们就唉声叹气,到关系到自己身家官爵的时候,反而比谁都狠了…… 经过锻炼的身体果然比之前有了极大的改观,再加上昨晚泡了个时间超长的热水澡,当陈宪第二日清晨醒来的时候,鼻息间的阻塞感觉已经消失了,疲惫感也已经被一扫而空。 他翻身起来,匆匆的吃过了小篱准备的早餐之后,便和陆小钗打了声招呼,跑去召集人开会去了。 许家的花厅中只有一面硕大的圆桌,陈宪、米郕、许碧君、岳征四人围坐在一起。 圆桌正中摆了些甜点和茶水,许碧君站起身来一一为三人斟了茶,她此刻是发自内心的钦佩陈宪的——鲍家再怎么在世家大族的眼中上不得台面,但也是在上海县称雄一方的,不仅仅有官府的关系,更有第一大教白莲教作为臂助。 可短短几天的时间,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眼前的书生搞的土崩瓦解了。 听出去打听消息的仆役说,现在官差已经开始四处抓捕鲍家先前逃走的家人了…… 一个雄踞一方,脚踏黑白两道,甚至还在海上拥有着自己武装的家族,竟就在短短的几天内消失了? 许碧君斟完了茶,款款坐下,开口道:“陈公子,您之前说的合作……” 她刚刚说了一句,便被陈宪笑着打断了:“之前的合作方式咱们要推倒重新计划了。” “嗯?”这下不仅仅是许碧君愕然,便连米郕都跟着懵了。 “之前呢,因为我和米兄属于跨界发展,所以不敢投入太大……” 坐在陈宪后方的苏心惩听了这话,暗自冷笑:之前恐怕是你小子没钱吧! “但是经过这些天的观察,我觉得咱们这海上贸易,还是可以搞一搞的!不仅仅要搞,还要大搞特搞!” “我决定出资一万两千两白银,建造双桅快船四十艘,这建造方面便由许家和岳征一块征集工匠来负责。” “行之!”米郕瞪大了眼睛,就连他也觉得这手笔也太大了。 许碧君和岳征也懵了,愣了片刻之后,许碧君才瞪大了眼睛愕然道:“陈公子,眼下渔业不兴,造这么多新船……怕是……” “双桅船哪里需要三百两银子,而且咱们数量大,一百八十两便足够了!”岳征也插嘴道。 陈宪一摆手:“我的船和之前的设计略有区别,具体的设计图纸,我会在回杭州以后托人带过来。” “还有,任大人已经关照过了,鲍家现有的二十九条渔船,让常黑牛召集些人准备接手吧……” 说是会议,最终变成了陈宪一个人的任务安排。 当陈宪抛出淞沪海洋股份公司的名头之后,众人便觉得犹如在听天书,到后来随着陈宪的滔滔不绝,便连插嘴都做不到了,只能匆忙的记录下自己被分配的任务…… 陈宪总体上将手头上的资源分为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海上贸易和运输,由岳征和许家共同负责,第二部分是传统的渔业,由常黑牛负责,第三部分则是征召能工巧匠筹建所谓的淞沪造船厂。 他之所以敢这么干,实在是因为鲍家留下的资源太过丰厚——近三万两银子、航海图,甚至还有一本被他们接掠过的商队所写的在东南方向和弗朗机人相遇,并进行过贸易的记录。 而筹建造船厂,则是因为应天府的龙江造船厂距此并不遥远,并且为了建造下西洋的宝船而募集征召了大量的工匠,到了现在绝大多数的工匠却无活可干,这可是活生生的资源浪费啊。 陈宪在打开那个厚重的箱子时,顿时就在心中替鲍家痛惜起来——这简直是暴殄天物,这么好的条件,还有几十条不要命的水手,竟然不知道去挣洋人的钱?反而跑到沿海当了海盗,甚至还和白莲教搅在一起…… 北边厢房中,正捧着一大碗面吸溜的吱吱作响的常黑牛,接过岳征递过来的一张纸,顿时怔住了,嘴角还挂着一溜儿面条,他一把拽掉了那根摇摇欲坠的面条,挠着头道:“俺担任渔业什么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那两个字是经理!”岳征指出了常黑牛不认识的两个字之后,也老脸一红,挠了挠头,犹豫着说道:“我也不知道啥意思,反正就是经理负责制!你负责!” “我嘞个天!”常黑牛面也不吃了,将面碗往桌子上重重的一放,愕然道:“现在怎么能保证能网上来多少条鱼!叫俺怎么负责!” 说完,他愤愤不平的站起身来,抬脚就要出去:“俺负不了这个责!俺去找陈公子掰扯掰扯去!” “唉!”岳征急忙一把拽住了他,眼下自己这第一件任务若是都办不好,那自己这个刚刚上任的副总经理可是太失败了…… 岳征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来,嘟哝道:“你再瞧瞧这张纸!” “俺又不认识几个字!”常黑牛无奈的接了纸过来,却发觉这张纸里的内容他还就认识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是一张简图,画的是艘船,天上画的有月亮…… 岳征伸手指点道:“你瞧,咱们到时候在这个位置安装那个折,那个反射……咳咳,反正就是安装一个物件!晚上能把光照到水里去,再用鱼饵诱鱼……” “……到了最后,两边的网一收就大功告成了!” 第九十二章 归去 艳阳高照,海风和畅,竟是连上海县城内的那些个枯树都萌发出了绿芽。 原本萧条的小城显得喜气洋洋的,知县大人任重远亲自出席了淞沪海洋股份公司的挂牌仪式,锣鼓喧嚣中这位瘦骨嶙峋的知县殷切的拉着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陈行之的手,宛若见到了衣食父母一般。 杵在一旁的苏心惩没好气的想到:可不就是衣食父母……收了陈宪那厮整整一千两银子。 在挂牌仪式上,陈行之亲自宣布了公司的经营方向,誓要将上海县打造成大明第一港,还当场宣布了赈济灾民的切实行动——四千五百斤鱼获,将通过码头运往松江免费赈济灾民,并且还郑重承诺“灾情不灭,献鱼不止”…… 任重远当然兴奋异常,这个陈行之除了手段毒辣了一些之外,绝对是个福星——送给自己剿灭海盗的功劳就算了,如今这赈济灾民的偌大功劳竟然也在自己的辖下! 这绝对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儿啊,到时候自己再修书几封,托朝中的同年帮忙美言几句,怕是就能平地飞升了。 他如今完全把陈宪当成了手心里的宝贝,一时间竟对米郕都有些冷落了。 此时已经是剿灭了青浦海盗的第三天,即便知县大人一再挽留,可刚刚参加完挂牌仪式的董事长陈行之却归心似箭,义无反顾的携着眷属、好友,踏上了返程的马车。 他之所以归心似箭,是因为陆小钗病了。 这位柔弱女子,在那晚等自己到深夜之后,其实便已经染了风寒,可她却偏偏不愿意去打扰情郎,甚至因为怕被发现而不让丫鬟去抓药,以至于整整拖了两天,直到她的脸色愈发惨白、走路也摇摇欲坠的时候,才被忙的焦头烂额的陈宪发现。 她自离开杭州城后接连奔波,之后又因为担忧情郎而茶饭不思、辗转难眠,本就柔弱的她,哪里能够承受这等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压力,便在那个孤单等待的夜晚被湿冷的海风激的病了…… 上海县在这个时代不仅残旧,更是连像样的医院都没有,再加上始终借宿在许家也难免会让陆小钗觉得不适,陈宪便在匆匆给她喂了几服药之后,立马带着她启程返杭。 马车上的陆小钗原本就白皙如玉的脸颊,此刻愈发白的没了血色,刚刚服了药,此刻刚刚退烧的她略微有了些精神。 她便用葱白的手撑着身体坐直了些,柳眉微蹙的望着神色紧张的情郎,小声说道:“官人,都是妾身的错,妾身这身子忒地不争气了……” 她越是自责,陈宪就越是揪心,心中更是恨不能连续掴自己百十个耳光——人都病了两天了,你天天见面,竟然就没有一点察觉! 若不是昨晚陆小钗烧的厉害,走路脚步不稳险些摔倒,怕是自己到了现在都发现不了!好在昨晚上喂了几副汤药之后,她的气色稍微好了些,不然自己当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小钗!”陈宪拉着她的手,正视女子的双眸,一字一顿的说道:“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事情比你更重要。” “你生病了,便是摆在我面前最大的事情!什么海盗航运、什么渔业难民我都可以不理会!” “所以,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子,请不要让我揪心了!” 他这几句话,全然是发自内心,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齿之间蹦出来的。 陆小钗听了这一番话儿,一时间怔怔的不能动弹,只觉得从脊背到后脑都又酥又麻,她一直以来都是站在自己的角度来看眼前的男子,她想要帮忙,却始终插不进去手,只能尽可能的不去打扰到他…… “好吗?”陈宪放缓了语调,温柔问道。 “嗯……”陆小钗抿着唇轻轻的嗯了一声,旋即却有两行泪从眸间顺着面颊滑落。 另一辆马车中,有着同样归心似箭的某人。 米郕不时的挑着车帘往外面看去,似乎想通过路边那些刚发出新芽的树苗来判断此处和杭州的距离。 “米兄啊,还早呢,刚走了一半……”樊定波百无聊赖的拽了拽米郕的袖子,说道:“咱们就不聊点儿什么?你跟着行之去岛上抓海盗,瞧见些什么了?” 米郕回过头来,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旋即又瞥了一眼正抱着双臂闭目养神的苏心惩,方才沉吟了片刻,淡淡说道:“海上有风有浪,有光明照射不到的黑暗,有昼伏夜出嗜人鲜血的厉鬼……” “什么?”樊定波顿时来了兴趣,愕然问道:“厉鬼?” 米郕深深的吸了口气,这次跟着陈宪来了一趟松江,当真对他的近乎固化的内心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他从未想过,竟然有灾民会为了一口馒头而大打出手,更没有想过靠海为生的渔户竟然也会因为拥有一条像样的渔船而被海盗猎杀。 这些都是知县任重远查实的,更有让他发自内心的信服陈宪的那番说辞的一件事——那些看似被胡蜂蛰的惨不忍睹的海盗,竟然还会时不时的专程驾船到周边沿海的村落中去淫掠妇女。 这些海盗将这种行为美其名曰为:“踏春。” 并且会在踏春之后“杀青”。 这些人的丑恶行为,竟和行之所说的昼伏夜出、择人而噬的厉鬼相较也不遑多让,甚至更加让人厌恶几分。 或许真的只有陈宪所说的,只有以钢刃折射的光明,才能涤荡这些黑暗吧…… 米郕叹了口气,继而又想到自己不止一次见到的陈宪和陆小钗二人的那番小情意,一时间心头又念起了那个能够让自己始终心头欢愉的湘云姑娘了。 似她这般女子,怎么会落入青楼红尘呢? 米郕想到湘云那巧笑嫣然的模样,便觉得心中暖意升起,嘴角也忍不住上扬了起来,耳畔似乎都响起那女子清脆悦耳的呼唤声了。 这次回杭州之后,怕是不能再多留几日了…… 自己离开京城已经太久,若是再不回去的话,恐怕会招惹上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处理起来该是不太容易。 其实米郕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改变了很多,曾几何时,他连一丁点的麻烦都不愿去招惹,何谈处理? 第九十三章 清清道长 返程的速度,远比之前去的时候快的多,原因自然是因为陈宪不停地催促,再加上岳征一家人也已经留在了上海县。 值得一提的是,两旁树木的葱郁感觉也要比之前浓郁了些,逃难的流民们似乎也有了目标——听说松江府那边官府和大善人杭州第一才子陈行之正在联手赈济灾民。 即使诸人马不停蹄的赶路,抵达杭州的时候,天空中的日头也已经走到了偏西的方位…… 陈宪焦躁的在院中踱着步子,时不时的向门口探头探脑的瞧去,口中喃喃:“刘森这小子,叫他请个大夫怎地要这么久!” “刘森才刚走不到半个时辰。”苏心惩见这厮哪怕在海上直面火炮和箭雨的时候,也是巍然不动、谈笑自若,却仅仅因为内眷生病便焦躁成了这般模样。 “都快半个时辰了!”陈宪焦虑的跺了跺脚,突然听到马车声徐徐而来,便赶紧往门前迎了两步…… 厢房中,女子慵懒无力的撑坐起来,抬眸望着满脸谄笑的送神医张璟离开的情郎,心中便觉得万分安稳,仿似……一朵浮萍,寻到了根。 不多时,便听到院中那人熟悉的声音传来:“刘森,赶紧按照张大夫开方子去抓药……” “小篱,这几日记得室内要多多通风,不要让小钗吃过甜的东西……” “哦,对了,翠嫂……” 那人匆匆的给诸人分配了工作,便听到脚步声近了些,紧接着房门便被轻轻推开,男子含笑的望着她。 “官人——”陆小钗下意识的坐直了一些,抬眸望着来人。 陈宪走到床边坐下,习惯性的牵起了女子的柔荑,笑吟吟的说道:“小钗,张璟大夫说了,你是操劳过度、心力憔悴,现在回了家,可不能再成天胡思乱想了!” “嗯……”陆小钗乖巧的点了点头。 接着就见那人突然嘴角一扬,压低了声音贼笑道:“好好调养身子,等你身体好了,咱们生个大胖小子……” 女子脸颊晕红,螓首微微垂了下来,却从鼻息间轻轻的呢喃出来了个“嗯……”。 日子就这样重新归于平静,张璟不愧是杭州城数一数二的名医,几副药下去,陆小钗苍白的脸色便逐渐恢复了。 陈宪在瞧见陆小钗身体恢复之后,便重新开始了每日的晨练,而苏心惩则同样是每日都坐在庭院正中的石桌上品着茶,似乎对于邀请客人这回事儿,早就淡忘了。 天气转暖,紫阳山道两侧树木上的新叶是淡淡的翠绿色,下方郁郁葱葱的青草之间偶尔有紫色、白色野花探出脑袋来,站在山道下方向上一眼望去便觉心旷神怡。 陈宪如今的体力较之曾经和于谦一起爬山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他几乎一溜小跑着便到了山顶,继而寻到了凉亭上的老位置,便在这初阳下盘膝修炼那“致治经”来。 “施主……”这声音有些紧张兮兮的。 陈宪睁眼一看,却发现是曾经给自己传信的小道士,便咧嘴笑道:“怎么了,小道长,有什么信笺要递给我?” 小道士十五六岁,头上戴着卷云状的木质道髻,一身青色道袍,脚下云履净袜,生的眉清目秀、唇红齿白,颇有几分后世小鲜肉的风姿,若不是他唇间隐约可见的初生短须,陈宪当真会以为他是个女扮男装的道姑了。 此刻这小道士依然如第一次见面的那般有些羞涩,他拱手行礼,声音细微的问道:“敢问施主,可是陈行之?” “唔?”陈宪一扬眉毛,也不打坐了,他站起身来,寻了个石凳子坐了下来,笑眯眯的说道:“正是在下。” “施主……”小道士挠了挠被风吹到额前的一缕黑发,紧张兮兮的说道:“二师傅说了,您的那篇词,颇为贴合我们道家的意境,让我誊写了三百遍……” “噗——”陈宪一愣,心头惴惴——这小道士该不会是来找我报仇的吧? 他想到这里,便警惕的瞥向面前羞涩的小道士,迟疑道:“咳咳,其实吧,抄诗这事儿,确实能够加深你的理解……” 说到这里,他竟发现眼前的小道士点着头,满脸赞同,心中觉得这小道士莫非是学霸?便话音一转:“小道长不知如何称呼?” “喔!”小道士明显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但是提及名号却显得有些尴尬的扭捏了起来:“姓卫,清字辈,师傅又给取了个清字为名。” “卫清清……”陈宪瞧着面前这细皮嫩肉的小道士,顿时忍不住发笑,这厮的师傅取名字也忒不讲究了…… 他强忍笑意,一张脸憋的通红问道:“清清道长……不知找在下所为何事?” 卫清清却躬身行礼,认认真真的说道:“陈施主,我师傅说了,您是大才子、大善人,还是大隐隐于市,让我多和您学习!” 跟我学啥?常清静、道藏、三洞四辅的这一堆乱七八糟的我真的都不懂! 陈宪一头雾水,但人家都这么追捧自己了,怎么着也得客套几句,便嘿嘿笑道:“清清啊,我这人吧就是凭心意而为,那些虚名都是空的……” 哪知道小道士却全然不走寻常路,他向后退了一步,躬身向陈宪施礼,双手在身前摆了个架势,正色道:“陈施主,请指教——” “哈?”陈宪愕然,感情是要跟我学功夫? 不过他自从上次在青浦痛殴了鲍鸿之后,便很少和人交手,跟苏心惩练习挨打也着实没什么乐趣可言,如今他只觉得自己该是功力大进。 如今眼前冒出来个这个细皮嫩肉的卫清清居然主动求虐,他顿时手痒了起来,笑吟吟的道:“那……可就莫要怪我以大欺小了!” 陈宪话音未落,便突然出手,前踏一步,一记冲拳直冲着卫清清的面门而去,他自认为“玉面书生”陈行之如今也算是半个高手,若是把这小屁孩儿打哭了,传到江湖上可不太好,于是便留了几分力道,随时准备变招…… 可是当这一拳打出的下一秒,他就发现自己简直是大错特错! 这卫清清,竟然深藏不漏! 第九十四章 古怪的师徒 转瞬间,陈宪就被摔了个七荤八素、晕头转向,他甚至连这小道士手上的动作都没看清楚,便突然重心全无,竟然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躺在了地上。 陈宪慌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拍着屁股下意识的低头寻找着香蕉皮之类的物事,却一无所获。 卫清清退了一步,一脸迷惘的不解道:“陈施主,您似乎不懂武艺,不知师傅为何要让我向您学习……” 你师父告诉你我是大才子大善人,那是让你跟我学打架的吗?我看你小子就是练武把脑子练傻了! 陈宪虽然在心中吐槽,可还是略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干咳了两声,开口道:“适才是我大意了,咱们再行打过!” 说罢,陈宪便刻意的调动体内的那股微弱真气,他此时已经知道这小道士绝对是个高手,便不再有丝毫留手,彻底放手去攻。 “轰——”右脚向后方猛地一踏,全身的肌肉都紧紧的绷着,他整个人的气势便和之前截然不同了。 一记有力的右手直拳,笔直的冲着卫清清的胸口砸去。 “诶?”陈宪隐约间听到卫清清疑惑的声音,旋即突然觉得右脚背被谁死死的踩在了地上,整个人便腾空而起,轰然向前翻了好几个跟头。 陈宪这次被摔得更狠,竟是连身上的衣服都被蹭破了,他踉踉跄跄的站起身来,狼狈不堪的拍打着身上的灰尘。 这是怎么回事儿…… 自己和苏心惩对练的时候,只是一拳打过去,被他顺手抓住继而随手一扔摔倒…… 可是和这个卫清清交手,竟然连他出手都看不见,自己就莫名其妙的被摔了个七荤八素?莫非这小道士本事比苏心惩还大? 陈宪抿了抿嘴,侧头瞥向看似人畜无害的卫清清,只觉得这种交手简直比被苏心惩狂虐更加没意思。 他便拍了拍衣服下摆,拱了拱手,正准备撂下几句狠话之后便告辞,却见一道青色人影闪过,紧接着便是“嘭——”的一声脆响。 当陈宪晃过神来之后,才发现一个又高又胖的中年道人已经杵在了卫清清的身边,他先是冲着陈宪尴尬的一笑,开口解释道:“陈施主莫要见怪,我这徒弟常年在观中修行,确实是不谙世事,竟是闹下了这般乌龙,而且他刚才出手实在太重……” “看贫道这就教训他!”话音未落,这胖道士就抬手狠狠的给了卫清清脑门上来了个清脆的爆栗,后者哎呦一声,捂住了脑门,满脸求助的望向陈宪。 “咳咳——”中年道人又给了卫清清一个爆栗,继而才咧嘴笑着介绍道:“贫道张太衍,见过陈公子!” “二师傅……”卫清清满脸苦涩的垂头而立,竟是不敢抵抗分毫。 陈宪朝这胖道士拱了拱手,心中却有些奇怪——紫阳山的道观虽然香火尚可,却并不算大,想不到小小的道观里竟然有这种等级的高手。 那小道士卫清清的功夫怕是和苏心惩都差不太多,而眼前这个胖道士能被卫清清称作师傅,显然更是深藏不漏了。 然而这毕竟是他们道观自己的事儿,陈宪便拱了拱手,洒然笑道:“张道长,适才我也是技痒难耐,想和清清道长切磋一二,您也莫要太过责罚他了!” 说罢了话,陈宪转身就要走,孙笑松那厮昨天晚上就托人带了话,说自己要的宝贝整出来了一件。 “陈施主且慢!”张太衍突然一抬手。 陈宪止住了脚步,转身不解的望向这肥头大耳的道士。 “施主所修习的可是致治经?”张太衍满脸含笑,竟是随随便便就道出了陈宪所修习的功法。 陈宪挠了挠头,嘿笑道:“确实是致治经。” “这致治经乃是有宋第一高手周侗的恩师金台在晚年所作,据说有夺天地之造化,让人的先天真气由浊转清之效。但是自元末便已经失传,想不到今日竟能在陈施主身上得见。” 说到这里,张太衍见陈宪双眸放光来了兴趣,便故作神秘的一笑:“可是,老道我却觉得施主练的不对啊!” 这致治经被老道士这么一吹,陈宪顿时洋洋得意——瞧瞧,咱们练的虽然不是降龙十八掌,但也算是九阳神功一个级别的功夫了! 此刻听到老道士说自己练的不对,陈宪便一皱眉,脱口问道:“怎么不对?” “贫道前些日子便观察到施主体内有多处阻滞,后来似乎又有高手以外力助你打通了,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陈宪凝神一想,心中只觉得这老道士简直神了,之前自己修炼的时候确实连真气都运行不了一个周天,后来还是求苏心惩帮忙打通了阻滞的经络,想不到问题竟然出现在这里? 张太衍幽幽一叹,惋惜道:“强行以外力打通阻滞,让施主的真气最终只能停留在二流境界,想要再进一步,便是难如登天啊!” 二流高手,黄落蘅这个区区二流高手都能纵横江湖了……若是自己当真能混成个二流高手,那岂不是…… 陈宪顿时喜上眉睫,摆了摆手:“谢谢大师提点,小生眼下还有些事情,这就先行告辞了!” 说完了话,他便美滋滋的转身就走。 “诶——”张太衍抬了抬手,却又放了下来,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自己适才铺垫了这么久,这陈行之也不问问能不能有什么改观,竟然就这么心满意足的走了? 他目光瞥向呆立在一旁的徒弟,便找到了发泄口:“卫清清!说是心中无垢,你竟然傻成了这般模样,真是气煞为师也!” “师傅……”卫清清一脸委屈的挠着头,怯生生的瞥了过来。 张太衍瞧着远去的那人,随手又给了自己徒弟一个爆栗,皱眉怒道:“我本想求这位连节庵先生都看重的陈公子带你出世闯荡一番,可你这逆徒却刚见面就把人家揍了一顿,眼下看来是不太可能了……” “师傅,节庵先生没说过他看重陈公子啊!” “呸!你这逆徒能看出来些什么东西!罚你去抄经书一百遍……” “师傅,徒儿能不能抄词……” 第九十五章 米郕的困扰 匆匆告别了那对古怪的师傅,陈宪先回了家中换了一身干净衣衫,又吩咐刘森备了马车,心急火燎的要去城北的实验室那边见证奇迹了。 刚换完衣服出了正房的门,就瞧见苏心惩那厮正悠哉悠哉的坐在院子正中喝着茶,陈宪有心想和他讨论下今日那胖老道说的关于二流高手的事儿,便招呼道:“小苏,走走走,带你去瞧个宝贝!” 苏心惩下意识的站起身来,旋即脸色一黑——这厮叫自己小苏怕是已经叫习惯了!便闷声冷哼道:“什么宝贝!” “快走,快走!”陈宪一撘他的肩膀,笑嘻嘻的说道:“这玩意儿可厉害了,保证你感兴趣……” “哼!”苏心惩不屑的翻了翻白眼,却还是按奈不住心中好奇,想要去瞧瞧这古怪书生又要捯饬什么玩意儿。 二人刚下了马车,就听到院子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时不时的还冒出阵阵黑烟,一时间惹得过路人纷纷侧目。 陈宪却毫不在意周围路人怪异的目光,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大门。 过了片刻,便听到院内声响渐小,有脚步声走到了门前,孙笑松警惕的声音透过木门传了出来:“干啥的!” 陈宪没好气的撇了撇嘴,回应道:“你东家!” “嘎吱。”大门被迅速的拉开,孙笑松先是警惕的瞥了瞥陈宪的身后,继而才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快,快进来!” “怎么搞得这般紧张?”陈宪进了小院,便发觉自己这投资该是有了一定的价值。 东侧的破屋里多了个小小的熔炉,西边原本那颗歪脖子树下也搭建起了一个硕大的草棚,草棚底下还有几名匠人正全身贯注的捯饬着一个小小的铁桶。 “变化挺大啊!”苏心惩见不到十日,这小小的“实验室”竟然大变样了,一时间有些诧然。 “东家啊,您是不知道……”孙笑松挠了挠头,有些尴尬的说道:“前几日,我们搞那个蒸汽压力炉,突然爆了,虽然没造成啥损失,但是周围的邻居却跑去报了官……” “唔。”陈宪皱了皱眉,他看到孙笑松这院子已经被塞满了各种材料,更有工匠来往不息,确实是有些显小了,再加上以后若是自己再搞什么危险的研究的话,实验室继续留在城里是不太合适了。 “还好去了县衙以后,黄知县认得我,在说明了原因后,便放我们回来了……” “嗯……”陈宪沉吟片刻,开口说道:“近日你便去城外寻一寻有没有合适的院落,最好是水运方便的,咱们整体搬迁。” “好嘞!”孙笑松听了这话,便双眸一亮,既然得了东家这番话,那他可就放手去找了,毕竟自家的这院子很多设备都塞不进来,其中就有他心心念念的反射炉,更有很多实验需要偷偷摸摸的跑到城外无人处去试……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太清楚陈宪这人了,自己只要提出合理的要求,人家出手毫不吝啬,白花花的银子那是要多少给多少…… 陈宪又从怀中又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来,塞给了孙笑松道:“蒸汽机这一块要加紧动作了,这个图纸你拿去,参照参照。” 孙笑松立刻像得了宝贝似的在身上擦了擦手上的灰,满脸喜色的接了过来,强行按耐住了立刻打开的念头,嘿笑着压低了声音道:“东家,您要的那东西搞出来了……” “走,看看去!”陈宪眉头一扬,脚步急急的跟着孙笑松走进了房中。 春熙桥畔的柳树已经萌出了新芽,春风和煦,新柳摇曳,桥下的清澈河水涓涓东去。 “你可想好了?”樊定波焦虑的摇晃着折扇,努力的追赶前面那埋头走路的男子。 米郕停下了脚步,瞥向桥下水中的一瓣叶子,他的目光循着那随波漂流的绿叶直到远方…… “我们明日便要回京了。”米郕扶住了桥边的栏杆,叹了口气。 “都出来这么久了,也该回去了啊!”樊定波走上前去,搭上了米郕的肩膀——这个动作,他是跟陈宪学的。 米郕却垂着头,有些黯然:“回京以后,怕是再也不能和湘云姑娘相见了。” “我本想学一学行之,去为湘云赎身,将她接到京中,可是……”他声音愈发低沉。 远远的已经能看到环采楼上悬着的灯笼在随着风轻轻的飘摇,可是他却愈发踟蹰难行了。 “这……”在感情这一方面,樊定波绝对是个老手,他凭借着在京城中的偌大名气,时常成为各种名仃的入幕之宾,对于米郕的这种痴情,他着实是有些不能理解,更有些看不下去了…… 樊定波摇了摇折扇,皱眉道:“要不,咱们去寻行之,让他来为你做个参谋?” “寻陈兄的话……”米郕迟疑良久,却坚决的摇了摇头,他俯身在石栏上,目光从环采楼重新挪到了清澈的河水之中,良久后,终于又等到了一瓣被风撕扯落下来的柳叶。 叶如扁舟,随波而流,渐行渐远…… 渐无书…… 樊定波着实有些看不下去自己这位好友此刻的这番痴人模样,他哪里能提前猜想到,这位老兄竟然到了杭州后就情窦大开,如今竟然深陷情网了…… “喂!”樊定波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将折扇收入袖中,也陪着米郕一起俯身在桥边,低头看着那空无一物的流水,叹道:“你倒是说句话啊!” 米郕侧头看了一眼樊定波,旋即又转过头去,他的目光毫无焦点,就那么茫然瞅着某个位置,整个人也显得恹恹无力,失魂落魄…… “米公子、樊公子……”女子清脆悦耳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随着这声音传入耳中,米郕全身一个机灵,只觉得那声音就像是一股暖流从自己的腰间沿着脊柱涌入了脖颈,他慌乱的转过身来,看着不远处含笑矗立的女子。 阳光明媚,春风和煦,就连春熙桥下的河水都潺潺的快乐了起来。 桥头静静的站着的女子,穿了一袭绿裙,裙角轻纱曼曼,翠绿的就像枝头新发的叶儿…… 第九十六章 于康 当米郕正为情所困的时候,陈宪却颇为宝贝的搂着个小木匣坐上了马车,在日常性的视察了华汉香铺子里的生意之后,那辆马车便骨碌碌的转回了竹竿巷去。 门前拴着几匹栗色骏马,膘肥体壮、颈上的鬃毛在清风中纷扬。 “怎么有马?”陈宪下了车,愕然向迎来的管家刘长根问道:“来客人了?” “是京城里来的客人,正在正厅里吃茶,点名要见东家呢!”刘长根慌慌张张的伸手去接陈宪怀里的木匣,却被陈宪伸手止住。 “京城?”陈宪怔了怔,自己在京城里唯一的好友只能是樊定波和米郕了,可这俩人此刻还在杭州呆着呢……莫非是——老言? “在哪?”陈宪眉毛一扬,继而又恍然——人刘长根第一句就说了,便笑道:“我这就去见他们!” 当陈宪步伐匆匆的走入正堂的时候,却只瞧见一名陌生的男子正背身而立,大门的两侧则矗立着两位腰间带着刀的侍卫。 这名男子从背后看去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袭交领宽袖的蓝缘青衣,腰间也系着蓝色边缘的青色大带,头发也被整整齐齐的塞进了网巾之中,整个人如松树般挺拔峻峭。 此刻这男子正抬头望着陈宪之前写的楹联,他边看边读,声音嗡嗡作响:“千古悲凉我自知。惟见恶扬善抑。怀抱长托云外月……人间公道问谁主?什么家律佛法!平生只信掌中刀!” “好!”读完这楹联之后,他拊掌笑着转过身来,望向陈宪道:“杭州陈行之,端是气势如虹。” “过誉了。”陈宪拱了拱手,目光审慎的瞥向这人,只见这人面容刚毅,浓眉斜飞入鬓,一双虎眸不怒而威,颇有几分军旅气概。 “于康。”他言简意赅的介绍道:“恬居前军都督府经历,家父……” “哈哈哈!”他话还没说完,陈宪就咧嘴笑了起来,热情的上前一拽于康的衣袖,笑道:“原来是于兄,快快请坐!” 陈宪之前是有些紧张的,毕竟因为写的时候考虑到这小小的宅子里哪里会来什么客人,便写下了这幅楹联……看来以后还是要小心为要啊! 于康被陈宪的热情搞的有些不适应,但他常年在军中,再加上本就是性格直爽之人,便洒然的坐了下来,端起茶杯,笑道:“家父在京中时常提起,说他在杭州遇到了个忘年好友。知我此次随军南下,便让我给捎封信来。” 说话之间,他便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笺,放在了陈宪的面前。 陈宪接过信来,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直接撕开了封口,抽出信纸打开瞄了过去。 “谦奉书行之小友……”熟悉的笔迹,熟悉的称呼。 仿佛看着这封信,便能够瞧见那个精神熠熠的中年文士正含笑坐在自己的身前,用一双睿智的眸子瞧着自己…… 片刻之后,陈宪放下信笺,若有所思的抬头望了望面前的于康。 信里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这位于康其实并非于谦的生子而是养子,其余的内容则是关于东南的。 原本一直在赣闽一带活跃的叶宗留,竟率军攻入浙江境内的处州,监察御史柳华早在去年便已经领闽浙赣三省兵马围剿。 然而这柳华久剿无功也就算了,竟然还让叶宗留这群矿民打进了浙江,如此一来朝中的勋臣武将们便蠢蠢欲动了,代表文臣的柳华既然统领不了兵马,那便派咱们武将去呗? 其实自靖难之后武将便已式微,再加上当今的皇上更加亲近于文臣,使得眼下的朝堂中武将更难和文官们抗衡了。 得了这个机会,这些平日里被压了一头的武将自然就疏奏不断,而文臣们自然更不能让武将抬头,最终双方博弈的结果,竟是派了一个区区五品的前军都督府经历司经历领了五百兵马前去督战。 其实他们选择于康是有缘由的,这于康荫袭的父职,本算是武将,却又在幼年时父母双亡被于谦收养,文武双方这么一合计,此子竟然颇为合适,就算是事情办得不顺利,也好将责任推给对方。 当然,若是事情办得利索,这功劳,自然也要共同的去争上一争了…… 信中还提到了还有一支起义武装,乃是更南边的邓茂七,这邓茂七更是夸张,竟然给自己封了个“铲平王”,在福建境内屡破官兵,百战百胜。 当然,这些与自己关系不大的战事,并不是于谦来信的缘由。 在这封信的最后,竟然提到:“昨日又有上海知县任重远疏言:杭州才子陈行之以奇谋助官府大破海盗两百余人,上闻之大悦,而犬子康勇武有余、机变不足,若行之能与其同行,或可早平东南之乱,更可为己谋得功名……” 我说怎么老于给自己写这么一封长长的信来,感情是任重远在邀功的时候顺便提到了我,然后我就这么顺带着被老言想起来了……于是就决定邀请自己,去帮他儿子一把? 陈宪瞅着面前的精壮男子,怔怔的看了半晌后才蹙眉问道:“于老兄,你临行前,老言,咳咳,侍郎大人可有什么交代?” “交代是有,但是家父说了……” “有条件是吧。”陈宪耸了耸肩,翻着白眼想到——果然是老言的风格,去年他托卫清清给自己带的第一封信,就是设定了自己需要连续三日登山这个前提,才能把信交予自己的条件,如今居然还来这一手…… “呃,是有条件!”于康下意识的觉得眼前这个书生颇对自己的胃口,不像自己往日里认识的那些个读书人,张口闭口都是之乎者也,很多一句话都能说明白的事情,非得绕上一大圈。 既然这书生看着顺眼,便提前把条件告诉他也无妨,于康将手中的茶盅轻轻的放在桌面上,笑道:“家父说,若是陈公子愿意随我同行,才能将后续的交代告知于你。” “哈哈,让我猜猜!”陈宪咧嘴笑了起来,双眸炯炯的看着面前诧然的男子,笑道:“莫不是我若是愿意与你同行,那你便要慎重考虑我的意见?甚至是让你对我言听计从?” 第九十七章 决定 于康顿时愣住了,他呐呐的张了张口,愕然问道:“你怎么知道?” 其实于谦确实是对他有着一番嘱咐,他了解自己这位养子,常年在军中的生活让他成长为了一个粗犷豪迈之人,再加上这厮不爱读书,偏爱习武,哪怕青楼妓院也是丝毫不爱,端是个天生的军人——一个莽汉。 这种人,去边疆塞外统兵打仗,自然是合适的。 然而这次朝廷派他去的是东南,而且身份还不是统领几省卫所重兵的提督统领,反而只是挂了个督战的名头,让他领了五百骑兵,就这么一股脑的撞过去了。 且不提邓茂七、叶宗留这些人屡败官兵的本事,单是如何处理柳华的关系对于于康来说,便也是一大难题。 作为曾经在都察院的同僚,柳华这人于谦是了解并且熟识的,宣德五年的进士出生,往日里官声风评都不错,总体来说他算是一名清官,然而并不是清官就能够打胜仗。 于谦从战报中看到,柳华选择了十分僵化的打法,他在当地大力推广保甲制度,将众多可能参与叛乱的人口都编组为乡兵使用。并且在不少城镇与大型村落都设立了碉堡,并安排各部官兵以及地方民团加以驻守。 这种打法当然有一定的好处,那就是叶宗留、邓茂七这些人,无法轻易的攻破重镇。 坏处却是官兵的兵力被分散在各个碉堡之间,相互之间支援困难,并且很容易被人围点打援,各个击破。 这种围剿的方法,虽然让叛军四处碰壁,可是柳华却错判了一件事——朝廷是派你来剿匪的,不是派你来围匪的…… 若不是有一众文官的袒护,柳华的职务怕是几个月前就被拿下了。 可正是因为如此,于康到了东南,如何去处理和柳华的关系,乃至于处理好他背后所代表的文官集团的关系? 就凭于康这种粗豪的性子,不把整个文官集团得罪的一干二净才怪了!到时候即使剿匪成功,怕也要遭受连连不断的弹劾了…… 和陈宪虽然交往的时间不长,但连续十余日的共同登山,于谦从言谈举止之间,就了解到这人绝不寻常,不仅文采横溢还擅长谋划布局。 更重要的是,当日钱塘知县黄邵为了演戏给自己看,就大张旗鼓的去环采楼为陈宪平反,黄邵的这番作为同时也给了陈宪一个发挥演技的机会,见微知著,于谦自那以后便认为陈宪这小子也是个擅长演戏的人…… 陈宪哪里能猜到这番想法,他更没有想到,在老言的眼里,自己在演技上竟然能够和大明奥斯卡影帝黄知县相提并论了…… 见陈宪半晌没有反应,于康便又瞪着虎眸问了一声:“陈公子?你在我爹身边有耳目?” “都是猜的……”陈宪无奈的回应了一声,旋即便心中暗叹——老言,你可真是太抬举我了。 当下东南的局势,不仅有叶宗留的矿工流民武装在赣南和皖北扎根,还有邓茂七的福建乡兵在两翼予以声援。 然而朝堂诸人依然只觉得区区叶宗留和邓茂七这等泥腿子的起义只是疮疥之疾,他们的主要目光还聚焦在西南讨伐麓川的战事上…… 至于北边的边军更是指望不上了,瓦剌时不时的冒出来劫掠一番,便能让他们手忙脚乱了…… 老言啊,您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把儿子,咳咳,干儿子扔给我了? 陈宪抬头看了看犹自睁着虎眸等着自己答复的于康,便开口说道:“于将军,这件事于我而言事关重大,可否容我思量两日?” “不可!”于康果然是个直来直去的人,他开口就回绝了陈宪的托词,直言道:“两日太久,明日午时之前我便要拔营动身,你今日便好好想想!” 说完,他便自顾自的斟了杯茶水一饮而尽,站起身来道:“我还得去替父亲送信,你若是想好了,可以去南门外的行营寻我……” 陈宪苦笑一声:“好。” 送走了于康,陈宪便蹙眉向正屋行去,刚走进了房中,便瞧见苏心惩正坐在之前于康的座位上,侧着脸瞥着自己,目光中饱含审视之色。 “官府的人?”他淡淡的开口问道。 “嗯。”陈宪点了点头。 “要你去东南剿匪?”苏心惩的声音有些冰冷。 “唉。”陈宪摆了摆手,烦躁道:“行了,小苏,我还没想好呢!” 苏心惩脸上的冰冷陡然消融,嘴角微微一扬,笑道:“一定要去,为何不去!” 陈宪悻悻的坐在了桌前,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却捏在手中不喝下去,抬眸望着神色古怪的苏心惩,闷声问道:“这叶宗留和邓茂七,都是你们白莲教的人吧?” “是。” “那……”陈宪看着杯中淡黄色的液体,他的手轻轻一晃,那液体便随之左右摇摆了起来:“关系怎么样?哪一派的?” 苏心惩却淡淡一笑:“既然肯定要去了,你又何必这么着急问个清楚?” “谁告诉你我肯定要去了!”陈宪一瞪眼,恼道:“我最近发了一笔横财,生意做的风生水起,马上还要娶小钗进门,身为杭州第一才子,我眼下是要钱有钱,要名有名,要人有人,我干嘛要去招惹是非!” “因为,托我请你的那个人,就在叶宗留的军营之中……”苏心惩挑着眉毛说道。 “嗡——”陈宪听了这句话,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恍惚间隐约还能瞧见黄落蘅正故作冷漠的坐在相同的桌子前,伸出筷箸,小心翼翼的挑拣着桌上的菜品…… 陈宪下意识的将目光瞥向桌面上那残缺了的一角。 “破云剑……”陈宪苦笑着喃喃道:“黄女侠啊!你说你霍霍完了杭州,就跑去跟反动武装瞎趁个什么劲儿啊!” “如何?”苏心惩笑问道。 现在小钗身体恢复了,明儿个招呼岳征他们一家子过来,办一个热热闹闹的婚礼,然后安心打理生意,再生个大胖小子……这种日子,它不香吗? 可……自己即将被冻死的那天晚上,自己身体已经无法自主产生热量的蜷缩在褙桶中的时候,那个紧紧的贴着自己、拥着自己的女子…… “哦。”苏心惩站起身来,信步向外走去,淡淡道:“之前我说过,若是你一直想不明白,那我会帮你想明白的。” “现在,是时候帮你想一想了……” “呼——”陈宪长长的吁了口气,停止了摇晃杯子的动作,继而昂首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第九十八章 仙风道骨张太衍 “官人要去福建剿匪?” 厢房中,陆小钗睁着一双杏眼,不敢置信的望着陈宪。 “不是福建……”陈宪挠了挠头,颇有愧意的强行解释道:“是处州,而且……我不是去剿匪,我只是随军做个参谋,去走马观花的看看那个劳什子叶宗留……” “官人……”陆小钗抿唇望着情郎,她哪里肯信陈宪的托词,东南那边的匪患闹得颇大,即使是她也时常听人提及些诸如那叶宗留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杀了人往往还喜欢啃噬骨头…… 此番听到自己的情郎,竟然要跟人去剿匪,而且还是去剿吃人的恶魔时,她顿时一颗心便揪了起来。 她呐呐的盯着陈宪望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可妾身听说那叶宗留……” 陈宪从孙笑松那儿得了宝贝之后自觉实力大增,便笑着调侃道:“他还能是三头六臂,吃人不吐骨头不成……” 说到这里,却见陆小钗脸色遽然白了起来,似乎那叶宗留真的是生了三头六臂,吃人不吐骨头,陈宪便伸手捏了捏女子的琼鼻,嬉笑道:“再说了,坊间可都说我是文曲星下凡,身为神仙我哪里还会怕他?自然是专治各种不服啊!” 陆小钗却笑不起来,她迟疑许久,才睁大了眼认真道:“要不,妾身让小篱陪官人一起去吧……” 门前端着茶点走过来的小篱,脚步顿时放缓了些,蹑手蹑脚的躲在门口,然后睁着一双大眼睛悄悄的听去。 屋子里小姐的声音传了出来:“官人独自去处州,定有诸多不便,便让小篱一路上替妾身照顾起居……” 小篱听到这里,只觉得心中喜悦,就连额前的一缕留海也随风摇摆了起来。 紧接着,便听到少爷的声音说道:“我不是独自去,我跟着几百号大头兵呢!而且小苏和刘森他也跟我一起去!” “啊——”小篱只觉心微微的提起了些,险些失望的叫出来声,便抬起小手捂住了嘴,继续偷听。 “小钗,你就放心吧!”陈宪的声音陡然大了些,似乎是故意在说给门外的某个发出声音的小妮子听:“苏心惩这人虽然平日里邋遢了点,但是功夫还是很高的,互我周全那是完全没问题……” “况且,为夫我也不是傻子不是,非得朝危险的地方跑……” 陆小钗睁着一双眸子,幽幽的望着面前的男子,就连樱唇也抿了起来。 “其实最主要的是,我这次是随军……” 小篱一听到这话,顿时便恹了——公子原来是去军营,怎么可能带上女子。 她悻悻的叩了叩门,捧着茶点走了进来,刚转身要走,却被陈宪抬手拦住了。 “小篱。”陈宪打量着闷闷不乐的小丫鬟,突然便伸手胡乱的揉了揉她的发髻,笑道:“我不在家的日子,你可要替我照顾好小钗……” 说到这里,陈宪语调一转,挑着眉毛:“我那华汉香的铺子,账目也不知道要交给谁去看……” “夫君——” “小篱可以——” 两女几乎同时说道。 好不容易安抚好了陆小钗主仆二人,便听到刘长根急匆匆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公子……”刘长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的站在门口唤道:“又……有客人。” 陈宪捏了捏手中陆小钗的柔荑,冲着她眨了眨眼,方才转过身来问道:“又是白天骑马的那几个?” “不是……”刘长根挠了挠脑袋:“是两个骑驴的……” 太阳刚刚落了山,天色略微灰暗。 竹竿巷的陈家宅邸门前,两条黑驴正悠闲的甩着尾巴。 一胖一瘦两位道人杵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正在说些什么。 “清清啊,不是师傅撵你走,实在是你这闷瓜脑子需要下山开开窍了!” “再说了,最近恼了饥荒,咱们紫阳观也是入不敷出,香火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胖道士在说,瘦道士在听。 陈宪匆匆行到门口,便听到张太衍那熟悉的声音透过大门传了进来。 卫清清蹙了蹙眉,有些不情不愿的嘀咕了一句:“师傅啊,我能吃多少粮食……咱们山上的香火钱,不都被您喝酒吃肉逛妓院给……” “啪——” 卫清清话还没说完,就挨了一记爆栗,顿时闭口不言了。 “你这逆徒,岂能如此诽谤为师,仙风道骨张太衍,这名号岂是随随便便就能挣来的?” “哈哈——”大门被嘎吱一声推开,站在门内的书生咧嘴笑道:“张道长您当然是喝露水的!” 胖老道狠狠的瞪了一眼自己的徒弟,眼神里满是威胁之意——正角儿出来了,你这逆徒再敢闹出什么幺蛾子来,休怪为师不客气! “两位道长不知有何事登门?”陈宪笑了笑,却犹自用身体挡在门前,不让出门——鬼知道这俩道士是来干啥的?本公子我明儿个便要随军远行,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得卿卿我我一番…… 张太衍却丝毫不顾及他“仙风道骨”的形象,惦着脸嘿笑着就往门里头挤来:“嘿嘿,陈施主,您就不请我们进去喝口茶水?” 这老道士别看身体肥胖,却灵活的像条鲶鱼,陈宪几乎没察觉到他用了什么力道,自己就不由自主的让出了位置,眼睁睁的看着这一老一幼两名道士走进了院内。 “……”张太衍施施然的进了街门,他刚刚绕过影壁便侧眸瞥向西侧阴暗处,挑了挑浓密的灰白眉毛,笑道:“这儿竟有个熟人呢。” 他话音刚落,便见一个穿着蓝色单衣的高大男子抱着一柄朴刀从暗处走了出来。 “张……道长!”苏心惩的脸色已经变作了青紫,他有些警惕的盯着那大腹便便的老道士。 “哦,我倒是谁呢!”张太衍飒然笑了,扭头对着陈宪说道:“您瞧,请我们进来没坏处吧?这人是白莲教的高手,名叫苏什么来着……” “他藏身于贵地,必然是想要为非作歹,老夫这可就对陈公子有了救命之恩呐——” 他说话之间,已经向着苏心惩迈出了三步。 第九十九章 送上门来的保镖 仅仅三步,他便到了苏心惩的身前,以及……刀前。 “铮——”刀光如电。 张太衍单手轻轻一带,便将那急速挥来的朴刀轻巧的拨到了一边,他挑了挑浓眉,奇道:“这小子刀法倒是有几分讲究!” 张太衍静静的站在那里,满脸惊奇的上下打量着苏心惩,笑问道:“你们大长老进来可好?你这刀法他可教不出来!” “他不好!”苏心惩整个人随着张太衍拨动的方向,连续踏出两步,才站定了身子,他脸上的青紫色愈发的重了,如临大敌般的盯着面前的胖道人。 “嘿嘿,不好就对了……”张太衍哈哈一笑,又向苏心惩迈出了一步,正打算出手将这白莲教的刀客拿下,却听陈宪在身后喊了一声。 “停手!”陈宪慌忙摆手,心中更是惊骇,随手就把自己认识的第一高手苏心惩给拨弄的不要不要的,这老头怕是已经到了苏心惩说的绝顶高手的境界了吧? “陈公子莫非想要活的?”张太衍回过头来,随手对着苏心惩做了个龙抓手的手势。 “不是……”陈宪哭笑不得,摆手道:“这位苏兄是我新招募的护卫!” “哦?”胖老道愣了愣,狐疑的瞥了一眼满脸警惕的苏心惩,又转回脸来望着陈宪:“当真?” “当真!”陈宪连连点头,解释道:“他们白莲教最近一直在打仗效益不太好,我这边不是给的银子多些嘛!” 张太衍想了想,便不尴不尬的将手缩回了袖子里,转身走到了徒弟身边,佯作没见过苏心惩一般的冲着陈宪笑道:“那贫道还要向主人讨杯茶水喝。” 小篱满脸古怪的给几人斟了茶,心中奇怪——公子到底是给这紫阳观捐了多少香火钱,人家道士都跑到家里来了,嗯,是得跟小姐说说这事儿…… 张太衍往桌前一坐,却丝毫也不客气,顺手捏了个桂花糕丢进了嘴里,又喝了口清茶。 而卫清清就显得扭捏多了,伸手捏着茶盅,双眸无意识的瞥着杯璧上的纹络…… 陈宪望向正大马金刀坐着的胖道士,开口道:“张道长,您此番下山……所为何事啊?” “哦。”张太衍狠狠的将口中的糕点咽了下去,瞥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徒弟,才开口说道:“喏。就是为了他。” “什么意思……”陈宪瞪着眼,忍不住瞧了瞧那闷声不吭的卫清清。 老道士故作慈爱的瞥了一眼卫清清,才正色道:“贫道这徒弟实在是有些太过木讷,想请陈施主您替我管教管教他……” “管教?”陈宪挤了挤眉毛,苦笑道:“道长您这可就找错人了,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而已,况且我明儿个便要随军南下去处州了。” 他做了结论:“您这徒弟天性淳厚,宛若一颗璞玉般毫无修饰,小生着实是管教不来,道长您还是另寻高人吧!” 张太衍抬手抚了抚下颚粗短的胡须:“贫道知道你要南下,所以才会今晚赶过来……” “嗯?”陈宪愣了一瞬,旋即陡然想起于康似乎在离开的时候提到过他还要提老言送封信,莫非……这信是送给这老头的? “贫道和于施主相交莫逆,他来信请我出马护你南下的周全,正好我在为我这徒弟头疼,便让他替我护你周全不是妙哉?” “啊?”陈宪这回真是愣了,老言您可真是太够意思了,我还没做决定,您就替我选好了保镖? 张太衍见陈宪瞪着眼睛不说话,以为这书生还是不想替自己“管教”徒弟,便伸手一指徒弟,推销道:“我这徒弟虽然人长得丑了些,性格又木讷,但是功夫当真是同辈人里数一数二的,便是和外面的那个苏什么来着……” “苏心惩。”陈宪提醒了一句,余光注意到卫清清在听到自己被贬低成这般模样的时候,也是不为所动,竟然没有丝毫着恼。 张太衍点了点头,继续道:“对……同外面的那个苏心惩相比,也该是不落下风。” 平白无故送自己一个大高手当保镖,当然是件好事…… 可是陈宪却根本不想让自己身边多出来一个人来——他这次南下,不仅仅是应老言的邀请去帮他那个莽儿子平叛,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苏心惩受人之托,请自己过去。 受什么人之托,根本不重要,只需要知道请自己去的人绝对是白莲教的人就够了。 这时候自己身边多了个不清不楚的人,若是自己当真有什么和白莲教的接触被他瞧见了,再有心或无心的传了出去…… 后果不堪设想啊! 张太衍见陈宪瞪着一双眼盯着自己,似乎还在犹豫不决,便又下了一剂狠药:“陈公子,您有了我这徒弟,不仅仅是多了个保镖这么简单!” 他说到这里,咽了口唾沫,满脸自豪的循循善诱道:“平日里行走在江湖上,只要报出我仙风道骨张太衍的名头,任谁都得给上三分薄面啊!如今我的徒弟跟着你,还有谁敢惹你?” “我看……还是……”陈宪迟疑了片刻,正准备拒绝,却瞧见陆小钗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外,正脉脉的看着自己。 是啊,小钗本来就担心的不得了,她一定是想让自己多个保镖的……天大地大,老子媳妇儿开心最大……至于和白莲教接触的事儿,这个卫清清看起来倒是也挺好忽悠的,到时候处理的小心点好了。 想到这里,他便话锋一转,目光炯炯的看向卫清清,满脸严肃的说道:“道长,我看您这徒弟生的面如冠玉、剑眸星目,再加上武艺又如此高绝,正好可以和我玉面书生陈行之组成一对颜值搭档。” “甚好!”张太衍仿似抛下了什么包袱一般的拊掌大喜,又捏起一块甜的腻人的桂花糕扔进了嘴里。 紧接着,他似乎生怕陈宪会反悔,便急急站起身来说道:“那老道我就不多叨扰了,我这徒弟今晚上开始就……” “张道长!”陈宪笑着站起身来,问道:“不知可否为卫道长带了换洗的常服?不然这一身道袍也确实太过惹眼……” “小事一桩,小事一桩!”张太衍顺手又抄了盘中剩下的两个桂花糕将嘴塞的满满当当的,迈步往外匆匆走去,含糊不清道:“他全部的家当都挂在外面驴背上呢,贫道这就去取来……” 第一百章 离别 最近几日天气愈发温暖,浓浓的春意唤醒了窝了一冬的城池,绿树抽新、草花葱郁,便连鸟啼虫吟都多了起来。 正阳门外,人流、车马络绎不绝。 刘森架着马车徐徐的驶出城外,没多久,便瞧见几名骑士扬鞭策马的迎面而来。 正中间的马上那穿着蓝缘青衣,身形挺拔修长的男子,赫然便是于谦的养子于康了,他瞄了一眼擦肩而过的马车,突然便一拉缰绳,将那栗色大马生生的拽的扬蹄飞立。 “律——” 于康调转马头,扬声问道:“可是陈公子?” 原来他昨日走的匆忙,只是提了让陈宪去行营寻他,可晚上到了营中又想到父亲似乎对那书生颇为看重……自己只去一趟似乎有些不够诚心,是不是也应该学一学刘玄德? 于是他一大早便领了几个侍卫,准备二度登门,哪知道路上却瞧见擦肩而过的那车夫瞧起来眼熟,转念一想,竟然是昨日在陈宪家中见过的那个车夫…… 马车缓缓的停了下来,车帘被从内挑起,书生探出脑袋,笑道:“于老兄,早啊!” 莫道秋江离别难,舟船明日是长安。 人生最难的便是离别。 尤其是对于如今两情相依、你侬我侬的陈宪和陆小钗来说。 女子柔情脉脉的望着面前的情郎,探出葱白的手指,轻轻的为他扶了扶额上的逍遥巾,旋即后退了一步,微微昂首,望了过来,抿唇道:“官人,一定要多加小心……” 陈宪微微一笑,却见陆小钗眼圈已经微微泛红了,便故作正色,抬手给她敬了个礼道:“首长放心!保证圆满完成任务!” 陆小钗嘴角扬了扬,勉强笑了笑。 遥遥的听到于康在不远处招呼了,陈宪便挠了挠头,保证道:“我保证完完整整的回来……娶你!” 陆小钗抿唇点头,又对立在一旁冷眼旁观的苏心惩嘱咐道:“苏壮士,我这官人虽然会写些诗词歌赋,但他为人忠厚老实,不善言辞,心地还那般善良,怕是容易受人欺负,这一路上就多多拜托您了……” 苏心惩心中五雷滚滚,这厮若是忠厚老实、不善言辞的话,恐怕天底下就没有阴险诡诈之徒了!至于心地善良……这能跟陈宪搭上边?往山洞里扔马蜂窝这种丧尽天良的手段他都能用的出来…… 受人欺负……我可得看紧这位别乱去欺负别人吧! 可是他见陆小钗一脸认真的模样,便也只能讪讪的抱拳应道:“他是我们的客人,我自然会护他周全!” “轰隆隆——”蹄声如雷。 官道上,路人车马纷纷避在两侧,片刻之后,就见五百余骑卷起滚滚烟尘,向南呼啸而去。 骑马对于陈宪来说并不困难,马术在后世作为一项标榜高雅的运动,他也时有接触,毕竟在赛马场并辔而行谈生意,已经成了诸多上流人士的首选…… 于康虽然仅仅带了五百骑兵,但这些人都是拱卫京都的五军营精锐,兵马盔甲的配备皆是明军当下最为精锐的。 玉簪瓣明铁盔,荷锁长甲,护心铁、护肋、遮臂一应俱全,再加上威武雄壮的战马,与之相比,上海县的刘百户带的那百十名士兵简直就像是叫花子一般…… 杭州距离处州五百里左右,这一只骑兵虽然策马奔腾,日行夜宿,但由于骑士身上的装束颇为沉重,也只能在金华扎营了一宿,第二天傍晚才算经过了弯折的山道到了处州的缙云境内。 此刻诸人连续赶了两天路,颇有些人困马乏,于康估算着距离此行的目的地丽水还有七八十里之遥,便早早的安排了在缙云境内扎营修整,准备明日再启程去丽水县和驻扎在那里的柳华汇合。 处州府作为浙江和福建的交汇之地,平日里客商路人相较于浙江这等繁华之地要少得多,再加上处州府多山,单是缙云县的周围三十里便有黄碧山、翠微山、吏隐山等大大小小的山十余座,如此一来官道明显便不如浙江境内那般一片坦途了。 是夜,点点篝火,群山环绕,远处的缙云县城像是孤单的巨人。 陈宪踉踉跄跄的走到了旁边的无人处——连续两天的骑马着实让他受了不少罪,此刻胯下依然生疼。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安静不语的人,苏心惩和卫清清。 篝火边的声音愈发难以听清的时候,陈宪转过身来,望向苏心惩,扬了扬眉:“真的要现在就走?” 苏心惩点了点头:“已经到了处州境内,随时都有可能遭遇,我不愿意为你向他们拔刀,也不愿意为他们向你拔刀。” “可是……”陈宪皱起眉头,将身体倚靠在身后的松树上,问道:“黄……请我的人呢?你不是说要请我过去?” 苏心惩嘴角微微一扬,却突然脸色一变,腰间朴刀须臾间出鞘,在下一瞬间便与黑暗中袭来的一人交上了手。 “铮——”两柄钢刀撞击在了一起,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袭击者穿了一袭鱼鳞齐腰明甲,头上带着尖顶红缨盔,腰刀鞓带上挂着弓袋箭囊。 陈宪定睛瞧去,竟然是适才还在和将士们围火而坐的于康。 于康由于适才的交手而脸色憋的有些涨红,一双虎眸死死的瞪着面前的苏心惩,执刀的右手微微的颤抖着,他冷声喝道:“我早就觉得你不像是普通的侍卫,却想不到你竟然和叛军有所勾结!” 苏心惩侧眸瞥了一眼陈宪,还未等他开口,后者便立刻摆着手站出来道:“于老兄,误会,误会啊!” “嗯?”于康只觉得眼前这人是他此生从未遇见过的劲敌,出刀之快、力量之足简直登峰造极,适才他已经准备张口呼唤自己的下属们来围攻这人了,此刻听到陈宪开口,便皱眉问道:“行之,此人混入我军营中,断然是为了替那叶宗留打探情报,你可知……” “不是,不是——”陈宪苦笑两声,摆手解释道:“这位苏兄弟,其实是我的恩人。” 于康怔了怔,他瞥见陈宪脸上浑然不似受人胁迫的样子,便蹙眉道:“恩人?” 第一零一章 总兵大人 陈宪吁了口气:“半月之前我在上海县被白莲教妖徒围攻,就是这位苏兄弟出手相救。他虽然有些混不吝,但为人坦坦荡荡,断然不会是刺探情报之人……” “可是他之前说的这番话……”于康迟疑了一瞬,犹自警惕的盯着苏心惩。 陈宪挠了挠头,正准备替苏心惩解释,后者却突然朗声笑了出来,声音清朗:“于将军,我苏心惩虽然是白莲教之人,也信奉明王降世,但苏某只信堂堂正正的交锋,至于阴险诡诈——” 说到这里,苏心惩侧头若有所指的瞥了一眼陈宪,便继续道:“苏某是断然不屑于做的。” 说完这话,他也不等于康反应,就收刀入鞘,信步而行,朗声道:“我与你同行一路有缘,今日便不取你性命,还请于将军多多磨炼一下刀法,以免他日再遇到苏某……” 话音未落,他已经信步步入了密林之中,几个转折之间便被春日茂密的树丛遮挡不见了身影。 “喂!”陈宪紧赶慢赶的往那林中撵了两步,张口喊道:“小苏,你还没说我怎么去寻她呢!” 满月高悬,树影倬倬。 然而,回答他的却只有春日夜间的林中虫鸣…… 头很痛,自打来了这阴冷潮湿的东南之地以后,头疼就像是阴魂不散的厉鬼一般死死的缠着他。 虽然最近半月开始天气转暖,可是战场上的情况却让他愈发的头疼难耐了。 “大人——”亲卫韩超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柳华狠狠的闭眼再睁眼,试图将自己从那满是噩耗的梦中唤醒,怔了片刻后,他才穿着雪白的内搭起了床。 “来了吗?”他侧头望了一眼正在给自己换上鲜红纹绣着麒麟长袍的亲卫,声音中有些疲倦。 自己奉圣命总督东南三省卫所之兵南下剿匪,如今一年已过,却想不到剿匪未成,那帮由矿工组成的叛军反而占领了浦城作为根据地,如今更是打到了浙江境内。 他早就得知朝堂派了于康作为监军前来督促自己这边的战局,可是他却犹自心有不甘——自己这些日子里焦头烂额的努力调度手中的资源,选择了最为稳妥的围而不剿之策,如今虽然叶宗留、邓茂七等人闹得颇大,但似乎已到了强弩之末…… 由于总兵的掣肘,自己只能断绝叛军的兵员输入,然后在各关隘构造防御体系,甚至放出谣传说这白莲教的叛军乃是嗜人鲜血的恶魔,只是为了一点点消磨对方的实力…… 却是不知那位边军出生、世袭武职的监军会如何界定自己的战略,然后再上奏给皇上了…… 或许,自己的方法真的错了? 韩超替他抚了抚衣服上的褶皱,小声提醒道:“大人,监军距离姜山门只有十里了。” “走,咱们出城去迎。”柳华喟然一叹。 五百精骑,席卷尘烟而来,远远望去气势如虹,这是太宗朱棣留下的百战精锐,除了边军之外,这便是大明真正可以为之依仗的雄兵。 兵强马壮,笙旗如林。 于康远远的便瞧见了穿着红色赐服,外套鱼鳞明铁甲的那名须发皆白的消瘦老者。 老者骑着一匹棕黄色的骏马,正在几名将军装束的武将陪同下,候在丽水县的东门之前。 于康飒然一笑,放缓了马速,哒哒的行到了那几人身前,从怀中抽出一封明黄色的卷轴来,扬手抖开,正声道:“柳华听旨……” 柳华诸人听他这么一喊,顿时脸色一变,忙不迭的下马俯身跪拜。 片刻之后,等于康朗声诵完了圣旨,便瞧见柳华等人脸色惨白一片,附身拜了三拜之后才心中戚戚然,望向于康的目光就更加不敢置信了,纷纷开口道:“见过总兵大人——” 这才是于康的杀手锏,也是于谦为他这位养子求来的一份护身符。 于谦身为兵部侍郎,自然知道武将和文官之间的那些个小心思,然而他并不打算从双方中的任何一方下手,却毅然去求了圣上,凭着圣眷而求得了这份圣旨。 其实,在于谦的眼中,眼下真正需要注意的反而是王振、喜宁这帮子崛起的阉人…… 有了这份圣旨,即使陈宪不愿意与他同行东南平叛,于康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主动权,在做出决定的时候,不需要去思索太多以及顾及那些复杂的朝堂关系了。 于康洒然一笑,翻身下马,扶起犹自满脸震惊的柳华,笑道:“柳大人在东南这一年来,着实是辛苦……” “总兵大人远道而来……”柳华脸上堆着笑容正准备回应两句。 却见于康这莽汉客套的话就说了一句,便调转了话头,大喇喇的揽过柳华的肩膀向城内行去,笑着步入了正题:“我刚来,这边的情况还不甚了解,还要请柳大人和诸位将军介绍一二啊……” 话音刚落,他仿似想起了什么,便一回头,挥了挥手中马鞭,扬声道:“行之,你也来——” 杵在后方不远处的陈宪抽了抽嘴角,冲着自己身边满脸木然的卫清清说道:“多学学他……” “学?学什么?”卫清清愣了愣,满脸茫然的瞧着大咧咧的向城内走去的于康。 陈宪抬手揉了揉脑门,苦笑道:“起码学学人家不怕生吧!” 于康虽然是个莽夫,但也并不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脑之人,到了临时征用的丽水县县衙之后,他先是大马金刀的往主座上一坐,旋即便像是屁股着了火一般的弹跳而起,老脸泛红的冲着柳华道:“柳大人,着实是下官无礼了,这儿该是您的座位!” “不敢,不敢——”柳华连连摆手,眼前这位军爷可是带着圣旨来的,自己哪怕是品衔比他高也绝对不敢坐在他的上首啊! 陈宪却在于康的眸中察觉到了一丝狡黠,心中顿时揶揄了起来——老言啊,您这位养子,恐怕也是个粗中有细的家伙啊…… 于康也没过多的客气,便扬了扬手:“诸位将军,我今次奉了圣命是为这叶宗留、邓茂七等白莲教妖众而来,眼下初到处州,对丁局势还不甚明朗,还请柳大人先行介绍总体形势,在有诸位将军介绍具体的情况……” 众人的目光先是瞥了一眼坐在于康左首的都御史柳华,又瞧了瞧坐在右首位置的前任总兵陈韶,才缓缓的开了口…… 第一零二章 翁父王振 春暖花开,车马熙攘,京师,一派祥和繁荣之相。 东江米巷,一顶小轿徐徐行过正阳门,刚准备往北拐,却见一个白面无须的年轻内监正候在街口的杨树下。 “丁大人……”小内监眯起眼睛,拱手拦停了轿子。 轿帘被从内掀开,四十许岁的清瘦男子蹙眉瞧了过来,在看清那小内监的样貌之后,他顿时有些诧异——这人竟是王振的干儿子李琨。 而这位被唤作丁大人的中年男子,便是和柳华同在都察院供职的御史丁瑄。 丁瑄拱了拱手,心知这李琨寻自己必定是和王振有关,但他却发自内心的厌恶这个大权独揽,甚至被诸多王侯公主都唤作翁父的司礼监掌印太监。 原因无他,自己的至交好友,曾经的翰林侍讲刘球,便是因为上疏防止宦官专权而被王振设计处死的,甚至最后连尸体都被肢解…… 自己这些年来,虽然慑于王振的淫威而一直蛰伏,并且还碍于心中怯懦而随大流的给这位翁父送过些薄礼,但却从未和王振有过任何交集。 他今日让李坤来寻我作甚? 蹙眉思忖了片刻,丁瑄才从轿中行了出来,拱手朗声道:“不知李公公有何贵干?” “还请借一步说话。”李坤扬了扬嘴角,笑眯眯的说道。 丁瑄按捺不住心中疑惑,便随着那李坤行到了南循坊里的无人小巷之中。 刚进了小巷,李坤便转过身来,笑眯眯的盯着丁瑄道:“丁大人,恭喜恭喜啊!” “什么恭喜?”丁瑄怔了怔,他转念一想,王振现在身为掌印太监,又深得帝心,便是皇上都唤他叫做“先生”…… 想到此处,他心中没来由的便有了些兴奋,莫非……皇上要重用我了? 果不其然,李坤眯缝着眼睛打量着神色兴奋的丁瑄,压低声音道:“有一场天大的功名在等着丁大人啊……” 片刻之后,丁瑄满脸惊诧的一连后退了两步,方才愕然道:“一个月后?” “那于康毕竟刚领了圣明,给他一个月的时间,不算长久。” 丁瑄抿唇沉思片刻,却犹自有些不信,开口问道:“翁父……缘何能确定一月之后,会是我去东南?” “义父的圣眷莫非丁大人还不了解?” 丁瑄深深的吸了口气,他心知这件事,已经超脱了自己这个小小御史能够左右的范畴,于康去东南,虽然在文武百官们看来,是件皆大欢喜的事情。 可是……于康和兵部侍郎于谦的关系却明明白白的摆在那里。 剿匪一年却毫无建树,柳华被问罪的一定的了,而王振只给了于康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那于康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绝无可能在一个月内将东南的叛乱彻底平定下来。 恐怕到时候……东南的局势,就会成为于康乃至于那位从不愿与朝臣深交,并无党派根基的于侍郎所要背负的罪责了…… 王振……要对于侍郎下手了吗? 是啊,三年前二人的梁子就结下了,于谦因为未给王振送礼,而被他指使李锡陷害而关进了天牢,若不是山西河南两省官民进京伏阙请愿让皇上动了恻隐之心…… 还有重修庆寿寺、西征麓川,在这些事情上于侍郎不都是在和王振唱反调吗?当时自己还暗自为于谦的挺身而出而欣喜,可当功名利禄摆在面前的时候,自己竟然没有丝毫犹豫就下意识的做出了选择…… “全凭翁父安排。”丁瑄拱了拱手,或许这会是自己最大的机会吧? …… 当一众文官武将,对整个西南叛军的形势事无巨细的讲述之后,陈宪才在心中对局势有了个大致的了解,之后柳华又设了个接风宴,于康来者不拒的灌了足足十几碗酒水,才和微醺的陈宪回了县衙后的厢房之中。 烛火闪动,于康皱眉凝神的瞅着面前的地图,半晌之后方才抬头,正准备开口说话,却见陈宪早已经不见了人影,他愕然向亲兵问道:“陈公子呢?” “似乎是……带着那个叫卫清清的小公子做劳什子‘特训’去了!”亲兵挠了挠头,小声说道。 “唉……”于康无奈的摇了摇脑袋,再次俯身皱眉看向桌面上的地图,他看着那密集的小点,只觉得这里的形势比自己想象之中的更加复杂。 “罢了!”最终他还是一摆手,拍案起身,扬声道:“他们在哪儿,我也瞧瞧去……” 于康在亲兵的带领下,绕到了县衙后院,又从小门行了出去,才见到一片葱郁的小树林,林中隐约传来陈宪的声音。 “不对,怎么能先开口招呼呢!”陈宪满脸严肃的指出了卫清清的错误。 “那……要如何?”卫清清站定了脚步,将长剑收回了腰间,然后转头一脸茫然的望向陈宪。 “清清啊!”陈宪摇头晃脑的教训道:“高手之间过招,往往身死只在一两招之间……” “是!”清秀的脸在月光下白如冠玉,双眸之间却满是不解。 “所以,你就先给我记住几个词!”陈宪循循善诱道:“看招,就是撒石灰粉;看镖,就是掉头就跑;哎呦,就是射暗弩;等一下,就是……” 卫清清一边点头,一边暗自用心记下,却翻了翻眼睛,小声问道:“可是这样岂不是容易让人吃亏?” “让敌人吃亏,就是让你自己获利!”陈宪一拍大腿,突然转过身来,笑眯眯的望向于康:“兵不厌诈,您说是不——于总兵!” “是,是……”于康已经瞧了一会儿了,此刻心中只觉得五雷滚滚——卫清清的本事,前两日在赶路闲暇之际的交手上,他是领教过的,自己的攻击根本沾不到这小厮的身啊,可这陈宪似乎……在教他施阴招啊? 武林高手,不都是应该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吗? 况且以卫清清的这般本事,还需要冲谁使阴招? “嗯。”陈宪满意的点了点头,旋即又正色问道:“我适才教你的那插眼、锁喉、踢裆,学会了没有?” “学会了!”卫清清老实巴交的应道。 “那正好,于将军武艺高强,你便和他再交手一次,试用一下新招式……” “好!”卫清清话音刚落,便一拱手,踏步就要过来! 于康吓了一跳,忙不迭的转身就跑,口中匆匆唤道:“陈行之,我有正经事儿!” 第一零三章 生存的本能 “眼下的局势,就是这样了。”于康抬起手中的热鸡蛋在青紫色的眼眶上一边滚,一边指着地图说道。 “奇怪……”陈宪皱起眉头,抬手指向图上某处,问道:“按照之前柳大人的说法,在这处州只有陶得二率领的区区两千叛军,却能够占了景宁、庆元二县。” “是啊,这又有什么奇怪的?”于康挠了挠头,解释道:“叶留宗的大军扼守在浦城、景宁一带,随时他们随时可以北上丽水,又能够南退自保。” “我奇怪的是,你我这等刚来的人,都能看出来闽浙的要道已经被彻底封死了,而福建那边更有邓茂七和叶宗留的大批兵马四处劫掠,眼下想要剿匪,第一要务便是要打通闽浙关隘。” “对啊!”于康点了点头。 “并且如今单是在丽水便聚拢了万余官兵,却迟迟按兵不动,柳华领了三省兵马剿匪一年,岂会不知这个显而易见的道理?”陈宪眯起了眼,嘴角微微一扬道:“或许是有人在从中作梗吧。” 于康若有所思的望着地图上的庆元、浦城位置,正想要说话,却突然听到门外亲兵的脚步声传来。 “该是求助来了。”陈宪淡淡的说道。 果不其然,陈宪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亲兵在门外唤道:“将军,柳大人求见!” 柳华讪讪的跟着亲兵行进了厢房之中,先是拱手向于康行礼,之后也不待人招呼,便自顾自的在桌前坐了下来,目光瞟了瞟同桌的陈宪,欲言又止。 “这位陈行之乃是家父特意为我请的先生,柳大人有事但说无妨。”于康摆了摆手,笑道。 “陈行之,这名字……”柳华听到这名字只觉得有些耳熟,旋即却又苦笑一声,心中暗叹——剿匪一年,未取寸功,自己怕是离入狱都不远了,还胡思乱想些什么。 想到这里,他喟然一叹,满脸严肃的望向年轻自己十余岁的总兵,徐徐道:“于将军,这匪……不好剿啊!” “愿闻其详!” “老夫在这东南剿匪虽然并无寸功可言,但却明显察觉到诸位将军对于军令阳奉阴违,如此才造成了今天的这般局面……” “张韶?”陈宪侧头望了望这个清癯的老者。 “唉——”柳华幽幽一叹,转眸望向陈宪:“确实是本官手腕太过软弱,竟因此选择了最为笨拙的围而不剿之法,再加上各地官兵的阳奉阴违,便使得这叶、邓二匪不断壮大。” “本官……有罪啊!”他说到这里,双眸之间已经有泪光闪动。 “柳大人。”陈宪打断了柳华的自怨自艾,微笑着望着他:“不知大人可愿意配合于将军,将这些匪类一网打尽?” “自然愿意!”柳华当即表明态度,他自知自己在东南浑浑噩噩了一年,早已经失了圣眷,若是眼前这人当真能够平定了叛军,自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否则……怕是在劫难逃了! “哦!”陈宪仿似在征询意见一般的笑眯眯瞥了一眼于康,方才开口说道:“柳大人,据我所知,您的麾下不可能尽数不听命,比如同是文官出生的延平守城御史张海、青田御史金阳,哦,武将也是有的——都督同知邓洪……” 张海和金阳和他同属文官,那金阳更是他的同乡,自然会全力支持与他,可是邓洪……这陈行之又是如何得知的? 柳华怔了怔,旋即一咬牙:“他们自然会随我一起全力配合于总兵的剿匪大计!” …… 柳华走后,于康愈发愁苦了起来,他用力的挠着脑袋,只觉得这东南不仅仅被叛军搅的一团乱麻,竟是连军政两界都是乱七八糟。 “行之,咱们接下来……”他在屋中转圜了两圈,又颓然的坐了下来,方才开口问道。 陈宪摇了摇头,淡淡道:“等。” “等什么?等谁?”于康接连发问。 陈宪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声音平淡:“等那个被你夺了总兵位置的人过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怕是早就布置好了剿灭景宁、庆元二县叛军的战略。” “等等,行之!”于康腾的站起身来,上前一把拽住陈宪的肩膀,焦虑问道:“他若是不来呢?你怎会知道他早就布置好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卫清清突然眼眸一凝,下意识的摸到了自己腰间的剑柄,旋即却又悄无声息的松开了。 “天这么晚了,加班费可是很贵的……”陈宪无奈的转过身来,指了指门外高悬的月亮,苦笑道:“若是不来,咱们便请他来这总兵行辕坐一坐。” 于康皱眉继续问道:“可是,若是那张韶没有布置好呢?” “放心吧!”陈宪眯眼笑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迈步出了门去,惬然说道:“他的布置只会多,不会少。” “为什么……”于康怔怔的愣在原处,满脸不解。 陈宪在这县衙中的居所,位于最北面的罩房内,紧挨着后厨,逼仄黑暗不说,还有些潮湿。 若不是柳华差人送来了全新的被褥,恐怕按照陈宪这种享乐性格,几乎是难以入眠了。 进了门,陈宪点燃桌面上小小的烛灯,昏黄的光,便让这间狭小的房间变的略微温馨了些。 “陈先生……”卫清清小心翼翼的抬眸望了一眼陈宪,若有所思的问询道:“您怎么知道那柳华会来?” 陈宪抬手取下了额上的方巾,笑了笑道:“因为这是生存的本能,也是驱使人类一步步走到今天……乃至主宰未来的本能。” “本能吗?”卫清清靠在门上,一双眼茫然的看着房梁上悬挂着的那只蜘蛛。 “饱暖思**,保暖是生存的本能,**是欲望的本能,乃至于像跟随白莲教反叛的那些穷苦矿工、农民都是因为本能的驱使……” “哦……”卫清清若有所获的应了一声,右手随意的蘸了蘸茶盅上的一滴水,食指轻轻一弹,那屋顶的蜘蛛便再也瞧不见了。 “唔——”陈宪吁了口气,走到床前,整理起了被褥。 “这是干什么?”卫清清诧异的问道。 “男女授受不亲,我还是睡地上吧……” 第一零四章 出兵 月黑风高,丽水县城中,全身甲胄的士兵列队擎着火把巡视而过。 穿着夜行衣的人潜伏在街角的辕车旁,等到人群离得远了些,他纵身一跃,便上了屋顶,几个起落间,他便到了城中最大的客栈客云来的屋檐顶上。 “咚咚——” 黑衣人翻身到了二楼的环廊之上,轻轻的叩响了漆黑房间的木门。 “白莲下凡,万民翻身。”室内传来的沉闷的男声。 黑衣人轻声开口回应道:“弥勒下生,明王出世。” “嘎吱。”房门旋即打开,黑衣人闪身而入。 “于康居然是带着圣旨来的……” “我已经知道了,柳华适才已经去寻于康了……” “我托病不出,那于康想要有所作为,只靠柳华……呵呵……”黑暗中,微弱的声音从房中传了出来。 天色放亮,城内的雄鸡不厌其烦的开始了呼唤,军营中的士卒们也开始了日常的操练吗,喊杀声遥遥的传递了过来。 卫清清悄无声息的翻了个身,继而探出脑袋往下偷瞧了一眼——那人还在闭眸沉睡,似乎是因为连日的奔波而疲惫至极,以至于那鼾声连绵不绝的和窗外的鸡鸣犬吠遥相呼应…… 思忖了片刻,卫清清还是坐起了身悄悄的下了床,正准备从这人身上迈过去,却突然听到一声沉闷的呵欠声。 “唔——”陈宪一脸震惊的望着站在自己身上的小道士,愕然道:“你要对为师做什么!我可是正经人……” 卫清清一瞪眼,下意识的向外一跳,神色惊惶的仿若是遇到了什么变态怪叔叔一般…… 片刻后,陈宪装束齐整的负着手出了房间,卫清清却宛若受气的小媳妇般唯唯诺诺的跟在后面…… 一路徐徐走到行辕,便瞧见于康和副总兵刘德新正对着桌面上扔着的一张战报面面相觑。 于康双眸血红,显然是一宿未眠。 “行之!”他抬头瞥见陈宪,便神色一振,指了指桌面上的战报开口道:“昨夜陶得二率了大批人马围攻云和县,不能再等了,我要马上出兵!” 陈宪皱眉瞥了瞥战报,又望向地图上的云和县位置,开口道:“陶得二在处州只有两千兵马,竟然敢围攻云和?” “这战报还能是假的不成!”于康瞪了瞪眼,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见陈宪对着自己眨了眨眼,又冲刘德新使了个眼色,方才恍然侧头道:“刘将军,请你立刻去营中整兵备马……” 刘德新狐疑的看了一眼陈宪,又瞧了瞧于康,他心知这位新来的总兵大人似乎是对自己还不够信任,便拱了拱手,不情不愿的领命下去了。 刘德新一走,陈宪便抬手指向地图上代表云和县的位置,开口道:“云和县南有浮云河,东西又有白龙山、狮峰、云际山这等山隘环绕,而且云和县的城墙是正统三年重新修建的,单是凭借这些天险和城墙,也绝不是区区两千流民叛军所能轻易攻下来的。” “况且,陶得二已经占了这庆元、景宁二县一月有余,按照叶宗留之前的手段,往往是以劫掠和扩充兵员为目的不断流动作战,他们占据这庆元、景宁二县,或许是为了控制入闽要道……” “可是云和县……” 于康一愣,抬手指向地图上云和县的位置,思忖道:“这云和县易守难攻,并且位于处州的中心位置,在控制入闽要道上的地位实在是难以和庆元、景宁相提并论……” “对!”陈宪点了点头,笑道:“我虽然不善兵法,但是我却知道一个道理,所有军事行动都是服务于一个基本的目标的,或是攻城略地,占领地盘,或是占据关隘,以逸待劳,归根结底是为了利益二字……” “所以,行之你的意思是……”于康迟疑道:“我们不出兵?” 陈宪却笑了:“出兵,为何不出兵!敌人想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三千步兵、一千骑兵,在正午时分缓缓的行出了丽水县外的大营。 出兵之前新任总兵于康在御史柳华、副总兵刘德新的陪同下进行了声势浩大的誓师大会,于总兵在大会上热血沸腾、激情澎湃的进行了一番演讲,誓要和白莲教的叛军不同戴天…… 几十斥候先行散布而出,再之后便是刘德新率领的五百骑兵作为先锋,最后的三千步卒盔甲鲜明、士气高昂,声势之大,怕是远在两里之外的都能瞧得清清楚楚…… 丽水县城距离云和县,只有七十里之遥,若是轻装简行,以前锋骑兵的速度只消半日便可抵达,可是于总兵显然是个用兵谨慎之人,偏偏稳扎稳打,行军两个时辰便要原地修整,更勒令任何人不得轻易突进,竟是到了傍晚,大军才刚刚过了丽水溪,算是行了一半路程…… 由丽水县到云和县的必由之路上有大衫源山、香火山、白龙山、狮峰、象山这五座密集石山间的一条小道,小道在五山之间交汇出了两条路,往南是去往景宁县的必经之路,往西便到了云和县城。 今夜无月,天光昏暗,劲风从山中吹来,虽无寒意,却依然让人脊背发凉。 远远的便能够瞧见白龙山和象山沉睡在黑暗之中,仿若两头择人而噬的巨兽,而身边徐徐流过的浮云河中映照了数不清的火光,那些士兵们手中的火把在水中却像是一盏盏勾魂灯火…… 刘德新皱着眉头朝前方看去,漆黑一片。 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扬了扬手中马鞭:“停!” 他调转马头,沿着浮云河向后军行去,远远的瞧见了被一众侍卫拱卫着的于康,他心知在此刻去忤了总兵大人的决定着实有些自讨苦吃,但前路凶险未知,作为先锋,他无论如何也要向总兵提醒一二。 “总兵大人!”刘德新翻身下马,走到了于康的身前。 “哦?”于康嘴角一扬,朗声笑道:“刘大人有何事?” 刘德新却笑不出来,他拱了拱手,满脸严肃的说道:“总兵大人怕是不知处州多山,我军再往前就进了山中,今日无月无光,若是白莲教的匪类在山中设伏,我军恐怕很难应付啊!” 第一零五章 天助我也 “来了。”山中树下的文士抹了抹下颚上的那一撇山羊胡须,目光瞥向山涧之前的那条长长的火龙。 他身边是一名相貌粗犷的男子,穿了一袭青色短衫,头顶上绑着浅蓝色的束带,此刻他随手按死了趴在手背上的硕大蚊虫,又伸出舌头舔舐了手背上的那抹鲜血,方才咧嘴笑道:“陈鉴胡,你这秀才果然能掐会算,叶大王派你过来简直就是给老子送了个诸葛孔明,我陶得二服了!” 这两人赫然便是叶宗留所依仗的军师以及这位他最得力的助手,被“封为”定邦大将军的陶得二了。 说到这里,陶得二目光瞥向那在山道之前停滞不前的那条火龙,挠头道:“不过……他们若是不进山怎么办?” “眼下已经入夜,他们即便不进山,也决计会在山前扎营,今夜乌云遮月,怕是到了后半夜还会下雨。”陈鉴胡笑了笑,瞥了一眼身边的粗野汉子,眸中却有一抹阴郁和不屑一掠而过。 “到时候陶将军率军从山中潜出,围而歼之……” “有理有理!”陶得二兴高采烈的大力一拍身边文士的肩膀,咧嘴笑道:“到时候咱们活捉了这个新来的总兵,官兵们还不吓的屁滚尿流?” 陈鉴胡被他拍的身体一震,脸上再次浮出了不满,他却别过脸去,笑道:“叶大王到时候自然重重有赏,陶将军可别忘了请在下喝上两杯。” “哈哈,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陶得二连连点头,对于身边这人的细微表情毫无察觉,犹自笑道:“到时候老子一定抓几个水灵灵的小闺女,送到陈先生的宅子里去……” 陈鉴胡却并没有回应陶得二的一番好意,反而站起身来,脸色阴晴不定的往身后走去了…… 乌合之众、鼠目寸光,叶留宗是、邓茂七是,你陶得二更是不值一提。 他清瘦的身体藏在淡蓝色的书生袍中,逐渐隐于黑暗林中…… 陈鉴胡是个书生,一个屡试不中的秀才,曾经他也想过为官一方匡扶天下,可是当一次次的落榜将他内心中的那些良善彻底撕扯脱落之后,他便放弃了,他做了账房先生,娶了妻……尚未生子,自己的那位娇美的妻子便被在街头纵马的衙役撞死。 他恨朝廷,恨朝廷让自己一身才华无所施展,恨官差将刚让自己和妻子阴阳相隔,所以当他看到白莲教的旗帜逐渐在东南竖起的时候,他便逆着逃难的百姓而行,主动走到了叶宗留的营帐当中…… 现在,东南这边虽然闹得声势浩大,他却十分清楚,这一切都是因为白莲教在官兵当中的内应,若是朝廷真的下定决心处理这东南的匪患……恐怕这些看似庞大的义军,不需三月便会作鸟兽散。 抛去自己对于朝廷的仇恨来看的话,或许……招安才是义军的最佳选择? 算了……不管了,先抓了那新任总兵于康再说。 从北面飘来的云很厚很重,沉闷的雷声陡然从那云中炸响,这声音经由山谷的回档,仿佛有一位顶天立地的巨汉正挥舞着手中的鼓槌敲打着那面兽皮大鼓。 “轰——” 闪电划破黑幕般的天空,大地霎时间明如白昼。 黑色的人影,在山隘之间列队而行,密密麻麻,宛若蚁群。 雷声不再,而绵密的细雨,却渐渐的播撒了下来。 雨声遮掩了脚步,地上虽然有些泥泞,但……却让敌人更难组织起有效的反击,逐渐涨起的浮云河也会成为自己的一大助力,阻断他们向西逃离的路线。 陶得二昂首看了看漆黑的天空,细雨滴入他的眼口耳鼻,他张了张嘴,冲着那淋淋细雨笑了:“天助我也!” 官兵的营帐布置的着实让人感觉可笑,竟然正对着山谷的谷口,这领兵的主帅着实是个蠢物! 黑暗的营帐之中,于康轻轻的用细布擦拭着手中的长枪,枪杆笔直,枪头寒芒四溢。 “一个斥候都没回来吗?”他眯起眼,轻声问道。 “没有……”柳华的脸色有些发白,他是一介文官,虽然统兵剿匪一年,但却从未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过战场,他有些紧张,只能一遍遍的摩挲着手中的那柄装饰意义更多的佩剑。 “那估计快了。”于康轻轻的笑了笑,旋即冷声道:“刘德新!” 打着火把巡逻的十人小队,逐渐的走的近了些,带队的小旗满脸倦意的向身后招呼了一声:“喂,等等俺……” 他旋即将火把交给身后的士兵,走到了前方更加黑暗处,寻了堆草丛便稀稀索索的开始去解裤子上的腰带。 “噗嗤——”黑暗中,陡然出现一抹寒光,那寒光轻巧的从他的颈间划过,快的让他只觉得眼前一花。 喉咙间的凉意,像是有人将冰冷的水从颈间灌入了胸口,转瞬间就觉得四肢百骸无处不冷…… 小旗倒了下去,他的目光中,一只穿着草鞋的脚迈过了自己的脑袋,紧接着又是一只脚…… “俺的裤子透了?”这是这位年轻的小旗生命当中最后的一个念头。 陶得二舔了舔刀尖上的血迹,轻轻的将眼前最后一名士兵放倒在了地上,往前望去,便是一览无余的营帐,以及星星点点的残余篝火。 “兄弟们!”他咧嘴一笑,摸出火折子点燃了早已经准备好的火把。 “给我杀——”随着一声高昂的呼喊声,黑暗中陡然间便点燃了许许多多的火光,一张张或是淳朴或是阴鹜的脸在那火光的映照之下,都有一个共同点——书写着狂热这两个字。 “明王降世,弥勒下生!” 喊杀声,转瞬间便掩盖了风,抑制了雨,在那山谷之中转圜回荡。 陶得二单手执着阔口大刀,第一个冲入了官兵的营帐之中,意想之中那些惊慌失措的官兵没有出现,甚至……连一个出来反抗的人都没有! 这座营盘……就像是被妖魔施了法术一般,竟然空空如也? “轰隆隆——” 听着这闷如惊雷的声音,陶得二眨了眨眼睛,想着——这些家伙,跑起来声势倒是挺大啊! 他随手用刀挑开一个营帐,随之而来的竟然是一枚森冷的枪尖。 第一零六章 看枪 “看枪——”一点寒芒先到。 穿着鱼鳞明光甲的青年将军,陡然从那营帐之中飞身而出,那柄白蜡长枪化作一道追魂夺魄的残影,须臾间就向陶得二的胸口刺了过来。 “嘿!”陶得二冷笑一声,右手一震钢刀,便将那枪尖格了一瞬,紧接着他那双穿着草鞋的大脚便向右迈了一步,与来人拉开了距离。 “噗嗤,噗嗤——” 两旁的营帐之中,随即走出了数十名全身挂甲的兵士,那些兵士簇拥在青年将军的身边,一柄柄长枪的枪尖遥遥的指向这边。 “嘿嘿,你是新来的那个总兵吧?”陶得二并没有吃惊于对方的伏击,他的身后还有上千名兄弟,正蜂拥而来,对方即使有所准备,也最多打个平手罢了! “于康!”青年将军冷冷的应了一声。 细雨绵绵,营帐中的战斗刚刚准备开始,就被陈鉴胡叫停了。 “快走!官兵的骑兵在前面!”书生大声的呼喊了一声,旋即转身便跑。 陶得二一怔,醒悟过来之后,只觉得脊背发麻——对方的前锋明明是那千余骑兵,可是此刻那些骑兵呢! “轰隆隆——” 陶得二终于遥遥的看到了这声音的来源,一片火龙由远而近轰然而来,那奔腾而至的速度,不是战马还能是什么! 骑兵,大批的骑兵! 刘德新将锋锐的骑刀高高的举起,旋即猛地向前虚斩,他的脸在火光下红彤彤的,长长的髯须随风鼓荡,声如洪钟的喊道:“杀!” 陶得二再也顾不上和那个新来的总兵交手了,他虽然性格鲁莽,但绝不是傻子——自己身后的兄弟们此刻都在狭长的山谷之中,若是在这种逼仄的道路中遭遇官兵骑兵的正面冲击,简直连辗转腾挪的位置都没有! 枪尖再次疾刺而来,在临体之前那位年轻的总兵挽了个枪花,红缨忽而一闪,笔直的向自己的腿上刺来。 陶得二猛地向后飞退了两步,冷眸瞅着那位全身束甲的明军将军,旋即扬声喊道:“有埋伏!快撤!” 虽然陶得二带的这些兵绝大多数都是庆元附近矿山上的矿民,并没有经过多少军事训练,但是一年来面对官兵围剿的屡战屡胜,却给了他们一种奇怪的错觉——身为白莲教的天兵,打胜仗那是自然而然的道理。 此刻陶得二的呼喊随着他那粗犷的嗓音在山谷之中回荡,诸多叛军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前面的人听清楚了命令,正转身向山谷内撤退而去,而后面的人却犹自还在往前冲。 夜晚、细雨,火光映照在一张张脸上。 有狂热,有冷酷,还有恐惧。 陶得二恐惧了,那位名叫于康的总兵虽然功夫不如自己,但是却能够用那柄长枪将自己死死的拖在战场正中,想要飞身而退实在是一种奢侈的念想,并且自己身边的几位高手也被对方身边的亲卫们拖在了原地。 “扑哧——”刀芒从跟随他多年的内弟陶三的颈部一掠而过。 鲜血在这微微细雨的夜晚,喷溅出了一道华丽的弧线,这道弧线坠入地面,在被雨水稀释之后最终又被马蹄踏过。 “杀——” 想走已经来不及了,骑兵来了! 刘德新双眸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借着身下骏马奔腾而来所裹挟的庞然之势,他手中的钢刃根本无需多用什么力量,便能够轻而易举的将敌人身上那单薄的衣物撕裂成碎片,旋即又狠狠的切入肉体之中…… “杀——” 数百骑兵以一个扇形,将那些从山谷之中涌出来的叛军们撵了回去! 刀锋沾着雨水,沾着地面上溅起的泥点,狠狠的撕裂阻挡在前方的一切敌人。 已经没人去纠缠陶得二了,他奋力的用双手将那柄足有半人高的阔刀横在身前,勉力挡下了那人马合一而来的巨力。 “反贼,当死。”于康冰冷而清朗的声音,传入了陶得二的耳中,他下意识的抬头望去,却见那名银甲将军已经骑上了一匹赤红色的披甲骏马,手中长缨斜举,直往自己这边而来。 陶得二适才挡下那一击,已经暂时力竭,此刻哪里还敢硬撄其锋,当即就地一个翻滚,囫囵的向右侧滚了几米,然后他下意识的挥刀斩向面前陡然出现的马蹄…… “轰——”雷声再次响了起来,旋即一道闪电将这世界照成了一片惨白。 雨势大了,淋在头上、肩膀上、脸上,脸上的那些雨水汇聚在一起,淌在面门之前,透过这雨水,仿佛连眼前的世界都已经变得不真切了。 自己那十几名武艺高强的属下是跟随自己最先从山谷之中冲出来的,可是如今放眼望去,自己前后左右竟然全是战马、骑士,哪里还有哪些兄弟的影子? 手中的那柄跟随自己十余年的阔口大刀,突然颤动了一丝,旋即……从中断成了两截。 老伙计,连你也抛弃我了吗? 突然,脚踝被人抓了一下。 陶得二下意识的低了低头,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这是自己的侄儿陶磊,当年读书读的最好的娃子,蒙学的时候还有先生说他是神童,自己把他领出来…… 此刻陶磊的左半边脸已经没了,他的左眼、左耳、左颊处只有森森的白骨,这一幕摄人心魂,简直让陶得二心中痛楚的要发了疯……殷红的鲜血不断的从陶磊那残缺的脸上涌出来,之后却又被雨水洗刷而去…… “伯——”陶磊歙合着露出森森牙齿的半边嘴,由于面部的残缺,他的神色看起来显得有些狰狞,但他的眼角却多出了一滴水来,那是眼泪吗?或许只是恰巧滴落在那里的雨水吧? “伯,疼……” 这两个字在哗啦啦的雨幕之中,却偏偏听的一清二楚,仿佛是勾魂索命的那条链锁,顿时将陶得二的心脏都攥紧了! “死!” 突然又有钢刀挥砍而来,陶得二抬眸一看,却是个年龄和陶磊一般无二的年轻官兵,对方的喊杀声似乎有些怯懦,挥刀的手法也不够娴熟…… 第一零七章 明王庇佑 陶得二双脚陡然发力,身体腾空而起,在半空之中他闪电般的探出了手,一把扼住了对方的手臂,旋即借着力量遽然翻身上了马,骑在了对方的身后…… 那名士兵还未来的及作出什么反应,便只觉得有一只粗糙的手在自己的颈间猛力一扼…… “咔嚓——” 陶得二得了马,手中又握上了那柄寒光闪闪的朴刀,他第一时间往地上的陶磊瞧了过去,顿时目眦欲裂——原本陶磊那已经残缺了一半的脸,此刻竟然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马蹄重重的踏过…… 血肉模糊…… 身后又有敌人袭来,陶得二低头侧眸一瞧,却愈发感觉心头冰冷——大批的骑兵已经从自己的身边冲到了山谷之中,而此刻在自己身后的则是…… 一眼望不到头的火把,以及火把下那数不清的步卒…… 眼下已经再也顾不上自己生死未卜的侄儿了,陶得二用刀一刺胯下马匹的后臀,马匹吃痛之下便遽然发力向前方加速奔腾而去。 身周都是朝廷的官兵,陶得二一边纵马往前疾奔,一边挥舞着钢刀劈砍着…… 刀卷了刃,他便顺手再夺一柄,一时间竟也杀出了一条血路来。 陶得二的身上已经多了十余处的创口,鲜血从他的身体各个部位涓涓涌出…… 当最后一名阻拦在他前面的官兵被斩落马下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在他不远处的是簇拥在一起摆出了防御阵势的数百名兄弟。 “咔——”又是一道闪电掠过天际,西侧的浮云河仿若黄泉路上的河水般惨白一片。 “律——” 战马人立而起,陶得二紧紧的附身在战马之上,他全身被血染的通红,脸颊上也多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整个人宛若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战神。 他能够透过雨幕和粘在眼前的鲜血看见那些弟兄们的脸,是啊,自己就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自己怎么能够倒下呢! “白莲下凡,万民翻身。”他挥了挥手中卷刃的钢刀,扬声喊道。 “嗡——”突有箭矢不知从何而来,笔直的插入了他的肩膀之上。 陶得二回首折断了肩膀上的箭身,旋即咧嘴粗狂大笑:“哈哈!阴险小人,只敢躲在暗处放冷箭吗!” …… 狭窄的象山山道上,四名侍卫撑着伞为正中的两人遮挡着天幕般的暴雨。 穿着一袭青衣的书生探着身子往下瞧去,看着那闪电映照之下立马扬刀的粗犷汉子,不由得笑了笑:“这陶得二倒也算的上是一条凶猛的好汉啊。” 说到这里,他便又笑了笑:“不过……姿势摆的这么帅,真以为自己是拿破仑啊!” “先生……”清瘦的白衣小书童,凑的近了些,提高了声量问道:“拿破仑是谁呀?” 陈宪憋住了话,转过脸来,冲着白衣书童眨了眨眼,笑道:“大概是个武林高手吧!” “高手?”书童双眸一亮,开口问道:“有多高?” 书生却并没有回应这位书童的问题,他的目光瞥向白莲教叛军的后方,嘴角浮上了一抹笑意:“噢,终于来了。” 循着他的目光瞧去,一条由火把组成的巨龙,带着轰轰隆隆的沉闷声响,仿若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而来…… 陶得二突然愣住了,他怔怔的望向山谷的深处,当第一柄熊熊燃烧的火把划破被暴雨遮挡的夜色之后,转瞬间便有数不清的火把向自己这边飞速涌来…… “骑兵!”他愕然的抬手指向了众多白莲教叛军的身后方向,旋即只觉得全身陡然间便瘫软了下来,整个人轰然从马上跌落在了地上。 他的耳朵贴在了地面,那轰轰隆隆的声音变的更加真切,仿佛是催命的鼓槌,在拼命的敲打着他,敲打着他身边的这不足六百弟兄…… 全身甲胄鲜明的五百精骑在发现敌人之后,便发起了冲锋。 疲惫不堪的白莲教叛军在眼睁睁的看见主心骨陶得二跌落在地,再加上此刻山道前后都是官兵的骑兵,心思稍微活络一些的便生出了投降或者逃跑的念头。 陈鉴胡俯身在地上爬着,原本白色的书生长袍此刻已经满是泥泞和鲜血,他距离西边的浮云河只有短短的两米之遥了,只要跳入这条湍急的河水之中,就有可能逃出生天…… “军师!”突然有人快步向他跑了过来,高声唤道:“军师,你受伤了吗?” “该死……”陈鉴胡闭上了眼,没好气的吸了口气,却正声应道:“我腿上似乎受了伤……” “陶大哥已经杀回来了,咱们有明王庇佑,一定能突围出去!军师,我来扶你——”面容憨厚的男子俯下身来,试图伸手去扶他,却陡然间觉得胸口一疼,他下意识的低头一瞧,却诧然发现自己的胸口正中插着一柄短匕。 “怎么,怎么回事?”男子愕然张了张嘴,他那只探出去的右手还在试图搀扶着面前这位他一直以来最为敬重的军师。 “明王庇佑……”陈鉴胡冷笑了一声,一把推开了面前温热的尸体,继续向那条瓢泼大雨之中湍急的河流爬去…… “哗啦——”他终于如愿的下了水,旋即头也不回的划水而去——身后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了……不,是已经没有白莲教信众的容身之所了。 一缕缕的红色,裹挟着这些原本鲜活的生命,跟随着这条并不宽阔的小河滚滚不停的向东而去…… “哗啦——”越来越多的白莲教叛军跃入了水中,而山道里犹自在反抗的都是一些信仰顽固之徒,他们簇拥在重新恢复体力开始厮杀的陶得二身边,努力的面对那一匹匹围杀而来的高头大马…… 马上的骑士神色冰冷的挥舞着刀,不断地收割着圈内越来越少的生命。 “明王降世?”于康瞥着人群中最为高大的那名叫做陶得二的匪首,听着他在厮杀中犹自在不断地胡乱呼喊,便扬起嘴角蔑然笑了笑,旋即举起了手中的长弓。 他搭上羽箭,鼓足了全身的力气拉满了弓弦…… 第一零八章 强人锁男 邓洪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那个立下斩敌将首级之功的人。 他怔怔的望着自己面前的那个粗犷壮汉,对方的口鼻不断的溢出鲜血,胸口正中插着一柄钢刀,后背上插着一根羽箭,钢刀的手柄死死的攥在自己的掌中。 “噗呲——”邓洪猛地抽出那柄带着血的钢刀,将刀尖高高的指向天际,扬声呐喊道:“匪首陶得二业已授首,尔等反贼还不俯首就擒——” “陶大哥——” 凄厉的呼喊声之后,剩余的叛军再也没有反抗的念头了,一柄柄兵刃无力的跌落在了被鲜血和雨水润透了的泥泞地面…… …… “官兵于云和县东十五里,象山、白龙山之间设伏,共计剿灭白莲教反贼一千三百二十一人,生擒三百六十二人,指挥同知邓洪阵斩匪首陶得二,有杭州才子……” 清雅的庭院之中,穿了一袭藏青色常服的老者细细的读着这份战报,他已经喃喃的读了三遍,此刻愈发难捺心中欣喜之情,便腾的一声从石桌前站起了身来,扬声吩咐道:“备马!本官要去宫里……” 待老者出了院子之后,俏丽的女子穿着一袭浅绿色的交衽长裙款款的从花墙后面绕了出来,她小心翼翼走到了适才老者坐的位置坐了下来,抬手托腮抿唇自语道:“哥哥打赢了吗……战报里莫非没提那人?” “咦,没提的是谁?叫我瞧瞧到底是哪位风流才子,竟惹得我这妹子牵肠挂肚?”突然一个爽朗的男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便有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穿着青色缎面长衫,脸上含笑的走了进来。 “哥!”女子脸颊遽然就浮上了一抹晕红,急忙将一张满是褶皱的小小纸片藏入了袖中,然后慌乱的站起身来,俏脸寒霜的嗔道:“你又偷听……” “唉,罢了罢了,妹子,你告诉哥哥是哪家的公子……”男子摇头晃脑的说道:“哥哥这就去替你把一把关去……” “哼,不理你了!”女子轻哼一声,别过了脸去…… 战报里当然提及了那个叫做陈行之的人,事实上在不久之前,这个名字便因为在松江府剿匪、赈灾而被陛下在朝堂上宣读过,如今这份战报再呈上去的话…… “行之,你这功劳怕是压不住了!”丽水县衙之中,于康咧着大嘴,神色兴奋的伸手揽过陈宪的肩膀:“爹爹总是说似你这种才子,非得要自己考取功名才算是正途,以至于上次陛下问起对你的赏赐……” “什么?”陈宪一瞪眼,愕然扭头望向于康:“你是说,老言还打算让我去考科举?而且还断了我的升官路?!” “咳咳——”于康自觉说漏了嘴,急忙干咳两声,一本正经的解释道:“其实父亲大人也是考虑到以行之你的本事,考个进士那是手到擒来,便是状元也绝非遥不可及的事儿……” “……得了吧!”陈宪无奈的一拱手,心中对于这厮的恭维却颇有些不以为然,他冲着热火朝天的厅内努了努嘴道:“你这当总兵的一直不回去,还让不让这帮子下属大吃大喝了?” “行之,那你呢?也随我过去痛饮一杯?”于康如今对陈宪简直热情的让后者有些受不了,俨然是把他当做了宝贝。 “不了,不了!”陈宪心知就自己这点儿酒量,和这帮老兵油子拼酒无异于自取其辱,哪里敢应声过去参战。 于康挽留几句,见陈宪态度坚决,再加上他身边始终跟着那名沉默不语的“小书童”,便瞥了一眼眉清目秀的小书童,促狭的笑了笑,附耳低声道:“行之,你喜好这一口,我知道个好地方,回了京城,我定要带你去瞧瞧……” 说到这里,他便转身就向厅内行去,咧嘴笑道:“今夜我就不影响兄台的发挥了——哈哈!” “先生……”待于康走后,卫清清一脸茫然的侧了侧脑袋问道:“于将军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为何用那种古怪的眼光看我?” “……嗯。”陈宪挠了挠头,一脸认真的教育道:“于将军说的大致——就是强人锁男的意思……” “强人所难?” “对,还有几层意思大概是知男而上、男上加男吧?”说到这里,陈宪嘴角一扬,挑着眉毛将脸凑到了卫清清的小脸之前,笑问道:“你,懂了吗?” “不懂……”卫清清茫然的晃了晃脑袋。 “走吧,出去散散心。”陈宪抬头望了一眼清亮的月光,昨夜打扫战场时候,那尸山血海着实让他有些接受不了,心中除了震惊更多的则是一种难以抑制的作呕感,遍地的尸骸、还有残肢断臂所带来的视觉冲击,让他到现在都粒米未进。 师徒二人沿着县衙前的古旧道路信步而行,这座古老的县城因为白莲教的战乱而显得有些荒凉,空无一人的路上此刻格外寂静。 “咕咕——”陈宪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两声,他低头苦笑:“这帮老兵油子在那边喝酒吃肉,叫小爷我在这儿喝西北风?要不……还是回去啃条猪腿?” 卫清清没听清楚陈宪的低声自语,但她听清了陈宪肚子的叫声,便眨了眨眼道:“先生是饿了吗?要不咱们回去,我下面给你吃?” “扑哧——”陈宪忍不住捧腹笑了起来,他这两日已经见过了太多的血肉和死亡,胸口仿似始终有着一颗沉重的大石在压着,似乎是为了自我调节,他便下意识的随口说了些来自未来的段子。 想不到的是,自己的这位木讷羞涩的小跟班,竟然恰巧的说出了这句话来…… 这种只有自己一个人能够体会到的莫名乐趣,一时间竟让他有些烦闷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先生?我说错什么了吗?”卫清清茫然的瞪圆了眼盯着喜不自胜的陈宪,一时之间有些局促不安了起来。 “没错,你说的没错!哈哈——” 陈宪将手在身体两侧平平的展开,昂首望着天空中的明月,尽情的拥抱着大明朝的皓月,沐浴着这月下清辉,张口冲着天空呼喊:“我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吗?”卫清清愣了愣,旋即小声嘀咕道:“大师傅、二师傅都说我下面好吃呢……” 皎月之下,森森古朴的县城中,白袍书生正闭着眼睛昂首拥抱着这个世界…… 第一零九章 女装 黑衣人双手扶着栏杆,昂首看着天空中的月亮,声音低沉阴冷:“张堂主,叶大王差我来问你,昨晚的事情,你要如何解释?” 自打今天早晨于康班师回城之后,张韶就懵了,当他赶紧吩咐亲兵打探来了消息之后,更是彻底懵了,陶得二那厮的两千人马,竟然就在这一夜之间丢了? 陶得二虽然是个莽夫,可前有自己向他通报消息,后有陈鉴胡帮他参谋打算……竟然就这么一丁点儿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做到,就这么被两支骑兵在狭窄的山道中包了饺子…… 于康带来的那个叫做陈行之的人,当真有这么神吗?听昨晚参与庆功宴的人提到,于康张口闭口都说是自己有一位神机妙算的军师…… “咔——”黑衣人见张韶久久没有说话,便陡然一转身,抬手就扼住了后者的脖颈,冷声道:“张堂主!问你话呢!” “三,三长老——” 张韶是个体态臃肿的胖子,膘肥体壮、身材又高大,整个人足有两百斤,此刻被那人掐住了脖颈之后,竟然一丝一毫反抗的力量都没有了,他一张脸憋的通红道:“可,可能是——” “说!”黑衣人猛地松开了手,张韶便轰然伏倒在地,他大口的喘着气,却又怕让对方等的心急了,便慌慌张张的说道:“三长老,我亲兵从于康带来的骑兵那里打听到的,那,那于康从京城过来的时候,专程拐去了一趟杭州……” “他去杭州做什么?”三长老向前踏了一步,整个人便迈步到了灯光之下。 他穿着一袭便于在夜间行走的夜行衣,身材并不高大也不魁梧,容貌也并不狰狞,反而微微驼着背,脸上的皱褶纵横交错,整个人就像一个……佝偻的老农。 “他是去请军师了!”张韶身为曾经的总官兵,堂堂的四品大员,此刻竟像是怕极了这位老农,他慌慌张张的应道:“他在杭州城外扎营,然后专程进了杭州城,请了那位最近声名鹊起的陈行之。” “陈行之……” “阿嚏——”陈宪揉了揉鼻子,愕然转过脸来,盯着背对着自己的卫清清说道:“谁又在念叨我了?” “不知道啊!”卫清清认真的想了想,旋即便抬手将青翠欲滴的细碎葱花洒在碗中,然后眯了眯眼,满意的笑了。 陈宪看着桌面上的那一碗葱花面。 这是一碗很简单的面,细细的面条、金黄色的荷包蛋,以及那点缀似的翠绿葱花,水汽自碗中蒸腾而起,裹挟着一阵扑鼻香味迎面而来。 然而陈宪却食指大动,拿起筷箸,也顾不上烫,大快朵颐了起来。 “好吃!”片刻后,陈宪哧溜完了最后一根面条,又端起碗来将汤水喝的一干二净,才将碗重重的拍在了桌面上。 人生中最为惬意的,或许并不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而是在饥肠辘辘的时候,有一碗咸淡适宜的葱花面被人捧在面前吧? “回杭州以后,我就叫翠嫂跟你学学怎么做这面!”陈宪接过卫清清递来的手帕,随意的抹了一把嘴。 “哦,对了!”陈宪吃饱喝足,心情也好了,便慵懒的往身后的椅子一靠,问道:“为什么一直女扮男装?” “因为……”卫清清似乎有些紧张的抬手掩住了嘴唇,她睁着一双眼睛,小声道:“因为大师傅和二师傅都不让我女装。” 就张太衍那种老疯子,说的话能听?更何况卫清清这小妮儿生的眉清目秀的,女装定然是美的…… 陈宪循循善诱道:“你就没女装过吗?” “没有……”卫清清茫然的摇了摇头,旋即神色一黯:“我自幼就在北面的山中长大,平日里除了下山买些用具,便只接触过大师傅,去年二师傅才将我接来了杭州……” 陈宪听了这话顿时一愣,心中激愤不已——跟一个猥琐的老牛鼻子在山上从小住到大?然后又被张太衍那个老疯子拐到了杭州的紫阳山上…… 这怎么想,都是几个寂寞难耐的老道……抱了个女童…… 唉!想不到这民风淳朴的大明朝,竟然也有这等耸人听闻、十恶不赦的事情! 陈宪想到这里,便用怜悯的瞥向面前瘦瘦小小的书童,开口柔声宽慰道:“那两个牛鼻子没对你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吧?” “两个牛鼻子?”卫清清愣了愣,旋即才醒悟过来,慌忙解释道:“我的大师傅虽然也是出家人,但是她鼻子很小、生的很美,可不是牛鼻子!” “道姑?”陈宪一怔,旋即心头隐约有些对卫清清身世的猜测了——道观生情,偷尝禁果,又碍于俗世清规,才带着孩子躲入深山…… 哎呀,这样一想,卫清清岂不是更可怜了! “好,不是秃驴!”陈宪笑了笑,旋即却嘴角一扬,挑眉窃笑道:“你之前说你从未试过女装。” “嗯!从未试过!”卫清清老实巴交的回应道。 “哈哈!”陈宪双眸贼光四射,整个人顿时来了兴致,他俯身凑到了卫清清面前,引诱道:“你有没有想过,要试一试?” 卫清清脸上遽然一红,奈何二师傅吩咐过自己要一切听眼前这位陈公子的吩咐,便只能老老实实的回应道:“到了杭州以后,看到了很多漂亮的女子,就时常想要试……但是二师傅不允许,然后就被禁了足……” “啧啧!”陈宪摇头感慨道:“你二师父这是错误的做法,要知道似你这个十六七岁的年龄,那正是犹如刚刚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一般,若是硬生生的压抑住爱美的天性,便是违背了天道!” 他说到这里,见卫清清瞪圆了双眼,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便站起身来,摇头晃脑道:“道德经有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是自然规律,也是天下最大的道理!” “哦……”卫清清一时间瞪圆了眼睛,她心中只觉得有些欣喜——没想到自己这个一直被师傅说蠢笨的人,竟然暗合了天道至理? “走……”陈宪笑吟吟的挤了挤眼:“我之前偷偷,咳——我之前偶尔路过的时候见到西边的厢房里有几套女子的衣服,咱们试试去……” 第一一零章 叛逆期 出了门去,晚上的宴席已经散场了,小院之中除了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酒力不济的败者发出的鼾声之外,就只有春日的虫儿在欢快的啼叫了…… 陈宪领着小书童偷摸摸的绕过横在路上的某位酩酊大醉的副将,终于摸进了柳华居住的西厢房中,刚进了门就瞧见柳华正伏在桌面上,单手撑着脑袋双眸无神的瞅着烛灯,似乎已经是喝懵了。 听到门响,柳华缓缓的扭过头来,用朦胧醉眼瞥清来人是陈宪之后,他便嘴角一扬,咧着嘴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诶……这不是陈,陈行之吗!” “我总算想起来你了!”柳华用力撑着桌面试图站起身来,却因为实在太醉而难以施力,又腾的一声坐在了木凳上,摇头晃脑的说道:“你是那个杭州大才子啊,本官就是读了你那篇滚滚长江东逝水,才想归隐田园的……” 陈宪冲着站在自己身边迟疑不前的卫清清使了个眼色,示意后者到柳华身后的箱柜中翻找衣物,继而咧着嘴坐到了柳华的面前,哈哈笑着恭维道:“柳大人,您可不能归隐田园啊!” 柳华其实当真是憋屈了许久,事实上在来到东南之前,他还是朝廷中身份清贵的都察院御史,有监察百官、弹劾百官的权责…… 到了东南,本以为自己能够立下赫赫功绩,从而获得圣上的赏识,再往上攀个台阶…… 可他哪曾想过,这东南之地竟像是密林中的沼泽一般,自己刚刚迈进来了一只脚,就深陷而入,再难以拔出去了…… 昨天晚上的那场大胜,他是跟着大批的步卒最后到达战场的,当他亲眼看到那狭长的山谷中满地都是尸骸的时候,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恶心、痛楚,反而是一种通体舒畅的解脱感——终于胜了! 此刻他心知昨晚的那场足以拯救自己生命的大胜,是源自眼前的这位书生,心中便愈发感激,酒酣脑热之下,他竟然从双眸间涌出了两行眼泪来:“陈行之,你当得起本官一拜!” 说话之间,他竟然摇摇晃晃的站起了身来,紧接着俯身就要下拜! “柳大人,您可千万别!”陈宪哪里能受他这一拜,当即伸手施力将柳华搀扶了起来。 且不说这厮眼下是醉酒的状态……关键是二人的身份天差地别,如今柳华是官,陈宪是民,从古至今只听说过民拜官,哪里有官拜民的道理? 柳华却丝毫没有放过陈宪的意思,他身上犹自使着力向下坠去,抬头双眸圆瞪的喊道:“你今日若是不受老夫一拜……” “啪——”随着一声闷响,老御史脑袋一歪,便昏厥了过去。 陈宪愕然望着杵在柳华身后的卫清清,哭笑不得的问道:“找到了?” “找到了……”卫清清脸色有些晕红,扭捏的点头应道。 “那行……”陈宪心中一时有些欣喜,旋即便皱眉瞥着自己面前摇摇欲坠的柳华,急声招呼道:“快来帮我搭把手,把这老醉鬼给扔到床上去……” 二人做贼心虚,偷了不知之前县衙中哪位大人给女眷购置的崭新衣物,此刻便匆匆忙忙的往居住的后罩房撵去…… 进了房门,陈宪咧嘴一笑:“真是越活越回去,居然干起了偷鸡摸狗的事了!” 他说话之间,目光瞥到晚自己一步进了房中的卫清清,却见后者此刻神色有些古怪。 卫清清用身子抵在门上,一双眸子中有着些许的窃喜,而她的脸上却分明写着紧张、愧疚……至于她的双手,却死死的搂着面前的一摞衣服,似乎生怕这些衣服会被别人抢走了一般。 陈宪笑了笑,走了过去,下意识的抬手拍了拍卫清清的肩膀,宽慰道:“唔,没事儿,你现在是叛逆期,正常!” 卫清清还处于做了坏事的怪异情绪之中——一直以来被师傅们教导要如何如何,如今被陈先生带着去偷了衣服,自己还出手敲晕了御史大人……心中竟然会有些喜悦的感觉呢? 她一时间有些想要发笑,一时间又有些纠结,本来就纯净的犹如白纸的她,在昨日见到尸山血海也是视若无地,此刻竟然因为这小小的一件事儿而陷入了沉思之中…… 陈宪突然拍过来的手掌把卫清清吓了一跳,她慌慌张张的将那叠衣服往面前搂了搂,然后红着脸问道:“先生,叛逆期是什么……” 陈宪哪里能用专业的心理学来向她解释,便信口胡诌道:“叛逆期啊……就是你现在这个年龄段,会对自己之前的生活方式、乃至于生活的环境产生一些厌恶感,从而产生对于之前自己的叛逆……” 说到这里,陈宪只觉得把自己都要绕进去了,便言简意赅的总结道:“反正就是跟着先生我,就不需要去考虑你那两个师傅的说法了!” “哦!”卫清清瞪着一双杏眼不明觉厉,只能信服的点了点头。 陈宪瞥了一眼卫清清怀中那花花绿绿的衣服,便毫无师长模样的骚然一笑:“快去换了衣服,我在这边等着……” 卫清清闻言便点了点头,顺从的捧着衣服行到了里间…… 月下,屋檐,身材魁梧高大的单衣男子举目瞥向不远处县衙的方向,此刻他的脸有些青紫,腰间悬着一柄朴刀,赫然是前两天刚和陈宪分开的苏心惩。 此刻苏心惩皱了皱眉头,望着那边亮如白昼的火把,以及周围巡逻的士兵们,迟疑着开口说道:“现在去县衙比较危险,不如我去引他出来吧!” 他的身边,杵着一位女子。 月光下那静静的站在屋顶的女子,穿着月白长裙,头顶上精心的绾了个双刀鬟,两条剑眉直入鬓角,额前留海随风飘摇,衬的她的脸颊更显白皙如玉,整个人竟好似将英气和妩媚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糅合在了一起。 “苏大哥,今日官兵们在举行庆功宴,他酒量不行,该是已经醉了……”女子淡淡的笑了笑,双眸中竟有百种温柔,连说话的语调都轻柔的不像她本人了:“这些人喝了酒,很难发现我们——还是过去看看吧!” 苏心惩古怪的侧眸望了身边的人一眼,只觉得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第一一一章 误解 “先生……不要了吧!” “为什么不要,虽然暂时痛苦了点儿,但是一会儿你就会觉得快乐了!” “先生,轻点儿,疼……” 房间内传来的声音,让苏心惩都只觉得老脸发烫,他下意识的回头望了一眼身边的女子,却见她此刻脸色煞白…… “陈行之……”黄落蘅剑眉蹙起,恶狠狠的咬着贝齿,从唇间硬生生的挤出来了这三个字,她的左手紧紧的攥着,而右手则已经摸到了腰间那柄长剑的剑柄上…… 苏心惩见到这一幕,哪里不知道身边的这位已经濒临爆发了,他下意识的摇头苦笑,心中暗自撇清责任道:陈宪,你小子可别怪我,我哪里知道你这么快就对那个小道姑下手了…… 黄落蘅葱白的手指在剑柄上摩挲着,突然凤眼一瞪,右手灵巧的一转,便抽出了长剑。 “铮——” 剑身轻轻的震颤着。 室内突然变的安静了一瞬,旋即脆生生的女声便说道:“先生……外面有人!” “或许是哪个喝醉了酒的醒了,咱们再快点……” 陈宪的声音,如今听起来竟是那般的惹人厌恶,黄落蘅向前迈了一步,体内的真气下意识的便加快了流转,含怒出手仿佛只是下一秒的事情! “唉——” 苏心惩幽幽的叹了口气,旋即向前迈出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堵墙般的挡在了黄落蘅的身前,继而苦笑着冲着怒不可遏的女子摇了摇头。 “可是,先生外面的是剑声!” “什么?”陈宪一愣,紧了紧面前女子的系带,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紧张道:“这于康成天到处替我瞎吹,现在该不会是白莲教的人来刺杀我了吧?” 卫清清侧耳屏息听了片刻,旋即才茫然的瞪着眼睛转过身来,说道:“好像人走了!” 此刻她已经换上了一袭月白色的大袖纱衫,下身则是翠绿色的碧纱裙,整个人如薄雾笼花,玉肌隐约可见…… 再加上她本就生的眉目清秀,顿时让陈宪双眸一亮,整个人险些呆滞了,他瞪着眼盯着面前的便宜跟班,喃喃道:“不泥脂粉不铅华,淡淡衫儿薄薄纱……” 眼前这位清纯可人的女子,长发松散的披在肩上,她正是青春洋溢天真烂漫的碧玉年华,再加上穿着这一袭诱人的轻纱,简直让人不由自主的生出了犯罪的冲动…… 陈宪下意识的瞄了瞄那薄纱轻掩下隐约可见的修长玉腿,便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暗自思忖:“张太衍那老牛鼻子,就这么信我?不怕我把这个雏儿给推了?” “先生……”卫清清被陈宪的目光瞧的有些发憷,脸上也随之飘上了淡淡的红霞,她小心翼翼的指了指外面,提醒道:“外面……” “哦!”陈宪此刻方才回了魂,便急忙转身走到了门前,小心翼翼的推开了半扇门,探头探脑的往外面瞄了几眼…… “没人!”他瞪了瞪眼,将两扇门推的大开,继而回头对着跟了出来,正浑身不适应的卫清清说道:“你确定刚刚有人来?” 卫清清蹙眉行了出来,目光巡浚四周,方才开口回应道:“之前我有些紧张,还没有听清楚,但是那剑声却是听的真切!” “奇怪……”陈宪挠了挠头,嘀咕道:“到底是谁?” 远处的屋檐上,黄落蘅冷冷的盯着那从房间中走出来的两个人,她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那剑柄…… “淫贼,当真该死!” 月光下,女子含恨的声音,被一缕风悄无声息的带的远了…… 象山峡谷的一役,让官兵们狠狠的出了口恶气,之前的一年时间里,他们根本没有组织起什么像样的进攻,甚至还有几次被白莲教的叛军围点打援的包了饺子,损失惨重。 如今这位新来的于总兵,虽然资历不够深,品衔不够高,但是却能够领着他们打胜仗,而这就够了。 得益于这位如今刚刚带领诸人打了胜仗的于总兵的大肆推崇,那位军师陈行之,更是成了营帐之中聊得最为火热的话题…… 虽然绝大多数的士兵没有见过这位神秘的军师,但是连御史大人柳华都说这位陈行之乃是名震浙江的杭州第一才子,于总兵三顾茅庐才将其请出来平定叛乱的,那可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人物! 丽水城外的校场上,两个值守在门前的小兵正小声嘀咕。 “诶,吴狗,你知道不,我听说那陈行之闭眼掐指一算,便提笔将白莲教妖众的行军路线尽数画了出来,不仅仅是上次象山,还有下次……” 一名容貌憨厚的大头兵一顿手中的长矛,翻着眼说道:“你唬谁呢!陈行之还能是神仙不成?还有,我跟你说,不准再叫我吴狗了!我叫吴勾!” “切,吴狗,你从小就叫狗子!别以听了几首诗就想改名字!”另一名士兵不屑的撇嘴讥讽了一句,继而才继续说起了陈宪:“你怎知那陈行之不是神仙,你又没见过他……” “刘十八,我没见过,你就见过?”吴勾一瞪眼,不服气道。 “哒哒——”骑士骑着披甲的战马徐徐从营帐前行过,马上的骑士似乎听到了二人的对话,便扭过头来说道:“杭州全城都在说陈行之是文曲星君下凡,以后是要中状元的!我和那陈行之一路同行而来,他就是能掐会算!你们就别瞎猜了……” “啊!”两个大头兵一瞪眼,急忙站直了身子。 下面的大头兵们虽然议论纷纷,却始终只是猜测,而此刻县衙大堂里的众人,才是决定接下来的战局的关键。 “总兵大人,咱们如今已经打通了入闽要道,我建议立刻出兵庆元,乘着那叶宗留吃了败仗士气大降……” “放屁,你就是为了给你那把兄弟刘能报仇!他不就是年前被叶宗留伏击死了吗!” “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军如今刚获大胜,士气正足,而叶贼却士气低落,眼下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 “我觉得秦将军说的对……” “你以为你是谁,你觉得对就对,那叶宗留要是这么好打,柳大人何至于打了整整一年……” 下方吵的不可开交的几名将军一直从下午吵到了日头西斜,着实让于康有些头疼,他扭过头瞧了瞧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的柳华,便皱起了眉头,拍了拍面前的桌案喊道:“安静……” 第一一二章 羞辱 见众人的目光都望向了自己,于康便正了正色,有心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改了口,环顾四周问询道:“陈军师呢?” 众人纷纷四顾,有一小将翻了翻眼,小声说道:“陈军师……似乎是和那个新来的女子……谈情说爱去了!” 提起这个女子,一众将领顿时神色古怪了起来——军营之中那是严禁有女子出没的,可……陈军师似乎也不算是咱们的人啊?而且,这人似乎也没进过军营里啊? 再考虑到如今陈军师刚刚立下了大功,以及他和总兵大人于康的关系,这女子的事儿,所有人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有这个孙镗,简直是个没脑子的蠢物,竟然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陈军师其实此刻并没有在谈情说爱,而是在县衙北侧的一处民宅中,会见一名特殊的“客人”。 此刻天色已经到了傍晚,房间里只有一盏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风丝丝缕缕的从窗筪的缝隙处吹进来,陈鉴胡生怕那盏灯随时都会熄灭。 他从不认为自己畏惧黑暗,但是当被从河里粗鲁的捞出来,又被硬生生的捆在椅子上寸步难移,裤子里尽是些污秽之物,并且连续两天滴水未进的时候,他开始惧怕了。 因为他不知道下一次的光明,会不会永远不再到来了。 他此刻甚至有些羡慕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监视着自己的士兵了,对方总会在自己试图逃跑的时候,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自己的身后,然后用那砂锅大的铁拳教育自己要做个乖孩子。 他羡慕对方,是因为对方仿佛根本不需要交流,自己多次和他说话,获得的回应都是寂然一片。 到了现在,他甚至连抬一抬眼皮的力量都没有了,只有那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在愈来愈模糊的眼中提醒着自己依然还活着。 陈行之…… 他昨天从门外偶尔路过士兵的闲叙中听到了这个名字。 难怪自己会一败涂地,原来是那篇让自己惊为天人的词的作者,他竟然来了处州,还成了自己的对手…… “嘎吱——”老旧的木门,发出了让人心头厌烦的声音。 陈鉴胡浑浊的目光挪到了门前,因为一直盯着烛火的原因,他的视觉中心有团黑色的阴影,看的不太真切。 直到那名穿了一袭淡青色交衽袍的书生,脸上带着笑容走的近了些,他才看清楚对方的容貌——年轻,俊朗,神采飞扬。 “喂,李琨,怎么能这样对我们的客人呢!”书生说完话,已经走到了跟前,然后用食指勾起束缚在椅子上人的下巴,啧啧惋惜道:“你瞧瞧,人都瘦成什么样了!” 被人勾着下巴抬起头,这对于陈鉴胡来说无异于一种羞辱,他试图怒目瞪视对方,却显得有些无力——对方会给自己一碗水吧? “陈先生,您渴吗?” 这句话,顿时让陈鉴胡死灰一般的眸子中再次萌生了些许光芒。 “渴……”求生的欲望,让他几乎想要吼出声来,可是这个字从唇间出来的时候,却变成了嘶哑无力的呻吟。 “诶,你瞧瞧,陈先生渴了!”陈宪一摆手,急忙吩咐道:“李坤,快,快去把我的茶桌抬进来!” 不多时,便瞧见有人搬了个小方桌,放在了陈鉴胡的面前,紧接着又有一俏丽女子轻手轻脚的摆上了大大小小的陶器。 陈宪手脚利索的用烧滚了的热水将那些陶具烫了一遍,旋即才用个盖碗泡起了茶,他抬起头来,笑眯眯的看着面前有气无力的陈鉴胡,开口道:“陈宪,字行之,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陈鉴胡的瞳孔略微一缩,旋即便用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个泡了茶的盖碗,丝丝缕缕的热气在碗沿蒸腾而起,然后对方又将碗中的水倒掉洗茶,磨磨叽叽片刻之后,才施施然的为小茶盅里点了些清澈透亮的茶水来。 “闽中茶品天下高,倾身事茶不知劳。”陈宪笑盈盈的将茶盅推到了陈鉴胡的面前,眯起眼睛道:“先生乃是福建人,我在您面前事茶却是班门弄斧了。” 说罢了话,陈宪一拍大腿,方才醒悟过来,连忙吩咐道:“李坤,还不快给先生松绑,不然他怎么品茶呢?” 身上的绳索旋即便松动了,陈鉴胡猛地抬手抓起桌面上的茶盅,只觉得入手滚烫,他有心想要一饮而尽,却只能拿到嘴边润了润干涸的唇。 片刻之后,陈鉴胡终于用那丁点儿的水,润了润喉咙,他意犹未尽的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盖碗,又抬眸望向陈宪。 陈宪却不得其意,反而笑吟吟的说道:“陈鉴胡,陈先生,现在茶也喝了,是不是该给我提供些叶邓二匪的情报了?” “水——”陈鉴胡神色古怪的看了对方一眼,却并没有直接回绝。 当陈宪将面前的那满满一盖碗茶推到陈鉴胡身前的时候,后者便如同得了什么至宝一般,伸出双手,狠狠的将那碗茶水抓住,揭开陶盖,也顾不上烫,一饮而尽。 “呵——”他呵出了热气,然后抬起头,眯眼望着面前的书生,言简意赅:“饿。” 陈宪显然是早有预备,拍了拍手,之前那名俏丽的女子竟然就变戏法似的捧上了一碟牛肉来。 陈鉴胡望着那小小的一碟肉,便如同饿虎扑食一般的伸手去抓,哪知道却被陈宪挥手挡住了。 “先生是读书人,吃饭岂能如此粗鲁?”陈宪将那小碟护在身前,一本正经的教导道:“我辈读书人吃饭自然需轻筷慢箸,细嚼慢咽,以津液送之,然后才可谓是精味散于脾,华色充于肌。” 陈鉴胡抬起头来,用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面前的年轻书生,声音有些嘶哑的说道:“你这般羞辱于我,无非是想要叶宗留、邓茂七的情报。” 说到这里,他似是认识到了自己对于对方的重要性,便嘴角扬了扬:“我虽然是大王叶宗留的军师,却并未入教,更与他们非亲非故,便是告诉你也无妨,但是你要……” “哈哈哈——”哪知道对方却笑了,随手将那碟牛肉往前一推,腾的一声站了起来,转身便走:“开玩笑的,我这趟过来,只是单纯的想羞辱羞辱你而已……” 第一一三章 头发乱了 陈鉴胡被囫囵的用冷水冲了个澡,又被两位高大的士兵套上了一袭崭新的书生袍,最后便被赶鸭子般的攘出了丽水城。 官道之上,他已经埋头走了小半个时辰,此刻才敢停下脚步席地而坐,疲累的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回头望去。 月光之下,漆黑的丽水城池像是一只卧伏在地面的洪荒巨兽,他甚至隐约能够看到那个操纵这头巨兽的男子,那个带着一脸戏谑的笑意的,把自己视作蝼蚁的男子! “陈行之!”陈鉴胡狠狠的闭上了眼睛,咬牙切齿的用森寒的语调说道:“今日之辱,来日我必加倍还你……” 城墙上,于康凑到了陈宪的身边,挠着脑袋,压低了声音问道:“人送走了?” “走了。”陈宪笑了笑。 于康学陈宪将双手撑在墙垛上,目光望向南边,似乎是在搜寻那个早已经远去的俘虏,他最终实在难以忍耐心中疑惑,开口问道:“听说这陈鉴胡也是个熟读兵法之人,咱们就这样偷偷的把他给放了,会不会……” “呵呵……”陈宪摇头笑了笑,旋即扭头望向于康:“如今叶宗留有多少人马?” “叶贼从庆元以一千矿民起兵,如今辗转建宁、处州、广信三府,对外宣称是有五万兵马,实际上因为柳华大人的战略限制了他的兵源输入,所以总兵力该是在一万上下。”于康如数家珍的介绍道。 “如今咱们在广信有陈容将军领的兵马两万,在福建更是有都指挥徐信、建宁知府张英的兵马八千,至于咱们这里,于兄应该是了如指掌啊……”陈宪耸了耸肩。 “可这和陈鉴胡……”于康张了张嘴,却又合上了。 陈宪见于康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笑着解释道:“之前因为御史柳华的战术,以及总兵张韶的不配合,所以才会让叶宗留四处流窜。” “官兵因为被柳大人的战术所束缚了手脚,始终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当对方利用游击作战屡次得胜之后,你就会下意识的认为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说到这里,陈宪拍了拍面前的墙垛:“就像是这固定不动的城墙,你用水滴不停地冲击它,最终会让他出现缺损,以至于你已经忘了自己远比水滴要强大得多。” 于康迟疑着说道:“所以,行之你的意思是……咱们要主动出击?” “对方的优势,是流动性,而劣势则是他们并没有真正建立一个根据地,除了之前陶得二率领的这两千兵马把守了浙闽要道之外,叶宗留总是流动作战,很少占据城池。当然,这也和他们缺少攻城器有一定的关系。” “而正是因为他们在不断的流动作战中取得了一系列的战果,所以那陶得二才会贸然带兵来伏击我们。” “这就是叶宗留叛军最大的优势,当然这也可以理解为他的缺陷。” “缺陷?”于康顿时来了兴趣。 “当人在某个方面用同一种方式连续取得成功,就会形成惯性思维,从而让他们在随后的选择中下意识的去选择这种同样的方式。” 陈宪娓娓道来:“所以,这也是他们的劣势之所在,如今庆元、景宁都已经被我们重新占了,叶宗留的主要兵马之前还在围攻政和,如今浙闽要道被我们重新打通,他们为免腹背受敌,恐怕马上就要放弃攻击政和的方案了。” “是的……”于康点了点头,旋即说道:“有斥候回报,叶宗留的叛军已经退往建宁方向。” “建宁吗?”陈宪摇了摇头:“不会的,他们连区区一个政和都攻不下,而邓茂七那边又在围攻延平,根本无力支援。” “叶宗留再傻也不会攻打有重兵驻守的建宁,建宁北侧的山寨算是他们经营时间最久的地方了,但是他们应该不会直接将大军退回去,今次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他们自然要想方设法的弥补一下,亦或者是要将声势打回来……” “那你的意思是?他们还打算伏击我们?”于康愣了愣。 陈宪却继续摇头:“兵无常势,现在不能妄加判断,我只是希望……陈鉴胡能有点儿血性,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于康听了一大堆,却始终没从陈宪的话里找到下一步的方向,便挠着头问道:“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出兵,撵着他们。”说完,陈宪便抻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很晚了,回去睡吧,明天还得去追他们呢!” 下了城墙,陈宪带着卫清清在空无一人的开阔街道上向县衙的方向走去,两侧的建筑上都燃起了火把,不远处隐约还有站岗士兵的闲叙声传来。 “先生,你说了这么多,就没有提为什么放陈鉴胡回去。”卫清清之前一直在蹙眉思考,乃至于头上的发髻被城墙上的风吹的散乱了都没有察觉。 “头发乱了。”陈宪转过身来,笑吟吟的将她头顶上的发钗抽出,又用手在丝滑的头发上随意的绾了两圈,为她简单的梳理一下,最后才将发钗重新插入了头发之间。 “先生……”卫清清抿着嘴,双眸向上看着这位为自己温柔拢发的男子,一时间心跳竟然没来由的快了几分,甚至连脸颊也有些发烫了。 陈宪见这位小姑娘似乎有些羞臊,便洒然退后一步,拍了拍她的肩膀,解释起了刚才的问题:“因为这帮人,若是始终四处流窜不和我们硬碰硬,也是麻烦事儿。” “陈鉴胡是个读书人,还是个有野心的、自负的读书人。”陈宪说到这里,顿了顿,语调放慢了些:“一个又有野心,又自负的人,怎么会甘心受我的羞辱呢?所以他应该会撺掇这帮人别跑……” “呃……”卫清清怔了怔,显然是不能理解陈宪是依据什么给陈鉴胡贴上“野心、自负”的标签的。 陈宪自以为已经解释的非常清楚了,便上下打量着自己刚刚为卫清清绾的发型。 他左看右看,始终有些不满意,再次抬手想要重新来一遍,旋即却想到适才自己的这位便宜跟班已经羞臊的不行了,就随意的拢了拢她鬓角的乱发,继而才飒然笑着说道:“绾头发这件事儿,回杭州以后,你还是要跟小篱学一学……” 第一一四章 特别凶的母老虎 陈宪说完便转过身来继续往前走去,刚走了两步,却目光直直的望向某处,顿足不前了。 “跟我走。”单衣单刀的男子,抱臂杵在街边,他的影子在头顶的火光下左右摇摆着。 陈宪揉了揉鼻翼,神色有些无奈:“去哪?” “她来了。”苏心惩苦笑了一声,朝着陈宪使了个怪异的眼色,继而又朝着后者身后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姑娘扬了扬下巴…… “呃……”陈宪一愣,心中顿时紧张——黄落蘅莫非是个醋坛子?而且自己还刚刚坑了他们白莲教的两千人马,这回莫不是要…… 陈宪跟着苏心惩穿过坊间的小路,一路向城西行去。 直至一处民居的院外,苏心惩才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古怪的望了望陈宪说道:“你……一个人进去?” “好!”陈宪光明磊落的一挥衣袖,便要上去推门。 “等等……”苏心惩及时的喊停了陈宪的鲁莽举动,他嘴角抽了抽,又提议道:“要不然……咱们还是一起进去吧!” “好!”陈宪随口一应,便推开了门。 这是个一进的小院,推门便能够瞧见一株梨树矗于庭院中央,雪白雪白的梨花挂满枝头,微风轻轻拂过,宛如穿着缟素的玉女在月光下翩翩起舞。 因为梨和离同音,很少有人会在家中种上这种谐音不祥的树木,但不可否则的是,这株梨树很让人惊艳,但是这种惊艳是因为这株盛开的梨树和那树下的人在交相辉映。 破云剑女侠今天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裙,腰间系了一根浅蓝色的束带,她的身型衬的高挑而清冷,在皎月光华下,她微微的蹙着眉,目光冰冷的望了过来。 “咳咳……”陈宪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他自知自己坑了两千白莲教的“义军”,眼下在黄落蘅的眼里绝对是罪孽深重,便只能不尴不尬的咳嗽了两声。 “她是谁?”黄落蘅突然抽出长剑,遥遥的指向陈宪,俏脸冷若冰霜。 陈宪咽了口唾沫,悄悄的侧头瞥了眼身后满脸茫然的卫清清,继而又哑口无言的干咳了两声,试图提醒身后的人自我介绍。 “啊!”卫清清陡然间醒悟了过来,她眨了眨眼睛,满脸天真的开口道:“我是卫清清,姐姐你好漂亮!” “哼……”黄落蘅被人夸奖,连哼声都不那么冷漠了,但是卫清清接下来的那句话,顿时让她柳眉倒竖了起来…… “姐姐,你就是先生说的那位特别凶的母老虎吗?” “什么……”陈宪听了卫清清的这句话,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背涌上了后脑,抬眸间就瞧见黄落蘅长剑出鞘,杀气腾腾的指向了自己。 “嗯?”陈宪一愣,下一秒卫清清便已经到了自己的身前。 黄落蘅被眼前这年轻自己几岁的女子称作母老虎,她本就是大小姐的脾性,再加上还混迹江湖的当了几个月的飞贼,此刻面对“情敌”的挑衅,哪里还能忍的下去? 她心中一恼火,便将对于陈宪设计伏击白莲教义军的气,也顺势撒到了卫清清的头上…… “你打算护这淫贼?” 黄落蘅冷叱一声,长剑遽然向前一刺,直指卫清清的脖颈之间,然而她剑一出手,便心中有些悔意,硬生生的收回了几分力道,变成吓唬一下这位“情敌”了…… 卫清清脸上木讷的表情转瞬便被认真所替代,她自幼跟随的两位师傅均是这世间顶尖高手,如今她虽然年纪尚轻,但身手之强,便是同为一流高手的苏心惩也不敢轻言能胜。 长剑刺来,卫清清没有选择闪避,她右手化作剑指,快若流光,竟然后发先至,那两根青葱般的手指轻轻的贴在了剑身的侧面。 “铮——”长剑被这轻轻的一贴,却瞬间改变了指向,下一秒便从卫清清的脸颊一侧滑到了她身体之后。 “你……”黄落蘅愣了愣,低头看了一眼虚顶在自己颈间要害的手臂,一种无力的挫败感便涌上了心头。 她一时间只觉得自己竟然连武艺也比不过眼前这个娇小秀美的女子,难怪那个该死的玉面淫贼会…… 想到此节,她心中愈发痛楚难耐,双眸也随之红了起来,她一松手中长剑,竟赤手空拳的攻了过去。 “先生……”卫清清见这黄落蘅此刻已经毫无章法,她有心想要把对方打晕,却又顾及这女子和先生有旧,一时间竟让黄落蘅的一番乱拳打的左支右绌了…… “停手停手……”陈宪一张脸挤成了个囧字,慌忙摆手叫停。 可黄落蘅此刻哪里会听他的?她此时虽然出手已经毫无章法可言,但是她本就是习武之人,此刻胡乱出手,也让卫清清想停也停不下来。 一时间,这小小庭院的梨树下,两女战作一团…… “苏兄……”陈宪的转过脸来,可怜兮兮的望向苏心惩,求助道:“您管管?” 苏心惩翻了翻白眼:“怎么不叫我小苏了?” “哎呀!”陈宪跺了跺脚,哭笑不得:“苏兄啊,苏先生,苏老大,您管管吧……” “那……”苏心惩目光掠向战场,刚出手掺和进这场情敌互殴,却听黄落蘅厉声威胁从战场之中传来:“苏心惩,你若是敢管,我定饶不了你——” “我管不了!”听了这句威胁,苏心惩颇为光棍的一摆手,抱着膀子后退了两步。 连苏心惩都不帮自己了,陈宪哪里还有别的帮手可求? 他一咬牙,脸色转为严肃,声调陡然间提高了八度,怒气腾腾的用威严的声音喊道:“都给我住手!” 两女竟然真的随之而停了手。 陈宪立刻换了一副表情,满脸堆笑的刚说出了几个字:“咱们有话——”就瞧见黄落蘅用泛红的眸子瞥了自己一眼,旋即又向卫清清攻了过去…… 他奶奶的,不能振夫纲,何以振天下? “清清,给我退开——” 陈宪一咬牙,一闭眼,便埋着头向交战正酣的两女冲了过去…… “嘭——” 电光火石之间,女子的一掌已经拍在了胸口,陈宪甚至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胸腔随之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下一瞬间,胸口便是一阵剧痛,旋即嘴里一甜,陈宪下意识的抿了抿嘴,不愿意让腥甜的液体从口中溢出,却依然没有忍住。 “淫,陈行之——”黄落蘅怔怔的站在了原地。 她之前近乎发泄似的挥舞着双手的进攻,却尽数被那个名叫“清清”的女子化解,此刻居然砸到了实处。 第一一五章 今天月很圆 黄落蘅怔怔的望着面前从嘴角溢出鲜血的书生,顿时感觉全身再也没有力气了,眼泪也决堤般的涌了出来。 “破云剑女侠,你……”陈宪强忍着胸口的剧痛,往上提了提嘴角,算是勉勉强强的笑了。 可是他话还没说完,却陡然喷出了一口殷红的鲜血来。 “陈行之!”黄落蘅此刻满脸都是泪水,她竟然将之前对于对方的那万般痛恨尽数忘了,反而毫无芥蒂的伸出手去摸了摸面前男子的胸口,在感受到对方并无大碍之后,她竟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别哭啊。”陈宪吐出了那口淤血,整个人也缓过了劲,便抹了一把唇角的血迹,笑着说道:“是我玉面书生有错,但是也有你破云剑的不对。” 黄落蘅哭的梨花带雨,带着哭腔问道:“我有什么错……” “你错在不辞而别。”陈宪挑着眉毛,冲着女子狡黠的眨了眨眼。 黄落蘅听了这话,竟然哭的更大声了,她整个人往前一步,竟然就这么扑到了陈宪的胸前。 “你这淫贼为什么要帮官兵,那些义军都是可怜人,他们都有父母妻儿……” “你这淫贼为什么这么花心,在军营里还要和这个女子行苟且之事……” 她将头死死的埋在陈宪的胸膛上,抬起粉拳娇弱无力的抬手捶打着后者的肩膀,泣不成声的抽搐着说。 “今天月亮很圆。”苏心惩抬头望了望弯钩般的月亮,继而喟然叹了口气,转身从院门走了出去。 卫清清则是满脸惊诧的望着那位被先生降服了的母老虎,她怔怔的瞧了许久,竟觉得心中有种怪异的感觉,这种感觉有些酸楚,就像是幼年的时候,自己的竹蜻蜓被山上猎户家的黑球拾了去,却又始终不还给自己,还一直在自己的面前炫耀…… “我是病了吗?”卫清清茫然的抬起头,望向头顶的月亮,继而又喃喃自语道:“苏大哥说的不对,今天月亮一点儿都不圆……” 外渺溪,源出福建政和县,自渔沧而下,汇诸溪之水,又东至铜镜、金垂,入于海。 夜色下,一座荒废许久的风雨桥,一胖一瘦两名胳膊上绑着白巾的男子,正牵着马矗立在桥头,不时的向北面探头探脑的望去。 “哒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 两人举目望去,就看见两匹快马四蹄飞腾的疾奔而至,当先一匹枣红色的大马上赫然坐着一名穿着青布长袍的中年书生。 “军师!”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的男子在看清楚了来人的容貌之后,当即咧开了嘴,露出一口白牙,扬声喊道:“等了半个晚上,总算等到你了!” “律——” 陈鉴胡勒停了马匹,翻身而下,眼眶之中顿时涌出了几滴泪来,他两步冲到了精瘦的男子面前,噗通一声的跪倒在地,带着哭腔道:“希八兄弟,我对不起将士们呐——” 这精瘦男子,赫然便是匪首叶宗留的亲弟弟叶希八,他平日里最是仰慕如诸葛亮、刘伯温这种才华横溢之士,因此在从探子哪里得知陈鉴胡逃过一劫,正被人护送着回来的消息后,便亲自赶到了这外渺溪畔前来迎接。 叶希八不仅身手高强,为人也十分仗义,在白莲教义军之中的声望颇高,已隐隐然仅次于其兄叶宗留以及另一只白莲教义军的领袖邓茂七这二人了。 他此刻瞧见自己一想尊重的军师陈鉴胡痛哭流涕的模样,顿时心头一软,伸手将这书生扶了起来,宽慰道:“军师切勿如此多想,只能怪咱们太过大意了。” 陈鉴胡抬起衣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继而喟然一叹,满脸哀容的说道:“只是可惜了陶堂主,他身手高绝,在最后被围的时候,还挥着那柄阔刀,狂笑着以一当十,最终力竭而亡……” 说到这里,他竟然又涌出了眼泪来,双眉、双眼痛苦的扭在一起,悲恸的说道:“在最后时刻,陶堂主还舍身将我推入河水之中……” 叶希八想到那位老大哥惨烈战死的一幕,不由得也悲从心来,皱着眉头叹息道:“陶二哥当真是条好汉……”说到这里,他狠狠的往地上呸了一口,满脸怒容的说道:“我一定要杀了那总兵于康,为陶二哥报仇!” “为陶二哥,报仇……”陈鉴胡眯起了眼睛,双眸中寒意掠过——陈行之,我定要你将你万般折辱之后再碎尸万段!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脸上阴郁之色一闪即逝,继而便故作环伺周遭,满脸疑惑的问道:“大王呢?是在营帐中处理要事?” 叶希八是个粗人,哪里能够猜到陈鉴胡的心思,他便耸了耸肩,无所谓的道:“我今天出来之前知会过哥哥,他只是说军中有事,让我独自前来。” 陈鉴胡听了这话,便心中一冷——自己自从在叶宗留面前展露才学见识之后,对方便惊为天人,但凡军事皆要问过自己的意见,自己上次从政和去庆元,他甚至亲自架马车相送…… 可是现在,对方竟然会随便用一个理由就把自己搪塞过去了…… 陈鉴胡本就是恃才傲物之人,哪怕叶宗留在白莲教身居高位,又是上万义军的领袖人物,他依然捏着读书人的架子,当叶宗留、邓茂七这些人只是粗野之徒、蒙昧无知的泥腿子,时常对其爱理不理。 可眼下只是一次小小的失利,叶宗留就完全转性了?他莫非忘了自己曾经帮其取了一连串大大小小的胜仗? 想到这里,陈鉴胡便觉得心头愈发不满,阴郁的情绪一时间便充盈于胸,他能够接受面对陈行之的一次失利,但……这群该死的泥腿子,竟然也对自己改变了看法,他们以为自己是谁? 军略是我定的,前任总兵张韶是我牵线拉拢的,甚至连当初那个颇有些能力的福建参议竺渊都是我设计害死的!倘若没有我,你们如何能够在东南活的滋润? 他骑在马上,缓缓跟随着叶希八向政和县西侧的临时营帐之中行去,脸色阴沉的就像是那个血流满地的夜晚。 第一一六章 高手过招 黄落蘅整整哭泣了半刻钟,直到连气都喘不匀了,她才缓缓地松开了不知何时搂在陈宪腰间的手。 她抬起头,却瞧见陈宪正低着头,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便连忙向后退了两步,带着泪水的脸颊遽然间就红透了。 “你,你为什么……”她微微的喘着气,胸口起伏着。 陈宪却抿嘴一笑,打断了女子的话,他大大方方的上前一把拽住了后者的手,温声道:“这地方太破了,走,咱们换个地儿说……” 黄落蘅突然被抓住了手,只觉得心头一悸,碍于脸面她便下意识的想要甩掉,可又察觉到对方的手掌冰凉,显然是之前受了伤…… 陈宪牵着踟踟蹰蹰的破云剑女侠,后者噘着嘴,脸色时冷时热,显然是心中在做着激烈的斗争……然而,在如苏心惩这种外人看来,却像极了一个受了气的小媳妇儿正在被夫君带回家中…… 从丽水城洪德门进来不远,便可以瞧见一座小山,唤作月山,山道一畔有歇脚的小亭。 陈宪拉着黄落蘅往小亭子中一坐,继而向遥遥的缀在后面的苏心惩、卫清清二人摆了摆手,不耐道:“去去去,接下来是我陈行之振夫纲的时间了,你们非礼勿视,一边儿呆着去!” 说完这话,他却又眼珠子一转,干咳了一声道:“咳咳,那个谁,清清可以留下,小苏走远点……” “什么振夫纲!谁和你是夫妻了!”黄落蘅此刻刚刚平静下来,一听这话,顿时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起来,她下意识的想要去摸腰间的长剑,却迟疑了一瞬。 然而……高手过招,胜负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陈宪陡然一抬手,将她上半身拉到了怀中,继而又一托女子的小腿,让她侧着趴在了自己的腿上。 “你,你干什么!”黄落蘅陡然间被袭击,一时间竟然忘了反抗,只知道将一双丹凤眼瞪得滚圆,声音颤抖着喊道。 “啪——”她话音还没落下,便只觉得臀上一疼。 “陈行之,你——”黄落蘅顿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慌忙的挣扎了起来,可是之前肆意的出手,早已经耗尽了她的大半力气,此刻又因为心中羞臊、委屈,更难以施力,一时间竟然无法逃脱对方的魔掌! “啪——” 又是一巴掌,拍在了她的臀尖……这次对方似乎还停留了一会儿…… 黄落蘅想要大声喊叫,话从嘴里出来,却还是压低了声音:“你这杀千刀的淫贼,还不放开我——” “唔——” 突然,那只手又落下来了,这次……一丁点都不疼,却在那里温柔的揉了揉…… 黄落蘅陡然被这么来了一下,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是好,不仅仅不再挣扎,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陈宪见好就收,抬手把怀中的女子扶了起来…… 黄落蘅飞快的喘着气,她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脖颈之后,一双眸子恶狠狠的瞪着面前的那人,怔了几秒之后,她抿着唇抬起手,飞快的朝着对方的脸上掴去…… 那手掌在半空中越来越慢,到最后落在陈宪的脸上,竟然仿似……情人的抚摸。 陈宪捂住了脸上的那只葱白素手,面带微笑,双眸笔直的看着对方的眼睛,轻声说道:“落蘅,对不起。” 黄落蘅刚刚想要抽回手来,却只觉得全身再无一丝一毫的力气,便是连刚刚提起的的先天真气,也突兀地踪影全无了…… “对不起,我没有先去找你啊……”陈宪眯起眼睛,抓着对方的手缓缓站起身来:“还有,谢谢你救了我……” “我,我救你,是因为……我曾经落水的时候,你也救过我!”女子无力的辩解道。 陈宪却依然笑着说道:“是啊,我救了你,你又救了我,这是多少辈子修来的缘分……” “谁……谁和你有缘了,你不要胡说!”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破云剑女侠,此刻竟然紧张的说话都结巴了。 夜风徐徐而过,将女子的一缕乱发吹到了陈宪的脸上,撩动着他的鼻子,他便抬起对方的手,揉了揉自己的鼻翼:“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 黄落蘅一时间只觉得这种氛围,仿佛是禁锢了时间和空间,自己的眼只能瞧见面前的这人,自己的耳朵也只能听到对方轻轻的呼吸以及那温柔的话语。 她呐呐的开口:“你又有什么疑问……” “这个世界上,你最在乎的是什么?”陈宪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是白莲教推翻朝廷,然后你当上皇亲国戚?” 这个问题显然黄落蘅曾经想过,但是被陈宪问起,她却怔了怔,缓缓的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练成绝世武功,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劫富济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黄落蘅再次摇了摇头:“不是……” “那就是和白莲教的兄弟姐妹们,在东南某处,建立自己的一个理想国?” 黄落蘅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陈宪扬着嘴角淡淡笑道:“那么,你最在乎的到底是什么?” 女子螓首微微昂起,目光中早已经没有了在竹竿巷老宅中的那种冰冷,取而代之的则是温和以及信任,她面对陈宪的目光,先是抿了抿唇,方才樱唇轻启::“我……曾经想要推翻暴虐无道的皇帝,后来又想当个女侠……” 陈宪笑着松开了她的手,轻轻的抬手为她拢了拢额前的乱发,继而又宠溺的用双手拭去玉颊上的泪痕。 “我……”黄落蘅只觉得有些奇怪,她只觉得自己仿若置身梦境之中——自己自从回到福建之后,便时常想起那个名叫陈行之的书生,这种想起,随着时间的推移,反而变成了想念。 当她瞧见叶宗留的军营里有一位趾高气昂的陈军师的时候,她便撺掇苏心惩去杭州将自己认识的那位读书人请过来…… 最终陈行之从杭州过来了,并且也在战场上将陈鉴胡打的一败涂地,她心中有些高兴,更多的却又为了那些死者而自责。 于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为了某人而精心装束,半夜潜入戒备森严的丽水县城之中,却发现这人竟然和那个女子在房中行着苟且之事…… 第一一七章 以卵击石 即便如此,她也只是觉得愤怒,虽然这愤怒之中掺杂着一些女儿家的情愫…… 可是,今天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自己怎么就会那般不要脸的扑到这个淫贼的怀里? 而且……此时此刻,这个玉面淫贼,还在用手指轻轻的抚着自己的脸! 不对,不对……我一定是在做梦! “我现在只是想……”她虽然心中有着恍若隔世的荒唐感觉,却依然仿若一只猫,微微眯起了眼,轻轻的开口说道:“只是想,能够让这些白莲教的教众们、义军们,活的好一点,能够不为一口饭吃而拼命……” 说完这话,她略一迟疑,最终还是抬起手,将对方放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拨开。 陈宪耸了耸肩,洒然笑了笑,旋即拉着黄落蘅的手坐了下来:“我知道叶宗留本不是你们白莲教的人,他本来是处州府的隶役,吃穿用度倒也不愁。” “他因为贪图钱财,跑去仙霞岭、铜塘山一带,私开宝丰场和少亭坑银矿,后来因为官府的制止而起兵谋反。” 黄落蘅愣了愣,她甚至都不清楚关于叶宗留的这些事情,事实上她只知道这位叶宗留和大长老之间的关系匪浅。 “之后呢,叶宗留不知道用什么途径混入了你们白莲教,还被你们白莲教教主封了个大王的称号。” 黄落蘅急忙抬手纠正道:“不是教主封的,是大长老借着教主的名义封的,铲平王邓茂七也是……” “无所谓了。”陈宪耸了耸肩,笑眯眯的说道:“反正都是兵败一途,他就是给自己封个玉皇大帝又有什么干系。” “你……”黄落蘅听到这里,心中便有些急了,她微微侧头直勾勾的望着陈宪问道:“你不去帮我们吗?” 陈宪吁了口气,认真的说道:“我去了也赢不了。” “为什么?” 因为历史进程里,东南的叶宗留、邓茂七,被明廷重视之后,便在短短的一年时间就被彻底剿灭了…… 陈宪虽然心中这么想,但当然不能这么说,于是便再次套用了对于康的那套说辞。 黄落蘅听了陈宪的吩咐,只觉得脊背发凉,心中竟是从未觉得原本声势浩大的东南白莲教起义,在眼前这人看来,却只是以卵击石! 思忖了许久,她才迟疑着张口问道:“你将这些都告诉我,就不怕我回去报信?” “不会的——”陈宪突然笑了起来,大胆的伸手揽过女子的肩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虽然还没嫁过来,但也得先随着我吧!” “呸——”黄落蘅见这人之前还在一脸严肃的说着东南的局势,此刻居然毫无征兆的说没正形就没了正形,一时间只能哭笑不得的将他那只咸猪手挪开。 片刻后,她还是抿着嘴问道:“你就不怕白莲教里的人来刺杀了你?” “杀我没用的……”陈宪毫不在意的一耸肩,继而满脸无辜的感慨:“你瞧瞧我这种虽然生的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却又呆滞木讷、不善言辞,平日里更是只知道写一些无病呻吟的诗词歌赋,杀了我这无名小卒哪里能改变大势呀!” 说到这里,他偷摸的再次将手揽上女子的腰,嬉笑道:“况且,破云剑女侠和我两情相悦,早已珠胎暗结、私定终身,哪里舍得杀我啊!” “哼……”黄落蘅一时间被这人的无赖攻势弄得有些手忙脚乱,只得强行摆出了那副冰冷的表情,伸手将对方的那只咸猪手拍了下去,叱道:“你莫要乱说,谁和你私定终身,珠胎……暗结了!” “哈哈哈——”陈宪被女子含羞带恼的模样逗的心中欢喜,冲着她咧开嘴肆意的笑了。 黄落蘅被他笑的愈发羞恼,便轻轻的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瞧他。 却听到那人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的说道:“其实,我本来只想独善其身,现在……我却想让所有的人都过上你所说的那种生活……” “不会因为一口饭吃而丢了性命,不会世世代代被限制在一个狭小的框架里,不会因为身份的尊卑而被人肆意欺辱……” “而这些,是叶宗留、邓茂七之辈永远无法为大明的百姓带来的。” …… 翌日,天还没有放亮,明军已经列队完毕,以都督张韶、副总兵刘德新为左右先锋,点了八千步卒、两千骑兵,便开始向庆元方向行军了。 陈宪骑在马上,悠悠的想着昨晚和黄落蘅的见面,嘴角不由得扬了起来——自己昨天晚上的行动,实在是有些冒失和轻浮,但是竟然也取得了不错的战果…… 其实二人相识只有短短数月,并且聚少离多,但相见的时候,二人对于对方竟然没有丝毫的陌生感觉…… 不过,无论如何,我玉面书生昨晚上是彻底的打败了破云剑啊!江湖上颇有些名气的比如紫面阎罗苏心惩、光明正大卫清清都是亲眼所见啊! 转念又想到自己肆意妄为的时候黄落蘅那又羞又恼的模样,陈宪便觉得有些好笑,嘴角也随之扬了起来。 于康侧过头来,瞧了一眼陈宪,却见这厮正骑在马上眯缝着眼睛,咧着嘴傻笑,便赶着胯下的坐骑靠近了些,疑惑道:“行之,有何喜事?” “……”陈宪嘿嘿一笑,冲着于康挤了挤眼睛,却不回应他。 自然是有喜事,昨天晚上又是动手又是动脚的,总算把黄女侠给说服了,大军未出,自己便先将敌方的大将纳入了后宫,这岂不是大大的喜事? 于康挠了挠头,见这厮不愿细说,便又开口问道:“昨夜你说咱们应该出兵撵着他们,可既然咱们要追赶这帮子反贼,为什么不连让骑兵连夜奔袭?如现在这般——” 说到这里,他抬手指了指身后浩浩荡荡的人马,才继续道:“岂不是提前告诉了他们?”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陈宪点了点头,说道:“我还怕他们发现不了我们的行踪,被突然偷袭给吓破了胆子,然后四处逃窜呢!” 于康听了这话,只觉得脊背上冷汗直冒,心中也是惴惴不安:“这帮……白莲教的叛军,当真有行之你说的这么弱?” 第一一八章 陈鉴胡之策 陈鉴胡刚进大帐,就瞧见了叶宗留那标志性的大胡子,此刻他麾下一众武艺高强的“将军”们,如王能、郑祥四、苍火头、陈恭善、叶希八都已经提前到了这里。 叶宗留身材矮小,却四肢粗壮,穿了一套银光闪闪的鱼鳞甲,胸前还镶嵌着一块金色的护心镜,除此之外他身上最为显眼的标志,便是下颚上那精心修剪过的大胡子了。 这位被白莲教封王的义军领袖功夫并不算高,按照苏心惩的说法,只是个三流水平,但他却极为崇拜武圣关云长,因此蓄了同款长髯……这长髯直抵他挺的老远的肚子上,显得不伦不类,颇有些东施效颦的感觉。 此刻叶宗留抬眸瞧见了姗姗来迟的陈鉴胡,眼眸间便有一丝不满之色掠过,紧接着他便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容,招呼道:“军师,你昨夜刚刚归营,尚未好好休整,奈何军务紧急,这么早便起来了,着实是让本王心中惭愧啊!” 陈鉴胡心中鄙夷,昨天夜里我归营寻你许久,你都不见我一面,如今却在这帮人面前装起了刘玄德! 虽然心头这么想着,但他却故作慌张的拱了拱手,面带愧色,摇头喟然道:“大王,陈某一时失策,竟让两千兄弟和陶将军命丧云和,实在是罪该万死,本该以死谢罪,但大敌当前,臣愿自领两百军杖,还请大王成全!” 他之所以在叶希八面前提起陶得二用的称呼是“陶堂主”,而此刻却用上了“陶将军”实在是因为叶宗留是个贪恋权势的人,他从不愿意臣服在白莲教之下,却始终想利用白莲教在两广、福建的广大教众。 如此看来,这位叶宗留叶大王倒是和当年的那位名叫朱重八的僧人英雄所见略同了。 说完这话,陈鉴胡轰然跪倒在地,纳头便拜。 “万万不可!”和陈鉴胡关系最好的叶希八顿时急了,喊了一声之后,他才发觉到大哥那有些不满的眼光,便急忙闭上了嘴。 叶宗留喟然一叹,从桌前绕了出来,满脸悲慨的抬手将陈鉴胡扶了起来:“军师,且不提敌众我寡,单是你被明军抓了去,受尽了屈辱折磨,本王岂能再治你的罪?” 陈鉴胡听了这话,顿时一愣,一阵森冷的寒意涌上了心头——他从未告诉任何人自己被明军掳去的事,连军中和自己关系最近的叶希八都不知道!可是叶宗留的随口一提,却仿佛是对自己的遭遇一清二楚! 他心中知道,这叶宗留是在提醒自己了,想到这个自己平日里最为瞧之不起的泥腿子,此刻竟然跟自己玩起了这些,他心头苦涩,但依然摇着头愧声道:“臣下害得大王吃了败仗,理当受罚……” “军师,你这又是何必呢!”老好人陈恭善此刻也看不下去了,迈出了两步,出言劝慰道:“眼下大敌当前,明军两个时辰之前已经拔营往庆元方向去了,怕是下一步,就是要汇合刚刚驻扎在庆元的一千守军往松溪、政和这边来了!” “是啊,军师!”叶希八先瞄了一眼叶宗留,见大哥并无不悦之色,方才接口道:“接下来,我们还指望着军师您带我们为陶大哥报仇呢!” 在众人的规劝下,军师和大王这两位总算是放弃了继续表演,陈鉴胡最终也满脸愧意的坐在了叶宗留的右侧。 叶宗留抬手指了指桌面上的地图,首先发了话:“眼下明军该是已经到了云和境内,诸位觉得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他们该不会是想要大军封锁闽浙交界,之后再等个十万援军过来,一举和我等决战吧?” “我觉得不然,朝廷哪里还能调动大量援兵来管咱们?听说麓川那边死了十几万的官兵,朝廷应该还在为之头疼吧……” “不对,麓川应该是大胜还师了!不过,就算朝廷再派个十万人马过来,咱们也不怕他,之前我等这大大小小的胜仗,早就把他们打怕了……” 几个矿工出生的泥腿子,煞有介事的指着桌案上的地图,胡乱比划猜测着。 叶宗留哪怕再没有文化,也知道打架动武这帮人擅长,可是提到布局谋略,还是得指望陈鉴胡,于是他便侧过脸来,用温和的目光瞥向陈鉴胡,询问道:“军师,以您之见,明军接下来会……” 陈鉴胡笑了笑,抬手指着那张绘制简单地图上的道路,说道:“依我之见,明军应该是刚刚取了大胜之后,想要乘胜追击。” 他笃定的点了点松溪的位置,说道:“虽然入闽之路有四条可选,但他们应该会从最近的庆元西面的松溪入闽。” 叶希八挠了挠头,说道:“最近的不是松溪吧?他们为什么不直接从庆元南下,穿过西山隘过来?” “明军人数既有上万,若是从南屏山、西山隘这等狭小山道之间穿过,只会给我们留下伏击的空间。”陈鉴胡说到这里,又想到了那个给了自己极大侮辱的陈行之,便咬了咬牙:“他们的军师名叫陈行之,乃是杭州出名的才子,此人颇有几分兵法造诣,断然不会犯下这等错误……” 众人听的连连点头,他们这几天也确实听说了不少关于陈行之的传闻,也一直忌惮着这个对手,甚至性格火爆的苍火头还打算带几个人去丽水把这厮给宰了…… 叶宗留皱眉思忖了许久,才抬眸望了一眼满脸笃定的陈鉴胡,迟疑着说道:“那依照军师的说法,明军必然会从松溪入闽了?那我们只需要在官村渡口设伏……” “半渡而击。”陈鉴胡点了点头,满脸倨傲之色的说道:“这帮官兵尽是些贪生怕死之辈,一旦发觉被伏击,自然就会哗然而乱……” “哈哈!”叶希八咧嘴大笑起来,旋即一拍桌案,感慨道:“军师果然是军师,我等瞅了半天也没瞅明白,您这么一说,顿时我就清楚了!” 陈鉴胡朝着叶希八拱了拱手,旋即又说道:“但是我们也要防备明军以小股奇兵穿过西山隘,从后偷袭,所以还请大王派遣得力干将领上百名将士扼守在此处山道上……” 第一一九章 您瞧,是个炮 西山隘位于庆元县城以南,顾名思义,这是乃是一条山间小径。 自唐时起,这条山间小道便不太平,时便常有山贼出没,再加上地处闽浙交界,这些年来也留下了不少的冤魂枯骨。 苍火头是最早跟随叶宗留起事的几人之一,他身材魁梧,膂力过人,入伙之前本是个铁匠,整个人的性格也像是打铁的炉子般,一点就着。 叶宗留知道他性格鲁莽冲动,怕将他派往官村会因为他粗鲁的性格而坏了事,便让他领了一百名白莲教的好手守在这条小小的山道上。 时值正午,日头高悬。 天气燥热,即使躲在树下的阴凉处也只觉得身上汗津津的,苍火头常年打铁被火毒侵蚀,最是怕热,此刻已经是赤着膀子,身边扔了个破木桶,时不时的舀起一瓢水泼在那个铮亮的光头上面。 “布谷,布谷——” 前方的暗哨突然有了动静,苍火头赶紧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痕,撑着地面站起身来,开口吆喝道:“都给爷爷我起来,有客人来了!” 众人刚刚准备好,便瞧见有四条的毛色发亮的黑驴拉着一辆板车,车上堆着些篷布蒙着的物件,向着这边徐徐行来,这山道本就狭窄,转眼间就将这条路给堵死了…… 这四条驴只有正中的两骑有人乘骑,左边的是一个穿着白色书生长袍的俊朗书生,而右边那个侧坐在驴背上的则是个着了一袭浅绿色襦裙的俏丽女子,乍一望去俨如金童玉女,沓骊而来。 二人的脑袋凑在一起,此刻不知在火热的聊些什么,显然还没有发觉不远处的一众好汉,女子巧笑嫣然,青涩姣好,苍火头望了一眼便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 “就这两个人?”他翻了翻白眼,旋即往前一步,大喝一声:“站住!” 书生和那名女子此刻听到这惊雷一般的爆喝,下意识的转过脸瞧了过来,那书生顿时神色一紧,慌慌张张的说道:“好汉……有何贵干?” 而那清秀的女子却瞄了一眼身材高大的苍火头,眨了眨一双大眼睛,似乎没有丝毫的惧怕。 “嗯……”苍火头是个壮汉、莽汉,钱财、权势对他来说够用就行,他平日里的最爱便是这般清秀无双的小姑娘,而眼前这个女子简直是其中的极品,他只觉得心中怦然而动,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手掌,喝道:“兀那书生,还有小娘子……你们是哪儿来的?” 书生显然是没见过什么世面,此刻被吼的脸色一惊,颤声说道:“好汉,我们是庆元秦家村的白莲信众,听说官兵要在秦家村打仗,我便带着贱内变卖了家产,想从这小道逃到沙县去投奔邓大王……” 这书生竟然要去投奔邓茂七? “邓大王?”苍火头一皱眉头,冷冷的说道:“我是叶大王的征北大将军苍火头!你等既然也是我教信众,便跟了我也一样。” “苍——大将军!”书生一瞪眼,旋即脸上浮现出激动的神色,声音也随之高昂了起来:“原来您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怒目金刚苍将军!见到您,真是太让人感到高兴了!我还怕是王能他们呢……” 怒目金刚?爷爷我这么有名吗?这个名号看来是那边给我新取的了? 苍火头心头有些得意,便迈步走了过去,他本想一刀宰了这书生,再将这小妞儿给带回营去,但瞧这书生还算有些见识,说话也好听,大王现在对陈鉴胡还有些不满,不如把这个书生也给带回去? 他想到这里,突然又想起来这书生提及了在大王那里压了自己一头的王能,便皱起眉头说道:“嗯……王能?你还知道他啊?” 他说话之间,已经走到五米距离,而他身后的多位白莲教好手此刻也凑在了一起,瞧着前方那个不知自己要倒霉的书生指指点点…… “哎呀,叶大王和邓大王这两位大王,那是声名赫赫,我等自然都对于麾下的将军们了如指掌啊……”书生咧着嘴恭维道:“而这些将军之中,我最为钦佩的就是您了,都说您是真正的金刚手段、菩萨心肠……” “嗯!”苍火头被这一通马屁拍的心中愈发高兴,一时间觉得这书生竟然也肤白肉嫩的,好似比那女子还要顺眼几分,不如都带到自己的营房里…… 他心中邪念一起,又想到这人说自己是菩萨心肠,便谦逊的一摆手,清了清嗓子说道:“车里头装的都是些什么啊?” “回将军,车里头……”书生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了片刻,继而便扶着身边的女子下了驴,走到了马车旁边,一拉上面的布匹…… 书生一脸无辜的摊了摊手:“您瞧,是个炮!” 苍火头抬头一看,顿时怔住了! 那高高的架在板车上的,赫然是一口铁灰色的大炮,森森的炮口笔直的对着自己……以及自己身后的弟兄们! 而且,那大炮的尾部此刻还冒着青烟,一个穿着官兵服装的男子站了起来,扬了扬手中的火折子,还冲着自己眨了眨眼。 “快躲开!”苍火头的第一个念头,便是猛地向一侧翻滚而去,继而他耳边便响起了振聋发聩的巨响。 “轰——”这山道狭长,声响在其中传递更是让人双耳生生作痛,巨响的同时,脚下的大地甚至也随之轻轻的颤抖了起来。 待得那响声过后,苍火头再次回头瞧去,顿时心中一凉——自己带的那些弟兄们,被那轰然而来的巨响震的纷纷倒伏在地面上,更有三五人被炮弹笔直的射中,直接砸了个血肉模糊。 “杀——”突然有喊杀声从右侧的山脊上传了过来。 苍火头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他侧眸一瞧便能瞧见一支衣甲鲜明的明军队伍从山脊上俯冲而下。 苍火头根本不需要思索,就知道自己的任务失败了,眼前这个书生竟然只身诱敌,吸引了自己这边大部分人的注意力,之后再让小股明军精锐从小道绕上山脊,就是为了炮响之后冲杀下来剿灭自己这帮人! 他怒目望着不远处那个刚刚松开耳朵的书生,单手提着钢柄巨锤,声如洪钟:“兀那书生,你——找死!” “我叫陈宪,字行之。不姓兀那,也不叫兀那书生。”陈宪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眯起眼睛望着狂怒之中的苍火头,淡淡的说道:“下次注意,哦……或者没有下次了。” 第一二零章 贵客 天气燥热,不知躲藏在哪里的虫儿在惹人心烦的不断啼叫着。 山风荡过炮击扬起的浮尘,吹在了苍火头的身上,他此刻显得有些狼狈,赤裸着的上半身沾满了尘土,适才的炮击几乎是笔直的对着他,以至于此刻他觉得头被震的生疼,耳朵也在嗡嗡作响。 他在听到对方的名号之后,顿时恍然,难怪对方根本不畏惧自己,甚至还假模假式的恭维了自己两句——原来这人便是最近两日营中被提及的最多的敌人。 苍火头看着源源不断的从对方身后涌出的官兵们,这些士兵的数量早已经超脱了奇兵的范畴…… 军师……不,陈鉴胡那个蠢材,果然不是陈行之的对手。 “你就是陈行之!”苍火头紧了紧手中的长柄铁锤,警惕的退后了两步,目光望向逐渐将自己包围了起来的官兵们。 陈宪向他彬彬有礼的一揖首,笑着揶揄道:“原来我在贵军之中的名气,不比征北大将军小啊,哈哈!” “我……我杀了你!”苍火头一咬牙,高高的举起手中的巨锤,正准备撂几句狠话之后便死战一场,可是抬眸就瞧见了那书生冲着自己摇头叹了口气。 “今日我中了你的奸计,但你想要生擒我却是绝无可能!你火爷爷我今日便要瞧瞧,有几个人来陪老子一起走这条黄泉路……” “唉——”陈宪叹息着摇了摇头,旋即竟然拨开一众围在身前的士兵,只带着那个娇滴滴的女子,走了过去。 “你……”苍火头的眸间有暗喜一掠而过,他虽然鲁莽野蛮,但绝不是傻子——这个书生虽然在谋略上打败了陈鉴胡,但若是动手的话……恐怕自己只需要动动手指,对方就会被捏断脖子! 他虽然不畏惧血战至死,但若是能抓着这个陈行之回去,或许……不仅不需要死,还能够立下偌大功劳! 陈宪仿佛是看出了苍火头的小心思,便一边向前走,一边笑着说道:“如果我是你,在对方准备放你一条生路的情况之下,绝对不会选择这种愚蠢至极、损人不利己的办法。” “你……”苍火头被他识破了想法,一时间又有些紧张了起来,他下意识的搓了搓巨锤上的手柄,摩挲着上面缠绕着的细密绳索,这让他感觉心下稍定——先看看这厮准备做什么,大不了老子一锤将他脑子砸的稀烂…… 陈宪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行到了苍火头身前两米:“你知道吗,为何你会被安排在这里?你武艺高强、勇猛无双,算得上是叶宗留麾下的第一猛将,为何不将你安排在官村渡口,却让你带着百十人守在此处?” “为何……”苍火头其实一直对于自己没能参加官村的战斗而耿耿于怀,此刻对方说的这些话,顿时切中了他心中的疑问。 陈宪笑眯眯的望着他:“我这个人最是好客,尤其喜好结交江湖上有名的好汉,江湖人称仗义疏财陈行之。” 说到这里,他竟然施施然的转过身去,将后背留给了苍火头,继续说道:“之前陈鉴胡先生在我这里坐客两日,我们二人秉烛夜谈,十分投缘……” “你是说……”苍火头的目光下意识的瞄向近在咫尺的脖颈,他知道自己只需要随手一挥那柄铁锤,对方便要成为此处的孤魂野鬼了! 但是他依然迟疑着没有动手,反而一时之间踟蹰了起来,甚至连握锤的手都松动了些许。 “你觉得,我身后这一万大军马上就要从西山隘绕到叶宗留的身后,只是因为我比陈鉴胡兄弟计胜一筹?” “为何他会笃定我们会从官村渡口渡河?” 苍火头愣了愣,旋即突然想到了官村的地势,那个被河流冲积而成的“几”字形的小小渡口,原本按照陈鉴胡的说法,对方会由北而来,便是从几字的外侧往内进攻。 可是现在…… 如果这支明军真的从后方将义军堵在了几字的内侧,恐怕当真会损失惨重! “陈鉴胡是叛徒!” 苍火头想到此处,只觉得心头一震,他虽然不愿相信,但是对方所说的事情略加思索便能够理解的一清二楚,单单是陈鉴胡为何会被放回来,以及他为何会将对叶宗留最为忠心的自己安置在这小小的西山隘…… 陈宪转过身来,笑吟吟的看着神色焦躁不安的苍火头,说道:“苍先生,先做几天我的客人吧?” “你以为我会信你这番随口胡诌吗?”苍火头只觉得对方的笑容让人脊背发寒,一时间竟然丝毫察觉不到天气的燥热了,他怒喝一声道:“我先前说过,我苍火头宁死不降……” “唉……”陈宪叹了口气,旋即转身便走,声音平淡的说道:“苍先生,生命只有一次,因为意气用事而丢了性命,甚至连揭穿陈鉴胡的机会都没有了……” 虽然我不能亲自揭穿陈鉴胡那个该死的叛徒,但是……之前留在谷口的暗哨,此刻应该已经骑着马赶往官村了,叶大王他有了准备,自然也会对陈鉴胡产生怀疑…… “至少我可以先取了你的性命!”苍火头爆喝一声,他若是贪生怕死之徒,就根本不会当初跟随叶宗留起兵造反。 那柄沉重的铁锤刚刚被苍火头举在头顶,还没来得及挥舞出去,他便觉得颈间劲风掠过。 他下意识的低头瞧去——一柄森冷的长剑正横在自己的脖颈之前,锋锐的剑刃紧紧的贴在自己的咽部,似乎自己只要再向前一步,项上人头便要和身体彻底分开了。 苍火头的目光循着那长剑望去,却见剑柄被握在一只纤细白腻的手中,原来那个穿着浅绿色襦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竟然是一位高手……而且还是一位让自己无法察觉到她是如何出手的,远不能匹敌的高手! 难怪这个陈行之会这般有恃无恐的走到自己的身边,原来他根本就不怕自己暴起伤人……可笑自己竟然还想将他掳走。 他神色古怪的望着书生背影良久,方才开口说道:“我……认栽了,要杀要剐,随你便!” 书生回过身来,朝着苍火头一拱手,笑道:“我当苍先生是贵客,既然是客人,那自然不杀不剐,反而有好酒好肉……” 第一二一章 半渡而击 狭长的山隘外,有数百全副武装的健卒在此处戒备,他们的身后骑兵、步卒,像是一条长龙般的列队而出。 “总算是出来了。”陈宪歪歪扭扭的骑在驴上,侧头对身边的卫清清笑道:“昨晚都没睡好,今儿个又赶了一天路,不知今晚能不能在松江好好的睡上一宿。” 卫清清眨了眨眼,却有些疑惑:“这里离政和县很近,先生若是累了,我们便先去城里休息吧?” 她的言下之意便是——您这一整天又是抱怨马鞍太硬、又是抱怨太阳太毒,现在眼看着就能进城了,为啥还要跟着于康去打仗? “不去!”陈宪坚决的摇了摇头,挑着眉毛说道:“我非得让陈鉴胡那厮看到我!” 于康昂首望了望天空中西斜的太阳,又扭头向副总兵刘德新道:“都出来了吧?” 刘德新骑在马上,回首望去,就见最后的辎重也已经出了山谷之外,便点了点头:“回禀总兵大人,全军已列队完毕!” 于康一扬马鞭,豪气万丈的笑道:“那么……就让咱们去会一会这位叶宗留叶大王,哈哈!” …… 张韶骑在马上,他身披铁铠,头上的凤翅盔顶缀着红缨在风中飘扬,一杆白蜡木的长枪挟在腋下,甲胄分明、英姿飒爽,一眼望去便如同评书中那威风凛凛的将军。 然而此刻他却面色恹恹,心中更是苦涩无比——随那于康从京城中过来的人中,竟然有数名锦衣卫! 此刻张韶作为左军先锋,任务是从松溪入闽诱敌,他身后的一千士卒中绝大多数都是曾经在千户所跟随自己多年的忠心耿耿的老兵! 原本按照张韶想法,他完全可以在行军途中通过无数种方法来提醒叶宗留——真正的官兵大部队此刻正在他们身后十五里处。 可是,大军刚刚出发就有四骑来到了自己的身边,那个叫做李坤的壮汉冲着自己咧嘴笑了笑,举着一个令牌道:“锦衣卫百户李坤,陪张将军一同出征。” 当时张韶几乎要吓的跌落马下了,锦衣卫在太祖、太宗时候,绝对是让人闻之色变的存在,到了现在因为东厂的设立而权势大不如前,但却依然是和皇上……联系最为紧密的一股势力。 张韶当时便以为自己成为白莲教信众的事情东窗事发,下意识的便要拍马逃走,还好他及时的稳住了心态,强行按捺住了想要逃跑的冲动,否则…… 可是,现在又能如何?自己的军令根本不能逃脱这几位锦衣卫的眼睛,眼看距离官村渡口只有几里之遥了,消息还没有传递出去…… “罢了!”张韶最终还是一咬牙,心头暗道:“死道友不死贫道,对不起了——叶宗留!” 天已经黑了下来,千余士兵列阵而行,燃起的火把首尾相接,熊熊燃烧的火焰聚拢在一起,在这夜色之下煞是显眼。 “来了!”河对岸的山包上叶宗留腾的一声站了起来,举目望向河对岸的那片火光,咧嘴一笑:“果然是来了,都给我守好了,待中军鼓响便出击杀敌!” 吩咐完了指挥左翼的王能以及右翼的陈恭善之后,叶宗留便扭头拍了拍弟弟叶希八的肩膀,勉励道:“希八,你领着咱们的七百精骑绕到对岸,以防官兵们撤退!” “是!”叶希八拱手领命。 叶希八也离开了身边之后,叶宗留才转过身来向着身边的最后一人陈鉴胡说道:“之前怠慢实在是因为陶得二兄弟身死,让本王心中悲愤难耐!还望军师切勿挂怀啊!” 说到这里,他仿似愧疚难当的抬手一锤胸口,喟叹道:“军师着实神机妙算,竟能精准的预料到官兵的行军路线,着实是本王的诸葛孔明啊!本王竟能对你如此轻怠,实在是有愧天恩……” “大王,臣在云和犯下大错,您未责罚臣下已是莫大恩典,至于诸葛孔明这等神人,在下才疏学浅,实在是愧不敢当啊!”陈鉴胡双眸中的阴冷之色一闪而逝,嘴角却微微的扬着,仿佛是在嘲笑眼前这位隶吏的拙劣表演。 叶宗留却仿似根本没有听见陈鉴胡的这番话,他的目光笔直的望向对岸的火光,见那些靠前的火光已经临近了河水,便一拊掌:“来了。” 说罢,他目光灼灼的盯着那火光,口中喃喃:“半渡而击,半渡而击……” 陈鉴胡眼看着火光已经过了一半,心中却有些疑惑——按浙江那边仅剩探子所说,官兵此次出征最少也有万余人马,而眼下这里的火把绝不超过三千之数…… 莫非只是官兵的先锋? 也对,那陈行之该是知道这官村渡口乃是最好的设伏之地,应该会先派先锋部队前来试探。 “大王——”陈鉴胡想到此处,便开口提醒全神贯注的叶宗留道:“这可能只是官兵的先锋人马!” “嗯?”叶宗留皱起了眉头,此刻陈鉴胡这么一提醒,他也察觉到了数量上的问题,一时间便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愕然回过头来问道:“那……他们的后续大队呢?” 陈鉴胡略一思忖,揣摩道:“既然这陈行之用兵谨慎,那么必然会考虑到首尾相顾,因此臣估计官兵的主力该是不超过三里!” 叶宗留挠了挠头,心中直呼麻烦麻烦,开口问询道:“那……依军师之间,该当如何?” “起鼓吧!”陈鉴胡眯起了眼,冷冷的瞄向那些火光后方的黑暗之处,仿佛能够看到那个书生正优哉游哉的泡着茶水瞧着自己…… “眼下只能先将其先锋击退再行追击,一旦其前军溃散,其主力自然会受到冲击!他们既然考虑到我等会在此地设伏,但却绝不会想到我们会主动越过松溪河背水一战!” 叶宗留被陈鉴胡一番笃定的话说的热血沸腾,便一振手臂喝道:“那我们便一鼓作气,渡河迎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起鼓!” “咚咚咚——” 轰隆隆的鼓声霎时间打破了夜晚的宁静,无数头上裹着白色头巾的叛军点燃了火把、执起了钢刃,从黑暗之中显身而出。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