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赤心巡天》 第一章 他惊人的毅力并无观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章 洞真墟之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章 此恨难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章 请决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章 你如果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一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章 信任非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章 旧事如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章 摇断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章 态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章 一坯黄土,红颜白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一章 曾记否,仙人问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二章 用之有弗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三章 晨接紫气,暮引丹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四章 此乃剑中天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五章 一整个春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六章 每一刹光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七章 谁有不平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八章 又见高山,又向高山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九章 小珠落玉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章 一生姜安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一章 眼底星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二章 紧急征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三章 百鬼昼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四章 吹息龙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五章 气血狼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六章 舍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七章 清河水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八章 从那九幽深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九章 幽冥青天两不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章 废物、废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一章 甘于平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二章 逢于星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三章 气冲斗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四章 四灵炼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五章 你只是太无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六章 秋将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七章 三城论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八章 我能伤人吗?(怒求推荐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九章 控元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章 他不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一章 每个人都有他的软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二章 安安,安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三章 哥哥……是第一次做哥哥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四章 隐藏的魔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五章 杀手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六章 贴身短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七章 杨兴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八章 山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九章 坤皮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章 王一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一章 山陵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二章 贯通天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三章 冥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四章 我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五章 消失的冥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六章 终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七章 长亭送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八章 今天是姜安安的生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九章 去你家住几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章 你可听见,鹤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一章 薪尽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二章 紫气东来,诸侯西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三章 山阙万间都做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四章 山雨欲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五章 竖笔、玉衡、飞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六章 天不渡人人自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七章 人间烟火,天上青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八章 偏此心,执何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九章 向山顶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章 何以铭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一章 孙横镇竖笔峰于此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二章 北斗有七星,玉衡居其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三章 往前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四章 叶青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五章 拔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六章 山河易改,人心难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七章 白骨莲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八章 大道如青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九章 宋如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章 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一章 天堂来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二章 一剑横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三章 能得一魁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四章 一旦山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五章 相约星河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六章 你像谁(为盟主乌列123加第一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七章 世难两全(为盟主乌列123加第二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八章 第一次见面,就见过你的裸身(为盟主乌列123加第三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九章 再见玉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章 我所见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一章 第一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二章 玉衡峰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三章 云中谁寄锦书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四章 云笺闲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五章 缠星灵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六章 又如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七章 剑有三尺,剑芒七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八章 我非天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九章 第二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章 正义谁来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一章 八百里清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二章 水纹如碎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三章 此中少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四章 一切有尽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五章 行于刀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次发单章,说一些心里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六章 谁肯轻负少年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七章 心无灵犀,身无羽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八章 钱货两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九章 星河论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章 美丽独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一章 我所见的风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三才圆满小周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三章 骸骨背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四章 英雄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五章 相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六章 今夜无人入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七章 你曾拥有着的一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八章 白骨道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九章 按剑四顾心茫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章 长恨人心不如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一章 人间炙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二章 阳光灿烂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三章 黑暗漩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四章 我的心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五章 小橘肥猫深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六章 我心如月钩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七章 咫尺天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八章 敦者,诚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九章 再无故乡(求推荐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章 天地,君,亲,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一章 斩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二章 君问归期未有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三章 十二骨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四章 此胜在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五章 我看到天才的世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切来不及的告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七章 故人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八章 月上白骨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九章 数十年来如一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章 最后的时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一章 吾自九幽归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二章 滚回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三章 明月在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总结兼感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章 故人昔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章 暂别于云上(为盟主乌列123加更1/3)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章 万里之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章 天佑之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章 诅咒纸人(为盟主乌列123加更2/3)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章 小草低头,如在追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章 人不平,有人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章 为众人抱薪者(为盟主乌列123加更3/3)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章 国师赵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章 你以为的正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一章 你负何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二章 道阻且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三章 民心似水,我为河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四章 此去无回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五章 天地第一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六章 无名之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七章 还有谁知……凤仙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八章 最强对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九章?天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章 龙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一章 渐起杀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二章 疑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三章 死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四章 局中局中局中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五章 九死毒下无生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六章 致死之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七章 苍龙之角 这个可怜的丑孩子,被之前死掉的那几个人耍得团团转,这个用完了那个用,已经有了心理阴影。 在他看来,笑到最后的姜望无疑是最恶毒最有心计的那一个,必然坏到流脓。指不定在筹划什么拿他作为活祭,以向邪神索取力量的计划。 此时听得姜望的回答,更笃定了判断。 饶是他铁骨铮铮,也不由得天灵发凉。 “有种你就过来,爷跟你拼了!”廉雀大喊。 心神一波动,死气瞬间上攻,重回眼睑下方。 姜望闻声只是笑了笑:“好汉。我不杀你。” “不过……”他抽空回头看了看廉雀的脸色,大概判断了一下死气的进度,说道:“每二十息,你就得说一句话。让死气保持在你半截脸以下。请记住,这是警戒线。一旦超过,我就视为你想要对我做点什么,想要抢夺我的神通机缘。那么,我就会杀了你。” 廉雀眨了眨眼睛,他听出来姜望的后半句话很认真,绝非玩笑。 廉雀大爷虽然自诩不怕死,但能不死当然是最好,当下就老实地一边抵抗死气,一边默默地计算时间。 二十息一到,他就忍不住问道:“你杀了我不是更简单么?干什么搞得这么复杂?” 姜望这个时候趴在地上在敲击地砖了,他估摸着龙宫里是不是有什么地宫之类的地方。没理由整座龙宫都找了一遍,也看不到机缘的线索。 顺嘴回道:“杀人很简单,难的是说服自己。” 只有可以说服自己,才能够问心无愧。 他说得很自然,就像那句“你没有要杀我,我为什么要杀你?”一样。 这么简单的道理,这么正常的话,为什么在很多时候,已经不再被人们所相信了呢? 好像人和人之间,永远藏着阴谋,藏着恶意。 廉雀愣了一下。 他忽然就想起来,在很久以前,爷爷还在的时候,跟他说过的话。 爷爷说:“在超凡世界,杀人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难的是问心无愧。问心无愧其实也不难。难的是作为一个超凡的修士,还能不能保持一颗做人的心。” 那时候廉雀不懂,越长大,他就越不懂。 但是现在,他好像隐约明白了一点。 如果超凡修士把自己视为仙神,把普通人视为蝼蚁草芥。杀再多的人,自然也能够问心无愧。 但那不难,那真的不难。 别说动辄拔山填海的超凡修士了,便是那些稍有一点权力的普通人,不也常常视同类为猪狗牛马么? 难得的,是那一颗把自己当人看,也把别人当人看的赤子之心。 又过了二十息。 廉雀忍不住又问:“这里做什么都没人知道,你是好是坏是正是邪,都没人能看到。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我做人做事,不是做给谁看的。人杀我我杀人,这很简单。但是无缘无故的杀人,我不愿意。不过我要提醒你,我不愿意,不代表我就不会这样做。这份机缘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有必须变强的理由。所以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要给我杀你的借口。” 姜望嘴里说得很轻松,权当闲聊了。但意思也很坚决。神通内府他势在必得。 这时候他已经把整座大殿的地砖都敲了一大半了,着实有些乏了。但为了神通机缘,只得硬着头皮继续。 只要能得到神通机缘,逐寸逐寸把这座龙宫翻一遍也值得! 又过了二十息,廉雀才认真地说:“我廉雀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就算我恢复了,也不会跟你争机缘的。” “得了吧,你还是躺好别动,我跟你不熟,谈不上信……” 姜望话说到一半,忽然点点白光诞生,在他的面前,聚成了一只苍龙之角。 伸手一把将其抓住,心中自然而然就有了认知。 这只苍龙之角,便是获得神通机缘的钥匙。 而在他握住苍龙之角的同时,大殿中心出现了一座满月之门,如虚似幻,却通往另一个地方。 只有拿着苍龙之角的人,才能够通过这里。 原来天府龙宫里的争夺,就是如此简单粗暴。 只要杀死所有竞争者,或者所有竞争者退出竞争,神通机缘就会出现。 而他勤勤恳恳老老实实找了这么半天,摸墙索壁,连地砖都挨个敲了一遍……其实只要廉雀早点说出这句放弃的话,事情就已经结束了! 一念至此,姜望不由得狠狠瞪了廉雀一眼。 瞪得其人莫名其妙。 难道这时候才想起要杀人灭口?那也不用啊,出了天府秘境不是就什么都忘了吗? 廉雀忍不住胡思乱想。 将苍龙之角放进怀里,姜望才道:“好了,你全力驱散死气吧。现在不用限制你了。” 此时苍龙之角已经到手,就算廉雀恢复了之后反悔想抢,他也有信心保住。 没想到廉雀勃然大怒:“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我对你没有威胁?” 姜望:…… 这个人你要说他蠢吧,他看得出来姜望话里没有明言的自信。 但要说他聪明,那好像也不对。聪明人能这么说话吗? 此时姜望随手甩几门道术他就与世长辞了,偏偏还计较人家看不看得起他。 姜望此时得到苍龙之角,心情大好。也懒得计较,随口哄道:“不不不,我是尊重你。认为你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 这还差不多。 廉雀很满意的闭了嘴,开始全力驱散死气。 而姜望并不管他,直接就准备踏进月门里。 “等等!”廉雀忽然又道。 姜望不耐烦道:“怎么?” “刚才差点忘了,离开天府秘境,就不记得这里发生的事情了。但你饶我一命,这个情我得还。” “不用了。我不杀你,又不是为了得到什么。” “不。有债不还,我廉雀活得不舒坦!” 廉雀酝酿了一下,呸的一声,吐出一枚墨色的方形金属牌来。 叮的一声,掉落地砖。 他才继续说道:“出去之后,你拿着这个牌子来找我,我会亲手为你铸一柄剑。不记得也没关系,我能感应到它。” “你的心意我已经感受到了,这就是对我所作所为的认可,已经足够。真不用再论其它。”姜望提了提手里的法器长剑:“而且,我有佩剑了。” “你那是什么破铜烂铁!也配叫剑?”廉雀忽然咆哮起来。 姜望不知他发了什么疯,倒是被这气势唬了一跳。 只好略带嫌弃地从地上季修尸体上扯下一块布,将那枚金属牌包了起来。 “好好好。我知道了。” 廉雀又开始咆哮:“虽然是从嘴里吐出来,但是那上面没口水!” 这一顿咆哮,眼看着死气就要冲上眉梢了。 为了避免他猝死,姜望只得又好言哄了几句。 待得廉雀终于平静下来,全心全意与死气斗争, 姜望才松了一口气。 赶紧一脚踏入满月之门,进行天府秘境中的最后一程。 第二十八章 通天塔 姜望一步踏出,光影移转。 至于遗留在天府龙宫中的廉雀,待一切尘埃落定,他自然也会被移出天府秘境。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处极宽阔平台,似乎建立在某座高山之上, 底为石筑,高入云中。 往四周看去,云雾缭绕,隐见山影。 平台中心位置,是一座九角高塔,仰头不见尽处。 塔上有一匾,上题“通天塔”。 塔前竖一碑,碑上刻字,碑前站着三个人。 许象乾,李龙川,重玄胜。 许象乾在碑上左摸摸右摸摸,不知在研究什么。 玉带缠额的李龙川直立如松,正闭目养神。 而重玄胜肥胖的身形自据一角,小眼睛时不时戒备地看看许象乾,又看看李龙川。 看样子很担心被联手打落云巅。 这是从外貌到性格都完全迥异的三个人,聚在一起却意外的有点和谐。 姜望骤一出现,李龙川眼睛便已睁开,整个人蓄势待发,一种锋锐的气机,隐隐将他锁定。 如弓将发,如弦将放。 见得是姜望之后,他微微一笑,算是致意,气机顿时收敛。 姜望一出现,重玄胜小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立即招手道:“姜兄,这边!” 大概是终于与队友会师,腰杆也直了,声音也洪亮了。 许象乾太过投入,闻声才知姜望已至,也回头跟他打了声招呼:“他们都说没有遇到你,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这里。” 他倒是对姜望很有信心。 姜望只是笑笑,同许象乾和李龙川都招呼了一声,然后直接走到重玄胜面前,掏出苍龙之角道:“幸不辱命!” 看着这只苍龙之角,重玄胜表情复杂。 “姜兄弟。”他说道:“你应该知道,心魔咒在这里无效。” 进来天府秘境之前,谁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情况。 很多人准备的手段都失效了,姜望在心魔咒上立的誓言也无法成立。 这根苍龙之角,他其实完全可以不给重玄胜。心魔咒已经无法制约他。 而从现实层面来说,反正出了天府秘境后,谁也不记得此事。神通内府才是看得到的切实收获。 “我知道啊。”姜望笑了笑:“但这是我答应你的事情。” 他将苍龙之角塞进重玄胜的肥手里。“拿去。” 重玄胜仔细地打量着这只苍龙角,赞叹道:“真是好东西!不过……我已经有了。” 他递还姜望:“现在是咱们约定的第二部分,我帮你取神通机缘。拿着吧。” 姜望忍不住也笑了,说道:“那你不如选一选,看看哪个更好。” “在真正探得神通前,谁知道哪个更珍稀啊?”重玄胜摇摇头,笑得眼睛眯起来:“我还是听天由命吧,尊重命运的选择。” 话说到这个份上,姜望自不会再扭捏,收好苍龙角,就在石台边缘坐下,与重玄胜聊了聊各自夺得苍龙之角的过程。 相较于姜望的惊险,重玄胜运气则要好得多。他与十四分配到了一座龙宫里。两人联手,凭借强横的实力,直接碾压对手。当然这只是重玄胜的一面之词,但姜望觉得,以这个胖子的阴险程度来说,过程说不定比这更简单。 而后十四在龙宫里养伤,重玄胜带着苍龙角早早来到这里。 事实上他是第一个到达通天塔前的人。 至于那座龙宫里的其他人,自然是都死了。许象乾和李龙川那边也不例外。 这与个人的品性无关。 因为抛开许多外层的东西来说,天府龙宫里的种种规则,实际上就是在鼓励杀戮。 用一种近乎养蛊的方式,挑选最强者。 他们在这边说话,许象乾和李龙川都很有礼貌的没有凑近,继续研究的研究,养神的养神。 重玄胜看着台下的云雾,忽然说道:“姜兄弟,你知道我为什么执意邀请你进来,却把重玄信赶走吗?算起来,他还是我远房堂弟。” “不用解释的。我不在意这些。” “但是我在意。”重玄胜有些执拗的样子,接着说道:“因为他倒向了重玄遵那边。” “我知道重玄遵。就是派王夷吾来针对你的那个人吧?” “不算是派遣吧。他们是很好的朋友。”重玄胜在朋友这个词上咬了重音:“重玄遵是我堂兄,亲的,不是重玄信那样的支脉。他是重玄家未来家主的继承人,我是他唯一的竞争者。” 重玄胜笑了笑:“我的机会不大,所以才会冒险争取天府秘境的机缘。一个将来的神通内府,就有资格跟他试试手腕了。而他唯我独尊,力求扼杀一切挑战者。” “重玄家现在只有我在跟他竞争,不是只有我有资格。而是,还活着的这些有资格的子弟中,只有我不怕死。只有我敢求这个机会。” 他的笑容有些苦涩。 姜望点点头:“那么,我理解了。” “重玄遵的优势太大了,在过去的十年里,所有人都视他为重玄家下一任家主,几乎无可动摇。要不是他……我也没有机会。” 重玄胜没有说重玄遵具体出了什么问题,才给了他机会。 而是继续道:“我之所以万里迢迢请你来帮忙,实在是因为身边没有几个人值得相信。在我争得一定的地位之前,也不敢相信他们。我在进天府秘境前不久才突然宣布换掉重玄信,就是不想给重玄遵反应的时间。没想到王夷吾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还是拿到一个名额,直接跟着过来了。” 重玄胜说到这里,一字一顿道:“他想要杀掉我。” 他们两人坐在绝巅高台,脚下就是云海。 姜望没有做出什么承诺,也没有怎么慷慨激昂,只是道:“你放心。” 就这一句。 然而现在重玄胜已经知道。 姜望的承诺,一句就足够了。 …… 通天塔直入云霄,仿佛真的通天。 但现在大门紧闭。 据石碑上描述,要有至少五个人出现在这里,或者在时间过去十二个时辰之后,通天塔才会打开大门。 这时候拿到苍龙之角的人,就可以进入通天塔,追寻属于自己的内府神通。 龙宫既然有五座,那么就应该还有第五个拿到神通机缘的人。 在场所有人都觉得,那个人一定会在时间结束前出现,而且只可能是王夷吾。 传闻毕竟只是传闻,实际到底有多强,还是要战过才知。 而无论是重玄胜,还是姜望,都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第五人迟迟没有出现,其他人倒是还好,许象乾却等得有些着急。 他把那块石碑研究完了,又开始研究石台外的云,并且诗兴大发。 “此景只应天上有,云啊雾啊看不见!” 吟诵罢了,他还腆着脸去问李龙川:“我这句诗如何?” 李龙川好像养神养得睡着了,不言不动。 许象乾毫不气馁,又往姜望这边凑:“姜兄弟,你是个有阅历的,品鉴品鉴?” 重玄胜没什么心情搭理他,使劲瞪了他几眼,希望他自觉拉开距离,不要影响自己和姜望的备战。但许象乾浑然不觉,那极高的额头闪闪发亮。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姜望装模作样的沉吟了一阵,赞叹道:“前半句不错,简单直白,但简练大气。就是有点眼熟……” 许象乾咳嗽了一声:“其实后半句呢……” 说到一半,众人齐齐转移视线,看向出现在石台上的第五个人。 那少年容貌青稚,神情拘谨,甚至有些羞涩。 居然是凤仙张氏的那个张咏! 第二十九章 无畏,无回,无敌 什么情况? 第五座龙宫,夺得神通机缘的人不是王夷吾,而是名不见经传的张咏? 举国闻名的军神弟子没有出现在这里,一个已经没落的凤仙张氏子弟夺魁? “王夷吾呢?”重玄胜最关心这个问题,直接问道。 “我不知道。”张咏有些木讷地摇摇头:“我没见过他。” 就连李龙川都忍不住好奇:“那就奇怪了。五座龙宫里都没有他,难道他没有找到门户?” “不至于吧?”许象乾摸了摸光滑的额头:“李龙川你不是说那个姓王的很厉害吗?他不至于这么傻吧?” “也许他去了山里,林里。”姜望揣测道。 他预感那两个方向有很大的危险。 进入天府秘境的修士一共五十人,刚好装满五座龙宫。 但进入龙宫本身就是一次筛选。 每座龙宫都没有满员,其他的人去哪里了呢? 无非是去了河岸两侧的远山或老林,又或是,始终走在那条小河的两头。 重玄胜一拍手掌:“管他呢!人已经到齐,通天塔也开了,咱们去自取机缘!” 能够不用直面王夷吾的压力,他是最轻松的那一个。 神通要紧,众人也不多说,纷纷转身往通天塔去。 重玄胜吊在最后,却拉着姜望,有些止不住的得意:“他果然中计了!” 姜望也很好奇:“怎么说?” “进入天府秘境后,我特意施展了一道干扰追踪的秘法,任何人追踪我,都会被指向错误的方向!”重玄胜高兴道:“王夷吾肯定直接追到山里去,被天府秘境里的危险埋葬了!” 姜望:…… 是说怎么追思总是指向前方,总也不转弯呢! 这胖子真的很阴险啊。 就在通天塔大门洞开,五座龙宫的胜利者即将摘取他们的胜利果实之时。 轰!轰!轰!轰!轰! 连声巨响。 众人惊讶转头。 只见石台下,那深不见底的云雾之中,一座座山峰接连飞起。 山峰顶部穿出云海,仿佛河中之桩,形成了一条雄奇的云间桥梁。 而在此桥的尽头,一个仿佛恒定的身影,大步走来! 长脸高鼻,目如鹰视。 迈开长腿,好似追云赶日。 好一个王夷吾! 这个出场方式,秒杀从龙宫出来的所有人。 倒是许象乾忽然一拍手掌:“我知道了!神通钥匙根本不止五把,可能有七把,还有两把在河岸两侧远山和老林里。我们在水底龙宫拿到的五把,可能只是最简单的五把。” 在场没有人傻。 当然明白,这或许也意味着,王夷吾手里的那把钥匙,质量可能会强过在场所有人。或者是选择更多,或者是对应的神通更强。 “不!”王夷吾大踏步赶至石台,一脚就踩在了通天塔前。 人如高峰镇下,堵在门口,也堵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我进了远山之中才知道,天府秘境里的钥匙,一共有九把。水底龙宫只需面对同行的竞争者,只有在远山和密林里,同时还会面对天府秘境本身的危险。至于最强的那两把钥匙,不是苍龙之角,而是苍龙之珠,就在长河的两头!” “当然。”他举起手里明显更为古老的苍龙之角:“我这把钥匙,依然强过你们所有人。想要吗?过来抢!” “王夷吾。”李龙川剑眉微拧:“你拿到了,那就是你的机缘。我们不想抢你的。现在,不要堵门,我们各自拿各自的钥匙,各自去探索各自的神通。” “哈哈哈哈。”王夷吾大笑起来:“你们不敢抢我的,我却想要抢你们的!把苍龙之角都丢过来,我可以饶你们不死。” “当然。”他笑声顿止,盯着重玄胜道:“你不行。今天你怎么都得死。” “真以为你吃定我?”李龙川明显有些动了真怒,整个人身形未动,气势却如弓拉满:“王夷吾,你是不是自信过了头?” 王夷吾看了他一眼:“不然你就试试。” 话音方落,他并不理会李龙川,而是极其自信地大步前踏。 一步已至重玄胜身前,提拳轰至。 一拳既起,大风涌,云海动。 重玄胜瞬开秘法印决疾解,火球,风刃,藤鞭,几乎同时以瞬发状态呼啸而出。 同时重玄家闻名天下的秘传重术也加诸于这些道术之上。 风助火势,木为火薪。 并不是他没有更强的道术,而是有重术的加持,这些最简单的道术,已经有完全不输于那些复杂道法的威能! 而在这三门道术之前,三朵焰花成品字型,出现在王夷吾的拳路上。 焰花瞬发三连。 自然是姜望出手,以他当下最强也是最快的道术支援重玄胜。 王夷吾拳已至。 焰花次第绽开,碎成火星。 加诸重术的的火球炸灭。 风刃溃散。 藤鞭焦化。 拳出拳至。 拳出时已现杀场,拳至时杀场已覆! 无畏,无回,无敌。 这是大齐军神姜梦熊的成名绝学,兵家顶级杀法,无我杀拳! “噗!” 强如重玄胜,一拳之下,就被轰得吐血倒飞。 这简直不像是一个级别的战斗。 王夷吾的战力,完完全全超出了众人对通天境的想象。 “我同意!” 张咏立即说道。 他将怀里的苍龙之角丢到王夷吾面前:“我不要苍龙之角了,只求饶我一命!凤仙张氏血脉凋零,余我一人而已,我不能死!” “不错。”王夷吾淡淡说道,他的声音平淡却冷酷:“可惜晚了。那是之前的条件。现在想要活命,得帮我杀了重玄胜才行。” 张咏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你哪里需要我帮忙?” “你们还不明白吗?”重玄胜止住倒飞之势,抹掉嘴角的鲜血道:“他进来天府秘境,就是为了杀我。但为了杀我,他必须要杀掉你们所有人。不然他出去之后无法解释,为什么死的人没那么多,却在他追着我进来后,刚好有一个我。” 重玄胜再怎么也是重玄氏嫡脉子弟,有资格继承重玄家的人物。即使王夷吾是军神弟子,也无法直接扛下杀死重玄胜的责任。 所以在满月潭外,他除了让重玄胜退出,一句露骨的话都不说。 而在天府秘境里,只有杀死了所有人。这一次天府秘境的难度就无人可以质疑,重玄胜死在其中也非常合理。哪怕重玄家有人怀疑,也不足够针对他王夷吾。 因而王夷吾堵在通天塔前,开口就是要众人都放弃苍龙角,只是随便找个杀死众人的由头罢了。 因为没有人会同意这种要求。 就算真的像张咏这样同意了,他也只会随便再找一个借口。 以重玄胜的智慧,自然看得出来这点。他特意戳穿,就是为了将其他人拉到同一战线。 “知不知道为什么你今天会死?”王夷吾一步踏出,再次一拳轰向重玄胜:“不够资格,却强求资格。不够聪明……却卖弄聪明!” 但此拳出到一半,他骤然回身。 “我好像被小看了。”李龙川的声音。 他整个人站成了一支竖直的箭,左手虚握于前,仿佛持弓,右手拉开,拉满。 他一箭未发,一弦未动。 但王夷吾已不得不回头! …… …… ps:这一周,我希望均定能涨到一百。周推荐能有一千。就这么一个卑微的小目标。 第三十章 以一敌五 没有人敢背对李龙川的箭。强如王夷吾,也不能例外。 他回身之时,拳已出。 而他出拳的那一刹,箭已至。 此乃气之箭。 气机一动箭自发,气机动时破绽现。 仿佛裹挟着白色流光长长焰尾的一箭,与王夷吾的拳头抵在一起。 气流狂暴,焰风招摇。 王夷吾前行,他的拳头抵着箭,大步前行! “既然你一心求死,我便先成全你!” 战场之上,没有谁能放任石门李家的人。 时间拖得越久,他们就越能够抓住破绽。 这一点在当年李氏先祖十箭摧雄城的时候,就已经是天下共识。 所以李龙川既然决定出手,那就应该先杀死他。 气机之箭被抵着反冲,王夷吾大步如流星,瞬息已近。 “空念山河远!” 许象乾以指为笔,凭空走龙蛇。 才气冲霄如云,腾于王夷吾之前。 使得他与李龙川虽已近在咫尺,却如远隔山河。 “好句!”王夷吾轻叹一声:“可惜非你之才!” 他左手大张,一把抓起才气山河。如抓起一块画布,画布上山河成褶皱。 “看我怜取眼前人!” 右拳握紧,彻底震碎那气之箭的同时,再次轰至李龙川面门。 如此豪越! 但密密麻麻的藤蛇从地面钻出,纠缠在拳前。 有许象乾一阻,姜望的藤蛇缠壁也已完成。 在缠壁之上,花苞开放,张开血盆大口,乍现食之花! 这万里跋涉中,姜望可没闲着。他的道术愈发纯熟,更是开始有了自己的理解。 在藤蛇缠壁的基础上,完成了道术嫁接。 将食之花与藤蛇缠壁结合,使守中蕴攻。也算是独立强化了这门道术。 而重玄胜更是奋身而起。 “还在等什么?不杀了他,所有人都要死!” 即使已经从周天境升到通天境,秘法印决疾解的伪瞬发状态也并不能持久。 所以哪怕拖着受伤之躯,他也必须在这最强的状态下做出最强的爆发。 地刺,风刃,藤蛇,金光箭。 重术瞬间加持的四门道术呼啸着冲向王夷吾的背面。 与此同时,张咏也一下子甩去怯懦,抬起头来,眸光如芒。 只是往王夷吾身上一看,如芒刺背! 王夷吾太强,他不能再做掩饰。 在场所有人都做出了攻击,直面王夷吾的李龙川更不会例外。 他卓然而立,英武不凡。 面对着势如山崩的王夷吾,也面不改色。 泰山崩于前,而面如平湖。 湖心藏箭。 水利万物而不争,故上善若水。 可水若争时,必席卷人间! 箭自眉间发,其势如洪涌。 此乃势之箭。 进入天府秘境的五十人,都堪称是腾龙境以下的精英强者。 而在场所有人,是在这五十人中优胜劣汰,强中选强而出。 可以说他们足能够代表通天境这个层次中的顶尖强者实力。 这五人一齐围攻,就是腾龙境中的等闲强者也不可能接得下。 然而王夷吾丝毫没有避战之意,他以一种在视觉上非常恒定的速度,握拳,提拳,出拳! 五只拳头! 仿佛同时出现了五只拳头! 事实上那只是出拳太快留下的重影。 也正因为这些重影,使得这拳路看起来清晰甚至迟缓。 王夷吾在几乎同一时间,按照顺序,先后出了五拳。 而从视觉上看来,这五拳齐齐爆发。 无我无胜。 无敌无我。 威如河山裂,杀气如龙卷。 无我杀拳! 王夷吾视李龙川为第一诛杀目标,相应的李龙川也成为其他人所必救。 兵法如战法。 攻敌之必救,战场我定,胜负我决! 在这一刻,王夷吾不遗余力,爆发了最强的无我杀拳。势要一决胜负。 轰! 震耳欲聋。 事实上是五声爆响,但是近乎同时发生,叠成了一声。 李龙川连退三步,喉间泛甜。 重玄胜一屁股坐在地上,鲜血拼命似的狂涌。 张咏眼角有血线流下。 许象乾右手食指扭曲,已然折断。 姜望更是远远飞出,一只手吊在石台上,将自己拉起,才没有掉落深渊。 这就是王夷吾的实力。 一合之下,五人皆伤! 难怪他满月潭外开口就要重玄胜放弃。 难怪他踏山而来,落地便要众人交出苍龙之角。 难怪他如此嚣狂,他自有嚣狂的本钱。 但这一合之下,最令王夷吾意外的,却不是李龙川,也不是重玄胜。而是那个起初他根本没有注意到的怯懦少年。 鹰目移转,直视过去。 “你不是张咏。凤仙张氏不存在这样的瞳术!” 即使是在这样的形势下,这种消息也足令许象乾震惊。 那个沦落世家的凄苦少年,竟然不是本尊? 他老师当初都写诗为凤仙张氏鸣过不平,他在满月潭边也义正辞严。 而出现在这里的,竟是一个冒牌货? “这很重要么?”张咏此时脸上,哪还有半点怯懦。 他用一根手指,轻轻抹去眼角的血线。 只是微微一笑,那种青涩稚嫩的感觉,便荡然无存。 “我只想偷偷摸摸混个神通,慢慢找回我失去的力量。都到了最后关头了,你给我在这里发疯。” “王夷吾,须知杀人者……人恒杀之!” 他话音落下,双目怒睁,长发飘飞! 根本无法看到发生了什么。 吼! 只听得一声虎吼。 王夷吾的头顶。 一道虎符虚影一闪而逝。 王夷吾纹丝不动,张咏却闭上眼睛,仰头便倒。 “连军神给你的保命虎符都舍得消耗。”重玄胜心中暗惊,嘴上却冷笑:“你对重玄遵真是情深义重!” 令他震惊的是张咏既然能把王夷吾逼到这一步。 更令他震惊的是王夷吾居然愿意做到这一步。 刚才张咏的瞳术攻击,王夷吾未必不能硬抗,但硬抗下去一定会受伤。 即使是他,也无法自负到在不完满的状态下杀死这样的五个对手。 所以他悍然动用大齐军神姜梦熊给他的保命虎符,只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足见其人杀心之坚。 为了重玄遵,王夷吾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许象乾姜望这等异国之人还好,李龙川却是剑眉剧跳,足见内心的不平静。 “人必先不自重,而后为天下轻!” 王夷吾竟然放弃对张咏的赶尽杀绝,而是反身挥拳,直扑重玄胜:“让我看看你到底有什么资格,能跟重玄遵争?” 俨然已经动了真怒。 …… …… ps: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出自晏殊的浣溪沙。 第三十一章 我有一剑,经行万里 重术水盾,重术石墙…… 重玄胜胖手连弹,一道道重术叠加的防御道术拦在去路。 “我有没有资格,重玄遵还不是家主呢,他说了不算。你说了,更不算!” 在生死关头,他已毫无保留。 他的道术繁杂,却铺陈巧妙。 “有人跟他抢家主之位,他本人都不如你激动。夷吾兄,你这是怎么回事?该不会你们……” 重玄胜嘴里不停,手上也如飞。 “哟!生气了?被说中了心事?” “怕什么别人知道啊?” 重玄胜异常灵活,边退边道:“反正走出这里,谁也不记得这里发生的事情。” 拳至,重术水盾碎。 拳落,重术石墙破。 一切一切的防御道术,都无法阻止王夷吾的前行。 “你走不出去!” 他已是出离的愤怒。 龙有逆鳞,触之则死。 他明明知道这是重玄胜故意激怒他的手段。 可是他不想再忍了。 在外面的世界里,在军中、在战场、在都城,他不是没见识过这样的手段。 以他的实力明明无需隐忍,但他还是忍了下来。 因为有时候世俗的力量,连拳头都挡不住。 他每一次都忍了下来。 可是他现在不想再忍。 在这天府秘境里,在世俗规则束缚不到的地方,他王夷吾不想再忍! 他如此强大,他何须再忍? “你不是要惹怒我么?” “我如你所愿!” 拳动,狂风起。 王夷吾像一座高山倾倒,无物可阻。 这一拳瞬间已轰碎所有防御道术,一拳轰到重玄胜的脸上。 清晰的骨裂声音显得如此凶暴。 他庞然的身躯整个被轰飞,几乎轰出石台外,被姜望一把拽了回来。 “你惹怒我了!”王夷吾本可以一拳轰爆重玄胜,但他没有那样做。 而是先轰飞这个胖子,然后再一次大踏步追上去:“可我的怒火,你接不接得住?!” 姜望一把放下重玄胜,转身直面王夷吾。 这是以一敌五,几乎一一轰爆对手的王夷吾。 这是被姜梦熊称许为当世最强通天境的王夷吾。 而姜望站在重玄胜身前,直面此人。 只因为他说过一句。“你放心。” 从云国到齐国,山水迢迢。 这一路来餐风露宿,追星赶月。 他不曾有一刻懈怠。 因为只要他一停下来,枫林城的惨像就一遍一遍在脑海中重演。 那是生他养他,他哭过笑过的地方。 所有的人都死去了,活着的人就必须背负着什么。 这个责任他不能留给姜安安,他做哥哥的,只能自己背。 一路上他道术日趋精进,却从未真正拔剑。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剑出鞘时,会有多强。 我有一剑,经行万里。 从遥远的庄国枫林城而来,一路跋涉至齐境。 这一路来的风霜雨露,都在其中。 你可准备好……看剑? 这一剑还未出,王夷吾的眼神就已经变得凝重。 他本来不准备一下子就把重玄胜打死,此时却已经不得不爆发全力。 大风呼啸。 王夷吾脚下还在前进,姜望仍然站定按剑。 白发少年与鹰目军人。 未出的剑,和已发的拳。 此时是以五敌一。 还余战力的人,当然不会坐视他们先分出胜负。 李龙川两箭无功,吐血后退,但他的脚下仍定,手上仍稳。 他将额带下拉,直接遮住眼睛。 目未至,而心先至。 箭未至,而意已至。 心在目前,意在箭先。 此乃意之箭。 心念一动,箭已经在王夷吾身前。 这一箭咆哮旋转,如一缕核心黝黑的风暴。 发时不觉凌厉,落时已地裂山崩! 铛~!!! 王夷吾一拳砸于箭尖上,放出激越之鸣。 而就在此刻,姜望出剑。 经行万里的这一剑,光彩无法形容。 他糅合了姜望迄今为止对剑道所有的感悟和虔诚,是真正自灵魂深处孕养出来的这一剑。 言语难以尽述,画面难描万一。 如果你见过日月横空, 如果你见过星辰满天。 那你就见过了这一剑。 这是纵贯日月星辰的一剑! 它迎上了王夷吾的无我杀拳。 声音,仿佛没有声音。 光影,仿佛全都静止。 姜望的剑尖,凝固于王夷吾的拳面。 忽然。 王夷吾那只好似坚不可摧的拳头上,一滴鲜血滴落。 这滴鲜血仿佛打破了凝固。 骤然狂风大起,石台外云海翻涌! 王夷吾连退两步,右臂也垂了下来。 这是开战以来,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受伤。 也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被击退。 而姜望手中,整柄长剑一下崩碎。 连碎片都不存在,碎成金属粉屑,如尘飘散。 可惜了。姜望心想。 如果有一柄好剑,这一剑或许能真正废掉王夷吾的手。 他猛地向后摔倒,正好砸在堪堪爬起来的重玄胜身上。 “还未结束!” 酝酿多时的许象乾伺机而动,咬破左手指尖,大喝一声:“受死!” 接连受阻,即便是王夷吾,此时也不得不收起了小觑之心。 猛然转头,左臂髙举,举拳如举锤,准备以攻对攻。 就在此时,一条血线出现,迅速在他脚下游过一圈。 旋即华光大放,王夷吾只觉自己的怒意、战意、杀意全部被挑动,并且实质般抽出,与许象乾的血纠缠到一起。 一层血色光茧一闪而逝,其上隐有文字游动,将王夷吾罩在其间。 以血为丝,作茧自缚! “走!”许象乾喊了一声,带头往通天塔冲去。 他一番作势,只是为了引王夷吾上当。 他所求并非杀敌,而是困敌。 只要逃出天府秘境,他们就是胜利。 就在此时,在地上躺了半天的张咏一个翻身跃起! 原来他没有失去行动之力,大概率是等着偷袭的机会。此时双目仍然紧闭,却丝毫不影响他找到路线。紧随许象乾之后往通天塔中逃跑。 重玄胜更是一把扛起姜望,跑得比张咏都快,一溜烟就钻进通天塔中。 李龙川因意之箭被击溃,反倒恍了一下神,就这一愣,其他人都已经逃脱。他也不逞强,紧随众人之后,钻进通天塔中。 在那血色的光茧里。 王夷吾大怒出拳,但他状态已不在巅峰。而那若隐若现的光罩虽不能伤人,却出奇的坚固。 因为这是他自己怒意、战意、杀意交缠而成的茧,相当于是他自己束缚了自己。 砰!砰!砰!砰! 连轰四拳,临时形成的囚笼才被打破。 但此时的通天塔外,已经只剩他王夷吾一人。 尤其重玄胜的逃脱,无疑宣告了他此行的失败。 …… ps:今晚零点有加更。为盟主【阿甚的小棉袄】加。 第三十二章 神通可期 进入通天塔的瞬间,随身带着的苍龙之角就重新散为白光,将姜望笼罩。 四下已无人。 通天塔内,每个人又再次面对独立的空间。 姜望首先想到,暂时不必考虑王夷吾的威胁了。而后才松懈心神,沉入那汪洋恣肆的世界中。 人体有四海。 脊柱为第一海。 道脉伏于脊柱中,蕴养道元,积累资粮。 在腾龙之前,与脊柱海属于重叠交融的状态。 因而事实上,此阶段的脊柱之海,也可以视为通天宫本身。 通天宫即是道脉的别称。 待得推开天地门,道脉即刻腾龙,此时龙入第二海,是为躯干之海。 人体浩瀚无垠,躯干之海中五府浮沉。 要以道脉之腾龙,将躯干之海探索完全,彻底掌握躯干之奥秘。才能够逐次叩开五府,探索人体秘藏。 每一座内府,都是一个广阔世界。拿到什么秘藏,都是修士的收获。 而最强的内府秘藏,被人们称之为——神通。 此时进入通天塔,借助苍龙之角的力量,还未腾龙,已先入海。 事实上每个超凡修士都有探索到神通种子的可能。只是太过艰难,因而万里无一。 通天塔就是帮助修士进行无数次探索,提前让修士感受摘取神通的过程。 出了秘境之后会忘记天府秘境里的事情,但神通却会被身体记住。 待得叩击内府之时,便自然浮现。 天府秘境可以看做是虚实相间的一场梦。经历或许是假的,结果却是真的。 通天境的通天,指的是超凡修士在这个境界最接近天地门。 通天宫之通天,则代表它承载着每一位修士“通天”的资粮,是超凡之根本。 而天府秘境里这个通天塔的通天,指的就是一步通天! 时间在通天塔里失去度量的意义,而沉浸在躯干之海,在第一内府之中,姜望也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 只是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天府秘境的珍贵。 在畅游神通世界的同时,他才明白了天府秘境的渊源。 整个天府秘境,就是一颗完满的神通种子——镜花水月。 当年的天府老人早已身死道消,而他这一颗完满无瑕的神通种子却不知为何保存下来,与他生前留下的手段融合在一起,形成并演化了天府秘境。 镜中花,水中月。皆是梦幻泡影。 然而天府老人的镜花水月,倒映的却是另一个世界。 在这里经历的一切似真似幻,但死了就是真的死了,探索过的神通,也会被身体记得,等待唤醒。 天府秘境里一共有九把钥匙。 水底五座龙宫,鼓励修士竞争厮杀。 远山和老林中,除了修士竞争之外,还会遭遇天府秘境里的危险,九死一生。 而小河前后,都要用一生的时光才能走到尽头,分别代表出生和老死。 天府老人留下这处秘境,是为了寻找一个最强的天才,抢到全部九把钥匙。继承他的毕生所学。 要满足这个条件,则意味着要有九个超强天才,把天府秘境里九把钥匙都拿到手。而其中更要有一个天才盖压当代,独领风骚。 而显然哪怕王夷吾打破远山,踏山而至通天塔,也不是他所要找的人了。 倒不是说修行世界大不如前,无法涌现出天府老人所要求的天才。 事实上以绝对实力而言,王夷吾已经达到标准。 只是天府老人没有料到的是,随着修行的发展,时代的变革。 他留下的天府秘境虽然还保持着强大的吸引力,但就其表现出来的危险与收获来说,已经不足以吸引所有顶级天才了。 现世的那些顶级天才们,已经有了更多性价比更高的选择。 别说千里迢迢之外的其他国家了,就连齐国的王夷吾,这一次若不是因为重玄胜,也不会来此。因为他早已预定神通,根本不需要再来一次。 天府秘境,或许将成为一个永远的遗憾。 又或许,等到修行世界再次有质的飞跃。一般的修士实力,也足能经过天府秘境的考验。那时的天府秘境,才能够真正被人掌握。 只是到了那个时候,恐怕天府老人的传承就早已过时。 但至少在今时今日,天府秘境仍可以称得上是顶级的传承。只是因为秘境的特殊性,让其珍贵之处,不为世人尽知。 一只苍龙之角就能帮助修行者提前锁定一个神通。 要是有人集其九把钥匙,那就意味着他完全能够成就五府神通,成就天府! 并且他的五大神通,还是在九个神通之间做选择,精挑细选。 这样的人一旦成长到内府境,那将是何等可怕? 当然此时知道这些也已是无用,出了天府秘境之后又会忘记。或许还会本能地认为这里很珍贵,但一定不记得珍贵的细节。 这次天府秘境的胜利者,实力都很强。但还是缺了三把钥匙。 唯一有机会能集齐五把钥匙以上的,只有王夷吾。 但他已经被五人合力阻止。 对于重玄胜来说,这是最好的消息。他完成了自己既有的目的,预定神通内府。并且阻止了一个更强更可怕的王夷吾。 …… 月门光影晃动。 姜望、李龙川、许象乾、重玄胜、张咏,五人出现在满月潭外。 此时他们都已经忘记了天府秘境里发生的事情,但是都知道自己成为了胜利者。 重玄胜心满意足,许象乾诗兴大发,李龙川微微一笑,姜望宠辱不惊。 张咏……在一贯的怯懦软弱之中,又有了一丝自信坚强。这很合理,成为了天府秘境的胜利者,成功预定神通内府的位置,任何人都能找回一些自信。 在他们之前出来的只有两个人,廉雀和十四。 按照往年的惯例,他们都是保全了性命的被淘汰者。 姜望一出来,廉雀的目光就投到他身上。 “我的本命牌在你身上。” “啊?”姜望看着这张突然凑近的丑脸,就是一愣。 天府秘境里发生的事情,没人还记得。 但他掏了掏身上,的确有一枚墨色的方形金属牌。 掏出这枚金属牌的同时,姜望听到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呼声,显然这事物非常珍贵。 廉雀注视着这枚金属牌道:“这是我的本命牌,对我很重要。就算是死,我也不会把它交出去。除非在天府秘境里,我承诺过你什么。” “把本命牌还给我吧。”廉雀说道:“我可以亲自为你铸造一柄兵器。” 姜望正要说话,重玄胜一把按住他的手。 也不顾廉雀的脸色,直接对姜望道:“姜兄弟,你须得知道这东西的价值。本命牌在你手上,意味着廉雀的生死操于你手。须知赤阳郡廉氏,乃是大齐第一的铸兵师世家,廉雀又是廉氏这一代的翘楚。这枚本命牌的价值,可不是一柄兵器那么简单。” 先不说廉雀身份所代表的价值,仅仅拿着这枚本命牌,就等于多了一个可以源源不断产出兵器的铸兵师,其价值当然不止一柄。 这其中的选择权衡都很简单。 廉雀并不说话,只是注视着姜望。 他虽然不记得天府秘境里发生了什么,但送出本命牌只可能是他自己的选择。只要是他的选择,他就自己承受。 重玄胜又道:“兄弟。你须得想仔细了再做决定。有我在,不必担心廉氏的压力。” 姜望笑了笑,上前一步,将这枚本命牌放到廉雀手上。 “你既然在天府秘境里选择相信我,那就说明我是一个值得相信的人。” 第三十三章 胜者(为盟主阿甚的小棉袄加更1/3) 廉雀认认真真收好了本命牌,也没有什么别的话,只是问道:“你用什么兵器?” 姜望也不知在天府秘境里怎么遗失了长剑,正好手上空空,况且赤阳郡廉氏听起来铸兵就很厉害。 于是也不扭捏,直接说道:“剑器。” 廉雀点点头:“我先回去准备材料。等你有时间了,随时来南遥城,我为你铸剑。” 说罢,他转身便走,干脆至极。 其实在刚出天府秘境时他就可以走了,只是意识到自己的本命牌不见了,所以才在满月潭边等待。 廉雀前脚刚走,王夷吾后脚就从月门里踏将出来。 事实上现场大部分还没有离场的人,都是在等他的消息。 算上廉雀和十四,这次参与天府秘境的五十人里,活下来八个人。 有人欢喜有人愁。 那月门重新坠回水中,消失不见。 而此时的夜空,月明星稀,只是满月潭水面,再映不出月影。 王夷吾踏出月门,直接走到了重玄胜面前:“你很幸运。” “你也是。”重玄胜笑眯眯道:“不然怎么会跟我一样抢到了神通机缘呢?” 姜望在一旁听着他的语气,忽然想到一个词,笑里藏刀。 重玄胜或许在战斗上打不过王夷吾,但在唇枪舌剑上,倒是毫无疑问的有碾压之势。 王夷吾目光移转,从姜望、李龙川、许象乾身上一一扫过。 “你们很好。我记住了。” 至于只表现出来周天境修为的张咏,则被他忽略了。 事实上张咏的成功,让许多人对天府秘境的危险性有了新的思考。认为或许在这个秘境里,运气比实力更重要。 许象乾摸不着头脑:“你有病就去东王谷治病,关我什么事?” 他本身出身青崖书院,又不是齐国人,根本不怕王夷吾。也对他身后的大齐军神缺乏敬畏。 “他是觉得……”重玄胜这个时候不站出来解说一番,简直对不起他的口才:“虽然大家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但若不是我们四个在天府秘境里联了手,我绝不可能在他面前抢得到机缘。甚至,不可能活着出来。” 虽然王夷吾的确有这个意思,但有些话不说出口还能维持平和,说出来就难免引发矛盾。 因为有些修士并不仅仅代表自己,某种程度上还代表身后家族的颜面。 李龙川冷声道:“王夷吾,你太狂妄了!” 王夷吾并不解释,他本来就是那个意思。这些人的些许不满,也没什么扛不下的。 他只是对重玄胜道:“重玄胜,你最好见好就收。须知,其实神通内府,也不算什么。” “王兄,你已经是第二次劝我了。总这么徒劳无功也不是个事。”重玄胜依然笑眯眯的,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不然你回去试着劝我兄长一次?兴许他能听你的。” 重玄胜嘴里的兄长,自然便是重玄遵了。 王夷吾不再说话,转身离去。 他意识到或者他一拳能轰爆这个胖子十次,但嘴皮子上他永远不可能是对手。 但对方是重玄家的嫡脉子弟,不是他想轰爆就可以轰爆的。 …… 王夷吾一走,重玄胜立刻顺着竿子往上爬,对着几人拱手道:“感谢诸位在天府秘境里的帮忙!” 似乎完全忘记自己在进入天府秘境之前,是如何警惕李龙川的。 他就比王夷吾顾及人情得多,连张咏也没漏下感谢。 谁也不知道天府秘境里发生了什么,但是拉拢几个朋友总没错。尤其这些“朋友”都已经神通可期。 李龙川并不想干涉重玄家内部的权力斗争,闻声只是笑笑,并不搭话。 张咏似乎十分内敛,不太适应这种场面,只是喏喏道:“我能帮什么忙啊,说不定全靠你们帮助。” “好说好说。”许象乾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帮没帮忙,但是他恬不知耻。 反正感谢、夸奖、赞美,只要有,他就收。 姜望也在旁边,并不说话。但他知道自己在天府秘境里必然出手了,因为他的剑已经不在。 跋涉千山他的剑都不曾离手,在天府秘境里更加不会。 经行万里悟出三式雏形。日月星辰之剑,山川河流之剑,人海茫茫之剑。 只在出剑的那一刻才得圆满。 这是他现今最大的底牌。 只可惜身体的记忆也都被抹去,他现在不知道自己出的是哪一剑。 天府秘境已经谢幕,众人随意聊了几句,就各自散去。 天府秘境十二年一次的盛会,于今散场。 重玄胜回头看了看:“十四,回了!” 顶盔掼甲的十四就默默跟在他身后。 姜望走在旁边,他从来没有听到十四说一句话,但莫名地就感觉这两人的气场十分和谐。 “我们是从小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注意到姜望的视线,重玄胜笑哈哈地说。 难怪他并没有把十四当死士看。 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个伙伴,一个成了名门世家的贵公子,一个成了贴身死士。难免会让人慨叹命运。 但谁说命运不就如此呢? 走出满月潭,意外地看着张咏被一群人围着说话,很是手忙脚乱。 重玄胜笑了笑,解释道:“抢人才呢。” 尽管之前王夷吾说神通内府也不算什么,或者他的确是有那样狂妄的资格。 但其实一个未来的神通内府强者,足以引得各方势力抢夺。 之所以大家都围着张咏,不是对其他人不感兴趣,而是有自知之明。 许象乾是青崖书院的人,李龙川出身石门李氏,王夷吾是军神弟子。重玄胜是重玄家弟子,姜望本就是他请的外援,自然也默认归属重玄家。 他们都没可能争到。 唯有张咏,虽然祖上也算显赫。但毕竟凤仙张没落已久。还有很大的争取机会。 看着其人手足无措的样子,姜望喊道:“张咏!还在等我们呢?” 重玄胜是个人精,立即就配合地上前勾住张咏的肩膀:“说了让你就在里面等,你非得出来等。赶紧走,回头酒菜都凉了!” 张咏也就呆呆愣愣地被他们“解救”出人群。 在天府城的街道上走了一阵,张咏扭扭捏捏道:“那个,我,不想加入别的家族……” 话未说完,他先低了头,很是抱歉的样子。 重玄胜哈哈大笑,大概他自己太不要脸,所以很喜欢要脸的人:“咱们可是天府秘境里的亲密战友,难道就只会存在招揽关系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我就不留你喝酒了。”重玄胜点到即止,拍了拍张咏的肩膀:“你赶紧回去吧。老家的人肯定都等着你衣锦还乡呢!” 张咏还在那支支吾吾着。 姜望促狭道:“赶紧走,不然那群人又该来拉你了!” 张咏一听此言,告别的话也顾不上说,一溜烟的跑了。 正因为这个世界上不要脸的人太多,有时候腼腆内向的人,反倒会显得非常可爱。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张咏的背影,姜望忽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却找不到那感觉来自哪里。 第三十四章 故人 某处深山老林。 一处人为制造的空地中。 赵汝成垂头坐在地上。 若是以往在枫林城的熟人,定然很难认出此时的赵汝成来。 因为他长发散乱,衣袍脏破,甚至就那么直接坐在了地上! 对于一向讲究惯了、衣食住行都十分挑剔的赵汝成来说,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然而此时他就这么不修边幅的坐着,看起来与一般的流浪汉也没什么区别。 邓叔就站在他面前,声音依然温和,只是带着疑问:“你真的想好了?” “不用再想了。”赵汝成抬起头来,淡淡说道。 蓬头垢面依然难掩俊美。 只是他的脸上,再不见往日嬉笑轻松。反而严肃得近乎冷峻。 “其实,以往你甘心浪费天赋,甘愿虚度光阴,我是默许的。不仅仅是因为我不想干涉你的决定,更是因为……” 邓叔叹了一口气:“这个可怕的世界啊,你越强,你遇到的危险也就越强。以你的天赋,终有一天,你会遇到连我也无法解决的危险。就像……” “就像这次的枫林城。”赵汝成接过他的话头。语气显得很平静。 然而正是这刻意压抑的平静,反倒体现了他心中的痛苦。 “所以。”他这样说道:“只要强大起来就可以了,只要永远比危险更强就可以了。” 邓叔一时沉默。 赵汝成继续说道:“以前啊,我总觉得,努力有什么意义?反正再怎么努力也没有用。不如得过且过,能混一天是一天。天下这么大,一生那么短,走着走着,就不用走了。那么辛苦,没有必要。” “每次看到凌河姜望他们拼了命一样的修炼,我都想笑。但总是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我一开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流泪。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是想笑他们,我是羡慕他们。我羡慕他们,不知道未来会面对什么。我羡慕他们,可以坚定的往前。我羡慕他们。” “他们有希望,有方向,有未来。所以努力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再怎么辛苦,也是甘甜的。” “我从出生的那天起,就没有希望,没有方向,没有未来。我站到越高,看到的就越暗。所以我羡慕他们。我跟他们交朋友。他们真心待我,我也真心待他们。我嘲笑他们,又期待他们。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不一样的人生。” “可是现在。”赵汝成顿了顿,说道:“他们的那些希望、方向、未来,全都被斩断了。而我,我本来有机会阻止这一切。如果我不曾空耗年华,如果我不曾虚度光阴。” “也许我永远都不能够拯救我自己。但是有那么几个瞬间,我或者可以拯救我真正在乎的人。我现在,想要为那么几个瞬间而努力。” 赵汝成说着,从坐姿调整为跪姿,规规矩矩地跪在了邓叔面前。 邓叔沉默地看着,没有伸手去拦。 赵汝成端端正正的跪好了,认认真真地说道:“我知道您很强。以前我不关心这些。但是现在,请让我看到,您到底有多强。” “请用所有您能想象得到的方法锤炼我。” “请让我看到,那个一指断江的邓岳。” “请期待我的努力。” 他低下来,双手平放在两侧,把额头贴在了地上。 邓叔沉默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才说道:“好。” …… 重玄胜在天府城的私人宅院中。 以重玄胜的身份,私人的产业自是不少。 但换做以往,他是不可能在寸土寸金的天府城拥有私宅的。 天府秘境持续这么多年,这里的一切产业早就被瓜分干净。 所以最初与姜望见面的时候,还只能选择在家族的酒楼设宴,才会发生那个重玄信在半途冲进房间来的事情。 如今重玄信若敢未经禀告擅闯这处私宅,重玄胜就敢当场杀了他。 从天府秘境出来后的第一时间,这处宅子便转到了重玄胜的名下。 这只是重玄胜所收获的巨大好处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重玄氏是一个巨大庞然的世家,其族地规模堪比一郡。大多是门客、仆役、族卫,真正属于重玄家嫡脉的族人并不多。 而这样一个家族的未来继承人,无疑是整个齐国将来最粗的大腿之一。 没有人是傻子,想要提前投资的人绝不会少。 但重玄遵作为毫无争议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他的身边一个萝卜一个坑,早就被挤得满满当当。 投资他的成本,早已经高昂得令人腿软。 横空出世的重玄胜,满足了所有烧冷灶的期望。 作为如今重玄家唯一一个与重玄遵竞争继承权的嫡脉公子,重玄胜本来理应得到更多资源倾斜。 奈何重玄遵实在太过耀眼,人们在重玄胜身上根本看不到成功的可能。 烧冷灶的前提,是在于有复燃的可能,而不是拿着资源打水漂。 重玄家这么大一块肥肉,在重玄胜之前当然不会没有别的竞争者。那些人天赋才情都有十分出色的,但都在重玄遵面前黯淡无光,轻松就被他扫地出局。 事实上若不是重玄家的掌权者们因为一些不便明说的理由需要敲打重玄遵,重玄胜也根本没有脱颖而出的可能。 所以重玄胜才会冒险一搏,通过置换已有资源,取得了重玄家探索天府秘境的主导权。 他甚至需要通过太虚幻境,邀请万里之外的姜望。因为家族里的人,除了身边的十四,他实在不敢信任。如果姜望不出现,他宁可空着那个名额。 就好比那个重玄信,一口一个胜哥儿,一口一个家人族人。只要他敢带重玄信进天府秘境,第一个捅他的就是重玄信。 什么心魔咒之类的手段全然不会有用。因为但凡他重玄胜能够用到的类似手段,重玄遵也必然全部清楚,甚至,全部能够破解。 而之所以重玄胜如此重视这件事,甚至重玄遵那边,连王夷吾都亲自出马。 实在是天府秘境,就是重玄胜孤注一掷的赌局了。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倘若死在天府秘境里,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即便没死,被淘汰,但是活着出来了。那也万事皆休。 重玄家以后就是重玄遵的,他再也别想。 然而他活着,他成为了天府秘境的胜者,预定了未来的神通内府。 他的赌局就已经成功。 无论王夷吾对神通内府表现得多么不屑一顾。 他都无法否认,从天府秘境出来的那一刻起,重玄胜就真正有了与重玄遵竞争的资格! 而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就将是重玄胜高速发展的时期。 所有之前观望的、等待的,那些本应属于重玄遵竞争者的资源,全部都会蜂拥而至。 重玄胜唯一需要考虑的事情,就是怎么消化它们。 蛇吞象,吞不下就噎死。 吞下便成蟒! 第三十五章 前尘 姜望很是无奈。 从进宅院开始,重玄胜捏着他的手就没有松开过。 当然,礼贤下士,亲密无间,这些都没有什么问题。 重玄胜不得不作此表示,哪怕他跟姜望已经这么友好了,偷偷摸摸接触姜望的人也不会少。 而一旦他跟姜望表现得稍稍疏离,挖墙脚的人大概可以排队排到天府城外去。 这可是一个未来的神通内府!放诸天下,神通内府也算得上当之无愧的强者,一方豪杰! 他重玄胜必须得打消那些人的龌龊想法。甚至不介意他们有龌龊的误会。 所以他抓姜望的手抓得更紧了。 想怎么误会就怎么误会吧! “老姜啊,你帮了我大忙了!进天府秘境之前咱们就说过了,失败咱们就万事皆休,什么都别提。成功了咱们一定大肆庆功,有福同享!” 重玄胜唾沫横飞:“功法秘术,财货美人,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 “先把我的手放开。” “哈哈哈。”重玄胜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坚持把姜望拉到席间坐下,才放开他道:“之前为了准备天府秘境,整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没来得及好好招待,来,试试我大齐美食!” 此时满院挂彩,灯火通明,一片繁盛之景。 然而若能注意到门外十四凝重缄默的眼神,或许才能真正体会重玄胜所说的“如履薄冰”四字。 焉知今日之烈火烹油,不是明日之零落黄花呢? 桌上菜式并不多,但都各有精致,别具风味、 其中姜望最喜欢的是五味脯,味道极佳,高汤甚鲜。据说制作这道菜的高汤,需分別搥碎牛羊骨,熟煮取汁,掠去浮沫,停之使清,最后才入菜品中。 至于齐人颇为偏爱的茗菜,姜望倒不是很习惯。所谓茗菜,即以茶入菜,颇有雅意。只是难免抹不去涩味。 他想,太苦了,安安一定不会喜欢。 酒过三巡,重玄胜又旧话重提。 不过大约是喝了酒的原因,这时候说话,就显得诚恳多了,少了那份过于刻意的油腻:“你万里迢迢来齐国帮我,进天府秘境之前我却还要求你在心魔咒上立誓。兄弟啊,这事是我办得不地道。但是天府秘境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实在不敢再冒一点风险啊。” 他说着说着,就往姜望旁边凑:“姜兄弟有什么要求尽管说,也好让我表示表示。不然我这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姜望摇摇头:“感谢的话不用再说,神通内府本身已经是我的酬劳。你绝不亏欠我什么。” 桌上只有姜望和重玄胜两人用宴,十四如雕像般立在门外,不言不语。时时刻刻披着甲胄,时时刻刻准备战斗。 若让重玄胜说心底话,重玄遵或者有放松乃至放纵的资格,他重玄胜又哪里有资格“大肆庆功”呢? 如今只不过是堪堪有了站在重玄遵面前的资格。 现在乃至之后一段时间表现的种种铺张,都只是不得不为的造势罢了。 他必须表现自己的信心,不然无法赢得别人的相信。 重玄家这等家族的继承权之争,激烈程度不亚于一般小国。 “姜兄弟,我不说虚的。我现在算是打开局面了,但局势仍然艰难。我手下没几个可信的,非常缺人!尤其缺你这样的人才。希望你能屈尊做我的门客,帮我一把!” “你说你想要游历天下,磨砺修为。但是在重玄家,你站在我这一边,能遇到更多、更激烈的挑战!无论重玄遵还是王夷吾,那都是一等一的天才!你跟他们交手,哪还需要满世界磨砺?” “而且我一定充分保障你的修行资源!” 这胖子口才了得,愣是把坏事说成好事,把危险说成磨砺。 但其实对姜望而言,似乎也并无不可。 见姜望还在沉吟,重玄胜又道:“你之前也说过,家乡出了一些事情,暂时不想回去。你不方便说,我也就没有问是什么事情。虽然名义上是门客,但实际上我拿你当朋友。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的帮助了,无论千里万里,我一定义不容辞!” 之前帮重玄胜探索天府秘境,可以说是明码实价的交易。他如果现在脱身就走,也没有任何问题。重玄遵那边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但他一旦成为重玄胜的门客,真正参与重玄胜和重玄遵的竞争里,毫无疑问就搅进了齐国最凶险的几团漩涡之中。 风险是毋庸置疑的大,但收获也非常可观。 首先眼前可见的,就是属于重玄胜本人的资源扶持。姜望现在一穷二白,既无师门,又无靠山。独行天下,无非一人一剑,一个太虚幻境而已。他需要资源。 其次,他需要势力。无论是面对白骨道还是面对庄庭,除非他能一步登天,一夫当国,否则仅靠他自己,永远复仇无望。 他若能帮重玄胜夺得重玄家的继承人位置,届时重玄胜掌握的力量,也都能为他所用。当然这是最难达到的目标,可也是最让他心动的地方。 一念至此,姜望不再考虑,直说道:“我来齐国,就是因为相信你。我今日助你,他日求到你门上,你也莫要推辞。” “但有所求,必有所应!”重玄胜慨然许诺。 酒杯撞到一起,都是年轻的声音。 …… …… 陈国。 无回谷中。 溪水潺潺,黄犬闲卧,小鸡啄米。 戴着无面面具的女人飘落溪前,随手将一个人甩在小屋前,随意得像扔下一坨垃圾。 嘴里喊道:“老头!老头!” 木屋里瞬间响起一个苍老的咆哮声,居然中气十足:“叫谁老头呢?没大没小没有分寸!你老大我风华正茂!” 女人忍不住嘟囔了一声:“娘的,这倒是听得清清楚楚。” 人却迎了上去,大声道:“当初您非要跟白骨道合作。现在白骨道都没了,欧阳烈连根骨头都不剩!我找谁去?” 老人磨蹭了一阵,才走出木屋,慢腾腾打了个哈欠,才道:“什么白骨道?” 女人早已经认命了,继续大声道:“就是那个骷髅架子的教派!他们还有一个长老,总翻白眼的那个!” “哈哈哈,傻了吧燕子?那不是翻白眼,那是天生冥眼!” 女人强忍着暴跳的青筋:“重点是,熊问死了,您让我去看看!整个枫林城域都陷入在幽冥和现世的夹缝中,什么线索也没了!我就在枫林城域外,随便拎回来一个人。” “唉。”白发老人摆了摆手,叹息道:“死了就死了,还看什么呢?” “是你让我去看的。” 这声音莫名变得很低。 迟缓如这白发老者,也感到了一丝凉意。 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岔开话题道:“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不认识。随便拎回来的。”女人已经不生气了,开始生无可恋的陈述。 但毕竟对面是她的老大,九大人魔之首。 她不由得又补充了一句:“应该是枫林城域仅存的活人了。” “哦。那就留下来吧。”老人的反应很平淡。 “你随便搜搜魂问几个问题算了,留下来做什么?他吃过血还丹。根基已经毁了。除非散脉重来。” “那就散脉重来。”老人淡淡道:“搜魂就算了。这么弱能知道什么?” “重塑道脉的痛苦,就他,能受得了吗?我可不抱期望。” “你不要小瞧仇恨的力量。” “你也不要小瞧废物的力量。有些废物,你怎么鞭策,也都不会有力量。”女人似乎话里有话。 老人好像并没有听懂,只是叹道:“姑且试试吧。唉,小虎的缺也该有人来顶一下了。” “老大,小虎已经死很久很久很久了!上一个第九人魔是小熊!啊呸,是熊问!” 白发老人已经蹲在那个倒在地上的人旁边,好像没有注意到女人的说话,嘴里问道:“这个人是什么情况?” “哦,他好像疯了。” 女人伸脚踹了踹地上的人。 那人猛地一个翻身,大喊大叫:“我不是废物,我不是废物!” 眼神呆滞,神情癫狂。 白发老人只是伸手在他面前一晃,他就平静下来。 “没疯彻底。只不过是一时受不了刺激。很容易解决。” 女人摇摇头,她对这些不感兴趣:“那么,人交给你,我就先走了。” “燕子。” 老人边说边回头看去,但那女人已经消失不见。 端的是雷厉风行。 他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我想说什么来着?” “罢了。” 好像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在意的。 没有什么不能“算了”“罢了”。 他缓缓转过身,愣了半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门口卧着的那条老黄狗,忽然“汪”了一声。 老人似乎惊醒过来。 他低头看着地上呆滞的那个人,伸出布满皱纹的干瘦手指,在他的额头上点了一点。 那人定了一阵,呆滞的眼神就渐渐活泛过来。 厌弃、仇恨、悲伤、煎熬……仿佛所有的情绪都挤在一起,出现在那双痛苦的眼睛中。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方!方……鹤翎!” 第三十六章 豪掷(为盟主阿甚的小棉袄加更2/3) 答应给重玄胜做门客的第二天清晨。 姜望已经做完早课,正在驭使道元,细心冲刷天地门,让其具现得更加清晰,为下一步晋升做准备。 修行是日积月累的工夫,懈怠不得。 如今他九团星河道旋轮转不休,缠星灵蛇夭矫非常,倒不用担心道元储备问题。 这时候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 姜望话音还未落完,人还在床榻上打坐,重玄胜那坨肥肉就已经滚到面前。 他满脸堆笑,变戏法般从手里变出三根玉签:“你要的木行攻击性道术。都是乙等上品,通天境的极限。精品中的精品!” 既然决意做一阵重玄胜的门客,姜望自然不会跟他客气,昨晚就提出了自己想要一门乙等上品的木行道术,用于通天宫的烙印。 这便是孤家寡人的坏处了。 换做别的名门弟子,早在进阶之前,烙印的道术便已经选择好。哪像他,都通天境这么久了,第二个瞬发道术的位置还空置着,没能及时提升战力,只靠一朵焰花应付。 而在成为重玄胜门客之后,仅仅只过了半夜。重玄胜便弄到了符合要求的道术,还一下子就是三门。 这胖子明明满眼都是求表扬的期待,嘴里却很是风轻云淡:“我重玄家对木行道术研究不是很深,乙等上品中只有两门是我觉得还不错的,另外一门是我另找朋友要的。你先挑挑看,不合心意的话,我再去找。” 姜望一边接过玉签察看,一边随口说道:“你朋友蛮有实力的嘛。” 重玄胜也不管坐不坐得下,一屁股挤在他旁边,意味深长地道:“我也是从天府秘境出来之后,才发现我有这么多朋友。” 这是在安抚姜望,告诉他,他们才是共过患难的好友。 姜望倒不怎么在意这些,他的注意力已经被这三枚玉签吸引了。 不是不满意,而是太满意了! 满意到一时不知该如何取舍。 三枚玉签上记载的道术,分别是花海、荆棘冠冕、缚虎。 花海偏毒性,带有致幻效果,十分适合群战。如能刻印花海,相当于时刻都能铺开有利于自己的战场。可以说就这一式,已不惧围攻。 荆棘冠冕看起来很像是防御性道术,其实却是一门增益道术。它的效果在于激发潜能,使用此术之后,使用者的下一门道术威力将上浮两至三成! 不要小看这三成,对一门乙等上品的道术而言,可以直接将其提升到近乎甲等道术的威能。 而对于丙等上品道术,诸如焰花,更是可以直接将其提升到乙等中品的威能。 缚虎则是一门控制性道术。 天地有五行,人身有五气。木行元力不仅仅充斥在天地间,人身也有木气蕴藏。而缚虎这门道术的原理,则在于将对手身上的木气引出,用于束缚对手自身。 当然具体的效果对应于对手对身体的掌控程度而有所变化。 比如以这门道术针对掌握四灵炼体决之前的姜望和掌握四灵炼体决之后的姜望,效果截然不同。 但无论如何,作为一门几乎没有闪避空间的控制性道术。缚虎的优异毋庸置疑。 重玄胜拿出来的这三门道术,无论哪一门都是精品。在乙等上品道术之列中,是可以媲美丙等道术中焰花的存在。 所谓精品,指的是那些价值已经超出该品阶范畴的道术,数量非常稀少,甚至很多修行者一辈子都见识不到。 这比更高一阶的道术更珍贵,因为它是当前境界下就可以成型的战力。 恐怕清河郡道院都很难拿得出来这种珍贵道术,更别说一次就是三门。 这叫对木行道术研究得不是很深? 这是赤裸裸的夸耀富贵啊! 姜望简直想锤爆重玄胜的肥肉,但转念想到这些道术都是拿出来给自己挑选的,不由得又神清气爽起来。 再三考量之后,姜望收下了记录着缚虎的玉签。 对他来说,这是最符合他目前战斗体系的道术,能够跟他的攻击手段完美搭配,最大化提升战力。 重玄胜笑眯眯的将剩下两枚玉签又塞了回来:“学完之后记得把玉签还给我就行,这些都是原版,不是复刻版。” 这三门道术,竟全都送给姜望! 不管说是对朋友也好,还是对所谓门客的情感投资也好,重玄胜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这可是精品乙等道术,不是什么大路货色,其价值甚至超过一般的甲等道术。 而他一送就是三门。 姜望也不多说什么,直接收下了三枚玉签。 他说过的话就是他的承诺。只要是他的承诺,他就一定会尽力做到。 抛开朋友的情分来说。仅从投资的角度而言,无论重玄胜给他投资什么,他都一定会表现出自己的价值,给到重玄胜足够分量的回报。 “对了,我还有一件礼物要给你。”等到姜望收好玉签,重玄胜又探头冲外面招了招手。 房门外的十四走了进来,甲手上捧着一只玉匣子。 毕竟也见过很多次了,姜望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出乎意料的是,十四也对他点了点头。 他还以为这个铁甲人不会回应除重玄胜之外的任何人呢。看来十四也认可了他对重玄胜的重要。 “这是什么?”姜望问。 重玄胜把玉匣塞到姜望手上,眯得眼睛已经看不见了:“打开看看。” 姜望默默往边上挪了挪,拉开了距离,才打开玉匣。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枚碧色欲滴的果子。 其状如杏,生有碧纹。 仅仅只是看着,就觉神清目爽,生机勃勃。更嗅得心旷神怡,满室生香。 “啪!” 重玄胜一把将玉匣合上,解释道:“此物已熟透,要么就立刻服下,不然药性就跑了。” 姜望心有所动,看着重玄胜,一时没有说话。 “不要这么感动的看着我嘛。哈哈哈。”重玄胜半尴不尬的笑了笑,说道:“这枚寿果我早就让人去弄了,因为不确定是否能够弄到,所以没有提前跟你说。” “吃了吧,增寿十年应该不成问题。” 这一下姜望是真的动容。 他之所以这么拼命努力,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放松,一刻也舍不得休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于: 时间是他最缺乏的东西。 他清楚自己阳寿有损。 然而任何能够增补寿元的东西,都极其珍贵。 他之前在佑国得到一枚养年丹,增寿一年,效果也只是杯水车薪。甚至若不是尹观,那枚养年丹他未必能够带走。 这枚寿果赠寿十倍,然而其价值又岂止十倍? 这么难得的东西,不可能是重玄胜连夜弄到的,运作的时间必不可少。 也就是说,很可能重玄胜在见到他之后的第一时间,就看出来他阳寿有损。而后马上调动关系去找延寿宝物。 这种准备,在他们进入天府秘境之前,更在他答应帮助重玄胜竞争家主位置之前。 这份心意,比寿果本身更贵重。 “重玄兄,这……”姜望一时有些不知说什么好。 重玄胜止住他的话头:“什么也别说。你值得。” 这胖子看着他,用坚定的语气再重复了一遍:“你姜望绝对值得。” 他正要发挥自己的口才,与姜望再加深一下感情。 忽然心有所感,猛地转头。 “什么人?” 第三十七章 似曾相识陆霜河 几乎在重玄胜出声的同时,姜望已经冲出门外。 右手并指成剑,搅动紫气。 门外那人似乎猝不及防,下意识凝出一面重水之盾,拦在身前。 然而剑气涌动,重水水珠如石子般四射溅开。 姜望左手探进,一朵焰花开在指尖,也开在此人的面门。 这一切说起来慢,其实不过交手一合。 十四和重玄胜只晚了一步出门,姜望就已经将对手制服。 “重玄信?”重玄胜皱起眉头。 被姜望以焰花顶住面门,动也不敢动的,正是重玄信。 他有一只让人印象深刻的鹰钩鼻,但此时哪里还见半点桀骜。 看到重玄胜,他竟扑通一声跪倒:“胜哥儿,我是来给你赔罪的!” 见他这般,姜望才翻手握灭焰花,沉默站定。 无论重玄胜态度如何,起码在明面上,他现在是重玄胜的门客。有些事情只应该让重玄胜做决定。 感受到那灼热的气息消失,重玄信的额头才有冷汗滴落。 直到这时候,他才明白他跟姜望的差距有多大。才明白为什么重玄胜执意要选姜望陪他进天府秘境。 “赔什么罪啊?我不太明白。”重玄胜眯着眼睛道。 重玄信跪在地上,眼泪说来就来:“都怪做弟弟的胆子小,经不住吓唬。被人家威胁了一顿,就来跟胜哥作对。弟弟知道错了,胜哥你想打想罚,弟弟都认!” “这话说的。谁这么大胆子,敢威胁我重玄家的人?”重玄胜声音一压,顿时起了威风。 “是……是……” 重玄信吓了一跳,但始终不敢说出那个名字来。 “不想说,就回去吧。” “重玄遵!是重玄遵!”重玄信一咬牙,恶狠狠说道:“此人心胸狭窄,性情歹毒。他枉顾亲情,对胜哥儿你怀恨在心,想尽一切办法针对你啊!” “胡说!我遵哥怎么会是这种人?”重玄胜板着脸道:“你不得血口喷人!” 重玄信一时愣住了,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骂。 “行了。”重玄胜这时才缓和了脸色:“快起来吧。咱们同宗兄弟,有什么误会解不开?我又何曾怨过你呢?” “多谢胜哥儿大人大量。”重玄信站起来,忍不住抹了一把汗。暗暗后悔,自己当初是犯了什么傻,搅合进这两个混账王八蛋的竞争里。 如今他事情没办成,重玄遵那边人才济济,根本不拿正眼看他。 他又把重玄胜得罪狠了。如今重玄胜预定神通内府,咸鱼翻身,声势一下子就起来。 他思前想后,还是主动前来请罪。也免得等到重玄胜秋后算账。 没想到刚一进院子,就被姜望制住。 重玄胜三言两语就把重玄信收拾得服服帖帖,也没兴趣在他身上浪费太多心思,随口吩咐道:“那你就先回去。之后有什么事情,我会叫人通知你。你有什么难处,也可以来找我。” “胜哥儿,我一定唯你马首是瞻!” 重玄信慌忙表完决心,逃难也般的离开了这里。 一个重玄信的投诚,只是重玄胜与重玄遵在各方面竞争的缩影之一,还不足以令他动容。 他笑呵呵地对姜望道:“昨天刚接手这里,清退了很多下人,以致守备不严,让这小子贸然闯进来,虚惊一场。” 姜望对权谋御下之类的事情并不很懂,也没有机会受过这种教育。 因而便问道:“这人可靠吗?” “他一定不可靠。” “那你为什么还用他?” “姜兄弟。我跟重玄遵之间的差距,是方方面面的。这种差距在可以预见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抹去。他有挑挑拣拣的资格,我没有。” 重玄胜很是坦诚地说道:“而且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什么人,什么事物,哪怕一块焦炭,一张废纸,都有他的用法。可靠有可靠的用法,不可靠有不可靠的用法。” 姜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他还没有过自己的势力,此前也从未受过这方面的教导。重玄胜的话,无疑为他推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 “姜兄弟。”重玄胜又含笑道:“你刚才出门并剑的英姿,让我突然想到一个人。” 姜望心中一动:“什么人?” “也是一样的白发如霜,也是一样的剑气凌厉。”重玄胜道:“南斗殿的殿主之一,七杀真人陆霜河。” 重玄胜说着,自己摇了摇头:“距离那种大人物,我们还差得远呢。” “是啊。”姜望道。 重玄胜并没有注意到他语气中的涩然,因为那毕竟太淡、太遥远。 “接下来你就专心修行,尽快打开天地门,探索躯干海。越早兑现潜力,就越是对我的帮助。” 他鼓励道:“陆霜河也是从咱们这个境界升上去的呢!” 姜望笑了笑:“好。” 待得重玄胜和十四离开了院子,姜望才看向已经大亮的天空,有些怅惘的叹了口气。 唯洞真可称当世真人,七杀真人陆霜河啊。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被推下河。是不是现在就已经有了复仇的力量? …… 走出姜望的院子,十四始终默然跟在身后。 重玄胜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很疑惑,我为什么如此重视姜望?” 十四依然没有出声。 但重玄胜已经明了,于是转问道:“我是天才吗?” 十四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情。 若重玄胜是个平庸之辈,谁也没办法把他扶到重玄遵的对面去。 “他比我更天才。”重玄胜道:“我在太虚幻境里刚遇到他的时候,即使限制了实力,击败他也不费吹灰之力。但是没过多久,我就不得不战力全开。再到后来,我战力全开也只有微弱的优势。” “我的确不记得天府秘境里发生了什么。但是就刚才他解决重玄信的几下来看,他或许已经不弱于我。” “我有重玄家的资源倾斜,接触的都是顶尖的修行知识,他有什么?如果他有资源有办法,就不会奔赴万里来陪我冒险。虽然我们在太虚幻境里交流得很开心,但这不足以让他来齐国。” “他的进步速度,让我很笃信他的未来。” 重玄胜和十四的相处方式,似乎就一直是重玄胜自说自话,十四只默默听着,偶尔点头或摇头。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重玄胜说道:“最重要的地方在于,这是一个很可靠的人。就拿廉雀那件事情来说,他的选择好像很愚蠢,我不惜得罪廉雀,告知了他那枚本命牌的价值所在。他却只是因为一个听起来很荒谬的理由,选择将廉雀的本命牌奉还。” “你在重玄家,看不到这种人。” “如果说我为他争来寿果,是以大手笔投资他的天赋。那么我死乞白赖请他留下帮我,却正是因为这种‘荒谬’。” “这个人的承诺,比心魔大咒要可靠得多。” “这个世界上我唯一可以毫无保留相信的人,只有你。但如果还有第二个人的话,我觉得姜望值得一信。” “十四,等着看吧,我会一步一步的赢过去。” 第三十八章 遥望天堂 因为白骨尊神与庄庭的斗法,整个枫林城域沉于幽冥与现世的夹缝中。 成为庄境上抹不去的一块丑陋疮疤,横在望江城和三山城之间。 城域外立有一块生灵碑,石材贵重,铭有阵纹,本身已成法器。 碑文据说是庄帝亲手所拟,诏书罪己,又以白骨道为国仇。立此碑,乃是为了超度亡魂,告慰生者。 然而只有那些真正能够看到幽冥的人才明白,这块生灵碑除了愚弄百姓之外,毫无意义。 因为它在枫林城域外隔靴搔痒,根本超度不了任何人。 现在的枫林城域,既不属于幽冥,又不存于现世。 这也意味着,此地徘徊的魂灵,永远无法超脱,永远不能轮回。 永生永世,受苦受难。 除非庄高羡亲自进入两界夹缝,他的那些可怜国民们,方有一丝被超度的可能。然而已经被幽冥之气侵蚀的枫林城域,几乎是白骨尊神的半个主场。一国之君,怎么可能冒这种险。 枫林城域中,寂静得几乎要使人发狂。 凌河记得,起先这里是有声音的。 哭声,喊声,嚎声,呼痛声,咒骂声,悲泣声…… 那些声音都很难过,听起来很令人难受,但毕竟还有声音。 后来随着幽冥之气的逐渐蔓延,那些声音一点一点消失。 已经消失很久了。 他是眼睁睁看着怀里那个羊角辫小女孩死去的。 气息和温度,一点一点,离开她的小小身体。 无论他怎么样努力,在废墟中到处翻食物找补药,都不能阻止她的离开。 那个时候凌河突然意识到。他从房梁下救出她,或者只是让她遭受了更多痛苦。 “大哥哥,大哥哥!你为什么没有救我呀?” “我们辛勤劳作,缴纳赋税给国家,供养你们修行。你是超凡修士!你为什么没有保护我们?” “我好痛苦,我好痛苦啊……” 凌河摇摇头,使劲将这些画面、这些声音甩出脑海。 都只是令人痛苦的幻视幻听罢了。 但正是这些痛苦的幻视、幻听,在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越来越多恍惚的时刻让凌河明白,他清醒的时间也不多了。在这样一个地方,谁都无法避免幽冥气息的侵蚀。 但每次只要清醒过来,他就做自己的事情。 他在做一件很简单的事——就是安葬他所能见到的所有尸体,为他们每一个人掘墓填土,诵经超度。 人们相信。入土才能为安。大地是慈悲的母亲,拥抱她所有迷失的孩子。 他埋葬的第一个人,就是那个羊角辫的小女孩。 他甚至没能知道她的名字。 明德堂外的一个小坟包,是她的新家。 凌河为她诵念《太上救苦经》,超度于她。 《太上救苦经》本身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术法神通,但确然是所有道士都会诵念的超度经典。 关于此经,有一个来历: 相传在上古时期,有一个猎户,因为射虎进了深山,在松树下遇到一个道士。 道士说他罪孽缠身,阳寿将近,问他有什么打算。 猎户乞求延寿,道士让他发誓扔掉弓箭,往后不再杀生。这样在他死后,道士将会使他超度。 猎户应允后离开。 这年冬天,猎户突然得病死去,但左手还有一根指头,尚有余温。 家人因此没有立刻葬他。 三天后猎户果然复活。 据他说,刚死时,两个黄衣使者手握公文领路,带他到了地府。 有个官员拿着黑本子对他说:“你罪孽深重,该入地狱!” 他十分恐惧,忽然想起那位道士,就在心里祈祷。 这时西北天边涌起祥云,道士坐在一辆云车里从天而降,悬在殿前。 阴曹里的官员向他行礼。道士说:“我有位弟子在这里,我是来超度他的。”说罢拿了一卷经授给猎户,命他诵念。 猎户念完经后,道士便消失了。 这时有一个黄衣使者把猎户领到他家门口,听见家里一片哭声,猎户就复活了。 这一切像一场梦。 但猎户坐在那里回忆经文,竟一字不漏地默写下来。 以后他就天天持斋念经,并在几年后离家修行,从此不知所踪。 但这卷经文也被抄录流传开来,成为道门经典。 它的名字,就是《太上救苦经》。 当今天下,流派繁杂。修行者在选择流派之时,大多考虑其功法威能、底蕴深浅、门户大小。 但很多人都忘了,这些流派宗门,最初的精神与理想。 譬如儒门,有教无类,开启民智。 譬如法家,立规矩,绳天地。 譬如道士,道门不仅仅是最古老的修行宗门。它最早的诞生,就是无数人族奋勇抗争,总结修行之路的开端。 如祈福消灾、超度亡者之类的事情,本就是道士的职责之一。 然而现世,多少修士高高在上,睥睨众生? 在伟力归于自身的世界里,强者恒强,弱者恒悲。 地裂将整个枫林城域毁得不成模样,但在一切平息之后,这片土地似乎又默默接受了废墟的样子。 凌河从废墟中一一寻出人们的尸体,并将他们一一埋葬。 首先是明德堂里所有的孩子,以及他们的先生。 然后是玄武街、青木大道、飞马巷…… 一点一点的往前走,留下一个又一个的坟墓。 没有人可怜这片土地,没有人救这里的人,没有人为他们超度。 那么凌河,来做这件事情。 这是一个注定浩大的工程,可能终其一生也无法完成。 更不用说他的“一生”已经注定短暂。 也许在明天,也许就在下一刻,他就会彻底被幽冥之气所侵蚀。像这座城域里的其他人一样,默默无闻的死去。 但是在死去之前,他仍然要做这件事。 …… 远在齐国的姜望,并不知道在已成死域的枫林城,还有一个人在挣扎前行。 就像在九江郡里愈来愈沉默嗜杀的杜野虎,也不知道一直被他嫌弃懒惰的小五,如今在做着怎样的努力。 至少在此时,每一个人都在孤独的前行。 都一样看不到前路,看不到希望。 也都一样,不曾停步。 他们并不知道在遥远的地方,有人在遥遥呼应。 他们都以为那份呼应,只在心间。 这是一段无比艰难的路。 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如此。 …… 姜望一刻也没有放松过。神通内府是非常可观的潜力,但是潜力在兑现之前,也只是潜力而已。 此时他已经坐上一辆马车,正在往赤阳郡去。 马车中幻花生灭、荆棘冠冕成型又散去。 他在抓紧时间,反复习练新得的三门道术。 周天星斗阵图奠基的好处如今尽显,他几乎不用担心道元的消耗。 当然,此去赤阳郡,也是为了提升实力。 对他来说,只要是流传于世的道术,再强也有应对之法。 至少到目前为止,总结经历、融会剑术的那大三剑式,才是独属于他的现今最强手段。 而在此之前,他需要一柄真正的好剑。 第三十九章 赤阳南遥(为盟主阿甚的小棉袄加更3/3) 赤阳郡在齐国南部,此地矿产丰富,域内百姓多以铸铁为业,常年炉火不熄。 从高空俯瞰齐境,此地赤红一片。 所以名为赤阳。 常言道:“齐国兵甲在赤阳,赤阳之兵在南遥。” 南遥城,就是廉氏家族多年经营所在。 不是郡治,胜似郡治。 很多人提起赤阳郡,都只能想到南遥城,根本想不起郡治是哪座城市。 南遥城城主从不外调,必然只能姓廉,可见廉氏在南遥城乃至整个赤阳郡的地位。 廉氏并非齐国土生土长的家族,故国破灭之后,才迁移至齐国。 在赤阳郡开山取铜,扎下根来,从无到有,建立了南遥城。 如今已是天下闻名。 天下铸兵师公认的圣地有五处,落在齐境的,就是如今的南遥廉氏。 马车在宽阔的大道上奔驰,姜望习练道术的间隙,偶尔会掀帘看看车窗外的风景。 他想到一件对他来说很奇怪的事情,齐国的官道上竟然并没有刻印阵纹。而且沿途过来,许多齐境百姓都在野地踏青。 他看得很清楚,里面很多人都没有修为。 事实上进入临海郡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个情况,只是当时一心在准备探索天府秘境,因而忽略了。 此时想到,他不由出声问道:“怎么你们齐国的官道都不需要刻印阵纹,齐国百姓随意外出。野地难道没有危险吗?” 给姜望驾车的是重玄家的车夫,世代为重玄家驾车。 在如重玄家这样的世家名门中,这样的世代奴仆有很多,远比一般市场上雇佣的下人要可靠。 他不敢怠慢重玄胜的座上宾,但确实感到疑惑:“野地有什么危险?” 姜望沉吟了一会,又问道:“齐国没有凶兽吗?” 车夫挠了挠头:“这附近最多就是一些鹿啊狐狸之类的,算不上凶兽吧?那边山里可能倒还有些虎豹豺狼。” 姜望沉默了。 他还想问问,那齐国修士所需的开脉丹从何而来。但这个问题,这车夫注定不知道答案。 其人甚至不知道凶兽是什么概念。 在庄国,几乎所有平民在出门前要记住的第一件事是“勿离官道”。 因为野地到处是危险,凶兽横行。 哪怕官道也不是绝对安全,那些行商几乎是冒着生命危险穿梭各地。 庄国各地修士,不得不定期巡杀居住点附近地域,清剿潜藏危险。 而在齐国,普通人也可以随意的去野地踏青,四处游玩。 同样是普通人,只是生在不同的国家,生活竟有如此大的差别。 这是令姜望羡慕的生活情境。 他随手唤出云鹤,挑些有趣的,写下他近日的见闻。 同时也告知妹妹自己已经成功探索天府秘境,预定了神通内府,要她好好努力才行。当然略过那些危险不提,只提些奇幻之处。 再聊一聊齐国的美食,勾引一下安安的馋虫。一封信就已经满满当当。 姜望想了想,又提笔给叶青雨也写了一封信,再三感谢她对姜安安的照顾。大概说了一下自己的修行进度,聊了一些道术应用上的问题。 因为一路走来在很多个国家都发现了凶兽,唯独云国和齐国例外。所以最后随笔问了一句,云国的开脉丹从何而来。 两封信写罢,车夫提醒南遥城已经快到了。 姜望于是住笔,目送云鹤散入层云间。 如今他暂时在齐国停了下来,倒是不担心云鹤迷路了。但齐国与云国相隔万里,来回恐要一旬有余。 …… 南遥城高大巍峨,还未靠近,便已感到热意,整座城市都充斥着灼热的感觉。 大街上热闹喧哗。 南遥城的人普遍人高马大,皮肤偏红偏黑。 这里的人大概因为常年生活在火炉边,脾气都很火爆,姜望偶尔看到有人和商贩讲价,激烈到好似要打起来一般。 “这个五十刀币卖不卖?” “想都别想!” “我看别人可是四十刀币就卖了!” “那你找别人去!” “我就找你!” “我就不卖!” …… 姜望默默放下车帘。 齐国及其附属国家通行的货币以刀钱为主,金银为辅。 庄国使用刀币有其历史原因,倒与齐国无关,也不同于道属国普通使用的环钱。 庄齐两国刀币从形制到细节可以说完全不同,当然齐刀币可比庄刀币要硬挺得多。 南遥城这座城市与姜望入齐境以来所见的所有城市都有不同,整座城市的气质都稍有疏离,大概是沿袭了那个已经湮灭于历史长河中的故国风情吧。 齐国地大物博,本身也攻灭了不少国家,收为齐土。所以在齐国能见到许多不同的风俗,但都无损于强齐的统治。 坐着重玄氏的马车,自然不会有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姜望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廉雀家。 这家伙住在南遥城中心城区,家宅阔气。 听到传报,廉雀很快就冲出门外。 他大概确实已经等了很久,见面也不寒暄,拉着姜望便往族中剑炉走。 所谓剑炉,顾名思义,就是廉氏专门铸剑之处——廉氏铸造各类兵器,都有不同的铸兵炉。 廉雀要用的,自然是最好的那一座。也只有此炉,才能代表廉氏剑炉。 此炉火种据说是当年廉氏先祖从故国迁移之时带上的,一直燃烧至今。历经岁月而不熄,自有一番历史厚重。 一说廉氏剑炉,便是这一座。 外人等闲不得入内,但是有廉雀带着,就另当别论。 尤其姜望还是此次剑器的主人,按照规矩,有资格入剑炉旁观。 随着脚步深入,姜望愈发心惊。 本以为廉雀就是给他铸造一柄过得去的法器,但仅从这剑炉来看,就远不可能如此。 还未近剑炉,先已见残剑插地如林。 他分辨不出这些残剑好坏,只觉每一柄都锋锐逼人。 跟着廉雀在剑林中的小路行走,七弯八绕,约莫依着某种阵法,而后眼前一亮,看到一个巨大的、火红的炉子。 此炉约莫寻常房屋大小,炉灶正对着外面,仿佛某种怪物的巨口。 炉火近乎恒定地燃烧着,偶尔跳跃起来。 嘭嘭!嘭嘭!嘭嘭! 他感受到的仿佛不是炉火,而是一只远古荒兽的心跳。 第四十章 铸剑 直到此时,姜望才明白。为什么即使是重玄胜这等家势,也对廉雀要帮他铸剑一事表示羡慕。 仅仅从这座剑炉来看,所出也绝非凡品! 剑林内部,只此一炉。 而剑炉之外,连一个棚子也没有,大概并不惧风雨。 此时除了廉雀姜望之外,并无他人。 这炉子今日已被廉雀定下。 廉雀对着剑炉行了一遍繁复古礼,又跪又伏,嘴里念念有词,十分虔诚。 大约是廉氏铸剑之前的固有礼仪,并不强求旁人。 但姜望也跟着认认真真鞠了三躬。 这炉中火种,可是故国破灭、背井离乡都不曾熄灭。 这种跨越时间长河的厚重感,值得他付出尊重。 礼毕,廉雀站起身来问道:“你可想好,要一柄什么样的剑?” 姜望被问住了。 这不应该是铸兵师要考虑的事情吗? 廉雀见他的样子,便知他并未想好。 摇摇头道:“这是你的剑,它会长成你的心、你的意、你的手。你首先要明白你的手,你的意,你的心。” “你先在这里打坐一阵,放空身心。”廉雀往剑炉后走:“我正好再整理一遍材料。” 我的手、我的意……我的心? 姜望一路问心而来,是很明确自己想要什么的。他也一直坚定着前行。 但是对于想要一柄什么样的剑,的确没有过思考。 好像,越强越好就行了。 锋利吗?坚固吗? 铭刻超凡道术?自带威能无穷? 他尊重廉雀作为铸兵师的权威,也不顾地上是否干净,即刻盘地而坐,开始打坐,放空身心。 廉雀正在剑炉那边摩挲矿石,回头看到姜望已经入定,不由得点了点头。 无论在天府秘境里的那个自己,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交出命牌,至少现在看来,自己在天府秘境里并没有看错人。 此人天赋心性,都是上上之选。 姜望入定之后,便对时间失去了概念,心神放空。 那是一种玄妙的感觉,如释重负,心思空灵。但不意味着他就此失去警惕。 说说笑笑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却是一行人走出剑阵,来到了剑炉前。 姜望睁开眼睛,便看到为首那年轻人对着廉雀招呼,语气不阴不阳:“哟,廉雀哥哥,你怎么也在这里?” 廉雀并不像一个好脾气的人,但不知为何,竟对此人并不动怒,只是说道:“接下来几天剑炉封锁,直到我铸剑结束为止。廉绍,你们想要观瞻剑炉,只怕要等一段时间了。” 廉绍是典型的南遥城人容貌,肤色较黑,人高马大。面方脸阔,五官算得端正。 当然,仅仅只是五官端正,就已经比廉雀不知要强到哪里去了。 “古炉铸兵,即便是你,一生也只有三次机会。就这么许出去了?” 廉绍做出惊讶的样子,掉转头看着打坐于地的姜望:“这位是何方神圣啊?” 他是明知故问。 廉雀大张旗鼓地参与天府秘境,最后一无所获的出来,事情早已传遍南遥。现在很多人都在传,他是在天府秘境中跪地求饶,甚至献上命牌,才得以保住性命。 之所以他这么用心的为姜望铸兵。因为这是在天府秘境中就达成的交易。 这些话不知是谁传出来的,也没办法反驳。毕竟谁也不记得天府秘境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而廉雀一无所获、还交出了命牌是事实。 廉雀都不生气,姜望也不至于强出头。就那么盘膝坐着道:“我是姜望,不算什么神圣。只是廉雀兄的朋友而已。” “原来是姜兄,久仰大名。”廉绍拱了拱手,算是见礼,转笑道:“多谢你奉还我廉雀哥哥的命牌啊,真乃高风亮节!” 自天府秘境结束后,姜望在齐国便已不算无名之辈。一则他预定了神通内府,二则他是重玄胜的好友。 仅这两点。廉绍只要不是蠢到一定程度,就不至于无缘无故招惹他,敌意大多是冲着廉雀而去。 姜望摇摇头:“可能你现在对我还不熟悉,不过以后你们会认识我的。我不是一个喜欢威胁别人的人,若有仇怨,一般只见生死。命牌应该只是廉雀兄送我的一个凭证,我当然不至于厚颜到反以此要挟。” 从廉绍的话里,他意识到廉雀现在所面临的舆论困境,不得不出面解释一二。 无论天府秘境里发生过什么。廉雀现在尽心为他铸剑,这就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而且,接下来他会在齐国呆上一段时间,很有必要让齐国人对自己有些了解。 这番话既是为廉雀作证,也是自己态度和力量的展示。 反倒是廉雀本人,似乎对此并不在乎。只淡淡下了逐客令:“好了廉绍,铸剑未开始前你还能在这里呆着。现在我马上开始铸剑了,按照规矩,你们得离开这里。” 讥讽无用,挑衅不应。 都搬出家族规矩,廉绍也没什么再逗留的借口,只得愤愤带人离去。 姜望看着其人走回剑阵,若有所思。 “你好像很疑惑,我的脾气怎么这么好?”廉雀边往这边走边问。 姜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是有些好奇。” “廉绍其实不是坏人。”廉雀走过来,掐了一道印决,将剑阵封锁。 才随口说道:“他只是一个可怜人。” 姜望看向他,表示疑问。 “廉氏每一代只有十个人能够掌控自己的命牌,我是其中之一。他不是。” 廉雀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解释。 早在天府秘境外听说命牌之事的时候,姜望就感到过疑惑。 无论在哪个地方,生死控于人手都是非常可悲的事情。廉氏大名鼎鼎,为何会建立这种制度? 但廉雀没有多说的意思,他也不便细问。 “你过来,坐到剑炉左侧的蒲团上。”廉雀指挥着,递过来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赤红圆石:“双手捂住,输入道元。” 姜望自然依言为之。 廉雀解释道:“这是对应剑炉的火石。剑炉本身有足够的火力,让你灌输道元,只是为了在铸剑过程中,让你的剑更熟悉你,更适合你的心意。” “你在输入道元的同时,最好放空心神入定,这样输入的道元更纯粹,更能代表你的内心。道元枯竭时停下即可,不必勉强,并不影响我铸剑。” 最好,他又补充道:“当然,坚持的时间能够长一点会更好。” 廉雀并没有拿一堆道元石过来让姜望随时补充。 因为一般情况下,道元石并不能即时提取道元,而必须有一个调息过程。这个过程本身即会打断道元灌输。 术业有专攻。 在铸剑这件事上,姜望无条件地信任廉雀,没有自以为是的提出什么建议或想法。 他还没有狂妄到用自己浅薄认知挑战廉氏千百年铸兵历史。 廉雀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当下盘膝于剑炉左侧蒲团上,闭目入定。而他的道元,就源源不断往手心那块赤红圆石而去。 嘭嘭!嘭嘭!嘭嘭! 一时好像整片天地都静了,只有炉火跳跃的声音。 也说不上哪一方依附哪一方。 总之慢慢和自己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第四十一章 燕归巢 剑炉炉火不熄,廉雀默默关注。 有条不紊地放入各种珍贵材料。 若有明眼人看到,就能够明白廉雀为此所做的付出。 其中不乏如流金石、饮光泥之类价值连城的材料。仅就珍稀价值而言,就完全配得上姜望退还那枚命牌。 廉氏的人生来为命牌所制,因而他们更格外珍视自由。 廉雀所说,他即使是死,也不会交出命牌,这并非虚言。若不是在天府秘境里没有别的办法,他不会以此为凭证。 因为只有命牌能够体现他不亏欠任何人的心意。 所以发现命牌在姜望身上的第一时间,他就大概明白了自己在天府秘境里所做的选择。 姜望没有让他选错,他也不会让姜望选错。 廉氏嫡脉也一生只有三次的古炉铸兵机会,一般只用于突破铸兵师瓶颈之时。而他愿意拿出这一次宝贵的机会出来,只为姜望铸剑。 廉雀实力并不差,当时在天府秘境,若不是那些人阴谋不断,他未必会出局。 而在铸兵一道上,他尤其具有天赋。不然也不会成为廉氏这一代唯十掌握自己命牌的子弟之一。 材料在剑炉中逐渐融化,他随之打入不同的印决,每一步都精准得如墨家机关一般。 而从头到尾,姜望便只是坐在旁边入定,灌输道元。 时间一晃,便是三日三夜过去。 …… 对于姜望的道元之雄浑,廉雀真的有些惊讶了! 三天三夜了,姜望还没有道元枯竭的意思。 他不知道的是。如今姜望九大星河道旋,加之缠星灵蛇。哪怕自己不做冲脉修行,每日也能自动诞生八十四颗道元,超过九九之数。 如果把姜望当做一个道元石矿脉,他几乎每天都能产出一枚百元石。更不用说他苦修不辍,早课晚课从未断过。 若非道术习练和冲刷天地门也都是消耗道元的大户,通天宫里早已“资粮满仓”。 廉雀还是叫醒了入定中的姜望:“矿石熔炼的阶段已经过去,你现在可以放松休息了。等有需要的时候,我再叫你。” 姜望立即停手。 其实三天三夜的道元灌注并不使他疲惫,因为一直在入定状态的关系,精神也极好。 廉雀专心铸剑,他也不至于闲得无聊。 自己在一旁自顾自做起中断了三天的冲脉修行,补上“课业”。而后是四灵炼体决,日积月累之下,青龙篇和朱雀篇早已圆满。 而玄武篇本来进境缓慢,在佑国见识那只巨大龟兽后,其雄壮厚重之气,属于霸下血脉的强大神韵,给了姜望很大的启发,近乎是让玄武篇一蹴而就。 他现在主攻的是白虎篇,只差这一步,便是四灵圆满。 完成了四灵炼体决的修炼之后,又开始练习重玄胜找来的那三门道术。 缚虎已经刻印通天宫不提,花海和荆棘皇冠还需要更多的熟悉,方能如臂指使。 如此又是三日过去。 廉雀醉心于对矿液的精粹和调整,直到此时才稍稍放松了一点,看了姜望一眼,忍不住有些吃惊道:“你一直都是这么努力修行的吗?难道不需要休息放松?” “习惯了。” 廉雀点点头:“你能成为天府秘境的胜者,不是没有原因的。” 想了想,他又道:“你的剑器就快成型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姜望看着他,很是认真地道:“辛苦你了。” 这话倒不是场面话,他自己苦修不辍,但也看得到廉雀是如何的劳心劳力。不夸张的说,此时在他的眼里,廉雀那张在炉火照映下格外清晰的丑脸都显得可爱多了。 廉雀看着剑炉中的情况,嘴里道:“我是问你对剑的想法。不是对我。” 姜望笑了:“你是铸兵的世家,铸兵的天才。我没有想法,我相信你。” 廉雀耸耸肩,没有再说话。 过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之后。 他双手变幻,打入一道道印决。最后右手往外一拉,一条滚烫的金属浆液从剑炉中跃出。 刚刚暴露在空气中,就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 仿佛天地之间的一切根本,就是它的冷凝物。 金属浆液凝固成赤红的铁条,又迅速变得幽黑。最后被廉雀放到一旁的铁砧上。 “来,你来亲自锻打它。”廉雀递过来一只足有人头大小的铁锤。 姜望接过的瞬间,手中一沉,调动道元才稳住,不由得心中暗惊。 要知以他如今的体魄,手上少说也有千斤之力,竟然拎起这只铁锤也还费劲。 “我去做最后的准备,你负责锻打剑坯。正面锻打五千次,再反面锻打五千次。如此循环。我没有说停之前,不要停下。” 廉雀叮嘱过后,就转身走进了剑阵中。 而他身后,已经响起了锻铁的声音。 …… 不知过了多久。 姜望是的的确确已经不记得时间了。 他太累。 手臂甚至已经没有感觉,完全麻木。 虽然他掌握了很多运劲的法门,但到了最后,还是只能凭借肢体本身。 他完全是凭着惊人的意志力坚持下来,靠着星河道旋源源不断产出的道元强作支撑。 廉雀始终没有出现,他甚至怀疑这家伙是不是躲回家睡觉去了。 但也不至于睡这么久。 起先他还能想这些有的没的,后来就只能放空自己。 既然廉雀说不要停下,那他就不能停下。 毕竟这是自己的剑器。 他身前无物,身后无人。 自己是自己唯一能依靠的人。 坚持是他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在无数次的锻打之中,他隐约和锤下的剑坯产生了联系。那是一种非常微弱的感觉,但因其锐利,而不易被忽视。 再到后来,姜望不自觉的运转起白虎炼体篇的法门。 当初四灵炼体决,本身就是以白虎炼体决为基础推演,白虎篇方是重中之重。 如今四灵炼体到了最后一篇,剑器又暗合西金。 锻打着锻打着,姜望的手臂竟又缓慢恢复了知觉。 起先是酸软,后来是剧痛,他都一一咬牙挺了过去。 最后他感到血液在手臂里流动,强烈而温暖。 白虎炼体篇进展神速。 就在已经适应,甚至渐入佳境的时候,他听到了廉雀的声音。 “好了。” 廉雀的声音很疲惫。 姜望下意识地停了手。 修行四灵炼体决带来的亢奋状态消失,他一下子觉得浑身乏力。 而廉雀顾不上他,其人双手赤红一片,直接以肉掌抓起被反复锻打而灼热非常的剑坯,再次投入炉中。 “这三日三夜我斋戒炼心,动用廉氏秘法,已经做好万全准备。” 原来又是三天三夜过去了。姜望迷迷糊糊地想。 “我让你入定放空心神,就是要你最纯净的道元,要让你的剑在诞生之初,就通过道元感知你。而后让你锻打剑坯,是为了贯彻你的精气神,个中三昧。” 廉雀掐诀如飞,表情痴狂。 “所以我不必再问你。这就是你最想要的剑器!” “现在,你可以给它取个名字。” 姜望勉强抬眼看去。 眼前骤然一亮! 仿佛被什么刺痛了眼睛,竟流下一滴泪来。 在姜望的眼前,根本还看不到具体形状的剑坯在炉火中升起。 但那种锋利,那种气息,已经牢牢吸引了他。 这个瞬间千百个画面在脑海中回转。 就像是无处回避的月光,当你看到它的时候,就已经被它所笼罩。 在灌输道元和锻打剑坯的时候,他都完全的放空了自己。 眼前这剑坯,在某种意义上,是他内心深处的映射。 而埋藏在姜望内心深处的,是什么呢? 是那一轮永不能触及的明月,是渐行渐远的理想,是永远不能再回去的故乡。 姜望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动情地说道:“就叫它长相思。” “长相思。” 廉雀呢喃着这个名字,怔怔地看着剑坯。 没有哪个真正的铸兵师对自己所铸兵器没有感情,但他的的确确在这一柄还未完全成型的剑器身上,感受到了触动他内心的东西。 …… 当年廉氏所在的故国原址上,立着如今的夏国。 但夏国并非是覆灭廉氏故国的国家,那个在夏之前的国家,已为夏国伐灭。仇恨也找不到方向。 故国破灭时,廉氏举族逃散,迁至齐国。 此后多年,廉氏是异乡之客,廉家人是异乡之人。 起先廉氏根本得不到本地齐人的认可,饱受排挤。也得不到齐国朝廷的信任,再优秀的子弟也无法被委以重任。 因为思念故土,而故国在南方。廉氏将所筑之城,命名为南遥。 这么多年的发展下来,旧国早已消失在历史尘埃中,廉氏也凭借着在铸兵师间日益上升的声誉,渐渐在齐国挣得一席之地。 但歧视从未消失,隔阂始终存在。 当初在满月潭外,重玄胜让姜望不必忌惮廉氏,虽然是对朋友的支持,但也在某种程度上反应了这种现象。 在很多廉氏族人心中,他们也有一个永远回不去的故乡。他们永远是异乡的人。 …… 廉雀缓缓收决。 将一团包裹着剑器的光,放到姜望手上。 那像是将一束月光交付。 光芒散去。 但见, 剑茎微扁,剑格似满月。 剑箍纹路,如相思纠缠。 剑脊挺而直,剑锷锐而薄。 剑从可见寒光流泻。剑锋反倒神华自隐。 以色论,剑柄如墨,剑身似雪。不见半点瑕色。 剑脊之上,靠近剑格处,铭有齐文三字。 曰为:燕归巢。 剑名“长相思”,剑铭“燕归巢”。 …… …… 长相思 ——代姜望于南遥 长相思,燕归巢。 霜月贮酒三月醉, 繁花如妆柳如腰。 愿将归期寄去燕, 东奔西赴总迢迢。(1) 越过千山凭一心, 千山过后双翅老。 …… 看遍房檐无一是, 春燕飞回不得巢。 徘徊故城空作啼, 四时已尽寒暑消。(2) 欲问乡人家何在, 失乡之人在南遥。 长相思,总如刀。 …… 注释: (1)庄国在齐国西方。 (2)四时已尽,是因为枫林城永远停在了那个时间,再无春夏秋冬。燕子不用再来,也不用再去了。 总觉得应该有一首诗,配这柄剑才好。所以代入姜望的心情写了。姜望本身不是一个舞文弄墨的人,这首诗也不代表他会有这方面的才华。纯粹是我“替他”有感而发。同时也希望读者更能体会到这些情感。 第四十二章 名器动四方 就在剑器长相思落于姜望手中时,有如画圣落下点睛一笔,真龙离轴而去。 姜望感觉他的手,一直在渴望这柄剑。 他也感觉到这柄剑,一直在渴望他的手。 握剑的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剑式完整了。在这一刻,他知道了自己在天府秘境里挥出的那一剑是什么。 因为那一剑已经在他的心里成型。 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 若不是顾及剑炉在此,他几乎按剑欲啸,直恨不得在此一舞。 直到他握住长相思的这一刻,精气神交融一体,这柄剑才算是真正铸成。 嗡~ 锵! 剑器自吟。 长相思的这一声,仿佛某种宣告。 就在此刻,守护着廉氏剑炉的巨大剑阵有了异动。 无数残剑发出剑鸣。 仿佛欢呼雀跃,又似不甘黯淡。 剑光如星,剑光如芒。 剑气冲霄,剑啸四方! 整个廉氏家族,不,整个南遥城都轰动了。 剑阵自鸣。 这是名器出世之像。 史书有云:“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 这句话是说,只有权力是万万不能让给别人的,君主威福自用。 器乃外在仪制,名乃威严爵号,都是至高权力的表现。 而在铸兵领域,唯有最优秀的兵器,才能够被冠以“名器”之称。 它们往往可以流传千古,象征着铸兵师的最高成就。 整个廉氏家族建立南遥城以来,剑炉中只出了三柄名器。 算上刀炉、枪炉。(廉氏只留有这三座古炉。) 以及其它非古炉所铸。 数百年间,也只出了名器十二件。 就这十二件名器,即让廉氏成为了铸兵师五大圣地之一。 而今居然出现了剑炉的第三柄名器,廉氏的第十三件名器! 举城沸腾! 就在名器出世,剑阵自鸣之后。 廉雀忽然放声大笑,畅快无比。 他的精、气、神在这一刻凝练无比,整个人如一座火炉,气势勃然而发。 那边剑炉之火也已腾起,似与他互相呼应。 在他身后,虚空之中,升起一座门户。 正是天地门! 外人只能隐隐见此。 大部分时候,天地门的具体模样,只有本人看得清楚。 就在此时,门户轰然洞开! 元气汹涌沸腾,如在燃烧。 好似廉雀的身体里,生起了一座不灭的火炉。 他竟然借着铸出名器之机,一举推开天地门! 姜望在一旁,隐隐听到龙吟之声。 那是廉雀已经跨过天地之阻隔,道脉腾龙,龙入躯干之海。 人身有四海,脊柱海为第一海,在道脉与脊柱海交叠之时,第一海又被直接称为通天宫。当然,通天宫会“腾龙”离去,游入第二海。 躯干海为第二海,又名五脏府。 此境是为腾龙之境,修者至此,正如神龙腾渊。 像王夷吾那样强大到嫌弃天地门太脆弱的毕竟是异数。 一般来说,愈是强者,天地门愈是难开。 廉雀本以为自己还需两年光景打磨,没想到一朝功成。 就像他只是想倾尽全力为姜望铸一柄剑,力求不欠于人而已,也没想到自己能铸出一柄名器。 这柄长相思不仅廉雀为此付出一切,也完全贯彻了姜望的精气神。 廉雀看了看姜望手中的长相思,然后才看了姜望一眼,说道:“等会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惊讶。都是正常现象。” 姜望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廉雀掐动印决,剑阵大开! 之前他们进来时,只开了一条小路。而此时廉雀打开了整座剑阵,剑器虽如林,却再不能阻隔视线。 于是乎,整座剑炉,包括剑炉前的廉雀与姜望,就瞬间暴露在密密麻麻的目光之中。 “廉雀!” “廉雀少爷!” “廉雀哥!这边!” “雀儿,是雀儿,出息啊,大出息!” 南遥城是铸兵师之城。 名器出世是整座城市最大的盛事。 除开实在脱不了身的,几乎所有人都往廉家附近聚集。哪怕看不到名器的样子,也想沾沾这种福气。 而有资格围在剑炉外的,自然都是廉氏族人。 放眼望去,全是人头。耳中所听,全是赞誉。 仿佛廉雀之前在族中所受的冷嘲热讽,都只是一个碎梦泡影。 廉雀携道脉腾龙之势,铸成名剑之威,四下拱手为礼。 他耿直不善言辞,但扬眉吐气,也难免欢欣。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姜望对廉雀有了更多的了解。 这家伙在廉氏的地位,与重玄胜在本家的地位差不多,都是主脉嫡系,但也都不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相较于重玄胜,廉雀并没有什么野心。他只醉心于铸兵,对其它事情都不太感兴趣,所以反倒活得轻松一些。 但有些事情,不是他不想争,别人就会对他放心的。 就像他去天府秘境只是单纯的寻求突破,结果失败回来之后立即陷入舆论困境。 不过,现在铸成长相思,他的地位已经基本巩固。 此时若真动族长位置动了心,机会也是大增。以他的性格而言,其实祸福难料。 人群在此时让开,一个枣红脸的高大老者排众而来,身后浩浩荡荡跟了一群人。 廉雀躬身礼道:“族长!” 作为廉雀的朋友,姜望很守礼的跟着鞠了一躬。 “好,好!小雀儿有出息!” 廉氏当代族长廉铸平洪声夸赞,罢了又转向姜望,当然大部分注意力都在姜望手中的长相思上:“这位就是你的朋友姜望吧?” 也不等姜望回答,他又是一赞:“好。神通可期,少年英雄!也不算辱没此剑。” 姜望只得谦道:“您过誉了。” “来,拿来吧。”廉铸平伸出手,他的手骨架粗大,瞧起来非常有力。 “这……”看着这老头几乎要把长相思吃下去的眼神,姜望不由得紧了紧长剑。 “放心,不是抢你的剑。”廉雀在旁边撞了撞他,小声提醒道:“剑器铸成之后,还需缠以缑,系以穗,配以鞘。而后祭祖告天。如此一套过后,铸兵才算全礼。到时候这柄剑,才会再回到你手中。” “啊,这么麻烦吗?”姜望一脸的不情愿。 按他的想法,拿了剑就走便是。缑自己缠,穗自己系,鞘自己配,何必在这里再耽误时间。 那些廉氏的老头子们,看着长相思的眼神,个个都很不对劲。 “让你交你就交,那么多废话!这么显眼的一柄剑,还能跑了不成?” 这小子一副守财奴的德性,要不是当这么多人的面,廉雀真恨不得踹他一脚。 一般的剑,自然不必这么麻烦。但这可是名器,注定会传扬列国的兵器,如何能不大张旗鼓一番! 当然,廉雀也想顺便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腾龙境。 不然以后恐怕没这种机会了。等到姜望也推开天地门,依靠早就感应到的神通,恐怕很快就能叩开内府。 廉雀都已经说话了,姜望尽管不舍,还是把没来得及捂热的长相思递了出去。 别看廉铸平年纪很大的样子,身手却很灵活。接过长相思,一转身就没影了。 “不是,哎!” 姜望有些着急。 “没事没事,去祠堂了。”廉雀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你可得好好努力。长相思的未来,取决于你的未来。” 这么多天相处下来,两人同心铸剑,已经颇为亲近。 廉雀的声音充满期待:“也不知道将来它能不能上名器谱,又能排到第几!” 第四十三章 覆军杀将 名器谱乃是天下名器之排名,一谱只取前百。 其实放诸天下,迄今为止,名器谱并没有一个十分准确、且令各方信服的排名。 但因为其在某种程度上的影响力,又不得不有这样一个存在。 话语权当然是在景、秦、楚、齐等天下强国手中,但具体到每个国家,排名又有不同。 名器的排名不仅取决于名器本身,更取决于持有者。 在大多数时候,天下顶级强者都是作为威慑存在,轻易不可能搏杀生死。在真正交手之前,连他们自己都很难判断谁胜谁负。 各国排列名器谱,都一定会偏向本国强者,其区别只在于程度不同。 比如齐国的名器谱,排名第一的就是姜梦熊的【覆军杀将】,那是一对指虎,一名【覆军】一名【杀将】。 覆军杀将指的是军队被覆灭,大将被杀死。据说姜梦熊以此名警醒自己。也有将此厄难带给敌人的意思。 秦国、景国也大多如此。排名第一的一定是本国强者配兵。 最过分的是楚国名器谱,前十名里楚国自己占了九席。简直毫无公信力可言。但是在本国十分流行。 目前普遍认为,荆国所列名器谱相对最为公正。但也一样不被很多人承认。 廉雀所说的名器谱,当然独指齐国版本。仅就齐国国内的名器排名,还是比较靠谱的。 长相思刚刚出炉,确实是名器品质。但也只能说已经有了上榜的资格。要想真正上榜,还需要看它的主人如何。 对于铸兵师来说,其所铸兵器最后能达到的位置,也是他荣耀所在。 长相思被廉氏族长廉铸平带去祠堂供奉,三日之后召开祭祖大典。 在典礼上完成缠缑、系穗、配鞘,才算廉氏最终完成这柄名器。 在这段时间里面,姜望只能在廉雀家中等待。 两人虽然不记得在天府秘境里发生的事情,但彼此性格相投,又共同铸出了长相思,倒是已经真正成了朋友。 姜望也从廉雀这里,得知了廉氏为什么会为长相思如此大张旗鼓。 那是因为近五十年来,廉氏都没有再出过一柄名器。 在天下五大铸兵师圣地里,廉氏如今排名最末。甚至摇摇欲坠,即将掉出铸兵师圣地之列。 而长相思的诞生,巩固了这样的地位。 姜望本以为对于这样的铸兵师圣地来说,铸出一柄名器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但其实名器的诞生,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很难强求。 这次长相思的铸造,廉雀为了还人情,几乎倾尽所有,拿出来最珍贵的材料。 他是廉家这一代唯十能够掌控自己命牌的精英子弟,多年积累,融于一炉。 铸造时又动用了廉氏族人一生只能用三次的古炉,那历经岁月而不熄的剑炉,本就是品质的保证。 而在铸造过程中。剑主和铸兵师的精神意志都始终如一,贯彻到剑器之中。 凡此种种,才最终成就了长相思。 几乎不可复制。 廉氏这次召开祭祖大典,声势造得极大,齐境各地都有人赶来参加。 就连重玄胜都屁颠屁颠的派人来送了贺礼。 长相思是姜望的配兵。 姜望现在是他这边的人。 长相思声势愈大,姜望名声就越大,而他重玄胜就越威风。 很多时候,名与利,捆绑在一起。 在他与重玄遵注定艰难的竞争中,说不定就有本来想要倒向重玄遵的人,因为这种威风,而倒向重玄胜。 两颗大树竞争生存空间,人们往往看不到地底的盘根错节,而只能看到外表的枝繁叶茂。 姜望试着理解这些事情。红尘炼心,这也是一种修行。 …… …… 凤仙郡在齐境西北方。 张家镇是凤仙郡里的一座小镇。 镇上有一户张姓的老爷,日子倒算体面,但也只是在这小镇上体面罢了。 往前看数百年,张家自然是高门大户。 别说一个小小的张家镇了,便是凤仙郡,也都是张家人说了算。甚至在整个齐国,也算掷地有声。 但时移势迁。张家后辈,人才凋零,也就慢慢衰落了下来。 产业一散再散,权势一割再割。到了最后,只能回到祖地,回到这个张姓人世世代代居住的小镇上。 当年的齐国豪门凤仙张氏,也只剩下这人丁单薄的嫡脉一支。 至于那些邻里左右,镇上街坊,血缘早就不知要追溯祖上多少代了,几等于无。 凤仙张氏这一代,出了个张咏。 这孩子本是三代单传,家里虽然光景不好了,但对他还是宠溺非常,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掉了。 不过这孩子并没有被宠坏,反而知道怜悯,懂得感恩,就是长辈保护太过,性格内向腼腆了些。 张家有一个天府秘境的名额,祖上传下来的。现今几等于无。 这样珍贵的名额,张家不是没人敢去一搏。但连着好几代,最优秀的子弟去了天府秘境之后,都没能活着回来。 张家凋零至此,这也是原因之一。 天府秘境如此危险,如今张家几代单传,自然更不敢轻试。 只让人没想到的是,张咏平时内敛羞涩,心里却是个有主意的。 竟然留书一封,自己偷偷跑去了天府城! 张家老太太眼睛都快哭瞎了。 张父整日长吁短叹,张母以泪洗面,但都改变不了独苗跑去冒险,张家血脉或许就此断绝的事实。 但更令众人想象不到的是,那个张咏,竟然奇迹般的成为了天府秘境的胜利者。成功预定神通内府位置! 天府秘境的消息一出来,传到这里。 不仅镇上的官员前来贺喜,就连城主都遣人送了贺仪,甚至郡府公书褒奖! 张家顿时门庭若市,张家人喜极而泣。 张父甚至雄心勃勃地提出了重振家声的计划。 整个张家镇,乃至全城,都在等张咏回来。 等他衣锦还乡,荣归故里。 然而就在张咏回来的前两天。 令人惊惧的事情发生了。 整个张家,一夜之间,被人灭了满门。 一家老小,连仆役共计二十三口人,无一幸免。 就连一只鸡一条狗,都没能活下来。 城里专人来调查,也没有查出结果。 不知原因,不知经过,不知凶手。 人们唯一知道的是: 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凤仙张氏,从此只剩张咏一人。 那个一鸣惊人荣归故里的少年,还在路上,就已经没有故里可归。 第四十四章 横刀夺爱 廉氏的祭祖大典在一片喧嚣声中展开了,场面之大,堪称南遥城多年未见之盛事。 此次大典名为祭祖,实则是为宣告廉氏铸兵师圣地地位的不可动摇。 向天下宣扬廉氏仍有铸造名器的能力。 廉雀作为长相思的铸兵师,是今日当之无愧的主角。 从头到尾跪坐高台,如泥胎木偶,任人供奉打扮。 姜望作为客人全程旁观,当然舒舒服服,高坐椅上,默默欣赏廉雀那张丑脸上的表情。 从欢欣自得,到麻木疲惫,也不过就是一个上午的时间而已。 持续了一整个上午的繁琐典礼,才将将完成了第一个阶段。 廉雀这时才被允许行动。 作为长相思的铸造者,他亲手为长相思缠缑、系穗。 妥当之后,便有廉氏族人将专为长相思打造的剑鞘送上, 廉雀归剑入鞘。长相思如龙游大海,发出一声清越长吟。宝剑藏匣,韬光养晦。 此时再由廉铸平接过长相思,亲自送上供架。 祝祷天地之后,才正式到了祭祖的环节。 个中忙碌不提,又一套礼仪,足足再耗去两个时辰之后。廉雀才揉揉腿,起身准备去请下长相思,交付姜望,完成最后一个环节。 就在这时,由远而近,忽然传来一声通报:“十四皇子到!” 人群迅速让开一条路来,纷纷行礼。 廉雀闻声眉头皱起,脚步快了几分。 但一个家老不动声色地拦在供架前,淡淡斥道:“皇子驾临,你还不速速迎接,体统何在?” 廉雀往左一挪,便向前挤:“你爱迎接你迎接去,名器在前,我还是先完成祭典吧。” “放肆!”家老怒道:“侥幸铸出一柄名器,就敢如此无礼么!眼里可还有家族,还有朝廷?” 廉雀就算再迟钝,也知道了不对,并不与这家老争辩。只回身看向廉铸平:“族长!这是你的意思?” 但廉铸平并未说话,正躬身行礼:“恭迎十四皇子!” 姜望在台下远处看得不太对劲,正要上来问问情况,一台舆轿已近台前。 抬轿的轿夫一共十名,竟然人人皆是通天境修为。 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个面敷金粉的紫袍男子。 想来便是当今齐帝的第十四子,姜无庸。 齐人尚紫,以紫色为最贵,穿紫者多为王公贵族。 其人下轿,也不理会众人,只顾自往高台上走。 大袖飘飘,步履从容,自有皇家气度。 他走上高台,一眼就看到了供架上的长相思,表情喜悦:“好剑器!吾心甚慰!” 说着,便想继续往前。 廉雀一步拦在他的前路,不卑不亢道:“皇子殿下,此剑已经有主。” 不待十四皇子说话,还是先前那族老,直接便一把抓向廉雀:“轮得到你说话吗?十四皇子当前,岂容你放肆!” 廉雀回身就是一拳,天地门洞开,劲风鼓荡,身体内部仿佛有炉火蓬起而跃。 “老不死的廉炉岳!你没完没了?” 廉氏铸兵师家族,并不以战力见长,这位家老也只是腾龙境巅峰修为。 这一下拳爪相撞,竟然平分秋色。 家老廉炉岳毕竟没想到廉雀敢还手,脸上顿时挂不住,勃然大怒:“小儿辈竟敢无礼!” “家老息怒!”廉铸平当然不可能任由事态再次扩大,立即出手,横在中间,将廉雀与廉炉岳隔开。 同时呵斥廉雀道:“你给我老实一点!” “谁不老实?”廉雀气得丑脸通红:“这把名器与你们无关,用于祭祀,已是姜望好意。你们有什么权利决定它的归属?” “你难道不是我廉家的人?你一身所学,难道不是我廉氏秘传?你铸剑资源,难道不是我廉氏供给?你铸剑所用剑炉,难道不是我廉氏传承至今的古炉?” 廉铸平厉声问道:“现在你说,它与我廉氏无关?” “从一开始我就是在为姜望铸剑!从头到尾姜望都参与其间。名器天铸,人力有穷!这柄剑是姜望的,从一开始就是!不仅不属于你们,甚至也根本不属于我!” 廉炉岳在一旁冷冷道:“当初你的确承诺为他铸兵,但却没有说具体为他铸哪一柄兵器。这柄长相思且放下,另外再全身心为他铸一柄剑器便是了,也不算失信。” 廉雀惊怒地看着他:“话可以这样说,事情难道能够这样做?难道廉氏的脸都不要了?” 啪! 族长廉铸平一巴掌将廉雀扇倒在地:“这话也是你该说的吗?” “好了。”姜无庸笑了笑:“本皇子只是来看看我齐国铸兵圣地新出名器,你们这么激动做什么?且让开,容我近前一观。” 家老廉炉岳立刻侧身:“敬请皇子赏玩。” 姜无庸从容迈步,这时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你最好站住。” 声音不重,但极硬。 “你又是何人?”姜无庸回过头,表情玩味地看着姜望。 天府秘境结束不久,他又是特地为长相思而来,不可能不知道姜望。 这样问,纯粹只是表达轻蔑。 即便是神通内府,对于齐国皇室来说,也算不得大人物,更别说只是一个神通内府的种子!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姜望从座位上站起来,伸手遥遥往供架上的长相思一指:“那是我的剑器!” 供架之上,长相思骤然自鸣! 姜无庸不怒反喜,忍不住又赞了一句:“好剑器!” “我的。”姜望继续补充。 “什么你的?你脚下踩着的是齐土,你身体所在的是齐国。齐国的一切,都姓姜!”姜无庸淡淡说道:“是传自上古圣人的齐国帝室之姜姓。可不是你这个不知哪个犄角冒出来的杂脉……你也配姓姜?” “齐国的一切的确都姓姜,只可惜不是你姜无庸的姜。”随着这个声音入场的,是一个眼睛几乎眯到一起的大胖子。 他好像赶路赶得很急,衣服微皱。 他肥胖的身材也显得说话不很有震慑力。 但他一路走来,人群纷纷让路。 他笑眯眯地看着十四皇子姜无庸,表情里也没有丝毫敬畏:“你想代表齐国,也不怕你的哥哥姐姐们打屁股?” 正是重玄胜! 他在齐都临淄沟通事务时,听到姜无庸往南遥城来的消息。便立马放下手头事情,亲身追来。 最终及时赶到南遥城,亲自为姜望撑场! 早在出声之前,他就悄悄与姜望有过沟通。 因而他的话一说完,姜望就很是配合地出声问道:“这位可是十四皇子,你怎么敢这么跟他说话?” 重玄胜故意用手搭在嘴上,往姜望这边靠了靠,装成小声说话的样子:“帝室当然高贵。但咱们国君可有九女十七子。除了太子之外,公认最杰出的几位,乃是三皇女、九皇子、十一皇子,却没有什么十四皇子的位置呢。” “而我可不同啦!整个重玄家现在就是我和重玄遵在争,算起来我有半个重玄家,他姜无庸却只有一个皇子身份。皇室虽贵,却只有一人独尊。这位必然连根毛都没有,你说我怕他个鸟?” 他装模作样,假装是在说悄悄话,可声音却清晰得全场可闻。 姜无庸一张敷了金粉的脸,也给气得阵青阵白。 但重玄胜说的也是实情,至少在他姜无庸的部分的确如此。 皇位之争酷烈无比,以他的实力,哪里敢承认他想代表齐国? 好在他作为皇子,自然不乏忠仆护主。 “这是我廉氏的剑器。”廉氏家老廉炉岳出声道:“十四皇子莫说只是赏玩,便是想要收藏,我廉家对帝室忠心耿耿,又岂有拒绝之理?” 这时廉雀已从地上爬起,他眼中的愤怒一直未消,此时其间怒火,更是有如实质,几乎灼出眶来。 只见他并指将掌心划破,高高举起流血的左掌,高声道:“我以铸剑师的名誉发誓声明!这柄长相思,是姜望的剑器!与我廉雀无关,更与廉氏无关!廉氏无权决定其归属!” 廉炉岳呵斥道:“族长还在场呢!廉氏还轮不到你来声明什么!老实给我退下!” “呵呵呵。”重玄胜冷笑不止。 当初姜望不听劝告,不愿利益最大化,执意归还命牌。他也不好说什么。最后廉雀铸出一柄名器,也算是皆大欢喜。 结果廉氏搞东搞西,搞出诸多风波。搞一个祭祖大典,由没头没脑的来一出献剑。 姓廉的这些家伙,简直越活越回去了。重玄胜早就看不惯。 此时也丝毫不留情面,冷冷说道:“不用在这里唱双簧了,无论你们廉家怎么演,我只请诸位记住一点:姜望的东西谁敢抢,我重玄胜豁出去一切,一定打他的脸!” 作为重玄氏的继承者之一,重玄胜这话的分量毋庸置疑。 “我没有跟他们唱双簧!”廉雀忽然高声喊道,表情悲愤莫名。 他自高台上,左右看了一圈。 看到的是廉氏族人的不理解,看到的是廉氏长辈的愤怒。看到的是外来观礼者的戏谑,看到的是如重玄胜这般的鄙夷。 是啊,他怎么可能不知情?所有人都会这么想。作为廉家近五十年来唯一一个铸出名器的铸兵师,也是亲手铸造长相思的人。廉氏要献剑于姜无庸,他廉雀怎么可能不知情? 所有人都会这么想。 就像当初,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从天府秘境里活下来,靠的是摇尾乞怜。 没有人会听他怎么解释。 没有人会相信他。 所有应当归于廉氏的卑劣、背信、无耻,也都同时归于他身。 这一刻他心里想了些什么,外人无从得知。 人们只能看到,瞪大了眼睛看到—— 廉雀表情悲愤地环顾一周,最后只看着姜望道:“姜兄弟,我不能受此大辱!也没脸见你受辱!” 竟反手一掌,自轰天灵! 第四十五章 义不受辱 何为气节? 有人宁死不屈。 何为名誉? 有人肝脑涂地。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坚持一些看起来莫名其妙的东西。 旁人看不懂,不理解。 然而正是这些莫名其妙的坚持,才是人之所以为人,人之所以立在天地间的明证! 天地罪我,众生恶我。 我当如何? 言语无用,抗辩无用。 有这样一种人,他义不受辱! 廉雀,名器长相思的铸造者。 有了这柄名器作品,他已一跃成为廉氏最耀眼的天才,最令人瞩目的铸兵师。 他才推开天地门不久,年方弱冠,未来可期。 今日之南遥城,高朋满座,贵宾如云,全都是为他的作品而来。 他的精彩才刚刚开始。 而他决然回掌自尽,将这一切都亲手摧毁。只为了,证明自己的道德与名誉! 其人刚烈如此。 廉雀体内如炉火咆哮,手掌一片赤红。 俨然已是用了全力,毫无保留,一心求死。 “雀儿不可如此!”族长廉铸平惊怒交加。 家老廉炉岳也震撼失语。 廉家近些年声势下坠,急需外部支持。 在廉氏高层看来,十四皇子姜无庸是一个很好的合作对象。 一则他皇室身份可以帮助廉家解决很多麻烦,二则姜无庸本身不够强大,廉氏与他有平等合作的基础,不至于完全沦为附庸。 只要强行按着廉雀点头,这件事对廉氏也没有什么影响。 毕竟如廉铸平所说,廉雀答应了为姜望铸剑,却没说铸什么剑。 剑炉之中发生的事情,剑是如何铸成的,外人哪能知晓。 只是廉雀一人失信罢了,无足轻重。 他们本以为,为了家族,牺牲一点点个人的信誉无足轻重。 他们本以为,为了家族声誉,廉雀哪怕性情刚烈,也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他们本以为,廉雀最多也就是闹个一时情绪。最后还是会明白过来,什么是好的选择。 他们的确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的确想象不到,廉雀竟然有这样的决绝。 逼死家族的天才铸兵师,这样的恶名加身,是他们无法承受的事情。 等到他们死后,也无法面对列祖列宗。 这一掌事发突然,几乎谁也不曾想到,因而也没有人能反应得及。 除了……姜望。 在廉雀说话的时候,他就已经感觉不妙。 他起先以为廉雀是要暴起出手,与家族翻脸,暗暗有了帮手的准备。 却没想到用在此时。 廉雀一掌按向自己的天灵,赤红之掌炙热轰烈,但忽然滞了一息。 体内木气滋生,自内反外,将他定住。 姜望刻印于通天宫的第二门瞬发道术,缚虎! 就这一息的时间,姜望已经冲到廉雀身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廉雀兄弟,不必如此!我相信你!” “对对对,雀儿三思!凡事好商量!”廉铸平也连声说道。 滋~滋~ 廉雀手掌温度过高,姜望仓促去抓,没有做足防备,手上已经被烫起了几个血泡。但他除了挑了挑眉,手里没有松懈半分。 廉雀本已决心求死,骤然被拦下,还没晃过神来。 此时听声一惊,慌忙散了劲力。 看着姜望手上的血泡,廉雀愈发歉疚:“姜兄弟,我……” 姜望打断他:“此事与你无关,我不是糊涂之人。” 他转过身,看向姜无庸:“十四皇子,我想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柄剑器是谁的。廉雀的信誉也无须再被质疑。你作为皇室子弟,还要继续巧取豪夺的行径吗?” “笑话!”姜无庸当然不可能就此罢手,就算他本来不欲把事情闹大,此时也已经骑虎难下了。 重玄胜一出面,他就灰溜溜离去。传出去别人怎么想? 他不可能打自己的脸,来成全重玄胜的威风! “天下宝物,有德者居之!你姜望何德何能,配得上这柄名器吗?” 姜望挑眉反问:“何为德?” 姜无庸一步踏前,紫袍飘飘:“威即是德!” 随他而来的十名通天境轿夫齐齐跃上高台。 更有身边一名一直沉默的白面中年人一拂袍袖,瞬间气势凌霄,俨然是内府境强者! 而姜望虽然神通可期,但毕竟只是通天境。 姜无庸知道,廉雀闹了这么一出,廉氏高层不可能再公然献媚于他。不然廉家自己人的唾沫就足以淹死他们。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以势压人。 以威凌人固然不怎么好听,但再怎么也比威风扫地要强。 作为一个皇子,只要心中对帝位还有那么一丁点念想,他可以霸道,但是不能软弱,不能丢皇室的脸。 而面对姜无庸的态度。 重玄胜毫不犹豫站到姜望旁边,给出了极其强硬的回应。 随着他的动作,一个矮胖老人仿似凭空出现在台上。 其人身上倒没什么气势,只是笑眯眯地看着那白面中年人:“这位公公,小辈之间的矛盾,你我就不必插手了吧?” 姜无庸身后的内府境强者立即袖手,低眉垂眼,连句废话也不说。 重玄胜能和重玄遵竞争家主之位,身后自然也有强者支持。 此时站出来的这个矮胖老人,足以稳稳压制姜无庸身边的大太监。 而与此同时,台下不断有人往高台上走,一个接着一个。 刚好也是十个,刚好也全都是通天境修为! 要知道在进入天府秘境之前,重玄胜还人手拮据,连第二个足以交付生死的通天境内强者都找不出来。而从天府秘境胜利出来之后,就这么短短的一段时间里,他的势力几乎初步成型。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工夫,而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只等那次行险一搏,以神通可期之名,立时风云化龙! 重玄胜今天就是摆明车马要打姜无庸的脸。既是表示对姜望毫无保留的支持,也是借这个无权无势的皇子,宣告他重玄胜如今的地位。让更多的人擦亮眼睛,好生站队。 他派出更多更强的人一拥而上,反而不及现在给人的感觉可怕。 正是无论姜无庸出什么牌,他都刚好压一头,刚好打他的脸,才叫人看不出他的深浅,觉得深不可测。 能在那些恐怖的哥哥姐姐们夹缝中生存下来,还把手伸到廉家来。姜无庸倒也并非无能之辈。 只不过他错估了重玄胜对姜望的支持力度,更错估了重玄胜的实力。同时也错估了廉雀捍卫信誉的决心。 “听说你姜望也是天府秘境里的胜者,咱们大齐号称敢入天府秘境者,都在腾龙境下最强之列。”姜无庸面不改色,仿佛完全无视现场众人的剑拔弩张。 似乎也从来没有一拥而上,以势压人的打算。 但见其人负手而立,傲然说道:“正好本皇子也还未推天地门,你可敢与我印证几手,看看名器更配何人?” 第四十六章 拔剑 姜无庸这次来廉家,固然是喜爱名剑,心向往之。但其间还有更深一层原因。 在他这样的层次,行事当然不可能简单只凭好恶。 为了宣示地位,廉家这次祭祖大典办得十分盛大。 可以说齐国这段时间,境内最引人注目的两件事,就是临海郡的天府秘境和廉家的祭祖大典。 姜无庸便是想要趁这次大典,宣扬自己的政治姿态,展现自己的部分底蕴。 与廉家的合作,已经准备了许久。对他来说,廉家这样的一个铸兵师家族,也是很好的合作对象。 握有赤阳,就等于握有兵甲。所以齐帝决不允许赤阳郡彻底投靠哪一位皇子皇女。 在警戒线之前,廉氏的支持力度很有限。 这也是太子、三皇女他们没有打廉氏主意的原因,所得不多,平白沾染麻烦。 但对姜无庸来说,这已经是哥哥姐姐们指缝外难得的肥肉了。 首先他自己的势力就很弱,说白了,即使与廉氏合作,也引不起齐帝的警惕。 而廉氏虽然不可能完全为他所掌,他自己也不敢有那样深入的掌控。但一部分资源的倾斜,就足够他在之后将手伸向军部,寻求强有力的支持。这才是他的目的。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作为奠定廉氏铸兵师圣地位置的名器,长相思这样一柄新铸名剑,落于谁手,名气就归于谁人。 对姜无庸这等弱势皇子而言,既能够提升名势,又不至于被太子他们所忌。很符合其人的发展方略。 针对姜望,只不过是搂草打兔子,顺便而已。 但话说回来。同时出现在天府秘境和祭祖大典的姜望,是一个很好的桩子,可以让他搁脚。 一来,姜望此人无根无底,只不过是重玄胜请来的异国之人罢了。也不知是哪个小国出身,没什么可忌惮的。 二来,通过天府秘境和这次名器铸造,他也有了些名气。正好作为踏板。 三来,姜望是重玄胜的门客。众所周知,重玄胜正在与重玄遵竞争家位。他此来南遥,除了敲定与廉氏的合作之外,顺手向重玄遵示个好,也是何乐不为的事情。 廉雀只是家族晚辈,说话没有分量。重玄胜远在临淄。 而他姜无庸不仅有廉氏高层的支持,还带了一个内府境的大太监出行。压制区区一个外来的姜望,断无意外之虞。 没想到重玄胜居然火急火燎的赶来了。 更没有想到其人准备如此充分,一下子就逆转形势。分明是在决定赶来的同时,就已经计划好了一切。 对姜无庸来说,认清形势是非常重要的一项能力。 眼见带的人手不够。群殴不行,立即便改口单挑。 重玄胜当然不肯答应。 向来只有他占别人的便宜,何曾被别人占过便宜? 当下冷笑一声:“可以啊。是你印证我们俩,还是我们俩印证你?或者索性大家一起印证?” 姜无庸脸色不变,顺势就道:“既然你们徒有其名,不敢与我公平一战。那便算了!本皇子也懒得再与你们耽误工夫。” 这一式借坡下驴,倒是顺畅得很。说出去是姜望重玄胜忌惮他的战斗力,不敢独抗,总算没有丢尽颜面。 但只见姜望摇了摇头,轻笑道:“我有何不敢?” “姜兄!”台下廉雀有些着急。 “好!” 见姜望这小子少年成名,果然受不得激。姜无庸不给其他人再插嘴的机会,立即定下此事:“算你有些胆气,没有辱没你的姓氏。上前来,与我一战!” “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疑问。” 姜望有些疑惑的说道:“长相思本就是我的剑器。我输了,你拿走。那我赢了呢?我能得到什么?你可别说,是你的背影?” 他轻蔑的笑了笑,环顾四周:“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难道堂堂大齐十四皇子,只有空手套白狼的本事?” 台下众人,目光怪异。 姜无庸皱眉道:“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还要预设什么?” “既然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你姜无庸为什么不敢?”重玄胜冷声道:“你要想抢名器,看在你的身份上,我们给你机会。但是,要想上这个赌桌,你得拿出够分量的赌注来!” 姜无庸冷眼看着他:“真是赌徒心性,天府秘境赌赢了一局,就以为你能赌赢所有?真以为重玄遵奈何不了你?”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我好歹能在桌上和他赌,你一个在赌桌边上看戏的人,指手画脚个什么劲?”重玄胜说话损得厉害,明嘲姜无庸连跟其它皇子皇女们竞争的资格都没有。 他哈哈一笑,咄咄逼人:“今天这一局,不敢你就回去,恕我不送!” “好!”姜无庸铁青着脸,看向姜望道:“你想要什么?” 重玄胜在一旁道:“姜望你尽管开口,十四皇子虽然手头拮据了点,但大齐皇室,秘法可是多得是。” 他这就是明着帮姜望划定范围了。 姜望心下早就计较,立即道:“我想要一门火行甲等下品遁术,一门火行甲等下品攻击道术,只要秘传精品。” 他这是在为推开天地门之后的战斗体系做储备。 一般来说,道术四等十二品。到了甲等之后,每一品的跨越都超过之前一等。腾龙境道门修者,通常对应的就是甲等下品道术。内府境对应甲等中品,外楼境对应甲等上品。 除了天赋异禀者,鲜少有人能突破这种限制。 姜望的要求里,【秘传】和【精品】都是非常重要的筛选条件。 秘传意味着这门道术没有太广为人知,不至于被人针对得千疮百孔。精品,意味着是甲等下品道术的极限。 在推开天地门之前,凭借着身体反应速度,和四灵炼体决带来的强大滞空能力,他的速度不会输给同等级对手太多。但是到了腾龙境之后,修行者已经可以飞天遁地,一门强大的遁术便必不可少。 这是他之所以第一要求遁术的原因。 姜无庸闻言,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大太监一眼,确认自己有符合条件的库存之后,才转回来对姜望道:“你倒是挑得仔细,倒好像真能拿得回去似的。本皇子答应了。来!” 这时重玄胜又道:“甲等下品道术只能用于一时,名器却可相伴一生。这价值恐怕不匹配吧?” 但他说的,又确是正理。 众目睽睽之下,姜无庸不可能腆着脸跟他砍价。 当下阴着脸道:“本皇子再添万元石十颗!若你们没有诚意,那就作罢!” 此刻在他的心中,这胖子一定是世界上最讨厌的人。 当初在枫林城,方泽厚拿出一颗道元石便想收买姜望。 道元石的基础单位是百元石。即一颗道元石里贮有一百颗道元。 十颗万元石的价值,就是一千颗道元石,堪称巨款。 “够了够了,开始吧,开始吧。”重玄胜心知再不可能榨出什么油了,笑呵呵地往旁边走。 那架势仿佛这些赌注已经到手,姿态十分欠揍。 在场这些人里,也只有他对姜望的实力有充分认知。 如果不是笃信姜望能胜,他根本不会让这场决斗成立。 …… 姜望虽然信心十足,但却不会盲目自大。 开战之前,先对姜无庸道:“在下一身所学,半数在剑术上。此时手无寸铁。这柄长相思或许将成为你的战利品,但是在此之前,请允许我先用一场。” 姜无庸不可能阻止这种合理要求,也阻止不了。索性大方道:“便让你试用片刻,又有何妨?” 姜望于是走向供架,终于再一次握起他的剑。 他感到一种心灵上的沉静,仿佛那颗漂泊已久的心,有了暂歇之处。 他如此具体而清晰的感知到,这是他的剑。 握剑,转身。 直面姜无庸:“请!” 此时高台已经清空,双方带来的人都已下场,廉氏族人也都挤在台下。用于祭祀典礼的地方,成为了两个人的斗场。 姜望声音刚落,姜无庸已至近前,其快绝伦,一掌按下! 掌如山河倒转,势压天下。 然而有一朵焰花生出,在他掌前绽开。 这等腾龙境之前的挪移秘术固然可怕,但在太虚幻境中无数次战斗,姜望也不是没有见识过。 他以绝快的反应调动道元,直接以攻对攻。 姜无庸掌落,紫袍翻飞。 在视觉意义上,那紫袍越飞越高,越张越大,几乎遮天蔽日,让人眼前一暗。 黑暗中那唯一的光亮,焰花一闪即灭。 但也同样在此时,姜无庸体内,木气滋生,反向缠缚。 道术缚虎! 有这一阻,姜望已经纵身后退,就要退出黑暗范围。 姜无庸体内,忽然紫气涌动,直接将木气束缚冲断。他一拍腰间玉带,视觉意义上的黑暗中,一抹寒光出世! 他腰间缠有一剑。 此剑亦是名器,乃是软剑,号为美人腰! 此剑割魂断魄,最杀英雄。 寒光既出,便已无可回避。 感受到姜无庸体内紫气,姜望迅速湮灭了紫气东来剑决的起势。 他意识到,当初的紫气东来剑决,说不定就是太虚幻境“借鉴”齐国帝室剑术所做的推演。在姜无庸面前动用此剑,或是取死之道。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 剑柄之缑,乃廉雀亲手所缠。 细致,稳固。 姜望握住了剑,握住了长相思。 就好像握住了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处位置。 故乡如今是什么模样? 故乡里的人,今在何方? 身在异乡为异客,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姜望拔剑,带起一轮明月,照破黑暗重重。 如回忆,似相思。 曾经遥望,午夜梦回。 人已成各,月难再圆。 此乃日月星辰之剑! …… …… ps:上周的卑微小目标没有完成啊,O,O。 均订97,还差3个破百。推荐只有756,差两百多票。这周的小目标是:均订能有150,推荐票过一千。如果能够完成的话,就加一章小目标更新吧。激励一下看看有没有效果…… 第四十七章 山川河流 叮~ 极其微小的一声。 听觉意义上的声音,却撕裂了视觉意义上的黑暗。 高台上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只是姜望与姜无庸相对而立,长剑相对。 剑尖抵住剑尖,长相思抵住美人腰。 它们只交击了一次,并且如此轻柔。 但。 一股巨大的气浪忽然荡开,有如狂风吹过,台下修为稍弱的人摇摇欲坠。 姜望和姜无庸各自飘退。 姜无庸表情惊讶。 显然他也没有想到,姜望能够接下他紫气蔽日的一掌,还能抵住他的大齐帝室之剑术。 但他人在退时,已有紫气染双眸。 他所修的大齐皇室至高功法,乃是至尊紫薇中天典。 剑术势术道术瞳术……无所不包,威凌诸宗。 他几乎没有短板,这也是他对所谓的天府秘境胜者不屑一顾的原因。 然而姜望只退了半个身位,就一口鲜血吐出,以受伤的代价,强行止住退势。 在他的满头白发之上,有荆棘虚影生出。 荆棘丛生,最阻前路。 一种剧烈的刺痛感涌现,但姜望双目反而一清。 道术荆棘冠冕! 效果是,下一门道术威力将得到增幅。 他对姜无庸的实力有非常高的预期,在挥出日月星辰之剑时,便已经做好这门道术的准备。 以伤止退,当然为争先机。 荆棘冠冕出现的同时,在姜无庸身前,接连有三朵焰花开放。 他的紫瞳之中,清楚的感知到,中间那一朵威能超出其余。 紫瞳瞳光一定,那朵焰花的内核,便已被驱离元力,随空消散。 而后美人腰闪过,将另外两朵焰花轻松割开。 但就在下一瞬,他汗毛倒竖! 因为姜望正仗剑而来! 他从遥远的庄国小城而来。 他从一个失陷幽冥的死域走出。 十八岁的少年,独行列国,跋山涉水,炼剑炼心。 每一天,都在拼尽全力。 每一步,都是为了变得更强。 这一剑,是经行万里,他所路过的山川河流。 是姜望之所以成为姜望,是他所经历的一切。 山川河流之剑! 姜无庸想暂避锋芒,但他发现自己根本避不开。 这一剑太辽远。 他勉力挥剑做格,但美人腰被轻轻荡开。 这一剑太厚重。 仿佛天与地相合,山川倾倒,河流奔腾。 姜无庸疯狂地寻找着解决办法,在脑海中搜寻那些奇功异术。 然而他定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 长相思的剑尖,正对着他的眉心。 只要稍稍往前一送,他的一切就将成烟。 他输了! 高台上寂静无声,高台下一片死寂。 大齐皇室子弟,当今陛下第十四子,竟然在决斗中,输给了同境的对手? 迄今为止,只有大齐军神姜梦熊的弟子王夷吾,在大庭广众下创造过这样的记录。 而且他面对的对手,是更为强大的九皇子姜无邪。 但王夷吾是何等人物?其人被军神姜梦熊称许为当世通天第一。以至于击败皇室子弟,似也在众人的接受范围内。 这个姜望,如何能与他比? 人群面面相觑,众皆失语。 廉氏家老廉炉岳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族长廉铸平眼神变幻,忽然觉得,之前那前景美妙的合作,似乎也没有那么恰当。 除了重玄胜之外,或许无人能想象这个结局。 姜望剑指姜无庸:“我之所以答应与你一战。只是想告诉你,天下宝物,不应该是有德者居之。这话只是巧取豪夺的伪饰。天下有主之宝物,本是谁的,就应该是谁的。 所谓德,也不应该由你来定义。 威不是德。 威就是威,德就是德。 你强权凌压,横刀夺爱,是为无德。 你擅动挑衅,一败涂地。是亦失威。 大齐皇室何等高贵。但是你不仅无德,也无威。 我所见者,齐室之耻!” 剑未进,但此言更胜于剑。 为免更大的屈辱,姜无庸不敢妄动,只咬着牙道:“胜者为王败者寇,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见其人气魄不过如此,姜望淡然一笑,长剑回转入鞘。 “你也配姓姜?” 不管姜无庸在这边如何屈辱。场下重玄胜早早就把胖手伸到了那白面中年人面前,像个催命鬼也似:“快点!愿赌服输!” 待得姜无庸手下的大太监倒是面无表情,拿出两枚玉签,一盒万元石,放到那只险些怼到自己脸上的胖手中。 重玄胜先检查了玉签,然后打开盒子数了数,仔细验过,确认是保质保量的十颗万元石。 这才哈哈大笑:“欢迎下次再赌!” …… 在人群怪异的目光中,轿夫们重新抬起舆轿,载着十四皇子匆促离去。 一直出了南遥城,姜无庸的脸色都没有缓过来。 在大庭广众之下落败,还被人称为齐室之耻,简直奇耻大辱! 而由此而衍生的一系列负面影响,更是他不得不考虑的巨大损失。 他愤恨交加,一时不知向谁宣泄。 此时远离人群,姜无庸终于卸下些顾忌,忍不住咬牙怒道:“若不是父皇偏心,至尊紫薇中天典最强的天经地纬两部,都不肯传我。今日我又何至于此?” 他愤愤一捶座椅。 “但凡让我修行一部,区区姜望,覆手可灭。也不会受此大辱!” “殿下噤声。”那大太监严肃道:“天经地纬二部,只有太子能修。” “少拿虚言唬我!”姜无庸愈发怒了:“那我三姐、九哥、十一哥他们,又是怎么修的?” 大太监为难道:“他们……” “无非就是母家势大罢了!我姜氏皇朝,早晚坏在这些外戚手里!” 此话一出,抬轿的十名轿夫忽然僵住,不自觉地张开嘴巴,鲜血涌出,形成十条血线,窜入舆轿中。 大太监的每一根手指都连接一条血线,他十指一握,血线顿时消失。 十名轿夫连同舆轿,轰然倒地。 舆轿之中,大太监纹丝不动。 但姜无庸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殿下。”这大太监沉声说道:“您有没有想过,这些话传出去,会对您造成什么影响?” “前年九皇子败于王夷吾,以那位殿下往常的偏激,你可听说过他如此失控?” “一时失意并不可怕,在这场夺嫡之争中,您还怕更落后一点吗?今日颜面大伤,未尝不是他日扬眉吐气之机。至少其他殿下都会因此放松对您的警惕,不再把您当做对手。” “但您若连这点情绪都控制不了,一再失言,咱们还是趁早离开都城,做个富贵闲人。也免得哪天,老奴陪您横死街头。也给宫中数百人口,求一条活路!” 姜无庸紧紧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平静下来。 “孤,知道了!” 第四十八章 生来如此 廉氏一场祭祖大典,闹得沸沸扬扬。 不仅姜无庸颜面大失,因为廉雀的激烈应对,于廉家本身,也未见光彩。 各地观客纷纷离去,闲言碎语由此传开。 但这些,也不是姜望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此时是在南遥城最豪华的酒楼里,姜望正与重玄胜说话。 “把十四皇子得罪得这么狠,真的不会对你有影响吗?”姜望问。 今次他是欠了重玄胜一个大人情了。重玄胜的得失,是他唯一考虑的事情。 “影响当然会有,但总体来说,利大于弊。” 重玄胜仔细给他分析道:“当今陛下,一共有十七子九女。皇长子早已经被废,如今还囚在宫中。太子是第二子。除此之外,也就三皇女、九皇子、十一皇子极具实力,有争位的资格。” “像我们重玄家这等家族,根本不会掺和到夺嫡之争中。得不偿失。无论谁继位,都不可能薄待我重玄家。所以对于其他皇子皇女,我完全不用给他们面子,家族里也不会说什么。传扬出去,反倒更证明了重玄家只对陛下忠诚,无心参与争龙。” 胖子得意非常,笑得眼睛眯在一处:“而对咱们来说。你赌斗得到了不菲的好处,咱们的名声更是起来了。” “你知道击败姜无庸说明什么吗?说明你在通天境,已经是当之无愧的最强之列,许多人都会拿你跟王夷吾比较。而你是我的门客,你说说我该有多强?我今天拉出家底来压姜无庸,就是要告诉那些人,应该要重新考虑站队了!” 重玄胜只提好处,未提弊处,但姜望心里当然有数。 他静静听完,只是点头道:“你认真考虑过便好。” 说完,他拿起横于膝上的长剑,起身往外走:“我们等会再走。廉雀让我去找他,还有话要跟我说。” “那个奇丑无比的打铁娃?” 姜望颇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请不要这么说廉雀。还有,你难道强很多吗? “去吧去吧。”重玄胜满不在乎地挥挥手。 待姜望走到门口,他又扭扭捏捏地道:“那个,替我给他道个歉。” 廉雀被逼得要自尽以证清白,固然是廉家占据主要责任,他重玄胜的冷嘲热讽也起了很大作用。 从心底上来说,他确实敬重这等刚烈之人。 当然,堂堂重玄家未来家主(自封),亲自道歉是不可能的。有好处除外。 …… 作为廉氏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十人之一,廉雀在南遥城自然也有自己的产业。 比如这处酒垆。 一瓮一瓮的烈酒就放在大厅,一碗一碗的舀给客人。只在二楼有寥寥几间包厢,用于会客。 包括酒垆在内的这些产业,主要用于家中用度。 但也并不多,因为对权势财富这些东西,廉雀向来不怎么感兴趣。 去天府秘境是为了变得更强,变更强是为了铸造更好的兵器,仅此而已。 本来赶走了姜无庸,姜望就准备跟重玄胜直接离开。但禁不住廉雀挽留,且廉氏高层在与姜无庸的合作告破之后,也有修好重玄氏的意思,因而便暂留了下来。 重玄胜可不会因为对这些人印象不好就非得摆出个你死我活的架势,这一趟来南遥城,他的目的基本全部达成,没什么好怄气的。 欲谋大事,也不可能任由个人好恶左右决定。有些台阶你不接着,多的是人想帮你抽掉。那些竞争者,巴不得你摔个头破血流。 姜望与重玄胜沟通过,便来到了酒垆。 走进包厢,廉雀已等候多时。 在铸兵之外,他不是一个细心的人,但也先问道:“你的手还好吧?” “些许小伤。”姜望笑了笑,他的手上缠了几层纱布,倒也不影响活动:“你们铸造兵器的时候,肯定没少受过这种伤。” “是啊。”廉雀有些感叹,伸出手给姜望看,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伤疤和厚茧。 姜望手上也有厚茧,但主要集中在握剑的部分,指节处。完全没有廉雀的手这么样伤痕累累。 “我有一个朋友,前些年铸兵的时候,火候没控制好,炉子爆炸。因为太疲惫,没能躲开,眼睛没了。不是眼睛瞎了,瞎了倒还有机会治,去东王谷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多花钱,总有办法的。是两只眼睛没了。” “跟你感情很深吧?” “啊,是。算是我唯一的朋友。” “那他……现在怎么样?” “受不了打击,当天就自杀了。”廉雀说得很平淡。 铸兵师这个行当,的确不那么容易。既辛苦,又危险,还容易引人觊觎。铸造出来的那些神兵利器,也往往是使用那些神兵利器的人名传四海,铸兵师大都默默无闻。 天下皆知覆军杀将的主人是姜梦熊,又有几个人记得,是谁为他铸造的这一对指虎? 像廉氏这样的铸兵师圣地境况还好,地位和尊重都有,本身也不乏实力。但天下更多的是地位卑下、任劳任怨的普通匠户。 这也是廉雀赴死,廉氏高层立刻服软的原因之一。铸出名器长相思的廉雀,对廉氏来说再不可能只是无足轻重的家族晚辈了,而是他们维持铸兵师圣地位置的重要因素之一。 就算他们之前没有想明白,在这次事件过后,也应该想清楚了。 姜望稍稍沉默。 因为廉雀不是一个需要安慰的人。 廉雀布满老茧的手搭在桌上,说道:“其实特意让你留下来,是有一件事情要和你商量。” “你尽管说。”姜望道。 “这事还要从廉绍说起,你还记得廉绍吗?” 那个在剑炉前对廉雀冷嘲热讽的家伙…… 姜望点点头。 “我说过,他其实是个可怜人。”廉雀缓缓说道:“至于原因,就在于你还给我的那块命牌……” 在廉雀的讲述中,姜望得知了廉氏尘封的历史。 当年廉氏故国破灭,廉氏举族逃难迁移。 因为廉氏的铸兵师传承在彼时已经颇具名气,一路上遭到各种追杀和背叛。 为了保全家族,保证家族铸兵秘法不外泄,为了避免有人投敌…… 当时的廉氏族长决定,为廉氏全族都炼制本命牌,交由对家族忠心耿耿的家老们看管。一有背叛,即杀无赦。 这些家老等闲不理俗事,但操纵着族人生杀大权。 这种规定,的确保全了廉氏的传承。在当时凝聚了廉氏的力量,使廉氏得以在齐国扎下根来。从无到有建立起一个繁华的南遥城,更是跻身铸兵师五大圣地之一。 但是几百年的时间过去了,一时的应急之策,成了恶臭陈腐的家族规矩。 每一个廉氏的新生儿,生下来就要炼制命牌。还没有拥有自己的意志,生死就已经控于人手。 最早的那些家老或者全都对家族忠心耿耿,但境转人移。总有那么几个无法使人信服的家老出现,总会有那么几个败类因此膨胀。 很多人不是认识不到这种规矩的问题所在,但那些掌控大权的既得利益者,已经根本放不下自己手里的权力了。 从现在的时间往前推,在百年之前,有一位天才横溢的廉氏子弟。因为不满于自己生下来性命就操于人手,暗生反叛之心。其人默默经营多年,勾连各方,布下大局。 最终引动各方势力围猎廉氏家族。 若不是当时的齐帝欲谋大战,急需廉家出力铸兵,发动大军维护。那一次灾难,廉氏就已经灭族。 尽管如此,灾后的廉氏,声势也一落千丈,产业百不存一。 廉氏于灾难之后重建。 可即便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廉氏那些家老仍不愿放弃生杀予夺的权力。 他们高高在上惯了,他们本身就是这么走过来的,受害于规矩,慢慢自己也活成了规矩的一部分。 只是自那以后,廉氏每代都会选出十个最优秀的家族子弟,家族承认他们有掌控自己命运的能力,退还命牌。 廉雀就是其中之一。 治洪之道,堵不如疏。这十个人看似是一种荣誉,究其本质,其实也只是一个宣泄的口子。 为什么廉铸平、廉炉岳觉得一个家族子弟的个人荣誉不值一提,甚至没有因之稍做考虑?因为在他们的思维中,家族子弟根本没有违逆他们的可能。 他们根本没有想象过,廉雀会与他们作对。 这种陈旧腐朽到已经发臭的规矩,在廉氏已经延续了太久。久到仿佛与生俱来,久到很少有人会觉得不对。 而廉绍,则是那些无法掌控自己命牌的廉氏族人。 是那些生死不能自主的大多数。 他也曾拼命努力过,为了那十个自由的名额。但每个人都是那样拼命的,他差了一筹,从此就与那十人活在了两个世界。 正因为他生来不能自主,怎么努力也无法得到,所以对于廉雀在天府秘境里把命牌交给姜望的行为,才格外的愤怒。 对他来说,如果他能拿到自己的命牌,死也不会再把它交出去。 他何尝是愤恨廉雀。 他是愤怒于自己不得自由,更愤怒廉雀不珍惜这种自由! 缓缓说完这些,一坛酒已经见底。 廉雀倒提酒坛,甩了甩,只有两滴酒液落下。 他放下酒坛,最后叹道:“生在廉氏,一生受控于人。” 第四十九章 孤狼绝食而死,独鹰触柱而亡 听完廉雀所述种种,姜望心有戚戚。 世间万物,但凡有灵,都渴求自由。 孤狼尚且绝食而死,独鹰尚且触柱而亡,又何况是人呢? “所以,你……” 姜望等着他继续,他隐隐意识到廉雀想要做什么。 “以前我虽然觉得这种规矩腐臭老旧,但也清楚,整个廉家积重难返。数百年下来形成的规矩,不是谁能够轻易撼动的。” “但是今天我才真正清楚的意识到,廉家已经烂到了根子里,荣誉信仰,全部都已经消失。” “必须做出改变了,无论改变的代价多么沉痛。因为如果再这样下去,廉家就没了!延续了那么多年的古炉火种,也一定会迎来熄灭。” “我今天,因此下定了决心。” 廉雀的那张丑脸上,此时有了一种坚定的、神圣的光。 “我想要改变这一切。” “你想怎么做?”姜望问。 “以前我不想争,但现在我想争一争廉家族长的位置。”他看着姜望道:“此前我一心铸兵,没有什么人脉朋友。所以,我想请求你的帮助。” “我知道你现在帮重玄胜做事,重玄胜在跟重玄遵争夺继承权,我愿意加入你们。只希望将来我要改变廉家的时候,你们能来帮助我。” 姜望意识到,这是一份非常坚实的力量。 以如今廉雀铸出名器的声望,在廉家这样的铸兵师家族里,已经有了足够强大的争夺家主的资本。 南遥廉家,是皇室子弟都眼热觊觎的家族。若非当今齐帝威望甚著,御下极严,也轮不到十四皇子姜无庸来接触。 而与争龙不同,廉家参与重玄家的内部夺权,风险并没有那么大。也就是说,若廉雀掌握廉家,在重玄胜和重玄遵的竞争中,能够动用的力量更多,顾忌更少。 这对重玄胜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有廉家这样的盟友,足以让他更快拉近与重玄遵之间的距离。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在于,他们能够帮助廉雀完成理想。 姜望想了想,也不说虚言。 很是诚恳地说道:“我和你是朋友,我能够代表我个人,毫无条件的愿意帮助你。但是我无法替重玄胜做主。” “而且我必须告诉你的是,我们现在面临的局势非常艰难。重玄遵无论个人实力,还是个人势力、人脉关系,都远远强过重玄胜。他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已经很久,重玄胜才刚刚开始发展。我们现在虽然很需要你的帮助,但我不希望你莽撞的做决定。” “姜望。”廉雀认真说道:“无论重玄遵还是重玄胜,我跟他们之间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存在信任。所以那些事情,不是我要考虑的事情。我只知道,你值得信任。所以我跟你站在一边。你帮谁,我就帮谁。” “好,我问问重玄胜。” 就当着廉雀的面,姜望取出还音佩,传递消息给那边酒楼里的重玄胜。 他意识到这件事情不小,贸然就让廉雀与重玄胜私谈,恐怕不是好事。在南遥城这样的环境里,恰好当初为天府秘境准备的还音佩派上了用场。 正如姜望所说,他只能够代表自己。不能,也不会替重玄胜做决定。 不过与重玄胜商量的时候,这胖子的果断还是出乎姜望意料。 “合作我同意了。你把这句话放给打铁娃听,‘我重玄胜绝不亏待盟友,你今天帮我掌控重玄家,明天我帮你掀翻廉家!’” 姜望输入道元,把还音佩放到廉雀面前。 廉雀倒是对“打铁娃”这个称呼没什么意见,看了姜望一眼,便道:“便如此约。” 重玄胜那边听到回应,立刻与姜望说道:“现在不方便详谈,我会另外私下里再与打铁……呃……廉雀建立隐秘联系。你马上离开那里,来酒楼找我,我们即刻出城。” 姜望并不愚蠢,只是囿于出身眼界,对这些事情见识得少。重玄胜这样一说,他转念就已经想明白。 和廉雀的合作,越少人知道,以后能发挥的作用就越大。 现在就大张旗鼓,有百弊无一利,有可能好事变坏事。 作为廉家近五十年来唯一铸造出名器的铸兵师,廉雀前途无量。只要他愿意经营,很快就能发展起来。在这方面,重玄胜可以暗中提供诸多帮助。包括廉雀本人最匮乏的权谋斗争经验, 但若想真正掌握廉家大权,他廉雀的对手,不仅仅是其他争夺继承权的廉氏子弟,其实更是廉氏现有的既得利益者,那些家老……甚至廉氏族长廉铸平! 廉雀现今的身份,对于重玄胜当然帮助甚大。但另一方面,廉雀在廉氏内部的竞争对手也很多。 重玄胜若大张旗鼓的与廉雀联手,在某种层面上,也相当于把廉雀的竞争对手,推到重玄遵那一边去。 不用想重玄遵会不会这样做。 他自己本人也在做这样的事情。重玄遵所有的盟友、各种人脉关系里,只要是与重玄遵这边有竞争的,重玄胜全部都接触过。 不然他是如何这么快经营起势力来? 而这种合作关系存在暗中,就完全可以作为底牌之一。等到以后和重玄遵到了刺刀见红的时候,说不定就是胜负手。 这种筹码越多,最后揭晓结果的时候,就越有底气。 重玄遵那边当然知道廉雀与姜望意气相投,但他不会想到,廉雀与重玄胜这边会达成什么程度的合作。 通过姜望,重玄胜与廉雀定下的是彼此不遗余力互助的同盟协定! 重玄胜反而立即要走,走得越快越好,越让人觉得他跟廉雀两看相厌越好。 …… 回到酒楼,重玄胜的属下早已经备好马车,姜望直接上车便走。 纵然这马车豪华巨大,重玄胜也一人占了近乎三分之一位置。 那位陪重玄胜前来南遥的族中长辈,则与姜望一起坐在对面,正闭目养神。 还好他只是微胖,不然姜望真不知该往哪里挤。 重玄胜一边掀开车帘,察看南遥城的情况,一边跟姜望解释道:“我不怕他有条件,提要求。我要是输了,万事皆休。我要是赢了,所有的问题都有解决办法。” “姜无庸有一句话倒是没有说错,你赌性果然很重。” 重玄胜身上的矛盾性非常突出。一方面他小心谨慎,此时掀帘看外面,其实也是警惕环境。另一方面他又赌性强烈,常常豪掷一注。 听到姜望的话,他只是笑笑。 “我本来就样样不如重玄遵,若再少了孤注一掷的勇气,还拿什么跟他争?” 听到这话,重玄胜的族中长辈睁开眼睛,笑呵呵道:“你比他强的并非勇气。” 第五十章 凶屠 马车此时已经驶出南遥城。 重玄胜放下车帘,看向对面的老者,嬉皮笑脸道:“比重玄遵英俊就不必提了吧,大好男儿,岂以容貌论输赢?” 矮胖老人笑得很和善:“是脸皮。” 他转头看了看姜望,又重复了一遍:“是脸皮啊。” 姜望深有同感的点了点头。 重玄胜丝毫不以为意,趁此机会,给姜望介绍道:“这位可是我的亲堂叔,因为我英俊的容颜,从小就很疼我。别看他老人家现在看起来这么和善,当年他可是被称为【凶屠】,凶名可止小儿夜啼!” 现在说起重玄褚良,可能很多人都不记得。 但若提及三十年前的齐夏鏖战,恐怕就无人不知凶屠之名。 当年那场大战,是奠定齐国东域霸主地位的一战。 作为齐国在东域的有力挑战者,夏国军队战力非凡。 两国交战,战局绵延足有四月之久。 最后率一路偏师突入后方,杀人屠城,断粮绝土,搅得夏国后方大乱的,正是重玄褚良。 那一战,曾经强盛一时、斜垮东南两域的夏国,彻底被打成半残,不得不割让大片国土,舍弃诸多属国,彻底退回南域。 若非彼时中域的景国出于制衡目的出手,夏国已亡。 而因为在那场战争中极其凶残的领军风格,重玄褚良自此被冠以凶屠之名。 大概因为都有点胖、都有眯眯眼的原因,一众小辈中,倒是自幼失怙的重玄胜从小就对他的胃口。 重玄胜和重玄遵一样,都是现任家主重玄云波的亲孙子。算起来是嫡亲的堂兄弟。 只不过重玄胜的父亲死得早,在这一点上,比之重玄遵就先天不足。 但重玄胜父亲这一辈,几乎没什么亮眼人才。不然家主继承权也不至于轮到重玄遵与重玄胜这一辈来争。 重玄遵的老爹也不例外。族中权力地位也还是有,但更进一步绝无可能。不过他也早已经想清楚,现在一门心思在助推自家儿子上位。 家族一众长辈,多半态度暧昧。唯一旗帜鲜明支持重玄胜的,也就这一位重玄褚良了。 在南遥城里,他一句话就把姜无庸身边的内府境大太监逼退,可见虽然年月已逝,凶屠之威仍未被人们遗忘干净。 “前辈好。”姜望老老实实打招呼,他倒是对这矮胖老头的凶威没有什么直观印象,只觉得还挺和善可亲。 重玄褚良笑眯眯的,看起来对姜望也很是欣赏:“胜儿看人的眼光还是可以的。你不错。剑术有些韵味。” 如他这样的强者,“有些韵味”就已经是不错的评价了。 姜望也坦然受之。 与这种等级的强者同坐一车,机会难得,他趁机问了一些修行上的碍难。 重玄褚良也都耐心一一解答,令他获益匪浅。 聊完修行上的事情之后,马车已经驶出很远。 重玄胜是要直接去齐都临淄的,继续之前未完的事情。 而姜望想了想,自觉与姜无庸一战之后,目前不太适合出现在临淄。 就算姜无庸不想算旧账,若是天天看到他在面前晃,也难免忍不住。 因而很主动地问重玄胜:“现在我剑器铸成,道术这些需要时间熟练,修行上一时半会也很难破境。枯坐无用,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帮忙做的?” 他与重玄胜不是简单的门客关系,有了廉雀这一层合作,他们已经捆绑得更紧,可以说是荣辱与共。 重玄胜也不跟他客气,此时带姜望去临淄,麻烦多于帮助。 他认真想了想,说道:“还真有一件事。我重玄家在阳国有一处天青石矿脉,偶尔会产出一部分珍贵的天青云石。当初得到这处矿脉时,预计还有三十年的开采量。但是不知怎么回事,现在才开采了五年,好像就已经枯竭了,产量下降很快。这是我现在接手的事情之一,你如果有兴趣的话,就代表我跑一趟阳国,看看情况。” 齐国作为天下强国,不仅国土辽阔,在天下也有不少属国。 所谓属国,便是奉齐国为宗主国的国家。每年都要上贡资源,齐国一旦出征,各地属国也必须组织一定的军队随行。 相对应的,齐国有义务保护这些国家不受别国侵略。 阳国就是齐国的属国之一。 重玄家作为齐国望族,在周边国家,尤其是阳国这样的属国里,有产业也很正常。 足有三十年开采量的矿脉,产量突然下降,其中必然有什么猫腻存在。 天青云石当然是铸造法器的好材料,但只是天青石的伴生矿,产量并不高。放在之前来说,在重玄胜接手的产业中,可能价值不是很大,但现在有了廉雀这条线,价值就已经截然不同。 在重玄胜眼中,那已经不是矿石,而是已经成型的制式法器! 所以他才如此重视此事,并让姜望过去处理。 当然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姜望如今的实力虽然已经算得不错,但在齐国内部的纷争中,作用毕竟不是太大。他真正的价值,在于神通内府的资格,在于未来。 刷一波名声就跑,在外地积累实力,兑现了潜力再回来,才是王道。 姜望没有多想便答应了,反正对他来说,齐国阳国都是异国,在哪里没有区别。 他答应了要帮重玄胜争一场,也没什么好说的,就尽他所能便是。 “对了。”重玄胜忽然想到一事,便又说道:“你此去阳国,正好要经过凤仙郡。我得到消息,凤仙郡那个张咏,最近被人灭了满门。你跟张咏不是还挺聊得来么?可以顺路去慰问一下他。” 言下之意是让姜望帮忙招揽,但这也不必明说,姜望自然能懂。 “被灭门?”姜望想起那个羞涩内敛的少年,不由皱起眉头:“查清楚是什么人做的了吗?” 重玄胜摇摇头:“倒是没有。” “行,我知道了。”姜望若有所思。 一个已经没落的凤仙张氏,谁会怀有如此大恨深仇呢? 偏偏在凤仙张出了一个人才,有机会重新崛起的时候,做出这等惨事。 就在官道上,重玄家的车队分出一辆。 车轮滚滚,载着姜望直往凤仙郡而去。 第五十一章 解封演道台 这次南遥城之行,可谓满载而归。 十颗万元石,不仅是超凡世界的硬通货币,本身也能作为修行的资粮、持久作战的补给。 而姜无庸输给他的两门甲等下品道术,一门是火行攻击类道术,名为爆鸣焰雀,一门是火行遁术,名为焰流星。 修炼四灵炼体决虽然令他对木金水火四行元力都有了更深的掌控力,但毕竟此法更偏重于炼体。于元力掌控上,没有达到当初王长祥那种天生风雀真灵的地步,不足以使他跨阶掌握道法。 这两门道术都要在腾龙境之后才能正式修行。 姜望循例进入太虚幻境,用演道台对这两门道术进行推演。 倒不是说他的一层演道台足够优化这等精品级别的甲等道术,之前他就用缚虎、焰花、荆棘冠冕试过了,对于这等精品道术,一层的演道台并无优化余地。 他主要是为了用太虚幻境演道台,确认一下这两门道术是否被动了手脚。 在到齐国的路上,姜望就经历了二月十五日的福地挑战,从福地陶山掉到福地黄井。 这次在剑炉铸剑,又错过了三月十五的福地挑战。从黄井掉到了福地排名三十的烂柯山。每月产功只剩一千一百五十点。 因为这段时间没怎么匹配战斗的原因,功倒是都积攒下来。计有五千五百点了。 把具现到太虚幻境里的玉签放到演道台上,选择推演。 减少两百点功之后,推演结束。 果然有些问题! 姜望拿起玉签看了看,只是修正了两道非常不起眼的印决,之前看不出来。修正之后印证一下,立即就明白问题所在。 若直接按姜无庸所给的道术修行,指不定哪次战斗就会出纰漏。 也是知道他有太虚幻境,重玄胜才提示他在挑赌注的时候选择道术。 之前试着完善重玄胜帮忙找来的那三门道术时,推演虽然无果,但彼时的太虚幻境出现了一个提示——【是否将该道术上交演道台,以获取相应贡献点数。】 彼时姜望虽然对演道台的后续变化也很好奇,但因为那三门道术的所有权并不属于他,所以并未选择提交。 这次从姜无庸手里赢来的这两门道术倒是不必藏着掖着,虽说现在已知太虚幻境并非独有之地,其他人很有可能通过耗功推演得到他上交的道术,但本来这两门道术就并非他独有。姜无庸那边肯定也有副本。 【提交甲等下品道术爆鸣焰雀】、【提交甲等下品道术焰流星】。 太虚幻境的提示陆续传来。 【演道台第二层,解封。】 【贡献点数资料开放。】 【推动演道台所耗,以“功”名之;演道台晋升所需,以“法”名之。论剑台胜负所得,是为“功”,演道台上交、推演道术所得,是为“法”。】 姜望转头看向那个日晷虚影,只见其上文字渐次浮现。 【福地三十,烂柯山之主。独孤无敌。 论剑台:七品(通天境)。 晋级所需:腾龙境。 功:五千三百点。 演道台:二层。 法:四百点。 晋级所需:一万法。(烂柯山之主演道台处于封印状态,一千法即可解封,未解封。)】 得到太虚幻境已经很久,但时至今日,有了姜无庸的“资助”,才得以解封演道台第二层。 【功】是修行之功,【法】是护道之法。 晋级之后的演道台外观上变化并不多,还是那张青竹案,仍是那本玉书。 只是青竹更碧翠,白玉更皎洁。 在姜望的注视中,玉书缓缓翻开。 “剑术紫气东来剑典、兵家修行法四灵炼体决、追踪道术追思、道术焰花、道术焰流星、道术爆鸣焰雀……” 推演过的道术功法和他主动上交的道术缓缓翻过,玉书多了第二页。 这其间如紫气东来剑典。四灵炼体决、追思等,都是耗功于演道台中强化,虽然在推演之后也为演道台本身所记录,但理所当然的所得贡献应该并不多。 这个太虚幻境也没有什么详细解说,姜望之前倒是与重玄胜有过交流,但重玄胜对太虚幻境也是一知半解。与“继承”自左光烈的姜望不同,重玄胜是被太虚幻境所选择。 重玄胜唯一笃定的是,太虚幻境不会是什么阴谋产物,必然有益无害。 原因很简单:辐射范围如此之广的太虚幻境,没有任何存在能够遮掩得住,瞒过天下列国列宗所有强者。 换句话说,太虚幻境的存在虽然未曾公开,但一定是被天下诸国诸宗所默许的。 由此推及,太虚幻境的核心原则,一定遵循公平、中立。 但同时也因为太虚幻境如此隐秘,对于太虚幻境的一切,都只能依靠自己摸索。 顶多就是像姜望重玄胜这样,彼此知道太虚幻境里的身份,在私下里交流。 考虑到,一直到当时推演缚虎,太虚幻境才出现提交道术的提示,说明演道台对道术功法本身的要求很高。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姜望在演道台陆续提交了在城道院所学的一些基础道术,焰刀、风刃、金光箭之类。 演道台显示的法毫无变化。 姜望接着提交他独力创造的嫁接道术,藤蛇缠壁嫁接食之花。 演道台增加了三点法,同样是很普遍的道术,只是因为有了变化,就有了收获。虽然这收获聊胜于无。 “所以,上交演道台的道术,不仅仅因为威能不同而得到不同的贡献,珍稀度也有很大的影响。” 姜望陷入思考。 演道台能够通过贡献晋级,很明显是为了鼓励更多的修行者将独门秘术贡献出来。 其实在与姜无庸一战的时候,他就有所推测。因为紫气东来剑决,与姜无庸的剑术,实在是有同源的气质,想必也有谁将齐帝室剑术贡献于太虚幻境了。 只是不知道,太虚幻境里,会不会有【至尊紫薇中天典】? 想来是不可能的。 就拿姜望自己来说。他独创的三式剑术,也并未交给演道台推演。 太虚幻境演道台或者能通过渊深如海的各类剑术,将一门剑术推演至“完美”,但那未必就是对姜望来说最好的剑。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也必然有自己的剑。 无论日月星辰之剑还是山川河流之剑,都是基于姜望自身精气神的熔铸、精练,他只需要继续走下去便是。 他也未想过将这三式剑术上交演道台,以换取贡献,早日解封演道台。 或许等到他不再需要这三式剑术时,才会考虑这样的事情。 因为这是真正独属于他自己的东西,是他目前最强的手段。 得益于左光烈的遗留,姜望现在晋升演道台轻松得多,只需十分之一的法即可解封。而姜望迄今为止,也才刚刚解封到第二层。 难以想象当初左光烈在太虚幻境里投入了多少资源,他可是把演道台堆到了第十九层!那是何等样的天文数字啊。 但念及左光烈那些名传天下的独创道术,焰花焚城、燎原、阳爆……似乎一切又都在情理之中。 那样的人物,那样的天骄…… 他如白日流星般灼过长空,而他留下的光芒,却至今仍在照耀着姜望。 …… …… Ps:【功】是修行之功,【法】是护道之法。其实点数计算,以繁体数字壹贰叄肆伍表现才最合古韵,符合故事气质。但作者担心有读者不认识繁体数字……考虑到阅读门槛的问题,后来就全部改成了数字。然而又有读者说12345这样太违和了。 所以折中一下,以后统一以简体的一二三四五计算吧。 第五十二章 我好想你 看着五千三百点功的积累,姜望颇为满意。 接下来到了阳国之后,等局势平定下来,说不得他要冲击一番太虚幻境通天境匹配战的名次。 游脉境和周天境都只是堪堪打进前百,很想见识前十……甚至问鼎的风景。 退出太虚幻境不久,姜望心有所感,一伸手,从车窗外抓住一只云鹤。 他寄去云国的信,直到此时才来。 重玄家的车夫训练有素,默默赶车,目不斜视。 信有两封。 姜望首先拆开了姜安安的信。 信上仍是絮絮叨叨的讲了一些生活和修行上的事情。 她如今还在习武强身期间,但据说她的叶青雨姐姐已经给她准备了非常好的开脉丹。 姜望摸了摸自己新得的十颗万元石,不知道付不付得起价钱……不知道凌霄阁接不接受道术秘法的补偿。 除此之外,信上写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好想你呀!” 今天我吃了好吃的,我好想你呀。 前几天青雨姐姐带我去云河玩了,云河真美,我好想你呀。 练字好累哟。我好想你呀。 不管说些什么,都用“我好想你呀!”收尾。 信的末尾,更是连写了三句。 “我好想你呀!” “我好想你呀!” “我好想你呀!” 姜望看得满脸都是笑容,心中又暖又甜。 继而又有些酸涩。现在还没办法去接妹妹,姜望,你须得更加努力才是。 轻轻揉了揉眼角,往下看到落款:云上姜小侠,枫下乖安安。 一时哑然失笑。 想必为这个落款,小丫头已经琢磨不知道多久,倒是“博采众长”。 而叶青雨的回信就简单得多,主要是回应他之前去信所问的,云国境内不蓄养凶兽,那么所需的开脉丹从何而来的问题。 叶青雨:“我们花钱买。” 姜望:…… 他思考的是国家体制,并不是想要看到这种无形炫富的答案。 以云国的富饶,显然这不是什么无法承受的支出。 但不是每个国家都这么有钱啊。 …… 马车驶入了凤仙郡。 不用姜望费心,重玄氏的车夫就轻松找到了张家镇上的张咏家。 不得不说如重玄氏这种名门望族,底蕴真是随处可见。 就这么一个得力的车夫,在重玄家已经不知生活了几代,忠心耿耿,熟知齐国地理,待人接物,都算得体。不是一般的家族能够培养出来的。 此时暮色四沉,张家大门紧闭。 大概自张咏回来后,上门拜访的人太多,邻里左右早就不惊奇。很是随意地打量了马车两眼,就转回了视线。 姜望让车夫把马车停住,自己下车上前,亲自叩动门环,以示尊重。 等了一阵也没有回应,院中更无半点声音传出。 这时邻居一个正在扫地的大婶说道:“后生,别敲了。咏娃子现在难过着呢,不见生人!” 姜望对这位热心的大婶道了谢。 但张家满门被灭,他既然来了凤仙郡,于情于理,也不能在门外就走了。 更别说还有重玄胜交付的“任务”。 想了想,提聚道元,将声音温和地送进院中:“张咏在家吗?天府秘境故人姜望来访。” 静候一阵,便听得脚步声。 显然院中人并没有掩饰的意思,听声有些虚浮无力。 吱~呀~ 院门拉开。 姜望于是看到一个形销骨立的少年。 再见张咏,其人形容憔悴,只是眼神中全无当初在天府秘境外初见的那种青涩怯懦。 看向姜望的目光,带着隐晦提防。 毕竟遭此大变,姜望完全能够理解他的情绪。 “张兄,我去阳国办事,正好途径凤仙。听说了贵府的事情……请你节哀。不知真凶可已经伏法?” “我甚至不知道真凶是谁。”张咏杵在院门愣了一会,才让开半边身位道:“进来坐吧。” 院中空无一人,几乎可称死寂。 据说当时张府满门没有留下一个活口。现在这里,也只是张咏独住。 以他神通可期的未来,想要招揽他的各方势力自然不少。但全被悲痛过度的张咏拒绝了。只是每日把自己关在院中不出来。 这些都是姜望之前打听到的情况。 “我就不进去了。”姜望说道。 他意识到张咏对他并不信任,或者说其人有意的把这种不信任表现出来了。 此时若替重玄胜提出招揽,毫无悬念的会被拒绝。 “实在是阳国那边事情紧急,途中没办法逗留太久。”姜望道着歉,继续道:“真凶还没查出来,是官府没有用心办案还是办案的官员能力不足?我出发的时候重玄胜也托我代为问候。” “毕竟咱们都一起从天府秘境里出来,五十人里只剩咱们几个,算是共过患难。重玄家跟本地郡府有些合作,需不需要我们帮忙打声招呼?” “感谢挂念。不过,郡府已经很重视这件事了。但对方做得很干净,完全没有线索留下。” “不然我让重玄胜从重玄家调几个老于刑名的人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什么忙?” “不必了。就交给郡府处理吧。”张咏叹了口气,脸色黯淡:“人都死了。找到真凶,又有什么意义呢?” 经此一事,他好像已经心死如灰。 无论如何,这毕竟都是张咏的私事,姜望一个外人,当然不可能去强求他做什么。 因而只是说道:“还是请你节哀。” 他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张咏道:“这上面是重玄家在凤仙郡的一个联络点,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不妨随时联系。” 张咏接过纸条,轻声道:“谢谢。” 直到此时,这声谢谢才有了几分真实。 姜望特意来一趟凤仙郡,在门口与张咏说了几句话,就匆匆离开了。 倒不是说阳国的事情真有那么分秒必争,而是,此时离开就是最恰当的距离。 远则毫无意义,近则使人警惕。 作为天府秘境的胜利者之一,张咏当然很值得招揽,但不必急于一时。 以重玄胜的风格,他大概会直接先帮张咏找出灭门凶手,再上门与张咏同仇敌忾。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投入。 但姜望的风格则不同。 他不急于施恩,他认为在张咏目前的情绪状态下,维系已有的交情便够了。 埋下信任的种子,交给时间去培育。 很难说哪一种更好,只是每个人的行为都被自己的性格所影响。 马车驶出张家镇,姜望闭目进了太虚幻境。 召来纸鹤,写道:若张咏求上门来,须慎重考虑。 第五十三章 日出而天下明 这次见到张咏,对方可以说是性情大变。 骤遭变故,有此变化也是正常。 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就像当初在天府秘境外看到他的时候,虽然表现得内敛怯懦,很符合没落望族后人的身份。 可总是莫名的感到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不是说姜望对其人有什么意见或者不好的观感。 恰恰他当时对张咏的印象很好。 只是他下意识的觉得不太妥帖,不够自然。 就好像其人其时的那种状态,有一些不谐。而此时此刻,形销骨立的这个张咏,虽然悲伤、死寂,提防、痛苦,但姜望很奇怪的感觉,这才是真正的他。 没有任何逻辑理由,就是最直接的感受。 不管怎么说,既然判断暂时没有招揽张咏的可能,姜望也就不留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 阳国位在齐国西北,驾车的是好手,拉车的是骏马。 有重玄家的名头,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稳稳前行。 而姜望端坐车厢内,闭目修行。 …… 枫林城域。 几乎所有的生机都泯灭了,只有一点微弱的命火,燃烧在一个形容枯槁的人身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 枫林城域里似乎失去了时间的意义,唯一能够证明时光流逝的,大约只有此人身后……那曼延几乎无穷的坟墓。 他一个人,埋葬所有人。 他记得这里应该是王氏族地。 呵,枫林城里的哪一处他不知道呢? 他在这里生活了多少年? 记忆真是一种折磨人的东西啊。 凌河在废墟里跋涉, 幽冥气息的侵蚀或许早就应该夺取他的性命,但不知为何,总是吊着一口气在。 那口气不是呼吸的气,而是漂浮于通天宫中,一缕玄黄两色分明的气。 凌河并不清楚那是他用《太上救苦经》超度亡者所带来的功德之气。 上玄而下黄,天地之色也。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 既然还活着,就总得要做点什么,做完什么。 他是执着有毅力的人。 正是凭着这份坚持这份毅力,他的修行才始终没有掉队太远。 凌河数不清自己埋葬了多少具尸体,堆积了多少坟墓。 他只是向前走,看到尸体,让其入土为安,为其诵经超度。 如此,反复。 他走到王氏最偏僻的角落,这里大概是最受冷落的族人住所。 但凌河是不会在意这些的。他从来不在意贫富贵贱美丑,他是赵汝成嘴里的“烂好人”。 奇怪的是,这里好像死的人最多。 他们不是死于地灾,而是死于某种强大的力量,几乎是瞬息之间,就被毫无抵抗的杀死。 凌河抿了抿干涩的嘴唇。 开始刨坑。 一路埋葬,一路建起坟茔。 面前有一处小院,出乎意料的是,在那样规模的地灾中,绝大部分的房屋都崩塌了。 唯独这座小院,居然还完好无损。 但毕竟冷清。 凌河推门走进去,首先看到的是橘猫已经腐臭发烂的尸体。 这种尸臭味并不算什么,这些天里他早已经习惯。 令他不适的是,橘猫的死状——应该是被谁肢解了。 这种残忍令他皱眉。 他想了想,顺手挖了一个小坑,将其埋葬,也为它诵了经文。 凌河继续往前走,走进卧室,发现了王长祥仰躺的尸体。因为修行有成的缘故,尸体还未腐烂。 他在王长祥脸上看到的表情,是他这一路过来,没有在任何人脸上看到的。 那表情,竟不太痛苦,反倒有一些……安心? 凌河没有多想,上前把王长祥的尸体抱出房间,然后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坑,将他埋在橘猫旁边。 当忙完这一切,他回头四望,在院子里的那张躺椅下,发现了一本掉在地面的经书。 似乎是被谁翻到一半,但仓促掉落。 书的主人大概没来得及捡起它。 凌河看了看王长祥的坟墓,想着这院子的主人应该不是王长祥,但一定与他关系密切。 凌河走上前,将这部经书捡起,看了看封面。 书封应该是经书主人自己做的,非常细致妥帖。书封上用端正冷静的字体写着——《度人经》。 凌河忍不住在躺椅上坐下,开始翻阅这部经书。 他太累了,但肉体上的疲惫并不算难熬。 真正难以承受的,是心里的痛苦。 他亲手葬下的每一具尸体,都仿佛在告诉他,那些经历,并非梦魇。 而是切实发生过,并且再也无法挽回的事情。 或许道经之中有办法,能解决心灵的无依。 度人经本身虽然并无神通功法,但作为经书道典,是蓬莱岛一脉的核心经典。 它全名,应该是《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 此经号称群经之首、万法之宗、一切一法界之源头。 诵念此经,据说可以上消天灾,保鎭帝王,下禳毒害,以度兆民,男女皆受护度,咸得长生。 此乃传道之经,并非修行根本经,所以倒并不绝密。 其原本当然神通无量,但副本并无神异。 真正的价值,在于经书所阐述的天地奥秘。有慧根的人,或能从中索取一二。 自古以来,也不乏皓首穷经、不修神通功法的道士、大儒、禅师。 而这等学问深厚者,穷极经典之秘,不乏一朝得悟,以大智慧得大神通,一步登临超凡绝巅,被传为美谈。 据传,能读透《度人经》者,号称“仙道贵生,无量度人,上开八门,飞天**。罪福禁戒,宿命因缘。普受开度,死魂生身。身得受生,上闻诸天。” 当然亦只是传闻,并未有谁真的见识过。 倒是蓬莱岛一脉的根本修行道典,《高圣太上玉宸经》,倒的的确确是神通无量。 与玉京山一脉的《紫虚高妙太上经》、大罗山的《混元降生经》、《开皇末劫经》,并列于天下至强的修行法中。 凌河所得的这本经书,特殊之处,在于经书原主的注释。 在他看来,其人应是一个皓首穷经的老道士,不知为何闲居王氏族地。其人对于道典有非常深刻的认知,行文落笔,平淡悠远,深得道门韵味。 有些观念凌河并不认可,但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有一定的道理。 只是越往后翻,越能感受到一种隐隐的压抑。 “或许,读经读到了一定的程度,已经预感了今日的悲剧?” 凌河脑海中的念头淡淡转过, 他拾起一片枯叶作为书签,将这本道经带上,离开了小院。 要继续超度亡者的事情了。 他决定每天读两页经书,阐述自己的理解,并与其上的注释印证。 这将会是艰难日子里,难得的有趣之一。 如果,他还能活下去的话。 第五十四章 青牌 与庄国不同。齐国并未单独设置处理超凡案件的机构。 而是无论什么案件,都由官府统一处理。 各地官府捕快,从普通到超凡各阶,定有不同级别,享受不同资源。 定级并不以修为论,而是以破过什么级别的案件论。如破过三起腾龙境案件,便可晋为六品捕头。因为超凡以上捕头都配有青色腰牌,与寻常黑色腰牌不同,所以人们也常称之为青牌捕头。 因为这样的晋级规则,通常来说,齐国的捕头,往往强过同境界的普通修士。当然也有修为不足,却能够破获越阶案件的,那种情况极为罕见,通常是身怀某种异于常人的秘术,在破案一道远超修为本身。 林有邪便是这么一个青牌捕头。 其人只有六品腾龙境修为,却破过六起以上涉及五品内府境修士的案件! 须知内府境这个级别的修士,一般纵使行凶,都很少掩饰了。而且毁尸灭迹的手段多如牛毛,根本难以查出。 整个齐国一年来,堆积于官府的涉及内府境案件,也不会超过二十件。 若不是修为实在跟不上,每每抓捕环节都需求援,现在已不止是五品捕头了。 此时其人站在凤仙郡最北方一座小城中,一处破落小院前。 身后跟了一圈六品青牌捕头,迅速散开,将这处小院围住。更有一名实打实内府境修为的五品捕头与她并立。 是的,大名鼎鼎的神捕林有邪,乃是女儿身。林家祖祖辈辈都以刑名为生,三代单传到了现在,只剩一个闺女。 本以为祖传的手艺就这么断了,没想到林有邪反而青出于蓝。 “林捕头,你确定案犯就在这里面么?”她旁边的内府境捕头,是一名面目威严的中年男子,此时忍不住问道:“都这么多天过去了,要是再找不出凶手,咱们可都要吃挂落。” 他们这次查探的,是凤仙张氏满门被灭之事。 能请动两位五品青牌捕头来侦办此案,自然不是凤仙郡的哪一位能做到的。 真正出力的人,乃是十一皇子姜无弃。其人年纪虽小,但行事大气磅礴,最肖今帝。 他督办凤仙郡此案,并不单纯是为了拉拢张咏。更是借助此事,表明姜氏皇朝绝不忘记勋臣旧贵的态度。行事落子,并不仅仅强大自身,而是着眼于提升整个皇室的影响力,格局宏大。 林有邪戴着一方青色头巾,负手而立,倒像个清爽后生。 闻言只是道:“阵盘可已布好?确定战斗不会波及周边?” “没有问题。” 她淡淡道:“那就进去抓人。” 此言既落,中年男子也不再犹豫,直接一刀破门。 整个小院,从院门开始,生生裂开两半。 门碎屋开,烟尘腾起。 诸多青牌捕头一涌而入。 然而众人只见,这破落院中,唯有一人盘膝独坐。 但见其人,面上疤痕密布,丑陋可怖。 身上气息隐隐,赫然也是内府境修为。 但他只是就那么坐着,静静看着院外:“林有邪果然名不虚传。还是被你们找到了啊……” 他的声音也很奇怪,粗粝艰难,语调平淡无波,根本听不出本来音色。 “何苦?”林有邪问。 但她没有得到答案。 就在这些青牌捕头面前,此人轰然炸开! 堂堂一个内府境强者,完全可以统辖一个城域,放到哪里都是一方豪杰的存在。 竟在被发现的第一时间,就选择自爆而亡。 纵然在场青牌捕头都是见过世面的人物,也对此感到惊疑不定。 “这是怎么回事?”面目威严的内府境捕头问道。 “把他的尸体收敛起来,带给凤仙张氏的那个孩子吧。此案已结。”林有邪叹了一口气:“他就是灭了凤仙张氏满门的凶手。” “可是……”内府境捕头问道:“为什么呢?” 林有邪摇摇头,自顾转身走了。 “我只负责找凶手。背后的故事,我可找不着答案。” …… 阳国,日照郡,嘉城。 重玄家所掌握的天青石矿脉就在此城域中。 在进入阳国之前,姜望就已经遣返重玄家的车夫。 他并不想直接以重玄家使者的身份驾临嘉城,除了粉饰的太平,或者什么也看不到。 阳国形势与庄国就比较接近了,这亦是一个凶兽横行的地方。 以官道连接国内各城,官道上每隔一段距离刻印驱兽法阵。野外之地,皆为险地。 姜望就停在野外的一座小山里。 当初才游脉境,都能在凶兽间来去自如。 以他现在的实力而言,只要不被大批凶兽围杀,基本不会有危险。 所谓险地,本身也只是对普通人而言。 他最引人注目的,应该是一头少年白。作为齐国的属国,阳国这边很有可能会关心天府秘境的事情。保不齐就有人通过这头白发猜出他的来历,从而明白他的意图。 在正式开始计划之前,他须得有所掩饰。 姜望现在有一颗增寿一年的养年丹,一只增寿十年的寿果。 之所以先前没有吞服,是因为他想继续感受衰老的状态,以促进完成他那三大剑式的最后一剑。 既然已经无可避免的衰老了一次,他就要把这种状态利用起来。 现在他预感那一剑已随时可出,自然就不必再抑制。 首先吞服养年丹。 此丹是佑国护国圣兽的龟甲研成粉末所制。那头巨兽战力接近洞真境,堪称一身是宝。 佑国国师赵苍那里必然还有效果更好的养年丹,不过那就与姜望无关了。 养年丹没什么味道,吞服之后,倒是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须臾便已结束。 姜望接着一口包住那颗寿果,此果入口即化,清凉甜润。从喉口如一线流下,散入四肢百骸。 他甚至能够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精气神都重新完满起来。 实力的提升本来就会导致寿命的延长,又有养年丹和寿果补足。此时的他,与使用白骨遁法之前的他相比,寿命已经不差多少。 当然,遗憾在于,同样效果的养年丹和寿果,他再服便已无用。 此时姜望感觉头皮有些发痒,他索性以手拂过,将之前的满头白发全部抹去。 一团水镜凝在面前,姜望亲眼看着自己变成了一个清秀的小光头。 而后光头上冒起黑色发茬,黑发迅速生长,一直长到及耳处才止。 不及早先的头发那么长,但也已可挽起道髻了。 姜望当然不会再挽道髻。 于庄国,于道门,他都不再有归属感。 随意将头发束起。 此时他衣着寻常,腰佩长剑,控制着道元波动。随意走在官道上,看起来与寻常的少年没什么区别。 除了那一颗过分沉重的心。 第五十五章 断魂在峡,独孤何安 齐国作为东域霸主,在整个东域自然是一言九鼎。 不仅占据东域最富饶的土地,统辖诸多属国,也暗中扶持了不少近海群岛上的宗门。 但仅在东域这里,也不是所有的势力,都买姜氏皇朝的账。 法家圣地三刑宫、佛门东圣地悬空寺这两家地位超然的且不去说。 近海群岛上的钓海楼,医毒双修的东王谷,这些大宗俨然自成一国,只未立下国家制度罢了。 再如处在北域东域交界位置的曲国、郑国等,也都主权完整,独立自治。 有北域牧国和中域霸主景国暗中撑腰,这几年还真敢跟齐国龇牙咧嘴。 曲国和东王谷的宗地之间,有一条巨大的峡谷。 名为断魂峡。 这条峡谷之长,甚至超过了东王谷宗地的直线长度。 起自阳国北面的容国,而终点甚至深入了北方荒漠,据说离无尽流沙也不远。 便如东方尽头,是无底海域一般。北方尽头,是荒漠焦土。 无尽流沙,便是荒漠之中,普通人所能知道的最危险的地域了。 正因为这条峡谷如此之深,如此之长,而且一直延伸向那般神秘可怖之处。好似经行幽冥,贯入地狱。 行人经过此地,每觉断魂。故而得名。 此地向来是人迹罕至之处。 但就在此时,断魂峡中,有七个人站在峭壁之上。 那是峭壁上的一段横截面,往上高不可攀,往下看不到头,全无依落。 而这七个人定如青松,只有衣袍猎猎。 一个面容清俊、眸似寒星的男子,站在众人之前,隐隐约约是为首者。 若姜望在此,就能够认得出来,此人正是他在佑国所认识的尹观。 但见其人长发飘散,身形挺拔。穿一领青袍,腰间悬佩。剑眉入鬓,气质独有。 这七个人,其他人或以巾蒙面,或覆面具,俱都做了不同的遮掩。 唯有他露出真容,与其余六人直面相对。 逃离佑国之后,时间过得并不长,但尹观显然没有荒废时间。 他的气息比之前更稳,也更强大。 此时他召集这六个气息不同,但都强横的家伙,当然不是为了看看断魂峡的风景。这里没什么风景可看,也没有愿意看风景的人。 “既然我们决定聚在一起。以诸位的才能,做别的事情都是浪费。”尹观淡淡说话,但山风再烈,也盖不住他的声音,“我们强大组织的路,就从杀人开始。” “那么。”在他对面,一个沙哑的声音问道:“我们的组织,叫什么名字呢?” “我们都是无路可走,连地狱也不给我们开门的人,不是吗?” 尹观迎风而立,长发飘舞,他的目光,越过这些人的头顶,不知看向了哪里。 “不如,就叫地狱无门。” …… 日照郡嘉城城域的规模,与枫林城域相差仿佛,或者稍大一些。 本地席家世代执掌此城域,可以说扎根甚固。 重玄家的那处天青石矿脉,就在嘉城治下的青羊镇上。 青羊镇的亭长胡由,算是重玄氏在嘉城事务的负责人。也因为这个身份,青羊镇在事实上并不被嘉城所管束。 作为齐国的属国,很多时候,阳国官方实在是硬气不起来。 天青石矿脉产量忽然下降,姜望在得知大致情况之后,第一判断就是问题或者出在嘉城与青羊镇之间。 整个嘉城城域一共也才八镇,重玄家在此划下一条矿脉,就事实上去掉了一镇。席家不可能没有想法。 固然不敢明面上抗拒,暗地里使手段令矿脉早些枯竭,提前结束重玄家在此地的经营,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至于青羊镇胡由这一边,其人与重玄家接触这么久,应该是没有从中捣鬼的胆子。或者说其人不至于如此蠢笨。 只要重玄家名义上还在经营这处矿脉,胡由就是青羊镇事实上的土皇帝。他不想方设法延长矿脉的寿命就算了,怎么会蠢到自毁长城。 事情最好是能够简单,但姜望也不会过于乐观。 事实如何,还是要亲身探查过才能确定。 这也是他乔装打扮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天青石矿的矿场,本身就相当于一个村落,常年有修士驻守,并且有法阵保护。 不少矿工就居住于此。 亦有官道连接矿场和青羊镇,但重玄家的矿场,显然就不用指望阳国方面会如何看护了。 所谓的官道并不足够安全,驱兽法阵很少能得到维护。 正是因为野地凶险,这里的矿工很少离开矿场,每月统一由矿场的驻守修士护送回镇上。 姜望便是冲着此处矿场的护卫一职而来。 胡氏矿场,就是这处天青石矿场的名字。 几个斗大的牌子,摇摇晃晃地在矿区门口吊着。 矿区守卫主要是防凶兽,倒不怎么防人,毕竟歹徒来矿区也抢不到什么东西,总不至于抱着一堆矿石回去。 而且有超凡修士驻守此地,超凡修士抢劫这里得不偿失,普通盗匪抢劫这里就是找死。 姜望很轻易地就找到了矿场管事,表示自己想来找一份稳定工作。 胡氏矿场的管事也姓胡,跟胡由是本家。 之所以姜望清楚这件事,是因为就几句话的工夫,他已经炫耀三遍了。 “咳,恁也晓得,额跟胡亭长是本家。负责这个矿场,责任大滴很嘛。”胡管事吧唧了两口旱烟,冷不丁问道:“恁叫甚名字?” “独孤安。” “学过武?” “游脉境修士。” 扑通。 胡管事一屁股滚到地上。 又连忙爬起来,一把捧住姜望的手,满脸谦卑:“修士老爷?” 姜望不着痕迹地把手抽了出来:“怎么,你们这里不收超凡修士?” 矿场矿工每个月能够安全往返青羊镇,靠的就是超凡修士。这里当然不可能不收。 “收收收,收收收。”胡管事一拍大腿,又带着小人物特有的奸滑,偷瞟着姜望道:“就怕条件困难,恁看不上哩。” “说说看嘛。”姜望随口敷衍着,左右打量。 才进这里不久,他就发现了一点有意思的东西。 第五十六章 胡氏矿场 根据胡管事介绍。 这个矿场,普通护卫有十余人,都是凡俗武者。 他们的作用仅止于维持矿工间的秩序。 在矿上打架的事情很多,不得不有所管束。 超凡修士有三个,本来是四个的,前阵子走了一个。 姜望在来之前就已经摸清楚了,胡管事正在为此发愁。矿场条件艰苦,大多数超凡修士都不愿意过来。 好不容易逮住他这么一个毛遂自荐的,不可能不收他。 当然,压价也是必不可少的流程。 “一个月,一颗道元石。”胡管事说着,比起一根手指:“咋样嘛?” 就在他办公的这间房里,有一个明显是才补起来的圆形窟窿,修补得很粗糙。 “是不是太少了点?”姜望故意面露难色。 “不少哩。”胡管事旱烟也不抽了,叨叨的就开始给姜望算账:“早先在这儿的几位修士老爷,一月也才能拿一颗半道元石哩。这道元石啊,可不是额给。是重玄家的哩。恁知道重玄家不?齐国的那个!胡亭长就是重玄家的人哩,那是额滴本家!” 姜望特意往那个窟窿凑了凑:“这个洞可不小嘛。怎么弄的?” “没补好,额回头让人再补。”胡管事避而不谈,咬牙道:“这样,恁也一颗半一月,咋着样?” 姜望在心里笑了笑,这个窟窿很明显是被某种道术轰出来的,大概就是矿场里走了一个修士的原因。本来嘛,愿意来这种矿场的超凡修士,都是冲着安稳而来。除了每个月一次护送矿工们回镇上,并没有其它事情做。 一般情况下,两名游脉境修士就足以保障官道的安全。毕竟阳国官方不会允许太强的凶兽靠近聚居地。 要是动不动还得战斗,那就不是一块半道元石能留下的了。 胡氏矿区半年多以前,有人闯进来过一次,与守在这里的修士交过手。 具体的情况倒是没打听出来。不过奇怪的是,胡氏矿场那次什么都没丢。 胡管事不想聊这个窟窿,明显有些问题。 姜望其实心知肚明,重玄家每个月是往这个矿场调度十枚道元石的,按胡管事这边的价格,足以请六名修士。而现在胡氏矿场只请了四个游脉境修士,多的道元石自然是被贪墨了。 天高皇帝远,这也是很常见的事情。并不值得姜望现在就揭破。 姜望假装犹豫了一下,才道:“可以。” “那行!”胡管事很高兴,对着房门外的一个壮实后生喊道:“栓子,去把葛爷请过来。” 他又对姜望赔笑道:“葛爷也是修士老爷,恁们试试手,走个过场哈。新来矿场都得有这么个流程,恁请原谅。” 姜望笑了笑:“理解。” “葛爷”是一个干瘦的半老头子,穿着黑色短褂,踩着一双布鞋,乍看之下,颇有那么几分高人的意思。 大概是在矿场里被人奉承惯了,眼睛总往天上看。 “就是这小子?”葛爷瞥了姜望一眼,问胡管事。 在他看来,一定又是哪个破落宗门出来的小修士,因为功法粗劣,实力低微,在外面混不下去,只能来矿场这样的地方积攒点道元石,辅助修行。 虽然他也只能在这种地方混日子……但是他葛爷年纪大啊。 好吧,年纪大在超凡领域不算什么优势。可是他经验丰富啊。 同样是弱,他葛爷弱得很有经验,弱得很丰富,那么他就比那些弱得不丰富的要强,弱得趾高气扬 同为超凡修士,他却非要通过胡管事传话,表现得很是傲慢。 “是我。”不等胡管事说话,姜望直接道:“试试手,老人家?” 葛爷一吹胡子,也不多说话,一爪便当头盖下。 只是切磋而已,他却下手极狠,每每冲着要害。 姜望强行控制着身体的本能反应,才没有一剑结果了此人。 两人你来我往,一番“缠战”。 至少在胡管事的眼里,这场切磋精彩至极。双方打得有来有回,劈啪作响。实在是高深莫测,回味无穷。 而在葛爷本人看来,倒有些后生可畏。这小子虽然功法粗劣,但根基还算扎手,竟能支撑这么久。 再打下去他老人家就太累了,道元若消耗过大,还须用道元石补充。不值当。 一念至此,葛爷轻轻一拂,结束了试手。 他对着胡管事点点头:“嗯,这小子的确是游脉境修为。再打下去,老夫便要使出师门绝学了,他还年轻,伤着根基不好。” 葛爷这番话显得度量宽宏,但竖眉瞪眼,表现出来的意思都是“还不谢谢老子不杀之恩。” 作为一个初入超凡领域的小年轻,姜望也很识趣,配合地问道:“敢问葛爷师出何门?” “唉。”葛爷长叹一声:“我本来不想再提师门,那是我的伤心之地。当年我拜入青木仙门时,也跟你一般大。何等意气风发!可惜……” “咳。”姜望有些不好意思地打断他:“青木仙门是?” “青木仙门你都不知道?”葛爷很是鄙夷地看了姜望一眼:“唉,年纪太小,就是没见识。东王谷你总该知道吧?” “这倒是听说过。莫非……” “是的!”葛爷气壮山河地道:“青木仙门就是东王谷的附属宗门!” 姜望差点一口气没堵住。 东王谷作为大名鼎鼎的医道宗门,又在齐国附近。重玄胜给他解说周边势力的时候,也浓墨重彩的提到过。 当时天府秘境,好像就有东王谷的修士参与。 这个青木仙门名字这么响亮,这姓葛的又如此膨胀。他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呢!正在疑惑怎么没听重玄胜讲过,结果只是东王谷的一个附属宗门。 这个级别怎么描述呢? 类比的话,就相当于一个望江城道院。 以姜望现在的实力,除了城道院院长和林正仁,基本可以横趟过去。甚至即使是已经道脉腾龙的林正仁,他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如雷……贯耳。”姜望勉强道。 “以后大家都在一块生活很久哩。”胡管事适时说道:“独孤爷,额给恁安排住处去?虽然小了点,但也是独门独院,可行?” “住处差不多就行,我不怎么挑剔。还有,您这么大年纪,别叫我爷,受不住。叫我阿安就行。”姜望含笑补充道:“您怎么说也是胡亭长的本家不是?是个有身份的。” “欸!阿安!恁在这里等阵子。”胡管事很高兴地唤了一声,自觉地位得到了认可,美滋滋地跑出去,亲自去给姜望换床铺去了。 自然不可能另外再为姜望建新住处,正好之前那名修士离开,留下的小院,稍微收拾一下就可以住。 等到胡管事走远了。 葛爷才冷不丁说道:“你跟他一个凡人客气什么?我辈修行中人,岂是这等俗物可以论交的?” 姜望顶讨厌这种实力不怎么样,却自觉超凡,视众生为蝼蚁的人。 本来只是觉得这老头没什么分寸,又喜好吹嘘罢了,更多是看着有趣,此时倒真的生了几分厌恶出来。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随意找了个椅子坐下。 第五十七章 放肆 葛爷状似随意道:“每月给你定的几颗道元石?” 姜望出身正统道属国度的城道院,倒没怎么见识过真正底层修行者的生活。 不过人类的龌龊心思,在哪个层次也不新鲜。 姜望抬头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被人爷来爷去的叫着,真把自己当爷了。 这姓葛的老修士待了一会儿,见姜望始终不搭腔,脸色便不太好看,甩手走了。 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避讳守在门口的栓子,栓子也对着他的离去点头哈腰,似也早已习惯这种身份认知。 姜望闭目静坐一阵,胡管事便小跑着回来。 或许是太过激动,“阿安”喊快了,两声并成一声,喊成了“安”。 “床叫人给你铺好了,恁去看看可还行?” 看着他那张老树皮般皱在一起的脸,姜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半天才缓下来。 应了一声:“欸。” 矿场的环境自然不可能太好,但胡氏矿场还是专门给驻守此地的修行者准备了独门独户的小院。 至于为什么四名修行者却有六间小院,懂的人自然懂。 只要重玄家不正儿八经的来检查,这六间小院永远不会住满。 修士的吃住,都与矿工们分开,平时几乎不会有交集。 走到小院门口时,迎面晃过来一个耷着眼皮、胡子拉碴的大叔。 “向爷!”胡管事打了声招呼。 被叫做向爷的大叔只是抬了抬手,算是回应,一路目不斜视,自顾自地走远了。 胡管事早已习惯他的性格,一边推门一边解释道:“向爷就是这样,也不是对谁有意见。混日子呗。” 姜望点点头。 小院的布置很寻常,但在矿场这种地方已算很不错。 因为刚刚收拾过,显得干干净净,通透明亮。 姜望随意看了看,便表示满意。 倒是胡管事有些扭捏道:“阿安,恁刚来,院里侍女都没有咧。额之前是请张爷的侍女帮恁打扫的院子。月底回镇上,才能给恁招新的侍女哩。” 胡管事看着姜望,似乎也不太好意思张嘴:“这几天,要不,恁用栓子先凑合着?” “张爷”应该就是胡氏矿场的第三个超凡修士了,从胡管事的话来看,或者应该是个比较好说话的人。 至于侍女…… 姜望默默地看了一眼面貌憨厚的栓子。 栓子也热情地憨笑起来。 “……” 姜望故意问道:“怎么胡管事位高权重,又是胡亭长的本家,竟自己没个侍女伺候吗?” “额有额能不能给你调过来嘛!”胡管事说着,凑近姜望耳边,小声补充道:“额老婆子每个月都要来看一遭哩,那家伙,指甲尖滴很。” 姜望便笑:“行了行了,胡管事。我没那么金贵,不需要人随时伺候着。你们啊,就按时准备饭菜就行。” 见他这么好说话,胡管事笑得老脸都拧在了一起,怎么看怎么觉得顺眼。 嘴里还是很场面地道:“等月底,额一定给恁挑个机灵可人的!” 就在这时,葛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听说这院里收拾打扫,还是请张海的侍女帮忙做的,这怎么行?这不是怠慢了咱们的小兄弟吗?” 他皮笑肉不笑地走进小院,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着头、亦步亦趋的女子。 他看着姜望,眼神玩味:“之前我院里的侍女不够用,就把这边的借过来了。既然你来了,就还过来给你用。你不会有意见吧?” 不等姜望说话,他又转对胡管事道:“月底招新侍女的话,正好我院里的侍女也看得乏了,给我换一个新的。” 胡管事一口答应:“晓得了葛爷。” 姜望这下明白了,胡管事之前的扭捏所为何来。原来这间院子本来是有侍女的,只不过被姓葛的要去了。其人不敢得罪葛爷,便只好含糊过去。 他倒没因此对胡管事有什么意见,只是觉得这个姓葛的老头,实在是小肚鸡肠,令人反感。 要走这间院子的侍女,还与不还,姜望倒都无所谓。但葛老头故意这么送上门来,摆明了想要恶心人。 不过姜望始终记得自己此行的目的,在没有获得足够的情报之前,不会暴露自己。 因而只是笑笑:“葛爷年纪大了,需要服侍,我完全能够理解。这名侍女你也带回去吧。我不是个残废,照顾自己是没问题的。” 表情温和,软中带刺。 “你还是留下吧。”葛爷半阴不阴地道:“春夏相交,小心夜晚受凉。” “倒也不必。”姜望下意识地再次拒绝,但又止住。 因为此时,他看到葛爷身后那女子,抬起了头。 倒不是说她长得多么国色天香。 而是她笼着一圈乌青的眼睛里,有一丝……无声的哀求。 那种苦楚和希冀混合的微光,实在让人无法狠心掐灭。 难怪她一直低着头,因为脸上有伤。 “那就留下吧。”姜望改口道。 “听到了吗?还不滚过去?”葛爷皱眉道。 那侍女轻移了两步。 “什么事情都做不好!走路都慢吞吞!”葛爷一把将她抓起,猛地砸向姜望。 即使是这么突然的被整个提起来当做武器扔出去,那侍女也不敢大声尖叫,只是死死地闭紧了眼睛。 但她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疼痛,只有一股柔和的气劲将她包裹。她好像掉到了棉花里。 她睁开眼睛,正看到一张少年的脸。在原本的清秀之外,有一丝这个年龄很少见到的坚毅。 姜望随手将她放下。 而后踏前一步,直视葛爷:“姓葛的,你太放肆了!” 他虽然来这里有其他目的,但也不能任人揉搓,那样隐忍反而更容易招人怀疑。 “不至于,不至于。来来来,葛爷。”眼见事态激化,胡管事慌忙上来打圆场:“额那边新得了一瓶上好的虎骨酒,恁来品品?” 葛爷只是心里有气,存心过来想恶心一下姜望,摆摆老资格,但不是说真想与他生死相搏。 人越老,越惜命,事情闹大对他来说得不偿失。 闻言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便去试试看。” 胡管事八面玲珑,边引着路还边回头冲姜望说了句:“恁先休息哩,额回头给恁也送一坛。” 他们走远了,胡管事谄媚的声音还隐隐传来:“恁们都是修士老爷,为额们这些凡夫俗子争执是咋说呢,没必要是不是?” 一时间院里的人走了干净,只剩姜望与那个侍女。 “你叫什么名字?”姜望问道。 侍女躬了一身,才回道:“奴名小小。” 她的声音有些青稚,但略哑。 大约年纪并不大,只是吃了不少苦。 “行,收拾房间去吧。” 姜望随口吩咐一声,转身便往自己选定的卧室走。 走不得几步,他又回过头来。 “我是让你去收拾你自己的房间,你跟着我做什么?” 尽管姜望的声音已经很温和,小小还是吓了一跳,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格外的惶恐,不知所措。 她散乱的长发下,是一张尚显青涩的脸,此时一只眼睛乌青肿起,另一只眼睛噙着慌乱泪光。 显得格外可怜。 姜望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不显,只是往左侧厢房一指:“那是你的房间。” 第五十八章 天下人 酒桌上,葛爷一口一口地喝着酒,脸色阴沉。 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年轻野修,也敢跟他顶牛。虽然他葛恒老爷当时没有发作,心中却是暗恨。 胡管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奉承着。 酒至半酣,葛恒忽然想到了什么,斜乜着眼睛,看了一眼旁边一坛未开封的酒。 “这坛酒是送给那小子的?” “恁要喝就直接拆封了。”胡管事心里直骂娘,这酒一坛可要二十两白银,脸上但赔着笑道:“回头额再去买。” “不。”葛恒忽然笑了笑,手上笼着青色元气,在那坛酒外拍了拍:“就这坛,挺好。” 胡管事大骇:“葛爷,这可使不得啊!” 葛恒收敛了笑容,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森冷:“有什么使不得?” 胡管事脊背直冒冷汗,但还是硬着头皮道:“那可是一位修士老爷,真要出了事。额们谁也脱不了身。” 阳国虽小,那也是一个国家,自有法度。 就像他姓葛的虽然动辄殴打侍女,却也不会真个杀了谁。 肆意杀人,除非他有什么可以轻易掩盖的背景。或者不想再要这份安稳的工作了。 “怕什么?他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修。有谁会查?”葛恒不满道:“再说,我又不弄死他。就是给他点教训。免得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当真……不会死人?”胡管事战战兢兢。 “我骗你做什么?”葛恒说着,又安慰道:“你放心,谁也发现不了!青木仙门的手段,岂是等闲?” …… 幽暗山道中,人影疾行。 “此乃双蛟会管辖山域,来者何人?” 黑暗中,一个声音蓦的响起。 双蛟会是陌国本地的一个宗门,服从陌国朝廷统治,也有一定的自主权。在整个陌国的宗门中,实力并不算弱。 这里已经属于双蛟会外围地域,此时发声的,想来就是双蛟会的巡山修士。 重重人影中,忽有一声应道:“庄国清河郡道院弟子办事,缉拿白骨凶徒,还请行个方便!” 黑暗中属于双蛟会巡山修士的声音就此沉默。 换做往年,双蛟会自不可能给这个面子。 陌国庄国多年摩擦,也未曾落过下风。 只是如今…… 庄帝登临洞真,又有国相杜如晦、大将军皇甫端明两大神临,兵强马壮,势压四方,正是锋芒毕露之时。 庄国上下也不断传出声音,要谋求符合实力的地位——战争无疑是最直接的方式。 陌国朝廷在国事上一再避让,就是不想给庄国这样的理由。 既然是道院弟子缉拿白骨道这等邪教的“正事”,他们双蛟会就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立在枫林城域外的生灵碑,早已遍传人耳。 清河郡道院的修士们也毫不意外,迅速分散前行。他们今日已经捣毁了一处白骨道的小据点,追杀最后几名教徒至此,力求拿满道勋。 庄国与白骨道之间的仇恨纠缠,也不只是今年才有。两百多年前就有过一场白骨道引起的浩劫,彼时太祖庄承乾发动举国之力,将白骨道一举夷灭。 此后白骨道死灰复燃,但都只是小打小闹,一直纠缠到去年,才有了举国震动的枫林城域覆灭之事。 但只有今天,他们才如此扬眉吐气,竟能堂而皇之在陌国领土上缉凶。 国家强大了,才有了他们的理直气壮。 清河郡道院修士散开阵型,迂回包抄,打算将追杀的白骨道教徒剿灭于此——不能再深入了,恐会引起双蛟会反弹。 而对于发布命令的黎剑秋来说,探索清楚双蛟会外围的情况便已足够。 作为清河郡道院本届最杰出的修士,他的确肩负着这样的隐秘任务。那几名白骨道教徒是在他的有意放纵下,才一路奔逃至此。 为了确保隐秘,同行的其他修士并不知道此事,他们还沉浸于国家强大的自豪感中,同时也因为本郡枫林城域的覆灭而仇恨满心。 黎剑秋不知道有多少人与他负有同样的隐秘任务,但清楚绝不止他一个。 庄国沉睡多年,现在睡醒了,饥肠辘辘,要吃肉。 环顾周边列国,雍国当然最难啃,陌国也未必就多容易入口。但庄国高层,显然已经有了目标。 现世诸国并起,宗门林立,各大势力之间盘根错节。 如庄国与雍国是世仇,雍强庄弱,但庄国背后是道属。有道门撑腰,因而得以久享国运。 天下道属国中,最强的当然是中域霸主景国。可具体来说,景国以道为宗,三脉并举。庄国却是属于玉京山这一脉……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在如此复杂的天下形势中,国战不是轻易的事情,绝不能只看眼前。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 黎剑秋所做的工作,只是漫长准备中微不可察的一部分。 上面交代下来的任务当然应该完成,但对黎剑秋本人来说,诛灭白骨道,才是他最在意的事情。 枫林城域,是他的故乡。 早年因为竖笔峰之事,他独来独往惯了。但去年重剿竖笔峰,他已解开心结。开始试着接纳旁人。如姜望赵汝成黄阿湛。 而他的父母家人…… 都没了。 他们全都没了。 这种感觉如果一定要有具体的描述,那就是当年他逃离竖笔峰之后,在官道上痛哭悲嚎的心情。 却比那更甚。 彼时他孤身一人,如今他更孤身一人。 彼时他是丧家之犬,如今…… 他甚至觉得,他好像再次做了逃兵。在枫林城域遭遇厄难的时候,他却避身躲在了清河郡院。在他的家人、朋友、师兄弟、父老乡亲们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在。 也永远不会在了。 此地是陌国,夜色已深。 黎剑秋已经下达了诛杀那几个流窜老鼠的指令,因而脚步慢了下来。这几个人喽啰,倒不必他亲自出手。 他忽然顿住,按住了剑柄。 四下里很安静。夜晚本就是安静的。 但是太安静了。 他已经听不到同行师兄弟们的呼吸声,感觉不到心跳。 甚至双蛟会巡山修士若有若无的气息——那是双蛟会对他们这些外地人的警告——也消失了。 黑暗里,黎剑秋注视的方向,一个高大魁梧、背负大环刀的身影走了出来。 “你们庄国人真的是,不知死活啊!” 他将手上的人头丢来,人头骨碌碌滚了几圈,正好与黎剑秋四目相对。 这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子,是郡道院本届的师妹。 黎剑秋将视线从她死不瞑目的惊骇表情中移开,看向那个黑暗中走出来的高大身影。 其人气息狂暴,脸上覆着……一只虎骨面具。 第五十九章 我有桃花一枝 白骨道祭祀白骨尊神,核心教义是“人世大公。” 这教义看起来很堂皇,然而白骨道认为,“唯有死亡是唯一的公平。” 所以他们热衷于杀戮毁灭。 白骨道自圣主以下,有三大长老,一位圣女,一位白骨使者,以及十二骨面。 这其中,三长老献祭自身,凝聚鬼门关虚影。 大长老欧阳烈,被大将军皇甫端明枭首。 只有二长老冥眼陆琰得逃。 白骨圣女曾与缉刑司清河郡司首季玄交过手,被打成重伤,枫林城之后销声匿迹。 鼠面、犬面死于枫林城一战。 这一世的白骨道子王长吉好像出了意外,枫林城一战,战时没有帮助白骨尊神,战后不知所踪。所以也不知白骨道现在有没有圣主。 包括白骨使者张临川,也未再现于人前。 自枫林城之后,整个白骨道再一次潜伏下去。 庄国的超凡力量虽然一直在追杀,拔掉一个个的白骨道据点,但因为白骨道单线联系的散状结构,始终未能触及核心高层。 追杀白骨道余孽,也是黎剑秋任务的一环,所以他对白骨道的情报并不陌生。很清楚眼前这张虎骨面具代表着什么。 那是白骨道十二骨面之一,虎骨面者。 十二骨面中的虎骨面者,竟然藏身于双蛟会外围地域,真是虎胆!也真令人意想不到。 要知道双蛟会怎么也说是陌国正道,对于白骨道这种邪教必杀之后快。 即便出于针对庄国的意图,要庇护白骨道,那也应该将虎面置于宗门内部藏匿才是,而不是让他躲在外围区域,冒着被庄国发现,从而引起国家层面纷争的危险。 若有那种情况出现,如今的陌国,为了避免国战,很可能将双蛟会扔出去表明态度。 所以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双蛟会的地盘,都不是一个好的藏身处。 但偏偏就是躲在这里,才出其不意,才有了今日黎剑秋全队覆灭之事。 据情报所示,白骨道十二骨面,下限即是腾龙境。 而他仍在通天境之前。 两境横垣,鸿沟难越。 因而当那张虎骨面具出现在视线里,黎剑秋毫不犹豫,第一时间拔剑。 他拔剑自刺! 此剑绝快绝强。 在他身后,虚空中,一扇门户隐隐。 而利剑倒转,一剑,将此门洞穿! 轰隆隆! 雷鸣声动,元气暴乱。 虎骨面者如何不知这是何等情况?这个庄国道院的小子,竟在他面前,仗剑挑破天地门,临阵破境。 一时暴怒如狂,偏偏又不能发出太大声响,以免惊动双蛟会本部。因而只能闷吼一声,反手解下大环刀,当空劈落。 不同于下三品修行,从游脉境、周天境到通天境,都是一个积累的过程。纵然不能突破,除了少数情况,修为停滞也很少危险。 天地门隔开了无数的修行者,将它们阻于高层次修者之外。 而推开天地门以后,修者更强大,也更危险。 道脉腾龙,跃入躯干海。 躯干海中,有天生迷雾。此雾蒙三魂,昧七魄,是为蒙昧之雾。 修者稍不注意,道脉真龙就会迷失于躯干海中,修为永不得进。 推开天地门时所获得的天地反馈,就是修士在蒙昧之雾中的存身之基础。因而天地门越强,推开所获得的反馈越多,往往就代表修士的前途越远大。 此地有个名目,是为“天地孤岛”。 天地无穷,腾龙境修士探索肉身极限,就是以此“孤岛”为基础,驱散蒙昧之雾,拓展已知空间。 认识到它的重要性,就可以知道王夷吾为什么执意在天地门前徘徊。他是想要在腾龙境时,获得最广阔坚实的天地孤岛,探索更远大的前途。 推开天地门,是如此慎之又慎的事情。 当初林正仁临阵突破,那是因为早已打磨完满,对手孙小蛮又对他不具有威胁。天地门是他的底牌之一,所以他可以从容掀开。 而于黎剑秋而言,他还没有到推开天地门的时候。此时推门,天地反馈不足,注定在腾龙境与蒙昧之雾的对抗会更艰难。 但他别无选择。 长发无风自动,汹涌元气骤然狂暴,又在一瞬间被抚平。 锵! 佩剑桃枝,正点在虎骨面者那柄大环刀刀锋。 刷。 风声划过耳边,黎剑秋感觉到自己两侧的长发沉默碎落。 而后他整个人被轰飞! “临阵突破的腾龙境,难道就以为能与我一战吗?” 虎骨面者怒意未止,踏步向前,又是一刀! 白骨道功败垂成,如他这样的教内高层,一瞬间美梦破碎。 那么多年吃过的苦头,仿佛都是无用的折磨。 他心中之恨,有谁知? 每一个面者,都是从上千个孩童的厮杀中独存下来。所经历的非人折磨,是很多人想都想不到的。 为了“人世大公”的理想,他付出了一切。 然而一路经行至此,连白骨尊神都被踩回了幽冥。 建立地上神国的美梦,仿佛从未企及过。 他们抱头鼠窜,各地据点一个一个被拔起。 几乎每一天,他都听到理想碎裂的声音。 后来他冒险躲到双蛟会外围区域,那无止境的追杀才终于消停了些。 他像老鼠一样躲了起来。 他已经躲到了这里。 他都已经躲到这里,这些该死的小虫子,竟还是追了过来! “受死!” 大环刀斩辟天地,一割两开。 而在这夜色月色都被分开的时候,黎剑秋纵剑回返。 他在空中划过一道长弧,在被轰飞的过程中,立住了天地孤岛,掌控了天地门洞开后的世界。 于是可以肉身飞跃,虚空踏步。 剑名桃枝,开在春日。 时非春时,剑使春来。 剑尖再抵刀锋。 一瞬如永恒。 轰! 虎骨面者回刀再斩。 再格再斩。 刀剑交击连连。 虎骨面者惊惧的发现,面前这小子,剑势愈来愈稳,愈来愈强。 每一剑相抵,都仿佛摇摇欲坠。 却,总也不熄。 在这样的交锋中,反倒是慢慢稳定了腾龙境层次的力量。 他决定解放力量,不再给此人时间,哪怕因此暴露在双蛟会本部的视野中,也再所不惜。 白骨道十二神相秘法各不相同。 如犬面化神相为冥犬,存养幽冥。蛇面以神相入剑,蛇信剑堪比名器。 而他虎面…… 吼! 一只白骨之虎踏风而来,立在高空,已收尽月华。 虎啸山林! 第六十章 人间事 只此一啸,天地骤暗,月华顿泄。 虎骨神相化虚为实,卷风踏月而来,凌空跃下。 俨然也有腾龙境战力,双战黎剑秋! 这边天现异象,远处双蛟会本部终于察觉此处异动,一朵赤色烟花炸开在夜空。 这朵烟花,如同最后的鼓响。 无论是对虎骨面者还是对黎剑秋而言,都意味着他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决出胜负。 因为双蛟会本部的人赶来后,无论杀死白骨道教徒还是以虎骨面者的名头抹杀黎剑秋,都是很简单、也查不出真相的事情。 而就在此时,黎剑秋凭空拔身,以身合剑。 夜色四合,月色又开。 但月色仿佛成了血色。 无所不在的月光,便成了无所不染的血光。 剑如红潮卷过。 虎骨面者静止当场。 有春风一缕,有桃花一枝。 开在他的心脏上。 虎骨神相片片碎灭。 此乃黎剑秋所修,道剑之术。 虎骨面者愤怒于黎剑秋竟敢在他面前临阵破境,却没有细想,到底是怎样的剑,才能够提前斩破天地门! 此乃天地之隔,多少修士在此前徘徊一生。 …… 黎剑秋一剑毕功,没有做其它多余的事情,立即纵剑远遁。 只要他活着,双蛟会自然会老老实实把他同门的尸体送回故土。 其实一开始应对虎骨面者,他即使不敌,也有逃跑的把握。 但他不想跑。 他自己不想跑,他也不想让虎骨面者跑。 他想杀人。 这个世界太大了,今日错过,或许永远也再找不到。 所以自刺天地门,不惜以未来的道途更艰难为代价,提前破境,展现桃枝的锋芒。 举城地陷幽冥这样的惨事,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王长祥死于探亲路上,他在清河郡道院的本届第一再无争议。有人暗地里议论,“枫林不幸剑秋幸”。之后那人被吊在郡院门口足足十日。院长亲自发话,黎剑秋才将那个嘴臭的、奄奄一息的家伙放下来。 没有人能够真正的设身处地,所以那些安慰或讽刺的人,都不可能完全感同身受。 他的父母亲人朋友,师弟师兄师长,全都被埋葬。 庄帝举白骨道为国仇,对他黎剑秋而言,是国仇家恨于一身。 唯血,能洗桃枝。 …… 姜望独自在卧室里坐了阵,也没有与新来的侍女小小知会一声,便自顾出了门。在矿场里闲逛起来。 胡氏矿场本就谈不上戒备森严,况且姜望现在还是坐镇矿场的修士,来去当然自如。 也不会有谁不开眼,拦住他盘问什么。 这处天青石矿脉产量下降得厉害,无论重玄胜还是姜望本人,都觉得其间有什么问题。 然而姜望此时亲身走在胡氏矿场里,却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 矿场里的人各行其是,一切井井有条。 姜望随便找几个矿工聊了聊,发现此处天青石矿脉产量将近枯竭是事实。 至少这些矿工都很清楚。 他们都已经开始在发愁接下来去哪里工作了。 重玄胜遥控的这座矿场,生活待遇各方面比阳国本地其它矿场还是要好一些。 结合胡氏矿场以修士名额吃空饷的事情,好像这就是简单的青羊镇亭长胡由中饱私囊事件。 他吃了熊心豹子胆,在往年大笔贪墨属于重玄式的矿脉。 因而造成了矿脉的提前枯竭。 但是问题在于,为什么之前重玄家每次过来交接矿石的人,都没能发现这件事呢?难道都被胡由买通了? 是重玄家的威慑力太弱,还是胡由本钱太雄厚? 不对…… 姜望默默想着,不动声色地转回住处。 初来乍到,好奇矿区里的生活很正常。但如果一直盯着矿工聊天,难免就要惹人怀疑了。 姜望决定还是先呆下来,看看情况再决定。 反正重玄胜那边也没有时间要求,而矿脉将要枯竭已是事实,急切无用。 他正好趁这段日子,消化前段时间的收获,为冲击天地门做准备。 回到院门前的时候,又遇到那个姓向的大叔走过。 姜望出于礼貌,微笑与此人示意。 这会他倒是没有无视掉。 只耷拉着眼皮看了姜望一样,一脸的生无可恋:“是新人呐……唉。” 这话姜望真不知道怎么接,只道:“前辈你好。” “前辈……”他摇了摇头:“唉。” 姜望摸不着头脑:“你……有什么事吗?” “倒是没有。”此人挥了挥手,便算是告别了。 又晃晃荡荡地走远。 又听到他一声长叹。 这矿场里的修士,有没有一个正常人了? 姜望莫名其妙。 走进院中,小小便迎了上来,躬身礼道:“老爷。” 此时她明显精心修饰过,长发好好的簪起,左眼的乌青也做了掩饰。衣衫虽然未换,但整个人已经截然不同。 显出原本的姣好来。 算不得绝色,但也是中上姿容。 待得年纪再大一些,长开了,或许能更美几分。 姜望随口道:“在我这里好生做事就行,不会有人虐待你。” “是。”小小低声应了,又道:“胡管事让人送来了一坛虎骨酒,就放在正堂。” “哦。他可说了什么?” “没有。” “行。”姜望点点头,见小小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不由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奴烧好了热水,老爷要沐浴更衣么?”小小咬着下唇,继续道:“您的换洗衣裳奴也准备好了,您应该能穿得上。” 我是脏得侍女都看不下去了么? 这一路过来,确实没有考虑过这些方面。 姜望暗暗有些羞耻,胡乱岔话题道:“你怎么知道我穿什么尺寸的衣服?” “奴小时候家里是裁缝……” 她没有再说下去。 姜望当然也不至于蠢到再去问。 “衣裳哪里来的?” “是奴问胡管事要的,都是没穿过的、显年轻一些的衣衫。奴觉得……老爷应该能穿得上。”小小说着,偷偷用余光瞄了姜望一眼。 “我就出去转了这么一圈的工夫,你倒是做了不少事。” 姜望本打算这么说,但转念又止住了。 虽无恶意,但这么说话恐怕会让她多想。 她很显然在那个姓葛的老东西那里,吃了不少苦头。 大约也只是很努力的,想要留下来吧。 “行,我便去沐浴更衣。” 小小当即掩了院门,引着姜望往浴室里走。 浴桶里已经倒满热水,还很有心意的撒了花瓣,大约是从屋后那片花圃里摘的。浴桶里热气袅袅,旁边还立着一只不小的木桶。 想来她便是拎着这木桶来回打水。 念及娇小如她,提着满桶热水艰难来回,姜望不由得有些歉意。 上一次让人打好了热水再洗澡,都已经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他一回头,不由得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此时在他面前。 小小已经宽衣解带到一半,春光半现。 闻声只是低着头不说话,虽然沉默,难掩羞怯。 姜望转念便明白了怎么回事,在心里叹了口气。 伸手过去,帮她把衣裳合上。 看着这个约莫只有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认认真真地说道:“在我这里,不需要你做别的事情。任何事情都不需要。你只要平时收拾好房间,来客人时候奉上茶水就可以。明白吗?” 小小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才点了一下头。 …… …… ps:小目标还是没有完成,均订只有112。更新了这么久的VIP,总订阅都不到一万,比不上人家一天的订阅O,O 第六十一章 见羊在土 姜望沐浴结束,穿上干净衣裳,神清气爽地出了浴室。 水洗俗身,世洗尘心。 不去管低着头进来,抱走旧衣裳的小小,姜望自顾穿过院子,迈进正堂。 那坛密封的虎骨酒,就放在堂中方桌上。 早些在枫林城时,在杜野虎的影响下,他们也常喜欢聚在一起宴饮。 对于美酒,姜望并不陌生。 他随意在方桌旁坐下了,伸手拍了拍酒坛子,眼睛忽然定住。 酒坛子的底下,不知怎么还压着一张纸条。 姜望往四周看了看,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直接将纸条抽出展开,上面只有三个字——不要喝。 纸条上面的字体歪七扭八,写字人明显是故意模糊了笔迹。 酒有问题? 姜望略一思忖,冲外面喊道:“小小!” 小小喘着气儿跑进屋里:“老爷,什么事?” “刚才我沐浴的时候,有谁来过?” “没有啊……老爷丢了什么东西吗?” 她手指用力攥着衣角,小心忐忑得过分。 “噢,倒是没有,就是随口问问。”姜望见状,也没有再问她的心思,摆摆手安抚道:“你忙你的去吧。” 待小侍女走出门去,他回过头来,看着面前的这坛子酒,目光饶有兴致。 在胡氏矿场这样的小池塘里,他心态平稳得很。 “看来这坛酒有问题,那是谁下的手,又因为什么?提醒我的,又是谁?” “在送这坛酒之前,姓葛的老头和胡管事一起喝酒去了。以此人表现出来的那小肚鸡肠德性,倒是有可能做什么手脚。” “青木仙门如果附属于东王谷,应该在毒药一道有不凡造诣,我须得多加小心。” “如果是那个姓葛的老头不知死活,那么,胡管事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又是谁洞悉了这一切,用这种方式提醒我呢?” “我在这里没有仇人,应该也不存在朋友。” 姜望想了一阵,索性拍开酒封。 一股子浓郁酒香扑鼻而来。色清而透,算得上是不错的酒。胡管事应当是下了不少本钱。 姜望单指凝出一根碧色尖刺,放进酒坛中。 这是董阿曾指点过他的丙等中品道术,吞毒刺。 十余息时间过去,吞毒刺碧色如故,看不出来任何反应。 “难道那个姓葛的,还真有什么我无法察觉的手段?不过,吞毒刺的品阶确实已经跟不上了。” 念及至此,姜望心神进入太虚幻境,直接耗功一千五,用二层演道台将吞毒刺提升到了乙等上品的层次,吞毒刺变成了吞毒花。 退出太虚幻境,掐动道决,吞毒花开在指尖。 其色如翡翠,形如玉刻,上面纹路隐约。 将这朵美丽至极的吞毒花直接丢入酒中,静待一阵,依然不见变化。 “难道不是毒?” 这小小的一个矿场,奇怪的地方也真是不少。 姜望想了一阵,从酒坛中直接聚出一团酒液,一掌按落,将这团酒液按进地底,透过地砖,润入泥中。 然后将剩下的虎骨酒重新盖上,推到一边。 以他现在的实力,在这个矿场里应该不存在对手,只要谨慎一点,完全有资格以不变应万变。 鉴于这张纸条的警示,他不会吃这里的食物,喝这里的水。反正他现在的体魄也不是很需要这些。 姜望就在正堂打坐。 作为驻守胡氏矿场的四名超凡修士之一,他的事情并不多。 只需要在偶尔有凶兽跑来的时候,配合阵法将其击退便是。 再就是每月一次护送矿工们回镇上,一般都是两名超凡修士一起。轮下来,两个月才出动一次。 若是不考虑其它,这份工作倒是的确清闲,适合没什么进取心的修士。 …… 小小洗好脏衣服,又去泡了一壶茶,端来给姜望。 忙进忙出的,像一只小陀螺也似,一刻不停。 “好香呀……” 一走进正堂,她就有瞬间的恍神。 眼前仿佛有鲜花次第绽开,香气盈鼻,她感觉到舒适而轻松。 事实上她已置身于姜望的道术,花海之中。 这门道术的主要效果在于致幻。如果姜望没有收束威能的话,小小此时应该已经完全不知今夕何夕。 他倒不是怀疑这可怜的小侍女,只是习惯性地随时随地演练道术。 因为道术并未完全发动,小小只受到轻微的影响。觉得舒适,嗅到芳香,当然都只是错觉。 姜望接过茶盏,随手放到一边,正好在花海的影响里问道:“你来胡氏矿场有多久了?” 这种轻微的影响不会对小小造成伤害,只是会让她下意识的感到放松,从而说话遵循内心。 简单来说,就是会讲实话。 “两年多,快三年了。” “你在这里这么久,印象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什么样的事情才算奇怪?”小小问道。 她并未迷失神智,只是在道术的影响下,暂时忽略危险,变得放松、自然。 说话也不那么拘谨小心了。 “就是不合常理的事情。正常人不会做的事情,或者正常情况下不会发生的事情。” 小小咬着下唇,说道:“葛恒是个老变态,他喜欢折磨人。被他折磨的人越痛苦,他就越开心、越快乐。他喜欢用鞭子,沾了水,抽在人身上。最喜欢的是银针,他经常……” “别的事情,有吗?”姜望忍不住打断道。 葛恒老头的情况的确算得变态,可是与胡氏矿场的异常没有什么关系。 其人做的那些事情,他听起来就觉不适,听不下去。 因此对葛恒的恶感更深了一层,但现在毕竟不是算总账的时候。 “别的事情……正常情况下不会发生的事情……” 小小想了一阵,说道:“去年的时候,有人说在矿洞里看到了一头会发光的羊。大家都很奇怪,矿洞里怎么会有羊呢?羊又怎么会发光?但是他信誓旦旦的,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奇怪的事情,可能这应该是吧。” “那个人呢?” “后来就再没有看见他。听说好像是回老家去了。” 像这种矿区上的人员。来来去去流动很正常,而且籍贯什么的也无法一一核实。基本上走就走了。 但姜望却嗅出一点巧合的味道来。 “你说的这个事,是去年的什么时候?” “我记不太清了,大概八月九月的样子?” 现在已经是四月,胡氏矿场半年多以前,也就是冬月左右的时候,发生过有人夜闯矿区,被矿上超凡修士撞见的事情。 双方有过战斗。 再后来,那名超凡修士也离开了矿区。 而时间再往前推几个月,即是小小所说,有矿工在矿洞里看到羊的事情。 事后该矿工也离开了。 很难说这两件事情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但它们的共同点在于:当事者都离开了,没有后续。 如果将它们放在一起看,就有了很强烈的斧凿痕迹。 “半年前,那个住在这里的修士……”姜望注意着措辞:“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能说说吗?” 因为小小之前就是那名修士的侍女。在他走了之后,才被葛老头“要”过去。 所以姜望在问话的时候,尽量考虑她的心情。 小小低下头,看不清表情。 花海并非什么专门审讯情报的道术,在现在的这种运用下,最多就是相当于小小放松状态下的聊天。 “没关系,不想说可以不说。”姜望说道。 “他……跟其他的老爷没什么不一样。顶多就是,不会打我吧。” 姜望很清楚,所谓侍女,并没有太多自主权利。胡氏矿场里的这些侍女,很大程度上可以直接说,就是修士们的玩物。 对于很多超凡修士来说,并没有什么远大前程,崇高理想。纸醉金迷的享受,才是他们追逐超凡的理由。 哪怕是沦落到给矿区做守卫的弱小修士,如葛姓老头这种人,也不忘尽其所能的享受。 姜望点点头,便打算结束这个话题。 但小小继续说道:“他……他说他会照顾我,会保护我,会……带我走。” 即使是在花海的影响下,她也说得很艰难。如果是平常状态,她一定不会说出口。 毕竟……在很多人看来,这太可笑了。 一个超凡修士,承诺照顾保护区区一个侍女? 就算小小当时被冲昏了头,不觉得可笑,时至如今,也应该知道了这有多荒谬。 因为结果很明显——那名修士走的时候,小小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姜望说着,散去了花海。 小小只觉微一恍神,便已恢复常态。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的例钱,你直接去问胡管事支取。” 姜望说道:“院里需要添置些什么,你自己安排。我就不过问了。” 他跟胡管事谈的报酬,主要是道元石。一些生活所需的金银钱币,矿区方面倒是不至于对超凡修士吝啬。 安排一些事情做,可以让小侍女的心情好受一些。 夏天已经来了,空气开始变得有些沉闷。 姜望看了一眼院外的天空,暗沉沉的。 就要下雨了。 第六十二章 城曰:不赎 今世最长最大的河流,是为长河。 仅仅已知河段,便已然经行数万里。 长河源起极西之地,还有一种说法是源头在道门圣地之一的玉京山。 无论哪种说法,都未经证实。 现今可考的是,这条水脉,源头至少还在西域之宛国的更西处,而一路穿过中域,一直蜿蜒至南域之夏国。 以长河及其支流联系起来的长河水系,覆盖小半人族疆土,养育了两岸无数生灵。因其神秘、古老,又浩荡、伟岸,也被称作“陆中瀚海”、“母河”、“祖河”、“内河之源流”。 庄国西北方向,有国名“洛”。 境内北部正被长河贯过。 洛国境内水网密布,纵横交错。国人出行,大多数时候都是以船代行,别有风貌。故而也被称为“水上之国”。 按理说国境遍布水脉,洛国应与水族交好才是。但恰恰相反,此国与水族矛盾最大,已经到了无法共存一地的地步。 人族水族和平共处的古约,在洛国形同废纸。 这里也是最大的水族奴隶交易市场,被人类国度明令禁止的水族奴隶交易生意,反而是这个国家的经济支柱之一。 洛国人在本国出门都是行船,但到了外地,从来不走水路。 天下水族,杀害任何一个洛国人,也都是被默许的事情,通常不会有谁来维护卫道。 因为清河水府存在的关系,庄国洛国的外交关系向来不好。 但各有忌惮,历史上倒也从未发生过大规模的战争。 而且纯粹的地理距离上来说,庄国北面更贴近雍国,西南方向更贴近陌国。在西北方向,也与洛、雍,三国之间存在着一片三不管的缓冲区。 实在是也没有什么彼此征伐的空间。 庄国与雍国之间的关系自不必说,已是世仇,没有缓解余地。 而雍国与洛国的关系也好不到哪里去,与庄洛之间的情况相同,雍国境内也有一个澜河水府,亦是重要的国家力量之一。 洛国这么一个奴隶贩子也似的国家,除了水族奴隶之外,没有什么不可替代的产业,本身武力也并非顶尖,却能在东面邻国都敌视(至少是表面敌视)的情况下,安稳发展至如今。 其背后的原因,也不足为外人道。 …… 前面说到,庄、洛、雍,三国之间,存在一个三不管的缓冲区。 此地哪国王法也覆盖不及,天然便是混乱之地。 也说不清从哪年起,这里建起了一座城市,名曰“不赎”。 有两种说法。 一种是说,这座城市里的人,都万死难赎其罪,怎么也不能够洗清罪孽。 另一种说法是,这座城市里的恶人,绝不忏悔,永不赎罪。 相信哪种说法的人都有,自古到今,也没有一个一锤定音的声音。两种说法也就随着这座城市的肮脏,就这么纠缠了下去。 不赎城是混乱的,或者说混乱就是不赎城最大的规则。 但是任何一个能够形成聚居地的地方,都必然有一定的秩序存在。即使是刀口舔血的恶徒,也无法整天生活在提心吊胆的环境里。 每一个进入不赎城的人,都须得为自己的性命估值,缴纳“命金”。 这个价值可以是千颗万元石,也可以是一枚齐刀币,或者一枚秦环钱,甚至一匹布什么的都可以。 “命金”的价格,取决于你愿意为自己的性命,花费多少代价。不赎城绝不勉强。 只要你缴纳了“命金”,就可以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下来。 任何人要在这座城市里杀你,必须付出超过你“命金”一万倍的费用,才能够动手杀你。 是为“赎金”。 否则,便视为与不赎城为敌。 有这样一个说法流传甚广:既然不赎城的居民,都是万死难赎其罪的恶徒,那么,当这些人进了不赎城。要想杀他们,就要有让他们一万次的决心,要付出杀他们一万次的代价。 维护这条秩序的人,或者可以称为不赎城的主人——虽然她从来不承认自己是不赎城之主,她只说自己是不赎城最大的罪人。 人称罪君,凰今默。 …… 再卑劣的人,也奢求被良善对待。 再阴暗的人,也渴望阳光的温暖。 今日艳阳高照,是一个绝好的天气。 自不赎城东门,有一个身影,彷似踏着阳光而来。 他的眉毛锋利,眼眸骄亮。 就连每一根墨色发丝,都毫不掩饰地飘舞,锋芒毕露。 因为太过锐利的气势,直到其人走近,城门边昏昏欲睡的罪卫,这才发现他身后斜负的一支长枪。 此枪外观古拙平凡,仿佛配不上这个人的锋利,但合在一起,给人的感觉又非常和谐。 “懂规矩吗?”这名罪卫靠坐在城门边,懒洋洋地问。 倘若是新入城的人,他便会把“命金”的规则再说一遍。 不赎城并不需要森严戒备,只需要一个人坐在城门口收钱便是。即使是一个寻常的老人,也足以胜任。 无论多么穷凶极恶的家伙,要想进不赎城,就不可能不给罪卫面子。 来人是懂规矩的。 阳光下,一枚刀币凌空翻转,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落入这名罪卫手中。 如果此人送来黄金万两,他都不会惊讶。 有时候越是手段凶狠的人,越是惜命。越是恶徒,越是有钱。这种人往往舍得为自己的性命投入巨额财富。 哪怕一次缴纳几百几千颗道元石作为命金,他也不是没有见到过。 但这枚刀币入手,这名罪卫反倒来了精神。 这只是一枚刀币,而且还是一枚不怎么值钱的庄刀币。 这意味着,几乎这座城市里的任何人,都出得起杀他的“赎金”。 也就是说,他毫无保障地走进一座全是凶徒的城市,而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杀他。 无论他来自哪里,有什么背景。不赎城的恶徒们都不会在乎这些。 哪国的律法,也管不到不赎城。 他们进入不赎城,本就是在外面罪大恶极,活不下去。 这个只身负枪的年轻人,投出这一枚庄国刀币。仿佛在对这整座罪恶的城市宣布:想杀我吗?尽管来。 罪卫收下庄刀币,取过入城简,潦草地记了一笔。 又问道:“名字?” 没有丝毫停顿,那个背负长枪的身影,已经大步走进不赎城中。 只有一个与本人同样锋芒的声音,如长枪坠地,直插在城门处。 “祝唯我。” 第六十三章 骄烈 城北的大通赌坊,是整座不赎城里生意最好的赌场。 其中一处推牌九的桌上,赌额甚巨,激战正酣。 天青色的筹码,指代的货币是道元石。 涉及道元石的赌桌,已远非那些金银为注的赌局可比。 这一桌玩的牌九,本身材质是象牙所雕,其上又铭有阵纹,能够很大程度上隔绝超凡力量的窥视。 此时在东北位,坐着一个脸覆鸡骨面具的人。 面具简单,但头上插满了雉鸡羽毛,又显得五彩斑斓。 身上穿着花衣,脖子隐在衣领后,不太看得出性别来。露在外面的手,纤白细腻。 不赎城这样的地方,打扮成什么样子也都不算奇怪。 其人此时面前堆了一堆筹码,显然手气正好。手里摩挲着一张牌,面具遮掩看不到表情,但眼神却显得颇为满意。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直直走了过来。 赌桌上本没人会注意左右,但来人毫不遮掩锋芒的气场,仍然使这些赌徒不得不投以目光。 “哟,俊得嘞。” 看到此人容貌,戴着鸡骨面具的人眼睛一亮,声音像是被捏着嗓子的鸡一样。原是个男人,只不知声音为何如此尖利刺耳。 “我是祝唯我。”来人走到赌桌前,直直看着覆鸡骨面具者:“鸡面,知道我么?” 白骨道十二面者之鸡骨面者,躲进不赎城,已有半月。 鸡面的目光依然荡漾,捏着声音笑道:“庄国年轻一代的第一天才,那怎么能不知道呢?稍待一会,等姐姐打完这局,出去跟你慢慢玩儿~” 他心态轻松,语调轻佻。并不把祝唯我的威胁当一回事。 祝唯我看了看左右,赌徒们吵嚷、喧闹,气氛狂热。 “我记得……”他难得用一种怅然的语调说道:“在枫林城,也有这么一家大通赌坊。” “废什么话呢!大通赌坊家大业大,哪里没有?”坐在赌桌另一头的彪形大汉呵斥道:“要玩牌就坐下等下一局,不玩滚蛋!” 话音刚落,一杆长枪就斜着擦过他的脖颈,洞穿他的衣领,带动他撞翻座椅,将他钉在地面。 快到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彪形大汉自身亦是一个杀人如麻的角色,然而这一枪仍然吓破了他的胆,令他一声不敢再吭。 鸡面无动于衷,只一把扶住赌桌,嘴里嗔怪着:“哎哎哎,小心点,人家双天牌呢!” 他当然无惧。 这里是大通赌坊,如那彪形大汉所言,大通赌坊遍布许多国家,家大业大。没什么人敢在大通赌坊里大开杀戒。 这座大通赌坊在不赎城,他为了保命,缴纳了不菲的命金。想要杀他的人有很多,但至今还没有谁舍得下赎金的本钱。 更别说他本身已是腾龙境巅峰,又握有其它底牌,根本没有畏惧的理由。 在他看来,祝唯我来此恐吓一番,吓吓人已是极限。 他也就顺嘴调笑,轻松自在。 “你在干什么?把人放开!” 大通赌场的超凡修士迅速围近前来。 “我的感慨已经结束了。”祝唯我淡淡说道。 他伸手将长枪从倒地的彪形大汉脖颈旁,缓缓拔出。 “你的时间也已结束。” 他这样说着,径自一枪,直刺鸡骨面者! 竟视满场赌徒、诸多赌坊修士如无物,视大通赌坊和不赎城的规则如废纸! 饶是鸡面身为白骨道十二骨面之一,向来暴虐随心,此时也觉惊骇。 相对于他的实力,更惊骇于他的胆量! 长枪当头,一点寒芒刺破空气,极其剧烈的摩擦之中,泛开热量,炸起火星。 这一枪起势如此随意,然而愈进愈急,愈发愈烈。 初看只是寻常,待得第二眼,恐怖的危险已降临心间。 鸡骨面者不及犹豫,下意识运转最强绝学。 满头翎羽招摇,张嘴便是尖啸。 音波炸开,肉眼可见空气被震荡推开的半透明痕迹。 周围的赌客纷纷捂住耳朵,迫近的大通赌坊修士以比袭来更快的速度撤开。 白骨十二神相,雄鸡一唱! 这一声模仿雄鸡唱晓,本应是至刚至阳。 然而鸡骨面者此声却尖锐怪异,扭捏刺耳。 霎时间阴风阵阵,隐约鬼哭声声。 雄鸡一唱天下白,牝鸡司晨……阴邪生! 生死关头,腾龙境巅峰战力具现无遗,鸡骨面者彰显其人身列白骨道十二骨面的底气。 但见薪尽枪尽头,那一点火星,已经灼至暗红。仿佛被压缩到了极限状态。 无尽火海聚于微茫一点。 这一点所到之处,阴风融开,鬼哭顿止,阴邪散消。 一切都暂时的停滞下来。 巨大的雄鸡白骨骨架虚影,如凶戾巨兽凝于鸡骨面者身前。 雄鸡一身,以鸡喙最强最尖,雄鸡以此啄虫进食,攻击对手。 这巨大的白骨法相,也以鸡喙为攻势最强之处。 薪尽枪的枪尖,便点在鸡喙之上。 此时众人的目光,才得以从那炙热暗红的一点挪开,看到祝唯我挺枪而至的身影,看到他张扬的墨发,睥睨的英姿! 鸡骨面者的白骨法相几乎是一触即溃,他整个人都被巨大的冲击力撞飞,一直撞破赌坊墙壁,跌落赌坊外的大街上。 腾龙境范围内,鸡骨面者也是有名的强者。在不赎城这恶徒云集的地方,也等闲不输于人。 然而却连祝唯我一枪都没能接下! 祝唯我看了畏畏缩缩的大通赌坊修士们一眼,淡淡说道:“大通赌坊的一切损失,我祝唯我全单照赔。” 而后倒提长枪,就那么漫步前行,穿过人群,走向那个被鸡骨面者撞出来的巨大缺口。 大通赌坊众修士有护卫赌坊之责,一时也说不上是愤郁于心,还是如蒙大赦。但总归都是定住步子,不曾挪动半步。 鸡骨面者跌落长街上,双手撑在地上,不断后退。 惊慌失措,轻佻的语调也终于变了形,大喊道:“不赎城罪卫何在?我要增加命金!把我所有身家,全部加上!都送给你们!罪卫何在?” 这时候,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街角响起。 “遇到危险再临时加码,是不被允许的。早知自己性命值钱,当初何苦吝啬?” 此人扎了一个单辫,眉眼半睁,睡眼惺忪的,似乎刚从床上爬起来。 身上穿着罪卫统领的制服——那是一袭血红色的劲装,只在袖口处绣有三圈黑纹,以区别于普通罪卫。 他对鸡骨面者说罢,又转头看向从大通赌坊窟窿里走出来的祝唯我:“那边那个小子,要在不赎城杀人,规矩知道吗?”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本血玉册子,翻了翻,嘴里啧啧有声:“这家伙的赎金可不是个小数目。” 不赎城杀人的赎金,是所杀对象命金的一万倍。 也是此刻,鸡骨面者性命唯一的倚仗。 但他只见,祝唯我倒提长枪,缓步走来,一点犹疑权衡也无。 嘴里道:“那是你们的规矩。不是我的规矩。” 其声量平淡,但骄烈近狂。 …… …… ps:最近肺炎危险,大家注意安全。勤洗手,少出门。实在要出门的,一定戴口罩,避开人群聚集的地方! 第六十四章 横扫 这世间的规矩,竟似全不为他而设。 不赎城潜移默化这么多年来延续的规则,于他而言也什么都不是。 他祝唯我只看手中长枪,只守他自己的规矩。 连横将红册收入怀中,睁开了惺忪的睡眼,看着祝唯我,轻声笑了:“你什么规矩?” “很简单。”祝唯我边说还边往前走,不为任何人驻足:“我要杀他。谁拦我,我杀谁。” 他不说他为何要杀人。 什么国仇家恨,立场角色,他全不说。 因为骄傲如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理由。 他只说他要杀鸡骨面者,只这一句,便是祝唯我全部的理由。 “击败了区区一个鸡面,就自以为腾龙境中你无敌?” 连横的声音很轻很淡,轻的是轻蔑,淡的是漠然。 作为不赎城罪卫副统领,他虽然也只在腾龙境内,但也是横压城内无数恶徒的存在。 鸡骨面者对他而言,也不是多么难对付的角色。 祝唯我在一路向前走,鸡骨面者双手撑在地面一路拼命后退中。 听到连横的挑衅,他连眉头都未动半分,只是轻声说道:“你可以试试。” 加快步子,枪尖拖在地上,擦出一长条星火。 连横眼中寒光一闪,身体绷紧,就要上前,但忽然又放松下来。 因为就在此时,风声呼啸。 一个戴着羊骨面具的男子从天而降,落在鸡骨面者身前。 他在落地的第一时间,就将一枚红色的药丸扔给鸡骨面者。 鸡骨面者也毫不犹豫,一口吞服。整个人委顿的气势瞬间暴涨,甚至那破碎的白骨法相也再次凝聚成型,重回巅峰。他一跃而起,落至羊骨面者身侧。 这种禁药副作用极大,但却能让他以巅峰状态继续战斗。 而在长街另一头,两个身高体重全都相仿的身影缓步走来。 只是一人戴着牛骨面具,一人戴着马骨面具。 白骨道十二骨面中,战力仅次于龙骨面者的,牛面和马面。 而祝唯我一人独枪,站在长街正中。 其时骄阳似火,光热无穷。 身前身后,四个腾龙境巅峰强者! 同为腾龙境,以四围一! “连横,我们杀他,不需要付赎金吧?”说话的是牛骨面者。 “因为是他主动要杀我们。”马骨面者接话道。 他们是一对双胞胎兄弟,自小形影不离,心意相通。 唯一一次分离,就是他们各自参加白骨道试炼的那一次,最后也都各自成为了试炼场里唯一的胜者,于十二骨面中再次相聚。 “规矩毕竟是规矩。”连横淡淡说了一句,又轻笑道:“不过一万枚庄刀币,对你们来说,想必不算负担。” 马骨面者很是诧异地看了祝唯我一眼:“你很自信。” “自负。”牛骨面者进一步道。 “别在那里废话了,杀了他!”鸡骨面者险些身死,此时又服下禁药,损伤根基。心中已是恨急,最先按捺不住,张嘴便欲啸。 又是异化的雄鸡一唱。 然而他刚刚张嘴,便见眼前墨发纷飞,祝唯我已至! 一根寒锥突兀钻出。 锥柄在缄默不语的羊骨面者手中。 他是十二骨面之中仅有的精通医术的强者,惯来沉默寡言,但战力绝不稍逊。 此锥如天外飞来,机妙莫测,正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在长街那头,牛骨面者马骨面者这一对兄弟也已近来。 牛骨面者腾空高举玄铁狼牙棒,势如山倾。 马骨面者弯刀藏于身后,俯身前冲,杀机深隐。 但祝唯我不闪不避,更不似不曾感知到身后的动静。 他以绝快的速度迫近鸡骨面者,整个人前冲腾身在半空,膝盖曲起,以膝为枪,一记便撞破鸡骨面者身前防御。 膝盖顺势上提,撞在鸡骨面者的下巴上,将他欲啸的嘴巴生生撞合。 有先前在大通赌坊里那一次交手,对于此人,祝唯我应对更加轻松了。 鸡骨面者上下牙齿突兀交击,被撞成满口碎牙。雄鸡一唱也咽回腹中,郁积半喉鲜血。 与此同时,祝唯我手中一提,薪尽枪枪尾前撞,正正撞上羊骨面者那突兀钻至的一锥! 此锥顿如龙卷风起,瞬时风声尖啸。 而羊骨面者竟成了风眼。 在他经历的无数次战斗中,不是没有人能侥幸撞上他的羚羊挂角,但那些人都无一例外,都被他极尽尖锐的白羊锥所破。 在他看来,这一锥必然能洞穿这杆枪,从其枪尾破起,于三寸后反折斜上,落点正在祝唯我心口要害。 然而这一下交击轻若无物。 他的白羊锥与那杆枪枪尾只是一触,那杆长枪便已电射而远。 祝唯我便纵着这杆如电光般咆哮的长枪,反身冲向长街那头近来的牛骨面者与马骨面者! 破山狼牙棒,藏锋地躺刀。 气机勾连,上下交错。 牛骨面者、马骨面者的合击之术,曾正面硬接内府境修士一击而不死。 而薪尽枪就那么咆哮而来。 烈焰腾灭,柴薪燃尽。 然而在这一切的尽头…… 噼啪! 一点火星炸响。 整条长街,就此铺开一片火海! 那炙热的、赤红的火,瞬间就吞噬了一切。 将牛骨面者、马骨面者一齐卷进。 枪摆尾,焰回头。 祝唯我于空中再次返身,彷如驾驭着整个呼啸沸腾的火海,落在避让不及的羊骨面者和鸡骨面者中间。 火海一腾即收,仿佛全部被吸进那杆古拙平凡的薪尽枪中。 此时枪尖倒插于地,半蹲着的祝唯我,抓着枪身缓缓站起。 噼啪,噼啪,噼啪! 连声脆响。 整条长街都不再见白骨道四位骨面的身影。 只有四具焦黑的骸骨,坠落地面,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长街四周,大通赌坊中,两侧房屋里,所有的恶徒凶徒,全都死寂。 以一敌四,仍然是一枪扫灭。 庄国第一天才的锋芒,刺眼如斯! 街角,连横缄默不语。只刚才那一击,他便已自认不是对手。 …… 不赎城最高的建筑,是罪君凰今默的住处。 全城只有此楼,能高达七层。 凰今默亲自定名为囚楼。 除了她的贴身侍女,向来没有任何人能被允许进入此楼。 而五楼往上,更是只有凰今默本人能入。 此时就在顶楼之中,有一位乌发老者,一黑衣女子。 两人一坐一立。 整个顶楼空空荡荡,一丝多余的布设也无,非常简单。只在中间有一张稻草蒲团。 黑衣女子便盘膝坐在唯一的蒲团上。 乌发老者则负手立于她对面。 黑衣女人容貌冷艳,五官精致,但一双狭长的凤眼过于冷漠,让人不太敢亲近。 能出现在此地的女人,她自然便是罪君凰今默。 凰今默看着面前的老人,淡漠道:“杜如晦,你就对他那么有信心?他可是你们庄国第一天才,下一代的希望,死在这里未免可惜。” 乌发老人表情平静。 “死掉的天才,不算天才。” …… …… PS:今天是本甚的生日!长一岁的我,更英俊也更有才华。 第六十五章 自负生平 啪!啪!啪! 鼓掌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个高大魁梧的人大步走来。 其人赤手空拳,肌肉将大许多号的罪卫统领制服撑得高高鼓起。 他明明只是轻轻鼓掌,却声震长街。 明明没有什么别的动作,却仿佛整条长街都随着他的脚步摇晃。 祝唯我一手握着枪身,眼眸微抬,直视此人。 这座不赎城秩序的代行者,自然是罪卫。 罪卫副统领是腾龙境巅峰的连横。 而此时出现的魁梧汉子,正是罪卫统领魁山! 他走近前来,停下掌声,饶有兴致地看着祝唯我:“年轻人有不懂规矩的本钱。” “我给你机会。”他这样说道:“付掉这四个人的赎金,我让你走。” 祝唯我不必去问,也知道白骨道四名骨面的命金该是何等巨额,而将它们放大一万倍,是任何一个势力也都会心疼的数字。 不赎城靠着命金赎金的这套规矩,这些年不知聚敛了多少财富。 但无论如何,庄国不可能付出这样的代价。没有追杀本国国贼还需缴纳金钱的道理,谁的道理也行不通。 即使庄国方面最终愿意出这笔钱,也绝对不会是因为追杀那四个白骨道骨面,而只可能是为了赎回祝唯我。 不过,祝唯我也不会去问。 “没有。”他淡声说。 “没有?”魁山似乎有些没听明白:“是给不起,还是不想给?” “给不起,也不想给。” “我说,小子,你是不是拿这里当庄国了?”魁山表情沉下:“若是你们庄国的杜如晦亲来,本统领或者让他三分,你算个什么东西?” 庄帝才是庄国之主,也是庄国现今最强战力。 但对天下人来说,提起庄国,声名最广、也最令人忌惮的,仍然是杜如晦。 这是岁月沉淀的威势,简单不能移转。 祝唯我仍然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既无忌惮,更无畏缩。“让我三分即可。遇到杜相,你就是一个死。” “狂妄!”魁山一步跨落,“若能受我三拳不死,便饶你一命又如何?” 单捶轰落,势如高山倒、巨石崩。 祝唯我手中一紧,以枪尖插地处为起点,地砖翻起一条长线,如青龙腾空。 “便倾力一战,又有何妨!” 青石砖连成青色长龙,俨然一杆巨大长枪,从祝唯我所站的这头,一枪扎向那头的魁山。 轰隆隆! 魁山单拳锤落,所触之处,灌注祝唯我道元枪气的青石砖碎为齑粉。 一路粉尘簌簌而落,魁山已近身前。 竟是直接一拳将巨大青石长枪砸透,拳势还未消止。 而薪尽枪的枪尖,已抵在拳面。 魁山停步。 轰! 祝唯我一脚踏碎地砖,陷入地面。 强大的力量将整杆长枪都压成半曲。 而后长枪弹开,祝唯我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倒退。 以他的后足为中心点,青砖飞裂,摧出一条深深的地沟。 只一拳,魁山便将祝唯我从长街这头砸到了那头。 不赎城的罪卫统领,走的竟是纯粹武夫路子。 而且是走到了十五重天位置的武道强者,堪比内府境修士。 祝唯我一摆长枪,长发垂额。“再来!” 此声方落。 铛~ 祝唯我横枪于前,魁山一拳已砸至枪身,将枪身轰出弧线。并且带着枪身,轰至祝唯我胸膛,将他往上轰飞。 咔嚓。 祝唯我清晰地听到胸骨碎裂的声音,倒折的骨头,甚至刺入了肺部,令他感到呼吸困难。 身体如飘絮,仿佛没了重量。 围观此战的众人皆抬起眼睛,看着魁山的第二拳,便将那狂妄的小子轰得飞上高空。 有目力浅的,甚至已只能看到高空中的一个黑点。 死了吧?有人这么想。 “这……还能有全尸么?”有人问出了声。 生活在不赎城里的人,都知道罪卫统领连横的强大,但很少有人见过魁山出手。 而且其人是颠覆以往修行体系,武道路上的强者。 相较于绝大部分超凡修士,走在这条路上的人注定前路崎岖。因为至今这条道路也没能被人走通过。无论道法儒还是兵释墨,都有人走到了尽头。但没有人可以证明,纯粹在武道这个方向往后走,是否真的还有路。 因为武道强者的稀少,这样的战斗场面,对旁观的所有人来说都弥足珍贵。 此时人们听到了声音。 暴烈、炙热,那呼啸而近的,是什么声音? 所有人抬头看着天空。 高空的那个黑点,变成了红点。 被轰上高空的那个人,燃成了火人。 而那个火人身形倒转,枪尖朝下。 从高空向魁山发起了反击的一枪! 祝唯我他不仅未死,他竟然还选择还击。 此枪为柴薪,三十年薪未尽。 此人为祝唯我,平生不输于人! 这一枪无比炙烈,无比狂暴。 人与枪融为一体。 太阳在他的身后。 他仿佛成为了新的太阳。 这一刻光彩灼目,这一刻光热无穷。 魁山一脚踏地,地陷数米。 借着此力,挥拳反冲而上。 强如魁山,这是第一次借力出拳。即便是他这样的强者,面对祝唯我这么惊艳的一枪,也感受到了压力。 拳与枪,交击于半空。 祝唯我自上而下,魁山自下而上。 声音都湮灭了一瞬。 魁山落地,祝唯我一个翻身,飘落于他对面。 其人不言不语,只将唇角血迹,轻轻擦去。 围观者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因为三拳已过…… 祝唯我仍然未死。 魁山正要说话,忽然耳中听到一个熟悉的女声。 “不赎城的威严不容挑衅。不必留手,杀了他。” 他没有犹豫,开口道:“抱歉,我要失约了。你得死在这里。” 与罪君凰今默的命令相比,他个人的荣辱不值一提。 不论旁观者如何腹诽。 祝唯我反倒笑了:“我说过,不必你让。” “我尊重这里的规矩。我行囊空空来杀人,便有死在这里的觉悟。” “你尽管来杀我,尽你所能,竭尽全力的来杀我。” “若你这次没有杀死我,我今后也不会因此来寻仇。所以,你不必有所顾虑,一定要倾尽全力。” 他看着魁山,斗志昂扬。 其态度并不像以弱战强,反倒满是睥睨一切的豪气。 “你若不奋尽全力,如何配得上我手中的薪尽枪?” 魁山双拳一握,全身骨骼爆响。 说道:“清场。” 罪卫副统领连横立即带着人,将整条长街清得干干净净,不余一人旁观。 当清场结束。 魁山看着面前这个单人独枪的年轻人:“祝唯我,你的名字,我记下了。” “你值得我全力以赴的尊重。” …… 同一时刻,远在千万里之外的矿场小院中。 姜望盘膝而坐,静静看着屋外。 等了半天的骤雨, 终于倾盆而落。 第六十六章 嘉城 这是一个杀人的好天气。 天然的雨水会冲刷许多痕迹,而又不必留下道术残留的波动。 在这样一个骤雨倾盆的日子里,姜望盘膝独坐,心中有淡淡的杀意涌动。 他并不约束,也不抗拒。 从枫林城出事的那一天起,他就很有杀人的冲动。 但君子藏器于身,待机而动。 现在的确不是杀人的好时机。 来阳国处理这处天青石矿脉的事务,主要目的只是为了暂避风头,潜心修行。尽早兑现潜力,把这段时间的收获全部转为战力。 然而这里,也不像想象中那么安宁。 船欲泊,而风波不止。 …… 烂柯山福地,论剑台呼啸入星河。 【通天境匹配挑战,开始!】 毫不谦虚的说,姜望如今在通天境里,已算数得着的强者。 即使是在太虚幻境这样天才云集的地方,也是胜多负少。 十轮战罢,只输了一场。估摸着再战几轮,便可以进入前百,显现排名。 论剑台的消耗由负者承担。 七品论剑台,每场胜利可得四十点功。当然一旦输了,连同七品论剑台所耗的功加上输掉的功,一共得损失八十点功。 匹配战罢,姜望总计赢了两百八十点功,算是小有补益。如今总功数又再次突破四千,来到了四千零八十点。 当然,同重玄胜一样,为了掩饰身份,匹配战斗中他也未有使用自己独创的三大剑式。 毕竟经过天府秘境和廉氏祭祖大典,明里暗里他已经进入很多人的视线。 底牌一旦被人看到,就不再是底牌。 姜望现在掌握的道术中,无论是焰花,又或花海、荆棘冠冕、缚虎,全都不是独门秘术,不会暴露他的身份。化入每一招的紫气东来剑术亦是如此。 亦然构成了他现行完整的战斗体系。以剑术和火木两行道术三路并行,彼此补充。 如果说在游脉、周天两境,太虚幻境前百已是极限。 那么在通天这一境,他想要试着冲击匹配第一的感觉。 这个过程当然不会简单。 但必然有趣。 ……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姜望老老实实呆在院里,每日只是闭门修行。 他不想表现出对矿场事务的急切,严格遵守一个驻守修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本分。 这中间,除了胡管事找理由过来看了一趟外,没有旁的事情发生,一切都很平静。 在外人看来,独孤安很快就融入的矿区的生活。 第五日,姜望找到胡管事,表示想要去嘉城看看。 矿场里的超凡修士,每个月都有五天月假,可以自由潇洒。只要错开与其他修士的休息时间,保证矿场里始终有超凡修士镇守即可。 其他修士一般选在月底,护送矿工们回镇上之后,再自己活动。 但姜望初来乍到,想要出去转转、透透气,见识见识嘉城风物,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胡管事当然不会拒绝姜望的合理要求。他也没有这个胆量,只是叮嘱姜望早些回来。 这一趟出行,姜望带上了侍女小小,顺便把胡管事身边的栓子要过来帮忙赶车。 他们没有在青羊镇落脚,离开矿区后就直接去了嘉城。 …… 姜望前脚刚离开,葛恒后脚就找上了胡管事。 “你没有把那坛酒送过去?” 葛恒眼神阴冷,看得胡管事心头发瘆。 他指天画地的发誓。“天地良心,额送了啊!” “那他怎么还活蹦乱跳的?” “额就是个普通人,哪里知道恁们修士老爷的事情?是不是他看出来咧?” “胡说!只要你这里不泄露,我青木仙门的秘术,怎么可能被察觉?” “葛爷,额怎么可能敢泄露恁的事情?恁说是不是这个理?”胡管事抹着汗,小心翼翼道:“会不会他不喝酒咧?” “这会他走了,老子问问那妮子去,谅她也不敢骗我!” “小小也跟着独孤安进城去了……” “她还很受宠?”葛恒顿时暴跳如雷:“看到年轻英俊的就腿软,在老子面前还装贞洁烈女!” 砰! 一掌拍下,面前的桌子瞬间散架,崩碎一地木屑。 胡管事吓了一大跳,没敢吭声。 这时门外一个声音转进来:“老葛,你又在这里发什么脾气?” 葛恒不想暴露下毒暗害姜望的事情,收敛脾气,冷淡道:“张海,你不在院里好好养你的丹,到处跑什么?” “找老胡帮我买点药材。”张海随口说着,走进房间里。 他看了眼地上的木屑,“哟,这弄得。” “么事么事。”胡管事赔着笑道:“这桌子也太不经事。” 葛恒没有多说什么,只不咸不淡地瞥了张海一眼,转身离去了。 胡管事松了一口气,以前矿上的这几名修士里,就这个张海还算正常。 除了整日不切实际地指望炼出什么神丹,一步通天之外,没有什么别的毛病。 其人向来只关心自己的丹药,积攒的那点道元石,也全部投入炼丹之中。 另外两个,一个叫向前的整天生无可恋、暮气沉沉,也不知是怎么超凡的。另一个就是这葛恒,脾气暴躁,动辄打骂于人。 有时候葛恒做的事情过分了些,向前是懒得管的,倒是张海有时候看不过去,会顺嘴说两句。 通常葛恒也会给张海一个面子。 总的来说,矿场里的生活大致上是平静的,矿场管事也大小算是个美差。 在这里呆了这么久,胡管事实在不舍得打破这种平静。 虽然这条矿脉很快就要枯竭了,但在此之前,他希望这一切能勉强维持下去。 这是他不多的尊严和体面。 …… 马车行驶之中,缕缕花香溢出。 姜望找个时机,施展了花海。 这门道术最适合应对群战,全力铺开即是一处临时战场。姜望此时做了小小的调整,只动用部分威能,专注于致幻效果,用来询问一些情报。 对付超凡修士当然没有什么效果,但应对普通人问题不大。 “栓子,整个矿场里你最怕谁?” 栓子常年跟着胡管事跑腿,对胡氏矿场的情况很熟悉。 姜望特意把他要过来临时当车夫,为的就是能顺便问几个问题,而不引人注意。 他先随口选了个简单的问题,以确定道术的效果。 对于普通人来说,乙等上品的道术太过强大。若不小心一点,很容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马车缓缓前行,栓子没有多想,下意识地说道:“少爷。” “少爷?”姜望一愣,他本来以为答案会是那个姓葛的老头。“哪个少爷?” “亭长的儿子,胡家少爷胡少孟。” “为什么怕他?” 栓子的身体颤抖起来:“我看到他杀人!” “你看到他杀谁?” “我……我……”栓子表情一下变得很惊恐,情绪激动起来。 半空中虚幻的鲜花摇曳不定,仿佛随时要被挣脱。 花海毕竟不是专门用于讯问情报的道术,在这方面并不足够优越。 这种程度的运用,并不足够再审问下去。 但若是再增加强度,很可能把栓子变成傻子。 无冤无仇的,姜望倒还不至于那么不择手段。 立即跳过这个话题,安抚道:“好,好,我们暂时忘掉这件事。” 轻扬鞭,马蹄哒哒。 骨碌碌,车轮转动。 过了一阵,待栓子在道术作用下终于平静下来,姜望才继续问道:“这里的天青石矿脉为什么这么快就枯竭了?” “我不知道。但听管事有一次说,好像是跟席家有关。” 席家正是嘉城城主所在的家族,也是姜望这次进城想要了解的目标。 在嘉城城域里,无论发生什么大事,都不可能绕过席家去。 栓子这含糊的答案,倒是暗合了姜望的猜测。 作为胡氏矿场的管事,胡管事肯定知道一些什么。但若这座矿场真有什么问题,胡管事本人暗中也一定被关注着。 也正是出于这个理由,姜望才没有试图用道术引导胡管事开口。 现在从栓子这里得到线索,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而且他还记住了一个名字,胡少孟。 作为青羊镇亭长胡由的儿子,胡家公子在矿场发生的这些事情里,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一个简简单单的矿脉枯竭事件,越细看来,越不简单。 如此云遮雾掩,重重遮掩之下,必然存在某个值得被如此遮掩的巨大惊喜。 当然也有可能是惊吓。 姜望随手散了道术。 栓子继续抓着缰绳,小心地驾驶马车。刚才他只感到自己似乎恍了下神。 而侍女小小坐在车厢里的一角,生怕自己挤着了姜望,整个人几乎蜷在一起。 之所以这次来嘉城会带上小小,完全是她自己的请求。 姜望明白她对葛老头的恐惧,也就没有拒绝 在道术作用下,她刚才完全没有听到两人的对话。 眼睛盯着自己的绣花鞋面,只竖着耳朵,等候姜望随时的吩咐。 很守侍女的本分。 容易让人心生怜惜。 但姜望已经重新闭目入定,继续着修行。 时值初夏。 一辆平静的马车,在空无人烟的官道上,驶向一座平静的城。 第六十七章 其旧如之何 “嘉”者,美好也。 儒门五经之首,《诗经》有云:“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 意思是:新婚甭提有多美好了,重逢又该美成什么样啊? 后来人们常说的“小别胜新婚”,大约就是源于此句。(注1) 阳国此城以嘉名之,当然寄托了建城之时的美好祝愿,也从某个角度,说明了这座城市得天独厚的一面。 嘉城有山有水,风景秀丽。又矿产丰富,湖鱼鲜美。 虽然仍不免凶兽肆虐之苦,但如枫林城一般,也大多集中在野地。至少在城镇级别的聚居地,人们的生活还是很安宁的。 从青羊镇绕出来之后,又行了一阵,官道上的车马行人渐渐就多了起来。 也不见超凡修士随行护持,大约这段官道安全性要高一些。 栓子到嘉城来的次数并不多,但好歹没有认错路。 交过入城费,将马车寄存至城门附近的客栈中,姜望三人便在这座城市逛了起来。 即使姜望向来不以貌取人,但也不得不承认,此地山水养人。嘉城无论男女,普遍容貌不差。 廉雀若是出现在这里,必然是毫无争议的全城最丑。不像他在南遥城里,还有好些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姜望此行,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席家的情况,以确定他接下来在青羊镇行事的方略和尺度。毕竟以他现今的修为,或者能够横扫青羊镇,却不能无视嘉城方面的武力。 作为齐国的附属国,丧失了极大一部分主权的阳国,是要比庄国弱的。 比如庄国各大城域之主,都须得是内府境修为。唯一一个腾龙境巅峰修为的窦月眉,是因为其亡夫孙横的贡献和付出。而且窦月眉本人战力也远非一般腾龙境巅峰可比。 她后来在玉衡峰一战轻松摘得神通,虽然道途断绝,但作为神通内府,已经比普通内府境强者高出一个层次。事实上反而成了庄国各大城域之主中的最强者。 而阳国各大城域之主的实力,就要差上一些。譬如嘉城之主,就只有腾龙境巅峰修为。 当然,偌大一个席家,在嘉城扎根这么多年,不可能只有一个腾龙境巅峰强者。 姜望脚下随意走着,实际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仔仔细细地观察这座城市。 从细节里捕捉事物的真相,这是当初他与凌河、赵汝成组成小队完成各种任务时就学会的事情。 走着走着,侍女小小就有些挪不开步子。 姜望注意到她的眼睛几乎挂在一家布庄中,难分难舍。 只是不敢与姜望开口。 本就是无所谓的事情,姜望笑笑:“进去看看?” 小小低着头道:“我想给老爷做几身新衣裳……” “没事,进去看看。”姜望温声鼓励,又转头对栓子道:“你也去给你媳妇挑几匹布,算是陪我进城赶车的奖励。” 栓子挺大一个小伙子,这会却忽然红了脸:“我还……没媳妇儿呢。” 说着,他还偷偷瞥了小小一眼。 姜望哑然失笑:“那就拿给你老娘。” 相处虽短,栓子也知道姜望不是做作的人。这回不再客气,大步就挤进了布庄。“好嘞!” 有栓子带头,小小也不那么拘谨,跟着进了布庄。 小小和栓子自去挑合意的布匹了,姜望则左右随意看看。 耳中听着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们的碎语,这些挤在布庄中挑选布匹的的女人,聊的多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但多多少少能够反映一些这座城市的情况。 以姜望的耳力,若注意去听,那些窃窃私语都如洪钟大吕,一句也不可能漏过。 一段对话引起了姜望的兴趣。 “哎,这哥儿好面生,是谁家公子?” “你就别痴心妄想了,又有家丁又有侍女的,准是大户人家。” “呸,我就觉得他长得还不错,跟你说一说。” “也就一般好看吧,比我的席少爷差远了。那年我见着他一次,魂都被他勾走啦,现在还没转回来呢。” “什么你的席少爷,你可都嫁人了。矜持一点儿!是我的席少爷!” “啧啧,你还是现实一点,再看看眼前这公子吧。人家席少爷在仙谷修行,能看得上咱们么?” “那可说不准,万一他瞎了呢?” …… 两人一阵小声嬉闹,自以为你知我知,浑不觉全被姜望听了去。 对于她们讨论的那个比他英俊得多的席家少爷,姜望最好奇的是,哪个仙谷?何宗何门? 嘉城能不加任何前缀的席少爷,自然只有城主府的公子。 而其所修行求道的宗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席家未来的潜力。 所谓家族兴衰荣辱,往往只受一两个天才人物影响。 这时栓子已经抱着花花绿绿的两匹布挤过来了,小小则一直在挑挑拣拣,似乎很为难的样子。 姜望走过去问道:“喜欢哪匹?” 小小怯怯道:“都很好看,奴不知挑什么好哩。” 姜望笑笑,冲布庄老板道:“这些颜色,一样来一匹,给我包好。” “别!”小小拦道:“老爷,太多了。” “你不是女红很好么?慢慢练手吧。” 姜望小时候也算家里阔过,后来交好的又是赵汝成这种奢侈过度的家伙,早已不在乎世俗金银。 如今身入超凡,修为精进,更不必说。 执意将这些布匹买下,布庄老板还专门雇了一辆马车,给他们送到寄存行李的客栈去。 这边刚买完布,就听到外头街道上传来一阵吵嚷喧闹的声音。 “啊啊啊!席少爷回来了!!!” “在哪在哪?我要去看,我要去看,姐妹扶我一把!” 那些尖叫声仿佛会传染一般,迅速曼延到耳边。 姜望只感到一阵狂风卷过,整个布庄一下子跑得空空荡荡。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好似个个超凡了般,一下子全都不见了。 他看了看布庄的掌柜,只见老掌柜耸了耸肩,显然早已习惯此事:“席少爷每次回城,都是这个样子。” 栓子和小小面面相觑,但也并不显得正常,反而有点乡下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姜望带着几分好奇地走出布庄,看向长街尽头那个纵马缓行的男子,想瞧瞧是何等样人。 但见其人一袭青衫,鼻挺眸亮,风姿卓然。 甚至城卫军都出动了,围在他身边,才得以拦住全城那些疯狂的女子。 他单手握缰,骏马缓行,目光扫过之处,尖叫连连。 “子楚少爷!” “子楚少爷看看我!” 不绝于耳。 倒真是风流人物。 而姜望注意到其人气息悠长,并不遮掩,显然也已经推开天地门,是一名腾龙境修士。 “老丈知不知,这席少爷修行在何处仙山?”姜望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布庄老掌柜笑呵呵的,似是与有荣焉。 “东王谷!” …… …… 注释1:作者本人的推论。未经考证,不必尽信。 另:新型病毒愈演愈烈,又在年边,本来没什么心思和时间写字,想要请十天年假的,顺便也休息一下。 但编辑给了一个小推荐,担心这次更新掉链子,以后再也没推荐了,只能取消假期,咬牙努力。大家的推荐票月票也要跟上啊…… 第六十八章 望闻问切 自古医毒不分家,东王谷两道并进,是一个底蕴深厚的古老宗门。 其宗门驻地不在齐国境内,而在齐国正北方,自有宗门驻地,独立经营。 阳国在齐国的西北方,从地理位置上来看,东王谷倒是与阳国相对更近一些。 栓子在花海的影响下说过,天青石矿脉的枯竭,似乎与席家有关。 按理说,虽然青羊镇在嘉城治下,但区区一个嘉城之主,是不可能与重玄家起什么矛盾的。 或许,正是因为有了东王谷的背景,席家才敢于对重玄家的矿脉伸手? 天青云石固然珍贵,但姜望翻阅以往记录,产出也并不多。而普通的天青石价值大大减少。 这种程度的利益,能够蒙住席家的眼睛吗? 姜望不得而知。 他正在思考之中,忽然感觉到一缕目光投射过来。迎回视线,发现是正骑着高头大马,于长街缓行的席子楚。 姜望温和地笑了笑。 但席子楚似乎只是随意扫过,目光一转,又移向别处了。 狂热的欢呼始终未曾衰落,伴随着其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以他的修为,大可以不惊动任何人,无声无息的进城。 但他却骑着高头大马,大摇大摆,搞到军队开路这么夸张。 仅仅只是容貌好看,未必能达到如此效果。以赵汝成的俊美,当初在枫林城也没有受到如此疯狂的追捧。 一来其人的身份,作为城主之子,东王谷修士,绝对是嘉城地位最高的年轻人,前途无量。二来他的修为,已是腾龙,足称强者。 这些都是很吸引人的部分。 但仅仅这些也不够。 应该也有一些造势的成分,辅以诸如幻术之类的手段。 姜望起初并不能理解这种造势有什么意义。 但这时候看着人群的狂热,他忽然想到。 有这么一个极受欢迎的人出现,恐怕席家在嘉城的统治,百年之内都不会被动摇。 这个理由,足够了。 席家少爷已远,街上女子们迟迟留恋不去。 姜望唤了一声小小和栓子,准备先回客栈。 他打算在嘉城住一晚,晚上去城主府看一看。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个侍卫装扮的人挤开人群,走到姜望旁边,小声道:“我家少爷有请。” “你家少爷是?” 侍卫笑了笑,很是自豪的样子:“席少爷。” 姜望心中一动。 他找我做什么? 认识我? 是在天府秘境还是在南遥城? 心中转着念头,姜望随口吩咐小小和栓子先回客栈。 对这侍卫道:“带路。” 无论席子楚出于什么理由请他私下见面,他都没有惧怕的理由。 如果席子楚不认识他,他不用担心,因为以他现在的实力,即使不能轻易战胜腾龙境修士,逃走是没有问题的。席子楚总不可能在不认识他的情况下,就为一个通天境修士投入四五个腾龙境强者埋伏,整个席家也未必找得出来那么多高手。 如果席子楚认识他,那就更不用担心了。他现在代表的是重玄家,席子楚再怎么没脑子,也不敢公然杀重玄家的人。 …… 跟着这名侍卫在城中兜兜转转,最后走入一间小院。 侍卫停在院门,转由一名清丽侍女引路。 从外头看只是普通民居,走进去却别有洞天。 假山细水,花草藤架,此地主人,必是个懂享受的。 行至一处凉亭前,侍女便退下了。 亭中席少爷独坐主位,正用一条温热毛巾擦脸,看样子也是刚到不久。 一名美艳娘子在旁边小心服侍。 他放下毛巾,摆摆手让美艳娘子退下,看向姜望道:“兄台请坐。” 亭中小桌一方,美酒满壶,玉杯两只,小菜三叠。 看起来赏心悦目。 姜望随意坐下,近距离观察这个擅长造势的男子。 只觉其人目光有神,气质独特。 身上有隐约的清香,令姜望有些警惕,这味道让他联想到道术花海。 面对姜望的打量,席子楚不以为意,他举壶倒了两杯酒,也不管姜望喝不喝,自己先饮了一口。 “让我猜猜……”他含笑道:“你是重玄家的人?” 姜望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何以见得?” “整个嘉城城域,像你这个年纪就有通天境修为的,我每一个都认识,却从来没有见过你。所以你不是本地人。” “整个嘉城城域,没有人不知道我。而你看我的眼神,带着好奇。说明你刚来此地不久。” “从骨相看,你今年应该在十八岁到十九岁之间,唔,似乎寿元有亏。大概可以说明你经历过许多事情。嘉城可是一个小地方,阳国也是一个小国。哪有那么多波澜?” “最重要的是,你只是通天境修为,却隐隐让我感觉到威胁,说明你很强。整个嘉城城域,还有哪个地方有人能威胁到我呢?联系到胡氏矿场天青石矿脉将要枯竭的事情,我猜想,你应该是重玄家派来的人。” “更进一步。重玄家在阳国这边的事情,现在应该是由重玄胜在接手。” 席子楚说到这里,似乎没有想明白,皱眉道:“不过,我以为你应该是一个白发的少年才是。” 姜望几乎要给他鼓掌了:“你在东王谷大概没有学医术,倒更像是去学了些卜算推演之法。如你所想,我就是姜望,头发的事情另有原因。” “这就对了。”席子楚抚掌而笑。 “医者望闻问切,眼睛是非常重要的。”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自信说道:“如果我连你的实力都看不出来,就不配说自己在东王谷修行了。” 看来有必要学一门隐匿真实实力的秘法了,仅仅靠控制道元掩饰,根本逃不过那些敏锐的眼睛。姜望想到。 嘴里则问道:“既然你知道我所为何来,不知特地请我来,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我交代呢?” “我只是看到你之后,想要告诉你,胡氏矿场的那条天青石矿脉,与我席家无关。甚至整个青羊镇的事情,我们除了收取少量赋税外,也从不插手。” 席子楚慢条斯理的说道:“请你务必相信我的智慧。在东王谷取得的一点成绩,不足以使我膨胀至此。东王谷虽强,却远在北方。而重玄家近在眼前。一名腾龙境强者全力奔袭,三日内就能从齐国杀到这里,更别说那些更强者。” 姜望心里已是信了三分,嘴里道:“除此之外,你有什么要提醒我的吗?” 席子楚十指交叉,放在身前,一脸的高深莫测:“那就是你们自己要考虑的事情了。” 姜望点点头:“说得也是。” “既然你就是姜望,是本次天府秘境的胜利者之一。那么接下来,我们不如聊一点有趣的事情。”席子楚慢慢说道:“我有一个朋友,叫季修,他也参与了天府秘境,很可惜的是,他失败了。你对他有印象吗?” “你很会猜,不如你继续猜。” 姜望笑了笑,起身离开了这座小院。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知道席子楚不是一个蠢货。这就足够了。 其人是嘉城城主之子,又在东王谷修行,本身也有腾龙境修为,在席家话语权绝对不低。他只要不傻,就不可能同意席家动重玄家的矿脉。 在更有力的证据出现之前,席家的问题已经可以暂时排除。 第六十九章 人生真的……(大家新年快乐!) 回客栈的路上,栓子有一搭没一搭跟小小说着话。 “哈,城里人真多,哈?” “楼真高。” “注意脚下!” “小小姑娘,你真会走路。” 有些无措的笨拙,又因这笨拙,显出几分真诚来。 小小终于回了话:“谢谢,你也挺会走路的。” “哈,哈!”栓子高兴地说:“我从来没有跟你这么好看的女孩子一起逛过街呢。不对,我从来没有跟女孩子逛过街……” “我们不是在逛街,是在回客栈。” “我从来没有跟女孩子一起回过客栈呢!” “……” 小小抱着一匹布,低头看路,不再说话。 栓子也只好左看看右看看,装作若无其事、气氛很不尴尬的样子。 …… 离开那处小院,姜望没有再在城中转悠,而是直接回了客栈。 在与席子楚的聊天中,他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一件事情。 在他拿到名器长相思之后,重玄胜让他到青羊镇来,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天青石矿脉,而是为了接手重玄氏在整个阳国的事业。 这是重玄胜在继承权竞争中迈出一大步后,家族给予的资源扶持。然而他身边真正可用的人,还是太少。 胡氏矿场只是姜望阳国之行的第一步,帮助重玄胜顺利掌控重玄家在阳国的资源,为他与重玄遵的竞争提供进一步的支持,才是重玄胜最终的目的。 当然,如果姜望处理得不好,证明他不具备这方面的才能,剩下的事情重玄胜大概也不会交给他做。 这对姜望来说是非常难得,无论是面对白骨道还是面对庄国,他都有组建自己势力的需求。这是一个很好的历练机会。甚至进一步说,只要他把事情做好,重玄胜不会介意他借壳生蛋。 而这一切的前提,都在于胡氏矿场本身。 他要解决好这件事,不是为了给重玄胜一个答案,而是要给重玄胜一个说服重玄家其他人的理由。 让栓子驾好车,载着买来的布匹,三人直接出城,往矿场赶去。 这时候出城,唯一的问题就是安全。 但有姜望这个超凡修士在,自然不必考虑。 在嘉城里住一天的计划取消。小小自然是没有意见的,栓子倒有些失落。 赶车的时候便问道:“独孤爷,怎么不在城里住啦?” 先前姜望突然离开,并没有告诉他们去做什么。 此时也只是随口道:“嘉城里也没什么特别的。” 至于他来嘉城的目的已经达成,自然不必跟栓子解释。 接下来一路姜望都闭目修行,马车风平浪静地回到了矿区。 …… 把车里的布匹都卸回姜望院子里,栓子便驾着车去胡管事那里汇报。 小小则摸着这些质量上好的布匹,来来回回,爱不释手。 姜望直接进了卧室,开始做今天的晚课。 在将所有道术都熟悉过一遍之后,又进入太虚幻境,匹配了三场战斗。三场全胜。 退出来稍作复盘,才开始思考眼下这条天青石矿脉的问题。 既然暂时排除了席家,那么事情就好办的多。 剩下的几个方向,无非就是驻守此地的超凡修士,和青羊镇的胡家。 而具体到事件来说,又有三个突破口。 一个是有工人在矿洞里看到了羊,后来离开。一个是驻守修士与夜闯矿区的神秘人交过手,后来也离开。最后一个则是栓子所说,亭长胡由之子胡少孟杀人事件。 将这些分析一条条写在纸上,又看了一阵,才点燃火焰,将其焚尽。 …… 夜深人静。 姜望从窗中跃出,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以他现在的修为,胡氏矿场里断然没人能发现他的行迹。 离开矿区,一路奔行至青羊镇。 亭长的屋子不难找到,整个镇子里最气派的那一座便是。 此时万籁俱寂,镇民大多已经睡去。 胡由能成为重玄氏嘉城这条矿脉的实际经营者,必然有他的本事。姜望倒也不会小觑。 他现在一身所学,的确没有什么合意的匿迹道术,索性直接以肉身力量跃上屋顶,完全凭借对身体的掌控做到悄无声息。 胡宅屋顶覆的都是青瓦,姜望纵身如叶飘落。 寻至主屋,但闻隐隐有声。 姜望估摸着位置,缓缓抽出一块青瓦,往下一看,顿时转过了眼睛。 一堆白腻的肥肉险些晃瞎他的眼睛。 此时听得清了,那隐隐的声音分明是床榻嘎吱的声音。 姜望屏气凝神。 须臾,那声音便停止了。 接着便是好长一阵的窸窸窣窣。 姜望听到一个老男人的声音说道:“明天你就别过来了,少孟要回来。” 此人应当便是青羊镇亭长胡由。 紧接着一个女声抱怨道:“你老婆都死八年了,续弦不是很正常吗?咱们为什么总要偷偷摸摸的?难道还能躲他一辈子?” 胡由劝道:“你就忍忍吧。他在外修行,也不总回来。” “那这次又是为什么回来了呢?” “这事你别问,知道了没好处。” 女人大约是生气了:“就知道叫我忍,叫我别问。你怎么不叫你儿子忍一忍,不让他叫我一声娘?” “他自小就是个蛮的。如今又学了一身本事,难道你敢惹他?” 女人的声音顿时小了,只是抱怨道:“就没听说过老子怕儿子的。” “唉。等他走了,我再好好补偿你。” …… 姜望听了半天墙角,也没听出别的什么有用的东西。 唯一得到的消息,就是胡少孟他老爹胡由偷偷给他找了个后妈,但碍于胡少孟的脾气,不敢公然娶进门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将瓦片小心翼翼地塞回去,然后跃离此地。 本来今晚他还打算搜一搜胡少孟的房间,但是想来,胡少孟既然很久没有回来,住处也不会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倒不如等他回来再说。 从胡由的话来看,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了。 回矿场的路上,被夏夜的风一吹。 姜望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席子楚、胡少孟都在外地修行,为什么都在这段时间回来?难道只是巧合吗? …… 心里挂着事情,眼看就要到小院了,姜望心中一动,故意转变方向,假装正往外走。 “向兄,你也出来赏月?” 他冲晃荡过来的落魄大叔问候道。 也不知这位姓向的大叔整天晃荡来晃荡去,晃荡个什么劲。 此人抬起眼皮,看了姜望一眼。 “唉。”他长叹。 “……”姜望忍不住道:“我能不能问问,你总叹什么气?” “你不觉得……”他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这样的生活很无趣吗?” “……我才刚来。” “唉,相信我。我们这辈子也没什么出息了。就这么熬着吧,熬过了今天熬明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老去,死去,被黄土掩埋,化为黄土。” 他耷拉着眼皮:“人生真的没有意义。” 姜望并不是那种时时刻刻想要带着别人一起燃烧的热血少年。 “我想起来我还有一个觉没有睡。” 他二话不说,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告辞。” 第七十章 人命关天 第二日,天方破晓,姜望刚做完早课,栓子便过来招呼。 说是矿场少主回来了,要召见各位辛苦看守矿场的修士老爷。 从栓子的眼神里,姜望看到了极力隐藏的不安和恐惧。 他昨晚知道胡少孟要回来,但是没想到回来得这么快。 并且从这个架势看,应该是连家都没有回,就直接来了矿区。 “行,我知道了。” 姜望没有多说什么,任由早起的侍女小小在那里洒扫院子,自己往矿场众人议事的地方而去。 生无可恋的大叔修士向前、痴迷炼丹的张海、性情狭隘的葛恒,再加上姜望。就是如今胡氏矿场的四名超凡修士。 与胡管事一起,构成了矿区的所谓高层。 胡由体型肥胖,像一个富商多过官员。 他的儿子胡少孟倒是长得端正,修长挺拔的。 其人大马金刀地坐于主位,向来喜欢吹嘘自己是胡少孟本家族叔的胡管事,此刻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从胡少孟的坐姿和神态看,他应该是一个相当自负的人。 姜望等人陆续进来,他也不说话。 一直等到四名超凡修士都到齐了,才缓缓说道:“诸位在我胡氏矿场辛苦这么久,我在钓海楼忙于修行,没能常来看你们,实在失礼。” 嘴里说着失礼,却目无余子。 但即使是心胸狭隘的葛老头,也不敢挑理。 因为钓海楼,乃是近海群岛上最有实力的宗门。若一定要计算在齐国附近宗门的影响力,大概与东王谷不相上下。 “哪里哪里……” 葛恒客气到一半,就被胡少孟摆摆手打断。 “今天请诸位来呢,是有一件事要通知大家。”胡少孟淡淡说道:“矿脉即将枯竭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矿场决定这个月底关闭,提前知会一声,请各位另谋高就。” 姜望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刚混进这里,就被解雇了? 胡管事在一旁也满脸惊讶,显然事前根本不知道此事。 胡子拉碴的向前打了个哈欠:“行吧,无所谓,反正去哪里也都没有区别。唉,人生也就这样了。” 葛恒狠狠瞪了他一眼,转看着胡少孟,很不理解道:“不是还有半年吗?怎么突然就要关闭了?” “是啊。”张海也道:“我这一炉丹,正在紧要关头呢。” “就这样决定了。”胡少孟懒得多说,挥挥手算是送客:“回去收拾东西吧,现在走也行,月底走也行。我马上就要去推天地门,没时间跟你们多说!” 推天地门…… 葛恒紧紧地闭上了嘴。 “胡少爷。”姜望出声道:“我才刚到矿上,这还没几天呢。胡管事招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酬劳按一个月结。”胡少孟看着他,通天境气息有意无意地外露:“怎么样,你还有意见吗?” 姜望想了想,便道:“那没有了。” 倒并不是说他就此放弃,只是胡少孟表现得这么躁进,反而给他吃下了定心丸。 一定出现了某种变故。 他大可先离去,等到变化发生再回来,看一看到底是什么事情,伺机而动。 钓海楼固然强,但通天境这个层次,姜望现在还真不怕谁。 胡少孟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去跟管事结算酬劳吧,我就不陪着了。” 也就这几个超凡修士,须得他亲自安抚解决。其余凡俗武者、矿工,直接关停便是,提前知会都不必。 胡管事仿佛一下子萎靡下来,似乎仍不能相信这处矿场月底就要结束的事实。然而他绝对不敢违逆胡少孟的意思,只得强打精神,引着众人离开。 因为姜望初来乍到,他的账目最为清楚,所以胡管事第一个让他进了账房。 胡管事递过来一只盒子:“阿安,恁看看,么问题就摁个手印。” 姜望随意接过来看了看,轻声笑了:“你多给了半颗。” 盒子中两颗百元石,都很饱满,没有消耗过。而他们当初说好的酬劳,是一个月一颗半。 “么有吧?因为招不着人,额们当时不是说好的一月两颗么?” 胡管事说着,还冲姜望眨了眨眼。 灰败的脸上,好歹有了丝生气。 姜望忍不住道:“怎么这么照顾我?” “这后生!”胡管事作色道:“叫恁拿着就拿着。” 姜望只好将盒子收起来,无论怎样,这是这个小老头的好心。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身后传来胡管事很低、很失落的声音:“这些超凡大爷里,只有恁真正把额们当人看哩。” 半颗道元石,是他能力范围内的最大支持。 姜望一时沉默。 …… 他走出账房,在外面等着的张海正要进去。 忽然老远就响起栓子的喊声。 他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气喘吁吁地喊:“死人了,死人了!” 矿区死人,一般与凶兽有关。 众人齐齐警惕起来。 “你慢点说。”胡少孟出声压制。 一听到胡少孟的声音,栓子立刻打了个哆嗦,平复呼吸,尽力沉稳地说道:“小翠,小翠跳井了!” 小翠是谁?姜望环顾左右,发现其他人都看向葛恒。 而葛恒骤然色变。 小翠正是他院里的侍女。 胡少孟起身:“去看看。” …… 四名超凡修士的小院,都是独门独户,散落在矿区里。 与矿工住的大窝铺大通铺自是截然不同。 这其中葛恒与张海的院子相近,姜望与向前的院子相近,所以姜望才会总碰到四处晃悠的颓废大叔。 众人赶到场的时候,葛恒的院子里已经围拢了一群矿工。 “胡少爷!胡少爷你要给这女娃做主啊!” “小翠命苦啊胡少爷!” 事情其实很简单。对于葛恒长时间的折磨,那个名为小翠的侍女,终于不堪忍受,在葛恒离开之后,跳井自尽了。 从这些人的话语里,零零散散拼凑出了小翠的大致轮廓。 包括她身上的伤,她总是忽然的哭泣,她好几次逃跑都被抓回来…… 矿工们七嘴八舌,但没有一个敢当面说出葛恒的名字。 甚至连看他的眼神都不敢有。 超凡修士的威严,早已深深印入他们心中。 面对一个超凡修士的恶行,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另一个超凡修士。 葛恒脸色阴沉得很,他一一扫过那些矿工,用眼神逼停了他们惹厌的碎嘴。 但在场连同胡少孟,有四名超凡修士。 他不知道这些人会怎么表态。 平时殴打、欺辱侍女都不算什么,这些事情很好抹平。甚至官府也不会太为难超凡修士。 但只要死了人。哪怕只是一介凡人,那也不是小事情。 因为任何一个超凡修士,都是从凡人而来。 经过无数代有识之士的努力,人命关天,已经是任何一个正常国家或宗门的共识。 但是。 有一个但是。 这种共识,并不能完全固化成规则。 就像有权有势的非超凡者,也敢动辄打死奴婢。 这种事虽然是罪行,但往往只有更具权势者出现,才能将其定罪。 这才是今时今日,世界的真相。 …… …… (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七,本来这章定时更新不会有了。湖北省全省封城,我的心态崩了。但是我辗转到此时,忽然想到,如果,如果我真的有什么意外。我能留下什么? 我希望我的作品能留下。 我会好好的陪家人,同时好好的写小说。) 第七十一章 就在这里审判你 有这样一个画面: 在夏日的清晨,一个柔弱的侍女,面无表情地走向水井,跳了下去。 没有什么情绪,更谈不上迟疑。 甚至连恨意和恐惧,都被痛苦冻结了。 她大约只想解脱。 …… 小翠的尸体被捞了上来,就那么冰冷地停在院中。 胡少孟看了一眼:“这个小翠,是我们青牛镇的人?” 胡管事有些迟疑的说道:“这倒不是。是从……” 胡少孟摆摆手打断他:“赶紧拉出去埋了,别给我找麻烦。” 葛恒脸色一松。 “但是。”姜望出声道:“死因还没有查明,就这么埋了,她能够瞑目吗?官府不会过问吗?” “我就能代表官府。而且很明显只是自杀。”胡少孟耐着性子说了一句,冲胡管事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叫几个人把她埋了。” 胡管事只得硬着头皮喊了一句:“来几个人帮忙!” 四周的矿工都不动弹,也不说话。 他们虽然不敢抗辩。 但沉默是无声的态度。 “可是好端端的,她为什么自杀?”姜望毫不掩饰自己的态度:“须知逼得人自杀,也是杀人!” 胡少孟转过头来,盯着姜望:“我发现你问题很多,初来乍到的,你是不是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十分的不客气。 “就是。”葛老头阴声道:“区区一个凡人自杀,你还要闹腾个什么花出来?” 世道就是如此啊。 再多人的努力,也无法跨越超凡修士与凡人间的鸿沟。就连生死这样最基本的权利,也并不一定能够得到保障。 就像当初宋姨娘,也是跳进了一口水井。姜望找祝唯我借枪前去,一剑横门,也最多只能逼得林正伦偿命。 那已经是人们默认的,社会规则的极限了。至于其后造成这个悲剧的林正礼,乃至整个林家,都不必再付出什么。 别说林正礼只是逼迫了林正伦,只能算间接导致了宋姨娘的死。就算当时真的是他杀了宋姨娘,林家也有一万种方法为他脱罪。而彼时的姜望,是不可能讨得回所谓公道的。 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啊。 无论胡少孟,葛恒,全都习以为常。 张海和向前,也都默不作声。 “小翠她不是自杀,她是被你活活逼死的!”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这样喊道。 循声望去,单薄得像一颗小草的小小,就那么站在院门外,手上紧紧抓着门框。因为太过用力的缘故,指骨隐隐发白。 她咬牙切齿,但声音颤抖。 显然她充满了恐惧,但她同时,也充满了仇恨。 此时出声,会有什么后果,她真的不知道。 但是她,很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不仅仅是为尸体已经没有温度的小翠,也是为那个饱受折磨的自己。 “你胡说什么?”葛恒猛然跨步,就要发作。 姜望一步横在他身前,生生阻住其去势。 回身对小小道:“有什么话你就说,不用怕。” “独孤安!你想做什么?真要与老夫为敌?”葛恒怒不可遏。他看了胡少孟一眼,但胡少孟此时并不说话。 只要他不动手,姜望就懒得理会他的叫嚣。 他对小小投去鼓励的眼神:“只要是实话,真话,你就尽管说。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不让说话的道理。更没有不让说真话的道理!” “小翠早就跟我说,她要活不下去了。葛恒是一个老变态,每天换着花样的折磨她,打她……”小小抖个不停,咬着牙道:“如果不是遇到独孤爷,今天跳下去的,很可能还有我。” 栓子眼睛都红了,布满血丝:“小小姑娘!”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胡少孟面前,砰砰砰地磕头:“胡少爷!求您做主,求您做主!” 葛恒感觉得到,周围那些矿工看他的眼神,已经无法掩饰愤怒,都仿佛要生撕了他一般。 他倒是并不惧怕这些未经训练的普通人,只是担心影响了在场其他超凡修士,尤其是胡少孟的决定。 “信口雌黄!竟敢污蔑老夫!污蔑一个超凡修士!”他瞪着眼睛,逼视小小:“你可知这是什么罪?你会连累你全家!” 然而他话音刚落,场上顿时一片死寂。 众皆一窒。 因为小小就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脱下了自己的衣裳。 通身只着一件亵衣,那削瘦而柔弱的稚嫩身体,具体地坦露在众人面前。 当然也包括她胳膊上、大腿上、身上,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淤痕。 小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两行眼泪流了下来:“这些都是你打的,你还记得吗?这些可以证明我没有说谎吗?不够我还可以再脱。” 说着她真去解亵衣。 但姜望已经抓住她的手。 “足够了。”姜望说。 他将外衣解下,裹住小小伤痕累累的娇小身体。 转身看着胡少孟:“胡少爷怎么说?” 一个女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裸身,这是何等样的屈辱? 有多么深的屈辱,就有多么大的勇气。 没有人能够再怀疑她的话。 胡少孟的眉头全都拧到了一起:“移交嘉城官府吧,你们谁带着他去一趟。” 葛恒难看的表情又放松下来,只要胡少孟不打算亲自动手,那就还有很大余地。 “我记得胡少爷刚才说,你就能够代表官府?”姜望快要抑制不住怒气,冷声道:“怎么现在又要移交了?” “姓独孤的!”胡少孟阴阴地看着姜望:“我最后再容忍你这一次,但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我不管你跟葛恒有什么恩怨,你们自己离开我的矿场,出去解决。想要借刀杀人,也得掂量掂量你自己,我这把刀,你拿不拿的起!” 他胡少孟绝不相信,这愣头青一样的修士是出于什么公理正义。在他看来,独孤安如此针对葛恒,揪着不放,无非就是早有宿怨,借机报复罢了。 这些事他不想管,反正葛恒也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只想尽快让矿场平静下来,顺利倒闭。 这两人打生打死都没有问题,但是,得出去打。得离开了矿场之后。不要闹出太大动静,引来嘉城那边的目光,影响了他的计划。 葛恒也压抑着怒气道:“独孤安,你对老夫有意见。不如就你来押着老夫去嘉城。咱们的恩怨,咱们自己解决。懂事一点,不要打扰胡少爷。” 他已经下定决心,等会离开矿场之后,就不计成本,爆发全力,杀死这个愣头青。 太愣了! 自己不过就是针对了他一回,他就直愣愣地想整死自己啊! 姜望摇了摇头,这些人的态度,他已经完全明白了。 “不用那么麻烦。” 他轻叹了一口气,为那个死在夏日清晨的少女。 他往前一步,已经站在了葛恒的面前:“我决定就在这里,审判你。” 第七十二章 以我姜望之名 “我的话你听不明白吗?” 胡少孟的脸色已经有些发黑了,他感觉自己的威严频繁受到挑衅。 这个该死的无名之辈,不知从哪里来的乡下小子,一而再,再而三,简直给脸不要脸。 他蕴着怒气喊道:“现在给我……” 但那个“滚”字生咽了下去。 “我是重玄家的使者,本名姜望。我从齐国而来!” 姜望冷冷打断他。 “如果你对我的身份有任何疑问,可以联系你能联系上的任何重玄家的人核实。” “但无论你同不同意,愿不愿意。现在这里,我来接管。” “这是重玄家的矿场,我是重玄家使者。重玄家授予我执掌此地的权力,这其中也包括刑罚!你既然不能承担你应担的责任,那么这份权力由我代表重玄家收回,这件事情,由我来承担!” 他本来想再等等,再具体看看胡少孟背地里有什么勾当,什么打算。那样才是万无一失,不枉费他特意混进矿场一趟。 但再等下去,葛恒或许就跑了。 矿场就在这里,跑不掉。但天下这么大,多的是容纳葛恒这种人的阴沟暗渠。 这其中需要权衡的地方,姜望根本没有考虑。 他不可能放过这个恶心的老头。 忍无可忍。 今日他姜望,无需再忍。 “现在我说。”姜望看着葛恒道:“你有罪。你凌虐侍女,逼死无辜。你……犯了杀人之罪!” 葛恒愣了一下,不明白独孤安怎么突然就变成了重玄家的使者姜望。 但他很快地反应过来,既然胡少孟没有出声,那就说明的确有重玄家派使者过来的这件事。 “姜大人,姜大人!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轻慢了!”他连声道歉。 说着,还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语气谦卑:“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仅看此时他这奴颜婢膝的样子,谁能想象得到最初见他时的趾高气昂? “我跟你见识什么?”姜望冷声道:“我们之间只是小事。你犯的,是大罪。” “姜大人。”葛恒赔笑道:“所谓超凡,自然脱俗。我们超凡者,早已与那些俗人不在一个世界里。你我同为超凡修士,何苦为这些蝼蚁相争?” 他头极低,背极佝偻:“您有什么意见有什么不满,我都可以补偿。我出身青木仙门,一定有办法让您满意的。” 他的态度,自然是有的。诚意看起来也很足。 只是一直到现在,他仍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仍然以为,姜望之所以针对他,是因为他之前的得罪、轻慢。 从头到尾,他根本不觉得他对那些普通人的所作所为,有什么错。哪怕凌辱了婢女,哪怕逼死了人。 嘴上认错,心里不知。 他不是认错,他只是对更高一级的权力服软。 他根本不明白,仅仅只是那些轻慢、口角,姜望根本懒得计较。 恰恰是这种视众生如草芥、视众生如蝼蚁的态度,这种害死无辜却自觉无错的态度,令姜望愤怒。 整个枫林城域,就是这样被牺牲掉的。整座城域地陷幽冥,无数魂灵永世沉沦,只为了成全庄承乾一人的洞真境! “什么是俗?他们辛苦工作,努力养活家人,这叫俗吗?” “他们老实本分,从无害人之心,这叫俗吗?” “他们不偷不抢,不坑不骗。靠自己的双手,拼了命的努力,你说他们叫‘庸俗’吗?” “在我看来,他们并不庸俗,反而伟大!平凡之中,孕育出来伟大的生命!” 姜望直视着葛恒,目光如刀:“而你呢?像你这种,欺软怕硬,欺上凌下,人前人模狗样,背里男盗女娼。身入超凡,却没有超凡的格局,人在高位,却不承担高处的责任。这才是庸,这才叫俗!” “还有你!”他的手一一指过张海、向前、胡少孟。 “尸位素餐!” “浑噩度日!” “麻木不仁!” 最后仍然回到葛恒:“修行,修行。你们把人的那一面修没了,把畜生的那一面修出来了!俗不可耐,臭不可闻!” 张海、向前俱都沉默,胡少孟怒气隐隐,但按捺着没有说话。 葛恒被骂得狗血淋头,有心发怒,但毕竟不敢对重玄家的使者放肆。 “一想到我竟跟你这种人同在超凡之列,我就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有如收笔落印,再无回转。 姜望最后说道:“我以姜望之名,剥夺你超凡的资格!” 葛恒猛然起身,他当然不肯束手就擒。 既然服软求饶无用,倒不如行险一搏。杀了这个狗使者,大不了逃出阳国,重玄家未必找得到他。 “去你……” 他的咒骂才刚出口,第一句都还没能说完。 整个人就已经动弹不得。 张嘴难言,手脚难动,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无法抑制的惊恐。 缚虎! 在乙等上品道术中也堪称精品的缚虎,在姜望那个层次的战斗中,或者只能制住对手几息。 但面对区区一个游脉境,还年老体衰的葛恒,足以将他控制到死。 就这一记道术,便熄灭了胡少孟的心思,令他老老实实。 姜望慢慢走向葛恒,一步一步,如踩在他心上,令他几乎要跪地求饶。 然而体内的木气自内而外束缚着他,他连跪下都做不到。 “你很喜欢折磨人?很享受凌虐的快感?” 姜望这样问着,走到这个老头身后。抽出佩剑长相思,以剑尖抵住了他脊椎与颈椎的交界点。 那冰冷的触感,令葛恒遍体生寒。 他曾经很享受那些可怜侍女们挣扎求饶,痛哭流涕,惨叫不止的感觉。 可现在他连大喊大叫也做不到。 他甚至没有办法去挣扎、去痛哭,所有的恐惧、怨恨,无处宣泄。 长剑慢慢下沉。 锋利的剑器没有遇到一丝阻滞,轻而易举地剖开了整条脊柱。 对于任何一个腾龙境以下的修士而言,这意味着……通天宫的崩解。 道元消散,五气溃乱,缚虎自动失效。 姜望收剑入鞘,葛恒像一滩烂泥软在了地上。 直到此时,他才能发出一声哀凄的惨嚎。 他已经被彻底的废掉,此时甚至不如一个寻常的老人。 衰老,脆弱,无力。 曾经高高在上,如今跌落尘埃。 姜望看了看胡少孟,张海和向前,淡淡说道:“跟我来。” 他带着这几个超凡修士回去先前的议事房间,而将葛恒,留给了愤怒的人群。 第七十三章 以势压人 姜望等人离开,矿工们慢慢围拢。 听着身后葛恒的惨叫声,张海眼皮直跳。 就连整日生无可恋的向前都有些紧张起来。 无论如何,眼睁睁看着一个超凡修士在面前被打落超凡,心中很难没有波动。 唯有胡少孟很好的控制了表情,看不出心态。 …… 仍然是之前那个议事的房间,但这回坐在主位的已是姜望。 主次颠倒。 栓子和小小也跟了过来,给众人泡好茶,就站在房间里等候吩咐。 “坐吧。”姜望淡淡说道,又看了看胡管事:“老人家也坐。” “哦,哦!”胡管事好半天才晃过神来,拘谨地坐了半边屁股。 胡少孟看了另外两名超凡修士一眼,最先坐好,坐姿轻松。 向前一沾到椅子,便像软泥般瘫软了下来。张海则正襟危坐,神态紧张。 但姜望的下一个问题,就险些让他们跳起来。 “说说吧,谢浩是怎么死的?” 胡氏矿场之前有四个超凡修士驻守,离开的那个,名字就叫谢浩。 也即是姜望现在所住那间小院的原主人。 此问一出,满座皆惊。 小小猛地咬住了下唇,这才让自己没有发出声来。 在矿场方面的说法中,一直是谢浩在半年多以前的那次交手中受到了惊吓,因此不辞而别。 这似乎很合理。 但他们无法解释一个问题。 既然矿场如此危险,那么像葛恒这样有变态欲望、贪图享受的人,像张海这样痴迷炼丹、奢求一步登天的人,又怎么会还安然地留下来呢? 一个月一颗半的道元石,能够鼓动谁冒险?向前这种成日生无可恋的修士或许不怎么在乎危险,但他也不怎么在乎道元石。 胡少孟突然回来,说要关停矿场。除了葛恒问了一句怎么提前了,其他人都没有意见。 说明他们之前早有默契。 这种默契,便是问题所在。 也不管这几人的眼神交换,姜望直接道:“不要试图欺骗我。” “我来的目的,大家想必都很清楚。重玄家虽然家大业大,并不在乎一条天青石矿脉的损失,但这不代表,重玄家可以容忍愚弄和欺骗。” “请你们记住,对于重玄家来说,天青石矿脉不重要,不被愚弄,很重要。” 姜望目光扫视这几名超凡修士:“那么,谁先说?” 此时他已经展露了自己的实力,重玄家的势力更不必多言。这目光虽然平静,压到每个人身上,却似乎有千钧之重。 “使者。”胡少孟勉强笑了笑,尽力保持着气度:“这件事的情况其实……” “你先不必说。”姜望竖起手掌,打断他的话。 手掌翻过来,对张海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张海,你先说。” “啊?啊。”张海突然被叫到,顿时打了个激灵:“这……” 他不用看也知道,此时胡少孟的视线,也必然紧紧挂在他身上。 “不着急,慢慢想。想一想葛恒。” 他既然决定留下葛恒,那么就索性顺势以葛恒为靶,杀鸡儆猴,威压剩下几人。 这是基于绝对的实力优势。 哪怕眼前这几个超凡修士一拥而上,姜望都足以碾压他们。 胡少孟虽然也是通天境修为,但在同一境中,也存在鸿沟。他自信能够压制此人。 而先做出让他们畅所欲言的样子,又在胡少孟开口的时候阻止他说话,转而让张海先说。也无非是强化权威、掌控局势的小手段罢了。 以前他不太熟悉这些方面,但跟重玄胜接触久了,慢慢也就懂了。 之所以选择张海作为突破口,是因为在姜望看来,在场这几个超凡修士里,此人根性最为软弱。 将一步登天的妄想,寄托于丹药之中。却又不见为之努力,只有一些微不足道的付出。 在矿场混着日子,靠微薄的每月一颗半道元石投入丹药。一炉一炉,日复一日。这种痴迷,更像是一种逃避,一种自我催眠。 看似好像有自己坚定的目标和追求,但其实还不如自暴自弃的向前活得明白。 这种人无论平时表现得如何,从根本上,就是一个软弱的人。 姜望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自己是个仁慈的人。但为重玄家做事,有时候我可能没办法手软。毕竟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以为呢?” “是……是。” 张海低着头,表情挣扎。 但谁都看得出来,他沉默不了太久。 “我就实话说了吧,谢浩是我杀的!”胡少孟忽然出声道。 姜望静静地看了他一阵,才转头说道:“其他人都出去吧。” 众人鱼贯而出,整个房间很快就只剩下姜望与胡少孟两人。 一坐上首,一坐下首右侧。 各自揣着不同的心思,遥遥相对。 “我一直在等你主动跟我说。” 姜望先开口道:“你知道的,我本可以将你们分隔开,挨个的问,总有人会扛不住压力。但我不想制造审讯的气氛,把你当成犯人。” “胡家毕竟是重玄氏在此地相应事务的经营者,合作已经持续了很久。尽管矿脉出现了这样的事情,我对你们仍抱有期待。” 他注视着胡少孟:“所以,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多谢使者体谅。”胡少孟苦笑了一声,而后说道:“我杀谢浩,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有驻守矿场之责,可非但不尽忠职守,反而帮外人盗取天青云石。” “使者应该知道天青云石的珍贵,产量非常有限。这么大的天青石矿脉,产量最高的一年,也只出了六颗。而仅仅谢浩一人,就盗出了足足十三颗!其他几个超凡修士有多懈怠,您也都看到了,根本不堪大用。谢浩趁我不在的时候,运用独门道术,大肆盗挖矿脉,从而导致了天青石矿脉提前枯竭。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说的这些,全部都有证据,而我胡氏矿场本身所动用的矿石,账目上都记载得清清楚楚。使者随时可查。我之前隐瞒此事,确实是敬畏刑罚,不敢面对。但是您说,他该不该杀?” 胡少孟说得很详尽,似乎也很诚恳,说完这些,如释重负:“当然,现在这里是使者你全权负责,你若代表重玄家有什么处置,少孟一人做事一人当,也全都接受。” 他所说的账目在胡管事那里,姜望早已经偷偷翻过,自然是没什么问题的。 或者说,即使有问题,也不可能轻易让人看出来。 此时姜望不置可否,只是问道:“你说的外人,指的是谁?” 他之所以选择直接展现身份,除了是要当场留下葛恒,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 胡少孟一回来就关闭矿场,驱离超凡修士。而在嘉城,席家公子席子楚一见面就猜出他是谁,隐藏身份意义已经不大。 相反他需要展现重玄家使者这个身份,来从容掌握局势。再一次化被动为主动。 胡少孟迟疑了一下,说道:“目前来看,应该是嘉城的席家。但是我不能够完全确定。” “证据?” “我也是后来才调查出来。谢浩来矿场之前,曾在席家做过事。而且从席家的渠道,有流出过天青云石。” “线索很明确嘛。你为什么说不能完全确定?” 胡少孟苦笑道:“整个嘉城都姓席,我不得不谨慎点。” 难道真是席家人背着席子楚做下的事情? 掌控嘉城的席家,无法容忍治下的青牛镇被其它势力掌控,在席子楚得到东王谷的支持之后,有了对抗重玄家的底气,他们终于按捺不住? 这看似合理,但实际经不起推敲。 通过使矿脉枯竭的迂回方式,让重玄家自动放弃青羊镇这里。固然是一个不必直接撕破脸,可以在桌底下进行的手段。 但因此让重玄家产生不满,难道真的值得? 见姜望一时不说话,胡少孟又问道:“现在天青石矿脉枯竭已是事实,责任咱们可以慢慢追究,但是白养着这么多人实在是浪费。依使者的看法,咱们是不是先把矿场关了?” 这个建议也很合理。 但姜望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是还有半年的产量吗?现在就关闭矿场,一时半会让那些矿工去哪里寻饭碗?” “虽然说是还有半年产量,但天青云石已经不可能再有产出了,对重玄家来说此地已经毫无价值。”胡少孟面露难色,但还是说道:“不过使者全权负责这里,怎么决定都行。” “那就听我的。” “自然使者说了算。另外,矿上条件艰苦,使者调查完线索之后,不如跟胡某一起回青牛镇上,也好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不必了。我辈修行者,在哪里不是修行?” “使者真乃我辈楷模。不过……”胡少孟又道:“此地毕竟偏僻,万一嘉城那边有什么消息,恐怕在矿上不能第一时间得知。” “这不是还有胡公子你吗?”姜望随手端起茶盏:“不如你先回去休息。也顺便帮我注意一下嘉城的动静。” 胡少孟面上不露声色,只道:“也好,也好。那在下就先行告辞了。” “不送。” 看着胡少孟离去的背影,姜望若有所思。 这么想我离开矿区吗? 第七十四章 见羊不详 送走胡少孟之后,姜望重新召集众人,宣布矿场延期半年,一直到矿脉彻底枯竭才结束。 作为重玄家的使者,他实质上成了这些人的顶头上司。 除了胡管事表现出明显的高兴之外,另外两名超凡修士反应都很平淡。 张海明显的有些不安,大概是考虑到他的丹药和姜望的威风,暂时不敢提出离开。向前则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老样子。 说实话,这两个人姜望一个都不想要。但手底下确实光溜溜的,只能捏着鼻子先凑合。 就像重玄胜所说,任何人都有他的用法和价值。 更有价值的超凡修士,也不会来这种矿场工作。 两名超凡修士先后离开,房间里只剩胡管事和侍女小小。 姜望正打算和胡管事嘱咐两句,侍女小小忽然出声道:“老爷,有件事情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你房里那坛虎骨酒,有问题。” 姜望瞥了她一眼:“那张纸条是你写的?” 小小心中一紧,低下了头:“是。奴……小时候学过一些字。” “你怎么知道酒里有问题?”姜望问。 “奴只是知道葛恒的脾气,您得罪了他,他一定会对您不利。” 这时,胡管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使者大人,酒里么有毒,么有毒啊。毒酒被额换了!” 倒是解了桩疑惑,虽然这个答案也没有什么价值了。 “不必跪着。”姜望伸手将他扶起:“具体什么情况,你说说看?” “葛爷,不,姓葛的王八蛋心眼可小,他想教训大人,就在酒里下毒,逼额给恁送。额不敢不送,更不敢说出来啊!” 胡管事不停地抹着汗,诚惶诚恐:“额只能偷偷给换咧,他问起来,额就说恁可能不喝酒。” 他说着又要下跪。 姜望一摆手,令他跪不下来。“你把毒酒换了,何罪之有?我应该多谢你的照顾才是。” “可不敢,可不敢哩。” 看着这个小老头的唯唯诺诺,姜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也不强求胡管事在得知他身份之后,还能平和地看待他,那毕竟不现实。 “你不要多想。矿场的事情,还是你来管,之前怎么做,现在继续怎么做,维持现状即可。”他直接吩咐道:“我只把控方向,不负责具体的事务,明白吗?” 胡管事心里有了底,脚下也稳当了些:“明白,明白。” “对了。”姜望想到一事:“你真是胡少孟的本家族叔吗?” “这倒是么有假。”胡管事有些尴尬地道:“不过他从小,就跟额们都不亲近哩。额攀扯关系也是么办法的事情,怕修士老爷们看不起……” “明白了。” 姜望报以理解的微笑,带着小小离开。 这小老头挺有意思的,虽然迫于生活,卑躬屈膝惯了。骨子里却是一个很讲求自我和尊严的人。 不要小觑任何一个有独立思想的人。姜望这样提醒自己。 比如那坛毒酒,倘若小小没有示警,并且胡管事没有换掉毒酒,事情很可能会有另外一个结果。 走在矿场里,姜望随口问道:“你恨他?” 小小不敢隐瞒,坦白说道:“是他招工把我招过来的。” 姜望倒并不怎么介意这种程度的借势,恩怨相报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这让他更清楚的意识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诉求,哪怕她此时的身份只是一个区区侍女。 “谢浩不是离开,是被胡少孟杀死了。”姜望转而说道:“说不定,他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 小小跟在身后,默默迈步。很是沉默了一阵,才说:“说来奇怪,我一度恨不得他死了,死得越惨越好。等到他真的死了,我才发现。我宁可他是骗我的,宁可他就是一个卑鄙的人,无情的人。只要他好好活着。” 她倒并没有表现得很悲伤,只是有些迷惘:“老爷,您是超凡脱俗的人,您说,人为什么会这样?” “人就是这样。”姜望说。 …… 葛恒死了。 他是被愤怒的矿工们活活打死的。 已经没人记得是谁先落的脚,一阵漫长的拳打脚踢之后,葛恒就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人群散开了。 小翠的尸体被人们所埋葬。 矿工们挖坑都是好手,选了一块风景好的地方。 而葛恒的尸体,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院子里。 有人提议把他丢进炉子里烧了,但没人愿意抬他的尸体,因此不了了之。 葛恒的死,并不难办。一来他罪行确凿,二来死于众人义愤。三来,这里属于青羊镇,案件到亭长胡由那里为止。 经由他向嘉城报备,嘉城方面一般都不会为难。 此时众人皆已散去,栓子一个人杵在院子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望走过去,随手丢了一团焰花,将葛恒的尸体焚为灰烬。 他将葛恒留在这里之后,就已经预料到这一幕,因而也没什么好惊讶的。顺手焚掉尸体,也只是为了避免瘟疫之类的隐患。 “对了。”他对栓子说道:“胡少孟杀死谢浩那天,你都看到了什么?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说出来,不用害怕,我保证你的安全。” 花海并不是专门的审讯道术,姜望之前只是利用致幻效果稍作引导罢了。 此时既然已经树立权威,倒不如开门见山一些,想来栓子也不敢再隐瞒。 问这个问题,姜望主要是想提前了解一下胡少孟的战斗方式,也好有所针对。 只没想到栓子愣了一下:“我没看到胡少孟杀谢浩。” 姜望这时候才意识到,他或许想错了。 “那你看到他杀的谁?” 姜望问得有些急切,栓子很是紧张地咽了下口水,畏畏缩缩道:“一,一个矿工。就那么一巴掌,头就没了。我当时蹲在那里方便,没敢出声。” “是不是那个在矿洞里看到羊的矿工?”姜望问。 “我不知道,矿上人很多,经常有人来,也有人走。我不认识他。” 尽管栓子不能够确定,姜望心里却已经确定无疑。 因为这两件事太巧。 胡少孟再怎么也是名门大派弟子,还不至于明目张胆的到处杀人。杀人必有缘由。 只是…… 工人在矿洞里离奇地看到了一头羊。 而胡少孟将其杀死。 这能说明什么? 羊,羊。 姜望隐约抓住了什么。 青羊镇! “小小你先回去。我去矿洞里看一看,” 姜望匆匆丢下一句,便转身往矿洞那边走去。 以他的身份,自然没人拦他。 那些矿工好奇他为什么会亲身入矿洞,但也不敢相询。 经过多年挖掘,矿洞已经四通八达,几乎将山腹掏空。 山洞内部黑黝黝的,越往里越黑。 重玄家虽然财大气粗,但也不至于给矿工们配备悬明灯。 矿洞里基本都是使用油灯照明。 当然对姜望来说,一朵焰花即可。 越走越深,越深越静。脚步踩在地面,发出空洞的回响。 姜望并不清楚自己要寻找什么,他只是做出寻找什么的样子。 他知道这消息必然会传到胡少孟耳中。 他在等有可能的线索。 或者,胡少孟的反应。 第七十五章 我爱你,无用又无力 姜望匆匆离去后,栓子与小小立在院外,相对无言。 此时的阳光倒很温柔,照在身上,顺带驱走了不少心中的寒冷。 但有些角落,阳光终究不及。 栓子先开口道:“你说,独孤爷做什么去了?” “老爷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又一阵沉默。 栓子看了一眼小小,往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 说道:“你……你受苦了。” 他在胡少孟面前,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的样子,小小是记得的。当然也能明白他的心意。 她不是没有感动过。 但…… “栓子。”小小缓缓说道:“你我都如此普通,如此平凡。谁也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她说着,往院中的那堆灰烬走。 “忘了我吧。在这个世界上,普通人是没有未来的。” “小小!”栓子打着胆子叫了一声,但莫名的,那股气儿忽然泄去了。 就在这间院子里,一个无辜少女跳了井。几十上百个矿工围着,却连葛恒的名字都不敢说出口。 他胡栓子又有什么凭借,敢说自己能护她一生安稳呢? 小小说的是对的。普通人的“未来”,太脆弱了。 仅仅靠“爱”,最多也只能磕破了头,无用又无力。 话到嘴边,终于变成了问题:“你……做什么去?” 比起栓子,小小年纪倒小许多,但或许是吃过更多苦头的原因,她明显对世事看得更淡更透。也因此不见什么情绪。 “把他的骨灰扬了。” 她说着,忽然回头问栓子:“你说,扬到茅厕里,他是不是就能永不超生?” 声音很轻柔,恨意很深刻。 栓子一时愕住:“会……会吧。” …… 对矿洞的探索,结果一无所获。 姜望等待的,胡少孟会有的反应并未出现。 好像对方根本不在乎他在矿区里做什么。 耐心是很好的品质,会让对手变得更难缠。 但是姜望并不着急,时间站在他这一边。 哪怕即使到最后,也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其它隐秘,实情就是席家对青牛镇伸手了,他拿着这个结果交付重玄家便是,也没有什么别的损失。 对姜望来说,自己的实力才是根本。 在日以继夜的修行中,一晃,便是几天时间过去。 …… “推开天地门之后,刚刚开始探索躯干海,就已经感应到了神通种子。它所在的地方,就是第一内府。” 太虚幻境中,重玄胜如是说道:“不过我现在不着急,要将躯干海探索完全,最大限度开发潜力之后,才会去叩击内府。” 姜望在阳国这边磨蹭的时候,重玄胜已经推开了天地门。 而天府秘境的好处在此时显现,刚刚开始腾龙境的探索,就已经与神通种子产生了感应。 神通种子本身也标记着内府的位置。 这意味着,只要重玄胜愿意,他现在就已经可以直接跳过腾龙境,成就神通内府。当然,前途无量的重玄胜不会如此选择。 这种状态与窦月眉极为相似。不过彼时迫于玉衡峰战况,窦月眉只得提前破府,还是一次性连破五府,才得以摘取神通,从而断绝了道途。终生只能止步于内府境。 而重玄胜有足够的余地,从容探索躯干海,为未来道途打下坚实地基。 此时是姜望与重玄胜的例行切磋,每隔几日,总要来上这么一场,双方都毫无保留。因为他们是直接约战,并不经过匹配,所以倒不虞境界不同的问题。 为了最大化利用论剑台所耗的功,在开战之前,他们都会聊一阵,沟通近况。 “我的天地门还在具现过程中。”姜望说道。 “不着急。实力越强大,天地门越难推。我也是拼了老命,才能这么快破境,其实不够圆满。”重玄胜叹了口气:“但是没办法,我必须有所取舍。” 即使现在忙得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重玄胜也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在太虚幻境里匹配战斗,当然是用剔除了重玄氏秘法之后的另一套战斗体系。 他很清楚实力才是根本。但是很多家族事务,又没有足够多可以信任的人交付。 两个人的沟通,主要集中于修行方面,重玄胜并不过问姜望在阳国的事情。 其次是对廉雀的一些帮助和建议,重玄胜这么会做人的家伙,当然不会不略过姜望的意见。 艰难战罢,姜望退出太虚幻境。 如今他已在匹配战打到了太虚幻境通天境第七十八,战斗烈度高得多。与重玄胜打完,已经没有再打一场的精力。 跨越一个境界,面对的又是重玄胜这样的强者。哪怕他刚推开天地门不久,姜望也已经完全不是对手。 当然与如今的重玄胜战斗,对姜望来说也有了更多的提高空间。 姜望自己的天地门还在具现过程中,如今已经有了大概模样。 是一扇形制古老的石门,高大,厚重。 门上有隐约的铭文。 姜望试过冲撞,此门纹丝不动。 每个人的天地门,都只有自己能得见具体,旁人最多只能看到一个虚影。 打开天地门之后所接受的天地反馈,是修行者在蒙昧之雾中的存身基础。 由此具现的天地孤岛越强,探索躯干之海就越安全。 细细用道元将天地门冲刷一遍,姜望才暂时结束了修行。 他听到了侍女小小的脚步声。 心中一动,推门而出。 小小正欲敲门,见得姜望,汇报道:“老爷,胡家少爷来了,在院外求见。” 这么些天才来,倒沉得住气。姜望心想。 嘴里则道:“我去迎一下。” 院子极小,他这边还没走出几步,院外胡少孟便听得声音,老远就礼道:“使者这几日待得可还舒心?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也好让少孟改进。” “我出身平平,在哪里都呆得习惯。” 姜望将他让进院子里来:“进来一坐。” 两人在正堂相对坐下,侍女小小及时奉上香茗,方才退下。 她近日在忙着缝制衣物,已经给姜望做好了两领长衫。 胡少孟往空荡荡的院子里看了看,笑问道:“这侍女用得可还合意?我家里前日刚在外地买了一个歌姬,不如送到使者这里来?” 姜望心中暗诽,那什么歌姬,不会是你爹给你找的继母吧…… 其人一口一个使者,虽然尊重。但姜望明白,这在某种程度上说明,对方本质上只是尊重他背后所代表的重玄家。 “胡少爷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这人独身惯了,不习惯那么多人。”姜望避过这种无聊话题,转问道:“倒是胡少爷你,钓海楼的修业不紧张么,你倒是回青牛镇住了好久。想来家乡水土,实在养人?” “哈哈哈,那倒是不忙,只要境界跟得上,宗门是不太约束我们的。”胡少孟说着,话锋一转:“对了,使者如此风采,想必也是师出名门。还未请教?” “无名散修罢了,自己摸索。” “使者真是天纵奇才!” 胡少孟抓住机会就吹捧起来,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姜望莫名觉得不太自在。好像身边有什么异常存在,但是仔细观察,又找不出源头来。 因而只是敷衍笑笑,便直接问道:“不知道胡少爷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是这样。”胡少孟叹了口气,似乎很是唏嘘:“我听说使者是天府秘境的胜者,故来相询。你可认识我师姐竹素瑶?她是我们钓海楼的天才修士,也参加了天府秘境。” “哦?”姜望绝不着急,便顺着他扯:“不知你这位师姐,有什么特征?” “我的师姐啊……”胡少孟脸上露出缅怀之色:“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早年我刚到钓海楼的时候,她很照顾我。可惜后来,在一次游历中出了意外,留下暗疾,阻在天地门前无法进步。” “她的性情,慢慢就变得偏激起来。这次天府秘境重开,她费了很大的劲进去,就是想试试能不能在天府秘境里找到解决暗疾的办法。” 胡少孟声音低落:“可惜……” 天府秘境里的事情姜望根本不记得,当然也对他的师姐没有印象。他也根本就不知道,那个最早死于死气毒的女修士,就是钓海楼的竹素瑶。 “你这位师姐与你?” 胡少孟点点头:“我们早前情愫暗结,后来因为一些误会分开,其实我一直在等她,没想到……” 姜望听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跟自己讲这些。 只好不太走心地宽慰了一句:“请节哀。”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元力的波动。 “谁?” 姜望手指微弹,目光所至,一朵焰花烧灼空间。 一个似虚似幻的身影跌将出来,现出一个娇俏少女。 好强的幻术!竟然就藏身在周边,而未被察觉。 姜望总算知道之前察觉的异常从何而来了。长身而起,单手成决,就要将此人拿下。 胡少孟突然窜出,拦在中间:“慢着!” 只见胡少孟眼神还沉浸在之前的痛苦,脸上带着三分震惊,声音在痛苦和惊讶之外,又带有一丝不很明显的温柔:“碧琼,你怎么会在这里?” 尽管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见得这一幕,姜望已经豁然明白。 这小子,是拿老子这里当戏台子呢!拿老子当配角,给他搭戏。 这演的! 第七十六章 不知所谓 先不论这突然显露行迹的女子如何慌张。 胡少孟一边安抚她,一边对姜望解释道:“使者,这是我的同门师妹竹碧琼,她应该是来找我,对您绝无冒犯之意。” 名为竹碧琼的女子有些慌乱道:“是……我是来找胡师兄的。” 她本身修为并不如何高明,之所以能够瞒过姜望,潜迹于旁,主要靠的是钓海楼的秘宝蜃珠。 她隐匿行迹,跟着胡少孟过来。因为听到竹素瑶的事情,心神动摇,才泄露了行藏,被姜望发现。 此时姜望的下一轮攻势虽然隐而未发,但先前那一朵突兀的焰花,炙烈、精准。已足见强大。 更别说此刻姜望战意勃发,身经百战的威势令人心惊。她不敢怠慢。 仅从这份应对看,便是个涉世未深的。 对上胡少孟这么个脸厚心黑的,迟早被吃干抹净。 姜望只作全然不觉,沉眸问道:“既然是师妹找师兄,又为何鬼鬼祟祟?” “这……”竹碧琼迟疑了。 胡少孟抢道:“我这师妹,对我有些误会。” 他苦笑一声:“她是素瑶的妹妹,我和素瑶之前因为一些误会分开,后来又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所以……” “对,我一直觉得我姐姐是你害的。之所以性情大变,全因被你辜负。这次你回阳国,我也偷偷跟着出来,就是为了找到相应证据,然后汇报师门。” 竹碧琼大约是个藏不住心思的女孩,竹筒倒豆子般说出了心中想法。 她低着头:“胡师兄……是我错怪你了。” 等等,怎么就错怪了? 就之前那番莫名其妙的话? 这也太好骗了吧? 胡少孟摆明是发现了你,故意演给你看的啊。 姜望心中一万个震惊,但面上却不表现出来。 就这种单纯的脑子,不被骗是不可能的。尤其是面对胡少孟这种心思复杂的人。 由这个妹妹推及,那个叫竹素瑶的姐姐,大概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姜望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师妹你说的哪里话?你心疼你姐姐,我怎么不能够理解呢?素瑶曾说,她心中记挂的人,除了你就是我。你姐姐不在了,我应该承担起责任,照顾好你才是。这些日子以来,我与你有同样的痛苦,吃不好,睡不着,整晚整晚的发呆,甚至疏忽了修行。我回阳国,也是因为无法忍受对素瑶的思念,在楼里每每睹物思人,心如刀绞……唉。” 胡少孟说着说着,一声长叹。 说到伤心处,竹碧琼泪珠子成串的掉,瞧起来倒是我见犹怜。 这对师兄妹在那里上演和解的戏码,姜望完全提不起兴趣来。 他并不关心胡少孟与其师姐师妹乱七八糟的故事。谁辜负谁,谁利用谁。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他只想知道胡氏矿场里藏有什么隐秘,但自他展现身份后,胡少孟始终老老实实,似乎相当无辜。 竹素瑶、竹碧琼、天府秘境、钓海楼、胡少孟…… 姜望脑海里乱七八糟的连着线索。 就在此时,他听到门外传来一个老气横秋的声音:“使者何在?” 人未现身,已显颐气指使。 姜望心知,戏肉来了! 他也不动弹,就等着看那老远就开始装模作样的家伙自己怎么接下去。 他毕竟年轻,显然低估了厚颜之厚。 “哼,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识礼数。老夫大老远过来,也不知迎接。” 那人自说自话着,便自己走进了院中。 那是一个体型略胖、红光满面的老者,与旁边随行的青牛镇亭长胡由倒是相得益彰。 有胡由作陪,对方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姜望看了胡少孟一眼。 就竹碧琼这么个单纯的小丫头,没什么难对付的。 演戏倒是次要,他恐怕主要还是来看戏的。 姜望这边不动声色,那边那略胖的老者却自顾走进正堂。 也不看胡少孟这小辈一眼,只上下打量姜望,眼神带着审视:“你就是家族里派来处理这边矿场事务的使者?小胜公子新收的门客?” 一口一个家族,一口一个小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重玄褚良呢。 姜望笑了笑:“老丈有何指教?” “我且问你。”老者趾高气扬道:“此地矿脉明明已经枯竭,无利可图,你为何还执意不肯关停,白白浪费我重玄家的资源?” 原来胡少孟的后手在这里!不怕他动作,就怕他没动作。 姜望坐着未动,散漫地敲了敲椅子扶手:“不知你是何人,就何职,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番话?” “老夫复姓重玄,乃正儿八经的重玄家人,体内流着重玄家的血液。整个嘉城境内,重玄家的超凡资源,都由我调配!身份上,自然不同于你们这些毫不心疼族产的外人。” 红光满面的老者,此时唾沫横飞:“你只不过区区一个门客,一介外人,也有资格质询我吗?” 他刻意没有说他的全名,重玄来福。 毕竟这个名字一出来,旁人就看得出他的出身了。 不过是一个奴仆出身,伺候了重玄家几代人,才被赐姓重玄。 姜望帮他提炼了重点:“原来,只不过是重玄家一个负责运输道元石的喽啰。” 重玄来福大怒:“你什么身份,什么地位,跟我这样说话?” “倒是没什么身份,也没什么地位……” 姜望说着,忽然站起身来,一步就走到这老东西身前,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重玄来福整个人都被扇飞,从正堂一直跨越整个院子,落到了院门外。 五个指印,凸显在高高肿起的胖脸上。 其人倒地之后,更是脑袋一歪,直接就被扇晕了过去。 他这样一个年老气衰的游脉境修士,在姜望面前完全没有反抗之力。 而无论是胡由还是胡少孟,都来不及反应。 他们委实没有想到,姜望一个外姓门客,对重玄家的族人也如此不留情面。 他哪怕只是被赐姓的奴仆,那也毕竟姓重玄啊。是天生更被重玄家当权者信任的人,不然如何捞得到这等肥差? “只不过,有那么一点实力。”姜望淡淡说完,又坐回原位。 转看着胡少孟:“胡少爷,你有什么看法?” 胡少孟这时才意识到,姜望在重玄家的地位,恐怕比想象中要高,并不是可以轻松被借势赶走的存在。送给重玄来福的重礼,只怕都打了水漂。 但他也非等闲,当然不会挂脸。 一脸的温从良顺,老老实实道:“这是重玄家的家事,我们不敢有看法。” “那就把这个不知所谓的老东西带走,别来继续影响我的心情。” 姜望一贯的客气只是出于礼貌。并不代表他就软弱可欺。不是什么人五人六的东西,都能得到他的尊重。 重玄家在各地都有产业,不可能全都派家族修士驻守,因而雇佣了许多当地的超凡修士,每月支出的修行资源都是天文数字。 这些资源每个月统一调配,被扇飞的这老者,所负责的事情,就是将胡氏矿场修士们的道元石送来,顺便对这里的情况进行监督核实。 因为有这种权力,所以一向被青羊镇的亭长胡由捧得舒舒服服。 但就因为这么一点芝麻绿豆大的权力,便敢趾高气昂的过来姜望面前叫嚣,这就是纯粹飘得太高,脑子有问题了。 姜望自然不会惯着他。 从始至终,姜望没有跟青牛镇的亭长胡由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所以胡少孟也不知道,姜望所说的‘老东西’,到底是指那个昏迷不醒的重玄氏族人,还是他的父亲。 但他忍了这么久,也不会在此时忽然失控。 竟然还挤出了一个笑容:“使者说得是。打扰了。我们这便告辞。” 在这样的时候,他还不忘换了语气,转过身来,温声对竹碧琼道:“竹师妹,你好不容易来一趟阳国,不如跟师兄回青羊镇歇歇脚,也让师兄带你到处逛逛,见识见识本地风物,散散心。前溪的鱼可是很肥美。” 竹碧琼自小被姐姐保护得很好,没怎么见过世面。此次出来,也只是凭着一股恨意。现在恨意没了着落,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正要应允。 “其他人可以走,你留下。” 姜望忽然出声道。 众皆一愣。 胡少孟不由开口:“使者……” “来我这里潜伏半天,说走就走?说误会就是误会?眼中可还有重玄家,可还有姜某人?” 姜望提高声音,学着重玄胜那等恶少的语气:“要走可以,得等我查清楚前因后果之后!” 无尽海域之前,近海的连绵岛屿,就是人族最后的据地。 近海群岛既然能在齐国卧榻之下,维持基本的自治,本身实力当然不容小觑。 作为近海群岛最强的宗门,钓海楼更不可能浪得虚名。他本不想管钓海楼内部的事情。与姓竹的女孩素不相识,她被怎么骗也好,也都与他没有关系。 但被这个重玄来福恶心了一下,姜望的心情就不那么舒服了。 矿场隐秘是当前大局,但是反过来恶心一下胡少孟,却是无伤大雅的事情。 “我又没有把你怎么样!”竹碧琼顿时急了。 姜望却不理她,只是注视着胡少孟,气焰嚣张,咄咄逼人:“是要为这个女人与我作对,还是本分一点,尊重重玄家的规矩。胡少孟,你怎么说?” 第七十七章 试问人间谁无苦 姜望此问一出,胡由立刻看向自家儿子,连昏迷中的重玄来福也顾不上了。大有儿子一声令下,即刻上阵父子兵的架势。 以姜望表现出来的实力,竹碧琼也知道靠自己决计无法逃离,因而也把期冀的目光投向胡少孟。 胡少孟只略一权衡,便大义凛然道:“你若是敢对我师妹做些什么,我必不饶你!” 这就是做出选择了。 姜望风轻云淡:“你大可放心。” “我们走!”胡少孟倒也干脆,起身便往外走。 “胡……”竹碧琼惶急出声,但只吐出一个音节就已被缚虎制住。 “师妹你不用怕,我会全程关注此事。督促重玄家尽早做出交代。等使者查清事实,绝不敢再束缚于你。”胡少孟转身安慰了她一句,似浑然看不见她已经夺眶而出的眼泪,又丢了一句场面话:“须知我钓海楼,也不是好惹的!” 竹碧琼又惊又怒,相较于将她制住的姜望,更恨胡少孟这个伪君子。 说好的我们是姐姐唯一在乎的两个人呢? 不是说深爱姐姐吗? 不是说要替姐姐照顾我吗? 就是这么照顾的? 胡由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除了把重玄家负责转运修行资源的那个老者带来外,整个人仿佛泥塑木偶一般。 姜望很明显知道胡家是谁做主,他们也没有再做戏的必要。 此时见儿子做出了决定,也便扛起昏迷中的重玄来福,跟在儿子身后,离开了矿场。 矿场开不了几天,这个重玄来福已经没什么价值,刚刚姜望一巴掌,更是证明了他的无用。但不管怎么说,仅凭重玄这个姓氏,他们胡家也不能不管不顾。 刚刚走出矿场,胡少孟的脸色就已经阴沉下来,十分可怖。 胡由心中是很怵这个儿子的。但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少孟,我们就这样把你那个师妹留在那里,是不是不好?我们又不知道姓姜的是什么人,人品如何。万一……” “用得着你说吗?我想不明白?”胡少孟怒目而视,迫得他的父亲讪讪闭嘴。 早在钓海楼的时候,他的确与竹素瑶浓情蜜意过一段时间。 但是自他的修为追上来之后,止步不前的竹素瑶就已经不在他眼中。他转而看上了另一个实力高强的师姐,便找了个理由与竹素瑶分开。 没想到那女人是个死心眼的,在痴缠无果之后,就此对他由爱转恨,更是扬言报复。 他只得暗中做下手脚,令竹素瑶在游历的时候出了意外,留下暗疾,断绝道途。 竹素瑶没了前途,而他一日千里,两人此后都不会再有交集,此事本已结束。 但想不到的是,竹素瑶又求得了一个探索天府秘境的机会。 天知道他有多么恐惧竹素瑶在天府秘境成功归来,有时候午夜梦回,都是竹素瑶张牙舞爪的样子。 而当天府秘境的名额出来,竹素瑶杳无音信时,他心头巨石落下。 竹素瑶的妹妹竹碧琼,倒也是个美人坯子,而且天赋更胜其姐。不失为一个好目标。 在胡少孟看来,她的恨意怨意,都不难化解。因为他对竹素瑶做的事情,只有他自己知道。相反因为竹素瑶的存在,他们只要一和解,天然就会有亲近感。 他何尝不明白,他今天转身离开,就等于把碗里的肉放走了,任由别人咀嚼。 但他有什么选择? 竹碧琼追到阳国来,他也没想到。发现之后随手耍点小手段,演个戏便是了。这是随手的收获。 胡氏矿场里的事情,才是大事。 他不能因小失大。 如果他有战胜姜望的把握,那他毫不犹豫,必要上演一出英雄救美,一定擒而杀之。等重玄家的人反应过来,再派人来,他早已经得偿所愿,回到钓海楼了。届时怕得谁来? 偏偏是他没有把握。 姜望在他面前已经出手两次,但都轻轻松松,不露痕迹。深不可测,叫人摸不清楚底细。 这毕竟是天府秘境的胜者,预定了神通内府的人物。重玄胜不惜为他硬顶齐国皇子姜无庸,怎么高估也不为过。 也就重玄家那个被分配在阳国多年、两眼一抹黑的老蠢货,才会被撺掇两句就气势汹汹的来出头。 胡少孟越想越气,忍不住迁怒道:“我早说了要动静小点,徐徐图之,结果让你弄得满城风雨!连席子楚都听到风声,从东王谷赶回来,逼得我也不得不亲自回来。你办得好什么事情?” 他骂骂咧咧道:“一把年纪了,成日里就知道趴在那个婊子的肚皮上,回头就把她找出来卖了!” 胡由一直耷拉着眼皮,任由儿子怎么怨怪也不吭声。 之前问一句那个小姑娘的事情,已经是极限了。 儿子自小就是这种脾气,平日虽然掩饰得好,但他当爹的还能不知道?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反正无论如何,儿子也不可能把他怎么样。 可是听到最后一句,听到那句“婊子”。 这个肥胖的、面相看起来极为和善的老男人,一下子暴怒了, 他将肩膀上昏迷着的重玄家老者一把掀在地上,冲着胡少孟怒气冲冲道:“胡少孟!你怎么说话的!我是要娶她的。我是你爹,她就是你娘!” 砰! 胡由感觉自己整个人瞬间飞了起来,又重重落在地上。 胡少孟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死死按在地上,表情狰狞得可怕:“老东西,你给我记住了!我!只!有!一!个!娘!” “被你抛弃了的那个,寒冬腊月活活冻死的那一个!” 胡由拼了命的挣扎,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他的呼吸逐渐困难,整张脸涨得通红。难捱的痛苦几乎将他淹没,到最后,眼前几乎出现幻影。 直到那只手将他甩开。 那些幻影才交叠成儿子胡少孟的模样。 他看着这张脸慢慢的长大,从一个垂髫童子,长成现在的成人模样。 呼!呼!呼! 他拼命的喘息着。 瘫在地上,听着胡少孟的脚步声远去。 “我怎么知道她宁肯冻死也不肯离开?我怎么知道她真的会冻死?” “我……我也后悔啊。” “这些年来,活得像一具尸体。” 他在心里这样哀泣。 但绝不敢出声。 夏日的阳光是很温暖的。 但他心冷如冰,老泪横流。 第七十八章 我坏不坏 胡氏父子走后,姜望气定神闲地走了几步。 他感受到了胡少孟的急切和隐忍,这令他很满意。 他做这么多事情,就怕那边毫无波澜,那无疑证明他的想法是错误的。 与姜望轻松的心情正相反,竹碧琼眼泪已经成串的掉,根本止不住。 她虽然涉世未深,但也知道这个世上有坏人,有坏事。 她也清楚这样动弹不得的自己,落在一个居心叵测的家伙手里有多么可怕。 可她知道,已经没有人能够保护她。那个始终站在她身前,为她遮蔽风雨的姐姐……已经永远的离开了。 “啧啧啧。”姜望特意走到她面前,注视着她水汪汪的眼睛,嘴里啧啧有声。 这少女长了一对杏眼,流起泪来格外生动可怜。 姜望笑看着她道:“怎么样,现在知道谁是坏人了吧?” 他这一笑,一问。 竹碧琼却几乎要哭晕过去。 他还在淫笑,还问谁是坏人! 这是什么绝世**啊? 师姐们讲过的那些江湖秘闻,深夜怪谈,这一刹那全部涌上心头。 “怎么,戳穿了你胡师兄的真面目,你有这么难过吗?”看得这姑娘哭得梨花带雨,姜望完全莫名其妙。 竹碧琼只是单纯,但并不是傻。 此时她当然也彻底看清楚了,胡少孟不是什么好东西。虽然嘴上说得花团锦簇,但姜望稍一压迫,他毫不犹豫就把自己丢下了。 这样的人,对姐姐能有几分真诚? 难怪姐姐整日以泪洗面,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 可是…… 相比起找那个人渣算账,最可怕的还是眼前这个**啊。 怎么办?他会把我怎么样? 他还给我装无辜,装迷茫! 竹碧琼又惧又怕,心中念头乱转。也就没有注意到,姜望随手掐诀,为她解了束缚。 她拼命地挣扎着,忽然感觉身上一松,也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地一记撩阴腿就甩了出去。 她的腿虽不算长,但匀称有力,很具观赏性。 当然,具备观赏性的前提,是这条腿没有停在这么尴尬的位置前。 姜望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让自己的要害远离那来势凌厉的脚尖。 面上淡然,实则脊背发凉。若不是自己反应快…… “我放了你,你却袭击我?”姜望的声音有些发冷。 冷汗全冒出来了,他很难不发冷。 竹碧琼再次被缚虎定住,整个人摆出一个金鸡独立的架势。不,准确的说,这姿势是金鸡蹬腿。 此时她也知道自己可能闹了误会,但又无法说话,只能眨巴眨巴她的大眼睛,努力地表示自己磕头求饶。 神奇的是,姜望竟然理解了她的意思。 “能不动手动脚,好好说话吗?”姜望问。 竹碧琼又眨巴眨巴眼睛,表示可以。 一个人的眼睛,竟然能表达出如此丰富的意思,姜望也是头回见识。 他心念一动,竹碧琼体内造反的木气便已再次归位,五行调和,其人一下子解脱了束缚。 她没有再试图动手,但仍对姜望保持了警惕。泪痕未干,但很努力地让自己显得成熟勇敢:“你强行把我留下来,想要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留下你,只是不想看到你在我眼前被骗。让你了解一下胡少孟的真面目。当然,为了给我提供更多观察胡少孟的机会,你得在这里留几天。不要问我为什么想观察胡少孟,那与你无关。” 竹碧琼想了想:“几天?” “不会太久。”姜望笑了笑:“当然,这段时间你跟我的侍女睡。” 看到竹碧琼的眼神变得有些慌乱,姜望又补充道:“放心,我的侍女不跟我睡。” ……怎么越解释越奇怪的感觉。 竹碧琼毕竟是理解了姜望并无恶意。 想了一阵,忽然道:“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你刚才束缚我的那门秘术,是什么?” 姜望:…… 姑娘。你是不是有点太不见外了?都知道是秘术了还问? 这可是秘传道术! 这要是在什么荒郊野外遇见了,这种问题通常就是一场搏杀的开始。 见姜望不说话,竹碧琼径直从袖中掏出一枚云气迷蒙的宝珠:“如果你能教我,我可以拿这个跟你换!” 但见此珠圆润非常,珠光暗敛。但若细看去,可以看到宝珠内部云气变幻,时而行人拥挤,时而山河流转。端的是一件难得的宝物。 怕姜望不识货,她还特意解说道:“这是蜃珠,是只有我钓海楼才有的宝物,非常珍贵。即使是在钓海楼里,也很罕见,就连胡少孟都没有。我之前潜藏行迹,靠的就是这件宝物。若不是自己漏了馅,你们根本发现不了我!” 这孩子…… 实在是太单纯了些。 想到什么就是什么,简直一根直肠子通到底。 她似乎完全忘记了此时生死还操于人手的事情,还想着公平交易。竟就这么大大咧咧的拿出蜃珠,完全没有想过姜望会不会杀人夺宝。 但姜望转念一想,那个名为竹素瑶的女子,还活着的时候,该把这个妹妹保护得有多好啊。 才会让她如此单纯,如此不知人世险恶。 姜望没有立即回应,转而喊道:“小小!这位竹姑娘这几天跟你睡一个房间,你帮她收拾一下。” 胡由带着重玄族人来了之后,小小就一直躲在房间里侧耳听动静。 此时听到吩咐,忙忙跑出来,跑到堂屋这边,恭恭敬敬道:“竹姑娘,这边来。” “哎!你真的不换吗?”竹碧琼边走还边对姜望道。 蜃珠本身能匿迹潜行,姜望正有这方面的需求,当然不是没有心动。而且蜃珠还能极大增强幻术,配合他掌握的道术花海,再妙不过。 但缚虎这门道术是重玄胜给他的,重玄胜辛苦凑出秘传道术给姜望,不代表他愿意这些秘术满天下传。 姜望不能不经过他的同意,就自己做主。 “最后一个问题!”此时竹碧琼已经走到了院中,忽然回过头来问:“为什么帮我?” 她指的是,帮她洞察胡少孟的真面目。 只是偶尔的善念罢了。 姜望并不想标榜自己是什么好人,他也不想让这个过分单纯的小姑娘,相信这个世上有很多好人。 “如果非要找一个理由的话……可能是因为,我也有一个妹妹。” 对于那种想要保护好妹妹,不让她沾染一点尘埃的心情,姜望感同身受。 当初在枫林城,他辛苦修炼之余每天接送,就是生怕妹妹受了一丁点委屈。 此时他甚至很遗憾,当初在天府秘境外,没有好好的认识一下那位钓海楼的女修。也不知她在天府秘境里遭遇了什么,死于谁人之手。 竹碧琼抿了抿嘴唇,没有再说话。 …… 此时姜望突然很想给安安写信,有很多话想要跟她说,有很多关怀和叮嘱。但云鹤还在去往云国的路上,并未回返。 他也终于只能一声轻叹。 回到房间,继续修炼白虎篇,这是水磨工夫,而且炼体非他所长,只能慢慢等待最后一步的四灵交汇。 而后是冲脉修行,这是每日不断的早晚课。 再继续熟练道术,荆棘冠冕、花海、缚虎…… 然后又是冲刷天地门。 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他要变得更强,更强。 他不想同竹素瑶一般,突然哪天就死了,让姜安安毫无准备地撞进这个世界的苦海中。 第七十九章 地狱无门 道历三九一八年的开始,是还算平静的一年。 列国之间仍然是摩擦不断,但毕竟暂时还没有灭国之类的大事发生。 四月十三日。一则消息在东南地域迅速传播。 曲国与郑国是多年的宿敌,在边境一直有着不大不小的摩擦。 而就在四月十三日这天,曲国镇边大将,一名外楼境的兵家强者,在回军营的路上,被人刺杀。 据说出手的有三人,生生将这名镇边大将围杀至死,连调动大军的机会都没有。 凶手自称是一个叫做“地狱无门”的杀手组织,无关立场,只在于利益。只要价钱足够,没有不能杀的目标。 放在真正的大人物眼中。 这件事的影响力其实并不在于一个新兴的杀手组织。 在东南地域,包括曲国、郑国在内的这些小国,其实处境都非常尴尬。 北去有牧国,往东是齐国地盘,西南方向,则是景国。 可以说被这些强国包夹在其间,几乎永远没有出头的可能。 如阳国这样的国家,就直接依附于齐国。 而曲国、郑国这些国家,则是坚持独立的国家。 明眼人都知道,曲国和郑国的宿敌关系根本站不住脚,这两国之间的摩擦,更像是一种态度表明——小弟绝无崛起之野望,请周围的老大们放心。 但这个时候,曲国的镇边大将被刺杀了。据说是“宿敌”郑国买凶杀人,为的就是侵略曲国。 这不是扯吗? 偏偏这似是而非的消息在曲国传播甚广,引起许多军民的愤慨之心。 曲国高层又不能公开说,大家不要搞错目标,我们的敌人不是郑国,是那些大国。舆情无法及时得到抑制,愈演愈烈。 作为东方的霸主级国家,齐国方面当然不会对此一无所知。 重玄家知道了,已经有资格参与一部分高层议事的重玄胜也就知道了。 当他在天府秘境里与姜望说起此事时,身在阳国,距离曲国更近的姜望根本还一无所知。 “据说首领是佑国的一个国贼呢。”重玄胜如是说道:“名字叫尹观。” 姜望心中一动:“我好像认识他。” 当下就把与尹观结识的经过与重玄胜大略讲了一遍。 重玄胜沉吟一番,说道:“一个急着出头的杀手组织,价值不大。估计根本存活不了多久。你说的那个尹观,再天才也没有用。不过有些事情说不准。你有机会也可以联系一下,万一哪天能派上一点用场。” 姜望一脑门黑线:“一边说价值不大,一边还是尽可能的想利用一下?” “穷嘛,可不得精打细算。”重玄胜笑眯眯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说完这些,他又忍不住问道:“那个尹观真有你说的那么天才?你觉得比我如何?” 姜望想了想尹观在佑国二十七城外直面郑朝阳的那一战,诚实的说道:“他应该可以打一百个你。” 重玄胜点点头:“你也不要灰心。” 姜望:“嗯?” “我现在可以打三个你,那就等于他可以打三百个你。”重玄胜笑呵呵的:“你得有多绝望。” 推开了天地门就是了不起。 姜望无法反驳。 只能在心里默默又记上一笔。死胖子,等着的。 “不过话说回来,你真的不要心急。”重玄胜认真道:“咱们都是一步一个脚印的破境,基础牢固。那个尹观如你所说,处在那样的环境中,不得不过早的兑现了潜力,未必是一件好事。可能后继乏力。” 重玄胜毕竟出身顶级世家,视野开阔。方向明确,同时也能一眼看出问题所在。 其实当初第一次见到尹观的强大时,姜望的内心的确不可能毫无波动。 这个世上天才太多了,他很怕自己被时代淘汰,无法自主命运。 这体现在他无时不刻抓住一切时间修行的努力中,那不仅仅来于对复仇的渴望,也来自于这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 当初在唐舍镇,张临川曾说“每一刹光阴都紧迫。” 也未尝不是一句真心的感叹。 “我明白。”姜望说道。 以重玄胜为例,虽然他现在才道脉腾龙,但是要成就神通内府也只是一念即成的事情。他不会这么选择,恰恰是为了以后能走得更远。 现在他当然不如尹观强大,以后则未必。 谈话结束之前,姜望又顺嘴问了一句缚虎能否外传的事情。 重玄胜的态度很随意:“道术既然给了你,怎么处理是你自己的事情。哪怕你现在公布出来,传遍天下也没有关系。” “当然你不要想着投入演道台,以换取贡献。”重玄胜说着,贼兮兮的笑了起来:“因为我已经换过了。” 姜望:“……” …… 又是一轮酣畅淋漓的惨败之后,姜望退出了太虚幻境,并决定短期内不再与胖子交手。 受够了他得意洋洋的样子了。而且自己这么一个贫民百姓,总给这个狗大户送功也不是个事儿。 地狱无门这个组织,姜望没有过多关注。陌国、郑国那些地方的事情,总归牵扯不到阳国来。 地狱无门,地狱无门。 念叨着这个名字,姜望不由得想起二十七城里那个白发老妪的怨毒诅咒。 “我诅咒你们,用我的血肉,我的毛发,我的生命,我的一切,诅咒你们!我愿踏遍刀山地狱、身入火海地狱。只要你们……与我受同样的苦!” 那是怎样刻骨的恨。 那样的城市,那样的国家……真的有未来吗? …… 做完晚课,姜望正在入定。 佛家说“福不唐捐”。 世人传为“功不唐捐”。 把单纯指代的佛教功德的“福”,扩展成了可指代一切奋进努力的“功”。 是说世上所有的功德和努力,都不会白费。 姜望相信这个道理。 此时已是深夜,他忽然听到一缕风声。 风声挤进窗子,轻柔缭绕。 一缕黑影之中,绽开一点寒光。 姜望蓦然睁眼,缚虎发动! 对方一个恍神,就挣开了束缚的木气。还在空中,便已折转。 姜望明白,自己缚虎已经展现过多次。若有人要对付自己,必然提前对此有所准备。 好在他也没有将希望全部寄于缚虎。 长相思横在膝前,自鸣于鞘。 锵! 忽有一道黄符飘出,贴于剑身之上,长相思瞬时缄默。 竟是被短暂封印。 对方显然针对姜望的战斗方式有所了解,做了很多准备。 此时黑影已近,但其人忽然眼前一晃,看到的好像不是姜望,而是一朵鲜花,许多鲜花,一片花海。 致幻道术,花海。 黑影迅速静心凝神,排除幻觉,寻找目标真身所在。 花开一朵连着一朵,彷如无穷。 姜望明明就坐在床头,但似已在天边。 黑影忽然心头示警,猛然飞出一张黄符,但见它在身前骤然爆开。 原来刚刚那朵花不是幻觉,而是姜望杂于花海间的焰花。 经过这么久的研究练习,姜望做不到焰花焚城,但是以焰花替花海之花,倒也不难。而且虚实相间,令人防不胜防。 狂风于此大作,将能够造成实质伤害的焰花排出近前,那黑影寻机燃尽一张符纸,并指在眼前抹过。 他终于看到了姜望! 但只见姜望头顶上有荆棘状冠冕一闪而过。 黑影体内木气瞬间暴动,这回他所预备的手段,竟然根本抵御不住。 荆棘冠冕,叠加缚虎。 黑影顿在原地,解放过来之时,姜望已经立在他身侧。 将连鞘长剑,搭在了他的脊柱之上。 那剑气隐隐的锋锐告知他,只要姜望剑气一吐,他的通天宫便要毁于一旦。 多年苦修成灰! 第八十章 好汉饶命 “好汉饶命!”黑影哆嗦着道。 “您小心点,不要手抖。” 如果不是怕乱动招致误会,他其实打算跪地求饶。 男儿膝下有黄金没错,怎奈何要害之处有把剑啊。 这种风格的杀手姜望倒是不曾见识过,冷着脸道:“你小心点才是,不要给我杀你的理由。” “一定不给,一定不给。您放心!” “……”姜望沉默了一下:“你是谁?” “在下姓苏,名为秀行。卫国交衡郡人士,不是武卒闻名天下的那个魏,而是护卫的卫。生于道历一……” 在此人把生辰八字都报出来之前,姜望赶紧打断道:“你是哪个组织的?谁派你来的?” 房间里没有点灯,黑暗中苏秀行忽然有了一股大义凛然的气势。 “我们天下楼的刺客,是绝对不会出卖组织的!” 天下楼…… 姜望在心里检阅了一下,并没有这个名字的踪影。“雇主呢?” “杀手这个行当也是有原则的。嘉城西城区李记馅饼铺的老李头找上门来请我们组织做事,这是对我们组织的信任,我们绝不会泄露他的情况!” 听到这里,姜望已经明白。虽然这姓苏的实力还不错,但是这个什么天下楼,应该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组织。 作为一个杀手组织,血誓心魔咒之类的手段肯定是有的。但明显相对低级。苏秀行那怪异的回答方式,并不是为了耍宝,而是一种绕开咒缚吐露真相的方式。 作为黑暗中的组织,保守秘密的手段很大程度上能够说明组织的实力。 能这么简单的就被破解,足以说明这家什么天下楼,应该只是名字起得响亮。 “你一个通天境的杀手,怎么会想到来行刺我?” 今时今日的姜望,自然有说这话的资格。 对方在行刺之前,已经做了不少针对性的准备。在姜望看来,既然了解过他,就不应该只派一个通天境来才是。 “你也是通天境,我也是通天境。我来行刺你不是很正常吗?”苏秀行理直气壮地说到这里,想了想自己的处境,气焰又低下去:“对不起。” “你觉得,如果无缘无故,三更半夜忽然有一个人跳出来杀你。他说一句对不起,你就可以接受了吗?” “我可以。” 姜望抬眼一瞥。 他立刻转道:“不不不,不可以。” “那你觉得,我怎么才能接受你的道歉?”姜望拖长了语调。 苏秀行完全明白了。 “我身上有五颗道元石……” “就这?” “还有一些符咒。” “还有呢?” “好汉,我真没有什么好东西了。”苏秀行带着哭腔道:“我要是资产那么丰富,用得着做杀手吗?” “仔细想想。”姜望慢悠悠道。 “功法!我一身所学,除了师门以血咒束缚,无法外传的,都可以给你。” 姜望伸手将他的匕首拿过来,而后轻飘飘地弹出一朵焰花,悬停空中,照亮了房间。 现在他已经完全掌握了焰花的变化,自如随意。 收起长剑,也不怕此人跑了,对着书桌努努嘴道:“去记下来。” 苏秀行二话不说,干脆利落地把怀里东西都掏出来,交给姜望。而后自行往书桌旁一坐,铺纸研墨,就开始默写。很有杀手风范。 直到此时,姜望才注意到他的面容,长得倒是普通,眉眼朴素,不像他表现出来的性格那般跳脱。 道元石五颗。 镇器符,就是之前暂时压制长相思的那种符咒。一张。 清心明目符。有破幻效果。两张。 敛息符。大约是杀手职业所需,这种符咒数量最多。足有五张。 制作精良的法器匕首一把,铭有强化锐利效果的阵纹。 林林总总加起来,价值将近两百颗道元石。也即张海、向前这样的游脉境修士,十一年的收入。 其中最值钱的,是那柄匕首。 姜望也不怕他跑了,径自出门,叫醒小小,让她去把张海叫过来。 张海这个人很奇怪,你要说他很努力,他又没怎么努力修行过,你要说他不努力,为了他的丹药,时刻关注火候,常常废寝忘食。 在姜望看来,这是一种自我感动型的逃避式努力。 小小动作麻利的起床出门了。和她住在一个房间的竹碧琼起初心中一惊,见姜望并没有闯进房间的打算,才放下心来。不由得又有些好奇,姜望这么大半夜的,想干什么。 姜望与苏秀行的交手很快就结束了,她并没有听到动静。 其实姜望并没有束缚她的行动,她有蜃珠在身,完全可以偷偷摸摸的离去。但是她并没有逃走,可见也是一个有原则的小姑娘。 此时在这个小院里,便只剩姜望和他的两个俘虏。 姜望没有与竹碧琼寒暄的意思,走回了自己的卧室门外,监督奋笔疾书的苏秀行——此时其人已经写满了十几页纸,看样子所学颇杂,令姜望很是满意。 很快,张海便带着小小一路疾行而来。 作为胡氏矿场如今绝对的掌控者,姜望有召,他不敢怠慢。 对方连重玄家的族人都敢打,连胡少孟在此人面前都没有面子,他一个小小的游脉境修士,实在没有摆谱的资格。 “你连夜去一趟嘉城,调查一下嘉城西城区李记馅饼铺的老李头。”姜望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这在驻守矿场的工作之外,你若能办得漂亮,以后就跟着我做事,我每个月给你三颗道元石,可以让你买更多的炼丹材料。” 张海没说二话,立刻便出发了,连院子也不回。 他没有拒绝的资格,而且面对姜望赤裸裸的利诱,他也不想拒绝。 倒是小小房间里的竹碧琼,这会不知怎么又突然来了劲,在房间里喊道:“不如请我帮忙做事,我可比他强!只要把那门道术交给我就行。” 姜望没有说话。他倒是愿意拿缚虎换蜃珠,但是不是现在。且先晾一晾。 大概去时跑得太急,小小脸上通红,此时怯怯地看来一眼。 姜望摆摆手:“没你的事情了,回去休息吧。” 转身走进房间。 他吩咐张海去嘉城调查,并没有瞒着刺客苏秀行。 其人落笔如飞,好像也完全不受影响。 不多时,停下笔,将满满一叠纸交上前来,给姜望查收。 第八十一章 牛鬼蛇神 苏秀行作为一个杀手,所学甚杂。 匿迹潜行,寻踪觅影,乃至风行道术、刺杀秘法……门类丰富。 融此一身,他的实力也的确可圈可点。 但姜望看完所有的这些功法秘术,没有一个能入得了眼。 其人所学虽杂,但没什么特别出彩的功法。看是满满几叠,其中竟连道术风刃都仔仔细细的记录了下来! 而姜望虽然如今无门无派,无根无脚。但他丙等道术学的是左光烈的焰花,乙等道术学的是重玄家收集的缚虎、花海、荆棘冠冕,甲等下品道术也早有齐国皇室姜无庸那里的收获作为储备。 他的眼界早已被抬得极高。 话说回来,能凭借这些乱七八糟的功法,修出如今的战力,这家伙倒也有些做杀手的天赋。 苏秀行身上,最令他感兴趣的还是制符之术,但想来已涉及师门血咒,没有外泄可能。 “就这种级别的功法,你觉得能体现你的诚意吗?”姜望一边问着,一边随手将这些功法收起来。蚊子腿虽小也是肉,打算回头统统上交演道台。 “大人,我已经搜肠刮肚,实在没有拿得出来的东西了。您还想要什么,您看着要吧。”苏秀行把心一横,闭着眼睛道。 姜望:…… 他也懒得废话了,直接走上前去,一把捏开苏秀行的嘴巴,将一颗裹着木气的道元弹了进去。 苏秀行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瞬间散开,五气平衡似微弱的变化了一下,但细细感知,又别无异样。 “你给我吞下了什么?”他惊恐地问。 “天诛地灭人亡丹。”姜望信口胡诌道:“此乃大齐皇室秘传,等闲不会使用,你有福气了。” “天天天诛地灭……”有如五雷轰顶,苏秀行呆立当场。 听名字就是绝世奇毒啊。 “不必紧张,它轻易不会发作,发作的时候也就是突然魂飞魄散而已,一点都不痛苦。当然,只要你帮我办点事情,魂飞魄散这种情况,绝对不会发生。” “办……什么事?”苏秀行语气勉强。 姜望笑了:“我也没想好。这样,咱们定一个时间,就为期一个月,如何?事成之后,我自然会把解药给你。” “当然,在此期间,你也可以偷偷的去找别人,什么悬空寺,东王谷都可以。看看有没有谁能找出它的踪迹,并且将它解决。虽然我不觉得大齐皇室的绝密毒药能够被破解,但你不妨一试,求个踏实也好。” 悬空寺是佛门东圣地,于医道之上也非常有名。 说话间苏秀行已经检查自己至少十遍了,但那毒丹似石沉大海,毫无踪迹。 齐皇室的秘传毒药果然可怕,别说解毒了,连找都找不出来! “不找了,不找了,都听您吩咐。”苏秀行卑微道。 “别哭丧着个脸。”姜望故作不愉:“你既然是来要我的命,那么帮我卖一次命,也很合理吧?” “合理,非常合理。”苏秀行强笑着,但比哭还难看。 轻易就收下一个通天境打手,姜望的心情也很好。 “你去找胡管事,让他给你安排一个住处,就说是我说的。接下来做什么,等我吩咐。”姜望把他的匕首丢回去:“武器拿着。” 苏秀行接过匕首,张了张嘴:“我的符……” 看着姜望眯起来的眼睛,他迅速转变了口风:“我的服从,一定让您满意!” …… 姜望啊姜望,你可从来不会干敲诈这种事情的。 你怎么能学重玄胜那个胖子? 以后切不可如此。 姜望心中暗叹。 但是敲诈的感觉……真的很愉悦。 自嘲归自嘲,怎么对待苏秀行,姜望还真不至于有内疚感。 杀人者,人恒杀之。 每一个杀手都应该有赴死的觉悟。 他之所以没有杀苏秀行,主要是觉得这个人没有什么太大威胁。其次原因,才是需要人手。至于性格有趣之类,倒都是细枝末节了。 进入太虚幻境,将苏秀行那些乱七八糟的功法一股脑上交演道台,最后计法二十五点。 “果然如此,这些寻常货色根本进益不大。” 累计至今四百二十八点法,距离解封第三层演道台的一千点法,尚还任重道远。 姜望收回心神,盘膝修行,一夜无话。 清早,张海便已经回返。有了道元石的激励,他倒是积极了许多。 带回来一个坏消息。 “您说的那家李记馅饼铺,昨天就已经关门。我撬门进去,房间里面根本没有人。问隔壁邻居,也没有谁知道老李头去哪儿了。” “老李头失踪了?” 从表面上来看,这条线索便断了。 另一条线索自然便是那个杀手组织天下楼。 姜望早已从苏秀行这个毫无杀手原则的杀手嘴里得知,天下楼的本部,在阳国另一角的仓丰城。 这个杀手组织的规模确实很小,其楼主也不过是腾龙境修士。姜望未必就怕了。 只是从嘉城这边过去,来回一趟,恐怕要耗上半月。 但…… 先不说天下楼那边有没有更详尽的雇主信息。就从嘉城这边来说。 买凶杀他的人,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一定是跟他处理的天青石矿脉有关。 此时此刻,他离开胡氏矿场才叫犯傻。 无论暗中的对手是谁,姜望都不打算跟他们玩破案游戏。对方作为地头蛇,要抹去什么痕迹简直太容易。 他若是杀气腾腾的亲自去找老李头,只会被人牵着鼻子走,再也绕不回来。 因而姜望只抓住一个重点,有人想逼他放弃胡氏矿场,那他就钉死在这里。 任你眼花缭乱,我只一拳横开。 就像两军对垒,最重要的不是见招拆招,而是守住根本阵地。 姜望正在跟张海说话。 栓子过来汇报道:“姜爷,席公子绑着好几个人过来了,说是要给您请罪。” “哪个席公子?” “嘉城的席子楚公子。” “绑的谁?” 栓子凑近了,压低了声音道:“管事说,都是嘉城里那些小家族的主事者。” 钓海楼的胡少孟,调运道元石的重玄族人,杀手苏秀行,嘉城少主席子楚……小小一个矿场,这些人走马观花也似。 绑着人过来,这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姜望咂摸了一下,笑了笑:“矿场这几天真是热闹,什么牛鬼蛇神都来了。” 他带头往外走去:“随我去瞧瞧。” 第八十二章 “故事” 就在矿场大门外,围了一圈休息中的矿工,都堵在这里看热闹。 待姜望带着人过来,才让开位置。 这是姜望与席子楚的第三次见面,这次其人身边倒少了那些姑娘。 想来就是再放浪形骸的人,也不至于把莺莺燕燕带到矿区里来,又不是什么踏青游玩的好去处。 不过注意到其人身后那名没有喉结的青帽小厮之后,姜望发现自己还是有些天真。 这家伙在东王谷学的是采补之法吗? 也不管姜望心里乱七八糟的怎么编排,席子楚上来便道:“上次我还专程跟你说,我不是蠢货。” 他摇头道:“没想到,别人不这么认为。” 姜望看了看其人身前跪着的五个人,此五人个个衣着富贵,瞧来应该都是有些身份的。此刻双手绑缚于后,皆是跪地不语,面如死灰。 “这几位是?” “嘉城里的五个家族,大约对我们席家治政嘉城有些不满。竟然买通了我席家的一位管事,暗中参与,掏空了这座矿脉。想以此引起重玄家与我席家的矛盾,借重玄家这把刀,割我席家的人头。在你代表重玄家过来之后,他们又买通刺客行刺于你,想要一举激化矛盾。幸而姜兄你实力过人。” 席子楚慢条斯理道:“早先胡氏矿场里那个盗采矿脉的修士,就是经由我席家那个叛徒的手,塞进胡氏矿场里来的。虽然以姜兄的才智,早晚能挖出这条线来。但我既然回来嘉城一趟,身为地主,也不能总让远道而来的客劳心费力。这五个家族的主事者都在这里,姜兄你先求证一番也好,直接处理也罢,悉听尊便。” “席公子客气了。要说地主之谊,应该由我来尽才是,毕竟这里是重玄家的产业。在这里,席公子才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姜望不软不硬地回道:“不妨这边请,找个地方坐下聊。” “这倒不必。这里我小时候就来过很多次,很熟了。” 席子楚一来就把自己摆在主人的位置,等姜望跟他强调主权,他就开始强调历史。 从之前的接触,姜望就看明白这是一个习惯于占据主动地位的人,此时倒也不觉奇怪。 只是问道:“那么,席家那个经手的管事呢?” “我已处理。”席子楚淡淡道:“既然是席家的人,就不劳重玄家费心了。” 他那么辛苦的把人捆到矿区里来,就是不想与重玄家发生什么矛盾。然而对于自身的主权,又坚决地守着一条线。 姜望不置可否:“虽是席家的人,事情却涉及了重玄家。” “重玄家此次遭受的损失,虽然纯粹是这些人的阴谋引起,本与我席家无关。席家最多只有失察之责。但为了表现诚意,我席家愿意赔付重玄家所受损失的一成。” 这个数目就非常豪气了,诚意很足。 矿脉这样的产业,是一个细水长流的事业,需要时间开垦。像这处天青石矿脉,最初预计开采完毕的时间是以数十年计。 席家这么一赔付,反倒让重玄家现在就能拿到大量资源。任谁也挑不出理。 这笔资源对重玄家本身而言或者不算什么,但对重玄胜来说,就很可观了。重玄胜现在疯狂发展,急需各种资源,如饥似渴。 姜望点点头:“也好。人我留下了。席公子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情,便请回吧。” 席子楚深深地看了姜望一眼:“其中是非曲直,我相信姜兄会有准确的判断。” 说完他便大步离去。 来时押着五个家族的主事者,驱赶如牛羊。走时只带着那青帽小厮,脚步轻松,如踏青而去。 能够在齐国的周边保持独立,东王谷当然不简单。 从这个席子楚就可以看出一二,与那劳什子青木仙门的葛恒,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此时苏秀行、张海、向前都在场,胡氏矿场里的超凡修士,只有一个竹碧琼还在院子里,不许出来。 姜望对向前道:“这五个人你来审一下,看看是否跟席子楚说的有出入。” 席子楚既然把人都送过来了,说明必然是事实,根本不怕他审。 但这个过程不能省略。 顺便也给向前找个事情做,对他稍作引导。 他手上缺人,所以哪怕是个这么丧气这么没有斗志的颓废大叔,也只能捏着鼻子试用一二。 向前没有理由拒绝自己的上司,耷拉着那双死鱼眼,要死不活地走到左手第一个人面前。 “席子楚说的是不是真的?” 那个小家族的主事者也愣了一下,本已经做好了被严刑拷打的准备,没想到对方问得这么随便。 “……是。” 向前于是又挪到第二个人面前:“席子楚说的是不是真的?” “是是是。” 接着是第三个…… 姜望也不说话,默默等他问完。 问过五人之后,向前大概自己也觉得太过敷衍,于是又回问了一句:“没骗我吧?”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好像才有了些底气。 看向姜望道:“席子楚说的是真的。” 苏秀行在一旁眼皮直跳,当着面敷衍得这么明显,这个游脉境大叔是真的生无可恋了还是怎样?经历过那颗天诛地灭人亡丹之后,姜望在他心中的恐怖级别,已经提升至顶。 他虽然没有什么同情心,但还是忍不住先为这个陌生大叔默默哀悼了一下。 张海则默不作声,只是闪烁的眼神说明了他的紧张。 在场众人都在等姜望的态度。 这就是权力,势位。 有重玄家的借势,也有姜望自身的经营。 在超凡的世界里,权即是力,力即是权。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姜望并没有把向前怎么样。 看着向前那双无辜的死鱼眼,他只是叹了口气:“你不应该叫向前,应该叫向后才对。” 向前又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向后也累,当初应该叫向下。躺下最轻松了。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睡一觉。” “行了行了,你回去睡觉吧。” 姜望懒得跟他相对而叹,比谁的气息悠长。 转而吩咐苏秀行道:“交给你了,这种工作你应该拿手。回头给我一份完整的资料。” 这个向前只不过是不想为他做事罢了,甚至也不是针对他,就是单纯的不想做事。姜望也不至于为此大发雷霆,最多这个月末辞掉就是。 …… 作为一个杀手,苏秀行的手段自然不缺。 最后他交过来的资料非常详细,也的确验证了席子楚所言。 嘉城席家一家独大,根本没有其他家族的生存空间。 这些小家族早就心生怨怼,偏偏敢怒不敢言。重玄家在此地划下一块矿脉开发,令他们看到了机会。 这些家族联合起来,从矿脉入手,做局构陷席家。 整个事件之中,胡少孟大概只起了个顺手推舟的作用。毕竟胡家也可以算是嘉城城域的小家族之一,也生活在席家的压力之下,很乐于见到席家出点什么事情。 而席子楚一回城,立即就察觉了此事,而后迅速以雷霆手段反击,当场杀死家族叛徒,更是直接将这些家族的主事人全部都抓了起来,交给代表重玄家的姜望来处理。 这个剧情非常合理,怎么看怎么合理。 比之单纯的胡少孟构陷席家的剧情,要符合逻辑得多。 而且证据确凿。 这样的一个故事送到面前来,按理说应该已无疑问。 但这就是姜望最大的疑问。 只有“故事”才能够如此合情合理、丝丝入扣。 真实的生活,永远不完美。 第八十三章 回梦 连通胡氏矿场与青羊镇的官道,简陋破败。 因为矿场终要废弃的关系,青羊镇方面自然不愿意对此多做投入。 席子楚带着乔装的侍女漫步而行,低声嬉笑,悠然自得。 在官道那头,一人独立官道中央。 席子楚似乎并不意外:“胡少孟,你虽然人不在矿场,但还是对矿场里的情况了如指掌嘛。” “别废话。”在这里等了许久,已经不太耐烦的胡少孟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倒是想问问你,你有什么目的?”席子楚反问:“请人暗杀重玄家的使者,你也真是想得出来。这种事情还能摁到席家头上?难道重玄家会信?”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买凶行刺重玄家使者,难道不是那五个家族联手做的事情吗?” “哦,哦。”席子楚摇头失笑:“也是。” 胡少孟强压住心下燥切:“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真相。 请人刺杀姜望,的确是他的手笔。 接触之后,姜望拒绝立刻关停矿场的建议,态度之坚决令他不安。之后甚至还不惜打脸胡由请来的重玄族人。 胡少孟因此意识到,无论他再说什么,都是适得其反。姜望或许察觉了什么,执意不肯离开胡氏矿场。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老李头是绝对可以信任的人,他放在嘉城里的心腹,当初是针对席家的暗子之一。此时动用,正当其时。 天下楼这个名不副实的杀手组织,是他精心挑选的组织。仅仅本部远在仓丰城这一点,就足以进入他的视野。 天下楼能不能杀死姜望并不重要。 如能杀死也很好,重玄家远在齐国,重新派人过来调查,也还需要一段时间。 他需要的正是时间,是姜望死去之后,矿场的一段空白时间。 不能杀死姜望,让他离开也是一样。 出面雇凶杀人的老李头,已经被他调出国外。 被刺杀之后,无论姜望是从哪条线入手,都不会改变结果。 姜望若是去仓丰城与天下楼杠上,胜负如何且不论,仅一去一回所耗的时间,胡少孟的目的就已达到。 而他若是去追查老李头,那就更有意思了。 老李头会竭其所能的逃窜,增加他的追缉难度。等他辛苦拿住老李头,他就会赫然“发现”,老李头是席家的人,在为席家做事! 这份计划堪称完美,作为制定者,胡少孟本人也很自得。 但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时,姜望当场拿下了刺客,也拷问出了情报,但竟哪也不去,就扎在矿场不挪窝。 无论姜望往哪个方向走,都会被他牵着鼻子。可姜望站定不走了,他牵鼻子的线就成了摆设。 这时候席子楚站出来把事情压下,让那几个小家族的主事人扛下罪责,是他没想到的事情。 也尤其令他不安。 “你想干什么?”胡少孟又重复了一遍。 席子楚也不再与他打哑谜,淡淡说道:“你想干什么,我就想干什么。” 尽管得知席子楚突然回嘉城后,心里就有所预知,胡少孟还是忍不住脸色一白:“你都知道了?” 无论是杀死那个矿工,又或是杀死那个驻守矿场的超凡修士,都是为了掩盖秘密。他自忖已经做得密不透风,没想到还是漏了底。 “嘉城是席家的嘉城。”席子楚平静地看着他:“在这里,没有事情能够瞒得过我。” “但是青羊镇姓胡。” “青羊镇姓什么,不妨等重玄家的人走了之后,我们再讨论。”席子楚转问道:“两方争,总比三方争要好,你说呢?” 胡少孟毕竟是个人物,很快就想清楚了利弊。事情既然无法挽回,也只能两权相害取其轻。 他直接问道:“姜望那边不可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一定会再行审问。你确定那几个人能够靠得住?” “他们全族的性命都捏在我手上,该怎么说,他们很清楚。而且,在他们内心深处,这本就是事实真相。所以无论怎么审,都不会有问题。” 胡少孟脸色一变。 这意味着什么他很很清楚。 记忆篡改! 这种事情,可不是一个腾龙境修士所能做到的。 如果说仅仅是面对席子楚本身,他凭借底牌,还有一定的把握相争。但对方如果能够动用这种层次的力量,那他所做一切都是无用。 赶走重玄家也没有任何意义。 “你不用紧张。”为避免再生事端,席子楚解释道:“我用的是回梦香,我师父也只给了我半支,现在已燃烧殆尽。” 他取出一支燃尽的残香,上面只有微弱的残留,不可能再发挥效果。“你可以拿回去检查一下。” 胡少孟接过残香,那股神秘的气息并未散尽,的确是回梦香。心下略略放松了些,但扔不可能失去警惕。 席子楚又道:“你也知道这东西有多珍贵。为了补你捅的窟窿,我不得不将它用掉。既然我付出了这样的代价,收获也一定要让我满意才行。” 胡少孟冷哼道:“胡家本可以凭借这条矿脉再经营三十年。我付出的并不比你少。” “正是看到你下这么重的注,我才愿意陪你赌啊。胡少爷。” 席子楚笑了起来,搂着女扮男装的侍女,慢悠悠的走了。 有一件事情他没有说。那就是,送那几个小家族主事者去死,并不只是为了给胡少孟补窟窿。仅仅只是补窟窿,还有其它的办法。没有必要动用回梦香这样的宝物。 席家掌控嘉城多年,翻掌就能镇压这几个小家族,往常之所以没有动他们,是为了安定阳国朝廷的心。不愿意造成裂土之名。也缺乏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但若是由重玄家杀死这些人,那就不一样了。这几个家族自己找死,须赖不到席家身上。 他也不担心胡少孟再出什么幺蛾子,只要留给他一点希望,已经投入这么多筹码的赌徒,就不会割肉离场。 投入得越多,越无法放手。 他和胡少孟都很清楚,让重玄家离开,是他们共同的目标。 两个人能吃饱的东西,重玄家那样的庞然大物挤进来,所有人都得饿肚子。 第八十四章 救命稻草 胡管事本名胡老根,年轻的时候叫小根,老了就老根了。 他倒的的确确是胡少孟的本家族叔,但也说不上亲切。 与一口大齐官话的胡氏父子不同,他始终改不去乡音,也难怪怎么也不像个上流人。 阳国上层都流行说大齐官话,有时候反倒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 他对姜望的感觉很复杂,起初是觉得这个修士老爷与别人不同,尊重他,所以心里觉得这是个好人,哪怕被葛恒威逼,也不肯害他。 后来姜望表露身份,让矿场能继续开下去,并且依旧让他管事,此时就有了感激。 再到现在,姜望与胡少孟父子几乎撕破脸,他就有些不知往哪边站的无措了。 此时默默立在一边,看着姜望与苏秀行说话。 “大人,那几个人怎么处理?”苏秀行很快就进入了角色,鞍前马后,非常懂事。 他问的自然是那几个小家族的主事者。 按他的想法,当然杀掉了事。但姜望现在是老大,决定得姜望来做。 “胡管事,你觉得呢?”姜望问道。 胡管事愣了一下,恭恭敬敬道:“额甚么想法都么有,随大人心意哩。” 之前让胡管事直接喊阿安,是因为姜望并不自矜身份。 现在既然掌控一方,规矩体统便要立起来。 但姜望其实并没有让他站队的意思。 这么一个平凡的小老头,没必要让他沾染超凡世界的纷争。 最早姜望化名独孤安毛遂自荐进矿场的时候,就是在这个房间里,胡管事招收的他。 当时看到的那个修补过的窟窿,后来又重新修补了一遍,现在倒看不容易看出来了。 “有些窟窿补上了,补得再仔细,再没有痕迹。它也跟原来不一样。” 姜望叹了一口气,站起来道:“我自己去处理吧。” 当初胡氏矿场为超凡修士修筑了六处小院,其中两处常年吃空饷,骗取重玄家的道元石。 现在一间让苏秀行在住,一间便囚禁着席子楚送来的那五个人。 看到姜望走进来,他们都表现得很恐惧。 被席子楚送过来,他们心里就对自己的结局有预见。但满门老小都捏在席子楚手里,他们也不敢乱说话。 在苏秀行的讯问下,他们也只能说心底自以为的“实话”。 买凶行刺重玄家使者,嫁祸给席家,这主意怎么想怎么大胆。然而因为回梦香的影响,在心底,确实是他们所做出的决定。 纵有十条命也不够赔。 他们现在唯一的祈求,就是希望席子楚能够遵守承诺,不杀绝他们的家人。还有就是,希望姜望能下手利落点,不折磨他们。 “我对你们的性命不感兴趣。”姜望一进院子就说道。 跪在地上的五人纷纷抬头。 “我知道是你们买凶行刺我,知道你们想嫁祸给席家,想让重玄家与席家发生矛盾。这些我都知道了……但是我打算原谅你们。” 姜望温和地笑了笑:“毕竟你们没有对我造成实质伤害,不是么?” “是是是!” “大人有大量啊!” “您真是宅心仁厚。” 五人狂喜,也不顾不得身上的痛楚了,个个吹捧了起来。若不是身上捆得紧,只怕都要来亲吻姜望的鞋面。 唯有苏秀行,听到原谅这个词,心里就一跳。 “但是。”姜望话锋一转:“我要怎么才能原谅你们呢?我个人倒是无所谓,但你们的行为,已经在挑衅重玄家的威严。我若就这么把你们放回去,恐怕旁人都以为重玄家是泥捏的菩萨,没有火气呢。” 五人面面相觑。 苏秀行硬着头皮道:“大人真是宅心仁厚,换做我是他们,性命都愿意赔给您呢!” 这五个小家族的主事人忽然就明白了什么。有一个最机灵的抢答道:“赔偿!一定赔偿!怎么赔都行!倾家荡产!” 他喊着喊着哭了起来:“只要不杀我,不杀我全家,什么都给你。” 此话一出,竟哭声一片。 他们都怕了,没有真正面对过死亡的人,很难想象那种恐惧。 “停停停。”姜望不得不打断他们,尽量温和地说道:“我连你们都不杀,怎么会杀你们全家呢?也不用倾家荡产,我不是一个贪心的人。” “这样吧,三是一个吉利的数字。三成,我只要你们每人家产的三成,用于安抚重玄家的怒气。如何?” 这哪里还需要犹豫。 “可以!完全可以!” “大人,没有问题。一个刀币都不会少。” 五人点头如捣蒜。 “至于我个人嘛……”姜望慢悠悠地道:“你们有没有那种独门秘术?不需要多强,只要有独特创见的点就行。我个人喜欢收集一些独特的秘术,它们能够让我的心情变得很好。” “有!我马上让人给您送来!” “家族里倒是没有,但是我知道哪里有,三天之内,我肯定给您弄过来。” “……” 姜望满意地点点头。 感觉更熟练了呢。 “秀行,把他们都放了。钱都折成道元石,和秘术一起,可以稍后送来。”姜望冲这几人笑了笑:“我相信你们。” “一定不让大人失望!” “好人有好报啊大人。” 将如潮的马屁和决心都丢在脑后,这里的事情全部交给苏秀行处理。 有一个顺手的属下,不用白不用。 姜望转身离开这里。 他也不指望这些小家族有什么强横秘术,只在于那些秘术的稀有、独门,献于演道台,可以产生更多的法,用于解封便好。 当然,不主动帮席家抹除竞争对手,这样的目的,自不必明言。 他相信席子楚看得明白,也能懂他的警告。 剩下的,只是选择而已。 …… 回到院中,叫来小小。 姜望也不避讳跟在一旁的竹碧琼,直接问道:“你还有没有什么亲戚可以投奔?” 小小一下子跪在地上,泫然欲泣:“老爷,您……您要赶我走吗?” 姜望随手一提,便将她拉了起来,温声说道:“并非如此。只不过这里接下来可能会很危险,你留在这,不安全。” “老爷我不想走,危险我不怕,求您别赶我走……”小小抽泣着道。 直到遇到了姜望之后,她才过上了稍微正常点的生活。 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她的救命稻草一般,她绝不能放手。 “她不想走就别让她走嘛。”竹碧琼在一旁看得不忍,出声道。 姜望白了她一眼:“她不走,若有什么危险,你留下来保护她?” “我保护她就保护她。”竹碧琼顶嘴道。 “好。一言为定。” 竹碧琼:“……” 她突然有一种自己上当了的感觉。 这时姜望又道:“你的蜃珠还换吗?我的缚虎可以跟你换。但是你得向我承诺,绝不外传。” 缚虎当然珍贵,但并非孤本。用来交换蜃珠,可以即时拔高战力,是一笔做得来的买卖。 “当然!”竹碧琼脆生生道。急急忙忙取出蜃珠,递给姜望:“喏!” 生怕姜望后悔一般。 对于竹碧琼来说,蜃珠虽然也是宝物,但她也还可以在钓海楼想办法弄到新的。缚虎这种级别的道术却机会难得,她亲身体验过,绝对是战斗妙法。 姜望将自己早就抄录好的副本递给竹碧琼,完成了这次双赢的交换。 有了蜃珠的配合,花海这门道术将会呈现怎样的威能,他很期待。 第八十五章 暴食 竹碧琼抱着道术缚虎的副本,兴冲冲回房间研究去了。 小小留在原地,似乎还没有从差点被赶走的阴影中缓过劲来。 姜望叹了口气:“你留在这里,不知是福是祸。” “当然是福!”小小急声道,许是觉得逾越,声音又不自觉地低了下来:“老爷您救了我,又帮小翠报了仇。遇见您,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怎么会是祸……” “这段时间就在竹姑娘旁边,不要离她太远。” “老爷。”小小说道:“我可以学武吗?” 迎着姜望的目光,她咬着下唇:“您说有危险。我想……我想能帮上您。” 姜望忽然想到一个身影。 永远埋葬在枫林城的那个敦厚汉子。 那个任劳任怨,一口一个先生,修行是为了守护一方安宁的唐敦。 那个每天给他和安安做饭的唐敦。 “我教不了你。” 姜望转身往外走。“我不是个好老师。” “老爷,还有一件事!” 小小在身后喊道。 姜望停住了。 小小看着姜望的背影,犹豫着问道:“以后,我可以姓独孤吗?” 含着泪眼,但并没有哭出声来:“我家里人早都不要我了,我也,不想再要他们。” 姜望沉默了一下,明白她是出于怎样的心理。 “随你。” 在他的身后,小小破涕为笑。 姜望抬步往外走。 临踏出门槛,又道:“想学点什么防身的话,让竹姑娘教你吧。” …… 重玄家族地占地极广,家宅绵延,几有稍小些的郡域一半大小。 当然这么多人里面,姓重玄的只占少数,大多是重玄家的家兵、侍卫、奴仆。 此刻在重玄信家中,一个脸色红润的老头正哭哭啼啼,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其声哀切。 “信少爷,你可要给老奴做主啊。” 其人正是重玄家在阳国嘉城分发修行资源的那位重玄族人。 他也是重玄信府上多年的老仆了,早些年被重玄信的爷爷赐姓重玄,临老了,给他安排一个轻松的位置去作威作福。 重玄信皱着眉:“在阳国,还有谁这么不长眼?” 再怎么弱小的国家,对自身的领地也很敏感。重玄家在阳国的事业,一开始也并不受欢迎。但是重玄家稍稍亮了拳头之后,一切都消停了下来。直到如今,都很平静。 “是一个叫姜望的。”这老头哭着说:“他不过是一个外姓门客,竟然敢打我。简直是狗胆……” “行了。” “狗胆包天啊他!” “这事……” “呜呜呜,这狗奴才,都不知道自己吃谁家饭……” 啪! 老头哭得正伤心,重玄信直接一巴掌,将他整个人都扇懵了。 “我说行了!” 老头不敢捂脸,但又委屈又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信少爷……” 他在重玄信家里服侍了三代人,上上下下都很尊重,不然也不能在重玄信面前撒泼打滚。 这毫不留情的一巴掌,令他难受、困惑。 “我也被他打了。我让你给我做主!行不行?”重玄信凶狠地瞪着他,咆哮道:“你能不能给我做主?” 老头顿时一声不吭。 他直到这时候才知道,自己踢了怎样一块铁板。 “现在整个齐国,谁不知道姜望是胜哥儿最倚重的人?也就你目盲耳背,惹这种烂事!” 压制姜无庸之后,重玄胜的声势又再上了一个台阶。他在临淄谈的合作也非常顺利,如今已没人会再怀疑他与重玄遵竞争的资格。 重玄信指了指这个老奴才,终究没有再动手。 “回头你自己去库房里取点东西,去胜哥儿府上请个罪。他当然不会见你,但意思得传达到,姿态得有。明白了吗?” “老奴明白……明白……” …… 重玄胜府上。 临淄之行归来后,重玄胜已在府中停留数日,哪里也不去。 急剧扩张的时间点已经过去,他现在尽全力消化所得的一切,无论是实力还是势力。 像一只庞然巨兽,静静休眠。待他再次饥肠辘辘之时,便是出府厮杀的时候。 重玄信府上一个奴才来请罪的事情,甚至都进不了他耳边,所以他也不会对此表露什么意见。 此时他陷在特制的巨大椅子里,俯视着半蹲在身前的黑影。 这是他在凶屠重玄褚良的支持下,独立组建的影卫。 独属于他本人,为他搜集一切情报,并处理不便明言的事情。 组织里的骨架构成和教官,多是当年在重玄褚良麾下战斗过的老卒。从去南遥城到现在的这些动作,此等程度的支持,也代表着重玄褚良已经完全站上了重玄胜的战船。 对他投以重注。而不再是像以前一样,更多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 “这消息的来源可靠么?”重玄胜问道。 黑影报告道:“属下亲自查过其中三个地方,都发现了类似情况。” “这事非同小可,我要十足的把握才行。你须得彻查此事。” 重玄胜说着,又补充道:“此事很危险,你不要亲自去了。” “是。” 黑影无声退下。 全身披甲的十四,默然站在角落,仿佛永远静止的雕塑。 …… 嘉城某处酒楼,一个肥胖的男子正在大快朵颐。 呼噜噜,呼噜噜。 此人胡吃海塞,吃得极香。 面前的空饭碗已经摞起很高的三摞,满桌菜肴很快又杯盘狼藉。 “还有菜呢?端上来!” 他一边吃喝,一边抽空喊了一嗓子。 “饿死鬼投胎一般。” 远处的店小二小声嘟囔了一句,小跑着过来,脸上已经挂起了职业的笑容:“客人,您这已经是第七席了。” “废什么话!” “不是,这位客人……”店小二很是为难地道:“咱们店里的食材都给你吃光啦,已经做不成一席了。” 肥胖男子拿起面前的盘子,往嘴里倒了倒,把最后的汤汁喝尽。 吧唧了一下嘴,油光滑动在肥厚的嘴唇上。 “嗝……” 因为痴肥的脖子转头并不方便,索性直接转了半个身位,看着这个店小二,眼睛里露出危险的光:“可我没有吃饱。” “客人,您这……” 饱经世故的老掌柜瞧见不对,忙忙地往这边招呼:“马上让人出去买食材,马上出去买!” 但他走至一半,便不自觉地停了步。 因为他看到那个痴肥男子眼睛里投射出来的幽光。 老掌柜活了大半辈子,他记得这种眼神。 那是饿极了的畜生,眼睛里常会出现的光。 “嗬嗬嗬嗬……”痴肥男子嘴里发出怪声,慢吞吞地说:“但是,我现在就很饿……” 第八十六章 倒悬如林 嘉城城主府。 嘉城之主,席家家主席慕南,正端坐上首。 其人双鬓斑白,气息威严。 眉目之间,依稀可以看得出来年轻时候的风采。 想来当年也应是一个美男子。 手中正摩挲着一张折子,上面写着—— 姜望,出生于庄国清河郡枫林城凤溪镇,学道于枫林城道院。有一个妹妹,寄在云国凌霄阁。附:枫林城毁于道历三九一七年腊月的白骨道之乱,至今陷于幽冥与现世的夹缝中。 身着锦服的席子楚就立于下首,正侃侃而谈:“……天青石矿脉的‘前因后果’,他已经清楚。重玄家的损失,有了我的赔偿,加上他自己的收割,也能挽回得七七八八。这样一来,他就没有再留在矿场的理由了。咱们正好清理干净重玄家的影响力,完全掌控此域。正好为之后……”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至于胡少孟,此人翻不出儿子的手心。从小便是如此,哪怕他现在拜入钓海楼,也不会例外。他图谋的东西,最后一定是儿子的。” “如果……”席慕南手中摩挲,缓声说道:“姜望不走呢?” “他为什么不走?” “有时候自信过度,就成了自负。”席慕南淡淡敲打这个儿子:“就在你玩女人的时候,那五个家族的主事人,已经安然无恙的回到了嘉城。” 席子楚略一思忖,便道:“我还是小看了姜望。不过这也无妨,他留下那些人的性命,无非是对儿子表达不满,或者顺便搜刮钱财。总归无伤大雅的事情,不影响大局。儿子再提高一些赔偿额度便是,些许身外之物,算不得什么代价。” 席慕南暗暗点头,这个孩子确实聪明。结合之前他收到的信息来看,也算是把姜望的动作猜得八九不离十。 只是,仍不免过于自负了,也因此忽视了一些东西。 “你还没有看明白吗?”席慕南摇头道:“他不会离开胡氏矿场了。” “为什么?儿子实在想不出来,在重玄胜和重玄遵激烈竞争的当口,他有什么理由在这里蹉跎时间。” “有没有可能,他已经看透了你和胡少孟的目的呢?你能猜得透胡少孟,胡少孟也能第一时间发现你的觉察,立即赶回青羊镇。难道他姜望,作为重玄胜的首席门客,就猜不透你们?” 席子楚自信摇头:“儿子所见绝顶聪明者,他不在其中。” “东王谷的望闻问切,真那么神乎其神吗?还是说,是你学艺不精?” 席慕南说着,将手里的纸折子丢到席子楚手上。 “白骨道的积年老魔,冥眼陆琰多年筹谋。庄国老奸巨猾的杜如晦,计出一记‘将相失和’,瞒了天下多少年。这样的两个人物交锋,其背后是黄泉之底的白骨尊神和一整个庄国。整个枫林城沦陷早成定数。这个姜望能从那种程度的灾难中活下来,你怎么敢如此小看他?” “天府秘境他是胜者之一。跟他同样胜利出来的有重玄胜、李龙川,王夷吾!” “南遥城他力压大齐十四皇子姜无庸。铸出名器的廉雀几乎为他与家族决裂,重玄胜为他不惜正面硬抗姜无庸。” 席慕南就在座位上,有些失望地看着席子楚:“子楚,前面且不说。后面这两件事你是知晓的啊,才去了东王谷几年,怎么就可以目无天下英雄了呢?” 席子楚低下头:“父亲。儿子知错。” 他很快又抬起头来:“父亲从哪里知道他的来历?” 别看这消息在情报上只有几行字,其背后所体现的力量却极为恐怖。能够在齐国,查到一个人在庄国的出身,这是何等样势力才能做到的事情? 至少席家是做不到的。 这种一贯的机敏令席慕南满意,但他从来不会表现出来对儿子的赞许,只是说道:“重玄家。” 席子楚点点头:“看来重玄胜真的很看重这个姜望啊。不然重玄遵也不会把消息递到咱们手上。如此一来,只怕我们不能赶走姜望了,更不能杀了他。很容易被视为站队。重玄家的漩涡,咱们不能卷进去。咱们远在阳国,赢了没有什么好处。输了,家族之祸,即在旦夕。” “你和胡少孟盯着的东西,不要了?”席慕南有意问道。 “比起席家数百年存续,其它东西不值一提。” “理是这个理。不过……”席慕南说道:“咱们不能杀姜望,但必须要赶走他。” 席子楚苦笑道:“您都说了,姜望是打定主意不离开胡氏矿场了。咱们既然不能杀他,又怎么赶得走他?” “不对。”他立即反应过来:“我已经放弃了那件东西。咱们为什么还必须要赶走他?” 席子楚看着席慕南:“父亲,您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席慕南对后面的问题避而不谈,只是道:“咱们不能杀他,不代表别人不能。” 就在这时,一名师爷模样的人快步走入,附在席慕南耳边,说了几句。 席子楚认出来,这是最得父亲信任的柳师爷。虽无实职,在整个城主府其实只在席慕南之下。 他心中有疑惑,但不会当着此人的面找父亲要答案。 柳师爷几句语罢,便退到一边。 席慕南不动声色,看着儿子道:“城南有一家酒楼出事了,你去处理。记得我跟你说的事情。” 席子楚看了柳师爷一眼,只道:“是。” …… 赶到事发酒楼时,此地已经被城卫军封锁起来。 席子楚发现,守在酒楼外的城卫军士卒表情都很难看,好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不远处的地面上,可以看到呕吐的秽物。 酒楼里很可能有什么恶心的、恐怖的事物…… 席子楚略略观察了外面,便从特意为他让出来的通道走进封锁区。 踏进酒楼,即便早有了心理预期,脚步仍是一时顿住了。 他看见—— 整个酒楼遍地狼藉,桌椅东倒西歪,满眼杯盘碎盏散落在暗红的血泊中。 大堂正中,架着一口大铁锅,锅底下烈火熊熊。 铁锅上方…… 赤裸的人类尸体,倒悬如林。 各有残缺。 有的被割去大半。 有的剔见白骨。 透过飘起的白雾,隐约可以看见…… 半只人类手掌,在铁锅中浮沉。 第八十七章 祸气 【福地挑战已开启,福地三十一,勒溪之主已发起挑战。是否迎战?】 今日是四月十五,也是每月开放一次的福地挑战日。 如果今天结束之前,姜望还没能迎战,便视为弃权,将遭遇福地降级。 【迎战!】 在排名三十的烂柯山福地中,姜望纵剑入星河。 论剑台相合,斗场形成。 出现在姜望面前的,是一个模糊了面容的和尚,身上袈裟刺绣流光。 和尚合掌一礼:“蠢东西,快来打佛爷!” 姿态恭谨,言语却无遮拦。 这莫名其妙的家伙令姜望也是一愣。好在手上不慢,两朵焰花已经飞出。 “出家人,少造口业。” 姜望纵身前趋,头上荆棘冠冕一闪而逝,瞬间引动和尚体内木气,道术缚虎! 然而他只见,这和尚在原地伸了一个懒腰,竟似完全不受缚虎干扰。 嘴里仍然骂骂咧咧:“闭嘴吧小崽子,你头发这么多,懂什么出家人?” 并指连戳,生生将焰花溃散。 姜望长剑已至,剑卷紫气,汹涌沸腾。 铛! 两根闪着金光的手指夹住剑身。 和尚继续骂道:“你也弱得太不像话了,面对你佛爷,还敢保留实力吗?” 他双指往后一带,便把姜望连剑带人,拉至身前。 而后拳头轰出。 但见鲜花绽开,群芳争奇斗艳。 道术花海。临时造就一片致幻敌人的战场,以取得地利优势。 那只拳头骤然金光大放。 鲜花凋落,化作虚无。整片道术凝结的花海,竟被一拳生生轰碎! 拳头丝毫不受影响地落在姜望心口,但只轻轻把他往前一推。 “阿弥陀佛……”和尚轻宣佛号,语调虔诚温暖。 下一句便道:“弱者,佛爷再给你一次机会!使出你的全部手段!” 福地挑战不同于匹配战,因为继承左光烈遗留福地的关系,遇到的都是远高于他目前境界的对手。 姜望下意识地便欲动用独创三剑,但耳中忽然听到钓海楼竹碧琼的声音:“姜道友,有情况!” 人在太虚幻境之中,并不会完全失去对现世身体的感应。 其程度更贴近于当你全神贯注做某事时的状态。心神都投在那件事上,对外界少了很多关注,但一有什么动静,还能同样能及时捕捉。 姜望心念一动,直接认负退出战斗。 境界远不如,动用三剑式也是输。此时外界有事,太虚幻境虽然好,但幻境之外的自身,才是根本,是渡过人世苦海的扁舟。 “哎哎哎,跑什么啊臭王八,不敢跟你佛爷爷呲牙?” 忽然空荡的斗场上,和尚骂骂咧咧地连跺了几下脚,以示烦躁不满。 【成功进入烂柯山福地,成为烂柯山之主!】 就连顺利完成福地挑战的提示,也不能令他心情好转。 …… 降入勒溪福地的提示被姜望丢在脑后,他推开房门,看着门外神情紧张的竹碧琼:“怎么了?” 竹碧琼紧张兮兮道:“我身上有一颗福祸球,是我姐姐留给我的宝物。平时要封住,每个月能用一次。我姐姐让我在月中用,从运势上讲,一般这个时间点承前启后,变动较多,能够帮我规避危险。我刚刚闲着没事就用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才掏出一只拳头大的水晶小球。 “你看。” 摊开手掌,让姜望观察。 “红色便是福气,黑色便是祸气。” 只见这水晶小球上,半截面仍是半透明,另外半截则有一缕黑色迅速蔓延,铺开。 还有这等能检测祸福的宝物! 竹碧琼那个失陷于天府秘境的姐姐,对她真是呵护备至。 “这么多的祸气,说明什么?”姜望问。 “说明有很大的危险,在靠近。”竹碧琼想了想,忽然转身就打算跑掉:“我还是先跑吧。” 姜望蓦然转头,看向矿场大门外的方向,随手一把抓住她:“回来!” “祸事临头,跑不掉了。去把苏秀行、张海、向前叫过来。我先去矿场门口等你们。” “你……”竹碧琼忽然扭捏起来,小脸微红:“你捏人家的手干嘛……” “……” 都什么时候了,脑子里竟是些乱七八糟的。 姜望一把将她的手甩开,只丢下一句:“快去!” 身形便已纵远。 竹碧琼这时也不再犹豫,因为随着姜望的离去,她也已经感受到,就在矿场大门方向,有一道混乱压抑的气息,正在靠近。 矿场里养的几条狗,都不约而同的狂吠起来。 …… 嘉城,姜望曾来过的小院中。 席子楚依然从容布酒。 胡少孟坐在他的对面,表情焦切:“姜望看来打定主意是要待到矿脉枯竭再走了,你怎么打算?” “我能怎么打算?”席子楚喝了一口酒,表情玩味:“不妨等等。” “再等下去,你什么都得不到!” “不然呢?你去杀了他?” 胡少孟咬牙道:“咱们联手,未必不可以。到时候不管谁得了东西,往自己宗门一躲,重玄家又能如何?还能为一个门客发起战争吗?” 席子楚啧了一声:“我现在倒是越来越好奇了。那座天青石矿脉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值得你如此?甚至不惜舍弃胡家在青羊镇的一切?” 胡少孟瞬间收敛表情,显得很是警觉。 “不管是什么东西。你既然下了注,总归是想赢的不是吗?难道眼睁睁看着重玄家拿走?” “唔,你说的确实很有道理。那你想怎么做?” “你召集席家的高手,咱们直接杀奔矿场,围杀姜望了事。记住,请你们席家腾龙境的高手,最好城主大人能亲自出手。姜望不是等闲的通天境修士,他战胜过大齐皇子姜无庸。如果他跑了,咱们就都完了。都一无所获!” “我们席家的高手都出动的话,你拿什么跟我争?莫非这段时间,你傍上了什么粗腿?” 胡少孟不动声色:“先解决重玄家使者,然后咱们各凭手段。这不是我们达成的共识吗?” “话虽如此,但……”席子楚作势想了想,看着胡少孟道:“你为什么这么着急?让我猜猜……嗯,你等的东西,马上就要出现了?今天?明天?后天?” …… 从胡氏矿场出去,只有一条官道,直接连通青羊镇。一直到了青羊镇前,才有岔路能转到青羊镇至嘉城的官道上。 此时在矿场门口,就有一个痴肥的身影,随着这条官道,走到了尽头。 其人在嘉城某处酒楼出现过,也去过大街小巷很多地方,但彼时都露出真容。 唯有此时,脸上戴着一只猪骨面具。 因为他来找“老朋友”。 自然要用“旧面孔”。 第八十八章 你有多恨我 嘉城小院之中,胡少孟与席子楚明里暗里的交锋还在继续。 “不要再动你乱七八糟的心思。无论那东西什么时候出现,只要姜望还在矿场,那就都与我们无关了,不是吗?”胡少孟怒道。 “你的嘴真的是很严呢。看来,你很笃定,我没有从我的耳朵那里得到更具体的消息。” 席子楚有意无意地转动着酒杯,含笑道:“不过,你告诉了我的眼睛。” 他显得很自信,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从容。 胡少孟很清楚,他前一个耳朵指的是暗子,后一个眼睛说的则是观察。 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如果你没有合作的诚意,当时就不必拦下我说那些话。” “此一时,彼一时也。” “随便你吧。”胡少孟失去了耐心,起身便要走:“反正这次博输了,还有你垫底。一想到这,我就觉得,失败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席子楚笑出声音来:“是啊,看开一点多好。” “你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请你留下来喝一杯。喝个三天就行,如何?” 席子楚说着,忽然手上一抖,酒液飞溅,化成针状激射而至。 尖啸声方起即歇。 瞬间就将面前的胡少孟扎成了马蜂窝。 “席子楚你记住!是你先破坏合作基础的。” 胡少孟反倒平静下来,冷冷说过一句。其后身形才晃了一晃,瞬间溃散,片片如烟消去。 席子楚这时才发现,一直在对面与他侃侃而谈的胡少孟,竟然只是幻术所成的幻象。而他自负望闻问切精熟,却始终不曾看出来。 一击扑空,他倒也没有气急败坏,保留了几分气度。 只是稍愣了一下,才轻轻抚掌。 “钓海楼果然幻术无双。” …… 胡氏矿场大门外。 姜望跃身赶至,正好看到那个戴着猪骨面具的痴肥身影。 瞬间攥紧了长剑。 他……如何不认得这种样式的面具? 如何不记得,午夜梦回,常常得见的白骨道! “嗬嗬嗬。”猪骨面者目光扫过他握剑的手,有些气喘地笑了几下:“你认识我?” “你觉得呢?”姜望反问。 “我听人说,这里有一个庄国人。所以我来了。” 姜望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席子楚。倒不是说胡少孟不会做这种借刀杀人的事。而是他出身于庄国的这种情报,席子楚更有可能得到。 猪骨面者继续道:“我的兄弟姐妹,这阵子死了很多。前些天,一下子死了四个。有一个姓祝的家伙,叫什么来着?祝唯我?嗬嗬,我们本来打算去杀他。但是后听说他领悟了什么太阳真火。成了神通内府啦,连魁山都杀不死他。就算了……”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半天,忽然问姜望:“你是庄国人?庄国枫林城道院出身?” 祝唯我么…… 面前这个白骨面者好像有些神智不正常,他愿意废话,姜望也由得他。 随着时间过去,苏秀行、竹碧琼、张海、向前,整个胡氏矿场目前所有的超凡战力都聚集了过来。 姜望看着痴肥的猪骨面者,回应道:“曾经是。” “嗬嗬嗬。” 猪骨面者好像并不在乎那些聚集过来的所谓超凡修士,只是在自姜望嘴里得到确定答案后。笑声忽然收住:“我突然觉得很饿。” 他的身形庞然,比重玄胜都要胖出几圈。但移动起来,快如闪电。 瞬间就到姜望面前,如未开化野兽般,一口咬向他的脖子。 锵! 长剑出鞘,横在猪骨面者嘴中。 牙齿与剑身碰撞,发出金属交击的脆响。 猪骨面者虽然脑子好像有点不正常,但是战斗方面绝无迟慢。张嘴咬向姜望的同时,双手也在合抱。 以他的庞然巨力,一抱之下,瞬间就能捏爆对手肉身。 但姜望先以剑身挡住猪骨面者的齿咬,而后竟对其人的双手合抱视若无睹,直接双手压在剑柄上,九大星河道旋全开,道元狂摧,压剑向前! 激烈之处,剑刃竟与猪骨面者的牙齿摩擦出火光来。 他对长相思有绝对的自信。这柄剑虽然未蕴养太久,还缺少附加的威能,但本身已是锋锐绝伦。 他就是要与猪骨面者试看一看,是他的剑先切开猪骨面者的半截脑袋,还是猪骨面者先捏爆他的身躯。 哪怕对方是凶名昭著的白骨道十二骨面之一,腾龙境巅峰强者。 他姜望也浑然不惧。 一合之下,就要立见生死。 嘭! 猪骨面者腹部发出一声爆响,整个人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退回了远处。 姜望一剑逼退猪骨面者,立刻大声喝道:“张海向前,你们有护卫矿场之责!再不出手,必将你们送上大齐官府!” “苏秀行、竹碧琼,帮我杀了这个胖子,算我欠你们一个人情!” 他在之前不召集大家围攻,是因为这些人与他都不是能经生死的交情。 若他不能表现出正面迎击猪骨面者的战力,这几个人恐怕都会一哄而散。 所以他才强势的以攻对攻,就是为了打出气势来,然后联动这几个帮手,造成滚雪球的优势。 姜望话说到这份上,无论张海、向前有多么不情愿,也只得凑近前来。 倒是苏秀行眼睛一亮:“能给我解毒吗?” “一定!” 姜望话音刚落,苏秀行就已经随风卷至:“死胖子,你笑得太难听了!” 猪骨面者大手一挥,手上迅速膨胀,鼓起血肉经络缠杂混合的东西,一巴掌打在苏秀行的匕首上。将他整个人轰了回去。 苏秀行连滚几圈,才卸掉力气,半蹲于地。 这一幕顿时吓住了跃跃欲试的张海和向前。 “嗬嗬嗬嗬。” 猪骨面者袭击姜望,一击无功,反倒嘴唇被长相思的锋锐所伤,鲜血冒出。又被苏秀行攻击。 但他不但不怒,反倒有些开心起来。 完全无视了其他人,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姜望,嘴里发出病态的呓语:“我一直在想你是谁。会不会给我惊喜呢?” “咱们应该是老朋友了。” “在枫林城,我会不会吃过你的家人,朋友?” “你该有多愤怒,该有多恨我啊。” “嗬嗬嗬嗬,这种仇恨,是多么美味的资粮!” “我仿佛,仿佛已经嗅到了它的香甜。” “你的每一块血肉,一定都浸透了对我的恨吧?” “快来!快来!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第八十九章 宝物出世,各凭手段 苏秀行有些担心地看了姜望一眼,倒不是担心他的安危,主要是担心自己的解药。 但见姜望人卷紫气,剑如流星,一剑已经贯落。 他的确愤怒。 都在剑中了。 锵! 一把剔骨尖刀与姜望的剑尖相抵。 猪骨面者以与身形决不相符的敏捷,挡住姜望的攻势。 剔骨小刀,只有三寸长。 捏在他肥大的手中,像一根绣花针般。 偏偏似穿花蝴蝶,灵动间杀机四散。 尖刀在剑身连啄三次,剑身丝毫未损。 于是寒光旋绕,顺着剑身前绞。 眼看就能将对手绞成碎肉,猪骨面者忽然眼前一花,但见一片落叶飘过。 尖刀还在往前,视野里已不见人影。 钓海楼的道术,一叶障目。 出手的自然是竹碧琼。 真说起来,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出手。钓海楼里自有宠爱她的师长,姜望许诺的一个人情好像不算什么。 福祸球祸气满盈,杀白骨道猪骨面者以灭祸气,或者算是一个合适的理由。 她紧张地参与战斗,也就没能注意,被她藏在怀中的福祸球,另外半边,有红光渐渐游出。 一面黑一面红,福祸同临。 这一切说起来慢,却只发生在瞬息间。 猪骨面者视野稍蔽,姜望便身随剑转,连出七剑。 每一剑都贯通紫气东来剑典的巅峰杀力。 左手弹指如飞。 焰花、 焰花、 焰花。 猪骨面者刚刚解开蔽目幻术,便看到剑影重重。 而后眼前繁花开遍。 道术花海已铺开! 有蜃珠的加持,现实中的花海远比太虚幻境中更强。猪骨面者虽然有腾龙境巅峰修为,实力却远不如姜望福地挑战中所遇的那个嘴欠和尚。 因而一时看不出虚实。 但他也无须看出。 其人从喉间发出一声低吼,身体猛然膨胀起来! 足足增高增大一倍有余。 青筋暴起,有如小蛇腾抖,血肉高鼓,好似狰狞恶兽。 全不似正常人。 连续七剑斩落,血肉横飞。 焰花扑至,肉焦皮黑。 苏秀行远远如长虹贯日般落下,刺客行必杀一击,裹缠旋风,直落猪骨面者那鼓如巨囊的脖颈。一击即远,只将明晃晃的匕首,插在猪骨面者身上。 姜望的有意控制之下,花海并不遮掩其他人的视觉。 张海老远丢去一颗黑红丹丸,在猪骨面者身上炸响。 就连向前也伸手抖出一柄长剑,远远操控着在猪骨面者身上划了一道血口便走,算是完成了攻击。 这一剑歪歪扭扭,不成样子。杀伤力也很匮乏。 一时间所有的攻击都落于猪骨面者身上。 肉裂骨开,鲜血狂飙。 他只一时不察,便在姜望的主导下,受到了重创! 这些伤口,放在寻常修者身上,早已致死。 但他竟还能站着。并且,气势狂飙。 咕~咕~咕咕~ 肚饿的声音,响起来竟如雷鸣般爆裂。 震得人耳欲聋。 向前和张海最先支持不住,耳中溢出血线,不得不捂耳避退。 “痛……” 猪骨面者喊道:“痛啊!” 他的身体,竟再一次胀大。 足有三丈高,三丈宽。人如血肉之山。 两颗瞪得浑圆的眼睛,嵌在随之胀大的猪骨面具之中,血丝蔓延在眼白里,瞧来格外狰狞可怖。 那些加于其身的伤口,看起来多,此时相对于他的身形,又小得可怜。 他的脖子上,悬着一只白骨哨子。 这时候里面突然发出急促的声音。 那声音悦耳动听,但惊慌。 “猪面,你在做什么?快停下!使者要你……” 声音戛然而止。 猪骨面者一把将之扯下,随手捏碎了。 他早年修习白骨十二神相秘法的时候出了岔子。 修为上并没有影响,反而比常态更强。唯独一点,就是有时候转不过脑子,性情也变得暴虐易怒,发起狂六亲不认。 此时受了伤、迷了眼。 便已在发狂,谁的命令也听不见了。 “饿,我饿。” 他将捏碎的白骨哨子扔进嘴里,直接咽下。 又用两根巨大肥胖的手指捻出脖子上插着的小小匕首,放进嘴里。 嘎嘣! 一口咬碎。 “我的匕首!”苏秀行惨叫起来。 天可怜见,这是他叫得最惨的一次。几乎能与之前猪骨面者的呼痛比肩。 …… 此时矿区里的矿工们,早就被胡管事带着护矿武者收拢起来,几百号人躲在矿场最角落的地方。 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面对超乎想象的危险,普通人毫无自保之力。 看不见倒还好。 但两次膨胀的猪骨面者,已经高过矿场大门。 远远的、直接的暴露在他们的视线中。 众人双股颤颤,惊慌失措。 有人牙齿打架:“这……这是什么怪物?” “我们会不会被吃了?我还没娶媳妇啊!” 各个小院的侍女也都跟矿工们躲在一起。 栓子心中也害怕,一张黑脸都泛白了,却手持木棒,咬牙站在了小小身前的位置。 而就在这个时候。 轰隆隆,轰隆隆! 矿洞深处,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一个接一个的矿洞垮塌。 仿佛整条天青石矿脉都活了过来,正在运动、翻腾。 又好像有什么地底巨兽在搏斗,搅得地裂山开。 即使在惊恐之中,矿场内众人也无法地避免把视线投了过去。 若不是他们早早躲了出来,这时只怕都已被活埋。 在矿洞上方,忽然青光大放,跃在高空,如龙如柱,直冲云霄! 这是宝物出世之象! 嘉城至青羊镇的官道上,席子楚带着城卫军小队精锐,正纵马狂奔。 远远看到这边动静。 “不好!竟然在这个时候!上了胡少孟的当!” 席子楚瞬间拔身而起,扔下士卒,遁身踏空,往胡氏矿场方向急赶。 而就在矿区里,忽有一名矿工掀掉毡帽,整个人拔地而起,直趋矿洞那边。 嘴里大喝:“席家接管此地,大军须臾即到,任何人不准妄动!违者立杀无赦,事后牵连家人!” 赫然是席家那位久不出手的腾龙境家老。 席子楚在嘉城与胡少孟勾心斗角。 他却早已潜伏于矿场内,就等此刻,摘取果实! 但就在他腾空而起的同时。 在他的身后,另外一名穿着普通的矿工无声无息飘起。 靠近之时,才骤然爆发。 落叶飘过眼前。 一根黑色小锥插入其人脊背。 而后咆哮的水龙涌起,将他吞噬。 道术一叶障目。 消耗类法器桎元锥 道术水龙波。 一套衔接,行云流水。 席家家老轰然坠地! 第九十章 天青云羊 杀人的矿工落于地面,脚步不停。 但见他身如浪涌,只让人看到一个激动的侧脸。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凭借着偷袭以及诸多手段,以通天境修为,将腾龙境的席家家老瞬杀于此。 赫然正是胡少孟! 此时出世的宝物,就是他筹谋多时的目标。 他早年得了一个秘法,名曰【宝光决】,是能够探查宝物、以光华反应珍贵程度的奇术。 在矿场的一次偶然巡视中,发觉矿脉深处藏有宝物,只是未及圆满,没到出世之机。 这么长的时间,都在等待。 在自家的地盘,等待当然不必焦灼。 但此地虽名胡氏矿场,真正的主人却是重玄家。 重宝出世,自然也姓重玄。 所以在那之前,必须要让重玄家离开。 但若提前让重玄家放弃这里,嘉城又必然要接手此地。宝物还是到不了他胡少孟的手里。 所以他严格控制时间,亲自盗取矿石,就是为了让矿脉在他预定的时间里枯竭。 最好就在重玄家放弃矿场,嘉城方面还没来得及接管的当口,宝物出世。 打一个时间差,一举夺得宝物。 半年前有人闯进矿区。其实正是盗挖矿石的他本人。 没想到意外之下被驻守矿场的修士谢浩发现,他只得当场杀之。 事后掩盖真相,诬陷谢浩是席家派来的奸细,将矿脉枯竭的黑锅扣在席家身上。以应付重玄家可能的问责。 葛恒、张海等人都信以为真。也就让他瞒了下来。 之后的种种做法,都是为了这一个目的。 但没想到消息还是走漏,被席子楚察觉了。 更没想到,一个规模并不大的天青石矿脉,竟然引起了重玄家的重视,派来姜望这么一个难缠的家伙,几次试探都无功而返。 事情拖到后来,已经越来越麻烦。 他索性推翻计划,重新借势布局。 席子楚利用他,他又何尝不是在利用席子楚。 两人明里暗里争了这么多年,他太了解席子楚了。 趁席子楚还在嘉城,姜望正在矿场外与猪骨面者缠战的当口,袭杀席家家老,摘取宝物。而后逃回近海群岛便是。 钓海楼精通幻术,胡少孟藏起行迹来,要比席家的家老专业得多、也隐蔽得多。 席子楚自以为得计,想将胡少孟骗到嘉城,擒而囚之,暗地里引来猪骨面者与姜望对杀,一举扫清所有竞争对手。同时派家族高手潜入胡氏矿场,谋夺宝物。 最后再亲自出手,联合席家家老,诛杀恶贯满盈的白骨道猪骨面者,还嘉城老百姓一个公道! 这是何等完美的戏本。 却根本没有想到,胡少孟本人早已藏在矿场里,甚至就躲在席家那名乔装的家老旁边。去嘉城与他争锋相对的,只不过是一道借助宝物远程操控的幻术。 …… 矿区大门之外,姜望自然也不会错过宝光。 他眼观六路,注意到胡少孟短暂腾空,袭杀了一名超凡修者。 立刻喊道:“苏秀行、竹碧琼,你们去拦住胡少孟,这里交给我!” 猪骨面者处在暴怒之中,但并未失去神智。 视野里全是鲜花,但五感其余无碍。 听得此声,即刻转头,轰隆隆大步踏来,在花海中直扑姜望。 他人高步大,几步便已近前。 姜望趁他视野迷失,故意聚出几条藤蛇交缠,权做“绊马索”。 却被巨大庞然的猪骨面者直接撞断带飞。 此等状态下的猪骨面者,容白骨法相于肉身,力大无穷,浑不知痛。 隐藏在幻花间的焰花,有的被他巴掌拍散,有的被他直接生受,便是烤焦一团血肉,也作寻常。 一步胜过平常三步,瞬间已近姜望。 晴日之下,花海之中,阴影罩落。 而在姜望身前,藤蛇纠缠成壁障,缠壁上一朵巨花张开血盆大口。 藤蛇缠壁嫁接食之花。 与此同时,花海幻化。 在猪骨面者的视野范围里,无数朵食之花,无数张巨口吞咬。 啪! 但他竟精准的一把抓住那唯一的真花,抓住食之花巨口的上下两头,轻轻一撕。 木液飞溅。 食之花崩解,藤蛇缠壁崩散。 但眼前,已不见姜望。 他在哪里? 那个可恶但狡猾的小虫子,可恨却美味的庄国人。 “吼!” 猪骨面者发出一声兽吼。 猛然张嘴。一张巨嘴猛然裂开,獠牙暴起,腥臭涌动。 这是名副其实的血盆大口。 那食之花的“大口”,与此相比,便如樱桃小嘴一般。 而他张开巨嘴,猛然吸气! 暴食之力! 巨大的吞吸之力爆发。 已经退到远处的张海,忽然感觉身体一轻,连着往前奔了几步。慌忙一把抱住矿场大门的柱子,才暂时稳住身形。 更恐怖的是,笼罩环境,有蜃珠加持的花海,略一摇曳,便已破碎。 这种吞吸之力,竟连道术也受影响,被生生吸灭。 而直面暴食之力的姜望,所受又该是何等压力? …… 相较于矿场众人所聚集的矿区一角,事实上矿场大门离正在崩塌的矿洞位置更近。 却说姜望一声令下,苏秀行和竹碧琼便腾身直扑。 他们当然都不可能是出于对姜望的忠心。 苏秀行虽然性命操于人手,想着的却是宝物。 而竹碧琼对胡少孟则是心有怨恨,此时她已笃定胡少孟人品恶劣,必然是导致姐姐竹素瑶性情大变乃至最后死在天府秘境的罪魁祸首。 在矿洞方向。 哒哒,哒哒。 轻轻的蹄响。 一只通体一色,如玉石雕成的青羊,仿佛从地底踏出,从矿脉深处走来。 叫人只一眼相见,便不忍放开,想要占为己有。 远远的,栓子瞪大了眼睛。 居然真的从矿洞里走出来一只羊! 那个矿工说的是真的! 他终于明白,那晚胡少孟杀人的原因所在。 原来这就是胡少孟要隐藏的秘密。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矿工那晚所见,只是投影,此宝尚未完全成熟出世。 自那之后,那附近的矿洞就被胡少孟找理由关停了。 此宝名为天青云羊,乃是天青云石之灵。一万条天青石矿脉,也未必能出得了一只石灵。乃是极其珍贵的木道宝物。 胡少孟不惜舍去胡家托庇于重玄家羽翼下三十年的发展机会,可见其贵重。 朝思暮想的宝物终于出世,当此之时,胡少孟脚下加速,先出手一道水索,缠向天青云羊。 但见一道风刃被夹在掌中,苏秀行急冲而至。 他先一步冲到天青云羊之前! 失了匕首,直接夹风刃斩断水索。 反手去抓天青云羊。 但忽然眼前一花,那天青云羊竟一分为三,瞧不清那只才是真的。 一把抓了个空。 却是胡少孟临时施展的幻术。 “什么狗娘养的杀手?天下楼就是这么个稀烂组织吗?信誉何在?” 花大钱请来的杀手,不但没有杀死目标,反而为目标所用。 胡少孟踏浪而起,怒不可遏。 真是世风日下,连杀手都没有一点职业道德了! 第九十一章 如你所见 “是啊,天下楼就是这么个稀烂组织。随你去厌胜诅咒吧!” 苏秀行双手连抓,嘴里也毫不相让:“反正老子也不打算回去了。” 手上所触,皆是虚无。 他抓的竟全是幻象,那只天青云羊,消失在他眼前。 与此同时,一道道激流收缩的水链排空呼啸,纵横交错,瞬间将苏秀行的位置封锁。 他用三团飞速旋转着的风刃护持身周,才没有第一时间被囚缚。 风刃与水链疯狂碰撞,风行元力和水行元力无情崩散。 胡少孟用幻术遮掩了苏秀行的视觉,在他自己的视野中,那只天青云羊却依然活泼灵动。 脚下踩着激流锁链高速前行,同时分出一根激流锁链去锁天青云羊。 但他忽然一个恍惚,那只天青云羊也同样消失于他眼中! 同样被幻术遮掩。 竹碧琼! 虽然竹碧琼的身形也和天青云羊一般被幻术遮掩,但胡少孟自然能够知道他的对手是谁。 同样出身钓海楼,他最是明白,幻术不是简单的遮掩方向。此时若他以之前印象中的位置去抓天青云羊,必然只能落空。 因为他所“以为”的方位,已不是之前他所记得的方位。 同在通天境,无论实力还是经验,他都强出竹碧琼。 只要给他一点时间,完全足以破解这等程度的幻术。 但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激流锁链这门逼近甲等道术威能的道术,是他的底牌之一。但他如果专心破解幻术,仅凭道术本身,未必就能再困得住那个杀手。 席子楚发现嘉城里的那个胡少孟只是幻象后,第一时间就会赶来。 矿场大门外姜望与猪骨面者一旦决出胜负,谁也不会看着这么一桩宝物在眼皮底下溜走。 如此种种,都耽误不得…… 时间! “你知道竹素瑶为什么变得郁郁寡欢、偏激暴躁吗?” 胡少孟立于激流锁链上,忽然大声喊道:“摘得她的元阴之后,我就已厌倦了她!” “整日端着装着,自以为是圣女菩萨。平时索然少趣,在床上寡淡无味。” “我不过是另找了个有趣的,就立刻变了脸色。” “可见偏激才是她的本性,温柔只是假面。她不是变了,是回归本真。你该谢我才是!” “平日里受你拖累,她掩饰得该有多辛苦!” 激流锁链纵横来去,胡少孟一边分心压制苏秀行,一边洞察四周。 嘴里则越来越残酷:“她受阻于天地门,也是我动的手脚!谁让她说要报复我来着?活该道途断绝,活该死在天府秘境!” 这句说出,他咧嘴冷笑,脚踩激流锁链,一步弹起疾射:“找到你了!” 人在半空,身下已经涌起波涛狂潮。 巨浪排空,又有密密麻麻的水蛇,在浪中奔游。 却是竹碧琼终于维持不住心境平稳,无法维持幻术的完美,泄露了行迹。 她恨! 她最亲爱最敬重的姐姐,被姐姐曾深爱过的男人那般伤害,如此侮辱! 见得胡少孟冲来,她索性放弃幻术,全力施为。 “我杀了你!” 在这样的时刻,她完成道术的速度超过以往任何一刻。 同样的巨浪排空,同样的水蛇奔游。 同样的道术狂潮。 以攻对攻,以术对术。 她放弃所有的防御和逃避,以与胡少孟同归于此的决心…… 战斗! 一切只发生在瞬间。 两道相同的钓海楼独门道术正面相撞。 轰! 交战中心的两个人,都被汹涌的水行元力所席卷。 竹碧琼身形倒飞。 在飞溅的浪花和溃散的水行元力之中,一只湿漉漉的手忽然破出,直对向竹碧琼,对向那一张娇俏却充满仇恨痛苦与愤怒的面庞。 “拖累你姐姐够久了!弱小是你最大的罪过!” 胡少孟冷喝。 五道尖细水流,如尖针自五指激射而出。 这一瞬间仿佛凝固。 一声剑器轻吟。 一剑如流星赶月,长虹贯日,忽而坠落。 姜望握剑落在竹碧琼与胡少孟正中间。 他的半长头发简单束起,只有鬓角一缕发丝,在此时轻轻飘下,贴于愈显棱角的侧脸。 长剑滴血,五根只有小半截的断指突兀坠落。 尖细水流失了后劲,就在离竹碧琼面庞不到一指的位置,如忽然死去的小蛇,凭空坠地。 “啊!” 直到此时,胡少孟才发出一声难以忍受的惨叫来。 …… …… 却说在矿场大门之外,猪骨面者骤然爆发暴食之力。 白骨十二神相秘法,被他歪打歪着,练出了扭曲却不失强大的方向。 巨大的吞吸之力疯狂撕扯一切。 暴食之力让他强大,也让他疯狂。 他就像一只疯狂的巨兽,不仅仅要吞吃眼前的对手,还要吞吃了这一整座矿场,所有草木土石。 而姜望,直视对手。 恨吗? 怎会不恨。 怒吗? 岂止于怒。 “你问,我有多恨你……” 姜望轻声说道。 头顶荆棘冠冕一闪而逝。 完成掐诀的手,按在剑柄。 等待已久的胡氏矿场隐秘解开,天青云羊已经出世。 姜望也无须再保留。 早在天府秘境,他就是顶级的通天境强者。于南遥城更是对大齐皇子姜无庸战而胜之。 他的进步速度,就连重玄胜都感到惊叹,自愧不如。 他每日每夜,每一个闲暇时刻,都在修行,都在努力。 他的强大,有迹可循,皆在点滴。 在疯狂撕扯的暴食之力中,张海抱着的门柱都在晃动,摇摇欲坠。 姜望身上衣衫都似要离体而去,但他双脚站定。 如青松扎根高崖。 如礁石傲立潮头。 木气狂涌,扰乱猪骨面者体内五行。 荆棘冠冕叠加的缚虎,一缚即溃。 只让猪骨面者停滞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瞬间。 或许只有半息,或者半息不到。 姜望整个人就已经飘起,他放弃了所有的对抗,任由吞吸之力将他拉走。 他不但不抗拒,反而顺势加速。 他的人须臾已近。 人到了,剑便到了。 他连出三剑! 长相思长鸣! 爱恨梦想,如日如月。日月经天,故乡永遥。 第一剑,日月星辰之剑。 所听所见,所经所历。一路至此,所为何来。 第二剑,山川河流之剑。 我所来人世,如在苦海中。 人来人往。 人海,已茫茫。 第三剑,人海茫茫之剑。 剑光,汹涌的剑光,璀璨的剑光。 耀眼夺目,令人惊艳的剑光! 所有的剑光爆开在一瞬间,卷进猪骨面者的血盆大口里,卷过猪骨面者。 剑光卷过,人不存。 姜望回剑转身。 只留下一句—— “如你所见。” 第九十二章 机智如你 姜望全力爆发,以荆棘冠冕叠加的缚虎制造空隙。 三剑斩灭白骨道十二面者中的猪骨面者。 转身便已纵剑直落,一剑削去胡少孟五指。 竹碧琼的心脏都停滞了半拍,她眼睁睁看着那五道尖流贴近,自身却道元混乱,一时无力避让。 而后便是姜望从天而降,站在了胡少孟面前。 这一幕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姐姐那个纤柔却极具力量的背影。 胡少孟只惨叫了一声便止住,他以莫大的意志力压制痛苦。 已经输了。 大败亏输! 不仅仅输掉了胡家三十年的经营机会,也输掉了苦心筹谋的宝物。 他心里十分明白。 方才那一剑,若不是退让得快,断的就不是五个指节,而是整条手臂。 姜望如天外飞来的这一剑。即使再来一次,他也没有把握接得住,避得过。 该死!那不是白骨道的十二骨面吗?怎么死得如此之快! 疼得满头大汗,心中恨怒交加,但他一句狠话也不说,直接发动幻术,隐匿了行迹。 姜望随手掏出蜃珠,丢给竹碧琼。 “看看他还在吗?” 有蜃珠的加持,竹碧琼虽然也不能在幻术上战胜胡少孟,察觉其人行迹却没有问题。 凝神片刻,竹碧琼咬着牙,摇头道:“他逃走了。” 或许胡少孟还有伺机而动的心思,但是当姜望毫不犹豫把蜃珠丢出来,他就明白自己没有机会。 再不逃,或许逃不掉了。 胡少孟已走,他留下的道术自然消解。 激流锁链崩散,幻术也消失。 苏秀行一跃而起,一把就将空中的那只天青云羊抓住。 天青云羊入手即收,从半人大小,变成约婴儿拳头大小,犹在苏秀行掌中来回蹦跶。 “好东西!” 感受到天青云羊身上精纯的木道气息,苏秀行只觉神清目明。就连之前被胡少孟压制的憋屈感,都消散无踪了。 如此宝物…… 但他转头就看到了姜望。 姜望看他的眼神,十分平静。 “呃……” 苏秀行认认真真地看了看地上的五个指节,再想了想矿场大门外那个巨大庞然如兽的猪骨面者,继而想了想自己身中的大齐皇室秘传奇毒,那可怕的天诛地灭人亡…… 双手将天青云羊捧起,捧到姜望面前:“大人,幸不辱命!” 姜望当然不会客气,一把将天青云羊接过。 顿时觉得通体舒泰,就连已经圆满许久的四灵炼体青龙篇都有所松动,似可再进一步。 当然此时这些都只是错觉,是天青云羊精纯的木道气息带来的幻念。 姜望拿住天青云羊,并未立即把玩,而是一扭头,看向空中衣袂带风、急速奔来的席子楚。 席子楚落于矿场内,四周环视,已经明白了结局。 目光落到正在姜望手掌上来回撒欢的天青云羊,眼睛霎时收缩。 他出身东王谷,对这种木道宝物最是需求不过。若这件宝物能够到手,至少可以免他十年之功! 但是…… 在将猪骨面者引至胡氏矿场前,他与猪骨面者有过交手,虽未尽全力。但也知道对方绝非弱者。 白骨道十二骨面,谁敢说弱? 现在其人尸骨无存。 与胡少孟明争暗斗多年,虽然一直压制,心里却清楚那家伙的实力。现在不见踪影。 自家的家老,也是货真价实的腾龙境修为,却已经死去。 这个姜望,到底有多强? 调集席家全部战力,能否将他围杀在此? 事后能否不透风声? 他还在权衡,姜望却已经把似笑非笑的目光投向了他。 天青云羊就大大咧咧的放在手中,姜望问道:“席少爷所为何来?” “莫不是……”他摇了摇手里的青色小羊:“也想谋夺重玄家的宝物?” 哒哒哒,哒哒哒。 正说着,马蹄踏地。 嘉城城卫军精锐小队骑马赶到,计有二十三骑。 个个精悍,按刀拔马,只等席子楚吩咐。 姜望面色不变,看都不看这些人一眼,只看着席子楚,等待他的回答。 这短短的几息时间,显得十分漫长。 其他人都禁不住屏息凝神,只等是战是和。 倒是姜望和席子楚本人意态从容。 “使者说哪里话。”席子楚苦笑道:“我为追击猪骨面者而来,此人出身白骨道,凶残歹恶,在嘉城犯下大案。我有守土之任,责无旁贷。” “既然如此,你们可以回去了。”姜望慢慢说道:“他已经死在我剑下。” “啊。真是大快人心!”席子楚拱手一礼:“席某代嘉城上下,谢过使者了!” “好说好说。”姜望一摆手:“官府于此人的悬赏,之后请人送来矿场便是。” 饶是席子楚城府了得,也忍不住脸色一僵。 “自当如此!” 说罢,他便直接带着手下精锐离去。 他怕自己再留下来,就忍不住要为那只天青云羊搏命了。 终究席家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他不敢捏着他们的性命一起搏。 “大人。”苏秀行悄悄凑近,很是狗腿的样子:“席家毕竟是嘉城之主,底蕴难测。您刚刚就不怕他真的翻脸?” “聪明人总是想东想西。他既然没有一来就动手,便不会再动手。” 姜望随口解释了一句,忽然往后一步,很是警惕地看着苏秀行:“离这么近想做什么?” “那个……”苏秀行搓了搓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白骨道的那只猪也死了,这青羊宝贝您也得了。我身上的毒,是不是……” 姜望沉默了一下。饶是他跟重玄胜接触久了,脸皮慢慢修炼了上来,此时也忍不住有些不好意思。 “我说话算话。你可以走了。” “嗯嗯嗯,大人一诺千金,一言九鼎,谁人不知,何人不晓!”苏秀行卑微的连连点头,笑得很谄媚:“但是……我身上的毒?” “你身上没有毒。” “大人,你就别开玩笑了……我胆子小,禁不起折腾。” 姜望:“……”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悖论:凭空编造的毒素,的确没有任何医修能够查得出来,因为它根本不存在。但是反过来说,同样也没有任何医生能够证明它不存在。因为所谓的不存在,很可能只是查不出来。 “你真是太机智了,什么都瞒不过你。” 姜望说着,逼出一颗道元,以缚虎的运用方式裹杂木气,轻轻一拍苏秀行肩膀,散进身体里。“解药已经给你了。” 苏秀行只觉身体忽然一滞,又一松,畅快极了。 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是!我怎么说也闯荡天下这么多年……” 他笑着笑着忽然一收,倒跃几步:“毒都没了我还跟你废话什么?敢这么折腾你苏小爷,小子,你给我等着!” 狠话放完,拔腿就跑。 转眼便看不到人了。 第九十三章 信者,人言也 今天若没有苏秀行,或许胡少孟已经抢走天青云羊,远遁千里。 所以虽然他很膨胀的出言不顺,姜望也不打算对他怎么样。 当然,还没有推开天地门,掌握那门甲等火行遁法,未必追得上杀手出身的苏秀行也是原因之一…… 姜望握着天青云羊回过头,看到竹碧琼一双通红的眼睛。 “你欠我一个人情。”竹碧琼直接说。 她就是这样一个藏不住情绪的女孩,能等到席子楚离开再说话,已是难得。姜望当然不会觉得不舒服,更不可能矢口否认。 当时若没有她的帮忙,仅仅靠苏秀行,也无法拦住胡少孟。 “你想要什么?”姜望问。 “帮我杀了胡少孟!”竹碧琼咬牙切齿道:“我姐姐就是他害的。” 姜望随手凝结木气,以青藤将天青云羊缠住绑好,放进怀里。 “独孤小!” 他喊来小小:“你不是想要跟着我做事么?矿场暂时交给你负责,你来处理相关善后,安抚矿工情绪。让胡管事配合你。” 又对张海道:“涉及超凡的事情,你来处理。处理不了的,等我回来。” 只说了这两句,他便按剑转身。 大战方歇,这种时候正应该整理收获。消化所得。其它事情都应放在之后。 但无论是在矿场外攻击猪骨面者,还是在矿洞前拦截胡少孟,竹碧琼都有所付出。可以说冒着生命危险。 人情也是姜望自己承诺的。 这时候她提出要求,没有二话,必须做到。 “你现在就动身?”竹碧琼急道:“我跟你一起。” “杀人的事情,你跟着只是影响速度。就在矿场呆着,大战方歇,难免人心不定。张海一个未必应付得来,你留在这里才是帮我。” 姜望有意无意的看了向前一眼,从竹碧琼手里接过蜃珠,继续道:“我会把胡少孟的人头拿回来给你。” 在猪骨面者的暴食之力中,张海全无反抗之力,只能见着什么抱着什么,苦苦相捱。偏偏是这个颓废无用的向前,在那狂暴的撕扯之力中,脚下如生根。 他平时的确隐藏得很好,但是在那样的情形中无法再掩饰。当然也没有逃过姜望时刻关注战场的眼睛。 但向前只是隐藏实力,也没有表现出别的什么企图或阴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姜望不是容不下别人有秘密的人。 那一眼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 奔行在官道上,卷起烟尘如龙。 姜望一边疾行,一边施展追思。 刚刚交战一场,胡少孟留下的线索太多。 小草低头,如在追思中。这门道术发展到极处,或者可以直接追索记忆中有印象的人或事,而不再需要其它线索。 现在限于演道台的品阶,无法将其推演到更高等级。 小草低头的方向,是青羊镇。 与姜望本人推断的方向一致。 从胡少孟的角度来思考,姜望本人已经夺得了天青云羊,摘取了最终收获,没有再追杀胡少孟的理由。 而且席子楚很快就会赶至矿场,两者之间还会有一场争斗。 回青羊镇休养也好,收拾财物资源准备举家迁离也好,在这段时间里,都应该是安全的。 破败的官道不多时便被趟过,早先来过一次,姜望轻车熟路,直趋胡府。 门外停着几辆马车,许多下人正进进出出的忙碌、搬运。 同时得罪了重玄家和席家,除非磕头求饶,寻得原谅。否则在阳国是已经待不下去,齐国更没有出路。看胡家这种架势,应该已经准备举家迁往近海群岛。 姜望也不跟这些人多话,直接提剑走入院中。 “我来找胡少孟,生死自主,闲人避让。” 普通人对超凡修士的敬畏早已扎根,见姜望来势汹汹,无人敢抗声,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逃难般往外涌去。 庭院一空。 只有一个微胖的老人,颓坐在堂前台阶上。双目无神,比之上次见到,苍老了不知多少。 人都跑空了,他似乎才意识过来。 愣愣地抬起头,看着携杀意而来的姜望,却一句话也没有说,似已经傻了。 “胡少孟在哪里?”姜望问他。 “姜望,天青云羊你也夺了,我的手指你也断了。便得罪你千般,也都应该抵消了!”胡少孟愤怒的声音从右侧房间里传出,他怒气冲冲地走出来,断指处匆匆包扎过:“你还想要怎样?” 这话看似有道理,实则可笑。 恩怨纠葛,哪里有简单的两相抵消。这世上也不存在你主动挑事,然后还由你来划定后果范围的道理。 姜望更不废话,直接长剑出鞘,人已近前。 寒芒如电闪过,胡少孟整个人瞬间被剑气搅碎。 姜望提剑四顾,地上没有血肉,这只是一个幻影。 胡少孟藏起来了! 他躲在哪里? 姜望猛然侧身。 在胡少孟先前所站位置,往右十步,胡少孟出现在那里。 脸色发红,似是气愤不已:“姜望!事不可做尽,人不可做绝。你真当我钓海楼是好欺负的吗?” 姜望仍不说话,一剑横过,斩碎的又是幻影。 这一次,胡少孟出现在另一边。 这次又换了一个口气:“好处都被你占尽了,你何苦非要斩尽杀绝?天道留一线,人道好轮回。” 如此逼真的幻影,层出不穷,倏忽左右,不像是通天境修士能够做到的事情,完全超出其表现出来的实力。 姜望也根本感知不到胡少孟的真身所在。 追思指向这个院子已经是极限,追踪不到更具体的位置,在这种情况下无法发挥作用。 但无论如何,既然有如此强的幻术,完全可以大摇大摆的离开。却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诸多废话? 是舍不得他的父亲家人,还是……离不开? 姜望握紧长相思。 他既然独身前来追杀胡少孟,拒绝了竹碧琼的跟随,自然有他的把握。 虽然他的幻术能力比之钓海楼出身的修士,差距如云泥。 但幻术并非万能的道术。 它有一个最核心最直接的弱点,就是施展幻术的那个人本身! 姜望卷剑而起。 身如飓风狂飙,剑似银蛇往复。 剑气狂涌,剑卷狂潮。 在三个呼吸间,斩遍了这处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第九十四章 情何以堪 剑气一卷即收,姜望重新回到院中。 他斩过的那个房间,碎屑尘粉,簌簌而落。 但仍未斩到实体。 “姓姜的!”胡少孟这一次直接贴到姜望面前,已经出离的暴躁愤怒:“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我要杀你。”这一次姜望如是说。 “你杀不了我,你根本找都找不到我。怎么席子楚被你赶走了吗?你知不知道席家有多少腾龙境高手?当他们全部出动,围追堵截,甚至形成阵法,你觉得你能够逃得掉?还是你认为,重玄家的名声可以保得住你?迅速把天青云羊送回重玄家,或者自己带着逃离,才是正事不是吗?” “我赔偿你千颗道元石,能不能相抵?” 回应他的,是姜望再一次剑气狂涌。 又是一间房屋被绞碎,胡少孟仍未现真身。 房屋一间一间的倒塌,轰轰隆隆,拆家一般,又老又胖的胡由始终那么瘫坐在台阶前,眼神渐渐有了波动。 “你为什么在这里不离开?我一寸一寸的斩过去,你总会出现。” 这回是姜望发问。 他不是不可以一气便将整座院子全部绞碎,但须得考虑道元周济与气息衔接的问题。 无论出剑还是回剑,他都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始终留有多次爆发的余力。 胡少孟不是弱者,他不会大意。 “不要以为胡由这个老东西在这里,你就能要挟到我。如果你想杀他,你就杀了他。我不在乎!” 胡少孟的幻象就那么站在姜望对面,咬牙切齿。 “或许你不知道,就在你来之前,我刚刚杀了他的姘头!” 这恰恰说明你在乎啊…… 姜望在心中长叹。 但他还做不出来把剑架在一个老人脖子上,逼其儿子现身的事情。 他有他的“笨”办法。 他有他的“笨”选择。 狂暴的剑气再次一卷即回,姜望并不气馁。 院外的那些人早已跑得干干净净,几辆马车只装有行李物品。 其中一辆,似乎驾车的马受了惊,自顾拉着车往街道外走。 这时,瘫坐在台阶上的胡由忽然伸手,手指抖动着,指向院外的那辆马车:“那辆车里有一面小镜子,他的本体就躲在镜子里!” 他哑着声音嘶喊:“去杀他!杀了他!孽种!就当我从来没生过!” 这话一出,那辆马车忽然加速! 驾车的马发了狂般折转冲刺,眼看就要跑远。 剑光暴起。 日月经天,星河横贯。 姜望毫不留力,出手就是日月星辰之剑。 如日光月光星光,无处不流泻,无处不至。 见到它,便已沐浴它! 在姜望出手的同时,马车自行炸开。 车厢内的座位上,放置着一个小铜镜。 椭圆,秀气,外形是很普通的梳妆镜,像是一般小娘子出门会带的那种。 然而从铜镜之中,冲出来一双手,其中一只完好,另一只五指皆断了一截,做过简单的包扎。 胡少孟的手! 胡少孟就从那面镜子中,一跃而出。 为了自救,他不得不出来相抗。 脚踏波涛狂潮。 巨浪涌于身前,又有密密麻麻的海蛇,在浪中奔游。 钓海楼的招牌道术之一,蛇涌潮游。 既有堂皇之势,又有灵动之变。 星光月光日光,霎时倾落。 海蛇碎了,浪潮分开了。 长相思贯穿胡少孟的身体,将他整个人带回马车里,又将整个马车压塌,直接贴到地面上。 驾车的马儿受惊狂奔,拖着缰绳和几块木板,嘶叫着远了。 姜望就竖握着长相思的剑柄,半蹲在胡少孟旁边,正要将他彻底杀死。 “且慢!” 胡少孟咳着血喊道。 刚才他极力腾挪,才稍稍避开要害,没有死在当场。但此时也生死操之人手,姜望道元一卷,他便无幸理。 姜望心念一动,直接以剑气撞破胡少孟的通天宫,将他彻底废掉。 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确——我不妨听听你要说什么,但不会给你半点机会。 修为被废,胡少孟又喷出一大口血。 但他好像已经有所准备一般,用力地呼吸着,用力地说道:“在我死之前,我有一件事情求你。” “我不会答应。” “我跟你交换!师门的秘法我没办法外泄,但自己另外获得的秘法却不在血誓之内。宝光决,你觉得怎么样?这是我早年一次探险所得,我就是用它发现的天青云羊。” “什么事情?”姜望补充道:“你的人头我已经承诺了别人,不可能饶你性命。” “竹碧琼吧?那个蠢女人,跟她姐姐……”胡少孟骂到一半就止住,不屑于为她们费口舌,转道:“我不求活。修为都没了,活着有什么意思?” 他看着姜望,脸上忽然有了一丝怪异的笑容:“我有一件礼物,要送给我爹……你能不能别杀他?” “我没打算杀他。” 人们常说斩草要除根,又常说祸不及家人。 终究只是每个人给自己行为所寻找的理由和依托,哪有绝对的对与错。 对姜望来说,他的确不打算杀胡由。 没有这种程度的恨,也不在乎其人有可能的报复。 一个半截身体入土的老人,既无天赋,又无时间。杀他不能添一分心安,留他也不会多一丝紧张。 行事但求遵循本心。 “这更好。”胡少孟喘着气,继续说道:“我怀里有一颗留影石,在我死后,你放给他……放给他看。就这一件事,换不换?” 这是小事。 宝光决姜望现在还不知价值如何,但从天青云羊来判断,就不会太差。 “我答应。” “你是个……是个说话算数的人。你说的话,我相信。” 胡少孟勉强把宝光决背诵完,对着姜望,又那样怪异地笑了:“杀了我吧。然后,给他看。” 他最后转回视线,看向天空。 似乎看到了许多张熟悉或陌生的脸。 有被他始乱终弃的竹素瑶,有被他暗算夺宝的同行师兄弟,有被他灭口的那些无辜,有些人对他情深义重,有些人对他暗怀鬼胎。他也曾真切的被爱过,真实的被恨过…… 最后,是大雪纷飞的天气里,两个手牵着手、站在房门内的身影。 一男一女。 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娘亲。 “你们……好像都很恨我啊……” 他这样呢喃着,笑着。 感觉到一缕凌厉的剑气,将他的心脏洞穿。 第九十五章 人间苦 胡少孟带着怪异的笑容死去了,姜望从他怀中摸出一颗留影石,顺带还有一只做工很精细的小荷包。 荷包里装着五颗万元石,除其中一颗损耗过半外,其它都很饱满。换算成普通的百元石,也就是四百五十颗道元石的收获。 姜望把它们取出来,放进自己口袋,正要随手将这只荷包丢掉,瞥眼瞧见荷包右下角,绣着一个字,书体修长,笔画细直,正是典型的齐国文字。 在齐国讨生活,不可能不学习齐文字。姜望认出来,这是一个“素”字。 素者,白也。 竹素瑶的“素”字。 姜望想了想,将它一并收起。 马车里那支镜子当然不会错过,胡少孟能够凝聚那样真实的幻象,有远超其实力的幻术表现,一定与他藏身的这支镜子有关。 事实上若非胡由指出胡少孟藏身于此,姜望要杀死胡少孟,只怕还有更多波折。 在确定姜望杀意坚决、并且谨慎小心没有偷袭机会之后,胡少孟已经决定放弃胡家的一切,所以悄悄驱使马车,想要趁机逃离。 姜望果决的一剑奔来,他不得不现身迎战。 因为他藏身镜中世界,镜子碎了,他也就跟着碎了。 跃出镜面只是无奈下的选择,但也因此保留了这支小镜子。 仅看外形,这支镜子并无什么殊异,但任谁也不会忽视它。 姜望相信,这支镜子,才是他最大的收获,只是个中妙用,还需另外再研究。 走进胡家院子,姜望打算履行他得到宝光决的承诺。 在指出胡少孟本体藏匿位置之后,胡由仿佛泄掉了最后一丝力气。 姜望杀死胡少孟,就在门外不远处。 胡由却甚至都没有去看一眼。 结发妻子已经死了很多年,后来的女人,虽未确定名分,在心里却已经是琴瑟和谐的续弦。 但却被自己的儿子亲手杀死。 因为当年害死结发妻子的事情,这么多年以来,胡由一直抬不起头。一个父亲,在儿子面前,活得像孙子一样。 这些都是他造的孽,他认。可是…… 他会这样想。他所爱的那个女人,她有什么错? 她没名没分的跟着他这么多年,明明两情相悦,却只能偷偷摸摸,像偷情一般! 她那样的委屈,那样的忍让。 却还要被自己的这个儿子侮辱,张嘴婊子,闭嘴娼妓。 到最后,甚至直接掌毙了她。 从始至终,在胡少孟的眼中,自己这个父亲到底算什么? 自己害死了自己的发妻。 自己的儿子杀死了自己的第二任妻子! 最后自己亲手给仇家指路,让他杀死自己的儿子。 这样的人伦惨剧,将胡由变成了一具活着的“尸体”。 他仍然有苟延残喘的呼吸,但已经不再有活着的意义和乐趣。 一直到姜望的靴子出现在面前,胡由才张开嘴。 空张了两下,终于发出沙哑的声音来:“少孟死了?” 姜望看着这个心死的老人:“他有东西给你看。” 胡由本也是个超凡修士,如今道心崩溃,一生修为尽数云散。比之寻常的老人还要不如。 颤颤巍巍地抬起头:“什……么?” 姜望道元灌入留影石,一幕画面,便出现在半空中—— 那是一个徐娘半老的女人,虽然眼角的鱼尾纹已经很明显,但犹见风韵。 姜望不认识这个女人,但从胡由忽然有些涟漪泛起的眼神里,也猜得到是谁。 她没有穿衣服。 像蛇一样缠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上。 那个男人很陌生,但总归不是胡由。 留影石里传来男人有些粗重的声音:“这么久了,你不会真的爱上那个老家伙了吧?”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女人的声音:“我怎么会爱那么一个又胖又丑的老东西?快点让我回去吧,我已经恶心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快了……快了。等席少爷……” 在画面里,床边的一张椅子上,一直坐着面带笑意的胡少孟。 看样子,由于幻术的遮掩,床上的那对男女,始终不曾发现他。 听到这里,胡少孟就一掌下去,两人同床并死。 他们的对话,到这里也就结束。 这些就已经足够。 原来胡由爱着的那个女人。那个他视为妻子的女人,是席子楚布下的棋子。 嘉城一域最具潜力的两名年轻修士,多年竞争纠缠,彼此提防。 就像胡少孟在嘉城里安插的人手一样,席子楚更近一步,把人塞到了胡由的枕头边。 画面里,胡少孟最后笑着直面留影石:“听清楚、看清楚了吗?没有的话,可以多看几遍。” 他笑得很开心,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你一定会喜欢这份礼物的,我亲爱的老父亲。” 光幕消失。 胡由的整张老脸,都皱集起来,皱纹像线团般纠缠在一处,不像是人类能够做得出来的表情。 极度的痛苦与悔愧冲突。 老眼中已经流不出泪,竟是血珠淌下,颗颗相连。 也不知是为谁哭。 而在一边默默旁观了整幕的姜望,心中滋味难言。 他终于明白,胡少孟死前那诡异的笑容代表什么了。 他不要胡由死,因为他要胡由生不如死。 母亲冻死的那个雪夜,已经决定了他的一生。 对于人间的感情,他一生都不能够再相信。 一生都在折磨胡由,折磨自己。 而这颗死前想尽办法也要让胡由看到的留影石。 就是胡少孟最后的报复。 …… 姜望收起留影石,转身往外走。 身后听得“砰”地一声响。 不必回头,便知是胡由撞死在墙上。 他本可以阻止,但他没有这样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并且,谁说活着,就比死了好呢? …… 生死别离,并不仅在胡家发生。 这世上的苦楚,从来也不是谁独有受尽。 千古艰难唯一死。 说的是那些对世间仍有眷恋的人。 自古以来,为了对抗“死亡”的恐惧,世间生灵发展了许多办法。 比如斩情灭性,直接根除恐惧。 比如在“生前”就发展“死后”的事情。 无论那些办法本质如何,但就表现来看。 对有些人来说,死亡实在不算一件可怕的事情。 …… 这是一座雄阔恢弘的宫殿,雕翠刻玉,灯柱长明。 宝球为日月,明珠为星辰。 这是一座地宫。 通风口被巧妙地隐藏起来,若无地宫构造图,很难发现。 大殿空旷。 此时在巨大的龙椅之上,坐着一个气质疏离、面无表情的男子。 他好像坐在那里已经很久,又好像会永远这么坐下去。 他曾经生活在枫林城的时候,有一个名字。 叫王长吉。 …… …… PS: 六百多收藏上架的时候,好歹有个一百首订,八十均订。收订将近比八比一,成绩不好我可以安慰自己收订比很强! 现在慢慢涨到三千收藏,均订140。收订比21了都。 人生已经如此的艰难,新来的朋友们交一下订阅啊。 自动订阅什么的整一下? 还有最近双倍月票,求票! 第九十六章 黑红为子,屠此大龙 却说胡氏矿场外,姜望与猪骨面者一战。 激战中猪骨面者一把捏碎了骨哨,并将之吞吃。 远在千里外的地宫侧殿里。 “猪面!猪面?” 戴着兔骨面具的女人连连喊了几声,却再得不到回应。 “坏了。” 她急急忙忙往外跑。 并非她不够急切。 只是这座地宫禁止一应术法,这样便已经是极限。 跑到另外一处偏殿中,戴着白骨面具的张临川正在与人下棋。 坐在他对面的,则是白骨道曾经的二长老,如今唯一的长老,天生拥有冥眼的陆琰。 积蓄数百年,实力膨胀一时的白骨道,如今业已人才凋零。 偌大地宫空空荡荡。 曾经教众数十万,意图建立白骨地上神国。 如今,也只有这么几个骨干人物了。 棋盘上不是黑白两子,而是一黑一红。 局面上,陆琰所执黑子占据着微弱优势。 虽然禁止术法,但这么点路程,也不至于叫兔骨面者气喘。 她语气的急切,完全是因为猪骨面者。但是其中到底有几分真假,就不得而知了。 “长老,使者大人。” 她分别礼过,而后报告道:“猪面在阳国解放全部状态,并且失去联系了!” 尽管棋面占优,陆琰却并没有放松的意思,手拈一子,陷入了长考。对兔骨面者的话也听若无闻。 倒是张临川转过头,用面具后的眼睛看着兔骨面者:“他的事情,办得如何?” 兔骨面者沉默了一下,道:“已经完成了烙印,埋下种子。这次失联是因为顺便要去杀一个庄国的人。” 张临川这才转回去,淡淡道:“事情办好便罢了。其它的,尽可由他。” 这时候陆琰已经落子。 张临川应了一手红子,又忽的问:“庄国的谁?” “不知道。他没有说清楚,只说有一只庄国的小虫子,他要顺便填填肚子。”兔骨面者小心翼翼地看了张临川一眼:“那只小虫子,好像是枫林城出身的人。所以猪面才按捺不住。” 枫林城遭遇的失败,几乎毁掉了白骨道数以百年计算的努力。 “枫林城……”张临川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让我想起来祝唯我。听说他在不赎城点燃了太阳真火,成就神通内府,连杀我四名面者,硬抗武夫魁山。不知现在的薪尽枪,光芒几何啊!” 对于他的感慨,兔骨面者不发言语,也不动脚步。 张临川也不去看她,只问:“还有事?” “猪面他修行白骨十二神相秘法出了岔子,解放状态会迷失神智。嘉城那种小地方,不知谁能把他逼到那一步。我担心他……有危险。” 张临川随手落下一子:“你知道我与长老下棋,为什么棋子是黑红两色吗?” 他这样说:“白骨时代降临之前,我们这些人,有的永远不见天日,有的永远洗不掉血色。” “属下……知道了。”兔骨面者不再说话,躬身离去。 偌大偏殿中,又只剩张临川与陆琰对弈。 黑红两色棋子厮杀不止。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的灯柱显不出时间变化。 陆琰忽然道:“猪面死了。” 语气平常。 他有洞彻阴阳的冥眼,能在千万里之外察觉同为白骨教众的猪面之死并不奇怪。 张临川更是连一丝波动也没有,淡淡说道:“嘉城的事情得有人看着,我让蛇面去。” “我倒是好奇,枫林城还有哪个漏网之鱼有腾龙境以上的战力,能够杀死猪面。你在枫林城那么久,难道想不出来吗?” “猪面纸面战力虽然强。但因精神为暴怒主导,真实战力却不能完全发挥。实力在十二骨面里居于前列,却比其他人都好杀。”张临川摇摇头:“死便死了,不值得注意。” 如果他知道那个人是姜望。知道姜望是完全的正面对攻,以强击强,大约便不会这么说。 陆琰转道:“自枫林城之后,蛇面与圣女走得近。你把她调到猪面身死之处,她若也死了,你可要小心圣女的想法。” “一个与圣主形同陌路的圣女,还是圣女吗?”张临川道:“我只需要小心圣主的想法。” 陆琰用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瞥了张临川一眼:“而圣主,好像什么想法也没有。” “所以我不必小心。” 张临川拈起一子:“说到圣主,他可有什么变化?” 陆琰摇摇头:“还在那里坐着。” “呵。”张临川笑道:“这座地宫里,此时圣主,长老,使者都在。不知庄国谁能找到这里来。” 他将红子摁下:“屠此大龙!” …… 胡家院子焚于烈焰。 万贯家财,收归重玄氏所有。两具尸体,并烈焰成灰。 胡少孟的死,影响自不会小。但他图谋重玄家的东西,且诸多恶行都有铁证。 姜望不必自己出面,阳国和钓海楼方面若有疑问,重玄家自会与之交涉。 事实上如果嘉城席家对此装聋作哑,阳国上层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姜望割下胡少孟的人头,带回矿场。 竹碧琼正在矿场大门外等他。 两人并没有言语,姜望直接将人头递给她,与之一起的,还有那个绣着“素”字的小荷包。 对于胡少孟的人头,竹碧琼只看了一眼,便将其丢开。 人头在地上滚了几滚,停下来的方向,正看着大门外。 她抓着小荷包,细细摩挲。 “这是我姐姐绣的。”她喃声说:“我也有一个。” “胡少孟身上找到的。荷包里只有道元石,我拿走了。” 竹碧琼嗯了一声。 对于胡少孟保留着竹素瑶的遗物,她心中情绪难明。 就在这时候,矿场里养的三条狗忽然窜了出来。 两黑一黄,黄的跑在最前面。 大概是嗅着了腥味,绕着胡少孟的头颅低嗅。 姜望身形一动,站在头颅边,用剑鞘驱赶它们。 黄狗一溜烟跑了,两条黑狗却不怕,反倒盯着他,发出威胁的低吼。 “以前凤溪镇上的老人说,狗吃了人肉,会入魔。所以哪怕再恨,也不要让狗吃人。”姜望解释说。 “凤溪镇?”竹碧琼念叨了一句,说道:“那恐怕晚了,它们已经吃过了。” 她看着姜望道:“你削下来的断指。还有那个胖子的碎尸……” 正好这时小小迎了出来。 姜望看着她皱眉:“我让你善后,你连尸体也没处理?” “你别怪她,是我让她别埋的。我觉得他们不配入土,给狗吃了正合适。”竹碧琼抢着道。 小小低下头,讷讷难言。 寒光倏忽一闪,那两条还在低吼的黑狗便横尸于地。 姜望杀死两条黑狗,又远远对着矿场里的向前说:“把那条黄狗也杀了。” 黄狗已经跑进了矿场中,正围着人撒欢。 向前二话不说,一掌将它拍死。 在之前他或许对姜望的命令有所迟疑,经过今天,尤其是姜望一诺既出,立即割头而回后。姜望让他往东,他不会往西。 胡老根远远看到,忍不住哀声喊道:“养了这许久,看院的啊老爷!” 姜望并不理会。 倒是竹碧琼道:“你很相信这些东西。” “吃人肉的,就该死。” 姜望说:“无论是人是狗。” 第九十七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胡氏父子身死,胡氏矿场的事情便算告一段落。 真相查出,幕后黑手伏法,又有席家的补偿,胡家的家产,并嘉城那五个小家族的赔付…… 无论真相利益,里子面子,全都有了。 本次天青石矿脉枯竭事件算是完满功成,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为他之后接手整合重玄家在阳国的所有生意打好了基础。 姜望在胡氏矿场的威信也已经建立。 威信者,一者威,一者信。 杀猪骨面者是立威。 放走苏秀行,追杀胡少孟,则是立信。 经此一役,胡氏矿场里没人会再怀疑姜望所说的话。 那些矿工和矿场武者的服帖自不必说,张海也三番两次表达了忠诚。 安排矿场复工,清点整理相关资源,联系重玄胜,让他派人来接手…… 他的目标,是把重玄家在整个阳国的生意统合起来,把这里打造成重玄胜的基本盘。而胡氏矿场就是他做到那一步的基础。 完成了一应事务后,姜望回到房间里,此时才有时间清理他本人的收获。 那五个小家族的赔偿,除了稀奇功法外,其它资源姜望全部交给重玄胜。 包括胡家的财产、席家的赔付,姜望分文不取。 当然重玄胜从中盘剥几何,又分多少给家族,这就是重玄胜自己的事情了。 他本人的收获,计有天青云石之灵天青云羊一只,道元石四百五十,宝光决一门,极大增强幻术的宝镜一支。 这其中,天青云羊他打算分一半给重玄胜,因为这虽然是他自别人手里夺回,但毕竟是重玄家的矿脉所出。 天青云羊直接消化吸收便可以,能够极大增幅吸收者对木行元气的掌控,增强木行相关天赋。哪怕只有一半,也不容小觑。 可以视作四灵炼体决青龙篇修行圆满的进阶效用。 但为了避免五气过度失衡,姜望准备在白虎篇修行圆满,四灵交汇之后再用。 宝光决的效用,在于施术者可以有一定的几率看到“宝光”,宝光的强弱,反应着所蕴宝物的贵重程度。 胡少孟的那支宝镜,名为“红妆”。姜望研究之后发现,其本身即带有制造幻象的附加幻术,这也是胡少孟神出鬼没的原因。 虽然幻象并没有战斗力,但仅其以假乱真的程度来说,就价值不菲。 更别说“红妆”还有镜中世界可以藏身。 只不过人到了镜中世界里,镜子本身就失去了防护。在祭炼完全之前,姜望不打算亲身进去探索。 进入太虚幻境,与重玄胜沟通过后,姜望便推门而出。 不出意外,小小便站在门外,看样子已经站了许久。 “老爷,我不敢骗您。拿胡少孟和那个怪物的血肉喂狗,是我自己做主的,竹姑娘只是帮我遮掩。他们是您的敌人,我听说被畜生吃了,就会永不超生。我不想他们下辈子有机会找您报仇。” 她低着头,静待裁决。 姜望毫不意外。 竹碧琼那种在温室里长大的人,很难生出那么残酷的想法。 他当时不揭穿,是给小小一个机会。如果她自己不抓住,这个机会就没有了。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人的底线变得前所未有的低。有人为了荣誉而死,有人为了钱财屈膝。 令姜望警惕的,并非是小小的底线,而是她的隐瞒。 “再有下次,就别叫我老爷了。”姜望说着,往外走去。 “不会有下次了。”小小在他的身后站定,咬住了下唇。 …… 胡氏矿场里一无所得,带着士卒灰溜溜回城,席子楚也没了经营形象的心思。 悄无声息的猫进了家里。 死了一个腾龙境的家老,对于仅有四个腾龙境战力的席家来说,绝不能算是无足轻重。 但是相对于胡家的下场,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城主府里戒备森严,气氛显得十分紧张。 得罪了重玄家,即使有所赔偿,似乎缓和了矛盾。但作为弱势方,有这样的反应倒也并不出奇。 席子楚这样想着,走到父亲的书房外。 守在门外的甲兵不敢拦阻,任他敲响了门。 “进来。”缓了一阵,房间里才传来声音。 推门而入,席子楚首先看到背对他而坐的柳师爷,父亲席慕南就在书桌之后,脸色半沉。 周围散坐着城卫军正副统领、主管治安的正副尉官,以及席家实权长老……看到席子楚纷纷行礼。 看样子他们正在商量什么重要事情。 而席子楚自己,对此却全然不知。 他不由得有些不安了。 “父亲,怎么了?”他问。 席慕南看了他一眼,挥挥手:“就按照我刚才说的,下去做事吧。” “学生告退。”柳师爷率先起身,拱手为礼,带头往外走。 他是儒门出身,又不愿挂职,在城主席慕南面前,常以学生自称,以示尊重。 对于席子楚,倒只是轻轻点头,便算见过礼。 不论心中如何,至少在表面上,席子楚不敢怠慢。认真回过礼,又对着鱼贯而出的其他人一一拱手。 随着最后一个人的离去,房门被带上。 席子楚看着面色难明的父亲,忍不住又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父亲?” 席慕南避而不谈:“说你的事。” “我输了,输得很干净。在矿场一无所获。胡少孟筹谋的宝物是天青云石之灵,显化的天青云羊,被姜望得了。” 席子楚并不推卸责任,直接承认道:“家族这次损失很大,责任全部在我。” 席慕南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看着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 他早年还有两个儿子,但一个夭亡,一个被仇家所害。 对于最后这个寄托所有的儿子,他并没有过分溺爱,反倒管教极严。 这种“管教”,并不涉及言行道德,而主要是权谋机变、修行战斗、人情世故。 在他看来,风流不是坏事,能为席家开枝散叶,让席家子孙繁茂才是正理。 骄傲更不是问题,问题在于要有与骄傲相匹配的本事。 “死在胡氏矿场的家老,即使是我,也得要叫一声族叔。”席慕南说:“他本来可以在家享福,正是安享晚年的时候。他应该老死在温暖的床榻,而不是被人杀死在冰冷的矿区。” “他已经是席家现在唯一能抽调的腾龙境战力了。我请他出来帮你,他也很愿意。因为你是席家的子孙,是席家的未来。因为他是你叔爷!” 席慕南按着额头:“可是我,甚至没能看到他的尸首回来。” 第九十八章 弃我去者(诸位元宵安康!) “儿子知错!” 席慕南话一说完,席子楚便低下了高昂的头。 “怕你嘴上知,心里不知。” “儿子心知肚明。” “那是你的叔爷,哪怕你们没有什么接触,没有什么感情。你也不应该表现得如此淡漠!” “这是在父亲的面前。儿子以为,不必掩饰。” “你连在你父亲面前都懒得掩饰,我还能指望你在别人面前掩饰得很用心吗?” 席子楚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啊!”席慕南伸指点了点席子楚,恨铁不成钢道:“不但小觑姜望,还小觑了胡少孟。你以为你压制了他那么久,真就全靠你自己的本事,而不是席家的家势?” “如果眼睛只能看到身前三尺,那不如不看。如果耳朵只能听到一墙之内,那不如不听。东王谷的望闻问切,反倒把你变成了瞎子聋子傻子,只相信你了解的那么一丁点东西了!” 这些话,实在太重。 席子楚不曾听过,也实难接受。 “父亲!”他忍不住道:“我是要求柳师爷和家老一起去矿场的,又借姜望枫林城的出身,引导猪骨面者前往。如此种种,对姜望还不够重视吗?终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运不在我,我能如何?况且,最后只有家老去了,难道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吗?” “席家连你我在内,统共四个腾龙境战力。我和柳师爷动都不能动,外有恶虎,内有大患。郡守对我席家虎视眈眈已久,只是碍于形势,未能动手。你和你叔爷两个腾龙境战力可用,如你所说,还有一个被你祸水东引的白骨道面者。可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在哪里?你被胡少孟的幻象骗在城里,像一个提线木偶!” “我不明白,什么恶虎,什么内患?日照郡守垂垂老朽,算什么恶虎?五年之内,我必然突破内府。待我成就内府境,就是您谋求郡守位置的时候。至于内患,这整个嘉城城域,有一个算一个下来,谁堪为之?” 席子楚也很委屈,越说越气:“说句不敬的话。若不是父亲您过分谨慎。按我最早的想法,咱们四个人全部出动,直接以力压人,天青云羊又怎么会转手?有了那件宝物,我突破内府,甚至不需要五年!孰轻孰重,您难道没有考量吗?尽在此怨怪儿子!” 席慕南沉默了。 他沉默地看着席子楚,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说道:“你令我很失望。” “出去。”他说。 “父亲……” “滚出去!” 他甚至失态的咆哮起来。 …… 离开住处,姜望首先去的,是张海所住的小院。 作为第一个正式向他投诚的超凡修士,虽然只有游脉境修为,但姜望还是有必要表现出一定的亲近。 况且这还是一个醉心炼丹的修士,即便不入流,炼制一些疗伤的丹药,也算有些价值。 与张海聊过,在他的殷勤相送下,姜望转去向前住处。 相较于姜望自己,醉心炼丹的张海和浑浑噩噩的向前,倒都是真正需要侍女的存在。 事实上,倘若这两条废柴不是超凡修士,姜望很怀疑他们能不能靠自己活下去。 走进勉强还算干净的院子。这样已算不错,有那么一个懒散的主人,侍女也无法勤快到哪里去。 向前今日难得的没有迷迷糊糊,身上也没有酒气。 看样子,已经做好了姜望找上门来的准备。 屏退侍女。 “说说吧。”姜望直接道:“你有什么打算。” “您赶我,我就走。您不赶,我就继续混着。”向前虽然不昏昏沉沉了,语气还是那副鬼样子:“在哪里躺不是躺。” “你的实力不弱。考不考虑帮我做事?” “我已经在帮您做事啊。” 他的意思很明显。看看矿场,护送矿工回青羊镇,这些简单的事情可以。做别的事情,不行。 如果是在跟猪骨面者战斗之前,向前的去留姜望都不会在意。 但是在察觉到向前隐藏的实力之后,他的价值就变大了。值得姜望投入一些精力挽留。 世上的事情便是如此简单。 姜望只身独剑来阳国,没有带一兵一卒。 阳国的生意是重玄胜争取得来,如果他掌控不了,很快就会被重玄遵那边夺过去。 阳国再小,也是一国。这么大的盘子,各类资源散落,姜望不可能靠自己一个人完成整合。 他需要人手。需要很多能用的人。 所以他接受张海的投诚,培养小小,包括现在争取向前,都是出于这个原因。 何况向前有远超张海的实力。 “我不会勉强你。去留随意,决定权在你自己。”姜望回忆父亲以前管理生意时的风格手段,先定下调子,尽量打消对方的警惕。 “我看到了你的实力,认为你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也希望你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当然,我也会给到相应的报酬。只要你愿意帮我做事,这些都可以谈。明码标价,绝不让你吃亏。” “我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让你选择以现在这样的状态生活。而这些,除非你自己愿意说,否则我也不会问你。” “我想跟你说的是……” 姜望认真地说道:“如果你有仇怨,我不会帮你报仇。如果你有牵挂,我不能让你安枕。如果你有烦恼,我不负责让你无忧。但是跟着我做事,你会有这样的机会,有一天,你能够靠自己,做到那些事情。” “我承认你很强,你很有天赋。”向前半耷着眼皮:“但你也不过是通天境的修为……你知道这个世界多大,强的人有多强吗?” “算了吧。”他的语气绝无嘲讽,他说:“算了吧。没有办法的。我虚长你几十岁,空耗的,不仅仅岁月。无望的人,也不止你我。” 但姜望的姿态、神情、语气、心意,没有一点动摇。 “我从天府秘境得胜出来,神通内府对我来说,是囊中之物。在此之前的腾龙境,自然也不是问题。但我的终点,绝不在内府。” 姜望说:“因为我的敌人,不在那里。” 他的未来很远,他的目标也很远。 向前看着眼前的少年,没有醉意,但忽然恍惚。 这个年轻的样子…… 太熟悉了啊。 曾因醉酒鞭名马,唯恐多情误美人。那样的少年……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年轻的向前还活着,向前的“年轻”,却死去了。 向前本以为他已经接受了这一切,但他没有办法不承认,这一刻内心的沮丧。 最后他这样说:“我不是一个绝望的人,但这的确是一个无望的世界。” “我愿意留下来,就当是等着看你什么时候认识到这一点。” “但是出多少力、怎么出力,我自己决定。我唯一能跟你保证的是,我出的力,最少不会比张海少。你也只需要付给我与他相等的报酬便可。” 姜望笑了。 不轻易许诺的人,诺言往往更有用。 “成交!” “忘了跟你报备。”在姜望离开之前,向前懒洋洋地补充了一句。 “我所修者,飞剑之术。” 第九十九章 性命交修于一剑 纯粹的飞剑之术,性命交修于一剑。 剑在人在,剑折人亡。 是已经很少见的古老修行道路,本身杀力惊人。但因为道途坎坷,难求大道的关系,逐渐在超凡世界里没落下来。 飞剑之术的没落,不代表它不强大。 事实上修行世界百家争鸣,发展到如今,每一天都有修行法的诞生和革新。 历史本身就是大浪淘沙的过程。 纯粹的飞剑之术太过极端,但它从未被修行世界真正放弃。 比如道门的道剑之术,就是以飞剑之术为基础发展起来的。 在保留了飞剑之术大部分杀力的同时,又揉入道术的多变广博,同时减少了“器”对“命”的影响。 不过,时至如今,即使已经有更多更被公推认可的修行选择,纯粹的飞剑之术也仍然拥有坚守者。 就像古老兵家气血冲脉的修行路一样。 现世的兵修普遍已经适用了现世修行世界通用的修行道途,只在修行理念与一些细节上有所差异。这样的兵修更安全,更有机会成长起来。这样的改变,也是兵家成为现世显流之一的重要原因。 但是,还是有人坚守古老兵修的路子,走那条险而又险的气血冲脉之路。就像杜野虎。 这些坚守传统的人,你可以说他们泥古不化、迂腐守旧,也可以说他们是古老时代的传承者,用自己微弱的力量,持续那个可能已经消失的时代的光。 他们本身不会在乎。 因为道途千万,他们只是选择自己想要走的路,仅此而已。 “捡到宝了。” 姜望心想。 一个纯粹飞剑之术的修行者,无论未来如何。仅就现在,其人所能爆发出的杀力就远远超过张海。 这样的人才如果真心投效,那真是物超所值。 …… 在姜望至今为止认识的所有女人里,叶青雨和竹碧琼是被保护得最好的两个。 她们没有怎么经历过世间风雨,对人世险恶的认知也很飘渺。 不同的地方在于,叶青雨的父亲要比竹碧琼的姐姐强大太多。 所以他能够把整个云国乃至云国周边当做后花园,让自家女儿随意乱逛,只丢给她一些保命宝物。不长眼的伤不了他女儿,长眼的不会得罪他。 因而叶青雨眼界更高,视野更广,行事更大气,只唯独缺少生死之间的经历。但这对凌霄阁主来说,不算问题。为她量身定制相关历练,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情。 从之前与叶青雨的通信来看,凌霄阁主应该已经在解决此事。 而竹素瑶竭尽全力,也只能庇护尺寸之地,只能让妹妹少见世情。导致竹碧琼有些地方单纯得如同白纸。 幸有钓海楼作为依托,让竹碧琼得以成长到如今。 但宗门不是养济院,内部竞争也很激烈。竹碧琼本身作为一个超凡修士,她需要的也不仅仅是养济院一般的生活贴补。 在姜望想来,竹素瑶受阻于天地门之后,之所以性情大变,一方面是因为胡少孟的负情薄幸,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因为庇护妹妹越来越力不从心,对未来感到绝望。如此种种,就有了天府秘境之行。 竹素瑶死后,以竹碧琼的单纯,在钓海楼里的日子想必也不会太好过。 这种保护很难说对错,至少对姜望来说。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也会选择让姜安安一辈子见不到世间黑暗。 但是他没有做到。 竹碧琼拎着一个包裹要走了,她溜出宗门的时候本来孑然一身,什么也没带。 但跟小小在一块住久了,渐渐就积累了一些小物件。诸如小绣囊、发带什么的,小小还为她缝制了一身绿色的小袄,因为听说竹碧琼住在海边,觉得挨着那么多的水住,人应该很冷。 “海边其实挺热的。”姜望说。 他有些头疼。独孤小长这么大未必出过一郡,不知道海边情况情有可原。竹碧琼是什么情况?虽说修行者不避寒暑,但是在穿着单衣的人群里,独自一人穿着绿色小袄,难道不会太显眼吗? “啊。”小小有些惊讶且不好意思。对于姜望的话,她自是深信不疑。 “热不热冷不冷的有什么关系。”竹碧琼没心没肺地说:“好看就行了!” 她爱死这件小绿袄了。样式好看,做工精细。 任谁也无法否认小小在裁缝上的天赋。 “这个送给你!”竹碧琼把福祸球拿出来,递给姜望:“我身上只有这个值钱了。” 姜望没有接:“送给我干什么?” “你帮我报了仇。我欠你一个大人情。一颗福祸球当然不够,但我以后会想办法补上。”她眨了眨眼睛:“我竹碧琼,说话也很算话的。” 这时,只见得小小偷瞧着她,弱弱地道:“竹姐姐……你说过要教我练武的。” 竹碧琼:“……” 看着小小无辜而渴望的眼神,她实在无法说出一个“不”字。 “要么……我再留一个月?”她问。 姜望满意地看了小小一眼。 这个侍女的确非常懂事,也很省心。 只是见他过来,便明白他想留下竹碧琼,马上见缝插针,帮忙说服。 竹碧琼对小小的心情,是同情、怜惜,把她当小妹妹看。但小小这个姑娘,可没有她以为的那样单纯简单。 早在第一次被父母卖掉的时候,小小就已经不可能再是个小孩了。更别说后来又经历那么多事情。 自跟着姜望开始,她就在时时刻刻努力展现自身价值,但直到现在,才算找到了正确方式。 至于他想留下竹碧琼,当然也不可能是对她有什么想法。只是单纯的缺人手,能多一份力量是一分。竹碧琼精擅的幻术很有用,能够应对很多情况。 姜望对竹碧琼道:“福祸球是你姐姐留给你的东西,我不能要。在我看来,我杀死胡少孟,是完成对你的承诺,我们之间是互不相欠的。你也不必觉得欠我什么。” “如果你一定想要做点什么才心安的话……很简单,我现在手里很缺人手,你留下来帮我做半年事。我按张海向前的标准付给你两倍酬劳,半年之后,咱们两清。” 提到姐姐,竹碧琼的确就再放不开手里的福祸球了。 她的路,向来都是被姐姐安排得好好的。 现在回去钓海楼,其实也很茫然。 “竹碧琼,你要长大了呀。”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抬头看着姜望,以小姑娘特有的执拗承诺道:“好。” …… 姜望从来不是一个飘在云端的人。 他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胡氏矿场、乃至青羊镇,是他的第一块田。 除虫之后,又招募了农夫。 他试着在这里洒下种子,想看看来年秋天的收成。 第一百章 白幡 时间过得很快,一个多月的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已经是五月底。 马上要到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了。 姜望看了一眼窗外西垂的落日,缓缓收功,将已经日趋清晰的天地门隐去。 这一个多月,是姜望离开庄国后,最安宁的一段时间。 他基本就一心扑在修行上。 当然也没有放下“种田”。 天青石矿脉距离彻底枯竭的时间又近了,但胡氏矿场里的矿工们,倒个个精气神很好。 在重玄胜的安排下,姜望开始接手统合重玄家在阳国的全部生意。 来自重玄家内部的掣肘,大部分在齐国直接就被重玄胜斩断了。 姜望是把青羊镇当做大本营来经营的,虽然对嘉城方面来说,难免有鸠占鹊巢之嫌。 但在之前的矿脉枯竭事件里,他们的责任洗不清,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下。反正原本也是默认重玄家在此地有三十年经营权的。 青羊镇的现任亭长是原矿场管事胡老根,自然唯姜望之命是从。 只要姜望还愿意用青羊镇上的人做亭长,至少在表明上尊重席家的治权,席家便不会多说什么,就当胡由胡少孟父子还没死,还在与他们明里暗里较劲便是了。 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其实并不难。 统治者自己尊重已制订的合理法令,不贪渎枉法便是。 让老百姓安居乐业的方法,早已被前贤写成律法,记成规矩。不曲解、不倒行逆施即可。 矿脉枯竭了,便去寻找新的矿。矿没了,还有其它的资源产出。 大地是慷慨的,有数不清的资源供给大地上的生灵。只要不过分贪婪,懂得节制,就能生生不息。 对超凡修士来说更简单——不过分盘剥就可以。 拿自己应享受的供奉,在自然灾害前,做出自己超凡的贡献。 这对姜望来说不是难事。 究其根底,姜望在青羊镇并没有做什么,但短短的一个多月,人们的精神面貌就焕然一新。 在姜望自己本身的修行方面。 首先是太虚幻境,他打进了前十,在通天境匹配战斗中,已经位列第九。 勒溪福地在贡献了一千零五十的产功之后,姜望便掉到了排名三十二的龙虎山,此后每月只有九百五十点的功入账。 福地排名的下降他是早有认知的,也谈不上失落。毕竟在福地挑战中所遇到的对手都境界远胜。 最终掉到什么位置才会停下,他也不清楚。但最少最少,他希望自己能在彻底被“逐出”福地前,可以守住排名,再往前进——这个目标现在看来还太遥远。 算上通过论剑台“赚”得的功,累计已有五千四百一十点。 “法”的积累则进展缓慢,只加了七点,变成四百三十五点。 一应道术自不必说,姜望是时时勤练的。 修行境界上,天地门在他自己的“视野”中,如今有如实质。 这是一扇高大的石质门户,高约三丈,阔约丈八。这并非实质的高度,天地门所在的不知名虚空也未必能以此计量高低,纯粹是姜望“目测”的感觉。 门上刻有铭文隐隐,看不真切,且不断变化。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有的天地门,各不相同。天地门是每个人最隐秘所在,自然不能与人研究。 但在浩瀚的修行世界里,前人还是留下了一些记录分析。重玄胜自然是不缺这些东西的,一股脑给了姜望一大堆。 有些完全不同、毫无帮助,有些较为类似,可以触类旁通。 根据前人笔记,姜望推测这些铭文可能是他的修行体现,是他的道。 等他真正洞彻自己的“道”之后,或许这些铭文才会固定下来。 石门上最显眼的,是三道横纹。 以上中下的位置,完整分割天地门。 这三道横纹分别代表天、地、人,是姜望小周天所凝聚意象,也是他独有最强三剑的体现。 看似轻巧虚浮,实际却最是沉重。 若非有这三道横纹,天地门早已被姜望推开。 曾经支撑着他走到如今的根基,如今也阻碍着他的前行。 他必须要承受自己所构筑的一切,并且在这种承受之中,亲手推开天地门。 如此才能够打破天人之隔,道脉腾龙。 直到此时,姜望才真正明白了。 为什么说越强的通天境修士,这扇门就越坚固、越难推开。 而王夷吾那种人,则到了另一个层次。 他的力量已经走到通天境这个层次的极限,也超过了天地门所能到达的极限。 他的天地门强无可强,坚无可坚。 而他还在想尽办法,试图打破极限,让天地门更强一步,让自己可以走得更远——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极限之所以是极限,因为已经被无数过往的天才所证明。 无数的天才走到这里,终不能寸进,于是宣布此为极限。 之所以姜梦熊敢说王夷吾是当世最强通天境,因为其人正处于通天境极限所在。哪怕将过往的绝世天骄拿出来比,在这个境界也只是如此。 对于姜望来说,他对王夷吾的层次当然不是没有想法,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会往那里走,但不会偏执强求。 对于前路,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选择。 如尹观迫于佑国上层压力,提前兑现潜力,以最快的速度踏入外楼境。 如王夷吾有姜梦熊的庇护,不断夯实基础,拓宽通天境极限。以最强之名前行。 姜望则和重玄胜一样,在稳固基础的情况下,尽可能快地往前走。 在到达终点之前,很难说得清孰优孰劣。 王夷吾当世最强通天境的名头当然响亮,但终归只是通天境。现在的尹观足以轻松虐杀他。 但尹观如果受阻于神临境前,等王夷吾追上来,强弱之势就会逆转。 这一条漫长的修行路,每一个人都必须竭尽全力的跋涉。 对于现在的姜望来说,最让他在意的,其实不是天地门。 而是“居住”在通天宫里的冥烛。 对于冥烛,姜望的感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很清楚这东西与白骨道的关系,另一方面这东西又的确救过他性命。 冥烛第一次起反应,应该是融合了妙玉的白骨之种。这一点姜望并不知情,是妙玉所述。 第二次是碰到妙玉的伤口,或许触及了妙玉的道元,冥烛传输了只能对白骨道教众起作用的【肉生魂回术】。 第三次是因为白莲使用的封印记忆秘术,激发了冥烛的反应,保护了姜望不被封印记忆。并传输了以寿元催动、穿行阴阳的【白骨遁法】。 第四次,就是示警枫林城之灾。 自枫林城之后,冥烛就未再有异动。(天府秘境里吸收死气毒那次,姜望并不记得。) 但昨夜,冥烛在通天宫里移了一分。 姜望绝对相信自己的判断,虽然对冥烛的主动研究都一无所获,但他从未放松过对冥烛的观察。 冥烛的的确确在通天宫里“悄悄”移动了。 他不知道这种事情是好是坏。 这让他心生警惕。 在他有意无意的控制下,如今的道脉真灵也不再盘绕在冥烛上。 而是在九大星河道旋间来回穿梭,不断淬炼,以期升华。 …… 日照郡有七城,规模大体上都差不离。 嘉城在日照郡的中间偏东位置,而在嘉城的西南方位,有一座越城。 越城城北有一户李姓人家,当家的常年在外做生意,很少回家,也不知具体做的些什么。 前一阵忽然回来,整理了一些东西便走了,据说去国外有一桩大生意。 也不知是去齐国还是哪里,他那个半聋的丑婆娘也说不清楚。 这年头,普通百姓没几个穿城越境的,很多人一辈子就活在山村里,连镇上也不曾去过。因而也没人能核实真假。 也没人有那个闲工夫。 但是没过多久,老李头就又回来了。这次在家呆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早些年经人撮合、搭在一起过日子的丑婆娘,也整日脸泛红光,欢喜得很。 李家少与左邻右舍打交道,大家伙也不好问他家生意做得如何,但从这家人平日吃穿用度来看,大抵是不差的。 对很多人来说,日子总是平常的过。 这一日,李家半聋的丑婆娘匆匆出了门,花大价钱请来城西最好的医师,也不知是老李头害了什么病。 也就是这一遭,周围邻居才知道。老李家富裕着呢。 不然城西的那家医馆,等闲谁请得起?更别说还请来了坐馆的招牌秦老先生。 那可是该医馆的上一任馆长,已经很久不亲自出诊。没有百十两金子,能够请得动他? 有机灵的,便已经盘算着待老李头病情稍好,拎些什么礼物上门套交情才好。也让他带一带,看能不能掺和掺和那么能赚钱的生意。 富在深山尚有远亲,何况是富在这么近位置的邻居呢? 别看老李头年纪大了,门路准有不少,要不然能有那么些钱? 寻常人家害了病,咬咬牙也就捱过去了。哪有那么金贵还去看医师,更别说看那么贵的医师。 城主府上有人病了,都看的这家呢! 至于这病能不能好,秦老先生都出马了,那还能不药到病除? …… 待第二日,机灵的邻居起了一个大早,拎着礼盒便准备上门去。 但他刚走出门,就愣住了。 隔壁李家大门紧闭。 门前挂起了白幡。 第一百零一章 九十老叟为谁哭 毫无疑问,老李头是一颗合格的暗子。 在嘉城卖了好几年的馅饼,馅饼做得是真好,不比那些老字号差。 这些年他安分守己,交善友邻。 只偶尔回一趟安在越城的“家”,说是家,不过是惑人的障眼法之一罢了。 任谁来查他,都会收获一团乱麻,再聪明的人物,也非得好好费一番工夫不可。 平日里正常过活,胡少孟找他,他才做事。 见识了超凡修士的世界,些许世俗金银算什么? 这一次去接触天下楼的超凡修士,买凶行刺另一个超凡修士,想想就令他已经老衰的身体热血沸腾。 逃出国外,到了容国边境的一座小城里停下。 他早已做好了四处流窜的准备,但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可以回国的消息。根本没人来追查他。他精心设计的逃窜方式成了空谈,苦心选择的路径无人问津。 已经做好了从容赴死的准备,等待的结局却并没有降临。 他甚至幻想过很多次,他在哪位愤怒的超凡修士面前,用残余的生命表演。将那个超凡的修士捉弄于指掌,把他引往错误的方向…… 能不死,总归是好事。 他兜兜转转一圈,最后还是回了国。 嘉城是回不去了,索性便在越城休养下来。 好在为超凡老爷做事,银钱是不缺的。“家”里的婆娘是不好看,但好在懂事贴心。 日子就跟往常一样,胡少孟不联系他,他就打算这么过下去了。与在嘉城开馅饼铺子没什么区别,无非是日复一日的平淡。 发现自己生病,是在三天前。 起先以为熬一熬就过去了,没成想身子越来越虚。 他本以为自己这把老骨头了,是不怕死的。 敢参与杀头的事情,怎么会怕死? 但不知为什么,看着那个只是娶来做幌子的丑婆娘,看着她丑脸上流的鼻涕眼泪。 他……忽然就害怕了。 他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盒金叶子来,全砸在地上,让婆娘去请医师,请最好的医师! 有钱能使鬼推磨。 秦老医师来了,大概是老眼昏花,竟把个脉也把不准。 看了又看,观察了又观察。 最后甚至脱掉了他的衣衫,看过之后,一屁股跌坐地上! 爬起来当时就离门而去,一片金叶子也没拿。 老李头知道,自己完了。没救了。 但是好在,好在留下了一些金银。 钱财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终归足够这个人丑心善的婆娘好好过日子了。 只是遗憾,没办法为那位强大的超凡老爷继续做事。 终此一生,也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稍稍靠近超凡的世界了…… 此时的老李头,并不知道在他心中如神魔般的胡少孟已经被人杀死。 他有他自己老迈的心事。 他有些疲惫地在床榻上闭上了眼睛,并不知道他的死,会对这片土地,这个世界,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而他那个半聋的丑婆娘,摸也没摸那些金银一下。 只是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很难听的哭了起来。 …… 却说拎着礼品出门的邻居,一侧头就看到了李家门前挂的白幡。 守在门外的两队披甲士卒也令他心惊胆战。 奸夫**?谋财害命? 脑子里转过好些个乱七八糟的念头,他扭头就欲回门。 “站住!干什么的!”士卒大声呵斥,却并不靠近。 “军爷。”这人往前走了走,想要凑近点解释。却被骤然拔刀的士卒吓了一跳。 “就站在那里,不许靠近!” “是是是,我不靠近。”他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解释:“这不听说老李头生病了,作为邻居,我想着买点礼品,看看他嘛。他家里发生什么,我可不知情啊军爷!” 那士卒问:“你与这家人关系很好??” “这不一直没机会嘛,他也一直不着家。最近好不容易回来了,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就想着走动走动。” 士卒回头与袍泽对视了一眼,转头便呵斥道:“回房里去!” 这人不敢多说,猫着头就窜回了房里。 只揣着满心疑惑,和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 …… 越城城西,最大、名声也最响的医馆中。 此刻愁云惨淡。 所有的徒弟都被赶出了后院,只有秦老医师一人独坐院中。 徒弟们与他说话,只能隔着半个院子,远远呼喊。 越城的城主大人,这时候就站在门口的地方。 秦老先生今年九十多岁了,身子骨仍然硬朗,说起话来依然中气十足。 只是不知为何,堵在门外的徒弟们个个眼睛红肿。 “老夫脱衣检查……” 秦老先生说道:“身上有肿块。……只有三天!” 越城城主站在门口,沉面问道:“可有办法?” 秦老先生惨声道:“看看老天给我安排一个什么命!” “城主,此事切不可隐瞒! 甚至……需要宗主国的帮助! 而我们,只能等待!” “秦老。”越城城主忍不住道:“不至如此吧?……” 秦老先生苦口婆心:“城主大人,不可不防微杜渐。须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啊!况且,这岂是微渐?!” 越城城主沉默了半晌:“我心中有数。秦老安心休养,之后的,还需您出力。” 不待秦老先生再说,越城城主便带着侍卫离开了。 秦老先生独自坐在院中,忽然间嚎啕大哭。 第一百零二章 违者不孝,逆者不忠! “师父!您怎么了?” “您别吓我们啊!” “师爷!师爷!” 守在门外的徒子徒孙们一下慌了神,但作为医师,他们更知道鼠疫的可怕。尤其秦老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们七嘴八舌的关怀着,丝毫影响不到老人的嚎哭。 自秦老先生出诊回来,就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拒绝任何人的靠近,自囚于院中。 整座医馆本就人心惶惶了。 这些年来,医馆风风雨雨,什么没经历过? 未有人见过秦老先生如此失态。 九十老人痛哭流涕,撕心裂肺。 见者无不心伤。 “父亲!”最后是秦老先生的儿子,医馆现在的馆长秦念民,一下子跪在地上,哭着问道:“儿子不孝。不知父亲您为何哭泣啊?” “我哭,哭老天何其无情,降此大祸。” “哭这越城所托非人,城主不以百姓为念,灭顶之灾,就在顷刻!” 老叟哭嚎,其声哀切。 他这一生治病看人,少有错断。越城城主虽未明确表态,但他已经看出了其人的推脱。断定自己的治疫之策绝不会被采纳。 而没有城主府主导的果断措施,整座城域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不敢想象。 “父亲,父亲!”秦念民也有五十多岁了,发已微霜,但看着无助的老父,自己也像个孩童般失了方向。 膝行几步,流着泪道:“咱们能做什么?” “去!”秦老先生止住嚎哭,站起来,嘶声道:“如果你们还记得医者之德,如果你们还有人性尚存,就都去!去把越城已经有鼠疫发生的事情传开,让老百姓们都不要出门。” “去邻城近郡,让各地官府警惕。” “去都城,去告诉我们的国君陛下,让他知道,他的子民,正在经受着什么!” 九旬老人最后立于院中,戟指向天,像一个保家卫国的大将军,怒吼着发出军令—— “去!” 一声罢了,口喷鲜血,即时气绝倒地。 瘟病未发,人已先去。 “父亲!!!”秦念民跪在地上想要奔进院中,但却又生生止住。 门前贴有一张宣纸,纸上有字。 是秦老先生回来后亲手写就: 我死后不必入葬,不可近我尸身。 焚我尸骨,净于焰中。随掘一坑,覆我残烬。 违者不孝,逆者不忠! …… 与老医师沟通过后,越城城主走出医馆,心情阴郁。 任是谁,也不愿看到自己治下出现此等祸事。 那个姓李的,不知从何处将鼠疫带来,该受万刀之诛! 但是当务之急,还是如何应对面前的局势。 身后的侍卫统领低声问道:“大人,属下是否现在出发?” “出发去哪里?” 侍卫统领迟疑了:“不是要……封锁全域么?” 越城的城主大人转头看着他,目光平淡,却威严自生:“他老糊涂了。你也糊涂么?” “他说是鼠疫,就是鼠疫?没有更多证据,仅凭一面之词,就直接封锁城域?” “你可知封锁全域一月,损失几何?耗粮多少?且不说调动越城现有全部超凡力量,能不能够维持全域百姓生活一月所需。单就驱使这些超凡力量所需的道元石,你知道是个什么数字?谁来出?” “更别说上报朝廷了。朝廷一旦插手越城事务,那还有我什么事?” “须知,唯名与器,不可假于人!你把权力交出去,就不可能再拿回来了!” “越城首先属于我,其次才属于阳国!” 侍卫统领低下头:“……是。” 越城的城主大人在心里为这个愚笨的侍卫叹了口气,琢磨着什么时候换掉他。 嘴里则道:“无论如何,不管秦老是不是危言耸听,事态的严重性咱们必须要重视。本座即刻修书一封,邀请东王谷的医修来此亲查。从今天起,全城域戒备,标准定为‘外松内紧’!尤其发病者所在街道,一体封锁,隔绝内外,若有擅离,立杀无赦!” 侍卫统领正要应命而去,又听到城主大人继续吩咐道:“调一队人来,封锁此地。为免流言四起,造成百姓恐慌,医馆即日起闭门半月,任何人不许进出!” 侍卫统领心中暗惊,忐忑问道:“若他们不愿呢?” 越城城主淡淡瞥了他一眼:“比照发病者所在街道前例。秦老先生也很有可能感染了疫病,不是么?” 侍卫统领只觉喉咙发干:“……是!” …… 走在青羊镇里,人流明显多过之前。 仅仅只过了一个多月,胡由家焚于一炬的事情就好像已经被人们遗忘。 胡老根不是一个多么有治政才能的人,但是他安分守己,勤勤恳恳,这就足够了。 而且他还姓胡,还是胡由的本家,又是青羊镇的宿老,这里的人不排斥他。 青羊镇名义上是嘉城八镇之一,事实上重玄家对此地有三十年的管辖权。 重玄胜又把这种权利让渡给了姜望。 完全可以说,这个镇子,在接下来的三十年里,都属于姜望。只要他愿意。 所以他很愿意在青羊镇里多走一走,甚至愿意减少一些修行的时间,转一转镇下的村落,偶尔出手,驱赶过界的凶兽, 姜望当然不会杀绝这些凶兽,挑战阳国方面本就脆弱的神经。所以他的动作并不大,更像是一种消遣。 没有流浪过的人,很难理解这种没有归属的漂泊感。 这里时常会让他想到凤溪镇,那个以前很少回去,不够珍惜,后来却常常想起的小镇。 小小总是跟在姜望身边的,她成长得很快,跟竹碧琼学武,同时也把矿场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与单纯出来见识世情、看看风景散散心的竹碧琼不同。 她很享受自己“有价值”的感觉,但更享受跟在姜望身边的感觉。 这是亲手将她从地狱里拉出来的人,跟着姜望,她那惶惑不定的心,才会有安全感。 三只圆圆滚滚的小狗使劲吃奶,小脑袋挤在一起,互相碰撞。卧在地上的母亲,是一只有着漂亮毛色的大白狗。但这时僵卧着,眼神竟有那么点生无可恋的意思。 小小发现自家老爷在这一幕前驻足了很久。 “他好像很喜欢这个画面。”小小心想。 她没有想错。 对姜望来说,这一幕很美。 这是生命的延续,这里有希望的光。 第一百零三章 “微”与“渐” 人见得多了,就越发喜欢狗。 不是因为狗有多聪明,有多体贴。 而是因为,狗很纯粹! 痛就是痛,饿就是饿,亲近就摇尾巴,陌生就对你呲牙。 人不是如此。 人心隔肚皮。 看不穿,猜不透,想不明白。 凑在一起吃奶的三只小狗,一棕一黑一白,毛色竟各不相同。 竹碧琼看了一阵,笑着道:“找它们的爹可不容易。” 大概是吃饱了,黑狗和棕狗打起架来。 两只小奶狗纠缠在一处,黑狗落了下风,哀叫不停。大概想让大狗管一管,但大白狗只是懒懒的把脑袋转向了一边,看着远处。 白色的小奶狗在旁边跃跃欲试地跳了几下,见没谁理它,便很无趣地趴下了。 嘶叫片刻,棕狗便把黑狗压在了身下。这时黑狗便不叫唤了。 这是小狗之间宣布胜负的方式,棕色奶狗是胜者,黑色奶狗表示臣服。 正直的姜望看不过去,伸出一只正义的脚戳了戳:“不许欺负你弟弟!” 棕色的小奶狗被轻轻一下就掀翻了,四肢朝天地躺在地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很懵的样子。那只黑色的小奶狗倒是没心没肺,很快乐地舔了舔自己的肉爪。 大白狗蹭的一下站起来,对着姜望发出威胁的低吼。 姜望带着竹碧琼和独孤小落荒而逃。 …… “我以为你讨厌狗!”竹碧琼用那双杏眼看着姜望,嘴角噙着笑意。 她很乐意看到姜望被护犊子的大白狗撵得到处跑的样子,如此可以消解许多她被当成苦力使唤的委屈。 “我没有理由讨厌狗,只要它不吃人肉。” 他不掩饰自己的喜欢,但是在底线面前,所有的喜欢都要让路。 胡老根如今是胡亭长了,但他并没有给自己修新院子,还是住在原来的老宅,跟他那个据说很凶悍的婆娘住在一起。 这也让他更被青羊镇的百姓所信任。 看到姜望上门,他忙忙地招呼婆娘沏茶,又用袖子使劲擦过椅子,请修士老爷落座。 他的婆娘此刻也低眉顺眼的,看不出哪里凶悍。 “这个月马上过去了,镇上有什么事情吗?”姜望随意打量了一下房间,觉得环境尚可,不算简陋,便随口问道。 “倒真有桩子事,额正要去矿上跟恁汇报哩。”新任的胡亭长紧张兮兮道:“额们镇里,最近死了两个人!” “什么原因?谁害的?需要我让向前过来调查吗?”姜望抬头看了一眼竹碧琼,顺便道:“竹女侠说不定也可以。” “什么叫说不定啊。”竹碧琼跳起来:“本姑娘若出马,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小小很羡慕地看了竹碧琼一眼,羡慕她有自己难以替代的价值。在小小的自我世界里,有非常清晰的价值体系。取决于她的过往,影响着她的人生。 “就是不知道哩。”胡老根苦着脸道:“这两人,害着一样的病死了。” “医师怎么说?”竹碧琼很自然地进入了破案状态。但一开口就显出了不专业。 青羊镇上哪有什么正儿八经的医师,那几个郎中,也就能治个头昏脑热的。这种死人的病,他们估计连原因都看不出来。 姜望一下子坐直了,他自小家里是开药铺的,对病症很敏感。 “都有什么症状?” “都发高烧,流脓流血……”胡老根有些哀戚:“都是好后生哩。” “是一家人?” “不,一个镇北,一个镇南,都不认识。” 虽然不能判断是什么,但这样的病有相同的两例,就说明有传染的可能。 姜望问道:“人呢?” “埋、埋了。” 指望这小老头把病情说清楚不太现实。 姜望直接问道:“他们有什么共同之处?” 胡老根有些茫然:“甚共同之处?” 小小插嘴道:“他们最近都去过什么地方?” “啊,去过城里!” 对于这片土地上的人来说,进城,自然就是去嘉城。 姜望立即起身道:“我现在去嘉城一趟。” 一是要搞清楚病情是不是从嘉城传出来的,二是,那个席子楚出身东王谷,正擅医道,而且身为席家人,为嘉城城域的老百姓做些贡献正是应该。 “小小。你留在这里和胡老根一起,把所有接触过死者的人先隔离起来。如果有什么阻碍,让你竹姐姐帮你解决。” 做具体的事务,还是小小更能处理好。竹碧琼虽然是超凡修士,人情世故方面却远不如小小。 从小听父亲讲过不少可怕的病例,也见过很多被重病逼得家破人亡的人家,知晓疾病猛于虎的道理。 青羊镇域,镇上、村里加起来数万人口,系于此身。姜望不敢怠慢,第一时间安排好事务,独身往嘉城而去。 …… 席子楚近日眼皮跳得厉害,早在布局胡氏矿场之时,他就感觉家里似乎有事瞒他。但父亲不说,他不好多问。 毕竟席慕南才是嘉城城域之主。 他是席家的未来这没错,但如果试图主导现在,就是僭越。 这也是柳师爷一直刻意和他保持距离的原因。 街道上车水马龙,喧嚣繁华。 席家在嘉城做得不错,但凡有更长远野心的人,都不会允许自己太急功近利。 休息民生,蓄养名望。 席子楚愿意拿出大笔赔偿,修补与重玄家的关系,都是出于此理。 脸上做了变妆,用一件宽大的袍子裹着自己,席子楚在自家的城市里游荡。 以他在本城的知名度,若不这样,实在无法出门。 胡氏矿场里的失败,给了他当头一棒,将他的傲慢击得粉碎。 他意识到不仅仅是姜望,甚至就连那个一直被他所压制的胡少孟,也未必输过他。 他压制胡少孟,借的是席家的势。而姜望更是将重玄家的“势”披在身上当成外衣,时刻不离。 但相较于此次争宝的失败,最令他难以接受的,还是父亲席慕南的那一句——“你令我很失望。” 外人不知,但他自己记得,他是在批评和打击中成长起来的。 从小到大,他没有在父亲那里得到过一句称赞,尽管他学习权谋、刻苦修行、钻研医术……什么都努力去争第一。 尽管在药香和造势手段的结合下,嘉城适龄女子都对他趋之若鹜,更不用说那些族人下属马屁如潮。 但未得到父亲的认可,心中始终失落。 如今他已经腾龙境,他有自信在五年内超过父亲,成就内府。或许那个时候,才会让父亲满意吧? “你令我很失望。” 但这句话绕在耳边。 好像一个钉子,把他所有轻飘飘的骄傲,都直接钉死。 第一百零四章 妖言惑众 与胡家对青羊镇的盘剥不同,席家对嘉城百姓向来宽厚,他们的残酷一面只展露给那些有机会威胁席家位置的家族,这也是席家父子其实很受爱戴的原因之一。 而胡家,就连胡少孟自己的本家族叔,都不曾得到多少宽待,在胡少孟面前唯唯诺诺。 盖是因为,在成功拜入钓海楼之前,不如此,胡少孟得不到足够的资源以支撑修行。 仓廪实而知礼节,在修行世界亦是如此。 对于脚下所行的这座城市,这个城域,席子楚当然是有感情的。 那些积年累月的爱戴、亲近,任是铁石,也要被捂热了。 所以当他看到一家医馆后门,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被随意扔到推车上,跟几具尸体堆在一起时,他有些生气。 尤其做这件事情的,是城卫军的士卒。几乎等同于他席家的私兵。在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他。 一张草席盖住了这几具尸体,车轮滚动、往前。 一切显得草率、敷衍,而荒诞。 “让开。” 年轻的士卒冷声喝道。 彼时席子楚刚巧走过这里,驻足在巷口。 正好拦在他们前面。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席子楚问。 这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活计。 没有人愿意做这种事,因而推车的两名士卒心情都不是很好。 “拖去乱葬岗,再敢多事,连你一起埋了!”其中一个说。 “这人还没死!” 席子楚往前一步,一把掀开草席。 “找死!”两名城卫军士卒立即拔刀! 但他们的刀,被按了回去。 席子楚注视着拖车最上面那张不成样子的脸,心有惊涛骇浪! 此人虽然未死,但已然药石无医。因为他中的是疫。 即便东王谷药毒双修,从不忌讳杀人的手段,但对“疫”的研究,也是明令禁止的。 哪怕由“疫”可以发展出无数强大的杀法,这是完全可以预见的方向,却也无人敢公然尝试。 伤不伤天和且不说,一旦暴露,天下共诛。即使是东王谷,也无法承担那样的后果。 令席子楚惊骇的是,此人,包括此人其下的那些尸体,都受了疫。 他们却仅仅是被草席一裹,就送去乱葬岗。 若护送的士卒再偷一下懒,连掩埋也不掩埋,那种后果…… 而这么大的事情,无论是以东王谷的修士身份也好,还是以席家少主的身份也好,他竟毫不知情! 那个奄奄一息的病人,无望地看着席子楚的眼睛,嘴唇张了张,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席子楚五指张开,一朵食之花钻地而出,将拖车上的尸体……包括还未彻底变成尸体的这个人,一口吞下。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病吗?”他转过头,有些哀伤的问士卒。 “你是何人?”其中一名士卒问。 面对一个表现出超凡力量的强者,仍然保持了战士的勇气。 这样的士卒,是席家经营几代人的结果。理应让席子楚感到骄傲。 但此刻他却没有那样的心情,只是伸手在脸上抹过,回复了本貌:“是我。” 两名士卒面面相觑。 然后才汇报道:“公子!属下也不知,柳先生只传下话来,遇到这种病状的,一律送往北郊乱葬岗,统一掩埋处理。” “这事,已经持续了多久?” “属下确实不知,属下也是前天才调过来,负责处理附近街区的尸体,主要是这家医馆。” 另一名士卒插嘴道:“听军中传言,有说从四月份就已经开始……只是现在,好像越来越多了。” 席子楚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这里。 …… 姜望再次来到嘉城的时候,一切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守门的依然不肯少了一个钱的入城费,当然也不敢多收。 大街上依然人来人往,一片安居乐业的好景象。 对于席家,姜望谈不上有好感,但也没有什么太大敌意。 落子争宝是各凭手段,席家的赔偿足够有诚意。最后白白死了一个腾龙境的家老,也没有怎么气急败坏,算得上有世家气度。 如果之后席家不打算跟他作对,他也不准备与席家结下仇怨。 他要做的是统合重玄家在阳国各地的生意,提高效益,以此为重玄胜提供源源不断的资源。仅靠走一路杀一路,是做不到这点的。 他没有去城主府的想法,上次席子楚请他见面的小院,他还记得,便准备去那里等席子楚。在此之前,他要先去嘉城的几个大医馆看一看,探探情况。 如果青羊镇的那两名死者真是被传染上的疾病,那嘉城这么大一座城池,里面应该也有类似病例才是。 而且以大城的医师质量,说不定在青羊镇只能等死的病人,在嘉城可以治好。 有席子楚这么一个东王谷出身的超凡修士,姜望对嘉城的医师水平很有信心。 走在路上,就听到一阵哄闹的声音。 远远看去,是一队披甲执兵的士卒,押送着一辆囚车,正往这边行来。 囚车过市,便是老鼠过街,人人喊打。 更别说还有一名高壮汉子大声宣读重复此人的罪行—— “兹有医师,姓孙名平。 狗胆包天,妖言惑众! 欲谋重利,夸张病情。 一街之内,人人自危; 一室之内,人心惴惴。 囚车过市,斩于南门。 示众于前,以儆效尤!” 写得清楚,喊得洪亮。大家伙听得明明白白。 这个叫做孙平的年轻医师,为了赚点黑心钱,故意夸大患者的病情,造成老百姓的恐慌,从而在其间牟取重利。 “可恶啊!” 一颗臭鸡蛋,“啪”的一声就砸进了囚车。 黑黄相间的蛋液,在罪犯孙平的黑发上流淌而下。 这一声如同战鼓,瞬间引发了“冲锋”,奏响了“战争”。 人群中伸出了一只一只的手,像接力一般,继续了正义! 数不清的烂白菜、臭鸡蛋,雨也似的往囚车里落。 人们脸红耳热,义愤填膺。 “这黑了心的东西!就知道掏俺们的钱!” “这么年轻就这么坏,以后还能得了?” “还敢造谣!” “真是人面兽心!” 最后所有正义的声音汇成洪流。 汇成了一个声音在高喊——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 姜望站在人群外,看着囚车里。 囚车里那个叫孙平的罪犯,穿着囚衣,手铐锁链,既不喊冤,也不辩解,甚至不避让那些砸到他身上的秽物。 但是他的年轻的眼睛里,有泪流淌。 第一百零五章 选择 席子楚脚步匆匆地赶回城主府。 城主府即席府。 分为前宅后宅,前宅是办公之所,后宅则住着席慕南的家人。 席家大家族的族地倒不在嘉城里,设在郊外。人丁众多,俨如一镇。嘉城说是治下八镇,算上席家族地的话,应是九镇才是。 迈入前宅一处偏堂,柳师爷正埋在案前,挥笔写着什么。 一看到他,席子楚便从牙缝里咬出三个字:“柳师爷!” “哦,是公子。”柳师爷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又埋下头去:“城主大人出去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您去后宅等他吧。” 席子楚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按住了他写字的纸:“不,我找你。” 柳师爷想了想,将毛笔倒放在砚台上,抬眼看着席子楚:“公子所为何事?” “我且问你,你知不知道城里正在发什么病!” 柳师爷先是站起身来,走到门边,将门关上,才回头看着席子楚:“您知道了?” 席子楚只觉自己在东王谷修行的养气功夫全废了,很不耐烦道:“我问你知不知道!” “我自然是知道的。”柳师爷说。 “很好,那你就准备好向我父亲请罪吧!”席子楚大怒之下,就要出手。 “城主大人亲自出去,就是为此事。”柳师爷又说。 席子楚收住手,惊疑不定:“我父亲也知情?” 柳师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能够调动城卫军?” 席子楚出离的愤怒了。 猪骨面者荼毒百姓,他尚且能强忍着杀意,先诱导其袭击姜望,因为他已经做好事后诛杀此獠的准备,让其人在死前物尽其用,没什么不好。 但对于席慕南和柳师爷面对这次鼠疫的反应,他实在无法理解。 “你们明知道这是鼠疫,却还不及时应对。你们这是渎职!是纵毒!是对全域数十万百姓的谋杀!” 看着柳师爷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他恨不得一掌毙之:“定是你这奸贼,蒙蔽了我父亲!” “你想做什么?” 这时,房门被人推开。 能在席子楚和柳师爷闭门说话的时候,直接推门而进的人,整个嘉城自然只有嘉城之主席慕南。 “父亲!”席子楚蓦地回头,声音激动:“您知道鼠疫有多危险吗?您知道它一旦爆发开来,会是什么结果吗?” 席慕南静静地看着他,一直到他收敛下来,才反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瞒着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这个没出息的蠢样子!” 在他们说话的间隙,柳师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且再次将房门掩上。显出了他作为师爷的分寸进退。 席子楚感到惊怒。他不明白,他现在怎么就是没出息的样子。 “的确有人犯疫了,你想怎么样?”席慕南问自己的儿子:“宣扬得人尽皆知?让整座城域数十万人人心惶惶?搞得天下大乱?” “然后正好给朝廷插手的借口,把我们席家像扫垃圾一样扫到一边,重新恢复对嘉城的掌控?” “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说你父亲谋杀?” “嘉城是我席家世代的封地,嘉城百姓是我席家的根基、是我的子民!我谋杀他们?” 席慕南扫去眉眼间的疲惫,怒气冲冲地对席子楚道:“我们的确封锁消息,不禁绝行人。但这正是为了大局!所有犯疫而死的尸体,全部都在固定的位置被处理。所有患疫的人,都被封禁于室。我们已经做出了最大努力!要不然你以为,我这个时候还在外面奔波,是为什么!我不在乎他们吗?” “可是……”席子楚沉默了许久才回道:“疫情还是在扩大,不是么?” “这只是一时的!”席慕南有些忍不住的暴躁起来:“我早该知道,白骨道不安好心。那个猪骨面者万里迢迢跑到我们嘉城来,绝不会是只为了吃几个人。这次鼠疫,定是白骨道的阴谋!” “我们更应该向民众公布此事,共克时艰!疫情在扩大啊父亲!” “老百姓愚昧无知,无知是一种幸福!而且,对抗白骨道,他们能起什么作用?当务之急,我们是要查出白骨道的意图所在。查出他们的隐藏人手。对付白骨道妖人,可以援请朝廷高手,但嘉城百姓安置,必须咱们自己来!” 席子楚看着自己的父亲,第一次觉得他很陌生。 “所以您的安置方法,就是让他们束手待毙?” 席慕南看着自己的儿子,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儿啊,这就是我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的原因。你在东王谷修行,医道治病救人,毒道杀人害命。东王谷医毒双修,终究以医为主。对于病人,你的修行让你无法袖手。但你是我席家未来的家主,行事必须以我席家的利益为第一考虑……为父不想让你做这样的选择!” 席子楚痛苦的闭上眼睛:“但是现在终究到了选择的时候,对吗?” “我们稳定局势的战略不能改变,但是你既然知道了疫情,正好可以帮助咱们的医师进行治疗,看能不能找出什么办法防治。只要大略不变,在不会引起百姓恐慌的情况下,全城医师随你调遣,你可以全权负责此事!” “在我读过的所有相关医案中,阻止疫情扩大的第一条,就是隔绝内外,禁止出行。然后才是逐点逐面的清除。别无他法!” “你修行了这么多年,用你超凡的力量去解决!”席慕南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无论如何,席家五代经营,不能毁于你我之手!不然百年之后,你我都无颜面见祖宗!” 这话击中了席子楚。 数百年家族的历史,像一座沉甸甸的山,有如实质,压得他一下子无法翻身。 他这次没有沉默太长时间。 “以猪骨面者创造的凶案为由,宵禁两个月!” “最多一个半月,再多必生恐慌。” “从现在起,调集咱们手里尽可能多的超凡力量,由我统一调配,普通人无法对抗瘟疫的侵袭。” “除必要的护卫力量,其余都可听你调遣。”席慕南略一想,补充道:“柳师爷除外。” “所有的犯疫尸体都要集中焚烧。” “这些你尽可自决。” 沉默了一会,见席子楚并无下文,席慕南才挥挥手道:“去吧!” 第一百零六章 问医 簇拥着囚车的人流往南门涌去,姜望逆流而行。 他不知道前因后果,对于嘉城官府公正与否也没有深刻感受。 舆情虽然汹涌,但舆情是很容易被操纵的事情。不会成为他判断的依据。 他唯一能够看到的是,那个名为孙平的年轻医师,他的舌头被割掉了。 这不是一件合适的事情,尤其当他还需要被围观的时候。 是刑也好,是罚也罢。 其人无法发声。无法当众辩解。 人们只能听到一个声音,那个仍在不断重复着的罪状书。 从而只有一个统一的舆论。 仅就这一点,姜望便不愿附和其间。 他逆着人潮而行。 看热闹似乎是人类的天性,非独嘉城。 一辆过市的囚车,一个待斩的囚徒,就吸引了大群百姓。 穿过人潮之后,街道空旷了许多。 姜望没有闲逛的兴趣,很快找到最近医馆。出乎他意料的是,医馆里很是冷清。 一个学徒有一下没一下的捣药,一个老医师懒懒地蜷在躺椅上。 馆里没有一个病人。 姜望走进来半天,也没人招呼他一声。 他没有说什么,默默转去了第二家医馆。 第二家医馆的情况大同小异。 换做旁人来看,大概会觉得这没有什么问题,这座城市里的人很健康,因而没什么人生病。 但在姜望看来,恰恰说明问题很大。 以他家里开药材铺的经验,医馆和药铺这两个地方,永远都不会少人。 饥饿和疾病,是人类自有记载以来,便战斗到如今的问题。 超凡修士到了一定境界可以无视大部分疾病,甚至也无须进食。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走上超凡之途。 “看病吗?哪里不舒服?”第二家医馆倒是有人招呼。 但姜望直接离开了这里。 不必再看了。 循着记忆中的位置,走到之前与席子楚见面的小院。 叩动门环之后,不出意外,席子楚正在院中。 姜望此来,并未隐藏行迹,若席子楚不能发现他,那才叫奇怪。 这次再见,其人远不复之前状态,虽然竭力做出潇洒的样子,眉宇间仍可见压力堆砌的痕迹。 “使者此来何事?”席子楚没有把他迎进去的意思,就在院门口问道。 “镇上有人生病了。”姜望说。 “你不会以为,我出身东王谷,就应该给人看病吧?而且那人还只是青羊镇上的一个普通百姓?” “我以为,若出现什么可怕的疾病,你作为席家少主,同时又是东王谷的修士,责无旁贷。” “什么可怕的疾病?” “我不知道。”姜望坦诚地说:“但青羊镇有两个人死于同一种疾病,在发病之前,他们都来过嘉城,我想你应该引起警惕。” “什么症状?” “高烧,破脓。” “尸体呢?” “埋了。” “后事都处理完了,你还让我警惕什么?” “你是东王谷的高徒,你觉得是什么病?”姜望问。 “你说的这两种症状,对应的疾病至少有一百种。有的很轻微,有的很可怕。你叫我怎么回答?” “最可怕的是什么情况?” 见席子楚一时不说话,姜望又道:“超凡的修士,也要承担超凡的责任。事关太多人的性命安全,我们应该做好最坏的打算。为此,我愿意与你冰释前嫌,席家之前承诺给重玄家的赔偿,可以削减一半。” 在席子楚看来,无论姜望还是重玄家,都只是嘉城这片地域上的过客。席家才是此地不变的主人。 他对姜望的诚意的确很吃惊。 “最坏的情况……无非是疫。”席子楚说道:“但应该不是。我会专门调集本城的超凡力量,探究此事根由。目前看来,似与白骨道来嘉城的那个白骨面者有关,可惜你没有留下活口。” “与白骨道有关?白骨道丧心病狂,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席兄一定要警惕才是。” “我自然知晓。” “我刚才在进城的时候,有一辆囚车过市……”姜望若有所思:“那是一个叫孙平的医师,他的舌头被割了,不能说话。据说是妖言惑众……他说了什么妖言? “嘉城自有官府,我不可能事事关心。不过,造谣割舌,想来是再正常不过的刑罚。” 姜望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说。 无论如何,在医道方面,东王谷是权威。而且他也清楚嘉城对于席家的意义,席家应该比他更在意嘉城百姓安危才对,几乎没可能放任危险于不顾。 他是打算在青羊镇扎下根来的,把这里当做大本营经营,所以想要跟席家缓和关系。 以后等他发展起来,或者与席家必有一争,但现阶段还是低调潜伏得好。 …… 回到青羊镇,姜望第一时间嘱咐胡老根,戒严全镇地域。 将矿场那些凡俗护卫都调集出来,与镇上捕快编在一起,巡视全镇。 一直戒严到他觉得安全为止。 无论嘉城那边是什么方略、什么态度。 席子楚说最坏的情况是疫,姜望就当做疫病来对待。 在此期间中断的生产等各类损失,包括人吃马嚼,全由镇上和姜望本人承担。 这点损失,姜望承担得起。 或者说,他愿意承担。 重玄家在阳国的产业,基本都是类似于胡氏矿场这样的形式。在当地扶持代理产业的人选,招募当地超凡修士,或年或月,每次结算只看收益,不看其它。 这样省心省力,也不影响收入。但问题就在于缺乏深入的掌控。 重玄家之前对此的应对方式是,紧紧攥住超凡资源的分配。处理当地事务的,可以是当地人,但分配超凡资源者,一定出自重玄氏本家。 不得不说设想是很好的。但落到实处,效果没有那么好。 胡氏矿场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平日里你侬我侬,定期上贡没什么问题,一旦有重宝出世,胡家起了异心,单方面就有无数种办法可以将重玄家驱离。诚然重玄家有能力让任何背叛的人事后后悔,但损失已经发生。 而要将这些产业全部整合起来,使之可以作为重玄胜的后勤库房,之前的模式肯定已经行不通。 像姜望这样杀死胡氏父子,与当地掌控者席家达成默契,就是办法的一种。 但终归不可能一路杀下去。 他现在并不急于迅速接手重玄家在阳国的所有生意,而是打算先打造以青羊镇为中心的基本盘,再辐射开去,如此就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如今在矿场,超凡力量有竹碧琼、向前、张海、 处理俗事有独孤小、胡老根, 姜望得以全身心的投入修行中,期间除了给安安和叶青雨回了一封信,便再无它事。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七天之后。 也即是道历三九一八年,齐历元凤五十四年,六月四日。 …… …… ps:求推荐票月票各种票! 第一百零七章 嘉城安民书 纵观大齐历代所有年号,“元凤”也足以竞争最长的年号之名。 使用超过五十四年的年号,在大齐漫长的历史中,也只有两个而已。 阳国作为属国,自然沿用齐历。 姜望从修行中回过神来,按捺住若隐若现的天地门。 若他想要打破天地门,现在就可以开始尝试了。 通天宫里九大星河道旋无声转动,缠星灵蛇矫健灵活,在几个星河道旋里来回穿梭——冥烛已经不足够它盘旋。 在枫林城覆灭前夕的告警,让姜望一度觉得冥烛好像有自己的灵智。但在之后的时间里,再未表现出类似的情况。 而且,冥烛也已经很短很小了,如果找到办法将它点燃,姜望估计它都撑不过一刻钟。 突如其来的心悸让姜望停下了修行,于是推门而出。 他现在仍然是住在矿场里,跟这些朴实勤劳的矿工呆在一起,令他很踏实。 “发生了什么事?” 独孤小慌乱的表情给姜望的心情蒙上了阴影。 经历过葛恒之死,又将猪骨面者的碎尸和胡少孟的断指喂了狗。 在姜望看来,能让她慌乱的事情应该不多了才是。 “青羊镇死了很多人!” 小小一开口就让姜望心头一跳。 他一把抓住小小,带着她直接往青羊镇赶:“具体什么事情?” 雄浑的道元储备,足以让他在行进的过程中给小小以庇护。 熟悉的景色在视野中不断倒退,小小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发……病!” 姜望不知道的是,独孤小的慌乱并不是因为青羊镇死了很多人,而是担心因为这件事,招致姜望的不满与迁怒。 他也没有心情再顾虑小侍女的情绪。 他实在想不明白,不管是什么病,哪怕是瘟疫,青羊镇不也已经做好应对了吗?怎么还会死很多人? 姜望以超凡修为往青羊镇赶,听得动静的竹碧琼、向前、张海都追了出来。 胡氏矿场到青羊镇并不远,但是在姜望疾驰至青羊镇的时候,看到他身影的很多人才想起来——他上次疾驰至此,正是剑斩胡少孟的时候。 在阳国,亭长坐堂的衙门,名曰镇厅。 此时形容憔悴的胡老根,正在镇厅之中。 他并没有力挽危局的本事,甚至也失之于面对的勇气。 当初将他扶上这个位置,只是因为他够听话,又对本地很熟悉。 姜望落至厅前的时候,他顿时双腿一软,心中却不知怎么,松了一口气。 “把事情简单跟我说一遍。”姜望直接道。 “大……大人,是这,额们,额们……”胡老根勉强地说了半天,却还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姜望的不满已经毫不掩饰。 独孤小在身后道:“老爷,我之前汇总过,还没来得及跟您说。整个青羊镇域,发病的情况都与最早死亡的那两例相同!截止到我知道消息向您汇报为止,今日已经死亡二十七例,这些日子以来,共计死亡五十三例。正在发病或者疑似发病的……暂时没办法得到准确的数字!” 明明是胡老根负责青羊镇,独孤小却对这些数据烂熟于心。 “为什么我现在才知道?” “属下也是今天才知道……大概是因为,今天爆发得很厉害,瞒不住了!” “瞒不住了。” 姜望咀嚼着这句话,看向胡老根的目光变得很冷:“你瞒的?” “之前额,额不知道有这严重。”胡老根慌乱之下,愈发说得乱七八糟:“早那些个,死在下面村里,还么报上。额昨日才知,以为能控制着。” “我早已经吩咐过,按照对抗瘟疫的级别进行管制,全镇戒严。事情怎么还会闹到如此地步?”姜望直视胡老根的眼睛,手已经搭在剑上。 一言不对,他便要杀人了! 往日的那一点情分,不足以让胡老根获得原谅。 在姜望还在隐瞒身份的时候,他最早对姜望示好,理由是姜望作为超凡修士,还把他当人看。 姜望最不能接受的是,当初他因为这个理由给胡老根信任,胡老根做了亭长之后,却不把其他镇民当人看,罔顾他们的性命! 按照户籍统计,整个青羊镇地域,有三万六千六百七十一人。其中一半的人在青羊镇上,剩下的一半,分散在三十几个村落。 共计五十三例的死亡数字,在纸面上只是一个轻飘飘的数字。 落在实际,在活生生的人群中,相对于青羊镇域的人数来说,已经极为可怕,一旦公布出去,足以引起大范围的恐慌! 胡老根讷讷不能言。 倒是独孤小在一旁解释道:“有很多镇民根本待不住,不肯在家。忙于生计的、聚会宴饮的,太多太多。都是父老乡亲,他们也没有违法犯罪,镇上的捕快们不可能真把他们怎么样。在属下看来,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嘉城方面的布告!” “嘉城的布告?” “安民书,各镇都有,都要贴哩。”胡老根总算反应过来,从桌案上取过一张布告,双手递给姜望:“因着这,镇民都不信额哩,不肯待着。怎劝都无用。” 胡老根没有说的是,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姜望小题大做。也觉得不会有什么大事情发生。 当然,姜望不会看不出这一点来。 但他此刻的心神,全部被手上那张薄薄的纸所吸引。 纸张不厚,但因为其上嘉城城主府的印章,而有了重量。 加诸其上的,是席家几代人经营嘉城此域数百年所积累的信用。 是嘉城城域数十万百姓对嘉城城主府的信任! 只有一张纸,却比什么都要重。 纸上写着—— “兹有疾病扰民,流言四起。 本府以东王谷超凡修士席子楚之名,澄清私议! 东王谷当世医宗,席子楚腾龙修士。 伏此小疾,翻掌间耳! 城域一应行止,不必为疾所扰。 盼民安!” 看罢此“安民书”。 一股凉气从尾椎窜起,直赴天灵。 继而,是无法抑制的愤怒! 说是翻掌灭疾,青羊镇五十七人得同一种病而死。 说是不必担心,青羊镇却已经死了五十七个人! 整个嘉城城域,又病者几何,死者几多? 这是什么狗屁安民书。 分明是一封“劝死书!” 第一百零八章 我该如何死去 李晋今年五十有余,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 今日他像往常一般想出去遛个弯,镇上的捕快在街口就将他拦住了。 “你甚意思?”李老头吹胡子瞪眼睛。 李姓是青羊镇里人数第二多的姓氏,仅次于胡姓。 所以作为李氏族人中辈分很高的族老,他在整个青羊镇也极受人尊重。 这个捕快他认识,是王家的小子,不过披了一身狗皮,竟敢拦自己的路,反了天去了! “李老。”王捕快陪着好话道:“镇厅有命令下来哩,这段时间行禁止令,任何人不得走街串巷,只好待在家中!” “为什么行禁止令?” “前两天不是有两人病死了么?亭长觉得很危险,这段时间让大家避避风头。风头过去了,再出来遛弯也好嘛!” “胡老根懂个屁!我还不知那老憨!”李老头顶着王捕快道:“以为老头子不识字吗?城里发下的安民书你瞧着没?这病没事,给我闪开!” 王捕快面露难色:“大爷,你这……注意安全总归是好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正所谓,五十而知天命也,明白啥叫知天命吗?我都这个年纪了,我怕啥?”李老头瞪着眼睛:“得病死了我不怨你,成不?” 说着他手上一拨,就将街口竖着的栅栏拨开了。 边往外走,边嘟囔着:“太平世界,还不让出门了!真奇也怪哉!我违法乱禁了么,就把我当犯人看着?” 王捕快无奈地与同僚对视一眼,只好装作没有听见。 这样的事情不止一例。有嘉城方面的安民书颁下,老百姓根本无惧。便有那么几个劝人小心的,也大都被视为谣言。 即使有像青羊镇这样早早起了重视的,管制也很难推行下去。至少在名义上,青羊镇毕竟还是在嘉城辖下。 所谓的禁止令,竟形同虚设。 …… 镇厅之中。 姜望直接将布告揉成一团,随手往地上一砸。 轰! 强横的道元掺杂,这团废纸将地面砸出一个坑来。 胡老根整个人悚然一惊,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姜望冷冷看着他:“我给了你权力,我承担了损失,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推行我的命令就行。但你却连这都做不到。镇上死的每一个人,你都有责任。胡老根,你罪孽深重,百死难赎!” 胡老根面如死灰。 “我也有责任,竟把位置交给你这么个废物!” 姜望甩手出了镇厅,一边走一边发号施令:“小小留在镇厅,暂代亭长全部职权,统筹物资。张海坐镇,一应里长、捕头,有不服、不从者,皆可杀!所有的捕快、武士,全部行动起来,即日起,不许任何人走街串巷,全部闭门自守。以镇厅为中心,向前,竹碧琼,分别巡视东西两区。” 从庄国到齐国的这数万里跋涉,将他的世情磨砺出来了。 遇此危事,愈发果决干脆起来:“我亲自去下面的村落。先将禁止令施行,然后再逐门逐户排查病情。这次大量发病……我怀疑是瘟疫!” “如果百姓不肯被隔离呢?”向前问道:“也杀了吗?” 姜望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我们隔绝内外,是为了救民,你若杀了,那我们做的事情意义何在?有不肯的,以劝导为主,劝导不行,则可强制执行。可以罚金、罚粮,酌情惩治!” “明白了!” …… 姜望直接单人独剑去镇域各村落排查,其他人也都忙碌起来。 被剥净权力的胡老根萎靡在位置上,面如死灰。 独孤小开始安排起事务,他才似乎回过神来,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行尸走肉一般。 独孤小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她之前帮胡老根解释,只是向姜望展现自己的价值罢了。 对于胡老根本人,她没有半分好感。 当初正是胡老根把她雇到了矿场,她后来才会遭遇葛恒的虐待。尽管胡老根本人未必知晓葛恒的残虐,但他造成的事实无法抹去。 之所以没报复,也只是因为姜望不许罢了。 好在经过这一件事,他与姜望的那一点微薄“情分”已经消耗殆尽。 这是他为自己的无能和自以为是,所付出的代价。 与姜望相处了这么长时间,独孤小早就明白,姜望不是个会迁怒、推卸责任的人。只要执行他的要求,如果错误在他的决策,他绝不会让旁人承担。 而在这次的事情中,作为亭长的胡老根的糟糕表现……姜望没有当场杀死他,已经是克制的结果。 …… 胡老根拖着脚走出了镇厅。 已经进入了六月,阳光不再温柔。 尤其是正午时节,赤裸裸地照在身上,如针扎一般。 胡老根眯缝着眼睛,却无法阻止浑浊的眼泪。 他其实是一个淳朴的人,他不为自己失去了短暂的权力而难过。 在胡氏矿场做管事的时候,他没有中饱私囊过。在青羊镇做了亭长,他也没有为自己谋过资财。 他无儿无女,只有一个凶悍的老妻,两口子没有太大物欲。 所以即使做了亭长,他还是住在之前的房子里。 真正令他悲伤的是,就在刚才,他意识到他成了“杀人凶手”。 如果他严格按照姜望之前的命令执行,隔绝内外,或许今天很多镇民都不必死去。 就如姜望所说,而今镇上病死的每一个人,都有他胡老根的责任! 他老朽不堪的肩膀,如何扛得住这些? 姜望雷厉风行,命令刚下就自己去了村落。那些地方更缺乏管制,他只有以超凡的修为亲身处理。 但在青羊镇中,也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施行的事情。 整个青羊镇域百姓,在此之前根本没有足够的重视。 在独孤小的指挥下,张贴新的告民书、宣示病情严重性、驱散各处聚集的人群……这些都需要时间。 而一个青羊镇镇厅的人手,实在少得可怜。 胡老根浑浑噩噩地往外走,路上看到每一处人群都令他心中发冷。 如果那是瘟疫…… 如果爆发的真是人瘟…… 那种后果,他不敢想象。 “父老乡亲们啊!老汉告诉你们!” 胡老根走到人群边上,忽然嘶喊:“青羊镇发大病,死了几十个人!” “很可能是人瘟!” “恁们快回屋,莫要聚在一块,莫要出门了!” 他每走过一处,便大喊一遍。 很多人认识他。 他在这个青羊镇出生,长大,成亲,老去。 这里的很多人,都信任他。 看到这个悲凄的小老头,有人觉得怪异,有人觉得疑惑,但更多的人,选择了相信。 最后在青羊镇最大的市集,镇西边的集市里。 人们看到,他们现在的亭长胡老根,架着梯子,颤颤地爬上了屋顶。 其人垂垂老矣,站在屋顶上也并不高大,反而佝偻。 他大声把之前一路重复过来的话再重复了一遍。 但已经沙哑的声音,也并不能让人们听得有多清楚。 唯独最后他嘶声大喊:“死恁多人,都是老汉的罪过哩!” “老汉给恁们赔罪了!” 一头倒栽,从屋顶砸落地面。 啪! 像一只西瓜炸开。 停在了很多人的记忆里。 …… …… PS:这两天,收到读者对这部小说的关心和爱护。知乎私信、读者群、微博私信、微博群还有书评区……每一份关心我都看到了。 这本书这么辛苦的写到现在,顶着那么多嘲讽,熬过那么多煎熬的夜,如果突然没了,对我的打击,可能是毁灭性的。 那我为什么还要写这些? 我在读者群里解释过一次,鉴于现在很多人有疑问,且都是真心爱护这本书的人,不得不再解释一次。 【鼠疫剧情是早就定下的。 但如果没有现在的经历,很难写得这么真切。也不会有我现在心里沸涌的情绪。 我的确想记录点什么。文以载道,字以陈情。我的情和道都促使我这样做。写字的人不用文字发声,那对这个世界,还能做什么呢? 我想要几年十几年之后,如有人捡起这本小说,看到这里,会想起来,我们曾经历过这样的事情,遇到过这些恶心黑暗的时刻,也有挑破光明的人。 只希望大家看在心里便是,尽量不要讨论书外的世界。毕竟富强、民主、文明的后面,是和谐。】 以上是我的解释。 有位读者的评论让我很有感触,他说,坐而论道不好吗? 但,这就是我的道啊。 我在微博在知乎在公众号,都明里暗里讨论过,发过声。 我真的不知道除了发声,我还能做什么!捐了点钱,只是杯水车薪。 陆陆续续收到的这些反馈让我意识到,这本小说现在承载了一些人的期待。 我的确需要小心一些,保护我们共同的世界。 上一章最明显的那句我已经删去。之后也会注意。 再次感谢你们的爱护。 ——情何以甚,于上午九时。 第一百零九章 不知天命 李晋是眼睁睁看着胡老根自杀的。 镇西边的这处集市,向来最是热闹,他当然不会错过。 年纪越大,越喜欢看热闹。因为日子太平乏,毫无波澜。 对于胡老根这个泥腿子老汉,他向来很是瞧不起,哪怕后来胡老根做了亭长,也是如此。 他李晋是正经读过书的! 知道东王谷是个什么地方,明白腾龙境大约是什么位置。懂得嘉城城主府大印的意义。 这些东西,不比胡老根浅薄的见识可信? 但胡老根在面前跳下来了。 那么的决然、干脆……绝望! 他虽然总拿自己已经“知天命”说事,总说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不怕。 可活到这个岁数,他最明白,没有什么比性命更重。 他不愿死,他相信胡老根也不愿。 可是这泥腿子老汉为什么还是这样惨烈的摔死在这么多人面前呢? 人们聚在胡老根的尸体前,有惊有惧,也有好奇、疑惑,嚷嚷不止,嘈杂个不停。 “回去!” 李老头忽然咆哮,顺手抄起酒铺门前的一根笤帚就开始赶人:“都滚回去!犯疫了不知道啊?一个个的聚在这里是想死?” “想死也死在家里,别你娘的出来害人!” …… 姜望几乎已经笃定导致大量镇民死亡的是瘟疫。 席子楚说最坏的结果无非是疫,如果死了这么多人还不是最坏的结果,那什么是? 现阶段没有太多好办法,在青羊镇条件也很有限。 他制定的方略简单粗暴。就是直接将镇域百姓全部分隔,断绝感染途径,然后以他为代表的超凡力量作为主导,挨家挨户的进行逐个排查。 把所有患疫的人全部找出来,集中救治,把所有可能患疫的也隔离起来诊断。 这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整个青羊镇域,记录在册的有三万六千六百七十一人。 而青羊镇现有的超凡力量,只有姜望、竹碧琼、向前、张海。 平均每个修士,要负责排查九千多人。即使有镇上捕快的帮助,工作量也十分恐怖。 偏偏这种事情慢不得。 整个嘉城城域的超凡力量,都集中在嘉城。青羊镇本身的超凡力量,原本也就是身为亭长的胡由,以及他的儿子胡少孟。 当然有更简单的办法,如果只是为了阻止瘟疫蔓延,派人守住青羊镇域四面,四名超凡修士各镇一方,不许任何人进出即可。 待所有的人都死绝了,这里的瘟疫自然也就消失了。 甚至于,姜望可以完全袖手不管,他本就不是青羊镇的人,在青羊镇也已经很难收取到更多利益。把这里交给嘉城乃至阳国去操心,才似乎是最“聪明”的做法。 但这个世界之所以变坏,不是因为人们愚蠢,恰恰相反,很多时候就是因为聪明人太多。 比如柳师爷,比如……席慕南! …… 姜望一手拿着青羊镇舆图,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离镇子最近的刘家村。 到达村外,看着村民或审视或好奇的目光,他二话不说便拔剑。 星河道旋转动,道元狂摧。 剑芒暴涨,剑啸鸣彻耳中。 一剑,即在村口斩出一条巨大地缝。 宽有一拳,深两丈有余。 刘家村村民何曾见过此等强者?个个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姜望这才运足道元,声传全村:“我是姜望,代表青羊镇厅而来。现在我怀疑这个村子里有人犯了疫病,为了大家的安全,所有人全部出屋,就站在门口等我检查。有隐瞒的、躲藏的、不肯配合的,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我只说这一遍!” 没有任何人敢反对。 有那后知后觉从屋里拎了锄头冲出来的莽汉,也都为村民所阻。 一剑斩出地缝的超凡强者,他们拿什么反对? 别说只是检查,哪怕真是来抢劫的,他们也只能认。 说句不好听的,全村老少爷们加起来,把肉剁碎了,都未必填的满那条地缝。 而对姜望来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瘟疫当前,他没有时间挨个的良言说服。甚至于哪怕他愿意挨个的说好话,这些人也未必会听。 武力恐吓在当下,是能最快达到目的的手段。 在确定刘家村的人已经全部领会他的意思之后,他才走进村里,一个个的观察过村民们。 也不必接触,演道台强化过的道术吞毒刺虽然不能够彻底吸收鼠疫疫毒,反应暗藏情况还是可以的。 挨家挨户的走过,有那心怀侥幸,躲在床底下的,也被他揪出来,当众一巴掌扇肿了脸。无论男女老少,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比较幸运的是,刘家村全村人都没有染疫。 姜望散去吞毒刺,回到村口,指着长剑划下的那条缝,对全村人喊道:“凡本村之民,十日内,不许串门,不许出村!违者必裂如此隙!” “尔等不必惊惧,我为疫病而来。之后会有官府中人定期至此,尔等有衣食需求,皆可申请!” 姜望又复述了一遍犯病者的症状:“有发现得此病症的,可以向官府报告。一经查实,赏十枚刀币!若发现自己得了,及时自陈,官府会统一救治,切勿牵连他人。若有故意隐瞒不报的,以杀人罪论,必杀之!” 说完这些,姜望便转身离去,奔赴下一个村落,毫不拖泥带水。 时间已经很紧,早一刻,都不知能多救多少人。 他在青羊镇域的每一村落,都如此施为。 若发现有得了疫病的,便单独拎出来带走,警告其他人不得靠近此户人家,且将该村落在舆图上标记为着重观察村落。 暂时发现的所有患疫者,姜望都将之安置在一处山林中,严令他们不得走动,准备在排查完所有村落之后,再将他们统一带回青羊镇,专门请人救治。 但尽管他三令五申,患疫者难免人心惶惶。 在他从第五个村子带着三名患疫者回到患疫者聚集点时,发现有两名患疫者趁他不在逃跑了,剩下的人也都眼神闪烁。 人心浮动了。 姜望二话不说,当场施展道术追思,即刻动身追索。 区区两名凡人,怎么可能逃得过他的追缉? 越山林,惊飞鸟,很快就一手拎一个,将两名逃窜的患疫者抓回了聚集点。 当着所有患疫者的面,姜望直接拔出长剑。 宝剑照寒光! 两名年轻的患疫者扑通跪在地上,拼命磕起头来,痛哭流涕。 他们生恐自己被放弃,以为将会被聚集在一起杀死。所以才逃跑。 实事求是的说,这种心理很正常,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我理解你的恐惧!但这种危急关头,我既然下了命令,你们就必须遵从。因为你们耽误的不是我的时间,是我救更多人的时间!” 情有可原,法不能容。 如果姜望不维护自己的命令,就不会有人再听他的命令。 乱世用重典。此非乱世,但也是乱时,差不了多少了! 姜望一剑横过,切掉两只脚趾。 他最终还是没有杀死他们,只选择断趾作为警告,既表明决心,同时也不会太影响他们以后的生活。 “再有下次,我一定杀人!你们不要挑战我的慈悲,我不是在情与理之间做选择,而是在你们的性命和更多人的性命之间做选择!相信我,这个选择对我来说不艰难!” 姜望再次警告了这些人一次,没有时间安抚他们的情绪,立即便转身离去,投入了下一个村落的排查工作中。 时间太紧,他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 这些人恐惧也好,憎恨也好,就由他们去。 反正当众展现过追思之后,他们也都知道,不可能逃得掉了。 人还活着,这些情绪才有意义。 十天! 整整十天,没日没夜,不眠不休,辗转青羊镇域各地。 不仅仅是姜望,竹碧琼、向前、张海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如此。 才终于完成了姜望的既定规划。 将整个青羊镇的患疫者,找出来的共计一百三十人,全部聚集到镇西区,这里的所有民居商铺全部清空,专门留出隔离空间来安置患疫者。 饶是他们都已身入超凡,也只觉身心俱疲。 在这十天里,独孤小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忍耐力和精力,硬是以普通人的体魄,完成了姜望交代的全部事情,无论是清空民居、清洁环境,还是组织巡查者,她都完成得很好。 在之后的事情便简单得多,只需定期巡查各地,将新增患疫者带到固定区域,保持各地干净整洁,同时给各地送去生活物资,保证鼠疫肆虐期间人们的正常生活。 姜望早已经通过太虚幻境向重玄胜求救,要求调集精通医道的修士来诊治病患。 算算时间,也就是这两日就能到。一旦有身具超凡之力的医修赶到,或许这一百三十名患疫者也不必死了。 彻底完成了青羊镇的事情,将这里的鼠疫遏制在一定的范围里之后。 姜望才拿着他的剑,走出了镇厅。 其时外面阳光正好,他一脚踏进光里。 在他的身后,小小伏案而睡。 竹碧琼、张海全都随意靠在地上,睡得死死的。张海甚至还打起了呼噜来,满脸挂笑,也不知梦中,有没有炼成他的绝世神丹。 只有向前还勉强有几分精神,看到姜望杀气满盈的背影…… 越门远去! 第一百一十章 读书人 姜望不是一个嗜杀的人。 虽然他并不避讳杀戮,但如非必要,他不会选择杀人。 自小在药铺长大,见过了太多生离死别,缠绵病榻。 这并没有让他把死亡看得轻巧。 恰恰是见过了那么多生死线上的挣扎,才让他更明白生命的可贵。 但是他现在,杀气盈心,杀机满怀! 这世上没有哪个人的存在,是没有根由的。 没有哪个人的成长,可以孤立。 所有的超凡修士,都是资源堆积起来的。究其根本,上天入地的超凡修士之所以能够存在,是无数普通人的供养。 超凡的修士,享受超凡的资源,也应该承担超凡的责任。 这是姜望所理解的超凡。也是当初在道院里,教习们一再重复的事情。 虽然在他看来,董阿并没有做到。 城主贵为一域之主,动辄管辖数十万人,掌控他们的衣食住行,乃至生老病死。 这不是荣誉,这是沉甸甸的责任。 把治下的百姓照顾好,让他们生活安定、富足,这才是荣誉! 城主孙横为了三山城,战死竖笔峰,把自己的人皮剥下来,披在小儿子身上,让他继续未完的事业。 城主窦月眉,为了三山城,以神通内府之姿,却自绝道途。 即便是行事冷酷、被人诟病的魏去疾,也为了枫林城力战而死。 而席家统治了嘉城这么多年,在嘉城城域大祸当头的时候,又做了些什么? …… 当姜望来到嘉城城楼下的时候,他看到的,是一个冷清的嘉城、一个凋零中的嘉城。 青羊镇情况已经如此危急,作为祸源的嘉城城区,自然更加险恶。 即使有东王谷出身的席子楚全力救治,然而缺乏果断的行政措施配合,救治的速度远远跟不上瘟疫蔓延的速度。 嘉城城区的超凡力量远远超出青羊镇,但是人口的对比却比双方超凡力量的差距还要大得多。 终于瞒不住了。 老百姓不是傻子。 一个人病死了,他的家人朋友、左邻右舍、附近街区就全都知道了。 即使是再相信城主府的人,再天真乐观的人,当发现身边的死人越来越多,也难免感到恐慌。 这个时候人们想起了最初的那几个“妖言惑众”者,想起了那些“谣言”“妖言”。 “嘉城可能爆发了瘟疫!” “嘉城百姓很危险,必须立刻采取措施!” “请大家一定不要去人多的地方,最好就待在家里……” 那些“惑众”的“妖言”终于被人们所想起。 然而以孙平为代表的那几个年轻医师,尸骨已冷。 他们被斩下的头颅,还曾承载过民意的愤怒和唾弃。 他们的名誉被践踏,尸体被唾弃,而一切都不可能再挽回。 …… “来者请回!嘉城近日闭门!”远远的就有守城士卒喊道。 姜望并不理会。 他沉默着走近。 守城士卒纷纷拔刀。 但他们甚至都没有看到姜望出手,手中之刀便已尽数折断。 姜望越过城门,越过面面相觑的守城士卒们,继续往前走。 当此关头,整个嘉城的超凡力量都聚集在一起。 这是嘉城最脆弱的时候,但同时也是嘉城最能够快速做出反应的时候。 这条街很长。 姜望才走到一半,长街的尽头,出现一个拦路的人。 其人穿着一身文士服,有三缕长须,气质文雅。 席子楚忙于调配药物,已经很久没有合眼。席慕南更是作为城主,一方面要统筹全域,一方面要应付阳国朝廷的诘问,遮掩状况,分身无术。 腾龙境的超凡修士里,唯有柳师爷可以分得出身来。 所以他来了。 而且他很自信,没有带别的帮手。 “儒门弟子?”姜望问。 “在下的确心向书山。”柳师爷答。 “你所任何职?” “腆为城主府一师爷,无职无位。” “那就是席慕南的心腹。”姜望点点头,又问:“孙平的罪状,还有张贴各处的安民书,想来都是你写的?” 柳师爷并不否认:“文辞粗陋,让使者见笑了。” “我认识一个儒门弟子,出身四大书院,但诗写得极差,文才远不如你。” “在下才疏学浅,使者实是谬赞。” 姜望说道:“但他才是读书人。你只是读书的禽兽。” 柳师爷养气的功夫似乎极好,姜望这样说话,他也不见怒色。 反而笑道:“正所谓有教无类,哪怕飞禽走兽,只要肯读书,也是我辈读书人。使者所言,正是教化之功啊。” “我不是以重玄家使者的身份在跟你说话,而是以青羊镇之主的身份,来问责于你。” “青羊镇只划给重玄家三十年。准确的说,您只是三十年的青羊镇之主。”柳师爷一脸从容的为姜望加上限定、查漏补缺,以一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笑道:“您请问。柳某知无不言。” 此人舌辩之术当真不凡,比起儒门弟子的身份,倒更似名家门徒。 但姜望声冷如冰:“我已经问完了。现在是责!” 一步前踏,拔剑而起。 柳师爷不知从何处摇出一柄折扇,展在身前。 嗤! 只一声轻响,长相思势如破竹,轻易将这柄不俗的法器折扇洞穿。 寒芒已近眼前。 柳师爷飘身而退,长歌道:“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身前白茫茫,气卷如腾蛟。 儒门最具有代表性的杀法,就在于对浩然之气的运用。 柳师爷一身修为,不可谓不强。 但此刻的姜望,是杀机压抑了整整十日的姜望。 杀人有时候是手段,有时候是目的。 当它是手段的时候,无论情由。 当它是目的的时候,没有借口。 “我不知,黑心能生正气!” 剑起长芒。 日月大光。 姜望一剑横过,于是蛟蛇死,白气灭。 “你走错了路!” 他脚步交错,剑在身后,人已与柳师爷贴面。 心中的杀意无限膨胀、膨胀。 四灵炼体决白虎篇自动运转起来。 姜望双眸泛红,直接以头撞去! 浩然之气被破,柳师爷伸手入怀,取出一支狼毫,正要避开,忽然体内木气暴动,自内而外,将他缚住。 缚虎! 缚虎只困住了腾龙境的柳师爷一瞬。 但姜望的头已经直接撞了上去。 砰! 头颅对撞,双双后仰。 柳师爷只觉眼前一黑。 刷! 姜望左手接剑,自右往左后拉过,一颗头颅凭空飞起!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一剑围城 杀气疯狂奔涌,又不断的被白虎篇所容纳。 终于在割下柳师爷人头的这个瞬间,姜望杀气凝如一质,白虎篇圆满。 白虎在西,五行主金,主兵戈杀伐。 至此。 四灵炼体决,青龙篇、朱雀篇、玄武篇、白虎篇,尽数圆满! 青龙、朱雀、玄武、白虎,四灵虚影在姜望身周沉浮,而后一齐投入体内。 四灵交汇,这门兵家炼体决终于大成。 姜望感觉自己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感觉自己仿佛可以肉身受剑,肉拳破法——这不尽是错觉,虽然强悍肉身向来是武夫的标志,但兵家修士也以肉身强悍闻名。 现在的姜望,仅凭肉身力量,至少应对游脉境的修士不会有问题。 东南西北,木火金水。 人立大地,自身可为中央。 佛门有中央婆娑世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象征的正是自身。 对姜望来说,四灵炼体决意味着五气达成平衡,他先前收获的宝物便可于此时得用。 无须过多动作,藏于怀中的天青云羊就不断缩小,精纯至极的木气不停向姜望体内灌注。 有如春风拂过,万物生长。 十日不眠不休的疲惫为之一空。无穷的精力不断诞生。 天青云羊这等凝聚木道精华的宝物,自天青云石中诞生出来的灵,对于木气的增幅绝不仅仅体现在量上,而在质中。 是根本性的变化。 随着怀中天青云羊的缩小,姜望明确的感知到自己对木行的理解在加深。 缚虎、花海、荆棘冠冕,乃至于食之花、藤蛇缠壁…… 所有木行的道术在他眼中都掀开了新篇章。 他有了全新的领悟。 仅以缚虎为例,之前的缚虎仅仅只能束缚普通的腾龙境修士一息时间。 面对猪骨面者那样的高手,缚虎更是几乎没有效果。加持了荆棘冠冕后,才勉强有不超过一息的束缚时间。 但如果现在再让姜望面对猪骨面者,他有信心仅凭缚虎本身捆缚猪骨面者半息时间。加持了荆棘冠冕后,时间有可能超过一息! 在生死战中,这就是胜负手。 在修行速度上,倘若说姜望之前掌握缚虎需要十日,在吸收了天青云羊之后,时间便缩短到五日。 天青云羊带来的好处不止如此。 在对木行的理解进入新篇章之后,姜望清楚的感觉到,他已经能够触摸甲等下品木行道术的门槛了。 就好比当初王长祥天生风雀真灵对他的助益,令他能够提前掌握吹息龙卷。天青云羊带来的效果亦类如是。 也就是说,倘若当初他从姜无庸那里赢得的道术属于木行,现在便已经可以开始尝试修行。 之所以不是有必然的把握能修成……因为这只天青云羊,姜望只吸收了一半。 另一半是留给重玄胜的。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修行资源亦是如此。 或许重玄胜并不计较,但姜望自己不能不计较。 别人有别人的大度,姜望有姜望的坚持。 当然,吸收一半的天青云羊,已经让五气平衡岌岌可危。吸收完全,则过犹不及。 这一切变化发生在体内,而姜望,一直未停步。 嘉城分为内城外城。 以城主府为核心,环绕着整座城域最豪华的酒楼、商铺、赌坊……整座嘉城城域最繁华的核心,就是内城。 或者说,这里才被很多人视为真正的嘉城。 真正的嘉城,与住在外城的那些普通百姓无关。哪怕相对于那些镇民、村民,他们已经算的是“城里人”。但实际上,他们仍在“城外”。 一个很显著的事实是:普通百姓们至今还懵懂无知、只能以“恶疾”代称的疾病,在内城的病死率远低于外城。甚至可以说已经得到了初步控制。内城各家各院的一应生活所需,都是仆役出门,集中采购。 不能否认席子楚所付出的努力,但所谓“事有轻重缓急”,这个“轻重缓急”,表现出来就是由内而外、先内后外,就是外城和内城的地位差距体现。 内城亦有高墙。 并且早在外城开始封闭的前五日,内城就已经先一步封闭。 因为在彼时,由于恐慌的原因,许多的外城百姓开始涌向内城。 嘉城城主府“迫于压力”,“不得不”隔绝内外。 在这样的一个时候,很多人都会思考一个平时大概不会思考的问题: 外城城墙防凶兽、防外敌。 内城的高墙,防的是谁呢? 以柳师爷今时今日在嘉城的地位,他的死亡足以引起全城震动。 但街道两边门窗紧闭,人们都表现得很冷漠。 连目光都感受不到几个。 姜望记得他第一次来嘉城,感慨这里水土养人。彼时人流如织,熙熙攘攘。 大姑娘小媳妇们,大胆热情,肆无忌惮地议论谁家公子。 席家大少风光回城,引得万人空巷,齐聚围观。 那时何等热闹! 如今街上空空荡荡,连一条狗都没有。 造成这一切的,难道仅仅是这些百姓甚至现在还不知道真相的“鼠疫”吗? “天灾无情,人祸尤烈!” 姜望这样喃语道。 他往前走。 前面是高门厚墙。 城门紧闭,在城门楼上,站着匆匆赶至的席慕南。 看得出来他很憔悴。 往日打理得很好的须发,这时都很凌乱。甚至短短几天,已经染上了不少白霜。 时至如此,他不得不承认他低估了白骨道手段的可怕,他不得不承认他低估了鼠疫。 他不得不承认,他高估了东王谷的手段,和他自己。 他以为一切可以悄无声息的解决,普通百姓完全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过,一切灾祸便已消弭。 席家像过去的那些年一样,始终在这片土地上屹立不倒。 他还可以更进一步,去做日照郡守,或者更进一步…… 哪怕是到情况已经如此险恶的现在,他还是又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他以为仅仅靠柳师爷,就可以拦住来势汹汹的重玄家使者姜望, 甚至根本不必诉诸武力,无非是一些利益的交换。仅凭三寸不烂之舌,就可以令姜望打道回府。 柳师爷自己也这么认为。 他的尸身仍然倒在长街上,无人收殓。 此时,席慕南负手立于城楼上,身后是足足十五名超凡修士组成的卫队。九个游脉境,四个周天境,两个通天境。 这已经是嘉城现在能够自由调动的所有超凡力量了。也即是“必要的护卫力量”。 而姜望单手持剑,立在城门前。 从天空俯瞰。 仿佛姜望一个人,围住了一座城。 第一百一十二章 敕令:尔罪当诛 城楼上,代表嘉城的旗帜随风招展。 齐人尚紫。 阳国以赤日为图腾,本来尊崇赤色,但自从被齐国纳为属国,风气就渐渐改变。 现在主流也以紫色为贵了。 还有少数一些地方,仍然保留了传统。嘉城算是其一。 嘉城的城旗以赤色为底,边角绣有鲤纹,正中一个阳文“嘉”字——现在还能看到阳国文字的地方,大概也就只有在这些旗帜之类的位置上了。 无论愿与不愿,整个阳国官方都已经在推行齐国文字。 嘉城湖鱼鲜美,鲤鱼有化龙之说。旗上鲤纹,既是聚拢福气,也宣示着这座城池的雄心。 远远看去,赤色旗帜如鲜血染就。 当年席家先祖,也的确是抛洒热血,方才奠定了现在嘉城的基础。又几代经营,才有了姜望第一次所见的繁荣嘉城。 此时姜望独立内城城门外,一人一剑围城。 但围城的岂是姜望? 而是肆虐各处的鼠疫啊。 那些看不见的,无声传染的…… 那些看得见的,饱受折磨而死的…… 鼠疫如大军围城。 城楼上,嘉城之主席慕南负手而立。 大军已围城,四面楚歌声。 今日闻战鼓…… 二三子,从谁征? 姜望抬头:“敢问城主大人,杀你够祭赤旗吗?” 一霎缄默。 席慕南此来,是要看一看姜望的态度,准确的说,是想知道姜望背后、重玄家的态度。 他没有想到,姜望坚决如此。一点和缓的余地都没有。 但他毕竟是席慕南,是嘉城之主。只缄默了一瞬,便戟指向下。 既然言语无用,那就不必言语。 事到如今,便决生死。席慕南不会叫人看轻席家的勇气。 他身后的超凡卫队,纷似雨坠,如箭离弦! 十五名超凡修士,跃落高墙,组成一支长箭。 以两名通天境修士为箭头,四名周天境修士为箭羽,九名游脉境修士为箭身。 在一瞬间就加速到极致,所有的力量糅合到一起,变成这巨大而锋锐绝伦的一箭! 阳国再小,也是一国。嘉城再弱,也是一城。 自然也有战阵之术,兵家之法。 十五名超凡修士的力量糅合,足以越阶而战。 事实上兵家修士最可怕的地方,也是兵家立身之根本,即是战场杀伐之术。其中又以战阵之术最为人所熟知。 战场上数以万计、十万计的士卒组合成的超级战阵,足以摧城灭国,以凡躯破超凡! 在战场上,死在普通士卒手里的超凡修士不胜枚举。 故而在真正的兵家眼中,从无天人之隔。 这十五名超凡修士组成的精锐小队,采取的正是席家传承多年的战阵之法。 此法脱胎于兵家基础战阵之一的锋矢阵,而别有机杼,极重杀伤。 但,即使同在通天境里,也有鸿沟一般的差距。 这两名通天境修士,只是寻常的通天境高手。 而姜望却是走向通天境极限的那一小部分人。 十五名超凡修士铸成的“箭矢”,一头扎进了一片花海中。 雄浑的气劲搅动着,花海翻腾,鲜花却凋谢复生。 繁复花海遮掩方位,令这支“箭”成了无头苍蝇。他们也是久经战场,知晓越是这种情况,越不能分开,所以反而愈发投入战阵之术,凝为一个整体。 轰!轰!轰! 那是掺杂其间的焰花,不断与“箭矢”相撞,不断炸开的声音。 然而离弦之箭一旦停下,其势尽,其锐挫。 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 姜望一剑斩出日月星河,纵贯长空,将兵阵斩破,将这支“箭”斩散,甚至于将自己设下的花海也斩开了! 十五名超凡修士分散半空,而此时,欲来合击的席慕南才刚刚坠下。 姜望自下而上,于半空再次横剑。 一剑山川河流! 滚滚大势,势不可挡。 席慕南将将扑杀至此,就被一剑斩回城楼! 而姜望就势回身,长相思如蛟龙走、游电闪,一气横折左右。 连转十五剑! 姜望持剑踏地。 砰砰砰…… 接连十五声,十五具尸体坠落! 好像一朵绽开的花,将姜望裹在其间。 每一具尸体都是一枚花瓣,而姜望便如繁花吐蕊,再次抬头,与席慕南对视。 鲜花漫天,将内城城墙上下都铺满。 【花海】再开。 今日的姜望,比斩杀猪骨面者之时又更强。 花海这样的精品道术,于今才算是威能尽展,令席慕南一时也迷失南北,不知身在何方。 城门楼上,席慕南大袖一展,手现一印,张嘴如洪钟大吕,敕令曰:“百花凋残!” 此印是嘉城城主印。 席慕南调动了整个嘉城城域的力量,下行敕令。一举一动,万千加持。 以阳国与庄国做对比,且不论朝廷独立与否。单说各地城域。 阳国各大城域之主的权力,比之庄国城主权力要大得太多。 虽然这两国政体都是郡城制,各地城主也都如封君一般,名义上享有自治权力。 但庄国方面,在朝廷明里暗里的高超手段操纵下,没有哪个城域,能够有独立家族经营三代以上。 如枫林城到了魏去疾,已经是新一代封主。 而席家在嘉城已经好几代,这里俨然成了国中之国。 这种情况在阳国并非特例。 这也是席家如此排斥阳国朝廷插手嘉城政事的原因,因为这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 而这种经营对于席家的好处就在于,他们已经成功的将嘉城与席家捆为一体。 具体的表现之一,就在于能够真正调动整个嘉城城域的力量! 当初魏去疾战死城主府,不是不想调动城域之力,而是他做不到。 他经营枫林城的时间不够长,权力事实上是庄庭赋予。然而无生无灭阵又隔绝了他与庄庭的联系。 而在嘉城,席慕南手持嘉城城主印,城域之力加持,一声敕令既下,鲜花渐次凋残。 姜望持剑的身影,清晰印入他眼中。 花海破灭!并且短暂无法再起。 席慕南面色铁青,心中深恨,又敕道:“尔罪当诛!” 轰隆隆! 平地起惊雷。 晴朗高空,忽然一道惊雷炸响,瞬间便临于姜望之身。 焰花朵朵。 姜望在一瞬之间,连发七朵焰花。 并成一竖,接次撞向雷霆。 但连一息的时间也阻隔不到,焰花炸散,雷霆当头。 密密麻麻的藤蛇交缠在一起,将姜望裹住。 【藤蛇缠壁】。 其上食之花绽开,但刚开便灭。 整个藤蛇缠壁也崩散!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以至于七道焰花炸开的声音和藤蛇缠壁崩散的声音汇在一处,却又都被雷声所掩盖! 第一百一十三章 血祭赤旗 时间回到五日之前。 太虚幻境中,星河小亭里,姜望与重玄胜对坐。 “你已决定了?”重玄胜扶膝而问。 “我不能见,无辜百姓横尸于野。 我不能听,正义之声哑于暗室。 黑暗之中如果无人举火,今夜即是永夜。 倘若无人为此张鸣,沉默便是帮凶!” “我在青羊镇上,我揽过了治理此地的权力。那么,这就是我的义务和责任。” 姜望同样的扶膝以对,直脊如剑:“嘉城城主,我必杀之!” “席家经营嘉城数百年,不能把席家家主当做普通的腾龙境修士看。杀他的难度,可能超乎你的想象。” “但为此行,不问其它。” 重玄胜沉默了一会,问道:“打一场?” “不了。”姜望拒绝道:“这口气,我不想泄。” 重玄胜于是明白,姜望的态度已经无可挽回。于是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等我忙完现在的事情,控制住青羊镇的鼠疫。”直到此刻,姜望的声音里,才露出一丝无法掩饰完全的疲惫。 时至当时,他已经不眠不休,忙碌了五天五夜。 看着姜望的眼神,最后重玄胜说道:“放手去做吧,我为你展旗!” …… 嘉城,内城城墙下。 席慕南手按嘉城城主印,一令既出,诛罪之雷顷刻而至。 连破七朵焰花、并食之花与藤蛇缠壁,轰落姜望身上。 调动域力,生杀予夺。 凝势以威,合权以法,正是正宗的法家手段。 轰! 姜望整个人无可避免的被诛罪之雷所覆盖。 电蛇窜动,一片焦黑。 甚至隐隐有肉香飘出。 他似乎已经死去了。但是他的手……还紧紧握着他的剑! 他的人像一块焦炭。 可是他站在那里,更像一柄不肯弯折的剑。 哪怕他将死,甚至哪怕他已死! 接连调动域力,手中城主印光华黯淡,再要积蓄圆满,不知又要费多少苦工。席慕南来不及心疼,而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姜望。 借助域力,这一记诛罪之雷的威能,已经远远超出他的极限实力,堪近内府境强者一击。 度过眼前才是紧要,得罪重玄家也在所不惜了! 咚咚、咚咚…… 他听到极轻极细的心跳声。 吸~呼~吸~呼……微弱的呼吸声。 那心跳声起初低弱,渐而强大,最后心跳如擂鼓。 那呼吸声起初微渺,逐渐壮阔,最后呼吸似风雷! 遥想当初,内府境的季玄与妙玉一战,姜望只是接住妙玉,承接微不足道的余波,便已受伤吐血。如今却是正面身受这一记诛罪之雷。 有限的防御瞬间被击溃,他甚至能够清晰的感知到生机被湮灭的过程。那种感觉很不好受。时间的感觉被拉长,那种痛苦,一点一滴的流淌过。 而后。 有一道力量自通天宫而生,源自那缄默已久的冥烛,散入四肢百骸,融入血液奔流。 这是当初曾用于妙玉身上的肉生魂回术。因为冥烛寄居日久的关系,他的身体完全能够承受白骨道秘术, 紧接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虚影绕转周身,隐没皮肤。 四灵圆满,木气滋生。 青色的木气自肝脏而起,蕴养五脏六腑,由内及外。 最后他心跳如擂鼓,呼吸似风雷。 焦黑的皮肤脱落,新生的皮肤如雪。 发如碎烬落,不等春风、便已生! 新生的黑发及肩,散于其后。 姜望立地拔身而起,弹射已至目露骇色的席慕南面前。 “你道此印为何没能杀我?” 姜望高声喝问。一剑!如山川倾倒,河海横流, 铛! 却是席慕南以嘉城城主印,拦在长相思之前。 喀。 极细极微的一道裂声,听在席慕南耳中,却比惊雷更响。 因为,此城主印,乃嘉城一地气运所聚,是嘉城数十万百姓民心所向。 它本应坚不可摧,牢不可破。 它怎么会裂? 席慕南是一个聪明人,他当然能够想得到原因。 可恰是如此,他不肯信! “你听。”姜望的声音轻了下来:“这是民心碎裂的声音,是你席家家运断止的声音。你视百姓如草芥,百姓视你做寇仇!” 他一剑反挑,如流星划过,其踪渺渺,其迹留痕。照亮席慕南那一双惊怒的眼睛。 “岂有此理!” 席慕南翻手招来鲤纹赤旗,旗面展开,如赤血浮波,将姜望的这一剑淹没。 “我席家恩养此地数百年,民心所向,众望所归!焉能为一时一事而散?愚鲁匹夫、无知鸡犬!” 向来注意风度的嘉城之主,已经有些气急败坏。 损兵折将不可怕,一时胜负也不算严重。但恰恰是城主印的碎裂,令他明白他真正失去了什么。 他遗落了席家的过去,丢掉了席家的未来。 “你以为是你席家养着嘉城数十万百姓吗?你错了!” 姜望大怒抽剑。 “耕者耕其田,工者操其业。商业往来阡陌,士者仗义执言!这才是嘉城繁盛的根本。是此地百姓,奉养了你席家几百年!” 长相思自鲤纹赤旗卷起的血波中抽出,姜望毫不停滞,将身趋前,一剑直刺, 人海如怒海,人恨如海恨。 浮舟之水,亦覆舟之水! 一声裂帛响,鲤纹赤旗旗面告破。 长剑继续往前,好像从未被阻拦过。 席慕南在一瞬间转换了三次方位,但都被此剑逼回。 以剑印人。 以民心,刺此城主心。 姜望抽回长剑。 噗! 席慕南一口鲜血喷出,溅得鲤纹赤旗上点点是血。 他捂住心口,却无法将那颗碎裂的心捂住。 倘若不是欺瞒百姓,造成生灵涂炭,令城主府民心尽失。动用嘉城城主印的那一记诛罪之雷,本应可以把姜望立杀于此。肉生魂回术再玄妙,四灵炼体决再强横,也都是无源之水。根本不会有现在的结果。 在这样的时候,他却忽然想起一段话。 那是他告诫自己那个骄傲的儿子时,所说的话—— “如果眼睛只能看到身前三尺,那不如不看。如果耳朵只能听到一墙之内,那不如不听。东王谷的望闻问切,反倒把你变成了瞎子聋子傻子,只相信你了解的那么一丁点东西了!” “我又何尝不是……用我所看所听所经历的一切,阻隔了我所能想象到的未来呢?”他想道。 嘉城城主印脱手而落,坠在城楼石砖上,摔得粉碎。无数隐约的光点就此散开,散落嘉城城域各处。 正是以家运还城运。 以血祭奠赤旗! 第一百一十四章 我等你 姜望收起鲤纹赤旗,纵身跃下城墙。 那方嘉城城主印才是重宝,他本可以救下,但他没有那样做。 嘉城城域如今的状况,太需要补益了。 法家凝势以威,合权以法,乃堂皇正道。 聚集整个城域之力,印行四方,本是正向相益的事情,可以共增共长。 但如今嘉城城域民心已伤,强行挥霍是饮鸩止渴。 任其散去,整个城域的气运在此时还之于民,不知能救下多少百姓。 跃下城墙,即在内城中。 整座城市更安静了。 让人恍惚仿佛来到了一座死城。 城主与他的超凡卫队全部战死,这里更没有人敢出头。 或者说,已经没有人愿意为席家出头。 姜望继续往前走,也在适应着身体的变化。 冥烛诸多神秘,且不去说。 应该说新成圆满的四灵炼体决救了他一命,若非四灵炼体的肉身防御,哪怕那一记诛罪之雷并非全盛威能,他也未必能够受得住。 兵家手段聚众凝兵,法家手段以势行法,都是堂皇正道,不愧为当世显流。 他只是遵循本心,践行道理,但天地人三剑却因此再有突破。 他更强了,但天地门也更牢固。 与构建基础的游脉境和周天境不同,通天境就在天人之隔前。 天然有广阔的探索空间。 很多人把通天境的极限,视作凡躯所能达到的极限。但历来只有那些天骄人物才能够到达。 姜望现在,也在渐渐向那个极限靠拢。 转过街角,前方恰有一名身着皮甲的士卒,不知本是要做什么。一见到他,转身拔腿便跑。 但他连超凡都未达到,又怎么可能跑得掉。 姜望轻松赶上,一把抓住他的后颈,将他掼倒在地:“席子楚在哪里?” 此人明明战战兢兢,心中恐惧。 但却咬着牙说:“我不知道!” “我不杀你。这种时候还肯在外面保护这座城市的人,不多了!”姜望说着,迈步离去。 “公子也是!”这名士卒突然在身后喊道:“席公子也是正在保护这座城市的人!” 姜望没有理会。 要寻找席子楚并不难,追思可以指出方向,而城里超凡修士聚集的地方,应该便是席子楚藏身之地。 最后走到了一处小院前,席子楚在席家之外的那座别院。 这座小院,姜望来过几次了。 每一次来所见都不同。 第一次来,美婢引路,佳人斟酒。 第二次来,连门也未进去。 这次来的时候,大门洞开,曾经的假山、凉亭,全部不见了。 到处都是患疫的病人,躺在所有能躺下的地方。 哀声、哭声、咳声,混合着药味、血腥味,一股脑的冲击过来。 当然也没有美婢、佳人,只有包得严严实实的医师匆匆来去。 姜望走在院中,没有一个人来询问他。 没有人关心他是谁,他有什么事情,想要做什么。 最后他走到了席子楚面前。 剑器明晃晃的提在手上,杀了这么多人,长相思仍然没有沾染一丝血迹。 彼时席子楚正在为一名患者施针,在其身后,还排着很长的一队,全是患疫者。 若非他身入超凡,恐怕早就染疫而死。 姜望收剑入鞘,自青羊镇出来,一路行至此地,杀意已尽了。 席子楚忙完面前的病人,瞥了姜望一眼,又很快投入对另一个病人的救治中。 嘴里道:“使者请回吧,我现在没有功夫敷衍你。更没空与你争斗。” 大概确实是累了,又或者是这段时间与患疫者的相处,让他有了某种潜移默化的改变。 往常时候,他是说不出这么直接的话的。 姜望环顾四周,这座小院里的超凡修士很多,但每个人都很忙,不问外事,全心扑在对抗鼠疫中,就如之前的竹碧琼等人。 “你做这些事情多久了?” “不记得,没必要记!” “没有人跟你说么?”姜望问。 “说什么?”席子楚不耐烦道。 或许是失望,或许是恐惧。或许根本没有可以分心探知消息的人了。 总之,没有一个人告知他席慕南已死。 “你父亲失职,我杀了他!” 席子楚猛然站起,怒视姜望,一双疲惫的眼睛,杀机四溢。 “不是什么玩笑,都可以开!” 姜望注意到,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周围气氛一变。那些病人、医师,超凡修士,几乎全部对他起了杀心。 这反倒让他有些安慰。说明至少在这里,席子楚还得到一些拥戴。 “你先救人,我就在这里,不会逃!”姜望说道:“这座城市好像生病了。医道非我所长,我正是来找你要答案。” 他问:“治恶疾,用猛药。你觉得如何?” “这里不欢迎你!”席子楚冷冷坐下道。 他绝不相信手握嘉城城主印、鲤纹赤旗的席慕南,会被这个通天境的姜望所杀。 哪怕他再强,也不可能。 尽管如此,他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对话。只是碍于面前奄奄一息的病人,无法立时发作。 “到了现在,你也应该清楚了,你在这里医治,根本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鼠疫的蔓延!你应该即刻向阳庭求助,也向全域百姓公布真实情况。调动所有力量,封锁全域,隔绝传染,再逐户排查!逐人医治!” 席子楚沉默了。这一点他作为东王谷出身的修士,尤其这段时间亲自接触无数病患,又如何不知? 姜望说嘉城城主失职,这话没错! “这件东西能够帮到你。” 姜望从怀里取出鲤纹赤旗,扔到席子楚面前。 此旗是嘉城城旗,虽然残破,但仍不失为宝物。 姜望扔出来,没有一丝不舍。 因为此时的嘉城,只有席子楚能够最大程度的的调动全部力量对抗鼠疫。而鲤纹赤旗,也只在他手上才能发挥最大作用。 席子楚看到鲤纹赤旗,先是一愣,继而暴怒如狂! 这面城旗在此,足以说明姜望说的是真的,他不是开玩笑,不是怨怼之语,他是真的已经杀死了席慕南! 通天宫里道元澎湃,席子楚拔身而起。 但一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汹涌的道元奔涌不息,姜望按住席子楚,直接以道元做了一次最直接的对撞。 对撞的结果,是席子楚再一次坐回了原位。 “我现在可以杀你,你也可以现在杀我!但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情,是救治全城百姓。咱们之间,是私事,你我之死轻如鸿毛,大可事后再决!”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席子楚疲惫已久,又一时被制,但止不住恨意,呲牙咆哮。 “你父亲身为城主,却隐瞒瘟疫。他杀死的父亲母亲,有多少?他杀死的儿子女儿,又有多少?” 姜望以更大的声音吼道:“你可以找我复仇,但是,你要先迎接他们的复仇。解决数十万嘉城百姓的仇恨。不然,你有什么资格死,又凭什么谈仇恨?” 席子楚动弹不得,但一双眼睛沁出血来:“我一定会杀了你。姜望!我一定会杀了你!” “做好你该做的事情,然后,我等你来!” 姜望松开手,在无数复杂的目光中,转身离开了这里。 …… 在姜望离开后。 嘉城城主府终于张贴出新的告民书,正式开始全域戒严,隔绝每家每户。 然而,这一天来得太晚。 鼠疫,已经全面爆发。 第一百一十五章 荣耀归于你 齐历元凤五十四年,阳国一定会记住这一年。 甚至不仅仅是阳国。 在这年的六月,一场可怕的鼠疫爆发了。 鼠疫的起点是嘉城,继而蔓延至越城。 历史上每次鼠疫的爆发,都会造成难以计数的死伤。对普通人来说,是人类历史最可怕的灾难之一。 当然,超凡修士却总能超脱于这些灾难之上。这就是超凡的意义。 真正令阳国境内鼠疫爆发公诸于世的,却是容国。 在容国与阳国相邻的边境城市引光城,出现了三个为鼠疫所染的病人。 引光城并非是城主负责体制,作为边境城市,驻军大将掌握当地最高权力。 引光城这名驻军大将的名字,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被人们所记住,并且将阳国军政上下,牢牢钉在耻辱柱上! 他的名字叫静野。在知道治下城市有三人因为同一种病状死去后,第一时间调查病例,并很快确定是鼠疫。而后立即执行戒严,封锁全城,有效制止了鼠疫往容国境内的蔓延。 在静野的果断措施下,整个引光城,因鼠疫而死者,只有五人。 并且在排查了与引光城三名死者接触过的所有人之后,静野发现,这起鼠疫的源头,乃是一名自阳国入境的、疑似间谍的老人。 他认为这是阳国方面的阴私手段,意图侵害容国。 顺着这条线追查下去,发现其人来自阳国日照郡越城。 但越城本身境内鼠疫已经很严重。 静野将所调查的情况上报,容国当即将之公布天下,并且宣布封锁容、阳两国边境。 天下震动! 这一天是六月十三日。 而嘉城方面,却是在六月十四日才公布真实情况,正式戒严全域,并向阳庭上了求救折。 阳庭六月十三日的时候还发国书谴责容国方面恶意中伤,行文曰:“阴私手段,损害国体。” 到了六月十四日,就终于开始正视情况,立即派人调查。 至于嘉城城主被人当街斩杀,这样在平日必定引起轩然大波的大事,也已经没有多少人关注。 因为到了这时,阳庭调查之后赫然发现:鼠疫已经朝着整个日照郡发展,蔓延至赤尾郡,进逼都城所在的衡阳郡! 整个阳国三大郡域,全部为鼠疫所扰。 …… 恢弘的地宫主殿之中。 白骨道圣主端坐高椅,面色无波。 白骨使者立在阶下,语气恭敬地道:“圣主,计划已经差不多了。咱们的人已经成功散播鼠疫。那是东域一个小国,属下亲自选定,距咱们这里足有数万里。庄庭想不到咱们在那边行事,东域人也想不到事涉咱们白骨道。即便猜到了,也不可能找得到咱们!” “我,说,计,划,完,成,后,再,通,知,我。” 圣主一字一顿,但又平淡没有起伏,不见情感,只有无尽的漠然与冰冷。 “是。属下知罪。”白骨使者语气谦卑:“因为事涉圣主大计,属下难免谨慎。很多时候不敢擅决……” “事,情,未,定,不,许,再,扰。” 圣主说话的方式,让人听起来很难受。每一个字,都不上不下,吊在听者最不舒服的位置。 面具下看不清张临川的表情,但他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礼:“遵命。” 因为低下了头,所以他带着笑意的眼神未能被人捕捉。 待白骨使者退去了,整座大殿再次沉寂下来。 过了许久。 圣主忽然开口道:“荣耀归于我,也归于你。” 这一次自然许多。 但并没有任何回应。 “圣主”的表情仿佛永远不会有改变,他的眼神也始终不见波动。 但若有人细看,还是能看出情绪细微的不同来。 两只眼睛,一只是淡漠,一只是平静。 …… 走在烛光摇曳的长长甬道里,脚步恒定,叩出寂寞的声响。 庄高羡以洞真境的实力坐镇都城新安,杜如晦凭借咫尺天涯神通巡猎四方,只要被知晓情报,就没人逃得掉。 又有一干精英道院弟子参与逐杀,庄国上下,俨然将诛灭白骨道作为演兵手段。 如今的白骨道,在庄国境内几乎已经被连根拔起。 也只有他们几个高层还在苟延残喘。 但无论是圣主还是长老、使者,没有一个人感到绝望。 即使是主持逐杀的杜如晦,也不得不承认,这伙邪教教徒有着极其坚韧的意志。即使焚为灰烬,也必须要小心他们复燃的可能。 回到独居的偏殿中。 张临川左手平伸,掌心上方,出现一只由两根骨牙交错捧起的圆镜。 镜面一片骨白,等过约莫三息时间,才露出一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来。 她背后的景物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圣女大人。”张临川笑道:“你在哪里?” 妙玉也笑了,这一笑,仿佛让整个幽暗地宫都明亮起来:“你希望我在哪里?” “作为忠实的白骨信徒,我当然希望您能回来,帮助我们至尊至伟的圣主。早日完成建立现世神国、迎来白骨时代的理想。” “我又何尝不想呢?”妙玉略带幽怨地道:“但是我想帮祂,也要祂放心才是。祂愿意让我帮他么?” “哈哈哈哈。”张临川终于笑出声来:“或许不是不愿,而是不敢。王长吉真的很厉害,竟让尊神片刻不得松懈。以前我倒忽视了,枫林城还有这么个人物。” “死了数十万人,满域灭绝。侥幸活下来的,总有那么几个会承愿而起、继运而成。”妙玉眼神闪烁,不知想到了什么。 “对,还有一个祝唯我,也着实让我意外。以前觉得他那股无敌的气势,只是因为身在浅水,未遇狂涛,实在可笑。如今……”张临川啧啧称奇。 妙玉并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道:“当时内有王长吉相抗不止,外有杜如晦强势插足抹除白骨烙印,又有皇甫端明虎视,庄承乾撑着伤躯暗伏,尊神见事不可为,便故意任王长吉逃走,将整个枫林城域拖入幽冥缝隙,吸引目光。实则是为了不受干扰地完成降世,再谋神国复起。” “所以,依你的观察。”她问道:“已经过了这么久,尊神竟还未功成?” “看来圣主真的让你伤透了心,你的语气没有一点惋惜呢……”张临川反问道:“圣女洁白无垢,神魂清净,救度众生,播撒公平。从小到大的理想被抹去,是什么感觉?” “你我都不是靠理想活着的人。” “是啊。”张临川叹道:“说什么‘圣主神主共治共尊,圣主守人世,神主居幽冥。’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骗局,道子只不过是神主降世的容器,所谓道子苏醒,只是被神主彻底抹去了意识。圣主即神主,神主即圣主……” 妙玉打断他:“我不认为你是会在乎这些的人。” “不,我必须在乎。” 张临川轻轻地、又笑了起来。 但他不打算解释。 第一百一十六章 子母瘟铃 白骨道十二神相秘法妙用无穷,据说是白骨尊神的护道之法。 得传此法的白骨道十二面者,也是白骨道的中高层,地位仅次于使者、长老。 但时至如今,已经只剩四人。 鼠面、犬面早在枫林城一役中,就死在了枫林城城卫军驻地。 牛面、马面、羊面、鸡面,在不赎城被祝唯我一战而灭。 虎面在陌国双蛟会所辖山域,被临阵斩破天地门的黎剑秋以道剑之术所杀。 就连十二面者里最令蛇面忌惮、最为癫狂的猪面,也意外死在了阳国日照郡嘉城下面的一座小镇里。 十二面者已去其八。 如今仅有兔面、猴面、龙面,以及她自己得存。 她越来越感觉到,高层并不在乎他们的性命。 即使他们修为高深,战力非凡,在高层的眼中,或者只是稍强一些的棋子——这倒也没什么。问题在于“棋子”已经不多,而局势却越来越危险,很快就轮到她了。 不,现在她就在危险之地。 她本来不怕死,但在逃离枫林城之后,她对死亡的恐惧与日俱增。 她不想死。 她能活下来,不是凭借她自己,不是只有她自己。 所以她尤其不肯死。 现在她行走在阳国境内,用一只长斗篷遮掩形容。 双手垂在身侧,右手纤长的食指上,缠着一根青色的“线”,青线的尽头,悬着一只小小铃铛。 一路摇晃,未有声响。 之所以要着重描述这一根“青线”,因为它不是普通的线,而是一条青筋,是从修士身上活活抽出来的一条筋,以秘法处理过。 这条筋的原主人,是庄国国道院的一名修士。凭着一腔热血,就敢穷追不舍。 蛇面用他的筋来悬铃,当然是为了展现残忍。 而或者她自己都未能发觉的一点是:其实是由于自身的恐惧,所以她想要恐吓那些追杀她的人。 被调到东域来,她本来松了一口气。对于庄国以国仇为名义的追杀,她实在受够了。 但得知猪面之死后,她又无法安心了。 这一点从她过分警惕的眼神或许可以看出来。 然而,走在路上,她一点也不显眼。 在如今的阳国。恐慌、警惕,实在是再常见不过的情绪。 不得不走在路上的每个人,都想尽办法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蛇面甚至已经看到了,有好些尸体,就那么横在路边。无人在意,自生蛆虫。 当尸体都没有人收殓的时候,就是一个国家崩坏的表现。 同情心这种东西,蛇面自是不会有的。 所以她走在路上,脚步轻松。 这一趟临时命令,很快就可以完成离开了。她不会像猪面一样,想着为谁报仇。 仇人已经死在了枫林城里。 哪里还有仇人呢? 她轻轻摇着食指,青线悬铃,无声晃动。 用到人筋来悬的铃,当然也不是简单的东西。 白骨道有十二白骨面者,鼠骨面者居首。 鼠面是死了,但是他的东西却还留着。 作为十二骨面之首,他之所以会战死枫林城,除了方大胡子的悍不畏死,赵朗、魏俨的绝妙配合外。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在于,他由鼠骨神相所炼制的本命法器,因为太过危险的缘故,一直存于白骨道总部。以至于他的战力并不完整。 连白骨道这样的组织,都觉得危险的东西…… 正在蛇骨面者的手中。 正是这一枚摇不出声音的小铃,名为瘟铃。 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做,瘟疫之源。 正是它制造了如今肆虐阳国的鼠疫。 做出决定的是圣主,制定计划的是白骨使者,具体执行的是猪骨面者,现在由蛇骨面者接手。 准确的说,真正的瘟铃是一对,是子母铃。 母铃制造瘟疫,子铃吸收疫气。 瘟铃的母铃已经完成了使命,蛇骨面者手上的这一枚,是子铃。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而后生出的死气、怨气,因之膨胀的疫气,就是幽冥那位尊神想要得到的东西。 “龙面只忠于圣主。猴面狡猾奸诈,跟谁都有联系。兔面对使者死心塌地。陆长老心思难测,圣女……圣女有什么想法呢?” 蛇骨面者淡淡地想着。 她以前不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现在不得不想,不得不多想。 现在的白骨道,不是以前的白骨道了。 永远不会再是。 …… 六月十五日的福地挑战,姜望错过了。 他大睡了一觉,睡得很沉。功的损失倒早有准备,没什么遗憾的。唯一的遗憾在于,少了一次和强者交手的机会。 理论上到了他如今的境界,不眠不休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先是十日十夜,救挽青羊镇,继而单剑入城,剑斩嘉城城主席慕南并一干超凡卫队。 身心都到了某种极限,不得不依靠睡眠来休养。 独孤小搬了凳子坐在门外,谁劝也不走。 也不知以她才开始习练没多久的武艺,若真有危险发生,能够做到什么。 姜望醒来出门的时候,很难说心中没有宽慰。 但他只是问:“镇上事务如何?” “已经初步控制下来了,死人还是有,但新发病的已经很少。”小小说完,欢喜道:“老爷,你醒啦?” “嗯。”姜望伸手在她稚嫩的肩膀上轻拍了拍:“你去歇着吧,剩下的事情我来负责。” 小小的眼睛顿时亮了,这是姜望第一次对她有如此亲昵的举动。 “老爷,您杀了席城主呀?”她声音也轻快了几分,说道:“他们都说大快人心呢!” “人心?”姜望却并不为此感到得意,反而只想叹息:“孙平死的时候,城里也大快人心啊。” 小小听出了姜望语气里莫名低沉的情绪,不由得问道:“孙平?” “你应该记住这个名字。”姜望从独孤小身边走过:“他才是真正的英雄。” “老爷说是,他就肯定是呀。” 姜望摇摇头,没有就此再说什么。 其实小小并不关心鼠疫,并不关心什么英雄,甚至也不关心嘉城城域数十万百姓的死活。 她竭尽全力,也只是想证明自己的价值,让自己不会再次被抛弃罢了。别的任何事情,她都没有余力、也不想去关心。 这样的她。 她身上那看不见但又切实存在的“疾病”。 又何尝,不是另一种“鼠疫”? 她又该如何“愈合”? “陪我去镇上。”姜望说。 “好的老爷!”在他身后,小小雀跃起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 过生日,要吃蛋 “向前!你将永远向前!你将永不后退!” “可是太累了啊,师父,太累了啊。我太累了!我……不想再走了!” “你忘了吗?你忘了吗?你是不是全都忘了?” “向前!向前!向前!” 向前蓦然惊醒。 环顾左右,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在青羊镇的镇厅中。 爬满脊背的冷汗提醒他,他已经很久没有做梦。很久没有……回忆。 每一天他都是刻意散开道元,醉醺醺的倒头大睡,醒过来头疼欲裂,什么也想不起来——那是最好的状态。 内心的安宁多么难得啊。 求不得安宁,便求一片混沌。 求不得解脱,便求自己放过。 放过…… 这时候天刚蒙蒙亮,镇厅里东倒西歪的、都是熟睡的捕快们。 向前起身走出镇厅,就着一件单衫,随意选了一个方向,在小镇里巡视起来——这是他最近一直在做的工作。 在现今鼠疫爆发的情况下,只有超凡修士能够确保自身安全。 哪里有人需要物资、哪里有人患疫了需要转移、哪里有人趁乱生事……都需要他处理。 无论是天真娇憨的竹碧琼,又或是片刻舍不得离开丹炉的张海,也都是如此。一直忙碌,片刻不歇。直到现在,才有了稍事休息的机会。 嘉城方面已经公示鼠疫实情,并且开始全面应对,各方支援已经到达。道路很曲折,但事情总算能见到一点光明了。 这些,都是那个少年带来的。那个自信笃定,说神通内府绝不是终点的少年…… 但向前闲不下来。 他必须要让自己继续投入繁忙的工作中,如此才能够对抗刚刚让他惊醒的那个梦——是的,这段时间他发现了对抗痛苦的新办法,除了酒之外,忙得停不下来的工作也是一种。 巡视了一圈,把最新发现患疫的两名病人送到专门清理出来隔离患疫者的镇西区,与他们有过接触的人也已经被标记,接下来会得到重点观察。 聚集在镇西区的患疫者,已经由之前的一百三十人上升到现在的两百四十七人。 但可以看见的是,在强有力的措施推行之后,新增加的病发患者数量已经大幅减少。 重玄家派遣来的两名医道修士正在这里全力救治患疫者。 创制出能够治愈或者说至少延缓病情的药物才是最好选择,因为患疫者从病情爆发到死亡,只有短短的三至五天。仅靠两名医道修士逐个治疗,很多人可能根本捱不到轮到自己的时候。 这种药物也不是说没有,但是目前能够找得到的,都太昂贵,根本不现实,没有推行意义。 比如一颗开脉丹就足以解决被鼠疫感染的问题,但谁能够为青羊镇这两百四十七个病患,投入两百四十七颗开脉丹? 整个城域呢?整个阳国呢?根本没有哪个势力能够负担,愿意负担。 超凡修士能够不被鼠疫影响,不是因为有专门针对鼠疫的方法,而是他们有非凡之躯。 事实上两名医道修士日夜诊治,已经是一笔极为不菲的投入,他们所耗的道元石,所费的诊金,都不是普通人可以想象的。 也只有财大气粗如重玄胜,才舍得给姜望派过来。 将患疫者送进隔离房间,亲自为他们发放号牌,登记姓名,以便物资统一调配…… 忙完这一切后,向前才转身离开。 有道视线在跟着他,一直跟着他,追得紧紧的。 向前猛地转头,正好看到视线的主人,从右侧楼上一个支起的小窗子里,探出头来看着他。 砰! 见他转头,窗子猛地关下去。 大概是撞了额头。 “啊!” 一声尖叫。 大约是摔了一跤。 虽只短暂一瞥,向前仍以超凡修士的目力,看到了小窗子里的景象。 那是一个孩子。 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孩子。 向前正想着要不要上去看看,那个小窗子又吱呀一声推开了。 小男孩大约是站在凳子上,凑过小窗,有些好奇、又有些害怕的看着向前。 向前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 虽然他笑得并不如何灿烂,但似乎也给了小男孩勇气。 “今天。”他的嘴唇发白泛青,说话也不太有力气:“是我的七岁生日呢!” 这个青稚的童声,一下子敲碎了许多封尘的片段。 向前恍惚间想起来,他也还算年轻。 屈指算来,及冠之后有五载,应是个风华正茂的好青年。 但许久未曾修饰的仪容、颇有些唏嘘的胡茬,令他倍显沧桑。 遗憾的是……向前如何看不出来呢,这个小男孩已如风中残烛的生命之火。 “啊!”向前说:“恭喜你又长大了一岁!” “谢谢!”小男孩先是点了点头,表示感谢,继而又有些好奇地问道:“大人,你是帮我们的菩萨吗?娘亲说……你们是菩萨。” 佛门圣地之一的悬空寺就在东域,在这里,释家道统传得很广。 菩萨是佛门的一种果位,有时候也可以代指有大功德的人。 “我们不靠菩萨,面对困苦,我们靠自己的努力!” 向前下意识地就想这么说,但他自觉实在是不配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他哪里算得上是个努力的人呢? 所以他只是问道:“你有什么愿望吗?” 小男孩想了想,有些羞涩,有些迟疑,又有些按捺不住的期望:“每年过生日,娘亲都会给我吃两个蛋呢……” 这应该很好解决。 向前心想。 “你爹娘呢?”他问楼上的小男孩。 小男孩有些难过的说:“爹爹跟我说,他们出去给我挣束脩了,不然等瘟鬼离开,我就没法去学堂了。” 向前沉默了。 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还能去哪里挣钱? 这个小男孩的父母,出去的方式只有两种,治愈,或者死去。 如果是治愈了,他们不会不回来看孩子。所以结局显而易见。 挣束脩,只是一个温柔的谎言啊。 “过生日要吃鸡蛋的!”向前说。 “你等着我!” 他转身往外跑。 撞见了守着关卡不让人进出的捕快。 “有鸡蛋吗?”向前问。 “啊?”两名捕快面面相觑,不懂这位超凡老爷的意思。 向前纵身离开这里。 “有鸡蛋吗?” “谁家有鸡蛋?” 向前也顾不了太多,边走边大声问。 一个老妪颤颤地从梁上取下一刀腊肉:“腊肉要不要?” “不用了,谢谢!” 问过了很多人,向前才发现,如今的青羊镇,要找鸡蛋,竟然很不容易。 别说鸡蛋了,鸡都被吃光了。 他作为超凡修士,向来不曾关心这些小事,也就不知生活物资方面竟如此不足。 最后他冲回镇厅,冲正埋在公文堆里的小小喊道:“青羊镇上物资怎么如此贫乏?姜望连这点财物都拿不出来吗?” 小小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来:“你不知道吗?整个阳国都爆发鼠疫了,现在不是财物的问题,是有钱根本买不到物资的问题!” “那这种事情就不用理会了吗?因为买不到物资,所以就放弃了吗?” 向前也无法解释自己突然的怒意,他只觉得心中有一团火,灼得难受。 …… …… 求推荐票月票各种票! 感觉本周有机会吊上推荐票仙侠分类的吊车尾欸!(即周推荐仙侠分类第一百名……现在只比第一百名差八票!) 虽然没啥用,好歹是一个奔头啊。送我上去! 今天上一百,明天上前十!(梦想还是要有的。) 第一百一十八章 劫案 镇厅里,面对向前突然的质询,小小无奈道:“我们正在解决,而且马上就能解决。” “阳国朝廷已经开始调动举国之力运转资源。并且现在四海商盟也加入其中,直接与阳庭达成协约,以商盟的力量保证阳国境内三郡物资充足。” “再者说,我们青羊镇是最早开始重视鼠疫的,储备的一应物资也是最充足的。别的不敢保证,至少镇域里不会有人饿死。你知道在现在的局势下,这有多难得吗?”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就是“老爷”花了很多钱,投入了很多精力,你向前没有资格指责。 向前也不知听没听进去,直接问:“哪里有鸡蛋?” “鸡蛋?”小小已经不是莫名其妙,而是简直要抓狂了。 你气势汹汹的来兴师问罪,问到最后,就问我哪里有鸡蛋? 你一个超凡修士,至于馋成这样吗?从小没吃过蛋? “我现在要拿两个鸡蛋,哪里有?” “镇东有四海商盟设立的仓库,那里的物资应该很充足。”小小一脸木然的说完,才发现向前已经不见。 …… 四海商盟总部在齐国,是齐国规模最大的商会之一,向来与聚宝商会并称。于阳国也设有分部,是一个巨无霸般的存在。 可以说在物资调配方面,四海商盟的运转能力短时间内甚至可以超过阳国这样的小国。 有四海商盟的加入,阳庭可以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阻隔瘟疫、消灭疫毒上来。应该说是一件好事。 但四海是商盟,不是养济院,也不像阳庭对阳国百姓有救助的义务。 他们参与阳国救灾,自然是因为有利可图。 事实上整个阳国的对外采购,如今都是由四海商盟来负责,他们同时也负责了大部分地方的物资调配。 青羊镇官府除了必要的粮食外,已经没有其它的物资储备。 所以即使向前是青羊镇的高层,要两个鸡蛋,也需要去四海商盟的仓库里找。 青羊镇东的四海商盟仓库前,向前匆匆赶至。 “我要两个鸡蛋。” 到了这个时间,六月天的太阳已经升起老高,整个街道开始发烫。 仓库门前几个商盟的护卫正躲在凉棚下耍钱,摇骰子赌大小。对于向前的声音听若未闻。 “我要两个鸡蛋!”向前重复。 “你谁啊?”坐庄的护卫首领头也不回,一边摇着骰子一边问。 敢在这个时节来阳国做事,他自然也已经显现道脉,是超凡的修士。 对于区区一个青羊镇上的土著,他懒得多看几眼。 向前深知四海商盟对救灾的意义,他为这个地方努力了很多天,不想因为自己影响整个青羊镇。因而按捺道:“我是向前。两个鸡……” “甭管你是谁,想要什么。要拿东西,要么拿真金白银来,那么拿镇厅盖印公文来。”护卫首领直接打断他,一把将骰盒放下,喊道:“买定离手了啊!” 这时才抽空转头瞥了向前一眼:“明白了吗?” 见得对方也是超凡的修士,语气稍稍和缓了些:“都是这个规矩哈。” “我只要两颗鸡蛋。” “这位朋友。”护卫首领不由得重新加重了语气:“鸡蛋事小,规矩事大!今日你拿一个鸡蛋,明日他拿一个鸡蛋,咱们仓库还要不要管了?你叫灾区百姓吃什么?” 如果是小小在这里,她能够准确指出各地的分配额度,能够“告诉”这名护卫统领,仓库里的物资不允许私下买卖,并且,患疫的那个孩子,是有鸡蛋的配额的,阳国方面和青羊镇方面都为此付了钱。 而那个孩子,并没有收到鸡蛋。 那个孩子患了鼠疫就快死了,他在生日这天想吃两个鸡蛋,只能求助于他眼中的“菩萨”。 这是四海商盟的失职! 但在这里的是向前,他不知道个中情况。 只有一再的忍耐,说道:“公文回头补上。现在有一个孩子,必须要立刻吃到鸡蛋!” 护卫首领不耐烦了:“鸡蛋也回头给你补,行不行?” 他又冲着其他人道:“赶紧下注了啊,离手无悔!” “我买!” “我还不卖了!”护卫统领屡被打扰,怒道:“稀罕你买几个鸡蛋的钱吗?去去去!” 一起耍钱的商盟护卫都哄笑起来。 大概是人善被人欺的道理,他表现得越退让,那些人就觉得他越可欺。 是啊,青羊镇是什么乡下地方,阳国是什么破落小国? 而四海商盟,那是纵横东域的庞然组织,生意一度做到了中域去! 在齐国也有几分话语权,无数人仰其鼻息。 在这里,谁敢得罪他们? 他们笑得很快活,有一种油然而生的优越感。 向前放开了去拿道元石的手。 他沉默了。 他意识到,这些人是说不通的。 他们如果真心救灾的话,一个超凡的修士,现在能做的事情该有多少啊…… 他们如果真心救灾,也不会这时候还有心情耍钱,还有气焰骄横。 即使是那么丧气、对人生那么绝望的他,也觉得难以忍受了。 他索性直接转身,几步向前,一脚踹飞了仓库大门! “你他娘!”护卫统领怒喝掀桌,就要抄家伙上前。 但向前只是回手一指,寒光一闪而过! 护卫统领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那是什么,便觉头顶一轻,继而一片清凉,发丝纷纷飘落。 他伸手一摸,触感光滑。 满头长发,竟被剃了个干净。 当时便定在了原地,一动不敢再动。 对方能轻松剃掉他的头发,便能轻易斩下他的头颅! “好、好汉!”他非常识相地颤声道:“值钱的东西在最里面,您尽管取用!” 向前没有理会他们,在物资堆积如山的仓库里,很快寻到了堆放鸡蛋的地方,伸手拿了两个。 然后径自出门,直接往镇西而去。 …… 向前走后,过了许久,有商盟护卫小声问道:“老大,咱们还耍吗?” “耍你娘个腿!”护卫统领一巴掌盖在他的脑袋上。 “上报商盟,就说有人劫掠仓库!” “就没了两个鸡蛋啊?”另一个护卫问:“这也要上报吗?” “你们是不是瞎了?”新晋光头的护卫统领咆哮道:“我们丢失了价值千金的物资!老子一个超凡修士,苦战之下,差点被人砍了头!这还不危险,还不可怕,还不应该上报商盟吗?” 第一百一十九章 赔偿 拿到鸡蛋,向前以最快的速度往镇西赶。 找鸡蛋的过程耗去了太多时间,不知道那个小男孩是否已等得失望。 他看到的世界很糟糕,让他绝望,但他绝望就可以了,小孩子不应该对这个世界失望。 就像那对不知名的父母一样,大人都在用自己独有的方式,让孩子的美丽世界更长久一些。 这本身即是这个世界的美丽之一。 好在,当他赶到的时候,小男孩还在窗子那里。远远便一直盯着他,眼睛很亮。 向前站在楼下,举着两颗在路上以道元烘熟的鸡蛋道:“你看!” 小男孩病瘦的小脸上,一下子就漾开了笑容:“鸡蛋!” “我给你送上来。”向前喊道。 “别!”小男孩慌忙拦道。 “怎么了?”向前心中疑惑。 “娘说我身上有毒,不能跟旁人靠太近了,会传染别人的。”说到这里,小男孩似乎有些难过了,声音也低了下来:“你能帮我放在门口吗?等你走了我再出来拿。” 向前忽觉有些酸涩,但他面上反倒笑了:“不用那么麻烦。” 说罢,他拔地而起,直接跃到与小男孩平行的位置,一手攀着窗沿,抓得稳稳的,一手将两颗熟鸡蛋递了过去。 鸡蛋的温度正合适。 “我不怕瘟鬼呢!”他笑着说。 “您真的是菩萨吧?”小男孩把两只鸡蛋捧在手里,看着吊在空中面色如常的向前,有些吃惊的说。 向前这回故意没有否认,只催促道:“快吃吧。煮熟了的!” “噢。”小男孩毕竟馋了,当下敲破一颗。三两下便剥了壳,小手很是灵活。 然后将鸡蛋放到嘴巴,满足地咬了一口,而后又一口。 几口就将一整只鸡蛋吃下去,小嘴巴也鼓了起来。 见他吃得这么香,向前也觉得心中暖暖的,出声问道:“还想吃别的吗?” 小男孩使劲摇头,吃着鸡蛋,含糊地说:“不次了。” 他将嘴里的鸡蛋全部咽下去,又缓了缓,才道:“我娘说了,现在还能有饭吃,都是姜菩萨的仁慈。但要克制胃口,不能多吃,因为其他人也都等着吃呢。” “你娘亲真是一个好人。” 向前从小是跟着师父长大的,没有见过父母的样子。但是他想来,母亲应当就是如此温柔而伟大的角色。 “那当然了!”小男孩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很骄傲的笑了起来,好像比夸他更让他高兴。 第二个鸡蛋在手心里捂了又捂,他终于没有舍得吃,对着向前道:“菩萨,你能把这个鸡蛋……送给我娘吗?” 向前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笑这么久了。但他如果不笑的话,无法遮掩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 总不能……在一个小孩子面前掉眼泪吧? 他笑着问:“没有你爹的份吗?” “我爹最讨厌吃鸡蛋啦。每次家里煮鸡蛋,他都不吃的。都是我和我娘吃。” 真是一对伟大的父母啊。 向前想着,应道:“好,我会帮你送过去。” “那菩萨你去帮别的小孩子吧。”男孩挥挥手,很有气势地道:“我已经七岁了,可以照顾自己啦!” 向前跃下楼,大声回答道:“好!” 如果说最初,以超凡之躯来回奔波救助,更多只是因为与姜望有了约定,不得已而为之的话。 到了后来,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就那样的投入其中。 或者他之所以暂时的摆脱了噩梦,不仅仅是因为劳累辛苦。 他没有问这个小男孩的名字,因为,这就是青羊镇的孩子啊。 他想要帮助青羊镇所有的孩子。 无论姓什么,叫什么,男孩还是女孩。 走在已经看不到行人的街道上,向前一口将整颗鸡蛋包进嘴里,边走边咀嚼起来。 他已经很久不吃这些东西。 但是感觉,真的很美味! …… 受到四海商盟措辞严厉的质询时,姜望有一瞬间茫然。 他怎么也想不到,四海商盟在青羊镇的仓库,竟然会被人抢了。 整个青羊镇除了他,还有别的超凡势力吗?而他竟然忽视了? 最令他想不通的是,抢这么点物资有何意义? 在得知下手劫掠的人是向前的时候,他更懵了。 完全没有道理啊。 哪怕说张海为了炼乱七八糟的丹去劫掠那些物资,搞一炉大乱炖,相较而言都有逻辑得多。 向前那么个厌世的鬼德性,鞭子抽在身上都不愿意动一下,哪来的精神头去抢仓库? 但无论如何,四海商盟既然派人来了,他怎么也不可能避而不见。 这可是四海商盟! 初步了解过事情后,姜望便把向前叫到镇厅来,与四海商盟的人当面对质。 “我只拿了两个鸡蛋。” 面对四海商盟执事的严厉指责,向前只说了这一句,便一言不发。 “你问问你自己,一个超凡修士,把另一个超凡修士打成重伤,然后打破仓库大门,最后只拿了两个鸡蛋!”那个光头的护卫统领表情愤慨,可能把他自己都说服了,非常的投入:“你自己能相信吗?” 姜望看了向前一眼,见他没有多做解释的意思后,便直接看向四海商盟的执事,问道:“执事怎么看这件事?” 因为有人撑腰,光头护卫统领底气很足,闻言忍不住叫嚣道:“事实摆在眼前,还要如何看?” 这等人,声如犬吠。姜望理都不理,只看着四海商盟的执事,等待其人的回应。 四海商盟的这位执事,是一个面容儒雅的中年人。相较于商人,看起来倒更像读书人一些。 相较于手下表现出来的暴躁急切,他倒是从容淡定得多。 哪怕知道面前这人是重玄家那个声名鹊起的重玄胜的重要门客,亦不能使他动容。 行商天下的四海商盟,给了他面对各方豪强的底气。 对于姜望的问询,他只是淡声道:“老陈在四海做了有些年头了,他的话,我是信得过的。” 只此一句,并未多说,但态度已经很明显。 既然我的人不会有问题,那就是你的人有问题! 而姜望也很明白。 向前没有再说话,不是他不肯解释,而是他已经解释过了。再问,就是不相信他。 “你们总共损失四千金?”姜望直接问。 这就是表明态度,同意赔偿了。 无论如何,向前的的确确去劫掠了四海商盟的仓库,也与仓库护卫交了手。 重玄家当然不虚四海商盟,他姜望更不会怕眼前这些虾兵蟹将。 但他没有必要平白替重玄胜树敌,正因为是朋友,才更要顾忌重玄胜的发展。 重玄胜给他信任,是希望能从他这里得到帮助,不是让他四处捅娄子、惹麻烦的。 得罪四海商盟不是不可以,前提是收获远大于代价。 “我也不瞒你。”四海商盟的这位执事用一副十分坦然的样子道:“本来只损失两千金,但我亲自来了一趟,自然就不止如此。” 只少了两颗鸡蛋,光头护卫统领报上去就成了一千金。到这位执事嘴里转了一圈,便成了四千金! 他还要在姜望面前讨个乖,表现出一副把话说得明明白白、绝不让你吃哑巴亏的样子! 姜望如何不知其中猫腻? 但却只是点了点头:“此是应有之理。” “这样,我的人劫掠了你们两千金,我赔偿你们两百颗道元石!”姜望问道:“如此,公平否?” 作为修行界的货币,道元石一般只在超凡修士之间流通,千金不易。 两百颗道元石,别说两颗鸡蛋了,打死这个护卫统领大概都够赔。 所以,这位四海商盟的执事当然满意,已经无法更满意了。 “尚算合理。”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很快又收敛住,矜持地点了点头:“不过……” 这就是人心不足,见姜望如此好说话,大概是得陇望蜀了。 “不过。”姜望接话道:“正好有一件事我要问问商盟的前辈,前一阵我刚杀了嘉城城主席慕南,贵盟消息灵通一些,不知道阳庭方面,如今是什么态度,肯不肯揭过?” 这位商盟执事刚到嘉城不久,知道前城主被人杀了,但还不知是谁。 此时闻听此言,忍不住心中一惊。 连城主都敢杀的人,若逼急了,又真的不敢杀他一个四海商盟的执事吗? “此人掩盖真相,遮掩事态。伤天害理。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你杀他有什么错?” 商盟执事义愤填膺道:“这是每个正义之士都会做的事情。阳庭也要尊重民情的嘛。我四海商盟,亦会为壮士从中周旋!” “周旋倒也不必,阳庭至今未有人责问于我,想来公理自在人心!”姜望说罢,转道:“我其实有一事相求。” “壮士请讲!” “青羊镇的百姓,苦不忍言。我也做不了太多,只希望他们日常生活所需,一些药物、肉食、鲜蔬,不要短缺。”姜望说道:“我知现在环境艰难,这要求不算合理,只希求阁下勉力为之!” 说白了,两百颗道元石,既是买一个相安无事,也是买一个四海商盟用心做事。 姜望砸了钱,要听见响! “壮士真是少有的心怀百姓之人!” 见只是这么简单的要求,这商盟执事把胸膛拍得作响:“此事包在我钱某人身上!各类物资,保证一应俱全。但有我钱某人一口吃的,就绝不让青羊镇的老百姓们挨饿受饥!” 第一百二十章 聪明人 杀一个城主,在平时自然是大事。不过席慕南的情况又有不同。 鼠疫的源头现在还没有找到,但席慕南毫无疑问是令鼠疫得以蔓延到这个地步的祸首。 为了家族也好,为了自身权位也好。 鼠疫全面爆发之后,其人在阳国已经是万夫所指,杀他是民心所向。 姜望拔剑杀之,在公议中,属于义举。 而且嘉城是在他的努力下才公开真相的,他的贡献不必自己说,有目共睹。 其次,重玄家在青羊镇的三十年治权,是被阳庭所承认的。姜望继承了这种治权,为民悬命,于情于理都能说得通。 因而四海商盟的一个执事,也敢说愿意从中周旋,实在是知道,阳庭方面未必会做出什么反应。 换句话说,如果阳庭真的针对此事做出什么反应,四海商盟钱执事的“周旋”显然连个屁都不如。 所以姜望也只当个笑话听听。 那么话说回来,阳庭方面会对此做出什么反应吗? 姜望认为,不会! 一则鼠疫大爆发,阳庭上下自顾不暇,连调配物资这样的国之大事,都交托给了齐国的四海商盟,这暴露的是阳国作为一个属国的虚弱。也是一个在天下局势中没有自我主张的属国的悲哀! 二则,也是因为鼠疫。整个阳国,姜望是最早开始重视这次鼠疫的人之一,并且也率先将其披露,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披露事实真相。诚然有很多的人仇恨他,但更多的人视他为英雄。阳庭不可能不考虑这一点。 三则,阳庭对各城域控制的不足已经暴露无遗,阳庭当前最紧要的事情,应当是借着防治鼠疫,加强对各地的实质掌控。任何一个有见识的统治者,都不应该忽视这一点。 而要掌控嘉城,阳庭方面首先要做的是什么?清算席家! 刚好席家隐瞒瘟疫,为自己找了一个很好的罪名。 阳庭方面若要以此为由发难,那么问责姜望的理由,也就不能成立。 因此姜望根本不担心这些。 他所以不杀席子楚,原因也很简单:今时今日,整个嘉城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席子楚调动更多的力量和资源,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替代席子楚在救人方面的作用。 当然,他有不会被席子楚超越的自信。故而哪怕有养虎为患之嫌疑,为了救下更多的人,他也可以暂止杀心。哪怕对方真成了“虎患”,他也有信心搏杀。 如果席子楚表现出来尹观、王夷吾那样的天赋,他就不会如此选择,而只会在结仇的一时间将其搏杀。毕竟活着才有礼节度量,显达才能兼济天下, 还有一个不曾明说的理由,席子楚这样的聪明人,冷静下来就会想明白。尤其是在得知容国方面提前一天就曝出疫情后。 事实上姜望是在看到了席子楚为疫情做出的努力之后,给了他这样一个“交换”的机会——用他调动席家全部力量救灾为代价,交换他趁这个空当转移家族血脉火种的机会。 一旦阳庭腾出手来全面接手嘉城,以席家犯下的罪,不排除有被杀绝的可能! 看着四海商盟钱执事拿着满满一袋道元石离开,看着那个护卫统领趾高气昂的光头,小小恨得牙痒痒,但是她不会质疑姜望的决定。 倒是张海忍不住说道:“两百颗道元石,真就这么给他们了?” 这可以炼多少丹啊! 在他心里,其实是有些埋怨向前的。这段时间虽然辛苦,但是姜望对他们也不吝啬,该有的资源一点没少过。 两百颗道元石不是一笔小数目,这些道元石虽然都是姜望自掏腰包,但姜望的道元石,不就是这个小团体的吗? “这就是四海商盟这块招牌的价值!” 姜望说道:“但如果他们一直这么滥用下去,很快就不值这么多了!” 小小若有所思。 看着镇厅里的这些人,姜望继续道:“我希望有一天,我们的招牌放出去,也是响当当的名号。一个名号就可以令人退让、服软。到了那个时候,请你们务必珍惜。” 他没有说的是,这两百颗道元石虽然是为了最快打掉四海商盟把事情闹大的心思,其中也有一部分溢价,在于向前这个人身上。 从头到尾,一副落魄大叔模样的向前都没有说什么话。 始终耷拉着那双死鱼眼,仿佛什么事情也不在意。 只在姜望说完话的这时候,稍稍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有在听。 …… “执事大人,那个姓姜的油水那么足,您怎么不多要一点?” 离开青羊镇厅,还在路上,护卫统领就忍不住道:“难道他还敢跟我四海商盟翻脸不成?” “蠢货!”钱执事呵斥道:“区区一个姜望,能榨出多少油水来?商盟在整个阳国的救灾生意,才是真正的利益所在。一千金的额外收益我不会短了你分毫,你在仓库也不许再克扣。若敢误了大事,我亲手杀了你!” “是!”光头护卫统领心有不甘,但只能点头应是。 他也不是真傻,当然知道真正的大头在哪里。掠取整个阳国的收益,远不是盘剥姜望这样的小领主可比。但四海商盟能得到再多收益,与他又有什么关系?拿到手上的,才是自己的。 他早知钱执事的抠门,但没想到能抠门至此。自己收了两百颗道元石,竟只分给他一千金! 奈何形势比人强,官大一级压死人。 整个四海商盟有数百名执事,钱执事在其中不算什么,但要想整治他一个护卫统领,却是再容易不过。 经过这次事情,他也算看明白了,比起那个直接踹门抢鸡蛋将他剃成光头的,那个叫姜望的年轻修士,才真是个狠人。 一次甩出两百颗道元石,干脆利落的让钱执事闭嘴。这表现的是一种态度。 在商盟待了这么些年,他最明白一件事:越是那些出手豪绰、看似散财童子一般的人物,越是值得警惕。 做事舍得下本钱的人,想要你的命时,也比谁都舍得。 更别说他还亲手杀了嘉城之主! 既然撺掇钱执事不动,光头护卫统领决定以后还是老实做人。 反正有钱执事这边的一千金,再加上那批“被劫掠”了的、价值千金的货物,收益也算不菲。 到时候转手一卖,在如今的行情里,恐怕不止千金。 只可惜没能弄到道元石,到时候还要另外再买。 他在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青羊镇的商盟仓库,以后就正常运行吧。反正像以前那么抠抠捡捡。也很难抠出一千金。 …… “要不怎么说,四海商盟都是聪明人呢!” 太虚幻境里,重玄胜眼睛眯得几乎看不见了:“执事有执事的聪明,护卫有护卫的聪明。” “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多年发展下来,作为齐国最古老的商会组织,声势反倒渐渐不如聚宝商会了!” 姜望一脸怀疑地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什么想做什么?” “你眯起眼睛,就想杀人!” “哦?”重玄胜摸着叠了三个褶的下巴肉:“以后我得注意点了。” “至于什么事情……”他看着姜望,笑道:“军令如山,我不能说!” 第一百二十一章 老朽 重玄胜果真什么都没有说,涉及军情,不是能开玩笑的事情。 但能够透露的信息他已经透露了,懂的人自然能懂。 齐国近期会有大的军事行动,只是不知,兵锋向谁! 看来之前曲国镇边大将被刺,已然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作为东域诸国霸主,齐国一动,势必天下瞩目。 而重玄胜所提到的聚宝商会,向来与四海商盟并称,放眼天下,也是最顶级的商会组织之一。 聚宝商会名字俗气,行事也简单明了。向来以“在商言商”为商会纲领,不讲人情,只讲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因为“铜臭味太重”,而为许多上层人士所不齿。 这其中就以名士许放为典型,其人曾在一次酒后,当着众多贵族的面,怒骂道:“吾观以阿堵物臭人者,未有如聚宝商会也!” 并每次见到聚宝商会的人就故意掩鼻,以示太臭。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铜臭”这个词,都与聚宝商会撇不开。 对此,聚宝商会的会长只说了一句:“熙熙攘攘,为钱来,为钱往!” 未作其它回应。 在主流舆论场里,聚宝商会当然不如有贵族血统的四海商盟。(四海商盟有名誉执事九人,都是有爵位在身的皇亲国戚。) 但真正掌握权力的人才能够明白,论起实力,聚宝商会其实隐隐已是齐国众商会之首。早已将四海商盟甩在身后。 对于姜望来说,这些都可以暂时放下。 在鼠疫初步得到控制的如今,他最想做的事情,是追击这次鼠疫的幕后真凶,也就是白骨道! 诚然散播瘟疫的猪骨面者已死,但姜望有理由相信,白骨道方面必有后手。 不然散播这场鼠疫的意义何在呢?难道仅仅是为了杀人? 或者白骨道这种邪教,的确会有灭世的倾向。 但仅靠这场瘟疫,显然做不到。 事实上若嘉城方面在得知瘟疫发生的第一时间选择戒严全域,让渡出一部分权力给阳庭,鼠疫根本不至于到现在的规模。 而且姜望自忖对白骨道已经有一定了解,深知这个教派的可怕。无论是手笔之大,还是手段之残忍,都罕有其匹。 当初小林镇覆灭,魏去疾借着三城论道设局伏杀白骨道教众,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但之后就是枫林城整个城域的灭绝。 永远不能小觑白骨道!这是姜望时时刻刻告诫自己的话。 对于仇恨目标,姜望愿意报以最大的警惕和戒备,给以最高等级的重视,而后才能有机会施以最彻底的报复。 杀死猪骨面者,只是第一步,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 白骨道上上下下,有很多的人可以杀,有很多人等着长相思的问候。 所以现在摆在姜望面前一个最需要思考的问题是: 白骨道当初灭绝枫林城域是为了炼制白骨真丹,现在在阳国散播鼠疫,又是为了什么? 找到这个根由,或许就能挫败白骨道的阴谋。 或者现在他仍然没有直面白骨道的实力,但这里是远在万里之外的东域,这里是阳国。白骨道在这里一定没有太深的根基。而他们刚刚引发了鼠疫,天然就是阳庭的敌人。 只要借势得当,未尝不能将白骨道的爪牙斩断于此。 这种涉及白骨道最深层次隐秘的信息很难得到,那么退而求其次,在猪骨面者之后,白骨道会派谁来阳国继续后面的事情? 从之前与猪骨面者战斗时其人透露的情报来看,十二骨面最少已经在祝唯我手里死了四个,再加上在枫林城一战中绝不可能避免的死伤,以及新近死掉的猪骨面者。十二骨面还活着的人恐怕已经不多。 这个人选,会不会从十二骨面中来?又或者是…… 姜望握紧了剑,无论是谁! …… 将青羊镇诸事安排下去,他单人独剑,直接越过嘉城,来到了日照郡守府。 说明身份来意之后,倒是受到了颇为热情的接待。 门子、侍女无一失礼。 进了会客厅之后,日照郡守更是起身相迎——这已经是极高的待遇。 但甫一接触,姜望便觉大失所望。 盖因日照郡这位白发苍苍的老郡守,寒暄过后的第一句话便是:“不知重玄家预备对本郡援助几何啊?” 原来这种热情是因为把他视作重玄家的代表,以为重玄家要对日照郡有什么大额捐助——这当然也有先例。作为宗主国,齐国方面已经专门由礼官行了祭祀之礼,为阳国祈福,同时齐廷也专门调遣了一队医修赶赴阳国。 齐国各地对于阳国的自发捐助也都络绎不绝。 事实上四海商盟采购的许多物资,很多在听说是用于救助阳国灾情后,都是半卖半送,甚至是直接捐赠。 这得益于两国历来的良好关系,得益于阳国的“忠心耿耿”。 “齐但有伐,阳国莫有不从。齐但有事,阳国莫有不助。”这句出现在外交国书上的话,很多人都记忆深刻。 很多齐人都把阳国人视为自己人。 按理说日照郡守对于郡内百姓所受捐助关心一些也是应当。 但问题在于,重玄家即使要捐助日照郡物资,也不会过日照郡守的手。直接交付给四海商盟无疑是更让齐人放心的选择。(当然,有了青羊镇上的经历,姜望现在知道四海商盟也不怎么值得放心就是。) 从日照郡守那双老迈浑浊的眼睛深处,姜望只看到了深不见底的贪婪! 他强忍着不快,说道:“其实呢。姜某此来,是另有目的。” “哦?”日照郡守一下子就靠回了椅背,眼睛更昏沉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不咸不淡道:“不知是何要事?竟大过救灾么?” “姜望此来,是为了避免日照郡覆灭之危!”姜望语出惊人:“不知算不算要事?” 日照郡守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大概是见多了危言耸听的家伙:“怎么个覆灭之危?” “郡守你可知此次鼠疫爆发的祸源?” “无非是嘉城越城两位城主欺上瞒下,本郡已行文申饬。嘉城主已被义士所杀。”说到这里,日照郡守看了姜望一眼,才道:“越城主之后如何,还要再观其言,更查其行。” 姜望简直不敢相信,越城城主现在竟然还在职!竟然只受到了郡内的行文申饬!这跟罚酒三杯有什么区别? 他杀席慕南,揭露嘉城鼠疫现状,岂不是最大的多管闲事,最过的越俎代庖? 至少日照郡守现在说的这句话,其疏离态度就已经很明显。 其大意不外是“既然不是来谈捐助的,那就趁早滚远点,别碍老爷的事”。 但这时候,姜望只能装作听不明白。 “郡守大人!”他说道:“此次鼠疫,乃是由白骨道主导散播的祸事。的确非是天灾,正是人祸。但嘉城主、越城主是内患,白骨道却是起因!这一桩事,不知道郡守知否?” 听到这里,日照郡守已经彻底没了兴趣。 当即就端起了茶杯,暗示送客:“郡内自有制度,此事倒不由本郡负责。” 第一百二十二章 奇也怪哉 “爆发到今日这种地步的疫情,你作为日照郡守不负责此事,那你娘的应该谁负责?” 姜望很想把长相思架到这个老东西的脖子上这样问。 但却只能忍耐。 无他,实力不足罢了! 日照郡守再怎么说也是一郡之主,无论实力地位,都不是现在的姜望可以撼动的。 他只能趁着这个老家伙还没有直接翻脸,抓紧时间道:“以白骨道的行事风格,鼠疫很可能只是开始,他们一定还有后续动作。如果您不提前做出应对,届时后果不堪设想!很有可能危及全郡!” “追溯白骨道的历史,它最早就是出现在庄国。我在庄国长大,我了解它!” 日照郡守闻言,眉头一皱:“你作为重玄家的代表来阳国,本身却是庄国人?” 姜望愣了一下,有些弄不明白这人的重点:“我的确是庄国人。所以我更能清楚白骨道的可怕之处。他们……” 但日照郡守随即竟然站起身来,一句话也不说,拂袖而去。 直到这老家伙走出了会客厅,连头也未回一次,姜望才有些震惊的发现,他居然……被歧视了! 就因为他出身于一个偏僻小国,高贵的阳国郡守竟不屑跟他再多说一句话。 齐国顶级世家出身的重玄胜,没有歧视他是庄国人。天下四大书院出身的许象乾,没有歧视他是庄国人。 他很想问一句,你一个出身于在天下列国间连自己政治主张都没有的属国里的人,凭什么啊? 他姜望十七岁开脉,短短一年内连跨游脉、周天,十八岁已是通天境,随时可开天地门。 预定了神通内府的位置,有资格争夺当世最强通天境的名头,击败过姜无庸,击败过通天境时的重玄胜…… 这样的他,居然还会因为自己出身的国家被歧视? 倘若这日照郡守是一个普通老人也便罢了,偏偏其人是一郡之主。心态是何等傲慢,眼界是何等的浅啊! 身在齐国的属国里,竟然比齐人还要高傲。 也不等郡府的人驱赶了,姜望愤然离去。 整个阳国只有三郡之地,日照郡守就独占一郡,其地位可想而知。 但就这么一个人物,其肤浅贪婪之处,令姜望咋舌。有这样的郡守,也难怪席家会生出野心。 便是一头猪,居于这样的老匹夫之下,恐怕也心有不甘! 本想就此袖手不理,静观白骨道如何搅得天下大乱,届时看这个老匹夫如何收场。 但白骨道是他势要消灭的邪教,放任其成长,就是为自己将来增加难度。 一时之气不可取。 再者说,这鼠目寸光的老朽或者该死,与之陪葬的,却是数不清的平民百姓。百姓何辜? 回到眼前来,从日照郡府这边,应该是得不到支持了。 整个阳国,疫情最严重的地区是日照郡。而日照郡里,疫情最严重的地方,除了嘉城之外,就是越城。 越城爆发的鼠疫,究其根源,也是自嘉城传播过来。 最早患上鼠疫的人姓李,在嘉城开了一家馅饼铺。回了一趟越城,把鼠疫带了回来,出了一趟国,把鼠疫带去了容国。 这些情况,已经被容国引光城的静野查清并公布,姜望也能够得知。 老李头同时还是青羊镇胡少孟的暗子之一。这一点随着胡少孟和老李头的相继死去,已经无人知晓。自然也没有人能想到,老李头之所以会满世界的跑,竟然是为了吸引姜望追缉。 包括姜望自己也想不到这点,但是不妨碍他将越城列为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他很明确的一件事,就是白骨道一定还有人在阳国活动。 而那人所在的位置,应该就是疫情最严重的地方。 所以哪里疫情最严重,他就去哪里。 …… …… 吴饮泉是越城一名狱头,手下管着四个狱卒。 这个饭碗其实很轻松。 有什么危险,都是执行抓捕任务的捕快和城卫军去承担了。 若有承担不了的危险,根本也进不到大狱里来。 再者说,整个齐国的势力范围内,都没有什么成气候的绿林豪杰。阳国当然也在其中。 所以什么劫狱之类的事情,遥远得仿佛传说一般。 官府力量是绝对的权威,不存在有什么分庭抗礼的势力。若不小心触了霉头,除了认怂,没有别的路好走。 当然,狱里的油水倒也不少。 虽然困在牢房里的,没有什么真正的奢遮人物。但在牢狱这种艰苦地方,为了让自己少吃苦头,还是有很多人愿意付出的。 但凡事都有例外,也有那头皮硬,骨头倔的。 就好像新进狱里的那个老人。 瞧着像是一个富贵文人。 罪名不是很清楚,写着造谣生事什么的乱七八糟。许是家里使了钱,押他进来的城卫军给安排了个单间。 当然,狱里有狱里的规矩。这个安排能否一直落实下去,最终还要看他们这些地头蛇同不同意。 城卫军的军爷吃了孝敬,大狱里的狱爷们,就不该吃么? 以吴饮泉的经验来看,这等人骨头硬,大多只是因为还没有真正吃过苦。 几番明示暗示无果之后,吴饮泉吩咐了一声,就将他丢进了关着重案犯人的大牢房里。 这在狱里有个名目,叫“地字号包间”,乃是狱里犯人们闻之色变的地方。 这里聚集着整座大狱里最凶狠的一群犯人,一头老虎进去,都要被调教成狗。 至于关押着死罪犯人的“天字号包间”,吴饮泉还是不敢把人送进去。 因为那里经常会死人,而这个富贵文人是在城卫军那里挂了号的。万一以后还要提审什么的,弄死了就很麻烦。 头天晚上贪杯,多喝了点,第二天睡到晌午才起。 吴饮泉一拍额头,心道坏了。倒不是怕迟了点卯什么的,狱里哪有谁管这些,他大小也是个牢头,迟到早退根本不算事情。 他担心的是接人接晚了,那个富贵文人受不住折腾,死在了“地字号包间”里。 且不说他寄了厚望的银子泡汤,万一那城卫军回头找来,就有够好受的。 吴饮泉几乎是一路小跑,赶到了大狱里,直奔“地字号包间”。 出乎他意料的是,牢房里一片和睦。 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犯人们,都老老实实地或坐或卧,或发呆,或捉虱子。 偶有说话闲聊的,也都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吵到了谁一般。 吴饮泉探头往里找了一圈。 左边第二个床位上侧身睡觉的——那是这间大牢房里正对着通风口,唯一还算清凉的床位——不是那个富贵文人又是谁? 第一百二十三章 十里缟素 眼前所见的这一幕令吴饮泉非常陌生。 他甚至往回退了几步,再三察看了这间牢房的位置,才终于确定,他没有走错地方。这真的是大狱里令人闻之色变的“地字号包房”,而不是什么用于糊弄上官的模范监舍。 吴饮泉怀疑那人是不是已经被打死了,这伙烂人故意遮掩成他在睡觉的样子,以逃避罪责。 正要出去召集其他狱卒过来——他一个人还真不太敢进去提人。 一扭头,狱卒老丁端着什么东西走了过来。 走近一看,端着的竟是一个食盘,上面有一只烧鸡,两个白面馒头,甚至还有一壶酒! “好你个老丁!”吴饮泉伸手就要去扯鸡腿:“这谁啊,这么松快?你小子滚了不少油吧?” “松快”在外面是“舒服”的意思,在牢里的意思,即是“舍得花钱”。 “滚油”也是牢里的黑话,意思是收受贿赂。 老丁端着食盘往边上一侧,避开吴饮泉的手,讪笑道:“头儿,我给秦先生弄点吃的。” 吴饮泉伸到一半的手愣了下,心里有些不快。 他自问平日里对手下这些狱卒很厚道,允许他们私下里滚油,并不像其他小牢头那样只顾着自己。这回叫他看见了,分润一些也是很合理的要求。 但这老丁,竟似如此不知趣! “吃个鸡腿也不让啦?”他阴着脸问。 牢房里太黑,老丁没太注意到吴饮泉的脸色,只赔着笑说:“秦先生是个爱干净的,您沾了,或许就不吃了。这顿饭也不是我掏的钱,是包房里那伙人凑的,买酒的钱不够,我添了点。回头我另请您吃用。” 吴饮泉这下更惊讶了,甚至都忘了继续生气。 “包房”里的那些烂人,个个皮糙肉厚,刀割在身上也舍不得吐半个刀钱出来,所以才都会被塞进“地字号包房”来。 叫他们凑钱买酒菜,简直是从石头缝里榨出油来了。 “什么秦先生?”他忍不住问。 “我也是今早才知呢。昨天送进来那个犯人,就是城西泽仁医馆的秦馆长!继承了秦老先生衣钵的那个儿子。” “竟是秦老先生的儿子?”吴饮泉瞪大了眼睛。 秦老先生是整个越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不仅仅是因为他医术高超,救死扶伤。还在于他的医者仁心。 仁心并不是说他出诊不收钱,事实上秦老先生收费奇高,等闲人家根本请不起他, 但他的泽仁医馆,每年都会诊治大批无钱问医的穷苦人。 每逢越城城域里哪处遭了灾,哪处被凶兽袭击过了,泽仁医馆一定第一个捐助。 更不用说救济孤儿、给乞丐施粥问药之类的事情。 秦老先生收取的高额诊金,就全部用在这些方面了。 他的徒子徒孙,很多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他不但负担他们的生活,还传授他们技艺,使他们得以自立。 总而言之,在越城,或者有人没有见过秦老先生,但没有谁没听说过秦老先生。 吴饮泉当然也不例外。 “是啊!”老丁有些激动:“我爹能活到现在,就全靠秦老先生呢!” 看着这个老油条难得的激动样子,吴饮泉忽然就明白了地字号包房现在为何会如此和睦。 他不自觉地就侧过身,让老丁走了过去。 老丁把食盘从小窗口递进监房,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端稳了!你们这些烂种!” 里面的人倒是一点也不介意,嘿嘿笑着接过了食盘:“真香呐!” “他娘的,多久没吃鸡了?” “快快快,给老子也闻一鼻子!” 一群粗鲁的坏种,走到秦念民睡熟的床边,声音却温和了下来:“秦先生?秦先生?起来用饭吧。” 秦念民起了身,坐在床位上,吴饮泉看到他眼角有一团乌青,看来刚进牢房里的时候,还是吃过苦头的。 旁边的汉子将食盘摆在他手里:“吃吧,秦先生。” 房间里一溜咽口水的声音。 吴饮泉忍不住想,让一群绝不能算好人的囚徒如此真心对待,这到底是有多高的德望? 秦念民也有五十来岁了,因为保养得当的缘故,虽发有微霜,面上倒还不显老态。 只是此刻神情憔悴,也没动那只烧鸡,只把白面馒头撕成条,一口一口的吃了下去。 那样子不像进食,倒更似是机械般的强行逼自己做点什么。 “你不想吃,为什么要吃?”吴饮泉在牢房外问。 秦念民也没有看是谁问话,甚至都没有转过头,只是道:“我要活着。” “秦老先生的儿子不应该犯法啊。”吴饮泉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进来的?把你交过来的人说得乱七八糟的,也听不明白。” 秦念民这次转头看了他一阵,那眼神很哀伤:“你不算很坏,我不想害你。” 吴饮泉识趣的闭了嘴。 在大狱里这么多年,他太明白,不该知道的事情最好不要知道。 秦念民身上,显然就背着那样的事情。所以即使他有那样一个德高望重的父亲,还是进了这里。 想到这里,吴饮泉又问道:“需要我给秦老先生带什么话吗?” 在他看来,秦老先生的儿子,自然是值得他跑一趟的。 但他这话一出,即使是在牢房这样的地方,也自有出尘之气的秦念民,却忽然放下食盘,嚎啕大哭起来。 五十余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一般。 …… 吴饮泉失魂落魄地离了大狱,跟着老丁一起往城西走去。 秦老先生九十高龄了,算得长寿。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他的离去,越城人应该说早有心理准备。 但是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却仍然如此难以接受! 让吴饮泉失魂落魄的原因在于,他非常清楚自己不能算是一个什么好人,但他同时也非常清楚,秦老先生这样纯粹的好人,以前很少有,以后只会更少有! 即使是坏人,也不想要在一个全是坏人的世界生活啊。 当吴饮泉和老丁走到城西泽仁医馆附近的时候,他们站住了。 整整一条长街,花圈连着花圈,地上铺满了白色的祭花。但没有几个人影。 以秦老先生今时今日的地位,门外应该车水马龙才对,为何只有满街的祭花? 瞧着怪瘆人的。 吴饮泉带着满心疑惑,和老丁沿着长街往前走,一直走到泽仁医馆门前。 只见大门紧闭,门口悬有横幅—— 【内有传染恶疾,谢绝祭奠。】 只此一句,再无其它。 陪伴它的,是空荡长街,十里缟素。 第一百二十四章 百姓是汪洋大海 什么是荣誉? 玉带缠腰,位高权重? 金银满仓,富甲一方? 什么是哀荣? 最华贵的棺材,最豪奢的墓葬? 达官显贵,吊唁不绝,白事如喜事,门前车马如长龙? 生者可以死,死者不可以生。 在吴饮泉的记忆中,好几年前他去参加过城卫军副将母亲的丧事,彼时的副将,正是现在越城城卫军的正将。 在当时已经炙手可热。 整座越城的达官显贵,豪族富绅,能来的都来了。 他们的典狱长在丧宴上都只敬陪末座,他们几个更是送了礼,连门都未能进去。 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极尽哀荣了吧? 他做梦也希望,在自己的老娘死时,也能有那样的场面。 如此,老娘死时,或能瞑目。或者能说一句,这个儿子没白生! 这么多年来这么努力的往上爬,给典狱长当孙子,拿手下狱卒当兄弟,勤勤恳恳、尽心尽责……这么多年来,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小狱头。 他知道小狱头就是极限了。 外没有强力关系,内没有超凡修为。这辈子最多也就如此,他的心气散了。开始得过且过,开始混日子。 给老娘的“哀荣”,只好存在于梦中。 可是直到现在,直到今天,在此时此刻。 看着这统共也没有几个人在,但却铺满了长街的祭花。 他突然止不住的流泪。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才叫“哀事之荣”! 有的人死了,但他还活着。 活在所有人的心里。 秦老爷子这样的人,所有人都不希望他死。 因为从来都是秦老爷子这样的人,支撑着这个世界。 让人们在最晦暗最绝望的时刻,也能够看到,这个世界上,还有光明。 …… …… 越城城主府的侍卫统领李扬,除了对城主忠心耿耿外,没有什么别的优点。 战力一般,悟性也一般,常常揣摩不到城主大人的心思。 但城主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不打半点折扣,绝不偷懒。 老父亲临死前对他说过,“你这辈子,除了忠心也没有别的优点了,但只要保持这一点就足够。” 李扬把这话记得很清楚。 城主大人不止一次动念过将他换掉,但最隐私的事情,始终还是第一个交给他做。 这是用毫无底线的忠诚,换来的绝对信任。 李扬亲自主持了对泽仁医馆的封锁,敢以人头保证,整个泽仁医馆没有一个人能把消息传出去。 这事起初当然没有那么容易,但在他亲手杀了两个人之后,整座医馆都消停下来了。 只有那个秦念民还三番五次的想逃走。 半夜翻墙、乔装成更夫…… 他恨不得装作没认出来,直接将他杀死罢了。 偏偏这样的人不能杀。 杀秦老先生的儿子,尤其这个儿子名声还如此之好,会被老百姓戳脊梁骨的。 李扬思前想后,也没有一个好办法。无奈之下,特地将其人送进了大狱里。 在大狱里,总没有墙可以翻了吧?一把老骨头,也不怕闪了腰! 为了避免污了城主的羽毛,他还转了一个场,专门去让城卫军的人办的这事。 时间走到今天,容国对阳国的谴责已公开东域,嘉城那边也正式公布了鼠疫情况,通告全国。 越城城主也受到了来自郡府措辞严厉的申饬,终于决定公布城域面临的真实情况。 李扬本以为终于可以把秦念民这个烫手山芋丢开了,已经没有封锁消息的必要。 但这时候他却得到城主的命令,要他即刻杀死秦念民! 他不太能够理解城主的想法,但城主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便是。 他不必管自己心里愿不愿意,因为他不需要有自己的意志。 让李扬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戒备如此森严的大狱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半老头子……居然逃跑了! 就在他动身去大狱里杀人的前一天,狱中大乱。 风平浪静了几十年的越城大狱,恶名昭著的“地字号包房”发生暴动。 几十个重罪犯人挟持狱卒,撞开牢门,四处逃窜、闹事,把一座大狱搞得乌烟瘴气。 典狱长凭借超凡的实力出手,亲自将这次暴乱镇压下来。清点的时候才发现,除了当场打死的两个重罪犯人外,竟然一个犯人都没有跑。只有秦念民不见了。 就好像,犯人们冒着生命危险发动暴乱,只是专为了把这个人送出去。 李扬之所以觉得不可思议,不是因为这件事有多么高明。而是因为太没有意义! 这伙狱里的烂人,费这么大劲,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即使是一直被城主骂做蠢货的他,也觉得可笑。 事情本身并不难查。 参与此事的,除了被称为“地字号包房”里的全部重罪犯人外,还有两个大狱内部的人。 一个狱卒姓丁,一个狱吏姓吴,现在全部被剥了衣服,丢进牢房里。或杀或刑,都是之后的事情。 已经逃出大狱的秦念民也不难追索,一个并未超凡的普通人,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脚力再好,能逃到哪里去? 正好越城此时已经开始封锁各地,全域戒严。 别说是一个逃犯了,即使是正儿八经的良民百姓,也走不了太远! 李扬作为城主府侍卫统领,在整个越城地界上,自然通行无碍,各方力量支持。 到了这个时候,真正令他无法理解的局面才到来—— 他发现他作为一个超凡修士,又有越城城主的命令在身,整个城域官方力量的暗中支持,调动了大量的人力,竟然始终捉不住秦念民。 其人像一只弱小但灵敏的苍蝇,李扬能够感觉到他就在身边绕,但却一时看不到他在什么地方,抓不出来。 他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隐隐对抗着他的搜查,然而他又找不到那股力量是什么。 整个越城的地界上,还有什么力量能够对抗城主府吗? 这怎么可能? 久索无功,越城城主大发雷霆,索性将暗中抓捕转为公开缉拿,调动越城最有名的几个超凡捕快参与追缉。 其中一名捕快年轻的时候在齐国跟着一位青牌捕头做过事,手段精熟老辣。 小试牛刀,便让李扬看到了这些专精刑名的修士厉害之处。 也是在这时候,他才知道,一直阻碍他私下抓捕秦念民的,不是什么组织,而是那些贩夫走卒,那些商铺老板,酒楼小二……是普通又平凡的很多人。 他们自发性地为秦念民隐藏行迹,故意把李扬他们引导往错误的方向。 这在李扬有限的经验中是从未见识过的,这些普通人里,没有一个能够对他造成威胁的人。但是不知为何,他觉得脊背发凉,心底犯冷。 好在他的恐惧是无须被在意的,因为他不需要有自己的意志。 好在秦念民行踪已显。 在超凡捕快的手段里,区区一个秦念民无所遁形。 当李扬跟着两个超凡捕快追上秦念民的时候,才发现,其人竟已在不知不觉间,逃到了越城城域的边界处。 在超凡力量的追捕下,差一点就逃离了这里。 这对一个五十岁的普通老人来说,当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简直可以称作普通人创造的奇迹。 但毕竟是差了一点。 有时候一步之遥,即是天堑地壑。 “秦念民!”李扬对着那个老人的背影高声喊道:“你逃不掉了!随我回城,听候城主大人发落吧!” 他接到的命令是杀死秦念民,但是不便在几个超凡捕快面前做这事。总之先抓回去再说。 秦念民很明显的身体震了一下。 转身,回头。 他一度保养得很好的面容,如今已经憔悴得吓人,唯独神情执拗,没有颓丧之意。 “你们也是越城之人!”他大声说:“难道你们不知道越城现今正在发生什么吗?难道不应该有人为此承担责任?你们良心何在,人性何在!” 两名超凡捕快面面相觑,他们当然知道现在爆发的鼠疫。但祸源乃是在嘉城,越城作为邻城,被传染也是难免。 至于责任……嘉城城主听说已经给人杀了,还要承担什么责任? 他们猜测此事或有隐情,毕竟让他们出马来追缉一个普通人,怎样都透露着一丝不对劲的感觉。但终究只是猜疑,老于世故如他们二人者,自然不会表现出来。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岁月安稳,盛世太平。 唯独李扬清楚秦念民说的是什么。 鼠疫发生在越城时,秦老先生第一时间就已查知。而之所以还能演变成如今仅次于嘉城的恶劣情况,正是由于越城城主的不作为! 也正因如此,他不能再让此人多说。 只纵身往前,嘴里喝道:“少在那里妖言惑众!若有什么冤屈,衙门里分说!” 区区一个普通的老头,还不是手到擒来么? 就在这时候,一柄带鞘长剑,拦于路前。 这是一柄一眼就能让人惊叹的剑,锋芒几乎透鞘而出。 还在鞘内,剑竟自鸣。 仿佛它也无法按捺,它也要直脊发声。 人如剑,不平则鸣!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听到‘妖言惑众’这个词……就觉得很不舒服!” 一个清朗的声音这样说道。 第一百二十五章 请不必回头! 李扬循声看去,看到一个年龄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郎。 穿着一身黑色武服,背挺得很直,剑拿得很稳。脚往地上一站,便如生了根。应该是个高手。 其人论容貌算不得非常出色,但也可以说得上一句面目清秀。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那是非常干净、明亮,而且透着坚定的一双眼睛。 便只是这双眼睛,人已脱俗。 仿佛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阻止这个少年。 这个人,自然只能是姜望。 “你是何人?”李扬沉声道:“越城城主府执行公务,捉拿逃犯,劝你不要自误!” 两个超凡捕快也走到了他的身后,无论事情如何,面对外人,他们自然是要站在李扬一边的。 从日照郡府离开后,刚刚踏进越城城域,便遇见了这么一桩事。 他本不欲多管闲事,但听得几句,忽然便想起来那个囚车过市的孙平。 如果他当时多问一句,那个年轻的医师是不是就不会死?他是不是就能更早得知鼠疫的真相,整个青羊镇乃至嘉城,是不是就会少死很多人? 所以他横剑于前,拦在了明显只是普通人的老者面前。 他对阳国的官府,实在已经信任全无! 姜望没有回头,更没有挪开步子,只问道:“老者,你犯了何罪?” 秦念民在他身后惨笑:“或许……是直言之罪,实话之罪,公义之罪!” 姜望抿了抿唇,才道:“不曾听闻,世间有此罪名。” “是啊……但是我越城就有!你说怪不怪?少年郎,你走吧,现在的越城,不值得再有人为它流血!” 姜望仍然未动,只以锐利的眼神逼视李扬,嘴里道:“既然不值得,老者你又何至于此?” “我不是为越城城主府的越城,而是为越城百姓的越城。不是为那些尸位素餐、满脑肥肠的达官贵人,而是为我祖祖辈辈生活过、奋斗过的地方。” “你想怎么做?” “进都城,告御状!”秦念民终于说出让李扬和两个超凡捕快胆战心惊的话来。 他说道:“我父亲死前说,要让国君陛下知道,他的子民,在受怎样的苦!” 念及日照郡府的态度,姜望在心里叹了口气,道:“你知不知道,你做的事情,很可能没有任何意义?” “有些事情,不管有没有意义。做了,就对得起自己。”秦念民说:“我父亲已经死了,我也没有几年好活。如果什么也不做,我不知道怎么去见他。少年郎,你何以告我?” 李扬终于无法再听下去,也放下对这个陌生修士的忌惮,直接纵身探爪。 鹰唳乍起云空,爪风破空而至,近到身前,顺势化作刀光,乱斩于下。 刀爪乱披风。 凝刀势于爪势,是他得意之技。 即使面前这人气势凌人,瞧来不好对付,也要试着一并杀了! 但他只看到一道剑光乍起横空,铺满身前空间的刀光就已经被割散。 而剑势仍然不断,迫得他一退再退,最后退回原位! 姜望就站在那里,仍不回头,只问秦念民:“老人家,知道怎么走吗?” “知道。” “那你走吧。不必回头。”姜望说:“我折剑之前,你后路无忧!” 秦念民活了半辈子,非常清楚自己耽误时间就是在给姜望增加风险,因而一句话也不说,直接奋起余力,拔足便跑。 而姜望直面着李扬并两位超凡捕快,就一人一剑,立在道中,说道:“我不愿食言。如果你们还要追缉他,我就只有杀死你们了。” 声音很平淡,但因为先前迫退李扬的那一剑,有了一股不容置疑、也无法挽回的气势。 至少,就在场的这三个越城超凡修士而言,他们心里非常明白,他们远远不是这个少年的对手。 “这位道友。”李扬硬着头皮道:“你放走的此人确实是罪孽深重,切不可听他一面之词啊。” “那么,他所犯何罪?” “这……”李扬一时窒住。 两名超凡捕快对视一眼,忍不住在心中暗骂。 难怪城主总骂他是蠢货,骗人之前难道不先把借口编好吗? 竟被人随口一问就卡了壳! 李扬憋了半天,改口道:“你要如何,才肯对此事袖手?” 秦念民已经越跑越远,姜望倒也不着急离开,只慢条斯理道:“说出口的话,我难道还能咽回去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李扬再次问道。 这时再问这个问题,就有秋后算账的威胁意味了。 背倚越城城主,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一整个阳国的体制力量,他自然是有这样的底气的。 姜望冷哼一声:“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张临川是也!” 连嘉城城主他都杀了,当然也不会怕越城城主。但是麻烦能少则少,他没有必要自报名号,坐在家里等对方来报复。 “好你个张临川,我记住了!” 李扬匆匆放下一句狠话,便带着两个超凡捕快离开。 明显打不过,还是不要送死得好,送死也是无用。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还是尽快汇报城主。若是那个秦念民真去告了御状,城主这边最好提前做下应对。 至于这个张临川…… 离开姜望已经很远之后,李扬怒气冲冲道:“老宋你见多识广,这个张临川是何许人也?” “没有听说过啊?”姓宋的捕快琢磨了一下:“这么年轻就这么强,会不会是齐国哪个世家出来的人物……” 李扬愣了一下:“齐国有名的世家,没有姓张的啊。” “齐国那么大,总有几个不怎么出名但实力很强的世家。”另一个捕快缩了缩头,不欲招惹麻烦:“你还是尽快回去向城主请示吧,看看秦念民这事怎么办。” “是啊,或许城主大人知道张临川是谁。”宋姓捕快说道。 嘴里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让城主自己去烦恼,他并不想搅合进来。 老于江湖的人最是知道,少年天才往往最不好招惹,这些人往往心高气傲,目中无人,下手没个分寸。 偏偏身后往往有一堆人等着给他擦屁股,他们这些小角色,怎么都招惹不起。 他们火急火燎地往城里赶,嘴里乱七八糟的抱怨着。 但忽然,听到了铃铛的声音。 叮铃铃,叮铃铃。 在李扬的视野里,首先出现了一只以青绳悬着的小铃铛。 说来也奇怪,他明明听到铃铛的声音,此时却很清晰地感觉到,这小铃铛并未发出声音,那铃声倒似是从自己心底发出来的。 是幻听吗? 他沿着这根青绳往上看,绑着绳子的手拢在袖子里。 再往上,把人遮掩得严严实实的斗篷垂了下来。 然后自斗篷底下,是一个细细的、女人的声音:“我好像听到你们在讨论张临川?” 这声音给人一种冰凉、滑腻并且危险的感觉,就像,毒蛇一般。 “难道使者大人,也亲自来了这边?” 第一百二十六章 英雄路 姜望暗中跟着秦念民走了一阵,见走出越城地界已经很远,也再无什么别的危事发生,便停了下来。 接下来的英雄路,就让这个老人自己走。 他很尊重秦念民的选择,但事实上他对秦念民的此行不抱有什么信心。 人们常常对“明君”“青天大老爷”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总觉得眼前的黑暗只是因为明君的目光还没有来得及看到这里,却没有想过,滋生邪恶的土壤从何而来,由谁培养。 他不后悔心念一动救下秦念民,但想要借助越城城主府的力量追索白骨道妖人的计划显然已经泡汤。 说来可笑,他明明是为了救这片地域上的老百姓们,却接连得罪了两城官府。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姜望预计自己快速揪出白骨道妖人的可能性已经没有,接下来只能靠水磨工夫,靠自己慢慢寻找。 这是他有些沮丧的念头。 但衣袂破风。 有人在快速接近。 姜望脚步未停,只握紧了剑。 “不知使者大人驾临此域!属下失礼,未能早迎!” 一个女声由远及近,很快落到身后。 姜望迅速转身,与其人面面相对。 首先引起他注意的,就是其人手里悬着的那只小铃。外观简单普通,只有两指宽,两个指节长,偏偏摇晃之间没有声音,给人一种诡异的感觉。 “你不是使者?”吊着小铃的人似乎也愣住了,声音在厚重的斗篷下传出来,彷如蛇在地上潜游。 听到张临川的消息之后,蛇骨面者最初的想法,是想看看张临川悄无声息的来阳国做什么。 按照原计划,赶过来收尾的应该是圣主本人才是。 她现在名义上是跟着圣女这一边的人,不可能忽视张临川的动作。 但眼前这人和那三个越城修士供述的一致,年轻,穿简单的黑色武服,半长头发,配长剑。却唯独……不是张临川! 她本以为是张临川摘下面具换了一套行头,想要借助那个姓秦的老头做点什么。现在看来却全不是这么回事,这人根本不是张临川。 不是张临川,他为什么又知道张临川的名字? 同名同姓,还是…… 蛇骨面者心念急转,一瞬间捕捉到真相:“是你杀了猪面?” 在这里,也唯有杀死了猪骨面者的那个庄国人,才有可能知道张临川的名字。 不等姜望回话,她二话不说,转身飞纵! 能够杀死猪面,不管是用什么手段,都说明了其人的强大。 她未必能够在交手中保住性命。 所以……逃跑! 她本是追着所谓张临川的踪迹而来,却不曾想遇到了她如今在阳国最不想遇到的那个人。 一意逃避危险,却不意突然撞上。 霎时间爆发全力,眨眼便奔向远处。 姜望先也是愣了一下,不知道这个人说的是什么使者。但在其人二话不说爆发速度逃跑之后,他眼神一下子就冰冷下来。 找到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如出一辙的气息……白骨十二神相秘法! 来者是白骨道十二白骨面者之一! 念头还在转着,人已经冲了出去。 身缠紫气,人纵剑光。 道元涌出通天宫,在血液里奔腾。 姜望像一霎狂风卷过大地,搅动的气流带起落叶烟尘无数。 因为未能推开天地门的缘故,无法踏空而行。每一次点地,都发出一声爆响,将地面踩出一个浅坑。 若有人从高空俯瞰,便能看到一条腾起的烟尘之龙,还在迅速向着前方蔓延。 这是纯粹以雄浑的道元催发速度,已经到达了姜望目前的极限。 然而蛇骨面者还是越逃越远,逐渐消失在视线中。 他现在虽然有杀死腾龙境修士的战力,但在本质上并未跨过天地门,比不上腾龙境修士飞天遁地的速度。 他可以在激烈的交战中纠缠住对手,对于这种远远就开始逃窜的腾龙境修士,的确没有太多办法。 但姜望并未就此放弃,人在奔行,一手已掐诀完成了道术追思。 就在刚才的短暂接触里,他已经捕捉到了逃跑的这个白骨面者一缕气息,正是用于此时。 追思指引着方向,姜望不管不顾,全力追赶。 从这个白骨面者的反应来看,若是这次让她跑掉,恐怕永远不会再出现在姜望面前。 留下她的机会,很可能只有这么道左相逢的一次。 无论是为正受鼠疫荼毒的阳国百姓,又或是为姜望自己,他都不肯放过。 这是一场堪称漫长的追击,两个人你追我赶,穿过了整个越城城域,一直追入嘉城城域,又转入宁城城域…… 一路上引起了无数人的注意,但也无人来招惹麻烦。 从绝对速度上来说,蛇骨面者当然更快。但架不住姜望一气不歇,如此坚持长久的追逐。 只要她稍一停下来,很快就能发现姜望靠近的身影,只得立即再次奔逃。 而姜望每次丢失目标后,马上就再次以追思锁定方向,继续追逐。 两个人穿过了大半个日照郡域,又绕了一大圈,穿入了赤尾郡。 在前面逃跑的蛇骨面者,无论如何也不敢入境齐国,一旦被拦下,很可能就是灭顶之灾——事实上这也是姜望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持续追击的原因。 像白骨道这样的左道邪教,其教徒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在任何一处阳光所及之地,对于邪教妖人的追击都是受到支持和鼓励的。要害怕的只应该是老鼠,而从来不是追击老鼠的人。 穿越大半个日照郡,又绕了一大圈进入赤尾郡,两个人几乎跨过了半个阳国。 若是平时赶路,只怕需要半月不止。两人以极限速度追逃,也耗去了整整三天三夜的时间。 到了这个时候,蛇骨面者心情已经很晦暗。 虽然还未正式交手,但她已经明白此人为什么能够斩杀猪面了。 仅仅是这等雄浑的道元储备,就令她震惊不已。 相对于通天境修者,腾龙境修者需有大量的道元用于支持天地孤岛,在彻底扫清蒙昧之雾、洞彻躯干海洋之前,能够动用的道元数量其实并没有本质性提升。 虽然理论上还是要比通天境修者动用的道元储备更雄厚,但奈何姜望是用最顶级的开脉丹开的脉,通天宫高大雄阔,又以周天星斗阵图奠基,九大星河道旋运转,道元储备远胜同境修士。 根本甩不彻底。 一路上蛇骨面者并不怎么敢经过城池,都是穿山越岭。无论白骨道有多么强大可怖,在阳光底下,她的身份都是先天劣势。 如果有可能的话,她甚至想一路逃回白骨道总部所在的地宫中。然而那也只能是想象。 不用等到那么远,只要这种亡命狂奔的时刻再持续两天,她就要道元枯竭,不得不抽调天地孤岛的道元了——蒙昧之雾卷土重来的痛苦,她绝不愿再承受。 她不知道姜望还能坚持多久,但是她不想赌。等真到了她自己的极限,恐怕就再无一搏之力。 届时她恐怕就是第一个逃跑而死的腾龙境修士。哪怕她再惜命,也绝不想要这个名头。 所以她停了下来,开始抓紧时间调息。 那就拼命吧! 既然逃不掉。 第一百二十七章 我曾彻夜难眠 砰! 砰! 砰! 这声音几乎是恒定的,在逃跑的这几天里,蛇骨面者听到过许多次。 她知道,这是那个少年踏在地上的声音。 这是肉身与大地的碰撞,是以纯粹的力量,敲击大地的声音。 大地为鼓,双足为槌。 一步一响,不曾断绝! 听到这个声音,就意味着那个少年已经再次靠近。 他的双脚在阳国土地上踩出来的一个个小坑,连接成一条漫长的线路,自日照郡越城的边界外,一直延伸到赤尾郡的这里。 蛇骨面者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条艰难的路。 姜望的坚持令她动容。 这种坚持里体现出来的恨,更令她恐惧! 她绝不肯让这种恐惧被人看到,所以她站了起来。 姜望现在的状态算不得好,但也没有太糟糕。 这一路的追击。固然消耗了大量的道元储备,令他九大星河道旋加缠星灵蛇都供应不上。但不断运转的四灵炼体决反而更加强健了他的体魄,他从未以如此方式锤炼过肉身。 相对于剑术和道术,他在体魄上所耗的苦功其实是最少的,这是由于他对自身战斗体系的规划。 他一度有一种他可以跑到天荒地老的错觉——事实上那样他只会活活跑死。 现在停在这里,体力和道元都消耗很巨,不是最强的状态,但他仍然有信心击败对手。 这种信心不是一蹴而就。 是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战斗,迎接了一场又一场的胜利之后得来。 对方在确定是他杀死猪骨面者之后转身就跑,说明其人必然不会强过猪骨面者。 而他姜望从未停止努力,也从未停止进步。 杀死席慕南之后的姜望,又比杀死猪骨面者时的姜望更强! …… 就在姜望跃出山林,看到空地上那个戴着斗笠的女人起身时。 他“听”到了铃声。 他迅速察知到。 这声音非自耳中所进,乃于心间自生。 他感到有些晕眩,额头在发烫。 身上很痒……很想要挠破血皮! 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微不可察的一瞬,体表四灵虚影交汇,灵台霎时为之一清。 长剑竖起! 叮~ 极轻极细的一声。 却是蛇骨面者一记掌刀临近面门,却在间不容发之际,为长相思所阻! 蛇骨面者碎步前递,以掌刀再进。 长相思剑身被抵住后弯,姜望同时提膝前顶。 蛇骨面者掌势化竖刀为平推,一掌按在姜望剑身之上,另一手勾着人筋,轻轻一摇,铃铛再动。 瘟铃响,疫病生。 一般的鼠疫当然只能杀死普通人,但在蛇骨面者的全力驱动下,却已经可以伤害到超凡修士。 在蛇骨面者以掌平推之时,姜望顺势即往后飘退,人在倒退,一直未闲下的手掐诀完成,花海已然铺开。 姜望重回为疫病所扰的状态,而在蛇骨面者眼前,出现了一片繁花盛开的美景。 双方同惑,但四灵炼体决加天青云羊铸就的肉身再次为姜望争取了时间。 在蛇骨面者洞察花海之前,他先一步从疫病中脱出,纵身直趋近前! 凛冽的杀机与搅动的风声为蛇骨面者提供了方位。 她第一时间挑动指尖,瘟疫再次蔓延。 而与此同时,姜望心念一动,缚虎即发。 瘟铃摇动。 道术缚虎。 激烈交战的两人都诡异地暂停了一瞬。 如时空静止,一停再动。 蛇骨面者樱唇张开,香舌微吐,一道寒光暴射而出,霎时剖开遮面的斗篷,直刺姜望。 白骨法相所化,蛇信剑。 斗篷是她的草丛,此剑是她的獠牙。 这是她的杀手锏。 然而蛇信剑刺了个空。 姜望出现在她的侧面,与她交叠小半个身位的地方。 直接长剑提起,寒光飙射,竟将她的舌头割落! 这已经是姜望第三次为瘟疫所扰,身体已经习惯,不再如最开始那么难熬。提前半息做出了反应。 而蛇骨面者所以为的位置,只是【花海】给她的误导。 “啊!呃!” 蛇骨面者剧痛仰身,却因为舌头被割掉,连惨叫也叫不完整。 姜望毫不犹豫,一拳捣在她的腹部,道元狂涌,寻找到她通天宫所化道脉之龙盘旋的位置,再精准地一剑贯入,将她的通天宫废去! 道脉腾龙之后,通天宫已经移位,不再停于脊柱海,而是在躯干海里遨游。 而直到这个时候,一柄细而尖锐的剑,才在姜望身后坠落! 原来蛇骨面者虽然被割掉舌头,痛苦不堪,但其人表现出来的痛苦,既是宣泄更是掩饰,就是为了遮掩蛇信剑转回的这一刺。 但姜望比她更快更果决,连这一点机会也没有给她留下。 直至此时尘埃落定,姜望才收剑入鞘,静静看着蛇骨面者在泥地上痛苦翻滚。 斗篷被她自己割裂落下,其人艳丽的面容具览无遗。 身材姣好,如山峦起伏,像一条美女蛇一般惨叫扭动。 虽则此时满嘴鲜血,痛苦不堪,反倒有一种残忍的美感。 姜望一直等她痛得没有力气再喊,没有力气再挣扎之后,才半蹲在她身前:“现在,我们聊聊?” 蛇骨面者以怨毒的眼神看着他。 姜望轻拍额头,恍然大悟般:“对不起,你叫得太惨,让我竟一时忘了,你不能再说话。” 蛇骨面者奋起余力往他扑来,似乎是想要咬他一口。 但被姜望一根手指便牢牢定住。 姜望的食指抵在她额头上,令她动弹不得。 “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有多惨有多痛,都不会令我心软。我听到过更痛苦的声音……那些声音……每一次都会出现在我的梦中。” “所以我都不敢睡觉。” 姜望轻轻摇了摇头,自嘲道:“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他打起精神说:“你回答我的问题,我给你一个痛快。你是白骨道的人,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世上有很多让人生不如死的办法。即使是你们这种人,也不会想要尝试吧?” “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姜望对她仇恨的目光视若无睹,直接一掌拂出一片空地来,然后捡回来其人的蛇信剑,将剑柄放进她手中。 “不要试图自杀,你知道在我面前你做不到。现在我问,你写。如何?” “回答落于文字上,是三思之言。可以让你有时间思考。你可以选择说得更具体、更真实,也可以选择用谎言欺骗我。” “我知道有些问题可能会让你死得更难受,比如问你白骨道十二神相秘法什么的,所以你放心,我会很有分寸的问。” “当然,既然我这么有分寸,你就不能敷衍我了。只要你敷衍我一次,我就视为你不愿配合。” 他轻声道:“那么交易取消。” 他没有说交易取消后会怎么样,因为没有必要再重复后果。 有风吹过。 夏日的风也带着热意,但穿过山林枝叶而来此处,不知为何却有了些凉寒。 许是因为,走了太远吧? 在这片无人的荒地。 有疯长的野草,有不知名的夏花。 有一个轻声问话的清秀少年,和一个满身血污的艳丽女人。 第一百二十八章 你一定要找到我 “如果你拒绝,生不如死。” “如果你骗我,生不如死。” “甚至如果你敷衍我,你也会生不如死。” 这就是姜望表达的全部意思。 眼下的蛇骨面者看起来的确可怜,但姜望的同情心不会舍予她半分。 在确认自己的意思已经传达到了之后,他直接问:“为什么会错认为我是使者?” 在他看来,之所以会被蛇骨面者认错,恐怕是因为仍然寄居在通天宫内的冥烛。 当初离开枫林城之前,妙玉说过,冥烛是她遍寻不见的东西,可见对白骨道来说很重要。 但他还是想在蛇骨面者嘴里得到确认,最好能够对冥烛有进一步的了解。 如果可以,蛇骨面者恨不得生啖其肉,然而不能够。 正如姜望所说,她出身白骨道,非常清楚有很多比死更可怕的折磨。死虽则是永恒的寂灭,但人也已经没有知觉,不必感受。 尤其对于白骨道来说,死亡是世间唯一的公平。她虽然因为犬面的死,有了对生的眷恋,但真到了无法避免的那一刻,死亡也不是完全不能够接受的事情。 有很多手段,可以让一个人哀求着去死,她自己也尝试过许多次。用于吊着瘟铃子铃的那条人筋,就是其中的尝试之一。 当然,往常她都是施予者,彼时冷漠从容,大可以细细观察,探讨对人性的观察或者所谓残酷美感。但一旦意识到自己也有可能遭遇那种境况,终究也无法避免畏惧。 见识过恐惧,所以更加懂得恐惧。 蛇骨面者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抓紧蛇信剑,在空地上写道:“越城修士说你是张临川。” 值得一提的是,其人所写的是庄国文字。 庄国文字脱胎于在道属国通用的景国文字,但又形成了自己的特色。 景国文字据说是自道文演化而来,是世间最为尊贵的文字(景国人自称)。 所谓道文者,大道之纹也。 但让姜望挂心的,还是蛇骨面者所传递的信息本身。 世间事真有如此巧合! 自己不过随口扯了一句张临川,便被那几个越城修士传到了蛇骨面者耳中。 姜望本来准备的第二个问题是——“你说的使者是谁?” 但这个问题自不必问了。 张临川竟是白骨使者! 枫林城道勋榜上的第三名,枫林城道院的风云人物,其真实身份,竟然是白骨道的高层。 此刻往事一幕幕回涌,早在当初于唐舍镇调查白骨道妖人之时,张临川就与他分开过两次,而两次他都遇到了白骨道的袭击。 联系到后来妙玉所说,显然那两次都是对他的试探。而彼时作为白骨使者的张临川,一直在边上冷眼旁观! 现在想来,姜望犹有后怕。倘若其时此人心念稍动,自己恐怕已经死于当场。 继而他又想到,在献祭枫林城域一事上,白骨道到底准备了多久? 如张临川、妙玉这样的人物,他们也只是此等大事的参与者之一。 姜望完全可以想象,白骨道的准备到底有多充分。 然而即使是这样周全缜密的准备、这样多才能杰出的人,这么强大且可怕的白骨道,甚至引动了白骨尊神跨界出手,却仍然被庄承乾、杜如晦、董阿他们火中取栗,虎口拔牙! 白骨道是仇敌,董阿他们,又如何不是? “白骨道现在高层还有谁?”姜望想了想,问道。 这个问题倒不至于引动血誓。 “圣主、二长老陆琰、白骨使者张临川、圣女。” “龙面、猴面、兔面。” 蛇骨面者一个一个的写道,最后指了指自己,示意自己就是白骨道最后的那一个“高层”,但马上就会死去,所以不算存在。 与缉刑司清河郡司首季玄交手的时候,圣女妙玉的实力是在内府境,从蛇骨面者排列的顺序来看,陆琰和张临川实力都至少在内府或者内府往上。 剩下还活着的十二骨面中,应该是龙面最强,蛇面最弱。 但因为有那个制造瘟疫的小铃铛,他击败蛇面的过程也并不轻松。 白骨道经营那么多年,总归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手段。这些人一个都不能小觑。 至于圣主…… 白骨道怎么还有一个圣主?未听说在枫林城一役中有过出手啊。 如果是白骨尊神的话,祂不是被击退了吗? 姜望忽然又想到自己被妙玉所误会的“白骨道子”身份。 真正的那个白骨道子……是不是就是白骨道现在的“圣主”?尤其蛇骨面者并未提到白骨道子的存在,但其人一定存在着。 妙玉强调过“觉醒”这个词,那个白骨道子,有没有完成“觉醒”? 如果没有“彻底觉醒”的话,是不是还需要做些什么? 如果已经“彻底觉醒”,那么从道子到圣主,这中间是否还需要经过什么变化?是否与白骨道来阳国散播瘟疫有关? 这种问题他不必问蛇骨面者,因为涉及“圣主”这种存在,一定是白骨道最高机密,必然得不到答案。 问她就等于杀她。 “你来阳国,是为了散播瘟疫?”姜望问。 “是。”蛇骨面者写道。 姜望想了想,问道:“张临川现在在哪里?” 蛇骨面者没有动。 姜望于是知道,这个问题也没有答案,无法透露。 躲在什么隐秘之地呢? 很有可能是白骨道的老巢。 那么,会在哪里? 把这些问题暂时抛开,姜望看了看她手里悬着的铃铛,问道:“你散播瘟疫,靠的是这个小铃?” 蛇骨面者低头写下一个“是”字。 因为低头散发的缘故,姜望没有看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快慰。倒是恨意始终未消。 当然,姜望也不会指望她有什么好心思。 “我没有要问的了。”他说。 这就是下达死亡通知了。 但蛇骨面者还在写字。 她拖着痛苦不堪的身子,咬着牙,在地上写道:“等到了白骨时代,我一定会好好招待你。” 姜望轻轻板过她的肩膀,捉住她手中的蛇信剑,倒转过来,缓缓刺入她的心口。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真有那个什么白骨时代。” 姜望这样说道:“那你一定要找到我。” 蛇信剑刺到尽头。 姜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让我再杀你一次。” 蛇骨面者身体猛地抽搐了几下,而后静止。 眼里的恐惧与仇恨,都一并熄灭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忽略”(感谢书友陈泽青的盟主赏!) 蛇信剑是白骨十二神相秘法所炼,其主材料乃是蛇骨面者的白骨法相,以虚凝实。 尖细如蛇信,灌注道元之后,剑身可以软化。 是一柄凶狠且变幻多端的剑。 蛇骨面者的尸体往后倒去,因为姜望拿着蛇信剑未动的缘故,剑身从她的心口慢慢退出。 用她的衣服将蛇信剑的血迹擦净,姜望顺手将她收在怀里的小匣子取了出来。 在之前寻找她通天宫的位置时,“顺便”也查知了这个匣子的存在。 杀人越货的事情,姜望还未超凡的时候也没少做过,对那些山匪贼盗,没有什么下不了手的。他与凌河可都要靠那些山贼补贴生活,即使是赵汝成和方鹏举,也都不肯少分一个刀钱,有时候还为谁应该多分一点,能斗嘴斗半天呢。 这个雕纹精美的小匣子,是一个墨家秘制的储物匣。 储物匣的珍贵,在于其材质和秘传阵纹。 以储物空间的大小来确定珍贵程度。 说来惭愧,姜望现今手头上并没有太多需要随身保存的好东西,所以竟也没有想过去购置一个。当然,囊中羞涩也是原因之一。 蛇骨面者的这个储物匣,实际空间约有一方。 价值在一万颗道元石左右,也即一百颗万元石。 须知当初姜无庸与姜望赌斗,其在秘传道术之外加注的筹码,也就十颗万元石而已。可见储物匣的贵重之处。 储物匣的原理其实并不算复杂。很多阵法都有颠倒方位、挪移空间的效果,扩大缩小空间当然也并不罕见,一个阵法困住千军万马的事情不在少数。 很多势力其实都有制作储物匣的能力,并且也的确使用着自制的储物匣,拒绝向墨门购买。 但一则从可操作性和通用性来看,墨门储物的秘传阵纹始终是最优秀的,二则制作储物匣的原材料大多数为墨家所垄断。 以至于墨家几乎把储物匣做成了独门生意之一。 而且,即使购买墨门的储物匣花费如此昂贵,也要比自制的成本低很多…… 打开这个雕有不知名花草的储物匣,里面的物品都以缩略的形态放置着,一待取出,便会回复原状。 细看来,多是一些衣裳、胭脂水粉之类的物件,还有一个蛇骨面具。 真正值钱的,只有两颗万元石,其中一颗用得只剩三千三百道元了。 看来白骨道在庄国的追杀下日子并不好过。 最里面用一块玉丝锦布包着的,应该就是蛇骨面者最珍贵的东西了。 这种布惯能养物,本身便已价值不俗。 用此布包裹珍藏着的,又该是何等宝物? 姜望也不能免于期待,小心将它取出来,展开看去—— 是一个破损的犬骨面具。 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对他来说毫无价值可言。 想来,即使是白骨道十二面者这样凶名昭著的人,也有在乎的人和事吗? 他一直觉得蛇骨面者的战斗意志不强,大概曾被谁吓破过胆,现在想想,大约便是这只犬骨面具的主人死去那一次了。 姜望没有多做感叹,将这只破碎的犬骨面具和那只蛇骨面具一起,重新以玉丝锦布包裹住,放到蛇骨面者的尸体身上。 又将蛇骨面者的其它物品全部拿出来堆于其上,只留下储物匣里的两颗万元石和蛇信剑。 再丢下一朵焰花,将它们连同蛇骨面者的尸体一起,付之一炬。 但在火焰燃起的这个时候,他忽然注意到蛇骨面者手上悬着的小铃,在火焰里闪着灰蒙蒙的光。 说来也奇怪,他明明一直很在意这只小铃铛,在战斗的时候也的确对他造成了很大的干扰。甚至在盘问的时候,他还特意问到了。 但在清点战利品的时候,他竟然“忽略”了它! 怎会如此? 姜望皱着眉头,勾了勾手指。 火焰中分出一条火蛇,衔着小铃窜起,将它送到面前。 他摊开手掌,火蛇消散,铃铛落下。 缀着一条青筋的小铃铛,落在手掌中。 忽然就崩碎开来,炸成无数灰色的光点。 “是,谁。” 一个枯乏、呆板的声音在灰色光点间响起。 明明是在发问,却没有问询的语气。反倒是像在陈述什么似的。 极端的冷漠感与仿佛自心底钻出的恐惧感错杂一起。 姜望汗毛倒竖,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拔腿便已远纵。 他以追击蛇骨面者的极限速度逃进山林,又钻出山林。 足足跑了半个时辰,直到那种恐惧感消退,才停了下来。 此时他的身上已经起了许多红肿,甚至还有一处发脓! 喉咙也疼得几乎说不出话,额头烫得如烙铁一般。 这是比之前严重百倍的疫病,甚至那个声音的主人还并未真正隔空出手。 姜望即刻盘膝而坐,运起四灵炼体决,以抵抗疫毒侵袭。 同时不断施展吞毒花,吸收身体里肆虐的疫毒。 一朵朵吞毒花被撑爆,身体忽冷忽热。自发的生机与侵袭的疫毒不断对抗…… 如此直到夜色降临,他才将将抵住侵袭,身体恢复健康。 好可怕的疫毒,好可怕的人! 白骨道圣主? 他在心中隐隐有所猜测。 张临川的声音他自然记得,陆琰与董阿在枫林城上空的咆哮他更是永生难忘。妙玉则不必说。 在白骨道绝对意义上的高层里,也就白骨道圣主的声音他没听过了。 而这个制造瘟疫的铃铛若与白骨道圣主有关的话……岂不正是说明,阳国的这处鼠疫,正是涉及白骨道圣主的谋划? 这是一个极重要的情报! 如能应对得当的话,说不定…… 当然,现在让姜望再回去看看那个瘟铃变成了什么样子,他是决计不肯的。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不冒没有必要的险。 姜望从荒野里起身,大概判断了一下方向,很快寻到最近的官道,沿着官道往前走。 苍茫夜色来回涌动,仿佛有什么隐藏的恶兽正在暗中垂涎,随时要冲出来将他一口吞噬。 他浑似不觉,也无惧。 走着走着,一座高大的城池出现在视野中。 城门上刻着两个大字——仓丰。 仓丰则民足,真是再朴实不过的愿望了。 走近城门的时候,姜望忽然想起来,那个叫苏秀行的杀手,好像就来自于这个城域里的杀手组织。 那个小小的杀手组织,似乎有一个很响亮的名字—— 叫天下楼。 第一百三十章 大可不必 越城城主一直到第二天,才得知护卫统领李扬已经身死的消息。 其人带着两个资深超凡捕快,追缉一个普通人,竟然久久无功。 越城城主大怒之下派人催问,才在越城城域边界附近,发现三具超凡修士的尸体。 死三个超凡手下不算什么,甚至哪怕是死在捉拿一个普通人路上也不是不能理解——无非是哪方政敌暗中出手,想拿秦念民做枪头,在他乃至他身后的势力上扎一枪。 这种事情不算罕见。 但真正令越城城主感到惊惧的是,追缉秦念民的这三名超凡修士,竟然像是感染鼠疫而死。 其显现的外状,与那些患疫死者几乎一模一样。 一直以来,超凡修士是对抗鼠疫的中坚力量,甚至可以说是唯一正面力量。 但现在这种“鼠疫”,难道竟然已经可以触及超凡,伤害超凡? 一旦连超凡修士也人人自危,可以想象届时情况会恶劣到何等地步! 只是无法确定,这种状况,究竟是真的染鼠疫而死,还是死后再染的疫毒。又或者是不是被人故意“布置”成这样。 因为是孤例的原因,并不具有一锤定音的结论。 但越城城主仍不敢怠慢,第一时间上报了日照郡府。 因为疫情已经开始波及到他了,因为即使他是超凡强者,即使他位高权重,也已经有遭遇危险的可能了。 事涉自身安危,不再是某某镇死了多少人,某某街道有多少人患疫……死亡不再只是落于纸上的冰冷数字。 而已经似乎走到了他的门外,传来了令人恐惧的脚步声。 所以这一次他的效率比谁都快,动作比谁都果决。 …… 鼠疫虽然已经蔓延至赤尾郡,但毕竟浸毒尚浅。至少就仓丰城而言,民心还比较稳定。 只是在自日照郡过来的方向设了路障,严禁日照郡来人。 天下楼在仓丰城北城,与其说是一个杀手组织,仅看外观,倒更像是酒楼一样的地方。 里面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对于一个杀手组织而言,这当然很怪异。但联想到一个杀手组织起“天下楼”这样张扬的名字,这个组织里还培养出了苏秀行那样的杀手,就又觉得,把杀手组织开在闹市也不是很难理解的事情了。 “行走江湖那么多年,一定有些人,让你很反感。一定有些事,让你很难忘。但你脾气好,又或者……顾虑太多!所以你没办法。” 姜望走进天下楼的时候,一个人凑近来这样说。 此人长得倒是普普通通,属于丢进人堆里找不着的类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颇符合杀手的身份。 “所以?”姜望问。 “所以你需要我们!”此人一拍胸膛,立刻豪气干云:“我们天下楼实力雄厚,强者如云,高手辈出,狠人无数。刀枪棍棒戟,拳掌指爪膝,那是样样精通样样通,啥啥都会啥都会。三年老字号,值得你信赖!” “……所以你们天下楼,只开了三年?” 姜望倒并不太意外天下楼只开了三年,这个杀手组织能开三年倒更让人奇怪。 “三年不短了!”此人道:“所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三年等于无数年啊客人!” 姜望嘴角抽了抽,现在的杀手组织也配备跑堂吗? “是这样。”姜望道:“的确有一个人令我很生气。” “来!客人这边请!”这人一下子就提高了音量,又凑近姜望耳边道:“咱们组织最讲规矩,谈生意的时候一定不能在人堆里,因为要保护客人的隐私!” 这话说得倒还像那么回事。 但…… 他前面带路,带着姜望穿出人堆聚集的大堂,转进一间包厢里,分主次坐下。 听着外面清晰可闻的嘈杂声音,姜望很怀疑这么糟糕的隔音效果到底能保护什么隐私。 然而这人已经一脸急切地说话了:“客人,尽管下任务吧!” 那渴望的样子,好像几个月也没接到客人的老鸨。 “阁下怎么称呼?”姜望很有礼貌的问了一句。 “叫我阿策就行。”此人道:“客人尽管下任务吧!” “哦,阿策。”姜望继续着礼貌:“不知阁下在天下楼所任何职啊?” “入我楼来,都是兄弟。我虽然是东域第一杀手,但也不拘泥身份。跑跑腿,待待客什么的,偶尔也兼任!”阿策说着说着,猛地一转,又把话题拉了回来:“客人有什么任务尽管吩咐!” “……” 这种强烈的不靠谱感,令姜望沉默了一阵才得以继续话题。 他稍稍酝酿了一下情绪,道:“有个人骂了我一顿,转身就跑。我气到如今,恨意难消!” “这……”阿策有些尴尬地道:“就骂了你一顿,就要请杀手杀他的吗?” 他甚至屁股已经准备离椅了,就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能成多大的生意啊?真是浪费时间! “我出二十颗道元石。”姜望淡淡补充道:“订金。” “太过分了!”阿策拍案而起。“那小贼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我必为客人摘他项上人头!” “苏秀行。”姜望说道。 阿策又半尴不尬地坐了回去:“姓苏,是哈?” 姜望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怎么阿策你不认识他?” “认识倒是认识……” “不如直接叫出来,让他与我聊聊,如何?” “实不相瞒。”阿策道:“此人已经背叛组织,不在天下楼了!” 姜望惊讶道:“你们天下楼这么有实力的杀手组织,没有把叛徒追杀至死吗?” “这就是客人不懂了。我们天下楼做的是杀手生意,杀人都要赚钱才行。杀苏秀行,谁付账啊?亏本的事情不能做。” “哪怕是追杀叛徒?” “哪怕是追杀叛徒。” “真是有原则。”姜望点点头,又指指自己:“现在不是有我付账么?” “呃。”阿策终于有些挂不住脸了,但还是勉强道:“他现在混到了另一个组织里,不太好弄。毕竟同行之间,难免要留些情分。所谓见人留一线,事后好相见!” “哦……”姜望恍然大悟:“那个组织你们惹不起?” 阿策愤愤道:“那可是地狱无门呐。连一国镇边大将都敢杀的疯子!” 这是姜望第二次听到地狱无门的消息了,看来尹观离开佑国之后,发展得不错。但也如重玄胜所说,是在刀尖上跳舞。 倒是苏秀行能混进地狱无门倒确实让他挺意外的,怎么看也不像有那种能被尹观看中的才能啊。 姜望叹了口气:“如此,我只能暂时放过这个大仇人了。” “世间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阿策装模作样地慨叹了一句,问道:“客人,你再想想,难道没有别的人骂过你吗?” 姜望:“……” 第一百三十一章 无法明言的恐惧 真不愧是“天下楼”啊! 苏秀行那种杀手,看来也并非特立独行,而是有组织有规模、成群结队! “为难的事情倒也有,只不知你们做不做得了。” “客人尽管说!”阿策又开始拍胸膛,仿佛刚才面对地狱无门很是为难的不是他一般:“我们天下楼什么都能做!” “王宫你敢去么?”姜望问。 在阳国,未加前缀的王宫,自然便是指阳国国君的宫廷。 名为阿策的“东域第一杀手”大惊失色:“难道你想买凶谋害国君陛下?” 见姜望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他,这才讪讪道:“客人想做什么?” 一来,若是买凶行刺国君这样的大事,必不至于如此光明正大的提出。 二来……天下楼有没有行刺国君的本事,他心里还能没数么? “帮我送一封信。不得透露是我送的。” “送给谁?” “能送给国君最好,不能的话,送到你能送到的、最接近国君的人手里。” “信里写的什么?” 姜望看着他,并不说话。 阿策缩了缩头:“保护客人的秘密,我懂。” “三十颗道元石,送这一封信。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不得让人知道这封信与我有关。” 姜望直接拿出三十颗道元石,放到阿策面前。 “客人请放心。”天下楼阿策美滋滋地数起道元石来:“我又不知道你是谁。” “……” 送一封信而已,哪怕是要送进王宫,也不算太难的事。 姜望也没指望这封信能直接送到阳国国君的手里,但只要到了王宫,在他想来,阳国国君就必然会注意这封信。 应该没有哪个小国国主,有资格对白骨道圣主的暗中觊觎无动于衷。 而之所以要通过天下楼来转达提醒,因为他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直面白骨道。 …… 姜望是在进仓丰城的第二天下午,才来到天下楼的。当天便离开了赤尾郡,赶回日照郡坐镇大本营。 特意进仓丰城,一则是为了暂作休养,恢复精神,第二件事,便是为了想办法提醒阳国朝廷了。 至于找到天下楼,完全是一时兴起,顺手为之。 他本来还想问一下胡少孟买凶刺杀他的事,但是见这个阿策似乎根本都不认识他,也就作罢了。 毕竟胡少孟已死,人死如灯灭,没有太多探究意义。 青羊镇的情况正在好转,新增加的患疫者数量越来越少,而阻隔区域的患疫者也在两名医道修士努力下治愈了许多。当然也无法避免死亡的部分。 经由阳庭方面的全力调查,他们对于此次鼠疫也有了相对比较清晰的了解。 一般来说鼠疫传染的方式有三种,最主要的传染方式是跳蚤、蚊虫叮咬,老鼠当然是元凶,携带疫毒的这些小东西也罪大恶极。 其次则在于人与人之间的传染,呼吸即有可能感染。最后才是接触感染。 但发生在阳国境内的此次鼠疫则不同,清除老鼠跳蚤的效果并不大,因为疫毒一开始就在人身上传递,并且传染速度远胜一般鼠疫。 (他们还并不知道瘟铃的存在。) 因而每一个患疫者,便是一个传染源。 从一个冰冷的角度来说,死亡也是一种减少鼠疫感染源的方式。 事实上若非此次鼠疫已经蔓延三郡,遍及全国,恐怕未必不会有要求灭绝嘉城的声音…… 回到青羊镇本身来说,在姜望果断有力的行动下,整个青羊镇域是嘉城城域里对抗鼠疫最成功的镇域。 新增加的感染者和死亡者都远远低于其他镇域,治愈人数又远远高出。这还是在假定其余镇域没有隐瞒的情况下。 独孤小、向前他们都以为姜望会放松不少,但他却比之前更努力了。 每天除了必要的公务之外,就是修行。 道术、剑术周而复始。 经过这段时间与鼠疫的对抗,以姜望为中心的小团队倒初步锤炼出来了,算得上是不多的好事之一。 然而姜望心中的恐惧,却不能够向任何人分说! …… 太虚幻境灵山福地中,姜望盘膝而坐。 真正发现问题,其实是在追杀蛇骨面者之后。 他杀死了蛇骨面者,却在事后清点战利品时忽略了瘟铃——从后来的结果看当然是好事,那只瘟铃危险无比,很有可能可以作为白骨道圣主远程出手的载体。 但对姜望来说,这件事的恐怖之处在于,他的“忽略”。 他怎么可能忽略瘟铃? 虽然他算不得什么心细如发,也称不上智谋深远,但这只瘟铃在战斗中带给他极大的麻烦,他不应该、也不可能忽略的。 然而他还是“忽略”了。 这就很可怕了。 好像意识里面还有另外一个意识,干扰了他的想法。或者说,有一个什么存在,能够干扰他的意志。 因为存在着这种可能性,所以他没办法跟任何人商量此事。 即使此刻“躲”在了太虚幻境里,也不确定自己能否真的就有安全清净的思考环境——但这已经是他唯一的寄予了。 既无师长前辈,又没有强大血亲,也只有这个神秘莫测的太虚幻境,能够指望一二。 他在太虚幻境里反复思考此事。为免意识受到影响,也只能在这里思考。 首先他确定自己绝非杞人忧天。 然后就是对自己细致漫长的审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哪里有可能出问题?会是什么问题? 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最后,他将怀疑的方向,落在了通天宫里。 准确的说,是那一只冥烛身上。 这毕竟是白骨道的东西,他从来没有放松过警惕。 早先在枫林城覆灭一役中,冥烛就给过他极为强烈的警示。 他也一度怀疑过冥烛是否有自己的灵智。 在枫林城覆灭之前,他心情极度的忐忑、紧张,现在想来,是否也是冥烛所施加的“影响”? 彼时可以让他紧张,现在让他忽略,未必就不行。 尽管这两次的影响,似乎都是为了让他避开危险,结果也确实如此。 但姜望绝不愿意自己的行动被什么奇奇怪怪的存在所干扰,彼时他还很弱小时,就很抵触妙玉施加于他的所谓“引导”。 他无论做什么事,将面对什么后果,他都希望是他自己的选择。 错了他也认! 而绝不要谁来替他选。 倘若,倘若说问题的确出在冥烛上。 那他就不得不面对一件事——自冥烛因为白骨之种的吸引,出现在他体内到如今,其在姜望的通天宫里“居住”了这么久,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至少,从“制造紧张”,到“让他忽略”。 这似乎说明,冥烛能够施加的影响,正在扩大。 第一百三十二章 红妆偏杀镜中人 自身意志被神秘存在所影响,的确是很令人恐惧的一件事情。 尤其对姜望现在的实力来说,似乎很难应对这方面的危机。 他没有通过太虚幻境向重玄胜求助,因为一旦宣之于外,就很容易被觉知。哪怕是在太虚幻境里。 对于姜望来说,独自面对难题已经是一种习惯。 从庄国到齐国,数万里长路,他单人独剑,没有一个人可以依靠。 无论有多么艰难,他唯一的选择即是面对。 首先,这种“影响”,是涉于精神层面的变化。 姜望梳理自身,能够施加影响于精神的道术,只有花海。且花海本身偏木毒致幻方面,并不是专精于精神方面的道术。 荆棘冠冕可以叠于花海上。 而或许可以对涉及精神能力有帮助的宝物,有与竹碧琼交易的蜃珠、有得自胡少孟的红妆镜。 应对此等困境,这些是他现在能够倚仗的筹码。 但他很明白,花海应该难堪此任。毕竟这门道术的方向不在于此。 而后,若施加影响的的确是冥烛(姜望现在已经有九分确定,还有一分是出于谨慎态度。) 那么解决冥烛或者是最直接的办法。 直接以道元轰击冥烛或许可行,但只能列为最后的办法。 因为冥烛停于通天宫,在通天宫里行激烈之事,将通天宫作为战场,无论胜负,结果都不容乐观。 是否能够找到办法“点燃”冥烛? 冥烛自动“燃烧”过,而且燃烧之后体积缩小了。 蜡烛烧到最后便消失,冥烛或许也会如此。 把冥烛之事拖延到之后再处理也是办法,比如姜望现在已经可以试着去推天地门,推开天地门之后,又是一个新世界。 现在为难的事情,彼时未必还算困难。 但有一个问题在于,冥烛施加于他身上的影响,是在加强的。 就现在来说,冥烛让他暂时忽略了瘟铃,但他在看到瘟铃的时候,又想起了。说明这种使他“忽略”的力量,还没有到特别强的地步。 但倘若再放任下去,会不会可以直接让姜望忽略冥烛本身? 只是想想,就令他不寒而栗。 要想解决冥烛的问题,当然越早越好。 姜望在太虚幻境排名第三十三的灵山福地里通盘将此事考虑了一遍,最后将希望投入到了红妆镜。 如果说他现有的条件下,有什么可以在触及精神力量的方面帮助到他,也只有神秘的红妆镜了。 准确的说,是红妆镜里的镜中世界。 对于这等来路不明的东西,他本来打算更有把握之后再行探索,但如今不得不提前一试。 毕竟相对于与白骨道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冥烛,怎么看红妆镜也良善一些。 决定既下,就没有什么犹豫的必要。 姜望直接退出太虚幻境,而后取出红妆镜,仔细端详起来。 以道元温养了这些日子,倒不虞无法使用。 进入镜中世界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肉身进入,一种是仅以神魂进入。 前者即是胡少孟之前的方式,他藏身于镜中世界,仅以镜像迷惑对手。 姜望首先尝试了这种方式,心念一动,已经出现在镜中世界。 眼前所见,只有一片白茫茫,别无景象。脚下所立,只有一步之地。 而出现在这里的同时,他能够感觉到他控制了某种力量。 他的“视野”得到了扩张,但这种视野的扩张并不在于镜中,而在于镜外。 他在镜中世界,所见仍只有周遭一步之地。但在镜外,他的“视野”扩张开来。 他在青羊镇上的这间屋子,就在镇厅后面。 他看到,这间屋子的桌椅、摆设,甚至还有一枝他往常大概不会注意到的花,插在瓶里,是新剪的枝…… 往外,他看到小小还在伏案努力的工作,甚至能看得清楚她在写什么。 他看到竹碧琼正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捧着福祸球,无声流泪。平时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她,在无人的时候竟如此不同。 他看到张海在后厨不知捣鼓着什么,灶里烧柴烧得烟熏火燎的,细看去,他竟用这口锅临时在炼丹…… 他看到向前……向前蓦的睁眼,有些疑惑地看了过来。 姜望收回视线。 他大概研究透了红妆镜的第一个用法,即肉身进入镜中世界,而后可以借助红妆镜的力量,观察周围环境。 他尝试过,这个距离,目前的极限是方圆一里。 姜望设想,这个距离或许与他现在立足的空间有关。 肉身在镜中世界的时候,他还能够在方圆一里之内,制造以假乱真的镜像。其效果等同于胡少孟之前使用的那样。 (胡少孟之所以能一边伪装成矿工,一边以幻象在嘉城拖延席子楚,是因为钓海楼本身的幻术。彼时红妆镜起到的是增幅的作用。他在胡家院子里对付姜望,使用的才是红妆镜的镜像能力。) 这个用法自然很好,但无助于姜望目前遭遇的困境。 他稍作试探,发现走不出去,也便作罢,当即退出了镜中世界。 接下来便尝试第二种方式,以神魂进入镜中世界。 神魂进入镜中世界,肉身仍握着红妆镜。 这种感觉与进入太虚幻境相似却不同。 进入太虚幻境,太阴星力是桥梁,那神秘浩瀚的世界是河岸。过桥登岸,感觉很踏实,心中笃定。 而神魂进入红妆镜的镜中世界,姜望的第一个感觉是寒冷。 如同寒冬腊月,大雪纷飞,以神魂的形式出现,却有一种快被冻僵的感觉。 寒风呼啸中,一个冷漠的声音如刀刮过—— “可怜娇颜镜前老,红妆偏杀镜中人!” “且渡,飞雪劫。” 姜望发现自己已置身雪原,同时他感觉到神魂的归路被“切断”。 这种体验很奇怪。 他一部分的精神意志仍在镜外的世界,另一部分则在镜中。 但此时,镜中的部分已经回不去镜外,除非他渡过这个什么鬼“飞雪劫”! 也就是说,一旦他渡劫失败,这一部分神魂将就此迷失。 到时候别说解决冥烛的麻烦了。能够保持现有的状况都是奢望。 涉及神魂的损伤如何弥补,以他现在接触的东西来说,根本遥不可及。 而且,如果那冥烛真的有问题,真的试图影响、改变他的意志,那么面对一个受创残缺的神魂……届时会有什么不可预知的后果? 在实力、资源皆不足的情况下,为了破局,他只能冒险一探红妆镜。 但进来便遇劫。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第一百三十三章 飞雪劫 如果姜望知道胡少孟得到红妆镜多年,一直不敢以神魂进入镜中世界,或许他今日就会谨慎得多。 然而没有如果。 红妆镜乃是杀人所夺,也没有人告诉他禁忌。 所以他只能应劫! 茫茫雪原,姜望独自跋涉。 在如刀寒风中,他的眉眼身意,都愈发凝实清晰。 他从来不乏果决,既然神魂已陷,便毫不犹豫,将全部的神魂力量都投入到红妆镜镜中世界来。 既然要应劫,便不能首鼠两端。 他不知所谓“飞雪劫”是什么,但想来以残缺的神魂力量决计无法度过。 而神魂若受创于现在,那还谈及什么未来?他没有可以求救的地方,也没有可以求救的人。 姜望骨子里是不缺狠劲的,尤其是面对危险之时。 要么神魂俱灭,就此身死道消。要么……遇劫破劫! 风雪更冷。 茫茫无边的白雪世界,阵阵寒意摧人。 姜望运起朱雀炼体决,在这片神魂所在的雪原世界里,模拟朱雀炼体的效果。 神魂所凝身体,内部仿佛生起了一个火炉。热乎乎,暖烘烘。 寒意被暂时驱散了。 世界仿佛以神魂所凝身体为边界,一边是寒冷,一边是温暖。 在这个时候,姜望几乎要被冻僵的思维,也重新恢复了活跃。 他开始思考,这片雪原的出路。 但四下茫茫,漫无边际,无论前后左右,全都看不到尽头。 连一棵树都没有,全是山和雪,也就没有标记。 往天上看,碧蓝如洗,像一面巨大而毫无瑕疵的水镜,嵌在天空。 没有云,没有太阳,光不知从何而来。 但真正的问题在于——没有太阳,也就没有方向。 姜望施展道术追思,但追思草幻化了半天,无法凝聚成型。 麻烦了…… 但他并不气馁。 从已有的经验来判断,存在于红妆镜中的飞雪劫,应该是一种考验,其结果可能对应于对红妆镜的掌控程度。 既然是考验,那就必然不会是死劫。如果说谁获得红妆镜,红妆镜就要杀死谁,那它也没有必要以这种形式触发“劫”。 或许本就没有方向,没有出路。 或者说,“出路”就在这里,不需要依靠寻找,也无法寻找。 姜望心中生起一种明悟。 他按下一朵焰花在地面,雪化了,是干硬的土地。 姜望往下跺了跺,发出梆梆的声响。 冻土像一面鼓,其声厚重。 他就这么站住了,定在原地,开始细细体会朱雀炼体决的奥秘。 朱雀在南,五行属火。 他专修火木两行,对火道有些心得。 火炙热、暴烈,也可以代表温暖、光明,运用存乎一心。 此时他就是以火之温暖,对抗飞雪劫之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 从蔚蓝如明镜的天空,有雪花大片大片的飘落,中间倒间隔着颇多距离,并不算密。 姜望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刺骨的凉。 这时飘落的雪花,要比这处雪原之前存在的雪,冰冷得多。仿佛能够直接冻结神魂! 飞雪劫飞雪劫,劫即飞雪! “最好不要被这些雪花接触到。”姜望想道。 他仰头,直直地看着天空,看蔚蓝天镜仿佛在映照什么,看大雪无情飞落。 天地间只他一人。 他动了。 右手并指为剑,人似拔剑而舞。 人在飞雪中飘飞辗转,未有一片沾身。 雪越下越急,越下越密。 姜望越转越快,越奔越疾。 一时间整个雪原世界里,都是姜望舞剑的身影。 而大雪落。 大雪纷纷扬扬的落,密密麻麻的落。 剑光倏忽左右,陷入鏖战。 剑势如游电惊霜,此人以雪为敌! 不知过了多久,雪终于密到没有人避让的空间了。 一朵焰花开在头顶,融化了雪花。 一片雪花,竟然融成一团水,当头浇落。 姜望心知此水绝不可触,匆促避身让过。 他双手掐诀不止,青藤之蛇钻出地底,在他头顶交缠纠连。 以藤蛇缠壁为屋顶,是否能避风雪? 答案很快出现。 几乎是在雪花飘落的瞬间,藤蛇缠壁就溃散成了木行元气。 这飞雪劫似乎克制道术,当然姜望所擅的防御道术并不强大,或者也是原因。 诸法不通,姜望索性盘膝而坐。 青龙炼体,木道生机勃勃。 朱雀炼体,火道生命之始。 白虎炼体,金道杀伐果断。 玄武炼体,水道有容乃大。 生杀轮转,四灵交汇。 而飞雪劫似乎永无止歇。 时间的流转,空间的挪移,都需有参照物才能够体现。 在这片寂静无声、永恒不变的雪原里,时间和空间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起初,他还能听得到风声,感受得到哪怕最轻柔的一片雪。 慢慢的,他就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姜望变成了一个雪人。 雪又加深,加厚,渐渐将他掩埋。 他与雪原融为一体,仿佛也成了雪原之一。 或许,那些失陷于镜中雪原世界的神魂,本身即是飞雪劫的一部分。现在姜望也将成为其一。 最先发现问题的是小小。 她来找姜望汇报镇务相关,大部分她自己就能处理了,只在涉及嘉城与四海商盟的部分,需要姜望拿主意。 然而姜望进了房间,整整十天没有再出来。 修行者闭关不知日月,本是寻常的事情。然而姜望事先没有知会,而且现在青羊镇鼠疫还未彻底过去,不应该是安心闭关的时间。 在第十一天的时候,小小忍不住直接推门进了房间——她作为姜望的贴身侍女,是青羊镇上唯一可以未经允许进入姜望房间而不招致误会的人。 毕竟她给姜望收拾房间的日子也有很多。 看到姜望手握一只镜子,浑身僵硬地坐在床上,她几乎吓得魂飞魄散——若不是试探之后,听到他隐约还有心跳的话。 那心跳声很微弱,很缓慢,但毕竟存在着。 她意识到姜望或许修行出了问题,但她对这方面一无所知,也不知从何下手。 思前想后,悄悄的去找了竹碧琼。 本来青羊镇其余的超凡修士里,在这种情况下作用最大的应该是那两名重玄家派来的医道修士。 但小小跟他们不熟,也无法信任他们。甚至对重玄家也缺乏信任。 之前重玄家还有一个老头跟姜望对着干,被姜望一巴掌扇飞了。她可记得清清楚楚。 倘若这两个医道修士起了歹心…… 在姜望这边剩下的三名超凡修士里,张海虽然炼丹炼得几乎痴妄了,毕竟还算粗通医理。但在小小看来,其人心中只有那遥不可及的神丹,对姜望的忠诚有所缺乏。在这种关键的时候,不能够交付信任。 至于向前,她更是不会考虑,不久前向前还当众质询过姜望为青羊镇做出的努力不够。 小小是个警惕的性子,对这个世界缺乏信任。 之所以选择向竹碧琼求助,一来她在跟竹碧琼学习武艺,相对更熟悉一些,了解其人天真烂漫的性格。 二来她知道竹碧琼与姜望之间并无太大利益关系,竹碧琼本身也不是很缺资源的人。会造成危险的可能性相对最低。 这是权衡之下,她认为最安全的选择。 当竹碧琼看到姜望的现状,也有些一筹莫展。 她试着给姜望渡入道元,给他服用钓海楼用于固本的丹药,但都于事无补。 姜望始终就坐在那里,仿佛泥塑木雕。 竹碧琼毕竟是通天境的修士,知道不能动姜望手里的镜子,但除此之外,也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见她也束手无策,小小愈发忐忑起来,不由得问道:“要去请医道修士吗?” 想来有竹碧琼在一旁护卫,姜望的安全能够有所保障。 “这不是医道修士能够解决的问题。”竹碧琼摇摇头,指着姜望手里的小镜子道:“他现在陷在这面镜子里,我不熟悉情况,不敢贸然进入,怕反倒弄巧成拙。以现在的情形看,只能靠他自己走出来” “那他自己能走出来吗?”小小急了。 但很快又道:“能的,老爷一定能的!” “嗯。”竹碧琼说道:“在通天境里,姜望是我见过的最强修士。” 她也不知这对其能否走出镜子有什么帮助,但总归是一个安慰。无论是对于小小,还是对于她自己。 “留在这里也是无用,我们出去再想想办法。” 涉及超凡领域,竹碧琼才是资深者,所以这会倒是她显得成熟一些——独孤小已经有些六神无主。 推开房门,两人都愣住了。 因为向前正在门外。 很显然,独孤小悄悄的请竹碧琼过来看姜望,不想让任何人得知异样,但没能瞒过他。 “姜望出什么事了?”向前直接问。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小小咬着下唇不说话,竹碧琼也暗暗准备幻术。 看着她们警惕的样子,向前反应过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显示自己并无敌意。而后更是直接转身,背对着房门,也不管脏不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独孤姑娘。”他背对着小小和竹碧琼说道:“在这里,你是姜望最信任的人。从今天起,我守在这个地方,谁可以进这个房间,谁不可以进。你说了算。” 向前不是一个多么擅长表达的人。劝人去死,劝人放弃……这些丧气的时候除外。 四海商盟的钱管事来问责时,他也只说了一句话——他其实觉得解释是毫无意义的。他不觉得姜望会相信他,或者说,会在四海商盟的压力之前选择相信他。 之所以还解释了那么一句,大概只是因为那个吃到了鸡蛋的孩子,因为他的笑容。 他的确没有想到姜望毫不犹豫就扛下了这件事,甚至于对他一句责怪都没有。连完全置身之外的张海都半遮不掩地埋怨了他啊。 那两百颗道元石说是赔偿,又何尝不是对他的信任? 向前彼时连一句谢谢都没有,现在也不会表什么决心。 他坐在这里,本身就是决心。 小小愣怔了半晌,才道:“噢。” 第一百三十四章 劫后余生 或者一切的开始本就是混沌,一切的结束也都归于混沌。 灵魂好像结了冰,每一个念头都很迟滞、艰难、沉重。 姜望忘记了很多事情。 渐渐想不起来身在何地,所为何来,要往何处去。 他的心,很沉重。想要慢下来,再慢下来……想睡去。 他已经很疲惫了,他像一根紧绷的弦,没有一刻松懈过。 绷不住了。 他想倒下来,什么也不管了,就这样倒下来。 但不知为何,内心始终有隐隐的抗拒。 我在,抗拒什么呢? 他吃力地想。 “哥哥,我们还回家吗?” “我们,没有家了。” “那汝成哥,凌河哥,阿湛哥,唐敦大师弟,先生……他们还有吗?” “哥哥不知道。或许他们也逃掉了,只是跟咱们不在一个方向。” “噢。那我们可以去找他们。” “这个世界太大了,一旦失散,有可能就永远找不到了。” “那等我长大了,跟你一起去找。” “……好。” “哥?” “哥哥在呢。” 哥哥,在呢。 哥哥带你去找他们。 如果说神魂已是漆黑一片,那么在神魂的最深处,却有一豆不熄的火,在轻声呢喃着。 那火光微渺。 “哥哥在呢。” “哥哥带你去。” 火光摇曳着,挣扎着,摇摇欲坠。 仿佛随时都要熄灭,却又令人惊叹的,始终燃烧着。 这是最初的火种。 钢铁般的意志,磐石一样的执着。 身前无人,身后无物。自己撑着自己,就这样摇摇欲坠,却不坠的燃烧下去。 燃烧着,燃烧着…… “要不是姜老爷,咱们可怎么活?” “永远也不会忘记,姜望老爷的大恩大德。” “求求老天爷,让姜公子永远留在青羊镇吧。” “道尊在上,信女为姜老爷祈福,惟愿他得求长生,永享福报。” ……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响在这个世界里。 或者说它们一直都存在,只是在红妆镜的镜中世界,才变得如此清晰。 称呼五花八门,但都飘到了姜望耳中。 有一个童声这样祈祷—— “姜菩萨,祝你身体健康。”(1) 起先这个世界是一片漆黑,而后有了火,于是有了光。 火,是生命的开始。 人类用火煮熟食物,用火驱赶寒冷,用火照亮黑夜。 无数的祝愿,是无数的光。 姜望神魂深处的那一豆灯火,似乎在缓缓壮大,终于不再是将熄未熄。 安安,安安。 姜望思维开始艰难地转动。 渐渐复苏五感。 终于,一个声音响在心底—— “福地泉源洞之主已确定挑战,是否应战?” 姜望心中恍然,已经是七月十五,又到了太虚幻境福地挑战的日子。 所谓心念一动,其速度快逾声音、雷电。 然而姜望付出了十二分的努力,才终于让自己转过了这个念头——“应战!” 清冷而无处不在的太阴星力瞬间将他包裹,神魂直接被带入太虚幻境中,出现在这次福地挑战的对手面前。 神魂一松! 所有的寒冷、僵硬、迟滞、麻木,全部消失。 失去之后才明白,神魂本来的状态,多么自由,多么美好! 姜望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手的样子,只匆匆说了句:“谢谢你!” 便直接认负,离开了太虚幻境。只留下对手在那里一脸愕然。 恢复了全盛状态的神魂重新出现在红妆镜中雪原世界,神魂内模拟的九大星河道旋一起转动,彷似无穷无尽的力量开始奔涌。 姜望睁开眼睛,自厚厚的积雪底下冲天而起! 只看到,脚下白雪皑皑,天空碧蓝如洗——雪停了! 【飞雪劫消】。 那如霜刀般冰冷的声音,似乎叹了口气。 【红颜未老】。 以姜望脚下为起始,皑皑白雪渐次消退,冻土融解,春风发生,绿草拔芽,欢欣摇曳。 姜望神魂一转,已经回到了现实的躯体中。 没有来得及适应僵硬了这么久的身体,他陷入一种怔怔然的情绪中。 若有所失,若有所得。 自六月尾进入红妆镜,到七月十五,他在飞雪劫里,熬了整整二十天! 二十个日日夜夜。 倘若不是他惊人的毅力和执着,以他现今的实力,只怕神魂之火早已熄灭在飞雪劫中。 倘若不是整个青羊镇域,数万百姓的心心念念,民意所向,那些或者可以被称为“福报”、“功德”的光点,对他神魂的滋养和支持,他也无法坚持这么久。 最后才等到了太虚幻境的福地挑战日,等到神秘莫测的太虚幻境发出应对挑战的邀请。 一饮一啄,皆是所行得所获,所求得所果。 姜望怅然若失了一会儿,才开始运转身体。 好在九大星河道旋始终在转动,缠星灵蛇也没有休息。而他事实上最为在意的,那只冥烛,这段时间也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未有移动。 姜望瞬间便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一步下床,骨骼发出一声爆响,到了第二步,身体已经适应过来。 砰! 向前破门而入。 看到站在床前的姜望,他只眨了眨死鱼眼,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还活着啊。” 便转身离去。 破门那一瞬间爆发的凌厉剑气,令姜望也愣了愣,他一直对向前有很高的期待,但现在发现,他好像还是低估了这个人。 他扭了扭脖子,咧开嘴笑道:“我的终点可不在这里。” 独孤小、竹碧琼、张海得知姜望苏醒消息后相继过来招呼,姜望与他们说过话,大致了解了一下这段时间镇上的事情,便重新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 飞雪劫既然是一个考验,那么考验之后必然应该有收获。 只是红妆镜没有提示,姜望只能自己摸索。 他再次以肉身进入红妆镜,发现镜中世界空间果然变大了,变成了五步距离的一个圆。圆之外仍是白蒙蒙无法跨越的一片,圆之内则可以自由活动。 而红妆镜可以探查的范围,也扩张到了五里的极限。红妆镜制造的镜像亦可以出现在这个范围里。 显而易见,红妆镜探查的范围,与肉身在镜中世界所占据的空间正向相关。大约一步便是一里。 料想再以神魂进入红妆镜,情况也会不同——但他不敢再这样尝试,生恐进去便是当头一劫。 这就是高门名师的重要性了。可以在修行路上指引正确的方向,一些法器的禁忌、危险也都会告知弟子,极大程度避免修行者自己闷头找死。 现在说这些无益。 姜望没有忘记他最初进入红妆镜镜中世界的目的。 红妆镜的效果变强了,但结果似乎没有变化,好像仍然于事无补。 但姜望总觉得,飞雪劫带来的变化,并不是如此简单。 或者说,飞雪劫后的收获,并不仅在红妆镜中。 那么。 他审视着自己。 在现实世界里过了二十天,在镜中雪原世界漫长得无法计数的时间里,飞雪劫,带给了他什么? …… …… 注(1):原句出自现代诗《第一祈祷词》,“菩萨,祝你身体健康。” 第一百三十五章 心魇 飞雪劫作用于神魂,那么收获自然也应当在神魂上。 姜望掐动道决,铺开花海。 往常他擅用的组合,是将焰花夹杂于花海中,以幻花遮掩焰花,让花海这门制造战斗环境的道术也拥有了杀伤力。 但是现在…… 一朵幻花开放,靠近手掌的时候变作焰花轰然炸开。在其彻底炸散之前,姜望伸手将它握灭,又在掌中作为幻花消散。 幻花与焰花之间的变幻自如流畅,几无阻滞。让花海与焰花的组合真正达成了虚实相间的效果。 只要稍加磨合,可以说已经是一门优于原先的道术,可以名为焰花之海。 这体现的是什么? 对幻象的控制更自如吗? 其本质,是不是神魂力量的壮大? 姜望若有所思。 针对冥烛,他一直有一个设想,只是碍于实力,未能成型。 在通天宫内点燃冥烛,用焰花当然不行,但如果不是物质层面的火焰,而是神魂之火呢? 神魂往来通天宫,可是连天地门都不会阻隔的! 以前他当然做不到,但是现在,何妨一试? 原先神魂力量无从论起,渡过飞雪劫之后则未必。 神魂之火的相关道术自然没有,但如果以焰花的形式构建呢? 焰花的所有细节他都烂熟于心,是他在枫林城时就熟练掌握的道术,也一直使用、修习到如今,从未松懈。 现在,只是将道元力量转为神魂力量替代罢了。 未必不可行! 姜望心神沉入通天宫。 以心神的视角注视着冥烛。 作为道脉真灵的缠星灵蛇似乎有了什么灵性感知,半挂在一个星河道旋中,不再游动。 而冥烛一动不动,好像什么变化也没有。 姜望试着感受自己的神魂力量——在以前自然是徒劳,但是现在,有了奇妙的变化。 把某一点神魂力量作为火种,以焰花的方式来催动。 或许神魂之火的构建规则与焰花之火不同。 但构建焰花的方式,本就在于火行之花的自然生成。 也就是说,姜望只提供一个方向或者说引子,神魂的力量就自然而然的孕育、诞生。 一朵赤色的火焰诞生了。 诞生在通天宫里! 这颜色纯粹、炙热,仿佛有随时燃烧殆尽的决心,而不与任何黑暗共存。 姜望控制着它,缓缓向那一根冥烛靠近,靠近…… 冥烛,亮了! 第一次被姜望所点亮,而不是自燃。 正是,心火点冥烛。 冥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同时如之前一般,一道秘术涌现心头。 这一次,是白骨秘术,阴阳倒影。 施加此秘术之后,使用任何道术,都会附加幽冥倒影,造成双倍效果。 譬如一朵焰花,在阴阳倒影的加持之下,会变作两朵。 但局限仍在于,仅限于加持白骨道秘术。 若加入白骨道秘术体系,当然是非常强大的秘术。 但目前为止,姜望掌握的白骨道秘法,只有肉生魂回术和白骨遁法。 都用不到阴阳倒影的加持。 肉生魂回术加一个倒影,同时救两个人,倒还好。 白骨遁法加一个倒影做什么?消耗两倍寿元,一眨眼的工夫就老死当场么? 不过当下也不是思考道术体系的时候。 姜望继续用神魂焰花燃烧着冥烛,似乎打定主意一次性将它烧干净。 就在这时。 “唉。”仿佛心底最深处的一声叹息。 那个声音说:“我没有恶意。” 冥烛并没有移动,但那朵神魂焰花……忽然熄灭了。 这冥烛果然有问题! 自己之前果然是被影响了! 尽管早有猜测,但是当猜测落到实处时,姜望还是忍不住心惊。 任是谁,知道自己的意识还有另一个影响者,都没法太淡定。 “你是谁?”姜望凝聚神魂力量问。 “我就是你。”那个声音说:“所以你如何构建焰花,我就能如何消解它。” “你就是我?”姜望当然不肯相信。 如果不是这个声音能影响到神魂焰花,他现在一定毫不犹豫地将冥烛烧融干净了。 “不知你自己有没有发现,但是我得告诉你一件事。”那个声音说:“使用白骨道秘术,就被白骨尊神所沾染。” “使用白骨道秘术,就被白骨尊神所沾染?”姜望咀嚼着这句话,心生寒意。 “一尊幽冥神祇的真正力量是你难以想象的。你每使用一次白骨道秘术,这种沾染就会越深。到最后,所有人都脱离不了祂的掌控。这就是祂统治白骨神国的方式。” 那个声音继续说:“而我,是你神魂的一部分。被沾染的那一部分,寄居在冥烛之中。” “你是我神魂的一部分?”姜望觉得自己仿佛在听什么天方夜谭。 “我第一次诞生,是你为白莲施展肉生魂回术的时候。或者我应该叫她,妙玉。” “这不重要。”姜望说道:“你说……‘诞生’?” “不,她很重要。只是你现在还不肯承认。我说过,我就是你。你甚至可以欺骗你自己,但是你骗不了另一个你。” 一朵神魂焰花出现在通天宫里。 姜望的态度很强硬:“不要说一些无聊的事情。如果你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说服我,不妨就此试试,谁对这神魂掌控得更深吧。” “好好好,你不必生气。我们没有必要自我消耗。我说过,我对你没有恶意。事实也的确如此,不是么?你想想看,我从未害过你。相反,我一直努力让你摆脱危险。” 姜望道:“在我看来,影响我的思考,已经是最大的恶意。” “如果你很抗拒这件事的话,我道歉。一开始我只是不想吓到你,又不愿意你遭遇危险。毕竟我们本为一体,你死了,我也不能活。” “还是说你的诞生吧。”姜望道。 “冥烛是白骨道的至宝,而我是你神魂里被白骨尊神沾染的那一部分。我无法解释我的诞生,那是机缘巧合下发生的事情。诞生之初我也很懵懂,但冥烛吸纳了我。我在冥烛里获得空间,而免于同你争夺神魂的主导权。” 至少对于这个声音所说,【可以争夺神魂的主导权】这句话,姜望不得不信。 那熄灭的神魂焰花就是明证。 “如果你很讨厌‘另一个你’这种说法……我是你神魂里被白骨尊神沾染的那一部分,可以算作你的心魇。”那个声音说:“你可以叫我姜魇。” 姜望说:“魇可是恶鬼。” “被白骨尊神所沾染,难道还能是什么美梦吗?”自称为姜魇的声音如是说。 这话倒也坦诚。 “你好像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如果你是我的话,这不合理。”姜望道。 “我的诞生是因为白骨尊神沾染了你的部分神魂,所以我除了你的部分事情外,还知道有关白骨道的诸多事情,只是因为冥烛的存在,我免于被白骨尊神掌控。你仔细想想,我知道而你不知道的部分,是不是都有关于白骨道?” 无论是枫林城白骨尊神降世前的示警,还是赤尾郡面对瘟铃的忽略,的确都与白骨道有关。 “仅仅这样,好像还没有说服我。”姜望淡淡道。 “那我换一个说法。本来我就只是想安安静静躲在冥烛里面,每一次动作都是为了救你。而这一次,如果不是你一定要点燃冥烛,我根本不会现身。冥烛是白骨道至宝,可以容我寄居。一旦它没了,我就必须要回到你的神魂中,与你融为一体,变成一个全新的‘我’。你不妨想想看,你愿意接受那种局面吗?” “你未必能与我融为一体。”姜望说。 “是啊,或许是一个糅合我们全部意志的、全新的‘我’,或者只是单纯的你,我的意志全被抹去。”姜魇说:“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我’也说不定。” “说一说你的想法吧。”姜望道:“我不相信你就只是要一直住在冥烛里这么简单。或者我应该想个办法,把你送出通天宫,看看在外面,你是否还能影响我的神魂?” “毋须讳言,我已经有我的独立意志,当然不甘心永远躲在冥烛里,看着你如何精彩过活,在你的通天宫里蜗居一生。”姜魇忽略了姜望的威胁,也不知是笃定姜望找不到送走冥烛的办法,还是相信姜望不会做这样的选择。 他直接道:“我的想法很简单,我也想要一个自己的身体。当然,我不觉得我能争得过你。事实上,你也不是我最好的选择。” “乱葬岗里有很多的尸体。男女老少,美的丑的,都行。” “那当然不行。”姜魇道:“我秉白骨道气息而生,需要一具白骨道教众的身体……算了我直接说吧,我只想要白骨道子的身体,当然,他现在应该叫白骨圣主了。” “你的要求倒是不低。” “我可是你啊,姜望!你以为你骨子里是一个什么得过且过的人吗?” “如果,我不答应呢?” 姜魇冷声道:“姜望,你应该更了解一些你自己。问问你自己,你何时缺少过玉石俱焚的勇气?” “既然你自认是另一个我,自认很了解我。”姜望笑了:“那你还试图威胁我?” “正是因为我了解你。所以我想让你知道。无论我们争夺神魂的结果如何,最终神魂都会受到重创,永远无望大道。事实上这才是我从一开始就避开与你相争的原因。我相信你,也一定会因为这个原因,放弃与我争斗的可能。” 姜望沉默了。这话的确令他无法反驳。或者说,他不必反驳。这就是事实。他一路跋涉,就是要往巅峰去,绝无提前停下的道理。 姜魇又道:“姜望,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再没有比自己更亲密更可靠的战友了,我们是友非敌。” 过了很久,姜望说:“要图谋白骨道圣主的身体,短时间内很难办到。” “没关系。”姜魇的声音似乎在笑:“我很有耐心,对你也很有信心。” 第一百三十六章 浮事 冥烛的事情暂时就只能如此,姜望无法将冥烛移出通天宫,也没有必然能燃尽冥烛、完全消灭姜魇的办法。 反过来说,姜魇强行熄灭神魂焰花,已经证明了他至少有重创姜望神魂的能力。 所以对姜望而言,妥协已是必然——不得不说,姜魇的确很了解他。 最后,他只能暂时与姜魇达成协议。 姜魇承诺绝不再试图主导姜望的决定,承诺绝不轻易离开冥烛,当然或者他也未必能离开。 姜望并不会完全相信姜魇的话,相较于那些,他更相信自己的思考。 从现有的情况看,姜魇能够小幅度影响他的想法,但不能够察知他的所思所想,否则在他试图点燃冥烛之前,姜魇就应该试图规避这种情况才是,然而他什么也没有做。 这说明,即使姜魇所说的一切属实,他们现在也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了,思想记忆不会共享。 但尽管如此,以后涉及姜魇的思考,姜望都打算在太虚幻境里进行。 事涉自身,不得不小心谨慎些。 修行之路,的确如履薄冰。谁能想象得到,只是使用过白骨道术,就会为白骨尊神所侵染呢? 无论如何,白骨道体系的秘术,姜望是绝不会再使用了。 一个姜魇已经足够他头疼,万一再蹦出个什么魑魅魍魉…… 话说回来,姜望之所以答应姜魇的条件,是因为白骨道本就是他的复仇对象,白骨圣主必然是绕不过去的目标。答不答应姜魇,都没有区别。至少在大方向上是一致的。能够顺便解决自身隐患,当然是更好。 然而姜望也不会真的就此对姜魇不闻不问,谋夺白骨圣主的身体只是长远选择。一旦有机会将其提前驱逐,他也绝不会手软。 这就有两条路,一是找到将冥烛赶出通天宫的办法,二是增强自身的神魂力量,如果能达到可以无损消灭姜魇的地步,自然就不必在意他的威胁。 前者现在没有思路,后者来说,红妆镜岂不正是可以增强神魂力量的宝物。虽然过程很危险便是了…… 不管怎么说,冥烛虽然没能解决,但至少也已经了解,是什么存在影响了思考。 剩下的无非是如何应对的问题。 摆在面前的问题,迟早都会被解决,相对而言,永远是未知的危险更可怖。 走出房间,姜望召集一众心腹。 也就是向前、竹碧琼、张海和独孤小四人罢了。 一晃二十天过去,他需要全盘掌握局势。 五人分主次坐定,静静听独孤小把近期情况做了一个完整介绍——之前忙着对付冥烛,只大略听她说了几句。 “……嘉城城域整体还是在向好的。但不知为什么,四海商盟调配物资反倒越来越艰难了,当然,我们青羊镇域的物资供应还是没有问题。患疫者已经减少到七十六人。已经三天没有新的患疫者增加,可以说在青羊镇,这种鼠疫已经完全得到了控制。”独孤小最后总结道。 她的消息也就仅止于青羊镇,最多便是嘉城了,没有可能把握整个阳国的情况。 姜望正要说话。 扑棱棱~ 云鹤灵巧地挤进窗里。 “这些天,每天正午会飞下来一次。”向前冷不丁说道。 他没有收到信之前,云鹤是不会离开的。 “安安肯定想我了。”姜望心想,他伸手,任其落在掌心。 嘴里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超凡的三位,每人二十颗道元石,聊表心意。” 一天一颗道元石,当然不算小气,但也是应有之义。他不能主事的时候,镇域也按照他的意志运行,本身已是这些人忠诚的体现。 竹碧琼等人也不会拒绝。 云鹤在手心化为信纸,姜望暂且不去看它,看着小小道:“这段时间你练功也不要放松,等底子打好了,我会为你求购一颗开脉丹。” 他现在求不到完美开脉的开脉丹,那是无价也无市的东西,但买一颗普通的开脉丹还是没有问题。哪怕是从四海商盟买,他的道元石也足够。 这就是一步登天了,独孤小又惊又喜:“谢谢老爷!” 独孤小的表现其他人也都能看到眼里,不管有没有意见,都不能否认这是她应得的的奖励。 庄国道院的道勋体系中,道勋点本身在庄国就有流通属性。 但在庄国之外,道元石才是能得到广泛承认的超凡货币。 庄国的道勋体系做得很好,物价很稳定,基本十点道勋可以稳定兑换一颗道元石。 有一个更直观的体现: 庄国道院五百点道勋能够兑换一柄低阶基础法器,也就是相当于五十颗道元石一柄基础法器,这价格很合理。苏秀行那柄被猪骨面者毁掉的匕首,姜望估价是一百二十颗道元石左右。(这里也可以说明,姜望为向前掏出的两百颗道元石有多大方。) 在庄国道院,依照配额,一百点道勋即能兑换一颗普通的开脉丹。 但这是道院对超凡弟子的资源扶持,一颗普通开脉丹的真实价格,是一千五百点道勋。换算过来,即是一百五十颗道元石,一颗半万元石。(道元石即百元石,一百颗道元石等同于一颗万元石。) 独孤小做的事情,值不值一百五十颗道元石,见仁见智。 对很多人来说,一个普通的侍女,凡俗金银即可买卖,一颗道元石只怕能换几十个回来。 但对姜望来说,忠诚与用心,比道元石要珍贵得多。 没有人对姜望的决定表现出异议,倒是向前瞪着死鱼眼看了姜望手心的信纸半晌,难得地表现出了好奇心:“这是凌霄阁的秘传道术吧?” 姜望没有否认,反问道:“你也去过云国?” 这个丧气落魄的家伙,真的是一个很有故事的人。 “去过。”知道答案后,向前好像已经兴趣全无,嘟囔道:“也就那样吧。” “云国是一个很不错的地方。”姜望随口说了一句,道:“暂时先这样,大家忙自己的去吧。竹道友留一下,我有事情要麻烦你。” 众人鱼贯而出,独孤小止不住的脚步轻快,心中被巨大的惊喜填满。 “我也有机会成为超凡修士了!” 她只觉,阳光从未如此明亮,这个世界,从未如此美丽! …… 待其他人都离开了,姜望自储物匣中取出红妆镜,递给留在位置上的竹碧琼:“竹道友,你看看这面镜子,是否熟悉?” 他现在对增强神魂力量有需求,对红妆镜的探索也须得提上日程。此物得自胡少孟,他想着,或者同样出身钓海楼的竹碧琼能够有所了解。 “我之前已经见过。” 竹碧琼说的自然是姜望陷入镜中世界的时候,彼时她已经研究过,一无所获。 她没有接镜子,只问道:“它叫什么名字?什么来历?” “名为红妆。我杀死胡少孟后所得。”姜望很坦然,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红妆镜……”竹碧琼反复呢喃了几句,道:“我好像听说过,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她隐约触摸到了某道灵光,但始终无法具体抓住。 皱眉凝思半晌,终究一无所获。 “看来是一件宝物呢。”姜望笑道,便又将红妆镜收起。 他对竹碧琼也不是毫无保留。没有说自己对红妆镜初步探索的事实。 “没关系,等你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就再跟我讲讲。另外,请为我保密。” 姜望最后说:“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那是自然。”想不起来,竹碧琼很干脆的就不去想了,脆生生道:“本姑娘也说话算话的!” 第一百三十七章 绕树三匝 待所有人都散去,姜望便迫不及待地要展开信纸。 临到一半,又忽的顿住。 以前不知道还好,现在知道通天宫里还藏着一个意志,就觉得很别扭。尤其是在读信这么私人的时候。 略一沉吟,心神已沉入通天宫。 “姜魇,我现在要读信,我得想办法把你暂时封闭起来。” 他心里有思路,但必须要征得姜魇的同意,不然万一让姜魇以为他想做什么,反应过激,直接玉石俱焚就不好了。 如果姜魇不同意,他暂时也没有别的好办法,但心里不痛快是肯定的。 出乎意料的是,姜魇很好说话:“可以理解。在有必要的时候,比如你若要和你的俏丽小侍女发生点什么,在不伤害冥烛的情况下,尽管你封闭内外。不过,希望你每次都记得先知会我一声,不然我怕闹了误会。” 他又转为商量的语气:“你不知道,待在冥烛里什么都看不到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姜望无视了他无聊的玩笑,说道:“这要求合情合理。你能理解我,我自然也能理解你。” “姜望,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都是尊重承诺的人。”姜魇意味深长的说到这里,便沉默了下来。 “你了解你自己便好。”姜望说。 他的话也很有深意——倘若你真的和我一样,那我当然是重诺的人。若你和我不一样,我也不会对你守诺。 人无信不立,姜望当然信奉一诺千金这样的道德准则。但也要看对谁。 他对姜魇这样的存在,既不知根也不知底。若单方面的就言出必践,被坑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他答应了重玄胜,就可以经行数万里赴齐,帮他赢得天府秘境。 答应了廉雀,可以毫不留恋交还命牌。 答应了竹碧琼,可以放下所有事情,立即动身追杀胡少孟。 但姜魇不同。 与姜魇达成的条件,是权衡之后的交易,并非是主动的承诺。性质不同。 对于如何封闭姜魇对外界的觉知,姜望思考的方法就落足于花海上。 灵感还是来自于神魂焰花。 以神魂力量替代道元力量,若能施展出神魂花海,那也理所当然的应该有预设战场的效果。遮掩觉知更是轻而易举。 姜望每日早课晚课不歇,稍有空隙便反复练习道术剑术,对于自身掌握的所有道术都已经是烂熟于心。 有神魂焰花的成功经历,通天宫内铺开神魂花海也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他只是稍作尝试,便已成功。 此时高大雄阔的通天宫内,缠星灵蛇在九大星河道旋之间来回往复。 冥烛独据一角,淹没在美轮美奂的神魂花海之中。 若这其间的景象能够具现出来,一定是世间难得的风景之一。 暂时遮蔽了姜魇的觉知,姜望只觉自己念头都轻快了许多,有一种“复得返自然”的快乐。 甚至拆信的时候还想唱一段曲儿来助兴,念及实在有些难听而作罢。 …… 从安安的来信看,她的字又端正了不少,显然在凌霄阁并未荒废学业。 聊了阵最近喜欢的吃食,撒了撒娇,说些练武好累之类的话。 最后拐弯抹角地说了一句——“齐国好远呀,等哥哥你的信回来,说不定都要到十月啦。” 云鹤往返两地当然不需要那么多时间,小丫头的心思也不难猜。 十月…… 十月十三是她的生日,她无非是想要姜望陪她过。 但姜望只能暗自叹息。 往返一趟云国,少说也得月半。重玄胜这边大局未定,阳国诸事纷乱,此时他实在无法脱身。 只好装作不懂,把阳国齐国的美食挑着讲了些,答应以后带她来吃……也只有如此了。 叶青雨的信只顺嘴说了一句自己最近参与了些试炼,实力有所进益。内容依然是主要围绕着姜安安来展开,说一些小丫头的近况。姜望把妹妹托付于她,她算是尽心尽力。 信中提到——“地品大丹搜集许久,实在难得。现有甲等开脉丹一颗,用来为安安开脉,可否?” 姜安安练武也有一阵时间了,又是在凌霄阁中,受到极好的指点,底子逐渐牢固。开脉的事情便也提上了日程。 姜望看到这里,第一时间进太虚幻境,写信给重玄胜,询问地品大丹,以及甲等开脉丹的价格。 囿于眼界,他其实压根对开脉丹的品阶划分一无所知。当初还是在赵汝成的嘴里,才知道开脉丹有普通和不普通之分。想要为姜安安求一颗完美的开脉丹,让她修行少吃些苦头。 但到底完美开脉的开脉丹有多完美,当时赵汝成未说,大概也是觉得有些遥远。他因此也就不知道。 重玄胜的信稍稍潦草,从战意未消的字迹看,应该是刚在太虚幻境里与谁战过一场,不然也不会回信这么快。 这胖子最近很是努力,应该与齐国的大动作有关…… “开脉丹分天地人三品。天品大丹,仅在传说。地品大丹,可遇不可求。人品大丹,分为四等。丁等即为普通开脉丹,丙等稍强,乙等良好,甲等优秀。价格各地稍有波动,但总的来说,甲等开脉丹的价格不应低于一百颗万元石。” 随信还附了聚宝商会最近公开的开脉丹采购价格: 丁等开脉丹,一颗半万元石; 丙等开脉丹,十颗万元石; 乙等开脉丹,三十颗万元石; 甲等开脉丹,百颗万元石。 可以看到,随着开脉丹品阶的提高,其价格也在飙升。 至于地元大丹的价格,重玄胜压根没提。这种东西一旦出来,多得是人抢,价格有时候根本没有意义。 好家伙,姜望还是第一次看到万元石是百颗百颗来算的。 当初他拼了老命宰了齐国皇子姜无庸一刀,除了秘传道术外,也才挣了十颗万元石。也就是说,这样的好事要来十次,才能弄到价值一颗甲等开脉丹的道元石。 经过这阵子的“努力”,甚至还“杀人越货”了蛇骨面者,姜望本以为自己已颇为富裕。现在看来…… 叶青雨愿意拿价值一百颗万元石的开脉丹来给姜安安开脉,甚至还想求购地元大丹,只是没买到……他姜望还有什么话好说? 当下便回信,先祝叶青雨勇猛精进,道途长远。 再聊回姜安安——“如至水到渠成时,便叫安安开脉罢。” 接着表达了自己的感激之情,说了些发自肺腑但没什么意义的感谢话。 最后写道:“一应耗费,我很快会还你。” 他想了想,把“很快”划掉,改成“尽快”。 又想了想,改成“以后”。 …… …… ps:晚上十二点有加更。 阿甚还债,“很快”。 第一百三十八章 碎玉(为盟主陈泽青加更!) 很多人大概都已经不记得胡栓子是谁,即使是姜望,若是乍然听到这个名字,也未必还有印象。 这世上大部分的普通人,存在感便是如此。 早先胡老根还在的时候,或者还有人记得胡栓子这个朴实的后生,但胡老根死了,他也就更默默无声。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胡老根这个前亭长也没有子女,将稍带些亲戚关系的胡栓子弄进镇厅里谋了个差事,算是照顾。 其实这段时间里,胡栓子也做了很多事情。维持秩序、运送物资、宣传防治鼠疫方略……总之做了所有他能做到的事情。 还特地跟当初矿上的那些护矿武者(现在编入青羊镇厅)请教武艺,每日苦修不辍。 虽是姜望给了独孤小权力,真正赢得却需要她自己的努力。 对于独孤小的任何命令,胡栓子都是最坚决的执行者。最初也正是在他的带动下,其他人才开始慢慢的认可了独孤小的指挥。 但也就仅止于此了,他想做再多事情,也实力有限。 对于独孤小心情的变化,他自然是第一时间察觉的。 有意无意的在独孤小身前晃过了好几次,才终于鼓起勇气道:“小小今天很开心?” 独孤小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是啊,栓子哥。” 也就如此了。并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开心,更没有与他分享快乐的意思。 她当然知道栓子的心意,但该说的早已经都说清楚。 在超凡力量横行的世界,普通人是没有未来的。 她以前认为自己也是没有未来的一个。 所以拼了命也要跟上姜望的脚步,竭尽全力表现自己的价值,都是因为安全感的缺失,都出于朝不保夕的忐忑。 她怕自己稍稍慢了点,就会被毫不犹豫地抛弃掉。重新坠入那个灰蒙蒙的世界里。 而现在,得到了姜望的承诺,她甚至已经过分地开始期待未来。 那个或者能够色彩斑斓的世界里,自然是没有胡栓子的。 她愿意对胡栓子表现得稍微亲近一些,只是感念他的心意,以此等态度让其他人更尊重胡栓子一些,这是在她看来对等的回报。 多则没有,少也不必。 见独孤小没有多说的意思,胡栓子憨笑了两声:“那你忙着。” 对他而言,这个笑容便已足够。 其实独孤小是很少笑的。大部分时间都冷着脸,这样能让稍显青稚的她看起来成熟一些。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或许不在意。 但他知道,他在意。 走出镇厅,越过院子,从正在躺椅上晒太阳的向前旁边走过——前段时间的辛苦努力仿佛垂死之人的回光返照,鼠疫得到控制之后,其人又迅速故态复萌。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 “没有用的。”在胡栓子走过时,向前忽然这样说道。 胡栓子不敢怠慢,停步回身,恭敬问道:“向爷,您跟我说话么?” 向前连眼皮都没有抬起来,但显然这里也没有第二个人:“放弃吧,你们不在一个世界里,你踮起脚也够不着。以前如此,以后更如此。” 胡栓子大约是听懂了,但他没有说话。 “路漫漫其修远兮……”向前叹了一口气:“栓子,不如别去了。” “我不知道什么路漫不漫、人远不远的,向爷。”栓子以其特有的认真说道:“我只是看看,就很好了。” 天光真的很好,让人觉得世界明丽。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就好好努力吧,我说的是真正的努力,不是你现在这样没头苍蝇似的围着转。” 向前仰躺着,睁眼看了看万里无云的晴空,恍惚有一种错觉,仿佛整片天空都将要倾塌下来。“等你真正的努力过了,你就会明白……努力也没有屁用。” “好的,向爷。” 胡栓子看似明白,实则莫名其妙的离开了。 每个人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向前能够闲适的晒太阳,胡栓子却只觉得……实在很热。 …… …… 衡阳郡乃阳国三郡之首,国都自然也落于此郡。 阳国国都名为“照衡”——最早的名字是“天雄”,向齐国俯首称臣之后才改为“照衡”,那也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此时,在照衡城内的王宫里,一个面貌普通的青年,正坐在一处偏殿中等待。 其人不仅长得普通,气质也很寻常,即使此刻衣着华贵,也有些不伦不类的样子。总之显不出贵气。 如若姜望在此,便能认出其人来,正是在仓丰城天下楼遇到的,那个自称东域第一杀手的阿策。 能将杀手组织的招牌,堂而皇之地挂在一座大城里,搞得比寻常酒楼还热闹,天下楼自然不会太简单。至少也在当地有一些官面关系。 但恐怕姜望也想不到,这个阿策能不简单到可以随意出入王宫的地步。 他其实是当今阳国国君的第五子,也是最小的儿子。姓阳,名玄策。 都说“天家爱长子,百姓爱幺儿。” 也不知有没有道理,但反正阳玄策是极不受宠的。 阳国统共就那么大,他出生的时候,该分的、该占的,都被几个哥哥占得差不多了。他连点残羹冷炙也分不到,索性便绝了宫廷之念。 做个闲散王子也便罢了,偏偏他还跑去弄了个什么杀手组织,自封东域第一杀手,花钱请一堆闲人整天去组织里逛,装成生意很好的样子——其实一直在赔钱。 就这么个小王子,做事不讨喜,长得不讨喜,出身更不讨喜。 他的母亲,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小小宫女。他的出生,只是伟大的国君陛下一次酒后兴起。 那个可怜的宫女,生下阳玄策后便不明不白的死了。至今也没个说法。 有说是当时还在世的太后不喜,有说是皇后……说不清,扯不明白。 总之是一团乱账。 姜望留下来的那封信,他毫不犹豫地拆开看了,反正天下楼又不是什么讲信誉的地方。 本来只是当一件有趣的事儿,看完之后,他第一时间便来了照衡城。 他即使是再怎么被人骂作不懂事,也能够明白这一次肆虐阳国的鼠疫有多可怕。若那个白骨道还有后续动作,阳国方面怎么警惕也是不为过的。 他不喜欢照衡城,一点也不喜欢这里。无论是这里的街道,还是这里的空气,都有一种叫他窒息的冷漠。所以他宁肯躲到仓丰城里,经营他并不成功的杀手生意。 但不管怎么说,他的家还是在这里。他生于此,长于此。 只没想到的是,好不容易回一趟宫里,一杯茶喝了好几个时辰,续了又续,凉了又凉,却连父亲的面都没能见到。 国君陛下当真是忙啊!阳玄策百无聊赖地想道。 太子随时可以去见国君,同样是儿子,他要见国君一面,却须得三申五报。 有心就此离去,但念及那封信…… “我还要等到何时?”他忍不住敲了敲杯盏。 一旁伺候的小太监低眉顺眼地道:“奴才……奴才实在不知……” “那你知道什么?” “奴才有罪,奴才该死。”小太监慌慌张张,只知跪地求饶。 “说来说去,就这句话。”阳玄策的确有些生气,但毕竟忍住了:“我也不难为你。你去问问刘公公,我父王还要忙多久?我有正事找他老人家!” 小太监慌忙跪伏在地上:“奴才这就去问。” 这一去,便再未回转。 茶,茶,茶,人还未走,茶便凉透。 他可是天家血脉啊!难道是什么攀扯贵人的穷亲戚吗? 即便阳玄策早已经习惯被忽视了,但被无视到这种程度,被无视得这样彻底,还是令他难以忍受。 不去争,不去抢。可也不代表,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可以不要啊! 他索性起身,不去管那些禁令,也不顾那些宫女的阻拦,径自出了偏殿,大袖飘飘,直接往阳国国君处理政事的养心殿走去。 看谁敢拦!他在心里冷笑。 才至养心殿外,一个慈眉善目的无须老人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面前。 “殿下何来?” 此人正是秉笔太监刘淮,平素最得国君信任,常在身边侍奉。 即使是阳国太子,也不敢怠慢此人。 见得是他,阳玄策有再大的怒气也只能先按捺:“来见我父王。” 说罢,还倍觉屈辱地补充了一句:“有正事!” “原来如此……”刘淮仿佛刚知道此事一般,殷勤笑道:“殿下辛苦了。” “为国事,何辞辛劳?”阳玄策应付着场面话,又提醒道:“父王此时可在殿中?” “啊,陛下在的。” “那就麻烦公公去禀告一声了。”阳玄策道。 “正值国事多艰之秋,陛下日理万机。待他老人家忙完这一段,我一定为殿下转达。” 刘淮恭敬地道:“烈日炎炎,殿下不如再去饮一杯茶。” 茶……又是饮茶。 又是等待。 这满脸的恭敬,满心的轻蔑。 “啪!” 阳玄策终于按捺不住,将腰间玉饰扯下,当场摔碎在此人面前。 厉声喝道:“刘淮!你要阻拦天家父子相见,隔绝阳氏人伦吗?” …… …… PS:虽然陈盟主说打赏不为催更,只是喜欢。但作者怎么也是要表示一下的。三更是扛不住了,一更怎么着也得挤出来。比个心~ 第一百三十九章 便如前约 却说阳国国君幼子阳玄策,一扫往日隐忍,在宫中难得的大发雷霆,摔碎佩玉。 阻隔国君人伦的罪名,没有谁敢承担。 整个养心殿外,静得连呼吸都听不见。 仿佛风也吓得静止了。 秉笔太监刘淮立即低头认错,诚惶诚恐:“老奴岂敢?” 但姿态做得十足,礼节俱全,脚下却动也未动。 他认错,道歉,低头,但是不让。 再看看周遭这些侍卫、宫女、大小太监们低头无声的样子,再看看那座始终缄默的养心殿。 阳玄策发现自己那颗本早已经凉透的心,竟还能再冷却几分…… 他这般不顾礼仪的吵闹,以父君的修为,又怎么会听不见。 只是不想听,或者,懒得理会。 忍耐了这么些年,第一次发火,阳玄策本来还想做些什么,但忽然心灰意冷起来。 有什么意义呢? “也罢。”他叹道,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家国大事,耽误不得。你把这封信转交给父王便是,我就不去碍他老人家的眼了。” “老奴一定送到。”刘淮弯着腰,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这封信,始终不失臣礼。 目送着阳玄策的背影大步离去。 于是一点一点的直起腰身来。看也不看一眼,只双手一搓,这封信便化为齑粉。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如今东宫已固,他刘淮当然知道谁才是此间山河主人。五王子现在才想到“办正事”、“起炉灶”,未免灶冷柴乏,太晚了些。 更何况,国君根本不在乎这个所谓的儿子,太子是板上钉钉的阳国未来主人,他随身侍奉国君多年,又如何不知? 他当然只忠诚于国君,但对于下任国君,也要保有必要的敬畏。 今日送这封信,只是顺手的事情,但落在有心人眼中,就是心意不坚,来日难免清算。他岂能为区区一个阳玄策冒险? 养心殿外,有侍卫,有宫女,有太监,但都只低头看着靴子,无一人敢往这边看一眼。 他刘淮弯腰,不配看的人,若不幸看到了,说不得便要折寿。 转身走回养心殿中,脚下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国君身边,数不清的人想挤,耽搁不得。 大殿宏阔,阳国国君阳建德闭目坐在一只白玉蒲团上,头顶金光隐隐,却并未忙什么政事。 刘淮小心站在殿侧一角,是一个国君想找他时能第一时间找到,又不至于总拦在视线里惹厌的位置。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阳国之主阳建德眼睛并未睁开,只道:“玄策又在胡闹什么?” 刘淮恭声道:“说是有正事要求见陛下呢。” 宏阔的大殿里,便再无下文。 …… …… 嘉城城域的鼠疫终于得到遏制。 有阳庭的支持,四海商盟的辅助,统治此地数百年的席家,力量全部动员起来,好歹在七月结束之前遏制住了鼠疫的进一步扩大。 说到底,鼠疫当然可怕,但在超凡的世界里,却也不算无解的难题。甚至也不在最可怕的灾难范围中。 就拿秦楚双方去年在河谷平原的大决战来说,双方投入近十万超凡修士,动辄山崩地裂。 两大强国交战,整个河谷平原都地陷百里,寸草不生。往日丰沃的土地,旦夕便成焦土,这座平原曾经养活了多少人口,现在却连杂草都长不出了。哪样的天灾,能比得上这等惨烈? 至于庄国枫林城一座城域灭绝,数十万人尸骨无存,也更不必说…… 阳国的鼠疫蔓延至今,死者也还未破十万之数呢。 当然,事情不是如此计算,悲惨也从来不好比较。 但人祸从来胜于天灾。 人杀人,比任何天灾、任何异类,都要杀得多,杀得爽快! 这些事情且不说。 有心人大概已经能够发现,这段时间以来,嘉城已经越来越少见席家直系族人,席家的诸多产业,卖的卖,送的送,几乎散了干净。 席家,已经在全面退出嘉城,退出这片他们经营了数百年的土地。 去向倒是不明,不过很多人都笃定是东王谷,毕竟席家如今的家主席子楚,正是东王谷弟子。 东王谷本身与一般的国家也差不了多少,自然是容得下席家的。 只是,人离故乡贱。无论迁徙到哪里,席家要想恢复旧貌,只怕不是一两代人的事情。 …… 这一日,姜望正在修炼,忽然有一名镇厅武者过来汇报:“姜大人,席……席子楚在镇外,指名道姓,要与您一战!” 人的名,树的影。 席家经营嘉城城域数百年,哪怕在鼠疫中失尽人心,其多年积累的威望,却一时未散。 尤其席子楚作为席家现任家主,无可争议的继承了这种威望。 这也是当初姜望认为,要想遏制嘉城鼠疫,非得席子楚配合不可的原因。 整个嘉城城域百姓,没有不忌惮席家威名的,这名镇厅的武者,也不能例外。 姜望睁开眼睛,毫无意外之色。 直接取过长剑,推门而出,往镇北门走去。 从嘉城方向过来,自然是在北门。 还在路上,又听得一声怒喝,声动全镇。 “姜望!” 这下子,向前、竹碧琼、张海、独孤小,全都被惊动了。 就连四海商盟守仓库的护卫,重玄胜派来诊治百姓的医道修士,也全都提起注意。 更不用说镇厅捕快、武者,乃至镇上百姓。 若不是特殊时期,禁绝出入,只怕这时候全镇百姓,早就将北门挤个水泄不通。 饶是如此,他们也都在家中个个竖起耳朵,以待下文。 但令他们失望的是,那震动全镇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过。 因为……姜望已经到了。 当日在嘉城里便该有这一战,念及城域百姓,才收剑离去。 及至今时,他当然不会避让。 姜望大步走到青羊镇北门之外,第一眼就看到了席子楚。 一人独立。 往日的潇洒倜傥全都隐没了,瘦得脱相不少的脸上,神情冷厉。 但见他额缠丧带,身穿孝衣,顿见肃杀之气。 见得姜望出现,也只道了一声:“诸事已定,便如前约。” 将手中鲤纹赤旗往下一插,入地数寸,旗面随风招展。 “姜望!我来杀你!”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向前跃跃欲试,独孤小更是悄悄地拉了拉竹碧琼。 但姜望往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妄动。 一手按剑于腰侧,站定镇门外。 独剑当门,也只说一声:“且上前来!” 第一百四十章 悬命 赤旗漫卷,一点血色起,而后血浪翻涌如狂潮。 肃杀之气扫荡如风,似尖刀割首。 整个席家数百年的忠、勇、烈、威,都在其间。 但或者,也只能在此旗中见了。 青羊镇里观战众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开,唯有姜望,如礁石默立。 血海狂涌咆哮,席子楚踏浪而至,右手并指前点。一根银针破风而至,还在半途,便已化作万千银光,汇成一条银色小蛟,扑向姜望。 而无声无息的,忽然有鲜花盛开。 那红色的,胜过火,绿色的,如翡翠。五花十色,争奇斗艳。 咆哮的血海之中,铺来无声盛开的花海。 一默抵千啸。 那银色小蛟刚刚扑出,搅了一身花瓣,而后…… 砰砰砰砰! 接连炸响。 银色小蛟如活物般挣扎嘶叫起来,终于在接连的焰花爆炸之下退转成一枚银针,跌落地面。 今时今日之花海,已是焰花之海。虚实相间,本身即具威能。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只是一段时间不见,席子楚诚然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全力以赴。但姜望比起杀席慕南之时,已经又强了一截。 这正是姜望当初没有立杀席子楚于当场的最大倚仗,因为他自信,无论席子楚走得有多快,他只会更快。 东王谷绝非浪得虚名,席子楚也并非庸才。 银色小蛟退转的银针跌落,忽的又一下子亮起,化作银色光线,游转四周,穿花而过。 名传天下的东王十二针,席子楚已掌握了断纹、破阵、悬命三针。 断纹针针对的是阵纹、阵盘,破阵针针对的则是战阵、阵法。 这一条银蛟,即是破阵之针。 焰花之海作为范围性道术,并非阵法,但亦有共通之处。 破阵之针穿花,暂且定住了焰花之海中的方位,令席子楚得以掌握方向。 同时掐动道决,口含碧珠。 花海的致幻效果,在于轻微的毒素影响。 东王谷出身的席子楚自然不惧,轻松破解毒素致幻效果。 升华后的焰花之海,焰花虚实相间,不是破解致幻效果便能完全消弭的。 但已经不足以影响席子楚的行动。 没有了方位的混淆和幻花的扰乱,他飞身往前,弹指间银芒骤闪,已是一针悬命! 悬命针乃东王十二针里最险的一针。 针刚发,已入姜望咽喉。 姜望整个人,便在席子楚面前,碎掉了。 席子楚悚然一惊,这一幕让他想到了胡少孟。当初胡少孟正是用幻象把他留在了嘉城里,让他没来得及参与天青云羊的争夺。 人在哪里? 他心念急转,但已来不及。 在他的身后,一朵将开未开的焰花里,藏着一面精致的小镜子。 姜望便自这镜中一跃而出,头上荆棘冠冕一闪而逝,叠加发动缚虎! 席子楚身影霎时定在半空。 而姜望已经自后往前,贴在他背后,一剑将他的心口洞穿。 血海退潮,焰花凋落。 这一幕便清晰地映入观者眼中。 五光十色,终如烟消。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席子楚竟未回头。 他直直地看着青羊镇,一时痴了。 围观战斗的那些人,都令他陌生, 眼前这座因为鼠疫而显得格外冷清的小镇,他也不太熟悉了。 自重玄家划定矿脉以来,这座小镇便一直是胡少孟父子的地盘。 席家再不愿意,也只能捏着鼻子同意。 但在席子楚的心中,这一直是席家的小镇,从未更换过主人,轮转的那些,只是过客而已。 每次路过这里而不入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独孤小远远看着席家这位公子临死前的眼神,竟奇怪的没有看到他的痛苦,倒有一缕抹不去的眷恋。 长剑抽回归鞘,尸身坠落地上。 姜望伸手将鲤纹赤旗拔起卷好,收进储物匣中,便往镇中走去。 只随口吩咐了一声:“好生葬了。” 除了这面鲤纹赤旗,席子楚几乎是孑然前来。 与席子楚的战斗其实并无悬念,姜望只是顺便试用一下红妆镜在战斗中的用法,不然结束战斗还能更快。比起席慕南,席子楚弱了不止一筹。彼消此涨,没有战败的道理。 这道理不仅他姜望明白,席子楚也不会不明白。 但他还是来了。并且只身来此,没有带一个席家高手。 事实上他这次过来,就是求死。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他全力搏杀,只尽一个执念。 胜则仇解,败则魂消。 但无论胜负,都没有活路走。 对于这次祸害全国的鼠疫,无论是阳庭、还是阳国百姓,都需要一个交代。 仅仅一个席慕南显然还不够。 必要让源发地的席家前途断绝,家业败落、天才身死,才算勉强合格。 席子楚不死,席家人走不出阳国。 其人正是以对抗鼠疫的付出和自身的一条性命,为席家求一条活路。为席慕南犯下的错误赎罪。 只是在阳庭审判他之前,他先审判了自己。 曾经香车美人,鲜花烈酒。 他享尽了家族的荣光,也一生桎梏于家族。 在医道修士和家族之间做出了选择,在仇恨和家族之间做出了选择……在自己和家族之间,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这或者是悲哀,或者是荣誉,但其实都不那么重要。 选择死在血亲复仇的路上,大概是他唯一能够为自己保留的自尊。 …… 对于姜望来说,他给了席子楚足够的时间为家族安排后路,以换取席子楚与嘉城鼠疫的全力对抗。无亏无欠,两不相干。 他尊重席子楚为家族做出的牺牲。但也仅此而已。 杀人的时候他依然不会手软。 席子楚已经被他丢在脑后,如之前的每一次战斗结束后那样,他在默默地复盘全程。 找出自己犯过的错误,以保证下次不再犯。探索能够改进的空间,让下次战斗能更轻松。 借着焰花之海的遮掩,发动以假乱真的幻象,其实并不实用。最主要就是藏身于红妆镜镜中世界时的安全问题,因为发动幻象时必须身在红妆镜镜中世界里,而红妆镜本身的安全是没有保障的。 他有足够的把握战胜席子楚,才敢藏身于镜中世界,又将红妆镜藏于焰花里。 假若换一个强些的,能第一时间发现红妆镜并击碎,他就要玩脱了。 什么时候能够不进入镜中世界也可使用红妆镜的效果,才算是切实的提升正面战力。现在的红妆镜,主要还是作为辅助道具使用。 …… 姜望刚刚回到房间,正要继续之前未完的修行,却再一次被打断。 却是小小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老爷,不知怎么,四海商盟的人突然要跑,什么也没带,像逃难一般!” 第一百四十一章 传首 越城城主在书房里已经坐了半个时辰了,书桌上放着一个檀木锦盒,隐有暗香。 锦盒里,便是日照郡守送来的礼物。 越城城主又叹了口气,再次将锦盒打开,看着这件“礼物”——一颗以道术保存好的人头。 栩栩如生,正是秦念民。 其人在姜望的帮助下的确逃出了越城城域,却没能离开日照郡域,直接被封锁各地的士卒拦下了。 急于脱身的秦念民,吵嚷着要向日照郡守告状,也的确凭借秦老先生的名声,见到了日照郡守。最终结果……便是如此。 让越城城主叹息的,当然不是这颗人头本身,而是他要为这颗人头所付出的代价。 在日照郡呆了这么长时间,他很了解日照郡守那个老家伙。 其人把人头保存好送过来,无非就是告诉他——我给你把麻烦解决了,你自己看着付账吧。 就像越城面对鼠疫表现得如此糟糕,他也只是被不痛不痒的斥责了几句一样。真正付出的代价,都在暗地里,在他一车一车送去郡府的礼物中。 现在又来了这么一颗人头。 越城城主止不住的肉痛。 这不是几百颗道元石能够解决的问题! 有那么一瞬间,他倒宁愿这个秦念民去告御状了。但终究也只是想想而已。 “你说这个老家伙,拼了命的折腾,先是要递消息,后是要告御状。于国无益,于事无补,到底是为了什么啊?”越城城主看着秦念民的人头,皱眉问道。 新任的侍卫统领恭谨地说:“刁民歹心,实难揣度……” “凡人在世,必有所求。不求财,便求名!”越城城主冷笑道:“无非像他老子一样,想求个德名。本座就让他生前无辜,身后无名!” 他一把将锦盒关上,怒道:“秦念民此贼,表面良善,内里恶毒。心思歹恶,十恶不赦!暗中勾结左道妖人,破坏城主府计划,以至于鼠疫蔓延!秦老先生就是被他活活气死的。” 他越说越气,俨然这便已是事实了,拍案道:“且将此贼头颅,传首城域各地!以儆效尤!” “此贼可恨如此!”新任侍卫统领很好的表现出自己强过前任的一面,当场恨得牙痒痒,怒不可遏。让人甚至有些担心他怒火攻心,以至于将秦念民的头颅啃食了。 …… 秦念民的头颅是上午开始随着宣罪告示遍传城域的,在这等对抗鼠疫的关键时候,还抽调人力做这种事,不得不说越城城主的确是个人才。 佛家很信因果。常言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也不知是不是报应——至少越城城主本人,有那么一刻是这样觉得。 因为上午开始传首城域,罪污秦念民,下午的时候,他就得到了一个令他胆颤的消息。 负责埋葬城主府侍卫统领李扬和两名超凡捕快的人……全部感染了鼠疫。 其中,有超凡修士。 并且,该超凡修士在发病之后的短短三个时辰里,竟然已经身死! 比之普通人遭遇鼠疫之后的表现还不如。 如果说李扬那三人的死,还有可能是被人用邪术做了手脚,又或者是死后才被瘟毒入侵。 那么最新发病死亡的这名超凡修士,无疑能够证明,肆虐在阳国国土上的这场鼠疫,已经完成了进阶,开始可以侵害超凡。 也就是说,迄今为止最能够正面应对鼠疫的力量,本身也不再是安全的! 这意味着…… 这场鼠疫,或许已经无法控制! 之前李扬等三人的死状,越城城主第一时间汇报到了阳庭。 但其实他自己也并不太相信,毕竟孤例难证。而现在…… 或者是错觉,越城城主竟感觉自己有些发烫,忍不住伸手探了探额头,但触手却是一片冰凉,全是冷汗。 …… …… 青羊镇上,独孤小临时准备了一副棺木,将席子楚匆匆下葬。 却在回返的路上,发现四海商盟的仓库前,商盟守卫正大包小包的撤走,便连忙赶来报告姜望。 这等对抗鼠疫的关键时候,姜望自然不能任由他们撤走。 当他赶到现场的时候,向前正拦在四海商盟那些护卫前面,不许他们离开。若非顾虑到四海商盟的牌子,只怕早就动起手了。 甫一见姜望过来,那光头护卫统领立刻喊道:“大人,小爷,姜爷!您放我们走吧。仓库里的物资,我们可一件也没有动。带的都是自己的东西!” 见这伙人并不是要闹事,姜望也就没有上来便动手,直接问道:“怎么突然就要走了?合作不是很愉快的吗?” “这……”四海商盟的光头护卫统领迟疑了一下,便道:“我等思乡心切,实在是想要回去了!” “这么恋家,当初又何必出来?我可是跟你们钱执事谈好了的。镇上现在人手这么紧张,难道还要我另外调人看仓库?”姜望慢慢道:“不说实话,恐怕走不了。” 光头左右看了看,一咬牙,凑近了对姜望道:“姜爷,我跟您说您可别外传,现在这是绝密消息!我听说,阳国的鼠疫已经异变,现在不仅仅是感染普通人,对超凡修士也有侵害!您也快走吧,再不走,就都走不了!” 此言一出,独孤小顿时吓得脸色煞白。 就连向前也忍不住左右看了看,与其他人保持了一些距离。 “听谁说的?”倒是姜望皱了眉头:“既然事涉机密,保密措施做得这么差?” 光头心知不说清楚是不可能走得掉的,强冲更是没有成功可能。 因而又凑近了点,小声道:“我有一个好兄弟,现在在钱爷身边当差,本来这事是不准传的……您可千万别卖他。” 瞧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姜望眉头皱得愈深了:“钱执事现在人呢?” “实不相瞒……钱执事这会恐怕已经回齐国了。” 大笔的钱财都不赚了,跑回齐国! 作为齐国最大的商会之一,四海商盟在消息面上无疑是灵通的。 姜望心知,此事恐怕并非虚假了。 尤其是他亲身感受过疫毒在身上发作,亲眼见到瘟铃碎在眼前…… 难道这疫毒,真的能够发生进阶?而不仅仅是在战斗时通过瘟铃的催化? 难道这才是白骨道的真正后手? 倘若这疫毒真的连超凡修士都扛不住,那恐怕,已经不是一城一郡之事。 甚至不仅仅是一个阳国的事情! 第一百四十二章 瘟毒恶化 姜望沉吟了半晌,在光头统领期待的目光中说道:“如果这疫毒真的能够侵害超凡修士,那么你现在又能往哪里跑?你打算走哪条路线回齐国?怎么能确保路上遇到的人没有携带瘟毒?” “这……”光头统领迟疑了。 姜望继续道:“在青羊镇域,至少所有患疫者都已经被隔绝内外,不会影响你我。一旦疫毒真的发生了异变,我们也可以第一时间察觉。” “如果情况真的像你想象的那么恶劣。这种时候,到处乱跑反而危险。留在青羊镇,才是更安全的选择。” 姜望倒不是真的欣赏这个护卫统领,有多为他考虑。而是考虑到青羊镇人手缺乏的问题。 越是环境艰难,越需要团结更多力量。四海商盟的这一批护卫,用得好的话,足可以做很多事情。 但光头护卫统领犹豫了半天,还是道:“我还是想回齐国,姜爷。就算路上不小心真的沾染了瘟毒,我也认了!总比在这里等死得好。” 他咬着牙道:“我们商盟跟阳国官员打了不少交道,实话跟您说,我不信任阳国朝廷!只要回到了咱们齐国,就不会有事了!”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姜望便没有再拦他的理由。 对抗瘟毒不比其它,把人强留下来没有任何意义。心有不满只会带来反效果。 “那他们呢?都清楚现在乱跑的危险性吗?哪些人愿意跟你回去,哪些人愿意留下?”姜望问。 “我们要回齐国!” “我们都愿意回去!” “姜爷,您也走吧,这个破地方,是真的不行。” 整个四海商盟留在青羊镇的护卫,竟没有一个人愿意留下来,都想回齐国。哪怕眼前的情况,留在青羊镇更安全。 无论这些人是善是恶,是智是愚,他们都对齐国有近乎盲目的信心。 这就是一个霸主级国家的凝聚力。 也是一个强大国度,带给其子民的自豪感、归属感。 姜望心中暗叹。挥了挥手:“要走便走吧,不要拿一点青羊镇的物资。” 他放走这些人,对向前和小小道:“就让他们走。这件事先不要外传,等会叫齐了人到镇厅,我们具体聊一下。” 姜望自己先回转了,打算先去太虚幻境里看一看。 这么大的事情,如果四海商盟一个执事都得到了消息,重玄胜那边应该也不会漏下才是。 …… 进入太虚幻境,重玄胜的肥纸鹤已经盘旋多时。 姜望展信一看——“速离阳国。鼠疫恶化,已可毒杀超凡。” 他才两天没进太虚幻境,没想到竟差点错过了这么大的消息。 从时间上来看,重玄胜传来消息的时间,应该早于四海商盟钱执事得到消息的时间。 但姜望自然是不肯走的。 且不说他与商盟护卫说的那些话,此时在整个阳国,最安全的选择便是原地不动。也不必说他现在“逃离”,便是宣告放弃之前在阳国做出的所有努力。 便只说一点,只说青羊镇域的这么多无辜百姓。 他一旦要走,竹碧琼、向前、张海、独孤小,乃至重玄家的那两名医道修士,也全都不会留下。 在阳国现今的局势下,把全部超凡力量同时也是一直以来对抗鼠疫的主心骨抽走……整个青羊镇秩序立刻就会崩溃。 在这种时刻,抛弃……等同于杀害。 当即给重玄胜写了回信,等了一阵,并未有回复。便先退出了太虚幻境。 镇厅之中,竹碧琼、向前、张海、独孤小都已经到齐,重玄胜调来的那两名医道修士也被叫了过来。他们是重玄家自行培养的医道修士,与东王谷之类的医道宗门倒没有关系。 医道修士是珍贵人才,重玄胜既然有确定的消息递来,姜望自己不走,倒也不必强行留下他们。 直接便先问道:“患疫者还有多少?最快多久能诊治结束?” 两名医道修士都是重玄胜派来的,当然不会在姜望面前摆什么谱。 其中年纪稍大的那位通天境老先生道:“还有二十三例患疫者,如果中间不休息且没有新增患疫者的话,最快明天就能诊治结束。” 年纪稍小的是他的弟子,只有游脉境修为,在一旁并不说话。 “重玄胜给我来信,说阳国境内的鼠疫已经异变,现在可以侵害超凡……这代表什么您自然清楚,也不必我多说。将青羊镇剩下的患疫者全部诊治完毕之后,你们可以自己决定去留。” 此言一出,竹碧琼和张海都吓了一跳,倒是向前和独孤小之前已经知道,此时反应没有那么大。 “我们这一走,镇上倘若还有未病发的患疫者怎么办?”老先生想了想:“姜公子想来是不打算走的?” 原因很简单,姜望如果要走,根本不必跟他们说这么多。直接拉起队伍走便是,现在也没可能有谁拦他。 “我自是不走。” 听到姜望的话,张海说不上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提了一颗心。 此时镇厅里,只有他和独孤小是土生土长的阳国人。 单说他自己,心思也很复杂。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当然希望阳国国泰民安。但同时,他也绝不愿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趋利避害是生灵的本能。 他在这边纠结,来自齐国的老先生已经说道:“那老夫也不走。不过,以防万一之变,让我这个弟子离开吧。” 医者父母心。 昔者神农尝百草,无数次险死还生,是为了什么?“救人”而已。 医道这一流派,最早就是秉“仁”而生。 “老先生,您这位弟子现在即可离开。”姜望从储物匣中取出一枚万元石,放在桌上:“除了重玄家支付的诊金外,这是我个人的心意。” “师父……”年轻的医道修士面露不舍。 老医师也不扭捏,拿起这枚万元石,塞到弟子手里,板起脸道:“现在赶紧给我滚回齐国去,区区瘟毒,还奈何老夫不得。” 老医师平日颇为严厉,积威素深,年轻医师不敢顶嘴,只拿着万元石站在那里,脚下生根一般。 “走!”老医师踢了他一脚,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镇厅。 这种已经能够侵害超凡修士的瘟毒,作为医道修士,深刻明白它的可怕——只需想一想,普通人一旦被鼠疫感染,就只能等死的那种无力! 而老医师在这种时刻选择留下,才更是体现了他的医者仁心。 他选择留下,让姜望松了一口气。如果没有医道修士的存在,对于新增加的患疫者,其实只有一条路可走——无非是隔绝内外,任其自生自灭罢了。 单靠姜望那一手吞毒花,只怕要吞到天荒地老,也还未必有效果。 先行与“外人”达成了共识后,姜望才对着几个“自己人”道:“事情你们也都清楚了,我没有什么别的话好说。是走是留,你们自行决定。走的人,我不强留,留下来的人,我们携手共克时艰。” 聊了这么久,这会众人都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该做出决定的,自然也已经有了决定。 “老爷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独孤小最先道。 “人固有一死。”向前不咸不淡道:“怎么死都是死。” 姜望很想啐他一口,表决心也能表得这么影响士气。想想正是用人的时候,便悻悻作罢。 竹碧琼匆匆把什么东西塞进了怀里,气势很足地说道:“答应你的半年时间还没到呢。我可是说话算话的。” 姜望幽幽地看着她:“福祸球挺平静的?” “有一点点祸气,毛毛雨吧!”竹碧琼很豪迈地甩了甩手,突然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吐吐舌头,像个鹌鹑一样缩了起来。 这回张海是真的松了口气。他就算想跑,也真还没什么地方可去。阳国就是他的祖国。这段时间与鼠疫的对抗,他都亲身参与过,相对于阳国其它地方,对青羊镇的环境有信心得多。而且,竹碧琼的福祸球都没有动静,说明至少近几天是安全的。 “姜大人!我当然也不走。”他的声音非常洪亮。 “此事不必公布。”姜望做出决定:“把镇域下面各村百姓全部迁到镇里来,统一安置,把郊野全部留给凶兽。其余措施,一应如前。” 嘉城城域里的各地凶兽,祸害情况严重的,都是由嘉城方面出动超凡修士处理。 胡家父子接过青羊镇,也接过了抵御凶兽的责任。 到了姜望现在亦然如此。 不过现在要对抗异变后更为恐怖的鼠疫,再无可能抽调人手出去了,放弃郊野,集中管制。在内部鼠疫已经能够控制的情况下,只要封锁青羊镇四方大门,就足以阻止外来鼠疫侵入。 在当前形势下,这是压力最小的办法。 …… 在亲自跑了一趟之后,姜望终于弄明白了阳国现今局势。 重玄胜和四海商盟方面都验证过的情报没有错,肆虐阳国的鼠疫的确已经异变到了能够侵害超凡修士的地步。 第一例真正病死于鼠疫的超凡修士,出现在越城城域。 之后又有接连两例发生。 一时整个越城城域人心惶惶,好不容易好转下来的局势,再次陷入混乱……甚至直接崩溃了。 之所以越城城域崩溃得这么快,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在于—— 在确定鼠疫异变之后,越城城主竟然在第一时间选择了弃城逃跑。 抛弃了数十万城域百姓! 第一百四十三章 如之奈何 恢弘地宫里,圣主仿佛已然静坐了百年。 宝座之下,张临川和陆琰一人站定一边,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至少站在张临川后面的兔骨面者,看起来心惊胆战,大气都不敢喘。 一个戴着龙骨面具的人,站在下首位置,但人在中间线上,既不偏向张临川,也不偏向陆琰,只与宝座上的圣主相对。 陪他站在一起的,是一个戴着猴骨面具的人。 陆琰闭着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阴恻恻道:“鼠疫在普通人身上潜伏、孕育、成长,而后骤然引爆,直接触及超凡,一次圆满!这是早已计划好的事情,现在却差了这么多。张临川,你要过指挥权,做的却是什么事?连鼠面留下的法相之器都动用了,难道就止于现在这样的效果吗?” “是圣主提前发动了瘟铃。你的意思……难道是怪圣主大人么?” 面对长老陆琰的指责,张临川全然无惧。可以看得出来,自枫林城一役后,他在白骨道教内的地位已经有了很大跃升。 “与圣主何涉?是你用人不力。瘟铃这么重要的东西,你竟然交给蛇面?当初在枫林城,她和鼠面、犬面一起行动,结果更强的鼠面、犬面都死了,她倒活了下来。你怎么还会愚蠢到给她这样的信任?” “这不恰恰说明了她保命能力强吗?”张临川的回应不咸不淡:“我也是考虑到这一点。” “你少给我强词夺理!”陆琰怒道:“当老夫不敢杀你吗?” “你当然敢!你就当着圣主的面杀了我罢!”张临川也似动了真怒,不再维持表面和平:“反正在你的‘睿智’布局下,白骨道已经在枫林城一败涂地,高层战死的战死,被追杀的追杀,凋落如许。也不在乎再死一个区区使者了!” “你!”陆琰气得说不出话。 “我什么我?是,引导瘟疫发展,这么重要的事情不应该派弱者负责。但是谁又能动呢?您的一番布局,让庄承乾更上一层,让杜如晦得以摆脱束缚。有咫尺天涯的杜如晦在,是你能动,还是我能动?” 陆琰咬牙切齿半晌,恨恨转身,看着龙骨面者道:“龙面,你怎么说?” 白骨道十二骨面里,鼠面乃十二骨面之首,纯以战力论,龙面却是其中最强的那一个。 十二个白骨面者里,只有他叩开了内府。 实力且不论,在境界上,可与张临川比肩。 所以相对于其他白骨面者,他的地位隐隐也更超然一些。只是长时间以来都在闭关修行,在外行动不多,才不似其他白骨面者那样凶名昭著。 陆琰的这个问题,看似是要让龙面摆明态度站队,内里也不无埋怨其人经常闭关,以至于教内无人可用的意思。 而张临川虽然在戳陆琰的痛处,但枫林城一役已经过去,圣主就算再不通世情,也断无此时再翻旧账的可能。所以这痛处其实不痛不痒。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许多,站在龙面身侧的猴骨面者眼神闪烁,却一言不发。 “二长老。”龙面的声音中气很足:“我们为什么不杀了杜如晦?也省得你们畏手畏脚,连地宫都不敢出。” 陆琰:…… 杜如晦乃是三品神临境强者,纵观如今整个白骨的最强战力,也就他陆琰一个四品外楼境。白骨使者、圣女、龙面,三个内府境。 至于圣主的实力…… 白骨尊神“觉醒”在白骨道子之身,能发挥的战力,必然远远强过当初只能通过烙印隔空出手的时候。 然而究竟能发挥多少,又是一个迷。 更显而易见的是,圣主自身绝不会轻易揭开“谜底”。 也就是说,若要设局杀杜如晦,只能靠他们几个。 怎么杀? 那还是身怀咫尺天涯神通的杜如晦!等闲两三个神临境强者也未必能留得下他。 然而看着龙面战意昂扬、充满斗志的眼神,陆琰知道他并不是开玩笑,也不是想讽刺谁。这就是他真实的想法。 莽夫…… 想到这里,陆琰甚至原谅了他喊的那一声二长老。 谁不知道白骨道现在只有一个长老了?还强调二长老这个排序的,十有八九是讽刺。至于剩下的一二,大概就是龙面这种人,或者猪面那种人了…… “咳。”见陆琰无言以对,张临川清咳一声,道:“杜如晦的事情先放一边。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圣主的大计。圣主要以肆虐一国的瘟疫,炼为瘟疫化身,成就白骨圣躯。现在提前引发,不够圆满,如之奈何啊?” 陆琰冷哼道:“还不是你选定的位置,派遣的人手?” “你看。”张临川摊了摊手:“又要绕回我为什么无人可用的问题了。” 他们两个高层在这里你推我搡的,仿佛两个街头的青皮,一口一个“你过来啊”。看起来气势汹汹,实则全在扯无趣的皮。 圣女更是直接不在地宫里,不知在哪里忙些什么。自枫林城之后,这些人仿佛隔得更远了。 龙面抬头看了看,圣主依然端坐,面无表情,亦无言语。谁也不知祂有没有在听。 圣主没有态度,他更不会对此有态度。 “猴面,兔面。”龙骨面者道:“近前来。” 猴骨面者本就站在他身侧,所以他这句话主要是针对兔骨面者说。 兔面有些惊惧地看了张临川一眼。 张临川微微点头,她才忐忑不安地往龙骨面者身边挪了几步。 “我问你们。猪面死了。” 龙骨面者顿了一下,继续道:“十二个人里,他最疯,也最傻。但只有他真的把你们当兄弟姐妹。你们,就一点都不为他难过吗?” 兔骨面者缩着脖子没敢做声。 越是这副样子越令龙面恼怒,但他好歹知道,现在这女人是张临川的派系。圣主现在还需要借重这些人,如果他不想破坏圣主的大计,就只好先忍耐。 倒是猴骨面者沉默了一会儿,出声道:“十二个人里死得只剩咱们三个了。” 他看着龙骨面者:“龙哥。你说我一个个难过的话,难过得过来吗?” 龙骨面者一时失语! 陆琰闭着眼睛,脸色阴沉,看不清心思。 张临川更是把表情全都藏在面具底下,只有一双情绪难明的眼睛。 这地宫大殿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一副面貌,都有一种心情。 谁也不知,谁真正想的是什么。 便是伟大如圣主,谁又敢说真正领会了祂的意志呢? …… 就在这时。 端坐的圣主漠然开口。 “时间到了。”祂说。 第一百四十四章 锁境 四海商盟的商路已经很成熟,即使是在阳国这样境内有大规模凶兽的地方,也保有自己的安全通道——当然很大一部分是依托于阳国的官道。 为了让四海商盟这样庞大的商会组织入境发展,阳庭做出了不少让步。 从青羊镇逃离的光头护卫统领陈勇,率队走的便是四海商盟的商路。直接离开日照郡,从齐国的边境城市百川城入境齐国。 四海商盟内部并未有正式公告鼠疫异变的事情。 对于四海商盟来说,他们付出了极大的诚意,才得以承接整个阳国的救灾“生意”。他们在阳国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正在收获利益之时,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愿割肉离场的。 为此,他们宁愿拿一些手下“冒险”。 钱执事是通过自己的私人渠道得知消息,而后第一时间便逃跑了,并未有意知会其他人。 在青羊镇被人剃成光头的这位护卫统领陈勇,也算是通过私人关系得到了消息。他倒是仗义,直接把自己负责的整一支护卫队都带回来了。 当然,如果消息失实,把青羊镇域的那一摊事丢在那里不管,他也是需要承担责任的。 但跟生命安全相比,那些也都不算什么了。 所谓百川城,得名当然不是因为此城附近有一百条河流,事实上此城域内压根也没有什么有名的河。 这座城市的得名,取自“海纳百川”之意。至于纳的是哪百川,则便见仁见智。 百川城属于定遥郡,当初姜望来阳国,也是经凤仙、过定遥,走这条路线到的阳国日照郡。 只是彼时他畅通无阻,而现在,陈勇带的这一支商盟护卫队伍,却被拦在了城外。 更准确的说,离百川城还有至少三里之远。 “来者止步!吾等奉命封锁边境。再敢靠近一步,立杀无赦!”远远便有高喝传来。 声音来自于一队顶盔掼甲的齐国兵士。 陈勇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他那些往日因着四海商盟名头还算骄横的手下,此刻也都噤若寒蝉。个个老老实实站定,生怕一个动作不对引起了误会。 这是正规的齐国战兵!从这种精锐程度来看,甚至于……可能出自九卒之中。 陈勇甚至能够听到破法弩上弦的声音。 大规模应用于军中的破法弩,是专于应对超凡修士的凶器,在市面上根本不会流通,买卖都是重罪。 一轮破法弩齐射,他这种程度的超凡修士,根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军爷!军爷!” 陈勇不敢动弹,嘴里喊道:“我等皆是齐人啊!是良善百姓,可千万不要误伤!” “齐人?” 他听到一个声音这样问道。 然后一个将领模样的人走出阵列,仍然与他们这些人保持了足够的距离。 “如何证明你们是齐人?” 整个阳国尚慕齐风,穿齐服、说齐话的人不计其数,所以单从言语上,已经很难分辨真假。 “我等是四海商盟的护卫,身上有腰牌,将爷可以自取去看!小人决计不敢虚言!” 那将领道:“人不许近前,腰牌扔过来。” 陈勇不敢违逆,依言为之。 那将领远远接过腰牌,细细查验了一阵,然后问道:“你身后这些,都是齐人?” “我们都在四海商盟里录有名册,将军一查便知,如何能假?”陈勇赔着好话道:“将爷行个方便,真的都是齐人,思乡心切。冒昧相询一句,为何今日不能归国了?” “边界已封,便是齐人,也不能现在回国。”那将领随口说了一句,便下令道:“将四海商盟的这几个人带到营里去看押起来,便如前例!” 陈勇战战兢兢,不知“如前例”是如的什么例。但齐国治军甚严,齐之九卒天下闻名。军令既下,便再无回转可能。 他也决计不敢出声置喙。 被齐军士卒远远引着往营地里去,陈勇心中渐渐也有了计较。 从这些军士这么严格的保持距离来看,说不得便是已经知道了阳国瘟毒异变的事情,只怕边境的封锁亦是缘于此故。 如此一来,将他们这些从阳国回来的人暂时看押起来,也就说得通了。 无非还是隔绝内外那一套嘛。 由此也可以得出,他们目前是很安全的,只要他们没有染上鼠疫,不在军中闹事。 想通此节,陈勇心下安定了许多,也有闲心跟身后这群惶惑不安的老兄弟们说笑了。 “怕什么?有咱们天下无敌的大齐军队护送,还有比现在更安全的时候吗?” 一个年轻些的护卫吸了吸鼻子:“就不知要看押到何时……话说回来。到底为什么要看押咱们啊?难道连回国也不让了吗?” “不该问的就闭嘴!”陈勇狠狠地呵斥住他,抬眼见前方带路的军士并无什么表示,才把心放下来,安慰其他人道:“四海可是齐国最大的商行,整个齐国衣食住行,哪样离得了咱们?咱们又没犯什么事,不会看押太久。再说了,若实在急着回家,到时候大不了多放点血,让钱执事把咱们捞出去便是!” 从头到尾,给他们带路的军士一言不发,即使陈勇暗示贿赂也没有反应,显示出良好的纪律。 这让陈勇等人自觉或者不自觉的规矩了许多,老老实实跟着走。 陈勇的底气,在他见到钱执事之后消失了。 那是他被关在军营里的第二天。 有军士过来,把他单独叫了出去。 一路上忐忑不安,种种套话,对方却置之不理。 问得多了,就是一脚。便只好闭嘴。 他一度以为是勒索之类的事情,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甚至也有些军法刑杀的恐怖想象——人在茫然无措的弱势处境中,越是无措,就越是容易自己吓自己。 但好在,对方只是叫他出去辨认一个人。 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因为他要辨认的那个人,正是钱执事…… 他还指望钱执事早点把他捞出去呢!结果其人也自身难保,甚至此刻还要求助于他。 陈勇走到齐军设卡的位置,远远就看到了钱执事。 彼时其人不知被谁削掉了发髻,远远跪在地上,整个人颓丧不已,气度全无。 钱执事不是提前一天就动身逃回齐国了吗? 这当中发生了什么? 怎会今天才到百川城?竟比自己还晚了一天? 青羊镇……姜望……四海商盟……钱执事……阳国……齐军…… 陈勇只觉脑子发乱,光头发凉。 …… …… PS:晚上十二点有加更。 第一百四十五章 秋杀(为盟主陈泽青加更2/3) “陈护卫!” 远远看到陈勇走来,钱执事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但碍于那些正对着他的弩箭,仍然不敢起身,只跪在那里,露出尽量亲和的表情:“快告诉这些军爷,我真的是四海商盟的执事啊!三等执事!我姓钱!” 整个四海商盟的执事,分为三等。三等最低,一等最高,负责整个商盟的具体事务。在此之上,再设名誉执事九人,名誉执事都只挂名,不管俗事。 需要他们出面的场合,都是与齐国其它达官贵人打交道的时候。 尽管钱执事只是一个三等执事,平日也算是威风八面。之所以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实在也是一言难尽。 他到嘉城的时间不久,但已经搜刮了大量的财富。借着掌握大量救命物资的机会,抬价高卖,将嘉城大大小小的家族宰割得苦不堪言。 别说席家已经退出,失去主心骨的嘉城。便是席家还在,面对四海商盟又能如何?还不是任凭宰割? 阳庭都倚仗四海商盟来救灾,不敢得罪,下面的郡城又能如何? 对钱执事来说,这只是小事,而且本就是四海商盟默认的事。只是因为嘉城群龙无首的现状,他做得“稍微过分”了些。 但问题在于,他掠取的财富,有很大一部分是往自己腰包里装的,与给四海商盟的部分分开。不能见光。 得知瘟毒异变的事情后,他第一时间席卷所有能带走的财物离开。仅就金银之物,便装满了十几个箱子! 为了隐匿财物,他隐藏身份,特意绕道相对更远的屏西郡。(亦是齐国边郡之一。) 他清楚了瘟毒异变的可怕,但没有明白齐军封锁边境的严厉程度。 先是迟迟不肯表明身份,怕贪取的资产被四海商盟所知。又在与守关军士的交涉中,试图行贿。 结果险些被当场杀死。 后来不得已坦露身份,但也因为之前的不实表现,遭到驱逐。 当然,他随身带着的那些财物,也被没收大半——据说这还是看在他四海商盟执事的面子上。 无奈之下,钱执事只得辗转回返,重新沿着四海商盟的商路,经定遥郡回国。 但边境封锁一日比一日严厉,他又在之前的苦痛遭遇中丢失了腰牌,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 可怜的钱执事险些就被当场杀死,幸好守关卡的军士想起来,前日看押了一批四海商盟的人,这才把陈勇叫来辨认。 一个有好处自己吃干抹净,有危险自己脚底抹油的上司,能让人有多少忠诚? 如果可以,陈勇真想说不认识这家伙,让军士们将钱执事杀了干脆! 但他的好友此时也在钱执事身后,与其跪在一起,凄惨得很。 两人装作不认识的样子,互相之间连个眼神都没有。 “哎!”陈勇说道:“执事大人,你怎么会在此地?” “此事说来话长。”钱执事看了看守卡的军士,很有礼貌:“军爷们,我可以站起来了吗?” 他在心里是想要回国之后,找人找关系将这些大头兵狠狠教训一通的,但此时人在刀弩前,不得不温吞。 既然验明了身份,知道确是齐人,守卡军士也没有太为难。“起吧。” 见到陈勇的时候,钱执事很诧异,但其人何等奸猾,当然不会问出诸如你怎么也在这里之类的问题。 在这种时候抛下工作回齐国,自然是知道了瘟毒异变的事情! 而他根本就没有告知过这个手下…… 但钱执事这种人当然也不会有半点不好意思,只假模假样的关心了一句:“没吃苦头吧?” “嗨,军爷们都军纪严明,能吃什么苦头?”陈勇说道:“执事大人,现在局势到底如何?兄弟们心中都很不安。” “好了!这是让你们闲聊的地方吗?”守卡军士用呵斥打断了他们:“散了!” “欸!”钱执事听着声便往后招呼,带头往百川城的方向走。 “我说,你散了!回去!”守卡军士忽然又抬弩对准了他们。 “不是,不已经证明我是齐人了吗?”钱执事莫名其妙:“我是四海商盟的执事啊!” “不管你是谁,我们接到的命令,是不许阳国方向有任何人入境!”那军士道:“要想进城,拿军部令信来!” 至于前日负责的那位将领,这会却不在此处。 钱执事一肚子邪火,但心知与这些军士没法子撒。 人家在执行军令期间,就算真个杀了他,也无人为他出头! 刀在心上,我忍! “那他是怎么回事?”钱执事指着陈勇问道。 “他也不可能进城!现在看押在军营里。” “那你把我们也看押起来吧,我可以等!”无论如何,钱执事现在也不可能回转阳国,那太可怕了。 但他得到的只有军士冷冰冰的回应:“不行!” “为什么?我也是齐人!”钱执事强捺住怒气道。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每过一日,形势就更严峻。现在你还可以退回去,等到明日再来,立杀无赦!” “现在阳国的情况如何,你们难道不知?难道是要我回去等死吗?”钱执事只觉一团热血冲上脑门,什么忍辱负重,什么来日方长,他管不了那么许多了! 但军士抬起来的破法弩如一盆冰水将他浇透:“或者你也可以现在死!” 钱执事:…… 陈勇最终还是只能看到钱执事带着人灰头土脸的离开了,那其中还有他的好友。 但他也不敢再说什么。说什么也不可能有用。 在生杀予夺的残酷形势之前。 往日所引以为豪的人脉、关系,都显得多么的脆弱不堪! …… 钱执事带着他只剩下一部分的财物,绕道别路,宁可多交一些过关费,想要从其它国家借道回齐。 但这时候,他才惊恐的发现:不仅仅是从阳国回齐国的路。而是整个阳国,都被大军困锁了起来! 众所周知,齐国有九支军队最为精锐,号为九卒。 曰春死、夏尸、秋杀、冬寂。 曰逐风、斩雨、湮雷、囚电。 九卒第一,名为天覆,历来是齐国国主亲掌的天子之军,现在由大齐军神姜梦熊代领。 钱执事通过自己的关系百般查探,终于得到了一些消息。 封锁阳国全境的这一支军队,名为秋杀,正是齐九卒之一,乃是一等一的杀伐之师,天下强军! 齐庭想做什么?为什么商盟事先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 时值七月之末,已是秋日。 秋日来秋杀之军。 第一百四十六章 椅子太小 却说百川城中。 本应守在设卡位置的年轻将领,此时却出现在城楼上,正对一个陷在大椅中的胖子说着什么。 这胖子体型肥胖,表情温和,仅看外表绝无什么威严可言。 但偏偏在此边城城楼上,守城的将士都站得一丝不苟,气质冷硬。唯他一人独坐,就自然显出一股睥睨来。 “便是这样。敢沾我重玄胜的油水,老子便把他皮都剥干净!”这胖子恶狠狠地说道。 “四海商盟的其他人呢?”年轻将领问道:“是否如前例?” “齐人全部留查,确认没有疫毒后再放回国。异国之人一律不许出境,闯关者格杀勿论!至于四海商盟的人……无论所属哪国,钱货全部截留,人员全部扣押。” 重玄胜眯起眼睛问道:“我叔父的军令,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吗?” 他的叔父,自然便是有凶屠之名的重玄褚良。 也正是这次统帅秋杀军前来的最高将领。 这条军令,在【格杀】一词之前,没有任何限定。 也就是说,不仅仅是弱小如阳国、容国等国的人不许入境,但凡身在阳国里的,哪怕景、楚、秦、牧等天下强国的人,也不会例外。 这是齐国作为东域霸主的强势,也是重玄褚良不加掩饰的杀性。 其人在平常状态和领军状态,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非常清楚!”年轻将领立即表态。 “那便去吧。” 重玄胜的身后,站着全副盔甲的十四。 相较于把宽袍大袖穿成贴身劲服的重玄胜,十四的气质与这边郡边城贴合得多。 无论重玄胜与人说了什么,十四都保持着一贯的沉默,重玄胜也并不介意如此。 “我来得如此突然,你说姜望会不会介意?” 不等十四回答,他又自答道:“心有芥蒂,也是人之常情。希望姓钱的能让他出足了气。” 如果钱执事得知他接连碰壁,提前得到消息却都跑不掉,都是因为重玄胜的暗中指使,也不知会不会对当初在青羊镇的勒索后悔。 也许会,也许不会,但都不重要了。 因为,没有后悔药可吃! 重玄胜在这城楼之上眺望远处,忍不住又道:“还要借叔父的名头弹压军中,实在令我不快。” 他每时每刻都装着许多的心事,动了太多的脑子,身体越发的不想动。 如此庞然的身躯,一旦动了,就必须要对得起他付出的力气。 “我太胖了,所以啊。” 重玄胜撑着扶手,在这百川城头,站了起来。 “这张椅子……太小了!” …… …… 青羊镇。 姜望把整个镇域的人都集中到了镇子里,一时间人满为患。 他又将所有的物资全部收缴起来,施行分配制度,限人限额,尽量保证每个人都有得吃。 没有人能理解他的决定,在其他人看来,对抗鼠疫的唯一办法就是隔绝内外,中止传染。虽说鼠疫已经异变,变得更加危险可怕,但应对鼠疫的核心原理不应该有变。 青羊镇之前就一直是这么做的。 忽然改弦更张,将人聚集在一起,无疑是非常冒险的决定。即使青羊镇域目前已经几乎完全控制了鼠疫。 但在姜望看来。鼠疫侵害超凡修士,意味着迄今唯一可以正面对抗鼠疫的力量已经失去,在有新的替代方法之前,局势的崩溃几乎已不可避免。 在某些极端的情况下,人比鼠疫更可怕! 那些情况姜望不愿意想象,但无法否认其存在。 说到底,他的举措并不是对抗异变后的鼠疫,而是……对抗局势崩溃之后,有可能的暴乱。 太虚幻境里重玄胜一直没有回应,姜望揣测应该与他之前所说的军事机密有关。但如今他身在阳国,真不知齐国兵锋向谁,更不知重玄胜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了。 但毫无疑问,那个他至今未谋面的重玄遵,带给了重玄胜太大的压力,以至于这个胖子从来不敢放松,哪怕今时今日,有了上桌对赌的资格,也常常如履薄冰。 姜望只能做好自己,一则增强实力,二则强化势力。别的暂时管不了,也没有办法管。 此时他还不知道齐国大军围锁阳国的事情。以齐国的实力,轻轻松松就能隔绝阳国内外,让阳国里的人成为瞎子、聋子。哑巴。 更别说做了多年属国,阳国从来对齐国就是不设防的。设防即是有二心,阳国又怎么敢呢? 所以齐国出兵困锁阳国,才如此的突兀,却又能执行得如此严密。 当然,在此时的姜望看来,阳国最终一定会迎来齐国的援手。毕竟阳国是齐国的属国,某种程度上代表齐国的颜面,齐国不可能置之不理。 他目前所做的一切准备,就是打算撑到齐国援手之后。 以他与阳国诸多官僚接触的情况来看,整个阳国官场,都有些不思进取、盲目自大。 有一个霸主国在旁,他们也没有进取的空间。不思进取者以越城城主为代表,甚至可以说尸位素餐。 而自大则在于,阳国以日照郡守为代表的官僚,俨然以齐国属国的名义为荣,以齐国的荣光为自身的荣光,以齐国的强大为己国的强大,全都是精神上的齐人。 至少就姜望自身的所闻所见,他实在不认为面对异变的鼠疫,阳国能有多好的表现。至少日照郡有很大的几率崩溃。 尽管推断如此,但姜望也不可能挽救整个日照郡的局势,一个青羊镇便已是他现今的极限。 甚至青羊镇,他也没有万全的把握能够保下来。 但一旦保下,他就有可能借着青羊镇的这个基本盘,为自己和重玄胜攫取最大的肥肉。 试想一个崩溃后的阳国,一个百废俱兴的国家,在废墟之中重建,这当中有多少机会? 而无论外来的力量有多强大,有多少人觊觎这里,谁也及不上青羊镇的先天优势。 一切的前提,在于青羊镇能否成为废墟中那面不倒的旗帜。 这些事情,完全是姜望独立的思考。 从庄国,到云国,到天佑之国,再到齐国以及现在的阳国,他所看到的一切,让他一度困惑、迷惘,他一直在思考国家的意义,思考体制的力量。 如今开始有了一些想法,虽然未必成熟,但已经很清晰。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为父何罪? 山雨欲来,风满楼。 尽管青羊镇域甚至整个嘉城城域都显得很平静。 席子楚死了,席家撤离了,新的嘉城城主之前就已经走马上任,而且依然尊重重玄家对青羊镇的治权。 在此时阳国的大部分百姓看来,今年是运气很差的一年。爆发了可怕的鼠疫,死了很多人,暴露几个无能的官僚。 但也就止于此了。无能官僚得到惩治,鼠疫已经遏制,整个国家形势正在好转……至少在很多人眼中是如此。 鼠疫异变的消息只有小部分人知道,大军困锁阳国的事情也才刚刚发生,现在只限于照衡城里那一拨阳国掌权者在讨论,商议对策。 因而此时的阳国,大体竟然还在一片十分微妙的平和气氛中。 姜望却把青羊镇的气氛搞得很紧张。 他一直在要求竹碧琼布置更多的幻阵,甚至不惜拿出道元石来,让竹碧琼随时补充消耗,几乎把进青羊镇的道路全部铺满。 他的道元石本身也不怎么撑得住,竹碧琼却更是早就要崩溃了。 “不行了,不行了。本姑娘要,休、休息!” 竹碧琼晕头转向,叫苦不迭。这几天布置幻阵的数量,几乎比得过以前一个月了。往日在钓海楼里修行,也不曾这么卖力辛苦过。 小小赶紧冲上来捏肩捶腿,一口一个好姐姐的哄着。 这几天一直就是她半哄半骗的,才能让竹碧琼紧赶慢赶。 “得了吧。”竹碧琼撇撇嘴:“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个没良心的,无论姐姐怎么教你,怎么对你好,你心里都向着你家老爷呢!” “可不嘛!”小小一边很专业的捏着肩,一边道:“心里住着姐姐你,只是方向对着老爷嘛。” “啧,平时不见你这么嘴甜。你跟你老爷还真是一家人,都是用人的时候迎前奉后,不用的时候弃如敝履。” 姜望在一旁,注视着青羊镇外的景象,装作听不懂她话里话外的埋怨。 天空竟是温煦的,几朵白云在闲适的游荡。 已经睡过一趟午觉的向前从树荫处走来,忍不住问道:“你真觉得这里会有变故?” “不只是觉得。”姜望没有移回视线,嘴里道:“你难道没有嗅到危险的气息么?” 他又对竹碧琼喊道:“竹道友,你的福祸球可以用了吗?” 竹碧琼瞥了小小一眼,意思是我没说错吧?你看看你家老爷什么样。 嘴里则大声回道:“没呢!” 向前迟疑了好一阵,才不情不愿地道:“我有一套剑阵,或许能派上用场。但是能不用,最好不用……” …… …… 照衡城,阳庭宫殿中。 阳国第二十七代国君阳建德,破天荒的上了朝。 准确的说,内有瘟毒异变,超凡修士人人自危,外有齐国突发大军围锁国境。阳国几乎是一夜之间风雨飘摇,陷入生死存亡的关头。 而阳建德竟仍在养心殿中修行,似乎不打算理会,仍想同往常一般,让太子代政,朝臣辅佐,以应对此次局面。 是阳国太子阳玄极泣血相求,才把他请到殿上来,召开了这次朝会。 丹陛之下,朝臣众说纷纭,此起彼伏,声音倒是洪亮,但全无一个确定的章程。 无他,齐国的强大深入人心,哪怕仅发一军,阳国也绝无胜理。对于现今局势,阳国这些大臣,实在有些绝望了! 龙椅之上,阳建德昏昏欲睡。他之所以还强忍着不离场,也只是等一场正戏罢了。 只是没想到这场戏前戏如此之长,让他倍感无趣。 “父王!”阳国太子的声音让他精神一振,忍住了盘腿修行的想法,坐直了身体。 作为近年来阳庭事实上的主政人,阳国太子一开口,整个朝堂瞬间就安静了下来。从一个菜市场般哄哄闹闹的地方,重新变回了庄严肃穆的场所。 阳国太子站在众臣位首,与阳建德遥遥相对。 体型高大,面阔声宏,端的是有气象:“儿臣以为,阳国数百年沉疴,到了必须改变的时候了!” “哦?”阳建德面色不改:“要如何改变?” 阳国太子显然早有准备,立即洪声道:“第一步,父王须下罪己诏,坦诚自己的错误,求得国民谅解!” 作为阳建德身边最亲信的太监,随时侍奉在一旁的太监刘淮立即喝道:“太子莫忘了尊卑之序!” 在太子和其他王子争斗中,他当然毫无疑问站在太子这一边。因为他很清楚,阳建德并没有换太子的打算。而且其他王子,也的确没有一个能对太子造成威胁。 但若太子向国君发出挑战,那他也绝无疑问,一定会站在国君身前。作为一个太监,他很清楚,他的一切都是阳建德赐予,他依托于阳建德则存在,他的忠诚也只能给阳建德。 而今天,在这朝堂之上。他惊恐的发现,太子竟然真的发起了挑战,而且是在这种内外交困、风雨飘摇的局势下! 他没来得及思考,已经本能地出声喝止。 但…… “阉奴!”阳国太子怒而戟指道:“我与父王说话,有你插嘴的余地吗?朝纲败坏,就是因为父王错信你这等奸佞小人!” 这太子向来温文仁厚,往日一口一个刘公公,礼敬有加,心意也未曾断过。而今日,竟然指着鼻子骂阉奴。 刘淮倍觉耻辱,继而是怒意、恨意,一股脑窜上来,但却不敢抗声。 因为太监本就是天子家奴,太子作为阳国未来主人,完全可以这样骂自家奴才,名正言顺。 阳建德本人却平静得很,摆摆手让刘淮退下。 人坐在龙椅上,微微前倾,俯视着自己选定的太子:“罪己诏?为父倒想听听,为父罪在何处啊?” 刘淮退到角落,听得国君此话,忽然老泪盈眶。 他不是为他自己所受的屈辱流泪,而是为阳建德! 阳建德作为一国之君,在此朝堂之上,没有称孤道寡,开口则是“为父”。看似冷静自持、淡然从容,其实内在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和脆弱……旁人不知,他刘淮侍奉了国君大半辈子,如何不知? 自古天家无亲情,偏偏渴望亲情! “敢问父王!”太子立即回应,没有一丝迟疑,显然心中郁积已久,不吐不快:“没有自己的历法,丢掉自己的文字。国何为国?家何能家?!” 阳建德沉默一阵,才道:“这两件事,的确是在孤的手上推行……” “孤之罪也!” …… …… ps:晚上12点有加更。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一身当之(为盟主陈泽青贺3/3) 一国之主,最重威权。 谁都会错,国主不会错。谁都可能有罪,国主不可能有罪。 掌握着最高权力,高高在上,又怎会有罪?谁能审判? 纵使罪天下,又如何能罪国君? 从古到今,任何时候,给一个国君定罪的时候,都是他已经失去权力的时候。 那些假惺惺的“罪己诏”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自欺欺人,自罚三杯。 而今日阳玄极逼阳建德所认的罪,绝非那么简单的“朕德薄”之类的虚言。 丢掉历法、舍弃文字这两桩罪名,放在任何国主身上,都不是轻飘飘的事情。而是会写在史书上,会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骂名! 在历法、文字逐渐剥离的阳国,这一直是议论的禁区。没有任何人敢谈及这样的话题,也没有任何人承担得起这样的责任。 很多人都觉得,或许只有等到阳建德宾天之时,责任才会被定下。被后人推于其身。 因而此时阳庭大殿之上,阳建德直接承认这是自己的责任,让很多人都是一愣,惊在当场。 尤其是阳国太子阳玄极,他准备了很多证据,很多后手,都是应对着如何让阳建德“认罪”,自忖是步步连环,断无失手的。 但这一下阳建德直接就“认罪”了,他反倒有些一步踏空的无措。 然而他毕竟历练多年,很快就反应过来,继续道:“所以……” 阳建德打断了他:“所以孤应该裸身自缚,跪降王师?上慰齐君,下安庶民?” 饶是阳国太子素有城府,这会也有些脸色尴尬起来。 无论如何,无论为臣还是为子,这话都不该由他说。 但若非时局至此,他也不会行此事。 “这个,那……”阳玄极吭吭哧哧,在心里迅速组织着措辞:“当此国家危难,社稷飘摇,为君父者,理应有所承担。” “然后呢,你登基后,打算怎么做?”阳建德在龙椅上发问,步步紧逼:“直接大军杀进齐宫?” 太子本就是社稷未来之主,阳玄极经营多年,虽然名誉上有些说不过去,倒也没有必要敢做不敢认。 见阳建德问得直接,也便直接道:“孩儿登基之后,必不忘今日之恨。必要励精图治。内修国政,外交强邻。以举国之力,精兵强军,外结晋、牧。以待他年……必报此国仇!” 他这边说得慷慨激昂。 那边阳建德却只问:“倘若齐国不许,如何?倘若孤囚身乞罪,齐国仍然不容阳家宗庙,你打算如何?” “齐国大军锁境,无非是忌惮异变后的瘟毒蔓延,我只要将瘟毒控制住,此围不攻自解。阳国臣事齐国多年,向来恭顺,礼贡不绝。齐君若敢不容我阳家宗庙,难道就不怕天下人的非议吗?” 阳玄极侃侃而谈,极为自信,或者说,他必须要表现出自信,表现出能承接社稷的气质,如此,支持他的那些人才不至于左右摇摆。 “我也不问你哪来的把握控制异变瘟毒了。”阳建德险些失笑,但一时不知从哪里笑起,也实在是不该笑,便只问道:“难道你竟真以为,重玄褚良那个杀才领秋杀军来此,就只是为了阻止瘟毒蔓延至齐境?” “若为此事,一裨将,两队人,守在边境足矣!难道我阳国,还有敢捋齐人虎须的壮士吗?”他在龙椅扶手上拍了又拍:“用得着调动九卒之军,用得着凶屠出马?你道凶屠,是何许人也?你去大夏失土上看一看,问问那些亡魂!” “凶屠又如何!凶屠就无法沟通?凶屠就没有弱点吗?父王!你莫被吓破了胆!现在不是三十年前,重玄褚良老了!”阳玄极怒道:“对付他的方法多的是!” 他本可以平稳接过政权,从容不迫的实现野望。但一夜之间就天地变易,风雨飘摇。眼看到手的尊位变成了烂摊子,他焦灼、愤怒、不安,整个人差点崩溃! 能够迅速恢复过来,还能够有所决断,并纠连大臣,跪请阳建德召开朝会,继而以内外之势逼宫……已经是难得的城府。 但尽管如此,在阳建德冷冷剥开的残酷真相面前,他的意志还是恍惚了。 他愤怒。 他的愤怒不是由于仇恨,不是因为不公,而是源于不安。是因为他感受到了危险,觉察到自己的无力。 他就在这大殿上咆哮起来,仿佛这样就证明了自己根本不惧重玄褚良:“举阳国之物力,难道还不能动老朽之心?他要什么,我都砸给他,砸到他痛!再不行,就请人刺杀他!若再不济,我直接割地给齐君,割一地,割一城,哪怕割一郡!只换一次退兵,难道不可以?只要给我时间……只要给我时间!” “割地求和?”阳建德再次打断他高涨的情绪:“这就是你的真实想法吧?” 他冷笑:“但你想让孤去?让孤这个祸国殃民的罪君,再承担一次割地之耻?” “形势如此,割地只是缓兵之计,我们正好可以把日照郡割过去,把异变的鼠疫也一并丢给他们,反正以齐国之大,自有法子。而我们阳国轻装简从,才能大步前行!”阳玄极的声音缓和下来,那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和缓:“父王,为宗庙计。阳国已经出了一个昏君,不能再出一个。不然,民心就彻底散了。所以,割地自然只能您去。” 阳建德出乎意料的并未暴怒,反而只淡声问道:“然后呢?” “虽然痛苦,但只有剜掉了烂疮,才能恢复健康!内忧外患全都去了,我阳国军民一心,知耻后勇,何愁大业不兴?” 阳玄极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激动,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十年!只要给孩儿十年时间,必为您收拾旧山河!” 满朝的王公大臣全都缄默,这场阳氏父子之间的对话,他们任何人都没有插嘴的资格。 但阳玄极表现出来的果敢、自信,甚至是残忍冰冷的一面,都给了很多陷于迷茫者以信心。 让他们看到了一点微渺的光,仿佛阳国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还有希望。 只要旧主认罪,割地,求和,带着耻辱离去。 新主继位,军民一心,同仇敌忾……他们仿佛自那微渺的希望中,看到了国势复起的可能。 梦回曾经照衡城还叫做天雄城的时候! 然而…… 阳建德坐在龙椅上,投下来那么浓重的阴影。 “简单来说,就是委曲求全,卧薪尝胆?” 阳国的第二十七代国君陛下这样问道—— “那不正是你老子正在做、并且做了这么多年的事情吗!?” “实在令孤失望!” 阳国国君自龙椅上起身:“往日许你监国,国家大事,你自为之!今日把孤推到朝堂上来,就是想让孤承担国灭的责任吗?” “阳玄极!” 他戟指着立于丹陛下与他对峙的儿子:“你连担当亡国之名的勇气都没有,谈什么知耻后勇,说什么报此国仇?” 阳玄极心神大震,还要说些什么抗辩。 但阳建德已经大手一张,压了下来。 翻掌之间,天地反复。彷如无穷无尽的血光,一瞬间就将阳玄极卷过,而后收回掌中。 修行从未懈怠,好歹也是内府境强者的阳玄极,竟然连一招都接不住,翻手即被碾灭! 就消失在这朝堂之上,在阳庭一众大臣眼前。 阳玄极的那些亲信、党羽,本已做好了武力逼宫的准备,但却根本没想到,他们还未来得及行动,太子已经没了! “殿下!”阳玄极手下最亲信的将领奔到其人血肉消失之处,嚎叫着往龙椅的方向冲去:“你这祸国昏君!” 但只奔行半途,便被刘淮摘了脑袋。只剩无头的尸体,徒劳倒在丹陛之前。 刘淮手提人头,轻盈回身,恭声道:“此人谋逆刺君,请诛九族!” “罢了。”阳玄极淡漠摆手。 “灭情绝欲血魔典!”这时候,一位老臣想起来历,激愤起来:“陛下,您……您怎么能学此等魔功?” 灭情绝欲血魔典,相传乃是魔道之祖亲创的魔功之一。 此功最残忍的地方,在于要行圆满,须得吞噬血亲。完全合乎其名,是真正的灭情绝欲之功。 这位老臣主祭祀之事,也只是从古老典籍上才见过此功的介绍。 魔功之所以是魔功,大多因其残忍,背逆人伦,为世人所耻。 此时阳建德负手立在龙椅前,脸容已经为一层血光所绕:“你们这群酒囊饭袋,连辅佐孤的儿子维持国势都做不到。就不要再指点孤了。” “刘淮。”他淡声吩咐道:“把孤的王子王女,全部召到宫里来。” 刘淮心头剧震,他当然知道阳建德这个命令的意思。这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要杀绝子嗣,成就魔功了。 但国主既然下了决心,他也只能躬身应命而去。 一时间大殿里朝臣跪了一地,喝骂的倒是没有,多是哭泣哀求国主醒悟。 “日哭到夜,夜哭到日,哭得死姜老儿吗?” 阳建德怒声拂袖。 “你们这群废物且住嘴吧!” 虽则满朝臣子跪满了大殿,但阳建德立于丹陛之上,须发飘飞,龙袍鼓荡,却给人一种格外孤独的感觉。 “社稷崩灭之耻,宗庙废弃之辱,国破家亡之恨,孤一身当之!” 第一百四十九章 风水轮流转 姜望养精蓄锐,连太虚幻境都进得少了,时常在青羊镇外巡逻,严阵以待。但等来的第一波不速之客,竟然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一方。 钱执事出现在青羊镇外的时候,倒还维持着体面。 至少衣衫干净,须发齐整,带着十余个侍卫。 有三辆马车,其中两辆装载财物,一辆装载自己。 远远见姜望堵在镇外位置,他不忧反喜。 因为这说明青羊镇对阳国的局势有所预测,并且很谨慎的做出了应对。这无疑增加了安全性。 其人很是热情地从马车上跳下来,高声喊道:“姜小友!我代表四海商盟,特来援助青羊镇!” 姜望……自然不会信。 虽然接触不多,但这个姓钱的早已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其人说的话,大约连语气词都不值得相信。 “感谢盛情!”姜望喊道:“不过青羊镇闭门锁镇期间,外来人员不能进出,还请钱执事谅解。” 他回头大声吩咐:“小小,叫几个人去把四海商盟的物资接过来!” “好嘞!”小小高声应了。当即便指挥两名武者前去接手马车。 钱执事脸都绿了,见青羊镇的武者已经非常利落的走过来,他忙道:“误会!误会!我们这次支援的是人力,人力!” “人力?”姜望表现得很困惑。 “是啊!”钱执事恬不知耻道:“此诚危难之秋,各地都人手紧缺。鉴于之前的良好合作,四海商盟此次支援青羊镇的,连本管事在内,有超凡修士五名,普通武者十名!” “既然是人力,那我……”姜望说道:“心领了!” 说罢即转身往镇内走去。只剩下孤零零的拒鹿角与四海商盟的人对峙。 凉风潇潇。 “大人留步!” 钱执事在背后高声追道:“当然也有物资!整整一车财物,都是无偿捐献!” 但他又怕姜望只留财物,补充了一句:“人力物资是一起的!” 姜望停步转身,似笑非笑:“钱执事有所不知,青羊镇如今人满为患,确实不缺人力。” “事到如今,我也就不说虚言了。姜老弟,你应该清楚阳国现在是个什么状况。我们齐国人正应该团结起来以自保啊!” “我是庄国人。” “唉!身在阳国,我们都是异国人!如果我们自己不团结,本地又有谁会在乎我们?” “青羊镇百姓都跟我很团结。” 钱执事何等脸皮,当然不会这么容易给窒住,立即转进道:“时局纷乱,什么最重要?超凡武力!据我所知,青羊镇除了老弟你之外,也没有几个超凡修士吧?你我的力量加在一起,足以把青羊镇经营得固若金汤。我们可是有五名超凡修士!” 姜望有意无意地扫了钱执事队伍中的几名超凡修士一眼:“恕我直言,没有一个能让我出第二剑的。” 这话太狂妄,那些通天、周天、游脉不一的护卫且不说,单就钱执事自身,那也是腾龙境的超凡修士呢。 但对于姜望的话,他还真的没法反驳。 他再强,还能强得过席慕南? “姜大人。”钱执事的称呼转了一轮,最后固定在‘大人’上,他做生意惯了的,此时也明白讨价还价的余地不高,只能忍痛道:“您直接说吧,要如何才肯收容我们?四海商盟必有后报!” 阳国边境被封锁出不去,他也回不了嘉城。因为当时他得知瘟毒异变消息,直接就选择了逃走,念及阳国之后的混乱,顺手把嘉城官府交付的前期货款全部卷走了。 此时再回嘉城里,指不定哪天就“意外得瘟”而死。 其余地方他更不熟,带着财物资源在乱时四处游走,是取死之道。 整个嘉城城域,也只有挂着重玄家招牌的青羊镇算得上一个安宁去处。而且姜望本人的实力极强,至少胜过阳国的等闲城主。 如果可以,他当然不想求姜望。更不愿伸长脖子待宰。 但形势如此,如之奈何? 正所谓风水轮流转,当初他因为两颗鸡蛋,登门索赔四千金,最后得到两百颗道元石,志得意满,满载而归的那时候,必然无法想象今天。 “什么后报不后报的,也要有以后才能说。您说是不是?”姜望问。 这就是“杀价”了。 钱执事赔笑道:“是这个理。” “普通财物在这种时候其实用处不大,因为现在有钱财也买不到东西。青羊镇需要的是物资,普通人需要衣食药材等等,超凡修士需要道元石作为补充……”姜顿了顿:“嗯,道元石很重要。” 钱执事瞬间就懂了:“说起来,姜大人有一盒道元石落在我这里了,我一直想送还来着,但俗事缠身,以至于拖延日久。正好今天还给大人!” “是吗?我倒不记得此事。”姜望很惊讶:“那一盒道元石有多少?” “应该有三百颗!”钱执事咬牙道。 姜望失落道:“只有三百颗吗?” “也许……是五百!”钱执事笑容已经很难看,但斩钉截铁道:“想起来了,是五百颗道元石!” 姜望盯着他看了一会,知道大概五百颗道元石已足够让他肉疼,但是不是底线倒判断不出来。毕竟这种人老奸巨猾,没那么容易看明白的。 比之当初被勒索的两百颗道元石,已经翻了一倍还有多。 姜望便打住了,转道:“失而复得的确是意外之喜。不过,让我心忧的主要还是镇上百姓的生活物资问题……” 五百颗道元石等同于五颗万元石,当然不算少。但相对于钱执事利用这次“救灾”短暂时间搜刮的财物,其实也不算什么。他丢在屏西郡的的道元石就不止这个数。 他心下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真实起来:“生活物资没有问题!四海商盟在嘉城的摊子还没有散,很多物资我都可以抓紧时间转移出来。” “那这件事便交给钱执事了!” 姜望敲定了合作,便招呼道:“小小,去给四海商盟的仁人志士腾个住处出来。条件尽量要好。” “姜大人太客气了!”钱执事笑着往前,想与姜望并行,但见其已经先往镇内走去。 他也不觉尴尬,反倒热情十足地往后招呼:“都跟我进镇里!以后就都是一家人了!” 姜望毕竟脸皮还是不足。换做重玄胜,这会大概已经可以跟钱执事勾肩搭背、亲如一家了。 只是…… 自投“罗网”的钱执事,虽然带给了他一笔不菲的收益,同时也在他眼前,蒙上了一层阴翳。 堂堂四海商盟的执事尚且如此,整个阳国的局势,又恶化到了何等地步? 他真的能够在那样的局势里,保青羊镇一个安宁吗? 第一百五十章 弹指三十年 “什么?”镇厅里,姜望面露惊容。 安顿下来之后,他才在钱执事嘴里得知齐军大军困锁阳国的事情。 也因而明白了,钱执事为什么委曲求全,任由宰割。 他还是嫩了一些,若早知此事,别说五百颗道元石,便是一千颗也未必割不下来。 但对于这个消息本身来说,区区一些道元石,拿多拿少,又算得了什么呢? 齐国一举一动,都足以引起东域动荡。 更何况是兵围阳国此等大事! “你说清楚,齐军围境,是困锁阳国,拦截鼠疫。还是要吞掉阳国?”姜望问。 “我一个小小商人,哪里看得清此等大事?但或许……兼而有之!” 镇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姜望此时几乎能够笃定,这便是重玄胜之前隐约暗示的齐国大动作了! 他倒并不会埋怨重玄胜没有提前告知他此事,事涉军机,就算重玄胜不怕死,他也要拦着。 只是确实这事有些突然。 如果齐国直接一口将阳国吞下,把属国变为治下郡城,整个阳国地盘上,利益都要重新分割。这也意味着,他之前在阳国做的所有努力,可能都是无用的。 因为战后的分割,显然只能由齐国军方主导,而已经不涉及其它了。 等等……难道重玄胜想不到这些吗? 一念及此,姜望于是问道:“钱执事可曾查到,这次领军来阳国的,是哪位大人物?” 钱执事摇摇头:“四海商盟的情报系统现在也被切断了,我在阳国也是两眼一抹黑。只知道是九卒之一的秋杀军,再详细一点的消息根本得不到。或许只有大战真正开始的时候,我才能知道来的是谁。” 来的是九卒之一,决心已经很明显。 所谓身怀利刃,杀心自起。这么一支天下强军来阳国,在能够轻松征服阳国的情况下,齐国方面高层想不动心也难。 姜望只想到的是……重玄胜此刻必在军中,不然不至于无法回信。但重玄胜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怎样才能帮助到他?他需要怎样的配合? 此时他们二人,一个在阳国内,一个在阳国外。一个独守一镇,一个身在军中。 如何才能够在无法沟通的情况下,完成配合? 姜望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事情,但一时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随口问了一声:“小小,你怎么看?” 独孤小毫不犹豫:“小小什么也不懂,哪有什么看法?老爷这么聪明的人,您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这只是小小日常的表忠心。一直也很努力的在向前、竹碧琼等人面前强化姜望的领导地位,并无什么特别。 但这时听到这句话,姜望忽然灵光一闪。 “那胖子比我聪明得多,我能想到要与他配合,他不会想不到我就在阳国!在无法沟通的情况下,如果他需要我做什么,或者想要告诉我什么,他会怎么做?甚或……他会不会已经做了什么?” 姜望又看向钱执事,他终于想明白他忽略的是什么了。 “钱执事,刚刚想起来一事。”他问道:“我听你们商盟仓库的那个护卫说,你早就逃离阳国了啊?怎么突然又回转?按理说齐军即便封境,也不应该拦截齐人吧?” “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 钱执事始终以为他是因为隐瞒收获、贿赂军队而被屏西郡方面驱逐,从而错过了最初可以逃回齐国的时机。 在姜望面前也不便全部说出来,苦笑着道:“习惯了孝敬军爷,没想到遇到个铁面无私的,直接将我赶了回来。再之后转道别处,已经禁绝通行了……” “不忙。各处都是个什么情形,你细细说来。” 钱执事便挑捡着说了。 “如此说来,陈勇他们还在百川城外的军营里?” “是啊。”钱执事骂道:“老子就晚了一天,那些臭军头就不许过了,哪怕就待在军营里也不行!” 听到这里,姜望已经有八成把握了。现在重玄胜很有可能就在百川城,而且有一定的军权。 这个钱执事,就是他“送”回来的“知会”! 其人很明白姜望把青羊镇经营得怎么样,也很清楚卷款出逃的钱执事,在阳国无路可走。 他是拿钱执事给姜望出气,也是让姜望用钱执事随身的资源补充,更是告诉姜望,他来了! 而剥开一切,最核心的部分就是,重玄胜也需要他保下青羊镇域! “钱执事,想必你也知道现在局势如何。”姜望起身道:“在这种时候,我们一定要力往一处使,分散则弱。你的人,包括你,现在都由我统一指挥。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非常好!姜大人少年英雄,说的恰是正理!” 钱执事表现得大义凛然。 当然心中有没有意见,就不得而知了。好在姜望也不需要考虑他的内心戏,只需要他将四海商盟在嘉城城域的物资尽量调度过来。 而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日,已是七月二十六。 青羊镇域的最后两名鼠疫患者。 一者病死,一者痊愈。 像是过去和未来,同时存在。 …… …… 照衡城,王宫大殿之中。 朝臣都已经退去了。 阳国国主阳建德半蹲着,亲自在地上捡拾着什么——那是一些衣衫饰品的碎片,材质依稀可见华贵。 血肉之类自然是不会剩下的,留下的这些碎片也都是碎片的主人自己在挣扎中损毁。 太监刘淮便一直候在旁边。 阳建德一边捡,一边随口问道:“玄策呢?” 刘淮躬身道:“他既不在照衡城,也不在仓丰城,不知去了哪里。局势现在太乱,奴才还需要一些时间……” “算了。”阳建德直起身来,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碎片握在手心,淡淡道:“阳氏落到今日局面,皆孤之罪。若能留一个血脉,也是好的。” “时至今日,哪里怪得了陛下?”刘淮眼泪流了下来:“早在三代之前,阳国便已为属国。先君在时,将阳国最后一支强军也葬送了,王都也不得不改名为照衡。击败夏国之后,齐国在东域已经没有对手,我们阳国又在卧榻之侧……陛下登基之后,面对的便是如此局面。纵是陛下文韬武略,不输于人,又哪有回天之力?” “照者,明光也,即我阳氏。衡者,稳定也,即乞时局。说得好听,无非是苟延残喘。” 阳建德叹罢,摆了摆手:“孤不成器,孤的儿子也不成器。就不要再把责任推及孤的父王了。” 他走了几步,将左手攥着的那些碎片放进刘淮怀里:“好生收着。” 待刘淮恭恭敬敬将它们捧住,阳建德才转身往殿外走。 大殿虽然华丽,却有些昏暗,或许是宫殿太幽深,但灯不够亮的原因。 然而殿外却是一片明光,日头灿烂。 “拟国书,向重玄褚良乞降,加孤玉印,请他来宫城一叙。” 阳建德边走边说。 他的脚步并不快,一步却迈得极远。 刘淮刚刚抬起眼睛,便看到自己的国君已经站到殿门处。 那个并不算高大的身影,仿佛站在光与暗的分界点。 前面是光明,但他不愿走进。后面是黑暗,他也无法坠落。 只有其人的声音,恍惚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很清楚,却也很遥远。 “孤要看看,三十年弹指已过,凶屠……尚能饭否?” 第一百五十一章 重玄褚良 很少有人知道,三十年前,阳建德与重玄褚良曾并肩作战。 那一场席卷整个东域、牵动天下的战争,正是齐夏霸主之争落槌定音的一战。 彼时阳建德与重玄褚良各领一军,共守斜月谷,携手抵住了夏军十三波攻势,牢牢守住了阵地。 当时齐夏双方陈兵百万,大战正酣,双方纠缠的战线足有数百里。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鏖战,在大战结束之前,谁也无法料定结果。 但在这个时候,阳建德与重玄褚良却有了分歧。阳建德认为已方已是疲兵,正应该撤军休整,以谋后胜。他们守住斜月谷,已经是大功在手。若失了斜月谷,胜也有罪。 然而重玄褚良却坚持要发起反攻。 最终阳建德选择撤军轮换,而重玄褚良胆大到在后方轮换守军还未至的情况下,一意孤行,直接放弃斜月谷,带着自己的那一路人马倾巢出动,将夏国方面的撤军再次击溃,而后驱赶败兵逐杀,连破三道防线,一举突入了夏国后方! 而后便是杀人屠城、断粮绝土,一系列令其摘下“凶屠”之名的壮举。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彼时改头换面的阳建德,已经贵为一国之主。 而那个平日和善温吞、一上战场就发疯的胖子,成为了整个齐国军方无人能够忽视的名将。 阳建德以国书相请,便是想要试一试,当年并肩作战的重玄褚良,还有没有那一番独赴千里的孤勇。 …… …… “请降?何以言此啊?”军帐之中,重玄褚良拿着请降国书,一脸诧异。 帐前立着的阳国使臣满脸悲愤,饱含屈辱地道:“大帅何必明知故问?” 国辱人哀,他几乎要流出泪来,唯独不愿在齐人面前软弱,故将眼泪逼回:“齐阳四代同盟!齐但有伐,阳国莫有不从。齐但有事,阳国莫有不助!敢问大帅,我阳国何罪,招此兵灾!?” 账内齐军众将缄默不语。 重玄褚良愕然良久,长叹一声:“阳君对我误解何其深!对大齐误解何其深也!” “阳国此次瘟毒非同小可,已可侵害超凡。若任其蔓延,恐有不忍言之厄!大齐作为东域大国,势必要稳定东域秩序,为整个东域的安全,不辞我责!” “我奉旨领军前来,只是为了帮助阳国遏制瘟毒蔓延罢了。试问贵使,若我军不来,阳国能够锁住国境吗?有这样的决心、有这样的魄力,有这样的能力吗?” “使者不妨回禀阳君,于公,阳国乃齐国之属,于私,我们有同袍之谊。请阳君放心,我重玄褚良陈兵于境,只为遏灾,必不踏足阳国之土!” 能在这种时候被阳建德派来递降书,这位阳国使臣不仅要忠诚,当然也不能是蠢货。 听到重玄褚良的回复,他的确放了心,只是一直“放”到了深渊…… 其实已死的阳国太子阳玄极并非庸人,他至少有一点说得很对。阳国是齐国的属国,且历来恭顺,不曾背约。齐国要并吞阳国,不应该不考虑天下公议。 尤其当今天下并不只有齐国一个霸主国,齐国如果只把目光放在东域,那眼界就实在太浅了。 仅以军强,不可能使万国服膺。 阳玄极就是考虑到这一点,认为齐国的心理预期应该只是数城之地,借着困锁瘟毒的时机,以救厄名义,完成事实上的占有,而又不必有舆论的谴责。 很多阳国大臣也是持有同样的看法。 而以阳建德为代表的另一拨人则认为,齐国如日中天,说不得便要合东域成东国,而后西争天下。在这种大略之下,区区一些物议,他们根本不必理会。 这名递交降书的阳国使臣亦是持后种看法,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他错了,重玄褚良,或者说齐国,很在意天下公议。 然而这种“在意”,或许比不在意更可怕。 因为这种“在意”的结果,便是重玄褚良现在做的事情。 其人俨然已是下定决心,要困锁阳国,隔绝内外了。 放在平时,阳国完全可以闭国自守,撑个三年五年的不会有问题。然而现在是什么时候?瘟毒异变,正在肆虐的时候。正是需要集中力量对付瘟毒的时候,正是需要外界帮助的时候。 但齐军大军围境,阳国还能够集中力量对付异变的瘟毒吗? 重玄褚良此举,就等于要把阳国之人……举国逼死在境内! 这就是【凶屠】! 他当然不踏阳国之土,因为他不必踏上阳国的土地,不必亲自动手,瘟毒就会替他杀死所有阳国人。 而齐国甚至还不必背负恶名,因为他们事实上的确替东域,乃至替天下,遏制了可怕的异变鼠疫。 他只要在事后接收阳国土地便是了。 看着面前这个瞧来十分温和的微胖老者,阳国使者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魔鬼的样子。 一直到离开军帐,到让炙热的阳光笼罩,他仍如置身冰天雪地中,身心都只感受到刺骨凉寒。 …… 阳国使臣饱含屈辱地送降书而来,又满心绝望的踉跄离去。 军帐之中,一名大将忍不住出声道:“大帅,既然阳君识时务请降,您何不顺水推舟?不战而屈人之兵,乃兵法最高境界,也足见大帅威名。若能不战,何必一战?须知不仅土地是资源,人口亦是啊。有阳庭的配合,更能顺利接收阳国全境。将阳国人打散,迁移各地,不出三代,亦是我齐人。” 重玄褚良慢慢地看了他一眼,缓声问道:“田将军,阳建德许了你多少好处?” 这名大将脸色瞬间煞白,密集的冷汗沁满额头,就连声音也带着颤:“卑职忠心耿耿,怎会与阳贼勾连?所思所想,都是为我大齐考虑,为大帅考虑啊!” 重玄褚良把目光扫向其他将领:“你们呢?也做此想?” 众将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个眼神交流都没有,更不必说出声。 重玄褚良静等一阵,才笑了笑:“大泽田氏果然家雄势大。这么多人都对本帅的决定没意见,偏你姓田的有意见。呵,有趣。” 田姓大将再顾不得其它,扑通一声就跪倒,整个额头都贴在了地上:“卑职岂敢!实在是心思愚鲁,虑事不周,嘴笨舌拙!但卑下内心可昭日月,对大帅绝无半点不敬之意!” 第一百五十二章 白骨门 大泽田氏,亦是齐国一等名门。 然而这里是军中,是在重玄褚良帐下。 军中岂论出身,重玄褚良更不是会在乎他背景的人。 田安泰很清楚,重玄褚良如果要杀他,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更不可能有人为他出头。 此刻他无比后悔,直恨不得割掉自己的舌头。 的确是倚仗田家的声势,在平日里张扬惯了。以为说两句话不会有什么事。但竟忘了这里是谁的军营,面前的大帅又是什么人! 这可是凶屠! 重玄褚良沉默着,一直等到田安泰整个人开始发抖,才说道:“你们以为阳建德是什么人啊?” “这么多年韬光养晦,事事顺服,就真以为他是拔了牙的老虎?” “当年在斜月谷,他是差点插了旗跟本帅搏命的人物!”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阳建德当年有这么莽,竟敢跟凶屠插旗。 “让本帅去阳庭受降,怎么去?是一个人去,还是带大军去?若是拔起大军,深入阳国,兵围照衡城,这样一来,他们降不降又有什么区别?你不相信人家,人家拿什么信你?再者说,孤军深入阳国,且不论瘟毒,也不怕被人扎了口袋吗?” “或者让本帅单刀赴会,一显豪勇吗?”重玄褚良冷笑道:“本帅要是胆敢贪功,孤身前去,阳建德就敢当场围杀了我!豪勇是豪勇,命没了也是真的。” “田安泰。”重玄褚良在帅位上俯身:“田氏欲杀我耶?” “绝对!绝对!绝无此心!”田安泰已经惊惧得语无伦次,只是拼命地磕头,磕得地面砰砰作响。 田氏近年来风头极盛,重玄褚良还要再说些什么,敲打一番,但忽然止住。 直接起身,一步跨出帅帐之外,遥看远处,冷声道:“来了!” 这一声极短而促,好似凶刀破鞘,瞬间杀机勃发。 守帐外的亲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判断出来,那是阳国赤尾郡的方向。 …… …… 赤尾郡。 蛇骨面者身死的那处荒地上空,忽然漾起波纹。 一根根白骨自虚空中钻出,彼此交错、勾连,迅速形成两条蛟龙骨架,如活转一般,骷髅眼窝中陡然生起魂火。 两条骨蛟张牙舞爪,互相咬住对方的尾巴,形成一个圆。 圆中幽光旋转,隐隐通向某个神秘空间。 而后从幽光之中,走出来一个穿着麻布道袍的年轻男人。 这人的长相,说英俊也不对,说丑陋也不对。 他站在那里,仿佛已是这方天地的中心,这种强烈的存在感,令人不知觉就忽略了他的长相。 唯独避不过一双眼睛,一只透着淡漠无情,一只显得平静幽深。 他走出幽光之后,随意往地上看了一眼,面无表情。那是蛇骨面者身死之时所处的位置。 而自他身后,陆琰、龙骨面者、猴骨面者、兔骨面者,相继走出幽光。 张临川在枫林城杀魏俨、沈南七的时候,也曾开过一扇白骨门。但与这两条骨蛟咬合的白骨之门,完全不是一个等级上的存在。 彼时那扇白骨门,是沟通幽冥之气,铺设战场,增幅他的道术威能。 而现在由白骨道圣主亲自开的这扇白骨门,却是借道幽冥,洞穿数万里,自白骨地宫直趋阳境。 其原理类似于白骨遁术,但又高妙不知多少。 而其信标,自然便是崩散于此地的瘟铃子铃。 “去。”白骨道圣主语调呆板地说道:“尽你们所能,制造混乱,为本座争取时间,炼制瘟疫化身。” 众人齐齐做出相同手势,收拢无名指尾指,大拇指食指中指成三角状罩在心口,轻诵道;“忘川之底,黄泉之渊。尊神归世,烛照人间!” 诵罢,陆琰桀桀怪笑,率先离去。 龙骨面者却看向了兔面:“猪面死在哪里?” 张临川不在场,兔面畏畏缩缩道:“好像……好像是在嘉城城域。” “好像?” “确实是在嘉城。”兔面吞咽了一下口水,以缓解紧张的情绪。 作为十二骨面里事实上的最强者,龙面虽然不常露面,但每一位面者都无法摆脱对他的忌惮。 尤其是“白骨道十二骨面”这个集体早已被分化,兔面也已经是张临川派系的人,难免对龙面表现出更多的畏惧。 龙骨面者直接道:“带路。” 又转对猴面吩咐:“你也一起来。” 兔面不敢拒绝,猴面也只是耸了耸肩,很无所谓的样子。 从始至终,白骨道圣主对他们的行动并不干涉,任由他们自己决定去哪里、做什么。 等到这几个人都走了,他才对着空中的白骨之门,淡漠说道:“使者看好地宫,不要擅离,随时迎接本座。” 白骨门的那一头,传来张临川恭恭敬敬的声音:“谨遵圣命。” 让策划鼠疫并选定位置的张临川留在白骨地宫,把长老陆琰带出来,倒不是说白骨道圣主对手下教徒不信任,而只是上位者本能的谨慎罢了,简单的制衡。 吩咐过后,圣主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光灿烂,令祂微微眯起了眼睛。 此行的危险祂有所预计,祂并不在乎。 无论在什么时候,掀起肆虐一个国度的瘟疫,都是不容于世的。 这具身体很好用,太好用了。只是有一点小麻烦,需要解决。马上就要解决了。 为此冒一点险,非常值得。 祂迈动步子,像一个很久没有回家的人,满怀眷恋地走动着。 说来屈辱,祂借道子之躯降世已久,但竟很少出过白骨地宫。 庄帝和杜如晦对白骨道的追索从未停止,而祂甚至要隐藏自己的存在,堪称苟延残喘! 好在即将解决。往后自不必如此。 这个国家,国气已散,民心已乱。 祂能够感受得到,瘟疫之气借着一个个载体,在四处移动,游荡。 疫气会将生者吞噬,死亡本身又会增强疫气。 祂行走着,每吸一口,都感到十分满足。 身体在一点一点的适应,一点一点的重铸。那个一直在与他角逐控制权,始终不曾放弃的灵魂,终于有了松动。 只可惜……没有那么圆满。 祂想起那日通过瘟铃碎片看到的那个少年,只可惜彼时力量还在隔空凝聚,那少年便头也不回的跑远了。 “可恶……”祂淡淡的想着。 但心中实在也是没有愤恨之类的情绪。 这在生命的长河之中,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第一百五十三章 兵临 其它地方姜望不清楚,但至少在嘉城城域,钱执事的窜逃毕竟只在小范围里传播,四海商盟在这里的“工作”倒还在继续。 主要依托于最初入驻时,在各地建立的仓库。 而在青羊镇之外的地方,所谓的“工作”,无非就是各地仓库负责人,在不至于饿死太多人的情况下,怎样把这些物资卖出高价——即使再势弱,阳国官方也是有不得饿死国民这样的底线划着的。 能带走的钱财都被钱执事带走了,只留下大量的物资囤积各地仓库。 讽刺的是,嘉城新任城主还在犹豫应对的章程,没有第一时间强势接管物资,毕竟对方是齐国的四海商盟。就像阳国的许多官员一样,他也仍对齐国抱有幻想。 毕竟做了那么多年的狗,很多时候,俨然也已把自己当做主人。 嘉城的新任城主,姓石名敬。年过半百,蹉跎多年。之所以能够捡到嘉城城主这个位置,纯粹是因为另一层关系。 他竟是日照郡守第四房小妾的义子! 也不知是怎么攀扯上的。 总之顺势也就成了日照郡守的义子。有这么层“亲戚”关系,得以走马上任。 如今混乱的阳国高层,已经没有人会在意这样的事情了。 至少在嘉城,物资其实并不缺乏。救灾之初四海商盟就以强大的动员能力,调集了大量物资囤驻各地。 君不见在青羊镇,光头护卫陈勇他们离开了,留下来的仓库依然支撑着数万镇民用度。 七月二十七日,在钱执事的运作下,陆续有资源被调集到青羊镇来。 七月二十八日。新任嘉城城主才大梦初醒般,禁绝城域各地物资流通,以城主府的名义接管全部物资,进行调度。 而四海商盟的人,除了跑掉的部分,剩下大都被他抓了起来,严刑拷打,追问财物。 不过对姜望来说已无关紧要,青羊镇的物资仓库已经被堆满。至少足够青羊镇百姓三月所需。 无论齐军统帅是什么想法,战事总不可能拖到十一月去。 到了七月二十九日,齐国大军困锁国境的消息已经全面传开。 正式的国书上,齐国方面表达的意思,仍是为了帮助阳国封锁异变鼠疫,维护东域安全。 除了不许人进出外,他们仿佛根本没有作战的计划。当然也给阳国足够的时间组织军队——这当中体现的信心尤其让人绝望。 阳国人其实很清楚,他们根本没有真正有战斗力的强大军队了。且不说前代国君葬送的最后一支强军。 单就这些年来,追随齐军出兵,在历次战争中不断减员失血,最终换回来的不是千锤百炼之后的士卒,而只是齐国方面大量的财物赏赐罢了。 阳国看似越来越富裕,国库越来越充盈,军事实力却一降再降。 这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削弱。可惜直到大军锁国的现在,很多人才发现这一点。 阳建德倒是很清楚,但正因为看得透,反而无法拒绝。拒绝的唯一结果,就是加速国灭的进程。 所以后来他渐渐交出权力,一心修行。一方面是于国事无望,转寄希望于个体的超凡实力,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一种逃避。 也因为阳国势弱如此,阳建德杀死太子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召集军队与齐军做殊死一搏,而是卑词乞降,不惜赌上国主的颜面,想将重玄褚良骗到照衡城,围而杀之。 如能使凶屠陨落,对整个阳国来说,无疑能大大提振心气。阳建德自己,也能够争取到一定的时间,腾挪辗转。或寻求支持,或拉拢盟军,或在齐人内部制造矛盾……总之是现今情况下唯一能想到的破局办法。 但重玄褚良根本不加理会,稳坐帅帐,八风不动。看似不复当年豪勇,却更让人感受到绝望。 大的局势且不说。单就说日照郡一地。 在阳国各地人心惶惶的时候,日照郡守,垂垂老朽的宋光,又出了一记“妙手”。 他竟然强征治下各城物资,要求各地保留的口粮不得超过七日所需,都交由郡府统一调配,以严格控制口粮的方式来稳定郡域百姓。 又定额追缴巨量钱财,说是为了养军护土。但因为没有经过阳庭的关系,也没有一个正式名目。只私下称之为“救国税”。 这一系列动作,已经不是眼花缭乱,简直是让人眼瞎耳聋。 仅就统一调度口粮来说,以城主府的名义调度各城,和以郡府名义调度全郡,难度已经不在同一个层次了。完全是舍易求难,虚耗人事。 宋光并不傻。 能做到一地郡守,宋光怎么会是空有实力的傻子? 虽然在阳国社稷飘摇的时间点里,他做的许多决定看起来都很傻。 但这种“傻”是相对于阳国而言,于他自己来说,却是极英明的决策。 阳国若能复起,他也算稳定了局势。 阳国若无明日,他更是把握了资源。说句难听的,卖也能卖个好价格。 只是,在姜望所处的位置,感受就不那么舒服了。 因为嘉城城主府的征缴公文,已经下发到了青羊镇。 姜望当然置之不理,当场撕了个粉碎。 他本身并不富有,难填日照郡守这老匹夫的欲壑。至于青羊镇上囤积的物资,那是全镇三万多人的性命所在,他更是不可能松手。 但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 仅仅一天之后,嘉城新任城主石敬,竟然调动城卫军,兵发青羊镇!! …… 青羊镇外,军队列阵。 将领尚未拔刀,杀气已乱云天。 嘉城城卫军满编足有万人,席家全面撤离阳国,一些中高层将领离开,军队却不可能带走。流失了一些人才,大体架构还在。 石敬再怎么靠裙带关系上的位,也知军权重要性,故上任第一件事便是掌握军队,也切实有了成果。 义父宋光一声令下,各城城主数他最为积极。 奈何整个嘉城城域作为鼠疫泛滥的重灾区,又经历了席家的撤离、四海商盟的收割,实在已经不富裕,刮地不见三分油。 他领军前来青羊镇,一则是为杀猴儆鸡,确立新任城主的权威。二则是他得到了确切消息,四海商盟的钱执事席卷大量钱财,就躲在青羊镇中。 姜望强杀席慕南的事情他当然不会不知道。 稳妥起见,他这次足足带了五千城卫军。抽调的全是精锐。 除去必要维持城域各地秩序的驻军,几乎已经是倾巢出动。更不必说,他还通过私人关系,自郡府请来了两名腾龙境巅峰强者,加入军中。 诸般准备,只求一战而定,万无一失! 第一百五十四章 阴阳游杀阵 所谓“人一过万,无边无际。” 足足五千人摆开,亦是铺满视觉空间,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石敬领军,所用旗帜,乃是日照郡旗,直接从郡府府库里调用的。 主旗绣着“宋”字,副旗才是“石”,这拍马屁的心思可谓是周全至极。 几等于宋光的家帜了。 当然,这也是因为,代表嘉城的鲤纹赤旗,如今正在姜望手里。 年过半百,靠着认娘认爹,才当上一城之主。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石敬如今手握大军,兵临城下,难免就有几分志得意满。 “姜姓小儿!”他远远便提气喝道:“乳臭未干之辈,胆敢撕我城府公文,今日王师西来,你可知个中厉害?” “速速束手就擒,交出全部钱粮财物,本城主或可饶你一命!” 有些时候判断失误,并非是因为对手有多聪明,而是因为有些人,你很难用正常的逻辑去揣测! 就比如说这个石敬。 按正常的逻辑,他这时候要么组织救灾,对抗忽然异变的鼠疫。要么直接整顿兵马,准备奋战救国,或者为国捐躯。 带着人马来抢钱? 真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姜望未雨绸缪,在青羊镇布防,其实更多是为了防备国势将溃时的乱民乱兵。 这时阳齐之间大战还未起,石敬就没头没脑的带人来攻青羊镇,这谁也料想不到。 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不是说拳师老了,不经打。而是说老拳师见惯所有套路,一招一式都成竹在胸,但遇到个不按套路出拳的新人,很容易被打个措手不及。 姜望在心里虽然对此人不屑一顾,但是对陈列于镇外的军阵,却没有办法不重视。 席家经营嘉城数百年,很多人都或多或少的与席家有关系。 这五千人的士兵里,因为席家的全面撤出,超凡修士的比例并不多。 然而兵家战阵之术,讲究的就是一个聚势合力。 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哪怕其中没有多少超凡力量,其战力也绝对不容小觑。 而整个青羊镇镇厅武者,也只编练了三百人,又无军阵辅助,实在无益战局。 虽则心中谨慎,但姜望面上,反而骄态毕显。 只将鲤纹赤旗展开,血色飘卷,单手一竖,直接插在了镇门之前! 这对嘉城城卫军的士气打击是巨大的,这面鲤纹赤旗不仅仅是法器,不仅仅能够增幅战阵,更是他们精神意志的寄托。 而这面旗帜,此时却在敌人的手中。 相对的,属于青羊镇的三百名武者,却个个精神一振。精神意志、身体素质,都得到了增幅。 张海、向前、竹碧琼,包括四海商盟的四名超凡修士,十名普通武者,也全都编入其中。 只可惜姜望没有掌握兵阵之术,不然以七个超凡修士为节点,足以将这三百人完全联结起来。 见姜望插旗以对,石敬顿时怒不可遏,再不多言。 “起阵!” 他作为此战主将,一声令下,城卫军迅速结阵。 煞气冲霄而起。 早在之前,姜望请竹碧琼在青羊镇外布下了许多幻阵。是为了怕局势太乱时,守备力量薄弱,顾不了周全。 但此时兵煞一冲,这些简单的幻阵竟就已经不攻自破。 在青羊镇外,兵煞凝聚。一黑一白,两条巨大的怪鱼游动起来。 时而冲天而起,搅散游云。时而巨尾砸地,发出轰隆隆震响。 这游的是阴阳鱼,此兵阵即名阴阳游杀阵。 在这强大的威势之中,石敬高声喝道:“青羊镇众人听令,现在与我攻杀姜姓小儿,皆可免罪!如若冥顽不灵,破镇之时,定杀无赦!” 这番威胁对青羊镇武者并无作用,他们很明白石敬是为什么而来。若让仓库里的物资被抢走,他们自己,他们的亲人朋友,吃什么用什么,靠什么活命? 他们很清楚自己是为谁而战,所以虽有惶惑不安,但竟无一人动摇。 而四海商盟的人全部被打散在队伍中,受周边情绪影响,即使是想退缩,也没有退缩可能。 唯一能帮他们做主的钱执事,此刻却被姜望带在身边。 军阵前移。巨大的阴阳鱼在半空游弋。 “不敢进攻齐国军队,却敢掠杀自己的百姓。这就是阳国军人?”姜望灌注道元,厉声喝问。 这话实在是拷问内心。 没有哪个职业军人,最初不被灌输保家卫国的信念。 可明明齐军就陈兵于国境,他们却未敢一战。这种内心深处的耻辱和怯懦感,其实一刻都不曾抹除过。 石敬带着他们来进攻青羊镇,许了大量金银钱财,心一横也就拿着兵器冲了。但真被指着鼻子质问,为何不敢刀指齐军,却只敢对着国人时,又如何能做到毫无波澜。 可以明显地感觉到,运转中的阴阳游杀阵滞涩了一瞬。 便就在此时,姜望借助鲤纹赤旗,卷血海而起。 血气冲兵煞。 以嘉城之旗,压嘉城之军,正合其用。 姜望人在空中,又铺开焰花之海, 幻花被兵煞撞碎,花海本身凝聚释放幻毒的鲜花被搅破,杂于其间的焰花接连炸开。 即使有鲤纹赤旗的压制,预设战场、应对围攻的焰花之海也几乎是一触即溃。 而在此时,长相思出鞘惊鸣! 日月星辰,山川河流,人海茫茫。 姜望一剑赶过一剑,接连撞上白色巨鱼,几乎将这团兵煞斩得细碎。 断肢四落,鲜血飞溅。那是在这几剑下战死的士卒。 然而黑色巨鱼瞬间游来,鱼尾一摆! 姜望回剑于身前,连剑带人也被一记抽飞! 令人震怖的非止于此,而是黑色巨鱼在抽飞姜望之后,忽然张嘴一吐,一条白色小鱼跃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涨。 整个阴阳游杀阵,瞬间恢复原貌。 这就是兵道杀阵的厉害! 若是单对单,姜望自信能在三剑之内斩杀石敬。 然而现实却是,手握大军的石敬,一个照面之下就将他击飞。 人在半空,口喷鲜血。 姜望扭转身形,落回镇门之前,一把便抓住钱执事的肩膀:“以你所为,镇破之时,必首当其冲!钱执事,还不随我入阵吗?” 单独把钱执事带在身边,当然是怕他在镇厅队伍中不出力,也是为此时。 毕竟其人怎么说也是一位腾龙境高手,力量总归有所发挥。 虽只匆促一句,却已把厉害关系说得明白。 钱执事咬牙道:“自当如此!” 而后便觉身体一轻,已经被姜望抓着整个人直接甩了出去,当做标枪一般,投射镇外军阵。 “我……!” 钱执事满肚子的脏话咽在喉口,人已经不得不直面那袭来的黑色巨鱼。 道元全力爆发,此时也由不得他藏拙。 凭空于身前聚出一枚金灿灿的巨大元宝。 “财可通神!请借道!” 那金元宝瞬间与黑色巨鱼撞到一起,化入其间。那黑色巨鱼竟然罔顾主阵者意志,空中摆尾,让开了钱执事的身影。 而与此同时,略作修整的姜望再次拔身而至,剑指兵煞所凝的白色巨鱼! 第一百五十五章 姜少年倒拔天地门 漫长的距离一纵即至,剑贯其身。 与之前不同,姜望这一次明显感觉到长相思在白色巨鱼体内受到了极其顽强的阻击。 有过一次见识,阴阳游杀阵已经做出相应调整。 细密却连续的小股兵煞,如浪潮一卷复卷,彷似无尽。一次又一次地将剑气分割,吞灭。 “你这样不行。”姜魇的声音在通天宫内响起:“让我帮你!” 姜望置之不理,九大星河道旋照耀通天宫,缠星灵蛇腾跃连连。 天地人三剑并举,姜望整个人撞进白色巨鱼体内,又裹挟着耀眼的剑气,浴血而出! 人已冲到阵外,身后白色巨鱼兵煞零散。 而那边,钱执事作为腾龙境强者,踏空而行,以财气通神,请黑色巨鱼避道。 几乎在姜望撞进白色巨鱼体内的同时,并双指斜于身前,双指之间,凝出一枚紫气氤氲的刀币。 其形制,乃齐之刀币! 作为齐国通行天下的货币,齐刀币沾染有齐国国运。 而四海商盟作为齐境最大的商行之一,在某种程度上亦被允许借用这种国运。 当然囿于钱执事的实力,他所能借用的,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但仅只这一点……便足够强大。 钱执事夹着这枚齐刀币,斜斜划落。 “钱货两讫!” 这枚齐刀币便在他的双指间消散无踪。 而那条兵煞所聚的黑色巨鱼,则倏忽裂开,分为两半! 一时间只有黑白两色的阴阳游杀阵,再一次被血色所浸染。 那是死伤士卒飞溅的鲜血。 翻涌的兵煞之中,顿起一声厉喝:“兵锋所指,挡者披靡!” 但只见。那裂开的黑色巨鱼,在喷溅鲜血的同时,被剖开的两半各自扭动。 一者守阴,一者转阳。 而后各自膨胀,瞬间便再次凝成黑白阴阳鱼。 非止如此,那黑色巨鱼张嘴一吐,刀枪剑戟,密密麻麻。铺天盖地飙落,袭向已仗剑冲出阵外的姜望。 而白色巨鱼空中摆尾,霎时便从原地消失,一头顶在了钱执事身上! 这一撞如山崩海啸,凝聚着数千兵士的咆哮杀意,顷刻便要将其人吞没。 但在下一刻,钱执事缠在腰间的金带光芒大放。 准确的说,并非金腰带本身,而是金腰带中间嵌入的那一枚小小刀钱。 只有正常齐刀币的三分之一大小,却在此时宝光大放。 宝光收敛,白色巨鱼撞了个“空”。 它明明已经撞到,但这一击竟未能将人撞死。 钱执事出现在青羊镇门前,犹自惊魂未定。 啪! 他金腰带中间嵌入的那枚齐刀币,就此裂开,华光尽失。 这是四海商盟专人炼制的【买命钱】,只有执事一级,才得配备。在阴阳游杀阵中,买下了钱执事这条命! 此时阴阳游杀阵横于青羊镇前,姜望独自立于阴阳游杀阵另一面,与青羊镇方面的联系,被此阵分隔开来。 阴阳游杀阵大发神威,肆虐行凶。 青羊镇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满心忐忑地看着彼处。 此时,彷如没有穷尽的刀枪剑戟呼啸而来,劈头盖脑覆压姜望。 而姜望驻足原地,如孤峰矗立。 他不是看不到钱执事如何狼狈,不是看不到阴阳游杀阵如何凶险。 但他岿然不动。 轰隆隆,轰隆隆! 仿佛有雷霆滚动长空,偏偏是万里无云! 有一种古老的气息在苏醒,但偏偏,人们只见得阴阳游杀阵的阴阳巨鱼凶态毕现。 整个战场,甚至是青羊镇中,肉眼所见的地方,元气瞬间暴乱! 如此狂暴的元气乱流,令人惊惧不安。 而在姜望身后虚空,某个未知之地,一扇石质门户渐渐清晰。 门户高大,形制古朴,上有横纹三道,将此门平均分割为三个部分。石门上有隐约的文字,但变幻不定。 甫一出现,汹涌的元气乱流,就将迫近的兵煞生生推开。 此乃天地门! 此等威势,世所罕见。 “他到底是什么背景?这样的英杰,不可能只是重玄家的一个门客!”钱执事震惊失语。 饶是他自负走南闯北,经商天下,也未见得有谁,仅仅是具现天地门,就能引动如此气象。 而对姜望本人来说,这样的天地门,还是不够圆满,但也只能如此! 谁不向往举世无敌的风景?他之所以迟迟不破境,反复打磨,也是想要探索通天境的极限,走到只有那些最杰出的天才方能走到的位置。甚至……要试试能不能打破极限。 他已经切实的在一步步靠近,那并不是遥不可及的虚幻风景。 但在今时今日,局势已经不允许他再停驻。 嘉城城卫军虽然算不上什么强军,但几千名精锐士卒聚成的兵家战阵,仍然不是等闲战力。 石敬驭此战阵,就有了轻松横扫青羊镇的实力。 姜望不得不就此止步,选择临时破境。 只需斩裂横纹,推开门户,他立时便可道脉腾龙,从而见识另一番飞天遁地的风景。 阴阳游杀阵中,传来石敬怒极之声:“竟敢在大军之前破境?” 军阵发动,立时将暴乱的元气镇压。 兵煞爆发,所聚一切,刀露刃、枪点星、剑斩芒、大戟怒砸! “须知兵家杀法,最杀狂徒!” 白色巨鱼倏忽移动,在煞气兵戈之后,蒙头撞向姜望。 天地门就在其人身后,但他要姜望抽不出身去推门! 姜望竖剑于前,血色在身周一转,人已脱出兵煞,借着与嘉城城卫军同气连枝的鲤纹赤旗,重新撞进阴阳游杀阵。 石敬不惊反喜,此人入阵,便如鸟入笼中。 阴鱼倒跃,阳鱼回身。 然而他忽略了的是,随着姜望这次入阵,那在隐隐虚空中、独属于姜望的天地门,也随之而来了! 元气瞬间再次暴乱,又在下一个瞬间再次被镇压。 但只是这一个间隙,姜望回身纵剑,一剑人海已茫茫! 在纷乱绚丽的剑光里,在世情百态的人海中,他终于看到了藏身于军阵中的石敬。 纵剑以进! 刀枪剑戟棍棒……兵煞幻化出无数兵戈,层层向姜望绞杀。 两条巨大的阴阳鱼交错游跃,伺机攻伐。 陷在大阵,如入泥潭中。 越挣扎,越快被埋葬,越往前,越是走向死亡。 而姜望始终往前! 长相思舞成一道夭矫银光,与大阵中无法计数的攻击对攻。 每一步前行,都需要最大限度的道元爆发。 四步。 这是快绝但极度艰难的四步。 仅仅是四步走来,姜望已经全身浴血。 但四步之后,他已经看见石敬。 四目相对! 一十八岁的少年郎,年过半百的老匹夫。 单人独剑的姜望,尊为城主的石敬。 一者累累伤痕在身,一者强势军阵在握。 然而他们的眼神,却如此不同! 从石敬那惊骇的眼神之中,姜望看到了坚定勇往的自己。 而石敬惊恐地看到…… 在姜望的身后,一股有若实质的意志力量,抓起了虚空中那隐隐的门户。 未知名的虚空映照现世。 轰隆隆! 姜望竟然以神魂之力,拔起了天地门! 而这扇天地门,直接被从虚空中“拔出”,将所有狂暴的元气都轰平,狠狠砸在石敬头上! 第一百五十六章 道脉腾龙 砰! 不知名虚空映照现实,天地门凝成实质。 在五千人的军阵之中,姜望以神魂力量拔起天地门,当头砸下,将石敬砸得头骨迸裂。 其人尚且未死,犹自聚拢军气、鼓荡道元,强行将这扇沉重无比的门户撑起。 姜望手中剑不停,以快剑回应阴阳游杀阵的攻伐。 而神魂力量再次举起天地门,再一次砸下! 砰!砰!砰! 如此反复,三次之后,石敬的道元和意志终于全部溃散,整个人被从上砸到下,砸成了一滩肉泥! 此声响后,是长久的寂然。 即使是从来颓丧的向前都目露惊色。 他也算走南闯北,自小见识高远,但从未见过竟有人以天地门为武器! 翻阅历史长河,这也是未有过记载的创举。 钱执事更是使劲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否被幻象所迷。不是该找机会推门破境吗?怎么还能直接把天地门拔起来? 竹碧琼心潮澎湃,张海震撼失语。 独孤小激动得粉拳攥紧,咬破了嘴唇。 整个阴阳游杀阵,都因此停滞了一刻。 而姜望索性收剑入鞘,衣袖被爆发的力量炸开,流线型的肌肉鼓起,双手就直接抓住了天地门,大步往前! 像一头凶兽突进,左右狂砸。 砰!砰!砰! 初时还有一些零散的抵抗,在几个城卫军将领的组织下,军阵复起。 但随着姜望的狂突。 那些煞气所聚凶兵大批崩碎,两条阴阳巨鱼竟然溃散当场。 就在这个过程中。 姜望的气势越来越拔高,越来越凝实。 有一道清晰的裂响,响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咔嚓,咔嚓,咔嚓! 被他抓在手上的那扇石质门户,其上横纹,次第崩断。 天纹开。 地纹开。 人纹开。 轰! 彷似无穷无尽的元气涌入其间。 天地门,开! 通天宫内,九大星河道旋疯狂旋转,数不清的浑圆道元纷如泉涌。而那条代表道脉真灵的缠星灵蛇一跃而起,体型壮大何止十倍?化为缠星奇蟒,在通天宫穹顶遨游。 乍在此刻,一声苍龙之吟。 姜望感觉到自己的整条脊柱大龙都抽离了身体,精气神为脊柱,血肉躯如死皮,仿佛下一刻就要蜕皮而出——这当然只是错觉。 离开的并非脊柱,而是未破境时,与脊柱几乎叠合的通天宫! 道脉就此腾龙,于身内一转,跃进躯干之海洋中。 姜望现在可以窥见自己的躯干海洋——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苍茫之海,波涛汹涌澎湃,好似永远奔腾不息。 海面之上,白茫茫的雾气遮掩天空,那是与生俱来的蒙昧之雾。损魂磨魄,不在话下。多少腾龙境修士的道脉真龙迷失其间,被此雾消融,身死道消。 整个躯干之海洋里,除了海,就是雾,看不清任何其它。 天地一片茫茫。 姜望腾跃至此的道脉真龙如此孤独。 但就在这个时候。 在那苍茫无尽的海洋里,有孤礁自海底生,渐而突出海面。 而在这礁石附近,奔腾的海面竟也慢慢平息。 礁石以极快的速度壮大,外扩。 这速度堪称疯狂,因为天地之间有太多的力量反馈而至,几乎是汹涌而来。 当它停止扩大的时候,原地出现了一个占地足有百里方圆的岛屿。 不等姜望控制,道脉所化腾龙便已跃于岛上,至此才摆脱蒙昧之雾的纠缠。 这即是姜望的天地孤岛! 以后探索躯干之海,此岛便是腾龙道脉的栖息地。它也是修士对抗蒙昧之物的根据地,大本营。 这所谓的百里距离当然也与现世无关,是只存在于躯干海洋里的度量。但不影响其恐怖。 在姜望翻阅的那些笔记中,天地孤岛就没有超过十里方圆的。 而在天地孤岛正式落成的瞬间,天空之中,蒙昧之雾瞬息退散百里。 姜望可以很清楚的感知到。 就在那茫茫无尽的蒙昧之雾里,有一种强烈的召唤正在发出,那是第一内府的位置,而那种召唤,源于内府之中的神通种子。 早在天府秘境里,他就已经预定了神通。 也就是说,如果姜望愿意,他现在就可以直叩内府,摘下神通,以神通内府之强大,横空出世! 神通内府与普通内府的差距,如有一境之别。什么阴阳游杀阵,什么日照郡守,弹指可灭! 但神通岂是终途? 这诱惑虽然强大,可对姜望而言,又是那么的不值一提。 身体内的变化说起来复杂,其实只在现世的几个呼吸间便已完成。 天地门就此推开,消失在现世。而正式道脉腾龙,立足天地孤岛的姜望,已经是一位货真价实的腾龙境修士! 啾啾啾!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阴阳游杀阵中,忽然响起尖锐的鸟鸣声。 啾啾啾! 通体赤红的焰雀自姜望身周飞起,密密麻麻,叽叽喳喳,撞向四面八方! 这是姜望赢自齐国皇子姜无庸的甲等下品道术,爆鸣焰雀。 姜望熟悉已久,揣摩已久,却终于在正式跨入腾龙境的时候,才得以施展出来。 甫一出世,便惊四座! 狂暴的焰雀啄杀士卒,带起焰浪滚滚。 足有五千名城卫军将士组成的阴阳游杀阵,先是主将被生生砸死,再是遭遇蛮横无情的天地门横扫,现在又被一门精品秘传的甲等道术在内部炸开。 兵阵一时混乱。 向前、竹碧琼、张海便在这时,领着青羊镇厅的三百名武者,如三柄尖刀,干脆利落地笔直插入阴阳游杀阵中。这即是姜望事先所吩咐的时机。 没有兵家战阵加持,以青羊镇厅武者之力,面对足有五千士卒的阴阳游杀阵,必然是一触即溃。 但在此刻,却是恰当其时。 兵阵几乎是瞬间溃散! 五千人的军阵就此散开,嘉城城卫军如无头苍蝇般到处乱转。逃的逃的,冲的冲的,全无章法。 而在以姜望为首的青羊镇超凡修士们点杀之下,那些能够组织起反击的将领都被瞬间解决。 只能被动的接受屠杀。 败军不如鸡犬! “丢掉兵器,跪地投降!可免一死!” 姜望手持长剑,踏空而行,放声大喝! 一时间兵器坠地声不绝于耳,跪地者密密麻麻。 即使是颓丧如向前,天真如竹碧琼,也都忍不住面露喜色。 胜利了! ……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远处响起。 “这场戏看得不错!” 这声音显得威武、洪亮,初起尚且极远,再响起时已在场内。 “但你若现在跪地求饶,也不能免死!” …… …… ps: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高(和谐)潮连绵不绝。唉,如果订阅和推荐票月票也能像这样就好了……当然,我只是建议。 第一百五十七章 敢夸大言 随着这个声音。 高大雄壮的龙骨面者,像一颗陨石般呼啸坠落,砸至地面,激起漫天烟尘。 包括所有跪地乞活的嘉城城卫军士卒,也都难免投来惊愕的眼神。 而四海商盟的钱执事,更是二话不说,直接纵身远遁。竟是放下了青羊镇的一切,直接独身逃命! 他完全知道龙骨面者的可怕,在他看来,面对一名内府境强者,至少此时的青羊镇,毫无抵抗之力。 逃得晚了都恐怕没命! 而亦不必多言,看到那张龙骨面具,姜望便知无有转圜余地。 但他不打算逃。 刚刚裂断横纹,推开天地门,击破阴阳游杀阵,俘虏数千士卒的他,无论势意,都处在巅峰之时。 没有未交手就退避的道理,即使……对方是内府境! “邪魔外道,敢夸大言!” 姜望立足半空,调动鲤纹赤旗之力,以血海向其奔涌。 血海之中,又有鲜花绽开。 一剑寒光发,空中直趋对手。 直面内府境强者,不仅不退缩,反而率先发难! “好胆!” 龙骨面者探出一对大手,这双手非似人形,节有鳞,指有爪。灿灿金色,暴戾凶横。 他已将白骨法相炼入自身。 身即为龙。 其人立地不动,双手往两侧一拉。 那焰花、幻花皆被撕碎,那血海亦被分开。 嘶啦! 明明是血海被分开,但却响起布帛裂开的声音。 再看向那插下鲤纹赤旗的方向。 但见整支鲤纹赤旗,竟生生被撕裂。 这旗帜当初被姜望一剑划破,后来经过修补,已复旧观。到了此时,却一击之下就被损毁。 龙骨面者一双眼睛如被金粉所染,抬头看着分开的血海花海中……纵剑而来的姜望。 整个人拔地而起,已与姜望近身。 一人自下而上,一人自远而近。 时间仿佛凝固了,在交击的一刹那,很可能就要定下生死。 姜望头顶荆棘冠冕一闪而逝,于此同时,道术缚虎! 但只见龙骨面者身上金光一闪,整个人依旧毫无迟滞地上冲,抬爪。 荆棘冠冕加持的缚虎,竟然连困住他半息也做不到! 剑已至此,姜望很清楚,在这种情形下,天地人三剑最多只能伤到此人,却不可能杀死他。 龙骨面者一爪,却足以将他撕碎。四灵炼体决所锤炼的体魄,对于此等强度的杀力根本无济。 而无论是向前、张海还是竹碧琼,似乎都没有插手战斗的能力。 形势陷入危急。 就在两人将要分出生死的时候。 砰砰砰砰砰砰砰! 火行元力在姜望身周凝为实质,不断爆炸。 姜望整个人彷似化身一团火球,瞬息冲到天边。 这亦是赢自姜无庸的收获之一,火行遁术,焰流星! 远远避到高空,化出身形的姜望犹自心有余悸。 太强! 他在通天境虽不能算是举世无敌,但也已经靠近极限,走在最强之列。 以通天境近乎无敌的实力推开天地门,初入腾龙境,立时便已是此境中有数的强者。但仍然远不是这龙骨面者的对手。 白骨道十二骨面,姜望虽未见全,但此人当为第一! “好遁术!” 龙骨面者的声音,似乎永远透着威严和自信。 即使姜望率先发动强攻,即使姜望险之又险的自他爪下逃生。都只能令他轻赞一声罢了,无法改变结局。 轰! 以其人为中心,还在空中,半透明的波纹瞬间荡开。 人已再近! 姜望毫不犹豫,再一次身化焰流星,遁到远处。 “看你到几时?” 龙骨面者探爪又至,姜望再次爆开焰流星。 两人就此在空中开始了追逐战。 那些跪地的城卫军俘虏,既不敢动,又不敢完全的听天由命,只能仰着脖子,观察空中的战局。 青羊镇厅众人刚刚迎接胜利,又遇到如此强大对手,激动的火苗刚刚窜出,便被一盆冰水浇灭。三百名根本无法影响战局的武者且不说,一个不注意,那几名四海商盟的超凡修士,便已趁机逃散。 不仅仅其他人士气低落,就连姜望自己,也无法对战局乐观起来。 焰流星的原理,是以用不断爆炸的火行元力推进施术者,属于短距离爆发类遁术。速度绝快,但不适于长时间远距离赶路。 对应此时的战局来说……它无法持久! 而就在这时候,雪上加霜的事情到来了。 惨叫响起一声便被遏制,一名逃跑的四海商盟超凡修士从远处疾射而来。准确的说,是其人的尸体被人投射回来。 而一个戴着猴骨面者的瘦弱家伙,踩着另一名四海修士的尸体从天而落。 在他的身后,兔骨面者缓步走来,双手一手一个,提着的,正是剩下两名四海商盟修士的尸体。 砰砰! 两具尸体被丢到地上。 兔骨面者拍了拍手,看向空中正在展开的追逐战场,娇声道:“我说怎么龙哥还没结束战斗呢,这小子跑得真快!” 猴骨面者亦向空中瞥了一眼,随即怪笑道:“这有何难?” 他足尖一踏,整个人即往青羊镇方向疾射,声音尖利暴虐,每一句话都针对姜望而去。 “少年郎!这就是你守护的地方吗?” “贯彻了你的信念,践行了你的道理?” 他以腾龙境巅峰修为,搅动气流,整个人身前聚拢一道巨大的气流尖锥,狠狠撞向青羊镇! “你就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吗?” 猴骨面者这一记攻敌之必救,就是为了让姜望折返,从而老老实实的被龙面搏杀。或者至少也动摇其意志,拖延其速度。 然而空中的姜望充耳不闻,始终牢牢盯着龙骨面者,以焰流星把握着闪避的机会。 不是他冷血,不是他对青羊镇众人的性命无动于衷。 而是此时此境,无用的优柔只是累赘!他的死根本无法解救那些人,反倒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 面对龙面这样的强者,短暂周旋已经竭尽心力,再想其它只是自寻死路! 而姜望绝不愿死。 他绝不愿死,绝不肯死,哪怕……龙骨面者的实力再强,再让人绝望! …… 张海只是一个整天痴妄炼制神丹的游脉境修士,竹碧琼虽有通天境,但实力连胡少孟都远不如,更没有跨境而战的实力。 更不必说那些凡俗武者了。 腾龙境巅峰的猴骨面者挟威而来,其势如虎入羊群,眼看便是一场屠杀。 忽然。 一点寒星起!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一点寒星起 一点寒星,出现在猴骨面者眼中。 甫一出现,那种极致的锋芒就已经洞穿气流。 以锐破锐,其势洞金裂石,须臾已至。 猴骨面者发出一声怪叫,骨猴法相一闪即逝。整个人在半途折转,一飞冲天,连连转换九种方位,才终于等到这点寒星势衰。 其人双手一抖,已跃出两柄匕首,身前交错。 铛! 他连退七步,方才站稳,而也终于看清,出现在面前的那点寒星是什么…… 那是一柄悬停半空的飞剑! 剑尖直抵猴骨面者。 在青羊镇众人震撼的目光中,向前懒懒往前一站,其人腾龙境的修为不再掩饰。 并指只是一划,那柄飞剑倏忽闪烁,发出锐利之极的尖啸声,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再临猴面之前。 “兔面帮忙!” 猴骨面者毫不含糊,第一时间召唤帮手。同时运起白骨法相,身在空中机巧折转,留下虚影重重。 白骨道十二神相秘法各有所长,在猴面这里,其法相就精于速度,机巧百变,号称“神行”! 比之那飞剑竟也似不输灵活。 一时间,同时出现两个追击战场。龙面追击姜望,向前的飞剑追击猴面。 而那边,兔骨面者已经高高跃起,直接一记高抬腿,当头压下,正是要打破战局! 仅从那凛冽的风声,便足见此式之威。 但眼前一花,身前竟然出现两个遥指飞剑的落魄汉子。 却是竹碧琼适时发动了幻术。 “喝哈!” 兔面娇喝一声,身缠碧光,竟直接以腾龙境巅峰的修为,将障目幻术震破。 竹碧琼吐血而退。 但有这一阻,向前已勾动食指。 寒芒一刺猴面,再闪,已经迫近兔面背心! 兔骨面者不得不回身,一记鞭腿倒挂,欲阻剑势。 “面对我,你敢回剑!” 猴面喝声未止,人已交双匕,错割向前咽喉。匕首未至,两道锋锐之线已经先抖出。 向前只得避退,同时挑动飞剑,舍弃兔面,回御身前。 铛铛铛铛! 匕首与飞剑连续交击。 而在空中的兔骨面者直接弹身而起,身缠碧光,提膝撞向竹碧琼! 她决意先杀死这个碍事的,再回身与猴面合击。 竹碧琼连连引动幻术,但竟阻不住兔面分毫。 实力差距过大,她根本无法迷惑兔面的眼睛。幻术接连被破,也止不住嘴角鲜血流溢。 兔面提膝已近,但忽然滞空回手,抓住了一柄犹在震颤的长刀。 她回头看去,正瞧着独孤小的眼睛。 瞧着这双眼睛……从坚定转为惊乱。 这柄刀即是独孤小为了救竹碧琼而投出,她已经练了一段时间的武艺,劲力准头皆不缺乏,难得的是时机把握之精确。 然而对于兔面此等强者来说,又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些。 可在这个时候,又有一个坚定勇敢的声音响起。 “青羊镇的兄弟们!身后就是家乡,我们还能退吗?” 是……胡栓子。 这个平凡的、敦实的汉子,作为一个男人,举起了他的刀。 第一个对着超凡的修士发起了冲锋。 “跟他们拼了!” 他喊道。 他也说不出太精彩的话,只能这样干巴巴的硬嚎。 但他勇敢、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咻! 一柄长刀。 独孤小为了解决竹碧琼而投出的那柄长刀,被兔面以强出百倍的速度和力量甩出。 直接将胡栓子的身体贯穿,一直飙射到人们身后的青羊镇里,深深扎到一面墙壁之上,震颤不休! 胡栓子艰难地转头,没有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心口,而是,看了一眼小小。 轰然倒地。 这场拼尽全力的冲锋,就这样轻易的便结束了。 对于兔面来说,不比踩死一只蚂蚁复杂。 在他身后,本已经沸腾起来、开始往前冲的青羊镇厅武者们,脚步戛然而止。 所有的愤怒,仿佛与勇气之火一起,被轻而易举的浇灭了。 这样巨大的实力差距下,他们冲杀的结局,又能够比胡栓子,好到哪里去? 独孤小怔住了,仿佛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仿佛也不知道怎么动弹。 便只是怔怔地看着。 然而谁又会在意,这些普通的、平凡的、无能为力的人!谁会在意他们的心情? “我说什么来着?” 向前的声音。 他低低地笑了,笑着这样说。 嗡嗡嗡,嗡嗡嗡。 低沉的,仓促的嗡嗡声。 这声音在青羊镇的四周响起,密集短促,接连不断。 有寒芒。 密密麻麻的寒芒从四面八方,从许许多多的角落里,朝着向前聚拢。 待那些寒芒靠近,才叫人得以看清,那是一柄柄飞剑的虚影。 这是向前在姜望的请求下才布的剑阵。 所有的飞剑虚影都投射到向前面前,投入他身前那一柄漂浮的真实飞剑中。 一闪而逝! 这一切仿佛是幻觉,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只有向前,和他的飞剑。 他仍是那个落魄的样子,胡子拉碴,吊着一双无所谓的死鱼眼。 可他的飞剑已经截然不同。 不必描述什么锋芒,它便是锋芒本身。 但剑阵消失的同时,向前食指微弯、一弹。 飞剑卷起无比暴烈尖狂的啸声,飙射而出,洞穿了所有混乱的气流。 空间、元气、道术力量,都不能够成为阻碍。 猴骨面者在空中飞速挪转,爆发出最强的速度,解放极限状态的身法。真正展现【神行】之速。 但就在下一个瞬间,已如破布袋一般,摔倒在地。 整个通天宫都崩溃了,身体像筛子一样不停地漏出道元。 至死,仍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兔骨面者二话不说,即往龙骨面者身边飞撤。 向前倒也不急于追击,而是往胡栓子的尸体旁边走。 他谈不上跟胡栓子有什么感情,也不为其人悲伤。 但他的的确确在胡栓子身上,看到了那个无力的自己! “我说什么来着?” 向前又这样问了一句。 他看着胡栓子的尸体道:“你看,怎么努力也无用吧?” 他半蹲下来,想要随手合上胡栓子应当死不瞑目的眼睛。 但是当他低头的时候,他愣住了。 胡栓子的的确确是死了。 无用的、无力的,看起来几乎毫无价值的死去了。 但他临死前的表情,竟然很满足。 第一百五十九章 心甘情愿 “我不知道什么路漫不漫、人远不远的,向爷。我只是看看,就很好了。” 只是看看,就很好了。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胡栓子仍然努力地看了独孤小一眼。 就这样? 这样就很好了? 人世间有太多的无能为力,同时也有太多的心甘情愿! 向前站了起来。 这样就很好了。 而后他一步前趋,弹指。 飞剑再一次飙射,那暴烈尖狂的啸声,使得这一柄飞剑,似有生命的凶物一般! 这一切说起来极慢,但在战斗中,过去的时间却很短。 此时龙面与姜望在空中,也不过逐杀了十几个回合罢了。 “你这样下去,早晚要被杀死!”姜魇的声音在通天宫里回荡。 姜望牢牢盯着龙骨面者的眼睛,时时刻刻燃烧道元,以便第一时间避开攻势。 “姜望,你知道的,我很了解白骨道的功法。”姜魇说。 焰流星再次炸开,姜望出现在空中另一角,随手便弹出几朵焰花,权为阻隔。 到了这一刻的激烈搏杀时,爆鸣焰雀和焰花之海这类道术根本来不及铺开,而且焰花之海之前也已经证明过它在龙面身上的无能为力。 瞬发道术缚虎和焰花也都无效,若不是姜望还有天地人三剑冷不丁可以造成一点威胁,早已被龙面擒住。 但随着龙面对焰流星和姜望剑术的熟悉,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龙面的弱点在天灵,让我来,十息便能搏杀他!”姜魇喊道。 “闭嘴!”姜望在通天宫里回应。 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交出身体。 真要到了必死之刻,他宁愿自绝道途,先摘神通。 就在此刻…… 向前弹剑而来。 其人本身只是腾龙境修为,与猴面斗得有来有回。但动用剑阵之后,俨然已有了内府境级别的杀力。 弹指杀猴面,再一弹指,剑袭龙面! “龙哥!”兔骨面者尖声提醒。 正在漫天追杀姜望的龙面蓦然回身,长着金鳞的拳头轰落,正正砸在爆啸而来的飞剑之上! 飞剑顿时一歪,如受创般飞开。 向前嘴角亦不可避免的溢出鲜血来。 “你这柄飞剑,很有趣。” 龙面说罢此话,一步又已撞至飞剑前,再砸落一拳! 飞剑被砸落地面。 “噗!” 向前一口鲜血喷出,当场遭受重创。 啾啾啾,啾啾啾! 尖锐的爆鸣声再次响起。 龙面堪堪回身,身前空间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焰雀所铺满,避无可避。 而他竟然直接闭上了眼睛,身上金芒大放! 金色鳞片爬满他的身体,让他如妖似魔。 铛铛铛铛铛铛…… 那是焰雀在他身上啄击的声音。 得自齐国皇室的精品甲等下品道术,竟一时不能破防! 轰! 姜望心念一动,瞬间引爆所有的焰雀,无数声汇成一声。 狂暴的火行元力短暂占据空间,将其它元力都迫开一息。 便在此刻,向前不顾受创之身,咬破舌尖,再弹一指。 坠落地面的飞剑再次跃起,这一跃,如鲤鱼跃龙门,以有我无敌的气势,直撞龙面后心。 这一剑,平地起惊雷,腾空动风云。 有一种天上地下,只此一剑的气势。 人们仿佛能从此剑之上,看到向前合身撞来。即使他分明就站在原地。那样落拓,那样像一个失败者——谁还会注意呢? 飞剑即其人,其人即飞剑。 此剑唯我。 唯我无物不可杀! 姜望掌握的时机太好,即使是强如龙骨面者,也无法说在爆鸣焰雀的倾泻中心能够毫发无损。 第一轮尖锐的啄杀的确为龙鳞所阻,但瞬间引发的剧烈爆炸就让他吃了闷亏。 这边还未回过气来,那边向前的飞剑已至。 心中警兆骤起! 即使是他,也不敢硬接这一剑。 身周的空气再次爆开,整个人像一块山石坠落地面,以下坠之势避让锋芒。 然而人至,剑亦至。 经此拖延,龙骨面者发现,这一剑不断没有势弱,反而随着追击,愈来愈强。 拖延不是良策。 他迅速做出决断,浓郁得化不开的金光,几乎把他的拳头裹成了金色本身。 黄金之拳,猛然前轰! 飞剑停驻了一刹,龙骨面者脚下地陷数寸。而拳头之上,更是有点点鲜血滴落。 这一切静而再动。 整柄飞剑倒飞而回,向前仰头便倒。 而龙骨面者,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 正面迎战如此凶厉的一剑,即使是他,也不免受到重创。 但这已是他权衡之下的选择。 以腾龙境修为,达到堪与内府境强者正面对轰的杀力,这到底是什么剑道? 龙骨面者心中还在惊疑,兔骨面者慌慌张张的声音已经响在身后:“龙哥?你怎么了?” 实在是一个软弱的女人。 龙面冷冷的想着。 但当初十二位白骨面者,如今也只剩他们二人了…… “些许小伤……” 龙骨面者话说到一半,陡生惊变:“你!” 却说兔骨面者来到龙面的身后,似要与他联手对敌,但赶至之后,面具后那一双怯弱的眼睛,却骤然转成红色! 单薄柔弱的兔面,最强的手段,却是嗜血疯狂的一面。 眼睛刚红,一支断刺已经扎进龙面后心。 在龙面回身的肘击之前,更先一个后翻跃开。 这几个动作间表现出来的速度、力量,比之全开法相的猴面也不遑多让。 哪里还是那个孱弱无助的兔小妹? “厌心刺……” 感受着心脏迅速的衰弱,龙骨面者瞬间明白自己遭遇了什么袭击。 顾名思义,此刺厌心,必毁心而后快,乃是专门针对心脏的毒辣法器。 与桎梏对手道元流动的桎元锥乃是一个系列的消耗法器,价格昂贵,但效用非凡。 当然,比起桎元锥,厌心刺珍贵得不止一星半点,也强得不止一星半点。 胡少孟用一根桎元锥了结了席家的腾龙境家老,兔面也用厌心刺让龙面的伤势迅速恶化。 姜望当然不会错过这等良机,无论白骨道内部发生了什么,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所以龙面在回击,兔面在避退,姜望他却在前突! 以自身为柄,以长相思为锋,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剑贯山河大地、日月星辰,冲到龙面上空。 龙骨面者第一时间想要反应,但身体一点一点、无可避免的衰弱下去。 通天宫疯狂运转,内府暴烈的鼓荡,两个动力源强行撑着他的身体,将他自衰死的深渊往上拉、往上拉。 但是晚了一点。 姜望已经连人带剑落下,长相思竖落,自头顶贯入龙面体内! 如果…… 如果不是不够警惕,厌心刺再毒辣,也没有办法刺进他的身体。 如果…… 如果姜望没有那么果决,再给他一息时间,他就能重新生出反击之力。 甚至如果,在遭受厌心刺的第一时间,他想到的不是回击兔面,而是以这一击之力,应对姜望。结局或许不同…… 然而,他轻视了向前,轻视了姜望,甚至轻视了兔面。 一次战斗犯这么多措,已是致死之由。 但最可怕的,还是他轻视了那个人…… 在这个瞬间,龙骨面者已经想明白了一切,却只能发出一声充满仇恨的痛苦吼叫:“张临川!” 第一百六十章 友人来 长相思利落拔出,龙骨面者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听着他死前喊出的名字,姜望一言不发,转剑便已看向兔面。 同为腾龙境,即使他已经力战良久,几乎筋疲力竭,仍然有信心将其搏杀。 但龙面一死,红着眼睛的兔面已经毫不犹豫地弹射远去,不给姜望纠缠住她的机会。 一个内府境强者,就这样死在了青羊镇! 目睹这一切的嘉城城卫军士卒全都惊骇失语。 此时的青羊镇,竹碧琼受创,向前重伤。姜望先破阴阳游杀阵,再战龙骨面者,苦战良久,可以说整个青羊镇人马俱疲。 然而他们一点妄动的心思都不敢有。 只因为……姜望还站着。 他们所有的战斗意志,全部被这个少年所摧垮。 姜望纵身到向前旁边,略略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后,将他搀起。 这一战向前功不可没,若不是其人爆发出来的强大战力,姜望只怕要提前叩开内府,选择摘取神通了。 即使龙面再强,一个可以叩开内府、摘取神通的间隙。他还是有把握能够靠自己赢得。 只是那样一来,未免就道途断绝。 “还好吧?”姜望问。 向前挣扎着用死鱼眼翻了个白眼,没有说话。 经此一战,他们的关系自是不同。 派人去请镇上唯一的超凡医修,在之前的战斗中,姜望并不舍得请动老人家出手。当然,其人并不是出自东王谷之类的医修大宗,战斗力实在也乏善可陈,还是治病救人更为擅长。 待老医修开始为向前、竹碧琼处理伤势之后,姜望才来得及整顿战场。 先令镇厅武者收缴这些城卫军的兵器,但数千名士卒如何处理,一时却也犯难。 不过,针对外人,无论是宽是严,倒都好处理。 偏生在自己人这边,更是令人踟躇。 且不说躺得如死鱼般的向前。 对于惊魂未定,梨花带雨的竹碧琼,姜望很难说没有愧疚。本来只是帮忙做半年工作,之前对抗鼠疫、布置幻阵,把她当苦力使唤也便罢了,这次又令得她遭遇生死危机…… 少经风雨的她,的确是吓着了,但正因为有所恐惧,在当时那种情形下仍参与战斗,才尤其显得可贵。 “你的福祸球,不怎么准啊?”姜望干巴巴的道。 福祸球一个月才能用一次,而且只在当天生效,实时反映一段时间内的福祸。当时天青云羊临出世之前,福祸球才有反应。姜望也不是不知道这事。 这就纯粹是没话找话了。 竹碧琼一时又好气又好笑,也不说话,只闭上了泛红的眼睛。 要是汝成在就好了…… 姜望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又转头,看向独孤小。 那小小的一只,就抱膝坐在胡栓子的尸体前,既不哭也不闹,整个人都呆了,木了。 姜望有心想说些什么,但一时也竟,不知说什么好。 就在尘埃落定的此时,天边又响起了呼啸之声。 向前骤然坐起,竹碧琼也又惊又惧地睁开了眼睛。 一波方平,一波又起,这次来的又是谁? 小小一个青羊镇,彷似成了香馍馍,引得各方来人。 姜望也提剑望着远处,做好了战斗准备。 只见得两个身影自远而近,急速驰来。 当身影渐渐清晰时,姜望却露出了笑意。 出现在前面的,是一个肥胖的身影, 砸落姜望身前时,地面都好像震了一震。 能这样凌厉近身而不被姜望攻击的胖子,也只有重玄胜了。 而紧跟其后的那个人,黑盔黑甲,未露形容。不是十四又是谁? “你怎么来了?”姜望问。 但问题出口,他便想到了答案:“钱执事?” “杀了。”重玄胜眯起那双小眼睛,扫视了一下四周,不由笑了:“可以啊,连龙面都死在你手里!” 明明其人在军中,不得轻动,甚至连联络外部也是不被允许的。 但在拦截到慌不择路的钱执事,得知龙骨面者现身青羊镇后,他还是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而只有他和十四两人,说明他有把握,凭他们两人就足以杀死十二骨面中最强的龙面…… “是白骨道内部出了问题。”姜望摇了摇头,把当时的情况大略说了一遍。 “白骨使者张临川?他为什么要指使兔面害死龙面?”重玄胜若有所思。 姜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重玄胜这话当然没问题,但无疑表现出了对白骨道的熟悉。 齐国顶级世家的重玄胜,为何会了解万里外一个小国里的邪教? 除非,就白骨道谋划阳国这件事,齐国方面或许早有察觉。再联系到这次齐国大军围境……似乎可以划出一条清晰的脉络来。 重玄胜意识到自己失言,但他并没有就此解释什么。事实上若非面对的是姜望,有些松懈,他根本不可能有失言这种情况。 他避开不谈,看了看镇外密密麻麻的降兵,问道:“这些俘虏你打算怎么办?” “你有什么想法?”姜望问。 “如果你不打算……”重玄胜想了想:“我带回军中收押好了。” 其人没有说出来的部分,姜望自然能够领会。无非是当场屠灭坑杀之类…… 但他不打算同意便是了,只针对后一个选择问道:“为难吗?” 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齐军迄今为止只是以维护东域的名义封锁阳国国境,除了不许人进出之外,并未有其它动作。可见齐军有自己的想法,并且也一直强有力的贯彻着。 未必就愿意接手这批俘虏。 “不为难。”重玄胜摇摇头:“这些人袭击我重玄家的产业,你只是反击而已。于情于理,在哪里都说得通。” 这些嘉城城卫军士卒,放回难免又成了别人的刀,而青羊镇并不具备关押这么多人的条件。所以姜望之前才会觉得为难。 现在见重玄胜这么说,便道:“那你直接带走吧。” 重玄胜笑了笑:“还得麻烦你把人押回去,这些人是投降于你,我和十四恐怕难以弹压。” 姜望不相信他和十四两个人会真的对这些士卒没有办法,所以重玄胜这么说,肯定还有其它的意思。 此时也不是追问的时候。 “好。”姜望简单应下了:“我先去交代一下青羊镇事务。” 他本来准备让竹碧琼帮忙挑起大梁,虽然其人世情不足,但毕竟是超凡修为,而且伤势轻过向前。 只没想到的是,失魂落魄的独孤小主动接过了重担。“交给我办吧,老爷。” “啊,好。” 姜望只迟疑了一下便答应了。青羊镇具体事务本就一直是独孤小负责,而且这种时候……她恐怕很需要,“被需要”的感觉。 看着姜望忙来忙去、交代不停的背影,重玄胜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 …… 再公布一下书友群吧,欢迎大家来吹水啊。赤心营(书友群):879927532。 第一百六十一章 受降 “说吧,让我送俘虏去军营,到底是有什么事情?”离开了青羊镇不久,在队伍最后压阵的姜望对重玄胜问道。 嘉城城卫军这些降卒很是顺服,一路上都老老实实。 此时十四一人在前方带路,密密麻麻的降卒紧跟其后,而姜望与重玄胜便在最后压阵。 “去见见我叔父。”重玄胜说。 “这次齐军是由你叔父统帅?”姜望吃了一惊。 凶屠既然出山,断无可能为人做副。所以重玄褚良此刻在军中,就说明这次兵事是由他主导。 “到了便知。”重玄胜只是笑。 这胖子不尽不实的,但姜望也自知没可能套出他的话,便只能先行放过。 他刚刚推开天地门,与重玄胜就修行方面,还是有不少话题可以讨论。 两人边说边小幅试手,时间过得倒是极快。 嘉城城卫军这些士卒,虽然超凡的不多,但也个个是身强体壮,又经历过兵家军阵的淬炼,等闲行军不在话下。 重玄胜更不是会顾忌他们体力的人,几乎是以他们的极限速度,驱赶着这些降卒到了边境外。 有重玄褚良这层关系,他们没有受到太多阻碍,直接便到了帅营附近。 当然,在此之前,重玄胜已经与营中一员将领说过情况,那名将领接手了嘉城城卫军的降卒。 到了秋杀军的大本营里,嘉城的这些士卒更加不敢作死,是以虽然个个筋疲力竭,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听着军令吩咐。 姜望曾经多次去过庄国枫林城城卫军的军营,无论从哪个角度讲,枫林城城卫军都不能算是弱旅,其军在白骨道之祸里的表现也足堪称勇……虽然绝大部分死于地灾,连结阵对敌的机会都没有。 乍一看秋杀军的军营也似乎差不离的样子,顶多就是地盘大了些、士卒多了些。 但亲身走进巨大的营地里,感受到几乎将体内道元压制得难以动弹的军煞之气,姜望才深切的感受到什么是天下强军。 一队士卒押着一群人往外走。 姜望看着其中几个人似乎有些面熟,好像在哪里照过眼,便问道:“这些人是谁?” 重玄胜闻言瞥了一眼。 “哦,席家的人。”他轻描淡写道:“想离开阳国,被我们押下了。” “那现在是……” “当然是杀掉。”重玄胜看着姜望,笑了笑:“席家不是还对付你来着么?” 姜望心中感觉非常微妙。 他当然与席家人是不存在什么感情的,但毕竟也亲眼所见席子楚如何为这个家族挣扎,只没想到,虽然逃出了阳国的惩罚,却落入齐军手里。 “席家不是早就撤离了么?应该也不至于有疫毒吧?”姜望问。 席家是在初步控制了嘉城鼠疫后撤离,若有患疫者,应该不会带走才是。 “当第一例涉及超凡的患疫者出现,阳国就不可能离开一个人。”重玄胜说道:“包括席家在内的一些人,都是在境外抓起来关押的。你不会以为,我们对阳国的控制,仅止于大军压境的时候吧?” “那怎么当时只是关押,现在却要动手杀掉?” “我们师出有名,当然不能随意杀害阳国人。”重玄胜说。 姜望有些无语:“所以,现在是以什么名义?” “通楚!”一个声音在前方响起。 姜望抬眼看去,正看到大步走来的重玄褚良。 与当初在南遥城所见截然不同,出现在军中的重玄褚良不怒自威,眼神并不凌厉,却叫人莫名的脊生冷汗,喘不过气来。 “见过大帅。” 姜望规规矩矩行过礼,才有些惊讶地问道:“席家通楚?” 重玄褚良先是看了重玄胜一眼,让这个胖子鸵鸟般的低下头来,才对姜望道:“你看,你杀的那个席家家主,叫席子楚。岂不是楚之子?还有个前任家主,叫席慕南,楚国正在南域,他慕什么?” 姜望:…… 这完全是莫须有之罪。楚国虽然是南域霸主国,但实际地理位置上,应该在阳国西南方才对。慕南已是十分牵强。而且以名字来说事,本身就很扯淡。 说这些没有意义。推崇斩草除根的非止一人,被灭族的也不只有席家。 重玄褚良说他们通楚,不通也通。 与姜望无关的,他管不过来,也不打算管。 只是…… “那我带来的那些降卒呢?”姜望问重玄胜。 重玄胜眼神有些闪烁:“呃,这个,最终还是要看军中……” 姜望追问:“总不能让我把他们骗过来,然后近五千人全部杀死吧?” “你想让本帅放过那些阳国人?”重玄褚良问。 姜望和重玄胜对话,摆明了就是在试探重玄褚良的态度,重玄褚良不会看不出来。所以他也问得很直接。 “不敢置喙大人的军略。”姜望恳声说道:“仅仅涉于我带来的四千多名嘉城城卫军降卒。” 重玄褚良淡淡问道:“理由?” 重玄胜往两人中间走了走,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重玄褚良一眼盯了回去。 他只得转过身,连连对姜望施以眼色。 “他们是我的俘虏。”姜望说。 “我受降时承诺过他们,投降免死。我不是一个骗子。以前不是,以后也不想是。” 重玄褚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一言不发,一个动作没有,甚至根本也没有爆发气息。 但那股无言的压力,已几乎要将人压趴。 直至此刻,姜望才真正感受到【凶屠】之名的分量。 要说不紧张、不忐忑,那是不可能的。 但姜望说的也完完全全是心里话。 尽管重玄褚良若坚持杀人,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他视重玄胜为朋友,因为重玄胜,也同样的视重玄褚良为长辈。 但重玄褚良不尊重他的信誉,这事却过不去。会成为他心里的一个疙瘩,一根刺。 个人的道德标准、价值判断乃至对世界的看法,都人各有异,不必趋同。 但“尊重”这件事情,很重要。 “这倒确实。”重玄胜开口说道:“我在青羊镇就说了,以我重玄胜的名义收降他们,他们也很乐意为我效劳,这不一路巴巴的跟我跑回军营里来了?” 他硬着头皮对重玄褚良笑道:“我们重玄家也从无虚言呢。” 重玄褚良对他的“表演”视而不见,只注视了姜望良久。 见得姜望始终面不改色,嘴角忽然一挑,笑了:“你说的没错,人要言而有信。小胜真应该多跟你学习,他那个惫赖样子,也不知是随谁了。” “这些人便不杀了,且押起来,看看战后送往哪处劳役吧。” “这么弱的手下,我们重玄家可不能收。” 这话似警告似敲打,但也给姜望保留了面子。 说完,也不待姜望和重玄胜再说些什么,重玄褚良便自转身离去。 第一百六十二章 求同存异 看着重玄胜,姜望带着些歉意道:“让你为难了。” 重玄褚良的松口,自然是看在重玄胜的份上。从感情上,他与重玄胜叔侄投契,从利益上,他也已经在重玄家内部的争斗中,选择了重玄胜。 当然,到了重玄褚良如今的位置,他的支持必然是有限制的。 重玄胜如果不思进取,或者妄自尊大,这份支持未必不会移转……毕竟重玄遵也是他的侄子。 倒是重玄胜摆摆手道:“我在青羊镇说了不为难,那就是不为难。” 重玄褚良听说姜望杀了龙面之事,才抽空来见一见他。只因为姜望的坚持,令这次见面匆促结束。这事重玄胜却不会说。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埋怨没有意义。 “不如你还是不要回去了。”他说道。 这是他之所以让姜望亲自送降卒来军营的原因,龙骨面者的出现,让他意识到姜望所面对的危险,并不仅止于之前以为的嘉城城域范围。 然而有些涉及军情的部分又是绝对不能说的,为此他连重玄家的那位超凡医修都没有召回,就是决意让其在青羊镇自生自灭了。 事实上他这次带着十四赶往青羊镇,已经是触犯了军规,事后责罚是免不了的。倒是逼降五千士卒可以算作一桩功劳,或能相抵。 姜望听得很清楚,看得也很清楚。 从席家族灭,到对嘉城城卫军近五千降卒的处置…… 都可以看到齐军方面的态度,也实在是太酷烈了些。由此可以窥见阳国的未来,根本漏不下一点天光。 覆巢之下无完卵,青羊镇免不了风雨飘摇。 但姜望摇了摇头:“我还是要回青羊镇,不仅仅是为了帮你。我的部下、朋友,都在那边。” 尤其是在飞雪劫中,青羊镇域百姓可以说是救了他一命。在这种时候,他更不会视而不见。 “决定了?”重玄胜问。 “有什么好担心的?”姜望笑了笑:“我刚刚推开天地门,正是突飞猛进的时候。之前的危险已经过去,之后只会越来越安全。” 重玄胜没有与他争论未来一段时间阳国的危险程度,他相信姜望必然已经想得清楚了。 因而只是叹了一口气道:“昨天得到的消息,王夷吾已经突破了通天境极限。” “如果说之前的极限是在这里的话……”重玄胜挪动脚步,往前走了五步:“他又走了这么远。” “他重新定义了极限。”姜望也禁不住感慨:“确实让人佩服。” 重新定义一境之极限,这是足以列入超凡世界里程碑的事件。王夷吾即使死在当下,也已经能名留史册。 即便是对手,他和重玄胜也不能无视这样的成就。 要说遗憾,自然不是没有。原本他也是有这样的机会的…… 早课晚课,无论寒暑,他是一刻也未曾偷懒。从不懈怠,实力一直在稳步提升,而且也没有触摸到瓶颈,说明他是有机会走到那个极限,乃至于打破那个极限的…… 然而碍于时局,不得不提前做了突破。 但后悔倒也不必。 王夷吾有一个军神师父庇护,大可以从容探索。 他姜望人在异国,身如浮萍,挣扎着求活已是不易。 没必要事事求全责备,无非是“尽力而无悔”,此五字而已。 “当然叫人佩服。但作为对手,就不那么让人愉快了。”重玄胜摇头道:“其人束缚已去,天地门随手可推,或许现在已经道脉腾龙了。而其人一旦推开天地门,立即便入腾龙境最强之列……至少我没有把握对上他。” “他与重玄遵的合作,真有那么牢不可破吗?”姜望有些好奇:“付出一定的代价,有没有可能化敌为友?” 即便挑战重玄遵已经是一件这样艰难的事情,但若要面对王夷吾这样的敌人,还是难免让人忧心。 “如果重玄遵收买你,你会答应吗?”重玄胜道:“王夷吾和重玄遵之间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只会比你我更紧密。” 既然重玄胜这么说,就说明分化的确是走不通了。 姜望想了想,没有说话。真要对上,战便是了,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我必须得说,你留在青羊镇,对我来说是好事。”重玄胜认真说道:“为了这次出兵阳国,我已经押上了全部身家。” 从得知这次齐军的统帅是重玄褚良起,姜望其实心中就有了推测。 他想说重玄胜赌性太重,但又觉得,若不是这样去搏,只怕永远也没有争赢重玄遵的机会。 “我和叔父赌上了全部的政治资源,我要一整个阳国,我要分这块大饼的权力。” 重玄胜轻声又充满野心地说道:“我叔父大军在外,困住这张饼,也守住这张饼。而你在内部,侵蚀这张饼。你在青羊镇域做得越好,阳国那些官僚丑陋的样子就越清晰。在风雨飘摇的时候。你要把青羊镇经营成一个世外桃源,让它成为所有阳国人向往的地方。青羊镇这样的地方存在,本身就可以让阳庭人心尽失。” 他在此时透露了他的目标。 姜望之前的想法是整合阳国境内所有重玄家的生意,让其成为重玄胜的粮仓。然而重玄胜本人要得更多,所图也更大。 无论他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让齐国出兵阳国,让重玄褚良成为领军主帅。他们也是没可能独据整个阳国的,但是他们可以拥有“分饼”的权力。 饼分给谁,不分给谁,给谁多,给谁少……轻而易举就能勾连起一个利益网络。 可以说,若这次重玄褚良成功拿下阳国,将之收归齐国疆域,功勋荣誉倒是其次。之后分饼的机会,才是重点所在。 足以让重玄胜这边的势力打着滚的膨胀,具体能膨胀多少倍,则要看具体如何去分。 “我在青羊镇所做的一切,不是在作戏。”姜望说。 “我当然知道。”重玄胜说:“但是你要帮我。” “我知道怎么做。”姜望说着,从储物匣里拿出体型缩小一半的天青云羊:“这个给你,之前说过的。” 重玄胜毫不扭捏地收下了,这原是早先便说过的。 姜望走了,没有在军营里多留。向前伤势未愈,青羊镇现在没有强者坐镇,需要他尽早赶回去。 他永远不会问重玄胜在什么时候定下的计划,什么时候决定孤注一掷,图谋整个阳国。 是不是当初在南遥城外,请他来阳国时,便已经计划到了今天。 他只需要知道,得知龙面的消息后,重玄胜第一时间赶往青羊镇。 这便足够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原则、隐私、秘密。 朋友之间,无非是求同存异。 第一百六十三章 我心光明,亦复何言 帅帐之中,重玄褚良坐在椅子上,看着前方一副挂起的巨大舆图。 重玄胜便小心地站在身后,不发出一点声音。 过了许久,重玄褚良忽的出声道:“姜望的确是个人才,但他有自己的想法和原则,不会毫无底线的忠诚于你,不好控制。” “我需要的不是忠诚,是朋友。”重玄胜说。 重玄褚良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有一瞬间的复杂:“上位者没有朋友。” “姜望这个人重诺守信,看似平和,骄傲都在骨子里。我如果只拿他手下,那就是为自己制造敌人,还不如一早就保持距离。” “我看他,竟似对青羊镇那种地方有了感情。岂不可笑?” “恰恰相反,这正是可贵之处!”重玄胜说道:“阴谋诡谲之辈,残忍嗜杀之徒,冷酷无情之人,这种人、这些人,我们重玄家还少吗?齐国乃至整个天下,几曾缺少过这些人吗?到处都是,泛滥成灾!” “姜望这种人,才是珍贵的,才是会得到人们信任的。不是他需要我们,而是我们,需要这样一个行事光明的人。除了他之外,咱们还有谁能在青羊镇立成旗帜,赢得人心?” “大帅,我有时候会想。”重玄胜说:“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一切,只能一无所有的面对重玄遵,那么还会有谁站在我身边?十四是一定会的,姜望他应该也会。” “而除此之外,我再找不出第二个‘应该会’的人。” “您问我为什么如此支持他,这就是理由。” 重玄褚良听罢,既不表示同意,也不否定,而是转了一个话题,问道:“那个张咏,你看得如何?” “凤仙张氏灭门案,是十一皇子下令彻查,青牌捕头林有邪具体负责的案子。凶手有内府境修为,身份未知。” 重玄胜没有直接说张咏,反而说起了那个灭掉凤仙张氏满门的内府境强者。 “没有跟青牌捕头交手,说明害怕暴露自己的根底。 一被发现,立即自杀。说明早就有殉身的觉悟。 一个人连死都不怕,却害怕暴露根底。说明背后所图谋的事情,远大于他个人生死。 凌于生死之上的,要么就是爱,要么就是恨。而我更倾向于后种。” 重玄褚良没有说话。 重玄胜继续道:“传世功法早已失传,更无名器留存,连产业都不剩多少!凤仙郡张氏有什么值得人这般图谋的?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曾经辉煌过的‘凤仙张姓’。” “看似没有任何破绽留下,但这事本身即是破绽。” “让张咏跟着十一皇子去吧,我不打算抢这个人才。” 直到这时,重玄褚良才点了点头:“你看人看事,都有几分火候了。也因此你的选择,可以让我信任几分。不过违背军法,罪责难逃,自去领一百军棍吧。” 在军中,重玄胜不敢嬉皮笑脸,只正容行过军礼,掀帘去了。 …… …… 突破到腾龙境之后,即有踏虚蹈空之能,可以离地飞行。仅这一点,已极大增加了战斗空间,丰富了战斗选择。 而有着焰流星这样的精品遁术,撇下累赘的姜望,没多久就回到了青羊镇。 携大胜之威,对抗疫毒之德,整个青羊镇可称军民一心。 姜望的命令,没有不能顺利施行的。 重玄胜让他帮忙做的事情里,其中有一条,便是搜集四海商盟在嘉城的相关“罪证”。在现今局势里,这实在是简单。 虽则钱执事慌不择路往边境逃,结果为重玄胜探知龙面消息后所杀。四海商盟的几个超凡修士也死在了白骨道手里,但却有几个武者留了下来。 实事求是的说,四海商盟这段时间在整个阳国范围内做的事情……所谓“罪证”,根本无需费力收集,一抓一大把。 这些琐事也不必多说,总之青羊镇的局势是定下来了。 至于嘉城前后两任城主都被姜望所杀,尤其新任城主石敬,是日照郡守宋光的人,接下来宋光的态度很值得慎重。但以现在的情况看,恐怕齐国高层现在都焦头烂额,很难有闲工夫应对一个小小青羊镇域的事情。 龙面背后的白骨道固然是最危险的点,但龙面之死,兔面的偷袭占有很大比重。白骨道的内部问题,恐怕会导致他们的高端战力很难抽身。 至于白骨道圣主……重玄胜透露过,重玄褚良早已有所关注。 总的来说,危险当然是有,但机遇也同时并存。 姜望选择留在青羊镇,也不全是脑子发热。 向前的房间里,一脸唏嘘的他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一副可以躺到天荒地老的气势。 姜望走进来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转动眼球,只有气无力地道:“我以为你不会回来。” “为什么这么说?” 姜望坐在床边,随手转了一下果盘。 “那个胖子跟你是什么关系?同门?朋友?” 姜望拿了一只梨,略想了想,回道:“朋友,也是合作伙伴。” “他应该有拦着你吧。”向前全身上下仿佛只有嘴巴能动似的:“不像是个会心软的人啊……虽然长得很人畜无害。” 姜望屈指在梨上一弹,果皮果核便自行脱落,只留下白白净净的果肉在手里。 “分析得很对。”他咬了一口,任由雪梨的汁水在嘴里流淌,带着些满意的道:“但是我说过了,我会回来。” “啊呀!”向前忽然有些愤怒的喊了一声。 “啊呀?”姜望一边吃着梨,一边疑惑。 “水果难道不应该给受伤的人吃吗?” “想吃自己削……我拦着你了?”姜望问。 向前抬了抬头,似乎想要起来,但是又躺了下去。“算了。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也早就是知道的。” 姜望三口两口把果肉吃完,才说道:“你放心。青羊镇这边,应该没有谁能看得明白你的剑阵。竹碧琼我会叮嘱她忘了这件事,张海我会令他发血誓。而我的朋友,什么也不会说。唯独需要考虑的是,兔面逃走了,她不仅不会替你隐瞒,还有可能会夸大你的实力。” 向前扭扭捏捏半天,无非是担心他的剑阵泄露。 坦白说,能让腾龙境的他拥有内府境杀力,这等剑阵姜望也很好奇。 但明显涉及向前最大的隐秘,其人如果不想说,他也绝不会问。 至于对竹碧琼和张海的态度为何不同,两人在之前战斗中的表现便是原因。 张海实力虽然确实是弱,但划水也太过了些,独孤小尚且敢对兔面出手,他张海一个超凡修士,从头到尾也只杀了几名嘉城城卫军。 很直接的说,经此一战,张海已经失去了姜望的信任,从此不在圈内。即使不立即驱离,也会慢慢疏远。 向前想了想:“白骨道未必看得出来。” 兔面偷袭龙面,说明了白骨道内部有问题。而兔面本人,自是能瞒则瞒,对向前的飞剑有所夸张是再正常不过。 而把希望寄托于白骨道孤陋寡闻…… 只能说向前这个人,逃避惯了。 虽则他的实力可称得上强,但很多时候都不愿意直接面对问题。 “你最好还是做最坏的打算。”姜望说。 “最坏的打算……吗?”向前闭上了眼睛,没有再说话。 第一百六十四章 飞剑三绝巅 “唯我剑道……飞剑三绝巅啊。” 离开向前的住处,姜魇在通天宫里这样说道。 在迎战龙面之时,他多次要求替代出战,虽然表现得是一副不欲姜望战死的样子,但他自己心里大概也很清楚,他因此再次引起了姜望的反感和警惕。 经历过这么多的姜望,绝不会把自己的生死寄托于人,尤其是他姜魇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存在。 之前他可没有闲聊的习惯,这会开口说话,大概是出于和缓关系的考虑。同时也不无展现价值的的因素——宽广的知识面,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价值。 “飞剑三绝巅?” 向前仗之以对抗内府境强者的飞剑之术,姜望没有可能不好奇。 “修行界发展到如今,已经经历了许多次变革。说不清具体哪个时代了,总之是在现世,没有划归近古那么远。”姜魇慨叹着:“那是飞剑之术盛行的时代。” “时代”的概念姜望还是清楚的,虽然对于那些尘封的历史他几乎一无所知。 在现世之前,过往无数岁月。先贤将其笼统划分为四个时代,分别为远古时代、上古时代、中古时代、近古时代。 而这四个有着巨大时间跨度的时代,每一个都可以细分出一些小的时代。 时代的划分非独于时间、事件,也不单拘于政治、文化,但都得到了公认。 比如姜魇所说的近古时代,就包括了“诸圣时代”、“一真时代”等等。 至于现世,则是从道历元年开始,迄今已有三千九百一十八年。 当然,这个道历元年,标记着新纪元的开始,但并不代表道门的历史。 诸圣百家的历史,都要往更古早的时间追溯了。 所谓的道历元年,更多应该说是道历纪年的重启。 回到姜魇所说的话中来,他所谓的“飞剑三绝巅”,即出现在这三千九百一十八年的历史中,曾经独属于其间某一个时代。 姜望问道:“你是说向前所修的飞剑之术,就是飞剑三绝巅?” “飞剑之术盛行的时代,有三大剑道,乃是站在时代顶峰的绝世剑道。世无其匹,故称绝巅。”姜魇说道:“这个向前所修的唯我剑道,便是其一。他的来历不简单,你要多加小心。” 如果说是号称时代绝巅的剑道,那么向前仗之以越境对抗内府境强者,也就没那么难以理解了。甚至对于曾经立于一个时代绝巅的剑道来说,向前的表现应该算是不尽人意的。 或许其间有什么变故,或许是传到现在有所失落,或许…… 姜望对他的提醒不置可否,反而带着警惕的问道:“这些也是从白骨邪神那里继承的知识?” “不要小看白骨尊神。”姜魇的语气意味深长:“纵然有一时的胜负,但永远要记住,祂是近乎不灭的幽冥神祇。” 与其说是告诫姜望,倒更像是告诫他自己。 他说道:“虽然我只是白骨尊神短暂沾染的结果,但所接触到的信息,已经浩如烟海。你根本无法想象,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你是说,杜如晦他们的胜利不值一提?”姜望问。 “就短时间来看堪称伟大。但等到他们寿元逝尽的时候,如果那时候我们还活着。你就会知道,在时间的长河里,这朵浪花多么渺小。” 姜望无法不承认。仅仅是“飞剑三绝巅”这个词,就让他感觉到了历史的浩瀚与伟大。 时至今日,修习飞剑之术的修士当然也还有,但所谓的三绝巅,他却从未听说过。 曾经立于时代之巅的绝顶剑道,到了现在,也已经寂寂无名。 时间是何其伟大的力量! …… …… 照衡城王宫中。 阳建德将手里的国书摩挲了又摩挲,终于丢到书案上。 这已是第三份。 秉笔太监刘淮侍立在一旁,小声道:“陛下……” “三次请降都不来。重玄褚良是心意已决,不会来了。”阳建德站起身来,迈步往外走。 起始尚还气衰。 但。 一步之后,已经负手。 两步之后,竟然昂头。 三步之后,气冲斗牛。 “起诏!”他负手前行:“姜姓老儿欺我太甚,社稷飘摇,国事已危,召天下勤王!” “举阳国之兵,孤要与凶屠猎于国境!” “再起一诏,交予重玄褚良。不受降书,便受战书。” “三十年前未决胜负,三十年后来定生死!” 轰隆隆! 殿外响起雷声,骤雨倾盆而下。 在七月的最后一天,阳国之主终于放弃所有幻想,决意倾国而战。 即便……这或许就是重玄褚良要等的结果。 …… …… 阳国怎么说也是一个供奉宗庙几十代的国家,即使因为种种原因,国土一日小过一日,边境线仍然可以称得上漫长。 秋杀军封锁阳国边境,自然不可能全部依靠士卒本身。 阵法是主要困锁手段。 整个阳国国境线上,十里一小阵,百里一相连。环环相扣,互为影响。最终汇聚的主阵核心,则落于帅帐之中,由重玄褚良亲自镇守。 而与阳国接壤的其它国家,都非常默契地对此保持了沉默。 唇亡齿寒的道理当然谁都懂,但蚍蜉撼大树,也绝不是什么夸张的形容。 以容国为例,引光城的驻城大将静野,已经是少有的强硬派。之前阳国境内的瘟毒,就是他最早在整个东域范围揭露,根本不惧阳国方面有可能的事后报复。 然而面对齐国不由分说的占据容、阳两国边境线,布设阵法,除了默默整军,以做万一的防备外,他一句话也不曾多说。 这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态度,更是整个容国朝廷的态度。 齐国为什么是东域毫无争议的霸主?为什么能占据整个东域最肥沃、资源最丰富的土地? 这可不是什么公议推举。 而是一战一战打出来的地位。 放眼整个东域,有哪一国没有被齐国打服过?当年横跨东南两域,如日中天的夏国,至今仍龟缩在南域境内,三十年不敢向东北望。 同样在这一天。 引光城内,一家普通的客栈,走进来一个体态妙曼的女人。 客栈中的人,都拉直了眼睛。 明明在这秋天穿得严严实实,却给人以无尽魅惑的感觉。 黑纱遮面,无法掩饰她勾魂夺魄的眼睛。 …… …… PS:世界仿佛掀开了一角~ 第一百六十五章 瘟疫化身 赤尾郡。 白骨道圣主立于一片山林间,平睁着双眸,嘴巴微张。 整个阳国范围内。所有宿主死亡之后的疫气,都纠缠着死气往此处聚集。 到后来,甚至也包括那些活人身上的疫气。只不过疫气虽然抽离,却也难免带走一部分生命力。 疫气从四面八方往此处汇集,到了这片林中,已如实质般,有了切实的色彩和形态——那是惨白色的烟气。 惨白色烟气纷涌而来,如乳燕投林,齐齐涌向白骨道圣主,通过祂的鼻子、眼睛、嘴巴、耳朵,往身体里钻。 这一幕如此诡异。 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就分不清是愉悦还是痛苦。 这里的天空亦有雷鸣声起,但雨却迟迟不落。仿佛那些聚集在积云中的水珠,也有什么恐惧的事物般,不敢坠下。 兔骨面者战战兢兢地跪伏在不远处,汇报着龙面与猴面的死。 “那个庄国枫林城的少年,虽然只有腾龙境修为,但是战力极强,道术强大。手下有一支五千人的军阵,两相结合,竟然与龙面斗得不相上下……还有一个修飞剑之术的,猴面本来与他缠斗,打得难分难解,但他引动剑阵,战力陡增,竟一剑便杀了猴面。” 也不知白骨道圣主有没有听进去,然而祂没有打断,兔面便不敢停。 “当时龙面令我扫荡对方手下,我连杀两名超凡,但回头一看猴面已死。那个使飞剑的立即偷袭龙面,我上前帮手,却被逼退。龙面让我先走,回来请救兵。但我刚逃到一半,他已经……” “滚。” “呃,啊?”兔面止住话语,惊愕抬头。 白骨圣主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惨白色的烟气,愈发汹涌起来。 兔骨面者似乎这才反应过来,于是慌忙爬起,转身飞纵。 飞出这片山林外,那惨白色的烟气便不露行迹了,至少肉眼难以看见。 大概在山林中祂不必掩饰。因为无生无灭阵? 兔面在心中慢慢的想着。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把理由编得这么的愚蠢。”一个声音忽然响在耳边。 兔骨面者几乎眼珠立刻就要翻红,但在此之前,她强行克制住了。 战战兢兢的转过头,正好对上闭着眼睛的陆琰。 她松了一口气,下一刻,又提起了些忐忑地道:“我不懂您的意思……” 陆琰却没有就此多聊的意思,而是说道:“圣主对我们也有所隐瞒。” “什……什么?” 陆琰面对着那座山林的方向,眼睛仍未睁开:“祂的确是要炼制瘟疫化身,却不是以瘟疫凭空炼制。而是以破碎国势为炉,以疫气、死气为火,直接炼化道子之躯。如此……祂与王长吉主场之势逆转,顷刻便能将其吞灭。” “祂对阳国的局势并非一无所知,甚至也很清楚有一个兵道强者在国境线外对祂虎视眈眈。但是祂不在乎。我也是去了一趟阳国王都后,才想明白这个问题。” 兔面听得胆战心惊,但仍然十分谨慎:“长老您在说什么?” 尽管听得很清楚了,但她实在不敢贸然相信。这么多年来,陆琰不一直是白骨道教门最大的卫道士,对白骨尊神忠心耿耿吗? 之前枫林城的布局就是他一手谋划,此前此后也都是积极筹谋白骨道复起。为了白骨时代的降临,可以称得上一句呕心沥血。怎么现在却好像…… 陆琰懒得看她演戏,直接说道:“不要通过白骨门,想办法告诉张临川,计划有变。” 而后二话不说,转身飞遁远去。 兔面这时候才知道,自家使者与教内仅剩的长老,早有默契。 其时天空雷霆滚滚,雨将落未落。 阴云之下,只有一个闭目疾飞的老人。 …… …… 整个阳国,衡阳郡骤雨倾盆,赤尾郡的雨将落未落,日照郡仍然是晴空高照。 齐阳边境原本该有一场雨的,不过早被驱散。 重玄褚良的帅营中,迎来了一位“大人物”,四海商盟的一等执事,姓付,名谬。 整个四海商盟,一等执事也不过十二人,各有所倚。 以付缪而言,别的且不说,一身内府境修为真实无虚,足够在许多地方横行,被奉为座上宾。当然,他一等执事的身份,比他的修为要重。 也因着四海商盟一等执事这层身份,即便临战之前,重玄褚良也“抽空”见了他一面。 “重玄大帅。”付缪一进帅帐,行过礼后,便径直问道:“付某此来,是想问大帅,我四海商盟被扣在军营的人和货,什么时候能够回返齐土?” “三日之后,如何?”重玄褚良问。 堂堂凶屠这么好说话,也着实令付缪意外,但他很自然的归结于四海商盟的强大。 古老的四海商盟在齐国向来很有分量,各方势力往往都会给几分颜面。 这本是寻常。 付谬很是自矜地看了看军帐里左右将领,展颜笑道:“大帅一言出,便如万山倾。付某自当领命。三日时间,虽则于我商盟是大大的损失,但为了表示对重玄大帅的尊重,我们愿意付出这样的诚意。” “那便走吧。”重玄褚良摆摆手:“三日之后,再来收尸。” 付缪骤然色变:“大帅!你!” 他毕竟还是知道对面是谁,深吸了几口气,勉强道:“大帅莫要玩笑。” 重玄褚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军中无戏言,谁与你玩笑?” “敢问大帅。”付缪忍了又忍:“四海商盟何罪?您押在军营里的,可都是齐人!无罪无恶,说杀就杀吗?” 这时旁边一个声音插道:“付先生问……四海商盟何罪?” 那是一个颇肖重玄褚良的胖子,至少在脸型和身形上都是如此。 当然,之所以让人觉得像,最重要的还是他们那几乎如出一辙的、好像天生带着笑意的眯缝眼睛。 “重玄公子。” 重玄家今年风头正盛的这位公子哥,付缪当然不会不认识。 尤其重玄胜今年在临淄交游,在不少场合都露过脸。 但对着重玄胜,付缪便不必那般拘着了,毫不客气地质问道:“你有什么要说?” 重玄胜好像根本就没有脾气,只笑眯眯地道:“付先生,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属国受灾,我齐国国民毁家纾难,半卖半送,甚至是直接捐赠给你们四海商盟大量物资,是给你们来高价售卖的吗?” 此言一出,付缪顿时脸色僵住。 而重玄胜还在温吞的问:“我齐国百姓的善心善举,难道就是为了成全你们的万贯家财?” “重玄公子何出此言啊!”付缪勉强道:“我四海商盟在阳国一应行止,都是为了救灾。阳庭也是很支持认可的。诚然你们现在封锁阳境,或动兵戈,可也不能因此抹掉我四海商盟的贡献啊?” 他说着说着,思路清晰起来,又转向重玄褚良,换了个语气道:“兵者,国之大事。付某本不该问,但实有一言,不吐不快!大帅,难道我四海商盟,不是齐国之商会吗?难道我四海商盟的人,不是齐国之人吗?您大动兵戈之前,是否有考虑我等齐民的切身利害呢?” “您大军围境,我四海商盟损失惨重啊!几位名誉执事,都很是不满呢!” 众所周知,四海商盟的名誉执事,都是有爵位在身的皇亲国戚。 付缪此时抬出他们来,自然是为了施加压力。 但重玄褚良只是笑了笑:“哦?不知是谁对本帅不满?” “让他到本帅面前来说!” 第一百六十六章 能奈我何 兵围阳国,乃是重玄褚良与重玄胜倾尽政治资源,一力促成的事情。 虽说是迎合了齐帝的心思,但之所以能够成行,还是重玄胜不顾一切的结果。 他之前在天府秘境之后交游临淄,大肆经营势力。借着与重玄遵争夺重玄家主位置的名头,结交了不少重玄遵的对手。 而后把这些所有的积累,又再一次投在赌桌上。 他凭借的,是对齐帝欲王东域之心的揣摩,而契机,就是阳国的这一次瘟毒! 姜望没有问重玄胜,他是什么时候对阳国生出的这么大想法。 因为有些事情,即使是朋友,也不该明言。重玄胜有自己的野望,他姜望也有自己的诉求。就如重玄胜也不会问,姜望经营势力以自己而非重玄胜为核心,是想做什么。 事实上早在猪面开始散播鼠疫时,重玄胜组建的影卫便已侦知此事。将组建不久的影卫大批撒入阳国,一则是为锤炼队伍,二则其实最初的目的也只是帮助整合阳国境内的商业资源。 是在得知了白骨道散播鼠疫之后,重玄胜才临时决定加注。 出兵伐国这样的大事,在出兵之前,乃是绝密中的绝密,泄者必死。所以不仅他一点消息都没有透露给姜望,就连四海商盟这样的强大商会,也事先不知。 能够得知此事的,除了齐国军政高层,也就是参与推动此事的一些人了。 正因如此,这次兵围阳国,不仅仅是重玄胜的孤注一掷,也是重玄褚良的政柄所在。 重玄褚良绝不容许任何人对此质疑,谁挡路,谁就是敌人。 付缪的话,无论是出于什么心理,都已经触怒了他。 只要其人口中敢说出一个名字来,那个人都必须要付出代价,无论其人,是公是侯! 四海商盟的九位名誉执事,固然个个爵位在身,是名门贵室。但若敢真来问罪凶屠,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九个一齐来,重玄褚良也要一并杀了。 “自然……不是对大帅不满。”付缪心知说错了话,勉强维持着仪态,补救道:“四海商盟历史悠久,于国于民,都是尽心尽力。历年来捐助国事,缴纳税赋,我四海商盟都名列前茅。之前援助阳国,也是因为国策支持,阳乃齐之属。可旦夕之间,局势异变,前期投入尽数付诸流水,实是商盟不能承受之重!” “当然,洪海奔流,不因滴水改道。国之大事,也无涉三两小民。虽然损失惨重,但我四海商盟都认!只是……” 付缪小心瞧着重玄褚良的脸色:“大帅何故为难四海商盟,要让我们流汗又再流血,伤财更还伤命呢?” “付先生如果自己不知,倒也不必问大帅。我来回答你。”重玄胜在一旁出声道。 其人慢慢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回过身,从身后十四的怀里,接过厚厚一叠纸册。 而后高高举起,一转身,砸在了付缪面前! “你自己看!” 付缪只随意一扫,便知是四海商盟的密账。 针对此次赴阳国的“救瘟生意”,四海商盟是有两套账本的。一套在明面上,做得花团锦簇,应对于阳国官方,一套即是密账,只供商盟高层查询监测。 事实上他之所以火急火燎的亲自来军营捞人,便是想要保住密账。只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被重玄胜弄到了手。 “你们四海商盟信誓旦旦救瘟救阳国,诸般承诺,方才得到齐阳两国的信任,负担起运转物资,辅助阳庭对抗鼠疫的责任。” 重玄胜骂道:“而你们竟然将齐国百姓半卖半送的心意,在阳国高价售卖。导致阳国救灾不力,鼠疫恶化,一至如斯!” “也令我大齐不得不陈兵于国境,以阻止恶疫蔓延东域。但却因此引得天下揣测,阳国猜疑!” “付缪!你们四海商盟,知罪否?” 重玄胜前面说四海商盟借阳国鼠疫大发其财时,付缪还未有太大反应,待听及最后几句话,却耸然动容! 重玄家的人,这是要把陈兵国境的责任,推到四海商盟身上啊。更是要把阳国人的怨恨,全部集中于四海商盟。 “简直荒谬!”付缪愤然道。 “还要看证据吗?”重玄胜问。 随着他的问题,十四不知从哪里搬出一口大箱子,走过来,放到付缪面前。 “打开它。”重玄胜看着付缪道:“你四海商盟在阳国坐地起价、巧取豪夺的证据,阳国百姓对你们四海商盟的血泪控诉……一应证据,皆在其中!付缪,你如何不打开它看一看?” 这些证据,自然都是姜望所搜集。 付缪心知于此纠缠无益,重玄胜明显是准备充分。 当下不去理他,而是直接对着重玄褚良道:“大帅,四海商盟就算有些疏失,也是在阳国,非在齐境。纵有错,伤怀的,也是异国。咱们齐人何必为难齐人?我四海商盟愿意捐输十万道元石,惟愿大帅旗开得胜!” 重玄褚良并未说话。 倒是重玄胜忽然转问左右:“这是不是贿赂的意思啊?” “重玄公子!”付缪怒视其人:“不过就是在临淄之时,我不肯见你吗?你一定要做到如此地步?” 当初重玄胜赢得天府秘境后,直赴临淄,想在帝都打开局面。一开始局面艰难,被很多人拒绝,付缪正是其中之一。 一则四海商盟家大业大,对重玄胜这么个搏命上位的胖子并不很在乎。二则,在重玄胜和重玄遵之间,他们认为重玄胜是一点机会都没有,根本不愿意在他身上浪费一点注码。 哪怕后来重玄胜转道南遥城,力压齐国皇子姜无庸,风头大盛,再回临淄时已经被很多人追捧。付缪的看法也未曾改变。 只是他本以为,重玄褚良虽然表态支持重玄胜,但那只是长辈对晚辈的喜爱。其本身的意志不会受重玄胜影响。 然而今日才发觉,重玄胜不仅能够影响重玄褚良,甚至有些时候能够直接代表他!便如此刻。 对于四海商盟来说,这个情况要令他们大大改变对重玄胜的评估。 但此时……最重要的还是从现在这个泥潭中拔出。 无论如何,四海商盟不能够成为两国开战的诱因,不能够承担那些重玄胜要加在他们身上的责任。 “抱歉,我不记得此事。” 面对付缪的诘问,重玄胜只淡淡说道:“我所言所行,皆自公心。大帅行事,更是如此。你猜疑我便罢了,怎可猜疑大帅?” “不,我非此意!”付缪只觉百口莫辩,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只是重玄大帅,我们盟主对此事极为关切,您务必慎重考虑。” “又拿你们商盟盟主压我?”到了此刻,一直看着重玄胜表演的重玄褚良,忍不住笑了出声。 笑声忽的一止:“你一再辱我,妄言再三。本应有割舌之刑。为了能让你回去给你们盟主传话,便以左耳代替。” “回去之后,你不妨替我问一问他……”重玄褚良淡声说道:“能奈我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拦我屠刀 见自身都要受刑,付缪一时惊怒交加,不敢针对重玄褚良,却张望左右:“我四海商盟乃齐国第一商行,我乃商盟一等执事!谁敢动我?” 咚! 军靴踏地的声音。 数声聚成一声。 帐内众将,纷纷上前一步! 付缪的威胁在秋杀军的帅帐中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作用,在重玄褚良面前出言威胁,也完全是他进退失据的表现。 且不论众将个个跃跃欲试,重玄胜更是当先一步,直接下拜:“大帅!卑下请命!” 重玄褚良只抬了抬手,表示同意。 重玄胜长身而起,直面付缪,顿时激起其人澎湃道元。 “重玄胜!”付缪咬牙喊道。 眼看便是一场以腾龙战内府的精彩对决。 但重玄胜只随手从旁边将领腰侧抽出一刀,一点道元也未凝聚,脚步甚至有些虚浮。 肥胖的身体可以称得上步履艰难,轻飘飘地向其人走去。 “军令既下,摧山覆海难改。我不得已行此事。” 他轻弹长刀。 “你可以逃,可以跑,甚至可以反抗。但是……” 他说道:“想想后果。” 重玄胜声音不高,如寻常闲话般,但很清晰。 “尤其你是内府境强者,我推开天地门未久。反抗的时候可别一不小心,把我打死了。” 而他如此缓慢地走向付缪,这段时间足以让付缪这等境界的超凡修士,逃出大帐数百次。 尤其重玄褚良懒懒靠在帅位上,看样子根本不打算干涉什么。即使他反抗,凶屠此时也不会出手。 但不知为何。 就连付缪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何,脚下似生了根般,拔之不动! 明明有使不完的气力,偏好像,使不出来。 明明有摧山填海的战力,但不知消失在哪里。 最后竟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重玄胜走过来,走过来…… 哒,哒,哒。 靴子敲地的声音。 这声音终于走到了尽头,其人肥胖的身形已至面前。 而后…… 非常干脆的一刀抹过,一只耳朵带血飞起! 捂住伤口之后,付缪似乎大梦方醒,才觉出痛来。 “嘶!” 倒吸一口冷气,又踉跄了几下,方才站稳。 尽管有聚宝商会后来居上。但至少如今,齐国名义上的第一商会,还是四海商盟。 如此规模的商会组织,一等执事,仅仅十二名,他付缪就在其中。 论地位,他只在名誉执事和盟主之下,论起实权,要比名誉执事还重些。 他何时遭遇过今日这等耻辱?何曾被这样对待过? 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残一耳! 但付缪除了倒吸的那口冷气,竟发不出其余的声音来。在凶屠的帅帐里,好像连说话的力气也失去了。 重玄褚良再抬了抬手,示意可以让他走了。 重玄胜一甩手,借来的长刀便疾射归鞘。 而后其人亲自掀开了帐帘,道一声:“请吧。” 付缪捂着伤耳,失魂落魄地往外走。只听得重玄胜在旁边说:“记得叫人三日后来收尸。” 这三天的时间,不是给他的。而是给四海商盟盟主的。 重玄褚良摆明了要处死四海商盟还关在军营里的这些人,并给四海商盟盟主三天时间,让他有什么手段尽管使。 看能不能挡得住他的屠刀。 这无声的态度……何其嚣狂! …… …… 不管四海商盟的人愿意还是不愿意,这口黑锅,他们都背定了。 对于重玄胜来说,打击重玄遵是不遗余力的事情,四海商盟既然与重玄遵多有合作,那么一有机会,便要斩断他们的手。 尤其四海商盟贸然搅进阳国,本来就浑身都是虱子,一抓一个准,不抓也可惜。 至于本能够从四海商盟身上拿到的好处,聚宝商会那边会十倍的送过来。 当四海商盟争赢了阳国的“救瘟生意”,得意洋洋之时,必然没有想到聚宝商会的人心中如何窃喜。 这本身即是一个局,从一开始聚宝商会就没有打算争,失败后的气急败坏更只是表演。 四海商盟齐国第一商会的名头已经戴了很久,聚宝商会与重玄胜一拍即合,投入大笔资源到重玄褚良军中,当然不是因为多么热爱齐国。借此机会痛殴四海商盟,才是重中之重。 在长久的苦心经营,终于后来居上之后,聚宝商会开始谋求与其实力相称的地位。 这一层交易,付缪来之前未能得知,回去之后,想必也能想清楚。但对于这种层面的对决来说,或许已经晚了。 无论是对聚宝商会的一贯轻视,还是这次在阳国的肆意妄为,都说明了四海商盟的傲慢。 而这个齐国里历史最为悠久的商会组织,如今便到了为这份傲慢付出代价的时候。 只不知又几人生,几人死,血流几多! …… …… 青羊镇中,姜望正在修行。 在任何能够挤出来的空闲时间里,他都在修行。 虽然常有话说“修行无论岁月长短”,但真正所费其间的工夫,不会辜负自己。 推开天地门之后,通天宫仿佛真已“通天”。 时时刻刻都有海量的天地元气涌入星河道旋,受其冲刷,无时无刻不在反馈肉身。 其间自然便有大量道元孕育滚落,速度与之前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在推开天地门之前,道旋冲刷的元气,都是依靠肉身吐纳。推开天地门之后,相当于道旋已经可以直接沟通天地。 效率完全翻倍。 也就是说,之前九个星河道旋,每日孕育的道元为八十一颗,现在即能孕育道元一百六十二颗。 缠星灵蛇晋为缠星蟒后,道元吞吐量也从三颗变为十颗,道元本身的质量,也变得更高。 而且缠星蟒灵性更强,它已经能够自行吞吐道元,而不再需要姜望驭动。 关于灵性,有一个明显的例子就是,缠星灵蛇经常会本能地靠近冥烛,可能是被某种气息所吸引。需要姜望暗中约束。 而道脉真灵晋为缠星蟒之后,不仅不亲近冥烛,还表现出一定的领地意识,多次试图驱逐冥烛。在被姜望约束之后才消停下来。 缠星蟒很“勤快”,每日自动冲脉吞吐至少两次,大约是姜望持之以恒的早晚课让它养成了习惯。 如此算来,通天境之后,姜望的通天宫每日有一百八十二颗的道元诞生,相当于两枚道元石的产量。 他每日就算什么都不干,单纯的依靠灌输道元石,也能够发点小财。 到了现在,每日冲脉孕养道元的早课晚课便都可以取消了。 但对姜望来说,无非是更换了早课晚课的内容。将之前例行的冲脉孕养道元,转变为对躯干之海洋的探索。 脊柱之海又名通天宫,躯干之海又名五脏府,也有人称其为五府海,意为五府皆在其间。 天地孤岛漂浮于五府海中,其下海洋广阔没有尽头,其上雾气茫茫没有尽头。天地之间,彷如唯此一岛,“天地孤岛”之名,倒也恰当。 在真正踏入其境之前,常有人会误会,以为内府境之五府,即是人身五脏。 这种臆测是不正确的。五府的确与人身五脏有一定的对应,但在躯干海里,位置却并不相对。 且不说无边之躯干海,根本无法与肉身位置对应。即使真能勉强对上了,若按照人身某一内脏对应之处去寻内府,其结果必然是迷失在蒙昧之雾中。 比如姜望现在就能感觉到神通种子所在的位置,那也标志着他的第一内府。那位置在茫茫蒙昧之雾里,极为遥远,根本与肉身五脏位置无涉。 对于姜望来说,它更像是天地孤岛之外的第二个信标,能够让姜望在蒙昧之雾中不至于迷失。 修士探索躯干之海洋的过程,便是驾驭腾龙道脉,在蒙昧之雾中探索清楚这个世界。 这世界看似无边、实则有涯,但绝非一日之功。 因为腾龙道脉在蒙昧之雾中坚持的时间有限,随本身通天宫的强度而有不同。 修者必须在腾龙道脉无法坚持之前回到天地孤岛,不然,一旦腾龙道脉被蒙昧之雾磨损干净,其结果就是身死道消。 天地孤岛是这样重要的一个大本营,其本身也是需要巨量道元支撑的,不然也会渐渐沉入“海洋”中。 所以腾龙境修士明明可以吞吐大量道元,能使用的道元数量往往相对于通天境却没有太大提高,就是因为要耗费大量道元支撑天地孤岛。 修者探索五府海时,既需要记住路线,不能迷失。又需要衡量自身,不可勉强。 总之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过程。 比推开天地门之前的任何一境都要危险,随时有生死之忧,说不定哪次修行就无声无息的陨落了。 修行世界发展到如今。修士们也发明了无数种方法,以保证在蒙昧之雾中探索的安全。但无论哪种,都不如一个稳定的“信标”有用。 所以那些还在腾龙境就能感应到神通种子的修士,往往被视为天才,倒不仅仅只是因为神通可期的原因。更是因为这些修士相对能够更轻松的晋入内府。 当然,现在它只是信标。 待姜望探索完五府海,水到渠成,轻叩内府之门时。 它就是神通。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不言之言 重玄褚良三拒降书,阳建德不得已之下,决然兴兵,诏令举国勤王。 从天下公议来说,阳国兴兵讨伐困锁国境之军,于义于理,均无可指摘。 但同时,齐国为了维护东域秩序,出兵封锁瘟毒,使其无法继续蔓延为害,这同样说得通理由。 尤其阳国本为齐国之属,从礼字而言,阳境亦能算作齐土。 况且重玄褚良兵锁阳国,明面上的确只针对了瘟毒,未侵阳国一寸土地。若遭到阳军攻杀,反击也在情理之中。 也就是说,在“天下公议”这个阳国唯一可能占据优势的层面上,因为重玄褚良八风不动的稳当,齐阳双方站在了同一起点。 两位旧日袍泽的正面交手,第一回合,阳建德已是输了。 在他决定发兵的时候起,就输掉了公议上让人同情的可能。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选择,仍是囿于时局、大势,不代表阳建德便不如重玄褚良。 只是双方手中所握的底牌,实在差得太远。 而且“公议”这种事情,虽然有其意义所在,但在大部分时候,都不可能决定战争走向, 阳建德若能击破重玄褚良,外交余地一下就能打开。 若不能,自是万事皆休。 …… 承平多年,兵戈骤起。 整个阳国大量兵马汇于王都,阳建德要于太庙祭祖祭天,而后亲率举国之兵,与重玄胜战于边境。 阳国三郡,曰衡阳、日照、赤尾。 衡阳郡是王都所在,自不必说,可战之兵几乎全都奋起,一日之间聚兵十五万。其中五万本是拱卫国都的王师,其余十万则是各地城域所聚。 但在赤尾郡,各城域反应便没有那么积极了。堪堪凑齐了五万战兵,奔赴王都。值得一提的是,其中有两万都是义兵,自备兵甲粮草随行。而至少有一万义兵,都出自仓丰城。 再至日照郡,积极性又更低一筹。 首当其冲的原因,当然是正在阳国肆虐的异变鼠疫。 数十万大军聚集,兵煞足以冲散如瘟疫这般的邪祟之气。战兵本身不虞为鼠疫所侵染,然而阳国各地百姓,至今仍未有得到一个妥善的保护方略。 每一个士卒,都是有血有肉的人,都有自己的亲人朋友。先国后家当然可以称得上伟大,但先家而后国,才是人之常情。 有举家捐国的,也有关门避祸的。人各不同。 然而真正核心的原因,其实是阳廷这么多年来治政混乱、无心民生的恶果。阳建德一心扑在修行上,不理国事。而死掉的太子阳玄极只顾着攫取权力,打压兄弟,于国事其实也甚是敷衍。 在这次白骨道酝酿的鼠疫之祸中,阳庭的行政低效、事功无能……暴露得淋漓尽致,可以说早已失去民心。 当然,在日照郡,就更多是郡守宋光的个人原因了。早在阳建德诏令勤王之前,他就已经出手,聚兵聚粮。 虽则嘉城新任城主石敬死于非命,但仅此郡的剩下六城,便为宋光聚拢了八万战兵。在其不遗余力的搜刮下,钱粮更是不计其数。 然而他只送了一万老弱病残奔赴照衡城,自陈日照郡地形特殊,最近齐国,要保留“老迈余力,为吾王屏障”,实则拥兵自重,待价而沽。 他的奏疏,把阳建德都气笑了。 龙椅上,阳国的第二十七代国君拈着这份奏疏,不无失落地自嘲道:“想不到我阳氏建国数百年,自臣齐之后,短短几代时间,便已失尽人望。” 刘淮在一旁陪着宽慰道:“至少在王都所在的衡阳郡,朝廷仍是民心所向。聚兵十万,已是倾巢而出!” 阳建德摇头道:“就在孤鼻息之下,直面剑锋,不敢不来罢了。真正赤诚捐国的,又能有几人?” “有不少义士毁家纾难,就是为了回报君父大恩呐!” “孤于他们,能有什么大恩?只是他们的自己爱护家园之心。”阳建德将手里的奏疏丢开,“不必宽慰,孤还不至于无法面对现实。孤只是想……” 他叹了一口气:“军心民心涣散如此。又兼齐国势大,素来威重。此战虽在本国,我军却不能久峙,须得速决才行。若战局稍有失利,恐山崩之势,就在顷刻。” 他是个知兵的,战事上的种种考虑都在心中。 刘淮躬身道:“陛下圣心自握。” “对了。”阳建德突然想起一事,便问道:“此次举国勤王,仓丰城除城卫军倾巢而出外,还另兴义兵一万?” “是……” 阳建德点点头:“仓丰城向来便是粮丰民足之地。” 说到这里,他有些迟疑:“孤怎么……好似对仓丰城,有些别的印象?” 刘淮知道,修炼灭情绝欲血魔功,让阳建德人类的情感正逐渐失去。今日被宋光气笑,又为国事叹息,已经是难得的情感表露了。 他想了想,还是提醒道:“小王子的天下楼,就建在那里。” “天下楼?” “就是那个杀手组织。” “喔,就是孤训斥他的那件事啊……竟还在么?” “内库是不曾拨钱了。都是小王子自己贴补。” “那么这次仓丰城义军……想来,他也隐名在义军之中了?” “应该……应该是的。” 殿中沉默了一阵。 “刘淮啊。” “奴才在。” “去找到玄策,带他离开。” “奴才这就去安排。” “不是安排。”阳建德抬眼看着他:“须得你亲自去。” “陛下!”刘淮一下子跪倒在阳建德面前:“还请陛下另择其人,奴才实在不愿在此时离开!” 阳建德幽幽说道:“大厦将倾,这幽幽深宫,孤还能信得过谁呢?” 他伸出手来,拍了拍刘淮的肩膀:“狗奴才,孤行决死之事,你须让孤后顾无忧。知否?” 刘淮流着泪道:“奴才……领命!” “唔……”阳建德似乎自言自语般:“总该留点什么给他。” 在这一刻,情感仿佛抵住了灭情绝欲血魔功的侵蚀,他眼中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刘淮跪在地上,只是流泪。 阳建德伸手,将御盒打开,将盒中的玉玺拍了又拍,抚了又抚。 最后还是放下。 解下腰间的盘龙玉佩,放在刘淮手里。 相较于玉玺,这枚玉佩虽然精致,但本身既无威能,也无什么神圣意义。实在是普通得多。 但刘淮却能够明白,阳建德为什么只留下这枚玉佩给阳玄策。 因为一方国玺,会为阳玄策引去无穷无尽的追杀。这一枚玉佩,却无人会在意。 这玉佩本身也没有什么另外的含义,不过是一个父亲,留给儿子的念想。 “陛下可有什么话带给小王子?”刘淮含泪问。 阳建德靠回龙椅,仿佛已经很累,摆摆手,示意什么也不必说。 刘淮揣着盘龙玉佩,别的什么也不带,匆匆便出了大殿,径直离宫。 而阳建德在大殿独坐,沉默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才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道:“跟玄策说一声,‘对不起’吧。” 说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刘淮已经走了。 “罢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会猎于赤尾 阳建德聚兵二十一万,要与重玄褚良的十万秋杀军一决雌雄。 这一番军事行动没有试图瞒过任何人,也不可能瞒住。 尽管明眼人都知道,重玄褚良陈兵于阳国境外,就是为了等阳建德引军来攻。 但重玄褚良还是代表齐国,连发九道国书,自陈无辜之处,劝阳建德熄雷霆之怒。又道两国几代宗属,情同父子,不应该交战,为天下耻笑…… 即便真的是误会,阳国人也要被这些国书内容气得怒火攻心,更别说双方都心知肚明,此战不可避免。 总之阳国大军聚集后,结成大阵,一路并无停滞,直扑两国边境。 而最后一次,重玄褚良只令人送来一柄断戟,意思再也明显不过。 一场牵动整个东域视线的国战,即将全面展开。 …… 齐阳两国的边境线,是阳之日照、赤尾,齐之定遥、屏西,四郡分野。 日照郡东南方向,接触着齐国定遥郡的西北方,同时还有一部分与齐国屏西郡接壤。 而大约是日照郡守宋光的态度令人警惕,阳建德此次出兵未过日照郡,而是打算经由赤尾郡奔赴前线。 从地图上来看,整个赤尾郡,上宽下窄,如国之尾。 而其“尾部”,则正接触齐国屏西郡的下半部分。 当然,事实上,重玄褚良的帅帐,也正立于屏西郡外。 因而此时的赤尾郡,就成了天下瞩目之处。 鼠疫肆虐之时,白骨道圣主就在赤尾郡内某处地方躲藏。 但阳齐双方似乎都对此事一无所知,或者说,都十分默契的“忽略”了。 …… …… 杀死石敬,收降四千余城卫军之后。青羊镇已成为嘉城城域事实上的最强势力,又因为事前与鼠疫积极的对抗,基本在鼠疫异变之前,就清除了镇域内的疫毒。 尽管异变之后的鼠疫更为恐怖,却被姜望以雷霆手段牢牢隔绝在外——即斩杀一切未经检查进入青羊镇的人。 又因为充足的物资,定期对周边镇域的接济,青羊镇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替代了嘉城城主府的职能,成为嘉城城域中心。 大约是忌惮重玄家,又或者忙于搜刮,石敬死后,日照郡守宋光并未有什么反应。 但在这一日,姜望再次见到了重玄胜。 其人仍是空手而来,只带了十四跟随。大战已起,这次入阳境总算不违反军令了。 “怎么这时候过来?”屋内,姜望先行问道。 黑盔黑甲的十四就站在门边,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场,阻止任何人对他们谈话的窥探。 青羊镇方面的人都知道重玄胜与姜望是朋友,心中好奇,但也没有什么表示。 唯独小小有意无意地往这边转了许多圈,心里有些掩饰得很好的不满。 她觉得重玄胜的属下堵门,有些冒犯到姜望的权威。至于姜望是不是重玄胜的门客,这个十四本身非同一般……这些都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当然,限于实力,她的不满也只能掩饰起来。 屋内,重玄胜囫囵吞了两个果子,抹了抹嘴,反问道:“你道阳建德为什么先聚兵于照衡城外,再兵发前线?” 大约明白姜望不会捧场,他自己答道:“首先一个原因,就是他对赤尾郡和日照郡的掌控都出了问题。在这两郡聚兵,他无法控制意外。” 重玄胜说道:“但最重要的原因在于,无论赤尾郡还是日照郡,都无险可守。他聚兵衡阳郡,其实是等我军长驱直入。一则拉长我军补给,二则以国土让我军分兵。但大帅始终按兵不动,使得他‘决于王城前’的计划泡汤。” 在军中,他只称大帅,不称叔父。 听到此处,姜望也点点头:“因为异变瘟毒的关系,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大帅不动,就只能阳建德动,现在他不得已兵出衡阳郡,要经由赤尾郡杀奔前线。但国境线上并非合适的战场,屏西郡外也缺乏足够的战略空间,因而大帅也有意进军赤尾郡,也就是说……赤尾郡便是战场!” 姜望听得明白,但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所以?” 重玄胜笑呵呵的卖了个关子:“你道阳建德大军为何不走日照郡?” 姜望没好气道:“日照郡守态度暧昧,他如何能走日照郡?” “是啊,宋光手握战兵七万,既不投诚于齐,又不奉阳君之诏,似想在日照郡做壁上之观,以待高价!” “他要什么?”姜望有些好奇:“重玄家应该不缺钱,齐国更不会缺钱。” 重玄胜说道:“阳国存亡在此一战,阳建德也不缺钱!” 姜望大概能够明白了。齐国方面当然更富有,但亡国之际,阳建德更舍得! 也就是说,齐国这边不是拿不出压倒性的价格,而是膨胀到那种程度的价格,必然十分恐怖,未必值得! “阳建德忌惮宋光,大帅又何尝无忌?两军若战于赤尾郡,如何能容许宋光在日照郡做壁上之观?” 姜望皱起眉头:“你是说……宋光做壁上观,很可能是阳建德布下的一个局?他看似待价而沽,左右摇摆,实则或者会待双方交战赤尾郡之时,掩军袭杀?” “或许会,或许不会!但我们不能,也不敢否认这种可能!” “既然如此说,那么即使宋光在战时投降,也不能信任了。” “是啊,他要投诚,只能在大战开始之前。并且要作为前锋,先袭阳建德大军。不如此,绝不能让大帅放心。但从现在的情形来看,他应该是不可能答应了。” “所以大帅打算怎么做?”姜望问。 重玄胜眯着眼睛道:“我已经主动请命,以重玄家嫡脉公子、秋杀军副都统的身份,代表重玄家、代表齐军,亲自去与他洽谈投诚条件!” 秋杀军统帅之下,设正将八名。正将之下是副将,都统次之,副都统再次之。 重玄胜在军中现在挂的职务就是副都统,虽然之前并无战功可言,但以重玄家的家世,一个副都统作为起步,并不算高,相反很有些低调了。大约是替重玄褚良避嫌的缘故。 “这很凶险!”姜望道。 如果宋光从头到尾都真的忠诚于阳建德。 那他很有可能根本不给重玄胜说话的机会,直接将他杀死。 也说不定会以他重玄家嫡脉公子的身份,拿着他的性命去跟重玄褚良谈条件。重玄褚良不接受,重玄胜必死。重玄褚良若接受,重玄胜的政治生涯也完了。 所以姜望说凶险,那就是真的很凶险。 但重玄胜只道:“富贵险中求!” 第一百七十章 千斤之子 “这不是你第一次行孤注一掷之事了。”姜望半提醒半劝解地道:“你不可能永远都有好运气。” “这次出兵阳国,我已经赌上了所有。不成功,便成仁,现在我是不得不搏。” 重玄胜的声音里有一丝隐约的苦涩,很容易就会被忽略掉:“等你认识了重玄遵,你就会明白。如果我不这样搏,那就一点机会都没有!” “以重玄大帅用兵之能,再加上秋杀军的实力,直接把宋光当成敌人,和阳建德一并打,也应当不会有问题吧?”姜望问。 “所以我是‘主动’请命!”重玄胜说道:“军覆阳国,那是大帅的成就。瓦解这七万战兵的威胁,却能作为我的成绩。我很需要成绩!” 沉默了片刻,姜望问:“你有把握吗?” “本来我是没有,但是想到了你,我就有了!” “所以我来请你。”重玄胜饱含深意的道:“既然我们是很有诚意的谈合作,你杀了他小妾的义子,又怎么能不去道一声歉呢?” 重玄胜虽然没有明言,但姜望已经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所谓洽谈,并非洽谈。 其人乃是要借洽谈之名,行刺杀之事! 若能当场杀了宋光,日照郡群龙无首,威胁自消。 只是,宋光好歹也是积年内府境强者,手下如今又掌七万战兵。 若是双方对垒,他只要大阵铺开,一个照面就能碾死重玄胜和姜望。 当此战时,宋光绝对不会毫无警惕。他的七万战兵甚至就扎营在郡城外,以其内府境修为,几个呼吸间就可至。 即使他们是行刺杀事,在郡府里突然发难。但以宋光的修为,只要稍微露出空隙,一俟脱身,顷刻便能引军回击……届时他们连逃都逃不掉。 这还根本没有计算郡府中一定会有的其他高手! 姜望有很多理由可以拒绝,并且完全都理直气壮。 比如宋光一个内府境强者,他们二人不过是腾龙境。 比如他也才刚刚推开天地门,远未探索到腾龙境的巅峰。 再比如这完全是可以避免的冒险事,重玄胜赌性太重,如何能为些许军功这样搏…… 但最终姜望只是说:“是该去给郡守大人道一声歉!” …… …… 最后去郡城的,只有重玄胜、十四,姜望、向前,四人而已。 面对坐拥七万战兵的日照郡守,其他人去再多也是无用。 倒不如就这样简单的四人前去,倒还能让宋光少些警惕。 四人一路疾飞,竟没有哪个道元不济的,直接自青羊镇飞到了郡城外,这才落下。 一般情况下,外人是不可能被允许直接在城内飞行的。 绵延的军营就建立在城外不远处,一眼就能看得到。营地里只有一些日常的操练在进行,但已经煞气冲云。 看着军营,重玄胜忽然感慨了一句:“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可惜千金之子已经叫重玄遵做了,我大约只能做千斤之子。” 姜望瞥了瞥他的体型,深以为然:“千斤之子,命悬一线?” 重玄胜哈哈大笑起来,忽的止住:“但愿这根线够结实!” 十四自是一言不发的,向前一路也很沉默。 提前就已经递过拜帖,倒不虞被宋光拒之门外。 刚到城门,就有郡府的人过来相迎。其人是宋光府上的管家,绝对的心腹。也姓宋,大约是赐姓。 郡城内倒很平静,应该是城外驻扎着七万战兵的军营,给了这座城市安全感。 一行人直接到了郡府。 对姜望来说,这已经是第二次来了。 只不过彼时宋光迎接他是在会客厅,这次却是在内院。说明这是隐私之事,知晓他们身份的人,大约都被封了口。 十四和向前被拦在了内院外。 “请见谅,护卫不便进内院。”宋管家歉声道。 人越老,胆子越小。连两个腾龙境的护卫也要拦着,可见宋光的谨慎。 “无妨。”重玄胜笑道:“你们就在外面等着。” 姜望也对向前点了点头。 未能提前布置剑阵的话,向前也展现不出内府境级别的杀力。倒不如就让他守在外面,有必要的话,还能和十四一起,拦截日照郡府其它高手的支援。 十四一言不发的和向前一起,由郡府下人引着去暂歇。 姜望则和重玄胜一起,跟着宋管家走进内院中。 转进内院,有“此中别有洞天”之感。 院深幽大,一应布置,甚为雅致。 姜望本以为贪婪如宋光这等人,住的地方,怎么着也得金砖铺地,玉石垒壁,乍此一见,却颇有雅趣。 可见“雅趣”也是个有钱便能买到的东西,不算什么。即使自己不通,花钱请个通雅趣的人布置便是。 宋管家在前方引路,其人脚步轻快,落地无声,也是个超凡修士,不过实力必然不超过腾龙境。 转过几道长廊,宋光在自己的茶室等候他们。 两队卫兵守在门外,目不斜视。姜望注意到,他们都有通天境修为。 移开木门,这间布置清雅的茶室便出现在姜望二人的面前。 一条原木长桌,宋光就宽坐在对面位置,旁边依偎着一个妆容甚浓的妖艳女子。 这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往那一坐,整间茶室的清雅气氛便没了。 重玄胜眼中有一抹嘲意,但面上笑眯眯的,全然不显。 宋管家进得茶室,便跪坐一边,为几人点起茶来。 宋光的对面,只有一个蒲团。显然是没有给姜望留位置的。 姜望倒也不以为意,随意往地上一坐。 重玄胜用脚将那只仅有的蒲团拨到一边,也直接坐在了地上。 宋光注意到这一幕,倒没有特意说什么。 此时与当初他见姜望的局势全然不同,彼时他虽然也是一郡之主,但对于堂堂大齐的重玄家,仍然保持了必要的尊重,或者说,对重玄家有可能的财物援助,保持了尊重。 如今他手握七万战兵,任是哪方,也得拉拢于他。些许捐助的财物,已经放不到他眼中了。 重玄胜坐定之后,舒了一口气,方才开口笑道:“不好意思,我太胖了。” “贵人富相嘛。”宋光笑吟吟地抬抬手:“请用茶。” 第一百七十一章 十步之内 其时,两队超凡卫士守在茶室之外。 宋管家倒好茶后,便跪坐一旁。 宋光坦然盘坐,俗艳的年轻女人靠在一边。 姜望和重玄胜在他对面,都直接盘腿坐在地上。 重玄胜抿了一口茶水,对宋管家赞了一声:“茶不错!” 而后才看向宋光道:“宋郡守,赤尾郡的情况,一触即发。我们须得尽快聊出个章程……” “先不慌。”宋光摆了摆手,他的手有些老人独有的枯瘦,但骨节粗大,显得很有力气。 其人故意挪转视线,看向姜望:“我记得你。” “是。”姜望不卑不亢道:“为鼠疫祸乱一事,姜望来拜访过郡守大人。” 这时,宋光旁边的女人尖声喊道:“你就是姜望?” 姜望皱了皱眉。便听她继续尖声:“就是你杀了我干儿子?” 原来这便是宋光的第四房小妾,死在青羊镇的石敬,就是认她为干娘,从而搭上了宋光的船。 看这女人的姿态,显然是很受宋光宠爱的。 姜望没有理她,只对宋光道:“我正是来给郡守道歉的。” “道歉?道歉有什么用!人死还能复生吗?”那女人又尖喊起来。 宋光轻轻拍了拍女人的手,令她暂时安静下来。 眼睛却看着姜望:“你上次来拜访,我可曾轻慢了你?” 轻慢自然是有的,但姜望当然只能说:“不曾。” 宋光再问:“你我之间,可有仇怨?” 姜望摇头:“没有。” 宋光又问:“那么,是我的夫人与你有仇了?” 姜望再摇头:“我并不认识她。” 宋光点点头,不再看姜望,而是对着重玄胜道:“重玄公子,你都听到了?” 这就是要重玄胜一个态度了。 重玄胜笑容不改,看着那女人:“宋四夫人,对吧?” 女人轻哼了一声,以示余怒未消。 “一个年过半百的干儿子,你到底图他什么?”重玄胜说着,笑容渐渐没了:“是缺他的脂粉钱,还是其人……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长处?” 这话说得没谱,宋光也一下子冷了脸:“重玄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重玄胜提高声音:“石敬是冢中枯骨,你宋光是垂垂老朽!本公子放下军务,亲自来与你洽谈,给足了你脸面,你让这么个臭婊子出来膈应人,你是什么意思?” 女人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鸡,又惊又怒,却不敢出声。 虽然平日仗着宋光的宠爱,很是目中无人。但重玄这个姓氏的分量,她心中其实很清楚。只能满脸委屈地看向宋光,等着老爷表态。 被人这样指着骂,宋光也挂不住脸,表情非常难看。 但毕竟重玄胜是重玄家嫡脉的公子,的确有这样嚣张的资格。 当下按捺着脾气,沉声道:“我很愿意为大齐效劳。但在确定合作之前,我需要看到你的诚意!” 他根本没想到重玄胜和姜望怀揣着怎样的目的而来,两人都只是腾龙境的修为,这本身即是最大的掩饰。 他自己是内府境强者,茶室外有两队卫兵。整个郡城都是他的人,而城外驻扎着七万战兵。哪个刺客敢来找死? 而且以重玄胜的尊贵身份,他又怎么可能冒这样的险? 事实上一直到现在,他也只以为是重玄胜发作了公子哥脾气。 而重玄胜看着他,声音很轻:“你我之间的距离,没有十步远。” 其人特意让小妾陪坐,拿石敬说事。 或者就是找茬,或者是在试探,或者只是单纯想要抬高加码。 但无所谓了。 重玄胜话说到一半,人已弹身而起。 “这就是我的诚意!” 重玄胜很胖,所以他的动作,要费很多力气。 正因为如此费力气,所以他要么不动,一动,必要有回报! 推开天地门之后的重玄胜,到底有多强? 至少曾经有机会角逐最强通天境的姜望,当时在重玄胜面前没有一丝胜机。要知道姜望在通天境时,杀普通的腾龙境强者,也只如杀鸡一般。 而重玄胜起身的同时,大手已经前探。 一种无形无质的力量,立时便将惊觉不妙的宋光笼罩。 何为内府? 人身五府,每一府都如新开一座通天宫! 宋光虽未摘得神通,但也已经是二府强者。开了两座内府,与通天宫一并,体内有三座动力之源泉。 两座内府和通天宫一并轰隆隆开动,将源源不断的超凡力量贯彻全身。 但是。 但他却仍然身不由己的向重玄胜靠拢! 那无形无质却强大无比的力量,自四面八方涌来。 身后是强横的斥力,身前是可怕的吸力。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排斥”他,“挤压”他,将他往重玄胜的手里“挤”。 宋光几乎是瞬间就想起来这是什么力量。 这就是重玄秘术。 也是重玄这个姓氏的由来! 在推开天地门之前,重玄胜还只能将重术加持于基础道术之上,而推开天地门之后,他已经能够直接以重术对敌。 这是重玄家仗之立足天下的血脉秘术,几乎等同于一门神通! 为什么顶级世家往往能够千年不坠?就是因为他们不必摘神通,也有机会能够展现神通战力。 宋光非常清楚目前的形势,他明白自己修为多年未进,早已开始下衰。之所以拼命搜刮,也只是为了积累财富,换取对自己有帮助的天材地宝。 倘若与把血脉秘术修到这种程度的重玄胜放对,他决计不是对手。但卫兵就在门外,大军就在城外,只要他能挣出一丝空隙,便足以翻盘。 而在三座动力源都无法阻止身形前移的此时,宋光把心一横,直接引爆了一座内府! 轰! 沉雷般的闷响炸在体内,狂暴而巨大的力量随着一座内府的炸裂冲出,帮助宋光终于暂时摆脱那无所不在的重力。 但几乎是同时,姜望心念一动,道术已发。 踏入腾龙境之后,耗尽所有积攒的功,以解封至二层的演道台,全力推演缚虎。从而得到的进阶道术,已入甲等道术品阶的【五气缚虎】! 宋光原本内府炸裂,体内五气也瞬间崩散,但在下一个瞬间,便在姜望的引导下“重聚”,形成五道五行之气索,自内而外,将爆发的宋光束缚住! 这束缚只存在了短暂的一瞬。 但便是这一瞬间,茶室之内寒光飙射而过! 骨碌碌,一颗人头倒在茶桌上,滚动几下,方才站稳。 而后,才是宋光那无头的尸体……鲜血狂飙!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一路杀穿 相较于正在巅峰状态的龙骨面者,宋光虽然开了两府,却并不如前者强。 但重玄胜此行的难度,在于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杀死宋光,不能给他一丁点回气的机会。 而十四作为重玄家的死士,一定会被忌惮。 所以他才邀请姜望同行,正是出于对姜望实力的绝对信任。 而姜望的配合恰到好处,没有耽误半息时间,完全以实力回应了他的信任。 这一切发生得突然,结束得突然。 兔起鹘落间,宋光人头便已滚落。 任是其人有千般手段,万种后手,也全部无法发挥,散作云烟。 旁边宋管家好歹也是腾龙境修士,却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才刚刚起身,战斗就已经结束! “啊!” 宋光的第四房小妾尖叫起来。 而直到这时,守在茶室外的两队郡府卫兵才撞进门来。 啪! 重玄胜直接一巴掌将那女人扇飞到墙壁上,尖叫戛然而止,身体顺着墙壁滑落,眼见已是不活。 姜望更不废话,杀罢了宋光,五气缚虎再发,折身便是一剑贯日月,洞穿宋管家的心口要害。 此时的他,对付这等平庸的腾龙境修士,真如杀鸡一般简单。 剑方收,同时单手掐诀,铺开焰花之海,将冲进来的日照郡府卫兵全部拖入花海战场中。 这些卫兵一边要分辨方位,一边要侦查幻花,另一边还要防备真实焰花的攻击。 而重玄胜和姜望在此焰花之海中,视野却全无遮挡。 重玄胜大步前踏,一掌便是一个。 姜望横折左右,两剑即是一双。 只过了短短五息功夫,焰花之海散去,两队超凡卫兵便被杀了干净! 在这个时候,虽则郡守宋光和郡府管家都已经被杀死,两队超凡卫兵也被杀光。但茶室的动静也已经被郡府其他人察觉,陆陆续续有超凡修士向这边靠拢。 而在客室方向,忽有一道剑光冲天而起。 那光芒锋锐无匹,正是向前的飞剑。想必看到这边的动静之后,他与十四也第一时间动起手来。 茶室里,姜望只问了一声:“如何?” 重玄胜也不绕路,直接撞破墙壁,往外大步而行:“去城外军营!” 宋光虽死,但那七万战兵仍未瓦解,一俟阳国哪个有威望的人物过来,便是祸患。 而他们要做的,便是趁宋光刚死,城外大军六神无主、茫然无觉之时,直接闯进军营,杀死军中将领,就地驱散大军。 宋光有可能真的是想投降齐国,只是本性贪婪,想要谋求更多。 也或许他本就是阳建德布下的暗手,所有的贪婪嘴脸,都是为了蒙蔽齐人视线,以求最后背刺一击,为阳国争杀国运。 但是不重要了。 重玄褚良不需要一个首鼠两端的隐患,要么投诚要么死。 而对重玄胜来说,拖延到此时,投诚也已经不必。杀其人,驱散其军。让重玄褚良可以毫无顾忌的与阳建德大战,就是他唯一的目的,也是最大的功勋。 宋光已死,没人会在意他曾怀揣怎样的目的。 …… 日照郡府高手如云,超凡修士冲击不绝。 然而,重玄胜与姜望自茶室一前一后杀出,而后分开两线而行。 一路上,无论是游脉境,周天境,通天境,还是腾龙境,竟无一人,是一合之敌! 轰鸣不绝,剑啸未止。 不多时,十四与向前也已经杀出,各自散开。 前者大开大合,横冲直撞,几将黑甲染成了血甲。后者锋锐无匹,一抹剑光倏忽前后,斩命不绝。 砰砰砰砰砰! 姜望仗着焰流星的速度,来回穿梭,专寻那些能够主事的强者,逐个点杀。落地铺开焰花之海,五气缚虎瞬发,一剑贯日月,这一套下来无有抗手。 而重玄胜更是可怖,见着谁比较跳脱,只随手一抓,便将其吸到面前,直接一巴掌扇死。 正临战时,此刻的日照郡府,超凡强者绝不算少。 而姜望他们要做的,则是斩断他们的主心骨,轰碎他们的杀人胆,把这些人打成散兵游勇、乌合之众。 “不必追了!” “去城外!” 姜望和重玄胜几乎同时喝道。 留下十四和向前在此继续游杀,不使郡府修士有机会组织起来,也让他们无法报信。 重玄胜和姜望则直接杀穿郡守府,拔身飞行,直入城外军营。 他们行动如此果决,以至于郡守府此时还陷在混乱中,却根本无人来得及知会军营。 宋光想不到自己会在大军屯驻城外的时候被刺杀,军营中更是无人能想象得到。 七万战兵就在城外,他宋光行事谨慎,本身也是开了两府的内府境强者。在这种情况下,几个腾龙境修士,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传递信息需要一个时间,姜望二人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方至军营外,重玄胜便洪声喊道:“主将何在?我乃重玄家嫡脉公子、秋杀军副都统重玄胜!已与宋光达成协议,亲来接掌大军!” 这名头的确唬人,军营应对危险的反击一时迟疑。 立时便有一名甲胄在身的将军拔身而起,与两人相对:“你是何人?为何不见郡守本人?可有郡守印文?” 身后陆续升空前来的,也有五名将领。 其人倒也算谨慎,但…… 姜望二话不说,已是铺开焰花之海。 重玄胜重术全开,将他们聚拢一处,而姜望身纵长剑,一剑穿过。 砰砰砰砰。 军营中大部分士卒,只瞧得自家将军只问了一句话,而后空中便绽放了鲜花海洋。 花海散开,几具着甲尸体,便接连坠地。 重玄胜和姜望,便直接在这军营上方,将这几名将领杀了干净! 惊骇!而后是愤怒。 整座大军营地沸腾了。 接二连三的有超凡修士飞起,间有呼喝之声:“结阵!结阵!” 然而…… 砰砰砰砰! 哪里有呼声响起,姜望的焰流星便炸到哪里,长剑之下,绝无生还。 重玄胜以重术控场,或以掌抽,或以拳砸,简单粗暴,将升空的超凡修士一个个杀死。 但见这些人一个个飞起,又一个个坠落,如同下雨一般。 只是每一颗雨滴,都是一条生命的逝去! 简单,干脆,残忍,惨烈! 这一幕在将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在场将士们挥之不去的梦魇! 第一百七十三章 定风波! 军中自有制度,但宋光凑齐的这七万战兵也不是什么天下强军。 一则宋光已死,群龙无首;二则事发突然,军营并无防备;三则姜望和重玄胜行雷霆一击,先杀主将,再点杀各营裨将,直接把整个军营的联结点全部打碎。 以至于营地里连一次像样的反击都没能组织起来,反而营中大乱,难有秩序。 七万人的军营一乱,前不知后,左不知右。无数个声音响起,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做,该往哪里去! 像热锅上的蚂蚁,杂乱无章,甚至彼此碰撞。 而此时,重玄胜的声音在道元催动下,如雷鸣滚过军营上空,保证每一个人都能听到耳中。 “大齐天兵已至,宋光伏罪授首!” 他在空中大步前行,所过之处尸体纷落,庞然的体型在此时更添几分可怖。 “一应战兵,现在弃甲离营,我以重玄之姓氏,以秋杀军副都统的名誉,承诺不追究你们犯上之罪!” 姜望仗着焰流星遁术,从军营这一头,一路杀到那一头,所经之处,杀得人人胆寒。 抖落剑上鲜血,也长声啸道:“阳君无道,郡守无德,自失民望,冒犯天威!天兵杀到,阳庭必覆无疑。以后阳民皆为齐民,区区鼠疫,撮尔邪教,弹指即灭!诸位何不回去守护家人,静观时局?” “回家去吧!”他大喊。 其实前面说了这么多,都不如这最后一句有用。 回家,是每一个征卒心中最柔软的盼望。 叮叮当当,武器兵甲,立时坠了一地。 混乱的士卒们有了方向,几乎是立即哄散。 姜望和重玄胜一边呼喊,一边针对所有反抗者杀戮不停。 不断飞溅的鲜血为他们的话语渲染分量。 从高空往下俯瞰,绵延的巨大军营里,数不清的士卒轰然散开,逃向四面八方。 丢弃兵甲,推掉营帐,扯开拒鹿角。 就像聚在一起的蚂蚁堆,在灾难降临时,匆匆四散。 斗志瓦解,恐慌蔓延。 他们争先恐后,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甚至于……有许多士卒逃跑中不小心跌倒,结果被活生生踩死! 七万人的大军里,自然不全是无头苍蝇,也不都是贪生畏死之徒。其实军中的抵抗,从姜望杀死第一个人开始,就不曾停止过。 第一时间组织战阵的士卒,全部被优先击杀。 但对那些勇敢者来说。 无法组织起战阵,就以身前冲。 能够飞行的,就腾空而至。 不能够飞行的,就逆行人流,跃身拼杀。 不断有军士被杀死,也不断有军士冲锋。 只是,若把整座军营比作一个大阵,那么此时所有的节点都已经被击破。这些将士只能各自为战。 而无论是重玄胜又或是姜望,都是腾龙境这个层次绝对的强者。姜望自不必说,在腾龙境打磨了更长时间的重玄胜,只会更强。 可以说这偌大日照郡城,除了已死的日照郡守,无人能与他们正面相抗。 以果决的手段瓦解军营,以强大的实力横压当场。 战斗的意志,无法扭转巨大的实力差距。 况且,便只论战斗意志,姜望和重玄胜,又输于谁人? 这一番杀戮,杀得人头滚滚。 绵延数里的军营,一朝倾覆,到处是溃兵。 面对此情此景,有一员年轻小将怒气勃发。 轰! 竟然临阵突破,推开了天地门。 如此年轻就能推开天地门,当也是一方人才。 而又迅速镇压元气乱流,掌控腾龙境界,更显其人天赋。 在空中力量逐渐稀疏的此时,拔身起飞。 在数也数不清的逃兵、溃兵上空,他逆流而行,独彰勇气! “七万战兵齐卸甲,更无一人是男儿!” 口中怒喝,足以使任何一个逃兵羞愧。 手持战刀,其势既勇且厉。 然而就在下一刻。 姜望流星赶月般杀到,只一剑,便将他连人带刀斩飞。 而后重玄胜大手一拉,将此将整个人又自倒飞中拉回。 姜望干脆利落的横剑而过,一道清晰巨大的裂口开在其人脖颈,鲜血如泉涌,身死当场,无力坠地! 并非是此人需要两人联手才能杀死,而是两人都第一时间出手要杀他! 临时达成合作罢了。 彼之英雄,我之仇寇。 愈是敌人之勇者,死得愈早愈好。 战场之上,没有什么惺惺相惜,手下留情。越尊重,越要杀之而后快。 日照郡城外,军营本已经崩溃,在这员勇猛小将干脆利落的战死之后,被他冲锋激起一些的士气,更是一溃千里。 就此再无挽回之机。 …… 当向前和十四且杀且行,终于赶到城外军营时,眼中所见,便只有空空荡荡的营地,和那满地的兵甲! 阳齐双方大战还未正式开启,驻扎于日照郡的这七万战兵,就已经被重玄胜和姜望两人联手驱散。 十万秋杀军,自此侧翼无忧。 重玄褚良可以从容发兵,脱离不利地形,与阳建德大军决于赤尾! 这等大功,可以直接让重玄胜拜将——如果战后他还挂职在秋杀军里的话。 …… “更无一人是男儿……哈哈,哈哈!” 重玄胜在尸堆中发笑,但那笑声中却绝无嘲讽之意。 “姜望!”他忽然说道:“如果有朝一日,你我败了。你也莫逞什么‘男儿之勇’,逃得越远越好!” 此时的姜望,盘膝坐在一处未塌的军帐顶上。 长相思虽然不沾血,他却在仔仔细细的擦拭长剑。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说这个?” 重玄胜眯眼眼睛往远处看:“我爹就是因为自负乃重玄家的好男儿,这才死在战场!那会我还很小,一直视他为大大的英雄!” “但渐渐长大,为什么我资源不如人,为什么我不受重视,为什么我府中用度永远拮据?都是因为……他死了!” “为什么面对重玄遵,我要落后这么多?他再是千年一遇的天才,我重玄胜又差他这么多吗?” “为什么如今我要如此拼命,拉着你们一再冒险?” “因为我从小没有父亲!” 姜望默然无语。 十四当然是不说话的,只踏着一地的兵甲、尸体,默默走到了重玄胜身后,为他护持。 对什么都无所谓如向前,也难免感触。 一时整座兵散人去的军营里,只有猎猎旗风! 第一百七十四章 赤焰之尾 说起来,阳氏宗庙好歹也享受祭祀几十代,曾经甚至一度建立起护国大阵。 能够覆盖整个国土的大阵,所耗资源难以计量。若非是强国,至少也得“祖上阔过”。 只不过阳国的护国大阵,在东域动荡的那段时日,一度被打破过好几次。 这里也显出阳氏政权的坚韧来,几次被打破护国大阵,又几次修补如初。 只是,在齐国奠定如今疆域,阳国所处位置成了其卧榻之侧后,阳氏处境便更为尴尬起来。 尤其后来阳国成了齐国的属国,新君即位都需要齐帝册封,才算正统。 这所谓“护国大阵”,又是要防备谁呢?齐国又是否能允许,就在眼皮底下,潜有如此威胁? 如此种种,令阳国上下都很苦恼。 这事后来得到了解决。 阳庭一位“很有见识”的大臣建言,既然齐阳本为一体,何不将阳国的护国大阵也与齐国连为一体呢? 如此休戚与共,威福同享,岂不是长治久安之道? 具体过程已经不得而知,但这项决议后来得以顺利通过。 这也是如今重玄褚良轻易困锁阳国,甚至根本不必打破“护国大阵”,能够直接率军开赴赤尾郡的原因。 阳国再如何势弱,也不可能让齐国完全掌控他们的护国大阵。但两阵相连后,齐国让阳国护国大阵暂停运转却轻而易举。 也就是说,耗费阳国偌大资源的护国大阵,对齐国来说,早已经形同虚设。 值得一提的是,当年那位建议阳国护国大阵与齐国连为一体,共用威福的大臣,如今已经举家定居齐境,并在齐国谋了个不错的差事。 …… …… “赤尾郡地形狭长,其实定名取义赤焰之尾。” “而今将在这里迎来阳氏政权的尾声,岂不是天意?” 秋杀军的战马都混有妖兽血统,故而虽然重玄胜体重惊人,胯下战马脚步依然轻盈。 日照郡杀人破营之后,重玄褚良直接大军开拨,姜望和重玄胜一起来了军中。 向前则独自回了青羊镇。 对于他来说,齐国方面的功勋名禄他并无兴趣,倒是对青羊镇有守护之意。 陪姜望闯日照郡府,既是因为对姜望的支持,也是出于对宋光乱民的厌恶。而青羊镇虽然有了制度,也还需要这样一个强者去弹压意外。 军中最重战功。 重玄胜亲身入日照郡洽谈,并于席间斩杀日照郡守宋光,而后直入军营,就地打散日照郡七万战兵。 此等功勋,一下让他在秋杀军中有了足够分量的话语权。 安排姜望以幕僚的名义入营随军,也没有人敢说闲话。 这时候他意气风发,周边众将多有附和。 重玄褚良亦骑着战马,随着浩荡绵延的大军往前推动。 闻言只是说道:“不可小觑阳建德,还没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你部若因轻慢失利,休怪本帅军法无情!” 重玄胜一改骄气,老老实实在马背上躬身:“是!” 阳建德统帅二十一万大军,自西而东。重玄褚良亲率十万秋杀军,自东而西。齐军方面还有许多辅兵,配合阵法,以节点相连的形式困锁整个阳国,但他们不会参与决战。 整个阳国的形势,齐军像一只巨大的笼子将阳国困住,秋杀军则是笼子的铁锁。 阳建德统军便是要正面将这锁头打破。 从笼子的任何一边冲出去都不算难,但是没有任何意义。 而重玄褚良进军,便像是笼外伸进来的手,要擒住笼中的猎物。 双方就此一决,要么重玄褚良抓住猎物,满载而归。要么阳建德打断这只手,打破樊笼。 赤尾郡是两边选定的战场。 然而相同的是,双方进军都很谨慎。 从表面上来看,是各有各的原因。 阳国军备松弛已久,阳建德也放权多年,现在通过诛杀太子等一系列行动重掌军政大权,行政上且不去说,他需要通过缓慢的进军,来重新熟悉和掌控军队。 说是谨小慎微也罢,说是临阵磨枪也罢。 阳国拖不起,所以阳建德才兵出衡阳郡,但在这样拖不起的时候,临决战之前,他又强行拖了一拖,此中尤其可见其人军略。 重玄胜不会不明白这一点,重玄褚良也没有言语中的那么缺少自信。他们的对话,只是为了镇压军中骄气罢了。 秋杀军本来就是齐九卒之一,享盛名已久,不可能把阳军视为同等级的对手。尤其重玄胜未带一兵一卒,就驱散了屯驻日照郡的七万战兵,尤其让秋杀军对阳军不屑一顾起来。 只是碍于重玄褚良治军之严,不敢太露于外。 整个军队也只有重玄胜因为大功在身,可以稍展骄意,正好给重玄褚良敲打一番,以端正军中态度。 秋杀军进展缓慢,盖因重玄褚良此次大改往日用兵风格。 整支军队几乎是一路摧城拔寨,扫荡一切的抵抗力量,收拢降兵,检测鼠疫,一寸一寸的碾过去。 步步为营,完全不似他成名的几场战争。 而有意无意的,在两支大军的中间,逐渐压迫缩小的空间里……某种变化,正在发生。 自庄国而来的白骨道圣主,还在疯狂的吸收疫气。 林间空地上,祂整个漂浮在半空。 来自四面八方、有形无质的力量,不断向这里涌进。 惨白色烟气几如凝实,让这里有如什么荒瘴险地一般。 偶尔烟气波动得大了,就能看得清白骨圣主的样子。 其人全身不着寸缕,本来可以称得上削瘦的身体,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游动,一团一团的皮肉鼓起,又缩平,如此反复。 有时候可以看到骨骼奇异的扭转,甚至于,白骨会刺出皮肉,只是很快又缩回,重被覆盖。 身体……仿佛在以某种形式异变、重组。 唯独祂的脸容如常,始终毫无表情,对比之下,尤其显得狰狞可怖。 且夫天地如炉,疫气如火,己身为丹。 而在惨白色的烟气中,始终有一道歌声,若有似无,似断还续。 细听来,那歌声在唱—— “天地无情,君恩无觅,亲恩不存,师恩成仇。” “五伦无常,七情入灭!踏我生死门,披我黑白巾。” “杀我旧时意,度我去时人!” 枫林城的幸存者大概永远不会忘记。 正是……白骨无生歌。 …… …… ps:以下不算字数。 写得自己心潮澎湃,可惜与我同见此情此景者,寥寥无几。有一种宝剑空负天下之利的寂寞。 搞一个加更措施吧。先限定于下周试试水。 既是引导读者的积极性,也是逼迫我自己更努力。 首先盟主是加一更,以后固定下来。 然后小说最重要是订阅,关系到编辑是否给推荐、各种网站资源。(咆哮:为什么我还裸奔!腹肌都被看光了!) 网站不太给新作者推荐,就拜托大家帮忙推荐、让更多人知道赤心巡天了。 截止现在,均订是321。 下周如能加一百均订,便加一更。加两百,即两更。上不封顶! 然后是推荐票,本周推荐票是1755。 那么下周在此基础上,如能加一千推荐票,就加更一章。这个以三章封顶吧。(大家不要刷票,虚假繁荣无趣,我要切切实实的读者的票。那才有切切实实的力量感。) 本周月票是124。在此基础上,每加一百票,加更一章。这个也以三章封顶。 我写字很慢,但是承诺的事情一定做到,欠的更熬夜都会尽快补上。请大家放心加注。 我也想看看,下一周我能加多少更,我能肝到什么地步。 就这些吧,上中下野四路并进,下周来战! 第一百七十五章 等 整个阳国皇室血脉,都被修炼灭情绝欲血魔典的阳建德亲手杀尽。 往日之时,还有一些遮掩。阳氏王族之死,对外多宣称为病甍。 到了大殿之上公然灭杀太子阳玄极之后,阳建德连理由也难得再找,直接召集血亲进宫,一举杀绝。 灭情绝欲血魔典是他的秘手,因而隐秘是第一要义。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 当时目睹此事的朝臣、宫女、太监,除了极少数完全可以信任的心腹外,其余全被阳建德诛绝。 因而此事竟一时被隐在王宫之中,未有外传。 对外则宣称,是因为这些人腿软心卑,企图与齐国媾和。 而阳建德为坚定国战之心,一律斩杀无赦。 更诏令曰,举国下至平民、上至王族,凡有求和之意者,皆以国贼论处。 杀太子阳玄极,就是阳建德的态度! 连太子都杀了,阳国上下,没有人敢再言和。 一时举国肃杀,只有一个声音。 本身军中高层,也大都是当年随着阳建德征战过的旧部。这些年他政权放手,军权却从未移出。 太子阳玄极当时想逼宫,借助的也是朝堂力量,压根没把心思动到军队里来。 如果说只是从生疏到重新熟悉,这个过程应该要不了多久。 然而阳建德率领二十一万大军,也是步步为营,要多慢有多慢,仿佛与重玄褚良在比赛垒营房,而非生死对决。 外人或者不了解,那些军中旧部当然不会怀疑阳建德的军事实力,不少人因此觉得困惑。 …… 阳建德所在帅帐十分普通,毫无阳氏王族普遍的贵奢之气,唯独帐外一杆赤阳龙旗,可以显明国主身份。 此时帐中,一名身量魁梧的中年将军正建言道:“您血洗朝堂,亲手杀死太子,以示国战之心。如今咱们已是举国哀兵!正是士气可用,当一鼓作气。将军何故于此盘桓?” 另一名年轻将领道:“齐贼大军已入赤尾,此一时地利在我。时间拖延越久,齐军对地理越熟悉,我军优势正在消失,陛下不可不三思啊!” 阳建德往日征伐所领的旧部,时至今日仍以将军称之,既是习惯,亦表忠诚。而军中的年轻一代将领,则仍称陛下。 仅从称呼便可以看出两拨将领的资历不同。 然而无论老将小将,都对形势有一致的判断。 都认为阳国大军如要获胜,当以速决,趁秋杀军立足未稳之时,将其一举击溃。 阳国已经是举国而战,齐国却才出动了九卒之一。阳国已倾尽全力,齐国却有源源不断的补充。局势若拖延下去,于阳国百无一利。 阳建德高坐帅位,观察着他的部下众将,认真听着每一位将领的建言。 没有错过任何一个人的眼神。 最后才开口道:“众将所言,孤又何尝不知?” “然而……重玄褚良又何尝不知?” “齐军若侵略如火,我军大可以迎头撞上。以玉石俱焚之决意,未尝没有胜机。” “然而孤在这里,不得不说一句残忍的话。非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阳建德双手撑在膝上,凝视着他的将军们:“且问诸君,咱们与秋杀军正面对决,胜算几何啊?”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将,脸上皱纹深深,起身的时候有瞬间的摇晃,然而还是开口道:“秋杀军天下强军。咱们以十击一,尚有三分胜算。如今以二击一,胜算大概……只百里存一。” 其人姓纪名承,世代名将,可以称得上阳国第一将门。 可惜到了如今,纪家已人才凋零。他有二子,三孙,尽皆战殁。如今纪氏男儿,止余这老将一人而已。 老将披挂固然豪迈,又如何不显悲凉。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说完之后,已是闭上了老眼,似是不愿面对双方军队战力悬殊的残酷现实。然而身为统军大将,又无法不面对。 “是啊,百里方止存一。”阳建德先是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道:“但诸君为何还是引军前来呢?诸君为何还聚在我军帐之下?咱们这二十一万……便且称是弱旅吧,这二十一万之众的‘弱旅’,又为何齐聚此地,又因为什么,敢与秋杀军正面相抗?” 他从帅位上站了起来,面对着所有的将领。 “我阳氏宗庙祭祀二十七代不绝,不是阳国百姓欠我阳氏的,是我阳氏欠天下的!” “然而孤若独身受戮,刀兵便可止吗?齐人贪欲便可填吗?诸君便能心安吗?阳国上下,就意能平吗?” “阳国不独属于阳氏,而属于在阳国这片土地上,生活着的、所有的阳国之人!” “齐人辜恩负义,侵我家园,戮我百姓。我阳建德死不足惜,但,阳国百姓凭什么失去阳国,不能复为阳国人!?” 众皆缄默,一群军中的汉子,除了紧紧拿住兵器,说不出一句话来。 “诸君,我们聚在此处,佩剑带刀,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阳建德用拳头捶着自己的心口:“孤的心,与你们在一处!” “对于胜利,孤的渴望不比你们少。然而越是如此,我们越是要谨慎。” “因为我们只有一战之力,前方已是深渊,一战若不能胜,便再无复起之机。” “阳国面临数百年未有之危局,此战若败,孤唯死而已。但你们呢?” “做了半辈子阳国人,临老临了,适应得了齐人的生活吗?” 阳建德问罢此话,环视一圈,直到与每个人都对过眼神,确认将自己的精神意志传递过去之后,才说回了军略。 “只看重玄褚良步步为营,十里一驻。所过之处,或囚或杀,人畜皆绝。便知他对我军的速战早有准备。此人天下名将,他既然有备,我们就绝不能速。” “然而将军,那胜机在何处?”仍然是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将纪承,其人颤巍巍问道:“以硬碰硬,正面相抗,我军胜机在何处?” “等!”阳建德说道。 “孤以一国之尊请降,接着又屯军于照衡城前。都是在等重玄褚良的犯错,但他一步未错,步步求稳。善用奇兵者,败则庸,胜则名。能用正兵者,方为天下名!其人用兵,已经是当世顶尖。” “面对这样一个对手……”阳建德双手握拳,他的眼睛里,全无畏怯,只有战意熊熊:“孤血液沸腾!” “孤在等一个变数,这变数不取决于我们。也正因为如此,不会被重玄褚良所算定!” 第一百七十六章 踏我生死门 两军相决,战场从来早早的扫荡干净。 便是双方哨骑有所疏忽,战场中心的生灵也早该自己逃命才是。 人一入林,鸟便自惊、走兽自奔。 更何况大军相逼,兵煞冲天。 然而在赤尾郡战场中心,却诡异的还有第三者存留。双方哨骑,都有意无意的避过这里。 惨白色烟气仿佛一只云兽,自仓丰城域一直漂浮到这里。而误入其间的人或兽,全都再无声息。 当然事实上,它是被阳建德的大军,“逼”至此地。 二十一万大军从衡阳郡进入赤尾郡,自西北赴东南。即使是白骨道圣主,也不得不有所避让。 双方维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到最后,便出现了如今战场中心的这一幕。 惨白色烟气滚滚,白骨道圣主漂浮其间。 与之相邻的两座城池,一座为阳建德所屯驻,一座被重玄褚良直接推平。 两方大军之间,只有三十里的缓冲之地。在超凡力量主导的战场上,这几乎不构成安全距离。 大战随时会开始。 方圆百里之内的天空,连云都被兵煞冲散。 而战场中心的惨白色烟气,看起来就像是云团落在了地上——虽然它看起来太渗人了些。 烟气之中,有歌在唱,其声极哀,循环往复。 齐军之中,重玄胜频频看向姜望。 因为自听到这歌声时起,姜望的表情就好像凝固了,再无变化。唯有握剑的手,指骨已经发白。 这样的姜望是他从未见过的。 这样的坚决杀意,几乎无法掩饰。 然而大军之中,非是闲话的时候。他也只能默立军阵中,等待主帅军令。 …… 重玄褚良凝神听着白骨无生歌, 这歌诀是白骨道长老陆琰在为白骨道圣主护法。 白骨道的根本教典即是《白骨无生经》,仅从名字上,就可见这门歌诀对于白骨道的意义所在。 当初在枫林城,陆琰是以此歌诀引导无生无灭阵,而至于此时,则是借用阳国社稷飘摇之炉,为白骨道圣主控制“火候”。 “但凡阳国有一点希望,阳建德都不至于韬光养晦这么多年。我没有给他破局的机会,他又何尝肯给我一战而决的机会?” 重玄褚良似是在顾自感叹:“这就是他在等的变数。” 阳建德何曾为此放弃地利?重玄褚良步步为营,一路平推过去,阳建德根本毫无地利可言,秋杀军也不存在立足未稳。 “殊不知,大帅也正等此刻!”来自大泽田氏的田安泰在一旁逢迎。 重玄褚良只稍稍敲打了一下,他就已经变得很乖巧。 在很多人看来,这一战已无悬念,他们只是跟着混功劳罢了,在这种时候若被逐走,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重玄褚良还不至于对手下将领的冒犯念念不忘,军中行事,罚了便是过了。 “我军有杀绝阳域的决心,但不代表只要这一个结果。这异变鼠疫着实麻烦,待那邪物吸完疫气……” 重玄褚良正随口说着话,就在这时。 “踏我生死门,披我黑白巾。” “杀我旧时意,度我去时人!” “杀我旧时意,度我去时人……” 白骨无生歌忽然稍有变化,在末句上重复了一次,音调飘渺。 重玄褚良直接终止话题,拔身而起。 “列阵!” 麾下众将各自引兵,一时间兵煞如龙卷。 重玄胜因为之前瓦解日照郡威胁的功劳,也自领了一只五千人的军阵,姜望和十四在他左右护持。 而重玄褚良本人则直接越过前军,一马当先,冲进了那惨白色的烟气中间。 就在他冲进去的同时,烟气骤散! 烟气间的兔骨面者、白骨道长老陆琰和白骨道圣主,全都暴露在两军之前。 兔面几乎是立刻双眸转红,半点犹疑也无,人已横向弹射远去。 阳军之中,有将领刚刚举起大弓,便被旁边的白发老将按住:“大敌当前,不要浪费任何一点力量。” 兔面逃走的同时,从来面无表情的白骨道圣主,忽然转头,用淡漠的那只眼睛盯着陆琰。 同样往另一边飘飞的陆琰,却闭着眼睛回应道:“伟大如您,应该明白,我已接引星光入体,您的沾染影响不了我。” “为,什,么。” 白骨圣主一面以平静到诡异的声音质问,一面控制着肉身,让那些疯狂涌动的肉团平静下来,近乎呆板的转过身,伸出拳头。 视觉意义上如此缓慢,实际却妙到毫巅的、与呼啸而来的重玄褚良,来了一记对轰! 轰! 以空中对拳的两人为中心。 巨大的气浪向四面八方轰开,落在逃远的陆琰身上,犹能让他感觉到强大的撞击力,令他暗暗心惊! 看白骨圣主的样子,显然已经将要功成,若稍晚一步,让其彻底炼化身体,成就瘟疫化身,可以发挥神降实力,后果不堪设想。 “不必掩饰了吧,白骨!你已根本不是王长吉!” 陆琰仍闭目倒飞:“你在幽冥注视我,让我奉你为神。你说可以让我寻到亡妻,只要我虔诚供奉!” “可是多少年了?我为白骨道呕心沥血,让一个衰败教门自灰烬中重生。” “可你答应我的事情呢?” 白骨圣主炼制瘟疫化身已经到了最后一步,祂对陆琰他们仍然有所保留,告知他们的时间,是还有七息才能完成,而实际只需三息时间。 祂相信以疫气、死气、祸国之气布下的无生无灭阵,至少能拦住攻伐五息。 但没想到的是,陆琰提前十息时间就发出通知!这通知并非单独针对哪一方,而是同时知会重玄褚良和阳建德。 无论哪方出手,都可以阻止白骨圣主的最后一步。 并且,他早在无生无灭阵中做了手脚,以至于此阵根本没有发挥任何作用。让重玄褚良得以第一时间贴身。 白骨圣主一边应付重玄褚良的进攻,一边回应道:“吾说,待吾,恢复,神力。” “您有神力炼制瘟疫化身,没有多余的神力寻觅一个普通亡魂?”陆琰毫不掩饰情绪,面色狰狞:“即使您是神祇,也不能……如此戏弄我啊!” 他说着,眼睛蓦的睁开! 那一双只余眼白的冥眼,直愣愣地“瞪”着白骨圣主。 嘭! 白骨圣主身上一个肉包猛然炸开,祂的身形也因此未受阻滞,得以与重玄褚良连对三拳。 只是每接一拳,祂的身躯就一阵“晃动”。不是立足未稳的晃动,而是身体如同装满水的容器一般,“水”在容器中“摇晃”。 与此同时,陆琰闷哼一声,如遭重创。 而“晃动”中的白骨圣主仍然对着陆琰说话:“留下助吾。免你罪孽。” 到了此时,祂的说话已经‘正常’起来,甚至于有了语气。 “没有本座,你将永远见不到她!” 远处,陆琰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鲜血自眼角蜿蜒而下。 但他毫不犹豫的转身。 “我将亲自前往,不再劳你费心!” 第一百七十七章 经年未相逢,一见成生死 “王长吉?不是王长吉?白骨邪神占据了他的身躯?”见到陆琰逃窜,姜望忍不住疑惑,在通天宫里询问姜魇。 姜魇只道:“或是如此!” …… 陆琰飞遁,白骨圣主似乎这时才知道无可挽回一般。 转身接下重玄褚良的拳。 在一阵剧烈的‘晃动’中,连带着声音也开始诡异的发颤:“皈服吾,许你长生。” “看来是等不到了。”重玄褚良忽然平静的说了一句。 但不是对白骨圣主所说。 他一直在等阳建德,但阳建德仍然没有出现。 那就不等。 这一刻他心中没有惋惜,因为阳建德的才能,他心中早知。 关于白骨圣主炼制瘟疫化身,祭炼白骨圣躯之事,陆琰不仅暗中知会了他,亦知会了阳建德。 按理说阳建德才是阳国国主,更有理由阻止此事,然而其人却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一直等到白骨圣主将要功成,也没有动作。 生生用阳国百姓的亡魂,等到了重玄褚良的出手。 其人既然下了如此决心,就是为了等白骨圣主这个变数。不等到这尊邪神化身最大程度消耗重玄褚良,他是决计不会出手的。 重玄褚良早有预料。 但不知为何,还是感到了淡淡的遗憾。 然而此种无关战场的情绪,一闪即被割去。 他随即睁大眼睛,第一次‘端正’地看着面前的白骨圣主:“老子是被你这个废物邪神小看了啊!” 他喝道:“取我刀来!” 军令如山,这一声,亦有万钧。 自秋杀军军阵之中,浩浩荡荡的兵煞之力冲霄而起,瞬间凝聚成型。 一柄长有百丈的巨型战刀出现在高空,此刀弧度极高,把柄微曲,出现在空中,仿佛把天空分为两截。 这是重玄褚良常年养在军中的名刀,其名曰【割寿】。 名刀之凶者,唯其割人寿。 此刀甫一出现,便往重玄褚良疾射。 在这个过程中,体型越来越小,煞气却越来越重。 到最后落在重玄褚良手里时,已经只有寻常大小,但其上煞气却如有实质,将重玄褚良整个人都裹在隐隐玄光之中。 而重玄褚良握住此刀,更无二话,只是当头一斩! “痴愚。” 白骨圣主双手一并,面无表情,惨白之光莹莹,竟如僧侣合掌,有那么些圣洁味道。 这一掌合住了割寿刀。 但就在下一刻,手掌血肉全部消解,而后双手蓦然荡开! 战刀下劈。 已经逐渐恢复‘正常’,将要完成最后阶段的白骨圣主,竟被这一刀,生生斩成两半! 也正是因为察觉祂在这种程度的战斗中,缓慢提升着炼化躯体进度,重玄褚良才悍然取刀,将其斩破。 但白骨圣主的左半边身体忽然伸手一抓,将被斩飞的右半边身体拉了回来。 刀过之后,两半身体又融合到一起,就连只剩森森白骨的手掌,也重新覆盖了血肉。 “白骨圣躯已成,此身不朽不灭!”祂说。 这时在秋杀军军阵中,响起一个声音:“这是白骨秘法,肉生魂回术!祂并非真不灭!” 姜望的声音。 一直关注战局的他,第一时间出声提醒。虽然此术由白骨圣主亲自使来,竟可弥合断躯,超出他的想象,但对于肉生魂回术,他绝不会忘记。 况且还有一个姜魇在通天宫内不断提醒。 而那边…… “老子也不曾信!” 重玄褚良反手又是一刀。 白骨圣主这次直接以拳相迎。 但却被凶厉无匹的刀光直接从拳头中间剖开, 咔咔。 战刀擦过骨骼的声音,令人牙酸。 继续往前,将白骨圣主横着斩开。 祂的上半截身躯被斩开,又故技重施,一把抓住了下半截身躯。 在这样的时刻,祂还转过眼睛,淡漠地扫了一眼秋杀军阵中。 “厌恶的感觉。” 祂说着。 凶狂的刀锋再至,这一次将祂自上而下,分为了四截。 重玄褚良眼睛看着阳国大军的方向,他重视的对手始终在那里。 而身前这个,不过是一个未能圆满的邪神化身罢了。 若不是为了等祂吸尽阳国疫气,为齐国留下一片干净的国土,他根本不会容许这等邪物“存活”到此时。 白骨圣主被分为四截的身体散落在身前。 重玄褚良眼睛看着前方,手里却未停下。手起刀落。 “且看你如何不灭!”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刀影重重,其声笃笃。 就在两军阵前,他像一个杀猪的屠夫般,直接拎起割寿刀,将白骨圣主剁成了肉馅! “可恶。圣躯,只差一步。” 一个念头这样流转着。 这是如此真实,如此清晰的情绪。发生在白骨圣主心中。 而后,令人惊惧的事情发生了。 地上那一堆根本看不出原本样子的碎肉,竟然如水一般流动起来。而且汇聚在一起,渐渐往人的形状凝聚。 同时四周有阴风阵阵而起,风声狂啸,如有鬼哭。 就连空间,都在隐隐晃动。 仿佛有什么神秘的力量,要降临此地。 “这具化身这么重要吗?” 重玄褚良第一次皱起了眉头,而后倒转割寿,伸手在刀身上抚过。 嗡~! 割寿刀发出一声颤吟。 那是因为重玄褚良此时为它附加了太多的重量,令即使如它这般强大的名刀,也有些难堪重负。 而后,刀落地。 咚! 仿佛整个大地都响起了一声痛苦呻吟。 所有听到这个声音的人,都有一种恐怖的错觉,仿佛自己也已经被斩成了两半! 割寿刀落在地上,阴风止,鬼哭停,那摇晃空间的力量也被驱散。 但刀刃之下…… 却是一个小小的肉包。 早先白骨圣主抵御陆琰攻击时,爆开的那个肉包! 肉包直接被斩灭,连渣也不剩。 而祂大部分的血肉,已经出现在远处,化作白光一闪。 李代桃僵! 重玄褚良提刀欲追。 就在此刻。阳国大军之中,阳建德直接拔地而起,跃至高空。 而军中那花白头发老将取过长弓,挽弓一射。 阳国善射者,莫过于纪氏。 整个大军的军阵之力被调用起来,在这一刻聚于白发老将纪承手中。 而后,其人竟直接将阳建德作为了长箭,一箭射向重玄褚良! 阳建德人在高空疾射,反手拔出一柄灿金色长矛,当头向重玄褚良刺落。 此一击,晴空惊雷,石破天惊! “重玄褚良!经年未相逢,一见成生死。你我何不决于阵前,为三军戏之!”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万世不灭之仇 就在白骨道圣主重伤逃窜,化作白光一闪,重玄褚良却被阳建德拦下的同时。 砰砰砰砰砰! 重玄胜独领的军阵中,响起密集的爆声。 姜望身化焰流星,瞬间划过天空。 只留下一句:“此人与我有万世不灭之仇!” 算是解释。 在这种情况下,重玄胜不可能擅离大军。唯有姜望作为幕僚,未入军制,可以自由行动。 对于阳齐之间的大战,若非涉及重玄胜个人的成败,他是半点兴趣也不会有。 攻杀石敬,经营青羊,刺杀宋光,姜望做得已经够多,如今两军对垒,他能发挥的作用已经不大,影响微乎其微。而他,要做自己的事情了。 仇只能以杀平,恨独唯以血洗。 枫林城域灭绝的那一幕,经行数万里的这一路……从未忘却! “追上祂!追上祂!” 通天宫内的姜魇,明显无法控制情绪。或者说,他有意不控制自己的激动,让姜望看清楚他的迫切,从而慎重对待他的渴求。 此时的白骨圣主,炼制白骨圣躯未能功成,还被重玄褚良剁成了肉馅。虽然勉强恢复过来,但已是最虚弱的时刻。 也就是说,姜魇若想占据这个身体,这就是最好的时机。倘若姜望不为此做些什么,他是一定会造反。 “祂跑不了!等我占据这白骨圣躯,切断祂远在幽冥的感应。以后你我联手,天下大可去得!” 冥烛在通天宫里摇动不已。 焰流星是短距离的爆发类遁术,不适合长途赶路,好在白骨圣主也无法逃得太远。 整个阳国,都在大阵限制之中。 在打破封锁之前,没人能够直接遁出国境外。 即使是白骨圣主,也只能通过早前布置的白骨之门离开。 这一点姜魇非常清楚,也一早就告诉过姜望。 “只要追上白骨圣主,与祂交上手,我愿意直接驾驭冥烛离开通天宫,成败都不需你负责。” “你即是我,我即是你,我们共同的解脱,就在今日,在此一举!” 姜魇不停地鼓动着姜望。 姜望也很清楚姜魇为什么如此急切。 一来现在的确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二来,推开天地门之后,通天宫就相当于已经开放。换而言之,姜望有了很大的空间和思路,可以对付姜魇和冥烛。 若不是忌惮其高深莫测,说不定早已动手。 然而随着姜望的日渐强大,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任何强者都不会允许有别的意识住在体内,而且是以这样“不安全”的方式。除非姜魇能跟得上姜望的成长速度,始终保持威胁神魂的能力。 因而今日便是最好的时机。 这样一具连白骨尊神都珍视的身体,于他姜魇来说,也是千载难逢的躯壳。 …… 对于白骨圣主而言,祂选择了与陆琰截然不同的逃窜方向。 瞒过其他手下,祂其实一共开了三座白骨之门作为后路。 陆琰赶着去毁掉的,只是其中一扇门。 另外还有两扇白骨之门,通往不同的地方。所以对于逃离,祂根本不忧心。 唯独损失太大。经此一役,祂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但白骨圣躯未能全功,当初降临道子之躯时带来的神力也已经耗费大半。 祂不是没有察觉到齐、阳两国的动作,但在祂的角度,凡人的谋划不值一提。 无论对方有什么目的,祂只需要彻底占据道子之身,炼成白骨圣躯即可。 甚至是放任双方谋划,只顺水推舟——祂本是要顺水推舟的直接炼成白骨圣躯,而后在两军之中从容离去。 但陆琰的背叛是一个意外。 陆琰不仅背叛,还似乎猜到了祂的心思,明白祂的隐瞒,提前十息时间发动背叛,这是第二个意外。 成功让祂止步于最后关头。 第三个意外则在于重玄褚良。 数百年未再临现世,之前与庄国杜如晦也只是隔着烙印交手,祂的确低估了重玄褚良这位兵道强者的实力。 本想一边接战一边圆满圣躯,但没想到重玄褚良一下爆发,竟直接打得祂没有还手之力。 那柄刀……即使是祂,也觉得凶厉。 为了保住这个身体,祂不惜调动本尊自幽冥隔空出手,以巨大的消耗调动神力灌输,就这,还被重玄褚良以割寿刀斩断。 如今虽以战时布下的后手逃脱,但好不容易聚合的肉身,仍然有溃散的危险。而且辛苦聚集的疫气被斩灭,白骨圣躯的最后一步已经很难圆满,唯有从长计议。 更有甚者,重玄褚良刀已斩过,人未追及,但刀意仍留在祂身躯里冲撞,与每一块血肉纠缠。 这些也便罢了。 “如此弱小,竟也敢追来。” 祂心里淡淡的想着。 姜望全力以赴的追击,当然不可能被祂忽视,即使祂已虚弱至此。 有心想要回身将其捏死,但不知为何,在那个小小的蝼蚁身上,他不仅因之感受到了“厌恶”的情绪,竟还有一丝隐隐的威胁感。 这实在可笑。 然而“可笑”这种情绪,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但不能再冒险了,这具身体非常难得,更甚数百年前的那一次降临。 而且……从忘川之底苏醒一次并不容易。 虽则有漫长的生命,然而也难以承受同样漫长的等待。 心中的想法如时光之水缓缓流过。 白骨圣主直接将自己的左手“摘”下,往左边一甩。 而那只手膨胀起来,血肉交织,竟然在半空中凝成了另一个白骨圣主。而后亦面无表情,直接疾飞而去。 祂的人和祂的手,就此分为两个方向疾飞,两个方向,对应着剩下的两座白骨之门。 焰流星划落此处,现出姜望的身形来。 “往哪边?”姜望问。 他看不透虚实,自然要问对白骨道更为了解的姜魇。 “这不是幻术,这是白骨道秘法血肉傀身。”姜魇在通天宫内沉声说道:“追不上了,两边都是真身,祂可以随时置换到其中一边。” 其实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他驾驭冥烛出来,与姜望分开追击两边。但一则仅仅依靠冥烛,他未必追得上白骨圣主。二则他离开之后,姜望未必还会追击。三则,若追不上,姜望未必还会允许他“回来”通天宫。 自身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所以这个选择只能被他放下,为此他宁愿放弃掉这次机会。 “那就往左!” 姜望毫不迟疑,直接身化焰流星,往左边追去。 “我不知道血肉傀身是什么秘法,但想来摘下自己的一只手臂,绝不是轻松的事情吧?” “能斩落祂一只手臂也可以,哪怕只是祂的附身!” 第一百七十九章 相约生死中! 风声呼啸。 流星划破长空。 双方这一番追逐,并未超出赤尾郡域。 对姜望来说,他对白骨道杀心之坚已无须再重复。趁此机会,能削弱祂一分是一分。 而对姜魇来说,削弱白骨圣主也是乐见其成的事情,所以一路仍然辅助锁定白骨圣主留下的痕迹。 白骨圣主的虚弱肉眼可见,从祂的速度便可窥出一二。 姜望连连爆发,终于追上。 星河道旋如烘炉沸腾,已经做好尽出杀手的准备,然而就见白骨圣主身形忽然崩散,就在他面前,炸成碎肉坠地。 白骨圣主竟连一下抵抗都没有,便直接放弃了这个血肉傀身! 事有反常必为妖。 姜望绝不会自负到认为自己有资格令白骨圣主不战而避,不由得心生警惕。 顺着白骨圣主血肉傀身崩散的位置往前看,便见得一道白骨之门。 两条骨蛟互相咬尾,形成一个圆拱,现出幽光旋转的门户。其间流转的气息,使用过白骨遁法的姜望永远也不会忘记。 这扇门户通往的地方,应该就是白骨圣主的藏身之处。 只是为何都近此门前了,却不试着穿进门户,而是直接崩解血肉傀身呢? 这令人疑惑,也令人不安。 无论如何,姜望并不打算越过这扇白骨门。 追击白骨圣主,也只是仗着姜魇对其的了解,和白骨圣主本身的虚弱状态罢了。若说要追进白骨圣主的老巢,杀穿白骨道,他倒还没有那样的底气。 抽出长相思,姜望就欲斩碎这门户。 但忽然,定住了身形。 因为…… 就在这扇白骨之门的上空,一个妙曼身影从天而降。 黑色裙衫将她裹得严实,然而那如山峦起伏的风景反倒愈发分明。 黑纱遮面,她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只定定的往这边看了一眼,说不清的惊涛骇浪,就在这一抹流转波光中。 姜望怎会认不出这双眼睛? 甚至就连那张夜纱,他也很熟悉。 “你想看着我喝么?想知道……我长什么样?” “帮我揭下面纱……” 姜望眼神一定,如长剑出鞘般,锋芒骤起,斩碎遐思:“妙玉!” 出现在这扇白骨门之前的,竟是白骨道圣女妙玉! 夜纱敛去,露出那一张极尽妩媚的脸。 “好久不见……” 她用一种糯软绵柔的声音,呢喃般地这样招呼,仿佛有无数欲说还休的情绪,融化在其间。 然而就在下一刻,眸光忽冷,探出一只玉手,笼白光而至! “我说过,再见面。我就杀了你!” 声方起,人已扑落。 铿!锵! 长相思横拉而过,与那一只笼着白光的美丽手掌交错,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 姜望人随剑去,下一刻直接剑起日月星辰。却不是攻杀向妙玉,而是借此剑短暂脱离战场。 行至半途,忽又转身,一剑山川河流! 剑尖正抵住妙玉已经横着插来的指尖,放出一声清越脆响。 此剑为御! 姜望握剑后退,身周一朵朵鲜花盛开,迅速将这处空间笼罩铺满。 借势退开的姜望,直接释放了焰花之海。 “你配得上我给的时间呢!”妙玉忽而轻笑一声。 而后单手前推,一朵森白焰花,开在手心,一路前推。 轰! 幻花破灭,焰花凋残。 妙玉这一记森白焰花,竟直接一路将整个焰花之海灼穿。 她自破碎的花海中一跃而出,裙衫飘飘,美艳不可方物。 而玉拳笼白光,正轰面门! 姜望头顶荆棘冠冕一闪而逝,与此同时,妙玉体内忽而自生五气,自成五索,自内而外,自缚其身。 五气缚虎! 但连半息时间也没有,五气之索探出到半途,便已经崩解,如烟而散。 五气崩散! 妙玉对自身的控制,远非宋光那等气血两衰的内府境修士可比。 拳已近。 姜望长剑亦发,一剑人海已茫茫。 “你对我的恨,难道仅止于此?” 拳起,拳进,拳轰。 一拳捣碎漫天剑光,妙玉长驱直入。 啾啾啾,啾啾啾! 无数的焰雀以姜望为中心飞开。 他在布下焰花之海的同时,就开始掐诀准备爆鸣焰雀。 而且这一记道术,本就连他自己一并覆盖。 以至于看起来,就像是妙玉拳缠白光,一拳砸出了千万只尖啸的焰雀! 即便是姜望着意控制此术,他自己仍不免被爆炸的焰雀所伤,嘴角溢出鲜血来。 然而在他面前,凭空出现一朵巨大的莲花花苞。 焰雀接连啄击爆炸,花苞却纹丝不动。 花瓣次第绽开,莲花开放。自巨大白莲之中,探出一只柔弱无骨的葱白玉手。 笼着白光的手,直接捉住一只焰雀,而后将之生生捏碎。 这等威能的焰雀,只在其指缝间,闪了一下火光。 “愈发像样子了。” 妙玉眼神竟有些迷离,呢喃着道。 此声如梦似幻,仿佛在喃语中编织美丽梦境,悄然而至。 幻音入梦! 然而那一层美丽梦境刚刚侵向姜望,未及发挥,就迅速涌向通天宫,被冥烛所瓦解。 “呵,幻音入梦。”姜魇的声音在通天宫里响起, 妙玉本来已经欺近,却忽然身形后撤,在姜望剑光暴起之前飘退。 姜望本是掩饰成中招入梦的样子,以图暴起发难。 但妙玉亦警觉非常,一觉不对,人已先退。眸中闪过异色:“我说当初怎么冥烛会落到你手里……原来它有自己的想法!” 这话似有深意。 与此同时,姜魇的声音继续在通天宫里说道:“她的破绽实在太多,白骨道秘术掌控并不完美。如果是我,抓住这些破绽,十息可以搏杀她。” 姜望一剑斩空,连续几个后纵,与妙玉拉开距离。 同时在通天宫里冷冷回应:“那你便自己出通天宫来搏杀她!” 姜魇归于缄默。 通天宫里的对话妙玉当然无从得知,但幻音入梦失败之后,她似乎也失去了战斗的激情。 没有追击纵退的姜望,反而回身飞跃,落于白骨门之上。 而姜望则抓住这个空隙,毫不犹豫地身化焰流星远去。 现在的他,还的确不是妙玉的对手,全程被压制。 但差距已经看得见! 倘若下次再见…… 姜望斩断无谓的心念,几个呼吸间便遁远。 而妙玉只静静看着那道焰火流星远去,不发一言。 除了那一声“妙玉”之外,他一句话也没有对她说。 过了一阵,夜纱重新覆面。 妙玉足尖往下一点。 那两条互相咬尾的蛟龙骨架发出一声嘶叫,骷髅眼窝中魂火陡熄,而后身躯崩解,白骨碎片纷如雨下。 空中幽光旋转的门户,仿佛从未出现过。 …… …… Ps: 这是回应“月上白骨门”的那一章。 “月上白骨门,相约生死中。” 第一百八十章 过去之谋 姜望飞在空中,往战场的方向回赶。 通天宫内,姜魇的声音带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微涩,但很容易给忽视过去:“圣女在此。白骨圣主却毫不犹豫逃跑,说明白骨道内部出了大问题!并不仅仅是陆琰一人叛乱。也并不仅仅是教门内部争权夺利。祂临近白骨门,却崩解血肉傀身,不是应对你,而是忌惮白骨圣女。” “白骨道内部出现问题,是从兔面袭击龙面时就知道的事。只可惜我现在实力不够,不能就此做些什么。” 姜望还在为不敢直接踏进白骨门而耿耿于怀,尽管那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 仇恨总是令人不甘的。 “无论如何,经此变故,白骨尊神代行现世的这具身体实力必然大减。彼消我涨,我们夺舍白骨圣躯的机会又大了许多。”姜魇说。 姜望并未指出他这个“我们”的不合时宜,而是问道:“如果说妙玉也参与了叛乱。还有陆琰这样的积年老魔,你就那么笃信白骨邪神只是实力大减,而不是会被直接消灭这代行现世之身?” “你缺乏对幽冥神祇的尊重,姜望。” 姜魇冷笑道:“不知者无畏,白骨教门的那些人亦是如此。白骨尊神走过了那样漫长的岁月,要对付祂,除非对祂有深刻的了解。” “比如你?” “我也只敢说有三分把握!” “这倒不像你一贯表现出来的自信。” “不,你根本不了解祂,所以才……” “你是不是对这尊邪神过于恐惧了?身在幽冥,能于现世如何?”姜望打断他:“祂再恐怖,不也被杜如晦摘了桃子吗?祂再经历漫长岁月,不也被重玄褚良剁成了肉馅吗?” “呵呵,呵呵,我恐惧?呵呵……”姜魇就此沉默,显然不屑再跟姜望争论。 姜望的试探,也就此戛然而止。 …… …… 却说白骨圣主感应到妙玉的气息之后,第一时间崩解血肉傀身,将全部力量集中到另一边来。 并非是说妙玉的实力比陆琰更强,让祂连一战之心都没有,而是因为白骨圣女的特殊性。 白骨道现世教门,最重要的两个核心,就是白骨道子和白骨圣女。 白骨道子由白骨尊神亲自选定,并主导觉醒。而白骨圣女则由教门穷搜天下,寻找最合适的人选,自小培养。 教典之中,道子和圣女将成就圣主圣母,一起掌控白骨时代。 而现在很多人也都已经明白,所谓道子只是一个谎言,其根本就是白骨尊神降临现世的容器。白骨尊神从未想过让谁代替祂掌控白骨时代,祂一心只想成就现世神祇,亲自开启白骨时代。 所谓圣主神主,其实根本即为一体。 那么圣女当然也不是那么简单。 白骨道的根脚,的确源自道门。当然天下万宗万流,都可以说是源自道门,毕竟“道”之一字,总结的就是人族最早的修行路。 到了如今,广义的“道”,是道途。狭义的“道”,即是道门。 回到白骨道上来,有阳必有阴,有因自有果,两仪相生,互为轮转。 所谓白骨道“圣女”,究其本质,其实是白骨尊神为降世身准备的“道果”。 白骨圣女修行的功法,一切成长,都是“成熟”的过程。 当道子完成“觉醒”,也即白骨尊神占据道子之身,成为圣主之时,便可直接吞吃这枚道之果实。加速成就现世神祇。 然而这次降临出了意外。 首先是辛苦炼成的白骨真丹被庄帝摘走,令祂无法达到巅峰战力。 而后王长吉的顽强也的的确确出乎祂的意料。 其实“道子觉醒”并不能视为简单的“夺舍”,而更像是一种“继承”。因为白骨尊神会继承王长吉这个人的一切,包括身份、因果、福祸,而不仅仅是占据肉身。可以说完全“觉醒”之后,白骨尊神即可视为王长吉。 虽然这个过程完全由白骨尊神所主导,等同于鸠占鹊巢。 王长吉作为道子,是祂根据冥冥中的契机,在幽冥中选定。也正是因为祂的注视和侵蚀,以至于王长吉长时间无法开脉,被视为废人。 祂没有想到的是,一个凡人,竟然有那样强大的精神意志,死死占据着最后的防线。其精神完全与肉身种在一起,要消灭其意志,必然也累及身体。 无论祂怎么尝试,都无法将其剥离。 其人之坚韧、之顽强……即使是经历了漫长时间的祂,也有些惊叹。 不管怎么说,因为白骨真丹的丢失,和王长吉本人的顽强,导致白骨尊神作为“圣主”并不能圆满。 道子是因,圣女是果。 在正常的情况下,祂当然能轻松吞食这枚道果。 然而在这种未能圆满的尴尬情况下,此消彼长,因果也可以替换。 简单来说,就是妙玉也有机会反过来将祂吞食。 这也是祂为什么一察觉到妙玉的气息,就直接崩解血肉傀身的原因。 也是为什么,一众白骨道高层都躲在白骨地宫里,祂独独让妙玉在外游荡。 实在是因为妙玉作为白骨圣女,已经成为他最大的威胁。 尽管在此之前,祂并不确定妙玉是否知道这个秘密。祂的防备只是出于固有的警惕。 当然妙玉今天突然出现在白骨门外,阻住祂的归途,明显是已经对这个秘密有所了解。 不甘为道果,或者野心更炽,直接想要倒果为因,都足够成为她叛神的理由。 如今,以瘟疫力量炼制白骨圣躯,瓦解王长吉的抵抗,彻底将其炼化。 这计划也已经失败。 而且长老陆琰背叛,圣女妙玉不怀好意,龙面战死,还有一个留在地宫里的白骨使者张临川,也未必可靠。 白骨道现世教门,几乎已经可以称得上覆灭了。 面对如此局面,白骨圣主仍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只有淡淡的遗憾。 此刻实在已经是最坏的局面,现世的一切又要重新开始。 然而到了这样的时刻,祂并不缺乏耐心。 这具身体非常令祂满意,今时今日所遭遇的一切,不过是稍稍延缓了白骨时代的到来而已。 当时代的浪潮涌来,任何个体的抗拒都那么微不足道。 祂在阳国境内开了三扇白骨之门,第一扇开在众人之前,直通白骨地宫,祂命张临川守在另一边,现在已经为陆琰所毁。 第二扇白骨之门是祂留下的后手,被妙玉察觉,也为其所毁。 但其实,祂还开了第三扇白骨之门,乃是狡兔第三窟。与白骨地宫一样,是祂数百年前就在现世备下的藏身之所。 当年已经封于历史尘卷,当年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早已死去 现世现时,无人能知。 第一百八十一章 幽雷禁法 以血肉傀身甩掉姜望的追踪,和妙玉有可能的反噬。 这生意算是合算。 尽管自身也因此再虚弱了几分,然而历史洪流,终不会被小小的挫折所阻。 白骨圣主很快寻到最后一扇白骨门前。 整个阳国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决定命运的战场上,再没有谁能够阻止祂。 祂淡淡地看了这个国家一眼,把这个地方放入庞大的记忆中去,待白骨时代降临……一切都有果报。 而后一步踏入白骨门中,祂很细心地收了秘法。 头尾咬合的两条骨蛟就此松开彼此,一并钻入虚空中。就此,阳国境内的白骨门全部消失。 借助幽冥之力的穿梭对祂来说是如吃饭喝水一般轻松,经历了这一天,即便是祂这样的存在,也感到有些疲惫了,而终于可以稍稍放松。 只是想到那还差一点就能消灭完全的、属于王长吉的意志,祂还是不免皱了皱眉。 那个凡人,实在过于顽强了些。 一步踏出门户,便出现在庄国境内的一处山洞中。 山洞幽幽,因为阵法的保护,经历了数百年,竟也仍然没有什么变化。 祂这样的存在,自然是不需要光源也能看清环境的。 然而…… “啪”的一声,洞壁两侧还是燃起了灯火。 将这处带有典型白骨道风格的山洞照得通明,也照亮了脚下繁复玄妙的阵纹。当然也包括面对祂站着的、那个戴着白骨面具、唯独露出一双眼睛的人。 那眼睛里满是精芒。 即使是在这种幽暗的山洞里,即使戴着面具不露容颜,他身上的衣着还是十分精致洁净,就连脚下的靴子,也一尘不染。 他是本不该在此,但却偏偏出现在这里的……张临川! 这一瞬间许多事情都能联系起来。譬如祂以鼠面留下的白骨法相为引,决定要炼制瘟疫化身,但因为枫林城的失败,便将具体的实施交给了张临川,而正是张临川选择了阳国作为祸乱之地。 祂当然是知道齐国的,但数百年前降世时,齐国还未有如此强大。祂也因此轻视了齐国的那个兵道强者,因而被重创。 本来庄齐相隔数万里,为了避开庄国人的追杀,把计划之地尽量推远也是应当。但如白骨使者这样谨慎的人,真的没有了解到齐国的情况吗? 恐怕其人早就存了借齐国强者之力,削弱祂的心思。 天下虽大,像阳国这样自身弱小,能使瘟疫计划成功蔓延,又偏在强国之侧的,倒是难寻。 白骨圣主没有妄动,而是问道:“你怎么知道这里?” 因为张临川亲手布置了白骨道在阳国的行动,为免其人与当地强者有所勾连,故而被祂留在白骨地宫,这是祂早就养成的谨慎习惯,自上次降世之后,几百年来一直自我提醒。 然而……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本应该守在白骨地宫里的张临川,闻声竟还对祂行了一个道礼:“您对这个世界有些陌生。我足能够理解。” “这是属于神祇的傲慢。” “但在您问这个问题之前,不如先问问,我为这一天,准备了多久?” 张临川很有礼貌的温声说话,其内容,却让如白骨圣主这样的存在,竟也有些心生寒意。 “为了对付您,我翻遍了教门所有的典籍。查阅了庄国历史上所有关于白骨道的记载。哦,不仅仅是庄国,还有清河水府的记载,送龙珠时求得一观……” “拼凑了无数的蛛丝马迹。”张临川左右看了看,有些满意地道:“才终于让我找到这个地方。” “耗费这么多心力,准备了这么久……”白骨圣主淡漠问道:“又是因为那些可怜的仇恨?” “怎么会?”张临川笑了:“我可是自愿加入白骨道,自愿信仰您。” “我只是单纯的想变强而已。”他说:“变得更强。” “有一颗强者之心的蝼蚁,依然是蝼蚁。”白骨圣主神目如电,洞悉着这里一切的布置。祂明白,张临川既然出现在这里,既然早有准备。那么这个地方,已经与几百年前全然不同。 不再能为祂的倚仗了。 “你一身所学,都属白骨秘法。你竟以为,你能伤到你的神?” 祂一步踏前。 轰! 雷光乍起! 耀眼雷光从地面铭刻的阵纹中迸出,纵横交错,瞬间以白骨圣主为中心,构筑了一个雷光牢狱。 “使用白骨秘法,就会被您所沾染……此事我早知。不才潜心多年,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 张临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浑不觉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他就站在雷狱之外,双手大张,长发飘飞。 “不然您以为,兔面为什么敢跟着我,圣女为什么敢拦截您?” 身在雷光狱中,白骨圣主心中生起一种微小的情绪。 祂觉得有些可笑。 “难道就凭你这三脚猫的雷法,竟妄图弑神?” 雷光轰击着祂的躯体。 祂就在雷光之中往前走:“即使吾,虚弱至此!” 任何白骨道教众与祂为敌,都要舍去白骨道秘法,因为白骨教众的白骨道秘法不可能对白骨道的神祇产生伤害。 相当于一身修为废去大半,这也是任何教派,都很少有教徒背叛神祇的原因。因为根本失去了抗拒的能力。 白骨圣主就那么若无其事的往前走,双手一撕,便将这雷光之狱生生撕开! 而迎接祂的,是张临川张开的双手之上,那跳跃着的、幽黑色的……暴烈雷光! 这雷! 白骨圣主眉头一挑。 即使是祂,这雷祂也见所未见! “这是我融合白骨道秘法和雷法,独创的幽雷禁法,见过它的人都已死了。”张临川很是恭敬地说道:“请您试法!” 幽黑色的雷光只一闪,便直接从他手中消失,而后出现在白骨圣主眼前。 似刀似剑,如枪,如矛。 在祂的视野里,幽黑色雷光爆耀成各种形状,铺天盖地般轰来。 轰! 白骨圣主单手举在身前,白色指骨自血肉中钻出,瞬间涨大。 巨大的白骨之手反向一握,将祂整个握在其间。 轰轰轰! 幽雷炸尽。 白骨之手摊开,白骨圣主从自己的手心走出。 但只听—— 滋滋滋,滋滋滋! 祂已经看见,祂再次被困在了雷光之狱中。 而这一次充为牢狱构建的,全都是幽雷! 幽黑色雷光四溅,这幽雷偶尔沾在身上,竟令祂也觉得有些痛感! 陆琰能抵御沾染,是因为他已经有外楼境修为,接引星光入体,能够短暂抗衡。而张临川,竟然靠着自己的才情,研究出了破解之法。 更可怕的是,其人为了对付祂,竟然专门创造了一套幽雷禁法! 不是一门道术,而是一套成体系的禁法! 这是何等样的天资? 虽则胎出雷法与白骨道秘法,但糅合二者,独立于二者,完全贯通了其人所学,对神祇如祂,亦有很明显的针对。 这样的禁法……真是自己的白骨使者所能创出? 习惯了高高在上的祂,再一次发现,祂仍然轻视了这些“蝼蚁”。 白骨圣主提起神力,一拳轰在幽雷雷狱上,这一次……竟未能轰开! 第一百八十二章 阴阳须两隔,生死不相通 白骨圣主一拳未果,便停了下来。 只淡漠瞧着雷狱外的张临川。 经历了漫长岁月,祂什么场面没有见过? 虽则张临川的确令祂惊讶,但也仅止于此了。 若不是白骨圣躯未圆满,又被重玄褚良重创,再弃血肉傀身,让祂落到前所未有的虚弱地步,即使是这什么幽雷禁法的确别出心裁,也未必能拿祂如何。 只是……终归要再等待一轮沉睡啊。 白骨圣主在心中轻轻一叹。 而后,身上血肉迅速流淌消退,准确的说,全部向内,往骨骼深处涌动。血肉似水回流,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祂一身血肉全都不见,只剩骷髅白骨。 只是那骨架之中隐隐流动的血色,尚在说明血肉的归处。 此等真身轻易不出,但却是最能发挥神力的状态。 留有血肉是祂往现世神祇的努力,而此时显出白骨真身,则表示,祂已放弃了这一轮时代的可能……而要全力搏杀此叛逆! 幽雷之狱中,幽黑色雷光啸鸣不止,连续不断地轰击着这具骷髅,却已不能再撼动祂分毫。 幽黑雷光如锁链捆缚着祂。 而祂步步往前,身上雷光接连爆开。 祂一步,踏出幽雷之狱,已近张临川身前! 骷髅眼窝中森白魂火,与张临川精芒暴射的眼睛对视。 “与吾……死来!” 祂难得地咆哮出声,骨手大张。 只一抓,便是铺天盖地,无路可退。 白骨如林,瞬间将张临川包围。 然而……轰隆隆! 非是雷声,而是天地间什么重物碾过的声音。 自虚空之中,拉出一个制式普通的牌楼来。 三间四柱七楼,轰隆隆碾来。 匾额有书——鬼门关! 张临川千辛万苦寻到这处山洞,并且算定在此伏击白骨圣主,当然不会只有地上刻印的雷狱阵纹这一手准备,幽雷禁法也绝非他仅有的凭借。 这一座鬼门关虚影,乃是当初白骨道三长老献祭自身所成,为大长老欧阳烈所掌。 在欧阳烈战死之后,白骨道上下都以为这座鬼门关虚影已经落入庄国大将军皇甫端明手中。 但其实,张临川当时虎口夺食,而后一直将它藏匿……便是为用在此时! 张临川拇指与尾指相错,其余三指并举,左手垂直指于白骨圣主身前。 敕令曰:“阴阳须两隔,生死不相通。此地禁通阴阳!” 敕令一落,包围着张临川的如林白骨,竟然就此凭空消散。 就连白骨圣主的白骨真身,也仿佛被什么驱离,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鬼门关隔绝阴阳,乃是幽冥门户。 此时现于此地,便是封禁空间,阻止白骨圣主沟通幽冥力量。 这座鬼门关虚影是以白骨道秘法所炼,是早先覆灭枫林城域、炼制白骨真丹计划的一环,白骨圣主当然知道它能做到什么程度。 而祂尝试掌控这座鬼门关虚影,结果也不出所料——张临川做了完全的准备,早已经彻底掌控了这座鬼门关虚影,牢牢刻下他自己的烙印。 不是没有争夺掌控权的可能,但那需要时间,在此临战之时,当然没有可行性。 “该死。” 心中转过这样淡淡的念头。 而后祂便看到—— 张临川掐诀已毕,幽黑雷光缠成的蛟龙自其手心腾出,即刻咆哮而至! 吼! 嘶吼电闪的幽黑色雷蛟一口咬在白骨圣主横在身前的骨手上,幽雷蛟龙之牙与白骨真身之手骨,以最无可回避的姿态交错。 砰! 白骨圣主一拳将这幽雷蛟龙砸飞,轰散。 而下一刻,张临川拳绕幽黑色雷光,已趋近前,当头轰落! 轰! 两拳相抵。 张临川纹丝不动,只长发一起又落。 而已经虚弱非常又被阻隔幽冥力量的白骨圣主,竟被这一拳,生生轰回了幽雷之狱中。 张临川皱了皱眉,一掸衣袖,似乎有些厌弃其上不小心沾染的烟尘。而后一步踏前,双手直接按在幽雷之狱外,全身缠遍幽黑色雷光,极致地往雷狱中输入。 滋滋滋! 幽雷之狱威能骤强,幽暗电光激增,如龙蛇交缠,再不容许白骨圣主离开半步。 “既然能把吾逼到这个地步……” 白骨圣主或许自己都没有发现,祂的情绪波动越来越大。 然而这怒意如此真实,如此深刻。 “蝼蚁,你足堪自豪!” 祂仰天而啸。 雷光在逸散。 幽雷之狱在摇晃。 这座山洞在摇晃。 整个空间都晃动起来。 祂的白骨真身,自脚趾处,开始崩解。 祂以崩解白骨真身的方式,摇动空间,对抗鬼门关虚影,呼唤幽冥深处的白骨尊神本尊力量。 祂要直接献祭自身,放弃这一次苏醒过来的所有努力,将这一具身体送往幽冥。 如此优异的身体,纵不能倚之为现世神祇,入了幽冥,也足堪成为身外之身。 一切都在晃动,包括虚空中的鬼门关虚影,也包括张临川本人。 他清楚的感觉到幽雷之狱即将崩散,鬼门关虚影也已经镇不住阴阳分野。 即使他筹谋了这么久,准备了这么多,然而还是……不够! 他仍然低估了一尊神祇,这次行动很有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付出了这么多都没有收获,完全违背他变强的宗旨。 他计划了这么久,就为了今时今日,如何能够接受失败? 张临川不惜咬破舌尖,鼓荡内府,咆哮通天宫。 他已经是开了四座内府的强者,虽然未能摘取神通,但也相当于多了四座通天宫。 此时五个动力源泉全力爆开,与不惜崩解白骨真身的白骨圣主相持。 便看,是他先坚持不住,还是白骨圣主先崩散。 然而,就在此时—— 吱呀! 虚空中的鬼门关虚影,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 幽冥深处的白骨尊神,终于重新感应到此处,传递来神力。 “蝼蚁,受死。”白骨圣主淡漠却呆板地说。 然而此声一出,祂自己却悚然一惊! 为何呆板? 就于此时,白骨真身的崩解忽然停住。 骨骼深处的血色满溢出来。 血肉倒卷! 这个过程非常清晰,绝不缓慢。 潜在深处的血肉重新生出,再一次覆盖了骷髅之身。 白骨真身就此被封回,而白骨圣主恢复了最初血肉完备的样子。 祂的两只眼睛,一只在淡漠中生出了惊恐,一只却溃散了淡漠的情绪,转为平静! 王长吉! 第一百八十三章 王长吉VS张临川 以一介凡人的精神意志,抵御幽冥神祇的侵袭。 即使是白骨圣主,也不得不承认王长吉的坚韧。 甫一“觉醒”,祂便杀绝王氏宗族,便是为了斩断其人所有的牵绊,瓦解他所有的抵抗,让他彻底无望。 只没想到的是,其人本已渐渐沉寂的反抗,在他弟弟王长祥身死之时骤然爆发,而后一直持续,竟从未间止! 无论祂怎么进攻,其人都始终保持着意志的最后一块阵地。 以至于如祂这样的神祇降世,却始终未能获得更圆满的力量。 借助瘟疫力量,炼制白骨圣躯,安全抹去王长吉最后的意志,本就是计划中的事情。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裹挟无数死气、怨念的瘟疫力量,轻而易举地就摧垮了王长吉的抵抗。 在后来炼制白骨圣躯的时候,其人更是似乎已经放弃。 但没想到……他却是在积蓄着所有的力量,只为此时此刻,在此一搏! 而祂竟一直未有察觉! 在与张临川的战斗中,情绪逐渐浓烈,现在想来,正是王长吉在掌控身体的表现。 直至此刻,白骨圣主才恍然惊觉,在这场身体的争夺之中,祂从未获得过彻底的胜利。 从未! 王长吉的反抗,也从未停止! 虚空之中鬼门关虚影稳定下来,空间的摇晃稳定下来,幽雷之狱稳定下来。 独独白骨圣主的心,掀起狂涛。 祂这样的幽冥神祇的心,被时间长河冲刷过的心,今日屡觉意外,屡起波澜。 祂竭尽全力去争夺身体,任由幽黑色雷光在身上鞭笞。 那剧烈的痛苦,同时被祂和王长吉感知。 然而无论是祂还是王长吉,都没有丝毫动摇。 这是意志的战场! 幽雷之狱外,张临川的声音也激动起来:“王长吉!我助你复此深仇!” 他很清楚王长吉一直抵抗着侵袭,但他也以为其人的意志在之前炼制白骨圣躯时就被炼化了。 此时王长吉骤然发难,牵扯住白骨尊神的意志,于他完全是意外之喜。 在幽雷毫不止歇、毫无保留的轰击之下,白骨圣躯已经摇摇欲坠。 皮肉焦黑,七窍溢血。 本已是虚弱之躯,挣扎对抗到此时。 内有王长吉一步步扩大肉身掌控范围,外有张临川片刻不停的攻杀。 即使是如白骨圣主这样的存在,也终于一时,行到穷途! 体内王长吉的意志仍然一言不发,在过往无时不刻的对抗中,他亦从未与祂交流过。 不仅不存在求饶、悲泣、恐惧,就连喝骂诅咒也没有一声。 此人就是只是沉默的、坚定的往前走,而终于叫祂这样的神祇认识到,这沉默的……恨。 有多深重,有多强大! “与我,成神,共享,光荣。” “为何,反抗?” 面对王长吉步步紧逼的意志,祂这样问。 祂这样问过无数次,而祂其实也明白,对方不会给祂答案。 但这已经是一名幽冥神祇,在此时最后的挣扎了。 祂占据此躯的意志,逐步被瓦解,慢慢在凋零。 在那虚空幽深之处,隐隐有一声怒吼,但那声音实在是太遥远,以至于这里根本听不真切。 毕竟相距太远,远不在一个世界中。 这具只差一步便成就白骨圣躯的身体,终于安静下来。 两只眼睛,都被一种平静的情绪所占据。 便在此时,张临川双手一抓,整个幽雷之狱就此散去,无尽幽黑雷光被他收进体内。 下一刻,他的神魂竟拔出体外,驾驭幽雷之力,一下子撞上了王长吉,撞进了这具极度靠近白骨圣躯的身体! 竟然抛下了自己的原身,要在此刻行夺舍之事! 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是这具道子之躯,就是这具被白骨圣主所炼制的白骨圣体。 其人加入白骨道,信仰邪神,眼睁睁看着父母惨死在面前,看着全族绝灭,而后亦毫不犹豫地袭杀自家城主魏去疾,若不是老师董阿当时并未出现,他的目标就是董阿……一至于如今,悍然反叛白骨尊神。 亦不为正,亦不为邪,亦无爱,亦无恨,他只求变强! 所以即使是白骨尊神,也承认他有一颗“强者之心”。至少,是这尊幽冥神祇所认可的强者之心。 然而他自己的身体,潜质不足,或者说运气不够,虽然有雷蛇这样的异脉真灵,但连破四座内府,都未能摘下神通。 所以他把目光对准了白骨圣躯。 从最早得知道子的秘密开始,他就在准备这一天。 白骨尊神谋求的身躯,也是他的谋求。 从一开始,他就要与神祇相争! 此时这具身体里,漫长的拉锯刚刚分出胜负。 王长吉虽然一朝翻盘,展现了极其坚韧、极其可怕的意志,但他亦有绝对的自信。 毕竟他争夺躯体主导权的后手,乃是为白骨尊神的神祇意志准备的。 攻击白骨圣主只是为了使其更虚弱,真正的战场,他早定在白骨圣躯之中。 在此之前,王长吉就差不多将白骨尊神的意志解决了,那是更好不过。 张临川携幽雷之力贯入这具白骨圣躯中,已经全然做好了消灭王长吉意志的准备。 然而…… 几在同时,王长吉竟然神魂离体,直接贯入了张临川留在原地的身体里! 这完全的出乎了张临川意料。 双方互换身体! 王长吉的意志久受侵袭,虽在与白骨尊神意志的对抗中,发掘出了一些神魂的力量,但绝无可能再战胜全盛而来的他。 这也是张临川的信心所在。 然而这不早一步,不晚一步的离开,说明其人对这一刻早有准备。 甚至于……他对白骨圣主的谋划,或许早就为王长吉所察觉。之所以能够谋划成功,说不定也有王长吉代为遮掩的结果。 念头飞转。 张临川迅速适应着新得的身躯。 自己的身躯可以炼为化身,最是合用,绝对不能放弃。 此时他的优势在于,他了解也熟悉白骨道的秘法,能够最快时间适应这具被白骨尊神炼制过的身体。 而他的身体,王长吉却是第一次接触。 他身体最强的攻伐手段,自然是幽雷禁法,那是他所独创。而若是借他的身体运用白骨道秘法,则根本不可能伤害到这具白骨圣躯。 所以……大局仍未动摇! 心中千般念头转过,张临川已经适应了新的身体,一面镇压着白骨尊神残留的破碎意志,一面大步往前,就要攻伐己身,将占据自己身体的王长吉逼出来灭杀。 他大步踏出。 但。 只见幽黑色雷光乍起,电光刺拉。 幽雷之狱再起,将他困在当场! …… …… PS:成绩真的不好,大家来起点中文网支持一下正版订阅吧。 第一百八十四章 赤尾之战 “幽雷禁法!” 张临川愕然失声。 就在刚才这么一点时间? 就只看着我施展了几遍,而后在身体里稍做熟悉。 就学会了我独创的幽雷禁法? 这种悟性……这种悟性! 张临川忍不住想,其人若是未被白骨尊神夺舍,若能够顺顺利利的修行,现在该是何等样强大? 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很清楚自己禁法的威能。 这具新得的白骨圣躯还很虚弱,他也还在磨合的过程中,现在很难打破幽雷之狱。 但,只需要一点时间。 让他彻底灭杀白骨尊神残存的破碎意志,完全适应这具白骨圣躯,以幽雷将之祭炼。 他就有绝对的信心,打破幽雷之术,灭杀王长吉。 毕竟……这具身体是只差一步就能成就圆满的白骨圣躯,潜能几乎无尽。而他自己的身体却相对平凡。 对很多修行者来说,内府境已是非常可怕的强者,遑论四府这种位置,只差一步就五府圆满。但对张临川而言,一连四府都未能觅得神通,完全无法满足他对强大的追求。 就在幽雷之狱中,张临川竟直接坐了下来,坦然引幽雷之狱的雷光入体,就当着王长吉的面祭炼身躯。 便让他看看,“偷来”的禁法终究不属于自己。无论怎么攻伐,也只是帮助他完满白骨圣躯罢了。 而如果其人散去幽雷之狱,那就更是简单。 直接对面搏杀便是。 但王长吉只是十分平静地看着他。 然后,掀开那张白骨面具,随手扔在地上,露出原本属于张临川的那张脸。 脸还是那副中上之姿的脸,只是此时那一双异常平静的眼睛,为其增添了一种奇异的魅力。 “等我来找你。”他这样说道。 而后转身离去。 任张临川祭炼白骨圣躯,任幽雷之狱在他身后轰鸣。 从头到尾,他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但不知为何,张临川忽然心生寒意! …… …… 却说阳国赤尾郡战场之上,阳建德以身为长箭,箭指重玄褚良。 手执长矛自高空疾射,更是当着两军阵前,公然邀战。 所谓“经年未相逢,一见成生死。”“决于阵前,为三军以戏!” 阳建德之战矛,名为烈阳。与重玄褚良之割寿刀,曾一并照耀于杀场。 如今烈阳再逢割寿,生死相争,正是天下名局。 重玄褚良若能于两军之前就此斩杀阳建德,奠定胜局,势必再次名扬天下。 然而…… “故人相逢,某不忍杀之!” 重玄褚良直接回身,竟毫不犹豫退入秋杀军军阵中,不见半点之前将白骨圣主剁成肉馅的豪勇。 阳建德电光火石般过来,战矛一击刺空,立于两军阵前,脸色十分难看。 “凶屠老了吗?” 他厉声以问。 “阿寒,我们的确都老了。”重玄褚良在军阵中遥遥回应:“当让出三分地来,建功立业事,且让儿郎们为之!” 阳建德当年在军中的化名,便是顾寒。 这一声阿寒,也已经许多年未再听闻了。 “哈哈哈哈哈。”阳建德倒转战矛,以矛尾顿在地上,地面竟以此为中心,顿开数里裂纹! 其人纵声狂笑:“凶屠惧我耶?” 声震两军,穿空遏云。 顿时秋杀军中便有那不服气的将领请战:“请为大帅摘此头颅!” 但重玄褚良视若无睹,径自下令:“全军结阵,三军并发!” 言简意赅。 告诫将士毋须花巧,不必余力。 当下战鼓隆隆而响,旗官招摇战旗。 砰砰砰! 战靴踏地。 三军并发,以战阵前压。 阳建德心中大恨,却又无可奈何。 他舍下那么多百姓的牺牲,容留白骨圣主在境内炼制圣躯,就是为了借用这个变数影响重玄褚良。而早已把阳国视为掌中之物的重玄褚良,果然也率先出手了。 之后他便要借此机会与其决于阵前,在他看来,以重玄褚良年轻时的豪勇胆略自信,以他勇冠三军、天下知名的实力,纵然不敢赴都城受降,决于两军前是不可能退缩的。 有了都城受降之请,也是为这次阵前斗将做了铺垫。料想重玄褚良不至于一避再避。 而他杀绝朝臣以隐瞒的灭情绝欲血魔功,便正用在此时。有了白骨圣主对其人的消耗,他更有赢得斗将的自信。 只没想到,重玄褚良竟然安稳至此,一点机会都不肯给他。 为免被大军一合冲死,阳建德只得返身自回军中。 当然亦少不了一番造势:“凶屠好大声名,竟不敢撄吾长锋!” 阳军士气大涨。 与之不同的是,齐国秋杀军乃是有名的强军,并不为统帅避战而感到恐惧。军士心中只有憋屈,愤怒。而铆足了劲,要将这憋屈、愤怒抵在刀枪中。 就在这赤尾郡的中部,漫长焰尾的中心,两支大军,轰然撞在了一起! 数十万大军的对冲,铺满天空、大地,铺满了视线里的每一个角落。 而杀气、煞气直冲高空,搅得云海翻涌。 对于阳国的二十一万大军来说,如此漫长的战线,统一的军阵根本难以维持。 大约只有曾拱卫照衡城的一万国主亲军能够保持军阵。 而秋杀军之所以是天下强军,具体的体现就在于此。在如此巨大的战场上,于如此激烈的冲杀中,竟然还能够始终保持军阵完整! 十万秋杀军分为十部。九部齐冲,唯有重玄褚良亲掌的一部在后蓄势待发。 重玄胜所领的五千人军阵,就在其中一部。 若从高空俯瞰,便能看到,秋杀军冲杀的九部,又以五千人为一阵,细分为十八个军阵。 十八军阵如十八柄尖刀,甫一交战,便轻而易举地插入阳军阵中! 双方军队的硬实力,根本不在一个级别上,即使阳国大军两倍于对手。 然而阳军也展现了极其顽强的战斗意志,阵线虽屡被击破,却始终不溃。 那头发花白的老将纪承独占枢纽,不断小规模调动军队,以连绵却坚韧的阵线,一次又一次承接住秋杀军的攻势。 而阳建德如大旗立在军阵中。 他的国主亲军作为唯一一支可以与秋杀军正面相抗的军队,也都全部交由老将纪承指挥,他只自领了一万兵马。 这支兵马的前身,乃是奋勇报国的义军。 所谓义军,虽然勇气可嘉,但却实难避免,是战力最弱的一军。 唯一有些特殊的是,阳建德独领的这一万义军,全都出自仓丰城。 在他亲自约束之下,这一万散兵游勇虽然不可能组成兵家战阵,但竟还像模像样的维持着基本阵型。 仅这一点,就足以说明其人用兵之能。 隔着漫长的战场,在无数的厮杀之中,他定定地看着重玄褚良的方向。 虽然没有眼神的对视,但他相信,亲掌一万精兵的重玄褚良,此时也必然注视着他。 第一百八十五章 死生未必同 生死厮杀,以命相搏。 血色之花,在漫山遍野铺开。 瞬息万变的战场上,生死都只在一念之间。 惨叫声,冲杀声,隆隆的战鼓声。 血腥气,杀戮气,最英雄的人和最胆怯的人,都红了眼睛。 姜望疾飞回战场,所见便是这一幕。 纵然他已是腾龙境修士,踏空蹈虚,不在话下,然而一时也不敢贸然穿入战场中、 在这种数十万人的战场上,等闲几个超凡强者,也根本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一次对冲就能熄灭无数性命。 如此巨大的战场,根本没有什么安全范围,稍不注意,便会被卷入阵中。姜望只有一退再退,避得远远的。 “这就是齐九卒啊。”通天宫里,姜魇有些感慨。 战场上秋杀军几乎是压着对手在打,横碾来去。 “阳军也实在是顽强,或许这就是为家国而战的意志吧。”姜望说着,随口问道:“怎么白骨尊神对现世列国形势也有关注吗?” 姜魇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回复:“想要成就现世神祇,开启白骨时代,怎么可能不关注当世强国?” “原来如此。” 姜望说到这里就停住。 他一退再退,一避再避,始终与战场保持相当程度的距离,也努力不让自己被兵煞卷入。 但在这个时候,忽然眼前一亮。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重玄胜。 即使是在厮杀激烈的战场,胖成这样的重玄胜也很有些显眼。 这胖子正领着他亲掌的五千士卒冲杀,表现得十分沉稳。不停地撞碎敌军防线,而后又迅速脱身。 战场可不是什么适合赌运气的地方,在战场上赌命,随时都会把命给赌掉。因为这里最常见的就是死亡。 姜望本就是循着重玄胜领军的方位来靠近战场的,此时更不犹豫,将身一跃,已运转焰流星,坠入正拦在重玄胜军阵之前的阳军阵线中。 人在半空,焰花之海便已铺开。 在战场之上,他将焰花之海催至极限,足足笼罩百丈方圆。在战场之中,另外划定了一个繁花次第绽放的小战场。 在奔涌不绝的兵煞冲击之下,焰花之海只存在了短暂的一息时间。 但也已一时迷乱了百丈范围内阳军士卒的视线。 重玄胜何等人物? 刚一见到花开,便知是姜望回来了。也不多废话,直接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敌军已乱,随我破阵!” 十四全甲在身,一言不发的护在其侧。 其后是五千秋杀军士卒,个个杀气凛冽。 姜望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十四的兵器。 缄默如其人,使用的是一柄漆黑大剑。双手握持,遇敌斩敌,遇马斩马。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尸首两分。 姜望落地的时候,是在敌军阵中。 焰花之海一放即溃,他自然也免不了陷入围杀中。 好在这边剑光刚爆开,那边重玄胜和十四就已经引军冲杀过来。 里应外合,又有姜望、重玄胜、十四这三把尖刀交错,只是一个冲锋,此处阵线便已击破! “某已破阵!”重玄胜直接大手一扯,拧掉敌将头颅,大声喊道。 麾下五千士卒齐齐大喝:“破阵!” 这处阵线的阳军士卒自然是惶恐惊惧,若是在一般战场,这点惶恐蔓延开来,很容易便造成大规模溃败。在战场上,恐惧是比瘟毒更可怕、也更容易蔓延的东西。 然而在极短的时间内,又有一支生力军插了过来,迅速将阳军溃兵聚拢,形成了下一道防线。 这反应实在太及时! 如此繁复的战场上,具体到这一处细节战局,都能有如此精准的应对,足证阳军方面主帅领军之能。 齐军如快刀兵锋凌厉,阳军却如潮水般,一波平,又一波起。 阳国军队便是在这不断的溃散和重组中,以难以计数的巨大牺牲……牢牢抵住了秋杀军的攻伐。 而双方灵魂人物都不约而同的保持了缄默,让自己跳出棋盘外,冷眼旁观。 巨大的死伤仿佛只是冰冷数字,可以让他们衡量局势,却不会影响他们的情绪。 阳建德把战场交付老将纪承,自己却只盯着重玄褚良。 他始终是以杀死重玄褚良为破局关键,从齐军锁境之时便是如此,一以贯之的坚定这个目标。 正是因为与重玄褚良共事过,相处过,所以相较于其他人,才更知道重玄褚良的可怕。 反过来亦是如此。 恰恰秋杀军此次主帅是重玄褚良,才对阳建德有足够的警惕。 他重玄褚良有与天下任何人放对的勇气,但绝不肯给阳建德翻盘的机会。 双方遥遥对峙,而其下生死如棋。 …… 彼时在战场外还不如何直观,姜望此时入得阵中,方觉阳军那顽强的韧性。 这是阳国本土上的卫国之战,又是阳建德御驾亲征,这样的战斗意志倒也不难理解。 然而……实力的巨大差距绝不能仅靠战斗意志抹平。 阳军之所以还能维持如此局面,最主要还是对方领军大将极其高妙的指挥艺术。 摇摇欲坠,却总也未坠。 重玄胜引动军阵,再一次在阳军阵线前退回。 若没有确定的机会,他并不急于击穿敌阵,而是像恒定的凿子一般,一次次冲锋、回缩,再冲锋,一次次凿破阳军防线。 这本也是开战之前,重玄褚良制定的军略。 然而阳军的坚韧,的确也超出了他的想象。 可以说秋杀军的将领层里,除了重玄褚良,没有人能想象得到,阳军可以做到如此地步。 即使重玄褚良再三的强调要重视对手,那深入骨髓的轻视却还是很难抹去。 回到这处局部战场。 有了姜望这等战力加入军阵,重玄胜明显感觉到轻松了许多,也因而,有些心思不可抑制的生了出来。 他目巡四周,而后在阵中一把抓住姜望,聚声在其人耳边问道:“看到那老将了吗?那面天青色旗帜之下!” 姜望依言望去,果然远远看到敌军阵中,一处高台之上,立着一面巨大的天青色旗帜,旗面上一个阳文“纪”字,爪牙狰狞。 而在此天青战旗之下,立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将。 “他就是纪承。曾经的天雄纪氏!他家的箭术。曾一度可与石门李氏争锋。” 重玄胜雄心勃勃:“若能杀了他,阳军再无可虑之辈!” 第一百八十六章 勇烈 天雄纪氏,曾是可与李龙川出身之石门李氏争锋的名门世家。 当然,如今连天雄城都不复再闻,天雄纪氏的名声,自然也早已如烟。 胜负若能提前奠定,当然是更好。 姜望遥遥往那面天青色战旗左右看了看,略为观察:“杀得过去吗?” 重玄胜再察看了一番战场,再三掂量过阵线厚薄,沉吟之后道:“不妨一试!” “那便一试。”姜望振剑说道,劲衣猎猎。 白骨圣主激起了他的杀意,而后遇到妙玉,一番交手后,这股杀意不但没有抑制下去,反倒愈发沸腾起来。 他寻回战场,当然是为了帮手重玄胜,但真正杀进了这战场之中,他却感受到了一种痛快! 战场上犹疑无用,退缩无用。 一念既决,重玄胜当即引军折向,直接往那面青色将旗杀去。 不得不说,在秋杀军之前的反复凿击之中,阳军虽然依靠巨大的死伤和坚韧的战斗意志,勉力撑了下来,但防线已十分薄弱。 重玄胜这边放弃重玄褚良战前制定的军略,不再留有余力,而是全力爆发、一个劲的往前冲之时……竟然一次冲锋,就直接击穿了三道防线! 这就是毫不保留的秋杀军。 而对面将台自然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军旗挥舞,迅速调集力量过来阻击、围杀。 秋杀军的强大素质便体现在此时了。 无须沟通,重玄胜这边突然一发力,秋杀军其它部就自觉的冲起阵来,牵制阳军主力,试图配合此处行动。 整个战场,就因为重玄胜这一下领军冲阵,激烈程度突然就上升了好几个层次! 纵观战局,秋杀军十八支军阵锋芒毕露,各有切割。 而尤其是重玄胜自领这一军,势如疯狂,直接往阳军最厚、最深处凿击! 整个军阵都拉成了一条直线,遇敌杀敌,遇将斩将,遇阵破阵。 一路冲锋,一直冲锋。 一往无前,像一只离了弦的、无法回头的箭! 阳军纪承所处将台上旗帜连连,他所处的位置,正在阳军中心。 而堂堂国君,阳建德自领一万兵马,独压后阵。这是万钧之重,尽压于老将之肩。 阳建德不得已而为之。 纪承已经很老了,须发皆颤,然而立于将台,腰杆直挺。 他的儿子,孙子,全部都已经战死。 天雄纪氏本不该容许族中寡妇另嫁,尤其是他嫡脉这一支。 但他却命令他的儿媳、孙媳,全都改嫁。 只因为……希望她们能为阳国添丁! 此时他纵观全军,不断指挥着士卒流动,像一个勤勤恳恳的老裁缝,缝补着旧衣服上一个又一个的破洞…… 有这样一只孤军突入阵来,他自然不会忽略。 只是聚起道元,穷极目力,远远注意到为首几人年轻的容貌之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先帝遗命,要等齐国衰弱之时……今日见此些英杰少年,纵老朽我今日不死,等到寿尽也难能!” 他一叹便止,戟指那方,聚气洪声道:“我阳国可有好男儿,能为我夺此将旗?” 一名雄壮汉子出列:“末将请命!” 纪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道:“准!” 便见此将跃下将台,自起一马,再无二话,只领了五百人的队伍,分开军列,直接对着重玄胜所部……冲锋! 且说重玄胜正领军冲杀,他和姜望、十四作为箭头,断没有停下的道理,更不可能回头。只一个劲的往前冲杀。 重玄胜举手投足,皆以重术,动辄以千钧之力。 姜望剑光爆耀,璀璨而锐利。 十四黑色大剑如山崩石裂。 三道箭头一往无前,洞穿敌阵,没有片刻滞涩。 便在此时,忽觉前方军阵一开。 而后一只五百人规模的骑兵,面对面撞来! 轰! 这是最直接的碰撞,是刚猛与刚猛对轰,是箭头与箭头相抵。 唯强勇者胜,唯势锐者行! 两军撞在一起。 阳军那身材雄壮的将领甫一出现在面前,便被五气缚虎所束,姜望剑贯日月,如一道疾电去则又回。 此将轰然坠马。 姜望身法比重玄胜和十四都要快,故而拨得头筹。 而后将士冲上,碾过。 远远看来,两只长箭各自一往无前,直撞在一起的瞬间,其中一只猛然断折! 代表重玄胜所部的这一支“箭”,还在往前。 将台上军旗摇动,大军再合,重新将重玄胜所部隔住。 纪承远远注视到这一幕,只有白须微颤。 他知那雄壮汉子不是秋杀军这一部的对手,那雄壮汉子自己也知。 然而他还是下了令,其人还是毫不犹豫地冲阵了。 因为此时在整个战场上,阳国大军的形势已经十分艰难。他并没有无穷无尽的兵力可以抽调,凭借高超的指挥艺术,拆东墙补西墙,才堪堪维持了防线。 实在一时难以抽调力量围剿敌军此部。 阳国军方的强者,也早已安排在锋线上作战。不可能留于身边护卫自己。 他那一声感慨齐国英杰少年,便是为对方这么快发现阳军的漏洞,而又如此果决的行动。 而他令人前去迎战,实际便是送死。 以血肉之躯阻止齐军长驱直入的那一部,以性命迟滞兵锋,为他这位“裁缝”赢得缝补的时间。 慨然赴死,为国捐躯。 这当然是阳国的好男儿! 纪承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 这颤抖当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由于悲伤。 他纪承当然不惧一死,甚至虽然年事已高,他仍不失手刃敌军英杰的血勇。 然而此时他为三军之枢纽,必得调度全局。他不该,亦不能逞匹夫之勇。 敌部一旦冲到将台,阻隔他对大军的指挥,这场战争便已经输了! 所以他满心悲凉,但也只能这样问道—— “还有好男儿吗?” 风萧萧,旗猎猎。 沉默并未延续太久。 “将军,末将愿往!” 一个女声。 一名女将。 一个穿着血迹斑斑甲胄的女将,臂弯里夹着一只明显嫌大的头盔。 纪承深深地看着她。 这是他的儿媳!他次子的原配正房老婆! 早已在他的命令下改嫁。 “李郎君呢?”纪承问。 儿媳改嫁的人家便姓李。 但听这女将回应道:“已殁了……” 她举起臂弯里夹着的头盔:“我只抢回了这个。” “去吧。”纪承几乎是喊了起来:“我天雄巾帼!” “将军!” 忽有一将抢到前来,红着眼睛道:“阳国还有好男儿!且让末将先死!” 送死不是目的,迟滞敌部兵锋才是。 然而当这些人都把送死当成目的的时候,他纪承还能说什么呢? ——“本将……准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已至! 重玄胜和姜望领军疯狂地往前突进。 这一幕不仅被纪承注意到,秋杀军方面亦然受此激励,兵锋一下子坚决起来。 鏖战许久,这场大战仿佛突然加快进程,一下就到了决战的时候。 阳国二十一万大军中,难道就没有能与重玄胜、姜望匹敌的强者吗? 自然不会。 但秋杀军除重玄褚良亲部外,已经全军压上。实力远不如对手的阳军,更不可能留有余力。 阳军这边,高手只会更拮据! 事实上为了填补各处防线的漏洞,纪承根本就没有留什么兵力拱卫中军。 他的战略目的就是不顾一切的拖延,拖延下去。 让战局拖延到重玄褚良不得不亲自下场的时候,为国君阳建德创造破军杀将的机会。 因为堂堂齐之九卒,战胜区区阳国之军队,那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小胜正常,大胜小夸,若是惨胜,都几可算败了。 败了自不必说。 甚或只是战平…… 如逢政敌攻讦,重玄褚良一世名将,说不得名声就要毁于一旦。 所以重玄褚良面对的压力也绝不会小。 然而其人稳如山岳,就便冷眼看着秋杀军与阳军鏖战,眼看着战局如此缠绵。 阳建德能够坐视阳军巨量死伤,只等一个机会。他重玄褚良也不在乎被天下耻笑,以石击卵,却只搏一个惨胜! 彼此都给了对方最大限度的重视。 变局出现在重玄胜所部。 这胖子发起狠来,直接独军冲阵,毫无疑问搅动了战场。 …… 一男一女,各骑一马而来。 他们身后并无军队,阳军已经分不出多余的士兵了。 然而他们,是在冲锋。 在与重玄胜、姜望他们对冲。 两骑对千军。 没有呼喊,没有悲鸣。 沉默对冲。 一冲而过。 那名天雄巾帼,那名请求先死的阳国好男儿。 连一朵浪花都没掀起,便被姜望与十四分别杀死。 往前,往前。 五千人的军阵杀到此处,减员已十分严重,止余三千人左右,死伤近半! 对于精锐的秋杀军来说,这战损已经十分可怕。此等损伤,若无大功,便是大过! 然而秋杀军的精锐也正体现在此,死伤近半,却无一卒退缩,无一卒是背向而死。 所有死者,全部都是正面而死,全都死在冲锋的路上。 而阳军也似发了疯般,不断有人过来拦截,只是越来越不成建制,越来越零散。 到了最后,终于有一支超过两千人的军阵迎面撞来。 一看就是刚刚从锋线上撤下,几乎人人带伤,人人杀气满溢。 冲杀到此时,如姜望这等实力,也有些疲乏之感,更不必说所部普通士卒了。 然而骤迎此敌部,重玄胜不忧反喜。 这支部队的出现,反倒说明局势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只要击破此军,局势便已明朗! “斩将夺旗,在此一搏了!” 他高喝着,直接发动了军阵。 整支军队兵煞凝聚。 霎时间狂风骤起,上至将领下至士卒,全部被肃杀秋风所裹,猛然腾空而起! 但见狂风之中,兵煞演化,枯木摧折,落叶飘零。 那如天地所演之杀机,摄人心魄。 正是,无边落木……萧萧下! 战场上兵家军阵凝煞化形是最强手段之一,就如石敬当初阴阳游杀阵所化巨大阴阳鱼,一次撞击便险些杀死四海商盟的钱执事。 但在真正的战场厮杀之时,此等手段一般都是作为胜负手。 因为它需要全军协力,每个人都要全力以赴,严格以兵阵调动,极其耗费军力。在长时间的鏖战之中,除非能够一举击溃对手,否则过早耗用军力,很可能导致最后任人宰割的结果。 而此时此刻,便是落下胜负手的时候。 那么,便见胜负! 敌阵两千人,都是刚从锋线上撤下,紧急前来补缺。 战斗意志当然值得称许。 但实力上的绝对差距,不以战斗意志为转移。 而且,便只论战斗意志,秋杀军又何尝会输于人? 两千疲兵,以亡命之势前来。 而重玄胜亲掌所部,直接展现了巅峰杀阵。 无边残叶,纷如雨坠,又被狂风卷在一起。如秋之龙卷,一瞬间卷过这支阳军,将之吞没! 若有人冷眼旁观,在高空俯瞰全程,便能够看到。 重玄胜所部自第一次往阳军中军冲锋开始,便未停下过一刻。 像一支巨大的箭,一见既出便无回,不中不止。 而这支“箭”一开始只是以锋矢阵线前突,冲到尽处,猛然兵煞化形,掀起无边落木,只一合便撞破对面的最后防御,出现在那面天青色的猎猎战旗之下! 偌大将台之上,此时…… 已经只余老将纪承! 所有的可用之兵,已经全部调出去了。 在他能看到的广阔视野中,秋杀军四处突杀,已经将阳国大军击得千疮百孔。 他已拼尽全力,几乎是燃烧一切来指挥,才堪堪维持住摇摇欲坠的局面。 然而便是这局面,也已经维持不下去了。 因为…… 敌军已至! 已至将台前! “谁家虎子,欲摘老将头颅!” 花白头发的老将军迎风大喝。 “我!重玄胜!” “我!姜望!” 受此时气氛所激,姜望也一时血液沸腾起来。 这时所有的防线都已经被突破,他们与纪承之间再无阻隔。 他和重玄胜都只直直地盯着这名老将。 整个军阵咆哮着卷上将台。 轰! 一只箭。 一只咆哮着的箭。 如风,如雷,如地裂天崩! 纪承花白的头发还在风中飘飞,他枯瘦的手已然挽起了弓。 他连说话都有些发颤,然而他的手,如此的稳。 稳如磐石! 只简简单单的一拉,一放。 箭出如风雷激。 弦动时,箭已与重玄胜姜望所部军阵撞在一起。 轰! 无论是重玄胜还是姜望,抑或十四,都如此清晰的感受到。 这是此部一路冲杀至此,遇到的最强的阻隔! 一箭咆哮如风雷,而兵煞化形的这一支军阵,竟然被整个掀翻! 裹挟无边落叶的狂风,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抓住头部,猛地拉起。整支军阵滚下将台,人仰马翻。 兵煞散开,兵阵竟破! 然而,在这破裂的军阵之中,在人仰马翻的秋杀军士卒里。 一道璀璨的剑光夺目而出,自下而上,再一次杀回将台! 姜望剑光如虹,人似流星。 砰! 重玄胜狠狠一掌拍地,将地面拍出一个深坑,人已紧随其后。 身上定制的战甲早已难堪重负,他直接一把将之扯下,只着一件单衣,冲上将台! 而后是十四,黑盔黑甲黑剑,沉默却决然的往上冲。 而后,是一个又一个的秋杀军士卒。 是已经死得不到两千,却只要还未死透,便仍往敌军将台上攀爬的士兵们! 第一百八十七章 老将白发,曾见多少生死! 秋杀军本阵之中。 在齐军将台上的重玄褚良,远远注意到这一幕。 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对左右道:“看我重玄家虎儿!” …… 敌已至本阵将台,这是莫大的耻辱。 可以看到,整个巨大绵延的战场上,无数阳军士卒拼了命般的往回冲,想要杀死可恨的齐军——这自然是糟糕的选择,若是纪承还能指挥战局,一定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然而毕竟是发生了。 齐军自然不肯放纵,追上去手起刀落,顷刻便是一场屠杀。 一部分阳军返身死战,另一部分则继续往回冲。 战局彻底乱了,阳军各自为战。有那坚守阵地的,巩固防线的,也有杀红了眼睛,不顾一切反冲锋的。有回兵援护中军的,也开始有逃跑的…… 在失去了纪承高超的指挥之后,阳军与齐军的差距赤裸裸体现出来。 不仅仅是实力,不仅仅是军纪,这种差距是全方位的、巨大的! 战局已经无可挽回的,走向崩塌。 而阳军本阵将台上。 纪承一箭掀翻敌军兵阵,忍不住重重地喘了两口气。 整个战场的崩塌,就是他作为阳军主帅势和意破碎的开始。他几乎以一己之力撑挽战局,而对应的,当大厦倾倒,他便是第一个被垮压的人! 这种程度的碰撞,已经让他内府受创。 昔日阳国第一的外楼境强者,毕竟是老了。 他一生征战了太久,早年所受的暗伤,在老迈之后重新侵来。 无论重玄胜还是姜望、十四,都已绝非弱者。 而他们又是驾驭数千人军阵之力而来,并且这是秋杀军! 能一箭将他们掀翻,已经足证他纪承宝刀未老。 然而…… 那些已经失去了兵阵,却毫不犹豫再次冲来的身影,仿佛在向他宣告,齐为何是强齐。 不止是一两个少年天才,不止是一两个绝代军神。 这是举国之大,天下之强! 而阳国人才凋零。 他纪氏满门死绝,就连改嫁的儿媳,也在刚才死在他眼前。 只有他这一个老将了。 这些年他之所以强撑着未死,熬过一个又一个的噩耗,承受一个又一个的打击。 是因为他知道,只有他这一个老将了。 阳国需要他,他不能死! 老将虎目圆睁,再挽雕弓,一发三箭! 一箭洞穿那璀璨剑光。 姜望纵起焰流星,却还是被生生划破腰腹,带起一条血槽。 一箭射向那身形庞然,身如山倾的胖子。 强大的斥力阻滞身前空间,重玄胜已然竭尽全力,然而那一箭仍然穿破一切,扎在了他的腹部,虽为那些层层叠叠的肥肉所阻,未能彻底穿透,但亦扎入血肉,只余尾羽在体外,犹颤! 最后一箭的落点,是那黑盔黑甲的剑士。 十四双手把住大剑,横在身前。 然而这一箭,撞在黑色大剑之上,竟还撞着这大剑,再撞上了十四的黑甲。 砰! 十四整个人都被击飞数丈,口喷鲜血。 三箭齐发,三箭皆建功。 但,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的秋杀军士卒已经冲了上来。 眨眼工夫,便将这偌大将台铺得满当。 纪承跃身而起,拉开雕弓,并不射人,而是一箭射落地面! 箭落将台,尾羽不见,已深入其间, 而与此同时,巨大的冲击波以此箭落点为中心炸开,刚刚冲上将台的秋杀军士卒们,又全部被推下将台。 当场身死者,难计其数。 啾啾啾,啾啾啾! 刚刚被一箭清空的将台,又被无数啸叫的焰雀所铺满。 这是姜望的爆鸣焰雀! 腰腹还在流血,他人已经反伐。 嘣! 纪承拉动弓弦,发出如地龙摇动般的沉闷声响。 此弓乃天雄纪氏传家之宝,他传给儿子,他的儿子传给他的孙子,最后又回到他手中。 此弓名丘山。 古之善射者,睹万物如丘山,每发必中。因而为此名! 丘山弓弦发一响,那数不清的焰雀之啸鸣在此瞬间被掩盖过去。 并且,一只又一只的焰雀,竟在靠近纪承之前,自行崩解! 且说,重玄胜被一箭贯入腹部,却一声不吭,抓住犹自震颤的箭尾,生生将此箭拔出,带着钩出的血肉,弃掷于地。 而后人已跃起,拳在空中,强大的吸力斥力“驱赶”着纪承,将他往重玄胜的拳头上赶。 纪承刚刚驱散爆鸣焰雀,便又迎上此拳。 他如老朽不堪般,整个人离地而起,便随着这“驱赶”,迎上了重玄胜。提起他老树皮般枯瘦的拳头,正面迎上了重玄胜年轻而巨硕的拳! 有重术加持,重玄胜此拳何止千钧? 但两拳只稍稍一碰,重玄胜便被轰得后仰,拳架亦散。 纪承这一拳并非不能直接将他轰飞,而是有意控制,打散他的拳架,却不让他离开。当然是为了……杀死他。 重玄胜重术被打破,拳架被打散。 而纪承直接倒转丘山弓,以弦去割重玄胜之头颅! 当! 一声交响。 却是黑盔黑甲的十四到了。 他被一箭撞飞,还在吐血,却也毫不犹豫反冲过来,并及时赶到。 黑色大剑重重砸在纪承的弓弦上,发出钟鸣之响。 丘山弓弓弦被一压到底,直接触及弓身。 纪承抓住丘山弓的手,弹指击弦! 黑色大剑带着十四本人,整个被弓弦弹飞。 纪承握持丘山弓,以弦为刃,再割重玄胜咽喉。 但他心里,却轻声一叹。 那流星赶月般的剑光,自高空往下落。 如星光月光洒身,无处可躲。 姜望已再至! 叫纪承叹息的,并非是自己的命运。也并非是暂时失去了杀死重玄胜的时机,而是齐军方面的这些人。 这么年轻,这样强大,又如此悍不畏死! 他们代表着未来,代表着希望。 而阳国呢? 老将白发已苍苍。 丘山弓弓弦不拉自引,纪承以身为箭,倒射而起,直接放过重玄胜,仰头面向姜望,再一次提起枯瘦的拳头。 姜望人在高空,心念便动,五气缚虎! 以五气为源的气绳方结便溃,五气瞬间被抚平。 而纪承已撞入剑光中。 直面姜望,出拳! 但无比强烈的斥力在上,汹涌而来的吸力在下。 重玄胜稳住身形,双手大张。 “与我……下来!” 纪承冲高的身形陡然下降半尺! 与此同时,十四又再一次悍不畏死的冲回。双手大剑划过一道漫长的弧度。 他的剑术简洁、直接,精准而每每直面生死。 横斩纪承其腰! 而高空处的姜望亦是当机立断,一剑人海已茫茫,下贯纪承天灵。 重玄胜竭尽全力,以重术将他捆缚当场。 三面相围,顿成绝杀。 然而纪承的眼睛,很平静。 平静得一如风中他飘飞的银丝。随风起,随风落。 老将白发,曾见多少生死! 第一百八十八章 斩将夺旗! 重玄胜、姜望、十四配合默契,顿成绝杀之势。 而面对此局,纪承眸中毫无波澜。 道如今多少英杰,令人感叹。 然而老将曾经,亦是少年! 这样的意气风发,这样的勇不可当,自也是有过。 当下这三位年轻人,都是腾龙境中的强者。尤其重玄家的这个胖子,一身战力,绝不输于寻常内府境。 而他纪承垂垂老矣,无数旧伤在身,又耗费巨大心力在战场上,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指挥阳军拖住秋杀军这等天下强兵,心神俱伤。 此后又独身却敌,掀翻一整支秋杀军军阵,连破这三位少年英杰的进击,已有力不从心之感。 但他毕竟是纪承。 毕竟是外楼境兵道强者! 所谓外楼境,中三品之顶点。 外楼之“外”,并不仅于内府相对,在“体外”,更在“天外”! 修行世界有言说“四圣灵中起高楼”。 指的便是外楼境强者,在无尽星空之中,通过玄妙联系,将力量投射至四灵星域,凝聚星光楼。 此四楼者,曰东方青龙楼,西方白虎楼,南方朱雀楼,北方玄武楼。 就像内府境又被称为五府境一样,外楼境也有四楼境的别称。 此四座星光圣楼,妙用无穷,三言两语难以述尽。 单说对于外楼境投射的四灵星域,各流派便有不同理解,归向各自的“道”。 以道门为例,虽有三脉,但三脉同源。 皆取青龙之威严,朱雀之炙诚、玄武之宽仁、白虎之肃杀。 取“威、诚、仁、杀”四字。 另如儒家取“信、德、仁、杀”;法家取“威、烈、正、刑”;释家取“威、德、容、灭”;墨家取“威、洁、容、武”……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当然这并非一定之规,具体到个人也或有不同。 只是一般来说,求道哪家,便得信奉哪家的道德准则。(至少在表面上如此)。 而纪承所修之兵家源流,在此境所取,乃是“势、烈、御、杀”。 字字征伐! 纪承这等人物,巅峰时期自然非是等闲一楼二楼,乃是正儿八经的四楼境强者。在四灵星域立起了四圣楼的存在。 可惜未入神临,难求不朽。 终熬不过旧伤反复,岁月摧残。更兼为国事忧怀、家事伤心。心似烛焰,身如飘萍。 如今四座星光圣楼,已只余一楼得用,犹有光明。 这一楼,即是白虎圣楼。 主兵道之“杀”! 此一时,姜望纵剑在上,十四双持大剑在中,重玄胜重术全开在下。 白发苍苍的老将纪承,便被围在其间。 而在此青天白日,西方忽然有星光一闪! 纪承满头白发飘起,本已有些力衰的手,再一次握紧丘山弓! 砰! 重术无法再限制其人,重玄胜反受其害。整个人直接被崩散的斥力压在了地面上,止不住的吐血。 有两名离得近的秋杀军士卒冲将过来,合力拖着他往外逃。其他的秋杀军士卒则迅速补位,一个个的跃杀纪承。 接引白虎圣楼星光入体,纪承握弓即震散重玄胜的重术,空弦一拉,一道霜白星光长箭便已电射而出。 铛! 直接撞到十四横斩而来的双手大剑之上,而这柄一看就极沉极重、材质非凡的黑色大剑,竟然就此断裂,一分为二! 这并非结束,那霜白星光所凝之箭余势未衰,还一举撞到十四的黑甲之上,将这来历非凡的黑甲也击破! 贯入十四体内,直有半支。 强如十四,被这一支箭带得远远飞出,重重倒地,一时生死未知。 白虎圣楼星光入体之后,纪承气势又复不同。握弓便伤重玄胜,空弦拨箭,一箭即让十四生死未知。 而后直接将弓横斩,以弓为刀,一圈弧型刀光以身为圆心斩开,直接杀得跃至的秋杀军士卒纷如雨落,遍地残肢。 纪承就势拔起,倒竖丘山弓,反与姜望相割! 这一切说起来繁复,但几乎都在同时间内发生。 姜望一剑人海茫茫还未落定,便见重玄胜倒地,十四被射飞,秋杀军士死伤惨重,而纪承反弓割来! 面对挟外楼之威而来的纪承。 生死只在一瞬。 这一刻姜望心神无比凝聚,甚至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千万次重复修行后的本能应对。 焰花,焰花之海。 缚虎,五气缚虎。 剑由人海茫茫转山川河流,由攻转守。山河大地,最能承受。 焰花之海刚铺出,便被弓弦割开。 焰花更是未及接触便已凋零。 缚虎,五气缚虎接连崩散。 丘山弓弓弦这一刻眼见避无可避,那冰冷的寒芒仿佛已触及喉管。 忽然自姜望的通天宫中,冲出一道黑色蜡烛的虚影,猝不及防之下,直直撞进了老将纪承体内。 是姜魇! 在此生死关头,为了保住他和姜望共同的性命,直接驾驭黑色冥烛虚影,与纪承进行了一次最赤裸最直接的神魂交撞! 纪承扑来的身形就此一顿。 老将神魂之火早已如风中残烛,这些年都是为国强撑,姜魇准确把握了其人最大的漏洞。显出他超出姜望、重玄胜等人不止一筹的眼界。 才能以现阶段并不强过姜望太多的神魂力量,生生阻住纪承的杀伐。 有此一拦,姜望已腾出手来,一记爆鸣焰雀覆盖纪承。 而后身纵焰流星,赶至重玄胜身边。 “如何?”他急问。 重玄胜还被士卒拖着逃跑,但吐血吐得稍顺了气,便猛地翻身起来,大声嘶吼:“阳军将溃!” “与我结阵!” 姜望第一个响应军阵,将台附近的秋杀军士卒,能战者全部入阵。 大略一扫,不过千人而已。 兵煞相凝。 重玄胜已管不了那许多,直接合起军阵之力,卷起秋叶狂风,呼啸着撞向纪承。 彼时纪承已自神魂交撞的愣神中醒转,白骨圣楼星光入体的身躯,生受了一记爆鸣焰雀,而重玄胜已经重新组织起军阵,再一次兵煞化形,将他吞没! 外人只见这一处狂风席卷,秋叶飘飞。 那是兵煞之力的外显。 而在此军阵中,响起三声惊弦,磅礴的兵煞之力剧烈翻涌三次,方才平息。 俄而。 一道璀璨剑光飙射而出,却是姜望连人带剑,飞至代表纪承的那一面天青色战旗前。 长剑横斩—— 这面天青色的战旗,从战争之始,就牢牢扎在将台上。 在过往难以计数的岁月,都昂然飘荡在阳国天空。 整个战场,无论敌我,都不能够忽视它。 这是天青色的战魂。 这是天雄纪氏最后的一抹余晖。 旗倒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兵煞散去,重玄胜一手抓着纪承的头颅——那是他自其脖颈上生生撕扯下来——回身四顾。 本部所领的五千秋杀军士卒,现在还存活的,只七百人而已。 重玄胜此战斩将夺旗,再立大功。 然而却有四千三百名亲领的秋杀军精锐士卒,死在了随他冲锋的路上。 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 来不及感怀,重玄胜拔身跃至半空,高举老将头颅,大吼:“本部斩将!纪承已死!” 将台附近还活着的秋杀军齐齐大喝:“斩将!” 将台上天青色的战旗一朝倾倒,姜望便单手抓起这面战旗,在空中摇动:“我已夺旗!” 士卒们又齐声喝道:“夺旗!” 整个战场上,阳军士气降到谷底。 那些拼了命往回冲杀,想要救援本阵将台的阳军将士们,全都在此刻失却了主心骨。 便在此时,忽的自后军方向,传来一声洪亮大喝。 “纪老将军意志长存!阳国人!随我阳建德冲锋!” “此战我阳建德,唯死而已!” 阳国大军已在溃散的边缘,然而在此声之后,忽又复起:“唯死而已!” …… 那一面天青色战旗坠落之时,阳建德正沉默地看着。 他已经沉默地等待了许久,然而重玄褚良没有给他半点机会。 他沉默地看着阳国将士浴血厮杀,往往四五个士卒,才能交换一个秋杀军卒的性命。 他是看着那支军阵冲进本阵中军的,也看着将台附近飞蛾扑火般的阻击。 看着双方都展现出来极其坚韧的战斗意志。 看着老将纪承接引白虎圣楼星光——他深知纪承的情况,四圣楼中,其人除这白虎楼外。余者早已星光黯淡,便是联系也失去了。 这么多年,强如纪承为什么没能晋入神临,旁人说是纪承老了,他难道不知,是因为齐国强者不止一次的暗中阻挠、打压吗? 纪承一生为国,而他阳国,却未能庇护这等名将。 从风华少年到白发苍苍,只有阳国欠纪承的,没有纪承欠阳国的。 他眼睁睁看着纪承满门成忠烈,其子其孙,再到其人本身。 终于也看着那面代表天雄纪氏的天青色战旗倒下。 灭情绝欲血魔典,已经几乎消灭了他的情感。 但不知为何,他觉得心痛! 痛彻心扉! 阳建德催动战马,疯狂地催动战马。 这匹几有妖兽实力的宝驹,根本不足够响应他的心情。 他冲锋。 不称孤道寡。 不是以一个国主的身份。 而是作为一个阳国人,带队冲锋。 跟随他的,是仓丰城自发报国的那一万士卒。 像一道洪流卷过,卷过战场,带动六神无主的阳军将士,重挽将溃的战局。 他是阳国之主,需要时,他必死战在前。 而此时,在秋杀军本阵将台上,蓄势已久的重玄褚良大步往前。 “为何我没有与纪承对决指挥?” “因为阳建德在养精蓄锐,我亦如此!” “面对阳建德,我不敢分心!” “但他……分心了!” 重玄褚良也不纵马,直接离开将台,踏空前冲。 “众将士听令!” 他拔出形状凶厉的割寿刀,咆哮道:“撮尔小国,敢犯天威!随我斩杀此逆!” 本部一万亲军紧随其后,全员投入战场。 从整个战局来看,阳建德领兵自阳军后方加入战场。 重玄褚良领军直接自齐军中军位置杀出。 因为此时的主要战场,已经集中在阳国军队的中军位置、甚至后军位置。 秋杀军的阵线,已经推至此处。 换而言之,阳军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 这是最后的冲锋了。 双方都非常清楚这一点。 除非阳建德能够一次冲阵击破重玄褚良。 然而这又何其艰难? 战场上,有时候比的就是耐心而已。 耐心阳建德或许不输重玄褚良,局势却由不得他再等。 未等到秋杀军伤亡到达那个让重玄褚良无法回避的警戒线,阳国大军已先一步崩溃了。 他只能带队先发。 但重玄褚良后发而先至。 盖因双方士卒的素质全然不同,阳军本就不如齐军,况且阳建德所领还是杂兵,重玄褚良所领是精锐中的精锐。 两队生力军在纪承的将台之后相逢,相撞……相杀! 无论敌我双方,其实都很难理解阳建德为什么自领一万杂兵。 或许是因为阳军势弱,精兵不足,得尽着纪承用,而阳建德自负用兵之能,不必尽使强兵。 接战之前,重玄褚良亦如此想。 然而阳建德三番五次求战重玄褚良,自然是有他的底气。 他的底气,便是传承上古魔道之祖的绝世魔功,灭情绝欲血魔功! 接战之前,阳建德身上还笼罩着阳氏秘典大日金焰决所发的金光,瞧来威严光明。 令人惊惧的是,在接战的一瞬间,跟随阳建德冲杀的那一万战兵,身上全部燃起血焰! 因为阳玄策常驻仓丰城,虽然胡闹,却甚得人心。此城域百姓生活不同别处,对阳庭的拥戴也强过它城。 这些出身仓丰城的义军,乃是感于国事,奋勇而来。 阳建德将他们收为亲兵,归入麾下,也令他们感到荣耀。 战前发下的咒符,虽则不知用途,也都贴身放了。 阳建德亲自教的简单站位,虽然不明白用处,但也都用心记了。 却没想到,这是催命之符! 一万战兵齐齐燃起血焰,只在顷刻间,便为血焰所化,尸骨无存。 而后血焰朵朵,尽入阳建德体内,将他染成了血色。 身上金光转血光,德光转恶光! 整个战场都静了一瞬。 阳建德放声大喝:“我阳国好儿郎,以身捐国,助我成就神功!” “我阳建德必以死捍卫家国,让英雄瞑目!” 说惭愧,未必没有。说残酷,未尝不是。 然而阳建德非常清楚,自天雄军覆灭之后,他便再没有选择! 齐国对阳国的侵染潜移默化,他早年殚精竭虑,付出的所有努力,也只是勉强延续阳国社稷罢了。 他早已看透这一切! 齐国崛起,是阳国的大不幸。 生而为阳国之君,又有满腹韬略,一身雄才,是他阳建德的大不幸。 参天巨木之侧,没有杂树的生长空间,既无阳光,也得不到雨露。 修炼灭情绝欲血魔功是迫不得已,也是唯一的希望。 若生在东域动乱之时,他阳建德自负必是一代雄主。若生在寻常人家,他也能成就一代强者,一生穷极修行尽途。 然而他生在今时今日之东域,生于今时今日之阳国。 延续二十七代的社稷担在肩上。 他没有选择。 他不止一次的这样告诉自己,他没有选择! 所以他才能狠下心来杀绝血亲。 所以他才能坐视纪承之死——那是曾教他挽弓,教他用兵的人。 事到如今,再杀这一万义士,也没有什么该与不该了。 若死在此处,万事皆休。若斩了重玄褚良,逆势翻盘此战,则什么都来得及分说。 自古而今,成者为王败者寇,一将功成万骨枯! …… …… PS:正版手机APP阅读是在起点读书,正版电脑端在起点中文网。大家支持一下正版订阅吧,用爱发电太难继续了。 第一百九十章 势不可挡 惶惑也罢,恐惧也罢。 时至此刻,对于战场中剩下的阳国士卒来说。 只要阳建德还愿意给他们一个理由,他们就只能相信。 人在溺水之时,便一根稻草也要牢牢抓住,哪怕……明知它无法救命! 战场上,阳军本已溃败的局势稍稍止住,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注意着战局中心的碰撞。 看着阳建德吸尽所有血焰,身缠血光,呼啸前撞,直趋重玄褚良。 重玄褚良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起来。 “饮鸩止渴。” 他这样说着,但并不逞勇。反而退入阵中,直接凝聚起万人兵煞,再与阳建德迎面。 但见重玄褚良所部军阵成型,兵煞之力如龙蛇起伏,彼此纠缠撕咬,而最后在重玄褚良的控制下,形成一只巨大无匹的拳头,向阳建德砸落。 而身缠血光的阳建德只一拳迎上。 轰! 这两只拳头对比如此明显,瞧起来强弱殊异,然而对轰之下,双方都静止了一刹。 而后军阵中兵煞涌动,阳建德乱发飞舞,竟然平分秋色。 “国君神威!”有阳军将领嘶声吼道。 以一人,敌万军! 阳建德飞在空中,直接又是一拳,砸落军阵。 “重玄褚良!出阵与我决生死,莫累无辜士卒!” 回应他的,却只有一道冷漠军令——“结秋杀之阵!” 一声如万声,回音晃荡。 “秋杀!” “秋杀!” “秋杀!” 整个战场上,除重玄褚良亲领万军外,还有十八支秋杀军军阵。 其中最惨烈的是重玄胜所部,只余七百人。盖因这一部直接打穿大军,突入阳军中军,承担了最危险的任务,当然也完成了斩将夺旗的最大功勋。 而除此之外的各部,大多阵容完整。 秋杀军并非浪得虚名,与阳军的实力差距极大,纪承竭尽全力,也只能维持局势,勉强不崩溃,而很难对秋杀军造成太多有效杀伤。 此时重玄褚良一声令下,活跃在战场上的秋杀军各部陡然凝起兵煞! 一处,两处,三处…… 田安泰所部……重玄胜所部…… 十八支军阵兵煞骤起,遥相呼应。 十八处秋风起,席卷战场如扫落叶。 这兵煞同根同源,彼此勾连。 而重玄褚良所部兵煞腾空聚如圆镜,似秋月临空。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就在此秋月之上,忽有刀光斩落。 那是重玄褚良在瞬间凝聚了整支秋杀军的力量,而后挥动割寿刀。 此刀承三军之力,聚凶屠之杀,甫一出现,已经落阳建德身前。 “灭情!” 阳建德一手张开,握拳横于额前。 他的眼睛,瞬间变得淡漠一片,就连那些最细微的情绪,也不再见。俨然如同白骨尊神一般。 或者说,正是得知此态的强大,他才对白骨尊神抱有极大的预期,希望能借其阻止重玄褚良刀锋。只没想到这所谓的神祇自己教内不稳,压根发挥不出应有实力,便被重玄褚良斩退。 灭情之后,阳建德的另一只手呈爪状前伸,一把握住那刀光! 低吼:“绝欲!” 血色大炽,刀光破碎! 握碎了刀光。 杀绝血亲,亲手杀死子女,又在临战之时,战场之上,吸纳杀气,血燃万人。魔功已趋大成。 此等状态下的阳建德,如神似魔。 他拔出战矛烈阳,握于手心, 灿金色的战矛与血光接触,爆发出密集的“滋滋滋”声响。 即使是这等状态下的阳建德,也禁不住眉头挑动,有些难以忍受这种痛苦。 而就在这血色与金色如在缠战般的密集接触之中,整只灿金色烈阳战矛,自矛尖开始,一点血色迅速蔓延开来,往矛身侵袭。 却是阳建德临阵炼兵,要将至阳至烈的烈阳战矛,转化为适应灭情绝欲血魔功的名器,以便最大程度发挥自身战力。 重玄褚良是何等人物,当然不会坐视他顺利完满。 那边阳建德烈阳战矛刚刚耀起猩红,这边重玄褚良便直接爆发。 整个战场上属于秋杀军的兵煞全都聚在一起,而他驾驭军阵,腾空而起。 偌大军阵在重玄褚良的驾驭下,飘飘如叶。 竟似微风起,轻轻吹向阳建德。 如此轻飘飘的一击,阳建德却骤然变色,握着未竟全功的战矛,径直往虚空一挑! 雄壮军阵鼓动兵煞,在兵家战法之下,化作一缕枯黄之风。 迎面吹来。 一点猩红染透矛尖,阳建德运转灭情绝欲血魔功,以矛刺风。 但战矛却被轻而易举的荡开,此风扑面。 绿转黄,叶离枝。 生机去,枯寂来。 无边落叶,萧萧而下。此乃凋零之杀! 阳建德猛地张嘴一吐,朵朵血焰自他喉中吐出,接二连三地往前撞。 血色之焰撞上凋零之风。 彼此交击,互相湮灭。 却诡异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仿佛一幅静止的画,整片天空即是背景。一半是枯黄,一半是猩红。 在这寂静之中,才有偶然的声响发生。 起先要仔细才能听到一二,渐而……便震耳欲聋! 那是军靴踏地的脚步声,甲叶交击的碰撞声,是战鼓声,是喊杀声,是一切冲锋的声音。 那枯黄之风在空中一展,瞬间演化出无数士卒向前冲锋的景象。 细看来,那景象中每一个枯黄甲胄下的士卒,分明无一个人样,头盔下全是一缕缕枯黄色的秋风! 秋风扫落叶,端是无情。 正所谓“摧枯拉朽”,那枯萎的、腐朽的,必将被一战而决,一扫而空。 这一番变化,是势不可挡,锐不可当。 此乃摧枯之杀! 面对此杀,阳建德竟不闪、不避,甚而挺矛反冲。 双手持矛,人在空中,双足交错,踏步前冲。 独自一人,对着重玄褚良驾驭的军阵兵煞冲锋! 势不可挡我来挡,锐不可当我自当! 独身横拦千军万马,单矛直面天下强兵! 这一场大战已经进行了许久。 这是一场或许早已经注定了结局的战争。 然而对于身处其中的人来说……谁肯相信? 灭情绝欲血魔功,核心却是一个“血”字。 古来血浓于水,故要灭情绝欲,必杀血亲。 阳建德单矛反冲秋杀军,这一幕瞧来悲壮、勇烈。 其人踏空前冲的脚步,越来越重。 每一步,如踏在心脏上。 但见那摧枯之杀的图景里,忽然有一道血气冲天而起! 乍一看,很像是兵家修士气血狼烟。 然而只有身在其中的秋杀军士卒才知道,那是他们忽然失守的气血,被人生生“拔”出体外,冲上天空! …… …… PS:有人问,所以说一下。上周弄了加更措施,但一个小目标都没完成。可能是知道我拼了老命也爆不了多少吧……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秋有三杀 若非是在大军之中,有兵家军阵护持,又有重玄褚良这等强者镇压。 阳建德只这一冲,这一万所部秋杀军将士,便要被拔尽气血而死! 如今只是被掀开了一个细口,但已经腾起如气血狼烟,可见灭情绝欲血魔功的强横。 那代表摧枯之杀的图景,也因此晃了一晃,如水漾纹,而阳建德一矛扎上! 这一场大战,从日出杀到正午,又从正午,杀到此时。 其时天边,夕阳如血。 而夕阳之下,阳建德仿佛另一轮血色的夕阳! 他的光,他的热,他一生的挣扎与勇烈,都照在此时,都燃于此刻。 他的全身都燃起血焰,如披上一件血色龙袍。手上那一杆天下名兵烈阳战矛,包括矛尖的前半截猩红夺目,后半截灿金耀眼。 摧枯之杀如一幅空中飘浮的画,画上有气血如烟。 而阳建德,像一个不顾一切、正要扯碎名画的莽夫,以一种蛮横不讲理的姿态杀至。 “与我共决死!” 整个战场都凝固了,但见阳建德,单矛挑阵。 一矛扎落! 代表摧枯之杀的图景,破碎了。 兵煞翻涌三四里。 不等注视此战的阳军欢喜,齐军惊惧。 那翻涌的兵煞又瞬间凝聚起来。 阳建德的灭情绝欲血魔功的确出乎意料,然而重玄褚良步步为营,小心谨慎,不就是为了应对此种意外状况? 他给了阳建德最大的尊重,也做了最巅峰的准备。 凋零已落,摧枯已止。 杀却未歇! 秋乃肃杀之季。 历来若定死罪,处决多在秋后,也是因为此季杀气最重。 秋有三杀,曰凋零。曰摧枯,曰问斩! 重玄褚良的声音,此时竟有切开天地的锋芒。 “今我代天行罚……阳君无德,祸国殃民!先纵鼠疫,再起兵衅!当判……斩立决!” 就在那沸腾汹涌的兵煞中,此时探出一刀。 乍以为是名扬天下的割寿,但细看来,那不是割寿刀,而是以割寿为核心,以秋杀军兵煞为外壳,凝聚而成的,一柄极具特色的刀。 此刀刀体沉重,刀柄处雕有鬼头,刀脊处有一圆口,鬼头袤方,背厚面阔。仅看其形,便知分量笨重,宜于劈砍。 此刀名……鬼头! 最适合砍头。 历来刽子手行刑,多用此刀。 这一刀,明明隔得尚远、 甚至明明阳建德已经以矛反挑。 然而刀起之时,兵煞方破碎重聚。 刀落之时,阳建德已经人头飞起。 竟被斩首! 上一刻他还勇烈无敌,单矛挑阵,灭情绝欲血魔功强势无匹。 然而下一刻,便已尸首两分。 这是如此突兀,又如此理所当然的一刀。 就如罪名确定,人赴刑场,令箭落地,刑客挥刀。 一切无法挽回! 手起刀落人头飞! 强如阳建德这样的顶级神临,已是金躯玉髓,肉身不坏,堪称不朽。未至死时,修为不退。 此境号称“不朽不灭,我如神临。” 在上古之时,亦被直接称为不朽境。 等闲手段,难杀其身。 然而这一刀斩落,他却死得干脆利落! 他们这一生交锋,重玄褚良都占胜场。究其根由,似乎都只是因为齐强阳弱。 然而,能够牢牢把握优势,自始至终不给对手翻盘机会,难道不够可怕吗? 阳建德头颅飞起的那一刻,仿佛停顿了时空。 三十年前与三十年后,连接着那颗头颅飞起的弧线。 大军之中的重玄褚良,面无表情! 上位者没有朋友。 这是他对重玄胜说过的话。 因为越是到了某个高度,越是身不由己。因为很多决定,已经不能由着自己喜好。 谁又知道,他重玄褚良和阳建德,曾互为彼此唯一的朋友呢? 然而一者在齐,一者在阳。 一者是齐国世家名门,与齐国休戚与共。一者更是阳国王室。 双方都没有更换立场的可能。 早在三十年前的斜月谷,他们就已经明了这一切,预见到了这一天。 此后分道扬镳,三十年来,未有半纸书信,片语只言! 其实论起独战,他重玄褚良亦自负不输阳建德,即使其人练成灭情绝欲血魔功。然而面对阳建德,他仍要毫不犹豫的倾尽自己所有优势。 并不仅仅是因为狮虎尚且全力搏兔,阳建德这种人物绝不能容留半点机会。 更是因为他想让阳建德自始至终都觉得,其人之所以输,不是因为“我不如人”,而是源于先天劣势,是天之罪而非战! 唯如此,能够保全他最后的骄傲。 三十年一弹指,生死如云烟。 多少往事、荣耀、骄傲、情谊,都掩于时光河。 重玄褚良这等人物,不会让自己缅怀太多时间。 只稍一恍神,随即便飞出军阵,伸手即将阳建德高高飞起的头颅凌空抓来。一把抓住头发,将他头颅高举。 “阳建德已死!” 声传战场。 “阳建德已死!”“阳建德已死!”“阳建德已死!” 齐军大声重复。 阳国大军瞬间崩溃,整个战场上再没有一道成形的防线。 秋杀军士卒则冲杀无忌,杀人如割草。 战场上最大规模的死伤,通常都发生在胜负已分之后。最大的杀戮数字,通常是在追杀之中产生。 数不清的阳军士卒卸甲弃兵,跪地乞降。无数阳军狼奔豸突,四处逃窜。 在胜负已定之后,放纵手下士卒杀戮一阵,也是许多战争里的潜在规则。 毕竟刚刚生死相向,无数袍泽战死,自己也在生死边缘……仇恨需要纾解,压力也需要释放。 但通常这个时间不会太久。 大量的阳国士卒丢盔弃甲之后,便死死地把头埋在地上,希冀可以侥幸度过这短暂的杀戮时间。 然而重玄褚良高举阳建德之头颅,在高空中稍稍静默了一阵,便道:“凡参与此战,对抗我大齐天兵者,无论投降与否……尽诛绝!” 竟是直接下了屠杀令! 有那跪倒在地的阳军士卒惊恐起身,立即便被一刀斩首,重新坠地。 有那刚刚放下兵器的阳军士卒,未及反应,便被一柄斜过的战刀割破喉咙。 惊惧、溃散、各行其是的阳军士卒,本就不是秋杀军士卒的对手,此时更完全形不成有效反抗。 杀人如割草,一片片成群倒下。 一场杀戮的狂欢就此开启。 “大帅不可!大帅,万万不可啊!” 自战场边缘,一名老年文士飞身过来,老远便对着重玄褚良求恳。 “此战胜负已定,大帅何苦多添杀戮、徒增恶名?” 当下便有将领提刀欲迎。 但重玄褚良只一摆手:“让他过来!” 第一百九十二章 全其名 那老年文士纵身飞来,齐军的杀戮并未停止。 他飞越过人间地狱般的“屠宰场”。 在几员秋杀军将领冰冷的审视目光中,飞到了重玄褚良身前。 余光所视,皆为杀戮。耳中所听,尽是悲声。 其人面有哀色,唯独在空中的重玄褚良面前,直腰挺脊,看起来倒也颇有风骨。 “你是何人?”重玄褚良问。 “老朽乃阳国……故阳国赤尾郡郡守黄以行!”老年文士弯腰回应道。 微微礼过,他便急道:“大帅用兵如神,今日一战灭国,堪为天下名!然而两军交战,争杀无论。杀降却是不详!古来降者免死,兵家正行。大帅何故下令屠杀?老朽实不忍大帅负此恶名,故冒死来劝!” “你既知我,应知我名。”重玄褚良手里还提着阳建德的头颅,闻言只是淡道:“再恶还能恶得过‘凶屠’二字吗?” 黄以行的目光下意识看向阳建德,满头血污之下,阳建德圆睁的眼睛仿佛在直视着他。 他下意识便避开了目光,只颤声道:“大帅,上天有好生之德……” 重玄褚良打断他:“上天亦有杀生之威!此些战卒敢抗天兵,不杀如何正天威?” “阳庭积弱百年,三代尊齐!到头来却落得个大军犯境。将军,何耶?”黄以行难掩激愤:“军士保家卫国,又有何罪?战场上不过各为其主,争杀生死。如今胜负已分,大帅!屠刀当止了!” “你的意思,是我大齐兴无义之师,侵略此地?”重玄褚良眯起眼睛。 “不敢有此意!”黄以行求恳道:“阳庭腐朽,阳君失德,以至于今日,罪有应得!但阳人无辜!齐阳相盟数代,阳人何曾稍有背离?” “你们这些人呐。”重玄褚良伸指虚点了点他:“向来骄纵,自谓富且贵!俨然把齐的荣誉视为你们的荣誉,把齐的强大视为你们的强大,不过是寄生在齐国身上的藤蔓罢了!现在大树要清除阻碍生长的藤蔓了,你还觉得光荣吗?” 黄以行怔怔然良久,才艰涩道:“今日社稷已灭,阳氏宗庙绝嗣。此或天意!然而……” 他声音渐起:“阳庭既灭,此地即齐土,阳人即齐人,哪有屠戮自家子民的道理?更何况,如今北有荆牧,虎视眈眈,南有恶夏,缠绵旧恨。西有强景,雄视天下!齐虽强,焉能以杀定人心?” 重玄褚良只冷笑:“阳建德妄动大军,以小国之傲慢,犯大国之天颜。原本我准备杀绝此域。是一个小友求情,我才行此麻烦事。你跟我讲什么狗屁道理、利益纠葛!我重玄褚良会听吗?” 虽未明说,但他口中的小友,自然便是姜望了。 而这个求情,其实子虚乌有。 为了击败阳建德,重玄褚良有不惜逼死阳国全境军民的决心,但那只是最坏的打算。他再怎么凶名远播,也不至于在胜负抵定的情况下还要杀绝阳域。 也只有重玄胜知道,这是在给姜望养名。究其本质,是为了战后以重玄家青羊镇为旗帜,重新建立秩序,乃是“分饼”环节的重要一步。 重玄胜的想法或者有些简单之处,但有一点说得对,重玄家的确需要一个光明之人,或者至少说是“看起来光明”之人。 因为凶人他重玄褚良自为之,而能够抚慰人心的旗帜,还真没有什么合适人选。 当然,或许也还有其它原因,只不足为人言…… “黄某这一生,只跪过天地君父,不屈于人!” 见重玄褚良如此态度,就在他面前,黄以行轰然于半空跪倒。 以膝虚撞,砰然作响:“愿为苍生一跪!求大帅怜悯阳国百姓,切莫再杀无辜!” 战刀割破脖颈、鲜血飙射的声音。惨叫的声音,呼痛的声音,求饶声,杀戮上头的怪叫声…… 所有屠杀的声音都在注解着什么。 重玄褚良注视黄以行良久,才道:“军令如山,本帅没有收回命令的道理。不过你的勇气,令某动容。你是阳国少有的忠直之人,看在你的份上,本帅可以免阳国百姓一死,只要他们诚心归服……你可愿为本帅传此令?” 他的意思,再没有转圜余地。 见事无可缓,黄以行双手虚按空中,屈下身来,以额触及手背,流着泪道:“老朽愿往!” 而后其人转身飙射远去,再不看战场一眼。 重玄褚良亦不管他,只把手里阳建德的头颅提起来,与之平视,忽然叹道:“阳庭失尽人心,岂你一人之非?” 自有手下亲卫,捧了玉盒前来。 他将这颗头颅,放进玉盒中,又再看了一眼,才合上盖子。 “送回临淄吧。”他叹道。 整个阳国,有资格送回临淄以夸功的头颅,也便只有阳建德和纪承了。 这时候,重玄胜步履艰难地走过来,满脸杀气:“大帅,真要全他此名?” 重玄褚良先是看了他一眼,只点了一声:“战场上,死生常事。” “十四未死!”重玄胜说了一句,又补充道:“我恨的是麾下士卒,五千只余七百!” 重玄褚良不置可否,只针对他之前的问题回了句:“既是沽名卖国之辈,就给他些名声!” 而后径自返身,往本阵而去,再不看身后战场。 他重玄褚良既然下了军令,这二十一万阳国大军是必要杀尽的。 黄以行看似忠恳悲悯,然而其人身为赤尾郡郡守,战前未入战场,战时不能救君死国,在战后才冲出来劝阻屠杀。 虽然或许也有些正义存在,但恐怕更多只是为了救护百姓的名声。 说是舍命救护百姓,实则在这种情况下,重玄褚良杀他比屠杀万军的后果还要恶劣。 阳庭之所以失尽民心,除了国主不作为外,就是因为阳庭这些官僚个个有自己的想法,或名或利,个个为私。 所以重玄褚良说黄以行是沽名卖国之辈。 其人不惜践踏阳君阳庭,倒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俨然举国皆浊他独清。但其人作为赤尾郡守,阳庭毋庸置疑的高层,阳庭过往决策,又怎么可能无涉于他?说到底,这人只考虑自己的声名,而并不在意家国!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要成全这个人的名声。因为有这样的人存在,才便于齐国在此地的统治。 愈是阳国之恶贼,愈是齐国之良臣。 姜望于青羊镇是一旗,是谓世外桃源。 黄以行于阳国亦是一旗,是谓拨乱反正。 有此二旗,不愁不能收尽阳地民心、 第一百九十三章 锦书来 齐军本阵将台上,只有重玄褚良与重玄胜叔侄二人,一坐一立。 其余将领都自在逐杀之中,仅一队亲卫护在将台下,轻易不许旁人靠近。 须知军中以人头记功。重玄褚良下屠杀令虽则是有自己的意图,但也不无让苦战已久的将士们多得一些功勋的想法。 “十四如何了?” 此时更无外人,重玄褚良问得直接。 先前他见得重玄胜杀气盈天,知道十四是自小陪重玄胜长大的家族死士,重玄胜对其信赖非比寻常,又在那时见得十四负伤,生死不知,故而点了一句。 好在重玄胜回话得体,不然此时不是如此态度。 “负岳甲碎了!人倒未死,只免不了躺些时日。”重玄胜答说。 听到负岳甲碎了,重玄褚良明显顿了一下,才问:“你所部其他人呢?” “其余士卒自去逐杀,只姜望回青羊镇去了。” 说着,怕重玄褚良有想法,重玄胜又补充解释道:“他既不喜好杀戮,也不在乎多割几颗人头的功勋。” 阳建德已死,阳国大军今日一战尽覆,赤尾郡自不必说,其余地方传檄可定,所以留在军中也没有太大意义了。 重玄褚良忽然叹了一口气:“阳人坚韧。目睹了阳建德此战的士卒,更不会忘记他的勇烈。我要杀破他们的胆,杀绝他们的勇,所以才行此杀戮事。” 对于重玄褚良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解释了。 重玄胜大着胆子问道:“您好像与阳建德交情很深,并不仅仅是共过事?” 在此战之前,他和秋杀军大部分将领一样,心里对阳建德其实都是不以为然的。然而此战之后,无论是谁,也不能否认阳建德的强大。 “很多年前,他有一个名字,叫顾寒。” 重玄胜听着耳熟,想了想,忽然惊觉:“您书房里那幅名刀破阵图,落款就是顾寒!” “天下英雄,我瞧不上几个,阳建德即是其一。”重玄褚良道:“我知他定不至于束手等死,这些年必有所谋。只仍想不到,他能为阳氏宗庙,做到如此地步。” “整个阳国。不清醒的人见国家在齐国庇护下风调雨顺,便也很心满意足。 而清醒的人救国无门,要么自暴自弃,要么慷慨赴死。大概唯有阳建德仍在挣扎,试图以个人武力打破枷锁。甚至不惜以国君之尊,去练人人唾弃的魔功。 他失败了,但他并不无能。 早在三十年前的斜月谷,他不惜插旗也想阻止我,并非是因为要保住守下斜月谷的功劳。而是他和我一样看出了那一线胜机,不愿意齐国那么快击败夏国。” “而我……”重玄褚良说道:“我从夏国战场上退下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请灭阳国!若不得灭阳国,至少也得寻个由头杀死阳建德。非是我与其人有什么仇恨,相反我尊重他、忌惮他,所以才要杀死他。为了齐国国运,更为重玄氏族运。” “灭阳国,有战灭、有和灭。帝君虽则认可了我的判断,但采纳前相晏平之计,试以和灭。这么多年来潜移默化,早该顺理成章让阳国为齐土了。之所以未能做到,全是因为阳建德其人。” “以和平手段,既没能逼杀阳建德,又没能阻止阳建德继位,已见失败。所以才有了今日这一战。” 名相晏平,十余年前就从相位上退下,政治势力早已衰退。这也是重玄褚良这一次能够推动兵伐阳国的原因之一。 重玄胜这才知道,在齐阳两国之前那么多年的风平浪静之下,隐藏着那样多的惊涛骇浪!非是三言两语能够述尽。而阳建德以弱国寡民,坚守阳氏宗庙到如今,不能不赞一声其人才能! 他甚至敢于笃定,以齐国上下对阳国的轻视,此战若非叔父重玄褚良亲自出马,阳建德极有可能翻盘成功。 服侍的奴仆皆知,叔父书房里挂着的那幅落款为顾寒的画,是最为紧要的事物,每日都有人小心清扫,丝毫不敢让虫蚀了去。 由此可见两人的交情。 然而,整个齐国,最尊重阳建德的是重玄褚良,最针对阳建德的,也是重玄褚良! 重玄胜一时有些沉默了,聪明如他,自然是听懂了重玄褚良的言外之意。 但重玄褚良还是直接点道:“我说这么多,是想告诉你。到了咱们这个位置,有些事情不能由个人喜好。若有一日,姜望与你意见相左,我希望你也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知道现在重玄胜最为信赖的两个人,就是十四和姜望。 他没有提十四,因为他知道十四永远会与重玄胜保持一致。而姜望已经多次表现其人的原则和坚持。 重玄胜沉默了许久,说道:“叔父,如果人只能做所谓‘正确’的选择。那您不应该支持我,应该支持重玄遵才是!” 说完这句,他对其人深深一礼,而后大步下了将台。 些许人头之功,他或者不在乎,但须抓紧时间,为手下士卒去争。 将台上,重玄褚良一时默然! 如重玄胜所言,以重玄遵之天资实力,无论从哪方面说,单纯做正确的选择,他应该支持重玄遵才是。 然而他重玄褚良,为什么最后还是选择了重玄胜呢? 到底是因为重玄胜本人的优秀,展现了更为他所重视的潜力。还是他不愿意提起的……亡兄死前的嘱托呢? …… …… 战场外,姜望独剑离去。 身后的屠杀仍在继续,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这一战,是齐军全方位的胜利。不仅仅军事上取得了大胜,对阳国完成了事实上的占领。便在舆论上,列国也无从非议! 齐国为什么出兵? 为了维护东域秩序,遏制恶化鼠疫。 鼠疫为什么恶化? 因为阳庭腐败,治政混乱,官僚各有私心,如此种种,方才导致鼠疫失控。当然也少不了四海商盟良心败坏、借难发财的责任。 那么最早为什么会出现鼠疫? 都是因为邪教白骨道的阴谋! 而阳建德见事不明,又自知有罪于民,贸然出兵起衅。重玄褚良不得已而破之!大战之中,刀枪无眼,阳建德死于非命。 阳建德所修魔功,又无疑为他倒行逆施的统治做了最充分的注脚说明! 然而这一切对于姜望来说,除了帮助重玄胜更进一步外,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 独在异乡为异客,胜负荣辱仿佛也都不那么有关。 杀猪面,杀蛇面,杀猴面,杀龙面,追杀重伤的白骨圣主……这些才是出自他本心的攻杀。 人在天上飞行,整个赤尾郡乃至阳国都在混乱中,身后的战场杀戮喧嚣。 他却依然感觉到寂寞。 飞过一处山崖时,目光随意扫过,正好与山崖上面目普通的年轻男子对视。 姜望认出来,是那个急于“接客”的天下楼杀手阿策。 其人完全不见之前的浮夸,目光很冰冷,瞧他的样子,应该已在此站了许久,大约是关注前方的战场。 在这里很容易被清扫战场的齐军发现。 姜望想了想,还是提醒道:“若是等结果的话……阳军已败了!” 阿策静静地看了他一会,最后只说:“知道了,谢谢!” 姜望也不以为意,自顾飞离。 他飞得并不快,不多时,扑棱棱,一只云鹤自高空落下。 大战结束,锁国之阵才解。因而这只盘桓许久的云鹤,此时才得以飞来。 姜望伸手接住,云鹤在手里展开为信笺。 天色已黯了,战场上的厮杀声远得有些悄不可闻。 星光静谧地淌下,仿佛也抚平了刚从杀戮中挣出的心。 只看到开头“哥哥”两字。 姜望便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星光与月光之下,这个笑容如此少年。 …… …… 【第二卷·终】 第二卷总结兼感言 写作是一件熬心力的事,长篇尤其如此。 本卷的写作应该算是完成了既定的规划。 这一卷之后,我终于能够来讨论一下塑造主角这件事。 穿越和重生是两个非常厉害的点子,它对于网络小说最大的妙处在于——它可以让作者跳过主角成长的过程,直接拿出一个主角的人设来给读者。而且还能凭随时可以添上的“记忆”,随时加上各种支线,完全可以忽略逻辑本身,这省却了多么庞巨的精力啊! 这太妙了。 我绝没有说它不好的意思,事实上我没有选择这两个点子,仅仅是因为,它不符合赤心巡天这个自洽世界的逻辑,仅此而已。 这不是那些没有超凡力量的世界,重生穿越之后就不用管了,当做奇迹即可。 在赤心巡天这样的世界里,它是可以做到、能够被察觉、可以被解释的,恰恰如此,反倒不能用了。 我要创造一个真实的仙侠世界,它首先要在逻辑上能够成立。如果我连主角的来历都无法解释清楚,拿什么让读者相信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选择塑造一个原生主角,一个活生生的赤心巡天世界里,活生生的人。 真正从无到有,创造一个主角,写他的改变、成长,于网文其实费力难讨好。 比如很多人说主角为什么会被董阿骗,为什么三事之约被白莲牵着鼻子走……主角是不是傻? 对于董阿,姜望的心理是有一个从警惕、戒备,再到接受、信任的过程的。心理变化的细节,迄今只看到一个读者有这样的评论。让我稍得安慰。 主角出身在一个小国小城的小镇里,眼界有限,见识有限。 很多时候不是他不聪明,而是他看不到那么高,那么远! 一个药材商人之子,他要如何才能立足于天下,论断国事?坐井难道可以观天吗? 与第一卷更多是作为故事线索、事件旁观者不同,到了第二卷,主角有了一定的成长,他的眼界开阔了,人情世故得到磨练,包括用人、包括修行……各方面都得到合乎逻辑的成长,而也在这一卷中,更多的作为了事件的参与者。 主角的影响在扩大。 第二卷的开始,我大概展现了这个伟大世界的轮廓,以云国和佑国作为代表,点过了姜望的万里之遥,介绍了包括水上之洛国、罪君之不赎城这些地方。 整个第二卷的后半部分,基本都是在解构一个王国的灭亡。 阳国为何会灭亡? 文字、历法,全都丢失。 各级官僚自私自利,小到亭长,大到城主,再到郡守,乃至于整个阳庭统治者,全都各有各的想法,各为其利。 更有一部分阳国人,早就是精神上的齐国人。 齐国对阳国的渗透,是全方位的。政治、经济、文化、军事……以至于对抗鼠疫时,还需要阳国的四海商盟承担起物资运转。 而这一切的根本,就在于阳国处在齐国这样一个天下强国之侧。 它的命运早就注定。 阳建德是在与命运做抗争,但他失败了。 这个国家不是没有英雄,从囚车过市的孙平,到十里缟素的秦老先生,再到老将纪承…… 天雄纪氏的覆灭史,可以视作阳国抗争史的一个缩影。 儿子死了,孙子再死,男人死了,女人再死。年轻人死了,老人接着死。 最后满门忠烈,以尸堆也没能抵住滔滔洪流。 国破山河在的悲凉,以身死国的悲壮,无能为力的悲哀。 我想我写出来了。 …… 此外。 第一卷流下的诸多伏笔,在第二卷也已解开。 譬如鼠面不够那么强大,为什么还能作为十二骨面之首? 譬如冥烛为何能够示警姜望。 譬如张临川在枫林城之战夺走的鬼门关,和王长吉流下的眼泪……在第二卷葬送了白骨尊神的降世意志…… 如此种种。 有一些细节,读者或者只是一扫而过,却是我为丰满这个世界所做的努力。 比如一些俚语、俗语,其实都是贴合赤心世界所原创的。 比如越城监狱里那些“松快”、“滚油”、“包房”之类的黑话,其实都是作者自己编造的,为了让这个世界更像点样,哪怕这只是一条非常微小的支线,浮光一掠的场景…… 这些细微处的工夫,费而难惠,未见得能受读者喜爱,心血却不少用,但我还是这样做了。 我是生活上的随和主义,文字上的完美主义。 整个第二卷,单就创作部分,我写得还算满意。 以天青石矿脉为切入点,胡家,再到席家,一矿场一镇一城一域一国,环环相扣,以小至大,没有无用之笔。 重玄胜与重玄遵的竞争是一条线,白骨道内部的种种诉求是另一条线。 有两个地方印象比较深。 一个是天府秘境,尽管反转再反转,自觉已是辗转腾挪得十分精彩。但好些读者反应秘境写得不过长,从另一个方面,也说明这个秘境很受欢迎。 但我觉得……该结束就结束,该表达的已经表达完了,该埋的线也已埋下了,那就揭过,无论它有多精彩。灌水毫无意义。 一个是我在多角度解构阳国的破灭之时,在卷末的高峰来临前,有读者表示,不愿意看那一砖一瓦的碎裂。觉得无趣,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作者想表达什么。 为了不影响读者的阅读快感,我无法解释。 但是写到后面,想必所有疑问都有了答案。 试问,若没有地基的摇动,大厦倾倒,是否也太突兀了些? 那个只瓦片砖的碎裂,都是整个房屋垮塌的前奏。 它们一并交响、递进,而完成最后的终曲。 如此最后整个阳国覆灭的时候,才能够让那么多读者动容。 我已经尽量把铺垫和伏笔写得精彩些,但好像还是欠缺平衡了,不够抓人。 希望第三卷能够做得更好一些——倘若还能有足够精力的话。 …… 写第二卷的过程中。 焦虑始终折磨着我。 这从赤心巡天刚写五章就被群嘲而开始的焦虑,一直折磨我到现在。 常常一边崩溃,一边自我鼓励。 精神就在崩溃和打鸡血的状态中来回。 最后仍然没有断更过一次,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如今两卷都已按照我的计划,不折不扣的写完了,合计已超过八十万字,总算是对读者有了一个交代。 我可以说,对得起任何人了。 希望今晚可以睡得踏实。 …… 成绩还是很差,希望大家能给我一点力量吧。 真的太难熬了。 最后。 下一卷的名字是,“撞破星河已天涯”。 出自我个人写的一首《行路难》。 “行路难,行路难,此身只向更高处。” “登天揽月不足夸,撞破星河已天涯。” 第一章 青羊镇男 “天地独尊,大帝敕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而军帅戎将实朝廷之砥柱,国家之干城也。乃能文武兼全,出力报效讵可泯其绩而不嘉之以宠命乎。兹有姜姓名望者,白身一介,却思报国。先有日照援抚之勋,继有赤尾夺旗之功。累功积勋,爵为青羊镇男,钦哉!” 青羊镇里,重玄胜一口气念完,把手中诏书一卷,便丢给姜望:“别站着了吧,青羊镇男!” 阳国一战而定,如今便是瓜分胜利果实的时候。 其他人且不去说,单就姜望,便被封了一个青羊镇男。 这可是有领地的实封男爵,远不是那些虚爵可比。 天下列国官职各异,爵位倒是大体相同,无非王爵之下,公侯伯子男。 一般来说,异国不同情。哪怕同为小国,佑国之城主,只是龟兽食粮,地位显然远不如阳国之城主。倒是爵位大体符合层次,因而异国相见。多以爵位判断地位 这册封诏书是随着天使送至军中,首功当然是重玄褚良,应有仪轨已在军中结束。天使回国复命了,册封诏书便由重玄胜代传。 以他的出身,自是见惯这些的,也不甚尊重。 姜望握着这卷册封诏书,心中亦有些别样感慨。 想他在庄国奋斗多年,先入外院,再入内院,学未竟成,还没来得及建功立业,便背井离乡。想不到却在齐国,混了一个实封男爵。 向前自不必说。竹碧琼是近海群岛宗门中人,对于大齐的功勋体系没什么感觉。如张海、独孤小这些,青羊镇厅众人,倒个个与有荣焉。 “以后大人可就是正儿八经的贵人了!”张海谄笑着说。 自龙面袭击青羊镇那一战之后,他就隐隐被排出青羊镇核心外了,作为青羊镇难得的超凡修士,地位十分尴尬。 奈何整个阳国一战而覆,大概不会有哪个地方比青羊镇更安稳了,他也没有什么底气此时另投。只能勉强还在青羊镇混着,为了让姜望改观,一扫往日浑浑噩噩,不仅做事积极,也谄媚得有些过了。 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但付出什么,就收获什么。他没有向前那样的实力,独孤小那样的勇气,自然得不到对等的待遇。 姜望倒也不会因他在临战之时不出力就怎样刻薄于他,该如何便如何就是。“人尽其用”这件事并不容易,但他总归要学着去做。 实封男爵当然是贵族,尤其整个青羊镇域现在从法理到实际都已经完全属于姜望。 这是重玄胜争取的结果。 “进去说话。” 屏退其他人,将重玄胜引入静室。 如今整个阳国的疫气已经被白骨圣主吸尽,鼠疫造成的伤害固然惨痛,活下来的人终究都得往前看。 青羊镇域是最先恢复秩序的地方,并且收拢了不少流民(其实大部分都是附近城域百姓迁徙过来,只是假称流民),如今记录在册的镇域人口,堪堪破了四万大关。 姜望算是已经在青羊镇稳定下来,虽则他个人不注重享受,必要的生活居所还是得到了改善。 现在早已不跟镇厅挤在一起,而是单独住了一间雅院,养了些许仆役。院里的管家则由小小兼着,姜望的事情她都亲力亲为,轻易不肯让于人的。 对于姜望来说,修炼用的静室才是常居之所,反而卧室很少用到。 此间静室风格极简,四面空墙,一方蒲团而已。 重玄胜所坐的,都是取的备用蒲团。 “恭喜你。又赌赢了。”坐下之后,姜望说道。 “还没有到赢的时候啊。”重玄胜谦虚的说。 话虽如此说,他眉眼间的笑意却是藏不住。 “齐庭向来是大方的,你这次酬功,除了一个实封男爵外。还赏了万元石百颗,以及一门国库里的秘传道法。” 重玄胜说着,取出一个匣子递来:“道法是我帮你挑的,你看看合不合用?” 百颗万元石是一笔“巨款”,对姜望来说,意味着姜安安的那枚甲等开脉丹已经可以偿还。 当然,相较于道元石,有价无市的国库秘传道法更让姜望在意。 历来齐庭赏赐的功法道术之类,分为国库秘传和皇室秘传。前者广而博,后者少而精。但并不是说国库秘传就不如皇室秘传,只是两者的存收途径不同。 顾名思义,国库秘传乃齐国征战天下所得,皇室秘传则多是齐国皇室自身所得,相当于公库与私库的区别。 能收入国库的,绝非凡品,更兼以重玄胜的眼光,自不至寻什么垃圾出来。 倒不必急于一时,姜望随手接过匣子,放到一边。正准备问一下重玄胜接下来的想法。 这胖子却哎哎哎起来:“你倒是把东西取走,把储物匣还回来啊!回头还得交回去呢!” “……你刚不是说齐庭很大方?” “大方是大方,那也不会滥赏啊。青羊镇也封给你了,国库秘法也赏给你了,还有百颗万元石。这储物匣价值跟百颗万元石相差无几,还能再白给了你?” 重玄胜翻了个白眼。 但是因为眼睛小的原因,并不明显。 姜望倒也并不尴尬,一边把道元石往自己的储物匣里挪,一边愤愤不平:“啊,我可是出生入死。” “得了得了。”重玄胜洋洋自得:“你的青羊镇男只是第一步,哥哥我一步三算,明白不?”他神神秘秘道:“接下来我要为你谋求日照镇抚使的位置!” 姜望皱了皱眉:“我才腾龙境,恐怕不足够吧?” 镇抚使乃是针对阳国这种情况的临时官职,主要职责便在“镇”与“抚”,基本可以等同于和平时期的一地郡守。 若是任职期间处事得当,实力又能跟上的话,郡守之位一般也八九不离十。 然而姜望才腾龙境修为。 齐国一地郡守,起码也得神通内府级强者起步,外楼境才是标配。 即便是阳国的郡守,那也是内府境为基准线。纯以修为而论,姜望还差得远。便是功勋,也不足够。 “哼哼。”重玄胜左右打量着这间静室,不是日夜修行于此,不可能与环境如此和谐。 “以你这般天资,又这般努力,不出多久,便足有独战宋光那等内府的实力。而且你神通内府板上钉钉,修为有什么问题?” “至于功勋……解除日照郡的威胁,又夺将旗,在战前安宁一方,在战后安抚人心。如今整个阳国,老百姓心心念念的,除了黄以行就是你姜望,区区一个暂行镇抚使,如何不足?” 重玄胜说的黄以行。其人孤身入战场,死谏凶屠,阻止重玄褚良屠杀阳域的计划。名望在阳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被阳地百姓视为救世主。 阳地新归,出于安抚人心的考虑,其人现为衡阳郡镇抚使。 若是表现得好,他就是未来的衡阳郡守。 整个阳国的大小官僚,死的死,降的降。最多也就是一个贬职留用。唯有此人,倒是比战前更进一步了。 衡阳郡乃是阳国故都,自不是赤尾郡可比。 这实在无法不令人感慨。 第二章 定远侯 黄以行仅凭名声都能混到一个镇抚使,在阳地百废俱兴的现在,姜望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但话虽如此说。只怕重玄胜要搭进自家的全部功勋,才能促成此事。 黄以行能够镇抚衡阳郡,其以阳国郡守的身份弃暗投明是很重要的原因之一(虽则是在战后),有很大的政治意义。 可一难再二。 “为什么你不自己上?”姜望问道。 重玄胜自嘲地道:“我体型太大,太显眼了!” 姜望道:“谁不知道我跟你是一起的?想来阻力也不小。” 重玄胜摇摇头:“虽则你能代表我,但你毕竟不是我。” 姜望醒悟过来。 一个镇抚使的支持,和一个镇抚使的职位本身,对于重玄胜在重玄家族内的竞争,作用截然不同。 以重玄遵的实力底蕴,还能找不到几个郡守的支持吗? 但在竞争的双方来说,是双方实力、势力、潜力、地位、爵位乃至官位的全方位比拼。 重玄胜若能成为镇抚使,以他的实力和重玄家的能量,镇抚几年之后,郡守之位绝对跑不了。 这就在官位上超过了重玄遵。至今还未听说重玄遵挂了什么职,但想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一入官场就登郡守大位的。 因而重玄遵绝不会允许此事发生。 想明白了重玄家的内部矛盾,就能够理解重玄胜为什么转而全力支持姜望上位了。 想通此节,道元石也已全部转移回自己的储物匣,姜望拿起匣中最后一枚玉签,便把空匣递还了重玄胜。 心念稍触,便知晓此术,乃是甲等中品品阶。与火有关,但非是火行,而是一门关乎精神的道术,名为【妒火】。 甲等中品道术一般涉及内府层次,但若涉及神魂,度过红妆镜内飞雪劫后,姜望还是有一些信心的。 这时候,又听重玄胜问道:“你可知赤尾郡镇抚使是谁?” 瞧着他将那个空了的储物匣收去,姜望问道:“是谁?” “高少陵。”重玄胜哼了一声,知姜望未必明白,便解释道:“出自那个静海高。” 想起当初在天府秘境外,许象乾所念的那首,据说是大儒墨琊所写的诗。 抵死缠绵富贵长,以身捐国无名将…… 姜望不由得叹道:“床上有人好办事!” “哈哈哈哈。”重玄胜大笑起来:“此言妙极!” 灭阳之战,静海高氏既无筹谋之功,又无掠地之勋,最后居然分到这么大一块饼,可见那位静贵妃的枕边风厉害。 当然,静海高能够吃下这么大一块饼,必是经过重玄褚良允许的。一力主持对阳国之战,又取得全方位胜利,任谁对阳境有想法,也绕不过凶屠去。 凶屠只要说一声那个高少陵于他私下有什么建言,功勋便足有了。 这其间的政治交换自不必说。 静贵妃的枕边风厉害才好呢,毕竟这一番交换后,就可以算在同一阵线了。 玩笑罢了,重玄胜道:“本次大战,愈发让我意识到,实力才是根本。以阳建德之强,再加上那邪物的搅局,此战其实胜得不易!” 闻其弦而知雅意,这胖子对白骨道讳莫如深,只以“那邪物”代替。说明那句“万世不灭之仇”令他印象深刻。 姜望虽然不愿意触及往事,但还是对朋友解释道:“那是白骨邪神降临占据的道子之躯。我出生长大的庄国清河郡枫林城域,就覆灭于祂的那次降临。” 只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其间生死血恨,难以述尽。 “好兄弟,你我奋力修行,他日未尝不可穷入幽冥,戮此邪神!”重玄胜拍着他的肩膀说。 这毕竟还很遥远。 因而这胖子又移转话题道:“这次大战,大帅最好的选择,就是等那白骨邪神完成祭炼,从容离去。再引军与其相决。” 战争才结束不久,“大帅”这称呼倒一时没有改掉。 “这反倒体现了大帅的大局观。” “是啊,这可能是单纯军事上的错误,但就长远来看,未必是错。然而究其根本,是我军强大,有资格犯错!” 这话说得有理。姜望想了想,说道:“不出三代,移风易俗,此地便是切实齐地。为齐国尽取阳国之地,拓土三郡,大帅这次收获不小?” “已定了封侯!”重玄胜禁不住眉飞色舞:“爵名定远。” 仅仅这一个爵名,齐帝的野心和对重玄褚良的倚重,都在其中了。 但这胖子随即又忽的失落下来,握了握拳:“这一个侯位,迟了三十年!” 姜望也一直很疑惑,以重玄褚良当年破夏首功,竟未能封侯。 却听重玄胜说道:“当年因为家族一些事情……累及叔父。令他徒有泼天之功,最后也只得了一个慎怀伯。” 慎怀二字,不是什么恶字,但与凶屠放在一起,警告的意味就很明显。 难怪说。灭阳固然是大功,但以齐国之强,虽则阳建德极难对付,然而齐庭轻视难免,酬功的时候恐怕并不如意。 重玄褚良之所以能一战封侯,大约还是因为早年功勋未能尽赏的缘故,也不乏齐帝有补偿之意的可能。 “你自己是如何打算?”姜望问。 重玄胜早已考虑清楚:“实职拿不到好的,爵位没什么意义。我看能不能找机会,进稷下学宫学点东西。我和重玄遵现在差距最大的地方,还是在修为上。” 对于重玄胜来说,他的目标是重玄氏家主之位。重玄家的家主,历来便是能袭侯爵的。 爵位之论,历来实封爵位胜于虚爵,而世袭罔替之爵,又大于一般实封之爵。 重玄家家主乃是世袭罔替的实封侯爵,封地便是重玄家族地,尊荣非同一般。所以等闲封爵,重玄胜是不放在眼里的。 而稷下学宫是齐国顶有名的修行之地,并不属于哪宗哪门,而是帝国所属。偌大齐国,诸多宗师级人物轮值,在其中授业。 素有齐地龙门之称。 若能入此学宫修行,便似鱼跃龙门一般,常有脱胎换骨之功。 但等闲不对外开放。 无论王公贵族,甚或皇子皇孙。非有功于国者,不能入此学宫。 姜望好奇道:“都说稷下学宫是齐地龙门,究竟其间有什么隐秘?” “首先第一桩,齐地大小宗门,凡外楼境及以上强者,每年必须入稷下学宫讲楼轮值一旬。任何入稷下学宫修行者,若有疑难,可以任意在讲楼请人解惑。任何人必须尽其所能,悉心解惑。若有不诚、不真、不详,提问者可以随时向学宫反应。一经查实,即有严惩。” “便这一桩,便是大大值得!”姜望赞道。 他是深知没有名师的苦头的。 “第二桩嘛……”说起稷下学宫,重玄胜亦有身为齐人的自豪:“学宫之中,元气浓郁自不必说,更有国运蒸腾其间,于此间修行,便是死坐,亦能收事半功倍之效。” 国运蒸腾其间……尤其是齐国这等天下强国,修行起来是什么感受? 姜望忍不住有些心向神往。 “第三……”重玄胜忽然一笑:“不说了,免得你心痒!” 第三章 兽皮书 容国引光城。 驻城大将静野最近的处境很尴尬。 他“勇敢揭露”阳国鼠疫之时,阳国还是齐国坚定的盟友。他如此行止,不无暗暗打击齐国势力的意思。 然而不曾想齐国以此为因由,直接兵出阳国,将名义上的属国,变成事实上的齐土。 因而静野此举,便成了有些人嘴里的“不识大体”、“不顾大局”。 究其根本原因在于,阳境转为齐境后,容国便已与齐国接壤,成了卧榻之侧。 阳国的今日,似乎便是容国之明日。 虽然中域之霸主景国,乃至北域之牧国,都对东域这些小国有明里暗里的支持。就如齐国也支持了一些中域、北域的小国般。 然而当齐国真以大势压来,以重玄褚良如此名将领军出征时,无论是牧是景,又真有信心,与齐国在东域打一场国战吗? 之所以阳建德倾尽国力要来一场大决战,是因为他清楚只能以一场胜利赢得更多支持。 易地而处,容国又真能做到阳建德那种程度吗? 这答案似乎令人胆寒。 不提容国朝廷如何暗暗加强边郡边城的力量,齐阳大战止歇,阳容两国边境也显得风平浪静了。 底层百姓大多只记挂着一日三餐,对于天下形势是不如何关心的。 城内某间客栈二楼,一个面目普通的年轻男子倚窗而立,望着街上的行人,有些恍神。 “他们的生活还是这样平静,丝毫不知道危险的靠近,不明白未来如何。或许,无知是一种幸福,” 房间里,粘了胡须的刘淮坐在桌边,闻言只冷声道:“都是一些愚民,贱民!一待齐军攻来,他们个个俯首帖耳,摇尾乞怜,比狗都不如。” 看着窗外的男子自然便是阳玄策了。 听得刘淮这话,他只随手将窗子带上:“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无论君主是姓阳、姓姜,又有什么区别呢?君王姓姜的话,或许他们的生活还能更安稳一些。” 刘淮又惊又怒地看着他,但念及这是阳氏最后的血脉,最后只能说道:“您……怎么能如此说话?” 阳玄策走回来,亦在桌边坐了,顺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怎么?阳国都亡了,公公还听不得实话?” “公子噤声!”刘淮急道:“如今不可不小心。老奴死不足惜,您却系千钧之重!” “你瞧。”阳玄策带着些自嘲的笑了:“你我如丧家之犬,连真容也不敢露,本名也不敢说,旧日身份,更是遮掩的严实。你我尚且如此,又如何能强求那些小民为国尽忠?” 刘淮说不出话。 “这世道,原本就没有谁欠谁的。死在凶屠刀下的那二十万将士,又该骂谁去?骂我父亲吧?” “陛下已是为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您怎可……” 阳玄策伸手打断他:“求仁得仁,如此而已。” “好,好。”刘淮有些心灰意冷,但缓了一阵后,还是从储物匣取出一块金色圆石和一卷古老兽皮来。 “这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您要学哪部?” 兽皮上记录着以血写成的文字,历经无数岁月,那血色殷红如初。只晃过一眼这血色文字,就有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叫人能够深觉其中恐怖与强大。 这自便是灭情绝欲血魔功。 然而阳玄策只扫过一眼,便不再看,只将目光落在那金色圆石之上。 忽的笑了:“大日金焰决,往日哪有我沾的份?” 阳氏秘传的大日金焰决,历代只传太子。当初阳玄极也是学了此功之后,才被视为无可争议的阳庭储君。 习得此功,即承阳氏宗庙者。 然而如今的阳氏宗庙,已经在大军开进之前,就被照衡城的老百姓们“自发”捣毁,又如何承之?祭祀也寻不着地方! 之所以明眼人都不信服这个“自发”的说法,乃是因为彼时正是“救民镇抚”黄以行在衡阳郡奔走劝降的时候。毁弃阳氏宗庙,而不至于等到齐军动手。自是他的一桩“功绩”。 然而阳国已灭,万马齐喑。齐国方面更是不会对此说什么,只有乐见其成。 刘淮静静等待他的决定。 但阳玄策只是摇了摇头,连那金色圆石也不再看。 “父王之能,胜我百倍。他做不到的事情,我更做不到。” 作为阳氏血脉,学了大日金焰决,便是承继了责任。 他自忖若与父王阳建德易位而处,最多也就是对百姓宽仁一些,或能得民心一些。但要想在齐国注视下延续社稷,绝无可能。 更别说此时社稷已崩灭,要想重建宗庙,倒不如指望阳氏列祖列宗死而复生来得简单。 令他意外的是,刘淮只说道:“陛下说了,他不会要求你做什么。只一件,他让老奴把这物件送给你。” 一枚盘龙玉佩就那么放在桌上。 只须扫过一眼,便能够认得出来,这是阳建德的随身配饰。 曾经多少次,他躲在母亲身侧,偷偷抬头去看那个威严却冷漠的男人,往往只看得到一个侧影,和这一枚盘龙佩! 那时候的心酸和注视,被注意到了吗? 阳玄策避过这一切都不看,只低头看着茶杯。但竟从杯中水面,看到自己的眼睛,不知何时已泛红。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显得很平静。伸手将这枚玉佩,和代表大日金焰决的金色圆石抓起来。 “不必谈什么忠义节志,只有我阳氏欠阳国百姓的,没有阳国百姓欠阳氏的。” “你自由了。”他对刘淮说。 时至今日,这是仅存还对阳建德忠心耿耿的人了。对于这个太监,阳玄策向来是没什么好感的,但国家都没了,也不必再以国事相缚了。 说完,阳玄策起身往外走。 刘淮只问:“公子有什么打算?” “虽则复宗庙社稷是没什么可能的事情……”阳玄策脚步稍顿,又往外走:“但做儿子的,总得为战死的父亲做点什么。” 阳玄策离开了。 关上了客房的门,也关上了刘淮最后的希望。 尽管他自己也知,那所谓“希望”,是如何渺茫。 就躲在阳国国境线外的容国边城,这是阳玄策的意见。 那段荒唐的天下楼生涯,让他对藏匿行迹有些心得。 刘淮他自己,是全然没有方向的。 阳建德的遗命,是让他找到阳玄策,带他离开阳国,但没有说接下来要怎么做。 如果说一定要有一个目标的话,他想让阳氏复国,想让阳氏宗庙不绝,想让阳建德九泉之下,能得安宁,能有不绝香火。 但其实他自己也明白,阳建德生前都没能做到的事情,在他死后,更是再无可能。 就连唯一有资格延续阳氏宗庙的阳玄策自己,也对这一“宏图”无动于衷。 他一个失君失国的老太监,又还能做什么呢? “你自由了。” 阳玄策以阳建德仅存唯一血脉的身份,宣告他的自由。 然而“自由”,是什么? 那段亦步亦趋,小心等候的日子,难道竟不是“自由”吗? 入宫多少年了,已记不清。 唯独记得,当年国君也还只是皇子,入宫觐见之时,姿态便与旁人不同。龙行虎步,俨然他才是此地主人。 后来果不其然,他几乎无可争议的坐上了龙椅。 那位背后隐隐有齐国支持的皇子,在他面前,连一点浪花都翻不起来。 他也还记得,国君陛下当年在宫中看到他,说瞧着眼熟,便随意点了他随侍。 他当然记得,继位之后第一次大朝会,国君陛下便与他说,这个国家烂透了,但即使是烂果子,他也要令其生根发芽,育成参天大树! 他记得太子初诞时,他第一次见到国君流泪。 国君哭着说:“待孤百年之后,必不使我儿如此!” 然而…… 他记得国君是如何意气风发,又是如何日渐消沉。 他见证了这一切,感受着这一切,也咀嚼着这一切。 现在,国君没了,太子死了,小王子也走了。 空落下来的客房,只有桌上的那卷兽皮书,还在流动血光。 刘淮嗫嚅着嘴唇,最后连一声叹息也发不出来。 令他有些恐惧的是,他发现自己的目光竟然不由自主地便往兽皮书上看。而那卷兽皮,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展开。 灭情绝欲血魔功…… 令刘淮恐惧的,并不是这魔功有多么灭绝人性,多么可怕,多么人人喊打。而是他发现,他无法克制学习这门魔功的欲望。 他无亲无朋,倒也不怕灭情绝欲。但若说还有什么牵绊。那就是因着阳建德遗命,想要保护阳玄策的心情了。 他是见识过阳建德如何杀绝宗室、屠戮亲生儿女的。 如阳建德那等雄才,最后都不免如此。他如果修了这门魔功,只怕有一天,也不得不去杀阳玄策,以斩断唯一的牵绊。 这念头只在脑海里稍稍略过,便令他不安起来。 那是国君陛下仅存的血脉,他如何能? 刘淮双手成爪,灌输道元,立即就将这兽皮书撕成了诸多碎条。 如此犹不能放心,又捧出一团炙热火焰,将这记载魔功的兽皮烧成了灰烬。 然而…… 他惊恐地发现,那兽皮书上的血字,竟如此清晰的在脑海中流过,灭情绝欲血魔功,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四章 求仁得仁 千百个画面在刘淮脑海中转过。 一会儿是阳建德殿上大开杀戒,亲手灭杀血亲子女。 一会儿是他刘淮魔功大成,为主复仇,杀进临淄,血洗齐宫,当庭杀死那姜姓老儿。 一会儿,又是他站在阳玄策的尸体前,而故主阳建德正满脸血污地瞧着他,“狗奴才,孤叫你保护孤仅剩的儿子,你怎却杀了他?” “啊!” 刘淮从癫狂臆想中挣脱出来,剧烈地喘息着。 脸上、身上,已经被密集的汗珠覆满。 然而那血色的文字,却在脑海中翻来覆去的流淌,愈来愈清晰。 “不,不,我不能!” 他癫狂地喊了几句,忽而反手一掌,打得自己头颅爆开! 红的白的,淌了一地。 刘淮的尸体躺倒在地上,但他身上的皮肉,都松弛了下来,再不复之前那种恐惧状态下的绷紧。 然而…… 窗子关着,但不知哪里钻来了一缕风。 这风卷起桌上那兽皮书燃烧之后的灰烬,轻飘飘的洒落刘淮尸体上。 那灰烬渐渐消失,刘淮的尸体也慢慢消失。 到最后,地上连一点红白污迹都不见,也没有血肉骨骼。 只有刘淮生前穿过的衣服,和衣服上—— 一卷古老的兽皮书! …… …… 灭情绝欲血魔功在容国掀起的波澜,于阳域全无影响。 这里的百姓在惶恐不安中迎来了齐国的统治……但很快就适应了。 这当然有很多种原因。 譬如“阳廷最后的脊梁”黄以行,譬如“仁义无双”青羊镇男。 两人都为拦阻凶屠的屠刀出了力,黄以行保障了衡阳郡的和平,姜望在日照郡嘉城城域建立起了国乱时的世外桃源。双方都活人无数。 当然,姜望的名声之所以能够追上前者,主要在于重玄胜不遗余力的造势。如今阳地三郡,只有日照郡镇抚使的位置悬而未决,可见阻力之大,但民间关于姜望的呼声已经很大。 对此姜望也是做了些指望的。 获爵青羊镇男之后,他才在真正意义上享受到青羊镇域反哺于他的好处。 爵位官位,从来不仅仅是简单的荣誉。它切实关系着一个朝廷对国家的统治,相对而言,它自然也能够享受国运的补益。 具体到某一个官职来说,它影响着官员的权力,也决定官员能够接收到的“反馈”。 例如席慕南能以嘉城城主印行敕令,便是借助于嘉城民心。汇聚民心,不仅可用于征伐,更实际的效应,在于可以帮助修行。 以姜望本人为例。 他早就在事实上完成了对青羊镇域的掌控,但于礼不全,不能名正言顺。只在魂陷飞雪劫的时候,意外得到了反馈。但终究不是正统手段。 那一面鲤纹赤旗本可以帮他聚拢民心民意,为他所用,可惜还未来得及彻底与青羊镇域定为一体,便已毁于龙骨面者之手。 但如今阳地尽为齐土,齐庭一纸诏书下来,姜望成了名正言顺的青羊镇之主。所谓“民心民意,载沉载浮”,这话他才真正能够有所理解。 体现在修行之中,那属于青羊镇域的民意,时时刻刻汇向他的爵印中——那是一方两指宽、两个指节长的小小印章,阴刻【青羊男印】四字。 把此印佩在身边,能够感觉到神魂之力受到滋养而壮大,当然,这个过程非常缓慢。只是若能经年累月下来,亦是可观进步。 而如果能够得到日照郡镇抚使的位置,将此地经营好了,就意味着更多的民心民意,更快的神魂壮大。 很多官僚之所以在其位不谋其政,也并非看不到此等好处。而因为这反哺是缓慢的、细水长流的,而贪渎、横征暴敛,却往往有立竿见影的收获。 一般来说,愈是国运昌隆,官员愈多勤心于民者,乃是求长久计。愈是国势飘摇,愈多短视官僚,因为根本无法确定自己能够得到长久收获,便只想夺了横财就跑。 俗语称,“强国文士定山河,破国文官不如鸡。”便同此理。 既是说两者调动的力量不在一个层次,亦是说双方得到的反哺有天差地别。 而回到齐国对阳地的统治上。 在姜望看来,阳地百姓之所以能够这么快接受齐国统治,固然是齐国经年累月的渗透,民风民俗的浸染,前相晏平之策所收的效果。 但最直接的原因,则在于齐军在完成对阳域全境的事实性占领之后,第一时间清扫了境内的全部凶兽,解决了令无数阳域百姓痛恨的凶兽祸事。 绝大部分阳域百姓,一辈子没有出过阳地,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凶兽是可以清剿干净的,野地是没有那么多危险的,踏青不是只能在近郊几里进行……体会到身为齐人的安稳生活! 这一点,或许齐人本身并不觉得有什么。但从庄国到阳国,亲身经历了三山城的壮烈,目睹无数悲惨情景,姜望最是理解不过。 倘若,有国家愿意荡除凶兽灾祸,如窦月眉那等心为百姓的城主,还能够保证对庄国的忠诚吗? 凶兽一事,虽则普遍常见,但背后涉及的秘密太多。姜望至今也没能弄懂其间根脚,问重玄胜也是语焉不详,实难说是了解。 青羊镇,静室之中。 姜望缓缓收功,控制着道脉腾龙飞回天地孤岛,结束了今日对躯干海洋的探索。 蒙昧之雾固然可怕,但探索过的区域却是在心里记录了下来,形成唯自己可知的舆图。随着探索的位置越来越多,迟早有一天,能够一览躯干海全貌。当方向尽在心中,蒙昧之雾的可怕程度就大大降低了。 “老爷。”独孤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她是个懂事的,姜望修行之时轻易不会过来打扰。 “什么事?”姜望问。 “有一个老和尚,在院里等你哩!” “和尚?”姜望摸不着头脑。 除太虚幻境里跟各路人马都交过手外,他不记得自己现世里跟佛门的人打过交道、 还是个老和尚! 但独孤小好像也很迷惑:“他说与老爷有缘!” 第五章 苦觉 阳域大战方歇,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姜望不得不小心应对。 当即止了修行,随独孤小往前院去。 他自己暂时没有什么好渠道,已经交托重玄胜代买开脉丹,用于之前承诺过独孤小的开脉,不日就能够完成。 这院里一应布置,姜望都未费过心,全由独孤小操持。 对这些他是不甚在意的,但也的确感觉耳目舒适许多。 来客便等在前院。 这是一个枯瘦的黄脸老僧,穿粗麻僧衣,踏一双露趾草鞋,露出的脚趾中,黑垢分明。 姜望打量他的时候,他也在打量姜望。 “大师所为何来?”姜望问。 黄脸老僧单掌竖礼:“贫僧因缘而来。” 姜望不去接他的茬,与他打什么机锋,只故意道:“若是化缘,斋饭倒能安排。” 黄脸老僧点点头:“如此,有劳施主了。” 姜望:…… 若只是化缘,独孤小自早就安排了。 这老僧等到此时,必是有什么其它的目的。 更兼其人气机若有若无,一身修为深不可测。 姜望不想生无谓事端,在敌我不明的情况下也尽量克制好奇心。因而故意用化缘去堵他,没想到这老僧竟借坡便下驴。 真要化缘! 姜望好歹也是青羊镇域之主,一顿斋饭还是供应得起的。 只是盯着那越摞越高的碗,独孤小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她是过惯苦日子的,很懂得勤俭持家的道理。往日也不是没见过化缘的和尚,通常便是一碗斋饭、几根青菜罢了,哪有化缘的大吃大喝,连吃二十几碗米饭的?青菜都吃了五碟! 只是姜望不说话,她便也只好忍着。 倒是去后厨的时候,悄悄吩咐多撒点盐,叫这饿死鬼投胎的和尚,咸也咸饱了,不好多吃。 黄脸老僧吃饭的时候倒十分虔诚,也不说话,盯着饭菜目不转睛,一口一口细嚼慢咽。瞧起来仔细,吃起来却不慢。 碗碟渐渐摞高,厨子都累得换了一个。 姜望不可能放任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强者随意活动,很好的保持了耐心,就在一旁陪着。 不便探索蒙昧之雾,但就这样坐着,蕴养道元却是没问题。 当空碗增加到四十,空碟也有九碟了之后,黄脸老僧才停下筷子,摸摸肚子,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大师用好了?”姜望问。 “势不可使尽,福不可享尽。”老僧挺正经地道:“半饱便罢,须行节制。” “……受教了。” 黄脸老僧瞥了他一眼,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 倒是独孤小看不过去,帮着下人一起撤下碗碟,自己也顺便躲到了外面去。 “阿弥陀佛。”黄脸老僧单掌竖礼,这时候才想起来介绍自己:“老僧苦觉,想必施主也如雷贯耳了。” 于礼而言,这和尚年纪这般大了,在不甚过分的情况下,不好轻慢。 姜望虽然压根没听说过什么苦觉大师,但也配合着道:“大师德名远播,小子当是有耳闻的。不知大师这次来……” “都是缘法!” 黄脸老僧干枯皱褶的脸仿佛都舒展开来:“老僧与你,有缘呐!” 姜望还未说话,苦觉老和尚又道:“天下皆知,老僧是个讲理的。” 他上下瞧着姜望,越瞧那眼神竟越是欢喜:“受你一饭之恩,老僧岂能无偿?” 姜望一句“客气了”还未出口。 黄脸老僧已说道:“便传你衣钵吧!” “你这便收拾东西,随我入寺。我必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不出三十年,也能如老僧般,得天下敬仰!罢了,我辈出家人,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这便走……” 他边说已经边来拉姜望。 “且……且慢!” 姜望一步跳出老远。 失心疯了吧? 本人怎么说也是十八岁的腾龙境高手,齐庭实封青羊镇男。要天赋有天赋,要实力有实力,要潜力有潜力,势力也在发展中。 怎么就没头没脑要我丢下这一切去跟你做和尚呢? 若不是这老和尚着实有些修为在身,不像个纯傻子,姜望早就拂袖而去了。 心中乱七八糟,面上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大师兴许是有什么误会?小子并无做和尚的打算!” 苦觉老和尚很有些不满的样子:“你现在没有打算,焉知以后也没有?” “……” 我自己不知道,你知道? 姜望尽量平和道:“现在没有,以后应该也没有。” “你只能代表现在的你,不能代表将来的你。”觉苦老和尚说着便往这边走:“别耽误时间,赶紧拜师吧!” 姜望警惕地又往外撤了撤,心里有些不满了:“大师请自重,莫要胡搅蛮缠。”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劝?”觉苦眉头皱到了一起:“老僧是过来人,如何会骗你?未入空门之前,也是鲜衣怒马,自以为风光无限,然而荣华如泡影,世事尽浮沉。皈依我佛后,才终于获得了无上安宁!” 姜望忍不住看了看他的麻布僧衣,又瞧了瞧他露出脚趾的草鞋。 虽然他不像赵汝成那样讲究享受,但也不至于这般敷衍过活。 如果说这就是“安宁”……倒也真不必了。 注意到姜望的目光,觉苦眉头皱得更深了:“凡俗富贵,过眼云烟,你这都看不透吗?” 姜望闷声道:“我没有慧根。” “……” 终于轮到觉苦老和尚沉默了。 黄脸老僧沉默一阵,勉强扯起嘴角:“不要紧,为师惯会点石成金。” 此人脸皮堪比坤皮鼓之厚,这边还压根没同意呢,他倒“为师”都自称上了。 “不用您点,我本是真金!” 师父这个词,给他留下的,不是什么好的记忆。迄今为止,他只真心承认过董阿。从一开始的戒备,到后来的信任,再到最后的欺骗…… 姜望被激出傲意来,不想再奉陪,转身便往外走。 但也不知怎么的,踏出几步后,眼睛一定,发现自己竟回到了原位! 这是什么手段? 竟然让自己毫无所觉! 姜望按剑折身:“大师,你这是何意?” “好徒儿,不要跟师父打打杀杀,没大没小嘛。” 苦觉说着,手往前伸。 脚下未动,但长相思已入其手。姜望压根没反应过来,便已两手空空! 用剑者失剑,决命时失命! “剑不错!但太凶!”苦觉横剑于前,伸手略略拂过:“今日得佳徒,为师身无长物,便助你一镇!” 一道佛光在长相思之上闪过,苦觉一丢,姜望亦未察觉过程,自己的剑便又回到手中。 他与此剑朝夕相处,合于一心。 未见长相思有什么变化,但又确实感觉有哪里不同了。 第六章 冤冤相报 长相思失而复得,姜望也完全熄了动武的心思。 不管这苦觉老和尚怎么不着调,其人深不可测的实力摆在那里。 根本连有多大的差距都看不清,更别说去抹平这差距了。 走也是走不了的,之前的原地踏步便是证明。 好在这黄脸老僧似也没有恶意。 姜望叹了口气:“大师,您要是实在缺徒弟,我镇上有一个四大皆空,看淡生死,什么都不在乎的……我看他很有慧根。” 只在心里道:向前啊向前,这位大师这么强,拜在他门下,也不算辱没了你。什么飞剑三绝巅,都是过去的时代了,该忘便忘了吧。 “他不行。”苦觉老和尚一口回绝:“指不定哪天就没了,老僧还指着徒弟们守孝呢,万万不能收这丧门星。” 听老和尚这话的意思,他似乎对向前的背景有一定了解。只不知为何说向前是“丧门星”……这话可难听得紧。 但这时也不是纠缠这些的时候,姜望苦道:“敢问大师,我是如何入了你法眼?” “有缘!”苦觉咬定道。 姜望:…… 这种理由,改都没法改了啊。 苦觉似乎也知这话不怎么有说服力,又补充道:“你在此地庇护百姓,安宁一方,老僧是看在眼里的。有慈悲心,菩提意,大合我佛!” 姜望忙道:“若论慈悲,阳国有一位活人无数,受万人敬仰的。便是那衡阳郡镇抚使黄以……” 谁料这黄脸老僧忽然大怒:“孽徒!百般推诿,是何用意?看不起我佛吗?” 这罪名扣得大,以至于姜望都忽略了那一声极具代入感的‘孽徒’,只忙解释道:“修行之路千万,在未至穷途时,谁知谁对谁错?佛门亦是当世显流,小子岂敢有小觑之心!” 苦觉老和尚阴声道:“那就是看不上我悬空寺?” 好家伙! 原来是佛门东圣地悬空寺的和尚! 对于这东域鼎鼎有名的大宗,姜望一直只听其名,倒是还未打过交道。 只是,自家为何会被悬空寺瞧上? 嘴里则忙道:“悬空寺天下名宗,小子向来很是仰慕!” 黄脸老僧的脸,更枯更黄了:“那你就是瞧不起我苦觉啰?” 你这么强,就算真瞧不起,我哪敢说出来…… 姜望只好无奈道:“大师,人各有志!” 他现在有太虚幻境可以推演功法,又得了齐国之爵,一应功法秘术,皆可以通过正规途径从齐国获得。不想也没有必要给自己找个师父管着,尤其他也从来没有剃光头当和尚的想法。 说到底,之前从未接触过佛法,如今修行至此,发展也不错,等闲不输于人。哪有突然选择一条新路的道理。 奈何形势比人强。 黄脸老僧只盯着他道:“可不是?你要做我徒弟,我要做你师父。真真人各有志。”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各有志还能这么解释! 别的不说,这胡乱掰扯的本事倒是难逢敌手。 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掉,掰扯也掰扯不清楚。 姜望只好严肃起来:“这位大师,天底下岂有强行收徒的道理?” “你只是现在不愿意,但以后会愿意的。既然以后会愿意,‘强行收徒’又如何说起呢?” “那就以后再说吧,大师!” 苦觉和尚一脸早知如此的表情,笑道:“你看,你已经对以后不那么坚决了。这说明什么?你现在的坚决也是虚张声势的,是毫无意义的嘛!咱们师徒之缘应是佛祖定下的,避也是避不过,不如早早从了。” 姜望拧着眉问:“佛门修行,总得要六根清净吧?” “是这道理。” “我心中有恨如何?” “四大皆空!”黄脸老僧说。 “空不了!” 姜望这话说得甚是坚决。 苦觉不由得叹了口气:“冤冤相报何时了?” 姜望淡淡道:“杀绝便了。我死也了。” 这和尚是不甚讲理的,然而他也实在不愿意莫名其妙的就拜了师。须知师徒名分甚重,不是说说便算,而是师徒双方都担着责任,用佛家的话来说,都纠缠了因果的! 哪怕对方出自悬空寺这样的天下名宗,哪怕对方有足够教导他、庇护他的实力。 他还是第一天认识这黄脸老僧呢,既不知其人,又不知其心,怎有甘愿拜师的可能! 姜望说心中有恨,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其实并不指望能怎么样让苦觉和尚放弃,心里还在想着脱身之法。 但令他意外的是。听到他的回答之后,苦觉竟然沉默了良久。 最后只叹一声:“痴儿!” 转身一步,便已消失在原地。 姜望只是一眨眼,此地便已空空。 这和尚来得莫名其妙,走得也莫名其妙,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 姜望沉思良久,揣测这黄脸老僧的目的。 想来想去,也只想得到一个理由——如果悬空寺想在大战方歇后的阳域分一杯羹,日照郡镇抚使便是一个不错的口子。 只不过,他的镇抚使位置还在争取。那边高少陵背靠静海高氏且不说,黄以行一个失国之人,想来不会拒绝悬空寺这样粗的大腿。为什么偏偏找他? …… …… 苦觉老僧去得全无声息,姜望一直走出饭厅,独孤小才注意到动静迎过来,探头往里看了看:“老爷,那和尚呢?” “走了。”姜望随口吩咐道:“此事莫声张。” 悬空寺的和尚这时候出现在青羊镇,意图不明,他不想给人有什么不好的解读。 独孤小更无不应。 离开这里,姜望便自去找向前。 作为如今手底下的最强战力,刺杀宋光事后,他还未有与向前好好聊过。 他成了青羊镇男,是齐庭的陟罚臧否,他自己也要做到赏罚分明才好。 外头天色正好,向前仍在髙卧。 虽则有那一手剑阵,内府境级别的战力也足够他活得自在了。 但堂堂飞剑时代的飞剑三绝巅,除开对抗鼠疫那段时间,整日里不是醉酒就是酣睡,实在也太不思进取了些…… 姜望轻叩两下,便算敲过门了,而后直接推门而入。 以向前的实力,即使在熟睡中,也不会忽略这等动静。 只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向外面,不满道:“大白天的扰人清梦!” 姜望不理会他的抱怨,自寻了个位置坐下,随口说道:“今天镇里来了个悬空寺的老和尚,要死要活的,非要收我做徒弟。他好像知道你,说你是什么丧门星。” 向前的抱怨停住了。 “悬空寺?”他没有回身,但声音幽幽的传了过来。 第七章 敬他如敬神 “悬空寺。” 姜望给了肯定的回答。 “那老和尚法号叫什么?” “苦觉。” “很强?” “深不可测。” “那应是真的了。”向前一个翻身坐起:“悬空寺当今方丈是苦命大师,这和尚与方丈同辈!” “悬空寺的字辈是‘度行定止观意心,悲苦净空皆法缘’,如今的悬空寺,正是苦字辈当家做主。”(1) 他喃喃道:“这等有悠久历史的强大宗门,自是有见识的。” 见向前很了解悬空寺的样子,且反应如此奇怪,姜望忍不住问道:“那些让你感觉无望的事物,包括悬空寺?” “倒非如此。”向前就坐在床头,微微垂首:“我只是去过那里……” “你也去做过和尚?” 姜望问完方觉有些不妥,为什么要说“也”……我自己完全不想当和尚啊。 向前倒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的声音,此时带有很强烈的失落,但又有根本无法掩饰的自豪:“我师父曾剑试天下,每每带我随行观摩。悬空寺只是其中一个地方。” 苦觉的出现,似乎勾起了向前的回忆,让他往日郁积在麻木之下的情绪都涌了上来。 剑试天下!悬空寺只是其一! 这话表露的信息太惊人。 姜望喉咙都有些干涩:“你师父剑试悬空寺,胜负如何?” “悬空寺诸院,论及战力,当以降龙院首座苦病禅师为第一。我师父破之!” 向前那双死气沉沉的死鱼眼,此时也笼着某种崇敬的光,可见他师父在他心中的位置。 试剑是以切磋为主,又不是挑山门,自不会与悬空寺的方丈苦命大师交手。而方丈之下,以降龙院首座苦病禅师战力为第一,向前的师父能击败他,足证飞剑时代的飞剑三绝巅之名。 “那劳什子苦觉,我虽不识。但我师父若活着,他必不敢说我是丧门……” 说到这里,向前便突然止住。再说不下去。 实在是心中情绪复杂,哽咽难言。 此种情绪,姜望无从宽慰,只能叹道:“你师父风姿卓世。我虽未见,心向往之!” “是。”向前道:“我敬他如敬神!” “然而,然而……” 他陷入回忆:“我师父试剑天下,是为磨砺剑锋,以最强的状态。去战一生道敌。” “我随着师父转战天下,神临才配出手,真人才堪一战……未见他有一败!” 此等强者! 姜望听得心潮澎湃。 真人即是洞真境强者,而转战天下未有一败,也就是说,向前的师父,当时至少也是洞真境几乎无敌的存在。 向前继续讲述:“后来,师父说时间已到,他只差一战,就能踏上超凡绝巅。而这一战,他要留给他的一生道敌。” “那一战,师父仍然带着我。” “那是我永生难忘之战。” “我师父迎战那人……” “那人……” 向前的眼神忽然颓了下来:“那人只一拳,我师父性命交修的飞剑……便被击碎了。” “那是何人?”姜望问。 “他,他……”向前忽的双拳紧握,手指插进血肉,鲜血就那么流溢出来。 而他竟已泪流满面:“我连叫出他名字的勇气都没有!” 姜望默然。 心中敬如神明的存在,却被人只一拳就击败了。这是直接击溃了信仰!此等毁灭性的打击,的确非常人所能忍受。 向前腾龙境修为,却有堪与内府境争锋的战力,年龄也并不大。 说一声前途无量并不为过。 很多人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他的绝望,颓丧。 但也只是,因为没有过相同的经历罢了。 真人是什么存在? 庄国国主庄高羡,不惜牺牲一整个城域的百姓,方能踏破最后关卡,成就洞真境。 佑国一个伪洞真战力的异种龟兽,即以举国之力供养。 那是修行路上,毋庸置疑的高峰! 而一个同境几乎无敌的真人,却被对手一拳就轰碎性命交修的飞剑。 若亲眼目睹这一切,如何能不能绝望,不颓丧? 他心中视若神明的师父战死,他的战心也被击溃了!所以终日借酒逃避,麻木度日。 “我们这一脉,剑即是命。飞剑碎了,师父也就活不成了。” 向前说道:“师父强撑着带着我离开,那人……也未阻拦,师父说他是不屑,不在意!” “我知道师父有多骄傲,大概这才是最让他死难瞑目的地方。” “死之前师父跟我说,不是唯我剑道不强,不是飞剑不强,是他不肖!那人可以不在意他,但不能不在意他的剑道!他要我潜心剑道,刻苦向前,来日为飞剑正名。” “可!” 向前抱着头,十分痛苦:“我这辈子连我师父都不可能赶得上,又如何能击败那人……为飞剑正名?怎么努力……也是无用!” 姜望沉默了很久,待他情绪释放过,才说道:“首先你要知道,你师父很强,非常强,试剑天下,真人无敌,堪称英雄。我听着,亦是敬仰。” “然而,你敬他如神,但他不是神明!他会犯错,会被击败,这些都是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并没有那么不可思议。” “并且就算是神,也不可能永恒无敌。我就知道一尊幽冥神祇,谋划数百年,甚至亲身降临现世,却被一个小国击退。那个小国名为庄,庄国国主是踩在所谓神的身上成就的洞真境。而那尊神祇,在不久之前,降世之躯被大齐定远侯剁成了肉馅,三军共见!” “神明也会败,你师父也是如此。” “我非常尊敬你的师父,但你……未必就及不上他!” “因为他已经去了,真人无敌就是他的巅峰。而你还活着,你有无限的可能。” “再来说‘无望’这件事。我想跟你讲两个人。” “第一个人叫王夷吾。在他之前,通天境的极限被过往天骄所划定,无数天才都难以企及那个位置,而好不容易触及了的,也都以为圆满。只有他,从一开始就认定那并非极限,为此盘桓腾龙境多年,被无数人暗中嘲笑。那是过往几乎为世界铁则一般的界限,冲击于此,难道不够无望吗?” “可他最后却重新定义了极限!” 抛开立场不论,王夷吾这个人本身,姜望是非常佩服的。 强者天然值得尊重。 “而第二个人,他虽然出身在一个很显赫的家族,却先天不足。因为他父亲死得很早,他根本得不到太多资源,修为一直垫底。那个家族里人才济济,其中有一个最耀眼的天才,自小便秀出群伦,被人盛赞为‘夺尽同辈风华’,也被视为家族无可争议的继承人。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跟他竞争丝毫。就连那个打破过往通天境极限的王夷吾,都自陈不如。” “而我跟你说的,这个先天不足的人,却从小就盯着家主的位置,要与那个无可争议的耀眼天才竞争。可笑吗?无望吗?” “但他却刚刚主导了伐灭阳国之战,为齐国开拓三郡之地,为自己赢得了雄厚资本。而我也坚信,他能够取得最终胜利!” “这个人,就是你说的,那个长得人畜无害的胖子。” “他叫重玄胜。” …… …… Ps:文中字辈是作者自拟,与历史任何寺庙无涉。 第八章 神道 齐庭御赐的百颗万元石,让姜望一下子囊中丰满了起来。 这也只堪堪够还那一笔叶青雨为姜安安购置开脉丹的欠债。 不过相隔数万里,想要提前还债也难能,还没有哪家商行有汇通天下的能力,这是那些天下强国都做不到的事情。强如齐国,齐刀币也只能勉强做到东域通行,还要被各方暗中抵制。 借由云中令,让姜安安在凌霄阁修行的时候,姜望说过,无论凌霄阁对安安投入多少资源,他都一定会有所偿还。 他自己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不论以后,只现在来说,若能成功争取到日照郡镇抚使的位置,这些也便都不算什么了。 青羊镇这些人里,独孤小即将开脉,半年之期一过,竹碧琼就要回钓海楼去。张海仍以之前定好的道元石计酬便是,唯独于向前,他这等实力,先前定下的道元石显然远远不够。 他寻向前聊天,也是为了沟通如何酬谢其人的付出,“谈心”倒是悬空寺引出的意外。 好在结果不算太坏。 他虽然不知道向前有没有被说通,但至少郁积的情绪宣泄出来不是坏事。 沟通的最后,姜望直接拿出来十颗万元石,并列举了自己所擅且能够外传的道术,以供向前选择。 向前没有扭捏,收下了万元石,并且表示这些道术太复杂,他懒得学。 虽则姜望并不吝啬传法,但他有飞剑时代号为绝巅的传承,修行自成体系,想来是不太需要的。 …… “神明与神祇,是不同的概念。他说他敬师如敬神,你却以幽冥神祇举例。实在不太有说服力。” 姜望在静室里琢磨道术,针对他之前与向前的沟通,姜魇嘲笑出声。 这不是姜魇在找存在感,而是他在“证明价值”罢了。 姜望心里很清楚,这是因为他现在琢磨的这门道术,让姜魇感受到了威胁、 得自齐国国库的秘传甲等中品道术妒火,一般准入门槛已在内府境后,他因为神魂力量成长的原因,如今堪堪摸到边缘,已觉其间妙用。 这是一门应对于情绪,沟通于精神的玄妙道术,尤其在神魂交锋的战场上,会有巨大作用。 听到姜魇的话,他只道:“这我倒不知。” “‘神’者,‘衣申’也。‘申’是天空闪电形。远古之时,人们以为闪电变幻莫测,威力无穷。闪电披衣化形,故以为‘神’。神明代表无敌之威,莫测之能。” 姜魇说道:“最先的时候,天地门即是人神之界,世人都以腾龙境为神明!因为此境修士飞天遁地,超迈凡人。” “第一个开辟内府的修行者出现后,神明的概念便往高处延伸。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神临境即被视为神明,所谓‘我如神临’。在上古之时,神临境亦被称为‘不朽’境,只是在后来,被证明为‘假不朽’,这个名字才失去。” “自古以来,对于神明的概念都在变化。在今时今日,修行之路已经开拓完整,自又不同往时。向前敬师如敬神,是因为他心中觉得他师父无所不能,不可战胜。而不是敬他师父如一个狭隘意义上的神祇!” “你道神祇是什么?白骨尊神是什么存在?” 姜望配合地问:“什么存在?” “就像人族开辟修行之途,迈向超凡一般。死者魂魄,有不能转世者,游于诸界,等待消亡。然而在那些不甘消亡的鬼魂中,亦有天纵之才,以魂身修行,开辟神道。” “神道开辟之后,亦有那记忆未泯的死者,不愿转世重来,直接转修神道,这些人生前往往也都是修行中人,神道由此壮大。而神道壮大之后,有那自觉修行无望却有神道天赋的生者,直接放弃肉身,转修神道。神道也曾主导过时代!” “狭隘意义上的神祇,除天生神灵外,多由鬼魂修炼而来。或凝聚信仰,或截取死气,或吞食怨念,神道万千,不一而足……” “对于神道,我了解得不算多,都是通过白骨尊神。” 姜魇说道:“白骨尊神是我们远远无法企及的存在,祂在幽冥的实力,必然超脱超凡绝巅之上。但祂绝非‘无所不能’,是可以被击败的。” “所以你用白骨尊神的失败举例,来告诉向前‘神明也会失败’,道理虽然有,在了解这些的人看来,就不免有些可笑了。” 姜望不以为意:“向前见识比我广博得多,有那样一个真人无敌的师父,那样显赫的传承,眼界不会低。我想他应该也知道这一点吧?” “是啊。”姜魇叹道:“或许是因为,你后来说的那个胖子令他动容。或许是因为……他也需要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关于这一点,姜望想得到,姜魇也想得到。 但是他特意跳出来“指出”姜望言语的错误,本也不是单纯为了给姜望纠正,而只是为了展现价值罢了。 姜望点出“向前应该也知道这一点”,便是告诉姜魇,你的心思我已知了,示好也已接收到,以宽其心。 姜魇自然也“尽在不言中”,转而开始感慨起来。 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复杂,共生共存,又彼此忌惮提防。 姜望又问:“白骨邪神在幽冥已是超脱了超凡绝巅的存在,那祂多次降世,又是因为什么?” “我只知道,祂是想要成就‘现世神祇’。但我并不清楚于祂的意义在哪里,也不明白‘现世神祇’与‘幽冥神祇’的分别。但想来是祂更进一步的方式!”姜魇说。 “我听白骨教徒多次说过‘白骨时代’,它代表什么?如‘一真时代’、‘飞剑时代’一样吗?是否与白骨邪神的降世有所联系?” 这个问题一问出,姜望心中便想到,或许开创白骨时代,就是成就现世神祇的方法!而现世神祇,是比幽冥神祇更进一步的存在。 当然,这个想法,他并未与姜魇沟通。 “或许只有等这个时代真正降临的时候,我们才能够清楚吧。”姜魇叹道。 很显然对于白骨尊神,姜魇不愿说得太多。 “你对悬空寺有什么了解吗?”姜望转问道。 难得姜魇今天愿意表现,他也不介意多掏一些知识出来。 “佛宗东圣地,一个非常古老的宗门,很强,非常强!如果不是你已经有了齐国正经册封的爵位,说不定现在已经被抓到悬空寺剃度了!” “悬空寺有强行收徒的传统?” “那倒不是。不过,对这些意图不明的强大势力,在成长起来之前,我们最好还是敬而远之。” 或者是觉得今天已经说得够多,姜魇说完这句,便不欲再说了,自行封闭冥烛,沉寂了下去。 只留下姜望自己琢磨着【妒火】的诀窍。 一边想道:“之前那个黄脸老僧苦觉在的时候,姜魇倒是老实得很。” “是不是因为……在那种程度的强者面前,他有可能会被发现?” 第九章 悬空寺 现世本就是国宗并举,强弱并不恒一。 有容纳诸多宗门的国家,也有掌控诸多国家的宗门。 作为东域乃至天下的顶级宗门,悬空寺的地盘之大,不输等闲国度。 只是大部分的地方都被阵法所掩盖,展现在世人面前的,通常只是世俗部分。 就像在云国,撕开天穹,乃见凌霄阁一样。 悬空寺的真正山门更是难寻,等闲难得一见。 与当代方丈同辈的苦觉当然是来去自如,直接越过重重佛阵,避开层层戒防,几步踏进了悬空寺中。 悬空寺的核心主体便如其名,乃是一座悬空佛寺。 唯独其巨大无比,高不知几千丈,阔约有数十里,人在塔下,根本不可能望到边际。若非和尚们遮掩,只怕人在北域,也能一眼看见此寺。 而围绕着这座悬空主寺,周边漂浮宝刹如林。 在这东佛宗圣地里,各种宝寺,全都悬空而立,端是奇景。 然而真正令明眼人惊叹的对比就在于此——整个东佛宗圣地,所有浮空宝刹,都能够感受得到阵法波动,其之所以能够悬空,全在于和尚们的法力神通。 唯有最中那座真正的悬空寺,通体无一丝一毫的阵法波动! 也就是说,如此巨大雄伟的一座寺,它之所以悬空,全靠自身。这是何等奇观! 此寺的建筑材料,全都取用极其珍贵的悬空石。 曾经立宗之时,据说用尽了天下的悬空石,才建成此寺。 全天下只此一座,再无别家。 苦觉直接穿入主寺中,也不跟人招呼,一路净贴着边角走,倒显得格外鬼祟。 “苦觉!”忽有一声喝起。 此声恢弘如黄钟大吕,震得人耳朵发聋。 路过的僧人们全都置若罔闻,唯有下意识加快的脚步,说明他们心中的不安。 苦觉不爽地掏了掏耳朵,回头看过去:“叫春呐?” 喊停苦觉的,亦是一名老僧。 只是相对于黄脸老僧苦觉,他更瘦一些,简直瘦成了皮包骨头。 整个人倒像一个骷髅架子,叫人望而生畏。 听得苦觉的回应,他眼睛一瞪,顿时更吓人了:“当着这么多弟子的面,你怎能如此无端?” 这么干瘦的一个人,身体里却似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每一声都如拼尽全力在怒吼一般。 “越说越离谱了啊,苦病!”苦觉做出生气的样子:“难道你还要私底下与我叫?” 这瘦成皮包骨的老僧,原来却是降龙院首座苦病,号称诸院首座战力第一。 然而面对苦觉,他有力无处使,总不能当着一众弟子的面,来一场“内讧”吧? 狠狠瞪了左右一眼,吓得这一层的僧众迅速散开。 而后才继续以‘喊’的音量劝说道:“你怎说也年高如此,不该总这般没个正行!” “你也一把年纪了好吗?少出来吓人。”苦觉斜眼乜着他:“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悬空寺日子有多拮据,瘦得鬼也似,饿死你啦是不是?” 苦病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只闷闷‘喊’道:“方丈师兄喊你去见他!” “方丈师兄神通盖世,还需要你传话吗?多事!”苦觉一脸的不满。 此时其他僧人都已散尽。 苦病终于忍不住了,怒吼道:“那你也别总假装听不到方丈师兄的‘心声’啊!直接递到你心里的,你也能总推说耳背听不清吗???” “你怎么还急了呢?佛门是清净之地啊!” 苦病不说话了,只牙齿磨得嘎吱响。 “唉。”苦觉又感叹道:“你牙口真好。” “苦觉。”苦病深深呼吸几次,然后用洪亮的声音尽量温和道:“咱们也许多年未有切磋过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试试?” “行了行了,老胳膊老腿的,还总想着动弹呢!不怕一不小心扭了筋骨!”见苦病真着急了,苦觉拍拍屁股便走:“既然方丈师兄这般离不开我,我就去看看他有什么请求。” “哎你跟着我干嘛?” “降龙院那么闲?” “你要是不想管,我帮你管嘛!” 然而接下来无论苦觉说什么,苦病就只是不吭声跟着。 他若是转向,苦病就堵住去路。 心知确实避不过了,无奈之下,苦觉只能往方丈禅室走去。 “我进去了。” “我真进去了。” “你别跟着了行么?” “方丈师兄与我有要紧事!你区区一个降龙院首座……” …… 苦病到底是跟着苦觉进了方丈禅室。 苦命是一个面容悲苦的胖大和尚,生得倒是有苦觉、苦病两三个壮实。 尤其比起苦觉这个黄脸老僧和苦病这个病容干瘦和尚,看起来要年轻得多,倒似才四十多岁。 只脸上愁云惨淡,仿佛时时刻刻都受着冤屈,就连那两道能够体现年月的白眉,也都无精打采的耷拉着。 “苦觉师弟。”苦命很是发愁地道:“你这次云游如何?” “师兄你放心!”苦觉瞬间眉飞色舞起来:“我已又收了一个绝世佳徒!早年师父为我算的缘法,当就应在此。下一次百年大比,定叫须弥山那群秃驴好看!” 和尚骂秃驴,到底是有什么毛病啊…… 苦命脸色更愁了,就连那个光头,都显得有些愁云难消。 倒是苦病在旁边冷不丁‘喊’道:“‘绝世佳徒’倒也不必!咱们悬空寺空、皆两辈弟子人才济济,只是净字辈弟子人丁稀少,几位首座都不得闲,得你收徒凑个数。” “什么凑数!”苦觉跳得老高:“我苦觉收徒,非绝世佳徒不收!如何能只凑数?” 苦病眼睛一瞪,就要说些什么。 苦命先一步出声道:“苦觉师弟,你说的又一个‘绝世佳徒’,何时引进山门啊?毕竟时间已经很紧。” “不着急,师兄。”苦觉严肃道:“虽然我那弟子痛哭流涕,求着要早入山门,但愈是如此,我愈要磨一磨他的性子。须知磨刀不误砍柴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好事从来多磨难,宝剑锋从磨砺出……” “得!”苦病喊道:“就是还没有?” “哼,你懂甚么!”苦觉冷笑:“夏虫不可语冰糖葫芦!” 说罢,竟一甩那漏风的麻衣袖子,拂袖而去。 只对自己无礼倒也罢了,在方丈面前犹然如此,苦病倒是真恼:“方丈师兄,你看这厮!怎养的性子,好生无礼!” “唉。” 苦命愁之又愁的叹了一口气:“苦觉早你三日入门,为何从不见你叫他一声师兄?” 苦病愣住。 第十章 摘桃 日照郡镇抚使的位置黄了! 重玄胜造势良久,多番争取,却在最后关头,被人摘了桃子。 新任日照郡镇抚使乃是田安泰,圣旨已下,无可更改,其人马上就要走马上任。 而重玄胜和姜望的筹谋就此被拦腰截断。 重玄胜怒气冲冲地来到青羊镇,告知了姜望这个消息。 姜望对此是有期待的,这个位置对他经营势力大有好处,期待破灭的感觉并不好受。但他还是宽慰道:“势不可尽。天道有缺,人情有嫉,想来是难免!” 阳域三大镇抚使的位置。 黄以行是统治所需,任何一个人主持分饼,都会需要这么一个人。 然而是重玄褚良点了头,其人才得以上位,虽然忠诚不能完全保证,但也已可以看做重玄褚良这一系的人。 高少陵是重玄褚良主持的利益交换,通过赤尾郡镇抚使这个位置,与静海高氏有了一定程度的交换与合作。亦是中规中矩的分饼。 唯独日照郡镇抚使,重玄胜是有心将它作为本盘来经营的。 这个位置,无论如何也轮不到田安泰。 虽则其人作为秋杀军大将,亲身参与了灭阳之战,战场上自也奋勇,立下功勋。其人内府境的修为也堪当其任。 但论及功勋,他绝对不比姜望夺旗之功,不比重玄胜斩将之功,也不用说战前瓦解宋光那七万战兵的功勋。 他能够坐上这个位置,一则是其人出身的大泽田氏底蕴深厚,二则未免是圣心难测,不欲阳地成重玄褚良私地,这不便明说。三则…… “是重玄遵!” 重玄胜狠狠道:“若非他代表重玄家表态同意,陛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绕过叔父意见,令田安泰上任!” 这话里有两个信息。一个是重玄遵迄今仍在重玄家内部占有绝对优势,甚至能够在重要时候代表重玄家。另一个也说明齐帝本心可能也不想重玄褚良收获太多,只是因其大功,不可能明着压制。这本是帝王之心,倒也寻常。 姜望皱眉道:“重玄家如何会同意舍下日照郡?” 像重玄氏这样的顶级世家,再怎么看好重玄遵,也不应该做出损害家族利益的选择才是。 重玄胜脸色不太好看:“田氏拿出了崇驾岛十年开拓权作为交换。” 知晓姜望不明白崇驾岛的意义,他补充道:“这个岛属于近海群岛,资源丰富,不会输于日照郡,历来都是田氏私产。” 原来如此! 或许在资源与实际可得利益上,崇驾岛不会比日照郡强,但个中意义却不同。 从重玄家的角度来看,他们在阳域已经有足够收获,少一个日照郡镇抚使的位置,无伤阳地大局。而一个崇驾岛,却可以加强重玄家在近海群岛的力量,属于家族影响力的扩张。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亦是“分饼”环节的利益交换。 只是,伐阳是重玄胜一意促成的结果,在“饼”已做好,“分饼”的时候,重玄遵却跑出来主持! 于情于理这都说不过去。 然而重玄遵是从重玄家的利益出发,又让人无从反对。因为能够推动齐国出兵伐阳,并非重玄褚良、重玄胜叔侄自身便能做到的事情,他们亦借助了家族的力量,也是家族的支持,才能够让他们行此豪赌。 到了终局之时,没有不让家族收取好处的道理。 拿日照郡镇抚使换十年崇驾岛,对于重玄家而言,是利大于弊的选择。 唯独对于重玄胜本人来说,却是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姜望是毋庸置疑会与他站在一边,若能得到日照郡镇抚使的位置,相当于整个日照郡都成了他重玄胜的基本盘。 而崇驾岛的十年,却是整个重玄家的十年。他重玄胜顶多只能分到一点残羹冷炙。 那个姜望至今未能谋面的重玄遵,出手不可谓不果决,思虑不可谓不周全。 天府秘境那一次,重玄信的阻挠更像是随手一子,其人根本也没有得到过重玄遵的认真承诺。 王夷吾的加入更像是王夷吾主动为之,或者说是针对重玄胜临阵换将的随手应对,而非重玄遵认真的谋划。在极短的时间内拿到一个天府秘境名额,也可见其能量了。 唯独这一次,是重玄遵真正意义上的出手。 针对重玄胜的出手。 无论是重玄遵终于提起劲来也好,还是他才抽出空来也罢。其人一出手,就摘下了重玄胜的胜利果实! 也难怪重玄胜如此意难平。 “这至少说明一点!”姜望沉声说道:“至少到了现在,重玄遵已经不得不把你视为对手了!” 之前无论重玄胜在临淄交游也好,经营势力也罢,重玄遵那边的反应都不温不热,好像提不起劲来,也根本不在乎。 现在至少能够说明,重玄胜再不是其人可以忽略的存在。 “是!”重玄胜拍了拍姜望:“我赶过来是想宽慰你,没想到反倒尽是你在宽慰我了!” 他顿了顿:“我只是想跟你说,我们有过更坏的时候,当然也值得更好的时候!” 在这样焦头烂额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想到宽慰姜望有可能的失落,足见情谊。 姜望笑了笑:“你来一趟,门都宽了!何况是心情!” …… 重玄褚良的府中,定远侯的匾额才换上不久。 新任的日照郡镇抚使田安泰,在院中已经站了许久。 用过午饭,重玄褚良才慢条斯理的来到院前,负手看着田安泰:“日照镇抚使今日是示威来了?” 田安泰毕恭毕敬地躬身拱手道:“卑下此来,一为谢恩,二为请罪!” 谢恩自是谢提携立功之恩,请罪自然是请窃据日照镇抚使之罪。 有大泽田氏撑腰,又是齐帝钦点,此刻更是不在军中,他田安泰本不必如此。 但他还是来了。 “你今日敢来请罪,倒令本侯刮目相看。” 重玄褚良笑了笑:“是田安平的意思吧?” 田安泰不敢承认,更不敢否认,只是道:“卑下诚惶诚恐!” “好算计啊田安平,我若抽你鞭子,是全你名声。我若杀了你,是忤逆圣意。” 重玄褚良说着,把眼睛一眯:“但田安泰,你说说看,我若要杀人,会在意这些吗?” 田安泰瞬间冷汗浸满背脊。心叫苦也。 二十一万阳军说屠就屠,重玄褚良发起狠来,又真的会管那些有的没的吗? “侯爷神威盖世,自是,自是……” 他“自是”了半天,也“自是”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重玄褚良不耐烦地一挥手:“行了。回去告诉田安平,我不杀你,但他须记得这个人情!” 如重玄褚良这等凶人,最后也是妥协了…… 田安泰心中一松,行过大礼,逃难般匆匆离去。 凶屠虽未把他怎么样,却比受刑更难熬。 如果有可能,他一辈子也不想再来定远侯府。 然而,他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的是…… 对于家中那个弟弟的要求,他更没有勇气拒绝。 第十一章 有情众生 日照郡镇抚使的位置被田安泰拿走,但姜望的青羊镇男本是实封,依旧能够保持一定的独立性。 重玄胜与姜望就目前的形势商讨了许久,在丢失日照郡镇抚使位置的情况下,要最大限度保住战争胜利的果实,就需要加强对衡阳郡镇抚使的掌控。 黄以行是亡国之臣,在齐国没有什么根基,现在归属于重玄褚良这一系,轻易不能改换门庭,算是可靠的。 但事无绝对,就像重玄遵以崇驾岛置换日照郡,其人势必也会暗中接触黄以行。他能调动的资源远大于重玄胜,在重玄家内部改变立场,政治风险也相对要小很多,这一点不得不防。 至于阳域另一郡,赤尾郡镇抚使已交换给静海高氏,倒是再无须操心。便是想操心,高氏也不会愿意。 总的来说,战后的利益划分,因为重玄遵的横插一杠,没有达到最优的结果,但也收获巨大,实在不必太丧气。 两人正说着话,独孤小又走至外间。这会她已服下重玄胜顺便带来的开脉丹,开过脉,正式迈入超凡了。脚步轻盈许多,气息也更悠长。 姜望传了她归元阵作为奠基阵图。 “老爷,外间又来了个和尚!指名说要找您哩。”独孤小喊道。 姜望顿觉头疼:“还是那黄脸老和尚?” “这回是个年轻和尚!” “什么老和尚小和尚的?”重玄胜在旁边一头雾水。 姜望便大略把苦觉上门强要收徒的事情说了一遍。 重玄胜立时就眯起了眼睛:“悬空寺的秃驴也对阳域有妄念?” 他第一时间的想法,便与姜望深思过后判断的可能性一致。 “倒是不知。”姜望摇摇头:“我现在已经不可能做日照郡镇抚使了,应当不会再多纠缠。而且新来的这位,也不一定是悬空寺的和尚呢。” “你在这里稍坐,我且出去看看。” 说罢,姜望便起身往外走。 “我与你同去。”重玄胜也一骨碌爬起来,脸色不是很好。 说起来,悬空寺要收姜望入山门,就很有那么些挖重玄胜墙角的意思,毕竟姜望一直还挂着重玄胜的门客身份。 两边碰到,面上须不好看。 姜望之所以想独自去处理这件事,就是不想重玄胜与悬空寺起什么无谓的冲突。但重玄胜非要跟着瞧瞧,他也不好再拦。 会客厅里,端坐着一个瞧来还有几分清秀的年轻和尚。 身上僧衣洗得干干净净,就连光头都亮得明净。 目不斜视,面带温和笑容,一见姜望过来,便起身合掌,显得端方有礼。 只是一开口,就令姜望猝不及防。 “小师弟,师兄来看你啦!” 倒真是悬空寺的和尚!看这样子,还是那苦觉老僧的弟子。 姜望汗道:“这位和尚不要乱喊,我并不是你师弟。” “怎的不是?”清秀和尚急了:“师父都与我说啦!这岂能有假?” “你师父都跟你说什么了?”姜望很头疼。 “是‘我们师父’哦师弟。”清秀和尚纠正道:“师父他老人家给你的法号都定好了呢,叫‘净深’。师兄我,就是‘净礼’啦!” 净身? 姜望眉头直跳:“令师一定是误会了,我既不想当什么和尚,也不想要什么净身!” “为什么不想呢?”净礼和尚好奇道:“师父说‘千里送只鹅。礼深情意重!’,师兄净礼,师弟净深,多好!” 好像有什么不对,但乍一下竟说不出来。 姜望有些抓狂。 倒不是他的脾气这般好。只是一来悬空寺名头唬人,二来这和尚全程彬彬有礼,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啊呸! 管他什么笑脸人。 姜望吼道:“这跟你师父为什么这样取名没有关系,而是我,压根就不想当和尚啊!” 净礼和尚缩了缩脖子,眨眨眼睛,委屈巴巴地道:“净深师弟,你怎可吼师兄?” “你不是我师兄,我也不是你师弟。”姜望有气无力地反驳着,忽然想到了什么,精神一振:“对了,日照郡的镇抚使已定下是田安泰!叫你师父赶紧去找他吧,他不是着急上火要收徒吗?赶紧去赶紧去,别耽误你师父的事!” “咱们师父为什么要找田安泰?什么镇抚使不镇抚使的,师父说了,功名利禄如云烟!”净礼和尚有些严肃了:“师弟,你看不透么?” “我看不透。”姜望幽幽道。 净礼挠了挠光头:“不对哇,师父说师弟你很有慧根来着……” “师父说师父说!”看了半天戏的重玄胜终于忍耐不住,冷不丁道:“你师父是谁?” “阿弥陀佛,这位胖施主。”净礼和尚很有礼貌地回道:“家师法号,苦觉。” 重玄胜沉吟着道:“你觉得不对,有没有可能……” “你师父是个骗子而你是个傻子你俩都是乌龟王八蛋呢?” 他后面这句迅速的一气呵成,叫净礼和尚瞪大了眼睛。 “你……你怎么能骂人?” “哦,可能我说得不够准确。”重玄胜歉然一笑:“只有你师父是乌龟王八蛋,而你还不配。你是个没有断奶的小乌龟王八蛋。整天就会师父说师父说!” 侍立屋内的独孤小险些笑出声来,很努力才憋住。 净礼和尚已经涨红了脸,看着姜望道:“净深师弟,这人骂你师父和师兄!好生无礼!” 这和尚与他师父风格不同,但都是相同的缠磨。 姜望劝道:“你不再叫我师弟,我便让他不骂你了,还与你道歉。” 净礼想了想,大概觉得不行。转回去怒视重玄胜半天,才道:“你不许再骂人了!” 重玄胜故作惊诧道:“我什么时候骂你了?” “就在刚才!”净礼气呼呼道:“你骂我是‘没有断奶的小乌龟王八蛋’!” “我且问你,众生平等吗?” 净礼很生气,但还是回道:“自然平等。” “那么小乌龟王八蛋属于众生吗?” 净礼回答道:“大千世界一切有情生灵,是都谓众生。” “既然如此,怎么我说你是小乌龟,你竟觉得是在骂你呢?”重玄胜故意学他之前的样子,挠了挠头:“难道,你高高在上,瞧不起有情众生?” 第十二章 礼深情意重 “你……我……” 净礼和尚愣怔了半晌,最后忽然双掌合十:“施主你说得对,是小僧着相了。” 这和尚这般呆愣,倒让重玄胜因重玄遵而起的一肚子邪火难以再发作了。 正要舒缓一下语气。 忽听得净礼和尚又道:“这位胖施主如此有慧根,不如也拜入我师门下,做一个关门弟子,与我等共参无上佛法,胜过在红尘浊世中挣扎啊!” 他一脸的诚恳:“师父说‘千里送只鹅。礼深情意重’,不如你法号就叫‘净重’。” “滚啊!”重玄胜咆哮起来。 净礼和尚呆了一呆:“你这是骂我没错了吧?” “骂你怎么了?”重玄胜已经开始撸袖子:“再不走,我还要打你!” 净礼垂眸想了想,说道:“你打不过我。” “嘿!”重玄胜岂肯信这个邪,大手便往前伸。 他也不可能真个因为这么点口角就打杀这和尚,因而并未动用重术,只想着吓他一吓。 但大手探到之处,和尚人影竟已空空。 只留下一个声音道:“我须得在师弟面前做个好榜样,今日不与你打。” 会客厅里,静了一静。 这貌不惊人、气息内敛的年轻和尚,竟如此来无影去无踪,着实令人惊讶。 姜望惊叹道:“你可能真的打不过他!” “娘咧!”重玄胜忍不住骂骂咧咧道:“这么个二傻子都有这么高的修为,难道咱们连二傻子都不如?”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汗颜。 真实战力且不论,净礼和尚在修为上是毫无疑问高出两人一截的。 这时,净礼的声音又响在姜望耳中:“师弟,我改日再来看你!” 姜望忍不住眉头一挑。 “怎么了?”重玄胜警惕地问。 “那和尚在与我说悄悄话呢!”姜望憋着笑道。 重玄胜猛地摆好架势:“那和尚还在?” 刚刚又骂了那和尚,他修为又那样高,若真打起来,倒是麻烦事。 “应是走了!”姜望笑说。 难得看到这胖子紧张起来,倒是颇为有趣。 “罢了,此地事了,也没什么好待了,我回临淄去。咱们另外再联系!” 这段时间重玄胜都在百川城,忙活日照镇抚使的位置,所以来往青羊镇才能这么快。现在事成定局,则要赶着先忙临淄那边的事情。 至于他所说的联系,自然是在太虚幻境中。 姜望自无不可。可以预见,接下来一段时间如何处理与黄以行和田安泰的关系,将是他在阳地的重点之一。 但计划常不如变化。就在这时,重玄胜守在院外的人忽然急匆匆进来,未及行礼,便递上一封信。 “临淄来信,万急!” 姜望知晓,这是重玄胜已经渐成规模的影卫,如此紧急,必是要事。 重玄胜也不寒暄,直接拆信,一目十行的看完,脸当时就黑了。 “怎么了?”姜望问。 事涉机密,重玄胜一边把手里的信递过去,一边看了一眼独孤小。 独孤小亦不等命令,便自觉道:“老爷,我先去忙镇厅事务。” 姜望点点头,任她自去。 不秘则失,这是很简单的道理,倒不是他不信任独孤小。 待独孤小走后,房间里暂时便只剩重玄胜、姜望以及那名影卫了。 此时才见重玄胜勃然大怒:“竖子欺我!” 姜望这会也已经看过信,明白他为何如此生气。 信上的内容都与聚宝商会有关,列举了聚宝商会近期的几个商业活动,合作伙伴各异。但追溯其根源,背后都站着同一个人——重玄遵! 也就是说,聚宝商会与重玄遵达成了合作。 而聚宝商会是什么存在?当今齐国真实实力第一的商会。 更重要的是,就在不久之前,重玄胜还与聚宝商会合作,给了聚宝商会的对手四海商盟一个巨大打击。 双方合作紧密,至少在灭阳之战战前、战时都是如此。 战后正是大肆侵吞市场,挤压四海商盟生存空间的时候,重玄胜为此拟定了诸多合作计划。这些亦是他的根本利益之一! 也可以说,是他主导灭阳之战最大的收获之一。 阳国一役,四海商盟无论从声誉上还是根本利益上,都受到了重创。聚宝商会把宝押在重玄褚良身上,赢得盆满钵满。 而现在,他们竟然一转身去与重玄遵合作了。 这是赤裸裸的背叛,亦是伤筋动骨的打击! 重玄遵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则要见血封喉。 直接一巴掌把伐阳胜利后有些飘飘然的重玄胜打清醒了。 以崇驾岛换日照郡镇抚使,让重玄胜经营日照郡的根本利益落空,竟只是第一步。 这处损失还未来得及填补,一转身,老巢又被端了!有着紧密利益关联的重要盟友都已经转投,接下来会是什么? 他还会怎么做?接下来还有什么行动? “不行。”重玄胜罕见地有些急躁外露:“我要立即回临淄!” “冷静一些,再不济,我们比天府秘境之前已经强很多!”姜望说道:“我陪你去。” 十四伤势未愈,至今还在养伤。 这也是姜望认识重玄胜这么久以来,极少的十四没有拱卫在其人身边的时候。 重玄胜稍定了定:“那这里怎么办?” 青羊镇亦很重要,阳地的胜利果实不可能就此让出去。 “你放心。”姜望道:“青羊镇交给向前和独孤小,他们足堪此任。” 他拍了拍重玄胜:“你先去外面等我,我吩咐一下,马上过来。” 重玄胜没有再迟疑,他现在的确很需要支持。 姜望迅速找到独孤小和向前,想了想,把竹碧琼也叫上了。 “我有事要去临淄一趟,青羊镇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日常事务由独孤小处理,逢大事向前决断。竹道友你大宗出身,见识广博,负责查漏补缺。” 姜望表现得急切,三人倒也没有出什么幺蛾子,都很爽快的答应了。 把接下来青羊镇的大体方略布置了一下,其实主要是韬光养晦,与田安泰处理好关系,同时注意黄以行的动向。 想了想,姜望又对竹碧琼道:“如临淄事繁,恐怕我不能及时回来相送。等咱们约定的半年之期满,竹道友可自回钓海楼。” 竹碧琼翻了个白眼:“晓得了!” 倒是向前这时忽然幽幽问了一句:“看样子你跟我讲的那个故事,恐怕未能圆满。故事里的主人翁,又到了无望的时刻?” 这话自只有他们两人能懂。 重玄遵一出手风云突变,说是重玄胜现在又到了危险的时刻也并无不对。 姜望只稍一沉默,便反问道:“你觉得他会放弃吗?” “不妨在青羊镇拭目以待!” 说罢,转身出门。 那一个刹那,向前仿佛看到了一柄长剑出鞘的瞬间! 第十三章 平生未见临淄 阳国一战而覆,阳域纳入齐国版图,定遥、屏西两郡,就失去了大部分的边郡意义。 秋杀军作为大齐绝对精锐,九卒之一,自不可能久驻阳地,此时已经回师,当然也是为了避免与阳地接壤的其它国家恐慌。 而定遥、屏西郡的边军则大批迁入阳地。 阳国可战之兵几被屠尽,十年之内都不存在有反抗力量,这也是齐国能放心任用如黄以行这等阳庭旧臣的原因。 若十年之后阳地还不能彻底顺服,那这些个镇抚使也都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青羊镇外十数里地,两骑在官道上绝尘而去。 虽然姜望和重玄胜都已是腾龙境修为,踏空飞行不在话下,但长途赶路,还是混有妖兽血脉的骏马更稳妥一些。 此去临淄,还不知会经历何等局面,重玄遵不是一个可以等闲视之的对手。他们需要时刻保持巅峰战力,以应对任何可能。 妖兽难得,一只成型妖兽本身即等同于一枚开脉丹,故而此等混杂妖兽血脉的骏马价格亦是高昂。如今重玄胜声势不同,才能够在阳地临时说用,便调用两匹出来。 那等本身即等同于妖兽的骏马,则更是有价无市,远比开脉丹更贵。 两骑飙过,道旁林中才钻出一个锃亮光头来。 却是净礼和尚。 他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师父说出家人慈悲为怀,莫与人当面争执,受了气就得打闷棍,” “但这胖子哄得净深师弟随行,这我可没办法报仇了呀。” 他垂头丧气,把手中的破麻袋又收了起来。 …… 却说姜望与重玄胜两骑并行,一路人马不歇。用最快的时间穿郡过府,赶至临淄。 作为齐国国都,临淄是当之无愧的东域第一雄城。 不论京畿之地,仅临淄城本身,便方圆足有三百二十里! 这是什么概念? 须知整个庄国也只有三千里之地,当然现在随着国家实力的提升,疆域有所拓展,但终未超过四千里地去。 而临淄仅仅一座城池本身,就超过了往时十分之一个庄国。 东域有俚语如是说:“不到高城,不知城高。不到城下,不知渺小。” 说的就是临淄。 既说临淄,自跳不过淄河去。 所谓临淄,取意便是“东临淄河”。 淄河大约是现世唯一一条与长河水系无涉的大河, 前面曾说过,长河是“陆中瀚海”,又是“母河”、“祖河”、“内河之源流”。 世间大江大湖,多与长河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淄河孤立长河水系之外,浩浩荡荡,东行入海。 淄河且先不说。 以临淄之巨,城门足有一百零八处之多。 许多生活在此城的人,未必就知道这些城门开在哪里。 重玄胜带着姜望从信门进城。 临淄一百零八城门,有“仁义礼智信”、“术势刑教名”,也有“汇聚通行”之类,不一而足。 体现了强齐的兼容包蓄。 站在临淄城下,会让人不自主的产生怀疑,如此雄城,真是人力所能筑成的吗? 人在城下,左右皆看不到头。其实当这座巨城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本就只能看到一个截面。 除非超凡者飞至远空,穷极目力,不然很难得窥全貌。 那垒城的青黑色条石,本身便给姜望坚不可摧之感。刻印于每一块条石之上的细密阵纹,更是让人惊叹。 便是哪一天齐国被全面击破,若说谁能正面攻下这座雄城,但凡亲眼见过临淄的,也是难信! 整个临淄城的布局,除了姜姓皇室里的那些宗亲老人,恐怕没有几个人能说得清。 重玄胜的身份不必说,姜望也是爵位在身,只将骏马寄存城外,进城并无碍难。 一进临淄城,仿佛撞进了人海中,到处都是人,密密麻麻。 有一个词叫“摩肩擦踵”,到了临淄,方知这词贴切。 姜望一路东行,行过数万里,经行数国数宗,未见过此等繁华之地。 若非他与重玄胜修为都是不俗,恐有失散之虞。 什么才叫“人海茫茫”? 一入人海,姜望的剑意就在跳跃。天地人三剑,第三剑正是人海茫茫。未见识过此等人气,如何谈得上圆满? 修行真真是需要见识的。 姜望一边细细体悟着,一边随着重玄胜往前走。 这一路赶来临淄,人马不曾稍歇,重玄胜心中急切可见一斑。 但到了临淄城,反倒没有第一时间去聚宝商会,而是先带着姜望进了一家豪华客栈。 “愈是急切,愈不能让对手看出来急切。”重玄胜如是对姜望说。 这客栈倒不是他自己在临淄置下的家宅,亦非他在临淄的产业。 让人提前在临淄订好客栈,自是为了遮掩风声——必然不能遮掩完全,但遮掩一刻是一刻。 两人换上得体的衣物,一洗仆仆风尘,又特意用了点酒菜。 重玄胜这才决定出门。 商家自与别流不同,要的就是喧哗热闹人气。 聚宝商会的总部,就在城西最繁华的地区,且正在路口边。 要说找到这处形如聚宝盆的建筑群落,很多临淄人都不会陌生。但要进这“聚宝盆”,却没有那么容易。 当然,重玄胜断没有被拦在聚宝盆外的道理,哪怕双方事实上已经合作破裂,说不得将为仇敌。 亲来接待的,是聚宝商会副会主程十一。 整个聚宝商会会主以下,只有两名副会主,这待客不可谓不隆重。 但于重玄胜而言…… 这胖子穿着一身外观低调的青色长衫,当然那织就长衫的连云丝已暗暗显尽贵气。 并且他大马金刀的“挤”在座椅上,本身一点也低调不起来。 人在客座,倒似此地主人般。 对面那徐娘半老的女人将将落座。 他便眯眼问道:“苏会主为何羞见故人?” 程十一眼角细纹难掩,但仍不失风韵,举动皆惑人心。能坐上堂堂聚宝商会的副会主,自然不会被重玄胜简单就压倒气势。 闻声倒先瞧了姜望一眼:“斩将纪承的英雄重玄公子早就相识,这位俊俏少年倒是第一次见,想来便是那位夺得纪氏战旗的少年英雄?” 姜望今日穿了一身霜色武服,材质亦是佳等。中长头发简单一束,显得利落干脆。 人靠衣装,收拾过后的确更添几分英武。 此时沉默坐在旁边,自信藏于眉宇,意气而不张扬,自有一番气度在。 听到程十一的话,他只噙着淡笑,置若未闻。 哪怕难得被人夸了一次俊俏,哪怕夸他的女人还这般有韵味——须知俊俏这词,往日哪曾轮到他过。还是重玄胜衬得当。哪日再邀上廉雀一起,想必还能更俊三分! 他的意思很明确——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多美。先回答了重玄胜的问题,我再与你搭话。 第十四章 不送 姜望的沉默令程十一稍有意外。 在她看来,姜望这般的少年英雄,又刚刚封爵,再怎么尊重重玄胜,也不该情愿自晦锋芒才是。 堂堂聚宝商会副会主与他搭话,再怎样心里有意见,也不该置之不理。 这番行止,倒更像是单纯的侍卫仆从一般。 这其实表明的,是绝不会更改的态度。 心中念头转过,面上倒毫无尴尬。 她只笑着又将那双眼睛来瞧重玄胜:“会主日理万机,商会近日开拓阳地,更须臾离不得人哩。只我这个副会主还算得空,不然不能怠慢了公子。” 这女人的心眼怕只有针尖小。 重玄胜和姜望的态度都不算好,她便也不肯给好话听。 话里话外,无非是三个字——“你不配”。 聚宝商会会主,姓苏名奢,自是临淄城中一等人物。 往时重玄胜得见其人,还得是重玄褚良带着。 今时虽有筹谋阳地之功,斩将破军之勋……但也未必能够! “开拓阳地”这四字更是叫人刺痛。 聚宝商会是如何在阳地赢得的四海商盟? 还不是靠他重玄胜! 却一转身就抛下他,去与重玄遵眉来眼去。 重玄胜眯眼笑道:“欲见苏会主,是因为有些话,大约只他能听得明白!” “重玄公子说笑了。”程十一娇笑道:“人家不也是有一双耳朵?” 苏奢既然没有出现,此行意义便折了半。 重玄胜当然不会直接拂袖而去那般幼稚,便问道:“你能代表苏奢会主?” 程十一仍就笑着,自是从容:“我这虽有个‘副’字,但也是会主哩。” 重玄胜点点头,转头问姜望:“兄弟,我们这次来临淄,进的是哪个门?” 姜望朗声说:“但见得一个‘信’字!” 程十一笑容不改:“信门确实也近!” 信字门的确离聚宝商会不远。 重玄胜暗讽她失信背约,她则反嘲重玄胜失了分寸,心急如焚,不肯相让半分。 “都说做生意当有个先来后到。” 重玄胜冷声道:“怎么我前脚还未离尊门,后脚你们就迎进了重玄遵呢?这门实在也太松敞了些?” 程十一端了茶,轻轻拨盖:“公子亦知,聚宝商会做的是生意。既是做生意,哪有闭门谢客的道理?” “好叫程会主知晓。”重玄胜似看不懂逐客的暗示,只道:“那四海商盟何等底蕴,何等庞然,皆因失了信誉,才在阳地落得个人人喊打!” “做生意讲求和气生财,旁家的好坏我倒不便说呢!不过呢,殷鉴不远,倒的确足以为诫。但话又说回来……” 说到这里,程十一竟然打了个哈欠,已毫不掩饰怠慢:“说什么失信,哪里合适?咱们又不是另做旁家生意。胜公子你与遵公子,不是一家人么?” 这话说得令人恼恨。 便是在一旁的姜望,也给气着了。 重玄胜却大笑出声:“妙啊!今时今日才知,什么叫在商言商!” 程副会主懒洋洋道:“公子谬赞了。” 重玄胜便起身来,笑容忽然一收,戟指程十一道:“且让你们记住,聚宝商会,就毁在你这等短视妇人之手!” “尊重重玄家,便叫你一声公子!”程十一仍坐着未动,眼神却冷了下来:“我虽只是白身一介,无势无权,却还是要劝你……好生说话!” 气氛就此僵住,再无转圜余地了。或者说,这本就是程十一想要的结果。 重玄家虽然强势,聚宝商会也并不弱。况且有重玄遵在,重玄胜还根本代表不了重玄家。 之所以聚宝商会舍重玄胜而选重玄遵,这也是原因之一。 重玄胜依靠家族力量,和叔父重玄褚良主导了灭阳之战。战后的胜利果实,家族天然有享用的权力。 战后分配,利益交换,但凡对家族有利的,重玄胜既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没有拒绝的权力。 而他的核心利益点,其实是在日照郡。因为另外两郡都分了出去。 早在战前,重玄家在阳地的生意便被划给了重玄胜的。只是那会这块肉还很小,不太叫人瞧得上。 如今一战覆阳,作为战事主导者,重玄家在阳地的生意,便有膨胀到极限的潜力——这就是重玄遵为什么第二步冲着聚宝商会来的原因。他要借助资助齐军的聚宝商会作为支点,撬动重玄胜的核心利益。这并未借助重玄家的内部力量,没有内斗的消耗,只是单纯他与重玄胜之间的角逐,因而也顺理成章。 这也是为什么重玄胜心急如焚,立时便要赶回临淄处理的原因。实在是后院起火,不得不救。这比日照郡镇抚使位置丢了,还要严重得多! 此时在聚宝商会的地盘,闹大了吃亏的只会是己方。但示弱亦是万万不能,越是这样的时刻,重玄胜越不能叫人看出虚弱来。 心中想到这些,姜望长身而起,一把搭住重玄胜的肩膀,自对程十一说道:“今日来‘聚宝盆’,果然闻名不如见面,令我大开眼界!” “尊府厚谊,姜某感慨万分!两年之内,我叩开内府,必再登贵门,以全今日之情!” 这便是放狠话了。 同时把战线拉远,叫冲突不至于起在眼前。 聚宝商会仍有一个副会主来亲自出面接待,可见他们虽然倒向重玄遵,但也未尝想彻底与重玄胜撕破脸。毕竟从天府秘境一直到覆灭阳国,重玄胜已一步一步的证明了自己的潜力能能力。 唯独这个程十一不知收了重玄遵多少好处,半点不相让。当然,她相不相让只是末节,大体事实已是如此了。 “我知青羊镇男是赢了天府秘境的少年英杰,不过若要到聚宝商会折腾什么,神通内府恐怕尚嫌不够。”程十一瞧着姜望笑道:“本会主见你气度好,多给你十年时间,兴许能立圣楼,届时再来如何?” 这女人真真牙尖嘴利,等闲难占上风。以斗嘴论,重玄胜倒未必比不过她,只也不便厮骂。 好在姜望也并不为逞口舌之利,闻言只是道:“那便有劳等候了,内府足矣!” 说罢,一拉重玄胜。 重玄胜亦冷冷看了她一眼,就此与姜望扬长而去。 身后,程十一只道:“不送!” 第十五章 送礼 马车行在驰道,两人相对而坐。 车帘轻轻垂下,便已隔断了街道的喧嚣吵闹。 车身刻印的阵纹,足以防备窥探。 “你打算怎么做?”姜望问。 他们既然已经进过聚宝商会,行踪就不可能再瞒得过重玄遵。要做什么事情,就需要抓紧时间。 因为重玄遵的后续动作一旦开始,他们很可能就此应接不暇,此后疲于奔命! 他没有问“怎么办”,因为像重玄胜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有六神无主的时候。 “对于聚宝商会来说,此时的他们,已经在与四海商盟的竞争里占据优势,正是扩大胜势的时候。 在阳国的经营,的确绕不过重玄家去。至于重玄家做主的是我还是重玄遵,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之所以选择重玄遵,无非是认为,在现在这个时候,重玄遵能给他们更大的帮助!” 重玄胜发狠道:“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错了!大错特错!” 要证明聚宝商会错了,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因为他们其实是对的! 抛开阳地那一战,重玄遵的的确确能够给聚宝商会更大的帮助,在方方面面都是如此。 无论是自身的人脉势力、乃至于家族内部的话语权,他都对重玄胜呈相当的优势。 聚宝商会的人不是瞎子傻子,恰恰他们是一群极其聪明的商人,在商言商,只重利益。 他们拿出资源与重玄胜合作,是因为有击垮四海商盟的需求,而在阳地恰好有一个巨大的机会。 现在转与重玄遵合作,亦是因为看到了更光明的前景。 但重玄胜既然这么说,自是有他的思路。 因而姜望只问:“需要我做什么?” “如果我记得没错,你与青崖书院的许象乾关系很好?”重玄胜问。 姜望略一沉吟:“算是意气相投!不过相处也少,未见得愿意帮什么大忙。” 他须得把关系说清楚,免得重玄胜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指望,最后影响了他的全盘计划。 “意气相投即可!倒不需要帮大忙。”重玄胜敲击着大腿,并非特制的马车,他坐着很受拘束,但此时也无法讲究更多:“你只需要通过他约见李龙川即可。” “见李龙川?”姜望疑惑道:“天府秘境外那次就可以看出来,他似乎并不愿介入你和重玄遵的纠纷。” “我同样也不需要他帮什么大忙,只是要送他一个礼物。”重玄胜道:“他无法拒绝的礼物!” 姜望眉头一挑:“丘山弓?” “你觉得他能够拒绝吗?”重玄胜问。 杀死纪承之后,天雄纪氏传家的丘山弓就成了重玄胜的战利品。这把名弓堪称重宝,尤其对于擅用箭术者来说,更是胜过一切的神兵。 重玄胜送起礼来,果然豪绰。 姜望想了想:“任何一个弓术名家都不可能拒绝丘山弓,但贸然相送如此重礼,恐他反倒迟疑。” 重玄胜道:“就是要这样送。石门李氏,什么没见过?要什么没有?送得轻了,他瞧都懒得瞧一眼!” 说着,他取出一个储物匣递来:“这储物匣里,便只放了一把丘山弓。烦你相送!” 这事并不麻烦,许象乾此时仍在临淄。青崖书院在临淄便有别院,早先时候许象乾邀过姜望,只是连番事端,未有成行。 姜望接过储物匣,便问道:“只送礼?” “只送礼,别的什么也不必说,不必做。” 姜望点点头,表示明白:“我这便去。可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重玄胜沉默了一会,抬眼看着他道:“兄弟,又要拉着你陪我作赌了!” 姜望只笑说:“你赌运总是很好!” 起身掀帘而去。 看着复又垂下的轿帘,重玄胜喃喃道:“你也不问这局有多大,赌的是什么!” …… 与本院不同,青崖临淄别院只是一家普通的书院,只教读书,不教修行。 盖因但凡在齐国内开宗立派,授业修行的,都需受齐国管制。平时有一定的责任和义务,战时的征召也不能拒绝。 而青崖书院作为天下四大书院之一,儒门中数一数二的存在,并不愿受节制。 因为这些原因,这处别院便不许教授修行之法。 当然,因为青崖书院本身并无什么国别立场,院中弟子出仕各国都有。齐国方面也不会太过苛待,阻塞本国人才。 除了不许教授修行法门外,对青崖别院其它方面还是颇多礼遇。 在这处别院里,有特别聪颖秀出的读书种子,也有可能被拔选到本院去修行,进而走上超凡之途。 总归大体上与一般私塾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 许象乾游学至齐,便在青崖临淄别院挂了一个院师的职务,赢得天府秘境神通种子之后,整日在临淄晃荡。 姜望找到别院的时候,他还不在。 若非别院院长算算时间,说其人就快回了,姜望还准备出去找找看。 等了两炷香不到的时间,也就是调养一会天地孤岛的工夫,许象乾果然红光满面,衣袂带风的回来了。 “今日采风归来,嘿!”他院里一看,那奇大的额头就往跟前凑:“这不是姜兄吗?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姜望乜着他问:“你却采的哪阵风?” 许象乾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温玉水榭。” 但并不是因为不好意思。 他往外瞟了瞟:“不可让那老学究听着了。” 所谓“温香软玉”,听名字便知这温玉水榭是什么地方。 以许象乾青崖书院本院核心弟子的身份,又是名儒墨琊的学生,这别院院长再怎么“老学究”,也须管不到他去。 仅这一点便可知,其人虽看起来没个正行,骨子里却是尊师重道的。 姜望笑笑便道:“说来惭愧,自天府秘境一别,久疏问候!今日来寻许兄,确实有事相求!” 许象乾先便撩起长衫,在他对面坐好,而后正容道:“姜兄但说无妨。” 扭扭捏捏,一味地迂回折转,不是交友之道。 姜望也并不掩饰自己是有求才来登门,直接道:“还请许兄做个中人,约见石门李氏的李龙川!” “这算的什么事!”许象乾一口答应。 “只有一点。”他认真说道:“我只负责让你们见面,不负责其它。无论你约见他有什么事,我都不表态度。龙川兄与我交好,我须不能使他为难!” 这是真君子,不扭捏,不矫饰,不减诚挚。 姜望点头道:“此是应有之理!” 第十六章 雾女琵琶 临淄的风月场,有四大名馆并称。 天下闻名的三分香气楼,在临淄亦有分部。 但连这四大名馆都未排进去,只能算是第二流的风月地。 许象乾为姜望约见李龙川的地方,就在四大名馆中的红袖招。 这里消费结算,用的是道元石! 也就是说,能进这些地方潇洒的,大多只能是超凡修者。 跟着轻车熟路的许象乾,姜望肉疼地记下花销——回头都是要向重玄胜报账的。 如今他自领一个镇域,需要花用的地方极多,断不能吃这些亏。 两人在包间里坐下,自有婀娜侍女上来奉茶。 奉的是绝品好茶。 那茶雾缭绕,在半空氤氲,勾勒出一竖抱琵琶之女子。 这茶即名“雾女琵琶”。 尚未入口,已觉唇齿生津,茶香沁人,其韵悠悠。 许象乾自取一名帖,随手递给一位侍女:“去摧城侯府请李龙川公子,便说我在等他。” 那侍女行过礼,便自去了。 许象乾又对剩下那名侍女吩咐道:“这便下去请一位妙手来,饮此茶,须听一阕琵琶。” 姜望啧啧称奇。 这高额头儒生,街头巷尾也打得滚,各般雅趣也玩得转。 因便赞道:“许兄也是个会享福的!” 许象乾只贼笑一声,瞬间破坏了气氛:“听说李家老太君近日在临淄呢,红袖招的人这时上门,可得有他好受。” 姜望愕然。 本以为他让红袖招的人去请李龙川,是为保密考虑,倒没想到是这恶趣味。 还真是许象乾的风格! 不多时,忽有琵琶一音起。 许象乾端起身前那杯雾女琵琶,向姜望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望不懂这些,便依样为之。 只用茶盖一搭,那抱琵琶之雾女便尽没茶中。 轻抿一口,茶味儿绕齿徘徊,数匝不去,只觉极妙,偏尝不出个中实味来。让人心急的想要探究,感官只往唇齿间聚集。忽而那茶味儿往喉间一滚! 铿铿! 竟分不清是喉间响了一声琵琶,还是耳中听得琵琶声。 又或是交作一响,但内外合韵。 直让人眼舒耳展,心神愉悦。 姜望生平饮茶,未有过如此感受! 直想脱口赞一声好茶,又自觉此时出声,实在唐突,坏了音韵。 只想心神放松,自在感受其中。 茶音、琵琶音,坠如珠玉,渐次接来。声既袅袅,香亦袅袅。 不知不觉间,一曲琵琶已歇,一杯雾女琵琶也饮尽。 许象乾这时才叹道:“八音茶红袖招独有其三,我最爱这雾女琵琶!” “真是好茶!” 姜望只觉词穷,只能如此赞叹。 两人又天南海北闲聊过一阵,许象乾游学天下,姜望也经行数万里,聊起来倒是不乏话题。 中间免不了聊到天佑之国,聊到那巨大龟兽,那天资卓绝的尹观,以及如今声名鹊起的地狱无门…… 也唯有相对一叹。 其人若生在景秦齐这等国家,必然生就耀眼,不至于如此坎坷。 行走于刀尖上的绝顶天才,总是让人慨叹的。 正说着话,忽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老高何在?难得见你破费,我可是马不停蹄就来了!” 这声音自透着英气锐气,自然是李龙川到了。 只是姜望怎么也想不透,他叫为何叫许象乾为“老高”。 随着声音,额缠玉带、英武不凡的李龙川,大笑着踏进房间来。 便只见许象乾黑着脸道:“莫要乱叫唤,你摘了这玉额带,额头未必低我多少!” 原来是这个“老高”! 姜望险些笑出声音,强自按捺住,对李龙川招呼道:“李兄,许久未见了!” 见还有姜望在,李龙川亦笑道:“青羊镇男的名声,我在临淄,亦常耳闻啊!” 当初在天府秘境,因着许象乾的关系,他们便相处得还算不错。李龙川虽然家世实力尽皆不凡,但没有什么倨傲之气。 彼时姜望是一等通天境强者,去夺神通种子,如今更是神通预定,于阳国战场多次证明实力,兼有夺旗之功。李龙川更是不会小觑于他。 仅仅一个十八岁的实封男爵名位,就足够他跻身齐国贵族圈子了。 重玄胜之所以让姜望代表他来送礼,正是因为姜望如今已有相当的分量。 姜望这个人出面,才显得这份礼尤其隆重。 “莫要羞我。都是将士用命,姜某不过贪天之功!” 这边两人还在寒暄,许象乾已招呼道:“来来来,请上座!” 重玄遵正式对重玄胜出手,这事在临淄的世家圈子里已传得沸沸扬扬。 作为顶级世家公子,李龙川自然不会不知情。事实上他一见姜望,便知是重玄胜回来了。 他本心是不欲沾染这事的。无论是重玄胜、姜望,还是那边的重玄遵、王夷吾,都不是什么好招惹的角色。 但许象乾主动招呼,他也不可能转身便走。 当下只是一笑,当仁不让地坐在上首位置,因便取笑道:“我说老高这貔貅今日怎的豪绰了,原是宰的姜兄这一刀!” 许象乾便只笑眯眯地打量他,也不出声反讽。 李龙川疑道:“你瞧我做什么?” 许象乾笑呵呵道:“瞧你有未被老太君打了手板!” 李龙川的脸当时就黑了:“好你个姓许的,我还道你是无心之失,原来祸心早藏!” 出门的时候,的确被家里那老太太呵斥了一顿。告饶说是青崖书院的高徒有事相请,才得摆脱。 念及此处,的确牙痒得厉害。 许象乾便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之间互相揶揄嘲讽,言语无忌,倒足见关系要好。 姜望则坦然笑道:“其实是我跟着两位见了世面。这临淄名馆,八音妙茶,我真是头回见识!” 并不掩饰自己少经富贵的一面。 李龙川也笑:“既来临淄,八音茶不可不尝遍!今日叨扰姜兄,明日我做东,海棠春里摆一桌!” 海棠春亦在四大名馆之列。 齐人吃茶菜、用茶饭,是极爱茶的。 八音茶作为绝品好茶,从某种程度上,亦是与四大名馆的声名相辅相成。 然而李龙川这话的意思,却也是“有来有往,绝不相欠”。来往是可以的,若要请办什么大事,交情却还未够。 像李龙川这样的名门之子,自小受到的教育便十分全面。 那种一见如故,便两肋插刀的事情不是没有,但极少见。因为他们要考虑的事情有很多,家族带给他们荣誉,他们也必须考虑到自己能为家族带来什么。 倒是草莽之中,多见随性所至的豪杰。 没有孰高孰低,只是考虑问题的方式不一样。 …… …… ps:像雾女琵琶这些,就是丰满伟大世界的细节,我很喜欢!另外明天下午小说就上限免啦,大家帮忙多推荐一下咱们的赤心吧。兴许一次限免推荐,效果好了,编辑能给安排别的推荐了呢? 第十七章 气吞山河 “说起来,听闻姜兄在战场上奋勇,我倒是文思泉涌,有感而发,得了几句!” 见李龙川言语之间界限分明,许象乾虽说过不会影响其人决定,但也不愿两人太过生分,因而主动活跃气氛道。 听得许象乾文思泉涌,姜望看了看李龙川,李龙川看了看姜望。两人都不说话,倒在此时生出一种默契来。 “瞧你们,一个个的还挺期待!”许象乾有些欢喜,清了清嗓。 两人来不及阻止,便听他咏诵道:“啊,大战兮,大战兮,大战唏嘘兮!” 完了?姜望看了看李龙川,李龙川看了看姜望。 许象乾看了看姜望,又看了看李龙川。意思也很明显,完了,该赞叹就赞叹吧! 按理说许象乾这般仗义,姜望是应该捧捧场的,奈何实在是夸不出口! 因而只能谦虚道:“阳地之胜,实赖定远侯用兵如神,姜某微薄之功,何劳许兄一再感慨?” 而李龙川则道:“茶不错!” 这些个粗陋武夫,实在是令许象乾叹息。顿有明珠暗投之感,便只捧杯不语。微摇其头。姿态高傲,意思你们聊吧,小爷不屑再说话了! 姜望硬着头皮道:“战者,兵凶危事!许兄此句,颇多唏嘘,可见仁心!” 许象乾这才自矜的略点其头。 “何为“战”?”李龙川将门出身,对战争自然有自己的一套看法:“拆字可得,以兵戈为占领事!不管以什么义名,全为利实。” 只不肯聊许象乾的“诗句”。 “李兄说得通透!”姜望赞道。 就此话题略略聊了几句,姜望便主动说道:“在阳地,我有一得,请两位兄长品鉴。” 说罢,他取出储物匣,放在桌上。当着两人的面打开,自其中将丘山弓取出。 但见此弓势重而厚,弓身光滑,几可鉴人,弦如寒刃,弯似冷月。便不动,亦如听有颤声! “好弓!”许象乾的赞叹脱口而出。 李龙川更是直接站了起来,眸放精芒:“丘山!” 在弓箭一道,天雄纪氏曾一度与石门李氏齐名,这把闻名天下的丘山弓,他如何不识? 可以说,对每一个用弓的人来说,这就是人间至宝。 他心中隐有猜测,但又不太敢信。重玄胜能让他帮什么样的忙?难道竟会以此弓相赠! “正是天雄纪氏传家之宝,姜某与重玄胜斩将所得!” 姜望便将这宝弓平放在桌上,任由细看。 “此弓天下名器,可惜我与重玄胜于弓箭一道都未入门。宝弓落于我等之手,实令明珠蒙尘。” “我有何德,焉能暗晦宝物之光?” “常言道‘红粉送佳人,宝剑赠英雄!’丘山弓如此宝弓,亦当有英雄相配。” 姜望注视着李龙川:“遍思相识者,唯有龙川兄能当之!” 此时此刻,许象乾不便说话,便有满腹的灵感欲咏诵,也只好先憋着。 李龙川沉默一阵,艰难地将目光从丘山弓上扯开:“李某身无所长,寸功未得,怎敢自视英雄!” 他勉强谦虚了一句,便又忍不住瞧了那弓一眼。 只好对姜望苦笑道:“重玄胜与姜兄都是豪杰,便是送礼,也气吞山河!只是如此厚礼,龙川实不敢收!” 李龙川真真是爱这把弓,爱到了骨子里。 以其人之意志,之修为,却生生舍不绝目光。 姜望心知,事成矣。 “李兄莫要多虑。”姜望说道:“我来齐地未久,已见诸多英雄。然若论及弓道,试问,除你之外,还有谁人更配此弓?” 这话说得露骨,但也是事实! 李龙川这样的人物,自也有冠绝同辈的自信。尤其是在弓道上,天雄纪氏已绝嗣,整个东域,更有谁家? 而便在石门李氏之中,这一辈嫡脉里,他虽年岁最末,天赋却公认是在几位兄长之上的! 但“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丘山弓这般重的礼,所求之事又是何等之重? 若以此弓为酬,请他去杀重玄遵,难道他也能答应吗?更不必说做不做得到了! “龙川惭愧,实在……”李龙川正说着。 姜望已打断道:“并不需要李兄做什么。我重玄兄弟送此弓,只有两个原因,一是不忍明珠蒙尘,二是为交李兄这个朋友!” 他既然当着许象乾的面说出这话,便没有反悔的道理。 也就是说,李龙川现在拿这丘山弓,无须付半点代价。要不怎么说重玄胜送礼气吞山河呢!一把天下名弓,说给就给,不需任何承诺。 当然,与重玄胜交朋友,难免就站到了重玄遵的对立面上。 但具体要做到什么地步,却全凭自愿。 若连这点也要顾虑,除非他李龙川胆小如鼠,又畏重玄遵如虎。 而他不愿掺和进重玄家的家业争夺,只是出于世家子的谨慎,并不代表真就畏惧重玄遵了。说到底,重玄家虽然声隆势大,他李家也未必就差到哪里去。 大不了重玄胜与重玄遵争到最后,若是失败,他作为朋友出面,保重玄胜些许基业便是。 石门李家的李龙川,这点分量还是足有,也算全了此情! 心里念头转得极快,也实在对宝弓割舍不下,当即朗声笑道:“承蒙姜兄、重玄兄看得起,我李龙川何能相辞!” 姜望当即便将丘山弓双手奉上:“正是宝弓配英雄!” 李龙川先是端端正正,拱手一礼:“重玄兄、姜兄拳拳厚意,龙川铭感五内!” 而后亦是双手接住这弓,这一下,就再也离不开手,便是眼睛也停不住了,虽与姜望、许象乾说着话,却时不时便往弓上跑。 “得!”见李龙川已有了决断,许象乾才出声道:“我瞧你也没什么心思花耍!新得宝弓,便去试一试弦!” “花耍”是临淄权贵二代圈子的口头禅之一,有胡天海地之意。 李龙川闻言亦是意动,但毕竟这次做东的是姜望,便去看他。 姜望自然不至于坏人兴致,笑笑便道:“正要一睹李兄风采!” 当下即去结账,好家伙,三个人就那么坐了会,喝了三杯茶,听了一阕曲。便要价百颗道元石! 须知他姜老爷当初去胡氏矿场做工,工钱可只有道元石一颗半! 姜望想了想,回去报账也太麻烦,便要求直接记账在重玄胜名下。好在青羊镇男的名头倒还管用,或者从另一个角度说,红袖招方面对他和重玄胜的关系也很清楚,并无异议。 回到包间,许象乾与李龙川已先出外面去等着。 见无人在乎桌上那取走丘山弓之后空置的储物匣,姜望随手便收下了—— 价近一百颗万元石呢! 第十八章 要试一弦,便试一剑! 如石门李氏这等家族,在临淄自然是有自己的府邸的,是为摧城侯府。 李氏这摧城侯爵位,亦是世袭罔替,实封之爵,封在石门。 当然并非实封全郡,只有三城城域之地,不过这么些年来,世人提及石门,便已只知李氏罢了。 以李家在石门的威望,说是整个石门郡都姓李,也没有什么水分。 摧城侯的“摧城”二字,自然是纪念当年姜氏复国,李氏先祖十箭摧城之功。 这么些年来,李氏人才辈出,巅峰时候曾经一门三侯爵,荣誉满府! 不过能够世袭罔替的,终究只有这摧城侯爵。 便如现今如日中天的重玄氏,世袭罔替的博望侯,加上重玄褚良的定远侯位,亦是一门两侯爵。但千百年后还能够存续的,也只有世袭罔替的博望侯爵位了。除非重玄褚良能再立不世之功,为重玄家再延下一门世袭侯位来。 说起摧城侯,熟读史书的人就不能不想到“九返侯”。为纪念张氏先祖在复国大业中九战九返,力竭而死的功勋,当年齐武帝姜无咎特追封其为九返侯,并允许张氏后人世袭罔替。 凤仙张氏亦曾经煊赫一时。 可惜后来先是在夺嫡之争中站错位置,直接被削了“世袭”二字,又降为伯爵。之后再出了一个临战屈膝投降的将军,整个张家便此打落尘埃。 如今石门李依然声势不坠,而凤仙张几乎绝嗣,难免令人唏嘘。 张家唯一的血嗣张咏初露峥嵘,投在十一皇子姜无弃麾下,想必也是求从龙之功,谋求家族复起,倒是令不少老一辈人物瞩目。 齐武帝姜无咎是姜氏皇朝历史上必须浓墨重彩的一笔。 姜氏失国时,其人以质子身份流亡国外。在国内叛乱势力已事实上完成夺国,并开始封功赏爵的时候,敏锐判断“叛虽众,心皆异!” 而后亲身游说借兵,东拼西凑出三万人马,竟直接反伐国内。 历经大小三十七战,未有一败,成功完成复国。 三十七战复社稷。 如此传奇经历,世人评价,都说艰难程度更胜开国。 齐国也是在他的手上,才奠定了霸主之姿,而后强盛至今。 今之齐君为子女取名,皆用了一个姜无咎的“无”字,从中也可暗见雄心,未尝没有自比武帝的想法。 这些且不说。 摧城侯府坐落于昌华大道,乃是一等名门聚集之地。 李家世代将门,府中便有演武场。 铺以地砖,铭以阵纹,等闲腾龙境级别的交手,不能损伤分毫。 李龙川得了丘山弓,若想试弦,凭空哪试得出来,自要寻同级强者交手。好在也无须另找,许象乾便近在眼前。 且不说进了摧城侯府,姜望是如何大开眼界。 单说到了演武场上,见李龙川跃跃欲试,许象乾立便缩头。 他这时候才想起来先时故意遣红袖招的人上门约请,让李龙川挨了一顿训斥的事。虽不是什么大事,交起手来,难免被伺机报复。 虽则李龙川未必会如此,但他许象乾以己度人……想来是会的! 因而说道:“既是试弦名弓,我可没有名器傍身,端是不妥!让姜兄弟与你一试,便对以名剑!” 说罢,他又故意看着姜望道:“我亦两手空空啊,兄弟,你问问那胖子,想不想与我交朋友!” “许兄如此风姿,他想来是想的!”姜望忍着笑道。 许象乾高兴地一抹额头:“那我就等信了!” 李龙川是知晓许象乾的本事的,但对姜望倒不甚了解,天府秘境里或许有过出手,可惜无人能记得。 此外在阳地重玄胜、姜望一战成名,也能知其本事不俗。只终究耳听为虚,不便笃定,贸然交手,若失分寸,怕伤了方才赠弓的情分。 此时见许象乾这般说,便问询地看向姜望。 姜望与许象乾插科打诨过,便是洒然一笑,大步踏进了演武场。 他不是个扭捏性子,要试一弦,便试一剑! 当初进入天府秘境的,全是各地通天境中的强者。 而能够成功摘得神通的,只有六个人。算得上通天境里最强的那一拨存在。 当然,现在王夷吾打破了极限,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古往今来通天境最强,比之其他人都要高出一层。 仅就他们剩下的这些人来说,如今也都陆续推开了天地门,见到另一番天地,难免也有相互印证的心痒。 姜望如此爽利,李龙川也自欣然。 见其人踏进演武场来,腰侧长剑在鞘,却锋芒自起。便即捧起新得的丘山弓,诚恳说道:“且容我先与它认识一番!” 当下便直接坐在地上,双手捧着丘山弓,闭目不语。 却是以石门李氏的独门箭术探索此弓。 这不是怠慢,反是尊重。 姜望亦直接盘膝而坐,横剑于膝上,只道一声:“请便。” 便闭上了眼睛,蕴养精神。 他与重玄胜自阳地日照郡一路赶至临淄,只为了在四海商盟里作面子,于客栈稍为休整过,各方面确实不在圆满。 无论从哪方面看,李龙川都毫无疑问是临淄城里最顶尖的世家子弟。 姜望也想知道,巅峰状态的自己,在这三百里霸国巨城,处于什么位置。 …… 却说李龙川与姜望没有立即开战,反倒一个养弓一个养神,于他们自己当然是对彼此的最大尊重。 然而场外等着瞧好戏的许象乾,却无聊得打起哈欠来。 不过这哈欠刚打一半,他便生吞了下去。 “老太君!” 却是演武场边,不知何时,来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姿容气质,无不绝顶,堪称国色。只是甚冷,甚傲,眼便瞧着,但仿佛什么也瞧不上眼,目中无人得紧。 李龙川的姐姐李凤尧,许象乾自是认得。 但更令他心里打鼓的,还是李凤尧搀着的那位老太太。 别看老太白发如霜,慈眉善目的。 据李龙川所述,那条龙头拐杖打起人来,那是眼花缭乱,虎虎生风! 其人正是李家老太君,现任摧城侯的生母,李龙川嫡亲的祖母大人! 对于孙儿的好友,老太君倒是并不怠慢,只温声说道:“高额儿不必多礼,老婆子也来开开眼界。看看那什红袖招,松未松动我孙的弦。” 老太君既然要观战,许象乾便只好谄笑着一言不发。 李老太君叫他一声高额儿,也是亲切的意思,他自然不敢有不满,也断无犟嘴的可能。 更兼听得老太太杀气隐隐的后半句,脸上虽然僵着笑,那奇高的额头上,却已经冒汗不止。 第十九章 弓如霹雳弦惊 演武场上两少年相对而坐,风姿不同。 一养弓,一养神,气机已在攀扯。 演武场外,许象乾浑身不自在,寻个由头便道:“这还不知要等多久,我去给老太君搬个绣墩来。” 李老太摆摆手:“李家世代将门,哪有坐看演武的道理?” 许象乾干笑了两声,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那冷傲女子招呼道:“凤尧姐姐好。” 倒真不是他无礼,有意忽略,而是这女子带给他的阴影太深,让他轻易不敢面对。 李凤尧只略一点头,便算是回过。 倒是老太太细看了一会,出声问道:“那是谁家少年?” 许象乾认认真真的介绍道:“非是谁家,此人姓姜名望,是一等俊才呢!” “姜望?”李老太思索道:“血脉稀薄的宗室子?” 姜氏虽贵,也只贵在那些记录于皇册上的名字。多少年过来,开枝散叶,不少人虽仍是姓姜,却与宗室无关了。只不过这些旁支偏脉中,若有那天赋卓绝,可以崛起于微末的,自又会被纳回宗室中,享受姜氏皇族的好处,并不纯以血脉而论。 非独于皇族如此,天下宗族莫不如是。 许象乾解释道:“早前我在佑国便与他相识,他并非齐人。” 李老太大约觉得陌生,并没有说什么。 倒是李凤尧在一旁小声提醒道:“龙川先时去天府秘境,一同得神通种子的几人里,便有这姜望。再便是重玄家那个小胖子,与其人一起在阳地斩将夺旗,得朝廷赏功的,亦是这姜望。” 李老太这才有了印象:“难怪气度不俗!” “是极是极。”许象乾连连点头:“我和龙川交游,自是拣着正经人……” 被李凤尧一瞧,他才缩了缩脖子,剩下的吹嘘咽回肚里去。 “开始了!”他精神一振,摆脱了那种无言的约束,只全神看向演武场。 却说,李龙川闭目良久,已与这丘山弓“沟通”得差不离,剩下只是经年累月的水磨工夫了。 当便睁眼道:“姜兄久候了!” 姜望只是一笑。 两人同时起身,一者持弓,一者按剑。 这过程如此缓慢,仿佛在向旁观者展示坐姿与站姿之间的礼仪转换。 然而对于对峙的双方来说,演武场外如何,他们是全然没有关注的。 当他们都睁开眼睛的时候,战斗便已开始。 一双英武的眸子,一双坚定的眼睛,眼中只有彼此。 都是英杰少年。 哪个少年,没有冠绝同辈的心! 而当姜望按剑起身,脚步将定未定之间。 箭已至! “气机一动箭自发,气机动时破绽现。” 说的便是石门李氏的气之箭。 此箭聚气而成,循气机而至, 快绝! 锵! 间不容发之际,姜望横剑于身前,那支气箭恰恰撞至剑身。 远远看去,像带着一条半透明气流之尾的小兽,疯狂前突,却止于一剑前。 姜望握剑的手纹丝不动。 气机变幻莫测,不改山川河流。 此乃山川河流之剑。 一振长剑,气之箭余力已散,姜望即便身纵剑气,一剑日月星辰。 一剑经行日月,亦是姜望最快之剑! 而李龙川长发扬起又落,丘山弓平举眉间。 轰! 如山崩,如海啸。 此箭一出,山海异变! “箭自眉间发,其势如洪涌。” 说的便是势之箭。 推开天地门后,此箭才真有变易山海之威。 似山似海,大势滚滚,碾压而来。 姜望纵剑至此,却像是把自己送到洪流之前,以身迎箭,将葬身山海中。 剑势立转。 他如今用剑,已随心所欲,化用自如。 一剑人海已茫茫。 到了临淄,方见何为人海。悟通此剑,乃知稠稠人山。 以人海,应山海。 剑与箭相撞。 发出如浪潮交撞的声音,觉其辽阔,如在听海。 此一击,应是秋色平分。 啾啾啾,啾啾啾。 就在这海潮之中,忽然响起了鸟鸣。 这声音比往常更尖锐,描述起来,更近于热水烧开时的那种尖啸声,甚至很有些刺耳,让听者为之心烦。 声音,亦是一种攻击。 姜望苦修未歇,从未止步,对于爆鸣焰雀这门道术,掌控与日俱深。 往日施展爆鸣焰雀,一在焰雀之啄击,二在“爆”字,现在他却是又开发了一个“鸣”字。 真正将这门道术彻底掌控,发挥到极致。 密密麻麻的焰雀自姜望身周飞起,纷纷啄击李龙川。 啄击未至,音已先攻。 李龙川握住丘山弓,错指击弦! 铮! 但听一声弦动。 而后一声化千声万声,涌向天上地下,四面八方。 砰砰砰砰! 接连有焰雀爆开。 就连姜望本人,亦觉心中烦恶,脏腑有恙。 这是无形无质的音之箭! 听此声,为此伤! 姜望忽然灵机一动,即刻操纵道术变化。 音箭亦繁,焰雀亦繁。 那啾啾啾啾的鸣啸声中,忽起一声“铿铿!” 许象乾耳朵一动。 这是那雾女琵琶茶的琵琶音! 姜望将此音化入焰雀鸣啸声中,直以鸣啸对抗音之箭! 这是极具天才的创举。 此音发后,姜望心中烦恶顿消。直接随着密集焰雀之后,纵身前突。 心念一动,即发五气缚虎! 李龙川音之箭才发,又搭上弦,便觉体内五气扰乱,自内困外。 他昂然无惧。 一支缭焰之箭,自心房骤起。 五脏对应五行,生发五气,心脏属火,因而此为焰箭。 此箭一出,立时镇压内部,五气归顺。 这一箭堪将跃出心房,李龙川却立即止弦飞退:“姜兄好本事!今日兴尽也!” 此心之箭,是以心证心之箭。这箭若出,便不是切磋这么简单了,而是要决明灭,见生死。故而他及时止弦,免伤情谊。 姜望虽未尽兴,但李龙川出发点是好的,他自无不可,终归此行最重要是交好,而非争胜负。 当下挥手斥退道术,还剑归鞘。 此战胜负未分,虽则李龙川明显是杀招未出,他自己也未尽全力。 为了一试李龙川之箭,还藏了一手能迅速贴身的焰流星,更有新学的道术妒火未出。 因便笑道:“石门李氏,果是英雄之门。李兄这几箭,足令我仰令祖十箭摧城的风采!” 李龙川止不住笑意,明显对新得的丘山弓满意非常。姜望也毫无疑问是相当强大的对手,让他畅快试了几弦。 这时也放开了早先的些许陌生,朗笑道:“先时茶未尽兴,择日不如撞日,咱们海棠……” “咳!” 却是许象乾生硬的一声咳嗽挤了进来。 第二十章 绿肥红瘦 “海棠依旧,绿肥红瘦!” 却听许象乾长叹道:“春残乃暮,实在令人感伤。” 李龙川先时试弦正酣,此时心神从战斗中解脱出来,才得以关注场外。一听许象乾如此作态,心里便已做好了准备。 头转过来时,已经笑得灿烂坦然:“祖母!今日怎么得闲看孙儿演武!” 这英武少年一边对姜望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边表情欢喜地往李老太身边凑。 老太太眸中藏着笑,却故意冷哼一声:“老身便终日闲闲,倒是孙儿你难得有闲啊!” “怎会?”李龙川凑过来,非常自然地挽住老太太另一只手,一边介绍姜望道:“奶奶,这是孙儿新交的朋友!” 姜望很是端正的行了个礼:“晚辈姜望,问老夫人好。” “好。”李老太含笑道:“一见便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吾弟在深秋伤春,真是文人风雅呀!” 这声音冷冷的,带着疏离,但不知怎的,反倒让人心中更想亲近。 姜望循声望去,便看到一位似冰玉雕就的美人。 晶莹剔透,眉眼分明,但竟丝丝透着冷意。 这话讥嘲许象乾的救场并不高明,一来现在是秋时,伤春也太扯远了些,二来李家世代将门,李龙川又哪来什么文人气质。 李龙川浑似没听见般,只对姜望介绍道:“这是家姐李凤尧。” 姜望亦礼道:“李姑娘好。” 李凤尧也便点点头:“承蒙问候。” “好了。”老太太自己虽偶尔也会教训他,但又不舍得这幼孙被训得太过。 古来隔代亲,又“天家爱长子,百姓爱幺儿”。 皱纹横生的手,轻拍李龙川的手臂,慈祥道:“你们年轻人自耍去,不必在此陪我这老婆子。” “外间也没甚耍头呢!”李龙川平日英武不凡的一个小伙子,在李老太面前倒显孺慕得很:“孙儿在外,也总记挂着祖母在家,不知您心情如何。倒想就这院中,陪祖母走走!” “李兄陪陪老太君是极好,那我们便先回去了!”许象乾见缝插针。 这高额儿!冷漠无情得紧啊!我这还跟老太太哄着呢,你倒说甩下就甩下了! 李龙川心中大怒,但面上只能挤着笑道:“那许兄路上慢些,还请小心车马。” 着意在“小心”一词上加了重音。 “客气!”许象乾好像什么也听不懂,便一拉姜望:“那老太君,凤尧姐姐,我们便先走了,改日再来拜访!” 李龙川还叫着:“那我送送两位朋友。” 许象乾已毫不留情的把他推回去:“不用不用,我又不是第一次来!认得路!” …… 从摧城侯府出来,姜望发现自己本因重玄胜处境而有些焦虑的心情,忽然安宁了许多。 大概是因为外间风光无限的顶级世家公子李龙川,与自家祖母在一起时的那种舒适自然,令旁观的人也难免心绪宁和。 所谓天伦之乐,大约便是如此。 这是姜望很久都没有体会过的感觉。 “怎么着?”许象乾特意在姜望眼前晃了晃,揶揄道:“惦记龙川的姐姐呢?” 姜望还不太习惯这种玩笑:“怎、怎么会。” 许象乾没皮没脸惯了,这会没有当面,便摇头晃脑起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姜望恨不得堵住他的嘴:“瞎说什么!这还没走远呢,也不怕人听见?” 本只是玩笑,但姜望这般羞涩的一面,反倒叫许象乾来了劲:“听见怕什么?许她生得好看,还不许你生心思?” “许,当然许!” 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高额儿,你不妨说说看,是什么心思?” 李凤尧的声音! 她怎在身后!也不知她听到了几句,从哪里听起。 姜望许象乾两人尽皆冒汗,尤其许象乾,适才的嚣张劲全不见,整个人已经蔫了。 只弱弱道:“什……什么心思?没有啊?” 他祸水东引地看向姜望:“你有吗?” 我有你娘欸! 姜望差点没忍住想骂人,但好在他心中坦荡一些,强行自然地问道:“李姑娘怎出来了?” 见许象乾这般怂,李凤尧也就暂且放过,只对姜望说道:“祖母说初次见面,须得给小辈礼物。” 想来是他们走得急,当时取礼物的下人还未过来。 似这等名门,断没有留客等礼的道理,那样只显主家太过傲慢,见面礼倒送得如施舍般。 如许象乾这等相熟的人倒还好,不必讲究那些。姜望却是初次登门,李家是不会失礼的,所以才有李凤尧这时追上来。 李凤尧说着,已递来一只玉盒,其上雕刻草木,碧色滴翠,栩栩如生。 不必看盒中所装之物,仅见这玉盒之精致,便足知礼物不凡。 姜望推辞道:“冒昧登门,更兼两手空空,已是失礼。尊府如此厚赠,怎能愧受?” “这些客套我原是不懂,你推我辞的也怪不像话。”李凤尧说着,便去看许象乾:“这书生,你帮我说说?” 许象乾便道:“长者赐,不敢辞。这见面礼我原也收了的。” 姜望不肯收下这李老太的见面礼,最重要是怕这份礼是为还重玄胜赠弓之情,担心分薄了情谊。无论它有多贵重,重玄胜的礼物白送了,此行便是失败。 而许象乾则是提醒他,这只是李府的正常礼节,并无划清界限之意。 礼尚往来,正是情谊所系。 “李姑娘这般神仙人物,是不该多耽搁的。”姜望便道:“如此,望便愧受了。” 并双手去接过玉盒。 李凤尧点点头,也未再说什么,径便转身回了府。 …… 一直离开李府许久,许象乾仍心有余悸:“好险!” “李姑娘有这般可怕?”姜望有些不解。 在他看来,这李凤尧虽冷了些,傲了些,瞧来却是天生性子,并无什么恶意歹意,不应叫胆大包天的许象乾畏之如虎才对。 要知道这书生,当初在天府秘境外,可是敢直接当着静海高氏的面,嘲讽他们靠女子上位的。 “我只与你说一件事。”许象乾一副你根本不知天高地厚的表情说道:“她名里这‘尧’字,原不是古圣王之‘尧’,而是美玉之‘瑶’字。是她自己生生在族谱上改的!” 姜望暗暗咋舌。 须知这不是什么寻常人家,这可是世袭罔替的实封侯爵府,石门李氏的族谱,谁敢妄动?谁能妄动? 偏李凤尧便动了,还自己改了名字! 第二十一章 蒙昧 自己改族谱上的名字,便是李龙川这般受宠的嫡脉幼子,只怕也得给李老太打得满头是包。 而李凤尧却做成了这事。心气且不说,能力绝非等闲。 姜望只叹道:“是个心高的!” 许象乾知道姜望赶来临淄是有要紧事的,自不会还撺掇着去哪里花耍。 行出昌华大道,两人便各自离去。 对于姜望来说,此行送礼的目的也已经达到,算是不负所托。 重玄家在齐都自也是有一座博望侯府的,高门大户,贵气堂皇,只是…… 有重玄遵在,重玄胜当然不会住进去给自己添堵。 早先来临淄交游的时候,这胖子便斥重金买了一座华府,供自己交游饮宴。只不过,因为并无名爵历史的缘故,这种宅子华则华矣,在那些真正的名门眼里,终归少了底蕴。 从这一点便可看出重玄遵、重玄胜两人在家族内部的差距。重玄遵俨然已是博望侯府的少主人,重玄胜现如今在侯府里虽然也是地位超然,但毕竟事事低上一头。 临淄有七大胜景并称,枫霞并晚是为其一。 重玄胜的私宅,就在顶有名的霞山附近,价值远超寻常豪宅,算得上奢侈。 有重玄遵在,他没法最大程度利用博望侯府的名头,只能尽量展现自己的实力了。财富亦是其中一种。 姜望到这座宅子里的时候,重玄胜还未回来。但府里的下人都是早得过吩咐的,当然不会怠慢他。 霞山得名,并非因为朝霞晚霞,而是山上红枫开遍如晚霞,因称“霞山”。 据说在每年中秋傍晚,远眺霞山,便可见到天边晚霞刚好与霞山红枫连成一片的奇景。你中有我,交相映红,灿烂一时,故称“枫霞并晚”。 姜望所居的房间,推窗便可见霞山,自是绝佳位置, 只是…… 这难免让他想起枫林城外的那片枫林,想起枫林城里的人。 曾在枫叶飘飘时候拔剑而舞,那种纯净时光难得再有。 弹指经年,那时曾在身边的人…… 姜望倚窗而立,眼神恍惚。 老虎在军中,倒是避过那场劫难,但也再未能联络过。 安安寄养在凌霄阁,无论叶青雨有多么用心,以她小小的敏感心思,是避不过惶惑的吧?然而自己现在都不能说立足已稳,眼前所得一切随时有可能失去,心中再不舍,也没法接她过来…… 晚风吹得枫叶阵阵摇动,远远看去,如红海翻波。 中秋就快到了。 姜望想着,关上了窗子。 坐回榻上,开始探索五府海。 因为时间太不足够,想要尽快接回安安的心太紧切,以至于连伤怀的时间也留不下多少。 天地孤岛雄阔的好处,最直观的体现便在于,驾驭道脉腾龙游入蒙昧之雾时,能够更清晰的感应到天地孤岛的位置。因其巨大,不易迷失。 心神沉在腾龙道脉中,如往常的每一次般,先行梳理通天宫本身。 通天宫里住了位“客人”,他不得不如此谨慎。 缠星奇蟒亲昵地绕了几绕,便又自去穿梭星河道旋。 姜魇倒是稳如泰山,冥烛安分得很。 在蒙昧之雾中探索的感觉是很奇妙的。 整个通天宫以道脉腾龙的形式游动起来,心神掌控其间,已身如龙。因而可以清晰感受到,那蒙昧之雾无时不刻对“腾龙之躯”的侵蚀。 他需要不断调动道元去修补被侵蚀的部分,同时记住游过的感觉,不断向“前”探索。因为蒙昧之雾中,是没有所谓方位的,自然也不存在前后左右。 只是修行者为了不迷失,往往需要自己虚拟一个方位。姜望在巨大的天地孤岛之外,还有神通种子那一个信标,“方位”也就相对明确一些。 与蒙昧之雾的对抗,是贯彻整个腾龙境修行过程的一件事。 以姜望天地孤岛的规模,和神通种子生成的信标,这个过程较一般修者是安全许多的。但姜望还是给自己划了一条相对较高的警戒线,在道元储备到了这条警戒线,修补速度开始有跟不上侵蚀速度的趋势后,就立即返回。 这时候的精气神,还足够支撑一场神魂层面的战斗。也就是说,专门为姜魇留出了应对余地。 有修行者说,穿行蒙昧之雾的过程,就是将自身道元浸染入蒙昧雾气的过程。这个说法不无道理。 道脉腾龙本身即在不断的被侵蚀和被修补间,成为了修行者道元与蒙昧雾气的“战场”。 道元本身不仅仅是简单的气血升华,而是意与力的完美融合,是生灵对天地本源的真实反馈。是大道之初,是一切修行的根本。 而蒙昧之雾蒙三魂、昧七魄,是对修行的腐蚀和阻碍。 何为“蒙昧”? 是未开化,是愚昧。其实也是最原始的状态! 人的修行从道元开始,“道元”这个词,本身即有“道之始”的意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道元终结了蒙昧! 所以当修行者能够在蒙昧之雾中完成对五府海的探索,一一锁定五府位置,彻底荡清蒙昧之雾的影响,也就自我完成了“开化”。 掌控了自己的身体,拥有了自己的“房间”,而后自能由内而外。 所以腾龙境之后的下一个境界,是为内府! 佛门常将红尘比作苦海,视人身为孤舟。 在修行中,说的就是驾驭自身道脉,于蒙昧之雾中探索五府海的经过。讲的是腾龙境的修行。 所谓“身如菩提树,心是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便是说在这个过程中,要不断的修补自身,不要让道脉腾龙沾染太多“尘埃”,最后迷失在蒙昧之雾里。 当然,亦有那“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天生佛子。根本视蒙昧之雾如不存在,只是对于一般的修行者而言,就没有太大的参考意义了。 而儒门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在修行上来讲,便是说,若不能扫清自身的蒙昧状态,完成自我“开化”,便不足以教化万民。 描述的,却是进入内府境的关隘了。 …… 重玄胜回来的时候,天已入夜。 带着一身酒气,满脸疲倦。 只是回到府中,驱散下人,进得姜望房间之后,眼睛猛一瞪开,倦容顿消。 “今日所行如何?”姜望一边缓缓收工,一边分心问道。 重玄胜瓮声道:“很饱,很脏!” 道脉腾龙脱出蒙昧之雾,落回天地孤岛,姜望收回心神:“怎么?” 重玄胜话说得不开心,脸上却在笑:“吃了一天的闭门羹,碰了一鼻子灰!” 第二十二章 石门草 当初赢得了天府秘境之后,重玄胜以此为契机直接来临淄经营,没想到还是饱受冷落。 他抓住机会,请动叔父重玄褚良,临时去了一趟南遥城。 不惜代价压服大齐十四皇子姜无庸,以此宣告自己的强势和决心。 自那以后,他就已经很少再尝过闭门羹的味道了。 便真是与他不对付的,也都不愿意当面与他难堪。 更何况如今亲自推动了灭阳之战,又身先士卒,屡立大功,按理说朝野上下,已无人再敢小觑于他。 但没想到重玄遵一朝出手,八方云动。简简单单一步明棋,实打实的势力碰撞,直接割走了他战后的最大一块利益。 聚宝商会的改弦更张,在有心人的眼中,更是一个强烈信号。一个重玄遵已经重视起来,即将要终结这场无聊游戏的信号。 重玄遵何许人也?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顶级世家重玄家族无可争议的继承人。 在重玄胜横空出世之前,无人能够对他的位置发起挑战。 号称“卦演半世”的顶级相师余北斗,盛赞他“夺尽同辈风华!” 在天骄如云的大齐,这是何等样高的评价? 且不论余北斗是否有捧杀的意思。 单就在临淄,就有多少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谁能看这个名头顺眼? 可是这么多年下来,愣是没有一个人能将他打下尘埃。 固然有人不屑争名,有人不服但不愿与重玄家撕破脸。 但所有人都无法否认一个事实,这些年来挑战重玄遵的同辈天才,全都失败了! 可以不服他,但所有人都需要重视他! 重玄遵有多强,相对的,他的竞争者就有多不被看好。 因而重玄遵这一次强势出手,整个临淄重玄胜辛苦经营的人脉圈子,竟大半哑声。 连聚宝商会都将他和姜望扫地出门。 重玄胜去其它地方碰壁也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以这胖子的智慧,不会不知道局面。 所以姜望不但不报以同情,反倒炫耀道:“我倒是吃了一顿好的,逛了红袖招,喝了雾女琵琶!摧城侯府对我敞开大门,并约了李龙川下次去海棠春!” 重玄胜一屁股挤在椅子上,隐听嘎吱细响。 “这地方可报不了账!” 姜望耸耸肩:“没关系,我记的账。记在你名下。” 重玄胜好好地看了他一阵,仿佛重新认识了他:“姜小哥,你成长得很快嘛!我现在甚至有些怀疑,你给李龙川送礼,会不会还拿了回扣!” 姜望老脸一红:“李老太君是送了我份见面礼!” 重玄胜惊了一下:“你还见到了李家老太君?” “与李龙川试弦,恰巧遇上了。”姜望说着,取出玉盒递来:“许象乾说,这见面礼是都有的,倒非例外。” 重玄胜接过玉盒瞧了瞧,啧啧称奇:“这可是石门草。天底下独一份,只石门郡才有!这草只生在石上,与天相争。所谓‘草生石门,至坚至韧’,是炼身塑体的好灵药。” 边说边递回:“我就不打开看了,免得损耗药气。你须得尽快用了。” “怎么用?”姜望问。 “生嚼!”重玄胜没好气道。 姜望之前是不熟悉,不然断不会放过提升实力的机会。 立即便当着重玄胜的面,打开玉盒,将那一株如碧玉般的草药取出,直接塞进嘴里。一口咬断,石门草草液流出,瞬间整个化掉,一齐流入喉间,而后散向四肢百骸,迅速又有丝丝缕缕的气力生出。 这过程十分舒爽,整个人如在泡澡一般。 重玄胜则泛酸道:“虽说是都有,但那许象乾师从名儒,本身又与李正书同样出身青崖书院,跟李家的情谊自是不同。李老太送你石门草,足见重视。” 姜望懒得理会,细心感受身体。服用石门草之后,四灵炼体决大成后久未提高的肉身,约莫得到了半成左右的强化。 “我倒是没发现,你竟这么受老人家欢迎的吗?之前悬空寺那老和尚也要死要活的要收你为徒。” 重玄胜乱七八糟地道:“下次我带你去瞧瞧我家老爷子,你直接哄得他开心,让他把家主之位留给我得了,也省得我争得这么费劲!” 姜望炼化尽石门草,没好气道:“正事还说不说了?” “唉。”重玄胜一下子没了劲,又瘫回椅子上:“还记得战争结束后,在青羊镇你跟我说的什么吗?” “你说恭喜我又赌赢了。” 重玄胜有些颓然的道:“那时候我嘴里说没有到赢的时候,心里却觉得,战胜重玄遵是迟早的事。我以为我已经足够重视他,从来没有放松警惕。” “但我现在才明白,面对这个人。不恐惧,不害怕,就已经是轻视了。” 重玄胜说得垂头丧气,姜望反倒笑了:“怎么,你要弃子认输?” “我这么胖,上桌容易,下桌难。” 重玄胜喃喃道:“现在,我重新开始恐惧他,害怕他,所以全力以赴,不敢松懈丝毫的、面对他!” 不得不说,认真起来的这胖子,总有一种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豪气。 姜望想了想,说道:“李龙川收下了丘山弓,他很满意这份礼物,也表现出了交好的诚意。但是,我不认为他会正面对重玄遵做什么。再重的礼,也买不来那样的情谊。” “他满意就足够了!”重玄胜道:“我亦只需要这一点。我不需要李龙川做什么,也不管他会不会做什么,这事让别人去关注便是!” 这个“别人”,当然是重玄遵。 只是,送那样的重礼,难道只是为干扰重玄遵的视线吗? 这怎么可能! 只是重玄胜要卖关子,姜望便由得他,只问:“你在外转了一天,不仅仅是为了蹭闭门羹吃吧?” 重玄胜又冷笑起来:“重玄遵这么大手笔,我怎能不让他欣赏一番好结果?怎么不给那些人一个表态的机会?除了我这张大脸,谁能接得下那么多灰?” “所以呢,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睡觉!” “睡觉?” “睡醒之后,去宫里!” “去宫里?” “明日你陪我去!” 重玄胜有些艰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拖着肥胖的身躯往外走。 “我重玄家兄友弟恭,陛下定是欢喜!” 第二十三章 东华阁 重玄胜说是睡醒之后再入宫,当然不可能真睡到日上三竿。 还在寅时,天还黑得透,便拉着姜望匆匆入宫。 齐君年事已高,但治政仍然勤勉。 在元凤之前,历代齐君通常十日一朝,甚至二十日一朝。 而自今君登基以来,几乎每日都坐朝,一旬只休沐一日。已持续五十四年! 放眼天下,也是勤勉之君。 紫极殿是朝议之殿。 在紫极殿前,有一阁,名曰东华。 齐君一般坐龙輦于此稍事歇息,而后再入殿坐朝。 当然齐君未必需要休息,但这已是一种习惯、礼仪,轻易不好改。而且在五十多年的坐朝生涯里,齐君已习惯在这个时间点,提前接收一些朝议信息。 重玄胜与姜望,便在东华阁等候。 重玄胜虽是世家之子,同时也是一介白身。姜望也只是区区一个青羊镇男。 仅仅是一个在这里等候的资格,便费去了重玄胜极大的资源。为此投入的成本,说出去能吓死一堆人。 至于觐见的请求能不能传达到齐君面前,是另一件事。 齐君愿不愿意见他,又是一件事, 而关于前事,姜望到了这里才知。 今日值守东华阁前的,乃是青崖书院出身的名儒,李正书! 说另一个身份则更明确,其人是李龙川的亲伯父。 李龙川的生父李正言,是李老太君嫡子,本代摧城侯,李正书则是庶长子,未能继承侯位,但其人一心读书,现也是一方名儒。 当然,齐国爵位承继中,嫡长继承是很重要的标准,但不是唯一标准。 比如博望侯府,老侯爷就压根没考虑自己的几个儿子,直接在孙儿中选继承人,也没人能够质疑什么。 …… 却说齐君例行在东华阁稍坐,今日值守的李正书,陪了几句话后,便递上一册。 上面都是他筛选之后,认为有必然让齐君看到的简要消息,这是他值守东华的权力。 这权力很大,用好了很管用。 因而值守东华阁,是一项很大的荣誉。有一个未见明文但众所周知的美称,是为东华学士。 东华阁的小吏,早已向他汇报了重玄胜等在阁外请求觐见的事情。 能让吏员冒着风险,把这种事情传进自己耳朵,那小胖子付出的代价可以想象。 重玄家小辈相争的事情他亦有耳闻,但从来不予置评,小辈有小辈的世界,他这等层次,有他们的圈子。 这小胖子此时在东华阁外的等待,说与不说,都只在他一念之间。也无人能为此苛责他什么。就连齐君本人,也没什么可说。 李正书略想了想,还是低声道:“重玄家的小子,重玄胜在阁外求见。” 重玄胜以名弓丘山相赠李龙川,就是为了这一刻! 价值连城的丘山弓,只为换这一句话。 这是属于重玄胜的豪赌! “重玄胜?”齐君停下翻看小册的动作,想了想:“噢,是浮图之子。” 话题已经有些危险,但侄儿李龙川爱不释手的那把丘山弓,他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假装不知道。 李正书屏气两息,才道:“前一阵灭阳之战,就是重玄胜带兵斩了纪承的头,而今次与他随行的那个姜望,则夺了天雄纪氏的旗。” “唔。不错。”齐君微微颔首:“觐见所为何事?” “正书不知。不过……”李正书如实禀道:“近日重玄家两位小辈争家主,在临淄很有些风浪。” 齐君面上看不出情绪,但问道:“其中一个,是那位‘夺尽同辈风华’的重玄遵?” “想不到相士之言,也入陛下之耳。” 李正书这话隐有劝谏之意。 但齐君只摆摆手:“我那无邪孩儿,不是输给过军神弟子王夷吾?那王夷吾,不是还自陈不如重玄遵么?” 李正书心道,你那无庸孩儿,也还输给过姜望呢。当然他也知道,姜无庸实在是不受重视的,齐君恐怕根本懒得关注这位十四皇子。 心里想心里的,面上却正色道:“那只是王夷吾的自谦之词。以修为境界论,现在自然是重玄遵领先,但军神的这位关门弟子却打破了通天境极限,将自己的名字刻进了修行里程碑,是我大齐的荣耀。” “修行之路日新月异,今必胜昔。极限就是用来打破的,迟早还会再打破。”齐君说得轻描淡写,却有超迈一切的雄阔。 话头只一点,便转道:“浮图之子,孤本不愿见。但或是老人顽心,既这重玄遵那般厉害,却也想瞧瞧,他这争不过的,是否来哭鼻子。” 他看向李正书,瞥着他鬓角的微霜:“玉郎君,你说是见好,还是不见好?” 李正书年轻时候,风姿盖国都,素有玉郎君的美誉。 齐君这般称呼,亦是亲近之意。 但李正书丝毫没有恃宠而骄的意思,只道:“见或不见,惟圣心独裁。” “你啊,就是太约束了些。”齐君略想了想,摆手道:“便宣见吧。” …… 当宣口谕的太监宣完口谕,重玄胜二话不说,拔腿便跑,姜望亦紧随其后。 因为卯时便要上朝,他们能够御前奏对的时间很紧张。 宫中自是禁道法神通的,于重玄胜这般体型,跑起来便辛苦得紧了。 也顾不得殿前失仪,气喘吁吁地跑进阁中。 姜望倒是轻松得多,但也只老老实实地跟着低头行礼,而不敢有多余举动。连东华阁内的装饰都未能看清。 在非重要时刻,一般很少用跪拜之礼,即便是臣子朝君之时。 他们此刻倒是都站着,但头埋得很低,不敢直视齐君。 只从眼前余光,得见紫色龙袍一角。旁边还垂着一摆儒服,想来便是李正书了,或者也有可能是别人。 这时便听一个苍老却极具威严的声音道:“跑得这般辛苦,为何还要跑啊?” 是齐君的声音。 姜望心中一紧,这话隐有敲打之意,既是说他跑得辛苦,亦是说他追赶重玄遵辛苦。最后都导致君前失仪的后果。 伴君如虎,不知重玄胜会如何作答。 但听得重玄胜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呼吸,而后才恭声回道:“为陛下辛苦,也就不觉辛苦。” 齐君轻哼一声,似是带了些许笑意,但姜望并不了解其人,对这情绪把握不清楚。 “明明是为自己辛苦,怎说是为孤?” 重玄胜的声音愈发恭敬了:“天下事,皆陛下家事。重玄胜年虽未冠,亦以天下事为念。忧怀天下,如何不是为陛下辛苦!” …… …… PS:新的一周开始了,使劲投票吧,推荐票月票啥的,也算你们为国事忧心! 第二十四章 兄友弟恭 东华阁里,重玄胜侃侃而谈。 却听齐君冷笑一声:“小子夸大言。你才多大,怎敢说忧怀天下?” 这时已有些严厉。 姜望心想,这齐君心情变化也太快了些,还真是伴君如虎。 但听旁边那胖子铆足了劲,洪声回道:“小子虽年幼,亦主导阳地战事,了却边侧之患,为大齐拓边三郡!” “小子虽愚钝,亦感怀国恩,为国效力,不计生死!” “小子虽痴肥,亦忠于国事,身先士卒,身披数创,为陛下斩将夺旗!” 他说着,一把掀开衣袍,便要坦露当时斩将夺旗所中那纪承穿腹一箭。 彼时那箭整支没入体内,入肉极深,重玄胜当时怒而拔之,伤口愈发惨烈。 只是…… 隐隐听到齐君的笑声。 姜望亦忍不住侧头看去。 但见重玄胜身上肥肉颤颤,那曾经留下的惨烈创口,一时竟看不真切,瞧着十分不显眼。 重玄胜还努力地去扒肥肉,想让它更清晰一些…… “陛下。”重玄胜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地道:“小子痴肥,有伤也难见。袍泽姜望,亦参与阳地夺旗,请裸其身,为陛下还原当日之战!” 齐君声音有些异样,似在忍笑:“准。” 重玄褚良曾说,重玄胜比重玄遵强的地方,就在脸皮。姜望深以为然! 怎么就二话不说便脱衣服了呢?怎么脱了自己的还不够,还要脱战友的呢? 我陪你进宫是干嘛来了?就为“裸其身”? 然而姜望完全没有拒绝的资格,也没有说话的机会。 他甚至不用自己动,自然便有太监过来,为他除下上衣。 然后东华阁里,齐君便见—— 一少年垂眸而立,因为觐见礼仪的关系,始终未曾抬眼。 但其人眉眼干净,略显清秀,面容平和,并不具有很强的攻击性。唯独嘴唇微抿,显出骨子里的坚韧来。 以脖颈为分界线,脖颈以上和脖颈以下,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 脖颈以上是一个清秀的少年。 脖颈以下…… 赤裸白皙的上身,满是伤疤! 纵横交错! 刀伤,枪伤,剑伤…… 有新创,也有旧疤。 这是一刀一枪一路搏杀至此的战士,而不是哪家被看护着长大的少年。 以齐君的眼光,自然看得出来,哪些伤是不久前才留下来的。 尤其腹部那一条血槽,分明就是被箭术高手一箭擦肉而过,几乎已经剖开腹部,足见当时凶险。 这可比重玄胜那几乎被肥肉盖住的创口有说服力得多。 “赐紫衣一件,为壮士披身。”齐君这般说道。 立时便有宫女捧上托盘,盘中叠着御赐的紫衣一件。 并以纤纤玉手,为姜望将薄如轻纱的此衣披上,遮掩他一身伤疤。 姜望仍不抬眸直视齐君,只微微躬身为礼:“微臣谢过陛下。” 他现在是实封男爵,倒有自称微臣的资格。 齐人尚紫,以紫色为贵。 但齐君所赐紫衣,自然不是寻常衣物。不仅仅代表某种程度的尊荣。其本身材质即水火难侵,寻常刀剑不伤。 穿在身上,甚至有极细微的加速道元凝聚效果。 但,要不怎么说圣心难测。 齐君只稍一沉默,便问:“那么,浮图之子,今日是来夸功的么?” 重玄浮图,便是重玄胜父亲的名字。 这是一个不便宣之于口的禁忌。 这话问得直接,亦问得冰冷。 重玄胜肥腻的脖颈间,有冷汗沁出。 但他咬牙道:“重玄胜以微薄之功,来请陛下恩赏!” 却是避过了所谓“浮图之子”的身份,也避过了齐君的警告,直接以本人的名义发声。 表明这一切与其余无涉,皆出本心。 气氛凝固了。 整个东华阁寂静无声。 就连李正书,也如雕塑般。更不用说那些太监、宫女。 所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向来只有君王给的,没有臣子要的。 齐君的声音反倒不见喜怒了,只问道:“你要什么?” “我有一兄,单名为‘遵’,天资卓绝,自幼对重玄胜爱护有加!” 重玄胜说到此处,李正书忍不住瞧了这胖子一眼,目中有些遗憾。 但听重玄胜继续道:“相士余北斗许以‘夺尽同辈风华’,多少俊杰,尽皆拜服,可见其才!我亦敬之爱之!” “然而,徘徊三年,我兄境未再破。时人非议之,我心遗憾之!” “承陛下宏威,重玄胜血战不辞,幸得微功。敢以此功,求陛下恩赏,许我兄入稷下学宫修行一年,破境方出!以全我恭爱兄长之心!” 听到此处,李正书眼中遗憾已转为惊讶! 姜望心中赞叹! 就连齐君,亦是眉毛一挑! 谁也没有想到,重玄胜冒险请赏,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重玄遵! 为自家兄长请赏,任谁都挑不出理去。 更何况是稷下学宫的修行机会! 然而重点在于时间,入稷下学宫修行一年,外事难问。 也就是说,在这一年的时间里,重玄胜有足够多的机会,对重玄遵留下来的产业、势力,发起全面的攻击、掠夺。 而重玄遵根本没有办法反抗。因为他将在稷下学宫里苦修整整一年,隔绝内外! 这是神来之笔,天外飞仙的一步棋。 直接掀翻了重玄遵的所有布局,将他这棋手钉住。 唯一的变数只在于齐君。然而齐君有什么理由拒绝? 齐君稍一沉默,即道:“兄友弟恭,孝悌之心,谁能多言?你即有此心,孤不能不许。” 重玄胜拜倒在地,行大礼道:“胜铭感五内,拜服君恩!” 姜望亦随之拜倒。 齐君又道:“来人,再赐紫衣一件,为这爱护兄长的胖小子御寒!” 这话里的欣赏,已不加遮掩。 李正书本以为重玄胜只是倚仗功勋来告刁状,届时即便齐君念他战功,为他出头,此后也失尽君恩。 却不想是行此一步。 任谁都知道,重玄胜这话有多么荒谬。在内府境呆三年,也叫“徘徊”?众所周知,重玄遵是神通内府,一直在打磨神通,已经展现出的神通种子便有两颗,世人皆传他修有五神通,乃是天府修士。 这样的人物,外楼境绝不是他的终点,他要的是稳扎稳打,步步坦途。就这,也已经快过了太多太多人。 然而,重玄胜却以其人徘徊外楼之前为由,非常“贴心”的将他送进稷下学宫。 但就如齐君所说,兄友弟恭,孝悌之心,谁能多言? 第二十五章 应棋 齐君卯时上朝,辰时退朝。 而在朝议之前,国主的“恩典”便会送到博望侯府。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罚不可避,赏不可辞。 齐君既然许了重玄胜的恩请,以其人阳国战场的功勋换取重玄遵稷下学宫修行一年。 重玄遵就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 甚至于帝使一到,他便要即刻出发。 重玄胜人马不歇,一路赶回临淄,屡遭碰壁,多迎冷灰。 不惜以天下名弓丘山弓相赠李龙川,只求李正书御前一句话——这把弓原本可以换足够多筹码。 乃至于狠下心来,用原本打算留给自己的稷下学宫修行机会,困住重玄遵一年。 这还不必说耗了多大人情,换得去东华阁外等候的机会。又用了多少资源,才将话递到李正书耳中…… 这一番,付出不可谓不大,逆转不可谓不艰难。 此等重要时刻,他当然不会错过。 从东华阁出来,他便直接拉着姜望去了稷门。 稷门是临淄西边南首门,西城门中,自南而北第一门。 与东面北首门,东城门中,自北而南第一门。也即社门相对。 社为土神,稷为谷神。 大地承载万物,谷物供养万民。 “社”和“稷”,都是礼仪所定,天子须得亲祭的。故社稷本身即有天下之意。 社稷之门,自有其重要意义。 东面对海,以地迎海暂且不表。 而西面这稷门之外,就坐落着鼎鼎大名的稷下学宫! 齐庭是将这稷下学宫,当做供养万民的粮食来经营的,视其为社稷之本,可见重视。 耳闻已久,自赴齐来,重玄遵这个名字就一直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出现在耳中。 而在稷门外,姜望才第一次见到他。 此刻,尚在卯时。 决定整个国家命运的朝会,仍在波澜不惊的召开。 天刚微亮,临淄从秋日的夜晚中醒来。 街上已经有零星的摊贩出现。 无论超凡与世俗,每个人都忙于自己的奋斗。 姜望与重玄胜便站在城墙内,身后城门已开。 城门守卒全兵全甲,目不斜视。 而在长街那头,走来一个白衣男子。 他的白衣穿得不甚妥帖,像是刚刚睡醒,便随意找了件衣服,往身上一披,因而很有些凌乱。在极重仪表的世家子之中,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然而他从长街走来,像一路梨花开。 整条街只见他的风采。 一对剑眉斜插入鬓,有一种跳脱的锋锐。 眼睛漆黑透亮,像棋盘上定下大龙生死的最后两枚黑子。 偏偏嘴角总噙着笑,像是谁家的浪荡公子,又将这种锋芒与凌厉掩去了。令他变得容易亲近起来。 最能体现这种气质的,应该是他的鼻子。 是那种青山明媚的高,却并不让人感到险峻。 衣领处搭得随意,因能隐见玉碗般的锁骨,与其下鼓起的肌肉。 无须重玄胜介绍,姜望自然而然便知这是谁人。 此时才能从他身上移开目光来,注意到在他身前引路的、东华阁的太监。 这太监既是宣齐君口谕,也有监督重玄遵即刻入稷下学宫的责任。算得上是内廷里有些地位的,偏在重玄遵前面,瞧起来就如小厮一般。 体型肥胖、笑容满面、看起来有些人畜无害的重玄胜,就在城门这边等着。 待他们走近,才笑眯眯地道:“弟来为兄长送行。” 重玄遵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重玄胜一会儿,嘴角翘起:“我的胖弟弟。你真让我刮目相看。” 重玄胜张开双手,展现自己的身型:“弟弟吃得这般胖,就是为了让兄长不必刮目,也能看得到!” 他是真发了狠。舍弃所有功勋,就只为送重玄遵进稷下学宫修行一年。 他早前本想利用稷下学宫的修行机会,拉近与重玄遵的修为差距。而现在不得不将这机会拱手送出,反而加大两者之间的修为差距。 只为了在重玄遵连番攻势下缓过气来,并一举反攻! 在事不可为的情况下,索性放弃了个人修为的追赶,选择势力上的赶超。 可以说,这一局,把灭阳之战所有的收益都赌了进去。 而对重玄遵来说,人在家中坐,圣旨天上来。突然就被告知获得恩赏,得到了进稷下学宫修行的机会,时间是一整年! 这意味着他对重玄胜发起的一系列攻势,就这么戛然而止了。还没来得及最后落子屠掉大龙,整个棋盘就被人端走了,而后对手慢慢的下,自己只能干看着,甚至看不到! 在稷下学宫修行一年,这的的确确是天大的好处。 但比起整个重玄家来,孰轻孰重? 重玄遵并未有恼羞成怒,仍只笑了笑:“以后还是要少吃些,太胖了对身体不好。” 即使与其敌对,姜望也不得不承认,此人风度卓然,是一等一的人物。 重玄胜拱手道:“谢兄长关心。” 重玄遵亦回礼:“我还未谢过贤弟为我请赏。” 姜望看着这异常温暖的一幕,心中只有四个字——兄友弟恭! 哒!哒!哒! 哒!哒!哒! 彷如永远恒定,永远清晰的脚步声,从靠着城墙的那条路响起。 而后一个极高的身影,便大步走来。 他从熹微的晨光中走来,仿佛剖开了天色,渐而清晰、具体。 黑色武服显得简单、干脆。 长脸,高鼻,锐眸。 正是在天府秘境外曾见过的,大齐军神姜梦熊关门弟子,号称当世最强通天境,打破了过往通天境极限的男人……王夷吾! 这本是可以预见的事情,因而无论重玄胜还是姜望,都没有什么波动。 唯独重玄遵,笑了。 这是一个真正释放的笑容,倒不是说他之前与重玄胜谈笑就有多么虚伪,而是唯独此刻,这种笑容才是完完全全发自真心,敞开心怀。 体现的是完完全全的信任。 “城里的这摊子破事,就交给你照看了。”重玄遵侧头看着他,笑道。 王夷吾不苟言笑,只道:“你安心修行。” 而后重玄遵头也不回,便白衣飘飘,往稷门外而去! 走得随意,潇洒。 竟再不多说一句话。 东华阁的太监一刻未停,口谕即下,便动身赶至博望侯府。 未经同意,在这太监的眼皮底下做什么事情,是对齐君的不敬。 所以若要做什么、若有机会做什么,只能在东华阁的太监宣旨之前。 能够在东华阁宣旨太监到来前,提前那么一会得知消息,这已是重玄遵手眼通天。 而他选择了……通知王夷吾! 第二十六章 乐候醉酒 重玄遵潇洒地走了,把重玄家族偌大的基业争夺,交托王夷吾暂为负责。 看着他的背影,姜望意识到,一年之后的重玄遵再出来,必然石破天惊。 在这一年内,若不能将重玄遵的势力击垮,就等于徒费工夫。 届时重玄遵再不可能给重玄胜留一点机会。 但这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何等艰难! 城门守卒仍旧目不斜视,街上摊贩依然各自忙碌。 在临淄,人们沉湎于各自的世界,无数的故事或事故演绎着。 王夷吾以那种近乎恒定的步子,走到重玄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想死吗?”他问。 面对着这位古往今来最强通天境,极有可能也是最强腾龙境的王夷吾。 面对他的死亡威胁。 重玄胜只笑了笑。 “喝早茶吗?”他亦问。 当然不是问王夷吾。 旁边的姜望道:“当然!” “海棠春?” “有人答应请客了,换一家!” “那便还是红袖招,正好清了旧账!”重玄胜一语三关地说。 “雾女琵琶已喝过,须再换一种茶!”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便离开这里。竟从头到尾,无视了王夷吾! 王夷吾当然强,打破通天境极限,留名修行界历史的人物,怎会不强? 然而无论重玄胜又或是姜望,谁是易与? 他王夷吾再强,还能让这两人不战而降? 想抖威风,却是找错了人。 当初在天府秘境是如何回应的,今日已不必再重复。 重玄胜的态度很明确。 想要我死? 放马过来便是! 若说重玄胜特意来稷门守着,是为了在重玄遵面前志得意满一番,那真是看轻了他。 他要瞧的,是重玄遵的应手。 而得益于他行动的突然、紧迫,重玄遵的应对果然很仓促。或者说,即使是重玄遵这样的人物,在圣旨突然降下的时候,也没有来得及做什么应对,只是做了甩手掌柜,将一切交给了王夷吾。 这让重玄胜很满意! …… 大清早的红袖招,正是恩客散场的时候。 而重玄胜与姜望却这时候来喝花酒,着实令不少人惊讶莫名。 待他们说明来意,表态只为喝早茶而来时,人们更惊讶了。 红袖招虽独得绝顶妙品八音茶之三,但还真从未听说过有谁特意来此喝早茶的。 这可是地地道道的风月场,临淄顶级的销金窟! 现今的年轻公子,却如此养生吗? 无论如何,红袖招也不至于怠慢客人,更不消说重玄胜如此身份。 两人坐定,重玄胜便道:“晨起当听钟,不若来一盏乐候醉酒?” 红袖招独有的三种八音茶,其中一种,便是乐候醉酒,响的却是钟音。 姜望听着便头疼,因为莫名其妙想起了苦觉:“我们又不是和尚,何故晨起要听钟?” 重玄胜沉默了一会,才道:“不是和尚那个钟,是编钟!” 姜望这才知自己闹了误会,但与重玄胜这等关系,也没什么好尴尬的。 便道:“来一盏!” 编钟乃是雅乐之器,只贵族得赏,在某种程度上,象征着等级与权力。 姜望以前倒还真没有机会听过。 别看红袖招乃四大名馆,却也根本不可能摆出一套编钟来佐酒,有便是僭越。 但有一盏能响编钟之音的名茶,无形便上升了格调。 相传曾有一侯国名乐,乐侯深爱编钟之乐,常听钟下酒,最后也醉死钟前。 这一盏乐候醉酒,便是取自此典。 茶盏形如编钟,茶沸自击得乐。 但听得其音清脆明亮,辽远悠扬,令听者心神也明亮也起来。 听得重玄胜讲解典故,姜望起先并不明白,这样的音乐,为何会让乐侯醉死其间。 但茶沸止歇,一曲方终时,心里陡然而生的失落茫然,令他顿时就有了理解。 在那样明亮坦荡的世界里徜徉过,愈发会对现世绝望吧? 茶入口时,犹在齿间叩了一叩,便如敲击编钟一般。 那等美妙与明亮,便自齿间漾遍全身。 姜望睁开眼睛,满眼是满足与叹息。 他之所以对八音茶念念不忘,其实除却饮茶本身的享受之外,最重要在于,他在陪李龙川试弦之时,尝试将雾女琵琶音加入道术中,让他对爆鸣焰雀有了新的想法。 这一盏乐候醉酒亦不虚此行,让他心神陶醉。 强大本身即是更大的享受。 道术有了新思路让他满足,然而要完成这思路,恐怕要喝满八音之茶才行。这价格又令他叹息…… 若不是八音茶一次只好喝一盏,免生冲突,反失其间趣味,他恨不得抓着重玄胜请客的机会,就此全部尝遍。 重玄胜回临淄的第一天全是在碰壁,但第二天就展开凌厉反击。 事实上回都第一步选择聚宝商会失败之后,重玄胜便意识到自己一举一动恐怕都被算定,常规手段不会再起作用,因而下定了决心。 选在寅时入宫,就是为了不给重玄遵反应的时间。 之所以这么大早上的拉着姜望来红袖招,当然也不仅仅是为了气王夷吾。 而是故意大张旗鼓的享受,宣告他对重玄遵的“胜利。” 这是非常重要的一步棋,也是非常明确的一个信号。 重玄胜上桌对重玄遵发起挑战,本来攻城略地所向披靡,但都只是因为重玄遵没有认真对待。 待重玄遵回过神来,甫一出手,便杀得重玄胜丢盔弃甲,眼看便要抵定胜负。 重玄胜却走出天外飞仙的一步,端走了棋盘,接下来要自己跟自己玩。 而重玄遵毫不犹豫换了个棋手,将一切交给王夷吾,自去修行。 现在,棋局重新开始。双方重新落座,只是对手已经从重玄遵换成了王夷吾。 看似没有什么改变。 王夷吾也绝不是可以小觑的对手。 然而…… 重玄胜与重玄遵的竞争,究其根本,是重玄家族家主之争。 王夷吾他再强,也没有资格继承重玄家! 这即是这一年里,重玄胜所拥有的绝对优势。 乐候醉酒,一盏饮罢。 重玄胜便问:“听说那个许象乾要与我交朋友?” 姜望没好气道:“如果你还有名器相赠的话!” “便以你的名义请他来宴饮!还有李龙川!” 重玄胜道:“我也请人,什么晏家、田家、高家、莫家!能请到的全部请!” “今日当饮酒。什么也不做,饮酒整日,狂欢整日!” 让冷眼旁观者瞧一瞧各家态度的改变,很有必要。 姜望自知这事的意义,因而只问道:“酒醒之后呢?” “我也要去找一个人。”重玄胜冷声道:“许放!” …… …… ps:赤心巡天写半年了,也几乎是裸奔半年。刚结束的限免,涨了快三千收藏,均订却只涨了二十多。心态完全失衡。 我的付出和收获严重不成正比。 从昨天到今天,没有写出来一个字。存稿还有四章。 我知道这种状态不对。但我也没有办法。 第二十七章 阳光背面 重玄胜大宴宾客,捧场的人很多,但分量足够的其实并没有几个。 盖因他才刚刚把重玄遵送进稷下学宫,这消息不关注的人未必能第一时间得知。而在知道的人里,在了解到他接下来的对手是王夷吾之后,也未必就能对重玄胜有信心。 李龙川和许象乾却是都到了,除此之外,也就是静海高家来了一个高哲,贝郡晏家来了一个晏抚。 高哲与那个折在天府秘境的高京是堂兄弟,他的叔父是赤尾郡镇抚使高少陵,长相亦是典型的静海高氏长相,身形高大,鼻宽眼阔。倒不知那位静贵妃是怎样生得秀美绝丽的。 而在有心人眼里,晏抚其实来头更大一些,他是前相晏平的嫡孙。 虽则晏平已经去相位多年,但他对时局仍然拥有一定的影响力。这位老人一日未闭眼,就一日没有人敢轻视晏家。晏抚的长相相对温和恬淡,不那么具备攻击性。至于其本质如何,未能深交,倒还不能判断。 至于其他的人,都没甚么好说的。 那些未来的临淄城其他顶级世家公子,要么不在一个圈子,要么如鲍氏那般本就与重玄家不和。 当然这些人过来参与宴饮,并不代表他们就彻底站到了重玄胜这一边。只是在重玄胜展现了自己的手段之后,他与重玄遵之间的胜负,又重新有了悬念而已。 大部分的人是既不愿得罪重玄遵,也不愿得罪他重玄胜了。 对于重玄胜来说,回临淄两天,便能把局面扳回现在的程度,就算是达成了目的。 虽不能说完满,但一场宴请,倒也宾主尽欢。 …… “推杯换盏酒意歇,自枕温玉辞宾客。” 昔年公孙野随笔,写尽临淄风月。 多少年岁流光转,未见失色。 从日光初起,一直到夜色已深。 众宾客走的走,留宿的留宿 当最后一位宾客也转去休息时,在红袖招“浪荡”了整日整夜的重玄胜,一下子就坐了起来。 倒让那位以玉腿为他作枕的佳人吓了一跳。 “走了。”他喊道。 有样学样,也枕着双美腿,实则心神沉在五府海里的姜望,亦立即睁眼起身,没有半分醉意,没有丝毫留恋。 两人直接离开了红袖招。 许放这个人,是一位有名的狂士。 他最有名的事情,就是在一次宴饮中,痛骂聚宝商会。将这个庞然商会的名声踩在脚底。 “铜臭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捆绑在聚宝商会身上。 很多人有样学样,见到聚宝商会的人就故意掩鼻,以示太臭。让聚宝商会里的商人,都很抬不起头来。 而当时,聚宝商会会主苏奢,对此一笑置之,除了一句“熙熙攘攘,为钱来,为钱往!”并未做任何回击。 关于这件事,其实还有后续,只是并不那么有名。或者说,被有意识的掩盖了。 很多人只知道许放是个狂士,桀骜不驯,知道他羞辱过聚宝商会,但并不知道他后来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只知道他后来突然就销声匿迹,除了“铜臭味”重提的时候,再也没有出现在临淄贵族圈子里。 到了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还记得,铜臭这个词曾经专指过聚宝商会了。 …… 临淄是天下雄城,是齐人的骄傲之地,荣耀之城。 几乎所有的齐地顶级世家,都要在此有所经营。可以说这座城市居住着整个齐国半数以上的高级贵族,再加上各国质子、商旅,游学之人,纵横之士…… 临淄城以极具包容的风格接纳这一切,从而形成其独有的气质。 但这座城市,不总是辉煌的。 余里坊毫无疑问是全临淄最穷的地方之一。 “据说在很早以前,这里是渔民聚居的地方。只不过随着岁长月久,慢慢才被讹传成了现在这个余姓的余。但其实这块地方,余姓人家并不多。”重玄胜兼任向导,给姜望介绍道。 两人都乔装改扮过,为了隐藏行迹,也未带随从。只不过以重玄胜的体型,在这贫民之所,怎么也太显眼了些。 姜望整个人裹在一件黑袍里,闻声讶道:“这里到临海郡还很远吧?渔民怎么生活?” 整个齐国,只有三郡临海,静海郡便是其一,但其实也只有极少的海岸线,绝大部分的海岸线,都在临海郡中。 “谁知道呢?”重玄胜摇摇头:“或许以前临淄离海没有这么远。” 或许……很久以前,临淄是临海的。 沧海桑田、岁月变迁,那些尘封的历史待人挖掘,不过这两位都不是对无关事物有太多求知欲的人。 兴许本身这里的人最早就是余姓,重玄胜花力气挖掘的所谓“渔里区”才是讹传也说不定。 他们都没有提那些有可能存在过的渔夫,是在淄河讨生活的可能,因为自齐国开国之时起,淄河就是禁止民间捕捞的,这是载入齐律的禁令。 夜色很深了。 夜夜笙歌是富人的专利,穷人倒大多日落而息。因为饥饿、寒冷、病痛,各种乱七八糟的原因,漫长的夜晚十分难熬。 只不过在余里坊,倒还有一些幽幽的眼睛,在路边。 准确的说,路边那些地方,就是那些人的“家”。 下意识避开地上的污水,重玄胜对那些幽幽的目光视如不见。 没有实力的依托,再歹恶的心思也只是笑话。 这些眼神虽然大都带有最纯粹的恶,但没有谁付出行动。 在卑贱的日子里,他们也培养出了生活的本能。敢大半夜来余里坊的这两个黑袍人,一看就不好惹。 就如阴沟里的老鼠,见到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躲。他们对危险有自己独特的认知。 靴子踩在污秽上的感觉是不怎么舒服的,姜望倒也没有抗拒到踏空而行。 只是…… “我以为齐都是不会有这些地方的。”姜望说。 “临淄多的是机会,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睁眼看,愿意走过去,愿意抓住。只是纯粹救济的话,掏空国库也不够。” “那些小国才比较少这种地方。”重玄胜淡淡回道:“因为这种人早就被凶兽吃得七七八八了。” 姜望默然一阵,转问道:“许放会住在这里?” 资源是有限的,这道理也不必重玄胜再讲。 只是,再怎么样许放也是超凡修士,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沦落到这种地方来才是。 重玄胜没什么感情因素的陈述道:“道心碎了!大小周天崩溃,通天宫瓦解。” 名士许放当然不会住在这种地方,就连路过都不太可能。 但一个废人,住在这里就很合理。 残酷的陈述。 第二十八章 余里坊 两人几乎转遍了整个余里坊。 情报中的地址似乎并不准确——余里坊北面进去第四条小巷最里面那个窝棚。里面只蜷着一个快死的老人,这年纪怎么也不会是许放。 因为事先从未接触过许放,姜望唯一的寻踪觅迹类道术追思也无从入手。 在重玄胜那边亦是如此,他已习惯了用重术碾压一切。 “情报准确吗?”姜望忍不住问。 “事情是请七指叔做的,他是叔父的老部下,军中斥候出身,应该不会错。”重玄胜说着,忽然一拍额头:“眼睛小就是不行,把人小看了!” 他倒是擅长自我批评,以至于很多时候姜望想嘲讽他也无从入手。 说他胖、眼睛小,他根本无所谓,而且他自己说得比别人频繁多了。 “你是说……” “许放虽然已经废了,但是眼界还在。未必没发现有人调查他……但这是好事!” 说明他还有心气,还有想法,这当然是好事。 重玄胜又往回走,找回那个窝棚,老人仍旧蜷在那里。 重玄胜摇了摇他,缓了好一阵,老人才睁开眼睛。 “之前住这里的人呢?”重玄胜问。 密密麻麻的皱纹里,分不清是污垢还是老年斑点。 那双浑浊的眼睛就那样看着重玄胜,动也不动,也没有说话的意思。 死气沉沉,这个词是最直观的形容。 杀了他也可以,不杀他就这样活着。生或死,没有什么差别。 一切基于人欲人性的方法,对这样的人都不会有太大作用。 “有意思。” 重玄胜点点头。转身便往外走。 随意叫醒一个在某处墙角酣睡的乞丐,直截了当的问:“想吃烙饼吗?” 回应他的,是肚子咕咕的声音。 重玄胜回身指道:“之前住那个窝棚里的人现在在哪?帮我找出来,你一辈子都有烙饼吃。” 乞丐眼睛转了转,但并未动弹。 很明显,他并不相信。 尽管饥肠辘辘,但早已受够这些贵族的谎言和戏弄。 重玄胜眼里有些怒意,不过并没有做什么。以他的身份,还不至于跟这些人计较。 “看来建立信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他看向姜望,叹了口气道。 姜望走了过来,看着这乞丐道:“你站起来,我给你一锭金子。” 乞丐更是无动于衷。 仓! 姜望长剑出鞘,剑指着他,寒光隐隐:“站起来,或者我切断你的腿。” 这杀气如此真实。 乞丐一个激灵便站了起来。 姜望还剑入鞘,取出一锭金子,放在他手里:“你的了。” 乞丐呆呆愣愣的,犹不知是什么情况。 姜望温声道:“你可以验验真假。” 他这才大梦方醒般,用牙咬了咬。 “现在,帮我去找我要的那个人,找到了,再给你一锭。我不在乎金子,只在乎说过的话能不能兑现。” 乞丐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重玄胜啧啧称奇:“封了爵之后是聪明多了!” 姜望瞥了他一眼:“你比我聪明,但是你很心急!” 是啊,如何能不急! 只有短短的一年时间,要在王夷吾的照看下,击垮重玄遵的势力。 这几乎是天方夜谭般的事情。 看似大宴宾客,从早到晚,尽显从容。其实早已心急如焚。 耗费了难以计算的代价,才将重玄遵暂时请离棋局。 然而他其实从未真正战胜过重玄遵! 一年之后,重玄遵强势归来,势必摧枯拉朽。 稷下学宫可是号称齐地龙门的地方,而重玄遵本就是“龙”! “你不急吗?”重玄胜问。 “当然急。但我已经做到了能力范围内的极限。在此之外,急不来。” “你这心性,倒是个修道的种子。”重玄胜说。 “我小得只能拎起木剑的时候,就有人这么夸过。不是什么稀罕的赞美。”姜望淡然极了:“还不去追许放吗?” 重玄胜笑笑便走,但脚步并不快。 如果许放真的躲了起来,真的还对这个世界有所思考,其人必然也能知道,他逃不过就游荡在这里的、那些幽幽的眼睛。 走了没几条巷子,便听到异响。 “谁?” 重玄胜回过身,见得一个黑影从角落里钻出来,往外跑。 这动静的故意成分未免有些明显,但重玄胜并不在乎。 伸手一探,那无形无质却切实存在的力量,便将那黑影“拉扯”到了面前。 此人乱发垂面,乌糟糟的根本看不清长什么样子。穿得也破破烂烂,浑身发出酸臭。倒是一双眼睛,还很灵活。 被重玄胜拉在身前,他倒也没有惊恐乱叫,只哑着嗓子问道:“重玄家?” 倒也不必再问是谁了。 除了许放,这地方还有谁能认得出重术? 重玄胜松了手,任他落在身前:“许先生,你让我找得好苦。” “嗬嗬。”许放喘了两声,用手搭了搭乱发:“你看我哪里像先生?” 他的声音很沙很哑,难听得让人皱眉。 重玄胜负手道:“我愿意让你是,你就是。不像也是!” “不管你这么辛苦是因为什么事情,你都找错人了。”许放垂着眼睑,没什么波澜地说道:“我现在只是等死罢了,什么也做不了。” 看起来的确是心如死灰。 重玄胜却异常冷酷地问:“那你为什么还没有死?” 早就该死了,却还没有死。 生不如死,却不肯死。 自然是因为,心有不甘,心中有恨! “你帮不了我,我也帮不了你。”许放说:“我已是一个废人。” 我是一个废人,所以你帮不了我。我是一个废人,所以我帮不了你。 这当中的绝望谁都能听懂。 “你以前的确是一个废人,但你现在,没那么废了。因为我是一个能让废物发挥作用的人。”重玄胜说。 许放说的是,‘我已是废人’,也就是说,在现在的境遇之前,曾经他并不是个废人。这是他为自己保留的一丁点的自尊。 但重玄胜毫不留情地将其践踏了。 “你很残忍。”许放说。 “所以,你应该对我有一点信心了。”重玄胜说。 许放发出一声不知是哭是笑的干嚎,又怕惊动了谁似的,咽了半声下去。 …… 走出余里坊没多久,姜望想了想,让重玄胜和许放稍候,又独自折身回去。 当他找到那个乞丐的时候,乞丐猛地往后一缩,十分警惕地看着他。 生怕他言而无信,回来抢金子。 姜望看着他道:“我特意来找你,只是想给你一个忠告。把金子交上去,你能过上一段不错的日子。如若不然……你会死。” 同情心这种东西,余里坊是没有人相信的。 但这个异常干净的少年看起来如此不同。 这乞丐想了想,忽然爬到他面前,连连磕头:“您带我走吧,大人,以后我跟着您!我什么都肯做!” 然而。 姜望摇摇头,直接转身离开了这里。 “这个世界很残酷。你没有用。” 第二十九章 国人不杀名士 摧毁一个人的方式有很多种。 苏奢提供了非常残忍的其中之一。 许放曾是真正的名士。他学问精深,贯通儒道,极擅名家之术,辩才无碍。 许放之“狂”,临淄尽知。 他骂过的人,岂止苏奢,岂独聚宝商会。 上至太子,下至各地郡守。近至齐国权贵,远至牧楚——他还真骂过楚君。 只要看不过眼的,觉得不公的,他就骂。 毫无疑问,他得罪过很多人,但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因为他很有名。 “名”之一字,从口从夕。古人走夜路时,看不清彼此,就大声喊自己的名字,以让对方知晓。因而有此字。 所以“名”的意思,就可以引申为夸名以广为人知。 许放深孚众望,品格亦可称一声高洁。 其人寒门出身,早年还在三鼓书院读书的时候,书院院长为了巴结权贵,私下更改院比文章名次,将名次靠后的权贵之子提到第二,原本的第二则被挤了下去。 这是本与许放无关,因为他是第一。 但他得知此事后,怒而撕书,发誓终身不与弊者同列。 很多人信奉的是“各家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 而许放,维护的是整个书院的正义公理。 儒士毁书是大罪过,他一度甚至要被废弃文名。 但这事影响太大,惊动了时任国相的晏平。 晏平亲自过问,后来整个三鼓书院都被裁撤,许放也因此名传天下。 正因为他是这样一个名士,所以他对聚宝商会的攻击才那样立竿见影。一句“阿堵物”,一个以袖掩鼻,直接将聚宝商会的名声打落谷底。 而苏奢是怎么做的呢? 除了不痛不痒地回了一句话外,他什么也没有做。 如此过了整整七年,久到许放可能都不记得自己骂过聚宝商会了。因为他嫉恶如仇,骂过的人和事太多太多,聚宝商会算老几? 许放常年混迹临淄,但他的老家,却在齐都西北方向的辛明郡。许家本是寒门,因为出了许放这样一个人物,在当地过得倒也算不错。 七年之后的许放,正在景国参与一场辩经。 而聚宝商会的生意已经越做越大。在这个时候,差不多已经掌控了许放家乡辛明郡松城城域的七成生意。 苏奢一声令下。 整个松城,没有一家商户肯卖东西给许家。 柴米油盐,买什么都是天价,根本掏不出钱。 许家人给许放写信,但这封信在驿站徘徊了十余日,就是寄不出去。 许家人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后来甚至尝试着想要一路乞讨到临淄,但所过之处,封门闭户。 任何一个拒绝施舍的人家,聚宝商会给予赤金一两,时人称之为“闭户金”。 仅就这项支出,聚宝商会就耗金十万两。 而如此巨大的支出,换来的就是—— 太平时节,许家全家活活饿死! 上至七十三岁的老母亲,下至操持家务的妻,三岁的儿子。 无一幸免。 而从始至终,苏奢的人都没有碰过许家人一根手指头。 直到这个时候,那封家信才神奇地飞速送到许放手中。 但等许放日夜兼程赶回来的时候,许家已经只剩他一个活人。 要告也无从告起,也没人肯为他出头。他发了狂地打上门去,但被聚宝商会轻松制服,连苏奢的面都没能见到。 只留了一句话给他,说是“国人不杀名士”。 许放当场道心崩碎,从此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此事之所以没有流传开来,一是聚宝商会有意遮掩,二是松城人自知不义,缄默不语。 有人质疑,在太平时节,许家人怎么会因为买不到食物而饿死。 是不是聚宝商会暗下杀手。 苏奢有一次回应:“许是缺了些阿堵物!” 那一句“吾观以阿堵物臭人者,未有如聚宝商会也!”至今仍有人提起,只是说这句话的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 将许放带入暗地里控制的一家客栈中,重玄胜第一件事便是让他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惨一点不是更好吗?”许放问。 姜望看了他一眼,明白这人恐怕从未放下恨意。他潦倒在余里坊,和乞儿为伍的时候,只怕心心念念,想得都是如何报复。 为此,他不惜过得更卑贱一些,好让那迟迟未至的报复,更猛烈。 “你难道还指望有人为你主持正义?”重玄胜皱眉道:“我不要你卖惨,我要你的名士风度,狂士傲骨。” 他费尽心机将许放找出来,当然不是因为正义。 所谓的正义,当年也未能保住许放。 事实上如果不是聚宝商会突然背后插刀,他根本不会想起这茬事来。许放是谁,有多可怜,与他何干? “我不明白。”许放哑声问道:“你想怎么做?” 重玄胜不答反问:“你有本事复仇吗?你有什么计划可以击垮聚宝商会吗?” 许放沉默。 即使遍是污痕的脸上根本看不出表情,也足能够感受到他的痛苦。 “那就去洗澡。”重玄胜说。 许放于是转身,真就去洗澡了。 重玄胜告诉他,他只需要听令就行。而他别无选择。 在余里坊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来的人,只有重玄胜这一个。 至于“尊重”? 这种事情他早已不需要。他只要复仇。 曾经他自然是一怒便起,拂袖则去。像重玄胜这种所谓世家子弟,他许放能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 但是所有的曾经,都不复存在了。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儿子,一个失去了妻子的丈夫,一个失去了儿子的父亲, 一个流落街头的乞丐。 一个无望复仇的,复仇者。 …… “走吧。” 看着许放离开,重玄胜说。 姜望问道:“好不容易找到他,如果要做什么,不抓紧点时间吗?” “再怎么抓紧时间,也需要给他时间。他躺在地上太久,已经忘记了怎么做人。” 重玄胜把窗子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然后关上窗子往外走:“天已经快亮了。让他休息一整天,我们明日再来。” 姜望担心许放得不到承诺,自己做什么蠢事,便问道:“不跟他交代点什么吗?” 重玄胜只摇摇头:“我相信他有足够的耐心。” 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倘若现在的许放连这点耐心也没有了,那便一点价值也不剩。 第三十章 八月十五 八月十三日,一记釜底抽薪,将重玄遵送进稷下学宫。重玄胜在红袖招大宴宾客,志得意满。 八月十四日,重玄胜大摇大摆回了博望侯府。与他同进同出的姜望,则留在重玄胜的霞山私宅里,整日未出。 这是聚宝商会程十一得到的情报。 当初她押宝重玄遵的时候,是怎么也想不到,重玄遵刚刚出手,落子凌厉凶狠,但几步棋还没下完,人已经去面壁了。 由此,重玄胜的反击便可以预见。 对于重玄胜的报复,她本是持乐观心态的。聚宝商会怎么说也是齐国实力前二的商会,区区一个重玄胜,在无法调动重玄家力量的情况下,根本不能把聚宝商会怎么样。 她甚至觉得,重玄胜根本就不会对聚宝商会出手。反而很有可能借着这个机会,来重新争取与聚宝商会的合作。 而她仍然更倾向于一年后的重玄遵。 在早先做出选择时,聚宝商会就切实做了全方面的考量,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重玄遵都不可能输。 这一点在重玄遵主导家族以日照镇抚使置换崇驾岛十年开拓权之后,得到了确认。 可以说在正面的对决中,重玄胜毫无胜算,不然他也不至于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将重玄遵送走。 然而,要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瓦解重玄遵的势力,这怎么可能? 尤其对手是王夷吾! 很多人心里甚至都觉得,很可能重玄遵还未出来,重玄胜就已经被王夷吾摆平了。 但苏奢打碎了她的乐观想象。 苏奢认可重玄遵更值得押注的判断,但同时确定重玄胜一定会对聚宝商会出手。 “并不是因为你们撕破了脸,面子只是小事。如果连我们这种级别的盟友转投都无动于衷,他拿什么压服人心?” 苏奢如是说道:“只要他还有意与重玄遵相争,就绝不可能放过聚宝商会,这是根本矛盾。” 程十一叫苦道:“院长。我时刻都叫人盯着他呢!但毕竟不能太贴近,那位侯爷杀性太重,偏竟是支持他的。” 苏奢是一个面目儒雅的中年,像一个先生胜过像一个商人。 事实上他也的确自己开了一家书院,自任院长。 相较于“会主”,他更喜欢别人称他“院长”。 听得此言,他只摆摆手道:“我们不拿他怎么样,定远侯就不会拿我们怎么样。重玄遵亦是他的侄子。” “不怕他动,就怕他不动。”苏奢轻叩扶手:“他想要做什么?” 程十一屈指卷了卷头发,也只有在苏奢面前,她还偶尔会露出少女时候的情态。揣摩着道:“他就待在博望侯府,瞧着是想趁这段时间,哄好重玄家老爷子吧?” “那个叫姜望的,真就未出门?”苏奢又问。 “此人是重玄胜绝对的心腹,不可小觑。” 他们也是事后才知,重玄胜就是通过姜望,送弓李龙川,从而搭上了李正书,有了那一番御前奏对的机会。 “真真未出门!”程十一叫道:“重玄胜那栋私宅咱们倒是放了人进去,只难得递话一次。那个叫姜望的,就黄昏时开窗看了会山景,整日都在房中。” 苏奢想了想,缓缓道:“先盯着吧。这段时间把账本该清的清,不要落下什么把柄。另外,派人去问问王夷吾,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不管怎么说,重玄胜能走出这一步棋来,我们便绝不能再掉以轻心。” 重玄胜到底准备怎么做? 很多人都有这个疑问。 然而答案只在这个胖子心中。 …… 八月十五,恰是中秋。 亲友团聚之时,也是一月一次福地挑战的日子。 在用尽全力之后,姜望依旧是毫无悬念的战败了。 从泉源洞,掉到福地排行三十五的金精山。每月产功只剩六百五十点。 时至今日,姜望仍不知这福地的价值在哪里。早前觉得产功还算多,随着匹配战排名越来越高之后,渐而这点份额的功已不能满足。 好像更多只能当成每月一次与强者过招的机会。 然而如此多的高手对福地挑战趋之若鹜,除了最早几次弃权外,几乎每个福地挑战日,后来者都十分准时的来挑战。 要知道,能够轻松击败现在的姜望,这种程度的强者,哪一个时间不宝贵?他们仍然每个月都留出时间来参与福地挑战,足以证明太虚幻境福地的价值。 只是现在姜望还未能发掘罢了。 从太虚幻境中出来,已过正午。 “很准时。”姜望想。 再过几个时辰,推开窗,不必出门,就能欣赏临淄七景之一的“枫霞并晚”。 房门在这时被打开,侍女端着酒菜进来。 当侍女拿着食盒出去的时候,这个房间里的窗子也推开了。 一个与姜望身形极像的人,背窗而坐,自斟自饮,似是在等待胜景。 但他已不是姜望。 …… 乔装出了霞山私宅,几番周转,确定不会有任何人能跟上之后,姜望才回到前晚去的那家客栈里,与许放见面。 梳洗过后,又养了一日。再见面时,许放已截然不同。 虽则因为修为尽废,这些年又风餐露宿,以至于整个人皮瘦骨瘦。 但往那里一站,气质便出来了。 容貌清癯,真有几分风采。鬓角微霜,反倒显出阅历。 只能说,不愧曾是一时名士。 让姜望心中暗暗感叹。 然而他也毫无废话,按照重玄胜的计划,直接就说道:“你现在便去请罪。” 许放闻言,并未有什么难以忍受的表现,好像怎么做都可以接受,只是淡淡地问:“向苏奢吗?” 姜望摇摇头:“向太子。” 许放沉默了一会:“虽然我不知道我如何罪了太子,但我会配合你们。我要认什么罪?应该怎么说话?有多少时间可以记下来?” 他絮絮叨叨,看样子非常想抓住这次机会:“现在就去长乐宫?” “不。”姜望说道:“是青石宫。” 许放神情一震。 长乐宫是齐国太子姜无华的住处。 而青石宫里,居住的人是…… 废太子,姜无量! 第三十一章 乏见血色 齐国现在的太子姜无华,其实是齐君次子,居长乐宫。 而在他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也就是皇长子,名为姜无量。 许放当然得罪过太子,但得罪的却不是姜无华,而是已经被废了的太子,姜无量。 他当年骂天骂地,何止区区一个聚宝商会,他是连当时的太子也骂过的。 对于废太子姜无量,许放自然不必再问该怎么认罪,他多的是名目可以认。 但他还是微垂眼睑,问道:“认哪条罪?” 姜望回道:“你当初骂什么骂得最狠,就认什么罪。” “……知道了!”许放说。 姜望看着他道:“你离开之后,这家客栈就会关闭。除了我和重玄胜,没有人见过你。” 许放当然能够明白这话的意思。 十八年了,从自厌自弃,到绝望,再到绝望中生出一丝希望,再又湮灭。反反复复,生不如死……他等的是什么,有时候他竟也忘记。 靠自己是报不了仇的,他非常清楚。但哪怕是作为一件武器,哪怕只作为一个废物利用的器具,谁能够用好他呢? 在听到青石宫这个地方之后,他竟窥见天光! 仿佛在漫长无际的黑暗里,忽然有一只手伸来,一巴掌扯下夜幕。 只是…… 许放用那沙哑得如牙床在地上缓慢挪动的声音,说道:“我当年骂聚宝商会,虽然有庆嬉老儿的引导,但的确是出于公心……” 他始终没有抬起视线,仿佛不敢看人。 “你说……”他问:“他们还在怪我吗?” 庆嬉是四海商盟的盟主。 聚宝商会作为后来者,在追赶四海商盟的过程里,并不光明。当然,也不是说现在就如何堂皇了,但总归面子上已经做得很好。 许放当年骂聚宝商会,就是因为知晓了其间的一些肮脏事情。 而这些事情,都是庆嬉有意无意的透露给他的,也确是事实。 之所以许放说起庆嬉亦如此怨恨,实在是因为,他当年骂聚宝商会,虽是公心,但也事实上做了四海商盟的陷阵卒子,帮了四海商盟。 但在事后聚宝商会对许放的报复中,四海商盟从始至终保持了缄默。这实在不是说得过去的事情。 而许放所问的“他们还在怪我吗?”,其中的那个“他们”。 指的自然是受他连累,被聚宝商会报复至死的家人…… 他已经没有人可以问,而只能问眼前的这个少年,即便他如此陌生。 但姜望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没有资格让许放去谅解任何人,他也没有资格代表任何人原谅许放。 最后他只是说道:“你是出于公心,这件事我知道,重玄胜也知道。但也许,永远只有我们知道。” “这样啊。”许放点了点头,倒没有什么别的表情。 “谢谢。”他说。 谢谢什么?谢谢我没有骗你?谢谢我们在报复聚宝商会的同时,顺便帮你报仇? 姜望想了很多很多。 但他最终只深深地看了许放一眼,便转身离开了这里。 …… 博望侯府。 重玄遵什么也没带走,披了件衣,潇潇洒洒便去稷下学宫了。好似对家族里的事情毫不介怀。 但重玄遵一走,重玄胜便住了进来,缠磨了老爷子一整天。 他亦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博望侯府自然也没人敢给他脸色看。 老侯爷重玄云波的儿辈全都在外间自住。 孙辈也只有重玄遵、重玄胜两人有资格住进来。 重玄遵走了,重玄胜便是此间少主。 到了第二日中秋,早晨陆续有人来给老侯爷请安。 年节的时候,那些堂爷叔伯什么的总归是要来府上一趟的。大多也是放下礼物,说两句话就走。 重玄胜父亲这一辈,有亲兄弟四人,他父亲重玄浮图排行第二。重玄遵的父亲重玄明光则是老大。老三也早已亡故了,老四在外地任职,并不在临淄。 重玄褚良则与重玄明光、重玄浮图等人是堂兄弟。 中午用过饭,一家人坐在一起喝茶。 重玄胜便嬉笑着邀老爷子去他的霞山别院,瞧一瞧枫霞并晚的胜景。 老爷子只是笑着,任重玄胜在那里絮叨,也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 “不是我说你,小胜。你这次太过分了些。”一个声音忽而说道:“老爷子平时最疼你哥哥,你怎忍心将他往稷下学宫一送就是一年?” 在这个时候能用这种语气批评重玄胜的,自然只有重玄遵的父亲重玄明光了。 这人名字大气,也有一副好皮囊。不然生不出重玄遵那样英俊的儿子来。 已经六十多岁的人了,犹然面色红润,只如四十许。看起来倒比他的堂弟,五十出头的重玄褚良年轻得多,当然实力上自是远远不如。 重玄胜闻声只是笑:“伯父,您这话可说得没趣。我把这般好的机会让给遵哥,是为咱们重玄家的未来牺牲,您做长辈的没有偿补倒也罢了,怎么反说我过分?” 他回头看着重玄明光:“您要是觉得这叫吃亏。也想办法把我送进稷下学宫可好?叫我待两年!” 重玄明光一下窒住,他哪有这本事? 作为侯府嫡脉长子,他要是个有用的,侯位不至于轮到重玄遵和重玄胜争。 重玄胜岂是个得理饶人的,又转对老爷子道:“爷爷,您评评理?” 重玄云波今年已一百零五,须发皆白,精神倒是还好。 只瞧了重玄明光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 重玄明光悻悻然不吭声。 这也是他不愿住在侯府的原因,在外面怎么说也是个老爷,到哪里都是座上客,但在博望侯府里,六十多岁的人了,还动不动就被训得像个孙子似的。 老爷子既然说过话,重玄胜倒不好继续穷追猛打,只重复先前的话题道:“枫霞并晚,云天一色。胜景可是难得,一年只此一回,爷爷真不去瞧瞧么?” 老爷子抬了抬手:“老夫戎马一生,临老了,竟乏见血色。” 这便是明确拒绝了。 重玄胜很有些做作地叹了口气:“孙儿还邀了不少好友,都极仰慕您的威名,想听一听您的威风故事呢!” 老爷子只是笑。 倒是重玄明光又卷土重来,冷声哼道:“小胜可莫要在外面乱扯博望侯府的旗,听说前日你在红袖招以博望侯府的名义大宴宾客?这像什么样子?老爷子年纪大了,可经不起折腾。” 重玄云波当时白眉就跳了跳。 瞧瞧这说话的水平! 重玄胜简直爱煞了这伯父。 当然面上很气愤:“我邀几个朋友赏景,怎么就叫乱扯侯府大旗了?伯父若是有意见,不如您去帮忙主持一下?倒瞧瞧我像不像样!” 这很像是气话。 重玄明光想了想,重玄遵如今不在,年轻一辈也就重玄胜能代表博望侯府了。他的确应该帮儿子盯着重玄胜,也免得这小胖墩借机发展起来,威胁到儿子的继承人位置。 念及这些,便故意表现出很为难的样子,顺水推舟道:“伯父倒不是对你有意见,只你毕竟太年轻了些,外间有些人……唉,不说也罢。这样,伯父便抽时间出来,去你的霞山别府坐一阵,为你把把关!” “咳。”老爷子这时候咳了一声:“小辈之间聚着,你去做什么?” 重玄胜便贱么兮兮地瞧着重玄明光,一副看他好戏的样子。 重玄明光毕竟也是六十好几的人了,就算是自己的亲爹,动不动就训斥他,他脸上也挂不住。 因而梗着脖子道:“场面上的事我懂,现在年轻人花耍的,都是我当年玩剩下的。如何主持不得?” 第三十二章 枫霞并晚 要说这重玄明光,当年的确是花丛中的领袖,风月场上的班头。 说一句现在年轻人玩的,都是他玩剩下的,倒也没什么不妥。 见他这般说,重玄老爷子心里暗叹了口气,便不说话了。 点一句已是极限,再多说,这一碗水就没有端平,倒平白让孙儿怨尤。 他一生见惯了风浪,如何不知重玄胜近日必有动作? 他今日去了霞山别府,很可能就为重玄胜撑了腰,所以他不肯去。在两个亲孙子的竞争中,无论他内心偏向谁人,都是断无可能亲自下场的。 倒是重玄明光这个蠢货,一大把年纪,全活在女人身上了,连这都看不明白,还巴巴地往霞山别府凑。 劝他几句,还以为他爹打压他。 见老爷子没了兴致,重玄胜于是起身告辞,引着重玄明光往霞山别府而去。 重玄明光这个人,用一个词来形容,便是“眼高手低”。 只一件事便可见端倪。 当年他作为重玄家嫡脉长子,又生下长孙。满以为自己是妥妥的下任博望侯了,志得意满的给儿子取名,取了一个唯我独尊的“尊”字。 要是在寻常人家倒也罢了,顶多就是雄心壮志了些,但重玄家是什么人家? 那是齐国顶级的世家。 不避讳的说,是有冲击“唯我独尊”的实力的!这叫大齐皇室怎么想? 还是重玄云波老爷子出面,亲自给改成了“遵”字。 齐国只能有一人独尊,那就是姜氏国主。 喻示重玄家的孩子,要做那个追随至尊的人,做一个跟从者。 这是一种自晦和告诫。 可惜重玄明光一直不能懂。为自家老爷子强行改他儿子名字的事情,还闹了许久别扭。 …… 接到重玄胜邀请的,非独是重玄明光。 李龙川、许象乾,高哲、晏抚,这些自不用说。就连四海商盟的付缪,亦收到了请柬。 “这胖子欺我太甚!” 四海楼中,付缪怒将这请柬弃之于地。 作为四海商盟唯十二的一等执事,被重玄胜割下一只耳朵,是他毕生之耻。 但战后重玄家势力再涨,重玄褚良已经成了定远侯,他更不敢表露怨怼。 在他看来,重玄胜请他去霞山别府赏景,分明就是为了羞辱他。 这时,一只皱纹横生的手,将这张请柬从地上拾起。 这是一个瞧来十分衰老的人。 微弓着背,满脸沟壑,在密集的皱纹中,还生有老人斑。 他弯腰似乎很艰难,起身也是。 付缪却慌忙迎上:“盟主,您怎么来了?” 此人便是四海商盟之主,庆嬉。 齐国向来倚重商家,而四海商盟乃是齐国历史最悠久的商会,底蕴可想而知。虽则近年来声势渐衰,隐被聚宝商会后来居上,但也没有谁敢真的小看他们。 庆嬉慢条斯理地扯开请柬,细看了看:“枫霞并晚……说起来,又是中秋了啊。” 付缪说道:“重玄家那胖儿的请柬,怎值得您一看?” 庆嬉合上请柬,吹了吹上面的灰:“凭他在东华阁落下的那一子,我便该好好瞧瞧他。” 付缪脸色不自然道:“说不上胜负呢,军神关门弟子又岂是轻与?” 老人并不搭这个腔,只将请柬收起,说道:“你若不去,老夫便替你去一趟好了。” 付缪大惊:“您要去那胖儿的霞山别府?” “去,为什么不去?”庆嬉慢吞吞道:“如斯美景,老夫这辈子,还能看几次?” …… 霞山附近的宅子其实不少,但重玄胜的购置的宅子无疑是观景最佳之处。 一说霞山别府,便是这处了。 却说霞山别府中,高朋满座。 宴席直接在一处阔院中摆开,对面就是红枫满山。 本来只是几个世家公子,不便拂了重玄胜的意,抱着宴游的心思来转转。 但在李正书和庆嬉都亲自出席之后,宴会宾客陡然上了一个层次。不仅仅是世家公子,便是各家正当权的一辈,也来了不少人。 摆了足足五桌! 侍女上菜如蝴蝶穿花,各地佳肴次第摆上。重玄胜是个惯会铺张的,当然不会吝啬。这些席面放到哪里都拿得出手。 重玄明光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枫霞并晚美则美矣,年年都有。霞山也不是只有重玄胜这一栋宅子。这些人都是捧谁的场? 在他看来,自然都是捧着重玄家!如今的重玄家,一门两侯,何等风光!临淄人岂有不追捧的道理。 趁着重玄遵不在,重玄胜便俨然以重玄家继承人的身份四处招摇了。 幸亏他来了,不然这样造势下去,还不定成什么样子! 他在主位之上,对着众宾客招呼:“感谢诸位光临我重玄家的别府。我儿重玄遵在稷下学宫苦修,今日便由我与侄儿重玄胜待客,有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一番招呼,话里话外都透着小家子气,生怕别人忘了他那个天骄儿子,同时非常生硬地淡化重玄胜。 但令人奇怪的是,重玄胜却全无不悦,只笑嘻嘻地为人布菜,似对重玄明光喧宾夺主并不在意。 姜望亦早已回到别府中,也是老老实实与许象乾、李龙川闲话。说到有趣地方,还时不时笑出声来。 酒过三巡,重玄明光一个劲的聊重玄遵,聊稷下学宫有多了不起,众人也没有谁去拂他的脸,都配合着捧场。 但听得李正书忽然道:“今日是小胜做东,为何只顾闲话啊?也不出来说两句?” 这便是为重玄胜张目了。 东华阁御前奏对,他是在场的。也因此对重玄胜刮目相看,甚至这次可以说是屈尊前来,参加一个晚辈的宴会,足见重视。 倒是坐在他旁边的四海商盟之主庆嬉,也不知为何而来,全程不怎么饮酒,也不怎么说话。 重玄明光脸色就是一僵,但很快便遮掩了过去。 说起来他与李正书是同辈,可两人的成就天差地别。就像他虽然是重玄褚良的堂兄,但谁也不会将他们相提并论。 对李正书的怨气,他是没资格生的,便去看自家那胖侄儿。 但见重玄胜笑嘻嘻地站起来,先对着四周绕了一圈,以示欢迎。 而后只道:“诸位尊长良朋应邀而来,实令寒舍蓬荜生辉!但重玄胜心知肚明,这都是因为美景醉人,便满饮此杯,以谢来宾!多言烦耳,诸位赏景便是!” 说罢,一饮而尽,竟就真的坐下了。全无借此机会说点什么、做点什么的意思。 倒好似,今日便只为赏景。 天空也不知何时垂落的夕阳,这时已是黄昏。 但见天边红霞染遍,如红枫叠开。而霞山之上,枫红似火,好像红霞落下了人间。 云与天与山,并成一色。 恰是枫霞并晚! …… …… PS:话说,咱们懵懵懂懂对起点啥也还不太懂的运营官,搞了一个月票活动在评论区,大家去参加一下嘛,有起点币奖励。赤心巡天书评区的第一次活动呐!感谢读者群书友对我的打算进行本次活动指导。 第三十三章 乞罪于天,剖以肝胆 齐王宫西南角,有一座非常突兀的宫殿。 地处偏僻,人烟冷清。 这宫殿外观,乍看之下,似一块青色巨石。 事实上它也的确是由一整块青色巨石,挖空内部,构建而成。 这便是青石宫,废太子姜无量囚居之所。 此地少有人来,便纵有不得不经行附近的,也都低头匆匆行过,生恐被某种不幸所沾染。 姜无量当初刚被废的时候,尚且自由。除断了继统之望外,与其余皇子并无太多区别。 但在第六年的时候,有御史奏告,废太子私下有怨怼之语。 帝君由此大怒,将他囚居青石宫,令其老死此生。 屈指算来,姜无量囚居此地,已经十九年! 这十九年来,别说什么权贵来往,就连蛾蝇鸟雀,也都不往这边飞。 而在中秋的这一天傍晚,青石宫外,来了一个青衫文士。 十八年前名满临淄的他,十八年后已没有几个人认得。 他身体似有些虚弱,也看不出修为,连脚步都不甚稳当。 但他的气度,让人无法忽视。 他过来的每一步,都走得缓慢,但每一步又那样坚决。这看起来矛盾,但恰恰显出他每一步都在三思之后,每一步都下定了决心。 这里是偌大齐宫的偏僻角落,早已被世人遗忘的所在。甚至连执戟立门的卫士都不见。 囚禁姜无量的也并非卫士,而是齐帝令旨。 青衫文士在冰冷的石道上前行,高高的宫墙将巍峨齐宫围在身后,而独一个突兀的青石宫,就在石道尽头,已在眼前。 路已尽了,青衫文士停下脚步,看着尘封十九年的宫门。 整个人匍匐下来,匍匐在地上,以最卑贱的姿态叩头,以最谦卑的声音,叩门。 一只麻雀在飞檐上歇脚,歪头不解地瞧着这人,大约是觉得陌生且怪异。 许放给整个大齐王宫带来的感觉,应便是如此。 他是陌生的,也是怪异的。他是突兀的,也是嘈杂的。 但他一出口,石破天惊! “罪人许放,前来向圣太子请罪!” 那是一种沙哑的、却竭尽全力嘶吼的声音。 没有修为支撑,却贯注仅有的全部生命力,声嘶力竭。 而“圣太子”…… 算上姜无量被废的时间,他离开权力中心已经整整二十五年。 整整二十五年,太子这个名位与他无关。 如今的大齐,太子殿下是姜无华,居所是长乐宫! 姜无量是被囚居在此,此地自然也有“狱卒”,只不在明面。 十九年了,姜无量寸步未出,这里的“狱卒”都换了几十轮。 那是几个修为不俗的太监。 十九年风吹雨打,青石宫外,石生青苔,檐结蛛网。 已没有多少人会关注这里,包括本身守在这里的“狱卒”们。 现今对姜无华太子之位有威胁的,是三皇女姜无忧、九皇子姜无邪,以及十一皇子姜无弃。 很多人甚至都忘了,姜无华并非皇长子。真正的皇长子,早被谪落。 所以当那文士青衫缓步而来,几个“狱卒”都懒得投去注意。 直到他跪倒,匍匐,直到他喊出那一声“圣太子”。 几个太监才耸然动容! 出大事了! 他们还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但心里已有了这样的觉悟。 而他们不敢阻止。 当那一声“圣太子”出口,这一切就不是他们有资格喊停的了。 许放泣涕横流,哀声凄切:“昔者许放狂悖,不解天时,不明慈心。受奸人蛊惑,妄动三寸之舌。以歪曲无耻之语,粪涂仁者堂皇之身!” “迩来二十有六年矣!” “天道有常,报应不爽。雷罚仇孽,苦煎恶肠!” “天地绝我许放,此报应当。累及家人,罪有应得!” “又生不如死十八年,每夜熬心肝!” “回首前尘,幡然悔悟,方知贤明无过于圣太子。而许放无德,使国失贤储。” “乞罪于天,剖以肝胆!” 许放当年怒骂姜无量,震动朝野。翻拣前事时,通常被视为姜无量彻底垮台的信号。 那一年是齐历元凤二十八年,也就是道历三八九二年。 而就在次年,元凤二十九年,姜无量便遭废黜,正式离开齐国权力中心。 今年是元凤五十四年,因而许放说迩来二十有六年。 昔日以“狂”著称的名士许放,今日以最卑贱的姿态请罪。 字字伤心,声声泣血。 越来越多的太监、宫女,在各宫间奔走。 各种各样的传讯手段,几乎同一时间发生作用。 这发生在偏僻冷宫青石宫外的一幕,以暴风般的姿态,迅速席卷临淄! …… 青石宫外的蛛网,本身就极像这丝缕密结的大齐王宫。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被“蛛网”上的猎食者所察觉。 为什么说大齐嫡争就在太子姜无华、三皇女姜无忧、九皇子姜无邪、十一皇子姜无弃这几人中展开? 除开他们都修习了至尊紫薇中天典里的天经地纬二部外。 另一个很鲜明的标志就是,齐君的皇子皇女中,只有他们几人,还住在大齐王宫里,并且各自独有一宫。 华英宫中,一英气凌人的劲装女子忽的停下演兵,将手中一杆画戟随手扔开,“不练了!看戏!” 那杆画戟在空中连翻连滚,竟然轰声隆隆。 一个老妪伸手将其接住,举重若轻,隆声暗哑。似对她的任性也习以为常,只拿出一只华丽布囊来,将画戟前端细心套住。 …… 养心宫中。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有趣,有趣!” 面目阴柔的华服男子怪笑起来,随手将怀里衣衫不整的侍女推开:“取酒来!” …… 老太监匆匆走进长生宫。 一个削瘦的人影背光而坐,正在练字。 老太监蹑手蹑脚走到近前,附耳说了些什么。 这少年长得俊俏,可惜脸色过于苍白。使他带了些病态。闻言倒是十分沉静,就连执毫写字的手,也未停顿半分。 一幅字写罢。 才用干净好听的声音说道:“且看长乐宫如何吧。” …… 所有的眼睛,都在注视着长乐宫。 长乐宫的主人,今太子姜无华,向来低调内敛。世人多有传言,说他只是捡了前太子的便宜。只凭着生得早,姜无量又屡犯大错,因而才得入主东宫。 对于青石宫的异动,长乐宫应当是最警醒的。 但此时的长乐宫里…… 面容很是朴实的太子殿下,还在厨房里忙碌着。 掌厨太监们站成一排,愁眉苦脸地瞧着他。 只见太子殿下袖子撸得老高,眼睛紧紧盯着火候,嘴里只喊:“娘子,娘子!肘子我可须糯些,勿谓言之不预也!” 远远只传回一声娇喝:“可!” …… 而青石宫内。 始终缄默的青石宫内。 良久,只响起了一声轻叹。 无爱恨,无怨悔。 —— —— PS:课后习题,请有感情的朗读课文。 第三十四章 青石长乐 “回首前尘,幡然悔悟,方知贤明无过于圣太子。而许放无德,使国失贤储。” “乞罪于天,剖以肝胆!” 青石宫前的许放,并不知道这事情在以怎样的速度蔓延。 当他说完最后八个字,竟由匍匐的姿态,转为跪姿。 接着拿出一把匕首,就那样泪流满面的,划破身体,剖开了自己的心肝胆脏! 自剖肝胆,以明其心。 …… 一年只一次的胜景枫霞并晚,正在盛开。 霞山别府里坐着的,都是在临淄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其中,四海商盟盟主庆嬉与石门李氏大儒李正书,尤其耳聪目明。 美景如画,宴饮欢畅。 但随着各家下人不断进来耳语,气氛渐渐就变了。 养气功夫极深的李正书,竟失神刹那。 庆嬉那浑浊的老眼一瞬间暴起精芒,亮堂得让人无法对视。 作为全场地位最高的人物,他们的失态第一时间被众人察知。 唯独重玄胜本人,仍旧谈笑如常。 许放在青石宫外请罪。 很多人并不能理解这事的意义。 在元凤二十八年,也即道历三八九二年。 许放大骂齐国当时的太子姜无量,其中最险恶的一句,是这样说的:“居社稷之重,却肩不能承一羽。处天下之要,却心不能容一物。既虔心笃佛,何不青灯此生?” 姜无量是亲近释家的,向笃佛门。这也是深为齐帝不喜的一点。 许放之骂,被视作潮起,掀起的是浩浩荡荡的朝野上下对姜无量的讨伐。 一骂之后,各地声讨奏章纷如雨落。 姜无量由此只撑了一年,便在元凤二十九年,惨遭废黜。 然而今日许放却说,他当日骂的,都是废话屁话,是“以歪曲无耻之语,粪涂仁者堂皇之身”。 自唾自贱,说自己是在满嘴喷粪。 全家死绝,他也只说“雷罚仇孽,苦煎恶肠”,当做自己的因果报应,罪有应得。 他要做什么? 至少在明面上一看便知。 他是要以自己的残躯残命,为废太子正名! 然而,这名是那么好矫正的吗? 姜无量当年惨遭废黜的背景是什么? 在他被废之前五年,东域有一件牵动天下的大事。 也就是齐历元凤二十四年,道历三八八八年。在这一年,齐夏之间,发生了一场决定东域霸主地位的大战。 这场大战最后的胜利者是齐国,夏国被打回南域,此后三十年,未再东北望。 重玄褚良亦是在此战一战闻名,成就凶屠之威。 然而在这一场战争开始之前,姜无量是最坚定的主和派。他一力主持与夏国合谈,双方平分东域。他的政治主张,是建立在彼时齐国内部不稳的基础上,主张休养生息,德而后伐。当然这也不必再说。 当今齐帝乃是自比齐武帝的君主,决心一战,谁也无法挽回。太子姜无量带头劝阻,他便直接将姜无量禁足,不许其人发声。这件事在当时也宣布了主和派的全面失败。 而后齐夏一战,齐国大获全胜,奠定东域霸主之威。 齐帝证明了他的英武,相对应的,太子姜无量便证明了他的怯懦与无能。 战后,姜无量还煎熬着做了五年太子,直到狂士许放一骂,各地群起而攻,此后东宫遭黜。 …… 许放说他骂错了,他是受人蒙蔽,也就相当于说,当年姜无量没错。姜无量是毁于阴谋,败于政争,而非无才失德。 那么,错的是谁? 而这件事影响有多大呢? 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说它小,是因为区区一个许放,根本改变不了姜无量的局面。它对姜无华的太子之位毫无威胁,对齐国的政治形势几乎没有影响——即使许放姿态这样惨烈。 说它大,是因为它表示了可能有一股力量在试图为姜无量翻盘。洗清旧年骂名,很可能只是试探的第一步。 而消失多年的许放,就是那一颗试探各方反应的棋子。 往大了说,这极有可能触怒齐帝。 元凤二十九年,姜无量被废。与此同时发生的,是东域曾一度仅次于悬空寺的佛宗枯荣院,被齐帝下旨夷平。 在元凤三十五年,姜无量私下对君父有怨怼之语事发,齐帝一口气杀了十七位替姜无量求情的大臣,并囚居姜无量于青石宫,让他老死其间。 齐帝对皇长子的失望、厌弃,几乎人人尽知。 那么这股试图为姜无量翻盘的力量,来自何方? 若是挖掘许放这个人,只要有心细挖,那么十八年前他全家被逼死的事情,就自然清清楚楚。 如庆嬉这等聚宝商会的老对手,对聚宝商会当年如何逼死许放全家自然心知肚明。 事实上许放就是在他找人搜集的证据下,才对聚宝商会心生厌恶。 庆嬉尤其知道一个细节,当年的聚宝商会,与姜无量是有一些往来的。苏奢以极其敏锐的眼光,在姜无量垮台之前,及时完成了切割,才免于之后的清洗。 聚宝商会行报复之事,逼死许放全家,这事也可大可小。 这件事可以有多小? 许家全家死绝,曾名动临淄的许放,道心破碎,修为尽毁,流落街头,生不如死十八年……无人问津! 而这件事可以有多大? 许放作为攻击姜无量的急先锋,在姜无量被囚居青石宫一年之后,惨遭报复,这当中有没有什么联系? 尤其许放销声匿迹多年,一出现就剖肝剖胆,自证心意。 若联系这一切,便很容易感觉,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强摁着许放低头,以极其残忍的手段,逼迫着许放转变立场。 无论这一只手背后的主人是谁,是姜无量本人,还是那些想要把姜无量踩死的人。 但这只手本身,毫无疑问可以等同于聚宝商会。 背后的存在无论查不查得出来,这只手都很难再保住。 可以说,此时的聚宝商会,已经被推到了悬崖边! 这件事与重玄胜有没有关系?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也根本没有任何证据。但对于亲眼看到重玄胜御前奏对的李正书,对于自阳地惨败后就深刻了解并密切关注重玄胜的庆嬉来说,他们心中自然有自己的判断。 这个重玄胜,他岂止是要给聚宝商会一点颜色看看,而是要一巴掌将整个聚宝商会碾灭! 所以如李正书、庆嬉这等人物,才会动容失色! 而今日出现在霞山别府的所有人,都是在为重玄胜作证,证明他与事无涉。 想到这些,再看看主座上重玄明光喜气洋洋的脸,便觉十分可怜。 …… “胜公子!” 众人却见,堂堂四海商盟盟主庆嬉,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竟举起酒杯,对重玄胜祝酒! 一直红光满面的重玄明光,这时才察觉有哪里不对劲。 只听庆嬉当众说道:“老夫驭下不严,下面的人在阳域多有得罪,幸赖胜公子管教,才算悬崖勒马。得胜公子不计前嫌,邀见胜景,老夫感慨万千!还望以后,多多合作!” 说罢,竟先饮尽。 重玄胜忙忙站起,连连道:“庆老先生大人大量,后辈小子感激不尽才是!” 说罢连饮三杯,而后才道:“至于合作的事……好说!” 主位上重玄明光一颗心越来越紧,眼前所见,还是那枫霞并晚胜景。 看那山色云色天色皆红,忽觉,如血染一般! 第三十五章 时间不等人,好景难留住。 “销声匿迹多年的许放到了青石宫,口呼圣太子,向姜无量请罪。” “……许放剖心坦肝,自证心意!” 消息这样陆续传来。 一直到许放死去,余波未止,反而愈震愈大! 无论风云如何变幻,宴饮仍在继续。 因为……天色未暗,景未赏完。 只是枫霞并晚固然是临淄七大胜景之一,在场又有几人能赏? 心思都不在此了。 最中心的主桌上,人最少。坐着的是庆嬉、李正书,重玄明光当仁不让地在主位,另外还有两个作陪的世家长者,徒有个身份,没甚么好提,而重玄胜敬陪末座。在庆嬉主动示好之后,虽然重玄明光面上不太好看,但气氛还是热烈起来。 李龙川、许象乾、晏抚、高哲等世家嫡脉公子,则在次桌,姜望作陪。 在座的各个心眼明亮,一听到许放这个名字,就料知是与聚宝商会有关。当年许家的那桩公案,虽然少有人提,但并非就消失在人们记忆里。 姜望知道消息并不比他们快。 许放是一定要死的,这一点许放自己早有准备,重玄胜也不曾避讳过。这件事说大很大,绝不能沾到重玄胜身上,至少在明面上绝不能。 因而重玄胜才亲自去余里坊找人,只请了姜望同行。 十四还在养伤,身边再没有能够完全信任的人。 对于许放来说,如果重玄胜也受了影响,就没有人能帮他完成后续的复仇了。 他的死,只是奏响了报复聚宝商会的号角,而后续的冲杀,还需要力量雄厚的人来完成。 所以切割重玄胜与此事的关系,非独是重玄胜的事情,也是许放自己要竭力做到的。 那间客栈的最后一别,姜望对许放的死也是有准备的。只唯独没有想到,他以这样激烈的方式,剖心坦肝! 他仿佛能够看到,许放在这样说,这样问。 “我是出于公心……” “他们……还在怪我吗?” 掏出心肝来给世人看,他许放是何其磊落坦荡! 但讽刺的是,从此世人固然或许都能认可他许放狂则狂矣,却是磊落一生。可这一次……却的的确确是他并不坦荡的剖白。 他不是认罪,是陷害。他不是出自公义,而是出自仇恨。他心中并不自认有错,然而他欺骗自己,也欺骗世人。 或许做一个坦心鬼,把心肝坦露,来告诉他十八年不敢死、不敢去面对的家人,他许放的情感。 只是黄泉路上,真的会有人在等。真的会有人跟他说一声“罢了”,或者“永不原谅”吗? 鼻头方阔的高哲这时端起酒杯:“临淄七景,果然闻名不如相见。姜兄更是英雄少年,令高某为之心折啊,这杯酒我饮了,姜兄自便!” 瞧着高哲满杯入喉,姜望也举杯一饮而尽。 “高兄说的哪里话。” “改日得空,得去我静海郡瞧瞧海景才是。也不比临淄景色稍输!” “那是自然!” 这时,晏平之孙晏抚亦出声道:“往日埋首典籍,倒的确疏忽风物,之后有暇,还是要多出来转转,” 他的声音恬淡温和,没什么攻击性。 同样是示好,比起高哲就要不着痕迹一些。 姜望足可以代表重玄胜,从他在这桌待客便可以看出来。 他们对姜望示好,其实便是回应于重玄胜的落子。 表示以后可以进一步合作,而不仅仅是酒肉朋友。 重玄遵被送进稷下学宫一年,只是扳回一局,而重玄胜迅速发起反击并且如此凌厉。他们心中的天平,已经倒向重玄胜这一边。 至于许象乾和李龙川,这会倒是并不怎么说话。他们与姜望的交情自然是近一层的,倒不需要这时候再表什么决心。 “自然!”姜望回应道:“我于临淄陌生得紧,还需要各位多照应才是,如此巨城,免得迷路!” “当要照应!”许象乾大包大揽:“待会夜上华灯,就去温玉水榭照应你!当然,你得带钱!” 也不知他是不是对“照应”这词有什么误解。 “许兄这话就生分了。”高哲笑道:“有晏兄在,哪轮得到咱们谁出钱?” 晏家老宅所在的郡,只名一个字——“贝”! “财”这个字,就是从“贝”而来,贝郡自然是天下闻名的豪富。 而作为贝郡首屈一指的家族,晏家的富贵,当然也不必再说。 高哲的话里,有些似有似无的深意,但晏抚全不计较,只是温声笑笑:“同去便是。” 晏抚的气质让姜望很容易联想到枫林城的王长祥。但他们的温和又有本质不同。王长祥是不争不抢的温和,晏抚的温和,则带着骨子里的清傲自矜。 换句话说,晏抚的温和是不屑,王长祥的温和是不争。 许象乾就喜欢愿意掏钱的,本来他对静海郡高家没什么好感,只看在姜望的面子上,才没有给高哲脸色看,与高哲同来的晏抚,他读书人老许也是瞧不上的。 但这会一看晏抚那花钱不眨眼的架势,顿时就觉得他顺眼多了,一个劲的道:“同去同去!” 时间不等人,好景难留住。 枫霞并晚将将结束,众人正欲散场的散场,转场的转场。 忽有下人来报,说是聚宝商会会主苏奢府外求见。 无论散场的还是转场的,全都按住了脚步,坐稳了椅子。 这等好戏,如何能错过? 主桌上,重玄胜如若未闻,自顾喝酒吃肉,其他人倒也不说什么,各怀心思,冷眼旁观。 倒是重玄明光有些坐不住,好歹他也知道这里是谁的私宅,便问重玄胜道:“岂有让客人等在门外的道理啊?” 重玄胜瞧了自己这伯父一眼,心知他是为了重玄遵与聚宝商会的合作考虑。然而在大庭广众之下,他若与自己的伯父闹出矛盾,说出去是丢重玄家的脸。 毋庸怀疑,重玄老爷子一定会把他吊在树上慢慢打。 “请他进来。”重玄胜吩咐道。 这时下人才躬身出去,整个过程对重玄明光的态度全然无动于衷,显出重玄胜的驭下之能。 不多时,风度翩然的苏奢便大步而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正是聚宝商会副会主程十一。 第三十六章 前何倨,后何恭 “都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日贵府高朋满座,我竟来叨扰。” 苏奢进了霞山别府,便如进自家宅子中一般,意态从容,全无大难临头的样子,还与在场相熟的人一一招呼,最后才走到主桌前。 然而许放在青石宫外请罪,这事很多人才刚刚知晓,这苏奢便已找上门来,见了能耐的时候,也难免见了心焦。 就如前几天重玄胜从信门入城,却叫聚宝商会副会主程十一看出心急来一样。形势比人强,这是没法避免的事情。 重玄明光先一步起身道:“苏会主,有失远迎!” 苏奢淡笑道:“重玄兄客气。” 他自又转与李正书、庆嬉招呼:“李兄、庆老前辈也在。” 李正书只点了点头。 倒是庆嬉笑容和蔼:“小苏会主来啦?” 能看着苏奢在他面前丢脸,他当然开心。以他庆嬉的辈分,称呼一声小苏,倒也没有问题。 重玄胜只笑眯眯吩咐:“加两把椅子。” 下人悄声将两把椅子搬来放好,便在庆嬉旁边。 苏奢一撩袍角,极其潇洒地坐下了,还对庆嬉笑了笑。 “哎呀,胜公子,姐姐怎么好意思坐?”程十一表情惭愧地说道。 她今日盛装而来,岁月带给了她别具的魅力,一颦一笑,风韵独具。此时这一番做作,亦叫不少观者心痒。 “程会主客气什么?”重玄明光忙道:“来者都是客,哪里说得上一声不好意思。” “重玄先生有所不知。”程十一瞧了他一眼,便去看重玄胜:“说起来都是十一不对,前日心情不好,唉,言语没个分寸,竟是得罪了胜公子呢。” “小事小事,我重玄家的男儿,不爱计较。”重玄明光招呼道:“坐下说,坐下说。” 程十一也就半推半就的坐下。 “伯父。”重玄胜笑眯眯道:“大事小事,得是亲身经历的那个人,才能说了算吧?您是心肠好,但这事您知情么?” 他说得温和,言下之意却是——你知道个屁!你说了不算! 重玄明光的脸色就有些僵住。 偏偏沾了半边屁股的程十一又赶紧站了起来,这尤其让他觉得颜面无光。 但重玄胜这话态度也很明确,表明了立场,划出了底线。 出于同样的理由,他也不能当这么多人面跟自家侄儿翻脸。老爷子真要揍他,也不会手软,哪怕他六十岁了也不顶用。 只好先讪讪坐下。 重玄胜又主动举杯道:“来者是客,苏院长,我敬您一杯。” 苏奢面色不变,举杯喝下了,心中却是一凛。 仅从这称呼上,就可以看出很多东西。 比如那重玄明光,十足草包一个。他儿子重玄遵与聚宝商会有这样重要的合作,他竟不知道聚宝商会的会主是偏好被人称作院长的。 庆嬉自是了解他,但故意叫他小苏会主,给他难受。 是这老儿一贯的傲慢。 唯独这重玄胜…… 双方明明是撕破了脸,他也已经发动了反击,一副要置聚宝商会于死地的态势。 然而面对面了,还能叫一声苏院长。 足见对他苏某人的了解和用心程度。 还是看走眼了啊,他心中轻叹。 倒不是说在重玄遵和重玄胜之间做错了选择,而是对重玄胜的重视不够。 相较于重玄胜,重玄遵的天赋修为乃至势力自然都是远远超过,便是心计手段,也未见得输。君不见他刚一出手,就险些把重玄胜打回原形。 只是被重玄胜抓住了一线生机,暂时送走而已。 真要面对面的争斗,这会重玄胜说不定已经投子认负了。 然而时至此刻,他不得不承认,无论是他又或是重玄遵,都小看了重玄胜太多。哪怕重玄遵已经开始正儿八经的把重玄胜当做对手看待了,也仅仅只是开始放在眼里而已。 无论是将重玄遵送离棋局的那一步,又或是今日对聚宝商会落子屠龙的这一步,都显出了这年少胖公子超人一等的谋算。 “胜公子。”心中警惕,苏奢面上却是如沐春风,儒雅笑道:“我们程副会主这次,真是诚心实意来道歉的。” 程十一便站在桌边,面上竟不见半点尴尬,反倒表情诚恳,眼神真挚:“姐姐是真心知错了,来与胜公子赔罪呢。” 她声音绵软,每一个音节都往人心里去:“可是要姐姐与你跪下才成?” “这说的哪里话?咱们之间哪有什么得罪?”重玄胜朗声一笑:“程婶,请坐!” 这一声“程婶”杀伤力实在太大。 便是程十一再如何心有城府、言笑晏晏,脸色一时也僵住了。 “本就是小事。”苏奢主动拿起酒壶,为庆嬉、李正书一一倒酒,嘴里接话道:“也要胜公子真不计较才行!” 他站起来,极有风度的为重玄明光也倒过酒,又来将重玄胜的酒杯点满。 重玄胜忙忙起身,因为过于肥胖的关系,显得有些狼狈,也因而叫他的笑容多了几分真挚:“怎劳苏院长倒酒?” “唉。”待苏奢风度翩翩地坐回去,这胖子才欠身坐下,叹道:“本就无事。咱们在阳地合作得多好,都是朋友嘛。” “说起合作。”苏奢自然不会当真,只笑道:“我这里有一份发展方略,早就做好了,只没来得及给胜公子过目,想来误会也是因此而生。”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玉轴,往重玄胜面前递,笑容极具魅力:“胜公子还请过目。” 这是要倒戈啊,这些没信誉的商人! 重玄明光在主位上有些着急了,忙道:“苏兄,这……” 苏奢竖起左手,截住他的话头,眼睛只瞧着重玄胜,嘴里温声却并不客气地道:“重玄兄有什么事,等我与胜公子聊过之后再说,可好?” 苏奢的位置,左边是重玄明光,右边是庆嬉。 重玄胜在他的斜对面,正是末座。 他伸出玉轴,重玄胜只要稍稍起身,便能够轻松接过去。 许放青石宫外剖心请罪,事已发生,无可挽回。 有什么损失,他苏奢认了。为自己的疏漏买单,做生意本就如此,从来盈亏自负。 他愿意赔,赔得起。 他现在拿出大笔好处,只要换重玄胜一个不穷追猛打的承诺。 只要叫停重玄胜有可能的后续动作而已。 他不知道重玄胜是怎么找到的许放,又了解了多少,后续有何筹谋,有多少底牌可以打。 他苏奢豪掷数以百万计的利益,只求割肉止损罢了。 这是他登门的诚意。 现在,只需要重玄胜稍稍起身,接过那只玉轴。 只需要这么简单,而已。 但重玄胜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我太胖,又手短,还是以后再看吧!” 第三十七章 恕不远送 我太胖,所以起身难。 我手短,所以够不着! 听到重玄胜的回答,苏奢却笑容不改:“程会主,还不与胜公子送过去?” 程十一倒也修炼得好城府,这会脸上已不见半分难堪。 自苏奢手中接过玉轴,风情款款地走到重玄胜面前,只是终究不好意思再自称姐姐了。 双手捧送玉轴道:“胜公子,请过目。” 庆嬉表情慈和地看着这一切,并不说话,至于心中想着什么,就无人能知了。 李正书则转着杯子,似在咂摸酒味。 重玄明光连遭尴尬,那一张保养得极其出色的脸,这会也难看得紧,只攥着拳头不语。 “贵会太客气了。”重玄胜笑眯眯道。 终究伸手接过了玉轴。 程十一神情刚刚一松,便见重玄胜随手将那玉轴放在了酒桌上,随意得像放一根筷子:“今日不谈公事,改日再瞧!” “改日是何日?”苏奢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时间可紧。” 以他的身份,本不至如此纠缠。 但对他来说,世间的一切都有价格,包括他的“身份”和“面子”——这些当然很值钱,但相对于整个聚宝商会来说,便又不值一提了。 重玄胜那张胖脸很是灿烂:“今日只饮酒,改日再告诉院长是何日。” 这话如讲绕口令一般,显得轻佻了些,也戏谑了些。因而那份敷衍,便再无掩饰。 苏奢于是笑笑:“看来胜公子还是不打算原谅我聚宝商会。” “聚宝商会到底有做过什么需要我原谅的事情吗?”重玄胜诧异道:“我实在不知!” “既如此……”苏奢洒然一笑:“我便走了。” 他起身离席,程十一自然跟在身后。 “好叫苏院长知道,”重玄胜右手平伸,引向坐在次桌的姜望:“我这兄弟,向来说话算话。” 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杀伤力:“前日他与程会主相约,待叩开内府之后,便去聚宝盆寻她,一续前缘。你们可要好生经营,不要叫我兄弟找不着门。” 苏奢侧头深深地瞧了姜望一眼,再回转,对重玄胜说道:“一定努力,让他能找到。” “恕不远送!”重玄胜最后说。 从始至终,姜望并不说话。重玄胜说的话,就是他的态度。 其实反过来说,重玄胜也是借着他的名义,表达自己的态度。 …… 苏奢这次来霞山别府,跟重玄胜上次去聚宝盆,行为没有什么不同。 伸出脸来给人打,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 但所有事情,能有一丝机会,就尽一份努力,这道理知易行难。能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才能享受常人不能享受的。 不过二者具体细微的差别在于,重玄胜去聚宝盆,除试图尽力挽回损失之外,另一层目的便是示弱,以麻痹重玄遵,从而才有那猝不及防的一脚踹离。 而苏奢来霞山别府,除了试图割肉止损之外…… 回府的大轿上,李龙川与许象乾并坐,李正书则在他们对面。 苏奢突然上门,倒让这些世家公子失去了晚上花耍的兴致,也知重玄胜必有事忙,便各回家。 李正书若有所思道:“苏奢匆匆来霞山别府,舍下一张脸,登门道歉,就是为了把重玄胜拖下水。好让有些人意识到,许放之事可能是重玄胜的报复,让他摘不干净。” 两人都是他的晚辈,他对许象乾亦向以子侄视之,因此话说得直接。 李龙川道:“但重玄胜一直不接茬。” “不接茬就是为了表示他与事无涉,不存在对聚宝商会的报复,自然也就跟许放扯不上关系。” 许象乾一拍额头,恍然大悟般:“难怪姓苏的一直说道歉,重玄胖一直说无歉可道!” “即使重玄……呃胜,应对准确。”李龙川强行掰回险些被带歪的称呼,继续道:“苏奢既然上了门,舍下脸去,他就怎么也挣不开这团漩涡了。” “所以你以为,一个枫霞并晚,重玄胜为什么请这么多人来赏?”李正书问。 “只要聚宝商会倒霉,他就无论如何也洗不掉怀疑,哪怕真与他无关,亦是如此。但只要怀疑只是怀疑,就对他没有太大影响。重玄家毕竟是重玄家,不是什么没底蕴的家族。” 言语之中,倒不为自己无意中给重玄胜做了支撑有什么不满。 只轻轻一点,李龙川便了然于心,轻笑道:“尤其当中还有重玄明光!” 只看如苏奢这等人物,都难以保持对重玄明光的好脸,便足见其人今日表现有多么愚蠢。 他作为重玄遵的父亲,来为重玄胜主持今日的宴席,自以为是干扰重玄胜的交游,实际上却让苏奢的登门效果大减。 因为他是重玄遵的生父,而重玄遵是聚宝商会的合作伙伴。如果真是重玄胜在玩弄手段,攻击聚宝商会,重玄遵的父亲又怎会来为重玄胜主持宴席? 聚宝商会这趟上门赔罪,不但不够委屈,倒竟给人有些昏头昏脑、咄咄逼人之感。 真可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好个重玄胖。”许象乾啧啧称奇:“也不知他一身肥肉是怎么长的,难道能够配合脑子思考?” 李正书眼皮跳了跳,有时他也很为好友的这个弟子头疼,毕竟思路过于清奇。 叹了口气,告诫道:“他既然示过好,你们年轻人也好相处。友谊便尽量保持吧。此子轻易不可为敌!” …… 重玄明光阴着一张脸离去,重玄胜仍是笑嘻嘻地送到门口。 宾客散尽,杯盘狼藉。 姜望独立院中,看着夜幕下的霞山山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重玄胜走到他的身边,与他并立:“接下来会很忙!” 打击聚宝商会只是第一步,做得很成功,接下来就是对重玄遵势力的全面打击。 手里的酒楼、客栈、粮食门店,各类生意,都需要资金维持。 手下的门客,都需要供养。 经营的人脉,都需要维系。 这些全都需要资源,巨量的资源。 重玄家这种级别的家族,挑选继承人,绝不会只看个人修为,而更注重是否能够带领家族走向更好的未来。 自稷下学宫出来后,重玄遵就算再强,若只剩孑然一身,也绝无可能竞争得过重玄胜。 摧毁总比建设容易,重玄胜一锤已经敲碎了最硬的铁,接下来一年的时间,应该足够将重玄遵这么多年的努力摧毁个七七八八。 想来在聚宝商会头破血流之后,重玄遵又不在的情况下,他手下的那些人里,应该没谁还能有扛得住重玄胜的自信。 重玄遵当然可以卷土重来。 但用一句不怎么好听的话来说……重玄老爷子又还能撑得住几年?又能给他多少时间? 姜望一点都不喜欢枫霞并晚,甚至因此对临淄剩下的六景也没了期待。 “忙一点好!”他只说。 第三十八章 往事如书卷泛黄 重玄胜在临淄的盘子铺得不算大。 但姜望和重玄胜亦忙碌了整夜,这一夜亦是聚宝商会折腾自救的整夜。 然而这些许波澜,还未能掀动庞巨如临淄这种级别大城的夜晚。 临淄沉默的一夜过去。 次日一早,便有下人来传讯,老侯爷相召! 重玄胜有些许疲惫,但精神头很好,只说:“我那位伯父,别的不行,告状是一等好手!” 姜望抓紧空隙调养天地孤岛,便听着他抱怨。 “叔父与我说,他文不成武不就,但自小倒很受宠。” 重玄胜嘴里的叔父,自是他的堂叔重玄褚良。 单纯论血缘,他与重玄明光倒更亲密,但论起本心亲近,两者直是天差地别。 堂叔重玄褚良是他自小的倚仗,不过遗憾的也在于此,他最大的倚仗,同时也是重玄遵的堂叔。 重玄遵亦是重玄褚良的优秀后辈,血脉亲人,即使以凶屠之霸道,也不可能真对他怎么样。 “小时候我总在想,爷爷那等人物,怎会偏爱那么愚蠢的伯父呢?” “后来些年倒是看明白了!” 大约是局势到了关键时刻,重玄胜有些难免的紧张,说话也絮絮叨叨起来。算是一种安抚情绪的手段。 “爷爷四个亲儿子,我父亲与三叔都没了,一个四叔远在海岛,常年不回,也未见片语。倒是我这伯父,虽不爱听教训,也搬到外间自住,但每日或晨省或午问,总是不断的。” “可见每个人都有他的优点,每个人的喜好、能被打动的地方也或者不同!愚蠢如明光伯父,有他孝谨的一面。英雄如我爷爷,老了之后,难免也心中柔软!” 姜望讶道:“这是你小时候就想到的?” “是啊。小时候总一个人躺在床上,想我与旁人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会不同。十四怕我饿坏身体,就总拿着食物,坐在床边喂我。我就边吃边想!” 想得多了,人也就聪明了吗?或者说,有时候环境逼得人……不得不聪明? 想象一个内心孤独的小胖子,为自己所受冷遇苦苦思索答案的情景,那画面难免有些叫人心酸。 姜望便故意笑道:“你这么胖,原是十四的责任!” “是啊,都怨十四!”重玄胜说着,大概想到十四仍未伤愈,便失了谈兴。把面前的册簿一推:“走吧,陪我走一趟博望侯府!” 姜望这时已收功,也不问为什么,便跟着起身。 “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托你的福,我才来临淄,已入了两次海!” 重玄胜便哈哈大笑:“水性不错!” …… 跟着重玄胜直接踏进博望侯府,倒并没有什么别的波折。 姜望在正堂第一次看到了博望侯本人。 这是一个威风凛凛的老人,面上皱纹虽深,气场却严肃,穿着便服,却如披战袍,坐得端正极了。 他身材高大,虽是坐姿,给人的感觉也似山似岳。 重玄明光倒是并不在场,大约是不想与重玄胜当面对质,又或是有别的理由,姜望也不得而知。 只是在博望侯旁边,意外站着一个黑甲覆身的人影。 不是原应在重玄家族地养伤的十四,又是何人? 只不知何时养好了伤,但却未第一时间回到重玄胜身边。 这是一个小小的提醒,身份上,十四是重玄胜的贴身护卫,亦是家族死士,先家族后主人。 重玄胜先与重玄老爷子行过礼,紧接着却是百无禁忌的笑了起来:“十四!” 十四微微低头,算是回应。又往姜望这边瞧了一眼,点点头。 对于十四来说,这就是难得的认可与招呼了,还是看在阳地并肩作战过的份上。 姜望亦随着重玄胜礼道:“姜望见过侯爷。” 重玄云波微一抬手:“不必多礼。褚良与我说起过你,说你不错!” 能被重玄褚良在博望侯面前提一嘴,倒真是荣幸了。 姜望谦道:“实当不起定远侯称赞。” 重玄云波只微一点头,便转向重玄胜道:“咱们重玄家的人,单独聊聊?” 如他这种地位,肯跟姜望说一句话,已是瞧得起。 而这时有话要跟重玄胜说,却是不认可姜望有旁听的资格了。 姜望倒不至于在重玄家老爷子面前争些什么,闻声便要告退。 但一只胖手扯住他。 重玄胜瞧着老侯爷道:“若是爷孙之间聊些体己话,自是只我和爷爷说话。说是要聊重玄家的事……爷爷,孙儿并没有什么姜望不能听的事,十四亦是如此。” “孙儿一无所有的时候,是十四陪着孙儿。孙儿前途晦暗的时候,是姜望与十四一起,陪我闯天府秘境。在阳地,也是我们三人一起浴血奋战,才争出一番局面!爷爷,孙儿的事业,有他们一份。” 十四向来是不言不语的,姜望也自沉默。 重玄云波瞧了自家孙儿一阵,说:“负岳已修补好了,但总不如当年!” 十四身上的负岳甲,曾经碎过一次,后来经过修补,但在阳地战场上,又再次破损于纪承箭下。 重玄胜顿了会儿,回道:“不必如当年!” 重玄云波叹息道:“甲总能修补,人却不能。” 话语之中,有一丝哀意。 姜望不了解的是,名甲负岳,曾是重玄胜父亲重玄浮图的甲。随着他血战而死,这甲亦碎在战场。 后来经过修补,也再不复当年。此甲作为遗物留给了重玄胜,重玄胜又将它交给十四。 “爷爷。”重玄胜说:“若不能补,便不必补。甲也是,人也是!” 重玄云波希望儿孙满堂,一团和气,这怎么可能? 他这样希望,但也知道并不现实。 因此叹息一声,转说道:“我知你恨姜无量,但他已经囚居十九年,你实不必再刺一刀,断绝他此生余望。” 姜无量囚居之所,名为青石宫。 此宫名大有讲究。 且不论石玉之说,便说一个“青”字。 太子一般住东宫,而东方属木,主青色,青宫往往喻指东宫。 齐君固然对皇长子厌弃已深,但心底未尝没有一丝不曾明言的期许。那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儿子,陪他经历过艰难岁月。 而重玄胜这一次借许放之死,制裁聚宝商会的同时,也给了姜无量重重一击,将他往深渊之中再打落。 只是……为什么说重玄胜恨姜无量? 他为什么恨废太子? 姜望沉默在一旁,意识到,接下来他将要听到重玄家、乃至齐国的一段尘封往事。 第三十九章 重玄浮图 “世间可怜人,岂独姜无量?” 重玄胜说道:“许放生不如死十八年,我也两岁就成了孤儿!” “爷爷不知是不是太老了,近些年回首往事,竟觉世事无常,皆可原谅。” 重玄云波表情柔和了些,缓声说道:“当年的事情,也不能全怪姜无量。毕竟,你父亲死的时候,他已囚在青石宫。是明图自己……求仁得仁。” 重玄浮图是其人后来自改的名字,最早的本名就是重玄明图。 老侯爷的这一声明图,显然触动了重玄胜。 但这胖子强自僵着脸色,不肯软化。 “当年……”重玄胜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齐夏之战,他拒绝领兵,帝君大怒,将他下狱,问他是不是有向夏之心。所有人都知道,帝君明着问他是不是向夏,心里其实是认为他站在姜无量一边,支持主和派,自持才能,更以此逼宫!” “他那么聪明的人,真的会做这种蠢事?这难道不是出自姜无量的授意?姜无量无辜?可怜?” 重玄胜嘴里的“他”,自便是重玄浮图。 “为了弥补这个‘错误’,挽回君心,已经卸甲多年的您,不得不再次出山,带三子一侄,亲赴齐夏前线。这一战,重玄家嫡系族人死伤过半,我三叔战死!您也因此,深恨于他,一生都没有再跟他说过一句话。” “我在重玄家为什么饱受厌弃,处处被欺凌?若不是褚良叔父护着,早不知被谁失手殴死!” “而以褚良叔父破夏之功,就因为替他求情,竟也未能封侯。只得了个伯爵,还诫以‘慎怀’二字。” 重玄胜瞧着重玄云波:“爷爷,现在您让我……不必再恨姜无量?” 重玄云波沉默了半晌,才说:“那时明图破灭两国,天下知名,陛下若不信任他,也不会属意他统军破夏。再一个,明图当年去枯荣院镇压杀性的时候,与姜无量一见如故,此后结为至交,互相砥砺前行。如今你也有至交好友,或者能够理解他的选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那么,世事皆可原谅吗? 可……童年遭遇的那些冷眼、仇恨、欺凌,为什么那些人,没有原谅他,没有“原谅”我? 重玄胜面无表情:“或者世事皆可原谅吧。但是爷爷,我太年轻了!聚宝商会既然背叛了我,我必定一刀斩到底。” 我太年轻了,所以我做不到! 说的是聚宝商会,又不止是聚宝商会。 重玄云波叹了一口气。 他哪里是让重玄胜不要恨姜无量呢,他是希望重玄胜不要再恨帝君,不要再恨生父重玄浮图。 因为,恨帝君是取死之道,恨自己父亲,是一生痛苦根源。 这是重玄云波作为一个爷爷,不忍看到的事情。 但他也意识到,重玄胜现在的想法和决定,已经不是他几句话能够改变的了。 越是优秀的人,越有定见。 当年重玄浮图如此,现在的重玄遵、重玄胜,也如此。 重玄明光倒是六十多岁了还对他唯唯诺诺,言听计从,但他心里也很清楚,长子是个什么草包。 “今日便如此吧。”老人坐在椅子上,很是疲倦地抬了抬手:“我乏了。” 重玄胜规规矩矩地行礼:“孙儿告退。” 姜望跟着起身离去,十四也自随行。 重玄胜走到门前的时候,老爷子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明图出发之前来见我,我没有理会他。到死都没有再跟他说一句话……是我一生的遗憾。” 老爷子的声音,有一丝显见的微颤。这是极难在这位老人身上看到的情绪。 “他若能听到这话,一定会很欣慰的,爷爷。”重玄胜说。 但他同时又在心里说:“可惜他听不到了。” 那么欣慰或者不欣慰,谁在乎呢? …… 重玄胜三人离去之后,一个微胖的身影从里间转出来。 重玄云波叹道:“褚良,这些年苦了你了。” 新晋封侯的重玄褚良沉声道:“我修行都是二哥引进的门,一身兵法,也是二哥亲传。若不是二哥,早年不知死几回了,做什么都是应当。只这些年有负所托,没有把胜儿照顾好。” 重玄云波的四个儿子中,重玄浮图排行第二。重玄褚良的年龄比老三重玄明山小,比老四重玄明河大。所以也称呼重玄浮图二哥。 重玄云波神情哀伤,今时今日,也大约只有在重玄褚良的面前,他才能流露这些真实细微的情绪:“胜儿能有今天的样子。明图在天有灵,应能安息了。” 重玄褚良道:“当年二嫂刚显怀,二哥就给孩子取名为“胜”,无论男孩女孩,都是这名字。他与我说,因为一生失败,不希望孩子重蹈覆辙。听着这话,我心在滴血。二哥是何等骄傲的人?竟自认一生失败。” “那个时候,姜无量已经被废。重玄家受到牵连,局势艰难,困顿连年。” “胜儿出生的时候,二嫂难产而死。二哥因此心灰意冷,也就是在这一年,改名浮图,以示向佛之心。” “又两年。御史告废太子有怨怼之语。帝君大怒。将他囚居青石宫,令其老死此生。举朝无声,独二哥离开静修禅室,去御前求情。” “帝君急怒攻心,甚至问他:‘重玄家浮图为何只知太子,不知君父。’暗指重玄家有谋反之意。” “为了自证清白,也为了不连累家族,二哥只身入海,血战至死。” “因为这一战的惨烈,重玄家才得以平稳度过危机。那一年,胜儿两岁。” “重玄家很多人怨他恨他,由此迁怒胜儿。却已经忘了,二哥为重玄家带来多少荣耀。他们原是只记坏,不记好的。” 重玄褚良的话里,不无抱怨。 重玄云波自然听得出来,所以他的声音也很沉重:“到现在,胜儿也不知明图死在哪里。只知他是在战场上身陷重围,力竭而死。” “若这孩子不堪造就也便罢了,既然他能抓住机会,我就要支持他做重玄家的家主。”重玄褚良道:“毕竟这位置,原就应是二哥的。” “明图本是家主,他自己不在乎,也就过去了。胜儿和遵儿,是我手心手背。在我这里,分不出亲疏远近。愿意争,我就给机会,便由得他们自己争。我只掌着度,不使谁有性命之虞。”重玄云波说。 “想来他们是有分寸的。”重玄褚良只道。 其实封侯之后,他愈发能理解重玄云波的一些决定了。掌着这么大一个家族,劳心劳力,很多事情都不可能简单考虑,也难随心所欲。 重玄云波长叹道:“我是由己推人啊,明图走了这么多年,我虽深恨他,却也深爱他。同是为人父母,念及陛下也应如此,胜儿这次拿废太子做文章,恐遭凶厄。” 重玄褚良说:“这事手尾做得很干净,不会有什么线索……七指也已经自杀了。” “七指,是明图的旧部吧?” “是啊。胜儿一直以为那些帮他的老卒,都是我的人。如果他知道是二哥的旧部,恐不会用。” 重玄云波一时不知想到了什么,定了许久,才说道:“一定厚葬。” …… …… PS:有条件的还是尽量支持一下正版订阅好么?你们的订阅决定这本书能走多久。 第四十章 白骨余事 白骨地宫。 偌大宫殿群如今真个冷清。 就连降世神祇都被击溃,整个白骨道名实俱消。 也唯有这恢弘地宫,尚还能证明它曾经存在过了。 与幽冥的呼应早已被截断,白骨地宫与幽冥那位已不存在任何联系。 现在,占据了白骨圣躯的张临川是此地主人。 彻底炼化圣躯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毕竟这是一尊幽冥神祇为自己准备的降世神躯。 但张临川信心十足。 凭一具不算完美的身体,他都完成了对神祇的谋算。对于自己追逐强大的路,他从未有过怀疑。 眼中只有强大的他,骨子里是极冰冷的。当初在枫林城,无论是祝唯我还是魏俨,其实都不放在他眼里。哪怕祝唯我后来大战魁山,临阵摘得神通,成就神通内府,对现在的他来说,也已经被甩在身后。 唯独……那个占据他原身的王长吉,明明只有他原身的内府境修为,却令他隐生忌惮。 毕竟严格说来,王长吉才是正面战胜了幽冥神祇的人物。 在空荡大殿里,脚步声显得格外重。甚至有些叫人发慌。 如兔骨面者,就很不适应这种声音,每次都蹑手蹑脚。 张临川止住调息,看到陆琰从漫长的甬道深处走来。 这位原白骨道死心塌地的三长老,因为道子一事,彻底对白骨尊神失去了信任。从而被他说服,加入了对白骨尊神的反叛中。 无疑这是非常冒险的行动,但收获也十分可观。 他承担最大的危险,获得的白骨圣躯自不必说,而陆琰获得的好处之一,就是与他共享的全本白骨教典。 统合了全部十二白骨神相秘法,包含了三大长老、使者、圣女所修全部秘法。 当然,这全本教典是由他、陆琰、妙玉三人共享。而彻底脱离白骨道,则是妙玉的另一个条件。 至于陆琰,他心心念念的,还是那不知飘荡在何处的亡妻魂魄。 但除了对方还未转世,还未消散外,他什么信息也不知——也难怪白骨尊神的信用崩溃后,他就直接选择了反叛。实在是这么多年并无真正进展,一直挂在前面的,都只是泡影。 “又用你的能力去窥视幽冥了?”张临川问。 今时今日的他,自不必再于其人面前伪装恭敬。 白骨圣躯虽还未彻底炼化,他能够发挥的战力已在陆琰之上。 陆琰闭着眼睛,声音还是一贯的难听:“大海捞针。” “你担心什么?”张临川淡声道:“血誓是你自己所定,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血契之物。而我已经应誓。答应了你的事情,不会再有波动。” “桀桀桀。”陆琰怪笑起来:“你的实力和天才,我心知肚明,血誓还能束缚你多久?而一旦失去血誓制约,承诺这种事情,对你有任何的约束吗?” “你可以时时修补血誓,我一定配合。”张临川皱眉说道:“或者我现在就可以冒险为你打开幽冥通道,让你亲身进入幽冥世界,寻找你要找的人。但你确定能够逃脱白骨尊神的注视吗?幽冥可是祂的主场。” 他们本就只是利益的结合,并无任何信任可言,张临川只得把利害关系讲得清清楚楚,任凭对方自己选择。 如张临川所言,陆琰的背叛,最难受之处在于,他最终的落点仍在幽冥世界里,而那是白骨尊神的主场所在。 若不是白骨尊神作为神祇,屡屡背信,欺骗教众。陆琰无论如何也难下定决心。 现在虽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将白骨尊神降世神念击溃,然而于他而言,真正的艰难时刻,还在后面。 “匿行幽冥的法门,你还需要多长时间?”陆琰问。 当时张临川为获得支持。不惜应下血誓,其中之一就有创造匿行幽冥法门,帮助陆琰躲避白骨尊神的视线,以为其创造亲身入幽冥寻找的条件。 张临川回道:“待我彻底炼化白骨圣躯便着手。相信我,那不算难事。” 破解白骨尊神沾染之力,他已经证明了这方面的能力,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陆琰不再说话,仍就闭着眼睛,开始往回走。 其实他也未把全部希望放在张临川身上,自己对白骨教典亦在钻研,只是对于是否能够在幽冥里避开白骨尊神的注视,实在缺乏信心。 陆琰走后一阵,张临川才取出一支骨镜来,伸手在镜面抹过。 镜中景象如水纹般漾了几下,妙玉那张魅惑至极的脸便显现其间。 “看来你已经稳定了身体。”妙玉先出声道。 “这并不值得你惊讶。”张临川淡声反问:“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妙玉似乎没有听懂其中深意,只道:“白莲或妙玉,取决于你想怎么叫。” 张临川凑近骨镜,瞧着她道:“我要重建白骨道,不如你回来帮我,如何?我承诺给你真正的圣女地位。” 妙玉笑了起来,那笑容惑人心魄:“我现在对邪教没有兴趣。尤其是连一尊神祇都没有了的邪教。” 张临川垂下眼睑:“看来你已经有了落脚点。” 妙玉不置可否:“看着这张道子的脸,我觉得很别扭,你觉得呢,使者?” 张临川占据的白骨圣躯并未圆满,而妙玉作为白骨圣女,是被白骨尊神视为“道果”的存在。 这一点他们都很清楚。 作为弱势一方,妙玉表现得尤其谨慎。就连白骨教典的分享,也是隔空完成的。 这时张临川不无逼迫之意,暗示要去寻找她,妙玉则以王长吉的存在回击。 若她把白骨教典交给王长吉,很难说那个男人不能就此洞彻他现在的弱点。 这无疑是抓住了他的软肋。 但张临川表现得很平静:“你觉得他能对我造成威胁?” “我现在才知道,欠债是要还的。”妙玉忽然叹了口气,只是眼神里的哀意叫人分不清真假:“或许要等你还债的时候,才能够明白这一点。” 张临川面色不变:“哦?” “嘻嘻。”妙玉又笑起来:“不要试图追逐我,那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那镜面晃了晃,妙玉的脸就此消失。 不必再去感应,张临川也知道,这骨镜的联系必然已经被彻底切断。也就是说,他再也不可能通过这种手段联系到妙玉了。 也就无法得到更多细节,锁定其人的位置。 “聪明的女人。” 张临川的眼神很危险,但他笑了起来。 第四十一章 云雾山 临淄城里有一座云雾山,论名气倒也不输霞山。 姜望这时便与许象乾、李龙川、高哲以及晏抚一起,在阁中闲坐,窗外云雾缭绕,变幻各种形状。 大齐王宫里有一座观星楼,是临淄城里最高的建筑。 而临淄城里最高的山,一般都认为是云雾山。 当然,整个临淄城,无论是建筑还是山,都不可能高过观星楼去。 云雾山上有一景,名曰云海蜃楼。 固定在每月初一,云雾山上那堆叠层云,就会演化一幕幕虚幻楼台,美轮美奂。 最早的时候,有人说是某个秘境隐匿,有人说是天地奇观,甚至有人说是远古仙宫胜景映照现世…… 当然,后来被证明,这所谓云海蜃楼,不过是阵法演化。那云雾山上之所以云海翻波,除却山势,更多却是法阵所聚。 这景观非是天生,而是人为。 故而临淄七景里,始终未有此名。 云雾山之所以名气能与霞山相比,凭借的也不是这斧凿痕迹极深的云海蜃楼,而在于他们此时所坐的地方。 这座阁楼,属于天香云阁,临淄四大名馆之一。 八音茶中,红袖招独占三盏。天香云阁只得一音,之所以名声不输别家,就在于“天香”二字。 人在阁中闲坐,便有香气隐隐绕鼻。这香非熏香,非脂粉香,乃是云雾山顶那一圃云雾花的香气。香气飘渺淡然,却悠悠令人神往。 其间典故倒也不必细说,总归这整座云雾山,都属于天香云阁便是。 四大名馆中,红袖招和海棠春都在繁华地段,熙攘之处。唯独这天香云阁别具心思,地段算得偏僻,但竟也临淄闻名,常有豪客过来一住数月,便只求一个清静。 在风月场里求清静,你说说看。 姜望这段时间非常积极地逛四大名馆,倒也在临淄年轻一辈的圈子里,混上了点花耍名声。晏抚把钱当水洒,每宴必请客,许象乾只要听说晏抚在,就一定跟着来,不仅如此,还强拉着李龙川一起。当然这“强拉”二字其实有待商榷,李龙川也从未不情愿便是。 但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姜望却不是为四大名馆里的姑娘,而是为了八音茶。 这八音茶所鸣八音,分别为:编钟、长笛、大鼓、琵琶、琴、瑟、竽、笙。 这其中编钟之音是乐候醉酒,琵琶之音是雾女琵琶。琴音之茶就在这云雾山的天香云阁里,名为云中隐。 一盏花茶,琴音袅袅,使人陶陶,如在云中隐。 自与李龙川切磋之后,姜望便尝试以音入术,倒也有了突破性进展。 这段时间重玄胜很忙,就常让姜望代他交游。交游实非姜望所长,他不是个长袖善舞的,只反正要尝遍八音,公私两便,将就着便是。 晏抚是一个很难让人不产生好感的人,温文知礼,又出手豪绰。 而高哲又是另一种人,长得粗犷了些,心思却是极深。 与姜望等人一起的时候,从未提过他那位失陷于天府秘境里的堂兄弟。也不知是感情不好,还是因为天府秘境外许象乾曾与高京翻过脸的关系。 饮过云中隐,一行人便商量着去山顶赏花。 来了云雾山,当然没有不看云雾花的道理。 天香云阁是有阁道直通山顶的。 木质阁道一侧贴山,一侧如在云海。 虽众人都是修为不俗,倒也没谁大煞风景,直接飞上山去。 走到一半途,正好前方一行人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个少年迎面走来。 时乃秋日,云雾山是有些冷,但能来这里赏玩的,大约都有些修为在身,多穿轻衫。 唯独这少年裹着厚厚貂裘,脸容苍白,有些弱不禁风的感觉。 倒是在他身后那群人里,姜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张咏。 整个人不复当初天府秘境外的稚嫩青涩样子,穿着得体,气势完足。看人的眼神不再躲躲闪闪,而是带着审视,以及些许阴郁。瞧着姜望也只是微微点头,算是招呼过。 那么这貂裘少年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大齐十一皇子姜无弃,也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 “殿下。” 身边李龙川、晏抚等人纷纷出声招呼,这些人个个非富即贵,见着皇子也不必大礼参拜。 只拉着姜望往边上让了让,以示尊敬。 即使只是这种程度的尊敬,也不是所有皇子皇女都能够享受到。 换做来的是重玄胜,对面是十四皇子姜无庸试试? 还得是姜无弃未来光明,有登临大宝的可能,才值得这些前途无量的世家子尊重。 大齐风气算得包容,即便是皇子,来天香云阁这种风月场,也不是什么失礼的事情。 尤其李龙川、晏抚、高哲这种,皇子皇女平日见得多了,没甚稀奇。遇着了,打声招呼,各玩各的便是。 真正的顶级世家子,是不会掺和进储位之争的,大齐无论谁登大宝,都离不开他们的家族。也就是张咏这样家门破败的人,才需要搏一个从龙之功,谋求复起。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姜无弃并未就此离去的意思,反而停下脚步。 与几位世家子一一示意过,便瞧着姜望道:“足下气度不凡,腰间佩剑已有名器之姿,想来便是重玄胜的左膀右臂,我大齐的青羊镇男?” 姜望微微低头,便是礼过:“姜望见过殿下。” 姜无弃咳嗽两声,才道:“你在阳地为我大齐建过功,孤是尊重的。但在赤阳南遥,你公然折辱过孤的十四弟,孤这个做兄长的,未见便罢,既撞见了,不得不有所表示。” “扬我齐威,孤应有赏。但皇室威严,孤不得不维护。”他瞧着姜望道:“你以为如何?” 这话说得清楚明白,找麻烦亦是堂堂正正,叫人难生怨气。 “既然上了战场,那就无关对错,只分生死胜负。我在阳地杀了些人,流了些血,便纵有些功劳,陛下也已经赏过,无须殿下再赏。” 姜望直视着姜无弃的眼睛,毫无闪躲:“至于南遥之事,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殿下也不应不知。我从无折辱之心,但辱人者,人恒辱之。”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一旁的李龙川、晏抚都是暗暗点头。 姜无弃直接跟他说——我是一个赏罚分明的人,我要赏你,我也要罚你。你可不可以服气? 而姜望回答姜无弃——赏,我不需要你赏,那是帝君应该做的事情;罚,我反正没有错,随你便! 第四十二章 请为君戏 听到姜望的话,姜无弃并无怒意,反倒很开心的笑了:“姜卿节礼兼持,本宫甚为欣喜。” 在场没有哪个瞎的,都瞧得出来,他的笑容出自真心。 他不是虚伪,他是真的这样想。 姜望表示只受帝君之赏,这是持礼。面对他姜无弃,也不卑不亢,这是持节、 齐国出了人才,他就很高兴,哪怕这个人未必能为他所用。 只有真正有大格局的人,才能如此考虑问题。 而他这句赞叹里,有一个重点,在于“本宫”。 称孤道寡,非独国主专有。 皇子亦可称孤。无论是姜无庸还是姜无弃,都以“孤”自称过。 但只有一宫之主,才有资格自称“本宫”。 一般除了皇后、拥有独立宫殿的妃嫔外,就只有太子有资格自称“本宫”,因为太子是东宫之主。 然而在齐国,便有几个例外。除太子之外,还有三位皇子皇女拥有独立宫殿,被视为亦有继位资格的标志。 其中,姜无弃正是长生宫之主! “本宫”二字,便是在提醒姜望——我有资格继储,所以赏你罚你,都在一心,你须受着。 姜无弃这样说,姜望只能沉默。 他总不能说,我怎么样,关你屁事? 这里毕竟是齐国,姜无弃毕竟有望继统。齐国出的人才,还真关他的事。 笑过,姜无弃略想一想,又道:“当日在南遥受辱,也是我十四弟学艺不精。既然姜卿坦然无惧,今日道左相逢,便再求一战如何?” 意思很明确,当初姜望教训了姜无庸,他今日也教训一次姜望,便算扯平。 倒也不很过分。 虽然在南遥城,主动挑事的是姜无庸,自取其辱的也是姜无庸。但在齐国,甚至放眼整个天下,姜姓皇室自是有不需太讲道理的资格。 姜望也不做无用辩解,只弹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这本就是我想要的,只是没有主动说罢了! 虽然还没有到那种闻战则喜的战斗狂人地步,但对于战斗,也是坦然无惧。 姜无弃满意地点了点头,并未回头看他身后的那群人,只问:“姜卿成名于战场,谁可共为此戏?” 身后一人站出:“愿为殿下戏!” 是张咏。 看来那场灭门之祸改变了他许多,曾经在天府秘境外的那些怯懦、畏缩,似乎全被剥干净了。 现在的张咏,有着血海深仇在身的阴郁,毫不掩饰的进取欲,以及因此不惜与任何人相争的决然。 “殿下。”李龙川额上玉带光华隐隐,愈发衬得其人英武:“云雾山是消遣之地,在此为武戏,恐怕不妥。” 姜望这边几人里。 晏家富贵传家,但真正崛起,也只在前相晏平身上。临海高氏也是在静贵妃得宠之后才算煊赫起来。真正论及底蕴,都不如石门李氏。许象乾更不必说,青崖书院固然天下知名,齐国人未必就肯卖这个面子。 能够阻止姜无弃的,也只有他李龙川了。 当然,论及关系,姜望已去摧城侯府拜访过,比之晏抚、高哲,自是与李龙川更亲近一些。 这时,姜无弃身后一个人出声道:“居其安者思其危,大齐立国,靠的可不是忍让,你李氏传家的,也非消遣。愈是此闲散地,愈是不能忘武风!” 此人高冠博带,气质古雅。 李龙川认出其人,乃是名家宗师级人物公孙野的后人,名为公孙虞。 与他做口头上的争论,几乎没可能占得上风。 尤其他话语中提及石门李氏,并不十分恭敬。 李龙川剑眉一扬,直接道:“不若你我就于此交手,以示你公孙家不忘武风!” “非也非也。”公孙虞淡笑摇头,此等言语逼宫,轻易便可化解,他只视作好笑。 但张咏在一旁抢道:“既然李龙川公子强要出头……” 他转身对姜无弃请示:“当年凤仙张氏与石门李氏并称一时,如今凤仙张氏后人不肖,门庭已失。追思先祖之勇,愿求与李龙川公子一战!” 对于张咏来说,若要扬名,战李龙川的效果要远远强过与姜望一战。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只要人们记起当年的历史,就会下意识的将凤仙张氏与石门李氏放在一起对比。 对于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凤仙张氏来说,这无疑是抬高门庭的最好手段。 只是以李龙川的身份,平日里未必肯搭理他。 公孙虞淡淡瞥了张咏一眼,却是没有再说话。这不过是一个经历灭门惨祸后,竭力想要恢复家族荣光的人,并不需要计较。 李龙川更没有避战的道理,往前一步,便要往前。 但姜望一把按住他:“十一皇子要教训的是姜某人,姜望又不是四肢残疾,手中无剑,岂有让李兄代劳之理?” 他横跨一步,已立于栏外云海中,临云相望,自有气度。 “来吧,张咏!天府秘境里我们或许战过,或许没有。今日便在这云雾山,再续前会!” 当时前往探索天府秘境的,都是通天境内的一时强者。 而张咏是唯一一个只有周天境修为的参与者,更是唯一一个只有周天境修为的胜利者,时至今日,还有很多人都以为他只是运气惊人。 但姜望却从来没有轻视过他。 在张咏只是周天境时没有,在他已经推开天地门、成就腾龙境之后更不会。 但是这一战,对李龙川有百弊无一利。 输了张咏便踩着他上位,赢了也没什么好炫耀的,石门李氏俊才,赢一个无名之辈,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么? 倒不是不信任李龙川的实力,即使是他自己,也没有必然胜过李龙川的把握。但李龙川把他当朋友,为他出头,他就不可能让李龙川承担这种不必要的风险。 张咏回头去看姜无弃。 许是山上风重,姜无弃连连咳嗽了好几声才止住,点了点头。 于姜无弃而言,教训姜望与教训李龙川的意义截然不同,本就没必要节外生枝。 他不是狭隘的性子,李龙川为朋友出头,没什么需要敲打的。 得了姜无弃许可,张咏也自一步踏进云海里,与姜望隔空相对。 众人尽皆转身,看向云海。 此时他们所处的位置,正在云雾山高处,低头已见云雾渺渺,房屋梯田,都难再寻。 分属两边的看客,都立在阁道上。 而陆陆续续,上山下山的人,也都聚集了过来。当然,没有几个人够格靠近李龙川或者姜无弃的圈子。 晏抚瞧着云海翻波,嘴里似无意般问道:“殿下今日怎么有闲心为此?咄咄逼人,倒不似殿下风格。” 以晏抚一贯的性子来说,“咄咄逼人”已是较为严重的用词了。 看来他们这阵子交际得很是合拍,姜无弃这样想着,似是有些觉冷,紧了紧身上的貂裘,声音干净地说道:“须让他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年少不可太轻狂。既敲打了他,于他也有好处,是罚亦是赏。” “殿下这话有理,就怕……”许象乾的声音冷不丁在一旁窜出来:“不太容易做得到。” 第四十三章 一击之威 许象乾言语之中对姜望充满信心,姜无弃闻言却也不恼。 只笑了笑:“胜亦我大齐壮士,败亦我大齐壮士,不妨拭目以待。” 不得不说,这番气度,胜过姜无庸不知凡几。 倒是他身边一个五短身材、但敦实强壮的男人出声道:“你只看得到这山高,瞧不到那山远,对你来说,自然是难。殊不知,对山上的人来讲,却是容易得很。” 这人是雷一坤,出身姜无弃的母族雷家,行事风格向来强硬。 雷家亦是姜无弃争夺储君位置强有力的支撑之一。 旁人不知张咏的实力,他作为姜无弃的亲信,自然是知道的,并且有相当的信心。 许象乾笑嘻嘻道:“十一皇子说话,就不像你这般不给自己留余地。等会把脸捂紧,免得疼。” 李龙川在一旁保持沉默,他倒不去问许象乾,假若姜望输了如何。 因为他很清楚,如果姜望输了,这高额书生只会当做无事发生。丢脸什么的……哪有脸可丢? 却说云海之中,张咏与姜望相对而立。 对他来说,这是凤仙张氏重新进入齐人视野里的第一战,许胜不许败。 至于姜望当初在天府秘境外为他解围、在凤仙郡上门问候的情谊……那也算情谊? 一入云海,他便拉开架势,只道:“请!” 姜望更不多言,一振长剑,起手便是人海茫茫之剑。 剑光如潮,迅速涌近。 张咏探手一抓。 “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白气如蛟龙腾卷而起,悍然对冲剑光。 同样是浩然正气所聚腾蛟,这一击比之嘉城那位柳师爷,强出数倍有余。 荆棘冠冕在头顶一闪而逝,姜望看准时机,一记五气缚虎! 而几乎是同时,张咏并指如刀,在身前划过。 “此线不可越界!” 一道虚线在他手指的地方形成。 古人以刀为笔,削刻万事。 云海都被切开泾渭分明的两边,互不流动。 但划线分界,这是纯正的法家手段! 此等手段,到了高深境界,甚至可以画地为牢,囚人终老。 就在这条虚线的两边。 姜望一剑贯至,却阻于线前。一股切实存在的律令之力,限制着他。 而另一边,张咏体内五气瞬间失衡,奔腾卷索,自内而外将他缚住。 这让他准备的后手不得不散去,转而回归自身,镇压五气。 五气堪堪抚平,那边姜望已攻破界线,锐光乍见,一剑横颈来! 然而一颗巨树凭空生成,树枝垂下,拦在身前。 姜望剑光已至,毫无偏转,但见木屑横飞,数根树枝一并被斩开。 而后枝丫复生,接地成树。 正是甲等下品道术,独木成林! 阁道上,李龙川轻叹道:“看来张氏先祖仗之扬名的功法,已经彻底失传。” 凤仙张氏祖传功法,向以身法灵动、肉身强横闻名,不然当初张氏先祖也不能在叛军阵中九战九返。 然而张咏今次连番展示了儒家浩然之气、法家律令,乃至于道术,却独独没有张氏的祖传功法。 看来那一次灭门惨事,已经彻底断绝了凤仙张氏的传承。对于曾与凤仙张并称的石门李氏来说,这不能说不是一种遗憾与警醒。 那树木疯狂增长,密密麻麻,几乎立刻就要将两人包围起来。 但是在树木相围的瞬间……砰砰砰砰砰,连声炸响,姜望身化焰流星,已脱出其间! 反手一招,焰花绽开,繁花成海。 却是集迷幻、杀伤于一体的焰花之海。 在云海之上,诞生了树林,而在树林之外,又铺开了花海。 仅以视觉而论,这一幕瑰丽梦幻,令人沉醉。 然而对于交战双方而言,他们都已认识到了对手的难缠。 不时有焰花在树林中炸开,也不时有新的树木生成,在焰花之海中追索姜望方位。 独木成林是集防御与困敌于一身的甲等下品强力道术,焰花之海毕竟只是自乙等上品的花海强化而来,先天难免不足。 树木丛生,眼看便要将焰花之海“撑爆”。 姜望准备多时,大拇指与食指相接,而后中指、无名指、尾指,次第绽开。如一朵花开的过程,也像……一团火焰的绽放。 齐庭赏功,国库取赐。 甲等下品道术,妒火! “妒”者,从“女”字,其实男女无分。火从门户内起,灼怨焚心,是为妒火。 独木成林的庇护之中,张咏眼睛一红,心中顿起无名之火。 恨!怨!怒! “凭什么,他们能享受最好的资源,接受最好的指导,安心修行而无后顾之忧?” “凭什么,这里的人能够安居乐业,不受袭扰,无有凶兽之灾?” 嫉妒,满心满腹的嫉妒。 眼前所见、所感受的一切,都让他眼红,让他有一种毁灭的冲动。 正持续着的独木成林道术隐隐晃动起来,这意味着他暂时失去了对道术的完全掌控! 而姜望抓住时机,纵身贯剑,直入林中! 云海之上有花海,花海之中围树海。 而树海之中,姜望纵剑而来,剖木决命。 那极其锐利的冷意,先一步为张咏所感知。 在这胜败关头,乃至于生死时刻,张咏受气机牵引,蓦然双眸圆睁! 姜望瞧见,那是如黑夜一般深邃的眼睛! 一股巨大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他毫不犹豫,身体遵循本能,已经引发了后手! 有树海与花海两层交叠,阁道上围观战斗的人,其实只能从道元波动判断大概战局,而不能看清每一个细节。 他们只注意到道术独木成林发生了动摇,然后姜望撞进了道术聚成的树林间。 再之后…… 便听到…… 啾啾啾,啾啾啾! 起先只是密密切切如鸟叫的声音。 在下一刻。 咚咚! 铛铛! 铮铮! 呜呜! …… 编钟、长笛、大鼓、琵琶、琴、瑟、竽、笙…… 八声齐奏,八音同鸣! 整个云雾山上下,都被一种宏大的奏鸣所笼罩。 防御力惊人的甲等下品道术独木成林……炸开了! 甚至于姜望自己布下的焰花之海,也炸开了。 云海翻涌炸开,山下的房屋梯田,一时全都坦露于视野中。 一时间天地澄阔,景事皆清。 这是…… 姜望这段时间游遍四大名馆,往复各楼间,耗巨资饮名茶,苦心钻研的成果。道术爆鸣焰雀的进阶创造——八音焰雀! 无论李龙川还是晏抚、高哲,无论姜无弃还是公孙虞、雷一坤,尽皆失色! 因为他们都能够确切的感受到。 这一记道术,已有了甲等中品的威能。 这是实打实,完完全全有内府境强度的一击! 第四十四章 八音焰雀 一般来说,甲等中品道术的修习门槛即是内府境修为。 这种所谓修习门槛直观来描述便是,如果说甲等下品道术只需把一个动力源泉发挥到极致便可以,而有的甲等中品道术必须要以两个动力源泉甚至四个五个动力源泉为基础,这就是难以跨越的修为门槛了。 然而有些天赋异禀的人,天然可以降低某些甚至某类道术的需求,或者天生就能以少于同境修者的消耗推动道术。就比如当初枫林城王长祥的风雀真灵,张临川的雷蛇真灵,都可以让他们越阶掌握道术。 而除开天赋异禀的情况外,另一种例外,就是独属于自己的道术创造。 因为是道术的创造者,深刻理解其释放原理,本身又是以自身为基础创造,最符合自身条件,最适合自身发挥,因而也能够以极限的控制提前掌握道术。 数不清的焰雀环绕疾飞,各鸣其音。 在道术轰炸的中心点,姜望看到了张咏的眼睛。 看到他眼中那种深切的绝望与哀求。 “别说,求你!” 是蕴着这样的深切求恳的眼神。 如果有可能的话,哪怕是被废在这里,张咏也不愿动用瞳术。 因为凤仙张氏的历史上,就没有谁是擅长瞳术的,一用就是暴露。那么之前苦心积虑的一切,那些牺牲、筹谋、血与泪……就都成了幻影。 然而破除妒火,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在这之后又引发了姜望的危机感,引得八音焰雀提前问世——这一记道术,姜望原本是为王夷吾准备的。 现在张咏非常确定,姜望已经发现了他的秘密。 但他没有任何办法。现场有这么多人,姜无弃、李龙川、许象乾……无论哪个都非易与。 除非他能在姜望察觉瞳术的第一时间,动手将他搏杀在此,但不能动用瞳术的话,他没有一丝机会。然而动用瞳术杀死姜望,亦等同于暴露自身,结果没有区别。 更何况,以姜望现在表现出来的战力,即使他全力动用瞳术……也未必能成。 那样周全的计划和布置,顺利度过了天府秘境,应付了青牌捕头的调查,最后还安然混到了姜无弃身边,连大齐皇室也未能查出他的跟脚。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只在云雾山的一次偶遇中,只是按部就班的一步棋,简单执行的出头计划,一时不防,竟走入绝境! 他眼中的绝望和哀求,都是真实而具体的情绪。 因为他一路走来的一切,都系于姜望的一念之间。 而姜望,会如何决定? …… 在阁道上观战的众人眼中。 云雾山的云海翻涌数里之远,才被天香云阁的法阵之力慢慢聚拢回来。 八音袅袅,焰雀散去。 张咏失魂落魄的立在云上,而姜望剑指其人咽喉。 胜负已分。 姜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将长剑移开。 就在这云海上转身,看向姜无弃:“殿下,戏已毕。” 阁道上一时缄默。 而后有掌声响起。 姜无弃率先抚掌道:“精彩!” 之后掌声如雷! 倒似真把这当做了一场普普通通的切磋,“武戏”。 在使劲拍掌的同时,许象乾故意往雷一坤身边凑了凑:“雷家私学,是不是只教了‘容易’二字?所以你虽看不到‘容易’,却只会说容易!” 雷一坤怒视于他。 此人是个受不得激的性子,当下便要往前。 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叫他沉默下来。 姜无弃收回手,捏作拳,堵在嘴前,忍不住咳了几声。 这时,张咏面色晦暗地走到近前,半跪下来:“张咏无能,伤及殿下颜面,罪该万死。” 姜无弃轻轻一抬手,一股无形力量便将张咏托起:“凤仙张氏遭遇不幸,绝学失传。你仅靠着些皮毛功法,杂糅儒法道,已见不俗!于我颜面何伤?” “珠玉蒙尘,是本宫之过。回去之后,再为你准备全套功法。”他的眼神诚恳而又专注:“还望张卿莫要气馁,勿负韶华。” “殿下……”张咏竟一时哽咽。 姜无弃再转头看向姜望,笑意盈盈:“今日在这云雾山上,得见姜卿英姿,本宫实在欢喜。十四弟之事就此揭过,本宫不会再为此事找你了。” 他说话自是金口玉言,没有出尔反尔的道理。 姜望其实已经做好了再战一场甚至两场的准备,但见姜无弃态度如此,便归剑入鞘,见好就收:“殿下宏量。” 姜无弃笑笑,便带着人往山下走。 虽然张咏输了一场,但瞧他身边的人,除那雷一坤着实被许象乾气着了之外,无一人有愤懑之色。 可见都对姜无弃的决定很信服。 时人都说十一皇子最类齐君,就这短暂的接触来看,姜望不得不承认,其人确然有皇者之气。 若对手都是十四皇子姜无庸那等层次,这场竞争恐怕已经没有悬念。。 张咏落在队伍后面,走到阁道转角处时,侧头瞧了姜望一眼,眼神复杂。 “怎么,他还是不服?”许象乾十分警觉地问道。 姜望敷衍道:“或许吧!” 虽有这么一段波折,其实已没了什么赏花的心思。但既定的事情也没有什么改动的必要,一行人继续往山上走。 阁道蜿蜒,绕山而上,最终汇至山顶。 但见,整个山顶都被人力削平。 阁道伸在空中,结成一座四方方的亭台,就在山顶正中心的上空。 正面一匾,上书“云雾”二字。 云雾山俨然是以此云雾亭为巅。 而就在众人脚下,云雾亭虚悬的下方,盛开着一整片淡紫色花圃。 花虽是紫色,但竟有丝丝白雾,自花瓣中升起,与山边云雾聚在一起。 看来云雾山常年笼罩的绵厚云层,亦有这云雾花的功劳。 云雾花香,在这里也愈发深邃起来。不免使人陶醉难言,难怪有“天香”美誉。 众人亭中四望,一时忘忧。 …… 下山阁道。 雷一坤忍不住出声问道:“那姜无庸不自量力,才弱德薄,竟也痴望社稷。殿下您何必为他多此一举?” 他出身姜无弃的母族,有些话别人不方便说,他却无须顾忌。 “是十四皇子。”姜无弃纠正他道。 “咳咳。” 山上风大,他又咳了两声,才一语双关地道:“维护大齐皇室的体面,就是维护本宫的体面。” 第四十五章 敲山震虎 回到霞山别府,姜望便与重玄胜说了这天的经历,只略过了对张咏的发现。 他一直对张咏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还在天府秘境的时候,便有这样的感觉。 也不知为什么,今日张咏的那个眼神,竟让他有感同身受的酸楚。 下意识的不想将这事告知别人,个中原因,他其实也说不清。 与重玄胜交谈的时候,十四亦在场,一声不吭地守在旁边。 重玄老爷子虽然先将养好伤后的十四召回侯府,用十四的身份提醒重玄胜先族后私。但重玄胜对十四的信任依然是不打折扣,回归之后依旧寸步不离。 姜望也因此解放出来,一边代重玄胜做所谓交游,一边仍以提升实力为主。 这段时间重玄胜主要在忙三件事,一是对聚宝商会的穷追猛打,这在暗处。 二是对重玄遵手里各类生意的打击和侵占。 第三即是与四海商盟的合作了。 意向已与庆嬉敲定,接下来无非是细节。 虽则双方之前在阳地都差点打破脑袋,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哪怕是付缪,也不得不来堆笑。 双方的合作永远怀着戒备,这是最开始的接触决定的底色。 然而至少在现阶段,在阳地,对双方来说,彼此都是最好的选择。 现在的阳地,能够提供官面影响力的,除了田家、高家,就是重玄家,又以主导阳地战争结果的重玄家为首。而放眼整个齐国,与聚宝商会撕破脸之后,大概也只有四海商盟能够接得下了。 四海商盟在阳地的名声已经坏掉,因此这次合作的形式,是双方组建了一个名为“德胜”的联合商会,共同分享在阳地的生意。 联合商会以重玄胜为主,与四海商盟六四分成。 重玄家现在对阳地的影响力,就是最大的资源,而四海商盟则付出各类物资和其它渠道。 有重玄胜这方把控,再加上阳地已为齐土,新商会底线要高很多,前期将以打造口碑为主。 当然,在新商会入驻之前,他们首先要把聚宝商会从阳地赶出去。 许放在青石宫外以死谢罪,聚宝商会作为那一只“无形的手”,势必会受到打击。 但具体会到什么程度,是整只手给砍掉,还是只切掉几根手指,甚或只打几下手心,这就是这段时间重玄胜和聚宝商会争锋的胶着点。 这些争斗是大框架下的必然,在行动上又是具体而微的。 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聚宝商会的官面关系,必然是失声的。重玄胜便可以借此机会,大肆调查聚宝商会所属的生意。问题是一定能够查出问题来的,只在于问题有多大。 重玄胜做的事情,便是引导调查方向,放大那些问题,最好将问题全部导向聚宝商会本身。而聚宝商会则要迅速切割,缩小乃至消灭那些问题。只看谁行动更快、更精准。 唯一值得聚宝商会庆幸的,大概是齐君暂时还未对青石宫之事有什么态度。斩首之刀虽然在未落下之前最为可怕,但将落未落间,好歹有一些挣扎余地。 听姜望复述完姜无弃的话。 重玄胜咀嚼良久,方道:“姜无弃这是在敲打我啊。” “他与姜无庸感情很好?”对于大齐皇室的内部关系,姜望的确毫无知晓。 “区区一个姜无庸,算得了什么?他丢脸也不算罕见。”重玄胜摇摇头:“姜无弃是在警告我们,不要再对青石宫做什么,只不好明言。” “废太子对现太子来说是一根难以拔除的刺,对他们这些未能正位储君的皇子来说,却是制约现太子的利器。” 这道理不说姜望也能明白,因此只问道:“许放的事情,他知道跟我们有关?” “应该只是揣测,但只是揣测也足够了。”重玄胜叹了口气:“针对聚宝商会的行动,暂时只能到此为止。” “成果如何?”姜望问。 重玄胜将一个册子丢到姜望手里:“这是这段时间的统计,你自己看。”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翻看之后,姜望还是为重玄胜的行动力吃了一惊:“仅在临淄,就关停了聚宝商会所属八十七家店铺?” “主要得力于四海商盟在痛打落水狗,当然,因为我们事先就有准备,所以最快吃到了肥肉。能够作为暗子独当一面的,已经全部分出去了,表面上与我们无涉。尽管如此,我们明面上吃到的份额也已经很多。”重玄胜还有些遗憾:“再吃下去,就太显眼了。” 姜望知道,重玄胜那些可以独当一面的暗子,大多是他叔父重玄褚良派给他的旧部,很值得信任。 “那就放过苏奢么?”姜望沉吟道:“这种人既然得罪了,就应该打死才行。” 许放的经历让他印象深刻,苏奢绝不是一个能够遗忘耻辱的人。在任何时候,也绝不能对这种人掉以轻心。 “这道理不仅你我明白,庆嬉也明白!”重玄胜说。 诚然四海商盟轻易不会放过聚宝商会,但苏奢这种大患,轻易交给别人去对付,哪怕那个人是庆嬉……却也不是重玄胜的风格。 哪怕有姜无弃的敲打,避开青石宫也就是了。 姜望想了想:“王夷吾?” 如今形势一片大好,聚宝商会也自顾不暇,在重玄遵出学宫之前,也只有一个王夷吾称得上棘手了。 重玄胜点头道:“毕竟是古往今来通天境第一,总得留些余地,给他几分重视!” 说着,他忽又转问:“悬空寺的秃驴这段时间联系过你吗?” 重玄胜的父亲后来改名重玄浮图,浮图即浮屠,意为佛寺。 因而重玄胜一向厌恶佛门。 之所以在青羊镇对待净礼和尚那般不客气,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经历过那次博望侯府之行,姜望自不会不知。 “倒是没有。”姜望说。 他忽又想到,这段时间都在四大名馆里泡着,恐怕就算那一老一少两个和尚真来找他了,也不太方便…… 重玄胜本也只是忽然想到了,就随口一提。 “这几日不知为何,有些恍惚。” 重玄胜犹豫了一下,才说出真正想说的话:“今晚陪我出去一趟。” 这话似乎对他来说有些艰难。 姜望忍不住笑了:“去哪里?还有能让你不好意思的地方?” “去枯荣院旧址看一看。”重玄胜说。 枯荣院。 曾经在东域仅次于悬空寺的佛门大宗。 废太子姜无量曾经的修行之所。 随着姜无量惨遭废黜,被齐帝下旨夷平的地方。 同时也是重玄浮图镇压杀气之处,是重玄浮图与姜无量结为至交的地方。 姜望止住了笑。 这的确是一个对于重玄胜而言,不那么容易说出口的地方。 第四十六章 古今多少事 与悬空寺、东王谷、钓海楼这类几乎自成一国,与周边国家亦是平等论交的大宗不同。 枯荣院从建立伊始,就在齐国领地上。 自齐武帝复国,压服天下后。枯荣院也跟齐国境内所有的宗门一样,受齐庭节制,听政令行事。 但不同的点在于,彼时的枯荣院,实力远远超出其它宗门。 齐国境内,甚至一度有佛宗一家独大的趋势。 枯荣院的势力盘根错节,遍及各个阶层。 姜无量堂堂齐国太子,一心笃佛,除却信仰之外,又未尝不是因为倚重枯荣院的力量。 而齐帝对姜无量笃佛深恶之,又真只是对释家不满吗?何尝不是对这股势力的忌惮? 之所以齐夏之战已经尘埃落定,姜无量政治主张已经被证明错误之后,这太子之位还能够拖延五年时间,才被齐帝所废。 当然不是因为齐帝多么心慈手软,而是因为姜无量切切实实有着能与齐帝抗衡一时的力量! 整个枯荣院一系的力量,都实际为姜无量所用。 当年主和、主战的政见之争,其实也是背后的权力之争。更被有些人视作太子姜无量第一次正面对帝权发起的挑战! 而结果…… 就是姜无量被废,枯荣院被夷平。所有核心典籍被焚烧,核心僧侣被杀绝,普通僧众全部被强制还俗。 一代佛宗,烟消云散。 枯荣院位于临淄西城的遗址,往日香火鼎盛,后来断壁残垣。 或是忌惮什么,或是觉着不详。偌大临淄城,这么些年来竟也没谁打这块地的主意,便任其荒弃。 二十五年过去了,又经多少风雨。 临淄城并无宵禁,畅饮达旦之处不胜枚举。 但枯荣院遗址附近,毕竟是安静的。 很多人白天都不敢来这里,更不用说晚上。 民间传言,这里晚上常有僧侣诵经之声,说是当年被一把火杀死的僧侣们怨气难消,魂魄化厉鬼,盘桓于此。 这话姜望这样的修行中人自是不信的。 倒不是不信有什么怨鬼恨魂,而是不相信有什么怨鬼恨魂能够堂皇存在于齐庭的眼皮子底下。 再多的魂魄,也要被打散了。什么百年的怨鬼千年的恨魂,全不济事。 活着的时候尚且被齐帝一令夷平,就算死后人人魂魄未消,人人转修神道,对于齐帝而言,也无非是再下一道旨意的事情。 枯荣院在临淄的本庙,占地并不甚广,与寻常佛寺相差不远。 它的强大,很大程度上,建立在曾经几乎开遍齐国的分院上。当然,如今那些地方,大多连废墟都不存在了。 姜望、重玄胜、十四三人趁夜而来,但见月色苍白,四下希声。 相传枯荣院外曾有一座高数十丈的金身大佛,立在原有的山上。后来那座山被齐帝令人拔断,金身大佛也被融了,充入国库。 如今就连山名也没有几个人记得。 但院外那一池突兀的死水,似是那佛那山曾存在过的明证——那里本只是一个深坑,水是积的雨水。因无活源,波澜不惊,除一些水虫之外,也没有什么生灵寄居。 乌苔暗水,难看得紧。 残存的砖石隐隐勾勒出院门的大概形状。 重玄胜走过去,踩过一块有半截藏于砖石下的匾额,发出嘎吱的声音。 低头看去,只隐见一个“古”字,另半边应已被风雨抹去。 “这是我第一次来这里。”重玄胜忽然说。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地方,一直在想,它现在是什么样子。但是却从未来看过。” 十四是惯来不说话的。 姜望也很沉默,因为他知道,大约重玄胜这时候需要的只是倾诉。 三人踩着断砖碎瓦往里走,被一把火烧得干净的枯荣院,其实没什么好瞧的。 “我不是现在才聪明起来,我从小就很聪明。但聪明这种事情,在拥有一定的实力之前,十分脆弱。” 重玄胜说:“因为有很多种方法,可以不着痕迹的让你变成一个傻子。” “姜望,十四。”他说:“我觉得很寂寞。” 堂堂重玄家的嫡脉子孙,却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藏拙。这种敏感、脆弱和谨慎,自不是生来就有。 若以大部分成人的标准来判断“懂事”一词的话,通常来说,愈是“懂事”的孩子,童年愈是不快乐。 而重玄胜童年所有的不幸,几乎都来自于那个名为重玄浮图的男人。 他一直不敢来枯荣院。 来了之后,即使有两个朋友在身边,他还是觉得寂寞。 十四默默往他身边走了一步,身上的负岳甲其貌不扬,但给人的感觉很可靠。 姜望抬头看了看月亮,那是皎洁却遥远的光源。 寂寞——谁又不是如此呢? 走到大约是枯荣院正殿的位置,重玄胜停下脚步。 “我一直在想,他当初为什么会屡屡做出那样愚蠢的决定,辜负了亲人、朋友、部下……辜负那么多信任他的人,甚至于累及家族。” 他嘴里的那个不愿提及只肯代指的“他”,自然只能是重玄浮图。 这胖子四下看了看,黑夜并不影响他的视觉,但满目残垣实在也不像藏着什么线索的样子——便纵是有,应当也毁于当年的大火中。更别说还有这二十五年来的风吹雨打。 重玄胜问:“这里会有答案吗?” 新近在家主争夺中取得一定优势的他,在这一刻显出了难得一见的茫然。 二十五年……甚至更长的时光,怎么找答案? 当年在这里成为好友的两个人,如今一个已经魂飞渺渺,一个囚居青石宫内,久未再见天日。就连枯荣院本身,除了满目疮痍,也什么都没有剩下。 要找答案,似乎只有问青石宫里的那个人。但青石宫是进不去的,所以…… 姜望这会才反应过来。重玄胜让许放去青石宫外请罪,除了倾覆聚宝商会,打击姜无量之外,也未尝没有把姜无量逼出青石宫的意思。 只是姜无量竟从始至终保持了沉默。 这位废太子,似乎已经彻底心死…… “你有答案吗?”姜望问。 重玄胜正要说什么。 “等等。”姜望打断道,他的耳朵颤了颤:“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重玄胜凝神一阵,他知道姜望不是会在这种时候开玩笑的人,脸色严肃起来:“没有听到。” 十四亦缓缓摇头,甚至伸手解下了背负的黑色重剑。 姜望很确定,他刚刚的确听到了什么,只是那声音很模糊,没有听清。 绝非幻听。 到了他现在的修为,对身体的掌控具体而微,不可能出现错听、幻听的问题。 为什么只有他能听到? 那是什么声音? 姜望按剑静立,抚平心神,把听觉交给这寂静的夜晚。 然后他听到,那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南无,阿弥……陀佛!” 第四十七章 生死枯荣 悬空寺本身是一个如佛国般的宗门,除却修行本寺之外,偌大属土上,多是信众生活的地方。 而负责维持秩序生产、庇护信众的,就是各地庙宇。等同于一般官府。 此时,在域内一座无名小山上。 一老一少两个光头并排而坐——迎着月色,打坐。 只是一个光头干净锃亮,另一个光头上却有些脏兮兮的,不甚美观。 并且两个和尚眼睛都瞪得极开,没有一丝静心向佛的意思。 老的面容枯黄,自然便是苦觉和尚。 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向来不愿在悬空寺本寺待着,倒是动不动云游四方,常年不见人影。而每次回到悬空寺,这座无名小山上随意搭建的一座小庙,就是他最常歇脚的安身之所。 “唉。”沉默了许久,苦觉和尚叹息道:“也不知你净深师弟在临淄怎么样了。” 年轻和尚净礼闷声道:“临淄不是什么有福缘的地方,师弟准在那些红粉骷髅的包围里受苦哩。” 苦觉和尚咳了一声:“是极!你净深师弟虽有慧根,福气却是比不上你的!” 净礼和尚就与师父在小山上席地而坐,连个干净垫子都没有,但风吹僧衣甚凉爽,喜滋滋道:“师父莫再考验,也早些把师弟接回来,一同享福!” “……”黄脸老僧恬不知耻道:“这个还是要看缘法,时机未到,时机到了,他才能迷途知返,师父才好带他回山门。” 净礼和尚很是同情的叹了口气:“师弟真是可怜,时机何时能到啊?” “这便是天机了。”苦觉一脸严肃的摇摇头:“佛曰,不可说!” 净礼和尚一脸天真的闭上嘴,一副我一定会保守秘密的样子。 看着这单纯的徒儿,苦觉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要是我那可怜的净鹅徒儿,还活着就好了……” 年轻的净礼和尚,表情有了一丝古怪。 苦觉恼道:“你怎了?” 净礼和尚有些畏缩地说道:“净海师兄说,我根本没有什么净鹅师兄哩,那都是您瞎编的。” 苦觉眼睛一瞪:“胡说什么!你净鹅师兄俗名左光烈,出身于楚国顶有名的左氏,活着的时候不知多威风,那还能有假?” “呃。”净礼和尚道:“净海师兄说您并未教左光烈什么,人家厉害是厉害,但是跟您没有关系。” 苦觉正要发火,想了想,又按捺下来,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净礼挠了挠光头,心中忐忑,但毕竟不敢骗师父:“净海师兄还说,你当初非要收左光烈为徒,给他定下法号,跑去堵他的门,结果左光烈召集了一堆强者过来,差点就让您交代在楚国了!说您后来灰溜溜的逃……” “他懂个屁!”苦觉一下站起身来,勃然大怒,破僧衣在月下猎猎作响。 净礼缩着脖子道:“他说是苦病师叔告诉他的。” “苦病懂个屁!”苦觉继续怒骂。 “方丈师伯说……” “方丈懂个……方丈也只懂个皮毛!” 净礼缩着脖子把话说完:“方丈师伯说,如果听到师父骂人,我就要把耳朵堵起来。” 苦觉乜着他:“你听谁的?” “谁在旁边听谁的。” 苦觉点点头:“有慧根。” 说罢,他忽又叹了一口气:“净鹅若不是我命中注定的徒儿,何以我能通过他当年的残余灵光,在冥冥中寻到你净深师弟?” 说到净鹅,这黄脸老僧眼里有着真切的哀伤。 “是已聚不了魂。不然是应当让你们师兄弟见一面的……” 净礼垂眉耷眼,也觉有些难过:“那净鹅师兄也确入门了么?” “还没有来得及走过场!”苦觉没好气道:“但我辈修行中人,在乎那些俗礼作甚?是你苦命师伯古板,事事要个名头。不然……” 不然如何,他没有说下去。 难道还真能因为战场上的生死,打上秦国去么?以一个“还未入门”的师父名义? 且不说那是不是找死了,在事实上,虽然他通过秘法单方面确定左光烈是他命中注定的弟子,左光烈却也从未搭理过他。甚至于被缠磨得烦了,直接纠集一群高手,生生将他追杀出了楚境…… 小山上沉默了许久。 “后来如何?”苦觉忽然问。 他问的是净礼与苦病弟子净海之间聊天的后续。 师徒之间自有默契。 见师父心情似乎好转了些,净礼咧嘴道:“待他回去的时候,把他套进堪磨袋,用棍子敲了一顿。” 苦觉点头赞道:“好徒儿!” …… 却说在枯荣院旧址中,姜望耳中的佛号声越来越清晰。 而他身边的重玄胜和十四却什么也未能听见。 姜望按剑的手,渐渐松开。茫然没有方向地开始走动,忽而转左,忽而转右。 重玄胜和十四未明情况,一时不敢打扰,只得紧紧跟在身边。 这情形诡异极了。 此时姜望只感觉到有某种事物在呼唤他,呼唤他靠近,探索,而他只是在循着那呼唤的方向在走。 但他的意识其实还很清醒,他正在思考,而没有察觉身体的动向。 如果他没有听错的话,那一声佛号,是“阿弥陀佛”。 悬空寺苦觉登门强要收徒之后,为了知己知彼,姜望倒也恶补了一些释家的知识。 如“阿弥陀佛”此等尊位,他当然不会忽略。 据《大乘经》记载,在过去久远劫时,阿弥陀佛建立西方极乐世界,广度无边众生。 释家门徒苦修一生,大多都是为进入极乐世界,是为往生极乐,足见此佛陀之尊。 那声音分明隐隐绰绰、飘飘渺渺,传至耳中,却愈来愈宏大。 如洪钟大吕,震慑身心。 在这样的时候,不知为何,姜魇亦保持了缄默。 姜望在断壁残垣中走着,自己却浑然无知。 不知从何时起,他内心对自己生出一种淡淡的厌恶,感觉自己,造了很多孽。 杀孽首当其冲。 杀过的人,因他而死的人,一张张面孔在眼前转过。 “我们是兄弟。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原谅我……一次。”是方鹏举。 “你们……好像都很恨我啊……”是胡少孟。 “诸事已定,便如前约。姜望!我来杀你!”是席子楚。 …… “等到了白骨时代,我一定会好好招待你。”是蛇骨面者。 “谁家虎子,欲摘老将头颅!”是纪承! …… “这样啊,谢谢。”是许放。 …… 还有一些模模糊糊隐隐绰绰的身影,在他面前晃荡着,也恍惚着。 无数张脸靠近,无数的嘴张开。 那密切而嘈杂的声音,震荡着最终汇成一句—— “你要建功立业……可我阳人何辜?” 第四十八章 问心无愧 黑夜里的枯荣院遗址,仿佛连通某个未知之处。 那个未知的地方,吸引着姜望靠近,自觉或者不自觉的。 姜望越走越急,方向却越混乱,简直前后左右一通乱走。重玄胜明明紧跟在侧,却偏偏有一种其人渐行渐远的感觉。 这感觉令人不安。 姜望面无表情,但眼睛里的神采说明他仍是清醒状态,甚至正在思考,可偏偏,他又似乎对自己身体的现状浑然不觉。 这一幕如此诡异,然而重玄胜毕竟没有足够的信息,想分析也无从下手。 但不能就这样放任了。 重玄胜有了这样一个判断,忍不住探手,试图以重术止住姜望诡异的移动。 但重术的力量将将触近,姜望的手已经按回剑上,剑气勃然欲发!这是身体本能的还击反应。 在这种情况下战斗,姜望无法收手,他也无法掌握分寸,只能将重术散去。 重术散去的同时,重玄胜看了十四一眼。 积年累月的默契,只需一个眼神,十四便已懂得。 连人带甲,一步已站在姜望身前。 一步站定,给人的感觉,像一座山扎在地上,巍峨、厚重。 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也没有任何主动的接触,十四是定在前路,“等”他来靠近。 果然也如重玄胜所料,没有引起姜望的本能反应。 他只是急急地往前走,与身披负岳甲的十四撞到一起——他像撞上了一座山! “山”自是岿然不动。 姜望的身体也停了下来,阻于“山”前。 但从前倾的姿态以及绷紧的肌肉来看,他仍在试图往前走。 十四也能感受到姜望的前行,然后对重玄胜点点头。 就姜望那半吊子的炼体,仅凭身体的本能,是不可能推得开十四的。 重玄胜走近去观察他的眼睛。 姜望的眼睛,像一片静海。 明亮,宁和,坚定,好像永远在那里,永远美丽,永远不会被改变……但又有深不可测的一切在酝酿。 在那片波澜不惊的静海中,重玄胜忽然看到,一个浮沉不定的……“卍”! 此时此刻。 在姜望的感觉中,他也自非视觉的意义上,“看”到了这枚万字符。 而后他“听”到一个声音,自非听觉的意义上。 他心中恍然有一种明悟,看到了那黄脸老僧的样子,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在青羊镇,莫名其妙要收他为徒的苦觉和尚。 那个声音在问—— “尽形寿,不杀生,汝今能持否?” 在你有生之年,绝不杀生,你从今以后能够坚守这条戒律吗? 而它代表的本质问题是,你愿意皈依佛门吗? 姜望的意识是清醒的,他一直清醒着。他也一直在思考,只是有些问题也切实存在着。 在解决内心的问题之前,他无法洞察外部的世界。 蒙昧之雾,蒙昧之雾。腾龙境的修者,本就是开始正视“蒙昧”的时候,本就是在蒙昧之中跋涉。 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所谓“正本清源”,己身是本,心是源。 苦觉老僧的声音忽然出现,叩问内心—— “尽形寿,不杀生,汝今能持否?” 姜望此时非常明白,只要他能持戒皈依,立刻就能从那无穷无尽的拷问中“走”出来。 是为脱离苦海,也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是说你杀了人,放下刀,就能够成佛了。而是放下心中的恶念,放下所有能够伤害生灵的那把“屠刀”,心中无恶,慈悲众生,自便是佛。 那无穷无尽的拷问,时时刻刻冲击着他的内心。 一个不慎,就是道心崩碎的下场。 而只要持戒,只要“洗心革面”,就能立刻摆脱这种危险境地。 但姜望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我不能持!” “尽形寿,不杀生,汝今能持否?” “我不能持!” 何须清规戒律?我自遵从本心。 这个声音一出现,外部世界,重玄胜和十四就可以很清楚的感觉到,姜望的前进的趋势,停驻了。 而在心中。 对于那些拷问,姜望直面其间,一一作答。 “对于方鹏举,我记得他,怀念他,但是不后悔杀了他。情义是真的,憎恨也是真。 对于胡少孟,我依约而行,心无挂碍。 …… 对于猪骨面者、蛇骨面者、龙骨面者……我杀心坚决,无可摇动。若真有白骨时代,我仍要再杀一次! …… 对于阳国将士,上了战场,就意味着赌上一切,把性命交付其中。他们如是,我亦如是! 战场之上只有生死,哪有对错可言!” 眼中那个“卍”字符瞬间消解,那些逼近的面孔,激烈的质询,全都消失。 所视所听的一切都重归安宁。 到了最后,姜望心情神明,一瞬间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脱口而出:“我问心无愧!” 在这个时候他已经明白了前因后果。 在青羊镇之时,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苦觉在他身上留了一个符号——“卍”。 此乃佛教故老相传的吉祥标帜,意为吉祥万德之所集。 这万字符本身对姜望并没有什么伤害或者影响,唯一的作用,就是在他心有迷惑的时候,为他指明方向。可以说起的是保护本心的作用,当然这“方向”也必然是指向皈依就是了。 这万字符大约永远都无法发挥作用,因为姜望本心之坚定,远迈常人。 应该说苦觉老僧是没有恶意的。 但在今夜,跟重玄胜来枯荣院遗址寻找答案时。 这枚万字符牵引了枯荣院的某种事物,从而让他陷入几乎无尽的道心拷问之中,人也被某个未知之地吸引。 险些害了他,但也救了他。 在他陷入道心拷问之时,这枚万字符为他提供了一种方法,即以“戒”持身,以行赎“罪”。 但姜望选择了自己的方式—— 他直接放开一切防备,叩问内心。 而他问心无愧! 身心清明,意志如一。 “发生了什么?”重玄胜问。 他打量着姜望,感觉其人由内而外,似乎经历某种洗涤,有一种出尘的气质发生。 姜望将刚刚内心所发生的一切讲述了一遍。 重玄胜和十四这才知道,他刚刚经历了怎样的危险。 “先离开这里。”重玄胜立即说道。 枯荣院这里,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而现在的重玄胜连察知都做不到,若非苦觉留在姜望身上的万字符,姜望也不会有例外。 这便足以说明,枯荣院遗址里隐藏的秘密,并非他们现在的实力所能企及。 重玄胜当然是个聪明人,所以他第一时间选择离开,连本来想要寻找的答案也不顾了。 没有实力还偏要好奇,那就是找死! 但就在他们往外走的时候,外面又响起了新的声音。 这回非独姜望,三个人全都听到了。 那声音是: “梆——梆!梆!梆!” 第四十九章 打更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章 不请自来 枯荣院废墟之行,姜望可以说是因祸得福,好处极大。 腾龙境这一个层次,再没有比洗涤道心更重要的事情了。这一次叩问内心,让他有了更大的把握扫清蒙昧。 当然修行本身的工夫,还是在日积月累中。 “这胖子城府极深,你当心什么时候被算计进去。” 姜望修行的时候,冥烛中姜魇的声音突兀响起。 “姜魇,疏不间亲的道理,我以为你懂。”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谁疏谁亲,你看清了么?” 姜望驭起道脉腾龙,直接跃入蒙昧之雾中,懒得再做理会。 姜魇为什么突然提醒他提防重玄胜? 这问题姜望根本不会去考虑。有些问题只要一想,就落入了算计。 姜魇有姜魇的盘算,他姜望也有姜望自己的判断。 无论如何,修为是一切根本。 他自问没有赵汝成那样灵性天成的聪明,也不如重玄胜谋算深远,唯有努力修行,抓住自身能抓住的一切。 摈弃干扰,不去做一些郑人疑斧的蠢事情。 不管姜魇在盘算什么,他不接招便是。 李龙川说重玄胜送起礼来气吞山河,这话不假。 当初自天府秘境出来,他便直接送上一枚寿果给姜望,便是明证。 寿数非常玄妙,冥冥之中有定数,但又是变幻莫测的。在见证它之前,永远没有一个恒定的样子,见证的那一刻,才固定下来。 卦算占卜一道有句古话——“天机第一,莫测人寿。” 讲的就是寿数玄之又玄。 通常对一个人的寿数判断,准确来说更多只是一个区间范围,而不是一个具体而微的数字。 譬如张三年轻力壮,稍有见识的,可以判断他寿数至少在五十往后,但又没什么调养手段,很难活到八十。 而经验丰富一些的医师可以看出张三气血稍亏,应该活不过六十,但寿数三十没有问题。 强大一些的修行者能够洞彻张三肉身的具体细节,从而将这个范围再缩小,看到四十与五十之间。 譬如佑国国师第一眼见到姜望,便知他寿元有亏,也是这个原因。 而有些普通人在死前也能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这是身体反馈给自己的信息,这种大限,就是命数。 但命数亦非不能更改。 同样一个人,锦衣玉食长成,自要比饥饱不定长寿。 修行者服丹食珍,亦同此理。如养年丹、寿果,都是如此。 但天行有常,人寿有限。诸如此类延寿奇物,都只能服用一次,多服无用。 如增寿一年的养年丹服用过后,效果更好的,能增寿三年、四年乃至五年的养年丹,也全都不能再发挥效用。 再如姜望服用过增寿二十年的寿果,此后任何年限的寿果都不会再有用。 这避免了增寿奇物被某些绝世强者完全垄断的可能,因为垄断对自身无用。 因而佑国国师赵苍送姜望一颗增寿一年的养年丹,心思就很微妙了。对普通人甚至普通修者来说,增寿一年当然是好事。 但以姜望的潜力,将来求购更好的养年丹是完全有机会的,然而这颗一年份养年丹服用过,此后便断了从这一途增寿的希望。 姜望也是到了齐国,见识增长之后,回过头去,才想明白这件事。 人寿有限,这个限制早为先贤探索出来,恰是一百二十九岁零六月。 这也的确是有史所载,未经修行、未服用任何延寿珍物的凡人最长寿记录。 而所谓超凡,超越的是凡人之力,却很难打破人寿之限。 有别于凡人的地方在于,修行者身康体健,毒病难侵,可以相对轻松的接近寿限。而凡人其实很难活过九十。 修行者更有机会接触到延寿珍物,但修行遇到的会折损寿元的危险,也是凡人很难遇到的。有些伤害,甚至根本无法弥补,所以仅以长寿来看,有些修行者还未必及得上凡人。 从修行本身而论。 修行者一直到外楼境,都还会受气血两衰之苦。 强如纪承那样的外楼境巅峰,也在身伤神损、年迈之后,气血两衰,修为倒退,四圣楼都熄了三座。 若不是一口气强撑着,只怕根本等不到齐阳之战。 只有到了神临境之后,才能够锁住气血,定住本真,号称金躯玉髓,肉身不坏。一直到死前,都不会受气血衰败之苦。一直到死前,都可以保持巅峰。 上古之时,神临境一度被称为不朽境,原因就在于此。 到了神临境,修行者已经可以轻松活过寿限。神临境也被视作真正打破了人寿之限,“我如神临”,说的可不仅仅只是威能。 在上古时代那样的大时代,混乱是主旋律。即便是神临境,也很难保证安全。 “不朽”的传说一直持续到……第一个无病无灾、与世无争的神临境强者,老死于五百一十八岁。 那人保持了一辈子的金躯玉髓,在死去的那一刻,瞬间衰老崩解。 不朽境,便成了假不朽。 更高境界且不去说,姜望在枯荣院废墟之行时,叩问本心,道心愈发坚固之后,烛照自身,也明了自己的遗憾——需要弥补当初用白骨道邪法所损失的寿元,补足自己的“人寿之限”。 并不是说不补足这个“遗憾”他就无法再进步了,而是在未来的修行中,相对会更艰难。 但能增加寿元的,都是珍物。重玄胜当初那枚寿果也是恰逢其会,他当时为了结交姜望去寻寿果的时候,本身其实并无太大把握。 世间珍物难得,也只能先放在心上,再等机缘。 …… 难得平静地度过了两日。修炼、修炼、修炼。 太虚幻境里战过一百余场,不断总结推演。 直到这天下午。 霞山别府迎来了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人还在路上,礼物先至。 金银财物,珠玉宝翠,这些东西便足八担,倒也不算什么。 主要礼单上所列的田契、药铺房契,是重中之重——这都是重玄胜新组建德胜商会所急需的东西。在阳地重新铺开、铺大市场,粮食与药材再多也不够用。 四海商盟虽然也调度大量资源,但也不可能全然满足重玄胜的胃口。毕竟阳地生意做得再大,大头也都是重玄胜的。 两匹妖兽血脉的骏马拉车,一位腾龙境的高手做车夫。 两个随车而行的护卫,也都神气完满。 排场不可谓不大,诚意不可谓不足。 先上礼物,再送拜帖,马车再随其后。 但是当这辆豪绰之极的马车驶至府前时,但见大门紧闭,先前送来的礼物被整整齐齐码在门外。 闭门谢客。 马车的主人刚刚掀帘。 咻~的一声。 送出去的那张拜帖电闪而来,竟扎在了马车门上! 第五十一章 你笑什么 掀开车帘的,是一只修长的手。 而后是描着金边的薄袖,继而露出乌黑亮滑的发髻,那人一抬头—— 满脸麻子露了出来。 客观来说,他五官并不难看,但那些麻子,让人怎么也无法略去,实在有碍观瞻。 那张拜帖疾射而来的时候,此人纹丝不动。 直到薄薄一张拜帖精准扎进车门中,他才微微侧头。 拜帖上那个金线绣出的“鲍”字如此刺眼。 赶车的腾龙境“马夫”,一手镇压惊马,一边勃然大怒道:“此贼欺人太甚!” 在马车边随行的两名护卫,也都是腾龙境修为。几乎同时拔刀,大有一言不合便血溅当场,主辱臣死之势。 鲍仲清伸手将那张拜帖完好无损地取下,轻描淡写,显出一流修为。 “呼~” 轻轻吹掉拜帖上沾染的木屑。 然后才皱眉道:“大呼小叫做什么?” 又瞧了一眼自家护卫:“把刀收起来,本公子今日是来做客的,你们像什么样子?” 马夫闭嘴,护卫收刀。 他长身下了马车,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很是风轻云淡地道:“依两家的关系,胜公子对我有敌意也是应当,咱们既然主动来交朋友,岂可如此没有气度?” 鲍家与重玄家势同水火,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能作为重玄家的政敌,鲍家当然也不简单。 一门三伯爵,其中一个世袭罔替,实地实封。势力触及军政两界,不输重玄家多少。 鲍仲清就是鲍家家主当代朔方伯的次子,也是临淄一等一的世家子弟。 他虽然长相不佳,举动之间,却颇有气度。 自拿着拜帖,从他被弃之门外的礼物中走过,走到府门前,伸手轻轻叩门。 不得不说,这番姿态已做得十足,任谁也挑不出理去。 霞山别府的门子在门后恭声说道:“您请回吧,胜公子说了,今日不见外客。” 鲍仲清止住手,声音诚恳的说道:“烦请相传,来访的鲍氏鲍仲清。此来别无他意,实是诚心交好……” “滚!” 一声怒吼如平地惊雷,惊得拉车的两匹马都往后一缩。 确确实实,是重玄胜的声音。 任是鲍仲清风度再好,这会也挂不住脸了,声音沉了下来:“重玄胜,你给脸不要脸?” 吱呀一声,大门拉开。 重玄胜挽着袖子往外走:“嘿你个鲍麻子,把脸送上门来让我打,打了又嫌太疼?” 鲍麻子…… 临淄谁人不知,这是鲍仲清的禁忌。 他脸都气红了,于是脸上的麻子也就愈发明显,只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那“车夫”自车架上跃下,几步撞上前来,神情激愤道:“主辱臣死,公子,请让小人代您教训他!” 重玄胜乜了他那双骨架异常粗大的手一眼:“哟,覆海手闫二?” 此人是绿林出身,当初一十八人纵横临海郡,劫掠四方,其人号称临海第一腾龙。 就连重玄胜也听过他的名头,可见确实不凡。 但胖子语气一转,瞬间冷了下来:“做了鲍家的狗,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闫二满不在乎的撇了撇嘴,倒有几分混不吝:“重玄公子,您要赐教?” 哐当! 十四一步走出院来,发出重物砸地的声音。并不说话,但意思很是明显。 姜望也出来了,但在一旁含笑瞧热闹,并不表态。他对十四和重玄胜的实力,都是有信心的。 鲍仲清手一横,拦住闫二,再看着重玄胜,脸上阴沉至极:“你现在处境很好?待重玄遵修炼出来后又如何?面对王夷吾又如何?还纠结于老一辈恩怨?孰轻孰重,你分得清么?” “王夷吾榆木脑袋,重玄遵笼中之鸟。你连我形势一片大好都看不清楚,还敢来问我分不分得清轻重?” 重玄胜表情骄横,态度十分恶劣:“你现在滚回去收拾收拾,脸能捡起来几分是几分!” 刷! 拔刀声。 两声并做一声。 鲍仲清的两名护卫走上前来。 此二人是屏西双煞。成名于边郡屏西,号称双刀斩内府。自被鲍氏收于麾下后,也在临淄闯下了不小名声。 当然,自阳地尽入齐土后,屏西郡已不算边郡了。 重玄胜依旧表情骄横。 十四依旧拄剑不动。 姜望依旧淡笑不语。 他们都是在战场上尸山血海杀过来,眼前此等场面,那些所谓绿林凶名,简直不值一提。 而鲍仲清怒视重玄胜片刻,忽而转头,瞧着姜望道:“你笑什么?” 姜望感觉莫名其妙,但为了避免麻烦,还是解释道:“我只是他的朋友,暂住在这里而已。你们有什么矛盾自己解决,不必管我。” 他相信重玄胜和十四的实力,偶尔偷偷懒也没什么不可以,所以从始至终一句过激的话都没说,甚至没什么引人误会的动作,没想到这也能被找茬! “我问你笑什么!”鲍仲清像一个终于按捺不住脾气的偏激货色,冲姜望咆哮起来。 “……” 这就是硬找茬了,避也避不过的,姜望被激起了气性,索性冷道:“我笑你,如何?” 鲍仲清点点头,往后一步,伸手前指:“给我杀了他!” 几乎同一时间,两名护卫和那车夫,三名腾龙境高手暴起发难。 姜望直气得牙痒。 原来是想杀人立威,但重玄胜肯定不能杀。 作为重玄胜的贴身护卫,自小一起长大的死士,杀了十四也是不死不休之仇。 那么在外人看来只是门客身份的自己,自然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了……很好个屁啊! 本大爷看起来像那么好杀?还由得你挑肥拣瘦? 姜望怒而拔剑,一剑格住先一步劈来的单刀。 剑光浑转,一剑三格。 先格刀,再划掌,再格后来一刀。 便只见闫二骨架粗大的双手空中一放,如盖天穹。 而屏西双煞单刀交错,两刀配合圆满,卷成一团灿烂刀光! 刀光如海…… 姜望只嘴里喝道:“你们俩不必插手!” 他这是真的给气着了,决意证明一下自己的实力。 但他余光一扫…… 哪用得着他说。 对方三人扑来的同时,重玄胜和十四就无比默契地退回了院内,身体也非常的松弛,一副闲散的看戏样子。 他奶奶的! 在心里默默爆了句粗口。 姜望不退反进,整个人像一心求死般,一下撞进了刀光中! 第五十二章 第一腾龙?以一敌三! 刀光如海,一双大手盖压天地。 屏西双煞和覆海手配合默契,威势惊人。 姜望以一种决然姿态撞进刀光之海中,好似飞蛾扑火般。 直觉给人像是在送死。 但在刀光海中,忽然炸起一团剑光来。 这剑光如月初升,宁定、清冷……却亘古不改! 决然升出“海”面,搅碎了刀光。 而那一双覆海手凶狠盖下,却怎么拢得住月光? 明月照破天穹,姜望仗剑击破掌势,一跃而起。 只一剑,便连破双刀合击,再破闫二之掌。 这哪是飞蛾扑火,分明怒龙翻海! 覆海手闫二,号称临海郡第一腾龙。 屏西双煞,双刀可斩内府,自也是屏西郡腾龙境前列。 他们在各自出身郡城,都是同境数一数二的存在,自有一股底气在。 然而重玄家随随便便出来一个门客,就破了他们的联手之势。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里是临淄,是大齐皇都,是东域第一雄城。高手似雨,强者如云。 眼界大开。 而姜望人在空中,手指如蝴蝶穿花,瞬息万变,荆棘冠冕在头顶一闪而逝。 紧接着朵朵繁花在空中飘落,飘飘洒洒,各自摇曳生姿,美轮美奂, 焰花之海铺开! 幻花焰花虚实相间,或迷视野,或焚其身。在荆棘冠冕的加持下,威能大增。 闫二本来在赶车的时候,蜷得厉害,身形普通。 此时人有一个外拔的动作,整个人似乎“膨胀”了起来。这当然只是视觉上的错觉,但他的气势一下放开,人们才能惊觉,他原是个八尺高的壮汉。 那双骨节异常粗大的手,动作变得十分缓慢,就如……承受着巨大压力,在深海中搅动一般。 然而除霞山别府的门子外,在场都是强者,自然看得出来,闫二这一双手,分明搅动着范围内的空气、道元、乃至于气场。 这一双手,无愧覆海之名,确然凶悍。 霞山附近坐落不少权贵的私宅,也很少有谁会不关注重玄胜的霞山别府。这一番动静起来,陆陆续续便有人凑出来旁观。只是见得对阵双方是鲍家和重玄家,就没谁凑到近前来便是。 对于这些人来说,就有很多不太看得懂战局了。但闫二来势汹汹,如巨人拔城一般,还是令人看得心惊。 但见那双大手似缓实急地“搅动”着,而后猛地往外一撕! 花海飘摇,而后竟自中间开裂。 覆海手撕开了焰花之海。 便在此刻,自那缝隙之中,两道刀光同时斩出,如银鱼跃水,将那缝隙撕大,同时扑向姜望。 这配合浑如一体。 既需要默契,更需要完成这种默契的强大。 屏西双煞,双刀在空中并行,轨迹玄妙,似倒挂两道弧光。 仅只两道弧光。 那是刀光被压缩到极致的表象。 简练,危险。 锋利,冷酷。 是他们毕生之杀力。 以荆棘冠冕强化焰花之海后,姜望有足够的时间酝酿强力道术,以诸如一记八音焰雀结束战斗。 但他反而只是停在高空,垂剑不动。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仿佛自大到要在战斗中让先。 仿佛愚蠢到要等对手攻破焰花之海,再行反击。 这尤其可笑,尤其容易令人愤怒。 鲍仲清冷眼瞧着,有意无意地身对重玄胜和十四,若他们有援救的动向,他便会在第一时间阻止。 然而无论是重玄胜还是十四,都保持了平静。 仿佛他们默许姜望有这样“自大”的资格。 凭什么? 同为腾龙境,他面对的可是一郡之地最强的腾龙境高手。 他还是以一敌三! 哪怕旁观者,也不乏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倒要看看此人马失前蹄的惨状。 这种愤懑与期待,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因为焰花之海已被撕开。 因为两道弧光已经划至。 因为姜望……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疲惫、苍老、无力、煎熬……但坚定、激烈、昂扬、骄傲! 那不应该是姜望的眼睛。 如果让重玄胜来说,他会脱口而出一个名字——纪承。 修行修心,道心愈发明澈、坚定之后,好处体现在方方面面。 首当其冲,便是剑道。 姜望经行数万里,结合自身修行,总结出天地人三剑。让他在通天境最强之列,得以立身。 这三剑框架很大,也强在一个“大”字,也失在一个“大”字。 仅以人海茫茫之剑来说,一剑人海已茫茫,当然是怅然若失。 然而对于“人海”,或者更进一步,对于“人”,他又理解有多少? 世情百态,世人万万种。 他姜望虽然已经经历很多,经过很多。但毕竟年未至二十,足迹未遍三山五岳,九湖八川,能够断言透彻一个“人”字吗? 就像来了临淄后,才瞧到真正意义上的“人山人海”,人海茫茫之剑有了些微长进。 也是经历了许多之后,才终于看到这茫茫人海中,一滴水的波澜壮阔。 这壮阔一直都存在。 只不过是在道心得到洗涤之后,他才能将之完全映照。 姜望的剑动了。 他的剑势称得上衰弱迟缓,可给人的感觉,却壮烈又刚强! 此剑,名为老将迟暮! 老将虽暮,犹能死国! 许我一把长弓,为国……许此残身! 国破之时,老将只手挽天倾。虽则最终社稷崩,老将承重而死。 但那一股精神,昂扬壮烈。 长相思以近乎孱弱的态势接近那两道斩来的弧光。 却在交锋的那一瞬间,气冲云霄,排山倒海! 那两道凝练至极的刀光,将所有杀力聚成一线。可以说是屏西双煞巅峰之斩。 但一触即溃! 如高山崩摧,此剑撑山住。 如洪水奔涌,此剑阻洪流。 于不可能时,成不可能事。 生是英雄,老亦英雄。 成是英雄,败也英雄。 这一剑是老将迟暮,这一剑也是一世英雄。 刀光碎,掌势破,人乱飞。 什么可破内府的屏西双煞,如土鸡瓦狗,一剑崩碎刀光。 什么临海第一腾龙绿林闫二,似撼树蚍蜉,剑至人飞。 姜望落地,直接收剑入鞘。 一切的气势、光影全都消失,霞山别府门前,一片寂静,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如果不是鲍仲清脚边躺着那三个人的话! 第五十三章 人道之剑 一片寂静。 不仅是周边“邻居”们各自震惊,就连对姜望信心十足的重玄胜和十四,其实也是吃了一惊。 他们知道姜望一定能赢,但不知道他能赢得这么容易,连八音焰雀都未动用。 一地第一,未必一国第一。一时第一,未必一世第一。 以现世之渊阔、之广远,自然强中更有强中手,一山更有一山高。谁也不敢妄言不败。 然而。 在屏西郡、临海郡都可以争称第一的腾龙境强者,以三战一,却还是被姜望轻松击败。 不免让人生起一种想法——现在的姜望,在腾龙境中,是什么位置?放眼整个临淄,乃至于整个天下,又如何? 现今在公认之中,齐国腾龙境第一,应当是王夷吾呼声最高。 但不比在通天境的时候横扫同境对手,诸如大齐皇室七皇子姜无邪都是他手下败将,更是直接打破历史极限,留名修行史…… 在腾龙境里,王夷吾还并无实绩。所有人都知道他很强,但并不知道,他具体强到了什么地步。 而姜望…… 云雾山一战,已展现他甲等中品道术八音焰雀的天才创造,表露直面内府境强者的战力。 今日以一敌三,更是连八音焰雀都未动用,转以人所未见的自创剑术轻松击败三个腾龙境中强者。 踩着覆海手、屏西双煞的名声,他自然而然有了竞争腾龙境最强之名的资格。 这种进步速度,哪怕是朝夕相处的重玄胜和十四,也是暗自惊叹的。 三位腾龙境中强者躺在地上抽搐,身上横七竖八的被割了许多剑,一时未死,但也失去了反抗之力。 这几人都强忍着痛楚,没有一个叫喊出声。战败已是折损鲍仲清的颜面,若还受不住痛,那就是在直接帮忙打鲍仲清的脸了。 “还没死的话,就自己滚到马车上去!”鲍仲清阴沉着脸道。 姜望并没有下杀手,在最后关头收了剑——当然是出于他的分寸把握,但这无疑更说明了双方的差距。 闫二和屏西双煞强忍疼痛,挣扎着爬起来,一声不吭地钻进鲍家那辆豪华的马车中。 拉车的两匹马都有妖兽血统,倒对血腥味不很抗拒。 鲍仲清脸色虽然很难看,导致脸也更难看,但竟没有再暴怒。 而只是看着姜望问道:“你这是什么剑术?” 这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姜望坦然道:“姑且可以称之为……人道之剑!” 他微扬下颔:“现在只得两式。” 意思也很明显——你要不要试一试? 这是回应鲍仲清最先的挑衅。 当初在太虚幻境,经历的第一场福地挑战。对手大概是一位儒门修者,以一招远古之时的君子九剑残招。直接将他秒杀。 这一剑他回味过无数遍,新得的剑式是人海茫茫之剑的升华也好、具化也好,总之是以人海茫茫之剑为基础。另一方面,也得益于此。 迄今为止太虚幻境里福地带给他最大的好处,就是让他提前与那些他难以匹敌的对手交锋。当然,能在其中吸收多少,还是看他自己的努力和天分。 不过这套剑式他现在只得两式,甚至自己也不清楚完整起来会有几式——都还在探索之中。 面对姜望的回应,鲍仲清并未再多说什么,看样子也没有亲身下场找回颜面的想法。 他只转头对重玄胜道:“死胖子,我给过你机会了。” 被骂死胖子什么的,重玄胜半分波动也无,连眼皮都不跳一下。实在是毫无杀伤力。 他斜乜回去,投以极端鄙视的目光:“鲍麻子,你手上要是有你嘴上三分厉害,今天绝对不能丢这个脸。” 鲍仲清咬牙切齿地点了点头,气得转身便走。 “把你门口这些破烂也带走!”重玄胜在身后喊道。 鲍仲清只做没听见,自上了马车,取过缰绳,亲自驾车离去。 这倒是让姜望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此人会抛开手下,自己离开。 须知这等身份的世家公子,驾车可不是一件什么好看的事。在管教严厉些的家族里,说不得便要受申饬。 鲍仲清驾车刚刚消失在转角,重玄胜便大手一招,吩咐门子道:“叫几个人过来,把这些东西抬进去!” 姜望有些替他尴尬:“你之前不是说不要这些破烂货?” 事实上这份尴尬完全多余。 重玄胜满不在乎的摆摆手:“鲍麻子技不如人,自取其辱。这些不过是赔礼!” 姜望一时仰首望天。 且不论这事对错了,也难说清。关键是你也没有“原谅”人家啊,怎么就收赔礼了? 下人忙着搬东西,三人一路走进内院。 关上门,便可以说自家话了。 重玄胜脚步缓慢,忽然道:“如无意外的话,是王夷吾出手了!” 姜望并没有听懂:“跟王夷吾有什么关系?” 说鲍仲清是王夷吾那边的人,今天是过来想搞埋伏,玩内应。那也不太有道理。鲍仲清本身就是顶级世家公子,不可能做王夷吾的附庸。 十四也看过来,显然同样没有摸到门道。 重玄胜很有优越感的笑了笑:“这个等会再说!” 他侧头有些吃味地打量了一阵姜望,瞧得姜望直冒鸡皮疙瘩。 当初在通天境的时候,姜望就穷追猛赶。从全面碾压到败多胜少,再慢慢追赶到胜负各半。 好在他及时推开天地门,借境界压制,才又碾压了一段时间。 此后一至于如今…… 甄无敌和独孤无敌的故事看来要翻篇了…… 重玄胜难免有些感慨:“你如今的战力,可能已经追上我了!” 只是可能?只是追上? 姜望笑笑不说话。但心神迅速沉入太虚幻境,给重玄胜发了一个切磋的邀请——也同样迅速的,被拒绝了。 胖子一看他的表情,就猜到他想干什么了,因而回应得也特别及时。 “咳。”重玄胜严肃道:“谈正事!” 开玩笑!到了腾龙境,六品论剑台,一战八十点功的输赢呢!我重玄胜岂会吃这个亏啊呸……冒这个险? 姜望翻了个白眼,但也拿这等脸皮没什么办法。 重玄胜组建的影卫效率很高,他们才进书房,重玄胜的屁股将将嵌进座椅,情报便送了过来。 这胖子随意将那张纸条展开,瞧了几眼,便笑了笑,智珠在握:“果不其然!” 纸条传到姜望手里,他看了一阵,便又递给十四。 坦白说,看完情报之后,姜望更觉困惑了。 因为他根本看不出来,这份情报是怎么佐证重玄胜的判断的。 推翻了他的判断还差不多! 他看了十四,十四整个人埋在重甲里,谁也无法确认这家伙有没有看懂。 姜望向来也自忖是个聪明人,这次却真的跟不上思路。 情报上显示,就在昨天,王夷吾连连出手,打击了鲍仲清名下不少生意。 第五十四章 智算 “王夷吾那边有聪明人啊!”重玄胜感慨道。 姜望没有说话,只默默分出心神沉入太虚幻境,连着再给重玄胜发送了好几次论剑台挑战。 收到这无声的催逼,重玄胜也就不好再卖关子。 清咳了一声,说道:“王夷吾侵压鲍仲清的生意,你想想看,有什么坏处没有?” 姜望不肯配合他羞辱自己的智商,默不作声。 这胖子也毫无尴尬的自觉,自问自答道:“没有吧?该拿的好处也拿到了,至于增加一个敌人……重玄家和鲍家本就是世敌,不是么?他代表重玄遵做这件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而他的目的,绝不仅仅在于这么一丁点利益。” “所以他的目的是什么?” 重玄胜自问自答,自己一个人也能很满足:“我们不妨换一个角度,从鲍仲清的角度来看,他如果想要回击王夷吾,从哪里入手最合适?王夷吾现在最主要的敌人是谁?” 姜望这时恍然大悟:“你是说,王夷吾就是故意逼着鲍仲清来与你交好?逼着他找你联手?” 重玄胜冷笑一声:“鲍仲清身边一定也有一个所谓的‘聪明人’,提醒他往这个方向考虑。” 姜望已经想明白了。 但一直拄剑默立的十四,有意无意地敲了一下重剑剑柄。 自小相处这么多年,重玄胜还能不明白这家伙么? 心知这会十四大概已经想破了脑袋,因而出声解释道:“抛开这些花里胡哨的事情不看,只看事情本质。以鲍家和重玄家势同水火的关系,你说鲍家是会支持一个什么样的人做重玄家家主?是一个绝顶优秀的人,还是一个无能之辈?” 十四点了点头,终于也想明白了——原来如此! 如果鲍仲清登门交好,重玄胜不愿撕破脸树敌,或者眼热强援,那便中了计! 与鲍家人交好,在争夺重玄家家主位置的过程中,即使不是最失分的行为,也必然是其中之一。 倒不是说必须要站在重玄家的立场上,与鲍家势分生死,而是说鲍家的支持,本身说明你是一个对鲍家没有那么大威胁的人! 所以重玄胜才二话不说闭门谢客,乃至一点情面也不留,直接叫鲍仲清滚。 表明上是表明自己身为重玄家族人的立场,实际上却是提醒那些看到这一层的“聪明人”,这是王夷吾的算计——否则我重玄胜为什么如此生气? 至于那些看不到这一层的,大概也只会为重玄胜的坚决立场叫好。 却是简简单单就化解了王夷吾的这轮攻势。 能够想清楚这些,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最可怕的地方在于,鲍仲清突然上门,很多人根本还摸不着头脑呢,这胖子立刻就能想到这些。 姜望自问大概是远远算计不过这胖子了,想到此处,不由得又在太虚幻境里连连发起几次挑战——总得有个地方找补吧? 只是…… 想到鲍仲清最后驾车离去的样子。 姜望若有所思:“鲍仲清真的有那么简单吗?” 一个在丢尽颜面之后,暴怒之余,还愿意亲自驾车把手下带回去的人……那暴怒是真的吗?他又真的那么容易被煽动吗? “鲍麻子藏拙而已,他惯来喜欢玩这一套。”重玄胜有些轻蔑地说道。那满满趾高气扬的优越感,也不知从何而来。仿佛全然忘了他自己也是一路藏拙过来的。 与重玄胜相处越久,姜望越觉得第一次见到重玄褚良时候,这位定远侯爷对重玄胜的判断太准确,此子相较于重玄遵,最大的优势,还真真的就是脸皮。 “你很了解鲍仲清?”姜望问。 “既然有志于家族,就不可能不了解鲍家。对于鲍仲清来说同样如此。”重玄胜的话里霸气突生:“他若有志于执掌鲍家,就不可能不对我重玄胜多做功课!” “只不过聪明这种事情,其实是藏不住的。”重玄胜弯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尤其是对我这样有脑子的人来说。” 讽刺谁呢? 姜望状似不经意地瞧了一眼十四,却正好撞上十四瞧过来的眼神。 姜望:…… 十四:…… 重玄胜心里憋着笑,但为了避免挨打,很是低调地继续解说道:“很多时候,不要看那些表象,他怎样丢脸,怎么受挫,只要看他每一次的选择最终对他的影响,到底是好还是坏,便可以看出来这个人是真傻还是装傻。” “话说回来。”重玄胜瞧着姜望道:“你没有杀鲍仲清的手下,我以为你看明白了呢!” 姜望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里是临淄!我还能没点顾忌了?动辄杀这个杀那个,我岂有那等鲁莽。 重玄胜也便笑笑:“鲍仲清这趟登门交好,损失了什么呢?” 姜望试探的问道:“颜面?物资?” “颜面算什么损失!”重玄胜怪有底气的嗤之以鼻。 接着又道:“这批物资是损失么?留在我手上,就是增加了对付王夷吾的力量。事实上不也完成了他回击王夷吾的目标?” “损人不利己,顺便还不惜养肥你?”姜望这会觉得,鲍仲清这个人也真挺狠的。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重玄胜满脸怨念的自己回答道:“说明在他心里,我还是不如重玄遵。重玄家的家主之争,他的确宁可是我赢……” 好吧! 难怪这胖子表现得那么生气,那么无礼。看来也不全然是演技! …… “你的意思是,我虽然得罪狠了鲍仲清,但是也并没有算计到重玄胜?” 这声音并不如何高亢,但有一种无法拒绝的气场,让人没法错过,必须凝神细听。 声音的主人脸长鼻高,坐在那里脊直如铁,一看就是个极为自律的人。 而坐在他对面的男子,一身便装,眼神自信,是天覆军的随军文书文连牧。 王夷吾家境贫寒,出身低微。是通过军中大演武,才被姜梦熊注意到的。 当然,在被姜梦熊收为亲传之后,出身也就不再是问题。 像说书故事里的主角一样,无依无靠,凭一双拳头为自己打开出路。凭借最粗浅的军中修行法,一路从普通军队,拔选到精锐军队,乃至于齐军九卒第一的天覆军里,击败无数将门传人、军中骄子,成为大齐军营里最闪耀的新星。 本以为成了大齐军神姜梦熊的关门弟子,就已经是他的巅峰。 但他又生生在通天境打破历史极限,可以说已经开始了记录自己的传说。 这样一个人物,他的耀眼之处毋庸置疑。 所以当他淡声发问的时候,即使文连牧也是军中近年来少有的俊才,亦难免有些不自在。 第五十五章 论剑时 此时他们所在的地方,是镇国大元帅府。 大齐军神是人们对姜梦熊的崇敬,他在齐庭的官方最高职务,是镇国大元帅。 其人无妻无子,一心在修行和兵事上。 对他这样的兵道强者来说,兵事即修行。所以说他是一心求道的修行者,也没什么不可以。 姜梦熊一生收了五个弟子,他曾亲口说过,王夷吾是他的关门弟子,也就是说,从王夷吾之后,不再收徒。他认定他的一身所学已经有了可承衣钵之人,而这个人,很多人认可就是王夷吾。 大齐军神的五个弟子,已经有两个为齐国战死。 剩下三个,个个不同凡响,在军中声名卓著。王夷吾是最年轻的一个,但众所周知,他也是最为姜梦熊寄予厚望的一个。 姜梦熊常年坐镇军营,其余两个弟子也都各有要职,临淄城里的镇国大元帅府,通常就是王夷吾在住。 而这一次针对重玄胜的行动,却是他请了文连牧帮忙谋划。 兵法一道,算人,算时,算势。大凡兵法杰出者,往往也擅长揣度人心。 文连牧虽然职衔只是随军文书,但却有参赞军务之权,年纪不大,已经参与不少战事谋划。更在各军演兵之时,屡夺兵法第一。 其实军中俊才,向来与临淄公子圈互相瞧不上眼。前者认为后者是圈养的绵羊,孱弱不堪。后者……后者就是单纯的你既然瞧不起我,那我也瞧不起你。 总的来说,有过军中履历的,面对临淄这一圈公子哥,是有优越感的。 这一次应邀出手,也实在是因为拗不过王夷吾。 随手落了一子,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轻松活计。但如今…… 结果显而易见。 军人出身,尤其是从天覆军这样的地方出来,没有推卸责任的传统。 文连牧稍稍挪动了一下身体,让自己坐得自在一点,然后说道:“虽然这么说有些丢脸,但那个胖子的确难缠。我这一计,看出来不难,难的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看出来。把这比作钓鱼的话,就是他吃了饵,但并未咬钩。” “我早说过,不要小看于他。就连阿遵一时不察,都被送离了棋盘。” 王夷吾那双深邃的眼睛瞧着文连牧,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显,你再聪明,还能胜过重玄遵? 若双方不是有一定的交情,这句话文连牧就要翻脸。当然,翻脸也没有什么意义……打不过啊。 文连牧燥着脸道:“你调一份灭阳之战的记录与我,我需要认真研究一下重玄胜这个人。之前我以为他在阳地的功劳,是定远侯为他镀金,现在看来或者也应该是有些真本事在。” “早干什么去了?”王夷吾冷声道:“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 “得了得了,你就别跟我讲兵法了。”文连牧连忙打断他。 那意思也很明显,论战力我闭嘴,论兵法你闭嘴。 见王夷吾脸色不善,他迅速补充道:“赶紧动用关系,把记录齐阳军情的卷宗调过来。我早一点摸透重玄胜,就能早一点解决他。要是晚了,等重玄遵从稷下学宫出来,说不定那胖子已经是家主……” 这边话还未说完,王夷吾已经走出房门,只留下一个高大的背影了。 文连牧抹了一把汗:“这比兵演可麻烦多了。” …… 太虚幻境中。 荆棘冠冕叠加五气缚虎之后,一记爆鸣焰雀解决了对手。 论剑台缓缓分开,回归金精山福地。 这些福地除了名字不一样,每月产功不同外,好像也没什么其它变化。至少太虚幻境现在表现出来的就是如此。 姜望慢慢也已经适应。 他看了一眼日晷,经过连番匹配战斗,此时已经累功八千六百五十点!之前已经将所有功消耗一空,现在都是重新积累的结果。六百五十点功是金精山福地的产功,而多出来的八千点,都是论剑台获胜所得。 以一场胜八十点功为计,他在腾龙境这一层次,已经累计净胜了一百场。(是净胜而不是总胜,也就是说扣除了负场。) 而他现在的排名,是腾龙境第一百零一名。 这段时间他在腾龙境的匹配战斗里,已经没有再输过了。但在隐藏部分实力的情况下,战斗也确实愈发艰难起来。 姜望稍作调整。论剑台便再次呼啸而起,直入星河。 在太虚幻境里隐藏实力,多是为了隐藏现世身份考虑。譬如重玄胜,只要他毫无顾忌的动用重术,立刻就能被人认出重玄家的出身来。稍作联系,不难追索到他本人。 而现在的姜望,还远远没有那样的名气。 是否隐藏现世特征,有意控制一些足能作为招牌出现的杀手锏。需要自己权衡性价比。 不过对此时的姜望来说,随着在蒙昧之雾里持之以恒的探索,对自身的掌控越来越具体,战力与日俱增,他更想看看自己在腾龙境里走得有多远。 反正,以他现在的这点名气,即使动用杀手锏。若非对方恰好是在临淄,又恰好与他交过手或者旁观他战斗过,也很难猜出来是他。 退一步说,就算真的给有心人猜出来了在太虚幻境里的身份,对他而言,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又没在太虚幻境里得罪过什么大人物。 论剑台相逢于星河,相连,展开。 论剑台升级的表象,好像除了空间更广阔外,并无其它变化。 古朴,激烈。 这是最原始的竞技之所,也是最直接的以战印道。 …… 牛汉勋是秦国将门出身,说是将门,其实也只是爷爷曾做到军侯,统率一曲兵力,连个校尉都不是。 但这也给了他一个在军中以命挣功的路径。 得到太虚幻境的钥匙,是一个意外的机会。那一天他在院里纳凉,也不记得是因为什么了,或者只是对着月亮发呆。然后就有一团朦朦胧胧的光,从月亮中飘落。 他抓住了那团光,之后便进入了太虚幻境。 他自小是修行过的,开过脉,奠过基。有游脉境的修为,论起实力……在十里八乡也算好手,但也只在十里八乡中。 摸索了很久,才对这个奇妙世界有了初步了解。 把爷爷传下来的修行法门,贡献给演道台,得了八十点功。 然后第一次参与论剑,便被轻松击败。 启动论剑台耗功十点,再加上输一场,便只剩六十点功了。 试着推演功法,但发现根本不够…… 牛汉勋的太虚幻境,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摆设而已。 后来入了军中,因为作战勇猛,屡屡立功。将得赏的功法贡献给演道台,慢慢积攒……根本也遥遥无期。 不知为何,军中的功法贡献得功少得可怜。当然,之后才摸索出来,演道台对“创见性”的要求,任何功法只要被贡献过,后面再贡献,收获就会很少了。 再后来,每积攒了一点功,他索性就直接催动论剑台,在太虚幻境里以胜争功。 因为功太少,每一次战斗他都极尽吝惜,每一战都如临生死,绝不肯轻输。 这时候,屡经战阵的他,实力已有了长足进步,在太虚幻境的游脉境战斗中也开始打得有来有回。 他很喜欢太虚幻境的一点,就是这里和军中有很大程度相似,以胜争功! 实力渐强,功慢慢累积之后,他再用来推演自己的功法…… 而后修习,熟练,战场立功,贡献演道台,太虚幻境里战斗,争功,推演功法……如此累聚。 一点一点的前进,一点一点的强大。 他一开始以为他是什么天命之子,是说书里有大气运的主角。 不然何以天降月钥? 到后来才发现,能进太虚幻境里的人非止他一个。比他强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无论是天赋、家世、际遇,他从来就不特殊。 但牛汉勋也从未因此颓废。 不管怎么说,太虚幻境的的确确给了他更多的机会、更多的历练。相较于同样背景的军中兄弟们,多了一条变强的路径。 不是每个人,都能有选择的。 他越来越强,游脉、周天、通天,乃至于推开天地门,完成道脉腾龙。 在军中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从十人长一路做到军侯,如今更是做到了校尉。无论从哪方面讲,都已经超过了他的爷爷。 在西方之域,秦国的霸主地位几乎无可动摇。 牛汉勋在这样一个强国的军队中成长,渐渐也养出了霸气和自信。 超越爷爷并未就让他满足,推开天地门也完全不能让他停下。 如今再回故土,说不得在十里八乡也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了,但那真有什么意思吗? 太虚幻境让他一个乡野出身的普通人,看到了天下之大。见识过天空之高远,大地之辽阔,他早已不满足于在小小池塘里耀武扬威。 所以他比从前更辛苦。 在军队的操练之外,自己加练。在加练之外,也从未停止在太虚幻境里的努力。 如今,他更是向腾龙境前百发起了冲刺。 与初次启动论剑台的忐忑相比,这一次他满怀信心。 而他的对手,是一个按剑于腰,瞧来并不够壮硕的少年。 第五十六章 高歌猛进 姜望绝了观察对手的念头,竞技之地甫一成型,他便身化焰流星呼啸而近。 而在牛汉勋的视野中,一团流星瞬间划过占地极广的论剑台,然后显出人形——那是一个目光格外坚定的少年。 他全力催动兵煞正要攻击的瞬间,体内五气忽然崩溃、混乱,五气之索自内而外将他捆缚。 这延续的时间并不长。以他现在的实力,很轻松就能将体内五气这种程度的混乱镇压。 但在身体恢复自由的时候,他同时听到了鸟鸣。 啾啾啾,啾啾啾! 不,不仅是鸟鸣。 铛铛! 呜呜! 咚咚! 铮铮! …… 编钟、长笛、大鼓、琵琶、琴、瑟、竽、笙…… 有些声音他很陌生,有些声音他很熟悉,但都很动听。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动听。 八声齐奏,八音同鸣。 他感觉自己被撕扯成了无数碎片,随着不同的声音,分解成不同的部分——而随着这一记道术毫无保留的倾灌,这种感觉也的确成为了现实。 密密麻麻的焰雀扑近,又带着他一起炸开。 脑海里只有最后一个念头在转动。 “好……好强!” …… 墨烛是钜城出来的墨家门徒。 墨这个姓其实并不能代表什么,只是有很多墨家门徒为了表示终身奉献于墨门,就自己改姓为墨。 墨烛的父母便是如此,所以他也理所当然的姓了墨。 与他情况类似的有很多,比如墨惊羽就是其一。不过其人已是闻名列国的天才人物,他墨烛尚还默默无闻罢了。 很多不了解墨门的人,常常会有这样的误解,即墨门是不是以墨姓家族为主导。 其实这是误会。 即使是在墨门内部,真正姓墨的人也并不多,倒是很多都是改姓。其性质更类似于道士、和尚入门后取的道号法号,但相对又更宽松,并不强制,也不会因此在墨门内部得到什么优待,更不会因为不姓墨而受到什么歧视——总之是一个纯粹类似于寄托的事情。 墨烛的月钥,是梦中所得,一觉睡醒后就有了,他并不知别人是怎么得来,也没有交流过。 这么些年修行下来,其实他实力已经不俗,在太虚幻境里腾龙境排名第七十三。游历周边国家的时候,几乎没有遇到能够胜过他的同境强者。不过这大概也与他的低调有关,很少在现世展现真实战力。 现今墨门,机关傀儡方面,有两种趋势最为主流,即复杂化和巨大化。 而墨烛则有自己的偏向和选择。代表他机关术成果的,便只有一把机关斧。 一把造型凌厉的机关战斧。 与动辄成千上万的傀儡飞鸦,或者那种高达数十丈横推山川的机关巨人相比,区区一把机关战斧,似乎乏善可陈。 但只有墨烛自己知道,他在其中耗用了多少心血。 为了将这把机关斧投射进太虚幻境,他耗费了足足五百点功。 好在他如今在腾龙境前百之列,只要保持这个名次不坠,每天都有固定的功作为奖励。游脉境的时候是十点,腾龙境的时候是八十点。相当于锁定一次胜场收获。——这也是一种鼓励太虚幻境里积极匹配战斗的机制。 持着这把机关战斧,墨烛腾起论剑台。 面前是一个相貌英俊的少年人,持着一把很是普通的剑,应该不是现世武器的投射。 站姿很稳,眼神很坚定,气势很自信。 这是一个难得的强敌。 墨烛在心里默默做着分析。 他不是一个习惯表达的人,但内心很清醒。 经过无数次微调的握柄,十分贴合他的手掌,每一根手指都在舒服的位置。 他轻轻一按,斧刃延伸了细微弧度。 这把机关战斧最精彩的地方,在于他纯以机关之术,在其间刻印了三千六百五十一式斧法。可以应对各种极端情况。 儒家有一句名言,其实很适合阐述墨门的战斗方式—— “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君子和一般人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善于利用工具罢了。 普天之下,再没有哪个流派,能比墨门更擅长利用工具了。 墨门中人相信,机关傀儡的反应,一定强过生灵本身的反应。如果不够那么强,一定是机关傀儡还没有做到极致。 因为机关傀儡恒定、精准、不会出错。 而对于墨烛来说,他已经第一时间对姜望做出了分析,并且做出了最适合的范围选择。 他的战斗形式,便是他做大方向的把控,机关战斧做具体而微的反应。以确保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做出基于自身条件的最优应对。 虽只是一把机关斧,本质上也是驾驭着机关傀儡作战。 他可能很难有突然的爆发,但也很难有失手的时候,他的第七十三名稳定异常,货真价实。 而现在,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无关于自信与否,失却稳定,傀儡便毫无意义。 然后墨烛看到那少年动了,长剑出鞘,人已近前。 那双本来温和中透着坚定的眼睛,瞬间已转换情绪,变幻沧海。 沧桑,但激烈。悲哀,但昂扬。 那是老人的眼神,但绝非寻常。 那是英雄的眼神,但已迟暮。 那一剑直刺而来,简简单单却已穷尽变化。 老将曾见,多少生死。 他竟完全不知应对,失却思考,连一个合适的范围都无法归拢。他发现他四处游历、穷心竭力搜集得来的那三千六百五十一式斧法,竟没有一式能够应对! 尽管如此,手中的机关战斧,仍旧毫无削弱的回击以巅峰杀力。 机关傀儡不会茫然,因为本无思想。 这即是机关术的优越之处。 让他在恍惚之中,仍然捕捉到了一丝底气。 但那一剑,还是穿进他的心脏。仿佛从未受到阻隔。 他的战斧明明劈出去了,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他已经败了。 “这是什么剑术?”墨烛不是一个喜欢多话的人,但是他问。他真的很好奇,很想知道答案。 于是他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说——“老将迟暮。” 真是……合适的名字。 在离开论剑台之前,他想。 …… 毫无保留、战力全开的姜望,一路高歌猛进。 牛汉勋、墨烛,都只是手下败将之一。 八音焰雀和人道之剑,让他在五十名之前几乎没有遇到阻力。 在五十名之后,战斗稍稍艰难起来。 到了二十名,每一场都要全力以赴。 而论剑台搜寻对手所需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重玄胜知道他在冲击太虚幻境里的名次,用各路高手磨砺刚刚形成的人道之剑,完善战斗体系,所以有什么事情都尽量不找他。 这是一段难得没有任何干扰,可以一心扑在太虚幻境里战斗的时间。 也让他发现了此前未曾发现的秘密。 第五十七章 华袍少年 太虚幻境从第十名开始,每上升一个名次,战斗所耗心力几乎倍增。 姜望再不能持续不断的战斗了。每一场论剑之后,都要退出来休息许久。 他就用这段“休息”的时间,调理天地孤岛,熟悉拆解道术,蕴养剑术。 待精力恢复,则再入太虚幻境。 没有空闲一刻。 通天境时曾经止步于第九,未能像王夷吾一般探索通天境极限,是无法再挽回的遗憾。 那么在腾龙境这一个层次,他至少要再进一步才行。 第九,第八,第七。 艰难地往上爬升…… 这一次的对手,是一个穿着华丽长袍的少年。 太虚幻境里很多人都习惯遮掩面容,所以在这里,姜望看人只看他的眼睛。 这是一双混合着傲慢和执拗的眼睛。 论剑台上的一切都为争胜,对方不想废话,姜望也不想。 从游脉境第一次参与太虚幻境论剑匹配开始,姜望心里就对魁首有着隐约念想。 他不是一个张扬的人,但他从来不觉得,他就一定应该在谁之下。 然而从游脉、周天到通天,一次也未能如愿。 现在腾龙第七,已经是过往最好战绩。 对姜望来说,他绝不认可这是终点。 青羊镇外不得己破境,当然是遗憾。但也是在提醒他——你还不够强,远远不够! 姜望本就不会轻视对手,到了现在的排名尤其慎重。 几乎在论剑之地刚刚铺开,见到对手的同时,便直接一记五气缚虎。 而后迅速掐诀,头顶荆棘冠冕一闪而逝,叠加之后,铺开焰花之海。 但。 第一朵焰花刚刚绽开,第二朵焰花正在蔓延时。 倏忽有足足九条水龙咆哮而来。 而且各有姿态,或扑或咬,活灵活现,浑不似道术所聚,而仿佛天地生养般。 水龙波这种级别的道术,姜望早已见识过。 早在枫林城三城论道上,临阵推开天地门的林正仁,就是以一记水龙波轰飞了孙小蛮。 然而与今日面对的这记道术相比,同样是道术所化水龙,竟有天壤之别! 林正仁的水龙波,在当时看来自然威风凌厉强悍,但以姜望现在的眼光来看,则显呆滞粗陋,弹剑可破。 而这九条水龙灵动极了,各据方位,各司其职,隐成合击之势。像九个有自我意识的强大战士,而非简单被操纵的道术化形。 只一个交扑,便撕裂了焰花之海,紧接着左右合围,困锁上下四方。 几乎不给人留下一丝喘气的空间。 完全可以叫做水龙阵。 姜望更是可以清楚的感知到,他的五气缚虎如石沉大海,在对方体内没有激起一丝涟漪——在此之前,同境之中,他几乎没有遇到过完全不受五气缚虎干扰的对手。 这让他产生了错误的预判,顿失先机。 九条水龙相围,或灵动,或咆哮,爪牙狰狞。 在这样的时刻。 一道剑光发生,如风中飘烛,如叶落翩翩。姜望眼神,已入迟暮。 剑光黯黯,似已入黄昏。 这一剑看起来如此孱弱。 然而此剑一出,瞬间点碎九只龙头。 并非是点碎了龙形,而是点碎了聚集这九条水龙的道元流动,将这门道术崩解。 人道之剑,式一,老将迟暮! 那目光傲慢又执拗的少年,正在九条水龙之后,踏步而来,每一步都踩碎一朵已经逸散开的焰花,将其彻底湮灭——焰花之海已溃,这动作在战斗中毫无意义,倒似一种轻视与顽心。 然后,他便看到了这一剑,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惊讶,但也仅此而已。 大袖一挥,正在崩解中的九条水龙瞬时湮灭。 不,准确的说并非湮灭,而是汽化。 尖锐的啸叫声,撕心裂肺一般。 而无穷无尽的水汽,已经把姜望包围。前后左右,不存在一丝空隙。 这种道术的变化看似简单,但有一种将水行元力玩转于指掌间的轻松。 至少姜望现在还远远做不到。 水汽蒸腾。 白茫茫,雾蒙蒙。 只在接触的瞬间,姜望身上就被燎起了密密的水泡! 这一切发生得突然,而且根本无从回避。 刺骨钻心的疼痛。 密密的藤蛇自地底穿出,交错缠绕,形成一个半圆,把姜望笼罩在其间。藤壁之上,一朵朵狰狞的花生出,张开血盆大口。 藤蛇缠壁嫁接食之花,这道术姜望已经极少使用,因为渐渐已跟不上战斗的烈度。 但这种级别的道术,却能够更快成型。 用在此时,恰好可以争取一点时间——这时间并不多,暴烈的水汽只一冲,食之花瞬间就枯萎了,藤壁稍作坚持,下一息便也随之溃散。 但就在这溃散的藤壁中,姜望掐诀已毕。 啾啾啾,啾啾啾! 鸟鸣瞬转八音。 铛铛! 呜呜! 咚咚! 铮铮! …… 编钟声、长笛声、大鼓声、琵琶声…… 或悠扬,或哀伤,或雄浑,或激烈。 无数焰雀以姜望为中心爆开,将那蒸腾的水汽也推开一片完整的空间来。 焰雀飞舞,鸣啸着冲击对手。 那华袍少年探手一抓,雾茫茫的水汽竟以比焰雀更快的速度往他手心聚集。 水行元力好似他的玩具,任他揉捏。 暴烈的水汽顺服奔涌。 整体看起来,仿佛一个巨大的水汽漏斗。他手握“漏勺”。 而在这狂涌的水汽之中,姜望的八音焰雀被冲撞得东倒西歪。 不,不仅仅是对水行元力的自如掌控。 他竟然如此迅速的找到了办法干扰八音焰雀! 姜望还来不及震惊,华袍少年另一只手已经对准了他。 轰! 从他的手心开始。 洪流奔涌。 他一只手吸纳着水汽,另一只手的掌心好似连通了长河一般,惊涛骇浪,奔涌洪流。 只是三个呼吸的时间,整个论剑之地,就被水所淹没。姜望当然也身在其中。 论剑之地并非空间无穷,随着论剑台的升级,战斗层次的上升,空间会有所放大。 现在的论剑台已有六品,空间算得上巨大,仍被第一时间填满。 在无尽星空之中,出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由水组成的囚笼。 姜望也是第一次看到论剑之地的具体范围。 但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和对手一起,陷在对手布设的笼中。 第五十八章 荣名:太虚六合 水,无处不在。 它仿佛取代了空气,也成为了空间本身。 身在水中,就能感受到水的压力。 那眼神里透着傲慢和执拗的华袍少年,并未再有任何动作。 填充整个论剑之地的水,本身已经指向了他的攻击。 那是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压力。 从四面八方,从与水接触的所有地方传来。 压得他强健的身体都隐隐作响,骨骼咔咔。 姜望专修木行和火行道术,但这不代表他对水行道术就一无所知。 只是…… 他所会的任何水行道术,此时都无法成型。 不停冲击着他的每一滴水,都在告知他答案——在这片水里,对面这华袍少年是唯一的主人。 五行之中,水能生木。 然而所有成型的木行道术,都没能撑过第二息。 全部被碾碎。 被水碾碎! 这是什么道术? 姜望心中有问,但是问不出来。 在道术的对抗中,他已经完完全全落在了下风。 他还有剑。 从凤溪镇到枫林城,从佑国到齐国,从青羊镇到临淄……他都仗剑而行! 剑术刻入他的本能,剑招被他的肌肉所记忆。 没有思考。 或者说思考之后,这也是唯一的答案。 在这样的环境里,这样的情形下,剑的答案是什么? 无所不在的水中,炸开了无物不破的剑光。 那剑光耀眼璀璨,又坚韧倔强。 剑光将姜望裹在其间,在水的领域之中,开辟了一片剑的领域。 生生用剑光,撑起了一个圆! 姜望绝境爆发,一剑成圆。 但华袍少年只是微挑一下眉头,似是表达了赞叹。 而后握拳。 水的压力骤增! 那剑的圆蓦的一震,被压缩到极点。 剑已绷紧,人也绷到极限。 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姜望撑着一剑之圆,想要前行,但他无法前行。 在水里的对峙,先天就不足,无论他还能坚持多久,结局都完全可以预见。 当剑的圆崩碎,他就会随之被水压碎。 华袍少年的这记道术,在论剑之地这样的环境里,几乎是无解的存在。令人绝望。 但姜望从来不肯绝望。 他被迫绝望过,不肯再绝望。 哪怕太虚幻境中,不分生死。 他一只手撑剑成圆。 另一只手,倔强的、艰难的挪动着。 大拇指与食指相接,而后中指、无名指、尾指,次第绽开。 如一朵花开的过程,也像一团火焰的绽放。 道术,妒火! 这门道术只是甲等下品,但它不拘于环境,也因此成为最佳的选择。如八音焰雀这等道术,在水中连成型都做不到。 姜望的手指如花绽放,与此同时,华袍少年的眼中,有一团火焰生出,沉入心底。 他眼中的傲慢和执拗全都褪出,被一种强烈的嫉妒所充斥。 他感到眼红,以及由此而生的不满、愤怒。 不公平!凭什么! 而姜望清楚的感知到,来自水的压力骤减。 剑光弹开,他整个人纵剑,穿入水中。 日月星辰之剑。 一剑电闪! 似一条快绝无比、一闪而逝的游鱼。 寒光自那华袍少年的脖颈掠过。 直到此刻,华袍少年的眼睛才骤然一清,极其迅速地手上一捏! 水的压力瞬间倍增,几乎把姜望碾灭……但在那之前,又迅速溃散。 华袍少年的身影消失了。 笼罩论剑之地的水也消失。 姜望提着剑,气喘吁吁地停在论剑台上。 这是一场……无比艰难的胜利。 他已经是手段尽出,而对面那华袍少年,未必就已尽全力。 复盘整场战斗,姜望意识到他的胜利,并非是有足够战胜对手的实力。 而是……击中了他的弱点。 嫉妒,原来是这么可怕的情绪。 要知道强如五气缚虎,于那华袍少年没有造成丝毫影响。由此可见此人对身体的把控,实在已经到了几乎无懈可击的地步。 妒火在本质上,并不强过五气缚虎,却取得了奇效。 自在爆鸣焰雀的基础上升华创造出八音焰雀,感受到自创道术的好处之后,姜望于道术一途的精力已经开始往这方面倾斜。对于所学的其它道术,在熟练之后,渐而有所疏忽。而不似以前那般,即便运用自如了,仍反复钻研。 也因而直到这时,才重新开始审视妒火。 前人苦心钻研,历代打磨出来的精品道术,岂是那么简单便能超过的? 这修行世界浩瀚如烟海,无数伟大的痕迹,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姜望“谦卑”二字。 脑海里还沉浸在这一场难得的胜利中,耳中便听得来自太虚幻境的声音—— 【独孤无敌进位腾龙第六,跻身太虚六合修士!】 这些字传入耳中,与之对应的信息也就为姜望所知。 六合修士,是太虚幻境里的一种名誉,只有同境最强的人,才有资格摘取。 在游脉境层次,是九宫修士,共有九个名额。 在周天境层次,是八卦修士。共有八个名额。 姜望也是这时才知,他曾经的通天境第九,距离太虚七星修士只差两步。也因而让这个秘密,一直到现在才被揭晓。 而跻身太虚六合修士的好处…… 第一次成就此名,奖八百功,八百法。 而维持此名,每月的月中,奖八十功,八十法。 以姜望现在的实力来说,功还好得,法却实在为难。哪有那么多强大且新奇的功法道术去贡献呢?必然能够换得大量贡献的独创功法,又往往是作为杀手锏的存在,怎舍得轻易贡献。 就如姜望一直到现在,悟出了人道之剑,天地人三剑也舍不得贡献给演道台。毕竟贡献之后,就意味着别人也可以通过演道台推演出来了。 回到荣名太虚六合修士本身。 这亦是姜望第一次在太虚幻境里摸索到奖励“法”的门路。 但这还不是最大的好处。 这荣名最大的好处在于——维持此名期间,演道台加一层效果! 也就是说,在得到八百法的奖励之后,虽然姜望的演道台仍是以一千二百三十五的数字停在二层,尚未能达到演道台升级的三千法额度。 但他在推演一应功法道术之时,已经可以享受三层演道台的效果! 太虚幻境里的一切,都需要自行摸索。 不过姜望本可以在通天境的时候,就发现这个秘密,太虚七星修士本也有至少四百点法的奖励,再加上演道台加一品的效果…… 通往通天境极限的路本来并不太远,甚至可以说触手可及。 但是…… 事情已经过去。 那个石敬,已经以死献祭了天地门。 也没什么好再说。 第五十九章 人力有时而穷 某处极其华丽的庭院中。 华袍少年表情沉郁,一言不发。 “光殊。”中年美妇走了进来,有些担心地问道:“你把下人都赶出去了,发生了什么?” 华袍少年扯了扯嘴角,似乎并不想说话,但还是勉强自己回道:“我输了一场,有些失态。不想给人看到。” 他并没有说在哪里,输给了谁,但中年美妇似乎也知道太虚幻境。 闻言,只是劝慰道:“一时胜负不必太介意,谁都有输的时候。” 华袍少年反倒气恼起来,拔高声音:“因为别人也输过。所以我的输也是理所当然的,对吗?” “娘不是这个意思。”中年美妇解释道:“开脉一年就能有现在这样的战力,你已经很努力了。何况,这还是你第一次输。” “不错吗?”华袍少年冷声道:“开脉之前打下了那样坚实的基础,而现在,我连同境第一都做不到!” 中年美妇柔声道:“以天下之广阔,人才辈出,谁能妄言永远的第一呢?你开脉用的不是天元大丹,难免先天不足……” “不要再为我找借口了!”华袍少年拂袖离去。 但在离开院子之前,又丢下一句话道:“弱就是弱,我可以面对,但我不会永远这么弱!” 中年美妇一时怔忡。 良久,才对着空落落的庭院叹道:“痴儿。人力有时而穷,即使……你又何苦这么为难自己?” …… …… 连番胜场,赢得太虚六合修士荣名之时,姜望已经累功一万零一十点。 面对那华袍少年,他并没有把握再赢一次。 因而对六合修士荣名带来的好处,就要尽早使用。 演道台加一层的效果,让他可以直接动用三层演道台推演功法。 相较于两层演道台,三层演道台显然能够提供更优秀的选择。 但也有一定的限制。 因为任何功法或者道术,都有其极限所在。有的可能二层演道台时就已经洞彻了极限,那么即使演道台升到三层,也没有提高空间了。 姜望梳理自身道术体系,现在有提升需求,并且有提升空间和价值的道术,主要是四门。 控制类道术,五气缚虎。 范围类道术,焰花之海。 强化类道术,荆棘冠冕。 觅迹类道术,追思。 需求程度依次递减。 其它的道术,要么就是没有提升价值,譬如藤蛇缠壁;要么就是有提升空间但远不足以提升,如焰花之后必然可以推演出焰花焚城,但所需的功绝对不够;再要么就是一旦提升,便超过姜望现在能掌控的极限了,毫无意义,譬如八音焰雀。 至于需求方面,控制类道术自然是多多益善,能够保命的道术也绝不嫌少。乃至于四灵炼体之后,新的炼体功法也有需求。 但很可惜,演道台并不能无中生有。 而剑道方面,他只想从自身出发,并不愿借助演道台。 君子善假于物,却不能完全的依赖于“物”,而是要自强不息。 在这四门道术里,五气缚虎是自乙等上品道术缚虎推演而来,从两层演道台到三层演道台,或许有补足的空间。 焰花之海是姜望自己融合升华而成,如今也不太跟得上高层次的战斗,正需要用三层演道台进行完善升华。 荆棘冠冕只是乙等上品,对于甲等道术的强化很是力不从心。 至于追思,更是从丙等中品的追思草演化而来,底蕴极浅,如今是乙等下品,在同阶战斗中,几乎拿不出手,未必能寻到谁的踪。 但对它的需求,却是在最后。只有强化了其余三门道术之后,有剩下的功,才会投入进来。 一番推演之后,出乎姜望意料的是,几门道术里,反倒是五气缚虎耗功最少,只耗了五百点功。最后的道术变化,姜望查验之后,发现也只是加强了对五气的掌控,聊胜于无。可能已经到了极限。 等把焰花之海和荆棘冠冕都推演到甲等下品级别之后,一万余功便已消耗一空。 追思只能留待下次了。 升华后的焰花之海,加强了焰花生灭的循环,强化了道术本身的韧性。想来不再动不动就给人直接“撕开”——在此之前,好好一个构建主场的道术,却很少为姜望创造成功过什么主场。 荆棘冠冕升华之后,对甲等道术亦有了效果,具体的外在表现,除了荆棘刺更尖锐了一些外,倒没有什么别的变化。 两门道术连名字都不用再改。 在完全熟悉升华过的道术之后,对战力的提升自不用说。 倒是六合修士荣名的获得,让姜望对福地也有了猜测。 是否揭晓福地的秘密,就在真正获得福地挑战的胜利之时? 在此之前,因为他的福地直接是“继承”所得,此后又是一直降级,因而失却了获知信息的那一环…… 越是了解太虚幻境,就越对这一切怀有敬畏。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或组织,才能构建起如此伟大的“幻境”? …… 从太虚幻境里出来,姜望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投入战斗复盘和修行中。而是稍稍整饬了一下仪容,走出房门。 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许放的尸骨将在今天入土。 说起来,自许放剖析坦肝,自尽于青石宫之后,他的尸体竟就横陈于青石宫外,无人问津。 青石宫再怎么清冷,再怎样是冷宫,毕竟也属于齐王宫建筑群。 在这样的地方,一具无人收殓的尸体,就显得很是诡异了。 齐帝自始至终的沉默让人摸不清脉络,就连所谓站队,都无从站起。 围绕着许放尸骨的处理,仿佛天然染上了政治表态的意味。没几个人敢贸然表态。 很多人都在想,这具尸体是不是要等到姜无量来处理——虽然是被囚居,但所居宫外横陈尸骨,怎么也说不过去。 姜无量也有足够的理由为此做些什么,毕竟许放这一刀也是深深扎在他身上的。 但姜无量同样保持了缄默,仿佛对外界一无所知,或者说漠不关心。 人们相信入土为安。 但重玄胜不可能出面收敛,出于同样的理由,姜望也不能这样做。 至于四海商盟……与怀疑重玄胜的理由相同,聚宝商会遭遇今天的局面,四海商盟更是可疑对象。 这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动机。 都不必跟庆嬉开这个口,他一定会拒绝。平白闹得面上不好看,没那个必要。 种种原因下,尽管心里一直记挂这事,但竟也只能默默看着。 最后出面解决这件事情的是许象乾。 他的理由也很简单——名士不可尸骨无依。 于是自掏腰包,将许放尸骨入殓。 第六十章 读书人 来到青崖临淄别院的时候,这里倒是比往常空荡许多。 书院学子五日一沐,今日正是休沐的时候。 但也并不清净。 姜望还在院外,就听到老院长痛心疾首的声音:“支取,怎又支取?” 然后是许象乾理直气壮的声音:“本就是晚生应得的束脩,只不过稍稍提前些,如何不能支取了?” 束脩者,肉干也。一般用来指代教书先生的酬劳。 老院长的声音发抖,大概是气的:“岂有此理!你这都支取到三十年后了啊!” “您难道怀疑我对书院的忠诚吗?我难道不会在书院呆一辈子吗?又或者说,您觉得我活不到三十年后?您诅咒我——这样一个风华正茂的好少年?” “一边去一边去,休得与我胡搅蛮缠!” “哎呀院长,您这种态度,真是有辱斯文。” “什么叫斯文?” “斯文就是……绕我呢?您就说给不给吧!” 姜望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正听到老院长在问:“你看清楚那边那扇门了吗?是什么制式?” 许象乾拽着他的袖子不撒手:“院长您莫非老眼昏花?那是一堵墙。” “这不就是了?”老院长冷笑一声,一甩手甩开了许象乾:“没门!” “好哇你!”许象乾指着他的背影道:“等我写诗抨击你,令你声名扫地的时候,勿谓我言之不预!” 写文抨击是文人中相当主流的方式。不拘诗词歌赋各类文体。 一般来说是比较严肃的,往往需要慎重对待。 比如青崖大儒墨琊那一句:“抵死缠绵富贵长,以身捐国无名将。” 几乎将静海高钉在耻辱柱上,对齐国本身来说也不是什么好名声——也因此在齐国很少有人传诵。 但对于许象乾这等文人间极具分量的威胁,老院长只报以一声冷哼,竟置之不理,完全的无动于衷。 “啊呀呀!” 许象乾气得额头都绷了起来,感觉自己才华得到了极大的蔑视。 转头瞧见姜望,眼睛一亮。 今天姜望穿了一套纯白襕衫。他的外表本就是偏文质清秀的,而且肤色很好,很衬白色。这一身文士常穿的襕衫,倒是意外的合适。 “姜兄今日这一身,可与我并称赶马山双骄了!” 赶马山就是他为许放选择的墓地…… 姜望并不想与高额头一起并称赶马山,打了个哈哈道:“咱们何时出发?” 说起来,许象乾出门收殓许放,当中或者掺杂了青崖书院的考虑,但主要还是帮姜望解了这个心结。这一点只未明言,双方都在心中便是。 “等白事街那边棺木备好了便可以走。” 许象乾随口说着,又有些愤愤不平地问道:“怎么预支点束脩这么难呢?姜兄你说说,刘院长他是不是瞧不起我?” 姜望对此不予置评。 道儒释这些显流,与一般的宗门并不相同。门徒并不全都扑在修行上,有很大一部分人皓首穷经,只潜心学问,埋首经典,不以修为上超凡为念。当然,真有那能读透经典的,也不乏一步登天的例子。 刘老院长虽然看起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别院院长,但谁知在青崖书院本院里有没有什么错综复杂的关系。 而且对这种所谓“老古板”,他其实是抱有尊重的。 但话说回来,许象乾要预支束脩,显然也是为了收殓许放的尸骨。这笔钱姜望不能够出,重玄胜更是不会出面。 这种事,他也不便找别人蹭。不然以读书人老许往日的潇洒劲,是不怎么需要考虑钱财的。 他在别院只兼了一个普通教职,束脩并不多。 作为超凡强者,青崖书院本院不会缺了他的日常花销,但他常年混迹四大名馆,花销又特别大。 青崖书院再怎么天下闻名,也不可能像那些大世家供养自家公子一样。所以许放常有不凑手的时候,总是蹭朋友的——“一毛不拔许高额”的名声,就是这么传出来的。 “咳。”姜望想了想:“钱的事……” “这事你不必担心。”许象乾一摆手:“我轻松摆平。” 如果真要闹得姜望掏钱来处理许放的丧事,那么许象乾出面就没什么意义了。 姜望也就不多说,终归对于超凡强者来说,这种程度的钱财,不会是什么太为难的事情。 离开书院之前,许象乾想了想,始终觉得咽不下这口气,跑回院舍,取了一方砚台过来。 就站在院墙前,一动不动地开始静思。 姜望也不知他在想什么,也不好表态,只能干巴巴的在旁边看着。 良久,许象乾眼中精光一闪,单手往砚台上一按,便已磨出浓淡合宜的墨汁。 而后手往外拉,便将这墨汁引出,以指为笔,在青崖别院的院墙上奋笔疾书! 题曰:题青崖别院。 诗曰: 泥古不化一院长。 乌烟瘴气一别院。 这顿吃了没下顿, 草窝岂能住凤凰! 写罢,志得意满,瞧着姜望道:“如何?” 这会儿还承着他的人情,姜望道:“墨磨得很好!诗写得很整齐!” 可不嘛,都是七个字一句,齐齐整整,赏心悦目。 许象乾很满意,潇洒地把砚台往墙角的花丛里一扔:“走!” 姜望跟着拔腿就跑。 …… 离开书院老远。 许象乾忽然又叹了一口气:“唉。” “怎么了许兄?”姜望今天真的挺捧场的。因为许象乾帮忙出面收殓许放,算是在帮他。 许象乾叹道:“刘老院长性格虽然顽固了点,但其实人不坏。我今日写下绝句,来日传唱天下,岂不是毁了他的名声?要不……我还是回去擦了吧!” 姜望沉思了一阵,审慎地回道:“我觉得不必……” “当然,我不是说你写的诗没有那个影响力,更不是说你诗写得不好。我也缺失对诗词的鉴赏能力。我的意思是说……” “读书人清者自清,身正不怕影子斜。刘老院长人品如何,也不是一两首诗能决定的。” 姜望边想边补充道:“再说这时候他应该也瞧见你的题诗了,留不留着,让老院长自己决定嘛。咱们这时候回去,万一撞个正着……” 也不知是哪一点说服了许象乾。 总之好说歹说,总算打消了他现在回去撞刀尖的冲动。 两人直奔下一个目标——小连桥老张棺材铺。 第六十一章 白事街 小连桥附近十里都并没有桥,也不知为何叫这个名。总之就这样延续下来了。 但这里纸人、花圈、棺材……丧事相关各类铺子应有尽有,是临淄城里有名的白事街。 老张棺材铺在小连桥左起第四家,老板据说三代单传,也在此做了三代,算是颇有声誉。 店面中等规模。门口垂以黑帘,并没有人在外招呼。 做白事生意的有忌讳,尤其是棺木,不太能见阳光。 揽客之类的事情自也是不该,都是自来自去。顶多就是如老张这般,几代手艺,有个口碑在。 许象乾掀帘而入,张口便问:“老板!我要的寿材可备好了?” 里间一个瘦小的人影,正坐在几口棺材间扒饭,想来便是这家棺材铺的老板,那个白事街老张了。 闻声抬头一瞧,把碗筷放下,迎上来道:“许先生,都按您的吩咐备好了。” 他的声音很细很阴冷,有常年不见阳光的感觉。 许大书生自忖正气凛然,对这种地方并无什么忌讳,左右打量道:“哪儿呢?” 老张伸手引道:“在这边,许先生请过来瞧。”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补充了一句提醒:“旁人的寿材不好多看,怕惹了晦。” 姜望全程沉默,任由许象乾在前面沟通。 许象乾倒是保持了礼貌,全无不愉:“您提醒得是。” 外间这房里,一并排了两列棺木,共计十一张,是个单数。 里间还有房间,倒不太好进去瞧。 许象乾预订的棺木在第二列第三个的位置,仅从外观来看,瞧着手艺,便确是不俗。 许象乾伸手摸了摸,感受了一下纹理:“很好,不错,好手艺。木材也好。” 老张也不谦虚,只用那阴低的声音道:“吃饭的活计,不敢含糊。” 姜望也上前瞧了,确实觉得还挺不错,没有敷衍了事。 “行!”许象乾瞥了眼姜望的表情,便拍拍手道:“劳烦老板找两个人,帮我抬一路,跟着去接一下我那可怜的本家,然后便直接去入土了。” “这没问题,就这小连桥,便多得是肯使力气的后生。”老张应道,脚下却未动。 许象乾点点头:“那便麻烦你了。” “咳。”老张清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这个,寿材钱……” 许象乾诧道:“不是已经付了吗?” “许先生,您当时只付了定金……” “哦,是这样。”许象乾这才想起来般,接着道:“不要紧,我回头给你。” “许先生。”老张很是为难:“这可是金丝楠打的寿材,木材钱就预出好些呢,再加上伙计的工钱……” 金丝楠木是上好的寿材,价比黄金。对于这个棺材铺来说。的确是无法等闲视之的巨大成本。要不是许象乾定金付得多,表现得财大气粗,这生意没那么容易成。 “嗨,我当是什么事呢,这不是出来得急,没带钱么?” 许象乾毫无滞涩地说着,从腰间取下一枚章子:“老板可知青崖别院?” 青崖书院开在临淄的这家别院,还是有些名气的。 老张道:“那是顶好的学院了。自是知道。” “我便是青崖别院的先生,你拿着这枚章子上门去,后面的银钱院长会补给你,绝不会短你一厘!” “哎哟,青崖别院我当然信得过,其实缓些迟些也没甚么。”老张歉意的拱手道:“失敬了,许先生!” 虽是这样说,手里却还是很及时的接过了那枚私章。 并且姜望还注意到,他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已把整个私章捏了一遍,大概是以独有的方式辨认了真假——当然是真的,许象乾是货真价实青崖别院的先生。当然,刘老院长愿不愿意为他补账,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许象乾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去找人吧,我那本家该等着急了。” 老张便匆匆掀帘出去了,看来对青崖别院的先生的确信任,都没有说等哪个伙计回来盯一下铺子再走。 姜望瞧了许象乾一眼,那意思很明显——刘老院长会帮你贴钱么?可别坑这些靠手艺吃饭的人。 许象乾回以一个放心的眼神,并道:“我过得拮据他不管,书院的名声他肯定要管的。” 这话倒也没错。 只是……当时在书院里,许象乾说钱的事他轻松摆平,没想到是这么摆平! 先试图赊欠,赊不住了,便转嫁回青崖别院。这下子他未来几十年的束脩,刘老院长是不支取也得支取了。 趁着老张去找人抬棺的时候,许象乾又走到外间,准确的说,是隔壁的纸人铺。 “老板,来两个纸人。要漂亮的!” 这家店倒没有用黑帘遮,大概纸人也要明光照得好看一些。 坐在店里的,是一个表情木讷的中年男人。 他坐着一张条凳,手里熟练地忙活着,闻言也不抬头,只道:“都在这摆着了,您瞧着哪个漂亮,便自取。” “咳,咳!”许象乾装模作样的看了一阵,咳了几声,引起中年男人的注意,才道:“我便自取了啊,钱回头给你。” 出乎意料的是,中年男人扎着纸人,只回了一声:“行。” 姜望站在棺材铺的门口,往这边瞧了一眼,觉得这人实在不像做生意的样子。当然他的注意力,更多在那个已经在街上来回六趟了的货郎身上。 他从霞山别府出来,到青崖别院,再到小连桥,已经见过这人不下十次。换过不同装扮行头,就那双破了一道浅斜口的靴子始终没变——对于有心观察的人来说,这已经足够显眼。 扎纸人的铺子门口,人家不计较他会不会赖账,许象乾反倒来劲了:“你不问问我是谁,住哪儿,赖账了怎么办,回头怎么找我要钱?” 中年男人忙活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来瞧了许象乾一眼,尤其在他那奇高的额头上停顿了几息,才朴实地道:“您一看就是体面人,不能昧了我这点钱。” “也是。”许象乾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那再赊两个吧,凑两对儿。我那本家吃了不少苦,好歹到了那边得热闹些。” “这……”扎纸人的中年男人就算再不会做生意,也该觉得为难了。 “哎呀安心,你看我一表人才的,岂会欺骗于你?”许象乾宽慰道:“以后我常来,多照顾你生意!” 表情木讷的中年男人瞧了瞧他,欲言又止。 但那眼神分明有些怀疑。 我这生意……是能常来的吗? 第六十二章 麻雀 注意到纸人铺老板的迟疑,许象乾故技重施:“实在不行的话,你回头跟老张一起,去青崖别院要钱,让他给你捎带也行!” 恰巧这时候老张也带着两个年轻汉子回来了,听了个囫囵,便帮声道:“这是书院的先生呢,那有什么不好相信的?” 姜望忍不住瞧了他一眼,这人声音阴阴冷冷,内里倒是个心肠热的。 听老张这样说,纸人铺的中年男人便只应了一声:“那行。” 便又低头去忙活他的纸人去,动作瞧来倒是熟练。 这边棺材铺的老张又对许象乾道:“许先生,我找的这两个,可都是肯卖力气的好后生。您看可用吗?” 许象乾大手一挥:“就他们了!” 顺便不忘补充道:“一事不烦二主,他们的工钱,你也一并去青崖别院讨要。” “好好。”老张连连答应。 两个年轻后生确也都壮实,深秋时节,都只着单衣,身上的腱子肉十分明显。一口棺材两头扛着,脚下轻松得很。 倒不是说区区一个棺材,许象乾或者姜望自己扛不起,又或者是养尊处优,非得请人来伺候。 而是,请人抬棺,本就是入殓礼仪中的一步。这已是尽量简略后的结果。 本来下葬的时候,抬棺者是需要八个人的,这八个人还须得是族中威望高、能够服众的,称为“八抬”。 但许放血亲一个都没了,他的老家在辛明郡松城——那些因为“闭户金”眼睁睁看着许放家人死绝的“乡亲们”,若找他们来抬棺,只怕许放的尸体能够从棺材里气得爬出来。 两个后生抬棺走在后面,许象乾一手两个,举着四个纸人在前头开路。 按照完整的入殓礼仪来说,除八抬之外,还得有举白幡的、开道的、送纸人的、撒纸钱的…… 后面这些,许象乾一人兼了。 与许放并不沾亲带故。这事既不好看,也有些晦气。以青崖书院弟子的身份来说,更有些“屈尊”。尤见可贵。 姜望在后面跟着,他现在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能够代表重玄胜,随行吊唁便是极限,也能够被理解。毕竟许放是个值得敬佩的人,而且切实上帮助到了重玄胜,如果重玄胜这边全然无动于衷,又有些过于刻意。 但扶棺之类更近一步的事情,也是不宜做的。 这其间需要把握一个关乎人心考量的尺度。 棺材铺的老张也随行在侧,这棺木刚抬出铺子,他就关了门,急着上青崖别院讨钱呢,面上再怎么相信,心里也火急火燎的。 只是顺一截路,要到前面的街口才分开走。 姜望漫无目的地左右看了看,果然又瞧到了目标,但只一掠而过,并不惊动其人。 嘴里则装作无意地问老张道:“你家隔壁那个纸人铺子,才开的么?” 棺材铺老张愣了愣,道:“铺子倒是开了好些年头,只不过老李前些天回老家去养病了,让他侄子来顶阵子生意。这事挺突然的,赶赶的就回去了,都没来得及说点什么……怎么,老李侄子扎的纸人不行?我们也不熟,他才来几天,又不怎么说话。” 这些人是得罪不起的,故而老张第一时间推脱责任。 “没有没有。”姜望解释道:“就是看你们有些生分,所以问一问。” “这样。” 棺材铺老张应了一声,两人便不再说话。到了前边路口,他自转去青崖别院方向了。 而姜望则跟在抬棺人后面,往青石宫去。 纸人铺那个木讷的中年男人有问题,尽管他扎起纸人来很熟练,很像那么回事。 姜望注意到,铺子已经很旧,而且那个中年男人穿的衣衫也是洗得发白,可见应是个勤俭的。 但两个纸人,说赊就赊欠。这钱又不多,并非金丝楠木打的寿材,断没有赊欠的道理,而且他们本又不熟。 实在不像个做小本生意的样子。 后来纠结起来,也是因为许象乾要求再多赊两个——如果这还一口答应,那就太假了。 按棺材铺老张的说法,那中年男子是纸人铺原老板的侄子。这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也禁不起细细推敲。 养病不在临淄养,舟车劳顿回老家去?再一个,老李便真让自己侄子顶自己的铺子,没有不介绍左邻右舍,让人家照顾一下的道理。 由此种种,姜望可以断定,那中年木讷男子绝不是来安分做纸人生意的。 但这毕竟与他无关,临淄城的安危自有禁军负责,治安自有巡检府,而且,人家也未必就是什么歹人。 他不可能仅因为怀疑就去做些什么,只把这事放在心里,提几分注意便是。 抬着棺木穿街过巷,即使是人流稠密的临淄城,也得让出道来。 倒是青石宫外冷冷清清,没人阻拦他们,甚至没有人。 连个异样的眼神都没有了,平白叫人心底发毛。 许象乾开路在前,除了他们的脚步,便无别的声音。 雇来抬棺的两个后生,先时还闲聊几句约是壮胆,到后来也都不说话了。 在青石宫唯一的那扇宫门外,姜望看到了死去的许放—— 其人仍呈跪姿,面向宫门,双手合握着匕首,胸腹都是剖开的……其状甚惨。 因为死了有些时日,无人收殓,尸体也发生了一定程度的腐烂……大体还算完好,能辨清人样。 两个抬棺的后生当场呕吐起来。 姜望和许象乾都很沉默。 许象乾直接以浩然之气将许放的尸体托起,放进为其打造的棺材中。 姜望则掐诀召出食之花,将地面的秽物清理干净。 青石砖,绿苔藓。冷冰冰无声的青石宫。 姜望有些担心道:“你直接用浩然正气接触,会不会影响修行……” 许象乾难得严肃地说:“许放这样的人,就算成了尸体,就算尸体烂了,也不算秽物。他比浩然正气,更接近正气本身。我许象乾能为他入殓,是我的荣幸。” 浩然正气毕竟只是一门功法,如嘉城柳师爷那样的人也能修出来。但真正的“正气”,是发自人格的,也是无法磨灭的。 姜望抬头,瞧着飞檐上有一只歪头的麻雀,好像对他们很好奇。 “这里连个苍蝇都瞧不见,竟然有麻雀?”许象乾似乎有些想法。 姜望伸手拉了他一下:“走吧。别误了时间。” 许象乾当然接收到了这勿生事端的警告,想了想,还是招呼抬棺人道:“咱们走吧。” 两个后生缓得差不多了,抬起棺材便走,这地儿实在有些叫人不安。 难得有了些动静的青石宫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青石宫仿佛死物,仿佛青石本身,任风吹雨打,也任人来人去。 第六十三章 挑夫 临淄南城外有一座赶马山,相传曾有将军赶马疾行,猝死在此。这将军的名字倒不为人所知,只山名流传了下来。想来能够累死在急行军路上的,也算不得什么名将。 也不知怎的,这座山后来渐渐就成了墓山,许多坟茔迁移于此。 因为还有一些名气,安息于此有所谓将军护持,倒不是谁都能埋进来,算是一块不错的墓地。 许象乾为许放这位五百年前家门所选的安息之地,就在这里。 要不怎么说临淄人多呢。 出了城,好歹不至于摩肩擦踵了。但郊游的、行商的,官道上各种人仍也不少。 一直走了约莫半柱香时间,路上行人才显见的稀落起来。 姜望顿了一下,说道:“你们先走,我随后赶来。” 许象乾也不问为什么,只应了一声,便继续往前走。 而姜望按剑转身,目标明确地走向一个挑夫。 那挑夫挑着一担石料,还往边上让了让,姜望跟着横移了两步。他才抬起头,用地道的临淄口音说道:“这位公子,我不动了,您先走着。” 额上滴着汗,笑容颇为憨厚、朴实。 “我怕你跟不上。”姜望说。 “瞧您说的,我跟您做什么啊?我担着石料去前头呢,与您不同路。” 这挑夫瞧面相,三四十岁的样子。但如果去掉脸上的那层蜡黄,以及有些杂乱的胡子,至少能年轻十岁。 姜望盯着他道:“你怎么知道你跟我不同路,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哪儿?” 挑夫愣了一下,反应很快地道:“你跟着那做白事的一道走,肯定是去赶马山啊,这哪还用多想。” 姜望目光往下,示意他看看自己的脚面:“你这双靴子,我见着十几回了。怎么,舍不得换?” 挑夫这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没想到给他准备行头的人,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但这会也不是计较的时候。 麻烦了。 他心里泛起这样的念头。 二话不说,便把手里的担子一扔,连扁担带两筐石料,直往姜望身上砸来。 轰! 在这么短的距离里发出爆响,足见力道之重。 姜望只拔剑出鞘,寒光顿闪。扁担断开两截,石料分开两边,仿佛有自主意识般,全都绕姜望而过。 而姜望就在这其间径自往前,剑尖直趋那挑夫要害。 啪! 挑夫双掌一合,竟然以肉掌夹住了剑身,而后用力往外偏转,同时凶猛之极的一记直踢。 姜望让也不让,只将剑身微拧,狂烈的剑气霎时呈旋状爆开。 为了保住双手,挑夫只得松开,后撤。 姜望就势长剑下划,去切他来不及完全收回的腿。却见一团兵煞从腿上涌出,包裹着这挑夫的腿,直接上扬,竟要硬碰硬地与长相思交锋。 这干脆凌厉的战法,果然是军中修士。 姜望心中有了判断,剑势反撩,又划向对手咽喉。 而那挑夫眸中冷光一闪,只抬起左手往脖间一拦,脚尖却毫不迟疑地戳向姜望心口。 有那么点以手换命的狠劲。 姜望闪电般伸手,在他小腿上一按,人已腾身而起,在空中回转,直接一记鞭腿! 噼啪! 这一记鞭腿炸开了空气,直接抽上挑夫拦在脖间的手臂,将其强压,往里。 带着他的手笔一起,轰到他右脸上,将他整个人抽飞。 这一切发生在方寸间,兔起鹘落,快到根本没有掐诀的间隙。 以实力而言,这挑夫装扮的跟踪者,实力不输于当初嘉城手握城主印的席慕南,在腾龙境中也算不凡。 但对现在的姜望来说,这种实力已经远远不够打。 却说那挑夫被一腿抽飞,立即翻身起来,然而姜望已经再次贴在他面前,近在咫尺。 这是一个无法错避、容易立见生死的距离。 “不要逼我收不住手。”姜望说。 如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挑夫瞬间冷静下来。 即使这是临淄,错手杀死不明身份的、跟踪自己的人,也不是什么说不过去的理由。 而刚才那一次交锋,实力的差距已经表现得很明显。 比起那些没头没脑奔着搏命去的愣头青,对手的理智总是让人欣慰的。 姜望收了剑,淡淡问道:“谁让你来跟踪我的?” 挑夫咬了咬牙,道:“我不能说。” “不是不肯,是不能?”姜望想了想:“军中,王夷吾?” 他忍不住挑了挑嘴角,自觉抓到了王夷吾的把柄,这倒是此行的意外收获:“以军令行私事?” “并非如此!”挑夫反驳道:“你非齐人,来路又不明,如今混迹临淄。我们有卫戍都城之责,有理由对你展开调查。” 王夷吾果然没有那么容易留下把柄。这是军中自发的调查,其实可以说合乎规程。 但这种时候,无理尚要气壮三分,更别说有理了。 “且不说我的男爵之位是御赐官封。就连帝君都在东华阁见过我,认可了我的功勋。你们怀疑我?怀疑帝君的眼光?” 姜望冷眼瞧着他,就差把‘你们算什么东西’写在脸上了:“你归属哪一军?” “我们只是调查……并没有做什么。” “那你知不知道王夷吾跟重玄遵什么关系,我跟重玄胜什么关系,重玄遵和重玄胜现在正在竞争家主之位?这当中有多激烈,涉及多少利益?”姜望连连发问。 挑夫的脸即使涂成了蜡黄色,这时也可见阴晴不定:“我没……没想那么多。只是接令而行。” 姜望盯着他,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击。 挑夫也沉默着,等待他的决定。 良久,姜望说道:“把脸擦干净,让我记一记你是谁。” 以这人的修为,无论在哪一军,都绝非普通军卒。王夷吾那边派这么一个人来跟踪他,非常可疑,并不像是单纯的跟踪。姜望如果直接动手杀人,就太愚蠢了。 被姜望如剑般的目光所逼视,挑夫没有犹豫的空间,直接伸手在脸上抹过。 那蜡黄色的事物被抹去,就连胡须也消失了。 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张中等长相,但气色较好的、年轻的脸,大概也就二十岁上下的样子。 姜望更笃定了心中的判断,只说道:“我们现在同路了,对吗?” 而后竟也不说别的话,转身往许象乾的方向走去,根本不担心他会趁机逃跑。 因为他们双方都清楚,逃也是逃不掉的。 这还穿着挑夫衣物的年轻人,脸色变幻一阵,终究迈动步子,跟在了姜望的身后。 第六十四章 赶马山双骄 却说许象乾那边领着棺木上山,却遇到了意外情况。 赶马山是一座并不甚高的坟山。 上山的路只有一条,不算狭窄,但也绝容不下两抬棺木并行。 许放灵柩上山时,正遇着送葬结束后下山的一家人。 这一拨可就规模大得多。 举白幡的、提孝灯的、捧香亭的、吹唢呐奏乐的……灵柩倒是已经入土了,并未见着, 抬棺人和送葬亲友混在一起走,浩浩荡荡直有四五十人,应是个殷实人家。 许象乾双手各举两个纸人在路中间,对比之下,尤其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狰狰狞狞开路鬼,斜担金斧。忽忽洋洋险道神,端秉银戈。” 他喊道:“让一让,让一让了啊!” 这并非无礼,而是送葬开道的意思。 鬼亦是神,险亦是显。开路鬼和险道神,其实就是开路神和显道神,在葬礼中走在队伍最前列,负责引导和驱除鬼怪。 这两神确有其尊,在现世为人族所承认的礼仪中得到确认和祭祀,属于神道中相对正统的存在,正统与否并不代表实力,邪神淫祀也未必就弱小。 仅从神职出发,祂们并不能强过白骨尊神。 当然,在这里,送葬开道只是借这两尊神的名头,并非真能驭使神祇。 按理说开道词都说了,对面理当避让。毕竟这方是上山,那边是下山,这边还在抬棺,那边已经入土。 理是这个理,但偏偏不是所有人都讲究。 对面有一个油光满面的公子哥,大约是养尊处优惯了,吃不得苦,独自靠在一抬坐辇上。 人好让,坐辇却是不方便的,除非他下来。 许是自持尊大,许是仗着人多。 他远远便乜着许象乾道:“少废话,赶紧靠边!” “你这就不讲理了!”抬棺的其中一个后生忍不住出声道:“一般来说,若有上下交错,都是下山的让上山的,已经入了土的让正要入土的。难道我们还要停棺让你吗?” 这一路过来,许象乾其实暗暗使了气力,不然两个后生抬棺不能感觉这样轻松。 此刻正气凛然,倒是中气十足。 “嘿!你还来劲!”油光公子哥一拍扶手:“出去几个能打的!” 人群中几个壮汉就挤到前头来。 他喊道:“不让的,棍棒伺候!” 上山的这边,两个抬棺的后生顿时不言语了,抬着棺材便准备往边上靠。 许象乾举着纸人伸手一拦:“别动!” 他轻蔑地看着对面:“你谁啊!哪家哪路的,这么横?” “哈,还真有不怕死的,与我摆门路?”油光公子哥来了精神,把这当成了乐趣,冷笑道:“且告诉他,本公子是谁!” 旁边立刻有狗腿子出声道:“我家公子,将军衙里的好职司,巡检府里的座上客!那街上的泼皮三,道上的混山虎,经商的黄老七,那都是我家公子的小兄弟。黑白两道你去问一问!这临淄地界上,这般年纪的英雄有几人?” 好家伙,听起来倒真是怪唬人的。 许象乾大吃一惊:“原来是个地痞流氓臭无赖!” 不待对面的人发作,他也同样的冷笑一声:“你们也与我告诉他,本公子是谁!” 油光公子哥强行按捺住脾气,也想听听是何方神圣。 只见两个抬棺的后生你瞧着我,我瞧着你……都没有吭声。 实在是不知道许象乾是谁啊。 这时棺材前面那后生耳朵一动,却是许象乾偷偷传音给他了。 许象乾一边传音,一边回头,看着他道:“别担心他们吓着,你就直说吧!” 迎着许象乾鼓励的眼神,这后生硬着头皮道:“摧城侯府的李龙川,是我家公子的好哥们。博望侯府的重玄胜,求着和他交朋友。晏相的嫡亲孙子,总给他买单结账。天下四大书院,他是正儿八经的出身。放眼整个临淄,同辈之中,没有他需要弯腰的人……” 许象乾传音里说一句,他就跟着重复一句。 但越说越心虚,气越不足……这牛也吹得太大了,一点真实性都没有嘛。 油光公子哥起先还有兴趣分辨,听到后面,就只剩冷笑了。 只一条,这等人物,还需送葬开道?这等人物,还把家人朋友葬在这赶马山? 赶马山这坟山算得不错,那也要看跟什么地方比! “他娘的,给我锤死他们!”油光公子哥怒指前方:“这么能吹,让他们跪在这里,把这话给我重复一千遍!” 几条壮汉蹭蹭就往前冲。 姜望恰就在这时候赶了过来,便见得这一幕。 “住手!”许象乾兀的一声喊,让对面为之愣了愣。 他一回身,正好瞧到姜望过来:“快过来,我腾不出手!” 而后转头大喝:“今日我们赶马山双骄在此,看谁敢动!” 姜望一脑门的汗。 还真的自报名号赶马山双骄,这到底是什么无聊趣味……或者说品味? 纸人落地,便算是到了位置。许放的位置当然还没有到,所以许象乾确实是腾不出“手”,但面对对面这些人,根本就不用动“手”。他纯粹是懒,也是他诸多的“无聊”之一。 不过无论如何,姜望也不能看着许放的尸骨就停棺于此。 因而一步上前,就要略施小惩。 但对面那油光公子先一步喊道:“慢着!” 他的声音这时已经在抖了。 连滚带爬的下了坐辇,冲着姜望……身后的那‘挑夫’,一揖到底:“郑公……” ‘挑夫’上前就是一脚将他踹翻:“老子也是你有资格招呼的?” “是是是。”油光公子麻溜的从地上爬起来,点头哈腰:“小人无礼,小人无礼!” 他有幸见过这人,知道什么泼皮三、混山虎、黄老七,在此人面前,连坐着的资格都没有。 而‘挑夫’本人,心中也恼恨已极,因为知道身份已经不可能隐藏。冷眼扫了扫他身后的那群人:“赶马山是抬死人的地方,你坐得倒是像模像样,着急被抬?” 油光公子一下子又跪了下去,磕头道:“不敢,不敢。” ‘挑夫’又是一脚蹬开他,骂道:“滚!” 这油光公子一声都不敢吭,灰溜溜地从许放的灵柩旁绕过,然后便趴在地上,真的往山下“滚”了起来。 他一起的那群人更是无人敢说话,什么白幡、孝灯、香亭……全都收拢起来。个个夹着尾巴从侧边往山下去了。 ‘挑夫’回过身,正好看到姜望脸上带笑。 那笑容十分可恶。 “我改变主意了,你可以走了。” 姜望说:“我也不问你叫什么名字。但是你应该清楚,从现在开始,你的身份在我和重玄胜这里,已经不再是秘密。” ‘挑夫’看了他片刻,终究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去。 第六十五章 郑商鸣 从这日起,临淄市井有了一个新的传说。 赶马山乃是绝佳的风水宝地,有两个大人物将家人埋在此地。 那两个大人物。 其中一个,摧城侯府的李龙川,是他的好哥们。博望侯府的重玄胜,求着和他交朋友。晏相的嫡亲孙子,总给他买单结账…… 而另一个,都城巡检府的郑商鸣郑公子,都只能给他做个小跟班,鞍前马后! 简直恐怖如斯。 时人称之为,赶马山双骄。 赶马山此后一坟难求。 当然,这是后话。 且说在赶马山上,稍歇了一场小风波的“赶马山双骄”,继续往山上走。 两个抬棺的后生愈发精神起来,颇有些雄赳赳、气昂昂。 姜望索性走在许象乾旁边,跟着他开道。 “你不问我刚才那个人是谁?” 许象乾撇了撇嘴。十分的坦然,非常的无所谓:“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姜望对他有些另眼相看了:“我以为你会刨根究底,看来你也没那么无聊。” 许象乾呵呵一笑:“我又看到他的长相,又知他姓郑,他看起来在临淄还有几分面子。我回去问一下李龙川,不就清清楚楚了?何必在这里受制于你?” 姜望:…… 许放的入殓仪式十分简略,墓地是早就定好的,墓坑也早就挖好。抬棺人将棺材落下,许象乾作为出面主持丧事的人,抓了两把土洒进墓坑,便算完成了仪式。 之后就直接将土填满。 无论生前如何,死后都只黄土一坯。 生与死,枯与荣。 坟墓前竖着一块空白墓碑,光秃秃的,有些孤独。 许象乾道:“我想了很久也不知如何作铭,所以空在了这里。你有什么想法?” 这的确是一件为难的事情。关于许放,有很多事情不能写。而不写那些事情,他就一点也不完整。 姜望想了想,说:“写许放二字即可。” 他的名字即是他的一生,再也不需别的注解了。 许象乾略一咂摸,便是点头。然后半蹲下来,以指为笔,在空白墓碑上笔走龙蛇,写下许放之名。 比起在青崖别院墙上乱涂,这两个字倒写得四平八稳,有股子正气。 姜望手指一搓,火焰开始摇曳。 四个纸人和许多纸钱一起,焚烧在坟前。 成青烟,成黑灰。 …… 郑商鸣裹着一身冷汗离开了赶马山,念及之前的交锋,愈是后怕,愈是愤怒。 齐国最精锐的部队号为九卒,除天覆军外,剩下八卒轮戍临淄。 今年便轮到斩雨军。 他隐瞒身份,服役于斩雨军,从一个小卒做起,如今也将将到了队正的位置,手下管着百人。 军中也有些蝇营狗苟的糟心事,隐藏身份就意味着这些没法避免。 就比如那个一直看他不顺眼的都统,变着法的找茬,他是忍了又再忍。 当然因为心中有底气,也从未低过头。 不然以他的实力,也不至于现在还只是一个队正。被上头那个都统摁得死死的。 这一次本要休假回家,但副都统临时发布任务,让他跟踪调查齐阳战场上的功臣,青羊镇男姜望。 姜望并非齐人,受到猜疑也是很合逻辑的事情。 他接到任务的时候,即便不是斥候出身也并不擅长跟踪,但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又一次的被针对罢了。 与姜望真正交过手,真切感受着有被杀死的可能后,他才真正有了触动。 姜望提到王夷吾提到重玄遵,他都并不反驳,其实也是为了隐藏自己,误导姜望。此后不得已跟着姜望,也一直在思考脱身之法。至于后来被赶马山上那个地痞叫破身份,就是一场非常难看的意外了。 但这会冷静下来复盘,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 重玄遵和重玄胜之争他也有所耳闻,但并不很关心,因为无论哪边都与他扯不上关系。 然而此次任务实在蹊跷。 斩雨军虽有卫戍都城的责任,但有必要自主对姜望展开调查吗?这些事情,齐庭难道在册封之前没有做过?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是他来做这件事?明明他从未有过跟踪调查的经历,也并不擅长于此。为什么一定要派他来?明明他已经轮到了休假。 甚至于,给他准备装扮的人,为什么会犯同一双鞋子的低级错误,难道仅仅是因为大意?如此凑巧? 现在倒果为因的想一想,倘若今日姜望失手杀了他,结果会是什么?首先一个,自己的父亲,堂堂北衙都尉,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对重玄遵方面来说,当然是乐见其成的好事。 所以,姜望所说,这次行动是由王夷吾所指使,是很有可能的。只是他事先并不知情,被当成棋子罢了! 那么就只剩两个问题——王夷吾能不能发现他隐藏身份加入了斩雨军?王夷吾能不能影响到斩雨军的内部军务布置?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无须深思。即使他参军的时候几乎对所有亲友都隐瞒了信息,按理说不会有太多人知晓。但以王夷吾作为军神弟子在军中的影响力,真要查,也不难察知。 即使天覆军与斩雨军互不统属,王夷吾也完全有影响斩雨军内部一个都统的能力。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这次跟踪任务,单纯的就是上头那个都统对他不满,想要借刀杀人,借助声名鹊起的姜望,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甚至于那姜望心思深沉,可能通过某种途径认出他来,故意那样表态,引导他敌视王夷吾。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郑商鸣自问不是傻子,更不愿不明不白的为人做刀。 他已经出离的愤怒了,但他要先以自己的方式找出答案。 …… 南城外,斩雨军驻地。 斩雨军在临淄城外有四个驻地,分镇四方。郑商鸣所属,就在南城外这边。 郑商鸣一路上脸色阴沉,连身上的挑夫衣物也没有换,直入军营。 他从小卒实打实的爬到队正,从无弄虚作假,虽然职衔不高,但是很得人心。 走进自家都统负责的军营驻地后,一路上不断有人打招呼,但今日的郑商鸣全都置之不理。 有机灵的,立刻就意识到可能要发生什么了,或看戏,或赶忙去通知都统,不一而足。 郑商鸣走到都统帐前,未及掀帘,已经先出来一人。 这人正是给他布置跟踪任务的王姓副都统,算是他的直属上级。也是那位都统最忠实的走狗。 见到郑商鸣,毫不客气地叱责道:“郑名!执行任务期间,谁允许你回营的?” 但话刚刚说出口,一只手就堵住了他的嘴,盖住了他的脸。 体内道元在瞬间被封锁。 郑商鸣直接一巴掌按在他的脸上,将他整个人往里推,挤开帐帘。 他本人也紧跟其后,撞进军帐中! 第六十六章 敲棋落子 军帐中,伏案的雷都统蓦的抬头,瞧着被推进来的王副都统和紧随其后的郑名郑队正,脸色瞬间阴云密布。 “郑名!”他拍案喝道:“以下犯上,你知道是什么罪名吗?” 郑名是郑商鸣在军中用的假名。 郑商鸣随手将王副都统拨开,视身后挤进军帐的卫兵们如无物。 大步往前,双手撑在案上,俯视雷姓都统道:“以公谋私,你知道是什么罪名吗?” 雷都统怒不可遏,整个人蹭的站起来:“轮得到你跟我这么说话吗?郑名!” 郑商鸣闪电般出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按回位置上。 因为一瞬间用力太过,雷都统的肩膀发出一声骨骼的脆响。 在那些卫兵冲上来之前,郑商鸣恶狠狠地道:“重新认识一下,老子我叫郑商鸣!” “姓雷的,你不是最爱跟我们摆家世摆背景?” “北衙都尉是我爹,够跟你摆吗?区区一个雷姓,就让你尾巴翘在天上,你不妨去问一问雷负乾,他是认识你,还是认识我?” 被郑商鸣拨到一边的王副都统顿觉腿软,雷都统本人也心头发虚。 他总算知道,那人为什么会授意他对付这么一个小角色。 小角色并不小,从头到尾,“小”的只是他雷某人。 他虽然也姓雷,但毕竟只是支脉。雷负乾是雷家新一辈领军人物,他连面都没见过,谈何认识? 而北衙都尉这个位置的分量,他也非常清楚。 所谓北衙,其实就是都城巡检府,只是因为在城北办公,所以被称为“北衙”。 城北的官衙多了去了,北衙却成了都城巡检府的别名。仅此一点,就足见都城巡检府的权威之重。 临淄巡检都尉这个位置,品秩上不算很高,但是实权极重,负责整个临淄的治安。北衙都尉郑世,也是临淄实权人物之一,远不是他这一个小小的都统可比。 一个很直观的比较,整个斩雨军里,上面的正将副将都不必说,如他这样的都统,一共就有八十位。而郑世在北衙,却是毋庸置疑的老大。 他这时才知道他平素吹鼻子瞪眼睛的对象,是什么来头。 尽管如此,雷都统还是强撑着道:“不管你是谁,什么身份,这里是斩雨军,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在这里,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毕竟手下亲兵都看着,他也不能太丢份。 斩雨军当然是九卒之一,军规森严。 然而规矩这个词,永远是因人而异。 郑商鸣冷声道:“只要我愿意,明天就坐你的位置!你要跟我讲规矩,讲身份,讲尊卑?” 他这话并无虚夸成分,重玄胜当初在秋杀军,为了避嫌,挂职就是副都统起步。他若依靠家中关系全力在军中谋个位置,副将都并不困难,都统随时可以。 正因为所言不虚,因而才格外有威慑力。 雷都统声音终于艰难起来:“你想怎么样?” “我并不想拿你怎么样,你们这样的废物,我从来没有放在眼里。” 郑商鸣说着,还瞧了旁边缩头的王副都统一眼。这姓雷的和姓王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继续盯着雷都统道:“你现在需要给我一个交代。为什么非要安排我去跟踪青羊镇男?或者说,谁指使的你?” “文连牧。”雷都统很识时务。 这是一个意料外的名字。 郑商鸣凝神想了想,想起这人是谁了。于是冷声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应该是在镇国大元帅府。”雷都统说。 眼中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揶揄和快慰。 想来即使是北衙都尉之子,也不可能正面硬扛军神弟子的。 而在郑商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果然如此! 只有一种情绪,如火星爆开。 那是再也无法抑制一刻的愤怒。 …… 镇国大元帅府中。 文连牧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捏着枚白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棋盘。 笃笃,笃,笃笃笃。 这声音杂乱无章,敲得人心烦意乱。 偏偏在对面位置盘膝而坐的王夷吾毫无反应,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修行世界中。 不知过了多久,文连牧很是打了几个哈欠之后,王夷吾才缓缓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气势的收放,让文连牧暗暗心惊,整个人也精神了过来。 “喂!”文连牧把棋子丢进棋罐,发出一声脆响:“你答应了重玄遵帮他看摊子,没有道理自己整日躲起来修行,别的什么也不干,尽指使着我忙活吧?” 王夷吾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说道:“我不去找你,你会出面来帮阿遵吗?” “这不废话么。”文连牧没好气道:“我跟他又不熟!” “你看,这就是我做的事。” 王夷吾依旧是那副气死人的语气,但又非常的理所当然。 文连牧咬牙恨恨了一阵,最终还是无奈地道:“你就硬气吧,我现在是打不过你……” “你以前也没有打得过我。”王夷吾淡淡道。 文连牧一下子给噎住了。 王夷吾又道:“你以后也打不过我。”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我是最强的。” 文连牧:…… 文连牧怀疑自己早晚有一天要被这家伙气死。 什么叫秀才遇上兵? 什么叫一力降十会? 想我文连牧,智识超群,武略特卓,却偏偏…… 王夷吾伸手在他面前一晃:“醒醒,别发呆了,忙点正事?” 文连牧深深呼吸一次,告诉自己不计较。 然后才说道:“第一步计划果然没有那么容易成功,姜望并不是个蠢货。接下来你做好准备,郑商鸣该要打上门来了,我可不想跟人动手动脚的,弄得难看。” “区区一个郑商鸣,单手可杀,何须准备?”王夷吾霸气十足。 文连牧“嘶”了一声,终于忍不住了,暴怒道:“谁要你杀他了?无缘无故的你杀他做什么?杀郑商鸣容易,郑世呢,你也能杀?” 王夷吾全无理亏的自觉:“没交过手之前,不好判断。” 你他娘的连北衙都尉都想打。 文连牧简直要疯了。 好容易安抚下来情绪,极力地平心静气道:“听我安排,好吗?给个教训,让他认识到差距就行,好吗?别羞辱他,别给他造成伤残,更别杀了他,好吗?” 一连三个“好吗”,简直耗尽了他一生的耐心。 王夷吾却只不咸不淡地瞧着他,一副你很莫名其妙的表情。 最后回应他道:“可以。” 第六十七章 其乐无穷 “巡检府管的是治安,但却是各家商户第一个需要打点的衙门。在临淄城做生意,生意要做好,不能不看郑世的脸色。” 棋盘边,文连牧侃侃而谈:“重玄遵和重玄胜之间的竞争,其实重玄遵本身立于不败之地,无论天赋实力才情,他都是世所公然的顶尖。” 王夷吾难得的点头附和:“的确如此。” 文连牧瞧了他一眼,神情莫名,但并没有就此发表什么意见,而是继续自己的话茬道:“他的弱点在身外,而不在自身。我相信重玄胜亦是看到了这一点,才将他送进稷下学宫,从而专心对付他的身外……势力。” 他补充道:“不得不说,重玄胜这一步棋下得非常漂亮,他是一个值得集中全部注意力的棋手,在此之前,我完完全全的低估了他。” 王夷吾并不说话,他当然不愿意承认小瞧了重玄胜,但他这样的人,也不可能自欺欺人。 “身外的事物,无非就是人脉、资源、利益。重玄胜现在侵吞重玄遵原有的生意,越来越得心应手。聚宝商会养肥了他,四海商盟又给了相当程度的支持,而且现在苏奢夹着尾巴舔舐伤口,根本不露头。聚宝商会的缄默,让局面越发难堪,重玄遵的生意一再缩水。你面对这些无法用武力解决的事情,也难免力不从心。” 文连牧有意无意地点了点自己的重要性,在重玄遵的伤口上洒了点盐,算是小小的回击:“说实话,重玄遵本人不在,你现在也没办法直接动用镇国大元帅府的关系帮他……现今单只在商业领域,咱们很难与有四海商盟支持的重玄胜抗衡。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但一定事倍功半,得不偿失。此为智者不取。咱们要破局,落眼处必须得放远,放开。” 王夷吾腰杆直挺,整个人坐得如标枪般:“所以你看到了北衙都尉。” 他的声音很平稳:“但北衙都尉持身很正。” “在临淄这样遍地龙蛇的地方管治安,要想有个好结果,只有两条路走。要么手段高超,处事圆滑,事事和稀泥,谁都不得罪。要么就铁面无私,谁的面子也不给。也就是你所说的,持身很正。” 文连牧笑了笑:“不管郑世本质上是什么人,既然他表现出来的是后者,那他就绝不会偏帮咱们,尤其不会卷入重玄家的内部竞争里,授人以柄。所以我只能行险棋,逼他入局。” 其实是因为王夷吾本人在经营方面的弱势,才逼得文连牧不得不往偏门里找办法。 王夷吾停了一下,才道:“你是只做眼前,不管以后洪水滔天啊。” 文连牧伸手在棋罐里抓起一把白棋,又看着它从指缝间一颗颗落下:“要想在短时间内扳回局面,郑世是最好用的棋子。至于以后……等重玄遵从稷下学宫出来,是你怕这颗子,还是重玄遵怕?” 他轻扯嘴角,直到此时,才露出其人独有的傲气与锋芒来。 “我是相信你的。”王夷吾说。 “那我很荣幸。”文连牧故意用假惺惺的语气回了一句,然后才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这次布局,有多个预案。郑商鸣追踪姜望,我想办法让他暴露。最好的局面当然是姜望杀了郑商鸣,或者郑商鸣杀了姜望也行。如果是前者,郑世和重玄胜的矛盾就解不开了。如果是后者,我不知道姜望和重玄胜的交情在哪一步,但至少在现今价值上是左膀右臂的存在,重玄胜绝不可能硬吃这么大的亏。” “最坏的局面呢?” “最坏的局面,无非就是郑商鸣发现他被人算计,然后顺藤摸瓜找到我,但是我旁边……”文连牧一把握住手里不多的棋子,抬起根手指,指向王夷吾:“站着你。” “然后?” “我认真琢磨过郑商鸣这个人。郑商鸣是不愿依靠家中关系,极力想要证明自己的那种公子哥典型。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从小郑世对他管教严格,另一部分原因,则是他本身的性格。” 文连牧继续分析道:“他能够吃苦耐劳,能够忍讥受辱。但这不是因为他本身具有忍耐的品质,恰恰相反,他是最不能忍耐、最遏制不住反抗冲动的人。他之所以能够忍受斩雨军里的那些,是因为他心底知道那些人和事不值一提,把他们当蚂蚁,所以不觉得辛苦,也不觉得屈辱。” “他坚决不靠郑世,但郑世才是他最大的底气。他活得很别扭,很矛盾。他是权贵之子,又轻贱权贵。他看似对他父亲的权势不屑一顾,其实心里最认可他父亲的权威。他看似从不敢跟郑世正面反抗,但他一切的所作所为,都是反抗本身。” “他心里藏着一个火山,一旦触及……”文连牧说着,把手完全张开,所有的白子瞬间都落下。 “轰!”他拟声道。 “所以你笃定他会不顾一切打上元帅府?”王夷吾问。 “他可以忍受军营里那些人对他的指手画脚、欺压逼迫,但他绝不能忍受你。因为你是真的能够欺辱他,真的能够压迫他。” “如果你算错了呢?” “我不会错。” 文连牧表现出来的自信,让王夷吾点了点头:“很好。” “等他怒火攻心来闯大元帅府,生死就都由不得他,郑世也就不得不帮我们做事。这不过是次优选择罢了。因为姜望没有莽撞,导致我们只剩次优的选择。” 子已落下,文连牧便不是很在意这个。 “话说回来。”他饶有深意地道:“这些事情,你以前从来不愿意想的。” 王夷吾走的是勇猛精进,至强无敌的路子。什么阴谋诡谲,人心魑魅,都一拳破之。向来连兵法也是懒得学的。 王夷吾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我还是适合待在军中。临淄城里,很不自在。” “呵,倒不如说……”文连牧说到这里就止住。 因为正在这时候,一个愤怒的声音滚过上空,响彻镇国大元帅府,当然也传入王夷吾、文连牧两人耳中—— “王夷吾,藏头露尾的算什么东西,你给我滚出来!” 郑商鸣的声音。 一如所料! 真真是把他的选择算得死死的。 不同于元帅府里其他人的惊怒懵圈。 文连牧却和王夷吾对瞧了一眼。 “整天研究别人,是什么感觉?”王夷吾问。 文连牧笑了:“其乐无穷!” …… …… PS:有点想吐槽的。 写古典仙侠,要有古韵,行文难免带古风。就有人喷了,装什么X啊,写得看不懂。我倒也不生气,就想着也得为这部分读者考虑下吧,搞写作,不能只考虑自己自嗨。毕竟这个小说世界是很多读者陪我一起慢慢成长起来的。小细节,还是可以满足读者的。就试着在尽量不影响行文的前提下,顺手解释一下……然后就又有人喷我傲慢,说你瞧不起谁呢,写一句古文还翻译一下。 傲慢。傲慢。 唉哟,我这个心累。 第六十八章 步步在心 “我去去就回。” 王夷吾起身便往外走,而文连牧坐着并不动弹,还极有雅心的为自己点了一杯茶,细细品味——镇国大元帅府里的茶,自都是难得的佳品。 一如他对自己判断的自信,对于王夷吾的实力,他也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 而王夷吾本人,更是龙行虎步,意态从容。 同境无敌,是姜梦熊对他的要求,也是他一贯以来的自信。 已经有无数场战斗为此注解,数不清的挑战者成就此名。 从游脉到周天,从周天到通天,从无例外。 通天境更是贯通古今,成就历史极限。 到了腾龙境,也绝不会有例外。 什么郑商鸣,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管你是怎么不靠关系、如何自强不息,怎样倔强怎样努力。 算得什么? 败在他手下的天才,何止一个两个? 甚至是重玄胜那个胖子,若不是因为重玄遵,他认识是谁? 耳中听得府外吵吵嚷嚷的声音。 “大胆!如何敢在这里放肆?” 大元帅府里的下人们也很是惊怒,俗话说“宰相门前三品官”,镇国大元帅府里的下人,在外头也是跺脚抖三抖的人物。何曾见过有人敢在府邸前喧哗闹事? 唯独郑商鸣的声音也是肆无忌惮:“你还不配与我对话,叫王夷吾滚出来!” 文连牧说得果然没错,这人矛盾又别扭,好像什么都能忍,什么苦都可以吃。但一旦真的发起脾气来,又是不管不顾。 王夷吾心里想着,面上却无表情,脚下也不急不缓,每一步都是恒定的。在他双足踏地的那个瞬间开始,就每一刻都保持在最便于发力的状态。 这可以让他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发起最强大的攻击。 而当他在下人恭敬的眼神中走出元帅府时,一眼便瞧见了气势汹汹、连衣服都没有来得及换的郑商鸣。 就穿着一身挑夫的衣服,从那里跑到这里,马不停蹄。 看起来实在是狼狈,也实在是愤怒。 王夷吾看着他,眼中毫无波澜,只问道:“你找我?” 王夷吾甫一出现,镇国大元帅府里的人就都保持了安静。可见他在此地的主人翁位置,已经是根深蒂固。 无怪乎临淄都有人称他为少帅,视他如姜梦熊亲子。 郑商鸣怒不可遏。 无论是谁,被人无缘无故构害,被人当做棋子随意摆放,都不可能不愤怒。 尤其他是郑商鸣。 心底傲气从不比那些公子哥少半分,反而更尖锐,更激烈。 他直接从军营里赶过来,一路上根本没有停过,越想越不是滋味,心中怒火越燃越炽。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怒问。 他当然是认识王夷吾的,他相信王夷吾也不可能不认识他。 没有人能够无缘无故的轻贱于他,陷害于他。 就算军神本人,也都不行!更别说只是军神弟子! “你是谁?” 王夷吾嘴里还在问着,脚下却一步跨前,毫不犹豫提起拳头。 “胆敢大闹镇国大元帅府,你是谁都不行!” 一拳既出,风起云涌。 无敌无我。 郑商鸣此来,本就做好了登门算账的准备,也为此不惜一战。 王夷吾的实力,他不是没有听闻,不是没有预判。 但权贵、名禄、实力,都不该是能够随意坑害他郑商鸣的理由。 他很愤怒。 这种愤怒让他气血沸涌。 让他早早的握住了拳。 让他的拳头充满了力量。 道元争先恐后的爆发,血液如洪流,澎湃汹涌。 势与力完美统一,他全部的愤怒都郁积在这一拳中。 而后一拳发出,硬碰硬,钢碰钢的,与王夷吾的拳头对轰! 他没有闪躲,王夷吾更没有。 两拳对轰的瞬间,仿佛一切都凝固了。 时间在变慢,空间在扩大。 声音、气息,都已丢失……又寻回。 郑商鸣仿佛听到一声脆响,他感觉到一股强横无匹的力量碾压过来。无可阻挡,不能回避。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整只手臂,都被这一拳轰碎了! 但那只是错觉。 他迅速意识到这个事实。 因为王夷吾已经收了拳。 在轻松击溃他的拳势,击溃他的拳头,击溃他的拳力之后,又轻松的收回了拳头。 实力的差距如此巨大! 郑商鸣想到他可能会输,可能不是对手,但他也会竭尽全力,绝不让王夷吾好过。 可从来没有想过,差距竟能有如此之大。 王夷吾看着郑商鸣,眼睛里连一丝获胜的成就感都没有,只冷冷地问:“你很骄傲,但你骄傲的本钱,是什么?” 郑商鸣如遭雷击。 他的拳被击溃了,他的愤怒也随之而碎,以及他那轻易不外露的骄傲。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完全拒绝家里的任何关系,仅靠自己,从军队最底层爬起。 靠自己加入斩雨军,靠自己成为队正——哪怕以他的实力,至少也该是一个都统了。而若借助父亲的人脉关系,齐九卒随他挑,别的不说,一个副将的位置板上钉钉。 他认为他是不对这个世界妥协的英雄人物。 但从未听说,有哪个英雄如此不堪一击。 他在陷害他、摆弄他的王夷吾面前,没有一击之力。 这个残酷现实,几乎摧毁了他藏于心底的骄傲——事实上一直到现在,一切也全都在文连牧的算计之中,包括他此刻的心理变化。 在这之后如何摆弄郑商鸣的心情,操纵他的情绪……自然都有完整的设计。 而王夷吾也给了文连牧足够的信任,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计划来。 先让郑商鸣见识到实力的差距,击溃他的信心,打磨他的仇恨,把负面影响降低。然后再将他擒下,关起来,开始后续。 看着郑商鸣失魂落魄的样子,王夷吾完全失去了再多说一句话的兴趣,只伸手往前一抓:“擅闯大元帅府,便先关你几天再说!” “且慢!” 一个突兀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这声音洪亮非常,显得威严、正气。 初响时尚在远处,声音落下时,人已至近前。 一只手掌,竖掌成刀,斜斜劈落。 虽是肉掌,却如天刀。 因为眼前的一切,都仿佛被这一“刀”分开! 这是天理循环,注定如此的一刀。 王夷吾探前的手,不得不收了回去。 他甚至不得不后退了两步,才让自己能在来人凌厉的气势前,保持住巅峰的攻击姿态。 …… 而大元帅府中,正在品茶的文连牧蓦然站起。 “怎么会?” 第六十九章 不能决定的一切 来者是一个国字脸的中年严肃男人。 空手而来,但身穿官服——显然是来得匆忙,未及换装。 郑商鸣一声不吭,只觉羞愤到极点。因为其人正是他的父亲,人称北衙都尉的郑世。 又不是三岁小孩了,出了事还要家长出来扛,对于本质心高气傲的他来说,这简直是一种耻辱。 这一身巡检都尉的官服,自然体现身份。 王夷吾此前虽未与北衙都尉照过面,倒也不至于这时候认不出来。 怕倒是不怕,只不过这已经在文连牧的计划外。 事情超出掌控,总归是令人不快的。 目光审视地打量了来人一阵,王夷吾先道:“此人擅闯镇国大元帅府,我正要擒下他,等大元帅回来发落。你为何阻我?” 郑世绝对想不到王夷吾打量他是在掂量击败他的可能。 不过他现在也已经相当生气,军神这位关门弟子,实在也是太狂妄了些。 他向来就很严肃,这种愤怒在表情上倒是体现得不多。 “巡检府司职治安事。你们在大街上公然动武,难道本尉竟都没有阻止的权力吗?” 这话是诛心之论。 跟一个小辈说话这样下套,郑世的愤怒从中可见一斑。 都城巡检府负责临淄治安的权力,那是律法规定,齐帝授予的。 王夷吾凭什么否定这种权力? 说句不客气的,姜梦熊都没有这个资格。 “大人当然有这个资格!” 文连牧赶出来得也很急,事实上在听到郑世的声音后,他只惊了一下,立刻便往外赶。 就是怕王夷吾傲性发作,继续恶化局面。 他出来后先果断出声,接过对话权,然后才道:“只不过我们处理大元帅府的事务,似乎也不必经过巡检府。” “你看看你们现在站着的位置,是在大元帅府里吗?” 郑世斥道:“大元帅府里,你们关起门来,本尉不管。若真有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自有圣意裁决。但出了大元帅府,治安事就由本尉负责!本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大元帅又如何?你们若是作奸犯科,难道大元帅会姑息你们吗?” 郑世一番话说得正义凛然,又如刺猬般处处扎人。 王夷吾并不言语,现在文连牧出来了,这事既然交给文连牧谋划,他也就任由其人表态做决定。 “都尉大人说得是,在下等人必不敢作奸犯科。” 文连牧先认了一句,忽而话锋一转,又露锋芒:“不过据我所知,这位擅闯大元帅府的郑商鸣,正是令公子。您恐怕不方便裁量此事。” “这也好说。”郑世继续冷着脸道:“请王夷吾王公子,和郑商鸣一起,陪我走一遭巡检衙门。我郑世需要避嫌,巡检府里多的是铁面无私的官吏!就算巡检府上下都得不到军神信任,咱们还可以恭请圣裁嘛!” 把这种事闹到齐帝跟前,那就真的是大大失分了。 但为了自己的儿子,郑世显然有这样决心。他也将这种决心表现了出来。 出现在这里的他本人,包括此时他身上的官服,都是这种决心的体现。 文连牧与王夷吾对视一眼,才出声道:“王兄和我都有军务在身,巡检府若强要王兄配合调查,得先向军部申请,向天覆军要人才是。” 这底线也划得很清楚,如果郑世强行要当场抓走王夷吾,王夷吾绝不配合,一定反抗。并且他也一定会闹到姜梦熊那里去。 说到底,郑商鸣大闹元帅府是事实。而他通过斩雨军雷都统,调动郑商鸣去跟踪姜望,整个过程都是合规合矩的。 即使真闹大了,这官司也且有得打。 北衙都尉虽然是临淄实权人物,大元帅府倒也根本不虚。不然他们也不能有直接扣押郑商鸣的预案,究其本质,还是没有太把郑世当回事。 郑世统领北衙这么多年,当然不会看不到这种轻视。 但他也不跟小辈翻脸,只点点头:“好!大元帅府的威风,本尉见识到了!” 他转身瞧了郑商鸣一眼,冷道:“还不走?” 郑商鸣不发一言,低头跟在他身后。 离开镇国大元帅府所在的街道,郑商鸣就停下了步子,不肯再走。 但他又只是定在那里,并没有直接离开。他的两个脚尖,朝着两条不同的街道,显然心里也很迷茫,不知该去哪里。 只不过是本能的骄傲,让他不想在遇挫之后立即重归父亲羽翼之下。 说是拉不下脸也好,说是别扭的臭德性也好。 作为过来人,郑世很清楚。 这是儿子第一次被现实敲碎的时候,也是他长大的时候。 郑世回过身,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声音难得的有了一丝和缓:“跟我回去吧,军中也不是净土。生来家世如何,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情。但是你可以决定的事情,有很多。” 他忽然发现,儿子竟已这么高大,是个男人了。而他好像从来没有跟儿子说过这些心底的话,好像从来只把他当一个叛逆的小孩子看。 时间……太匆忙了。 “你娘走得早,我忙于公务,生活上对你有所疏忽。你自小对我有怨言,不想依靠我,我能理解。” “你觉得我能做到的事情,你也能,这很有心气,这很好。我很欢喜。” “但是,商鸣。我白手起家,凭自己打下一番事业。不是为了让我的儿子效仿我。而是为了让我的儿子起家时,不必像我当初那么难,那么辛苦。你能明白吗?” 郑世说着说着,终究所有的情绪,化作一声叹:“做我郑世的儿子,不丢人。” 郑商鸣低着头,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渐渐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 …… 镇国大元帅府门前发生的这一切,明面上连一个看热闹的人都没有。 当然实际上偷偷盯着的眼睛绝对不少。 瞧着这一对父子离去。 文连牧的心情蒙上了一道阴影,但他依然不见失落,说话也极有条理:“以郑商鸣的性格,绝不会通知他爹。如果这种时候都要通知他爹,那他以前独自努力的一切,都算什么?这是在否定他自己。” “不靠他爹?”王夷吾冷淡道:“如果他爹不是郑世,被我摆弄也就摆弄了,还敢找上门来?” 这话说得很残酷,但也很现实。 如果没有郑世,郑商鸣今天找上门来,就是一个死。 当然,如果没有郑世。王夷吾也根本懒得摆弄郑商鸣。 “所以我说,他活得很别扭,很矛盾。” 文连牧强调了一遍。 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怀疑自己的判断。 “那郑世是怎么知道的?还亲自赶了过来。” 王夷吾很不满意。 但凡刚刚巡检府换另一个人来,但凡有战而胜之的把握,他就绝不会让郑商鸣离开。 因为这意味着本次计划的彻底失败。 他非常不喜欢失败。 第七十章 机变 时间回到半天之前。 许放的尸骨总算入土,是不是“为安”且不知,但姜望的心事,的确是放下了一些。 因果、报应、业力……如是种种,说的都是修行者与人世的纠缠。这是从出生到死去都避不开的事情。 很多隐世遁修的修行者,就是为了摆脱这些,宁可选择独自苦修。 但修行一道,资源不可或缺,修行资源,却是一定要入世求得。所以遁世隐修者,除开那些已经摆脱资源外物的高人,终归是少数了。 有一位贯通儒道,学识渊博又极擅卦算的前贤曾说——“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描述的就是修行者入世的一大境界。 世间之事,不论怎样艰难困苦,无非都是如此,尽力而后能无愧。 以这样的境界入世修行,便能够守住本心。 抬棺的后生恭恭敬敬地告辞离去了,辛苦一天的工钱,许象乾让他们找棺材铺老张一并支取, 瞧着他们各种仰望的眼神,姜望就知道,他们一定想不到,他们这趟抬棺的工钱,其实岌岌可危——完全取决于青崖别院老院长的心情。 姜望很是嫌弃地瞧着许象乾道:“许兄,就此别过吧。” “别啊。”许象乾亦步亦趋地道:“咱们赶马山双骄今日初显威风,难道不应该去庆祝一下吗?那什么三分香气楼还不错,在很多国家都有分楼呢……” 他也知道姜望不如晏抚豪绰,故而还主动下调了档次。 姜望叹了口气:“我实在是没什么心情的……你请客吗?” “啊哈哈。请客什么的,到时候嗯呐,好说,好说。”关键的地方,许象乾一含糊就过去了。 总归到时候结账,他是掏不出钱来的。姜望总不好意思陪着一起尴尬吧? “我是真的没有心情。”姜望瞬间冷淡,转身便走。 是啊,谁能想象得到,威风凛凛的“赶马山双骄”,让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临淄市井之徒仰之弥高的存在,竟然是连丧葬费用都要无本赊欠的货色呢? 两人结伴回了临淄城,姜望径往霞山去,而许象乾也始终并没有改道。 走了一阵,姜望忍不住瞧着他:“许兄,你这是?” 许象乾并无尴尬,哈哈笑道:“略略一算,也是许久没见重玄胖了,我随你回去看看他!” 他这时候回青崖别院,是一定会被老院长追着打的。武器可能是戒尺,也说不定是笤帚。 那么到朋友家里避避风头,就是很好的选择了。 什么?重玄胖还不是朋友? 有什么关系呢,大家都见过那么多次了! 许象乾可是在佑国第一次见面,就要拖着姜望一起挨打的家伙。可以说是非常的不认生,特别的自来熟。 姜望稍稍默然了片刻,还是带着他回去了。 ——反正是重玄胜府上,也不用他花钱。 “哎呀呀,重玄兄弟!数日不见,如隔好几秋啊!” “许兄风采更胜往昔,真令寒舍蓬荜生辉,我说怎么一早上就有喜鹊叫,原来是贵人要来!” 两人笑脸相对,把手言欢,把了又把。 这极其亲热的一幕,瞧来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相认。 总之姜望注意到,就连素来在人前默如雕塑的十四,都情不自禁的挪开了几步,显然一身重甲也挡不住这份尴尬。 当然,当事两人,无论是高额头的那位,还是胖胖的那位,都全无尴尬的自觉。还在那你吹我捧,尽如一生挚爱亲朋,显露半世热情友好。 “咳!”为了缓解尴尬,姜望率先扯开话题,挑拣着把赶马山前那个郑姓“挑夫”的事情说了。 这事没有必要瞒着许象乾,因为郑姓“挑夫”被叫破身份的时候,许象乾也在场。 同时姜望又认为,此事有必要第一时间告知重玄胜。因为这事里外透着蹊跷,他判断那个姓郑的“挑夫”是被王夷吾特意派来送死的。以重玄胜的智慧,说不定可以在这件事里做什么手脚。 然后他就看到,重玄胜的表情严肃起来。 “这也太不道德了。”许象乾在一旁不满道:“就算派人送死,也该派一个愿意为他死的人来啊。” 他也是这时才听姜望说起经过,显然他的判断和姜望是一致的。 “姓郑,二十许年纪,腾龙境修为,露个面就能吓得在市井有一定头脸的人屁滚尿流,还能入了王夷吾的眼……” 重玄胜几乎立刻就做出了判断:“那人是北衙都尉郑世之子,郑商鸣。” 他一句话就把郑商鸣的背景点出来了。 让对临淄其实并不算熟悉的姜望和许象乾能够迅速理解。 “啧。”许象乾看了姜望一眼:“你当时要是手重一点,可就闯大祸了。还好你经受我的熏陶,脑子还是比较好用的,没上了马脸王的恶当!” 王夷吾的确是个长脸男子,这也并不影响他的英俊。那深邃的五官,倒是魅力独具。临淄城里为他魂牵梦萦的女子不曾少过。 但若非要给他起绰号,说他是“马脸王”…… 好像也蛮贴切。 那么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这么给王夷吾起过绰号呢? 姜望默默想了想。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可能是别人都知道怕死吧。 于是他看向许象乾的眼神,就不由得多了一分对勇士的钦佩了。 许象乾倒浑然不觉姜望的心理变化,早在天府秘境的时候,他就对王夷吾很看不上眼,当时还起过口角。 这会见识到王夷吾“卑鄙”的一面,他就更是按捺不住自己的正义之心了。 “你有没有跟姓郑的说清纠葛啊?好叫马脸王赔了夫人又折兵!” 姜望说:“这个我自然知道。” “这种人,就是不能给他好脸。别以为脸长了不起,洗脸都比别人浪费更多时间!” 他们在这边聊得起劲。 那边重玄胜皱眉苦思,喃喃自语:“郑商鸣,郑商鸣……” “我知道文连牧的后手是什么了!”重玄胜在下一刻腾地站起:“我得立即去一趟北衙!” 说完也来不及解释,直接匆匆出了门。 火急火燎的还想着丢下了一句:“姜望你帮我招待一下我许兄弟,我去去就回!” 十四也默不作声的随之离去了。 留下已经被姜望单方面解散的“赶马山双骄”面面相觑。 “文连牧又是谁?”许象乾问。 姜望摊了摊手:“我问谁去?” 第七十一章 后生可畏 姜望揪出跟踪的郑商鸣之后,并没有自负已经将此事处理完美,而是在回府后第一时间与重玄胜做了沟通。 而重玄胜当场就洞彻了文连牧的计划,火速赶往北衙,当面陈清利害。才有了郑世及时出手。 郑世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亲自赶到镇国大元帅府,这才将郑商鸣完好无损的带回。 王夷吾白白与北衙都尉结了仇,却并没有达到既定目的,可谓偷鸡不成蚀把米。 郑世直接领着郑商鸣回到位于城北的巡检府,之所以没有让儿子先回家,是想让他与重玄胜道声谢,顺便结交一番。 经此一事,他对王夷吾自然是有不满,但真要说与大元帅府正面对上,又好像没有到那个地步。毕竟郑商鸣完好无损的回来了,而王夷吾背后的姜梦熊,可是被齐国上下视为军神的存在。 他有他身为北衙都尉的为难,因而对重玄胜的态度,其实也有些矛盾。一方面固然是感谢,但另一方面,他堂堂北衙都尉,又真的下场参与重玄胜和王夷吾的交锋吗? 与他们同辈的郑商鸣无疑是一个很好的缓冲。无论郑商鸣做了什么,他这个做父亲的,都还有兜底的余地。 做好了周全的打算回到巡检府,巡检兵丁却告知郑世,重玄胜与他前后脚就离开了,并未等在巡检府里邀功。 “他走时可说了什么?”郑世问。 那巡检兵丁回道:“胜公子说,小事一桩,不必挂怀!还说什么,他不是为了帮人,而是为了帮自己。” 这话说得实在敞亮。 郑世咂摸了一会儿,又瞧了瞧自己的儿子,并未再说什么。 …… 镇国大元帅府。 面对王夷吾的问题——郑世为什么能够及时赶到,阻止他们以郑商鸣为筹码,借用北衙的力量。 文连牧只能回以一个苦涩的笑容:“我想,这会重玄胜一定还在北衙。” 王夷吾明白这个苦笑的意义。 重玄胜对阴谋的嗅觉太敏锐了!简直滑不溜秋,什么算计都难沾身。 而且很显然,他对郑商鸣也有足够的了解,并不输于文连牧。如此才能够及时洞彻他的算计。 若异身而处,他自忖绝不能应对得这样快速。 之所以不认为是姜望想到这一步,因为姜望如果能够想到的话,当时就根本不会放走郑商鸣,更不会让郑商鸣有来镇国大元帅府自投罗网的机会。 文连牧第一次算计重玄胜失败的时候,他还特意挖苦了一下。是因为他当时对文连牧有相当的信心,并不觉得一时失利有什么大不了。 此次损失更为严重,他却不见半点怨尤,只问道:“你还有什么计划?” 文连牧将苦笑抹去,眼中并无沮丧,反倒神采奕奕,他是真的喜欢这种与人相斗的感觉。 这让他充满激情。 “我尽让你得罪人了!” 王夷吾眼皮都不搭一下:“得罪就得罪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无论鲍仲清又或是郑世,都是如此。前者远不是他对手,后者迟早会被他超过去。 文连牧嘿了一声:“垂钓已是行不通,他总能吃了饵,却不咬钩。要抓这条肥鱼,倒不如直接挖堤、放水、干塘!” “阴谋无用,用阳谋!” “怎么挖堤、放水、干塘?”王夷吾问。 “这段时间对重玄胜的研究,我们可以知道,他现在最信任的人,一个是他的贴身死士,十四。一个就是姜望,据说来自西方之域的庄国。可谓是他的左膀右臂。” 所有的资料全都在脑海里,文连牧都不用细想,直接便道:“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姜望参与天府秘境的时候,还是满头白发,而现在又已经恢复黑色。再联系到那段时间重玄胜争取寿果的事情,可以很容易的得出结论——姜望曾经因为某种原因,寿元有亏!” 王夷吾师从军神姜梦熊,自然很清楚寿元有亏对修行的负面影响:“那他能有如今的实力,倒是并不容易,可见勤勉。” 对于王夷吾来说,这已是难得的评价。 当然姜望未必需要。 “而我还发现,重玄胜现在又开始在搜集增加寿元的宝物。重玄褚良不需要,博望侯已经用不着。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是为姜望准备的,很可能姜望的寿限仍未补足。” 王夷吾问道:“这当中有什么可以利用的?” “大泽郡七星楼将开。”文连牧说。 “对我没什么意义。”王夷吾顿了顿,问道:“你想去?” 如果文连牧真的有心去七星楼,眼下这摊事,他也只能先放一放,转入防守了。 时至如今,他就算再自傲,也不认为自己能在不动用武力的情况下赢过重玄胜。偏偏临淄不是军营,不在战场。也不是什么简单的城市,他如蛟龙被缚,处处别扭。 文连牧摇摇头,说道:“其中有增加寿元的宝物。” 王夷吾皱眉道:“没有听说这个消息。” “你马上就会听说了。”文连牧笑笑,补充道:“重玄胜也是。” 王夷吾明白了,文连牧是想弄走姜望,直接剪除重玄胜的左膀右臂,让重玄胜变成孤家寡人。 这消息未必是真,但文连牧一定能够做得让人相信。 见王夷吾心领神会,文连牧又道:“这个消息只有你和重玄胜这个层面才能够得知,姜望靠自己是没办法知晓的。” “你和田家达成了合作?” 要把关于七星楼的消息控制到这种预想程度,没有田家的支持是不可能做到的。 “他不是给我面子,是给你王夷吾面子。”文连牧说道。 却没有说那个“他”是谁。 王夷吾只问:“如果重玄胜知道消息后,为了在这种关键时候留姜望在临淄帮他,瞒而不说,你也已经想好怎么不着痕迹的让姜望知道吧?” 文连牧并不否认:“事关自身道途,他不可能没有芥蒂。让他们心生嫌隙,比直接支开他效果更好。当然,如果重玄胜真心相告,姜望去了大泽郡,也是我们要的结果。” …… 霞山别府。 因为姜望并不肯出门陪他花耍,许象乾缠磨一阵无果后,转道自去了摧城侯府,说是寻李龙川去了。 当然,也未必没有不愿深入重玄胜和重玄遵之间竞争的因素在,毕竟才到霞山别府,就见重玄胜兴师动众。 真要发生点什么事情,他是帮忙好,还是不帮忙好?索性走为上策。 重玄胜说是去去就回,的确也没有耽误太多时间,但回来的时候,许象乾已经走了。 他也不以为意,只拣着郑世的反应,与姜望说了说。 姜望这时回过味来,才发觉一个简简单单的跟踪背后,竟藏着这么多算计。 “你准备就一直这样见招拆招?”姜望有些后怕地道:“你们这种人,心里太多弯弯绕绕了,我可不能保证每次都不上当。” “我当然已经准备好行动……”重玄胜说着,回过味来,提高音量:“我们哪种人?” 第七十二章 共识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在事情刚刚发生,甚至只有一个苗头的时候,就将其解决,看起来无风无浪,波澜不惊,其实却更显功夫。 相较于被逼到绝路,暴起反击,送重玄遵去稷下学宫,通过许放牵连旧事打击聚宝商会这两步棋,重玄胜最近这两次应对文连牧的方式更让姜望赞叹。 简单、直接,毫无波澜,轻松就把事情抹平了。 所以姜望其实也很好奇,这胖子又准备了什么应手。 “你打算怎么做?”姜望问。 重玄胜啧声道:“我还是别说了,我这种人,弯弯绕绕,怕你头晕!” “也是。”姜望把着他的手道:“我容易头晕,也就适合研究研究道术,练练剑!正好我的新剑式还有些不完满,你陪我演练一下?” “瞧你说的。”重玄胜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又生生堆出笑来:“对了,你刚才问什么来着?我怎么打算,对吧?我们是至交好友,你有疑惑,我还能不告诉你么!” 他说着,话锋一转:“现在整个临淄都知道王夷吾开始跟我短兵相接了,正是我对聚宝商会下手的好时候!” 先前十一皇子姜无弃一敲打,重玄胜就立刻停手,给予了相当程度的尊重,也表现得非常的谨慎。 在这种与王夷吾短兵相接的时候,再回过头去打聚宝商会,倒的确令人意想不到。 就连姜望与他在同一阵营,也都没有想到:“的确是出其不意的一步,打死聚宝商会也很必要。但在现在这个时候,它是最紧要的事情吗?苏奢现在装死,整个聚宝商会偃旗息鼓,也根本没办法给王夷吾帮助,无视它不是更好?收拾了王夷吾再回头也不迟吧?” “怕就怕,收拾完王夷吾,或者被王夷吾收拾完,风头已过。苏奢不用再装死了。”重玄胜摇摇头:“要不是上次我拿住了他的命门,逼得他只能缩头缩尾,他可比文连牧难对付。” 姜望有自己的考量,并不因为重玄胜智略过人就索性放弃思考:“就像战斗,相较于同时面对两个对手,先解决一个对手,再解决另一个对手,一定是更好的选择。王夷吾不是易与之辈,苏奢也不是,你不要太大意。” “你说得对。但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战斗,我们要考虑的也不仅仅是胜利本身,不仅仅是对手。台上台下,都需要看到。” 重玄胜解释道:“你知道文连牧是什么人吗?连续五年全军兵演兵法第一,年轻一代这几年最有名的兵法天才,于兵法一道的声名,一度直追军神的大弟子陈泽青。” “当然兵法并不等同于权谋,在临淄他也未必能有在战场上那么如鱼得水。我说这些也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但你要知道,这种人既然被王夷吾请动了,苦心积虑的对我出手,会没有考虑到我对他的反击吗?” “我现在得到的消息有很多,每天都能看到非常多的机会。但我一个都不敢去抓,因为我不知道哪一个是他的陷阱。在一脚踩进去之前,我真的不知道。” “但是,我为什么要针对,反击他呢?费而不惠,明白吗?” 其实一直以来,重玄胜都在这些方面很用心的指点姜望。 因为他很清楚的知道,姜望并不愚蠢,更多只是缺乏这些方面的见识。 “竞争主要着眼于两点,削弱对手,强大自身。我们不一定要只盯着前者看,小家子气。”重玄胜说道:“如果我一口吃掉聚宝商会,仅靠王夷吾自己,还能撑得住吗?” 姜望被说服了。 同样一个问题,重玄胜的确比他看得更远,也更深刻。 能够撬动重玄遵几乎板上钉钉的家主位置,这胖子的能力越来越被所有人、也包括他姜望所认识。 “吃掉……聚宝商会。怎么吃?”姜望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聚宝商会毕竟是这样巨大体量的存在,能把苏奢打得装死,已经很令人震惊了。 要说吃下聚宝商会,组建未久的德盛商行还远没有这个胃口,哪怕四海商盟也做不到——若能做到,庆嬉岂会留手? 重玄胜打了个哈哈道:“我只是随口吹嘘一下。饭,当然要一口一口吃。事情,一步一步来。” 他眯了眯眼睛:“要吃肉,先杀猪!” …… 从这一天开始,临淄忽然有消息疯传。 齐帝对聚宝商会早年支持废太子一事非常不满,有清算之意。 这消息来路未知,但愈演愈烈。 本来割肉装死,想要低调度过这段时期的聚宝商会,再一次被卷入风口浪尖里。 “聚宝盆”中。 自许放青石宫外一跪,苏奢在外跑了一天,无功而返后。他就把自己关在聚宝商会总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闭关读起书来。 任由四海商盟和重玄胜疯狂打压聚宝商会所属的生意,眼睁睁看着一家家商铺关停、易主。 巨大庞然的聚宝商会,被割肉的时候缄默无声,根本看不出来有半点反抗。整个过程没有丝毫动静,一时之间聚宝商会仿佛“隐身”了一般。 以至于很多人都恍惚觉得——聚宝商会是不是已经没了? 当然,在真正的聪明人看来,在齐帝态度未明的时候,这无疑是最明智的选择。 一时的盈亏都在其次,帝君的好恶才是关系到商会生死存亡的重中之重。 在这种时候还上蹿下跳,无论做什么,都难免引起帝君的注意。届时,福祸难料。 所以明面上苏奢直接闭门装死,摆出一副任打任骂的姿态,绝对的忠心耿耿,任君处置。 至于在暗地里耗费了多少人情,才让聚宝商会的名字在帝君耳边淡化,这就不为人所知了。 自云雾山上,十一皇子姜无弃出面敲打后,重玄胜已经收了手。四海商盟狠狠咬了几口肉后,一生谨慎的庆嬉下口也温和起来。 一切都很符合苏奢的预计。 直到,这样的消息忽然传出来。而且这么快的就沸沸扬扬,遍传临淄。 “真是愚蠢可笑,这样粗糙的谣言也能传成这样?”程十一之外的另一位副会主嗤笑道。 这位副会主姓李,资历极高。他十分认可苏奢之前的判断,也忍受着这么久的龟缩等待时机。并切实看到了曙光。 因而此时听到这样的消息,才觉得格外荒谬:“帝君如果真的要清算聚宝商会,我们还能活到现在?” 苏奢屈指敲击扶手:“这事我们必须立即做出应对,一定不能让人们达成共识。” “什么共识?”李副会主并不情愿现在改变龟缩装死的方略:“我们忍耐了这么久,眼看就要到头了,这样轻易的就要改变方略吗?” “什么共识?”苏奢冷声道:“帝君要清算聚宝商会,我们要完了。” “这算什么共识?这完全是假的,共什么识?简直荒谬,离谱!这样的所谓‘共识’,我们需要在乎吗?”李副会主简直被气笑,他甚至怀疑苏奢是不是这段时间打击太大,脑子坏掉了。 程十一本心也是不觉得这种谣言有什么必要搭理,割你的肉你都不吭声,骂你几句你还受不了?这没有道理嘛。 但此时两位会主意见相左,她反而不能表露真实想法,只好在一旁打圆场:“院长,这种程度的谣言,意义何在?” “你们记住。”苏奢冷冷地看着他们两个:“错误的共识,也是共识。” 第七十三章 日暮 有时候当人们达成一致的判断,那判断真实与否、对错与否,就都不重要了。 “做生意跟其它事情不一样,也一样。当所有人都觉得你完了,你就是真的完了。” 老人靠在躺椅上,慢吞吞地说:“信心,信心很重要。自己的信心,旁人对你的信心。” 庆嬉已经很老了。 他脸上深深的皱纹,错落的老人斑,都在诉说着岁月的痕迹。那或者是历史,或者也是故事。 近些年来,四海商盟仿佛和他一样日暮西山。 但这日总也不坠,夜,总也不来。 很多人都认为四海商盟陈腐、老朽,它有悠久的历史,当然也带着过去的气息。 属于庆嬉的时代应该在过去,但他又切切实实存在于现在。 他做了多久的四海商盟盟主? 这个问题问很多人,哪怕是四海商盟内部的人。很多人也都不会有答案。 因为太久。 很多人知道四海商盟的时候,庆嬉就已经是四海商盟的主人了。 “庆嬉和四海商盟一样,都已迟暮,而长夜将至。”这是苏奢曾经的评价。 后一句话则是说,聚宝商会如旭日初升,终将在长夜之后照耀天空。 只是这迟暮,迟了太久。 四海商盟近年来最大的危机,无非是在阳国。 本心垄断阳地重建的生意,吸血阳地百姓,以供养自身。 但不曾想棋差一招,齐阳之战出乎商盟意料的爆发,聚宝商会遭到主导此战的重玄褚良针对,而聚宝商会押注重玄家,赢得盆满钵满。 在阳地的巨大投资打了水漂,损失极其惨重。就连一等执事付缪亲身前往军营商谈,也没能挽回损失,反被割了一只耳朵,威风扫地,颜面尽失。 面对战后一门双侯、如日中天的重玄家,四海商盟保持了沉默。打碎牙齿和血吞,强行忍受了损失。 最早四海商盟是一共十八家商会组成的松散联盟,执事制度就是彼时权力结构延续下来的结果。 发展到如今,十二名一等执事依旧代表着四海商盟的最高意志,但早先那些商会的名字,渐渐已经没人记得了。 一直以来,庆嬉对四海商盟的控制力毋庸置疑,但近些年来,事情的确有了变化,人心思动。 或者是对商盟事物已不是那么上心,或者是庆嬉已力不从心……总之四海商盟事实上内部多了不少声音。 当时面对阳地的巨大损失,四海商盟里主流意见是不惜代价进行报复的,四海商盟在商界的地位不容挑战。是庆嬉强行弹压,这事才咽下去。 也正是因为这次决定,才让许多人看到,庆嬉仍然对商盟拥有决策之力。 也正因为这个决定的正确性,让四海商盟平稳度过危机,从而等到了重玄胜与聚宝商会反目,等到聚宝商会遭受重创,四海商盟反过来吃得满嘴流油。 庆嬉的威望也再一次确立起来。 许多年来,四海商盟就是这样起起伏伏,却始终是齐国排名第一的商行。 付缪恭立在一旁,被割掉的一只耳朵让他现在更能听进话去:“现在这种时候,是谁在破坏聚宝的信心呢?” “重玄胜,王夷吾,那些最近在串联的小商行……可能性太多。”庆嬉缓缓道:“当然也说不定是我们。” “王夷吾?” 这事的背后,是重玄胜或者四海商盟本身,付缪都能够理解。甚至是那些串联的小商行,也有可能,毕竟市场已经稳定了这么久,里面的庞然大物倒下了,他们才能够挤进去。 但是……王夷吾? 庆嬉抬了抬手,并不解释。“四海商盟也同我一样,老了,牙口不好,不爽利。我让他们放开了手脚吃,竟也没吃下太多。” 他叹着气:“无论是眼光,还是执行能力,都差重玄胜不少。” “您老当益壮呢。”付缪恭维道:“如果您出面,情况一定不同。” 但他心里其中并不这样认为。 商盟在阳地的所作所为,丑陋不堪、腐朽难闻……虽然他付缪亦在其中,但他很清楚。那些已经完全的背离了四海商盟的既往。倒不是说四海商盟一向有多么正大光明,仁善慈良。而是,以往的四海商盟,绝不会做得那么明目张胆,那么难看。 他看得清楚,其他执事也不是傻子,谁看不清?无非是不想看,或者不在乎。只顾自身,只顾眼前。 现在的四海商盟,的确臃肿,遍生腐肉。 庆嬉虽然掌着方向,但在具体事务上,很难说还能够如臂指使。或许……庆嬉只做了与重玄胜合作的决策,其余具体事务却并不出面,正是为了掩饰这一点也说不定。 当然,这些话付缪只敢在心里琢磨,万万是不敢说出来的。 庆嬉不置可否,似乎并没有看穿他的言不由衷,只慢慢闭上了眼睛,吩咐道:“去做事吧。” 要他去做的事,自然是配合现在已经出现的消息,进一步让聚宝商会的“绝境”为人们所共知。 付缪心领神会,轻轻为老盟主掖了掖绒毯,然后再悄声退下。 这座小院年月已经很久了,空气中都漂浮着时光的味道。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关节有些滞涩,险些迈不开腿……但很快就恢复了。 最近太紧张了。他想。 …… 镇国大元帅府。 王夷吾走进来的时候,文连牧仍在无趣的摆弄着棋子。凑近瞧了一眼,只见棋盘上黑白二子,排成了“文连”两个字,“牧”字也摆到了一半。 王夷吾忍不住道:“现在三岁的孩子都不这么玩了。” 文连牧撇了撇嘴:“我又不是你大师兄,自己跟自己下棋有什么劲?军里的冲突处理完了?” “小事情。”王夷吾轻描淡写,转问道:“消息放出去了吗?” 文连牧知道他说的是七星楼,停下摆字,抬头看着他道:“这消息不是我们‘放’出去,是重玄胜自己费工夫‘找’到的。时间他来决定。” 王夷吾点头表示认可:“聚宝商会那边?” 文连牧不置可否:“苏奢找过你了?” “是。” “你怎么想?” “与聚宝商会的合作,是阿遵决定的。现在虽然联系不到他,但这是他的摊子,我当然要尊重他的意见。” “出头帮苏奢?” 王夷吾点点头:“是这样。” “维系合作关系,阻止重玄胜的图谋,巩固市场……”文连牧点头道:“唔,很合理。” 王夷吾没有吭声,等着他的下文。 “那你去吧。” 王夷吾顿了顿,显然他有些惊讶,文连牧竟然没有阻拦他。 想了一下,他问道:“那你呢?你做什么?” “你去帮苏奢撑场面,竖立信心。总之能帮的忙,你就帮,帮不了的,别勉强。” 文连牧笑笑:“至于我……” 他拿起棋子,继续摆那个未完的“牧”字。 “我帮忙埋他。” 第七十四章 涟漪 “大泽田氏守着七星楼已经两百年,收获渐渐不如以前,有不少空手而归的例子。不过这一次,据说星光大盛,是辉耀之年。其中有增寿宝物出世。消息半真半假,从田家内部传出来,有五成可靠……”重玄胜靠坐在特制大椅上,相当认真地说道:“事情就是这样。” 以齐国疆域之辽阔,修行资源堪称丰沛,各种秘境也很是可观。 比如天府秘境,就完完全全是在齐庭的掌控中。甚至依托此地,建立起了天府城。 而七星楼亦是齐国有名的秘境之一。只不过这处秘境归属于大泽田氏,可以说大泽田氏就是依靠这个秘境起家。 经过多年的争斗与妥协,现在的七星楼仍归属于田氏,但需要开放大部分名额,允许齐地其他人参与。 历来七星楼每隔几年或者几十年,会有一次宝物集中爆发的时候,就被称为“辉耀之年”。但并无规律可言。 最近几次开放都收获平平,七星楼的吸引力大不如前。 这一次的“辉耀之年”,据说是一位神秘卦师占卜所得。田家想方设法的遮掩,但消息最后还是传了出来。 所谓的增寿宝物,在所谓“辉耀之年”的收获里其实并不起眼,因为七星楼里的收获虽然五花八门,但历来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卓异的增寿之物。 真正引入瞩目的,其实是有涉及外楼之秘的宝物出世。但具体是什么,是不是真的存在,也没人能说清,总之传得玄玄乎乎的,各路消息漫天乱飞。 毫无疑问,对现在的姜望来说,增寿宝物极具吸引力。尤其是在寿果和养年丹之外的增寿宝物。他非常需要增寿宝物补完寿限,弥补遗憾,从而大踏步前行。 枯荣院一行让他察觉了遗憾,为道途长远计,他最近一直在关注这方面的消息。重玄胜也在帮他搜集,但这种事物可遇不可求。 “就五成可靠……”姜望想了想:“没有必要跑一趟。” 重玄胜瞪了他一眼:“七星楼里能出现什么,谁能说得清?有五成可靠,就已经很稳当了。” “都说不清的东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重玄胜打断他:“难道你以为,离了你,本公子就玩不转了?你是不是太膨胀了啊,姓姜的?你这体重,再怎么膨胀也够不上我啊!” 姜望又觉感动又觉好笑:“是是是,你当然玩得转。你这么圆,一转就十好几圈!” 重玄胜被噎了一下,不由得看了看十四:“你看看,他现在什么样子。当初那个不善言辞的纯朴少年去哪里了?现在天天就逛园子花银子闹嘴皮子。” “哼哼。”他愤愤不平地道:“许高额真是害群之马,为祸不浅!” 姜望刚想回击,“还不是跟你学的”,重玄胜已经先一步拿许象乾堵上了口子。斗嘴功力真不是盖的。 也不知许象乾这会有没有打喷嚏。 “怨他怨他。”姜望放弃在嘴皮子上占上风了,认真起来:“你真的没问题吗?” 重玄胜自信一笑:“你现在去菜市口,随便找一个大婶聊天。她都能提醒你,聚宝商会马上没了,千万别买他们商会的东西,以防这些人临死之前的疯狂。你说,我有没有问题?” 姜望又看看十四,十四的表情永远藏在重甲之下,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聚宝商会这段时间又“活”了过来,各方面活动得很激烈。但那些真正头面上的关系,都“明智的”保持了沉默。剩下那些被重利打动的,也都被重玄胜和四海商盟联手打压了下去。 王夷吾倒是多次表态,表示自己对聚宝商会的信心,但他本身不善经营,也并未能拿出什么切实资源支持聚宝商会。仅仅一个表态,根本无济于事,换军神姜梦熊来表这个态还差不多——而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姜梦熊如果愿意出面帮王夷吾表这个态,重玄遵那边说不定早就掌握了重玄家,也就轮不到重玄胜出头,眼前的局面也根本不会发生…… 总而言之,在重玄遵与重玄胜的竞争中,王夷吾除了自身抹不掉的一个军神弟子的身份,镇国大元帅府的资源,半点也无法动用。 撇开这些话不说。 当传言演变成“共识”,聚宝商会的倾塌已现征兆。 …… 一颗石子投入湖面,那一声响很快便过去,由此而泛起的涟漪,却要颤动很久、很远…… 大齐王宫华丽巍峨,占地极广。 其中寿宁宫,是大齐皇后所居。 何赋得到召唤,半点也没敢耽搁,匆匆入宫。他是当今何皇后的亲弟弟,也是皇后在外唯一的亲人。姐弟俩的关系以前是很亲近的。 入得殿来,何赋先是恭恭敬敬地大礼参拜,整个过程一丝不苟,哪怕是礼官在侧,也很难挑出错去。 皇后亦坐在凤椅上受着,默不作声。 一拜一坐,一臣一主。 一个弟弟,一个姐姐。 做姐姐的尚还风华仍在,但做弟弟的,已经华发多生。 行过一套大礼,皇后便抬手,吩咐道:“赐座。” 两名宫女抬出一张座椅,安放在下方侧位。 何赋行礼谢恩,于是坐下了。 皇后又摆了摆手,宫女们欠身次第退出,整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只留下一个贴身的女官,站在边上伺候。 “不知皇后何事相召?”何赋问。 这时候,皇后的声音才有了一丝温度:“许久未见吾弟,家中安否?真儿可还孝敬?” “没什么出息,也便只有孝顺了。”何赋的声音有些闷闷。 这话里有些怨气。 以何家今时今日的地位,何真要有个出息,绝非什么为难的事情。根本不需要他有什么才能。甚至也根本不需要皇后做什么。 只要她不拦着,默许即可。 但皇后拦着了。 态度很坚决。 以至于何赋堂堂国舅爷,现在竟无一职傍身。早年还有些壮志,想着搏个大前程,被皇后劝止后,心思就淡了。总归荣华不缺,衣食无忧,熬也就熬过去了。 但他的儿子何真,今年三十有六,也一事无成。 他能够习惯这些,忍受这些。但忍受了这么久,他的儿子竟还要如此。 这事让他怨气很大,以前隔三岔五,经常进宫看皇后,年节从未断了礼物,总挂心着姐姐的喜好。 从那之后就渐少入宫了,甚至是非召不来。 与已经年衰的何赋相比,何皇后面容倒似才三十许,驻颜有方,更养得一派雍容大气。 听国舅这么说,也只是温声笑道:“子女辈,孝顺是第一出息。” 这话终究有理,为人父母之后才能明白。 再加上姐姐以皇后之尊,温声相劝。做弟弟的也不好总冷着。 何赋缓和了脸色,说道:“姐姐说的是。太子孝谨,这也是天下皆知的。真儿能有他表哥一半,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真儿也是个好孩子……”皇后顿了顿,方道:“做姑姑的,委屈他了。” 何赋动容道:“姐姐能有这句话,他就不委屈。” 皇后点点头,又似无意道:“你手底下,是不是有一个叫曹兴的?” 何赋心中惊了一下:“是……可是他犯什么了事情?” 那该杀的曹兴,犯了什么事情?竟直达天听,连皇后都知道了! 心中顿时翻江倒海,难掩惊乱。 “倒没有。”皇后微微摇头,瞧着自己弟弟已经很显年纪的脸:“他好像在聚宝商会挂职?” “……是。” 曹兴是聚宝商会的名誉长老,无论修为、才能、手腕,本身都并没有什么可称道的地方。 但他之所以能成为聚宝商会的名誉长老,就是因为,他代表着何赋,代表着大齐的国舅爷。 “让他退了吧。”皇后说。 尽管心中已有预感,但是真切的听到这话时,何赋还是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才没有让自己太过失态。 为了避嫌,何府上下无官无职。 作为皇亲国戚,衣食无忧是自然的。但混迹在临淄贵族圈子里,岂是一个衣食无忧就足够? 做什么不要开销?又哪里省得下钱来? 白花花的银子如水一般流淌。 不夸张的说,曹兴那里,至少负责了何府一半以上的开销。 “那传言是真的?陛下真对聚宝……” 皇后抬手止住他的话头:“陛下的心思,你我如何能够揣度?” 何赋急了:“可是!” “没有可是。”皇后的声音依然温柔,但却有了不容质疑的威仪。 她是何赋的姐姐,但也是大齐的皇后娘娘。 见何赋满脸失落,何皇后又缓和了些:“无华是你亲外甥,你须多为他考虑。一丝一毫的险,都不能冒。” “你……您……不能帮忙说句话么?” 皇后静静看着他,并不回答。 沉默是最坚决的回答。 “可是,皇后娘娘。”何赋脸色难看:“这是草民好不容易谋到的门路。往后府里上上下下,人吃马嚼,如何是好?整个齐国将来都是无华的,他的表弟和舅舅,难道要拮据度日?” “人继续吃,马就不用嚼了。若说拮据,那便拮据些过。” 皇后这样说。 第七十五章 践行 何赋脸色晦暗地离了寿宁宫。 大齐的皇后娘娘仍坐在原处,久久未语。 这宫殿很大,也很冷。 何赋参与了什么商会的事情她是听说过的,那时也并未在意,听也就听过了。 这阵子聚宝商会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她才知道,何赋参与的正是这家商会。 何赋口口声声说他好不容易才为手下谋到聚宝商会的名誉长老,却也不想想,苏奢为什么肯要他的人?四海商盟与皇亲国戚走得更近,九个名誉执事背后或多或少都有宗室的影子,这种利益输送并不罕见,只要不太过分,宗人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苏奢肯大把大把的银子给他何赋,是因为他是大齐太子的亲舅舅,因为这个身份可以与四海商盟稍作对抗,而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本事。 而这商会,竟还牵扯进了废太子的事情! 皇后起先其实是很生气的,只后来念及何赋父子这么多年都本本分分,想着想着,气也就消了。 毕竟这是她唯一的娘家人了。 她明白自己这个弟弟,没什么大能力,野心也是没有的。早年还有些幻想,消磨也就消磨了。万万是不可能参与涉及废太子的谋划的。 查肯定经得起查。 她也清楚,帝君未必就真对聚宝商会有什么想法。他再深恨废太子,这么多年过去,也不至于再兴株连了。 只是…… 她不能够承担一丁点风险。她的儿子姜无华,太子之位不能够承受一丁点风险。 所以哪怕弟弟何赋再委屈,也只能委屈了。 姜无华一日未登大宝,便是她贵为皇后,该受的委屈不还是得受? 静静想了一阵,皇后吩咐道:“你随着国舅去府里瞧一瞧。他若……你便出面略作警告。” 她没有说国舅如果怎么怎么样,也没有说“警告”是如何警告。因为不必细说,这女官自知分寸在哪里。 一直侯在身边的女官躬身行礼,转身便去了。 …… …… 近日临淄城最令人瞩目的一事,就是曹兴退出聚宝商会。 连何国舅的人都不敢再沾染聚宝商会! 虽然本身只是皇后出于谨慎的选择,但在事实上却被很多有心人视为帝君的态度。 这几乎是聚宝商会崩塌的标志,被很多人看做明确的倾覆信号。 如果说许放青石宫外那一跪,只是将聚宝商会打瘸了腿,让他们无法逃远、也不能反抗的话。 这一次人为营造出来的“共识”,几乎就彻底撕下了聚宝商会的保护伞。 反倒使得上一次针对聚宝商会的撕咬成了预演,这一次才真正鼓荡成高峰。 所有人都觉得聚宝商会完了,所有人也都不再保留。 整个临淄城风起云涌,各路牛鬼蛇神都上场…… 但这些都暂时与姜望无关了。 因为他已经准备出发,去参与这一次的七星楼之会。 临淄城里,他现在能做的事情并不多,十四几乎都可以做。 比较伤人的说,论智略谋算,重玄胜不太需要他的意见。 而以武力论,现在对上王夷吾,他也并没有把握。 他很清楚,在腾龙境,他远没有达到极限。 他必须要补完寿限,弥补遗憾,才有与王夷吾这等号称同境最强的男人正面交锋的资格。 所以七星楼势在必行。 …… 尽管忙得脚不沾地,重玄胜还是抽时间安排了践行。 当然规模很小,也只请了许象乾、李龙川、晏抚、高哲四人,都是与姜望相熟的。少说也有个酒肉朋友的关系。 把他们聚在一起,一方面是为姜望践行。 另一方面,前段时间姜望替重玄胜交游,这时候他离开临淄,自然要把处理的关系做个“移交”,帮重玄胜巩固一下交情——其实也聊胜于无。 大家都心知肚明,不着痕迹的互相熟稔着。 姜望还真不是交游的人才。重玄胜最近这么风光,换一个长袖善舞的做代表,这会不说高朋满座,至少也是个热热闹闹。 哪像现在,大猫小猫三四只。 这其中许象乾还是在佑国的时候认识的,李龙川也是重玄胜安排的送丘山弓,晏抚与重玄胜早有过接触。 高哲呢,近来重玄家与高家诸多合作,高少陵现在还在赤尾郡镇抚使的位置上,双方正是关系紧密的时候。 “交游”的成果几乎为零…… 好在重玄胜本人并没有对此抱有太大期望,让姜望在外面交游,提高他重玄胜的存在感才是主要,其它就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事情。 远行不宜饮酒,大家便只坐在一起饮了杯茶,吃些糕点,闲叙了一些话。 正聊着,忽然有侍者来报,说四海商盟有一位执事前来。 鉴于双方现在的合作关系,重玄胜当然不会怠慢。 于是请进使者。 此人一进来便向座中各位行礼:“四海商盟三等执事见过诸位,鄙姓杨,木易杨。” 大约知道说了名字也不会被记住,便只说了个姓。 他是个处事圆润的,不等重玄胜等人发问,开门见山,直接对姜望道:“我家盟主向来对青羊镇男非常欣赏,亲口说过,您是大齐年轻一代难得的俊才。这次七星楼之会听说姜公子要参与,他老人家很是关心,特着小人送些药物,以尽绵薄之力。” 杨执事既然能代表庆嬉出现在这里,那么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必然是得到庆嬉认可的。 不能小看这段话的分量。 尤其庆嬉作为商盟之主,亲口说姜望是“大齐年轻一代难得的俊才”,这样的话不是听听便罢,而是能够更大程度上帮助姜望获得齐人的认可。让齐国上下认同姜望是自己人……要在齐国有良好的发展,这非常重要。 其实之前重玄胜让姜望作为代表到处交游,也有这方面的意思。 庆嬉的确是很有诚意了。尽管在此之前,姜望跟他并没有什么接触,只是在霞山别府里见过一次。 杨执事取出一个玉盒,轻移玉盖,里间是一个个小格,可以看到格子里整整齐齐,放着各种玉瓶。 “这里面有生肌散,复血丸……” 生肌散是治疗外伤的,复血丸是补充气血的。庆嬉送的药物,都是个中精品,属于相当不错的战斗补给品。 杨执事挨个介绍。 以重玄胜现在和四海商盟的合作关系,双方都还合作开办了新商行。庆嬉如此厚意,姜望是断不可能拒绝的。 “庆老先生盛情难却,请代为问候,回城之时,必当上门答谢。”姜望双手接过玉盒。 “一定转达。”杨执事又取出一本小册:“另外这里有一份七星楼的资料,记录了以往几次七星楼的参与经历。或许能对姜公子有些帮助。也是庆老先生令人准备的。” 姜望与重玄胜对视一眼。对他这样一个晚辈来说,庆嬉虽然可以说是看重,但也有些过于热切了。 虽然心里有疑惑,面上却不显,只道了谢,表示一定会认真翻看。 “那便祝青羊镇男马到功成,诸位慢叙,小人先行告退。” 俗话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众人都在等着庆嬉的下文,但没想到杨执事一拱手,自便去了。 倒似真的只是长辈对晚辈的器重而已。 第七十六章 礼下于人 杨执事走后。 重玄胜炯炯有神地瞧着姜望:“你到底有什么优点,这么能讨老人家欢心?” 李老太君当时对他另眼相看,初次上门便以石门草做见面礼。那时候重玄胜就在泛酸水。 从哭着喊着要收他做徒弟的老和尚,再到对他青眼有加的李家老太君,再到这一次热情得过了头的庆嬉。 “你是老年人之友啊!”重玄胜感叹道。 晏抚肩膀一耸,险些没憋住笑。 “不对啊。”重玄胜又咂摸道:“老人家不应该都是喜欢我这种白白胖胖的么?” 对于庆嬉的突然示好,姜望其实也挺迷惑,听着重玄胜在那里絮絮叨叨,下意识就回了一句:“又不是养猪。” 重玄胜一下给噎住了,想了想,转头狠狠瞪了许象乾一眼。 都是这高额头把姜望带坏了! 以前哪有这么会顶嘴? 正在狂吃糕点的许象乾莫名其妙。 心想这胖子也太抠门了!我不就多吃了几口吗?至于这么瞪我? 李龙川一脸嫌弃地拂了拂许象乾洒在两人中间的糕点粉屑,开玩笑般地提醒道:“送这送那,四海商盟可是做生意的,不会之后让你付钱吧?” “那一定不能要,赶紧给他送回去!”许象乾现在对钱很敏感。 重玄胜不确定这高额头是真傻还是假傻,也懒得管,直接伸手拿过姜望面前的玉盒:“药物补给我已经给你准备过一份,这份多的,还是便宜我吧,庆盟主送的,肯定是好东西。我拿来充实一下德盛的仓库也好……倒是这份资料,你得仔细看看。” 你什么时候给我准备过药物补给了? 姜望当然不会把这句话说出口,也明白重玄胜表达的警惕。这当然是不便表态于人前的。 只能摇摇头,表示对这种无耻行径的无奈。 高哲琢磨了一阵,这时出声道:“听说这一次四海商盟也派了人去大泽郡,庆盟主送礼示好,是不是希望到时候姜兄能够照顾一二?” 这一次的七星楼之会,在座其他人都没有参与的计划。许象乾倒是之前表现过一点兴趣,还兴致勃勃的宣布过什么赶马山双骄横扫各方群雄计划,但是现在又突然改变主意,说要离开齐国,去近海群岛游学(闲逛)——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躲债,听说青崖别院的刘老院长最近到处在找他。 听到高哲这样说,许象乾问道:“四海商盟那边去的人是谁?” “呃。”高哲顿了一下,显然对具体的人选并不清楚。 晏抚转了转茶盏,轻声道:“一等执事,方崇。” 论及情报,他显然比高哲更胜一筹。 “啧。”重玄胜啧啧有声:“老姜你威风八面啊,四海商盟的一等执事,都需要请你帮忙照顾!” 四海商盟统共只有十二位一等执事,乃是商盟毋庸置疑的高层,修为起码也是内府境。 而七星楼的准入上限,便是内府境修为。 理论上来说,在内府境以下,包括内府境本身,无论什么层次的修行者,都可以参与七星楼。 但实际上,没能推开天地门的修行者,根本不必考虑七星楼,因为连进入的名额都不可能弄到。 七星楼的名额规则与天府秘境又不同,并不是每家都有名额分配,除了身为坐地虎的大泽田氏有固定名额之外,其它的所有名额,都需要通过竞争产生。 当然,因为日照郡和崇驾岛的利益置换,重玄家和田家的关系算是处在一个亲近的时间段。 重玄胜已经打点好了关系,姜望直接顶一个大泽田氏的名额进入七星楼,无须再另外争取。 七星楼的上限就是内府境,四海商盟的一等执事更不会弱。 重玄胜这么说,无非是提醒姜望,不要太膨胀,若被捧几句就真以为自己有本事照顾方崇,那就属于脑子不清醒了。 姜望当然也不会当回事,只是微笑以对。 高哲却道:“以姜兄现在的实力,又如何照顾不得?不说他以一敌三横扫屏西双煞并覆海手了,就说内府境这个层次本身,能算什么?便是神通内府,姜兄也唾手可得。” 这话吧,说捧也有,说试探实力也有。 但听听也就罢了,若真要当真,就大可不必。 其实高哲的性格,姜望与之是并不很合拍的。之所以还经常会聚在一起,纯粹是因为重玄家和高家现在的合作。 重玄胜如果不借助主导阳地的优势抓住高家,重玄遵那边就会抓。 此消彼长的道理谁都懂。人越成熟,越难随性随心。 “高兄,你说的也没什么大不了嘛。”晏抚温声笑了笑,举着茶杯在身前虚晃一圈:“你面前这些,除了你我,全都是神通内府,唾手可得。” 众人皆笑。 一想也是,姜望、重玄胜、李龙川、许象乾,全都是天府秘境的胜者。并且现在也全都推开了天地门,神通内府还真不为难。 就连高哲自己也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众人谈笑间,李府的下人忽然进来,附在李龙川耳边,说了点什么。 这么点距离,在座几人都有意地控制自己不去听,以示尊重。 便只见李龙川剑眉微挑,显然有些意外。 “怎么了?”姜望问:“你要有事便先走,反正我马上也要出发了。” “倒不是。”李龙川摇摇头:“是家姐……” “李凤尧要来?啊对了!”许象乾腾地一下站起:“各位,人有三急,容我去解决一下。姜兄,一路走好。” 也不待众人回话,一溜烟就跑了。 姜望听着牙酸。“一路走好”,怎么听怎么不太像好话。 “奇也怪哉。”姜望有些不解:“龙川家的姐姐我见过,人很好,又非常漂亮。象乾怎么好像畏之如虎?” 这个疑惑他老早就有了。之前在摧城侯府,李凤尧出现后,天不怕地不怕的许象乾就瞬间换了一个人,总表现得畏畏缩缩的。 “你不知道?”重玄胜故意问得很大声,憋着不怀好意的笑。 姜望莫名其妙:“我为什么会知道?” 李龙川捂着脸道:“许象乾为什么怕家姐……因为他很早之前就开始追求家姐,然后被家姐打了那么几次。” “是暴打。”重玄胜补充。 “一共有十八次。”晏抚也一脸平淡的填充数据。 这些人看来都对许象乾丢脸的事情很感兴趣,就不说兴高采烈的重玄胜,全神贯注的高哲了,即使是表情淡然的晏抚……眼神也明明很兴奋好吗? “……所以是打怕了,对吗?”姜望了然。 但真的很难想象,冷傲如李凤尧,暴打许象乾的时候,是一副什么样的画面…… 一定很有趣吧? “咳。也不算是殴打。”李龙川毕竟要维护姐姐的形象:“切磋,切磋。” “至于你为什么应该知道嘛……”重玄胜憋着坏笑道:“前天有人故意拿这事揶揄他,问他怎么不继续追求李凤尧了。许高额说……他并不是怕了李凤尧,而是君子不夺人所爱。你姜望被人家迷得神魂颠倒,他正式决定退出李凤尧的追求者行列了。” 姜望:…… 沉默了一会。 “你知道?” “你也知道?” “你们都知道?” 问了一圈,得到全部肯定的回答。 姜望抱着最后期望,看着李龙川:“你姐姐……也知道?” “啊,是。”李龙川老实回答。 姜望:…… 原来如此!是说许象乾怎么溜这么快。明明上次虽然也畏畏缩缩,但好歹还是敢聊几句天的。 姜望看了看站在一旁如雕塑般的十四:“十四,高额头刚刚是往哪边走的?哪个方向?你给指个路。” 十四的肩膀动了动,似乎是憋不住笑。 虽然大家都叫许高额,但这还是姜望第一次直呼许象乾为高额头。这家伙真的是……太欠揍! 早在佑国那次,他挨了围观群众的揍,就憋着坏要拉姜望下水。彼时还是初见。没想到现在熟了起来,还玩这一套呢! “龙川兄。”重玄胜带着怂恿,用看好戏的语气道:“你刚刚说令姐……如何?” 一想到马上就有一个大美人过来暴打姜望…… 他心里还挺期待。 就连一贯沉静的晏抚,眼睛都明显亮了。 李龙川瞧了瞧姜望,表情略复杂:“家姐说她也要参与这次的七星楼,问姜兄要不要同她一起出发。” “啊?”重玄胜起先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立即赞同道:“当然,当然!” 笑得嘴都咧开了。 这是要一路揍到大泽郡去啊! 真是太过分了! “盛情难却,姜望你绝对不应该拒绝。”这胖子苦口婆心。 “龙川的姐姐,就是你的姐姐。为姐姐理当鞍前马后,那是必须义不容辞。”高哲大义凛然。 “说的也是,好歹大家相熟,同行有个照顾。”晏抚则显得非常的客观,一副我绝不是为了看戏的样子。 姜望:…… 姜望其实很想问——“我如果说不,你姐姐会打我吗?” 但他好歹没有蠢到家。没有问出这种一定会被打的问题。 只干笑了两声:“哈,哈。你姐姐也去七星楼啊。” “蛮突然的哈。”他干巴巴的补充。 第七十七章 与凤同行 有许象乾无耻造谣在先,姜望现在面对李凤尧,难逃尴尬。 从临淄到大泽郡不算太远,却也不近,路上且有段时间。 李凤尧美则美矣,但又冷又傲,难免叫人不太敢亲近。 现在还得知她有动手打人的“爱好”…… 听听。 打了整整十八次,打得天不怕地不怕的许象乾,都不敢往上凑了。 设身处地一下,自己能不能扛得住揍啊? 对于姜望的反应,李龙川只能报以苦笑:“我事先也不知情。家姐的事,向来是她自己做主。” “你要是……我就让家姐先走?”李龙川又问。 当着这几人的面,终究没把“害怕”两个字说出口。 “不妨事,不妨事。”姜望无所畏惧的摆摆手:“我人生地不熟,正有劳李姑娘带路了。” 重玄胜悄悄竖起了大拇指。 晏抚、高哲投来赞赏的眼神。 姜望举杯,顾盼自雄。 说归说,笑归笑。 以李凤尧内府境的修为,提出同去七星楼,更多其实是对姜望的照顾。 大约是看在李龙川的份上才有此邀。 姜望只要没有目空一切,就不可能拂这个好意。 “不知令姐什么时候出发啊?”姜望问。 这时,李府那下人又在李龙川耳边说了句什么。 “那……”英武非常的李龙川,表情略有尴尬:“家姐的马车,正在楼外。” 这么急? 姜望眼皮一跳。 重玄胜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晏抚、高哲都牢牢闭嘴,生怕再说点什么让李凤尧给听去。 许象乾前车之鉴啊。 对了,李凤尧如果就在楼外的话,那么…… 许象乾溜掉没有? 这些个酒肉朋友嘴上不说话,表情却全都生动起来。 “如此,我这便出发了。” 姜望站起,举杯一口饮尽,颇有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气势。 可惜喝的是茶,难免少了三分豪迈。 因为李凤尧的马车就在门外,众人就都只抬了抬茶盏,便算相送了。总之虽然平日个个也算嚣张。但没几个敢真在刚刚背后议论过,就马上站到李凤尧面前去。 这家茶楼环境清幽,位置不太易寻,在一条深巷尽头,只接待熟人,或者熟人带来的朋友。地方不大,但很有格调。 属于重玄胜最近才接手过来的产业之一,很适合私下小聚。 姜望独自离开,一起喝茶的那几个,没一个送出来的。但姜望很笃定,虽然他们不至于全挤在窗口窥视这么明显,但一定也个个运足了耳力,就等着看他的好戏。 李凤尧的马车停在巷口,车厢大而阔,乍看来简单大方,属于世袭侯府的底蕴,都在小细节中。 拉车的马只有一匹,但神骏非常,通身雪白,无一分杂色。只一双眼睛,如墨玉一般,极为灵动。 一名模样娇俏的侍女立在马车旁,以手相引,礼道:“公子请上车。” 抛开别的性情家世实力都不说,仅以姿色论,车厢里坐着的也是一位顶级美人,说心中全无紧张是不可能的。 姜望点头回礼,面上倒还平静。 车帘已经给掀开,他只探个半身过去,便瞧见了李凤尧。 但见其人端坐主位,眉眼如素雪,冷极、傲极、美极。即使已是第二次见面,还是会因那种美丽而动容。 “那个,问李姑娘好。”姜望管住视线,礼貌问好。 李凤尧眨了眨眼睛:“你也好。” 姜望左右看了看,难掩不自然:“其实,我坐在外面就可以。” “噗。” 却是那侍女忍不住笑了:“您还是坐进去吧,我得坐在外面赶车呢。” 姜望有些尴尬地圆道:“我给你们赶车也行。” 娇俏侍女笑盈盈地,她在李家长大,见惯了各模各样的公子哥、青年俊彦,多的是神采飞扬、意态风流,难得有个脸嫩的,瞧着倒稀罕:“那可不成。您把我的活儿做了,我做什么去?再说,‘去黑’可不近生人呢。” 那马也回头瞧了他一眼,眼神似有不屑。 “去黑”应该就是它的名字了。 去黑……就是白。 哼,一个赶车的马。 姜望在心里轻哼一声,当然不好再说别的。于是踏上马车,弯腰钻进车厢里,规规矩矩地的在左侧角落位置坐下了。 车厢里一共有五个位置,背靠车壁、正对车门的是主位,李凤尧坐着。两侧各有两个座位,中间以矮桌相隔。姜望便坐在左角,与李凤尧之间还隔了一个座位。 矮桌上有些凹处,嵌着精致的茶壶,摆糕点水果的玉盘。 这时姜望才能分心观察到车厢内饰,整体风格大方明朗,显出李凤尧不同于寻常女儿家的品味。 听得车轮滚动的声音,马车本身感觉不到晃动,便已经出发。 哈,风平浪静。 姜望有些自娱自乐地想道。那几个等着看戏的家伙肯定很失望。 平缓前行的马车中,李凤尧的声音响起:“茶水糕点都有,请自便,不必拘束。” “知道了。”姜望像蒙生回先生的话一样,老老实实的。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谢李姑娘捎我一程。” “这还要一道参加七星楼,如果咱们总这样李姑娘来,姜公子去,实在也太生分,你说呢?” “对……是。” 李凤尧大大方方地看着姜望,只见其人面对前方,目不斜视,仿佛在研究车身材质的纹理。从这个角度只看得到侧脸。鼻梁挺拔,嘴唇微抿。表情有些局促,但也有难得的清爽干净。 眼里有了一丝淡淡笑意,嘴里则说道:“你跟龙川、象乾都是好友,如果实在不知怎么称呼,也跟他们一样,就叫我凤尧姐姐吧。我就直呼你小望。” “哎,好。”姜望应道。 心里的那点局促确实消散了许多。 但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遗憾。 李凤尧以食指指背,轻轻一弹茶杯,说道:“喝茶。” 叮~ 姜望能够感觉得到,这一声在精妙的控制之下,远远漾开。 在车厢里听着只觉寻常,但对于那些凝聚道元、全心关注这边的“耳朵”来说,恐怕不那么好受…… 姜望隐约听到几声惨叫,声音都很熟悉。 不由得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好茶!” 第七十八章 人心不古 却说临淄城里。 本就是为姜望践行聚在一起,姜望离去后,大家也就散去。 当然一个个捂着耳朵出门,难免让茶楼的侍者有些好奇。 李龙川辞别众人,独自回府。李老太太近些日子住在临淄,他在外玩耍的时候也少了很多,免不了要多陪陪老人。 他并未乘轿,只带着一个随从步行。 走出深巷,往前过了一条街,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穿过,便出声喊道:“许高额!” 许象乾无奈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只见他展开一把折扇,贴着脸轻摇,独露出眼睛和奇高的额头。 闷声道:“有事?” “你刚才去哪了?怎么三急到人影全无?”李龙川笑吟吟的。 “有事。” 李龙川往前凑道:“什么事?” “关你什么……哎!”他大喊起来。 却是李龙川趁他不备,一把将他的折扇夺走。 露出他塞着一团布条的鼻子,和青肿未消的嘴角。 “哈哈哈。”李龙川忍不住大笑起来。 许象乾一把抢回折扇,迅速地重新展开,遮住脸,声音恶狠狠地在折扇背后传出来:“笑什么笑!噤声!” “别紧张。”李龙川根本止不住笑:“他们跟我走的不是一条路,遇不到你的。” 许象乾依旧摆着折扇,牢牢护住自己的脸,眼睛警惕地左右转:“临淄认识我的人,又不止重玄胖他们几个。” “知道你被我姐姐揍的,也不止他们几个。” 许象乾恼羞成怒,脚下一脚踩去:“叫你别笑!” 李龙川早有准备,轻巧一个撤步,就叫他踩了空。 正听得许象乾恶狠狠的补充:“你没挨过她打?” “那大都是小时候,而且,你挨打的次数已经超过我了。”李龙川饱含悲悯地看着他:“你额头是不是又被打高了?” 许象乾:…… 从来只有许大爷噎人,哪有被人噎的? 但是因为造谣挨打,实在也不是什么长脸的事情。 他也不继续跟李龙川生气,眼珠子转了转,转问道:“我走之后……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李龙川明知故问。 许象乾也装得挺漫不经心:“就是你姐姐跟姜望一起去大泽郡的事呗。” “还能怎么样?”李龙川继续不懂:“我伯父让她照应一下姜望啰,也是看好姜望的天资……也说不上谁照应谁吧!伯父大概觉得,姐姐实力虽然强,生死见得却不多。这方面恐怕反倒要请姜望照应。” “嗯……有道理。”许象乾继续装模作样:“然后呢?” “然后什么?”李龙川接着明知故问。 “就是姜望啊!”许象乾装不下去了,特直接的问道:“挨打了没?诶,挨打了没?” 李龙川一脸鄙夷地看着他:“你们还是好朋友呢,你好像很希望他挨打?” 许象乾嘿嘿一笑:“同甘共苦嘛。” 又迅速改口:“同病相怜,同病相怜。” “哈哈,等他回来,你自己去问。”李龙川折腾得心满意足,不管不顾,扬长而去。 “你!” 许象乾忍不住以折扇指着他的背影,但很快就反应过来,重新遮回脸上。 “唉。” 只有一声长叹。 “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 …… 大泽郡在临淄北面。 李凤尧那娇俏侍女名叫小桐,她选择的路线,要穿过整个辛明郡。 当然,这条路线也经过姜望和李凤尧的同意。 “小望。”大约是出于“姐姐”这个称呼引发的责任感,李凤尧打破沉默:“你对七星楼了解吗?” “不怎么了解。”姜望摇摇头,随即又想起一事,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出发之前,四海商盟的庆嬉盟主送了我一份七星楼的资料,唔……凤尧姐姐,你要看看么?” 这声凤尧姐姐,喊得真是……三分羞涩,七分乖巧。 饶是向来有冰玉凤凰之称的李凤尧,眼神也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七星楼这样的有名秘境,又经过多年探索,各家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石门李氏自不例外。不过倒未必有四海商盟的资料全面。 她伸手接过册子,仔细地翻了翻,凤眉微扬,玉指夹出一封信来:“这还有一封信呢,庆嬉的信。” 说着,轻移柔荑,将这封信放到姜望旁边的矮桌上。 信封泛黄,有年月味道。玉指微光,如冰雪润玉。 “给我的信?”姜望也有些讶异。 庆嬉什么时候跟他关系这样密切了,还在有关七星楼的资料里附一封信? 神秘得莫名其妙。 他摇摇头将这封信拆开。 信里倒是没有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庆嬉只是以长辈的口吻,对姜望进行了一番劝勉,对他的未来,表示了期待。也从四海商盟的角度,隐隐表现出了招揽之意。都是些套话,没什么新意。 同时在信里说,如果在七星楼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找同样去七星楼的四海商盟一等执事方崇帮忙。 最后在信的末尾,顺便提了一句,他手里有一份古老丹方,是增寿奇方。如果姜望此行得到了增寿宝物,不妨交给四海商盟的炼丹高手,可以最大化利用宝物效果,必不让姜望吃亏。 总之整封信相当亲切,俨然对姜望以后辈子侄视之,呵护备至。 姜望看完了信,也没太明白庆嬉想干什么。就好像单纯的是要拉拢他一样。 李凤尧翻着那份关于七星楼的资料,似是无意的点了一句:“听我伯父说,庆盟主这个人,从不做亏本生意。” 姜望点头说:“我当然不敢小看。” 点到为止,李凤尧也就不再说什么。 她瞧了会资料,又从马车的暗格里取出笔墨,在这份资料上写了起来。 姜望便闭目修行。 长久无话。 “好了。”李凤尧的声音将姜望从修行中唤出:“这份资料我做了些增补,你一并再看看吧。” 姜望应了一声,接过册子,见字里行间,多了许多蝇头小字,字体削瘦华丽,给人的观感,如写字的人一般,美则美矣,难免带着距离。 仔仔细细的把这份七星楼的资料看过,将其间重要的信息牢牢记在心里。 七星楼不比天府秘境,天府秘境什么信息都带不出来,因此谁也都事先没有了解,都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而七星楼经过这么多年的探索,关于七星楼的竞争,在信息搜集阶段就已经开始。 把资料增补完交给姜望,李凤尧便自闭目修行去了。 姜望仔细看完资料,也继续沉入修行中。 修行倒是让他很自在。 …… 一路无话。 不知过了多久,姜望恍恍惚惚的从修行状态中退出。 掀帘问道:“到哪里了?” 小桐侧坐着,一只小脚吊在半空中晃悠,瞧了瞧环境,道:“应该是松城。” “噢。” 姜望没有再看这里一眼。 车帘垂下。 车厢里再次回到沉默。 第七十九章 即 论及地域,大泽郡有两个辛明郡大,物产丰饶。 整个郡域里,有大小十八城。 田氏祖地所在城域,通常被称为“田城”,原先并不是这个名字,但久而久之,世人大多只记得“田”字了。 秘境七星楼便坐落于此。 官道两边的田地,都应该是经过统一规划,看来整整齐齐,完美对称。完全能够以官道为中心交叠起来。 主城本身亦是四四方方,远看便像是一个沉重的黑色方块——垒城的墙砖全都是黑色的,齐整肃穆。与其说砖,倒更像铁。 马车停在城门之下,抬头才发现这座城池的本名,是一个“即”字。 即城。 这个字亦四四方方,全无个人风格。有的只是一笔一划的严格与齐整。 叫人看来,有一种难以表达清楚的感受。 “看到这个字,有一种紧迫感!”姜望说。 李凤尧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 “即”这个字,本形就是一个人靠近食器准备就餐。有“将要”、“靠近”之意。 马车平静地驶入这座城池。 无论是摧城侯府本身在齐国的威望,还是重玄家与田家现在的关系,都不会让这里有什么不长眼的事情发生。 眼中所看到的一切,店铺门面,街道坊市,全都齐整有序。 即城就像“田”这个字一样,四四方方,整整齐齐,每一个部分都分割平均,不多不少。也不知是田氏赋予了这座城池风格,还是这样的城池,才孕育出了齐国位在前列的名门,大泽田氏。 小桐驾驭着马车,在宽阔的街道上行驶。行人都自觉走在路边,甚至那些摊贩也都在街道两侧整齐对应,没有一个占道的。 说是驾驭,其实“去黑”也无须驱策。小桐只要说一声左或右,它便会自己调整方向。姜望很怀疑它是一匹纯血妖兽,而不是什么混杂了妖兽血脉的品种。那种固然也是难得的坐骑,但姜望也不是没见识过,灵性远不如“去黑”。 说起来,田家与重玄家利益置换,以十年崇驾岛开发权限,换取田安泰的日照郡镇抚使位置。双方都获利,实则只有重玄胜个人遭受了损失。 重玄胜这次主动找田家要七星楼名额,也不乏表示自己将不计前嫌、修好田家的意思。 这也是为了阻止对方帮助重玄遵,因为最初其实是重玄遵一力促成的两家利益置换。双方是有继续合作理由的。 不过,重玄胜虽然找田家要了名额,姜望却没有等田家接待。 他和李凤尧主仆二人,都住进了即城的客栈中,在这里静等七星楼开放。 七星楼在九月星力最盛之时开放,这一天并不固定,在往年,也有一整个九月,星力都无法达到界限的时候,那些年份,便是“沉寂之年”,与“辉耀之年”相对。 此外还有七星楼虽然开放,但是宝物无几,参与者收获寥寥的年份,被称为“星黯之年”。 现在根据田家放出来的消息,今年九月,即城的星力将在九月十二日至九月十四之间达到鼎盛,七星楼的开放时间也便确定在这个范围内。 从已经记住的信息来看,往常历次七星楼开放,结束时间最长有一个月,最短的也有九天。 姜望几乎可以确定,他一定会错过太虚幻境九月的福地挑战了。福地排名的下降他倒是习惯了,唯一的遗憾在于,少了一次跟强者交手的机会。 他与李凤尧虽然已互称“小望”“凤尧姐姐”,同乘一车来即城,但其实一路来说话的时候也并不多。双方各自沉浸在各自的修行中。 到了客栈亦是如此。 一共开了三间客房,姜望一间,李凤尧和小桐一间,去黑单独住一间,它的吃食也都不假人手,全部由小桐亲自准备。 哼,不过一匹拉车的马。 这话一路来在姜望心里起伏过无数遍,但从未宣之于口。看得出来,这匹妖马的脾气并不好。 它进了房间后,便把房间里的桌椅之类全都踢碎,扬蹄扫尾。客栈老板一脸肉疼地冲上来,小桐就在旁一锭银子一锭银子的“付账”,一直等去黑把整个客房“改造”得空空荡荡,只剩一张无顶的大床为止——所以为什么要给它单独开一间客房? 姜望想不通的事情还有很多。 比如为什么这间客栈里的每间客房都一模一样,桌椅床榻的材质、布设、甚至朝向。他的房间,和被去黑“改造”前的房间,简直完全没有区别。 一定要搞得这么相同,这么对称吗? 完全看不到丝毫的个性。 即城不是一个能让他感到舒适的城市,但无论在哪里,修行是不会改变的。 姜望盘腿坐在床榻上,一时物我两忘。 腾龙道脉在蒙昧之雾中走得越来越远,脑海里关于整个五府海的舆图也越来越清晰。曾经有数次都接近了闪烁神通种子的第一内府,但姜望最终都选择错身而过。 随着姜望自身实力的愈渐强大,他的天地孤岛也在壮大中。不过这个过程就更加缓慢了。 与往常每次一样,在“警戒线”前止步,腾龙道脉回转,落下天地孤岛,便完成了今天的修行。 姜望没有耽误时间,转念便又已进入太虚幻境。 与李凤尧一路同行,还没有机会进入太虚幻境。虽然太虚幻境的进入很是隐蔽,至今还未被人发现过。但也没有必要像献宝一样的,使劲在人前展示。 【腾龙境排名第八,失去荣名“太虚六合修士”。】 这样的提示响起。 太虚幻境里的竞争也很激烈,稍不注意,就丢失荣名。 好在排名掉得并不多,看来在太虚幻境里,腾龙境这个层次,他的实力还是很稳固。 无论如何,荣名带来的好处不能放弃。 姜望稍作调整,便开始了新的匹配战斗。 …… “又是太阴星力,又是……” 田府中的一座小楼里,响起这样一个轻轻的声音。 “有趣。” 声音落下。 小楼一共两层。 如果说整座即城就是一个大的“田”字。 那么田府就是一个被大“田”字包裹着的小“田”字。 而田府里的这座二层小楼,就是“田”字正中心的那一个点。 作为田府乃至整个即城的中心,这座小楼的外观,极其诡异。 第八十章 坐“井”观天 整座小楼乍看上去,像一口竖井。 但这口“井”,并不向下探,而是往上延伸。 楼只两层,但并不矮,两层平均等分,竟都显得瘦长。 楼顶与楼底,一般大小。 小楼的材质为某种不知名的木材,瞧来其实不甚适合建筑。因为木材本身不但不够平滑,反倒很多疙瘩,如树瘤一般。隔三岔五地挂在楼壁,丑陋极了。 以这样的木材建造小楼,当初一定花了很多心思。 这座小楼,四周没有窗,或者说唯一的窗子开在顶上,因为它也没有屋顶。 人坐在楼底正中的位置,抬头一眼就能看到天空。 而之所以有“两层”这样的概念,不仅仅是因为楼外在相应位置有一圈木檐,楼里亦是切实的分隔开了两层。 只不过二楼的地板正中间,有一个两人合抱的圆孔——二楼没有楼梯,这就是上楼的通道了。 总体来看,这座楼的楼顶、二楼中间的通道、以及楼底,是三个完全平行的圆。 只不过楼顶与楼底完全相等,二楼中间的圆则小得多。形如沙漏。 这座小楼倒有四扇门。正对四方。门也都是往内弯曲的圆拱形,刚好贴合“井壁”。 只有北面的那个门没有上锁,其余三个门都以黑色锁链缠着,仿佛在困锁着什么。 也只有北面的门上有一方竖匾,写着这座小楼的名字,也代表着北门为正门。 竖匾上书——辅弼。 田氏族人皆知,辅弼楼是绝对的要害重地,非有一定地位的族人不得靠近。 这座辅弼楼,就是田安平的居所。 田安平生得较晚。 他比他的亲哥哥,现任日照郡镇抚使田安泰,小了整整十七岁。 而在军中多年,素有威风的田安泰,却在田安平面前俯首帖耳。 哪怕田安泰挂职在九卒之一的秋杀军,哪怕他现在做到了堂堂一郡镇抚使的位置,只待阳地彻底归附,就能成为一郡郡守,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封疆大吏。 此时的田安平,独在辅弼楼中。 他赤着上身,赤着脚,只着一条长裤,盘膝坐在地上,抬头看天。 他总是在抬头看天的。 天空有世间一切的复杂。白云苍狗,日月星河,他只看这一方天窗之地。 他把这称之为“坐井观天”。 他的上身相当健壮,肌肉并不过分,但很分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鞭痕处处,血瘀密密,仿佛刚刚遭受了某种刑罚。 但他的表情全无痛苦。 “有趣。” 他又重复了一句。 他一动不动,仰头看着天空。 他好像有无数的疑问,而天空藏着所有的答案。 …… 又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结束,姜望退出太虚幻境。 他发现,再次挑战太虚六合修士的荣名,难度已不如前。 虽然他的确修行未歇,每天都在进步,但也不至于说在这么短的几天里就强这么多。 而是因为对手的确不如之前。 他一直挑战到了腾龙境第四名,遇到的对手,也还是不如赢得太虚六合修士荣名时面对的那位华袍少年。 现在重来一遍,他没有再次战胜其人的把握。当然,也不会丢失信心便是。毕竟当时赢的是他,没道理不敢再赢一次。 只是从客观层面的战力来分析,他的确在道术上被完败。无论是掌握的道术强度,还是对道术的掌控,都远远不如。 他猜测现在那位华袍少年,应该已经上升到了更高的排名,所以他们才未能再次交手。 而现在遇到的对手,当然也都很强劲,但纸面战力上没有一个能超过那擅长水行道术的华袍少年。 太虚幻境腾龙境第四名与第六名所享有的好处并无变化,可能要到前三甲,或者第一,才会有新的惊喜。 姜望在客栈里住了三天,来自齐国各地的强者纷纷向即城靠拢。 李凤尧也是几乎足不出户的,倒是小桐时常过来串门,不时说一些小道消息,好让姜望对即将开始的七星楼之会有所预备。 这一次七星楼之会的规模,与历年巅峰时候相较,并不算太盛大。 虽然所谓“辉耀之年”的说法传得沸沸扬扬,但毕竟七星楼的收获逐渐下降已是既成事实。 当然,这个并不盛大也只是相对而言。 至少从姜望的角度来看,已经是非常恐怖。 要知道,七星楼每次开放,足有一百零八个位置。除开田家固有的二十个名额,还有八十八个名额供各地高手争夺。 来的人修为全在腾龙境以上,拢共来了近三百人。 而最后只有八十八个人有资格进入七星楼。 大约是三取一的概率。 三百个腾龙境以上修者聚集一地,这是什么概念? 要知道在阳国那样的附属小国,一个腾龙境巅峰强者便可以承担一城之主的位置。 而最后拥有七星楼秘境名额的人里,其中如李凤尧这样的内府境强者也并不少见。 内府境已是坐镇一方的强者,哪怕只开一府,也足以在庄国这样的独立小国承担城域之主的位置。 若非是大泽田氏这样的顶级名门,又是在自己的大本营,有足够恐怖的强者坐镇,根本无法组织起这样的盛会。 一般的势力,连维持基本秩序都做不到。 反过来说,承担这种程度的盛会,也是大泽田氏实力的体现。 当然,七星楼这种等级的秘境,若田氏承担不起,多的是强大势力愿意来承担。 小桐絮絮叨叨的,倒也让姜望建立起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这次七星楼之会,最值得注意,也是被各方所瞩目的强者。 第一个就是十一皇子姜无弃母族雷家的天骄人物,雷负乾。据说在黑市开出的赌局里,他以最高的胜率遥遥领先。 大部分人都认可他能以天罡第一位的收获离开七星楼。 其次则是四海商盟的一等执事方崇,这位是积年内府境强者,修为雄浑,战力超群。为四海商盟南征北战,闯下偌大威名。 再之后就是李凤尧了。 虽然她很少在外出手,没有什么显眼战绩显于人前。但只“石门李”这个名头,再加上内府境的修为,就足以让各方擦亮眼睛,慎重对待。 这三个人是天罡第一位的最大热门。 至于通过关系内定名额的姜望,在地下赌场的赔率名单里……名单里并没有他。 赌场制定赔率的时候,大部分都是根据这段时间七星楼秘境名额争夺中的表现来看,同时也关注这段时间里即城的各种纠纷争斗。 姜望混在田家的名额里,根本无需争夺。这几天又闭门不出,根本是无声无息。 他在临淄里的几场战斗,也都是在小范围里,并未传播开。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 让姜望很满意。 单章请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一章 星位开 七星楼秘境所在位置,在即城城域北部,一个空阔的山谷中。 一个优秀的秘境,足以承担一个家族的兴衰。 多年经营,田氏已经将此地建设得如堡垒一般。 屯驻大军,建设碉楼,布下阵法……只容出一条进出山谷的路。在七星楼未开放的时间里,这条通道也是要关闭的。 以大泽田氏在这里投入的力量,如果他们起了什么歹念,参与七星楼秘境的人,恐怕没有一个人可以活着离开。 不过这种事情几乎没可能发生。 因为让出这些名额,靠的不是大泽田氏的自觉。而是齐国其它顶级势力,乃至于齐国朝庭的要求。 那二十个无须争夺便能保留的进入名额,就是田家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大优待了。除此之外,要在七星楼里得到点什么,也都要靠自己争取。 当然,七星楼秘境名义上仍属于大泽田氏。 借助每次七星楼秘境开放的机会,将之举办成烙刻着田家印记的盛会,借此扩大家族影响力,并为即城创造切实可观的巨大利益……这些操作,就是大泽田氏自由自主的事情了,无人可以干涉。 在七星楼秘境开放期间,田家不仅自身要规规矩矩,更要尽力保障所有参与者不受七星楼秘境之外的因素侵害。 参与七星楼的修者来自齐国各地,其中不乏强大势力。 没有哪家存在,愿意同时一下子得罪这么多势力。 如果田氏不能守规矩,自然有能够守规矩的势力抢着来接手七星楼秘境。 经过三重确认,姜望和李凤尧才得以进入这座闻名已久的山谷。 此谷因七星楼秘境而得名,就叫七星谷。 将他们送到谷外,小桐就独自驾车回了客栈。 今天是九月十三,田家已经确定,七星楼就在今日开放。 姜望和李凤尧来得算是较晚,两人都不是喜欢交际的性子,为了免去不必要的麻烦,故意踩在时限之前过来。 进谷的时候,参与七星楼的修者已经到得差不多了。三三两两散落在不同位置,只把山谷正中间一块巨大的圆形场地空出来。 李凤尧无疑是全场的焦点,被所有目光追逐的存在。 参与此次天府秘境的女性修者也有不少,但没有一个的姿色能与李凤尧相比。 她没有戴面纱,因为她的容颜无须遮掩。她也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以避免麻烦的人。那双又冷又傲的美眸只微微一扫,那些投来的视线就纷纷避让。 她的美,好像天生就有距离。 而站在李凤尧旁边的姜望,就不可避免的被各种或审视或挑衅的眼神所针对。 也有不少人在交头接耳,打探他的消息。 姜望运足耳力,偶尔听到几句,都是些“他是谁?”“他凭什么?”之类的话。 因为李凤尧,他这个在地下赌场开出的盘口里都没有名字的人,承担了不属于他这个知名度应该承担的关注。 姜望并不挑衅谁,也不回应谁的挑衅,只在心里默默地观察着所有人。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对手。 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除了李凤尧之外,就是一个身量中等的披发男子。 他站在那里,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仰望。明明个子并不是非常高,却好像只有抬头才能看到他。 面容沉静,眼睛如深海,不怒自威。 这人就是雷家的天骄人物雷占乾了。他就站在那里,也不与谁说话。但周围的人自觉或者不自觉的,都以他为中心。 姜望曾在云雾山见过雷家的雷一坤,其人亦是雷家嫡脉,说起来与雷占乾还是堂兄弟,但气质完全不同。身材矮壮的雷一坤,性情反而暴躁一些。 而另外一边同样被人群簇拥的方崇,就又是另一种风格。 其人是一个笑容和善的中年男子,与周围的人谈笑晏晏,相处融洽。姜望进谷的时候,他还主动对姜望笑了笑。 七星楼秘境进入名额高达一百零八位,有的人只相信自己,有的人打着合众聚力的盘算。 人各不同。 其实姜望倒也不介意在哪个小团体里混一混,避免引人注目。奈何站在李凤尧身边,根本没人靠近,想低调也低调不起来。 整个山谷里的各路修者,除了李凤尧之外,姜望唯一还眼熟的人只有一个,是南遥廉氏的廉绍。也即是当初廉雀在剑炉炼长相思时,于剑炉前对廉雀冷嘲热讽的那个廉氏族人。 当然,在廉雀嘴里,他只是一个生来不自由的可怜人。廉雀争得了自己的命牌,廉绍没有,两人的命运就此岔开。 如今再相见,这个廉绍看起来倒是平和了许多。在七星谷再见姜望,也没什么异样的表现。 自上次南遥城一别后,廉雀就开始竞争廉氏下任族长的位置,尽管有重玄胜暗中出主意,但情况并不是很好。因为前段时间重玄胜自己亦是自顾不暇。而廉雀本人的性格,坚韧刚烈有余,圆润厚黑不足,实在不太擅长经营。 当然,这是他话。 时间迅速的流逝。 姜望在初步观察完对手情况后,也转而继续梳理自身。 准备永远都不足够。 最近冥烛都很平静,但姜望能够感知到,姜魇也正在冥烛中,以某种他并不清楚的方式“修行”。也就是说,姜望在进步的同时,居住在冥烛里的姜魇也未曾停下。 但姜望并不确定,这种感知是他自己感知的提升,还是姜魇有意透露给他。 在天地孤岛巡视过几圈,耳中便听到了轰轰的声音。 回过头去看。 只见山谷已经封闭的通道再次打开。 一个眉眼生得精致,气质阴柔的男子大步走进来。 耳中听得嗡嗡的议论声。 “怎么这时候还有人来?” “不是封锁了吗?” “嘘……噤声,是九皇子!” 山谷里霎时安静。 大齐九皇子姜无邪,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换做那位素以宽厚闻名的太子殿下,他们倒还敢多议论几句。 对于七星谷的进入时间,田家是有着严格的规定。之前已经封闭的山谷通道,就是这种规矩的体现。 按理说,已经到了这个时间点,七星楼秘境就快要开放,应该是不允许再有人进入山谷了。 但这些所谓的规矩,对于大齐九皇子姜无邪而言,显然是不能够成立的。 姜无邪步履从容,并不在乎人们各异的眼神,像此间主人在巡视他的领土,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山谷里这些人。 目光扫到的地方,骄傲的超凡修士们自然低下头来,纷纷行礼,以示恭敬。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冲田家负责维持此地秩序的人喊道:“既然七星谷通道还能打开,我朋友就在外面啊,为什么不让他进来?他只不过因为被人陷害,所以迟到了一小会!” “是啊!有这个道理吗?这明明还许进人,我师弟怎么就不给进了?” 没有人理会他们。 最后能够参与七星楼的人,统共就那么多。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说是竞争对手,在此之前,能少一个就少一个。 所以其实在秘境开启之前,各类手段也从未断绝过,设局让人迟到只是其中再简单不过的手段。 一般来说,这种事情只要不闹得太大,不闹出人命来,田氏是不会管的。 至于有没有人会中招,那就是个人自己的事情了。 至少大部分人在秘境开放前,都是提起十二分小心的。那种大意失去了机会的人,实在也怪不到田家人头上去。 事实上出声的人也清楚这一点,之所以还叫嚷一番,也无非是想蹭一下姜无邪的特权,看能不能为自己的朋友再争取一次机会。没人理会,也便罢了。 喊几声已是仁至义尽,死缠烂打是万万不敢的。 姜无邪悠然走进谷来,并不理会纷纷向他行礼的众人,也不理会各种嘈杂声音。目光很是随意的扫过一圈,便灵动地落在了李凤尧身上。 “欸!李家姐姐!”他眼睛一亮,嘴角也翘了起来。 姜无邪的笑容不甚庄重,但也不会让人不舒服,大概是因为那张脸过于精致,对常人来说显得轻浮的笑容,在他脸上,有一种邪中带痞的好看。 以石门李氏的家门,纵然姜无邪是大齐皇室子弟,这一声姐姐倒也叫得。 李凤尧下巴微微一点,便算是回应:“九皇子也来了。” “是啊。”姜无邪边说边往近前走,但被李凤尧的目光微微一定,便停在了大约三步远的距离上。 他倒也不以为意,面上殊无愠色,大概对于李凤尧的冷傲也已经是习惯了。就站在那里继续热情地道:“等会进了七星楼,李家姐姐可要手下留情。” 李凤尧淡淡说了一句:“你谦虚了。” 便不再言语。 姜无邪并无尴尬之意,左右瞧了瞧,目光落到站在李凤尧旁边的姜望身上,也只是一掠而过。 眼神里有一丝讶色,但也仅止于那一丝讶色。 而姜望卓然而立,脸上无悲无喜。眼神宠辱不惊。 虽然与李凤尧同来七星谷,让很多人有各种各样的猜测。但姜望的底气,从来只在于他自身。 剑在手,人何惧。 就在这个时候。 所有人的视野忽然一暗。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一张巨大幕布扯来…… 整个七星谷,天忽然黑了。 第八十二章 舀星河之水 天色在瞬间由明转暗,七星谷突兀的进入夜晚。 而谷里的田氏族人并未出面维持秩序,因为根本没有给众人惊乱的时间,黑暗刚刚发生,光就亮起。 光源来自山谷中央那一块巨大的圆形场地上,是一个个的光圈,渐次亮起。 一个、两个、三个……密密麻麻的光圈,迅速铺满这块巨大圆形场地。 每一个光圈,都可以容纳一个成人站在其间。而每个光圈之间,也都保持有足够的距离。 一共一百零八个光圈。 姜望清楚。进入七星楼秘境的名额,一共就是一百零八个,也被称为一百零八星位。分为三十六天罡位,七十二地煞位。 而眼前所见光圈,便是星位。 获得进入七星楼秘境资格的人,踏进星位之中,等待七星楼星光接引即可。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排名的地方,就有争斗。 三十六天罡位,七十二地煞位,谁前谁后,自然都有得一争。 之前的七星楼资格竞争,便也是提前做一个次序的确定。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其实大部分人应该都知道自己的位置了。 在漆黑一片的山谷里,一个又一个的神秘光圈出现,照耀得七星谷如梦境一般,同时也聚集着所有人的目光。 星位忽开,很多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便看到一个身影往前走。 其人长发披散,毫无犹豫,大步往前。几步便踏进了那个最大最亮的光圈中,占据了天魁星位。 回身面对所有人,面无表情。 正是雷占乾。 在七星谷聚集的一众修者之中,既有积年内府的四海商盟强者方崇,也有出身顶级名门的石门李氏嫡女李凤尧,更出现了大齐皇室的九皇子姜无邪,他雷占乾仍然当仁不让,坦然自若地踏进天魁星位,的确有独占乾坤的气势。 关于七星楼,人们经常讨论的天罡第一位,就是天魁星位。 一般来说,离开七星楼秘境之时,出现在天魁星位置上的人,就是此次七星楼秘境收获最大的人,也被视为此行魁首。 当然,进入七星楼之时立在天魁星位置的人,也默认在进入七星楼后拥有更大的优势。 时至今日,每个人对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也都有了一定程度的认知。对于谨慎些的人来说,一般都是宁后莫前。 这种默认了次序排名的时候,一个站位不对,就有可能在进入七星楼之后遭到搏杀。甚至于很可能立即就被针对,止步在秘境之外。 雷占乾一马当先,走进天魁星位,并不管其他人的眼光。 姜无邪翘着的嘴角拉了下来,显然心情并不愉快,但并没有说话。 雷占乾作为十一皇子姜无弃母族雷家的天骄,天然便是姜无弃最有力的盟友。也天然就站在姜无邪的对立面。 夺嫡之争,谁也不可能相让。无论大齐的几位皇子皇女在外表现得有多和睦,根本矛盾无法消除。反倒是那些根本无望大位的皇子皇女,感情倒还能好一些。 姜无邪从进来便未与雷占乾说过一句话,两人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没有,便是这种对立的体现。 四海商盟的方崇略等几息,笑道:“如果没有人占这天罡星位,我便去了?” 嘴里虽然问着众人,目光却看着姜无邪,显然是有心相让卖好,并不肯抢九皇子的风头。 天罡星是天罡三十六位第二,仅在天魁星之后。 姜无邪撇撇嘴,转头对李凤尧道:“李家姐姐,你请先。” 李凤尧也毫无拘束,只对姜望说了声:“我先走。你注意些。” 随即便飞落天罡星位。 她当仁不让。 姜无邪这一次倒特意又瞧了姜望一眼,但还是没有说什么,紧跟李凤尧其后,一步踏进天机星位。 方崇表现得不争不抢,不急不躁,等这三个人都站定了,才拱手一圈,与众人礼过,踏进了天闲星位。 七星谷内众修者纷纷选定星位站好,也有不少人因为李凤尧的另眼相待而关注姜望的选择。 甚至有好几个人都抱着挤下他的位置、让他出丑的念头等待。 但只见田氏族人中走出来一个青年,冲姜望招了招手:“姜公子,这边!” 姜望的名额是田家内部直接分给他一个,在田家固有的二十个名额之内。而李凤尧这样的内府境强者,是可以直接越过竞争,锁定一个名额的。诸如雷占乾、方崇都是如此。 当然,如果哪次七星楼来的全部是内府境强者,或者说内府境强者数量过半,他们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 总体来说七星楼秘境名额竞争还是比较公平的,没有太大争议。 招呼姜望的这名青年名为田常,乃是这一次田家七星楼秘境队伍带队的人。 田家固定的二十个名额,从地煞排名最后的地狗星,一直往上数到地全星。总之是占据了最后二十个星位。 其中给到姜望的是倒数第七的地刑星位,说不上苛刻,当然也谈不上多照顾。 总之一个靠关系混进七星楼秘境的人,也无须太多投入。 而看到姜望面不改色的混进田家人队伍里,很多人的目光就变了。 一部分人不再觉得他是个值得警惕的对手,更多一部分人对他产生了鄙夷。 这样的一个混子……怎配被李凤尧另眼相看? 一众修者陆续占据星位,偶有摩擦,但在田氏坐镇此地的强者面前,也都保持了克制。 最终一百零八个星位空缺了八个,这八个人都是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及时赶到七星谷,提前退出的争夺。 田家的二十个位置并未因为空缺而改动,因此空下来的八个星位,便是从地煞倒数第二十一的地孤星,一直空缺到地稽星位。 这次坐镇七星谷的是田焕章,其人是田氏现任族长的叔叔,辈分很高,当然实力也毋庸置疑。 一待众人都定好星位,他便并指往天上连点七下。 有心人能够注意到,他点的每一下,都对应着北斗七星的位置。 北斗七星者,所谓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而山谷上空那漆黑如墨的夜幕中,便依次亮起了七个光点。 就在山谷之中,直接指点对应北斗七星,引导七星之力,压制其它星辉。这是至少外楼境才能够做到的事情! 七个光点愈来愈明亮,愈来愈耀眼。 形成一只玉勺状,悬在天穹。 而后玉勺微倾,无穷无尽的星辉如水泻落。 就好像九天之上,有谁用玉勺舀了一勺星河之水,再将它倾落人间。 世间之人仰首望天,便只见漫天星光流泻,垂如星瀑。 第八十三章 红鸾、霜杀 星光如雨泼洒,从天穹垂落,却没有落进山谷中。 山谷上空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屏障,承接着星光雨。 瑰丽的变化就在此时发生。 那星辉倾泻,堆聚在一起,遵循着某种规律,慢慢形成了一个底座。 而后是墙壁、门窗、屋檐…… 漫天星光就在山谷众人的注视下,“浇筑”出一座小楼的形状。 星光流动,又慢慢填充细节,勾勒具体。 窗花、纹理、壁画…… 最终一座足有七层的星光所聚之楼便凝聚成型,正正悬于山谷上空。 如仙人之居。 姜望同样仰望着它,的确为它的美丽所慨叹,但又感觉到它并不真实。好像它虽然存在于此,但又不在于此间。 这是一种矛盾的感受。 “七星楼开了!” 有人激动地喊了一声,但很快又意识到四周的安静,于是牢牢地闭了嘴。 “七星在北户,河汉声西流。”(1) 田焕章沧桑的声音响起,他双手掐诀,撤下田氏在七星谷上空的最后一层布置。 于是七星楼开放。 此时的情形,是星光所聚的七星楼虚悬山谷上空。而在山谷正中间的巨大圆形平台上,一百个修者各自站在星位光圈中。 星光流绘,这座七星楼彻底完成了所有的细节,而后光芒大放。 这光华灿烂却不刺眼,但即使是明月挂上这片夜幕,也要被七星楼此刻的光辉所压制。 这是七星独舞之时。 这光芒,照进山谷。 姜望隐隐约约感觉得到,他所占据的星位,与这七星楼照耀的光,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反应。 他很清楚,下一步他就会被“送”进七星楼里。 李凤尧增补修改过后的七星楼秘境相关资料十分详尽,对大部分环节都有描述。也包括对现在这个时候的提醒,此时不仅不能松懈,恰恰是非常需要集中注意力的时候…… “诸位!”站在天魁星位的雷占乾忽然半蹲下来,单掌按地。 声音里带着一种似乎与生俱来的激昂:“不该来的不必来,龙不与蛇居!” 在与地面接触的瞬间,他的手掌里爆发出极度耀眼的强光,那个刹那几乎盖压了七星楼的光芒。 而与此同时,整个七星谷中央空间,所有一百零八个星位,全部跃起雷光! 那雷光或成蛟龙之形,或成灵蛇之状。各具凶狠,向每一个参与七星楼秘境的修者撕咬。 阴符经有云,“地发杀机,龙蛇起陆”。 雷占乾的这一记杀法,就是雷家不传之秘,号为“龙蛇起陆”,便是以雷法演化天地杀机,杀力惊人。 也不知从何时起,每次进入七星楼之前,在七星楼星光接引的最后时刻,都会有这样一个环节。 每个人都可以随意向周围的任何一个人出手,想办法将其逐出星位。 美其名曰验证彼此资格。 实质上也只是为了减少竞争对手。 这是被默认的潜在规则,并未有明文,事先不了解的人,很容易中招。 当然七星楼开放了这么多年,现在赢得七星楼秘境资格的人,已经很少有不了解这些事情的了。 接引星光照落时,所有人都暗暗警惕,也在掂量着自己是否能够驱逐谁。 不少人都在等着看天魁星位的好戏,看那些不甘人下的强者如何叫雷占乾好看。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雷占乾反倒第一个出手,并且竟是同时对所有人出手! 他表现得如此狂妄,但又有一种理直气壮。 直接以雷光冲刷所有修者。 龙蛇起陆这种级别的杀法一爆发,几乎立刻就有二十几个修者被雷蛇轰出星位,就此失去进入七星楼秘境的机会。七星楼秘境之行,还未开始,便已结束。 而被雷光重点关照的姜无邪嘴角微翘,随手一探,便抓出一杆红艳艳的长枪,非常随意地抖了个灿烂枪花,才施施然倒转枪头,竖落于地。 恰恰好,将地下窜出的狰狞雷龙扎在地上。 这条雷龙巨大狰狞,凶态毕露,威势远胜那些袭击其他修者的雷蛇,强横不知多少倍。但在这杆红艳艳的长枪之下,竟没有半点挣扎的余地,顷刻化为几缕电光散去。 这杆长枪通体为艳红色,从枪头到枪尾,浑然一体。让人一见之下,便难移开视线。 久闻【红鸾】之名,姜望还是第一次得见这杆名枪的真容。与他曾经借用的薪尽枪相比,这把枪无疑耀眼得多、也华丽得多,但究竟孰强孰弱,倒是不好判断。 姜无邪随意一枪扎碎雷龙,枪尖一挑,便转望向雷占乾。 然后他看到了一支箭。 一支晶莹剔透,却带着似乎自亘古而来的寒霜之箭。 这支箭几乎与他的目光同时,落到雷占乾身前。 视线落,箭亦落。 两条护在身前的雷龙甚至来不及张牙舞爪,便被定在原地,顷刻如冰雕一般。 雷光的涌动瞬间停止。 这一箭冻结了雷光! 寒霜蔓延,箭尖及眉心。 便在此时,雷占乾的身影一晃,就已经消失。 他竟是以某种秘法沟通了接引星光,提前一步进入七星楼秘境中。 这些年来,非止于大泽田氏,各方对七星楼秘境的研究都从未停止。雷占乾此次暴露的,就是其中的成果之一。 足见为了此次七星楼秘境,雷家付出了多少准备。 而比姜无邪还更快一步,险些就拦住雷占乾的这一箭……还能有谁? 姜无邪转看向李凤尧,正看到她秀足一踏,彻底将袭向她的雷龙踩碎。手中那把如冰如玉的霜杀弓,仿佛能冻结视线。 她是女子之身,但反击起来,比在场所有男儿都激烈。面对龙蛇起陆这种级别的杀法覆盖,她的第一选择,竟是给雷占乾一箭,其次才是防御自身! 七星谷中这一百零八个星位,彼此间隔都在三步距离以上。 远在地煞星位的姜望亦看到这一幕,他从未怀疑过李凤尧的实力,但也的的确确是第一次亲眼见识到……屡次暴打许象乾的战力。 青崖书院的许象乾,可从来不是弱者。在李凤尧面前,却跑都跑不掉。 田家的十几人似乎早有准备,在龙蛇起陆爆发的第一时间,就在田常的组织下结成阵型,直接将雷光拒之阵外。 他们倒不至于在这种时候特意绕开星位与他们混在一起的姜望,一来那样就太得罪人了,二来那还要平白多费工夫,损人损己。 姜望因此得以悠闲看戏,将全场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 也正因为如此,他在见识过李凤尧的箭术之后,才能第一时间发现地捷星位上已经左支右绌的廉绍。 大约是其人身周已经有好几人被雷光逐出的原因,附近的雷蛇全都汇聚到他这里,足足七条对他上下撕咬。 眼看其人已左支右绌,姜望看准时机,一步踏出田家人的阵法,轻松占据廉绍前方已经空缺出来的地周星位,反手一剑。 剑光一折数转。 已经气力难继的廉绍身周,顿时雷消电散。 剑斩雷蛇! ps:“七星在北户,河汉声西流。”——杜甫《同诸公登慈恩寺塔》 第八十四章 “一箭穿心” “多谢!”廉绍气喘吁吁,目光中有着真切的感激。 若不是姜望援手,他就要彻底失去这一次七星楼秘境的机会。 他不比自己掌握命牌的廉雀,他的机会很少。像天府秘境那种,廉家固有名额的地方,很难轮得到他。 这一次七星楼秘境名额,是他自己竞争得来,非常珍视。 姜望只道:“要谢就谢廉雀!” 廉绍愣了一下,应道:“明白了!” 帮廉绍只是随手为之,姜望本就有意临时换一个星位。 田家人聚在一起,在田常的指挥下团结一心,他若跟他们落在一处,难免有些不利。倒不是怕——能跟一些散兵游勇争,为什么非要选择跟十九人的天然同盟去争呢? 来七星楼秘境是为了夺取增寿宝物,而不是为了挑战自我。 再者说,现在占据的地周星位,好歹在地煞星位里排行三十呢,总比地刑星位强得多。 此时总览全局,雷占乾这一记龙蛇起陆的爆发,到这个时候已经成功减员三十二人。直接帮所有人完成了所谓“资格验证”。 也就是说,拥有七星楼秘境名额的一百零八人里,最后能够成功进入七星楼的,只有六十八人。 足见激烈。 对于眼下发生的这一切,田焕章全都无动于衷。 哪怕雷占乾表现出了势在必得的气势,哪怕姜无邪、李凤尧等人都表现出强大的实力,田家此行收获似乎很难保障…… 他无动于衷。 因为这一次的所谓“辉耀之年”,并不那么真切。 或者直接的说,田氏本身并不能确定这次七星楼秘境收获如何,他们本就是借助这一次七星楼开放的机会来造势而已。 真正的目的,并不在七星楼。 相反,这次出现的高手越多,竞争越激烈,他就越满意。 天穹上的星光雨还在垂落,七星楼照耀夜空,接引星光笼罩山谷平台星位上的所有参与者。 就在这时,异变发生。 一股强横的力量跨越长空突兀降临此地。 那玉勺倾倒的星光雨还在垂落,却不再落于七星楼之上。而是被某种力量所收束,凝练成一道强劲光线,瞬间掉头,笔直射向即城! 更准确的说,是落入即城田府里……那座辅弼楼中。 七星谷上空的七星楼,此时隐隐晃动起来,失去了源源不断的星力补充,竟有溃散之势! 而糟糕的是,一旦七星楼在此时溃散,参与七星楼的所有修者,都有可能迷失其间! 要知道,往常星力不够鼎盛、达不到条件的年份,七星楼是都不会开放的。 田焕章脸色大变,他对此事也并不知情:“辅弼楼那边到底在做什么?他要毁了这一次的七星楼秘境吗?” 并不是他田焕章多么有仁心善念,而是这次七星楼一旦因为田家的行为出现什么问题,田家首当其冲,必然要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 要知道这次参与七星楼秘境的都有谁? 堂堂大齐九皇子,大齐储君之位有力的竞争者。 雷家的天骄人物,被雷老爷子视为家族希望的雷占乾。 石门李氏的嫡女李凤尧,名弓霜杀的持有者。 至于四海商盟的一等执事方崇,顶级世家嫡脉公子重玄胜的好友、南遥廉氏的优秀后辈……这些倒都在其次了。 田家承担不起这个后果,至少现在的田家,不能够承担这样的后果。 “去问问府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他又在发什么疯!”田焕章完全失态,怒吼起来。 而此时此刻,在辅弼楼中。 裸衣赤足的田安平抬头看着天空,七星谷之外的夜晚并没有山谷里那么黑暗。天空之中也不是只有北斗七星。 当然,从辅弼楼这狭小的“井口”,能够瞧到的星星也并不多,甚至可以说得上稀少。 截取七星楼庞大星力凝聚成的那一道光线,笔直射来。 像一支箭般,直接“洞穿”辅弼楼顶的那个圆。 然后竟就停滞于此。 “光”如何能够停滞呢? 这匪夷所思的事情切实发生了。 那道光不再往前延伸。仿佛穿过这个圆,就是全部目的。 遥遥跋涉有归途,它已至终点。 “如同我的心被洞穿。”田安平一手捂着心脏的位置,轻声呢喃。 他似乎觉得痛苦,眉头皱得很紧,表情也很难熬。 但眼睛却紧紧地盯着天空,一眨也不眨。 世间的一切问题,天空藏着所有答案。 他思考,他寻找。 于是他笑了。 田安平随手从地上拿起一件单衫,披在身上,那些浓重淤青、累累伤痕全都暂被遮掩。就像从未存在过。 他站起身来,仰望天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脸上有着孩童般的纯真欢喜。 “太美妙,太美妙了……”他慨叹。 而楼外的喧嚣也在这时候传来。 “田安平,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在这种关键时刻你发什么疯?” “你要毁了田家吗?” “你焕章叔爷在七星谷里都要发疯了!你想干什么!” 各种……各种各样叱责的声音,抱怨的声音……恐惧的声音。 这些人,这个世界,真的很吵闹。 田安平不喜欢吵闹。 辅弼楼里。 他直挺挺地站着,止住了笑容,表情变得平淡。 薄唇微张,声音已经穿出楼外。 “告诉田焕章,再来吵,我就杀了他。” 霎时一静。 楼外的人们显然并不能满意,但没人能把这种不满意表达出来。 离开的脚步声,破风声,还有小声却又焦急讨论的“怎么办”之类的声音。 “庸人的思考。” 田安平无趣地扯了扯嘴角。 显然不打算就此再解释些什么。 他仰着头,看着天穹,眼睛缓缓闭上。 在他闭眼的瞬间。 横贯而来的那道光线便同时湮灭。 “光”的湮灭,比发生时更快。 辅弼楼屋顶“一箭穿心”的奇异图景倏忽消失。 田安平闭上眼睛,而心神,已经跃入一个神秘所在。 这个地方本来将他拒之门外。 他从未真正见识过。 但他还是找到了那个地方。 并且,破门而入。 …… 而在辅弼楼外。 “得救了!” “恢复了……” “终于可以安心了。” 这样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 呼吸声、叹息声,极其微小的抱怨声…… 辅弼楼始终寂静地存在于其间。 楼里楼外,两个世界。 一墙之隔,有如天堑。 第八十五章 破门而入 田安平的心神出现在一片璀璨星河之中,在身前身后,有古老斑驳的石台来回穿梭。 尽管都只是惊鸿一瞥,田安平还是捕捉到了微小的信息。 在战斗。 那些石台上有人在战斗。 璀璨星河中的每一颗星辰,都在沿着某种玄妙的轨迹在运行。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有着复杂丰沛的讯息。 某些规则,某种元素。贯通虚幻与真实,勾连现世及此地。 演化宇宙星河,万物生长……永恒存在或寂灭的一切。 何其瑰丽的想象,何等繁复的构建! 有趣,太有趣。 远非那些庸俗的堆砌所能企及,这里就是太虚幻境? 无怪乎曾引起那样巨大的喧哗。 田安平流连忘返。 一直以来,他都对这个地方充满好奇。 作为齐国的顶级世家之一,大泽田氏对太虚幻境并非一无所知。 事实上现世顶级势力,未必都能对太虚幻境有什么详尽的了解,但肯定都至少清楚太虚幻境的存在。 就像当初齐阳大战的时候,太虚幻境直接就被遮蔽了,或者说太虚幻境有意避开了齐国的军事行动,以免于被针对。总之,姜望那时根本无法沟通太虚幻境。 一方面顶级势力完全可以做到遮蔽太虚幻境,另一方面,如齐国这样的当世强国,没有任何势力,能够在不经过齐庭的同意情况下,就把影响力铺设至此。太虚幻境的辐射范围也不例外。 除非他们想要战争。 太虚幻境的名额是随机开放的,并没有一个确定的名额分配。当然,这种“随机开放”的公正性,必然也得到了监督。 绝对公正,是太虚幻境之所以能拥有广阔前景的前提。 而运气不那么好的是,田安平就是没有获得名额的人。 太虚幻境至今仍只在小范围里开放,没有获得进入名额的人才占绝大多数。 没有得到名额,没有月钥,就无法参与太虚幻境。 这本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因为它是事实本身。而且这世上大部分人,甚至本就不知道太虚幻境的存在。 无知者不仅无惧,无知者什么都没有。就连嫉妒之类的情绪,也是无根之水,生长不出。 但在今晚之后,情况被改变了,规则被挑战……甚至颠覆。 田安平仅凭自己,观察到了太虚幻境的波动,破解了太阴星力运行的轨迹。 并且借助七星楼开放,七星之力大盛而太阴星力被压制的时机。截取磅礴星力为己用。直接洞穿太虚幻境的存在,亲入其间! 在璀璨星河中遨游,田安平脸上又有了欢喜的笑容。 论剑台是跨越星河、连接太虚幻境各地的“桥梁”。 而他是以自身渡星河,每时每刻都要独自付出巨大的消耗,并不能维持太久。 但他左顾右盼,闲适极了,半点也看不到时间有限的紧迫感。 从容自在,像回到了自己的家里,而不是闯入一个陌生所在。 视线转过无数光怪陆离,徜徉璀璨星河,感受这神秘之地的气息,将浮光掠影的匆匆数瞥印入心里。 田安平笑了笑:“明天再见。” 身形于是化为光点消散。 璀璨星河继续涌动,论剑台仍然呼啸来去。仿佛星河中这个突兀的身影从未出现。 但他田安平——毕竟已来过。 如果说持有月钥的修者进入太虚幻境是得到邀请后的拜访,那么田安平就是那个踹门而入的人。 他不可能每次都踹门而入,因为七星楼不是每天都开放,不是每次都有这样磅礴的星力供他调动,而且同样的方式未必能在太虚幻境再成功一次。 这种不算“漏洞”的“漏洞”,必然会得到“补救”。这是规则本身所允许、并且一定会延续的事情。 但对田安平来说,只要他进来了太虚幻境,洞察到更多的运行规律,所谓月钥就不再是问题。 下次进来,他就会带着钥匙,大摇大摆。 …… 而同样在此时,在某个神秘所在。 一个严肃的声音问道:“要不要干涉?” 另外一个髙渺的声音回应:“本来就是随机生成名额。他能够进来是他的本事。” 严肃的声音似乎非常不满:“我们的屋子,主人可以进,客人可以进,小偷强盗怎么能进?” “无论小偷还是强盗,又或主人客人,你或我。对于这天地而言,谁不是过客呢?谁来谁去,天地从不关心。” 髙渺的声音告诫道:“一定要对太虚幻境的规则保持敬畏,我们没有干涉其间的权利。当你生出干涉之心,我们的危险也就开始了。当你付诸行动,我们的覆亡就已来临。” 铛~ 天外钟声,悠长一鸣。 …… 却说七星谷中。 那被突然截断的星力再次恢复涌动,仿佛一层星沙,在七星楼表面滑落。 淅淅沥沥,如梦似幻。 七星楼稳定下来,那过分虚幻的外观也凝实许多。 在某个时刻。 七星楼一闪而逝,嵌在天穹的那只“玉勺”也随之消失。 此方之夜空,漆黑如墨,再不见半点星光。 田焕章的心终于放下,他甚至找了一把躺椅,身心疲惫地仰躺下来。 带着一种死里逃生的虚脱感,仰望七星楼消失的地方。 等待它归来。 …… 这是一片林中世界,仿佛无边无垠。 踩在厚厚的腐叶上前行,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 目之所见,到处是高达百丈的巨树,延伸向远处,好似天穹的支撑。 又像一把把撑开的巨伞,遮天蔽日。 但天光还是顽强的从枝叶缝隙中投射下来,让这里不至于完全沦入黑暗。 环境昏暗,但毕竟有光。 姜望曾经在从云国到齐国的漫长跋涉中,见识过一颗号称有七百丈高的巨木,被当地百姓当做神祇来供奉。 但在这个地方,似乎也并不罕见。 所谓七星楼秘境进入之后,并不出现在某座楼的某一层,而是出现在某个广阔的世界里。关于这一点,姜望早在资料里得知。 四海商盟的资料和李凤尧基于摧城侯府情报的补充,已经是相当完备的一份资料。 只不过七星楼秘境世界每次少有相同,过往的经验通常无法直接沿用。 李凤尧更是直接标记有“只能参考”的字样。 择其适者而用,若把那份资料当教条,反而是取死之道。 虽然是在掌握一定信息的情况下进入这里,姜望的态度还是和第一次进入天府秘境时没什么不同。 小心无大错。 进入这个地方以来,姜望还没有遇到任何一个其他的修者。 独自行走在昏暗的林间,除了脚踩枯枝落叶的声响外,就只剩风撞过树叶,发出哗哗的声音。 并不浪漫悠闲,在巨大的林海中,反而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感。 “阴森”这个词,本就是描述在森林里那种阴暗的感觉。 走了约莫有半炷香的工夫,单调声音的世界终于发生变化。 姜望听到的第三个声音,是从极远处忽然响起的,一种极其怪异的啸叫。 令人惊惧! …… …… ps:一百万字了! 如释重负。 在最开始那些失眠的夜晚,我的想法就是,不管怎么样,写一百万字吧。给我自己,也给一直支持我的读者一个交代。 现在这个目标已经完成。 第八十六章 森海世界(百万字求订阅) 这声音很难形容,阴冷、尖锐,是姜望从未听过的声音,并且带给人一种难言的惊惧感! 是凶兽?妖兽?还是什么未知的怪物? 姜望凝神再去听,那声音却倏的又消失了。 但姜望心里的警钟无疑已敲响。 不能在这么漫无目的的走了。 姜望翻掌握灭了手心的白光。 这是秘术宝光决,能够探测到宝物。 显然这段时间并无收获。 在青羊镇的时候,胡少孟临死之前就以这门秘术为代价,让姜望帮他完成最后的报复。 但实际上这种秘术能用到的机会很少。临淄倒是处处都有宝物,可惜全都有主,你宝光决起了反应又能如何? 倒是这次七星楼秘境之行,第一目的即是为了得到增寿宝物、补完自身遗憾。 因而在进入秘境之前,姜望特地将近期积累的功全部投入宝光决里,试图推演升级,但大概这种偏门秘术耗功更多,又或者宝光决本身极为特殊。近期积攒的功消耗一空,宝光决也并无半点变化。 当然,距离上次清功未久,这段时间也没有积累多少功就是。 不知道这片临海究竟有多广阔。 手按在旁边的巨树上,是一种粗糙的触感。 按理说这样一颗巨树,本身即是一个自成系统的小世界,依附于树上的生命应当不少。 但姜望又确确切切,连一只虫子也没有找到。 要说这里没有生灵存在,刚刚那怪异的啸叫显然是反例。 可若说这里生机勃勃,明明姜望也只接触到了这些巨树本身。 一切都是如此的有悖于“常识”,姜望过往的生活经验在这里被推翻。 他想了想,还是纵身飞起,小心翼翼地往树顶上飞。 在未知环境里贸然飞上高空,无疑是冒险的举动,但相较于在树海中没头没脑的乱撞,这个险值得冒。 数百丈的巨树是一种什么概念? 人相对于树本身,不比一只蚂蚁更显眼——这也是姜望敢于冒险的原因之一。 每飞一段距离,姜望都要仔细观察一下四周,然后再继续往上。 尽管始终风宁树静,全无意外发生。 对危险保持敬畏,对未知保持谨慎。 眼前终于亮堂起来,视野霎时变得开阔。 姜望飞到树顶的第一时间并未探头,而是就站在树杈上,将自己藏身于枝叶间。 到了这个位置,风变得很大。 树梢在隐隐晃动,给人这颗巨树摇摇欲坠的错觉。 没有什么意外发现,树顶这里也平和得岁月静好。 就好像先前听到的怪异啸叫,都只是某种幻听。 姜望选择的这颗巨树,并不算最高。但站在树梢上,也已经能看到远处——和树下所见没什么两样,远处只有绵延几乎无尽的树。 只是彼处只能看得到树干,而这里能够看得更远。 看得到树梢一直延伸到天边,至少穷极目力,看不到尽头。 风呼啸来去,而那些树梢就来回摆动,如海浪起伏不定。 有些强者能够采集罡风为己用,姜望倒不曾接近过能够接触罡风的高处。飞行本身亦是需要道元驱动的,而且飞得越高,消耗越大。以他现在的实力,还远没有资格探索天空极限。 但现在这个高度的风,也已经很暴躁了。 元力有时候是有“情绪”的,在不同的环境不同的状态下,有不同的反应。顺应着那种“情绪”,或者安抚或者改变,都能让道术呈现不同的结果。 这一点是姜望那次自太虚幻境中险些溺毙时的觉知,他感觉到那些将他包裹的水,好像贯彻着那位华袍少年的“情绪”。这或许就是那华袍少年道术强大的原因。 此时此地的风之元力,给姜望的感觉,就是“暴躁”。 天空是碧蓝色的,没有云,没有杂色。 整片天空只悬着一颗遥远的“光团”,穿透叶隙的天光就来源于此。 之所以只说光团,是因为姜望很笃定,它并不是太阳。 最多也只是太阳的投影,或者某种折射。 曾经每日不辍的早课晚课,晨接紫气,暮引丹霞,姜望对太阳星已经十分熟悉。 这个光团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份七星楼的资料对此没有提及,其实姜望更倾向于这个光团是北斗七星中的某一颗。但他脑海里并没有完整的星图,无法判断这到底是哪一颗。 毕竟此时的天空,除此之外都是空白。 “姜魇,你说头顶那个会是太阳吗?我倒觉得不太像。”姜望在通天宫里问。 这一片“安静祥和”的林海,让习惯孤独的姜望都有些难以忍受了,甚至于没话找话,跟姜魇聊起天来。 “姜魇?” “姜魇?” “姜魇?” 姜望夺命连环发问。 甚至摇动腾龙道脉,震荡通天宫。 “玉衡。”姜魇的态度很冷淡,但毕竟还是回应了一声。 他修行到了紧要关头?他在冥烛里发生了什么变化?他在偷偷的做什么? 有时候姜望真想以神魂状态进入冥烛窥探一番,但因为风险过大而只能停留于想象。 对于姜魇,姜望除了始终不放松警惕,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但毫无疑问,自强即是解决一切的王道。 姜魇的心思无法判断,但他的见识是很值得肯定的。 他说天空的这个光团,是玉衡星,那便十有八九。 如果整个七星楼分为七个世界,而所有参与者散落不同世界的话,那他以地煞三十名地周星星位进入到北斗第五的玉衡星世界,也是很合理的事情。 玉衡星又名廉贞,“自古廉贞最难辨”,说的便是此星变幻多端,难以揣测。 若以此分析,应付在玉衡世界遭遇的事情,可能更需要明辨的才能。 姜魇并没有闲聊的兴趣,姜望其实也不太敢于分心。 树木的年轮,甚至树叶疏密的位置,都可以判断方向。 姜望仔细观察过附近的树,并没有指向相异的情况,换句话说,方向可以确定。 当然是往北走。 在七星楼秘境,若要探索什么秘密,没有向南而行的道理。 默默确认方向之后,姜望便重新落回地面。 在这个不同于资料记载的未知之地,节省道元消耗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向北而行,走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遇到第二个生灵。 甚至连那怪异的啸叫也没有再听到过。 咔吧,咔吧。 踩碎枯叶枯枝的声音,一直这样继续。 咔吧,咔吧。 这令人发狂的干乏与枯燥,丝毫没有动摇姜望的意志。 相反,他从始至终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也因此,当他脚踩的那根“枯枝”忽然弹起时,长相思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刷! 霜光如匹练! 昏暗的林间,仿佛撕开了一片月。 第八十七章 一尺之内,风雨不能进 剑出剑回,两半蛇尸就在姜望眼前分开。 这是一条外表与寻常树木枯枝一般无二的蛇,若仅仅是颜色相近,还不至于叫姜望疏忽。 这条蛇不仅长成枯枝模样,本身在发动之前也毫无生命体征。 只在发动袭击的时候,才瞬间狰狞可怖起来,快若疾电。 但终究快不过姜望的剑。 事实上靴底刚刚反馈回来滑腻的感觉,姜望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骤逢袭击,姜望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喜悦——总算是遇到活物了! 一路行来的死寂,几乎让人以为这树海里只有树。 但这种喜悦很快就消失了。 因为…… 沙沙沙…… 密密麻麻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放眼望去,前方,后方。地上,甚至树上……许许多多的“枯枝”,全都游动起来。 这种蛇——暂且就叫它枯枝蛇——静止的时候就是寻常枯枝,若不触及,根本看不出区别。 发动的时候又很迅猛,那种速度完全可以洞穿一条水牛。 而眼下数量又如此恐怖,姜望仿佛立时置身蛇窟之中。 他之前一路行来安静无声,好像是这枯枝蛇群的布下陷阱一般。 如果这是陷阱,此时他已身陷其间。 如果这是陷阱……比这种隐匿能力更可怖的,是它们表现出来的智慧。 面对此等局面,姜望心如止水,指尖一弹,一朵纹路隐约、如翡翠雕成的花,飘落在先前那条枯枝蛇的蛇尸上。 这是道术吞毒刺演化过后的吞毒花,品阶并不高,但用在此时,也不是为了用它解毒。 姜望要先确定这枯枝蛇有没有毒,然后再决定如何应对。 而那朵美丽至极的吞毒花,几乎是刚刚接触枯枝蛇尸,便已通体发黑,而后瞬间花瓣凋落,花枝枯萎。 不仅有毒,而且毒性如此剧烈! 吞毒花道术为吞毒而生,却撑不过一息。 绝不能被任何一条枯枝蛇咬到一口。 也不能有太大的声势,因为……不知道林海中还有什么潜藏的危险。诸如八音焰雀之类光影煊赫的道术,很有可能引来注意,吸引如先前那怪异啸叫声的主人。 姜望心里生起这样的明悟。 而下一刻,那些枯枝蛇已经游到了适合攻击的位置。 于是,密密麻麻数之不尽的枯枝蛇,霎时如箭雨排空! 从上下左右前后所有位置,袭杀而来。 铛~ 近似于金属交击的声音。 飙射而来的枯枝蛇,撞上了一个银灿灿的……圆! 姜望一剑撑圆。 感谢发生在太虚幻境里的那场战斗,在无孔不入的水流中,姜望完成了一剑成圆的剑术。 当时生生在水中撑起了一团真空,而在此刻如箭雨飙落的枯枝蛇群里,也撑起了一剑之地,构建出安全空间。 长剑所及,三尺之内。 风不可进, 雨不可进。 蛇不可进, 敌不可进!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枯枝蛇与剑圆碰撞的声音疯狂响起。 密密麻麻,如骤雨打芭蕉。 此时的一剑成圆,要比在太虚幻境中那次更为艰难。水固然无孔不入,但水的压力是固定的。剑圆撑起的那一刻,就趋于稳定。 而在枯枝蛇群的攻击下,每条蛇的力度都有不同,随着攻击角度、距离,更是有无数种变化。这就导致它们给剑身带来的压力,亦是起伏不定的。 或前或后,或快一分或慢一分,姜望的剑都会发生偏移,剑圆也就不能够再成立。 反过来说,要稳固这一剑之圆,便要在长相思受力的瞬间做出反应,进行细微调整。这是堪称恐怖的反应频率! 姜望完全凭借肢体的本能来完成,凭借练剑经年,与长相思几为一体的本能。 这固然是一次冲击极限的挑战,但姜望同时也准备好了焰流星的遁术。 一旦一剑成圆撑不住,立刻就以焰流星脱离战场。 至于焰流星是否能够成功突围,姜望也并没有完全的把握。 因为这些枯枝蛇,实在是太多太密集了。 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给焰流星穿越的空间。 倘若不幸在飞遁时撞上……瞬间即是一场灾难。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固然是一种闲适淡泊,令人向往。 然而这穿林声骤,打叶声急。十面埋伏,杀机凛冽! 谁能从容徐行? 姜望身周的枯枝蛇尸越来越多,他的一剑之圆却越来越小。 身前三尺、两尺半…… 但长相思护不住身前一尺之时,就是姜望施展焰流星的时候。 此时他不得不承认,他做了错误的应对。在未知的危险面前做出了大意的选择。 就应该抓紧时机以八音焰雀清场,以现阶段威能最强的道术“清扫”枯枝蛇群。至于是否会引来其它危险…… 生死关头,谁还管得到之后的危险? 而现在他选择以剑御应对,从事实上看明显是低估了枯枝蛇群的攻击强度,一剑成圆撑不住的时候,就只能靠遁术焰流星一搏了。 让局势进入这种地步,把生死放在了赌博上。这是姜望难以忍受的错误。 姜安安还在云国等他呢,他怎么能够犯这种错? 百条、千条、万条…… 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条枯枝蛇。 一路走来,竟无半点发现! 这枯枝蛇的隐蔽能力也太强,而他姜望也的的确确不够敏锐。至少需要一门侦查类道术,来帮助探路。 这些错误,以后复盘的时候都是需要再做弥补的。 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姜望先前还觉得这片林海太死寂,此时却只觉生物密集得让人厌恐。 密集的冲撞,没有一息停滞。 噼噼啪啪,噼噼啪啪。 蛇尸落地的声音噼噼啪啪。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枯枝蛇前赴后继撞击剑圆的声音如钟鸣不绝。 姜望就像一个没有准备雨具的人,在毫无遮掩的空地上骤然相逢一场暴雨。 除了淋透满身,大病一场,似乎没有其它选择。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切仿佛永无尽头。 在接连不断的撞击震颤下,虎口早已鲜血淋漓。 手几乎不是自己的,完全是在强大意志力的支撑下凭借本能在挥剑。 有着名器之姿的长相思,隐隐也发出哀鸣。 长相思是剑器,不是什么盾牌。它能轻松切金断玉,但对于以身承重,并无长处。 人和剑似乎都到了极限。 但是。 那剑圆缩小到一尺的时候,便未再缩小一毫一厘。 无论枯枝蛇群的攻击怎么延续,那一厘的距离,就好像是天堑,不可逾越。 因为姜望很清楚,再让缩一厘,就是将自己的生死交付运气。 而姜望从来不是一个相信运气的人。 靠手靠脚不靠命。 无凭无借凭自身! 声骤停! 枯枝蛇群形成的“箭雨”瞬间止住。 接着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在留下大量的蛇尸之后,剩下的枯枝蛇纷纷游远。 只留下原地,一团银白色的、剑的圆。 剑圆至一尺,剑圆止一尺。 第八十八章 我的防御令人生畏 剑光之圆仿佛凝成实质,姜望已陷于物我两忘之间。 一剑成圆,剑之所及,风雨不行。 剑圆所承受的压力骤然一空,他仍在身体本能的惯性下延续着剑圆。 而后忽然清醒。 握剑不动。 遍地蛇尸堆积如山,而他站在中心唯一的“凹地”间。 酸软、痛楚,各种滋味在此时冲撞。 而凝练到极致的一尺剑圆,也成为了他现阶段最强的防御剑式。 但,终于守住了! 姜望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忽然!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刚刚游开的枯枝蛇群,竟然再一次往回涌。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这群枯枝蛇居然懂得避其锋芒,而后卷土重来! 这一点比它们令吞毒花瞬间枯萎的毒素还可怕。 因为这说明枯枝蛇群确实是有智慧的。 或者说,这些枯枝蛇被某种智慧存在所操纵着。 先前的“身陷蛇围”不是偶然,而是枯枝蛇群切实布下的陷阱! 姜望所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没有思考只有本能的凶兽毒物。 枯枝蛇群游来之后,没有半点迟滞,纷纷弹身而起,再一次如箭雨飙射。 而再一次陷于枯枝蛇群的围攻中心,姜望没有再起剑圆,而是第一时间归剑入鞘,十指如穿花,掐诀捏印。 他的手。 左手还算完好,右手虎口已血肉模糊, 每一下动作,都是钻心的痛。 但除了微皱的眉头外,姜望没有任何其它表情,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半点变形。 那些动辄哭爹喊娘的人,是因为有爹可以哭诉,有娘可以求喊。 他也怕痛,但他很早就明白,呼痛无用。 战胜它! 密密麻麻的枯枝蛇群齐齐向姜望扑落。 啾啾啾,啾啾啾! 铛铛、铮铮、呜呜、砰砰…… 更密集更迅疾的焰之雀以姜望为中心猛然炸开! 八音齐鸣,焰雀连爆。 一记道术过后,姜望身周五十步之内,瞬间为之一空! 准确的说,是所有的枯枝枯叶以及枯枝蛇,全都一空。而那些被波及到的巨树,却丝毫无损。 姜望最初没有选择八音焰雀,也有一方面这个原因。森海之中。使用威力强大的火行道术,难免会有不可测的后果发生。 但事实证明,受限于某种特殊,他的爆鸣焰雀对这些巨树根本没有造成影响,连个焦痕都没能留下,更别说造成什么大火了。 而五十步之外的枯枝蛇群,明显稀疏了许多。 好些枯枝蛇在五十步的范围外游来游去,似乎它们也在犹豫,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不过姜望没有犹豫。 砰砰砰砰砰…… 他已抓紧时间,以焰流星穿越间隙,迅速地离开了这里。 两百步、五百步、一里、三里、五里…… 姜望向北一路疾驰,直到明确感觉到道元开始周济困难,才降下身形。 焰流星不是长途跋涉的遁术,维持这样的高速移动,现在的极限也差不多就是五十里地了。而他必须要随时保持足够支撑一场战斗的道元储备。 之所以这么果断的离开,一个是担心八音焰雀制造的声响引来什么危险,再一个就是因为枯枝蛇群本身。 这群枯枝蛇背后,必然有一个智慧存在,或者就是蛇王。但姜望并没有把握揪出它来。 枯枝蛇这种天生隐匿能力强大的种群,蛇王只会藏得更深,而且它还有智慧,那就更不可能傻乎乎的表现出与其它枯枝蛇不同。 姜望完全没有必要在这陌生的玉衡世界与一群枯枝蛇徒劳纠缠,尤其对方还这样危险,在有足够把握之前,走为上策。 脱出枯枝蛇群的包围,才能空下来处理伤口。主要是被反复震荡捣烂的虎口,敷上伤药之后略作包扎即可。 包扎用的布条是直接从储物匣中取干净衣物割下的,只在包扎的时候注意不要影响到手指灵活即可。对姜望来说也没什么难度,都是习惯了的事情。 经历了枯枝蛇群的伏击,他对这片森海态度愈发谨慎起来。 甚至于对构成森海的巨树本身,也保持着戒备。 木生火是自然之理,八音焰雀覆盖过后丝毫无损的树……本身就是非常奇怪的事情。 但若这些树真有问题,在这无垠森海里,好像也只有等死一途了。 当然,在姜望的人生认知里,没有“等死”这两个字。 再次确认了一下方向,继续往北。哪怕一条路走到黑,也总比兜兜转转永远陷在原地好。 这一次森海的安静没有持续多久,行过一阵,破空声便由远及近。 姜望闪身避在一颗巨树之后。 嗖!嗖! 两个人影……应该是人影,在林间奔行,速度很快。 这无尽森海之中,除了兽,还有人! 姜望屏住呼吸,观察局势。 笃! 如鸟喙啄木的声音。 一支箭……不,一共有三支箭。 其中一只,正钉在姜望视线范围内的一颗巨树上,令姜望瞳孔微扩。 要知道这森海中巨树虽然树种各异,且姜望全部叫不出名字,但却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坚韧至极,防御惊人。 姜望的八音焰雀,都不能对这些巨树造成伤害。这支箭却入树极深。 第二支和第三支箭都没入土中,摇摇颤颤,正扎在前路,让那个正在疾奔的身影止步于此,恰恰停在姜望前方不远处。 看样子这两个人是追逃的关系。 恰停在姜望前方的人,体态较为强壮。身上的衣物十分怪异,非皮非麻非丝,倒像草制。裸露部位较多,上身斜裸一半,下身似是裙衫。 但看肌肉和喉结,分明是个男子。总之姜望也算经行多个国家,见多识广,但从未见过这种衣物穿着。 这男子倒也注意到了姜望,不过只稍瞥一眼,便很是骄傲地扭过头去,回望他的对手。 姜望不太理解这人被追得到处跑还骄傲个什么劲,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但总归事不关己,先看看再说。 “青七树,你跑不掉了!”后面那个追击的人停下脚步,大声喊道。 发音有些别扭,可能比较接近景国的语言,但姜望还是能够听得懂。 景、齐等强国的语言在势力影响范围内都比较流行,周游列国过的人,大都能够懂一些。 喊话的人手握一把短弓,弓上搭箭,蓄势待发。 “哼!” 名为青七树的强壮男子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只木盾,单手举在身前,神采飞扬地道:“青九叶,我只不过是让着你罢了,真以为我怕你吗?看看我手里拿的是什么盾?” 咻! 叫青九叶的人并不回复,直接引弓便射。 笃! 青七树轻蔑的眼光甚至还来得及在姜望身上一扫而过,似乎在说,长见识了吧,乡巴佬? 而后才落回青九叶身上,摇了摇纹丝未动的盾牌,得意道:“我这块青木盾,可是得到过龙神加持,防御令人生畏!就凭你的箭,怎么可能攻得破?!” 姜望在一旁有些发懵,忍不住插话道:“可是,他没有射你的盾牌啊。” 青七树愣了愣,低头一看,发现膝盖正在飙血。 第八十九章 相狩 “啊咧!” 青七树把盾牌一扔,抱着膝盖跳了起来。 与青七树相比,青九叶身形单薄得多,但明显也沉静得多。 乍听到姜望出声,他的第一反应是后退几步,侧转方向,让自己的箭对着姜望。 “你是谁?” 不等姜望回答,又对青七树道:“你认识他?是你哪里找的帮手?族内相狩事,你敢找外人?” 问到后面,声音已是非常严厉。 “嘶呼,嘶呼!”青七树疼得厉害,不停地倒吸冷气,同时回了一句:“不认识!” 不认识你还显得特瞧不起人?姜望默默翻了个白眼。 他可以确定这两人不是此次参与七星楼秘境的任何一个修者。 那么,是原本就在这被玉衡星照耀的世界里生存的人?或者是往年失落于七星楼秘境的修者繁衍的后代? 这两人都姓青,又说什么族内相狩事,发音也很古怪…… 总之他们两必然同出一族,而且瞧他们交手并未留情,说明这相狩事不是什么简单的切磋。 心里迅速地盘算着,姜望脚下不断微移,让自己摆脱那支箭的锁定。 但青九叶始终牢牢地张弓对准他:“请你马上离开!” 姜望按剑反问:“你觉得我去哪里比较好?” 他只觉得这人真是神经兮兮。我千辛万苦才跑过来,你一句话就让我走?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不要再让我警告你第二次。” 想到之前脱离的枯枝蛇群,姜望心有余悸:“我来的地方很危险。” 青九叶抬了抬弓,敌意已经很明显:“你从哪里来?” 姜望这次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故作意外地瞧了青七树一眼:“你怎么还不跑?” 虽然他并不认为自己不是青九叶的对手,但眼前这两人明显互相敌对,搏杀生死,他没有不拉拢帮手的道理,真要打起来,以多打少才是王道。 但…… “韭叶子的问题,你最好老实回答!”青七树很严肃地凶道。 不过这种严肃只持续了一息,马上他就疼得继续龇牙咧嘴起来。 姜望都震惊了。 他把你膝盖都射碎了啊,看着都疼,你还这么向着他? 你们这是什么样的感情? 虐恋情深? 他有心想要捅这个叫青七树的家伙一剑,试试看是不是伤他越狠,他越服从。 但青九叶的弦已经拉满,显然再不回答,就要面临他的攻击了。而且看这架势,很有可能是面临两人围殴。 有道是,出门在外,以和为贵……啊呸! 姜望不想与他们起矛盾的主要原因在于,这两人背后明显有一个族群存在,并且显然该族群是这玉衡星照耀的世界里的坐地虎。 杀两个,很可能惹来一窝,能不起争端,还是不要争端得好。 因而姜望礼貌微笑,很是配合地往来的方向一指:“我是从那边过来的。” 青九叶皱起眉,他的眉毛上沾着两片碧翠叶子,随着他的皱眉而微颤,瞧来很有喜感,也不知是什么妆容风格。 “匿蛇之地?” 他带着疑问,但下一刻,就反应过来,勃然大怒:“你敢拿这种虚言骗我!” 手一松,箭离弦。 咻! 短弦颤,尖声起。 之前几箭分别射出的时候,姜望的注意力都在人身上。 直到此刻,才注意到箭。 这是一支木箭,一支纯粹的木箭,完完全全木材所制,连箭头都不是铁器。甚至可以说就是一根削尖了的树枝。 然而它尖锐、快绝、平稳,有一种简单古老的凶悍气息。 它已迎面! 剑光耀起,笼罩身前三尺之地。 姜望立刻一剑成圆。 不是他不想直接一剑削断箭枝,也不是他没有捕捉到这支箭的轨迹。 但在出剑的瞬间,内心的警觉让他选择了完全防御的一剑成圆。 他不会忘记,就在刚刚,青七树以那只一看就很厉害的青木盾格挡,原本看轨迹应能格住,最后那支箭却绕开青木盾,直接洞穿了青七树的膝盖。 对这陌生世界里的箭术,他不肯大意。 铛~ 木箭射在剑圆之上,如金铁交鸣。 剑光散去,木箭坠地。 姜望预计得没错,这一箭的落点,果然与初始轨迹并不一致。虽然他不清楚这是怎么做到的,但水泄不通的全方位防御显然是应对此种箭术的好办法。 青九叶面露震惊之色,显然没有想到姜望能挡住这一箭。 “啊咧!”青七树更是喊了起来:“这么厉害!” 这人是个傻子吗?到底站哪一边? 姜望发现他根本看不透这个四肢发达的奇怪家伙,手握长剑,紧紧盯着那个稍微正常点的青九叶道:“我不知道你说的匿蛇之地是什么地方,但我的确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我没有骗你!如果你再攻击我,我不会留手!” 青九叶沉默了。 骗没骗他倒是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箭被格住了……箭都被格住了,真骗他又能如何?他青九叶又不是傻子,好不容易赢了相狩,难道还上赶着送死吗? “啊咧。”这时,青七树又道:“能够挡住韭叶子的箭,那么横穿匿蛇之地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了,毕竟这可是连本大爷都一时失察没能防住的箭术。” 他看向青九叶道:“韭叶子,他可能没说谎!” 这种自以为很有条理很有逻辑的理直气壮……到底从何而来? 青九叶没好意思说话。他的箭怎么可能比得上横穿匿蛇之地的危险? 姜望有意缓和气氛,很主动的解释道:“如果你们说的‘匿蛇之地’,指的是隐匿蛇群的地方,那我的确是从那个位置过来的。那个地方有很多的枯枝状的蛇,非常难察觉,我也是很辛苦才逃脱。” 青九叶与青七树对视了一眼,然后道:“那就是匿蛇了……它们是这里最阴险的杀手。” 原来枯枝蛇的名字就叫“匿蛇”,这名字倒也算名副其实。枯枝蛇隐匿起来,根本难以察觉。 “所以,现在能把弓放下了吗?”姜望先还剑入鞘,表示诚意:“我对你们没有敌意。” 青九叶摇摇头:“不行,相狩还没结束。” 不过他倒是没有再盯着姜望,而是又摸出一支木箭,掉转位置,弯弓指向了青七树。 姜望默然了一刹。 这人真是意外的古板。 还有,刚刚不是还要联手对付我的吗? 这个姓青的什么族群,真的让人看不懂…… “啊咧!”青七树叫嚷起来:“刚刚不算数,这个外来的叫我分了心,不然就你那三脚猫的射术,你能射中我吗?重来重来,等我伤养好了重来。!” “那是你的事情。”青九叶有条不紊地将箭搭在弦上。 “等等!” 姜望尽管一脑袋浆糊,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我想问一下,你们这个‘相狩’,是做什么?” 青九叶沉默了一阵,大概是顾忌姜望的武力,回道:“我们公平对决,我割下他的头颅,或者他割下我的头颅。” 很显然,这个什么“相狩”,是这青姓族群的规矩。 所谓人在异地,入乡随俗…… “不割行不行?”一个声音响起。 青九叶大怒,你一个外来者,怎敢挑战我圣族延续几百年的铁律?太狂妄也太放肆! 但他很快发现,问这个问题的人,并不是那个拿剑的外来者。 第九十章 龙神使者 青七树一脸诚恳地看着他:“韭叶子,咱们不割行不行?” “青七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青九叶的声音里游走着丝丝寒气,眉上的碧叶随之下沉。 青七树眨巴眨巴眼睛,牵动额上的树纹:“不一定非要头盖骨啊,你把我膝盖骨拿去呗,反正也射碎了看不太出来,凑合一下?” 这两人性格迥异,尽管同出一族、穿戴相近,也叫人一眼就看得出区别来。不过最让姜望注意的,还是青九叶眉上贴着的碧叶,以及青七树额上的树纹。 他在其间察觉到了神秘力量,隐隐感觉到,这似乎就分别是他们的超凡力量之源。 青姓族群的修行方式,似乎与现世通行的修行体系不同。当然,是否真有区别,区别在哪里,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面对青七树的替代方案,青九叶的回应也很果决——他直接松弦放箭。 箭如流光。 姜望眼皮一跳,瞳孔不自觉地放大。 这一箭如之前一般,看轨迹落点明明是青七树的咽喉,并且青七树也确切在瞬间忍痛翻滚避让,但最终,却仍然准确无误地扎进了青七树的心脏! 青九叶的箭的确近乎无解,但之前已经证明过无法攻破一剑成圆,真正令姜望感到紧张和不可思议的是—— 整个心脏被洞穿的青七树,竟然还活着! 他的胸膛部分出现了一个洞,从这头可以看到那头,鲜血喷涌……但青七树竟然还活着! 他甚至是有些迟缓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似乎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心脏被洞穿了。 “啊咧……”他抬头瞧着青九叶:“很疼的!” 被玉衡星照耀着的这个树海世界,有许许多多的东西都超出了姜望的认知。 与环境融为一体、会埋伏有战术的匿蛇,不怕火的树木,风格奇怪的青姓族群,甚至于他们迥异于姜望所知的修行体系,还有现在,被洞穿心脏还能如此生龙活虎的青七树…… 这些也不在资料记载中,或是四海商盟和石门李氏的资料不完整,总之不符合以往任何一种情况。 “很快就不疼了。” 青九叶的眼神有一抹伤感,但他的手却没有一丝颤动,稳定,坚决。 青七树的表情都快哭了,整个脸纠成一团:“真的疼啊,韭叶子!” 看起来虽然生命力顽强,但膝盖和心脏的伤口仍让他痛苦不堪, 青九叶不为所动,搭箭,满弦。 “等等。” 姜望忍不住再次出声阻止。 一不知两人恩怨过往,二不清楚此地人情规矩,三来,无论青七树还是青九叶,似乎也都很维护他们族群的某种规则。 姜望其实是不打算管这件事的,心中有很多疑问,也打算等到他们结束之后再问。 但问题是…… 青九叶这一箭两箭的看起来也射不死青七树,而就这么一箭一箭的射下去,简直是虐杀。 看着他们依照族群规则定生死没问题,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面前虐杀另一人,姜望确实不太能看得下去,于心不忍。尤其青七树又没有什么大奸大恶的表现。 青九叶冷冷看着他,很不客气:“外来人,你要是再阻拦我完成相狩,你就是我圣族永远的敌人!” “我无意干涉你们的规矩,我也很尊重你们的历史。不过,你们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仇怨。我诚恳的建议你……” 姜望道:“能不能给他一个痛快?” 青七树的脸本来稍稍舒展开,这时又猛地挤在了一起。 “啊咧!外来的,你救一下我怎么了?这点同情心都没有吗?”他嚷嚷起来。 不等姜望接话,青九叶先一步冷道:“青七树,我圣族千年铁律,你真要联合外人来背弃?不怕‘魂育’之刑吗?” “外人?”青七树用手捂着被洞穿的心口,忽然换了一种认真的表情:“韭叶子,你有没有想过,咱们有多久没有见到‘外人’了?” 姜望注意到,这时他被射碎的膝盖竟已经止血,并且还在缓慢的生长复原中。 真是可怕的恢复能力,就是这个恢复时间,实在是有些迟滞……此时距离青七树的膝盖被射碎,已经过了很久,但这会才开始恢复。想来是某种能力限制。 青九叶闻声瞧了姜望一眼,皱起了眉。 青七树继续道:“自那……出现之后,圣族就再也没有往外探索过。一开始还有外族人过来,与我们互通有无。后来渐渐稀少,一直到现在,我们已经整整十年,没有再接触到外族人。族老们说,他们说不定已经全部灭绝了,很有可能森海源界的人族,只剩下咱们。” “怎么会灭绝?”青九叶明显并不相信这种说法,瞥着姜望道:“这不就是外族人吗?” “他的确不是我们圣族人。”青七树忍着痛,咧了咧嘴:“但他也不同于森海源界的任何一族啊。你看他的穿戴,他的修行,他说话的怪异腔调……我翻过很多记录,森海源界里没有任何一支人族如此。” “你是说……” “他很有可能是传说中的龙神使者!”青七树肯定道。 青九叶忍不住又看了看姜望,眼神带着审视。 “我越来越听不明白了。”见他们没有再动手的意思,姜望忍不住一股脑的丢出疑问:“什么龙神?龙神使者是什么?什么是圣族,什么是外族?”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青七树看着他道:“你不是森海源界的人吧?” 这问题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也隐瞒不住。 姜望于是点头。 青七树又问:“你是不是被某种力量接引而来,才降临这里?” 此行的确是被七星楼的接引星光带来。 姜望点头道:“可以这么说没错,不过……” 青七树打断他:“没错了,那是我们伟大龙神的力量,你就是龙神选定的使者!” 现世有关龙族的记载,最早已经要追溯到中古时代。 整个近古时代一直到现在,龙根本已经只剩一个传说。在很多人看来,都只是一个概念性的东西。 现在怎么突然又出现一个什么龙神,自己还成了莫名其妙的龙神使者? 这个青七树说的每一个字姜望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完全听不懂。双方并不具备同一个认知前提。 “你说的龙神……是指?”姜望试探性地问。 青七树也感到非常莫名其妙:“龙神就是龙神,龙神是世间唯一正神,还能指谁?” “关于外来者的身份,之后我会带他回圣族,请长老们判断。”青九叶略作挣扎,还是坚持道:“不管他是不是龙神使者,相狩的规矩不能坏。” “你傻啊烂韭叶!”若不是膝盖还在恢复中,青七树几乎跳起脚来:“时隔千年,龙神既然苏醒,还选召使者降临森海源界,我们还用得着继续什么‘相狩’吗?去他娘的燕枭!” 最后两个字一出,他立时闭了嘴。 青九叶亦神色僵硬起来,仿佛触及了某个禁忌。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