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剑出北冥》 少年行 第一章 他从城外来 余落霞看着眼前夕阳照耀下的小镇大门,略显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这么多天了,终于是找到了城市,相信在城里,那些家伙应该会消停一些,至少不敢随意袭击。 在家的时候她就听说过这个组织的名头,本以为和自己绝对是风马牛不相及,现在自己居然成了他们的目标之一。 鬼域八门。 它或许不是大陆上最强大的组织,却一定是大陆上最神秘的组织。 在传闻之中,他们的业务范围极为广泛,刺杀制毒贩卖军械,几乎哪里都有他们的影子,但就算是朝廷与天道盟一同抵制,依然没办法把他们连根拔起。 但这个隐藏在黑暗之中的组织却是极其讲究信誉,整片中州大陆都知道,他们收钱办事,办事的人员只会出手三次,若是无法完成任务,十倍返还定金。 虽然有着这么一条奇怪的规则,但实际上真正十倍赔偿的次数却是极少,或许是买凶的人不敢暴露自己与鬼域八门交易的事实而隐藏了事实,或许是买凶的人被受害者找上门寻仇而成为一抔黄土,但至少有一点是全大陆都认同的。 鬼域八门一旦接单,如果没有意外,受害者绝对逃不过他们的毒手。 因为对方的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他们会整合受害者所有的条件,包括实力,同伴,家世等,派出刚刚好能压其一头的人员去完成任务,如果没有超出局面太多的变数,受害者绝对逃不出他们的掌心。 就像她第一次遭遇他们的时候,自己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他们团团围住,封锁了所有的路线,若不是父亲派来暗中护卫她的高手用生命替她拼出了一条路,她现在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 就算是现在,她也觉得身后有不少目光在注视着她。 现在回想起来,她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这群家伙找上。 唯一的可能,就是冲着她爹去的。 她的父亲,天道盟副盟主余昌平,人族修行界顶尖的人物。 但鬼域八门怎么会敢招惹天道盟呢? 余落霞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抬头间却已经走到大门口。 她摇了摇头,暂时不去想这些事,正要走进镇中,却被卫兵拦了下来。 拦她的卫兵身上穿的是手工缝制的皮甲,应该是这个小镇上的民兵,毕竟这穷山僻壤的小镇,官府也管不着。 卫兵的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令她看着便很不舒服。 “为什么不让进?” “为什么不让进?”卫兵带着轻佻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引得周围的同僚们哈哈大笑,“姑娘,你一身血腥味,万一是万风山的盗匪怎么办?我们的任务就是防止盗匪混入城中,让你进去,岂不是对全镇百姓的不负责?” “你!”余落霞当即柳眉倒竖,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用这么轻佻的语气与她说话,而且还是个没有灵力波动的普通人。 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哪个盗匪会专门来自投罗网,还撞在他们的枪口之上? 那卫兵却仿佛没有看到她脸上的怒意,笑道:“证明你不是盗匪,我就放你进去。” 余落霞强忍怒意道:“怎么证明?” “很简单,姑娘你只需让我们搜上一搜,确认你没有在身上藏一些危险的东西,我们自会让你进去。” 卫兵之中传出一声声哄笑,一些轻浮的甚至吹起了口哨。 余落霞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这些卫兵,喝道:“你敢?” 从小到大,她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那个卫兵语气一本正经,脸上的笑容却很是荡漾:“姑娘,我们这也是为了全镇的百姓着想,为了自证清白,请姑娘配合。” 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 余落霞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右手下意识握住了身后的那根短棍。 此时已经快要天黑,除了她以外便没有其他行人,那么把这几个人渣放倒……应该没问题吧? 她避开那个卫兵伸过来的双手,神色冷峻的退后数步,便要发作。 但她却听到了来自后方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很细微,如果她不是从小开始修行,或许便听不到。 每一步之间的间隙也都几乎一模一样。 先不说这么晚谁会在镇外瞎晃悠,现在明眼人都能看出城门口的局势不对,他的步调还能如此平静,那绝对不是普通人。 余落霞背上有冷汗渗出,握住短棍的手上灵力渐渐汇聚,一有异动便会横扫而出。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心也揪的越来越紧,只能盯着那名卫兵,假装没有发现对方。 “姑娘,你莫不是等不及了吧?” 那名卫兵不识好歹的伸出手来。 余落霞到底没有多少应对突发情形的经验,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见到那双肮脏的手,下意识便后退避开。 想到后面那个人的存在,她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灵力在身体中激荡,随时都会爆发。 然而在此时,她的余光瞥见一张侧颜。 那是一张带着柔美之意的清俊面庞。 她与那人擦肩而过。 下一秒,那人已经握住了那名卫兵的手。 “对不住,我妹子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这些钱全当是给兄弟们买酒喝的,还请不要见怪。” 余落霞看的很清楚,在他们握着的手中,散发着银子的光芒。 卫兵收回手,掂了掂,很满意其中的分量,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为难你们兄妹,快晚上了也不容易,进去吧。” 余落霞睁大了眼睛,完全没有想到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居然用钱收买卫兵? 这怎么可以? 就算是民兵,也不能这么没有原则啊? 见她怔在原地,那人推了推她的肩膀。 “还不走,等着被他们搜身啊?” 余落霞自然不会停留在这个有着不好回忆的地方,跟着那人进了城,依稀还可以听见那些卫兵的调笑声。 等走出一段距离,她停下脚步,问道:“为什么帮我?” 那人转过身来,笑道:“助人为乐,这个理由够不够?” 余落霞呆住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脸。 看身形,此人应该是名男子,面容却比女子还要漂亮许多,偏偏又不会让人感觉没有阳刚之气,总而言之,就是顺眼极了,好像不应该出现在人间一般。 “你见过我吗?” 那人突兀的问出这句话,看着余落霞怔住的样子,眸子里闪过一丝失望,不过脸上的那抹微笑依旧温和,令人很难对他发火。 “好吧,认识一下?我叫周寒。” 少年行 第二章 自荐 “余落霞。”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这个人给她一种非常值得信任的感觉,心防还未筑起便已坍塌,令她在犹豫片刻之后放心的说出了自己的真名。 周寒微笑道:“我知道你,余副盟主的千金。” 余落霞吃惊不小,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警惕的看着眼前的周寒,之前莫名其妙的信任也消失无踪。 周寒回头说道:“我不是什么心怀不轨的坏人,只是你那根明霞棍,明眼人一看便看出来了。” 余落霞一愣,将身后的短棍抽出,秀气的眉毛碰在一处,想不明白这是怎么被他看出来的。 一年前,在她的十五岁生辰上,为了奖励她的棍法小成,父亲专门委托著名的制玉大师谷岩,为她量身定做了这根明霞棍,传闻其棍身散发着七彩光泽,挥舞之时似有霞光万道,在阳光之下更是耀眼,一时被江湖中人当作茶饭后的谈资。 这些当然只是传言,但使用她的余落霞自然清楚,明霞棍虽然没有传闻中那么玄乎,在阳光下挥舞时确实会有光彩。 就算她没有什么行走江湖的经验,也知道第一时间将明霞棍伪装成一根普通的木制短棍,以免遭人惦记。 无论怎么看,这只是一根木棍啊,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周寒知道她在想什么,耸肩道:“每件法器都有他们独特的气,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并非凡品。” 余落霞心中一动,难以置信的看着周寒。 直接看透法器的本质? 真的有人能做到? 她的灵力悄然透体而出,小心翼翼的包裹住周寒。 周寒微微一笑,并不在意。 余落霞却是噫了一声,眼光有些复杂,不知道说什么好。 刚刚的探测中,她竟是无法看透周寒的修为。 修行者若是自行掩藏灵力,她或许会真的看不出来,但刚才她却觉得,这个人真的没有修为。 不过,也没有谁会让一个刚刚认识的人知道自己真正修为吧。 余落霞只当是他有特殊的隐藏灵力的技巧,问道:“既然你知道我是余落霞,那为什么帮我?” “难道乐于助人还需要理由吗?”周寒一摊手,目光正对余落霞带着怀疑意味的眼神,无奈说道,“好吧,确实需要一个理由。” “我知道你正在被鬼域八门追捕。” 周寒看着余落霞惊愕的表情,微笑着继续说道:“你现在应该需要一个帮手。” 余落霞确实很惊讶,说道:“你怎么知道?” 周寒仿佛没有听见一般,继续说道:“我会保你不被鬼域八门抓去,同时我希望你在回到中州城后,给我一个参加天道盟考核的机会。” 余落霞急道:“这算什么啊,天道盟的考核和我又没有什么关系。” “只需要令尊大人去跟他们说一声,副盟主的话,他们可不敢不听。” 余落霞心下大急,后退数步,看着周寒的眼神便像是看着一条毒蛇。 这个周寒接近她果然是有目的的,居然还想走后门进天道盟,说不定一路上他就这么跟着,等着她陷入危险,然后自己跳出来救场,说不定就是鬼域八门一伙的,说不定…… 她不再继续想下去,而是想着离周寒越远越好,于是便快步离去,不再理会周寒。 她的身后传来周寒带着些许笑意的声音:“那么鬼域八门再来,你怎么办?” “我自己会想办法!” 周寒轻笑道:“你连伤势都没能压制,拿什么对抗鬼域八门的下一次进攻?” “这个就不劳你费心了。” 余落霞继续向前走去。 她愈发肯定,这个家伙一定在之前就一直跟着自己,否则怎么会知道那么多? 而且他还要求……不,分明是要挟自己利用父亲在天道盟的地位为他谋取私利。 对不怀好意的家伙,她不想多说一个字。 周寒自嘲一笑,他是没有想到,余落霞会拒绝的这么干脆。 明明这张脸应该可以老少通吃的说…… 不过就这么点问题,还难不倒他。 “我的大半家当都用来帮你搞定门口那群家伙了,你说怎么办吧?” 余落霞脚步一顿:“以后我会还你。” “以后?如果不出我所料,你的身上已经没有什么盘缠了,恐怕连客店都住不起,先不说怎么还我,这个晚上你怎么过都是问题。” 余落霞双拳握的很紧,声音中充满了愤怒:“这是我的事情。” “既然我帮了你一次,你便欠我一次人情,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周寒走到她身边继续说道,“而且没有我,鬼域八门今晚或许就会找到你。” “要我说几次,你……” “既然已经欠了一个人情,何妨再欠一次?把鬼域八门接的单子搅黄,也是一件挺有趣的事。”周寒仿佛没有看到余落霞一般,继续向前走去,“这里只有一家客店,反正顺路,走吧。” 见余落霞依然顿在原地,周寒继续说道:“为了躲开我而自残可不是什么好选择,修行者生病要比一般人严重的多。” 余落霞一跺脚,愤愤道:“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周寒嘴角微微扬起,将一瓶伤药与一块碎银子丢给余落霞,“关于那个交易,你可以自己考虑,我会等着你的回答。”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他听得到身后那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的声音,以及余落霞带着愤怒口气的叫喊。 “我才不会收你的东西!” 周寒轻轻吐了一口气,快速转身,袖袍微动。 “送出去的礼物岂有还回来的道理?” 他的双手在空中一拂一挥,将伤药与碎银子原封不动的飞了回去。 余落霞便感受到了一阵寒风。 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身体开始不自觉的发抖。 她早已疲惫到了极点,此时忽然被寒气侵袭,连维持护体灵力都很艰难。 等她缓过劲来,周寒人已消失不见。 那两个事物正好落在她的脚边。 她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真是个混蛋。 她捡起地上的伤药和碎银子,沉默了一会,带着它们继续向前走去。 这里只有一家客店,是吧? 那么就去客店,把这些东西狠狠拍到他那张可恶的脸上。 少年行 第三章 交手 周寒并没有说谎,这个小城只有一家位于中心地带的客店,因为这个小城地处偏僻,又没有什么风景,并不会有什么人来,这里的房间也空的很多。 余落霞来到客店,第一时间便想要找到周寒,把东西还给他,四下顾盼,却连一个穷酸书生样子的人都见不到。 准确来说,除了老板与几个店小二,她就没有看到其他人。 而到那个老板热忱的呼喊她需不需要一间房的时候,她才发现这里没有什么人的真正原因。 房间的价位,简直不要太高。 而如果不住店,看楼梯旁店小二的脸色,恐怕也不会让自己上去。 她摸了摸自己的荷包,不用掂量也知道自己应该住不起。 当初就不该把碎银子当飞蝗石打出去…… 余落霞咬牙,将一块玉佩放到桌上,老板仔细瞧了瞧玉佩的光泽,很满意它的成色,热忱的让小二给她去腾一间房。 说是腾一间房,实际上二楼几乎全是空房吧…… 而且说实在的,这里的环境实在是有些简陋,完全配不上这里的价位,如果不是这边的人看上去挺和善的,她都要以为这是一家黑店了。 余落霞跟着小二走上二楼,除了自己的脚步声,便没有听到任何其他的动静。 难道周寒还没有到? 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一道白的有些发灰的袖口在转角处浮现。 然后她便看到了周寒那张脸。 周寒似乎很意外余落霞居然能够上来,脸上浮现了短暂的惊讶,然而很快便恢复了正常,朝她微微一笑,快速转身而去。 “站住!”余落霞大喝一声,在小二惊愕的目光下已是来到了转角口,身影一闪即逝。 小二揉了揉眼睛,还以为看错了,但地板的震动以及入暴雨般的脚步声告诉他,之前他看到的都是真的,惊的嘴巴好久都合不上。 下方传来老板的喝骂声:“人家一看就不是凡人,会修行手段怎么了,我们这店又不是没有接待过修行者。” 小二愣了愣,唯唯诺诺的回道:“那位姑娘……把我们地板踩裂了好几块。” 楼下沉默许久,老板的声音方才缓缓传来:“公子出手阔绰,只要不砸坏我的古董,这倒还算不得什么。” 一声脆响,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二楼落了下去,然后碎裂。 整个世界安静了。 …… 余落霞的脚步很快。 她的步伐不快,但是频率很高,速度也快到了一个境界,在同年龄的修行者中已经是一流水准,如果不是身上还带着伤,或许还会更快些。 至少比周寒要快上一些。 只是听着后方战鼓一般的脚步声,他便能想象到那个姑娘现在正离他越来越近,说不定自己一转头,便能迎面撞上那张有点可爱的脸。 相比余落霞的步法,他的脚步很轻,便像是飘在空中,踏云而行一般。 但如果在这里被追上,再飘逸都没有任何意义。 余光瞥了一眼脚下那渐渐接近的影子,周寒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距离他发现余落霞开始逃窜不过十秒左右,对方却已经几乎追上了他。 按照年纪来说,自己应该比她大上一岁。 周寒到底有些少年心性,当发现同年龄段的少女居然在受伤状态下都能比较轻松的追上他时,心中还是有些受挫。 再过五秒,二楼的过道便到了尽头。 但或许下一秒,他的后襟便会被余落霞抓住。 目光瞟了一眼越来越近的那个房间,周寒眼中寒光一现。 “小心暗器!” 余落霞看到无数细小的,闪着细微光芒的小点,然后便感到一丝寒意,心中一惊,侧身避开,速度也慢了些许。 趁着这个机会,周寒一掌拍在走道上的木架子上,借力轻飘飘的砸入了一处房间。 那里的房门竟是开着的。 周寒不知道他刚刚借力的木架子上的那个花瓶对于这个小店来说有着怎样的意义,也不知道这个花瓶在他的推动之下已经变成了一楼的一堆碎屑,他只知道,在下一秒,余落霞便会追进这个房间。 房内布置极为简朴,没有过多的装饰品,普通的一张床,一张木桌,三张木椅,便是这里的全部。 周寒也不得不承认,这里的服务质量,确实配不上这个价格。 但这里至少还足够宽敞。 足够他施展自己的手段。 余落霞追入房间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洁白如玉的双掌。 掌上没有劲气,只有寒气。 只是看上一眼,便觉得无比寒冷。 余落霞来不及多想,双掌迎上。 被鬼域八门的人偷袭之后,她的伤势一直未能得到妥善的治疗,内伤虽然算不上极为严重,也已经影响了灵力的运转。 她已经做好了受伤吐血的准备。 但自己绝对不能输。 不能输给这种混蛋! 两股灵力相撞,却很快分开。 周寒凄惨的砸在墙上,束好的头发完全散开,看着便像是流浪的乞儿一般。 余落霞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上还有一层淡淡的霜意,证明刚刚的对碰确实存在。 自己居然……直接把他拍飞了? 她似乎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惊讶的问道:“你还没到二阶?” 周寒咳了两声,苦笑道:“何止,一阶都不算。” 余落霞紧张地走上前去,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丹田剧痛而已。”周寒捂着腹部,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余家大小姐,果然有些本事。” 瞥见他指间渗出的血液,余落霞也是慌了神,而丹田剧痛,更是修行者修为即将崩溃的前兆,她哪里还想得起自己追他的本意,上前急忙问道:“有什么我可以做的?” “这倒没什么,只是……” 周寒话音未落,已是快速一指点在余落霞的睡穴上,脸上浮现一个淡淡的微笑。 但这微笑在余落霞眼中,却是无比的可恶。 “请你先好好休息一下,剩下的交给我吧。” “相信我,明天一早醒来,你绝对不会怪我。” 余落霞咬着牙,眼前却是越来越黑,已是看不清那张可恶的笑脸。 然后,便是完全的黑暗。 少年行 第四章 请君入室 将余落霞搬到床上,周寒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将头发重新系好,看着依然带着愤怒表情的余落霞,露出了一丝笑意。 按照天道盟的标准,修行者被分为十个等阶,而他在自己的等阶上并没有骗余落霞。 前五阶分别代表修行者控制灵力的五个阶段,后五阶则是单纯的以修行者能控制的灵力总量进行划分,并且根据修行流派的不同而有些许差异。 灵力充盈气海,才算得上是真正的一阶修行者,而基于某种原因,他无法做到这一点,便不算拥有自己的等阶。 或者……自己算是最强的无阶修行者? 周寒这么想着,抹去脸上的冷汗,席地而坐,缓缓闭上眼睛,开始冥想。 他知道,此时此刻,鬼域八门的人应该潜伏在客店的周围,悄悄地窥视着他们。 他静静地调整着自己的状态,等待着他们的动静。 有的时候,闭上眼睛反而要看的更清楚些。 不知过了多久,他一直保持着端坐的姿势,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一般。 但实际上,如果周遭有一点点的动静,他都能以最快的速度作出应有的反应。 虽然眼睛依然闭着,但这整个房间,都在他的掌控之内。 比如现在正飘散在房间内的那股极淡的香气,想来应该是鬼域八门的迷魂烟,如果不仔细闻,还真的察觉不到。 不过鬼域八门使用的手段居然这么温和,这可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上一个冲上去救助余落霞的人,可是在中了剧毒的情况下被硬生生围攻致死。 或许是怕一不小心把余落霞给毒死了吧…… 鬼域八门对余落霞的方针是活捉,可给他省了不少事。 周寒眉头微皱,头渐渐垂了下去,却又似乎在坚持与睡意对抗,像啄米的小鸡一般不停点头。 窗外,一个黑影迅速翻入房中,确认周寒无法妨碍到他,迅速翻到床前,正要将余落霞抱起,却发现一双有神的眼睛正看着他。 他的反应极其快速,眼睛一睁一闭之间,已经退开数米。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光点,以及周寒淡淡的笑容。 房间里并没有灯光,窗外也没有月光照进,那么是什么东西在发亮? 光点忽然消失,他的身体骤然发寒,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迎接他的便是周寒的双掌。 一声轻响,他的身体斜斜飞出,落在窗边,挣扎着试图站起,身体却僵硬的无法动弹。 就像是被冰封了一样。 他的眼中满是惊惧。 作为鬼域八门新晋的绿名鬼,尽管他才是第一次出来执行任务,还在训练的时候,便已经对战过真正的五阶修行者,之前更是与同伴一同成功围杀一名六阶的修行者。 但现在,他却只能像一座冰雕一般,无法动弹。 哪怕是纯粹的水属性法宗修行者,也不可能有这么刺骨的寒意啊。 云雾渐散,窗外有淡淡的月光洒下。 他的眼瞳陡然收缩。 借着月光,他看到了房中的许多闪着晶莹光泽的小点。 那是一些圆润的小冰球,如果当弹珠打,或许手感会是极佳。 它们有的嵌在地板之中,有的悬在房梁之上,有的则随意的被挂在墙上。 他的眼瞳猛的一缩。 这些小冰珠上散发出的灵力,与现在正在他体内肆虐的那股寒气几乎一模一样。 在他的眼里,这些遍布四周的小冰珠都是潜伏着的恶魔。 月光照的到的地方便有这么多,那么整个房间呢? 没等他试图提醒他的队友,周寒已经出手了。 数枚小冰珠带着微风,飞向不同的方位。 这些小冰珠是他最引以为豪的手段,他起了个名字,叫做冰弹子。 这是他体内最纯净的北冥寒气凝结而成的,只属于他的法器,只要不去动它们,一个月也不会融化。 而他一天便可以制造四十余颗。 因为凝结手法与灵力数量的差异,看上去一样的冰弹子都有着细微的差别。 昏暗的房间中开出了数朵冰花,形成许多冰楞冰锥,带起的还有极细微的移动声,但很快便被新的寒冰凝结的咔咔声响淹没。 周寒微微一笑。 他一周前选定了这个房间,又在昨天在房中布置了无数冰弹子,既是如此,又怎么会让潜入房中的人有遁隐的机会? 有血滴落在地板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左面房梁之上传出哧哧声响,想来是毒针破风而来的声音。 周寒伸出手,在黑暗中一抓,一股奇妙的灵力在他掌心汇聚,准确的将那数枚毒针握入手中。 如果对方能洞悉他的手段,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那股灵力明显不属于他,而是真正来自天地之间。 中州大陆的主要修行流派中,武宗以自己的身体驾驭灵力并为己所用,法宗以自己为媒介操控灵力进行战斗,不管是哪一种,灵力上都会带着使用它们的修行者的印记。 但周寒使用的灵力,是真正来自天地之间,就像是仙人的手段一样。 周寒嘴角浮现一丝微笑,一粒冰弹子从他指间飞出,笔直的嵌入黑暗之中。 一阵噼啪声响,无数冰粒簌簌而下,像下了一场冰雹,又像是正在倾塌的洞穴。 然后,一个人凄惨的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如果仔细看去,他的全身上下不知道有多少被锋利的物体割裂的伤口,看着甚是凄惨。 虽然他避开了大多数的要害,但也伤的不轻。 对方是鬼域八门的人,周寒自然不会掉以轻心,双袖翻飞,又是数枚冰弹子飞出,凝结成冰,将暂时失去战斗能力的两名绿名鬼暂时封锁。 短暂的安静后,许多细小的爆炸声响起。 月下的光影有着些许变化。 周寒知道对方有人踩到了他的冰弹子。 今夜真正又有着最大化杀伤力的冰弹子只有两颗,一颗用来突然发难,先发制人,一颗用来袭击梁上君子,这些批量扔着的冰弹子杀伤力极为有限。 但多了,也是能把人磨死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衣服,依稀能摸出里面的那一堆圆形物体。 自从打算好赖上余落霞,他便每天积攒着各式各样的冰弹子,其中的一大半都用来布置房间,留在他身上的还有数十颗。 这里是他的世界,他为了今晚已经准备了一周。 就算是鬼域八门今夜前来的所有人齐上,也别想从他的身边把余落霞抢过去。 少年行 第五章 驱鬼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之中。 周寒感知着周围的情况,确定对方大概还有四人。 而空气中的毒烟成分似乎也变得复杂了些,不过应该没有什么伤害,不然他们不敢在余落霞依然昏睡着的情况下使用毒烟。 从一开始他便推断出,鬼域八门对余落霞的方针是活捉而不是刺杀,而且出手的还是门中最低品级的绿名鬼,这才敢放心的对鬼域八门的人出手。 但如果将他们杀死,说不定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大麻烦,不是不得已便不下死手。 所以他在等待。 等待这些绿名鬼知难而退,放弃这第二次机会。 然而不知是他们初来乍到,头格外的铁,还是因为同僚的凄惨情况而感到愤怒,房间内的鬼影再度开始移动。 “还不放弃啊。” 周寒站起身,坐到余落霞身边,淡蓝的瞳色在黑暗之中仿佛闪着光芒。 他的目光盯向房中某处。 四枚冰弹子快速飞出,却在空中便直接绽放开来,翻起冰针无数。 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然后便是此起彼伏的轻响,不知道有多少冰弹子绽放出了它们的光华。 想来对方也没有想到这冰弹子居然能直接炸开,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被这么多冰弹子伤到,相信即使是修炼肉身的武宗修行者,应该也暂时失去了战斗能力,刺客便更不用说了。 周寒摩挲着手中的三颗冰弹子,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黑暗并不能遮住他的眼睛,尽管他坐在房间内唯一的床上,遍布四周的冰弹子却是将他保护的很好。 对于行走在黑暗里的鬼来说,他们才是处于光明之中。 黑夜中的鬼影暴露在光明之下,便再没有任何威慑力。 周寒这么想着,将手中的冰弹子再次掷出。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他眼中一抹厉色闪过,袖中气劲涌动,身上藏的所有冰弹子在这一刻全部射出。 空中响起一阵阵劈劈啪啪的声音,比春节时的烟花爆竹还要聒噪许多。 周寒知道,那是短剑切开冰弹子的声音。 这些冰弹子之中,有一些是只要遭受压力便会爆炸的类型,想来那名敢于直接冲锋的刺客也受了很重的伤。 如果对方是位将军,周寒或许会心中生出那么一丢丢的敬意。 但对方是名刺客,他便只觉得对方没有职业操守。 紧接着在他身前响起的破空声告诉他,那名绿名鬼几乎舍身的冲锋是为了什么。 他不仅挡住了飞来的冰弹子的攻势,还破开了地上的那些冰弹子,为他身后的同伴开了一条最近也最安全的道路! 周寒轻轻一笑,没想到刺客居然会用这么莽的手段,着实让他吓了一跳。 但这个房间中的一切,早已在他的掌握之中。 不管是谁,只要没有破局的能力,在这房间里便不可能杀死他。 周寒轻轻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的寒意更盛。 周寒的身边尤为如此。 他的身上结出了一层厚厚的霜。 他清啸一声,右手五指一合,化掌为刀,横劈而出。 他的右掌在瞬间便被寒冰覆盖,带着凛冽之意与来自黑暗中的短剑相撞。 一声脆响,那柄短剑断为两截。 不只是因为他的冰刀十分锋利,最大的原因,是对方自行让短剑脱手,失去支持的短剑才遭到切断。 而他的双掌一前一后,已经极为接近周寒的面门。 周寒的左手托上,拦在了他的双手之前。 他在邀请对方与他比拼灵力。 这是最为简单也最为粗暴的对战方式,谁的灵力更为雄厚,谁就能赢得比拼的胜利。 此时的周寒刚刚使出那一记手刀,绝对不可能这么快就将灵力调到左掌之上。 他有什么底气? 黑暗中的绿名鬼想到了这一点,便要收手。 但他却惊恐的发现,自己居然无法抽回手。 空气之中有着一股强大的吸引力,正在强行让他的双手与周寒的左掌相碰。 如果他强行收手,便会遭到自己灵力的反噬。 不能退,便只能硬上。 他的双掌先后碰上周寒的左手。 就在那一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气顺着他的双手进入了他的体内,迅速蔓延开去,侵蚀着他的四肢百骸。 哪怕是经受过鬼域八门专业训练的他,都忍不住快要叫出声来。 此时的他只想里这只手越远越好。 此时,周寒的右掌到了,在他的胸口留下了一个带着寒霜的掌印。 那名绿名鬼不住倒退,直到撞到墙上,这才颤抖着滑坐而下,却是连扣动暗弩的气力都没有了。 几点细微的破空声在房中响起。 周寒的手中多了几支小箭,身上也多了几支小箭,不过他本人却没有一点忌惮箭头上会不会有毒的意思,随手把小箭一扔,带着寒意的声音回荡在房间之中。 “带着你们的人离开,下一次,便不是这么简单了。” 一些冰弹子凝结的寒冰渐渐融化。 还能动弹的几名绿名鬼活动片刻,沉默了一会后将重伤垂死的同伴们背起,从窗户跃出,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确认他们的气息完全远去,周寒才松了一口气,看着身边的余落霞安稳的睡相,不免失笑。 然后他捂着腹部,冷汗不住流下,紧闭双眼,开始难以抑制的咳嗽。 咳嗽声越来越急促,好像要把所有的内脏都吐出来一样。 周寒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这个毛病。 自从那件事之后,只要他动用天人道向天地借用灵力,便会受到这种来自身体内部的折磨。 他的身体与常人不同,无法承受突然之间涌入身体的大量灵力。 这不是他第一次发病。 却是最严重的一次发病。 他只能忍着,然后继续咳着,不管吐出什么,都得忍着。 他已经习惯了。 但这一次却是太痛了。 他挣扎着坐下床,在地上弓身侧卧着,身体随着咳嗽而剧烈颤抖,就像是水中游动的虾,弱小又无助。 以前那些个夜晚,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次怎么能输…… 想到那个来自中州城的玉佩,周寒咬牙坚持着。 “不过是再来一次而已。” 在这个夜里,白衣少年痛苦的咳着,望着窗外模糊的月光,在心里安慰道。 房间内的冰弹子们剧烈地颤抖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主人的影响。 …… 不知道过了多久,凄厉而沙哑的咳嗽声不再响起,房中亦是一片潮湿。 只余一片安静。 已经真正昏睡过去的周寒不知道的是,床上的余落霞此时已经坐起,怔怔地看着在地上的他,眼中隐隐有泪珠滚动。 少年行 第六章 同行 周寒在阳光的照耀下醒来,发现自己身在床上,身边也没有余落霞的身影的时候,心中便有了片刻不安。 按照他原本的推算,余落霞应该要一直昏睡到辰时,现在太阳看上去才升起没一会儿。 他苦笑着坐起身,缓缓运起天人道。 通过天人道日积月累的聚集周围的灵力到自己身边,并在关键时候化为己用,这是他一直以来压箱底的招数。 聚集七天灵力,一次转化,造成的破坏力甚至不会输于一些高阶修行者。 但每一次使用,都会牵动他的旧疾,不到万不得已,他宁可将每天积累下来的冰弹子全部打出也不愿意全力动用天人道。 但是昨晚,他将自己的所有手段几乎都使尽了。 好在这一批绿名鬼已经全部被他重伤,短时间内他们也不可能发起第三次进攻,这段喘息的时间正好让他得到好好的恢复。 只不过现在对他而言,最大的危机反而来自余落霞。 他希望自己想的事没有发生。 但下一秒,他的幻想就破灭了。 余落霞端着一碗热粥进门,将粥放在桌上,见到周寒醒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周寒心中不详的预感更盛,问道:“昨晚你没睡着?” “我练过闭穴的,虽然还是中招了,但醒的肯定比普通人要快些。”余落霞的脸上满是严肃,“倒是你,明明身上有这么严重的病,为什么还要为了赖上我去对付鬼域八门?” 周寒脸上豆大的汗珠滚落。 果然还是知道了啊。 他刚刚想做出解释,比如这个是昨天晚上被鬼域八门的人打出来的而不是什么疾病,余落霞的声音却是完全盖过了他。 “明明自己身体都这样了,逞什么强啊?” “我……” 周寒正想打断余落霞的话,却看到余落霞端着碗,直接坐到他的旁边。 他从来没有和女孩子离的这么近过—昨天晚上昏迷的余落霞不算。 余落霞用木勺舀起热粥,轻轻吹了吹,看这个样子像是要等粥冷些了喂进他的嘴里。 周寒忽然觉得好生别扭。 如果自己是个三四岁的小孩,堂而皇之的接受倒也没什么。 但现在绝对做不到。 他坐起身,认真的说道:“我没病。” “我昨夜看你咳了一晚上,血迹都还在那里,你说你没病?” 周寒还想继续解释,木勺带着充满暖意的粥堵住了他的嘴。 余落霞看着他那双瞪的老大的眼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张脸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可别想吓到我。” 她将木勺轻轻抽出,看着上面残留的米粒,很满意周寒的配合,说道:“就算我不懂医术,也知道你根本就病的很重。” “我没病!”周寒重复道,“这是伤。” “好好好,是伤。”余落霞看着他那张微微发红的脸,突然有了一种想去掐一下的冲动。 周寒的皮肤很是白皙,脸颊上的红色便格外突出,如果不是知道他是男的,说不定她会以为这是一位倾城绝世的美女。 见她还要帮他喂粥,刚刚一时不慎丢弃了些许尊严的周寒立马拿过粥碗,说道:“我这伤很久前就有了,咳嗽停了自然就会好。” “你这不是好,是放任。”余落霞将木勺递给他,见他确实看上去精神不错,也放心了些,郑重说道,“不管是伤还是病,就得治。” 周寒无奈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姑娘。 为什么一直纠结着这个啊? 按照他的调查,余大小姐应该不是这种婆婆妈妈的人啊。 “你之前不是说要当我的同伴去天道盟吗?” 周寒一愣,然后心中归于平静,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应该达成了,虽然不是自己期望的那个方向。 余落霞伸出三个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以极为认真的语气说道:“鉴于你帮本姑娘挡下了鬼域八门的袭击,我就答应你吧,但是~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 “但是”这两个字被拖得很长。 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事。 周寒吃了一口粥,与余落霞的目光相对,说道:“说说看。” “第一,我不可能滥用父亲的权力,到了中州城,一切都靠你自己努力。” “果然是天道盟教出来的。” 周寒在心里摇了摇头。 不过,来日方长,谁知道这一路上自己能不能让她改变主意呢? 说不定一场苦肉计就搞定了。 这么想着,周寒点头表示同意。 余落霞有些讶异于周寒答应的这么快,心里颇为自得,心想以理服人就是方便,不由得更是兴奋,说道:“第二,到了天道盟,你第一时间给我去百草殿接受治疗。” “不要想着推脱,我和傅叔叔很熟的,到了中州城,我绑也把你绑了去。” 周寒面露苦笑。 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他这个旧疾很特殊,想来就算是百草殿的殿主,也不一定能治的好。 他本身就不是一个普通人。 但听到余落霞的这个要求,他的心中还是有了一丝暖意。 奶奶死后,已经很久没有人关心过他了。 这种条件,凭什么不答应呢? 余落霞脸上浮现一抹微笑,继续说道:“这第三点可比之前两点简单多了。” “愿闻其详。”周寒微笑道。 “第三,是本姑娘邀请你与我同行,而不是自己死皮白赖的凑上来,明不明白?” 周寒当然点头。 对他而言,这两种方式本身便没有什么区别。 不说同伴,就算是作为随从,他也能很轻易的反客为主。 但前者相比后者,确实有人情味多了。 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更何况手中的粥还散发着温暖的气息。 他伸出手,说道:“那么,多谢余大小姐了。” 余落霞轻轻与他握了握手,郑重说道:“叫我落霞就可以了,大小姐这种称呼,太娇气。” 周寒微笑道:“好的,余大小姐。” 余落霞脸颊微鼓,明霞棍在指间轻灵跃动。 周寒将粥一饮而尽,站起身说道:“若是你承诺不把我当一个病人看待,改个称呼也不是不可以。” “你果然很讨厌。”余落霞从他手中抢过碗和木勺,面带笑意嘟囔着。 “但你不是坏人。” 少年行 第七章 出山 “说我不是坏人吗?” 目送余落霞离开房间,周寒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脸上不自觉的出现一抹笑意。 不是坏人,不代表就是一个好人。 他一直认为自己处于好与坏的中庸地带。 而根据不同的人不同的立场,他们眼中的好与坏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参考性。 但被其他人说是有好人的倾向,他还是有些开心。 毕竟这是第一次。 不过为了把余落霞栓在自己身边,他花费了大量的财力与精力布置了这个客店中的局,为此还去将附近万风山的贼窝给打劫的一干二净,又将贼首卖到了衙门里,现在回想起来,他还是感到一丝羞愧。 他忽然觉得,自己貌似被余落霞带偏了些。 他起身,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确认自己身体没有什么问题,这才开始看向四周。 昨天夜里的激战之后,冰弹子所化的寒冰因为失去了他的控制,早已融化成水,不知道楼下的房间漏了多少,那些残留的血迹明显已经被擦过,但却没有处理干净,红色的痕迹在地板上很是显眼。 想来她也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情吧。 周寒微笑想着。 他注视着床前残留的血迹,心想果然还是应该去治一治吧。 他握住系在脖子上的玉佩,在心里默默下定决心。 等到找到他要的答案,还是该去治治。 像刚刚这样让事情脱离自己的控制,可不是什么好事。 …… 鬼域八门对余落霞的第二次行动被周寒挫败,想来一段时间之内这个小队无法对他们造成有效的威胁。 但是却有一个更大的麻烦找上了他。 刚刚下楼,他便看到老板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然后开始了婉转的长篇大论。 具体的内容过于繁琐冗杂,他根本就没有用心听,但是重点却是把握的十分清楚。 他不知道这个小店中居然会有前朝的古董,更不记得昨天自己有打碎一个花瓶。 而且以他对这个老板的了解,他是能宰一笔就宰一笔,却又游离在道德准则边缘的那种类型。 他松了一口气,迅速抓过余落霞,在老板与店小二惊愕的眼神中奔驰而出,眨眼间便不见踪影。 店里的人懵,被他拉着的余落霞更懵,直到过了街道拐角才反应过来,挣脱拉着她手腕的手,带着责备的语气问道:“为什么要逃?就算我们没有打碎他的古董,也可以好好解释啊?” 周寒确认老板没有追上来,说道:“这家客店的价位本就不合理,在我讨价还价之后,也比同水平的客店贵上二三分,如果我们真的和他解释,就算是假的也能被他说成真的,然后再从我门手上套些钱出来。” 他将玉佩交还给她,继续说道:“我包了客店,他昨天收了你的玉佩却没有交还,便已经毁了约,那还和他讲什么信义?” 余落霞蹙着眉,总觉得有些道理,又觉得好像又没什么道理,不过看到自己的玉佩回到自己手上,还是露出了微笑。 她这才发现了一些事情,奇道:“你怎么把它拿回来的?” 周寒心想当然不能和这个有些死脑筋的姑娘说是偷来的。 “我用眼神警告他,他便偷偷还给了我。” 余落霞不明白为什么老板是将玉佩交给周寒而不是她,眼神中带了些许困惑。 如果自己把实情托出,说不定余落霞会直接翻脸,抽出明霞棍就是一顿暴打,而自己暂时还没能聚起天人道的灵力,绝对抵抗不住。 他转移话题道:“说起来,我给你的药你用了没有?” 余落霞这才想起来这档子事。 昨天她就是因为要把周寒给的东西还给他,才追进了那家客店。 周寒继续说道:“你的内伤不算太严重,那药刚好对症。如果要还我的话,到了中州城再说。” 余落霞心想正是这么个事。 这时她才想到了一个自己忽略许久的问题。 为了躲避鬼域八门的追击,她慌不择路的在山林之间逃亡,运气好才找到了这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小镇。 那么,中州城在哪里? 周寒看着她呆住的样子,挑眉道:“你不会不认识去中州城的方向吧?” 余落霞涨红了脸,硬撑道:“难道你知道?” “我没去过中州城,当然不清楚它的具体位置。”周寒微笑道,“但大致的方位我还是辨的情的。” …… 小镇外群山环绕,只有几条山间小路能连通外界,山便成了这里最多的风景。 万风山便是其中显眼的那一座。 此时正是初春时节,万物复苏之时,山中的生灵也都纷纷向世界展示自己的存在,并不在乎究竟有没有人欣赏。 行走在万风山的小路上,余落霞感受着周围的鸟语花香,感到许久未有的放松。 她甚至觉得百草殿的百草园都没有这么美丽。 周寒静静地跟在她旁边。 这条小路是他选出的最佳选择。 不是因为这里的景色好,而是因为这里有山贼。 前些天他来过一趟之后,不知道他们还剩下多少人。 最好能遇上一个。 正当他这么想着的时候,他们迎面撞上了一名山贼。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周寒朝山贼微微一笑。 那名山贼看清了周寒的样貌,仿佛见了魔鬼一般,转身便要逃跑。 周寒手中一粒冰弹子射出,他便摔倒在灌木上,被树枝割出不少伤口,却依然挣扎着试图逃离。 在余落霞诧异的眼神注视下,周寒来到他身边,像提小鸡一样把那名山贼提了起来。 “我想你应该认得我,带我们走出这片山脉,否则……你应该记得你们老大,嗯,是碎成三块还是四块来着?” 周寒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平静的扫视着这名山贼。 想起前些天山寨中的惨状,山贼的腿止不住的颤抖着。 那颗在周寒手中反射着阳光的冰弹子,在他的眼中与冥界的使者没有什么两样。 除了答应,他还有什么选择? 就这样,他们有了一个合格的向导。 少年行 第八章 入林 群山连绵,如果真的让周寒与余落霞自己摸索,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走出去。 进来容易,出去难。 在这一点上,周寒挺佩服余落霞的。 被鬼域八门袭击后居然没有崩溃,也没有因为父亲的护卫陷入困境而犹豫失去逃脱机会,而是拼尽全力求生,这才来到那个小镇,这种决断与毅力可比那些只知道炫耀家世的二世祖要强得多了。 当然,自己这个跟在后方暗中观察的就不说些什么了。 他们抓来的这个向导对于山里的路还是很熟的,到目前为止,他可以感觉的出来,他们正在慢慢接近山外的世界。 山贼不可能只盘踞在山上,销赃也需要外面的门路,这向导还真抓对了。 “他好像很怕你?” 听到余落霞的问话,周寒将手中的冰弹子放回袖中,点了点头。 “为什么?” “我把他们山寨给挑了。” “为什么?” 两句都是为什么,但后面那句明显要比前一句惊讶得多。 “当时没想到那家客店的价格这么黑,就去找他们借点钱。” 余落霞很是无语,严肃的说道:“你这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周寒大概能明白余落霞为何会生气。 一直在光明环境下下成长的鲜花,怎么能忍受泥潭的污浊? “他们洗劫山里的村镇,逼迫他们每月缴纳供费,所得的都是不义之财。既然如此,我将它们取回也是理所当然。” 余落霞只觉得好生荒唐,思考良久后说道:“反正总是不对的。” 周寒一笑置之,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愿。 他的目光移向山林的某处。 无数绿叶将阳光分割成无数块光斑,也让他们的视线无法伸得太远。 但他很确定,那里有人,而且不止一个,跟着他们已有一段时间,而那股感觉,他在小镇里也曾短暂的感受过。 他们身上的气息,与鬼域八门那几名绿名鬼有些相似。 为了避开他们,他才选择由山贼带路而不是原路返回。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 但绝对不是鬼域八门的人。 鬼域八门虽然身处黑夜之中,它的信誉有的时候要比名门正派还要高上不少。 “他们在一个任务中派出一个小队,就绝对不会派出第二队,因为鬼域八门也是要脸的。” 那个家伙虽然不怎么着调,说过的这句话还是值得相信的。 那么……那会是谁呢? 一颗冰弹子在他的掌心汇聚,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 他陷入了思考。 …… 不知不觉间,夕阳已经落到山的另一头,快要消失不见。 后面的那些人依然在尾随着,与他们依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据那名山贼说,再走半个时辰左右,便能走出这片山域。 看着渐渐昏暗的天色以及身旁余落霞带着担心意味的脸,周寒提议先在这里休息一晚,明早再出发。 很快,月色便笼罩了山林。 在山中采了些野果充饥后,周寒朝那名山贼招手,让他过来一下。 这名山贼早已没有平时鱼肉乡里的气势,就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瑟缩着不敢靠近。 周寒不等他有所反应,直截了当地说道:“现在也用不上你了,有多远滚多远。” 山贼如临大赦,拔腿就跑,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害怕,险些从山上滚落,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消失在周寒的视线里。 余落霞被动静吸引过来,心知如果让他留下,说不定会对他们不利,但少了一个人,她总觉得心里更慌了。 周寒忽然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人拉住了,转头一看,果然是余落霞。 他也是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位余家大小姐……居然怕黑? “第一次在野外过夜,不习惯吗?” 余落霞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如果直接说明自己怕黑估计会被周寒笑话,但这周围黑漆漆的一片……真的好可怕,而这里能相信的活人……就只有那么一个。 她嘴硬道:“怎么可能?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要进天道盟。”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周寒微微笑着,轻轻把衣袖从余落霞的手中扯出。 “我去看看附近的情况,你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说完,他进入山林之中,很快便不见踪影。 余落霞呆在了原地,良久以后愤愤一跺脚,低声嘟囔道:“怎么这样啊。” 然而她却没有注意到,在她问出那个转移话题的问题之时,周寒的表情有了片刻的不自然。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了那个答案,但那个时候的她,可能更加不愿意知道答案。 …… 周寒穿行在密林之间。 对于余落霞的安全,他并不怎么担心。 在他们休息的区域,他早已撒上了不少冰弹子,暗合阵法之意,对方想要抓走余落霞也得费一番功夫,足够他回去救援。 他的步伐渐渐放缓,呼吸与窜于林中的微风相和,仿佛自身便是这里的一部分。 相信就算是意宗流派的大修行者用意念探查此地,都无法察觉到他的存在。 一片叶子被风吹落,从他的眼前落下。 他离那些不明身份的人只有几棵树的距离。 山林已被夜幕笼罩,显得愈发黑暗,对他而言反而更好。 对方不一定能看见他,他却一定能看见对方。 看见不一定需要看到,通过气息判断也一样。 “是谁!” 一声暴喝响起。 周寒微微一愣,依然靠在树后,没有动弹分毫。 树叶被翻动的沙沙声不绝于耳,但他确定对方没有发现他,只是在诈。 他看向刚刚出声的人,眉头微挑,眼神顿时变得极为有趣。 他悄然后退,却在不经意间踩断一根树枝。 在发出声响的一瞬间,他的身形快速窜入密林之中,而下一秒,另一道身影便紧随其后。 周寒在空中猛然转身,与袭来的人影正面相对。 一颗冰弹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手上,飞袭那人面门。 面对突如其来的反击,那人却并不在意,右手勾住上方树枝一荡,将自己甩出,并稳稳落在一处枝桠上。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周寒,喝道:“阁下究竟何人?” 周寒用像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树上的那个家伙,说道:“陆临溪,有意思吗?” 少年行 第九章 朋友 被直接喝破身份,陆临溪的脸色顿时就僵硬下去,索性将面罩扯下扔在一旁,没好气道:“认出来也别说出来啊!有意思吗?” “我觉得有意思啊。”周寒回敬道,“而且还不是你先装的?” 陆临溪从树上跃下,说道:“那就扯平了?” “算吧。”周寒看着眼前这个家伙,说道,“那么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在这里?” …… 周寒的履历如果放到天道盟去,那是绝对的干净,因为修行者的登记名册中压根就没有这个人名。 直到去年冬天,他才从那个小屋中走出,背起行囊踏入世间。 他不像同时期出现在世间的那名无岸剑峰大弟子那样声名远播,而是如一尾入海的游鱼般销声匿迹。 像许许多多行走在修行之路上的人一般,没有掀起一丝波浪。 但默默无闻不代表毫无作为,习惯一个人不代表没有朋友。 陆临溪就是他结识的第一个朋友。 虽然这个朋友……实在是聒噪了些。 “你知不知道,余家大小姐被鬼域八门盯上的事?” 周寒无奈的瞟了一眼正凑过来悄悄说话的陆临溪,心想明知故问有意思吗。 陆临溪见他没有反应,笑容变得促狭了些:“本来本公子就是听到这个传闻,专门前来助美人一臂之力,没准还能一亲芳泽,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个美的跟娘们儿似的家伙居然先下手了,啧啧啧……” “别以己度人啊。”周寒挥手打断了他的调侃,“我可不是你这种闲的没事的家伙。” “我懂,你自己都长成那副德行,自然觉得女子都是些庸脂俗粉,但那小姑娘确实长得不错,被好事的家伙称为天道盟的明珠,我看你在这方面挺迟钝的,也需要锻炼,要不然,试试?” 周寒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临溪一摊手,无奈道:“得,那你又为什么赖上了这位大小姐,我可警告你,余副盟主的齐天一棍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江湖上了。” 周寒不免失笑,说道:“既然如此,现在余大小姐已经脱离了危险,你可以离开了。” “离开?”陆临溪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本公子带着几个护卫翻山越岭而来,就这么回去岂不是太丢人了?” “所以你就尾随其后?”周寒白了他一眼,说道:“有我在,还有你什么事?” 陆临溪摇了摇手指:“这话可不对啊,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就你着柔弱的身板,恐怕连人家都打不过。” 虽然这是事实,但周寒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他也没有想到陆临溪居然用这种荒唐无稽的理由来试图加入他们。 要是正常情况,他绝对把这货踢开,还能少一个变数。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 从陆临溪的话中可以看出,余落霞被鬼域八门盯上并不是什么秘密。 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鬼域八门是不可能将自己的行动随意公布的,那是对自己信誉的一种践踏。 但他们还是这么做了,那是为什么呢? 他掌握的情报实在是太少,而且他的天人道还未能聚集起足以自保的灵力,那么加一个人,或许会好些。 陆临溪的实力,他也是见过的。 “一路上你得听我指挥。”周寒看着他的眼睛说道,“能做到吗?” 陆临溪眼前一亮,那里有不答应的道理,连连点头。 他身后传出一阵骚动,周寒认得出,那便是之前他感受到气息的那几个人。 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陆临溪的身后,为首那名男子脸上颇有为难之色,用只有陆临溪能听到的细小声音说道:“少当家,您不是……” 陆临溪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警告意味很是明显。 “是,小的逾越了。” 陆临溪伸出手,朗声道:“你们可以回去了,告诉老爹,我就不劳他多费心了。” “少当家,这……” 陆临溪咬牙道:“如实告诉那个老头子又没有关系,我可不是京城那位陛下那种胡闹的人。” 他的这句话没有压低音量,不论是周寒还是他身后的随从,表情都变得极为精彩。 人界这一任的人君,是高阳皇室的一朵奇葩。 自从去年继位之后,那位就一直流连青楼,而且去的比回自己寝宫还勤,有一次因为太过放纵,还是被侍卫抬回宫里的,这件事的知名度甚至可与无岸剑仙一剑斩塌半座圣阁比肩。 而且听说,他已经很久没有上朝了,没人知道这位到底在深宫之中干些什么。 而天道盟的武宗殿殿主拜访京城时,也吃了闭门羹,据说原因是陛下嫌他长得不好看,还把原话贴在了皇宫正门之外,给了天道盟大大的难堪,令的不少大臣恨不得撞死在宫墙上。 这种人君放眼整片大陆的历史,都绝对找不出第二个来。 即使他在圣皇冢中似乎悟出了某种王道,成为了高阳皇室传承历史中第五位王道掌握者,依然没能拯救他那糟糕的风评。 如果不是数十年前那场大乱导致高阳皇室人丁寥落,和一脉单传没什么区别,加上目前宰相申渐稳定着朝局,或许早就冒出一堆不论真假的王爷起兵反叛,相信成功率还会出奇的高。 将自己与那位相提并论,已经算是及其恶毒的自嘲了。 “你们还不走,是想留下来蹭饭吗?” 那名男子还要再劝,终究还是没有说话,朝其他人一挥手,一行人快速消失在密林之中,短短数秒便找不到任何踪迹。 周寒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 这些人的身法,恐怕比鬼域八门的那些绿名鬼还要快些,恐怕只有一流的宗门或是大家族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做随从。 当年这货就跟自己吹牛道自己是某个大家族的公子爷,现在看来或许真是如此。 陆临溪目送他们离开,深深的松了一口气,攀上周寒的肩膀,笑道:“好了,周兄,余大小姐在哪,我都迫不及待想去见一见了。” 少年行 第十章 是夜 “你怎么才回来啊?” 周寒刚刚回到之前与余落霞分开的地方,便听到了这么一声带着哭腔的埋怨。 余落霞后背紧紧贴在树上,眼中泪光盈盈,死死的盯着插在身前不远处,借着月光充当照明的明霞棍,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见到周寒出现,紧绷的身躯骤然放松,像行走多日终于看到明灯的旅行者一般跑了过来。 周寒来到她身边,面色有些复杂,轻轻咳了两声。 余落霞却没有听出其中的意思,拉住他的衣袖,带着哭腔的话语听着很是幽怨:“下次不准丢下我!” 周寒知道这是她心中害怕太久之后的反应,就像他如果掉到河里,看到一根浮木也会拼了命的去抓。 问题是,这场面确实亲密了些。 周寒一转头,果然看到陆临溪那玩味的笑容,试图挣开余落霞的手,她却握的更紧了些,大有要挣脱先把衣袖留下的意思。 周寒无奈,只好直接指了指身后。 “干嘛?” 余落霞顺着周寒指着的方向看去,却看到一个并不认识的年轻公子,而且脸上的笑容怎么看都那么不舒服,想到自己现在还抓着周寒的衣袖,还都被这人看了去,脸上顿时烫的和发烧一般,连忙放手,急切的问道:“这是谁?” 不等周寒回答,陆临溪迅速站到她身前,模样要多端正有多端正,行了一个标准的见面礼,说道:“初次见面,在下姓陆名临溪,听闻小姐被奸人盯上,在下一腔热血,岂能袖手旁观,专程前来助小姐一臂之力。” 余落霞只觉得这人好生奇怪,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周寒。 周寒沉吟片刻,说道:“他是我的朋友。” 余落霞愈发好奇,说道:“你还有朋友?” 话刚刚出口,她便感到了不妥,摇头补充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只是觉得,你很难交到朋友。” 周寒心想好像确实如此。 他与陆临溪结识也算是一次意外,而且是互相算计的意外,连他都不知道最后的结果会让双方成为朋友。 想都不用想,他就知道陆临溪现在应该在嘲笑他。 余落霞问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 周寒看了看天色,说道:“该睡觉了,明早还要赶路呢。” …… 余落霞毕竟是中州城里长大的,从来没有野外露宿的经验,眼见周寒与陆临溪一人找了一棵树,枕树而眠,想要有样学样却始终觉得地上的虫子太多,心里怎么也过不去这个坎,想要求助却发现陆临溪已经沉沉睡去,呼噜打的震天响,只能去找周寒。 周寒的睡眠与常人不一样,他需要不停冥想来维持天人道对周遭灵力的感觉,余落霞一接近他便醒了。 他大概猜到余落霞为什么找他,将外袍脱下递给她,让她当垫背使。 这个方法最简单,也最有效。 余落霞却犹豫的没有去接,说道:“初春天凉,你……” 周寒打了个哈欠,说道:“你见过与冰为伍的人怕冷吗?” 余落霞点了点头。 周寒无奈道:“我没有自残的习惯,放心吧。” 余落霞认真的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在地上将就一晚,将外袍推还给周寒,找了棵看上去比较顺眼的树,学着周寒的样子躺了下去。 周寒看着她那副纠结的样子,将外袍重新披上,无奈的摇了摇头。 相信明天就能看到她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的样子。 他重新闭上眼睛,让自己全心全意的融入自然环境之中,不断吸引着空气中的灵力聚在身边。 他的天人道未得其法,一切修行全是靠着自我钻研,竟也给他弄出了一条可以走的路来,也因为此,他聚集灵力的效果非常缓慢,他之前对抗鬼域八门绿名鬼时的爆发,也是七天不间断积聚的产物。 想要有足够的底气对抗强敌,还得等上三五天。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他便进入了冥想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了一声问候。 这声音轻而清脆,似乎生怕把人吵醒,又像是一种试探。 “周寒,你睡了吗?” 周寒心中暗笑,直接脱离冥想状态,睁开眼睛。 能做到这一点的,整片中州大陆或许都没有几人。 “你果然没睡着啊。” 听到回应,余落霞也吓了一跳。 她只是看周寒好像在动,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也没指望他真的醒着。 毕竟不是谁都像现在的她一样难以入眠。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道:“吵醒你了吗?” “算是吧。”周寒微笑道,“所以,叫我什么事?” 余落霞脸上一红,连连摇手道:“没事,你睡吧。” “把我叫醒,然后又让我继续睡?”周寒似笑非笑道,“这般吊人胃口,真的好吗?”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直接把眼睛闭上,干净利落的再次进入冥想。 相信这么有了这么一出,这个晚上就清净了。 果不其然,余落霞顿时就被噎住了,却也知道确实是自己理亏,没有过多在意,躺下继续睡觉。 周寒有些讶异。 按照他托人收集的情报,余落霞受到这种对待,肯定会有些小脾气,至少也该轻哼一声以表不屑。 但现在却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看来这次的经历也让她成长了不少。 不过他觉得余落霞似乎真的想问他一些事情,但被他直接堵了回去。 “算了。” 周寒继续与周围的灵力建立联系,不再想这回事。 想的太多,有的时候反而是件坏事。 更何况,现在他只需要和余落霞一同安全到达中州城便好,至于其他的,到了中州城内,他自有办法。 不过,还是不要和她关系太好为妙,中州城内并不是一片太平,那位老盟主已经在中州城楼上眺望了四十多年,不知道还能站多久。 若是与余家真正的绑在一起,在目前的局势中或许是弊大于利。 周寒这么想着,呼吸渐渐平缓下去,天地间的灵力也渐渐聚集在他身边。 虽然不多,速度也很慢,但至少没有散失。 淡淡的灵力聚在他的身边,为他盖上了一层薄薄的衾被。 一夜无话。 少年行 第十一章 三人行 落木镇地处中原,背靠群山,人口虽不算多,却也有欣欣向荣之相。 正所谓靠山吃山,许多百姓会将山货卖给商人,这些在这里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到了大城市,可能卖上一个极好的价格。 他们丝毫不担心在山中可能遇到妖物从而丢掉性命,天道盟虽离此地千里之远,但所有的平民百姓都明白,这个庞然大物会一直守护着他们,无论相隔多远。 天尚未破晓,刘三便提着斧头进了山,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他很清楚,只要他勤奋一点,不光能满足自家的柴火需求,还能将多出来的柴卖个好价钱,于是每天都起早贪黑,街坊都笑他是个公鸡,天还没亮就兴奋的不得了。 今天也不例外。 但刚刚走进熟悉的山中,便看到了三个人影。 他很是诧异。 平常都是他一个人悠闲地砍柴,许久才会有人经过。 今天居然有人比他早? 看着那三个人来的方向,他才确定,他们不是进山的,而是从山里出来的。 对方离他还有一段距离,光影斑驳,他看不清来者的脸,却能听到一个爽朗的笑声传来。 那笑中没有丝毫的掩饰,也没有刻意压低音量,便是绝对的快意,还带了些嘲笑的意味,对他来说便很是提神。 他记得很清楚,老张被罚跪搓衣板的时候,他的笑声就是这样的。 “不许笑!” 这是一个清脆的女声,婉转如莺,却带着羞愤意味。 那个笑声的主人再次发声,只是变得瓮声瓮气了许多,学女人的声音到有几分韵味:“‘周寒,你睡了吗?’哈哈哈。” “陆临溪!” 似乎是什么东西撞到了树上,发出沉重的闷响,远方的绿叶簌簌而下,将他的目光完全吸引了去。 “虽然你余大小姐家学渊源,可想打中我,还早了几年。” “你这家伙怎么比周寒还讨厌!” 那两个声音依旧断断续续的传入他的耳中。 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忍不住便侧耳倾听,猛地回想起来自己还是应该砍柴,拿起斧头开始一天的忙碌,却还是忍不住听着那边的动静。 第三个声音在这时出现。 “临溪,收敛一点。” 这第三个声音是男声,如清泉般悦耳,仿佛听着便能让人的心灵沉静下来,刘三挥舞斧头的速度不觉渐渐慢下。 “周寒,你是觉得我学的不像吗,相信我,我学你的反应一样惟妙惟肖,毕竟我可不向你那样不解风情……停,把你那冰弹子收回去,还有余大小姐,我认错还不行吗,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如何?” “哼。” “他就是这种人,习惯就好。” 一棵树轰然倒下,发出巨大的声响。 刘三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将树砍倒了。 远处传来一声轻噫,然后便没有声音传来。 他有些可惜,但觉得听了一部分也是不错,将被砍倒的树处理后,准备向下一棵树发起进攻。 砍到一半,他才发现那三个人离他已是极近。 “这位兄台?” 刘三愕然望去,却看见一张美的如从画中走出一般的脸,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请问山外可有人家?” 刘三嘴依然合不拢,有些颤抖的指向山外落木镇的方向。 周寒微微一礼,道:“谢谢。” 他走回林中,刚才的那几个声音再度响起。 “这么说,真的走出山了?起早贪黑果然事半功倍!” “明明是你一宿都没怎么睡,才被迫起早贪黑的吧。” “至少我不像某人一样装睡偷听。” “你还记着仇啊,大小姐,这样可是许不到好人家的。” “这和你可没关系!” “好了好了,到了山外,你们再吵不迟。” “也是,先出去再说。” “周寒你不厚道啊,居然都不劝架。” “你们吵你们的,和我可没关系。” “你这家伙啊……” 声音渐渐远去,山林又复沉寂,朝阳缓缓升起,仿佛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刘三依然瞠目结舌的站在原地,差点连手中的斧头都落在地上。 他敢肯定,自己的一生中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人,比家中的娘子更不知道美到哪里去了。 “是……仙女吗?” …… 周寒不知道自己在那个樵夫眼中被看成了什么,就算知道或许也不会在意,毕竟不是第一次了。 此时的他们已经来到了落木镇中。 正是清晨时分,晨光熹微之间,街上已有了不少小贩。 三人穿行其间,颇为怡然自得。 余落霞自从知道自己成为鬼域八门的目标后,很久都没有这么放松了,看到正出锅的包子,之前只靠野果充饥的肚子顿时有了反应。 她摸了摸口袋,不好意思地将目光投向周寒。 周寒想了想,将目光投向陆临溪。 陆临溪难以置信的看着他,说道:“为什么是我?” “你身上不可能没有钱。” “不是,就几个铜板的事情,为什么找我?” 周寒看着他说道:“我的钱都花在一个客店里了,现在囊中羞涩。” 陆临溪咬牙道:“我信你个鬼,说实话。” 周寒说道:“当初你要加入的时候怎么说来着?” 陆临溪用手指指着他,愤愤道:“记仇,太记仇了,不就是说了几句实话吗?” 话虽如此,他还是将三人份的包子都买了回来,在心中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几个包子的钱对他来说简直不要太小,但这两个家伙合伙坑他,有第一次就绝对会有第二次。 他忽然有些后悔之前突发奇想的那个选择了。 不过,谁让他们是同伴呢。 陆临溪将一个包子送入口中,目光转到走在自己前面的周寒身上,然后飘向余落霞,逐渐眯成缝。 “人家这么关注你啊,我就不信,你真的没有动心?” 三两口将包子吞下,陆临溪快步上前,说道:“既然要回中州城,是不是得先弄明白,怎么回。” 周寒看着他,说道:“镇里应该有马可以买。” 陆临溪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说道:“还是那个理由?” 周寒微笑点头。 少年行 第十二章 马蹄疾 马蹄踏在柔软的草甸上,激起露珠一片,仿佛声声战鼓。 和煦的春风拂来,带来阵阵暖意。余落霞沐浴在这春风中,兴奋的策马奔腾着。 “等一下我们啊。” 陆临溪试图追上余落霞,无论怎么努力,就是无法追上,看着一旁悠哉悠哉却能与他齐头并进的周寒,只能暗骂一声还有没有天理了。 周寒的确很闲。 根本不用他进行控制,马儿便仿佛知道他的想法一样,调整着自己的奔跑速度。 “周寒,你就不担心鬼域八门还会出手?” 陆临溪指着前方已经渐渐在他们视野中变小的余落霞,说道:“现在要是他们设下埋伏,我们可来不及救援啊。” 周寒瞟了他一眼,说道:“鬼域八门至少还是信誉为重的,两天时间不足以让他们完全养好伤势,倒不需要担心。” “不过,你说的倒也有点道理,先走一步。” 说完,周寒拍了拍马儿的脖子,马就像心领神会一般开始加速,将陆临溪甩在后面。 “没义气。” 陆临溪无奈继续与自己身下这匹马做起斗争,心想明明你是市场里最顺眼的那匹,怎么就这么慢呢。 …… 余落霞听到身后渐渐清晰的马蹄声,讶异转头,笑道:“居然追的上啊。” 周寒让马与余落霞驭马的速度平齐,说道:“一般。” 余落霞白了他一眼,嗔道:“自恋可不是谦虚。” 周寒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余落霞回头远望,看到陆临溪依然在忙不迭的追赶,问道:“要不要等等他?” 周寒很想说之前是你冲的这么快才让他赶不上的,于是点头同意。 二人勒马在前,饶有兴致的看着陆临溪玩命一般的追赶。 周寒却突然之间皱起了眉头。 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准确来说,周围的灵力有些不对,似乎并不纯净,夹杂着一些奇怪的气息。 他转头问道:“有没有觉得身体哪里不适?” 余落霞一头雾水,奇道:“怎么了?” “没事。” 周寒蹲下身,在草地中取了一些泥土闻了闻,将目光朝前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不远处。 他取出一枚冰弹子,在手中按压片刻,便成了薄薄的一层冰飞刀,朝着目光所及之处飞出。 余落霞好奇望去,也是吓了一跳。 冰刀飞回,那里已断了数根绊马索。 如果再仔细看去,那里的泥土明显有着翻新的痕迹,下面竟是藏着巨大的网。 如果刚刚他们没有停下来等陆临溪,会是个什么情况? 周寒眉头紧皱,上前看着地下那张网,沉默不语。 “怎么这么好心,居然停下来等我?” 听到陆临溪的声音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周寒大喝道:“停下!” “怎么了?”陆临溪大是疑惑,赶紧勒马,然而他的这匹马脾气实在是有些大,跑的欢了,偏是不肯减速,转眼间已是冲过了周余二人的位置。 余落霞花容失色,想要帮他拉住缰绳已是来不及了,陆临溪已是连人带马冲进了那片地域。 一声嘶鸣,陆临溪身下的马已失去了平衡,朝着地面栽去。 与此同时,那张巨大的网也在此刻快速收拢,很快便要将陆临溪罩在其中。 余落霞纵身便要相救,周寒连忙将其拦住。 “放心,他不会有事。” 然后他看向草甸远方,喝道:“何方朋友,可敢现身一见!” …… 陆临溪的反应极快,当马失去平衡之时,他便一掌拍在马背之上,借力腾跃而起,迅速从腰间的包中掏出一个木球朝附近的地上砸去。 木球落到大网之上,宛如惊雷落地,轰然炸裂,在原地留下一片焦黑。 原本被大网网住的马此时已经倒地,再受到如此冲击,终是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陆临溪落到被木球炸开的焦黑地域,看着周围大网上的点点碧色,骂道:“真毒啊。” 看着这一幕,余落霞的脸色有些发白。 “那是这家伙自己做的霹雳弹。”周寒知道她在想什么,轻声说道,“别担心马了,临溪也只是给它一个解脱。”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游移在地面之上,片刻之后,如一泓清泉般的声音再度传播开去。 “阁下既然不肯现身,行此鬼蜮伎俩,我们也只能得罪了!” “放什么狠话呢!”陆临溪此时已跃回他们身边,眼中满是怒火。 余落霞握紧了手中的明霞棍。 他们已经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正在此时,周寒一把将余落霞拉住,纵身上马,马儿瞬间便开始加速,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奔驰而去。 直到此时,极细微的声音才传到他们的耳中:“对方会遁地术,趁其阵势未成,跑!” 陆临溪迅速反应过来,骂道:“你个没义气的!” 他迅速骑上余落霞之前的那匹马,策马紧跟而去。 草甸之中发出无数响声,显然他们没有料到,前一秒还在叫嚣的周寒居然会如此当机立断的选择逃跑,而且竟是知晓他们的合围尚未补全的豁口。 周寒很满意他们的反应,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早就冲出去了。 余落霞不满的声音传来:“你握的太紧了!” 周寒这才想起,为了把余落霞甩上马,自己一直握着余落霞的手腕,于是立刻松手,说道:“抓稳了。” 他拍了拍马背,马的速度再次加快,已经快要到达它的极限。 等待了安全的地方,一定给它多喂些草料。 周寒如此想道。 然后他听见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唇角微扬。 果然,下一秒陆临溪的笑声便传进了他的耳中。 “余大小姐啊,怪不得你能把我甩开这么远,敢情这匹马这么神骏啊。” “都什么时候了……” 余落霞心想还不是你嫌这马颜色不好,不肯要,才有了之前的景象。 周寒微笑道:“好了,先甩掉这群家伙再说。” “此话有理,待我送他们一份大礼。”陆临溪回头看着后方离他们越来越远的耸动的土地,从包中取出一个制作精巧的木质小机关,将自制的霹雳弹迅速放入其间,机簧一动便发射而出。 远方传来一声声爆炸,不知有多少花草遭受了无妄之灾。 在陆临溪的大笑声中,三人已是扬长而去。 少年行 第十三章 迷雾 确认那些家伙已经被甩开,一时半会肯定追不上来,周寒终于松了一口气,让马停下休息。 回想起之前的场景,他都有些后怕。 如果不是余落霞玩心一动,停下等待陆临溪,后果只怕不堪设想。 “这鬼域八门,还真是穷追不舍!” 余落霞缓缓下马,愤怒之情溢于言表。 周寒回望着后方,心想那真的是鬼域八门的人吗? 陆临溪摇头道:“我觉得,这不像是鬼域八门的手笔。” 余落霞奇道:“你怎么确定?” “我也觉得不是。”周寒望着之前逃离的方向,眉头微皱,说道,“鬼域八门向来极为看重自己的信誉,遵守自己的规矩,既然有小队接下了单子,便绝对不会更改,而之前伏击我们的人绝对不是前些天的那支小队。” “更何况,鬼域八门的任务应该是活捉你,按照他们的一贯做法,肯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杀死或是重伤我和临溪,然后将你掳走,如果刚刚他们从地底突然偷袭,相信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便会被他们得逞。” “然而这些家伙空有遁地法门,使的却是守株待兔的伎俩,不符合鬼域八门的风格。” “如果连在有万全准备的情况下还让我们安然无恙地逃离,这鬼域八门未免太过浪得虚名。” 陆临溪赞同的点点头。 鬼域八门之名能传遍大陆而始终挺立,自然不只是因为他们强大的执行效率与良好的信誉,极重要的一点是,他们执行任务,向来不拖泥带水。 刺杀便一击毙命,跟踪则片叶不沾身,下药则神不知鬼不觉,他们行动极为迅速,不作任何多余的动作,也不会给雇主留下困扰。 大陆第一暗门,绝不是浪得虚名。 陆临溪想起之前的画面,想到自己险些便被那张大网上的小尖刀刺中,眼神渐渐锐利。 “我在那张网上看到了蚀灵散。” “蚀灵散?”余落霞不解道,“这是什么?” “一种毒药,专门侵蚀修行者的经脉,一旦中毒,每次运用灵力便会心如刀绞,久而久之便会一身功力尽废,虽不致命,对修行者来说却更是可怕。”陆临溪眉间似有阴云笼罩,“这种害人的东西应该早就被天道盟取缔了,鬼域八门说不定都没有多少,然而这种东西却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太过奇怪。” 听到陆临溪的话,余落霞想着之前那张泛着碧绿光泽的大网,忽然觉得有些寒冷。 周寒亦是愁眉紧锁,确定事情有些超出了他的估算。 除了鬼域八门,居然还会有其他势力出手?难道是那个幕后主使的手下? 已经花钱买凶,为何还要出手? 不过,看他们这回的手段,比鬼域八门还要狠上几分,足以称得上阴毒。 阴毒不同于阴狠,前者比后者还要可怕的多。 而此时他的天人道还未能完全聚齐,就算聚齐了也恐怕不能与那些真正意义上的高阶修行者抗衡,冰弹子亦是用一颗少一颗。 余落霞家学渊源,十六稚龄便已在天道盟确定了四阶修行者的身份,陆临溪的实力他虽不完全清楚,相信绝对不比余落霞差多少,身上更是带着不少机关。 但在不清楚对方实力与底线的情况下,他们陷入的境地,只能用绝对危险来形容。 沉吟许久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我们继续往中州城走。” 陆临溪摊手道:“问题是,怎么去?” 是的,为了逃离之前那些家伙的追击,他们已经偏离了一开始的路线。 本来按照周寒的想法,穿越这片草甸,找个人问一下路,便能找到南阳城。 他选择这条路就是因为草甸一览无余,很难设下埋伏。 但这个想法在之前那事发生之后,便已经被确认错误。 对方恐怕很快就会再次锁定他们的位置,光凭他们真的可以安然无恙的到达中州城吗? 事实上,他知道有一个对他来说更简单的方法。 丢下余落霞,独自前往天道盟。 但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做出这个决定。 “不行也得行啊。” 周寒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想到那个突然出现的玉佩,他便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放弃。 送玉佩的人一头雾水,玉佩的主人也不知在中州城的何处。 若是他倒在这里,如何甘心? 他握紧双拳,坚定道:“不管往哪里走,到中州城就行。” 余落霞心中一暖,说道:“说得对,不管这些妖魔鬼怪有多强大,我们一定能做到的。” 陆临溪嗤了一声,摇头道:“你们真是……” “不过,这些家伙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让人窝火,本少爷也舍命奉陪了。” 说完,他将手平放在前。 余落霞欣然将手放上。 两人的目光看向周寒。 周寒微微一笑,也将手放了上去。 他们三人都是少年。 即使疏离如周寒,心中依然保有着少年的血性。 无论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不走一遍,怎么知道可不可以战胜? 在这一刻,他们的心都有了一个共同的目标。 抵达中州城,不让那些家伙得逞。 群魔环伺之间,这个目标似乎很难达成,但不试一试,便不会知道结果。 “我们随机应变。” 周寒一句话,为之后的旅行定下了基调。 在迷雾之中前行,他们只能等对方露出獠牙,然后再探寻对方的真面目。 两匹马载着三个少年,再度出发。 他们不再在这片草甸停留,而是转进了大路。 显眼,而且堂堂正正。 按照周寒的说法,不管是那想对他们不利的家伙,还是接到余大小姐有难的消息前来帮助的人,都会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他们的行踪。 这是一场赌局,或者说是豪赌。 如果赌输了,他们可能会就这么平淡的湮没在风中,若干年后甚至数月之后便无人记得。 作为当事人的余落霞并没有任何意见。 陆临溪更是乐见其效。 不论结果如何,这都是他们三个人共同的决定。 他们无悔。 少年行 第十四章 寒针 一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出人意料的,那一夜非常平静,没有任何人打扰。 周寒与陆临溪轮流守夜,都没有发现任何人靠近的迹象。 陆临溪甚至开玩笑说他们都在地里憋死了。 他们上路许久,也没有见到其他修行者的影子。 渐渐的,余落霞紧绷的神经也开始放松下来,开始将目光转到沿途的风景上。 陆临溪悠闲地哼起小曲,在旅途中平添几分意趣。 只有周寒看着马蹄扬起的风沙,依然没有丝毫懈怠。 根据他的估算,大约还有两天的行程,他们便能来到南阳城附近,至于具体位置,找人问个路确认方向应该不难。 只要进了城,任何偷袭都只能摆在明面上。 这是最好的结果。 然而很快,他便知道这个结果应该是不可能了。 周围的地面有着轻微的震动,凌乱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虽然对方数量可能没有听起来那么多,但绝对比他们多。 陆临溪亦是啐了一口唾沫,骂道:“阴魂不散!” 周寒估计了一下敌人的数量,感受着风中传来的淡淡灵力,迅速做出了判断。 “且战且退!” 他一拉缰绳,目光已对准远处的一片山脉。 余落霞赶紧抱住他的腰身,瞟向周围那些纵马冲来的不明人士的眼神满是激愤。 往常周寒命令马都只需要抚摸,现在突然换了方式,马儿也知道情况不对,拼尽全力开始向着那片山脉冲刺。 “光跑可太没意思了,你带着大小姐先走一步,我来掩护一波!” 陆临溪大笑跟上,从包中取出一个金铁所制的针匣,迅速将其固定在手背上,针匣正面已是对准了离他越来越近的一个持刀砍来的蒙面人。 他将手一握,针匣的机关便动了,无数细针如暴雨一般暴射而出,那人躲闪不及,身上已留下了无数伤口,顿时酸麻感蔓延全身,再也握不住缰绳,很快便坠马,不知死活。 一个小盒子自陆临溪手中针匣弹出,里面有无数圆柱般的小细孔,相信原本里面应该布满了细针。 陆临溪将针匣对准了下一个人,手指在系带上轻划,无数银针再次出现。 没有任何意外,那人中针之后也很快落马,只不过比前面那位更惨的是,他身后的人没来得及问勒马,马蹄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的踩在他的身上。 光是想想就知道那会是怎样的光景…… 又是一个小盒子弹出,陆临溪狞笑着将针匣对准下一个人。 那人离周寒与余落霞的马只有十几米,这一落马,周寒迅速给他甩了一记冰弹子,冰锥穿透了他的咽喉,将其钉在地上。 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他的嘴里艰难的吐出三个字。 “千……机……阁?” 陆临溪没有听到,否则或许会赞这个家伙识货。 他还在继续对靠近的蒙面人出手。 不到一分钟,地上已经散落了八个小盒子,然而他依然在瞄准其他的人,嘴角笑带寒意。 周寒也将缰绳交给余落霞,自己腾出双手,每到一人中针落马,便迅速飞出一颗冰弹子结束他的生命。 “那小子手中的机关有古怪,可能是千机阁的弟子,大家小心!” 一名明眼的蒙面人迅速提醒他身边的同伴们。 他们也只能试着围住三人,阻止他们突围逃跑,却不敢围的太紧。 那针匣的可怕,他们都亲眼见识过了。 哪怕守的再严密,千百飞针之中只消有一个漏网之鱼,针上的毒素便会造成巨大的后果。 而距离的近,一旦坠马,就算没有被自己人踩死,也会被那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寒冰杀死。 本以为只是抓一个大小姐而已,为什么会如此棘手? 如果继续进攻,就算能成功,这几十号人,恐怕至少折损一半。 一些蒙面人已经开始后悔听从那位大人物的话参与这次行动,至少应该果断的逃跑。 但想起他们失败后会得到的结果,他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进攻。 …… 机关在江湖中并不少见,许多宗门都凭借机关创出了独特的战斗方式,千机阁出产的各类机关更是这些宗门最感兴趣的对象。 机关受到低阶修行者欢迎的原因很多,最重要的一点是,机关如果功能足够强大,完全可以无视对方的境界进行击杀,至于七阶以上的那些真正高手,却是很少将目光放在这些外物身上。 而且用机关来战斗还有一个很大的缺点—费钱。 但对陆临溪来说,机关一直是他最大的助力,钱的问题……根本不是问题。 针匣内的机簧在继续弹动二次之后,终于射完了所有的小针盒。 “他的针发完了!趁现在,上!” 一名红了眼的蒙面人大喝道,瞬间便有数名蒙面人纵马而上,数道刀影已是笼罩了陆临溪。 陆临溪恍若未闻,从包中取出几个小盒子,淡定的装入针匣之中。 刀影重重,却无法落到他身上。 空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许许多多的冰弹子,似乎是被一把撒出的种子那般杂乱,却是隐隐将陆临溪包裹在内。 刀锋一碰上冰弹子,冰弹子便连同周围的同类一起直接炸开,刀尚未来得及破冰,便被冰完全吞没,蔓延至蒙面人握刀的手,却不伤到陆临溪一丝一毫。 围攻的数名蒙面人皆是一惊,在刺骨的寒意侵入他们经脉的那一刻便迅速弃刀,急忙尝试将那股寒意排出体外,却是无能为力,只感到经脉仿佛完全凝固了一般,很快便带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坠马而不知死活。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如此强大? 还没等他们变招换掌,将陆临溪立毙当场,便听到了上膛的声音,还有渐渐清晰的簌簌声响。 他们知道自己完了。 …… 陆临溪与周寒这一次配合完全震慑住了蒙面人们,他们只得保持距离,尽力不让他们逃离,却是再也不敢过于靠近。 陆临溪朝他们轻蔑一笑,手悄悄拂过腰间的包,心中却已经有些发慌。 剩下的针盒不多了,根本无法将这些家伙全部扫倒。 周寒捂着胸口,脸色很是苍白。 为了替陆临溪挡下对方的攻击,他这几天积蓄的灵力几乎消耗一空。 在余落霞担忧的眼神注视下,他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因为忍耐痛楚,他的声音有些空,但传到余落霞耳中却很是清楚。 “到山前,弃马入山。” 少年行 第十五章 齐天一棍 望着越来越近的那座山脉,余落霞瞬间便明白过来,当机立断,松开缰绳,一手抱起周寒,纵身跃入山中。 陆临溪紧随其后,再射出三轮骤雨,将追击的人逼退些许,紧跟余落霞,很快便不见踪影。 在入山之前,他还很客气的扔出数个烟雾弹,将他们的行踪完全掩盖。 蒙面人们在山前勒马。 光是从视觉上就知道,这片山脉区域极其广大,从里面抓人,犹如大海捞针。 “我们怎么办?” 一名蒙面人语气中满是恐惧:“要不要继续追?” “追,当然要追!”一名蒙面人沉吟片刻,咬牙道,“大家都是刀口上吃饭的,拼命算什么?” 这话颇带了几分豪气,但却没有起到任何鼓舞士气的作用。 他们心里都十分清楚,若是没能完成任务,迎接他们的会是什么。 想痛快都不行。 …… 余落霞背着周寒,在山中快速前进着。 即使背了一个人,她的步伐依然极其稳当。 她不知道前方会有什么,但绝对不会停下脚步。 那与坐以待毙没什么区别。 陆临溪已到了她身旁,手上的针匣不知什么时候已被他收回了包里。 “这次的这批人与之前那群不同,带着一股匪气,功力不强,但是配合不错。”陆临溪回头一望,确认对方暂时没能追上他们,笑道,“若是他们有法宗中人相助,我们还不是砧板上的鱼肉?” 周寒面色憔悴,咳嗽更是一直未断,听到陆临溪的话,也是说道:“恐怕对方……咳……真的是匪徒一类。” 这个推论倒极有可能是真的,毕竟在人界修行界最为主流的三种修行流派中,法宗与意宗中人大多不屑与匪徒为伍。 “你先不要说话了!”余落霞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带着几分命令的态度。 周寒知道她是在担心自己,说道:“我没事……咳……” 余落霞坚定的说道:“没事也得先把咳嗽养好!” 周寒无奈,只得闭嘴。 陆临溪听着后方不远传来的骚动,眉头一皱,沉声道:“他们追来了。” 余落霞咬牙不语。 之前的遭遇战,周寒与陆临溪几乎拼尽全力,才折损他们一半左右的战力,现在追上来的,少说还有二十几人。 现在周寒身体不适,她们也无法再带着周寒的情况下快速逃离他们的追捕。 片刻之后,她下定了决心,脚步一顿,豁然转身,将周寒轻轻放下,明霞棍不知什么时候已出现在她的手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临溪,你带周寒先走。” 她的身材苗条,身型不高,可以算得上是娇小玲珑,但当她站在那里,手持明霞棍坚定的望着远方的敌人时,便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屹立在前,无可撼动。 “不愧是余落霞。”看着这一幕,陆临溪在心里赞道。 然而还没等他感慨完,一声轻喝打破了他的意境。 那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轻柔,却是极为清晰的传入了他们的耳中,之后的那两声咳嗽更是刺耳。 “他们就是来抓你的,你这不是把自己拱手相送吗?” “可是……” 余落霞还未说完,已被周寒阻止。 “还有点时间,听我的,我们都不会有事。” …… 蒙面人们追到周寒三人的时候,却见到他们气定神闲的坐在一块大青石上。 陆临溪看到他们到来,还极为随意的打了一声招呼。 他手上的针匣极为引人注意。 蒙面人们面面相觑,将三人团团围住。 之前那场追逐战,给他们造成的心理阴影实在是太大了,任谁都不敢贸然上前。 一名蒙面人眼尖,察觉周寒的呼吸极为急促,似乎还在尽力忍耐,一看便是受了极重的内伤,这个想法令他惊喜不已,大喊道:“他们只是虚张声势,大家快上!” 陆临溪脸色一变,喝道:“别动,还想尝尝我这梨花雨的滋味?” 他再次驱动机括,却是并没有细针射出,顿时汗如雨下,低声骂道:“*的,关键时候掉链子。” 一开始还有些人忌惮陆临溪的银针,见到这番情景,顿时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便要一拥而上。 一名蒙面人眼尖,已看到散落在地面上的那些冰弹子,喊道:“小心,有陷阱!” 一些冲的快些的蒙面人赶紧试图退后,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运气不好的已经被冰弹子炸开的冰棱刺穿了脚板,鲜血汩汩而下。 “注意脚下,跳!” 一名蒙面人发出呐喊。 其他人如梦初醒,将受伤的同伴救回后,一个个纵身跃起,避开地面上那些闪着寒光的可怕小物。 参与这次行动的人都是黑道上有些名气或是曾经有些名气的人物,数人的修为都在余落霞与陆临溪之上,在他们看来,这两个年轻人绝对无法拦住他们。 但他们没有预料到两点。 第一,他们从来没有正视过一直接受着保护的余落霞。 他们动的那一瞬间,余落霞便动了。 明霞棍上灵力涌动,携着风雷横扫而出。 在那一刻,一股强大无匹的威势从她身上显现,见到这一幕的蒙面人们竟是无端生出发自内心深处的颤栗。 下一秒,那一棍便落在了一名蒙面人的腰间。 其速度之快,力道之强,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意料。 那人凄惨的飞了出去,砸断了数颗树才落地,七窍流血,已是不活了。 被棍上劲风裹挟的其余人亦是连退数步方才稳住身形,不少人口鼻流血,显是内腑受到了极强的震荡。 随着这一棍扫出,地面上以余落霞为中心,留下了波浪一般向外推进的痕迹,身后的那块青石之上更是出现了斑斑裂痕。 地上的冰弹子们嗡嗡作响,不少已经被吹飞,砸在不远处的树上,地上,人身上,开出一朵朵绚丽的冰花。 可以想见,这一棍的威力达到了何种境界。 一个惊骇的声音响起:“齐天一棍!” 齐天一棍,天道盟副盟主余昌平闻名天下的绝技,一棍之威可开山倒海,甚至曾经挡住过无岸剑仙的破海一剑。 其时无岸剑仙尚未破境成仙,亦足以看出齐天一棍的强大威力。 余落霞身为女子,无法像其父一般使棍刚猛无俦,她本身的修为亦是远远不足。 饶是如此,齐天一棍,依旧是齐天一棍。 只一棍,可与天齐。 少年行 第十六章 退敌 如果说余落霞的齐天一棍让蒙面人们始料未及的话,另一个事实又给他们的处境添上了一把火。 陆临溪一指弹出卡在机簧上的小石头,微笑着将梨花雨对准尚在空中的蒙面人们。 受到余落霞齐天一棍气势的压迫,加上身在空中,暂时无处借力,距离又是如此之近,他们现在不过是一些活靶子。 “铛铛铛铛。” 随着从梨花雨中弹射出的针盒落地,四声清脆的响声响起。 无数银针自梨花雨中射出,穿透了他们的衣衫,深扎入肉。 他们眼前的景色渐渐模糊,无力的落下,地上那些排列的乱七八糟的冰弹子在他们眼中渐渐放大。 只要他们的身体一触碰到地上的冰弹子,冰弹子便会像发芽的种子一般炸开,化作冰棱穿透他们的身体。 周寒虽然暂时身体不适,这些天他攒下的冰弹子却全都在他们周围,就算被余落霞一棍挥飞大半,在周寒全力的控制下,还能确保每一个落地的人都能享受到冰棱穿身的痛苦。 转眼之间,刚刚出手比较快的十几人,非死即伤。 局势一下子逆转开来。 余落霞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心中的情绪。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出手杀人。 她毕竟只是一个刚刚十六出头的少女,看到眼前这片惨状,心中早已一片混乱。 但很快她的脸上便满是镇定,明霞棍平指而出,原本清脆的声音此时却是霸气尽露。 “不怕死的,就来吧!” 陆临溪微笑着看着这一幕,悠哉悠哉的从包里取出一个个小针盒,旁若无人的装入梨花雨中。 周寒平静的看着他们,依然在轻轻的咳嗽着,但随着他手指的缓缓运动,那些穿刺着蒙面人身体的冰棱也在悄然变化。令还没有死透的人发出痛苦的呻吟。 血与冰互相交融,垂死的呻吟此起彼伏,宛如亡灵的哀嚎。 他们在刀口上行走半生,都没有见过如此惨状。 更何况一手造就这片地狱景象的,不过是三个年轻人。 剩下的六人忽然觉得已经自己握不住手中的刀。 没等他们有任何的反应,周寒将手一扬,一颗晶莹透亮的冰弹子自他袖中飞出,直取其中一人面庞。 那人面色大变,横刀欲挡,全身的灵力在此刻完全爆发。 一声脆响。 刀身上出现了一个极细的小口。 透过这个小口的是一朵灿烂的冰花。 如果让这朵冰花生在花盆中,绝对是难得的艺术品,引得文人争相赋诗赞美。 但它却是开在人的头里。 血花四溅,将透明的冰染的血红。 那人依然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嘴张得老大,眼睛像是要瞪出来一般。 铁刀落地,他也摔碎在了地上。 就像一座冰雕一般,摔碎了。 直到死亡降临之前,他都没能搞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 周寒的语气很平淡,仿佛眼前这个死状凄惨的人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还想继续的话,我们愿意奉陪。” 剩下的五人连连后退,目光想要离开那片断肢残骸,却是始终无法移开视线。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杀人的。 在他们眼前,这个白净漂亮的年轻人,比来自地狱的厉鬼还要可怖。 他们再也没有做任何的心里挣扎,玩命的开始逃离,仿佛只要一停下脚步,便会像那位一样成为地上的一片碎渣。 周寒静静地目送他们离开。 直到他们体内的灵力反应完全消失,他才松了一口气,脸上刚刚出现的血色快速褪去,随着剧烈的咳嗽,一口殷红的鲜血洒在地上。 余落霞的脸色亦是极为苍白,明霞棍险些便落在地上。 然后她扶住一旁的青石,开始呕吐。 刚才的画面,让她的心神受到了极大的震荡,身体开始本能地用这种方式表示抗拒。 而且,强行施展齐天一棍,她体内的经脉已经受到了极大的压力,内伤已是极为严重。 陆临溪将梨花雨中那些空的针盒重新放回包里,看了看周寒,又看了看余落霞,将周寒扶到余落霞身边,一手拉住一人手腕,将灵力柔和的传入二人身体之中。 余落霞呕吐的症状渐渐缓和,扶着青石,虚弱的说道:“谢了。” 陆临溪微笑以应。 周寒手上微微使力,示意自己没有大碍,让他松开自己。 陆临溪白了他一眼,心想我要信那就是白痴。 然而很快,他的面色一变,惊讶的看着周寒,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下意识便要问出口。 周寒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在他面前表露出生气的情绪,陆临溪下意识便将话又咽了回去。 又过了一段时间,周寒的咳嗽渐渐缓解下去,他这才挣脱开陆临溪的手,轻声道了声谢。 余落霞早已不再呕吐,放开陆临溪的手后,便坐在一旁调息。 只是经脉中那些紊乱的灵力,又岂是那么容易疏通的? 但若是不赶紧处理,恐怕会给日后的修行留下隐患。 忽然之间,她感到背后被一只手抵住了。 那只手上依然没有什么温度,但她此时很是虚弱,身体冰凉,这只手相对而言便有些温暖。 她想要反抗,周寒的声音却已传入她的耳中。 “跟着我的指示传导灵力。” 一股轻柔的灵力顺着周寒的手传进她的经脉之中,她体内因为经脉紊乱导致的那种酸痛感顿时得到了缓解。 余落霞很是诧异,想要发问,还是先顺着他的话,将自己丹田之中的本源灵力导出,顺着周寒的灵力开始疏导。 很快,她的脸上便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周寒仿佛对她的身体很是了解,没过多少时间,便帮助她将如一团乱麻的紊乱灵力疏导的很是顺畅。 傅叔叔都不一定能做到啊! 放在她背后的手缓缓移开。 陆临溪怕打扰到他们,一直没有出声,现在终于解除了限制,笑道:“你可以啊,早晚我会知道,那是什么神奇的功法。” 周寒没有理他,问道:“身体还行吧。” 余落霞愣了愣,站起身来,说道:“不运功应该可以。” 说话时,她悄悄的退了半步。 周寒好像没有看见她的动作,指着前方说道:“现在出去不是什么好选择,我们试着往前,走一步看一步。” 少年行 第十七章 山中游客 周寒的选择是对的。 他们在短短的几天便遭遇了两次攻击,而且对方大有杀人的意图,如果贸然离开这片山脉,很可能会再次遭到袭击。 而现在的他们,已经没有那种能力抵抗住来自暗处的袭击。 山中地形复杂,占地又大,在完全恢复元气之前,还是躲在里面为好。 深入山脉有风险,于是作为三人中唯一没有受什么伤的陆临溪,自然而然地承担起最大的责任,运气很好的是,他找到了一处山泉,又有一只不长眼的野猪盯上了他们,于是便成了他们肚里的一顿美餐。 山中小动物不少,野菜野果亦是不少,又找到了水源,他们的生存压力便小了不少。 这一夜,他们在山泉边升起了一个小小的篝火,有了难得的休息余暇。 余落霞看着周寒,眼神很是复杂。 在看到他对付那名蒙面人的手段之后,不知怎么的,看着这张脸,她便有些害怕。 周寒注视着眼前燃烧着的篝火出神,仿佛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良久以后,他开口道:“要不我们把火熄了?” 陆临溪不满道:“我知道你担心其他人发现我们,但能不能不要这么破坏气氛?” 周寒说道:“现在我们很难对付那些追兵,能小心些就小心些。” 陆临溪想了想,说道:“好像有些道理。” 他转头望向余落霞,问道:“余小姐,你怎么看?” “不能熄。”余落霞认真的看向周寒,一字一顿地说道,“不准熄。” 周寒一愣,看着她带着倔强意味的面孔,说道:“那等睡前再熄。” 不知怎么的,他的心中有些失落。 他转而望着天上的星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第二次在外露宿,余落霞已经有些习惯了那种冷硬的感觉,加上今天的消耗实在是太大了,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陆临溪主动承担起了守夜的任务,坐在一处高枝上,嘴里叼着一根草,两腿一晃一晃,似乎感到很是无聊。 周寒依然没有睡着,而是陷入了思考。 一开始他试图通过帮助余落霞来进入天道盟时,假想的敌人一直是鬼域八门,目标也只是帮助余落霞撑过他们的两次行动,成功抵达中州城。 然而现在看来,自己似乎陷的已经太深了些。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家伙会再次向他们露出獠牙吧。 本来今日他们成功逃离魔爪,还让敌人几乎损伤殆尽,应该是一场值得庆贺的大胜利,然而他现在却是开心不起来。 余落霞看他的目光有些不对,其中带着一些恐惧的意味。 或许这就是原因。 只是现在的他还没能发现。 “我做错了吗?” 他对自己问道。 片刻之后,他摇头道:“不,应该是对的。” 再重复一次之前的情形,他还是会这么做。 如果不以最狠戾的手段击杀一人立威,根本不足以吓破那些人的胆子,若是他们顶住恐惧一拥而上,已经接近油尽灯枯的他们如何抵敌? 是的,他不会后悔。 但为什么,心中那抹忧伤却是挥之不去呢? 他闭上眼睛,强行让自己进入冥想状态。 到了第二天,或许就忘了吧。 …… 第二天,周寒体内的天人道已经恢复运转,气色也好了许多,只是余落霞体内的灵力虽然得到了疏导,要完全恢复,终究还是需要时间。 陆临溪以周寒身体不好为由,让他扶着余落霞慢慢跟着,他一个人在前方探路。 说是探路,实际上他也不离周余二人太远,一面与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一面寻找着潜在的午饭。 一阵咕咕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眼中仿佛便放出光来。 “有野鸡啊,你们有口福了!” 他循声而去,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准确的射到了那在半空中拍打翅膀的野鸡胸口,它当即落在地上,拼命挣扎,却是无法站起。 陆临溪哼着小曲,轻松地将其双脚提起,掂量了一下斤量,很是满意。 “好功夫。” 周寒赞道。 这一记飞石看似平平无奇,实际上蕴藏了极精妙的打穴手法,至少比他学的精妙许多。 陆临溪也不客气,笑道:“你想学,我教你啊。” 周寒微笑摇头道:“算了,我的冰弹子只有我自己最懂怎么发射。” 陆临溪嗤了一声,笑道:“你就嘴硬去吧。” 他转头对余落霞问道:“余小姐,要不要试试江南地区有名的叫化鸡?” 余落霞轻笑道:“连调料都没有,那不成泥土包鸡了吗?” “此言差矣,你要相信我的厨艺。”陆临溪对着鸡啧啧了两声,说道,“今天本少爷就让你们开开眼。” 周寒噫了一声。 陆临溪不满道:“怎么,信不过我?” “不是。”周寒望向旁边的一个小土坑。 这应该原本有一株植物,只是被连根拔起才留下了这个土坑。 动物不可能做到这个,也不像是妖物的手笔。 这里附近还有人? 陆临溪顺着他的指示看去,瞬间便明白过来,一拍手,惊的手中的野鸡拼命挣扎:“这山里还住着人!” 余落霞眼前一亮,说道:“有人,会不会有村庄?” “八成有这个可能。”周寒四下望去,目光在某个方向停顿。 没过多久,一个人从那里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背着大竹筐的少年,眉眼仍有稚意,五官却是极为精致,连周寒都得自愧不如。 他的竹筐里装着许许多多的草药,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目光一直游移在地面上,就像是在寻找虫子的鸡。 突然之间,他的眼前一亮,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一处灌木丛边,自其下方拔出一株藏得其极为巧妙的草药,满意的将其放入筐中。 此时他才发现前面的那三个人,发现这是三张生面孔,眼中生出许多好奇,很快目光就聚在了余落霞的身上。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连忙跑到她身边,在她惊讶的眼神下把住了她的脉门。 余落霞下意识地抽回手,那少年愣了下,连连道歉,却是无比认真的说道:“你的伤有些重啊,得治。” 少年行 第十八章 又一村 那少年的语气认真的有些严肃,周寒三人皆是一愣。 少年却是眉开眼笑道:“不过这种程度的伤势,只要春姐配一味药丸,调养几天应该就好了。” 余落霞终于回过神来,回想之前少年搭脉的手法,比百草殿中的一些修士还要娴熟不少,力道更是恰到好处,难道竟是隐居山林的医道高人教出来的弟子? 陆临溪咳了一声,说道:“还没请教小兄弟姓名。” 少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整理衣襟,看上去很是紧张,仿佛自己现在置身于天道会这般的重要场合,连话语都透着一种强撑着的严肃:“我叫荀昊,那个……” 荀昊的目光钉在了周寒身上,眼中明显有着讶异,连话都忘了说下去。 周寒忽然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荀昊紧盯周寒,冥思苦想许久,忽而一拍脑袋,喊道:“我知道了,你的气……” 下一个字还没有说出,他的嘴便被周寒捂住,再发不出一点声音,一双清澈的大眼睁的老大,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余落霞喊道:“周寒!” 陆临溪笑道:“你看你把荀小兄弟吓成什么样了?” 周寒愣了一会,听到余落霞的喊声后迅速放手,歉疚的说道:“对不起,我有些冲动了。” 荀昊轻抚胸口,明显没有缓过来,听到周寒的道歉,笑容却依然灿烂:“没事。” 他的表情再次变得认真,指着余落霞说道:“但你可比她严重多了,春姐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周寒轻笑着点头,无视了陆临溪带着好奇的目光,说道:“有机会的话,我会治的。” 他的回答没有走心,因为他的目光现在在余落霞的身上。 余落霞避开了他的目光。 不知怎么的,他的心里有些失落。 自己在她心中的印象,应该与鬼域八门的人没什么不一样了吧。 “奇怪,我怎么会在意这个?” 周寒自嘲一笑。 余落霞现在与他有了隔阂,或许更好,到时候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系也能更为简单,与他最初的设想不谋而合。 但为什么,开心不起来呢? 他转向荀昊,问道:“请问你口中的那位春姐,住在哪里?” 荀昊看着周寒的眼神依然有些后怕,下意识靠的离余落霞近了些,指着山林中的一个方向说道:“春姐就在村里,我可以带你们去。”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看背篓里的药草数量,确认应该达到了春姐的要求,露出了会心的笑容,这才提出了带路的邀请。 陆临溪欣喜道:“这深山老林中居然有村庄,莫非这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余落霞也很是开心,有村庄就表明他们今晚不用露宿了。 周寒走在最后,看着在前方带路的荀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刚才他阻止荀昊说出他的秘密,天人道出现了片刻凝滞,下意识的漏出了一些灵力。 他看得清楚,那些灵力有一部分没有重新回到天地之间,而是进了荀昊的体内。 荀昊本人却是浑然不觉。 而现在即使他用天人道去感应荀昊,依然查探不出任何端倪。 他隐隐觉得,荀昊和他是一类人,却又找不到根据。 或许找个机会问问他比较好。 …… 余落霞曾想象过处在深山中村落的样子,前人一篇《桃花源记》曾经让她沉醉许久。 然而眼前的村落,比她的想象差距还是有些大的。 说是村庄,实际上就只有十几口人家,歪歪斜斜的聚在这山腹中。 村民居住的木屋都有些简陋,村长住的木屋与其他木屋的区别,也只有多了一层罢了。 一些村民看到荀昊带着从没见过的人进村,都是好奇的驻足观看,当看到周寒与余落霞的时候,不少男性村民眼中都是闪过了一丝惊艳。 余落霞被这么多灼热的目光注视着,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周寒却是觉得有些不知所谓。 为什么看向自己的目光反倒比余落霞还要多些?长得好看又不是他的错。 陆临溪用胳膊肘捅了下周寒,打趣道:“你们真受欢迎。” 周寒没好气道:“看到左边那大婶看你的眼神了不?” 陆临溪笑道:“我和落霞不像你这样男女通吃啊。说起来荀昊倒是和你差不多。” 周寒回以一个白眼,不再理会。 一名村民好奇问道:“小荀,他们是什么人?” 荀昊想了想,说道:“受伤的旅人,我带他们回来找春姐看病。” 那问话的村民目光不自觉的望向周寒然后移回,说道:“这样啊,你带他们到春姐那去之后,别忘了过来抽签。” 荀昊应了一声,与那名村民挥手告别,转头对三人说道:“春姐的药房就在那里,跟我来。” …… 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荀昊口中颇有神圣意味的春姐的药房与其他的木屋有什么区别,但只要走到它旁边,便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余落霞只觉得心中的情绪平复了不少,情不自禁的露出一丝笑容,笑道:“好香啊,你的这位春姐医术一定很高明。” 陆临溪不禁失笑,这香味与医术又有什么关系? 荀昊却是欣然道:“春姐医术自然是极高的,村里人生病,都是她治好的。” 他走到门前,轻轻敲了两下,很快一个女声便传了出来。 “今天动作很快嘛。” 荀昊嘿嘿笑了两声,说道:“春姐,有病人。” “有病人你治一下不就行了吗?” 荀昊表情顿时出现了一丝为难:“我……我怕治死人。” 此言一出,陆临溪直接笑的前仰后合,差点就要在地上打滚。 余落霞拼命想憋笑,终究无能为力。 周寒脸上也挂上了淡淡的笑意。 那春姐的声音在此刻变得严厉起来:“看我治了十年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 “春……” “药房暂时借给你用,要是治死了,惟你是问。” 荀昊顿时就像泄了气似的蔫了下去,苦笑着打开药房的门,试探性的问道:“你们……还治吗?” 少年行 第十九章 治病 “治啊,怎么不治?” 听到之前荀昊与春姐的谈话,余落霞早已笑得合不拢嘴,掩嘴道:“你就放心的治,绝对死不了的。” 荀昊还是有些犹豫,在经历了极为复杂的心理斗争之后,还是走进了药房之中,周寒三人也跟着进入。 “哇。” 余落霞不禁出声。 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来药房内部的美丽。 它不需要过多的装饰,因为里面的药草们便是最好的装饰。 各式各样的药草环绕其间,构成了一副别样风情的画卷。 而画卷的中心,是一个中年妇人,岁月虽已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依然掩盖不住她曾经拥有的风韵。 “这是个厉害的女人。” 这是周寒第一时间下的判断。 不光因为她眉宇间流露出的英气,还因为她的嗓门实在是大。 “生面孔啊。”春姐看了三人一眼,目光在周寒脸上停了一会。 她走到荀昊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等他有任何反应,已经跨出了药房的门,只有声音远远传来。 “好好干,你十年的饭可不是白吃的!” 荀昊苦笑着应了一声。 “既然如此,我就先去村里看看,了解下这里的情况。” 陆临溪也离开了药房。 荀昊的目光在周寒与余落霞之间游移。 周寒指着余落霞道:“先给她治吧。” 荀昊心想你可比这位姐姐严重许多倍,但想着自己真的完全没有把握治好他,先把可能有点把握的治疗或许更好,免得内伤恶化,于是点头应下,走到药柜前,开始抓药。 每一个药柜里的药材都是他亲手从山里采回来的,不用看都知道里面都放着些什么。 饶是如此,他的手还是颤抖着,刚刚要拉开一个药柜,便又缩了回去,纠结许久之后终于是取出了里面的一株药草,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将目光移向下一个药柜。 周寒运起天人道,感受着荀昊周身的灵力变化。 “看来他是真的很紧张啊。” 他看着正在药柜里寻找药草,脸上却已渗出冷汗的荀昊,微笑着摇了摇头。 “化香草,鼠儿果……呼,终于找到了。” 荀昊在药柜之中翻找,嘴里念念有词,脸上的表情亦是极为丰富。 余落霞轻声说道:“小荀很努力啊。” 周寒难得见她主动与他说话,笑道:“是啊,虽然他很慌乱,但心里其实是有谱的。” 余落霞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药房内的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只有荀昊兀自抓着药,自言自语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确认治疗余落霞内伤的药草已经全部取到了,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抹去脸上的汗珠,跑入内室,不一会儿便带着一个捣药罐又走了出来,精心挑着一些药草放入其中。 在握住捣药杵之后,他的神情前所未有的专注,力道与速度都是极佳,很快药草便成了粉状。 将药粉与之前春姐做好的蜂蜜和在一处,荀昊开始搓药丸。 虽然一开始的时候双手有些颤抖,做出来的是不是圆形都不好说,但是很快就变的熟练起来,连制药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估计这家伙平时都是在那位春姐手下打下手的吧,自己第一次掌握药丸的原料,紧张也在情理之中。 就像自己第一次搓出真正能够爆炸的冰弹子一样。 周寒望着已经完全进入状态的荀昊,如此想着。 他很羡慕荀昊。 至少他不用像他一样,可以不用被现实逼迫着,安心做自己的事。 平心而论,荀昊的手法还是很娴熟的,很快就做好了三颗药丸。 药物没有残留,分量刚刚好。 荀昊松了一口气,对自己的作品很是满意,将它们送到余落霞手中,脸上的兴奋溢于言表。 “喝了我的汤药后,一天服下一粒,三天应该就恢复了吧。” 他兴奋地说完这句话,猛然发觉药汤还没有开始熬,一拍脑袋,连连道歉,又去那了个药罐出来,摆在了平常熬药的台子上。 余落霞之前在发呆,听到药罐放到台子上的声音,提醒道:“不用生火吗?” “还没生呢。” 荀昊抱歉的笑了笑,手上凭空出现了一个环状的物体。 周寒与余落霞都是大吃一惊。 那是一个奇特的圆环,六个火红色的圆形烙印均匀的分布在它的表面,隐隐有着六条线把它们联系在圆环的正中心。 之前不过只有荀昊的巴掌大小,在周寒与余落霞的视线中不断放大,已经比药罐的底部还要大上几分。 荀昊伸出手把它放在药罐下方,又去把它摆正些许,这才将剩下的药草捣碎后放入药罐中。 随着他将盖子盖上,下方的圆环自然而然的生出火焰,将药罐温柔的包裹住。 说是火焰,如果用更合适的词语,不如说是光焰。 因为它有着柔和的光芒,而且一点也没有火焰的滚烫感觉。 无比圣洁。 余落霞的目光已经全被那光焰吸引了去,周寒亦是若有所思。 那环状物体绝对是一件极为强大的法器,似乎与荀昊完全心灵相通,这已经超出了本命法器的范畴。 然而在荀昊的身上,他还是感觉不到任何的灵力。 或者说,他根本从来没有试图与天地之间的灵力沟通过。 他没有开口问荀昊什么,看他将这个或许会被某些修行者视为至宝的法器用来给药罐加热,就知道荀昊也不清楚这东西对修行者的价值。 而他的目光,也渐渐聚焦在那光焰之上。 自己感受过这种火焰吗? 为何,会感到亲近? 这究竟是什么? “熬好了!” 荀昊扳手指的动作顿时停止,有些兴奋的将那法器收回,法器迅速融入了他的掌心,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轻轻打开药罐,一股沁人的清香蔓延开来。 荀昊脸上满是喜悦,小心翼翼的将里面的药汤盛出,放到余落霞身前,目光却是一直定在还在冒热气的汤药上,看样子很是紧张。 余落霞微笑道谢。 周寒问道:“降温应该不会影响药效吧。” 荀昊顿时一个激灵,好久才反应过来,说道:“没关系的。” 周寒拿过汤药,一股极细微的灵力萦绕在碗底,很快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然后融化。 他将汤药重新放到余落霞手上,说道:“差不多了。” 余落霞接过汤药,说道:“谢谢。” 周寒听得出,这一声谢谢与对荀昊的那一声,声调是不一样的。 前者是犹豫,后者是随意。 挂着淡淡的笑容,他望着窗外,不发一语。 少年行 第二十章 山神? 不知过了多久,药房的大门被再次打开,陆临溪随意的走了进来。 周寒没有抬头,说道:“逛的怎么样。” 陆临溪一摊手,说道:“我觉得你们应该出来看看。” 荀昊被周寒婉拒了治病的请求后,一时百无聊赖,本来正在与余落霞闲聊,听到这话,猛然想起之前好像有人叫他去抽签来着,连忙起身便要出去。 “小荀,我建议你最好不要去。”陆临溪一把拉住他,说道,“你那位春姐和村民吵起来了,场面完全无法控制。” 荀昊想起自己曾经不小心打破药罐后那一段凄惨的回忆,顿时打了一激灵,下意识摸了摸耳朵,刚将脚步缩回,斟酌片刻后还是飞奔而出。 周寒皱眉道:“到底怎么回事?” “你们自己来看就全明白了。”陆临溪摇头道,“只是我也没想到,这个山中居然有后天智妖存在。” “后天智妖!” 余落霞震惊道:“那怎么可能!” 后天智妖,一个足以引起修行界震动的词汇。 与统治妖域的先天智妖不同,它们出生时与禽兽无异,没有妖丹,也没有灵智,寿数却是极为绵长,一朝妖丹修成,便如金麟化龙,短时间便能拥有极强大的修为。 而这些修成妖丹的后天智妖,因为年轻时遭到的不公平对待,大都是社会的不稳定因素,在对待它们的态度上,人界与妖域出奇的一致—尽数诛杀,斩草除根。 究其原因,除了种族仇恨以外,还是数十年前,后天智妖控制了妖域,向整个中州大陆发起了极为惨烈的反攻,人界与妖域本就极为稀少的那些尚未造出自己的仙境,试图飞升至云巅的仙阶高手陨落不少,整片大陆的修行界更是遭到了难以逆转的破坏。 人界恢复元气之后,第一时间就开启肃清疆域内的后天智妖的行动,那一段时间,各种修行者组成的灭妖队扫荡着人界的各个角落,直到现在也有专门杀妖的修行者存在。 但后天智妖是杀不完的。 你家里养的鸡如果能一直不杀,说不定就能成长为一只后天智妖。 当然,前提是它能活到通灵的时候,而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百年。 所以人们活动的区域,一般不会有后天智妖出现。 但这里是深山老林,大山内部的情况,谁知道呢? 周寒看着冲出门的余落霞,隐约觉得接下来可能会有点麻烦。 …… “桑村长,我看你活的久一些,一直敬你三分,但这一次你做的实在太过分了!” “当年抽签祭祀山神人选的法子是你亲自定下的,怎么,现在带头舞弊,很光荣嘛。” “知道理亏,居然还想对路过的旅人下手,真不愧是个好村长啊!” 在村民的熙攘声中,春姐冷冽的话语响亮而清楚,就像一道道不断打响的春雷。 荀昊站在她的身边,茫然无措。 桑村长拄着拐杖的手不住颤抖,苍老的面容上满是泪痕,听到春姐的呵斥,颤抖的更加厉害,更是似乎只要风一吹便会倒下。 周寒在村民的议论声中,已经明白了个大概。 这个村似乎每一年就要将一名童男或是童女献给山神,以祈求一年的平安,而村里的人口一共就只有这么多,选择的方式也就被村长规定为抽签,哪一家抽中了,那家的小孩便难以逃脱被祭祀的命运。 这祭祀便在一周之后,已是刻不容缓。 而荀昊因为在帮他们诊治,没有及时出现,桑村长似乎便用了什么手段,让本来应该在他孙女手上的签与剩下的那一支调换了。 最后留下的那一支上面没有印记,原本应该是留给荀昊的。 不过,他最关心的还是春姐喊的最后那句话。 难怪那些村民看他们的眼神都不太对。 周寒一直相信,世界上没有鬼神,所谓鬼神不过是对超出凡俗范畴的修行者的神化。 没有鬼神,自然也没有山神。 就算有,也不会要求人们用活人祭祀。 这所谓的山神,多半是哪个隐藏在深山老林里的后天智妖在这些顽愚村民眼中的形象。 陆临溪早就明白,余落霞应该也已经猜出了大概。 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衣袖被扯了扯,于是认真的说道:“我知道你想帮忙,但……” 一阵村民的惊呼声打断了他的话语。 那位苍老的桑村长,竟是放下了拐杖,直接跪倒在地!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可是小淑她才三岁啊,我活了八十多年才盼到这么一个孙女,我真的不想她出事啊!” 桑村长的沙哑的声音中中满是哀求,浑浊的泪水不断滚落,一些妇人已经忍不住擦拭泪水。 “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周寒瞥了一眼余落霞已有泪水的双眼,然后目光回到桑村长身上。 “小荀……”桑村长依旧保持着跪姿,膝盖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抱住了荀昊的双腿,声音中已没有生气,哽咽中夹杂着令人心疼的咳嗽,“求求你,小淑满月的时候,你抱过她的啊……” 荀昊咬着嘴唇,脸上满是不忍之色,似要说些什么,春姐直接按住了他的头,一巴掌挥了上去。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震住了周围的所有哭腔。 春姐把捂着脸,愣住的荀昊护在身后,喝道:“桑三斤,你的孙女是命,小荀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 村民们的讨论很是嘈杂,大多站在桑村长这一边。 春姐的脸色愈发铁青,毫不客气的全部骂了回去,就像一头守护幼崽的猛兽。 周寒平静的看着这一幕,对桑村长的行为,他只给予一个冷笑。 自己定下的规矩,自己也必须遵守。 无理,便想着以情动人,真是可笑。 他听到旁边传来一声透着愤怒的轻哼。 余落霞紧咬下唇,双拳早已紧握。 他清楚余落霞想做什么,劝道:“你的伤还没好……” 余落霞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喝道:“难道就由着那妖物继续祸害这个村子吗?” 周寒说道:“不知那妖物修为的情况下,稳妥些总没错,万一我们未能成功,反倒害了村里的人。” 余落霞没有吱声。 她知道周寒说的是对的。 只是,她不甘心啊。 忽然之间,一只手高高的举了起来。 没有人感到意外,因为那人本就是这次争执中的焦点。 或者说,许多人都等着他的表态。 “我想……我可以代替小淑去当祭品。” 荀昊怯生生的说道。 此言既出,全场俱静。 少年行 第二十一章 天外有剑来 春姐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狠狠揪起荀昊的耳朵。 荀昊无辜的说道:“春姐,你知道的,我……” “住嘴!”春姐咬着牙,表情已是狰狞无比,又是一巴掌甩在荀昊脸上,却是不知道骂什么好。 桑村长看着荀昊,就像看到了最后的希望,抱住他大腿的两只瘦弱的手臂抱的更紧了些,连声泣道:“谢谢……谢谢……” “哪里是一村之长,倒像是乞丐更多一些。”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周寒愕然抬头,面露苦笑。 他看的很真切,桑村长看准了荀昊的心性,才让他成功上钩,如此行径已经不能单纯用无耻形容。 但这么直白的把心中的不满说出来,在现在的小村中,恐怕只有陆临溪能做到了。 他当初与陆临溪结交,很大程度上也因为他的真性情。 因为真性情,所以靠得住,而当初的事实也证明了他的判断。 “你说什么!” “有种的再说一次!” 一些村民怒喝出声。 “对哦,不想自家女儿送死,便要求人替自己女儿去死,这怎么能是一般的乞丐呢。”陆临溪看着跪在地上的桑村长,毫不掩饰话语中的轻蔑,“古往今来,恐怕都无人可以超越喽。” 桑村长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颤抖着抬起头,绝望的望着荀昊。 荀昊看着那可怜的目光,心中极为不忍。 春姐怒喝道:“这里没你做决定的份,给我回去整理药草!” 荀昊看着桑村长,微有迟疑。 “还不快滚!” 荀昊只得挣脱桑村长,在春姐的逼视下往药房的方向走去。 春姐看了一眼依然跪着的桑村长,看着那些满脸愤懑,似要开口训斥的村民,不屑喝道:“你们自己想想看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跟上荀昊,带着一腔怨气离去。 春姐一离开,所有的矛头便都指向了陆临溪。 陆临溪仿佛没有看到那些村民杀人的目光,不屑道:“为了一个妖物,堂堂一村之长连脸面都不要了……啧啧啧。” 然而,又有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那妖物害了这么多人命,我们一定会把它伏诛的!” 这颇为幼稚的话顿时让周寒变了脸色。 他没想到余落霞居然在这种时候提出这个要求。 这就像在死刑犯临行前问他要不要一碗好吃的长寿面一样。 但确实是余落霞的行事风格。 他站起身,准备替余落霞应付接下来的嘴仗。 村民们表情各异,但对余落霞与陆临溪都没有一丝善意,被扶起来的桑村长苍老的脸上更是透着浓浓的嘲讽。 “亵渎神明,那是要被拉进冥界的!” 桑村长抹去脸上的眼泪与鼻涕,嘶哑道:“你们这是找死!” “我们可以做到。”余落霞极为认真的重复道,“我们绝对能让那妖物伏诛。” 陆临溪站到她身边,嘲讽道:“如果你们想继续经历骨肉分离的痛楚的话,便不用理会我们的话。” 村民之中有着窃窃私语传出。 “你们凭什么保证?” 周寒没有说话,一指点向远方的一棵树,一枚冰弹子无声而快速地飞出。 一声闷响,那棵大树的树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然后倒下,断裂处的冰屑在阳光下闪着光芒。 众人哗然,议论纷纷。 周寒这才知道这村与世隔绝惯了,连修行者的存在恐怕都不甚了解。 而看那桑村长的脸色,却是并没有被他施展的手段打动。 如果动用本源灵力凝聚自己最强的一颗冰弹子,或许能震慑住所有人。 但现在的他做不到。 “有点难办啊……” 果不其然,桑村长拒绝了他们的提议。 “山神是不能亵渎的,你们若是再说,就给我滚出这里!” 余落霞正要继续争辩,空中却传来一声轻噫。 一柄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小村的上空。 剑上有一对男女。 男子一身白衣,看面容不过二十上下,身上透着一股凛冽意味,他身边的女子身着玄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支笔,眉眼很是干净,看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他们翩然落地,长剑便迅速落进了男子腰间的剑鞘中。 “好一对金童玉女。” 陆临溪在心里赞道,看清楚男子的佩剑之后,心想这声赞也不算亏。 周寒鼻头一酸,觉得喉咙有些堵。 刚刚他试图探查男子的修为,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了回来。 他很清楚,那是剑意,而且是极为纯净的剑意。 但他认识那道剑意,或者说曾经见过。 余落霞惊喜的叫声响起。 “你……你是尧崇少侠?” 尧崇微笑点头。 余落霞难以置信的望向尧崇身边的女子,说道:“那你一定是墨清姐姐!” 墨清脸上微微一红,将目光移到明霞棍上,点头道:“没想到这里有别的修行者在,更没想到居然是余小姐。” 尧崇,这个在人界年轻一代中熠熠生辉的名字,已经闪耀了两年。 在这两年中,他除妖诛邪,为人界的太平做出不少贡献。 最关键的是,他的境界很高,曾经斩杀过一名成名已久的邪道余孽。 他没有在天道盟注册过修行者等级,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实力至少在六阶以上,甚至可追七阶。 年轻一代中,无人可比。 身为无岸剑峰的唯一传人,他有骄傲的资本,为人处事却让人如沐春风,丝毫没有身为仙家传人的做派,又坚守侠义之道,当得起少侠二字。 这种人物出现在这里,虽知是巧合,可也未免太巧合了些。 不过,或许正好。 周寒凑到余落霞耳边说道:“除妖的事,他们比我们擅长。” “那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 周寒听得出,余落霞生气了。 自己的行为,或许与她的道相悖吧。 他没有退缩,轻声说道:“如果要去,也该在无人的地方说。” 他指着那些挂着不善脸色的村民,继续说道:“如果我们不想被赶出去的话。” 他抬头,正好碰上尧崇的眼神。 尧崇朝他微微致意,无声的指了指村外的密林。 周寒微笑应下,不动声色的拉了拉余落霞,又将陆临溪喊了回来,无视了村民的嘈杂呼喊,三人一同前往林中。 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何必多加纠缠? 这里的修行者,只有他们五个。 他不在乎村民在想什么,但必须考虑余落霞在想什么。 那么,便一起去做些什么事吧。 少年行 第二十二章 合作愉快 山中最多的便是林木,山林比起万风山更不知大了多少。 周寒三人在林中穿梭,渐渐远离村庄。 尧崇拉着墨清,一直稳稳的跟在他们后面,身型轻盈无比,宛如踏云而行。 “这就是云游步吗?”陆临溪回望一眼,自言自语道。 他的目光转向周寒,眉头微皱。 周寒的身法,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不知道慢了多少。 “你没问题吧。” 周寒停下脚步,笑道:“有些虚弱罢了。” 他转头,正好看到尧崇与墨清轻灵落地,微笑道:“二位,久仰。” 尧崇与墨清平静回礼,二人眼神短暂的交互,唇角便有笑意。 自从尧崇入世,人们提到他的时候便也会提到另一个人名。 墨梅山庄庄主的千金,墨清。 墨梅山庄本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宗派,十几年前突露锋芒,在修行界响起一道雷霆,从此便没有人敢忽视。 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都记得,那位墨梅山庄的女主人,曾以一人之力,重伤祸世的堕仙剑魔,而斩杀那名堕仙的无岸剑仙尚云间,也曾经在墨梅山庄求学数年。 那位惊才绝艳的女庄主有八名弟子,在修行界俱有盛名。 排行第二的龙瑶与尚云间缔结鸳盟,十年前便流传着她晋入仙阶的传闻。 而排行第一的现任庄主墨无双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真实修为引发了无数人的遐想。 墨清便是他的女儿。 因为无岸剑峰与墨梅山庄的关系,几乎整个修行界都笃定,她与尧崇未来必成一对道侣,有不少年轻小姐更是暗叹自己遇不到像尧崇少侠这般的良人。 虽然她的锋芒被尧崇遮掩大半,并不代表她就弱了。 至少余落霞就坦然的承认,自己不如她。 “自我介绍一下,周寒。”周寒指着旁边的两人说道,“余小姐你们已经认识,旁边这位是陆临溪,千机阁弟子。” 陆临溪微微挑眉,没有说话。 尧崇微笑道:“坊间有些传闻,说余小姐遇到了危难,却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 周寒有些想笑。 余落霞是天道盟余副盟主的亲女儿,这位副盟主手下有无数手下可以护得女儿安全,然而这许多天下来,他们却没有得到任何的援手,否则哪里会有危难? 是这位高高在上的副盟主无暇顾及,想对余落霞下手的人势力也极为强大,还是这位天道盟一人之下的宗师想看清楚那片雾背后的真实? 这些事离现在的他太过遥远,还是注视眼前比较实际。 “原本我们打算对付那藏在山中的妖物,既然你们来了,我们不妨合作?” 尧崇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只是你们的状态似乎不怎么好。” 周寒摇头道:“那祭祀在一周以后,到那时我们的伤势早已恢复。” 尧崇看着眼前这个白净的年轻人,心中其实已十分惊讶。 余落霞的身份在他们三人之中绝对是最高的,那名千机阁弟子身上流露出的灵力波动也比周寒要强上许多。 但看目前的情形,周寒才是他们这个小团体的领袖。 如果没有过人之处,说都说不过去。 “那么,合作愉快。”尧崇伸出手,与周寒微微握了握,继续说道,“依你看,我们应该怎么做?” 周寒从他的话语中能感受到真正的信任,于是说道:“那后天智妖修为不明,还是先探查清楚为好,不过如果被它察觉到修行者的存在,或许更加难办。” “依我看,三天后,由我去探查那只后天智妖的修为,确认情况后再交由尧兄定夺。” “不行!” 提出否决的不是尧崇,也不是一直在旁边安静着的墨清,而是站在他身边的余落霞。 她指着周寒,语气很是激动:“你的身体都这样了,这不是去找死吗!” 周寒不理解她为什么突然生气,说道:“三天后,我肯定能好,我自有办法躲过那妖物的感知。” “不行!” 余落霞再次重复道。 周寒无奈道:“这是最好的办法,我可以保证我不会出任何事。” “人家是关心你。”陆临溪插嘴道,“这我就要说你一句,你办事最好看看我们这些身边人的感受。” 周寒闻言语塞。 他知道陆临溪说的没有错。 余落霞与陆临溪的表现不同,但都表现了对他的关心。 但他前去探查,确实是最好的方法。 尧崇看着他们这幅尴尬的场面,有些无奈的说道:“既然如此,我……” 他的话语一顿,剩下的话便没有说出。 他的修为虽高,但后天智妖的不确定性实在太强,一旦它强到一种难以应对的程度,自己又将它惊动,恐怕整个山村都会遭到灭顶之灾。 初通灵智的后天智妖,和正式修行数十年的后天智妖,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能逃,但村民不能逃。 因此,他们没有冒险的资本。 正在这时,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来吧。” 尧崇刚要劝阻,墨清继续说了四个字。 意念感知。 “这是个好办法,只是我们恐怕没有人有能覆盖山林的意念。” 墨清微笑摇头,伸手取出腰间笔,一笔轻动,灵墨自然相随,在空中画出一条长横。 出人意料的是,这一横并未消失,而是落在地上,渐渐凝集,看着便像是一条小黑蛇。 周寒惊异道:“没想到墨姑娘已经能够灵墨化形,那确实是我太过小心了。” 墨清朝尧崇俏皮一笑,将那小黑蛇收回,朝周寒问道:“那么,什么时候探查呢?” “只要姑娘愿意,随时可以。”周寒笑道,“看来暂时没什么问题了。” 尧崇回望一眼已经只能借着枝桠缝隙看到一丝的村庄,说道:“我倒还有一个问题,这里的村民恐怕不会让我和小清借宿,你们有什么办法?” 周寒笑道:“村里的药房很大,应该可以挤下五个人。” 余落霞补充道:“我们跟春姐说一下,她应该会同意的。” 尧崇与墨清相视一笑,说道:“如此便好。” 少年行 第二十三章 探查 春姐没有拒绝他们的投宿,很干净利落的把药房的地面清扫干净,收拾了几张木板床作为他们五个人的卧处。 周寒三人近来已经习惯了风餐露宿,没有任何不适,尧崇与墨清也不在意这些,这一晚上大家睡的颇为安稳。 第二天一早,精气神都在最佳状态的墨清迎着朝阳,绘出了最有神韵的一笔。 这次画出的这条小黑蛇更加逼真,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实际上是一团墨水。 陆临溪赞道:“墨梅山庄的灵墨化形,果然厉害。” 墨清微微一笑,笔尖再动,小黑蛇迅速游入草丛之中,朝着山上滑行着。 荀昊的声音从药房中传出:“那个……各位,吃饭了,只有米粥,不要嫌弃啊。” “不会嫌弃的!”陆临溪大声喊了回去,“有的吃就行。” 余落霞看向墨清,好奇问道:“这样就行了?” 墨清手上依然捻着法诀,微笑着点了点头。 …… 墨梅山庄的灵墨,是这个宗门最突出的特色。 这种特殊的墨水很是神奇,可以根据主人的心意化作各种元素,可谓是千变万化。 没有人知道这种神奇的墨水是怎么来的,但每一个墨梅山庄出来的修行者,本命法器都是灵墨。 这灵墨随使用者的心意而动,进可攻退可守,令有诸般莫测变化,曾令无数修行者吃尽苦头。 天道盟一些修士曾经得出猜想,认为灵墨实际上就是天地间灵力的聚合体。 这个猜想或许不对,但确实有些道理。 就像现在,墨清的这条小黑蛇隐隐与天地之间有着联系,于是便很难被感知发现。 小黑蛇穿过比丛林还要茂密的草海,就像一尾徜徉在海洋中的游鱼,以一种极为匪夷所思的速度来到了山的腹地。 它微微抬头,四下观望。 因为墨清省了些笔画,小黑蛇并没有芯可吐,看着便有些滑稽。 它渐渐转向某个方向,然后快速冲出。 不知道过了多久,它的速度再次放缓,渐渐的越来越慢,最后竟是像春蚕一般慢慢蠕动。 不是因为它的墨水在快速移动中有些散失而失了神韵,而是因为目标就在眼前。 小黑蛇慢慢的靠近目标,在它周身滚动的墨滴渐渐收敛,相信即使是一些高阶的意宗修行者,也无法感知到它的存在。 墨清的意念渐渐张开,她也借着小黑蛇的眼睛看清楚了那妖物的长相。 那是一只体型巨大的有着红色皮毛的狐狸,身后的五条尾巴在风中微微晃荡,似乎将阳光也染的红了些。 此时的它很惬意地卧在地上,除开那奇异的尾巴,就是一头正在小憩的普通红狐狸。 但在墨清的识海中显现的那一颗金色物体已经极明显的告诉她,它比看上去要危险的多。 “这种大小与光亮的妖丹吗……约莫二百年修为,崇哥加上我们应该能对付的了。” 作下如此判断,墨清的心微微定了些,小黑蛇悄悄后退,试图慢慢远离这个危险的家伙。 忽然之间,她的识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小黑蛇愕然抬头。 那五尾红狐亦是猛然站起,化作人形,周身灵力涌动,望着那危险气息袭来的方向,脸上满是警惕之意,片刻之后脸色便难看许多,窜入林中,身影消失不见。 一道刀意不知从何而来,在山林中开出了一条笔直的线条,所经之处,树倒鸟惊,一片惶惶之相。 小黑蛇没有快速逃遁,而是依然留在原地。 为了不让五尾红狐发现它被观察着而提高警惕,墨清下定了决心。 刀意席卷而过,卷落无数落叶桠杈。 小黑蛇轰然炸裂,灵墨四散喷溅,散落在断枝乱草之中,很快自行消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墨清睁开双眼。 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溅在她的身前。 看着大惊失色喊着她名字的尧崇的身影,她忽然觉得也不是太难受,眼前渐渐模糊。 …… 山脉之中,那道刀意延绵数百米,依然未绝,不知毁了多少林木。 那道刀意的主人脸色却是十分难看。 他名为宋贤,是余府中的门客,多年前便已经是七阶巅峰的强者。 那个消息刚刚传到中州城,余昌平便派他与两名得力助手去接回他的女儿。 对他而言,这是副盟主对他的无上信任,绝对不能辜负。 然而现在的情形,却是让他笑不出来。 他们三人分头行动之后,一路以来,他不知道遭遇了多少次的袭击,费尽心思才查到了余落霞曾经出现过的地方,寻迹而来,却又被这青衣剑客拦住了去路。 “这便是斩龙决吗,果然威力巨大,若你不是连番战斗而元气大伤,或许真能杀死我。” 他身前十米外的剑客由衷的赞赏道。 随着他的话语,他的斗笠瞬间开裂,一分为二,无力的落在地上。 然而除了眉间的一道浅浅伤痕,那势不可挡的刀意似乎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实际上,若是这道伤口再深一些,那刀意便能穿透他的整个脑袋。 宋贤看着那张脸,觉得有些熟悉,回想之后脸色愈发难看,喝道:“江文青,原来连你也要阻我!” 名为江文青的男子平静道:“我不想杀你,但你也别想再前进一步。” 宋贤怒喝道:“大小姐一定就在山里,你若再拦,别怪我和你拼命!” “各为其主,何必做的那么绝?”江文青皱眉道,“念在以往的情分上,我们可以各退一步。” “不可能!”宋贤手中的刀上灵力奔涌,地上的一些小石头受到了刀意的切割,很快被切割成粉,“士为知己者死,我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得把大小姐安全带回去!” 江文青沉默片刻,说出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你的儿子下月初三,应该七岁了吧。” “你!”宋贤面色大变,看着这个曾经的友人,猛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他,刀锋指向他,却是无法再挥出那么决绝而暴烈的一刀,只得从牙缝中挤出四个字,“欺人太甚!” “我们这些人啊,都不是真正的自在,在有的时候都是一条狗。”江文青看着宋贤认真的说道,“但若是这条狗连咬住敌人的咽喉都做不到,还怎么好好当一条狗?” 宋贤全身颤抖,手中刀亦在颤抖。 良久以后,长刀落地,随之落下的还有几滴不知从何而来的水珠。 “副盟主……姓宋的对不起你……” 少年行 第二十四章 布阵 墨清在正午时分悠悠醒来。 之前灵墨化形形成的小黑蛇被那道刀意直接碾碎,她的识海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即使是现在,她的脑袋依然很是疼痛。 看到她从床上坐起,尧崇原本阴霾密布的脸上仿佛迎来了曙光。 正在药罐旁忙碌的荀昊看到墨清安然醒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暗道幸好药草没有配错。 “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听着尧崇焦急而透着喜悦的话语,墨清心中一甜,笑道:“没事,放心吧。” 周寒走上前,说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余落霞与陆临溪也都凑上前来。 墨清顿了顿,将自己看到的一切和盘托出,包括那道势不可挡的强大刀意。 听着墨清的描述,尧崇与周寒的眉头都是皱了起来。 相比那一道刀意,二百年修为的后天智妖反倒没有什么震撼力。 在那一道刀意面前,那二百年修为的五尾红狐选择了直接退避,那么挥出那一刀的人该有多么强大? 周寒做出了自己的判断:“应该是七阶以上的修行者在山的另一头战斗,墨姑娘却是受了波及。” 尧崇心疼的看着墨清。 墨清笑着刮了一下他的脸,对周寒说道:“这么一来,那五尾红狐会不会被吓的提高警惕?” “我想应该不会。” 周寒看着外面为六日之后的祭祀忙忙碌碌的村民们,说道:“它应该也能看出那刀意不过是路过而已,并不代表有人发现了它。” “而且马上便要有一顿美餐,它没有理由就此退走。” 他的脸上浮现一抹笑意:“不过那五尾红狐只有两百年修为的话,我们的胜算便有了九成。” 尧崇握着墨清的手,平静点头。 …… 六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第一缕晨光尚未照进小村,村里一片寂静。 周寒与墨清来到山顶,看到那被村民称作祭坛的石台,不由得摇了摇头。 那只是一个圆形的青石台,上面刻了些简单的花纹,中心有一根孤单的木柱,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外面一般的小村有法事,都不会这么敷衍。 “想过可能有些寒酸,没想到这么寒酸。” 墨清走到石台边,意念在其周围流了一圈,摇头道:“它上面的花纹隐合阵法之意,倒不是真的寒酸。” 墨梅山庄的修行手段中,最广为流传的便是符箓与阵法,对于墨清的见解,周寒没有丝毫怀疑。 “它的作用是什么?” “如果注入灵力,应该是将石台上的生物的身与魂都拘束住。如果那五尾红狐在石台上将祭品生食,祭品的八成生气都不会散失,而是被它吞食。” 墨清脸上掠过一丝愤怒,道:“一般的修行者只要有灵力傍身,挣脱应该不难,但这村里的村民连修行是什么恐怕都不清楚,那些孩子又哪里挣得脱?” “看来这妖物懂得还有点多,说不定曾经在人间生活过。” 周寒将手放在石台上,轻轻拂过它的表面,笑道:“幸好,这石台搭建恐怕不过数年,受害的人不多。” 墨清点了点头,说道:“你打算怎么做?” “按荀昊的说法,法事做完之后,村民会将祭品绑在石台之上,留着等‘山神大人’享用。”周寒的目光扫过石台周围的茂密草地,微笑道,“等村民都走光了,便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你想借助阵法?”墨清沉吟片刻,说道,“我承认这办法不错,我们的消耗会小很多,但以我的修为,即使用上数张阵图,想要困住那五尾红狐还有些困难。” “如果摆阵的媒介蕴含的灵力足够强呢?”周寒将一颗冰弹子递给墨清。 墨清看着这粒冰弹子,感受其中凛冽的寒意,看着周寒的目光满是惊异:“好纯净的冰,这是什么?” 周寒笑着抖了抖衣袖,冰弹子从袖中漏出,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是他这六天以来的积蓄,数量虽不比在小镇布置房间时那么多,质量却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现在布阵才是关键,我们这便动手吧。” 墨清闻言一滞,没有继续追问。 她开始推演阵法的布局。 石台中心是无可替代的主阵眼,等村民将祭品绑在石台中心的木柱上后,阵法自然而成。 周围茂盛的草也能起到一定的隐蔽作用。 她对环境很满意,然后开始清点周寒给的那堆冰弹子。 “六十四颗?” 她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似乎看到了什么奇特的事情。 这六十四颗冰弹子中蕴含的灵力几乎完全相同,正好符合她最理想的构想。 她望了周寒一眼,问道:“你知道连星阵?” “当年贵庄风三先生在南疆摆下连星阵,将九百年修为的蛟蛇生生困死,那是天下皆知的事情。我知道连星阵也没什么稀奇。” 墨清沉默了,第二个问题没有问出口。 连星阵中,主阵眼破与不破,本身是两种不同的阵法,但无论是哪一种,各个小阵眼都是遥相呼应,变化莫测,连星越多,越是难破,对施阵者的要求也越高。 平心而论,对抗修为高深的五尾红狐,这种困人的阵法最为合用。 其意不在斩杀,而在消耗。 用最小的代价,换取对方最大的消耗。 即使那五尾红狐能破开连星阵,又如何挡住尧崇的沧浪剑? 墨清现在现在刚好最多能控制六十四连星,她不认为这是巧合。 她看着周寒,说道:“如果布连星阵,主阵眼的人说不定会有危险,不管是荀昊还是那个小淑,我们都很难保全。” 周寒点了点头,说道:“知道,所以是我去。” 墨清面色一变,说道:“落霞不会同意。” “但这是最好的办法。”周寒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般的说道,“她不想让这个村庄再出现这样的惨剧,我在那里,便不会有任何村民伤亡。” 墨清幽幽一叹,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你不懂她。” 说完,她开始将冰弹子分布在她设想中的阵眼处,一股奇异而隐蔽的气息逐渐在祭坛附近蔓延。 “或许吧。”周寒在不远处看着忙碌的墨清,喃喃道,“我都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又如何能懂?” 少年行 第二十五章 祭典 天方破晓,连星阵的基础布置终于完成。 墨清手中握着最后一枚冰弹子,与周寒一同下山。 只要这颗冰弹子不归位,连星阵便不算完整,也无法被感知到。 还未回到村里,噪杂声已传入他们耳中。 在村外不远处,他们与尧崇三人重新会合。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周寒微笑着说出这句话,余落霞与陆临溪脸色好了许多。 尧崇微笑道:“是布了阵法吗?” 墨清微笑点头,说道:“连星阵被破之后,可就看你们了。” “连星阵?”余落霞在家里虽然不怎么关注这些法宗修行者的路子,也听说过这个阵法的一些传闻,比如那个阵眼,听墨清简略讲解了一些这个阵法在祭坛旁的布置之后,忍不住问道,“那荀昊怎么办?” “荀昊?” 周寒哑然失笑,这个家伙果然还是没能扛住桑村长的苦苦哀求,去当了这个替死鬼。 估计是乘天未明去的吧。 想来春姐现在已经把药房拆了。 想着荀昊活着回去后会遭受到什么待遇,周寒的脸上一抹笑意浮现。 墨清连连用眼神警告他不要提出那个建议,然而周寒却仿佛没有看到,继续说道:“我会代替他,成为主阵眼。” 余落霞大惊失色,喝道:“这怎么行!” 陆临溪无奈道:“周兄,你这……也太冒险了些。” 周寒不明白余落霞为什么每次都要和他唱一些反调,解释道:“布置连星阵的是我的冰弹子,由我在里面最为适合,不会出任何问题。” “那可是二百年的大妖,修为不低于七阶修行者。”余落霞面色复杂的看着他,终于忍耐不住,大喊道,“你能不能为自己考虑一下!” “我有考虑,这是最好的办法。”周寒被她激的也有些火气,一拂袖,有些粗暴的将整个计划定下,“祭典应该就要开始了,我们赶紧跟上。” 余落霞身体颤抖着,泪水险些便要留下,一咬牙,取出明霞棍,快速跟上。 陆临溪离她最近,完全听得到她沉重的喘息。 余落霞的内伤早已恢复,这种程度的赶路原本不足以让她的呼吸如此沉重,只有可能是生气所致。 陆临溪无奈的看了周寒一眼,心想你这真的不知道让我怎么评价好。 …… 周寒他们并没有着急赶路,因为祭典的声音依然在山间环绕,而献上祭品应该是最后的那个环节,而且他们不希望身上的灵力流出以致被那五尾红狐发觉。 等他们来到祭坛处时,村民们依然在又唱又跳,嘴里不知道吟诵着什么,多半是求神的祭文一类。 桑村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朗诵着祈求山神保佑的文章,满是皱纹的脸上那一抹喜意却是怎么都掩盖不住。 荀昊被两个壮年村民夹在中间,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如果仔细看的话,这种平静实际上是呆滞。 今天春姐没有来,而且愤怒的把他关在了药房外面。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于是一直有些出神。 为什么春姐不愿意好好听他说呢,明明他只是不想小淑死而已啊,自己反正…… 他却没有发现,桑村长时不时会将目光放在他的身上,眼中没有感激,只有讥诮。 “虚伪。” 余落霞看着那张苍老的脸,恨恨道。 尧崇点头道:“确实虚伪。” 为了让自己的孙女能够活下来,不惜不顾任何代价让别人替她去死,还在这边装出一副神圣的公正的模样,换做是谁都看不下去。 他很不喜欢这种做派。 “请山神大人,这一年也保佑我们村风调雨顺,和平安康。” 桑村长极为动情的吟诵完最后的一句话,转头,对着那两名壮汉说道:“献上祭品!” 荀昊没有看到他脸上的狞笑,任由那两名壮汉把他绑缚在木柱上。 完成了这一最终步骤,村民们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然后用最快的速度逃离了这个祭坛。 陆临溪由衷说道:“看来虚伪根本不足以形容他们。” “先不用管了。”周寒轻声道,“那五尾红狐恐怕很快会来,抓紧时间。” 他纵身跃出,很快来到荀昊身前。 荀昊看到这个相处七天的客人,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被一记手刀当场击昏,绳索也被完整的解开。 “技术不错。”周寒将荀昊拖开,意味深长的看了陆临溪一眼,站到了荀昊原本的位置。 陆临溪叹了口气,迅速将他绑在木柱上,说道:“我倒是希望你观心的技术同样不错。” 周寒知道他说的是余落霞。 他伤了太多次余落霞的心,只是现在的他依然不知道原因。 他望向不远处的树丛,正好看到余落霞别过脸去,只得无奈一笑。 陆临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不准受伤,否则她真的会打你。” …… 陆临溪带着荀昊回到了大家身边,有着墨清画下的小阵图隐藏气息,相信那五尾红狐完全感知不到他们。 周寒一个人站在祭坛中央,显得有些孤单。 他此时就像一个普通人一般,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流露。 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的脸色顿时极为惊恐不安,似乎后背就要与那根木柱牢牢粘住。 不远处的陆临溪不怎么厚道的轻声笑道:“这演技也是绝了,跟真的一样。” 尧崇平静的看着祭坛方向,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周寒选择了孤军深入,而他选择相信他。 现在他能做的,只是这么看着,等待目标出现。 一个中年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山道上,极弯的双眼眯成一条缝,一看便非常人。 墨清看过那五尾红狐的人形,此时一看便已认出,轻声道:“来了。” 五尾红狐没有发现他们的布置,悠闲地逛到周寒身前,在周寒身前嗅了嗅,很是满意这个祭品的成色。 “没想到这帮蠢人居然能有根骨这么好的子孙,吃下你,我的修为一定能更进一步。” 周寒本来瑟缩着,听到这话,却是抬起头,平静直视五尾红狐双眼,然后认真的问道:“饲血法?” 话音刚落,周寒身边的绳索寸寸崩裂。 他一指平伸而出,点在了五尾红狐的胸口。 少年行 第二十六章 破阵见沧浪 突然遭遇袭击,五尾红狐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甚至连抵挡都懒的挡一下。 他的感受很清楚,这名装作普通人对他发难的修行者体内流淌的灵力少的可怜,即使现在受了他一指,又会有什么事? 但他确实很愤怒。 “老子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安生日子,你们这些修行者简直欺人太甚!” 他手上有不少红色的绒毛显现,指甲如刀,朝着周寒直接斩下。 在出手的这一瞬间,他却感觉到原本流畅的经脉此时却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他没有在意,妖丹内的妖力极为强悍的疏通了他的经脉,那一抓的威力依然如旧。 然而周寒脸上却浮现了一抹笑容。 他将双臂护在身前,硬受了这一抓。 利爪划过手臂,溅出的不是鲜血,而是冰屑。 他的双臂此时已经被一层牢牢的坚冰包裹,即使是五尾红狐的利爪,也未能将其完全突破。 饶是如此,五尾红狐爪中蕴藏的强大灵力还是将其掀飞,他的全身经脉顿时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在空中一咬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天人道疯狂运转,将五尾红狐打入自己体内的灵力完全泄出,极为狼狈的滚出数十米,口中喊道:“动手!” 五尾红狐有些惊讶于这个弱小的人类居然能在自己的一击之下存活,听到周寒的喊话,脸上的狞笑更加明显,不屑道:“原来早有准备么,我倒要看看你们如何杀得了我?” 一道雷霆在祭坛之上炸响。 五尾红狐的身上雷电缭绕,发出啪啪声响,身体没有丝毫动作,一道霹雳却是朝着周寒射出。 “这就是妖力吗?” 周寒观察着五尾红狐周身的灵力流动,心想妖丹本身便是天地灵力淤积之物,果然比法宗修行者自行沟通天地要方便的多。 现在还有闲心观察五尾红狐,并不是因为他还有足够的实力抵抗住他的攻击,实际上刚刚挡下五尾红狐未竟全力的一击,他足足两天份的天人道聚集的灵力已经被完全打散。 不远处的树丛中,墨清将冰弹子看似随意地抛到了地面,刚刚落地的冰弹子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牵引,悬浮到空中,并开始旋转着快速移动。 与之相似的还有六十三颗。 每一颗的移动轨迹都不相同,却是将整个祭坛都包裹在内。 五尾红狐释放出的那道霹雳极快,又蕴藏着他二百年修为的丰富感悟,然而在遇到一颗拦路的冰弹子时,却是直接被挡了下来。 六十四颗冰弹子在那一刻都在颤抖,整个连星阵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墨清咬牙后退一步,背靠大树,手中法诀一变,六十四枚冰弹子如龙卷风般将五尾红狐笼罩在内。 一击无果,五尾红狐脸色顿时变的极为难看,目光死死盯住墨清所在的方向,喝道:“你敢!” 墨清没有任何表示,只是专心的控制着连星阵。 “找死!” 五尾红狐丝毫没有再掩饰自己的杀意,妖丹中灵力汩汩而出,化作道道霹雳源源不断的劈向周遭的那些冰弹子。 以一人之力控制阵法并不容易,控制像连星阵这样繁复的阵法更不容易,更何况五尾红狐的修为实在是太过强大,墨清只感到识海中一阵翻江倒海,对于连星阵的控制越来越难以把握,却是始终不肯后退一步。 余落霞看不下去,已要出手,被尧崇小声制止。 他比谁都担心墨清,但在这种时候,他不能因为个人而乱了大局。 墨清能清晰的感受到那些作为阵眼的冰弹子正在渐渐融化,意念微动,一大团灵墨横飞而出,将整个连星阵包裹在内,形成一层黑色薄膜。 五尾红狐越发恼怒。 那个布阵的小丫头明明修为不高,为什么这个阵法会这么强? 他怒啸一声,妖丹中的妖力被他几乎完全抽出,无数霹雳自他周身绽放,朝着周围呼啸而去。 六十四颗冰弹子同一时间遭到轰击,连星阵再也无法保持,瓦解开来。 墨清吐出一口鲜血,手中法诀再变。 冰弹子碎裂于地,灵墨却能再度聚集。 一道白光闪过,五尾红狐的脸上出现了一道血痕。 周寒此时已经站起,靠着一棵树不住喘息,看着面色苍白,靠着树软软坐倒,脸上却有着微笑的墨清,心中满是赞许。 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用灵墨模拟了五尾红狐利用妖力释放霹雳的手段,看来这两年她的风光确实被尧崇遮掩了不少。 动用全部实力破开连星阵的五尾红狐脸色也极为难看,对于他这种实力的大妖来说,对付两个修为低微的人类都要全力以赴,无异于是一种耻辱。 他本就不好看的脸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如流星一般朝着墨清扑来,周遭的落叶还来不及飘离,便被劲风撕扯成为碎片。 墨清是真正的法宗修行者,身体素质与常人无异,如何挡下五尾红狐愤怒的突击? 墨清的身边响起一声嗡鸣。 那是一声清脆的剑鸣。 随着这一声剑鸣响起,一把剑朝着五尾红狐扑来的方向横扫而出。 宛如惊涛拍岸。 感受着身前压迫感十足的劲风,尧崇面色没有丝毫改变。 为了这一刻,他一直准备着出手,如果这样还挡不下五尾红狐,还怎么好意思对外自称是无岸剑峰的弟子? 崇明剑带着滔天巨浪,与五尾红狐正面相撞。 尧崇的发带在此刻开裂,长发披散开来,看着很是狼狈。 他握剑的手没有丝毫凝滞,上一剑剑势未完,下一剑已然刺出。 这一剑锋芒毕露,如蛟龙出海。 五尾红狐撞在树上的身体还未来得及反应,眼中便被剑光填满,脸上的狠恶顷刻间被恐惧替代。 他几乎是拼了命一般,将妖丹中的妖力全部榨干,最后的一道霹雳准确无比的击在尧崇剑尖之上。 受到如此强大的反击,尧崇的剑尖却没有偏移太远,依然刺穿了他的左胸。 鲜血喷溅而出,却没能在剑上留下血迹,可以想见,尧崇收剑的速度有多快,第三剑出手的速度有多快。 剑势一气呵成,第三剑之后,第四剑瞬间便至,完全不给五尾红狐任何喘息时机。 五尾红狐仓皇后退,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气势早已萎靡,显然无法支撑太久。 反观尧崇,自从开始出手,锋芒一直未敛,丝毫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就像是道道大浪不断的压迫对手,直到将其压垮。 “啊!” 五尾红狐发出一声哀嚎,身上的各处伤口中鲜血不断流出,已是气息奄奄。 论修为,五尾红狐能稳压尧崇一头,但尧崇出剑,他却连施展修为的机会都没有。 “好一个沧浪剑法!好一个尧崇!” 陆临溪在心中大声叫好。 如果不是怕把荀昊暴露,他肯定让整座山都能听到这句话。 少年行 第二十七章 临危现天机 尧崇出剑之后,周寒便已经远离战场,与墨清一同与其余几人会合,目光一直停留在尧崇的剑上。 那柄剑比一般的剑要修长几分,剑身上隐有流光,想来便是传说中的崇明剑。 崇明剑原本是无岸剑仙的本命剑,却在一场战斗中被敌人斩断,他本人也险些跌落尘埃,销声匿迹整整八年。 等到他成为真正的仙人以后,早已炼化新的本命剑的他带着崇明剑的碎片亲自前往龙泉剑庐,请求那里的铸剑宗师将崇明剑重铸。 崇明剑虽然得以重生,威力却也不比当年,对于无岸剑仙来说,它代表的或许更多是对过去的怀念。 然而现在,这把剑却出现在尧崇的手上,难道那位剑仙已经决定在日后将无岸剑峰交给他? 不过带给他更多震撼的,还是尧崇的沧浪剑法。 沧浪剑一直以来都是天下一流的剑法,否则沧浪门不可能只凭这一剑法就守住天下第一剑门的名号数百年。 惊涛骇浪之中,即使强大如这只五尾红狐,依然找不到可以承载它的那块浮木。 “父亲,你是对的。” 感受着眼前的剑意,周寒的眼中莫名一酸。 那种酸楚感不是被剑意刺出来的。 尧崇的剑意虽然强大,但他曾经见过那真正强大的剑意,哪怕只是其冰山一角,也比现在尧崇散发的剑意要震撼的多。 但那股剑意,总是能让他想起以前,那件事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发什么呆呢?” 余落霞小声地提醒将他拉回现实。 他抱歉一笑,继续观察尧崇与五尾红狐的战斗。 一声闷响。 那是五尾红狐化形的一条手臂被生生切断,掉落在地的声音。 直到那一声后,鲜血才喷溅而出,将那片绿草染的鲜红。 这是五尾红狐进入伏击之后受到的最大的一次伤害。 按道理说,这是他们目前最大的战果。 但他却感受到一丝不对。 五尾红狐自从被尧崇的沧浪剑压制,一直在尽可能减少自己受到的伤害,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的被断去一臂? 天人道悄然而出,带回来的信息却让他心中一紧,连忙喝道:“尧兄,小心!” …… 当崇明剑的剑锋划过五尾红狐的左臂之时,尧崇也感觉到了不对。 他的沧浪剑意一往无前,虽早逼的它左支右绌,但因五尾红狐修为较他高出一截,在五尾红狐的拼死抵抗之下,暂时还无法造成真正的重创。 但这不可能发生的一幕还是在他眼前发生了。 尧崇不是那种对突如其来的惊喜毫无防范的人。 师傅从小就教导他,事出反常必有妖。 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一粒褚红色的药丸落在五尾红狐的嘴里,辛辣的药味扑鼻而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丹药,更不清楚为什么妖物会有人族的丹药,直觉告诉他,那药丸十分危险。 他以最快的速度将剑势荡开,脚下一滑一移,便已退开数米。 无岸剑峰云游步。 崇明剑横于身前,仿佛凭空生成一道大堤。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五尾红狐,无比专注。 这一式是沧浪剑法的守剑之一,名为望海潮。 大堤横于前,狂涛骇浪亦不得过,自可观海抒怀。 以往他凭借这一剑挡下了无数强大的进攻。 但这一次他心中的危机感尤为强烈。 五尾红狐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牙上还沾着些许药渍。 一股强大而危险的气息在他周身蔓延,不属于妖丹,也不属于他本身。 他的眼中只剩下狂暴的杀意,脸上因为愤怒而极度扭曲,竟是丝毫没有管断臂的伤势,疯狂的冲向尧崇。 只是一秒,他已追上了云游步的速度,一掌拍在崇明剑剑身之上。 直到这时,周寒的提醒才落到他的耳中。 尧崇脸色瞬间苍白下去,耳中环绕着五尾红狐快意的笑声。 剑上传来的压力,是他这两年来承受过的最大的一次。 大堤在这一刻崩毁,海啸狂暴而入。 尧崇的身体重重的砸入石台之中,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坑洞。 他的双臂已断,崇明剑也是仿佛失去了力量,无力的插在一旁。 在望海潮被绝对的力量破开以后,他第一时间动用了从小练起的流云手。 施展这套玄妙的手法对他而言,就像是平时呼吸一样随意。 然而,就算卸去了五尾红狐这一击的大半力道,强行改变了自己被击飞的轨迹,他还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他已无暇思考那是什么丹药,咳出一口鲜血,大喊道:“走!” …… 尧崇是他们五人中修为最高的一个,他喊出这个字,已经代表了某个他们不愿意承认的现实。 这只磕了药的五尾红狐,不是他们所能对付的了的。 墨清的脸色在此刻尤为苍白。 五尾红狐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扑向尧崇。 之前维持连星阵,她的意念已经消耗一空,要救援已来不及。 余落霞再也顾不得许多,提起明霞棍,试图拦住五尾红狐,却依然慢了一步。 周寒没有出手救援,因为救援已没有意义,他想做的,是击杀。 他手中还有一颗冰弹子,凝聚了他几乎所有灵力。 五尾红狐被药力感染而趋于疯狂,破绽百出,他自信配合之前打入其体内的北冥寒气,足以将其置于死地。 只是那样做的话,剧烈的冰爆之下,尧崇若是之前还有一线生机,被波及后也绝无幸理。 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给他考虑了。 周寒攥紧了手中的冰弹子,深吸一口气,便要出手。 幸好,他还没来得及出手,陆临溪便已经出手。 没有谁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到了石台之上。 他的身上是一套完整的天机符甲。 天机符甲是千机阁中最为精妙的装备之一,虽然只是木制,但配合符文的力量,能让穿着者的修为提升数个档次,而且比那些铁甲要轻便许多,普通人都能够驾驭。 千机阁极少对外出售天机符甲,价格更是毫不亲民,即使是高阳皇室,库存也不到百副。 但它确实好用。 在天机符甲的加持下,陆临溪竟是丝毫不落下风,甚至将其逼退数步。 周寒没想到陆临溪居然有如此宝物傍身,惊喜之下也将冰弹子收起,喊道:“先救尧兄,这妖物的血终究会流尽的!” “这还用你说!” 陆临溪嘴上说的轻松,心中也是叫苦连连。 天机符甲再强,也只是辅助作用,与五尾红狐硬碰一记,一些关节已经有了裂纹。 以后修行可不能偷懒了啊。 陆临溪强提一口气,灵力尽出,符甲上的符文全力运转,将五尾红狐再次逼退,乘机一脚将尧崇轻轻踢出,喝道:“带着尧兄先退远些,这妖怪我来对付!” 余落霞会意,纵身一跃接住尧崇,快速赶回,与周寒,墨清聚于一处。 五尾红狐断臂处依然血流如注,看向陆临溪的眼神已是一片赤红。 陆临溪本身便是风姿卓越的公子哥,此时身着天机符甲,更显倜傥潇洒,英气勃勃。 他伸出中指,在五尾红狐的眼前晃了晃,轻蔑道:“有种继续打啊。” 少年行 第二十八章 借剑唤风雪 陆临溪出手的次数不多,即使是五人中与他最为熟悉的周寒,也不清楚他真正的实力。 此时看到陆临溪身着天机符甲,与五尾红狐缠斗一处,周寒才终于确定,他已经站在五阶的边缘,似乎只差一线便可突破。 确认了这个事实,他继续观察着陆临溪的战斗,拦下正要前往夹击的余落霞,诚恳的说道:“让他来吧。” 余落霞本来打算无视,但听着他语气中的请求意味,目光在陆临溪的天机符甲上停留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陆临溪天赋再好,修行时间终究有限,即使有天机符甲的加持,依然无法真正与五尾红狐抗衡,但五尾红狐早已被尧崇断去一臂,身上更是被留下无数伤痕,直到现在它的鲜血依旧在汩汩流失,药力激发的力量,终有一刻会随着血液完全流光。 陆临溪所要做的,只是一个耗字,如果有其他人出手相助,或许还会帮上倒忙。 他现在施展的是八卦门的游身掌,就是欺负五尾红狐只余一臂,双手两道劲力相互配合,就像一阵阵清风将其右臂裹挟,无法有效的运转灵力。 这种打法很无赖,但确实十分有效。 半刻钟已过,陆临溪依然是毫发无伤。 但他心中已是暗暗叫苦。 虽然没有受伤,天机符甲的表面已经出现了不知多少裂纹,符文的力量也几乎快要被他完全榨干。 而五尾红狐的攻势依然强劲,只消碰上一记,他的手臂便会酸麻一阵,符甲更是发出令人心颤的咔咔声。 “撑不住了啊!” 终于,在躲避了这么久之后,他第一次没有抵挡住五尾红狐的攻击。 灵力不济,无论是躲闪还是卸力都失去了意义。 利爪穿透了天机符甲,胸口的符文瞬间黯淡下去,鲜血从其中渗出。 陆临溪捂着胸口,无力的撞在树上,目光中满是不甘。 那药的效力……这么暴力的吗? 五尾红狐脸上的狞笑印在他的脑海里。 “真是难看。” 陆临溪啐了一声,右手猛的一握,天机符甲的灵石核心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五尾红狐的身躯被这一突如其来的爆发直接震飞,胸口深陷,已是一片腥红,脸上却没有丝毫痛感的表现,刚刚站定,便再次飞扑而出。 这哪里是一头具有灵智的后天智妖,分明就是一头狂暴的野兽! 最后的底牌也失去了效用,陆临溪脸上却没有丝毫气馁,平静的看着越来越近的五尾红狐。 一片黑色遮挡了他的视线,也遮住了带着凶煞戾气袭来的五尾红狐。 不远处,墨清手捻法诀,微微喘息着。 尧崇脱离危险之后,她便闭上了眼睛,通过冥想恢复意念,这一刻,她再次榨干了自己的识海! 墨色将五尾红狐吞噬,不过片刻便被突破。 墨清无力的一跤坐倒,抹去嘴角流出的鲜血,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她只争取了极短暂的一段时间,对于余落霞来说,却已是足够。 明霞棍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随着她越来越接近五尾红狐,那道痕迹也越来越深。 当灵墨被破,五尾红狐如出笼野兽般扑出之时,她蓄势已久的这一棍已落到了它的身上。 依旧是齐天一棍。 只有齐天一棍,能有如此强大的爆发力。 五尾红狐发出一声厉啸。 它的左半身在这一刻完全炸裂,甚至于内脏伴着鲜血都流了一地,场面血腥至极。 余落霞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不是因为看到如此血腥场景而害怕。 明霞棍的一头依然在她手上,另一头却被五尾红狐握在了掌心。 强行压制住齐天一棍的威力,它的右掌已是一片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这一刻,它终于现出原形,狰狞的狐狸脑袋露出尖牙,朝着余落霞一口咬下。 余落霞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但想象中的绝境并没有出现。 当的一声。 那是剑与牙交锋的声音。 她陡然睁开双眼,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崇明剑,还有那渗着血水的血盆大口。 在隐约传出的滋滋声中,五尾红狐的整张脸就此碎裂。 无岸剑峰的修行与寻常剑修门派不同,他们修行的第一步是炼剑魂。 凭此,即使手中无剑,身受重伤,只要本命剑依然在,照样可以剑斩妖邪。 但尧崇的这一剑,依然未能真正杀死这只五尾红狐。 五尾红狐脸上一片血肉模糊,一爪将崇明剑拍落在地。 尧崇再次喷出一口鲜血。 余落霞看着这幅惨状,竟是忘了抽回明霞棍。 “还不快走!” 一阵寒风吹过,她的人已在空中。 周寒飞起一掌,将她推出数米。 余落霞终于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那个略显瘦弱的身影,泪水夺眶而出。 “你是白痴吗?” 她看见他挡在她的身前,看到那濒死野兽的最后反扑,但她所能做的,只有看着。 那些恐惧,那些气愤,都是为了什么啊? 人家愿意舍命相救,但自己做了些什么? 她闭上眼,不忍心看接下来的一幕。 想到自己恐怕也将无幸,她的嘴角反倒有了一些笑意。 至少,最后一程,我不会再那么闹了。 在这一刻,她听到了一声呐喊。 “尧兄,借剑一用!” 随后便是一声剑鸣。 那属于崇明剑的剑意再次出现,不过却不像之前那样一往无前,透着一股极致的寒意,仿佛万古不化的坚冰。 …… 尧崇在听到周寒的呐喊时,第一时间放开了对崇明剑的控制。 随后他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崇明剑上开出了朵朵冰花。 周寒接过崇明,一剑平斩而出,山间风雪顿起,这一刻,天地灵气的流淌仿佛都缓慢了许多。 崇明剑的剑身与五尾红狐正面相撞。 五尾红狐的利爪越过了崇明剑,在他肩上留下了一道恐怖的痕迹。 但它断臂处的鲜血却已经凝固,之前流出的那些鲜血中满是冰屑。 它怔怔的看着自己完整的那只手臂。 那上面布满冰霜,还有宛如破土而出的嫩芽一般的寒冰。 好冷。 这是五尾红狐最后的想法。 它的血液在渐渐变冷,浩荡杀意也在寒冷中消散。 北冥寒气在它体内蛰伏许久,此时终于爆发,从内而外断绝了五尾红狐的所有生机。 它僵在了原地,面目狰狞,却是无法再有任何动作。 它已经成为了一座冰雕。 周寒蹙着眉,将这座冰雕推开。 然后他捂着肩膀,开始剧烈的咳嗽。 少年行 第二十九章 劫后 若干年后,周寒回顾自己作为修行者的生涯时,很痛快地承认,那次五人围攻五尾红狐是他所经历的第一场真正危险的战斗。 他看着倒在地上,面容可怖的五尾红狐,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咳嗽,伸手在它脑门上弹了一记。 随着一声脆响,五尾红狐的尸身碎成数块,再也无法恢复。 周寒松了口气,身体的力气在这一刻完全流失,捂着嘴都无法抑制住那剧烈的咳嗽,崇明剑也跌落于地。 余落霞强忍着体内经脉的断裂感,将周寒扶起。 尧崇此时已被墨清搀扶站起,崇明剑也飞回鞘中。 他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周寒。 身为无岸剑峰的传人,他对剑意的领悟尤为强大,自然看得出那些霜寒意实际上是剑意的外在表现。 以剑魂控剑意,这是无岸剑峰独有的御剑法门。 周寒挥出那一剑的时候,他的感受尤为明显。 御剑法门似乎不同,却是殊途同归。 至少可以说明,周寒懂得无岸剑峰的魂御剑术。 他看着周寒,沉默片刻后说道:“还能走吗?” 周寒看着手上的那抹刺眼的红色,脸色没有丝毫变化,说道:“或许可以。” 陆临溪扶着树走到他们身边,苦笑道:“谁能想到,这妖物居然有如此暴烈的丹药。” 尧崇陷入了思考。 那种丹药,无论如何都不像是妖物会炼制的玩意。 难道说,这只妖物与某些人有所勾结? “我说,先去把荀昊弄醒吧。”周寒无奈道,“否则靠我们这群伤残人士,不知道要多久才能下山。” …… 荀昊的反应速度还是很快的,看到了地上那不堪入目的冰块,以及重伤的众人,迅速跑回了村里,不一会儿便和春姐推了一辆木车上山。 墨清所受的伤最轻,帮着他们一同将其余四人搬到木车上,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回到药房。 整个药房真正的忙碌起来。 到了傍晚,大家的伤势都做好了处理,恢复只是时间问题。 村里伤患一般极少,于是药房难得的躺了四个病号,而且没有外人打扰。 为了让他们休息的好一些,春姐专门在他们的木板床上垫了些软物,可以说是简易的软榻了。 一天之后,尧崇下床了,虽然双手无法活动,需要墨清与荀昊的帮助,还是亲自说服了不相信“山神”已经被他们诛灭而上门闹事的村民。 不管在他身旁飞来飞去的崇明剑起到了什么作用,整件事终于是比较圆满的落下帷幕。 又过一天,余落霞也恢复了基本的活动能力,清早便盘膝打坐,眼睛一闭一睁,便过日升日落。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对齐天一棍已经有了一些只属于自己的感悟,眼中那抹灵力久久未散。 余落霞长舒一口气,脸上的笑容灿烂无比。 去年进入四阶之后,她便一直听从父亲的教诲,稳定修为,不再追求进阶。 灵力充盈气海,是为一阶。 对于武宗修行者来说,灵力沟通八脉为二阶,灵力贯通全身为三阶,丹田气海中形成灵力漩涡为四阶,而到达五阶的修行者,才足以被称作真正的修行者。 四阶突破五阶是修行者质变的第一道大关隘,前期的基础直接影响着日后的修行。 许许多多的修行者因为急于突破五阶,结果穷尽一生也无法看到通往七阶的大门。 余落霞现在已经能看到那一道关隘,只是需要时间去观察,然后越过。 这也代表着,她这么久的积累,终于有了回报。 虽然因为春姐的叮嘱,她这一个月不得动用任何灵力,但感受着经脉的脱胎换骨,如何能不高兴? 第三天,陆临溪舒爽的走出房门,飞石打下一只运气不好的小鸟,为自己加了一次餐。 然而,直到第七天,周寒依然在接受春姐的治疗。 余落霞去问过,只是不管是周寒还是春姐,甚至是荀昊,都没有告诉她原因。 尤其是荀昊,那副表情一看就知道隐瞒着一些事情。 这一天,望着药房那个依然关着的小房间,余落霞再也忍不住,便要上前开门。 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陆临溪的语气难得的正经。 “他努力瞒了这么久,就不要揭穿了吧。” “可是……”余落霞低着头,伸出的手缓缓垂落,“他这样,真的好吗?” 陆临溪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他这个就这样,死脑筋,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隐瞒的事情绝对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如果你真的想帮他,最好装作不知道,然后偷偷办了。” 余落霞没有说话,双手紧紧攥着衣摆,目光停留在那扇门上,久久未离,两个字从她嘴里飘出,消散在药香中。 “谢谢。” …… 小房间内,周寒再次认真的说道:“春姐,真的不用治了。”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提了多少次,但每一次春姐都没有听进去。 这次果然也是一样。 “开什么玩笑,不就是丹田气海破裂吗,这种小事怎么可能难得倒我!” 春姐的面容憔悴,眼神却充满战意,看着欲言又止的周寒,猛的一拍桌子,喝道,“要是治不好你,我这块招牌往哪儿搁?” 周寒真的很想说一个山村里的连医馆都算不上的小药房究竟哪儿来的招牌,看着春姐的脸色,却又说不出口。 不知过了多久,春姐将一粒金色的丹药递给他,说道:“吃了吧。” 周寒将丹药送入口中,苦笑道:“这个很难搞吧。” “山里的药材虽然丰富,却没有那些真正珍稀的玩意,否则你这点小毛病老娘绝对治得好!”春姐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说道,“虽然不想承认,那颗丹药已经是我能做的极限了,大概能让你的极限多个三五年。” “辛苦您了。”周寒微笑道,“或许日后有空,我会找到办法的。” 春姐叹了口气,说道:“你想做的事,真的那么重要吗?” 周寒感受着药力在经脉里的流动,片刻后点了点头。 少年行 第三十章 依然是少年 第七天的傍晚,周寒结束了他的治疗,按照他的说法,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需要时间休息。 见他没有谈到自己的旧疾,余落霞明白了几分,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之前的事件,药房与整个村庄已然格格不入,一些村民在山中受伤后,宁可自己找些草药随手治治,也不愿进入药房面对春姐,倒让他们的疗养生活变得清闲许多。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去。 …… 周寒很清楚,如果他们带着伤出山的话,再遇上之前那种情况,可没有办法安然无恙的逃脱,于是打算等到余落霞的灵力恢复,再行出发。 他们陷入如此局面,归根结底,是他的实力远远不到能够护住身边人的程度。 这种一次性的爆发固然强大,而且令人防不胜防,弱点却也十分明显。 想起之前握住崇明剑后的那种感觉,他看着右手手掌,眼中透着怀念。 好几年没有碰剑了,好在以前的感觉还在,那一式凝魄的神韵还剩下几分。 当初父亲教他剑法的时候,这一招他练的最久,也最熟悉。 然后他看向坐在不远处大石上打坐的尧崇。 当初父亲经常夸赞沧浪剑法,现在看起来,自己这个传人在剑法上的造诣,确实不如无岸剑峰的传人远甚。 他能感觉到,尧崇的剑意在那一场恶战之后又有增长,自己已经难以企及。 想起以前父亲讲述的那场与无岸剑仙的惜败对决,周寒不禁想着,父亲在这个年岁的时候,单纯斗剑,能赢了无岸剑峰的那位吗? 正当他这么想时,尧崇的周身涌动的剑意倏尔涌入体内。 他张开双眼,仿佛一把宝剑出鞘,令周寒的眼睛有些微酸。 即使尧崇现在双臂还被固定着,不能乱动,周寒自忖自己在最佳状态,都不能拿下这位无岸剑峰的传人。 尧崇看见周寒,微笑着打了声招呼,道:“起的真早啊。” 周寒再次感受着尧崇的气息,眼中闪过一抹惊异,说道:“恭喜。” 之前一直被尧崇的剑意吸引,他一时没有发现,尧崇居然已经越过了五阶的门槛。 无岸剑峰讲究修剑意为主,灵力为辅,以剑入道自可越阶斩杀敌人。 这样都能达到五阶,尧崇的强大,还要大大超出他的预料。 如果不是那只五尾红狐的丹药太过霸道,或许他可以一个人轻松将其斩杀。 尧崇不知道周寒在想些什么,说道:“有什么感受吗?” 周寒微笑道:“无岸剑峰的磨剑意果然神妙,今日算是见识了。” 尧崇带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说道:“就这样?” 周寒摊手道:“不然还能如何?” 尧崇没有在意,想要拍拍他的肩膀,这时想起自己的手还是废的,不觉失笑,说道:“既然你想瞒着,我不会对任何人说,如何?” 周寒心中一暖,随即感到一丝惭愧,好在他脸上血色本就不多,尧崇也看不出他的尴尬。 正如尧崇能感受到他挥剑时产生的剑意那样,他也从那时的尧崇身上看出了一些秘密。 在他还没来到余落霞身边的时候,双臂断折的尧崇以魂御剑术替余落霞挡下一记,并将其脸斩的血肉模糊。 那奏效的不是尧崇的剑意,而是蕴藏在剑上的一道雷霆。 修行天人道的他可以轻松地看出,那道雷霆是尧崇自行凝聚而成。 身为无岸剑峰的剑修,纯正的武宗修行者,尧崇绝不可能修行法术,那么这道雷电的来历只有一个答案,一个足以令天下大乱的答案。 他本来打算,如果尧崇想探寻他的秘密,便以这个秘密来要挟。 如此看来,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之前设计余落霞是为了到中州城,借着余落霞的背景找到那个玉佩的主人,不算。 事实上,共同面对那只五尾红狐,在生死的边缘游走一圈,这五名年轻男女早就结下了难以分割的缘分。 尧崇真心把周寒当作他的朋友,周寒又何尝不是如此? 少年人之间的友情,本就是这么简单。 尧崇忽然说道:“你想不想要一把剑?” 周寒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无岸剑峰的磨剑意,他也略懂一二,而且早有修炼。 然而他的缺陷很明显,他根本就没有一把能够让他磨剑意的本命剑,因而剑意也极为淡渺,之前施展凝魄也大多借助了尧崇在崇明剑上的剑意,真的凭自己去对敌,还不如一把冰弹子直接撒出去。 如果有一把本命剑,这种情况能得到真正的改观。 周寒知道自己如果应承,尧崇或许会找到他那位师傅,替他寻到一把好剑。 无岸剑峰从来不缺好剑,实在不行还可以去沧浪门“借”几把。 但在他心中,他已经有了一把本命剑。 虽然它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但他能感觉的到,它依然存在于世上。 而且,基于某种原因,他并不想见到那位无岸剑仙。 所以他摇了摇头。 尧崇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叮嘱他好好休息,听到药房里墨清的招呼,便向那边赶去。 临到进门之时,他转头问道:“如果你们要回中州城,需不需要我们帮忙?” 周寒指着他被固定的两只手臂,说道:“还是先把自己的伤养好吧。” 尧崇微微一笑,说道:“如果那时你们还没能走到中州城,我自会相助。” 周寒走上前,与他一同走进药房之中,笑道:“放心,那可就没有你和墨姑娘的用武之地了,我们三个,哪个是容易打发的人物?” 这话中难得的透着一股豪气。 这是少年人的自信。 虽然心中尚有恐惧,但只要真正的绝望没有出现,这股自信便不会消失。 因为他有伙伴在身边。 或许他自己还没有发现,他已经真正的将余落霞与陆临溪看作可以共经生死的伙伴了。 “很少见你这么意气风发。”尧崇看着周寒嘴角的笑意,道,“不过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周寒没有回答,看着忙碌着帮助春姐准备中饭的墨清与余落霞,专注整理药草的荀昊,还有瘫在软榻上等待开饭的陆临溪,嘴角笑意更盛。 这种感觉,应该就叫幸福吧。 少年行 第三十一章 再相见 距离斩杀五尾红狐已一月有余,陆临溪与余落霞的伤势早已恢复,只是尧崇因为手臂骨骼碎的有些彻底,想要完全复原还要有一些时日。 这一个月,并没有外面的人前来叨扰,倒有几分避世隐居的意味。 可惜周寒三人并不是什么闲得住的人,而且他们必须到达中州城,才算让那幕后黑手的阴谋无法得逞。 这一日,他们终于提出了辞行。 春姐没有多留,只是嘱咐他们小心,然后将一瓶丹药交给周寒,道是反正吃了无事,也能壮壮体魄。 周寒微笑谢过,与依依不舍的荀昊道了别,便准备动身离开。 不过,有一件事却是出乎他的意料。 墨清收拾了行囊,自然的走到他们身边。 见三人面有惊讶之色,墨清微笑道:“崇哥不放心你们,外面不是有人要对你们不利吗,多一个人总没有坏处。” 陆临溪望了出来相送的尧崇一眼,心想你把尧崇丢这了真的好吗,转念一想,尧崇只要完全康复了,御剑追上来只是分分钟的事,倒也就此宽心。 路上多一个美女相伴,风景都会好看不少。 余落霞欣喜地拉住墨清的手,笑道:“那就谢谢墨姐姐啦。” 周寒看着尧崇脸上的笑意,确认他是真的没有意见,微笑颔首。 尧崇想要挥手致意,只是现在做不到,便报以一笑,道:“等我伤好了,自会去寻你们。” 墨清玩笑道:“崇哥,可别在这山里忘了时间了啊。” 尧崇笑容中多了一份狡黠,道:“放心,你在外面,我怎么可能久留于此?” 墨清面色一红,声音也微弱了许多,只是其中的情意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那我等你。” 陆临溪轻声在周寒耳边道:“你觉不觉得心中有些难受?” 周寒玩味的看了他一眼,道:“感觉自己像一条狗?” 陆临溪瞪了他一眼,道:“见过那么帅气的狗吗?” 周寒认真的思索了一会,看着陆临溪,一本正经的道:“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不等陆临溪发作,他已指着村外,道:“出发吧,明天正午大概就能走出这片山脉了。” …… 按照墨清的说法,如果她能够达到六阶,或许可以凝出一朵墨云,载着他们一同飞出山脉。 但是这明显不是现在可以有的情况。 陆临溪这一个月大部分时间都用来休息和修理天机符甲,几乎就没怎么好好动过,连续走了一天的路,心中已是怨言连连,但看两位姑娘,尤其是身为法宗修行者的墨清都没有抱怨分毫,他也只能将话憋着,免得自己在她们心中的好印象碎裂一地。 周围依然是无穷无尽的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尽头。 看到从东边山峰探出头的月牙,周寒说道:“今天先休息吧。” 风餐露宿已不是一次两次,余落霞没有丝毫怨言的靠着一棵树睡下,陆临溪更是倒头便睡。 墨清在周围设下阵法之后,连守夜的人也省了。 周寒正准备冥想,忽然感到肩上被人戳了戳,睁开眼便看到墨清在月光下黑白分明的一双明眸。 “可以跟我来一下吗?” …… 夜间往往是山中生灵最为活跃的时候,听着山林中窸窸窣窣的声音,周寒的心中也轻松了许多。 本无太多烦恼,那有何必自寻烦恼? 他看着墨清,说道:“你也看出来了?” 墨清点了点头,应道:“崇哥磨剑意从来都没有避着我,无岸剑峰的剑意是什么样,我再清楚不过。” “所以你想问我为什么会掌握着剑意?”周寒打了个哈欠,说道,“尧兄也没在意,还答应帮我保守秘密,墨姑娘又为什么在意?” 墨清叹了一口气,说道:“不用呛我,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猜到了几分。” “当年周叔时常到墨梅山庄做客,我虽然年纪尚小,却是能过目不忘,对于他的容貌还能记得个大概。”墨清盯着周寒的眼睛,清明的眼眸仿佛能看透其中的一切,“他最擅长的剑法名为寒冥剑法。” 周寒了然的点点头,说道:“是了,你说的是北冥周北冥上仙,他生前是墨梅山庄贵客之事,此事在江湖上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墨清继续说道:“你和他的容貌,相差不大。” “容貌完美的人大多长得差不多。”周寒面色不变,继续说道,“俗话说,情人眼里才出西施,那些别的花花草草,看起来还不都是一个样子?” 墨清没有在意,继续说道:“那年周叔来做客的时候,带着两个小孩儿,与我年纪一般大小,一般的粉雕玉琢。” 周寒惊讶道:“原来北冥上仙归隐后尚留有子嗣?”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可惜在那冰封千里之后,北冥上仙陨落,那两个小孩儿势必也遭到不幸了。” 墨清看着周寒的反应,语气却没有太大的波动:“那年风师叔把周叔灌醉,他在年会上一定要舞剑助兴,我还能记得那漫天的冰花灿烂,将山下人家的烟花都照的黯然失色。” “说了这么多,你为什么不肯承认呢?” 墨清的语气中已带了些许哭腔。 “我们都绝对不会任你在世间流浪啊。” 周寒心中一苦,想要否认自己的身份,却是仿佛被什么东西噎着,怎么都说不出口。 为什么,是害怕吗,害怕面对那个真正的自己吗? 周寒扪心自问道。 短短一瞬间,他的心中已是天人交战数百回合,最终还是对自己说了声“不”。 事实就是事实,就算被掩盖的再久,那终究还是事实,终会有重见光明的一天。 想通这一点,周寒的心中也通了许多,张口道:“墨姐,等我做完了该做的事,会去墨梅山庄的。” 听到这个称呼,墨清眼眶已湿,笑生双颊。 那年她骗得那个北冥家的小孩儿叫她一声姐姐,实际上她比他还要小一个多月。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秉承好男不和女斗,才没有多做反击。 当年的尧崇还嘲笑了她好一会,害她追打他追了整片墨梅林。 第二年,那件事就发生了,那小孩儿也再没有来过。 而现在,那小孩儿依然站在她身前,叫她一声墨姐。 如何能不喜悦? 少年行 第三十二章 前路遥 周寒取出手帕,递给墨清,墨清将脸上的眼泪抹去后,又恢复了那平静的神色,只是脸上的喜悦依然无法完全遮掩。 周寒心想墨梅山庄的止水意果然是掩耳盗铃的手段,情绪自在心中,哪里来的心如止水,装什么装? “墨姐,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墨清问道:“什么事?” “我希望你不要对落霞与临溪说我的身世,那对他们有百害而无一利。” 墨清沉吟片刻,点头应承。 当年北冥周的陨落,山庄内的长辈们都是几乎从不提起,一旦提起,那污言秽语简直不绝于耳。 即使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孩,也知道其中肯定有什么重大内情,但墨梅山庄中上到爹爹,下到扫了几十年地的大妈,没有一个人肯把当年的实情告诉她,她能接触到的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圣阁谋害北冥周。 那是她的曲四师叔发行天下的一本书的原文。 没有其余的语言,只这一句话便已足够。 圣阁是中州大陆最顶尖的存在,天下仙阶高手九成九都在圣阁之中。 相比之下,即使是人界统领整个修行界的天道盟,在其阴影之下都显得无比渺小。 北冥家尚有遗孤,这件事知道的人当然是越少越好。 当她脑中浮现这个猜想之后,第一时间就告诉了尧崇,不过在不能证实的情况下,二人都不敢妄下推断。 现在已经证实周寒的身份,他又答应日后前往墨梅山庄。 即使尧崇联系不上尚云间,墨梅山庄与无岸剑峰联系无比紧密,师叔们知道了,尚云间怎么能不知道呢? 至少,周寒应该不用一个人继续漂泊了。 周寒见墨清答应,心中松了一口气,说道:“墨姐,那以后你还是把我当周寒看待吧。” 墨清嗯了一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轻轻抱了抱周寒,说道:“夜深了,回去睡觉吧。” 墨清走回阵里,学着余落霞的样子找了棵树躺下,动作中却透露着自己的不适应,看起来也只是第一次在野外露宿。 周寒不禁露出了笑容,只是笑声可万万不可给她听见了。 现在的他心情很好。 明明接触只是一瞬间,心中却是无比温暖。 带着这股暖意,他盘膝而坐,在冥想中进入了梦乡。 …… 周寒毕竟不是那种无所不能的人物,在山中还是迷了路,直到夕阳西下之时,才真正走出了这片山脉。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周寒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这里绝对不是他们进山的地方。 因为太阳落山,他们甚至连靠太阳辨别方向都做不到,而密云遮星,更是断了他们最后的念想。 最终他们只能再露宿一晚,终于是在第二天遇到了一名旅行商人,在周寒买下了他一件首饰之后,才获得了前往南阳城的方向。 到达南阳城时,已经是第三天下午了。 到得南阳城,余落霞与墨清兴冲冲的先找到客栈投宿,美美的洗了一个热水澡,将这些天的疲累一洗而空。 而负责全部费用的陆临溪无奈表示,女人就是麻烦。 他看了看房间,觉得还算过得去,便放心的离开了客栈,说是去买些绣花针补充梨花雨的弹药,顺便去市场看看有没有好品质的灵石卖。 周寒知道他有自行修复天机符甲的能力,也就没有过多在意,给余墨二人留了纸条,便先行去探索南阳城内部。 到一个新地方,先摸清楚这里的基本情况,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等到晚霞再现,他才回到客栈,这才发现晚饭桌前只等他一人落座,有些不好意思。 余落霞白了他一眼,问道:“怎么这么慢?” 周寒坐下笑道:“这南阳城确实是个大城市,有些入迷罢了。” “我看说不定是被哪家小姐迷住了吧。”陆临溪正拿着个鸡腿狼吞虎咽,玩笑道,“魂都被勾走了,能回来就不错了。” 余落霞不屑道:“你以为是你啊。” 陆临溪故作惊讶道:“为什么这么大反应,莫非我的随口一说探到了什么秘密?” “陆临溪!” “哎呀,不许杀人灭口啊,周兄和墨姑娘还在呢。” “你!” “好好吃饭吧。”周寒平静的扒着饭,仿佛他们的斗嘴和他没有任何的关系。 事实上,他也喜欢看着他们斗嘴,不过看余落霞总比看陆临溪要赏心悦目的多了。 “他们关系很好啊。”墨清玩味的看了周寒一眼,说道,“你可要加油啊。” 周寒不知怎么的感到一丝窘迫,扒饭的速度慢了些,只好夹一片菜叶与白饭拌在一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 第二天,在余落霞的要求下,四人在城中好好的玩了一圈,这才听从周寒的话,准备去雇一辆马车,前往中州城。 南阳城已是处于人界中心地带,距离中州城只有大约十日的车程。 胜利就在眼前,回想着一路而来踏过的重重危险,即使是周寒都有些兴奋。 然而他们还走在大街上,便看到一辆奇异的马车。 那辆马车比普通的马车还要大上许多,单单是用肉眼看去,也能看出其所用材料的品质之高,拉车的两匹马更是通体雪白,看上去神骏无比,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教人一把视线移过去,便再也难以移开了。 他们和不少路人一样,注意力全被这马车吸引了去。 周寒却更加注意拉马车的人。 那人年岁应已四十有余,长发长须,将面容都遮上不少,看上去并不如何高大威猛,却始终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威势,就算只是一名乞丐,相信也没有任何人会看轻他。 他坐在马车上,四下顾盼,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此人必定是位高手。” 墨清在他耳畔轻声说道。 周寒点头,说道:“只是不知此人是敌是友。” 余落霞却是惊讶一声,脸上闪过一丝欣喜,三步两步跑上前道:“朱叔叔?” 听到余落霞的声音,那男子眼前一亮,从马车上轻轻跃下,来到余落霞身边,微微躬身,神态语气俱是十分恭敬。 “小姐,副盟主委托在下接您回府。” 少年行 第三十三章 阴谋 余落霞当下朝周寒三人招手,喜道:“他是朱异朱叔叔,平时替父亲出了不少主意。” 周寒看着朱异,拱手道:“原来是朱前辈。” 陆临溪与墨清也上前见礼,只是陆临溪随意,墨清平和,给人的感受却是大不相同了。 朱异不以为杵,笑道:“想必这几位就是江湖上传闻保护小姐的几位少年英侠吧,各位若有余暇,不妨一同上中州城,副盟主一定也会很愿意见到你们。” 周寒微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四人依次进入马车车厢内部,朱异这才上马,在周遭百姓艳羡的目光下扬鞭而去,很快这辆马车就出了南阳城的城门,朝着中州城的方向赶去。 …… 有了朱异的领路和这辆马车,他们的前行速度不知比之前快了多少,朱异也将他们的一切饮食安排的妥妥贴贴,比管家还像管家。 这一日傍晚时分,马车已行到一个小镇之中。 朱异找了一家客栈投宿,服务甚是殷勤周到,而且对四人都是一般无二,余落霞就是想挑刺也挑不出任何不满意的地方。 看着朱异包下的装饰华美的厢房,她不禁腹诽周寒与余落霞太过小气,想起与周寒初遇的那家客店简陋的陈设,那本就只有一点点苗头的不满瞬间便消失无踪。 躺在柔软的床上,余落霞只感觉眼皮开始打起架来。 有多久没有睡在这么舒服的地方了? 她想要回想,脑中却是浑浑沌沌的,连中饭吃了些什么都记不太清了。 “不对!”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努力想要起身,周身却没有一点力气,眼皮也是越来越沉重,随时可能完全合上。 “小姐,在下的安排你可还满意?” “朱叔叔?”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余落霞心中已明白了几分,即使已看不清进房那人的眉眼,也大概能感觉到,他现在的笑容很可恶,就像是抓到鸡的黄鼠狼那般贪婪。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从小待她亲厚的朱叔叔会对她出手,喃喃道:“为什么?” “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为好。”朱异叹了一口气,语气又恢复到以往的慈和,道,“你最好当这是一场梦,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当年爹爹把你举荐到烈火堂,你为什么……” 朱异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了她的话,感慨道:“当年的事我确实感激你父亲,但人啊,总得向上爬啊,我在烈火堂这么多年,却连副堂主之位都难以得到,如何能够甘心呢?” 余落霞的眼皮架打得愈发厉害,随时都有可能完全合上,话语也渐渐无力下去:“是……邱逢春还是……其他人,你究竟得了……什么好处?” “那与你没什么关系,小姐,一觉醒来,你就什么都忘了。”朱异走到她的床前,伸手欲将她的眼皮合上。 他粗糙的手刚刚要触到余落霞的脸时,忽然感到一丝不对。 那触感不是人脸,余落霞的脸再娇嫩,也不会如此柔软。 与此同时,手上传来的灼热感让他脸色大变,飞速点燃烛火,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上已经布满了黑色的条纹。 墨梅山庄的灵墨! 他的脑中刚刚闪过这一想法,一道寒意陡然而至。 朱异大吼一声,手上青筋暴起,将那股寒意冲散,背后却又有劲风突至。 明霞棍在他周身大穴间游走,终究余落霞修为不够,只能让其灵力运转慢上几丝,却是无法完全封住穴位。 朱异陡然明白过来,一转头,数道掌风携着浑厚灵力扫出。 余落霞被重重的击在墙上,一口鲜血喷出,正好喷在朱异的脸上。 她美丽的脸上满是苍白神色,眼神却依然平静,缓缓站起身,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 一击得手,朱异却没有丝毫得意。 他是六阶巅峰的强者,只差一步便能进入真正强者的行列,余落霞等人的修为,他根本不用放在眼里。 即使为了留下余落霞这条命,他只动用了三成灵力,余落霞也应该重伤,断没有还能站起身来的道理,更不可能不逃走,还在这里看戏。 他体内灵力涌动,将如附骨之蛆附在他身上的灵墨尽数从身上轰下,却是感受到一股寒意。 这次不是外在的,真真切切来自他的身体内部。 没等朱异反应过来,一道道飞针破风而来,分袭他的周身大穴。 而他的周围又有灵墨浮现,将他牢牢困在中心,正是墨梅山庄的墨阵。 “雕虫小技!” 朱异大吼一声,那些飞针纷纷落地,墨阵亦在这一声怒喝之中土崩瓦解。 门外传来一声闷哼。 房内,烛火的倒影中,一个身影艰难的试图站起,正是陆临溪。 余落霞吐出一口鲜血,识海一阵嗡鸣。 对方终究是一位大修行者,她还差得很远。 但她还是提起明霞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朱异的胸口戳去。 朱异的脸上满是狞笑,再没有之前的慈爱神色。 这些年轻人还想反抗?真是不自量力。 不过是一群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怎么能挡得住一名真正的强者? 他伸出手,打算先将余落霞弄倒,杀死这几个讨人厌的家伙后离开这里。 这时他才感觉到不对。 只是短短一瞬间,那股寒意已经蔓延全身,他的经脉仿佛冻结了一般,阻止着灵力的流动。 无论灵力再多,无法流动也没有丝毫意义。 朱异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置身于冰窖之中,想要移动一分一毫都极为困难。 如果他一开始就将体内的隐患拔除,或许就不会是这个结果。 但他太自信,修为境界上的巨大差距让他忘乎所以,只想着以最强的姿态压倒这几个反抗的年轻人。 等他反应过来后,那株小苗已经长成参天大树,他已无力遏制。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余落霞,颤声道:“你们……居然用毒?这怎么可能?” “你的心这么毒,我们毒一下又算得了什么?” 周寒从房梁之上跃下,擦去嘴角的血迹,认真的说道:“而且严格来说,那可不是毒,能亲身感受到它的威力还是你的福气。” 少年行 第三十四章 逼问 烛火微荡,照映着房内的五个人影。 墨清与余落霞在一旁看着。余落霞的双眼一直没有离开朱异,眼中满是失望。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绝对不会相信,这位朱叔叔打算对她不利。 陆临溪老实不客气的将朱异的周身经脉用梨花雨针盒中的银针扎了个遍,还极不厚道的当面涂毒,再行刺入,顺便还在朱异体内搅了搅,没过多久,这名一开始还气势汹汹的中年男子已经惨叫连连。 朱异此时已经像是一只重伤垂死的野兽,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周寒,仿佛要将其生吞活剥。 “不要这么看着我,若不是你有坏心,我们何必这么麻烦。”周寒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要对付一名差一点就晋入七阶的修行者,确实麻烦了些。” “是不是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中招的?”周寒微笑着看着他的眼睛,笑容如沐春风,在朱异眼中却是说不出的阴险。 “从一开始,我们就对你有所怀疑了,身为余昌平余副盟主派出迎接自己女儿的人,怎么可能只有这么点修为?” 朱异脸色一变,显然对周寒说他修为低微很是不满。 “而你的这辆马车,太显眼,简直就像告诉整个世界,余落霞就在这里,身为一个靠脑子吃饭的人,行事却如此欠妥,我们自然看得出问题。” “当然,我们没有继续受到任何的攻击,也是证据之一,哪怕你随便派两个送死的来一下,我们都不会这么快怀疑到你。” “最重要的是,余副盟主明知道鬼域八门正盯着自己女儿,七阶的保护者都遭遇了不测,派出一个六阶巅峰的食客能有什么用?”周寒微笑着继续道,“你应该是自己跑出来的,奉了某些大人物的命令,对余落霞下手,再将其嫁祸给某些人,你和你身后的人自然可以撇清关系,悠闲地看着局面的发展。” 朱异眼神微变,嘶哑道:“你们究竟怎么下毒的?” “转移话题没有用,不过我倒是可以回答你一下。”周寒的语气中带着淡淡的骄傲,“路上的每一顿饭食,我们都会银针验毒,你也没有笨到在饭菜中下毒,被我们验过毒的菜,你也吃的很放心,很可惜,那里面有些别的东西。” 朱异不甘的吼道:“那是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周寒微笑道,“如果你告诉我们,你身后究竟是什么人,说不定我就会告诉你。” 他所做的很简单,只是把每天积攒的北冥寒气渡入了他们日常的饭食中,其余三人体内的北冥寒气他自会收回,朱异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北冥寒气隐藏寒意后伪装成一滩水都没有问题,连续被北冥寒气侵蚀三天,如同亲口吃下几十枚冰弹子,一朝爆发出来,经脉里的灵力只要还能移动一分,都算周寒无能。 朱异哼了一声,不再应答,任凭陆临溪如何拨弄插在他身上的银针,就是不肯吐出一个字。 周寒没有在意,说道:“天道盟中最看余副盟主不爽的,想来就是同为副盟主的邱老爷子了吧。沈盟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开中州,盟主的候选人只有他们二位,要是他能将余小姐握在手上,便握住了余副盟主的一条命脉,争夺盟主之时还不得投鼠忌器,最终黯然退场?” “不用想着任何的办法遮掩,你应该知道,等我们到达中州城,邱副盟主的丑恶嘴脸一定会被我们揭穿。” 朱异仿佛都要把牙咬碎,面上狰狞无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狠毒的计划。”余落霞低声道。 她此时真的很愤怒。 自己被作为要挟父亲的筹码,本就是一件让人愤怒的事情。 但令她更生气的,还是邱逢春的手段。 天道盟为人界修行界的统帅,正道的总统领,身为副盟主,怎么能做出这么无耻的事情! 墨清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着。 周寒看着已经低下头的朱异,忽然说道:“想要强行冲开经脉,把我们都留在这里吗?” 朱异脸色一变,便要发作,一直在他身上研究银针技巧的陆临溪却先动了。 一根萃着麻醉药的银针,轻松的刺入了他的丹田气海,在上面留下了一个小洞。 因为北冥寒气的影响,朱异连运用灵力护体都无法做到。 朱异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喝道:“小贼,你敢!” 陆临溪笑道:“大声点,我耳朵不好,听不见。” 朱异没有继续问候陆临溪的祖先,满脸都是绝望。 他能感受到自己灵力的快速流失。 丹田气海是修行者,尤其是武宗修行者最为重要的部位之一,一旦受损,一生修行积攒下来的灵力都会渐渐消散。 朱异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一生的积蓄都在离他而去。 他的修行境界卡在六阶巅峰已有数年,这一次铤而走险,就是为了获得灵药突破境界,真正站在天道盟的舞台上。 然而现在,一切都已经成为了泡影。 即使丹田气海能够恢复,他也再难恢复现在的修为。 对他而言,这是最可怕的折磨。 现在的他,就像一具死尸般躺在那里,了无生气。 墨清皱眉道:“会不会太狠了点?” “透露了幕后主使的身份,他反正也活不长了,早死晚死都得死,死得痛快的话,实在是太便宜了他。”周寒看着地上的朱异,冷冷道,“而且这种人回到天道盟,只会给天道盟招黑。” …… 在昨天晚上,朱异打算对余落霞下手,于是整个客栈里便没有了其他人。 只是他没想到,到头来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茫然的看着厢房的天花板,感受着身体的衰弱。 他想死,偏偏整个身体冻僵了一般,想死都死不了。 而老板和店小二们早被他送到了另一个世界,也没有人会发现有个人还躺在厢房的地板上。 忽然之间,窗户被人打开了。 一名老者从窗口跃进,光溜溜的脑袋很是显眼。 朱异没有理他,心如死灰的他已经不在乎身边的任何事了。 老者却是像看到了什么宝贝一般跑到他身前,嘴中啧啧赞叹,吃吃的笑着,看着他的眼神仿佛是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朱异很清楚,自己在青楼中欣赏花魁的曼妙舞姿时,眼神也是这样的。 所以朱异很不舒服,却也无法反抗。 老者低下头,面上笑容虽似痴傻,语气却是充满贪婪与渴望:“之前你马车载着的仙灵体去了哪里,你可知道?” 少年行 第三十五章 前有虎 一辆马车疾驰在官道上。 这辆马车只有一匹马拉车,速度也不甚快,平凡到平民百姓都不一定会分出目光去欣赏它。 拉车的少年头发在风中飘扬,挥鞭的姿势极为随意,真是陆临溪。 朱异至少有一点做的很好,他行进的路确实是通往中州城的,现在他们也只需要继续上路,过不了几天就能到达中州城。 车厢里,余落霞还在抱怨邱逢春的险恶用心。 光明的天道盟中,原来有那么强大的黑暗存在,这对她而言,确实无法忍受。 周寒安静的听完了她的所有话语,然后说道:“不是邱逢春。” 余落霞很是惊讶,说道:“你不是说这是邱逢春干的吗,朱……他也亲口承认了啊。” 周寒摆了摆手,说道:“他承认是承认了,却没有说真话,或许想着牺牲自己也要把邱副盟主给坑下去。” 余落霞咋舌道:“什么意思啊?” 周寒凑到她身边,问道:“你想啊,现在盟主之位的竞争者,只有你爹爹和邱副盟主,这种时候一旦你出了什么事故,所有人的第一怀疑对象是谁?” 余落霞茫然道:“那肯定是邱逢春……” 话音未落,她的眼中一抹灵光显现,一拍脑袋道:“你说是有其他人想将害我的罪名栽赃给邱副盟主?” “正是如此。”周寒点头道,“邱副盟主能坐到现在的这个位置,从来都不是靠着修为,而是他的才智,一旦这个污点坐实,他的形象崩塌,他说不定连副盟主的位置都很难保住,那真正的幕后黑手正好乐见其成,说不定还能取而代之混个副盟主当当,当然,最好把那个‘副’字去了。” 余落霞沉吟道:“你是说,那真正害我的人,也可能是天道盟的高层吗?” “只是一种猜测罢了。”周寒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不用太过在意。” 余落霞叹了口气,身体不自觉的往周寒身上靠了靠,说道:“天道盟内部居然有如此败类,我怎么能不在意呢?” 忽然之间,马车停了下来。 “怎么了?” 墨清好奇的探出头往外看去。 一名老者拦在了他们的马车之前。 那名老者背着一个与他人差不多大的包裹,光溜溜的脑袋完全可以反光,脸上的笑容极为诡异。 车厢内,周寒的眉头陡然皱起。 他感受到一股极为强大的灵力拦在他们的马车前面,比之前的朱异还要强大几分。 虽然不知道那是谁,为什么要拦住他们,但总觉得不是好事。 驾车的陆临溪脸色尤其难看。 他看着那名老者轻飘飘的冲到马车前方,堂而皇之的把他们拦下,却是只来得及勒马。 要是以往,他说不定直接撸起袖子就上前了,哪管前方是老人还是小孩。 但他这回不敢。 因为绝对打不过。 他从站起身,拱手道:“前辈拦住我们,所谓何事?” “千万不要是和那猪头三一伙的……” 他心中不断重复着这句话,脸上的笑容依然十分体面。 老者挠了挠头皮,注视了陆临溪好一会,面部扭曲着,不满地摆手道:“我要找的不是你,让开。” 陆临溪皱眉道:“前辈究竟要找谁?” 老者有些粗暴的喊道:“不关你事,你让不让开?” 一股极为强大的威势从他身上显现。 陆临溪只感觉自己的全身都被浸在水里,连呼吸都极为困难,竟是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无法产生。 “让我来吧。” 余落霞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 陆临溪只得苦笑着让开。 余落霞从车厢里钻出,看着眼前的老者,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她已经有了拼死一战的觉悟。 只是,面对一名完好的七阶修行者,她能给他造成一丝伤害吗? 她长舒一口气,握着明霞棍的手握的更紧了些。 出人意料之外的是,那老者端详着余落霞,摇头道:“好看是好看,可惜不是你。” 不是你,那会是谁? 正在这时,一道符意自车厢中透出。 老者眼神微微一变,一指点出,那道符意顷刻间消失无踪。 “墨姐姐!”余落霞回望车厢内部,看到墨清已然晕去,不由得大吃一惊,看着老者的目光多了一分惊惧。 一招封锁墨清的意念活动,这老者的意宗修为居然也如此之高! 如果之前她还打算尝试用齐天一棍给老者造成一些伤害的话,现在她已然确定,自己甚至无法碰到那老者的一片衣角。 老者却又摇了摇头,脸上表情诡异,如同丢了糖果的孩子:“女娃娃意念倒是不差,可惜我找的也不是你。” 说完这句话,他似乎想到了四减三等于一这种理所应当的事实,眼中陡然放出光彩,朝前踏出一步,脸上神情狂热无比,就像一头出笼的猛虎。 “你们这马车上有四个人,三个既然不是,剩下的这个一定是了,还不快出来!” 陆临溪背上早已满是冷汗,颤声道:“前辈……何必如此。” “有你说话的什么份!” 老者朝陆临溪怒吼一声,目光转回车厢之后,脸上又被兴奋填满:“缩在里面是没用的,还不赶紧出来?” 周寒自车厢中钻出,脸上满是警惕。 余落霞面色苍白的看了他一眼,很是担心。 老者看到周寒的脸,眼中便多了几分光彩,将其从头到脚端详了个遍,更是笑的合不拢嘴,笑声甚至能传到千里之外:“仙灵体,哈哈哈哈,果然是仙灵体,老天爷可待我不薄啊!” 老者的身影陡然消失,下一刻便已将周寒后心提起。 周寒心下已一片骇然。 他本已做好了迎敌准备,然而竟是连一丝反抗都没能做到,便已受制于人。 余落霞一直注视着那名老者,老者消失的那一瞬间,她也动了。 明霞棍击在老者头顶,却是一点损伤也无。 余落霞却是松开了明霞棍,全身的力气在这一刻都已消失无踪。 那老者惊讶的看了余落霞一眼,大声笑道:“不错不错,这还有点意思,正好!” 话音刚落,他像提小鸡一样将余落霞提了起来,一手拎着一人,狂笑着快步离去。 直到此时,陆临溪才无力的坐倒在地,汗水涔涔而下,背过身便开始呕吐。 他此时心中已被惊骇填满,再也无暇多想,等胸腹中的烦恶感消失了些,才连忙再次驾起马车,朝着记忆中最近的城镇飞驰而去。 少年行 第三十六章 身在何处尚不知 周寒被那老者提在手中,完全没有丝毫反抗之力,想要调动天人道运气都难以做到。 他还是生平第一次遭到如此变故。 明明有所准备,却连一招一式都难以使出便被制住,这就是境界的绝对压制吗? 他心中没有什么挫败感,只是抱歉的看了一眼和他处于同样境地的余落霞。 他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也会被人盯上,也不知道自己身为仙灵体的秘密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到头来却是累了原本已是“众矢之的”的余落霞。 余落霞察觉到周寒的目光,也是歉然一笑。 周寒心中一沉。 他似乎能听到余落霞在对他说:“抱歉,没能救下你。” 可是,你又为什么要出手救我呢? 他抬头看去,那老者依旧是一副兴奋至极的模样,双眼平视前方,完全没有管手中的两个人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的目光转而向下,无数风光在他的眼前如走马灯一般掠过,从平原至森林,再至山地,最终来到了一处极为隐秘的山庄。 如果说江南孤山上的墨梅山庄是一名文雅书生的话,这座山庄就是一名隐于暗处的杀手,任凭你从这座山的各个方向观望,都不会发现这座山庄的一处檐角,但它却切切实实的处在那里。 老者兴冲冲的冲进山庄大门,轻车熟路的进入一个小房间,将二人有些粗暴的扔在地上,双手转动着放在台子上的花瓶,眼前豁然开朗,原来有一个幽室藏于房中。 周寒看着周围陈旧的陈设,心中很不舒服。 这地方死气沉沉的,仿佛曾经死过不少人,幽室的大门打开后,扑面而来的腐朽意味更让他眉头一皱。 他不由得望了余落霞一眼,见她一脸嫌恶,想要离得越远越好,却是无法动弹分毫,不由得在心中颇为自责。 那老者却是十分神清气爽,将背上的包裹随手丢入其中,一手抓着一人,兴奋的仿佛要飞起来一般,嘴里不住喃喃自语着:“仙灵体,仙灵体,呵呵呵哈哈,仙灵体……” “这老头有点疯啊……” 周寒心中只是叫苦。 如果是一个正常人,他或许还有机会找到办法带着余落霞逃离这家伙的魔爪,但这是一个疯子,完全不能以常理推断,那机会可就渺茫的很了。 周寒不是那么轻易放弃的人,于是他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幽室之外的花草他从未见过,但他可以肯定,它们都带着剧毒。 而在被强行带入幽室之时,借着透过树叶的阳光,他也看清楚了那袋子里装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脸上布满了诡异的黑色纹路,表情极为狰狞,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生前显然受了不少折磨。 但不幸的是,周寒认识这个人。 正是朱异。 当初他们逼问完之后,就没有管朱异的感受,任他躺在那里自生自灭,按照他的推算,等朱异功力散的只剩两成时,应该可以恢复行动了。 那时的他想必无颜回头,一身修为又几乎尽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完全恢复,对于一名修行者来说已是极为残酷。 可是周寒却无论如何也料不到,他还没尝到自己的恶果,便已经遭了这老者的毒手。 不知道是被怎么样的剧毒折磨,才会有这么凄惨的死状。 周寒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回望余落霞,发现她的脸上也已全无血色。 老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当看到他最想要看到的恐惧时,整张脸仿佛垮了下来,放肆的大笑起来:“两个娃娃真没见识,这点小毒就吓成这样。” 他将余落霞往阴暗处一扔,原来那里竟然有一个通道。 余落霞发出一声惊叫,传到周寒耳中的声音越来越轻,逐渐细不可闻。 周寒心中一紧,想要伸出手拉住她,然而灵力被封,四肢酸软的他又如何能够做到? 一声凄厉的叫喊回荡在幽室之中。 周寒也不知道,这一声为什么会叫的这么撕心裂肺。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仿佛在这一刻缺了一块。 真的好疼。 虽然知道那下面应该有些东西,余落霞的身体还不至于这么容易摔死,他的心依然很疼。 “仙灵体在意凡人之躯,有趣,有趣!”老者抚掌大笑,笑的很是快意,落在周寒的耳中却是格外刺耳。 周寒狠狠的看着老者,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者没有回答他,只是将手放在他的脸上,一边摸索一边赞叹。 被人强行抚摸本就是一件很恶心的事,更何况这名老者长得就不下饭,将这恶心添到了极致。 在周寒眼中,那双手就是恶魔的手,只希望它们离自己越远越好。 他咬牙道:“仙灵体就这么好吗?” 老者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喝道:“仙灵体当然好啊,天生无垢,百毒不侵,只有仙灵体,才能成为最强的五毒傀儡!” 他的脸上带了几分疯狂,狂笑道:“师傅教了我这五毒傀儡的制作方法,只是我试了好几年,都没有一个真正强大的傀儡诞生,但如果是你这种仙灵体,一定可以,一定可以!” 他的双手紧紧箍住周寒的肩膀,眼中的狂热一览无遗:“完美的仙灵体,甚好,甚好啊!” 周寒轻笑一声,不屑道:“真的吗?” 老者舔了舔嘴唇,说道:“你不害怕?” “你以为我真的是完美的仙灵体吗?”周寒挂着顽童般的笑容,指着自己的丹田气海说道,“虽然不知道你那无毒傀儡是什么东西,但我是有缺陷的,连普通人都不如。” “不可能!”老者一手按在周寒的丹田气海之上,磅礴的灵力在这一刻侵入了他的体内。 周寒开始痛苦的咳嗽,每咳嗽一声,地上便多出几处血迹。 老者狂热的表情迅速降温,取而代之的是愕然,然后是愤怒。 他的手离开周寒的身体,周寒的腹部已凹陷下去。 周寒一边咳血,一边大笑不止,笑的很是开心,一点也不像重伤的样子。 “丹田气海破损,这种人有什么用?” 少年行 第三十七章 死地 老者怪叫一声,双手已然捏紧了周寒的脖子:“你骗我!仙灵体,你可是仙灵体!你怎么可能杀死旺财!” 周寒已几乎没法呼吸,不知道他牛头不对马嘴的在说些什么,更无暇多想那个旺财是什么东西,只是面带微笑的从喉中吐出字来:“由不得……你不信!” “啊!” 老者愈发癫狂,手上劲力再大几分,周寒只感到一阵窒息,脸色已被青色覆盖,似乎下一秒便要死去。 “我还不能死……不能……” 周寒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那老者癫狂的神态却仿佛更加清晰。 他的心中忽然出现了两个身影,它们微笑着向他招手。 其中一个影像模糊,看不清面目,另一个他却熟悉的很。 “落……霞……” 他此时才真正发现,余落霞在他的心中,地位原来已这么高了。 可惜,太迟了。 落在这老疯子的手里,自己已是必死无疑,但落霞…… 忽然之间,禁锢他的那两只扭曲的手松开了。 感受到空气的涌入,周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哪里管这空气中到底混了多少污浊的事物。 他挣扎着站起,发现那老者正要进入那个隐秘的通道,声音因为之前的窒息而格外虚弱:“你要干什么?” 老者飞起一脚将周寒踢开,喝骂道:“你这种废物,连被我做成傀儡的资格都没有,还不如那女娃娃好用!” 周寒大口大口的喷着血,不知道断了多少根肋骨,听到老者的话语,心中一凛,挣扎道:“不行……” 老者粗暴的喊道:“没你说话的份!” 周寒尽最大的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余光瞥见朱异的尸首,虚弱的道:“那边的家伙可是六阶巅峰的强者,那姑娘却只是四阶,气海丹田都未完全成形,这样造出来的傀儡有什么战斗力?” 老者的身形一顿,转头骂道:“你懂个屁,老夫用毒用药俱是天下第……第二,那女娃娃放到老夫手上,怎么可能弱!” 周寒心中已确定这老头心心念念的五毒傀儡,应该是修行界传闻的那种通过毒质入体控制心智,从而被制造出来的人形战斗兵器。 昔年人妖两界凋敝,南疆的巫蛊师兴起,并大兴巫蛊之道,一些巫蛊师不惜以人为试验品,伤天害理,引得天道盟尽全盟之力镇压,才将这股逆流扼杀。 对于老者的身份,周寒并不感兴趣,他看着老者,眼神中数不尽的轻蔑:“既然你是天下第二,为何为难一个小姑娘?最强的五毒傀儡,当然应该是仙灵体,要知道,只有仙灵体才不用在意剧毒对人体的损伤。” 老者听到周寒承认他天下第二,不住点头赞同,等听完整段话,毫不犹豫地翻脸,一脚再将周寒踢出数米,喝道:“我上哪儿去找另一个仙灵体!” 周寒极为艰难的伏在地上,已是气若游丝,虚弱的说道:“你……自称药毒……天下第二,难道连修复丹田气海……都做不到吗?” 老者一愣,随即狂笑道:“是了,不就这种小伤吗,还不是小菜一碟!仙灵体的五毒傀儡,五毒傀儡啊!” 见他说话兀自乱成一团,周寒终于无奈确认,这真的是个疯子。 下一秒,他已被这个疯子扛起,往那个通道里一丢,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本已饱受摧残的身体又被砸了无数下,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周寒吐出一口血沫,心中却是松了一口气。 自己没有摔死,那余落霞应该没有什么事。 他四下顾盼,入眼只是一片黑暗。 余落霞颤抖的声音响起:“是……周寒吗?” 听到这个声音,周寒精神一振,道:“没事就好。” 话音刚落,老者的声音已灌入了他们的耳中。 “走!” 那老者在黑暗中竟能视物,将二人再次一手一个提起,朝着黑暗的密道深处奔去。 周寒强忍着疼痛,凭着感觉望向余落霞的方向。 突然之间,有一道烛火亮起,周寒眼前顿时出现了一双虽然暗淡,充满惊恐,却依然带着希望的大眼睛。 正是余落霞。 她看到周寒的脸时,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但注意到他嘴边的血渍后,眉眼间的欢喜尽被悲伤代替。 周寒忽然有一种想要抱住并安慰她的冲动。 他记得,余落霞很怕黑。 两人的脸相距不过一尺,但这一尺距离,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逾越了。 那老者忽然脸上满是惊恐,一掌将烛火拍碎,一面骂一面继续提着二人行进。 四周依然是一面黑暗,经过一个转角后,眼前终于有了光明。 那是一个巨大的密室,应该已经处于山腹之中,借着四周的紫晶粉发出的淡淡光芒才勉强看清此处的格局。 密室四周满是一些奇奇怪怪的工具,还有各种各样的药瓶,不知道里面都是些什么东西。 最可怖的,还是地上那一具骸骨,连骨头都是黑的。 “那是我看中的一个家伙,可惜,禁受不住剧毒,竟就这么死了。” 老者的语气满是悲愤,就像一个被人抢了糖葫芦的小孩儿。 但这话放到周寒与余落霞耳中,却是无比刺耳。 周寒甚至能从这具骸骨上看到余落霞的结局。 他打了个寒噤,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让余落霞安全逃出去。 老者将周寒放下,打开了密室的机关,一个通道从墙边显现,他拎起余落霞,就要往里面走。 周寒用尽全身力气说道:“她对你并没有什么用,干脆放了吧。” 老者停下脚步,没有回答他,只是不断地笑着,重复着“仙灵体”这三个字。 他用行动否决了周寒的建议。 周寒喝道:“你若伤她,我便自毁气海,气海破裂尚有的治,完全毁坏,那是神仙也难救,就算你把我炼成五毒傀儡,不能运用灵力的五毒傀儡,看你能怎么用!” 老者身体剧震,下一秒便已扼住了周寒的脖颈。 “我……说到……做到!”周寒挣扎着笑道,“你……可以……试试。” 随着周寒的这句话,他再次喷出一口鲜血,血中有着不少冰屑。 他的丹田气海再次破裂,破的更加彻底。 亲自撕开陈年的伤疤,那疼痛已非常人所能忍受。 老者懊恼的将他一把掷在地上,不理会余落霞的惊呼,带着余落霞沿原来的通道走出,不知道去了哪里。 周寒带着一丝微笑看着老者离开,仿佛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不是他的一样。 通过天人道操控的灵力的试探,他知道余落霞暂时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但他不能倒下,否则……不知道会怎么样。 伴随着这样的想法,他眼前的世界渐渐黑暗,终是被无尽的夜色吞没。 少年行 第三十八章 同生共死 等周寒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被泡在大缸之中,碧绿的药水将他包裹于内。 他的身体此时已没有痛感传来,但他知道,自己的那些伤势没有一处是愈合的。 自己断了的骨骼已经被粗暴的接合过,纵然日后能够真正愈合,也不知道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他尝试着调动天人道吸纳附近的灵力,发现自己气海真的破的更加彻底,哪怕他将灵力引入气海之中,不出一会便又散尽,而剧烈的疼痛终于让他完全清醒过来。 “这老疯子还真有些本事。” 周寒面露苦笑。 他的丹田气海的疼痛还可以忍受,身上的那些被接合的骨头也没有太大的疼痛感,似乎已经好了不少。 但周寒很清楚,自己身体的情况比以前要严重得多,现在假如再次引动七天的灵力量强行出手,说不定会直接死去。 但自己还有机会出手吗? 周寒有些艰难的转头,果然看到了那张恶心的老脸。 老者满脸堆笑,目光中满是贪婪。 周寒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静,说道:“与我一同被你抓来的那位姑娘呢?” 老者抓着他的胳膊,不住赞叹,说道:“这药浴泡上七天,若是不好,你就死定了。” 周寒咬着牙,将问题重复一遍。 老者白了他一眼,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道:“喂蜘蛛了。” 周寒心中一紧,刚想喝骂,瞥眼看见老者眉目间的笑意,显然不在意他继续寻死觅活,心中稍定,继续骂道:“老疯子,有种就杀了我!” 果不其然,老者就像恶作剧得逞的顽童一般,指着周寒哈哈大笑:“傻小子,这种话你也信,算什么仙灵体,哈哈哈,仙灵体!” 周寒转过身去,不发一语。 知道余落霞暂时无恙,便没有再和这老疯子纠缠的意义了。 老者却又凑了上来,说道:“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你想不想听?” 周寒心下大奇,但依然没有答话。 老者却丝毫没有气馁,自顾自的说道:“你是仙灵体,那姑娘不是仙灵体,但你们完全可以造一个仙灵体,那样就不用治你这个废物,直接将那小的炼化,岂不万事大吉?” 周寒完全没有料到,这老疯子居然想出了这种馊主意。 正常人谁会想到这种滑天下之大稽的方法? 但这老者是个疯子。 疯子心中是没有什么观念的。 周寒忽然觉得,自己恐怕也快要成为一个疯子了。 老者伸出手,将周寒一把从大缸中抓起,狞笑道:“你赶紧给我造个小的,否则七天之后,你的伤势如果没有好,我就让那姑娘给你陪葬!” 周寒咬牙道:“你究竟是疯的,还是装疯的?” “我没疯!我怎么可能疯!”老者的神情又恢复到癫狂之中,抓起周寒便跑向了暗道之中,周遭的一切再次恢复了黑暗。 周寒却是暂时放下了心。 酒鬼总是说自己没有喝醉,想来疯子也一样,不管是纯疯还是半疯,终究是个疯子。 七天,每一天都可能是变数。 …… 周寒被直接丢入了牢笼之中,刚刚被接上的一些骨头险些又被摔断。 从感受到的力道判断,周寒愈发确定老者是个疯子的事实。 山庄地下几乎没有光亮,他知道这里是牢笼,全靠着天人道的感知。 老者在黑暗中却是行动自如,疯疯癫癫的警告了他几句便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之前为了抢回自己这套衣服,周寒又和那老者大吵一架,因为努力不触到老者的逆鳞,心里的压力早已接近临界,此时感知到老者的离开,胸中的压力随着一声吐息排出体外,方感到舒服许多,连身体的疼痛仿佛都少了几分。 “没事吧。” 一双手拉住了他的胳膊,似乎因为怕牵动他的伤口,动作很轻柔,手上的温度还是传到了周寒的身体里。 短短的三个字中,恐惧与关切之情怎么都掩盖不住。 周寒不用感知,也知道余落霞现在在他身边,听声音判断应该她没有受什么折磨,也就放心了许多,笑道:“放心,老疯子虽然强,还弄不死我。” 余落霞长舒一口气,抚着胸口说道:“那就好,我真怕那老疯子害你。” 周寒听着她有些颤抖的话,心中已被暖意充盈,一股豪气顿生,仿佛余落霞现在只要说一句话,他就会有去和那老疯子打一架的冲动。 不过,想想是可以的,付诸实际是绝对不可以的。 他握住余落霞的手,坚定的说道:“我们一定能出去的。” 余落霞靠的更紧了些,重复道:“嗯,一定能出去的。” 周寒能感受到紧贴着他的那抹柔嫩,还有那地牢的腐朽气味都难以掩盖的幽香,心中不禁一荡。 这好像是他们距离最近的一次。 他很清楚,余落霞怕黑,对她来说,一个人处于黑暗环境就是一种煎熬。 现在有他在,她便不需要害怕。 这种被当作依赖的感觉真的很好,好想被一直依赖下去。 他轻拍着余落霞的背,二人就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时间都已禁止。 可惜,时间是永远不可能禁止的。 老者又来到了地牢,大笑着将两碗糙米饭送进监牢里。 在周寒的感知中,老者的笑容格外可恶。 老者却也没有多留,干净利落地离开了。 周寒捡起一碗糙米饭,微微皱眉,道:“看来这老疯子不会做饭,还加了些奇怪的佐料进去。” 余落霞无法视物,问道:“里面有东西?” 周寒将一碗糙米饭递给余落霞,说道:“应该没有毒,对仙灵体来说,下毒是一种多余的选项,而且他还需要你。” 余落霞接过饭,感受着碗的冰冷,奇道:“为什么需要我?” 周寒心想那老疯子的言论可不能真让你知道,扯开话题道:“我先每碗试吃一次,如果我没事,你再下口。” 出乎他的意料,余落霞阻止了他,笑道:“有你在旁边,我怕什么?” 老者没有给筷子,余落霞只能用手抓起饭来吃,恐怕从来没有人会想到,在天道盟身份尊贵的余大小姐会用这种不雅的吃法来吃一碗再粗劣不过的糙米饭。 她有些困难的咀嚼着,好不容易才咽下一口,吐舌道:“真难吃。” 周寒笑了,也拿起自己的那一碗,开始大快朵颐。 没有食物的时候,有糙米饭吃都是一种享受。 不管那里面有些什么,我们同生共死便是。 少年行 第三十九章 仙灵体 吃下那碗糙米饭后,周寒端坐自观,感受到小腹渐渐升腾的那抹热意之后,无奈的叹了口气。 “果然如此啊。”周寒这么想着,伸手握住余落霞的手,说道,“放开身心。” 余落霞此时也已经感受到来自身体内部的炽热感,呼吸渐渐急促,听到周寒声音的时候竟是险些没能控制住自己,咬了一口舌尖才保持了一些理性,暗道一声好险,拼命压制住那股火焰,这才将自己的经脉门户完全打开。 身边少女的喘息声仿佛带着一种奇怪的魔力,诱使着他去了解,耳畔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热气更是撩动着他的心弦。 “好强的药力。” 周寒知道自己决不能拖下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轻提一口气,天人道快速运转,将余落霞体内的那些药力顺着经脉吸纳到自己体内,等余落霞的呼吸渐渐平息,这才松开手,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将自己体内积淤的药力发散到空气中,这一道难关才算过了。 周遭一片黑暗,没有一点光线,但周寒仿佛能看到余落霞涨红了的小脸。 想来应该比熟透的苹果还红。 “怎么能下……下这种药。”余落霞想起之前自己脑中闪现过的那些可怕的想法,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是任凭她如何捂着自己的脸,告诉自己那是药物所致,那些画面却是一时半会也挥之不去了。 周寒知道那老疯子在想些什么,只是觉得如果对余落霞说了,恐怕会让她更加不安,于是说道:“疯子的想法,谁知道呢?” 余落霞的脸此时依然滚烫,本来她知道老者有些疯癫的时候,在心底还是对他有着一丝同情,现在这抹同情已是荡然无存。 只是有一个问题,她想问很久了,本来她打算以后去问父亲,只是经历了刚才的事件之后,只觉得自己现在能依靠的就只有周寒一个人,情不自禁的就将心中的问题吐露出来。 “周寒……” “嗯?” “老疯子说你是仙灵体,那究竟是什么?” “你不知道?”周寒有些讶异,随即也明白过来。 仙灵体虽然有名,但在这片大陆上,只是那极小的,甚至可能不存在的一撮人。 即使是圣阁的修行者,都不一定是仙灵体。 对于大陆上的普通修行者来说,仙灵体更是一种传说中的体质,不感兴趣的人也不会翻文献去了解它。 周寒可能是大陆上除了圣阁修行者以外的,最了解仙灵体的人,因为他是一名仙灵体,还是极为纯正的仙灵体。 “仙灵体,你可以理解为一种血脉,就像我们人界高阳皇室的圣龙血脉一样,随着血脉一代一代流传下去,只不过这种血脉来自上古时代真正的仙人。” “真正的仙人?”余落霞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仙人,对于人界的修行者而言已是顶尖的存在。 而上古时代的仙人都是仙人中的佼佼者,甚至可以说,是他们一手开辟了中州大陆。 那个时代仙人,每一个都是那个时代最耀眼的明星,直到前些年,依然有着上古时期的五散仙活跃的痕迹。 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会在凡间留下后代? 周寒可以感知到余落霞的惊讶,微笑着继续说道:“而仙灵体最奇特的一点就是,它能让持有者一出生,就能与天地灵气产生感应并融为一体。” “或者可以说,他们就是天生的仙人。” 没等余落霞从震撼中恢复,周寒继续说道:“因为这个,持有者的修行效率要比普通修行者快了不知道多少倍,而且不受修行流派的限制,因为与天地相合,他们的相貌与气质也几乎全是天人之姿。” 余落霞本来还在震撼之中,听到这话,确实忍不住笑出声来:“怪不得,我觉得你美的不像话。” 笑声依然在地牢中回荡,她的脸上却有着一抹忧伤。 她不用问周寒关于他的境界的任何问题,之前她已经听到过了。 一名本应领先同辈许多的仙灵体修行者,因为身体内的伤势,只能通过特殊手段运用灵力,无法提升境界,那得经历过多少煎熬? 余落霞以为周寒看不到,但却不知道,周寒是能够看到的,只是不是通过眼睛,而是通过灵力。 周寒心中一酸,继续道:“仙灵体天生纯净无垢,任何毒素都无法伤害到他们。想来这个就是那老疯子抓我的原因,他想要炼制的那种五毒傀儡,想来只有百毒不侵的仙灵体才能承受住那个过程。” 余落霞从忧伤中脱离,连脸色变得煞白,颤声道:“怪不得……可这样……你怎么办?” “忘了之前我门的约定吗?我们会一起出去。”周寒微笑道,“路上怎么多风波我们都挺过来了,一个老疯子又能算得了什么?” 如此豪气的发言,如果从陆临溪的口中吐出方才正常,但现在周寒说出这话,也是毫无违和感。 余落霞坚定的嗯了一声,判断着周寒的方向,朝那里靠了靠。 忽然之间,她想到了一个所有人都避不开的问题,刚刚白回来的脸再度涨红,双手拇指无意识的揉搓着,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周寒通过天人道察颜观色,一下明白了大概,走到地牢的一处边角,惊喜道:“幸好还有个木桶在,想来那三急还可以对付下。” 余落霞听到这话,松了一口气,脸上的却愈发红润。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一个男子锁在一起,就连便溺之事也得相距如此之近。 周寒也有些不好意思,也想不到安慰她的方法,说道:“我不会偷看的。” 余落霞脸上依然通红,听到周寒这明显有些慌乱的话,不禁破涕为笑,道:“这么黑,你也看不到。” 周寒心想看来天人道有的时候还是收功为好。 要是现在让余落霞知道了,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再理会自己。 只是现在,他的处境坏的不能再坏,可为什么,心中还有着一抹喜悦? “七天……”周寒握紧双拳,下定了决心。 七天之内,一定要逃出去,如果可以,就把这老疯子永远留在这里。 而第二个设想,在周寒心中,大半都落在尚在外界的陆临溪身上。 少年行 第四十章 门里门外 小雨淅淅沥沥,让这天色更添几分朦胧,雾气氤氲之中,眼前的景物似乎都已不太清楚。 陆临溪撑着伞,漫步在小镇的一处街道上。 他的目光游移在街道两旁的房屋之中。 这里是小镇的平民区,那些房屋大部分都是民宅,周遭真正的店铺只有一家杂货铺。 偏偏这家杂货铺并没有为平民服务的自觉,所有东西的价位都比正常水平要高上几分,而且也没有什么能够引起大家兴趣的物品出售,态度更是谈不上好,使得附近的居民宁可跑到城西也不愿在他这里买东西,久而久之,生意是越来越差,几乎无人问津,只有老板和一个小伙计依然在苦苦支撑着。 正因为如此,陆临溪收伞走进店门时,本趴在桌上小憩的小伙计立刻清醒过来,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确认这不是幻觉之后,一双本不大的眼睛顿时发出光来,殷勤地跑上前道:“需要什么?” 陆临溪嗯了一声,环顾四周,目光在墙上停留片刻,说道:“你们老板在哪?” 小伙计一愣,刚刚升腾的那把火瞬间熄灭,有些没好气的指着房内说道:“午睡呢。” “叫他起来。” 小伙计不可思议的看着他,正想要开骂,看到陆临溪抛过来的那个物事之后,脸上的愤懑都消失殆尽,转而挂起了灿烂的笑容。 他一直坚信,世界上没有什么人会和银子过不去,为了它稍微得罪一下老板又怎么了? 收起那沉甸甸的银子,小伙计兴冲冲的前去通报,不一会儿,睡眼朦胧的老板骂骂咧咧的走了出来。 陆临溪没有等他把嘴里的脏话吐出来,直截了当的说道:“你想发财吗?” “想,当然想。”老板鄙夷的看了陆临溪一眼,摆手道,“但不切实际的财路,我也不会去走。” 陆临溪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如果是卖鸟呢?” 老板眼前一亮,低声道:“真有这种生意?” “花斑白眉鸟,稀有品种。”陆临溪微笑道,“有兴趣吗?” 老板眉开眼笑道:“没想到小兄弟年纪轻轻,却是个行家,来,我们到里面好好谈谈。” 看着老板领着陆临溪进入内室,两人看上去很是亲热,小伙计叹了口气,心想一笔大生意上门,自己却怎么没在老板面前留下个好印象呢? …… 杂货铺虽名为杂货,却是怎么也不可能卖鸟的。 到得内室,老板已收敛了脸上的神态,轻轻敲了敲墙壁。 陆临溪将一块腰牌丢给他,说道:“别搞那么多虚的了。” 老板面色一变,正要发作,看到了腰牌上的图案,态度顿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微微一躬身,按动墙上的暗格,一个暗门出现在他们面前。 老板恭敬的将腰牌递还给陆临溪,行礼道:“不知尊上前来,有何指示?” “指示谈不上,只是提供一个单子。”陆临溪接过腰牌,随意的塞回口袋里,说道,“鬼域八门应该从来不会拒绝上门的生意。” 是的,这里是鬼域八门。 谁能想到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里会有一间内室里面另有乾坤,那道暗门里面就是鬼域八门在这一片区域的总联络处。 陆临溪又是怎么知道的? 老板微笑点头,说道:“这个自然。” 陆临溪说道:“这块腰牌,抵得上多少银两?” 老板躬身道:“门里规矩,收钱办事。” 陆临溪不悦道:“我都不能通融吗?” 老板抱歉的说道:“规矩就是如此,请尊上见谅。” 陆临溪很是无奈,说道:“先下单总行吧。” 老板不知从何处取出纸笔,等待着陆临溪的话。 “追踪,必要时杀人,另外保护两个受制于目标的人,目标修为暂定七阶巅峰,武意双修,详情等我详细描述。” 说完,陆临溪边开始快速而有条理的讲述目标的细节。 陆临溪的语速很快,老板的笔却完全跟得上陆临溪的速度,陆临溪一口气讲完,老板也刚好停笔。 “三万两左右。”老板看着陆临溪,等待着他的回答。 只凭这寥寥数语,便已定下了一次任务的价位,此等推算能力,已是极为罕见。 而一名七阶巅峰的武意双修高手,在这里只值三万两,如果描述更加详细,说到对方是个疯子,或许定价还会更低一些。 陆临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通冥门的人,计算能力都这么变态吗?” 老板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笑道:“卑职只是熟练罢了。” 陆临溪叹了口气,说道:“带路吧。” 老板微微一礼,先行走进暗门之中。 陆临溪抬起脚,那一步却很久没能迈出。 他不喜欢这里的味道,尤其是这道门里面的那股意味难明的味道。 门里门外,本就是两个世界。 他吐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周寒,你这家伙,这次可欠我一条命了。” 想通了这一点,他脸上带了一抹微笑,大踏步走进暗门之中。 暗门渐渐关闭,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 傍晚时分。 墨清总算盼到了陆临溪的归来。 先前她被老者一击震荡识海,到现在都未能完全恢复,修为大约五成能够发挥出来,要想救出周寒与余落霞可谓是难如登天,于是只能听从了陆临溪的办法,等他去鬼域八门买凶。 从这一点来看,陆临溪诚实的实在有些过分。 “可以了。”陆临溪看到墨清,直截了当的说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鬼域八门会帮我们的。” 墨清沉默了一会,抬头道:“我忽然觉得你的身份有些问题。” “我不觉得我的身份有什么问题。”陆临溪打了个哈欠,说道,“至少周寒不会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墨清微微一笑,不再执着于这个方面,说道:“我们现在也不能干等着吧。” “他们会给我们方向,我们跟着过去就行,只是那老头太强,我们又不清楚他的来历,鬼域八门再强,也不能立刻追踪到。”陆临溪看着天边的落日,叹了口气,说道,“只能希望他们能再撑上几天了。” 墨清点了点头,脸上浮现一抹担忧,话语却很是坚定:“我相信他们可以。” 少年行 第四十一章 苦中取乐 地牢之中没有日升月落,周寒与余落霞只能凭借自己的估计来判断究竟过了多少时日。 周寒的估计要更接近事实一些:大约三天。 他修习的天人道虽然玄妙无比,也无法让他知道外界究竟过了多少时日,他赖以判断的依据,只是他接受“治疗”的次数。 第六次被丢回地牢,感受着身上的剧痛,周寒知道,第三天的傍晚大约已经过了。 “身体怎么样?” 余落霞的话语中满是担心:“没什么不适吧。” 周寒微微一笑,中气十足的说道:“没什么不适,拜他所赐,我体内的那种旧疾还真的好了不少。” 周寒确实没有骗余落霞。 那老者虽然疯疯癫癫,医道造诣却是真的很高,一通稀奇古怪的治疗之后,他破裂的丹田气海居然真的有了愈合的征兆。 因祸得福,大概就是这样吧。 感受着折磨自己许多年的病根正在被拔除,无疑是一件令人极为兴奋的事情。 所以周寒的心情十分不错,就连被打断又重新接好的骨头的疼痛都轻了不少。 最重要的是,他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一件他之前有自己想不明白的事。 “你知道那老疯子怎么找到我的吗?” 余落霞颇为惊奇,问道:“怎么找到的?” “那老疯子口中的旺财,就是那只五尾红狐,我看到他的丹药,立刻就想起来了。”周寒自嘲的笑着,说道,“想来那五尾红狐从他手下逃出,在山里逍遥了几年,却没想到老疯子一直在寻找他,可惜找到的时候,已经是一摊碎冰了。” 余落霞恍然大悟,想着老者看到那些碎冰的表情,也不禁莞尔一笑,竟似忘了自己身处如此境地都拜那老者所赐。 她忽然想到了那个山村,那间药房,药房里可爱的人们,笑容迅速被惊惶代替:“老疯子见五尾红狐死去,从其中察觉到了仙灵体的气息,那岂不是会去村里询问,那他们……” 周寒摊手道:“或许我们的行踪,就是这么暴露的。” 余落霞双拳紧握,不知该怎么说好。 周寒安慰道:“放心吧,尧兄在那里呢。” “可尧崇手还伤着呢。” “可不要小看无岸剑峰的传人。”周寒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老疯子就是在村里疯的。” 这回余落霞是真的很惊讶,奇道:“这怎么可能?” “听上去不可能,实际上却真的发生了。”周寒微笑道,“我稍稍激了激他,老疯子便露了口风。” 余落霞听到这话,脸上满是担忧,握住他的手说道:“他是个疯子啊。” “疯子的脑子难以琢磨,但并不是无迹可寻。”周寒笑道,“如果不是我摸清了他的想法,我们还能活的这么舒服?” 是的,相对于刚刚被丢进这地牢之中,他们的生存环境已经得到了极大地改善,每天的食物不再只是糙米饭,偶尔会有肉食,而且里面再也没有那讨人厌的药物。牢房内还有一个用木板隔开的茅厕,每天老疯子甚至还会将茅厕清理干净。 被囚禁还能这么舒服,恐怕也只有他们有这个待遇了。 想到这一点,余落霞心中的阴云也散了许多,好奇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那老疯子不是想要我的仙灵体吗?”周寒嘴角的笑意更盛,如果余落霞此时看得到,一定会觉得那笑容十分可恶,“我不断的提醒他,我是仙灵体,也是你唯一能抓得到的仙灵体,过了这村绝对没有下一家店,要是你有信心,有本事上凌霄峰抓仙灵体啊~” 听到最后一句的那个转音,余落霞再也忍耐不住,笑声连绵不绝,如银铃轻摇,悦耳动听,大笑之后不忘比了一个大拇指,赞道:“不愧是周寒。” 凌霄峰是大陆上遗留的仙灵体的聚居区,它的最上边就是圣阁,仙人上去挑事都有可能尸骨无存,一个七阶修行者又能如何? 将一个实力压过他们许多的老疯子恶心成这样,恐怕也只有周寒能做到了。 “惭愧惭愧。”周寒笑着回答道,心里还是有些心虚。 毕竟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之前被那老疯子强行治疗时,老者提到了余落霞,并设想将其做成第二个五毒傀儡,于是在那时,他将话撂得明明白白。 “她肚子里已经有了小的仙灵体,你要是想得到一个仙灵体,就得把她当祖宗一样供着。若是她有什么事,我这个仙灵体先到鬼门关前报道,小的仙灵体你也绝对得不到。” 于是他的胸口又添了几处骨折,好在没有伤及性命,老者对于仙灵体近乎疯狂的执念,终究没能让他真正的动杀心。 不过对于周寒与余落霞来说,他们都宁可去与老虎为伴,或者去与那胡闹的人君打交道,都不愿继续与这老疯子处在一个屋檐之下。 因为仙灵体的缘故,老者暂时没有难为他们,但谁知道哪一天他会发疯呢? 周寒给余落霞争取了十个月的安全时间,那十个月就真的安全吗? 更何况周寒的性命,恐怕还有四天就要断送在那老疯子的手上了。 只是现在,他们两个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关于死亡的话题。 对他们来说,在这间地牢中,他们相互扶持着,反而有着一种温馨感。 老者又来送了一次饭,这一次极为幸运的,野菜汤里有三根野菜。 周寒就着一根野菜,细细咀嚼着,满意的将口中食物咽下,说道:“老疯子真是不会煮汤。” “我煮的比他好多了。”余落霞笑道,“以后到了中州城,要不要尝一尝?” “求之不得。”周寒微笑道,“如果能吃到余大小姐亲手做的菜汤,那可真是三生有幸。” 余落霞面色一红,啐了一口道:“你怎么也被陆临溪影响了。” 周寒没有掩饰自己的笑声,说道:“实话就是这样啊。” 然后他的胸口又中了一拳。 那一拳没什么力道,就像是棉花一样。 但他那里已经几乎没有一根骨头是完好的。 他的脸上冷汗涔涔而下,笑声却依然响亮。 他的心中真的很开心。 或许,这就是痛并快乐着? 少年行 第四十二章 破釜沉舟 第十次接受老者的强制治疗,周寒丹田气海的旧伤较之几天前已经恢复的极为可观,只是身体其他部分的伤势却愈发严重。 好在只要余落霞在身边,那种疼痛感就能消除不少。 这一回也是一样。 周寒端坐着,感受着体内的灵力,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天人道引来的灵力,终于已经接近圆满。 他转头问道:“逃吗?” 余落霞愣了愣,才终于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喜悦之中又带了一分担忧,说道:“会不会太危险?” “你会怕危险?”周寒笑道。 余落霞嘟起嘴,道:“我是怕你有危险。” “呆在这里也很危险,不如拼一把。” 周寒确实是这么想的。 今天的治疗中,老者的手段格外凶残,他好不容易才挺了下来,心中已觉得老疯子更疯了。 他几乎是压制着自我意识才挺过了这些天,如果不是他意志力足够,之前就已经奔溃了。 再让他疯下去,恐怕他会不管什么仙灵体,直接将他们两个连带那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小仙灵体一起弄死。 而且他从老疯子的话语中打听到,老疯子有个师傅,就隐居在这山庄十余里外,然而却被天道盟的人发现形迹,围困在了那里。 只要能到达那里,与到达中州城便没什么两样。 周寒等待着余落霞的表态。 如果她害怕的话,他也会在这地牢中,陪她走完最后的路,然后找机会用最后的天人道,与老疯子拼命。 不管哪种选择,都是九死一生。 余落霞却答应的很是爽快。 “那我们就拼一把。” 她握住周寒的手,颤声道:“千万不要松开哦。” 周寒会意,在心中忍不住偷笑。 虽然在黑暗中度过了这许多岁月,依然这么怕黑啊。 “放心,不会松手的。” 说完这句话,周寒牵着余落霞走到他睡觉的草卷边,从里面挑出一颗颗冰弹子,收入袖中。 冰弹子一共五颗,虽然少,却是他这些天积蓄的真正的精华。 做完这件事,他走到门锁前,将另一只手贴在门锁上。 一道寒冰顺着锁芯蔓延而入,接着便是一声轻响。 周寒接住落下的锁,轻轻放在一边,然后小心的推开了牢门。 …… 山庄地下的暗道很是复杂,不知道当初建造它的人究竟是怎么想的,不管是为了防备仇家还是储存宝藏,都有画蛇添足之嫌。 但这对周寒与余落霞来说,却是一种优势。 从踏出牢门的那一刻开始,天人道就包裹着了他们,即使老者就在附近,都没法通过感应灵力的方式发现他们。 他们的每一步都极为小心,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就连夜晚活动的老鼠,或许都没有他们移动的小心翼翼。 周寒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这些天被老者倒出扛来扛去的治疗,加上一开始进入地下的记忆,他早已记熟了出去的路线。 所以他很清楚,下一个转角,他们便要经过老者经常逗留的那间药室,或者说毒室。 周寒的呼吸声变得极其微弱,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 余落霞早已紧张到了极点,察觉到周寒细微的变化,连忙以龟息法效仿。 两人就这么极为小心的移过毒室的大门。 事后无论是周寒还是余落霞,都极为坦然的承认,那短短的一分钟,对他们而言就像是过了十几年。 老疯子就在毒室之中,似乎还在捣鼓着什么药物,于是毒室之内不时有怒骂声传出。 等到他们终于通过了这最大的难关时,两人身上的衣衫都已被汗水浸透。 但过了毒室,才是最大的危机。 当人们发现最大的危险已经离去后,总会出现片刻的放松。 周寒拼命紧绷着神经,才没有出现这种状况,饶是如此,他也感到了一种虚脱感。 他用天人道观察了一下余落霞,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她也在以自己最大的努力在克服恐惧。不论是黑暗,还是老疯子。 那自己如果不能带她一起安全逃出,还算什么男人? 两人慢慢的挪着步,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来到了上行的楼道前。 一步一步走到最高处,周寒一眼便发现了那个隐藏在墙角的机关。 他看了一眼身后,片刻后便下定了决心。 既然已经开始了这场豪赌,便没有半途而废的机会了。 摁下那个机关,一阵响声后,通往外界的大门终于打开。 久违的阳光照在他们的身上,他们的眼睛却已经承受不住,不住的流下眼泪。 与此同时,地下传出一声透着愤怒的惊叫。 “闭上眼睛,跟着我跑!” 周寒知道他们被发现了,迅速闭上眼睛,喊出这一句后,拉起余落霞,以最快的速度开始向外狂奔。 他将天人道运转到了极致,即使看不到周遭的事物,依然能找到最快逃离的那条路。 冲出这废弃山庄的大门,周寒没有任何犹豫,窜入了山林之中。 在他的脑海中,附近到处都是障碍。 他在这些障碍中穿行着,仿佛它们根本不存在一样。 余落霞被他拉着,忽然有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 而周寒的气势,也在不断萎靡下去。 他这些天积聚下来的灵力,在这逃跑的过程中快速消耗,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在即将冲出山林的那一刻,周寒手中已多了两颗冰弹子。 两颗冰弹子看上去极为相似,凝结方式却是天差地别。 一颗飞向身前,一颗飞向身后。 飞向身前的那一颗被周寒踩来接力,随着冰爆声响,周寒以较之之前数倍的速度再度窜出。 飞向身后的那一颗在空中悄然消散,将空气中有关二人的灵力悄悄侵吞干净。 十余秒后,当老者怒气冲冲的追到这里时,只余一片霜寒,而且再也找不到二人离去的痕迹。 这是周寒早就计划好的事。 可惜的是,周寒遗漏了一点。 他是仙灵体,毒性无法侵害他的身体,之前自我排毒时,便无法判断究竟有没有将毒素排尽,即使将气海丹田中的毒素也尽力逼出,依然剩下了一点余毒。 那一点余毒虽然微不足道,或许连老鼠都毒不死,但却是他留下的最大的破绽。 一个破绽,可能就会造成极为可怕的后果。 老者取出一只小虫,望着小虫对着叫唤的方向,狞笑着暴冲而出。 这一刻,他的眼中再没有什么仙灵体。 他只想扭断这两个不识时务的年轻人的脖子,然后做成五毒傀儡。 不论强度,单纯的做成五毒傀儡。 少年行 第四十三章 三瓣莲开 周寒的双腿重重的砸在地上。 如果再用力一些,或许他的双腿就会断折。 幸好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他眯缝着眼,开始适应外界的阳光。 眼睛依然接受不了,身心却极是舒畅。 想来余落霞应该也是这样。 他还没试着回头看看余落霞的脸色,便感受到了心中的警兆。 这是天人道的示警。 周寒刚刚在阳光下干了些许的衣衫再次被冷汗浸透。 他们的步伐一刻都没有停过,前行的痕迹也被他那颗冰弹子抹去,为什么老者依然能追踪到他们? 周寒已经无暇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一道无形的压力,在这一刻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的整个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想要移动一下脚步都是极为困难,就像背负着一座大山,随时可能被压倒。 他的识海中出现一道裂缝,这道裂缝不断延伸,已经几乎蔓延到了整个识海。 这是一股极为强大的意念强行挤入所致。 只要整个识海被裂痕完全渗透,他的生命也会随着识海一起破碎。 不论是他还是余落霞,都无法抵抗这道意念的攻击。 因为意念的主人在灵力与意念上的造诣,都比他们要强大不少。 生死存亡之际,周寒拼命守住灵台的最后一丝清明,将从袖中滑出的两颗冰弹子握在手上,然后捏碎。 一道凛冽的寒意从碎裂的冰弹子里绽放开来,温柔的包裹住周寒与余落霞的身体。 如果是平时,余落霞只会感到刺骨的寒冷,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她只觉得这股寒冷出乎意料的舒适。 侵入他们识海的那一道意念也在这一刻悄然冻结。 饶是生死之间的危机已经消除,二人的身体也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力量,只能无力的等待着那老者可恶的嘴脸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周寒不甘的看着那道意念传来的方向。 即使他爆发了两颗冰弹子中的所有灵力,依然只能勉强自保,而那道在他们眼中强悍无比的意念,只是那老者随意发出,甚至根本没有打算要他们的命。 “不要小看意宗修行者,这个修行界公认的定理果然不是虚的。” 周寒无奈的感慨着。 那只五尾红狐如果会些意宗手段,尧崇一开始也不可能把他压的这么紧。 老者的修为比起那五尾红狐只强不弱,意宗修为更是极高,无论怎么看,他们都没有一点胜算。 周寒的手握紧了那最后一颗冰弹子,也将余落霞的手握的更紧了些。 余落霞的手上有些冰凉,但随即也将周寒的手握住。 二人相视一笑。 余落霞轻声道:“没想到我们会就这样死在一起。” 周寒微笑道:“后悔吗?” 余落霞摇了摇头,指尖抵住周寒的唇,笑道:“或许下辈子会?” 下辈子会,那这辈子就不会。 周寒感受着余落霞手心的温度,坚定的说道:“这辈子还没完呢。” 他挣扎着站起身,看着已经来到他们面前的老者。 老者狞笑着看着他们。 或许是不屑,或许是想要亲手撕碎他们,老者并没有用意念继续轰击他们的识海。 即使他已经疯了,依然能确定,这两个年轻人无法逃出他的掌心。 在他的心中,自己就是他们生命的主宰,要他们生便生,要他们死便死,生死只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让他们失去意识而死,实在太便宜了他们。 “五毒傀儡还是用活人制作比较好,对吧?” 周寒说完这句话,伸出手,一拳砸向老者。 余落霞惊叫出声。 周寒的身体早已伤痕累累,那一拳软绵绵的更是没有一点力气,这么做只能激怒老者。 片刻之后,她便释然了。 左右逃不过一死,死之前若是让对手不痛快,那也颇为痛快。 她现在就很痛快。 她的唇角微扬,握着周寒的手,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下一秒,她却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周寒的手中开出了一朵花,一朵晶莹透亮的莲花。 那朵莲花通体透明,是由纯粹的寒冰构成,虽然只有三片花瓣,依然有着一种圣洁的美感。 小小的莲花在周寒掌心飞出,落在老者有如鸡爪的手上。 无数寒冰从冰莲之上飞出,瞬间覆盖了老者的一整个手臂,并且还在不断蔓延。 不知为何,老着的脸上满是惊惶,好像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物,近乎拼命的将自己的手臂抽回,冰莲却仿佛黏在了他的手上,依然源源不断的释放着自己的寒气。 老者此时竟是完全没有继续对付周寒与余落霞的打算,怪叫着窜入林中,顷刻间便不见踪影。 突然出现的变故,令周寒与余落霞都是一愣。 周寒再也支持不住,软软的躺倒在余落霞的身上。 余落霞此时身体也没有什么力气,二人一起摔在地上,倒是周寒感到的疼痛要小一些。 余落霞眯眼望着天空,眼中泪水止不住的流,终于是适应了外界的光明。 她摸了摸现在在她身上的那个脑袋,感觉手感不错,像个孩子一样笑出了声。 本以为必死无疑,忽然之间又绝处逢生,任何人遇到这种情况,不感到喜悦都是不正常的。 “怎么回事呢?” “我也不清楚,我这一击,本来连重伤他都做不到,只想要临死前恶心他一把。” 周寒轻轻的咳嗽着,言语中也带着一些迷惘,但脸上的笑容却是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了。 是的,这一次他引动天人道聚来的修为,身体并没有那么大的反应,不知是因为气海丹田确实被老疯子修补了一部分,还是三瓣莲终于绽放带来的影响。 “恶心的好。”余落霞想要竖起大拇指,忽然觉得身体很重,也就没有动弹,笑道,“那是什么?” “仙莲变,我的家传功法。”周寒也看着天空,仿佛能从白云中看到父亲的影子,“它的种子,就是我一直使用的冰弹子。” “我一直没法让它开花,这才自己探索了冰弹子的运用方法。” 周寒仰头,正好隔着两座山峰,与余落霞的双眼相对。 “现在我终于懂了。” 他的笑容很是干净,轻声说道:“谢谢。” 余落霞笑着,将周寒的头发揉的一团乱,道:“恭喜啦。” 二人就这么静静地躺着,谁都没有力气离开,任凭阳光照在他们的脸上,一边流泪,一边微笑。 忽然之间,树林里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周寒面色一顿,然后说道:“老疯子死了。” 少年行 第四十四章 归去 余落霞讶异道:“怎么可能?” 周寒自承三瓣冰莲不足以重伤老者,老者便依然是一名强大的七阶巅峰武意双修修行者,怎么可能就这样简单的死去? 但那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好像确实是老者的声音。 余落霞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周寒将目光转向惨叫声传来的方向,说道:“如果是鬼域八门出手,就他现在这幅失神的样子,必死无疑。” “鬼域八门?”余落霞听到这个久违了的名字,心中无来由的生起一阵后怕,问道,“他们为什么要杀老疯子?” “因为陆临溪。”周寒微笑道,“或许他去鬼域八门下单都不用付钱。” 余落霞当真震惊的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半晌方才说道:“你什么意思?” “以前我不太清楚,不久之前我就基本能够确认,他是鬼域八门的重要人物。”周寒仰头看到余落霞担心的神色,说道,“放心吧,他没有恶意,或许正是因为他,鬼域八门才没有继续追捕你。” “鬼域八门是看不透的,陆临溪也是个看不透的人,不过这家伙是个好人,这点就够了吧。” 余落霞思索片刻,点头笑道:“他是朋友,对吧?” 周寒微笑以应。 …… 不远处的陆临溪并不知道周寒与余落霞正在讨论他,如果他听得到,一定会上前直接反驳:老子进鬼域八门下单,还是要付钱的。 他与墨清一路追随着鬼域八门接受了任务的黄名鬼来到那座深山,却好巧不巧,从另一面上了山,正好与周寒与余落霞错过。 等他们循着标记来到密林中时,只看到一名老者凄惨的倒在地上,背部一道细小的伤口尚在汩汩流血,应该是刚被杀死没有多久。 这道伤口刚刚好插进心脏,刚好要了老者的命。 一名用面罩掩住相貌的男子从树上跃下,看着陆临溪不发一语。 墨清下意识要抽出符纸,下一秒却将手放了回去。 她很确定,如果这个人想要杀自己,自己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如果他不自然跃下,陆临溪与墨清可能都不会发现那里原来有个人。 陆临溪眉头微皱。 鬼域八门的四色鬼无论何时,都不会出现在雇主或是目标的身前,如果他出现了,就代表他的任务将要完成,或者是看到他的人即将死去。 在下单之后,那名老板已经告诉他,接单的是一名橙名鬼,而且只差一点便能晋升为最高等级的红名鬼。 这种人物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人我已经杀了,那两个小朋友也脱离了危险,这个单子已经圆满完成。”男子漆黑如墨的双眼紧盯着陆临溪,一字一顿的说道,“您也该玩够了吧,少门主。” 墨清看了陆临溪一眼,先前她已经有这种想法,倒也不用表露出过多的惊奇。 下一秒,她的眼前却已是一片漆黑。 那名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手,在她的脑后来了一记。 刚刚好足以让她晕去。 而墨清却没有感受到,或者说来不及感受到任何灵力的波动,便已经被敲晕。 陆临溪在听到男子对他的称呼时,面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墨清倒下时更是难看的无以复加,片刻之后他便想明白了所有事,脸上挂起灿烂的微笑,看着男子说道:“我说为什么这老头死的这么干净利落,原来是关叔您亲自出手,难得,难得。” 脸上虽然笑嘻嘻,他的心里已经苦涩无比。 他很清楚这位猎魂门门主的性格,向来不说废话,而且说一不二。 说带你回去,就带你回去,完全不会管你自己的感受。 陆临溪还想要挣扎一下,笑道:“关叔,父亲不是说让我在江湖上多历练历练,不用这么急着回去吧。” 关之遥冷哼一声,说道:“总门主自有他的打算。” 陆临溪争辩道:“他让我去处理那个烂摊子的时候,不是早就说过不着急的吗?” “话是没错,但你一路上的所作所为,让总门主很失望。”关之遥的声音依然冰冷,“他担心你无法担当大任。” “让我在江湖中逍遥有什么不好。”陆临溪嘴里嘟囔着,心中却是已经无奈的确定,自己这回已经非走不可了。 那一日他被父亲派的人找上,前去处理了擅自接下对余落霞追捕的单子的那名通冥门成员,心血来潮之下,却是赶走了身边的保护者,跟着周寒与余落霞一同踏上了回中州城的道路。 这一段时间虽然步步危机,却是当真刺激快活,现在他回想起来,依然会感到兴奋不已。 但也就到这里了。 陆临溪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对关之遥说道:“我可以回去,但墨姑娘怎么办,荒郊野岭但是也不能让她一个人躺在这里吧。” 关之遥看着陆临溪不住转动的眼珠,冷冷道:“我会将其送回,你先和我回去。” 陆临溪知道自己这回真的逃不过了,只得看着关之遥扛起墨清,说道:“现在我见他们,不太合适,要不你将墨姑娘送到尧崇少侠那边?” 关之遥脸上的青筋跳了跳。 陆临溪陪笑道:“我都同意了这么不合理的要求,关叔你送个人也没什么吧?” 关之遥点了点头,下一句话却把陆临溪刚刚升起的希望的火焰再次浇灭。 “她我亲自去送,会有两名黄名鬼送您回到总门。” 陆临溪心中将自己老子骂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叹了一口气,说道:“注意职业操守,别对人家姑娘动手动脚。” 没等关之遥发作,陆临溪已大笑着跟在他的身边,一点也没有要逃离的意思。 关之遥知道陆临溪提醒他什么,也很满意他的配合,点头致意后,带着二人快速离开了。 “老子帮不了你们了。” 陆临溪看着周围快速闪过的景物,无奈的想着。 对于这两位友人,他真的很珍惜。 所以他不敢赌,不敢让他们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但他却不知道,躺在不远处的周寒已经多少猜到了他的身份,并且告诉了余落霞,而二人依然当他是朋友。 下一次见面,不知又是如何光景? 少年行 第四十五章 无岸剑仙 陆临溪顺着关之遥的意思,乖乖的在两名黄名鬼的护送下前往总门,关之遥也需要履行自己的承诺,将墨清安然无恙的送到尧崇那里。 鬼域八门的情报网何其广大,很容易就查到,尧崇已经来到了附近的一处小镇,离他们本就不远,晚上便可到达。 对于屈尊降贵来送人的猎魂门门主来说,这个消息确实不错。 但通冥门传来的消息中还有值得注意的一点。 尧崇身上有伤,一名邪派高手想要伏击,结果第二天尸体就出现在了河里,二人根本没有照面。 这消息正是他想要的,否则他也不会答应陆临溪这无理的要求,而是直接把墨清丢给周寒与余落霞拉倒。 于是他愈发开心,冷峻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再次确认这些情报后,他对饭馆的店小二点头示意,下一秒便不见踪影。 …… 尧崇此时的情况比周寒与余落霞好不了多少。 之前被五尾红狐打断的手臂还没有恢复,作为本命剑的崇明剑更是已然断折,不知损耗了多少修为。 躺在床上时,想起那惊心动魄的一战,他也不禁心有余悸。 那一天,一个老人无来由的来到了山村中,问着有关仙灵体的事,却在瞬息之间就杀了三人。 那时的他热血上涌,御起崇明剑便出手与之对抗,在灵力与意念的双重压力下,他的沧浪剑意却是根本施展不起来,在勉强在老人身上留下一道口子之后,崇明剑被硬生生地打断。 如果不是那个不知从哪里来的仙人出手,以一个轮盘状法器操纵奇异的火焰将其重伤,他这条性命,此刻早已不在了。 那老者重伤之下,好像未死,心心念念的要抓什么仙灵体,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这老者是冲着周寒去的。 而墨清此刻还在周寒身边。 他如果不追上来,心中实在难以安宁。 就像现在这样,躺在床上,偏生难以入眠。 眼睛一闭一睁之后,他的瞳孔陡然放大,险些从床上跳起来。 墨清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是直接出现在了他的床上,正茫然的看着自己。 尧崇迅速警惕起来,观望四周,却是根本无法察觉到任何人活动的轨迹。 再看墨清,竟是被人封住了穴道。 他的手现在无法动用灵力,只得分出一道剑意,打入墨清体内,被封的穴道登时解开。 墨清挣扎着坐起,脸上多了一分晕红:“我怎么会在这里?” 片刻之后,她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了。” “发生了什么?”尧崇追问道,担心之情溢于言表。 墨清心中一甜,还是摇头说道:“还是不告诉你为好。” 与鬼域八门扯上关系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尧崇先是一愣,然后点头道:“那我不问。” …… 尧崇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将墨清送回的那人依然在他住着的客栈屋顶上站着,没有离开。 “你身上杀气很浓,却没有流露丝毫,应该是在等人,找我有事?” 一名男子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的对面。 他身上的长袍在风中咧咧作响,眼中仿佛蕴有万千星辰,只要盯着仿佛便会陷入其中。 他的容貌不足以让人惊为天人,只能勉强称为俊秀,但任谁见到这张脸,都会被他的风采震慑,难以生出作对之心。 他站在那里,仿佛就是一把剑,一把锋锐无比的剑。 关之遥确认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笑容,朝那人躬身一礼。 身为猎魂门的门主,鬼域八门一人之下的大人物,即使面对总门主都不用行礼,但面对这个看上去不过二三十岁的男子,他这一礼显得恭谨而自然。 因为那是无岸剑仙。 传说中的尚云间。 这几十年来,人界真正的传说。 关之遥的手微微颤抖,过了一会才镇定下来,抽出了身后的剑。 尚云间眉头一挑,说道:“好剑。” 关之遥双手持剑,对尚云间再行一礼。 “原来如此。”尚云间轻吐一口气,右手平伸道,“阁下请。”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并没有拔剑。 关之遥并不觉得这是对自己的羞辱,反而觉得莫大的荣耀。 他清楚,尚云间腰间的那把剑应该是符剑“墨离”,能让这把剑真正出鞘的人,天下已是极少,更不要提传说中无岸剑峰上的天玄宝剑了。 他是行走在黑夜中的一只鬼,能堂堂正正的与无岸剑仙切磋,已觉三生有幸。 他的剑轻薄无比,比一般的剑稍稍短些,上面不知沾过多少鲜血,穿透了多少人的咽喉。 他的剑是真正杀人的剑。 但他很清楚,杀人的剑遇到仙人,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这一剑,旨在请教。 请无岸剑仙指教。 他的剑路很简单,用最简单的剑,刺入对方的要害。 那一剑瞄准的就是尚云间的心口。 快而致命。 尚云间看着那抹寒光,右手中指一曲。 关之遥的剑在空中停滞,再也刺不出去。 快剑失去了速度,便失去了所有意义。 尚云间手指再动,那无形的压力于顷刻间消散。 关之遥收剑,若有所思。 片刻之后,他朝尚云间执剑一礼,消失在夜色之中。 尚云间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剑是好剑,人也不错,这一剑足够你受益一生了。” 他没有出剑,但只是弯了弯一根指头,便算是出了剑。 剑意无形,随心自动。 这就是无岸剑仙被称作剑仙的原因之一。 但关之遥走后,这位无岸剑仙却是飘到了自家徒弟房间的窗户外,悄悄打开一条缝,往里面观望着。 等看清楚里面的情形后,他恨铁不成钢的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叹道:“你俩的婚事我们都准备张罗了,居然还这么安分守礼,在这种方面和老二学学多好,唉……” 他伸手取了崇明出来,轻轻将窗户合上,过了几秒,他便身处一家酒楼之中。 吩咐小二将酒葫芦灌满后,尚云间倚着栏杆,望着天上的明月,举起酒葫芦,昂头饮下一口,再举葫芦朝天致意。 这里的酒没有掺水,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他高兴很久。 他一直相信自己的运气很好。 谁让他是尚云间呢? 少年行 第四十六章 擦肩 没有人知道无岸剑仙曾经出现在小镇客栈的屋顶之上,并与一人进行了一次短暂的友好切磋,也没有人知道那家口碑不错的小酒馆为了满足一个顾客的小小要求而少了多少坛美酒。 天一亮,一切依然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尧崇与墨清在同一个房间中度过了一夜,只是一个睡在床上,一个睡在地板上。 天刚破晓,尧崇醒来之后,却发现自己的崇明剑已经被换成了一把寻常铁剑,在任何一个铁匠铺都能打造出的那种。 旁边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下次注意点,再断老子不修了。” 尧崇无奈的笑了笑,心想也不是师傅你自己动手,而是麻烦湛卢山的老先生啊。 “是尚叔叔来过吗?” 尧崇点了点头,掂量了一下手中铁剑的分量,笑道:“师傅还是老样子。” 墨清从床上坐起,看到那把铁剑,就知道估计有一段时间不会看到崇明剑了。 她开口问道:“现在我们去哪?” 尧崇将剑负在身后,笑道:“他们既然已经脱困,肯定会回天道盟,虽说在中州城附近应该没有人敢乱来,去迎接一下也是好的。” …… 当天傍晚,周寒与余落霞也来到了这个小镇。 人算不如天算,尧崇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周寒与余落霞不打算往东直接前往天道盟,而是打算往西去。 先前在老疯子的口中,周寒打探出有关老者师傅的信息,知道天道盟正在对其进行围剿。 一路上询问路人与修行者,他们才确认了一个更加震撼的事实。 那个邪道余孽貌似比想象中的还要棘手,那一片区域方圆十余里都被天道盟戒严,甚至连余昌平余副盟主都亲自前往坐镇。 那个老者的实力,他们两个都很清楚。 这种存在的师傅,得是多么强大的老怪物? 余落霞心系父亲,想着要去看看,周寒也认为比起中州城,来到余副盟主的身边,余落霞会安全的多,于是决定先行前往余副盟主的所在。 按照周寒的推算,明日一早去买两匹快马,大约二日便可到了。 只是他却不清楚那幕后黑手又没有继续派人来对付他们,只能步步小心。 他甚至觉得之前那几年都没有这几个月陪同余落霞一同前往中州城来的累。 不过,这段日子虽然累,更多的却是快乐。 如果没有这段日子的互相扶持,他又如何能悟得仙莲变的真正法门? 他看着手中的冰弹子,微微一笑。 “周寒!”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周寒露出一丝笑意。 从那老者的魔爪中逃出之后,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了很多。 这就是真正的知心吧。 他看着小跑着,牵着他在街道两边小摊中穿梭的余落霞,愉快的想着。 “二位,算卦吗?” 一个苍老却仍有活力的声音悠悠传来。 余落霞停下脚步,朝着声音来的方向望去,发现那是一个穿着邋遢的老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看到余落霞注意到他之后,捋着胡须说道:“不准不要钱哦。” 周寒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虽然这个老人看上去和蔼可亲,他却总觉得这人不可相信。 周寒朗声问道:“不知老先生能算些什么?” “什么都能算,不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老人看着周寒的眼睛,周寒顿时有了一种从里到外都被看的通透的感觉。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于是说道:“那依老先生看,我的命数如何?” 老人盯着他的眼睛,笑道:“你的命数关我毛事?付钱再论。” 周寒一愣,心中虽然想要相信这就是一个江湖骗子,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定下这个想法。 余落霞瞧着好玩,问道:“算命多少钱?” “一个问题五十文而已。” 余落霞心想这个价格倒也公道,干净利落的付了五十文。 老人掂了掂手中的分量,很是满意,捋须道:“年轻人,你的命不好。” 这笼统的话依然没能让周寒放心,他追问道:“请问我的命如何不好?” “自小家破,兄弟离散,身有重疾,这种命如何算好?” 周寒的脸色一下变得极为苍白。 余落霞瞧着周寒的神色,将他的手握的更紧了些。 周寒有些急迫的追问道:“请问老先生,能算出舍弟的下落吗?” 老人摊开手,余落霞连忙找出五十文钱递了过去。 老人露出一抹微笑,说道:“自然可以。” 周寒拱手道:“请老先生告知。” 老人咳了两声,说道:“这是第三个问题。” 余落霞只得再给出五十文钱。 老人正要开口,忽然眉头紧皱,看着周寒说道:“这个问题暂且不谈,这一路你最好不要走下去。” 周寒见他手指指着西方,顿时会意,却也没有发问,而是等着老人的解答。 老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如果你去了,必将有大凶险,比你这女伴所遇还要凶险的多,但你不去,一定会后悔。” “老先生是说,舍弟就在那里?” “我可没那么说。”再次收下余落霞给出的五十文钱,老人眼珠一转,指着他身后道,“他不是在那里吗?” 周寒愕然回头,却只看到一家店铺,里面只有一个老头子,哪里有他想要看到的身影?只是等周寒转头,想要继续询问之时,老人却已经消失不见。 余落霞吃惊之下,眼神更添了几分担忧,问道:“没事吧?” 周寒摆手示意自己无事,脸上那一抹怅然迅速隐去,换上了一抹微笑:“没想到居然能遇到传说中的风三先生,我们的运气真的很好。” “风三先生?” 余落霞一下子明白过来。 墨梅山庄的三先生以相师自居,云游世间,一向行无定踪,骗钱无数,他们遇到一次,已是天大的福气。 她看着周寒的脸,心中不知为何有些紧。 周寒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笑道:“既然风三先生说,我不去会后悔,那么就非去不可了。” 余落霞劝道:“可他说有危险……” 周寒笑道:“有比被那老疯子擒住更危险的危险吗?” 余落霞白了他一眼,嗔道:“算你有理。” 少年行 第四十七章 会面 周寒与余落霞离开了,目的地依然是西方,那个传闻中天道盟戒严的区域。 而他们所不知道的是,那位收了他们几百文铜钱的风三先生风亮节,此时正在一家酒楼悠闲的饮酒。 他并不是一个人自斟自饮,而能和他坐在一张桌前喝酒的人,天下也只有那么几个。 那人自然是无岸剑仙尚云间。 他本来打算先行前往湛卢山,求那群老头子再把崇明剑重铸一次,当感受到尚在城中的那一道熟悉的气息后,便老实不客气的把他“请”上了酒楼。 一坛酒,两个碗,几碟小菜,这就是桌上所有的事物。 简单而朴素。 风亮节苦笑着看着尚云间,说道:“你就不能好好请客一次?这点东西还不够塞牙缝的。” “我们只是喝酒,又不是吃饭,要那么多干什么?”尚云间替他把酒斟满,说道,“再说你老本行干了这么久,怎么可能没钱吃点好的?” 风亮节顿时想起了自己当年靠着算命维持着半个山庄生计的美好岁月,再摸了摸已经斑白的鬓发,叹道:“有的时候真羡慕你们这种容颜不老的家伙。” 二人的碗在空中一碰,溅出一些酒水。 尚云间将杯中物一饮而尽,说道:“还不是你当初不修灵力,又多次道破天机的缘故。” 风亮节起身,指着尚云间的手指微微颤抖,无奈道:“要不是陪你去疯那一遭,我会老这么多?” 尚云间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风亮节在世间已过五十九载,再有一月便至花甲之年,虽然确实是一位老人,但他脸上的皱纹之多,被认为是百岁老人也不为过。 因为这幅样貌,身体又十分硬朗,他常年自称活神仙招摇撞骗,总是有不少人上当。 也因为这幅样貌,他替人看相算卦的时候已经几乎不说真话了。 一口温酒入喉,风亮节咳了两声,笑道:“所以你要对我这个老人家好一点,顺便请我顿好的吧。” 尚云间将几粒花生米抛入嘴里,听到风亮节的话,回答的很是干脆:“做不到。” 风亮节不满问道:“为什么?” “没钱。” 风亮节玩味笑道:“堂堂无岸剑仙,在凡间闲晃不带钱?” 尚云间反问道:“都是仙人了,还带那么多俗物干什么?” 风亮节的笑容愈发促狭,道:“是被师姐扣下了吧?” 尚云间白了他一眼,说道:“心里知道就好,别说出口。” 他的目光在风亮节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皱,道:“你又算天了?” “瞒不过你啊。”风亮节给自己倒上一杯酒,一口闷完后方才说道,“遇到了个有意思的小朋友,随口指点了他几句。” 尚云间盯着他的眼睛,认真的说道:“算天是要折寿的。” 风亮节摇头反驳道:“算天不会折寿,道破天机才会。” “那也对你的身体有极大的损伤,你现在……” “我的身体和你有什么关系?”风亮节不住的将花生米送入嘴中,很快一碟子花生米都进了他的肚子,一颗都没给尚云间留下,“你要是真的关心我,就请我吃顿好的。” 尚云间叹了口气,说道:“好吧。” 他的心中对风亮节总是怀着歉疚。 如果不是那一年,那件事发生之后,他持剑杀上凌霄峰,将圣阁劈为两半,勉强的抢回了故友遗物,墨梅山庄也不会遭到圣阁的攻击,风亮节也不用透支寿元改命,从此与仙路无缘。 虽然他清楚,即使自己不去,圣阁也会对墨梅山庄出手,心中这个疙瘩却是去不掉了。 尚云间飘然跃出酒楼,过不了多时,已带着大量银钱回到酒桌前。 风亮节看到他腰间的剑鞘是空的,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扼腕叹息道:“师傅要是知道你把墨离这么糟蹋,肯定会直接把你正法的,这顿饭看来我是吃不了的喽。” “说个地点吧,说请客就请客。”尚云间将坛中剩下的酒一口饮尽,朝凤亮节一伸手。 风亮节嘿嘿笑着,道:“中州城馨华楼的卤鸭听说味道不错。” “你还真是不客气啊。”尚云间轻笑一声,伸出的手却依然没有收回。 风亮节面色一变,试探性的问道:“你不会是要我付酒钱吧?” 尚云间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说道:“那顿大的我请,小的你总得买单,是不是这个道理?” 风亮节抚掌哈哈大笑,将几串铜钱拍在桌上,道:“这话倒是不错。” 一阵清风穿堂而过,二人已不在原地,只有桌上的那两串铜钱与桌上的酒渍显示着之前这一桌还是有客人坐着的。 铜钱不多不少,刚好二百文。 而在这一刻,一家刚刚收了一把好剑的商铺发生了一场骚乱。 老板之前还在为收了一把绝世好剑只用了五十两而感到欣喜,现在却只能坐在地上捶胸顿足,看着墙上被扎出的破洞不住流泪,大骂那没道德的修行者不是东西。 …… 月尚未出于东山,尚云间与风亮节已坐在馨华楼中,对着满桌十几道菜发动着攻势。 不出半个时辰,桌上只余一片狼籍。 风亮节满意的拍了拍自己的肚皮,赞道:“这地方可来对了。” 尚云间也不得不承认,这里的菜味道是真的不错,当真是一分价钱一分货。 “看在你这顿饭的面子上,我免费送你一句话。” 尚云间摆手道:“免了,我可不想你再少活几年。” “放心吧,不过一个建议罢了。”风亮节指着窗外,笑道,“你从湛卢山回来后,最好去那里看看,记得看仔细些。” 尚云间奇道:“是那小子跑到西边去了?” 风亮节微笑摇头,大有江湖骗子的风范:“不可说,不可说。” 尚云间知道他若说了,才真的会遭到天谴,便没有追问,转身伴着清风离去。 风亮节斜睨窗外,确认尚云间真的走了,脸上的笑容变得微妙了些,自言自语道:“尚云间啊尚云间,不知你见到那小朋友,会不会吓一跳呢?” 少年行 第四十八章 不似人间 周寒与余落霞一路打听,终于是快要到达他们的目的地,与天道盟的成员们汇合。 这一路上没有出现截杀的人,这令周寒心情舒畅不少,只是从今日正午之后,他心中的清爽已经荡然无存。 在正午时分,他们穿过了天道盟法宗殿设下的警戒法阵,却出乎意料之外的没有任何人前来盘问,就这么简单的穿了过去。 余落霞大惑不解,还奇怪有自家爹爹在这里坐镇,天道盟的执行效率怎么会这么低下,但没过一会,她的这种想法便消失无存。 明明尚是晚春,这里的草木却显出一片萧瑟之景,处处都是落叶飘零,只留下大树光秃秃的枝干,但这些枝干也给人一种营养不良的感觉,就像被什么事物榨干了水分一样。 这些不知死活的树木就像是从冥界伸出的厉鬼的血爪,令人从心里感到发慌。 春天有着秋天的萧瑟景色,本就是一件不正常的事情,更何況是这么可怕的景象。 直到现在,他们二人的心都没有定下来过。 这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过一个人,只能循着之前问路人给出的方向,试图寻找到天道盟大本营的位置。 而偶尔遇到的野兽,几乎都不要命的向他们发起攻击,令他们不得不下杀手。 在这可怖的环境下行进,仿佛有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令人不由自主的感到不安。 周寒从来没有停止天人道对外界的交流,从周围的环境中却并没有找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或许可以认为那些就是正常的花草树木,只是长得恐怖了点而已…… 他却无法接受天人道探查出的这个结论。 因为他的内心居然出现了不能控制的战栗。 这种感觉令他很不舒服。 二人在一片树林前勒马。 马无法进入密林,只能把它先留在外面了。 “没问题吧?”余落霞看着那两匹局促不安地迈着蹄子,试图逃离的马,担心的问道。 她之前就能感受到马儿的慌乱,好几次试图脱离她的控制,现在看到它们慌乱的样子,心中也不免担忧。 周寒知道她不只是担心马。 马儿都被影响了,那么人呢? 尚在其中的天道盟的大家,还有他们,会不会受到不良影响? 周寒也无法说出一个确定的答案,因为天人道也无法从这不正常的场景中找出一点不正常的原因来。 他一直以来习惯用天人道解决问题,但现在的情况下,天人道似乎起不到任何作用。 天人道简单来说,就是向天地灵气寻求帮助,难道导致由春入秋的真正原因,居然瞒过了天地? 周寒不得不承认,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慌了。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然而当他与余落霞担忧的视线相对之时,心也镇定下来。 在这种情况下,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可以互相依靠,无疑是一件幸福的事。 而且他们并不需要查探出这里变成这样的原因,只要找到天道盟的人就行,这并不难。 他牵起余落霞的手,说道:“没问题的。” 二人相携,走入这片诡状异形的树林中。 …… 周寒与余落霞并没有进入树林深处,而是在边缘地带探索。 不管是直觉还是眼前所见之物,都在明确的告诉他们,里面很危险。 天道盟也不可能傻到在这种密林地带建立简易的根据地,不方便不说,安全防范也很困难。 不过眼见太阳渐渐落下,余落霞不免焦躁起来。 在这里过夜不比之前,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周寒安慰了她几句,依然放心的在前面带路。 说他不害怕,那是假的,只是在这种时候,他不能表露出害怕的情绪,否则余落霞会更害怕。 幸好周围并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如果遇上那个老疯子口中的师傅,他们绝无幸理。 忽然之间,余落霞看到前方有一个人影,背对着他们,似乎并没有感觉到有人到来。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确认那是真实存在的人之后,兴奋的险些要跳起来,上前便要问路。 周寒紧跟其后,盯着那个人的背影,脸上疑云重重。 这个人下颌骨一张一合,应该是在进食,但他的动作看上去很不自然,就像全身的骨头是被拆散后拼起来那样,怎么看都不正常。 这片区域都不正常,这个人会正常吗? 可天人道将那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也没能探测到他的气海丹田中有任何灵力,连本源灵力都没有,只有一丝奇异的波动。 不是修行者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在周寒这么想着的时候,余落霞已经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请问你见过其他人在这附近吗?” 那人听到声音,僵硬的转过头来。 余落霞的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身体完全僵硬,连动一动手指都极为困难。 周寒知道自己错了。 那是一张人脸,但已经不能被称为人脸。 他的五官没有一处是完好的,扭曲的就像冥界爬出来的厉鬼,眼中没有任何色彩,只有深邃的黑色,目光对准周寒之后,露出了一口血红的,破烂不堪的牙齿。 他的手上尚有一块血肉,应该是刚刚从他的大腿上撕下来的。 这个人,竟是在吃自己身上的肉。 而这个人此时的动作无比迅捷,一点也没有刚才僵硬的感觉,依然沾着自己血肉的牙齿透着浓浓的腥气。 感觉到余落霞的存在,那“人”身躯明显一顿,然后伸出手,朝着余落霞一抓而下。 余落霞早已吓的呆了,虽有一身修为,却连拔出明霞棍都难以做到。 幸好周寒在她身边,而且一直盯着这个“人”。 在他发难的那一瞬间,周寒便动了。 他一把将余落霞揽过,用自己的后背将余落霞护住。 与此同时,冰弹子被他弹入后背的衣衫上,一片寒冰顷刻间覆盖了他的后背。 他的反应极快,应对也极是完美。 但他却没有想到一点。 那人没有任何灵力傍身,他的手劲却出乎意料的的大,指甲上淡淡的黑气涌出,竟是将北冥真气凝成的寒冰抓开了一道裂缝,缝中隐有鲜血流出。 周寒感到背上一痛,一咬牙,一颗冰弹子飞入那人口中,北冥真气爆发,无数冰锥刺穿了他的头部,迸出黑色的血液,看着极是骇人。 周寒飞起一脚,将其踢飞出去,重重的砸在一棵树上,落地时发出脆响,原来已经被北冥真气完全冰封,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他这才松开早已惊骇的茫然无措的余落霞,看着那座狰狞可怖的冰雕,面色极为沉重。 这是人吗?究竟是怎么回事? 少年行 第四十九章 如在冥间 “那……是什么?” 余落霞此时才从恐惧中回过神来,只觉得手脚冰凉,连迈出一步都极为困难,颤声道:“他应该是个人啊。” 周寒感受着背部的细微痛楚,北冥寒气自体内流出,将伤口封住,估计余落霞应该看不出来,心下稍定,听到余落霞的问话后,面色愈发凝重,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但我们不能留在这里。” 他此时的心中极是后悔。 因为天人道并没有探查出这里的危险,周寒总以为一切还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找到天道盟的人便万事大吉。 可刚刚的那个似人非人的家伙已经用事实明确的告诉他,他的想法完全错误。 这里很危险,而且不是一般的危险。 连一个没有灵力傍身的“人”都能够穿透他由北冥寒气凝出的寒冰,这种“人”若是多来几个,后果不堪设想。 最关键的是,受了刚才那一抓之后,似乎有什么东西钻入了他的经脉,如附骨之蛆一般,即使他全力催动天人道,依然无法将其完全拔除。 现在这些不明物体依然弱小,没有办法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但周寒能感觉到,如果自己一直放任的话,说不定只需要几个时辰,自己的经脉就会完全被它侵蚀。 如果是余落霞受了那一记,他不确保自己或是天道盟百草殿成员有能力把她救回来。 好在他有天人道,等到了安全的地方,真该好好处理一下, 想到这里,周寒不禁面露苦笑。 以往他以天人道控制北冥寒气,也是通过这种方法侵蚀对方的经脉,因此面对不少好手都丝毫不惧。 现在自己也遭受到这种待遇,或许就是报应? 不管怎么样,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可惜的是,他的运气似乎在临危施展出仙莲变之后就用完了。 刚刚打算拉着余落霞离开,周围便传出一片片窸窣之声。 许许多多的人从树林中走出,表情似痴似狂,虽没有之前那位那么夸张,却也是像见到猎物的野兽一般拼命的扑了过来。 现在这一照面,周寒确定,这些是人,是真的活人。 他却再也顾不得许多,拉起余落霞,朝着这些人数量最少的那个方向,玩命般的奔逃。 余落霞生平不怕人,却是怕黑怕鬼到了极点,现在看着那么多朝他们涌来的凶煞,只能凭着本能逃跑。 她下意识的紧握周寒的手,仿佛能从中汲取到力量。 这也是周寒不愿力敌的原因之一。 只是周寒却没有看到一个细节。 那些人的目光一直盯着他,自从看到他以后,从始至终都盯着他。 他一心保护的余落霞,似乎根本就没有被他们注意到。 关心则乱,莫过于此。 …… 子夜,林中。 周寒仔细的观察着四周,确认已经完全甩脱了那群人,长吐一口气,松开余落霞的手,靠着树缓缓坐倒。 手上的红印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可以想见,之前他们握的有多紧。 周寒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与这群没有修行过的人周旋,竟似比与那老疯子斗智斗勇还要困难的多。 他的天人道在这个过程中几乎完全失灵,不论他们如何隐藏自己的气息,只要他们停下休整,那些人总能很快的找到他们。 余落霞曾咬牙提议由她出手杀出一条路,被他直接否决。 如果余落霞也沾染上那玩意,就真的完了。 于是周寒开了杀戒。 从傍晚杀到子夜。 但这群人只要剩下一口气,依然会不依不饶的接近他们,仿佛杀不死的僵尸。 他这几日积攒下的冰弹子已然告罄,最后还是被迫再次运转仙莲变,三瓣冰莲再现,冰封了一片区域后再次远遁,才拼出了这短暂的喘息时间。 他捂着嘴,努力压制着来自身体里的悸动,深呼吸几次后,目光转向后方,沉声道:“有人靠近。” 余落霞握着明霞棍,片刻后下定了决心,走到周寒身边,迅速点住其周身穴位。 周寒的注意力全部放在后方,哪想得到余落霞会突然出手,一时惊愕万分,身体却已不能动弹。 “一路上一直都是你在保护我,可你也该相信我啊。” 周寒闻言一愣,心中有些苦,不知是因为余落霞话语中淡淡的哭腔,还是担心余落霞一不留神受伤。 他一直都相信余落霞,但眼下的局面,他真的不敢冒险。 可现在他已没有办法拒绝了。 他叹了口气,道:“不可力敌,能跑就跑。” “当然。” 余落霞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中气足一些,然而周寒又如何听不出其中无法掩饰的怯意? “果然还是害怕的啊。” 周寒脸上微有笑意,放心的将身体的重量交给余落霞。 她在努力克服自己的恐惧,自己也应该给予她信任。 而且,他确实很累了。 余落霞感受到身后的温暖,脸上浮现一抹微笑,将周寒背起,用树藤将自己与周寒系紧后,施展轻身功法,掠过一道道树梢,如飞燕般迅捷,转眼便甩开了后方的那片骚动。 她不像周寒,体内的灵力都是自行修炼而来,而且已经隐隐要触到五阶的门槛。 之前她一直被周寒拉着走,灵力极为充沛,此时全身灵力爆发,速度较之周寒快了数倍。 周寒者才想起,余落霞是位货真价实的四阶巅峰修行者。 他放心地闭上眼睛,进入了冥想状态。 对于修行天人道的他来说,被封的穴道只需片刻便能冲开,就算不冲开,问题也不大。 只是现在貌似不需要了。 他的头靠在余落霞肩上,接着便有轻微的鼾声响起,不多时已有口水渗出。 余落霞忍不住笑出声来,余光瞟向周寒,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现在的行为,像个小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朝着前方行进着。 只要走出这片森林,就是胜利。 前方隐有窸窣响动。 余落霞一声轻喝,明霞棍在空气中激起数层气浪,朝着前方的树丛快速点出数棍。 一个人被直接击飞,双腿被蕴在明霞棍上的劲气断折,只能不甘的朝着二人的方向嘶吼,却是无济于事。 余落霞没有理会他,一面环顾四周,一面快速移动着。 自从小时那次意外,她从来没有正视过黑夜,总觉得看着黑暗,就像看着象征死亡的冥界。 但现在,她不介意顶着恐惧,将这片黑暗戳个通透。 少年行 第五十章 处处是疯狂 凌晨时分,周寒脱离冥想状态,第一眼看到的是余落霞略显散乱的发梢,还有熹微的晨光。 余落霞察觉到周寒的醒转,转头微微一笑,只是脸色的苍白怎么都掩饰不住。 周寒知道她没有受伤,只是消耗过大,否则他早就从冥想状态醒来,挡住可能伤到余落霞的攻击。 余落霞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很了不起了。 周寒朝她点了点头,说道:“换班吧。” 余落霞银牙轻咬红唇,确认丹田气海中的灵力几乎已经被她压榨干净,点头表示同意,伸手解开周寒的穴道。 周寒从她身上下来,将树藤松了松,换了个角度,背起余落霞,将她与自己牢牢绑在一起。 余落霞的头靠在他的肩上,放心的昏睡过去。 周寒替她将额前凌乱的头发整理了下,确定四周暂时没有那些疯狂的人,抬头望着太阳的方向,朝前方快速移动着。 经过半夜的充分休息,他的天人道又聚集了一些灵力,足够支撑很长一段时间。 体内的那道新隐患虽然没有拔除,暂时也不会对他有什么不利影响。 他在林间快速穿梭着。 每当在空中去势将尽之时,他都会及时的用脚尖在一旁的树枝上一点,宛如蜻蜓点水那般,树枝甚至几乎没有摇晃的幅度,便已被他借去了大半的力道。 奇特的是,不管从什么角度借力,最后的方向总是匪夷所思的对准前方。 如果尧崇在场,肯定会大吃一惊。 周寒施展的步法,与无岸剑峰单传的云游步极为相似。 虽然周寒的步法远没有真正的云游步那般潇洒恣意,运转灵力的方法和云游步却是殊途同归。 云游步的腾挪移纵皆在自身一方天地之间,仿佛仙人云游,腾云驾雾,难觅其踪。 因借力于天地,故而消耗极小,速度也是极快。 这一路上周寒又遇到了许许多多的人,甚至还有野兽,但不论是人还是野兽,都和昨天一样,即使被周寒打到就剩一口气也要靠近他们,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疼痛。 现在是白天,周寒能够更细致的观察他们,从这些人的衣着上,他发现了许许多多的相似处。 这些人身上大多是兽皮衣,缝制手艺也极为相似。 或许是在深林中靠自然吃饭的村镇的居民? 周寒没有闲工夫去探讨这些家伙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变成这样。 只要找到天道盟的人,问题一定能得到解答。 周寒步法再动,摘下数片枯萎的叶片,蕴着北冥寒气飞袭身后众人。 叶片早已枯萎,碰到那些人的身体的一瞬间便告崩解,北冥寒气却是毫无保留的传了进去。 一些人身上结出薄薄的霜,动作逐渐僵硬起来,终于静止不动。 其余人目光在那些被冻僵的人上转了转,似乎很是疑惑,转眼便又朝周寒的方向扑来。 周寒不禁面露苦笑。 这些都是普通人,体力却未免太好了些。 不管是自己还是余落霞,似乎都甩不开他们啊。 而这森林里,这种人不知道还有多少。 他瞥了一眼余落霞的睡颜,见她睡的很是香甜,一抹微笑不自觉爬上脸庞。 他的身影在林中忽隐忽现,仿佛踏云而去。 …… 周寒不想和这些人多纠缠,也不想与他们杀下去。 他们的人太多,而且一个个头都很铁。 所以他再次催动了三瓣莲。 三瓣莲中蕴含的纯净的仙家气息,貌似能将他们的注意力吸引片刻。 事实也确实如此。 当周寒一面掩嘴轻咳,一面快速移动时,后方的声响已小了许多。 但他却没有放松,看向前方的眼神愈发锐利。 天人道在这片森林中几乎失去了所有作用,现在却感受到了其他灵力的存在。 三团,而且都不弱于五阶。 天人道再次温和的包裹住他们,周寒深吸一口气,朝那个方向掠去。 一名面有汗珠的青年男子将另一名男子死死压制,另一名白袍女子手上结印,正快速吟诵着什么。 被压制的那名男子表情癫狂,拼命挣扎,但身体各关节却被青年死死压制着,无法挣脱。他周身的一圈圈符文快速合拢,逐渐在他眉心凝成一个印记。 他们衣服上赫然有着天道盟的印记。 他们的身边有着几具尸体,死状极为凄惨,显然动手者下了狠手。 但尸体的表情却狰狞无比。 周寒从树上窜出,只一眼便看明白了现在的情况。 天道盟的三人不知什么原因外出,却被这些人袭击,一人不慎被抓伤,于是被那东西侵蚀,若不是其余二人一人以武宗修为强行压制,一人施展法术控制,此人已然陷入疯狂。 周寒心中不免一叹。 就算是自己,也得不断运转天人道方能不受影响,恐怕此人刚被沾身,就被侵蚀干净了吧。 神仙难救啊。 忽然之间,一声轻响落在周寒耳中。 疯狂的天道盟成员额上印记已成,力气渐渐消失,终于晕去。 周寒的目光也与二人的目光相遇。 因为镇压那不明物体,周寒现在的天人道已经无法完全遮掩他的气息,如果不被发现,那才不正常。 武宗男子与法宗女子脸上除了惊愕,更多的是警惕,法宗女子几乎没有做任何的喘息,便再次催动法术。 周寒能感觉到自己周围满是无形的利刃,只要他一妄动,这些无形的利刃或许就会将他刺穿。 情况紧急,他也不多说什么,大喊一声:“来了一群,跑!” 那二人一愣,看着周寒身后的动静,心中也明白了几分,女子瞬间放开施法,拉住男子的臂膀,男子也迅速扛起已经晕去的同伴,施展起轻身功法,快速跟上。 青年男子带着两个人,速度竟是丝毫不慢于周寒,很快便来到了周寒的前面。 他转头看向周寒,问道:“朋友可否告知姓名?” “周寒。”周寒快速回答道,回望依然未醒的余落霞一眼,继续说道,“详细的,回到营地再说。” 男子见他神情委顿,显然消耗极大,背上的女子虽然昏迷,却被保护的很好,料想不是坏人,于是神色也和善了些,点头道:“好。” 少年行 第五十一章 营地 一起逃跑,也算是一种缘分,于是周寒与那对男女在谈话中渐渐熟络起来。 周寒也了解了许多消息。 比如那名武宗男子叫宁阶,法宗女子名为吴帘,被他们控制住的这人是他们小队的同伴,申寿。 三人分属天道盟青木堂下的同一支小队,本来随着余副盟主来此历练,但当余副盟主发现此地不寻常,只要被那些失去神志的人伤到,无论修为有多高,都会变成那样的怪物之后,历练便成了生死的考验。 没有人离开,因为元凶还藏在密林深处。 申寿擅长隐匿与探查,便被派去侦查情报。 与他接了一样的任务的还有十三人。 十三人中,只有申寿最年少气盛,也最没有把前辈的叮嘱放在心上。 他有骄傲的理由,身怀“凌虚纵”的他,在全人界的年轻一辈中,轻功至少能排进前十。 他完成任务的速度也确实很快。 但他气势太盛,以至于没怎么注意周围的情况。 更何况人在接近胜利的时候,最容易出现松懈。 于是他翻了车,或许是被一名隐藏在树丛中的人抓了一道口子,最后在挣扎中放出了小队的信号弹。 详情无所得知,但当宁阶与吴帘赶到之时,申寿已陷入疯魔。 他们悲愤之下,清理了申寿旁边的所有狂人,并试图压制住发狂的申寿。 之后才有了之前的那一幕。 周寒心中也对他们生出了些同情。 听他们的语气,依然认为申寿还能被救回来。 而他却知道,他们一定会失望。 看着同伴死去,无疑是一种折磨。 而趁着周寒不注意,那被天人道压制的不明物质,再度开始活跃。 幸好在这时,余落霞悠悠醒转,才将周寒的心拉了回来。 她揉着惺忪的眼睛,确定自己的灵力恢复了五成左右,而周寒正背着她快速移动着,说道:“要不要换班?” “不用,已经找到组织了。”周寒笑道。 余落霞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三个衣服上有天道盟标记的活人,又想到自己与周寒亲密的姿势全被他们看了去,脸上不禁一红,轻轻挣开藤蔓,从周寒身上跃下,道:“我自己走吧。” 说完,她已与周寒齐头并进。 宁阶面有讶异,浑没想到一直安静的在周寒背上熟睡的女子也有如此修为,笑道:“说起来,还未请教姑娘姓名。” 余落霞尚未作答,周寒已微笑道:“她是余落霞。” “是副盟主的千金?” 说这话的是一路上不怎么说话的吴帘,她上下扫视着余落霞,目光在她腰间的明霞棍上顿了顿,这才真正确认了余落霞的身份,然后将目光转向周寒,道:“江湖传闻余大小姐遭奸人惦记,而一路保护余大小姐的有二位少侠,你是其中一位?” 周寒点头微笑道:“少侠二字,可不敢当。” 宁阶恍然道:“那么周兄与余小姐来此,是为了与副盟主汇合?” “算是吧,听说副盟主在这里,我们便赶紧赶来,却没想到,这里却如此邪门。”周寒无奈的一摊手,道,“还好遇到了你们,否则身后那么多疯子,我们可应付不过来。” “确实。”宁阶往后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厉色,道,“不过还好,我们的营地已经到了。” 冲出几颗大树的遮掩,眼前已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空地,上面有数十个营帐,营帐外围有简易的木墙。 随着他们冲出树林,早有数十股强横的气息自营中流露。 几名天道盟成员拦住了他们的路,正要盘问,看到他们身后的骚动,脸上也不禁一变。 “这么多的入魔人。”一名天道盟成员啐了一口,迅速结起法印,笼罩营地的大阵陡然开始运转,那些疯狂的人撞到大阵之上,顷刻间便化为飞灰,被风一吹便不留任何痕迹。 数十人前仆后继,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结果全部消失在天道盟的营地之外,只余下一阵阵白烟。 这是真正的烟消云散。 余落霞面色有些发白,知道这是法宗殿顶级阵法之一,因为杀伤力极为强大,被列为盟中禁术,非不得已,绝对不能动用。 然而现在保护营地的,正是这个危险的法阵。 这森林这么危险? 宁阶与吴帘先行一步,他们需要找到百草殿的修士为申寿治疗。 余落霞拉着周寒,朝着中心大帐走去。 余昌平想必就在那里。 “霞妹?” 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余落霞的耳中。 那个声音很亲和,充满着关怀,于是她的笑容愈发灿烂,一转头,果然看到沈义微笑着朝她走来。 余落霞微笑招手,泪却已湿了眼眶。 沈义是现任天道盟主沈余夕的儿子,而她的父亲余昌平不只是天道盟的副盟主,还是沈余夕的结义兄弟。 所以她从小便称沈义为世兄。 漂泊这么久,终于看见亲人,如何能不激动? 沈义也很激动。 当初听说余落霞被鬼域八门盯上的消息,他第一时间就请求父亲,让他去把余落霞接回来,然而因为一处邪道高手的聚居地清理需要他出手,这事就暂且搁置了。 等他处理完邪道归来,因为重伤修养一月,恢复后听闻余昌平已派了几位得力干将去接余落霞,也就放下了心,跟着余昌平来到了此处。 先前江湖上的传闻,曾扰乱过他的心神,现在见到娇俏可人的余落霞活生生的站在他的面前对他微笑,整个心都仿佛要化了。 然而沈奕的笑容刚刚绽放,便已僵硬。 因为他看到了周寒,而余落霞此时揽着周寒的臂膀,在他耳边说些什么,看上去要多亲昵有多亲昵。 何况周寒的脸漂亮的不像话,就连他也不得不承认,在容貌上,自己不如周寒。 他感到自己的心有些空,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而这时,周寒已走到了他的面前,微笑一礼。 周寒的笑容极为诚恳,但在沈义的眼中,却是极为可恶。 余落霞在一旁介绍道:“他是周寒,这段日子多亏他,我才能来到这里。” 他微微皱眉,面色却很快恢复正常,朝周寒回礼道:“原来是周兄,周兄保护霞妹一路北上。我想世叔看到你也会很高兴的。” 周寒微微一笑,注意着沈义的神色。 沈义的笑容很温和,但他从沈奕身上感受到了敌意。 隐藏的再深的敌意,还是敌意。 他看了余落霞一眼,心想原来是这样啊。 少年行 第五十二章 悲喜 周寒很擅长说话,不管是真话还是假话。 而沈义身为盟主之子,言语上的功夫也不差。 周寒知道沈奕不喜欢自己是因为余落霞,但他更不喜欢沈奕对他的那种隐隐的轻视。 这种感觉让人很不爽。 恰好,沈义也没有真的与周寒交好的打算。 他感受不到这个漂亮的年轻人的修为,而他自信自身修为远比周寒要高,那就只能说明周寒的修为极其低下,心中已认定他多半是个靠花言巧语骗了余落霞,借余落霞的势抬高自己的废物。 于是他们二人相谈甚欢,好像多年不见的朋友一般,只是双方的话语中都是虚伪居多。 也亏余落霞还算单纯,还道他们相见恨晚,心中一喜,拉过周寒,朝沈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世兄,我先带周寒去见爹爹,回头我给你好好讲一下我们这一路上的故事。” 沈义点头以应,目送他们离开。 只是那目光看到余落霞很自然的挽过周寒的手时,藏在其中的锐意更浓了些。 …… 中心大帐没有人护卫,因为有资格在里面的人,完全不需要别人的保护。 天道盟副盟主余昌平此时便坐在帐中,看着眼前的地图,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与传闻中不同,威名赫赫的齐天一棍余昌平实际上是个瘦弱矮小,模样很难与俊朗二字搭边的男人,但沉吟中的他却能流露出一种威仪,令得周围的人都不敢轻易冒犯。 忽然之间,一道清风吹开帐帘,紧接着便是一阵脚步声。 余昌平很是不喜,心想谁这么不把盟里的规矩当回事,一抬头看见朝他跑来,笑靥如花的余落霞,略显苍老的面庞上出现了短暂的失神,然后额上浅浅的皱纹更明显了些。 他笑着将女儿拥入怀中,无奈道:“多大的人了,还这么爱撒娇。” “在爹眼里,我不一直都是小孩子吗?”余落霞眨巴着眼睛,将父亲抱的更紧了些,委屈巴巴的道,“这一路上女儿可遭了不少罪,等回到家里,您可一定要为女儿做主啊。” 余落霞的话里没有任何怨愤之意,了解自家女儿的余昌平却如何读不出来女儿是在怪他没有保护好她,笑着说道:“是爹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余落霞也没真要怪罪自己老爹,见余昌平道歉,当即喜笑颜开。 余昌平揉了揉自己女儿的头,脸上笑着,心中却无法释然。 自己派出去的三个人,居然一个都没有消息传回,如同人间蒸发一般。 而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余落霞找到这里来了,幸好路上没有出什么事,否则他将抱憾终身。 好在有惊无险。 但眼下的情形足以说明,他这个副盟主的情报网已有漏洞,只是他还没有找到而已。 余昌平轻吐一口气,在与女儿互诉别来之情的场合,这种事还是暂时不要想了。 余落霞松开怀抱,挽住余昌平的手肘,嘿嘿笑道:“爹,我这次还要给你介绍一个人。” 余昌平看向帐口,道:“是门口站着的人吗?” 余落霞重重点头,转向大帐门口,笑道:“周寒,快进来啊。” 周寒徐步走入帐内。 他表面平静,实际上心中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余昌平目光微凝,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从余落霞话语中,他能听出对这个叫周寒的年轻人的亲密与信任,于是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这是身为一个父亲的本能。 “样貌不错。”余昌平转向余落霞,皱眉道,“但他的修为为何如此奇怪?” “爹,女儿只是带他给你看看,就不要探查别人的秘密吧。” 听着女儿撒娇似的话语,余昌平无奈一笑,道:“江湖上说你在落难之际有二位少侠相助,这位周小兄弟就是其中之一?” “是啊,爹你可不要看他表面修为很低,真要动手,女儿可不是他对手。” 余昌平知道自己女儿要强,亲口承认周寒比她强的话,多半这就是事实,料想是周寒身上有什么法器隐藏修为,也就没有在意,笑道:“小兄弟救我女儿于水火之间,若是想要什么报酬,我会尽量满足。” 余落霞面色一喜,朝周寒使了个眼色。 天道盟副盟主的承诺,在这天下份量已是极重,更何况是一向一诺千金的余昌平的承诺。 说是尽量满足周寒的要求,想来只要那要求不违反道义,余昌平都会帮他办到。 周寒平静躬身谢道:“既然如此,我……” 话音未落,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已冲入帐中,在冲进帐内的那一刻却又停下了脚步,喘着粗气躬身行礼,道:“流金堂四十七队队长宁阶,求见余副盟主。” “宁兄?” “宁大哥?” 周寒与余落霞同时出声。 虽然相处时间不到两个时辰,二人对这个心直口快的青年都颇有好感,此时见他如此不顾后果的冲入营帐,余落霞的心中陡然一紧。 余昌平不豫的脸色转瞬即逝,说道:“何事?” 宁阶未经通报冲入营帐已是犯上之举,见余昌平没有怪罪他的意思,后悔之余又带了几分希望,说道:“我们队中的兄弟申寿在执行任务时受了伤,可百草殿的人却坚持要把他杀死,能否看在他对天道盟有功的份上,留他一条命?” 周寒没有说话,心想这一刻终究是来了。 “受伤?”余昌平是这里的主心骨,一想便知能让百草殿的人动杀意的伤是怎么来的,沉声道,“很抱歉,这个我无法做到。” “但……” “入魔人比你想象的要恐怖的多,一旦入魔,便已经形同厉鬼,仙人在世都难以救回。”余昌平遗憾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申寿不会愿意以这样的姿态留在人间。” 宁阶的嘴唇有些发苦,这个结局他也已想到过,只是依然难以接受。 他朝余昌平躬身一礼,走出了大帐,背影落寞凄凉。 余昌平叹了口气,拍了拍余落霞的肩膀,说道:“这里的居民都不知因何缘由入魔,不管多强的修行者,只要被他们伤到一点,哪怕只是擦破了皮,都会变成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幸好,你没有出事。” 余昌平只是在抒发自己的感慨,却没有想到自己这一句话,让女儿的心坠入冰窖之中。 余落霞艰难的转头看向周寒,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量,连站着都极为困难。 少年行 第五十三章 分歧 余落霞身体的突然僵硬又如何瞒得过余昌平,他顺着余落霞的视线,心中忽然涌现出一个可能,看向周寒,问道:“你受伤了?” 周寒苦笑一声,正要回答,余落霞却已拦在了他的身前。 此时的她脸色早无之前的红润,表情悲戚而坚定,说道:“他是因为救我才受伤的,爹,你不能……” 周寒说道:“没事的,你爹并没有杀我的意思。” 余落霞一愣,一双噙满泪水的眼睛望向余昌平,满是祈求之意。 余昌平自然知道这是女儿试图软化他的心神,好让他不对周寒出手。 只是他已是九阶的修行者,在人界近乎无敌,若是要杀周寒,只需要一个瞬间。 他看了一眼被女儿牢牢护在身后的周寒,叹了口气,说道:“爹爹保证不会出手,你就放心吧。” 余落霞这才松了口气,只是依然站在周寒身前,看着周寒的眼神满是担心与自责。 周寒无奈一笑,说道:“你知道我修的功法非同凡响,这入魔,对我貌似真的没有任何影响。” 余落霞精神一振,心想如果真的按照爹爹的说法,周寒在昨天就会入魔,那她也绝无幸理。 但现在周寒还是活蹦乱跳的,那就是真的没事啊。 想通了这一点,她的这颗心才算是真正定了下来。 余昌平此时已经看出余落霞对周寒那浓浓的关切,又确定周寒确实没有任何入魔的迹象,郑重说道:“周小兄弟,你的功法……” 周寒为难道:“很抱歉,我的功法以血脉为基础,除非我们家族的人,其他人修行只会经脉尽断,恐怕无法对目前局面起到作用。” 余昌平看着周寒脸上的诚挚,心中略有失望,将这一页翻了过去,安慰二人几句后,在营地里给他们安排了住处。 余落霞的帐篷自然与大帐相距极近。 周寒的营帐却离大帐有一定的距离而且无法直接到达。 对此周寒也没有办法。 任何父亲遇上这个情况,都会小气许多。 幸好,余落霞已经真正安全了。 他坐在自己的营帐里,感受着刚刚流入丹田气海中的那不安分的东西被天人道逐渐消磨,脸上浮现一抹微笑。 …… 这支由余昌平亲自带领的队伍处境并不是很好。 虽然在营地中,五阶以上的三宗修行者比比皆是,但面对那群不知数量,不知疼痛的入魔人,也只能保持守势。 青木堂副堂主唐耀就是因为小看了这些入魔人,带了三支小队试图直捣黄龙,结果不慎入魔,余昌平不得不亲自为他了结。 而直到现在,他们依然无法探明这一场劫难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躲在森林的哪里。 以天道盟的实力,或许可以直接扫平这片密林,但若是一个不慎让祸首逃了,这场劫难或许还会继续蔓延。 于是他们只能坐镇在这里,不管是这片区域哪一处的警戒法阵发现了罪魁祸首的踪迹,七阶以上的修行者总能第一时间赶到,然后围杀。 周寒与余落霞也触碰过警戒法阵的边缘,只是周寒运转了天人道遮蔽了他们的气息,探测法阵并未能探出什么。 罪魁祸首却仿佛知道天道盟的打算,依然留在树林的某处,证据就是入魔人依然在森林里游荡,并没有离开这片森林。 这样僵持下去,对天道盟极为不利,但余昌平不敢用中原人民的性命做赌注。 于是也只能僵持下去。 在这种条件下,周寒与余落霞并不能帮到什么忙,毕竟他们修为尚浅,又是带伤之身,真的参与进来反而会帮倒忙。 这让余落霞颇为过意不去,也只能拉着周寒,为盟里的弟兄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周寒的相貌完美,谈吐不凡,很快就与一些天道盟的成员混熟,与宁阶吴帘也成为了好友。 见到周寒与天道盟的人日渐熟络,余落霞心中很是喜悦,但看到那些青春女子环绕在他身边巧笑嫣然,不知为何便有些愤怒。 终于在第三天,愤怒的种子开出了花。 在与余落霞莫名其妙吵了一架之后,莫名其妙的周寒还是挠着头,去余落霞的帐篷道歉。 虽然这一切都很莫名其妙,但既然面对的是余落霞,先道歉总没有错。 走到中心大帐门口,却有一个愤怒的声音传出。 “十三人,那可是十三人啊,一个都没有活着回来,再拖下去,我们真的会栽在这里!副盟主,我们不能再拖下去了!” 周寒停住了脚步。 他认得这个声音,知道是碧水堂的副堂主祝映华,在余落霞的描述中,这位碧水堂的第二把手一向温婉优雅,极少动怒,一时竟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寒不禁起了好奇心。 往常的他对这种与己无关的事,并不会注意太多,只是现在需要解决难题的是余落霞的父亲,便有了注意的价值。 更何况,就算偷听被抓个正着,看在女儿的面子上,你也不能对我做什么吧? 帐内传出余昌平深深的叹息:“他们都是我天道盟真正的人才,入魔必然是受到了幕后黑手的袭击,可总部的援助还没有到,我们没有绝对的把握,贸然出手,可能正中幕后黑手的计。” 祝映华的声音再次传出,尖厉中带了些许凄楚:“没有把握,还是不敢出手?我算是看清楚了,堂堂天道盟的副盟主,世人仰望的九阶大人物,齐天一棍余昌平,居然是个懦夫!” 一个平和的男声响起,正是百草殿的六执事薛和:“祝副堂主,我知道令郎之死另你深受打击,可我们为的是守护这片土地,若是不能将祸根铲除,这里的悲剧会在其他地方重演,那样的话……” “悲剧,悲剧,我们天道盟是修行界的领袖,为什么都奈何不了这种邪道,任由他继续残害我们的弟兄?”祝映华暴怒的吼道,“若是副盟主不答应,我自会带我们碧水堂的人出发。” 余昌平呵斥道:“胡闹,五堂之下都是需要历练的年轻人,你敢这么做,把他们的命当儿戏不成?” “事实会证明我是对的,一昧龟缩,只会助长邪道气焰!” 拍桌声震的周寒脑仁一疼,可以想见里面的祝映华此时的情绪有多么激动。 “等到这里事了,我会辞去碧水堂副堂主之味,亲自到余家请罪,但要我继续在这里当乌龟,想都别想!” 少年行 第五十四章 寒意 周寒现在只是一个小人物,也无法参与到这种层级的讨论中,只是在心中觉得天道盟这般按兵不动下去,确实会有麻烦。 不过他也听得出,天道盟的情报人员全部失陷,其中之一想来就是申寿,其余十二人中还有祝映华的儿子。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天道盟的情报网并不能笼罩这片森林,敌暗我明,贸然出击,的确危险。 他现在也只知道那个罪魁祸首应该就是老疯子口中的师傅,或许精通医道与毒术,而这对于现在的局面或许没有什么帮助。 或许,不代表完全没有。 于是周寒走进了营帐中,平静的与在座的人行礼。 喧闹声自此而止。 在座的都是天道盟四殿五堂中的重要人物,看到这么一个与他们格格不入的年轻人突然闯入,所有的目光顿时都聚焦在周寒身上。 沈奕的目光尤为冰冷。 薛和一愣,问道:“这人是谁?” 余昌平皱眉道:“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周寒躬身一礼,平静道:“确实如此,但我有关于那个幕后黑手的情报。” “什么!”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拍桌。 祝映华已猛然站起,喝道:“你说,那人是谁?” 片刻之后,她摇了摇头,冷笑道:“不可能,一个修为如此低微的年轻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个,不过哗众取宠罢了。” 周寒终于确定,这位祝映华大概只是在余落霞的心中留下了一个好印象,实际上她的心胸,不管是表还是里,都不怎么宽广啊。 周寒波澜不惊的说道:“我的确不知道那幕后黑手的身份,但我知道一些消息,或许有用。” 祝映华冷哼一声,正要呵斥,在余昌平目光的注视下只得悻悻坐下。 余昌平看着周寒宠辱不惊又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已信了几分,而周寒的闯入时机又正好让祝映华的矛头转向了周寒,心中对这个年轻人也多了几分好感,挥手道:“既然如此,周小兄弟,请说明吧。” 周寒面朝在座的人们,眼睛平视余昌平,并没有任何的畏怯,朗声道:“事情要从路上说起……” 周寒讲故事也是一把好手,知道什么时候该控制情绪,什么时候该添上几笔,什么时候该删掉一些无关紧要的部分,将自己与余落霞在老疯子手下艰难求存的故事简单而完美的讲述了一遍,最重要的便是提及了老疯子与罪魁祸首的关系。 周寒讲完许久后,营中依然一片沉寂。 余昌平最先打破了平静:“若是按照周小兄弟所说,那罪魁祸首的医术与毒术俱是极为了得,能教出七阶巅峰的徒弟,本人也想必非泛泛之辈,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祝映华咬牙道:“谁知道这小子是不是胡说的。” 流金堂的一位副堂主不赞同的说道:“祝副堂主,周寒一路护送余副盟主的千金到来,能被那小丫头信任,应该不是信口雌黄之人,而那话中的凶险,若没有亲身经历,如何能够以言语讲述?” 祝映华冷哼一声,没有反驳。 余昌平继续说道:“好在现在我们对对方有了一些了解,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完全被动。” 他看了周寒一眼,微微点头。 周寒平静退出中心大帐,长吐一口气,心想果然还是和余落霞聊天比较轻松愉快。 一转头,却直接与余落霞打了个照面。 “早看你在这里鬼鬼祟祟,原来在偷听爹的会议,居然还掺合进去了。”余落霞的语气颇有抱怨之意,脸上的笑容却早已将她的真正想法完全暴露。 她拍了一下周寒的背,道:“爹居然没把你扔出来,你可以啊。” 周寒眼珠一转,说道:“那你知道我说了些什么吗?” 余落霞俏皮的吐了吐舌头,摇头道:“离得远,没有听清。” 周寒微笑道:“你爹想知道老疯子师傅的情报,于是我把那几天的事情完完全全地说了一遍。” 周寒话音未落,余落霞已羞红了脸。 虽然她清楚那几天发生的事根本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讲述完,那些二人共处一狱的事更加不可能在这种正式的场合被说出,听到周寒的话后,她还是情不自禁的想到那些画面,于是落霞愈发红艳。 余落霞一跺脚,转头便要离去,说道:“我不理你了。” 周寒微微一笑,拉住余落霞的手腕道:“还生气呢?” 余落霞没有回答,挣开周寒的手,气鼓鼓的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 周寒无奈的笑了笑,知道余落霞无非在与自己赌气,过一段时间自然就好了。 他本来是来道歉的,只是一时没有忍住,貌似有了反效果? 幸好,这种调侃,一向心大的余落霞怎么会放在心上呢? 周寒很清楚余落霞的性格,于是也没有追,安心的回到自己的帐篷中,准备凝聚北冥寒气。 然而他却没有想到的是,余落霞此时在帐篷中朝他离开的方向远望,脸颊微鼓,就像一个蒸熟的包子,可爱中带了几分幽怨。 “就不知道追上来道个歉吗……” 在这一刻,余大小姐下定了决心。 周寒一日不道歉,她便一日不理他。 …… 周寒并不知道余落霞的这个决定,依然平静的端坐着,感受着经脉中北冥真气的流动。 天人道借来的灵力大多用来镇压与蚕食那不安分的东西,周寒凝聚冰弹子的效率也收到了影响,只是这种影响并不大,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周寒不禁想着,也亏当年父亲头脑发热,将天人道的修炼口诀传给了他,他又凭着自己的理解找了一条歪路成功修炼,不然现在他恐怕已经成为了一个六亲不认的入魔人。 那试图侵蚀他经脉的东西已经被天人道拔除的差不多了,相信只要再过两天便会被连根拔起,这个隐患一除,他也能放开手脚,探索仙莲变的第四重境界了。 “一切都在好起来啊。” 周寒微笑想着。 忽然之间,他的瞳孔一缩,脸上浮现一抹惊骇。 为了突破仙莲变,他正用意念自观全身,却发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 那个引人入魔的不明物体,居然出现在他的识海之中! 少年行 第五十五章 春雨愁煞人 发现这个事实的周寒沉默了。 本来他以为这两天的偶尔头痛只是受伤太多,身体有些虚而已,没想到居然会如此严重。 那不明物体能够被天人道抵挡,说明那是某种变相的灵力,为何却能够瞒过他的感知,在某个时刻侵入了他的识海? 当一场战争中已经取得了压倒性优势,正要给敌军最后一击时,忽然发现自己的大本营被小股奇兵给偷了,一时挫败,懊悔,不甘等情绪充满了胸腔…… 周寒此时就是这种情况。 但一切却已无法挽回。 意念与灵力,泾渭分明却相辅相成。 天人道的沟通天地,主要是灵力上的交流,对于意念,没有一点点办法。 所以他无法奈何识海中那抹淡淡的黑气。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那玩意发现自己被发现后索性直接开始作乱,周寒的脑中渐渐出现了一些他平时绝对不会去想的画面。 那些画面足以让余落霞一棍把他的脑袋打的稀烂,足以让陆临溪在他身上扎出几千几百个小孔,足以让他自己都忍不住要自我了断…… 不知过了多久,周寒干裂的嘴唇缓缓张开,缓缓吐出两个字。 “可怕。” …… 余落霞忽然觉得,周寒转性了。 往常的周寒就算是要道歉,也会拐弯抹角的让她明白他的意思,而不会主动又直白的直接开口。 但今天,周寒确实直接走进了她的营帐,诚恳的表达了自己的歉意,哪怕他也不说明这歉意到底是怎么来的。 这种变化让她有些开心,但更多的却是担心。 她将手放在周寒的额上,发现依然是一如既往的凉,细眉微蹙,自言自语道:“没发烧啊。” 周寒轻轻推开她的手,笑道:“怎么,没想到?” “确实挺惊喜的。”余落霞认真的回答道,“可是这不像你啊?” 周寒无奈一笑,道:“偶尔逆着性子打算让你开心开心,没成想事与愿违,行,算我自作多情。” 说完,他站起身,伴着一声长叹,准备走出营帐。 事实也果然如他所料,还未等他移动步伐,袖口已被余落霞抓住。 余落霞脸上满是笑意,说道:“真的?” 周寒笑道:“我说话向来一言九鼎。” 余落霞啐道:“这话你也好意思说出口?你和陆临溪与这个词都不沾边吧。” 话虽如此,她脸上的笑容却是灿烂无比,在阳光的照耀下,更像是落日时分美丽的彩霞,明艳灼人。 周寒知道那道坎总算是过去了,拉着余落霞的手,笑道:“为表之前的歉意,今天我这条命就交给余小姐了。” 余落霞面色一红,笑道:“说到做到。” “那是自然。”周寒回以一笑,只是余落霞却看不到在那抹笑容之中藏着的那抹酸楚。 …… 天道盟的营地不是某些大城市的小食街,周围也没有什么美丽的景致,只有一堆行尸走肉在到处游荡,但能做的事还是很多的。 这一天,周寒与余落霞相携,在营地里谈笑风生,仿佛这里是世外桃源一般,将一切都看的极为仔细。 余落霞兴致盎然,周寒也不想扫她的兴,尽管营地确实很无聊,也总能给他们玩出朵花来。 比如现在在营地东北方的那朵娇艳欲滴的冰花,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可惜天公不作美,在下午时分,一朵阴云遮住了阳光,大雨倾盆而下,虽然带来一丝清凉,却未免太煞风景。 晚春已经快要过去,夏天即将到来,或许这是晚春的最后一场雨了。 雨过,自然天晴。 这样想着,周寒的心情也好了些,微笑望着身边的余落霞。 为了避雨,他们现在都在周寒的营帐里。 这里一般无人问津,倒也清静。 余落霞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脸上露出一抹道:“今天真的很开心。” 周寒点头道:“是啊。” 余落霞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但那不像是你的行事风格。” 周寒一愣,说道:“为什么?” “你怎么可能将一天浪费在我身上呢?”余落霞眼中闪过一丝落寞,说道,“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是爹刁难你的话,我会和他说的。” “如果有人为难你的话,我也会帮你的。” 余落霞拍了拍自己并不如何突出的胸脯,说道:“我们不是同生共死的……伙伴吗?” 说到最后那几个字时,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周寒有些无奈的挠挠头,回想之前墨清看破自己的真实身份的情景,心想女人的第六感难道就真的这么准吗? 第六感之说,历来都被认为是无稽之谈,只是运气的另一种说法。 但墨清与余落霞能拨开云雾见青天,不是因为运气,而是因为他们了解。 墨清了解周寒父亲的情况,还有小时候的周寒。 余落霞了解现在的周寒。 所以墨清可以通过过去的蛛丝马迹,籍由周寒施展的那一式凝魄推断出周寒的身份。 所以余落霞能够凭借周寒反常的行为感觉到他有些重要的事情瞒着自己。 女子的细腻心思,往往是男子望尘莫及的,周寒这种貌美如女子的男子也不能例外。 而余落霞恳求的目光,又在一次次冲击他不脆弱但也并不强大的心灵壁垒。 除了认命,别无他法。 周寒叹了口气,说道:“一定要说吗?” 余落霞坚定地点了点头,说道:“如果有什么困难,我会陪你一起承担。” 周寒淡淡一笑,说道:“那么,今晚子夜时分,我到你那里去,之后再详细说明,如何?” 余落霞面色一白。 周寒等待着她的拒绝,然后翻过这一页。 然而,余落霞却没有如他所愿。 她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笑意嫣然:“好啊。” 周寒愣住了。 余落霞看着周寒,笑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周寒叹了口气,说道:“我这里没有伞。” 余落霞朝他吐了吐舌头,嗔道:“武宗修行者怎么会被雨淋感冒呢?” 话音刚落,余落霞的身形已落入雨中。 大雨倾盆而下,她就像一朵在风雨中摇曳的小花,美丽而惹人怜爱。 细流顺着她的脸颊落下,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少年行 第五十六章 生死不等闲 一轮下弦月刚刚挂上天空,便被乌云层层围住,无法向大地透出一丝光亮。 淅沥雨声中,周寒的目光定在帐外,静静的看着雨滴落在地面,溅起朵朵水花。 不知不觉,夜已深了,营地也渐渐沉寂。 天道盟的成员们虽然心中都憋了一口气,但除了巡逻守夜的人之外,没有谁会愤怒到坚持不睡到天亮,万一副盟主下了命令出击,自己这些人却精神不振,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周寒站起身,走向大雨之中。 无数雨滴落在周寒身上,干净的衣衫不出数秒便已湿透,看着就像一只孤独的落汤鸡。 他却没有关注自己的狼狈样子,一步一步朝着余落霞的营帐走去。 一道道涟漪在积水中绽放开来,尚未扩散到尽头,已被落下的暴雨击碎。 周寒的身影游荡在天道盟的营地里。 没有人发现他。 天人道遮蔽了他的气息,脚步声也被落雨掩盖。 他就像一只游荡的孤魂野鬼,凭着本能,朝着前方那一抹微弱的光明不断前进。 仿佛只有在雨水的冲刷下,才能守住心中的平静。 终于,他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一把雨伞无声地出现在他的头上。 余落霞站在他身边,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左半边身子已被雨淋湿。 “真是的,我体质好才不怕淋雨,你这样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 伴着余落霞的抱怨声,二人一同走进帐内。 余落霞将营帐口掩好,屏吸凝神,确认周围应该没有其他人,说道:“现在可以说吗?” 说这句话时,余落霞的身躯微微颤抖,睫毛忽闪忽闪,不自觉的抿着下唇,期待却又害怕周寒的答案。 周寒叹了口气,无法说服自己继续欺骗这个单纯的姑娘,说道:“按照盟里的说法,我已入魔。” 余落霞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颤声道:“你不是说……” “天人道不是万能的。”周寒抱歉的看着余落霞,轻声道,“对不起。” 在这一刻,周寒想了很多。 对不起什么呢? 对不起不应该带着目的接近你? 对不起不应该在路上产生感情? 对不起不应该让你伤心难过? 如果没有相遇,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再也无法逃避。 他伸出手,拭去余落霞流下的泪水,笑道:“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啊。” 余落霞低着头,沉默不语。 周寒想要抱紧她,可他现在从身体到心灵都是一片冰凉,完全无法说带给她温暖。 一道寒意在他掌心聚集,身上的水被其吸引,逐渐聚集在一处。 水在他的掌控下冻结为冰,形状也渐渐固定。 就像一只啄食小米的雏鸡。 余落霞看着眼前这栩栩如生的冰雕,蕴着泪水的眼睛伴着嘴角的那抹略带苍凉的笑意眯起,说道:“真像。” 周寒将冰雕放在余落霞手上,说道:“小时我就喜欢偶尔做这些小玩意儿,一段时间挣钱还靠这个手艺,喜欢吗?” 余落霞点了点头,眼中黯然一闪而逝。 她知道这是纪念的礼物。 纪念他曾经来过。 来到她的身边过。 “能帮我一个忙吗?” 周寒的声音听上去格外凄凉。 余落霞嗯了一声,说道:“是要替你找到你弟弟吗?” “是的,我的弟弟,北冥朔。”周寒低声道,“我的本名也不是周寒,我姓北冥,单名修。” 余落霞微微点头,低声道:“北冥……北冥……你的父亲是北冥周前辈?” 周寒点了点头,握紧双拳,笑容中参杂几分骄傲与落寞:“是啊,当年那事之后,我原以为家里只剩我一人,不惜一切代价钻研天人道,强行开辟出一条修行的路,就算无法为父母复仇,也不能让北冥这个姓这么堕了。” “就在遇到你前的一个月,我收到了一个来自天道盟的玉佩,那是小时父亲交给小朔的,他一定还活着,还在中州城的某个角落,只是我没有办法探索这个真相。” 余落霞了然道:“你是想通过我的门路,借我爹的力量找到弟弟。” 周寒的笑容愈发苍凉,取出一直被他妥善保管的玉佩,说道:“那时收养我的奶奶刚刚去世,只有握着这个玉佩,我才能感觉到,世界上我并非孤独一人。” 余落霞咬着下唇,神色黯然。 她知道周寒的意思。 谢谢她愿意一路上给予他温暖。 但她却无法与他一同承担现在的危局。 她正要开口安慰,手中却已多了一块玉佩。 “如果……你能找到小朔的话,请告诉他……”周寒欲言又止,最终吐出一口气,说道,“算了,让他知道,也只会让他伤心。” 余落霞心如坠深渊。 周寒一直是团队的顶梁柱,从来没有表现出绝望与害怕,哪怕一路上再凶险都是如此。 可是现在他的话却有了绝望的意味。 他就像一个挂在悬崖边的人,坠落只是迟早的事。 她想要拉起他,可根本无能为力。 之前她找了许多百草殿的人了解入魔,最终也没有得到任何能够治愈入魔的方法。 想要解脱,唯有一死。 想到这里,她的泪水再度滚落。 一双手将她拥入怀中。 “我不想死,但更不想看到你哭啊。” 余落霞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但泪水却不受她的控制,哽咽道:“那你不要死啊。” “生死有命,我只能尽力。” 周寒长叹一口气,从脖子上取下跟了他十年的吊坠,戴在余落霞的脖子上。 那吊坠就像是一颗晶莹的水滴,仿佛能从其中看到一泓清泉。 余落霞哽咽道:“这是什么?” “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周寒再次拭去余落霞的泪水,说道,“以后,它会替我陪着你。” 余落霞握着吊坠,仿佛失了灵魂。 她忽然觉得,这可能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这可怕的想法,让她的心完全碎了。 她在他怀里抽泣着,直到在悲伤中晕去。 周寒轻轻拍着她的背,感受着她的温暖,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本以为来日方长,可惜……生死有命。 周寒把她抱到被褥中,最后看了这张一辈子都不会忘的容颜一眼,一咬牙,转身离去。 “珍重。” 生死有命,他要做的,就是争命。 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她。 少年行 第五十七章 最后的倔强 营帐内完全安静了。 周寒走出营帐,看着外面的烟雨,垂眸苦笑。 珍重二字,无异于永别。 他本可以选择割裂二人的关系,让他的死亡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大事,那也是以前的他会做出的选择。 悄无声息的死在外面,那也是一个选项。 但现在的他,选择了自私。 他可以被所有人忘记,但不想就这么被余落霞忘记。 他将身上的一切都交给了余落霞,现在孑然一身,忽然感到轻松不少。 他不舍的回望身后的余落霞一眼,走入帐外的风雨之中。 他还是撑了一把伞,余落霞之前拿着的那一把。 之前是为了冷静,现在是为了静心。 他看着眼前的大雨,说道:“余……副盟主,对不起。” 雨中传来一声冷哼,伴之而来的还有一声长叹。 余昌平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面前。 “你知道她会伤心多久吗?” 周寒重复道:“对不起。” 余昌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喟然道:“罢了,如果没有这档子事,你们若真的情投意合,就算你不是修行者,我也不会多加阻拦,只是……唉……冤孽啊。” 周寒沉默了。 命运捉弄他已不是一次两次,但他还没有反抗命运的实力,却已经看到了生命的尽头。 真的不甘心。 他抬头看着余昌平,说道:“可以最后帮我一个忙吗?” 余昌平叹了口气,道:“你说吧。” “我听闻意宗修行法门中有一门“天眼通”,通过印记可以感应到到他人的所见所闻,我希望您可以找人在我身上下一个。” 余昌平这才确定周寒早就等着他的到来,而且已有了自己的打算,叹道:“你想一个人深入,但这谈何容易。” “我现在和他们是一类人,只要不控制体内的东西,他们应该不会攻击我。”周寒坚定的说道,“我见到的一切对现在的局面绝对大有帮助。” 余昌平叹道:“何必如此?” “我不想默默无闻地死去。”周寒苦笑道,“更不想让她继续在这里担惊受怕。” “此去不为赴死,只为求生。” 听着周寒坚定的话语,余昌平最终还是点头了。 “绝地求生,谈何容易。”余昌平在他的肩上种种拍了两下,说道,“如果能活着,就到天道盟来吧。” 周寒点头道:“好的。”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给我一把剑。” “品阶不用太好,因为它可能回不来。” “还有,天眼通的事,请不要让落霞知道。” 余昌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点头同意。 …… 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一名少年撑着伞,拿着一把锋利的宝剑,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天道盟的营地,消失在丛林之中。 等余落霞醒来的时候,乌云已经散去,晨光笼罩大地,将这片乌烟瘴气的森林也添了几笔美好。 昨夜的泪痕犹在,她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鼻子又是一酸。 余昌平缓缓走进营帐中。 余落霞问道:“他人呢?” “走了。” 余落霞如遭雷击,茫然道:“走了?” 余昌平点头道:“他有着自己的骄傲,在死亡到来的前一刻都不会放弃,就算死,也不会让在意的人看到。” 余落霞扑进余昌平的怀里,哽咽道:“爹……怎么会这样啊。” 余昌平长叹一口气,任由女儿的泪水糟蹋身上的长袍,摸着女儿的头,安慰道:“如果他死了,这是命数,躲不过的。” “命数吗?”余落霞渐渐停止哭泣,凄然道,“他的命数已经够惨了,还不够吗?” 她一直没有告诉周寒,他有很多的秘密,她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他原本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但在一天被毁的一干二净。 她知道他有一个关心爱护他的奶奶,哪怕在困苦的环境中,也会尽量把最好的留给他。 她知道他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弟弟。 在他们初遇的那个夜晚,周寒低估了体内隐患的程度,在大战后生生痛晕过去。 她当时在床上装作依然晕着,打算看看周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在昏迷的周寒的呓语中,她听到的满是悲凉凄怆。 她将他抱到床上,看着他冷汗浸湿被褥,看着他紧紧抓住她的衣袖,看着他无助的在昏迷中四处摸索,寻找自己的亲人。 本来打算脱身离去的她,此时却再也迈不动步子。 那时的她已无法说服自己认定周寒是一个心怀不轨的恶徒。 那只是一个受尽世态炎凉,需要人间温暖的可怜人。 她同意与周寒成为伙伴,想要帮助他相信这个人间。 一路上,有过误解与分歧,也有过信任与温情。 一路走来,她看得到周寒的变化,也认清了自己的内心。 她曾在被子里偷偷想过,这一路可以走的更远。 但这一切在昨天晚上,全都化为了梦幻云烟。 她知道周寒离开营地,不单是为了寻求一条生路,最重要的,是为了让她能安安全全的回到天道盟。 而且他不想让他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她的面前。 那是他最后的倔强。 不知过了多久,余落霞睁开眼睛。 阳光洒进营帐,照得她微微眯眼,也照的桌上的冰雕闪闪发光,却没有水珠落下。 余昌平已经不在身边,应该在中心大帐召开会议。 她沉默了一会,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周寒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她,哪怕他的一切看上去是那么微不足道。 那么,他留下的心愿,就由她来完成吧。 抚摸着系在她脖子上的吊坠,余落霞看向帐外艳阳,提起明霞棍,开始练功。 棍风在帐间汹涌,不曾向帐外流露分毫。 这是她这段日子以来练功练的最认真的一次。 随着最后的一式横扫,劲风从帐口冲出,营帐四周烟尘顿起。 经脉中最后的桎梏终于被她冲破。 五阶。 余落霞擦去脸上的汗,长舒一口气。 哀伤伴着泪水被她憋在眼中,直到散尽。 她能为他做的,只有更好的活下去。 那么他呢? 少年行 第五十八章 死生之际,真幻之间 雨过天晴,空气中弥漫着清凉的气息,正是难得的好天气。 周寒一手抱剑,一步一步走在萧条的森林中。 每走一步,地上都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的额角满是汗珠,随着他的行走不断滴落,仿佛脚下不是潮湿的土地,而是火焰山上的铁索桥。 之前潜伏在他识海中的不明物体早已开始肆虐,在昨天晚上之后却似乎是突然开窍了一般,侵蚀速度快了数倍,再也压制不住,哪怕将其引导回经脉中,也只能缓解识海中的疼痛与混乱。 偶尔有入魔人现出行踪,奔到周寒身前,但当发现他身上与他们有着一样的味道后,癫狂的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最终没有出手袭击。 周寒虽然头痛欲裂,眼前已是一片模糊,不通过天人道,也大致猜得出身边发生了什么。 他捂着头,没有理会这名入魔人,继续前进着。 一段时间后,数匹狼拦住了周寒的去路,从各个方向围住了他,显然把他当作今天的食物。 如果周寒看得清楚,能发现它们的眼中,也有着淡淡的黑气。 周寒咬牙运转天人道,轻哼一声,宝剑的剑鞘就此跌落在地。 他记得刚刚进入这片树林的时候,也和狼群打过照面,当时耗费了他不少灵力才解决它们。 这几匹狼显然不能被称为狼群。 现在他们不选择攻击其他入魔人,而是选择攻击他,想来应该是看到了自己虚弱的样子,想要欺软怕硬。 他的身上渐有黑气浮现。 长剑在手,他眼中杀意顿现。 嗜血的想法在这一刻充斥了他的识海。 周寒发出一声咆哮,仗剑冲上。 他看不清那些狼的动作,所以也没有费心去判断他们的行动。 靠近的东西,一并斩杀! 剑气在他周身纵横,溅起无数冰屑。 随着他的冲锋,身边的树木不断倒下,断口除了一层薄薄的冰,还有一丝黑气缭绕。 一匹扑上前的狼被剑气斩中,尚未发出一声哀嚎,已成为了地上的数个尸块。 那些狼却没有知难而退的意思,依旧试图围攻周寒。 周寒脸上浮现一抹冷笑。 入魔的狼,入魔的自己,想法应该差不多。 杀死对方。 那么,就杀吧。 他的剑愈发疯狂,斩灭着周围的一切。 黑气随着他的剑意不断流出,无论接近他的是狼还是别的什么,都被带着黑气的剑斩为数截。 他就像堕入冥界的修罗那般,狂暴的毁灭着周围的一切。 没过半刻钟,那几匹狼早已尽数死去,附近还有几十颗倒下的大树,甚至还有表情依旧狰狞却已身首异处的入魔人。 周寒身上的黑气此时已完全蔓延全身。 他双手握紧剑柄,每一挥剑,便有一道黑气扫出,在空气中渐渐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黑气再度缩入他的体内。 除了舞剑声,只有少年不甘的声音在林中回荡。 “别想……这么简单的控制住我!” …… 自己还能清醒多久,周寒自己都不清楚。 当发现自己可以通过天人道将经脉中的黑气附在灵力中斩出去后,他只能抓住这最后的救命稻草,维持着灵台的最后一丝清明。 但这黑气扩散的速度远远超过他的想象,比之前他发现自己中招时的预测快了不知道多少。 他只能不断的挥舞着手中的剑,直到感觉不到手上的酸麻感。 有树拦在他身前,被他一剑劈断。 有入魔人在他眼前游荡,被他直接斩杀。 寒冥剑法从来都不是杀人的剑法,但这时在周寒的手中,却只有肃杀的意味。 边走边杀间,他已渐渐失去了对天人道的控制,只能凭着本能,宣泄着体内的黑气。 眼前再度出现一道人影,周寒没有任何犹豫,又是一剑携着黑气劈下。 “哥?” 识海中突然出现的声音,令周寒劈下的剑停在了半空。 周寒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一闭一睁之后,面前的景色却已大不相同。 周围是一片碧湖,湖畔林中,庄园一角若隐若现。 面前的小男孩睁着大眼睛,气愤地抱怨道:“哥,明明那弹珠是我先看上的,你怎么能抢呢?” “小朔?”周寒身体颤抖着,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小男孩,“这是幻觉?” “是幻觉啊。” 周寒叹了口气,眸子中的黯然一闪而逝。 体内的黑气依然折磨着他,但看着眼前这并不真实的北冥朔,仿佛痛楚也能减轻不少。 “谁先拿到就是谁的,以前我们不是都这么分的吗?” 听到这个稚嫩的声音,周寒心中一酸。 那一天,他为什么要抢弟弟发现的那颗圆润的雨花石? 本来是只想开个玩笑,却把弟弟气哭,还被父亲撵出家门,勒令知道自己的错误后再回家做检讨。 在没有收到那个玉佩之前,他一直自责着。 在弟弟生命的最后一天,为什么不能让他开心一点? 周寒看着眼前北冥朔的幻影,愧疚道:“对不起。” “对不起?”北冥朔却抬起了头,盯着他的眼睛,逼问道,“你真的有当我是你弟弟吗?” “难道就因为你是哥哥,就能肆无忌惮的夺走我的一切?” “小朔,我……” 周寒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 北冥朔笑了,笑的很是诡异:“想要赎罪的话,就死吧。” “去死啊!” 一双手掐住了周寒的脖子,将他直接扑倒在地,这力量完全不像一个小孩应该有的。 周寒挣扎看去,眼前的依旧是北冥朔,只是表情癫狂至极,完全失去了人性。 周寒很清楚,那是真正入魔的人的表现。 这是幻觉,一切都是幻觉。 但这幅表情出现在北冥朔的脸上,他无法接受。 黑气再度升腾而出。 北冥朔的身影逐渐虚幻,当周寒再次睁眼时,面前的只是一个面目狰狞的入魔人。 “这才是现实吗?” 周寒脖子依然被掐着,嘴角却有笑意浮现。 不是北冥朔,那就好办了。 一道剑光闪过,入魔人的头颅落在地上,喷出的血液很快凝固,还有许多溅在周寒的衣服上。 他挣开入魔人失去力量的手,仿佛没有感觉到身上的滑腻与血腥,继续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少年行 第五十九章 前尘一场幻 星月交辉在天际,给大地洒下一片银光。 沐浴在银光之中的周寒却没有感到任何轻松惬意。 黑气依然不断的侵蚀着他的身体。 他的虎口破了个口子,正在不断流血,将剑柄染的通透。 血滴顺着剑柄落在地上,溅起的血花中有着淡淡的一层黑。 如果有人站在周寒的对面,可以透过他原本明澈的眼睛,看到里面沸腾的黑色—当然,得有那个能力与胆量站在周寒的身前才行。 这一路上,拦在他面前的人或物,都没有逃过悲惨的结局。 他只能不断的挥舞着手中的剑,宣泄着体内的黑气。 只有这样,他才能防止整个识海都被黑暗吞没。 然而现在的识海中,只有极小一部分还保持着清明,而且还在被不断的侵蚀着。 随着识海中的翻江倒海,周寒的意识早已模糊,完全是凭着本能在继续前进。 他已分不清眼前是真是幻。 上一秒,他还在稻田村的一处简陋至极的茅草屋中呆呆伫立,下一秒,他已来到了湖畔小庄,耳边依稀能听到父母温暖的声音。 剑气伴着寒霜,破坏着周围的一切。 周寒的眼中又多了许多人。 稻田村村东头那胖的像个肥猪的豪富,自称来自大城市,真挚的笑容中却透着阴谋的老婆子,不知道从哪个帮派叛逃出来的修行者…… 这些人都是他生命的过客,而且留下了并不美好的回忆。 周寒很清楚,这些人当初就已经死了,但现在这些人依然保持着他以前记住的样子,对着他冷笑。 他也笑了。 笑容中满是癫狂。 “你们还活着又怎么样,小的时候你们没能杀了我,现在难道还能杀死我吗?” “当年的我能杀死你们,现在更是不费吹灰之力!” 周寒提起剑,一剑插入豪富的心口。 豪富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满是肥肉的脸一抽一抽,眼中似是戏谑,似是怜悯。 明明剑插入了他的胸脯,豪富捂住的却是他的肚子,而在他手捂住的地方,血与内脏不断流出,看着就像过年时被开膛破肚的猪。 周寒看着这熟悉的一幕,冷笑着拔出剑。 当年只有七岁的他没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当豪富刻意为难奶奶,只为把容貌姣好的他抢走时,小小的他就下定了决心。 那一天,他离开了视他如亲孙子的奶奶,被带进了豪富府邸。 然后在那个黑夜中,他第一次出手杀人。 当时他连天人道都运转不好,连修行者都算不上,但依然将那把小刀插到了他的胸腹中。 那时的他催动了全部的北冥寒气,将现场伪装成修行者所为,逃出一片混乱的豪富宅邸后,在河边一边咳嗽,一边呕吐。 “哪有现在的得心应手?” 周寒冷笑想着,目光转向依然假笑的老婆子。 宝剑伴着寒霜,将老婆子削成两段。 老婆子的表情在这一刻凝固,被剑斩开的身体又完好如初,只是多了一层薄薄的寒冰。 周寒看了一眼旁边被开膛破肚,七窍流血的豪富,说道:“你和他是一类人。” 他记得这老婆子想要从奶奶手中买下他,开出的价格可不便宜。 穷困的奶奶断然拒绝,却在第二天被人打断了一条腿。 所以他出手了。 刚刚练成的天人道,正好用在那老婆子手中。 那一天,一座碎裂而看不出本来面貌冰雕在小溪中漂流,不知去向何方。 而他放下尊严,在薛大夫门前跪了一天,才避免了更严重的结果。 周寒沾着血迹的剑尖指向狞笑的修行者。 剑尚未落下,那人忽然喷出一口鲜血,血液迅速凝固,形成一片红色浮冰。 他就这么倒了下去,五官都渗出血来,让那笑容更加可怖。 周寒冷眼看着他,一字一顿的说道:“死有余辜。” 当年的他本只是救助了一个重伤的路人,却没有想到救了一只中山狼。 为了探寻他修行功法的奥秘,这个男人将只有十岁的他打成重伤,带走强行逼问。 当时他就在心里发誓,以后绝不做烂好人。 在与他周旋了一天后,他找到机会用冰弹子炸碎了那人的咽喉,拖着重伤的身体,艰难的循着记忆的方向回村。 中间的过程他已记得不太清了,只知道等他回到村里的时候,奶奶抱着他哭了好久。 如果没有他们,他的后半段童年也不会如此凄惨。 周寒持剑,看着眼前这三个死状各异的人,冷哼一声,再次挥出一剑。 寒冰覆盖在他的剑上,周围似有风雪呼啸,无数寒意自剑上散发开来,令周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不少。 正是在面对五尾红狐的时候,他那最后一剑。 凝魄! 当他再次睁眼的时候,三道人影已然消失。 他的面前是一片湖。 周寒抬头望天。 乌云遮日,却无雨滴落下。 周寒瞳孔一缩,转头望向庄园,眸中黑色的火焰在这一刻真正燎原。 庄园已是一片火海。 他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天。 他的童年,最大的分隔点,就是那一天。 那一天,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依赖。 周寒开始飞奔,目的地是他从小的家园。 路过那条小溪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有一个小孩悬在小溪上空。 小孩长得粉雕玉琢,表情却像是在歇斯底里的哭喊。 周寒似乎还能听到当初自己的哭喊。 一声惊雷将周寒打醒。 眼前依然是那条小溪,自己却已不在原来的位置。 他抬头,望天。 黑气逐渐覆盖了他的全身,他看着就像是一只厉鬼。 他知道害他全家的罪魁祸首,就在那里。 忽有冬风来。 小溪在瞬间被冰冻。 巨大的湖泊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一切的树木花草都穿上了一层冰霜。 无数冰莲绽放在这一片区域,似要遮蔽天穹。 这就是冰封千里。 天穹之上,八道黑影漠然伫立,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其中的一道身影却在周寒眼中渐渐清晰,放大,直到变得真实。 周寒愤然怒吼,周遭的一切逐渐变得虚无。 他已不在溪畔,那张脸却依然清晰。 就在眼前。 少年行 第六十章 醒时犹如梦 方承羽对自己捡来的这个入魔人尚有许多疑问。 一手以堕元制造大量入魔人的他,还没有见过这么特殊的入魔人。 从堕元在他体内肆虐的程度来看,他沾染堕元不过一两个时辰。 但事实上,堕元在他体内已藏了数日有余。 而直到现在,他依然没有被堕元完全控制。 这已经脱离了他这个堕元的掌控者的理解,也引起了他的兴趣。 所以他不打算让这个有趣的入魔人就这么失去心智。 一根手指抵在周寒的眉心,肆虐在周寒身体内的黑气瞬间安分了许多。 一指控制住周寒体内堕元的活动,他的眉头却是挑了起来,端详着周寒的面容,大惑不解的自言自语道:“像,真像,还修行着天人道,可这怎么可能呢?” “不对,这是天眼通?” 方承羽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天道盟的蝼蚁,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周寒识海中发出一声嗡鸣,那天眼通的印记在瞬间便被抹除。 识海的震动将周寒惊醒过来,就像是刚刚做了一场梦。 他体内的堕元在这一刻已经被压制住,无法继续影响他的心智,但眼前的人,就是化成灰他都认识。 当年那八道身影的其中一个。 虽然眼前的人比之前的幻觉要苍老许多,一点也不影响他认出对方的身份。 “告诉我你的名字。”方承羽盯着周寒的眼睛,说道,“你姓北冥吗?” 周寒怒视着他,说道:“于你何干?” 说这句话时,他的目光已将周围的环境尽收眼底。 窗外坍圮的房屋告诉他,这里大概是一个村庄。 在天道盟的地图上,这一片区域就只有一个村庄。 这里在一年前曾经传出过消息,说是发现了天材地宝,于是等入魔人的事件出现后,天道盟的人第一时间就搜索了这里,但却没有丝毫收获。 等他们扎好营地之后,又派人来这个村庄探查过好几次,一直没有收获,却万万没有想到,居然有人躲在这村庄里,而且生活的还很悠闲。 房屋内还有几个身上黑气升腾的人,只是他们却没有入魔人应有的癫狂之态,安静的站在方承羽身后,就像是忠心耿耿的护卫一般。 其中有两个身上的衣服,赫然有着天道盟的标志。 周寒此时已经明白,眼前的这个人不仅是杀死他父母的凶手之一,更是制造这一片入魔人的罪魁祸首。 但最不甘的是,他却没有办法杀死眼前的人。 只要方承羽一动念,那些黑气再度肆虐开来,自己就会堕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所以他只能忍着。 方承羽却饶有兴致的看着他,说道:“师兄的儿子,果然有几分骨气。” “师兄?”周寒心中一震,难以置信的望着眼前的方承羽。 他的父亲北冥周是圣阁弟子,举世皆知。 他也猜到那八道身影都是圣阁中的佼佼者。 但他却猜不到,眼前这个人,居然还敢称父亲为师兄。 “看起来你对我的成见很深?” 方承羽用看晚辈的眼神看着周寒,半晌后说道:“你该仇恨的不是我。” 周寒没有说话,意思却很明显。 亲手毁灭别人的家庭的人,难道不值得被仇恨? 方承羽伸出手指,迅速封住周寒周身大穴,气劲逼入经脉,那些黑气竟是尽数涌向丹田气海。 周寒痛苦的开始咳嗽。 他的丹田气海虽然在老疯子的误打误撞中有了一定程度的恢复,但终究是破裂的,突然承担起它本该承担的任务,一下子无法撑住。 方承羽轻噫一声,面色变得有些难看,还是再次度入一股气劲,将那团黑气强行封锁压缩,逐渐形成了一颗类似妖族妖丹的物事,悬浮在丹田气海之中,黑气再也没有泄露半分。 周寒冷冷道:“为什么帮我?” 方承羽盯着周寒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你既是北冥师兄的儿子,我们就不该对立。” 周寒讽道:“不对立,难道合作?” 方承羽微微一笑,说道:“正是如此。” “你知不知道,你父亲死亡的真相?” 这一句话顿时在周寒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真相?什么真相? 父亲与母亲一向不提在圣阁修行时的经历,难不成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情? 方承羽略显苍老的脸上浮现一抹感慨,缓缓将上衣脱下。 周寒的目光定格在他的腹部。 那里有着一片血肉模糊,就像是被人生生挖出了什么东西一样。 “我的丹田气海已毁,本已形同废人,全靠天人道运气续命,相信你能明白我的感受。”方承羽抚摸着那似乎随时都会开裂的伤口,脸上满是怨毒,“下手的人,才是你真正的仇人。” 周寒没有很快回答。 这伤口很惨,一般的修行者受到这种伤害,可能早就心灰意冷,或归隐,或自尽,但方承羽却坦诚的展示了这惨痛的伤痕。 但这种博取同情与认同的方式对周寒没有用。 因为他也有一个差不多的伤口。 但有些话,还是要问的。 “那是谁?” 方承羽的笑容令人毛骨悚然,咬牙切齿道:“他就是……” 话尚未说尽,方承羽的面色已然一变。 一道意念自方承羽眉间射出,周寒只见周围的环境在快速消失,逐渐化为一片虚无。 “意空间!” 周寒眼中闪过一抹警惕。 意空间,意宗修行者追求的最高境界之一,以意念自成一空间,而真正完美的意空间甚至能与天地相合,跳过灵力的桎梏,成为真正的仙境,而它的主人也能超脱凡俗。意空间也因此被誉为仙境的雏形。 意空间在高阶意宗修行者中不稀奇,但能如此快速的构造一个几乎完美的意空间,已是真正的神来之笔。 当今意宗殿殿主,似乎都做不到。 圣阁的修行者和凡俗的差距,一目了然。 然而意空间虽然看上去强大,甚至能将意念修为不足的人强行拉入其中,但却几乎没有任何威力,大部分的时间都是用来遮蔽气息,或是通过意念压迫对方的心灵,更多时候则是意宗修行者们交流或传递意念的媒介,要想单纯通过意空间真正泯灭其中的其他人,首先得抱着让自己成为一个白痴的觉悟。 那么,是有其他人来了吗? 周寒的目光望向虚无的另一头。 一名男子的身影渐渐显现,只是面色有些苍白。 被强行拉入这种层级的意空间里,着实吓了他一跳。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抬头看向方承羽,拱手道:“师叔,好久不见。” 少年行 第六十一章 天高圣阁远 方承羽看着眼前青年的眉眼,冷哼一声,说道:“我没想到来的是你,苏义。” 苏义理了理衣襟,正色道:“我也没想到,师叔因罪被逐,却在此地行伤天害理之事。” 他此时才发现意空间中还有第三个人,转向周寒的目光满是惊异,奇道:“你……” 方承羽大笑道:“不错,北冥家,终究是有后的。” 他不动声色地朝周寒眨了眨眼,示意他顺着他的意思,表示一下他们的亲密关系。 周寒退后一步,没有说话,意思很明显。 他只是个看客,你们无论做什么,都与我无关。 “北冥叔啊……”苏义的脸上露出怀念的笑容,朝周寒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对方承羽说道,“师叔,你与圣阁的事,不需要牵涉他人。” 方承羽的面色有些难看,拂袖道:“你还记得是谁带你入门的吗?” “师叔当年引荐之恩,苏义不敢望。”苏义平静道,“但师叔悖天理行事,身为圣阁弟子,自当阻止。” 方承羽面色有些难看,说了一句对苏义来说匪夷所思的话:“你当真不想知道当年的内容?” 说这句话时,他的脸上满是慈和。 苏义不明所以,还道方承羽要弱化他的心智,于是严阵以待。 周寒知道他的意思。 他想知道当年的事,更想知道当年的真相。 然而,方承羽虽然尽力在他面前表现的和蔼可亲,但他知道,这个人从始至终,都自己都没有真正的善意。 就算他没有捕捉到方承羽真正的想法,光凭那个老疯子的所作所为,方承羽的心性也可见一斑。 心寒,但看的通透,那就行了。 他此时正观察着苏义。 相对来说,这个突然出现的圣阁弟子还单纯了些。 但一个能让方承羽感到恐惧,甚至要拉他这个极为弱小的助力共同应对的人,实力一定可怕的紧。 他虽不是胆小鬼,在这种扑朔迷离的神仙打架中,还是保持沉默为好。 于是他没有理会方承羽的话,仿佛自己根本不在这个意空间之中。 方承羽没有等到他想要的回答,脸色愈发难看。 苏义却再行一礼,说道:“请师叔赐教。” …… 看似无边无际的意空间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很小,但蔓延的速度却很快,爬满了意空间的一处边际。 周寒仿佛能听到空间碎裂的声音。 他知道,意空间的本质是修行者具象化的识海,意空间出现裂痕,就代表它的主人的识海也正遭受着极为猛烈的攻击。 他的目光转向方承羽与苏义。 二人仿佛静止了一般,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豆大的汗珠不住流下,仿佛正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煎熬。 苏义的身上有着淡淡的光晕浮现,将他笼罩在光芒之中,为他减轻了不少负担。 周寒缓缓闭上眼睛。 他不修意念,对于意宗的认识也仅仅局限于父亲的寥寥数语。 但只要用心感受,他也能看到这场对抗的真实。 然而只是一瞬间,他又睁开眼睛,有些后怕的摇了摇头。 这场对抗太过于玄妙,还不是现在的他能观摩的。 他也没有出手袭击方承羽与苏义—如果他想自己的识海被紊乱的意念扭曲的话,可以这么做。 他看向仿佛木偶人一般站立着,表情前所未有的专注的苏义,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 这个人看上去只大了自己几岁,不论灵力还是意念上的修为,都远远的超过他,甚至超过人界那些一流高手。 圣阁的修行者,真的这么可怕吗? 而一个被废去灵力的方承羽,居然也有如此强大的战斗力,日后自己如果真的见到了那些仇人,真的有能力让他为当年之事付出代价吗? 周寒下意识的攥紧拳头。 现在的他还没法想那么长远的事,只能静静的等待着这场对决的结果。 一声脆响,接着是无数声脆响。 方承羽的意空间在这一刻四分五裂。 周寒定睛看去,发现自己依然在那个小屋中,连站的位置都没有变。 他心中警兆突生,连忙退开几步。 在他最后一步落定的一瞬间,整间小屋轰然倒塌,顷刻间已成了一处废墟。 苏义就在废墟之外,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 方承羽猛的喷出一口鲜血,不甘道:“怎么会是净灵玉!” 苏义平静道:“下峰以前,仙师所赐。” “诸葛霖叶!”方承羽眼中熊熊燃烧着怒火,朝着前方一挥手。 他的意空间被出人意料的摧毁,识海遭到重创,暂时没有再战之力。 但他不是一个人。 随着他的一挥手,他身后那些入魔人近乎疯狂的朝苏义攻去。 随着一声声巨响,无论是房屋还是地洞,抑或是荒废的农田,都有入魔人冲出,不知道方承羽究竟有了什么方法把他们藏在里面,竟是瞒过了天道盟的多次探查与苏义的眼睛。 更可怕的是,这些入魔人,竟然都身负灵力。 他们虽然失去了意识,狂暴无比,进攻却极有条理,只是刚刚现出身型,已经封锁了苏义所有的移动路线。 周寒看的很清楚,入魔人一共七十八个。 其中有十七人衣服上有着天道盟的印记。 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那个叫申寿的人,恐怕不是意外受创而入魔,而是比其他十二个同僚跑的快了些,才没有成为第七十九个人,甚至还能见到队友最后一面。 “哈哈哈哈哈!” 耳畔传来方承羽的狂笑声。 “任你修为再高,沾染了堕元,也只有成为一具行尸走肉的份!” 说完这句话,他带着笑意闭上眼睛,开始冥想。 周寒终于知道之前肆虐在自己体内的东西的名字,也知道方承羽的话并非危言耸听。 他的仙灵体已极为纯净,依然只能坚持这么几天。 就算是圣阁弟子,也无法抵挡那体内的煎熬。 而面对七十八名入魔修行者不要命的合击,又如何做到不受分毫伤害? 周寒在等待着苏义的应对。 观察,然后学习,这也是他的习惯之一。 “师叔,虽说天高圣阁远,请不要继续错下去了。” 说完这一句话,苏义长吐一口浊气。 火焰在他的掌心汇聚。 他双掌翻飞之间,燎天炽焰,直冲云霄。 少年行 第六十二章 两败俱伤? 赤色火柱窜上天空,将云彩染的赤红。 入魔人们冲入火焰之中,瞬间便多了几具焦黑的尸体。 哪怕被烧成黑炭,他们依然试图在苏义身上留下一道口子,然而却也只是临死前的挣扎罢了。 “赤火燎天印!” 方承羽的脸色愈发难看。 “诸葛霖叶!” 再次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方承羽的语气中满是怨毒,仿佛恨不得把这个人生生撕成数段。 过了一会,他的脸色渐渐恢复如常,嘴角浮现一抹冷笑。 赤火燎天印确实是天通符术中最强大的符印之一,但想要完全击溃他用堕元制造的屠仙众,哪怕是尚未成形的屠仙众,可还不够。 在他的记忆中,只有诸葛霖叶能够将天通符术完全融会贯通。 就算是他的亲传弟子,毕竟还不到三十岁,能掌握一道符印,想必也已经是极限了。 他继续着自己的冥想,同时分出一道意念,控制着入魔人们继续疯狂的攻击。 越来越多的入魔人倒在燎天的赤焰之中。 更多的入魔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嘶吼着试图攻击被赤焰保护在内部的苏义。 不断有人倒下,不断的有人替上前者的位置。 如果忽视那些人入魔的状态,场面倒是十分悲壮。 周寒看着冲天火柱下的凄惨场景,微微皱眉。 烧焦的尸体上满是黑气升腾,仿佛冲出冥界的厉鬼徘徊世间。 那些黑气让他很不舒服。 他现在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希望哪一边赢。 不过,两败俱伤或许更好。 忽然之间,那冲天的火柱从中散开,云朵又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在这一刻,无数流火坠落大地。 周寒隔着火焰望去,发现还有战斗力的入魔人大约只有十七人了。 不过,其中的一人眉眼虽一片焦黑,指甲却已落到了苏义的手臂上。 屠仙众损失惨重,方承羽心中一阵肉痛,但更多的是快意。 用仙灵体制成的入魔人,可比这些凡俗之人好用多了。 他看了周寒一眼,对苏义喊道:“投降吧。” 苏义既已中了堕元,在他心中,结局已经注定。 突然之间,他的笑容凝固了。 苏义轻描淡写的一掌拍出,那名入魔人的胸口瞬间被打穿,成为了一具冰凉的尸体。 而刚刚被抓到的地方,完全没有任何伤口,破碎的衣衫中隐隐有着符意流出,微弱,但足够强大。 苏义身为法宗修行者,却能一掌洞穿有着堕元加成的入魔修行者的胸口,方承羽哪怕心中再不相信,也只能承认这个事实。 “金刚不破印……” 苏义双掌横削而出,两名入魔人的脑袋就像是秋天熟透的苹果一般,笔直的落到地上。 紧接着,他朝地面轻描淡写的拍出一掌,村里的地面仿佛都在震颤。 无数岩石沙土从地面涌出,将那些入魔人死死缠住,禁锢于内。 方承羽苦心打造的屠仙众,自此全军覆没。 方承羽脸上已没有任何血色,像重伤的野兽一般嘶吼道:“地固天牢印,你到底学会了多少符印!” 苏义说道:“老师真传,我已得六成。” “六成?呵。”方承羽不甘的低下头,咬牙道,“连你的徒弟,都能欺负我吗?” 他抬起头,眸中似有光彩万千。 刚刚冥想积蓄起来的意念,在这一刻消耗一空。 这是他的搏命一击。 苏义面色一变。 论意念修为,他不是方承羽的对手,否则也不会被强行拉入意空间里。 如果不是有着净灵玉,他早在之前的意念对抗中落败。 但这一次,方承羽的目标是炸裂他的识海。 净灵玉此时的光芒已经暗淡许多,而他已不能避开。 他咬咬牙,意念自识海中喷薄而出,与方承羽的意念直接相撞。 二人不约而同的喷出一口鲜血。 连续两次用意念正面对抗,哪怕是再强的意宗修行者,也已无法支撑太久。 周寒依然只能旁观。 但看着周围的一片凄惨场景,他已见识了圣阁修行者的力量。 这个叫苏义的人,恐怕余副盟主亲至,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战胜他。 经过充分开发的仙灵体,果然不讲道理。 忽然之间,周寒目光一凝。 方承羽与苏义再次同时喷出一口鲜血。 但这一次,二人的精神状态都完全委顿,眼前一片模糊,再也没有了继续战斗的力量。 这一战,竟是两败俱伤。 方承羽不甘的看着苏义。 他花了这么多年研究堕元,才刚刚开始制造屠仙众,一切却被一个小辈破坏的一塌糊涂。 他转向周寒,沉声道:“杀了他。” 周寒平静道:“我需要一个理由。” 方承羽诡异的笑道:“你难道不想知道当年的真相?” “想。”周寒点了点头,指着苏义道,“可是他似乎也认识我父亲。” 苏义擦去嘴角的血迹,苦笑道:“我与北冥叔……只有一面之缘,算不上认识。” 周寒转向方承羽,说道:“看,人家比你诚实的多。” 方承羽怒道:“我本想传你衣钵,别不识抬举!” 周寒摇头道:“恐怕传我衣钵是假,谋我仙灵体是真吧?” 方承羽瞳孔一缩。 “一开始你就努力获得我的信任,为此甚至不惜封印了我体内的堕元,那样的话,就算我看出来你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会相信你不会对我不利。可惜的是,你有一个徒弟露了你的底。” “那是个老疯子,神神叨叨着仙灵体与五毒傀儡,而按他的说法,只有仙灵体自愿接受改造,才能成就最强的五毒傀儡。” 周寒盯着方承羽的眼睛,认真的说道:“如果被你引导着走向仇恨的深渊,或许我真的会自愿成为那第七十九个人。” 方承羽骂道:“小畜生……” “原来如此。”一旁的苏义却是松了一口气,说道,“北冥……兄,此次多谢了。” “我也没说要帮你杀他。”周寒一指点在方承羽的胸口,确认北冥寒气已经成功侵入,这才走到苏义身边,盯着他的眼睛,诚恳的说道,“希望你能告诉我,父亲在圣阁中的经历。” 少年行 第六十三章 联手 “不识抬举。” 当周寒转向苏义的时候,方承羽咬牙切齿的说出了这一句话。 他的识海中依然翻江倒海,但思维却没有丝毫凝滞。 他甚至还想笑。 明明自己身负天人道,居然不清楚天人道的力量? 刚刚侵入体内的北冥寒气尚未在方承羽经脉里站稳脚跟,便被直接扫地出门,消散在空气中。 他长吸一口气,将手伸向周寒。 看似软绵绵毫无力道的动作,实际上暗藏杀机。 只要手上由天人道聚起的灵力打入周寒体内,他的丹田气海就会直接炸开,就算神仙也拉不回这条命。 然而,方承羽却不知道一点。 同样是天人道,周寒的运用方法和他的大不相同。 他只是借用天地间的灵力。 而周寒不仅借用,更多的时候则是把灵力聚在自己的身边,供自己随时调用。 这是他自行悟出的方法,也是他一直赖以为生的方法。 即使之前被堕元侵蚀,他也凭着本能,尽力保护着这些私有财产。 现在大约还剩下一天份的灵力。 周寒深吸一口气,转身挥出一掌,掌心一片冰寒。 如果没有把握,他也不会出手,而是运着云游步快速逃离。 双掌相对,于是寒意更浓。 方承羽双眼死死的瞪着周寒,对掌的手臂上逐渐起了一层寒霜。 他无法穿透周寒的北冥真气,竟是落了下风。 他想要驱除身上的寒气,却发现,之前被他排出的北冥真气,居然还有一部分蛰伏在经脉之中。 在这一刻,两股北冥寒气完成了汇合,方承羽的手臂顿时被完全冰封。 里应外合之下,他的门户已完全洞开。 这就是北冥家的北冥寒气,至阴至寒,一旦沾上,便别想这么容易摆脱。 周寒收掌,后退数步,很满意这次的成果。 他轻轻咳了两声,想要继续进攻,忽然面色却是一变。 那本已被压制的堕元,居然在这一刻又开始侵蚀他的全身。 方承羽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取出一颗丹药服下,大笑道:“小畜生,今日我也不要什么仙灵体了,你们都得死!” 苏义看着这一幕,皱眉道:“师叔,何必如此?” 他认得这丹药是什么。 这丹药能让方承羽短时间内获得极强大的力量,但他那早已饱受摧残的身体在药效过后必然归于毁灭。 方承羽没有回答他,一面喷血一面站起身来,被冰封的手臂在这一刻挣开了冰冻。 天地之间有黑气汇聚而来,聚入方承羽体内。 那些都是堕元。 周寒忽然有了一种感觉,那些尚在游荡的入魔人,已经成为了一具具冰凉的尸体。 他感受着方承羽节节攀升的气势,眼神越来越凝重。 方承羽狞笑着,一掌朝周寒拍去。 周寒没有躲,只是看了苏义一眼。 方承羽与苏义都不是白痴,自然不可能在他面前真的拼个两败俱伤,一定会有着其他底牌。 现在方承羽的底牌已经被他逼出来了,那么苏义的呢? 那带着死亡意味的手离他越来越近,而堕元依旧在侵蚀他的身体。 就算没有堕元,他也不一定能躲得过。 于是他将希望寄托于苏义。 而苏义也一定会出手。 因为他认定,苏义不是那种愿意欠人情的人。 这又是一场赌上性命的豪赌。 没有谁会愿意把生存的机会寄托在一个刚刚认识几分钟的人身上。 但周寒就这么做了,事实也没有让他失望。 在他即将被一掌震碎心脉的时候,一张符纸出现在他与方承羽之间。 这张轻飘飘的符纸拦在方承羽之前,在风中柔弱的飘着。 方承羽却不得不停下。 因为那不是一道符,而是一个符阵。 画下这道符阵的人,是诸葛霖叶。 苏义挣扎着站起身来,朝周寒微微一笑,说道:“联手吧,你想知道的,我会告诉你。” 周寒平静点头。 方承羽喝道:“小畜生,你已中堕元,只有我才能救你!” 出乎他的意料,周寒摇头微笑道:“可惜,你不是唯一能救我的人。” 方承羽怒喝道:“这不可能!那人是谁?” 周寒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指着自己说道:“就是我啊。” 随着他的这句话,本以肆虐在他经脉中的堕元又聚回丹田气海之中,恢复到那类似妖丹的状态。 自之前方承羽替他封锁堕元之后,他已学会了这封锁堕元的方法。 堕元虽然诡异,本质依然是灵力,只是比较特殊而已。 方承羽凭借的,不过是天人道加上特殊的运用技巧罢了。论天人道,方承羽的修为还真不一定比他高。 他要学习技巧,再简单不过。 只要堕元不侵入识海,便不会对他造成真正的威胁。 而不巧的是,之前方承羽为了赢得他的信任,替他拔除了识海中的堕元。 堕元的威胁,对现在的他来说,确实已不算什么了。 方承羽脸上的青筋似乎要爆出来一般。 黑气在他的身旁汹涌,朝着周寒铺天盖地而去。 周寒没有任何动作,因为那没有意义。 他体内的堕元此时也在躁动,只是被他强行压制住。 方承羽此时元气大伤,还真的没法单纯的通过引动堕元来压倒他。 更何况那张符纸依然飘在他的身前。 于是他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堕元在方承羽身体内的流动。 他一直相信敌人也是值得学习的。 而且他对堕元确实很有兴趣。 尽管他之前被堕元折磨的死去活来,但学会如何把它变得老实之后,便想要进一步的控制它。 原因很简单—既然无法把它完全排出体外,那就要将这个隐患的危险程度降到最低。 至于其他的……相信苏义这个圣阁弟子可以处理。 当他全心全意的催动天人道时,方承羽感受到的是浓浓的挑衅。 当年他还是圣阁叱咤风云的朱雀使时,有谁敢当着他的面,这么不把他当回事? 但这小子随时可以捏死,眼前的问题显然更大,更能激起他的怒火。 看着眼前那张画着诡异难懂图案的符纸,方承羽握紧了双拳。 “诸葛霖叶,现在你还能击败我不成!” 他身上的堕元开始熊熊燃烧,就像燎原的野火一般蔓延开来。 一个被黑色包围的拳头,落在了那张轻飘飘的符纸上。 少年行 第六十四章 万符遮天,堕元蔽日 随着黑气浸染符纸,天地灵气的流动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张符纸绽放出万丈光芒,湮灭在自己散发出的光芒之中。 无数道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将方承羽围住,甚至将这片天都遮蔽大半。 每一道符上都有着不同的笔画,散发着不同的气息,几乎感受不到任何相似的地方。 但当它们统一起来的时候,却又给人一种它们本该是一体的感觉。 老话有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周寒此时就在符阵之外,伸手便可触到符阵边缘。 可这里有多少符,他已数不清。 他不敢想象,布下这个符阵的人,修为到了何种境界。 据说墨梅山庄龙二先生符道修为得到其师真传,早已臻至化境,不知道可否画出这么强大的符阵? 符阵中传出一声愤怒的嘶吼。 周寒知道自己该退开了,要是受到余波冲击,现在他这小身板可承受不住。 他走到苏义身边,用眼神表示询问。 苏义脸上满是骄傲神色,说道:“圣阁,万符大阵。” 周寒哦了一声,继续消化自己之前学到的东西。 他对这阵的信息并不抱多大兴趣。 他只知道,方承羽应该要死在里面了。 …… 万符大阵,每一道符都是独一无二的。 无数不同的灵力波动在大阵中横冲直撞,饶是方承羽有堕元傍身,丹田气海已有了破损的预兆。 可惜的是,他的丹田气海本来就是破的。 方承羽吐出一口鲜血,血中的黑气迅速攀上一道离得稍近的符。 那道符上光芒一现,周边的其他符瞬间分出灵力,将那道堕元湮灭。 “这些符跟活的一样,诸葛霖叶,你果然又变强了。” 堕元的侵蚀没有起到任何效果,方承羽脸上怨毒之色更盛,一拳轰在面前的符纸之上。 “老子忍了你四十多年,怎么可以一直被你压着!” 堕元源源不断的从他拳中流出,如同一道道黑色的巨浪,不知疲倦的拍在大堤上。 万符大阵最强大的一点,就是它无论何种变化,所有符都是一个整体。 不论是什么人被困在其中,只有想办法摸清这些符咒之间援助的规律,破坏整个大阵,方可有一丝逃生的机会。 但以诸葛霖叶的修为,阵中人摸清规律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方承羽却选择了最不可能成功的方法。 正面与整个符阵相抗。 方承羽攻击一道符,便是攻击一万道符。 一道符的力量或许在堕元加持的方承羽眼前微不足道,可一万道符,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方承羽此时的举动,无异于自杀。 一声巨响,他的右臂轰然炸开,血肉与骨骼碎片飞的到处都是。 黑气升腾而起,一些符咒表面已出现了黑色的痕迹。 “我不可能一生都败在你的手下!” 方承羽仿佛没有感受到右臂的剧痛,近乎疯狂的吼叫着。 “我是圣阁的朱雀使!” “我是创造堕元的天才!” “我是方承羽!” 他的左拳携着滚滚黑气再度挥出,大有蛟龙出海之势。 依然是那道离他最近的符。 没有任何意外,他的左臂也爆碎开来。 面对如此凄惨的结果,方承羽依然在狂笑。 黑气依然笼罩着他的身体。 他看了一眼自己最得意的造物,笑的愈发癫狂! “这堕元除了我,就是你也没有办法应付!” “总有一日,你会看到堕元的可怕!” 他朝阵外望了一眼,重重的吐出一口血痰。 在他近乎自残的两次进攻之后,万符大阵中,已有不少符咒沾染了堕元。 这不讲理的东西侵蚀着符上的笔画,将一切都搅得天翻地覆。 万符大阵发出数道光芒,将那些被侵染的符咒直接湮灭。 方承羽眼中满是嘲弄,似乎早已预料到万符大阵的动向。 然后,他的整个身体,在这一刻完全炸裂。 在他自毁身体的这一瞬间,黑色的滚滚巨浪冲天而起,终于充满了整个万符大阵。 ……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了一瞬间。 那几乎遮盖了所有阳光的万符大阵,迅速的黯淡下去。 淡淡的黑气自符之间的缝隙中流出,就像生根在石缝中,一朝破石而出的野草。 现在的万符大阵,就像一片草原。 苏义瞳孔一缩,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 万符大阵原来不是黯淡,竟是被黑暗渐渐吞没! 伴随着簌簌声响,万符大阵在极短的时间内,被黑气侵蚀殆尽。 一道嚣张至极的狂笑肆意回荡在天地之间。 “诸葛霖叶,这一次,是我赢了!” 黑色的堕元侵吞了万符大阵,在它的范围内,就连阳光都无法照到地面。 这个村庄陷入了黑暗之中。 比夜空还黑。 幸好,没有永远的夜晚。 黑色再浓郁,也终有被光明穿透的那一天。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黑气终于接近完全消散,阳光再度洒向地面。 周寒知道方承羽死了。 但他心中却突然升起极浓的警兆。 一道迅捷至极的黑气突然从黑暗中射出,笔直的射入周寒眉心之中,紧接着便是一道充满怨毒的声音。 “老子看中了你,你想拒绝都拒绝不了,哈哈哈哈……” 周寒的识海在这一刻掀起滔天巨浪。 他没想到,这一击居然会这么快,竟让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应对。 他痛苦的捂着头,挣扎着坐下。 在这一刻,他体内的堕元再次失去了控制,连识海也再次被堕元侵蚀。 更令他摸不着头脑的是,那一道侵入识海的堕元,竟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反而凝缩成一团,静静地漂浮在他的识海中。 周寒脑中忽然多了许多画面。 那些画面足以让他好几天吃不下饭。 他在心中默默的问候了方承羽的家人,然后本就一片漆黑的眼眸再度沉入黑暗之中。 …… 当那道冲天火柱出现的时候,余昌平已不在营地。 事实上,当天眼通被掐断之时,他就已经出发。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罪魁祸首,而这里有能力与之相抗的,恐怕只有他一人。 一根长棍握在他的手中,似有金光隐于其内。 无数树木从他眼前掠过。 他看到了更多,比如那巨大的符阵,还有那铺天盖地的黑暗。 他握棍的手握的更紧了些,脸上依然没有丝毫畏惧,脚步也没有丝毫停顿。 忽然之间,他停下了脚步。 一柄黑色长剑不知何时已停在他的身前。 余昌平看着那把剑,冷哼一声。 这个混蛋既然到了,也不需要他出手,省得遇到。 但他也没有回天道盟的营地,而是转向一旁的夜空,手中长棍如龙般探出,直冲云霄。 “鬼鬼祟祟的家伙,滚出来!” 少年行 第六十五章 齐天一棍震天地 随着余昌平这一棍击出,强大的气劲自棍头涌动,竟是直接撕裂了周围的灵力,化作一道冲天气旋透出。 这一棍,势不可挡,仿佛任何阻挡在它之前的事物,都会被直接搅碎,破散在狂风之中。 那人自然也无法避开,半空中的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落下,又被棍上裹挟的磅礴灵力死死压制,砸断不知道多少棵树才勉强稳住身形。 两条长达数十米的笔直道路在余昌平身旁不远处显现,尽头之处是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之中的人。 余昌平的面色渐渐凝重。 他这一棍,意不在伤人,而在于压制。 对方受了他一棍,又是从空中跌落,下盘居然还能如此稳当,恐怕实力比他不遑多让。 这黑袍人在这种敏感时期出现在这里,行迹十分可疑,又有如此修为,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将其放跑。 “欺人太甚!” 黑袍人发出一声愤怒至极的呐喊,就算看不清面容,也能想见此人现在的表情有多么狰狞,话语中的恨意更是无比清晰,仿佛面对着有杀父之仇的仇人一般。 他的手中出现了一团黑气。 说是出现,更不如说是从他手上生长出来。 那团黑气逐渐凝结为一个黑球,看着就像是一个大眼珠子。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黑球在他的掌心浮现,随着他的一声怒喝,便都朝着余昌平飞来。 余昌平的神情愈发凝重。 他坐镇于此已有一段时日,对于堕元也有一定的了解。 他可以确定,面前这人施展的这些奇怪黑球,就是那害人不浅的堕元。 “你这家伙,既然让罪魁祸首跑了吗?” 默默对那把剑的主人腹诽两句,余昌平深吸一口气,一股纯净而强大的气息在周身涌动,令人仅仅远望一眼,便会心生惊惧。 这是余昌平修行的纯元罡气,至刚至强,没有什么花里胡哨,只是纯粹的强大,配合着他的齐天一棍,不知道给多少凶徒留下了难以忘怀的梦魇。 只是这一口纯元罡气要凝炼已是不易,至少要五阶以上的修为方能维持,所以他并没有将其传授给余落霞。 面对眼前这名危险的邪道中人,他自然不会留手。 一脚踏地,余昌平身形暴射而出,手中长棍如游龙般挥洒,那些黑球甚至尚未触及棍身,便被附着在棍上的纯元罡气直接磨灭。 堕元的强大之处就在于,它只要沾上其他人的灵力,便能很快侵蚀对方全身,将其意志彻底抹去,成为一个只会服从堕元主人命令的入魔人。 但若是连对方的衣角都沾不上,那有如何侵蚀? 黑袍人身体陡然一僵,在确认黑球根本无法伤到余昌平之后,双手一合,眉心一点光芒闪动。 一道高达数十丈的巨大魔影自他身后逐渐显现,顿时有着强大的威压散发开来,随着黑袍人伸手一指,无数道漆黑的锁链自魔影底部射出,朝着挥棍突进的余昌平围去。 这些黑色锁链本是由意念凝结而成,无形无质,来去无声,又有着夜色的掩护,很快便从四面八方将余昌平团团围住。 对于这些突然涌出的锁链,余昌平只做了一件事。 他将长棍在地上轻点,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磅礴的纯元罡气登时吞没了那些漆黑的锁链,不管这里面蕴藏了堕元意念还是单纯的灵力,通通被激荡的纯元罡气生生撕裂,不留下任何痕迹。 而余昌平本身,速度甚至没慢上一分一毫。 就在锁链被纯元罡气毁灭的一瞬间,他已然逼近黑袍人身前。 黑袍人急退,伸手于空中轻点,魔影伴着紫黑色的烈焰呼啸而出,朝前方侵吞而去,沿途原本就在堕元影响下枯萎的树木在这奇异的紫黑火焰的触碰下登时烟消云散。 魔影重重,紫焰幽幽,所经之处万物不存,好一番冥界光景。 余昌平再次举棍,横扫。 那些仿佛能够吞噬一切的紫黑烈焰,在遇到那根泛着金光的长棍之时,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便被棍上的纯元罡气包裹,随即在棍风中消散。 横扫余势未尽,余昌平手中劲力一吐,长棍变扫为刺,直向那巨大而幽深的魔影捣去。 魔影正中心被击出一个空洞,对它庞大的身躯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但那个小空洞如涌动的漩涡一般,吞噬搅动着周围,直至将整片魔影搅灭。 不过转瞬,余昌平突破魔影,来到黑袍人面前,而那魔影尚在不断向前蔓延,它的覆灭却是十息之后的事了。 冲出魔影,余昌平便没有向后多看一眼。 他对自己那一棍无比自信。 无论那是什么诡异的东西,必然只有消散这一个结局。 而从始至终,他的目光都停留在黑袍人的身上。 此人兼修法意二宗,造诣都是极深,却在此处行些伤天害理之事,不知残害了多少生灵。 天地不容,他更不会容。 余昌平先前击出两棍,气势已至巅峰,双手一顿,转刺为劈,朝着黑袍人就是当头一棒。 这一棍尚未落下,黑袍人已感受到了那棍上的无上威压。 在这一棍的笼罩之下,他就算是想要移一移脚趾都无法做到。 不是胆怯,而是棍上磅礴气劲硬生生把他摁在地上,若不是他修为精深,恐怕全身骨骼早已尽碎。 他的脚已深陷于地,地上无数触目惊心的巨大裂痕正在蔓延。 他在悲愤之余,更是感到了绝望。 这是什么棍,为什么会如此强大? 黑袍人迅速作出了决断。 一道黑影自黑袍中透出,迅速遁入黑夜之中,对于被它抛下的本体则没有回望一眼。 也根本来不及回望一眼。 棍落,地裂,石破天惊,方圆数十里都能感受到大地的惊颤。 这便是余昌平的齐天一棍。 尘土纷飞之间,余昌平踏着已如网格一般破碎的大地,捡起那已无生机的黑袍人的躯体。 准确来说,他的躯体在那一棍下早已毁灭,只留下这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做成,居然在齐天一棍余劲中幸存的黑袍。 余昌平眉头一皱。 黑袍人肉身已毁,灵魂借机逃遁,却依然被余昌平捕捉到了动静。 对黑袍人来说,最大的幸运就是,余昌平不修意,根本无法找到逃遁的他。 余昌平冷哼一声,将长棍收起,转身朝天道盟营地走去。 那人虽然未死,被他一棍毁灭肉身,数年之内无法兴风作浪,但终究没有能够斩草除根。 余昌平不甘心,但也接受了这个结果。 他已经做到了最好,现在也只能回天道盟,看看意宗殿的人能不能从这黑袍上找出一些线索。 而那黑袍人若是再敢出现在他面前,一棍扫过去便是。 少年行 第六十六章 一剑西来 余昌平的行动没有影响到小村。 方承羽自爆而死。 入魔人全灭。 周寒昏迷。 苏义现在是已经成为废墟的小村中唯一有意识的人。 他走到周寒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他没有生命危险,稍稍松了口气。 但在周寒体内纵横的那些东西,他没有任何办法。 想到方承羽居然阴险到将那害人的东西强行打入周寒体内,苏义的双手微微握紧。 周寒是仙灵体。 哪怕他的父亲和阁里……关系复杂,但既然是仙家后人,就应该回家。 想到自己的老师,苏义愈发坚定了这个想法。 老师平时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 有教无类。 如果是老师的话,一定能让周寒脱离现在的处境,甚至可以在圣阁获得一席之地。 苏义这么想着,准备搭建符舟离开。 他的伤势很重,所以动作很慢。 但当他抬头时,却看到一个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与周寒之间,正在端详着周寒的面容。 这人是谁,为何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 这个问题只困扰了苏义一秒钟。 因为他看到了悬浮在空中的那把黑色长剑。 那把剑在圣阁很出名,是在弟子间传唱的第二出名的剑。 剑名墨离。 执剑人只能是尚云间。 无岸剑仙尚云间。 苏义面露苦笑,停下手中的动作,拱手道:“见过无岸剑仙。” 尚云间没有管他,只是观察着周寒的面容,脸上又是怜悯,又是兴奋。 他的两道眉毛忽然挤在了一起,手指已落在周寒的脉门之上。 苏义忽然从心里感到一阵颤栗。 他脸上冷汗汩汩而下,知道自己受到了剑意的影响。 无岸剑仙的一道缈缈剑意,居然都这么强吗? 他低下头,心想老师对无岸剑仙的评价会不会稍微低了些。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尚云间的声音很平静,但苏义却像是被冷水淋了一激灵一般,以十二分的精神,开始讲述之前发生的事情。 …… 尚云间沉默的听完了苏义的故事。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正眼看苏义一眼。 知道苏义结束了最后一个字,尚云间方才说道:“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苏义神情一凛,说道:“他是仙灵体,理应回到圣阁。” 尚云间缓缓转过头,眼中有一抹寒意显现。 苏义被那个眼神刺的眼睛有些生疼,依然加重语气重复道:“他是仙灵体,理应回到圣阁!” “回去,回去等着被你们那傻*仙尊弄死吗?” 尚云间的语气很正经,但话语中却透着满满的嘲弄:“当年北冥兄就是太过相信圣阁,才会有那样的下场。” “现在你要带他回圣阁的话,先问过我的剑。” 苏义面露苦笑,心想我只是圣阁中的一个小辈,怎么可能打得过你? 但他依然执拗的指着周寒,说道:“方师叔打入他身体的东西很古怪,老师一定有办法解决。” 尚云间沉声道:“你是不是傻?” 苏义一愣,不知道尚云间为什么突然骂人。 在圣阁的传闻中,无岸剑仙尚云间应该是一个如剑一般冷冽的仙人。 当年无岸剑仙一剑斩塌半座圣阁,尚是普通弟子的他随着人流前往避难,没有看到具体的场景,但却不止一次想象过那位剑仙的英姿。 某种程度上,这位无岸剑峰的仙人,在圣阁后辈中人气十分高,苏义也把他当作追逐的偶像。 但这两句脏话,直接让他心中尚云间的形象崩塌大半。 尚云间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笑容,用教训晚辈的口气说道:“我的妻子乃是墨梅山庄龙二先生,你那师傅应该跟你说过当年的事。” 苏义苦笑着点头,说道:“老师与龙二先生以星辰为棋子,以天空为棋盘,共谱一局星罗棋,引天地风云尽皆变色,一夜星光耀世间,最终以和局收场。” 尚云间很满意苏义的态度,指着自己说道:“那么请问,你师傅解得,我妻子就解不得?” 苏义想说修为与学识根本就不可以混为一谈,哪怕龙二先生再惊才绝艳,学识上也不可能超过老师,更何况当年那场棋也应该是老师赢了…… 只是当着尚云间的面,他怎么敢真的这么说? 他知道,自己已无法将周寒带回去了,说不定连自己都回不了圣阁。 他也没有办法,毕竟修为上的差距摆在那里。 于是他只能沉默,等待着尚云间接下来的话语。 “圣阁倒还有些好苗子。” 苏义闻言一愣。 尚云间瞪了他一眼,说道:“杵在这里干嘛,难道要我请你去无岸剑峰吃饭?” 苏义奇道:“我可以离开?” “我又不是你们那傻逼仙尊,不会干这么没品的事。”尚云间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轻声叹了一口气,“而且我不想让他太难堪。” 苏义不知道尚云间口中的他是谁,只得躬身应下,驾起符舟,朝着远方离去。 尚云间没有继续理会苏义,将周寒背在身后。 笑声伴着微风,回荡在这片区域。 他的笑声不像之前方承羽的那般癫狂,有的只是快意。 他真的很开心。 当年那件事发生之后,得到消息的他第一时间就上了圣阁,与墨梅山庄的大家一起,在那里放肆的战了一场。 他也曾经抱着希望,试图找到北冥周的后代,却一无所获。 那里没有任何人生还的痕迹。 他能做的只有从圣阁抢回北冥周的遗物,却也没法替北冥周报仇。 圣阁的底蕴实在太强,就算他是人界的传说,无岸剑仙,也无法做到。 这座山便一直压在他的心里。 幸好,现在的他亲眼看到北冥周的骨肉躺在他的眼前。 虽然他现在的状态很糟糕,但至少是活的。 只要没有死,就还有得救。 尚云间长舒一口气,脸上笑意犹在。 他自信此时的他能斩出接近完美的一剑。 墨离剑静静地落在他的身前。 他握住剑柄,朝天一挥。 本已散乱的云朵骤然崩乱,阳光在其间格外耀眼,却又如何与剑光争锋? 卷云翻飞之间,苍穹之上已留下一道巨大的剑痕,仿佛将这苍天一分为二。 大笑声中,尚云间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少年行 第六十七章 何以解忧 入魔人的危机解决了。 罪魁祸首湮灭在黑气之中。 无岸剑仙一剑破云,潇洒离去。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在回中州城的队伍中,余落霞神色黯然,不住回望。 在天道盟众人回收入魔人尸体时,她没有看到周寒的尸体。 但由于尸体数目太过庞大,而且许多尸体都被烧的焦黑,她也没法确定周寒是不是在这些尸体里。 她不相信周寒就会这么死去。 但天道盟的勘查结果中,所有入魔的人都被抽空了生命,完全失去了生机。 周寒也是入魔人,如何能够躲过? 她只能拼命说服自己,周寒还活着。 沈奕骑着马,瞥见她眉眼中的哀伤,叹息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霞妹,节哀。” 余落霞身体一颤,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我没事的。” 沈奕看着她眼眶中滚动的泪珠,没有继续说话。 时间能治愈一切痛苦。 他只能对自己这么说道。 那个叫周寒的小丑,已经在她心里有着太深的印记。 想要忘记,谈何容易? 而他也感觉的到,自己这个世妹,经历了那场离别之后,似乎整个人也变得不一样了。 …… 余昌平率领的队伍浩浩荡荡的回到了中州城。 四殿五堂中,欢呼声此起彼伏。 除去一个邪道已是盛事,无岸剑仙再现仙踪,更令得中州城内的年轻一辈修行者们兴奋不已。 已是苍颜白发的沈盟主带着微笑,亲自在中州城城门口迎接众人归来。 而在武宗殿的最高一层,氛围只有沉寂。 “你十七岁入天道盟,二十岁由烈火阁推举入武宗殿,二十七岁成为武宗殿左护法,三十三岁坐上这武宗殿殿主的座位,理应知足才是,可惜……小落霞安然无恙的回到了中州城,你的阴谋,看来已经完全失败了。” 面色铁青的武宗殿殿主田问之豁然抬头,看清来人之后,笑容更加阴狠了些。 “任何人都可以这么指责我,但你不能。” 田问之瞪着那个看上去如竹竿一般的老人,冷笑着伸出手指指向他,道:“邱逢春,你根本没有资格说这话!” “雇佣鬼域八门对那个小姑娘动手,可是你先开始的,我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是的,或许谁都不会想到,天道盟的副盟主邱逢春竟会是这样一个面容寻常,干瘪瘦弱,似乎风一吹就会倒下的老人,而这个老人居然会去鬼域八门收买凶手对余落霞下手。 邱逢春说道:“在这个位置耽了十年,却再也无法向上爬一步,不甘心是正常的,可想要浑水摸鱼,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田问之冷哼一声,笑容诡异的有些可怕:“收买凶手的可是你,江湖上传闻的黑手也是你,但最重要的是,那真的就是你。” 邱逢春说道:“纠结江湖匪徒,私下与邪道勾连,在盟里拉帮结派,这些我都可以忍,但你做的太过火。” “所以不能留我?”田问之笑容中满是嘲弄,说道,“但天下都会认为,那些人都是你的。” 邱逢春叹了口气,说道:“前些天有个叫黄石的悍匪被押送到盟里,现在应该已经吐露了些什么。” 田问之面色一变,说道:“这不可能,明明……” 邱逢春没有理会他,说道:“血离教总舵在前些日子被我盟捣毁,不知为何他们竟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么久,而在教主的身上,我们翻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还有山西三鬼帮,辽东贪狼教,南疆毒宗余部……这些都被我天道盟一举剿灭。” “另外,流金堂堂主唐玉,最近正在接受执法堂的调查,奇怪的是,还有几个犯事的五阁中的高层,居然和他所说的话不谋而合,共同指证了一个人。” 邱逢春的语气波澜不惊,将一张名单递给田问之,淡淡道:“这些是那些人的名单,你想知道他们说的是谁吗?” 田问之颤抖着接过那张名单,再也无法保持内心的平静。 他悲哀的发现,自己在盟里盟外暗中培植的所有势力,居然真的在短短数日内就被连根拔起,连一丝根须都没有剩下。 他甚至有了一种错觉,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在邱逢春的掌控之中,如果邱逢春动了念头,随时可以收回。 这时他才正视起那个事实。 邱逢春是天道盟历史上修为最低的副盟主,而且所修功法极为特殊,几乎没有任何杀伤力。 他能坐上这个位置,靠的是智慧。 这么多年来,无论他坐在哪个位置,所负责的领域几乎没有出现过任何疏漏。 无论对外对内,他都是天道盟的第一智囊。 自己想挑起余昌平与邱逢春之间的内斗,乘机向上再爬一格,现在看来,只不过是个笑话。 田问之的衣衫完全被冷汗浸透,手中的名单无声落下,向前踏出一步,喝道:“买凶的人还是你!” 邱逢春眼中隐有锋芒,淡淡道:“你没有证据。” 田问之呆住了。 是的,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邱逢春在鬼域八门下过单,鬼域八门也不可能提供任何信息—如果他们想被天道盟摸到尾巴的话。 而证明他罪行的证据,邱逢春那里有一大把,这些证据足以让他在石牢中终老一生。 无力感充斥着田问之的全身。 过了许久,他似乎想通了什么,朝前踏出一步。 邱逢春淡淡道:“你想叛逃?” 田问之没有回答,而是朝着邱逢春一掌拍出,身影骤然虚化,朝着窗口冲去。 烈火堂总部狂风大作。 无数灵力封锁了邱逢春的行动。 很明显,田问之只想跑,并没有下定决心杀死这位看似孱弱的副盟主。 邱逢春叹了口气,一挥手。 一道黑影从墙上显现,冲入狂风之中。 田问之瞳孔微缩。 那是一名黑衣少年。 似乎他很早就在房间里,又似乎只是偶尔路过,出现的突兀,却又理所当然。 狂风之中,他身上的衣衫很快被风刃割裂,溅出点点血花,但速度却没有丝毫降低。 短短三秒,他的手指已点在田问之的眉心。 此时田问之还没来得及眨一下眼。 他的眉心出现了一点嫣红。 他的脑袋里传出一声闷响。 暴风顿止。 田问之的眼中的恐惧尽数被迷惘代替。 身为天道盟有数的八阶高手,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有人居然能在他的办公地点里潜伏着,然后杀死他。 就算自己没有发现,护体罡气为什么没有任何反应? 他想要知道,可他现在已经站不起身了。 黑衣少年默默走到邱逢春身边,没有理会这个即将死去的人。 邱逢春朝少年点了点头,将一粒丹药递给他。 少年笑了笑,服下丹药,再度隐于黑暗之中。 邱逢春走出武宗殿,望着武宗殿的成员们,宣布了这个令他们无比沉痛的消息。 然后他没有理会武宗殿中的哗然与猜疑,扬长而去。 只有一句带着淡淡失望的话飘散在中州城的风中。 “真是可惜啊。” 少年行 第六十八章 鸿雁有信 田问之的死讯在天道盟中掀起轩然大波。 无数人试图为这位已经死去的殿主辩护,但却不知如何辩起。 他的罪证实在是太多,太全面,以至于连他生前最信任的武宗殿左护法也不禁自惭形秽,向执法堂递交了辞呈。 而执法堂也按照天道盟的盟约处理了与田问之有所勾结的盟中成员,武宗殿在经历了一番清洗后,推选出了新任殿主与左右护法,一切终于回归正轨。 而盟中出现了这种事件,沈盟主不免痛心疾首,短短数日之间,已多了几根白发。 余昌平身为副盟主,在这些日子里也难以获得清闲。 但对余落霞来说,天道盟中的事情虽然离她很近,实际上却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她虽为余昌平的女儿,可在天道盟中没有任何地位。 只有天道盟选拔出来的真正人才,才能获准加入天道盟。 这个修行界的领袖机构,一贯都是年轻一辈奋斗的目标。 只要进入了天道盟,不光是为自己的家人与宗门争光,更是为自己日后的前程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余昌平也希望她能凭自己的力量,真正的进入天道盟。 但现在的余落霞却没有心思管这些。 半月过去,她依然没能从那段悲伤中走出。 往日相处的时光历历在目,又哪是这么容易淡忘的? 这半月中,尧崇与墨清安慰过她,沈奕来余府开导过她,余昌平也对她更加关心。 只是自己的心结,终究需要自己解开。 中州城一直以来都是修行者的天堂。 四座大殿的檐角,无论在中州城的哪一处都能被清晰的看见。 正因如此,每年都有大量的修行者来到城里,只为瞻仰一下天道盟的风采,这里的商户也抓住了这个机会,几乎一年四季都是门庭若市。 今日依然如此。 余落霞走在街上,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以往她喜欢的小糖人,也无法提起她的兴致。 忽有凉风过。 余落霞抬起头,淡淡一笑。 夏季的闷热已显露无疑,这一阵凉风不知舒爽了多少人。 她理了理发丝,想到那个摆在床头的小鸡冰雕,笑意渐渐转为凄婉。 天气渐暖,那个冰雕却没有要融化的迹象,只是偶尔会落下一滴水珠。 有时候她在想,是不是只要这个冰雕没有融化,他就还存在于这个世界? 但她也知道,这个可能性几乎为零。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胸前的吊坠,幽幽一叹。 短暂的失神后,余落霞忽然发现,一个小盒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的手上。 她连忙四下搜索给她这个盒子的人,可街上人流涌动,又哪里能找得到? 余落霞疑惑之余,又生出几分警惕。 那个人悄无声息的把东西放在她手上,而她居然没有丝毫感觉。 当她注意到盒子上挂着的小纸条时,那几分警惕已荡然无存。 上面的落款字迹歪斜,但还能看得清楚。 陆临溪。 …… 回到自己的房间,余落霞才打开了这个盒子。 里面的东西很简单,一只木鸢,一个看上去有些复杂的木质机关,还有一张边缘有些皱的信纸。 这三个东西被很随便的塞在一处。 正如陆临溪是个很随便的人。 余落霞拿起信,开始。 “自从上次不告而别,我们应该很久没有见面的吧,但我也没有办法,家里人实在是太狠,连一个告别的机会都没给。” 读到这里,余落霞不禁一笑。 她想象的到陆临溪无辜摊手的模样。 “不过,我也有些事瞒着你们,周寒,我知道你已经多少猜到了我的身份,只是没有跟落霞说,现在你可以不用瞒着落霞了,老子自己说。” 余落霞心中一苦。 很明显,陆临溪并不知道周寒生死不明的消息。 盒子是给余落霞的,但这封信,却是让他们两个人一起看的。 余落霞甚至能看到陆临溪打趣周寒的画面。 这幅画面是那么近,又是那么远,以至于接下来陆临溪自己揭示的真相,都没能起到陆临溪原本设想的,让她半天合不上嘴的作用。 “其实啊,我就是鬼域八门的少当家,对,就是八门之主的儿子,虽然我一点也不想当这个少当家,但就这么投胎的我有什么办法?不过幸好,老子终于说服了那个老顽固,等我通过了他的考验,就让我脱离鬼域八门,专心闯荡江湖,到那个时候我肯定第一时间到中州城找你们,不用多久,大概一两年就成,所以你们可要做好迎接我的准备啊。” “对了,这两个小东西是我给你们的礼物,落霞,那只木鸢是我亲手做的,花了接近半个月,不仅能飞,会叫,按动胸口的机括还能口吐人言,遇到骂不过的人可以叫它上,当然,单纯的当个收藏也不错,虽然我自认为它是我最完美的创造。至于周寒嘛,那个东西名字我还没想好,到时候你自己取名,你的投掷手法真的不咋滴,用我这玩意发射冰弹子,绝对又快又准又狠。百米之外炸人首级都不是问题,但你眼神不好没对准的话可别怪在我身上。” “千万不要感谢我,如果感谢的话,到时候老子考进天道盟,你们得请我吃饭。” “另外,背面的内容,请让落霞看,周寒,你要是偷看,老子回头就教你做人。” 余落霞想了想,将信纸翻了面,眼神陡然一缩。 开头四个字,已惊的她无法言语。 “我喜欢你。” 她双颊微红,定了定神,继续向下读去。 “不管你怎么想,我确实喜欢你,但我也知道,你们两个这一路上早有猫腻。” “心意传到就好,回不回应是你的事,不论如何我们都是朋友。” “我会和周寒公平竞争,嗯,败了也没关系,只是到时候喜酒记得叫我,蹭饭这种事,当然多多益善。” 余落霞合上信纸,花了不少时间平复心情。 这张信再次提醒她,周寒已经不在了。 逝者已去,但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 余落霞对自己说道。 这个心结或许会继续困扰她,但不会永远困扰她。 她将陆临溪的两个礼物放在床头,看着那两个不是鸟类的鸟类,微微一笑,只是笑容透着些许酸楚。 果然是挚友,连礼物都这么相像。 少年行 第六十九章 天外有天 世界上认识周寒的人很少。 他不是什么少年天才,也不是某位高人的得意门生,更没有什么震惊修行界的战绩,在修行界的知名度充其量就是个阿猫阿狗。 而周寒在修行界也只认识那么几人,而且其中大部分都认为他已经死了。 就连周寒自己也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但当他睁开眼睛,看到木制的天花板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没死。 周寒豁然起身,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木屋之中。 木屋内的陈设不算华丽,可不论是墙上的水墨画,还是摆在四周的花草,都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墙上悬挂着一把剑鞘,尽管剑并不在此处,一股淡渺的剑意已弥散在房间之中。 剑意与墨香相合,更添几分韵味。 周寒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发现那些躁动的堕元已静静地缩在他的丹田气海之中,即使他不刻意用天人道控制,都没有要造反的迹象。 他知道这是方承羽强行射入他识海中的那些东西造成的结果。 这应该……算是因祸得福? 周寒这么想着,下床活动了一下筋骨。 除了一直都没有好过的丹田气海,一切都很正常。 他走到一副山水画旁边,目光自然而然的被画右下角的落款吸引过去。 那两个字遒劲有力,不露锋芒,却锋芒毕露。 龙瑶。 周寒不禁面露苦笑,心想果然如此。 身为墨梅山庄对外最负盛名的二师姐,龙瑶的名声在修行界极为响亮,她留下了很多传奇,丝毫不亚于无岸剑仙尚云间。 而这两个人也是修行界最令人称羡的一对道侣。 既然这里有画有剑,还有龙瑶的落款,那这里便只能是无岸剑峰。 周寒知道自己已来到了云巅之上。 按照修行界的说法,云巅上下,就是两个世界。 云巅之下,是凡俗的世界,而云巅之上,则是仙人的世界。 大多数修行者最大的愿望,就是有生之年能修成仙身,在云巅之上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仙境。 无岸剑峰则是这些仙境中传唱度最高的那一个。 来到这个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地方,周寒却没有太多的喜悦与兴奋。 只有仙人能在云巅与大陆自由往来,没有感悟这个世界的法则的凡人如果到了云巅,只会被云巅直接抹杀。 这是修行界的常识。 而他之所以没有死,只是因为身处无岸剑峰的范围之内。 这也代表着,他无法靠自己回去。 这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一道倩影在他的心中久久挥之不去。 幸好他亲眼见到方承羽的消亡,知道她应该不会出事,有余昌平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家伙估计也不敢妄动。 那他就放心了。 现在还是关注自身为好。 周寒推门而出。 迎接他的是一道光明。 虽然洒在身上的光芒依旧温暖,但他很确定,这不是自己熟悉的阳光。 哪有阳光是这么纯净的金色? 他抬头看去,看到了一个泛着金色光芒的巨大轮盘。 仿佛一个巨大的眼睛,俯瞰世间的一切。 在这只眼睛之下,不论是无岸剑峰,还是这一整片云巅,仿佛都无比渺小。 只是看了一眼,周寒的眼睛已经发红,不住流泪。 如果不是他反应迅速,或许一双眼睛已经瞎了。 但他也终于确定,这确实是自己从小到大感受的阳光。 或许是离的近些,所以感受不一样吧。 等眼中的酸涩感渐渐消退,周寒才开始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无岸剑峰名为剑峰,实则是一座真正的山,它那直耸入天的山峰或许才是名称的由来。 他现在身处无岸剑峰的半山腰上。 无岸剑峰的环境十分不错。 周寒周围一片鸟语花香,仿佛置身于世外桃源。 他深吸一口气,充沛的灵力顺着他的经脉流遍全身,只觉说不出的舒畅。 他朝着远方望去。 他没有来过云巅,对这里充满了好奇。 无岸剑峰的半山腰,无疑是鸟瞰的极妙选择。 这时他才知道,当年命名云巅的那名仙人,起名真的很随便。 他一眼望去,看到的全是云,云下面的大陆连一丝一毫都无法窥见。 一开始看或许很新奇,但是看得久了,厌倦也是极快。 怪不得传闻中无岸剑仙有事没事就往下面跑…… 不过他还是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物。 他右侧的云海中,有着一处不和谐的存在。 那里的云有着多种颜色,就像是彩虹一般,色彩绚烂,却又相得益彰。 这些彩云聚在一处,看上去倒与无岸剑峰连在一起,而且十分和谐。 而他视线左侧的那处更加吸引他的注意力。 那是也一处仙境,与无岸剑峰大小类似,给人的感觉却是完全不同。 仙境中心的一泓清泉,仿佛能荡涤人的身心。 不少梨树生长在这片美丽的仙境中,微风拂过便有落花满地,更添几分美丽。 在这些梨树中,有几间小屋隐藏在其间。 但最让周寒感兴趣的,还是清泉旁边的瀑布。 这瀑布源头不高,宽度不长,没有任何壮观的地方。 但只要你一直看着这道瀑布,哪怕只是远远的观望,都仿佛能听到瀑布的流水轻柔的汇入清泉的声音。 周寒不由自主的感到一阵亲切,忍不住想要上这个仙境看看。 但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所以没有将这个想法付诸实施。 但多看几眼还是可以的。 然而他忽然发现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事实。 那个带给他心灵上的平静的仙境,居然是用一根麻绳系在无岸剑峰上的一处巨石上的。 似乎是用着这种方法,这个仙境才一直跟在无岸剑峰后面,没有飘走。 周寒总觉得这好像是在遛狗。 本来美好的意境,一下子就变得不伦不类。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那是幽泉境,本来是你父亲的仙境,只是他一直没有动用过。” 周寒没有回头,继续看着幽泉境说道:“为什么?” 尚云间走到周寒身边,说道:“因为他认为这个仙境应该是我的。” 少年行 第七十章 那把剑 “你父亲死后,我只能用这种方法把它控制在无岸剑峰旁边。”尚云间自嘲一笑,“谁让我还没有能控制三个仙境的能力呢?” 周寒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幽泉境。 “当年我没能救到你父亲,这是我毕生的恨事,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尚云间已基本明白周寒的态度,说道,“但你现在必须留在这里。” 周寒抬头道:“为什么?” “你体内的那股黑气总得解决,丹田气海的伤势也必须治好。” 周寒皱眉道:“你就那么有把握?” 尚云间面露笑意,指着幽泉境中的小屋说道:“我没有把握,但内人应该有把握。” 周寒再次问道:“为什么?” 尚云间知道他在故意顶嘴,不以为意道:“因为她是龙瑶,而幽泉境的第一任主人就是医仙寒蕴水。” 周寒沉默片刻,还是点头表示同意。 这两个名字的分量,他十分清楚。 尚云间拍了拍周寒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不管你心中怎么看我,还是身体重要。” 周寒点头道:“我知道。” 尚云间看着周寒的面容,叹了一口气。 这张脸与北冥周有六七分相像,那几分执拗也几乎一模一样。 这孩子,还在记恨当年他没有出手救他的父亲吧。 尚云间没有解释,因为北冥周的死确实与他有些干系。 “记恨就记恨吧。”尚云间在心中叹道,“不论如何,你的后人,我会替你关照好的。” 周寒的心情也很复杂。 他心中其实也清楚,当年的事并不能怪尚云间。 他只是在迁怒,想找找到一个目标对家人的死负责,这样自己的心里就会好受一些。 但他能感觉到,尚云间对自己的关心是真的。 但要他先开口,他做不到。 周围的空气仿佛安静了。 良久以后,尚云间望了一眼幽泉境,说道:“和我去看一样东西?” …… 无岸剑峰名称中带了一个剑字,这里也确实有着许许多多的宝剑。 当周寒来到山峰下的剑池时,才知道无岸剑峰有着怎样的底蕴。 剑池中只有剑。 无数的剑。 将一个巨大土坑完全填满的剑。 这里的任何一把剑,都散发着强大的剑意,若是放在人界,绝对是一流的神兵利器,能引不少剑修趋之若鹜。 但他也能感受到这些剑意的骄傲。 如果不能得到这些剑的认同,将它们握在手上,强行打上本命印记,恐怕也与凡铁无异。 尚云间行走在剑池中仅容一人过的狭窄小道中。 附近的剑感受到他的气息,发出声声轻微的嗡鸣,向他致意。 跟在他身后的周寒也能感受到这些剑对他的态度。 疑惑,审视,漠不关心…… 这些感觉让他有些受伤。 这些剑难道是活的不成? 周寒所不知道的是,这些剑都是由无岸剑峰的第一任主人,剑仙尚青天搜集而成,聚合天地灵气孕育百年后,早已拥有了灵性,未来或许都能产生出剑灵,某种程度上来说,它们确实是活的。 它们会表达自己的善意,不过只会对自己认可的主人。 忽然之间,周寒却感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剑意。 那道剑意很淡,混杂在这许多剑意之中并不如何突出,但它的气息却直接吸引了周寒的注意力。 那道气息中充满了怀念与感伤,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气在风中飘散,似乎在召唤他过去。 周寒神情一凛,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顺着那道剑意,他很快就找到了那把剑。 那剑通体修长,剑身散发着玉石般的光泽,一颗寒玉安静的坐落在剑柄上,仿佛对着周寒微笑。 它不像是一柄用来战斗的剑,更像是一件艺术品。 周寒却知道,这把剑如果用来战斗,比世界上大多数的剑都要强。 他所修行的是北冥寒气。 最适合这把剑的正是北冥寒气。 他双手颤抖着,将剑从石缝中取出。 一道浩瀚的气息钻入了他的识海。 周寒知道那是这把剑的剑魂。 剑魂宿入他的识海,这就算是认主了。 看着识海中那柄散发着淡淡寒意的小剑,周寒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他以前聚集的剑意,在这个瞬间完全聚合进了这把剑的剑魂里。 一道剑鞘自天外飞来,落在周寒的手心。 周寒回头,看见尚云间正在微笑,颔首致意后,将剑插入剑鞘之中。 随着他的这一动作,附近的剑也没有继续表露对他的不屑。 不管是什么情况,得到了宝剑认主的人,应该得到尊敬。 周寒再次握住剑柄,两行热泪缓缓流下。 他嚎啕大哭着,笑得像个孩子。 那是他父亲的剑。 现在是他的剑。 传说中的寒冥剑。 …… 尚云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周寒这些年经历了很多,是需要好好宣泄一下。 他感慨道:“这孩子经历了太多苦了。” 感慨这种东西,如果没有人应和,终究是差了点滋味。 于是他想要的应和出现了。 “正是因为吃过苦,他的心志才比小崇与小嵩更加坚定。” 龙瑶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边。 “所以才让他们好好历练嘛。”尚云间乍见爱妻,登时喜笑颜开,道,“找到方法了?” 龙瑶白了他一眼,尚云间的神情立刻变的端正许多,她这才满意的点点头,道:“方法有,只是有风险。” “他的丹田气海受创太多,还有毒质蛰伏全身,那奇怪的黑气我更是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尽量不触动它,不过这黑气貌似对他没有恶意,倒是可以试着控制一下。只是想要完全治好他的丹田气海,说不定会留下些后遗症。” 她的眸中闪过一丝同情,说道:“但如果不管的话,十年之内,他的寿元必然耗尽。” 尚云间叹道:“说到底都是那群不肖玩意儿。” 他看了不远处的周寒一眼,问道:“用那个方法,多久能治好?” “两年。”龙瑶的回答坚定而有力,“我会把风险压倒最低。” 尚云间怜惜的将龙瑶揽入怀里。 只有他清楚,她在幽泉境的医书典藏中,不眠不休的翻找推演了多少天。 “凭你墨梅山庄龙二先生的名头,他一定会好起来的。”尚云间认真的对龙瑶说道。 龙瑶心想这算什么歪理,但仔细斟酌一下又觉得理当如此,看向周寒的目光便多了几分战意。 面对看似不可完美解决的问题,她一向习惯尽力一战。 少年行 第七十一章 北冥修 不知过了多久,周寒的心情渐渐平复,抱着寒冥剑站起。 他的目光望向之前尚云间所在的方向。 当着他的面,尚云间自然不会与龙瑶过多亲热,二人只是带着淡淡的微笑,朝他微微颔首。 而这也是周寒第一次见到龙瑶。 从他的角度看,龙瑶的外貌并不算倾国倾城,但那份气质已压倒了世间大多数人,就算是在人山人海中,也能被很快认出来。 墨梅山庄龙二先生,果然与众不同。 尚云间笑着走近,道:“你的丹田气海有办法修复了,只是过程或许会长些。” 周寒抬头问道:“需要多久?” “两年。”尚云间说道,“可能会有些风险,虽然我觉得你不会在意,还是说一下为好。” 周寒沉吟片刻,道:“风险我不在意,只是两年……有些长。” 陪伴余落霞一路走来,他愈发感受到自己修为的不足。 天人道再强,终究只是借助天地灵气行事,容纳这些灵力的罐子没有变大,想要提升也极为困难。 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这些年,无法走上修行正道的他硬生生从天人道中走出一条歪路,但这条路太过偏远,只能到此为止。 若不能登仙,又如何触到圣阁这等庞然大物? 他需要完全属于自己的实力。 他相信龙瑶能帮他治好丹田气海,但若是这两年都待在无岸剑峰上,那那些以为他死了的人怎么办? 尚云间会心一笑,悄悄凑到他耳边道:“怎么,已经对哪家姑娘有意思,舍不得离开这么久?” 被戳中心事,周寒脸上并没有太大波澜,说道:“没有。” 话虽如此,语气中的不悦傻子都能听出来。 他的经历再如何曲折,终究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龙瑶不满道:“在晚辈面前放端正点。” 尚云间立刻点头,转眼就在周寒耳边轻声问道:“哪家姑娘,芳龄几何,需不需要我帮你去提亲?” 龙瑶低头看向地上的青草。 周寒沉默片刻,说道:“只是报个平安。” 尚云间微笑道:“报平安也得有个对象吧。” “余落霞,天道盟余副盟主的女儿。”周寒瞟了一眼笑容意味深长的尚云间,心想这名无岸剑仙怎么看着不是什么正经人啊。 他几乎可以想象这位并不为老依然不尊的无岸剑仙在脑中编排着怎样的大戏。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尚云间的眉头忽然挑的想要飞出脸外,大笑拍着他的肩膀,仿佛有什么喜事一般。 “原来是余昌平家的女儿,这家伙虽说长得不怎么样,女儿姿色倒确实不错,干得漂亮!” 周寒无奈道:“我怎么觉得你和余副盟主有仇似的。” 尚云间干笑两声,道:“只是就事论事,放心,我会传信给你那小女友的。” 周寒也懒得再争辩,只要消息能送到,那就行了。 察觉到后方龙瑶不善的目光,尚云间也不再开玩笑,认真的问道:“既然我们帮你的忙,你是不是可以答应我一个要求?” 周寒问道:“什么要求?” “拜在无岸剑峰门下,哪怕是名义上的也行。” 周寒眉头微皱,道:“为什么?” “圣阁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若没有一个强大的后盾,估计你很快就会被‘请’回去做客。” 周寒这才知道原来苏义没死。 当发现自己身处无岸剑峰时,他已将苏义定义为一个死人。 以无岸剑仙与圣阁之间的仇怨,怎么可能留下苏义一条命,更何况尚云间根本不是一个讲究风度的人。 是自己不了解这位无岸剑仙,还是是他故意放走了苏义? 尚云间的声音又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有无岸剑峰在你身后,只要我不死,圣阁的人就不会对你如何。” 周寒认真的问道:“我可以把这认为是胁迫吗?” “说什么呢。”尚云间终于明白周寒心里在想些什么,不觉失笑,道,“那个圣阁的小家伙人还不错,不杀他也算还了他救你的情。” “日后你若与他对上,自然不用讲什么情面。” 周寒点头表示认可。 他心中也知道,单凭自己的身世,如果一直弱小倒也罢了,一旦强大到入了圣阁的眼,他与圣阁必有一战。 而他必须变强。 强大到能给父亲讨回公道。 强大到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他开口问道:“我能学到什么?” 尚云间会心一笑,说道:“沧浪剑,云游步,流云手……这些都可以有。” “你若是感兴趣的话,墨梅山庄的功法也是不错的选择。” “另外,当年我从你父亲那里坑……友好交流后,寒冥剑法的剑谱也在我这里,还有无……” 周寒听着前面几项还有些迟疑,听到寒冥剑法的名称后,说道:“需要什么仪式吗?” “不用,你同意,我也同意,那你就是无岸剑峰的人了。” “这么随便?” “难道不能这么随便?” “……”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治疗期间,能练功吗?” 龙瑶的声音传来:“不动用灵力就没什么问题。” 周寒会心一笑:“那就好。” 他心中清楚,无岸剑峰的修行功法,与灵力的关系不大。 之前尧崇以沧浪剑法力压五尾红狐的场景,也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尚云间与龙瑶,执寒冥剑行礼:“见过师傅师娘。” 尚云间与龙瑶相视一笑,右手微举,说道:“我们这里没什么礼数,每天的治疗结束后,你在山里到处晃悠也没什么,沧浪剑的剑谱在峰顶,有空的时候你可以自行前往领悟。” “只是我还有个问题,你的名字到底叫什么。”尚云间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尴尬,又补充了一句,“你小时候我应该抱过你的,只是忘了名字。” “北冥修。”北冥修丝毫没有掩饰对这位不怎么靠谱的师长的不满,将自己名字的三个字压得很重,“作为补偿,寒冥剑谱记得快点给我。” “没大没小……” “你说无岸剑峰没什么礼数的。” “……” 尚云间正想让龙瑶帮他说两句,却发现龙瑶在看着大地沉思,无奈一笑,寒冥剑谱自他袖中飞出,落到北冥修手上。 这剑谱他本就打算交给北冥家的后人,早一点晚一点也没什么区别。 “希望你能走的比你那老爹还要远些。” 他看着拿着剑谱,露出笑容的北冥修,如此想道。 少年行 第七十二章 山中居 北冥修就这么在无岸剑峰住了下来。 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上午跟随龙瑶前往幽泉境进行治疗,药浴与丹药双管齐下,虽然时间尚短看不出效果,但北冥修能感觉到,自己的丹田气海正在慢慢的修补着。 不像当初老疯子那种不计后果的强行修补,龙瑶所展现的手段更多是稳扎稳打,虽然治疗的速度慢一些,但绝对不会给它再次恶化的机会。 更令他感到惊讶的是,那些蛰伏在他经脉中的堕元,即使没有他的刻意控制,在龙瑶的治疗下乖的就像小狗一样,完全没有要唱反调的意思,而且似乎在治疗的过程中,他对堕元的掌控愈发得心应手。 他现在早已想明白,之前方承羽将堕元的种子强行打入他的体内,无非是想他用堕元对付圣阁中人,间接的为他报仇。 而堕元也深深扎根在他的体内,再也无法完全祛除。 在这种情况下,龙瑶却能果断的将目光从消灭转向控制,并且明确的告诉他,这东西必有大用。 北冥修曾亲眼看过堕元的危害,也亲身感受过堕元焚体的痛楚,但当堕元完全受他控制时,这些危害便荡然无存。 他本心中并不打算放过这个强大的助力。 而龙瑶将目光放在好的方面,鼓励他将其完全掌控。 或许在龙瑶看来,堕元是好是坏,全在于使用堕元的人。 念及此处,他对龙瑶不禁多了几分崇拜,并下定决心,日后绝不以堕元做伤天害理之事。 而他唯一不满意的只有一点,龙瑶在替他药浴时会不时加些药材进去,让他好好吸收,另一方面却在一旁的大锅里炖鸡汤,依然是不时加些药材进去…… 虽然知道这大概是给他补身子用的,心中终归还是会有些不爽啊。 自从他来到无岸剑峰之后,尚云间很少在无岸剑峰上停留,而是天天在全大陆各个药铺里购买药材。 毕竟幽泉境中名贵的药材储存了许多,那些普通的药材才是这里最缺的。 而尚云间也答应,如果有空会在中州城里寻找他弟弟的下落。 北冥修发自内心的感激他们。 他能感觉到,尚云间与龙瑶甚至把他当作亲生儿子看待。 他不禁开始羡慕尧崇,有这样的师傅师娘,童年应该很快乐吧。 一阵热浪将他从思绪中推醒。 他睁开眼,按照龙瑶之前教过的方法,将那股热浪一分不少的导入丹田气海之中。 过不了多时,他的丹田气海一片温暖,张嘴长吐一口浊气后,眼中的神采都多了几分。 龙瑶递出一条浴巾。 北冥修从大锅中爬出,接过浴巾擦干身体,套上无岸剑峰的剑袍,看着锅里泛着淡淡黑色的水,说道:“毒质这算是排尽了吗?” 龙瑶盯了北冥修一会,将一颗显然刚刚炼好不久的丹药递给他,道:“差不多了,这半个月你先适应体内的变化,不要动用灵力。” 北冥修笑着将药丸服下,认真的谢道:“辛苦师娘。” 龙瑶脸上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一闪即逝,道:“你也辛苦。” 她接过北冥修的浴巾,浴巾上的水渍顷刻间消失不见。 她摸了摸北冥修的头,指着无岸剑峰的峰顶说道:“要不要去试试?” 北冥修重重的一点头,说道:“师傅既然随口指了这条路给我,自然是想要我学成沧浪剑法。” 他狡黠一笑,继续道:“不学白不学。” …… 如果是当年的北冥周,就算心知沧浪剑法确实是天下最强的剑法之一,也不会去学习,因为他认为寒冥剑法练到极致,自然能胜过沧浪剑法。 事实上,施展剑法的人的确要比剑法要重要得多。 但北冥修不这么认为。 既然自己还不够强,能学的东西自然越多越好,毕竟技多不压身。 而且就算他对沧浪剑法没有什么兴趣,想来师傅师娘也会想办法让他看到沧浪剑法的剑谱。 这一次或许就是他在无岸剑峰上遇到的第一场考验。 所以他没有任何犹豫,在山脚下拜别龙瑶,提着寒冥剑走入山脚的山林,开始真正意义上的攀爬无岸剑峰。 因为正在接受治疗,他不能通过丹田气海运用灵力,即使动用天人道也只能运用极小的一部分灵力。 而云巅之上真正精纯的灵力,他的天人道暂时也承受不住。 现在的他,就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爬山都会感到累,更何况是无岸剑峰这种高的离谱的大山。 上山的路不陡,但足够险,而且遍布障碍。 很明显,尚云间与龙瑶这种不需要在山中步行的人,不会管这些山中的天然障碍。 而平时由尚云间或龙瑶带着穿行在无岸剑峰与幽泉境之间的他,也没有亲自爬过无岸剑峰。 于是北冥修上山上的格外吃力。 还没触到尚云间与龙瑶的小木屋,北冥修已气喘吁吁。 失去了傍身的灵力,才懂得灵力的可贵。 他朝上方望了一眼。 小木屋的一角仿佛在那里对他招手。 他的房间也在那里的不远处。 眯眼望了一望空中没有任何要闭合迹象的巨大圆盘,北冥修确认为时尚早,待气息稳定了些,再次开始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北冥修终于站到了小木屋前。 天穹之上传来的光芒逐渐柔和,即使现在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它看都没有关系,而这些柔和如纱的金色光芒似乎无法穿透这里的云层。 北冥修忽然觉得,云巅下面应该是晚上。 他抹去脸上的汗水,再次望向峰顶。 看上去似乎伸手就能够到,但实际上不知道有多遥远。 小木屋的门忽然打开,龙瑶自其中缓缓走出,淡淡道:“夜深了,回屋吧。” 北冥修再望峰顶一眼,说道:“我想再试试。” 龙瑶淡淡道:“山就在那里,想去随时都可以去。” 北冥修点头表示同意,转身回屋。 走到一半,北冥修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道:“当年尧崇是不是也这样爬过山?” 听到尧崇的名字,龙瑶淡淡一笑,说道:“当初他上山花了七天,只是当时他只有六岁,与你是没的比的。” 北冥修再次告辞,心中却有些挫败。 他不知道自己会用多少天上山。 不过哪怕无法动用灵力,也不能比六岁小孩还弱吧。 这么想着,北冥修躺上床,飞速的进入冥想。 少年行 第七十三章 猴子 北冥修醒来之时,外界的光芒已恢复了强大。 他知道这一次能在床上歇息,其实已经是龙瑶放水了。 登山是一种考验,那么只要开始登山,一切都得靠他自己完成。 念及此处,他对不远处的小木屋恭敬行礼,转身朝着山上走去。 龙瑶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微有感慨。 这个在泥沼中摸爬滚打才初露锋芒的少年,已有了几分他爹当年的样子。 她的目光转向山中某处,手中的笔如蜻蜓点水般蘸墨,在纸上留下一道游龙。 一个带着些许笑意的声音在小木屋中若有若无的飘着。 “真的被激起了些斗志,果然还是孩子啊。” …… 北冥修确实被昨晚尧崇的成绩刺激到了一些,但这还不足以让他为了超过尧崇就朝着无岸剑峰峰顶一路狂奔。 打败当时还是六岁的尧崇,说出去都嫌自己丢人。 他真正想要的,还是变强。 这半个月他不需要治疗,只要耐心的等着身体的变化。 换句话说,龙瑶给他定的期限就是半个月。 留出的时间,自然越多越好。 半山腰的山林虽然茂密,总有走出去的那天。 靠着山里的山泉与野兽,北冥修在第三天下午已接近了密林的出口。 离开这片密林,他就能触到无岸剑峰最高的那座峰。 峰上没有任何植被覆盖,只是直插天际,于是显得格外孤高与骄傲。 北冥修已经做好了征服这座山峰的准备。 但当他准备走出这片密林的时候,四只猴子先后荡着树枝,来到了他的身前。 这些猴子看上去十分兴奋,虽然来的顺序杂乱无章,目光却都滴溜溜的绕着北冥修转。 它们的手上都拿着一把木剑,大概是它们自己磨出来的,质量参差不齐,其中有一只手里的甚至完全就是一根木棍。 北冥修不知道这些猴子为什么出现,但也知道它们是冲着他来的。 一只顶着一撮毛的猴子朝着同伴吱吱的叫了两声,得到同伴的呼应后,欣喜的跳到北冥修的身前,挑衅似的挥了挥手中的木剑。 “要比剑吗?”北冥修有点哭笑不得,无岸剑峰的猴子都这么屌的吗? 不过他并没有因为对方是只猴子就掉以轻心,毕竟这是无岸剑峰的猴子。 寒冥剑无声出鞘,落在北冥修手中。 感受到手中那抹令人亲近的寒意,北冥修心中一振,对面前一蹦一跳的猴子说道:“来吧。” 话音刚落,北冥修只听到一声兴奋的“吱”,那一撮毛已不在原地,只有树叶的飒飒声传入他的耳中。 “好快!” 北冥修心中一惊,寒冥剑循着心意挥出,险之又险的挡住了一撮毛刺向他右肩的一剑。 他的应变何其迅速,在挡住一撮毛一剑后,寒冥剑顺势朝上一挑,却未能沾到一撮毛的一点皮毛。 这一刻,木剑又出现在他的面前。 北冥修收剑在身前一横。 那柄木剑却又出现在他身侧,攻向他的下盘。 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难觅其踪,这就是北冥修现在的感受。 他将剑使的极快。 一撮毛的剑却比他更快。 一炷香的时间内,一人一猴已对了三百余剑。 北冥修脸上汗水涔涔而下,望着被木剑打出红印的左臂与右小腿,无奈退后一步。 如果对方是拿着真家伙的人类,他现在已经死了。 一撮毛眼见北冥修后退,面有得色,朝着同伴的炫耀了几声,朝着北冥修做了个鬼脸,一蹦一跳的回到同伴身边。 它头上的那撮毛在风中一荡一荡,将它的得意展现的淋漓尽致。 被一只猴子击败,北冥修却没有什么挫败的感觉,而是开始回顾之前猴子所展现的强大的剑法修为与速度。 总结失败的经验,学习对手的长处,一直是他所擅长的事,哪怕这个对手是一只猴子。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些猴子依然在他的眼前,捧着野果正在进食。 北冥修眯眼观察了一下天上的光芒,确认现在应该是傍晚。 他的面前也多了几个野果。 他朝着猴子点头致谢,慢慢咀嚼着野果,感受着其中的芳香。 过不了多时,一人四猴面前都满是果核。 头上有一撮毛的猴子见北冥修神采奕奕,吱吱的叫了两声。 北冥修明白它的意思,说道:“虽然没有把握,但我会试着打败你。” 一撮毛白了他一眼,丝毫没有掩饰脸上的不屑。 当它正要兴奋跃出之时,面有白斑的猴子叫了两声。 一撮毛刚刚开始争辩,红毛猴子的声音瞬间就压过了它,只得无奈的回到队伍中,只是目光依然停留在北冥修身上,似乎在等着同伴给他带来难堪。 白斑跃下树,走到北冥修身前,双手握着木剑剑柄,竟是给北冥修行了一礼。 北冥修觉得这一幕好生尴尬,但还是还了一礼。 寒冥剑再次出鞘,带着微风攻向白斑。 白斑眼神微眯,平静的看着那抹寒光的到来。 当剑锋离它不过一尺的时候,它方才出剑。 木剑轻松的挥出,轻易的荡开寒冥剑。 林中的山风在这一刻似乎被搅乱了。 北冥修忽然感到自己的剑路出现了偏移,这一偏便再也难以回到正轨。 白斑手上的木剑仿佛成了一颗鱼饵,完全吸引住了他这条鱼,即使动心试图撤剑亦不可得。 他已完全被白斑的剑牵着鼻子走,在坚持了半刻钟后,无奈的做出了一个决定。 寒冥剑脱手而出,插进一旁的树桩里。 北冥修退后两步,揉着酸痛的手腕,平静道:“厉害。”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将他的剑路完全带走,只能随波逐流,这样的剑术,确实厉害。 白斑朝他点了点头,收起木剑,回到了同伴身边,顿时吱喳声响彻云霄。 一撮毛的叫声尤为兴奋,尽管北冥修不会猴语,也知道它多半在嘲讽自己。 他取回寒冥剑收入鞘中,缓缓闭上双眼,在心中回顾着之前战斗的画面,再次进入梦乡。 少年行 第七十四章 好强的猴子 第二天,北冥修睁开眼时,依然看到那四只猴子在不远处晃悠。 他心中已经清楚,这四只猴子应该会一直守在这里,除非他比剑打赢它们,否则绝对不会让路。 他已经在猴子身上败了两次。 不过幸好不是在同一只猴子身上败了两次。 他朝四只猴子打了个招呼,猴子们便迅速来到了他的身边。 一撮毛眼中满是询问意味,似乎在问他准备好挨打了吗? 北冥修微笑着看着他们,说道:“这次能由我来挑选对手吗?” 四只猴子吱吱的商量了一会,统一口径之后表示了同意。 北冥修轻声道谢,然后看着红毛猴子,说道:“请。” 红毛瞥了北冥修一眼,经过一番思考后点头同意,只是脸上的那抹不屑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了。 被猴子嫌弃是什么体验? 感受到这种感觉的北冥修并不想第二次感受。 于是今天他的剑快了不少。 红毛吱了一声,脸上终于浮现了认真的神情。 寒冥剑与木剑在空气中不断交锋,它却没有占到丝毫便宜。 北冥修的出剑速度居然能与它平齐,这让它很不爽。 就像它一直被一撮毛在速度上压制一样不爽。 而一撮毛从来没有打败过它,这个人类又怎么能打败它? 它愤怒的吱了一声,剑势大起。 北冥修忽然感受到一种危险。 红毛的剑并没有加快,但每一剑上的力道却似乎越来越强,一剑连着一剑,仿佛熊熊燃烧的烈火,侵略意味十足。 北冥修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单纯的以快剑试图压制。 最终,寒冥剑落在地上,而木剑依然在红毛的手里。 红毛脸上的愤怒与亢奋渐渐消失,朝着北冥修一点头,算是稍稍认可这个人类是自己的对手,返身回到队伍中。 北冥修苦笑着捡起寒冥剑,心想能被猴子打败这么多次,这种经验恐怕没几个人能有吧。 然后他再次开始消化这次战斗中的经验。 时间很快就到了正午,北冥修抓了一只山鸡,勉强的将它弄成烤鸡后,将半只鸡递给一撮毛。 一撮毛老实不客气的接过,三下五除二将烤鸡分成四份,分给同伴们。 北冥修的目光停留在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安静的吃着鸡脖子与鸡肋的黑脸猴子身上,沉默片刻后说道:“我希望一会能和你对战。” 黑脸愣了愣,望了望身边的同伴们,发现确实只有自己没有出过手了,只能点头应下。 午饭后不久,北冥修便面对了拿着木棍的黑脸。 这是北冥修第四次面对猴子的剑术。 四只猴子中,黑脸最吸引他的注意力。 不仅是因为他的那根木棍,更是因为它那淡然的态度。 之前那几次,无论战况如何,这只黑脸猴子的表情都是那么平淡,仿佛完全不关它的事。 而当北冥修出剑之后,终于发现了它的厉害之处。 如果说它之前像山一样平静的看着周围的一切的话,它的剑更像一座峥嵘而难以逾越的大山。 黑脸没有做出任何的移动。 但北冥修的剑无论再快再强,都无法在这座山上留下一丝痕迹。 而当那根木棍挟着力道砸来之时,北冥修却不得不退避。 约莫半个时辰后,北冥修会心一笑,收剑入鞘,表示认输。 这座大山,他暂时无法逾越。 黑脸也松了口气,似乎结束了什么很麻烦的事,慢悠慢悠的回到队伍中。 四只猴子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继续说着什么,不时朝北冥修的方向看上一眼。 北冥修也管不了它们究竟在说自己什么,于是将全部的心意都留到反思战斗过程之中。 这两天中,他不论遇到哪一只猴子,都败得很惨。 他发自心里承认,这四只猴子很强,如果放到下面去,一般的修行者或许还真的对付不了。 如果它们成为后天智妖,横行天下或许都不是问题。 不过也正是这几只猴子,教了他许多东西。 他现在所需要的,只是将这些初学不久的东西真正融合成自己的东西。 古时有人说过,师夷长技以制夷,这句话正符合他现在的想法。 表面上他只是端坐在原地小憩,实际上在识海中,那先前的一幕幕画面正在不断重复。 肚子传来的咕咕声将他拉回现实。 北冥修看了看天空,又看到那几只抱着树枝陷入安眠的猴子,才发现此时已是深夜。 刚刚有所进益,迫不及待的想要来一雪前耻,却发现你的对手正在舒服的睡觉,换做一些脾气暴些的人说不定就直接将对手拍醒了。 北冥修不是这样的人,于是很干脆的放下寒冥剑,开始运转无岸剑峰的磨剑意。 当初他刚刚拜师不久,尚云间就将完整的磨剑意教给了他。 他的识海中本来就有几抹淡渺的剑意,等寒冥剑魂融入之后,这些剑意也不再松散,真正的成为了他的剑意。 不过他刚刚拿到寒冥剑,即使寒冥剑对他有着天生的好感,寒冥剑魂依然无法与他完美的融合。 这两天连番对剑,他与寒冥剑魂也在逐渐磨合,完整的磨剑意正好能加速这个过程。 假以时日,尚在壮大的寒冥剑魂一定能成为他极大的助力。 就像现在,只要他愿意,他在与猴子比剑的时候就能使出剑意,弄断它们的树枝。 但他不会用来对付这些对他没有恶意的猴子。 既然在剑招上输了场子,当然应该从剑招上找回场子。 …… 一撮毛在梦里再次好好的教训了北冥修一顿,正是大感快意之时,一翻身险些从树梢落下,幸好尾巴快速地挂在树枝上,否则这一摔绝对摔得不轻。 他尾巴一荡,重新趴在树枝上,打算睡个回笼觉,却模模糊糊的发现北冥修正看着他。 它很是奇怪,这么早你找我们有什么事,于是吱了一声以表询问。 北冥修看着它那副困顿样子,笑道:“我有办法打败你们四个了。” 此言一出,四双眼睛都直勾勾的盯着他,其中再无任何困意。 一撮毛怀疑自己听错了。 白斑微微点头,认为这小子有点志气。 红毛脸上斗志正旺。 黑脸有些无奈的揉了揉眼睛,心想这么早你们都闹什么啊。 北冥修直面它们的眼睛,微笑道:“不信的话,一会试试?” 少年行 第七十五章 好不要脸的猴子 清晨的阳光温暖中带着柔和,云巅之上也有微风阵阵,正是一个对剑的好时节。 半山腰的小木屋旁,尚云间与龙瑶并肩而立,目光定在林中某处,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发生。 尚云间率先打破了平静:“你觉得今天他能过了这四个小家伙的关吗?” 龙瑶没有思索便回答道:“可以。” 尚云间奇道:“为何?” 龙瑶微笑道:“小修主动挑战,那就是有着必胜的把握。” 尚云间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道:“虽然我知道赌不过你,但我还是想试试押宝在那四个小家伙上。” 龙瑶淡淡道:“你是不是教唆了它们什么?” 尚云间将目光缓缓移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 熹微的晨光依然是晨光,只是在云巅上下的感受可大不相同。 北冥修现在就觉得身体暖融融的。 不光是因为这几日的药力全部作用在他的丹田气海之中,更是因为有所感悟而兴奋。 他现在迎风而立,意气风发。 一撮毛不满地朝风中一荡,自己头上的那撮毛再次迎风飘扬,更显飘逸。 在它动的那一刻,这一场比试已经开始了。 一撮毛本身的速度快,木剑的速度更快,剑影似乎是从四面八方,似风雨一般席卷而来,完全分不出先后。 北冥修没有试图硬接。 与一撮毛以快打快的结果在前天就已经揭晓。 于是他不去注意周围的风雨,只守住身边的一方天地。 无论这些剑影从何处来,都被寒冥剑毫不客气的阻挡。 一撮毛愤怒的吱吱叫着,出剑速度陡然再增。 北冥修依旧没有理它。 他现在就像一座大山,任东西南北风肆虐,都无法无法让其破开一丝一毫。 一撮毛叫声愈急,风雨更盛,依然徒劳无功。 终于,它手中的木剑因为手上酸痛无力而落下,头上的那一撮毛也已在风中凌乱。 它呆呆的看着地上的木剑,好一会才被迫接受了这个事实,愤怒的喊了两声,不甘的拖着木剑走回。 北冥修缓缓收剑,显然之前一撮毛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并未对他造成太大的消耗。 他的目光转向白斑猴子。 白斑举剑一礼。 北冥修淡淡一笑,寒冥剑流风而出。 一出手便是满城风雨。 一撮毛不甘却又兴奋的叫声传来。 它知道这是它的剑法。 而北冥修的出剑速度虽然不及它,已有了几分味道。 风雨再临白斑猴子表情一凝,木剑横拖而出,仿佛筑起一座大堤,阻拦着风雨的侵袭。 但很快,这道大堤已经被风雨侵蚀出一个个小口。 白斑面色愈发凝重。 它曾数次尝试控制北冥修的剑路,但北冥修的每一剑都是如蜻蜓点水般浅尝辄止,完全不给它任何机会。 而在这个过程中,北冥修的剑早已在这风雨之中织出完全由他自己掌握的剑势。 北冥修眼中一道光芒闪烁,寒冥剑剑路陡转,如灵蛇般缠入木剑的防御中,顺势一勾一挑,已将白斑的木剑挑飞。 白斑朝北冥修一点头,捡起木剑,无声走回。 没有任何停顿,红毛猴子带着浓浓的斗志提剑走出。 北冥修朝他微微一笑,举起手中的寒冥剑。 一声带着兴奋意味的“吱”声回荡在山林之中。 红毛仿佛化作一抹红云,手中的木剑带着凌厉风声探出。 北冥修平静的看着这一剑,寒冥剑带着微风迎上。 一声轻响。 木剑被寒冥剑震开些许,刚刚积蓄起的剑势伴着剑路陡然走偏,一时半会难以荡回。 红毛猴子的这一剑一往无前,强大无匹,于是当剑路偏移后,即使反应过来,也已经来不及了。 火星尚未点燃野草,便被熄灭,也失去了它应有的威力。 苦苦支撑数十剑后,红毛终于无奈的承认自己无法让剑路回归正轨,带着憋屈的表情收剑,默默的退到一边。 黑脸猴子这时才无奈的发现,似乎又只剩下他了。 它提起木棍,示意北冥修随便出手吧。 北冥修会心一笑,一剑刺出。 没有任何意外,那根木棍再次拦在了寒冥剑前。 寒冥剑被震退,黑脸却有些疑惑。 北冥修没有丝毫停顿,第二剑再次到来。 依然是同一个地方,黑脸猴子甚至连木棍都没有移动,就又感受到了来自寒冥剑的劲力。 黑脸猴子打了个哈欠,很显然它觉得这么打反倒省力了些。 北冥修微微一笑,再出第三剑,然后是第四剑,第五剑…… 每当一剑被木棍弹回,北冥修都会顺势让寒冥剑划个圆弧卸去力道,并带着残留的力道刺出下一剑。 古时有一个传说故事,一名愚公克服重重困难,每天拼命挖山,这份坚持与毅力感动了上天,最终由两位神仙将大山移走。 北冥修现在也在移山。 与传说不同的是,云巅上虽然或许有神仙,但绝对不会帮助北冥修。 但黑脸的剑势形成的那座山,也不像太行,王屋那样高不可攀。 最重要的是,北冥修不是年老体衰的愚公。 每一剑的剑势去尽之时,都伴着微风融入下一剑中。 这一剑剑源源不断的击在山的同一处崖壁,这山焉能不穿? 在不知道是第五百四十七剑还是五百四十八剑之后,黑脸猴子终于坚持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山是不会移动的,这一后退,木棍的剑势已完全散尽,再也无法形成密不透风的防御。 这也代表着,它输了。 黑脸猴子并没有太多的气馁,平静的回到树梢上,开始闭目养神。 北冥修带着笑容朝这四只猴子一拱手,转身便要离去。 红毛看了一撮毛一眼,吱吱叫了两声。 一撮毛神情陡然振奋,连忙推醒黑脸。 黑脸一脸不情愿,但听完一撮毛的话语后,精神也是一振。 白斑叹了口气,没有做出反对。 …… 四只猴子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北冥修自然听得到。 不过不和谐的声音一旦出现,便足以激起他的警惕。 这是他近乎本能的反应能力。 迅速转头之后,他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在心中暗道:“谁教唆的,好不要脸!” 在他面前,三剑一棍伴着劲风,齐刷刷的向他攻来。 少年行 第七十六章 破阵,见山 当目光刚刚触到那三剑一棍的袭击之时,北冥修已然动了。 寒冥剑在他身前一横,朝着四只猴子攻来的方向撞去。 这一撞决然而强大,宛如泰山压顶。 四只猴子不敢硬拼,于是只能退开。 但在退开的同时,它们已将北冥修团团围住。 三把木剑加上一根木棍,将北冥修的去路完全阻断。 北冥修奇道:“剑阵?” 白斑吱吱的叫着,只是那叫声中似乎有着些许歉疚。 北冥修朝着远方小木屋的方向不满的白了一眼,握着寒冥剑的手握的更紧了些,然后正色道:“没关系,无岸剑峰的剑阵,我也想领教一下。” 听到这句话,四只猴子表情都似乎放松了一些,连黑脸猴子脸上都没有了困意。 北冥修知道它们要全力以赴了。 他微微一笑,在心中说道:“这有什么难的?” …… 四只猴子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移动的。 一撮毛速度最快,于是最先与北冥修相碰。 寒冥剑剑锋一抖,一撮毛剑路一偏,刚要稳住身形继续进攻。 这对它来说只是一秒钟的事情,然而他却发现自己挡住了红毛的剑路。 红毛脸上的愤怒神情也映入它的眼帘。 红毛自不可能对一撮毛出手,于是只能收剑。 黑脸与白斑虽然强大,但合击之势出了空隙,哪里能够起到原来的效果? 是的,这就是北冥修的打算。 如果施展剑阵的是四个人,他或许不会这么做。 但现在他面对的是四只猴子,猴子毕竟不是人,无法克服它们生物的本能。 换句话说,这些习惯各自为战,互相切磋的猴子,没法做到真正的配合无间。 而他们之间内讧的可能性也比人要大得多,尤其是一撮毛和红毛。 这也是北冥修瞄准它们的原因。 趁着猴子们合击失利的空档,北冥修轻喝一声,一剑横拍在白斑的木剑上。 白斑想要变招,但北冥修的这一拍完全封死了它对木剑的任何动作。 不过幸好,它也顺势将寒冥剑缠住,令北冥修无法轻易脱困。 它在等待同伴的救援。 率先到来的便是黑脸蓄势已久的一劈。 北冥修微微一笑,并不在意,脚下步法一移,寒冥剑伴着木剑一同撞向黑脸的木棍。 黑脸无奈退后一步,一撮毛与红毛的的两把木剑却又到了。 只是似乎经历了刚才的事,他们的剑势更加凌厉,而且隐隐带着一丝混乱。 北冥修朝着白斑微微一笑。 白斑无奈叹气,一人一猴同时发力,两柄剑终于分离。 借着分离时的这股力道,寒冥剑划出了满月般的痕迹,不偏不倚的荡开红毛如野火燎原的剑法,将其偏到一撮毛的木剑上。 两柄木剑相交,带起阵阵火花。 两只猴子面对如此情况,除了惊愕之外,更多的却是对彼此的愤怒,吱喳之声顿时盖过了交锋声。 直到黑脸猴子无奈叫停,它们方才暂时冰释前嫌,继续投入到对北冥修的攻击之中。 北冥修此时剑路大半被黑脸封锁,面上依然不慌不忙,循着之前对付白斑的招式,再次压制白斑。 没有一撮毛与红毛在,黑脸与白斑守御有余,攻敌却是不足。 而当它们两个重新加入战局之时,北冥修却并没有太多慌乱。 四道不同的剑光压向他。 他的眼神却始终注视着红毛。 红毛猴子的剑一往无前,所以最强大。 透过其余三道剑光,寒冥剑准确的拦在红毛烈火般的剑前。 寒冥剑再次一荡,这股野火登时燎原。 红毛木剑一往无前的气势冲散了其余三只猴子的剑势,四猴合击之势再破。 红毛脸上满是愤怒与不甘,完全不知道北冥修是怎么做到的。 它气愤的再次一剑击出。 但这时它已经脱离了同伴。 白斑猴子厉声呵斥,红毛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一撮毛轻蔑的吱了一声,提剑从侧面再攻。 黑脸无奈之下只得出手压阵。 白斑在进攻之余不住叹气。 它们现在已经完全乱了。 散乱的剑阵,或许还不如它们各自为战。 那么,怎么可能赢呢? ……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终于结束。 一撮毛与红毛已经离开了,不知道是不是去找个偏僻的树丛清算一下之前合击时的恩怨。 黑脸看着自己已经满是剑痕的木棍,眼中有些心疼。 白斑朝北冥修恭敬一礼,示意他自便,它得先去解决一下它们之间的内部矛盾。 北冥修微笑以应,收起寒冥剑后,揉着已然发酸的手腕,缓缓朝山林外面走去。 他并没有觉得对不起这些猴子。 谁让它们之间的信任不够坚定呢? 他朝着小木屋的方向再次远望一眼,一步一步走向最后那座山峰。 …… “你赢了。” 尚云间无奈的承认了自己的失败,脸上却没有任何失望的情绪,啧啧赞道:“这小子可以啊。” “他不像北冥周那般守序,这样更好。”龙瑶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说道,“而以他的毅力,或许能接近峰顶。” 尚云间微笑摇头道:“当年小崇与小嵩才那么点大都能爬上去,他如果被卡住,那可有些丢人啊。” 龙瑶摇头道:“那时他们都已经练了两年磨剑意,不可以与现在的小修相提并论。” 尚云间神情一凛,这才想起那山峰上有着什么,询问道:“需不需要去帮他一把?” 龙瑶摇头道:“应该不需要,如果有危险,我们都在。” 尚云间点头应下,心中却有些羞愧。 当年明明自己也被剑峰坑了一道,怎么现在就忘了这回事了呢? …… 北冥修来到峰前。 这仙境名为无岸剑峰,这最高的峰,名字就叫剑峰。 他仰视着这座看上去高不可攀的山峰,片刻之后开始攀爬。 剑峰上的落脚点不少,有一部分石头还能让他暂时坐下歇歇脚。 而在剑峰上观望云巅的景象,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他取出从林中采来的野果,开始解决今天的午饭。 忽然之间,他的目光转向剑峰上方。 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确定,那里一定有些什么。 少年行 第七十七章 剑峰有意 知道攀爬剑峰有隐藏的危险后,北冥修开始认真的观察这座山峰。 踏足未知的危险,这不是他会轻易下定决心的事。 天人道暂时还没有完全适应云巅上过于充沛的灵力,在这种环境下并没有太大作用。 但北冥修却能感受到,在他识海中的寒冥剑魂正在微微颤抖着。 经由磨剑意形成的剑意在寒冥剑魂旁散发着淡淡的威势,似乎在与外界的什么东西相抗衡。 这是无岸剑峰,寒冥剑意所对抗的当然也是剑意。 想明白了这一点,北冥修稍稍松了口气,只是看着高耸挺拔的剑峰沉默了片刻,然后再次开始攀爬。 渐渐的,随着他爬得越来越高,寒冥剑魂的颤抖也越来越剧烈。 而当他找到第七个暂时休息的地方时,他的识海中已经有了淡淡的刺痛。 他知道这里的剑意已经超过了他蕴养的寒冥剑意。 他虽然在小时候被父亲传授过磨剑意,只是当时未能学全,而且也没有一把本命剑,即使日后潜心钻研过一段时间,也只能极为艰难的聚起一点点带着些许寒意的剑意。 现在寒冥剑已经在他的手里,完整的磨剑意他也已学全,那些原本散乱的剑意也尽数被寒冥剑魂吸收打磨,成为真正的寒冥剑意。 但毕竟只有那么几天,寒冥剑意再精纯,也只有那么一点点。 而在北冥修的眼前,这剑峰是云雾缭绕的。 越高的地方,云雾越浓。 这些云雾都是剑意。 都是剑峰的意。 现在他所在的地方,云雾还比较稀薄。 自己真的能上去吗? 北冥修扪心自问后,还是决定先走走看。 每向上一步,北冥修识海中的痛楚就多一分,从一开始如蚊虫叮咬的轻微痛楚到仿佛刀割的剧痛,不过差了数十米高度罢了。 来到第九个休息点,北冥修已是满身大汗。 他的识海受到的压迫,已经渐渐逼近他的极限。 如果再往上,或许他会坚持不住。 此时他识海中的痛楚,已经几乎要与当时被堕元侵染时差不多了。 念及此处,北冥修轻咬舌尖,让自己清醒些许,然后心念一动。 淡淡的黑气再度弥散在他的全身。 识海中也迎来了一股黑气。 寒冥剑魂却并没有对这个外来者有太多的反应,颤抖的幅度渐渐下降。 这些淡淡的黑气覆盖在识海的表面,修补着被剑意刺出的裂口。 北冥修松了口气,继续向上攀爬。 …… 望着剑峰上那个小小的黑点,尚云间面色凝重了许多,焦急道:“他怎么用了那个?” 龙瑶的语气倒是颇为赞许:“当机立断,不错。” 尚云间有些无奈的看着龙瑶,说道:“虽然我知道有你看着,小修应该能完全控制那股黑气,但这么危险的东西,看着还是揪心啊。” 龙瑶淡淡道:“没事的,如果他无法完全掌握。那就不会用了。” 她的目光定格在剑峰峰顶之下不远处的某处,感慨道:“可惜,还不够。” …… 剑峰上的剑意,只有剑意才能抵挡。 哪怕是曾经将北冥修折磨的半死不活的堕元,在凌厉程度上依然与剑意有着不少差距。 在继续向上的途中,北冥修能清楚地感受到,剑意依然不断在他的识海中留下一道道痕迹。 堕元试图抵抗与修补,但一旦直面剑意,也只能退避三舍。 而且堕元带给身体的痛楚,一点都不比剑意轻。 当周寒第十一次休息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真的要完全到达极限。 但他也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一些进入他识海的剑意,并没有退出,而是被寒冥剑魂吸收。成为他自己的剑意。 这让他确定,这座剑峰实际上是一个不错的修炼磨剑意的场所。 而自己爬不上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寒冥剑意的弱小,如果积淀个两三年,绝对可以轻易攀上峰顶。 不过如果在剑峰上磨剑意,这个时间可以缩短许多倍。 于是他毫不犹豫的开始向下移动。 堕元的黑气渐渐消失。 身体的痛楚也在渐渐消退。 回到第八次休息的地方,北冥修满意的感受了一下识海的情况,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借助剑峰的剑意打磨自己的剑意。 这一打磨,便是数日。 他打磨剑意的地方也在不断上升,最终在第十四天时再次来到第十一次休息的地方。 明天就是半月之期的截止日期,这就是他最后的一次机会。 这一次的他没有丝毫犹豫。 堕元的黑气在风中飘散,北冥修化作一阵疾风,朝着剑峰顶端不断冲刺着,速度比一开始不知道快了多少。 但随着高度渐渐升高,堕元的黑气也越来越浓郁,他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等到离峰顶只有数米高度的时候,他已停在了原地,汗水顺着崖壁不断落下。 他看了近在咫尺却又无比遥远的峰顶,朝着上方说道:“我放弃。” 一个不解的声音自峰顶传来:“明明你只差一步就登顶了,为何却要放弃?” 北冥修回答道:“因为我再上一步,如果你不救我,我必死无疑。” “你没有试过,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会死?” “我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能力,或许再磨三个月剑意,我才能迈出这最后一步,我选择登峰,只是想要确认这个事实。”北冥修平静道,“若是为了逞这种没什么意义的一时之勇,落下什么难以治愈的病根或是直接失去生命,那才是真的傻。” 峰顶一时寂静无声,随后笑声不断。 尚云间伸出手将北冥修拉上,一股极为强大的剑意登时包裹住了北冥修的全身。 龙瑶迅速取出一张符,贴在北冥修的脑门上。 尚云间看着北冥修,摊手道:“你赢了,当初我都忘记了这里的剑意,本以为你在一半就会投降。就连你师娘都认为你会在这里五十米下的那块石头下停止,没想到你居然能做到如此程度。” 听到尚云间的话,北冥修脸上没有丝毫情绪,不过不是因为他没有用心听,而是在努力平复着识海中的波澜。 他知道尚云间与龙瑶一定会在这里,因为这座剑峰的难度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范畴。 或许他们就等着他突破极限,拼尽一切冲上峰顶。 只是他不喜欢冒险而已,尤其是了解自己一定能看到沧浪剑谱这个事实后。 等到识海完全稳定后,北冥修方才开口道:“我可以看沧浪剑谱吗?” 尚云间淡淡一笑,指着身后不远处的崖壁,道:“随意。” 少年行 第七十八章 临崖观沧海 北冥修走向崖壁,长舒一口气,端坐在地后将目光移向崖壁上的内容。 尚云间面带微笑,不知在看北冥修还是崖壁上的内容。 片刻之后,北冥修的眼睛缓缓闭上,呼吸渐趋平缓,竟是就这样熟睡过去。 龙瑶微微颔首,提笔在空中绘下几笔,一道无形而强大的气息包裹住北冥修全身。 她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已有赞美之意显现:“不错。” 尚云间更是满意,道:“这么快就进入状态,当然不错。” …… 北冥修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沧浪剑法的剑谱,居然会是一堆刻在崖壁上的剑痕。 他心中浮现的第一个感觉是疑惑,因为这些剑痕杂乱无章,完全不知所谓。 紧接着他的目光定格在那些剑痕本身。 剑痕深深嵌入崖壁之中,不知已经历了多少个春秋,但看上去就像昨天才被尚云间随意斩出来的一般。 于是北冥修收敛了心中的惊奇,开始愈发认真的观察这些剑痕。 他终于确认,这些剑痕是一幅画。 沧海之中波涛翻覆,大概不过如此。 剑痕留下的画面在他的识海中清晰显现,北冥修下意识的引动寒冥剑意,轻轻一触。 这一瞬间,剑意与剑痕仿佛生出某种感应,一股浩大磅礴的气息瞬间充斥他的四肢百骸。 这股气息带着一种不可违抗的诡异力量,直接闭合了他的识海,就算北冥修想硬撑不倒,亦不可得。 当他睁开眼时,自身已位于沧海之中。 他的周围尽是狂涛骇浪,却只有仅容一人站立的小石礅能让他立足。 大海中是不可能有这么平坦的小石礅的,北冥修很快确定,自己应该是进入了某种幻境。 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应对,一个足以吞没他的大浪已来到身前。 一声嗡鸣,寒冥剑已然出鞘,朝着大浪袭来的方向毅然迎上。 在与大浪相触的那一瞬间,一股大力顺着寒冥剑来到北冥修的身体里,快速传递开来。 北冥修咬紧牙关,几乎用尽全身力气与大浪抗衡,然而除了虎口越来越清晰的剧痛,并没有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确认这里依然有着痛觉,北冥修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是继续扛下去,还是暂时退避? 这个思考对他而言只是短短一瞬间。 寒冥剑陡然收回,顺着大浪拍来的方向退避。 北冥修的人也跟着退避。 大浪吞噬了石礅,却没能吞噬北冥修。 他此时人在半空,寒冥剑的动作却并未迟缓,借着之前大浪的强大气劲,一往无前的砸向接踵而来的第二个浪。 第二个浪应声碎开,散入附近的水中。 石礅也再次冲出海面,刚刚好让他落脚。 一个巨大的水龙卷朝北冥修袭来。 在这个危急的时刻,北冥修却没有过多的关注这个危险的水龙卷。 他有些出神。 然后他挥出剑,朝着与水龙卷的方向相同的方向一荡。 在寒冥剑与水龙卷交错的那一瞬间,寒冥剑上仿佛凭空生出一股力量,毫无阻碍的破开了整个水龙卷。 北冥修终于确定,只要他顺着来袭的浪的方向出剑,就能轻易击碎它们。 但只要他真正的出手抵抗海浪,就会被更大的力量死死压制。 但无论是顺是挡,这些海浪都仿佛要教会他一些事情。 经历过剑峰的洗礼,北冥修很快就想明白了这片沧海想要告诉他什么。 顺的是剑招。 挡的是剑意。 明白了这一点,北冥修的眼神愈发明亮。 寒冥剑前有不少大浪破碎,也接受了不少大浪的压迫。 北冥修的身体仿佛有着无穷的力量,一刻不停的继续与整片沧海对抗。 他的面前,有些浪迅捷如风,有些浪气势如燎原野火,有些浪巍峨如山,似乎每一种浪都有着不同的特点。 但北冥修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某些浪中带给他的那种熟悉感。 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那四只猴子使用的剑法看似各不相同,实际上都是沧浪剑法。 而随着的他承受住这些海浪的攻击,然后破开它们之后,那些施剑的法门在他识海中也渐渐留下了些许痕迹。 那些痕迹越来越深,仿佛要深深的刻进他的脑海里。 就像留在崖壁中的那些剑痕一样。 寒冥剑魂在识海中心不断跳动,似是雀跃,更是喜悦。 北冥修也很喜悦。 他知道自己已经摸到了沧浪剑法的几分意思。 他面带微笑地闭上双眼,再睁开眼睛时,天穹上的光线已柔和许多。 北冥修起身回头,发现尚云间面带笑意的等着他。 “有什么感受吗?” 北冥修点头微笑道:“沧浪剑法,讲究的就是随意,所以才随意。” 听到这个回答,尚云间眼前一亮,拍着北冥修的肩膀笑道:“这个回答不错。” 他此时真的很开心,或许比感悟到沧浪剑法门槛的北冥修还要开心许多。 他本来担心北冥修像他父亲一样被寒冥剑法所缚而感受不到沧浪剑法的本意,现在看到北冥修不光快速进入状态,更是抓住沧浪剑法最重要的部分后,心中的那块石头骤然落地,摔个粉碎。 “消化一下今天的经验,以后每周上峰感悟一次,如果是你的话,半年内绝对能掌握三分意思。” 北冥修点头应下,他知道沧浪剑法的三分意思,已经极为了不起了。 一道微风拂过,二人已回到半山腰的小木屋里。 龙瑶早已等待着他们的归来,感受到北冥修身上不一样的气息,脸上的赞许之色更浓了些。 “能在一天时间内做到这一步,你真的很不错。” 北冥修咧嘴一笑,说道:“我也觉得自己很不错。” 龙瑶不置可否,说道:“你这些天也累了,今天好好休息。” …… 北冥修回到自己的小屋之后,很快就进入了真正的梦乡。 这半个月的经验让他受益匪浅,但精神也是需要休息的。 这一觉他睡的格外香甜,嘴角甚至还有口水。 不用担心自己随时会遭到袭击,不需要防备任何人,于是他也不需要用冥想代替睡眠。 无岸剑峰,就像他温暖的家一样。 他已不需要任何防备。 只是他心中依然有些空落落的。 正如梦境之中,他看得到那道倩影,却触碰不到那样。 少年行 第七十九章 长相忆 再次踏足幽泉境,北冥修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里与无岸剑峰不同,在这里时,他只想好好的躺下,感受这一片清净。 而龙瑶的第二阶段的治疗,除了多加了一项针灸,以及药浴加入的药材大换血以外,与第一阶段的差距不大。 早已习惯这种生活的北冥修坦然接受,能感受到丹田气海中代表着恢复的暖流,无疑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 只是他依然觉得心中有些空。 因为他离开她已经一月有余,他不知道她现在过的怎么样。 不过有余副盟主在,肯定不会吃亏的吧。 至少过的肯定比他们一起的时光要好许多。 或许,她现在也在想他? 念及此处,北冥修脸上自然的挂上一抹笑容。 察觉到北冥修脸上发自肺腑,带着荡漾意味的微笑,龙瑶摸了摸他的头,并不作任何评论。 情爱之念,人皆有之,她当年曾想过一心修行,不过最后还是为情所牵绊,跟着尚云间来到这无岸剑峰。 北冥修还是少年,又如何能够比她看的还开些? 不过她没有想到一点。 自己勉励的动作把北冥修从自己的世界中拉了出来,少年的脸上淡淡的红色一瞬即隐,又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龙瑶淡淡一笑,终究还是个孩子啊。 她微笑道:“对这幽泉境有什么看法?” 北冥修松了一口气,暗道幸好师娘没有注意到,原本有些颤抖的心境陡然平静后,就连反应速度似乎都快了许多,但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形容这里。 在不知道这里是他父亲的仙境时,他对这里就有着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而这里的氛围,也让他的心境格外舒畅。 仿佛他天生就应该属于这里。 又仿佛这里的一切会顺着他的意而变化。 看着陷入沉思的北冥修,龙瑶说道:“你应该能感受到幽泉境对你的感受。” 北冥修神情一顿,点头道:“确实……” 他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询问的意味,看着龙瑶的眼睛,不确定的问道:“但那种感觉像是……臣服?” 就算他对自己有十足的信心,依然无法把最后两个字清楚而坚定的说出来。 幽泉境是仙境,而且不是普通的仙境,而是上古时期五散仙中的医仙寒蕴水一手造就的仙境。 这种层级的仙境,怎么可能对离仙人之境差了十万八千里的他表达自己的臣服? 出乎他的意料,龙瑶赞同的点了点头,说道:“你的感悟能力,或许不在我之下。” 这句话不是自恋,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北冥修更是被这一句话惊到了。 他对自己的感悟能力一直都很有信心,否则当年他不可能从天人道中走出那一条歪斜但有用的道路。 能够被墨梅山庄的龙二先生亲口夸赞,更说明他的感悟能力不凡。 但他依然不觉得幽泉境会对他臣服。 龙瑶知道他陷入了困惑,说道:“完美的仙境的主人如果逝去,仙境会如何?” 北冥修有些疑惑,还是回答道:“如果没有传承的话,仙境会消散在天地间。” 这是修行界的常识,几乎所有的修行者都知道。 只是因为人界几百年或许才有一个人成为仙人,拥有自己的仙境,没有几个人真正的看到仙境消亡的过程,而更多的情况反倒是某些早年飞升的仙人用凡间物质充实自己的仙境,导致他们陨落后,仙境还能砸向地面,成为一些修行者最喜欢探索的仙境遗址。 幽泉境自然不可能有任何杂质。 但北冥修比谁都清楚,父亲根本就没有动用过幽泉境,更不可能留下仙境传承。 那么幽泉境为什么还在? 北冥修忽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预感。 他想相信是尚云间掌控了幽泉境,但是尚云间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早已否认了这种可能。 龙瑶的话语依然是那么波澜不惊:“幽泉境之所以没有消失,是因为你的父亲,早就把它传给了你。” “如果不是幽泉境还在,你师傅也不可能在这些年到处云游,寻找着北冥家后裔的消息。” 北冥修没怎么注意后面的那句话。 他全部的精神,都被第一句话完全震撼到了。 幽泉境……传给了我? “它现在还没有真正的认主。但它很清楚,你就是它的主人。”龙瑶的目光转向脚下幽泉境的土地,微笑道,“它的本体应该在你身上,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让它认主。有了幽泉境的帮助,日后你若需要破境成仙,必然会少不少阻碍。” 北冥修拼命稳定住自己的情绪,从龙瑶的表情中确认这个看似完全不可能的事情确实是事实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自己连正式的修行之路还没怎么走,就已经拥有了一个仙境? 他相信自己如果现在做梦,绝对会被笑醒。 然后他才想起了一个问题。 “幽泉境的本体是什么?” “它的灵泉眼,外表就像一个做工精细的吊坠。” 龙瑶手上一朵墨花绽放,将那个吊坠的外表清楚的显现出来。 北冥修身躯猛然一震,讪讪道:“那本体应该不在我身上。” 龙瑶秀眉微皱,问道:“那会在哪里?” 从龙瑶的语气中,北冥修愈发确认幽泉境认主应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只能如实相告:“我送人了。” 龙瑶愣了片刻,说道:“余家姑娘?” 北冥修面上微红,说道:“当时以为自己有死无生,想给她留个纪念,没想到居然是仙境本体。” 龙瑶脸上表情很是微妙,似笑非笑道:“少年人情窦初开,很好啊。” 她的脸上多了几分怀念,语重心长道:“若是真喜欢,就好好珍惜吧。” 北冥修默然点头。 关于幽泉境本体的话题就此落幕。 只是他对余落霞的思念,却在这次谈话后又深了一层。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呢? 至于幽泉境的本体,他已丝毫不担心。 他相信余落霞会好好保管的。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将身体内的隐患养好,二年后以一个活蹦乱跳的周寒身份出现在她的面前。 少年行 第八十章 远来是客,请你离开 北冥修的生活逐渐定型,结束了每天例行的治疗之后,就到剑峰上打磨剑意,等到对沧浪剑法的感悟更上一层以后,再去峰顶迎接更强烈的浪潮。 这种生活很紧凑,但北冥修依然乐在其中,而且觉得比以前要轻松许多。 这种轻松,更多的是来自他的内心。 他发自内心的享受这种生活。 每一天都是如此。 只不过,这一天当他坐在剑峰上修行时,忽然感到一股淡渺,却危险至极的气息。 北冥修对危险的预感并没有因为现在生活的安定而有丝毫下降,迅速从冥想状态脱离后,通过天人道散去周身所有灵力,屏气凝神,仿佛与剑峰融为一体。 他心中很清楚,这抹气息的主人,不是他所能触碰的存在。 他们之间的差距,有如云巅与人世间那般遥远。 云巅之上的仙境本就不多,在无岸剑峰这么久,他也没有看到过在云巅遨游的仙人。 来到无岸剑峰的不速之客,不出意外就是圣阁来人,而且十有八九就是冲着他来的。 他的慌乱只是短短一瞬间。 现在的他后背紧靠剑峰,有什么好担心的? …… 北冥修无法看到那抹气息的主人具体的情况,于是只能装作自己是剑峰的一块石头,把自己嵌在峰中。 本来在享受下午宁静的龙瑶面上闪过一丝不豫,与从磨剑意状态脱离的尚云间双眼相对。 尚云间身上弥漫着的血气逐渐敛入体内,面色凝重的问道:“是他?” 龙瑶望着远方的云,点头道:“是他。” 她抬头道:“你去我去?” “我去。” 话音刚落,尚云间已化作云端的一抹流风,之前悬在桌旁的墨离剑亦是不知去向。 龙瑶的目光自无岸剑峰旁的云雾缭绕的彩色云团转向剑峰,身影倏忽不见。 …… 尚云间仗剑立于云端,身形在身后无岸剑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渺小。 但不论是天上还是地下,没有人敢小看能斩踏半座圣阁的无岸剑仙。 圣阁中人尤其如此。 于是那道气息渐渐敛没锋芒,远处飘来的春雨般的滋润气息也淡了许多。 但速度再慢,这朵带着滋润意味的云朵终究会飘到无岸剑峰。 尚云间察觉到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一笑说道:“你知道吗,我想打你很久了,现在不请自来,莫非是想我完成这个愿望?” 那朵白云在尚云间身前数十尺处停下。 一名老者悠然立于白云之上,白须在风中微荡,听到尚云间的话语,霜眉微皱,说道:“远来是客,为何一副大敌当前的模样?” 尚云间随意的说道道:“无岸剑峰向来不接待客人,尤其是圣阁的客人。” 老者摇头道:“我不是来打架的。” 尚云间微笑道:“我知道,但看到圣阁的仙师出现自家门口,忍不住就想要打一架。” 凡间的人或妖习惯称偶尔现世的圣阁弟子为仙师,但事实上在圣阁之中,仙师这个称呼地位仅在圣阁阁主—也就是凌霄峰仙尊之下,是所有圣阁弟子共同尊重的师长。 现在的圣阁中,当得起仙师称谓的,只有二人。 这位老者,便是那二位仙师之一。 他的名字,不论是对尚云间还是龙瑶都不陌生。 诸葛霖叶。 面对尚云间挑衅般的话语,诸葛霖叶只淡淡说道:“现在的你就算与龙二先生一同出手,也留不下我。” 简单的一句话,蕴藏了诸葛霖叶强大的自信。 尚云间不以为意道:“我一人出手便可,留不下你也能留一道口子。” 诸葛霖叶皱眉道:“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吗?” 尚云间认真的回答道:“不能。” 诸葛霖叶叹道:“我一直认为我们不应该敌对。” 尚云间说道:“还不是你们先欺人太甚?” 他朝云巅远方遥遥一指,平静道:“虽说远来是客,还是请你离开。” 诸葛霖叶长叹一口气,说道:“那就在这里谈吧。” 尚云间皱眉道:“事先跟你说明,小修不可能回到圣阁,我信得过你的人品,但圣阁的其他人可不一样。” 诸葛霖叶从尚云间的语气中听出了坚决,说道:“他的消息,我还没有向阁里禀明,苏义也会守口如瓶。” 尚云间双眉微挑,说道:“这还有点诚意,但你不要以为我会松口。” 诸葛霖叶心中已经明白,尚云间把北冥修看的很重,绝对不可能让他将其带回圣阁。 不过尚云间对北冥修的态度也让他放心许多。 他可以确定,北冥师弟的血脉,能够在无岸剑峰的翼护下继续成长。 而在他的心中,无岸剑峰与圣阁的恩怨,未尝没有回旋的可能。 那就这样吧。 诸葛霖叶将目光转向无岸剑峰旁的那一片彩色云雾,眼中闪过一丝温柔,说道:“她还好吗?” 尚云间知道他说的是谁,说道:“她很好。” “那就好。”诸葛霖叶长舒一口气,问道,“我可以去看她吗?” 尚云间说道:“这几个月她在闭关。” 诸葛霖叶郑重说道:“好好待她。” 尚云间没有像平时一样嘲讽诸葛霖叶或是直接把话顶回去,而是认真的回答道:“那是自然。” …… 诸葛霖叶来了,然后走了。 北冥修想象中的那抹风雨终究没有笼罩无岸剑峰。 虽然他听不到尚云间与诸葛霖叶的对话,眼睛已将诸葛霖叶的样貌记在了心中。 但更吸引他注意力的,还是翩然立于剑峰峰顶的龙瑶。 他知道师娘是在保护他。 但那张略带愠怒的脸真的让他有些意外。 一直以来,龙瑶都是以一种波澜不惊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笑容通常也只是微笑,愤怒的神情他更是从未见过。 但现在他却能很清楚的看到龙瑶脸上的那抹怒意。 他顺着龙瑶目光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是那一片他曾注意许久的彩色云雾。 他记得很清楚,老者的目光也有很长一部分时间定格在彩云之中。 师傅好像也没带他进那片彩云里过。 虽然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他知道那里面一定有着什么。 少年行 第八十一章 彩云前,道从前事 第二天,当尚云间带他上剑峰峰顶参悟沧浪剑法时,北冥修还是问出了口。 “昨天来的是谁?” “诸葛霖叶,圣阁的仙师。”尚云间语气轻松,表情却并不怎么轻松,似乎这个问话勾起了他什么不好的回忆,“这家伙还算好说话。” “我听过这个名字。” “当然,就是之前和你一起的那个圣阁弟子的师傅,不得不承认,他很强,但他与当年之事无涉,你不需要太过在意。” 北冥修哦了一声,问道:“那片彩色云雾中有什么?” 尚云间顿时僵住了。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北冥修已经做好了被隐瞒的准备。 毕竟看龙瑶的神情,那里面的事物绝对不简单。 尚云间赶紧理顺思绪,下意识的瞟了一眼彩色云雾的方向,眼中微亮,似乎看到了什么令人惊喜的事物,嘴角的弧度也深了几分。 他低声道:“想知道吗?” 北冥修点头道:“我保证不告诉师娘。” 尚云间难以想象北冥修为什么会做出如此回答,嘴角的微笑逐渐凝聚,有些哭笑不得的说道:“告诉她其实也没什么的,一会感悟结束,我带你进去便是。” …… 尚云间并没有食言,等北冥修基本消化这一次感悟之后,便带着他来到那片彩色云雾之前。 北冥修置身于其间,四周皆是无比纯净的灵力,他几乎是下意识就想要放开天人道,尽情享受这里灵力的滋润。 如果不是他自制力强,现在已经这么做了。 尚云间笑道:“不用担心,这里的主人和你一样,都是仙灵体,有亲近感再正常不过。” 北冥修心中一奇,大陆上的仙灵体九成九都在凌霄峰中居住,像他这样流落在外的已是一个异类,难道这里面的主人也是? 回想龙瑶的脸色,北冥修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这片彩云的主人,不会是个女人吧? 而这里离无岸剑峰那么近,会不会…… 北冥修没有再想下去。 尚云间盯着彩云看了半晌,喃喃自语道:“应该出关了啊,难道还要一会?” 他端坐在一朵云上,对北冥修说道:“看来要等云雾散开还需要一会,如果有什么修行上的疑难,现在可以问我。” 北冥修看着脚下那片蓝色云朵,沉默了一会,用脚用力的踩了踩,之后才从容坐下,说道:“不是修行的问题可以吗?” 尚云间点头应道:“没关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这里面住的到底是谁?” “马上你就能见到了,应该不需要我说吧。” “那好吧。”察觉到尚云间微微偏移的视线,北冥修隐隐觉得自己的猜想或许真有那么几分道理。 但他最想知道的,还不是这件事。 “师傅。” “嗯?” “我爹以前,是个怎么样的人?” 听到这个问题,尚云间面上浮现一抹怀念,拍着北冥修的肩膀说道:“你爹是个好人。” “这话等于没说……” 尚云间没有在意,说道:“我和你爹相识的故事,你要不要听?” …… 在中州大陆的各处,每当家里年长的老人说要讲故事了,总有年齿尚幼的小儿一蹦一跳地赶过来,抱着老人的大腿兴奋的等着故事。 北冥修年纪不算小,尚云间年纪实际也不大,这幅画面当然不可能发生。 但北冥修确实很想知道,父亲当年的事迹。 尚云间也很想告诉北冥修,他父亲当年的事情。 二者一拍即合,于是在北冥修点头后,尚云间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当年的故事。 尚云间讲的很入神,北冥修听的也很入神。 一切从二十八年前开始。 那一年的修行界已经从大妖祸世的阴霾中走出,一切都欣欣向荣,那一届的天道会更是格外热闹。 也是那一年,原本默默无闻的墨梅山庄开始登上修行界的舞台。 在天道会开幕的前一天,代表墨梅山庄出场的某位年轻剑修因为某种原因,满街寻找圆润的灵石。 在这个过程中,他看到一个漂亮的年轻人堂而皇之的用自己的灵力凝出冰莲,试图与老板交涉,用这朵冰莲抵价格。 年轻剑修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好奇心一起,一问才知,这个家伙竟是连钱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人百年难得一见,出于好奇,或是一时冲动,他替对方付了钱,寒暄两句后便离开了。 天道会开幕后,剑修也渐渐忘了这回事。 直到天道会的最终阶段,他们再次遇见。 那一战也是天道会史上最激烈的战斗之一。 战斗的胜负至今还有争议,结果却很直接。 两人一同被抬进了百草殿进行治疗,也是在那时,他们知道了彼此的姓名与来历,尽管不一定真实。 “墨梅山庄,尚云间。” “圣阁,周冥。” 那个时代最传奇的友谊,就此开始。 …… 这一段故事在中州大陆上不是什么秘密,只是由当事人讲起来,更加多了几分传奇色彩。 而在这个故事之后,尚云间还想讲述许多当年的传奇故事。 当年他与北冥周几乎遮蔽了半个修行界,这可绝对不是瞎传的。 即使中间尚云间有七八年销声匿迹,在整个修行界中,名气依然响亮无比。 尤其是他们二人参与全大陆最高战力联手讨伐以血魔剑肆虐天下,逼得圣阁封山,人妖两界噤若寒蝉的剑魔的战斗时,那场面绝对称得上是冠绝天下。 尚云间自信这些事迹一定能激起北冥修的兴趣。 只是北冥修还想知道一个答案。 “所以,到底是谁赢了?” 尚云间本来滔滔不绝的话语被打断,也不以为意,认真的回想当时的情形后说道:“当时战斗胜负已在生死之间,我松开了剑柄,打算施展流云手收尾,而他直接放弃了进攻,见我没有放弃才继续出手。” “在这一点上,我已经输了。” 他自嘲的笑了笑,说道:“你爹一直都是个心肠很软的人,甚至仁善的过了分。” “在这一点上,我不希望你完全学他,但也不希望你与他背道而驰。” 北冥修点头应下,说道:“我明白的。” 他心中对父亲的死因已经有了一些了解。 父亲是那个时代最强的人之一,就算在圣阁强者的袭击之下不敌,要逃跑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那时母亲与小朔都在家里。 而来对付他的,都是曾经与他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师兄弟。 他不相信他们会动手。 所以他死了。 最后的冰封千里,也只是昙花一现。 北冥修回想起那个壮观的场面,总会生出一种骄傲感,更多的还是愤怒。 不需多言,这些陈年旧账,日后他自会讨回。 “云散了。” 尚云间脸上表情轻松了许多,指着前方说道。 少年行 第八十二章 曾经的那一剑 缭绕在彩云前的雾气逐渐散去,这片对北冥修来说巨大的云朵,终于向他们打开了大门。 跟着尚云间走入其中,北冥修的天人道活跃了许多,身体的每个毛孔都在贪婪的吮吸着周围的灵力。 他知道这是好事,但现在他的丹田气海所处的情况让他不敢放开身心去接受。 “你师娘早看过了,偶尔吸收这些纯净灵力,有利于你的康复。” 尚云间转身笑道:“在无岸剑峰,你不需要这么谨慎。” 北冥修无奈道:“习惯成自然,我也没办法。” 他的目光从周围带着细细光点,恍如仙境却不知前方如何的雾气中移开,问道:“大概还要走多久?” “今天的雾有点浓,我也不知道要多久。” 尚云间脸上隐隐带了些担忧,声音逐渐变轻,自言自语道:“难道出了什么问题?” 北冥修看出他情绪有些不对,奇道:“难道你都无法看破这些雾气?” “以前可……”尚云间话锋猛的一顿,迅速转了三百六十度大弯,“不去探究别人的仙境的秘密,是仙人的基本修养。” 北冥修沉默片刻,说道:“师傅,当年你是不是受伤了?” 尚云间面色一变,斥道:“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受伤?” “我见过师娘熬药,里面有一部分是给你的,虽然你总是偷偷倒掉。”北冥修没有理会尚云间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说道,“我偷偷翻了幽泉境的医书,那些药材大多有着治疗经脉创伤的作用。” “你这小家伙瞎想什么呢,我……”尚云间想要争辩,脸上的表情却已经完全出卖了他。 “如果你没有受伤,何必在山门之前虚张声势。”北冥修看着尚云间的眼睛,认真的说道,“师傅,当年你上圣阁,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尚云间长叹一口气,揉着眉心说道:“当你这小家伙的师傅,比当小崇小嵩的师傅难受多了。” 北冥修说道:“能说吗?” “都被你看出来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尚云间话语的愠怒中透着几分无奈,“反正还有一段路,不过把故事讲的长一些罢了。” …… 在民间的评书中,无岸剑仙尚云间为替朋友报仇,一人杀上圣阁,一剑将半座圣阁夷为平地,何其潇洒恣意,引得无数年轻人心向往之。 北冥修现在已经确定,不管是哪个版本,都不是真实情况的反应。 至少一人一剑绝对不恰当。 他等着尚云间将当时的真相告诉他。 他想要知道,师傅为了他的父亲,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尚云间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一个问题。 “你知道天玄剑吗?” “知道,您当年杀上凌霄峰,就是用的天玄剑。” “对,而且这是你太师傅留给我的,全天下最好的剑。”尚云间转头指着一个方向说道,“现在它就在那里。” 北冥修知道,尚云间正指着剑峰。 剑峰崖壁的最顶端,似乎就是一把剑的形状。 “当年我需要感悟天玄剑的剑意,你师娘需要巩固仙阶修为,于是我们闭关了几年,却在一朝被幽泉境的震荡惊动。” “我们连忙提前破关而出,却发现你父亲居然死了。” 尚云间脸上多了一层阴云,愤愤道:“只有趁我们不在,他们才有必杀的把握,想通这个事实后,尽管你师娘劝我暂时隐忍,我却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 “我自认对天玄剑的掌握已经足够,于是趁小瑶研究墨阵之时,自己偷偷上了凌霄峰。” “圣阁的底蕴啊,果然不是一般的强,尽管我有了心理准备,还是……”尚云间脸上表情很是悲愤,咬牙道,“我没想到他们有那么多仙人。” “迎战我的数十人,都是仙阶修为。” 北冥修背后已被冷汗浸透,颤声道:“就是那个时候吗?” “那可不够。”尚云间摆手,脸上的悲愤早已被骄傲替代,甚至连一丝影子都没有留下,“当年我能和剑魔正面对上十招,早已不是普通的仙人,天玄剑在手哪还管的了那么多,来一个就斩一个,来一群就斩一群,面前的是圣阁,那就斩了这座圣阁!” 这番无比嚣张的话语让北冥修精神一振。 面前是圣阁,那就斩了这座圣阁? 他可以想象到,当年单剑上凌霄的尚云间,是何其潇洒快意。 “那是我这一生挥出的最强一剑。”尚云间长吐一口气,说道,“你绝对想象不到那一剑有多壮观。” 能够斩塌圣阁的一剑,想平凡都不可能。 非要用一个词语来形容的话,只能是浑然天成。 事实上尚云间也不知道,他那一剑之后,圣阁享有崇高地位的四圣使,四去其三。 硕果仅存,身受重伤的朱雀使方承羽在事后不久也被废去修为,丢下凌霄峰,不知去向何方。 北冥修心中不禁生出一种骄傲。 身为无岸剑峰中人的骄傲。 “我成功了,圣阁塌了。”尚云间的一句话再次将北冥修拉回了现实,“我也塌了。” “自以为掌握了天玄剑的我没有料到天玄剑意的反噬会这么严重,在抢到寒冥剑后,我整个身体的力量都在迅速消失,然后我看到许多仙人冲了上来。” “圣阁的仙尊,二位仙师,天地人三尊者……都出来了,或许一开始他们没有料到我这一剑会强悍至此,选择在后山看热闹。” “那时我已没有抵抗能力,只能压榨着自己的身体,驾着无量樽玩命的逃。” “如果不是此间主人暗中跟着我,见情况不对便出手拖延,如果不是墨梅山庄的大家被你师娘召集上凌霄峰支援,我绝对已经死了。” 尚云间温暖的目光似乎要穿透重重彩雾,落到云雾中的人身上。 “那日之后,我的修为逐渐倒退,险些重坠凡尘,前些年才终于稳住。”尚云间的笑容渐渐苦涩,“但直到现在,我都无法好好握住天玄剑。” “好在曲兄事后写下的故事中把后半段选择性略过了,又加了不少修饰润色,无岸剑仙的传说才会这么精彩。” 北冥修安慰道:“你已经很强了。” “我一直都很强,就算堕境过,依然是无岸剑仙。”尚云间满不在意的笑了,“这也是他们不敢上无岸剑峰,把我们一锅端了的原因。” “更何况,圣阁里的某些人似乎很乐意看到我继续在他们面前晃悠。”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说道:“不过无论如何,那群家伙绝对不敢承受,第二次天玄斩。” 少年行 第八十三章 拨云见佳人 “无岸剑峰的传说可没有结束。”尚云间拍了拍北冥修的肩膀,说道,“将来这个传说,还要靠着你们延续呢。” 北冥修知道尚云间说的你们指的是尧崇,他,还有那个他从来没有见过面,江湖中也没有什么传闻,被师傅称为小嵩的二师兄。 身为无岸剑峰现在的老三,他资历最浅,练剑时间最短,剑意薄弱到连剑峰都不一定能上去。 但现在在无岸剑峰上修行的,只有他一人。 他不担心自己追不上二位师兄,更不担心将来的自己会泯然众人。 带着一个废掉的丹田气海都能在修行界蹦跶这么久,一旦恢复,难道还会弱了? “我会的。” 听着这句话,尚云间欣慰的笑了,伸出手拨开眼前的一片彩色云雾,说道:“刚好,我们也到了。” …… 无岸剑峰的功法中有一门流云手,施展开来如风伴流云,不可捉摸。 尚云间的这一拨便有着流云手的神韵,自然而潇洒。 但北冥修的注意力却被拨开云雾后的画面所吸引,而忽视了一旁正洋洋得意,等着徒弟惊叹的师傅。 他终于确定,这个仙境的主人,真的是一位女子。 她自然的处于画面的中心,眉眼温柔如水,并无争妍之心,却将周围风景的风采尽数夺去。 无论是彩色云雾,还是这片彩云内部美轮美奂的自然风光,都及不上她的一颦一笑。 北冥修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面前的女子的五官都完美的过了分,仿佛造物主将所有一切美好的事物都赋予了她,每一个表情都让人动容。 眉宇之间的那份柔弱并没有降低她的美感,反而愈发让人怜惜。 饶是北冥修一直对自己容貌极有自信,在这一刻都有了泄气的感觉。 听着自己加快的心跳,连忙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的身心。 然后他看见女子展露了一个笑容。 仿佛朝花初绽,又如春风拂面,他之前的努力在转瞬之间便付诸东流。 他收回目光,却又忍不住想要多看一眼,好不容易才恢复平静。 那种感觉不是魅惑,而是一种纯粹的吸引力。 就像花开在那里,总会吸引蜂蝶飞舞。 北冥修也确认了一个事实,那个笑容,是女子送给尚云间的。 这片仙境的主人是如此倾城绝世,离无岸剑峰又那么近,看师傅脸上的表情,二人之间的关系还很亲近,怪不得师娘会不高兴…… 尚云间并不知道此时的北冥修在想些什么,面对女子的笑容,眉头却是一皱,说道:“是闭关出了问题?” 听到尚云间的关心,女子展颜一笑。 之前的笑容中多带了些硬撑的意味,这一次的笑容虽然苍白些许,但也真实许多。 一笑可倾城。 正如她的名字—洛轻尘。 “昨日……他是不是来过?” 尚云间眼皮一跳,笑道:“你那老爹只是过来看看,什么都没发生,就算他想动手,也不一定伤得了我。” 洛轻尘闻言如释重负,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 “不过你这可是在修行的关键时候,心绪不定很可能造成不必要的后果,要不是我进来看看,都不知道你这一次闭关留下多少隐患。”尚云间不由分说的握住她的手腕,缓缓将灵力渡入,认真的叮嘱道,“下次有什么差错,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洛轻尘微微点头,脸颊上浮现一抹红晕,不知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别的什么。 北冥修此时已经在心中想了很多。 尚云间之前就跟他说过,昨日来到无岸剑峰的是圣阁的仙师诸葛霖叶,而她的女儿……居然在无岸剑峰旁边住着,而且似乎还参与了之前对圣阁的那场战斗? 他不明白其中有什么纠葛,于是将其暂且放下,而早就注意到他的洛轻尘也似乎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些什么。 “这是……你新收的弟子?”洛轻尘端详着北冥修的面容,奇道,“总觉着有些面熟。” 北冥修连忙上前见礼。 “北冥修?”洛轻尘思索片刻,惊讶道,“是北冥周的儿子?” 尚云间微笑道:“当然,他和他爹至少有七分像。” “北冥还有后人,那真是太好了!”洛轻尘澄澈的眼中满是光芒,如夜晚湖面上的银辉。 除了龙瑶,她是最了解尚云间的人,当年的事情后,尽管尚云间百般硬撑,她依然看出了很多。 对墨梅山庄众人的愧疚,对自己未能及时出手相助的懊悔,还有天玄反噬的痛苦,这些一度压得尚云间无法以最好的姿态撑起无岸剑峰。 现在北冥周的骨肉找到了,他的心里想必也好受许多。 真是太好了。 尚云剑注视着洛轻尘渐渐红润的脸色,确认没有什么问题才收回手,端详着四周,赞叹道:“之前没有注意,彩云间里的风景越来越好了。” “彩云间?” 听到这个仙境的名字,北冥修下意识的看向尚云间。 尚云间朝他笑了笑,并不回答。 洛轻尘脸上微红,说道:“其实你和瑶姐也可以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的,对你们的身体有好处。” 尚云间干笑两声,说道:“我也想,只是我不坐镇无岸剑峰,圣阁恐怕又会搞些小动作。” 他将北冥修推到洛轻尘身前,说道:“等到这个小家伙沧浪剑法领悟的差不多后,还要靠你教她些仙灵体的运用技巧,到时候就拜托你照顾了。” “仙灵体我早就……”北冥修想要反驳,毕竟他自己走出的天人道路子都已经运用的游刃有余,哪里需要教导? 尚云间不客气的拍了拍他的头,说道:“这里充分的灵力对你的康复有好处。” 这个理由足够充分,于是北冥修没有继续反对。 洛轻尘点头,凑近北冥修,微笑道:“以后叫我轻尘姐就行。” 感受到洛轻尘的善意,北冥修轻吐一口气,展颜一笑:“好的,轻尘姐。” 少年行 第八十四章 旧年纠葛 “轻尘姐姓诸葛吗?” “这倒不是,她姓洛,洛轻尘。” “名字很美,人也很美。” “你也是这么觉得的?” “不过我总觉得你们之间的关系太好了。” “怕你师娘生气?放心吧,我们之间的关系纯洁得很。” “但她看你的眼神真的很温柔。” “她一直都是这样。” “或许是她一直都对你有意思?” “我一直都知道……只是,唉,怎么忍心说呢?” 从彩云间离开后,师徒二人的话明显多了些,而话题一直没有离开过洛轻尘。 北冥修努力在向尚云间证明,洛轻尘对他有那种意思,而尚云间努力再向北冥修证明,虽然洛轻尘对他确实有那种意思,他却没有回应过。 这场证明的最后,是尚云间对他语重心长的一句忠告。 “男人面对感情问题一定要当断则断,千万不要学我。” 北冥修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回想龙瑶之前的反应以及洛轻尘脉脉含情的目光,多半是尚云剑年轻的时候造过什么孽吧。 或许因为无论是那时还是现在的尚云间,都没有做到当断则断,于是只好剪不断理还乱了。 北冥修不想评论尚云间是对是错,他只是确信自己不会重蹈尚云间的覆辙。 因为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一盏灯。 …… 无岸剑峰与彩云间只隔了短短一尺,回山自然很快。 尚云间与北冥修能在如此短的路程里说上这么多话,也足以说明他们飞的有多慢。 而在无岸剑峰的半山腰上,龙瑶负手而立,脸上没有什么情绪,看起来只是单纯的在迎接。 “去见洛轻尘了?” 尚云间大方地点点头,说道:“她昨日被诸葛霖叶的到来干扰了修行,今天强行出关,我总得去照看一下。” 不等龙瑶有任何反应,尚云间拍着北冥修的肩膀,继续说道:“而且我觉得彩云间的环境更适合这小家伙的修行。” 听到这个回答,龙瑶沉吟半晌,说道:“对仙灵体而言,在彩云间修行的确比在无岸剑峰修行要好上许多,只是那边的灵力实在太过充裕,对他来说负担太大。” “等丹田气海初步愈合了,再去不迟。” 尚云间赞同的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招呼也打好了。” 龙瑶白了他一眼,说道:“你不用打招呼,人家也不会拒绝你。” 尚云间无法回答,只得尴尬一笑。 龙瑶也没有继续追究,看了看北冥修的脸色,点头道:“恢复的不错,可能不需要两年,明年初秋便可痊愈。” 北冥修感激的说道:“都是师娘医术高明。” 龙瑶在他脑门上轻轻一弹,说道:“戴高帽子是没用的。” 说完,她转过身朝小木屋慢慢走去。 尚云间现在心中有些发虚,快步跟上。 北冥修朝二位师长挥了挥手,自行前往山林中找那四个陪练练习剑法,同时在心中默默说道:“明明就很有作用。” …… 回到小木屋,北冥修也没有跟上来,尚云剑自然不用像之前那样强撑,腆着脸笑道:“别生气了吧。” “许多年前我就跟你说过,你总得做个决定。” 龙瑶此时脸上满是小女生吃醋时的愠怒,如果北冥修看到了,绝对不会想到最有师长样子的师娘脸上会有这种表情。 尚云间瞟了一眼窗外,喃喃道:“是啊,就在那处山崖上,你问我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 龙瑶理直气壮的说道:“当时你说过更喜欢我多一些。” 面对这样的龙瑶,尚云间不知该如何应对,沉吟片刻后低头道:“我欠她的太多了。” 龙瑶点头表示认同,盯着尚云间的眼睛说道:“但感激与喜欢是不一样的。” 尚云间嘴唇发涩,低声道:“你是对的,当时的我没有分清楚这两者的关系。” 龙瑶叹声道:“可是你现在也没有看清楚,难道要让人家一辈子守在无岸剑峰旁边?” 尚云间无言以对。 龙瑶心中一股无名火起,愠道:“你自己想想吧。” 说完,龙瑶拂袖而去。 良久以后,尚云间长叹一口气,对着被微风吹的微微摇摆的木门说道:“我一直都很清楚,只是要我去了断或是接受……我做不到。” …… 许多年前,尚云间与龙瑶因事来到中州城,机缘巧合下认识了天道盟的洛家兄妹。 洛灵锋与洛轻尘。 当时的尚云间便发现,洛轻尘似乎对他很有兴趣,对他说话时脸红彤彤的很是可爱,一时有些飘飘然。 只是到后来他无奈的发现,洛轻尘感兴趣的是他腰间的崇明剑,于是就将这一页翻了过去。 与洛家兄妹熟了后,他也发现,洛轻尘对元素的掌握完全称得上是超凡脱俗。 直到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后来天道盟生变,身为盟主的洛惊鸿被叛乱分子杀死。 中州城陷入混乱之中。 半退隐的沈副盟主只能再次担当起盟主的责任,离开中州城组织抵抗力量。 而作为叛乱分子首要格杀的目标,洛灵锋在危难关头将受伤的妹妹托付给尚云间,一人立于长街,血战一夜而不倒。 而尚云间则背着洛轻尘奔逃出中州城,试图与沈盟主汇合,却被堵在了一处山洞之中。 那时他才知道,洛轻尘感兴趣的,也不只是他的剑。 她喜欢他,一直都喜欢他。 当时的尚云间震惊之中,感觉到的更多是喜悦,带着这股心情,他与追兵战了一夜,临危破境,这才解决了危局。 在他重伤晕倒之后,洛轻尘将自己的本源灵力渡给了他一部分。 第二天,少女生涩而动人的告白将他唤醒。 这抹倩影也就此在他心中留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印记。 只是当时他已与龙瑶两情相悦,于是没有回应,或者说不忍心回应。 这一拖,便拖到了今时今日。 洛轻尘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只是想静静的陪伴在他身边,其他别无所求。 这真的很让他感动。 这真的很让他为难。 尚云间看着窗外的景致,无奈道:“或许我本身就不是啥好东西吧。” 少年行 第八十五章 沧浪与寒冥 长辈们的情感纠葛并没能波及到北冥修。 他虽然一向有着旺盛的好奇心,但控制好奇心的能力更加强大,对于这种掺和进去弊大于利的事,他不会去做。 他现在的目光,还是全心全意的放在眼前的那四只猴子身上。 几个月前,他在前往剑峰的路途中被这四只猴子拦了好些天,也在他们手上吃了不少苦头,若不是利用了它们动物的天性,那剑阵绝对能把他再多拦几天。 当然,现在已经是过去式了。 北冥修看着手中的寒冥剑,露出一抹微笑。 他再熟悉不过的三剑一棍无力的躺在他面前。 一撮毛与红毛不甘的声音在林间回荡。 北冥修沉默片刻,发出一声舒爽的感慨。 “真爽啊。” …… 在这短短两个月中,北冥修的剑术修为已经突飞猛进,以至于现在可以轻松自如的破开这四只猴子的合击剑阵。 四只猴子分别学到了一部分的沧浪剑,而他学的是完整的沧浪剑,虽未能得其神韵,还能发挥其二三成威力。 即使没有灵力的加持,二三成威力的沧浪剑法也足以打得这四只猴子找不着北。 换句话说,现在这四只猴子已经无法担当他的陪练。 更何况北冥修一向认为,欺负比自己弱太多的对手没意思。 北冥修本来打算安慰一下猴子们就转身离开,但突然又有了一个更好的想法。 他与猴子们使的都是沧浪剑法,而他能看破猴子们的剑路,但猴子却不能反过来看破他,而它们也不能领会沧浪剑法中的诸般变化。 那如果他用的不是沧浪剑法呢? 北冥修蹲下身,对表情不怎么自然的一撮毛与红毛微笑道:“要不要再来一把?” 看到那两只猴子脸上犹豫的样子,他又补充道:“我会用一种全新的剑法。” 听闻这话,一撮毛与红毛的斗志被直接点燃,它们快速捡起自己与同伴的武器,回到同伴身边,气势汹汹。 在四只猴子中,白斑就像一个年长的长者,不发表意见,只是看着其他同伴蹦跶,而黑脸则是一个悠闲自在的游客,一切行为都根据同伴的行为而变化,于是在一撮毛与红毛表明立场后,它们也迅速调整状态,准备迎接北冥修下一次的进攻。 北冥修很满意这群猴子的表现,退后数步,举起寒冥剑,说道:“来吧。” 这一声很轻,但落在静谧的山林中足够清楚。 忽有微风起。 一撮毛的木剑在瞬息之间已到了他的面前。 在那之后的是红毛带着乘风破浪意味的突进。 白斑身虽未至,目光已锁定了北冥修的右手,随时可能出手。 黑脸与他的木棍来的更慢,但却更稳当,相信再过几秒,便能成为阻拦北冥修的一座大山。 北冥修微微一笑。 这四只猴子之间的配合与之前相比已经变了许多。 比如一撮毛与红毛开始有意无意地拉开了距离,断绝了他故技重施的可能。 比如白斑不再参与攻势,而是寻觅机会发出真正决定胜负的攻击。 前者是两个月前那次战斗后的改变,后者是刚刚那场战斗之后猴子们商讨的结果。 如果是完全施展开沧浪剑的北冥修的话,这种变化并不能改变什么。 但现在的北冥修只是淡淡的看着猴子们的攻势,寒冥剑斜撩而出,与一撮毛的木剑相碰,顿时生出点点火花。 一撮毛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道,想起某些并不美好的回忆,愤怒的吱吱叫着,快速逃开,发现这一次木剑与自己本身都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后,眼中的害怕与迷惘尽数被愤怒代替,怪叫着再次冲上。 北冥修一剑荡开红毛,脚下连踏数步,避开白斑居高临下的一次突袭,一剑点在黑脸的木棍上,逼其后退一步,这才从容的再次面对一撮毛的进攻。 寒冥剑再次缠住木剑,火花四溅。 看到自己花了不少心血的木剑再次磨损,一撮毛的叫声愈发愤怒。 在这一瞬间,红毛,白斑,黑脸三猴极有默契的同时发动进攻。 寒冥剑被一撮毛缠住,正是它们雪耻的好时机。 忽然之间,四只猴子同时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尤其是一撮毛,重重的打了一个喷嚏,险些松开握剑的爪。 无岸剑峰全年温暖宜人,这些猴子几乎没有感受过冬天该有的寒冷,一时除了白斑,都陷入了短暂的慌乱。 寒意转瞬即逝。 四猴也各自退后。 “终究还是借了些灵力啊。” 北冥修收剑,对自己摇了摇头。 寒冥剑法虽也是天下难得的剑法,却远不如沧浪剑法攻可如狂涛骇浪,守可似绕指柔溪,它的招式与运剑法门几乎全是守势,没有一点凌厉之意,大有愿者上钩之势。 他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 寒冥剑法最强大的不是它本身,而是配合北冥真气之后发挥出的威力。 不管是哪一式,都是让对方被北冥真气所侵蚀,在不断的对招中渐渐失去力量。 就像一个人在孜孜不倦的凿一块永不融化的千年玄冰一样,被玄冰淡淡的寒意包裹着,那人在不知不觉间就会冻僵,然后死去。 失去灵力加持的寒冥剑法,威力可不是打点折扣那么简单。 那样的寒冥剑法虽然守御有余,却已将自己立于不胜之地。 当年的北冥周,最强的也是他的灵力修为,而非剑术。 因为有着自己的骄傲,他没有学习沧浪剑法,但还是将寒冥剑法的剑谱交给尚云间参详。 但北冥修不一样。 他有骄傲,但这种骄傲该放下时便已被他放下。 童年的经历更是让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让自己变得更强大的机会。 于是他丝毫没有羞耻之心的将无岸剑峰的绝学都要讨教了个遍。 只是云游步他已学过,所缺的只是经验,流云手他难以驾驭,墨梅山庄的功法也无法速成,反而可能拖慢他的剑道修行……最终他修行的,还是无岸剑峰特有的魂御剑术,沧浪剑法与寒冥剑法,以及他父亲留在无岸剑峰的无霜意,而无霜意还得等他丹田气海恢复后才能正式开始修习。 不过他现在有了一个更好的想法。 将寒冥剑的剑招与沧浪剑的剑意合为一处,那会如何?如果反过来呢? 少年行 第八十六章 沧冥初现 自从有了这个想法后,北冥修便开始着手将其实现。 为了实践这个想法,他第一时间去征询了无岸剑峰上二位师长的意见。 尚云间对他的想法颇为认可,鼓励他好好努力。 而龙瑶则认真的听完了他的想法,提了些可行的意见后,嘱咐他如果遇上什么问题可以来找她一同探讨。 在腹诽到底谁才是师傅之后,北冥修来到了剑峰上,开始寻找将沧浪剑法与寒冥剑法合二为一的方法。 …… 剑法与剑意互生感应,互相配合,剑修手中的剑才能发挥出最强的威力。 但沧浪剑法与寒冥剑法之间的剑意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沧浪剑的剑意正如尚云间一直和他强调的那样,随意而动,如大海般难以捉摸。 寒冥剑的剑意则就如一片冰天雪地,于不变中蕴藏诸般变化。 以寒冥剑剑意施展沧浪剑法,只是一片被冰封的海域,剑法中的无穷变化十中有九都被堵死。 而以沧浪剑意施展寒冥剑法,剑意弗出便被剑法拖了后腿,互相牵制之后,北冥修原本设想的后发先至也成了一团乱麻。 每一种剑法都是前人智慧与心血的结晶,若是强行以一种剑法的魂带入另一种剑法的身,便如同让一个足不出户的学术大师去种庄稼,哪里能得到应有的效果? 经历了一个月的思索与尝试后,北冥修终于无奈的承认了这一点。 但他没有陷入迷茫,反而将这个想法推的更激进了些。 若是两种剑法的剑意与剑法始终难以相合,何不如将这两种剑法真正的合二为一,成为一种新的剑法,用新的剑意来御使? 这个想法十分大胆,但在北冥修看来确实可行。 一位先贤曾经说过,他之所以看的比别人远,是因为他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而北冥修的身边就有这样的两位巨人。 论起对剑法的感悟,天下有谁能超越无岸剑仙? 而在理论研究方面,又有谁能够与墨梅山庄的龙二先生相抗衡? 虽然这两位现在都是带着勉励的神情等待着他的探索结果,他自信自己至少也在无岸剑峰上住了这么久,就算没见过猪跑也已经学会上树了。 于是在每天的治疗过后,他都顺着龙瑶给他留下的传送法阵来到剑峰峰顶借着现成的剑意探索,一坐便是一日。 接下来的一年,他几乎每天都是这么过的。 …… 云巅上没有四季轮回,昼夜更替,如果不是自己有意记录日期,或许早就忘了岁月。 北冥修现在就是如此。 现在的他脸上的青涩意味已少了许多,原本俊美的面孔因为多日没有打理而变得有些邋遢,长发更是垂落于腰,而且分叉严重,上面有着不少尘土,或许余落霞现在站在他的面前都认不出来。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的探索终于快要看到结果,他不愿意半途而废。 他面前刻着沧浪剑法的崖壁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 “要学会一种剑法很简单,但要创造一门剑法很难,哪怕是将两种剑法完美的融为一种,都是难如登天。” 尚云间往嘴里丢了一颗尚未成熟的野果,感受着唇齿间的酸涩,微笑道:“这小子还是太嫩了。” 龙瑶摇头道:“不要低估这个孩子的能力。” “我承认他的许多想法要超出我这个做师傅的想象,但这对现在的他来说,确实是难了点。”尚云间看着龙瑶说道,“就算之前我们已经把能教的都教了,这对他的心神压力也太大了些。” “不要忘记,他已经在剑峰上坚持了一年多,哪怕一月前丹田气海愈合时的痛楚都没能把他逼下去。”龙瑶平静的在尚云间心上捅了一刀,“换做这个年纪的你,恐怕待个三天便不去了吧。” 尚云间白了妻子一眼,低声道:“我是我,他是他,怎么能放在一起比?” “那你怎么不能相信,这个小家伙能跨出那一步?” 龙瑶微笑道:“别忘了他请教了我们多少,而且他现在已经站在天上的山峰里。” 尚云间继续看向剑峰,说道:“我还是觉得现在的他做不到,不过如果他侥幸做到了,我会替他高兴。” 剑峰上的剑意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这变化转瞬即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像尚云间与龙瑶这等修为的大人物还是很轻易的捕捉到了。 尚云间面色微微一变,苦笑道:“还是玩不过你啊。” 龙瑶得意一仰头,鼻尖在光芒下闪耀,望着剑峰的眼神中满是赞许。 …… 北冥修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起身,他身上的尘土无声飘落,散于天地之间。 但他的眼睛很明亮,比最耀眼的星星还要明亮。 他对着眼前的崖壁微微一笑,转身走入传送法阵之中,再次睁眼时便看到了两位师长熟悉的眉眼。 一道流光自彩云间射入无岸剑峰。 洛轻尘出现在尚云间与龙瑶身边,看着面前邋遢至极的北冥修,奇道:“成了?” 尚云间点头道:“应该是成了。” 龙瑶说道:“正好,一起做个见证?” 洛轻尘微笑点头。 北冥修看着面前的这三位长辈,长长的吐了一口气,露出一个真诚而兴奋的笑容。 寒冥剑在他的手中焕发着光彩,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霜意。 因为丹田气海初愈,本源灵力稀薄,这些霜意只坚持了很短时间便消散不见,但也足够让三位长辈看清楚这路剑法的剑招与剑意。 这路剑法脱胎于沧浪剑法与寒冥剑法,以寒冥剑法为核心,取沧浪剑法之长补寒冥剑法之短。 它可以有沧浪剑法的诸般变化,也可以有寒冥剑法的寒冷附骨。 尽管它暂时进攻不如沧浪剑,守御不及寒冥剑,只是一个雏形模版,但随着它的创始人阅历的逐渐丰富,相信也能变得更加完美。 尚云间拍手道:“新的剑法需要一个名字。” 北冥修正色道:“正要请师傅赐名。” 龙瑶摇头道:“就算脱胎于沧浪剑与寒冥剑,这终究是你的剑法,理应由你命名。” 尚云间本想说出自己想了许久的名字,被龙瑶这一挡,只得又憋了回去。 洛轻尘在一旁掩嘴微笑。 北冥修想了想,说道:“从沧浪与寒冥中各拆一字,就叫沧冥剑法吧。” 少年行 第八十七章 云巅之下是非起 孩子有了新的玩具后,总会对这个玩具充满兴趣,对于自己制造出来的玩具尤为如此。 北冥修现在就对沧冥剑法充满兴趣。 作为它的创始人,他很清楚在沧冥剑法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尚云间与龙瑶的帮助才得以出世,真正蕴藏着他自身领悟的不过一成。 但这确实已完全是他的剑法了。 之后的日子里,北冥修有了新的目标。 将沧浪剑法,寒冥剑法,沧冥剑法融会贯通。 这个目标看起来容易,实际上极为困难,没有一二十年苦功是绝对完不成的。 就像他现在会沧浪剑法与寒冥剑法,却也不能不要脸的说自己掌握了沧浪剑法与寒冥剑法,更不要提脱胎于这二者,尚有很大改善空间与不确定性的沧冥剑法了。 来日方长,未来可期,这就是北冥修现在的想法。 …… 在北冥修苦思沧冥剑法的这段时间中,龙瑶已经成功的治愈了他丹田气海的旧伤,现在的他终于可以有自己的本源灵力,而不用像以前一样不断朝天地借用灵力,只是因为习惯,或者可以说是身体的一种本能,他还是聚集了不少灵力在自己身边。 至少现在看来,他在那一年留下的陈年旧伤,已经彻底成为了过去的物件。 于是在龙瑶的同意后,他来到了彩云间,借助这里浓郁的灵力修行。 正如之前北冥修想的那样,洛轻尘在仙灵体的运用方面没办法教到他什么。 但洛轻尘教了他更好的东西。 比如无霜意的灵活运用。 无霜意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特殊功法,主要作用只是遮盖寒意,相对于其他功法要逊色许多。 但修行北冥真气的北冥修十分清楚,有了无霜意的遮掩,北冥真气将会变得更加不可捉摸,甚至可以做到真正的杀人于无形。 说来惭愧,当北冥修开始正式修行无霜意时,对于寒气流动的把握并不如何如意,更不用说遮掩了。 洛轻尘只是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便解了他的困惑。 从那之后,北冥修对洛轻尘多了几分尊敬,开始真正的将这位天人之貌的女仙人当作师长。 只是他却还有一个问题。 自己那两位真正的师长现在在干什么? 彩云间与无岸剑峰距离就只有那么一点,而且从彩云间上方能够很清楚的看到无岸剑峰的半山腰。 那里的小木屋已经很久没有人出入了。 而且现在他已经不需要药浴治疗,只需要每天服些丹药保护丹田气海。 而在他来彩云间之前,龙瑶给了他五小瓶。 一瓶足够他服上半个月。 而且就算他留在无岸剑峰,依然可以在剑峰上磨练剑意,并不是只有来彩云间修行这一条路走。 这些现象联系在一起,北冥修脑中不禁开始思考。 他们为什么要离开无岸剑峰? 应该不是圣阁来人,上次诸葛霖叶来到无岸剑峰,师傅直接拦在了他的面前,差点就要开打,而且以师娘的性子,她绝对不会临阵脱逃。 可除此之外,北冥修实在想不到能够让尚云间与龙瑶一同离开无岸剑峰的理由。 刚来到彩云间的那些天,北冥修并没有真正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毕竟那两位都是真正的仙人,在云巅与凡间来去自如,指不定哪一天就回来了呢? 只是等一个小瓶空了以后,尚云间与龙瑶依然没有回来。 这就值得他注意了。 在彩云间里,他能问的就只有一个人。 只是当他正打算询问洛轻尘的时候,尚云间与龙瑶回来了。 但这时的他们互相搀扶着,脸色都有些发白,显然受了不轻的伤。 在彩云间门口迎接他们的洛轻尘显然吓得不轻,连忙引来一片云雾将二人包裹于内,一股治愈的气息弥散开来。 尚云间微笑道:“小伤而已,不用这么担心。” “哪里是小伤啊!”洛轻尘争辩道,不待尚云间继续说话,又召来一片彩云笼住了他的头。 龙瑶不像尚云间那般跳脱,朝洛轻尘微微致意后,便闭上眼睛,开始吸收彩云中那些纯净的生命气息。 尚云间无奈,也只能安静下来,闭目疗伤。 北冥修看着两位师长如此狼狈样子,也知道恐怕发生了什么极为危险的事情,只是见他们忙着疗伤,也就没有上去问,只得把疑惑的目光转向洛轻尘。 他现在早就已经看清楚,师傅自不必说,师娘虽偶尔吃醋,与洛轻尘的关系还是不错的,那洛轻尘必然是个知情人。 洛轻尘正驱着彩云将二人带入彩云间内部,感受到北冥修的目光,黯然道:“尧崇的妖族身份暴露了。” 北冥修心中一震。 他在与五尾红狐那一战时,便隐隐猜到他的妖族身份。 但尧崇遮掩身份一直十分完美,若不是他为了救余落霞暴露的妖力被他的天人道捕捉到,他也绝对想不到尧崇居然是妖族。 那么,就只能是其他人刻意暴露其身份的了。 如果一个在人界颇具盛名的侠客突然变成妖物,恐怕会遭到无数人的敌对。 但尚云间与龙瑶一起下凡,而且还受了不轻的伤,暴露尧崇的人来自哪里,也就不需多说了。 敢招惹无岸剑峰的,就那么一个地方。 “圣阁干的?” 洛轻尘点了点头。 “为什么?” “不知道。” 回答的不是洛轻尘,而是依然在吸收彩云的尚云间。 他的语气中满是愤怒:“这群不要脸的玩意,弄不过我们就欺负孩子。” 北冥修问道:“那你们怎么受的伤?” “圣阁的人暗中煽动人界修行者围攻我徒弟,我们怎么能忍?” “于是那些煽动的家伙都死完了,我们顺便和三尊者干了一架,就是这样。” 北冥修不禁咋舌,他虽然不清楚三尊者是什么玩意,但也听尚云间说过这三个家伙很不好惹。 以二对三,当时的战况究竟有多激烈? “不用担心,我们伤了,他们也不好过,值了。” 龙瑶开口道:“我们也达成协议,他们敢继续对尧崇出手,就要做好再次开战的准备。” 她轻叹一口气,不再言语。 圣阁无法继续出手,相对的,他们也无法对尧崇伸出援手。 北冥修沉默片刻后问道:“为什么圣阁会对大师兄出手?就因为他是妖族?” “当然不是这么简单。”尚云间叹道,“小崇是妖族,而且是妖族中的皇族。” “而妖域现在的那位妖帝……没有子嗣,至少明面上。” 尚云间脸上浮现一抹嘲讽的微笑,只是被彩云遮住,并没有落在北冥修的眼里。 “圣阁想要控制妖域,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 少年行 第八十八章 天空中响起一道惊雷 十九年前的某天,尚云间乘风来到妖域。 这时的妖域已不复当年之勇,外有人界大举进犯,内有三大部落起兵反叛,正是生死存亡之际。 他来妖域只是因为想要看看别处的风景,却没想到正好撞上了这片兵荒马乱。 处处皆是战火,处处皆是哀嚎。 他想要改变些什么。 于是尚云间找到了人界的主帐,与御驾亲征的人君一番长谈,又深入妖域腹地,给那位尚在外流离的妖帝留下一句话。 一月之后,人界固守着攻下的疆土,不再进军,妖域虽受创严重,还是平定了八大部落中的三个部落联合的叛乱。 大陆自此暂得太平。 从妖帝营帐出来后心情舒畅许多的尚云间开始踏上回家的路,只是手中已多了个孩子。 那是他在路上顺手救回来的。 这个孩子的母亲,为了保护住他,被妖族匪兵贯穿了腹部,幸亏尚云间路过出手,孩子才得以活命,只是她自己却断了生机。 尚云间不知道那位母亲是谁,但一位勇敢的母亲值得尊重。 他抱走了这个失去亲人的孩子,因为孩子的母亲临死前塞给他的长命锁上的那个字,便给孩子取名为崇,后来龙瑶查到那名女子姓尧,于是也让他姓了尧。 正是日后无岸剑峰的大弟子,尧崇。 …… 那时的尚云间不知道那位勇敢的母亲是妖域妖帝的一名妃子,更不知道尧崇身上流着怎样的血脉,这些都是日后龙瑶推断出来的。 至于尧崇本人,也只是清楚自己是妖族,每年都会跟随师傅前往妖域,去母亲的坟前祭拜。 而不论是人界还是妖域,都没有人会想到在人界可称声名赫赫的尧崇少侠,居然会是妖都中那位留下的种。 这个消息一出现,便如在整片大陆上响起一阵惊雷,惊醒了无数人或妖。 妖域的动静很大,不论是妖帝,元老会,还是割据妖域的八大部落,都因为这个消息开始了各自的努力。 人界的朝堂之上也因为尧崇出现了无数次的争执,搞得本来就呕心沥血的申丞相眼睛上的黑眼圈又重了几圈。 只是更令京城局势进一步复杂化的事情又发生了—那位本就不肯好好上朝的人君乘着尧崇的事情闹的满城风雨的时候,居然乘着夜色跑了……跑了…… 哪怕是人君身前最坚实的盾,二十四磐龙卫,都没能第一时间发现自家主子的失踪,等他们离开内廷追踪的时候,那位人君早不知道浪到哪里去了。 朝廷乱中生乱,申渐只得揉着发痛的眉心,隐瞒人君失踪的消息,继续总领朝廷的事务,并在心中暗暗骂着这不负责任的陛下,难道就不怕史书把这事记下来吗? 腹诽归腹诽,朝廷还是得照样有条不紊的运行,他也只能在腹诽之余暗暗祈祷,一定要把那位祖宗赶紧追回来。 同时他修了一封书信给天道盟的沈盟主,直接将尧崇的问题抛给了天道盟解决。 不用申渐的书信,天道盟也早就清楚自己的责任,第一时间召开了紧急会议,所有的高层人物开始紧急磋商,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处理尧崇。 多日的讨论后,中州城正式对外宣布,尧崇不得离开人界。 天道盟是人界修行界的总枢,它发出的宣告,便如同整个修行界对尧崇的宣告。 你若在人界,我们可以不把你当敌人,你若要走,便是与整个人界的修行者为敌。 虽然听上去霸道无理,但这是为了人族的安危着想,反对的声音寥寥无几。 若是妖域有了一位有无岸剑峰背景的君王,对于人界会是多大的威胁? 但无岸剑峰依然一直在大陆的上方,没有一个人敢确定,人界把尧崇逼的太狠,无岸剑峰上的两位会不会发疯。 这也是大会为何会开上好几天的原因。 最终天道盟的众人也只能心虚的得出一个结论。 尚云间与龙瑶也是人,只要不做的太狠,他们应该不会为难人界。 换句话说,尧崇在人界,人身安全至少能得以保障。 或许这样就好。 最后一锤定音的沈盟主也是这么想的。 …… “老沈真的老了,以为自己的一句话就能压死那些试图悄悄把尧崇阴死的小贼们。” 邱逢春坐在一处小亭中,微眯的双眼将周遭的细雨尽收眼底,对身边的少年温和的说道:“天道盟早已不是那个能总领整个修行界的大物,圣阁也不是那个不干世事的世外之地,否则当年的妖域根本不可能乱起来。” “归根到底,尧崇只是一个幌子,一个圣阁用来发难的幌子。” “他们自己不需要做些什么,只需要看着这片风雨肆虐便可。” “说白了,就是想找事情。” 如果有其他人听到邱逢春的这番话,一定会大吃一惊,这位天道盟的副盟主,在提到圣阁的名号时竟是没有任何的敬畏之心,反而有着淡淡的嘲讽之意。 少年静静的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邱逢春微笑着站起身,看着亭外渐渐密集的雨帘说道:“雨大了,回吧。” 少年沉默的撑开黑色的雨伞。 邱逢春走入这片阴影之中,眼睛眯得更紧了些。 他的手在绵绵细雨中划出一道轻柔的痕迹,就像在抚摸情人的长发。 雨中出现了一道水龙,随着邱逢春的手指而动,灵动至极。 水龙在雨中缓缓游移,缓缓缠住那在雨中快速飞行的物体,终于将其吞没。 邱逢春张开手,手中已多了一把由微弱光芒凝成的小剑。 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手上微微用力,小剑顷刻间便碎成点点光屑,消散在天地之间。 “又来一封。”邱逢春感受着识海中出现的那些文字,微微摇头,与少年一同在雨中离去。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中,无岸剑峰上有多少封剑书被他截住并销毁,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手法与天地灵气相合,与剑书上的剑意相合,便是一种浑然天成。 无岸剑仙没有亲自到场,又如何能想到自己的剑书不是落在该收信的人手上,而是早已被某人截胡? 而能够截胡无岸剑仙的剑书却不被察觉,他的修为又到了什么地步? 邱逢春自己却没有什么自得感。 他只要当好一个老头子就够了。 老人的心思,有时候也比较难猜。 少年行 第八十九章 有雨将至泰安城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声怒喝伴着拳头擂在木桌上的雷声,打破了泰安城夜晚的寂静。 庄贾面色铁青的盯着眼前这些服饰各异,身上带着大大小小不同剑伤的得力手下们,咆哮道:“伏击一个受了重伤的尧崇都能被伤成这样,我为什么养了你们这群废物!” 身为泰安城的土皇帝,庄贾一向对自己手下的这批人的实力极有自信。 于是当尧崇可能出现在泰安城外的消息传出后,他第一时间派出了自己最得意的干将们。 上个月的那场战斗早已传遍整个人界,一个刚刚受了重伤的尧崇,又凭什么能躲过他的袭杀。 然而他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些得力干将,居然依然没能将尧崇永远的留在泰安城外。 用妖族皇子的人头向朝廷换取官位的想法化为泡影,对于一个追求更高权势的人来说,是多么难以接受。 千言万语,最后都化成了一个字。 “滚!” 知晓主人心情的手下们低着头,沉默的转身离去,相信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的资源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克扣。 一嗓子将手下们全部清了出去,庄贾心中依然是余怒未消,愤愤道:“到嘴的肥肉,居然就这么飞了,一群饭桶,废物!” “庄老板就不想再把这块肥肉抢回来?” 一个柔媚的女子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庄贾失声喊道:“谁!来人!快来人!”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庄园的防卫能力,说话的人居然能来到他的身边而不被发现,实力必然十分强横。 那些刚刚离开的手下听到庄贾的呼喊,迅速回到大堂,将那一对不请自来的男女围在正中。 女子格格娇笑着,手上的铃铛一摇一摇,发出清脆的铃声,连带着她的声音都轻脆了许多:“庄老板,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想助你一臂之力。” 梳着道髫的男子身上道袍无风自摇,将身上的剑解下放在地上,说道:“这样诚意够吗?” 庄贾示意手下不要妄动,见到男子的行为后,心中的石头也放下几分,只是当目光触及女子手中把玩着的银色铃铛时,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惊骇:“您……是‘银铃仙’金思侯金女侠吗?” 金思侯娇笑道:“庄老板的眼光真是不差呢,不错,我就是‘银铃仙’。” 庄贾看着女子娇媚的面容,苦笑着吞了一口口水。 他对修行界的事一向极为关注,当然知道这位’银铃仙‘并不是什么行侠仗义的女侠,而是一个为祸江湖的妖女,或者说曾经是为祸江湖的妖女。 她的意宗修为早已大成,往日那些稍稍不顺她意的男女,都是被她用手中的银铃生生弄爆识海,在轻歌曼舞中带着欢愉死去。 虽然金思侯的名字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在江湖上出现,但没有人会忽略这个妖女的恐怖。 庄贾不想死,也不敢想象拒绝金思侯的提议后自己会是个什么结局,只得苦笑着看向男子,说道:“既然与金女侠一同前来,阁下想必就是海和子吧。” 海和子点头道:“正是。” 庄贾的面色愈发苦涩。 海和子叛出上清观十余年,早已上了天道盟的黑名单,却依然好好的活在世间,已经对他的实力做了最好的注解。 这位看上去严肃认真的道人发起疯来有多可怕,庄贾一点都不想知道。 金思侯与海和子这一对奇怪的夫妻找上了门,他也只好自认倒霉,苦笑道:“不知两位想要什么?” 被这么一对足以在江湖上横行无忌的夫妻盯上,哪怕庄贾身边有不少高手,心中也慌得厉害。 要知道前一任上清观的观主就是在师兄弟的簇拥下,被海和子一剑挑掉头颅的。 “庄老板不用这么害怕,我们若要杀你,你不可能活着。”金思侯笑着想要抚摸庄贾的下颚,察觉到海和子不满的目光后,嗔怪的回望一眼,收回手上的动作,继续说道,“我们的要求很简单,希望庄老板能在泰安城里,找到尧崇的下落。” “等我们夫妻二人联手杀死尧崇,人头自然是归你的,我们只是想要他的妖丹而已。” 庄贾看到海和子朝自己点了点头,得到这位邪道中有名的重诺之人的承诺后,松了一口气,说道:“他怎么可能出现在泰安城?” 金思侯摇着手指,仿佛一个娇憨的少女,正在给家中长辈炫耀刚刚从路边采到的花朵:“上个月尧崇刚刚受了重伤,如今又被庄老板你伏击,伤上加伤,如果不来泰安城寻求治疗,或许早已死在野外。无岸剑峰的人可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说不定这位妖族的小皇子还想在你的眼皮底下把伤养好呢。”金思侯媚眼中眼波流转,笑道,“相信以庄老板在泰安城的势力,这种小事应该不会放在眼里吧。” 庄贾斟酌片刻,把心一横,说道:“好,我会尽我全力搜索出尧崇的下落,只望二位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 金思侯依偎在海和子怀中,媚笑道:“有他在,还怕我会食言吗?” 庄贾尴尬一笑,吩咐下属赶紧给这两位准备最好的房间,好生供着。 而这一夜,泰安城暗中的那些势力,也开始活跃起来。 …… 几日时光已过,泰安城依旧风平浪静。 一名皮肤微黑的少女背着一筐药材走进泰安城中,轻车熟路的走进一家药铺。 药铺的老板见她来了,微笑着接过她的药材,细细清点一番,再将一袋铜钱交给少女。 少女微微鞠躬,连打手势表示感谢,原来是个不能言语的哑巴。 老板温言几句后,目送少女离开,目光中的怜爱逐渐被嘲讽替代。 这么一大筐药材,只换了这么点铜板,偏偏这小姑娘还不知道,自以为得了大便宜。 真是可怜的聋哑人啊。 少女将铜钱塞入怀里,带着喜悦的笑容,一路小跑离开泰安城,在大半个时辰后,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小屋。 小屋位于山旁,很破很旧,昨日微雨后房顶又破了一个大洞,还得找时间修一修。 少女却没有关注这个隐患,一双澄明眼眸看着木板上那个勉强坐起,面色苍白的男子,脸上满是喜意。 少年行 第九十章 孤剑不孤 木板上的男子自然就是尧崇。 金丝侯的推测并没有错,在之前的雨夜中伤上加伤的他,如果没有得到医治,恐怕就会这么简单的死去。 只是她却没有料到,尧崇并没有进入泰安城,而是晕倒在一处山林中,并且被一个每天上山采药换取赖以为生的钱财的小姑娘捡到了。 从上个月的大乌江畔到前些日子的雨夜袭杀,尧崇身上的伤从来就没有好过,好在留下的大都是外伤,少女对于外伤的治疗还很有经验,到现在他已经好了许多,只是需要时间来康复。 这间破旧的木屋对他来说,倒是难得的可以放松的存在。 少女朝他微微一笑,在一旁开始煎药。 尧崇朝少女点点头,开始闭目养神。 回想起这段日子的遭遇,尧崇真的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 上个月自己还是誉满天下的尧崇少侠,现在就成了人人喊打的妖物,世界真的很奇妙。 一股淡淡的药香涌入他的鼻腔之中。 尧崇睁开眼,正好看到少女明媚的笑容,正想直起身接过那破旧的木碗,却被少女用眼神制止,只得任由她替自己慢慢将药喂进嘴里。 对于这个没有说什么就愿意收留他,并且替他疗伤的少女,尧崇心中十分感激。 等到汤药完全入体,他才看着少女的眼睛说道:“我可以自己喝药的。” 这句话没有声音,因为没有必要,只要唇形被少女看清楚了就行。 少女打着手势回答道:“你伤的很重,能不动最好不要动。”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尧崇早已知道少女虽然随和,但对于某些原则性的问题绝对不会让步,这一点和墨清倒是极为相似。 想起墨清,尧崇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在大乌江畔那一战后,他们就分开了。 墨无双亲自前来,把她接回了墨梅山庄,而没有带走他。 他并不怨恨墨无双的见死不救,因为他很清楚,墨无双一向待他极好,如果不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绝对不会再说出那句“给我个面子”后对他的识海传音:“要不要到墨梅山庄去?” 他从话语中听出了别的意味,于是选择了拒绝。 在他拒绝后,墨无双还悄悄给了他一瓶对治理内伤有奇效的丹药,眉眼中尽是疲惫,显然经过了一场战斗。 从江南曲家传出的书稿也证明,一切不过是圣阁的阴谋罢了,自己却可怜的成为了那个导火索。 他隐隐觉得,师傅师娘不只是为了暂避锋芒才没有伸出援手,更重要的是让他在压力中成长起来,接过他们手上的担子。 这压力确实很大,大到几乎要把他压垮,但还可以接受。 他受过无数的伤,比现在重的也有好几次,本命佩剑都被打断过,早已习惯了。 只是墨清被自己波及,想来现在也不怎么好过吧。 尧崇在心中想着,见到少女疑惑的眼神,不觉失笑,从思绪中脱离,一字一顿的解释道:“想起了一个……朋友。” 少女好奇的打着手势问道:“是什么样的朋友?” 尧崇脑海中浮现墨清的倩影,笑着慢慢说道:“我们从小就认识了……” 关于他与墨清的故事,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 但他面前的少女就像一颗明珠一般,心灵纯洁无暇,并未沾上太多世俗的尘埃。 因为这股信任与对墨清的怀念,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小木屋中对一个连名字都不清楚的少女讲起了他的童年,还有与墨清的一切。 尧崇越讲越投入,脸上浮现的情意也也来越浓,仿佛现在就在墨清面前一样。 少女听的极为认真,不时打着手势提出问题,只是眼眸中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这个故事很长,为了让少女能够听懂,尧崇讲的又很慢,直到夕阳西下方才完结。 取出上午采来的新鲜野果,少女一颗一颗的喂进尧崇嘴里,往往喂上好几颗,自己才会吃一颗。 或许是因为那个故事中的真挚情感,少女的眼波温柔了许多。 这些野果入口香甜,味道很好。 尧崇看着又聋又哑,却依然积极乐观活着的少女,心想能这样活着,其实也不错。 …… 第二天一早,尧崇有些艰难的提着崇明剑走下木板,只是还没有扶着木墙走到外面,便被刚刚采药回来的少女强行制止了行为。 看着少女眼中滚动的泪珠,尧崇解释道:“我已经可以走了。” 少女用力的摇了摇头,表情变得愈发严肃,尧崇也只得无奈的躺了回去。 直到中午,少女都没有对他打任何手势,就连分食野果的时候也是一样。 尧崇知道少女还在生气,拍拍她的肩膀,趁她转过头来的时候说道:“我可以陪你去庙会吗?” 少女本来想直接转头,看清楚尧崇的问题后,脸上浮现一抹满意的笑容,当推算完日期的时候,笑容变得愈发灿烂。 尧崇微笑道:“说定了啊。” 他知道少女最大的愿望,就是在庙会中好好的玩一圈,然后在庙里给菩萨上一炷香。 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愿望。 但少女最期盼的不是庙会,而是有人和她一起逛庙会。 她只与自己的父母去逛过一次庙会。 那是她们全家第一次一起去庙会,也是最后一次。 那次之后不久,她的父母进山捕猎,再也没有回来。 这些都是之前少女讲给尧崇听的。 尧崇也清楚,自己不可能留在这里。 他是无岸剑峰的大弟子,或许又是妖域目前唯一的继承人,更是目前整个人界的公敌,留在这里只会给她带来麻烦。 至少在自己离开前,留给她一段美好的回忆吧。 …… 一转眼,夜已深了。 皎洁的月光洒在小木屋上,透过那个房顶的大洞,洒在地上熟睡少女的脸上。 望着少女安心的睡颜,尧崇心中一暖。 崇明剑从剑鞘中飞出,无声的掠过少女的睡颜,来到屋外,在月光下如蝴蝶般飞舞。 崇明剑灵活的翻飞在月色之下,如果不是怕剑意流露将少女震醒的话,地上的一片花草恐怕已经成了片片残躯。 尧崇依然躺在木板上,没有移动一分一毫,但崇明剑就是能顺着他的心意,在外面施展剑法。 经历了大乌江畔那场以剑为笔,泼墨临江的大战后,他的魂御剑术终于大成。 现在开始习惯这种御剑的感觉,是因为他确定,一月后的庙会,或是更早的时间,一定会有人找到他,然后出手。 若只是对他出手倒也罢了,但如果他们对少女出手的话,当时的自己必须有保护好她的能力。 少年行 第九十一章 他来了 庄贾现在的心情并不如何愉悦。 已经过了一个月,即使他的人将泰安城翻了个底朝天,连城外的区域都没有放过,依然没有找到尧崇的踪影,反倒是有好几人死在了飞剑之下。 金思侯与海河子也失去了耐心,对他的态度越来越糟。 自己虽然是泰安城的土皇帝,在如此强大的武力威胁面前,除了认怂别无他法。 只是他早已联络了附近其他地方的江湖势力,都没有尧崇的消息。 难不成这人是人间蒸发了? “他肯定还活着,而且没有离开泰安城!” 是的,金思侯认为尧崇依然活着,而且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他的伤势大为好转,杀起来会更麻烦些。 海和子并不如何担心尧崇伤势好转会对他们的行动有什么影响。 无岸剑峰的名头再响,终究不是属于尧崇的。 若是照面,他有十成把握将尧崇斩于剑下。 庄贾苦笑道:“说不定他已经离开了。” 金思侯不屑的撇嘴道:“这不可能,你派出去的人不是死了好几个吗?明显是被飞剑刺穿心脉而死的,除了尧崇,难道沧浪门的剑修会在泰安城逞凶不成?” 庄贾苦笑道:“本来我们想要瓮中捉鳖,只是现在他在暗,我们在明,不好杀啊。” 金思侯带着诡异的笑容看着庄贾略显惊慌的脸,说道:“人家在城里公然行凶,很明显是在报复,只需要你在大庭广众之下站出来,不愁他不出手。” 庄贾闻言面如土色,颤声道:“能不能……” 金思侯指着海和子手中的剑说道:“你是想死在崇明剑下,还是死在我家男人的剑下?不要忘了,不对付尧崇,我们之间的承诺就不存在。” 庄贾脸上冷汗涔涔而下,心中已把金海二人祖宗十八代都问候遍了,最终在死亡的威胁前,还是选择了低头。 然而……他终究还没来得及应承下这九死一生的差事。 两声呐喊打破了庄府的宁静。 “他来了!” “就在东门口!” 金思侯眼前一亮。 海和子豁然抬头。 这对强大的夫妻对视一眼,纵身离去,只有如释重负的庄贾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倒在地,暗自祈祷自己能够活着得到杀死尧崇的殊荣。 …… 谁来了? 不用任何的注解,这句话一出现,庄府的所有高手,都知道尧崇来了。 这个隐藏在泰安城里的幽灵,终于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了泰安城中。 他既然没有做任何的掩饰,堂堂正正的从东大门走进城里,很明显伤势已经好了许多。 但庄府的高手足够多,还有金思侯与海和子这两尊大神在,尧崇选择在这个时候现出身形,实在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参与这次行动的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在那句“他来了”在庄府门口响起之后,两道模糊的身影已一前一后的朝着东门飞掠而去。 随后又是或快或慢的几十道身影,从各条道路往东门方向包抄。 然而他们其中的某一些人险些淹没在老百姓人挤人的海洋之中。 这个时候才有人想起来,今日城东头有庙会。 走在人海中或许能够隐藏身形,但对在泰安城中有充足情报网的庄府来说,确定尧崇的行踪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杀死他而不惊动官府,还是有些困难。 不过……惊动了又如何? 海和子就是这么想的。 他的修为最高,身法最快,最早就捕捉到了茫茫人海中的那个身影。 尧崇似乎还没有发现自己前面房屋的屋顶,有一个面色肃然的道人,已经将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头顶。 …… 尧崇是光明正大走入泰安城的。 经历了一个月的调养,他的伤势已经好了八成,现在也正是他完成之前对少女的承诺的时间。 少女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牵着他的衣襟,兴奋的看着周遭的游人与小贩。 庙会很热闹,她听不到,但她看得到。 尧崇爱怜地摸了摸少女的头。 少女举目无亲,身有残障,穷困潦倒,依然坚强而乐观的活着。 自己前些年,或许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吧。 他抬头望了一眼,眉头微皱,脚步却没有丝毫凝滞。 崇明剑的剑鞘孤单的悬在他的腰间,里面没有剑。 …… 海和子的剑已然出鞘半寸。 上清观的上清道剑以剑意浩然无匹闻名,只是出鞘半寸,朝着尧崇袭去的那道剑气也无比强大。 但这道剑气终究没能靠近尧崇。 一把剑不知从何方飞出,横在了那道剑气之前。 剑身崭新,在阳光下还闪着寒光,正是崇明剑。 长剑一横,便如筑起一座大堤,惊涛骇浪亦不得过,剑气又如何能过? 海和子露出一抹微笑。 沧浪剑法果然没有让他失望,相信自己斩杀尧崇之后,剑法也能更进一步。 一声嗡鸣,他的长剑终于完全出鞘。 但第二道更强大的剑气却没能发出。 崇明剑在拦下那道剑气之后,竟是没有丝毫凝滞,以极快的速度直取海和子面门。 这一剑快到连海和子都没能完全反应过来。 他心中突然有了一个令他恐惧的想法。 如果他斩出那一道剑气,尧崇不一定会死,自己的脑袋一定会变成两瓣。 这个想法很荒唐,但很有道理。 道理就是崇明剑上锋锐的沧浪剑意。 他只能去挡。 崇明剑与海和子的长剑在空中相接,溅起点点火花。 海和子瞳孔猛缩。 他的灵力修为比尧崇高上不少,上清道剑更是几乎练至巅峰,为何竟然挡不住这一剑。 然后他看见崇明剑的剑身在不断颤抖着。 所谓颤抖,只是它以极快的频率出剑。 没有人握住剑柄,出剑便只是剑本身移一移位置的事。 这不是一剑,这是无数剑! 当当当当。 海和子的耳中响起无数细小而轻脆的金石相交声。 他面色苍白,全身灵力毫无保留的压迫而出,试图封锁崇明剑的动作。 崇明剑剑身一抖,带着先前无数剑的劲力横削破开灵力的压制,再次击在海和子的长剑上。 长剑应声而断。 海和子吐血疾退,神色狼狈至极,不甘的自言自语道:“沧浪叠……果然厉害。” 少年行 第九十二章 有剑穿梭于街巷之间 海和子的败退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虽然他早已有了斩杀尧崇的准备,但尧崇的准备比他更加充分。 从进入泰安城的那一刻起,崇明剑已经开始蓄势。 在海和子斩出第一道剑气的时候,崇明剑上已经凝聚了以沧浪叠手法层层加持的凛冽剑意。 海和子有准备,但他的准备更多是在心里,第一道剑气也存了试探之心,尧崇的准备却是实打实的,出手便是全力以赴。 加上已经大成的魂御剑术,现在的尧崇已经有了当年尚云间的几分风采,并且将这几分风采完全贯彻在了这一往无前的一剑中。 这一剑又蕴藏了千百剑。 海和子焉能不败? 金思侯速度不及海和子,当她追上海和子时,正好看到海和子长剑断成两截,吐血后退的画面,俏脸上顿时抹了一层寒霜,迅速上前扶住海和子。 她手上的银铃在这一刻叮当作响,铃音清脆悠扬,与庙会喜庆的氛围颇为相合。 一股强大而意为难明的气息伴着铃声裹住崇明剑,仿佛一张巨网,将其封锁于内。 崇明剑快速震动,发出阵阵嗡鸣。 银铃铃声愈急,竟是有了几分边境战场上将士擂鼓的味道。 金思侯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自己识海中的意念已有八成用来压制崇明剑,为何依然不能让它停下? 最让她生气的是,她居然连尧崇的面都没有见到,就被一把剑给挡在了这里。 而面对这把冷冰冰的剑,她擅长的毒蛊与幻术全都失去了效用,真的令人很不爽。 金思侯娇叱一声,铃声顿时响亮数倍,银铃朝着崇明剑的剑尖一罩而下。 海和子在稳住翻腾的气血后,见到妻子状况不妙,如飞燕般掠起,左手食指指尖流光闪烁,朝着崇明剑一点而下,正是上清观的三清指。 海和子与金丝侯,只是一人修为已能压上尧崇一头,二人的合击镇压威力更是不可小视。 无论怎么看,崇明剑此时已无幸理。 但下一秒,崇明剑上剑意大增,竟是没有理会海和子,直接刺穿了银铃! 之前的僵持不下,原来都是装的,金思侯的意念根本就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事实上,无岸剑峰与人界的剑修宗门最大的区别不在剑法,而在于御使飞剑的法门。 一般剑修宗门御剑或凭意念,或凭灵力,抑或是二者兼顾。 不论是哪一种,都不可能完全不受金思侯意念的影响。 但无岸剑峰的御剑术是魂御剑术,以人魂养剑魂,蓄剑意,再以剑魂反哺自身,走的是完全人剑合一的道路。 金思侯想扰乱尧崇对崇明剑的控制,将崇明剑与尧崇的本命联系完全断绝,但崇明剑本身已相当于尧崇亲至,哪里能够奏效? 银铃破碎,金思侯喷出一口鲜血,捂着胸口痛苦的坐倒,面色惨白如纸。 与此同时,崇明剑快速回转,剑柄与海和子的指尖正面相撞,剑身却顺势刺进了海河子的右肩。 也亏得海和子护妻心切,气息微乱,才让这一剑得手的这么顺其自然。 海和子咬紧牙关抽出崇明剑,一掌将其拍飞数十米,一抹殷红的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流下。 那一剑入肉虽然不深,剑意却已几乎将他右臂的经脉切断,若是他不顾伤势继续出手的话,右手可能会就此废掉。 无论他心中再不甘心,都只能承认,他们夫妻二人败了,败在了尧崇手下,而他们却连尧崇本人的面都没有见到。 回望楼下的街巷,尧崇早已不在原地,不知道去了哪里。 海和子与金思侯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不甘,愤怒,以及茫然。 本命银铃碎裂,现在连站起身都困难的金思侯无助的看着海和子,颤声道:“他不是受伤了吗,怎么可能这么强!” 海和子默然无语,点住自己右肩附近的几处穴道,伸手扶起金丝侯,良久以后才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无岸剑峰的人,果真不是那么好杀的。” “你的手受伤了?”金思侯咬着牙,想要说些狠话,但却已没有那股底气。 海和子说道:“尧崇没下死手,过几日应该会好。” 金思侯不甘道:“难道我们就这么放弃?” “他没有出剑将我二人杀死,已经是手下留情了。”海和子摇头道,“我本以为凭我夫妻二人,只消不招惹天道盟,天下尽可去得,现在看来,真如井底之蛙。” 金思侯看着丈夫的神色,知道他心中的那股骄傲,在今天已经被尧崇的那一剑完全击碎,黯然垂眸,说道:“真的就这么回去吗?” 海和子叹了一口气,将妻子温润的小手握的更紧了些。 他们互相搀扶着从房顶跃下,无声混入人群之中,就像一对单纯在逛庙会的热恋男女。 一道剑光在他们眼前一闪,映得金思侯面色一白。 海和子低声道:“不是冲我们来的。” 金思侯定下心神,望向崇明剑飞去的方向,却已看不到那道剑光。 不远处,一位大汉面色苍白的靠着柱子,脖子上出现一道浅浅的血痕,若不是金思侯修为够高,感知够敏锐,还看不出这道血痕。 若是这道血痕再深入一丝,大汉的这条命已经不在了。 而这位大汉,正是庄府上的某位高手。 金思侯咬着下唇,喃喃道:“如此快的飞剑,偏偏悄无声息,下手更是极准,尧崇究竟强到了什么地步?” 海和子却是摇头道:“妇人之仁。” 在他眼中,这等小角色杀便杀了,留一条命作甚,难道放过这一个人还能让那些家伙不对他出手不成。 剑光再次从他们头顶上掠过。 海和子转身望去。 一名瘦弱男子的裤子开了一条线,若不是他拉住的快,这辈子可能都没脸出现在大街上。 如果那道剑光再抬起一寸,他就可以直接去京城报名入宫了。 海和子沉默片刻,说道:“我不如他,或许一辈子都赶不上了。” …… 少女看着在台上把刀舞的虎虎生威的大汉,眼中满是赞叹,就像她旁边的大多数观众一样。 当大汉口吐火焰,将台上照得透亮之时,少女也不禁学着其他观众一样大声欢呼。 虽然实际上没有声音,在她的心中,她喊的很大声。 她转过头看着面色有些苍白的尧崇,好奇的打着手势问道:“你不舒服吗?” 尧崇摆手微笑道:“有些牵动伤口,不用担心。” 少女问道:“要回去吗?” 尧崇认真的摇头道:“答应陪你好好玩一遭,我怎么能失信?” 少女眼中噙着喜悦,笑容也明媚起来。 尧崇指着台上说道:“看,他要翻火圈了。” 少女连忙转身望去,小脸上满是期待。 尧崇趁此机会抹去额角的汗水,心想消耗果然还是有点大啊。 少年行 第九十三章 舞火流风 那名大汉的表演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钻过那个火圈,他就能完成自己这一套引以为豪的表演,赢得观众最热烈的掌声,还有更多的银钱。 但当他的助手帮忙点燃火圈之时,意外的情况发生了。 火把上的火焰竟没有在圈上蔓延,而是飞升而起,化成三个巨大的火球,朝着台下席卷而去。 不光大汉和他的助手被吓的茫然无措,台下观众更是惊骇难言,不少人抱头蹲下,心中把能拜的神都拜了一遍,只求这火焰不要烧到自己,一些离得远的更是拔腿就跑。 但忽然之间,一声欢呼压倒了恐惧,一些胆子大的人不禁转头看去,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 一名青年于人群中翩然跃上高台,双手似流云翻飞,竟像是托起那三个火球玩耍一般。 “难道是新节目?” “这个节目新奇,怎么做到的?” 人们的接受能力还是很强的,在确认这只是一场表演之后,欢呼声再次响起,将之前的慌乱无措完全冲散。 …… 尧崇知道自己大意了。 驱使崇明剑逼得附近所有的庄府高手知难而退之后,他以为已经没有什么危险,却没想到居然有法宗修行者潜伏在更远处,而且居然会对平民百姓出手。 看这些火球的凝练程度,对方的法宗修为至少在六阶以上,如果要想附近的平民无恙,他只能出手。 这才有了之前的一幕。 跃至台上的尧崇,面对的是那三颗大火球的合击。 即使离它们有些距离,那股热浪已经让他有些胸闷。 他轻飘飘推出一掌,将大汉与他的助手托至台下,脚下步法连动,快速避开三颗火球刁钻的袭击。 他的目光紧盯其中一颗火球,一步踏出,将脚下的木板踩出一个深坑。 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砸向那颗火球,同时双掌合并向天推出,在少女的惊呼声中与火球正面相撞。 没有发生什么引火烧身的表演意外,当尧崇双掌与火球相撞的那一刻,整个火球仿佛受到强风吹拂,火苗朝着空中窜出,竟是像被强风吹拂的烛火一般渐渐扭曲,然后熄灭。 在这种情况下,尧崇也不需要留手,出手就是流云手中威力最大的出云式。 人群中欢呼声愈发响亮。 不只是因为尧崇这一击直接打灭了一颗火球,更是因为他背后的那两团火球突然大放火光,数道火焰如锁链一般朝着尧崇席卷而来。 尧崇尚未转身,手却已朝背后伸出,十指分如街边大树的枝桠,虽是枯枝,却似有百花盛开。 火焰锁链尚未近身,便被尧崇双手尽数捕捉,如同被秋风打落的黄叶一般坠落,然后消失。 尧崇豁然转身,一股强大的气劲伴着微风扫出,十指再合,竟是一手吸引了一颗火球,既保持了距离,又将其掌控在了手心里。 在旁人看来,这是尧崇用双手托住了两颗火球,而且仿佛根本没有受到温度的影响。 只有尧崇自己知道,自己与那名不知道在哪里的法宗修行者,已经开始了一轮角力。 忍住手上传来的灼痛感,尧崇轻喝一声,左手朝着左方的火球握去。 然而这一握终究没能握实。 在尧崇的左手与火球相触之前,火球忽然散开,尽数灌入了另一颗火球之中。 右边的火球顷刻间变大数倍,在逼得尧崇后退数步之后,自上而下朝着尧崇砸去。 尧崇的身后,是无数尚在喝彩的观众。 尧崇眼中寒光一现,不退反进,双手于风中搅动,朝着火球左右两端拍出。 火球很大,大到尧崇张开双臂都难以抱下,在台下的观众看来,眼前的场景就像尧崇张开怀抱,等着火球入怀。 少女脸上满是担忧,似乎是在呼喊尧崇停下。 尧崇转头朝她微微一笑。 在这一刻,他的双手已与火球正面相撞。 脸上的痛楚一闪而过,尧崇双手发力,竟是一手从火球中抽出了一道火焰。 那两道火焰在风中翻腾,似乎是想要回到火球内部,然而却如被胶水粘住一般,无论如何挣扎,都有一头稳稳地落在尧崇手上,无法脱离,于是成为了两条火焰。 流云手之聚云式! 尧崇轻啸一声,身体在原地快速旋转。 那两条火焰也跟着旋转,而且越拉越长,看着就像是两道火红的绸带在空中飞舞。 渐渐的,在尧崇的身边,由火焰凝成的旋风越刮越大,渐渐冲上云霄,而火焰的来源—那个大火球则变得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消失。 火球消失,那道火焰旋风却依然伫立在台上,过了好久方才熄灭。 尧崇看着台下的人们,微微躬身。 场下再次爆发出一阵欢呼,一些少年少女望着尧崇,眼中满是崇拜。 尧崇微微一笑,纵身下台,拍了拍尚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的大汉与他的助手的肩膀,温言安慰了两句,转身拉着少女离开,很快消失在人海之中。 一些人想要追上去问问这表演是怎么做到的,但尧崇逃的极快,他们根本找不到踪迹,只好去问那名大汉,可那名大汉又知道些什么呢,最后也只得不了了之。 相信这一场表演能让很多人记一辈子,却没有人会知道,他们曾经与死神擦肩而过。 …… 泰安城中部的一处房檐上,一名青衣男子望着手中熄灭的火焰,怔怔出神。 尧崇手中无剑,更要护着那么多百姓,自己怎么依然拿不下他? 片刻之后,他收起手上的余烬,转身便要离开。 虽然不知道崇明剑能不能飞这么远来取他性命,一击不中,还是暂时蛰伏为好。 他不是庄府的那些脓包,但也不是海和子与金思侯那样的一流高手,一旦与尧崇照面,恐怕一个回合都活不下去。 他只是一个想捡漏的散修而已,还不想这么快死去。 再找一个更好的机会,一定可以成功杀死尧崇,为人族的长盛做出最大的贡献! 这么想着,男子转过身去。 当他转身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道光。 剑光。 一道一往无前,杀意明显的剑光。 剑光一闪而过,男子怔怔的摸着自己的眉心。 那里出现了一抹温热,似乎还在渐渐流下。 他身体一歪,从房檐上直坠而下,就此死去。 崇明剑化作一道流光飞回。 当他出手之时,尧崇已找到了他的位置,腾出手后,哪里能容他就此逃遁? 尧崇本不想杀人,但此人为杀他不惜对平民百姓动手,这便不得不杀。 少年行 第九十四章 观音像前一斩 刚刚甩脱后面的好事人群,少女便停下脚步,带着愠怒的眼神死死盯住尧崇的脸。 尧崇解释道:“那个人表演的时候出了岔子,我如果不去助他,那就不仅是他会出事,台下的人或许都会受到损伤。” 少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但依然抓过尧崇的手,看着这原本完美的双手上的那片赤红,眼中满是心疼。 片刻之后,她噙着泪水,朝尧崇粲然一笑,用最标准的嘴型告诉他:“你是英雄。” 尧崇笑着摇头,心中有些感动。 他相信如果这个少女知道他所有的身份,应该也会这么善良真诚的对待他。 自己的运气真是很好啊。 尧崇轻吐一口气,拉着少女的手腕,问道:“还有什么想玩的吗?” 少女感受着手腕的那抹温暖,兴奋的指着前方。 那里有一个老人,他前面的木桌上摆着大大小小多种多样却又栩栩如生的糖人。 …… 崇明剑无声在庙会现场徘徊,不知吓住了多少心怀鬼胎之人的脚步。 直到晚霞渐浓,它才悄无声息的回到尧崇的剑鞘之中。 不只是因为尧崇过度运转魂御剑术导致脑壳隐隐作痛,更是因为他们这一趟庙会之行已经到了最后的那一步。 好好的玩了一天,哪怕少女精力再旺盛,也难免感到疲惫,开始打起哈欠。 从左侧进入观音庙正堂,少女打起精神,拉着尧崇一同进入,在观音像前虔诚的拜倒。 尧崇没有随她一起拜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少女从一名僧人手中拿到一炷香,无声道谢后,将香平举至与眉同齐,缓缓上前,举香拜下,脸上的表情在虔诚中更带了几分喜悦。 尧崇嘴角涌现一抹笑意。 完成这个心愿,能让小丫头开心好几天吧。 只是当他朝后看到那名没有理会入庙拜观音的其余香客,有意无意一直看着自己的那名中年僧人后,笑容渐渐归于平静。 …… “我一直在等你。” 僧人的声音在尧崇脑海中响起。 尧崇看向僧人,无声道:“你不是这里的和尚,究竟来自哪里?” 僧人传音道:“我来自嵩山。” “不可能。”尧崇斩钉截铁道,“少林的僧人,不会让这里的和尚如此畏惧。” 僧人微笑道:“果然瞒不过尧崇少侠,只是这重要吗?” 隐隐嗅到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淡淡香气,尧崇表情渐趋凝重。 这里有不少香客上香,包括少女。 但香是不可能有这种味道的。 那样的话,只有一种可能:这座庙的空气中,已经布满了某种毒气。 屏息自观,尧崇心中更是愤怒,只是话语依旧无声:“身为出家人,心肠却如此狠毒?” 他不清楚那种毒药的名称,只知道它对于人体有极大的损伤,修行者尚可凭借灵力硬抗一会,但普通人沾染久了,恐怕会终身残疾。 “我使毒只为天下除一大害,何毒之有?”僧人微笑着继续传音道,“尧崇少侠若自废修为,随我回莲花山,我会解了这里所有人的毒。” “你果然不是真正的和尚。”尧崇冰冷的目光紧盯僧人,无声道,“你能解毒,解药自然在你身上。” 这意思已很明显,杀了你,解药自然就能到手。 “大庭广众之下,你杀不了我。也杀不死我。”僧人微微颔首,继续传音道,“如果你没有御剑耗尽心力,没有在之前耗费太多灵力,我还真不敢站在你的面前。” 尧崇双手微微握紧,朝前轻轻踏出一步。 一股强大的气息从他身上显现,一闪即隐。 僧人眉头一皱,虽没有动弹丝毫,周身已悄然有金光闪烁。 他早就算到,身为妖域皇族的尧崇必然修习过妖力,虽然他已是六阶巅峰的武者,还是不敢随意冒险,于是早就做了准备。 那些金光来自他宗门的一件降妖法宝,如果尧崇真的用妖力对付他,受到重创的只会是他自己。 一把闪着淡蓝光芒的剑在他眼前显现,朝着他的脑袋斩下。 僧人面色微安。 那把剑光影虚浮,很明显不是实物,崇明剑也依然好好的悬在尧崇的腰畔。 不过是妖丹中的妖力制造的虚影而已。 僧人双手合十,等待着尧崇遭到反噬的那一刻。 淡蓝光剑与他头顶的金光相触。 附近的香客依旧在排着队,少女也依旧在观音面前参拜。 什么都没有发生,光剑亦如石沉大海般消失不见。 僧人的内心却忽而升起极大的警兆,他毫不犹豫的催动一身修为,试图抹灭这股警兆的来源,可又哪里能找得到? 一股来自深深的刺痛感让他的一切动作戛然而止。 那不是识海爆裂,亦不是身体受创,那种刺痛感来自灵魂深处,就像有一把剑,将他的灵魂斩为两截。 来不及发出惨叫,他的灵魂已经破碎,只能呆立在原地,满脸茫然。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于想起江湖上的那个传言。 无岸剑峰有一杀招,以人魂御剑魂而斩,直斩对方灵魂。 这一招太过强大决绝,而且对自身创伤极大,尚云间也只用过一次,只是被记在了江湖上的小道消息中。 这一招胜在无声无息,而且直击灵魂。 是为魂斩。 僧人再也无法思考,余生恐怕也只能以一个白痴的身份度过。 尧崇从他怀中取出一瓶药,打开盖子后以手扇了些许进入鼻腔,同时感受体内的变化,确认真是解药之后,将这瓶药的气味以灵力催发,弥漫在观音庙中。 “什么味道?” “好臭,谁在这里放屁!” 香客们纷纷以手掩鼻,快速离开这间观音庙,引得一旁的住持也不禁大为犯难,心想这股味道到底是哪里传来的。 见香客都差不多走光了,他带着畏惧的神情想要问问依然在庙中央岿然不动,一看便有些问题的外来僧人,却见他毫不动弹,壮着胆子凑近,才发现这位僧人脸上挂着憨笑,一副痴傻样子,僧袍下方淋漓满地,竟是成了一个白痴。 住持在恶心之余,更感到了几分快意,这个家伙杀了寺里好些人,强迫他收留自己,现在突然变得痴傻,莫非真是观世音庇佑? “将这个傻子扔出去。” 住持冷冷地留下这一句话,立马有愤怒的僧人将其毫不客气地丢出寺外。 没有人在意一个傻子会以怎样凄惨的姿态离开这个世界,刚刚离开的尧崇也不想在意。 还是那句老话,出来混,早晚要还的。 少年行 第九十五章 泰安城外一眼 为了今天的这一趟庙会行程,尧崇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将自身状态调至最佳。 正因如此,他能在极短的时间连番击败海和子与金思侯,在不断御剑逼退庄府高手之余还能阻挡并斩杀那名控火的法宗好手,之后更是以一直酝酿的魂斩将一名恶僧斩成了白痴。 但也正因为此,他现在的状况十分不好。 不只是灵力的透支消耗,现在他识海中的崇明剑魂坍缩严重,本体已变得虚幻许多,若不能及时巩固,恐怕会造成不可逆的后果,而识海中传来的阵阵疼痛依然在不断的折磨着他的身心。 不过好在少女并没有察觉到一路上的不对劲,好好的玩了一天,而且回去的路上,并没有其他人敢来罗咤。想来有那么多前车之鉴,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也按耐下了这份心思。 替少女完成心愿高兴之余,尧崇的心中也浮现了一抹阴霾。 海和子与金思侯,庄府中的高手,不知名的法宗修行者与僧人。 这些人恐怕不是一起来的,而是各自起意,某种程度上可以算得上是志同道合。 从这一点看来,天道盟对他生命安全的保证,更像是一纸空文,能靠的恐怕还是只有自己。 这个事实让尧崇心中有些难受。 直到现在,他都没有任何想要去往妖域的打算。 但现实却不断的在告诉他,人界对他来说,已经是危机四伏。 他看了一旁面露疲色却依然兴奋的拉着他衣袖的少女,微笑着摇了摇头。 过两天自己就要离开了,这段回忆就算他留给她最后的回忆吧。 尧崇这么想着,回头朝后方看了一眼。 这一眼没有任何的杀意,只有警告意味。 一棵树后,庄府的一名高手打了个寒颤,想起自己见过的金思侯与海和子的惨状,再也生不起偷袭的念头,朝着泰安城的方向逃窜而去。 少女好奇的看了尧崇一眼。 尧崇微笑道:“可能是动物吧。” 少女摇了摇头,认真地比划道:“你是修行者吗?” 尧崇笑容微微一顿,点了点头。 少女看到这个回答,在短暂的沉默后比划道:“今天是不是有很多人找你麻烦?” 尧崇无奈摇头,说道:“这个真没有。” 少女执拗的比划道:“我看到你的剑在天上飞,还把一个人头发削下一撮。” 尧崇知道这算是瞒不下去了,点头道:“现在的我身上有些麻烦。” 少女低下头,比划道:“所以,你要走了吗?” 尧崇摸了摸她的头,低下头正对她的眼睛,说道:“是啊。” 少女眼中的碧波荡漾开来,许久方才恢复平静,无声说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是的,这么久了,他们二人都没有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 归根结底,是因为二人都对对方有着充分的信任,知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已经不重要了。 但现在,少女希望知道尧崇的名字。 尧崇蹲下身,在少女的手心用手指写下“尧崇”二字,一笔一画都极为缓慢,写完一个字还会停顿片刻,并用最完美的嘴型告诉对方这个字的读音。 少女看着尧崇的嘴型,重复道:“尧崇?” 见少女完全记住了这个嘴型,尧崇微笑点头。 少女不由分说的拉过尧崇的手,如他之前一般,将自己的名字写下。 只有一个笔画,简洁而易懂。 尧崇有些不确定的读出那个名字:“一?” 名为一的少女骄傲的点头,认真用手势说道:“这是我爹取的。” 尧崇微笑点头,说道:“回家吧。” 少女眼中的希冀逐渐被幽怨代替。 尧崇看着她这副模样,忍笑道:“放心吧,我不会忘记你的。” 得到这句像是承诺的话语,少女眼中神采奕奕,重重点头,轻车熟路的拉住尧崇的衣袖,朝着她的家走去。 在这个过程中,她一直看着尧崇的侧颜,默默将这幅画面永远的记在了心中。 尧崇眼神复杂的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 尧崇走了,仿佛他从来没有来过泰安城。 泰安城里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金思侯与海和子,这一对令人闻风丧胆的夫妻,被人发现死在街巷之中,二人皆是被一道飞剑穿胸而死。 一名不知名的散修被发现摔死在酒楼门口,在他的眉心发现一道剑痕。 又有一名僧人在街上痴傻发癫,疑似中了妖术。 最震惊泰安城的,还是庄府中的事件。这位有着许多高手保护的泰安城的土皇帝,居然被人悄无声息的杀害,尸体到现在依旧坐在太师椅上,满脸惊骇,仿佛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失去了生命。 又是飞剑。 无论是衙门的捕快还是凑热闹的修行者,都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杀人者必是尧崇。 只有尧崇,同时掌握了高超的御剑术与妖法,也有杀死这些人的实力。 在这些人的心中,尧崇在大庭广众之下杀死这么多人,还没有掩饰飞剑的伤口,已是对人界的极大挑衅。 至于金思侯与海和子的邪道背景,还有死去的散修与僧人的身份,还有庄贾在泰安城中作出的种种不法事,则被人们刻意忽略了。 短短几天,各种留言就开始在修行界流传,尧崇在泰安城里犯下的罪行还被有心人整理出整整七十三条,还打着维护正义的旗号送到了天道盟的总部。 经此一事,哪怕是天道盟也无法装作丝毫不知,开始动用盟中的力量追寻尧崇的下落,尝试将其羁押。 如果说之前还算是有几分掩饰的话,现在的尧崇,真正成为了人界的举世之敌,任何修行者如果认出他的身份,即使不是对手,也会在心中狠狠鄙视他,用最亲切的话语问候他的祖辈们。 但没有谁敢问侯他的师长,毕竟谁都不想哪天晚上就有一把漆黑如墨的剑横在他们的脖子上。 刚刚告别少女,离开泰安城的尧崇却并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名声已经臭到了什么地步。 若是他知道,又会有怎样的想法? 少年行 第九十六章 墨无双 尧崇走后,少女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她依然会每天采药到泰安城里卖,而且还找了个机会,把尧崇帮忙修补过,但又被前些天的大雨打坏了的屋顶重新整修了一遍。 偶尔她会在房顶上坐着,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她的生活本就应该这么平静。 只是接下来的某一天,这份平静被人打破了。 这天当她卖完药材回到家中,却发现家里多了三个怪人。 他们人人都佩着刀剑,神情凝重无比,见到她一个人回到家中,顿时轻松了许多,眼神就像是饿了许久的野狼终于看到了一只小白兔,快速把她团团围住。 少女哪里见过这种阵势,一时被吓的手的都不知道放哪里,还是壮着胆子打手势问道:“你们是谁?” “哑巴?真是晦气。”为首的中年男子名为张质,在修行界也算是小有名气,看着少女打手势的动作,愣了片刻,见少女没有任何反应之后,呸了一口,啐道,“还是个聋子。” 一旁长着三角眼的男子见中年男子不耐烦了,连忙劝道:“张兄,就算这是个又聋又哑的女娃娃,也和那妖物关系亲密,怎么可能不知道那妖物的去向?她说不出话,教她写在纸上便是。” “周礼,你这家伙是看上人家的姿色了吧,在这里装什么好人呢。”高胖男子大声笑道,“咱们是来降妖的,可不是看你怜香惜玉的。” 周礼不怒反笑,说道:“王成,你最近越来越猖狂了啊。” 王成正想回怼,张质瞪了他一眼,他也只能默默咽下这口气。 少女逐渐定下心来,看着他们快速翻动的嘴唇。 这些人语速太快,她只能看出个大概,但只要猜也猜得到,他们之所以来这里,应该与尧崇有关,于是下定决心,什么都不会说出去。 张质抓住少女的肩膀,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和善一点,但这与他粗豪的外表实在太过违和,看上去便显得十分可怕,他本人却没有这个自觉,柔声道:“小姑娘,前些日子和你一起去泰安城的那个人,现在到哪里去了?” 少女讷讷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质见她如此不配合,心中一怒,也懒得再装好人,手上微微用力,少女的肩膀顿时被一股巨力死死压住,随时可能碎裂,疼的她眼中泪光莹莹,却依然紧闭着嘴,不发一语。 张质狠狠道:“你再不说,我划花你的脸,教你一辈子没脸见人。” 周礼眯眼看着少女,安慰般的说道:“我劝你还是早点说吧,也好少受些苦楚。”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已伸向少女单薄的身体,似乎是要安慰,实际怀着什么心思,实在难堪捉摸。 王成瞧这他这幅虚伪样子,不屑的转过头去。 逼问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这种事他还真干不出来,但现在是为了人族的大义,为了早日将尧崇这个妖物伏法,他也只能随张质与周礼去了。 但这一转头,着实吓了他一跳。 一名中年书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进了木屋,看着眼前这一幕微微皱眉。 他身上的衣服很是奇怪,黑白二色相互交融,却没有带给人视觉上的不适感,反而给人一种自然的感觉。 他没有流露出任何的威势,也没有任何杀意,只是单纯的平和,令人放心。 王成还没来得及说话,张质的惨叫声却已传来。 张质突然间倒地不起,周礼迅速反应过来,再顾不得手上的动作,一道意念从他识海中飞出,朝着那不速之客轰去。 然而,这倾尽全力的一击却没有任何的回应,犹如石沉大海,哪怕他再如何搜索,都找不到这股意念曾经存在的证据。 他的眼中出现一抹茫然,眼前的场景却开始模糊起来。 反噬? 他只来得及想到这两个字,便已倒在张质身边,不省人事了。 王成忽然觉得浑身冰冷异常。 张质与周礼的修为他很清楚,张质差一步就可以达到七阶,周礼的意宗修为也是极高。 但在这位书生面前,他们就好像蝼蚁一般,随手就能捏死。 书生此时已来到少女身边,温言道:“没事了。” 少女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下意识的觉得他与躺在地上的那两个坏人不同,心中也觉得温暖了许多,就像尧崇依然在身边一样。 而且不知为何,她现在的心很安定,仿佛只要书生在旁边,就没有人可以伤害到她。 王成双腿不住打颤,鼓起勇气问道:“阁下是谁?” 书生看着王成,似乎在疑惑他为何会怕成这样,片刻后才说道:“我是墨无双。” 天下只有一个墨无双。 王成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色不禁发苦。 是啊,无岸剑峰与墨梅山庄是姻亲关系,尧崇有事,墨梅山庄怎么可能置之不理? 他咬着牙,拱手道:“今日得见墨庄主神功,王成自知不是对手,还请庄主给个痛快。” 墨无双摇头道:“把他们两个带走吧。” 王成闻言一愣:“您不杀我们?” 墨无双说道:“杀人实非我愿,这点惩戒已是够了,只是日后莫要再犯。” 王成心中感到一块大石头落地之余,更是惭愧不已,躬身道谢后,扶起晕厥中的张质与周礼,缓缓离开了小屋。 就连墨无双也不知道,经过这件事之后,王成逐渐开始坚守仁义,某种程度上来说,正是墨无双的行为造成的影响。 从不展露任何威严,儒雅随和,习惯以身作则,一贯没有争胜之心,依然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而且确实高深莫测。 这就是墨梅山庄的大师兄,现任墨梅山庄庄主。 天下无双的墨无双。 …… 那三名恶客离开后,少女好奇的端详着墨无双。 在尧崇讲的那个故事中,名叫墨无双的男人是他崇敬的长辈,也是墨清的父亲。 墨无双蹲下身,看着少女的眼睛问道:“为什么看我呢?” 少女比划道:“尧崇提起过您。” 墨无双认真的读完她的手势,微笑道:“是吗?” 少女认真地点了点头。 墨无双笑道:“能告诉我,他去哪儿了吗?” 如果是之前的张质等人,就算他们表现的再和善,少女也不会吐露一个字,但墨无双不一样,从他的眼睛中,少女读出了诚挚与信任,这真的令她很舒服。 于是少女比划道:“离阳关。” “终究还是要去的啊。”听到这个答案,墨无双颇为感慨,然后对少女认真的问道,“要不要随我去墨梅山庄?” 少女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被人盯上。 而尧崇不想让她出事。 她朝墨无双点点头,最后回望一眼熟悉的一切,随其一同离去。 于是几日后,墨梅山庄有了一名新弟子。 少年行 第九十七章 黎阳有客 离阳关是人界边境最重要的一处关口,在过往的几百年中,人界一直牢牢把守住这道关口。 历史早就证明了离阳关的重要性,无论是哪个年代,只要离阳关不破,妖域哪怕拥有再强大的军力,也无法轻易的入侵人界腹地。 哪怕在几十年前,离阳关为一名千年大妖以仙阶修为摧毁,等到战争平息,人界安定后,人君依然第一时间下令重建离阳关,这才有了现在依然屹立在边境的,新的离阳关。 离阳关的旁边就是黎阳城,这座边境重镇直到现在,依然是人界投入最多军力的地点。 妖域虽然偶尔会骚扰人界边境,但几乎不会往离阳关的方向打,于是两界的战争也就只局限在小打小闹之中。 但现在的情况已经出现了变化。 妖域虽然依然是小打小闹,骚扰的频率却是渐渐高了起来,似乎就只是想要让人界的边境军队不爽。 黎阳城内的人们却知道不是这样。 从中原地区开始传播的那个消息早就扩散到了黎阳城。 妖帝目前唯一的继承人,无岸剑峰弟子尧崇,在泰安城连犯血案之后不知去向,就连天道盟都搜索不到他的影踪。 经过人们的推断,尧崇可能会通过边境逃回妖域,完全将天道盟的禁令变成一纸空文。 这只是一种推测,但由于它比起尧崇藏身京城试图行刺陛下这类不切实际的推测要可信的多,于是这些日子总有人界的修行者往边境赶,其中不乏一些成名已久的名宿。 因为重要的地理位置,黎阳城自然而然的成为了修行者们心目中排第一的目的地。 月柔就是这些修行者中的一员。 她年龄不过十八,修为亦不甚高,只堪堪四阶巅峰,来到黎阳城,只是为了凑热闹增长见识。 尚云间的传说早就在人界有了不知道多少个版本,听着这些东西长大的月柔,对无岸剑峰的兴趣尤其炽热。 正因为此,她格外希望能够和传闻中无恶不作的尧崇切磋一二。 当然,如果能顺便看到尧崇与其他修行者的战斗,那就更好了。 被守城士兵检查完路引,月柔成功的进入了黎阳城,但眼尖的她却发现了一道迅捷无比的黑影。 这道黑影趁着守城的卫兵一个不注意便从城门上方快速闪进了城里,居然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 若不是她自小修行的功法让她的眼力远超常人,她还真的察觉不到。 回想起自小听过的评书中,尚云间那鬼神莫测的云游步,月柔的兴致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莫不是尧崇? 她的一身修为几乎都在轻身功夫上,若不拼尽全力试着追一下,如何能忍耐住心中的那股瘙痒? 她也确实想知道,被说书先生们吹上天的云游步与自家的踏月行空,究竟是哪一家比较厉害。 心念一动便再难停止,月柔朝着黑影窜出的方向纵身而出,以十二分的认真开始追赶。 黑影的速度极快,上一秒还在一户人家的屋顶上,下一秒已窜上了那户人家院子里的大树,而且无声无息,仿佛一朵伴着微风飘动的白云,很快便进入了黎阳城的中央地带。 认定对方使的是云游步的月柔哪里能容他就此离开?只见她足尖在一处屋檐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翩翩然如凌波仙子,不多时便稳稳落在一处亭榭之上,辨准方向之后再次跃出。 她每一步不及黑影快速,但胜在飞跃的距离更长,能够在空中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搜索着黑影的身影,而且只要一落地,不需要调匀气息,便能如蜻蜓点水一般再次翩然跃起,就像真的有一双翅膀带着她飞翔一般。 如果说月柔像仙鹤一般在黎阳城中飞舞的话,黑影就像是纵横在树丛中的燕雀,灵活而难以捉摸,每一瞬间都可能从各个角度进行移动,正因如此,哪怕黑影似乎并没有发现有人在跟踪自己,月柔也没法轻易的接近他。 终于,黑影在一处民宅墙上一顿,跃入小巷后停下了脚步。 这一幕无疑是月柔最想看到的。 然而,当她怀揣着美好的梦想落在小巷中时,却没有看到任何人。 “明明没有离开啊。”月柔弯月一般的眉毛微微蹙起,自言自语道,“难道我跟丢了?” “你没跟丢。” 伴随着这一声,一把剑不知何时已横在了月柔的脖颈上。 “可以说一下,为什么跟踪我吗?” 被人用剑要挟,月柔却并没有什么害怕的意味,哼了一声,满不在乎的说道:“临时起意,不可以吗?” 握剑的人幽幽道:“你就不怕我一剑把你杀了?” “堂堂无岸剑峰尚云间尚大侠的传人,妖域的皇子,总不可能对我这个弱女子下手吧。”月柔越说越开心,仿佛那把剑根本就不存在一般,“如果你真想杀我,早就下手了,哪里需要等我。” “你没有听说过泰安城的传闻吗,我可是杀人不眨眼的?” 月柔嘻嘻一笑,用手指弹了弹那把依然威胁她生命的剑,说道:“那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杀了也是替天行道啊。” 那人叹了口气,把剑收起,无奈道:“幸亏我真的不是那种人,否则你现在真的已经死了。” 月柔转过身去,看着面前男子英气中带了几分无奈的眉眼,俏皮的说道:“尧崇少侠的名号,总不是胡乱得来的吧。” 尧崇苦笑摊手道:“现在的我,恐怕早就不算那所谓的少侠了。” “你不是少侠,谁是少侠啊。”月柔不屑的撇嘴道,“而且尚大侠教出来的徒弟,怎么可能是穷凶极恶的人呢。” 尧崇安慰的笑了,伸出大拇指道:“这话倒真不错。” 月柔嘿嘿笑着,拍着自己并不伟岸的胸脯说道:“我就说,我的眼光要比家中的其他人要好得多了嘛。” 尧崇有些无奈的看着她,从她的言行举止中,他终于确认,这个姑娘是他师傅的忠实粉丝,难怪会对他这么感兴趣,就连自恋的样子都跟师傅学的有模有样,只是看上去……貌似有些麻烦啊。 少年行 第九十八章 剑光再现 “尧崇少侠,无岸剑峰上到底有什么?尚大侠是不是真的有几千几万把剑?尚大侠与龙儿先生是不是真的像评书中那样琴瑟和鸣,好一对神仙眷侣?” 尧崇的担心终究还是变成了现实。 月柔追上他并确认他的身份之后,便显露要赖着的倾向,最关键的是,如果不动手的话,他还真的甩不掉这块牛皮糖,而他并没有打女人的习惯。 估摸着自己短时间内应该没办法离开,尧崇索性接受了这个事实,以认真的表情,对月柔讲述了尚云间的某些“光辉事迹”,一下子就将月柔唬住了。 “开玩笑的吧……尚大侠偷偷下凡喝酒?”月柔难以置信的说道,“听着就像爹爹瞒着我娘去青楼一样。” 尧崇微笑摊手道:“我堵到他不是一次两次了,师娘为了这个没少说师傅。而且他还经常坐在一块青石上抠脚,那画面我相信你不会想看到。” 然而,尧崇本以为月柔会感到偶像幻灭而离开,浑没料到月柔眼中的光芒却是更加明亮,嬉笑道:“你想气走我,我偏偏不让你如愿。”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尧崇丝毫没有心中想法被人戳穿的尴尬,说道,“师傅虽自号无岸剑仙,终究还是一个人。” 月柔了然点头,说道:“我明白啊,没有人是完美无缺的。” “就像你这个无岸剑峰的唯一弟子,顶着少侠名号,心眼却这么坏。” 尧崇无奈的说道:“我心眼哪里坏了?” 月柔鼻尖一翘,眼珠滴溜溜地转动着,掷地有声的说道:“有这么一个机灵可爱的少女在和你说话,你却没有任何表示,反而打算把她赶走,不是坏心眼是什么?” 尧崇捂额道:“你应该清楚我现在是什么处境吧。” “举世皆敌,举目无亲。”月柔偏头微笑道,“有我陪你说说话解解闷,不是很好吗?” “我也不是弱质女流,跑起来比谁都快,绝对不会拖你的后腿。” “所~以~”月柔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的说道,“我想帮助尧崇少侠,有什么问题吗?” 尧崇瞧着面前少女古灵精怪的样子,无奈道:“这可不是游戏。” “我也不是在玩闹。”月柔赌气道,“你受到这么不公正的待遇,如果没有人帮忙,也太可怜了。” 尧崇感慨道:“你这样的人真的不多。” 月柔凑近些许,笑道:“所以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尧崇无奈道:“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月柔精神一振,知道这便算是答应了,笑声如铃声一般在巷中回荡。 “不过我们得约法三章啊。”尧崇板着手指说道,“第一,我不负责你的人身安全,遇到危险你自个儿逃去,第二,一切衣食住行,我们各管各的,第三,注意给我留些隐私空间,不要跟的太近。” 月柔听着第一个要求,只是不屑的撇撇嘴,心想遇到你都打不过的我当然只能逃咯,第二个要求也再寻常不过,就是第三个让她心中很是不爽。 “什么叫留点隐私啊,我又不会偷看你。” 尧崇淡淡道:“谁知道呢?” 月柔被这一声呛了回去,不满的冷着脸,却依然没有离开的打算。 “一切的传闻都以实物为准,师傅不是高高在上的仙人,我自然也不是毫无瑕疵的侠客。”尧崇平静道,“什么时候想离开了,请自便。” 月柔别过脸去,没有理会尧崇,只是带着一股闷气自言自语道:“本姑娘还就不走了。” 尧崇也没有继续说些什么挽回场面,径直往巷口走去。听着身后带着重重声响的脚步声,便知道那姑娘依然执拗的跟在后面,千言万语最终也只能聚成一句腹诽,然后烟消云散。 谁让跑不掉呢? 离巷口还有数米距离,尧崇忽而停住脚步。 月柔正赌气似的跟着他,见他脚步一顿,自己也不禁停下,没好气的问道:“怎么?” 尧崇轻吐一口气,说道:“你可以重新选择一次,到底跟不跟着我。” “大丈夫说一不二,你难道要反悔?”月柔冷哼一声,说道,“我可……” 还没等他说完,尧崇的手已将她的手牢牢握住。 一股炽热感顺着手臂流入心房,月柔顿时方寸大乱,喝道:“你干什……”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腾空而起,慌乱之下只能下意识的踩住着力点,跟随尧崇的步伐而动。 短短数秒之间,尧崇已跃至一处民宅屋顶,腰间剑鞘空悬,没有剑。 一道流光自巷口暴射而出,于瞬息之间穿过数人心房。 那些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长剑穿胸而过,双眼中只有喷溅而出的鲜血,还有渐渐袭来的黑暗。 长剑在空中快速飞行,剑上鲜血随风洒落,落在本就不怎么干净的地面上,仿佛有过一场微雨。 一声嗡鸣响起,剑已归鞘。 尧崇站在房顶,仿佛没有看见身旁月柔发白的脸色,指着下面的人说道:“这些人不出意外应该是黎阳城城主府中的高手,看来不该玩心一起,跟你耍那么一下的。” 月柔再如何心大,终究还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见身边尧崇御剑杀人面不改色,心中亦不免惊惧,看向尧崇的目光很是复杂。 “我现在只是个见不得台面的过街老鼠,若是不想被人们顺手拍死的话,姑娘还是回家睡觉吧。”尧崇斜睨月柔一眼,幽幽道,“这些刀光剑影可不是开玩笑的。” 月柔抬起头,突兀道:“本姑娘有名字,姓月名柔。” 尧崇哦了一声,了然道:“原来是月家小姐,失敬失敬。” 月柔没有被他这随意的态度激怒,说道:“现在我们都知道对方的名字,算不算伙伴了?” 尧崇面色有些发苦,无奈道:“你为什么就是不走呢?” 月柔淡淡一笑,学着尧崇之前随意的腔调回答道:“我有什么办法,从小我就爱跟着别人到处疯闹。” “所以想要甩掉我,休想。” 少年行 第九十九章 乌云遮月 月柔的决心比尧崇想象的还要大的多。 无论他用什么方法试图让这位姑奶奶自行离开,都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激起了她的斗志,还真的赖着不走了。 尧崇也只能放弃抵抗,任由她就这么跟着,至少月柔很机警,从来不会给他引来麻烦。 经过两天时间,尧崇也只遇到过一次正在巡逻的修行者,想来黎阳城内虽然已经有了尧崇就在城中的传言,但没有人能真正定位到他究竟在哪里。 不过,有一个消息完全勾起了他的兴趣。 黎阳城城主黎平生三日后在城主府举办杀妖大会,凡是与他志同道合之人,都可以前往参与。 从店小二口中听到这场大会的名字,尧崇不禁冷笑。 “杀妖大会,杀尧大会?这名字取得可真不怎么样。” 是的,这场大会只有一个目的:杀死尧崇,或许还是不惜一切代价的那种。 现在尧崇的名声在人界早已成了一滩烂泥,滥杀无辜,烧杀抢掠,欺男霸女等等不同的罪名漫天飞舞,就算有人想要为他申辩一二,都会淹没在口水的海洋中。 只有江南曲家的那位,在被人怼了后洋洋洒洒写了数十页书稿反击,而且不等人继续回怼,就又写出了第二本书,大有与舆论战到不死不休的趋势。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站在他这边的人已经不多了,那些素不相识却依然愿意表达善意的人更是难得。 想到这里,他不禁看了一旁的月柔一眼。 月柔得意一扬头,仿佛在说你遇到本姑娘是你的幸运。 “听到这个消息,有没有感到害怕?” 月柔一面大口嚼着馒头,一面说道:“黎平生在黎阳城可有着一呼百应的实力,他举办的杀妖大会肯定会来不少这附近的高手,你想要安稳的离开这里前往妖域,那可难咯。” “先把你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再说吧。”尧崇毫不客气的在月柔脑瓜上一蹦,没有等月柔提出抗议便继续说道,“不过这场大会,听上去倒是很有意思。” 月柔被他这句话吓了一跳,差点把自己噎死,好不容易才将嘴里的馒头咽下,难以置信的说道:“你不会是想混进去吧,这不是去送货上门吗?” 尧崇微笑着,伸出两根手指在月柔面前轻轻摇晃,说道:“前人有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月柔眼前一亮,说道:“是啊,绝对没有人会想到,被人人喊打的尧崇少侠,会堂堂正正的参加目的是杀死自己的大会,要是事后他们知道了这件事,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子。” 想到这幅场景,月柔的笑声愈发欢愉,若不是她终于反应过来捂住嘴。差点引起旁人侧目。 尧崇不禁失笑,心中已经明了,这么欢乐的场合,这位姑奶奶想必一定不肯错过了。 不过,杀尧大会是在两天后,还是眼前的事比较重要。 尧崇的眼珠微微转动,目光从月柔身上移开,定格在店外的鬼祟身影上。 “今晚看来也不能睡一个安稳觉喽。” …… 在尧崇的要求下,二人离开了已经住了两天的客栈,尽管月柔再三强调这里是服务最好的,依然没能改变尧崇的决定,为了防止尧崇抛下她独自离开,她最终也只能妥协。 她心中也很清楚,如果自己一个不小心没盯住,这位大哥是真的会毫不犹豫的离开的,到时候想要再遇到就难了。 走在夜晚无人的路上,月柔越想越不是滋味。 就不能对她尊重点吗? 她的耳畔有微风拂过,隐隐有沙沙声传来。 黎阳城处于边境荒漠地带,城中树木几乎没有叶片,于是这沙沙声的来源实堪捉摸。 今夜乌云遮月,城中又几乎没有灯火,正是偷袭的好机会。 月柔精神一振,想要提醒尧崇,却发现尧崇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她的身边。 不是离开,因为金铁交加的声音已不断的在她耳畔响起。 月柔不禁停下了脚步,眉头拧在一处,双手紧攥衣角。 无论再怎么看尧崇不顺眼,听到频率如此之快的战斗声音,她还是下意识的为尧崇担心起来。 她很确定,如果上的是自己,现在早就成了地上的一滩肉泥。 她的修为几乎全在踏月行空上,真的不怎么会打架。 正当她在心中默默祈祷时,尧崇却轻飘飘的荡到了她的身边,语气依旧随意无比,只是身上已多了几处剑伤。 “怎么,担心我吗?” 月柔心中略感安慰,不满道:“没有!” 尧崇挥剑一荡,转身笑道:“我可不信,瞧你那眉毛,两条都要变成一条喽。” 言语声尚未消散,尧崇已再次提剑而出。 长剑入肉的声音不断响起,只是依然被兵刃交加的铛铛声很好的掩盖过去。 月柔早已悄悄的退到一处暗巷中。 正如她之前所说的,一旦有危险,她会逃得比谁都快,不会给尧崇留下任何麻烦。 月色之下的声音渐渐平息,月柔正想走出看看情况,尧崇的声音再次响起:“对方人可多了,你若是不想不明不白的死在街上,还是好好躲着吧。” 月柔一时气闷,却看到一抹衣袂从她眼前一晃而过。 衣袂上有着一大摊血迹,看得出是从内向外渗透的。 月柔心无来由的揪紧,一时竟感到十分无助。 她终于承认,尧崇不让她跟着他,确实是为了她好。 那些黑暗中的剑客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各个修为精湛,下手都毫不留情,就算看不到也能听到呼呼的剑风。 就算他是无岸剑峰的弟子,真的能躲过他们的袭杀吗? 月柔双手冰凉,连呼吸都慢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尧崇漫不经心的走到她的身前,身上的衣衫已被鲜血染红,不知道被划出了多少道口子。 月柔仔细观察了好久,这才放下心来。 那些鲜血大多是敌人的血,而他身上的伤口大多入肉不深,看上去被砍的极为凄惨,实际上伤势并不如何严重。 尧崇却没有什么刚刚经历一番大战的自觉,快速将身上的衣衫脱下,随手一丢,再从一直背着的包裹中直接拿出一套干净的换上,完全没有考虑月柔的感受。 然后他软软地靠在月柔的肩膀上,幽幽道:“我现在是个伤员,就麻烦月姑娘屈尊将在下送到客栈中了。” 尚在捂眼的月柔心中的担忧早就被丢到了九霄云外,只得咬着牙背起尧崇,运起踏月行空身法,快速离去。 少年行 第一百章 夜话 尧崇靠在月柔的背上,舒爽的发出一声呻吟。 他的伤势并不重,自己点住穴道之后连血也不怎么流,就算自己运转云游步离开现场都完全没有问题,只是那样的话,哪里有靠在美人身后那般惬意自在? 月柔就算没有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也大概猜到了他心中现在在荡漾些什么,只能在心中默默腹诽这位无岸剑峰的弟子怎么这么不要脸面。 但不知道为什么,背负着尧崇前行,她并没有什么怨怼之意,反而有着一种隐隐的喜悦。 这个危险的想法立马被她压在心里。 尧崇的声音传出她的耳中,隐隐还能感觉到耳畔的那抹热风:“客栈已经到了。” 月柔咬着下唇,毫不客气地把他丢下,不满道:“我知道。” 尧崇无奈的从地上爬起,说道:“这么对待伤员是不是太暴力了些?” 月柔细眉倒竖,说道:“谁让你嘴巴不规矩的。” “不要乱扣帽子好不好,我可是天下最规矩的人了。”尧崇呵呵笑着,不待月柔继续发作,已将她拉进了客栈中,“今天也累了,还是早点睡觉为好。” 随后,他将一锭银子径直砸在客栈老板的桌上,豪爽的说道:“老板,来一间上房。” …… 在月柔足以杀人的目光逼视下,尧崇最终痛心疾首的做出了让步,又加了一个房间。 但月柔还是不得不来到尧崇的房间里,因为这个家伙需要一个人帮忙擦药,而且又信不过客栈里的店小二,辩称万一是对他有非分之想的恶人乘机把他一刀做了,岂不完蛋大吉? 月柔虽然恨的牙痒痒的,还是只能同意了这个要求。 如果没有尧崇吸引住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剑士的全部注意力,她可能早就被顺手杀掉了,而正因为此,尧崇才会多受那么多伤。 尧崇却依然没有作为伤员的自觉,玩笑道:“怎么,怕我耍流氓啊。” 月柔冷哼一声,说道:你不敢的。” 尧崇微笑一摊手,将一瓶药膏交给月柔,快速脱去上衣,笔直地倒在床上,转头道:“来吧。” 月柔这还是第一次看到除了家里人之外男性的赤裸身体,不觉心中一荡,片刻之后一咬牙,用手指蘸起药膏,均匀地涂抹在尧崇背后的伤口上。 尧崇背上只有七道浅浅的伤口,只是轻微的渗着血,只是当药膏刚刚接触到伤口,便发出滋滋声响,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很快就结出了一层痂。 见到这药膏如此神效,月柔手上的动作不觉一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伤口既然不重,为什么要用效果这么好的药膏,总觉得有些大材小用。 仿佛知道月柔心中在想些什么,尧崇转头笑道:“后天我们可是要深入虎穴的,不用最好的状态去怎么行?” 月柔被他话中“我们”两个字激得心中微起波澜,一时欣喜万分,也没有继续追问这药膏究竟是这么来历,将药膏递了回去。 尧崇慵懒的翻了一个身,见到月柔递回药膏的动作,疑惑道:“前面的伤口你还没帮忙涂抹呢,现在还我干什么?” 月柔难以置信道:“前面你自己动手不就行了吗?” 尧崇耸肩道:“如果你救一个溺水的人,只把他拖出水面就扬长而去,留着这个不会游泳的人继续在水中沉浮,不是正好害了此人性命?半途而废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月柔总觉得这话好没道理,但也不知道如何反驳,一咬牙,重新蘸起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他胸口的伤口上。 尧崇这一次受到最深的一剑就在胸口,渗血也渗得最厉害,只是当药膏发挥作用后,愈合也只用了十几秒。 月柔却忘了收手,看着他胸腹部的那个浅浅的手印发呆。 这个手印大约是半个月前留下的,其中蕴藏的力量已经消散大半,但直到现在依然有着痕迹,可以想见当时受了一掌后,尧崇伤的有多重。 这一个掌印,比今天街上的那些剑要可怕得多。 月柔心中不觉有些发寒。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一开始尧崇不打算甩掉她了。 不是因为轻功不如他,而是因为这个旧伤影响了他的实力发挥。 连金思侯与海和子这一对邪道中赫赫有名的夫妻都死在尧崇手里,那又是什么人能够伤到尧崇? “别看了,我会害羞的。” 听着尧崇认真的话语,月柔俏脸一红,连忙移开视线,再次将药膏递还给尧崇。 尧崇却并没有接受,而是将药膏又推了回去:“说不定你以后有用,就送给你吧。” 月柔闻言一愣,暗道这家伙怎么这么没脸没皮,愠道:“我又没做什么,经不起这么大的礼。” 尧崇微微一笑,指着一旁的包裹说道:“那就帮我塞进去吧,谢谢。” 月柔不知该怎么说好,将药膏放入尧崇的包裹之中,目光却还是有意无意的放在尧崇的腹部。 “你是想问这个伤口是谁打出来的吗?” 刚刚穿上上衣不久的尧崇拉起上衣,将那个手印展露在月柔眼前,平静说道:“江湖上隐藏着的高手不知道有多少,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但我很佩服他。” “当时我与他正面对决,没有任何人插手,我本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他居然能突发奇招将我重伤,那可不是一般的七阶高手能够做到的。” “当然,我也不清楚他是不是已经入了八阶。” 月柔怔怔的听着,浑然没有注意到尧崇在说这句话时,眼中闪过的那抹狡黠。 “你还要看下去吗?”尧崇认真的问道,“我其实不介意让你对我负责的。” “你这流氓!” 月柔这才完全回到现实,愤愤离去,关门的声音将尧崇的耳膜都震的一疼。 “真是经不起调侃。”尧崇微微摇头,想着之前月柔指尖的那抹温润感觉,再也忍耐不住,在房间里哈哈大笑起来,哪里注意到刚刚结痂的伤口在剧烈的牵动下又开始开裂。 少年行 第一百零一章 混入 杀妖大会对于黎阳城城主府绝对是一件盛事,天方破晓,已有城主府门口便已有熙攘人群汇集,几乎人人身上都有着或强或弱的灵力波动。 这些都是尚在边境,试图堵截尧崇的修行者。 当今修行界谁不知道尧崇很有可能会通过边境潜逃至妖域,只是苦于尧崇行踪不定,至今无人能够将其寻获,很大的原因是修行者各自为战,没有足够分量的人进行统领,这才让尧崇不断寻找到机会隐蔽自身。 如今城主府的这场杀妖大会,便是要将这些力量整合起来,将尧崇永远的留在人界。 来到此地的修行者心中也都清楚,黎平生便是要借这杀妖大会树立威信,成为他们的盟主。 这个想法虽然让很多人都不爽,但也没有几个人提出反对。 天道盟在明面上置身事外之后,修行界大多顶尖的高阶修行者也纷纷表示不会对尧崇不利,哪怕尧崇在黎阳城连杀数人,造成恶劣影响之后依然不动如山。 毕竟谁都不想刚刚有了飞升成仙的实力,却在刚刚踏足云端之时便被一把剑直接打下去。 相对而言,较为年轻的修行者更有着一腔热血,他们愿意为了人界的和平与安定而拼命,哪怕事后遭到无岸剑仙的报复也万死不辞。 现在聚集在这里的,大部分都是这种人,尽管其中的许多人都没有想明白,人界的和平与安定与尧崇有什么关系。 而黎平生不论是修为,资历,还是名望,都是这个暂时同盟盟主的不二之选。 他在尧崇身份暴露之际便已经向整个修行界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放言遇到尧崇必诛杀之,此时这场声势浩大的杀妖大会,更加表露了此人抗击妖域的决心。 人群之中有着哈欠声响起,尧崇无奈的揉着朦胧的双眼,感慨道:“这么早就侯着了,这帮家伙都不用睡觉的吗?” 一旁的月柔白了他一眼,心想还不是你把本姑娘这么早喊起来,现在居还自己先叫唤起来…… 是的,尧崇打算堂堂正正地走进城主府里。 他当然不会用本来面目,万一席间有人认出了他的面貌,那就玩大发了。 现在他脸上有着薄薄一层冰皮面具,这是他包裹中珍藏已久的宝物,戴上之后即使是月柔,刚刚见到他时还吓了一跳,毫不犹豫的用一套行云流水的腿法把他踹出了房间。当然,或许用本来面目也是一样的结局。 想着他扯下面具之后月柔惊魂未定的样子,他还能偷偷笑很久。 月柔扯了扯他的袖子,悄悄的远离人群,这才轻声问道:“真的没问题吗?” 尧崇眯眼微笑,面具上的笑容也极为自然,在月柔耳畔轻声道:“放心,你都认不出来,他们怎么认得出我?要是我在席间展露身份,那才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 月柔平静道:“如果你出事,我会毫不犹豫的跑掉。” 尧崇耸了耸肩,并不把少女的话放在心上,只淡淡道:“与你相反,如果你出事,我会不惜一切救你出去。” 月柔被他难得正经的语气吓了一跳,面色不禁一红,转身不再理会尧崇,只是那砰砰的心跳声却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了。 尧崇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城主府的大门却在朝阳的照耀下缓缓打开,一名管家一样的人带着和煦的微笑,朝着外面的修行者们躬身一礼,抱拳道:“多谢诸位前来捧场,我家老爷已恭候多时了。” …… 此时尚是清晨时分,估计黎平生这位城主老爷只为认为这些家伙一大早就像乌鸦一般聒噪,将他的清梦扰成一团乱麻,真要说的话恐怕恨不得狠狠的打在场的这些家伙一顿,怎么可能真的恭候多时? 默默想着这些的尧崇老实不客气的顺着人流进入了城主府,因为之前杀妖大会的宣传中明确提到只求志同道合之人,不论门第身份,他与月柔倒是极为顺利的混了进去。 城主府的庭院很大,大到足以容纳这上百号人,还空出了不少桌椅。 主位之上,黎阳城城主黎平生一袭锦袍,容光焕发,微笑朝着场间修行者们致意。 修行者们纷纷回礼,尧崇与月柔也顺着人群照做。 尧崇的目光却在靠主位很近却依然空悬着的四张明显不同的座椅,心中已有定论。 果然啊,这些大早上堵住城主府门口的家伙,并不是黎平生真正要等的人,那些有分量的人肯定都是隆重登场,才不会像他之前那样没品位的挤进来。 只是能让黎平生如此看重的人究竟是谁? 尧崇不禁摇了摇头,心想自己对修行界的了解还是不够啊。 一名老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庭院中,沿途城主府的下人们无不低眉顺眼,不敢有丝毫不敬,生怕一点点小小的不妥被老者收入眼底。 “居然是明老前辈!” “我没有认错吧,明老前辈不是应该早就退隐了吗?” 人群中传出阵阵惊呼。 尧崇不明所以地看着身边不少惊叹出声的人,向月柔问道:“这老头谁啊,很有名吗?” 月柔正要回答,旁边已有声音传来:“兄台你这就孤陋寡闻了,这位可是明惊神明老前辈,当年他镇守古潼关时,不知亲手杀死了多少妖域高手,十余年间令妖域不敢大举犯边。凭他的军功与修为,连天道盟沈盟主都要敬他三分。当年他就是有名的七阶巅峰强者,如今重出江湖修为更不知道精进到了何种地步,尧崇要是真的撞到他手里,可要倒大霉喽。” 尧崇了然的哦了一声,说道:“看来黎城主的面子还真大,连这种等级的人都请得到。” 之前出声的人就坐在尧崇身旁不远,他凑过来继续说道:“明老前辈恨妖入骨,就算黎城主不请,他也一定会来的。” 尧崇抱拳道:“兄台你懂得挺多啊。” “过奖过奖。”那人乐呵呵的说道,“我只是听的故事多一些罢了。” 尧崇见他目光有意无意的往月柔那边瞄,心中已明白大半,玩味的看了月柔一眼,意思非常明显。 月柔别过头没有理他,心想你自己都大难临头还有功夫观察别人,就没点深入虎穴的自觉吗? 那人索性将位子搬到了尧崇身边,忽而眼前一亮,将手中折扇一合,说道:“看,又有人来了。” 少年行 第一百零二章 风浪起 顺着那人的声响,尧崇与月柔均是偏头望去,想看看来的又是什么人。 此时黎平生与明惊神正在见礼寒暄,黎平生余光瞥见那名闲庭信步而来的文士时,恭敬的请明惊神落座,这才转身拱手道:“原来严兄这么早也到了。” 此言一出,不少人才注意到那名已然来到场间的中年文士。 一名来自天灵谷的修行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屈身拜倒,激动的说道:“严师叔!您终于出关了!” 不少人这才认出中间文士的身份,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天灵谷严卿,十年前就将一身法宗修为练至七阶上品,曾以一人之力力敌一个宗门,而对方损兵折将之余,竟是没有一人看到他的真面目。 传闻这位天灵谷最年轻的师叔为了突破八阶的桎梏而闭关,现在破关而出,难道已经迈出了那一步? 严卿右手微微一托,那名天灵谷的弟子连忙站起,重新落座,只是脸上说不出的骄傲得意。 黎平生上前拱手笑道:“严兄,请落座吧。” 严卿微微一礼,坐到了明惊神的身旁,明老爷子细细审视一番之后,点头道:“现在的后辈真是了不得啊。” 严卿平静说道:“谢明前辈赞誉。” 场间无数艳羡的目光放在这位天灵谷师叔的身上。 此人年不过四十,已经站到了修行界的极高处,自己这些人想要达到那个境界,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年岁。 只是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悄悄如风拂过,若是被他人听到了,免不得将一场杀妖大会演变成斗殴。 “装,太装了。”尧崇指着严卿,啧啧赞道,“明明就很享受被人瞻仰,还装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我恨不得一巴掌把他的脸正一正。” 这句话只有离他近的月柔和那位话多的兄台听得到,月柔只觉得这话过了,想要说些什么,旁边那位却已经坐不住了,重重点头道:“这话对,他那样子确实挺欠的。” 尧崇不禁大生知己之感,问道:“在下杨嵩,旁边是我的妻子月柔,还没请教兄台大名。” 月柔带着无穷的怨气朝着尧崇左脚狠狠踩下,然而尧崇依然谈笑自若。 “林溪。”林溪脸色如常,轻摇手中折扇,微笑道,“杨兄,可知这位欠揍家伙的来路?” “这我还真不知道。”尧崇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说道,“还望林兄不吝赐教。” 林溪也不客气,开始讲述严卿在天灵谷的故事,许多的细节都没有放过,只是添油加醋了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尧崇一面了然的点头,一面不失事机的点评两句,故事讲到最后,二人忍不住一同大笑,若不是捂嘴的快,差点引起旁人怒目而视。 月柔抿着嘴沉默不语,心想你们还说人家装,你们自己装的明明更加厉害。 场间声音再度沉寂,尧崇与林溪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侃侃而谈,也只得噤声。 这种沉寂的来源是一个怪人。 与其他人不同,他是直接从城主府外飞掠进来的,准确无比的落在黎平生身旁一尺的地方。 黎平生并没有被吓一跳,而是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大笑道:“乔兄这可来的迟了。” 那人微微一礼,没有多说什么。 “这人谁啊。”尧崇有意无意的看了月柔一眼,说道:“轻身功夫如此了得。” 月柔冷哼一声,说道:“过个几年,我也能有这种水准。” 话虽如此,月柔却知道自己离对方的差距还很远。 飞掠对她而言不难,但要如此精准的落到黎平生面前一尺,她可无法飞的这么准。 “那我等着看啊。”尧崇笑眯眯的伸出手指,出其不意的弹了一下月柔娇嫩的面颊,不等她发作,已将左脚老实不客气地送到了她的脚边,转身看向林溪,等待着他的回答。 林溪看着月柔羞怒模样,朝尧崇竖了一个大拇指,方才继续说道:“这个在白天都穿夜行衣的家伙不出意外就是侠盗乔云飞,此人亦正亦邪,来去无踪,不杀无辜之人,也绝不放过任何恶人,看来尧崇在他眼里,还不是一般的恶人哦。” “不过黎平生居然与乔云飞有旧,这可真是修行界的大新闻啊。” 正如林溪所说,乔云飞被人认出之后,无数惊哗的声音响起,显然被乔云飞的身份震惊到了。 乔云飞也没有说什么,径自落座,下面的哗然声也渐渐平息。 明惊神与严卿都没有多说什么,他们又能反对什么? 而且乔云飞都受邀参加这杀妖大会,更是表明在黎平生心中,无论你是什么人,只要有着为人界奋斗的心思,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想到这一点,不少人的心中都大感舒服,不少人也收起了对乔云飞的有色眼镜,毕竟人家的修为摆在那里,坐的起那个位子。 “这三位都是大有来头的人物,看来这最后一位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林溪托着脸,对尧崇与月柔微笑道,“二位有没有兴趣猜一下这最后一位是谁?” 尧崇摇头道:“我和内人可都不擅长这个。” 月柔恨不得把尧崇的左脚脚掌踩碎。 一阵阵惊呼声再次响起。 林溪将手中折扇一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说道:“看来这最后一位,确实让人大吃一惊。” 这一次的来人只有两个特点。 老,以及丑。 这丑还是出奇的丑,丑到你看着她的脸都不一定吃得下饭。 但没有一个在场的人敢当着她的面说她丑。 因为她已经是八阶的大修行者,只差一步便能够步入九阶,真正成为修行界的顶峰人物。 中原地区赫赫有名的玉罗刹铁一萍,居然出现在了黎阳城中! 不少修行者已经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与害怕,黎平生的语气也变得尊敬许多,直面着铁一萍的面容,恭敬的请她落座。 这份定力与魄力,已经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了,无怪乎能稳坐黎阳城城主这么多年。 不少人这么想着,于是对黎平生愈发崇敬。 只是还是那不安分的一桌,尧崇面色发着苦,说道:“真他娘的丑。” 林溪重重点头,赞同道:“英雄所见略同。” 月柔不知如何言语,但若是真要发话,这“丑”字也是躲不了的了。 尧崇在调侃之余,目光却都不住在场间那四位的脸上游移着。 这四位中,每一位都能轻松将他镇压,尤其是最后那位,或许都不用动手。 看来这修行界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好多啊。 少年行 第一百零三章 何人破门而入 八阶以上的修行者,在寻常修行者眼中已经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要知道在天道盟中,八阶的修行者也不过百人左右,九阶的修行者更是寥寥无几,用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现在在黎阳城中就出现了四位,加上东道主黎平生便是五位,其中还有一位更是只差一步便要踏足九阶。 如此豪华的阵容,足以激起在场几乎所有人的信心与斗志。 尧崇再强,也不过是一个人,哪怕他深得无岸剑仙真传,难道还能越着三四个大境界还以一敌五不成? 见所有人都已到齐,黎平生站起身来,朝着四面八方抱拳一礼,朗声道:“诸位应该清楚,咱们这杀妖大会,为的是杀死人界的大患,妖狐尧崇。可惜此人狡诈,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行踪,要是让他平安到达妖域,我人界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不少人赞同的点头。 现在人尽皆知,妖域的妖帝生了重病,已经时日无多,只要等他一死,本就分裂的妖域想必会更加混乱,那时就是人界一统大陆的大好时机。 但若是尧崇成功继位妖帝,这个有着无岸剑峰背景,又正值壮年的年轻妖帝,不知道会仗着身后的背景做出什么事来。 只有让尧崇永远的留在人界,人界才能够高枕无忧。 月柔看了尧崇一眼。 尧崇无辜的一眼看回去,仿佛现在场间这慷慨激昂的声音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只专心对付面前的糕点。 还是这东西比较提得起他的兴致。 黎平生微微顿了顿,继续朗声道:“为了防止尧崇悄悄潜出边境,我们必须联合起来……” 正要说道这场杀妖大会的主旨上,不论是在场准备颔首的四位八阶高手,还是场下百人有余的修行者,心中都生起一股严肃认真的感觉。 只是这种感觉刚刚生起没有多久,便被一声巨响生生打断。 场间爆发出一片哗然。 就在刚才,城主府的大门被人轰破了。 尚在庭院里的众人之所以能看到,是因为那朱红色大门的半面残骸正如流星一般砸下,映照的一些修行者面色发白。 严卿豁然站起。 一阵清风自天边而来,将那大门残骸一卷,砸入庭院一处无人的地方,只是院墙被这飞来横祸砸得坍圮下去。 严卿面色如常,只是有几滴冷汗无声渗入他的衣中。 他的丹田气海隐隐作痛,竟是受了内伤! 刚才他看似云淡风轻的施展法术将大门随手丢去,实际上却是被门板上附着的灵力完全压在了下风。 他若无其事地坐下,面色凝重地看向大门口,心中已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居然能直接将自己压制的如此之狠,来者肯定不是尧崇,那究竟会是谁? 其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里。 黎平生沉声道:“何方朋友,可否现身一见?” 杀妖大会不是能让人随意胡闹的地方。 这里聚集了五位八阶强者,还有上百名修行者,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人敢来搅局,那来人得强到了什么地步? 黎平生心中第一个想到的是无岸剑仙,随后就是墨梅山庄的龙二先生。 但很快,他就将这两个选项排除了。 如果来人是无岸剑仙,迎接他的绝对不会是一扇大门,而是一道耀眼无比的剑光。 无岸剑仙想要杀人,断不会做出毁坏大门立威这种纯粹折人面子的事。 而龙二先生生性好静,更不可能以如此暴烈的方式出场。 黎平生接下来便想到了墨梅山庄的人们。 墨梅山庄前任庄主只有八名弟子。 墨大先生不会凑这种热闹,龙二先生的可能性已经被排除,其余人中,风三先生行无定踪,曲四先生应该还在曲家庄园奋笔与整个世界对骂,言五先生多年没有出现在江湖之上,文六先生与墨大先生缔结鸳盟之后便鲜少涉足江湖,难道是明七先生与卫八先生? 世人皆知,明七先生算是半个无岸剑峰的人,一手墨剑也是得了尚云间的几分真传,卫八先生更是尚云间的亲妹妹。 尧崇有难,最有可能不顾一切出手的就是他们两个。 黎平生面色渐渐凝重,却也不敢妄下判断,朗声道:“是墨梅山庄哪一位先生在此?” 回应他的是两声闷响。 原本守门的两个人像球一般被直接扔进了庭院里,哎呦哎呦的不断交换着。 一人缓缓走进庭院,见这两人如此不堪模样,怒道:“这点疼痛都受不了,还配在这里看门?”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知晓了来者的身份。 明惊神如山一般站起,沉声道:“曲四先生为何来此?” 黎平生面露苦笑。 是的,来人正是墨梅山庄的四先生,曲有渊。 此人一贯性如烈火,遇见不平事便要上去管到底,即使身为一代文坛大家依然天天与那些不同的声音对骂,甚至一直骂到对方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为止。 这些年人们关注的大多是他的文名,以及他骂人的那些经典语录,倒很少有人想的起来,这位曲四先生,曾经在墨梅山庄中,修为只在龙二先生之下。 当时的墨梅山庄庄主并不管事,龙二先生又不喜与人无谓争斗,于是那个时代的墨梅山庄一贯是墨大先生主内,曲四先生主外,哪个不长眼的若敢对墨梅山庄不利,首先要迎接的就是曲四先生的怒火。 现在这位来到了杀妖大会现场,不把这里掀个天翻地覆,一定是不会走的。 谁让他们这场杀妖大会的目标是尧崇呢? 黎平生本以为曲四先生应该还在家中,却没想到这位居然悄无声息的来到了这里。 正因为没有人能想到,所以格外出人意料,一些胆子小些的修行者已经准备开溜。 明惊神的问话,倒是给所有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是啊,这里有五位八阶修行者坐镇,就算是曲四先生,也不能小觑这种阵容。 曲有渊也不客气,回敬道:“明惊神,不要以为你家人被妖兵杀尽,你就有名正言顺杀死尧崇的理由。” 明惊神怒目圆睁,针锋相对道:“曲四先生真是来捣乱的不成?” 曲有渊毫不客气的说道:“我这个人最近习惯了用笔杆子说话,但当笔杆子的威力被人刻意无视后,我不介意用拳头让他们明白道理。” 少年行 第一百零四章 何人睥睨天下 曲四先生的到来,已经惊起许多人的惧意。 已经有不少人在与曲四先生的文坛骂战中倒下,不少甚至都吐了血,无形的战斗就这么惨烈,有形的那还了得? 更何况曲有渊已经亮明,自己就是来捣乱的,哪个敢继续在这杀妖大会待着,他不介意顺手拍死。 在这种威慑下,不少修行者已经蠢蠢欲动,只有一部分内心比较坚定的稳稳的坐在位子上,只是身体抖的有多厉害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真正淡定的,或许就只有那么三人。 月柔看着曲有渊那狂傲模样,不禁赞叹道:“我一直以为曲四先生是个温文尔雅的文人呢,没想到居然这么不留情面,看那黎城主的脸都气绿了。” 林溪抚扇笑道:“月姑娘你真应该看看曲四先生那本骂人语录,不吐脏字辱人全家的话到处都是,现在这么针锋相对,真的已经很给黎城主面子了。” 尧崇赞同的点点头,继续对桌上的糕点发动攻势,只是想到应该不会有其他的菜端上来了,不禁感到一丝遗憾。 察觉到月柔朝他瞟来好奇的目光,尧崇只淡淡一笑,表示这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现在还是继续看戏为好。 …… 明惊神怒喝道:“曲有渊,你这是在拿人界的未来开玩笑!” “明惊神,我敬你年纪大一些,对你还有几分客气,不要得寸进尺!”曲有渊喝道,“人界的未来?你自己想想,尧崇究竟和人界的未来有什么关系!” 场间众人相顾无言。 若是客气一些都是这种语气,不客气又会是何如光景? “这小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什么心性我还不清楚吗?要是他真的成为妖帝,人界反倒可以安心。”曲有渊目光灼灼,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在某处目光一顿之后继续说道,“若是他真的有什么不安分的想法,也是我们这些长辈出手阻止,关你们这些家伙何事?” 这一言顿时震住了绝大多数的人。 一部分人是不以为然,但却被曲有渊的威势镇住,还有一部分人却开始真正的思考,自己究竟是为什么想要对付尧崇。 这方面的原因有很多,但都有一点相同—与他们口中说的大义没有一点关系。 念及此处,许多人不禁羞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主位上的五位八阶高手俱是面色铁青。 明惊神朝前猛踏出一步,怒喝道:“曲有渊,人界不是你墨梅山庄的后宅!” 曲有渊眼光渐渐锐利,沉声道:“明惊神,你已活了八十有六,却连这点小事都看不懂?” “尧崇若死,妖域必有剧变,但若是人界举倾国之力而攻,便宜的只会是其他人。” 曲有渊指向一旁面色复杂的黎平生,怒道:“你!别以为我不清楚圣阁许了你什么好处,身为边陲重镇的一城之主,却没有城主该有的责任感与担当,还是尽早请辞为好。” 黎平生面上冷汗涔涔而下,不知该说什么好。 因为这确实是事实,而在曲有渊的气场下,他连想要反驳都极为困难。 严卿深吸一口气,起身拱手道:“曲四先生,黎城主……”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曲有渊略有粗暴的打断了他的话语,喝道,“你在八阶中品停滞了这许多年,不正需要一颗品阶够高的妖丹突破吗?” 严卿待要解释,却又不知道如何解释。 他确实想要尧崇的妖丹。 有位仙人告诉他,一颗九尾天狐的妖丹,足够让他看到他梦寐以求的九阶境界。 为此,他才会来到黎阳城。 他面上红色一闪而过,长叹一口气,重新落座,不再言语。 曲有渊将目光转向乔云飞,语气倒是比对严卿要好得多:“我知晓你全家都是死于妖族之手,对你我不作任何评论,但我希望你记住,别被人当刀子使。” 乔云飞握紧双拳,不甘道:“曲四先生,你不懂。” 曲有渊摇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多说什么了。” 正在此时,铁一萍缓缓站起,沉声道:“曲四先生,莫非要指责老身?” 曲有渊点头,指着铁一萍的鼻子喝道:“不错,你这老太婆枉为一阶大修行者,就因为尚云间当年将你击败后言语颇不客气,你便一心要让尧崇这个他唯一的弟子死无全尸,真论用心,你才是最毒的那个。” 铁一萍铁拐一顿,喝道:“老身是为了人界,曲四先生以为在文坛有些地位,便可以信口雌黄了吗?” 严卿苍白着脸,附和道:“的确,曲四先生若没有证据,请不要再诋毁……我们。” 曲有渊斜睨在场的所有人,一字一顿的说道:“我三师兄的卦象,难道算不得证据?” 人群再度一片哗然。 在之前曲有渊指点江山,旁若无人之时,人群早已一片沉默。 曲有渊的这句话,仿佛在柴火堆里丢进了一颗火星,顿时火焰四起。 不只曲四先生,连风三先生也来了? 关键时候,还是黎平生稳住了局面。 “曲四先生,口说无凭,风三先生不在场,你又如何证明你口中的那些事就是他的卦象?” “不需要证明。”曲有渊淡淡的瞟了他一眼,随意道,“我在这里最强,你们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此言一出,不少人心生惧意,同时又感到浓浓的荒谬。 墨梅山庄墨庄主不是一向宽柔温和的吗……怎么这位曲四先生……竟是如此蛮不讲理? 无论是铁一萍,乔云飞,严卿,明惊神,还是早已颜面扫地的黎平生,此刻都再也忍受不住。 明惊神怒喝道:“曲有渊,莫要欺人太甚!” “我说现实便是如此,你们不承认,我说三师兄的卦象便是如此,你们不信,那我只能打到你们接受现实了。”曲有渊轻震衣袖,如一座青山傲立世间,“你们五个一起上,曲某又有何惧?” …… “好帅!” 月柔眼中如有繁星点点。 她本身只是一个看热闹的群众,也只是一个小姑娘,顿时就被曲有渊的豪气震慑的心跳加速。 “还好吧。”尧崇平静的看着曲有渊,摇头道,“只有我的三分气概。” 月柔轻哼一声,没有理他。 尧崇也不在意,只是看着曲有渊的眼神变得戏谑了些。 他也好久没见过曲有渊出手了。 既然今日这一战必将载入史册,何不让这一战更加波澜壮阔一些? 在月柔诧异的目光中,尧崇平静站起,用最平和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将他的话听的清清楚楚。 “曲叔,我在这里呀!” 少年行 第一百零五章 何人傲然仗剑 当尧崇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反应最快的是坐在他旁边的月柔。 在“曲”字的音节还没有转到“叔”上时,月柔便用了最大的力气,试图捂住尧崇的嘴,将其摁回座位上。 然而,尧崇只轻描淡写的一挥手,她的手尚未落到他的嘴上,便被一阵清风带走。 而她也没能将尧崇摁下去,甚至连让他的语调波动一丝都没有做到。 最终的结果就是,他们二人一同站立着,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 全场都很安静。 哪怕是之前放声呵斥,没有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曲有渊,此刻都已经沉默,脸上的表情更是复杂无比,准确来说,好像恨不得替月柔把他摁回座位上,顺便把他整个人摁进地里。 尧崇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轻轻握住想要劝阻的月柔的手,说道:“曲叔,好久不见啊。” 曲有渊看了月柔一眼,随后将目光继续放在尧崇身上,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奈:“你这兔崽子,呆在这里就算了,跳出来干什么?” “这不是曲叔您在这里吗,那我还隐藏什么?”尧崇嬉笑道,“曲叔你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带我到离阳关外应该一点问题都没有吧。” 曲有渊的声音并没有传进尧崇的耳中,因为此时此刻,整个城主府都已经被人声吞没。 “尧崇!” “这股剑意……不会错,就是尧崇!” “他居然混在这里!” 没有人心中能保持真正的平静。 没有谁能想到,在这个会场中人人心心念念誓要诛杀的妖物尧崇,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向整个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 杀妖大会本应是慷慨激昂,誓除妖物的盛事,谁料现在随着曲有渊的到来与尧崇的现身,已经完全成为了一个笑话。 在震惊许久之后,终于有人反应过来。 “尧崇,你这妖孽,居然敢出现在这里!” 曲有渊的目光淡淡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一片的修行者顿时噤若寒蝉,一个个都似冻僵的鹌鹑一般,别说说话了,连动一动都极为困难。 尧崇不紧不慢的说道:“这里是你家不成,又没说尧崇不准入内。” 此言一出,城主府庭院内的灵力波动愈发茂盛,显然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被尧崇这近乎蔑视的平淡语气激起了怒气,哪怕曲四先生依然在场,也有无数人开始运功。 城主府庭院中容纳了百来号人,法宗修行者若是对元素的控制力不足,只会对旁人造成无谓的损伤,于是准备出手的都是武宗与意宗好手,法宗众人只得暗暗凝神,寻找机会施展法术。 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尧崇便能感觉到无数股意念已经瞄准了他的识海,不知何时会同时出手。 如此磅礴的意念,足以将他直接轰得七窍流血而死。 更不要说那些蠢蠢欲动的武宗强者了。 月柔的面色有些发白。 此时的她终于懂得了什么是众矢之的。 哪怕她并不是尧崇,也被那些修行者定为了必杀的目标。 她不由自主的握住了尧崇的手,当即引得后者一声舒爽长叹,挂上灿烂笑容。 是的,尧崇在笑,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必死的境地。 因为曲有渊依然在场。 在尧崇站起来,堂堂正正的喊“曲叔”的那一刻,严卿就已经出手了。 但在他还没聚拢风刃之时,就已经被曲有渊毫不留情地打断,到现在都没能止住鼻血。 他背对着会场内的人们,只是单纯的将那五位大修行者拦在台上。 这是一种态度。 他不在乎身后的人会不会对他进行偷袭,如果有胆子的话,尽管来试! 明惊神暴喝道:“曲有渊,莫非到现在,你还要拦我们!” 曲有渊淡淡道:“你以为呢?” 下一秒,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波动。 当这股波动消失之时,台上已是出现了一片墨色的云雾,将那五位八阶强者与曲有渊自己都笼罩其中。 有识货的修行者率先出声:“墨阵!” 墨梅山庄八名弟子的本命法器都十分统一,是一种名为灵墨的特殊物质,传闻是由上古五散仙之一的文星耀炼成,可以随主人心意转化为任何元素。 正是因为这一特点,墨梅山庄的弟子不同于其他只能修行一两种元素的法宗修行者,在战斗中随时转换元素都是常事,故而令人防不胜防。 而墨梅山庄众人以灵墨写下的阵图,便是墨阵。 曲有渊布下的这一墨阵只是将自己与那五人一同留在阵中,以免他们出手攻击尧崇,本身并没有什么杀伤力,但外面的人想要进来,几乎是痴人说梦。 这也表明了曲有渊的强大信心。 他相信即使是五名八阶高手,自己依然能够游刃有余的应付。 一些修行者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世人皆知,墨梅山庄弟子最擅长以寡击众,曲四先生凭借灵墨武法双修,更是克服了法宗中人肉身孱弱的弱点,对上的是一人还是五人,于他根本没有什么区别。 即使他们心向黎平生等人,依然觉得曲有渊的赢面比较大。 念及此处,在场几乎所有人终于还是将锋刃对准了已经成为全场焦点的尧崇,顺便捎上了一旁的月柔。 一旦曲四先生走出墨阵,他们再也没有可能将尧崇留在此处,不如趁其无法分身之际,先下手为强! 眨眼间,许多武宗修行者暴起而出,那些早已蓄势已久的意宗修行者更是毫不犹豫的引动自己的意念轰击尧崇与月柔二人。 月柔此时的脸色已是惨白无比。 她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成了这些人的攻击目标。 “这不是玩闹。” 尧崇平静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月柔一愣,还没等她品味其中的意味,便听得一声大笑。 这笑声爽朗快意,带着俯视众生的傲然意味,如果不是出自尧崇之口,月柔定要以为是无岸剑仙突然到场了。 笑声顿止,尧崇面带不屑,长剑不知何时已然在手,剑上光华大放,隐有龙吟声起。 那些轰向他们的意念刚刚靠近二人,便如泥牛入海,再无声息。 在那些意宗修行者差异的目光中,尧崇一剑挥出,剑气如虹,一下逼退数名武宗修行者。 “昔有高人仗剑而行,一剑霜寒十四州,过处百邪辟易,我对此神往已久,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不料今日倒可以放开手脚好好浪一场。” 尧崇一手揽住月柔细腰,一手持剑,脸上除了蔑视就是鄙视。 “那五个家伙不在,你们以为我怕了不成?” 少年行 第一百零六章 何人纵横无敌 尧崇在意宗众人的合击之下岿然不动,反而挥出一道剑气逼退数人,已让不少人直冒冷汗。 回想起大乌江畔那名重伤的前辈,泰安城中那些尸体,不少人心中已生起退堂鼓,真正能拿出斗志对抗尧崇的,不过十中三四罢了。 正因如此,当尧崇喝出一声“停”的时候,这些人下意识的停下了脚步,与尧崇缓慢的拉开距离。 尧崇也没有想到自己酝酿许久气势,只为烘托气氛的一个字居然能起到如此作用,松开月柔的腰肢,在后者带着羞怒意味的注视下放声大笑。 “敢情没了那几位大爷撑腰,你们都成了受气的小媳妇?” 尧崇将剑收回剑鞘中,随手递给一旁的月柔,朗声道:“今天我不用崇明剑,依然能将你们打个落花流水。” 月柔真的很想劝尧崇少说两句,可是她毕竟阅历尚浅,在如今如此浩大的阵势下,她连思考都极为困难,哪里还能提醒尧崇? 于是尧崇的这句嘲讽成功的起到了作用,那些本在犹豫,思考退路的人愤然重聚灵力,打算与尧崇不死不休。 出乎月柔意料之外的,尧崇朝她轻轻一推,她只觉得脚下如踩在云朵上一般软而不着力,下意识运起踏月行空,终于在墙角稳住了身形。 之前见势不妙赶紧离开座位的林溪就在此处。 尧崇略带随意的声音悠然传来:“把她护好,我欠你一个人情。” 林溪并未和那些人混在一处,听到尧崇话语,挑眉道:“你怎知我一定会帮你。” 尧崇微微一笑,回答道:“无岸剑峰的人情,可不是一般人能得的。” 林溪看了看那些把目光转向他的修行者,哂笑一声,朗声道:“既然阁下相托,我就舍命陪君子了。” “好。”尧崇朝林溪微微致意,继而转身望向人群,平静的伸出右手中指对准他们,说道,“我的人头就在这里,有本事的就来拿啊。” 话音未落,尧崇一直背在背后的包裹陡然散开,他伸手随意一抓,一件有着蓝白色纹路的长袍已然在手。 他悠然自得的将其披上,脸上神情更是倨傲,负手而立,自有一股威严。 有识得这件长袍的人惊呼出声,一时竟是无人敢动。 那是无岸剑峰的剑袍,修身显瘦,在龙瑶的改良之后,样式不仅适合耍帅,更适合耍剑。 这也代表着,尧崇以无岸剑峰弟子的身份,正式向他们所有人宣战。 这个事实让这些原本大义凛然的修行者们很受伤,很生气。 “都没胆子来吗?” 尧崇斜睨着这些不敢随意出手的家伙,淡淡一笑,身形倏忽间已冲进这人群中,只有一句话依然在风中悠扬:“那就让我先来吧。” 不管是哪种流派的修行者,都在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下方寸大乱。 尤其是意宗修行者,因为意宗功法在之前已经被证明无法伤到尧崇分毫,只有意宗修为足够的大多数人更是玩命的往人群后方跑,生怕一不小心被尧崇撞上而丢掉小命。 但还是有种的人也是有的。 一名壮士感受到身边传过的劲风,毫不犹豫运起十成功力往身边一拍而下,却只觉得打在棉花上一样无力。 下一秒,他只觉得手上的经脉一阵酸痛,看到手臂上那清晰的指印,这才反应过来。 不是他没有击中,而是在他击中尧崇的前一秒,尧崇以高妙手法阻断了他右臂的灵力流动。 然后他才感觉到右臂越来越酸胀,甚至出现了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尧崇那一指将剑意逼入他的经脉之中,正如突然有一道堤坝将洪流抵住一样,他的灵力凝滞在右臂经脉之中,无处宣泄,竟是到达了爆炸的边缘。 他不是海和子,没有逼出剑意的实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臂在撕裂般的痛楚中肿大,变成血雾炸裂开来,最终倒在人群之中,不知死活。 他渐渐模糊的眼神依然死盯着那个在人群中纵横的人影,最终也只得不甘的堕入黑暗之中。 尧崇的速度太快了。 他就像一阵清风穿梭在人群之中,而且专往修行者密集的地方窜,并且不惮于施展任何手段,撩阴钻跨等等不要脸的手段更是不胜枚举,似乎完全不顾及自己的面子。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一旁观战的月柔已惊得呆了。 在她的眼中,尧崇就像是一只飞入花丛的小蜜蜂,不仅纵横于人群之中,更是左刺一下右来一下,一路行疾如风,伤人无数,那些在空气中爆散的血雾就是证明。 她自忖自己就算再修行踏月行空数年,也无法做到像尧崇这样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事实上,尧崇所施展的云游步最厉害的,还是在小范围内的腾挪纵跃,踏月行空虽在速度方面能与云游步并肩,在这方面也只能甘拜下风。 正因如此,这里的武宗修行者根本无法碰到尧崇的一片衣角,而法宗修行者更无法在全是自己人的地方用法术攻击。 加上不知为何对尧崇无法造成一丝威胁的意宗众人,这里的所有人竟是完全拿尧崇没有任何办法。 “大家不要慌,他再强也只是一个人,灵力终有耗尽之时……啊!” 那个鼓舞士气的人发出一声惨叫,再也没有声息,但他的话语却振奋了许多本已心生退意的修行者,他们再度振奋精神,护好自身,等待着尧崇灵力不济的时刻。 那一刻终于到来。 尧崇的身形在一名武宗强者的挥砍下终于显现,旁边蓄势已久的一人连忙一指携风雷之势点出,狞笑等待着尧崇血溅当场。 然后他看见尧崇嘴角一扬,还朝他挥了挥手。 下一秒,他倾尽全力的一指戳进了一名被尧崇随后扔来,嘴巴张的老大的法宗修行者的心窝里。 他顿时呆住了,完全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 他的咽喉却在此时多了一道伤口。 不深不浅,刚好足以要命。 “他在这里!” “史兄小心,他往你那里去了!” “老张,留意身前!” “啊!他……他在……” 那本以为能够获得斩杀尧崇殊荣的可怜人捂着咽喉痛苦倒下,耳中依然能听到同伴愤怒的呼喊声。 然而他却再也无法看到接下来的一切了。 “尧……崇……” 咬紧牙关吐出这充满怨毒意味的两个字,他的双眼睁得老大,看着眼前不断倒下的同行们,终是带着惘然与愤怒离开了这个世界。 少年行 第一百零七章 何人威震四方 尧崇出手没有留丝毫情面,以至于不过半刻钟,地上已经倒了不少人,甚至有好几位已经魂归九泉之下。 论功力,他们或许并不比前些日子伏击尧崇的那几名剑士低,但他们却没有那些剑士那样的配合无间,被尧崇一阵翻覆之后早已人人自顾不暇,哪里有余力配合其他人将如泥鳅般滑腻的尧崇抓住? 在这一战之前,尧崇最为著名的战斗是在大乌江畔的那一场赌斗,那时他凭一剑,在单挑中击退无数强者,更是在墨清在战前为他加持的灵墨辅助下下以一式“惊鸿一剑”击败一位晋入八阶已久的前辈,那一剑之威,仿佛将江水都染成墨色。 现在的这些乌合之众只一味群起而攻,又哪里及得上大乌江畔那场战斗,只是徒增笑料罢了。 一些人发觉尧崇不是自己这些人所能奈何的人物之后,把目光移到了与他们保持很远距离的月柔身上。 从之前的画面来看,这个姑娘与尧崇关系亲密,不论究竟关系深到什么程度,总之尧崇肯定在意她。 而月柔的身边只有一个看起来没什么威胁的林溪。 越过一个公子哥去擒一个小姑娘,绝对比杀死一名无岸剑峰的高徒要简单得多。 想到这一点,一些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林溪本在饶有兴致的看戏,感觉到一些不善的目光后,微微挑眉,从袖中甩出一把精致的小型弩,迅速扣动扳机。 一枚小箭穿灵破风,直接扎进了前一名正欲扑上的男子的右眼,一时血流如注。 那男子愤怒之下,几乎是不要命的朝林溪冲去,一身灵力震荡,仿佛将空气都撕裂开来。 然而,林溪只打了个哈欠,手中一抹流光闪过,身体已被一层木甲覆盖。 木甲上复杂纹路在这一刻光芒大放。 林溪挥出一拳,朝着那名大汉直冲而去。 这是典型的硬碰硬,林溪在两者体型的差距下更显得有些悲壮。 一些察觉到此间动静的人不禁失声。 天机符甲,竟是出现在这名年轻公子的身上! 他究竟是什么人? 没等那些人想明白,又是一个令人惊叹的场景映入他们眼帘。 那如狂熊般撞向林溪的男子,此刻已经是半空中断了线的风筝,表情在疯狂中更多了几分迷惘。 他的身体如陨星般重重砸下,将一处桌椅碗碟都砸了个稀巴烂,不知死活。 人们这才发现,他的腕骨已然尽碎,显然是之前的碰撞所致。 反观林溪,满不在意的揉着发酸的手腕,对一旁已吓得呆住了的月柔微微一笑,然后将这温和的笑容展露在那些将目光转向他的人面前:“还有哪位朋友想来试试?” 一些本想捏软柿子的人面露苦笑,只得退开。 有天机符甲傍身的人,身份绝对不一般,更何况此人能轻松制服那名大汉,本身修为也非泛泛,同样也是块难啃的石头。 他们还能怎么办? 正在这时,尧崇不知何时从人群中窜出,飞掠到月柔身旁,见这些原本气势汹汹的修行者们居然聚拢得严严实实,法宗修行者甚至都不敢在他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时出手攻击,不由得摇头叹道:“之前吵着嚷着要杀我,现在居然怂成这样,只会呈口舌之力到这种地步也是厉害。”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浮现一抹微笑,在心中想道:“看来尧崇这个名字……还不是真正的举世之敌啊……否则来这里的就不会是这些阿猫阿狗,这还不错。” 是的,这里真正对尧崇有威胁的,只有那五名八阶高手,而这些人现在都被曲有渊困在墨阵中,不知被打成什么样子。 修行界中真正的高手,或在天道盟的中立与无岸剑峰的声望下保持沉默,或隐隐察觉到这一场闹剧的本质,或只是单纯不屑于欺负小辈……不论如何,这场骚动中的大多数人,都只是跳梁小丑。 尧崇在人界被宣传的举世之敌形象虽然深入人心,敢出头而且也有能力出头的毕竟只是少数。 想到这里,尧崇微微眯眼,脸上的笑容嘲讽意味十足,清楚的对在场所有人说道:“我不用剑,你们都成这种熊样,那如果我用剑了,你们还能活下去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尽管一些人知道尧崇不过是在恐吓,依然感到身体一哆嗦。 一名胆子大些的人颤声道:“你之前发誓,不用崇明剑的!” 尧崇纠正道:“那不是发誓,只是随口一说。” 他的嘴角再度上扬,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而且,谁说这把剑是崇明剑的?” 他伸手虚握,朗声道:“龙渊!” 之前并未参与战斗,却见证了一切的月柔此时已经恢复了冷静,听到尧崇的呼声后,虽不明所以,但感受到怀中剑兴奋的震颤,还是毫不犹豫将剑递出。 尧崇手指轻勾,一声嗡鸣响起。 长剑出鞘,剑身在阳光下金芒熠熠,散发着令人难以直视的威压,宛如上古时期巨龙的凝视。 在握住这把剑的同时,尧崇的气质也不一样了,就算是之前与他最为亲近的月柔,也感觉到了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心悸,只是这种畏惧感转瞬即逝,进而转为一种值得依赖的古怪情感。 她摇了摇头,怔怔地看着身旁仗剑而立的男子,只觉得浑身沐浴在阳光之下,说不出的惬意舒畅。 她见过尧崇使剑,那时她还没有这种感觉,于是此时格外不解。 “莫不是……自己离不开他了?” 这个想法令她俏脸瞬间被红色吞没,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再看尧崇之时,已觉得他就像一位俯视天下的君王,而自己,就应该站在他的身侧。 这理所当然的想法再度令她不知如何思考。 幸好,在这时,尧崇说话了。 “剑名‘龙渊’,由圣龙鳞片与天外陨铁铸成,出世以来见血不多,若是斩的狠了些,希望各位见谅。” 尧崇带着淡淡玩笑意味的话语落在众人耳中,宛如恶魔的低语。 半晌以后,一声怒喝响起:“尧崇,你无耻!” “我不在乎。”尧崇淡淡一笑,随意而认真的说道,“我一个单挑你们一群,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月柔松了一口气,乱麻般的思绪稍稍解开些许,心想果然还是那个胡闹的人啊。 少年行 第一百零八章 且看惊鸿一剑 尧崇手持龙渊剑,带着淡淡微笑,与那些修行者平静对视。 只是一眼,那些人都忍不住退后,抱着旁观意味的林溪更是发现,他,尧崇,月柔三人竟是包了这片城主府庭院的半边,而那些原本带着一腔壮志豪情前来杀妖济世的家伙们却都像抱团的小鸡雏一样聚在庭院的另半边瑟瑟发抖,一时只觉得滑稽可笑,摇头笑着退到一边。 依照之前的约定,他已经在尧崇与众人激战时护住了月柔,现在也没有他什么事了,不如老老实实,安安静静的继续看戏。 月柔却看到了另一方面。 尧崇虽然看上去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实际上脸色在隐隐红白交替。 之前那一番战斗委实消耗了他不少心力,他的状态要比看上去要糟糕的多。 好在恐吓这些家伙已经足够了。 月柔这么想着。 但就在这个时刻,墨阵中出了变化。 之前无论是尧崇还是来参加杀妖大会的修行者,在战斗的时候都离墨阵远远的。 现在看到墨阵外围的灵墨不断震动,在场的所有人都将目光移了过去。 下一秒,一个影子从墨阵中横飞而出,一路碾碎无数地砖,直到撞塌城主府庭院的一面墙才停下。 那人挣扎着站起身,苍老的面容上满是怨毒神色,正是玉罗刹铁一萍。 她的气息萎靡至极,手中木拐晃晃摇摇,似乎支撑不住身体,显然已经身受重伤。 饶是如此,她依然强大无比。 “铁老!” “铁前辈,妖物厉害,请您出手!” 修行者的队伍中爆发出阵阵兴奋的呼喊。 谁都没有想到铁一萍居然突破了曲有渊墨阵的桎梏,重新回到了这里。 一名八阶巅峰强者,足以改变这里现在一面倒的格局。 尧崇见此情景,神情却没有多大变化,笑着对一旁的月柔说道:“你看这老太婆,现在的样子好像一条狗啊。” 月柔面色凝重的瞪了他一眼,叱道:“什么时候了还说笑。” 尧崇平静笑道:“人家拼了老命逃出墨阵,一条丧家之犬算得了什么?” 话虽如此,尧崇的眼神却已经透露,他对铁一萍的忌惮,远远高于其余的所有人。 铁一萍身为八阶巅峰的真正强者,又有几十年积淀的战斗经验,即使为了突破墨阵不知付出了多少代价,依然不是现在的他能够对付的了的敌人。 不过这也算是个好消息。 曲有渊的墨阵,凭她一人之力绝对不可能打开,应该是其余众人一同施为,那样曲有渊打败他们的时间必然会大大缩短。 他根本不需要打败铁一萍,只要坚持,就是胜利。 察觉到铁一萍身上流露的杀气,尧崇朝一旁的林溪轻声说道:“之前的承诺,请你继续履行下去。” 月柔闻言一惊,还未说话,尧崇已提剑冲上,只有一句话依然在风中扩散开去,落在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铁老太婆,今日你必将埋骨于此!” 铁一萍早已恨不得将尧崇撕成数块,故而拼着修为大损也要强行冲阵出来杀妖,此时一腔愤懑终于找到宣泄之所,然而还没等她说话,便被尧崇这狂妄的宣言逼了回去,满是沟壑的面孔顿时变得无比狰狞,木拐在地上一点,溅起一地沙尘,喝道:“真是什么样的师傅教出什么样的徒弟!今日老身拼着受人非议,也要将你这妖物伏法!” “老不要脸,想欺负我还找什么理由,我倒要看看,你这丑老太婆究竟有有几斤几两。” 随着尧崇的这一声暴喝,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龙吟。 龙渊剑刺破沙尘落叶狂风而去,片刻之间已来到铁一萍面前。 离得太近,以至于尧崇都能清晰的看清楚铁一萍脸上的每一个毛孔,不禁大倒胃口。 但这一剑却没能擦到铁一萍的衣角。 那根平平无奇的木拐,此刻已被铁一萍握在手上,轻易的格住龙渊剑,同时一只穿着绣鞋的脚带着呼啸风声,直接踹向尧崇的腹部。 尧崇瞳孔微缩。 这一腿来得太快,他们之间距离又太近,哪怕他已有完全准备,也是避无可避。 一声巨响,尧崇口中鲜血狂喷,极为凄惨的撞断庭院内的一棵大树,身上剑袍也被血色染红。 若不是他先前应变得快,左手迅速运转流云手卸去力道,现在他是死是活还犹未可知。 但他还在笑,甚至伸出血肉模糊的左手,朝月柔轻轻挥了挥。 因为另一边的铁一萍更不好受。 铁一萍的左脚,竟是完全粉碎,以至于她现在完全靠木拐支撑身体,脸上神情满是怨毒。 尧崇浑若不见,左手轻轻放在腹部那个掌印上,微微一笑,右手一挥,便有一道剑光朝铁一萍掠去,撕裂空气的风声宛如巨龙充满斗志的怒吼。 宝剑离手,不代表不能御剑杀人。 这一剑将尧崇识海中的龙渊剑魂催动到了极致,而剑路只是一条平直的直线。 若是要提到这一剑的特点,也只能从最基础的那三个字说起。 快,准,以及狠。 铁一萍眼珠似要瞪出来一般。 她记得十分清楚,当年尚云间与她一战,用的就是这一剑。 就是这一剑断了她步入九阶的阶梯,害得她直到现在都没能迈出那一步。 正是尚云间自创的惊鸿一剑。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里胡哨,只是简单的发挥出速度与力量的极致。 因为简单,所以强大。 铁一萍怒啸一声,木拐朝龙渊剑一点而出,拐尖精纯无比的灵力凝成一滴水珠,其间蕴藏的风雷一旦爆发,不知会造成多大的破坏。 龙渊剑与那滴水珠正面相撞,强大的灵力波动在这一刻席卷全场,原本逃过一劫的桌椅碗碟花草树木更是遭到了灭顶之灾。 不少修为低微的修行者更是只能聚在一处联合对抗气浪,才能勉强站稳身形。 月柔也算是其中之一。 她忍住丹田气海中刺痛感,扶起尧崇,愠怒道:“逞强什么!” 尧崇淡淡一笑,伸手抹去嘴角血迹,说道:“我可没逞强,你看好……” 话音未落,尧崇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再也无法稳住身形,整个人软软的倒在月柔怀中。 月柔勉力支撑着他的身体,不知为何,龙渊剑与木拐的对抗造成的气浪对她的影响已小了不少。 一声巨响,龙渊剑无力的飞回,插在一旁的石板中,光芒迅速黯淡,剑上龙鳞图样隐约可见。 铁一萍一跤坐倒。 她的木拐,在这一刻断为两截。 一名八阶巅峰强者,居然在与龙渊剑的对碰中没有占到上风。 众人震惊无语。 铁一萍……败了。 少年行 第一百零九章 笔下自有乾坤 铁一萍重伤,尧崇更不好过,全力施展惊鸿一剑后,他只得不顾周遭种种,将无岸剑峰的吐纳法门—云吞术全力施为,榨取着附近的灵力恢复自身,但在现在的情形下也只是杯水车薪。 铁一萍喷出一口鲜血,脸上怨毒之色更盛,周身原本萎顿的灵力再次激荡开来。 她目光如刀般射向尧崇与月柔。 一旁的林溪不由自主的颤栗片刻,浑身冷汗直冒,在心中为尧崇与月柔捏了一把冷汗。 这道目光虽然指向尧崇与月柔,却也是给他的一个警告。 若是他敢拦在他们身前,莫怪她下手无情! 铁一萍如今伤上加伤,早已是强弩之末,不然也用不着威胁一个小辈。 但一个八阶巅峰强者的搏命一击,即使他将天机符甲催动到极致,也承受不了。 “你退开吧。”尧崇轻咳两声,说道,“这个人情,我已经记下了。” 林溪一咬牙,说道:“你若死了,这个人情找谁去用?” 他尽力稳住内心深处的恐惧,站到尧崇身前,说道:“交易,自当有始有终。” 尧崇轻笑道:“说得好,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不过,现在是我请你退开。”尧崇轻拍月柔扶着他的手,示意她将自己扶起,方才继续道,“我有办法对付她。” 林溪微微一愣,见到尧崇脸上自信十足的笑容,虽不知其言真假,也只得摇了摇头,避了开去。 虽然他人已离开,眼神依然在警告着那些蠢蠢欲动的修行者们,意思与铁一萍相差无二。 若敢插手,就死。 …… 铁一萍身上的灵力波动愈发强大,随着她一声凄厉的尖啸,城主府的庭院地板竟是出现了无数裂痕。 这位八阶巅峰的强者,竟是完全不顾体内的伤势,一定要将尧崇送下黄泉。 月柔担忧的目光定在尧崇平静的侧颜上,将心一横,闭上双眼,平静的任由尧崇倚靠着。 “别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啊,又不是死定了。”尧崇淡淡一笑,随后轻声自言自语道,“看来还是得用那个啊……” 轻吐一口浊气,尧崇的眼瞳逐渐被一层光华笼罩,若是月柔此时直视他的双眼,便能发现,那双眼眸竟是与传说中上古时代龙族的竖瞳无异。 此时的月柔却也看不出他眼中的异状,只觉得他身上的气息与之前大不相同,自己在他身边竟无来由地生出一股信心,相信他一定能挡下铁一萍的攻击。 但很快她就从这种感觉中清醒过来。 是啊,尧崇现在需要靠她搀扶才能站稳,怎么可能还有力气应对铁一萍近乎拼命的攻击? 月柔一咬牙,便打算运转踏月行空,赶紧带着尧崇逃走,能逃多快便逃多快。 然而,很快她便发现,自己居然无法随心所欲的调动灵力,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阻止她。 没等她继续尝试,尧崇已握住了她的手,玩笑道:“这么不相信我?” 月柔闻言一愣,也不顾目前的危局,叱道:“什么时候了,还在说笑!” “我可不容易死,你且看好—” 尧崇轻笑一声,气沉丹田,嘴唇微张。 龙渊剑在此刻不断震颤嗡鸣,宛如在沉睡中苏醒,睁开双眼俯视众生的巨龙,一些看着龙渊剑的人心神俱是受到震动,一些修为不够的竟是直接跪倒在地,只能在茫然与畏惧中挣扎着试图站起。 正在这时,铁一萍原本所处的地方只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本人已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砸向尧崇。 在月柔的眼中,那个苍老而危险的拳头正在急速放大,其中蕴藏的强大灵力令她几乎忘记了呼吸。 她不敢想象这个拳头击在人身上会是什么光景,甚至能够闻到死亡的味道,幸好尧崇还在她的身边,那股来自尧崇身体的温暖令她的恐惧消弭不少。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清楚是尧崇倚靠着自己,还是自己依靠着尧崇。 但尧崇依然泰然自若,轻吸一口气,正欲出声,忽而眼光一亮,气息迅速收敛下去。 龙渊剑破风而回,横在二人身前,剑上并无肃杀之意,倒是有几分看戏的意味。 剑意随主人心意而动,想要看戏的人自然是尧崇。 铁一萍的身体在空中骤然停滞。 她拳头之前的不是尧崇,不是龙渊剑,只是一支再普通不过,随便进个市场就能买到的毛笔。 笔尖有墨,在空中自上而下一笔挥就。 一道墨色悬河自天倒灌而下,气势如虹,直朝铁一萍拍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墨色瀑布虽有灵墨流动,在旁人眼中却是静止的。 铁一萍却能感受到其中仿佛怒涛排壑的强大力量,除了苦苦支撑别无他法。 若是她当年的巅峰时期,或许还能在付出一些代价的情况下勉强接下这一招,现在的她,做不到。 铁一萍的身形不住倒退,最终摔倒在地,沿路鲜血滴洒,应是受灵力震荡而被吐出的淤血。 她的声音中带着浓烈的不甘与愤恨,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厉啸。 “曲有渊!你这混蛋!” 那支普通的毛笔在挥出那一记之后,于空中转了几个圈,稳稳落在曲有渊的指间。 此时的曲有渊,脸上依然一片平静,对于铁一萍的愤怒并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平淡说道:“只会欺负晚辈的老太婆,杀你只会脏我的手。” “你!”铁一萍气愤之下,牵动体内伤势,喷出一口鲜血,不甘的望向之前墨阵的方向。 曲有渊既已现身,她已清楚墨阵中其他人的结局,只是亲眼看到那副画面,依然令她震惊无比。 墨阵此时已经消散,而黎平生四人均是盘膝坐地调息,脸上神色或无奈或愤怒,却也无法站起身与曲有渊再战。 他们的灵力,早就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殆尽,若是曲有渊下死手,现在在场间的只会是四具尸体,更不会让他们运功调息。 明惊神在四人中修为最为精深,恢复也最快,最先睁开眼睛,见周围情形,已大致明白如今的情况,悠悠一叹,说道:“曲四先生若要放虎归山,还望三思。” 曲有渊冷哼一声,说道:“我自有分寸。” 明惊神长叹一声,不再多言。 场间寂静无比,哪怕是铁一萍,此刻也不敢继续出声。 谁都看得出来,曲四先生以寡敌众依然轻松取胜,有他在场,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对尧崇不利。 如此看来,这杀妖大会,已经彻彻底底的成为了一个笑话。 不过寂静也不是绝对的寂静,比如某个当事人见靠山出现,就开始不安分起来。 尧崇松了一口气,轻轻离开月柔的搀扶,伸手将龙渊剑收入鞘中,笑道:“曲叔你有点慢啊。” 少年行 第一百一十章 为人君者 尧崇的这一句话,便如在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湖水中又掀起一道波澜。 对于那些参与杀妖大会的人们来说,这句话无异于赤裸裸的嘲讽。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月柔。 “原来你能站着啊!” 尧崇轻笑道:“靠在美人肩上,不比自己站着舒服多了?” 月柔轻咬下唇,羞怒不语,心中却已放下了一块大石。 今天的这番混乱,至此终于尘埃落定。 但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尧崇深吸一口气,大喝道:“你们可知罪?” 明惊神涨红了脸,喝道:“管好你的嘴!” 尧崇微笑道:“明老前辈,天下能管住我嘴的人,真的不多。” 他的目光从地上一脸怨毒的铁一萍身上移开,依次经过明惊神,严卿,乔云飞,最后停留在黎平生身上,话语中自有一股威严气度,只是被戏谑意味一冲就再也没有这话本来应该有的感觉:“你这黎阳城城主当的也够久了,还是自行请辞吧,以免受苦。” 不知是因为内息混乱还是无法可说,黎平生沉默不语,原本一直沉默的乔云飞却在此时开口说道:“杀人如麻的你,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杀人如麻?”尧崇微笑着指着自己的脸,说道,“我手上的人命不多,就泰安城里那么几位,还有现在躺在这里的几位仁兄,何来杀人如麻之说?而且别忘了,我只是来蹭一顿饭,哪里知道一站起来,你们就要打我,不反击,难道等死啊?” 尧崇顿了顿,朗声喝道:“乔云飞,杀你全家的乃是妖域战熊部落中人,你没胆出关与他们一战,只会堵尧崇这个可怜弱小又无助的孤家寡人,如此行径,可称侠盗之名?” 乔云飞脸色阴晴不定,半晌后长吐一口气,低声道:“受教。” 严卿于此时睁眼,说道:“妖族世代犯我人界,以致生灵饱受涂炭之苦,若杀一妖,可救人界众生,何错之有?” 尧崇淡淡一笑,不客气的喝道:“公私不分,被一颗妖丹勾引的家伙没资格说这话!” “杀尧崇就能拯救苍生,你以为尧崇是谁,妖族八大部落哪一个会听他的?你们若杀尧崇,不过让那些家伙开心而已,在这种程度上,你的话语无异于与妖域勾结,罪大恶极,天地不容!”尧崇越说越慷慨激昂,一不小心牵动胸腹的伤口,轻咳数声,继续用中气十足的话语呵斥道,“想要妖丹就说,却只会以大义掩盖私心,让我怎么说你好?” 严卿低下头,看不清楚脸色,但尧崇清楚,这位天灵谷最惊才绝艳的人物,心境已不再空灵。 若他一直想不明白,此生的修为只能停滞于此,再无寸进。 尧崇淡淡瞄了一眼不知在咒骂什么的铁一萍,认真的说道:“丑老太婆,有时候,还是积点口德为好。” 铁一萍闻言大怒,全身不住颤抖,却也心知现在的自己无法杀死尧崇,甚至连尧崇周身都接近不了,当即喷出一口鲜血,竟是晕倒在大庭广众之下。 众人一片哗然之时,尧崇轻轻握住月柔的手,对身旁的林溪说道:“今天谢谢了。” “不客气,来日再聚。”林溪微笑道,“我可不想日后天天被人追杀。” 说完,他转身向庭院出口走去,人群自觉为他留出一条道路,无人敢继续发难。 谁都看得到,他天机符甲手腕位置上那些闪着碧绿寒光的小箭,还有天机符甲表面依然没有消失的纹路。 林溪大踏步而出,最后回望尧崇一眼,微微一笑。 他不是那种傻到会用本来面目大出风头,只嫌自己死的不够快的愣头青,所以早就遮掩了本来面貌。 那么,你的本来面目又是什么样的呢? 陆临溪大笑离去,天机符甲也重新聚合为一颗木球,被他笼入袖中。 他此次前来,不过是为了看个热闹。 但如今自己不光看到了大热闹,更是亲身参与其中,其中滋味,当真快活! …… 陆临溪走了,并不能对现在的局面产生任何影响。 他一直都不是这场热闹的主角。 明惊神此时紧盯着尧崇,说道:“原来无岸剑峰居然还有传人。” 这一句话并未让人们震惊,在之前的话语中,在场的许多人都已经品到了苗头,只是没有人往那个方面想去。 毕竟无岸剑峰的弟子,一直以来就只有尧崇一个,江湖上也没有尚云间收徒的消息传出过。 而且,从始至终,这位尧崇一直都没有承认过自己是尧崇,他所做的,不过是站起身来,对曲有渊问了声好。 黎平生黯然低头。 他知道这场杀妖大会,已经从里到外,全都成为了一场笑料,自己这个主事者恐怕也会在很长一段时间中供人调侃,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他还是想知道一件事。 “你到底是谁?” “我吗?”‘尧崇’指着自己的脸,笑道,“不告诉你。” 说完,他抬头望天,嘴角笑意依然明显。 月柔就在他的身边,不知为何,她并没有被身边男子不是尧崇的事实震惊到,但在她顺着‘尧崇’目光抬头望去时,却是震惊的嘴都无法合上。 一片云朵穿风蔽日而来,云上人并没有掩饰自身的强大,以致于一股无上威压自天上涌下,压的不少人双腿不住颤抖,只得在心中祈祷仙人不要找自己麻烦。 此人的修为,早已超出世俗境界! 曲有渊面色一冷,周身灵墨沸腾般涌起,喝道:“圣阁的走狗,焉敢越界?” 云上人身着一袭白衣,神色淡然,如江畔垂钓的老翁,听到曲有渊的话,只淡淡道:“曲四先生先行越界,在下不过效仿而已。” 曲有渊呵斥道:“宁逐荣,莫要以为圣阁能够横行无忌!” 来者正是圣阁的白虎使,宁逐荣,听见曲有渊的呵斥,毫不在意的说道:“曲四先生,你尚未入仙,难道还能保住这小家伙不成?” 平淡的话语中,杀意已十分明显。 他认定墨梅山庄不遵协议,打算将尧崇就地格杀。 这股杀意对准的只是‘尧崇’。 宁逐荣不在乎此人的身份究竟是不是尧崇,在他看来,只要是无岸剑峰的弟子,就先杀了再说! 被一名仙人列为必杀目标,若是其他人,恐怕现在已经禁不住内心的恐惧而晕厥,但这位‘尧崇’不一样。 他的心一直都很大。 大到足以将整个天下放下。 ‘尧崇’轻拍月柔肩膀以示安慰,任由她依靠着自己,抬起头直面宁逐荣,眼中没有惧意,只有笑意。 “哦?” 他负手傲然挺立,用最字正腔圆的话语,表露出最纯粹的不屑:“你想杀朕?” 少年行 第一百一十一章 君临天下 “朕”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自称。 敢用这个字自称的,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疯子,另一种是人界人君。 正是所谓的天下皆朕,皇权独尊。 哪怕是凌驾于世俗之上的圣阁白虎使,面对一个自称为朕的人,也不能不多加注几分注意。 宁逐荣的目光定在‘尧崇’身上,在一瞬间的凝神后面色再度平静,冷笑道:“居然连人君都敢假冒,无岸剑峰倒是什么都敢做的出来。” ‘尧崇’扯下脸上面具,淡淡一笑,说道:“朕登基已有四年,本以为这张帅脸应该有不少人能记得住,没料到圣阁居然跟穷乡僻壤的荒村差不多,堂堂白虎使如此孤陋寡闻,真是大出朕的意料之外。” 随着他最后那一个字吐出,他的气势再次节节攀升,周身银芒顿现,灵力化作一条银色巨龙直冲云霄,虽然银龙的灵力躯体看上去有些虚幻,却是在气势上真正的压过了宁逐荣的威压。 之前在宁逐荣的威压之下茫然无措的修行者们,现在其中的一大半已经醒觉,看着那条傲视四方的银龙,眼中满是光彩,甚至有一些人激动拜倒,大呼万岁,倒是忘记凝出这条龙的人之前还把他们痛殴一顿。 明惊神眼中流下浑浊的泪水,稽首道:“不知是陛下驾临,老臣罪该万死!”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依然看着空中的那条银龙,不禁哽咽起来。 几十年了,这位镇守边疆半生的老人终于再次看到了圣龙虚影。 是的,这条银龙就是上古时代七神龙之一的圣龙的虚影,高阳皇室血脉的象征。 龙族血脉在整片大陆上本就稀少,目前明面上依然在传承的家族只有高阳皇室。 在高阳王朝数百年的历史中,这条圣龙曾不止一次出现在绝望的人民身前,用最圣洁的光芒,净化进犯人界的一切污秽。 因为数十年前的剑魔之乱,加上某些原因,高阳王朝这一任的人君是皇室的独苗,无论他之前有着怎么样的传闻,刚刚又得罪了多少人,只要他有“高阳”这个姓氏,人们都会尊敬他。 就算不为他,也为高阳家为人界呕心沥血的祖辈们。 宁逐荣直视着那道圣龙虚影,说道:“原来如此,高阳嵩,或许很多人都小看了你。” 高阳嵩淡淡一笑,说道:“过奖了,不过看你这模样……依然想要杀朕?” 宁逐荣锐利的眼光直指高阳嵩,淡淡道:“无岸剑峰打算让两个弟子分别统治人界与妖域,真是好一盘大棋。我圣阁可不能置之不理。” “朕之前对严卿说过,公私不分是王八。”高阳嵩瞟了脸色难堪的严卿一眼,继续说道,“你想杀朕就直说,婆婆妈妈的像个女人,朕真怀疑你是不是因为长得好看才被选为白虎使。” 宁逐荣脸上青筋暴起,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静,说道:“高阳嵩,你记不记得你还有一个被放逐的弟弟?” 高阳嵩认真的回想了一下,哦了一声,如梦初醒般说道:“高阳启啊,你们想扶持一坨屎就自己去扶,朕可没空陪你玩。” “朕的眼光,可比你长远多了。” 高阳嵩指着前方,傲然说道:“那里,必将是人界的领土。” 他所指的方向在离阳关外。 在场的一些修行者脸上已露出了然之色。 妖域与人界接壤的地界,分别由战熊部落与岩象部落统治,这两个部落的军事实力俱是十分强大,人界在之前的几十年中也没能取得什么战果。 虽然这两个部落中,岩象部落已经宣布独立,但依然倾尽全力阻挡着人界的蚕食。 高阳嵩所指的,就是岩象部落。 曲有渊一直站在高阳嵩之前,没有回头,但高阳嵩身边的月柔依然能看到他嘴角满意的笑容。 明惊神心中大感安慰。 这位年轻的人君,虽为无岸剑峰弟子,毕竟有着高阳皇室的雄心壮志,果然还是想将妖域纳入人界疆域之中啊。 这样也好,虽说这位年轻陛下的那些传闻不怎么好,但若是真的和尧崇在沙场相见,明惊神相信年轻的陛下一定不会因为同门之谊想让。 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他相信高阳嵩会比他看得通透许多。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位刚刚见面的胡闹人君有这么充足的信心。 或许……因为他和先帝真的很像吧。 与众人神色不同,宁逐荣的面色变得很难看,死死盯住高阳嵩那副可恶的嘴脸,掌心灵力涌动,却没有露出一丝波动流出。 他看的很清楚,高阳嵩的手指是弯曲的,原本要指的方向是凌霄峰。 宁逐荣一生都在那里修行,在他心目中,凌霄峰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岂能容高阳嵩如此放肆? 曲有渊朝前踏出一步,意思非常明显。 想死的话,请出手吧。 宁逐荣眼中一抹厉色闪过。 曲有渊在大陆素有威名,但一直都不在他的眼中。 在他看来,没有达到仙阶的修行者,不过随手可以捏死的蝼蚁罢了。 这样的废物,居然敢威胁他? “这样就对了嘛,想杀朕就大大方方的来杀,何必拐弯抹角。”高阳嵩的笑容依然轻松惬意,满不在乎的朝天说道,“信不信,朕只要说上四个字,定叫你像条狗一般灰溜溜的滚回去。” 宁逐荣闻言大笑,说道:“无礼小子,你想死,可怪不得我!” “放肆!”明惊神如雷般的声音再度响起,“我不管你是谁,想要对陛下出手,便是与人界为敌。” 这一声震醒了在场不少尚在迷茫的修行者。 来自圣阁的修行者,想要对他们的君主出手,还是当着他们这些人界修行者的面。 念及此处,他们从内心深处感到愤怒。 人君不仅是人界的统治者,更是人界的象征,岂容他人肆意侵犯? 宁逐荣面色愈发难堪。 那些从地面上射向他的目光中,敬畏大多被愤怒代替。 他第一次感受到,成为众矢之的的感觉。 “这群蝼蚁……” 宁逐荣一咬牙,手中灵力在此刻爆发,一只遮蔽天日的灵力巨手自云端落下,直罩高阳嵩。 出乎众人意料之外,曲有渊并没有出手阻拦,只是将灵墨流转周身,大有观望之意。 明惊神紧咬牙关,想要出手,然而空空的丹田气海让他只得继续坐着,心中不免大急,怒喝道:“圣阁,我*你大爷!” 高阳嵩眯着眼,端详着那带着毁灭意味的巨手,气沉丹田,声音响彻云霄。 “来人!护驾!” 少年行 第一百一十二章 仙家手段 高阳嵩的这一声喊令得空中的灵力巨手忽的一顿。 宁逐荣难以置信地看向高阳嵩,放声大笑道:“堂堂一国之君,居然如此不堪?” 高阳嵩微笑道:“我又打不过你,不叫人,等死啊。” 他轻拍身旁早已吓呆了的月柔的肩膀,朝天做了一个非常礼貌的手势,说道:“这一声的效果,可比你想象的要大多喽。” “故弄玄虚。”宁逐荣轻哼一声,灵力巨手继续轰下,仿佛要将整座城主府握住,然后捏碎。 高阳嵩只微笑看着越来越近的那片阴影,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月柔不知道为什么也放下心来。 作为一个原本只是打算来到黎阳城看看热闹的小姑娘,今天她已经看到过太多令她难以置信的画面,多次感受到死亡的威胁。 她现在站在高阳嵩身边,却能感受到一种浓浓的安全感,仿佛只要他没有倒下,她就是绝对安全的。 “高阳嵩……吗?” 月柔心中一甜,眸中黯然转瞬即逝,与高阳嵩一同抬头,直面那足以遮蔽天穹的灵力巨手。 然后她看见了一幅令她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灵力巨手在即将到达城主府之时,空中忽然绽放出一朵朵五颜六色的小花。 这些花小巧玲珑,哪怕是在灵力巨手的阴影下,依然散发着自己的光彩。 这对城主府中的修行者来说,便是希望的光芒,一些原本打算悄悄溜走的修行者也不觉停下了脚步。 严卿望着空中那些花朵,震惊到差点说不出话:“居然……能把元素凝练到这种程度……绝对是仙……仙人手笔!” 是的,那些在空中的花朵并不是实体,而是通过灵力凝聚而成的元素聚合体。 面对那只巨大的灵力巨手时,这些花朵只是用自己渺小的身躯轻轻迎上,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 严卿法宗修为在人界也接近顶尖水平,他很确定在那些花朵中,蕴藏了法宗修心者能够操控的所有元素。 操控所有元素! 这是每一个法宗修行者的梦想啊! 他闭上双眼,不再去想之前被高阳嵩训斥的那些话,一门心思的去感悟空中那些花朵。 他看到火焰绽放在巨手大拇指上。 看到狂风撕裂巨手小指。 看到巨手的无名指因为冰封而断折,在空中重新化为点点灵力消散。 看到巨手食指被厚土紧紧包裹,不能动弹分毫。 看到一道雷霆无声而起,落在巨手中指之上。 看到光明与黑暗从两侧同时砸进巨手掌心,黑白相间的漩涡在这一刻冲散巨手手掌,气冲霄汉。 严卿豁然睁眼。 灵力巨手已不复存在,只有那些花朵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其中一片带着绿色荧光的花瓣翩然落在他的手上。 他怔怔地看着这朵花瓣,直到它被微风一吹,重新融入这片天地,眼泪难以抑制的流下,忍不住仰天大笑。 原本被高阳嵩一席话引出的心障,在这一刻已经悄然离去。 他在花瓣里看到了绝对的纯净。 心无旁骛,方可看得更远。 他的道心,已经被俗世沾染了太多痕迹。 现在他已明白,所谓高高在上的圣阁,一旦入世,也不过是世俗的一份子。 无岸剑峰亦如是。 他不需要听他们的,做好自己的严卿就行。 至于妖丹这种外物,能不借就不借吧。 …… 严卿的修为正在攀升,逐渐接近八阶的巅峰,然而却没有人关注他。 虽然说来可笑,但事实就是如此。 因为有一名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城主府的最高处,一双碧波粼粼的眼睛盯住天上的宁逐荣,留给城主府中众人一个背影。 光是这一个背影,便足以吸引万千人的目光,甚至有一些人看着那如瀑秀发旁的面纱隐约透出的一角侧脸,差点忘记呼吸。 人们不敢想象,该是什么样的倾城女子,才能拥有如此完美的背影。 高阳嵩大声喝彩道:“洛姨威武!” 与高阳嵩兴奋又得瑟的神情不同,宁逐荣的表情阴晴不定,吞了一口口水,说道:“诸葛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洛轻尘加重语气说道:“我姓洛。” “宁圣使,我不想与你动手,请回吧。” 即使语气中带了些许斥责意味,她的声音依然如同一泓清泉,令宁逐荣心中的怒气难以发泄。 他知道诸葛霖叶对洛轻尘的愧疚与喜爱,如果自己对她动手,恐怕会引起诸葛霖叶的不满。 但很快他就下定了决心。 高阳嵩这步无岸剑峰的暗棋已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此刻恐怕真正的尧崇早已乘机进入妖域。 无岸剑峰中人执掌人界或妖域,本就是圣阁不愿意看到的局面,更不要提这对师兄弟同时执掌人界与妖域。 到时候,这片大陆是众生的大陆,还是无岸剑峰的大陆? 宁逐荣目光再度聚焦到高阳嵩身上。 此人之前早已身受重伤,现在不过是在强撑罢了。 此时正是杀他的最好时机。 曲有渊的修为不足以威胁到他,洛轻尘与诸葛霖叶终究血浓于水,就算他一不小心把高阳嵩捏死,要离开应该不是问题。 下定决心之后,他的手中悄然出现一枚白虎刻印。 这是圣阁的四象刻印之一,正是白虎使的身份象征。 一抹惊雷于其中一闪即隐,继而悄然没入大地之中,无声无息,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却远比之前的灵力巨手强大。 洛轻尘俏脸顿时一沉,手指于虚空中一点。 大地中的土元素在这一刻开始搅动,将那道快速而致命的雷霆死死封住。 同一时刻,金,木,火,光,暗五大元素化作五道流彩遁入土中,配何土元素剿杀。 宁逐荣脸上也露出了凝重的神色,白虎刻印上光芒再现,地下隐有雷声响起。 所有人都看不到这场凶险的战斗,只有曲有渊能感受到些许来自大地中的震动。 那是元素纠集产生的共振。 白虎刻印中蕴藏的白虎之力与洛轻尘掌握的六元素之间的战斗,比之前空中的战斗还要激烈的多。 洛轻尘脸上青白交替,幸亏有面纱遮掩容颜,才没有被别人看到。 片刻之后,她轻舒一口气,玉手轻抚胸口,抬头看向宁逐荣。 宁逐荣心中震惊不已,脸上却没有丝毫表示。 他一直以为洛轻尘修为在他之下,却没料到这个看上去柔弱的女子居然能化解他以白虎之力加持的平地惊雷。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一声暴喝将他拉回现实。 “只会偷袭的卑鄙小人,可敢接我一招!” 宁逐荣脸色一变。 他忽然感受到,自身周围的灵力变得稀薄了许多。 仙人之所以被称为仙人,就是因为他们能源源不断的汲取天地间的灵力,远非只能容纳有限灵力的凡人可比。 一旦周围灵力不足,即使是仙人,依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看到附近那些淡淡的灵墨细线,感受到其中微弱的灵力波动,很快反应过来,咬牙道:“锁灵阵!什么时候……” 曲有渊没有回答他,掌心灵墨涌动,将手一扬,原本在他环绕的灵墨同时呼啸而起,直冲九霄! 少年行 第一百一十三章 好久不见 曲有渊在宁逐荣现身之后,一直没有出手。 宁逐荣原本以为只是曲有渊因为自身修为不足不敢出手,但现在他终于明白对方不出手的理由。 他在悄悄布置锁灵阵! 之前他的目光一直放在高阳嵩与洛轻尘二人身上,浑没料到曲有渊居然在不知什么时候把锁灵阵展开,继而出手。 “曲有渊,你敢偷袭!” 宁逐荣暴喝一声,周身雷霆环绕,万道金光破体而出,正面迎上曲有渊的灵墨。 金光璀璨,曲有渊的灵墨却是丝毫没有退避之意,直接撞向金光,顿时爆炸之声大起。 宁逐荣的心中烦躁不已。 他此时才终于发现一个令他不安的现实。 曲有渊的灵力雄浑程度,居然已经接近了他。 护身金光无法穿透灵墨,只能与灵墨一同在爆炸中化为青烟,就是最能证明这一点的事实。 锁灵阵令他周身灵力稀薄,无法得到补充,在硬碰硬的情况下,他根本没有必胜的把握。 “墨梅山庄……早晚我……” 还没等他咬牙切齿的自言自语完,高阳嵩的大笑声已传入他的耳中。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这刁民居然敢明杀朕,还诬陷墨梅山庄曲四先生偷袭,今日你休想活着离开!” 被喝作刁民,宁逐荣脸上青筋暴起,咬牙道:“区区一个小……不对!” 此时他的耳中除了高阳嵩的嘲讽,还有不知何处来的曼妙箫声。 宁逐荣瞳孔一缩,怒骂出声,毫不犹豫的再次催动白虎刻印,愤怒的喊道:“洛轻尘!” 是的,洛轻尘再次出手了,随着她手中玉箫传出圆润轻柔的曲调,一朵七色绚烂的灵力花朵在空中绽放,将金光压制的黯淡不已。 如果不是白虎刻印召唤出一高达数十丈的白虎巨影,一爪将那朵七彩花拍落数丈,此刻他应该已经被灵墨穿身。 曲有渊与洛轻尘,居然一起对他出手! 身在空中,将整个黎阳城尽收眼底,本是一件极为惬意的事。 但现在的黎阳城,对他来说却是危机四伏。 不知何时到来,将他的计划打乱的洛轻尘。 修为超出他的想象的曲有渊。 黎阳城中,究竟还有多少高手? 宁逐荣脸上一滴冷汗落下。 他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 这一次的事件,不是他借口墨梅山庄违约杀死无岸剑峰弟子,而是无岸剑峰与墨梅山庄联手灭他! 他怒吼着,将白虎刻印催动到了极致,白虎闪着万钧雷霆的一爪横扫而出,重重的拍在组成锁灵阵的墨线上。 庭院中的曲有渊身躯一震,喷出一口鲜血,毫不犹豫的催动之前的全部灵墨汇入锁灵阵中,不出数秒,锁灵阵已恢复如初。 这些墨线俱是由灵墨组成,灵墨则是天地间灵力的一种特殊聚合体,来自于天地间,又不同于普通灵力,因此哪怕这一爪将整个锁灵阵撕裂,只要曲有渊动念,依然能藕断丝连。 除非曲有渊倒下或是灵墨耗尽,否则锁灵阵根本不可能解除。 不过现在曲有渊需要维持锁灵阵,对宁逐荣出手的便只有洛轻尘一人。 只听箫声忽而一转,风声大盛,数道烈焰破空而起,朝着白虎巨影轰去。 宁逐荣当机立断,竟是丝毫不管洛轻尘,御使白虎,再次朝锁灵阵一爪拍下。 他看得很清楚,若是锁灵阵在,他必然不是洛轻尘对手,只要破开此阵,自己就算依然不敌,要安然离开也不是什么难事。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看到了一些别的画面,于是格外震惊愤怒。 “风亮节!” …… 黎阳城上空的异相早已将整座城的人吓的不轻。 市集之中的摊贩早已跑光,大街上更是几乎空无一人,因而那个扛着神算大旗的算命先生生意格外的差。 而且因为之前那个人借口天象有变没给钱就逃之夭夭了,算命先生的心情格外的差,对于空中那巨大的白虎更是没有什么好脸色。 片刻之后,他苍老的面容上浮现一抹笑意,闭上双眼,嘴里念念有词,然而却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那巨大的白虎再次伸出利爪撕下,他方才睁开双眼,双瞳中似有混沌万千。 他伸出手指向那巨大的白虎,喝道:“疾!” 半空之中,白虎发出一声哀鸣,整个身体骤然虚化许多,算命先生亦捂嘴轻咳,鲜血从指间漏出。 他自嘲般的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还是老了啊。” 一击得手,他也不再逗留,扛着神算大旗,就此离开。 不过他并不是这条街上唯一的人。 陆临溪虽然早已离开城主府,但他前脚刚走宁逐荣便带着无上威压赶来,他在家中憋了这许多时日,见城中风雨愈演愈烈,哪有就此离开的道理,于是便在空旷的城中肆无忌惮的游荡。 见到迎面走来的算命先生,陆临溪眼前一亮,拱手道:“见过风三先生。” “小伙子眼光不错啊。”风亮节闻言一笑,说道,“神仙打架好看吗?” “当然好看,这可不是一般人能看到的。”陆临溪嬉笑道,“三先生,您……不继续出手吗?” 风亮节呵呵笑道:“我一把老骨头了,只够阴他一把,真给人盯上了,我可就惨喽。” 陆临溪待要再问,双眼一闭一睁之间,风亮节与那杆神算大旗已不知去向。 陆临溪嘿嘿一笑,也不在意,转身朝城主府走去,忽而眼前一亮,朝前方人喊道:“一年多没见,怎么你的品味差了这么多?” “我觉得挺好啊,至少不那么张扬。” 说话的人头戴笠帽,语气中透着一丝喜悦。 “大白天在城中戴这么丑的笠帽乱晃,傻子都看得出你身份不寻常。”陆临溪笑骂一声,伸手抢过他的笠帽,说道,“这一年多一点消息都没有,干什么去了?” “说来话长。”北冥修看着许久未见的朋友,心中一暖,指着天上的白虎说道,“我现在是无岸剑峰弟子,此番正好与他做个了断。” “这么久不见,都学会吹牛了?”陆临溪正要打趣两句,忽而正色道,“我信了。” 他指着另一个戴着笠帽,抬头望着天空中白虎的人,无奈道:“你们无岸剑峰的人都喜欢这么丑的笠帽吗?” 少年行 第一百一十四章 寒天一剑 听到陆临溪的话,那个带着笠帽的人取下笠帽,正是销声匿迹一段时间的尧崇。 北冥修微笑着上前说道:“尧兄……现在该叫你师兄了。” 尧崇笑道:“师傅发剑书告诉过我,当时我还有点好奇,说起来还没恭喜你入门呢。” 他指着北冥修手上的笠帽问道:“也是在城东那家买的?” 北冥修点头道:“便宜好用。” 陆临溪轻咳一声,说道:“虽然你们师兄弟相认令人不好意思打扰,但尧兄,按道理说你不是应该早就跑到妖域去了?你那师弟在这里吸引了所有目光,应该不会希望看到你出现在这里吧?” 尧崇看着城主府说道:“小嵩做事向来胡闹,不来看看,我不放心。” 他轻舒一口气,笑道:“不过洛姨与曲师叔都在,我也可以放心了。” 北冥修眉头一挑,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他终于明白,洛轻尘要他叫自己轻尘姐,不单是为了拉近双方的距离,更重要的是让自己听上去显得年轻。 想明白这一点,他的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然后对尧崇正色道:“师兄,你这是要走了?” 尧崇点头道:“是啊,去妖域,总是要面对的。” 短短的几个字中,隐藏了诸多无奈。 身为妖域的皇子,哪怕对那个家再没有感情,总得回去看看。 北冥修沉默片刻,说道:“师兄,可能先助我一臂之力?” 陆临溪一下子想明白北冥修想要做什么,惊道:“你疯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你这不是去引火自焚?” 北冥修目光灼灼的盯着隐藏在白虎中的那个人,平静说道:“他是杀死我爹的凶手之一。” 为父报仇,天经地义,而且北冥修的语气很是坚决,陆临溪也无法反驳,见尧崇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只好保持沉默。 比起陆临溪,尧崇知道的要更多一些,尚云间传给他的剑书中,早已写明了北冥修的身世。 北冥修一人是不可能从云巅下来的,只有可能是与洛轻尘一同下来。 这就代表师傅与师娘默许他的行为。 尧崇伸出手抵在北冥修身后,说道:“如果不是怕崇明剑引起轰动,我或许也会出手。” 北冥修笑道:“你的那份,就交给我吧。” 陆临溪轻笑一声,也将手放在北冥修背上,说道:“既然如此,也算我一份。” “哪怕你只能给那家伙身上刮个小口子,这一道小口子也有我的功劳。” 北冥修微笑道:“谢了。” 北冥修深吸一口气,天人道运转全身,周围的灵力源源不断的注入他的体内。 一声清响,寒冥剑已然出鞘,落在北冥修的手中,剑身感受到不断注入的灵力而不住颤抖。 尧崇与陆临溪各自深吸一口气,将灵力平稳度入北冥修体内。 陆临溪并不清楚北冥修天人道的存在,只是想要顺便探查一下这家伙体内的旧伤好了没有,结果发现自己的灵力刚一进入北冥修的经脉便被直接同化,失去了自己的控制,眉头一挑,也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将灵力注入,说道:“这么贪,我真怀疑你会不会直接原地爆炸。” 北冥修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只是手中寒冥剑的震颤越来越剧烈,剑上隐有白雾升腾而起。 那是溢出的北冥寒气。 “可以了,再多他坚持不了。” 尧崇松开手,对陆临溪说道。 陆临溪欣然撤掌,摇头道:“以前我就觉得这家伙功法邪门,没想到居然这么邪门。” 尧崇没有说话,退开数步。 陆临溪不解其意,照做后才发现,自己原本站立的地方此刻已经结了一层白霜,寒意十足。 他不禁打了个一个寒颤。 北冥修的冰,他以前就领教过,当年更是将心怀叵测的朱异逼得生不如死,那可不是一般的冰寒可以形容的。 以往北冥修一直可以很好的控制住它们,然而现在这抹冰寒已经在他脚边蔓延开来,显然他控制起来非常困难。 “他没事吧?”陆临溪不确定的问道。 尧崇眉宇间的担忧转瞬即逝,笑道:“没事,他头一次运用这么多的灵力,有些外泄,他知道分寸,不会有事。” 陆临溪哦了一声,看着北冥修手中的寒冥剑,赞道:“如此好剑,不知他在无岸剑峰有没有学什么精妙剑法,正好开开眼界。” “说来惭愧,虽然我一年前就知道他已入门,之后却是从未见过,更不知他的功力到了何种地步。”尧崇感受着寒冥剑上涌动的剑意,眼中满是欣慰。 “但我能确定,这一剑,我应该接不住。” …… 宁逐荣眼中血丝涌动,近乎疯狂的驱动着白虎刻印。 之前他本以发出志在必得的一击,谁料忽然识海一阵眩晕,竟是无法聚集起灵力,连白虎也险些消散。 这一秒的失神,让他的局势坏的不能再坏。 七彩花朵已经贴在白虎之上,正在不断向内渗透。 锁灵阵正在收缩,试图将他完全锁死在里面。 宁逐荣一咬牙,当机立断的将手中白虎刻印捏碎。 天空中的白虎发出一声哀嚎,竟是直接爆炸开来,余波生生震散锁灵阵,强大的气浪朝下方的黎阳城涌去。 若是放任不管,城中大量房屋必将受到重创。 洛轻尘脸色一变,箫声再转低沉,七色花朵翩然坠地,与散落的灵墨一同阻住爆炸余波。 她藏在面纱后的唇角已有鲜血流出,箫音微乱。 曲有渊捂嘴轻咳两声,无视掌心的那抹殷红,目光看着那个疯狂逃窜的身影。 来时仙风道骨,退时过街老鼠,莫过于此。 他知道,宁逐荣自爆白虎刻印而逃,虽然对他本身耗损巨大,却是唯一可以保全性命的方法。 但他为了保命放弃了白虎刻印,一个放弃自己刻印的圣使,在圣阁一定不会好过,当年的方承羽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就算没被卸磨杀驴,日后想必也废了。” 这是曲有渊下的论断。 洛轻尘微微摇头,指了指宁逐荣遁逃的方向。 曲有渊眼前一亮。 一把冰蓝色的飞剑不知何时出现在空中,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把剑之所以吸引人,是因为它的剑身上罩着淡淡的雾气,根本看不清这把剑的全貌,宛如穿着薄纱的仙女,愈发引起人们的兴趣。 它所过之处,无不有着茫茫寒雾,一些细细冰屑于雾中凝结,然后落下,一些好奇的修行者试图捡起来看看,初时不觉如何,渐渐却发现觉得指间有寒气萦绕,当下不敢乱碰,只是怔怔地看着这把快速朝宁逐荣逃窜方向飞去的飞剑,心中早已有无数猜想油然而生。 这是什么剑? 无岸剑峰难道还有人? 他们竟是要让这位仙人永远留在黎阳城,不怕圣阁吗? 正在这时,高阳嵩的笑声再次响起。 “好剑!” “小师弟,就让这个家伙看看,无岸剑峰的厉害!” 少年行 第一百一十五章 斩白虎 宁逐荣纵然心怀满腹不甘,此刻也只能拼命遁走。 虽然他知道曲有渊现在应该已经没有能力威胁到他,但他现在的仙身也到了崩溃的边缘。 加上之前自爆白虎刻印造成的反噬,现在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要脆弱。 好在洛轻尘并没有出手追击,想来是因为诸葛霖叶的关系。 “这个叛徒……” 想到自己如此屈辱的退走大半是因为洛轻尘的缘故,宁逐荣胸中的那抹无名火焰熊熊燃起,令他表情愈发狰狞。 有朝一日,定要她知晓背弃圣阁的代价。 宁逐荣如此想道。 只是他却没有想过,洛轻尘从来都不是圣阁的人,她的双脚除了上次支援尚云间,就没有踏上过凌霄峰。 从未加入,何来背弃? 忽然之间,宁逐荣感到背后传来一股淡渺的剑意,惊得他眼皮一跳。 但他马上就反应过来,愤愤怒骂出声。 尚云间的剑意不可能这么弱小,当年他在圣阁后山亲眼目睹尚云间大杀四方,如果尚云间的剑意只有这种水平,当年的他就能随手将其击杀。 想明白此处,他开始用心感受那道剑意。 他首先能确定,这一剑不是高阳嵩所发。 高阳嵩的剑意他虽未感受过,但哪怕在他眼中,高阳嵩的圣龙虚影只是一条小蛇,也得承认此人的剑意中蕴含王者之风,哪里会是这样平淡无华? 莫非是尧崇? 宁逐荣眼中寒芒一现,转身直面那道冰蓝色的剑光,冷笑出声。 一个重伤逃遁的仙人,依然是凌驾于凡尘之上的仙人。 就算是追杀,至少也该是尚云间亲自出手,你这小辈算什么东西! 伴随着一阵呼啸风声,万道金光再次绽放开来。 比起上一次,这一次的金光明显有些暗淡,但比起寒冥剑的冰蓝光辉,依然要夺目许多。 几乎是瞬间,寒冥剑被金光吞没,哪怕是眼力再好的人,也没法从金光之中捕捉到那抹冰蓝。 宁逐荣所修极光道印乃是圣阁不传之秘,攻敌守御俱是世间一流,此刻在他心中,崇明剑已经灰飞烟灭,想来尧崇应该也已身受重创,像条狗一般悲惨的倒在路边,等着尚云间来救回他吧。 不对! 宁逐荣目光一缩。 那道剑光依然在金光中穿梭,尽管速度很慢,剑身也颤抖得厉害,但它始终没有停下 剑身上的冰蓝色尽管被压制着,但始终没有完全消退。 最吸引他注意的,是贴在剑身上的那道符咒。 那道符咒原本似乎并不存在,直到金光照耀,这才现出形来。 正是这道符咒保护着这把剑,令他的金光无法对其造成毁灭性的伤害,甚至无法磨灭剑上的剑意,让这把剑如同海中的一叶扁舟,任凭巨浪滔天,亦能继续前行。 不用想他就知道,这道符咒一定出自龙瑶之手。 于是他愈发愤怒。 “欺人太甚!” 宁逐荣朝寒冥剑挥出一掌,试图将其直接拍断。 但随着自己离寒冥剑越来越近,他却愈发觉得这把剑很眼熟,好像自己在哪里见过一样。 战斗中最忌分心,宁逐荣很了解这一点,于是没有在意,将那蕴着他全力的一掌拍实。 现在他的实力不及巅峰时期十分之一,但要拼着被龙瑶符咒重伤破坏这把飞剑,依然不是什么难事。 既然尧崇敢不知天高地厚的出手,他就要让他知道,即使他虎落平阳,依然远不是他这种蝼蚁能够招惹的! 铛的一声,宁逐荣的掌已落到寒冥剑上。 龙瑶的符咒陡然碎裂,一股强大的气劲顺着宁逐荣掌心蔓延开来,直震得宁逐荣七窍流血,若不是他咬牙硬撑,以极光道印护住内腑,此刻已然身死。 但寒冥剑受此一掌,也已摇摇欲坠。 他狞笑着再次挥出一掌,准备将这把讨厌的剑完全毁灭。 但他也终于认出了这把剑的来历。 这把剑曾经无数次出现在他的对面,替他喂招练习。 这把剑曾经撑起一片冰寒,替他遮蔽不少风雨。 但在最后,面对这把剑的主人时,他选择了背弃。 在那之后的每个夜晚,他都难以入眠,哪怕通过了圣阁的考验继承白虎刻印,依然没有让他好受些许。 他害怕他回来,回来问他当时为什么从背后给他一掌,为什么用师妹的命威胁他。 此时故剑重现,剑上寒意宛如当年,哪怕这些寒意并不强大,依然让他从心里感到畏惧。 “北冥师兄?是你吗?” 宁逐荣嘶哑的声音有些颤抖,掌心的灵力不自觉的溢散开来。 正在这时,寒冥剑上又一道符咒显现,寒冥剑上寒光大盛,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刺中了宁逐荣的左耳垂。 这一剑的效果并不强,只带下了一滴血珠,但宁逐荣却惊骇无比,周身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散。 “师兄!当年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的!真的是东方鑫他逼我的!师兄!你信我啊!相信我啊!” 此时的他捂着耳朵大声嘶吼着,眼中满是恐惧,活脱脱一个就是疯子,哪里有圣阁白虎使该有的样子? 他比谁都清楚,当年自己修行极光道印时出了差错,多亏北冥周相助才得以免去走火入魔的痛苦,只是极光道印也无法护住他全身,出现了唯一的一个破绽,一旦此处遭破,则道印尽废。 正是那处耳垂。 北冥周答应替他保密,宁逐荣自己更不会去到处宣扬自己的弱点。 他一直认为,北冥周死后,再没有人知道他的这个秘密。 但现在的寒冥剑,却是丝毫没有犹豫,直接盯准了那一处。 在宁逐荣看来,出手的一定是北冥师兄。 他平生最怕北冥周的鬼魂找他报仇,此时如何能不心胆俱裂? 极光道印被破,宁逐荣本人又近乎疯狂的哀求着,没有抵抗,北冥修自然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直接一剑穿透了他的心脏。 宁逐荣此时方才醒过神来,捂着心口不住颤抖,挣扎着看向寒冥剑飞回的方向。 此时他刚刚飞出黎阳城,还能看清楚城主府的情况。 他看到一个漂亮的年轻人接过寒冥剑,收入鞘中,还有两个年轻人站在他的两边。 三人身体俱是摇摇欲坠,显然消耗极大。 那个年轻人的眉眼与北冥周很像,但细细看去,终究有所不同。 宁逐荣愣了片刻,面上笑容满是释然。 “不是!不是……那就好……” 下一秒,这位圣阁的白虎使化作点点光屑,在风中破碎开去。 就在这时,一只洁白如玉的手在空中一点,无数碎屑自光屑中飞出,落在她的指间,逐渐凝聚成白虎刻印的模样。 来人正是龙瑶。 她将破碎的白虎刻印笼入袖中,然后望向黎阳城城主府,颔首一笑。 “做的不错。” 少年行 第一百一十六章 算帐 那斩杀宁逐荣的一剑,并不是北冥修一人所出,而是三人合力全力出手,加上龙瑶事先准备好的两张符,以及风亮节事先算出宁逐荣的弱点并告诉了北冥修,这才足以杀死重伤将死的宁逐荣。 北冥修也必须承认一点,仙人,哪怕是只剩一口气的仙人,还远远不是现在的他所能面对的对手。 光是那道金光,即使有龙瑶符咒的保护,他的寒冥剑魂还是险些被直接捏碎。 但他没有死,还收获了宝贵的经验。 其中最简单的那一点令他体会尤深。 仙人,也是可以被杀死的,关键是怎么去杀。 “你这家伙,幸好他真的死了,否则等我有力气了一定打死你。”陆临溪喘息着骂道,“本以为你就借一点点,谁知道你差点抽空我!” “抱歉,急了点。”北冥修微笑道,“堂堂一代大家族的少主人,应该不会没有这点气量吧?” “去你的。”陆临溪笑骂一声,这一页便算是翻过去了。 尧崇此时的情况要比北冥修与陆临溪的情况要好上一些。 在先前泰安城的战斗中,他不光剑意终于大成,灵力也已突破六阶,在剑魂的坍缩终于稳定下来之后,他的实力比陆临溪与北冥修都要高出许多。 他扶着北冥修与陆临溪到墙边靠着,郑重说道:“以后不要这么拼命,性命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放心吧,师兄,我不是那种玩命的人,没有把握的话,我也不会出手了。”北冥修靠着墙,以天人道缓缓汲取天地间的灵力补充自身,笑道,“现在的结果不是挺好的吗?” “好个屁,小爷现在连走路都困难,还不是你害的。”陆临溪看着北冥修,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等到了中州城,你得请客。” 听到中州城,北冥修脸上浮现一抹微笑。 陆临溪摇头道:“就知道你这家伙见色忘义,算了,小爷不和你计较。” 正在这时,尧崇问道:“你们都要去天道会?” 北冥修点了点头,陆临溪却是笑道:“这种大场面,身为年轻一辈的高手,我们当然要去一显身手,不过这家伙估计是奔着落霞去的,到时候……” “行了,年轻一辈的高手。”北冥修站起身来,对陆临溪说道,“看起来你还得在这里休息一会,我就先走一步。” “等会。”陆临溪挣扎站起,说道,“没义气的,你什么意思?” 北冥修指着尧崇说道:“师兄马上要离开人界,总得有人相送,但看你的样子,还是继续休息为好。” 陆临溪也知道自己现在丹田气海空虚,还需要好一会儿才能恢复,不满道:“他成了你师兄就不是我朋友了?你那另一个师兄也和我有交情,你个最小的还能说什么?” “开个玩笑而已。”北冥修微笑着扶起陆临溪,对尧崇说道,“需不需要跟二师兄说一声?” 尧崇的目光在城主府的大门停顿片刻,摇头道:“现在我进去只会添乱,不如不见。” 北冥修微微一愣,旋即点头表示同意。 …… 城主府内,无数人还在消化着今天的种种种震撼。 这里本该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杀妖大会,不料曲四先生突然到场,将杀妖大会的主力尽数击败,‘尧崇’亦将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在众目睽睽之下败尽众人颜面。 后来的事实告诉他们,来人并不是尧崇,而是无岸剑峰的另一名弟子,人界的君王高阳嵩。 而来自圣阁的仙人对其出手,却惹来了一位女仙人,导致其被曲有渊与那位不知来路的女仙人打得落荒而逃。 却在这时,无岸剑峰的第三把剑出现在众人眼帘中,无数人都看到那一把冰蓝色的飞剑穿透那位仙人心脏,令其化作流光溢散的画面。 今日发生的任何一件事,都足够他们吹一辈子。 作为这种种震撼的当事人之一,高阳嵩表情依然随意,靠着月柔支撑身体的他正在用心感受那抹温软,哪有闲心管其他的事? 比如那些跪下请求饶恕的修行者,他就一点都没有放在眼里。 调息完毕的黎平生苦笑着站起,从腰间取下那块象征着黎阳城城主地位的腰牌并放在地上,恭敬一礼。 “你要记住,你是人界的人,和圣阁没有什么关系。” 黎平生躬身应下,在心中幽幽一叹。 他很清楚,他究竟想没想明白,完全取决于高阳嵩的看法。 他说你想明白了就是想明白了,说你没想明白,哪怕你已经成了上古五散仙中的文星耀那般通晓天地间万千事的大智慧者,依然不算你想明白。 他这一辈子算是完了。 “回来。” 出乎他的意料,高阳嵩指着地上的城主令,对他说道:“我又没说现在收回。” “朕现在找不到人,你做事也还算不错,暂时这城主令依然由你掌着,做个代理城主,别想就此偷闲隐居。”高阳嵩郑重说道,“人界还需要你。” 黎平生失神片刻,随即心中一热,捡起地上的城主令,朝高阳嵩恭敬一拜。 他主持杀妖大会,本就有着私心,结果差点酿成大错。 高阳嵩对他的惩罚却接近于零。 那副话语也令他沉寂已久的心灵再度燃起热血。 是啊,自己一直都是人界的修行者,拜的是天地君亲师,而非那高高在上的圣阁。 这一刻,黎平生终于完全认可了这位传闻中胡闹的人君,将城主令重新放回原位后,再次恭敬一礼,方才离去。 之前那番神仙大战,已扰得城中人心惶惶,正是需要他稳定人心的时候。 高阳嵩很满意他的态度与行动,对上前见礼的严卿问道:“你明白了吗?” 严卿苦涩一笑,说道:“算明白了。” “明白就好。”高阳嵩平静道,“朕希望看到人界多一个九阶修行者,就这样,回吧。” 严卿精神一振,躬身一礼后告退。 这位天灵谷的大修行者,在直面自己的错误之后,重新开始纯粹的修行,相信再过些年,高阳嵩的话语便可以成为现实。 接下来的乔云飞即使出言顶撞了两句,底子又不怎么干净,却也没有受什么刁难,安然离去,只有悄悄遁去的铁一萍引得高阳嵩破口大骂,但也没有过多表示。 这令不少修行者都放下了心。 这位陛下虽然传闻中胡闹,毕竟也不是小气之人啊。 一时间城主府中的修行者齐刷刷的跪了一片,大呼求陛下宽恕。 高阳嵩微眯双眼,看着这些跪的无比虔诚的人,认真的说道:“朕没对黎平生他们伤筋动骨,是因为他们都是人界需要的大修行者。” “你们……算什么东西?” 少年行 第一百一十七章 皇威赫赫,有人呵呵 听着这寒意十足的话语,一些跪的最快的修行者心中陡然一凉,于是跪的愈发端正虔诚。 高阳嵩不耐烦的拔出龙渊剑,朝着人群比划了两下,淡淡道:“朕来这里……不是为了看下跪的标准姿势的。” 这个动作已经将言外之意表达的十分明显,那些跪的最好的人连忙站起身来,要多笔直有多笔直。 月柔险些笑出声来。 连她都觉得这些人好像一群小丑,高阳嵩的看法自不必说。 “朕想要看到的人界修行者,可不是你们这些废物软蛋!” “磐龙卫听令!” “将这些人全部登记在册,昭告天下,若是其中有人作奸犯科,天下人皆可杀。” 随着高阳嵩的这声怒喝,二十四身影分别从不同的方向掠入城主府中。 这些人都穿着一身重甲,却似完全没有感受到其中的重量,身体比燕子还要灵活,只是片刻功夫,便将那些修行者团团围住。 月柔惊讶捂嘴,险些惊叹出声。 传说中人君身边一直有着二十四名磐龙卫,负责保护人君安全,或是替人君处理一些任务。 每一名磐龙卫均手持护龙长刀,有万夫不当之勇。 但他们最强大的不是个人的战斗力,而是他们的护龙刀阵。 从两把刀到二十四把刀,都可以组成各自的刀阵。 哪怕有接近九阶的强者忽然患了失心疯打算进宫刺驾,在二十四柄护龙刀的围攻之下,也只能撑个两三招。 甚至有人预测,即使是一名九阶巅峰强者,面对二十四柄护龙刀组成的护龙大阵,也得付出接近死亡的重大代价方可破阵而出。 月柔对于磐龙卫的印象,只停留在说书人的故事中。 此时她才知道,评书中的磐龙卫虽然很强大,现实的磐龙卫才是真正的强大。 月柔看的很清楚,这些磐龙卫不是在同一时间冲入城主府的,应该是各自到来,彼此间连眼神交流都来不及,却是好像是先商量好的那样,听到高阳嵩的召唤后应声而出,直接而快速的将那群人所有的退路完全堵住,不留一丝空隙。 名为二十四人,实似一人。 现在的月柔已经渐渐接受高阳嵩就是人君的现实,但还是有一个无法理解的疑问。 你们既然这么厉害,之前他在夜里被围攻的时候怎么没有出现呢,刚刚那个仙人要杀他的时候你们怎么也没出现? …… 为首的那名磐龙卫名为卫凌生,他并未参与包围,而是取下头盔,朝高阳嵩单膝跪地,恭声道:“臣等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赶紧起来。”高阳嵩微笑道,“之前是朕不让你们找过来,与你们无关。” 这句话让不少人都听得莫名其妙的,哪怕是与高阳嵩关系最亲近的月柔都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二十四磐龙卫,原本就是人君最为忠诚的贴身护卫,人君不论去哪,他们都理应跟随,无论出现什么情况,除非二十四磐龙卫全部阵亡,否则绝不会让乱臣贼子伤到人君一根汗毛。 每一代的磐龙卫都以人君为中心,除了特殊时刻,基本上不会离开人君进行贴身保护,哪有人君说让他们不要找过来就真的不过来了? 高阳嵩看着身旁月柔疑惑的神情,微笑着轻声说道:“京城太无聊,我想出来好好玩一趟,总得把他们甩开,一路上把他们溜的团团转,倒是别有一番风味,只是在泰安城终究留了些破绽,在黎阳城又逗留了好些天,这不,刚刚被他们找到。” 月柔心中还有好多疑惑,只是在现在的情况下也不好发问。 卫凌生面色微微一变,显然这些日子的来回奔波对于他们磐龙卫来说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其他磐龙卫的成员脸上虽然因为重甲头盔看不出表情变化,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发些牢骚。 从京城开始,他们二十四人分成六队到处寻找高阳嵩,然而他们一直能够捕捉到高阳嵩的踪迹,却也一直被牵着走,连高阳嵩的影子都摸不到,直到泰安城中有消息传来,他们才渐渐聚合在一起,各自循迹,终于摸到黎阳城。 他们刚刚冲进黎阳城没多久,便看到了之前神仙打架的场景,以及那条他们宣誓效忠的银龙,那一刻,这些铁打的汉子也不禁热泪盈眶。 大哥,你终于不跑了! 亢奋的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冲向城主府,然而宁逐荣已经溜了,等到高阳嵩喊出那一声“磐龙卫听令”时,他们才刚刚各自冲到城主府旁,于是赶紧在短短几秒内从空间法器中取出装备换上并冲入其中,这才有了之前的那一幕。 那些修行者光是看着周围磐龙卫身上闪着亮光的盔甲,心中就不禁打了一个哆嗦,完全没有反抗的念头。 他们面对的可是人君与他的磐龙卫啊,敢反抗,完全就是找死。 心如死灰的他们无奈开始配合磐龙卫的登记工作,心中已经能预想到自己日后的修行生涯会受到多少白眼。 正在这时,高阳嵩又发话了。 “等一下。” 他从人群中随意的指了几个人,说道:“你们可以走了。” 那些被指到的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片刻之后喜出望外,连连谢恩之后逃也似得离开了。 “为什么?这不公平!” 听见有人反驳,高阳嵩微微一笑,说道:“他们修为比你们大多数人要强,而且识时务的多。” 月柔听到这话才发现,那些被点到的人几乎都是一开始就跪下的。 敢情识时务,就是见风使舵的速度? 月柔无奈的看着旁边笑盈盈的高阳嵩,心想这么玩有意思吗? 高阳嵩回望一眼,意思很明显。 “真有意思。” 他又指着那个敢于反驳的人,说道:“你至少有些血性,也走吧。” 那人愣了愣,也跟着第一批离开的人走了。 剩下的人刚刚准备展现自己的实力与血性之时,高阳嵩的话已幽幽传来:“剩下的,一个都不许漏。” 这句话彻底粉碎了他们的希望,在磐龙卫的注视下,他们只得乖乖登记,然后落荒而逃。 没过多久,城主府庭院只剩下高阳嵩,月柔,以及二十四名磐龙卫。 “陛……下,我……” 月柔低着头,似乎做出了什么重要的决定,正要开口时,嘴唇却被一根手指抵住了。 “随便叫我什么都行,就别叫这个,刺耳。” “有什么话日后有的是机会说。”高阳嵩理了理凌乱的发梢,牵起月柔的手,对卫凌生等人说道,“诸位,随朕一同前往离阳关。” “遵命!” 伴随着一阵整齐的盔甲碰撞声,二十四名磐龙卫排着整齐的队列,拥着高阳嵩与月柔二人一同朝城主府外走去。 少年行 第一百一十八章 西出离阳关 离阳关的防卫力量一直都是边境关卡中数一数二的,北冥修三人还没接近离阳关,看到那在风中猎猎飘扬的军旗也只能望而却步。 此时的陆临溪已经恢复了些元气,基本行动没有什么问题,看到离阳关上神采奕奕的守军,先是赞叹,然后惋惜道:“这防卫力量,我们压根没法悄悄溜过去啊,尧兄,要不换个地方?” 尧崇摇头道:“我可以无声无息的过去,你们应该比较困难。” 北冥修微微点头,沉吟道:“这里一定有探查法阵,师兄你还是小心为上。” “我知道。”尧崇淡淡一笑,从口袋中取出一个护符,“之前明七叔带给我的,不过笔迹应该是墨叔。” “明七先生与墨大先生?”陆临溪眼珠一转,好奇的凑过来看了看,惊叹道,“厉害啊,完全感受不到你的气息,相信只要不被人看见,没人能发现你喽。” 尧崇将护符放回原位,说道:“确实如此。” 说这句话时,他回望了东南方一眼,眸中掠过一丝黯然。 北冥修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安慰道:“总有再相见的时候。” 这句话不仅是对尧崇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他与余落霞,也有接近两年没见了,这份牵挂是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 尧崇点了点头,从口袋中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北冥修,语气中带了些许苦涩:“十七日后是清妹的生辰,可惜我去不了了,这个就麻烦你带给她,替我祝贺一下。” 北冥修接过小盒,郑重点头道:“交给我吧。” 尧崇微笑点头,怅然道:“就送到这里吧。”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虽然这一路不过一里,终究是到了尽头。 北冥修看着脸上多了几分沧桑,却也多了几分毅重的尧崇,说道:“师兄,注意安全。” “放心吧,倒是你,在天道会上可得好好表现,不要丢我们无岸剑峰的脸。” 北冥修刚想应下,一旁的陆临溪插话了:“尧兄你还不了解他啊,什么东西都藏的死死的,不逼出来都见不到,我打赌他肯定用散修身份参加天道会。” “就你话多。” 北冥修没好气的回了一句,继续对尧崇说道:“师兄放心,我从来不喜欢丢脸。” 尧崇欣慰点头,朝北冥修与陆临溪挥了挥手,脚下轻点,身影迅速模糊起来,如一朵随风而荡的流云一般荡向离阳关。 随着他的第一步踏出,一股奇异的符意自他周身流露,令他与周围的环境完全融为一体,从黎阳城头士兵的视角来看,即使尧崇就在他们面前,他们都不一定能感觉的到。 短短一炷香时间,尧崇已前行了数百米距离,踏着离阳关的城墙纵跃而出,轻巧的消失在北冥修与陆临溪的视线之中。 “师兄,保重。” 北冥修朝着离阳关方向微微一礼。 在一开始的时候,他对于尧崇的感情更多倾向于利用与嫉妒,在山中那些天的相处,感受到尧崇对他的信任与关心之后,他才真正的将尧崇当作朋友,现在更是将其视为值得敬重的大师兄。 西出离阳关,背井离乡入妖域,但妖域也不是铁板一块,八大部落中有五个都已经割据自立,他们或许更不愿意看到尧崇平安的来到妖都继承皇位。 人界的风雨,还有他的长辈,以及他们这些朋友一同扶持,到了妖域,他就是真正的孤身一人。 此时一别,真的不知何日才能相见。 良久以后,北冥修吐出一口气,转身说道:“回去吧。” “等一下。”陆临溪从他们先前隐蔽着的巨石后探出头来,指着后方说道,“有人来了,而且还是你那位二师兄。” …… 高阳嵩与月柔此时也已接近了离阳关。 路上月柔几次想要说话,都被高阳嵩轻描淡写的推了回去,也只能紧张的观察着四周的风景。 在二十四名磐龙卫的簇拥下前进,当代除了高阳嵩,就只有她享受到了这份殊荣,要是无动于衷那才是怪了。 “陛下,前方有两个不明人士。”走在最前方的卫凌生躬身道,“需不需要排除?” 高阳嵩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眼前一亮,旋即说道:“他们是朕的人,你说需不需要排除?” 卫凌生低头应下,继续打头阵。 月柔刚要张口,高阳嵩却有不偏不倚的打断了她的话头,指着离阳城头那杆大旗说道:“想不想看看妖域的风光,你应该会感兴趣。” 听到这话,月柔的头低的更下了些,抿唇不语,只是眉眼中隐隐透出些挣扎的神色。 过不多时,高阳嵩已带她一同立于离阳关城头,二十四磐龙卫早已退下。 离阳关的守将脸上挂着淡淡的苦笑,行礼后迅速告退。 历史上有哪位人君微服私访能访到这偏远地区来的? 但这尊大神既然来了,也只能好好伺候着,说不定很快就离开了呢? “边境地区比较贫瘠,没什么好风景,凑合着看吧。”尧崇平静的望着关外的漫天风沙,胸中一股疏阔之意在话语中自然流露,平添几分霸气,“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前人的诗词到说的真没错。” 月柔看向高阳嵩,不知这不符合其性格的话语中究竟有着什么隐藏的意思。 高阳嵩淡淡一笑,说道:“其实也没什么意思,就是想看看你的老家方向。” 月柔娇躯一震,低声道:“你……一直都知道吗?” “是啊。”高阳嵩微笑着轻声说道,“世上想骗我的人不少,但如果不是我自己愿意,谁也别想让我钻套里。” “现在说这话倒是太煞风景,不如说一下,关内和关外,你觉得哪里的风景比较好?” 月柔低着头,不敢去看高阳嵩的眼睛,良久以后才鼓起勇气开口,只是声音已细若蚊蝇。 “黎阳城……最好。” 高阳嵩灿然一笑,说道:“那就好。”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关外,说道:“其实你不用那么在意,人妖之分啊,我从来不放在眼里。” 他指着关外的风沙,对月柔说道:“不信你去问我那位师兄。” 少年行 第一百一十九章 认定与告别 月柔依旧没有说话,或者说是不敢说话。 她知道高阳嵩早就知道了一切。 她的出身并不平凡,乃是洛阳明月楼主人的膝下独女。 明月楼在人界一直是一个很出名的地方,出名的原因很简单。 历代明月楼的主人都有着一种特殊的能力,这种能力让他们在窥破天机之时不容易被天道发现,这令他们能够几乎不承受任何代价来预知未来。 因为这个原因,明月楼极少正式开楼,一旦开楼则必门庭若市,却也没有人敢在其中闹事—如果他们想被一同进来的人揍死的话。 当年人界最著名的相师风亮节也曾特意进楼拜访,最后大笑离去。 然而明月楼却有着一个最大的秘密,在当今人界除了月氏一脉,就只有高阳皇室知道这个秘密。 月氏一脉,实际上是妖域月离部落的遗民,准确来说,是曾经月离部落的统治家族。 一百多年前的那位人君接纳了在月离部落内部斗争中失败,颠沛流离来到人界的月氏流民,并将洛阳的明月楼赠予他们,让他们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作为交换,月氏中血脉最为纯正之人,则必须为高阳皇朝服务,在那个时代,他们在战争中起到了莫大的作用,但也因为这个,在高阳皇室服务的族人往往英年早逝。 数十年后,那位人君的孙子已然继位,废止了之前对月氏的压榨,转而与月氏进行联姻,现在的高阳嵩身上,或许就有着月氏的血。 然而又过了几十年,皇宫中再也没有出现过月氏的皇后或是贵妃,除了高阳皇室迫切需要他们的时候,大部分时间明月楼都被忽视,只是作为江湖上一个神秘存在而继续存在着。 或许因为明月楼寄人篱下没有安全感,或许因为月柔并没有完全继承月氏血脉的能力,当高阳嵩浪到洛阳,进明月楼喝了一杯茶后,当代明月楼主人月清霜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的执行人就是月柔。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高阳嵩的真实身份,只是顺着父亲的想法,伪装成一个天真无知的无岸剑峰崇拜者去接近他,诱惑他。 这个计划有着诸多错漏,按道理说并不可能实现,但月清霜依然安心的派自己的女儿去了。 原因很简单,因为月柔真的是一个天真的,崇拜无岸剑仙的小姑娘,而他也很信赖无岸剑峰下来的人的人品。 “洛阳明月楼的月氏的来历一直是皇室代代相传的秘密,或许你父亲认为我在我那老爹死之后突然出现,应该不知道这个事实,或许只是单纯的想试一试,把你送到我身边,并借着一场看似凶险的刺杀加深我们的羁绊,希望你能把我吃的牢牢的。” “这个美人计真的不错,我很喜欢。” 听到高阳嵩的话,月柔愕然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们之间看似偶然的邂逅,实际上不知有着多少推波助澜。 她未曾欺骗高阳嵩,但她的出现,已经是一种欺骗。 她已经做好的准备,只要高阳嵩发话,她就会立刻离开,永远不出现在他的面前,就算他现在就要了她的命,她也不会反抗。 这是她欠他的。 于是她闭上眼睛,等待着高阳嵩的话语。 但她并没有听到任何话语,只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放在了她头上。 “别一副任人宰割的认命样子啊。” 高阳嵩用力的揉了揉,笑道:“我又没有怪罪你。” 月柔疑惑睁眼,颤声道:“可是……” “这些天的相处,你都是真心的吧。”高阳嵩微笑道,“刚好,我也一样。” “你就不担心我是图你什么才……” 月柔急促的发言还没有说完,便被高阳嵩一句话直接打断。 “还是那句话,除非我自己愿意,谁也不能从我这里图走什么,就像没有我同意,师傅也别想从国库中调动一个铜板一样。” “倒是之前,我就想图你很久了。” 高阳嵩拍了拍月柔的头,随即松开手说道:“撇开那些虚的实的不谈,我们相识于黎阳城,一同度过几个美好的夜晚,一同大闹杀妖大会,里面的情谊哪有半分假货?” 他的话语顿了顿,看着月柔惘然而带着泪光的脸颊,郑重而坚定的说道:“我,高阳嵩,今生认定你一人,就不会反悔。” 月柔被这一句话惊住了,泪水滚滚而下,哽咽道:“可是……我骗了你。” “你骗什么了?骗财还是骗色?”高阳嵩伸手抹去月柔脸上的泪水,说道,“什么都没有骗到,那怎么能叫骗呢?” “真是说起来的话,倒是我把你给骗走喽。” 月柔闻言一愣,眼中依然泪光盈盈,哽咽道:“才没有呢。” 话中虽有哭腔,自哀之意却已消失。 “不用在意什么身份种族血脉,圣龙在上古时期本就是最大的大妖之一,而我的身上估计也有着你家先辈的血液,这是什么,这就是门当户对啊。” 高阳嵩熟练的将月柔拦入怀中,说道:“回头我会去明月楼,见一下那位岳丈,放心,不会动手的,我还要感谢他那么卖命的牵线搭桥。” 月柔眼角尤有泪珠,任由高阳嵩搂着,点了点头。 …… 尧崇此时已经完全进入妖域的领地,转身回望,硕大的离阳关在现在看来也不过一粒沙尘大小。 他的目光在那粒沙尘上一顿,会心一笑。 相距如此之远,他虽然完全看不到离阳关上的风景,却能想象到那上方有一道身影,此刻正笑的很开心。 腰间的崇明剑微微震颤,似乎在向故友告别。 他转身,走入妖域的山川里,逐渐湮没形迹。 这一刻,离阳关上尚在缠绵的高阳嵩微微抬头,嘴角一扬,轻轻点头,这便算是道别。 月柔轻轻挣脱他的怀抱,看着高阳嵩望着的方向,微红的脸颊上的表情也认真了许多。 “尧崇少侠……离开了?” “是啊。”高阳嵩微笑着说道,“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告别了。” 他的笑容渐渐敛没,牵起月柔的手,走下离阳关的城头,准备回京。 一句话随风而来,很快淹没在边疆的黄沙之中。 “人君与妖帝,呵……” “罢了,师兄啊,无岸剑峰的继承权,我会以正当的手段,从你手上拿回来。” “所以,别死啊。” 少年行 第一百二十章 寺里桃花源 尧崇安然离开人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几乎只要与修行界有一点关系的人,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而另一个消息则让这些人更加震惊。 他们的陛下,居然也是无岸剑峰的弟子,而且为了尧崇安然离开出了不少力。 相较这两个消息,黎阳城有仙人陨落的消息反倒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不知是被人封锁了消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而高阳嵩则彻底成为了人界的舆论焦点。 “你听说了吗?咱们的那位陛下可与尧崇是师兄弟啊。” “那又如何,陛下可是昭告天下了,黎阳一别,他们师兄弟之情已断,陛下乃是圣王,肯定比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看得要通透的多,你在这瞎操心什么?” “老张啊,我可不是吓你,万一陛下下不了手,尧崇那个妖物却带兵攻过来,我们怎么办?” “嗨,杞人忧天,妖域不是分裂成那副样子了吗,来打我们,那不是找死吗?” “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听着茶馆内二人旁若无人的大谈“国事”,高阳嵩微眯双眼,微笑摇头。 这话题已经普及到连百姓都能随意谈论,那等他回京之后,不知道要收到那些老顽固多少口水与奏折。 既然如此……老申,只能委屈你再顶一阵子了。 想到申渐淹没在奏折中的场景,高阳嵩会心一笑,对一旁的月柔说道:“走吧。” 月柔低头看着衣摆,说道:“请你……不要多为难我父亲。” “都是一家人,我又不会要他的命。”高阳嵩无奈摊手道,“而且我打算明天去明月楼,今天先去见几个朋友。” 月柔微感讶异。 她很清楚,高阳嵩跑出京城之后,只在洛阳待了两天就仓皇离去,在这里居然会有朋友? “放心吧,那三个家伙有趣的很,正好我也要向他们炫耀一下。” “炫耀什么?” “我在黎阳城捡到的好月柔啊。” “你……别瞎说!” 高阳嵩哈哈大笑,牵起月柔柔若无骨的芊芊玉手,看着她脸上那抹羞意,心情愈发舒畅,大踏步离开茶馆。 茶馆的小二连忙大喊:“客官,你还没给……” “钱”字尚未出口,一小块碎银子已经落到了他的掌心,小二顿时眉开眼笑,乐呵呵的去招呼别人了。 …… 高阳嵩要去拜访的朋友不在洛阳城内,而是在洛阳郊外的一处寺庙中。 月柔看着那一尘不染,写着“净莲寺”三个大字的匾,愈发觉得奇怪。 自己好歹也是从出生起就一直生活在洛阳城的,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洛阳郊外有这么一处寺庙? 不过既然来了,按爹爹的说法,在佛门清净之地,理应…… 还没等月柔思考完,高阳嵩已一脚踹开了净莲寺的大门,大喊道:“大和尚,牛鼻子,酸秀才,别来无恙啊!” 月柔无奈苦笑。 高阳嵩就是一个胡闹的人啊。 不过这个寺庙比她想象的要特别的多。 走进大门,院落里并没有什么扫地的僧人,只有一个拿着串佛珠,低声不知吟诵着什么的道人。 那道人转过身来,见是高阳嵩,可惜的看了已经吱呀作响的破旧大门一眼,说道:“别叫我牛鼻子,另外,下次直接开门就行。” “踢门比较快活,再说了,踢坏了我会来换一个新的门,你们也不用担心。”高阳嵩上前笑道,“和尚,那两个家伙在吗?” “和尚?”月柔瞪大了眼睛,从上到下细细打量这位道人,除了身处佛门寺庙,他与和尚简直没有任何共同之处。 道人乍见月柔,看了高阳嵩一眼,微微点头,仿佛在说小老弟你眼光不错啊。 高阳嵩得意一笑,指着道人对月柔说道:“这家伙道号和尚,很不错吧?” 月柔依然震惊着。 道士的道号叫和尚,这算什么? 和尚道长笑眯眯的看着月柔,指着禅房说道:“淳雅在禅房,怀虚买菜未归,有事?” 高阳嵩微笑道:“大事倒没有,只是小弟就要大婚了,正好带着新娘子来炫……见见三位大哥。” 和尚道长闻言一笑,随即敛了神情说道:“这话,你不要对淳雅说。” “这不是只对你说了吗?”高阳嵩淡淡一笑,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茶香,玩笑道,“看来大师也知道我来了,这牡丹香的味道一如既往的好闻啊。” 月柔细嗅空气中的茶香,只觉得浑身放松了许多,不禁将目光转向禅房。 明月楼正式开楼是修行界的盛事,不开楼的时候就是一个茶馆,在耳濡目染之下,月柔很明白泡茶人的水平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茶的味道。 此茶香醇而不腻,清净自然,那么泡茶的人呢? 高阳嵩微笑与和尚道长告别,领着月柔一同走入禅房。 随着他们的接近,茶香愈发清淡,却也愈发醉人,令人不忍就此离去。 进入禅房之中,月柔看到了一位真正的僧人。 但这位僧人却也没有僧人的样子。 他正仔细的看着茶水自壶中流入杯里的画面,清俊的脸上满是陶醉,仿佛置身于清泉旁,在泠泠泉音的熏陶下修身养性。 听到脚步声,僧人微微颔首,两杯刚沏好的新茶随其僧袍一翻而起,稳稳的飘入二人手中。 月柔感受着清淡的茶香,好奇的打量着面前的僧人。 僧人也在打量着她,眼中的哀伤一闪即逝,露出一抹淡然的微笑,对高阳嵩说道:“几个月没来了。” 高阳嵩点头道:“我现在事情多,恐怕以后也不能常来。” 僧人哦了一声,语气中并未透露出丝毫遗憾,只是笑道:“你的眼光不错。” 高阳嵩微笑还礼:“大师谬赞。” 僧人温柔的看向月柔,说道:“贫僧淳雅。” “淳雅……大师?”月柔疑惑道,“您看起来不像僧人啊?” 淳雅大师淡淡一笑,轻品一口茶,方才继续说道:“很多人都这么说。” 他微笑指着高阳嵩说道:“他们都觉得,我应该是个文人,包括他。” 高阳嵩苦笑道:“您的‘悲花悯草神功’,小子可是领教过的。” 淳雅大师微笑摇头,不在继续这个话题,说道:“茶要凉了。” 少年行 第一百二十一章 人间别有天 在禅房中品茗修身,仿佛能忘却一切烦恼。 淳雅大师本人便如同一碗清茶,茶香清淡,氤氲缭绕,使身边人心旷神怡。 无论是天性好动的高阳嵩,还是心有壁垒的月柔,在这间禅房中,仿佛都回到了最纯真的时候,可以以赤子之心面对周围的一切,与天地相合,与人间无关。 走出禅房之时,月柔心中一直隐藏的那抹阴霾已经渐渐消散。 这时她才明白高阳嵩带她来这里的意义。 这里就像是故事中的桃花源一般,没有烦恼与忧愁。 她需要做的,就是这么一个足以让她面对自己的本心,想清楚一切的环境。 她抬头,对高阳嵩轻声说道:“谢谢。” “不用客气,淳雅大师,和尚道长,还有张秀才都是很好的人,我本来也要回来还愿。”高阳嵩轻拍自己的腹部,笑道,“当初我没有对你说实话,那个手印不是被人打的,而是淳雅大师,和尚道长与张秀才合力为我弄出的一道护身印。” 说到这里,他朝依然在扫地的和尚道长挥手致意。 和尚道长微微颔首,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月柔此时终于明白在黎阳城中,高阳嵩丝毫不受对方意宗修行者影响的原因了。 她之前就已经看出,无论是和尚道长还是淳雅大师,都是非常厉害的修行者,那位素未谋面的张秀才想来也与他们差不多,结合三者功力而成的护身印威力自非泛泛。 但在这里,他们是修行者还是普通人,好像根本就没有差别。 他们是隐居的高人吗? 她最终还是向高阳嵩问了这个问题,高阳嵩则微笑道:“修行者和普通人都是人,就像我们是一家人一样。” 还没等月柔带着羞怒之意的拳头落在胸口,高阳嵩已振臂呼喊道:“老张啊,终于回来了?” 月柔闻声一愣,转头望去。 一名看似普通的书生提着一篮子菜走入净莲寺的院落中,他在听到高阳嵩的呼喊后,眼前一亮,表情却没有太多兴奋之意,走到高阳嵩身边,见他神采奕奕的样子,满意的点头道:“高阳老弟,终于办完事了?” “是啊。”高阳嵩微笑点头,转而以慎重的语气说道,“不过老张,我即将新婚,实在不忍妄动刀兵,你那‘问心剑’我只能下次再来领教了。” 张秀才张怀虚闻言,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示,看了月柔一眼,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对人家好一些。” 高阳嵩郑重点头,保证道:“理所当然。” 张怀虚见他态度诚恳,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将手中一篮子的菜提起,说道:“不着急的话,在这里吃饭吧。” 高阳嵩回想起那些天自己吃过的比水都淡的素食,仿佛又能感受到舌头遭受的那些痛苦,苦笑摇头,连忙给月柔打了个眼神,正欲拒绝,却听到月柔清脆的声音已然响起:“那就叨扰了。” 高阳嵩如遭雷劈,整个人一下子精神了许多,看向月柔的目光也变得十分复杂,形容起来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你这是在作死啊……” 在张怀虚眼中,高阳嵩如此激烈的反应便是一种兴奋,于是他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去准备晚上的‘大餐’了。 月柔看着高阳嵩一副生不如死,英勇就义的样子,掩嘴轻笑,心想我也终于坑了你一会,就算把自己搭进去也值了。 …… 蹭了一顿饭后,高阳嵩苦着脸向三人辞行,与月柔一同离开了这间小寺庙。 月柔在夕阳下回望净莲寺,依然觉得寺内寺外,仿佛就是两个世界一般。 “他们真的都是好人啊。”月柔赞叹道。 高阳嵩有些艰难的点头道:“虽然如此,但张怀虚这个家伙,做的饭菜简直就是想弑君。” 月柔微笑道:“我觉得挺好吃的,就是淡了一点。” “一点,你管那叫一点?”高阳嵩苦大仇深的指着自己说道,“我差点就吃死过去!” 月柔嘿嘿一笑,说道:“感受不一样吧,就像我也不敢想象,像你这么跳脱的人会有这样的朋友。” “首先,我不是跳,是保持心情。”高阳嵩郑重说道,“第二,他们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的老师。” “如果不是那一天我飘了,没有走大路,而是钻山沟,也不会发现在洛阳郊外这不起眼的地方,会有这么一间桃花源一样的寺庙。” 高阳嵩双手放在月柔的肩膀上,继续说道:“在那两天里,他们教会了我很多。” “或许就是他们的影响吧,当我发现你接近我是有目的的时候,我并没有第一时间把你格杀在剑下。” 月柔眼睛睁得老大,不可思议的说道:“你原来想过这么……这么可恶的事情吗?” 高阳嵩回望已经成为身后小点的净莲寺一眼,玩笑道:“所以咯,他们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你!” 没等月柔气愤出拳,高阳嵩已放声大笑,运起云游步,如离弦的箭一般射出,在空气中留下道道残影。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道空中的完美的弧线,线的一头紧追残影不放,却始终有着一段距离。 月柔看着近在咫尺的那个熟悉的背影,一咬牙,脚下步伐再动,踏空而行,恍若飞燕横掠。 但高阳嵩却没有加速,只是大笑着转过身来,脚下如踩在云端一般飘然,张开双臂,将掠向他的月柔一把抱住。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样吧。” 月柔乍入其怀,是慌乱挣扎之时,听到这话,心中一甜,不再挣扎,轻轻点了点头。 高阳嵩感受着怀中的温暖,会心一笑,看着不远处的洛阳城笑道:“今天好像还来得及去明月楼,要不要我去向你爹炫耀,你家白菜被我拱了?” “你才是白菜呢!” 说出这话之后,月柔这才反应过来,银铃般的笑声在风中回荡:“原来,你说你是猪啊。” “随便是什么,我都是你的高阳嵩啊。”高阳嵩大笑着将月柔抱起,朝洛阳城大踏步的前进着。 “走,拜见岳父去喽!” “你……以后再叫也不迟……” “现在与以后又有这么分别,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 “……” “好……” 少年行 第一百二十二章 凌霄峰上 凌霄峰位于整片中州大陆的正中心,背靠无尽蓝海而起,向西顾则见妖域,东望则视人界。 与剑峰不同,这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上部虽终年被白雪覆盖,却依然有着各种各样的植物长于其间,偶有房屋隐于其中,却不为山下众生所能见。 这如人间仙境般的胜景,将那座峰顶的巨大阁楼衬得愈发伟岸。 天下只有一座阁楼能够屹立在直插云端的凌霄峰顶。 而圣阁的一个房间内,两位圣阁的仙师正在争论着一个人。 那个能荣幸的成为仙师话中焦点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因其无岸剑峰弟子身份引起轰动的高阳嵩。 “高阳嵩,高阳皇室第二十八代人君,应该是在四岁左右拜入无岸剑峰,直到四年前高阳释病重,这才回到京城,二月后继承人君之位。” “此人刚一继位,便流连于烟花之地,无心政事,然而就在两年之后,在高阳释死后已经一手遮天的太后称病,不再过问朝政。” “在此事之前一月,天道盟前武宗殿殿主进京,名为见驾,实则替太后对其施压,无果并遭其羞辱,黯然离京后辞职,其间发生何事,可堪琢磨。” “现在,他又在黎阳城大闹一番,扰得城中大乱,既用最嚣张的姿态将自己无岸剑峰弟子的身份公诸于世,又以人君应有的威严震住了整个人界的人,倒是没有辱没他的圣龙血脉。” “尽管他几乎不上朝,朝廷在申渐,顾行帆,孙不换这三人的带领下,一直平稳运行着,而朝中变乱总是无法翻起太大波澜,那位试图叛乱却被放逐的高阳启就是最大的例子。” “高阳嵩此人,应该得到足够的重视。” 说这句话的人黑发黑须,表情认真而严肃,俨然一副严师模样。 诸葛霖叶平静地听完这番严肃的话语,沉吟片刻后将一粒白棋放下,说道:“你想的太多了。” “面对无岸剑峰的弟子,想多些才行,别忘了那个女人的能耐。” 那人斜睨场间棋局,随意下了一子,郑重叮嘱道:“诸葛兄,不要因为女儿窄了眼界。” 能够和诸葛霖叶隔桌对弈的人,圣阁中有不少,但会以如此严厉的语气对他说话的仅此一位,连仙尊都做不到。 此人正是圣阁的另一位仙师,司马无花。 当年尚云间的那一剑不光斩杀了圣阁大半的仙阶强者,更是让藏经楼中大半典籍就此失落。 诸葛霖叶与司马无花花了数年时间复原藏经楼失落的功法并重新抄录,又各自教出一批批优秀的圣阁弟子,这才让圣阁的元气在十几年间完全恢复。 在某种程度上,他们二位在圣阁的名望,已经超过了那位较他们而言略显年轻的仙尊东方鑫。 不过在圣阁弟子的私下讨论中,对诸葛霖叶的好评要远远多过司马无花。 原因很简单,一年圣阁只招那么几个人,均分诸葛司马二人教导,而诸葛霖叶授课基本上没有硬性要求,一切以引导为主,让他们在自我学习的过程中得到提升。 但若是被分到司马无花的课堂,那情形可就大不相同了。 宁逐荣曾经就感受过这种恐怖。 那时的他没有一天能够好好休息,一旦有所懈怠,不是被骂到怀疑人生,就是在与藏经楼的万卷藏书的会面中抄到怀疑人生。 直到他拼死拼活将极光道印修至大成,通过了每年一度的大考,这才脱离了司马无花的魔爪,成为圣阁的正式成员。 饶是如此,每当他以白虎使的身份与司马无花会见时,依然会在心中打寒颤。 尽管司马无花在圣阁弟子中被私下称为“恶魔”,每一届出来的正式成员质量却一直与诸葛霖叶并驾齐驱,某些年份甚至强于前者。 圣阁二大仙师之一,绝非浪得虚名。 诸葛霖叶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在对无岸剑峰众人的评估上,他们二人的想法还是一致的。 无岸剑峰最危险的不是尚云间,而是不怎么出手的龙瑶。 只是想了想,诸葛霖叶便微笑摇头,说道:“我所牵挂的不只轻尘,更有我们这座圣阁啊。” “只是,我们与无岸剑峰目标并不冲突,本身就不应该敌对。” 司马无花不赞同的摇了摇头,坚定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诸葛霖叶叹了口气,说道:“你还是这样,认定的就不会改变。” “但,我也一样。” 司马无花会心一笑,捻起一粒黑棋放入局中,说道:“老样子,一局定胜负?” 诸葛霖叶迅速落下一子,捋须笑道:“已经和了。” 司马无花细观棋局,面容依然严肃,片刻后一点头,说道:“确是和局。” 他站起身来,目光灼灼的盯着诸葛霖叶,说道:“高阳嵩之事暂且不论,不过,你知道宁逐荣死在哪把剑下吗?” “寒冥。”诸葛霖叶脸上露出怀念的神情,说道,“你的学生中,也只有小周,能够得到你一声赞誉。” 听见北冥周的名字,司马无花面色一顿,旋即恢复严肃神情,说道:“北冥周确是天纵奇才,但他已叛出圣阁,便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更何况如今寒冥的主人已经不是他。” 想到自己曾经最好的那个学生最后的结局,司马无花脸上的严肃也逐渐被愤怒代替:“尚云间那混蛋,擅自为寒冥择主也就罢了,若是还敢像上次那样不把我圣阁放在眼里,本座必倾尽全力诛之。” 诸葛霖叶起身收拾棋局,摇头道:“斯人已逝,一切顺其自然吧。” 司马无花走出房间,闻言脚步一顿,转头郑重说道:“我不是你,我若一味顺从天命,世间早无司马无花。” 目送司马无花离开,诸葛霖叶将目光放回棋局。 一番大战之后,依然能出现和局,已是难得。 他看着那些黑白分明的棋子,微微一笑。 “这么早就踏足世间了吗?” “也好,自小磨练的雏鹰,终究是要经受风浪才能真正展翅高飞。” “有朝一日,我希望能看到你达到你父亲的境界。” “那一天总会到来的。” 诸葛霖叶抬眼望向窗外,眼中深邃无比,仿佛能看见当年那个把自己死死嵌在岩壁里的谨慎少年正提起寒冥剑,将剑尖直指凌霄峰顶。 他忽而开始剧烈咳嗽,面上的血色在极短的时间中褪尽,整个人仿佛都老了几十岁。 直到一炷香后,他方才缓过劲来,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只希望,那一天不要是这种场景。” 少年行 第一百二十三章 寒冥,好久不见 宁逐荣被寒冥剑斩杀的消息在圣阁内部已经渐渐传开。 寒冥剑曾经是北冥周的本命剑,那道冰蓝色的剑光曾无数次在凌霄峰顶闪耀。 即使到了最后一刻,寒冥剑下也没有沾上任何一个同门的鲜血。 然而,现在这把在圣阁年轻一辈中算是著名的宝剑却重现人间,数年之后的第一次现世便收割了白虎使宁逐荣的生命。 御使它的人是无岸剑峰那第三位不为人知的弟子。 这两个消息足够引起圣阁高层的注意。 圣阁的中心有一座独立的小楼,仙尊东方鑫一直以来都在此处处理圣阁的日常事务。 圣阁本就不过二百来号人,这日常事务处理起来也并不繁琐,于是他有更多的时间去处理一些别的事情。 他本身在圣阁中资历并不算高,能成功登上仙尊之位,主要还是靠了司马无花以及其他几位圣使的扶持。 但没有谁能否认,东方鑫的修为,在圣阁中确实处于顶尖,仅在二位仙师与三尊者之下。 高处不胜寒,能够令他心中泛起波澜的事件已经不多了,寒冥剑的重新出现刚好算一件。 “寒冥啊……真是好久不见。”东方鑫完美的面容上浮现一抹怀念,而这抹怀念很快被阴沉替代,“尚云间,你让你的弟子持这把剑入世,是何用意?” “只是单纯的想恶心我,还是……那小家伙与北冥周有什么关系?” 东方鑫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紫色雷光涌动,青芒隐于其中,自有一股无上威势。 他朝窗外轻轻一弹指,一道紫青交织的雷光穿透层层风雪而过,在天边绽起一片烟花。 他静静地看着那朵烟花消散,自嘲一笑,自言自语道:“也对,一个小孩而已,挨了这一下怎么可能活着。” 短短几秒钟,他已想起了很多画面。 那个至死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出手的可怜家伙,那个白痴到与他一起同生共死的师妹,还有那冰凉的小孩尸体,以及那个中他一指,尸骨无存的小毛孩子…… 在那千里冰封之后,这些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了。 “天下只有一个北冥周。” 东方鑫揉着发痛的眉心,自言自语道:“师兄啊,你人死都死了,寒冥重现又能如何?” 忽然之间,小楼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东方鑫面色一冷,正欲呵斥,看清来人后露出了温柔的微笑,柔声道:“你身子不好,应该好好休息才是。” 来人脸色苍白,似乎有病魔缠身,却丝毫不影响她的妍丽。 正是东方鑫的妻子,清容。 东方鑫与清容之间的爱情,在圣阁中也是一段佳话。 当年的东方鑫修行天赋尚未完全显露,在司马无花座下一向垫底,在被鞭策之余还要忍受同门的嘲笑,而清容则是诸葛霖叶座下的翘楚,一度力压圣阁所有年轻一辈。 但这位如盛开在天山山顶的千年雪莲一般遥不可及的仙姝,却一直对东方鑫青眼有加,在修炼之余也在不断鼓励东方鑫上进。 或许正因如此,东方鑫在刻苦的修炼之后,以惊人的速度追上了原本嘲笑他的同门,不仅在比试中成功击败司马无花座下与他同一届的所有人,包括北冥周,其后更是在同级中第一位修成仙身,被仙尊收为亲传弟子,一度扬眉吐气。 但清容却在突破仙阶之时出了意外,哪怕诸葛霖叶耗费数年寿元,以大神通为其重塑经脉,亦无法完全恢复,仙尊也确认其再无升仙之望,且终生体质虚弱,只能以药物延续寿元。 在清容最为落魄的时候,东方鑫并未弃之不顾,成为仙尊之后更是对整个圣阁宣布他们的婚事,不知哭花了多少姑娘的脸。 直到现在,这一对神仙眷侣依然为众人称道。 如今的清容早已没有当年的锐气,但那副担心的神情与当年依旧一般无二。 她将手中端着的热汤放在东方鑫的桌上,说道:“近来你面色一直不怎么好,我担心你累着。” 东方鑫闻言一笑,端起汤一饮而尽,说道:“劳你费心了,最近人界出了些事情,我总不能不管。” 他温柔的目光缓缓放在清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柔声道:“你也别太劳累,你自己的身体才是最该关心的,我还等着明儿喊我‘爸爸’呢。” 清容苍白面容上浮现一抹晕红,摸着肚子说道:“好,我听你的。” 她刚要端起空碗离开,东方鑫已经先行将碗拿起,微笑道:“一起走吧。” 清容讶异道:“可是你……” 东方鑫不由分说的走到清容身边,温柔的说道:“最近几日事情不多,抽些时间陪陪夫人,老师也不能说什么。” 清容微羞点头,在东方鑫的搀扶下缓缓离开,脸上的欢喜怎么也掩饰不住。 现在的她已别无所求,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好。 东方鑫心中想的却比清容要多得多。 他很清楚,这个仙尊之位虽然尊贵,终究有些烫屁股。 但自己必须坐在这个位子上。 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自己的家人,还有这片大陆的所有人。 无岸剑峰与墨梅山庄,必须从这个世上抹去。 重新现世的寒冥剑,也需要投入注意。 看着那未出世的小生命,东方鑫心中一暖,握紧双拳,下定了决心。 他一路护着清容回到房间,温存许久方才离开,旋即将自己的意志散布开去。 “易无行,速来主阁,有事相商。” …… 圣阁上正在发生什么,中州大陆上几乎所有人都不会关注,包括尚云间。 但终究有些目光会偶尔朝那个方向望上一眼。 风亮节结束了一天的骗钱之旅,心满意足的点着手中的铜板,脸上皱纹都挤在一处,看着就像一张皱巴巴的老树皮。 他的手指在空中细细比划着,口中小曲悠悠,颇为轻松自得。 忽然之间,风亮节面色大变,陡然睁大双眼,眼瞳中异样光芒大现。 “一剑南来,继而劫至……什么劫……谁的劫?” 他颤颤巍巍的将铜板尽数放入袋中,面容严肃认真,右手五指如抽搐般快速演算着。 宛如惊雷乍落,风亮节身躯一震,颤抖着扶住一旁的高墙,开始大口大口的吐血。 一旁的神算大旗在此刻突然断裂。 风亮节却没有心思关注自己与那根跟了他二十多年的杆子,艰难的直起身,眼中光彩已然黯淡。 他再吐一口鲜血,咬牙离开高墙,一步一顿,摇摇晃晃的朝巷口走去,口中依然念念有词。 “墨梅山庄……大师兄……大凶之兆……这可如何是好?” 天道会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中州城,天道会 中州城一直以来都是人界修行者心目中的圣地。 只要走进城门,不管是谁都会感受到这座城市的庄严肃穆。 试想一下,当你站在城门口,不论向左看还是向右看,均能看到天道盟四大殿其中一殿的巍峨身姿,若是将目光放在城内,远处天道盟的总部与金木水火土五大堂也能第一时间吸引你的注意力。 四殿五堂虽然看上去遥不可及,实际上你若是想要在它们附近看看,天道盟的成员并不会拦阻,让你能够在近距离感受它们的魅力。 这是中州城设计者们特意而为的,为的就是让每一个进入这座城市的人心怀敬畏,以及归属感。 这是天道盟的总部,是修行界的中枢,是人界除了京城以外最宏伟的城市,是修行者们心中向往的地方。 而最近这几日,中州城变得比往日热闹的多。 商业街上,原本一向不显山不露水,货架上的商品种类用肉眼都能看完的店铺中突然多出了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平时都见不到的商品,并且标价也不知不觉的上升了几个层次,饶是如此,依然有大批大批的修行者进入店铺,为他们带来大量的利润。 那些商铺的老板也比平时要热情的多,店内伙计更是以十二分的热忱投入工作,向顾客充分介绍店内产品,能做下一单就做下一单。 事实上他们也都清楚,这段时间只要你的店能开得起来,必然能够大赚一笔。 天道会这种五年一度的盛事,对他们这些本地商人来说,就是五年一度的天降横财。 囊括修行者四成宝物的中州城本地商人,名头可绝对不是被吹出来的。 这些原本被他们囤着的琳琅满目的宝物,在天道会期间基本上都能以一个“公道”的价格找到它们的新主人。 过了这村就没了这店,正是所谓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除了商人们的活跃,如今的中州城中最亢奋的,还是那群已经报名了天道会的修行者。 天道会是天道盟总部吸收年轻血液的盛会,不论宗门与出身,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修行者均可参加,一旦在大会中得到天道盟高层人员的垂青,便可进入天道盟,获得五阁之中修行的机会,运气好一些的甚至可以被直接招入四大殿甚至总部。 不论是哪一种,对于想要在修行界扬名立万,谱写属于自己的故事的人们来说,都属于一步登天。 而宗门中出现一位进入天道盟的修行者,对这个宗门来说也是莫大的荣耀。 近几十年来人界那些有名的强者,比如尚云间,龙瑶,余昌平等,无不在天道会中有着极为显赫的战绩,光是这些榜样人物的事迹,就能让不少年少气盛的修行者怀着一腔热血,来到天道盟总部认真的进行测试,获得参与天道会的资格。 对于这些人来说,报名的过程并不繁琐,但对于某些对于扬名立万没兴趣,只是单纯想要进入天道盟的人来说,这复杂的报名过程是一种煎熬。 陆临溪此时就是这种感受。 他苦着脸对天道会报名处的女修士说道:“大姐啊,究竟还有多少步?” 女修士面上隐有不耐,还是温和的说道:“将手放在灵核上,登记一下修为就可以了。” 陆临溪长舒一口气,右手将那颗圆润的被称为灵核的物体一把握住,灵核上顿时散发出层层光晕。 女修士淡淡地看了一眼,说道:“可以了。” 话音刚落,一块似金似玉的令牌自法阵中飞出,落在陆临溪手上。 令牌上书有“陆临溪”三字,显然是进入天道会的凭证。 接过令牌,陆临溪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追问道:“你能通过这个看出我的修为?” 女修士摇头道:“并不能,只是做个估计,确认您有参加天道会的实力,若是修为太低,我们会建议您离开。” “哦,那……” 陆临溪的话还没有说话,身后似有敲击声传开,应该是表示不耐。 陆临溪无奈一笑,朝后方一点头。 隔绝周围的法阵在此刻消失,陆临溪离开座位,拍着北冥修的肩膀说道:“我倒是很想看看你能让灵核发出多亮的光。” 北冥修白了他一眼,在座位上坐下,隔绝法阵再度开启,他的面前只剩下了那位女修士。 女修士在面对陆临溪的时候已经浪费了不少口舌,此时见这位大哥终于离开,心中已感轻松许多,面前这人又长着一张完美的脸,不由得笑意更盛,举起手中的纸笔,问道:“姓名。” “周寒。” “年龄。” “十九。” “师承。” “我是散修,没有师承。” “……” 在问完一长串问题后,女修士面前的纸已经被文字覆盖,只见她玉手一扬,纸上的墨迹完全消失,化作一道奇异的波动飞入总部之中。 这是天道盟特有的传讯之术,相信那些信息很快就会在天道盟修士的手中得到登记与整理。 看着这一幕,北冥修心中也颇有感慨。 这信息登记……确实挺繁琐的。 女修士很满意北冥修的配合,于是愈发满意,指着一旁的灵核说道:“最后一步了。” 北冥修朝她微微一笑,将手放在灵核之上。 灵核上的光芒很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女修士难以置信的看了北冥修一眼,面色很快恢复正常。 她此前一直关注着北冥修的脸,只觉得长相如此完美的人,修为定非泛泛,然而灵核的反应却已经明确的告诉她,以貌取人并不可取。 这名年轻人的修为……居然只是勉强达到四阶? 天道会并没有修为的限制,但若是修为低于四阶,为了他们的安全着想,天道盟也会劝他们五年后再来,免得被人一顿胖揍后还说他们没有提醒。 刚刚压线……也算是一种运气吧。 女修士叹了一口气,看着北冥修的眼睛说道:“您确定要参加吗?” 北冥修认真的点头道:“当然。” 说这句话时,他朝女修士微微一笑。 女修士心中一荡,也不好意思继续劝说,轻声道:“祝你好运。” 北冥修微笑回礼,接过法阵中飞出来的令牌,转身离去,将位子留给那些报名的人。 没过多久,他和陆临溪已离开了报名的队伍,看着手中那块写着“周寒”名字的令牌,会心一笑。 “我来了,你们现在好吗?” 天道会 第一百二十五章 此去珍重 把玩着手中的令牌,陆临溪脸上满是怡然自得的神色,瞧着北冥修脸上的神情便知这货想到了余落霞,于是调侃道:“落霞一定会参加天道会的,你们迟早要见面,有的是时间打情骂俏,现在还不如先想想,怎么在天道会里找到她吧。” 北冥修面色不变,说道:“随你怎么说。” 陆临溪待要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不远处一个隐秘的存在,心中一凛,低声道:“有人找我。” 北冥修面色也凝重许多,问道:“你家里人?你不是已经脱离了吗?” 陆临溪无奈的摇头道:“本在此门中,想要真正离开谈何容易,老爹是好说歹说不会限制我在江湖上晃悠,其他长辈可不这么想。” 他指着自己,自豪的说道:“谁让我太过争气,一不小心在年轻一辈的机关师中脱颖而出了呢。” 北冥修听闻这话,轻叹一声。 这份自豪之中,不知隐藏了多少无奈。 陆临溪于他而言,是难得的可以互诉衷肠的友人。 他们在某种程度上都不属于光明的世界,都隐藏着属于自己的秘密,小心谨慎或张扬个性的活着。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有着属于他们二人的共鸣。 北冥修拍了拍陆临溪的肩膀,以示安慰。 “没准不是什么大事呢。” 陆临溪这么说着,与北冥修告别离去,窜入一处拐角。 北冥修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若是不能留,他自会来告别,若是能留,何必在原地苦等? 傍晚时分,在街边悠闲的喝着牛肉汤的北冥修终于等到了陆临溪的归来,于是也给他加了一碗。 陆临溪火急火燎的坐下,端起已经不是太烫的牛肉汤大口大口的喝着。 过不了多时,那碗牛肉汤只剩下一个空碗。 北冥修看着他明显不爽的面孔,说道:“不行吗?” 陆临溪满腹怨气正不知道如何发泄,北冥修的这句话就如在一堆干草上加了一点火星,大声嚷道:“废话,那老头居然诓我,说什么就算你通过了试炼,也只算是脱离了他的直接管辖,并不算脱离那玩意,那我这两年都为了什么这么拼死拼活?” “我终于知道他想要什么了,借了一场试炼逼我全力提升实力,日后好接他的班。”陆临溪的脸上逐渐浮现一抹冷笑,半是发泄,半是恼怒的喝道,“想把小爷一直束缚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想都别想!” 北冥修静静地看着他,说道:“这里没有酒,客栈里有。” “那就走啊。”陆临溪气冲冲的站起身,拉着北冥修就往客栈走去。 …… 借酒浇愁并不是什么好方法,但若是找不到什么更好的发泄方式,这就是最好的方法。 房间里的一大坛酒,就是陆临溪发泄胸中怨气的媒介。 他大口大口的饮着酒,浑然不觉这晶莹的液体与之前的牛肉汤有什么不同。 北冥修则将一些冰弹子散布在房间各处,形成一个简易的隔音法阵。 他曾经尝试过从龙瑶那里学习法阵,进展实在太过缓慢方才放弃,这等简易法阵却还是可以勉强完成。 “有郁闷就喊出来吧。”北冥修坐到桌前,也给自己倒了一碗,说道,“闷在心里并不好。” 陆临溪闻言放下酒坛,嗤了一声,冷哼道:“你个看热闹的别说话。” 他的脸上已经有了醉意,指着北冥修的鼻子说道:“小爷那时给你寄了那么完美的作品,你这家伙居然说从来没有见过,简直岂有此理。” 他从口袋中将一物飞出,北冥修伸手一接,却是用布包裹着的一块镜片,以及一堆小零件。 “本来想把它升级一下,现在你就当个玩具玩吧。” 陆临溪越说越气愤,终究没有能顶住酒力,开始指天喝地,大骂特骂,大有用话语将天花板捅穿的势头。 “居然两碗就醉了,看来买的还是多了啊。” 北冥修悄悄抱着酒坛退出房间,掂量着手中酒坛的重量,无奈想着。 守在房门口,他并没有听到里面传出任何声音,确认自己第一次独立布下的隔音法阵已经算得上完美,不由得微微一笑。 只是房间里依然在疯狂发泄的那一位,恐怕很难发出这样的笑容了。 …… 第二天一早,北冥修叩开陆临溪的房门,只见里面一片狼籍,而陆临溪本人却不在里面。 走了吗? 北冥修眼中掠过一丝黯然,转身下楼。 然后他看见陆临溪坐在大堂里,正对一大盘馒头发起攻势。 北冥修走到他身边,笑道:“感觉好些了?” 陆临溪咽下一口馒头,骂骂咧咧的说道:“怎么可能,只是小爷我想明白了,那老头子欺人太甚,小爷也不是可以随意欺凌的绵羊。” “他不是要小爷乖乖当他丫的少门主吗,小爷还就跟他刚到底了!” 听着这番豪言壮语,北冥修没有太多表示,取过一个馒头咬了一口,说道:“你没有消沉就好。” 陆临溪指着自己的脸说道:“小爷像是会消沉的人吗?” 北冥修微笑道:“谁说得准。” 陆临溪三口两口将一个馒头尽数咬下,半晌后说道:“周寒……” “有什么后事就说吧。” “换个好听点的名头不行吗……天道会上,你得连我的份一起努力,名次不准太难看。” “我尽力。” “还有,遇到落霞了告诉她一声,中州城之约,我没办法遵守了。” “……放心吧。”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一路顺风。” “我去你……” …… 吃完这顿早饭,陆临溪背起行囊,逆着源源不断涌入中州城的人流,离开了这座即将有盛事到来的雄城。 北冥修大概能猜到他会去哪里。 陆临溪在以前护送余落霞的时候,就被当作是千机阁出来的人物,千机阁与鬼域八门之间的关系想来也非同一般。 按这家伙的说法,只要他愿意,在千机阁可以凭机关术横着走。 那就在那里横着走吧。 北冥修目送友人离开,在心中如此想道。 朝阳之下,与北冥修一同相送陆临溪的,只有他的影子。 但他并不孤单。 因为他的朋友就在路那头的人潮中,尚未走远。 天道会 第一百二十六章 素兰亭 告别了陆临溪,北冥修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 距离天道会开幕还有六天,他又不是那些初来乍到,兴致勃勃的在城中到处乱逛的修行者,没什么在人群中激流勇进的兴趣。 他只是每天坚持修行,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以平和的心态等待着天道会的到来。 不过有的时候,即使你不去找麻烦,麻烦也会找上你。 北冥修现在就是这种想法。 此时的他正与一个年轻公子在转角处撞个满怀。 北冥修并不知道对方是谁,只知道对方应该与之前的陆临溪一样,心中有着满腹怨气。 判断的方法很简单,那家伙骂了一句便直接挥拳打来,而脸上似乎还有着泪痕。 而那一拳上蕴藏的力道,也不是普通人能够接下的。 北冥修没有任由别人出气的习惯,衣袖无风而动,轻描淡写的躲过了这一拳。 还是那句老话,小范围之间的腾挪移动,世间身法中,当以云游步为首。 出手的年轻公子一拳落空,白净面庞上的表情明显顿了顿,随即一咬牙,又是一拳破风而来。 这一拳是真正蕴了些灵力的,若是击实了,也会有些痛。 “果然只是想发泄啊。” 北冥修在心里暗叹一声,不再以云游步躲避,而是直接挥出一掌将那个素净的拳头格开。 两击无果,年轻公子轻噫一声,面上表情愈发恼怒,再出一掌。 北冥修举掌欲挡,忽而目光一凝。 年轻公子的这一掌不像之前单纯用来发泄的两拳,不光撕裂了空气,手掌旁更是有灵力涌动。 这些灵力聚而不散,凝而不发,宛如一块遮天幕布,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好掌法。” 北冥修心中一动。 这一掌不是年轻公子全力施为,但其中的奥妙却值得让他赞一声好。 他很确定,凭借自己那半吊子的流云手,根本不可能拨开这片幕布。 若是他没有修行天人道,现在只有硬挨一击这一条路可以走。 “天道会期间的中州城,果然卧虎藏龙。” 北冥修在心中感叹一声,北冥寒气随心而动,于双手一闪即隐。 寒气凝于双掌之上,与年轻公子正面相撞。 一生闷响。 年轻公子陡然收掌,掌心的冰寒刺痛令他惊骇莫名,仓皇后退两步,看着掌心出神片刻,脸色也跟掌心尚未消散的寒气一般冰冷,便欲再上。 北冥修在心中轻叹一口气,目光在她平滑的脖颈上停留片刻。 本以为让她吃些小亏应该可以让她清醒一些,没想到这姑娘这么麻烦啊。 他有些无奈的说道:“如果想被人围观的话,我不介意你继续出手。” 掌风顿止。 女扮男装的年轻姑娘打出的一掌停在半空,面色青白交替,片刻之后一咬牙,朝北冥修低头一礼,说道:“对不起。” 北冥修面上微有讶异,旋即轻轻点头,接受了这语气诚恳的道歉。 看这位姑娘的样子,应该是个明事理的人。 想来她是因为受了委屈,心中郁积无处发泄,正好在转角与他撞了一头,这才失态出手的吧。 年轻姑娘伸出手来,说道:“我叫素兰亭,刚才多有冒犯。” “无妨。”北冥修与她的手轻轻一握便分开,微笑道,“阁下出手也有分寸,并不需要过多介怀。” 素兰亭回想刚才的场景,面色一黯,依然执拗的摇头道:“不行,既然是我的错,我就不会逃避。” 她沉吟片刻,拉住北冥修的衣袖说道:“这样吧,我请你一顿饭,这你总不会拒绝吧。” 北冥修点头应下。 这姑娘还算是个性情中人,若是一直拒绝她的补偿,免不得让她心中不快。 那就这样吧。 素兰亭此时并不知道自己去的女扮男装在北冥修眼中早已被拆穿,豪迈的拍着自己的胸脯说道:“我家底也算殷实,所以你不用跟我客气,随便点。” 话音刚落,她便丝毫不拖泥带水的拉着北冥修来到大堂,招呼小二便开始点菜。 北冥修本来也只是想让这姑娘心中舒服一点,只点了一个招牌菜与两盘经济的小菜。 他对于食物本就不怎么挑剔,素兰亭却以为他还是放不开,索性自己上阵,又加了好几个大菜,最后的结果也是显而易见—桌上的琳琅满目就是真来一桌人都吃不完,何况他们二人? 北冥修有些无奈的动着筷子,看着另一边埋头苦吃,丝毫没有任何姑娘样子的素兰亭,轻叹一口气,说道:“阁下心中如果有什么烦心事,还请不要憋在心里。” 素兰亭闻言一愣,停下手中的筷子,面上闪过一丝不易被察觉的悲伤,微笑摇头道:“放心吧,我可一直都是个快乐的人,师傅都说我不知道悲伤二字是怎么写的。” 北冥修也不在意,继续动着筷子,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减轻浪费。 素兰亭身上必然有着一段并不美好的故事,但这对北冥修来说并没有任何吸引力。 哪怕他心中有些欣赏这个落落大方的女子,也不会随随便便就傻乎乎的掺合进别的浑水里。 他现在的目标只是在天道会中取得一个还不错的成绩,一个既不会被天道盟高层过多惦记,又足以证明无岸剑峰实力的成绩。 北冥修虽然不喜欢浪费,但也不喜欢因为吃得太撑而分出灵力保护五脏六腑,素兰亭吃的豪迈,然而胃口却并不怎么大,桌上菜的结局可想而知。 满桌狼藉,素兰亭满意的打了一个饱嗝,说道:“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周寒。” “周寒啊……那周兄,你应该也是要参加天道会的吧。”素兰亭眼中涌动着战意,显然之间拐角处的那番短暂交手还是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她展颜一笑,露出了一个完美的笑容:“若是到时候遇到了,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彼此彼此。”北冥修微笑道,“素姑娘的掌法,到时候我会再次领教。” 北冥修告辞离开后,素兰亭依然坐在那桌狼藉之旁,笑容逐渐变得苦涩,轻声道:“周寒……谢谢。” 她知道自己在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关心我。 哪怕这关心只是一句漫不经心的话,也是一种关心。 素兰亭擦去眼角隐约的泪水,自嘲一笑。 “已经……一年多没有感受到了啊。” 天道会 第一百二十七章 你需要发泄 与素兰亭的相遇对于北冥修来说,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就当是多了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在北冥修原本的设想中,他与素兰亭不会再有任何交集,最多就是在天道会上遇见。 但有些时候,缘分这种东西真的很奇妙。 天道会前夕,他又一次偶遇了素兰亭。 依然是从客栈二楼到楼梯的那个转角,依然是一次不小心的碰撞。 虽然这只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巧合,北冥修却明显感觉到了不同。 通过天人道对灵力的感应,北冥修可以很清楚的感觉到,素兰亭周身的灵力波动明显萎顿了不少。 之前的素兰亭体内的灵力达到了五阶巅峰,但现在却只有约莫三四阶的水准。 素兰亭是一名武宗修行者,出现这种情况,只有可能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而北冥修眼尖,也捕捉到他们相撞那一刻,素兰亭的表情。 面无表情,双眼无神,仿佛生无可恋。 这情况比先前要严重不少。 北冥修在心中默默摇头。 也不知道这姑娘到底经历了什么,心境居然会有如此大的转变。 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对她动手了吗? 素兰亭踉跄两步,若不是扶住了一旁的墙,或许就会摔倒在地。 她此时才看清楚面前的人的容颜。 周寒的那张脸实在是太过完美,以至于见过他的人对这张脸的印象都很深,尤其是对于那些少女来说。 素兰亭苦笑一声,眼中的神采终于恢复了些,待要说些什么,出口的却是几声痛苦的咳嗽声。 看着地上的几点紫红血迹,北冥修双眼微眯。 以天人道探测素兰亭体内灵力,他很清楚素兰亭的内伤虽然看上去严重,实际上只要服下对症的丹药,修养一天便可恢复如常,而在天道会期间的中州城,丹药根本就不是什么稀有物品。 她看上去伤的这么重,恐怕是因为心伤。 外伤内伤旁人都能够帮忙治疗,心中的伤口却只能当事人自己处理。 “没事吧?” “没事。”素兰亭有些艰难的摇了摇头,说道,“周兄,抱歉。” “你这样可不行,明天还得参加天道会呢。” “天道会。”素兰亭有些苦涩的笑了笑,声音逐渐细不可闻,“现在的我,去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北冥修看着她这幅强撑的模样,劝道:“身体是自己的,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对它好一些。” 素兰亭说道:“我明白。” 北冥修摇头道:“不,你不明白。” 他指着素兰亭说道:“你现在该做的是好好休息,而不是在这里像孤魂野鬼一般乱晃。” 素兰亭待要分辩,北冥修却已经动手了。 是的,直接动手。 那一记轻飘飘,似乎无可捉摸的手刀,如流云一般落在素兰亭的后颈。 不疼,刚好足以将其打晕。 对于这种精神已经濒临崩溃,却还不顾身体瞎折腾的人来说,好好睡一觉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这也算前两天事件的报应吧。 …… 素兰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她刚睁开眼睛,便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中。 她揉了揉眼睛,在一旁的桌子上发现了一瓶开封过的丹药,于是倒了一粒在手上,细细观察着。 这种丹药对于治疗内伤效果绝佳,对现在的她来说刚好对症。 回想起晕倒之前的场景,素兰亭笑容愈发苦涩。 明明我们才见过一次面,为什么要管我呢? 北冥修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管这个萍水相逢的姑娘。 或许因为她的那股固执性子很像余落霞,或许因为这姑娘埋藏心底的那份痛楚勾动了他的内心,或许只是单纯的一时兴起…… 但有些事情既然已经做了,后悔就只是一种没有任何作用的情绪。 北冥修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不管怎么样,他都没办法真正的做到心如铁石。 性情使然,改不了了。 他自嘲的摇了摇头,叩开了自己房间的大门,说道:“当时我就说过,有些事情不要闷在心里,说出来会好受许多。” 素兰亭又见那张似无瑕美玉的脸,心中百感杂陈,最终汇聚成两个字:“谢谢。” 北冥修说道:“不用谢。” “只是……”素兰亭不自觉的攥紧了自己的衣袖,片刻之后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说道,“我欠你一个人情。” “你不欠我。”北冥修之着素兰亭说道,“你欠的对象是自己。” 素兰亭面上笑容顿时僵住了。 “好好哭一场吧。” “不管发生了什么,作践自己是最差的处理方式。”北冥修将那瓶丹药放到素兰亭手上,说道,“天道会上,我很期待与你的交手。” 说完这段话,北冥修也不逗留,径直走出自己的房间,随手把门关上,留她一个人静一静。 有了之前陆临溪的那次经验,他处理这种事情已经顺手许多,更何况这位不像陆临溪,有什么暴露了就会引起天下大乱的秘密,就算不布隔音法阵,应该也不会留下什么恶劣影响吧。 话虽如此,但听着房间内隐隐传出的抽泣声,他还是没忍住,在房间门口又布了隔音法阵,正是所谓耳不闻为净,相信住在这里的那些一心等待天道会的修行者也不会关心偶尔从风中漏出去的一个姑娘的哭诉吧。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房门终于打开,素兰亭此时依然是一身男装打扮,但脸上那些梨花带雨后的痕迹依然让她给人一种楚楚可怜的感觉。 北冥修不知道如果自己没看出来素兰亭的女子身份会不会还是有这种感觉,但至少现在,他没办法完全置之不理。 素兰亭见到他,依然努力的挤出了一个笑容,只是比起之前的那一个,这一个要真实得多。 “谢谢你,周寒。” “这份情,我会还的。” 素兰亭又恢复了平时落落大方的样子,朝周寒挥了挥手,很快消失在转角。 北冥修微微一笑。 不管怎么样,这家伙总算有了点状态,希望天道会上不要失常吧。 向他这种为了混进天道盟而参加天道会的,终归只是少数。 毕竟没有多少人愿意再等五年。 天道会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天道会前 对包括北冥修在内的大多数修行者来说,天道会都是他们心中的头等大事,于是整个中州城提前醒了过来。 天尚未破晓,已有不少修行者走上街头,朝着天道盟总部的方向奔去。 如果不是害怕天道盟执法堂以破坏公物,扰民等罪名免去他们的奔波之苦,直接送进还有不少空间的石牢,这些兴奋的修行者早就不顾一切得冲进去了。 现在他们的行动也只是收敛了一些,至少不会惊扰到还在睡觉的平民,但在旁人看来,也是极为壮观的场景。 北冥修现在就在房间窗口看着外面好似鸭子赶集的画面。 他并不是天道盟的狂热分子,也不觉得天道会的开幕会有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 无非就是天道盟那些高层说些场面话罢了。 北冥修取出刻着自己名字的令牌,细细观察着上面的轮廓。 虽然他的阵法修为完全摆不上台面,也能看出这块令牌实际上是与某种法阵相连,到时候作为接引之物使用。 一旦令牌破碎,令牌的主人不出意外就会被传送到天道盟总部,也就代表着在天道会中,他出局了。 二十余年前的那场剑魔之乱,天道盟遭受了沉重打击,原本用来举办天道会的空间也被完全毁灭,至今未能重建,于是从十五年前开始,天道会并不继续采用以往那种在一对一擂台战之中判断参赛者综合素质再予以评判的方式筛选新的天道盟成员,而是让参赛者在一个地区自由活动与战斗,在淘汰大部分人后留下可以进入天道盟的人。 每一届天道盟都不会公布当年的场地,但那么多法宗殿的修士在一个地方大张旗鼓的制造几个月的法阵,想要保密纯粹是无稽之谈。 于是就算是在天上蹲了接近二年的北冥修,也知道这一次天道会的场地是在中原地区的落鹰山脉之中,只是不知道分成几个区域。 按天道会报名人数来算,估计这区域数肯定不会少吧。 北冥修手中的令牌比起前些天,更多了一层浅浅的绿色细纹,想来这就是他所在区域的标志。 北冥修不打算继续想下去。 天道会的规则现在每一届都有不同的变化,绝对不是他一个人可以完全预测到的。 随机应变,才是最好的办法。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将北冥修的思绪拉回现实。 北冥修不需要想就知道敲门的人是谁。 陆临溪离开后,知道他住这个房间的人除了客栈小二与老板以外,就只有那一个人。 一开门,果然是素兰亭那张熟悉的笑脸。 此时的素兰亭依旧一身素净的男装,看上去就是一位气质容貌绝佳的翩翩佳公子,显然也是为天道会做了一番打扮。 若是到时候遇到敌人,还能先从气质上压倒对方。 “早啊。”北冥修随意的挥了挥手,看着她已经有些血色的面孔,说道,“状态不错。” “当然,说好了要痛痛快快的打一场,怎么能让你失望。”素兰亭取出自己的令牌,笑道。 令牌在北冥修眼中极速放大,上面的淡淡绿色也极为显眼。 “在同一片区域啊。”北冥修淡淡一笑,说道,“说不定大会一开始,我们就能相遇。” “真是那样也不错,你上次那股寒气邪门的很,这一次我可不会再着道了。”素兰亭的笑容依然灿烂,仿佛昨天那个濒临崩溃,在北冥修房间里大哭的人根本就不是她一般。 她伸出拳,不由分说的轻轻捶在北冥修的胸口,力道刚好让北冥修后退一步:“若是你被我淘汰了,可不要哭鼻子哦。” “你也一样。”北冥修微笑说道。 说话的时候,他一直都在观察着素兰亭的神色,确认她这一次的笑容是真心的。 虽然不知道她心中的隐伤对她的影响有多大,至少现在看上去很好。 素兰亭走到窗前,好奇问道:“你不去吗?” “下饺子一样去看一群老头子演讲,我可没那么傻。”北冥修取出令牌随意把玩着,说道,“现在等天道会开赛就好。” “听起来你对天道盟也没有什么敬畏之心,若是……”素兰亭话语一顿,摇头道,“没什么,一会也要加油啊。” 说完这番话,素兰亭走出房间,很快便不知踪影。 没过多久,北冥修便瞥见街上多了一个闲庭信步的身影。 他的目光也随着素兰亭的脚步移向天道盟总部的方向。 清晨的第一声鸡鸣终于响起,似乎宣告着今天的真正开始。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 余落霞要参加这一届的天道会,绝对不可能错过宏大的开幕式,哪怕那严肃的场合并不合她的性格。 毕竟她本来就是天道盟的人啊。 不过,这么早,她可能还没有起床吧。 …… 天道盟总部附近都是近乎疯狂的赶路的修行者,但在余府附近,却比其他地方更要寂静一些。 原因很简单,这里是天道盟副盟主余昌平的府邸,而余昌平目前是天道盟下一任盟主的重要竞争者。 来参加天道会的修行者大多是为了进入天道盟而来,对于这位天道盟中几乎一人之下的人物,可不想直接留下一个坏印象。 不过他们的脚步虽然轻,人终究还是太多了,那此起彼伏的脚步声,终究还是给里面的人带来了些许影响。 比如最近这些天一直锻炼自己的感知能力的余落霞。 那些对府中下人来说毫无影响的脚步声,在她的耳中要清晰许多。 “没法睡了。” 余落霞无奈的对自己说道,干净利落的起身,打理一番后,伸手取过床头的明霞棍,余光在明霞棍旁的冰雕与木鸟上停留片刻,淡淡一笑。 接近两年,那只冰雕小鸡依然坚挺的没有完全融化,虽然现在快要成为一个小冰球,依然依稀有着之前的轮廓。 想起那个曾经无数次挡在她面前的身影,余落霞握住明霞棍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我已经不是那个弱小的需要保护的大小姐了。” 余落霞看着那只冰雕小鸡,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某个人如此说道。 说完这句话,她坚定的走向门外的那片晨光。 明霞棍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正如其人。 气势如虹。 天道会 第一百二十九章 开幕 天道盟总部内部专门用来处理天道会开幕典礼的空间就这么大,容纳上千号人或许可以,但若是再多,那就不是单纯的挤一挤那么简单了。 正因为如此,天道盟在凌晨时分便安排了十几个人来引导那些早早便到的修行者,避免因为进入场地的人太多导致小空间崩溃,到时候花上几年来重新建造。 制造真实存在的空间以往是仙人才能做到的事情,直到几百年前一位高人通过法阵的特殊叠加手段替天道盟制造了以前的天道会大会场,并将方法传世,这才填补了这片空白,但不论如何,对于法宗殿的修行者来说,建造空间依旧是极大的负担。 因此,天道盟对于所剩不多的小空间,保护欲十分强烈。 那些修行者也只能在天道盟成员的引导下依次入场,等到小空间中容纳的人数接近饱和后,便再也没有办法进入—除非他们和天道盟正面干一架。 于是等到天道会的开幕式真正开始的时候,围在天道盟总部外的人要比进入小空间的人多得多。 不过天道盟很明显也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在五阁的上空用法术再现了小空间内的场景,倒也没让这些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余落霞好巧不巧,就是这些眼巴巴的看着半空中画面的修行者之一。 她本以为自己起的已经足够早,却低估了参加天道会的修行者的热情,于是只能在外面等着。 天道盟的规矩就是如此,哪怕她是余副盟主的女儿,也没有办法破坏。 不过她终归不算太晚,至少还能抢到一棵树下的一片阴凉,较为悠闲的等待着画面出现沈盟主的身影。 …… 天道盟的沈盟主沈余夕,进入天道盟已经有五十余年,不仅是天道盟继位时最年轻的盟主,还是天道盟在任时间最长的盟主。 他的一生都与天道盟紧紧的绑在一起,自从继任盟主之位以后,他就很少离开中州城,将全部身心都投入天道盟的建设之中。 他曾经想过归隐,但当那一年,元一方在中州城掀起叛乱,他的继任者洛惊鸿牺牲之后,他还是义无反顾的从故乡走出,朝元一方发起反击。 那时的他不理天道盟中事已有数年,以半老之躯,孤身一人步入风雨,振臂一呼,便有万千修行者响应,这就是他在江湖上的威望。 就像现在,当画面中出现他略微有些伛偻的身影时,不论是场内还是场外,所有人都振奋了。 哪怕是并没有参加天道会,甚至连修行者都不是的行人,也不禁仰望那个依然高大的身影。 所有人都很清楚,这个老人与他的一对铁掌,为守护中州城做了多少贡献。 他就像中州城外的城墙一般,只要他没有倒下,天道盟就不会倒下,人界更不会倒下。 当他在画面中心泰然坐下之时,虽然没有展露任何威压,但所有看着这幅画面的人,都能感受到仿佛泰山屹立于身前的压迫感。 他一直都是这片大地的守护者,不像尚云间那样活在云端,留下传说给众人仰望。 他身在人间,本身亦是传说。 余落霞的目光中也满是向往。 她的父亲在她眼中,已是顶天立地的存在,但最让她崇敬的,还是这位年过七十依然神采飞扬不似暮年的老盟主。 随后她看见自己的父亲与邱逢春一左一右的出现在画面中,坐在沈盟主的下位,紧接着便是四殿五堂的首要人员。 武宗殿殿主何璧,法宗殿殿主季惜春,意宗殿殿主午不觉,百草殿殿主傅晴明。 流金堂堂主申不换,青木堂堂主慕丹生,碧水堂堂主褚清乐,烈火堂堂主黎震,厚土堂堂主秋夜思。 这九人便是天道盟四殿五阁的管理者,是真正的大人物。 虽然因为一些事情,这九人中有三人还是新官上任,但并不影响他们在天道会开幕时受到的欢迎。 因为他们就代表着天道盟,是天道盟的门面。 包括执法堂堂主在内的天道盟高层十三人尽数落座,沈盟主苍老而中气十足的声音,也在回荡在整个中州城内。 话语中的内容很老套,无非是对大家抽出时间参加天道会感到欣慰,希望参赛者能够在天道会中取得符合自己水平的成绩一类的场面话,但这番话从沈盟主嘴里说出,却完全没有那种客套的感觉,反而让人精神振奋,对之后的天道会跃跃欲试。 其间作用不在于话语,而在沈盟主其人。 不过对于某些对沈盟主比较熟的人来说,这些老套的话语更像是用来放松心情的。 比如险些笑出声的余落霞。 这话中大段大段的文字不是五年前那一届的时候邱爷爷用来激励天道会参赛者的吗,连一个字都没有改动过,也太省时间了吧。 她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隐,看着半空中那精神奕奕的苍老面孔,心中有些担忧。 她与沈盟主的关系很是亲近,很容易就能看出,现在的沈盟主展露出饱满的精神,实际上已经有些勉强。 天道盟里的很多人都知道,沈盟主的身体最近不是很好。 这许多年来,沈盟主既是人界的一面旗帜,又是一道令宵小之辈无法逾越的高墙。 但若是旗帜断折,城墙坍塌,人界又会是什么光景? 余落霞不敢想下去,也不想看到那样的结果。 听着沈盟主讲解着天道会的规则,余落霞用心记了其中一些重要的部分,拿起手中泛着红色光芒的令牌,安心等着天道会真正开始的那一刻。 …… “不能以多打少吗?有些可惜了。” 沈盟主洪钟一般的声音在天道盟总部的法阵加持下清楚的传到中州城的每一个角落,正在自己房间磨剑意的北冥修对于规则也听了个七八分。 他本来打算与素兰亭一战后与她结盟,拉一个打手后再随机应变,现在看来以众敌寡的美好场面是看不到了。 “还是得靠自己啊。” 北冥修握着手中的令牌,轻叹一声,望着中州城中心有些模糊的画面,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正在此时,门口却又响起了敲门声。 这次的敲门声毫无节奏感,显然不是素兰亭。 天道会 第一百三十章 正式开始 北冥修眉头微皱。 对方显然知道他住在这里,不然不会敲门敲的如此果断。 他自从来了中州城,一向深居简出,中州城中知道有他这么一个人住在这里的就只有素兰亭一个。 莫非是素兰亭的朋友,或者就是那个让她伤心欲绝的家伙? 不管是不是,这扇门总不能一直关着。 北冥修打开门,门口站着的是一个高他一头的男子。 男子的五官端正,面容俊朗,却透着一股不同于他气质的阴郁,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欠他钱一样。 他端详着北冥修,眼中几乎没有神采,就像盯着一个死物。 换做任何人,都不会对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的人有什么好印象。 如果陆临溪在场,或许会直接以一句“你瞅啥”起头,然后一拳头抡过去。 北冥修一向不是一个暴脾气的人,在天道会前也不会让任何事情影响自己的心境,于是平静的看着面前的男子,说道:“是素兰亭的朋友吧。” 男子愣了愣,眼中依然如一潭死水一般毫无波澜,半晌才说道:“纪铭,她的师兄。” 北冥修微笑道:“纪兄既然来找我,应该是为了你师妹吧。” “是的。”纪铭眼中终于有了一些神采,语气认真而生涩,显然平时并不怎么会拜托别人,“我希望你能好好照顾兰亭,尽量别让她受到伤害……” 北冥修瞧着他踌躇的神色,心中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位师兄想必做了什么让素兰亭悲痛欲绝的事,本心却并不希望如此,见她前些天与自己走的近,便以为他们有些苗头,于是就直接找他交流托付了。 不过这种托孤一般的语气,还是让人很不舒服啊。 但他也能听得出,这位纪师兄对于素兰亭的愧疚之意极深。 既然如此,素兰亭所受的,莫不是情伤? “我想纪兄想错了些什么。我与素兰亭只是萍水相逢,互相帮助的朋友而已,并无男女之情。”北冥修平静说道,“真要说起来,如果纪兄对素兰亭心存愧疚,为何不自己去向她道歉,却来拜托我这个外人呢?” “不过作为朋友,我会帮助她。” 纪铭面色一僵,有些僵硬的点点头,说道:“谢了。” 说完这两个字,他转身离开北冥修的房间,不知道要去哪里。 北冥修眼尖,已看到他的口袋里,那闪着黄色微光的令牌一角。 天道会的参赛令牌对于大部分参加天道会的人来说,都是足以视若珍宝的东西。 说他放的随意,偏偏又把它随身携带,说他藏的好,偏偏这块令牌在他口袋中摇摇欲坠,似乎随时可能掉出来。 看着纪铭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北冥修无奈一笑。 纪铭的步伐不沉重,只是毫无波澜。 不是波澜不惊,只似一潭死水。 素兰亭之前只是伤心,可这位师兄,心却已经死了。 他不禁很想知道这两位的师傅是什么人物,能让自家徒弟的心理问题发酵到如此地步。 或许可以问问素兰亭? 北冥修的思绪就此打住。 因为他怀中的令牌在此时已经充满了温度,似乎隐隐受着某种感召而激动着,只需要北冥修心念一动,便会响应感召而起。 北冥修也听到了来自中州城中心,沈盟主中气十足的那一声宣告。 天道会,于此刻正式开始。 窗外传来一声声欢呼,随后便是无数道破空之声。 北冥修淡淡一笑。 这一刻终于来了啊。 落鹰山脉,去看看也好。 只是自己前些年那些在山里的经历,真的不怎么美好啊。 …… 眼睛一闭一睁,所见景物已大不相同。 即使是在无岸剑峰上已经养刁目光的北冥修,心中依然会感到震惊。 龙瑶要进行这般远距离传送,也需要费上好一会儿,但天道盟的传送法阵却是瞬息便达,如果没有敏锐的感知,或许都感受不到传送的过程。 不愧是整座法宗殿的努力结晶。 北冥修朝四周望去,终于明白了这里叫做落鹰山脉的原因。 群山绵延百里,其间有峰峦起伏,峰顶几乎就要触到天边飘散的流云。 即使是最健壮的雄鹰,也无法在这些重重叠叠的高峰中安然通过。 也因为这些高峰与山间茂密植物的存在,除非攀到高处,否则视野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天道会的规则中虽然限制了以多打少,却没有限制偷袭与远程攻击,如果视野受限,很容易突然被人阴一把。 看着这一片区域的高空隐隐浮现的绿色光影,北冥修大致确定了自己处在区域的大致范围。 天人道缓缓开始运转,数十米内一旦有他人靠近,他第一时间就可以发觉。 天人道借助天地灵力进行的感知,绝非寻常探查术法可比。 而且尽管他在无岸剑峰上过了一年多的安生日子,下山后身上依然揣满了冰弹子,而且时时刻刻在身边用天人道聚拢灵力,除了背后多了一把剑,身上还藏了一把剑,与之前初涉江湖的时候准备一般无二。 被人偷袭?他不去偷袭别人就已经是万幸了。 不过天人道刚刚扩散开去,便迅速收到了感应。 参加天道会的人何其之多,落鹰山脉再大容纳的人也有限,哪怕这传送法阵是随机传送,每一片区域的人必然十分密集。 刚落地便遇到其他人,或许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这番情景本是北冥修意料之中,不过传回来的感应倒是让他有了兴趣。 剑意。 除开无岸剑峰,世间就只有一个宗门还在修炼剑意。 天下第一剑门—沧浪门。 沧浪门算起来也是无岸剑峰一脉,是由数百年前无岸剑峰剑仙尚青天的弟子一手创立,凭一手沧浪剑法引领天下剑道,不过几十年前无岸剑峰重新出现在世人眼中后,它天下第一剑门的名头也黯淡了不少。 真要算起来,尚云间与沧浪门祖师爷是师兄弟,而沧浪门已经传到三十余代弟子了。 来的不管是沧浪门中的谁,都不知比他低了多少辈。 不去见见实在对不起自己啊。 天道会 第一百三十一章 试剑石 第五轻侯并不知道前方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 身为沧浪门这一代弟子中的翘楚,他并不担心自己会在天道会中折戟,只担心对方的实力根本不足以让他施展开他练至第六重的沧浪剑法。 至少同辈之中的弟子都无法满足他的这个要求。 他来到天道会也只有一个目的。 磨练自己的剑,冲击沧浪剑法的第七重境界。 沧浪剑法的第七重,一些宗内长老都没有修成。 但第五轻侯却已经看到了第七重的一角,甚至已经凭自身磨练出了只有第七重沧浪剑才能凝聚的剑意。 有希望,才有斗志。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找到一个对手,然后痛痛快快的打一场。 然后他看到了前方树后走出来一个漂亮的不像话的年轻人。 他的腰间也有着一把剑,但身上的灵力波动却有些弱,弱到不足以激起他的斗志。 第五轻侯转身,准备离开。 欺负弱小这种事情,他不屑为之。 但他却听到了来自身后的平静声音。 “散修,周寒。” “沧浪门,第五轻侯。”第五轻侯脚步一顿,说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语气虽无波动,自信与骄傲已然展露无疑。 “不试试怎么知道?” 第五轻侯闻言转身,说道:“我从不欺负弱小。” “有的时候,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实的。”周寒拔出剑,平静道,“沧浪门的沧浪剑,我也很想见识一下。” 第五轻侯轻叹一声,说道:“我会让你留下。” 在天道会中,若是一名参赛者受了足够重的伤,他的令牌便会破碎,引导这名参赛者去往中州城百草殿内进行治疗,同时也宣告了他天道会之行的结束。 若是双方点到为止,便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周寒微微一笑,说道:“那,我也一样。” 第五轻侯眼皮一跳。 他本不屑于欺负比他弱上太多的人。 但北冥修的这句话,于他而言已是挑衅。 北冥修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只是拔出了自己的剑。 此剑由中州城外不远处一个小村的非著名铁匠用凡铁花费一天打造而成,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铁剑。 第五轻侯面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自己的剑,郑重道:“既然如此,请赐教。” …… 北冥修发现自己有些欣赏这个沧浪门弟子。 即使被刻意藐视,他依然坚持着自己的原则,尽管这个原则原本就比较可笑。 想来这个家伙从来没有遇到过扮猪吃虎的敌人吧。 他选择与第五轻侯见面并较量,很大程度上是一时兴起。 沧浪剑法自从沧浪门创立之后,便在人界有了一条历经数百年的发展道路,与无岸剑峰的沧浪剑法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最大的不同就是沧浪门的沧浪剑不再以剑意为本,磨剑意也早已失传,故而沧浪门剑修依然与传统武宗修行者差不多,以灵力为根基。 北冥修只是单纯的想看看,这以灵力御使的沧浪剑法,和他在无岸剑峰上学的有什么不一样。 距尚云间曾经提到过的信息,沧浪门中将沧浪剑分为十重境界,却不知眼前这人达到了几重? 第五轻侯微微仰头,说道:“你先出手。” 北冥修淡淡一笑,说道:“你可不要后悔。” 话音未落,铁剑已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条,点向第五轻侯胸口。 “好剑法。” 第五轻侯微微动容。 能使出如此迅捷强大的一剑,对方的剑法修为一定不低。 他知道自己有些轻敌了。 长剑于胸前一横,第五轻侯格开这一剑,再不留手,沧浪剑意萦绕于剑尖,一扫而出,犹如大浪淘沙。 北冥修眼前一亮, 尽管这一剑上的剑意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雄厚,施展的手法也与他想象的不太一样,那由灵力主导的强大剑气依旧具备排山倒海之威。 “好一式浪淘沙!” 北冥修轻喝一声,铁剑正面迎向那道巨浪。 第五轻侯斩出那一剑,也没有继续追击,而是看着北冥修的应对。 浪淘沙在沧浪剑中或许不是威力最大的一式,但一定是压迫力最强的一式。 在他的印象中,如果对方灵力修为不足,或许连抵挡的勇气都难以形成。 但若是出手抵挡,难道就能挡住这一剑不成? 然后他看到了令他难以置信的一幕。 他的剑气上出现了几道划痕。 划痕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出现,很是显眼。 他那一道强大到似乎势不可挡的剑气,在他眼前崩碎开来。 宛如拍碎在绝壁上的浪花。 北冥修并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铁剑如一叶小舟,乘风破浪而来。 第五轻侯面色严肃,横剑一格,灵力一吐,将铁剑震开些许,随即将剑朝后方一旋。 北冥修微微一笑。 “溯洄”式,顺敌方气劲运剑,削其锋芒,旋即携其残劲反击。 第五轻侯的这一式没有剑意来削弱气劲,而是用灵力强行稳住握剑的手,以常年锻炼出的稳定继续运剑反击。 不过也因为这一点,第五轻侯的回剑并不像尧崇使的那么果断迅速,对他而言,就是最好的可乘之机。 虽有创新,依然不离其宗,而且也有了不少新破绽。 这就是北冥修对沧浪门沧浪剑的看法。 这一式,他不知道练了多久,又岂会让第五轻侯如愿? 铁剑并未收回,而是快速前进,与第五轻侯的剑缠在一处。 溯洄被迫中止。 第五轻侯面色一变。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对手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察觉到溯洄的破绽。 他也很清楚,若是被北冥修完全缠住,自己的剑势便再也无法聚集。 剑势未成的沧浪剑,威力不知会下降多少。 他没有办法,于是只能抽剑后退。 北冥修平静的看着这一幕。 如果他先前追击的话,这一场战斗的胜负已然分出。 但他并不想这么做。 他能压制第五轻侯,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对沧浪剑法了如指掌,若是双方都知根知底的打,战况或许难料。 在这一点上占了便宜,北冥修不介意还他一点。 而且,他也需要一块磨剑石。 一块测试沧冥剑法的磨剑石。 天道会 第一百三十二章 沧冥剑法的第一次亮相 当第五轻侯再次站定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此时也充分正视了这个事实。 眼前这个漂亮的不像话的年轻人,是一个绝对需要他全力一搏的对手。 他引以为豪的沧浪剑,似乎在对方手中随手便能被破解。 他知道,对方很熟悉沧浪剑法。 沧浪门顶着天下第一剑门的名头那么多年,不知有多少希望扬名立万的人尝试过破解沧浪剑法,只是沧浪剑法动似狂涛骇浪,不了解其中奥妙,又如何做到见招拆招? 眼前这名年轻人却不一样,他的沧浪剑几乎被他完全压制,甚至很难有喘息之机。 不管对方究竟是什么人,他若是继续保存实力,必败无疑。 第五轻侯再次出剑。 剑意似蛟龙出海,奔涌而上。 北冥修亦严阵以待,手中铁剑破风横斩而出。 他识海中的寒冥剑魂光芒大盛,铁剑上仿佛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正是寒冥剑意。 不像第五轻侯剑上剑意那般飘渺,他剑上的寒冥剑意是他一天天辛勤磨剑意努力的结晶,剑意威能远远超过前者。 北冥修看着那磅礴来袭的海龙啸一式,心想虽然经过改良后,海龙啸不需要剑意加持太多便可施为,只是威力上确实打了些折扣啊。 磨剑意与沧浪剑法,本就相得益彰。 失去了磨剑意的沧浪剑,虽可走出一条新路,终究却少了些什么。 就像他的天人道一般,虽然可以聚集周遭灵力为己所用,但无法做到将向天地借来的灵力完全同化为自己的灵力。 以纯正剑意破开虚渺的剑意,再简单不过。 如同一张纸被轻轻撕开,铁剑破开海龙啸后继续向前,很快再次逼到了第五轻侯身前。 第五轻侯深吸一口气,索性不去在意铁剑的位置,长剑舞动如骤雨疾风,将自身身前一尺牢牢护住。 沧浪剑若要使的快,绝对能够做到密不透风。 更何况第五轻侯此时已经拼尽全力。 无论怎么看,与第五轻侯硬碰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但北冥修现在就要这么做。 铁剑突入风雨之中,北冥修手腕一翻,剑尖斜刺而出。 漫天风雨在此刻忽然凝滞。 第五轻侯心中一悚。 那一剑看似随意而为,实际上扰乱了他的剑势,更是将他接下来的变招堵死数种。 他是这一代沧浪门弟子的翘楚,应变也是迅速,长剑翻飞之间,隐隐于身前织起一张网,将铁剑锁于其中。 北冥修等的却就是这一刻。 就算第五轻侯用最笨的方法强硬抵抗,他也会用刁钻的剑路逼迫第五轻侯变招。 他现在使的是沧冥剑法。 脱胎于沧浪剑法,故能够轻易洞穿第五轻侯的一切剑路。 脱胎于寒冥剑法,故而第五轻侯也看不出北冥修所使剑法与沧浪剑法之间的联系,只能将自己的失利归结于自身的剑法还不够纯熟,留下了太多破绽。 哪怕这只是一门剑法的雏形。 两柄剑在空中交锋数十次。 第五轻侯已经感觉到了不对。 有很多次,不是他仗剑攻向北冥修,而是北冥修刻意将剑迎向他。 他的剑路一直被北冥修打断扰乱,导致剑势一直未成。 那么,北冥修的剑势呢? 第五轻侯豁然抬头。 然后他看见北冥修朝他微微一笑,随之而来的是他周身无处不在的淡淡灵力。 不知在什么时候,这些灵力已悄无声息的将他覆盖,却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波动。 以快打快之时,他根本没有闲心去观察周围情况,此时感受到周围的寒意,方知大事不妙。 “不好!” 第五轻侯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他现在进退两难,又无法强行冲出,再无任何胜算。 但不拼一把,他不甘心。 第五轻侯再次出剑,剑指苍天。 这一剑凌厉至极,刺破飘渺的灵力而出,剑意喷涌,好似火山熔岩爆发。 不甘与不服,在这一剑中展现的淋漓尽致。 北冥修却没有去管那一剑,铁剑轻轻自上而下一划。 那些灵力仿佛都活了过来,同时朝第五轻侯压去。 其间的压迫力,较之其之前使出的浪淘沙不知要高出多少。 在北冥修眼中,第五轻侯就像一个穿着单衣,在漫天风雪中艰难前行的路人。 冰天雪地之中,火山熔岩亦能冻结, 不甘心,不服气,那就统统压下去。 那道剑光想要反抗,偏生处处皆寒,处处皆冰,又能如何反抗? 第五轻侯的宝剑于此刻脱手,砸在路旁的野草上,他本人亦是脸色苍白的后退数步,显然还没有缓过劲来。 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第五轻侯全身都是破绽,北冥修只需要随手一剑,便能把他送回中州城。 许久之后,第五轻侯低头捡起长剑,问道:“这是什么剑?” 北冥修将铁剑收回,微笑道:“铁剑。” 第五轻侯眉头微皱:“我是说剑法。” 北冥修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拱手道,“承让了。” 第五轻侯见他不肯吐露,知道这是秘密,也不多说什么,干净利落的转身离去,后背依然笔直,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打胜了的人。 不过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的骄傲,在这一场战斗之后已经荡然无存。 与同龄人斗剑落败,他还是第一次。 “绝对不会有第二次。” 第五轻侯在心中默默下定决心。 从这一刻起,他参加天道会的目的不再是扬名,而是练剑。 …… 北冥修知道这名沧浪门弟子虽然遭到了自己无情的打击,心境却也向好的地方发展些许,于是心情愈发舒畅。 他最后那一剑,取自寒冥剑法的覆雪式,覆雪式以剑意织成风雪,于无声处忽而席卷而下,再趁对方抵抗,洞门大开之际将北冥寒气融入对方体内。 到了沧冥剑法之中,覆雪式便是直接以漫天风雪强势碾压对手,显得直接许多。 他第一次用沧冥剑法出手,便击败了一名沧浪门弟子中的好手,虽说他有些欺负对方,终究是胜了。 沧冥剑法,这个尚未完全定型,有着许多进步空间的雏形剑法,还是很好用的。 北冥修目送第五轻侯远去,见其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这才将目光转向不远处的一棵大树,说道:“怎么样?” “你之前没说过你这么强啊。” 大树后方,素兰亭苦着脸走了出来,只是脸上的苦涩中还隐隐带着些许笑意。 “要不,你让我一点?” 天道会 第一百三十三章 从前有座宜兰山 “你觉得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听见北冥修带着调侃意味的话语,素兰亭微笑说道。 北冥修微笑道:“若不全力以赴,不是辜负了我们的友谊?” 素兰亭撇嘴道:“又不是生死相搏,全力一战干什么。” 她轻巧蹦跳着来到北冥修的身前,说道:“不过算了,免得你输了之后说我欺负你。” 北冥修微笑点头。 素兰亭在动作神态之中并没有掩饰她的女子情态,言语也透了几分亲近。 这代表她将他看作一个值得相信的好友,而且在他们的相处中感到轻松愉快。 这样很好,至少不会像前些天那样失魂落魄。 素兰亭在此时好奇问道:“之前打那个沧浪门的弟子,你出了几分力?” “全力。”北冥修平静说道,“如果你去打,要出几分力?” 素兰亭吐了吐舌头,说道:“我可不一定打得过他。” 她的话语顿了顿,指着北冥修郑重说道:“不过这不代表我打不过你啊,要是我真出全力,哼哼~” “那我拭目以待。”北冥修观望四周,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说道,“不过我刚打完一场,精气神不够饱满。” 素兰亭笑道:“刚好,我早饭没怎么吃,现在有点饿。” 二人视线相对,会心一笑。 “打点野味垫垫肚子?” “好主意。” …… 天道会的持续时间长达半月,天道盟也不会为参赛者准备水和食物,万一参赛者在落鹰山脉中一不小心濒临渴死饿死,也会被传回中州城,只是丢脸的程度绝对比被人打回来的高得多。 还在落鹰山脉有山泉有野果,还有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再不济说不定还有蛰伏在巢而没有被天道盟排除的妖物—虽然这个并不会有人去考虑,真的想要断水断粮都有点困难。 就像现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一只肥硕的野兔就蹦哒到了他们的视野范围之内。 北冥修可以看到素兰亭眼中散发出的光芒。 “看我的。” 轻声说完这一句话,素兰亭捡起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眼神死死盯住那只一看就很肥美的兔子。 伴随着一阵风声,兔子的耳朵陡然竖起,两只后腿猛的一蹬,便要逃离。 然而它的两只后腿刚刚离开地面,那颗石子却已经落到了它的脑门上,惨叫一声后便倒地不起。 北冥修竖起大拇指,说道:“厉害。” 他自忖无法隔着如此远的距离将这反应迅速的兔子击倒。 素兰亭嘿嘿一笑,三步两步的来到兔子身边,拎起它的耳朵掂量了下,对这重量很是满意,于是提着兔子朝北冥修挥手道:“我们今天有口福了!” 北冥修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然后他看见素兰亭从口袋中摸出一把小刀,开始熟练的处理兔子。 等他捡回一些柴火,支起简易的烧烤架时,已经万事俱备,就差架上去烤了。 看着素兰亭从口袋中取出那些一般修行者压根不会随身携带的调味品,北冥修无奈道:“你一定是个惯犯。” “当然,我可是与山里的小家伙们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人,听说这次天道会是在落鹰山脉,我就把家伙们都带上了。”素兰亭一面掌控着烤兔子的节奏,一面自豪的拍拍胸脯,得意道,“师傅都说我烤的兔子天下第一,师……总之你能吃一次,绝对是三生有幸。” 北冥修注意到,素兰亭的话语明显顿了顿,似乎是在调整情绪。 他没有追问,笑道:“那我的运气是真的不错。” “当然不错。”素兰亭加重语气说道,“保证你吃完一次还想吃第二次。” 她撕下一只兔腿递给北冥修,眼中满是期待。 北冥修尝了一口,只觉唇齿留香,惊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素兰亭白了他一眼,脸上笑意依然明显:“怎样,服不服?” 北冥修微笑点头。 他也是自己动手做过野味的人,那时余落霞的表情就很勉强。 陆临溪自那以后更是直接抢过了做饭的工作,说什么都不让他来帮忙。 本来他只觉得陆临溪嘴巴叼,自己与余落霞生活环境不一样,导致口味不怎么合,现在有了对比,他才终于承认,确实是自己手艺不行。 …… 没过多久,熄灭的柴火堆旁剩下了一堆骨头。 素兰亭满意的拍拍肚皮,说道:“这里的兔子比宜兰山的肉质细些,不过味道也不错。” “宜兰山?” 北冥修觉得自己对这个地名貌似有些印象,但一时也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的事情,对他而言一般都不怎么重要。 素兰亭轻轻叹一口气,说道:“那是师傅隐居的地方。” “说起来,你的师傅是谁?” 素兰亭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轻声道:“青叶散人。” 北冥修脑中灵光一现。 他知道青叶散人这个人。 在前往中州城的旅途之中,他就听说过青叶散人的传闻。 传说这位青叶散人曾经只是一名普通的修行者,然而得到了传说中五散仙之一的叶空声的一句指点,修为一日千里,随即自号青叶,但他不喜江湖争斗,隐居不问世事,然而去年初春时分,一只后天智妖带着一群小妖突然崛起,青叶散人感应到冲天妖气,挺身而出,与那近千年修为的后天智妖大战数日,虽成功磨灭其妖丹,将一众小妖打散,自身却也油尽灯枯,不久便西去了。 天道盟赶到之后,也只能努力剿杀残存的妖物,让青叶散人的牺牲不至于白费。 青叶散人隐居的那座山,就叫宜兰山。 那时的青叶散人,是修行界有名的大英雄,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也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鲜有人提及。 那时的北冥修还在躲避着迷雾中的未知风险,并没有对这个消息投入太多注意。 就算是那些关注到青叶散人牺牲消息的人,也不知道青叶散人还是收过徒弟的。 这些隐士在世俗中的存在感,本就少的可怜。 北冥修看着素兰亭带着淡淡忧愁的眉眼,说道:“抱歉。” “不怪你,是我自己说的。”素兰亭站起身来,脸上的忧愁在阳光下很快消散。 她看着北冥修,勾了勾手指,嬉笑道:“周寒,要不要领教一下宜兰山的绝学?” 天道会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一叶障目 正午时分,阳光明媚,正是个切磋的好时间。 北冥修与素兰亭相隔数十米站立着,表情却都十分轻松。 北冥修微笑道:“需不需要让你一把剑?” 素兰亭挥了挥手,声音清楚的飘入北冥修耳中:“当然不用。” 北冥修淡淡一笑,拔出铁剑,说道:“那就开始吧。” 话音一落,二人俱已不在原地。 北冥修一向认为即使是一场切磋,也应该全力以赴。 所以他并未留手,出手便是一道蕴着寒冥剑意的剑气。 但素兰亭不论是移动速度还是反应速度,都比他想象的要更快。 那道剑气擦着素兰亭的青衫而过,在衣襟上结起一层冰霜。 而素兰亭的移动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很快来到北冥修身前。 她给北冥修的见面礼是她全力的一掌。 说是一掌,实际上其中蕴含了多少掌的掌力恐怕连素兰亭自己都不清楚,只是这些掌力融在一处,分外和谐,这才感觉上是一掌之威。 北冥修看的很清楚,在她冲过来的时候,就一直在出掌,无论出掌先后,掌风都保持在同一水平线,故而愈发凝练霸道。 这与沧浪剑法中沧浪叠一式颇有几分相像,但沧浪叠要的是乘风破浪的威力,素兰亭的掌风中透着的,是绝对的威压。 掌风肆虐之间,灵力变化莫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仿佛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逃出素兰亭的手掌心。 遮天蔽日,莫过于此。 即使内心坚定如北冥修,此刻也感到了一丝无助与彷惶,只是这些不利于战斗的情绪被他干净利落的压在心里,不让它们影响自己的心境,这才没有直接放弃抵抗。 饶是如此,要如何挡住这充满压迫感的掌风,也是件很难办的事。 今时不同往日,素兰亭已经对北冥寒气有了防范,而且他也无法以北冥寒气硬破这漫天掌风。 北冥修深吸一口气,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那一掌。 当初他们相遇之时,素兰亭心中的不痛快就是通过这一掌宣泄出来,那时素兰亭只是单纯泄愤,也不想惹是生非,于是没有使出全力。而且也只是出了一掌,饶是如此,也逼得北冥修以北冥寒气反击。 此时又该如何应对? 北冥修的思考只持续了一瞬间。 从无岸剑峰上下来后,他习惯以手中长剑对敌,但在更早以前,他最习惯的手段,还是他每天积攒的冰弹子,还有环绕在周身,随时可以用天人道调用的灵力。 无论何时何地,他的身上都有着大把大把的冰弹子,哪怕在无岸剑峰上也是如此,只是那时的冰弹子都用来当练剑的目标而已。 伴随着无数破空之声,北冥修衣衫鼓动,其间无数冰弹子暴射而出,正面迎向了离他越来越近的掌风。 伴随着无数噼啪声响,冰弹子在掌风的压迫下不断爆裂,带着凛冽寒意的雾气弥漫开来,仿佛空中不断绽放出花朵。 北冥修静静的看着眼前寒雾缭绕的画面,一颗冰弹子已然在手。 冰弹子的附近也有着寒意笼罩,寒冷程度较之前方的寒冷雾气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朵有着四朵花瓣的晶莹冰莲盛放开来。 北冥修一扬手,四瓣冰莲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落入寒雾之中。 下一秒,一朵更大的冰莲在场间绽放,覆盖了寒雾的所有范围,沿途草木都穿上了一身银装,冰霜甚至弥漫到了素兰亭的脚边。 素兰亭自感受到雾中古怪之时,便已抽身而退,但却依然差一点就被波及。 她惊魂未定地松了一口气,大喊道:“你到底是武宗还是法宗啊,不带这么玩的!” 北冥修想了想,回道:“很难说,随你想吧。” 素兰亭闻言一滞,迅速调整好状态,正色道:“算了,就算你有特殊的办法武法双修,我也不见得会怕了你。” 北冥修微笑点头,将之前被他随手插在一边的铁剑拿起,说道:“这回我只用剑。” 素兰亭狡黠一笑,化作一道残影冲上,声音缓缓飘进北冥修的耳中。 “你说的,可不许反悔啊。” 满天风雨再度来临。 北冥修此时却出奇的平静,手中的铁剑握的极稳,一丝一毫都不曾颤动。 当那如压城黑云的掌风接近他时,他提起剑,随意的一剑刺出。 刺啦一声,仿佛有一个皮囊被银针扎破。 素兰亭脸色有些发白,连退数步,站定后看着右手衣袖裂口,似乎很难理解北冥修是怎么做到的。 直到半晌后,素兰亭才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怎么做到的?” 北冥修此时终于确定自己之前的猜想是正确的,于是微笑道:“不是遮天蔽日,不过一叶障目。” 素兰亭苦涩一笑,点了点头,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很简单,如果你真的那么强,早就磨灭了我的冰弹子,何必造成这么大一片雾气。”北冥修微笑道,“原本只是怀疑,当我全力试探之后就是笃定了。” 素兰亭轻叹一口气,说道:“认输认输,家底都被你看透了,还打什么?” 青叶散人自创的明叶掌,分为障目与遮天二重境界,障目境界时掌法本就威力不显,以其与威力不匹配的浩大声势令敌怯惧,趁机洞彻破绽而攻,虽不登大雅之堂,也有其独特妙用。 只有明悟其中真意,方可到达遮天境界,做到真正的一手遮天。 青叶散人能与修为高于他的后天智妖交战,靠的就是这一手足以遮天蔽日的掌法。 素兰亭虽自小习得此掌法,离明悟明叶掌的真意还有不少距离,能做到如此声势已是难得。 但终究只是唬人的玩意。 所以北冥修能够定下心神,寻机随手一剑破之。 现在障目已蒙蔽不了北冥修的双眼,她哪里还有胜机? 素兰亭放下了双手,但北冥修没有撤剑。 “比试还没完呢。” 素兰亭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刚要说话,见到北冥修脸上戏谑的神情,神色很快恢复如常,转身朝向北冥修目光所指的地方。 北冥修的声音也在这时清楚的回荡在林间。 “那位看了这么久戏的仁兄,可以出来了吧。” 天道会 第一百三十五章 偷袭的下场 北冥修的话语在山林间回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北冥修静静地看着那个方向,甩出一颗冰弹子。 远处的一颗石头迅速被寒霜覆盖,它后面的人也再也藏不住行迹,现出身形。 那是一个黑袍男子,脸上表情很是讶异,似乎很意外自己居然会被发现。 北冥修朝他招了招手,说道:“既然来了,就不用走了吧。” 男子暗道一声晦气,原本只是打算在北冥修与素兰亭二人一出局一重伤的情况下捡个便宜,没成想这两位打的是很有气势,实际上就和小孩子过家家一样,根本没给对方造成什么伤害,那还捡什么便宜? 天道会规则规定,不得蓄意以多欺少,但一个人脑子一热挑战一群人,还在被允许的范围之内。 他可不想就这么悲催的离开天道会。 然而北冥修却不给他离开的机会,数枚冰弹子携着劲风而至,隐隐有合围之势。 男子目光一凝,手中法印连结,数条由沙土凝成的土龙破土而出,将飞来的冰弹子吞没。 素兰亭眼神一顿,喊道:“他是地龙门的人!” 地龙门以一手土元素法术闻名人界,在妖域中也颇有名气。 原因很简单,在上一次战争中,地龙门中的三位长老硬生生阻挡了妖域的一支精锐半个月,直接导致妖域的前线崩溃,而那支被堵在深谷中的精锐在那半个月中,只能近乎麻木的不断应对来自大地的攻击,连那三位长老的面都没有见到。 虽然地龙门一直在支持人界的边境保护事业,似乎一直没出过什么闻名遐迩的人物,但若是小看地龙门弟子的实力,绝对是不理智的。 而这名男子,正是地龙门门主座下的二弟子,石见山。 被喝破师承,石见山手中动作却没有任何停滞,淡淡道:“眼光不错,以后有机会,我会挑战你。” 他微微一笑,便要抽身离去。 然而就在这一刻,之前被他的土龙困住的冰弹子……爆了。 寒雾再度缭绕场间。 石见山的脚步一顿,面色在此时也有些难看。 他的双脚此时已被牢牢冻住,一时无法移动。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双脚已被寒意侵蚀。 石见山反应极快,一道土刃狠狠斩在寒冰之上,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 “怎么会这么硬?” 石见山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他来到此地的时机,正好是北冥修射出无数冰弹子与漫天掌风相对的时候,自认为已经看透了二人的实力。 然而他不光低估了这些冰弹子的威力,也低估了北冥寒气凝成的寒冰的坚硬程度。 他没有办法,只得快速催动法术破冰。 素兰亭的身影却在此时快速欺近,不由分说便是一掌。 石见山法印一变,一道如浪土流汹涌而出,仿佛要将素兰亭吞没。 他先前听到素兰亭的掌法不过是障眼法,于是打算先行将其解决。 自己看了这么多他们的攻击方式,以一对二又如何? 石见山一拈法诀,无数土块朝素兰亭铺天盖地的砸过去。 然而,一柄铁剑却在此时出现在他的眼前,剑上寒意凛冽。 石见山面色大变,一掌拍地,一面巨大的土盾迅速将自己覆盖。 剑上寒意未能透过土盾,石见山愤怒的呼喊却清晰无比的透了出来:“你们竟然以多欺少!” “没有啊,我们只是在比试切磋,之前可还没有结束。”北冥修平静说道,“现在是三方混战。” 说完,北冥修剑势一转,如疾风骤雨般攻在那张巨大的土盾上。 即使土盾遮蔽了石见山的视线,石见山现在也能想象得到,北冥修现在脸上的笑容有多可恶。 他正要驳斥这荒谬的话语,然而素兰亭却在此时突破了他的攻击,土盾承受的压力陡然增大,他不得不咬紧牙关,将土盾化作壁垒将自己牢牢锁住,全身心投入抵抗之中。 然而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没有胜出的可能。 除非天道盟判决那两家伙出局。 然而,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两柱香的时间过去了……他依然在苦苦支撑着。 他愤怒的抬起头,看着就像一只被死死压住,拼命挣扎探出头的乌龟。 只有他自己愤怒的声音在壁垒中回荡。 “这还有没有王法!” …… 天道盟总部中,原本用来举行开幕式的小空间,此时已经布满了无数小光球,里面隐隐有画面浮现,展现的正是所有天道会参与者目前的处境。 此时的小空间中留下的大部分都是执法堂的监管者以及负责维护这些光球的法宗殿,意宗殿修士,一旦确定有参赛者违反规则,他们会第一时间引动他的令牌,让其强制退出。 然而执法堂的监管者有好一部分都聚在一处,面色复杂的看着放在他们身前的那三个光球。 “这算犯规了吧。” “我觉得不算,之前周寒与素兰亭战斗并未结束,石见山隐匿被发现的加入战局,确实是混战没错。” “不对,那周寒与素兰亭根本就是一伙的,分明就在划水!” “可令牌感受的冲击做不得假。” “胡说胡说,哪有受到那么强的冲击还活蹦乱跳的,你看人石见山被打得多惨,一直在骂娘。” “等一下,万一是周寒与素兰亭有什么护体功法,判错了我们执法堂就声名扫地了。” “这还不清楚,明明……” 众人各执一词,难以定论。 在那三颗光球中,除了石见山的充满黑暗与污言秽语,北冥修与素兰亭的光球中的影像还是很清楚的。 在画面中,北冥修手中铁剑画出道道剑影,不断斩在石见山的壁垒之上,同时也分出剑气袭向素兰亭。 素兰亭亦是全力以赴,无数夹杂着劲风的掌印铺天盖地地朝着其余二人涌去。 他们二人的令牌都在承受强大的冲击。 然而执法堂众人却感受不到,北冥修的剑气在落到素兰亭身上时,其中凌厉意味已如落花一般散去,剑意虽浓,却比春风还要轻柔。 而素兰亭打向北冥修的那些掌,虽气势浩大非凡,其间灵力翻涌,然而一遇着北冥修的衣角便擦之而过,丝毫不拖泥带水,只是偶尔会拍到北冥修挂在腰间的那块令牌。 似乎是害怕被对方找到破绽击败,或是石见山忽然暴起,二人不断绕着石见山的壁垒打,表情都是认真至极,仿佛一懈怠就会出局。 石见山受到的却是实打实的攻击。 虽然执法堂众人能看出些门道,但……没有证据啊。 伴随着一声惨叫,石见山的光球在此时碎裂。 百草殿中传出一声闷响,紧接着就是无数声充满憋屈意味的咆哮。 而在小空间里,执法堂众人面面相觑,面色复杂无比。 这……到底怎么判? 天道会 第一百三十六章 注视 石见山最终还是被淘汰了。 无论执法堂众人判出了什么结果,他都无法回到天道会的赛场上。 而执法堂众人各执一词,也完全无法统一各自的看法。 于是小空间中有了一阵奇怪的热闹,连一些暂时没有事情做的法宗殿,意宗殿的修士也赶来加入了讨论,依然难以有个结果。 但就在这讨论愈发热火朝天之时,一个苍老温和的声音响起。 “在讨论什么呢?” 听到这个声音,参与讨论的所有修行者俱是精神一振,连忙站得笔直,认真对来人行礼:“见过邱副盟主。” “免礼。”邱逢春呵呵笑道,“能让你们如此争论不休,这一届天道会里是不是出了什么难办的人物?” 执法堂的一名年轻成员点头说道:“是啊,副盟主,我们怀疑有两个参赛者在演,但我们没有证据。” “哦?” 邱逢春满是皱纹的脸上顿时表现出了兴趣,顺着一名执法堂成员的指引来到那两颗光球之前。 一名法宗殿修士登时会意,指间一道光芒射入其中一枚光球中,光球内部的画面迅速开始倒流,回到石见山刚刚现出身形的时候。 邱逢春微笑坐下,开始认真的观看里面的画面。 其余天道盟成员围在他身边,眼睛大都盯着光球内部的画面,生怕漏过了什么细节。 一些资历浅些的天道盟成员看着邱逢春认真无比的神情,心中生出一股激动的感觉。 邱副盟主可是靠着智慧一步一步爬到副盟主之位的,要判断出那场战斗的真实情况绝对是再简单不过。 不过再看一遍让他们抓耳挠腮险些内讧的画面,情绪没有波动终归不太现实。 一些人看着画面中北冥修那张被石见山腹诽可恶的笑脸,心中生出想上去打一拳的冲动。 就你搞的事情多! “不错。” 邱逢春捋须笑道:“两小家伙都不错。” 一名年轻的执法堂成员好奇问道:“副盟主的意思是,他们真的在演?” “演与不演,又有什么区别呢?”邱逢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说道,“石见山已经出局了。” 那名发问的人惊讶喊道:“可如果他们真的以多欺少,就是违反了规则!” “那规则本就不该出现。”邱逢春看着那名执法堂成员迷茫的双眼,认真说道,“如果战场上你遭到妖兵的围攻,难道就能斥责他们以多欺少?” 邱逢春指向不远处的一个光球,微笑道:“像这个年轻人,主动以一对三依然丝毫不惧,反将那三人全部淘汰,这一对比,石见山的表现就差多喽。” 那名年轻的执法堂成员觉得邱逢春的话语中好像有些道理,却又好像完全没有道理,正想驳斥。 然而他忽然想起,自己面对的可是副盟主邱逢春啊。 他脸上犹豫神色一现,旋即恢复了坚定。 邱逢春静静的看着他,目光中充满鼓励意味。 那名年轻人把心一横,朗声道:“我们执法堂在这里监察,就是为了监督参赛者遵守规矩,若是放任他们胡闹,我做不到。” “此话有理。”邱逢春满意的点点头,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顾南涧。”名叫顾南涧的年轻人把心一横,坚定的说道,“我知晓您的意思是不去理会,但我依然坚持我的看法。” 邱逢春微笑道:“既然如此,这里的监察就交给你了,若是有人钻规则的漏洞,尽管放手去做,不过记得要抓好证据,宁杀错不放过这种事,不是我们天道盟中人应该做的事。” 顾南涧闻言精神一振,点头应承,脸上没有得意,只有认真。 一旁原本一直在眼神示意他噤声的执法堂成员们纷纷向他投以羡慕的目光。 来小空间工作的,基本上都是天道盟需要积累经验的年轻血液。 邱逢春都发话了,这也就代表,顾南涧此时已经成为这里实际上的队长。 被天道盟的副盟主看重,未来的执法堂中必将有他的一个席位,说不定能还成为左右护法之一,甚至成为执法堂堂主! 早知道自己也去顶嘴了啊。 “我也不打扰你们工作了。”邱逢春站起身来,乐呵呵的说道,“好好表现,你们都是天道盟未来的栋梁。” 这一句话不只是对顾南涧说的,也不只是对执法堂的众人说的。 小空间内,所有天道盟成员胸中都燃起了一股斗志,工作效率都提高了不少。 邱逢春满意的笑了,正要离开,目光掠过之前看见过的那个光球,脚步微微一顿。 “遇到了她吗……”邱逢春低声自言自语道,转而踱步离去,将这一片天地留给这里的天道盟成员们。 邱逢春一走,之前离邱逢春比较近的几名执法堂成员迅速锁定课被邱逢春关注的那个光球,顺便把之前还没走的法宗殿修士喊了过来,想要看看是什么人能引起邱逢春的注意。 画面刚刚打开,就是一道威压十足的棍影落下。 哪怕众人都不在现场,此时心脏都是一紧,冷汗自背后渗出,仿佛自己才是面对那道棍影的人。 一人惊呼出声:“这是齐天一棍!” “齐天一棍?那不是……” “余家小姐这次也参加了天道会,我听说她这一年的修为突飞猛进,既然使出了齐天一棍,看来这个叫厉虹朝的姑娘要倒霉了。” “不一定吧,之前不是说这位厉姑娘一挑三都成功了,绝对是这一届天道会中的佼佼者。” “等等,齐天一棍……被格开了!” “看仔细些,人家姑娘都吐血了,齐天一棍哪是这么好接的啊。” “反观余家小姐,虽然中了厉虹朝一刀,稍现颓势,气息依然绵长,明显没受什么伤。” “看,厉虹朝开始跑了。” “不跑也没办法啊,再挨一记齐天一棍,绝对会出局的。” “可惜啊,之前我都觉得这姑娘有着一股势不可挡的气势,这一跑,恐怕很难恢复锐气了。” “看看这两位,再看看那两群殴的,怎么差距这么大呢……” 顾南涧在一旁静静地听了许久,此刻终于没有忍住,发话了。 “我说,我们该继续工作了吧。” 热闹也看完了,众人不用顾南涧提醒也已经准备散去,只当是一次休息,随后快速投入各自岗位之中。 顾南涧的目光却又放在北冥修与素兰亭的光球上,眼神凝重,显然下定了决心。 之前没有证据才放过你们,若敢故技重施,别怪我无情! 天道会 第一百三十七章 有妖气 落鹰山脉中,北冥修与素兰亭或许是最悠闲的参赛者。 其他人几乎都在不停的寻找对手,只有他们两个若无其事的到处闲逛,偶尔寻找食物,仿佛只是在落鹰山脉中游玩的游客。 不过每当有其他人找上门来,他们二人也不会退避,而是以猜拳的方式决定到底谁去打,搞得对方感觉自己好像被嘲讽一样。 不过不管这低劣的嘲讽究竟是成功了还是没成功,也不管出战的是北冥修还是素兰亭,来挑战的对手都被光明正大的送回了中州城。 天道会开幕三天,他们已经送走了十余个参赛者。 在小空间中偶尔瞄一眼北冥修与素兰亭这两个重点看护对象的顾南涧也只能承认,这两个人确实有着能在天道会中耍横的实力。 看着小空间中越来越少的光球,顾南涧知道天道会的第二阶段马上就要来了。 代表分区的法阵即将打开,参赛者的战场将是整个落鹰山脉,那才是天道会竞争最激烈的时候。 能够在这三天里不断战胜对手,站到最后的人,都是参赛者中的佼佼者。 撇开那次不怎么要脸的出手,北冥修与素兰亭的实力确实十分出众。 顾南涧心中隐隐觉得,这两重点监控对象说不定还真能脱颖而出。 他并没有改变对北冥修与素兰亭的看法,谁让他们送走石见山的手段确实不怎么地道。 但如果他们真的突出重围,成功的进入天道盟,他也不吝对他们表示欢迎。 …… 北冥修与素兰亭此时还在一处山泉旁悠闲地晒着太阳。 对于天道会,他们都有着充分的信心,于是根本不慌。 北冥修看着天上那层淡淡的绿色光影,心想遮光效果倒是不错。 一旁感受躺在草甸上的舒适感觉的素兰亭转头看向他,试探性的说道:“周寒。” “怎么?” “你是不是一直以来都没有出过全力!” 北冥修闻言一笑,点头道:“是啊。” “不能说的委婉点吗?”素兰亭不满的喊道,“至少也该顾及一下同伴的心情吧。” 北冥修正要打趣两句,忽而面色一变,迅速站起身来。 一同行动三天,素兰亭也知道北冥修对于周围环境的洞察力有多么恐怖,也知道能让他有这么大反应的事情绝对不寻常,于是也立刻弹身离开柔软的草甸,说道:“怎么了?” “有妖气,而且很强。”北冥修目光凝视前方隐约飞扬的烟尘,说道,“有一名参赛者应该是被打回中州城了,那只妖可能因为没吃到美食而愤怒,现在正在朝我们这边冲过来,说起来可能是你之前烤的鱼太香……” 然而此时的素兰亭面色却是不太自然,声音也有了些许颤抖:“天道盟怎么会允许……妖出现在天道会的会场中?” “或许……是想给天道会增加些难度?反正就算被妖拍残了,也能直接回到百草殿接受治疗。天道盟留下的妖物基本上只会是没有灵智与妖丹的凡妖,就算有后天智妖,修为也不会很强,至少不能肆意屠戮参赛者,如果这里真的有那种几乎无敌的后天智妖,天道会也不用开了,所以放心吧。” 素兰亭哦了一声,呼吸却依然急促,显然心中的压力依然很大。 北冥修不知她为什么突然慌乱成这样,想来可能与以前的事情有关,或许当年青叶散人除妖之时,宜兰山就是战场也说不定…… 如果她愿意说,那他会好好听,如果不愿意说,他便不问。 “你在这里休息,我去把它打发了。”北冥修朝素兰亭淡淡一笑,脚下云游步动,已在数十丈外。 看着北冥修的背影,素兰亭僵硬的身体动了动,张口想要喊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声音发出。 她的眼眸中满是黯然,仿佛又能看到那一夜的那些不忍回想的画面,哪怕是尽力忍耐,眼泪依然沿着面颊留下。 她的脸上神情满是不甘,低声喃喃道:“还是……不行吗……请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她被自己这可笑的话语吓了一跳,一抹苦涩笑容浮现,垂眸轻声道:“我在想什么呢,他可不是我这种没用的人,怎么可能有事?” “我要去帮他。” 素兰亭咬紧牙关,抹去脸上的泪水,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以现在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朝北冥修离开的方向前进。 不亲眼去看看,她不放心。 …… 当素兰亭赶到的时候,北冥修正平静的将之前采集的药草捏烂并敷在肩上,那抹殷红落在她的眼中,显得格外刺眼。 “不用那么大反应吧,我只是受了点轻伤,那家伙伤的可比我重多了。”北冥修敷完草药,活动了一下筋骨,指着绵延向远方的血迹说道,“这种小妖,我还不放在眼里。” 话虽是这么说,北冥修自己却是清楚,自己与那只熊妖之间的交锋中隐藏了多少凶险。 他们只过了一招。 北冥修蕴着寒冥剑意的铁剑破开了那熊妖的腹部,但同时,熊妖一爪撕裂了他北冥寒气凝成的防护,在他的肩上留下了一道印子。 若不是他调动了一部分天人道积聚的灵力,他的手臂或许会被直接撕下。 若是在那种情况下被送回百草殿,断臂还落在这里,手臂也没办法接回来。 不过,这只熊妖的妖丹明显与它本身不完全相融,受了他一击后身体也有虚化的迹象,莫不是…… 他忽然有一种等天道会结束了就去法宗殿和意宗殿闹事的冲动。 没等他思考完,一个人影已经扑入他的怀中,将他紧紧抱住。 他的另一处肩膀顿时被水渍浸透。 镇定如北冥修,此时也不禁出现了片刻慌乱。 他将手放到素兰亭的背上,轻轻拍了拍,说道:“怎么了,我不是好好的吗?” 素兰亭嗯了一声,抬起头,眼中泪光盈盈,看上去楚楚可怜。 她松开将北冥修勒的极紧的双手,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声音因为放松而有些颤抖。 “没事就好。下次,可不许丢下我一个人。” 她的声音逐渐细不可闻,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楚。 “我不想……再看到在意的人……倒在我的面前了。” 天道会 第一百三十八章 未相见,已然欢 素兰亭的情绪恢复得很快,到了傍晚时分,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开朗大方。 北冥修对于这种情况早已习以为常。 素兰亭看上去无忧无虑,实则将一切都埋藏在心底,不会轻易对人展现,一旦显露,不是情感流露,就是精神崩溃。 北冥修几乎可以确定,当年的宜兰山绝对出了什么事情,而且这个影响还一直延绵到现在。 那个如活死人一般的纪铭师兄就是最好的证明。 北冥修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有点想要探究当年的宜兰山发生过什么了。 毕竟作为朋友,也不能看着素兰亭一直将痛苦埋在心里。 那样太累,太不值得。 作为过来人的北冥修很清楚这一点。 在刚刚离开熟悉的家时,他的心中也是充满了痛苦与仇恨,连带着看世界的眼光都是灰暗的。 素兰亭的情况比当年的他要好,至少在她的眼中,这个世界依然充满了美好。 他不想看到另一个当年的自己。 不过,不论他怎么开导,真正能够改变她的,还是只有她自己。 忽然之间,上空那淡淡的绿色光幕渐渐散去,天空再次恢复湛蓝。 素兰亭抬头看去,神情微异,说道:“这是……限制解除了?” 北冥修点头道:“看来现在的战场,是整个落鹰山脉了啊。” 素兰亭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说道:“那也没差,我倒要看看,谁能打败我们两个?” 北冥修微笑道:“我遇到的那个叫第五轻侯的沧浪门弟子,应该能够看出你掌法的虚实。” 素兰亭不满嚷道:“周寒,人艰不拆啊。” 北冥修目光移向旁边,指着不远处靠近的那个身影说道:“要不,去找个路人证明一下你的实力?” 素兰亭轻笑一声,没有接话,只是大踏步地走向那个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的参赛者,听着那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就知道这位已经做好了泄愤的准备。 明叶掌虽在障目境威力不显,但不可否认的是,这门功法确实高深,一般人还真接不住。 默默祝福那位同志之后,北冥修看着她的背影,心想找点事情转移注意力,应该会有点用吧。 没过一炷香时间,北冥修已经感知不到那位路人的灵力波动,想来已经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被送回了中州城。 然后他看到素兰亭得意洋洋的走了回来。 素兰亭扬起下巴,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骄傲,意思十分明显。 “我收回之前的话。”北冥修微笑道,“既然素姑娘实力如此强横,不如一同去找找其他区域出来的修行者。” 听到“姑娘”二字,素兰亭面色一僵,娇躯明显一颤,随即恢复正常。 这些天的相处下来,她早就知道北冥修的观察力有多敏锐,若是一直没有发现,那才不正常呢。 再想想这些天北冥修对待她的种种反应,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或许这个家伙很早以前就看破了她。 不过被点明她的男装并没有什么用之后,或许是心理反应,素兰亭想起这一路上自己的种种反应,不禁面上一红。 不过她很快就就恢复了平时的模样,诧异道:“你这些天可都不主张主动出击的啊,怎么突然转性了?” 她现在不用隐藏自己的女子身份,连带着表情都俏皮了许多,少女的活力展露无疑:“莫不是想找什么人?” 北冥修没想到素兰亭直接就猜到了他的想法,于是点头道:“是啊。” “那是谁?能够参加天道会,还能被你认为不会在之前几天被淘汰,一定是个年轻俊杰吧。”素兰亭拍拍北冥修的肩膀,笑道,“到时候介绍给我认识一下?” 想到余落霞离自己的距离或许只是一座山峰,北冥修脸上浮现一个温暖的笑容,说道:“当然可以,不过她不是年轻俊杰。” “是个姑娘?”素兰亭看着北冥修的表情,心中已明白了些什么,笑容愈发狡黠,“是你的心上人?” 北冥修想了想,点了点头。 素兰亭玩味道:“她叫什么名字?” “余落霞。” 素兰亭吃了一惊,说道:“是余副盟主的千金?” 北冥修点了点头。 “你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散修。”素兰亭笃定的说道,“能和余家大小姐扯上关系,本身修为又这么深不可测,老实交代,你到底是哪里蹦出来的?” “深不可测不敢当,我就是一个普通的散修。” 看着北冥修那诚恳的眼神,素兰亭偏过头,努嘴道:“不想说就算了。” 她一把按住北冥修没有受伤的肩膀,玩笑道:“不过传闻这位余大小姐这一年修为突飞猛进,已经站到了年轻一代的顶尖行列,我还真的很想见识一下,要是她看到我在你旁边,说不定还能看到传说中的齐天一棍呢。” 北冥修微笑望着素兰亭胸前的平原,说道:“应该没有关系吧。” 素兰亭察觉到目光所向,愤愤剐了北冥修一眼,要不是看在他现在肩上带伤,或许直接一拳轰过去了。 北冥修面带笑意,朝前方走去。 素兰亭白了他一眼,快速跟上。 很显然,这段小插曲并没有在他们心中留下任何的不愉快。 北冥修很享受这种朋友之间的感觉。 有朋友在身边,比孤身一人要惬意的多。 身后有素兰亭的声音传来。 “我是真的很好奇,你怎么认识余家大小姐的?” “遇到了,自然就认识了。” “……能不能不要这么敷衍?” “想我遇到你,不就认识你了?” “……说不过你。”素兰亭无奈地撇撇嘴,说道,“说正经的,余大小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啊……”北冥修沉吟片刻,说道,“她是个勇敢坚强的姑娘,哪怕明知不敌,同伴有危险了还是会第一个冲上去,她……” 北冥修话语一顿。 他忽然发现,自己想要描绘出心中的余落霞,是件很困难的事。 用语言描述一个人并不难,描述的全面细致,那才困难。 他不想自己的描绘中有任何的错漏。 而且,一年多未见,她应该也不是那个怕黑怕鬼的余落霞了。 士别三日,自当刮目相看,那么一年多呢? “等见到她的时候,自己看吧。” 北冥修淡淡一笑,不知是对素兰亭,还是对自己说的。 天道会 第一百三十九章 在雨中相会 北冥修参加天道会的目的,原本就是想要再见到余落霞,至于进不进得了天道盟,在余昌平府上混个食客,早晚也能通过其他方式进入天道盟中,还比在天道会崭露头角要低调一些。 但他真的希望能够早点见到她。 在无岸剑峰上的日子,他偶尔拜托尚云间送剑书到余落霞手上,讲述自己一段时间的遭遇,但余落霞显然不可能将剑书送回来,尚云间与龙瑶又都很忙碌,没空带他到中州城去,他自己也急于提升实力,没有提出要求。 此番见面,不知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事实证明,落鹰山脉的确很大,大到足以容纳所有的参赛者,北冥修与素兰亭漫无目的的闲晃于山川之中,一路上又送走了不少人,但依然没有找看到余落霞的身影,反而等来了一场大雨。 对于修行者来说,淋雨算不得什么大事,就算连着淋好几天都不会生病,但素兰亭却不喜欢那种浑身湿漉漉的感觉,强烈要求先找个地方避雨。 北冥修不置可否,只是右手在胸前轻轻一握,手中便长出一把由冰凝成的大伞,并将其递给素兰亭。 素兰亭诧异的接过冰伞,瞬间感受到伞柄上的寒意,连忙把它还给北冥修,苦着脸道:“这也太冷了吧。” 北冥修一耸肩,将冰伞伞面扩大一些,遮住二人头上的雨帘,无奈的笑了笑。 他心中很清楚,伞柄位置的北冥寒气的寒意早就被他刻意隐藏,拿着就只会感受到一块普通的冰的温度,素兰亭身为修行者,应该不至于连这点寒冷都抵抗不了。 不过也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手中一直拿着一块冰。 素兰亭不用拿着这把冰伞,对于这把伞的好奇心也开始蔓延。 如果不去看它的材质的话,简直比市面上的伞还要精致。 随手用冰做出这样的一把伞,真正的法宗修行者恐怕都做不到,或者说不屑于做。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北冥修微微一笑,说道:“在下周寒。” “……不说算了。” …… 这场雨比落鹰山脉中的众人想象的还要绵长许多,到了日落时分依然没有要停的迹象。 北冥修与素兰亭依然在冰伞的保护下悠闲的走着。 北冥修对于这把冰伞很满意,并不急着找避雨的地方,而素兰亭则是欣赏着附近的那片朦胧,脸上颇有怀念之色。 细看之下,烟雨笼罩之下的落鹰山脉别有一番韵味。 自从离开宜兰山,自己有多久没有能够静下心来,欣赏周边的美景了? 素兰亭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疾风骤雨中自然的味道。 北冥修的一句话不适时宜的飘了进来。 “前面有人在战斗。” 素兰亭朝前方看去,却只见一片朦胧,玩笑道:“你是不是太敏感了,谁会在大雨天和别人战斗啊。” 北冥修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他一直都通过天人道探测着周遭大范围的事物,对于灵力的感应尤其敏锐,以素兰亭的修为,还真的没法感知到他发现的那两股灵力波动。 即使那两股灵力波动离他们还有好一段距离,感知上比较模糊,故而他无法准确感应出那边的战况,但从灵力的激荡程度上来判断,这场战斗的双方都是竭尽全力的。 北冥修估摸了一下,如果自己不动用天人道与那两个人中的一位单挑,胜负只在五五之间。 忽然之间,他的眼前一亮,心中那难以抑制的激动险些喷薄而出。 就在刚才,他的天人道终于准确的捕捉到了两股灵力其中之一的波动。 那股灵力的波动与当年已经有了不同,但北冥修很确定,那就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儿。 若是连这都会认错,他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在这里待下去? 找到了! “跟上。” 素兰亭还没有反应过来,北冥修的身影已超前方快速掠去,速度之快,连正在落下的雨线都偏移了些许。 素兰亭一跺脚,亦是快速跟上,努力不让太多的雨水打湿自己的衣服。 她的心中也已经明白北冥修为什么突然会有这么大反应。 这些天的相处中,北冥修一直都是一个冷静谨慎,看上去波澜不惊,却也偶尔带些幽默的好友,能让喜怒不形于色的他激动成这副样子,只有他心中在意的那个人。 “余落霞。”素兰亭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面上凄楚之色一闪即逝。 “真羡慕你啊。” …… 在北冥修的脑海中,那两股灵力依然在激烈的碰撞,而且越来越清晰,仿佛抬眼就能看到那抹许久不见的倩影。 然后他才发现,与余落霞战斗的那人他似乎也见过。 那股灵力之上附着着剑意,施展的正是沧浪剑法,而且比起之前更加凌厉。 第五轻侯。 这个名字很快就闪现在北冥修的脑海中。 对于这名沧浪门年轻一代弟子的翘楚,北冥修了解不多,但凭着之间战斗中的观察,此人骨子里就有着一股骄傲,而那骄傲在被他挫败后并未磨灭,足以证明此人不凡。 虽然不清楚余落霞现在的实力究竟有多强,他依旧坚定的相信,余落霞会胜利。 没有理由,就是相信。 一声震荡,两股灵力暂时分开。 北冥修与素兰亭掠过一处山头,终于看到了那两个相对而立,周身灵力激荡的身影。 他们二人立于两棵大树之上,任凭风雨飘摇,兀自岿然不动。 他们二人的呼吸都略有散乱,显然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颇巨。 素兰亭抬眼看去。 左边树上的男子浑身散发着一种锐利的气息,仿佛一柄锋芒毕露的长剑,正是她几天前躲在树后面看到的,被周寒击败的那名沧浪门弟子。 她只是扫了一眼,便将目光放到另一个树上的年轻女子身上。 那名年轻女子一袭劲装,长身玉立,眉眼间颇有飒爽之意,目光极为认真的盯住第五轻侯握剑的右手,就像一只正在狩猎的猛虎,手中短棍上的光芒,哪怕雨水再多,都无法冲刷掉。 素兰亭的目光停在她的胸口片刻,无奈一笑,正要出声,嘴却被北冥修轻轻捂住了。 “等这一场打完吧。”北冥修目光依然放在余落霞身上,轻声说道,“她不会希望被人打断的。” 这句虽是实话,但实际上,还是北冥修更想看看,许久未见的余落霞,战斗时的英姿。 天道会 第一百四十章 雨中相遇的剑与棍 第五轻侯与余落霞隔着漫天风雨相对而立。 第五轻侯握剑的手微微颤抖,脸上依然斗志十足,隐隐有着兴奋之色。 自从他在天道会的第一天,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散修在剑道上狠狠的教育了一顿后,他就踏上了磨剑之路。 这一路上,他手中的长剑斩过风雪坛的天霜印,挡过正阳门的天阳斩,曾如沧浪奔涌,也似河落倒错,较之刚进入落鹰山脉那会已经有了极大的进步。 剑仍是沧浪剑,其间意已不再此中。 在北冥修看来,这就是合了无岸剑峰沧浪剑法的“随意”一诀。 而面前的这个姑娘,正是他磨剑之路上目前出现的最强的对手。 他知道她就是余落霞,也知道自己拼尽全力,或许也无法击败这个在这一年中名声鹊起的姑娘。 但也不是绝对打不过。 第五轻侯深吸一口气,对余落霞说道:“我还能出一剑。” 还能出一剑,也只能出一剑。 那这一剑的威力会达到什么程度? 余落霞点头道:“我也一样。” “你是这场天道会中第二个能逼我用出齐天一棍的人。” 说完这句话,余落霞握紧了手中的明霞棍。 她的眼光依然锐利。 大雨落在明霞棍上,化作两道雨帘分而落下,没有一丝一毫能够沾到棍身。 若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些雨滴是被酝酿在棍身上的灵力硬生生改变了下落方向。 在北冥修的天人道探测之下,明霞棍宛如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暴烈波动流出,可见余落霞对齐天一棍的把握到了何种地步。 这一次的齐天一棍,与当年扫平那些追击他们的匪徒的那一棍,恐怕已有云泥之别。 北冥修估计了一下,发现自己貌似也得付出不少代价,才能接下这一棍。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她真的变强了许多。 北冥修打心里为她感到高兴。 然后他看向第五轻侯手中长剑,眉头微挑。 “沧浪叠?” …… 第五轻侯额前鬓发被风雨搅得有些散乱,但并不能掩盖其眉眼中如剑一般的锋芒。 他深吸一口气,神情凝重的对余落霞持剑一礼:“小心了。” 随着他的这一句话,他手中的长剑上剑意奔涌,却不似先前与北冥修对战时那样淡渺。 剑意依然是那些剑意,只是已像海浪层层相叠,于是愈发延绵不绝。 以沧浪叠叠加剑意的方法,北冥修并不陌生,但这种手法出现在连剑意都是需要极高沧浪剑造诣才能凝练出的第五轻侯手中,足以证明他的不同凡响。 长剑微微震颤。 第五轻侯周身落下的雨滴仿佛也在震颤。 第五轻侯一声清啸,人已不在原地,只留下在风雨中摇摆的一根树枝。 一道剑光在空中闪耀开来。 这是第五轻侯最强的一剑! 长剑尚未到达余落霞身前,这一剑路径上的雨幕却被生生撕开了一道裂口,其间没有一滴雨水能够存留。 随着那把剑离余落霞越来越近,越来越多的雨珠被剑意裹挟,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从北冥修的角度来看,那仿佛就是一条出海的蛟龙,尝试将余落霞吞噬。 海龙啸的剑意,在雨水的衬托下格外醒目,显得气势非凡。 素兰亭下意识的揪紧了心。 她很清楚,若是她面对这一剑,恐怕已经被直接扫回中州城。 哪怕身旁的北冥修依然淡定,她依然不觉得余落霞能够轻松的应付这一剑。 余落霞的应对很简单。 她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剑光以及环绕在剑光旁的漩涡,握紧手上的明霞棍,朝着那个方向一棍扫出。 她脚下的树枝在这一刻直接崩裂,裂痕在树上蔓延,依然在一直延伸。 整一棵大树仿佛都已碎裂。 影响不大,因为余落霞借着力道跃向那道剑光,身体已在半空。 这也表示她没有机会做出任何退避的举动。 她选择直接硬碰。 素兰亭险些叫出声来。 北冥修平静的看着,只有细细观察,才能发现他隐藏在眉宇间的那抹担忧。 就算他对余落霞再有信心,也不能做到心中完全没有涟漪。 余落霞本身的表情依然很认真。 她手中的明霞棍携着磅礴力量朝着前方扫去。 无数雨珠落在明霞棍上,便再也无法离开,在明霞棍前头开出了一朵水花。 随着棍头离那道剑光越来越近,水花也开的越来越大,逐渐形成一个长在棍头上的水球,其间却没有雨水落下。 下一秒,水球重重的砸在漩涡之上。 明霞棍破开漩涡,与那道剑光正面相撞。 一道巨大的水花沿着明霞棍击出的方向飞出,泼洒在天地之间,仿佛一道巨大的浪花。 紧接着,无数雨滴如箭矢一般落下,将地面与附近的草木刺出无数小洞。 那是蕴藏在雨滴中的灵力与剑意相遇造成的结果。 余落霞落到地面,溅起一地水花。 她有些艰难的站起身,任由雨水冲刷掉唇角的血迹。 此时的她身上衣衫已经有了数道裂口,隐隐有殷红透出,一头长发更是凌乱,看着极为狼狈。 但她胜了。 一柄长剑插在不远处的地面里。 他的主人却落在更远的地方。 第五轻侯扶着一棵树,颤颤巍巍的站起,苦笑道:“我败了。” 余落霞沉默片刻,说道:“你很强。” 挨上一记齐天一棍但依然没有出局,已经是实力的充分证明。 上一个接住齐天一棍的人叫做厉虹朝,她也是这次天道会中极为耀眼的人物。 “我也这么认为,但我依然输了。”第五轻侯叹息一声,说道,“看来想要打败那个叫周寒的,我还得继续努力。” 余落霞身躯猛的一颤,险些岔气摔倒,连忙追问道:“你说的是谁?” “一个很强的散修,我觉得他也能接下你的齐天一棍,或许还能直接战胜你。”第五轻侯奇道,“怎么了,那个人你认识?” 余落霞竭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说道:“请告诉我他的样子。” “一个漂亮的不像话的小白脸……” 第五轻侯还没说完,北冥修的声音已经响起:“我就在这里啊。” 之前那把冰伞已经被北冥修加长了伞柄插在地里,他手中拿了一把新做的,于雨中缓缓踱步而来。 余落霞顿时僵住了,两行热泪滚滚落下。 北冥修撑伞走到她身边,替她遮住落下的雨水,微笑道:“好久不见。” 天道会 第一百四十一章 再相逢 乍见那张原本以为这辈子都无法再见的脸,余落霞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一把将眼前人紧紧抱住,仿佛没有感受到伤口的疼痛。 北冥修感觉自己的身体被铁箍紧紧箍住一样,几乎动弹不得。 余落霞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要激烈太多,以至于他现在还有些懵圈。 “我以为你死了……”余落霞哽咽着,感受着北冥修身上的温度,凄怆的说道,“既然你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 北冥修心中顿时掀起滔天巨浪。 他很清楚,自己从无岸剑峰上寄了不少剑书给她,还是亲自看着尚云间将剑书发出的,余落霞收到信,怎么可能认为他还是个死人? 尚云间不可能没有把剑书送到,他一直在确保他可以全身心的投入无岸剑峰的修炼之中,可不会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难不成,剑书被什么人截了? 北冥修没有余暇再想下去。 看着怀中哭的梨花带雨的人儿,北冥修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这一年多,他恐怕就是余落霞心中的一道阴影吧。 他无法辩驳什么,只能说道:“对不起。” “我回来晚了。” 余落霞怔怔地抬起头,认真的摇了摇头,把脸埋在他胸前的衣襟上,从语气中听不出是哭还是在笑:“回来就好。” 北冥修的身上如以前一样没有什么温度,但带给她的感觉依然很温暖。 能再见到你,真好。 北冥修轻轻揽住余落霞的纤腰,说道:“我不是故意不来找你的。” “我知道。”余落霞抬起头,有些愧疚的说道,“我也要和你说一声对不起。” “这么久过去了,你的弟弟,我还是找不到。” 看着眼前楚楚可怜的人儿,北冥修心中泛起一阵温暖,安慰道:“小朔的事,以后就交给我吧。” “本来就是我要做的事情,理应由我继续完成。” 余落霞认真的说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北冥修会心一笑。 我们的事吗? 真好。 “这一年多毫无音讯,是我的错。”北冥修轻轻将余落霞的发梢理了理,语气带着坚决意味说道,“以后不会这样了。” 余落霞眼角尤有泪水,笑容已灿烂阳光:“你说的,可不许反悔。” 不是不能,是不许。 她不许他反悔。 北冥修心中一动,低声道:“永远不会。” 余落霞嗯了一声,轻轻松开手,脸上笑意盈盈。 自从北冥修出事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笑的这么开心了。 北冥修面带微笑的看着眼前人,伸手轻轻将她抱住。 一如去年,他们并肩同行的那段时光。 北冥修真的很怀念那段旅途。 虽然一路上有着诸多困难,他们都一起扛了过来,只是最后的那段分离,直到现在他都不想回味。 余落霞永远不会知道,当初那片死气沉沉的区域中隐藏的,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北冥修是这么认为的。 但他却突然感受到了一股令他不舒服的味道。 他的识海中,堕元在轻轻跳动着,仿佛见到朋友而兴奋的小孩。 在方承羽强行将堕元与堕元的控制方法打入他体内之后,它已经许久没有动作了。 堕元突如其来的活跃仿佛一头浇在北冥修头上的冷水,直接令他的精神紧绷起来。 天人道缓缓运转,轻轻包裹住怀中的少女。 北冥修整颗心也随之揪紧,希望自己的判断是错的。 …… 第五轻侯是场间伤势最重的那个人。 硬接一记齐天一棍,哪怕他的底蕴深厚,也险些被直接打回中州城,他现在体内的灵力依旧紊乱无比,连最基本的护体都极为困难。 正因如此,当漫天风雨落在他身上时,他已经无法用灵力震开它们,令他看上去就像一只无比凄惨的落汤鸡。 而北冥修与余落霞在不远处互诉别来之情,眼中都只有彼此,已经把他忘在一边,于是显得愈发狼狈。 要是他被雨淋出病来,修行界中恐怕要多出一个笑话了。 第五轻侯很快就看到了那把插在地里的大冰伞,于是拼尽全力,颤颤巍巍的躲入那一片荫蔽之中,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之后他才看到大冰伞下面还有一个人。 一袭青衫的素兰亭目光一直停留在不远处北冥修与余落霞的身上,嘴角有着一抹微笑,只是从他的角度来看,这抹微笑有些苍凉。 察觉到一旁的声响,素兰亭转过头去,看着这看上去甚是凄惨的不速之客。 第五轻侯脸上尴尬之色一现,旋即拱手一礼,说道:“沧浪门,第五轻侯。” 素兰亭微微一愣,回礼道:“宜兰山,素兰亭。” 第五轻侯不知道宜兰山是哪里的宗门,哦了一声,诚恳说道:“原来是宜兰山的高徒,不知可否让我在这里避一避雨?” 素兰亭心想你肯定连宜兰山都没听说过,还装的好像听到什么如雷贯耳的名号一样,为了避雨也真是拼了。 第五轻侯也没有任何回应,直接干净利落的盘膝而坐,运转灵力恢复自身,呼吸逐渐变慢,仿佛睡着了一样。 这是一种简单甚至粗略的运气法门,对恢复内伤有一定作用,但若是受到干扰,直接气血逆行,伤势加重。 此时素兰亭如果强行想要把他扔出去,无异于想要杀死他。 这是摆明了赖在这里啊。 素兰亭本没有要撵他出去的想法,现在倒是有了,甚至还想付诸实施。 但要欺负一个重伤的人,她还是做不到,于是将目光重新放在那对在雨中互诉衷情的人身上,在心中默默祝福他们。 冰伞依旧矗立在这里,雨水自伞沿如珍珠滚落,配着伞外烟雨朦胧的美景,别有一番风味。 素兰亭是景中人。 但她不在真正的景致中。 她自嘲一笑,感受着风雨中的清凉。 忽然之间,她难以置信的看向北冥修,下意识的要惊叫出声。 在她身边,本就是假装运行那不靠谱的运气法门的第五轻侯陡然睁眼,眼中满是惊奇。 在他们的眼中,北冥修依然轻轻抱着余落霞,整个人却仿佛一把锋芒毕露的剑一样,散发着与浪漫气氛严重不符的肃杀之意。 他们周围的布满冰刃,寒意料峭。 天道会 第一百四十二章 魂斩诛邪 北冥修与余落霞的身边长出了无数锋利的冰刃。 身为被冰刃包围的当事人,余落霞还不明白北冥修为什么突然出手。 她没有抵抗,而是以好奇的目光注视着北冥修。 她相信北冥修不会伤害他。 但她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放轻松。” 北冥修柔和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余落霞无奈的暂时收起好奇心,抑制住自身灵力感受到危险而产生的波动,将整个身体都放松开来。 下一秒,她只觉得识海中貌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在这之后便再也感受不到什么。 周围的一圈圈冰刃在此时纷纷碎裂消失。 北冥修面上血色已然褪尽,喷出一口鲜血,若不是余落霞赶紧扶住了他,险些摔倒在地。 注视着余落霞脸上担忧的神色,北冥修微笑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右手一握,将那股诡异的气息完全磨灭。 …… 事情还要从几秒前说起。 当发现余落霞体内有着一种能引起堕元活跃的东西后,北冥修已经十分确定,她已经在天道会期间着过什么人的道。 那个不明隐患,必须排除。 而当天人道的探测结果传回他的脑海时,他真的很庆幸,自己能够及时地找到他。 余落霞的识海中,有一股淡淡黑气萦绕。 它不像当年的堕元那样具有侵略性,就连宿主都无法感受到它的存在,但若是让它在体内潜伏久了,它会逐渐侵蚀宿主的灵魂,让宿主渐渐的变成一个傀儡。 而北冥修体内活跃的堕元也在清晰地告诉他,这个东西与它有着些许联系。 北冥修面色愈发凝重。 余落霞体内的这玩意目前还没有站稳脚跟,但在与第五轻侯一战后,它已经开始趁虚而入。 若是晚上几个时辰,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结果让北冥修格外紧张,格外愤怒。 他很快就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余落霞体内的黑气就像一颗正在生根发芽的种子,而且还具有一定的灵智,如果一击没有把它完全毁灭,依然如百足之虫般死而不僵,过个一段时间又冒出来。 而只要它还剩下一点,在施术者的刻意操控下,依然可以对余落下造成严重的灵魂伤势。 既然如此,只能连根拔起,教它什么都剩不下。 北冥修心念一动,寒冥剑魂在此刻剑意大盛,化作一抹冰蓝流光斩出。 魂斩。 虽然心中紧张万分,北冥修对于寒冥剑魂的控制却没有丝毫偏差,干净利落的就是一剑斩出。 这一剑之下,周遭千百冰刃刺破大地山林涌现。 那是寒冥剑魂溢散出去的剑意被北冥寒气掩饰的结果。 他不是尧崇,也不是高阳嵩,没有从小练起的坚实的剑意凝练基础,寒冥剑魂也只是一个诞生不到两年的脆弱的小孩。 但这一剑依然成功了。 无数冰刃破碎消失。 那道试图侵蚀余落霞的黑气,在寒冥剑魂近乎拼尽一切的一记魂斩之下完全消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最后那道试图离开余落霞身体逃窜的本源力量,也被他以天人道束缚,牢牢的握在手中。 北冥修的识海之中,寒冥剑魂的本体在震颤中急速缩小,模样也虚幻了许多。 这一记魂斩的后遗症,至少需要磨三个月剑意才能完全恢复。 “结果好即一切好。” 北冥修微笑想道。 …… 当魂斩结束,北冥修虚弱地险些倒下之时,素兰亭也赶了过来。 原本是来询问北冥修到底在干什么的她,此时眼中已满是担忧。 北冥修朝素兰亭摇了摇头,旋即无比认真的看着余落霞说道:“你和什么人交过手?” 余落霞此时心中已经明白,自己恐怕是体内被种下了什么隐患,这才让北冥修不惜付出代价直接将其排除。 她心中一甜,但更多的是心疼。 但她也确实想不起来与自己交过手的人都有谁。 一路上她以手中明霞棍击败包括第五轻侯在内的九人,其中二名法宗,三名意宗,但这五人都是正大光明的与她战斗,战败出局也没有丝毫怨怼,她不相信他们会下黑手。 武宗修行者就更不可能了。 她最终只能摇头,表示不知。 北冥修看着手中被天人道与北冥寒气二重封锁的黑色小球,陷入了沉思。 他体内的堕元依然在蠢蠢欲动,虽然不敢对他本身造成什么危害,但似乎很想要与他手中的黑色小球亲近一下。 这东西绝对不简单。 北冥修心念一动,堕元自识海中乖顺的游出,顺着天人道指引的方向包裹住黑色小球。 黑色小球接触到堕元之后,忽然开始剧烈颤动,顷刻间便融入其中。 北冥修沉默了。 这东西不像堕元那般直接以最粗野的手段吞噬宿主的灵魂意识,而是在潜移默化中悄然侵蚀,这无疑更为可怕。 但它却可以与堕元相融,仿佛本该是一体一般。 这个结论令北冥修心头一凉,心中冒出了一个不好的猜想。 方承羽……真的死了吗? 念及此处,他的神情愈发凝重。 余落霞与素兰亭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之色。 她们二人都直接或间接发现了北冥修手中一闪即逝的黑气。 余落霞见过被堕元侵蚀神志的入魔人,对堕元的印象再深刻不过,见北冥修体内依然有这玩意,心中不免大惊。 素兰亭则本能的感受到了那股黑气中的嗜血意味,这勾起了她某些不好的回忆。 基于各自的原因,她们都想要得到北冥修对这股黑气的解释,哪怕她们二人此时并不认识。 突然有两对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北冥修知道隐瞒没有什么作用,说道:“当年那东西还存在着,可能就在你与你对战过的人身上。” 这话是对余落霞说的。 余落霞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颤声道:“这么说……天道会的参赛者们不是很危险?” 以她的修为,很轻易就能看出来,北冥修为她拔除那玩意后已然元气大伤。 若是有其他人中招,谁能救他们? 北冥修严肃的点了点头,沉声道:“看来……我们必须做些什么了。” 天道会 第一百四十三章 猎妖人 一想到这场天道会中有人身怀这种邪门的东西到处害人,余落霞与素兰亭的面色都是一白。 余落霞思索片刻,坚定的说道:“我可以捏碎令牌强行回中州城,向执法堂反应情况,就算他们……”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就在刚才,她才在北冥修身上看到了淡淡的黑气,应该是当年那件事留下的后果,如果天道盟真的出手,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人又有什么隐蔽的手段,恐怕北冥修就是最大的怀疑对象。 她不知道如果按照自己的想法进行下去,北冥修会遭遇到什么,她真的不想看到那种场面。 但天道会的其他参赛者还在隐藏的危险之中。 余落霞顿时陷入了两难。 素兰亭看着北冥修,说道:“那东西还在吗?” 北冥修点了点头,手中堕元一阵波动,黑色小球被其吐出,落在他的手心。 “这就好办了。”素兰亭手中如有清风徐来,迅速将黑色小球包裹住,正要用手指戳上去时,指间却有了一种奇怪的触感,仿佛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一般。 她朝北冥修感激的笑了笑,指尖灵力悄然没入黑色小球之中,于此同时,她的眉间也出现了一个淡绿色的印记。 “这样就行了。”素兰亭掸了掸手,笑道,“顺着这玩意的气息追踪,看那个家伙往哪里跑。” 余落霞微有讶异。 之前她就看出来,这位青衫公子修为不低,距离她只差一线,却也没有想到,对方居然随手就在这看似实物实则虚渺的黑色小球上种下追踪术。 她拱手道:“这位公子,多谢了。” 北冥修背过身去,将那抹微笑尽数掩住。 素兰亭尴尬一笑,说道:“我是女的。” 她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心境,拱手道:“宜兰山,素兰亭。” 余落霞也觉得有些尴尬,与素兰亭握了握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在这时,北冥修说话了。 “有没有追踪到什么?” 素兰亭闭上眼,眉心淡绿印记微微鼓动,片刻后指向落鹰山脉的深处,说道:“有好几道气息,都集中在那里,应该离我们不太远。” 余落霞心中一紧。 “受害人……已经那么多了吗?” 北冥修坚定的说道:“不必担忧,这死魔眼与堕元应是同源而生,按堕元必然会受主人的控制,只要抓住首恶,逼他解除死魔眼,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死魔眼?”素兰亭好奇问道,“堕元又是什么?” “死魔眼是我给那东西起的名字,堕元或许就相当于它的兄弟,都是沾惹了就有大麻烦的东西。”北冥修顿了顿,继续说道,“不管是什么,我们都得去解决一下。” 他没有说出死魔眼的名称是堕元在他的识海中告诉他的,也没有对素兰亭解释堕元与死魔眼的作用,毕竟那段回忆,他不想再次回忆起来。 素兰亭撇了撇嘴,知道自己问到了北冥修那些不想为外人称道的秘密,也不再追问。 余落霞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忧虑。 北冥修当年经历过什么,她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也仿佛能够感受到那时北冥修的痛苦与无助。 现在的他,一定很不好受吧。 北冥修朝她微微一笑,表示自己没有问题,下一秒,他中气十足的声音回荡在这风雨交加的树林之中。 “走吧,趁着受害人还不多,将那个罪魁祸首抓出来。” 素兰亭率先举手响应。 余落霞坚定的点了点头。 一个浑厚的“好”字却在此时飘入了他们的耳中。 三人愕然转头,与第五轻侯无辜而坚定的眼神相撞。 不等北冥修说话,第五轻侯已开口说道:“周兄,我现在伤重,如果那贼人前来,我没有能力抵抗他,万一……” “你不用说了。”北冥修无奈摆手,将一瓶丹药扔给他,说道,“服下调息一炷香时间,应该能恢复三四成功力。” 第五轻侯接过丹药,迅速取出一颗服下,诚恳的笑道:“多谢。” 北冥修平静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是真没想到,这名沧浪门弟子看似正经的样子背后,也是个不安分的主。 如果他也是无岸剑峰的弟子,北冥修不会有丝毫奇怪,毕竟他们这里上梁就不怎么正。 但他却是沧浪门的弟子,而且还是沧浪门弟子的翘楚。 沧浪门身为底蕴深厚的天下第一剑门,几百年沉淀下来的戒律,比一般的宗门还要严苛的多。 他是怎么在戒律森严的沧浪门里活下来的? 北冥修的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他自嘲一笑,让素兰亭带路,三人一同往素兰亭指出的方向前进。 …… 素兰亭主修的是武宗功法,对于意念的运用虽然得心应手,时间长了终究有些力不从心,当眉心印记到了崩溃的边缘时,北冥修三人也只得放缓脚步,让素兰亭补充即将透支的意念。 当素兰亭第三次打坐冥想的时候,北冥修也终于看到了一道气息的主人。 那是一个将身躯很好的隐藏在白袍中的男子,据北冥修天人道感知的感知判断,应该是一位五阶中期的法宗修行者。 这种修为在天道会中不算低,但也不算太高,他能走到现在,或许也有运气的成分存在。 不过最重要的是,识海中微微跳动的堕元已经清楚的告诉他,面前这人已经被死魔眼附身。 北冥修与余落霞互视一眼。 余落霞深吸一口气,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大踏步朝白袍男子走去。 白袍男子也感受到了余落霞散发出来的强悍的灵力波动,面色一变。 但他却没有施展法术赖先发制人,而是收敛了身上的灵力波动,朗声道:“姑娘,我不想和你动手,如果可以,请让我过去。” 北冥修眉头一挑。 余落霞奇道:“为什么?” “猎妖人发现了一个妖物的巢穴,那里面的可是一只接近五百年修为的大妖,身为人界修行者,我不能坐视不理。”白袍男子认真的说道,“如果我能在除妖之后依然留在落鹰山脉的话,再打过可好?” “猎妖人?” “你不知道?”白袍男子奇道,“那可是我们这届天道会的怪胎,明明实力很强,偏偏发现落鹰山脉有妖物出没后,将整个身心都投入了除妖之中,不理其他修行者的挑战,但到目前也没有人逼出他腰间的那把刀。”白袍男子深吸一口气,摇头道,“他为了除去那只大妖,不惜对遇见的修行者低声下气的请求他们出手相助,不知遭了多少冷眼,这份坚持,我很佩服。” 余落霞赞同的点点头,收起周身涌动的灵力,说道:“除妖卫道,本是我辈该做之事。” 白袍男子深吸一口气,笑道:“多谢姑娘理解。” 北冥修在此时缓缓踱步走出,对惊愕的白袍男子拱手一礼,说道:“兄台不必惊慌,同为人界修行者,我们也想助那猎妖人一臂之力,只是不知那位猎妖人兄弟姓甚名谁,是何来历。” 白袍男子看着北冥修诚恳的样子,心中的警惕也大大降低,说道:“说来惭愧,我虽希望与他一战,却并不知他的名讳。” 北冥修哦了一声,微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也去帮那猎妖人除妖,兄台可先行一步,等我们的一位同伴恢复后,我们自会去找你们。” 白袍男子闻言一喜,旋即朝右方绕过北冥修等人,继续自己的赶路。 北冥修与余落霞目光再次相撞,都明白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这猎妖人,嫌疑很大,不能放过。 天道会 第一百四十四章 入队 猎妖人的行为,在天道会中已经算是反常。 天道盟是不会允许能够威胁到参赛者生命安全的妖物留在落鹰山脉中,残害他们未来的有生力量的,游荡在落鹰山脉的后天智妖相对于人界的大部分地区,多的有些不像话,它们的真实身份本就可堪捉摸。 就像之前北冥修遇见的那只熊妖,很明显是法宗殿与意宗殿搞出来的假货。 猎妖人不可能对天道盟完全没有了解,那他究竟为什么在不停的追杀这些并不是妖的妖呢? 而据那名白袍男子所说,猎妖人从不接受其他修行者的挑战,即使对方强行将其拖入战斗,也逼不出他的刀。 不论怎么看,此人就算不是死魔眼的拥有者,也必然有着自己的秘密。 北冥修朝余落霞微微偏头。 余落霞沉吟道:“有一个武宗修行者是用刀的,但他已经被淘汰了,不可能还在这里。” 北冥修想了想,说道:“这家伙有些奇怪,还是去看一看比较好。” 余落霞点头以示赞成。 素兰亭在此刻睁开眼睛,面色有些复杂的说道:“我可能知道猎妖人是谁。” 余落霞有些讶异,刚要发问,北冥修已挑眉道:“那位纪铭师兄?” 这下轮到素兰亭惊讶了。 “你怎么知道?” “我和他在天道会之前有过一面之缘。”北冥修平静说道,“他貌似都不怎么关心身边的事,但至少对你还有几分善意。” “善意……吗?”素兰亭眼中闪过一丝哀伤,说道,“可我知道,自从宜兰山出事后,师兄的心已经死了。” 余落霞吃了一惊,却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 她这段时间将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修行上,实在不擅长这个,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北冥修。 北冥修淡淡一笑,拍了拍素兰亭的肩膀,说道:“当年的事我虽然不清楚,想来应该与妖有关,你师兄他既然还在除妖,就说明他对当年的事十分介怀,也不想你被这些恶妖吓到。” 素兰亭贝齿咬着下唇,摇头道:“我知道,师兄……终究不是以前的师兄了。” 她自嘲一笑,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北冥修都无法听到:“只是……我也不是以前的素兰亭了啊。” …… 素兰亭催促着二人继续上路,北冥修自然乐得如此,很快三人就一同找到了被纪铭请求前来除妖的队伍。 队伍里的人不多,包括那名白袍男子在内,只有稀稀拉拉的七个人,但现在已经是天道会的第二阶段,能留下来的都不是什么庸手。 刚刚靠近这支队伍,余落霞便感受到了两股明显不弱于她的灵力。 素兰亭也是轻拍胸口,很是庆幸自己这一路上没有遇到这种等级的高手。 她的灵力修为并不突出,只能靠明叶掌的迷惑作用出奇制胜,若是对手底子扎实,内心坚定,她便只能落败。 余落霞与素兰亭之所以能感受到压迫,是因为除了白袍男子以外的六名修行者在察觉到有外人靠近之时,第一时间散发出了自己的灵力波动。 北冥修却仿佛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一般,朝着那支队伍拱手一礼:“我们受猎妖人所托前来相助,不知猎妖人可在此处?” 白袍男子也笑着对同伴说道:“诸位,这几位是与我一起的。” 一名黑衣男子注视着北冥修,仿佛在思索北冥修话语中有没有什么别的意味。 片刻之后,他开口道:“他在探查那妖物的情况,傍晚时分才会回来,几位就暂时在这里休息吧。” 那些来自队伍中修行者的压迫顿时散去。 北冥修领着余落霞与素兰亭缓步上前,微微躬身致谢。 从众人众星拱月般的站位就能看出,这位黑衣男子隐隐是这支队伍的核心,而他周身磅礴的灵力波动也显示着他六阶以上的修为。 六阶以上的修为,在整个天道会中都不多见,他也确实有这个实力让众人以他为首。 他话语中没有流露出任何威严,那股狂傲之意却已展露无疑,仿佛自己高高在上,能够主宰一切。 这令北冥修心中颇为不喜。 上一个对他流露出自己的骄傲的,之前还在山林中无耻地从他那里取了一瓶药。 六阶的修行者,他身边还有一个,而且他也不是打不过。 基于对黑衣男子的不感冒,北冥修朝他微微一礼后便带着二女在一旁坐下等待,并没有上前搭话的打算。 “这新来的有些傲啊。”不远处的一名瘦高男子哂然一笑,随后并不过多在意。 他们这些人本就是为了除妖才聚到一起,消灭那只妖后便要继续天道会的战斗。 北冥修并没有掩饰自己的真实修为,四阶的灵力在这里,确实是一个值得去捏一捏的软柿子。 他知道等到除妖完成后,应该会有不少人对挑战他感兴趣。 他很欢迎其他人抱着这种想法来挑战他。 但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这里有几个人沾染了死魔眼?” “三个。”素兰亭轻声说着,将那三个人指了出来。 黑袍男子与瘦高男子都在此列。 素兰亭感受了一下眉心印记,指着黑袍男子说道:“他沾染的更深一些。” 余落霞双拳握得极紧,心中的不甘全都写在脸上。 正在这时,一只手放在了她的手上。 手心温度不高,但足够温暖。 “放心吧。” 余落霞转头,正好看到北冥修温暖的笑脸。 北冥修很多时间都在笑,但真心的笑容很少见。 她眼前的这个温暖的笑容是真的。 她也笑了,反手握住北冥修的手。 是啊,现在的她,不是一个人,一切困难可以由他们一起面对。 北冥修也是这么想的。 现在的他们就这么互相依靠着,做彼此的后盾。 就像当初的他们一样。 …… 素兰亭平静的看着北冥修与余落霞,面上失望一闪即逝。 她有些不甘心。 但她选择平静的接受。 她对北冥修的感情,是初遇时萌芽,一路上升温的。 她本以为这只是一种对理想中的师兄的追求,然而不久之前她才发现,这份感情,目标一直都是北冥修。 她也想过,若是没有余落霞的出现,自己有没有可能站在他的身边。 但一切都没有如果。 就像她与纪铭,已经相知相遇,便不能当作萍水相逢。 她听着不远处的脚步声,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平静说道:“师兄,好久不见。” 天道会 第一百四十五章 师兄 纪铭的脚步顿时一顿,无神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惊讶,看着素兰亭,嘴唇微微动了动,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与她擦身而过。 这个情况也在素兰亭的意料之中。 自从当年的事之后,师兄就很少与她说话,甚至对她恶言相向。 但终究不是完全形同陌路。 她也无法放下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曾经也是少年英侠的师兄。 她攥紧了双拳,在心里下定了决心。 北冥修帮助她认清自我,将她从崩溃的深渊中拉回来。令她能够直面那年宜兰山上的事留下的阴影, 现在也该她帮助师兄了。 哪怕自己并不能做到什么,也不能让他继续这样,如行尸走肉般的活着。 …… “纪兄,情况如何?” 看到纪铭归来,一名性急的修行者连忙上前问道。 “那五百年的鸟妖每天都会在日落时分入眠,那时候它的警惕性最弱,正是我们的好机会。”纪铭的声音在干涩之。余没有透出丝毫情感,“明日这个时候,就要辛苦各位了。” 他的话语声很轻,但还是清楚的传到了众人的耳中,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是微笑回应。 北冥修三人却不在这行列中。 瘦高男子关海冷笑着看着他们,在目光转向北冥修与余落霞相握的双手时,眼中的不屑愈发浓郁。 这里可是天道会选拔人才的天道会,一个四阶的修行者本就早该被淘汰,侥幸到了第二轮,不好好低调行事也就算了,居然还在这里秀恩爱! 关海忽然有一种就在这里把北冥修直接打出天道会的冲动。 除了他之外,还有好几个人都将鄙夷的目光投向北冥修,显然很多人都对这个新来的,而且很明显是靠着一张脸吸引女子才坚持到天道会第二阶段的人很不爽。 北冥修对这种目光视若无睹。 他来这里,只是为了寻找那个操控着死魔眼的危险人物,顺便看一下到底有多少人中了死魔眼,对付一只五百年左右修为的幻象鸟妖也不过是顺势而为。 说句实在话,这些人虽然在年轻一辈中可称得上是一流人物,未来也说不定是人界优秀的高阶修行者,但还不够让他放在眼里。 此处能让他感到忌惮的,只有那黑衣男子郁长松一人。 余落霞察觉到身后人们的指指点点,冷哼一声,如果不是北冥修拉着,她肯定会去和那一群人理论。 北冥修已经用行动表明了他的立场,素兰亭纵然感受到了那些目光,也只得当作没有看见,只是在心里默默的记了一笔。 在这场天道会中,或许她才是最了解北冥修的情况的人,她很清楚北冥修实际上是个很记仇的人,而他的真实实力也是个谜,反正肯定比她高很多。 那就让他们再蹦哒几天吧。 素兰亭的目光转向一旁的纪铭。 纪铭自从发过话后,就一直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上发呆,只有有人喊他才会应两声,但也不会多说话,仿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素兰亭看着他腰畔闪着苍翠光芒的刀柄,心中一苦。 曾经的纪铭,是她最崇拜喜爱的大师兄,在宜兰山上,只要纪铭在她身边,她就仿佛身处一棵大树下,可尽兴乘凉玩耍,不需要考虑别的什么。 这段日子真的很美好。 但在那场妖祸之中,师傅仙逝,宜兰山化作一片火海,小师妹也被一众妖物擒住,丢入火海之中。 她还记得那个时候,小师妹在拼命呼喊着纪铭的名字。 但纪铭没有来。 那时的他,选择了逃避。 而那时的她修为不济,出手便直接被妖物击伤,好不容易才逃掉,最终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小师妹被火舌吞没。 那时的她,心中还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小师妹死了,纪铭……就是她的了。 即使这个念头一闪即逝,她也不能原谅自己。 无论如何,身为二师姐,她却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只能看着小师妹葬身火海,这与崩溃逃跑的纪铭又有什么区别呢? 那日之后,世间少了一个英姿勃勃的少年英侠,多了一个心如死水的伤心人。 而她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希望能让他回到以前的样子,可是,收获的除了愤恨与伤害,其他什么都没有。 但直到现在,她还没有放弃。 她与北冥修与余落霞打了个招呼,站起身来,往纪铭的方向走去。 素兰亭的这个动作顿时引起了队伍中大多数人的关注,连郁长松都不禁将目光移到这个面容俊秀的青衫客身上。 他们都与纪铭有着一面或者数面之缘,都是因为对除妖的热情,以及对纪铭修为的佩服才一同聚起来准备除妖,十分清楚纪铭是一个多么疏离的人。 要和这种人套近乎,无异于对牛弹琴,只是徒劳无功。 素兰亭自然的坐到纪铭身侧。 纪铭没有避开。 众人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一幕,不少人甚至发出了惊呼声,搞得北冥修也忍不住抬头望去。 素兰亭仿佛没有感觉到背后的情况,轻叹一口气,对纪铭说道:“师兄,这样活着,不累吗?” 纪铭偏过头看着她,眼中浓浓的哀伤几乎要涌出来一般。 他指着自己的脸,说道:“像我这种废人,你为什么还要管?” 素兰亭理直气壮的说道:“你是我的师兄!” 纪铭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不是废人!”素兰亭加重语气说道,“你永远都是我们宜兰山的大师兄,如果你是废人,怎么会杀死那么多妖,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愿意跟着你一同去杀一只和天道会根本没有关系的大妖。” “那些妖都是假的。这只大妖……说不定也是假的。”纪铭低着头,看不清面上表情,但语气中的挣扎意味却十分清楚,“你知道……我只是想求个心安,希望她在天之灵……能够原谅我。” 他的双拳握紧片刻便又松开,悲哀的说道:“但她怎么会原谅一个弃她而去的混蛋呢?” 素兰亭伸出手,强行把纪铭的头摆正,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正色道:“师兄,一切都过去了,无论忘不忘得了,都已经成了定局。” “我只知道,小师妹当初喜欢的,是那个温和谦逊,胸有大志的大师兄啊。” 天道会 第一百四十六章 几分情谊一语 纪铭试图移开目光,但却无法挣脱素兰亭那双白玉般的小手,眼中无论如何都有着素兰亭的面容,最终只能放弃挣扎。 “纪铭已经死了,当他抑制不住心头的恐惧,丢下陷入危局的你们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纪铭无神的双眼与素兰亭灵动的双眼相对,其中死寂意味更盛。 “你不用再劝我什么,我要进天道会,就是为了除妖,弥补我之前犯下的过错,也许只有这样,我死之后,才敢面对她。” “一切,都回不去了。” “是啊,回不去了。”素兰亭苦笑着重复道。 她松开双手,粲然一笑,将笑容中的苦涩意味尽数抛去,留下的只是美好。 “但是师兄,你还是很在乎我的吧。” 纪铭低下头,没有说话。 “谢谢你,师兄。”素兰亭认真的说道,“但我永远都不会放弃的。” 纪铭苦笑道:“何苦?” 素兰亭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纪铭身躯一震,眼中隐有泪光。 “师兄,我现在也交到朋友了,也敢面对妖物了,不需要你像当年那样保护。” “你要记住,我等着你回来的那一天。” 将这句话清楚地送入纪铭的耳中,素兰亭跳下巨石,将那片空间还给他。 …… 素兰亭与纪铭的对话持续时间不长,众人也没有听清楚其中的内容,但他们依然十分震惊。 能够和纪铭对话这么久的,也只有她一个人吧。 素兰亭也没有对这些好奇的同伴们多说什么,平静的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只是坐得离北冥修与余落霞稍稍远了一些。 关海看着她雪白的脖颈,心中已然猜到了什么,在心中暗自冷笑着。 他一直都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不甘居于人下,在加入这支队伍的时候,还和郁长松战了一场,却一招落败方才服气。 而他加入队伍,也是因为挑战纪铭,却被他一掌慑服,从而产生的竞争意识。 他想要找到纪铭的弱点,从而在以后堂堂正正的击败他。 但一个会被美色诱惑的人,又能强到哪儿去呢? …… 白袍男子乌崖是团队中与北冥修三人走得最近的人,哪怕这最深的交情只是一面之缘。 他清楚素兰亭就是北冥修口中的那个同伴,但看到她能够与那个仿佛与他不在一个时空的猎妖人说这么久的话,心中也是颇为惊奇,忍不住就前来发问了。 “这位……姑娘,你和猎妖人,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素兰亭闻言失笑,但她也不是第一次被看出真实性别,也没有太大反应,说道:“他是我的师兄。” 这一句话的语气没有什么波动,只是平静自然,令人无法反驳。 他永远都是她的师兄。 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改变这个事实。 这个事实令乌崖很是震惊,想着之前的画面,也觉得在情理之中,花了些时间便将这个消息消化完了。 不过,素兰亭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声音确实是大了些,比之前在巨石上说话的时候不知道大了多少。 于是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个令他们震惊无比的消息。 关海诧异的看向素兰亭,这次的目光中不是轻蔑,更多的是审视。 纪铭的师妹,值得让他注意,或许在她身上就能找到纪铭功法的弱点。 郁长松则是在讶异之后,朝素兰亭点头致意,便没有了其他表示。 在他眼中,纪铭是纪铭,他的师妹只是其他人,场间实力能让他有些兴致的就只有纪铭,便不需要投入多余的注意给其他人。 素兰亭的本身修为太弱,根本不够入他的眼,还是一旁的余落霞能够吸引他的更多注意。 那根明霞棍已经将她的身份暴露无疑。 他等待着除妖之后,与传闻中一棍可平天的齐天一棍战上一场。 虽然在他看来,结局已然注定。 …… 素兰亭宣告了自己的身份,自然而然的让北冥修三人都得到了大家的注意,于是当晚上大家互通姓名的时候,余落霞的身份直接掀起了极大的波澜。 相比之下,北冥修实在是太过不起眼,以至于和他搭话的人都没有。 北冥修也乐得如此,靠在一旁的一棵树上,默默进行着思考。 在先前的一段时间中,他抽空用天人道悄悄的检测了队伍中所有人的体内,依然如同稍早时分素兰亭探测的结果一样,只有郁长松与关海,以及那个名为罗休的法宗修行者体内有着死魔眼。 纪铭的身上也没有。 或者……该从郁长松身上着手? “在想死魔眼的事吗?” 余落霞温柔的声音传来。 北冥修不用转头,就知道余落霞此时就在她身侧。 他也可以想见现在队伍中的修行者对他抱有着多大的敌意。 但他不在乎,于是无视了那些足以杀死一个人的目光,点头道:“死魔眼与纪铭无关,那三个人又都是热衷于战斗的人,不知道与多少人对战过,线索已经断了,看来得等明天解决那只鸟妖之后,再去找别的线索。” 余落霞微笑道:“以前的你,是不是会直接离开,丝毫不拖泥带水?” 北冥修想了想,说道:“或许。”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是遇到你之前的我,说不定还会顺便把你卖了。” 余落霞的笑容变得玩味了些,说道:“看来我对你的改变还是蛮大的嘛。” “自然。”北冥修转头看着眼前人,微笑道,“如果我说你是我心中的白月光,会不会太矫情了些?” 余落霞失笑道:“当然啊,这一点都不像你会说的话。” 北冥修淡淡一笑,打了个哈欠,扯开话题道:“明天要对抗那只鸟妖了,你可得好好养精蓄锐。” 余落霞奇道:“那你呢?” 北冥修微笑道:“我负责划水就行了,四阶的修行者,出手也会被嘲笑的,还不如安安稳稳看戏。” “所以,连我的份一起加油吧。” 余落霞不禁失笑,啐道:“你啊,一年多不见,怎么懒了那么多?” 北冥修纠正道:“不是懒,是保存实力。” “若是死魔眼的拥有者突然出手,我也能及时应对。” 他望了不远处,正和乌崖等人讨论的热火朝天的素兰亭一眼,说道:“如果他不出现,自然最好。” 天道会 第一百四十七章 似曾相识一叶 一天时间很快过去,残阳如血,即将于山峰中隐没。 讨伐鸟妖的时间,已渐渐来到。 北冥修对那只即将被他们讨伐的鸟妖几乎没有任何认识,只知道那只鸟妖有着约莫五百年的修为。 五百年修为的后天智妖,修为至少等同于修行者的八阶水准,但考虑到这玩意是法宗殿与意宗殿一起搞出来的假货,总不可能强到一下将一名修行者拍出落鹰山脉,由此推算,这只鸟妖撑死也就是堪堪达到八阶,或许还会有着十分突出的弱点。 毕竟只是一个天道会考验参赛者们团队意识的道具罢了。 而素兰亭与余落霞听到的消息,也印证了北冥修的想法。 那只鸟妖的生活很有规律,而且陷入睡眠之后警惕性不是一般的差,摆明了就是要让他们乘虚而入,将其斩杀。 正因如此,今日队伍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兴奋不已,一点都没有即将要打一场苦战的感觉。 在场包括纪铭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这只看上去强大无比的鸟妖,只不过是天道盟对他们的一场考验,一旦得入盟中人法眼,他们赢得天道会之后的前途也会光明很多,就算不幸出局,说不定也能被破格录取。 说句实在话,如果这真的是一只五百年的大妖,在场的大多数人都绝对不会理会纪铭的请求,省得没命回来。 这样的队伍,真的能够信任吗? 北冥修微笑想着。 纪铭的身影自林中显现,朝他们微微点头,众人纷纷将自己的精气神调整到最佳状态,气息敛于体内,悄悄地朝那鸟妖所在的峭壁移动着。 纪铭与郁长松在最前方。 素兰亭与余落霞走在他们后面,接下来是关海,乌崖等人则稍稍靠后一些。 在昨日拟定的计划之中,素兰亭要负责吸引鸟妖的注意力,而余落霞则要抓住机会,以齐天一棍对鸟妖展开致命一击,她们在这次行动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北冥修默默的走在队伍的最后方。 被人刻意无视,甚至连应该做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是陆临溪处于这种情况,早就把天机符甲展开,将这群人都打服。 但北冥修更需要现在这种状态。 这代表他不需要过多的关注那只鸟妖,可以更好的观察周围。 而且他早已塞给余落霞与素兰亭许多冰弹子,某种程度上也算他亲自参与了战斗。 距离崖壁越来越近,北冥修也看到了那只鸟妖的全貌。 那只鸟很大,灰亮的羽毛如同在阳光下的鱼鳞般闪着光泽,仿佛一把把闪着银光的小剑,要是被擦上一下,估计不会好受。 但它最大的特点却不是这一身羽毛,而是它的体型。 北冥修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一只鸟。 那山崖上就住了那么一只鸟,整片峭壁就仿佛被它承包一般。 然而就是这么一只显眼到不入眼都难的鸟妖,却几乎没有被人目击过,很明显是最近才被放入落鹰山脉的。 如果仔细看去,这只巨大的鸟妖,身下没有影子。 果然是法宗殿与意宗殿的手笔。 北冥修还在感慨之时,纪铭已经悄悄上了岩壁,只见他双脚在崖壁上连续轻点,便如一片青叶乘风而行,飘然荡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此等轻身修为,放在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中,已是极为不凡。 “这是我们宜兰山的‘一叶游’,很厉害吧。” 素兰亭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的身边,有些骄傲地说道。 北冥修点头道:“踏空无声,果然不凡。” 素兰亭眼中在泪光闪烁之余隐隐有着期盼,目光追随着纪铭放在刀柄上的右手,难掩话语中的激动心情。 “师兄……终于全力出手了。” …… 纪铭脚下再点,人已在半空之中。 在他的面前,就是那只沉睡中的鸟妖。 他仿佛能够听到鸟妖平稳的呼吸声。 没有任何犹豫,一抹碧光自刀鞘中涌出,朝着那只鸟妖的头颅罩下。 碧绿寒芒于此刻照亮整片崖壁。 那是一种苍翠的绿色,如同春天生机最盛之时的绿芽,绿的令人心颤,令素兰亭心醉。 宜兰山山主青叶散人曾偶得两柄宝刀,数十年间以日月精华孕其灵气,终成天下难得的神兵。 一名“红波”,一名“绿露”。 灵器有灵性,会自则其主,没有得到认可的人,即使得到了它,也不能发挥其万分之一的威力。 而在它们择主之际,红波选择了她的小师妹,而绿露选择了纪铭。 红波绿露,连鞘而生,自然天成。 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当年事后,红波不知去向,绿露也已封鞘多时。 素兰亭几乎都要忘记,上一次看到出鞘的绿露,是在什么时候。 如今再见那抹绿光,哪怕这抹绿光中生机依然脆弱,又如何能不让她热泪盈眶? 那抹绿光不只震撼了在场的修行者们的内心,也让鸟妖的双眼睁开,振翅欲飞。 只是一振翅,磅礴的气浪便已涌出,掀下无数落石。 纪铭的衣袂在风中飘扬,本就散乱的头发愈发凌乱。 但他没有随着那些被气浪震落的石头落下。 他就像一片在风中飘扬的绿叶,轻轻的落在鸟妖的身上。 刀芒在鸟妖脖颈上绽放,苍翠之余,另有点点火花绽出,紧接着便有鲜血喷溅,绽入空中便告消失。 纪铭目光一凝,一掌拍在崖壁上,顺着依然汹涌的气浪飘然而落,落地后连退数十步方才稳住身型。 包括郁长松在内的大多数人都眼神复杂的看向纪铭。 能够袭击一只五百年修为的大妖而近乎毫发无损的逃离,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难以形容的壮举。 而他们也看到了传闻中猎妖人永不出鞘的那把刀,看到了那绿遍山崖的一刀。 猎妖人的名号,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鸟妖此时已经张开双翼,朝着纪铭俯冲而出。 所有人都能看清楚它眼中那熊熊燃烧的愤怒。 郁长松朗声道:“上!” 随着他这一声呼喝,除了北冥修与乌崖等三名法宗中人,原本观战的众人身型俱是暴射而出。 这场筹谋已久的猎妖行动,终于正式开始。 天道会 第一百四十八章 围剿 当鸟妖俯冲而下,郁长松发出那声呼喊之时,素兰亭就已经动了。 明叶掌在她手中如花般绽放,灵力凝于周身未发,却自有威势涌出。 她与纪铭的修行功法同处一门,借由明叶掌施展开来的威势更是唬人,在一旁以省视眼光观看的关海都被吓了一跳。 后天智妖虽具有灵智,灵智的强弱却取决于它的修行以及本身的品种,但很明显,天道盟不可能让一只狡诈如狐的后天智妖来当考验的大关,要是参与者都被随意的清除出去,天道会还怎么继续? 那只鸟妖的鸣叫声愈发愤怒,撇开纪铭,朝着素兰亭猛扑而来。 北冥修微笑摇了摇头,心想就这智商,还不如一年多前的那只五尾红狐。 不过这局面也是众人最想看到的。 纪铭虽然看上去毫发无损,实际上经脉中的灵力震荡已极为严重,若是不能及时调息,很有可能导致内息紊乱,伤及修为。 素兰亭的出手,无异于替他免去了在调息中遭到攻击的风险。 眼见鸟妖那巨大的身躯越来越近,素兰亭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脚下步法连动,险之又险的与鸟妖如刀般锋利的尾羽擦身而过。 落地无声,飘摇难寻,正是先前纪铭曾施展过的一叶游。 在避开鸟妖愤怒的袭击之时,素兰亭不忘对纪铭递上一个笑容,意思非常明显。 那个曾经需要你保护的师妹,已经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强者了。 纪铭正在调息,正面对上这个笑容,默默的低下了头,良久以后,嘴角上扬了一个弧度。 他太久没有笑过,这个弧度略显生硬,导致这抹微笑没有它应该有的感觉,反而令人觉得有些慎得慌。 或许因为如此,他不希望别人,尤其是素兰亭看到这抹笑容。 但素兰亭还是感觉到了。 伴随一阵清风,素兰亭再次避过鸟妖翅膀的横扫,笑容在漫天风沙中格外迷人,无声的说了三个字。 “我等你。” 纪铭苦涩一笑,这次却没有避开素兰亭的目光,在心中喃喃道:“只怕……你会一直失望下去。” …… 素兰亭吸引了鸟妖的注意力,虽然她身法玄妙,暂时不会有事,但她的灵力消耗也是极大,无法支撑太久。 于是当鸟妖一扫不中,门户大开之时,以郁长松为首的武宗修行者们也已围攻而上。 无数兵刃裹挟着灵力轰在鸟妖没有羽翼保护的脊背上,瞬间便留下了数道血痕。 其中以郁长松长枪留下的那一道血痕最深。 鸟妖发出一声惨叫,近乎疯狂的用一对钢铁般的翅膀扫向周围的众人,然而它已陷入重围,在场众人又都是准备已久,哪里能够就这么简单的被它击败? 众人分散跳开,郁长松长啸一声,枪尖燃烧,有如烈日,朝着那鸟妖的左翅刺出,在那里留下了一个细小的血洞。 紧接着,包括余落霞与关海在内的武宗修行者们尽数出手,很快在鸟妖身上又留下了许多伤口。 北冥修的目光在他燃烧的枪尖上停留片刻。 这杆长枪流露出强大的灵气,但却来自于郁长松,本身或许只是一杆普通的长枪。 长枪在战阵之上效果或许很好,但在修行者之间的战斗之中,有时会因为双方的距离过短无法施展开来而陷入苦战。 以此为本命法器,看来此人对自己的信心不是一般的强啊。 他的目光以此从那几名武宗修行者身上掠过,最后定格在余落霞的身上。 余落霞虽然也在出手,但可以很清晰地看得出,她并没有使出全力,而且还在暗中积蓄力量。 她的齐天一棍,才是这场战斗的胜负手。 北冥修面露微笑,在心里替她加油。 忽然,那陷入围攻的鸟妖近乎疯狂的挥动翅膀,强大的气浪顿时将众人都逼退数十米。 它振翅扶摇而上,无人可阻,哪怕是刚刚平稳了内息,前来助阵的纪铭都不可以。 虽然它之前被他们压制的很惨,但毕竟是一只拥有修行者八阶修为的后天智妖,它要走,凭他们这些武宗修行者,想要拦住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参与这场行动的,不只是武宗修行者。 几名修过意念的武宗修行者在此刻再无保留,意念朝着面前巨鸟的识海拼命轰去。 这只五百年的鸟妖灵智不高,虽体内有妖丹,然而或许连化形都极为困难,识海又能厚实到哪里去? 很快,它的意识就出现了一阵模糊,刚刚起飞的巨大身躯开始摇晃。 正在这时,法宗修行者们也出手了。 三道由元素凝成的锁链破空而来,将巨鸟的双腿牢牢锁住,硬生生将其从空中拽落。 郁长松一声暴喝,长枪再次刺出。 众人紧随其后,尽自己的全力在它身上造成最大的伤害。 余落霞则平静的看着惊觉不对,疯狂反扑的鸟妖,明霞棍上气浪涌动,隐有破天之势。 她一步踏出,齐天一棍再现,狠狠的落在鸟妖的头上。 只听得一阵宛如惊雷乍响的巨声,鸟妖的头重重的落在地上,将大地砸出一个巨大的坑洞,而坑洞附近还有裂缝在不断蔓延。 这都是齐天一棍的余劲。 而鸟妖也在这一棍下身躯渐渐虚化,似乎随时可能消失。 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 他们都听说过齐天一棍的威名,然而此刻见到余落霞施展的齐天一棍的威力,还是忍不住大吃一惊。 余落霞尚且如此,余昌平用尽全力的一棍,又会到何种程度? 在短暂的沉寂之后,众人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这只五百年的鸟妖,被他们一气呵成的杀死,连一个重伤的人都没有出现。 这可是真正的大胜利啊。 北冥修的眉头却是紧皱。 那只鸟妖的身体虽然虚化,却一直没有完全虚化的迹象,为什么? 他猛吸一口凉气,喝道:“小心!赶紧躲开!” 在这之后,他立刻对一旁的乌崖三人喊道:“锁住那只鸟妖,迟则生变!” 说完,他立马冲向还在庆祝,却被他一句呼喊打扰了心情的武宗修行者们。 而在乌崖等三人面面相觑之时,一声清亮的唳声已然响起。 鸟妖不知何时再次睁开双眼,羽翼四散飞出,当场将两名尚在惊骇中的武宗修行者穿透。 天道会 第一百四十九章 回光返照? 素兰亭与余落霞是除了北冥修以外,众人中反应最快的。 在听到北冥修的呼喊之时,她们就下意识的进行了躲避,也因此逃过一劫。 郁长松与关海也在感受到情况不对的时候赶紧翻滚开去,勉强的没有被击中。 但那两个不幸被鸟羽击中的同志就没这么幸运了,哪怕现在因为重伤被送回了中州城,也已落得一个开膛破腹的结局,在百草殿不知道要接受多少治疗才能恢复。 地上的斑斑鲜血触目惊心,也凉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乌崖等人这才反应过来,拼尽全力的试图对鸟妖进行控制,但鸟妖此时已然狂暴无比,灵力锁链触之即溃,连阻挠它一秒钟都做不到。 北冥修看着越来越近的那只疯狂的鸟妖,心中已是感到情况不对。 这种由法宗殿与意宗殿联合制作的假妖更类似于千机阁制造的符文傀儡,如果按照符文傀儡的特性推算,这只鸟妖被击败之后,核心也会就此销毁。 刚才那只鸟妖的身体也确实虚化了,应该是核心已经被摧毁,那怎么可能还能站起来,在回光返照之余发动反击? 北冥修已经没有时间再想下去了。 施展过齐天一棍的余落霞,现在的状态已经十分不好,刚才在危机中匆忙的闪避又令她内息受创,吐出一口淤血,若是再被鸟妖来上一下,断无幸理。 余落霞也明白自己的处境,但很不巧,之前对那只鸟妖造成最大伤害的是她,而鸟妖的愤怒也很明显的指向她。 看着离她越来越近的那只闪着寒芒的翅膀,余落霞已经做好了忍住剧痛,等待百草殿修士治疗的准备。 但有人提起她的衣襟,在千钧一发之际把她拖出了那一扫的范围。 原本在她身边的那块石头,此刻已经成了一地碎块。 余落霞惊魂未定的松了口气。 素兰亭一把将她背在身后,用尽全力施展开一叶游躲避着鸟妖的疯狂进攻,急道:“抓紧时间恢复,我撑不了多久!” 余落霞点了点头,尽力舒缓着经脉中的内息。 但那鸟妖却依旧穷追不舍,哪怕郁长松,关海等人继续出手,依旧只追着余落霞攻击。 准确来说,现在是追着素兰亭。 如果是素兰亭一人,在竭尽全力的基础上或许能够避开鸟妖的疯狂攻击,然而她现在背上还有一个余落霞,而她先前的消耗也是极大。 肩膀上出现一道血口,素兰亭娇躯一晃,勉强稳住身型,却也无法避开鸟妖离她们越来越近的那一啄。 素兰亭已经做好了抛开余落霞的准备。 她看的很清楚,北冥修正拼尽全力的朝这边赶来,自己为余落霞争取那几秒,或许就能让她留下天道会中。 只是,就这么离开,终究会有些遗憾啊。 素兰亭轻叹一口气,准备将余落霞抛向北冥修的方向。 然而就在这时,一抹绿光出现在她的身前。 纪铭手中的绿露穿风而来,狠狠的斫在鸟妖的巨喙上。 绿露刀乃是聚天地灵气而成的神兵,纪铭这一斩也倾尽全力,只是依然无法将鸟喙直接斩下。 在五百年的大妖面前,即使是早已晋入六阶多年的纪铭,依然十分弱小。 鸟妖将愤怒尽数转嫁到了纪铭身上,强大到足以将人体撕裂的暴风顿时将其牢牢困住。 纪铭的身上瞬间就多了数十道血痕,这些血痕不断扩散,似乎要将他直接撕碎。 但纪铭就这么站在风暴中央,不闪不避,眼中一片漠然。 好痛。 但再痛,也不会比两年前更痛。 他心早如死水,死又如何能够令他动容? “赶紧走。”纪铭平静的声音自风暴中传出。 素兰亭愣了片刻,郑重的点了点头,背起余落霞就朝北冥修赶来的方向全力冲刺。 她根本无法破开那强大的风暴,只能先保证余落霞的安全。 下一秒,一杆长枪伴着流火,如飞龙般穿入鸟妖早已鲜血淋漓的翅膀中。 紧接着又是数道强大的攻势。 众位尚有战力的武宗修行者一齐出手,竟是将鸟妖硬生生逼退一步。 哪怕只是一步,也是他们的胜利。 禁锢纪铭的风暴就此消散,而他此时已几乎成了一个血人。 素兰亭松了口气。 纪铭还站着,而且没有被送回中州城,就说明他的伤势比看上去要轻得多。 这她就放心了。 而且,其他人也不是吃素的。 重新发动攻势的乌崖三人几乎是在压榨自己的修为,强大的灵力锁链再次出现,将鸟妖的双腿紧紧束缚住,再也不给它腾空的机会。 郁长松自空中落下,抽出插在鸟妖翅膀中的长枪,喝道:“不过回光返照而已,诸位,放手一搏!” 关海一拳轰在鸟妖脸上,咆哮道:“还用你说!” 话虽如此,他的攻势依然无比凌厉,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其余几人也大多如此。 大家都看得出来,这只鸟妖不过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坚持就是胜利。 鸟妖疯狂的挣扎着,眼中凶光毕露,死死的盯准余落霞的方向,然而因为乌崖三人拼命的压制,始终未能脱困。 北冥修也终于来到了素兰亭与余落霞的身边。 素兰亭此时才算是真正放下心来。 或许是因为北冥修给她一种深藏不露的感觉的原因,她总觉得只要北冥修在身边,一切都可以解决。 而现在的北冥修满脸都写着担忧,与他平时淡定的样子完全不同。 哪怕这份担忧中只有一分是对她的,她也很满足了。 余落霞抱歉的笑了笑,说道:“对不起,拖后腿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只是这只假鸟妖有些邪门。”北冥修轻轻摸了摸余落霞的头,转而对素兰亭说道,“照顾一下落霞,我去去就来。” “你……”余落霞正欲劝说,忽而大惊失色,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喊道,“快避开!” 素兰亭也看到了那一幕,脸色顿时苍白了许多。 在不远处,那只鸟妖忽而挣脱了束缚,几下掀翻围攻的众人,此刻正近乎癫狂的朝他们冲来。 它正面的目标不是余落霞,而是北冥修。 抑或说,从它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刻开始,它的目标就是北冥修。 天道会 第一百五十章 暗处的目光 “这什么情况!” 这句话不只在正和那突然回光返照,凶相毕露的鸟妖作战的人们的心中咆哮,中州城内,那位亲手制造了这只鸟妖的大人物也忍不住想要喊出这句话。 顾南涧确实是一个称职的监察者,当发现那只原本用来考验天道会中众人的鸟妖居然没有像正常情况下那样直接消散之时,便赶紧将这个情况通报到了总部。 当郁长松等人还在苦苦应付那只疯狂的鸟妖之时,季惜春就已经得到了消息,赶紧御风踏空而行,把午不觉从意宗殿中拖出来,匆忙赶到小空间里,然后亲眼目睹那只原本就该消失的鸟妖疯狂的追击着余副盟主家的千金。 季惜春目不转睛的盯着光球中不断传来的画面,眼神逐渐幽深,喝道:“什么情况,为什么它体内有两个灵核!” 是的,原本这只鸟妖,就是他以法术配合灵核制造出来的虚物,它一切的力量都来自于体内的灵核。 为了能够驱动如此巨大的鸟妖,他还花了大价钱从千机阁买了最高品质的灵核,再限制了它的灵力输出,令鸟妖最多就只能发挥出与八阶修行者相当的能力。 在原本的计划中,只要天道会的修行者们能够击败这只鸟妖,灵核就会自然关闭,鸟妖也自然就会消失,而他也能悠哉悠哉的在法宗殿中回顾这场战斗,找出参与者中的好苗子。 然而……不知为何,鸟妖的体内居然有两个灵核,而另一个灵核的品质,竟是只比他的那个低上一点,足够让鸟妖挥霍一刻钟! 而且这两个灵核,居然都能与他放在鸟妖体内的妖丹和平共处。 他的目光转向午不觉,意思非常明显。 虽说制造它的是他季惜春,将灵核与妖丹融为一体的可是你午不觉,你难道就不想说些什么? 见他没有反应,季惜春连忙使劲的摇晃着这位注意力明显不在线的意宗殿殿主。 午不觉被季惜春摇的有些迷糊,睡眼惺忪的看着光球内的画面,偏头道:“好像……有点熟悉,又有点不一样。” 季惜春捂额长叹,心想自己居然忘了这茬,早知道就不该把这货从意宗殿里拖出来。 天道盟的高层基本上都清楚,意宗殿殿主午不觉最近在冲击晓梦的第九重境界,只是效果并不是很好,反而令的自己越来越嗜睡,估计到勘破那个关口之前都没什么心力管别的事情。 他能够装作精神饱满地参加完天道会的开幕式已经是难为他了,现在问他以前的工作有没有错漏,他能想起来才有鬼。 现在补救也来不及了,落鹰山脉的法阵早已完全开启,只能出不能进,除非自己去破开法阵,但那样善后很麻烦啊。 季惜春在心中俺骂自己这好忙里偷闲的性情,为什么不在将其丢进落鹰山脉之前检查一下。 不论如何,他都对不起这些被他的失误波及到的年轻人。 但这也可以算作考验的一部分。 虽然比预先的考验要难了许多,但一个在战胜强敌后就放松警惕的人,如何能够成为天道盟真正的中坚力量? 季惜春对自己的想法颇为满意,打消了给那些被鸟妖送回来的人补偿的想法,继而面孔渐渐认真。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是什么人能够瞒过他的眼睛,将那第二个灵核悄无声息的植入? 不需多想,他也明白,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在天道盟中就只有那么几个,也只有那么几个人敢做。 季惜春面色复杂的摇了摇头。 沈盟主的身体到了什么地步,虽然只有傅晴明最为清楚,他们这些近人也还是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这种情况下,天道盟绝对不能内乱。 然而就是现在,居然有人对天道会伸手了。 联想到盟中现在隐隐已经露出苗头的那两位副盟主竞争盟主的动作,以及一年前凄惨落幕的那位同僚,季惜春的心情愈发难看。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应该对手上的工作多上点心了。 没有人会愿意看到,一个看似团结,实则分裂的天道盟。 忽然,他面前的光球中画面一变。 “好厉害的冰。”季惜春饶有兴致的看着里面的景象,眼前一亮,“这就有趣了啊。” …… 北冥修此刻的心情与季惜春一样糟糕。 鸟妖原本就庞大的身躯在他的眼前极速放大,逐渐侵占了他的整片视野。 他的身后是已来不及躲避的素兰亭与余落霞。 而郁长松等人虽然已经反应过来,但却已经来不及阻止。 他只能一个人面对。 “退开!” 暴喝出这两个字,北冥修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一颗冰弹子悄然从其袖中流出,落在他的掌心,宛如刚刚褪去世俗尘埃的明珠。 一朵五瓣冰莲在他的掌心绽放开来。 无数冰莲瓣也在北冥修周身绽放开来,将他的身体牢牢护住,如同护身铠甲。 此时的他,周身皆寒。 素兰亭在惊讶之余,还是背着余落霞快速避开。 她们都不能成为他的拖累。 当素兰亭站定之时,北冥修已与那只鸟妖正面相撞。 伴随着一声巨响,北冥修已不在原地。 无数冰屑在空气中近乎疯狂的飞舞着。 只有一条依旧有着寒气萦绕的冰路在不断蔓延。 冰路的另一头被鸟妖高速冲刺着的巨大身躯遮挡住,看不清情况,但终究还在延伸。 余落霞松了口气。 素兰亭此时心中已是焦急万分,见余落霞情绪并没有太大波动,奇道:“你就不担心?” “当然担心。”余落霞望着那条依旧没有尽头的冰路,坚定的说道,“但他既然敢接,就说明他有把握。” …… 北冥修周身的景物正在不断变化。 他所能做的,就是通过天人道的快速感知判断后方的环境,然后在压制住鸟妖那危险的喙的前提下,运用云游步尽力避开那些危险的东西。 实在避不过了,就用周身寒冰制成的铠甲直接硬抗过去。 他的仙莲变早已可以展开五瓣冰莲,这一回又同时引爆了所有的冰弹子,吸纳了天人道聚集的所有灵力,制造出来的冰铠防御力更是无比惊人,甚至可以无损挡下一记余落霞的齐天一棍。 但这只鸟妖的力量比余落霞还要高上太多。 一炷香时间之后,他掌心的五瓣冰莲早已接近完全碎裂,双手也已鲜血淋漓,身上的寒冰有了数十道裂痕,随时可能崩碎。 但他依然在坚持着。 因为在他玩命坚持的时候,那只鸟妖的身体也在渐渐虚化,显然快要消散。 在不利用寒冥剑与堕元的情况下,他十分自信,自己能够耗死它。 天道会 第一百五十一章 刺破虚幻 不使用寒冥剑,终究还是因为这是一场随时都可能处在天道盟大人物的目光之下的战斗,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他绝对不想自己无岸剑峰弟子的身份从这里散布出去,然后传遍天下。 那样会多出很多麻烦。 而堕元如果现世,那或许就不是名声传遍天下那么简单的了,一旦被人联想到那个早已一片颓败的无人区,自己恐怕会落得个不见天日的下场。 数十年前那位剑魔的下场他还是记得十分清楚的。 一名能够与圣阁上任仙尊战成两败俱伤,近乎天下无敌的存在,硬生生被无数高手拖到没空养伤,最终被尚云间等人斩杀。 他现在的境界离当年的剑魔可差得太远,一旦陷入了同样的境地,活一天都是问题。 更何况,他总觉得这只鸟妖的暴走有些不太对头。 它似乎有着不同与先前的灵智,甚至会通过攻击余落霞来逼他接近,然后用这拙劣的冲撞与他硬碰,直接令他不得不全力应对,暴露出自己全力出手时的修为。 先不说这会不会被队伍里的有心人记住,天道盟的眼睛肯定盯着这里,老一辈的人中,或许就有认识北冥周的人。 如果自己得到过多的注意,凭着这张脸与这些寒冰,他实在没有信心保证,自己能够继续隐藏下去。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北冥修的余光瞥向后方。 不远处有个山崖,若是自己被山崖和鸟妖夹在中间,必死无疑,而且很可能被压得连余落霞都认不出来。 而以他目前的速度,再过一会或许就会砸进里面。 但现在的他依然平静,因为鸟妖的情况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面前的鸟妖身体已经极为虚幻,似乎很快就要完全消散,至少它的那些原本看着就很锋利的羽毛,此时已经有了一种脆片的感觉。 通过天人道,北冥修也能大致感受到鸟妖体内的大致情况。 他不清楚这只鸟妖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居然能够与真的后天智妖这么像。 但他清楚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北冥修确认了一下识海中映射的三个光点。 其中一个光点黯淡到了极点,显然没有什么灵力,还有一个则在疯狂输出灵力,很快就要落得与第一个光点同样的下场,而最后的那一个,则是一颗货真价实的妖丹,正不断环绕着另外两个光点旋转。 北冥修深吸一口气,确定了自己的目标。 他的双手依然抵在鸟喙上,整个身体依然在不住的向后滑行着,腰间的铁剑却已飞出,化作一抹流光刺向鸟妖没有羽毛保护的腹部。 这把铁剑本为凡物,还是再平凡不过的那一种,但在寒冥剑魂的帮助下,北冥修依然能够得心应手的御使它。 虽然没什么威力,但它不会反抗也没有能力反抗,于是手感也意外的很不错。 铁剑没有任何滞碍的刺入了鸟妖的体内。 北冥修觉得这更像是刺破了一个气球。 这只鸟妖的身体内部,果然是空的。 铁剑进入鸟妖体内,鸟妖似乎也感受到了一丝痛楚,冲撞的速度略微降低了些许,然而还是不要命的把北冥修往山崖的方向顶。 或许是感受到自己快要消失了,它的叫声格外愤怒。 北冥修的眼波依然平静如水。 动念之间,铁剑已然来到它的目标之前,果断的一剑斩上。 北冥修清喝一声,脚下猛的一踏,以超越鸟妖的速度朝着后方砸去。 覆盖他全身的寒冰在此刻悄然融散,旋即在他面前张开,如雨伞般将他的正面牢牢罩住。 感受到背上传来的痛楚,北冥修知道自己还是撞上了那片山崖。 如果不是他在空中稍稍放缓了一下速度,恐怕他就是天道会上唯一一个自己把自己淘汰的牛人。 而在他与山崖亲密接触的同时,鸟妖的体内传出一阵爆炸声。 冰盾上传出一阵阵噼啪声响,显然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隔着冰盾,北冥修也能看到那只鸟妖的轮廓。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北冥修微笑想着。 当冰盾上裂痕清晰可见之时,爆炸声终于停息。 北冥修长舒一口气,散开冰盾,淡定的看着那离他越来越近,却也越来越虚幻的鸟妖。 那巨大的鸟喙终于刺进了他的胸口。 然而,一点都不痛。 在天人道的感知中,这就是一团灵力砸在了他的身上。 有些柔软,或者说很舒服。 先是鸟喙,再是整个头,紧接着是那巨大的身躯…… 北冥修平静的被整只鸟妖穿身而过,或许是觉得有些好玩,他的嘴角出现了一抹微笑。 在旁人看来,这会是什么画面? 忽然,他感觉到胸口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捡起一看,发现是那颗鸟妖体内的妖丹。 正是有了这颗妖丹,这只鸟妖才能表现出与真的后天智妖差不多的行为。 至于他的那把铁剑,估计是在那次斩击中连渣都没有剩下了吧。 虽然那把铁剑只是一把最寻常的铁剑,跟了他这么久了,突然尸骨无存,北冥修还是会感到有些难过。 这时他才发现,他手中的那颗妖丹貌似与正常的妖丹不太一样。 但他此时却已来不及细查,只能匆匆将妖丹揣入兜里,脸上已有一滴冷汗落下。 在先前他全力对付鸟妖的时候,他的天人道主要用来凝聚灵力,此时危险刚刚过去,这才重新开始探测周围。 这一探测就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有人在朝他冲过来,似乎目标十分明确。 很遗憾的是,此人不是素兰亭或是余落霞,修为至少在六阶以上,而且灵力波动有着一种奇异的危险感觉。 如果是他全盛时期,或许还能一战,然而现在他身边没有可以直接借用的灵力,手上没有冰弹子,丹田气海空空如也,铁剑还在刚才灰飞烟灭。 更何况寒冥剑魂在替余落霞抹灭死魔眼后,已处于一种极为虚弱的状态,之前御使铁剑的那一道斩击,已经消耗了它大半的力量。 就算祭出寒冥剑,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也没法战胜对方。 北冥修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快速冷静下来,靠着崖壁坐下,开始运用天人道凝聚灵力恢复自身,一副云淡风轻模样。 躲不掉的话,逃也没有用。 那就坐下来等着他过来吧。 天道会 第一百五十二章 红衣如血 一抹红衣在冰路的一侧逐渐显现,瞬间便夺去了这一片的所有颜色。 哪怕北冥修之前完全都在走神,也会被这如血的红色吸引过去,更不要说现在的他正在全神贯注的等待对方的到来。 那是一个以一身红衣将娇躯牢牢包裹,鬓间随意的插着一朵小红花,却戴着一个黑色面罩遮住面孔,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女子。 小红花上尚有水珠,很显然被摘下没多久。 红衣如血,虽能增添妩媚,亦能代表危险。 能以如此吸引人的装扮在天道会中坚持到现在,此女必然非同寻常。 但最令北冥修惊奇的还不是她这一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装扮,而是她周身散发出的气场。 那是一种充满血腥的气场,仿佛从尸山血海中一步一步踏出的修罗,与她鲜红色的装扮映衬,更添几分危险。 作为过来人,北冥修很确定,这名不知为何找上他的女子,一定曾经无限接近过死亡。 因为他当年也是一样,离死亡只差一步之遥。 这种危险的血腥味虽然令他不太舒服,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正因如此,他并没有什么表示,只看向离他越来越近的红衣女子,停止了调息,起身道:“不知姑娘找我有什么事?” 红衣女子脚步明显一顿,似乎是惊讶于北冥修的平静,又似乎是正在思考着什么事情。 她没有回答北冥修的问题,只是一步一步的走向北冥修,在离他十尺左右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 北冥修很明显的感受到了识海中堕元的悸动,瞳孔微缩,好不容易才保持住表面上的淡定。 那是一种他乡遇故知的雀跃。 面前的这名红衣女子,身上死魔眼的气息格外的强大,绝对比郁长松身上的还要强大的多。 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这名红衣女子是最早被死魔眼侵蚀的人。 而第二种则是,这名红衣女子,就是在天道会散布死魔眼的元凶。 从面前女子危险的气息来判断,后者的可能性要远远大于前者。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只可惜时候却不算太好。 北冥修自己都有点想笑。 红衣女子眼中却有着一丝困惑,观察着北冥修的脸,低声喃喃道:“就是你吗?” 她的声音不算好听,而且沙哑的有些厉害,但却还是能很清楚的落在北冥修的耳中。 现在正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时候,北冥修自然不会有什么反应,只是任由红衣女子观察。 他体内的天人道在缓慢的运行着,稳定的将天地间的灵力搬入他的体内。 不论对方来意是什么,有了灵力,才有底气。 不久,红衣女子移开了目光,眸中满是失望与愤恨,盯着北冥修问道:“你是谁?” 北冥修平静道:“一个籍籍无名的散修而已。” 红衣女子冷哼一声,说道:“籍籍无名的散修?” “能够破了我的死魔眼,又杀死五百年修为鸟妖的人,会是一个籍籍无名的散修?” 北冥修心中的那个猜想终于得到了证实。 “原来圣阁的入世者不止一个……”红衣女子冰冷的目光落在北冥修的身上,语气也不似她的衣着那般火热,只有一片死寂。 “那么,去死吧。” 这三个字刚刚钻入北冥修的耳中,一抹与女子如血红衣一般鲜红的刀光已充斥了北冥修的视野。 血腥味不住钻入北冥修的鼻腔之中。 他没有想到,这名红衣女子居然会把他错认为圣阁的入世之人,而且会直接出手攻击,出手便要直取他的命。 这一刀下去,他就算回到中州城,也绝对已经被分成两段,回天无力了。 更令他惊讶的是,这一抹鲜红刀光不仅似乎有着纪铭的影子,更是有着一种令他感到极为熟悉的感觉。 那种感觉,似乎来自尚云间? 北冥修已来不及思考。 下一秒,那抹刀光就会将他斩成两段。 他的神情愈发凝重,背上寒冥剑不住颤动,随时可能出鞘。 寒冥剑全力出击,能挡下这一斩,却绝对无法战胜这位红衣女子。 真的要用堕元吗? 或者……拼一下? 北冥修的手放在口袋中,依稀能摸出那颗妖丹的轮廓。 但他的挣扎只持续了一瞬间。 堕元没有动静。 妖丹被他拿在手上把玩。 而寒冥剑则带着冰蓝光辉飞出,落在北冥修的身前,将那抹鲜红遮蔽大半。 …… 一道血痕出现在北冥修的胸口。 伤口不浅不深,也没有伤到经脉。 北冥修喷出一口鲜血,用刚刚聚起的灵力护住已然受创的内腑,露出了一抹微笑。 这一刀虽令他痛苦万分,终究没能要了他的命。 这个结果的出现不只是因为寒冥剑的保护,更大的原因则是,在红衣女子毫无征兆的出刀之时,还有人出手,以至于那一道刀光后劲不足。 第五轻侯靠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旁,他的佩剑则落在红衣女子身边,剑身黯淡无光。 他此时的面色也有些难堪,以至于原本想要对北冥修说的话都没能出口。 沧浪门年轻弟子的翘楚,在敌人分心之际偷袭,却被直接打落佩剑,说出去肯定会被人笑死。 虽然这有他的伤势还未完全复原的关系在,但这个结果已经发生。再也无法更改。 第五轻侯毕竟不是常人,伸手将佩剑召回,正色道:“找错人了,抱歉。” 说完,他竟是毫不犹豫的踏上长剑,施展开沧浪门的御剑术,试图逃离。 北冥修不知该怎么说好。 第五轻侯出现在这里,估计看出了他剑法中沧浪剑的影子,想来抱个大腿,或者请教些什么,所以才会出手,先卖个人情给他。 不过他见势不对便如此果断的逃跑,倒也厉害。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 眼前这名红衣女子的修为,显然也不能靠表面来判断,之前的那一斩若是击实,就连他都需要全力以赴的应对,第五轻侯全盛时期应该也只有一分胜算,更何况他现在还带着伤,又如何能堂而皇之地离开? 一道鲜红刀光自红衣女子手中绽放开来。 刚刚起飞的第五轻侯顿时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落下,极为凄惨的砸在地上,不知死活。 北冥修知道这货肯定没死,或许伤势也不算太严重,否则肯定直接就回到中州城了。 不够过他真的也佩服这货的应变能力。 不过,现在最需要关心的,还是他自己。 红衣女子翩然转身,虽依然看不清容貌,却自有一股动人魅力。 她手中的赤色刀上血腥弥漫,令人心悸。 第五轻侯不过是她顺手击败,她真正想杀的,只是北冥修一人而已。 天道会 第一百五十三章 背水一战 北冥修握住寒冥剑的剑柄,死死盯着前方的红衣女子。 她手中的那把赤色短刀显然也非凡品,似乎与纪铭的绿露十分相像。 联想起素兰亭说的那个故事,北冥修的脑海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想,只是这个猜想对于素兰亭与纪铭这种当事人来说,应该很难相信。 这名红衣女子,应该就是宜兰山那位本该在妖祸中逝去的小师妹。 然而,就算猜出对方的身份,也无法改变现在的局面。 北冥修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他手中的妖丹在这一刻轰然炸裂,带着浓浓腥气的浑浊灵力弥散开来,尽数被他用天人道引入体内。 妖丹是妖族修为的核心,这颗妖丹原本的主人生前显然有着诸般怨念,蕴藏的灵力中满是杀意与痛恨,北冥修不得不全力压制其反扑,这才没有出什么事。 如果不是周围只有这东西有着充足的灵力,他也不会行此险招。 虽然有了妖丹中的灵力傍身,但这种不纯净的灵力与他的仙灵体天然相斥,消耗的速度几乎可以用散功来形容。 “只有大概一分钟。” 北冥修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红衣女子感受到北冥修体内的变化,冷哼一声,化作一道红云飘来。 红衣翩跹,每一道赤色光影都是一刀。 红云便是由此织成。 北冥修知道眼前这个红衣女子在某种程度上比那只鸟妖还要危险许多,自然不可能有所保留。 寒冥剑上,寒气再现,只是这股寒气颇为不纯,反而有着一种阴狠意味。 无数怨气自北冥修与寒冥剑上散发开来,但却没能飘出太远,而是被拘在寒冥剑周围,奋力脱逃而不可得,反而成为了一道强有力的助力。 而在这些怨气中心,有一点漆黑正蠢蠢欲动。 寒冥剑与赤色短刀相遇,随即快速分开。 这个场景出现了无数次,直到那抹红云消散。 北冥修又一次嵌入了身后的崖壁之中。 红衣女子亦是连退数步,眼中惊疑不定。 她没有想到,刚刚还是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的北冥修,居然能挡下她志在必得的攻击。 北冥修擦去嘴角的鲜血,提剑再上,沧浪剑法完全施展开来,犹如惊涛拍岸。 他不像第五轻侯,他的识海中有剑魂,一出剑便牵动剑魂,剑势自成。 他现在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尽力以快打快,能够伤到对方自然是好,如果不能,至少也要给自己斩出一条路来。 短短数秒之间,北冥修与红衣女子已经对了数十招。 挥剑之余,北冥修朗声道:“姑娘,我们可要以多欺少了。” 红衣女子不知北冥修此话何意,淡淡的瞄了身后无奈站起身的第五轻侯一眼。 在激烈的战斗中说话,没有走岔内息就已经不错了,以多欺少这种事你说了又有什么用? 北冥修却知道这不是什么废话。 这代表红衣女子认同以一敌二,天道盟的人也不好意思把他和第五轻侯直接罚回中州城。 虽然目前看来,他已处于一个死局之中,但他并不想这么简单的让死魔眼的主人继续在天道会中徘徊。 余落霞她们还在这里啊。 感受着体内的灵力反应越来越微弱,北冥修也不废话,喝道:“出剑!海龙啸!” 第五轻侯只能听从。 他可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被直接打出去,或许还是奄奄一息的被打出去。 心里想着反正你是无岸剑峰上下来的人物,本来辈分就比我高不少,听从一下也没什么,第五轻侯慨然出剑,出手便是全力以赴的海龙啸。 北冥修很满意他的配合,手中寒冥斜刺而出,目标却不是红衣女子,而是汹涌而来的海龙啸的剑气。 红衣女子愣了片刻。 第五轻侯也惊呆了,心想你不会是要杀我当投名状吧。 然后他手中长剑顿时一轻,这才发现剑上的剑气已荡然无存。 那道倾尽他全力的剑气,此时正在北冥修的剑尖上舞蹈。 没等第五轻侯反应过来,北冥修已一剑劈在红衣女子的赤色短刀上。 这一劈没有任何美感,更像是北冥修抡起寒冥剑直接砸向红衣女子。 但在现在的情况下,这一简单粗暴的攻击确实最为有效。 海龙啸的灵力震荡开来,伴随着北冥修沧浪叠的手法,仿佛千层浪花奔涌,立时将红衣女子逼得连退数步,险些摔倒。 趁着这个机会,北冥修一把抓过第五轻侯的后领,寒冥剑上剑光大放,化作一抹冰蓝飞出。 这是无岸剑峰魂御剑术的独特用法,用自己的灵魂御使宝剑飞行,虽然速度极快,但对本人灵魂的消耗也是极大,时间稍长便可能会出现副作用。 用在这正好。 红衣女子反应过来之时,北冥修与第五轻侯已飞出十余米。 她眼中寒芒一现,正欲追击,忽而面色一变,迅速转身离去。 察觉到后方红衣女子的反应,北冥修松了口气,御起寒冥剑安然落地,心中对对方的身份已有了确切的定论。 双方作出各自反应的原因很简单。 素兰亭与余落霞终于到了,她们沿着冰路一路寻来,离他们已然不远,正好看到北冥修拎着第五轻侯飞出的画面。 余落霞此时内息已经顺畅许多,已经可以正常的活动。 她望着那道尚未完全离开视野的红影,心中总觉得有些熟悉。 但她此时已然顾不了这么多,连忙奔至北冥修身边,焦急道:“伤的重吗?” 北冥修将第五轻侯扔在一边,摇头道:“休息一段时间便好。” 随后他将目光转向一旁同样面露焦急的素兰亭,认真的问道:“你们的那位小师妹,叫什么名字?” “小师妹?!”素兰亭几乎是立刻就变了脸色,仿佛听到了什么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一般,就连语气都急促了不少,“你的意思是说……那个逃走的人是小师妹?” “使刀手法与纪铭有几分相像,那把刀又与绿露极为相似,应该不会错。”北冥修望着红衣女子远去的方向,说道,“或许是看到你来了,她才离开的这么快。” 北冥修随即将之前经历过的画面说了个大概,留给素兰亭自己判断。 素兰亭被这个重磅消息砸中,好半天才缓过劲来,颤声喃喃,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眼神复杂的看向北冥修,半晌后说道:“她叫……厉虹朝。” 天道会 第一百五十四章 厉虹朝 “与我和师兄一样,小师妹是七年前被师傅抱回来的孤儿,只比我小一岁,刚刚来到宜兰山的时候硬是对师兄和我不服气,直到师兄和她打了一场,她才肯老老实实叫师兄为师兄,不过却始终没有真诚的叫过我一声师姐。” 在素兰亭与余落霞寻到北冥修后不久,除妖小队的其他人也纷纷找来,见妖患已除,这个本就没什么凝聚力的团队当即分崩离析,素兰亭与余落霞趁机带着北冥修与死皮赖脸非要跟着的第五轻侯悄悄溜了,免得还要应付别人的挑战与询问。 北冥修在抵抗鸟妖时展现的实力,这些人都看在眼里,若是继续逗留,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等到确认自己离那些人已经有了一段距离后,素兰亭才开始讲述这个来自宜兰山的故事。 因为北冥修一定想听,也需要听。 “小师妹平时最是爱笑爱闹,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有的时候给山下村子惹出些麻烦,都是师兄去赔礼道歉,收拾残局。”素兰亭的脸上浮现一抹沧凉的笑容,不知是因为对已经回不去的当年的怀念,还是对小师妹居然成为控制死魔眼害人的坏蛋感到心痛,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虽然她除非师兄看着,否则就懒懒散散的,不好好练功,进步却是神速,入门三年就已经可以和我打个平手。” “那些日子里,我虽然也照顾着这个小师妹,心里对她却还是十分妒忌的。” 北冥修心下了然。 那时的素兰亭也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在宜兰山上年龄最小,受到的照顾也是最多,结果山里突然多出来一个更小的小姑娘,把师傅师兄的照顾关怀分去大半,而这个更小的小姑娘还比她争气的多,那时的素兰亭会嫉妒也是情有可原。 “她很喜欢师兄,一旦有了什么烦心事,都是去找师兄倾诉,有的时候仗着自己年纪小,赖在师兄身上就是不下来。”素兰亭苦涩一笑,“那时的我,真的有一种想要把她团成团扔出去的冲动,可是当我想要付诸实践的时候,已经打不过她了。” “我知道她为什么死活都看我不怎么顺眼,因为我也和她一样,经常缠着师兄,师兄又是个温柔的人,不愿意厚此薄彼,我们两个不针锋相对都困难。” 素兰亭想起当年自己与小师妹为那些无聊小事针锋相对的场景,脸上充满了对那段岁月的怀念:“师兄虽然不说,但我也能感觉得到,他对小师妹的感觉,与对我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她不好意思的对北冥修笑了笑,说道:“你知道的,我之前一直喜欢师兄。” 北冥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左侧的道路。 四人转向继续缓慢行走,倒像是在欣赏风景的游客一般。 素兰亭继续说道:“本来我们之间的关系虽然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差,但最终还是发生了些事情。” 余落霞虽不像北冥修一样,对素兰亭的往事有一个大致的了解,但听了这么多,也能猜出那件事情多半和纪铭有关,问道:“是纪铭的事?” 素兰亭点了点头,说道:“那天我从山中采药回来,得到了师傅难得的表扬,正想去和师兄炫耀一下,却看到师兄和小师妹在后山的桃花树下……” 说到这里,她的面色一红,接下来的话便略去不少:“……随后师兄信手摘了一朵小红花,别在小师妹的头上,面露温暖笑容,不知道说了什么,让小师妹面上娇羞无限。” “我当时只觉得心中乱成一团,说不出的伤心难受,小师妹却已经发现我了,还得意的朝我摆弄了一下师兄送的小红花,那个眼神中满是挑衅。” 素兰亭自嘲一笑,说道:“当天晚上,当小师妹再次得意洋洋的朝我炫耀的时候,我终于没能忍住,一拳打了过去。” “结果我不光被小师妹打了一顿,还被师傅关了一个月禁闭,自此我和小师妹就几乎没有再说过话。” 北冥修大致算了一下,那时的素兰亭与厉虹朝都还是半大的孩子吧,结果三个徒弟之间关系却乱成一锅粥,青叶散人这个师傅确实有些不尽责啊。 而说到小红花,厉虹朝先前鬓角确实有着一朵,只是肯定不是宜兰山后山的桃花而已。 他看了看四周,再次转向后示意素兰亭继续说下去。 “在那之后不久,师傅费尽心力温养的神兵,‘红波’与‘绿露’终于出世,‘红波’选择了小师妹,而‘绿露’选择了师兄,我却只能在失落中看着他们修炼师傅传授的刀法,继续暗自神伤。” “我知道,自己恐怕一辈子也追不上他们了,但还是不希望就此放弃,想要陪在师兄身边。” “结果不久后,那一天就到了。” 素兰亭神色一黯,显然回想起那段黑暗的时光对她来说并不是那么容易。 北冥修安慰道:“不想说,那就不说,至少现在厉虹朝还没有死,而且应该对你还有几分香火之情,否则刚才她就可以当着你的面把我直接杀死。” 素兰亭摇头道:“她肯定还在恨我。” 余落霞轻拍素兰亭的背以示安慰,朝北冥修轻轻摇了摇头。 北冥修会意,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让素兰亭提及当年往事,本就如同把她的伤口重新撕开一遍,现在他们对厉虹朝也有了一些了解,确实够了。 第五轻侯此前一直沉默的跟在队伍后面,此时突然开口道:“或许,她想先去找你家师兄,拿他祭天后再来找你?” 余落霞突然有一种把第五轻侯打一顿的冲动。 她与素兰亭是看在第五轻侯受伤,又帮助北冥修挡住了厉虹朝才默许了他的跟随,现在却突然说这句话,不是明显没事找事吗? 素兰亭闻言却是身体一颤,如梦初醒道:“对,师兄在哪里,我们得赶紧找到他!” 她先前心中早已被对北冥修的关心充溢,竟是没有注意师兄的动向。 北冥修心情有些复杂,指着后方道:“纪铭就跟在我们后面,放心吧。” 素兰亭松了一口气,回望后方,果然看见不远处有一道人影闪过,终于放下心来。 第五轻侯这一番打岔,倒是让素兰亭心中的烦乱减轻不少。 北冥修也为他们接下来的行动做了一个论断:“等我伤好,我们去找厉虹朝,就算不能了解这两年她经历了什么,也要把死魔眼的威胁给去除了。” 余落霞与素兰亭当即点头同意,第五轻侯也是一副了然神情,然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那我们现在在往哪儿走?” 北冥修淡淡一笑,说道:“去问一个人,问一些重要的事。” 天道会 第一百五十五章 你好,再见 北冥修等人的眼前很快就出现了一个熟人,正是一开始引导北冥修三人前往除妖的乌崖。 乌崖见到他们,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朝他们挥了挥手,喜道:“是你们啊,这么快又见面了?” “是啊,挺巧的。” 北冥修淡淡一笑,朝他走了过去。 余落霞疑惑的看了北冥修一眼,心中大致有了定论。 这一路上北冥修不断指示他们换方向行走,应该就是让他们与乌崖的‘偶遇’变得更加自然。 不过,这是为什么呢? 察觉到余落霞的目光,北冥修轻声说道:“一会你们守住四周,不要让他跑了。” 余落霞三人俱是一愣,第五轻侯更是差点惊呼出声,好在她们三人都维持了表情的自然,这才没有让乌崖发现不对。 北冥修走到乌崖身前不远处,寒冥剑已然在手。 他持剑一礼,说道:“乌兄,既然相遇,不挑战一下实在说不过去。” 乌崖明显被北冥修的举动吓了一跳,苦笑着摆手道:“我可不是你的对手,直接认输行吗?” 北冥修说道:“我让你先出手。” 乌崖再次摆手道:“我真的打不过你。” 北冥修叹了口气,说道:“乌兄,你还记得吗?” 乌崖奇道:“记得什么?” “天道会严禁以多欺少,但并不反对直接偷袭,也不禁止趁人之危。” 说完这句话,北冥修剑花一挽,寒冥剑已带着一抹风雪落下,将乌崖笼罩于内。 …… 余落霞三人在北冥修上前搭话的时候就有意无意的将北冥修与乌崖围在其中,周身却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看上去是在观战,实际上断绝了乌崖所有逃跑路线。 虽然北冥修四人状态基本上都不怎么好,但乌崖也在与鸟妖的战斗中大耗元气,更是因为灵力锁链的崩毁伤及本源,在北冥修凝聚体内刚刚积蓄的所有灵力的一剑下已是捉襟见肘,连法术都难以使出,或许不用余落霞三人,也会干净利落的落败。 萦绕在乌崖身侧的寒冥剑意散发着刺骨寒气,形成无形冰牢,将其牢牢禁锢。 乌崖试图挣扎,却连动弹一下都难以做到,惊道:“你做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北冥修深吸一口气,以无岸剑峰吞云术配合天人道汲取着天地间的灵力补充自身,目光锐利的看着乌崖,一字一顿地说道,“告诉我,你背后的人是谁?” 乌崖惊惶道:“你在说什么啊?” “不肯说吗?”北冥修平静的看着乌崖,只是这抹平静令人感到深邃与可怕,“费尽心思将我们引向那只鸟妖,又借那只鸟妖逼我展现实力,乌兄确实好手段。” 乌崖颤声道:“我没有啊!” “没有?”北冥修眉头一挑,说道,“我们相遇之时,你说赶着去和纪铭一起除妖,但实际上,你若要去除妖的队伍,本有更加安全快速的道路可走,何必绕一个山头赶路?” 乌崖争辩道:“那是因为我修为不够,怕被人堵截。” 北冥修冷冷道:“那当你感受到我们的靠近时,为何不跑?你是法宗中人,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必然不会差,不要告诉我你只是一时疏忽。” 乌崖面上一滴冷汗渗出,说道:“我……” 北冥修进逼道:“当鸟妖忽然暴起,攻向落霞时,你本该维持灵力锁链,却拼着重伤的代价悄然收手,这才逼我不得不出手相救,说你是灵力不济而撒手,恐怕连小孩子都骗不过。” “现在想来,那只鸟妖的突然暴走,应该与你背后的人脱不开关系,而那个家伙早已盯上了我。”北冥修死死盯着乌崖的双眼,认真的说道,“不用想着隐瞒,今天你不说实话,是绝对走不了的。” 那些禁锢乌崖的寒意本就没有什么杀意,更不会对乌崖造成什么伤害,乌崖也无法自行捏碎令牌遁回中州城。 无论怎么看,他此时已然插翅难逃。 乌崖认清这一点后,露出了一个意味难明的笑容,如果不是身体无法动弹,或许就要抚掌大笑。 “北冥公子果然厉害。”乌崖戏谑的看着北冥修,微笑道,“但你看出来了又怎么样?” “你这一辈子,永远都见不到我了。” 说完这句话,乌崖的鼻腔中忽然流下一道鲜血。 紫黑色的鲜血。 紧接着,更多的紫黑鲜血从他的五官中流出,此番七窍流血的可怖场面令得不远处望风的三人面色都是一变。 北冥修眼疾手快,指尖寒意缭绕,想要强行以北冥寒气阻止毒性蔓延,然而乌崖的身体却在这一刻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还有悠悠飘散的一句话。 “北冥公子,再见。” 话中除了戏谑,只有嘲弄。 你想知道吗?可惜我已经死了。 北冥修沉默的看着地上残留的紫黑色鲜血,其中的腥臭味令他心中颇为烦躁。 这种情绪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的身上了。 余落霞等三人也赶紧回到他的身边。 素兰亭与第五轻侯都不知道北冥修真实的姓名,听到乌崖称其为北冥公子之时便已心生诧异,但现在他们也不好意思发问,更何况地上的那点血迹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余落霞担忧的看着北冥修,说道:“没事吧。” 北冥修摇了摇头,说道:“线索断了,乌崖可真够绝的。” 乌崖提前服下的,应该是一种前期发作缓慢,却能在蛰伏一段时间后迅速夺去中毒者生命的毒药,就算刚才的他因为剧毒而生命力衰竭,被传回百草殿,现在想来也已经死透了。 素兰亭怔怔的看着地上的血迹,颤声道:“我不明白。” 第五轻侯摇头道:“或许,如果他活着会活的生不如死?” 他看向北冥修,说道:“原本我以为你只是无岸剑峰的弟子,现在看起来,你是不是还有别的身份?” 第五轻侯这句话登时将余落霞与素兰亭的目光都吸引到了北冥修的身上。 如果是往常,北冥修绝对不会和这看似天真,实则以言语逼迫的第五轻侯善罢甘休,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只是平淡的瞪了第五轻侯一眼,随后对二女笑了笑,说道:“路上说吧。” 天道会 第一百五十六章 开诚布公 已经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这就是北冥修目前的想法。 乌崖背后的那个人显然在天道盟中拥有极高地位,否则不可能能够将手伸到天道会中。 他在应对鸟妖和厉虹朝的时候,几乎已经用尽了所有底牌,寒冥剑也早已展露锋芒,再也无法隐藏。 都不需要那个幕后主使推动,天道会后,他这无岸剑峰第三弟子必然会传得人尽皆知。 北冥寒气与寒冥剑两大证据都在,他的身世恐怕也瞒不住。 再隐瞒也没有意义。 而且不用隐瞒这么多事,他心中的包袱也轻了不少。 于是这一路上,北冥修简略地讲述了一下自己这两年的经历,直把两个姑娘唬的一愣一愣的。 至于第五轻侯,他的意见与感受不重要。 余落霞在重见北冥修之时,再心潮澎湃之余也想到了北冥修孤身如林后不久便出现的那破云一剑,心中觉得北冥修说不定被尚云间救走了,当黎阳城传出无岸剑峰有第三位弟子的消息时,她也曾想过那个是不是北冥修。 本来这只是她为了稳定自己的心境做出的猜想,却没有想到这居然是真的。 素兰亭心中的震惊远比余落霞要大得多。 她虽知道北冥修深藏不露,背后一定有着什么秘密,但却想不到在人界掀起轩然大波的那把斩杀圣阁圣使的冰蓝长剑,就是北冥修一直背在身后的那一把。 但不论是北冥修还是周寒,都是与她不打不相识的那个朋友。 她不后悔认识他。 当北冥修用最平静的话语结束了在墨梅山庄的所见所闻之后,大家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后。 最终还是素兰亭最先打开了话匣子:“这么说,你比沧浪门的祖师爷只低一辈?” 北冥修玩味的看了一旁面色难看的第五轻侯一眼,点头道:“是啊。” 第五轻侯赶紧说道:“话虽如此,但你可不能以辈分压我,我刚刚才救了你的命。” 北冥修淡淡笑道:“没有你,我一样能逃。” 第五轻侯面色一僵,北冥修却已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无论如何,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第五轻侯松了一口气,又恢复了平常不苟言笑的样子,点头道:“好。” 这一页便算是翻过去了。 不论是余落霞,素兰亭,还是与北冥修此前并无深交的第五轻侯,都不会在意北冥修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身上又隐藏了多少秘密。 在他们眼中,北冥修就是北冥修。 独一无二的北冥修。 无论将来他变成什么样,或许在他们心中,北冥修,依然是北冥修。 有这么一群人在身边,真好。 北冥修看着一旁巧笑嫣然的余落霞,心想现在的自己,其实也挺幸福的吧。 只是乌崖的死,确实给他的心上添了一层阴霾。 他知道天道盟并不是一片光明,只是他虽有下水的准备,却并不清楚在水中等待自己的,究竟是怎样的怪物,只能靠自己的摸索。 在天道会上,他已不能继续隐藏,那么,便只能锋芒毕露。 把自己摆在明处,黑暗想要吞噬他便没那么容易。 不过这是天道会结束后的事,现在的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等我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们去找郁长松。” 北冥修指着前方说道。 “不是吧,又去?”第五轻侯面色有些难看,显然之前乌崖的死法,对这位沧浪门的高徒内心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不知经历过多少除妖试炼的第五轻侯尚且如此,两位姑娘家心中更是纠结万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北冥修说道:“放心吧,我们是去找厉虹朝的,不会出现之前的事了。” 素兰亭赶紧追问道:“小师妹……怎么会去找郁长松?” “她想杀的是圣阁的入世者,如果我所料不差,那个真正的入世者就是郁长松,只是我所修功法与圣阁相似,这才被她攻击而已,郁长松不死,恐怕她不会轻易停手。” 圣阁的入世者,那都是圣阁派到世间历练的年轻一辈的翘楚,未来甚至可能是圣阁的中流砥柱,北冥修的父亲北冥周,当年就是以入世者的身份参加的天道会。 这种人物在同年龄段下修为已然接近碾压,身上更说不定带着许多底牌,而厉虹朝居然要去杀他? 余落霞三人都不禁吸了一口凉气。 余落霞仔细回想着,郁长松的修为要高出她一些,但看上去总是留有余力,举手投足之间更是透着一种仿佛来自于灵魂的高傲,在与鸟妖的战斗之后更是几乎毫发无伤,说不定真是圣阁的入世者。 素兰亭则是想到了厉虹朝散布的死魔眼。 她不怀疑北冥修的判断。 郁长松身上的死魔眼种的明显要比关海等人更深,但却也没有发作,或许是用来做标记的,但如果在两名高手全神贯注的战斗中,这死魔眼突然发作,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想到小师妹使用的是这种邪恶的不明物质,要去杀的又是圣阁的入世者,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担心厉虹朝还是郁长松。 第五轻侯想的更简单。 沧浪门只修沧浪剑,而他在天道会中战斗就是为了磨剑。 之前十分屈辱的被厉虹朝打得像狗一样,他总得找个机会把这份仇还回去。 在这个过程中,他相信自己的剑道绝对能够更上一层楼。 更何况身边还有一个无岸剑峰的大佬在,观察他的出手,或许也能受益匪浅。 北冥修此时却罕见的没有思考这迫在眉睫的问题。 他在抬头看天。 自从那场大雨过后,落鹰山脉的天气就一直很好,今天的阳光也格外明媚,将划分天道会范围的那道巨大屏障映照的格外清楚。 在无岸剑峰上时,他亲眼见过那遮蔽天穹的巨大金色光眼,师父师娘称它为苍穹之眼,那东西在凡间看去,应该就是太阳吧。 按照师娘所说,苍穹之眼将光芒普照世间,何尝又不是在监视世间一切。 天道如此,天道盟亦如此。 那么,天道盟里的人呢? 那个幕后主使总不可能一手遮天,天道会中的反常应该也有人注意到了才对。 总该有点反应吧。 天道会 第一百五十七章 季惜春的应对 季惜春确实已经做出了反应。 当北冥修与厉虹朝那一场战斗结束之时,他就在小空间中努力的平复心情。 这种等级的战斗他见过不少,但能像北冥修这样硬生生绝处逢生的人不多。 而且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见过尚云间亲自施展的沧浪剑的。 加上那把在黎阳城闪耀过,印在不少人心里的寒冥宝剑,季惜春已然确定,这个漂亮的年轻人,就是江湖传闻中那个无岸剑峰的第三弟子。 当乌崖七窍流血的送出那句祝福之后季惜春下定了决心。 不论北冥修在天道会上的成绩如何,他都会顶着压力把他拉到法宗殿来。 虽然人家的修行貌似是以剑为主,但能够以自身灵力化成一条冰路,说他是法宗修行者也算有依据。 而且实际上,法宗殿也有不少武宗修行者。 四殿之分,本就只是为了方便管理而已。 季惜春的想法也很简单。 北冥修显然是天道盟中那不安分的人的目标,只要自己多留意一下,总能找出那家伙露出的马脚。 自己虽然懒散惯了,好歹也做了几年的法宗殿殿主,焉能让盟内的乱流肆意流淌? 想到这一点,季惜春忽然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担子格外沉重,快意的笑了两声之后,拍着一旁顾南涧的肩膀说道:“还剩下几个人?” 顾南涧也被乌崖的死吓得够呛,听到问话还是回答道:“十七个。” “这么说十强就快要决出来了?”季惜春眼珠一转,带着依然半梦半醒的午不觉朝小空间出口走去,同时不忘叮嘱道,“立刻把情况上报,另外,只剩十个人的时候,第一时间通知我。” 他的脚步一顿,已将北冥修的光球握在手上,不待顾南涧劝阻,说道:“还有,现在情况非同寻常,把你们堂主找来坐镇,越快越好。”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道:“最后,我拿走这光球是为了调查,不要告诉其他人。” 顾南涧虽觉得哪里不对,也只能点头。 季惜春满意一笑,再不停留。 …… 季惜春离开小空间,任由午不觉摇摇晃晃的晃回意宗殿,随即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法宗殿中正襟危坐,引得不少法宗殿修士侧目相看,在心中暗忖殿主今天怎么转性了。 季惜春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等到天道会只剩下十个人,就是他引动剩下的十块令牌,将剩下的参赛者聚在大阵的中心区域,进行最后角逐的时候。 这是天道会的最后阶段。 也是天道盟中的那个家伙插手天道会的最后机会。 在那个时候,参赛者们将在那一小片区域里各自为战,以出局的顺序进行排名,发生的战斗必然会比前两阶段激烈的多。 来而不往,非礼也。 季惜春在心中对那个插足天地会的高层说道,虽然他也不清楚那个家伙究竟是谁。 表面上,他只是端坐在法宗殿正中调整状态,准备随时联系那十块令牌进行传送。 实际上,在现在的落鹰山脉,有一道灵力悄然从阵法中心涌入,迅速游遁于空气之中。 正在望天的北冥修目光一凝。 他对着空气无声道:“不知是天道盟哪一位,找我又有什么事?” 法宗殿内,季惜春的眉毛猛的一跳,随即面露微笑,搞得路过的执事被吓得身体一颤。 这小子可以啊。 带着这份欣赏,季惜春定了定心神,声音在北冥修脑海中响起:“你知不知道你被人盯上了?” 北冥修点头,话语只在识海中回响,自然无声:“当然。” 言语之中,已是带了些随意的味道。 季惜春说道:“你知道那是谁吗?” 北冥修说道:“是你也说不定。” 季惜春失笑道:“看来你不怎么相信我。” 北冥修微笑道:“天道盟的大人物无故登门,想要相信也难。” 季惜春笑道:“年轻人有警惕心也好。” “我是法宗殿殿主季惜春,想要邀请你入我法宗殿。” 北冥修平静说道:“为何?” “我也想知道,那个居然敢在老子法阵中搞三搞四的家伙到底是谁。”季惜春说道,“你既然是他的目标,盯着你,不愁抓不到他。” 北冥修说道:“看来季殿主早有打算?” 季惜春笑道:“当然,不过我也确实看重你的能力,去五堂修行需要数年方能出头,对一个无岸剑峰的传人来讲,那可太慢了些。” 北冥修说道:“承蒙好意,我习惯低调。” 季惜春笑道:“拒绝的太干脆了些吧。” 他也是个干脆的人,转了话题道:“罢了,在我法宗殿的法阵内让你受了委屈,我这个殿主总该给你些补偿。” “别想拒绝,你也拒绝不了。” 伴随着季惜春这一句话,北冥修只觉得周身不少灵力都涌入了他的体内,甚至完全不需要天人道的引导。 短短数秒时间,他在与厉虹朝一战后尚未复原的内伤,此刻已然完全康复。 北冥修若是想拒绝,确实可以用天人道强行将季惜春传来的灵力完全阻隔在身体之外。 只是,白来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北冥修也自信,即使对方是法宗殿殿主季惜春,天下有数的九阶法宗高手,也无法在不杀死他的情况下给他留下什么隐患。 同时,在四肢百骸得到季惜春灵力滋润的同时,他的天人道也在飞速运转,悄然捕捉着那些溢出的灵力,很快聚起了大约天人道聚集两天份的灵力。 在与厉虹朝一战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身边有这么雄厚的灵力了。 传功结束,季惜春长舒一口气,擦去脸上的汗水,继续对话道:“这份礼物有诚意吗?” 北冥修感受着充盈的丹田气海,说道:“多谢了。” “我的建议你可以慢慢考虑,有情况时我自会感应,需要尚在情理之中的帮助,我也会酌情考虑,对了,不要暴露我,这有违比赛的公平。” 说罢,那股灵力遁入他的体内,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北冥修沉默了片刻,动用天人道将那些残余灵力也聚到身边吸纳,随即朝余落霞等人简单的解释了一下刚才的情况—当然,不是实情。 他大概知道季惜春帮他的理由。 他需要他得到天道会的魁首,至少也得大出风头,让他能有更高的声望,其他人想要暗中做手脚,也会有更大的难度,而且更容易露出狐狸尾巴。 很巧,这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只是,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北冥修微笑摇头。 幕后人的事,等出了天道会再考虑也不迟。 现在,还是先找到厉虹朝要紧。 天道会 第一百五十八章 剑魔传人? 郁长松习惯独行。 在他的眼中,天道会中的大多数人都不过只是蝼蚁,只有纪铭等寥寥数人才能让他提起些兴致。 纪铭能够与出四分功力的他打成平手,他才会难得的接受纪铭的请求,前去与那只鸟妖战上一场,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稍微能让他有些兴致的人物藏匿在天道会中。 事实证明,余落霞与那个叫周寒的人,都是不错的对手,或许二人一起上,能够逼得他全力施为。 他没有前去挑战他们二人,只是因为他们在与鸟妖的战斗中消耗颇巨,当时挑战,即使是以一敌二,也不过是趁人之危,不符合他的风格。 要战,当然要在对方最为强大的时候去战,而且要赢得漂亮。 此时,他只需要等待他的对手恢复即可。 北冥修也不会想到,他们在寻找郁长松的踪迹的时候,郁长松也在寻找着他们。 感受着周围的灵力变化,郁长松神情平静的抬头看去。 一抹红衣翩然落下。 厉虹朝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手中红波杀意弥漫。 …… 郁长松记得这个一身鲜红的女子。 几日之前,他曾接受过她的挑战。 那是一场毫无挑战性的胜利。 再见此人,难免有些兴味索然。 “原来是你。”郁长松淡淡道,“谁给你的勇气?” 厉虹朝没有说话。 和一个将死之人说话,不过是浪费时间。 如果想要告诉对方什么,用手中的刀才最好,最直接。 厉虹朝手执红波,一刀劈出,身上气势也随刀锋节节攀升,有浓重的血腥味传出。 郁长松不喜欢这种味道,或者说是发自内心的厌恶,但眼前的这一刀依然让他眼前一亮。 “原来你也隐藏了实力,那可有趣了。” 郁长松清啸一声,长枪伴着烈火出现在他的手中,一枪荡出,与红波正面相遇。 一刀一枪在空中快速相遇,一触即分,旋即再次相遇。 这个过程重复了上百次。 厉虹朝的刀很快,出手更快,红波更是天下少有的神兵利器,然而郁长松凭着一杆近战不方便的长枪,依然能将她的攻势完全化解,甚至抽出空隙反击。 百招之后,厉虹朝急退数步,面上神情冷冽。 郁长松依旧一副云淡风轻模样,枪尖火焰在风中摇曳,正如他的内心。 在先前的对招中,他不断提升自己的功力,到了一百招时,已经近乎用出了九成力,然而厉虹朝虽然狼狈,却依然挡了下来。 他抬头,枪尖直指厉虹朝。 “你有资格做我的对手。” 话中的语气依然平淡,没有任何波澜。 但却有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凭借他的表面修为,天道会中已几乎没有敌手,而能让他几乎全力出手的,就这么一人。 厉虹朝轻哼一声,目光停留在红波之上。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再度爆发,鲜红血气自厉虹朝掌心流露,迅速将红波包裹于内。 她提刀,再次冲向郁长松。 郁长松眼神坚定,提枪迎上。 刀光血影之中,厉虹朝一刀快似一刀,刀刀意在取命。 郁长松很不喜欢她刀上的血腥气,但更喜欢她这毫不留情的出手方式。 这才有点意思。 他将长枪舞的虎虎生风,如同一道游龙一般,任凭血影如何蔓延,厉虹朝的刀如何快,都无法沾到他的一片衣角。 这是他在圣阁磨练出的结果。 身为圣阁的仙灵体,又是自小修行,郁长松的修为原本就要比同龄人高出不少,修行的更是圣阁藏经楼中的精妙功法,厉虹朝再强,又如何能突破他的防御? 在他眼中,厉虹朝只要能伤到他一根毫毛,他便算她胜了。 可惜他算错了一点。 厉虹朝不是来挑战他的。 她是来杀他的。 随着厉虹朝刀锋一转,血腥气冲天而起,再随红波刀刃落下,将郁长松笼罩于内。 郁长松心中忽而有警兆响起。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天道会中感受到危险。 他心念一动,长枪势不可挡的朝着周围荡去,强烈的火风肆虐而出,将血腥气完全驱逐。 然而在火风之中,有一道比火焰更红的刀锋显现,一瞬间便已到了郁长松身前。 郁长松也能看到那几乎与火焰融为一体的女子冰冷的眼神。 他的长枪此刻已来不及收招。 但他本来也只是想弄开那些烦人的血腥气。 他的右肩径直撞上厉虹朝的刀锋。 伴随着一声叱喊,厉虹朝持刀再次急退,险些踉跄摔倒。 火风顿止。 郁长松将长枪柄直插入地,掸了掸右肩上的灰尘,赞道:“能与我打到这个份上,你……” 忽然,他的目光一凝,话语顿止。 他的左手上有着一片刺眼的殷红。 那是从他身上流出的鲜血。 血腥气再次钻入他的鼻腔,格外刺鼻。 他难以置信的看向自己的右肩。 那里有着一道极小的伤痕,鲜血却是汩汩而出,很快染红了他整片衣袖。 郁长松的面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这是他第一次在天道会中受伤。 但如果只是受伤,还不足以让他震惊成这样。 他的右臂经脉此时竟是完全滞碍,再也无法运起半点灵力—除非他拼着大出血的代价强行运功。 这就代表着,他的右臂几乎废了。 郁长松依然处于震惊之中,连长枪都无法握紧。 他的瞳孔此时已缩成几乎一个点,再也没有之前的傲然气度,颤声道:“剑魔传人?” 身为圣阁弟子,郁长松很清楚,天下只有一种功法能够斩断灵力,甚至破坏仙人或是仙灵体体内与天地冥合的经脉,而对凡人反而没有什么影响。 那是所有仙人的天敌,专门用来斩仙的剑法。 剑魔的血魔剑法。 当年剑魔横行天下,仙人只需中一剑便几乎丧失战斗力,尚未入仙的修行者又没有实力与剑魔相抗,他凭此几乎称霸天下。 当时连无岸剑峰峰主,五散仙之一的剑仙尚青天也死在血魔剑之下,放眼整片大陆,只有两个人能够在真正意义上与他抗衡。 圣阁仙尊荀日照。 酒仙江月白。 然而这两人也被剑魔以伤换伤,被迫闭关修养,血魔剑之威,可见一斑。 在郁长松看来,厉虹朝能够一刀轻易斩开他的护体灵力,又几乎废他一臂,用的必然是血魔剑法,也只能是血魔剑法。 厉虹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什么,红波再次焕发血红光芒,朝着郁长松脖颈一劈而下。 她的意思很清楚。 郁长松经脉虽伤,在那块令牌看来,伤势还远远没有到达需要传送回中州城的程度。 所以她现在就要送他上路。 天道会 第一百五十九章 苍焰战血魔 郁长松知道,现在的他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他却不是那种会坐以待毙的人。 血魔剑的传说虽然可怕,但厉虹朝一刀没能直接毁了他的经脉,证明对方的血魔剑造诣也不深。 他打算拼一把。 双手紧握枪杆,郁长松右肩的伤口如火山爆发一般喷溅着鲜血。 他视若不见,随着一声暴喝,一枪直刺厉虹朝。 这一枪刚刚刺出,枪尖的火焰由红转青,迅速弥漫到整杆枪上,远远望去便如一条腾飞的青龙。 这是圣阁的苍神弄焰决,是郁长松修习最为精深的功法,也是他此时最后的倚仗。 苍蓝烈焰呼啸而出,迎着血红刀光而去。 这一击,已然竭尽他所有力量,喷溅的鲜血早在地上聚集成池,看着极为可怖。 厉虹朝目光依然锐利,对郁长松狂暴的搏命反击视若不见,红波依然势如破竹的斩向郁长松的脖颈。 只有身首分离,才能保证目标的死亡,哪怕她自己也会被苍焰吞噬。 她不怕死,甚至不在意自己的死。 她本就应该是个死人。 郁长松虽然想把厉虹朝一击杀死,却不想与她同归于尽。 所以他只能变招。 但他本就想好了变招。 郁长松大喝一声,长枪竟在此刻一折为二。 长枪的前半部分被郁长松左手握住,带着苍蓝烈焰与血光相触。 剩下的那节长枪此时便是一根短棍,被郁长松右手紧紧握住,仿佛并没有受到右肩伤口的影响。 鲜血汩汩流下,染红了这节短棍,然而血迹很快在苍焰中被蒸干。 一棍击出,其中不知蕴藏了几股力道,苍焰如涟漪般扩散开来,将那些血腥味生生震散。 厉虹朝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出,砸断数棵大树方才稳住身形,一口鲜血喷在手中紧握的红波上,将刀锋映的愈发鲜红。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面色依旧不起波澜。 论修为,郁长松实在高出她许多,若不是她先前刻意示弱后突发奇招,以恩人所授刀法给他留了一道伤口,此刻她已然被那突然爆发的一棍送回了中州城。 但,也就到这里了。 看着在郁长松周身熊熊燃烧的苍蓝烈焰,厉虹朝握紧红波,急冲。 按照恩人所说,中了那一刀,只要是仙灵体,必然受到重创。 哪怕同归于尽,她也要把这圣阁的入世者拖进地狱,这也算报了恩。 而她自己……早已不知道该如何活在这个世界上。 郁长松此时却也与她想的差不多。 剑魔传人……绝对不能让她成长起来。 他虽没有与厉虹朝同归于尽的勇气,却还有着格杀厉虹朝的信心。 短棍落地。 郁长松已不在原地。 厉虹朝眼前出现了一个枪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变大。 枪尖的一点苍蓝格外显眼。 厉虹朝知道,郁长松已然是强弩之末,那一路流淌的鲜血就是证明。 哪怕是圣阁的入世者,纯净的仙灵体,体内鲜血流尽,经脉破碎,又能支撑多久? 虽然她的修为确实不如郁长松,但她手中的红波,可是一把货真价实的神兵。 而郁长松手中的,只是一把折断的普通长枪。 红波连斩三十六刀,三十六道刀意从方向落下,将一往无前的长枪笼住,却是无法阻挡它一分一毫,反而被其一触即溃。 一抹苍蓝狂暴而起,将刀意完全吞噬,势不可挡的继续冲向厉虹朝。 厉虹朝眼神一凝,袖中几抹流光飞舞,竟是在空中拐了一个大弯,绕射向郁长松后心。 伴随着一阵滋滋声响,那几抹流光被苍焰吞没,只余下地上的焦黑。 那些暗器,原来都是随手可摘的叶片。 偷袭无果,厉虹朝再次斩出一刀。 郁长松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的枪尖灌注了他所有的灵力,意在一击穿心,故而一往无前。 厉虹朝没有第一时间阻挡,已然失了先机,怯了气势,此时方才全力抵挡,恐怕当她的心脏被刺穿之时,手中的刀还来不及落下吧。 郁长松平静的等待着血花四溅的那一刻。 但他却没有发现,厉虹朝挥刀只用了右手。 她的左手虚握,掌心有着一颗死魔眼正在闪烁。 只要她捏碎这颗死魔眼,郁长松体内的死魔眼就会完全爆发,灵魂在一刻钟内必被侵蚀干净,神仙也难救回。 而此时的郁长松,肯定没有余暇关注体内突然爆发的隐患,不需要一刻钟,只需要他有一瞬间的慌乱,红波便能收割他的生命。 他已必死无疑。 但厉虹朝却没能捏下去。 郁长松的长枪也没能穿透厉虹朝。 他们同时后退,郁长松甚至不惜承受苍焰的反噬收招。 因为在他们即将分出生死之际,旁边传来了一阵掌声。 北冥修拍着手走近他们,脸上虽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嘴角却有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意。 郁长松忽然觉得,若是自己这一击杀死了厉虹朝,北冥修会毫不犹豫的趁你病要你命。 他不敢拿自己的生命冒险。 而厉虹朝收手的原因很简单。 在北冥修的身旁,一身青衫的素兰亭面色复杂的看着她,向她轻轻挥了挥手。 她不由得怔了片刻,忽而感到身前风向一变,只得顺势后退。 郁长松身体骤然一松,险些跪倒在地,朝北冥修冷冷道:“你要趁人之危?” 北冥修摇头道:“天道会没规定不能观战,也没规定不能鼓掌。” 他朝厉虹朝微微一笑,说道:“厉姑娘,好久不见。” 厉虹朝移开目光,没有理他。 她依然看着手中的死魔眼,却再也没有办法捏下去。 来的只有北冥修与素兰亭两人,却已能阻止她杀死郁长松。 她清楚北冥修有着消灭死魔眼的方法,此时催动,一旦北冥修相助郁长松,自己就再也没办法杀死郁长松了。 而且她现在也确实没办法全身心的击杀郁长松。 素兰亭正朝她跑来。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黑色面罩,一转身,便要直接离开。 她虽受了些伤,以她目前的修为,逃离却也不是问题。 但她也没法下定决心离开。 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素兰亭颤抖的呼喊已传入她的耳中。 “小师妹……真的是你吗?” 天道会 第一百六十章 红波绿露一相逢 厉虹朝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但她依然想试着离开。 素兰亭既然在这里,纪铭恐怕也离她不远。 她与素兰亭相见,虽然是迫于无奈,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要重新见到那个弃她而去的无耻小人,她做不到。 自从当年纪铭无视了她的呼喊,毫不犹豫的转身奔逃开始,她就再也不当这个懦夫是她心目中的师兄。 反而是平时与她嫌隙最深的素兰亭在她危难之际试图相救,虽然没有成功,还被妖物打伤,至少她尝试了。 那些前尘往事,对现在的厉虹朝来说,不过是藏在内心深处的伤疤,她不想让伤口再次流血。 厉虹朝脚步一动,如随风飘扬的柳枝般荡开,轻松的晃过素兰亭,朝着不远的山林纵身而去。 她不想让素兰亭追问,追问她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她自己也不想回忆。 山林之中树木丛生,极易掩蔽身形,素兰亭在轻身功夫上的修为也逊她一筹,哪怕她身上刚添新伤,甩掉素兰亭应该也不难。 但她却忽视了一件事。 她把山林当作最好的庇护所,其他人也同样如此。 更何况那人也是从小在山林之中长大的。 树后一人快速冲出,不知因为兴奋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步法略显凌乱。 他的人看起来更凌乱。 自从进了天道会,他就没有打理过自己的样子,与鸟妖一战后仪表更是如同街边乞丐一般。 厉虹朝面色一变,毫不犹豫的转身。 纪铭却是全身颤抖着,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颤声道:“朝妹,你……真的还活着?” 重新听到那个甜蜜的称呼,厉虹朝心中一动,然而再看到这张憔悴但仍不掩其英俊的脸时,心中的那抹悸动直接就变成了燃烧的怒火。 心火很快就成为了红波刀上的烈火。 厉虹朝愤怒的尖叫一声,一刀斩落。 此时,纪铭方才开口说了“朝妹”二字。 而当“你”字余音尚未去尽之时,红波离纪铭已不到一尺。 素兰亭刚刚追上便看到如此场景,当即大惊失色,迅速自身旁树上夺下几片叶子甩出,分袭厉虹朝周身大穴。 厉虹朝收刀,回身以刀柄扫落叶片,冷冷道:“师姐,你的修为依然那么水。” 同一时刻,纪铭喷出一口鲜血,胸前出现了一刀鲜红的刀痕,不知是流出的鲜血,还是这一刀原本就这么红。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随即便被释然代替。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做任何抵抗的打算。 他只想看一看,小师妹现在是什么样子。 哪怕下一秒他就会死。 纪铭的身体撞在一棵树上,目光依然望穿秋水般望着厉虹朝,当看到她面上的面罩之时,脸上一片黯然。 但对于一潭死水来说,有波澜被掀起,已经是值得庆祝的事了。 他没有死,也没有因为伤重而回到中州城。 厉虹朝最终还是留手了。 但纪铭很清楚,小师妹留手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素兰亭。 那一刀中,杀意逼人,明显是欲除他而后快。 想到这一点,纪铭惨然一笑,两行浑浊泪水落下,双眼无神,却依然将厉虹朝与素兰亭放在视野之中。 他心中的死寂,终究没法彻底死寂下去。 …… 宜兰山的三名弟子,终于在山林之中相见,只是这相见却没有任何温馨之意,不知何时会有一点火星引起燎原野火。 纪铭颓然坐在一棵树下。 素兰亭与厉虹朝在他视线的左右两侧站着。 不是对峙,因为厉虹朝的杀意全部是冲向他的。 素兰亭贝齿紧咬下唇,犹豫道:“师妹,我知道你还在恨我……”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厉虹朝粗暴的打断。 她指着一旁的纪铭,寒声道:“师姐,你错了。” “我不恨你,我只恨当年的我信了这个外表光鲜的懦夫。” “念在同门一场,我不杀你。”厉虹朝的声音越来越嘶哑,仿佛自冥界爬出来的恶鬼,“但这个负心人,我非杀不可。” 素兰亭急道:“他可是师兄啊!” “当年的厉虹朝已经死了,现在的我,不过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厉虹朝的声音中满是凄楚与怨毒,“师姐,不要拦我。” 不要拦我。 厉虹朝虽竭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这四个字中的波动依然十分清楚。 素兰亭娇躯一颤,还是挡在了纪铭身前。 正在这时,纪铭说话了。 “师妹,你走吧。” 此时的纪铭,脸上没有什么阴霾,只有一片释然的笑意:“当年我抛下小师妹与你独自离开,早已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能死在红波刀下,我很开心。” “朝妹,来吧。” 素兰亭心中一急,刚要说话,厉虹朝的暴喝声却已到了。 伴着暴喝声一同前来的,还有一道鲜红的刀光。 “不许那么叫我!” 素兰亭正惊愕间,一抹红云已从她眼前掠过。 红波就在她的眼前,厉虹朝却已到了她的身后。 刀上没有杀意,威力依然不可小视。 素兰亭只能运气抵抗,双掌将红波夹住,刀上的气劲依然逼得她不住后退,在地上留下一排凌乱的脚印。 而她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厉虹朝如厉鬼般扑向纪铭。 素兰亭想要阻挡,然而她夹住了红波,红波又何尝不是把她困在了这里? 纪铭毫无求生意志,厉虹朝又抱着必杀的决心扑上,谁也没办法阻止。 哪怕北冥修现在赶过来都不可能。 素兰亭的泪水涌出,滚落的泪珠却在红波刀前被直接切碎,连落到地面都做不到。 她不止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无助,但就这一次,格外的让她绝望。 厉虹朝双手成爪,离纪铭的心口只有一点点距离。 素兰亭撕心裂肺的叫喊着,然而却无济于事。 她只能拼命压榨着自己的灵力,试图将红波刀控制住。 忽然之间,她感受到红波上的力量弱了一分,精神瞬间一震,赶紧拼尽全力将红波死死夹住,最终终于将这把刀降服。 她赶紧往纪铭的方向看去。 纪铭没有死。 厉虹朝的手指插在纪铭的心口,还没来得及深入。 她的身体在颤抖,眼中流露的不知是愤怒,还是一些别的什么。 素兰亭怀疑自己看错了,然后她听见了正缓缓飘进她耳朵的那句话。 这句话很轻,几乎细不可闻,但她依然听的很清楚。 “你头上的花……很配你。” 天道会 第一百六十一章 分道扬镳的同门 素兰亭愣在了原地,握着手中的红波刀,心中依然紧张不安。 她知道纪铭说的是什么。 他们两个定情的那一天,纪铭就是将一朵娇艳欲滴的花戴在了厉虹朝的头上,当时在她看去,师兄玉树临风,小师妹娇俏可爱,正是一对璧人。 她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小师妹终究还是念着往日的情分的。 厉虹朝紧抿双唇,死死的盯着眼前这张带着解脱表情的面庞。 她曾无数次想过,要让纪铭以多么痛苦的方式死去。 但他面对死亡的时候居然这么……开心? 她收回手,看着指间的血迹,冷冷道:“你想死,我偏偏不让你死。” 说完,厉虹朝毫不犹豫掉头离去,再也没有看纪铭一眼。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自己也不清楚,是因为纪铭想死才不杀他,还是自己真的下不去手。 她从火海之中苟且存活之后,便早已下定决心,若是遇到纪铭,必将其以最狠毒的方式诛杀。 现在却为什么心软了呢? 厉虹朝不再想这个问题。 一个心丧若死的懦夫,杀他只会脏了自己的手。 这是厉虹朝心中突然冒出来的答案,也是她迅速认同的答案。 纪铭低着头,一声不响。 素兰亭却坚持拦在厉虹朝身前,不让她轻易离开。 厉虹朝冷冷道:“你以为你能拦得住我?” 素兰亭摇了摇头,说道:“我打不过你。” 她加重了语气劝道:“可是师妹,你不能这么下去了。” “你既然不杀师兄,说明你依然有着一颗善良的心,为什么还要用死魔眼残害无辜的人,就此收手吧。” 厉虹朝神情一黯。 她知道郁长松或许是无辜的。 但圣阁不是。 恩人早已告诉她了一切。 那与青叶散人同归于尽的妖物,是得了圣阁“天元珠”的强大力量才得以迅速成长,最终纠集一众小妖祸乱一方。 圣阁至宝不会无缘无故丢失,只有可能是有人故意丢下。 为此,她接受了恩人的要求,修行了这奇异的刀法,更是接受了死魔眼的植入,成了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她早已不能算是一个人。 她只想在这有限的生命里,将圣阁拉入坟墓。 她心意坚定,什么都无法阻止她,师门情谊也不可以。 “师姐,不要逼我杀你,让开!” 素兰亭身躯一震,手中的红波刀也脱手落下,直飞回厉虹朝手里,然而她依然坚定的站在厉虹朝身前,摇头道:“我不能让你再错下去了。” 厉虹朝将红波的刀尖对准素兰亭,一字一顿地警告道:“别拦我!” 话音刚落,厉虹朝一扬手,数道白光如闪电一般击向素兰亭,比起之前素兰亭仓促间摘叶飞花不知道快了多少。 素兰亭想要躲,但要躲,她就只能让开一条路。 踌躇之间,那几道白光已落在她的身上。 素兰亭栽倒在地。 她与厉虹朝师出同门,她会的,厉虹朝也会,而且往往比她更精。 无论当年还是现在,都是如此。 素兰亭穴道被制,瘫倒在地,依然希冀的看着厉虹朝,喊道:“小师妹,师傅不会想看到这样的你啊!” 厉虹朝没有回头,几个纵跃便消失在素兰亭的视野里。 素兰亭想要冲开穴道,然而厉虹朝的修为压她一头,等她拼尽全力冲开穴道之后,厉虹朝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她想要追上去,但又放不下纪铭,想要把他扶起来。 纪铭轻轻推开她的手,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伤得很重,而且,早已没有脸见她。” 他茫然的看着素兰亭,露出一抹惨然的微笑:“一切都是我自作孽,师妹,你也不用管我。” 素兰亭摇头,坚定的说道:“我不会放下你的,当时我就说过,你永远是我的师兄。” “你……”纪铭欲言又止,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素兰亭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啊。 她一直都关心着周围的人,却不怎么关注自身,哪怕伤痕累累,也会将最好的微笑展现给同伴们。 她一直在努力让他脱离当年的阴影,而自己这个师兄,脱开当年宜兰山纪少侠的名号,只是一个懦弱无能的烂人罢了。 他最后握了一握腰间的绿露刀,将它放在素兰亭的手上。 素兰亭惊道:“师兄,你……” 纪铭苦笑道:“小师妹现在很强,有它傍身,至少能让你安全些。” 素兰亭急道:“可它是你的本命法器啊。” 纪铭摇头道:“我不想你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再出事了。” 这个理由很充分,于是素兰亭没有再推辞。 握着绿露刀,素兰亭最后回望纪铭一眼,展开一叶游身法,向着厉虹朝离开的方向赶去。 她看的很清楚,厉虹朝离开的方向,就是她们过来的方向。 厉虹朝的目标,依然是已经重伤的郁长松。 先前她与北冥修躲在一旁,看完了郁长松与厉虹朝的整场对决,知晓厉虹朝手中有一种不属于宜兰山的刀法,似乎是专门砍仙灵体的。 北冥修也是仙灵体,而按照原先的计划,他现在应该还在之前的战场,而她却没能拦下厉虹朝,若是被厉虹朝撞上…… 想到这里,素兰亭再次加快脚步,心中暗暗祈祷不要出事。 不论是厉虹朝还是北冥修,都不能出事。 窜出山林,素兰亭连忙四下顾盼,心下已是松了一口气。 北冥修与厉虹朝正在对峙,幸好还没有开打。 北冥修看见素兰亭冲出,微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厉虹朝瞥了素兰亭一眼便收回目光,盯着北冥修,冷冷道:“那个家伙呢?” “被我送回中州城了。”北冥修若无其事的说道,“你要杀他,最好在天道会结束后再催动死魔眼。” 厉虹朝一愣,沉声道:“对待同门如此恶毒,原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北冥修摇了摇手指,说道:“首先,我们不是同门,我跟他的师门有仇,其次,我一直都不认为我是个好人。” 他平静的看着厉虹朝,说道:“既然我们暂时都奈何不了彼此,不如坐下来好好谈谈?” 天道会 第一百六十二章 对谈 听到北冥修的话,素兰亭才发现情况有些不对。 厉虹朝没有握着红波刀,而是把它插在脚下。 她的脚下满是寒冰,只是因为红波刀上散发出来的鲜红血雾的遮掩加上地上茂盛的草甸,不注意看便看不出来。 寒冰刺骨,然而红波刀在那里,它们也无法侵入厉虹朝周身分毫。 但同时,一旦厉虹朝拔刀或是做一些别的什么,那些寒冰会毫不犹豫的刺穿她。 北冥修亦不能动,地上的寒冰本是他以天人道借来的灵力裹挟本源的北冥寒气所成,耗费了他大量的冰弹子,一旦他没有全身心控制那些蕴着他本源灵力的寒冰,令他的本源灵力显露分毫,厉虹朝便能凭借那疑似血魔剑法的刀法破开寒冰,占据先机与上风。 要破开这份僵持,只有等北冥修再也没有精力掩盖本源灵力。 看似势均力敌,实际上北冥修处于被动。 他的消耗远比厉虹朝要大。 但他的灵力几乎全都都是这段时间在天地间借来的,虽然不是全盛时期,也有了一定的规模,而厉虹朝先前对战郁长松的时候已经消耗颇巨,此时已经稍显颓势,在灵力的总量上并不占任何优势。 所以依然是僵持之局。 只要北冥修不露出破绽,厉虹朝也无法出手。 素兰亭看清楚目前的情况,心中已明白了大概:北冥修早把冰弹子洒在四周,就算厉虹朝孤注一掷,拔出红波突袭北冥修,身法再高,终究也是要落地的。 一旦落地,便只能中招。 厉虹朝不是与季惜春相当的那些能够冯虚御风的法宗大修行者,更不是超脱世俗的仙人,哪怕看到下面是陷阱,也只能往下跳。 身为在场唯一一个能够自由行动的人,素兰亭不知如何介入,也不知怎么介入。 场面陷入了平静。 …… 北冥修率先打开话柄。 “厉姑娘,不想聊一聊死魔眼的事吗?” 厉虹朝漠然道:“无可奉告。” 北冥修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旋即抬头,对厉虹朝认真的说道:“我知道死魔眼的破法。” 厉虹朝道:“你根本不能随心所欲的驱除死魔眼。” 北冥修摇头道:“我只是不屑救那些与我毫无关系之人。” 厉虹朝目光渐渐锐利,道:“原来你也是个自私之人。” 北冥修淡淡道:“人嘛,总会多对自己考虑一些。” “再说,你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素兰亭神情微异。 北冥修说第二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丝毫客气,甚至多了几分凶狠意味。 她很清楚,这最后一句话不是对着厉虹朝说的,更不是对她说的,那会是对谁说的? 他朝厉虹朝遥遥伸出手,手掌向天,仿佛在做出邀请。 厉虹朝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北冥修一直仔细观察着厉虹朝的神情变化。 在她的脸上,他能看到的只有漠然。 但这抹漠然在每次他提到死魔眼的时候,便会有片刻的松动。 他直视着厉虹朝的眼睛,说道:“不如我们来谈谈死魔眼吧。” 不等厉虹朝接话,北冥修继续开口道:“你应该很清楚,死魔眼中蕴含了怎样的力量,只要控制其沾染上其他修行者,就能侵蚀破坏掉他们的灵魂,只是可惜还没有到达完全控制对方的境界。” 厉虹朝眉眼中一抹煞意流露,尤其是在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煞意更为明显。 一旁的素兰亭感受尤为深刻。 在那一刻,她仿佛置身于粘稠的血海之中,周围尽是血色,而自己却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 当她回过神的时候,背上的衣衫已完全被冷汗浸透,就算知道那只是幻觉,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后怕,仿佛闭眼就会重新看到那片血海。 这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抖,胆量再大,也无法完全无视。 北冥修是对这道煞意感受最深的人,若不是他心志足够强大,又有无霜意与寒冥剑意守心,恐怕识海已经遭受重创。 “你完全不需要这么激动,我并不清楚死魔眼究竟是何来历,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厉虹朝冷冷道:“说。” “你将死魔眼散布在天道会的参赛者中,却又不驱动死魔眼收割他们的性命,这是为何?” 厉虹朝微微抬眼,语气依然冰冷:“与你无关。” 北冥修继续说道:“你既然不说,那我就来好好猜一下。死魔眼寄生在他人的灵魂之中,你不发话,它们也不会对宿主如何,它的聚灵作用反而还能略微促进宿主对灵力的感悟,但你显然不会是做这种事的善人。” 素兰亭有些紧张的看着侃侃而谈的北冥修与冷眼相对的厉虹朝,心中不知为何有些害怕。 在这一刻,她在厉虹朝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扭曲。 如果说之前的厉虹朝虽然冷言冷语,却依然有着在宜兰山时的影子,在那种扭曲出现时,她就完全是另一个人。 一个疯狂而可怕的陌生人。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北冥修接下来的话语。 “你种下死魔眼,却又不收割生命,在我看来就是一种播种,当这些苗子长成参天大树,你只需动动念头,便能完全把控住他们的身心,让他们成为任凭使唤的傀儡—当然,郁长松这种圣阁的入世者,不能把控便只能杀掉,抑或这些动作就是冲着圣阁去的。” “说起来,我曾经也在别的地方看到过这样的情景,那个人所做的比你要可怕太多。”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不论是哪一种,都没有把人当人看,所以我很不喜欢。” 厉虹朝终于正眼看向北冥修,不知为何,眼中竟是出现了一抹赞许,而这抹赞许随即在慌乱之中破碎。 北冥修神情一凛,心中已有了一个猜想。 要验证这个猜想,有一个很简单的方法。 伴随来的危险却很不简单。 在短暂的思考之中,他下定了决心。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于是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似是想要握手言和。 一抹淡缈到几乎不可察觉的气息在他掌心缓缓飘散。 有些黑。 天道会 第一百六十三章 邪魔现 这抹气息在空气中迅速散去,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但已经足够让一名五阶以上的修行者感受到不对劲。 素兰亭微微蹙眉,心中突然有股无来由的火焰燃起,需要宣泄一番才能平静。 而如果余落霞在场,必然会大吃一惊。 因为这抹气息,在那片死气沉沉的树林里到处都是,只不过当时的味道没有这么浓烈—即使这抹气息如此微弱—也没有如此强的侵略性。 是的,这抹气息来自堕元,是堕元最纯净的气息。 在被北冥修温养接近两年之后,他已经能将堕元收放自如,自然也能控制其气息。 刚刚释放的气息强度便能刚好让厉虹朝感觉到,又不会被天道盟的人发现。 他能想象的到,厉虹朝感受到堕元的气息,会有多么激烈的反应。 但厉虹朝的反应剧烈的过了头,剧烈到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 她的面上癫狂至极,仿佛在经历什么极为痛苦的过程,双手死死攥住衣襟,叫喊声中满是痛苦,根本听不清到底在说些什么。 素兰亭心中大惊,想要上前相助,地上的寒冰却令她难以迈动一步。 她焦急无比的看向北冥修,想要祈求些什么,北冥修却只对她无声的说了两个字。 “安心。” 素兰亭一愣,停下了脚步。 北冥修的保证她信得过,只是心中依然十分不安。 小师妹挣扎着的样子,怎么看都不正常。 好在厉虹朝很快就平静下来,低着头,仿佛睡着了一般。 她再睁开眼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质的变化。 原本的厉虹朝虽然透着一股死寂意味,至少还有一双澄明的美目,现在的这双美目中,却只有一望望不到底的深渊。 北冥修面色有些复杂。 无岸剑峰是天下少有修习灵魂法门的宗门,魂御剑术更是天下只此一家,北冥修寒冥剑魂一探,顿时就发现了厉虹朝体内灵魂的变化,眼神也变的幽深起来,有些歉疚的说道:“我原以为你只是分了一道灵识寄在她的识海里,却没想到居然已经被你控制了灵魂。” “厉虹朝”冷笑了两声,没有理会北冥修的话语,喝道:“这堕元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这话语毫不客气,完全就是居高临下的呵斥,根本不会是厉虹朝会说的话。 素兰亭很快明白过来,脸上勃然变色,运起灵力就要冲上与“厉虹朝”拼命。 那是她的小师妹的身体,绝不能被那不知从哪来的家伙就这么占据。 北冥修连忙喝止:“停下,你不是她的对手!” 此时的他也无暇顾及素兰亭,因为他遍布地面的寒冰,此刻已经开始融化。 控制厉虹朝的那个灵魂现在还在适应厉虹朝的身体,带给北冥修的危险感觉已然比先前的厉虹朝强上不少,他可以断定,那个家伙必然是个大修行者。 一旦让他完全适应厉虹朝的身体,即使他在天道会中翻不起什么浪,对于其他人也是极大的威胁。 他忽然有些后悔祭出堕元试探厉虹朝了,只是事情既然已经演变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进行下去。 他敢一个人面对拥有斩仙刀法的厉虹朝,就是因为他提前知晓了斩仙刀法这一手段,而且已经与季惜春达成了合作。 刚才交谈的一切内容,季惜春也通过他自己的方法知晓。 有这位法宗殿殿主在中州城进行掩护,他才有底气进行他的计划。 原本他拜托余落霞与第五轻侯到处挑战,加速天道会最后阶段的到来,随即季惜春就会帮忙做些手脚,让他与厉虹朝传在同一个地方,到时候他自有办法让厉虹朝吐露死魔眼的来历,或者还有别的什么。 而当他确认厉虹朝体内还有属于别人的意识的时候,他便起了试探之心。 死魔眼与堕元之间的关系紧密,甚至可以确认它们原本就是一体。 完全不需要任何思考,厉虹朝背后的人必然与方承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不排除就是他本人的可能。 不确认一下,他不放心。 他本想以堕元为引,试探那个潜藏在厉虹朝识海深处的意识,从而激他透露一些信息,却没想到对方不是分识潜藏,完全就是直接夺舍,还是这么直接这么迅速这么强大的夺舍,竟是当场就将厉虹朝的身体牢牢掌握,就算他有能力再施展一次魂斩都无法阻止。 现在他的试探得出了结果。 对方不是方承羽,否则不可能不认识他。 但对方的修为完全不是他所能触及的存在,否则不可能一瞬间便完成了对厉虹朝的夺舍。 他先前让素兰亭不要慌张,实际上到了现在,他才是最慌的那一个。 现在的局面,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握。 而余落霞与第五轻侯此刻已经按照原定的计划,将七个人打出了天道会,场间只剩下十名参赛者,天道会的最后阶段已然快要到来。 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哪怕眼前的猎物已经从猛兽变成了上古凶兽。 北冥修深吸一口气,低头望了素兰亭一眼,低声喝道:“去找落霞,不要来找我!” 素兰亭闻言一愣,还没搞清楚北冥修怎么说了这么一句话,便感觉到身体一轻,尚在惊愕之间,却发现周围的场景已然完全不同。 她正站在一块巨石之上,周围青竹环绕,没有人。 素兰亭很快反应过来:天道会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阶段,他们都已经被传送到落鹰山脉的中央地带。 但北冥修最后对她喊的那句话令她有些不安。 不要去找他,为什么不要去找他? 素兰亭四下张望,暂时没有找到其他人,心中的担忧也没有减轻半分。 天道会的最后阶段,参赛者应该只剩下十人,区域想必也不是很大,或许很快就能碰上其他人。 心中的不安告诉她,她需要找到北冥修,越快越好。 天道会 第一百六十四章 竹林间,风雪现 光芒一闪,北冥修与“厉虹朝”出现在竹林中,依然保持着之前对峙的样子。 “厉虹朝”微笑看着周围的一切,刚刚的传送对他而言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小把戏,根本不需要他投入一丝注意。 所以他也不在意为什么北冥修还在这里,只是重复道:“回答我,这堕元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北冥修道:“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厉虹朝”死死盯着北冥修,正欲说些什么,忽而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天,眼中寒芒一现,手中一道黑光飞出,化作黑色屏障将这一大片竹林笼罩于内:“天道盟的崽子们,看够了没有!” 这黑色屏障似由死魔眼的魔气组成,在北冥修的感知中,这屏障任何人都能穿越而入,但却能将内部与外界的联系隔绝。 北冥修神情一凛。 就在刚才,他与季惜春的联系被直接截断,他甚至能感觉到季惜春的反抗,但最终依然没有挡住。 他定了定神,说道:“前辈认识方承羽?” “厉虹朝”眼中闪过一抹悲戚,惨然笑道:“当然认识,天下没有谁比我更熟悉他了。” “我是他的弟弟。”方承翼敛了神色,沉声道,“你既然接受了他的衣钵,还不叫我一声师叔?” 北冥修坚决的摇头道:“我是无岸剑峰弟子。” 方承翼面有不豫,喝道:“北冥小子,你拜入无岸剑峰已是不敬,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我可以不计较。” 他顿了顿话语,继续说道:“杀你全家的都是圣阁的人,你以为凭着无岸剑峰就能让你报仇吗,要是他们有这个能力,早就杀上圣阁了!” “只要你叫我一声师叔,我便传你斩仙刀,让你不出十年就能杀上圣阁,替你的家人报仇雪恨。” 斩仙刀的威力,北冥修先前已经见识过,厉虹朝凭借这看似不出彩的一刀,直接将郁长松逼得几乎失去战斗力。 若是他没有在无岸剑峰上待过,或许真的会动心。 于是他没有回答方承翼带着些许胁迫意味的邀请。 方承翼暴喝道:“你不要不识抬举!” 北冥修说道:“当初方承羽也这么邀请过我,我没有答应他。换了你,一样如此。” 方承翼怒道:“你是看不起我们兄弟?” 北冥修摇头道:“不是,只是看你们不爽而已。” 方承翼咬牙道:“看来你是不想活着走出这里。” 北冥修平静道:“我能够自如控制堕元,你这死魔眼制造的障壁又如何能拦我?” 方承翼嘲讽大笑道:“老子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狂的年轻人,是老哥的堕元给你的勇气,还是尚云间?” 如果是他本尊在此,或许能让北冥修感到强大的威压,然而他现在借助的是厉虹朝的身体,画面看着便一点都没有狂放之意,反而有些滑稽。 北冥修手握寒冥剑,淡淡道:“我拦不住你,但我赌你还没能控制住厉虹朝的身体。” 方承翼瞥了自己不住颤抖的几根手指,旋即不屑笑道:“那又如何,你应该庆幸我这小徒不修法又不修意,否则你现在早已成了一具空壳。” “等我完全控制她的身体,杀你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北冥修点头承认,一位掌握着斩仙刀法的大修行者,即使还没能控制住别人的身体,他也没有把握战胜对方。 双方的战斗经验与对天地灵力的感悟都不在一个层次,可谓是几乎没有胜算。 北冥修很清楚这一点,于是说道:“但我只需要把你羁在这里,天道盟自会有人来收拾你。” 方承翼眼神冰冷的看着北冥修,道:“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与我为敌了?” 北冥修点头道:“我想试试。” 竹林间,有微风起,有寒意现。 …… 方承翼愣了一会,方才大笑出声。 他嘲弄的看向北冥修,直接端坐于地,不屑道:“就凭你这个小辈?” 说完,方承翼直接闭上双眼,竟是连看都不屑于看北冥修一眼。 北冥修并没有被激怒。 他知道方承翼确实有着藐视他的资本,而且他并不喜欢生气,那会影响到他的心境。 所以他没有理会,只是深吸一口气。 一呼一吸之间,他的身体已为寒意覆盖, 先前被风打落的竹叶还未触到他的身体就被冰封,还没来得及落地,便被切成无数冰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的衣衫也出现了道道裂口,上有寒冰凝结,似乎一敲便会碎裂。 只有依然被他握在手上的寒冥剑没有受到影响。 因为它本就是寒意贯注的终点。 北冥修出剑。 寒冥剑上朵朵冰莲盛开,剑意凝于其中,竟是没有丝毫外泄,如果不去看那些正在绽放的冰莲,这一剑绝对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刺。 如果非要说出这一剑的特点,那就是快。 单纯的快。 快到剑鸣声刚刚响起,寒意便已落在方承翼的身上,将他的一对秀眉冻结。 北冥修从来都没有出过这么强大的一剑,尽管他知道自己能够出这么强的一剑。 因为这一剑刺出,便几乎没有给自己留下丝毫余地。 而在他看来,这一剑有一成机会将方承翼直接格杀。 如果不是刚才为了困住厉虹朝有所消耗,寒冥剑魂又因为魂斩而受创,这个几率还能高到三成。 一成,已足够让他拼命,也必须拼命。 他知道季惜春现在肯定有了动作,但他不想把希望寄托在外人手上。 命运,终究是要自己掌握的。 若是现在不拼,等方承翼完全适应厉虹朝的身体,那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他先前与方承翼谈话,不光是为了争取时间利用天人道汲取一些灵力补充自己,更是为了凝聚剑势。 无岸剑峰的剑道讲究意随心动,剑随意动,北冥修动念,便是这贯注他几乎所有修为的最强一剑。 方承翼面色一僵,尚未来得及睁眼,便被绽放的冰莲与爆发的剑意直接吞没。 旋即,一阵暴风雪在竹林间肆虐,不知扫断了多少绿竹,许久方歇。 只余狼藉满地。 天道会 第一百六十五章 你有没有为谁拼过命? 北冥修握剑,面色苍白如雪,看着周围的一片狼藉,遗憾叹息。 他回头,隔着无数断裂交错的青竹与满地堆积的竹叶,依稀可以看见一个坐着的人影。 似乎感受到北冥修的目光,方承翼转过身来,气定神闲的对他笑了笑,仿佛先前在山中肆虐的暴风雪没能对他造成一丝一毫的损伤。 北冥修心中一紧。 不只是因为方承翼竟然承受住了他最强的一剑,还有厉虹朝那隐藏在面罩之下的脸。 经过之前的风雪洗礼,厉虹朝一直戴着的黑色面罩早已破碎,身上的红衣也出现了不少裂口。 她的脸的下半部分,竟是透着诡异的惨绿色,双颊上更是有着数道狰狞可怖的伤疤,配合着方承翼的笑容,更令人毛骨悚然。 而透过她红衣的裂口,北冥修也能瞥见其中的绿色,那绝对不是正常人会有的肤色。 他不禁想到那些灵异故事中从冥界爬出来的僵尸。 厉虹朝先前一直都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应该就是不想让其他人看到她的样子,可惜,现在的这个厉虹朝,已经被方承翼侵占了身体,而方承翼对于外表并没有投入任何的关注。 相反,方承翼很乐意看到北冥修对看到这张脸表露任何负面情绪,见他神色依然如常,不禁对北冥修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能有这种素质的年轻人现在可不多见。 而刚才那强大无匹的一剑,虽然表面上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但他很清楚,厉虹朝的身体本来就是半死不活的,如果没有他的“索魂印”羁住厉虹朝的魂魄,早就腐烂了,而北冥修的那一剑,则几乎断绝了这具躯体内所剩无几的生机。 方承翼不在意厉虹朝的伤势,这个被他随手救起来的女孩本就是他贯注复仇意志的工具,半个传人也算不上,用废了就扔掉也不会痛心。 而他现在也有了更中意的传人。 他可以肯定,只要北冥修接受他与哥哥的传承,走的一定会比他远,未来或许真的能够扫平圣阁。 加上一些只有他自己清楚的原因,于是他打算留下北冥修一条命,再拖回去。 他朝北冥修咧嘴一笑,说道:“你出完招了,就轮到我了。” 红波一直被厉虹朝随身携带,现在也在方承翼的手中,只是刀锋依旧插在地里。 哪怕是刚刚北冥修掀起风雪的一剑落下,这把刀都没有出土。 方承翼站起身,红波刀也被他握在手里。 他的眉头微蹙。 此时的红波,刀身上毫无光泽,仿佛乡村铁匠铺品质最差的铁刀,哪里有半分神兵利器的样子? 灵器有灵性,不会让它不承认的人驾驭它的力量。 方承翼此时就是那个不被承认的人。 于是他格外愤怒,将红波刀随手丢出,就像扔掉一个一无是处的垃圾。 北冥修也没有关注被扔出去的红波。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方承翼的手。 厉虹朝的手依然白净透亮,但现在在北冥修眼中只代表着危险。 那双手握住了一根在暴风雪中断裂的原本就不粗壮的竹子,伴随着一阵嚓嚓声响,那根竹子已然成了一根前段有尖锐的中空短棍。 方承翼握住竹棍,舔了舔嘴唇,说道:“若是你现在认了我这个师叔,我就放你一马,如何?” 北冥修没有回答这个带着挑衅意味的问题,只是目光灼灼的盯着方承翼,认真的问道:“你有没有为你在乎的人拼过命?” 话音未落,无数黑气自北冥修周身散发开来,将他淡蓝的双瞳都染成黑色。 兴许是许久没有解除限制,有些不太习惯,那些黑气一开始极为淡渺,似乎只要一阵风就能吹散,过不了多久却又凝集在一起,变成最纯正的黑色。 北冥修就在着漆黑邪气的环绕之中,眼神冷冽,宛如冥界前来阳间猎魂的使者。 他的身体仿佛被烈火灼伤一般,时刻在被痛苦侵蚀,但那股隐藏在黑气中的带着侵略意味的力量,却是结结实实的在他的周身经脉流动。 一点漆黑如墨的印记在他的眉心浮现,正是当年方承羽打入北冥修识海之中的,堕元的核心。 他此时气势之强大,或许季惜春亲至都会大吃一惊。 方承翼却没有赶到吃惊。 他只觉得无比的愤怒。 堕元和死魔眼,原本就是同根而生。 当年他们两兄弟想去看看传说中万鬼窟隐藏的邪剑,剑灵却并不卖他们的账,根本不让他们染指自己丝毫。 正当他以为他们就要空手而归的时候,一名修行者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内。 他从深渊的裂缝中爬出,应该来自冥界。 于是他们趁他不注意时直接杀了他,并从他身上搜出了一颗充满侵蚀意味的的晶石。 正是一种炼化的好材料。 那时方承羽和他约定好了,不论他们的产物是什么,十年之后相聚,一同杀上圣阁,报仇雪恨。 从灵魂感应中,他知道哥哥的作品是堕元,他也告诉方承羽,他制造出了死魔眼。 十年之期未到,方承羽已然殒命,而接受了他传承的北冥家小子,居然敢用堕元来对付他! 如果不是为了完成他们兄弟的愿望,还有那个他一直记挂着的人,此时他就直接手撕了北冥修,把堕元夺回来。 现在他有了一个更好的想法。 以最强的姿态,将北冥修的信心彻底压垮。 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直接被他采纳,于是黑色障壁内的世界愈发黑暗。 方承翼的身体上长出了无数黑色的小球,它们脱离了方承翼的身体,在空中悬浮着。短短数秒时间,这些悬浮的小球已然合为一体,化作一个巨大的漆黑魔眼,在属于它的空间里俯视着那个同样漆黑,依然渺小的家伙。 一道黑气贯注在竹棍之上,与本就萦绕在其上的鲜红血气融为一体,血腥味朝着四面八方疯狂的扩散出去。 此时的方承翼就像是一尊真正的魔神,北冥修身上的堕元再猛烈数倍,也无法压过他。 北冥修心中很清楚,使用堕元对身体的损伤极大,不能久战,就算全力一战也一定赢不了。 但他依然要战,他也清楚他战斗的理由。 他曾经让厉虹朝将死魔眼植入余落霞的体内。 直到现在,他依然不清楚方承翼让厉虹朝在天道会散布死魔眼的真正目的,但他很清楚,余落霞既然是方承翼的目标,对方手上又有斩仙刀法,他就得拼命。 为了余落霞,也为了自己。 不需多想,寒冥剑再次随心而动,带着决绝之意裹挟堕元魔气斩出,与那根竹棍正面相遇。 天道会 第一百六十六章 魔眼内外 堕元与死魔眼的气息充斥四周,魔气将这一片区域笼罩。 伴随着两股邪恶森冷的气息相撞,寒冥剑与竹棍正面相遇,北冥修却没有握着寒冥剑。 他在即将与方承翼硬碰之时松开了剑柄,人已如被风吹落的柳絮一般朝后方飘摇掠走,寒冥剑依然在魂御剑术的控制下,带着滔天魔气继续冲锋。 方承翼也是看到寒冥剑被他一棍打落,然而却没有在裹挟寒冥剑的堕元魔气中发现北冥修才发现了这一点,不怒反笑,没有理会凄惨落在一边的寒冥剑,持棍直接追上。 他知道北冥修想做什么。 堕元的侵蚀力比死魔眼要强上不少,哪怕他的真实修为可以轻松碾死几百个北冥修,单纯的死魔眼依然不是堕元的对手。 只要他以堕元将他布置在周围的障壁侵蚀掉一部分,天道盟的人一定会循着令牌找到这里,到了那个时候,他便只能舍弃厉虹朝的肉身遁去。 “不错的打算,可惜……不过是垂死挣扎。” 方承翼冷笑着,竹棍在身前横斩,一道腥红而狂暴的刀意破风而出,就连堕元与死魔眼散在空气中的魔气都无法阻挡它丝毫。 这一刀覆盖了整片领域,无论北冥修在哪里,都避无可避。 北冥修是仙灵体,只要中招,必然会失去战斗的能力。 但很快,他的笑容渐渐凝固。 挥出那一刀之后,他没有感受到任何北冥修的动静,仿佛那一刀只是拂过山岗的一阵微风。 但这一刀对北冥修来说,绝对是吞噬天地的狂浪,他怎么可能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 方承翼怎么都想不明白,直到他抬头望了一眼。 北冥修踏着寒冥剑,如同一座雕像一般悬在他头上数丈之处,无论是灵力还是堕元都没有丝毫外泄。 这是他以天人道遮蔽灵力,再以意志力控制堕元的结果。 察觉到方承翼的目光,北冥修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一脚踏在寒冥剑上,借力坠入魔气之中。 几乎在他移动的一瞬间,他原本的位置已经被方承翼占据,若是他慢上一丝,此刻方承翼的手已然扼住他的咽喉。 冷静如北冥修,此刻也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他已来不及动念召回寒冥剑,只得拼尽全力将自己砸入在这片空间上方睥睨一切的死魔眼本体之中。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此刻他只能这么选择,而且还要做出一个更冒险的选择。 在堕元的保护下,北冥修融入死魔眼本体之中。 他的双掌出现了堕元形成的漩涡,源源不断的侵吞着死魔眼的力量。 他有着天人道控制灵力的经验,对堕元的掌握更是有着方承羽的印记以及龙瑶的指导这双重保险,此刻侵吞死魔眼,竟也是十分得心应手。 方承翼只觉得身体内部被什么东西侵入,属于死魔眼的魔气正在被一个更加恐怖的东西所吞噬。 他只差一步便抓到了北冥修,然而此时却发现自己对死魔眼的控制受到了挑战,竟是无法收回死魔眼。 显然是北冥修疯狂的用堕元吞噬死魔眼力量所致。 当年方家兄弟二人在万鬼窟得到那充满吞噬力量的不明晶体之时,方承羽就拿走了力量更强的左半边,他对于晶体力量的把握更是高出方承翼不少。 所以,堕元实际上在种种层面上都要高出死魔眼一头,吞噬的力量更是如此。 北冥修此刻就凭借着堕元的力量,试图侵蚀死魔眼,破开一条生路。 这无疑触到了方承翼的逆鳞。 他咆哮一声,不顾一切的催动着死魔眼,这才阻止了北冥修的侵蚀。 但同时,他也无法分心去把北冥修抓出来。 在北冥修先前的侵蚀下,死魔眼形成的屏障,已经出现了一道裂痕。 一旦这条裂痕完全开裂,天道盟必然能够发现他们。 方承翼不想与天道盟交锋,他知道有个家伙一直混在天道盟里面,若是自己撞上了铁定讨不了好,说不准对方还能循着他的这道意志找到他本体的位置。 他不想冒险,于是只能竭力修补,维持,然后镇压着北冥修的反抗,将他死死压在死魔眼本体之内,令其不能进也不能出。 撇开堕元与死魔眼,即使他使用着厉虹朝的身躯,镇压北冥修依然不存在什么问题,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北冥修的身影在死魔眼本体中显现。 他的全身因为堕元的燃烧而承受着剧烈的痛楚,就像被无数大修行者打得身上没有一根完好的骨头,能够保持着清醒,已经极为不易。 加上方承翼的镇压,他又感受到当年被堕元侵蚀,险些入魔的绝望感。 但他依旧在咬牙坚持着。 如果他现在放弃,那才真的是万劫不复。 他只能赌一把。 赌天道盟的人能够很快的找到这里。 为此他不惜拼死,与方承翼继续僵持下去。 “这小子居然这么拼命。” 感受着死魔眼中传来的剧烈反抗,方承翼在愠怒之余,也不禁对北冥修的评价高了一分。 能不拼命的时候就不拼命,该拼命的时候比谁都拼命,北冥修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不论是在方家兄弟的规划中,还是龙瑶的推断下,日后杀上圣阁的重要人物,就应该是这样的人。 方承翼压下火气,双手猛的一握。 死魔眼开始坍缩,逐渐试图将北冥修包裹,当他身上的堕元完全被压制的时候,就是他失去所有凭仗,任人宰割之时。 …… 死魔眼与堕元的滔天魔气并没有弥漫整片竹林,那片黑色屏障将这一切都吞在肚子里,而黑色屏障则被方承翼以灵力遮掩。 除非走近细察,否则根本不可能察觉到这片屏障的存在。 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这片坐落在落鹰山脉中央地带的竹林十分广大,最后阶段已经开始了半刻钟,只有一名修行者险些进入黑色屏障内部。 幸好只是擦肩,否则他的修行生涯恐怕会遭到重大的打击。 但还是有人在尽力寻找着这片区域中的人。 素兰亭一直没有停下脚步。 但她现在却不得不停下脚步。 在她的面前,一人傲立于被他踩成弓形的青竹之上,丝毫没有掩饰眼中的失望。 关海斜睨着素兰亭,有些失望的说道:“我遇到的第一个对手居然是你。”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玩味的说道:“罢了,我还真想看看,猎妖人的师妹究竟还有几分本事。” 天道会 第一百六十七章 飘摇一刀 素兰亭面色有些难看。 她追踪死魔眼而来,发现是关海便想要离开,然而行踪却被发现,连续三次试图离开都被拦住,想到北冥修此刻或许依然在与那个藏在厉虹朝身体里的魔头周旋,心中不免大急,喝道:“我没空和你罗唣,让开!” 关海还从来没有见到这么直接拒绝挑战的家伙,心中一股火气上头,也不想探究素兰亭为什么这么激动,暴喝一声,双拳已然拍向素兰亭。 素兰亭本来还想第四次试着离开,见关海竟是直接出手,心中愈发烦乱,展开明叶掌迎上,掌势连绵不断,大有遮蔽一切之势。 换做其他人,或许会被明叶掌的磅礴气势所吓到,然而素兰亭此时心烦意乱,急于离开,自己就先乱了方寸,而关海一直等待着对手的出现,精气神早已攀至顶点,心中更是充满战意,一点都没有被明叶掌的气势威慑,结果可想而知。 关海双掌一推,漫天青叶便消失无踪,素兰亭嘴角溢出鲜血,若不是在半空中赶紧勾出一棵竹子,此时已然摔落地面。 关海收回手,有些诧异于素兰亭的不堪一击,愠怒道:“给我出全力!” 他很清楚,素兰亭灵力修为逊他一筹,但绝不会被他一招就给击败。 这种放水行为无疑是对他的一种侮辱。 素兰亭压住胸口的烦恶感,说道:“有邪道妖人通过附身混进了天道会,周寒正在与他战斗,请你不要拦我!” 关海闻言一愣,旋即笑道:“没想到猎妖人的师妹居然会用这么低劣的骗术蒙我。” 素兰亭摇头道:“这是真的!” “若真是邪道妖人,天道盟为什么没有任何反应?”关海冷冷道,“不要想着搬弄是非了,拿出你的实力,否则,就滚回中州城。” 素兰亭闻言娇躯一震,飞身掠到竹子的顶端,感受着阳光的温暖,心中也渐渐冷静下来。 是的,对于外来的入侵,天道盟绝不会坐视不理,北冥修那边肯定会有天道盟的高手去处理,应该……没问题吧。 她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前去看看,如果能找到余落霞或是第五轻侯就更好了。 将目光重新放到关海身上,素兰亭下定了决心。 关海不会放她轻易的离开,那便只能速战速决。 先前在对付鸟妖的时候她就很清楚,关海很强,已经站在了六阶的门槛上。 “先试试吧。” 素兰亭居高临下,明叶掌再次拍出,朝关海冲去。 短短一炷香时间,二人便对了数十掌。 素兰亭心中却是暗暗叫苦。 在这个过程中,一直是她占据着攻势的主导,然而关海却并没有受到明叶掌气势的蒙蔽。 他的双手双臂仿佛都是铁铸的,她的灵力根本无法侵入分毫,一掌拍下去就像拍在钢板上,自己反而被反震的力道震得双手发麻。 “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关海一直观察着素兰亭的进攻,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失望:“这种过家家般的掌法,也好意思拿出来丢人现眼?” 说罢,他一掌轻易撕开了明叶掌的掌势,又是一拳击在素兰亭的胸口,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仿佛撕开一张纸一般自然。 素兰亭面色苍白,砸断数棵竹子方才稳住身形,危急之中摘下几片泛黄的树叶射出,挡了关海一挡,这才有了片刻的喘息时间。 现实告诉她,她确实不是关海的对手。 但她不想就这么放弃。 如果她不能亲眼看到北冥修,终究无法安心。 忽然之间,素兰亭感受到了某种感召。 她诧异的看了一眼背后的绿露刀。 纪铭将绿露刀交给她防身之后,她就一直把它背在身后。 而现在,绿露刀似乎是让她……拔出它? 关海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带起无数纷飞的竹叶。 她已无暇思索。 她也没有思索。 她以前就很习惯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 握住绿露刀的刀柄,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来自绿露刀内部的生机的跃动。 那是对于她的欢迎与承认。 承认她可以运用它的力量。 这种感觉让素兰亭心中一震。 红波绿露出世之时,她也曾试着去获得红波的承认,然而徒劳无功,绿露则一开始就认可了纪铭,而她没有去争。 莫不是……绿露实际上也认可了自己?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关海已经来到她的面前,双臂在阳光下泛着闪光,如两柄巨锤般落下。 素兰亭一咬牙,绿露刀破鞘而出,带着绿光直取关海咽喉。 这是她慌乱之中能想到的唯一选择。 也是她使用绿露挥出的第一刀。 关海却不得不退。 素兰亭这一刀的威势太猛,出刀太快,关键是,他认得这把刀,而这把刀真的很锋利。 他退开数步,奇道:“这是猎妖人的刀?” 素兰亭兀自沉浸在挥出绿露时那种通体舒畅的感觉,听到关海的话,点了点头。 “那家伙居然将本命法器都交给了你,看来是真不把天道会当回事。”关海嗤了一声,话中寒意渐浓,“既然如此,打败你之后,我会去找他报仇。” 素兰亭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绿露刀握得更紧了些。 纪铭受了伤,还不知道在哪里,至少生命应该无虞。 北冥修还在独自面对那个魔头的威胁。 她可不能停在这里。 看着逐渐逼近的关海,素兰亭第一次主动出刀。 她虽然从前一直没有碰过绿露刀,但也看了纪铭练了一年师傅配合红波与绿露创造的刀法。心中对那些招式尚有几分印象,加上绿露刀的引导,这一刀已颇有些行云流水的味道。 关海对此不以为然。 他的双手凝聚了他二十年的苦修,寻常刀剑甚至都不能在上面留下一丝痕迹。 哪怕绿露锋利无比,他依然有信心凭着修为压制住它。 失去绿露的素兰亭,根本不足为惧。 关海这么想着,双手如两座山峰相合。 他的双手之间是一把泛着绿光的刀,任其如游鱼般迅捷,也不可能跨越高逾青天的两岸崖壁。 关海已经等着夹住绿露的刀锋,然后夺下它。 然而,绿露刀却没有躲避,反而飘摇迎上,刀锋所向难以辨别,速度之快更令关海大吃一惊。 若是游鱼根本不在两岸崖壁之中,那有从何夹起? 它如飘摇的落叶,更似夺命的飞刀,无处觅迹,亦无从捉摸。 关海双掌相碰,其间空无一物,腋下却已出现了一道伤口,有血渗出。 这一刀快而诡,以至于关海甚至都不知道那把刀是如何越过他的阻拦的。 关海大意了,而且他还犯了另一个错误:他太过在意绿露刀,以至于忽视了素兰亭本人。 在他终于扼制住绿露之时,素兰亭的掌已落到他的胸口。 她的掌心有着一片竹叶,边缘锋利如刀,旋转着割裂了关海的胸口。 下一秒,素兰亭松开绿露,玉指捻来另一片竹叶,横在关海咽喉之上。 “铛啷”一声,绿露刀于此时落地。 胜负已定。 关海整个人都僵硬了。 在短短的数秒之内,他就从绝对的优势跌落谷底,这巨大的落差让他无法理解。 但不管他理解不理解,输了就是输了,一道流光自天边闪过,他便已不在原地。 素兰亭松了一口气,将绿露捡起,收回鞘中,再次开始寻找北冥修的影踪。 这时她才想起自己刚刚完成了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脸上不禁浮现一抹笑容,只是这抹笑容很快重新敛没,转而被认真取代。 感慨之类的什么时候都可以,现在还是找到北冥修要紧。 天道会 第一百六十八章 有客来 素兰亭的观察力很强,几乎没有放过身边的任何地方,最终堵到了刚刚解决一名对手的第五轻侯,也算是有了一点成果。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这片竹林大是大,但也不至于那么大,为什么自己竟然根本就探查不到北冥修的任何踪迹? 她试过用先前追踪死魔眼的方法继续探寻死魔眼的源头,以求找到“厉虹朝”,可是对方显然有掩盖的手段,关海退场后便再也没有任何感应,这一招已然失去效用。 那该怎么去找? 素兰亭只觉得脑中一阵烦乱,完全无计可施。 忽然之间,她的识海中一阵骚动,眉心印记显现,登时让她精神一振。 有感应了! 素兰亭迅速辨别方向,与第五轻侯用最快的速度赶去,然而还没有移动多少,那感应又仿佛直接被抹去一般完全消失,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素兰亭心中一紧,脚下却没有丝毫凝滞。 正在这时,她背上的绿露却在不停的颤抖着,似乎在呼唤着什么。 素兰亭握住刀柄,顿时感受到一种急迫感,甚至能感受到刀上几乎要将自己抖出鞘的颤动。 那是绿露刀对于某个事物的强烈担忧。 素兰亭现在被绿露承认,也算它的半个主人,心中的感觉愈发不安。 能让绿露刀如此不安的,只有一个人,还有一把刀。 人是它的主人纪铭,此时尚且伤重的他若是遇到那个占据厉虹朝身体的魔头,必然凶多吉少。 刀则是厉虹朝随身的红波刀,厉虹朝被邪人附身,身为灵器的红波刀自然会反抗他的控制,或许就会因此呼唤绿露? 不论是哪种情况,素兰亭都必须赶紧赶过去,好在方向是一致的, 第五轻侯无奈御剑跟在后方。 他很想劝素兰亭把一切交给天道盟的人来,但他也很清楚,素兰亭不会同意。 既然自己已经上了船,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 绿露刀的颤抖陡然停止。 素兰亭也停下了脚步。 不止是因为绿露不在颤动,因为有一个人此时就在她们身前。 正是余落霞。 她的气息微乱,衣上满是尘土,显然也经历过一番跋涉,见到素兰亭与第五轻侯出现,眼中闪过一抹欣喜,明霞棍指着前方说道:“来的正好,他在里面!” 第五轻侯放眼望去,只见青竹黄叶,根本没有北冥修的身影,正要发问,余落霞的身影已隐没,似乎只是走进了某个去处,便消失了。 素兰亭紧随其后,在他的眼前消失不见。 第五轻侯瞪大了眼睛,此时的他已然知晓,此地有什么障眼法,不禁想要打退堂鼓。 能使出足以遮蔽天道盟光辉的障眼法的人,那是他们能对付的了的家伙吗? 然而,若是他这么回去,哪天无岸剑仙听到了传闻,提剑去沧浪门找他怎么办? 第五轻侯打了个寒噤,心中默念祖师爷保佑,抬腿便要走入那片未知。 就在这时,一道柔和的清风拂过。 这阵风轻柔到甚至不能吹落一片发黄的竹叶,但却能将第五轻侯压在原地,无法前进一步。 “天道会紧急终止!” 伴随着这一声呼喊。一人从天而降,于是山间凉风习习。 第五轻侯瞪大了眼睛,一下子就认出了来人。 天道盟法宗殿殿主季惜春。 紧接着,又有数人落地,溅起烟尘无数。 百草殿殿主傅晴明。 青木堂堂主慕丹生。 碧水堂堂主褚清乐。 天道盟的四位高层,在同一时间出现在此处。 第五轻侯震惊的无法言语,惊奇之余,心中对于素兰亭口中的那个邪魔更添了几分恐惧与好奇。 季惜春有些恼火的挠着自己的头,顿足道:“完了,来玩一步,要是小落霞出什么事,老余还不得手撕了我。” 是的,如果他快几秒钟破开天道会大阵的口子,或许还来得及拦下余落霞与素兰亭。 此时木已成舟,他也只能听天由命。 傅晴明望着面前的景致,眉心一点光芒涌现,袍袖一挥,便有清光洒落,登时让潜藏的黑暗浮出水面。 第五轻侯这才了解到,这位百草殿殿主除了是天下闻名的医师,还是一名强大无比的法意双修修行者。 慕丹生与褚清乐同时出手,两股浩瀚如海的灵力登时将那片黑暗完全逼出。 同一时刻,季惜春凌空一指,狂风骤起,将整片黑暗笼罩。 在场四人,都是八阶以上的顶尖高手,四人合力出手,声势更是浩大。 第五轻侯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险些一跤坐倒在地。 他离这些大修行者的境界,不知道差了多远。 第五轻侯定了定心神,索性开始借着这种震撼感悟灵力。 有他们在,北冥修等人的安危就不需要他担心了。 然而……他却发现那片黑暗并没有消退的迹象。 那片黑暗到底是什么? 第五轻侯想不明白,季惜春更想不明白。 忽然之间,傅晴明面色一肃,说道:“他发现我们了,正在全力抵抗!” 季惜春啐了一口,骂道:“这黑漆漆的什么东西,这么邪门。” 慕丹生摇头道:“它对灵力的抵抗力极大,集我们四人之力,破开它也需要约莫三十息。” 褚清乐没有说话,脸上满是不甘。 三十息,足以发生许多事情。 里面的年轻人危险了,但他们一时半会却奈何不了这片黑暗。 真令人火大。 他们除了拼命撕开这片黑暗,别无他法。 “你们给我撑住了啊。”季惜春咬着牙,不断催动烈风寻找着黑暗的漏洞,在心中默默说道。 他也只能寄希望于,那个当着北冥修的面占据人家姑娘身躯的邪道妖人在抵抗他们的同时,无暇顾及那几个年轻人了。 …… 余落霞与素兰亭不知道在她们刚刚踏进黑暗中时,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们眼前满是缭绕的黑气与尚且能够保持绿色的竹子们,那些黑气感受到她们的气息,如藤蔓般争先恐后的缠绕过来,但却又似乎受到什么东西的压制,还未近她们的身便又散开去。 余落霞不明所以,但曾经与堕元打过交道的她从这些黑气中读到了危险的味道,叮嘱素兰亭道:“黑气有古怪,尽量不要吸入。” 素兰亭点头表示同意,举起颤动的愈发激烈的绿露刀,指着一个方向说道:“应该在那里。” 二女再不多言,相携冲入黑暗之中。 周围满是黑气,想要看清楚四周都极为困难。 素兰亭能够感受到余落霞身体的微微颤抖,还道她担心北冥修的安危,安慰道:“周寒不会有事的。” 余落霞闻言一愣,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忽然之间,她的脚下碰到了什么东西,伸手捡起,才发现那是一把刀。 一把泛着淡淡红光的短刀。 正是红波。 同时,素兰亭手中的绿露也在散发着柔和的绿光,似乎在与红波进行交流。 红波刀被抛落在地,素兰亭心中不免一紧。 北冥修在哪里? 忽然之间,绿露刀上绿光大放,好似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威胁。 素兰亭顺着绿露刀意所向看去,借着绿光依稀看出了几个人影。 她连忙呼叫余落霞,却发现余落霞正弯腰捡起一物。 那是一柄剑身修长,如冰如玉的剑,正是北冥修的寒冥,只是现在它的剑身暗淡无光,显然经过一场恶战后已经透支了力量。 她们都来不及细想寒冥为什么会在这里。 现在还是找到人最为重要。 余落霞与素兰亭对视一眼,一人拿着红波绿露,一人握紧寒冥,朝着先前人影出现的方向赶去。 天道会 第一百六十九章 英魂 素兰亭刚刚踏出一步,绿露刀陡然震颤,破鞘飞出,顷刻间便消失在她的视线之内。 如果绿露刀不是朝着她正前方飞出的话,她还会伸手阻拦。 但现在这情况令她心中更加紧张。 纪铭居然也在这片黑暗里面? 他召唤绿露刀是要做什么? 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余落霞与素兰亭都想要知道这三个问题的答案。 但就在这一刻,一道苍翠的刀痕出现在黑暗之中,翠绿顷刻间在漆黑中留下无数痕迹,如同墙壁上蔓延的爬山虎,充满生机绿意。 哪怕是当初在围杀鸟妖之时,纪铭展现自身境界的那一刀,都没有此时这一刀的威力与气势。 空气中隐隐弥漫着草木的清香,这熟悉的气息令素兰亭鼻子一酸。 这清香似乎伴随刀意的蔓延而散播,内有鸟语花香,有青山绿水,有静谧宁静,有欢声笑语。 素兰亭仿佛又看到了以前的一切。 师傅在木屋门口眺望远方,将云卷云舒尽收眼底。 小师妹在林间轻灵悦动,笑声如银铃般回荡在山林之中,令在练功的师兄嘴角上扬,背身一刀挥出,准确将一片落叶在正中一分为二。 而她则在山泉边清洗沾上淤泥的双手,偶尔偷偷望着纪铭练功的方向,眼中都噙着笑意。 那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也是纪铭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素兰亭从回忆中醒觉,心中一阵苦涩。 那段回忆……永远都不回不去了。 但她心中的不安很快就压过了对过去的怀念。 师兄挥出的那一刀中,有着宜兰山的一切,或者说有着他经历过的一切。 一切情感尽诉于一刀中,舍生忘死的意味更浓。 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她们越过一片满是倒落断竹的区域之后,眼前终于看到了纪铭与北冥修的人影。 不过,还有厉虹朝。 北冥修半跪在一旁,表情痛苦而挣扎,身上有浓烈黑气滚动。 纪铭与厉虹朝却是相拥在一起,准确来说,是纪铭抱住了厉虹朝。 绿露刀插在不远处的地上,刀身上满是鲜血,相拥的二人胸口有着一道贯穿而成血洞,鲜血汩汩流下,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 很明显,是绿露刀贯穿了他们二人。 厉虹朝面上满是狠戾,偶尔却又有一抹温柔流露,整个表情极为扭曲,就像是爬出冥界的恶鬼。 “好……好……” 两个好字,语气已是大不相同。 前一个是愤怒,后一个是解脱。 纪铭挣扎着露出一抹微笑,说道:“我不会让你成为……别人的傀儡,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渐渐低了下去,靠在了厉虹朝的肩上。 然而无论厉虹朝怎么挣扎,他抱住她腰肢的那双手,始终紧如镣铐。 而被他紧紧锁住的厉虹朝,在流下一滴眼泪之后,神情尽数转为狠戾。 素兰亭被这幅画面惊得呆住了,泪水夺眶而出。 她怎么都不会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余落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幅画面已经震惊了她的心灵。 北冥修却感受到了余落霞与素兰亭的到来,强忍身上的剧痛,说道:“那魔头还在厉虹朝体内!” 拼尽全力喊出这一句后,他便再也说不出话。 他还需要控制堕元制衡死魔眼,而身体却已经到了奔溃的边缘。 而这一声喊中饱含着纯粹的愤怒。 即使当年面对方承羽,他都没有这么愤怒。 …… 事情要从余落霞与素兰亭刚刚进入屏障时说起。 那时的北冥修孤注一掷,侵入死魔眼本体,但很快就被方承翼锁定,无法逃离,只能尽力抵抗。 而就在这时,纪铭却突然冲了出来,与方承翼斗在一处。 纪铭身上还带着伤,又无绿露在手,根本不是方承翼的对手,几招下来便口吐鲜血,像只落水狗一般倒在地上,但他很快就能再次爬起来,继续向方承翼发动攻击。 出拳,倒下,再出拳,再倒下…… 哪怕方承翼被逼的烦了,砸断了他的胸骨,纪铭依然能够站起身来,向着方承翼艰难的走去。 北冥修明白他想要做什么。 他的心已经死了。 但他不想厉虹朝的身体被其他人占据。 他是在赎罪,想要把厉虹朝救回来。 而且他要救他,不然素兰亭会伤心。 在之前的岁月中,他一直都是一个懦夫。 他看着小师妹被群妖侮辱,葬身于火海之中。 他看着二师妹重伤逃遁,没有上前救助。 他只是拼命的奔逃着,想要逃出一条生路。 他已经是一辈子的懦夫,而现在,他要做半刻钟的英雄。 最终他做到了。 此时的方承翼很不好受,天道盟四位高手已经开始轰击他的屏障,内部又有北冥修以堕元干扰他对死魔眼的控制,他只能凭着厉虹朝的力量对付纪铭。 他本想下狠手直接将纪铭抹杀,但他对厉虹朝身体的控制却并不尽如他意。 那是厉虹朝在反抗。 方承翼对此尤为愤怒。 若不是他分心抵抗内忧外患,厉虹朝哪里还能挣扎? “你想保护那个懦夫?徒儿啊,你的心还是太软了。” 说完这一句话,方承翼一咬舌尖,强行镇压厉虹朝的反抗,竹棍一击刺在纪铭的心口,纪铭心房处登时血流如注。 北冥修闭上眼,努力不让这幅画面干扰他的心神。 他知道,方承翼那一击已经刺穿了纪铭的心脏。 这片黑暗是天道盟法则无法照耀之地,无法得到百草殿的有效治疗,他已必死无疑。 而就在下一秒,纪铭顺势将方承翼死死抱住,任凭方承翼如何挣扎,都无法挣开。 方承翼怒道:“小杂种,松手!” 纪铭口吐鲜血,没有理会他,有些艰难的朝后方看了一眼。 漆黑之中出现了一抹绿光。 绿露锋芒毕露,乘风破浪而来,直接穿透了纪铭的心房。 他的心本来就有一个洞,而且从他逃离宜兰山开始,他的心中就永远的有了一个洞。 穿过那个洞,就是厉虹朝的胸口。 这是纪铭毕生最强大的一刀。 也是他最后的一刀。 绿露刀骤然大方光明,苍翠刀芒喷吐而出,来自宜兰山的清新意弥散开去,直将厉虹朝的胸口碎的血肉模糊。 方承翼发出一声痛嚎,眼神愈发怨毒。 若不是他只是以秘术占据厉虹朝的身体,而非本尊降临,这一刀已然要了他的命。 饶是如此,厉虹朝原本就被北冥修重伤的身躯,此刻已回天无术。 “不惜牺牲自己,也要解脱她吗?”方承翼冷笑着试图挣开纪铭的环抱,说道,“为了一个死人拼尽全力,真是个傻子。” 纪铭气若游丝,闻言却是一笑,说道:“小师妹……不会想……成为别人的傀儡……她是那么好强……” 方承翼想要手撕了他,然而厉虹朝的身体已经接近奔溃,根本无法承载他的力量。 厉虹朝的意志也在阻止他下手。 “逆徒,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恩人的吗?” 方承翼对自己咆哮道,然而根本无济于事。 他已压不住厉虹朝意志的反扑。 北冥修受到的压力骤然减轻,坠至地面,纵然满腔愤怒,也只能全力维持堕元对死魔眼的影响。 他很清楚,如果他无法遏制死魔眼,不光天道盟众人无法轻易攻入,他也会在黑暗之中死去,纪铭的牺牲就真的白费了。 然而他现在维持堕元已经是神智模糊,根本没有力气去对伤重的方承翼补一记。 而在数秒后,素兰亭与余落霞也来到此间,与纪铭见到了最后一面。 这便是整件事情的经过。 天道会 第一百七十章 斗死魔 纪铭的气息逐渐消散,失去生机的他再也无法限制住方承翼的行动,被他狠狠的一脚踹开。 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还是在一个后辈的手上。 幸好,纪铭死了,厉虹朝的意志也被他磨灭了。 他依然是场间最强的那个人。 他没有理会赶过来的素兰亭与余落霞,而是看向闷头控制堕元的北冥修。 此时的北冥修依旧在以堕元干扰他对死魔眼的控制,就像一只苍蝇一样令人厌烦。 于是他打算将北冥修四肢打折,再以锁灵印控其魂魄,就像厉虹朝那样,无论何时都能成为他的傀儡—当然,这回锁灵印的强度会比封锁厉虹朝时强得多。 如果他表现的好,他可以考虑降低锁灵印的效果。 虽然此时的他身受重创,要解决一个无法动弹的北冥修还是很容易的。 但就在这时,两道劲风在他耳畔呼啸而过。 刀光,棍影。 刀是红波刀,棍是明霞棍。 他回头,看见两张风韵不同,但却充满愤怒的俏脸。 素兰亭很悲伤,但她更清楚现在没有时间悲伤。 而红波刀也感受到了主人生机的消失,刀身上血气如沸腾一般,似是在为主人的逝去感到愤怒。 它自觉落在素兰亭手上,将力量毫无保留的供她运用。 素兰亭的悲愤便被尽数贯注在这一刀上。 红波曾受到斩仙刀法的血气影响,早已沾染不少戾气,引导素兰亭使出的这一刀大有血魔狂煞之意,强大到现在的方承翼都不敢出手硬接。 他想要避开,但他的另一边是余落霞。 从踏入这片黑暗之时,余落霞便在蓄势。 哪怕发现落地蒙尘的寒冥,哪怕亲眼目睹纪铭的逝去,都未能影响到她对明霞棍的掌握。 这一年多的修行,已让她的心性得到了极大的磨练,这是她当年因为害怕导致北冥修身中堕元后刻意练就的。 她不想再次面对那样的场面,现在亦是如此。 明霞棍破开漆黑魔气扫出,无论是落下的竹叶还是方承翼刺向她咽喉的竹棍,都未能让她的棍慢上丝毫。 齐天一棍,要的就是这种势不可挡的气势,若是心生怯懦,如何与天相齐? 一声脆响,方承翼的竹棍被生生打断,沾着鲜血的尖头离余落霞咽喉不过一寸。 只是一寸,却仿佛天与地一般的距离,永远无法逾越。 明霞棍破开竹棍,气势如虹,落向方承翼右肩。 红波刀扫开黑气,戾气滔天,斩向方承翼左肩。 方承翼唯有退,急退,然而红波刀与明霞棍始终如影随形,离他的身体越来越近。 他的真实修为虽高出余落霞与素兰亭不知道多少,然而他现在控制的是厉虹朝濒临奔溃的身躯,手中又无趁手武器,此刻竟完全摆脱不了二女的追击。 方承翼把心一横,强行避开红波的一斩,而齐天一棍则结结实实的落在他的胸口。 那里本就有一个洞,而且这也不是他的身体。 鲜血四溅之时,方承翼已一掌拍向素兰亭握刀的手。 素兰亭登时腕骨碎裂,被方承翼一脚踹出,口喷鲜血,满脸不甘的倒在地上。 余落霞根本来不及阻止,而她的明霞棍也被方承翼的另一只手握住,一时难以拔出。 她没有想到方承翼居然能够以这种方法进行应对。 但她知道,齐天一棍未竟全功,自己恐怕下一秒便会与素兰亭一般下场。 然而,方承翼却没有出腿,而是狞笑着扼住了她的喉咙。 素兰亭想要上前相救,然而她的胸口气血翻涌,连站起来都极为费力。 红波刀不住震颤,亦是极为不甘。 方承翼狞笑着看向北冥修,冷冷道:“收回堕元,否则她必死无疑。” 北冥修对他怒目而视,却再难保持镇定。 收回堕元,就代表死魔眼再难受到遏制,不光他们会被死魔眼吞没,外面的天道盟众人也更难突破此处。 但若不收……他不敢冒险。 方承翼收上微微添了些力道,说道:“我给你三秒钟时间考虑。” 素兰亭瞄了一眼北冥修的神情。 她第一次见到北冥修如此挣扎,痛苦。 这幅神情之中,九分是给余落霞的,剩下一分应该是给她的。 哪怕只有一分,也够了。 素兰亭闭上眼,但很快又睁眼。 她还是不甘心。 难道要像现在这样,连决定自己的命运的机会都没有,卑微的死去? 是的,方承翼根本就不怎么在意她。 她的修为较余落霞低,所以才被方承翼下狠手先行重伤,再以此为机会制住余落霞。 她在北冥修心中的地位远不及余落霞,所以方承翼才会选择控制住余落霞威胁北冥修,而不是她。 她愈发不甘心。 红波刀与绿露刀亦是不甘心。 他们的主人都因方承翼而死,而它们却没有办法替主人报仇。 方承翼很强大,哪怕他身受重创,死魔眼被限制,依然很强大。 曾经身为仙人的他,对灵力的掌握要远远强于他们三人。 素兰亭不知道方承翼的身份,此时的她只想将这个邪魔斩杀,让他再不得借助厉虹朝的身体作乱。 红波与绿露也是如此想法。 素兰亭的识海中突然多出了两道气息。 那是红波与绿露对她发出的邀请。 它们邀请她成为它们的新主人,以她的本源灵力为基,对方承翼展开最强的一刀。 就像之前纪铭做的那样。 没有任何犹豫,她接受了这个邀请,丹田气海中的本源灵力涌出,朝着红波与绿露传导而去。 无岸剑峰的弟子出剑,压根不需要握剑,因为他们修行着魂御剑术,剑随心动,收发自如。 素兰亭想要出刀,也不需要握刀,因为刀自己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红波与绿露如在沉睡中苏醒的巨兽一般,在同一时刻突然飞起,一前一后,如闪电般朝着方承翼斩去,血红翠绿遥相呼应,势不可挡。 方承翼虽然没有料到这一出,依然不觉得这一刀能够威胁的了他。 但在同一时刻,北冥修动了。 最不可能出手的余落霞也动了。 寒冥剑自从被余落霞捡起,就一直被她握在手上,现在依然被她系在身后。 一道剑意便从剑中透出,直刺方承翼的手臂。 这就是北冥修压榨寒冥剑魂藏在寒冥剑中的一剑,也是他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剑。 哪怕余落霞落入方承翼之手,他都没有出剑。 为了等那个时机,他一直在忍耐。 而机会终于到来。 这一剑太快太利,方承翼正在关注红波与绿露两刀的合击,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登时被断一臂,断处光滑如镜。 余落霞得以脱险,尚未来得及调整呼吸,拼尽全力在地上一踏,整个人借力向后甩出,逃离了方承翼的魔爪。 她的那一脚灌注了她六阶的修为,之前踩踏的地面已然千疮百孔,裂痕丛生,任谁踩在上面都会觉得脚下不平,这对方承翼来说也是一大阻碍。 就在这一刻,红波与绿露也到了。 素兰亭的这一刀不像纪铭那般舍生忘死。 她只想要方承翼死。 红波与绿露喷吐着它们的刀意,搅乱了方承翼胸口,那里真正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 没有血流出,因为早已流尽。 方承翼连退数步,面上满是怨毒。 若他的本体被伤成这样,必然早已死去。 他看了一眼胸前的空洞,戏谑道:“不错的攻击,可惜……这不是我的身体。” “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小师妹的吗?” 素兰亭只觉得浑身无力,依然抬头道:“小师妹不会愿意让自己的身体被奸人利用。” “奸人?若没有我救她,她早已死了。”方承翼愤愤道,“她不顾我的救命之恩,阻我大计,那便该死。” “你们也一样!” 说完这一句话,方承翼周身黑气涌动,一拳砸向余落霞。 天道会 第一百七十一章 终结 方承翼选择攻击余落霞的原因很简单。 他原本打算利用厉虹朝对天道会中那些有潜力的年轻人种下死魔眼,等几十年后,他们站到这个修行界顶峰之时,他只需催动死魔眼,便能拥有一批毁灭圣阁的最强力量。 那些人界精英,绝对会比方承羽设想中的堕仙众有更强大的破坏力。 而在这个过程中,圣阁的入世者必然会想要混入天道盟,顺手干掉也好。 但事情发展到现在,他的死魔眼只种了几个,行迹还被天道盟发现,原本被他认为还有几分价值的厉虹朝也走上了忤逆他的路,甚至不惜死亡也要阻拦他。 而继承了方承羽死魔眼的北冥修,更是直接就站在他的对立面。 他只能逃离此处,伺机再动。 但在离开这里之前,总得有个泄愤的目标。 余落霞就是他心中最好的人选。 北冥修与素兰亭已经使尽了所有底牌,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只有余落霞还能够阻拦他一时。 而余落霞现在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更是坚定了他的想法。 当年方承羽踪迹被天道盟与圣阁发现,他千里迢迢从南疆赶来,想要助哥哥一臂之力,然而不仅来晚了一步,想要去替哥哥报仇之时还被余昌平打得不得不魂魄离体逃遁,连夜影袍都丢失了。 余昌平的齐天一棍与纯元罡气更是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而现在,余落霞虽然气息已经萎顿,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就令他想起了那段不好的回忆。 …… 北冥修也才注意到余落霞周身散发的微弱罡气,神情微异。 在他的记忆中,余落霞从来都没有修炼过这种功法,先前在天道会过程中更是从未用过。 他没有问余落霞,因为现在的情况已经十分危急,他不能再让余落霞分心。 余落霞却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好奇,没有回头,略显骄傲的声音却飘进了他的耳中。 “像你一样,刚刚突破的。” 像是炫耀,又像是让他安心。 这说的自然是当年他们一同面对老疯子的时候,他临危突破仙莲变,将老疯子吓走的事。 北冥修有些艰难的笑了。 他低下头,咬牙努力维持着堕元对死魔眼的影响,没有继续看着她的背影。 而素兰亭也在认真的调息,争取多恢复一点灵力,哪怕就一点点,说不定也能成为全局最大的变数。 余落霞就站在他们之前,直面着犹如恶鬼的方承翼。 方承翼此时的动作已经极为僵硬,属于厉虹朝的灵力更是自胸前的大洞散出,回归于天地之间,但他伸出了他剩下的那一只手,一指朝余落霞点去。 一股强大到足以让一个钢铁大汉跪地的强大威压自那指间流露,而那所有的威压都冲着余落霞一人而去。 那威压实在是太过强大,仿佛只要被手指碰上一下,便会被直接碾碎。 如果北冥修现在抬头观察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方承翼点出的这一指,赫然带着斩仙刀法的痕迹。 余落霞心中暗惊,但没有害怕,纯元罡气运遍全身,然后逐渐灌注到明霞棍中。 这纯元罡气刚刚才被她掌握,就如一只刚破壳的雏鸡一般弱小,面对方承翼的威压更是有着完全被压制的迹象。 但余落霞自己知道,这弱小的纯元罡气蕴含着多少力量,如果没有这刚刚诞生的一口气,这时候的她早就因为齐天一棍对经脉的震荡而倒下,任方承翼宰割了。 明霞棍在身前一横,余落霞的表情无比郑重。 从小,她就是在天道盟中长大,也一直把它当作自己的向往。 天道盟对于人界来说,就是最强大的守护,有它在,妖族不敢轻易犯边,邪道不敢贸然露头,无数有志之士在天道盟用尽一生去改变这个世界,方有人界万世太平。 天道盟,最重要的是守护。 她现在,就要守护她身后的二人。 方承翼的手指离她越来越近,连指尖的紫黑色都清晰可见。 余落霞深吸一口气,纯元罡气自明霞棍上涌动,抵抗着来自方承翼的强大威压。 忽然,余落霞的嘴角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微笑。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感觉现在的局面有点熟悉了。 她的父亲每次与人对敌,不都是这样先用气势压倒对手吗? 她曾无数次见过父亲与人交谈时偶尔透出的威压,在她的心里,这种不战而屈人之兵,令人心悦折服的威压才是真正的霸气。 眼前这一门心思压制他人的又算得了什么? 想通了这一点,余落霞忽然觉得好生快意,一棍扫出,直将方承翼对她的压制完全击碎。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凝滞,根本没有等方承翼从震惊中醒过来,左手握紧棍身,右手运力一推,明霞棍伴着横扫的余劲与纯元罡气暴射而出,与方承翼伸出的中指直接相撞。 啪啪啪啪啪! 空气中响起无数声爆炸,那是双方灵力激烈冲突造成的结果。 地面上烟尘四起,一些竹叶都被再次震飞到空中,随即在爆炸声中化为飞灰。 喀啦一声,余落霞握着明霞棍的左手登时断折,整个人更是直接被击飞出去,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明霞棍亦是滚落在地,沾上不少尘土。 但她笑了。 在明霞棍落地的一瞬间,方承翼也落地了。 他的整个身体都完全碎裂,如碎石一般砸下,一落地便完全散开,融入那一片狼籍之中,再也寻不到任何踪迹。 厉虹朝的身体在经历了这么多伤害之后,终于再也承受不了任何压力,完全的毁灭了。 这对厉虹朝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素兰亭眼中满是泪光,感激的对余落霞点了点头 北冥修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当死魔眼的压力陡然减小的时候,他就知道余落霞做到了。 堕元再次涌动,直接在屏障上撕出一条缺口,随即迅速涌回北冥修的身体内。 附近的一切黑气都在消散,只不过一部分进入了北冥修的体内,更多的则是在空中凝聚成了一团黑雾。 体内堕元的躁动渐渐平息,他也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会了。 对余落霞投去一个眼神表示赞美之后,北冥修头一歪,打算好好的睡一会。 那团黑雾明显是被方承翼所操控,但现在对抗他的,已经是那些真正的高手了。 季惜春四人撕开黑暗,从天而降。 四道强大无匹的灵力登时将那团黑雾团团围住。 季惜春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也懒得和这罪魁祸首多废话,直接想要运劲将其剿杀。 其他三人也是一般想法。 天道盟四位高手合击,黑雾在瞬间便被直接压垮,然而……里面什么都没有。 褚清乐观察了一下四周,沉声道:“这只是障眼法,那贼子只是借了他人身体降临此处,本体不知道还在哪里。” 季惜春想到自己这些人大费周章而来,不光没能抓到罪魁祸首,还险些害的几个年轻人英年早逝,差点就要直接骂娘,愤愤道:“可恶,绝不能让这人继续逍遥法外!” 傅晴明第一时间查看了北冥修等人的情况,指尖光明涌动,洒向三人,他们身上的伤势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 他心中已满是歉疚。 如果他们早点发现天道会中的不对劲,一切都不会发生,也不会有人……死亡。 慕丹生看着周围消散的黑暗出神,沉声道:“无从寻迹。” 短短四个字,已经说出了他们的无奈。 方承翼本体并未亲临,他们根本无从追查。 季惜春咬牙道:“先把年轻人们送回去,一切总有办法的。” 说这句话时,他心中满是不甘。 他知道,这一场天道会,注定在历史上留下痕迹,还是对天道盟来说十分屈辱的痕迹。 再不甘,也无法改变。 天道会 第一百七十二章 苏醒 当北冥修自昏睡中醒来,已经是三天以后了。 操控堕元本身就对他的身体与精神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强行抵抗方承翼的死魔眼更是将这些伤害放大了数倍,如果不是方承羽留在他识海中的印记令他可以自如的操控堕元,傅晴明又及时的对他施展了治愈法术,然后立刻带他回到百草殿进行治疗,他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 而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环顾四周。 这是他的习惯使然,哪怕知道自己应该会身处中州城内一个安全的地方,依旧会想对周围的环境有一定的了解,方便随时进行应对。 他现在所处的房间虽然空间不大,但却十分整洁,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子洒在地板上,确实是个修养的好地方。 北冥修眼尖,发现墙上有画好的隔音法阵,心想难怪会这么安静。 正在他打算下床走走时,大门忽然打开,素兰亭轻手轻脚的走进,见到北冥修已经醒来,松了一口气,也不再遮掩自己的动静,走到他身边,笑道:“你总算是醒了。” 北冥修的目光在素兰亭被绷带包裹的手腕上停留片刻,说道:“我已经没事了,你怎么样?” 这话问的自然不只是身体受到的创伤,更多的是心里的。 纪铭与厉虹朝相继死去,她在这个世上,已没有一个亲人。 素兰亭神色一黯,随即微笑道:“放心吧,我可没那么容易被打倒。” 她眼珠一转,转移话题道:“说起来,之前我遇到郁长松了,这家伙对你很不爽啊,说是日后一定会找你报仇。” 听到这个消息,北冥修不禁莞尔。 之前在郁长松险些命丧厉虹朝斩仙刀法之手,他与素兰亭的到来救了他一命,但随即他便干净利落的把郁长松给送了回来。 身为高高在上的圣阁入世者,这种情况下被踢出天道会,恐怕只会认为自己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心中没有气才有鬼。 北冥修不在意郁长松是怎么看待他的,毕竟他也没抱着什么好心。 在送走郁长松之前,他顺手在他体内又打入了一股堕元,若是日后需要与他生死相搏,他只需催动堕元,死魔眼也会生出感应,两相夹击之下,郁长松必死无疑。 就算被圣阁的长辈发现,他们的矛头应该也只会指向方承翼,和他这个小人物又有什么关系? 见北冥修没有什么表示,素兰亭知道郁长松的记恨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大事,轻吁一口气,说道:“看你精神头不错,我和落霞也能放心了。” 北冥修闻言一笑,说道:“多谢了。” 他虽然陷入昏睡之中,天人道却依然缓慢的在他周身运转着,对于这几天素兰亭与余落霞来看望了他多少次也有一个大致的估计。 他很清楚,她们两个受的伤也不轻。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虽然那种蔓延全身的虚弱感依然没有消退的迹象,至少正常活动没什么问题。 在确认堕元并没有对身体造成什么不可逆的伤害之后,北冥修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在心中暗暗做下决定。 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要再次动用堕元。 不只是因为它会遭到天道盟的忌讳,更因为它对身体的伤害实在是太大了。 在这一点上,他真的要感谢方承羽,如果没有他留在堕元核心中的印记,他早就被堕元反噬入魔了。 北冥修一向是个很会调整压力的人,即使他活的很累,依然能够十分自在。现在他就将那些需要思考的事情暂时抛之脑后,向素兰亭了解了一下天道会之后天道盟的情况。 结果比他想象的要差一些。 虽然天道会的最后阶段没能完成,天道盟还是录取了所有进入最后阶段,以及一些在先前阶段得到看重的参赛者。 而这场盛大的天道会草草收场之后,已然年迈的沈盟主向整个人界坦诚了天道会遭到邪道袭击的消息。 这对天道盟的声望确实是个不小的打击,但也是沈盟主一贯的行事风格。 不过对于天道会中的伤亡情况,天道盟还是选择了隐瞒。 但最大的问题是,天道盟想要发起天道令追缉方承翼,然而除了余落霞与第五轻侯提供的名字与其他的一些信息之外,天道盟对其一无所知,想要追缉又谈何容易。 等素兰亭有些唏嘘的讲完天道盟这三天陷入的舆论风波之后,北冥修沉默了。 素兰亭也沉默了。 方承翼是害死纪铭与厉虹朝的凶手,对素兰亭而言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而北冥修也不会将这个疯狂的圣阁叛徒列为可以合作的对象。 死魔眼与堕元,都是一般可怕。 北冥修想了想,说道:“我会找到他,然后杀死他。” 这是他对自己的要求,也是对素兰亭的一种承诺。 如果不是他以堕元试探厉虹朝,方承翼也不会现身,或许之后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素兰亭噗哧一笑,摇头道:“你不欠我什么,要面对那种魔头,我们还差几十年呢。” 打趣之中,未尝没有透着一股无奈。 北冥修握紧了拳头。 自重新踏入世间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渺小无力。 虽然他自信未来自己必然能站在人界的顶端,现在在面对方承翼这种从圣阁叛出的老怪物时,依然只是一只小小的蚂蚁。 而他这只蚂蚁,恐怕已经被方承翼记住了吧。 方承翼能够控制厉虹朝的身体,就代表他很可能以其他人的身份找到他,天道盟或许都护不住他。 正在两人沉默之时,房门又被人推开,第五轻侯闯了进来,见到相顾无言的两人,干笑两声,转身云淡风轻的离去,顺手把门关上,仿佛从来就没有来过。 素兰亭与北冥修面面相觑,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素兰亭笑道:“第五轻侯是个妙人。” 北冥修点头道:“确实,在沧浪门,他绝对能算上一朵奇葩。” 第五轻侯的闯入让房内的气氛都轻松了不少,北冥修也不自觉的想起应该已经身处千机阁的陆临溪。 这家伙也十分擅长活跃气氛。 素兰亭却在此时摆出一副肃然的神情,认真的问道:“周寒,你是不是被他盯上了?” 这话中的他自然不是刚刚离开的第五轻侯,而是不知道真身藏身何地的方承翼。 北冥修也不想瞒她,点了点头,说道:“那家伙应该不会放过我。” “不过放心吧,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也动不了我。” 北冥修微笑补充道:“如果他想把我师父师娘惹出来的话。” 素兰亭释然笑道:“那就好,不然我会担心死的。” 北冥修平静一笑,将话题转到这三天素兰亭的经历上。 他比谁都清楚,无岸剑峰上那两位对徒弟都是完全放养的,不到万不得已或许都不会出手相助,在妖域据说被岩象部落与镇龙部落联手搜捕的尧崇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过这对于方承翼应该也是一种震慑吧,虽然靠不住。 至少现在在中州城,他很安全。 忽有叩门声传来,北冥修面露微笑,应了一声。 他在中州城认识的人很少,会来看望他的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来的便只能是余落霞。 房门被推开,余落霞面露欣喜的走进,见到北冥修气色还算不错,松了一口气,说道:“感觉怎么样?” 北冥修玩笑道:“这里的床挺舒服的。” 余落霞粲然一笑,随即恭敬的往门外行了一礼,认真的说道:“傅叔叔,拜托你了。” 听到这话,北冥修与素兰亭都是一愣。 北冥修更是想起了当年他与余落霞约法三章的时候,最后一项约定就是他来到中州城,一定要让傅晴明看看体内的伤势。 在无岸剑峰上修行一年半后,他也渐渐忘了这回事。 没想到现在居然就要兑现了? 天道会 第一百七十三章 诊治 随着二人的正襟危坐,傅晴明自房门走进。 “见过傅殿主。” 北冥修与素兰亭连忙行礼。 在低头之时,素兰亭也在细细打量这位百草殿的殿主,眼中满是崇敬。 在先前方承翼逃离之后,正是傅晴明以清光治愈了她们的伤口,她才能这么快就活蹦乱跳的。 因为治疗法术不光难以掌握,而且还往往没有与付出相对称的成果,大陆上修行治疗法术的法宗修行者很少,能够将治疗法术修行到精深的更少,而傅晴明就是整个人界治疗法术的第一人。 而傅晴明在医道上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人物,本人又经常会带领百草殿的修士为中州城的居民提供诊疗,因而颇受人们爱戴。 放眼整个人界,讨厌他的人寥寥无几。 至少现在,素兰亭就觉得这位百草殿殿主十分顺眼。 傅晴明走入房间,顿时就有一股令人放松的清香在房内弥漫。 北冥修很自然的想到曾经的那座山中小村之中,那间一直弥漫着药香的小药房。 他可以确定,这位傅殿主,确实是天天和药材打交道的人。 傅晴明看着北冥修与素兰亭,伸手平静道:“不必多礼。” 他朝着北冥修微微一笑,说道:“把手伸出来吧。” 他的话语仿佛有着一种令人平心静气的魔力,不过北冥修本身也对他没什么敌意,很干脆的就将手伸出来,由着傅晴明搭脉。 余落霞与素兰亭都是屏气凝神,有些紧张的等待着结果,却也不敢随意乱动,生怕影响到傅晴明的诊治。 傅晴明的眉头逐渐皱起,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轻声道:“放松。” 话音刚落,傅晴明一指点在北冥修眉心之上,触碰之处有清光溢散。 北冥修识海之中,虚弱的寒冥剑魂感受到来自外界的威胁,开始不住颤抖,北冥修赶忙凝神,压制了寒冥剑魂的躁动,顺便把堕元的核心挤到寒冥剑魂的旁边,同时完全放开天人道,在放开身体对傅晴明法术抵抗的同时,将体内的堕元完全隐藏同化在本源灵力之中,傅晴明只要没有晋入仙阶,就绝对不可能在他的隐藏下发现堕元的痕迹。 不过他对傅晴明还是很放心的。 余落霞有些担忧的看着眼前的这幅场景。 她去请傅晴明的时候,就将北冥修以前有的旧疾大致的说了一说,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但看现在的样子,傅晴明很明显发现了其他东西,联想到北冥修曾经使用过类似堕元的手段,她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心来。 但她和素兰亭依然只能惴惴不安的等待着结果。 不知道过了多久,指尖清光渐隐,傅晴明长吐一口气,严肃的问道:“身体没有什么问题,在这里静养一段时日便好,只是……你的丹田气海,以前是不是受过什么创伤?” 北冥修微微点头,说道:“已经被师娘治好了。” 北冥修无岸剑峰弟子的身份早就被在天道会期间被人猜测得出,傅晴明也不想假装不知道这回事,但听到北冥修的回话还是吃了一惊,下意识的说道:“龙二先生懂医道?” 确实,在传闻中,龙二先生几乎是全知全能,但也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传闻显示,她是会医道的。 北冥修心里咔嗒一声,心中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早就在鬼门关里走过一遭。 傅晴明知道自己跑题了,顿了顿,把话题转移回正轨:“你的丹田气海在龙二先生手上已然恢复如初,经脉更是比寻常人坚韧不少,但这种情况下,你的丹田气海的坚韧程度,要远远低于你的全身经脉。” 傅晴明语重心长的说道:“现在虽然还没有什么问题,但随着你修为越来越精深,你的丹田气海承受的压力也会越来越大,一旦承受不住,可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这句话一出,两位姑娘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就像是身体里有一个潜藏的杀手一般,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动手的那种。 北冥修本人却是松了一口气。 以前为了减轻破裂的丹田气海受到的压力,他都是以天人道把灵力顺着经脉不停环绕,根本不用在丹田气海中停留,现在他也依然习惯性的用着这一招,就像是吃饭呼吸一样自然。信风文学网 丹田气海会撑爆?不存在的。 不过,为了不暴露天人道,该走的场面还是要走的。 北冥修平静说道:“请问殿主可有治疗之法?” 傅晴明瞧着他面色的平静,联想到余落霞央求他过来看看北冥修时的急切样子,心想不愧是能让小落霞惦记的人,心性确实足够坚韧。 他平静说道:“我这里有一门养气法门,你每日顺着修炼,十年应当无恙。” 说完,他手中流光再现,打入北冥修丹田气海之内。 那抹流光在北冥修的丹田气海如游鱼一般流转,在运动中逐渐消散,但运转的方法却也被他牢牢记住。 这是一种极为简单甚至枯燥的运气法门,对于锻炼丹田气海有着一定的帮助,只是只有持之以恒,每天修炼,才能发挥出它的作用。 北冥修迅速记住了这运气法门,试着运转一会后,郑重谢道:“多谢傅殿主。” 傅晴明见他这么快就掌握了窍要,心中暗暗点头。 能被尚云间与龙瑶看中的人,果然天资不凡。 他将一瓶丹药放在北冥修手上,说道:“每日服一颗,有助于身体的恢复。” 北冥修平静谢过。 直到这时,余落霞与素兰亭心中的石头才完全落了地。 傅晴明此时转身看向素兰亭,说道:“到你了。” 素兰亭愣了愣,笑道:“傅殿主,我就一些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应该不需要再看吧?” 余落霞轻声在她耳畔说道:“傅叔叔对我们受到伤害一直耿耿于怀,就当让他好受些吧。” 素兰亭点了点头,也伸出手来。 傅晴明一指搭脉,良久后有些释然的笑了笑,说道:“还好,没事。” 是的,傅晴明本来就对天道会中自己这些人支援不利,导致天道会出现伤亡而耿耿于怀,本就想要来看看昏迷了三天的北冥修伤情如何,而余落霞来找他,他便顺水推舟的直接赶来了。 从现在的结果看,北冥修三人都只需要一定时间调养便可完全恢复,日后的修炼之路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他便放心了。 傅晴明离开了房间,把空间留给了三个年轻人。 素兰亭看着被关上的房门,赞道:“我算是明白,为什么四位殿主中,傅殿主最有人气了。” 余落霞掩嘴笑道:“傅叔叔人很好的。” 北冥修点头表示同意。 在先前的诊治中,他也在仔细的观察着这位百草殿的殿主。 傅晴明对自己展现的善意与愧意,都是发自内心的,若是现在在病床上躺了三天的是素兰亭,他一样会不遗余力的诊治。 这样的话,嫌疑的对象又少了一个。 至于到底是谁在天道盟中看着自己,他相信只要时间够长,再老的狐狸也会露出尾巴。 就在这时,素兰亭说道:“对了,之前说只要坚持到天道会最后一轮的人,都有进入天道盟的资格,我们现在是不是都算是天道盟的一员了?” 余落霞笑道:“当然啊,我们现在都是天道盟的新成员,只是还没有拿到属于自己的令牌而已,按照以往的流程,起码也要一个月后。” “而这一个月,我们可以调整状态,好好玩一玩。” 听到这个消息,北冥修精神一振。 天道会 第一百七十四章 归家 天道盟的五堂分别根据五行元素命名,是天道盟专门用来将初入天道盟的新人培养成足以成为四大殿或是总部的精英的机构,按照惯例,北冥修他们作为新一届天道会的入选者,很快就会进入五堂修行。 一般情况下,新人都会在五堂中浸淫多年才会在天道盟中展露锋芒,里面竞争的激烈可想而知。 北冥修对自己的实力自然不怎么担心,毕竟他也是拒绝了法宗殿橄榄枝的人,他最感兴趣的,还是那一个月的时间。 比论起对天道盟的了解,他与素兰亭加起来都没有余落霞强,于是他第一时间提出了疑问。 余落霞解释道:“这段时间是让我们放松一下身心的,而且过了这一个月,我们就要全身心的投入五堂的修行中,很少有时间去处理像家族啊,宗门啊,里面的事情,这些也需要在这一个月中处理,以免影响修行。” 说完这段话,余落霞问道:“你们这一个月是怎么打算的?” 素兰亭苦涩一笑,说道:“我打算先回宜兰山,总不能让师兄和小师妹一直在外漂泊着。” 余落霞看着她负在身后的红波绿露双刀,眼神一黯,拍拍她的肩膀表示安慰。 似乎是察觉到余落霞与北冥修的同情,素兰亭展颜笑道:“放心吧,我可没那么容易被击倒,有朝一日,我会将那个家伙杀死,为师兄与小师妹报仇。” 北冥修说道:“你说放心才让人不放心啊。” 素兰亭面带微笑,一脚踢在北冥修的小腿上,险些让他直接失去平衡。 余落霞掩嘴轻笑,看向北冥修说道:“那么你呢?” “我啊。”北冥修想了想,说道,“我打算去一趟墨梅山庄。” “墨梅山庄?” 余落霞与素兰亭都很惊讶。 墨梅山庄虽然在大陆上素有威名,但却几乎从来没有对整个世界发表过自己的看法,庄主墨无双在这些年中收了不少弟子,但其中的修行者并不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像一间学院更胜于一个宗门,但没有人能否认这座山庄内部隐藏着的力量 北冥修去那里做什么? 北冥修笑了笑,解释道:“我现在也算代表着无岸剑峰行走世间,可是它飘在上面我又上不去,我在天道会中脱颖而出的消息也只好去墨梅山庄炫耀咯。” 余落霞点头笑道:“这样啊,不过你出发前,能不能到我家来一趟,有东西要给你。” 北冥修欣然应允。 对于余府的风光,他确实很有兴趣。 …… 在苏醒后的第三天,在百草殿修士那里做好了登记,北冥修收拾好了他那本就没有什么东西的行囊,走出了百草殿的大门。 这时的中州城已经从天道会时期的热闹中恢复过来,却依然有外来的人在到处闲逛,沐浴在熹微晨光之中。 毕竟这里是天道盟的总部所在,总有修行者希望在这里多停留一会,瞻仰一下天道盟的光辉。 北冥修对于风景兴趣一直都不是很大,在刚刚进入中州城时,分别占据中州城四个角落的四大殿就根本无法吸引他太多注意,更不要提现在刚刚从其中一座大殿中走出的他了。 他目不斜视的走在中州城的大街上,步伐透着些许急促,目的地却不是三天前与余落霞说好的余府,而是中州城的北大门。 他虽然也想在这一天离开天道盟,但有一个人比他整理行囊的速度要快,出发的时间也更早,事前更是没有什么预兆,于是他只能赶着前来送行。 等他赶到北大门的时候,果然看到素兰亭正迈着步子打算离去。 “走这么快,却还没有踏出城门,你这放水放得有些严重。”北冥修看着那道在阳光下被拖的有些长的影子,目光逐渐定格在她背后那两把被黑布包住,看不出本来面貌的刀,认真的说道,“想要我送你一程,你可以直说。” 素兰亭闻言回头,有些抱歉的笑了笑,说道:“其实我想瞒着你走的,只是临行时又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是这座城,这段回忆,还是某个人? 北冥修微笑道:“看来是我有些自作多情了。” 素兰亭似笑非笑道:“是吧?” “不过无论如何,你要走都得和我们这些朋友说一声,一个人不告而别虽然悲壮,但却太过孤单。”搜书吧 说这句话的时侯,北冥修很自然的想起了在天道会之前就因故离开的陆临溪,又想起了西出离阳关的尧崇。 幸运的是,在他们孤身踏上属于自己的旅途的时候,他都能为他们送上一程。 他虽然习惯孤单,却并不喜欢孤单,也不喜欢看着朋友孤单。 而在天道会的前半段,正是有了素兰亭的陪伴,他才没有感到孤单。 他不想让素兰亭就这么孤单的离去。 素兰亭笑了,笑容一如既往的灿烂,正如那在晨光中绽放的朝霞,清脆的笑声许久方歇。 良久之后,素兰亭收起笑容,认真而郑重得说道:“谢谢。” “不用谢,反正一个月后还能再见。”北冥修挥手道,“回宜兰山的路上小心点。” 素兰亭点头应下,随即严肃的说道:“我会的,但你更要小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去墨梅山庄的。” 北冥修干笑两声,并不答话。 他想要去墨梅山庄,肯定不是纯粹为了报喜,这一点不管是余落霞还是素兰亭都早已察觉,他也并没有做出什么隐瞒。 一旦方承翼恢复一些元气,第一个找的肯定就是他,在目前的情况下,或许只有墨梅山庄能够护住他。 这是他对能够教出师娘这等人物的地方的绝对信心。 素兰亭见他一副呆头鹅的模样,哪怕知道他的样子多半是装的,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挥手道:“周寒,一个月后再见吧。” 她的话语顿了顿,声音愈发清亮:“以后有机会,我带你上宜兰山好好玩玩。”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头,大踏步的向前走去。 北冥修微笑着挥手道:“我等着那一天。” 他明白素兰亭的意思。 宜兰山在那场妖祸之后早已成为一片荒山,短短二年也不可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怎么都不像是让人前去游玩的好地方。 宜兰山什么时候适合游玩?当然是山上的修行者足够强大,强大到遮蔽一切风景,足以让人们仰望的时候。 很多时候,人们不看风景,只看人。 宜兰山一脉,确实也只剩下她一人了。 “加油啊。”北冥修目送素兰亭的身影远去,在心中默默说道。 他转身走回城内,没有注意到即将消失在他视野中的素兰亭,此刻正在回望着他。 她的眼角已沁满泪水,但很快就被她一把抹去。 “一个月后就能再见了,现在伤感有什么用啊。” 她自嘲一笑,自言自语道:“这应该算是喜欢吧?” 她不想离开北冥修,哪怕她知道余落霞在北冥修的心中比她的分量要重,依然不想就这么放弃。 但她也很清楚,自己对于北冥修的感情,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依赖。 她也需要让自己能够独当一面了。 否则,怎么承担师傅,师兄和小师妹留下来的责任,将宜兰山一脉复兴? 下定了这个决心,素兰亭微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望。 那里有坐在城墙我外抓虱子的老乞丐,有支起摊位的小贩,有佩刀佩剑的青年英侠,还有那个他。 她看了一眼被她抱在手中的黑盒子,轻声道:“师兄,小师妹,走吧,我们回家去。” 天道会 第一百七十五章 在余府 离开中州城的北大门,北冥修先去街边的面馆点了一碗葱油拌面,估摸着昨日约定的时候差不多要到了,这才起身付帐离开。 他这回的目的地是余府。 中州城中的宅邸一般情况下都不怎么豪华,给人的感觉是庄严肃穆而非财气逼人,余府就是这些宅邸中的一个典范。 北冥修走到余府的正门,愈发觉得它与整座中州城十分契合。 虽然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但当你在它面前看着它,自然会感受到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庄严。 不过对于北冥修来说,余府的大门带来的压迫感,可比中州城的大门要大得多,尽管门口就只有两个看得出有点修为的门卫。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感觉有些紧张,打算直接跟门卫通报然后走进去的念头也被直接打消。 他决定等到那个约定好的时间,等她从里面出来。 似乎是想什么便来什么,在他刚刚打算找堵墙靠一会的时侯,余落霞意从余府门口溜了出来:“他们又不会拦你,为什么不进去?” 听着这半是打趣,半是质问的话语,北冥修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余落霞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微笑着去拉住北冥修的手,一面把他拖进余府大门,一面玩笑道:“又不会吃了你的,放心进来吧。” 北冥修没有挣扎,任由余落霞牵着,在经过那两个门卫的时侯,下意识的看了看他们的表情。 然后他才发现,自己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脸色,就因为这里是余府? 真的要在意,也不应该在意他们两个啊。 北冥修自嘲一笑,随着余落霞真正踏进余府。 直到余落霞拉着北冥修走的远了些,那两个门卫才没有继续保持严肃的神情,无声大笑起来。 “那就是小姐看中的小子?长得跟个娘们似的,看他之前拘谨的样子,怪不得小姐还要躲在墙后边偷看,不然他今天恐怕都不会进来咯。” “你还别说,现在的姑娘就喜欢这种皮相好的,我家那个还看上了一个满腹草包,就只有一副皮相的书生,气得我啊……” “不过那小子长得比小姐都标致,老爷恐怕不会喜欢这种花架子吧。” “欸,小姐看上的人,能是花架子吗?” “也是,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一名门卫忽然睁大了眼睛,有些不确定的说道:“你说……这小白脸是不是最近城里传的很凶的那个周寒?” 另一名门卫身躯一震,片刻后点了点头:“这么漂亮……没准真是。” …… 走入余府的大门,便是一处庭院,这庭院至少占了余府面积的七成,由青石板路沟通着各处房屋。 北冥修现在就走在青石板路上,环顾四周,丫鬟仆役的数量用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以余昌平在修行界的地位,这排场已经算是委屈了。 感受到北冥修的目光,余落霞笑了笑,说道:“爹爹不喜欢太过热闹,不过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北冥修微笑道:“我也觉得挺好的,住在这里,或许别有一番风趣。” 余落霞哼了一声,拉着他继续向前走,直接进入自己的房间。 打开房门,北冥修便闻到一股清香。 余昌平显然不会是那种喜欢花香的人。 他精神一振,将整个房间的格局尽收眼底,确定这的确是余落霞的房间。 他尴尬的笑了笑,说道:“不先去拜见余……你爹,真的好吗?” 余落霞撅着嘴笑道:“堂堂无岸剑峰的三弟子,泰山崩于前不动于色的北冥公子,这是紧张了?” 北冥修轻咳一声缓解尴尬,正色道:“北冥公子这个称呼不错。” 余落霞脸上带了两点晕红,轻笑道:“放心吧,又不是带你来……反正又不是什么大事,爹爹今天又不在家,母亲……” 她的话语顿了顿,继续说道:“总之,你先闭上眼睛,等我给你个惊喜。” 北冥修闭上眼睛,心中暗笑。 他的天人道早已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就算闭上眼睛,对于周围的感知也不会有丝毫减弱。 他“看”到余落霞用钥匙打开床头的柜子最上层的抽屉,从中取出一个挂坠般的物事,正是他在之前送给余落霞的幽泉境的本体。 很显然,她很珍视这个吊坠。悦电子书 北冥修并没有表露出他的欣喜,任由她将这个吊坠重新系回他的脖子上。 因为他比余落霞要高上一些,余落霞在替他系上吊坠之时需要微微仰头。 他相信,只要自己现在睁开眼睛,便会看到余落霞那张可人的脸近在眼前。 但反正来日方长,又何必在乎这一次亲近? 余落霞显然对于打绳结并不怎么在行,捣鼓了许久都没能把吊坠系上。 北冥修也能感觉到她的紧张,但还是很有耐心的等她把绳结打好,这才睁开眼睛。 “需要我装一下惊讶吗?” 余落霞这才知道自己刚才捣鼓许久的动作根本就没能瞒过他,不禁面上一红,白了他一眼,撇嘴不语。 北冥修的目光却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冰雕,或许因为放的时间太久,融化的有些厉害,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本应该雕的是什么东西。 但他再清楚不过,这就是他当初送给余落霞的临别礼物。 他拿起那只已经面目全非的冰雕小鸡,笑道:“你一直都很好的保存它?” 余落霞点头道:“是啊,当时我以为你已经……” 北冥修立刻接话道:“以为我已经死了,所以把它放在床头睹物思人?” 余落霞贝齿轻咬下唇,突然有一种想在北冥修脚上踩上一下的冲动。 但她还是点了头。 因为这就是事实。 北冥修将那只冰雕小鸡放在手心,北冥寒气将其迅速包裹,很快就将它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但他没有将小鸡放回原位,而是微笑道:“现在我回来了,还需要它吗?” 余落霞顶着微红的面颊,一把揽过冰雕小鸡,把它放回床头柜上,认真的说道:“它挺可爱的。” 不等北冥修发笑,余落霞又从柜子中取出一个东西,一把塞在北冥修的手里:“这是陆临溪给你的东西,之前一直由我代为保管,现在也该交给你了。” 北冥修一愣,想起陆临溪的确说过给他搞了一个能够发射冰弹子的玩意,还因为他说没有见过埋汰了他几句。 现在看起来,确实有几分道理。 那个机关造物能与他的手腕完美贴合,而天人道也能够感知出,这本身就不大的机关中被刻下了聚能法阵,只要里面灵石的力量充足,陆临溪以前吹的,百米之外取人首级或许真的可以实现。 对当年的他来说,这个机关可谓是帮助极大,打不过还可以直接阴,但他现在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灵力,寒冥剑在手,沧浪寒冥沧冥在心,仙莲变也早已达到了第五重,还稍稍涉猎了阵图,远程爆头的刺客行径直接用飞剑就成,还能直接举个冰莲扔过去,使用这东西的机会应该会很少。 不过,多一分保障也是好的。 他将那个机关收入囊中,摇头笑道:“可惜那个家伙现在不在,否则还能直接委托他重新做一下。” 余落霞笑道:“那你可能得付钱了,千机阁的价位可不便宜。” 北冥修微微一笑,说道:“不说他了,你现在有空吧。” 余落霞奇道:“怎么了?” 北冥修看着外面的风景,笑道:“听闻中州城馨华楼名声在外,不知中午余小姐可否赏光?” 余落霞好不容易才憋住笑,说道:“当然可以,我做东,就当替你饯行。” 北冥修笑道:“风萧萧兮易水寒?” 余落霞脸颊微鼓,严肃的说道:“不许乱说话!” 北冥修迅速干净利落的道了歉,这才让她面色稍缓。 只是在北冥修没有注意的时候,她的嘴角有了一抹不易觉察的弧度。 现在的北冥修,比当年要开朗许多,话语也跳脱了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位无岸剑仙造成的影响。 不过,这样很好。 不论是什么样的北冥修,都是北冥修。 她都很喜欢。 天道会 第一百七十六章 突然的有名 与余落霞并肩走在前往馨华楼的路上,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今天路人的眼光有许多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自问自己的这张脸的确很有吸引力,但也不可能吸引到这么多人吧。 他看了身旁的余落霞一眼。 余落霞自幼在中州城长大,又是余副盟主的千金,还被外面的好事者传为中州城的一颗明珠,在城里的知名度一定不小,突然看到有一个陌生男子与她并肩而行,也难怪会吸引到这么多的注意。 注意到北冥修的目光,余落霞掩嘴笑道:“别看我啊,他们真的是来看你的,你现在可是中州城的大名人。” 北冥修观察了一下那些投向他们的目光,发现确实大多都聚焦在他的身上,目光中的意味也不是对他的审视,而是一种好奇,甚至还有崇敬,仿佛他是什么神秘的大人物一般。 北冥修心中一震,隐隐猜到了些什么,认真的问道:“在我昏迷的那三天里,是不是有什么消息传了出去。” 果不其然,余落霞点头道:“当然啊,在天道会结束之后,天道盟就公布了通过天道会的名单,也坦诚了天道会遭到袭击的消息。” 她的眼神渐趋玩味,看着北冥修如水珠般清澈的眼瞳,笑道:“在名单中,有几个名字被着重标记,其中某个名字更是被打上了框框,被公布的原因是那个人第一时间发现了隐藏在天道会中的邪道妖人,并尽力与之周旋,甚至伤到那邪道妖人一二,为天道盟争取了宝贵的反应时间,避免了更严重的伤亡。” “最关键的是,这个人据说还是无岸剑仙尚云间的第三名弟子,不仅有天人之貌,更是有着不弱于尧崇的强大修为。” “周寒公子要不要猜猜,这个人到底是谁?” 看着保持正经的表情,尽量不笑出声来的余落霞,北冥修无奈的摇了摇头,摊手说道:“低调,低调。” 他的心中无来由的有些失落。 在天道盟讲述的那个故事中,他是一个与心怀鬼蜮的邪道妖人英勇周旋的少年剑侠,但只有他清楚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 如果不是他用堕元试探厉虹朝,方承翼也不会现身。 在那之后,他也没能打败方承翼,纪铭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救他而死,厉虹朝也是如此。 如果他能徐徐图之,或许一切就会不一样。 这份名声,他真的担当不起。 事情已经过去了,他也不想继续纠结。 他只是已经锁定了那个宣扬这份“事迹”的人。 这人只会是法宗殿那位并不怎么正经的殿主季惜春。 他很清楚,这位法宗殿殿主就是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心态,想要把他的名望推的更上一层楼,从而让那在天道会的幕后搞鬼的家伙不敢妄动。 但这突然就成为名人……还是不太习惯啊。 余落霞见他脸色,知道他对这并不符合实际的名声并不怎么感冒,也知道他对在落鹰山脉中发生的事还是有些介意,有些歉疚的说道:“抱歉。” “不用道歉,只是我还不够强,才会发生那种事情。”北冥修淡淡一笑,说道,“未来一定不会了。” 这是他对自己的要求,在余落霞听来,这又像是一种承诺,令得她心中也有些甜蜜,却不知她表情的些许变化早已被北冥修尽收眼底。 那副画面真的很好看。 北冥修这么想着,与余落霞一同走近那在整个人界都很有名的馨华楼。 但还没有走进馨华楼的大门,迎客的小厮便两眼放光的看着他们,当确认他们真的是要进馨华楼时,连忙殷勤的跑了过来,不论语气还是动作俱是十分恭敬:“周公子,余姑娘,里面请。” 余落霞好奇道:“你知道我们是谁?” 小厮眉开眼笑道:“姑娘说笑了,小的好歹也在这里干了十多年,总要有些眼力见的。” 余落霞也不在意,与北冥修一同走入馨华楼中,找了一处较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坐下,随意的点了几个菜。 北冥修与余落霞对于食品都不怎么在意,他们只是想找一个地方坐下来,说些话而已。 余落霞都很清楚,北冥修这一次前往墨梅山庄,很大程度上是为了避难。 她也想与北冥修一同承担方承翼不知何时会掀起的风雨,但正如北冥修先前的无力,她也没有抵抗方承翼的能力。 这一顿午饭,某种程度上也是替北冥修送行。 她只能将自己的祝福寄托在这一次约饭里。天合 不过他们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有一个声音便在他们耳边响起。 “世妹?” 听到这个声音,北冥修眉头一皱。 会称呼余落霞为世妹的,只有沈奕一人。 当初沈奕对他并不怎么友好,于是他对沈奕的印象也不怎么样。 而让他更不开心的是,沈奕的到来直接打破了他与余落霞之间的氛围。 余落霞奇道:“世兄,你怎么在这里?” “和朋友来这里聚聚。”沈奕瞟了坐在余落霞对面的周寒一眼,眼中满是惊讶。显然也是认出了北冥修。 他目光灼灼的看着北冥修,说道:“原来那个周寒就是你啊。” 北冥修站起身,行礼道:“就是我了。” 沈奕闻言,也没有太多表示,朝余落霞笑了笑,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他便走开了。 北冥修心中有些惊讶。 他本以为沈奕会对他暗嘲一番,没想到对方居然就这么干净利落的离开,难道一年多不见,对方心性也变了不成? 他转念一想,现在的自己也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散修,而是无岸剑峰的三弟子,对方对他有态度变化也是理所当然。 于是他不打算改变对沈奕的看法。 余落霞笑道:“世兄还是老样子啊。” 北冥修深以为然的点头,虽然他想的与余落霞心中所想应该不是一回事。 他笑道:“不说他了,我们来聊聊我们的事吧。” 余落霞撇嘴道:“什么事?” 北冥修笑道:“比如,我马上就要前往墨梅山庄,一段时间见不到,会不会想我?” 余落霞没有答话,默默的点了点头。 她问道:“墨梅山庄的先生……真的会帮你对付方承翼吗?” “对付……说不定不会。”北冥修嘴角上扬了一个好看的弧度,说道,“但作为长辈,总不能看着我被人家欺负吧。” 余落霞轻笑两声,随即认真的说道:“一定要平安回来。” 她相信墨梅山庄的实力,但不放心北冥修。 万一在路上被方承翼堵到,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北冥修笑道:“放心吧,我好歹也是中州城的一大名人,还没那么脆弱。” 余落霞撇嘴道:“说定了,准时回来,不准反悔。” 北冥修郑重承诺道:“那是自然。” …… 离开馨华楼,再将余落霞送至余府门口,在一番离别互诉之后,北冥修心满意足的准备离开这座雄城。 他也终于确认,自己现在确实已经算是修行界的一大名人了,至少在中州城里,不论走到哪,都有人会认出他,然后小声议论。 他忽然有些后悔,当初在走进中州城的时候,应陆临溪的要求把那顶斗笠丢掉了。 先去一间铁匠铺买了一把较宽的铁剑,北冥修走至城门,再次回望一眼,在发现那在墙角的一道倩影之后,因为被关注而变得有些糟糕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他知道,无论他是当初默默无闻的小子还是现在声名大振的少侠,在她的心中,他就是与她遇见的那个周寒。 这样真好。 天道会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一步踏出,风云变 告别的话语早在余府门口诉尽,北冥修只是向余落霞挥了挥手,便打算御剑离开。 他正要踏出那一步,忽然脖子上的吊坠微微一颤,一股清凉瞬间将其包裹,竟像是在警惕些什么。 北冥修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清凉沁的精神一震,下意识地握住了那个吊坠。 他很清楚,这个吊坠就是仙境幽泉境的泉眼,当年自己被堕元侵蚀却没有被吞噬意识,很大程度上都是它的功劳。 在重新得到它的那一刻,北冥修便接受泉眼的邀请,正式与幽泉境建立了联系。 虽然以北冥修现在的修为,远在云巅的幽泉境并不能给他什么有效的帮助,在北冥修看来,与幽泉境建立联系,就像父亲与母亲依旧在看着他一样,令他能够安心许多。 现在泉眼突然示警,是不是有什么危险? 北冥修朝城外看去。 只要再走出一步,便出了中州城的范围,中州城的护城法阵也无法保障他的安全。 因为天气炎热,城门口的行人并不多,除此之外便是几个顶着热浪卖力吆喝的小贩,以及躲在墙角阴凉之下,百无聊赖的抠脚的老乞丐。 北冥修心念一动,天人道伴着微风拂去,随即无声而回,令他眉头微蹙。 城门外修行者只有三个,而且修为并不比他高出多少,怎么都不可能是能够威胁到他的存在,而且就算是方承翼,也绝对不会在中州城旁边出手—那无异于直接把自己送给天道盟。 泉眼的警告从何而来? 北冥修的思考只持续了一瞬间。 城门是肯定要出的。 而且他相信天道盟对中州城的控制力。 北冥修向前踏出一步。 在其他人看来,北冥修就是很平常的朝前面走了一步,从中州城内走到了中州城外。 北冥修却是切身感受到泉眼会报警的原因。 在他整个身体离开中州城的一瞬间,不论是抠脚的老乞丐,打着蒲扇吆喝的摊贩,还是路过的新人,都在他的眼前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混沌。 北冥修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眼中仿佛有火焰燃起。 他不是第一次被强行拉入意空间中。 但他有足够的理由对那个让这片景象出现的人表示愤怒。 那个人此时就在这片混沌的最中心,衣衫破烂不堪,正是那个本没有一丝灵力波动的老乞丐。 或者说,方承翼。 北冥修深吸一口气,说道:“你不怕死吗?” 他现在是天道盟天道令的追缉对象,在中州城附近出现,即使用了意空间遮蔽行动,也绝对会被天道盟感知到。 方承翼饶有兴致的看着北冥修,说道:“你似乎已经感知到我的存在,为什么还要进来?” 北冥修平静道:“这里是中州城,你杀不了我。” 方承翼冷笑道:“老子直接爆碎你的识海,逍遥而去,那些废物又如何能追上我?” 北冥修说道:“可你并不想杀我。” 方承翼眉头一挑,有些不豫的说道:“我随时可以杀你。” 北冥修没有接话。 方承翼用意空间将他控制住而非直接抹杀,已经说明对方似乎并不想要他的命。 但如果他真的沉不住气想要在这里杀死他,他确实没有太多抵抗的能力,在泉眼的帮助下,应该只能撑上几秒。 但这应该够了。 在天道盟的地盘,他们的效率总不会再让他失望一次。 不过,方承翼居然真的没有攻击他。 他盘膝坐在地上,依然是一副邋遢的老乞丐模样,只是北冥修肯定不会认为他真的是一个老乞丐。 他开口道:“既然你不敢杀我,何必冒着被发现的风险用意空间困我一时?” 方承翼目光幽幽的看着北冥修,咧嘴一笑,好像看着一盘馨华楼最有名的卤鸭:“小子,敢不敢杀我一杀?”第一读书网 北冥修的回答很干脆:“不敢。” 方承翼怒目道:“为何?” 北冥修的回答依然干脆:“打不过。” 他在天道会中敢对方承翼动手,一方面是为了拖延时间,一方面也是因为心中有一两分把握。 但现在这个方承翼能引动意空间,很明显不是本尊降临也具备了本尊的大部分实力,实力绝对不是他能够触及的层次。 既然绝对打不过,为什么要上去送菜? 方承翼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指着他白净清俊的脸,怒喝道:“你母亲怎么会生出你这种胆小鬼!” 北冥修横眉冷对道:“你没有资格评判我的母亲。” 方承翼气急败坏,一把掐住了北冥修的脖子。 意空间中,人的身体便是他们的灵魂,若是灵魂破灭,这人也得成为一具空无的躯壳。 北冥修坚定的看着方承翼,没有说话。 方承翼不怒反笑,喝道:“听好了,小子,三个月内,给我到南疆天荒谷来,若是你敢不来,或是敢通知天道盟,我敢保证,你在意的人,一个都活不下来。” 北冥修闻言,鼻息微微加速,灼热的气息落在方承翼那布满褶皱的手上。 这已经很能代表他的怒气。 方承翼很满意他的反应,松开掐着北冥修的手,放声大笑,嘲讽般说道:“有本事的话,你可以试着杀我一杀。” 北冥修咬牙道:“你不可能在中州城里杀人。” “我知道,你最在意那个小姑娘。”方承翼意味深长的一笑,说道,“很巧,我和她爹有不共戴天之仇,而这中州城的大阵,也没法阻拦住我。” “你要是有胆识拿她的命探探我的底线的话,可以试一试。” 北冥修没有说话,这便是表示了态度。 方承翼哈哈大笑着,最后看着北冥修一眼,说道:“我在天荒谷等你。” 话音刚落,他整个身体便如融化的雪水一般融入混沌之中,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下一秒,混沌破灭,阳光再次落入他的眼中,令他有些不适应的眯了眯眼。 然后他才发现余落霞就在他身前,有些紧张的在他眼前上下挥舞着双手。 他忍不住想要伸手掐一下那似乎吹弹可破的脸。 余落霞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嗔道:“呆在那里这么久不动,我还以为你魔症了呢。” 北冥修愣了愣,笑道:“抱歉,刚走出去,就有些舍不得了。” 余落霞脸上一红,别过脸去,幽幽道:“你现在嘴倒是甜了不少。” 北冥修笑道:“我一向如此。” 他四下顾盼,摊贩依然叫卖,行人依旧稀少,老乞丐却已不知去向。 中州城的大阵看上去也没有什么反应。 他只能无奈承认,或许方承翼真的能越过大阵杀人。 但那是不是代表,天道盟中有大人物和他通过气,令他能够无视一部分护城大阵的威能? 北冥修伸手在余落霞额上一弹,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城门,只有带着一丝调侃意味的声音跑的慢了些,落在余落霞的耳中:“一个月后见,不要太想我。” 余落霞撇了撇嘴,还是目送他离去。 很快,她便看见一人踏着一把剑冲天而起,就像一只迅捷的飞鸟,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痕迹,不禁面露微笑。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北冥修御剑而行。 虽然她见过不少剑修宗门的弟子御剑飞行,平心而论,给她印象最深的,还是北冥修。 或许,也是因为御剑的人的关系? “挺好看的。” 直到北冥修的身影已经成为天边的一个黑点,余落霞才哼着小曲,转身离去。 她已经开始期待一月后的再见了。 天道会 第一百七十八章 山中迷雾 北冥修对墨梅山庄的记忆并不如何深刻。 他上一次前往墨梅山庄,是在天道会之前,应尧崇所托,将他准备好的生日礼物送到墨清手里。 只是当时他上山的时机并不怎么好,庄主墨无双带着他的学生们外出游学,其他的几位先生也都不在庄中,整个墨梅山庄只有庄主夫人—也就是文六先生与墨清在内的寥寥数人。 因为天道会已经迫在眉睫,身边还有陆临溪这个家伙在,他也没有在墨梅山庄停留太久,将礼物送到,蹭了一顿饭后也就走了。 现在他踏着铁剑,再次朝着墨梅山庄的方向赶去,只觉得心境与上次去那里已然大不相同。 不过还好,这里的风景还是一样好。 北冥修这么想着,御剑降落在西子湖畔的一处树丛中,目光投向湖畔群山中一个并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不自觉地露出一抹微笑。 上次他找过来,可是在山里迷路了好一会儿啊。 …… 西子湖畔是人界闻名的盛景宝地,因为江南地区的富庶而兴盛,也因为其美轮美奂的风景得到世人的青睐,古往今来,时有文人墨客来此赋诗作词,能道出西子湖七八分风情的人却寥寥无几。 而在数十年前,上一任人君巡游至此,更是不惜花费大量人力财力,在西子湖畔造了一座行宫,供他下江南时的需要,虽然这位人君因此在史书上遭到了不少非议,但这也变相透露出,此地的风景确实有着独特的吸引力。 湖水与长天一色,群山环绕其间,青山绿水互相辉映,无论是哪个季节,都能看到这番美景。 北冥修现在就置身于这片风景之内。 他穿行于西湖群山之间,偶有微风拂面,带来一丝伴着草木香气的清凉,令他略有些忧郁的心情也平复不少。 他曾听素兰亭讲述过宜兰山在没有毁灭之前的景色,那空山鸟语的意境,恐怕也能与这湖光山色争锋一二。 北冥修不再去想这些,试图在漫山遍野中寻找到那一条本就幽僻的山间小道。 许久之后,北冥修依旧行走在青山中,虽然西湖群山延绵不绝,确实难以辨认路线,但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对。 先前他与陆临溪寻找藏在山中的墨梅山庄之时,虽然耗费了不少时日,陆临溪甚至开始指天喝地,最终还是找到了那条小路。 他现在走的应该与当时的路线差不了多少,为何竟完全寻不到那条小路的踪迹? 天人道伴着山间的纯净灵力弥散开去,北冥修思索片刻,凝出一颗冰弹子。冰弹子落在地上,很快便开出一朵小小的冰花,正好与一旁瑟瑟发抖的小黄花做个伴。 北冥修再次抬腿离开,过不了多时,他便再次遇到了自己刚刚种下的小冰花。 北冥修看着地上一白一黄真假两朵花沉默片刻,将那朵冰花收回,心中已是确认了一个事实。 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迷阵之中。 知晓了这个事实,北冥修有些想笑。 他在无岸剑峰上修行的时候,尚云间很大部分时间都不管事,他的修行至少有六成是由龙瑶指导的,对于墨梅山章的修行法门,他也有一些涉猎,能够以冰弹子为媒介布下一些简单的法阵,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能很轻松的破开这笼罩在群山之中的迷阵。 现在他也只能尽力试试,不能说志在必得,只当是试着学以致用。 北冥修闭上双眼,天人道流转全身,细细感受着周围的灵力波动。 龙瑶曾经说过,再精妙的法阵都必然会有阵眼主持,如果要破开迷阵,首先就要摸清楚阵眼控制阵法的方式,顺其势而行便可出阵。 北冥修现在便试图找到这迷阵的规律。 闭上双眼,无数由剑意画就的线条在他的识海中不断汇聚,逐渐形成一幅画卷。 画中,一只小鸟落在梧桐的枝桠上,或许因为它降落时的力道大了些,或许因为梧桐叶本就已发黄将落,两三片梧桐叶自树上落下,在风中如蝴蝶般飞舞,在画卷上留下数道螺旋下落的曲线。 北冥修微微皱眉。可乐文学 这几道曲线看似不起眼,却将他在识海中的推演完全打乱,竟连这幅画原本应该是什么样的都无法做到。 他摇了摇头,剑意敛没后带着锋芒再次显现,在识海中一笔一画,如雕刻一般,再次试图描摹出附近的景色。 这回他的速度要比上一次慢上不会少,但也稳当许多,一炷香时间过去,画卷的一角也已初具规模。 正在这时,北冥修的余光瞥见隔着无数树叶遮蔽的西子湖,瞥见其波光粼粼的湖面。 按道理说,他所处的这座山中的树木几乎将阳光都完全遮蔽,断不可能将西子湖尽收眼底,但他偏偏就看见了。 他的心意只颤动了不到一秒,但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他发现自己识海中的那副画面已经成为了一团乱麻,试图复原亦不可得。 北冥修心下已有些骇然。 近到周围的一草一木,远到西子湖畔的风景,这里的一切竟都隐隐被这个迷阵包裹。 没有一处是阵眼,或者说处处都是阵眼,而他只是一个在浓雾中行走的人,想要雾里看花,却不想此处根本没有花能够让他去看。 如此强大的阵法,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笼罩着大半面的西湖群山,偏偏其中却没有任何杀伐之意,甚至没有任何伤害入阵人的能力,似乎只想让他在其中迷一会路,其中意义实难捉摸。 北冥修想不明白这一点。 他只是在心中暗暗的叹了一口气。 在无岸剑峰上,他的心思大半都放在剑法上,对于墨梅山庄的阵图之学确实没有花上太多功夫,否则恐怕早就能够脱困。 他现在真的很想飞到墨梅山庄,问问那个布下迷阵的人,到底为什么要布下这座阵。 但他现在还在阵中,首先思考的还是要如何脱困。 剑意再次自寒冥剑魂中透出,开始描绘周围的灵力。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轻言放弃的人,如果一百次不行,那就来一百零一次,一千次不行,就来一千零一次,只要每一次尝试都能比之前有一点点进步,便是胜利。 他相信,纵然面前的困难是一面高不可攀的崖壁,他也能在上面凿出属于自己的一条路子。 当年他是这么修炼天人道与仙莲变的,现在也是这么做的。 不过现在他还多了一个想法。 “就算你们要考验我,难道还能让我饿死在山里不成?” …… 在北冥修倔强的继续试图穷尽迷阵的变化之时,迷阵的制造者却蹲在墨梅山庄大门口的台阶上,双眼目不转睛的盯着面前的八卦盘,双手不断在其上翻覆,挪移,若是他的眼睛没有被皱纹挤的太过狭小,其他人甚至能够看见他眼中的浩瀚星海。 星海无涯,风亮节长叹一口气,垂目不知如何言语,八卦盘亦是悄然落地,摔成无数如金如玉的碎片。 他向来不怎么愿意借助这些法器算天,但这一回事情非同小可,他必须要确保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然而结果却和前几次没有什么两样。 他将目光移向远方。 远方是世间一切,北冥修亦在其中。 “罢了罢了,这一劫终究躲不过,把小家伙挡在外面也无法改变什么。”风亮节弯下腰,痛苦的咳嗽数声,站起身朝庄内走去,背影佝偻,已如一具枯瘦干尸。 他有些艰难的挥了挥手,天边忽有清风来,吹拂着他花白的鬓发,也将山间那无形的屏障拂乱。 只有他的一声长叹在风中悠悠回荡,其间尽是凄然与无奈。 “命也,命也……” 天道会 第一百七十九章 入庄 风亮节起身朝墨梅山庄内部走去。 现在的他比起几个月前已经憔悴许多,仿佛又苍老了数十岁,佝偻着身躯,仿佛被风一吹便会直接散架。 但他相信自己依然保持着一颗年轻的心。 和靠在大门口柱子上读书的小丫头微笑着打了个招呼,风亮节不禁露出一丝微笑,脸上如老树皮一般的皱纹挤在一起,看上去有些狰狞。 不过那个小丫头年纪虽小,却并不会被他这幅老妖怪的形貌吓到,感觉到风亮节的目光,她放下书本,极为认真的行了一礼。 风亮节很欣赏这个经常在大门口读书的,名叫未一的小姑娘。 虽然她的入门时间很短,又是天生聋哑,但她却努力的把自己的根基打得很扎实,一步一个脚印的追随师兄师姐们的步伐,性格上也不卑不亢,很合他的胃口。 风亮节颤颤巍巍的走到未一身旁坐下,未一连忙伸手搀扶。 风亮节自然乐得接受,坐下后看着未一的脸,缓缓说道:“修行上有什么问题吗?” 未一似乎有些疑惑这位最近经常在山庄门口拿着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琢磨的大爷—听师兄说是她三师兄—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打着手势表示没有。 风亮节怜爱的摸了摸她的头,说道:“没有就好。” 他看了看尚是阳光明媚的天空,问道:“你喜欢这里吗?” 说这句话时,他的手指微微一曲,识海中忽而掀起无数波涛。 虽然他的意宗修为早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连续那么多天试图窥破天机,他的识海纵然再强,也已经有了崩毁的征兆,此时其中波涛大盛,更是令他胸闷头痛,视线渐渐模糊。 但他的眼睛却是越来越亮,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愈发用力的在未一脑袋上揉了揉,这才想起来自己刚刚对天抒怀,压根没有看人家小姑娘,对方怎么可能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他只得注视着旁边仰着头等他发话的小姑娘,认真的将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未一看着风亮节干瘪的嘴唇,有些困难的辨认出他的问题,诧异片刻之后,用力的点了点头。 “是吗?”风亮节平静一笑,面上表情似是自嘲似是有所感怀,有些艰难的站起身,示意未一继续读书,可以不用管他,拖着愈发沉重的身体朝墨梅山庄内部走去。 走至墨梅山庄中部那一片墨梅林中,风亮节再也忍耐不住,扶住一棵墨梅树便开始呕吐。 此时的他很庆幸墨梅林中暂时没有自习的弟子,不然他这个师叔的脸可就丢光了。 就在这时,一个手掌突然拍在他的背上,顿时令他身体一震,但当感受到那个手掌中蕴藏的灵力时,便没有挣扎,而是在对方的帮助下压制住识海的波动,胸腹间的烦恶感也逐渐消失。 终于止住呕吐,风亮节一把将自己的身体甩在另一棵墨梅树下,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笑道:“老四你来的真是及时,差点我连中饭都吐完咯。” 来人正是墨梅山庄赫赫有名的四先生曲有渊,此时他的脸仿佛罩了一层寒霜,盯着风亮节的脸冷冷道:“不是说好了不准算天吗?” 风亮节干笑道:“上瘾了,总想着偶尔来那么一两下。” 曲有渊见他这幅态度,面上已表露出愤怒,摇头道:“大师兄还在闭关,二师姐我们刻意瞒着,你若是出了事,这一劫我们还怎么度?” “别给我算出大师兄的劫数,自己却在大劫之前倒下。” 风亮节苦涩一笑,感慨道:“我也只想试试能不能避开这一劫。” 曲有渊冷哼一声,说道:“事在人为,你只需要保重身体,一切还有我们。” 风亮节见从小看到大的四师弟这幅冷峻的神情,便知道对方肯定不会让步,无奈一笑后点了点头。 曲有渊满意的点了点头,对后方说道:“小师妹,三师兄就交给你了。” 风亮节心中一凛,看见一名面貌与尚云间有几分相似的妙龄女子微笑自墨梅林中走出,正是在墨梅山庄排行第八的卫笙,同时在一棵墨梅树上,他的七师弟也以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告诉他还是直接就范为好。67 风亮节无奈的笑了笑,摇头道:“也好,有许久没有听到小师妹的清心音了,就让我这把老骨头再体验一把吧。” 墨梅山庄七先生明道自墨梅树上飘然落下,扶着风亮节朝着他的房间走去,只是表情上已带了些许幸灾乐祸。 卫笙笑意盈盈的跟在后方。 风亮节知道自己师弟师妹摆出这等阵势,明显是不会给他有施展遁无的机会,不禁悲从中来,开始捶胸顿足,忽而余光瞥见墨梅林外的一间书房中有一道狡黠的目光一闪即逝,不禁将本就只剩一条线的眼睛硬生生睁开了一丝,喊道:“六师妹,你不救师兄也就算了,这么幸灾乐祸可不行啊!” 书房内传来文六先生得意的笑声:“师兄还是别闹腾了,让小朋友们听见了影响不好。” 风亮节无奈,只是腹诽这些家伙都是他从小看到大的,现在限制他倒是一个比一个积极。 虽然是好意,但还是很不爽啊。 他回头看了曲有渊一眼,叮嘱道:“北冥家那小子应该快要到了,你去给他安排一下。” “原来如此啊……”曲有渊目光一凝,轻叹一口气,应承道,“交给我吧。” …… 北冥修也不记得自己现在是在进行第几次尝试了。 他只能确定,布下这座迷阵的人,在阵法上的造诣深不可测,虽然这本就是他早已想到的事实。 他依然尝试着用寒冥剑魂的剑意模拟外界的灵力变化,试图寻找到这无处着手的迷阵的规律。 忽然之间,他觉得眼前的景物似乎有所改变,仔细看去,却又无法判断究竟哪里有所变化。 北冥修仔细观察了一小会,发现先前困的他脑袋有些发胀的迷阵,居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无踪,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北冥修愈发摸不清楚布下这座阵法的人到底想要干什么,有些哭笑不得的继续向着前方走去。 不管那人是为了考验一下他,还是发现困错人了赶紧补救,他现在还是赶紧找到墨梅山庄比较要紧。 事实证明,先前他寻路的方向确实是正确的,没过多久,他便看到了那条隐藏在幽静环境中的小径。 又过了一刻钟时间,他已来到了墨梅山庄的大门口。 看了一眼门匾上“墨梅山庄”那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北冥修正想走进,忽然发现大门口的柱子旁靠着一个正在读书的小姑娘。 小姑娘满脸都写着认真,他也不好意思去打扰,于是打算自己直接走入山庄,却不料忽然小姑娘放下书本,眼神放光的看向他,但随即光芒就很快敛没,成为一片失落。 北冥修有些想笑,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其他人看到他这张脸后会有这种反应。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小姑娘一直盯着他腰间的寒冥剑看,似乎有些出神,于是问道:“怎么了?” 未一一愣,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皮,起身打着手势回答道:“你和我见过的一个人很像。” “聋哑人?” 北冥修微微一愣,但也很快理解了未一的意思,用口型回答对方:“谢谢。” 未一看着他的脸,也有些不好意思,询问道:“旅人?” 北冥修回答道:“访客。” 未一思考了一下,拿起身旁的书本,示意北冥修跟在她身后。 她刚刚走出两步,发现有人正走向她,于是停下脚步,认真行礼。 曲有渊满意的对她微微颔首,随即对北冥修说道:“来者是客,把这里当自己家便好。” 天道会 第一百八十章 既来之,则安之 瞧这面前中年男子无法隐藏的凛然气概,北冥修不禁肃然起敬,也一下子就猜到了中年男子的身份。 墨梅山庄曲四先生。 在江湖传闻中,曲四先生在黎阳城的杀妖大会上大闹会场,以一人之力轻松击败五名在江湖上都有盛名的高阶修行者,其后更是与一名神秘女仙人联手,将一名来自圣阁的修行者打成重伤,随即不留一句话便飘然而去,只留下城主府中的满地狼藉。 事后,曲四先生更是以一支笔震住了来自人界各处的质疑,将道理牢牢握在手中,根本没有人能够骂过他。 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过,他们还能怎么样呢? 在北冥修看来,曲有渊是一个豪气干云,值得敬重的前辈,于是恭敬行礼道:“见过曲四先生。” 他心中还是有些疑惑的。 曲四先生曲有渊虽然师承墨梅山庄,其父却是当年赫赫有名的江南大侠曲深洋,因而修行的还有曲家家传的怒涛劲,在继承曲家家主之位后,这位并不常住于墨梅山庄,现在也没有逢年过节,那么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曲有渊微微点头,上下打量着北冥修,眉头微皱,说道:“怎么这么弱?” 北冥修对此只有干笑。 他知道曲有渊说的是他剑意的强大程度。 比起他的两位师兄,他入门太晚,即使剑意磨的勤勉,在凝练程度上也不可能追上他们,而且因为在落鹰山脉为余落霞消灭死魔眼的时候用了一记魂斩,寒冥剑魂至今都没能恢复元气,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的剑意。 不过他也知道,曲有渊并不是小看他,而是在阐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有一说一,这就是曲四先生在江湖上留下的一大印象。 曲有渊以为北冥修在天道会后声名大振后不免会得意自满,本拟敲打一下,于是很满意北冥修这宠辱不惊的态度,朝他微微点头,对一旁的未一说道:“你现在有空吗?” 北冥修注意到,曲有渊对未一说话时,语速明显放慢了些,应该是要让她看清楚嘴形。 见未一点头,曲有渊说道:“我去给他腾一间住处,麻烦你带他熟悉一下山庄。” 未一欣然应下,挥手适应北冥修跟上。 北冥修向曲有渊行了一礼,随即跟着未一离开。 曲有渊看着北冥修的背影,面上有着淡淡一层欣慰浮现,与之同时出现的,还有一抹极难察觉的怀念。 “真像。” 北冥修的样貌与北冥周有着七分相似,剩下的三分柔意应该是来自他的母亲。 但他与北冥周最像的,还是那种潜藏在身体中的,坚韧不拔的意志。 落鹰山脉中发生的事情,曲有渊早有耳闻,想起当年尚云间与北冥周在天道会的最后一战,即使是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的曲四先生,也会承认这小子干的确实不错,只是对手的层次比他高出太多,才会有那不尽完美的结局。 除开圣阁入世者的名号,当年的北冥周在那一战后,从一个默默无名之人一跃成为万千少女的偶像。 现在的北冥修也是在一场天道会后打响了自己的名声,可以说是某种程度上的子承父业。 “一剑南来,继而劫至吗……”曲有渊抬头望天,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眼中的不屑。 “不论什么劫数,尽管来吧。” …… 北冥修不是第一次来墨梅山庄,对于这里的布局也有着大致的了解。 墨梅山庄名称的由来就是居于山庄正中心的那一大片墨梅林,而在墨梅林左侧是墨梅山庄众弟子的居住场所以及客房,右侧则是墨梅山庄诸位先生的住处,虽然往日都几乎全空着。穿过墨梅林,便是诸弟子日常自习的地方,以一方墨池为正中,旁有书房画室等修行场所。 不管怎么看,这个宗门看上去都不像是有钱的样子,而事实上,墨梅山庄自建立以来一直都很贫穷。126 在未一的带领下故地重游,北冥修自己没有什么太多的感想,反而发现未一的眼中一直有喜悦与兴奋在跳动。 对此他有些不解,而未一也很认真的用口型回答了他的问题。 “这座山庄就是我的第二个家。” 每个人对自己的家都会有着特殊而深厚的情感,而对于未一来说,她虽不在墨梅山庄长大,甚至只来了几个月,但她确实已经将这里真正的当成自己的家。 想到这里时,北冥修脑海中忽然闪过无岸剑峰的模样。 那里,也算是自己的家吧? 不过他还有一个有趣的发现。 未一偶尔看着他的时候,眼神中总会透着好奇。 对此北冥修也发出了自己的疑问。 未一小脸一红,没有回答。 北冥修淡淡一笑,心中已经猜到那个未一见过的家伙多半是尧崇与高阳嵩的其中一位,于是说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没准我认识呢?” 未一想了想,嘴唇微张,然而似乎又觉得这样对方恐怕认不出来,于是拉过北冥修的手,在他的掌心一笔一画的将那两个刻在心中的字写下,每写完一个字,就会抬起头,认真的告诉北冥修那个字的口型,给人的感觉格外严肃认真,而这种感觉在小姑娘身上便变成了可爱。 而事实上,当北冥修确认第一个是“尧”字后,已经确认了那个“罪魁祸首”,等到未一将“崇”字的最后一画写尽后方才说道:“他是我的师兄。” 辨认完北冥修的话语,未一的眼睛顿时一亮,眼中有星光闪烁,似乎带着某种期盼。 北冥修知道她想问什么,说道:“他在妖域,应该过的还好。” 说这句话时,他心中有些发虚。 在江湖的传闻中,尧崇在妖域依旧是四面受敌,妖域老一辈的强者之一,赫赫有名的鬼刀查胜更是离开了他闭关的竹庐,据说就是要亲自去送尧崇上路,而北冥修一路上也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尧崇的事情,仿佛他在妖域销声匿迹了一般。 虽然他对尧崇的实力有些信心,但真的无法确定尧崇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安然到达妖都。 不过他依然愿意相信尧崇依然过得很好。 而未一从他口中确认尧崇的安危之后,小脸上满是喜悦,连带着步伐都带着轻灵的跃动。 北冥修能感觉的出来,这个小姑娘对尧崇很依恋。 他对此并不怎么意外,因为尧崇确实是一个很会关心别人的人。 在这一点上,尧崇比他要强得多。 …… 在未一的带领下逛了一遍墨梅山庄,北冥修对这个虽然身有残障,依然开朗阳光的小姑娘还是很有好感的。 微笑与对方告别之后,北冥修找到曲有渊为他安排的住处,不过刚一进门,他便发现里面还有一个生面孔正用审视的眼光打量着他。 那是一个剑眉星目的青年男子,腰间一道剑鞘空悬,但整个人的气场却并没有因此缺失,反而给人一种鞘中无剑才是圆满的感觉。 墨门八子之中,只有一位是用剑的。 北冥修连忙上前见礼:“见过明七先生。” 明道微笑挥手,说道:“不用搞这些虚礼,好歹我也算你半个师兄。” 明七先生明道曾受尚云间传授剑道,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北冥修挠着头笑了笑,正要说话,明道却已带着玩味的笑容说道:“既然来了,反正也是要住上一段时间的,不妨说说被什么惹不起的人盯上了,才会这里寻求帮助?” 天道会 第一百八十一章 来一起修行吧 来到墨梅山庄的目的被直接说破,北冥修心中并不如何慌乱,毕竟落鹰山脉中发生的事情早就被天道盟公开大半,墨梅山庄众人又是知晓他身世的,多少都能猜到一些。 而且,反正他们是长辈,自己这个晚辈在外面被人欺负了,也总得帮忙打回去不是? 于是他毫无保留的讲述了自己被方承翼盯上的惨痛经历,绘声绘色的将方承翼在中州城门口对他进行惨无人道的威胁的画面完整的描述一遍,虽不能让听者伤心闻者落泪,对打动人心也绝对有着可观的效果。 明道微笑着听完了北冥修的话语,认真的思索了一会,说道:“方承翼这个名字……好像有点熟悉。” 北冥修补充道:“他有一个哥哥叫方承羽,曾经参与过对父亲的围杀,应该曾经是圣阁的高层。” 明道双掌一拍,恍然大悟道:“原来是那个家伙的弟弟。” 见北冥修面有疑惑之色,明道补充道:“听二师姐说过,方承羽曾经是圣阁的朱雀使,甚至竞争过第三仙师的地位,只是失败了。不过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这家伙还有个弟弟。” “听你描述,那个方承翼的意空间极为稳固,收放自如,意宗修为想必不差,但距离方承羽的程度,还是差的有些远,想来此人应该并未晋入仙阶,不过现在的我应该也打不过。” 明道有些自嘲的笑了笑,说道:“最近山庄可能会发生一些事,我们应该走不开,那三月之期,恐怕还是要你自己承受了。” 北冥修心头一震,有些勉强的点了点头。 他大概也能猜出,墨梅山庄最近一定在准备着应对些什么。 原本应该坐镇曲家的曲有渊,传闻中在到处云游的明道,此时都聚在墨梅山庄,而他在未一的口中得知,墨庄主前些日子突然开始闭关,庄主夫人也鲜少出来指导弟子们的学习,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墨清,这怎么想都觉得不太正常。 自然不可能是墨庄主被他的师弟师妹们背叛软禁,只有可能是有什么大事即将降临。 在这种情况下,他若是开口要求墨梅山庄的帮助,误了大事,师傅师娘绝对不会放过他。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们虽然腾不出手,怎么说也算你的几个长辈,教你一些东西还是可以的。”明道自信的说道,“就算是仙人,也能被凡间的力量击败,你要击败方承翼也不是没有可能。” 北冥修不知道怎么说好。 先前方承翼借助厉虹朝的身体,便能完全压制住他,之后更是以一道意空间就可以把他困住,若是他面对方承翼的本尊,或许一道意念就直接会把他的识海炸裂。 对自己的实力,他有着充分的认识,这种几乎零胜算的战斗,他绝对不会上阵—那简直就是在送死。 明道仿佛没有看见他脸上的迟疑,笑道:“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呢,如果那件大事过去,我们还有空的话,自然会助你一臂之力。” “而现在,你最好还是修行提升自己,只有自己的力量,才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北冥修认真的行了一礼,说道:“我知道的。” 他很清楚,自己与那座圣阁未来必将会有一战,如果那时的他没有对抗仙人的实力,就只有死亡一个结局。 方承翼虽然强大,但还没有达到仙人的程度。 这是他修行路上遇见的最大的绊脚石,但并非不可逾越。 于是他打算在墨梅山庄好好修行一段时间。 不过他还有一个问题。 “我跟谁学?” “自习也好,问我们也罢,终究是看你的打算。”明道想了一想,补充道,“不过我们可能没空管你。” 北冥修点头表示理解,恭送明道离开后,看着自己凌乱的房间,无奈的笑了笑。 墨梅山庄几乎没有仆役,明道看上去就不会替他打扫卫生,于是这些生活起居上的事情还是得由他自己完成。盗墓 不过,在他整理房间的时候,明道已走至墨梅林中,目光朝客房的方向随意一瞥,已将北冥修的动作与神态尽收眼底。 他看的很清楚,北冥修的呼吸依旧平缓,也没有做出任何的抱怨,仿佛先前的刻意冷落并未对他的心境造成任何的影响。 在明道看来,北冥修能够保持平静只有三种可能,一种是他的心胸豁达,确实未将他的冷落放在心里,另一种就是虽然记了仇,但全部都憋在心里,未曾表露于形容,而最后一种便是已经看出了他的刻意,故而一笑置之。 明道对于这个原来未曾谋面的小家伙还是有些了解的,知晓他绝对不会是第一种人。 如果是第二种情况,对于北冥修能够喜怒不形于色,他会感到高兴,但如果是第三种的话,那也没办法。 他靠在一棵墨梅树上,感慨道:“大哥与师姐教了一个好苗子啊。” “是吗?”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令明道打了个激灵,回头道:“六师姐,你怎么在这里?” “画得累了,不得出来散散心?” 已经当了十几年的庄主夫人,文六先生的脸上却没有多少岁月留下的痕迹,若是不认识的人见到她,都会以为她是一位正值妙龄的少女。 她伸了一个懒腰,朝着北冥修的房间方向随意的看了一眼:“听小清说过,这个小家伙表面上对许多事都不怎么关心,实际上却比谁都在意身边的同伴。” “有机会的话,我也想试探一下,北冥家的后人现在是什么水平。” 明道闻言想要劝阻,但看到文六先生仿佛一个见到喜欢的玩具的小孩的表情,叹了口气,把原来的话咽下,无奈道:“师姐你开心就好。” “你们认真一点,那个劫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找到大师兄,这种时候不能松懈。” “四师兄,你又来了。”文六先生无奈的看向踱步而来的曲有渊,说道,“我们都很担心师兄,但也不能让自己的神经在大劫到来之前就崩断了吧。” 曲有渊轻哼一声,算是认可了这个解释。 文六先生趁机说道:“你看,北冥家的小子千里迢迢来到我们山庄,如果我们把他冷落了,不是有些对不起二师姐吗?” 曲有渊平静的指出她的用心:“我看你就是想找点事放松心情。” 文六先生嘿嘿一笑,没有否认。 明道赔笑道:“四师兄,偶尔磨练磨练小辈,说不定也能让自己的修行有所感悟呢?” 曲有渊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点了头。 现在墨梅山庄之中,庄主墨无双在闭关,二师姐龙瑶不在山庄,三师兄风亮节还被卫笙贴身监护着,于是他就理所当然的成了墨梅山庄目前的主事者。 见曲有渊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文六先生与明道互视一眼,如果不是曲有渊依然在看着,或许就会击掌庆贺。 曲有渊无奈道:“你们啊……” 他没有说下去,转身离开,留这两位师弟师妹在墨梅林中庆贺一会。 反正也没有其他小辈看见。 曲有渊漫步在墨梅林中,思绪却早已飘远。 平心而论,虽然他不希望师弟师妹分心二用,但北冥修也是一个值得令他看重的后辈,他有责任也有义务让这棵尚未成长起来的小树苗能够生长的更粗壮些,日后遇到真正的大风大浪,也不会轻易被折断。 而对于北冥修与方承翼的三月之约,曲有渊并不觉得那是什么大事。 只要这里的事情一解决,他自会暗中跟随北冥修前往那天荒谷。一旦北冥修顶不住,就顺手把问题永久解决吧。 天道会 第一百八十二章 执笔描墨 北冥修能感受到明道言语里的刻意疏远,不过他确实不在意这个。 如果是装的,那没什么,就算是真的,也不过是日后向师娘告个状的事情。 而且他相信墨梅山庄诸位先生的人品。 将房间整理完毕,北冥修伸了个懒腰,走出房间,正好撞见自习回来的墨梅山庄众弟子,未一也在其列。 粗略看去,墨梅山庄的弟子约莫三四十人,不过根据天人道探查的结果,其中的修行者不过八人。 而其中最强的那股灵力,他再熟悉不过。 北冥修的外貌已是世间难寻,当他出现在墨梅山庄众人眼前时,已有不少小姑娘惊呼出声,眼中满是光芒。 墨清看到北冥修,先是有些讶异,随即会心一笑,说道:“欢迎再次来到墨梅山庄。” 北冥修笑道:“清姐,好久不见。” “姐,你们认识?” 说话的是队伍中一名稚气未脱的少年,他上下打量着北冥修,眼中似有狐疑之色。 北冥修心中了然,这位少年想必就是墨清的弟弟墨源,只是因为年纪太小,未曾去山庄外面历练,故而声名不显。 在他的感知里,墨梅山庄三代弟子的修行者中,墨源年纪最小,实力却可排到第四。 如果他再成长几年,或许可以超越同年龄时的墨清。 上次他在墨梅山庄时,墨源也跟着墨无双去外面历练了,于是二人并未见面。 现在墨源眼中透着些许敌意,估计是以为自己是靠脸接近墨清,另有所图的人吧。 墨清先让诸位师弟师妹自由活动,随即揉了揉墨源的头,柔声道:“小源,这位是周寒周少侠,与你尧崇哥一样,也是无岸剑峰的弟子。” 墨源听到这话,眼前一亮,随即尽数转为不屑,比划道:“姐,你骗我,他比尧崇哥弱多了,只有四阶的修为啊。” 想到这里,他的语气愈发坚决,指着北冥修说道:“我才不信呢!” 北冥修无奈的看了墨清一眼,脸上微有自嘲的神色。 确实,他的真实灵力修为就那么点,很容易被人小看,只是现在被一个小屁孩这么说,终归会有些不爽。 墨清解释道:“小源,你不能只看表面……” 她的话尚未说完,已被墨源打断:“姐,我就是不信尚叔叔会有这么弱的弟子。” 他气势汹汹的指着北冥修,说道:“你敢不敢和我打一场!” 北冥修瞧着他斗志昂扬的表情,心中已明白了个大概。 先前墨源的目光在他的寒冥剑上停留一二,无岸剑峰的佩剑习惯他自然清楚,那么当然也早就确认他就是无岸剑峰的弟子。 不过是找个事情想要试试他的身手罢了。 对此他并不如何抵触,毕竟和一个小孩子较劲只会让自己看上去更像一个小孩子。 他看了墨清一眼,说道:“没问题吧。” 墨清歉意一笑。 她比北冥修知道的更多,十分清楚墨源为什么会挑衅北冥修。 尧崇一直都是墨源高高仰望的一座大山,无论他修行的多么努力,在尧崇面前都是那么渺小。 虽然尧崇一直都没有刺激墨源的打算,但因为他与墨清走的很近,墨源不自觉的就会把他当作必须超越的对象。 现在尧崇的师弟来到了墨梅山庄,而且修为看上去并不算高,加上墨无双闭关之前曾经说过他已经能够与四阶的修行者一较高下,令他高兴了许久,这种种加到一起,才让墨源一时心头发热,想要通过战胜北冥修来感受一下超越尧崇的快感。 归根结底,还是少年人的好胜心在作怪。 她抬起头,正好与北冥修的视线相遇,从对方的表情中也能读出对方想要说的话。 “别打的太狠。”零久文学网 “嗯,我尽量。” …… 这一场突然就发生的战斗顿时激起了墨梅山庄大多数弟子的兴趣。 这些弟子大多都是少年人,对热闹还是十分热衷的,而且战斗的一方是他们照顾的小师弟,另一方的容貌又实在太过完美,于是一个个都变得兴致勃勃。 墨清知道山庄内的生活确实有些闷,而北冥修与墨源的这一场战斗或许能够给他们一些不错的经验,于是也默许他们的观战。 战斗发生在墨梅林旁的一片空地中,北冥修与墨源相对而立。 北冥修端详着面前的墨源,此时的墨源一手执笔,灵墨缭绕笔尖,虽然面容稚嫩,也已经有了几分高手的风范。 他也必须承认,墨源不过十一岁便有接近三阶巅峰的灵力修为,确实十分了不起。 但这一场战斗,某种程度上是他在欺负小朋友,他要考虑的不是怎么赢,而是怎么做到顺理成章而不打击到对方的赢。 北冥修的余光往人群外瞟过。 在不远处,明道带着微笑看着场间,显然是想要看一场好戏。 他身边的那名少女,北冥修以前并未见过,想来是尚云间的妹妹,墨梅山庄的卫八先生? 他将目光收回,右手平伸一礼,说道:“请。” 墨源不满的伸手指向他腰间的寒冥剑,不容置疑的说道:“拔剑。” 北冥修哑然失笑,将寒冥剑握在手中,心念一动,全身灵力波动尽数敛没。 墨源愈发不满,嚷道:“不要小看我啊!” 经过之前的观察,北冥修知晓墨源虽然年纪小,却是十分心高气傲,他不拔剑以及收敛灵力的行为在他看来都是无法容忍的轻视。 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表现? 幸好墨源遇到的是他,不然可能会遭到一身都难以忘怀的打击。 也罢,现在就由他先敲打敲打这位墨梅山庄的小少爷吧。 “墨小公子应该知道,无岸剑峰最强的是剑道。”北冥修举剑,再次说道,“请。” 墨源这才满意,执笔在空中一画,一道浓重的横墨于笔尖透出,灵墨涌动,似有无穷变化潜藏。 执笔,沾墨,挥毫,这是墨梅山庄灵墨最基本的使用方式,北冥修也能看得出,墨源对于灵墨的掌握确实不错。 看着他眉宇间的认真神情,北冥修心想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啊。 虽然他尽力将这一横写到最好,但花费的时间实在太长,很容易被人抓到机会。 换作生死决斗,这简直是致命的。 但从另一方面看,墨源即将画出的这一横笔墨圆融无碍,将锋芒很好的掩藏于内,寻常四阶修行者想要应付,也得费一番功夫。 北冥修握紧了剑柄,识海中的寒冥剑魂依旧载沉睡,只是它四周淡淡的剑意顺着北冥修的召唤流入寒冥剑之中,在剑身上覆盖了薄薄一层剑意。 这一场友好的切磋,他不会使用任何灵力,也不会催动寒冥剑魂。 他将单纯以剑招与剑意应之。 墨清看清楚了他想要做什么,露出一抹微笑。 而在更远的地方,明道与文六先生也饶有兴致的看着他的动静。 “他很懂得怎么样激发自己的能力。”明道点头道,“或许他也想从小源的招数中学习一些东西。” “这样很好啊。”文六先生看着自家儿子的动作,神情中都写着赞许二字,嘴里却说道,“不过我家这小子真的没经历过真正的战斗,简直浑身上下都是破绽。” “他学的还是挺扎实的,战斗意识之类多磨练磨练就好了。”明道脑中灵光一现,说道,“师姐,你猜小源会不会看出北冥在放水?” 文六先生一仰下颌,笃定道:“以这小子的观察力,人家当面泄洪估计都会被蒙在鼓里。” 天道会 第一百八十三章 墨有灵,剑有意 墨源的那一笔蓄势虽长,终究会挥出,就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样自然。 这一笔确实写的很自然。 一道墨河横亘在北冥修眼前,河中漩涡涌动,水浪不住朝北冥修奔涌而去,不似潺潺小溪,倒像是是风暴肆虐的大海一般。 灵墨是灵力的一种特殊存在方式,终究会受到主人灵力修为的影响,墨源能以三阶的灵力造成如此浩大的声势,已经极为不易。 一旁观战的几名墨梅山庄弟子发出惊呼之声,一名修为较差的弟子有些自惭形秽的挠了挠头,心中暗道未来要向小师弟看齐了。 墨清却是有些不满意的摇了摇头。 她在山庄弟子中修为最高,对墨源也最为了解,如何看不出为了挥出这融汇圆融的一笔,墨源已经几乎耗尽了所有能够使用的灵墨,为的却只是以最大的气势压倒北冥修。 这种战斗方式太过自信,太不将对手放在眼里,只消对手撑过他的一轮攻势,他便只有落败这一种结局。 这也就不经过深思熟虑的少年人会在不知对手底细的时候贸然使用了。 不过对于弟弟有这种冲劲,她很欢喜,尽管这一道攻势并不成熟,而且弱点明显。 北冥修此时的视线也都被那离他越来越近的灵墨大河所吸引。 只是一眼,他看出了墨源攻势的破绽。 墨源在落笔之时灌注的气势太过浩大,有如大海吞吐天地,但他本身的灵力却不足以施展出那样强大的攻势,化作奔涌墨河已经是他的极限。 灵墨有灵,能随主人的心意而自由变化,但若是施加的意志远远的高于它的极限,就像在一个小池塘中强行承载一片湖泊,施展出来的攻势不免会有些外强中干。 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墨河,北冥修闭上双眼,然后再次睁开。 之所以再次睁开双眼,还是为了给墨源一些面子,以免这小子以为自己又被轻视,然后死缠烂打。 他自小修行天人道,对外界的感知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不需要闭上双眼冥思,也能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将那正袭来的湍湍墨河完全摸透。 虽然那样的准确度可能会有所偏差,但对手是墨源的话,够了。 一道丝丝缕缕的剑意自寒冥剑上透出,晃晃悠悠,似乎就是一根在风中飘摇的野草,弱小而孤单。 但就在这一道剑意显现之后,无数丝丝缕缕的剑意在寒冥剑上绽放开来。 北冥修挥剑,无数高妙无比的剑招在他手中不断呈现,剑意亦随之而舞,逐渐与墨河相遇。 撕裂空气的声音不断在墨梅山庄众人耳中响起,有着一种别样的韵律。 修为只在墨清之下的那名弟子羞愧低头,心想若是自己面对这番攻势,破开也费一番功夫,但很快他就想起来师傅的教诲,于是更加羞愧,聚精会神的看着自家小师弟与北冥修的战斗,寻找着能够让自己学习的地方。 一些女弟子的眼中满是光彩,未一更是目不转睛的看着北冥修的剑招。 北冥修的剑法飘逸灵动至极,加上他本人的天人之貌,加起来就是绝对的吸引力,一时间有不少春心都在荡漾。 墨清看着墨源依旧斗志昂扬的小脸,无奈的摇了摇头。 除开也在观战的明道与文六先生,她是此间唯一一个发现这场战斗真相的人。 北冥修的剑意与墨河的浪花一相遇,便能够轻松将那朵浪花直接斩灭,甚至不会给墨源留下任何感知的时间。 他手中施展的剑法固然高妙,还伴随着剑意凝成的剑芒,看似将一个个剑招行云流水的挥洒而出,方才与墨河抗衡,实际上剑身上的剑意压根就没有外泄分毫。换句话说,他的剑法完全就是在表演,还借助剑意壮大了声势,这才让墨源身处其间而不知情。 他真正用来攻击的剑意,是从他的身体中散发而出,悄无声息的蛰伏在他的周身一尺以内,却没有主动发起攻击,都是等着墨源操控着灵墨攻上,随后直接将攻势磨损掉。 墨清自忖若是自己站在墨源的角度来看北冥修的这一套应对,或许也无法看出其中的门道。第一 看着墨源依旧卖力的引导着灵墨以各种不同方式试图突破北冥修的剑招防御,她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虽然墨源看不出对方在放水,但他确实打得很痛快,相信在这一战中,他也能学到些什么。 …… 北冥修选择以剑招虚应墨源,不只是为了干扰他的判断,更大的原因则是,他也想要磨一下自己的剑。 在与墨源的战斗中,他将自己会的所有剑招几乎都使了一遍,甚至包括尚未完全定型的沧冥剑法。 他在这个过程中观察并感受着自己的剑,这也是一种让自己与剑磨合突破的方式。 他还是挺喜欢墨源这个小陪练的,他比无岸剑峰上那四只猴子聪明的多,很懂得如何找到机会制造胜机,若是他今天的对手不是他而是另一位真正的四阶修行者,或许就能赢得一场精彩的胜利。 看着对面墨源额角已经出现了不少汗珠,北冥修知道是时候了。 寒冥剑剑招一顿,剑锋如疾风迅雷般穿透已经几乎褪色,即将消失的墨河,下一秒便出现在墨源身前。 墨源还没有反应过来,寒冥剑的剑柄已抵住他的咽喉。 北冥修心念一动,剑意将自己的衣衫割出几道缺口,随即抹去脸上刚刚用北冥寒气凝结出的“汗水”,感慨道:“想赢你可真不容易。” 墨源小脸涨红,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带着寒意的寒冥剑,心中只觉得对方只是运气好,比他多撑了一会,便想要出口争辩,再比一场。 但他握笔的手还在不住颤抖,灵墨也已经用光了,想打也有心无力。 回想起战斗中北冥修那似乎源源不断的剑招,墨源深吸一口气,虽然尚有些不服,还是说道:“我输了。” 见墨源没有无理取闹,墨清感到很是欣慰,揉了揉他因为战斗中过于兴奋而有些乱的头发,说道:“今天就到这里吧,下次还有机会。” 墨源嗯了一声,随即指着北冥修,宣告道:“下一次,我一定会打败你。” 北冥修无奈苦笑,这小子要是知道战斗的真相,指不定会气成什么样。 北冥修朝墨源点了点头,在少年少女的欢呼声中往墨梅林的方向走去。 墨清有些话想要问他,于是追了上去。 剩下的墨梅山庄众弟子各自离开,开始吸收观摩这场战斗后的感悟,或许有不少人能从其中得到启发,不管是修行还是别的方面。 而在更远的地方,明道与文六先生已然离开。 这场看上去壮阔的战斗,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北冥将力道控制的很好,刚刚能压住小源,使他以为自己只是稍逊一筹,但却始终抓不到那近在眼前的机会。”明道感慨道,“若是他全力施为,或许会超出我们的想象。” 文六先生伸了个懒腰,说道:“确实,不过我看我这儿子还是得多敲打敲打,照现在这个样子,出去晃悠几天就能结不少仇。” 她看了看天上猛烈的日光,有些不喜,摇头道:“天有些热,我先回房了。” 明道笑道:“师姐的画还没画完?” 文六先生白了他一眼,说道:“没画完我还会在外面瞎晃悠?” 她敲了一下明道的头,笑道:“算了,你也才被叫回来没多久,不清楚也正常,既然如此,教导北冥家小子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明道正想应答,忽然感觉不对,连忙争辩道:“不对啊,不是刚说好了大家一起的吗?” 文六先生哼着小曲回房,没有理会。 天道会 第一百八十四章 算尽 “我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来到墨梅山庄。” 墨清与北冥修漫步在墨梅山庄之中,准确来说,是北冥修跟在墨清的身后,二人就这么清闲的逛着,享受墨梅山庄景物带来的宁静。 北冥修如今也清楚,自己到来的时机确实不怎么好,很明显墨梅山庄的众位先生正在山庄中严阵以待应对着什么即将到来的危险,自己的出现或许会打扰到他们的布置。 不过,既然来了,现在他也没打算走。 墨梅山庄的弟子们没有被遣散,就说明这个危险还不足以对墨梅山庄伤筋动骨。 他的修行不论在什么地方都不会受到太大影响,在中州城修行与在墨梅山庄修行,对他而言都是一样。 而对于墨清的提问,他也只有一笑而过。 “没办法,被人盯上了,又找不到师傅师娘,只有来这里了。” 墨清看着他淡然之中藏着无奈的笑容,叹了一口气。 她虽不完全清楚北冥修究竟遇到了什么,但对方能把他逼得离开有天道盟保护的中州城,被迫来墨梅山庄寻求帮助,那个敌人的实力必然不是她这种实力的修行者能够撼动的。 “你也不用太过担心,等师叔们解决完这里的麻烦,一定会帮你。” 北冥修微笑点头,说道:“不过,他们究竟是在应对着什么呢?” 墨清思索片刻,说道:“风三师叔算出了一些事情,可能会影响到父亲的闭关,具体是什么母亲没有告诉我,说不定连风三师叔自己都不清楚。” “其实风三师叔似乎还想算下去的,只是母亲他们担心他的身体,强行制止了他。” 北冥修有些惊讶。 他与风亮节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亲身体验过他洞悉一切的能力。 连他都不能算出来的未知危险,究竟会有多么恐怖? “风三先生住在哪里?” “你想去看他?”墨清为他指了一个方向,随即叮嘱道,“风师叔最近身体不太好,不要太叨扰他。” 北冥修点头答应。 …… 相师在窥视天机的时候,必然会受到天道的反噬,越强的相师,躲避或是抵抗天罚的能力就越强。 北冥修也想过,即使是天下第一相师,算了这样一个捉摸不透的危险出来,受到的反噬可能极为严重。 但当他亲眼看到风亮节现在的样子时,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提了一口气。 当年的风亮节虽然看上去苍老,身子骨却是十分康健,脸上即使满是皱纹也能透出一种充满生机的红光,就像一个仙风道骨的老仙人。 现在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死气沉沉,仿佛一具干尸的枯瘦老人。 北冥修鼻头一酸,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上前见礼。 他的天人道在风亮节身上探测到了消散的灵力。 风亮节有修行潜质,修行的路子却是纯意宗,完全不需要修炼灵力,而他从未动用过的本源灵力却已经开始散失。 这就代表,这位老人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世界。 卫笙看到了北冥修表情的微妙变化,叹了口气,转身出门,把房间留给他们二人。 风亮节目送卫笙离开,脸上如老树皮般的皱纹挤到一起,虽言语慈和,还是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小家伙,又见面了。” 他微微一笑,摆手道:“又不是你害的,你紧张个什么劲。” 北冥修沉默片刻,不知如何应答。 风亮节当初替他指明了方向,令他遭遇方承羽,得到方承羽的传承,再成功拜入无岸剑峰,让他在天道会中遇到方承翼也有抵抗的能力,这是一份很大的恩情。 而现在,看到这位老人渐渐腐朽的身体,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话来安慰。梦生 风亮节微笑道:“生死由命,当年我替自己算了一卦,发现自己必将长命百岁,现在这个样子,不过是提前把那四十年挥霍掉罢了。” “倒是你小子,来找我应该是有事要问吧。”风亮节指了指一旁的木桌,说道,“老规矩,一个问题五十文。” 北冥修劝道:“前辈……” 风亮节有些不悦的打断他的话,说道:“我早就算到你会来到墨梅山庄,难道不会知道你要问些什么,我是那种会把自己的命算空的人吗?” 北冥修摇头道:“前辈,我只带了银票。” 风亮节脸上青筋一跳,枯树枝般的食指在木桌上敲了敲,说道:“也行,一张一个问题。” 北冥修见风亮节脸上坚决之色,也不好意思拂他的意,取出三张银票放在桌上,说道:“前辈,落霞三个月内会不会出事?” “那个挺漂亮的小女娃?”风亮节微微一笑,说道,“放心吧,她这几个月都会过的很太平。” 风亮节饶有兴致的看着他,说道,“你就不想问问关于你即将面对的那个敌人的事情吗?” 北冥修认真回答道:“方承翼太过强大,我的能力不够,算出再多信息也作用不大,不如随机应变。” 一抹阳光的笑容出现在他的脸上:“而且,有了您先前的答案,我现在也有信心了。” 先前在中州城门口,方承翼以余落霞的性命要挟他赴约,现在知晓余落霞并不会被方承翼伤到,那么他也就没有了后顾之忧。 风亮节抚须而笑,说道:“你很有相师的潜质,若不是我寿元将尽,或许把传承交给你也不错。” 通过无关紧要,天道反噬较小的问题来推算出真正的大问题的答案,有这种能力的相师一般都不容易把自己算死。 “前辈谬赞。” 北冥修说道:“我还有两个问题。” 风亮节微笑道:“讲吧。” “第二个问题,妖域的王座会继续空悬吗?” 风亮节坚定道:“不会。” 他的脸上再度有笑容浮现,只是这笑容被皱纹挤压,几乎看不出来:“看来你们师兄弟感情很好啊。” 北冥修点头道:“就算不是师兄弟,我们也是朋友。” 对于他认可的朋友,他希望他们都能过得很好。 风亮节很满意他的回答,说道:“还有第三个问题。” 北冥修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我的弟弟,还在中州城吗?” “看来你还没有找到他啊。”风亮节叹了一口气,说道,“放心吧,他还在。” “这我也可以安心了。”北冥修站起身,长揖一礼,郑重道,“多谢风三先生。” “收钱算命,谢什么谢?”风亮节摆了摆手,随即将银票揣入怀中,笑道,“我有些乏了。” 北冥修闻言,连忙告退。 就在他踏出房间的一瞬间,一声清脆的铮鸣响起,仿佛一道惊雷炸响,令北冥修出现了一瞬间的失神。 下一秒,卫笙双手抱琴,走入房间之中,与北冥修擦肩而过,拍了拍身体僵硬的风亮节的肩膀,叹息道:“三师兄,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遁无被打断,暂时无法动弹的风亮节长叹一声,无奈道:“小师妹,我都没几天日子了,就不能让我顺一下心意吗?” 卫笙摇头,坚定的说道:“我不能看着你自残。” 风亮节无奈,闭眼假寐,以此表示着自己的抗议。 北冥修此时的目光也放在了卫笙的身上。 尚云间是卫家家主之子的身世在人界并不是什么秘密,他当年大闹卫家的事迹在评书中人气相当之高,也是在他大闹卫家,将卫家与沧浪门的联姻搅黄之后,被他救出来的亲妹妹卫笙也在他的引荐下免费拜入墨梅山庄,成为了墨梅山庄的小师妹,也就是如今的卫八先生。 北冥修不禁开始思考,这位半路出家的师姑,实力究竟在什么程度。 天道会 第一百八十五章 琴音乱灵 卫笙是墨梅山庄二代弟子中最年轻的,也是战绩最少的,对于她的修为,修行界有着诸多猜测,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她的真实修为,绝对不会高于八阶,甚至可能更低。 因为她在十六岁的时候才开始修行,纵然墨梅山庄庄主教导有方,她本身修行天赋极佳,又十分努力,终究比那些自幼修行的人少了好几年的努力。 北冥修现在亲眼见到卫笙,很自然的就想起了这个传闻。 不过他并不相信传闻的内容。 除了涉猎广泛的墨大先生与龙二先生,墨梅山庄的诸位先生都有他们所擅长的领域。 风三先生神算天下无双。 曲四先生文武双全。 言五先生善书。 文六先生善画。 明七先生墨剑独步江湖。 卫笙擅长的,则是音律,准确来说,是琴。 她能够以一声琴鸣将风亮节直接制住,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至少北冥修没有与她正面交战的能力。 卫笙安顿好风亮节,微笑看向北冥修,她上下打量着,似乎能从北冥修脸上看出朵花来。 北冥修有些不习惯她的目光,但还是尽力保持着自己的平静。 过了一会,卫笙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笑道:“你和你爹长得真像。” 北冥修神情一凛,然后想起了一个已是陈年旧事的传闻。 在那个传闻中,北冥周曾经与卫笙有过一段情缘,墨梅山庄的众人以及尚云间也在很热心的推动着他们的关系,不过有一天,北冥周青梅竹马的小师妹从圣阁里追了出来,中间发生了多少事情不得而知,反正结果就是,北冥周与卫笙还是分开了。 想到这里,北冥修心里有些发毛。 不过卫笙的笑容很自然,透着一种清新宜人的感觉,这就让他完全的安心了。 卫笙想要与北冥修说些话,但是又不放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恢复气力的风亮节,于是走出房间,很快走到一间包的严严实实的小屋,敲了敲窗户,说道:“五师兄,现在有空吗?” 北冥修注意过这间小屋,但却没有想过小屋里居然还有人,更没有想到居然是言五先生言承。 大名鼎鼎的书圣言承,在墨梅山庄的居室居然被包得像个牢房一样,这可着实令他不知如何言语。 随着卫笙的那句话,房内传出一声敲击窗户的声音。 卫笙听闻一喜,说道:“三师兄老是想偷偷溜走算天,麻烦帮我画一张效力强一些的禁念符。” 风亮节闻言,连忙大声嚷道:“小师妹你过分了啊,老五,你要是敢写,我给你来一卦,让你天天倒霉!” 他的威胁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半柱香时间后,一张符纸自窗户中的细缝中递出。 卫笙伸手接过,笑道:“谢五师兄。” 她将禁念符贴在风亮节身上,符纸连同上面的笔画瞬间融入风亮节体内,现在的一个时辰之内,他再也无法调动一丝一毫的灵力。 风亮节无奈翻身上床,倒头就睡,对卫笙与言承的行为表示最坚决的抗议。 卫笙说道:“三师兄,五师兄说,他本来就不出门,房中也没什么东西,根本没法倒霉。” 风亮节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卫笙也习惯了三师兄从很久很久以前就透着的孩子气,转身对北冥修说道:“我原本以为你的心境会受到影响,现在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北冥修笑道:“多亏了风三先生。” 卫笙点头道:“既然如此,我这有一首曲子,你要不要听听?” 北冥修当然点头。 卫八先生的琴曲,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有幸享受的。 …… 当卫笙弹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北冥修便感觉到了周围灵力的雀跃。 他也终于清楚,为什么他们不换个地方弹奏。 他与假睡的风亮节,是这首琴曲唯二的听众,而这首琴曲明显是单单作用于灵力的,对风亮节并不会有什么影响。 这是对他的一次修行,也是对风亮节耳朵的一次补偿。起舞中文 卫笙双手如舞蝶翻飞,一段段动人的音调不断自琴中透出。 在北冥修听来,曲中的意境仿佛每时每刻都在不断变化,刚刚还在曲水流觞,转眼便身处高山之上,忽而乘风扶摇九天,忽而仗剑独行天涯,偏偏这些美好的意境之间的转折丝毫没有任何的凝滞,每一处都是那么顺其自然,卫八先生琴道的功底可见一斑。 北冥修却还有更直观的感受。 随着卫笙指尖音律的跃动,他的天人道几乎被完全弄散,再也无法控制住他身边那些伴着琴曲雀跃的灵力。 他现在终于知晓卫笙弹这一曲的目的了。 天人道于他而言,已经是身体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失去了天人道的力量,他的修为就真的只剩那么一点,很有可能被人所趁。 而意宗无形而针对识海的攻击能够轻松做到这一点,这正是北冥修现在最大的弱点。 如果北冥修要阻止对方破坏他的天人道,就只有用自己对天人道强大的控制力生生抵抗。 就像现在他正在做的那样。 北冥修一向自诩对天人道的控制力已然到达了一流的水准,而事实上,若是他在圣阁,单论对天人道的掌控力,确实能排上前十。 但现在在卫笙以琴音渗透的意念攻击面前,他对天人道的控制就像是一张纸一般脆弱。 这是修为上的差距造成的结果。 不断有灵力在琴曲的音调变动下脱离他的控制,重新回归于天地之间。 往往他会存在身边的七日份灵力,此时已经溢散到不到一天了。 北冥修咬牙坚持着对天人道的控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汗水汩汩而下。 他知道自己若是能撑过这一曲的时间,对于天人道的掌控力与对意念攻击的忍受力绝对能再上一层楼。 不过这个过程,确实是太痛苦了一点。 他的余光瞥了一眼旁边假睡的风亮节,从他身体微微的摇动便能看出,他很满意这首曲子。 无暇欣赏曲中奥妙的北冥修只能闭眼,继续强撑。 卫笙曲风一转,北冥修顿时身处大漠风沙之中,声声战鼓在他的耳畔响起,他甚至能清晰的听到将士们的喊杀声。 就在他感受到曲中意境之时,他在天人道掌控中,原本就已很少的灵力开始被大量剥离。 之前是在琴音中自行散去,而现在,在琴音中被掠夺。 北冥修只觉得全身前所未有的疲累,还是拼尽全力,试图守住身旁灵力的最后一片土地。 这比之前的过程还要痛苦许多倍,甚至连寒冥剑魂都受到了些许影响,在识海中如被风刮动的火焰般摇曳。 当北冥修衣衫被汗水完全浸透的时候,琴声终于停了。 北冥修长舒一口气。 现在的他,已经身心俱疲。 但他却是还是保住了极小的一部分灵力。 卫笙满意的看着他,将琴收起,赞道:“做的不错,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 北冥修正赶紧操控天人道汲取周围灵力,闻言苦笑道:“师姑,这种训练方法真够狠的。” 卫笙微笑道:“但确实很有效,不是吗?” 这点北冥修并不否认。 他的天人道的运行速度,在琴音的洗礼之后提高了不少,这无疑能给他带来许多方便。 而且他也得到了与意宗功法对抗的宝贵经验。 至于过程……痛苦一点就痛苦一点吧,能挺过来就好。 卫笙微笑道:“你体内那东西虽然还挺乖巧,对你的心性还是可能造成一些影响,偶尔放松一下,也是有好处的。” 这不是放松,完全就是压制啊。 北冥修无奈想着。 他拜别卫笙,准备回去好好的休息一段时间。 卫笙目送北冥修离开,眼中已带了几分欣赏。 之前的琴曲中,她刻意加了一分力道,一方面是为当年的事小小的报个仇,一方面也是想要看看北冥修对天人道操控的极限。 现在看来,等他继续成长下去,他会比他爹走的更远些。 天道会 第一百八十六章 剑道长远,自当躬行 在听过卫笙的琴曲之后,北冥修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认识。 墨梅山庄的诸位先生,已经打算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对他进行训练。 果不其然,在第二天上午,明道便早早在他门口等候。 他要教给北冥修的,是剑道。 墨剑明道之名在人界早已十分响亮,于是在明道提出单纯以剑招切磋之时,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答应了这场切磋。 然而,结果却令他大受打击。 交手不过三招,寒冥剑已被打落,明道则默默的收回手中刚刚折下的树枝,皱眉道:“你太自信了。” 北冥修捡起寒冥剑,说道:“确实。” 是的,他对自己手中的寒冥剑太过自信了。 他一直关注着明道的动作,想要在确定对方动作的瞬间出剑破开。 第一剑虽是平分秋色,他的动作却已慢了不少,直到明道的第二剑已至他身前,他才勉强的挥出第二剑。 而那第三剑,他是无论如何都挡不下了。 明道的出剑太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仿佛只是一个瞬间,那根树枝便会落在他的身上,而他却根本无法判断它的轨迹。 北冥修又想起了无岸剑峰上的四只猴子。 当初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那四只猴子打败,并在这个过程中受益良多。 而现在,同样是比拼剑招,明道比那几只猴子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他想以快制快,明道的剑比他更快。 他想后发先至,伺机而动,明道却一剑就封死了他的所有动作。 他想凭借爆发拼出一道胜机,或是横剑固守,然而却连剑都来不及出,寒冥剑便被击落。 北冥修原本以为自己在剑道上已经有了一定的实力,此刻被明道三招击败,才发现自己的剑道修为,在真正的剑道高手面前是那么渺小。 他深吸一口气,横剑于身前,说道:“再来。” 明道见他并没有因为被他三剑击败就气馁,微笑道:“如你所愿。” 北冥修横剑,严阵以待。 当初他能以剑道压制第五轻侯,很大程度上是占了对沧浪剑法无比熟悉,以及身兼沧浪寒冥沧冥两种半剑法的便宜,并不代表他的剑道修为比第五轻侯高。 现在他已经确定,明道所会的远不止沧浪剑那么简单,想要在剑招上取胜恐怕难如登天。 但他还是想试试。 这一次他坚持了五招。 明道微笑着看北冥修再次捡起寒冥剑,说道:“能看出我用的是什么剑招吗?” 北冥修摇了摇头。 这一次他依然拼尽全力,甚至在前三招中并未被压制的太狠,然而明道的第四剑规矩的不像话,第五剑却无比跳脱,两剑相合,一下子搅乱了他的剑路,令他干净利落的落败。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剑,反正绝对不是沧浪剑。 明道清了清嗓子,说道:“我的前三剑都是沧浪剑中的剑招,本是用来测试你对沧浪剑法的掌握,这一点上你做的不错。” “但那后两剑,你的应对只能说是中规中矩。” 北冥修了然道:“世间剑法万千,并不只有沧浪与寒冥。” 明道欣慰道:“不错,虽然沧浪剑法与寒冥剑法都是世间一流的剑法,将二者其中之一练到极致都能够独步天下,你父亲和尚大哥就是最好的两个例子。” “但你走的路……与他们都不同。” 明道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有野心,也很贪心,想要将两种剑法融会贯通,从而兼具两者之长,而实际上,当你将一种剑法练到极致,哪怕那只是山野间最普通最平凡的剑法,也能克服它的缺点,照样能走上剑道巅峰。”来看书吧 北冥修若有所思道:“您是想劝我,贪多嚼不烂,不如专修一门?” 明道微笑道:“就是这个道理,你的沧冥剑法虽然看上去玄妙,实际上在我眼里,并不算是上乘剑术。” 北冥修点头说道:“我明白,但它只是一个雏形。” “这是我自己选定的路,绝不会半途而废。” 明道说道:“哪怕这条路十分困难?” “我从小就发誓,会让圣阁付出应有的代价,这条路岂不是比剑道修行更加困难?”北冥修持剑一礼,继续说道,“而且您貌似也很贪心。” 明道笑道:“确实,我也是个贪心的人,打算走博不走精。” “但这确实是最适合我的修行路子。” 北冥修知道这是事实。 墨剑明道,使用的从来都不是普通的剑,而是由自己灵墨凝结而成的墨剑。 灵墨千变万化,他的剑自然也不能拘泥于一处。 就像刚才,他的第四剑是百年前覆灭的苍梧书院的宗剑,而第五剑则是天山上雪峰剑宗的长空剑,两种截然不同甚至隐隐相冲的剑法,就能被他衔接的这般轻松自然。 明道的剑法得自墨梅山庄真正的祖师爷,上古五散仙之一的文星耀历经数百年搜集的浩瀚藏书,在剑道上的阅历或许比不爱看书的尚云间还要高,他提出的关于剑道的建议,没有人可以无视。 北冥修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说道:“师傅和师娘都没有反对我的选择。” 明道眉头微挑。 北冥修继续说道:“而且我觉得这就是我应该走下去的路子。” 明道玩味的说道:“你不会后悔?” “或许以后会吧。”北冥修淡淡一笑,说道,“但我会先做到最好。” 明道闻言大笑,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声音,笑声之大,似乎连墨梅林中的风声都强烈了不少。 然后他敛了笑容,对北冥修树起大拇指,说道:“不错,没有试过,谁知道结果怎么样呢?” 他手中的树枝再次指向北冥修,伴随着他的声音,淡淡的灵墨在树枝上涂了一层漆黑:“既然如此,就向我证明一下你的决心吧。” “全力出手,只要逼得我退后一步,这场就算你赢。” 北冥修眼神变得极为认真,笑道:“不许反悔。” …… 这一天,墨梅山庄选择在墨梅林中自习的弟子们发现了一个神奇的现象。 一些墨梅树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寒霜,有冰棱自叶片中垂下,一些没有灵力傍身的弟子走近还能感受到其中的冷意,若不是现在天气还是暖融融的,他们都会以为现在已经到了凛冬时节。 而此时在墨池边,北冥修正在洗脸,无论怎么洗,就是无法把左脸上那一点墨迹去掉。 他的鼻息有些粗,眼神有些冷,总之,就是很不爽。 明道有些无奈的看着他的神态,余光在自己断裂的衣角上停留一瞬,不好意思的说道:“你的实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强一点,忍不住就多用了一点点力……反正一个时辰后它自然就会干了,你就忍一下吧。” 北冥修不满的说道:“我赢了。” 明道笑道:“我也不是故意的,能不能就这么算了?” 北冥修认真地重复道:“我赢了。” 明道无奈,毕竟他真的被北冥修逼得后退了一步,还一不小心在他脸上印了一个章。他理亏在先,又遇上了北冥修这个不肯吃亏的主,于是只能妥协:“好吧,你要什么补偿。” 北冥修想了想,说道:“没想好,先欠着吧。” 明道叹了一口气,说道:“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较真。” 北冥修说道:“或许因为我从小就擅长把握住机会?” 天道会 第一百八十七章 天灾,还是人祸 接下来的几天中,北冥修大部分的时间都很清闲,曲有渊与文六先生偶尔会来看看他的成果,而对他进行训练提升的任务,则完全落在了卫笙与明道的身上。 至于一直蜗居在那个小房间中的言五先生,则什么都没有做。 北冥修并不觉得这是他们的不作为,因为光是卫笙与明道的训练,就足以耗去他一天的体力,如果加上其他的训练,反而可能事倍功半。 卫笙的琴曲虽然令他备受煎熬,他对天人道甚至堕元的掌控力也在这个过程中到了一个新的境界,也有了更多对抗意宗功法的经验,等习惯了琴音的威力之后,还能净化心灵。 而在与明道的对练中,他也能接触到许许多多以前闻所未闻的剑法,拓宽了剑道的视野后,他与寒冥剑魂之间的配合也更为默契,至少在明道眼中,他的剑术已然登堂,入室只是时间问题。 北冥修已经向整个墨梅山庄证明,他确实值得尚云间与龙瑶看重。 对于这一点,墨清很欣慰。 墨梅山庄虽然低调避世,依然能听到不少外界的传闻。 在尧崇踏入妖域,销声匿迹之后,周寒这个名字已经渐渐逼近了年轻一辈的最前沿。 这一点,或许北冥修自己都不怎么清楚。 她不清楚尧崇现在究竟如何,但北冥修能取得这种成绩,她发自心底为他高兴。 不过,现在的她眉眼中隐隐带着一抹担忧,这抹担忧大多都放在墨梅山庄的静室之中。 她的父亲,墨梅山庄的庄主墨无双,闭关已有一月有余。 修行之人,闭关三年五载的也是常事,但问题就是静室之中连一丝一毫的动静都没了。 哪怕是场间修为最高,感知最为敏锐的曲有渊,都无法感知到静室之中有任何的生命迹象。 就算是一直没有从房间出来的言五先生,也偶尔会对山庄发出一些属于自己的声音,而现在的墨无双,就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完全找不到任何存在的痕迹。 因为这件事,曲有渊以最快的速度将诸位同门全都召集在言承的小屋中。 他沉着脸,开门见山道:“各位,师兄的闭关是不是出了差错,我们已没有办法去查证,但很明显,我们不能继续等待下去了!” 在他着掷地有声的话语中,不论是精神头不怎么好,正看着窗外小鸟出神的风亮节,还是一贯不理窗外事,低头描摹字帖的言承,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现在看来,风亮节先前算出的,墨无双,抑或是墨梅山庄要面对的那场大劫,可能已经到来,他们再也不能有任何的懈怠。 文六先生豁然站起,说道:“我比谁都在意师兄的安危,但若是师兄平安无事,我们无端打扰他的闭关,我怕会对师兄造成什么影响。” 言承的小屋又小又封闭,明道作为小师弟,在这个拥挤的环境中还要为小师妹腾个位子,于是只能一直靠着墙,在心中默默对自己暗示站着也挺好的,此时听到文六先生的话语,说道:“大师兄的修行我们都看不透,就算我们悄悄潜进去看看,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风亮节此时惬意的躺在言承的床上,以随意的话语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何必这么麻烦,待我算……” “不行!” 被四道坚决的反对直接打断话语,风亮节也只能轻叹一口气,嘟囔道:“你们就没一个尊重我这个师兄的。” 发完牢骚,他开始闭目养神,等着师弟师妹们的意见。 卫笙举手道:“我相信师兄。” 短短的五个字,已经表露出她对墨无双的强烈信心。 明道赞同道:“确实,那可是唯一能在言语上压制二师姐的大师兄啊。” 言承手中的笔一直都没有停过,于此时不留痕迹的点了点头。 曲有渊依旧眉头紧皱,说道:“话虽如此,但那是三师兄算出的劫数,我们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文六先生举手道:“四师兄,如果师兄只是进入了某种玄妙的状态,那那个劫数说不定还没有到来。” “我说你们就让三师兄我顺一下心意不行吗?”风亮节忍无可忍,起身道,“明明只是我再起一卦就能看清楚的事情,搞那么复杂干什么!” 明道坚决道:“不行!” 风亮节喊道:“为什么不行!老夫就剩那么点寿元,终究是会耗尽的!”228文学网 曲有渊沉声道:“师兄此言莫要再提!” 风亮节无奈,只得闭上嘴,只是心中已经做好了打算。 现在他只需一动念,遁无之术便能发动,虽然逃不了多远,拖延足够起一卦的时间应该没有问题。 然而就在这时,言承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中笔虽没有停,一股无形的符意已在空气中弥散。 风亮节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 曲有渊有些无奈的看了风亮节一眼,正欲说些什么,忽而有所感应,面色大变,随即重重一拳擂在桌上,惊得言承笔锋一顿,讷讷的停下笔,不知道四师兄怎么突然这么生气。 曲有渊怒目圆睁,气息粗重至极,明显愤怒到了极点。 在众位同门好奇的眼神询问下,曲有渊深吸一口气,愤愤道:“那劫数已经来了。” “不是师兄的问题,也不是天灾,就是一群贼心不死的家伙。” 文六先生神情一凛,说道:“四师兄,你的意思是……” 曲有渊点了点头,抬头看向窗外,沉声道:“圣阁贼子既然敢犯我墨梅山庄,就绝不能让他们安然回去。” 风亮节无奈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明道握住腰畔的剑鞘,说道:“当年我就觉得尚大哥应该把圣阁灭了。” “尚云间可没有那个能力,我们也一样。”文六先生坚定说道,“但他们若真是冲着我墨梅山庄来的,我就算拼尽一切,也要把他们留在这里!” 言承微微点头,笔锋于空中一横。 这表示他会全力以赴。 卫笙臻首微点,眉眼中除了坚定,还潜藏了一抹担忧。 当年尚云间与诸葛霖叶可是达成了共识,双方都不会对对方随意出手。 圣阁大举入侵墨梅山庄,已经是将这无形的条约完全撕毁。 是听说墨无双闭关遇到问题的消息了吗? 那么,是圣阁有着什么准备,确定能在无岸剑峰的注视下将墨梅山庄一锅端掉,还是诸葛霖叶出了什么问题? 卫笙忽然觉得自己应该通知哥哥。 圣阁既然出手,现在的局面已经不容许他们有一点点的疏忽了。 她立刻举手,提出了这个建议。 “恐怕不行。” 曲有渊认真的思索了一阵,说道:“圣阁本就紧盯着尚云间与二师姐,若是大家都聚在这里,只会演变成不死不休的决战。” 他有些苦涩的笑了笑,说道:“我们的实力……还不够。” 墨梅山庄八位先生中,只有龙瑶是仙阶强者,山庄里还有一群小朋友,与圣阁相比,阵容可差了太多。 尚云间与龙瑶在山庄之外,对圣阁的制约效果会比在山庄之内大得多。 明道不甘道:“我要是修行勤勉一点……” 文六先生安慰道:“没关系,我们可不是毫无胜算。” “我们等这一天,也等了十多年了吧。” 文六先生自信一笑,说道:“我们墨梅山庄好歹也是文星耀祖师爷的传承,哪里是能任由他们摆布的?” 明道沉声道:“他们大概还有多久会到?” “一个时辰。”曲有渊站起身,朗声道,“所有人,行动起来,让这些狼子野心的鼠辈有来无回!” 天道会 第一百八十八章 群仙围墨梅 北冥修已经察觉出,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太对。 墨梅山庄的众人作息时间都极为规律,所有的弟子不需要人督促就会自觉做自己该做的事,与墨无双等人平日的身体力行脱不开关系。 按道理说,卫笙现在应该已经在他的房间等他回去听曲,但现在不光卫笙没有影子,墨梅山庄的其他几位先生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这个念头刚刚在他脑海中浮现,一道惊雷般的声音便在山庄之中炸响,一下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所有人,大堂集合!” 短短的七个字,已经让所有听到这句话语的人感受到其中的威严,仿佛只要迟到哪怕一秒,便会遭到很严重的惩罚。 墨梅林中,墨池畔,书房中,墨梅山庄的弟子们有序的朝着居于山庄北部的大堂走去,他们的脚步平缓而快速,丝毫没有因为曲有渊那严厉的语气而有一点点的慌乱。 而那些在山庄中打工的仆役,也在听到声音后将手中的工具放回原位,继而往大堂跑去。 相信不出一炷香时间,所有人都会在大堂集合。 这就是墨梅山庄的秩序。 北冥修微微一笑,也跟了上去。 山庄里的所有人,自然也包括他这个客人。 当北冥修穿过墨梅林,来到大堂的时候,里面已经挤满了人。 墨梅山庄的弟子终究是少年人居多,对于这次曲有渊突然把他们都召集到大堂里,却不说出什么事还是充满了好奇,一时间大堂里众说纷纭,好不热闹。 北冥修很快找到了墨清与墨源的位置,走到他们身边,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墨清抱歉的朝他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清楚,曲四师叔没有对我们说起过,恐怕……” 墨清话音未落,神情顿时一变。 一道玄妙难言的气息在瞬息之间已将整座大堂覆盖,在众人眼中,大堂周围尽是一层淡淡的墨色,虽然这层墨色看上去淡缈,似乎只要一挥手便可驱散,但她自幼生长在墨梅山庄之中,对这层墨色再了解不过。 它的出现,代表墨梅山庄的护宗大阵已经被开启,而他们正处于大阵的保护之中。 墨梅山庄的护宗大阵由前任庄主费数年心血绘就,在墨梅山庄的历史中,只开启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四十余年前的大妖乱世,墨梅山庄中不过几名老弱仆从,当年的墨梅山庄大管家以重伤之躯驱动大阵,硬生生在群妖环伺下撑过三天,成功等到官军到来,最终转危为安。 第二次则是在二十余年前的剑魔之乱中,墨梅山庄前任庄主以大阵纳方圆数百里灵力,与剑魔全力一战,以一人之力与剑魔两败俱伤,在那个年代,只有仙尊荀日照与酒仙江月白能完成此项壮举。 只是那次之后,原本的大阵已被血魔剑毁去大半,墨梅山庄前任庄主也在不久后逝去,墨无双等人虽尽力添笔修复,大阵的威力终究回不到当年的巅峰水准。 饶是如此,天下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轻视这座笼罩墨梅山庄的大阵。 而现在看来,大阵竟是毫无保留的完全开启。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诸位先生如此警惕,甚至不惜完全开启大阵抵御? 墨清与北冥修对视一眼,彼此都已经明白了那个答案。 世间能逼墨梅山庄全力应对的,只有那座高高在上的圣阁。 墨源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北冥修,有些着急的问道:“你们都这么紧张做什么?” 墨清正要回答,一个苍老而中气不足的声音自门口响起:“不错,你们根本不需要紧张。” “三先生!” “见过三先生。” 大堂之内,墨梅山庄弟子们均躬身行礼,一些弟子的眼中满是崇敬。 尽管这位枯瘦老人看上去一阵风就能吹倒,依旧是墨梅山庄众人的表率,大名鼎鼎的风三先生。 墨清行礼后连忙问道:“风师叔,外面……” 风亮节摆了摆手,对着所有人说道:“没什么,不过一群贼人想来闹事。”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的有中气一些,朗声道:“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你们都好好看着,对你们的学习与修行有好处。” 众人齐声应下。591网 风亮节满意的点点头,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坐下,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开始闭目养神。 北冥修看到风亮节这幅样子,知晓他确实累了,于是也打消了上去询问的念头。 反正他也清楚即将到来的危险是什么。 不过看到风亮节这幅做派,他心中隐隐的不安也压下去了点。 连风三先生都是这么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相信墨梅山庄已经做好了迎击的准备,而且有充足的信心打赢这场战斗。 只是,真的能这么顺利吗? 北冥修很自然的想起了先前黎阳城中的那一战。 洛轻尘,曲有渊全力出手,还没能将那名圣阁的白虎使立毙当场,圣阁的实力可见一斑。 此次他们既然敢对墨梅山庄出手,出动的仙人又怎么会只有一位? 北冥修深吸一口气,将目光移向大门之外。 上次他能够参与对抗仙人的战斗,全是靠着龙瑶的符咒,现在的他,根本就没有参与这场大战的资格。 他所能做的,只有全心全意的观察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战,记住其中的每一个细节。 未来当他应对仙阶强者之时,这些经验绝对能起到极大的作用。 …… 墨梅山庄的天空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 不是因为即将下雨而乌云密布,而是因为数十名散发着强大威压的人踏云而来,将墨梅山庄的上空遮蔽。 如果没有墨梅山庄大阵的阻断,北冥修用天人道一探测,便会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 圣阁这次派出来的人,无不在九阶修为之上,而那十名无法用天人道探测出修为的,便是货真价实的仙阶强者。 无上威压铺天盖地而落,似要将整座墨梅山庄直接压垮。 正在这时,无数道墨色符印自山庄的各处角落爆发开来,在空中结成一座图案繁复玄妙的法阵,不论是仙阶强者的威压还是空中涌动的灵力湍流,都无法侵入墨梅山庄一丝一毫。 居于圣阁众人最前方的中年男子微微挑眉,对墨梅山庄大阵的威力很是意外。 在他的左侧,一名女子掩唇而笑,金黄色长发在风中飘荡,手中小扇轻摇,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强大:“这便是墨梅山庄的护宗大阵?果然有几分门道。” 中年男子的右侧,精瘦男子眼中寒光涌现:“不过一具乌龟壳罢了,待我砸碎了它!” 中年男子挥了挥手,说道:“稍安勿躁。” 精瘦男子舔了舔嘴唇,说道:“易无行,仙尊命你指挥,我们可没有服你。” 金发女子轻笑道:“正是,给他们个痛快,我们也好早点回去领功。” 易无行眉头微皱,没有理会他们,目光缓缓向下,眼神渐渐锐利。 曲有渊站在墨梅林中,隔着墨色大阵与他相对。 在他的身边,是他的四位师弟师妹。 曲有渊虽然仰头,眼神中却满是不屑。 他张口,喝声响彻云霄。 “四圣使只来了三个,还真不给我们墨梅山庄面子啊。” 一旁的文六先生想了想,故作灵光一现之态,提醒道:“师兄,你忘了,他们已经死了一个了。” 曲有渊如梦初醒,一拍手掌,说道:“是了,师妹,你不说我还忘了这回事。” 他们没有压低音量,声音很清楚的传到圣阁众人耳中。 这些人习惯了高高在上,哪里被人如此嘲讽过,一时群情激愤,狠不得直接杀下去。 青龙使易无行皱眉道:“徒逞口舌之快,又有何用?” 曲有渊没有回答他,漠然道:“墨梅山庄不接恶客,踏入一步者,死。” 天道会 第一百八十九章 融墨绘山河 “那三个家伙就是圣阁现在的三圣使,青龙使易无行身负苍龙血脉,所修‘苍灵神诀’以苍龙息为根基,随手一指便可撕风断水,修为在现在的三圣使中,可排在首位,可惜苍龙血脉太强,导致仙灵体不纯净,二者相冲,于是长得比较磕碜。” 墨梅林中,文六先生一本正经的对明道与卫笙讲解道:“他左边那个是朱雀使孟环绫,漂亮倒是漂亮,就是本身的实力……有点一言难尽,你们如果与她对上,记得别打人家脸,人家可就只凭这张脸吃饭啊。” 明道忍着笑说道:“是,师弟记住了。” 文六先生继续指着玄武使孔央说道:“这就是圣阁的玄武使孔央,一道乌龟壳刀枪不入,堪称乌龟中的一霸。” 卫笙再也忍不住,背过身掩袖轻笑。这是她的习惯使然,但这幅画面落在圣阁中人眼中,无异于赤裸裸的嘲讽。 明道正色道:“师姐放心,山泉那的王八我从小玩到大,若是遇见那……乌龟中的霸王,定让他四脚朝天,一辈子翻不起来。” 文六先生赞许的点点头,朗声道:“很好,不愧是我们的小师弟。” 墨梅山庄上空,孟环绫雪白的颈上早有青筋跳动,寒声道:“墨夫人就只会逞口舌之利吗?” 文六先生一仰头,清哼一声,朝孟环绫勾勾手指,笑道:“不服,你来打我啊。” 孟环绫看着那横亘在他们与墨梅山庄众人中的巨大法阵,心知要破开这大阵,就算是他们三人合力出手也要费上一个时辰左右,在这期间很可能被墨梅山庄众人趁机攻击,于是指着文六先生寒声道:“你可不要落在我手里。” 文六先生笑了笑,躲到墨梅山庄众人最末端,说道:“先问问我的师兄师弟师妹们吧。” 孔央阴沉着脸,对易无行请示道:“请下令出击。” 说是请示,言语却颇不客气,甚至带了几分命令的味道。 易无行看了看群情激愤的圣阁弟子,又看了看墨梅山庄的大阵,心中已有了打算。 墨梅山庄的大阵来自于文星耀的智慧,诸葛霖叶不愿出击,他们之中根本没有人能破解,只有强攻将其完全击溃一途。 若不倾尽全力,恐怕后果难料。 想到这里,易无行深吸一口气,声音在长空中回荡,宛如一声悠长龙吟。 “动手!” 听到这两个字,圣阁众弟子再也没有掩盖各自旺盛的战意,化作一道道流光,携着隐隐超出凡俗甚至已然超出凡俗的力量,与墨梅山庄大阵正面相撞。 整座墨梅山庄在这一刻剧烈震动,年久失修的仓库轰然倒塌,数道灵墨自残躯中飞出,将大阵因为受到冲击而变得模糊倾斜的笔画描正。 同样的画面还出现在墨梅山庄的各处角落。 墨梅林,墨池,弟子住房,甚至是现在挤满了人的大堂,都有灵墨飘然而现,于空中大书特书,仿佛有人执笔描摹。 而在圣阁众人看来,墨梅山庄的各处都有奇异的墨色图案浮现,形成一张巨大的墨画,与空中的法阵相辅相成,遥相呼应。 圣阁众弟子的攻势被弹回,墨梅山庄的大阵好不容易被轰出的裂口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快速恢复。 易无行与孟环绫,孔央对视一眼,喝道:“一起出手。” 话音刚落,一道青龙图腾已然在他背后显现。 孟环绫与孔央此时也知道,他们还是小看了墨梅山庄的底蕴,他们若不凭借四象刻印的力量全力出手,恐怕根本无法破开墨梅山庄这坚硬的外壳。 朱雀与玄武图腾显现,与青龙图腾呼应,顿时三座如山的神兽巨影笼罩了墨梅山庄的整片天空。 “圣使们出手了!” “我们可不能丢人!” 圣阁众弟子精神大振,复运起全身功力,再次朝着那座墨阵轰去。 青龙傲啸,龙爪掀风破雨盖下。 朱雀清鸣,万道火羽似流星划落。 玄武不言,身躯如山,一冲撞便有万钧之力。 三道神兽巨影引领着数十道清光,与墨梅山庄的大阵正面相撞。 大堂之中,不少墨梅山庄弟子已震惊的几乎要忘记呼吸。 他们都还是一群少年人,什么时候见过这等大场面?在线电子书 下一秒发生的事情,令他们面色大变。 一声脆响,那横在墨梅山庄上空的巨大法阵,居然碎了! 镇定如北冥修,也不禁在心中捏了一把汗。 他下意识将目光放到风亮节的身上,发现这位枯瘦老人睡的正香,似乎一点都没有看到外面的景象。 “完了,大阵破了,我们怎么办!” 一道惊惶而刺耳的声音在众弟子之中响起。 墨清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看着那个惊慌失措的弟子,沉声道:“梁崖,大阵破就破了,如此惶恐,却是失了我们墨梅山庄的风骨。” 那名叫做梁崖的男弟子看了一眼他旁边同样惶恐的女弟子,又看了看周围淡定自若的同门,似乎是觉得有些羞愧,低下头不再言语。 他旁边的女弟子脸上也因为羞愧现出两抹红晕。 墨清没有继续盯着他们,而是继续看向那座破碎开来的大阵。 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墨梅山庄的大阵可不是那种可以随便砸碎的玻璃,就算三圣使加上无数高手全力强攻,怎么会碎的这么快,这么彻底? 北冥修也在想这个问题。 当那些破碎开来的法阵残片化作灵墨散开,文六先生从怀中取出一副画卷丢出的时候,一切终于有了答案。 …… 一副巨大的画卷在墨梅山庄上空展开,画卷上似乎全是空白,又仿佛包罗世间万象。 破碎的法阵在此刻分出无数灵墨,灌注在画卷之上,如生花妙笔挥洒其间。 画卷上忽然有无数道墨痕显现,随着灵墨的注入,墨色也不断加深,原来这幅空白画卷之上,原本就有着一幅画。 一时间,画中万里山河墨色绽放,竟是比先前的大阵还要耀眼几分。 圣阁众人的攻击,此时还刚刚破开大阵。 准确来说,是大阵自己碎裂,随后造就这幅世间独一无二的画卷。 “不好!” 易无行感受到画卷中的奇异波动,想要让众人暂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画卷迎风而上,将墨梅山庄上空的一切事物都纳入其中,不管是庞大如山的玄武,赤金火焰爆燃的朱雀,还是散发无穷龙威的青龙,被这幅画卷触碰后都化作清光破碎,消失无踪。 易无行的身影在画卷白底中显现片刻,然后消失。 这样的画面在画卷各处不断出现,短短数息时间之后,空中竟没有留下任何一个人影。 画卷在空中展开,大堂中的众人也因此得以看清画中的景色。 北冥修眼前一亮。 在那画卷中,虽然是一个由水墨构成的世界,他却隐隐能看见真实的现实。 他想要认真细看,却发现那些笔画又变成了一个个墨团,完全看不出其中奥妙。 “看来是我修为不够啊。” 北冥修淡淡一笑,将目光移到文六先生身上。 此时的文六先生依然站立在原地,身旁灵墨环绕。 这些灵墨来自山庄地面的墨线,正是墨梅山庄大阵的力量。 文六先生玉手一挥,画卷在空中完全展开,若无视它刚刚才将圣阁众人吞噬的画面,这就是一幅完美的艺术品。 她清朗的笑声回荡在墨梅山庄之间,笑声中蕴藏着说不出的得意。 “这幅画卷老娘准备了十六年,还治不了你们?” 天道会 第一百九十章 山河万里,百态人间 自从当年仙尊荀日照白日飞升之后,文六先生便对那座换了主人的阁楼有所警惕,酝酿许久之后,她开始将毕生修为寄于笔画之间,尽数灌注在一副画卷之上,她将其命名为清净人间。 十六年的心血,在今日终于绽放出属于它的光辉。 文六先生兴奋地看着画卷上自己的笔迹,想起那些日夜的辛劳,嘴角浮现一抹得意的微笑。 “不要轻敌。”曲有渊提醒道。 文六先生点了点头,说道:“只有三个人有实力逃离。” 他们都知道这三个人会是谁。 明道认真说道:“师姐,好好休息,接下来交给我们。” 文六先生脸上一抹愠怒浮现。 在她看来,她还有力气与圣阁的家伙战上一战,但她也十分清楚,如果没有大阵的加持,刚刚她便会因为承受不住圣阁众人的反抗而重伤。饶是如此,现在的她的识海中的意念已经几乎被抽空,一时半会根本无法战斗。 无奈之下,她只得顺着曲有渊的意思,开始就地冥想恢复,将剩下的一切都交给同门们。 曲有渊看向空中的画卷中那些闪动的墨点,表情中满是赞许。 在他的眼中,这幅画足以被称为一个世界的缩影。 即使严格如他,也无法从这幅山河画卷中挑出什么毛病。 他真的很欣慰。 …… 一名圣阁弟子在迷迷糊糊中醒来。 他记得自己先前在三圣使的领导下,跟着大家一同对墨梅山庄发动了进攻。 忽然就有一幅画卷在他的眼前展开,他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便失去了意识…… 想到这里,这名圣阁弟子忽然清醒了许多,连忙朝四周看去。 他发现自身处于熙攘人群之中,吆喝声不绝于耳,身边的众人更是穿着质朴,在他看来就是完全不在意仪容仪表的野蛮人。 但他现在就在这群野蛮人中,被人流推着朝前缓缓移动。 他陷入了一头雾水之中。 我在哪里? 这又是怎么回事? 不管发生了什么,他都不能忍受自己被这些蝼蚁般的凡人簇拥着。 随着他一发劲,周遭的一切事物都被完全震碎,只留下一片虚无,仿佛原本这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他忽然开始慌了。 他想要离开这片虚无,然而无论他拼命向前冲还是动用灵力破坏着周围的一切,这片空间中依旧只有他孤身一人。 但他也只能继续努力,如果不想一辈子被困在虚空中的话。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他的双眼已经满是血丝,心脏没有一刻不在剧烈跳动,终于看到了眼前的一抹光亮。 他踉踉跄跄的朝着那片光亮冲去,仿佛饿了好几天,终于看到了一个馒头的乞丐。 当身体沐浴在阳光下的一瞬间,他终于支持不住,眼前一黑。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置身于一处木屋之中,抬眼一望,却见一位女子端坐床前,手中捧着一碗药,正要将药喂进他的嘴里。 那名女子并不如何漂亮,甚至根本无法与他的师姐师妹们相提并论,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她很顺眼。 是因为她在轻轻替他吹去汤药上的热气,还是因为这里房间里的香气很好闻,抑或是自己一个人走了太久,希望有个人能够好好陪陪他? 他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他只清楚一个事实。 人家救了他一命,而他……不想离开。 …… 那名圣阁弟子并不是唯一想要留下来的。 在画卷左上角的一处城门口,一名圣阁弟子看着路人啃着刚出锅不久,还是热气腾腾的烧饼,将目光放在挑担卖饼的小贩身上,心想这种卖相寒酸的东西能好吃到哪里去。 但饥肠辘辘的他此时也找不到更好的选择,只能前去买一个试试。 他带着为难的表情轻轻咬下一口,只觉入口松脆面软,再也忍耐不住,三口两口将它吞下肚。 他看着一旁若无其事的卖饼郎,心想要不要再来一个。 ……七界 画卷中央部分,一名圣阁弟子正在衙门中与县官针锋相对。 他清楚真相,堂下击鼓鸣冤的百姓确实身有冤屈,而那安坐于一旁的地主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他本想就此离开,去寻找自己的同门,但心中的正义感令他无法抛弃这里的公道离去。 终于在一番据理力争之下,县官哑口无言,地主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也该离开了。 但他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穿着赤色官袍,正坐在县衙的最高处,刚才的县官与地主早已不知去向。 他愣了愣神,依然打算离开,走到县衙门口,发现门外跪满了百姓。 众百姓声泪俱下,称呼他为青天大老爷,希望他能留下来替他们伸张正义。 回想起先前那名地主在公堂之上放肆的丑态,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迈不动步子了。 …… 画卷中央的广场上,一名中年书生朗声对着群众喊些什么,无数人在思考后点头,跟在他身后离去。 他们要去京城,替蒙冤的义士平反,哪怕他们要面对的是皇权。 这名中年书生姓李,是天下文人之首,或许曾经有个身份,但那对他来说已不重要。 画卷下方的一处大宅院中,一名清秀男子怀抱着自己的几房姬妾,感受着怀中的温香软玉,得意的放声大笑。 如果自己还在那里,怎么能享受到这样的幸福呢。 他扫视着周围的万贯家财,以及身旁如花似玉的美人们,笑得愈发欢畅。 …… 画卷内每时每刻都有事情发生。 那些外来者也各自以自己的方式融入画卷中的生活,渐渐失去了离开的欲望。 只有三个人是例外。 一处张灯结彩的人家内,易无行看着面前凤冠霞帔,红纱下的面孔一言难尽的女子,不知如何言语。 他朝天挥了挥手,被红灯笼照亮的夜空中顿时出现了一道裂缝。 婚礼戛然而止。 一切归于静止。 天外一道声音响起:“怎么,是新娘子不够美吗?” 易无行回想着那满脸的雀斑,沉默了一会,说道:“我有一个儿子,他已经快要成家了。” 他抬头看向天上的裂缝,身体骤然虚化,穿入其间:“文六先生,你以人间百态束我圣阁众人,固然巧妙,但你终究不能算尽人心所想。” 画卷外没有声音传来,因为易无行已经到了画卷之外,落在墨梅林间。 孟环绫与孔央的身影也先后出现。 孟环绫的面色尤其难看,本来那明明呆呆傻傻却还要英雄救美的傻小子她还有点中意,没想到对方的脸上就是一团浓墨,五官都没画好,直接让她大倒胃口,冲出画卷就要来算账。 孔央的遭遇也好不到哪里去。 孟环绫寒声道:“今日你们墨梅山庄,一个人都别想活着。” 文六先生端坐于地,似乎一点都没有感觉到三位圣使的脱困。 曲有渊缓步走到文六先生身前,沉声道:“你们没那个本事。” 这话不是嘲讽,就像是在叙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孟环绫不以为然,轻笑道:“这幅邪门的画卷没有困住我们,你们还会有胜算吗?” 文六先生于此刻睁开眼睛,笑道:“你们以为你们在画中所见为什么都那么恶心?” 从始至终,她根本就没打算困住他们。 曲有渊袍袖一挥,墨梅山庄中灵墨涌动,遮蔽了空中的那副画卷,也扰乱了山庄中的灵力流动。 在三位圣使看来,山庄中的景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变幻,而且他们竟然无法干涉。 他们只能听见曲有渊的喝声,或许是阵法的某个方位。 易无行面色凝重至极,运气护住自身。 墨梅山庄阵法的威力,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大阵停止运转之时,他依然在墨梅林间,身边已没有孟环绫与孔央的影子。 曲有渊站在他身前不远处,神色平静,杀意明显。 天道会 第一百九十一章 墨覆山林琴剑出 在北冥修等在大堂里注视窗外的人看来,圣阁的三圣使从画卷中落下,不过片刻便只剩下一位,而曲有渊屹立在他身前,犹如一座高不可攀的大山。 或许那名圣使的修为比曲有渊要高上许多,但绝对没有曲有渊气场强大。 一些年轻气盛的墨梅山庄弟子挤在大门两侧的窗户旁,兴奋的准备欣赏他们的四先生大显身手。 北冥修没有去挤,而是悄然将天人道散布开去,想要试着探查一下另外两名圣使的位置。 以他的修为,根本感受不到先前墨梅山庄大阵的变化,于是便越想知晓墨梅山庄对抗圣阁圣使的准备。 天人道即将与守护大堂的阵法边缘相触,北冥修心念微动,对阵法轻轻触碰,希望能得到大阵的允许。 大阵不会回答他,只是没有阻止天人道引导下的灵力的流动。 北冥修在心中表示感谢,随即控制天人道将灵力蔓延开去,很快就在墨梅山庄中找到了孔央的影子。 孔央在墨池畔,与言承隔水相望。 强大的灵力激荡令墨池沸腾般涌动,池畔石碑亦在震颤,仿佛随时可能碎裂,北冥修调过去的灵力更是被直接撕碎。 如果他先前以本源灵力探查,此时必然受到重创。 幸好也只有那处比较危险,天人道还是很快的将墨梅山庄粗略探查了一遍。 将天人道收回,北冥修深吸一口气,心中一个疑问浮现。 他确定,那名朱雀使的气息不在墨梅山庄之中,那么他会在哪里? …… 后山。 孟环绫望着被泥泞污染的长裙,面色极为难看。 放眼望去,四周皆是苍翠树木,根本没有人的影子。 虽然她的心情很糟糕,但内心的理智告诉她,墨梅山庄的大阵将她强行压至此地,那这里必然有着某些准备。 她向前轻轻踏出一步,脚下尚未踩实,便有一道玄妙的灵力波动传来。 孟环绫低头看了那几道藏在落叶中的笔画一眼,冷笑一声,一脚踩下。 伴随着一声闷响,地面瞬间出现一道裂口,落叶四散而飞,却被一道赤金色火环拦住,不论是叶片叶柄还是上面的墨迹,都在火焰中被烧的一干二净。 孟环绫昂首,漫步在树林之中,脚步轻快而迅捷。 在她的指尖,一点赤金色火苗随风摇曳,被她随意的朝着四面八方弹射出去。 火苗所至之处,万物皆焚,余烬中隐隐有墨色显现。 不断有墨阵被触发,然后被孟环绫以最随意而最霸道的姿态生生压碎,阳光之下,那赤金色的火焰格外耀眼,仿佛能够照亮一切。 孟环绫脸上浮现一抹厌烦。 “只会用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拖延时间吗?” 朱雀虚影再次显现,振翅便是无穷火浪,附近的花草树木在一瞬间都被焚尽。 不断有墨阵显现,然后炸裂,消散。 孟环绫得意的看着无数灵墨在空气中爆散开来的画面,觉得好生痛快。 忽然,她的笑容凝固,咬紧银牙,寒声道:“原来如此。” 漫天赤金色火焰中不断有刺眼的黑色透出。 那些都是灵墨。 先前被火焰逼出,但却不知何时互相联结在一起的灵墨。 它们笼罩了整座后山,就连阳光都无法完全透入。 在茫茫黑雾之中,似乎有着一支笔在书写着什么,空气中出现了无数无形的线条,将朱雀虚影牢牢锁住。 孟环绫心中一阵烦恶,那是沟通天地的桥梁被阻断造成的不适。 “锁灵阵……”她抬头望向空中的那片墨色,寒声道,“看来是我小看你们了。” 锁灵阵是墨梅山庄墨阵中很微妙的一种阵法。一八 它的效果只是将阵法内的灵力与外界隔绝,在凡人看来根本没有任何用处,但对仙人来说,他们无法在阵中源源不断的在天地间汲取灵力,这便是强行令他们重蹈凡尘。 先前宁逐荣在黎阳城陨落,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锁灵阵限制了他的实力。孟环绫虽然一直与宁逐荣不对付,对他的死亡还是有些伤感,自然也吸取了他的教训。 她想要以天阳灵炎直接破坏附近所有的墨阵,那样的话,就算墨梅山庄布置了锁灵阵,也根本无法起到任何作用。 但整座后山就是一座墨阵,身在阵中,就算焚尽阵中一切,又如何能破? 在她的灼烧下残存的灵墨,反而成为了锁灵阵关键的笔画,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她亲手造就了困住她的锁灵阵。 想明白这一点,孟环绫的心情更加糟糕,驱动朱雀刻印,试图强行突破锁灵阵的桎梏。 “如果我是你,我可不会这么冲动。” 明道清朗的笑声自四面八方传来。 孟环绫冷笑道:“居然只让你这个才刚刚达到九阶的家伙来,我还真被小看了啊。” 话虽如此,她也没有继续催动朱雀刻印。 以她的感知能力,很清楚这座笼罩整片后山的大阵不可能只是锁灵阵那么简单。 朱雀虚影重新回到刻印之中,孟环绫周身赤金火焰缭绕,将目光定格在一处角落,冷冷道:“出来吧。” 明道的身影在那处显现,表情轻松惬意。 孟环绫冷哼一声,玉手轻扬,数道火鞭朝着明道呼啸而去。 就算被锁灵阵压制,她依然是超脱于凡俗的仙人,灵力总量远远高于堪堪突破九阶的明道。 于是她想不明白,明道怎么会有与她战斗的勇气。 明道也想不明白,孟环绫怎么会这么直接的对他出手,丝毫不管会不会有陷阱。 他倒也不在意这个,手指在身旁灵墨团上一点一划,一柄漆黑的墨剑已被他握在手上。 墨剑落在一道火鞭之上,顿时爆裂开来。 明道目不斜视,左手手指微曲,数十柄墨剑从天而降,将那道火鞭砸灭。 他转身,虚握剑柄,朝着身后那几道火鞭劈去。 先前被火鞭震爆的残墨于此刻似乎受到感召,伴着明道新召出的数十道墨剑,如倾盆大雨一般落下。 墨碎,火亦灭。 明道轻轻抹去脸上的汗水。 不是疲累,是紧张。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对一名仙阶强者。 孟环绫神情微异,当注意到他周身隐隐透出的气息才恢复如常,冷笑道:“你的师兄师姐们还真疼你,既然把护宗大阵的力量都借给你使。” 明道闻言微笑道:“好眼力。” 孟环绫冷笑一声,便要驱动朱雀刻印。 远方传来一声悠扬琴鸣。 一阵奇妙的符意随风而来,其威力并不如何强大,但不知为何,朱雀刻印的光芒居然开始暗淡。 与朱雀刻印的联系受到干扰,孟环绫漠然的朝着山林中望了一眼,冷笑道:“有趣。” “不过就凭你们两个,还留不下我。” 明道摇了摇手指,纠正道:“留不留得下,不是你说了算的。” 孟环绫冷笑道:“那又如何,就算你们山庄的布置都冲着我来,你们依然不是我的对手。” “明七先生,卫八先生,你们的实力在人界都根本排不到前十,拿什么来与我对抗?”她藐视的看着周遭的一切,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他们的不屑,“而且,曲有渊居然傻到把墨梅山庄的力量都交给了你们,那他们也只有死路一条。” 明道微笑道:“我相信师兄他们,他们也相信我们。” 一柄墨剑再次出现在他的手中,伴随着身后琴曲的激荡旋律,气势节节攀升。 “所以要是不能把你留下,我们可是会被四师兄骂死的啊。” 天道会 第一百九十二章 池畔林中仙迹现 墨池池畔,灵威渐弱,不远处的那座石碑也停止了震颤。 孔央带着审视的目光正在言承的身上上下打量。 墨梅山庄的言五先生,山庄中存在感最低的一位,就算是圣阁,关于他的情报也少的可怜。 原因很简单,他几乎不怎么出门,甚至墨梅山庄庄内的弟子都没怎么见过这位先生。 但没有谁会愿意小看任何一名墨梅山庄的二代弟子。 哪怕现在在孔央面前的,只是一个蓬头垢面,邋里邋遢,连面容都看不太清楚的男子。 孔央脸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在圣阁上曾经掌管过监察,查处过不少想要避开规定偷溜进阁的圣阁弟子,对于这种丝毫不注意仪容仪表的人向来深恶痛绝。 但这不是他生气的唯一理由。 最令他生气的是,言承是一个人来的,而刚刚他的试探已经表明,言承的修为并未达到仙阶,那凭什么出来阻拦他? 他的面色冷峻无比,淡淡道:“就凭你?” 言承微微点头,在空中书下一笔。 刚刚平静的墨池池水再次开始翻腾,不断有灵墨自池中飞出,在空中织成一张大网,将他与孔央都覆盖在内。 孔央眼睛微眯,端详着那座正在压制他修为的阵法:“锁灵阵加上完璧不破阵,还有……呵,看来你早就想把我困在此地。” 他的目光渐渐锐利,犹如紧盯着猎物的猛虎,重复道:“可是,就凭你?” “就凭你”这三个字,无论用什么语调,都是对其他人赤裸裸的蔑视。 孔央也确实在蔑视言承。 仙凡之间的差距,岂是小小一个锁灵阵就能拉得回来的? 言承却没有在看他,而是看着脚下墨池的池水。 在墨阵的驱动下,池水已经完全成为墨色,看着却并没有什么违和感,仿佛本来就是如此。 言承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他想起当年自己进入墨梅山庄的那段时光。 那个时候,他就是在这座小池塘旁边练笔,久而久之,竟是把整座池塘都染黑了。 在那个时候,师傅不过一挥手,便让墨色池塘重归清澈,然后告诉他,灵墨是可以转化成水的,你想学,我就教你。 当时的他只觉得如果使用灵墨的话,不用磨墨十分方便,于是不出三天就掌握了灵墨的基本操作,正式踏上了修行路。 在那之后,他就一直在房间内练笔,已经许久没有来这里了。 想到这里,他有些怀念的伸出手指,在池中轻点,目送那一层涟漪荡漾开去。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孔央一眼。 这是赤裸裸的无视。 孔央很生气。 一道磅礴气劲在他周身爆散,逐渐凝聚成一颗在他掌心漂浮的透明小球,一弹指便如离弦之箭般射向言承。 池畔的大树轰然爆裂,树皮落叶带着碎屑撒落一地。 池畔一直受到墨梅山庄弟子欢迎的巨石上出现道道斑驳痕迹,随着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竟是从内部直接碎裂,成为了地上的一摊粉尘。 墨池中间一路的水更是在强大的压力下直接朝两边散去,显露出池底的岩石。 这些都是那一颗透明小球造成的结果。 言承就在这一路的中心,看着脚下如皱纹般的池底,很是不喜。 他没有去看已经近在眼前的那颗透明小球,而是提笔一划。 墨池的水再次恢复平静,中间的分水线不过瞬间便被填平。 言承的笔锋也与那颗挟着风雷激荡的透明小球相遇。 孔央嘲讽的看着言承,就像看着一个傻子。 那颗透明小球是他全力释放,其中压缩着不下十种功法的力量,一旦爆发,他自信就算是龙瑶也得暂避锋芒。 言承尚未入仙,与之正面相碰,无异于自寻死路。 一声闷响,言承的身体重重的砸向墨池后方,激起两道高逾青天的大浪。 墨池的池水却在这一刻有了生命一般,直接将那透明小球吞噬。 透明小球在墨色池水中挣扎,掀起惊涛无数。 此时的墨池仿佛根本不是一片小池塘,倒像是风暴中的大海。千度 任那透明小球蕴藏着多少力量,在墨池的吞噬与压制下,连一成威力都无法发挥出来。 过不了多时,言承衣衫褴褛的走回墨池,身后不远处的墙上有一个人形坑洞。 他的神情平静,墨池亦恢复平静,池面已是一片漆黑,如墨。 孔央的笑容渐渐凝固。 他能感受到言承气息的变化。 刚才言承只是在借助墨池的力量应对他的攻击,现在他却完全的控制着墨池,或者说,他与墨池几乎合为一体。 墨池生于天地间,亦是天地中物,而能与与天地冥合的只有一种人。 孔央不愿意相信这个荒谬的事实,但言承身上隐隐超出世俗的气息却将真相完全展露。 言承,于此时破境成仙。 哪怕境界尚且不稳,终究已经成仙。 孔央咬牙道:“真不愧是言五先生。” 他收敛了神情,一面玄武大盾已出现在手中,身后有玄武虚影浮现:“但即便如此,你依然不会是我的对手。” 言承此时正感受着身体隐隐发生的变化,心想师傅说的果然没错,水到渠成就行,根本不需要自己做什么。 然后他才终于发现,孔阳正在挑衅他,于是将笔于池中蜻蜓点水般一蘸,周身的气息伴随着墨池的激荡节节攀升。 为了日后的生活能清净点,他不会放过孔央。 …… 墨梅林中,易无行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被墨梅山庄大堂遮住些许的巨大墨阵,又看了一眼已经被墨阵覆盖的墨池,眼中惊讶更盛,摇头道:“墨梅山庄真不愧是墨梅山庄。” 曲有渊负手身后,平淡的话语中透着最纯粹的骄傲:“我墨梅山庄本就天下无双。” 易无行将目光重新放在曲有渊身上,叹息道:“曲四先生,你将护宗大阵五分留护大堂,三分散于后山,二分聚于墨池,自己却不留一丝一毫,看来你的修为也比我们想象的要高上许多。” 曲有渊看了一眼墨池的方向,有些欣慰,随即朝易无行毫不客气地说道:“关你何事?” 他朝前踏出一步,胸中那一口浩然正气陡然爆发,墨梅林间,树叶皆落。 一呼一吸之间,曲有渊的气息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易无行叹息道:“佩服。” 然后他摇头道:“可惜。” 曲有渊的境界十分稳固,仿佛已经在仙道中浸淫多年,而事实上他确实才刚刚破境。 如此轻易而平凡的迈过那道门槛,天下可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但此等惊才绝艳的人物,却是圣阁的敌人,而且马上被他亲手扼杀。 青龙虚影在易无行身后显现,却又很快融入他的体内。 一股足以傲视天地的气场顷刻间笼罩了整片墨梅林。 易无行睁开眼,竖瞳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宛如苏醒的巨兽俯瞰世界。 “若我没有苍龙血脉,或许不是你的对手。”易无行看着曲有渊,说道,“曲四先生,你终究还是托大了。” 曲有渊神情平静,仿佛根本没有感受到苍龙血脉的威压,拂袖之间,笼罩墨梅林的气场被直接驱散,丝毫不留下任何回旋余地。 “打过才知道。” 说完,曲有渊一拳砸向易无行,拳风未至,墨梅树枝已迎风而舞,似是在对曲有渊加油鼓劲。 …… 千里之外,凌霄峰。 圣阁远在凌霄峰顶,与云巅只差一线,放眼望去的风景也是壮观异常。 一些年轻的圣阁弟子就喜欢靠在栏杆上,俯视凌霄峰下的一切。 但是今天他们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好像是两个相连的小点,似乎还是彩色的。 等那东西靠的近了些,他们才看清楚,那是一座山,但这座山后方却连着一条细线,将它与后方的那座小岛联系在一起。它们周围彩云缭绕,在壮观之余又有些不伦不类。 那座山正是无岸剑峰。 尚云间屹立在山顶,手中握着墨离,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彩云之中,洛轻尘目光望向圣阁,眼神有些复杂。 龙瑶则站在无岸剑峰的最前沿,双拳微微握紧。 那些家伙想瞒着她与圣阁开战,真当她这个二师姐是摆设不成? 天道会 第一百九十三章 仙宫满座惊坐起 当那些圣阁弟子终于意识到飘过来的那座山代表了什么的时候,已有数名教习带着惊慌意味的喊声响起,声音之大,整座圣阁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无岸剑峰!” “是尚云间!” 这些教习在圣阁中帮助二位仙师教导圣阁弟子,都是有点资历的强者,在圣阁上也见过不少大风大浪。 但他们中的许多人能够成为教习,都是拜了尚云间所赐。 当年尚云间的那一剑,不知道收割了多少人的性命。 他们知晓两天前仙尊发出的命令,于是根本不敢想象,这位大爷这次到来,会不会再挥出那么一剑。 教习尚且慌乱如此,很大程度上将勇气寄托在他们身上的圣阁弟子也都慌了神,虽然他们其中的一部分还视尚云间为偶像。 一间课室中,几名刚刚入门不久的圣阁弟子听着外面的噪杂声,面色都有些发白,狠不得马上躲到后山上去,但他们却不能这么做,甚至连移一移身子都不敢。 因为正在给他们上课的是司马无花。 司马无花锐利的眼神在这几名弟子身上扫过,将手中的典籍放回桌面,说道:“下课。” 那几名弟子还有点懵,看着司马无花冷峻的面庞,还是不敢妄动,只有一名弟子试探性的离开座位,做贼似的往门口移了移步子。 司马无花一拍桌案,喝道:“这么想和尚云间打,练好了功有的是机会,现在全都给我滚去后山!” 弟子们终于确认恶魔仙师真的是让他们离开,顿时一个个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冲出教室,令一些正在组织撤离的教习连声呵斥。 司马无花的怒喝声在他们身后响起:“秩序!” 那几名弟子如遭雷击,虽然逃跑的速度依然很快,却也不敢像先前一样不顾其他人的感受乱冲,老老实实的顺着教习的意思,顺着队伍向后山撤离。 脚步声渐渐远去,司马无花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话语最终都化作一声叹息。 这一届的仙家子弟,无论是资质还是品性都是下乘,哪怕知道他还在看,居然还做出这么丢人的行为。 在这一刻,这位顶着恶魔之名数十年的仙师,终于是露出了老人的疲态。 不仅是因为这些小家伙的不争气,主要原因很简单,他确实老了。 他望了望窗外那座越来越近的大山,周身的萧索意味瞬间消失,他的身影再次变得高大起来。 “尚云间……” 伴随着这低沉的声音,司马无花的身形骤然消失,桌上典籍被他离开时带动的风吹动,在翻页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下一秒,典籍却仿佛被某种力量驱使,快速自行合上,已站在圣阁之前的司马无花收回手指,直视着越来越近的无岸剑峰。 他的手中握着一根教棍,那是他顺手从课室拿起的一根用雪松树做成的木棍,虽然它不算什么神器,要把人打得生不如死还是很容易的。 …… 圣阁,诸葛霖叶居所。 “推我去外面。” 诸葛霖叶的语气平静而坚定,这种坚定令苏义愈发心疼。 身为诸葛霖叶的亲传弟子,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老师的身体每况愈下,竟是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他更清楚,诸葛霖叶说的去外面,不是提供给众人避难的后山,而是圣阁的最前沿。 他只能装傻,扶着诸葛霖叶坐上轮椅。 诸葛霖叶感受着轮椅上的靠枕,闭上双眼,说道:“走吧。” 一路上,诸葛霖叶都闭着双眼。 此时的圣阁内部已经被疏散的差不多了,走廊内空无一人。 苏义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心中愈发沉重,推着轮椅正要从圣阁后门离开,忽然听到诸葛霖叶淡定的话语:“方向错了。” 苏义干笑着,正要解释:“老师……” 诸葛霖叶依然闭着双眼,言语无力,但其中坚定的意味却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动摇。 “你想强行带我走?” 苏义算盘被直接挑明,指间的符意顿时消散,他停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爱书屋 “无花与仙尊是错的,他们瞒着我对墨梅山庄出手,殊不知他们原本可以是朋友。” 苏义低头道:“老师,若是圣阁所行无道,您完全可以离开。” 诸葛霖叶微笑着睁开双眼,拍了拍苏义推轮椅的手,说道:“我答应了仙尊,会以一世护圣阁周全。” 苏义神情一凛。他知道老师这话中的仙尊并不是现在的仙尊东方鑫,而是当年的老仙尊荀日照。 他很清楚老师的脾性,知晓自己现在恐怕再怎么劝都无法让诸葛霖叶退到后山了。 诸葛霖叶抬头,眼中似有诸多怀念:“现在仙尊与三尊者不在,若我就此避开,有负仙尊重托,所以莫要劝我,你自己先去避难吧。” 苏义失声道:“老师!” 就在刚才,他的丹田气海突然被诸葛霖叶以大神通直接封死,哪怕他现在已经接近九阶修为,依然无法反抗。 诸葛霖叶淡淡一笑,左手在轮椅上一移,一阵清风拂来,将苏义包裹着朝后山飞去。 他捂住嘴,开始剧烈的咳嗽,许久方才缓过劲来。 看着指间溢出的血色,诸葛霖叶沉默不语。 他御着轮椅离开圣阁大门,最后回望一眼这座待了半辈子的圣阁,微微点头,似是告别,又似是承诺。 …… 无岸剑峰停在圣阁之前数十米外。 如果不是司马无花一人傲立于前,说不定还会突进的更近一些。 司马无花朗声喝道:“再进一步,死!” 在他身后,没有随三圣使一同前往墨梅山庄的圣阁强者们纷纷爆发出自己的灵力修为,磅礴的气势瞬间弥散开来,竟是要压过无岸剑峰带来的威压。 尚云间冷哼一声,喝道:“你们都逼到墨梅山庄去了,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随着他的这一声呼喝,无岸剑峰上剑意大盛。 虽然圣阁方面有十余名仙阶强者,他们这只有三个人,但现在的他仗剑而立,俯瞰着圣阁众人,就仿佛他们才是占优势的一方。 司马无花拂袖怒道:“当初我就对诸葛说过,道不同,不相为谋,现在看来,让你活到现在真的是个错误。” 尚云间冷笑道:“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全家啊?” 龙瑶缓步走到尚云间身前,洛轻尘的身形亦在彩云中显现。 司马无花面色凝重,目光望向洛轻尘,冷哼一声说道:“诸葛兄真是生了一个好女儿啊。” 洛轻尘垂眸不语,龙瑶已走上前,遮住了司马无花的视线,冷冷道:“多说无益。” 司马无花冷笑道:“正有此意。” 他们双方都很清楚,在圣阁对墨梅山庄出手之后,双方已经完全撕破脸皮。 他并不在乎不死不休,但必须考虑躲在后山的那些圣阁成员的安危。 突然之间,他感到身边出现了一股强大的灵力波动。 圣阁众人发出一声声欢呼。 司马无花微微皱眉,叹息道:“你还是来了。” 诸葛霖叶坐着轮椅,摇头道:“总不能看着圣阁覆灭。” 司马无花想说自己一人也能抗住,但终究没有说出口,手中教棍一扬,说道:“既然如此,那便战吧。” 诸葛霖叶淡淡一笑,望向洛轻尘,说道:“轻尘,好久不见。” 洛轻尘苦涩一笑,说道:“对不起,父亲。” 诸葛霖叶的笑容多了几分沧桑,正欲继续说话,龙瑶清冽的声音已然响起:“诸葛先生,可敢与我再下一盘星罗棋?” 同一时间,尚云间剑指司马无花,笑道:“我倒要看看,圣阁司马仙师究竟有几分能耐!” 洛轻尘眼中光芒一闪,把心一横,七道元素本源在身旁汇聚,手中玉箫再现。 箫声再起,七彩花瓣四散射出,朝圣阁众人笼罩而去。 天道会 第一百九十四章 天地星辰一局棋 司马无花没有理会尚云间,而是看着洛轻尘的出手,眼中流露出些许赞许。 洛轻尘虽然继承了诸葛霖叶的修行天赋,但却并未得到圣阁传授仙灵体的正确修行方法,偏偏已经走到了圣阁大多数仙阶高手的前面。 无怪乎尚云间与龙瑶会放心的让她一人抵抗圣阁众人。 对此,他很愤怒。 东方鑫与三尊者此时不在圣阁,他发现自己没有十足的把握将无岸剑峰上的所有人全部都留在这里。 他正要出手,耳畔却已传来一声剑鸣。 “如果不想圣阁再塌一次的话,就随我来。” 尚云间在大笑声中踏空而行,迅速消失在司马无花的视野中。 司马无花冷哼一声,迅速追上。 不是因为他感受到尚云间的威胁而让步,而是他确实想要找个空旷些的地方,送这位无岸剑仙上路。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将尚云间放在眼里过。 而若是他全力出手,圣阁恐怕也遭不住。 目送尚云间与司马无花化作两抹流光消失在云层上方,龙瑶亦平静的向诸葛霖叶再次发出邀请。 诸葛霖叶微微摇头,手指在空中一划,洛轻尘操控下的七色花瓣瞬间停滞。 箫声顿止。 龙瑶拦在洛轻尘身前,伸手拂乱飘散在风中的符意,寒声道:“诸葛先生看来是不愿赴约了。” 诸葛霖叶摇头道:“非不愿,是不能。” “若我离去,圣阁危矣。” 圣阁众人中,一些人面色一变。 诸葛霖叶的言外之意,显然是他们会败在洛轻尘的手上。 龙瑶目光一凝,摇头道:“可惜,这一局棋,你非下不可。” 话音未落,无数张纸自无岸剑峰上一处木屋中涌出。 纸上有墨,墨聚而成图。 一副图便是一座阵。 诸葛霖叶面色一变,袖中万道符咒迅速显现,正是当年曾经封死方承羽的万符大阵。 堕元拥有侵蚀吞噬灵力的能力,天生便克制以灵力绘就的符阵,饶是如此,方承羽依然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方才破阵而出。 而当时的万符大阵,只是诸葛霖叶给苏义的护身法宝,只有原本的五成威力。 现在的这一座,则是诸葛霖叶挥手剑亲手造就,已是他的全力施为。 然而,那万道符咒与龙瑶的无数墨阵相触,坚持了数十息便开始奔溃。 诸葛霖叶叹息一声。 他清楚自己失利的原因。 灵墨落于纸上,形成墨阵,万千变化都聚在纸上,其中威力亦如此。 只要灵墨不消散,墨阵的威力便会一直存在。 龙瑶保存了如此之多的墨阵,聚而为一大阵,不知耗费了多少年的心血。 而他的万符大阵,则是仓促间勉强聚成,在时间的积淀中已落了绝对下乘。 而且,他确实老了。 诸葛霖叶长叹一声,只得看着那座墨阵笼罩住圣阁众人,哪怕其中有不少仙阶好手在疯狂反抗,亦不能在短时间内突破墨阵,反而被墨阵的反震重伤。 龙瑶平静的看着诸葛霖叶,说道:“诸葛先生,现在还是不肯吗?” 诸葛霖叶双拳微微握紧。 他终于清楚了龙瑶的打算。 洛轻尘从来都不是出手的人,她只是来分散他注意力的。 尚云间也不是其中的胜负手,他只是来引走司马无花的。 真正的关键,一直都是龙瑶。 她趁他心思不定之时,以准备多年的墨阵镇压圣阁众人,以他们性命相胁,逼他与她对弈。珑珑 现在圣阁与无岸剑峰已是生死相搏,他理解,但依然愤怒。 诸葛霖叶叹息道:“你果然是无岸剑峰上最危险的人。” 龙瑶没有回答,说道:“请。” 诸葛霖叶望了洛轻尘一眼,微微摇头。 洛轻尘看向他,躬身一礼,神色歉疚。 诸葛霖叶笑了。 他在她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痕迹。 哪怕她现在站在他的对立面,依旧是他的女儿。 从一开始,就是他欠她的。 在生命的最后,了却当年的一桩遗憾,倒也不错。 他长吐一口气,伸手道:“龙二先生,请。” …… 天空中出现无数道纵横交错的线条。 每一道线条中都有万千符意交错,逐渐在圣阁上空形成了一座巨大的棋盘。 这张棋盘覆盖了整座圣阁的上空,虽然看上去没有一点杀伤力,实际上已经将棋局内外的世界分离开来,贸然上前只会被符意重伤。 这也就代表着,没有人能够扰乱这局棋。 棋局内部,诸葛霖叶坐着轮椅,与龙瑶隔着棋盘相对。 被墨阵镇压住的圣阁众人在挣扎之余,也忍不住将目光放到上空,表情或是紧张或是郑重,总之是没有一个人不把这盘棋当回事。 当年那场星罗棋曾经遮蔽了圣阁的天空,那时的龙瑶就在圣阁众人的目光之下堂而皇之的将棋局拖到僵局,拖延了足够时间之后光明正大的离开,尽管当年整座圣阁都认为应该是诸葛霖叶赢了,诸葛霖叶本人却认同了和局的说法。 现在这场还未开始的棋局,或许就是当年历史的延续,没有人愿意错过。 洛轻尘收回手,有些出神的看着空中的龙瑶与诸葛霖叶。 她对诸葛霖叶的观感很复杂,因为这位圣阁的仙师虽然给予了她生命,却并未有过一点点的养育与陪伴,要不是上一次她为了救尚云间与圣阁修行者大战,也不会知道原来自己是诸葛霖叶的女儿。 她愿意称他一声父亲,但也仅限于此。 但诸葛霖叶赴局之前的那个眼神,她看懂了,也只有她看懂了。 他只是想着要在女儿面前好好表演一场。 这种孩子气的想法出现在圣阁的诸葛仙师身上,如果让圣阁的其他人知道,一定没有人会相信。 洛轻尘清楚,他要的只是给他留下一段难以忘怀的回忆,至少在他离开之后,她不会遗忘掉他。 这是一种愧疚的自私,是诸葛霖叶最后放纵自己的自私。 想到这里,洛轻尘面色复杂的看着空中隐隐漏下的星光,突然感觉有些为难。 她深吸一口气,运起七道元素本源,周身七色花瓣环绕,形成一张元素织成的大网,在她的指示下覆在墨阵之上,进一步加固了对圣阁修行者们的压制。 不论棋局结果如何,她现在都不能让其他可能发生的变数发生。 …… 现在是下午,本是阳光明媚之时,但随着圣阁上空的棋盘形成,云巅之上却有星光洒落,为整座棋盘铺上一层银装。 诸葛霖叶伸出手指,星光随之而动,在他指间凝成成一枚白子。 他笑了笑,看着近在眼前的云巅,感慨道:“我一直很好奇,星辰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龙瑶点头道:“苍穹之眼化日月俯视人间,化身中并不包含星辰。万千星辰是何存在,为何在夜空中显现,即使是祖师也未能解答。” 一道灵墨在她手心汇聚,轻轻触碰洒落的星光,就像一个吮吸着手指的小孩。 灵墨上多了一层银光,映衬着墨色愈发鲜亮,这便是黑子。 龙瑶随手一指,黑子已不在手上。 一颗棋子落下,占据棋局东南方星位。这一落子坚定而自然,大有不容侵犯之意。 诸葛霖叶淡淡一笑,信手应之,说道:“确实,否则文仙君的仙境也不会是观星图了。这片星空,本就充满着神秘啊。” 龙瑶伸手取下一道星光,伴着灵墨化为黑子落下。 “星空浩瀚无涯,千秋之后,终究可为人力认知,就像师祖观星数月而成观星图一样。” 她再聚一颗棋子,抬头自信看着诸葛霖叶,坚定道:“身为他的徒孙,师傅的弟子,如果连这盘星罗棋都无法赢下,我还如何面对这片星空?” 天道会 第一百九十五章 黑白交织乱星轨 星罗棋的出现吸引了大量圣阁成员的注意,但圣阁此时主力空虚,有能力能够窥见棋局变化的人终究只是少数,而这少数人中还有九成被困在墨阵之中。 凌霄峰的后山原本是圣阁的禁地,寻常弟子根本无法进入,而自从尚云间上次斩塌半座圣阁之后,东方鑫便取消了后山的禁制,将此处改为给予圣阁优秀弟子奖励的宝库,当然,非常时期,这里就是圣阁的避难所。 里面有圣阁几百年积累的法宝法器,后到的教习也连忙开启了禁地的禁制,就算躲在里面的是一群普通人,也能在仙人的攻击下撑上片刻。 圣阁中大部分弟子都没有实力参与到这种层级的战斗中,他们只能躲在后山山腹之中,又是好奇又是畏惧的望着半空中的那盘大棋。 清容坐在一处山石上,双手放在小腹上,眉眼中尽是担忧。 在她的身畔,一名与东方鑫眉眼有着几分相像的青年也将目光移到空中的星罗棋上,不过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对清容说道:“娘,爹与三位尊者估计不知道无岸剑峰会来的这么快,有两位仙师在,圣阁不会有事的。” 清容依然愁眉紧锁,拍了拍身旁青年的肩膀,叹息道:“娘不是担心圣阁,而是担心老师的身体。” 青年沉默低头。 全圣阁都知道,诸葛霖叶的仙寿已经所剩无几,他现在全力与龙瑶对弈,身体与精神受到的压力必然不会少,甚至可以说是在压榨生命。 而只有他们一家知道,当年诸葛霖叶为了替清容接续经脉续命,究竟耗费了多少寿数。 在清容看来,如果当年她没有出事,现在诸葛霖叶完全可以护住所有人,而不是在龙瑶的要挟下开始这一局棋。 而东方鑫也因为要分心照顾她与她腹中的孩子,突破功法失败而遭到反噬,就算现在的他与三尊者能够赶回来,也不一定能阻止这盘星罗棋。 想到这里,她的情绪愈发低落。 青年安慰道:“娘,老师一直都没有怪过你。” 清容苦涩一笑,说道:“娘知道,但娘忘不掉。” 她指着空中棋局,说道:“曦儿,你看到了什么?” 青年如实应道:“孩儿不懂棋,实是不知。” 清容摇头道:“娘是问你,你能看到多少棋子?” 青年思索片刻,回答道:“约莫百颗,有一些已看不真切。” 清容满意的点头,握着青年的手,挤出一丝笑容:“老师说你天赋异禀,十年后便能窥得仙道一二,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她看着自己这个长大成人的儿子的双眼,郑重说道:“如果此战之后,圣阁元气大伤,你要好好帮助你爹和两位仙师,别让他们太累。” 青年点头应下,下意识看了空中的诸葛霖叶一眼,心想老师真的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忽然之间,空中流云涌动,数道光芒破开云层撒下,竟是比棋局上空的星光更要耀眼几分。 光芒不过片刻便重新被云层敛没,随即在其他地方再次闪耀。 青年的眼神愈发凌厉,眼中却有泪水流出。 他知道那是剑光。 而以他七阶上品的修为,竟然都无法直视这些剑光,哪怕看上一眼都泪流不止。 “不用担心,二位仙师都不是寻常仙人,而对抗龙二先生与无岸剑仙,从来都不是现在的我们该考虑的事情。” 苏义走到青年身边,先朝清容恭敬一礼,随后对青年说道:“我们需要考虑的,只是变强,强到足以保护住想要保护的一切。” 青年讶异道:“苏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自是看得出来,苏义周身灵力委顿,经脉之中气窍不通,绝对是被人下了禁制。 苏义苦笑道:“老师不想我涉险,直接把我丢过来了。” 他无奈的抬头望向棋盘中若隐若现的那道轮椅,说道:“而且……老师想要一个人放肆的战一场。” …… 随着星罗棋盘上棋子不断落下,棋盘线条上的符意也越来越凌厉,纵然云巅之上的剑光落下,都会被其中符意直接切碎。 再落一子,诸葛霖叶捋须大笑,说道:“好多年没有这么痛快了。” 这话确是实话,自他当年替清容疗伤,大耗寿元之后,便已极少亲自出手,上一次出手还是与龙瑶的那一局星罗棋。 就像现在这样。 龙瑶信手拈下一子应对,平静应道:“我也一样。” 世间能令她提起兴致的人不多,能让她全力以赴出手的更是寥寥无几。玩吧 诸葛霖叶算一个。 星罗棋的棋盘上,已是一片纵横交错。 如果仔细看去,黑子其实是处于弱势,三条大龙俱被分开围困,首尾不能相顾,保住一条已是困难,更何况三条? 龙瑶刚刚的那一子,偏偏就让一条大龙就此逃出生天。 星罗棋中,每多下一颗棋子,都会消耗棋手的修为,若是修为不足,连举棋都很难做到。 这对双方的身心都是一种考验。 当年的龙瑶就因为刚刚突破仙阶,对天地法则的运用不成熟,灵力不足才呈现败相。 但现在的情形就不一样了。 诸葛霖叶能感觉得到,龙瑶对天地法则的掌握程度,已经接近他的巅峰时期。 这就代表,他们这一回,能够将这一局棋完整的下完。 对此他很期待。 白子再落,将黑棋的一条大龙从中硬生生截断。 龙瑶赞道:“妙棋。” 诸葛霖叶捋须道:“龙二先生看来已有破解之法。” “不敢说必胜,只能说尽力而为。”龙瑶沉吟片刻,落下一子,“与诸葛先生对弈,可比欺负我家那位有趣多了。” 诸葛霖叶落子,笑道:“我至少还有一个势均力敌的棋友。” 龙瑶抬头望向漫天浮云,微笑道:“不过你那棋友,可真不一定能吃下我家那位。” 说完,她手中一颗黑子浮现,玉指轻轻一弹,棋子已落在场间,那被截断的大龙顿时有首尾相衔的迹象,更是隐隐要突破白棋的桎梏。 “其他方面,也一样。” …… 墨梅山庄,后山。 明道紧咬牙关,手中墨剑不断有灵墨滴下,身上衣衫已被某种利器切割的七零八落,却没有鲜血透出。 那是孟环绫爆发的万道火羽造成的伤害。 那些伤口之所以没有流血,是因为那附着在羽毛上的赤金色火焰太过猛烈,鲜血根本来不及流出流出便被烧尽。 感受着身上难以忍受的灼痛感,明道很不甘心。 在他声后,琴声依然悠扬,仿佛有无尽的生命力钻入他的体内,滋润他的身心。 但这并不能让他对孟环绫造成更大的伤害。 在先前的对碰中,他损失了上千把墨剑,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才勉强的在孟环绫手上留了一道口子,但随后,他就遭到了孟环绫狂暴的回击,如果没有卫笙的琴音护体,此时他已然身殒。 他再次认清了一个事实。 即使现在他们借助着墨梅山庄大阵的力量,依然很难战胜这位圣阁的朱雀使,哪怕对方还受着锁灵阵的压制。 苍鹰落到大地,并不代表它失去了翱翔天际的能力,仙与凡之间的差距,终究很难完全弥补。 眼前忽有狂风来。 孟环绫的笑脸在他眼前一闪即逝。 墨剑瞬间破碎。 琴音微乱,明道周身灵墨四溅,本人已被砸进树林深处,极为艰难地站起身,而孟环绫却又到了他的身前。 她轻松惬意的把玩这手中的赤金火苗,眼中的愠怒不时随着火苗跃动。 “你们就这点本事,还想杀我?” 她轻蔑的笑了,数十道火羽破风飞出,悬停在明道身前:“明七先生,你若给姐姐跪下磕个头,姐姐便饶你们一命。” 明道呸了一口,伸手指天,灵墨再度汇聚,墨剑再成。 “老阿姨,别废话了,我们可没输啊。” 天道会 第一百九十六章 血魔现世碎金炎 灵墨汇聚,明道手中多了一把墨剑。 一把需要他双手才能握住的巨剑。 巨剑上灵墨涌动沸腾,似有排山倒海之威,回旋之间,火羽俱落。 孟环绫被明道称作老阿姨,心中已是不爽至极,狠不得直接将明道立毙当场,但现在……她只能退。 明道挥舞着巨剑,整个人的气息都为之一变,剑招大开大合,看似破绽百出,实际上剑势已笼罩四方,震荡着周遭的一切。 明道一剑劈落,不知有多少草木直接被剑风撕碎,随着这一剑落地,不断有轰鸣声响起,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震颤。 剑风止,万籁俱寂。 孟环绫已在数十米外,看着不远处地面上那骇人的巨大裂缝,眼神微眯,说道:“这是十方山河剑?” 明道扶着巨剑喘息着,听到孟环绫的问话,点了点头。 十方山河剑霸道无双,一力降十会,对抗以速度为优势的孟环绫再好不过。 这是他现在能想到的最好的应对方法。 孟环绫冷笑道:“十方山河剑威力虽大,消耗亦是巨大,你根本无法频繁施展。” 明道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缓一些,擦去嘴角的鲜血,轻笑道:“别忘了,你现在是墨阵的囚徒。” “而我虽不算主人,至少也能得到它的一些帮助。” 灵墨在他周身汇聚,灌入巨剑之中,随着巨剑墨色的加深,明道的气势也在攀升。 在他身后的树林中,琴音柔曼,仿佛轻柔的水幕,将他身上那股暴烈之气遮掩。 明道手握巨剑,平静看向孟环绫,挑眉道:“老阿姨,来啊。” 如果不是这把墨剑需要双手才能挥动,他一定会朝孟环绫勾勾手指以示嘲讽。 孟环绫很愤怒。 事实上,自从她被明道伤到的时候开始,她的愤怒就到达了临界点。 明道在人界虽有威名,在她眼中依然是一只随手可以捏死的蝼蚁,卫笙她更是连看都不屑于看一眼。 但就是这么两个蝼蚁,一明一暗互相配合,居然能伤到她! 她的仙阶修为与朱雀刻印都被墨阵压制,因而无法硬抗以霸道无双著称的十方山河剑,但这并不代表她就没法对付现在的明道。 一声轻响,她的身影在原地消失,同一时间,原本被十方山河剑扫飞的火羽拖着长长的金色痕迹再次归来,与她本人再次绽放的火羽一同如漫天风雨落下。 明道除了挥剑迎击,别无他法。 十方山河剑再次展开,墨剑伴着急促如雨的琴音锋芒毕露,所经之处火羽纷纷熄灭,竟是没有一道能够突破防御。 他这一挥剑,便再也停不下来。 孟环绫的速度很快,快到连空气中的残影都覆盖在他的四面八方。 孟环绫的攻势很猛,猛到他根本没有余暇想任何事情,只能凭着身体的本能展开十方山河剑御敌。 孟环绫所做的,只是很随意的展开朱雀火羽,带着玩味的笑容观察着明道无谓的抵抗。 她甚至有闲心观察那些自四面八方而来,源源不断进入明道身体的灵墨。 那些都是墨梅山庄大阵的力量。 将这么强大的力量都给这个废物挥霍吗? 她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等待着明道力竭露出破绽的一瞬间。 十方山河剑对于灵力与体力的消耗实在太大,哪怕有大阵的加持与琴音的滋润,明道终究会累。 那个瞬间很快就到来了。 十方山河剑的剑风中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口。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被墨剑斩落的火羽纷纷再次燃烧,赤金烈焰肆虐全场,将这整片区域都染成赤金。 火海之中,一道身影闪电般掠过,挡在前方的只有明道的身体。 孟环绫嫣然一笑,等待明道胸口被她刺穿,身躯被焚尽的画面出现。 她等这一刻很久了。 但在高速移动中,她注意到一个有趣的事实。 明道的左手依然握着墨剑剑柄,右手却已经浸没在墨剑之中。单身 她的笑容逐渐转为嘲讽。 还想垂死挣扎吗? 你有再多的帮助,也不过刚刚步入九阶,赖以苟活的十方山河剑也失去了它的效用,凭什么挡下我这一击? 下一秒,她看见明道从巨剑中抽出一把小墨剑。 剑中剑吗? 孟环绫并没有在意,她自信再过一秒钟,明道必死无疑。 当时候,她要揪出躲在山林中的卫笙也不过是小菜一碟。 随后她破开无人镇守的墨阵,将墨梅山庄众人一网打尽,一切都会重新变得美好。 想到这个光明的未来,她的心情也不禁明朗起来。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此时钻入她的鼻腔。 她微微皱眉,不知道这难闻的气味从何而来。 一道鲜红血光忽然在她眼前绽放。 与此同时,那股血腥味也愈发浓郁,仿佛侵蚀着周围的一切,令周围只余一片血红。 血光的末端,是明道的左手。 他举着墨剑,朝近在咫尺的孟环绫刺去。 此时他的左手依然握着那把巨剑,这一刺歪歪斜斜,比三岁孩童耍树枝还要难看。 但就是这糟糕透顶的一剑,令的孟环绫面色大变。 十方山河剑的破绽,原来是刻意出现,就是为了让她冒进,从而无法躲开他这糟糕而阴险的一剑! 伴随着一声清鸣,孟环绫的长裙迅速被赤金火羽覆盖,火羽织成一片羽甲,散发着强大的气息。 这是孟环绫最强的防御,也是她注意到那道血光之后能够做的最快的应对。 墨剑伴随血光而落,羽甲应声而碎,其中蕴含无穷力量的赤金火焰更是直接熄灭,完全丧失了防御能力。 空中的漫天火羽失去了控制,如断了线的风筝般纷纷落下,燎原炽焰亦熄灭无声。 孟环绫的胸前出现了一道细细的伤痕,鲜血喷溅而出,将长裙染的血红,伤口更是有血色浓雾不住弥散。 不过转瞬,孟环绫的身体已退至数十米外,玉手怎么都掩不住喷发的鲜血。 人们应该很难想象,那样一道细小的伤口,会有如此大的出血量。 孟环绫面色苍白,只觉得全身的经脉都已断裂,生命力也随着血液的喷发而不断流失,几乎靠扶着树才没有倒下。 她的眼瞳几乎已经缩成了一个点,难以置信的盯着明道手中那把散发着淡淡血气的墨剑,愤怒喊道:“你怎么会使血魔剑!” “你怎么敢使血魔剑!” 明道左手的巨剑已然消散,他半跪于地,右手墨剑的血光渐渐敛没,直到血色完全褪尽,他才松了一口气,有些艰难的站起身来。 他直视着孟环绫,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 “血魔剑法!” 云巅之上,司马无花的眼瞳逐渐幽深,死死盯住尚云间手中闪耀着血光的墨离。 他扬了扬手,手中教鞭上的血色被直接甩落,消散在天地之间。 他的语调依然平静,话语中却透着浓浓的杀意:“我又多了一个杀死你的理由。” 尚云间揉了揉手腕,淡淡一笑:“你一直都想杀我,理由多一个少一个有差吗?” 说这句话时,他的心中有些遗憾。 先前千招的较量之中,他刻意在守势中以沧浪剑织成剑网,就是为了以血魔剑出奇制胜,却不料居然被司马无花直接看破,最关键的那一剑落了空。 这种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有了。 “你修行血魔剑法,便是与整个世界为敌。”司马无花沉声道,“尚剑仙若泉下有知,不知会如何看你。” 尚云间摆了摆手,无所谓道:“剑魔尚昆仑本就是我无岸剑峰之人,即使他罪恶滔天,他的剑依然有资格刻在无岸剑峰剑壁之上。” 他举剑,轻蔑道:“我无岸剑峰中人修行自家剑法,关你毛事?” 天道会 第一百九十七章 云巅山林皆血色 剑魔之乱,无疑是修行界所经历的最大的一场灾难,甚至在他之前数十年横扫妖域,险些一统大陆的那只大妖,都被他掩盖了锋芒。 剑魔刚刚出世,便以大成的血魔剑斩杀了无岸剑峰的剑仙尚青天,随后更是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大陆。 在那个时代,也有无数老牌仙人挺身而出。 仙尊荀日照,酒仙江月白与之两败俱伤。 而除了这两位以外,与剑魔交过手的仙人,基本上都没能活着回去。 荀日照被迫闭关之时,剑魔拖着重伤之躯,在圣阁屠戮一番后离去,那一战中,上一辈的强者几乎损失殆尽。 血魔剑法,也成为了笼罩在圣阁之上永远难以磨灭的一层阴影,方承翼的斩仙刀法就是从血魔剑中转化而来,而有没有真正的血魔剑一半威力还很难说。 司马无花那时不在圣阁,侥幸逃过一劫,但他永远不会忘记他回山后依旧萦绕在凌霄峰上的,那浓烈的血腥味。 他先前不知道剑魔与无岸剑峰的关系,但在当年尚云间杀上圣阁之时,他便隐隐从他的身上看到了当年那道充满杀戮意味的身影,哪怕诛魔之役中就是此人收割了剑魔的性命。 现在他终于确信,当年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他打算不惜一切代价,将尚云间诛杀。 尚云间握着墨离,感受到司马无花的目光,神情一凛,身形陡然消失。 云层中出现了无数几乎同一时间出现的细小凹陷。 那是云游步的痕迹。 而几乎就是一瞬间,这些凹陷连同云朵直接碎裂。 “阴魂不散。” 尚云间感受着背后如影随形的那道身影,嗤了一声。 无数细微的擦擦声在尚云间身侧响起,仿佛无数蚕啃食着桑叶,听着有些悦耳动人。 墨离剑上血光大现,朝司马无花罩下,仿佛吞噬天地的血魔出世。 云层中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口,苍穹之眼的光芒从中撒下,大陆各处的人都能看到。 尚云间落进一片云里,好不容易才用流云手稳住身形,目光落在胸口的凹陷,若有所思。 不远处,司马无花衣衫已然尽碎,狼狈之余,身上却没有多少伤口。 很显然,这一次对碰,还是司马无花稍微占了些上风。 司马无花轻咳两声,寒声道:“没想到你已经达到了无剑之境。” 尚云间悠悠道:“我这些年也不是白过的。” “司马仙师藏的也深啊,居然是传说中的凌霄三断,无怪血魔剑法无法对付你。”他的眼中充满战意,墨离剑上有雷光乍现,“久闻凌霄三断,明断破尽天下武技,灵断破尽天下术法,念断破尽天下意能,我倒要看看,我这无形剑意你如何能断!” 司马无花闻言冷笑。 当年的他为了对抗血魔剑,硬是强行将明断修炼到了极致。 剑意无形,非术非念,而现在的尚云间已臻无剑之境,剑意脱胎换骨,心念一动便有剑意滔天,他针对血魔剑的方法并不适用。 于是他一扬手,从云海中撕下一朵卷云,朝尚云间丢去。 卷云在飞行途中不断坍缩消融,逐渐成为一个极小的黑球,一股寂灭的意味于其中显现。 此乃万物生灭灭字卷的绝学,是司马无花最得意的手段之一。 万物生灭,翻手生,覆手灭,如造物主主宰一切。 灭字卷,万物皆灭。 漆黑小球所经之处,不论生机还是灵力,万物不存。 尚云间目光微凝,无形剑意尽出,朝那漆黑小球正面撞去。 …… “血魔剑是弑仙的剑,如若中剑,切忌运转灵力,有什么法宝用什么,总之就是不能动用灵力!” “中剑之后,血气必将伴着生气四散,以肉身全力压制,都好好记住了,压制伤口用肉身,只能用肉身!不能止住伤口就等死吧!” 危难之际,司马无花的教诲出现在孟环绫的脑海中,她连忙镇定心神,强忍那钻心的疼痛,以肉身的力量强行压住了那道伤口。 她的面色变得惨白无比,心中暗自庆幸当年自己没有逃司马仙师讲解血魔剑法的课程。 当时她还在背后嘲笑司马无花怎么会揪着这早已失传的剑法不放,甚至抽出时间为弟子们讲解,现在她终于有些明白了。139 只是那么一小道口子,居然已经几乎要了她的命。 喷溅的鲜血终于止住,孟环绫一个懒驴打滚,险之又险的躲开了明道的劈砍,袖中一抹红光飞散射出,将明道震飞开去。 那法器名为乱红飞,原本即使在墨阵的压制之下,也能将明道杀死,然而现在却只能在他身上留下几道血口。 孟环绫并不沮丧,咬紧牙关,将朱雀刻印死死捏住。 一道炽烈的气息在她周身弥漫,强行抵抗着墨阵狂暴的镇压。 她喷出一口鲜血,脚下再不停留,快速而踉跄的冲进森林之中。 顶着墨阵强行使用朱雀刻印,她的身体经脉已渐渐在墨阵的压力下崩坏,无法支撑太长时间。 但只有朱雀刻印,能让她在短时间内有足以突破明道的速度。 他记得司马无花说过,施展血魔剑法需要耗费自身血气,过度施展甚至会爆体而亡。 剑魔当年不知吞噬了多少生灵的生机才抵消了血魔剑的消耗,明道肯定受到了血魔剑的影响。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越过明道,抢杀卫笙。 她很明白在先前的战斗中,卫笙的琴曲有多重要。 而墨阵一直在保护明道,卫笙那边相对而言空虚许多。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朱雀刻印熊熊燃烧,孟环绫亦在燃烧,如流火冲入林中,顷刻便不见踪影。 此时的林中,卫笙感受到那股炽烈气息的靠近,手指离开琴弦,琴声顿止。 不知为何,她并没有慌张,面容依然平静,也没有要逃走的迹象。 当火焰燃到她身前之时,她只做了一件事。 她抡起手中的琴,朝前方砸了过去。 一声巨响,木琴瞬间破碎绽开,琴弦断裂嗡鸣间,灵墨纷纷绽放,将孟环绫的脚步延缓些许。 孟环绫忽然感觉到了不对。 在先前的情报中,卫八先生手中的琴名为“鸣凤”,由前任墨梅山庄庄主以千年凤血木亲手制作,琴声如凤鸣九霄,乃是天下难得的至宝,怎么可能被她当作板砖一样甩出来,还碎的这么彻底? 不等她有进一步的想法,从墨色中掠出的一道寒光已照亮了她的眼眸。 木琴已碎,琴中剑未碎。 原来从一开始,这把木琴中就藏了一把剑。 这把剑很秀气,陡然重见光明,剑上寒光大放,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与先前明道血魔剑的血色不同,这抹寒光很清亮,却毫无杀意,仿佛只是随意的绽放自己的锋芒,便能斩断身前一切。 寒光掠过,孟环绫面色大变。 她失声尖叫道:“化清!” 化清剑,曾为沧浪门镇派八剑之首,后为尚云间取走,自此再无消息。 没想到此刻,竟是出现在了卫笙手中! 孟环绫急忙动念,一副图轻飘飘的从她胸前衣衫飘出,然而上面的图案还未显现,便被一个硬物狠狠的砸在地上。 墨梅山庄至宝,墨云砚。 墨色将图上一切吞没,孟环绫只有退,急退。 卫笙嘴角一缕鲜血流出,伸手自身旁草丛取出一把木琴,信手一拨琴弦,便有雏凤清鸣声现。 孟环绫吐血而退,心中一片骇然。 华清剑,墨云砚,鸣凤琴……卫笙的身上到底有多少神器! 她永远也想不到那个答案,因为明道已来到了她身后,血魔剑再次挥出,直接洞穿了她的胸口。 朱雀刻印想要护主,然而血魔剑专克仙家气息,它又如何能挡? 鲜血四溅,孟环绫再也支持不住,挣扎倒地,双眼死死盯着卫笙,想骂却无法骂出口。 “小师妹总是最得宠的那一个,我没办法,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明道有些艰难的走到卫笙身边,二人相视一笑。 天道会 第一百九十八章 墨染风华见笔锋 吱呀一声,墨梅山庄大堂的大门被人推开。 伴随着突然炸响的啸声与龙吟,文六先生缓步走进。 随着她一挥手,大门再次关闭,将一切隔绝在外。 墨清连忙上前搀扶。 墨源心想母亲看上去气色很好啊,为什么要扶,但姐姐都去扶了,他总不能待在原地,于是也跑上前去。 文六先生没有拒绝,事实上也没法拒绝。 在展开清净人间之后,她的修为早已近乎干涸,隐隐有堕境的迹象,现在不过是在强撑而已。 将身体的重量大半交予自己的两个儿女,文六先生惬意的舒了一口气,感觉好生享受。 她在墨清墨源的搀扶下走到风亮节身边,开始打坐调息,抬眼看向周围那些询问的目光,轻笑道:“那么紧张干什么,小场面。” 一名女弟子声音有些颤抖的说道:“可是师娘……四先生刚刚被直接抡飞了啊。” 文六先生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说道:“你们曲四师叔一向皮糙肉厚,没事的。” 这话似乎毫无说服力,但墨梅山庄的众弟子却没有反驳。 虽然看窗外的景象,墨梅林已是一片狼籍,但他们就是相信,他们的四先生有能力打败那全身覆盖着青色龙鳞的男人。 与之类似,他们也无条件的相信不知道在哪里战斗的其他先生们。 圣阁光辉虽耀眼,他们始终相信墨梅山庄会胜利。 因为不宣而战,是为无理。 北冥修不是墨梅山庄的人,不知道他们这种自信是怎么来的。 即使是他,在刚刚看到墨梅林中被曲有渊砸出的那个大坑,也不禁感到了一丝恐惧,哪怕有着大阵的隔绝也是如此。 他心里清楚,那是苍龙血脉天生的龙威。 无数典籍中都提到过,龙族血脉的持有者天生便有龙威,龙威可令人感受到发自灵魂深处的颤栗,高阳嵩能以凡人之躯在威压上与宁逐荣争锋一二,便是这个原因。 易无行不是普通的龙族血脉持有者,他还是圣阁的青龙使。 北冥修实在想不到这种情况下,曲有渊能有什么机会。 一声鸣响传入大堂之中。 这声响很微弱,但能透过大阵,原本的音量恐怕能轻松将境界不足的修行者活活震死。 北冥修神情一凛,看向窗外。 墨梅林间,易无行微微一愣。 曲有渊从大坑中爬起,朝墨池方向瞥一眼,担心神情一闪即隐。 然后他拍去身上的灰尘,双掌灵墨流动,再一次朝易无行发动攻势。 …… 墨池中响起一阵惊雷。 黑色的池水四散迸开,然而如浓墨般粘稠的池水粘结不散,不出片刻便落回池中。 孔央站在墨池之中,脚下却没有一滴池水,仿佛墨池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道。 水波平复之时,言承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 孔央沉默片刻,说道:“不得不承认,言五先生,我有点小看你了。” 先前的那声惊雷震响,已是他全力施为,意在以雷霆万钧之势破开墨池与言承的共鸣,随即瞬杀言承。 但在墨池震爆的一瞬间,言承便作出了反应。 他从来没有见过能将符画的这么快又这么好的人,哪怕是诸葛仙师,也没有他画的快。 仿佛只是一瞬间,天地间便出现了无数笔画。 五层符文结界,三道土墙,一道漩涡就这样出现在他的眼前,硬生生挡住了他以玄武盾携无量杀劲发动的雷霆一击,而言承与墨池的联系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一道笔画修复,使得他不得不退开。 一击未果,因为锁灵阵,灵力无法得到补充的他,脸色有些苍白。 而反观对面的言承,身上本就狼狈不堪,现在不过是再狼狈一点罢了。 言承在符道上的修为,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 看着孔央脸上终于出现的认真神情,言承眼眸低垂,并不打算回应他的认真。 从始至终,他想的都是一件事。 尽早把这个家伙赶走,然后回去安心的练笔。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想法,便值得他倾尽全力。 他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人。 从年少成名开始,他的生命几乎都被书法填满,不过十五稚龄便已在书法领域名列前茅,甚至在二十岁时就得到了天下人的承认,获得了书圣的称号。九零看看 人界数百年来有许多书圣,他是其中最小的那一位。 当时的他没有自满,只是觉着那些慕名寻他的人好烦,直到在某一天在西子湖畔遇到了一名收钱替别人题字的女子。 那字看上去毫无美感,他却从中看出了一些更深的意味。 他上前与那名女子交流,然后……被说服了。 自那以后,人界少了一位少年书圣,墨梅山庄多了一名排行第五的弟子。 半路出家,心亦不在修行之上,如今亦能以书入道,水到渠成成就仙身,能做到此事的,放眼整片天下便只有言承。 墨梅山庄言五先生。 …… 墨梅山庄的符道以手中笔墨感悟天地。 墨梅山庄八位先生中,没有谁比他更熟悉手中的笔,没有谁比他更与笔上灵墨亲近,也没有谁比他更享受画符的过程。 在他眼中,画符,亦是书法,便是最高洁的艺术。 因为这个原因,在墨梅山庄声名不显,还需要偶尔卖他一张书帖度日的困难日子中,师兄弟们有什么符需要画,总是会来找他帮忙,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书法已几乎是他的本能,在这场战斗中也是一样。 无数道符文在他的笔尖显现。 墨池水波渐平,墨色莲叶接天而现,荷花盛开其间,符意大盛。 孔央身处莲海之间,神色凝重。 他终于确认了一个猜想。 这片墨池,已经完完全全成为言承个人的仙境,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将其带上云巅。 一个刚刚突破仙阶,境界都不稳固的人,居然就以如此之快的速度炼化了一个仙境,这说出去谁能信。 孔央自己虽有能力创造一个自己的仙境,但始终没有付诸实施,此时看着墨池随言承笔锋变化,一时有些感慨。 仙境,便是仙人的小世界,他此时便待在言承的世界里。 现在看来,他先前选择进入墨池抢杀言承,就是一个错误。 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坐以待毙。 玄武盾重重砸在墨池之中。 一道更加玄妙的力量散布开来,很快包裹住整片墨池。 随着玄武盾上灵光一现,接天莲叶破碎消散,化作点点灵墨坠落。 墨池重新恢复平静。 言承笔下的灵墨也纷纷落下。 他陷入了一瞬间的恍神。 孔央轻轻咳了两声,将玄武盾轻轻放下。 玄武盾就这么静静的悬浮在墨池之上,墨池的波动再无声息。 暂时封禁一个小世界,就算是司马无花也得元气大伤,若不是孔央的玄武盾是不可多得的神器,他又修行过地灵禁印,二者相合,才勉强封住墨池三分钟。 但这足够了。 他看着笔上无墨,有些愣神的言承,冷笑道:“现在,你是赤裸的。” 随着一阵水花的激荡,孔央身影暴射而出。 言承眉头微皱,心想这人好生烦人。 他开始思考,这思考只持续了一瞬间。 躲是躲不过的,从小他就不爱运动。 于是他选择正面迎击。 手中笔锋再次挥出,笔尖一片雪白,没有墨,但有符意。 数道结界再次展开,只是比起上一次,这结界显得苍白许多,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结界依旧坚固,可惜没有墨池。 伴随着声声脆响,结界应声碎裂。 孔央一掌印在言承胸口,余劲激得被压制的墨池不断翻涌,甚至连保护言承的墨梅山庄大阵都出现了一道裂口。 狂风随掌风刮过,言承口中鲜血狂喷,无力落在墨池池畔。 孔央立于墨池中央,看着自己的右手,神情微异。 那里有一道血痕逐渐蔓延,鲜血滴落,格外显眼。 天道会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万千笔画终归一 数十息后,棋盘中又多出几十枚棋子。 黑子依旧处于劣势,虽然三条大龙中一条已脱离危险,但那条原本逃出生天的大龙被白子缠住,无法脱身,最后一条更是身处十面埋伏之中,仿佛根本没有出路。 诸葛霖叶再下一子,抬头道:“龙二先生,认输吧。” 龙瑶仔细观察棋局,摇头道:“胜负尚未可知。” 诸葛霖叶沉默片刻,说道:“其实我一直想问,为何你不惜将大势拱手相让,也要抢占星位?” 三条大龙之所以被困,都是龙瑶不惜代价抢占星位的结果。 尤其是开局不久便抢占天元的操作,直接导致了前期的崩盘,不然那三条大龙也不会失陷。 龙瑶的回答很快,也很坚定,就想她现在落下的那颗黑子一样:“原则问题。” 诸葛霖叶点头表示认可,不可觉察的叹了一口气。 龙瑶有她的坚持,他也有他的信念。 这场棋局不可能和,只有战到最后一刻才能决出胜负。 …… 言承大口大口的喷着血,有些艰难的站起身,胸口的衣衫因为刚才的重击而碎裂,露出里面衬衣。 准确来说,那已经不能说是一件衬衣,上面布满了各种各样的图案,几乎看不到不沾墨的地方,看着就像是科举考场上一些心怀不轨的学子悄悄夹带进考场的作弊工具。 那上面的每一道图案都是一道符。 没有人能说清楚这件衬衣中蕴藏了多少道符。 孔央很是无语。 有些修行者会在身上贴符咒,用来作为对敌时的秘密武器,出其不意的进行反击。 但绝对没有一个修行者会贴的像言承那么多,那么有序。 言承本人却并不知晓孔央为何如此吃惊,他只是觉得小师弟的话果然没错,圣阁的人打人确实太疼了些,幸好自己听了他的话,用一天的时间准备了这一件护身宝衣。 在他的身上,聚灵符配合着回春符,源源不断或说是贪得无厌的吞食着周遭的灵力,缓缓修补着言承体内的伤势。 孔央却也没有继续出手。 不是不想出手,而是他自己也受创不轻。 那衬衣上不知道有多少的金刚符与反震符,将他攻击中的力道近乎原封不动的弹回,更不要提潜藏在符文中,随时等待符被激发的一些锐利符意。 在衬衣的保护下言承都被打的那么凄惨,可见孔央那一掌的威力有多大,弹回去的力量又有多大。 他的肉身强度在圣阁中算是顶尖,却被弹回来的力量弄出了伤口,这便是最好的证明。 现在出手,只会被已经恢复了一些的言承压制。 但他绝对不会给言承机会,哪怕为此他自己会付出一些代价。 孔央把牙一咬,袖中一抹殷红飞出,被他一口吞入,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红,反复数次之后,喷出一口淤血,眼中光彩明亮不少,连带着面色也变得赤红,但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头煞气冲天的凶兽,无比凶狠。 言承微微抬头。 只有亲近他的人才知道,这代表他很震惊。 从这一刻起,孔央的气息中明显多了妖的味道。 纯正的妖的味道。 这名圣阁的玄武使,原来本身就是妖族。 以千年后天智妖的精血为饲,他的血脉在短时间内被完全激活,体内受到的伤势竟是快速愈合,速度甚至比言承那无数道符的结合还要快上些许。 但强行激活血脉的力量,对于妖丹的创伤也是极大,事后说不定修为也会受到影响。 但若是不能将墨梅山庄拿下,他的前途便会一片灰暗,到时哪里可能在修行路上更进一步? 他的嘴角露出两颗獠牙,獠牙中似乎有着一道很小的紫色印记,在阳光下闪着幽光。 那是妖域幽狼部落宗族子弟的标志。 现在这情况下,谁能更快恢复,谁就能轻松杀死对方。 但不论有多急,他们都只能等上一段时间。 言承再次把头低下,感受着衬衣上流动的生命力与其中灵墨的渐渐枯竭,心中觉得只能用一次好生可惜。 孔央目光锐利的盯着低头沉默的言承,仿佛锁定了猎物的猛兽。 只要他经脉一通,瞬间便会将言承杀死。 他自信自己绝对会比言承快。 终于,一股热流流淌在他的经脉之间。 孔央毫不犹豫一步踏出,在墨池表面留下道道残影。85 他的气势随着速度的加快节节攀升,下一瞬,他便来到了言承身旁。 无数道擦擦声响起。 那是狼爪划过衣衫的声音。 知晓言承那件衬衣的厉害,孔央不敢再以翻海印轰击,而是选择以妖族的方式,先行破开他的防御。 他的狼爪在言承身上游走,每一爪都会道下一道布片,却不会对他本人造成一丝一毫的损伤。 这行为看似毫无意义,实际上言承衬衣上的符意已被他撕的七零八落,很快便会崩解。 言承也感受到了这种危险,于是做出了一个决定。 衬衣上破碎的符光芒大盛,灵墨朝周围绽放开来。 成千上万张符同时爆发力量,即使是激活血脉的孔央,也只能暂时后退。 孔央冷笑着重新跃回墨池,衣角因为爆炸的余波有些磨损。 伸手拨开爆炸散发出的黑色烟雾,他毫不犹豫再次冲出。 先前他封禁墨池,对言承说,他是赤裸的。 言承用身上的护身宝衣回应了他的话语。 现在他确信,言承真的是赤裸的。 那他的结局便只有死。 冲入尚未消散的墨色烟雾,翻海印尚未绽开,孔央忽然感受到一股警兆。 他毫不犹豫将手中翻海印拍出,不管前面的是言承还是别的什么,都会在他掌印之下灰飞烟灭。 然后他看到了一道笔画。 长横为一。 那是横亘在他身前的一横,似乎就在他面前不远处,却又仿佛远方的天际线,完全无法逾越。 这道笔画饱满圆融,入木三分,不露锋芒,却势不可挡。 横,是每一个练书法的人最先练习的笔画,在这简单的一笔之中,不知隐藏了多少笔锋与力度的变化。 这是最简单的一笔,也是最考验书法造诣的一笔。 言承的这一长横,以护身宝衣上爆散的灵墨为基,质散神不散,正是一种浑然天成。 他内心坚定,书法几乎就是他的全部,这一笔便是他的全力一击。 在这一横面前,似乎不论挡在它前方的是什么,都得退避三分。 随着一声巨响,孔央的双掌与那一横正面相撞。 他惊讶的发现,在这一笔的压制下,他竟无法催动翻海印的全部威力。 那些灵墨仿佛就是泥沼,无论多大的力道也无从下手。 灵墨可变化成所有元素,但在言承手中,它真的就是墨水,仅此而已。 翻海印可破灵翻海,但却不能破开这道墨水。 他只有退。 一退再退。 他被迫退到墨池中心,那道笔画依然没有任何后劲不足的迹象。 直到他快要砸进墨池后方的墙壁时,那一横才终于消散。 孔央眼中的光彩已被这一横压的黯淡下去,他吐出一口血,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愤怒之情溢于言表。 墨池的另一头,墨色雾气终于消散。 言承执笔缓步走来。 他面色苍白,衣衫褴褛,看着比街上的乞丐还要落魄,但那眼中的光彩却怎么都掩饰不住。 那是对自己先前那一横的满足。 然后他抬起头,笔尖朝孔央微微一勾。 一声闷响,玄武盾砸落在墨池池畔。 整片墨池随他的笔锋而动,散发着磅礴的灵力波动。 无论他平时多没有存在感,只要他动笔,他便是场间最光彩的那个人。 他是言承。 墨梅山庄排行第五,书圣言承。 天道会 第二百章 龙威震林怒涛现 “妙棋。” 星光之下,诸葛霖叶捋须而笑。 先前那数十回合的搏杀,他已竭尽全力,却还是被龙瑶硬生生逼成了两败俱伤之局。 若他没有死死控制住最后那条尚未逃脱的大龙,此时已经可以弃子认输。 星光愈发浓烈,这一盘星罗棋已快要结束。 他再次捻起一颗白子,有些艰难的伸出手。 随着棋子渐渐布满全局,他的修为也已逐渐承受不住星罗棋的压力。 诸葛霖叶轻叹一声。 若是他全盛时期,恐怕还能再下二十子才出现颓势。 “果然是老了啊。” 他的指尖有一道星光凝结,随着他手指的移动而动,很快便出现了一张符图。 七颗闪耀的星辰在他身旁环绕,隐隐有一道无形的轨迹将他们相连。 正是七星归元阵。 随着阵图成形,诸葛霖叶的落子再没有任何凝滞,白子落在星罗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如有星光溅射开来。 龙瑶目光微凝。 她的符道修为与诸葛霖叶在伯仲之间,很轻松便能看出,这七星归元阵与一般的七星归元阵不同。 正常的七星归元阵以符道手段聚集天地灵力归于己身,而诸葛霖叶的这一道,聚集的不是灵力,而是此间的星光。 星光与灵力并非同源,但在诸葛霖叶手中,它们根本毫无差别。 而在星罗棋中,以星光补充自身,效果绝对会比灵力好许多。 龙瑶眼中斗志更盛,嘴角一抹微笑浮现。 这样才有意思。 黑子伴着劲风再落,哪怕白子落下时有星光辉映,也无法压住她的气势。 …… 墨梅山庄最别致的景观,除开西北角那似乎永远清澈的墨池,便是位于山庄中部的那一片壮观的墨梅林。 只是现在,这片墨梅林中只剩下一片狼籍。 几乎所有的墨梅树都被拦腰切断,残枝破叶伴着树干散落一地,残留的树桩被强大的力量生生震爆,基本上都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在满地狼藉之中,曲有渊再一次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珠。 在他的身旁,是环绕的灵墨,在他的脚下,则是不知道第几个被砸出的坑洞。 从战斗的开始,直到现在,他几乎一直都被压制着,但每一次无论看上去多么凄惨,都能够再次站起来。 屡战屡败,而屡败屡战。 这一次也不例外。 易无行傲立半空,一掌拍下,于是整座山庄都听到了一声龙吟。 空气中传来一阵撕裂的声音。 曲有渊撞到他的面前,随即被一掌拍落尘埃,地面烟尘四起。 易无行已经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几次将曲有渊击退了。 但这一次却与之前不同。 他胸前的衣衫,已经出现了一道裂口,裂口蔓延开去,就连胸口的龙鳞都出现了一些损伤。 这就代表着,如果他没有苍龙血脉,现在的伤势必然不轻。 而他每一次将曲有渊打落尘埃,曲有渊看似极为凄惨,实际上用灵墨护住了自己的周身要害,而且身上肯定也贴了保护作用的符图,这才每次都能几乎安然无恙的站起来。 放弃用灵墨进行攻击来换取强大到足以抵挡住他全力攻击的防御力,先前的易无行对此感到有些棘手,但并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就像他并未通过墨梅山庄大阵对他进行任何的限制,而是将大阵的力量散布给师弟师妹们,在易无行看来,这是托大,也是愚蠢。 而一味的加强防御,却无法对对方造成有效的伤害,同样也是一种愚蠢。 毕竟再硬的玉石也会有被完全打磨的一天。 但现在,易无行知道自己错了。 曲有渊没有用灵墨进攻,并不是为了抵挡住他蕴着龙威的攻势,而是根本就不需要用它进行攻击。 他的武道修为,已能击碎他以血脉激发的苍龙鳞甲,那么何必还要借助外力? 易无行俯视脚下的烟尘,双眼渐渐化为龙族血脉才有的竖瞳,双拳紧握,全身笼罩在一条青色巨龙的虚影之中。 正是青龙刻印。 而这条青龙虚影却直接融入了易无行的身体中,威压却没有减少分毫。搜读电子书 这是青龙刻印与苍龙血脉苍龙息的完美结合。 此时的易无行,真正就像是上古时代那条俯瞰一切的苍龙。 无可撼动的强大。 随着易无行轻轻一吐息,墨梅林中烟尘骤散。 曲有渊站在一个深坑中,全身渗血。 连续不断被易无行轰落,即使他用尽一切办法减轻自己受到的伤害,此刻的伤势也已极为严重。 他抬头,望着空中的易无行。 不是仰视,只是单纯的有些好奇。 很快,他眼中的好奇便转为失望,最终化作熊熊燃烧的斗志。 “仙灵体与苍龙血脉,二者得其一已是万中无一的修行苗子,你虽兼具二者,两种血脉却都不精纯,又不肯放弃其一,这苍龙一现,着实令人失望。” 曲有渊平静的说完这段话,脚下一踏,身旁灵墨狂暴而起,附着在他的双掌之上。 他的气势节节攀升,然后第三十四次冲上天际。 正气在胸,他欲斩龙。 …… 大堂之内,北冥修正看着这无比悲壮的画面。 双方流露出的威压差距实在太大,曲有渊的冲锋,更像是飞蛾扑火。 但看着这一幕,他的心中也不禁生出一股豪气。 不过如果是必死的情况,他还是不会效仿曲有渊的,心向往之就可以了。 他下意识转头看了墨梅山庄的众人一眼。 风亮节与文六先生都在闭目养神。 墨梅山庄的弟子们虽然脸上有着担心浮现,都还是带着憧憬的目光看着曲有渊的英姿,墨源更是挥舞着小拳头,大呼曲师叔加油。 不知道是不是被这股气势感染了,他心中的不安也渐渐平息下去。 曲有渊不可能是笨人,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先前曲有渊一直都被易无行压制的死死的,现在状态并不算太好,而易无行则爆发了全部实力,等待着曲有渊的攻击,然后彻底把他抹灭。 无论怎么看,曲有渊都不可能将易无行击败,除非发生奇迹。 墨梅山庄的众人都等待着奇迹发生的那一刻。 他也一样。 …… 墨梅山庄上空,风云变色。 易无行挥手,天空中出现了一道龙爪,龙爪伴着青光呼啸而下,仿佛能够撕碎挡在它之前的所有事物。 曲有渊化作一道流光冲上。 只见他双掌伴着灵墨,磅礴灵力激荡开来,直面那道只是阴影便将整片墨梅林笼罩的龙爪。 易无行终究还是忌惮墨梅山庄大阵的威力,不敢全力砸灭整座墨梅山庄,见曲有渊迎上,运起全力一拍而下,打算将曲有渊直接镇杀,再不给他任何机会。 龙爪拍下,墨梅林顷刻间被夷为平地。 曲有渊的身影却已到了易无行的身后,身上有符意显现。 “移形换影符。” 易无行明白过来,自嘲一笑。 先前的战斗中,曲有渊一直都直面他发起攻击,他也不禁形成了一个定式:曲有渊一定会正面强攻。 人家到底是墨梅山庄的四先生,怎么可能不会用符? 先前的莽夫行为,恐怕就是为了这一刻,曲有渊完全放弃防御的姿态也证明了这一点。 但,这又如何呢? 青龙刻印的保护加上苍龙鳞甲,就算是尚云间也无法快速攻破。 你的修为离我尚远,费尽心思接近,如何能伤得了我? 正在他这么想的时候,曲有渊的双掌已落到了他的身上。 青龙刻印陡然光芒大放,光芒忽明忽暗,仿佛遭受什么巨大而持续的打击。 曲有渊这一击力道延绵不绝,一浪盖过一浪,仿佛将先前三十三次被击落的愤怒都蕴藏在内,威力之大,竟是将青龙刻印都压制住! 蓄势许久,一朝而发,一发则如怒涛排壑,势不可挡。 正是曲家怒涛劲。 天道会 第二百零一章 浩然正气可屠龙 青龙刻印居然承受不住曲有渊的怒涛劲,易无行惊讶之余,心中也有了一个准确的论断。 浩然正气。 浩然正气是一种失传已久的功法,由上古时期一位大隐隐于市的隐者所创,其功力尽在蕴养的一口正气上,若是修习着持心不正,或是心志不坚,浩然正气会自行逸散,难以凝结。 曲有渊持心极正,甚至到了刚正不阿的地步,在文坛上只要他占着道理,便没有人可以骂过他。 曲有渊心志极坚,先前一次次被他打落又一次次站起来,脸上的斗志却丝毫没有动摇。 这一口浩然正气,他十余年前便开始蕴养,十多年的底蕴积累一朝爆发,纵然是神物青龙刻印,也难以抵挡。 想到曲有渊居然不惜将这一口浩然正气藏到现在,易无行不禁有些感慨。 他们进攻墨梅山庄,暗地里只准备了三个月,而墨梅山庄的这些人,居然都用十几年的时间来防备他们,纵然他们在人数与修为上能稳压墨梅山庄一头,依然没法轻松赢下这场战争。 是的,他认为这是一场战争,而且是决定了这片大陆日后格局的战争。 圣阁绝不能输。 他绝不能输。 易无行仰天长啸,龙吟声震天动地。 苍龙的威压笼罩而下,曲有渊兀自岿然不动。 他并未受到任何干扰,怒涛劲带着浩然正气呼啸而出,双掌连连击在易无行身上,如惊涛拍岸。 易无行身负苍龙血脉,肉身强度天生便极强大,但此时却能清晰的感受到那越来越强烈的痛楚。 青色鳞片在曲有渊的狂暴攻势下更是破碎不堪,渗出鲜血。 易无行一咬牙,双掌被青色鳞片迅速覆盖,运起全部功力,与曲有渊硬撼。 伴随着鲜血的溅射,短短数秒内,他们已对了百来掌。 溅射的鲜血有曲有渊的,也有他的。 他手上的鳞片不断被曲有渊的攻击轰碎,但在下一拳挥出之前,就会有新的鳞片长出来。 苍龙血脉最强大的,就是它对生命的亲和与恢复力。 凭借这股恢复力,他能在被曲有渊浩然正气压制之下,依然能不落下风。 无数声狂暴的震爆声在空气中响起,掀起的气浪更是将墨梅山庄中没有被大阵保护的许多建筑生生摧毁,留下一个个坑洞。 现在的墨梅山庄,真的很像战乱后的废墟。 北冥修望着窗外空中那两道完全看不清动作的人影,再看看地上的一片惨状,不知该说些什么。 奇迹是出现了,但这……似乎太暴力了一点。 以他的修为,根本无法看清空中交战的二人战斗的细节,只能在那用肉眼就能清晰看到的气爆上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自己要做到那个程度,不知道还要多久啊。 …… 伴随着无数残破鳞片的落下,震天的气爆声终于停止。 二人如陨石般砸落。 易无行浑身浴血,奋力退开数十米,嘴角鲜血缓缓流下,身上的鳞甲早已破碎不堪。 曲有渊没有继续追击,胸口微微起伏,显然也是受到了不轻的震荡。 “久闻曲家三十六路惊涛掌力如惊涛拍岸,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易无行掩嘴轻咳,直起身,身上的鳞片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复原:“但你没有趁我气力将竭之际继续出手,已是将胜机拱手相让。” 曲有渊冷哼一声,微微摇头。 易无行调息着略有混乱的灵力,挑眉道:“曲四先生,你这一口浩然正气已然将尽,还是不要负隅顽抗为好。” 曲有渊摇头道:“我只是想纠正一下,我曲家的惊涛掌,并非只有三十六式。”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 “第三十七式,乃我数年前所创,名为……” “伏龙!” 龙字拖音未尽,曲有渊胸中浩然正气完全爆发,他似一道滔天巨浪,径直拍向易无行。 …… 星光之下,诸葛霖叶看着对面仿佛正在燃烧的龙瑶,感慨道:“我以前还在思考,为什么高阳嵩年不过二十,圣龙血脉的觉醒却这么彻底。”90文学网 龙瑶周身血焰缭绕,原本狂暴的气息在她身上却一片平静,身上燃烧的龙鳞在星光下熠熠生辉,眼中沉静如水:“他学的好。” 龙瑶是炎龙血脉的传承者,天下鲜有人知,圣阁却还是清楚的。 高阳嵩运用龙族血脉的方法,一直都是她教的。 但她能将最狂暴的炎龙血脉牢牢掌握,甚至不外泄一丝一毫的狂暴戾气,这已经表明,她对自己血脉的控制,早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境地。 也只有她,能够教出圣龙血脉完美觉醒的高阳嵩。 诸葛霖叶叹道:“这么小就教他这个,你就不怕高阳皇室绝后吗?” 龙瑶平静再下一子,现在的她也需要催动炎龙血脉,才能抵抗住星罗棋带来的压迫:“谁让他学得太好了,就让他自己努力吧。” 诸葛霖叶默然,伸手取子应对,身旁七道星辰光芒大盛。 星罗棋已到了尾声,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或许下一步,便能将胜负逆转。 …… 很久很久以前,江南地区赫赫有名的江南大侠曲深洋家里的小公子与家里闹了矛盾,偷了点银两,拐了个老仆人就离开了家,开始四处晃悠。 在杭州城里,他在见义勇为抓小偷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小姑娘,然后……就被对方误认为是小偷给痛打了一顿。 小公子很不服气,偷偷跟着对方,循迹找到了小姑娘居住的山庄,愤而踹门而入,放言挑战,于是又被小姑娘打了一顿。 再后来,小公子打定主意赖在这里不走了,让老仆人回家取一百两学费交上,于是顺理成章的入了门,正是后来的曲四先生曲有渊。 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便是龙二先生龙瑶。 从入门的第一天起,曲有渊的目标就只有一个。 堂堂正正的击败龙瑶一次。 直到现在,他依然在为这个目标而努力。 伏龙,亦是这奋斗过程中的产物。 此招原名屠龙,曲有渊感觉会引起龙瑶的反感,于是才改为伏龙。 这一招威力太大,对于龙族血脉的根基很可能留下隐伤,于是他也不敢去找龙瑶试验,虽然只有一成胜算。万一出个好歹,就算赢了自己也不是个东西。 因此,这一招被他模拟了无数次,却从来没有摆上台面过。 此时有一个对手能让他竭尽全力使出此招,曲有渊真的感到很兴奋。 出掌一刻,他的眼中仿佛能看到涌动的龙息。 龙族血脉的经脉与常人不同,龙息贯通经络,使之愈发坚韧。 龙息,便是龙族血脉的本源。 易无行催动苍龙息提升肉身恢复力,在曲有渊的眼中,就像是在烟雾里蒸腾一般。 曲有渊要的就是他对龙息的大力催动。 先前那三十三次坠落,虽然狼狈,也让他摸清了易无行的经脉布局。 结合探出的苍龙息的运动规律,灵力与龙息的交汇融合之处,只有一个,那也是新的龙息诞生的场所,他愿称其为龙核。 对此他有些遗憾,按照他的推断,他的师姐龙瑶,应该有两个,面前这位……有点不够看啊。 那就有十成把握绝杀了。 于是他出掌,浩然正气气贯长虹,一以贯之。 易无行的胸口开出了一朵血花,鲜血伴着破碎鳞片四散飞溅,飞出的血液中有充满生命力的绿光浮现,随即因为离开了身体而黯淡下去。 易无行眼中的惊骇一闪而过,捂着胸口,摇摇晃晃的坐倒在地,大口大口的喷着绿色的血。 青龙刻印摔落于地,光彩暗淡。 易无行捂着嘴,有些痛苦的看向曲有渊。 此刻,他龙核被毁,继而八脉俱断,气海爆碎,便是神仙也难以救回。 “此招,果然厉害。” 易无行苦笑道:“……如果我当年放弃仙灵体……专修苍龙血脉,不知现在能否挡住这一……” 话音未落,这位圣阁的青龙使身体骤然破碎,化作流光消散。 一代仙人,就此陨落。 天道会 第二百零二章 四象齐聚风波平 孔央颓然跌坐于地,玄武盾亦脱手飞出。 纵然满腹不甘,他已然接近枯竭的灵力清晰的告诉他,他败了,而且败的很彻底。 他败给了一个刚刚晋入仙阶的家伙。 如果没有锁灵阵的桎梏,如果没有那座大阵的压制,如果没有墨池这座早已与言承两心通的仙境,一切…… 可惜,没有如果。 看着那片足以遮蔽天空的墨色笼罩而下,孔央擦去嘴角的鲜血,一手已捏住了玄武刻印。 自爆玄武刻印,虽然不可能让他逃出生天,至少也能给言承再添一些伤势,到时候易无行与孟环绫赶来,解决的也会更轻松些,他们一到,说不定还能拼出一条生路。 只是……就算他们能赶过来,他私自放弃圣使的刻印,回去也只能落个暗无天日的下场。 能活着就好。 孔央对自己说道,捏着玄武刻印的手愈发紧了。 然后他看到了一片光点在墨梅山庄上空飘扬消散,很快完全消弭于无形,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玄武刻印内部也有仿佛碎裂的声音传来。 孔央的手僵住了。 怎么可能? 易无行……死了?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又是一声剧烈的爆炸响起。 即使有着阵法的隔绝,这一声爆炸也很清晰,在爆炸中消散的气息孔央也很熟悉。 孟环绫。 孔央的心都麻木了,根本没有感觉到玄武刻印中再次响起的破碎声有两道。 他悲哀的发现,除开那些被困在清净人间的家伙,自己已经是最后的幸存者了。 在原定的计划里,墨梅山庄不过一些小鱼小虾,他们三位中的任何一位都能随手将这座山庄毁灭,哪怕这里有着传说中的墨梅山庄大阵的保护。 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孤立无援,左右都是一死,那他自爆玄武刻印还有什么意义? 不,还是有的。 孔央苍凉一笑,咬紧牙关,狠狠剐了一眼空中飘着的清净人间,手指猛然用力,玄武刻印上登时出现了裂痕。 之所以没有直接碎裂,一方面是因为他伤的太重,力道不足,另一方面则是有一把墨色的剑隐藏在墨池的阴影之下,如飞鸟一般直接穿过了他的心口。 明道的身影在墨池旁边的墙上显现。 此时的他一身灰头土脸,骑在墙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还是挣扎着把卫笙拉上墙,安然无恙的送下去。 当卫笙平稳的落在地上,扶住一旁的墙根喘息之时,他才尝试着跳下,险些一个踉跄摔个狗啃泥。 作为一个从小就翻这面墙去后山浪的人,明道这爬墙的表现,着实不尽人意。 言承收笔,没有去看重新落下,恢复平静的墨池,也没有在意玄武盾旁那消散的光点,眼光在小师弟和小师妹身上打量着,似乎充满了疑惑。 明道有些困难的将那道墨剑收回,苦笑道:“那女人太狠了,就算自己灰飞烟灭也要捏碎朱雀刻印,要不是二师姐把白虎刻印交给了师妹,关键时候挡了一下,大阵都护不住我们。” 言承哦了一声,将目光移向空中,略有诧异。 他依稀记得先前曲有渊好像还和易无行在空中硬撼来着,怎么现在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他仔细地思索了一下,确信应该是对方被四师兄解决掉了之后,嘴角有一道几乎不可觉察的弧度扬起。 他擦去脸上的血迹,再次握笔勾勒,两朵软绵绵的墨团在他的笔下呈现,将明道与卫笙裹在里面。 墨团如云朵般,在言承笔画的引导下朝着南方飘动,明道与卫笙都只露出了一个头,看着分外滑稽。 明道本还想享受一下这柔软的感觉,忽然想到,要是自己以这么一副滑稽的面貌出现在墨梅山庄弟子们面前,以后还有什么威严,连忙想要挣脱,但他此时的灵力早已耗尽,最后的一道墨剑也在刚才用来补刀孔央,此时竟挣脱不开。 他连忙对言承喊道:“五师兄,把我们放下来啊。” 言承一脸疑惑的看着他,心想小师弟你站都站不稳了,这样不需要走路就能到四师兄那边不是很方便吗。 见言承没有反应,明道连忙将目光转向卫笙,惊慌道:“小师妹你赶紧劝劝他啊。” 卫笙闻言看向明道,嬉笑道:“七师兄,五师兄也是为了我们好啊。” 明道一看就知道自家这小师妹就是打算坑他,连忙苦着脸劝道:“小师妹啊……” 但现在已来不及了。 只要两个墨团在往前数米,穿过那些断墙,他们就会暴露在大堂内的所有人眼里。 想到这里,明道心都凉了。7问 幸好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影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就像往常一样,无论什么时候,他的背都挺的很直。 曲有渊看着向他飘来的这两个大墨团,朝一旁的言承望了一眼,不悦道:“你们还有心情玩?” 这话有些严厉,于是言承立刻就松开了笔,当作没事人一样缓步走上。 灵墨骤散,明道的身体晃了晃,有些勉强的站稳身形,笑道:“那个……师兄啊,我们的任务都完美完成了。” “我知道。”曲有渊微微点头,说道,“大家都很棒。” 明道嘿嘿一笑,四师兄很少夸人,他这一点头,就代表他们确实干的不错。 他连忙从口袋中掏出已然碎裂的朱雀刻印与黯淡的白虎刻印,说道:“师兄,这是那朱雀使的刻印,还有师姐留下的白虎刻印,蕴养一下,说不定还能用。” 言承闻言,仔细思考了一下,笔锋一挥,从墨池畔的泥泞里取出一物,正是玄武刻印。 曲有渊握住手中的青龙刻印,会心一笑,说道:“四象刻印都落在我们手中,圣阁那群匹夫估计得气死。” 明道嬉笑道:“师兄,该不该奖励一下我们?” 曲有渊冷哼一声,笑道:“你们把伤养好再说吧。” …… 大堂之内,北冥修等人亲眼看着原本看似不可战胜的易无行被曲有渊一掌拍落,化作流光消散,顿时欢呼声在大堂中响彻。 他们胜利了。 哪怕圣阁派出了如此之多的仙阶高手,他们依然胜利了。 文六先生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走到大门口,便要将清净人间收回。 她打算把它挂在大堂里,做个纪念。 这一场胜利,她可以吹上好久。 但在她打开门之前,另一只手已经摁住了大门。 风亮节微微摇头,说道:“还没有结束。” 文六先生神情一凛,说道:“当真?” 风亮节笑道:“圣阁还没灭,怎么可能结束?” 文六先生松了口气,说道:“三师兄,你说话别大喘气啊。” 风亮节无辜道:“师妹,你也应该尊重我这个老年人啊。” 一旁的墨清揉着墨源的头,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只是墨梅山庄被破坏成这样,父亲估计又得头大了。 北冥修依旧站在窗前,若有所思。 他知道,自己可能永远都无法忘记那个在空中与苍龙硬撼的身影。 凭一身正气,无愧立于天地之间。 无比强大。 “以后,要做这样的人。” 北冥修对自己说道。 …… 圣阁上空,星光更盛。 诸葛霖叶注视棋局,似乎根本没有感受到身上涔涔流下的汗水。 “还剩三子。” “和局。” 这是他的结论。 龙瑶不赞同的摇摇头,说道:“不能和。” 诸葛霖叶说道:“结局已经注定。” 龙瑶抬头望向不断漏下星光的云海,坚定说道:“他还在奋战。” “他们都在奋战。” “所以,我必须胜。” 黑子伴着血色烈焰落下,如在星罗棋盘中开出一朵火莲。 “三子,足够逆转了。” 天道会 第二百零三章 一壶水酒吞天地 云巅之上,云海中不断出现消融的坑洞,随即很快在云巅的法则下重新聚合,若是有凡人在观看这场发生在云巅之上的战斗,必然会惊的合不拢嘴。 而在这不断毁灭之后创造的奇观之中,尚云间飘渺如云的身影也偶尔显现,多次试图接近屹立在云海之上的司马无花,只是一当那能毁灭一切的寂灭意味从他的袖口漏出,他也只能无奈退走。 “这老东西看来真是想杀我很久了啊。” 尚云间自嘲一笑。 十余次进攻未能伤到对方一根毫毛,对于素有盛名的无岸剑仙来说已是极为丢人,但他并不觉得自己丢人。 司马无花施展出来的绝学,都是针对他的战斗方式来的。 他的剑法独步天下,另有血魔藏锋剑中,司马无花便以明断破之。 他手持符剑墨离,可以剑招化术法,司马无花便以灵断破之。 他的云游步飘渺无双,流云手可翻覆云海,透体剑意更是能轻松穿山碎云,司马无花便以灭字卷在守住周身的基础上偶尔反击,那能吞噬一切的寂灭意味令他与他的剑意根本无法近身,而那偶尔发出的攻击也能准确封死他的进攻轨迹,逼他不得不退。 更不要提司马无花偶尔使出的意念轰击,若非墨离剑魂一直严阵以待,他或许早已着了司马无花的道。 而战局的关键,还是破开司马无花的灭字卷。 事实上,要破开司马无花的灭字卷,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 用更强的力量强行压倒那寂灭的空间,阻断他对周遭一切的主宰,灭字卷不攻自破。 但这个办法,几乎行不通。 尚云间不得不承认,司马无花对他实在是太了解了。 他要破开司马无花的灭字卷,只有三种方法。 唤出剑池诸剑,以万道剑意强穿,或是取出无量樽硬碰,抑或……拔出天玄剑。 第一种方法不可行,若是以万剑击之,这些被尚青天温养了几十甚至上百年的灵剑必将被那股吞噬一切的力量损毁大半,尚云间不想师傅的宝库就此毁灭。 第二种方法……不怎么保险,无量樽是酒仙江月白仙逝之前,给他留下的仙境,万一被销蚀一部分,百年之后,江月白肯定不会放过他。 至于第三种……他不敢冒险。 瞻前顾后,患得患失,这是尚云间性格上的弱点,也是司马无花眼中,他最大的弱点。 所以他才能凭借灭字卷的威猛能死死压制住尚云间。 而尚云间对于司马无花,近乎一无所知。 尚云间一脚踏在一朵白云之上,嘴角微微上扬。 还好,司马无花对他,也不算绝对的了解,而他的脑子也转的够快,很快想到了第四种应对方法。 伴随着一声闷响,无量樽被他握在手里。 这个一直别在他腰间的酒葫芦在他手心迅速变大,很快就变得比他还要大上一圈。 虽然看上去这就是一个不起眼的酒葫芦,但它确实就是江月白创造的仙境。 当初,为了显示自己仙境的尊贵,他强行为这个酒葫芦命名为无量樽,而传到了尚云间手中之后,这个名字也完全定下来了。 论起仙境的坚固程度与空间容纳量,它都是仙境中无可撼动的至尊。 正如它曾经的主人江月白。 司马无花眉头微皱,随即露出一抹冷笑。 他赌尚云间不敢抛出无量樽。 尚云间也确实没有抛出无量樽,他只是打开了无量樽的塞子,将葫芦口对准了司马无花。 一道磅礴而出的巨大水柱登时朝着司马无花暴射而去,云海之上隐隐有酒味蔓延。 江月白一生嗜酒如命,喜酿酒品酒,酒仙的称号也由此得来。 他创造出无量樽,就是为了有一个储存美酒的容器。 这个容器要足够大,大到能让他一次性喝个痛快。 于是无量樽便有了近乎无量的容纳力,甚至可以吞下许多仙境。 等无量樽传到了尚云间手里,尚云间虽然好酒,但并不酗酒,更不需要那么大的一个酒壶,也没有什么机会用它打架,于是无量樽更多情况下是一个装饰品。 只是这个装饰品里总是装满着江南某家酒楼物美价廉的桂花酿,这次出来的急没有装满,尚云间顺路装了些清水进去,于是现在便成了一壶水酒。 水酒也是酒。 无量樽里的酒。爱我吧 巨大水柱激射在司马无花身上,照得他眉眼冷冽。 司马无花一生从不沾酒,因为他认为这东西只会误事,于是圣阁上下,几乎没有人敢藏酒偷喝。 此时被酒喷了一身,他心中的愤怒也在熊熊燃烧。 但他依然冷静,灭字卷的施展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 司马无花身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哪怕这水柱再大,冲击力再强,也只能被黑洞吞噬,再无声息。 无量樽的喷射被司马无花完全抵挡,尚云间却并无气馁之意,继续让无量樽喷出水酒。 司马无花面色铁青,运起灭字卷将水酒尽数吞噬。 这一吞,便过了一刻钟时间。 无量樽依旧在源源不断的喷出酒水。 司马无花的手指却已开始微微颤抖。 他曾经想过,无量樽内部可以容纳许多酒,但没有想过,它可以容纳这么多。 灭字卷对他的消耗极为巨大,哪怕他的修为早已突破仙阶久矣,也无法支撑如此长时间的消耗。 他限制住了无量樽,何尝不是被无量樽限制住。 而尚云间则气定神闲的在不远处运着云游步晃悠,把玩着手中的墨离剑,一脸欠揍模样,意思很清楚。 先前你压制了我这么长时间,风水轮流转的感觉爽不爽? 司马无花冷哼一声,心中却也明白,他毕竟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宰,对万物的毁灭不可能无穷无尽,若是自己继续被无量樽中的水酒压制住,一旦他的灵力有所凝滞,尚云间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还是小看你了。” 司马无花仰天长啸,声波震荡云巅,整片云层都在颤动。 “碎心魔音!” 尚云间无奈以墨离剑魂守心,对于无量樽的操控也出现了一丝破绽。 司马无花一咬牙,双掌一推,两道光印自掌中浮现,当即将水柱阻住片刻。 就在这一瞬间,他本人已落入云海之中,气息瞬间消失,根本无法捕捉方位。 尚云间无奈一笑,伸手收回无量樽。 司马无花在那一瞬间至少使出了四种不同的功法,而且对每一种功法的使用都炉火纯青,不愧是圣阁二大仙师之一。 尚云间闭上双眼,万道剑意朝着四面八方散射开去,附近的云朵顿时被切割成无数小块。 东北方的剑意在空中停顿片刻。 尚云间当即将无量樽丢出,又是一道水柱喷出,再次将司马无花压制住。 “放弃吧,你的灭字卷废了。” 尚云间执剑大笑:“有无量樽在,你耗不过我。” 司马无花冷哼一声,一道黑影自袖口流出,将水柱激得偏移些许,身形再度消失。 灭字卷对施术者的压力太大,即使是他,也得静止不动方能完全施展,这便相当于成为无量樽的靶子。 他可以尝试着将无量樽里的酒水耗完,但他不敢这么做。 他瞧不起尚云间,但他绝对不可能瞧不起江月白。 司马无花的身影在云海中不断穿梭,冰冷的话语亦在云海中回荡。 “无岸剑峰传承三分在尚,七分在江,这话果然不错。” 尚云间亦在云海中潇洒自如的游走,时刻不让司马无花脱离自己的视线。 “那又如何,这些原来是他们的,现在是我的。” 司马无花忽而停在半空,冷笑道:“但你以为,只有你有仙境吗?” 仿佛一阵微风拂过,他的手中多了一本书。 这本书有些旧,很明显被翻过不少次。 事实上,当他当上仙师的那一刻起,这本书就一直在他的手上,上面有着他数十年积累的笔记。 此之谓,万卷藏。 天道会 第二百零四章 三尺青锋碎书藏 尚云间目光微凝。 这一刻,他的周围满是写满密密麻麻事物的纸张。 就像是进了书中的世界一般。 “学海无涯?我可不想泛舟。” 他环顾四周,脸上多了一份苦涩。 他从来都不喜欢看书。 他现在所处的环境却全是书页,细细看去,竟似涵盖了不少领域。 他心中了然,自己已经陷入了司马无花的仙境之中。 每一个仙境,都是创造它的仙人独有的空间,空间的大小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这位仙人的修为强弱。 而无量樽这样外表很小,实际上内部空间包罗万象的仙境,天下罕见。 万卷藏,与无量樽是一个类型的仙境。 尚云间此时就在万卷藏的内部。 无量樽还在外面。 而他与无量樽还有无岸剑峰的联系,也被直截了当地切断。 “有些大意了啊。” 尚云间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开始观察四周。 在书页的海洋中徜徉片刻之后,尚云间无奈低头,揉了揉自己的眼角。 他真的很不喜欢看书,哪怕这本书对他十分有帮助。 更何况这里的书页上似乎被司马无花下了某种术法,看一眼便会昏昏欲睡。 在万卷藏的世界中,墨离剑魂被死死压制,想要护住剑心已是极为艰难,他也不得不低头无视那些本就讨厌的书页。 司马无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无比平静。 “你太嫩了。” 尚云间闻言一笑,耸肩道:“或许吧,刚才确实冲动了些。” 他没有想到司马无花的仙境竟然是一本书,而这本书居然直接将他吞没。 换句话说,他现在就在司马无花的世界里,还是自己撞进去的那种。 这真的很蠢。 司马无花的声音再度传来:“你似乎一点都不害怕。” 尚云间微笑道:“我习惯既来之,则安之。” 他剑眉微挑,说道:“而且我又不是出不去了。” 一声冷哼在四面八方回荡。 万卷藏内陷入一片灰暗。 尚云间亦陷入一片灰暗。 就在刚才,他的五感被完全遮蔽。 尚云间微微一愣,冷笑道:“看来你不想让我好好等死呢。” 司马无花站在云海之中,看着手中书本里的那个不断蠕动的小黑点,冷着脸没有回答。 万卷藏,是他最后的手段,也是他最强的手段。 之前他施展万物生灭,只能主宰身旁的一部分事物,但在万卷藏中,他便是真正的主宰。 就算尚云间再强,在他的小世界里,被抹杀也只是时间问题。 司马无花没有回应尚云间的抱怨,就算他回应了,现在的尚云间也听不到,于是他自言自语道:“但这种小手段,真的让人很烦啊。” 说完,他的手指在自己的周身大穴上分别刺下。 每一刺都注入了一道剑意。 透出的则是更强的剑意。 司马无花瞳孔微缩, 他根本想不到尚云间会用这样的应对方法。 将剑意刺入奇经八脉,必然可以激发人体的潜力,现在尚云间没有痛觉,更是不用担心疼痛。 但这么做,必然代表剑意已经刺穿了经脉,在短暂的爆发之后,迎来的只有死亡。 司马无花很清楚,尚云间实际上是一个比较惜命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无异于自杀的举动? 正在这时,尚云间的声音在万卷藏内部回荡。 “事实上,云游步与流云手,都是江叔年轻的时候创造出来的功法,到后来,他摈弃了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因为只要有绝对的力量与速度,就没有什么能挡在他前面。” 司马无花闻言,心念一动,手中的书仿佛被无形的手牵引,一页一页的翻着。 万卷藏内,强大的风暴使无数书页落下,每一张书页上都有着不同的画面。 每一张书页可轻如鸿毛,亦可重于泰山。 在这片风暴中,除了书页与书页上的知识,其他的一切仿佛都会被撕裂。 这是万卷藏最强大的镇压。 尚云间的剑袍骤然碎裂。 他的身上顿时出现无数血痕。 他微微皱眉,然后,挥剑向天。 他感受不到周围的一切。 但只要他还能动心,这一剑便一定能挥出。读读 无数剑意自尚云间体内激射而出。 这一刻,他握着墨离剑,但他自己才是那把最锋利的剑。 他心向万卷藏,于是剑落。 一道剑光闪耀在万卷藏内。 落下的书页纷纷粉碎。 书页上的内容纷纷粉碎。 万卷藏内部的世界纷纷粉碎。 司马无花手中的书破碎开来,切割均匀的碎纸片如雪般落在云海之中,再也找不到它们的踪迹。 司马无花的黑须也在剑意下粉碎。 他死死攥住只剩一片书皮的万卷藏,面色惨白如纸。 尚云间站在他面前。 墨离剑离他的咽喉不过一尺。 此时的尚云间,周身剑意依旧在溢散。 脱离了万卷藏的压制,五感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表情开始扭曲。 “真他*的疼啊。” 尚云间艰难的深吸一口气,剑意骤平。 司马无花身形骤然虚化。 现在的他已顾不得关心万卷藏,也无暇顾及尚云间是怎么破开他的万卷藏的。 他现在要做的,只是赶紧离开尚云间的身边,越快越好。 然而,这里是云海之上,仙境的破碎又给司马无花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一人踏云而行,其形潇洒恣意,其速万夫莫及。 云游步。 一只手落在他的胸腹之上。 手上无力,掌心却有流云翻涌。 流云手,破云式。 司马无花喷出一口鲜血,向云巅之下跌落。 尚云间嘴角亦有鲜血流出。 “还是有些勉强……好在,足够了。” 在尚云间的自言自语中,墨离剑带着燃烧的烈焰落下,似是将整片云海都要烧尽。 司马无花一咬舌尖,眼中一片赤红,迅速画出两道符印为自己恢复些许灵力,旋即伸出双手,直面墨离。 他使的是明断。 凌霄三断之明断。 破尽天下招式的明断。 但这一剑实在太快,太强,而且根本没有招式,就是单纯的以最快的速度刺向他的胸腹—那里还有流云手留下的手印。 因为无招,所以难解。 因为太快太强,所以无法硬接。 血花漫天洒落。 司马无花砸落在凌霄峰的半山腰上。 尚云间伸手召回墨离,痛苦的咳了两声,朝司马无花坠落的方向看了看,诧异道:“居然还没死?” 在他的预想中,司马无花应该已经死透了。 圣阁仙师果然还有着自己的保命手段啊。 于是他提起剑,打算去补一道口子。 …… “一子之差,命也。” 星罗棋毕,诸葛霖叶看着这盘超出他意料的终局,苦涩一笑。 他朝龙瑶微微一礼,说道:“多谢。” 龙瑶微微回礼,说道:“不客气。” 星光再次敛回云海之后,星罗棋却依然在空中悬浮着,仿佛一片幻影,却又有着真实的实体。 诸葛霖叶落在圣阁之前,七道星辰依次黯淡消失。 龙瑶周身血焰已隐,翩然落地。 洛轻尘走上前,张口想要问些什么,诸葛霖叶已微微笑道:“你们赢了。” 诸葛霖叶看向龙瑶,说道:“能否饶他一命?” 龙瑶看着这位脸上已无血色的老人,点了点头。 司马无花重伤垂死,对他们已构不成什么威胁。 而且她相信,司马无花败了一次,日后就会败上第二次,第三次…… 现在满足他的遗愿,也未尝不可。 洛轻尘黯然垂眸。 尚云间无奈收剑,落在龙瑶身边。 诸葛霖叶看了尚云间身上的血洞,微笑道:“原来我当年没看错啊。” 天道会 第二百零五章 落星不问身后事 尚云间沉默片刻,说道:“是的,你没有看错。” 诸葛霖叶躺在轮椅上,有些艰难的笑了笑,说道:“那我还不算老糊涂啊。” 他转头,望向那些依然被墨阵牢牢压制的圣阁弟子们,手上轻结符印,墨阵顿时层层崩裂开来。 墨阵被破,一方面是诸葛霖叶的符道修为世间顶尖,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龙瑶没有阻止。 那些脱困的圣阁弟子此时也没有愤怒的对她发动进攻,而是带着悲伤的神情注视着诸葛霖叶,讷讷不知如何是好,一些人的眼中有泪水流下。 所有人都看得出,现在的诸葛霖叶已经油尽灯枯,先前破开墨阵,已是他最后能为圣阁做的事。 文星耀强行撕天飞升失败后,诸葛霖叶就是世间最博学的人之一。 这样的一位大人物即将逝去,不论是敌是友,在这种时候都应表现出应有的尊重。 于是龙瑶没有阻止他破阵。 于是尚云间没有出剑。 诸葛霖叶朝圣阁成员微微一笑。 在那群人里,有一大半都是受过他的教导的,他们的名字,他都能叫出来。 他看着这些曾经的小苗,不由得感到老怀安慰。 他的左手从轮椅上抬起,有些艰难的晃了晃。 上过诸葛霖叶的课的人都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 一名圣阁成员不甘的颤声说道:“大家……安静。” 于是,万籁俱寂。 诸葛霖叶要他们安静,他们只能听从。 因为这或许是他的最后一个要求。 诸葛霖叶微微颔首,随即对尚云间说道:“那滋味不好受吧。” 尚云间点头道:“比被剑魔重伤时还要痛苦。” 诸葛霖叶微笑道:“真金不怕火炼。” 尚云间微笑道:“那倒也没错。” 圣阁成员们听的一头雾水,龙瑶却是看过观星图中文星耀留下的笔记的。 而且她也对尚云间也是知根知底,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们谈话的内容。 很久很久以前,文星耀曾经提出过一个构想。 将全身经络与血肉融为一体,原本只能容纳有限灵力的寻常修行者或许就能获得类似于仙人那样,源源不断吸纳灵力的能力。 为了验证这个设想,他去找了两个帮手。 医仙寒蕴水,圣阁仙尊荀日照。 他们在圣阁参详数月,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方法是可行的,但需要将全身经脉打散打碎,再以大神通强行将其与血肉结合,期间的痛楚难以想象,甚至需要大批量的灵丹妙药吊命,就算这样,也只有一成的成功率。 最终,文星耀放弃了这个设想,但这“流碧之体”还是进了圣阁的藏经楼,因为没有可修炼性,不出几年便被遗忘。 后来剑魔攻上凌霄峰,藏经阁中的典籍大半失落,诸葛霖叶与司马无花挺身而出,花费大量的时间重新抄录失落的典籍。 在这个过程中,诸葛霖叶发现了尘封在藏书阁里的,那记载着“流碧之体”的笔记。 如今看到实物,实在不由得他不好奇。 但最令他好奇的,不只是出现在尚云间身上的流碧之体,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他的眼中出现了一丝迷惘,随即将目光移开。 洛轻尘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无来由的一黯。 无论如何,他终究是她的父亲。 诸葛霖叶朝她招了招手。 洛轻尘缓步走上。 诸葛霖叶开始细细端详自己的这个女儿。 以前他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直到她冲上圣阁,掩护尚云间逃离。 他不知道她的生辰,也不知道她的名字,更不知道那个和他有着露水情缘的凡人女子在他离开一年后便撒手人寰,而孩子则被她的叔叔丢在了野外。 幸好有人路过,孩子才没有就此死去。 那名路人叫洛惊鸿。 他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自己女儿的成长,更没有像现在这样好好地看看她。 看起来……依稀有着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诸葛霖叶笑着,有些艰难的替洛轻尘拂正鬓前的发丝。 “对不起。”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向洛轻尘道歉。 也是对那名已经逝去许久的女子道歉。 他虽满腹经纶,最终也只能以这三个字,对这两个他最对不起的女子致歉。阅书斋 他不是一个好丈夫,更不是一个好爸爸。 洛轻尘微微哽咽道:“没关系……父亲。” 在洛轻尘刚刚来到圣阁之时,她便对诸葛霖叶喊过一声父亲。 那一声父亲之中包含了许多情感。 却始终没有现在这一声来的饱满。 诸葛霖叶笑了,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他微微起身,将洛轻尘抱了抱。 因为气力将竭,这一起身便险些摔倒。 圣阁成员中隐有抽泣声响起。 洛轻尘颤抖着伸出手,抱住诸葛霖叶枯瘦的身躯。 “父亲,珍重。” 诸葛霖叶微笑点头,在洛轻尘额间轻轻一点,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上出现了一层白光。 仙人陨落,身躯化为流光,轮回于天地之间。 白光虽然圣洁,代表的却是死亡。 他的身体开始虚化,在纷飞的流光中渐渐破碎。 龙瑶问道:“对这人间,可有些许不甘?” 诸葛霖叶淡笑道:“之前有,现在,已经没有了。” “身后事,我也没法管。” 他最后朝圣阁的方向望了一眼,微笑道:“只是希望你们别断了我的传承。” 龙瑶点头应下。 诸葛霖叶释然一笑,身体终究完全消散,只余轮椅空悬。 洛轻尘沉默着走回尚云间身边,尚云间伸出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花。 洛轻尘轻声道了声谢。 圣阁众弟子此时再也忍耐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一名弟子咬着牙,不甘出声:“恭送……仙师。” “恭送仙师。” “恭送仙师!” 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圣阁弟子们目送流光散去,这四个字却如浪潮一般,始终不曾断绝。 龙瑶平静的看着这一幕,等到诸葛霖叶的流光完全消散之后,周身已有灵墨汇聚。 先前发声的那名圣阁弟子怒喝出声:“龙二先生,你才答应仙师不断圣阁传承,怎么便要向我们出手!” 龙瑶淡淡道:“我答应不断他的传承,而非圣阁。” 那名圣阁弟子咆哮道:“仙师就是圣阁!” 龙瑶摇头道:“他只是他。” 她朝尚云间看了一眼。 后者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上次那个叫苏义的小家伙,他可以留下一条命。 但这座圣阁,必须毁了。 这样,诸葛霖叶的传承没有断绝,也算完成了他的遗愿。 不过,此时的他强行以剑意激发自身力量,就算他的身体内已没有经脉,终究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创伤。 而龙瑶陪着诸葛霖叶下了一盘星罗棋,全力以赴之后,状态也不怎么好。 但他们还有一个人。 洛轻尘双手结印,酝酿许久七道元素本源席卷而去,仿佛漫天花雨纷飞,根本无从躲避。 那名圣阁弟子再次吼道:“他们已是强弩之末,大伙上啊!” 本来这句话就是鼓舞士气的,在诸葛霖叶死后,他们这些人的悲愤都到达了顶点。 但当他们开始反抗洛轻尘的攻击的时候,他们才发现,这位诸葛霖叶的女儿,确实比他们想象的要强得多。 不出半刻钟,圣阁众人都已无力反抗,就连那名最激进的圣阁弟子,眼中也满是绝望。 就算她凝练出七道元素本源,为什么会这么强? 洛轻尘手中握着玉箫,静静地看着他们,眉间一点银白微微跳动。 那名圣阁弟子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喝道:“你居然敢用仙师的力量!” 洛轻尘平静道:“父亲知道我会这么做,但还是把印记给了我,这就代表他同意我压制住你们,或者说,压制住圣阁。” “你少血口喷人,仙师他一生为圣阁鞠躬尽瘁,怎么可能让你做这种事!” “父亲只是想纠正圣阁的错误。”洛轻尘微微摇头,苦涩一笑,“你们就没有想过,现在的圣阁,还是他当年为之奋斗的那个圣阁吗?” 天道会 第二百零六章 雷霆乍现乱风波 “老师……去了。” 苏义的身体晃了晃,一把抹去眼角的泪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能将当年那盘星罗棋下完,老师临走之前,应该很开心吧。” 东方曦此时正轻声安慰着面色惨白的母亲,他看向那盘仿佛镌刻在天空中的星罗棋,以及在天边散落的流光,沉默不语。 老师临去之前就算快乐,终究还是离开了这个世界。 而他一生守望的这座圣阁,已经遭到了灭亡的威胁。 正在这时,苏义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一本典籍交到他的手上,郑重说道:“师弟,若是一会无岸剑峰开始屠杀,你带着老师的笔记,赶紧离开。” 东方曦神情一凛,待要反驳,清容说道:“不错,曦儿,禁制如果被破,你绝对不准留下,不然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母亲……” 清容不容置疑的喝道:“听明白了没有?” 东方曦咬牙点头。 现在他还抱有着希望。 父亲和三尊者还没有回来,如果…… 忽然之间,天边有一道紫青交错的闪电划过。 东方曦眼前一亮,喜道:“母亲,没事了。” 一旁的清容抚着小腹,眉眼放松了些,释然的轻声重复道:“没事了。” 她忽而痛哼一声,面色出现一瞬的痛苦。 东方曦皱眉道:“母亲……” 清容微笑道:“没事,可能有些激动,把明儿吓着了。” 东方曦闻言,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说道:“父亲回来了,也难怪您和明儿激动。” …… 东方鑫落在圣阁大门之前。 那道闪电劈在尚云间三人身前,留下一条焦黑痕迹。 他微微喘息着,面容苍白,看着那张轮椅沉默不语。 他的出现,顿时引爆了圣阁成员们的情绪。 因为他是圣阁的第二任仙尊,圣阁目前的领导者。 “仙尊!” “仙尊,诸葛仙师……去了。” “请仙尊为仙师报仇,护我圣阁!” 东方鑫一扬手,圣阁弟子们迅速安静下来。 “都去避难,这里交给我。” 此言一出,众圣阁弟子不敢违逆,纷纷退走。 尚云间微微挑眉,说道:“哟,那三个老家伙没回来?” 东方鑫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非要做这么绝吗?” 尚云间一面以吞云术近乎饥渴的吸收着圣阁附近精纯的灵力,一面轻松道:“从你阴杀北冥周开始,我们已经是不死不休。” 东方鑫哼了一声,咧嘴笑道:“确实,我也不想看你们继续在我的眼前晃荡。” “圣阁在这里矗立了上千年,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亵渎它的人活着离开。” 言罢,东方鑫伸出手,掌心紫色雷霆涌动。 洛轻尘目光渐渐锐利,莲步轻移,箫音弥漫。 她的身前开出了一朵巨大的七色花,花瓣纷飞之间,朝着东方鑫席卷而去。 东方鑫的应对很简单。 他握紧手中的那道紫色雷霆,朝前用力一挥,便有万道电光闪烁。 紫电肆虐其间,隐有青芒浮现。 噼啪声不住响起,比起人间春节时京城的爆竹声还要响亮得多。 无数花瓣凋零飘落。 箫音出现片刻凝滞,随着噼啪声的频率加快,箫音也越来越难以连贯。 一道紫电冲破花瓣的桎梏,将她的几缕发丝斩落。 百花俱散,洛轻尘发梢微乱,无奈退后一步。 箫声顿止。零久文学网 洛轻尘的脸色因为惊魂未定而有些发白,感激的看了身旁的尚云间一眼。 墨离剑此刻就横在她的身前,只要剑不撤,无论对方攻势有多么凌厉强大,都无法突破这道大堤。 龙瑶微微颔首,说道:“圣阁雷霆正意,四重成紫电,七重生青芒,十重而正心雷动,威力果然非同寻常。” “只是你这第十重的雷霆正意,似乎并没有我想象中的精纯。” 东方鑫冷冷道:“龙二先生,何必多费口舌。” 龙瑶回敬道:“你才不必多费唇舌。”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朝着后方清楚传出,随之而去的还有一道灵墨:“出来吧,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 灵墨呼啸而出,在空气中的某处稍稍停滞,紧接着,一名仙风道骨的老人自虚无中走出,背上还背着一个咬牙切齿的人。 正是先前被尚云间重伤的司马无花。 “小司马,你先去休息。” 老人手指微抬,司马无花的身体已平稳而快速的飞向圣阁的后山,无视禁制直接稳稳落进避难处。 苏义眼疾手快,稳稳将司马无花接住,眼中却出现了一瞬的讶异。 司马无花落下的时候,似乎并没有什么重量,连他这种不修肉身的人都能轻易接住。 但他现在也不想思考这个,连忙将司马无花扶到一旁。 这一刻,许多人都惊慌的看着司马无花腹部那恐怖的伤口,大部分人想要上前,却又不敢靠的太近。 他们都是第一次看到司马无花如此凄惨的模样。 只有寥寥数人上前,试图为司马无花治疗。 司马无花朝他们微微摇头,然后对苏义说道:“结天愈印,再给我渡一些灵力。” …… 司马无花身为圣阁的二大仙师之一,辈份极高,入阁的时间也是极早,仙尊东方鑫都是他的学生。 这名老人能叫司马无花小司马,后者还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只能说明他不论辈分还是实力,都在司马无花之上。 尚云间认真地端详了一会老人的面容,挑眉道:“人尊者啊。” 言语之中,竟是有着难以掩饰的失望。 圣阁有天地人三位尊者,是荀日照飞升之后,圣阁最强的战力。 三人之中,天尊者实力最强,地尊者次之,人尊者……则是其中最弱的那一位。 即使如此,他的修为还是在司马无花之上。 但在龙瑶原本的设想中,三尊者本该一同出现,现在只来了一个,那原本布置的后手也就失去了效用。 那是送给三尊者的大礼,如果就为了一个人尊者用掉,不值得,也用不了。 而且,东方鑫与人尊者回到圣阁,那天尊者与地尊者呢? 尚云间有些烦躁,将墨离握的更紧了些,对龙瑶说道:“我们还真是被小看了啊。” 话虽如此,他还是护着洛轻尘,与龙瑶靠的近了些。 东方鑫朝人尊者微微一礼,旋即对尚云间说道:“若是平常,我们不见得能够拿下你们,但现在,不敢说十成,九成九的把握还是有的。” 尚云间不屑道:“这么自信?” 东方鑫微笑道:“你已是强弩之末,龙二先生一时半会灵力也无法完全恢复,至于洛姑娘,本座一人便可轻松应付。” 他顿了顿,脸上笑意更盛:“你告诉我,你们怎么赢?” 尚云间尚未开口嘲讽,龙瑶已冷冷道:“是吗?” 一股狂暴的气息在她的周身涌起,血色烈焰在她身前狂舞,笼在长袍内的双手有清晰的红色鳞片浮现。 伴随着炽烈气息的弥散,她的双眼也变成血红的竖瞳,散发着古老而狂暴的波动。 她的长发飘散,平静看向东方鑫,眼神虽有血焰涌动,却是丝毫不起波澜。 东方鑫敛了神情,认真问道:“看起来你很自信?” 龙瑶点头道:“我们本就抱着灭圣阁的心思而来,你们两个,还拦不下我们。” 东方鑫冷笑道:“那就要看看,是墨梅山庄先变成一片废土,还是我圣阁的大门先被你们踹开。” 人尊者盯住龙瑶,目光中只有绝对的冰冷。 尚云间稍稍移了移身子,将人尊者的目光挡住,朗声道:“当然是我们赢。” “是你们先不宣而战的,按照曲老四的说法,理在我们这一边,不赢,还有天理吗?” 他的话音刚落,墨离剑已脱手飞出。 墨离剑的前方是一脸漠然的人尊者。 他一剑斩向人尊者。 天道会 第二百零七章 墨龙出云动九霄 墨梅山庄大堂之内,北冥修还在回味先前的那场战斗。 不只是他以肉眼看到的曲有渊的战斗。 他虽然看不到其他两位圣使陨落的过程,但他们没有出手对付曲有渊,易无行死后也没有出现,这已足以证明,他们也已不在这个世界。 他百分百的确定,这场圣阁与墨梅山庄的战争必将被记录在修行界的历史中,在千年后依然被人仰望。 他作为这场战争的见证者,亲眼目睹曲有渊一气呵成将易无行击杀的画面,心中有向往,但也有沉重。 他望向窗外。 原本生机勃勃的墨梅林已不复存在,只余狼藉满地。 破败而苍凉。 就算是胜利,也只是一场惨胜。 他轻轻叹了口气,忽而觉得有些不对劲。 远处的天空,似乎有一些扭曲? 他不敢确定,但就在他眨眼的那一瞬间,眼前的景物已完全碎成无数小块,仿佛被砸碎的玻璃。 一片片破碎的景色,都是被轰开的空间。 那是守护大堂墨梅山庄大阵遭到轰击形成的景象。 北冥修只觉得识海中翻江倒海一般,口鼻已然有鲜血流出,哪怕寒冥剑魂全力压制加上泉眼的保护都无法让这翻腾减轻半分。 等他识海中的混沌终于消散,他发现自己跌坐在地,依然有些昏沉,再看窗外之时,入眼只是一片漆黑。 那是灵墨的颜色。 墨清正试图把他扶起,见他还清醒着,表情放松了许多,说道:“怎么样?” “应该没事。”北冥修静下心,感受到识海中泉眼的流动,心知问题不大,再看向四周,发现有四名墨梅山庄弟子和他一样倒地不起。 不同的是,他们七窍流血,本源灵力消散,眼看已是不活了。 但就在刚才,其中一位还在跟他炫耀他得到曲有渊指导的事,现在却已成了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他记得那四名墨梅山庄弟子都是有修为的。 他也来不及细想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有一声巨响在大堂内部响起。 文六先生一把将大门摁紧,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有些颤抖的操控灵墨将大堂完全封锁,吼道:“退到里面去!” “三师兄你也一样!” 风亮节无奈,颤颤巍巍的朝大堂内部走去,一名惊魂未定的墨梅山庄弟子见状,连忙上前搀扶。 其他的墨梅山庄弟子很显然都被吓得不轻,有些手忙脚乱的将受伤的四位弟子抬走。 北冥修在墨清的搀扶下站起身,墨源略显稚嫩的急切声音已传入他的耳中:“姐,周寒,快点啊!” 北冥修无奈一笑,也随着大流退向大堂后方,心中却有着一抹难以抹去的恐惧。 若他没有泉眼的守护,恐怕此刻也已身殒。 居然能破开墨梅山庄的大阵杀人,出手的人得有多么强大? 就在此时,他看到了另一幅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图画。 文六先生擦去脸上的血迹,袖口一片殷红。 她咬着牙,一把将大门打开,大踏步迈了出去。 墨清墨源姐弟面色大变失声道:“母亲!” 风亮节无奈摇头。 六师妹,还是那个六师妹。 那个平日摸鱼划水,能偷闲一刻绝不早起一秒的六师妹。 那个被逼急了,脾气比曲有渊都横的六师妹。 他拦不住,也不想拦。 或者说,如果他身边没有那在梁上垂下的一道灵墨的话,他也想一同出去,直面那恐怖的存在。 “好好待着,我去去就回。” 伴随着文六先生着充满豪气的一句话,大门再度紧闭。 唯有那笔尖流下的数滴灵墨被漏进的狂风激射,砸在门旁的墙上,绽开一朵朵刺眼的墨花。 …… “好一座大阵。” 半空之中,一名白发老者由衷赞道。 在他的身旁,另一名老者赞同道:“不愧是文星耀的手笔。” 先前他二人瞄准大阵保护的最好的大堂出手,竟是未能将墨梅山庄的大阵干净利落的摧毁,只留下了一道口子。阅书斋 这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但也无伤大雅。 因为他们是圣阁最强的天尊者与地尊者。 区区一座大阵,根本无法拦住他们。 天尊者俯瞰着墨梅山庄,当看到那副逐渐飘落的画卷之时,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而当他将整个墨梅山庄看透之后,他眼中的失望更盛。 居然会被这种惑人心神的低级招数困住? 居然连几只蚂蚁都捏不死,还将手中刻印拱手相送? 天尊者的两撇白须不住跳动,然后将手一挥。 墨梅山庄的大阵再度出现一道裂缝,在夕阳下格外刺眼。 地尊者叹了口气,不知是对这些圣阁弟子表现的失望,还是在以前为这座山庄默哀。 他正要出手之时,地面上传来一声怒喝。 “苍髯老贼,安敢在此放肆!” 二位尊者闻言,无喜无悲,只是平静的俯视着下方,仿佛在看小丑的表演。 大阵上再添两道裂痕。 曲有渊满脸怒容,深吸一口气,握紧双拳,喝道:“结阵!” 墨梅山庄有一门阵法,阵中之人可将灵墨汇于阵眼,将所有人的修为灌注在占据阵眼的人身上。 当年与剑魔的最后一战时,他们就是将所有的力量都交给了尚云间,为最后的那一剑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此刻,要做这把利剑的是曲有渊。 他的伤势已极为严重,经脉也有枯竭的迹象,但没有人表示反对。 他们的状态都不怎么好,而他是四师兄。 卫笙端坐于地,鸣凤琴自袖中流出,稳稳落在她腿上,清冽琴音伴着灵墨响起,如有空山鸟语。 “不拼命都不行啊。”明道看着空中那两个神态一样漠然的老人,啐道,“这脸真**欠揍。” 他拔出腰间剑鞘,无数灵墨小剑自其中飞出,与卫笙的琴音合在一处。 化清剑与墨龙砚亦随墨流飞上。 言承没有说话,挥手召来墨池池水,笔锋一动,池水将先前聚合的灵墨吞没,颜色逐渐转为漆黑。它在空中悬停着,仿佛一个巨大的墨球。 文六先生此时终于赶到,一把将清净人间自空中召回,同时周身灵墨毫不吝啬的灌注入墨球之中。 “六师姐?你怎么……” 不等明道问完,文六先生打断道:“怎么,就准你们在这里拼命?” 明道微笑着摇了摇头,将剑鞘中最后一滴灵墨榨干,点头道:“也是。” 曲有渊看了文六先生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纵身撞入墨球之中。 墨球中出现了一条漆黑的墨龙。 曲有渊怒吼着,以身驾驭这条墨龙,朝着天尊者与地尊者的方向冲去。 在墨龙的最前端,四道有些破碎的光影浮现。 正是四象刻印。 虽然除了白虎刻印,其他三道刻印都是刚刚才从三圣使的手中夺得,尚未炼化,此时强行驱动,至少也能多一份保障。 墨龙冲出墨梅山庄的大阵,龙身上仿佛镀了一层银光。 那是源源不断注入其中的,墨梅山庄大阵的力量。 曲有渊一声狂吼,墨龙扶摇而上,直冲九霄。 在它的面前,仿佛就算是圣阁的天地二位尊者,都只是渺小的一粒沙尘。 弦断,琴音骤停,卫笙擦去脸上不住流淌的汗水,与一旁虚脱倒地的明道相视一笑。 化清剑与墨龙砚颓然坠地,光彩黯淡。 文六先生背过身,不让同门们看到她不住咳血的样子,余光不住瞄向空中,眼中有期待,也有担忧。 言承眼皮耷拉的厉害,看着空中那条飞舞的墨龙出神。 而在墨龙的头部,曲有渊一面把控着墨龙的力量,一面死死盯住天尊者与地尊者,脸上表情严肃无比,认真至极,怒涛劲运遍全身,已做好了搏命的准备。 墨龙动九霄。 这是他们最后的攻击。 也是他们现在能做到的最强的攻击。 成,则大局定。 败,则死无葬身之地。 天道会 第二百零八章 莫问幽泉去何方 一道道剑光在圣阁上空闪耀。 人尊者眉头微皱,伸手在空中一抓,便将那无数道剑光握在手中,旋即一把捏碎。 他脸上的表情一脸漠然,似乎天崩地裂也不能动摇半分,但如果仔细看去,隐隐能够看到一抹厌烦。 尚云间十分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体是个什么状态。 他也很清楚,圣阁的三尊者修行的都是荀日照亲传的天圣诀。不同于先前司马无花以大量修为强行主宰一方生灭,天圣诀能真正的在他们身边创造出只由他们主宰的一方天地,在这一方天地里,他们才是绝对的主宰。 除非拔出天玄,否则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伤到人尊者。 于是他的战斗方式也格外特别。 特别无赖。 他不再握紧墨离剑,任由它在人尊者身前晃悠,剑身涌动的剑意凌厉无比,声声剑啸于空中回荡,剑光更是照耀四方。 无岸剑峰的魂御剑术,本就是走的人剑相合的路子,墨离剑啸四方,也相当于尚云间全力出手,哪怕是人尊者,依然不能小看这番攻势。 然而……墨离剑却只在人尊者面前飞舞,打死都不进入天圣诀的范围,却又在危险的边缘不住徘徊,就像一只嗡嗡乱飞的苍蝇,不打徒惹心烦,打了又没什么必要。 尚云间本人的应对也格外无耻。 他手中无剑,却有看似普通的酒葫芦。 他以无量樽使沧浪剑法,展开剑势,将自身周围牢牢护住。 无量樽乃是江月白的仙境。 他手中便是一个世界,还是天下最坚硬的那个小世界。 即使是人尊者,也不能轻视无量樽的威力。 数百道神圣流光自他袍袖中射出,其中九成被无量樽尽数挡下,却未能在它上面留下一丝一毫痕迹。 还有一成,则被七色花瓣的海洋吞没。 尚云间的剑势在人尊者的攻击下,被破开是迟早的事,但加上洛轻尘,这个时间便能延长数倍。 尚云间大笑着,一把拉过洛轻尘,纵身窜入云中:“老东西,有胆子就上来。” 很快,云巅上悠悠传来尚云间的下一句话:“如果你不想圣阁被无量樽砸成肉饼的话。” 人尊者脸上依旧一脸漠然,看了东方鑫一眼,身形骤然消失。 云巅之上再度出现声声巨响,偶有破碎的灵力花瓣落下。 东方鑫收回看向云巅之上的视线,平静道:“龙二先生,螳臂当车,殊为不智。” 龙瑶淡淡道:“多说无益。” 在她的手中多了一支笔。 笔身似玉,晶莹通透,正如她沉静如水的眼瞳。 墨梅山庄至宝,素心笔。 龙瑶提笔,身前迅速出现一道道玄妙的符文。 东方鑫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他的右手食指与中指相合,出现了一道数寸长的青芒。 紫电涌动,他已来到那些符文之前,青芒呼啸斩出,符文登时寸寸崩裂。 碎裂的符文却没有消失,而是化作灵墨落下,迅速画出了一个墨阵。 东方鑫双脚登时陷进地里。 圣阁大门前的地板都是由纯净的灵石块构成,这些蕴灵的石头坚硬无比,对灵力的攻击也有一定的抗性,但此时却仿佛已成为一片沼泽。 东方鑫微微一笑:“不错的阵法。” “但你困不住我。” 一声雷动,东方鑫破石而出,青芒斩出,锋芒竟丝毫不弱于尚云间的万道剑意。 这是圣阁圣道剑的最后一式,神圣而肃杀。 他自信这一剑能将龙瑶斩杀。 龙瑶的应对却出乎他的意料。 她一把将手中素心笔抛出,双手血焰涌动,正面将青芒夹住。 燃烧着的鲜血喷溅而出,在灵石地板上留下不少焦黑。 素心笔的目标却不是他。 它朝着无岸剑峰的方向飞去。 此次他们三人来到圣阁,无岸剑峰就悬停在圣阁上方。 东方鑫指尖灵力再增,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这一剑酝酿许久,以十成的精气神斩出,龙瑶就算有着炎龙血脉,也不可能挡下这一剑,但有素心笔这等宝物傍身,撑也能撑得久一点。 但她却将素心笔丢向无岸剑峰,莫不是有所准备? 他下意识往无岸剑峰的方向一望。 素心笔却也没有落向无岸剑峰。89文学网 它飞的还要远一些。 在无岸剑峰后面,还有另一个仙境。 为了防止这个仙境迷失在云巅之上,尚云间一贯用麻绳将它系在无岸剑峰之后。 素心笔落在幽泉境上。 笔尖有墨。 一个墨阵悄然显现。 龙瑶出现在幽泉境里,双手渗血。 东方鑫这一剑便落了空。 “有意思。” 东方鑫身形再度消失。 因为速度太快,竟是连残影都无比模糊。 但很快,他不得不放慢速度。 天空中出现了无数把剑。 这些剑剑身皆是通透无比,仿佛被岁月尘封许久,一朝重见天日,于是剑意愈发清澈。 只是其中的许多剑上或多或少都有着残缺,剑意也因此衰弱,整座剑阵的威力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剑阵?” 东方鑫面不改色,周身紫电涌动:“你以为凭这种残破的剑阵能拦住我?” 龙瑶没有理会他,而是快速在幽泉境上画出一个墨阵。 一个由灵墨聚合的人影在墨阵中显现,与她本人长得一般无二。 龙瑶淡淡一笑,似乎没有听到空中不断传来的剑意雷电相撞爆炸,以及那些宝剑断折的声音。 尚云间一直不想动这些宝剑,因为他们都是师傅留下的,其中大部分还没有蕴出灵性,而且还被剑魔斩过一遍,尽数毁在这里,他不好和师傅交代。 但龙瑶却认为,它们既然能够在这场战斗中贡献出自己的力量,就应该投入战斗,增加胜算。 这座剑阵虽然强大,东方鑫的修为却更加强大,加上没有主剑指挥,其中宝剑剑意强弱又参差不齐,很快便有不少宝剑断折陨落。 在龙瑶的估算中,它只能撑上半刻钟。 但这足够了。 龙瑶闭上双眼,开始冥想,耳畔噼啪作响的声音丝毫不能影响到她的心境。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东方鑫已经接近幽泉境,紫电青芒纵横于剑阵之中,丝毫不露疲态。 龙瑶算了算时间,发现比她预计的还要早一点。 她看了东方鑫一眼,眼中依然沉静,眼神中带了些许审视的意味。 “原来如此。” 她自言自语着,炎龙血脉再度激发。 她一把扯过系在幽泉境之上的麻绳,纵身荡回无岸剑峰,将麻绳掐断后猛然将其握紧。 她的手臂如白玉葱藕,在血焰的映衬下格外迷人。 但就算是与她最亲近的尚云间,或许都不清楚,这如艺术品一般的手,其中蕴藏着多大的力量。 下一秒,伴随着血焰的熊熊燃烧,幽泉境被她直接抡飞出去,很快消失在东方鑫的视野之中。 龙瑶深吸一口气,手中已无素心笔。 她转过身,指尖灵墨涌动,伴有血焰燃烧。 …… 东方鑫以雷霆手段迅速击断十余把剑,终于是将剑阵撕开了一道裂口。 他如闪电般冲出剑阵,表情无比严肃认真。 对墨梅山庄的任何一人,哪怕是最弱的卫笙,他都不存在任何的轻视,更不要提现在他面对的是墨梅山庄最传奇的龙二先生。 他知道龙瑶已布下墨阵等待着他,也知道她的炎龙血脉已经完全觉醒,正打算将炎龙刻在血脉里的怒火往他身上发泄。 但他依然毫不在乎的纵身攻上。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你就算做再多的准备,依旧只是徒劳。 就像这座看似强大无比的剑阵,根本无法阻拦他的步伐。 正在这时,他的面前出现一团赤红。 那是一个燃烧着的,小小的,秀气的拳头。 也是他见过的最危险的拳头。 仿佛只要和它擦上一点,整个人都会化为灰烬。 “如果是以前,我怎么都不会想到,以符道闻名的龙二先生,居然最擅长这种暴力的手段。” 东方鑫长叹一声,指尖青芒再现,与那宛如炎龙怒啸的拳头相撞。 天道会 第二百零九章 三尺天地压墨色 伴随着曲有渊的怒吼,墨龙冲出墨梅山庄大阵,直要将天地二位尊者抹灭。 他的整个身体此时都在沸腾,墨龙龙身亦如沸腾般舞动,在怒涛劲的推动下,每过一秒,沸腾的程度就会强上几分。 当它接近二位尊者之时,其已有吞吐天地之势。 天尊者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在战斗中对敌人表露出赞许的情绪,一种情况是对方确实是一个值得赞许的晚辈,还有一种情况就是,看对手垂死挣扎居然还能掀起一些水花,于是表露一些小小的赞许以示怜悯。 天尊者很明显属于后者。 他伸出手在空中一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却又仿佛他周围三尺之内的空间已完全改变。 墨龙飞舞翻腾,伴着无上灵压冲上,却在半空中被迫停滞。 曲有渊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面前老人冷漠的表情。 他们的距离只有三尺。 三尺距离很近,只有一两步路的长度,但现在这三尺对他来说,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墨龙可动九霄,可吞万物,但在这里却连前进一分一毫都无法做到。 “这是我的世界,风能进,雨能进,你,不能进。” 天尊者漠然说道,一挥袖,墨龙龙尾登时被断,身上一大片灵墨泼洒落下,将地面染的漆黑,仿佛刚刚下了一场墨雨。 “天圣诀……” 曲有渊咬紧牙关,双掌一合,墨龙身上奔涌的灵墨顿时被他吸入体内。 伴随着灵墨入体,曲有渊的全身开始肿胀,整个人都大了一圈,就像一只膨胀的河豚,随时可能爆炸。 墨梅山庄内部,众人皆是表情凝重。 曲有渊强行引如此多的灵墨入体,就算他已成就仙阶,经脉与天地冥合,依然不可能承受,甚至可以说与自杀无异。 但他们理解曲有渊的选择。 只有这样,他才能搏出一线生机,替墨梅山庄搏出一线生机。 正在这时,墨梅山庄大阵再添一道裂缝。 明道看着那另一个正在轰击大阵的老人,握紧手中的剑鞘,愤愤道:“真不甘心啊。” 天尊者一人,便抵挡住了聚集他们所有人力量的攻击,地尊者甚至还能腾出手破坏他们的大阵。 而他们,已经都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就算他们都在全盛时期,也对付不了天圣诀大成的地尊者。 墨梅山庄,此次可谓是一败涂地。 明道正捶胸顿足之间,手却被人握住了。 握住他的那只手美如柔荑,仿佛带着淡淡的香气。 卫笙微笑看着他,感慨道:“谁能想到,他们会下那么大手笔。” “还好,老哥应该不会放过他们。” 明道感受着到手中的温软,心中的不满也消散了许多,笑道:“也是,大哥会为我们报仇的。” 他叹了一口气,望向被大阵保护的最好的大堂,无奈道:“只是可惜了这群小家伙们。” 言承死死盯住那两名尊者的身影,握紧手中已无墨迹的笔,沉默不语。 “别一个个视死如归的瘫着,事情还没到那一刻。” 文六先生扶地起身,娇躯不住摇晃,却仿佛擎天立地,将墨梅山庄的整片天撑起。 她是这里的当家主母,现在曲有渊无暇顾及山庄,她就是山庄的主心骨。 “还记得师傅说过什么吗?” “怎么可能忘记。”明道微笑应道,“此阵不应用于杀伐之道,但若逼人太甚,也不能坐以待毙。” 他挣扎着站起身,也将卫笙扶起,笑道:“血魔剑早已耗了我不少血气,我也不在乎这么点。” 说完,他以灵力割开十指指尖,鲜血不住滴落,在地上溅起一道道血花。 血花逐渐连成一片,化作无数条红色细线,浸入墨梅山庄的大地之中。 而在这个过程中,明道指尖的血液流得越来越快,仿佛是被什么东西贪婪的吞食一般。 卫笙淡淡一笑,效仿明道,血溅于地,笑道:“我也不在乎。” 言承微微皱眉,看了看手中的笔,笔尖轻轻划过十指,于是眉头皱的愈紧。 有些疼,但还可以忍受。 至少比胸口的伤口要好受的多。 文六先生微微一笑,十指鲜血喷涌而出:“那就……一起给他们留下最后一道阻碍吧。”读读 …… 无数道血线在墨梅山庄残破的地板上流淌,将那隐隐有些残破的符印完全覆盖。 一道狂暴的黑色雾气自墨梅山庄中升腾而起,雾中隐有血色。 这一刻的墨梅山庄,不再像平时那样清净平和,反而有着一种吞噬一切的杀意。 地尊者眉头微皱。 他每一拂袖,都能带动天机变化,纵然墨梅山庄大阵精妙绝伦,也无法抵抗天机变幻。 但这一次,他的攻击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那些雾气反而将他笼罩其中。 “居然连根都不要了。” 地尊者嘲讽一笑。 那些升腾的雾气,都是大阵消融时绽放的灵墨,其中更是蕴有大阵掌控者们的意志,于是以最决然的姿态试图将他消灭。 这是完全解放墨梅山庄大阵才能发起的攻势,若是墨梅山庄的敌人深陷其中,纵然身负仙阶修为,也只有死亡这一个结局。 上一个领教这片血雾的,是剑魔尚昆仑。 他没有死,因为血魔剑的剑意天生克制一切灵力,又与血雾血气相应,他只花了一刻钟时间便脱困而出。 地尊者不是剑魔,但他也有着属于自己的办法。 无论这些带着血色的黑雾如何强大,都在他周身三尺的空间内停滞。 三尺内外,世界已然不同。 血雾在三尺之外沸腾,不断向内渗入,以极慢的速度缓缓蔓延。 这速度慢到用肉眼细看都不一定能感觉到它的蚕食,但这蚕食确实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地尊者身体微微颤抖,眼中寒芒大盛。 …… 西子湖畔,所有人都能看到静止在空中的那条黑色巨龙,以及山中弥漫的血色雾气。 太阳尚未落山,大街上已没有一个行人,所有人都瑟缩在家中,偶尔壮着胆子望向窗外的可怕景象一眼。 曲有渊有些困难的看着这片他无比熟悉的景色。 墨龙的沸腾渐渐停止,然后完全崩散解体。 他苦涩的笑了笑,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落下,没入血雾之中,再无声息。 他败了,败得很彻底。 哪怕灌注了所有人的力量,他依然没能破开天圣诀。 天尊者没有理会坠落的曲有渊,也没有理会他胸口的那一个浅浅的掌印。 他在观察这片血雾。 “好厉害的一座阵。” 他喃喃着,两袖之中有清风现,旋即化作一道凌厉风刃刮下。 这道风刃都被他灌注天圣诀的力量,即使在血雾之中,也能在短时间内自在穿梭。 这道风刃没有朝着地尊者的方向射去。 他不打算帮助地尊者。 他清楚自己同伴的实力。 当年这座阵确实对剑魔造成了一些困扰,可惜,他们不是重伤状态的剑魔,现在催动这座阵的也不是当年的那个人。 风刃穿透重重血雾,很快落在墨梅山庄众人眼中。 文六先生面色大变。 这道风刃来势汹汹,他们根本无法拦截。 它瞄准的不是他们,也不是他们先前一直针对的大堂。 它轰向山庄西北方的一块空地。 只有他们知道,那片空地地下五米,是墨梅山庄的密室。 密室上方有符文保护,那处地面由此才能在先前的大战中不被破坏的太厉害。 但那些符文很明显挡不住着带着天尊者全力的风刃。 那座密室平时都是空着的,但就是最近这段时间,里面有一个人在闭关。 也是为了他,他们才聚在墨梅山庄,想要为他挡下一劫,却不料这一劫如此强大。 他若出事,墨梅山庄就真的完了。 天道会 第二百一十章 临危终现观星图 风刃带着毁灭的意味破开血雾落下。 烟尘大作,巨大的轰鸣声爆发开去,却没有激起地面一丝一毫的震动。 天尊者对力量的把握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整道风刃的力量,十成都落在墨梅山庄的密室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外泄。 文六先生面色惨白,一跤坐倒,险些晕去。 其余众人的表情也极为难看。 他们都能感受得到,密室的禁制已经被完全摧毁。 而当风刃落进密室之时,天尊者甚至还将其中的灵力引爆,以天圣诀将爆炸的力量完全封在了密室里。 就算是仙人,也没办法存活下来。 而他们都很清楚,墨无双闭关之前,还没有看到仙阶的门槛。 他又如何能够逃过这一劫? 但他们根本没有时间悲伤。 地尊者破开血雾,漠然落下。 他的周身三尺已被血雾侵蚀不少,但要触及到他的身体,还差得远。 他站在断壁残垣之间,如一方主宰睥睨天下。 墨梅山庄众人只能不甘的怒视着地尊者,却无法做些什么。 地尊者伸出手指,轻轻一勾。 清净人间顿时被他牵引,落在他的手中。 在天尊者看来,这些小辈的表现实在太差,根本无法担当大任,死在清净人间里或许正好。 但他不这么认为。 圣阁已经不是荀日照时代的那个天下无可匹敌的圣阁,哪怕今日墨梅山庄毁灭,无岸剑峰的那两位想必也会给圣阁造成不小的损伤。 近些年,凌霄峰上的纯净仙灵体诞生的数量并不多,一旦人手不够,未来或许不得不向一些资质绝佳的凡人伸出橄榄枝,在他看来,这就是对圣阁的一种玷污。 在这种情况下,圣阁的人,最好都能保全。 他打开清净人间,瞄了一眼其中的景象,便将整幅画卷尽收眼底。 很快,他的表情尽数归于厌恶。 这些家伙的表现,他想过有多差,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差。 尤其是其中几处不堪入目的场景,他再也不想看第二眼。 他的双手微微用力,清净人间图顿时出现一道裂缝。 他有些讶异,这幅画卷竟是比他想象的还要结实一些。 当他想要继续用力时,眼前出现了一道剑光。 明道捡起地上的化清剑,一剑朝他刺来。 他是墨梅山庄八人中除了曲有渊与龙瑶外唯一修行过武宗功法的人,身体素质比其他人都要强,此刻见清净人间即将被破,他唯有拼命。 哪怕这是螳臂当车,一去不回。 他的十指本就有鲜血不断滴淌,握住化清剑的同时,血色直接将剑身染红。 他的脚步蹒跚而快速,哪怕视线已有一些模糊,依然很快冲到地尊者的身前。 化清剑上,血光乍现,剑锋仿佛都在血液的浸泡下燃烧。 “血魔剑……” 地尊者的表情顿时变的极为狰狞,这三个字像是从深渊中挤出来的一般,充满着浓浓的杀意。 明道的剑,勾起了他某些并不美好,甚至可以说是一生为耻的回忆。 当年那邪魔浸淫仙阶多年,以血魔剑一剑便撕开了他们三尊者的天圣诀。 现在在他面前的这把血魔剑,弱小的连蝼蚁都不如,只需轻轻一抬手便可消灭。 挑衅我? 剑魔有这个实力,你又算什么东西? 他松开清净人间,漠然拂袖。 化清剑静止在半空中。 明道也静止在半空中。 血光绽放,但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直接抹灭。 化清剑也在这一刻碎裂,成为了地上的无数残片。 明道全身的骨头仿佛都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一寸一寸的碎裂。 不远处,墨门众人尽皆失色,但他们却没能出手相助,甚至连动弹一分一毫都无法做到。 天尊者悄然落在大堂屋顶,神色漠然,手指轻挥,便似有一座大山将墨门众人死死压住。 他不打算现在杀死这些蝼蚁。 因为他想亲眼看着血魔剑的传人,付出修炼血魔剑的代价。 他最亲的人们,理应活着看到这大快人心的一幕。 ……3800 “你就……这点本事吗?” 明道嘶哑着嘲讽道。 地尊者冷笑着,把袖一挥。 在他的预想中,下一秒,明道的四肢便会被完全捏碎,但在他的控制下,还能勉强的活下去。 他会把他带回圣阁,好生治疗,再每天折磨,教他一生一世都承受着这份痛苦。 这就是胆敢修炼血魔剑的下场。 半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叱。 那是天尊者的声音。 地尊者猛然回头,面色一变,身形骤然消失。 大堂上已没有人影。 天尊者重重砸落在地,在他面前的是一副画卷。 比起清净人间,这幅画卷没有任何装饰,外表要朴素清新许多。 但它却能将天尊者压制住,其威就算是天圣诀也无法抵抗。 地尊者出现在天尊者身边,二人的天圣诀相合,这才将那副画卷逼退。 天圣诀可于自身周围自成一世界,任何攻击想要透入都万分艰难。 但现在与天圣诀对抗的,是一个真正的世界。 天尊者咬牙道:“观星图!” 观星图,上古五散仙之一的文星耀的仙境,传闻图中蕴有星海浩瀚,无边无涯。 在它面前,天圣诀只能相形见绌。 天尊者真的很震惊。 观星图的主人,本应该死在刚才的风刃中,为什么…… 但很快,他就平静了下来。 …… 墨无双站在先前地尊者所在的位置,臂弯里夹着清净人间,背上背着昏迷的曲有渊。 因为之前的袭击,他的身上满是灰尘污垢,看上去灰头土脸,就像是刚刚挖煤出来的矿工。 他以灵墨托起明道,下一秒便回到了墨梅山庄众人身边。 众人所受到的压迫力陡然消失,文六先生连忙接过明道,言承也赶紧将曲有渊扶倒。 文六先生看着二位同门凄惨的模样,心中一紧,但一愣后随即笑逐颜开。 明道的伤势,竟是在迅速好转,碎裂的骨骼都开始缓慢恢复。 曲有渊的情况同样如此。 这是连九阶的法宗大修行者也无法轻易做到的恢复法术。 虽然不知道这法术的效力如何,至少目前,明道性命无虞。 文六先生也感受到自己身体内有一股暖流涌动,滋润着她的四肢百骸。 其余众人也是如此。 墨无双歉疚的看着她,说道:“抱歉,亭亭,我不知道……” 文六先生将明道放下,伸出手抵住墨无双的嘴唇,眼中泪珠不断滚动,哽咽道:“没事就好。” 这一刻,她靠在墨无双坚实的胸口,硬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溃堤。 没事就好。 “你们不该瞒着我。”墨无双黯然道。 卫笙沉默片刻,低头说道:“大师兄,我们……”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墨无双轻轻挣开文六先生的怀抱,对周围的同门说道:“不过接下来,还是交给我吧。” 墨无双转过身,观星图迅速飞回他的手里。 他朝天地二位尊者一拱手,说道:“二位尊者犯我墨梅山庄,可曾想过后果。” 天尊者与地尊者站在面目全非的墨梅林中,面色重新恢复了漠然。 天尊者冷冷道:“墨大先生的生命力,当真顽强。” “不过将你逼出来再杀死,也不错。” 墨无双叹道:“二位身为圣阁元老,行事竟如此……唉。” 他摇了摇头,似是不忍骂人,话语中的怒意却是怎么都掩饰不住。 此时的他真的很生气。 墨梅山庄是他的家,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家。 现在却变成了这幅鬼样子。 师弟师妹们也险些惨遭毒手。 任何对这座山庄出手的人,即使是圣阁的尊者,也必须付出代价。 生命的代价。 天道会 第二百一十一章 今夜星光耀四方 墨无双平静与天地二位尊者对峙。 即使灰头土脸,更没有流露出任何威势,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代宗师,但没有人会小觑他,哪怕是圣阁的尊者。 而对于他身后的人来说,他就是那道最坚实的城墙。 仿佛只要他在这里,就没有人可以动他们一根毫毛。 地尊者冷冷道:“墨大先生气质果然不凡,可惜……依旧在凡尘中。” 文六先生心中一紧。 她知道地尊者说的是事实。 墨无双体内的灵力虽然雄厚,终究还没有打破天地之间的那道桎梏。 仙凡之间,终是天差地别,他们在先前的战斗中,也是用尽一切办法才将这种差别填平。 比如墨梅山庄的大阵,比如锁灵阵,比如化清剑等堪称神器的法器。 但面对的是天尊者与地尊者的话,除开墨梅山庄的大阵,其他都失去了意义。 墨无双朝后方淡淡一笑,说道:“放心吧。” 随着他这一句话,观星图自他手中飞出。 天尊者与地尊者互视一眼,同时出手。 天尊者迎向观星图。 地尊者迎向墨无双。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墨无双先前之所以能够压制住天尊者,几乎全是靠着观星图。 若是观星图被限制,他根本没有对抗他们的力量。 夜色将至,观星图在空中缓缓打开,隐有星光漏出,将这一方天地照亮。 天尊者面色一变,双手运起天圣诀,便要出手。 一旦观星图完全张开,即使是他也会感到十分棘手。 但现在想要控制住观星图,已经有些来不及。 所以他的目标是大堂。 以里面的墨梅山庄弟子相挟,他相信墨无双不敢有任何动作。 但就在这时,观星图朝侧面飞出,抢先一步撞在依然保护着大堂的血雾之上。 星光一闪即隐,整座大堂凭空消失,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同样的情形也出现在曲有渊等人身上。 观星图重新回到墨无双的手中。 整座墨梅山庄也只剩下他与天地尊者三个人。 天尊者惊讶片刻,心中不屑更盛。 就为了保护这些累赘,居然将观星图用来给他们提供保护,平白将自己最强的武器丢弃。 而且,你以为把他们藏进观星图,他们就安全了吗? 天尊者看向墨无双的眼神转为不屑,嘴角微扬。 地尊者出现在墨无双身前,距离不过四尺。 下一秒,他出现在一面残破的墙壁之前,墙壁瞬间粉碎,化为粉末散落于地,微风轻拂,便再也无从寻迹。 地尊者愣了愣,脚步再度踏出,在接近墨无双的那一刻,却又到了墨梅林中,观察周围,沉吟不语。 天尊者则停在原地,微微颔首,说道:“这就是浑天移星?” 墨无双点头道:“正是。” “世人皆嘲墨梅山庄墨大先生空有大师兄之名,现在看来,你只不过是被龙瑶和曲有渊掩盖了锋芒而已。”天尊者淡淡一笑,说道,“但拖延时间,又有什么意义?” 浑天移星以奇门遁甲术为引,施术者周遭领域之内,星位变幻莫测,入内之人恍若置身星海,移动一分一毫都可能通向完全不同的地方。 就算是一个世界,也无法脱离这星移斗转。 但同时,没有观星图,墨无双也没有办法破开天地二位尊者的天圣诀,浑天移星固然巧妙,依然只能起到拖延时间的作用,无法对他们造成有效的损伤。 墨无双低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地尊者语气平静不起波澜,自有一股无法违逆的气势暗藏其中:“墨大先生,投降吧。” 墨无双没有回答,双手在身前轻拨。 天尊者与地尊者的身形也在此刻消失。 他们在墨梅山庄的范围内不断闪现,一时出现在已经干涸的墨池中,一时出现在残破不堪的墙沿,一时出现在墨梅山庄已经完全损毁的大门旁…… 每一秒钟,他们的位置都在变化。 与之变化的还有他们与墨无双的距离。 一开始,他们出现的位置在墨梅山庄的各处,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闪现的范围也越来越小,距离墨无双也一次比一次近。 天尊者甚至已经进入墨无双周身十尺范围以内。 墨无双轻轻叹了一口气。九九中文 天尊者与地尊者终究是在圣阁屹立接近百年的存在,浑天移星固然玄妙,还是逐渐被他们看破了本质。 他可以肯定,再过十息左右,天尊者就会到达他的身边。 地尊者要慢一些,十五息应该也够了。 他想了想,双手于身前轻拂。 群星骤散。 星位之间的挪移变化完全混乱。 天尊者与地尊者各自快速退开,目光冰冷的望向墨无双,随即身形再度消失。 墨无双强行逼退他们,浑天移星星位已乱,一时无法对他们造成任何阻碍。 这也代表着,天地二位尊者可以轻易的接近他。 目睹二位尊者的消失,墨无双的应对却出乎他们的意料。 他没有再运浑天移星。 也没有将灵墨绽放。 他只是平静的朝前走了一步。 脚尖落在一株被碎石压着,瘦弱却依然挺直身板的小草旁,他不自觉地露出一抹微笑,整个人都透着一种令人心境平和的气息,宛如春风拂面。 一步踏出,眼前风景已完全不同。 至少能够看清楚天尊者与地尊者的移动轨迹。 天尊者离他不过十尺之遥。 看到墨无双的变化,他只报以冷笑。 虽然墨无双比起龙瑶与曲有渊,在人界的威望小的可怜,但到底是墨梅山庄的大师兄,更何况,他还是那位的亲生儿子,若是不能成仙,那才奇怪。 但此刻破境成仙,又能如何? 龙瑶在此,也只能被他的天圣诀撕裂。 一个刚刚踏入仙阶的墨无双,根本无法做些什么。 墨无双闭眼,朝前再迈一步。 浑天移星再度运转。 天尊者与地尊者的身影逐渐缓慢。 但他们终究在向前,而且速度还在不断加快。 混乱的星图,根本无法阻挡他们太久。 墨无双朝前快速走出三步,脚步一顿,陷入了片刻的沉思。 每迈一步,他的周身气场便节节攀升,三步迈尽,周身灵力波动甚至能隐隐接近天尊者。 天尊者瞳孔微缩。 此时的墨无双,竟已经快要攀至仙阶的巅峰。 天尊者与地尊者都是在仙阶浸淫上百年的人物,此时见墨无双居然连续提升境界到如此地步,心中再也无法平静。 “藏的真深……”天尊者咬着牙,朝地尊者看了一眼,“全力杀死他。” 地尊者点头会意。 他们早已走到仙阶的巅峰,就算墨无双在境界上快速追上他们,境界终究不稳,他们耗费数十年功力,依然能将其镇压。 如果人尊者在场,他们三人合力,绝对能能轻松将墨无双杀死。 但现在却要耗费数十年的功力。 这对天尊者来说,简直难以接受。 他已经打算好将墨无双的灵魂束缚,永生折磨。 这番心思之中,何尝又不是透着浓浓的嫉妒。 …… 浑天移星完全碎裂。 天尊者与地尊者也来到了他的周身三尺之内。 就在这时,墨无双睁开眼睛,脸上决然之色一现,朝前再走一步。 此时的他仿佛站在云巅顶处,低头可见云海翻涌,抬头可望万古苍穹。 一步踏出,他已不在苍穹之下。 天圣诀的世界瞬间破碎。 天尊者,地尊者面色大变,口喷鲜血,如两袋垃圾般凄惨的落在墨梅山庄的废墟之中,再站起身时,眼中满是惊骇。 墨无双伸手,在胸前的衣服上轻轻拍了拍。 他身上的一切尘土尽数消弭,仿佛铅华洗尽,从此超然世间。 观星图依然在他的手中,未曾打开一丝。 满天繁星却在此刻闪耀,将世间完全照亮。 天道会 第二百一十二章 群星璀璨不夜天(上) 墨梅山庄墨大先生,在修行界绝对算得上一方强者,但墨梅山庄乃是文星耀的传承,起点已比大陆上绝大多数宗门高上不少,他作为这一代的墨梅山庄庄主,不论锋芒还是名声,较之龙瑶与曲有渊都实在弱了太多。 在墨梅山庄里,他算不过风三,打不过曲四,书法不比言五,绘画不及文六,剑道逊于明气,琴艺弱于卫八,各方面还被龙二稍压一头,实在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 而墨无双也没有光收门徒,甚至整座山庄都很低调,若不是墨梅山庄本身名头够响,修行界或许都会忘记有这么一个存在。 基于这些原因,圣阁虽然有对他投入些许注意,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他们此次突袭墨梅山庄,也只是贯彻东方鑫的指示,将墨梅山庄从大陆上抹去,除去墨无双,不过顺手而为。 现在这片闪耀的星空,却对整个世界都宣告了一个事实。 墨无双,当真天下无双。 …… 整片大陆都沐浴在星光的照耀下。 星光虽然闪耀,却并不晃眼,反而给人一种柔和的感觉。 不论是人界还是妖域,无数生灵都抱着好奇而虔诚的心灵仰望这片光明的星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等奇景,但他们愿意从心里相信,今夜群星璀璨,并不是什么坏事。 京城,皇宫中。 高阳嵩仰天躺在皇宫的最高处,手中提着从宫外最好的酒楼顺来的一瓶美酒,正准备感受一下月下独酌,高处不胜寒的苍凉气氛,忽然感到今夜的星空耀眼了许多。 他微微眯眼,将手中的酒坛放在一边,开始仔细观察着这片星空,眉头微挑,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这片星空,给他一种安宁的感觉,仿佛长辈带来的温暖。 他总觉得他在哪里感受过这种气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索性闭上眼睛,享受星光带来的祥和与宁静。 皇宫不比外面自在,他虽然随时可以偷溜,这种快乐的感觉却是很难找到。 现在这样休息一会,也挺好的。 他的手指不自觉的碰到了一旁的酒坛,本就有些摇晃的酒坛当即失去平衡,美酒泼洒一地。 不过酒坛却没有摔成粉碎。 月柔落在高阳嵩身边,身上宫装被酒水溅湿些许,酒坛却稳稳地立在她的手心上,里面倒还剩下一点。 她将酒坛一把塞到高阳嵩手里,不悦道:“你就不能接一下吗?” “这不你来了嘛。”高阳嵩微微一笑,又将酒坛摆在一旁,伸手指了指一旁的位置。 月柔无奈随他一同躺下,目光也被这满天星光瞬间吸引。 她的脸上出现片刻的失神,喃喃道:“真漂亮……不过,这是怎么回事?” “你问我,我也找不到人问啊?”高阳嵩咧嘴一笑,说道,“不过,感觉是真不错。” 星光辉映之下,月柔眼中亦倒映着万千星辰,她伸出手,仿佛便可将星辰握住。 她忽然灵机一动,看向高阳嵩说道:“这片星空,会不会和龙二先生有所关联?” “谁知道呢?”高阳嵩微微摇头,嘴角弧度更盛,“或许真是吧。” “不过,墨梅山庄,也有一段时间没去了。”他坐起身,看着星空说道,“过几日,陪我下一趟江南吧。” 月柔一愣,心想你前些日子不刚刚在满朝文武面前信誓旦旦的保证绝对不乱跑了吗,这么快就反悔? 高阳嵩微笑道:“放心吧,有老申在,朝中不会乱。” 月柔无奈捂额。 事情的关键根本就不是这个吧…… “放心吧,卫凌生他们不敢对我们动刀子,唯一可能阻拦住我们的老曹生活又很规律,我们要离开皇宫,简直是小菜一碟。” 月柔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惯犯啊…… “朕想离开,就没人拦得住。” 高阳嵩义正严辞的抛下这句话,再度将目光放在星空上,嘴角笑意明显,不知是因为温香软玉在怀,还是过段时间就会开始的那段旅程。 …… 妖域,某处山脉之中。 翻过这座山脉,便是直辖于妖都的土地,八大部落的手伸的再长,也无法轻易渗入其中。 一身布衣的尧崇行走在其间,忽而星光大甚,他不自觉的放慢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柔和的星光,不知为何便有些喜悦,这些日子的疲累也减轻不少。 但他的表情却没有任何放松,右手已握紧腰间崇明。 在他的面前,一个身影自山林中渐渐显现。 那个身影壮硕无比,身高更是足足三米有余,仿佛传说中的巨人,尧崇在他面前,简直就是一个小孩子。 但就是这个体型恐怖的巨人,却只有一只右臂。 尧崇停下脚步,将头顶斗笠摘下,放在一旁,说道:“又见面了,前辈。”梦想文学网 那人从山林中走出,眼神复杂的看着尧崇,嘶哑道:“我没想到你还能从万鬼窟里爬出来。” “若你能够在位,或许真的能带给妖域一些变化。” “可惜,我受人之托,不能让你活着。” 随着他一步步走向尧崇,脚下烟尘四起,仿佛整座山都在颤动。 他的右手握着一把足足有他一半高的大刀,在岩地上刻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狰狞鬼面在刀身上显现,心智不坚之人只消看上一眼,便可能心胆俱丧,七窍流血而死。 尧崇的眼神变的极为认真。 眼前这名战熊族的强者,正是妖域曾经的巅峰强者之一,鬼刀查胜。 他虽已八十高龄,又曾被血魔剑斩断一臂,修为大退,如今只堪堪稳在八阶的边缘,但小看一位曾经的巅峰强者,绝对是一件蠢事。 尧崇很清楚那把鬼刀的威力。 不久之前,他便是败在鬼刀之下,被一刀劈落万鬼窟,那一段经历虽因祸得福,终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他沉默了片刻,喃喃道:“真烦啊。” 崇明剑带着寒光出鞘,剑尖直指查胜。 查胜抬头看了看天空,感慨道:“今夜的星光真是不错。” 在他看来,这种难得光亮的夜晚,没有夜色的遮掩,真的很适合杀人。 尧崇点头道:“星光璀璨,的确不错。” 在这片星空下,他情不自禁的露出一抹微笑。 洒在他身上的星光,真的很温暖,仿佛师傅师娘就在他身边一样。 他的感慨只持续了一瞬间。 经历了上一次的惨败,他对鬼刀查胜根本无法有一丝一毫的轻视。 全力以赴,方有一线生机。 崇明剑微微震颤,隐有杀气流露,似是在催促他赶紧将查胜杀了走人。 对此,尧崇不置可否,便是默认。 他讨厌查胜的行事风格。 明明杀他只有一个理由,这一路上他遇到的很多人或妖都对这个理由心知肚明。 包括鬼刀查胜在内,这些家伙都将这个理由藏在心里,换以一个冠冕堂皇且光明正大的理由。 这真的很恶心。 他真的很讨厌。 这一刻,他整个人都仿佛化作一把锋锐的剑,剑锋直指查胜。 “再次请教。” …… 无岸剑峰之上,四只猴子早已躲在山洞里瑟瑟发抖。 外面正在打架的那两个人实在是太恐怖了,它们根本不敢踏出去一步—哪怕其中一个是他们敬爱的女主人。 一声闷响,龙瑶砸在半山腰的岩壁上,身上龙鳞残破不堪,焦黑痕迹遍布全身。 她咳出一口鲜血,眼神依旧平静。 雷光闪过,东方鑫出现在她身前。此时的他面色苍白,胸口深陷,显然也不好受。 他没想到龙瑶的炎龙血脉竟霸道如此,居然能强行与他以伤换伤换到如此地步。 不过,也就到这里了。 紫电与血焰再遇,爆炸的激荡登时将崖壁震裂。 正在这时,他的手腕一紧。 龙瑶强行顶住紫电的压力,将他的手腕扣住。 这是最简单的擒拿手,但施展它的是龙瑶。 在她忍受紫电侵身的痛苦之时,东方鑫又何尝不是在被炎龙血焰灼烧? 场面一时陷入僵持。 正在此时,星光漏下,映得无岸剑峰一片亮堂。 东方鑫诧异的看了天上星海一眼,面色一变,咬牙切齿道:“你那位师兄,当真深藏不露。” 龙瑶同样也感受到星光中的那道气息,她微微蹙眉,眼中的澄净湖泊第一次泛起涟漪。 不知为何,她并不如何高兴,眉宇间反而还有一抹浓浓的担忧。 天道会 第二百一十三章 群星璀璨不夜天(下) 星光普照世间,今夜注定不会平静。 荒芜的宜兰山上,素兰亭抬头望天,一时有些出神。 在她的背后,红波绿露沐浴在星光中,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尤其是原本被血气侵染的红波,刀身内潜藏的那股暴戾气息在星光的照耀下,终于有了消散的迹象。 宜兰山虽然毁于妖祸,青叶散人的珍藏因为深藏地底,洞口又有禁制保护,保存的还算完好。 素兰亭这些日子就一直埋头在青叶散人留下的笔记中。 她一直对那股潜藏在红波中的暴戾血气毫无办法,哪怕循着以前双刀互相蕴养的方法也无济于事,却不料今夜星光熠熠,一切都迎刃而解。 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对着星空粲然一笑,说道:“谢谢。” 她虽不清楚这般奇景从何而来,但也听说过,那些凌驾于凡俗之上的仙人可以大神通沟通天地,或许这满天星光就是某位仙人随性施展? 不论他是谁,她都报以最诚挚的谢意。 正在这时,绿露刀微微颤动。 素兰亭不明所以,顺着刀意指示看去。 刀意指示的是一片荒地,在素兰亭的记忆中,那片荒地不久之前还是一片树林。 树林中曾经有一泓清泉,那里的泉水清冽可口,可惜现在已不存在。 她纵身在荒地里奔跑,绿露刀意的指示也越来越清晰。 重新来到曾经的那汪清泉,看着那些干裂而裸露的石块,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不只是因为泉眼的干涸,更大的原因,还是现在在泉眼处爆发的那股汹涌灵力。 那股灵力自泉眼流出,在星光下喷涌,仿佛星空下舞蹈的精灵。 素兰亭靠近那股灵力,询问道:“是这里吗?” 绿露刀微微颤动,似是表示同意。 素兰亭思索片刻,一掌拍出,泉眼上顿时出现了一个掌印,周围石岩碎裂开来,灵力激荡更盛。 见到这般场景,素兰亭再不犹豫,一连拍出数掌,将那层岩石完全击碎,终于露出了灵力的源头。 那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看不出材质如何,但素兰亭能清晰地感受到,它里面蕴含着极为精纯的灵力,绝对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宝物。 素兰亭能清晰的感受到,在这颗珠子旁边,自己的灵力流动都快了不少。 红波刀在此时微微动了动。 素兰亭讶异道:“你是说……这就是天元珠?” 得到红波肯定的答案,素兰亭将天元珠捡起,陷入了沉思。 这绝对不是师傅的东西,也不是妖邪能够拥有的东西。 那它是从哪里来的? …… 观星图内,众人周身尽是浩瀚星海,但只要他们抬头仰望,依然能看到外面的景象。 而观星图内,星光同样无比灿烂。 除了柔和光华,似乎还有一股别样的生命力在观星图内蔓延。 文六先生看着这满天的星光,不禁湿了眼眶,哽咽着半天说不出话。 她从来没有想过,墨无双居然能做到如此程度。 言承仰望星空,第一次没有关注自己的笔。 卫笙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轻轻拍了拍昏迷中明道的脸,轻声道:“大师兄……做到了。” 墨梅山庄的弟子们此时也都沉浸在震撼之中。 不只是因为有幸能见识到观星图内的浩瀚星海,更是因为在观星图外面,有一片真正的星海。 那四名被二位尊者以雷霆手段震碎本源灵力的墨梅山庄弟子,此刻的伤势也在逐渐愈合,不论日后如何,至少命是保住了。 但在这一片欢腾的气氛中,有一人却格格不入。 他叫梁崖,是墨梅山庄的一名弟子。 但在更早以前,他叫沐尘念,是圣阁的一名弟子。 他本该继续潜伏下去。 但就在刚才,他感受到了天尊者的意志。 在天尊者看来,这也是最好的机会。 墨梅山庄诸位先生尽皆重伤,无力反抗,墨梅山庄三代弟子中更是无人能够拦住他们。 如果以墨梅山庄满门相胁,相信墨无双只能束手就擒。 但……沐尘念不想动手。 这些人,他与他们相处了六年,要突然对他们出手,他做不到。 但天尊者的催促,令他有些慌神。 灵力在他的掌心汇聚,并未外泄。电子书吧 或许因为灵力聚集的太多,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身后有些冷。 不对! 沐尘念瞳孔一缩,狼狈翻滚而出。 在他滚出的一瞬间,他的胸口被干净利落的刺穿。 如果他反应再慢上一分,被刺穿的就是他的心口。 剑锋微寒。 众人惊呼出声。 沐尘念忍着剧痛,退开十余米,撞在大堂的墙壁上,眼神冰冷可怖,寒声道:“原来是你。” 北冥修一击未竟全功,横剑身前,冷冷道:“偷袭别人,就要做好被别人偷袭的准备。” 沐尘念捂着汩汩流血的伤口,低头咬牙道:“我没有……” 北冥修平静道:“你在聚集灵力。” 在圣阁众仙围住墨梅山庄,大阵破碎之时,梁崖的惊慌失措尚在情理之中,但那一丝藏在话语中的古怪感觉,还是被他给捕捉到了。 而在先前那次识海震荡中,他虽浑浑噩噩,却也捕捉到了大堂中一闪即逝的第九道灵力。 墨梅山庄三代弟子只有八名修行者,这第九人便值得他分心关注。 现在看来,这次警惕还真做对了。 沐尘念的眼神黯然,随着他在伤口处狠狠一按,他的表情扭曲了片刻,显然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伤口却也不再流血。 正在这一瞬间,北冥修也已来到他的身前。 他不是那种会在敌人重伤之时得意扬扬炫耀自己的布置的人,在他看来,就算要这么做,也该在敌人完全断气之后。 寒冥剑上寒光乍现,带着霜寒之气刺出。 但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一个女子愤怒的尖叱。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寒光。 北冥修不得不回头,寒冥剑横于身前, 同时,他的左手手指一曲,背上的铁剑陡然飞出,刺向沐尘念。 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铁剑根本不足以杀死沐尘念。 而朝他攻击的那个女人,修为比他想象的还要高一些,沐尘念虽受重创,修为尚在,二人夹击之下,即使是他也撑不了多久。 不过幸好,数道灵墨自四面八方而来,分袭沐尘念周身。 墨清虽不知突然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最快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沐尘念尖啸一声,一指点碎铁剑,随即一个懒驴打滚,险之又险的躲开墨清的攻击,大喊道:“姐,帮我!” 北冥修也看清了那攻击他的女子的样貌, 她的面容平平无奇,看过一眼便很容易忘记。 但她手中的长鞭已将她的气势尽数展露。 长鞭如蛟龙出海,稳稳击在寒冥剑上。 北冥修连退数步,勉强稳住身形,心中已有了判断。 在他原本的预想中,圣阁如果要派人潜伏在墨梅山庄之中,至少需要两个条件。 仙灵体足够纯净,以及修为不算太高。 仙灵体纯净,才能刚好的遮掩住自己的灵力波动。 修为不高,才不容易被先生们看出破绽。 这名女子修为在六阶中品左右,较之郁长松还是差了些。 比他高。 墨清的声音在大堂中回荡:“所有人小心退后,这里交给我和周寒处理!” 话音尚在大堂回荡,墨清已纵身跃出,笔尖流墨四射,完全不给沐尘念任何喘息的机会。 墨源本想反驳,直接就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颇有长姐之风范啊。 北冥修心中想着,持剑迎上那名女子,迅速阻断她支援沐尘念的道路。 那名女子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可称出尘绝色的俏脸,表情中尽是愤怒,还有一股隐隐的担忧。 她是沐尘心,沐尘念的亲姐姐,沐尘念猝然受北冥修重创,又被墨清追击,她心中早已成了一团乱麻。 她喝道:“周寒,滚开!” 北冥修坚定道:“他会死。” “我也会让你死。” 话音未落,寒冥剑带着凛冽寒气,再次与长鞭相碰。 外面的诸位先生已为墨梅山庄拼尽自己的生命,他绝对不会让这两名圣阁的潜伏者,有机会将他们辛辛苦苦保护下来的弟子们的性命当做筹码。 天道会 第二百一十四章 我于人间观天穹 星光普照人间,于是整片大陆都感受到了星空的魅力。 墨无双抬头看天,笑容温暖如春。 他抬手,墨梅山庄顿时生出感应。 血雾纷纷归阵。 已成一片废墟的建筑们在一种无形的力量中开始重新堆砌。 墨梅林中,无数倒落的墨梅树重新立起,生机再现。 一泓清水在墨池中显现,很快充满整片墨池。 不过一柱香时间,墨梅山庄已恢复如初,仿佛先前惨烈的战斗根本没有发生过。 天尊者与地尊者挣扎着站起身,看着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场面,震惊不语。 墨无双只一抬手,墨梅山庄便重获新生。 圣阁藏经楼有一门功法,名为万物生灭,生字卷聚生机,灭字卷掌寂灭,抬手生,覆手灭。 但就算一名仙人将生字卷修到极致,也不可能做到在瞬间将一座化为废墟的山庄完全修复。 天圣诀可掌周身一方天地,天地之间,万物皆随施术者心意而动,可称主宰一方。 但天圣诀再强,也不可能在世界中容纳一座山庄。 只有奇迹能解释这一切。 但这确实不是奇迹。 是神迹。 …… 不论是观星图内,文星耀留下的笔记,还是无岸剑峰山腹中,剑魔那肆意挥洒的刻字,还是圣阁藏经楼中的记载,都记载了一个足以震惊天下的事实。 凡人立于天地之间,以灵力沟通天地。 与天地相合,可以人力感悟天道,纳无尽灵力于身,自此寿元绵长,得道而可高居云巅,创一方仙境,此为仙阶。 古往今来,除开后天智妖这等一旦通灵,修为即可一日千里的稀少存在,人界妖域的修行者中,能修成仙身的,百年或许才能出现一两个。 无岸剑峰与墨梅山庄俱为五散仙的传承,严格来说并不算在人间修行者范畴之内,圣阁亦是如此。 常人修成仙身,看着不一样的风景,已是感慨万分,更是极少有人会仰望云巅之上的风景。 而在那三家之中,则有着对仙阶之上的记载。 超脱世间,不掌灵力,以自身之力创一方世界,是为神阶。 神阶,不受天地拘束,不以灵力为基,乃是真正的一方主宰。 一些目光长远的仙人,曾经对这个境界发起过冲击。 上古时代,圣阁元老风渡尘燃烧神魂,以一生心力与天道相争,却终究未能踏出那一步,灰飞烟灭。 五十余年前,文星耀于妖域布下重重大阵,聚生灵之力,再以观星图招来漫天星海,一笔荡天,却因寿元将尽,灵力衰竭,终是力竭陨落。 那一夜,星空亦如今夜一般灿烂。 二十余年前,剑魔破无岸剑峰而出,斩杀剑仙尚青天,血魔剑凶威到达顶点,遂提剑向天,血色遮云蔽日,但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便被一个酒葫芦从空中砸了下来。 这些人物都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于是千百年来,神阶依然是一个存在于传说中的境界。 但就在今天,从古至今,第一个能够被记载在大陆历史中的神阶强者,诞生了。 “神阶,神阶……”天尊者颤抖着重复着那个他一辈子都没敢妄想的境界,一脸的失魂落魄。他旋即指着淡然的墨无双,咆哮道:“这怎么可能!” 他的笑容渐渐扭曲,充斥着嫉妒与疯狂,指着墨无双,放肆大笑:“墨无双,你以为成神就天下无敌了?简直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他再度运起天圣诀,带着自己的三尺天地,咆哮着轰向墨无双,完全没有圣阁尊者的样子,倒像是见了肥羊的饿狼。 地尊者无奈摇头。 他知道自己这位老朋友对于实力的执着追求,从少年时代被接上圣阁开始,他就一直在追逐荀日照的步伐。 他一直坚信,荀日照是天地间无可撼动的最强存在,而他,将是第二个荀日照。 但墨无双尚未知天命,却已经走在从古至今,修行界的最前沿,也必将是历史上超越荀日照等上古真仙的至高存在。 这对天尊者的刺激,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以忍受。 面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神阶强者,即使是他也失去了底气。 但他不想天尊者孤身犯险。 于是他亦全力出手。无忧 神阶的力量,已经不属于灵力的范畴,今夜以前,大陆上根本没有神阶强者出世,自然也没有对抗神阶强者的案例。 墨无双刚刚晋入神阶,他只能赌他尚未掌握自己的法则力量。 搏杀,方有胜机。 天地二位尊者合力出手,二道天圣诀互相融合,掌控的天地半径已长达十尺,将墨无双吞入其中。 墨无双依然抬头望天,仿佛根本没有察觉。 一道道柔和的光芒从他的身前射出,与自星空挥洒而下的光芒遥相呼应。 他站在星空下,整个人也仿佛成为了一片星空。 星光透体,天圣诀的天地不攻自破。 天尊者与地尊者俱是喷出一口鲜血,栽倒在地,挣扎着无法爬起。 天尊者的脸上满是不甘与愤恨,仰头怒喝道:“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这么快掌握一方法则。” 墨无双依然看着星空,声音平静不起波澜:“师祖在尝试成神之前,将所有的经验与感悟都写在了笔记之中,当年母亲便把它交给了我,这些年我偶尔翻阅,有所感悟。” 他苦涩一笑,说道:“本来我不欲尝试,可惜……”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天尊者与地尊者都心知肚明。 可惜……你们逼人太甚。 地尊者叹息道:“文仙君真不愧慧仙之名。” 天尊者咳出一口鲜血,疯狂笑道:“墨无双,当年文星耀,可是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 他癫狂的指着天空,咆哮道:“我们对付不了你,天也不容你!” 墨无双没有理他,依然观察着这片星空,露出一抹会心的笑容。 从小到大,他在观星图中不知看过多少次像这样的浩瀚星海,但只有这一次,给他的感触尤为深刻。 这次闪耀着的星辰,不只是存在于观星图。 它们将夜空照亮,为他绽放光芒。 他朝它们微微致意,周身星光敛没于内。 这一刻的他,前所未有的强大。 …… 云巅之上。 墨色剑光在云海之上肆虐,伴随着无数七彩花瓣,将人尊者牢牢压制在一片区域中。 虽说是压制,实际上无论剑意有多锋锐,花瓣中的元素本源有多纯净,都无法侵入人尊者周身二尺。 尚云间脸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看着那些来自天穹之上的星光不断破开云巅,洒落世间,心中的那抹不安越来越强烈,终于是忍不住骂出了声。 “墨无双你这个白痴啊!” 一旁的洛轻尘闻言一愣,不知尚云间为何突然开始骂人。 人尊者在抵抗尚云间与洛轻尘的合击之余,心中忽然感到一阵惊慌。 天圣诀的修行者之间,天然便有着某种感应,心境忽而被扰乱,只有可能是天尊者与地尊者出了事。 他一直对他们很有信心,一时想不到以天尊者与地尊者的实力,在墨梅山庄怎么可能出事,但当他听到尚云间的骂声,再从这漫天繁星中联想到墨梅山庄那副观星图,一时竟连天圣诀都险些没掌握住。 这一刻,双方极有默契的收手,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半晌之后,人尊者面色复杂的看着尚云间,说道:“墨大先生,果然不愧是大先生。” “只可惜,这青史留名的第一位神,也只能走到这里了。” 尚云间冷哼一声,抬头看天。 云巅之下已入夜,云巅之上却依旧一片光明。 只是在天穹之上,那金色的巨大光眼陡然睁开,刺眼光明倾泻而下,似是震惊,又像是愤怒。 苍穹之眼化日月俯瞰世间,静观云卷云舒,白云苍狗。 这一次,它在万千星辰的闪耀下睁开,于是整片天地都听到了一声怒喝。 这声音庄严而神圣,仿佛从古至今主宰一切的神祇,又如权威被挑衅的君王。 苍穹之眼的视线,直指江南。 或者说,墨梅山庄。 天道会 第二百一十五章 天地将倾世间动 今夜苍穹睁眼,天地自然生出感应。 无尽蓝海陷入一片狂风暴雨之中。 滔天巨浪此起彼伏,狂暴水龙卷肆虐其间,海中,就算是最敏捷的游鱼,一旦来到浅海,也只有在随波逐流中碎骨丧心的下场。 无尽蓝海深处,漩涡涌动,整片海洋仿佛都在震动。无数身居海底的妖兽纷纷现出身形,将目光投向海上,眼神或惊慌,或敬畏。 这些妖兽中的大部分,放在人界都是需要天道盟纠集力量集中围剿的存在,但在此时,它们根本不敢爆发一丝一毫的灵力,伏低蕴含强大力量的身躯,不住颤抖,如果有人在看着它们,或许根本想不到这些乖顺的生物在平时有多么凶残。 而在大陆之上,也有不少沉睡许久的恐怖存在,正在苏醒。 …… 风雨在大陆的沿海区域肆虐,不论是人界还是妖域,靠海吃饭的渔民们只能龟缩家中,听着外面的狂风怒号,在心中暗暗祈祷,瑟缩着等待长夜的离去。 但在一刻钟之前,无尽蓝海还沐浴在柔和的星光中,温柔而平静。 这场风雨太过强大,又来得太过突然,仿佛天怒,一些没来得及回航的船只不过片刻,便被大海的怀抱生生吞没,纵然有修行者护航,也只能被迫接受这悲惨的命运。 京城皇宫中,高阳嵩陡然睁眼,面色不豫至极。 在他的身旁,月柔忽然面色一白,经脉中的灵力出现了短暂的失控,虽然很快就被她镇压住,她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后怕。 高阳嵩抬头望天,眼中殊无敬畏。 他眼前的星空中,突然出现了无数道雷电,轰鸣雷声自天穹压下,其威压之强,仿佛就像整片天倾塌而下。 怒雷震天,崩得星海大乱,狂暴的灵力自天穹倾泄,天威之下,任何生灵都无法平静。 “先回去休息吧。” 高阳嵩坐起身,与月柔一同自皇宫顶部落下,同时朝这片天空翻了一个白眼。 …… 山脉之中,重重鬼影猛然凝滞。 查胜仓促收刀,刀身鬼面已然黯淡。 就在刚才,他的灵力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竟是运转不便,险些便被自己震伤。 他心中能隐隐感受到那股天穹之上的愤怒,还有那肆虐天地的狂暴灵力。 正是那股灵力,差点令他反噬。 修为越高的修行者,越容易被这股灵力影响。 这是天怒! 想明白这个事实,查胜很快做了一个决定。 他欲借天怒观天机。 他修行七十余载,却因为剑魔的那一剑,这辈子只能止步于八阶。 这种结局,没有人会甘心。 但只要能够捕捉到天地灵力对他的感应,或许情况就会改变。 就看一眼……只是看一眼也好啊。 纵然毫无所获,至少也是努力过了。 他没有在意尧崇,因为他相信尧崇此时也受到了天地间躁动的灵力的影响。 他既然给了他调息的机会,他就该好好把握住,不会来打扰他。 然而,崇明剑却如闪电般飞来。 同时,尧崇脚踏云游步,以流云手一掌拍中他的腹部。 剑意与掌风相合,于他身前形成一阵风暴,在他魁梧的身躯上瞬间添了几道细小的伤口。 查胜仓皇后退数步,眼中稍现诧异,随即恢复平静。 尧崇不是没有受到影响。 只是他剑心坚定,不受外物所扰。 查胜微微一愣,随即释然一笑,看着面前织得越来越密的剑意,心想原来自己一直都错了啊。 他握紧刀柄,慨然再次出刀。 今日之战,不论胜败生死,对他而言都是好事。 …… 原本平静祥和的星空被怒雷侵扰,天地间再无宁静。女娲书库 没有修为的百姓纷纷缩在自己的家中,偶尔看一眼天上在电闪雷鸣中努力保持明亮的星辰,心中暗自祈祷着老天爷能够快点消气,千万不要降下大灾啊。 今夜的修行者们也格外消停。 今日原本就是大吉之日,又逢在星光照耀世间。 一些修行者发现,今夜的天地灵气格外浓郁,修炼一日或许抵得上半月的苦修。 而在满天繁星照耀之下决斗,也何其唯美壮观,就算不幸落败,也不至于太难看。 于是一时之间,修行界格外热闹。 但在一段时间后,天地灵气忽然躁动,滚滚雷声在大陆上回荡。 那些原本试图引星光入体,滋润灵力的修行者也纷纷停止修炼,不知为何,他们隐隐觉得自己只要继续吸纳星光入体,下一秒就可能直接被从这个世界上抹杀。 原本在平民百姓们簇拥下公开决斗的修行者们也纷纷收手。 没有来得及收手,或者不想收手的例子也是有的。 比如在长江两岸趁星光灿烂比拼术法,双双因为灵力失控而自爆身亡的两名小有名气的法宗修行者。 比如邀”风行者“百里风于大雁塔一战,自己却因为灵力凝滞,不幸从大雁塔顶摔下,于众目睽睽之下尾骨碎裂,自此一世英名尽毁的”神雕“英华。 这场修行界的盛宴,很快就陷入了低谷。 …… 洛阳,明月楼。 当代明月楼主月清霜,虽已年过四十,外貌依然俊秀阳光如青年,只是因为长年思虑过重,眉眼中尚能看出一些疲惫。 前些日子,人界最大的盛事,便是人君立后,而皇后正是明月楼的少主月柔。 月清霜此时已贵为国舅,高阳嵩替自己岳父将明月楼大肆修缮一番,现在的明月楼,不论是外表还是底蕴,都俨然是真正的洛阳第一楼。 因为如此,月清霜近来心情不错,似乎那种疲累也消失了, 但此时的他看着窗外颇不平静的夜色,那抹疲惫也重新爬上他的眉间。 但这一次,他的疲惫只是因为自己。 他咬破指尖,蘸血在空中画出一个红色圆圈,从他的角度看去,正好与空中那轮似乎并未受到天地变化影响的圆月相合。 随着血圆逐渐成形,他脸上的血色也渐渐褪去。 他注视血圆良久,挥手将其驱散,长吐一口浊气,仿佛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就在刚才,他试图推测天机,却根本无法看清这场天地动乱的因果。 此时他真的庆幸,自己出生在月家,血脉有着天生遮蔽天机的效果,否则他此刻已经成了一具尸体,而不是还可以躺上几个月修养恢复。 他朝门外招了招手,一名仕女躬身走进房间。 “向天下宣布,三年之内,明月楼不开楼。” …… 中州城,邱府。 天下皆知,邱逢春府中有一棵五百年树龄的巨银杏,一直都是中州城的一道风景。 却很少有人知道,这棵巨银杏旁还有一座不知为何存在的凉亭。 邱逢春此时就坐在凉亭里,悠然斟茶自饮,忽而抬头,招了招手。 一名少年自巨银杏上窜下出现在他的对面,不知为何,他的速度快到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而且竟是没有露出一丝声息。 如果没有特别注意,他就算站在别人面前,他们也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邱逢春给少年倒了一杯茶,笑道:“今夜注定不会平静,不过不需要担心什么。” 少年摘下面罩,接过茶轻轻嗦了一口,秀气眉毛微微蹙起,显然不论是多少次,这种味道他还是接受不了。 邱逢春捋须笑道:“天塌下来,自有个子高的顶着,我们何必杞人忧天。” 他品一口手中清茶,仰望星空,仿佛一点也没有感受到天地间灵力的暴动,只是眼中有一抹怅然闪过。 “听说当年文星耀仙君试图突破天地桎梏飞升之时,天空中也是这般星光灿烂。” 邱逢春淡淡一笑,自言自语道:“墨梅山庄,真不愧是墨梅山庄。” 不久,杯中茶已尽,邱逢春朝少年使了个眼色,少年连同石桌上的茶杯与茶壶瞬间消失。 他有些艰难的站起身,看了一眼空中愈发汹涌的雷暴,还有被翻涌云海逐渐侵吞的星光,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 “还是有些可惜啊。” 天道会 第二百一十六章 万物苍生星辰变 天地之间有一根弦动了。 充斥于天地之间的灵力在躁动之余,似乎正朝着某个方向汇聚而去,令得空气中的灵力都稀薄了不少。 整片大陆都受到了影响。 在这种情况下,不论是人界,还是妖域,那些修为较强的修行者,都将目光放到了东南方。 他们虽然看不到灵力汇聚的具体位置,却也能感知到那个方向的灵力浓度,已经到了一种极为恐怖的地步。 一旦这股灵力轰下,后果不堪设想。 中州城内,沈盟主握紧青筋凸起的双拳,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终究还是下了命令,亲自带领盟中精锐,由季惜春以冯虚御风开路,朝着灵力汇聚之处赶去。 这如果是天灾,他们根本就无法阻止。 但若是他们熟视无睹,天道盟的灵魂也就断了。 去与不去,终究是原则问题。 …… 云层在墨梅山庄上空伴着滚滚天雷旋转汇聚,一股仿佛超脱于这世间的威压笼罩而下。 墨无双抬头观星,沉默不语。 这股威压只是对准他,对他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这样他就不用担心墨梅山庄的安全。 观星图内传来一阵躁动。 墨无双微微一笑。 突破之前,观星图是他的仙境。 突破之后,观星图是他的世界。 他只需微微动念,便能将那片星辰纳入眼中。 他看到墨清与北冥修正在和圣阁的两名潜伏者作战,于是眉头微蹙。 北冥修的战法很简单。 他分神以寒冥剑协同墨清不住紧逼重伤的沐尘念,自己则以流云手配合北冥寒气尽力延缓沐尘心的步伐。 寒冥剑看似剑剑欲取其性命,实则不过虚张声势,造成的伤害极为有限。 此剑之意不在杀人,而在攻心。 沐尘心修为高出北冥修一截,北冥修的天人道聚在身边的灵力也不甚多,按道理说,北冥修在五十招之内就会被逼退。 但沐尘念此时正处于险境,沐尘心关心则乱,修为无法完全发挥,竟是一时拿不下北冥修。 墨无双微微皱眉。 他不喜欢北冥修的这种战斗方式,但不得不承认,在这种时候,这是最好的作战方法。 只是,在沐尘念那边,他的剑法怎么就像完全被对方看破一样? 他试着推算了一下,发现剑招被破原来是自家儿子要求北冥修与他比试造成的结果,不禁莞尔。 然后他发现,北冥修刻意以被看破的剑招迎击沐尘念,在其中冷不防插入先前未使过的其他剑招,当下逼得沐尘念手忙脚乱,而这些剑招中隐隐有着七师弟的影子时,嘴角笑意更盛。 沐尘念重伤之余遭到夹击,败局已定。 沐尘念一旦倒下,沐尘心也只能败。 圣阁在墨梅山庄内部的布局,自然会破。 这样的话,大堂里的大家都不会有事。 他也能全心全意的投入这场只属于他的战斗中去了。 他移开视线,看向自己的师弟师妹们。 大家的伤势虽然严重,但在观星图中,他的星辉自然会帮助他们加快恢复。 现在,他什么都不担心了。 …… 观星图内,文六先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勃然变色,朝天喝道:“将观星图张开!” 这声歇斯底里的叫喊直接牵动伤势,她咳出一口血,目光依然坚定的看着上方的星空。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表情越来越难看,挣扎起身,指天骂道:“墨无双,你是白痴吗,给我动啊!” “观星图就是给你捏着玩的吗!” 狂风骤雨般喊完这两句话,她仿佛瞬间失去了力量,咬着牙一跤坐倒,眼中满是愤怒,神色一片恨铁不成钢。 卫笙连忙扶住她,只是她自身也很虚弱,险些一同摔落星海。 半晌之后,两道眼泪顺着文六先生脸颊流下。 她靠在卫笙的胸前,低声抽泣着。 抽泣很快转成了嚎啕大哭。 文六先生一面哭着,一面指天疯狂友好问候墨无双,每骂上一会儿,都会牵动伤势,开始剧烈咳嗽。 她的声音开始沙哑,话语中的愤怒始终未曾减少半分。 卫笙低着头,拍着文六先生的后背,轻声安慰着。 一旁的言承都惊呆了。 在他的记忆中,大师兄和六师妹一直都很好啊,现在这是什么情况?聚书库 卫笙面色复杂的看向言承,以口型说道:“师兄不肯打开观星图。” 言承微微摇头,表示不解。 卫笙面容苦涩,无声道:“没有观星图,师兄只能以自身硬抗天道……”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低头不语,只是泪珠却不争气的滚落,沾湿了她的衣襟。 言承神色一黯,没有继续问下去。 …… 墨无双腾空而起,傲然立于墨梅山庄中心位置的上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观星图,淡淡一笑,笑容微苦。 他将观星图揽入袖中,再次抬头望天。 天上的云海漩涡中出现了一个空洞。 空洞很小,其中蕴含的灵力极大。 先前于天地间轰鸣的雷霆,此刻有大半都聚在那一个小点之中,伴随着灵力的凝集,威压也越来越强大。 墨无双能感觉到身体承受的重量正在越来越强。 他入神阶,做到了真正的超然世间,不受天地法则约束,但这股自天落下的威压,仿佛就是一只无形的巨手,不仅要将他重新压回尘世,更是试图将他压至冥界。 他伸手,整片天空,再次被星光照亮。 无数星辰强行破开雷暴云海,璀璨星光朝着墨无双聚去。 天上繁星点点,他的身旁也出现了无数细小的星辰,朝周围发散着柔和而耀眼的星光。 今夜,他遵循文星耀祖师的道,破境成神,星辉于他,便如灵力之于天地。 一呼一吸之间,万道星光被他纳入体内。 他抬头,那层足以压死任何一名仙人的强烈威压不复存在。 云层之上,苍穹之眼终于显现。 它漠然的看着墨无双。 整个世界都看着墨无双。 墨无双抬头回望。 于是一个世界绽放。 墨梅山庄大阵迅速变化。 这座原本用来防卫墨梅山庄的大阵,所有的笔画都在同一时间变了。 它们汇聚在墨无双的脚下,构成一个巨大而无比繁复的奇妙墨阵。 其名苍生万物。 正是当年文星耀飞升之前,给自己留下的最后那道保障。 墨无双提笔,周身群星大动,形成一片美丽星海。 他不是星辰。 但所有星辰都因他而动。 浑天移星再度运转。 先前,浑天移星不过是为了拖延天尊者与地尊者而施展的,依托奇门遁甲而成的奇妙功法。 现在,浑天移星之中,便是他的星域。 星辰游移之间,就算是苍穹之眼,也会感受到威胁。 苍穹之眼瞳孔一缩。 云层漩涡之间,一道纯白光柱伴着毁天灭地之势落下。 这道光柱很细,细到只刚刚好足以吞噬墨无双一人。 但这道光柱中所蕴含的能量,却比正在圣阁战斗的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强大。 它的目标只是墨无双。 无论墨无双逃到那里,这道光柱终究会落到他的头上。 墨梅山庄之内,天尊者如癫似狂,仰天狂笑,语气中透着说不出的快意。 “这是天诛!墨无双,天要亡你,你只有死路一条!” 墨无双抬头,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纯白光柱。 那道光柱里的能量很圣洁,很强大,但带来的却是毁灭。 他知道这是天诛。 当年文星耀曾经破开天诛,一笔荡下苍穹之眼的一片眼角。 他虽现在已几乎与文星耀达到了同一境界,但他很清楚,自己与祖师相比,还有一段距离。 对于将自己与祖师进行比较,他自己都有些自惭形秽。 但他依然想试试。 无数灵墨与星光相合,蜂拥而起,随着笔锋迎向那看似不可战胜的光柱。 墨无双,一笔朝天。 天道会 第二百一十七章 天诛之下万物缈 墨无双的笔锋与天诛降下的纯白光柱相遇。 只是一瞬间,笔锋上荡出的灵墨,直接在光柱下消融。 满天星光在闪动中渐渐黯淡,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浑天移星亦是直接凝滞,难以发挥出其中奥妙。 墨无双的嘴角渗出一道鲜血,眼中流露出一丝遗憾。 这道天诛,比他想象的还要强一些。 墨梅山庄内,苍生万物阵图发动,极为精纯的生命力自四面八方涌来,灌注进墨无双的身体里。 这些生命力来自天地间的生灵。 在苍生万物的感召中,一个生命贡献的生命力大约只能支撑它多活一秒,它们根本觉察不出影响。 但当无数个一秒汇聚在一起,将是一个极为庞大的存在。 当年文星耀以此阵吸纳方圆千里之内弥散的生命力,灌进自己油尽灯枯的身体中,才能在破境失败后弥留数日,将一切的经验与感悟留下。 墨无双这次布阵布的仓促,只能吸纳方圆五百里的生命力。 但也够用了。 墨无双伸出双手,将阵图吸纳来的生命力直接吞噬。 墨梅山庄内,天尊者露出一抹冷笑。 以他的修为,很轻松就能感受到苍生万物吸纳来的生命力的动向。 墨无双对生命力的吸收,足以用贪婪来形容,甚至险些动摇到苍生万物的根本。 “竭泽而渔。”天尊者冷笑着做下定论,“不过送死罢了。” 但下一秒,他的眼神一顿,冷笑更盛:“原来真的是去送死的。” 墨无双在吸纳了足够的生命力后,伸手将整座苍生万物召来,灌入周身万道星辰之中。 墨梅山庄大阵,被他完全吸纳入体。 他伸手,周身凝集的所有星辰都化作他笔尖的一道金色灵墨,一笔荡出,天空中整片星海都在颤动。 他竟是打算强接天诛! 地尊者看着这一幕,整颗心都在颤抖。 在墨无双的身上,他看到了老仙尊的影子。 他相信,即使是在他眼中最强大,最遥不可及的荀日照,在这道天诛下不死也得重伤。 但现在的墨无双会怎么样,他却无法下一个准确的判断。 他只能看着瞬间被吞没在纯白光柱中的墨无双,以十二分的紧张等待这场天人交战的结局。 他并没有等太久。 光柱击在墨无双身上,能量疯狂倾泻而下。 墨无双周身的星辰不断运转,竟是试图将这道光柱直接吞没。 在天尊者与地尊者眼中,这与自杀没什么分别。 地尊者实在想不明白墨无双在干什么。 虽然他与墨无双并无交情,双方如今也势如水火,但墨无双已经成为历史上第一位成神的强者,他在心里也不希望墨无双真的就这么轻易的在天诛中死去。 在他看来,墨无双完全可以凭借观星图多消耗天诛的能量一会,也可以以浑天移星将天诛的一部分力量分散到周围,这样直接硬抗,无疑是最蠢的方法。 他不知道墨无双的想法,只是在心中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墨无双这个名字,今日之后必将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千万年后也不会磨灭的痕迹。 但他的生平,恐怕也就终止在这一天了。 无数光屑在恐怖的冲击力下四散飞扬,落在已经恢复如初的墨梅山庄里,迅速消失不见。 那些都是星辰破碎之后的碎屑。 星屑不断落下,仿佛在墨梅山庄中下了一场大雪。 而在纷飞落下的星屑之中,也有一些没有消失的事物。 比如残留的金色灵墨。 比如那在星空下燃烧着的血滴。 天尊者紧盯着眼前在燃烧中逐渐消失的血迹,笑得愈发快意。 流血,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 墨无双的星域,根本没能在天诛中护住他。 天尊者神色怨毒的等待着墨无双陨落的那一刻。 似乎是耗尽了灵力,纯白光柱渐渐缩小,终于消失。 一道身影如流星般砸落在地,砸出一个极深的坑洞。 天尊者愣了片刻,随即露出一抹冷笑,天圣诀运遍全身,朝着那人坠落的方向便冲了过去。爱我电子书 墨无双想来已经在天诛中死去,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要将他碎尸万段。 他来到被墨无双砸出的,尚且冒着黑烟的巨大坑洞前,纵身跃入其中,狞笑着一掌劈下。 这一刻,他将三尺世界浓缩于掌刀之中,他相信墨无双就算还活着,也无法承受住这一劈,更何况他已经死了。 天尊者一掌劈下,感受到的触感却与想象中的相差甚远。 他脸上的狞笑也复归于愕然。 坑洞中的人是墨无双。 但他劈中的,却是一片星空。 数十颗星辰将他的手掌锁住,星光穿透其间,三尺世界自然瓦解。 墨无双双眼,平静的看着他。 他的气息很微弱,仿佛只要一名低阶修行者轻轻来上一下便能要了他的命。 但他的双眼依旧无比明亮,如天边闪耀的星辰。 看着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天尊者第一次从内心深处感到浓浓的恐惧,尖叫着试图抽回手。 但墨无双周身便是他的世界,他亲自将自己送入其中,又如何能够逃离? 墨无双轻叹一口气,感慨道:“何必呢?” 他扶着坑洞里的砖石,艰难起身,星光自生感应,托着他重回大地。 天尊者也被星辰举着,就像一根被吊着的老腊肉,重新回到了地面上。 他根本无法直视墨无双的双眼。 然后他的眼睛就失去了光明。 天尊者的身体被无数星光贯穿。 没有鲜血溅出,也没有无数被切裂的肉块。 消失的只有灵力。 星光渐隐,天尊者摔倒在地,整个人都仿佛苍老了许多。 原本的他,虽已百岁有余,看上去不过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俊逸男子。 现在,他已经真正成为了一个老人。 一个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灵力的老人。 天尊者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清晰的感受到身体的变化,布满皱纹的面庞上尽是不敢相信。 他疯狂撕扯着自己的腹部,试图寻觅到一丝一毫的灵力,双脚却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不小心一跤摔倒,便没了呼吸。 墨无双无奈的看着天尊者,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如果天尊者不攻击他,也不会引发星域自然护主。 他也不用死得这么可悲。 他挥了挥手,天尊者的遗体在星光中消失,回归于天地之间。 然后他再次看向天空,神情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那云层聚起的漩涡依然没有消散。 中央隐隐有一抹白正在聚集。 不知什么时候会降下第二道天诛。 …… 云巅之上,尚云间面色复杂的看着那一道纯白光柱落下,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他对洛轻尘喊道:“替我拖他十息。” 洛轻尘微有讶异。 在墨无双破境成神之后,他们依旧被人尊者的天圣诀压制,完全找不到突破点。 原本他们二人合战人尊者,胜算已是渺茫,尚云间一旦离开,她一个人对抗人尊者,可以说是必死无疑。 但她还是迅速点头答应。 她相信尚云间不会把她抛下。 如果她的表态不够坚决,他一定也会犹豫。 洛轻尘的眼中多了一抹坚定,七道元素本源再次汇聚,其中已隐隐多出了一些玄妙莫测的气息。 尚云间淡淡一笑,云游步全力施为,一瞬间便来到了无岸剑峰。 墨离剑破风而出,逼得东方鑫后退数步。 而尚云间本人,则砸进了无岸剑峰的山腹中。 正在与东方鑫战斗的龙瑶此时灵墨将尽,全靠一口流遍全身的炎龙息勉力抵抗东方鑫闪电般的攻势,此时得到墨离剑的支援,压力一下减轻,她的心情却没有丝毫轻松,脸上勃然变色。 “尚云间,你给我停下!” 天道会 第二百一十八章 天玄一剑向苍穹 尚云间此时已落入山腹之中,龙瑶的怒喝却依然清楚的传到了他的耳中。 他很清楚她为什么愤怒。 对此,他只能在心里说一声抱歉。 毕竟,现在需要争分夺秒。 无岸剑峰的山腹中空,里面的空间并不甚大。 在这不大的空间中,有一面崖壁上刻满了大小不一的无数剑痕,每一道剑痕中都似乎蕴藏着无穷戾气,心智不坚者一旦靠近,便会被其中剑意震的肝胆俱碎而死。 而在这道崖壁的旁边,则是一座由成千上万道井然有序的笔画绘就的,看上去颇为不伦不类的阵法。 阵法的中心是一个复杂的图案。 图案中插着一把剑。 一把曾经给世界带来无尽恐慌的剑。 魔剑“弑天”。 它曾被剑魔以自身血肉蕴养百年,出世便收割了无数生灵,哪怕剑魔早已死去,剑中的滔天杀意却也没有减弱半分。 但失去了主人血肉蕴养的它,力量也不复初时强大,终是被尚云间与龙瑶封在了无岸剑峰之中。 看到这把邪气四溢的剑,尚云间心中也不禁有些感慨。 如果不是师傅遗命,要将这把剑留在无岸剑峰的话,当时他就把它毁了。 好在,它终究还是为无岸剑峰做了些事情。 尚云间上前,一把抽出弑天,随即运起全身功力,一把将其摁进崖壁之中,与血魔剑法的剑痕做个邻居。 他以万道剑意束其灵识,至少半个时辰内,它是不能作妖了。 弑天剑被拔出,除了那个奇怪的图案,附近的阵图骤然瓦解。 整个无岸剑峰都能感受到震动。 那震动很狂热,仿佛某个尘封已久的事物突然之间重见光明的激动。 东方鑫几招将墨离剑击落,感受到这股震动,面上闪过一丝惊疑。 龙瑶一把抢过暂时失去尚云间控制的墨离剑,以自身炎龙息展开剑招,在逼退东方鑫片刻之后,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此刻开始,他们原本要留给三尊者的那份大礼已经提前出世。 “木已成舟,由他去吧。” 在心中默默的念叨一句,龙瑶提剑,再次迎向东方鑫。 墨离剑本就是墨梅山庄的至宝,她早已无比熟悉。 各路在观星图内有过记载的剑法,被她信手拈来,虽不置于击败东方鑫,至少也将他牢牢拖住,不让他能够轻易脱身。 与此同时,无岸剑峰外的那道剑阵也纷纷聚到他们身边,散发着森然剑意,随时可以出手。 尚云间一直都是一个控制不住的人,做出如此行动,说实在的,她并不怎么奇怪,只是有些愤怒于自己先前的千叮咛万嘱咐又被他当个屁放了。 既然他打算打破计划出手,她自然要给点配合。 …… 尚云间冲出山腹,如还巢飞燕,一下落在无岸剑峰顶部。 他的手中多了一团晶莹通透的奇怪物质,正在他手中不断蠕动着,看上去颇为诡异。 而在他的面前,是另一道于他而言更熟悉的崖壁。 崖壁最上方的那块巨石中有一把剑。 尚云间将那团事物朝天一抛,一股强大的力量顿时从其中流露,源源不断的灌入他的身体里。 与此同时,尚云间已将手伸入那块巨石之中,很快,他就感受到了那熟悉的触感。 他会心一笑,将手一握。 “天玄,好久不见。” 抬手抽剑之际,巨石层层爆裂,一道锋锐至极的光芒自其中闪过,仿佛要将整座云巅劈开。 这一刻,整片天地都听到了一声剑鸣。 …… 云巅之上,人尊者感受到下方传来的气息,面色一变,周身灵力疯狂震荡,直接破开七色花瓣的阻挡。 洛轻尘脸上闪过一丝不健康的红色,箫音再转低沉,如压城的乌云,萦绕在人尊者身旁。 虽然无法对人尊者造成什么伤害,至少能让他无法随心所欲的行动,比如在一瞬间破开云巅。 人尊者能感受到周身灵力的凝滞。 天圣诀亦源于灵力,同样会受到影响。 人尊者的面色更加难看。 他知道自己无法下去确认自己的猜想,除非杀死洛轻尘。 他很欣赏诸葛霖叶这个晚辈,也很欣赏洛轻尘体内仙灵体的纯净,如非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想杀死洛轻尘,以灵犀通将其纳入圣阁才是更好的选择。 但现在,洛轻尘以最决然的姿态,拦在了他的面前。90看 为了圣阁的安危,他必须下去看看。 人尊者面色难看的朝洛轻尘缓缓靠近。 天圣诀在他周身鼓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压力。 洛轻尘以箫声幻化乌云压城,他便要以真正的,来自天地的压制将洛轻尘压垮。 看到这一幕,洛轻尘不禁露出一丝微笑,哪怕她的箫声也在不住颤抖。 尚云间让她阻拦人尊者十息,她做到了。 她的双手终于没能继续握紧玉箫,视线也渐渐模糊,身体向后方倒去。 …… 天玄剑重新现世,除了早有心理准备的龙瑶,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尚在无岸剑峰上的东方鑫。 但他所关注的,却不只是天玄剑。 “无涯海!你们……” 东方鑫尚未说完,一道剑气已落在他的身前。 这道剑气凌厉而强大,仿佛超出整片天地,却又原本便置身其中,给人的感觉也可以两个字来形容。 锋锐。 受到剑气的影响,无岸剑峰瞬间出现了一道裂口,被切落的岩石迅速消散在天地间。 东方鑫周身紫电涌动,牙关紧咬,试图拦住那一道剑气。 但纵然他全力相抗,依然被干净利落的直接砸进凌霄峰半山腰里。 凌霄峰上的积雪被直接震落,引发了一场巨大的雪崩,东方鑫砸出的洞也被积雪直接掩埋,再也无法看清。 而在雪崩之中,那道险些将整座凌霄峰拦腰切断的剑痕,依然格外清晰。 龙瑶面色复杂的看着那道剑痕,一颗心早已揪紧。 天玄一出,圣阁的所有人都不会是尚云间的对手。 或许尚云间上一次动用天玄的后果还历历在目,或许她已预料到尚云间究竟想做什么,此时的龙瑶,根本无法继续保持冷静。 她想要呼喊,但已经晚了。 她只能目送尚云间提剑冲上云巅,在心中默默祝福着,希望他的行为有用。 …… 洛轻尘没有坠落人间,在她的身体向后倒去之时,便落入一个宽厚温暖的胸膛上。 “辛苦了。” “接下来……交给我吧。” 听到这个声音,洛轻尘的表情在轻松之余,又多了几分满足。 她终是放心的让自己晕去。 尚云间怜爱的看了晕倒的洛轻尘一眼,以流云手撷来一片流云,将她送至云巅之下。 人尊者面色复杂的看着持天玄而来的尚云间,寒声道:“原来无涯海一直都在你手上!” “是啊。”尚云间随意应道,“但那又如何?” 说完,他将天玄随意朝人尊者挥去。 这一剑很随意,随意到几乎感受不到任何锋芒。 但当剑意来到人尊者身前之时,便锋芒毕露。 一声剑鸣响起。 一道剑痕出现在人尊者身前。 人尊者的天圣诀直接碎裂。 他的人亦直接碎裂,破碎的血肉尚未落下,便已重回天地之间。 从始至终,尚云间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朝他出剑,只是为了防止他会阻碍他的行动。 他再次看了手中的天玄一眼。 这把剑比墨离更长更厚,剑身上的繁复纹路一如既往的神秘,哪怕他试图和它交流过无数次,都没能从它身上套出这些纹路的来历。 但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抬头看天。 苍穹之眼依旧覆盖了云巅之上的整片天穹。 它的瞳孔此时却紧贴云巅。 根本不需要任何思考,尚云间可以断定,它所注视的,肯定是墨梅山庄。 他双手握紧天玄的剑柄,神情前所未有的专注。 天地间再有剑鸣呼啸。 尚云间一剑劈向苍穹之眼。 天道会 第二百一十九章 何人以身祀天脉 尚云间出剑的那一瞬间,整座云巅仿佛都在颤抖。 凌霄峰后山中,不少人面色复杂的看着那道耀眼到将雷暴涌动的星空都斩开的一剑。 无数人情绪低落,清容此时的面色更是惨白,东方曦紧张的坐在她旁边,任由自己的母亲攥紧他的衣衫,靠在他的肩膀上痛哭。 他们都看到东方鑫被尚云间一剑斩落的画面。 他们也感受到人尊者生命的消逝。 而现在,尚云间居然将剑锋指向天穹! 从四面楚歌到剑临天下,他所做的不过是拔出一把剑。 一名圣阁弟子愤愤擂墙,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还有天理吗?” 此言一出,顿时后山山洞之内,无数声哀怨此起彼伏。 此时的圣阁,根本没有足以匹敌尚云间的存在,只要尚云间腾出手,迎接他们的必然是个死字。 于是在这段时间里,许多圣阁弟子都壮起了胆子,开始完成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旅程。 有人向心仪的对象热切表白,紧紧相拥;有人拿出司马无花不久前布置的作业,大笑着将这张白纸撕成粉碎;有人抱头痛哭,哀叹世界咋么这么不公平;有人凝聚灵力,希望能在堂堂正正的战斗中光荣的死去…… 东方曦沉默的听着周围的嘈杂声音。 东方鑫生死不明,他现在就是清容唯一的依靠,他必须要以最强大的姿态,给母亲带来力量。 只是周围环境如此嘈杂,他的心也不禁有些烦乱。 这时他才想起来,司马仙师应该也在洞中,就算他身受重伤,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没出来训斥他们? 先前的躁动中,他心系母亲安危,没有注意苏义与司马无花,现在才发现,不知何时,他们已经不在洞中。 他记得很清楚,这座山洞内部已经深入凌霄峰内部,一共只有一条路,而他们的后方不远处就是藏宝库—也是后山山洞的尽头。 即使将里面珍藏的法器尽数祭出,也不可能阻止手握天玄的尚云间,上次那一记天玄斩就是最好的证明。 莫不是司马仙师想到了什么办法? 东方曦没有继续想下去。 虽然他也无法保持镇定,但司马无花已经开始行动,他下意识便安心许多。 …… “你应该清楚我们圣阁的历史。” 司马无花正被苏义搀扶着,走在看似无穷无尽的狭窄楼道中,左侧的火把随着他们的脚步的靠近而依次点亮,由此才能窥见右侧那一幅幅沿着楼道朝下延伸的巨大壁画的一部分。 苏义此时已几乎忘却了外面战斗的惨烈,目光尽数被那在岁月的冲刷下略有斑驳的壁画所吸引,听到司马无花的问话,认真的点头说道:“是的,不过好像我所知道的,都包括在这幅壁画里。” 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藏宝库中的那面墙中,居然别有洞天。 司马无花满意道:“不错,这幅壁画便是我圣阁先贤,为记载圣阁历史所绘,现在你已经见过六幅。” 苏义认真点头,尚在消化内心的震惊。 一路走来,他看到的第一幅壁画,是上古时代的人族生存景象。 那个时代,群妖占据大陆,人族只是妖族的奴仆,画面中也是一片水深火热。 而在第二幅壁画上,是无数自天际降落凡尘的仙人。 处于画面中心的那人,面容神圣而庄严,身后一圈圣焰仿佛跳出壁画,在他的眼前燃烧。 他看的很清楚,这就是老仙尊荀日照。 荀日照,本就是与上古五散仙同一时代的巅峰强者,但却没有人知道,这些大路上的第一批仙人,究竟是如何在群妖环伺的恶劣环境中诞生的。 以前苏义就在心里想着:莫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现在看到壁画,他隐隐觉得自己小时候的这个猜想,或许真的就是事实? 在第三幅壁画中,荀日照带领着仙人们,在凌霄峰上建立圣阁。 接下来的三幅壁画,都是圣阁众人拯救苍生的场景,看着这些庄严肃穆的画面,苏义当时就不禁肃然起敬。 他一面搀扶着司马无花,一面观察着墙上的壁画,不知不觉已走到了楼道尽头。 他已完全沉浸在壁画之中那段圣阁的壮阔往事之中,只是最后的那一幅令他有点感伤。 最后一幅壁画中,荀日照只身飞上云巅,遁入苍穹之眼之中,整片天空大放光明。 这是他亲眼见证过的往事。 当时的他,不过是一个少年。 他亲眼看着那伟岸的身影一步步踏入苍穹之眼中,自此再也没有回来。 荀日照白日飞升,或许已经超脱世间,对圣阁而言,无疑是一件好事,在苏义看来,这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 他真正感伤的原因,来自壁画本身。 这最后一幅壁画上几乎没有岁月的痕迹,明显是最近这些年才完成的作品,而它的绘画风格,他再熟悉不过。九饼中文 他确定,这就是他的老师的作品。 或者说,遗作。 “开门。” 司马无花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感伤,他这才发现,自己差点就撞在大门上。 眼前的这道大门材质似金似玉,虽经历了上千年岁月的侵蚀,却依然晶莹如刚刚雕琢好的美玉。 只是这门……实在是太厚实了些。 苏义将整个身体贴在大门上,使出吃奶的劲,大门依然纹丝不动,最后他被迫现场画出数道符咒加持,才极为勉强的将门推开。 司马无花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进去吧。” 苏义尴尬笑着,扶着司马无花踏入门内。 刚刚进门,苏义便感到一股寒意袭来,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个潜藏在凌霄峰内的区域完全就是一个由冰构成的世界。 而在这个世界的中心的事物,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一个悬浮着的巨大晶体,而圣阁内部也有一个,只不过圣阁里的那个是赤红色的,而现在他眼前这个是冰蓝色的。 他一时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颤声道:“这是……天脉之泉?” 天脉之泉,每一个圣阁弟子都耳熟能详的名字。 每一名圣阁弟子入门之时,都需要对天脉之泉行跪拜礼,以此来获得天道的祝福。 因为传说中,圣阁建立的根基,就是阴阳两座天脉之泉。 阳泉一直都在圣阁大厅的荀日照雕像之前,而阴泉则一直没有出现在圣阁弟子的视野里过。 它居然藏的这么深。 司马无花离开苏义的搀扶,在阴泉前坐下,说道:“替我护法。” 苏义一愣,心想您这是要做什么? 然后他看见司马无花伸出手,一指点在阴泉之上。 一股森然寒意自阴泉中流出,萦绕在司马无花身前。 苏义顿时大惊失色,失声道:“师叔,您……” 司马无花喝骂道:“住口。” 苏义登时噤口,迅速开始结符印,护住司马无花心脉。 天脉之泉,乃是天地千万年孕育出来的天生神物,阴阳相合,传说可创万物。 司马无花乃是接近仙阶巅峰的强者,但他刚刚才受过重伤,想要试图与阴泉沟通,身体受到的压力,足以要了他的命。 苏义只能尽全力护住司马无花,努力不让寒气侵入他的体内,然而以他的修为,能做的终究有限。 很快司马无花身上多了一层冰霜,仿佛一个雪人。 他睁开眼,脸上表情满是难以置信。 随着他抽回手,萦绕在他周身的寒气也尽数散去,司马无花喷出一口鲜血,低沉道:“走吧。” 苏义原本还在替司马无花担忧,闻言顿时一脸懵圈,心想您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司马无花站起身,有些艰难的抖落一身冰霜,重复道:“走!” 短短的一个字,已经将他濒临爆发的怒火展现的淋漓尽致。 苏义连忙扶起司马无花,离开这处阴泉的所在。 他今天看到了太多,心中依然在不断消化着今天的所见所闻,或许正因为此,他并没有发现,司马无花的表情格外-阴沉,而在这抹阴沉中隐藏的,还有浓浓的疑惑。 先前,他试图与阴泉建立联系,借其一部分力量解决圣阁危局,却不料竟是有人捷足先登,先行与阳泉建立了联系,而那人的修为虽也到达仙阶,却比他弱上不少。 但他不知为何,竟已经影响到了阴泉,令阴阳两座天脉之泉同时为他提供力量。 他如果加入,贸然打破平衡,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于是只得作罢。 那人是谁? 怎么做到的? 什么时候的事? 居然能瞒过他的眼睛? 司马无花眉头紧皱,在心中冷哼一声。 若他能解决此次危局,天脉之泉的力量,借予你又何妨? 如若不能,他就算死了,也要在死前以阴神咒将自己化为厉鬼,拉他陪葬。 天道会 第二百二十章 天地人间我为尊 尚云间一剑劈向苍穹之眼。 他无比的肯定,自己这一剑,绝对比当年的那一剑更加强大。 这些年的韬光养晦,不仅令他恢复到当年的巅峰水准,更是在剑道上更进一步,达到了无剑之境。 而再次握住天玄剑,他也没有感觉到当年那种灵力快速流失的感觉,天玄剑魂也没有什么表示,于是他也没有了后顾之忧,慨然出剑。 这一剑,便是他将一身修为绽放的产物。 尚云间一剑斩出,剑意尚未喷涌,云巅上已然受到剑意震荡,出现了一道蔓延开去的巨大剑痕,从剑痕上方望下,隐隐能看到人间景象。 仿佛已将整片云巅一分为二。 尚云间很享受这种与天玄剑形魂相合的感觉。 原本的他,只能一剑荡开云巅之下飘荡的散云,现在握紧天玄,却能轻易将整座云巅割裂。 他自信,就算墨无双已经破境,成为了历史上的第一个神,他这一剑下去,依然能把他重伤。 至于已经没有什么战斗力的圣阁,待他先解决了眼前的事情,再顺手斩了不迟。 尚云间放声大笑,剑意终于去尽。 一道浩然无双的剑气直冲天穹,大有将苍穹之眼直接斩断之势。 凌厉的剑意不住在剑气中喷吐,将下方的所有云层尽数切碎。 从他的视角看去,连眼前的风景都因为剑意的影响而有些模糊。 他握紧天玄,长吐一口气,随即快意大笑。 你不是狂到要将墨无双扼杀吗? 老子这一剑直接糊你脸上,如果你没死的话,有种的来打我啊? 他的笑声在云巅之上回荡,顺着云巅破开的洞传下,于是整片天地都听到了这爽朗而得意的笑声。 但很快,尚云间笑不出来了。 苍穹之眼,似乎根本就没有搭理他,依然在对准墨梅山庄的方向。 而他的那道剑气,却的的确确在苍穹之眼上留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痕迹,从他的角度看过去,仿佛已经将它的一圈轮廓斩断。 “这怎么可能!” 尚云间握住天玄的双手不住颤抖,抬头看了一眼他从无岸剑峰山腹中带出来的那团物事。 那是无涯海的本体,而现在已经接近完全消散。 他先前的斩天一剑,已将其中的灵力完全抽尽,只需一小会,它便不复存在。 此时的尚云间已然想明白了一个事实:以天玄剑施展天玄斩,消耗的灵力之大,就算是仙人之身也抵抗不住。 所以他当年才会在出剑之后身体濒临奔溃,修为一泻千里,只能如过街老鼠一般狼狈逃窜。 而天玄剑魂,则是早就认可他的—刚刚他挥出剑的时候就确认了。 他缺的,只是灵力。 于是这一次他欲施展天玄斩,便将一座无涯海都抽空。 无涯海是剑魔的仙境,曾经笼罩在大陆之上数年,剑魔身死之后,无涯海也自然消散,天下却没有几人知道,它的本体并没有一同消散,而是被他与龙瑶合力封在无岸剑峰之中。 原本在计划中,以无涯海为媒,墨阵为引,他们可将三尊者轻松一网打尽。 而现在的无涯海,已经废了。 他的那一剑,却完全没有达到他预想之中的效果。 “果然如此啊。” 龙瑶脚踏墨云,背着陷入昏睡的洛轻尘飞上云巅,声音中明显的带着浓浓的无奈。 尚云间闻言身躯一震,上前轻轻抓住龙瑶的双肩,急切道:“你是不是又瞒了我一些事情?” 龙瑶叹了口气,说道:“你的身体里,有苍穹之眼的气息,它认为,你与它是一体的。” “这不可能!”尚云间断然道,“我虽自幼在云巅之上修行,和这大眼珠子可一点交集都没有,怎么可能和他扯上关系?” 龙瑶苦涩道:“你还记得剑魔出世那会,你的身体是怎么好的吗?” 这话牵动了尚云间某些并不美好的回忆。 那一日,他重回无岸剑峰,本想告诉师傅自己这些年修行的成果,却不料剑魔破山而出,以血魔剑将尚青天斩杀,他试图为师报仇,却遭到了一生中最大的一场失败。 崇明剑被弑天斩断。 刚刚诞生不久的崇明剑灵为了保护他,被剑魔一剑斩得神形俱灭。 而他的所有经脉,被剑魔以剑意尽数爆碎,一身修为付诸东流。 若非酒仙江月白与医仙寒蕴水赶来,他或许连命都难以保全。 在幽泉境里接受一段时间的治疗,他虽性命无虞,但修行的大门,却始终为他紧闭。爱书屋 为了替师傅报仇,他最终说服了寒蕴水。 顶着那微乎其微的成功率,成为流碧之体。 那几年的痛苦,他永远都不想再回忆起。 好在,最后他还是挺过来了。 但这和苍穹之眼有什么关系? 龙瑶补充道:“当年师祖试图破境,一笔将苍穹之眼扫下一块碎片,那块碎片原本一直被师傅藏在墨梅山庄中……” 尚云间嘴角一抽,哑然道:“你是说……墨庄主把它……” 龙瑶点了点头,说道:“造就流碧之体的过程要承受的,本就非人能忍受之苦,若非有苍穹之眼的力量相护,你恐怕……” “不用说了……”尚云间低头,脸上一片苦涩,“原来是这样啊……” 他终于明白,当年自己提出想要成为流碧之体时,寒蕴水只迟疑了一会,就同意了他的要求。 如果墨庄主没有送来苍穹之眼的碎片,她恐怕任他软磨硬泡都不会松口的吧。 旧时之事,现在继续提起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现在着急的,是如今墨无双的局面。 他赶紧问道:“那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够阻止天诛?” 龙瑶低头不语。 尚云间心中一凉。 他很清楚,对龙瑶来说,墨无双是她敬爱的兄长,但凡有任何方法能够阻止天诛落下,哪怕只有不到一成的把握,她也会拼尽全力的去做。 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很多原因。 尚云间神情一黯,没有继续追问。 而此时的苍穹之眼,已落下了一道天诛。 龙瑶面色微白,喃喃道:“只能……靠师兄自己了。” “他可以的。”尚云间加重语气说道,不知是说给龙瑶听,还是给自己听的。 他将天玄负在身后,接过龙瑶递过来的墨离剑,转身,剑锋直指圣阁。 “看来欠墨梅山庄的,这辈子我也还不清了。” “现在就先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 他化作一道剑光,朝着云端下方的圣阁一斩而下。 一切都是圣阁搞出来的。 若不是他们对墨梅山庄出手,墨无双也不会被逼得破境,也不会面对来自苍穹之眼的天诛。 无论墨梅山庄情形如何,圣阁,必须被毁灭! 现在的他一动念便是万道剑意,不需动用天玄,也能将圣阁干净利落的摧毁。 但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怒喝。 随即迎向他的,是一道激荡的紫电。 紫电之上,青芒缭绕,一瞬间便来到了他的身前。 尚云间忽而面色大变。 在这道紫电之前,他的剑意就像纸一般脆弱。 危机时刻,尚云间将剑一横。 望海潮式横于身前,狂涛骇浪亦不得过。 先前他冲下云巅,速度已是极快。 这回他被紫电直接轰回云巅之上,速度更快。 东方鑫出现在圣阁之前,身上犹有残雪。 他所施展的,依然是雷霆正意,其中蕴含的力量,却已不可同日而语。 刚才那一道轻松逼退尚云间的紫电,其中透着神圣的气息,仿佛已经超脱了这个世界。 后山传来一片惊喜的欢呼。 整座圣阁都仿佛恢复了生气。 对此,东方鑫会心一笑,抬头看向云巅之上的尚云间。 不论圣阁遭到了多大的打击,只要他还没有倒,任何人都别想对圣阁造成任何伤害。 因为他是圣阁的仙尊。 此刻,他傲视天地,仿佛真正的天下至尊。 天道会 第二百二十一章 雷霆剑光相见欢 东方鑫重新出现在天地之间,便一招将尚云间逼退。 他并没有如墨无双一般成神,但那一击的威力,已经超出了仙人的范畴。 无论是谁受到这样的一次攻击,就算不死,也必然会很狼狈。 尚云间现在就很狼狈。 他珍藏的那件刀剑难破,水火不侵的剑袍,在刚刚的碰撞中已然出现了无数破洞。 而他的双手,也在不断的渗着血,显然勉强挡下那一道紫电,哪怕以望海潮式护住自身,他终究还是受了不轻的伤。 尚云间回头看了龙瑶一眼,示意她放心,脚踏云游步,悠然立于云巅之上,摇头道:“没想到堂堂仙尊居然隐藏的这么深,不惜被打得像狗一样也要保存实力偷袭,好算计好算计!” 东方鑫寒声道:“多说无益,退,本座饶你们不死。” “退?你们浩浩荡荡杀去墨梅山庄的时候,有想过后退吗?“尚云间将墨离收入鞘中,再次握紧天玄,嘲讽道,“梁子已经结下了,你这个罪魁祸首还想跑?” 圣阁众人围攻墨梅山庄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人想过后退。 原因很简单,他们比墨梅山庄强上太多。 但正因为他们轻视了墨梅山庄的实力,才会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现在,尚云间也是坚决的一步不退,原因同样很简单。 他还能握住天玄剑。 他还是比东方鑫要强。 既然我强,我凭什么要退? 东方鑫面色愈发冰冷,冷冷道:“你所仪仗的,不过是前人给你留下的天玄剑罢了,没有这把剑,你根本无法在我手上走过十招。” “就算你有天玄傍身,你最多也只能出一剑,一剑之后,你只是一个废人,而我还能轻松将你和你在意的人全部杀死。” “好好想想吧,无岸剑仙,不要挑战我耐心的极限。” 尚云间冷哼一声,握住天玄剑柄的双手没有一丝颤抖。 他正在感受与天玄人剑合一的感觉。 而东方鑫的威胁,他根本没有听进去半分。 不想听的话,没有人能逼他听。 而且,就算东方鑫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他依然打算先来一剑试试。 正在这时,龙瑶的声音自云巅之上落下,无比清晰的落在东方鑫的耳中。 “你先前说他徒仗天玄之利,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借用外力?” 东方鑫瞳孔微缩,周身霹雳声不住响起,一股浩大有如神祇的威压朝天笼罩而去。 威压之下,云巅的云层重聚仿佛都慢了几分,而龙瑶的声音依然平静:“师祖所著书中曾有记载,圣阁创立之本,乃是一阴一阳两座来历不明却可轻易沟通天地的天脉之泉,你的修为强大之余,却并不如何稳固,应该就是借助了它们的力量吧。” “的确,天脉之泉中的力量无穷无尽,你有它们相助,看似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但你本身的修为,较之我家云间都相差甚远,凭什么完全掌控它们的力量?” 东方鑫面色愈发难看,声音仿佛从深渊中透出一般,充斥着无穷的杀意与威胁:“龙二先生,把我激怒并不是什么好选择。我完全可以让你们无岸剑峰后继无人。” 龙瑶平静摇头道:“如果你真有那个实力,根本不需要多费口舌,直接将我们杀了一了百了。” “但你却想要激得我们退让,只能说你在害怕。”龙瑶目光灼灼的盯着他,说道,“你终究是害怕我们动手。” 东方鑫不怒反笑,说道:“看来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何必跟他废话。” 尚云间对龙瑶笑了笑,重新看向东方鑫,将天玄一挥,无数森然剑意萦绕周身,自有一股凛然威势。 他仗剑,朗声道:“东方贼子,可敢接我一剑!” …… 圣阁的后山,此时已是一片热闹。 仙尊不但未死,还一击就将无岸剑仙轻松逼退,这对这些对圣阁已经失去信心的弟子来说,无疑是一针有效的强心剂。天天 或许是为了冷眼等待尚云间被东方鑫打落尘埃的那一刻,或许是为了瞻仰仙尊的英姿,或许是不敢相信先前的画面,打算确认一下这是不是事实,总而言之,几乎所有缩在山洞中的人,都聚在了禁制旁边,如出壳小鸡一般不住张望。 最关注东方鑫情况的二人却不在人群之中。 东方曦此时的面色已是一片惨白,手足无措之际,完全无暇顾及外面父亲的情况。 就在刚才,清容忽然之间在疼痛之中晕去,哪怕他度入再多的灵力也无济于事。 母亲的身体一直都不怎么好,他是清楚的。 但父亲一直搜罗各种灵丹妙药为母亲调理身体,就算身子虚弱了些,也不能可能突然发作的这么厉害啊! 正在他彷徨无措之际,一只布满褶皱的手已搭在他的肩上,一道中气略显不足,但却充满威严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我来看看。” 东方曦当即定下心来,连忙替司马无花让出位置,只是依旧担忧的看着清容痛苦的面容。 司马无花迅速搭脉,再以自身灵力探查清容身体状况,感受到的结果却令眉头不禁一皱。 东方曦见到他的表情,心中顿时一沉,慌忙道:“师叔,我母亲怎么样了?” 司马无花面色阴沉,沉声道:“身为圣阁未来的中流砥柱,这等小事面前就慌成这样,未来如何承当大任?” 似乎是感觉到自己情绪不太对,司马无花顿了顿话语,语气已和缓许多:“放心吧,你母亲没有大碍,只是动了胎气,过一段时间便会好。我会尽力减轻她的痛苦,你们可以先去观摩仙尊的战斗。” 东方曦连忙道谢。 一旁的苏义却是一头雾水。 动胎气能动到这种程度? 但他能听出,司马无花并不想他和东方曦待在这里,连忙在温言宽慰之余将东方曦拉走,将空间全部留给司马无花。 周围无人,司马无花松了一口气,先以自身修为尽力减轻清容的痛楚,旋即手中迅速结印,眉心上荧光流动,形成一只虚幻飘渺的光眼。 这是一种探查秘术,能够看到其他人的记忆。 随着光眼的睁开,司马无花看到了许多,于是眉头皱的愈发深。 良久以后,光眼散去,他坐在清容身旁,神色凝重至极。 哪怕是外面传来的那一声巨响,也没能驱散他脸上的阴郁半分。 …… 一把长达百余丈的光剑被尚云间握在手中,朝着圣阁猛然劈下。 他所握的,依然是天玄剑。 天玄剑上,剑意喷涌,无数剑意织于其间,这才有这百丈大剑的雄伟模样。 而那些与剑意融为一处的圣光,则来自于尚云间自己的身体。 自从刚才被龙瑶告知身体里苍穹之眼碎片的存在,他便想试着借用一下它的力量,这第一次尝试,便灌注在这一记天玄斩中。 这一记天玄斩,取的是惊鸿一剑的魂,再将沧浪剑法隐于其中,要的就是绝对的力量与速度。 剑锋未至,凌霄峰顶已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痕。 这是他今天挥出的第二道天玄斩,但威力绝对要比第一道还要大上许多。 而在天玄斩前,是无数道纠集相缠的紫青雷霆形成的巨大雷柱。 雷柱之中的紫电与青芒已完全相合,形散质不散,是东方鑫聚合全部功力,模拟天诛形成的最强杀招。 天诛之下,强大如墨无双也无法抵抗。 他有天脉之泉的力量,这一道紫青雷柱,已然无限接近于天诛。 他称其为雷动天诛。 下一秒,光剑与雷柱便要相遇。 仿佛两个世界碰撞。 天道会 第二百二十二章 剑落雷动崩云乱 在圣阁后山无数人的目光下,光剑与雷柱终于相遇。 无数气爆声同时响起,带着滚滚声浪朝着四面八方袭卷而去。 整座圣阁在此时轰然震颤,仿佛随时可能倾塌,而它四周的山地,已然出现无数蔓延开去的裂纹。 雪崩再次发生在凌霄峰上,不过不同的是,这一次的雪崩,几乎将整座凌霄峰的雪通通卷走,连生长了数十甚至上百年的草木们都尽数在雪崩中毁灭。 白雪皆尽,草木难寻,现在的凌霄峰,看上去无比荒凉。 后山的禁制仿佛在狂风暴雨洗礼中挣扎的纸窗,在灵力的震动下不断震荡,惊得一些原本挤到人流之前的圣阁弟子心惊胆颤,恨不得先前晚到一点。 云巅之上,龙瑶迅速以符制造一个小空间,护住自己与洛轻尘,饶是如此,亦未能完全隔绝那足以震死无数高阶修行者的恐怖声浪,小空间也在震荡开来的气浪中被推出数百米远。 龙瑶面色凝重,擦去嘴角因为心脉震荡而溢出的鲜血,看着身下纷乱的云层,震惊不语。 洛轻尘也感受到心脉的震荡而醒来,刚一睁眼,除了龙瑶纷乱的发丝,眼前尽是被搅成一片混沌的纷乱云海。 她登上云巅已有十余年,但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混乱的云巅。 她一时呆住了,甚至都忘了从龙瑶的背上下来,怔怔出神道:“是……他做的?” 龙瑶微微摇头,说道:“不只是他。”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表情依然无比沉重。 云巅的存在,一直都是覆盖住真正的天穹,让苍穹之眼能够不暴露本体而观察世间。 身为世间最大的一层幕布,云巅自有它的运行法则。 比如先前在云巅上战斗的痕迹,已经被云层吞噬,恢复如初。 比如尚云间斩天时在云巅上留下的那一条绵延而去,仿佛无穷无尽的剑路,此时也已在云层的闭合下消弭。 但现在,这种自我恢复的法则已经失去了效用。 尚云间与东方鑫的这一次碰撞,居然有如此威力。 龙瑶甚至隐隐觉得,他们二人的这一次交锋,或许已经超出了仙人的范畴。 两名神阶强者针锋相对,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 墨梅山庄之内,墨无双抬头远望西方,一时有些出神。 在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两股强大到超出仙阶范畴的力量正在碰撞,其威力就算不如先前轰击他的那道天诛,也差的并不太远。 他愣了片刻,脸上有担忧之色浮现。 他隐隐能感受到,那股碰撞中有着剑意流动,其中的一方必然是尚云间,而且还是拿着天玄的尚云间。 另一方是谁?圣阁难道还有这么强的人存在? 他微微摇头,将目光重新望向自己的正上方。 苍穹之眼正漠然的盯着他。 而在那微微拨动的卷云漩涡之中,第二道天诛正在逐渐成形。 或许正因为那场超脱于仙阶之上的碰撞,天诛的聚集速度比上一次慢了许多,令他还能有余暇注意一些别的事情。 比如观星图里已经结束的那场战斗。 …… 观星图内,北冥修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今天的这场战斗或许不是他打得最艰难的一次,但绝对是他将剑道修为发挥的最为淋漓尽致的一次。 虽然有些胜之不武,但终究是胜了。 他的剑尖前,是沐尘心的咽喉。 只要往前稍稍一送,她这条命便不在了。 按照他的本意,当然是将这对姐弟杀了一了百了。 但他忽然感受到一股柔和的意志,于是便干净利落的收了剑,同时退开数步。 沐尘心死死护着已然重伤晕厥的沐尘念,心中已是一片绝望,忽然见北冥修收剑退开,心中宽慰之余,脸上惭愧之色浮现。 她很清楚,北冥修会突然收剑,是因为谁。 墨无双的身影出现在观星图中。 虽然这只是一道星光凝成的虚影,但在观星图内众人看来,其形神与本人根本没什么区别。 沐尘心只觉得心中镇定了许多,但还是低下头,不敢直视墨无双的眼睛。12 “何必惭愧?” 墨无双柔和的声音传来。 沐尘心依旧低着头,讷讷道:“我们姐弟蒙墨梅山庄照顾多年,却……” 她的话语一顿,似是鼓足了勇气,说道:“想要以众师兄弟要挟您……” 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直视墨无双的双眼,托着沐尘念的头,将他轻轻放在地上,旋即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鲜血自她的伤口中溅出,在大堂中留下点点红梅。 “庄主这些年,一直待我姐弟极好,尘心自知无颜见您,但还是请您……能饶尘念一命。” 说罢,她拾起自己的长鞭,灵力灌注下的鞭头如刀般锋利,一下就朝自己的咽喉刺下。 其动作之坚定,连北冥修都吓了一跳。 但她终究还没能以死相谢。 墨无双伸出两根手指,长鞭便再难移动一寸。 沐尘心愕然道:“庄主,您……” “你们姐弟曾经是圣阁弟子,我一直都知道,但进了墨梅山庄,便是墨梅山庄的人,无论曾经有过怎样的经历。” “你姐弟二人在墨梅山庄六年,未曾做过任何不利于山庄之事,那便依旧是我墨梅山庄弟子。” 沐尘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因为惊愕而颤抖:“可是庄主……我们……” 墨无双微笑道:“你们一开始,便没有想着要这里任何人的性命吧。” 沐尘心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心中已明了,他们处于观星图中,一旦有什么不轨之举,墨无双必然能第一时间发觉。 让他们败在北冥修与墨清手下,便是对他们行为的惩戒。 圣阁的沐氏姐弟,已经死在寒冥剑下,而他们可以继续留在墨梅山庄。 墨无双对他们,已是宽仁到了极点。 念及此处,沐尘心看见周围同门们并无怪罪之意的表情,娇躯颤抖着,正要磕头,忽而明白了一些什么,挣扎起身,向墨无双行以最标准的墨梅山庄弟子礼。 “多谢庄主!” 墨无双微笑以应,将手一挥,一道星辉自大堂窗中透入,洒在沐氏姐弟的身上,二人身上的伤口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好转。 沐尘念悠悠醒转,看到姐姐满脸泪水的模样,忙问道:“姐姐……” “小念。”沐尘心一把将他抱住,微微哽咽道,“我们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沐尘念闻言,苍白的脸上因为惊喜而有些发红,余光瞥见墨无双的虚影,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挣扎起身行礼,诚挚道歉。 墨无双微笑以应。 大堂中一片其乐融融。 其他弟子并没有对沐氏姐弟施以别样的目光。 北冥修看着这一幕,颇为感慨。 墨无双,似乎有一种别样的人格魅力。 这种魅力令那些接近他的人,都会发自内心的尊敬他,爱戴他。 所以哪怕是两块来自圣阁的曾经的石头,都能发自内心的将墨梅山庄当作自己的家。 所以就算他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墨无双,心中已对他生起敬意。 不愧是师娘都心诚悦服的墨大先生。 …… 观星图内,墨无双的虚影将沐氏姐弟完全纳入墨梅山庄这个大家庭中。 观星图外,他本人则是陷入沉思之中。 他依然想不明白,究竟是谁在与尚云间战斗,居然连卜算天机都无法算出。 一阵轰鸣雷声将墨无双从思绪中叫醒。 他苦涩一笑,黯然抬头,迎上苍穹之眼冰冷的目光,以及那已然成形的纯白光柱,同时在心中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星域在他的周身凝结,与天上的星空遥相呼应,只是这次的星域已不复上次的完美,隐隐能看出漏洞。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不知道这一次,他能不能顶住。 天道会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一卦破天机 墨无双的虚影破碎开去。 沐尘心与沐尘念姐弟依旧保持着最标准的墨梅山庄弟子礼,等确认墨无双完全离开后才重新坐下。 墨门弟子们兴冲冲的围上去,好奇的询问着他们以前的经历,一点都没有因为他们曾经是圣阁的弟子而刻意疏远,墨清也因为先前的攻击举动而痛快的向他们道了歉。 北冥修靠在大堂的一处角落,平静的看着这一幕。 在他看来,沐氏姐弟原本就潜伏在墨梅山庄之中,就算当时他们确实无心伤害众人,沐尘念还是聚集了灵力。 不论是受了外面圣阁强者的指使还是别的原因,既然有了动手的征兆,他第一时间对其袭杀便是合理的。 要他像墨清那样,向刚刚还在生死相搏的人道歉,他做不到。 正在这时,沐尘心与沐尘念已向他走了过来。 北冥修眼神微冷,正要说话,却看见沐尘心与沐尘念朝他鞠了一躬,诚挚道:“周少侠,对不起。” 这突如其来却又诚恳无比的道歉,令北冥修将即将说出的寒冷话语僵在喉中。 他愣了愣,朝沐氏姐弟微微一礼,说道:”我才应该说对不起,当时事出突然,下手狠了点。” 沐尘念微笑着挠头道:“多谢周兄体谅。” 沐尘心说道:”周寒,谢谢。” 留下这句话,沐尘心与沐尘念姐弟携手,重新回到墨梅山庄的队伍中,只是很快便被墨源拉着要指点修行,一时有些错愕。 北冥修看着他们发窘的模样,微笑着自言自语道:“看来他们人也不算太坏。”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觉自己身边还有一个人。 因为她没有修为,他一时没察觉到她的接近。 未一睁着一双澄明的大眼睛,朝北冥修笔划道:“为什么你的道歉看起来那么假?” 北冥修很想反驳,因为他道歉的语气还是挺诚挚的,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他这道歉确实没有多少真心。 若不是看在沐氏姐弟先向他道歉的份上,他或许理都不会理他们。 他向未一笔划道:”或许因为心中早有芥蒂吧。 未一沉默片刻,笔划道:”你很尧崇哥很不一样。“ 北冥修坦然道:“我不是大师兄,我的心眼还是比较小的。” 未一露出一抹微笑,说道:”可是你们都是好人啊。“ 说完,她朝北冥修挥了挥手,也回到了墨梅山庄的大队伍中。 北冥修看着她娇小的背影,心中一暖。 他一直想要做一个好人,现在更是想做一个像曲有渊一样顶天立地的好人,但也知道自己并算不是一个好人。 好人可不会做背后偷袭这种令人不齿的行为,也不会像他刚才一样皮笑肉不笑的回应他人。 但被一个诚实的小姑娘说自己是个好人,心里终究还是很开心啊。 ”好人吗?“ 正在他兀自回味之时,他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 这咳嗽声不大不小,刚刚足以让他听到,而且十分刻意,其中更是带着隐隐的催促意味。 他离开靠着的墙壁,朝风亮节走了过去。 …… 原本一直在墙角闭目养神的风亮节此刻已精神奕奕,面带微笑的看着北冥修走来,有些期盼的搓手道:“你身上应该还有那什么……冰弹子吧,给我一点。” 北冥修有些奇怪,但风亮节的语气中带了几分坚决意味,于是连忙回答道:“您要几颗?” “全部。” 北冥修无奈,将身上剩下的三十二颗冰弹子尽数交予风亮节。 这些日子他每天受卫笙琴曲的磨练,天人道能攒起来的灵力就不多,这些冰弹子能够被聚起,已经十分不容易。 他没有问风亮节他要做什么,因为此时的风亮节,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仿佛即将面对一个极其恐怖的对手,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方有一线生机。 他连忙退开,以免打扰到风亮节接下来的动作。 风亮节闭上双眼,手中三十二颗冰弹子在同一时间融化,形成一面巨大的水镜。 他的手指在水镜中轻轻一点,寒冰再次凝集,于是水镜成了冰镜。 这面冰镜很纯净,几乎没有杂质,正如北冥修的仙灵体那般。 风亮节满意的点点头,睁开双眼,眼中似有混沌万千。 他的双手不住在冰镜上游走,冰镜上迅速出现无数个小洞,其中似乎有着某种规律。 北冥修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脑中一片混沌,连忙移开目光。 “离远些吧,被影响到了可不好。”久久书阁 风亮节说完这句话,凌乱白须无风自摇,迅速从袖中取出一堆碎纸屑,于冰镜上方洒落,仿佛一场大雪飘下。 如果北冥修看的清楚一些,便会发现,这些碎纸屑,原来就是他几天前给风亮节的那三张银票。 散落的碎纸屑大多在冰镜上方的不同高度悬停,形成一幅唯美的奇景,或许现在将这面冰镜放到外面,能令不少文人墨客争相赋诗。 只有少数纸屑脱离了冰镜上方的桎梏,落在冰面之上,隐隐聚成八个点位。 风亮节的表情顿时变得无比狂热,一举咬破右手食指,将指尖血一把按在冰镜中央。 …… 一道玄妙难明的气息在天地间游走。 不是灵力,也不是意念,似乎脱胎于天地之间,却又与天地灵力并不相合,游走之间,也似乎并未对这片天地产生任何影响。 墨无双是第一个察觉到这股气息的人。 但就算是他,也无法判断这道气息的真实来源,只是将眉头皱的更深了些。 苍穹之眼降下的第二道天诛迫在眉睫,他已没有时间思考。 但不知为何,他的心里忽然有些酸,很想找个地方偷偷哭一场。 …… 观星图内,正悠悠醒转的曲有渊面色一变,竭力喊道:“三师兄呢?” 言承面色复杂的看了一眼正悬在另一颗星辰上方的大堂。 文六先生面色一变,连忙想要赶过去,忽而感受到大堂中传出的极细微的波动,整个人在这一刻都僵住,半晌后才黯然道:“来不及了。” 卫笙垂眸道:“这是三师兄……自己的选择。” “真是的,一个两个都是蠢货。”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啊。“ 文六先生眼角的泪迹尚未干透,此时又被眼泪刷洗一通。 她咬着牙,喃喃自语着。 …… 此时的大堂之内,风亮节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 他指尖的伤口,早为寒冰所冻结,而冰镜上的那些碎纸屑,也忽然在一瞬间消失无踪。 他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自己身上还有几个铜板,效果或许会好一些。 不过,也差不多吧。 ”起!“ 风亮节大笑着,一掌落在冰镜之上,整面冰镜骤然破碎,成为地板上的一滩冰水。 大堂中的所有人都被风亮节的笑声吓了一跳,循声看来。 风亮节一脸无辜的看着大家,微笑道:“吓到你们了?抱歉啊。” 他缓步朝大堂大门走去,眉眼中噙着满满的笑意,一幅无比满足的模样。 北冥修有些担忧的走上前,欲言又止。 他能看得出来,此刻的风亮节虽然红光满面,体内的生机,却已近乎枯竭。 风亮节拍了拍他的肩膀,得意洋洋的轻声说道:“我赢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就像个在对其他人炫耀自己成就的孩童。 北冥修不知为何心中一堵,一时愣在原地。 很快,风亮节走到了大门口,回头笑道:“老头子我出去吹吹风,你们不用管我。” 墨清一愣,刚要询问,风亮节已不在大堂内。 …… 风亮节出现在满天繁星之间。 他一直觉得观星图里的星辰都是无比美妙的存在,此时再见图中星海,不由得一阵心旷神怡。 他看了一眼下方不远处的一颗星辰。 同门们都在那里,看样子也已经知道他刚刚做过些什么,气氛有些沉重。 对此,他有些抱歉,但不会后悔。 “所谓天道,不过如此,还不是个睁眼瞎子!” 风亮节仰天大笑,身体在星光下破碎。 这一刻,整座观星图都能听到他得意的笑声。 天道会 第二百二十四章 天诛毁圣阁 天地之间的一根线被扰动了。 仿佛一切都在改变,又仿佛一切都没有变。 墨无双依然在全心全意准备抵抗即将落下的第二道天诛。 尚云间与东方鑫依然在狂暴灵力的肆虐下对碰。 地尊者依然在逃跑。 是的,趁墨无双无暇顾及他的时候,这位圣阁的三尊者之一,毫不犹豫的选择了逃跑。 他可不想落得跟天尊者一样的结局。 也不想在天诛之中莫名其妙的死去。 现在的他,正以万里神行咒在云巅之上狂奔。 逃离险境之余,他的心情无比愉悦,哪怕险些被一座巨大的仙境砸中,依然满心喜悦。 第二道天诛即将降下,墨无双必死无疑,就算他还不死,还有第三道,第四道,甚至第一百道,难道你还能一直挡下去? 而圣阁那边有人尊者在,仙尊虽然年轻,实力还是有些的,想来无岸剑峰也已经毁灭了吧。 忽然之间,他感受到一股剑意。 这道剑意极为微弱淡缈,尚未触及到他的衣角便直接散去。 这道剑意的主人,毫无疑问是尚云间。 地尊者心中一惊。 尚云间的剑意当然不可能如此微弱。 这道剑意只可能是在激烈的战斗中逸散而出的。 但问题在于,他离圣阁尚有千里之遥,怎么可能能感受到尚云间的剑意? 天玄! 地尊者咬牙切齿的重复了一遍那把剑的名字。 在他的心中,天玄要比弑天还要恐怖许多。 弑天之强,在于手握弑天的人。 天玄之强,则全在它本身。 它自身的力量,仿佛就已经凌驾于众生之上,圣阁珍藏的所有神器在它面前,都不过是俗物罢了。 如果无岸剑峰没有这把剑,尚云间还能来圣阁耀武扬威? 地尊者脚步加快了些许。 现在的圣阁,或许正需要他的协助。 以他现在的速度,千里之行,半个时辰足矣。 在他心中,只要他一到,尚云间与龙瑶只有死路一条。 对于上次尚云间一剑斩塌圣阁后的惨淡模样,他记的一直很清楚。 没有墨无双那种不能以常理度之的恐怖存在,天下谁能挡我? 到时候,我便是圣阁最强的存在,东方小子虽然继任了仙尊,毕竟还是太过年轻,自然应当在事务上多帮衬帮衬,才能保圣阁万世不朽啊。 想到这里,地尊者脸上笑意更盛。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到圣阁,先将无岸剑峰解决了。 他一把抹去脸上渗出的汗水,思索着如何能将那把天玄剑拿到手,望着自己手心的汗,若有所思。 汗水不是他兴奋之余激出来的,而是被纯粹的高温热出来的。 云巅之上,怎么会这么热? 热源来自他的后方。 地尊者回头望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连万里神行咒都忘了运转。 一道纯白光柱正从苍穹之眼中落下。 而地尊者,就在纯白光柱的路径上。 只是一瞬间,浓浓的恐惧便将他吞噬。 他甚至连逃跑的勇气都未曾生起,便被纯白光柱完全吞没。 而纯白光柱并没有停下,仿佛就只是一不小心碾死了一只蚂蚁。 就连墨无双都没有想到,苍穹之眼降下的第二道天诛,并没有落到他的身上。 它一路向西而去,目标与先前一样明确。 只是或许苍穹之眼都不清楚,即将被它毁灭的那个异端,已经被偷偷换了。 …… 剑意与雷光在凌霄峰前肆虐。 无岸剑峰上满是坑坑洼洼的小洞,无数植物被气浪波及而毁灭,看上去光秃秃的很是可怜,再也不复先前的仙山风貌。 而环绕着它的彩云间,云朵匹练上的彩色也黯淡消退,露出云朵原本的白色。 山洞之中,四只猴子牢牢抱作一团,瑟瑟发抖。我爱 现在就算尚云间出现在它们面前,拿剑逼着它们走出山洞,它们也绝对不敢离开一步。 外面的世界,太可怕了。 尚云间手中的天玄剑依旧不断的喷吐着剑意。 而尚云间自己,却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灵力运转在渐渐变弱。 这种感觉,他十年前就感受过。 那是即将力竭的征兆。 而反观东方鑫,虽然雷动天诛暂时还被天玄斩压制着,他身上的灵力波动依旧无比凝实,仿佛根本没有受到什么消耗。 但尚云间并不相信他看到的。 就算东方鑫借天脉之泉的力量与他的天玄斩相抗,他们两个本质上都是在借用外力,本身的修为还远远没有达到真正驾驭外力的水准。 他已是强弩之末,而他赌东方鑫也是。 正在这时,他的眼中出现了一抹亮丽的白色,令他不禁眯了眯眼。 而当尚云间看清楚那道白光的本体时,险些惊叫出声。 这不是先前要轰击墨无双的天诛吗? 但这还不是最让尚云间惊讶的。 因为那道天诛挟天地之威浩荡而来,然后……干净利落的击在圣阁之上。 天诛降世,滔天气浪于凌霄峰上绽开。 原本在天玄斩与雷动天诛之下已经摇摇欲坠的圣阁,在真正的天诛之下,瞬间化为灰烬。 无岸剑峰连同环绕着它的彩云间被整个掀飞,险些坠落凡尘。 受到天诛的影响,不论是东方鑫依仗的天脉之泉,还是尚云间手中的天玄剑,都仿佛受到了某种影响,不再平静。 尚云间与东方鑫都不是笨人,为了避免同归于尽的悲惨结局,他们极有默契的同时收手,然而,却已经晚了一步。 天地间又一声爆炸响起。 守护圣阁后山山洞的禁制,瞬间出现无数裂口,惊起众人一片惶恐。 无论先前的战斗多么激烈,凌霄峰一直傲然挺立,所受最大的创伤也不过是被掀起一场大雪崩,在山峰表面留下几道裂痕罢了。 但在这两道爆炸之后,它的整个山体都充满了裂纹,似乎马上就要裂开! 不知过了多久,那震天的轰鸣声终于停歇。 无岸剑峰与彩云间早已不知去向。 凌霄峰伤痕累累,圣阁更是被天诛夷为平地。 仙灵体家族遍布凌霄峰中下段的居所被完全摧毁,一些没来得及逃掉的仙灵体已葬身其中。 战斗中的尚云间与东方鑫,也已不知去向。 一片安静。 …… 后山之中,司马无花轻轻触碰已经千疮百孔的禁制,神色黯然。 这座守护了圣阁上千年,或许拥有不逊于墨梅山庄大阵的保护能力的强大禁制,如玻璃般破碎开来。 就算诸葛霖叶复生,也不可能将其修好。 而他们的圣阁,此时已经被完全毁灭。 一名圣阁弟子颤声道:“圣阁……没了。” 听到他的这句话,不少弟子痛哭出声他们今天受到的刺激实在是太大,还能保持内心镇定的,不是心志足够坚强,就是已经在巨大的压力下被逼疯了。 “吵什么!”司马无花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咧,“被毁灭的,只是圣阁的皮囊。” “重建一座皮囊,再简单不过。” 他拍着自己的心口,掷地有声道:“只要心中有圣阁,圣阁便不会亡。” 这话打醒了不少尚在彷徨失措的圣阁弟子。 场面一下变得十分安静。 司马无花很满意他们的表现,看向圣阁众弟子,说道:“如果有谁不想在这待了,可以自行下山。” 苏义率先道:“我愿随仙师重建圣阁。” “我也愿意。” “我等愿为圣阁而战。” 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圣阁弟子的表态在凌霄峰上响彻。 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现在,他们愿意为圣阁做一些事情。 司马无花满足一笑,重伤的身体终于露出疲态。 他看着脚下可称荒凉颓败的凄惨风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圣阁可以被很快重建,但这里的风景,恐怕数十年后才能恢复。 而且,你还活着吗? 想到这里,司马无花的眼瞳逐渐幽深,朝着山下风景冷哼一声,心想或许死了会更好些。 天道会 第二百二十五章 我当佑苍生 墨梅山庄内,墨无双仰望夜空,沉吟不语。 流云漩涡中心,苍穹之眼的视线正在四下寻找着他的踪迹。 或许是因为明明天诛已经成功将目标毁灭,但墨无双那隐隐超出世间的气息依然存在,令这凌驾于天地万物之上的至高存在也出现了片刻的失神。 不论那道天诛为何会改变方向,现在都是墨无双的机会。 观星图内光芒一现,墨无双的身形凭空消失,他身上由星域凝结而出的超出世俗的气息也随之消失。 自他成神之后,观星图内自成一独立天地,他即是其中主宰。 天地法则再强,亦不得侵入其一分一毫。 …… 墨无双出现在文六先生身前,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见到墨无双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们身前,卫笙原本一直努力憋着的眼泪,此刻也随着惊喜完全流下。 她哽咽着,认真行礼道:“恭喜大师兄得道。” 墨无双微微摇头,苦笑道:“什么得道,不过是在追随师祖的脚步而已,若是能凭自己走出一条新路,那才是真正的得道。” “不拘泥于现状,善于另辟蹊径,在这一点上,北冥家的小朋友也比我强。” 文六先生一把将其死死抱住,话语中透着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欣喜:“少在那贫嘴了,在我们眼中,你永远都是最厉害的大师兄。” 包括刚刚刚刚苏醒的明道在内,墨梅山庄的二代弟子们皆是点头同意。 “如果三师兄还在,就好了。” 明道这突如其来的话语,令众人神情俱是一黯。 墨无双摇头叹息。 他隐隐能猜到,天诛会改变方向,可能是风亮节的手笔。 天道演算修到极致,本就能做到偷天换日。 曲有渊率先打破这沉闷的气氛,说道:“三师兄算出最后这一卦,已然超脱了算天的范畴,甚至可将天道都瞒过。他一生追求的,不就是这样的境界吗?” 墨无双喟然道:“生老病死,就算是仙人也无法躲过,三师弟能在人生的最后得道,也是一桩美事。” 他看着面前的同门们,手中星光挥洒而下,将他们全身包裹,郑重道:“现在山庄危机已除,你们也该好好养伤,不准留下任何病根。” “我不想失去你们中的任何一人。” 众人连忙称是。 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经历先前那一场惨烈的战斗,他们每个人身上的伤都很严重。 比如曲有渊近乎枯竭的奇经八脉。 比如文六先生尚在不断衰退,隐隐堕到八阶之内的修为境界。 比如明道体内衰竭的血气。 就算星光能治愈他们身上的伤势,留下的隐伤也需要多年时间调养才能复原。 但现在,墨无双心中依然无比满足。 这场战斗中,墨梅山庄没有一人在战斗中死去。 而圣阁也付出了他们应有的代价。 但有一点,他依然有些放不下。 风亮节的死,是他大限将至,就算他已经成神都无法改变。 但他的寿元之所以枯竭,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算出他即将遭到的大劫。 而且在风亮节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以卦象偷天换日,将第二道天诛引开,这才令他有机会重新躲入观星图中,不到出现在苍穹之眼的视线之内。 这份情,他会记一辈子。 文六先生在此时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声音有些颤抖的问道:“那你现在……是不是不能离开观星图了?” 墨无双点了点头。 文六先生神色微微一黯,挤出一抹笑容,说道:“命保住了就好。” 墨无双刚要应答,忽而面色一变,刚刚要说出口的话语就此僵在喉中。 他有些苦涩的笑了笑,说道:“我出去一趟。”飞涨中文 文六先生僵在原地,伸手在脸上抹了抹,没有说话。 …… 苍穹之眼依旧漠然的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它的视线所及,是江南地区。 而在它的眼瞳之中,又有一道天诛正在酝酿。 这道天诛与先前的不同,先前那两道精确的对准墨无双本人,无论墨无双逃到哪里,都会被天诛找到,然后击杀。 而现在的这一道,则是无差别的笼罩在整片江南地区之中。 它竟是要将整片江南地区都给毁灭。 对于西子湖畔的人们来说,这种恐怖的压迫感尤为强烈。 无论是先前的墨龙冲天,还是后来的群星璀璨,天降光柱,他们紧闭窗户房门,便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求得一时心安。 但现在,哪怕他们用门板将自家房屋牢牢封闭,都无法阻挡那将他们整颗心都捏碎的恐怖气息渗入。 有的人拖家带口想要逃离,但整片天已被绝对圣洁的白光笼罩,又能逃到哪里去? 有的人全身颤抖着,近乎疯狂的祈求着菩萨保佑,随着外界渗入的压迫感越来越强,心中对菩萨的敬畏瞬间荡然无存,怪叫着就往外面狂奔。 有的修行者试图以毕生修为破开一道口子,却在与天诛的对碰下顷刻间灰飞烟灭。 有人疯狂,有人绝望,有人想要挣扎,却又无力回天。 天要灭他们,他们又有什么能力抵抗呢? 很快,无数哭喊与呻吟在整片江南地区回荡。 哪怕江南地区看上去依旧是一片富饶景象,这些绝望的声音也足以让其感觉上像是一处人间地狱,而这里确实已经成为了人间地狱。 天诛降下,万物不存。 一处民房中,一名老太太颤巍巍的将手中的香插在牌位前,口中念念有词。 一名精壮男子冲入屋内,抓住老太太的手,拼命将她往屋外拖:“娘,别求神了,快点跑啊!” 老太太一把扯开男子的拖拽,冷哼一声道:“天都要塌了,还能逃到哪里去?” 男子一时语塞。 老太太狠狠在他头上敲了一个栗暴:“反正都要死了,你就不能让老婆子我走的清净些?” 男子捂着头不知如何反驳,仿徨失措间,不经意抬头望向窗外,失声道:“娘!” “怎么了?” 老太太嘟囔着顺着男子的指示看向窗外,原本眯成缝的眼睛一下子瞪的老大。 他们的眼前是一片星空。 一片近在眼前,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的,温暖柔和的星空。 老太太颤抖的伸出手,于是真的将一颗光亮的星辰握在手中。 将星辰握在手中的感觉,很温暖,那股原本要将她精神压垮的气息在星光入手之后也已荡然无存。 她身躯一震,颤抖着抬起头。 星空笼罩在他们头顶。 星空之上,一人执笔而立,翩然若仙。 那人轻挥手中毛笔,满天星辰随他笔动,将整片人间都护在其中。 似乎是感觉到下方的目光,他低头,微微一礼。 然后他化作一道星光,带着满天星辰,迎向那道仿佛能够毁灭一切的圣洁白光。 母子二人许久之后方才醒过神来。 老太太怔怔地看着手心,那颗被她握住的星辰依旧在她的手心跳动,仿佛在对她微微致意。 老太太看着同样一脸愕然的男子,有些不确定的说道:“那位……是不是墨庄主?” 男子的嘴巴张得老大,一直未能收回,听到母亲的问话,坚定的点了点头:“一定是,我每天都去墨梅山庄送菜,不会记错的。” 老太太兀自不敢相信的喃喃自语道:“墨庄主……是仙人?” 男子坚定的摇头道:“不可能,仙人都是高高在上的传说中的人物,而墨庄主见到我,都会和我打声招呼,每次都能念出我的名字,怎么可能是……” 他忽而愣了愣,有些不确定的自言自语道:“或许……可能吧?” 天道会 第二百二十六章 凭一笔战天 墨无双不是仙人。 他认为自己只是一个并不普通的人。 而当他站出来直面天诛的时候,他就是神,但同时,他还是一个人。 他抛不下这广袤大地上的人们。 于是他带着满天星空,护着他想要保护的人们,向苍穹之眼发起挑战。 无论输赢,那些人都能在他的守护下,继续美好的生活下去。 …… 云巅之上,一座岛屿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墨梅山庄的方向飞去。 一道由墨水凝成的女子倩影立于其上,注视不远处那道仿佛吞没整片天际的巨大光柱,以及下方升腾而上的璀璨星空。 她整个身体瞬间融化,在岛屿上形成一个墨阵。 龙瑶带着洛轻尘从墨阵中走出。 她身上的赤红龙鳞尽数褪去,重新露出白玉般的肌肤,眉眼间透着浓浓的疲惫。 天玄剑此时被她握在手中,没有一丝剑意流露。 她站在原本灵墨虚影的位置,当看到前方光幕如瀑布般落下之时,娇躯顿时一震,苦笑道:“真是没想到。” 原本她将幽泉境抛出,一方面是为了留一条后路,另一方面则是她隐隐觉得天尊者和地尊者或许会出现在墨梅山庄中,同门们未必应付的了,而墨无双可能会需要它。 她一直都相信墨无双的实力远在她之上,在天尊者与地尊者的合击下应该也能撑到幽泉境到来,却没有料到文星耀祖师尝试破境之时落下的天诛,居然会落下,而且还是朝着整片江南地区落下。 这一刻,一向智珠在握的龙二先生,第一次从内心深处感到浓浓的恐惧。 洛轻尘望着倾泻而下,仿佛要将下方一切吞没的白光,心中不由自主的一阵颤栗。 在它面前,自己那七道元素本源,不过是几只萤火虫罢了。 她转向龙瑶,询问道:“我们怎么办?” 尚云间在凌霄峰前的那场爆炸中失去了踪迹,只有天玄剑被她们循着感知找到。 她虽然很担心尚云间的安危,但现在的局面下,已容不得她们分心。 先前那一道天诛,已经将有无数阵法符图保护的圣阁完全摧毁。 现在他们面前的这一道如果落在大陆上,恐怕方圆千里,都得化为一片焦土。 龙瑶双拳紧握,极为艰难地摇了摇头,说道:“走。” 倾泻而下的光幕中蕴藏的能量太过庞大,就算她们先前毫发无伤,也不可能对付的了。 洛轻尘愣了片刻,咬牙点头同意。 她们根本无法抗衡苍穹之眼的力量。 纵然满腹不甘,此刻也只能忍。 正在这时,一片璀璨星光自下方显现。 无数星辰井然有序的涌上,如同战场上骁勇善战的士兵,竟是硬生生将整片天诛给托住,而且还仿佛要一鼓作气将它推回天穹之上。 此番奇景,就连龙瑶都不禁面露震惊之色。 因为星空之中还有一个人。 一个他无比熟悉的人。 龙瑶失声道:“师兄?” 听到龙瑶的声音,墨无双惊讶抬头,看到正悠悠飞来的幽泉境上的倩影,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一道星光化作墨无双的模样,落到龙瑶身前。 星光化作的人影眉眼柔和,清隽可亲,仿佛从来都不会生气,也使人一见变心生好感。 无论什么时候,这张脸都不会有杀意,甚至可以说是人畜无害。 龙瑶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心中陡然一沉,好不容易才让声音恢复平静:“师兄。” 那道人影将双手放在她的肩上,正如许多年前,身为大师兄的她鼓励她时那样。 “师妹,大家就拜托你了。” “师兄!” 不等龙瑶反应过来,那道星光凝成的人影已悄然消散。 幽泉境也被星光包裹,朝着墨梅山庄的方向飞下,无论龙瑶如何动念都无法停下。 说到底,她只能以意念强行控制幽泉境移动,本身并没有掌握住幽泉境,而有资格掌握幽泉境的北冥修,还没有那个实力。 墨无双的身影在星光中逐渐敛没,从她的角度看去,只是一个时隐时现的小黑点。 也是现在已然天下无双的大师兄。爱读书吧 她将素心笔一把抛向上空,直至消失在她的视线中,转身对洛轻尘道:“走吧。” 话虽如此,她的视线却一直落在那片不断向上前行的星海之中,始终未曾断绝。 …… 一道身影自星光中破出,径直插入光幕之中,仿佛一支利箭穿风破云,那足以毁灭世间众生的光幕竟一时拦不下他。 正是墨无双。 他的星域依然在与天诛僵持。 而他本人已直接突入其中。 在他看来,这道天诛的整体威力并不比先前两道强,而且它想要打击的范围太大,其中灵力过于分散。 以点破面,或有胜机。 随着墨无双冲入天诛之中,星域的上升速度登时下降不少,很快便有被压下的趋势。 墨无双本人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在他的周身,有无数微小星辰环绕。 这是他最后爆发的力量。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上空那越来越大,仿佛要将他整个视野都占据的金色瞳仁。 “苍穹之眼啊。” 第一次离苍穹之眼这么近,即使墨无双曾经在文星耀的笔记的文字里感受过它外表的独特魅力。现在自己亲身观察,切实感到果然就算是师祖,也没办法用文字完全将它的壮美完整的描绘出来。 当然,他自己也不能。 他的目光在苍穹之眼的瞳仁上游移,很快找到了他想要找到的东西。 那是一道极细微的缺口。 仔细看去,会发现那其实是无数小缺口聚集而成的。 虽然缺口很小,但是很深,仿佛是被无数毫毛刺穿一般。 而天下能够在苍穹之眼上留下痕迹的,古往今来只有一人。 而现在,他就做这第二人。 墨无双最后回望一眼脚下的风景。 全是白光,根本看不清楚。 然后他看见了白光里的一抹黑。 他接住素心笔,无奈的笑了笑,笔蘸星光,朝天一划。 …… 晨光熹微之时,天空中落下了一场透雨。 对于昨夜经历生死煎熬的人们来说,这场雨简直就是天降的甘霖,仿佛能将昨夜的痛苦洗刷一空。 一名老太太打开窗户,看着窗外雨滴不断落下,本就满是皱纹的脸登时挤在一处。 她揉了揉眼睛,扯了扯一旁精神恍惚的儿子:“这雨,是不是有些黑啊?” 男子仔细盯着落下的雨滴,半晌方才有些不确定的回答道:“没有……吧,娘你的眼睛是不是不好了?” “不肖的东西,说什么呢!”老太太又是一个栗暴拍在男子头上,满脸不爽的抬头,自信的指着天上的太阳说道,“你看看,你娘连太阳的缺口都看的清清楚楚。” “娘你说什么呢,太阳怎么可能……”男子一边说着,一边抬头,这一抬头便吓了一跳。 他连忙揉了揉眼睛,发现眼前的太阳依然破了一角,中间还缺了一块。 虽然那一块很小,就是一个小黑点,但这个小黑点格外显眼,只要眼神稍微好一点就能捕捉到。 老太太得意的哼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一眼自己这个碌碌无为的儿子,说道:“赶紧去墨梅山庄送菜吧,昨夜墨庄主替咱们把天都挡下了,菜钱就少收点。” 男子连连点头,逃也似的离开了自家简朴的小屋。 …… 墨梅山庄中,以墨清墨源为首,所有的墨梅山庄弟子,都站在墨梅林后的空地上。 沐尘心与沐尘念也在此列。 他们的脸上犹有泪痕,一些年轻的女弟子甚至到现在都没能止住眼泪。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以最标准的姿势摆着墨梅山庄的弟子礼。 这是他们成为墨梅山庄弟子之时,必须要行的礼数。 现在,这一礼朝向初升的朝阳,其意却是送行。 恭送墨梅山庄庄主,墨大先生墨无双。 天道会 第二百二十七章 昨日诸事已过 墨梅山庄笼罩在一片悲伤之中,所有墨梅山庄弟子自觉立于空地,替他们的庄主送行。 而他们的师长们,此刻却都不在此列。 墨清轻轻替墨源擦去眼角的泪水,自己的眼泪却也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就在昨夜,他们的父亲,墨梅山庄的庄主墨无双,以一人之力抵抗天诛,最终在天诛之下消失。 虽然他如当年的文星耀一般失败了,太阳上却也留下了他的印记,或许千秋万世之后也都会留在那里,被所有人仰视。 她在悲伤之余,心中也隐隐有些骄傲。 身为墨无双的女儿的骄傲。 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将一副画卷交到了他的手上,轻声道:“父亲说过,观星图,由你来继承。” 墨源低着头,没有接过。 墨清爱怜的揉了揉他散乱的头发,将观星图收回手中,没有多说什么。 她们都很清楚,观星图是责任。 墨梅山庄庄主必须要承担的责任。 而现在的墨源,还没有到能够承担起这份责任的时候。 既然如此,就由她来吧。 …… 幽泉境静静停在墨梅山庄的后山,在符文的遮掩下,与周边景色合为一体,寻常人只要不靠近,便不会发现其中玄机。 幽泉境内,那些原本大多空闲的小屋中,也继北冥修之后,迎来了几名新的伤员。 先前墨梅山庄诸位先生各自经历一番苦战,又以自身血气强行催动墨梅山庄大阵,如果没有墨无双先以治疗法术稳住伤势,其后又以星域之力替他们治疗,他们现在恐怕连站起来都困难。 好在,幽泉境上还有不少药材储备,而龙瑶对于治疗伤员,也已经很有经验。 以前在治疗北冥修的时候,她已初涉医道,这一年多过去,她的医道水平虽然没有登堂入室,也足以被称为一流了。 但她与洛轻尘本身的状态并不是很好,于是北冥修理所当然的被龙瑶拉来当了助手。 分拣药材,磨药粉,搓药丸,熬药汤……这大大小小的许多事情,暂时都交到了北冥修的手上。 当初北冥修见荀昊弄这些的时候,并不觉得这是多难的事,现在自己上手,还真一时有些忙不过来。 当他将龙瑶嘱咐的事情都忙完时,已经是正午时分了。 此时的他,正在幽泉境的瀑布前打坐冥想,顺便磨剑意。 无论身处什么情况,每天必要的修行,他都会一丝不苟的完成。 而且不知为何,听着这本该纷扰的流水声,反而能获得内心完全的平静。 “忙完了?” 龙瑶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北冥修连忙起身,朝龙瑶微微一礼:“师娘。” 此时的龙瑶,已经恢复到往日沉静如水的状态,但北冥修还是从她眼角的一抹疲惫中,察觉到了她的虚弱。 在他的印象中,龙瑶就算受再重的伤,也能如没事人一般平静,但现在的龙瑶,已经遮掩不住她的虚弱。 这代表她真的很伤心。 昨天发生的事,北冥修已经从洛轻尘口中得知大概。 圣阁没了,但尚云间……也失踪了。 他不知道如何安慰龙瑶。 龙瑶不是素兰亭,给个隐秘的空间哭一场就好。 她是墨梅山庄的龙二先生,无岸剑峰真正的顶梁柱,永远不会在别人面前哭泣。 正在这时,他听到了龙瑶的问话。 “你昨天和沐氏姐弟交手了?” 北冥修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耍了些手段,不然绝对不是对手。” 龙瑶无所谓道:“过程如何并不重要,只要将局面把握在你自己手上就行,那样的话,结果就已经注定。” “听有渊说,你本来是来墨梅山庄避难的?” 北冥修纠正道:“不是避难,是求助。”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方承翼曾经也是圣阁下来的人物,我实在应付不过来。” 龙瑶颇不赞同的摇头道:“方承羽或许是一号人物,但方承翼却算不上。” “不过就算如此,他也确实不是你能够应对的对手。” 她看着北冥修的眼睛,问道:“不过,你有没有胆子试一下?” 先前在中州城城门口,方承翼以意空间将他困住之时,就曾经问过他有没有胆子杀他一杀。 那时北冥修的回答是坚定的拒绝。 而现在面对龙瑶的提问,他的回答依然坚定。 “当时没有,现在自然有了。” 龙瑶问道:“为何?” 北冥修嬉笑道:“这不您来了吗,总不能看着我被人欺负吧。” 龙瑶摇头道:“我的伤势同样很严重,半年内恐怕都无法复原,师兄弟们也还需要我的照顾。” 北冥修微笑道:“我可不信您会不管我。” 龙瑶微微摇头,说道:“在耍滑头这一点上,你快要及上你二师兄了。” 北冥修见龙瑶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将泉眼交给龙瑶。天平 龙瑶不禁失笑,说道:“我还没问呢,你倒是给的够直接。” 北冥修笑道:“师娘总是需要幽泉境的,而我暂时还用不上。” “反正您又不会贪小辈的东西。” 说完,他直接干净利落的行礼告退。 “装孩子样装的还挺像。”龙瑶看着北冥修的背影,淡淡一笑,“和你父亲简直完全不一样。” 下一秒,她的身形已然到了墨梅山庄上空的极高处。 无岸剑峰便在那里。 虽然满目疮痍,依旧剑气滔天。 剑池诸剑环绕峰顶,剑锋皆指向一处。 弑天剑缩在剑峰里发抖,仿佛一个惊吓过度的小孩。 这些剑它曾经就对上过,当时它还亲自斩了其中的好大一部分。 如今这群老弱病残,却也能将它逼到根本不敢动弹。 它们要报仇,它根本无力抵抗。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弑天剑颤抖更盛。 龙瑶一把将它捡起,随手抛入剑池之中,淡淡道:“看你造化了。” 剑池诸剑纷纷归位,将其围在剑池中央,似乎恨不得直接把它斩成十七八段。 这把曾经的天下第一凶剑,顿时失去了所有气焰,似乎是认命一般,一丝一毫的血气都不敢展露。 “若它安分,你们暂且容它,若有异动,斩。” 众剑立刻响应。 龙瑶再度看向弑天剑。 “若能改过,无岸剑峰尚能容你。” 发号施令后,龙瑶心满意足的看向已有破损的苍穹之眼,长吐一口气。 无岸剑峰在,他应当无恙。 那么,是去哪里了呢? …… 虽然龙瑶没有明确表态,北冥修十分确定,龙瑶绝对不会真的对他置之不理的。 就像还在妖域受苦的尧崇,她也一定不会让他被欺负的太厉害。 说到底,龙瑶还是一个护短的人,不扰尘世不过是她喜爱清净的结果,真被逼着出手的话,圣阁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他相信龙瑶肯定会帮助他—当然,绝对是在他已经几乎穷途末路的时候。 所以他打算一个人试试。 这种无法预知的帮助,从来都不会被他当作信心的来源。 从暂时隐藏北冥修这个名字开始,他所相信的,一直都是自己。 杀死兼通三宗功法,修为深不可测,甚至连真面目都不清楚的方承翼再全身而退,听上去难如登天,但如果不去试试,谁又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呢? …… 十天后,墨梅山庄。 那座降落在后山的岛屿早已飞向天际,或许正独自飘在云巅之上的某个地方。 而北冥修也在墨梅山庄门口,与同吃同住一段时间的墨梅山庄弟子们挥手告别,随即御剑乘风而去。 他脚下踏的,依旧是一把铁剑,不过却是一把刻画过符文的铁剑。 那是墨梅山庄众弟子给他的临别礼物。 在他离去之前,墨清亲手将它交到了他的手里。 那时的墨清,神情已经成熟了许多,或者说,墨无双的逝去逼着她成熟了许多。 现在的她,已经正式成为墨梅山庄的新任庄主,承担起庄主的职责。 墨梅山庄不是普通的宗门,它虽然强大,却一向隐世,庄主的继位也不可能有大批宾客观礼,这也正合墨梅山庄众人的想法。 但现在,墨无双在天诛下逝去,龙瑶重伤,风亮节寿元耗尽而死,其余几位先生,按照龙瑶的说法,除了伤势较轻的卫笙,其他几位没个三五年都不能下幽泉境,否则对身体和修行都会留下隐患。 而且就连墨梅山庄大阵,也在先前的战斗中耗尽,核心阵法也已破碎,或许可能永远都修复不了了。 现在的墨梅山庄,前所未有的脆弱,会遭到觊觎也不一定。 不过好在,圣阁也已经毁了。 北冥修在空中转向,朝着墨梅山庄的方向微微一礼。 易无行等三圣使,都是曾经参与过对北冥周的袭杀的。 而他们三个,都死在了墨梅山庄之中。 无论他日后会如何,墨梅山庄有难,他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不过有诸位先生的余威在,或许也不会发生什么危机吧? 然后他感受到一股剑意的到来。 那股剑意无拘无束,随性自在,却自有一股威严,令人捉摸不透。 北冥修循迹望去,与那道剑意的主人目光相触。 二人相视一笑。 天道会 第二百二十八章 朝阳照常升起 高阳嵩上下打量着眼前自己的这位小师弟,不禁有些感慨。 虽然他与北冥修先前一直未曾谋面,连他是圆是扁都不清楚,只能凭着对仙灵体的了解,认为他长得一定不会差。 他低声对同样站在剑上,但却需要扶着他的腰才能站稳的月柔说道:“你看,小师弟比你漂亮多了。” 月柔撇撇嘴,并不接话,但她确实也只能承认,北冥修在容貌上,恐怕已经超越了世间大部分的女子。 高阳嵩并未刻意压低音量,北冥修自是将高阳嵩刚才的话语听的清清楚楚,脸上表情并无变化,拱手道:“见过二师兄。” 高阳嵩御剑来到他身前,说道:“小师弟不必多礼,我们无岸剑峰从来都没有什么礼数。” 他话是这么说,但他那洋溢着灿烂笑容的脸,已经将他的真实心情完全暴露。 以前在无岸剑峰上,尧崇总是摆出师兄的架势教训他,而现在,他也终于有了一个能够让自己以师兄的姿态面对的小师弟,令他如何能不喜悦? 北冥修苦笑道:“二师兄,你这笑容,有些瘆人啊。” 高阳嵩微笑道:“我并不觉得啊。” 说完,他指了指身后的月柔,说道:“这是你二师嫂。” 北冥修朝月柔微微一礼。 高阳嵩很满意北冥修礼数的礼数,尽管他也不清楚小师弟在行礼的时候会不会在偷偷骂他。 不过北冥修这标准的礼数,很明显还带着某些他熟悉的人的影子。 于是他的心情愈发愉悦。 “墨梅山庄可好?” 北冥修先前见高阳嵩一身江湖中人装束,御剑朝墨梅山庄方向而来,心中已知高阳嵩此行的目的,也知道他问的不是十天前那场大战的结果,而是墨梅山庄众弟子目前的情况,于是说道:“墨姐已经正式成为墨梅山庄的庄主,山庄的一切事务都已恢复,想来没有什么问题。” 墨清成为了墨梅山庄的庄主吗? 高阳嵩眉头微微一皱,很快但就舒缓开来。 看来他这一趟,来得正是时候。 高阳嵩微微点头,说道:“那便好。” 说完,他御起剑,继续朝着墨梅山庄的方向飞去。 北冥修微笑目送高阳嵩远去。 墨梅山庄那边有二师兄坐镇,他也能放心许多。 无论在龙瑶的话语中,高阳嵩是一个多么胡闹的人,他始终都是人界这一任的人君。 至少墨清将要面对的压力会小上许多。 他也该去中州城,先把自己的事解决了。 忽然,高阳嵩的声音从远方幽幽传来:“对了,小师弟,后面那个家伙你替我挡一阵,拖个半刻钟便好,谢啦。” 北冥修一阵无语,心想师娘的评语真的很适合他。 …… 十天前,人界墨无双以身化星海与天一战,一夜群星动四方,堪称近年来大陆上最大的事件。 十天后,妖域也发生了一件大事,虽说比起墨无双战天来说或许只是微不足道,但对妖都来说,绝对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大事。 妖帝现存的唯一正统血脉,无岸剑峰大弟子尧崇,于今日在妖都中现出身形。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鬼刀查胜曾经将他一刀劈下万鬼窟,想来已经死透了。 但只有极少数知情人知道,尧崇在落入万鬼窟后的一个多月后,又重新出现在妖域之中。 如果不是他杀了几个贵族,连他们都险些让尧崇直接潜进妖都的直属领地。 于是鬼刀查胜再次出手。 没有人相信尧崇能够战胜查胜。 但查胜的尸体与他的那把赫赫有名的鬼刀却都在一处临近妖域的山脉中被发现。老友书屋 今日,尧崇甚至已经进入了妖都。 听到这个消息时,幽狼部落的首领孔伏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极差,哪怕是他最娇媚入骨的姬妾,都不能让他脸上的愁绪消失片刻。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尧崇到底是怎么回到妖都的。 在刚刚接到尧崇进入妖域的消息时,他便派出了狼牙。 狼牙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七人暗杀小队,刺杀目标如影随形,他甚至自信可以与鬼域八门的一队黄名鬼相媲美。 然而就是这么一队精锐,不说尧崇没有死,他们还一个都没有回来。 他看着桌对面那魁梧如山的身影,诉苦般的自言自语道:“我实在是想不明白,尧崇的命怎么会这么硬。” 他是幽狼部落的首领,妖域中的一方霸主,有资格和他对谈的,在妖域只有那么几人,而能成为他诉苦对象的,只有两位。 他的朋友很少,冥猿部落的穆重天算一个,战熊部落的石肖也算一个。 穆重天是八大部落首领中最瘦小的一位,现在坐在孔伏对面的便只能是石肖。 石肖仿佛石块凝起的粗眉,此刻已经合在一处,在眉心挤出了一道山峰,说道:“我也想不明白,查胜怎么会死在尧崇手上。” “或许我们都小看了这位无岸剑峰的大弟子。”石肖叹息着看向孔伏,说道:“现在我们怎么办?” 他们的行动在妖都中的顽固派看来,已经形同谋逆,虽然他们的部落早已脱离妖都自立,但那是妖帝病重垂死,群龙无首,百废待兴的妖都。 尧崇已经回到妖都,想来很快就会继承妖帝之位,一位拥有无岸剑峰背景的妖帝,足以震慑住妖域的一切。 他们的行为,也一定会被尧崇记住,而在未来的某一刻迎来他的报复。 “放心吧,他这个位子坐不长的。”孔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件,放到石肖面前,“否则我怎么还有闲心请你会面。” 石肖粗略看了一下信件上的内容,眉头瞬间舒展开来,奇道:“这是真的?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孔伏微微一笑,并未多说什么,指着信纸说道:“圣阁的仙尊没了,无岸剑峰的那位也没了,你身上的那座大山终于可以试着丢弃,而尧崇,他却失去了他的靠山。” “一个江湖游侠,怎么可能会是一个合格的妖帝,无论他在人界的时候风评多好,统御人心这种事,不是他能做的。”孔伏伸手拍了拍石肖如巨岩般的肩膀,微笑道,“相信我,顶住这一阵,未来的日子会很美好。” 石肖如释重负的吐了一口气,说道:“谢了,兄弟。” 孔伏不赞同的摇了摇头,纠正道:“兄弟这个词,不怎么吉利,还是叫朋友为好。” 石肖沉默片刻,说道:“不管怎样,这份情我会记下。” 孔伏微笑道:“这就够了。” 石肖离开了,步伐很轻快,与他如山般的身躯极其不合。 孔伏却是知道,石肖是真的很开心。 自从当年那事之后,战熊部落,已经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部落。 现在圣阁遭受重创,无论是否会被重建,他们对妖域的影响也不得不减弱,这就是他们的机会。 他拍了拍手,一名年轻的族人连忙走进,神色恭敬至极。 “此番多亏你从圣阁那里得知的消息,我心中的一块大石才算放下。”他重重的拍了拍年轻族人的肩膀,郑重道,“回去转告仙师,我们幽狼部落,不会与他离心。” 年轻族人点头以应。 孔伏眉头微挑,故作惊讶道:“我忘了,刚才的话,你好像都听到了,这可不太妙啊。” 此言一出,年轻族人面上的恭敬尽数化为惊慌。 他想要逃走,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移动丝毫。 他的双肩依旧完好。 只是似乎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将他的双肩死死摁住。 孔伏微微挥手,一道漆黑灵力自他袖中飞出,瞬间将其侵吞,隐隐能看出其中的狼头虚影。 年轻族人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成为了地上的一滩肉泥。 “能死在幽噬之下,是你的福分。”孔伏擦拭着手上残留的血迹,平静向闻声赶来的侍从说道,“看到了吗,与圣阁勾结的,就是这个下场。” 没有理会目瞪口呆的侍从,孔伏伸了个懒腰,感慨道:“明天的太阳,应该会很好。” 第二百二十九章 相聚又离别 一月不见,中州城还是那座中州城。 这个想法很无稽,北冥修还是觉得很开心。 在墨梅山庄的那片风雨中,他只是受着大树荫蔽的一棵小树苗,根本无法与外界的风雨抗衡。 虽然他清楚自己太过年轻,修为终究不会高到哪里去,但还是会有些不服气。 至少当回到这座有她的城市时,那段时间积攒的憋闷,能够慢慢淡化,直至消失。 轻车熟路般走到余府,门卫还是那两位,见到他时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随口闲聊了两句,就让他进去了。 但这一回,他第一个要找的不是余落霞,而是这座府邸真正的主人。 …… 余昌平端坐在大堂内,闭目养神。 这些天因为沈盟主等天道盟高层不在而留下的事务,都是由他和邱逢春一同处理,而他照顾邱逢春的年龄,揽下了其中的八成,哪怕再得心应手,也得找时间修行一会。 如果有其他人出现在余府,或许会奇怪,传说中的齐天一棍,居然会是这样一个瘦弱矮小,半点没有豪迈之相的寻常男子。 但只要他走进这个房间,便再也无法生起轻视的念头。 北冥修从来不曾轻视余昌平,但随着通报的管家一同走入大堂之时,心中还是生出一丝敬畏。 他就像是一头睡虎,自有一股宗师风范。 北冥修恭敬见礼。 余昌平睁开双眼,神情在片刻的愠怒后便转为平静,语气并未起任何波澜:“当初落霞说你还活着,我始终不曾相信,毕竟当时那种情况之下,中了那邪门的玩意,只有死路一条。” “但我也没有想到你能成为无岸剑峰的弟子,你的福缘,真的很好。” 北冥修笑了笑,说道:“因祸得福而已。” 余昌平清了清嗓子,没有出声。 北冥修恭敬侍立,等待余昌平的话语。 一片寂静无声。 北冥修有些无奈。 与余昌平见面,虽然不是第一次,但这一次可比上一次要紧张许多。 上一次,余昌平还需要牵挂那片死寂之地中的情况,但这一次,他可以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他的身上。 如何能不紧张? 余昌平本也是不怎么善于言谈的人物,他能从一名普通的天道盟成员一步步走到副盟主的位置,靠的是他的齐天一棍,以及他的义薄云天。 而且,他也确实不清楚能和北冥修说什么,总不好因为心中有点想把他赶出去的苗头,就直接把这家伙踢出去。 余昌平斟酌了一下词句,半晌后才说道:“你在天道会中的表现我看了,还……算不错吧。” 北冥修挠了挠头,说道:“勉勉强强。” 余昌平说道:“至少你救了落霞一命,如果让那名为死魔眼的东西在她的体内扎根,我们这些老人可都没办法解决。” 他的面孔渐渐变得严肃,认真道:“当年那场祸乱之中,我曾与一黑衣人对上,那家伙手中的,应该就是那死魔眼,周寒,以你看来,他与那场祸乱的主谋有什么关系?” 北冥修不禁在心中暗笑。 既然没办法聊些家长里短,索性就聊些正事,看来余叔叔,也是一位妙人。 他认真的回答道:“据师娘查证,那名已经被斩杀的主谋名为方承羽,乃是圣阁的叛逃者,而那个曾经与您一战的黑衣人,不出意外就是扰乱天道会秩序的那名邪修,方承羽的弟弟方承翼。” 余昌平面色一变,忙问道:“那方承翼可还躲在世间?” 对于龙瑶的话,哪怕他与龙瑶之间并无什么大交情,也能直接相信九成。 如果是龙瑶的话,也绝对能算出方承翼的藏身之所。 北冥修无奈一笑,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墨梅山庄那场劫难过后,师娘很难分神去管这个。” 余昌平有些遗憾,但也没有什么反应,上下打量着北冥修,越看越觉得心中一股无名火起。 就是因为这个小子,女儿这一个月来五句话中就有一句提到他,虽然这小子心性还不错,修为也算可以,但这张比女人还漂亮的脸,他还是和当初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想要上去给他一拳。无忧 同意不同意他们来往是一回事,待不待见就是另一回事了。 余昌平看北冥修一副恭恭敬敬,仿佛新登门拜访的女婿一般的神情,险些就按耐不住心中的冲动,一拳砸过去,才不管他是尚云间那家伙的弟子,还是曾经将他惨败的北冥周的遗孤。 他移开目光,抑制住这些天高强度工作带来的怨气,说道:“你这次来找我,有什么事,可以说了。” 北冥修关注着余昌平的神情,虽然不知他为什么似乎有些不待见自己,还是保持着应有的恭敬,反正伸手不打笑脸人,你也不好意思欺负一个晚辈嘛。 他思索片刻,说道:“余叔。” 余昌平眼皮一跳。 北冥修仿佛浑然不觉,继续说道:“我想请假。” “多久?” “不长,一两个月吧。” 余昌平眉毛直接塌下,不悦道:“七日后就是五阁招新大会,虽然你有龙二先生教导,不在五阁修行问题也不大,但天道盟有天道盟的规矩,你若是不去参加,终归不好。” 北冥修苦笑道:“我也没办法啊,一不小心就卷入那场风暴之中,心境受损,师娘与洛姨都让我去外面逛逛,见识见识风土人情,心境恢复之后,才能更好的修行啊。” 修行者心境受损,往往会导致境界止步不前,甚至这辈子也只能在现有境界中徘徊,曾经就有一名年仅十七便跻身七阶的绝世天才,因为爱慕的女子和人跑了,直接跌落凡尘,再也无人提起。 理是这个理,但余昌平看北冥修这一副气定神闲,悠然自在的模样,哪里有半分心境受损的样子? 北冥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见多了神仙打架,想要保持心境平和也难啊。” 余昌平目光灼灼的看着他无辜的表情,又看到门口探头探脑的那个身影,摆手道:“仅此一次。” 北冥修笑道:“就这一次。” 余昌平没有理他,闭上双眼,继续小憩。 …… 北冥修走出大堂,对一旁的余落霞说道:“你父亲真好说话。” 余落霞瞥了他一眼,说道:“看父亲的脸色,明明就是想打你。” “至少假是请到了。”北冥修笑眯眯的掐了掐余落霞的脸。 一个月不见,手感还是这么好。 余落霞轻轻推开他的手,脸上微红:“父亲还在里面呢。” 北冥修叹息道:“又有一段时间不能相见了,就让我过一过手瘾又如何?” 余落霞懒得理他,正色道:“你打算去哪里?” 北冥修微笑道:“秘密。” 余落霞白了他一眼,认真叮嘱道:“不管你打算做什么,小命重要,一定要活着回来。” “放心吧,我可是天下最惜命的人。”看着面前佳人脸上的担忧神色,北冥修心中一片温暖,就为了多看看这张脸,他也舍不得这么早去死啊。 “但愿如此。” 余落霞这么说着,与他把微微歪斜的衣襟理了理,目光忽而定在他的脖颈上,手中动作顿时停住。 北冥修心领神会,解释道:“师娘借走了,墨梅山庄的诸位先生更需要它。” 余落霞了然点头,玩笑道:“哪一日你成了无岸剑仙那样御剑云巅的大仙人,可不要忘了我啊。” 这话只是调侃,其中情意却浓。 北冥修朗声笑道:“那是自然,中州城有人一直在等我呢。” 余落霞心中一惊,连忙回头看了一眼里屋,见父亲依然在小憩,方才松了口气,轻声道:“父亲最近太累,去我房间说,免得打扰到他。” 北冥修欣然点头。 二人离去后不久,余昌平缓缓睁开眼睛。 他枕着的木桌,已经被因为心情波动而泄漏的罡气震出数道裂痕。 “这个臭小子……” 第二百三十章 千机阁的客人 无论昨日发生了什么事情,今日的太阳都会照常升起。 而今日对于天道盟来说,是一个比较重要的日子。 刚刚进入天道盟的新鲜血液,将要开始他们在天道盟中的工作与修行,而他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在五阁中锻炼。 五阁虽有不同名号,存在的更多是竞争关系,最终目的就是锻炼出足以成为天道盟中流砥柱的人才。 这几乎是每一名天道盟新成员的必经之路。 但是这次却出现了一个意外。 在天道会中表现出色的无岸剑峰三弟子周寒,因为个人原因,没有参与五阁的招新大会,而且据说还请了一段时间的长假。 拒绝参加五阁的招新大会,已经可以说是在藐视天道盟的威严,按照执法堂的规定,直接赶出天道盟也不为过,但因为沈盟主身在江南而暂时打理中州城的余昌平却没有对他做出任何处罚,于是许多人开始猜测,周寒为什么能安然无恙。 一开始,人们将目光放在了余落霞的身上。 周寒与余落霞关系密切,这在中州城并不是秘密,许多人都曾看到过他们并肩同游。 难不成是因为余落霞的关系? 但余昌平给人们留下的印象,一直是铁面无私的,应该不会因为女儿的缘故徇私。 于是这个猜想不攻自破。 很快有人又联想到了半个月前,江南地区的那场天地动乱。 据说是圣阁与墨梅山庄战斗中,不知为何引发天诛,庄主墨无双为了保护百姓,以身化万千星辰硬抗天诛,这才护得一方平安,只是本人却也因此殒命。 而周寒,好像那个时候就在墨梅山庄。 许多人恍然大悟。 无岸剑峰与墨梅山庄关系一向紧密,周寒在天道会中表现优异,成功进入天道盟,自然要向师长禀告。 无岸剑峰远在云巅,周寒能找到的只有墨梅山庄,可惜却不幸撞上了那场大事件,心神受到极大的震荡,这才需要时间去平复心情,不然就算进入了五阁,估计也没什么心神与精力修炼,这才有了现在的一幕。 这就是他们推测出来的真相。 余落霞当然知道这个所谓的真相,实际上只是好事人群的添油加醋。 但就连她都不完全清楚,北冥修刚刚回到中州城便离开,究竟是要去干什么。 她只能在天道盟中好好修炼,等待着他的归来。 反正,总会回来的。 …… “稀客啊稀客。”陆临溪一面替眼前人倒了一杯热茶,一面扼腕叹息道,“你现在好歹也是一个名人,全天下都在猜想你没有参加五阁的招新大会的原因,现在最普遍被接受的答案,是你在墨梅山庄看到了太多不该看到的东西,自闭了。” 他斜睨对方一眼,继续说道:“看你这没心没肺的模样,哪里有半分自闭的样子。” 北冥修接过茶,轻轻品了一口,微笑道:“他们猜他们的,反正我又没承认过。” “我的理由合情合理,余副盟主也准了我的请假,至少一个月内,我不用管那些琐事。” “凭落霞跟你的关系,他就算不同意,被落霞磨两天也就同意了。”陆临溪白了他一眼,撇嘴道,“直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爽快。”北冥修淡淡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拼装好的机关,正是先前陆临溪赠给他,由余落霞转交的那个,“他目前对我帮助不大,能不能加点东西上去?” 陆临溪露出一抹勉强的微笑,那跳动的眉毛已经暴露了他此时的心情:“你想怎么加?” “要让它不容易被别人察觉,聚灵阵也可以刻得再强一点,最好还能消除声音。”北冥修认真的提完了自己的要求,郑重的拍了拍陆临溪的肩膀,“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陆临溪脸上清净一跳,一把抹开北冥修的手,忍怒道:“我是能做到。” “但你**的要求这么多,这已经不是加点东西了,这完全就是要全部重做啊。” 咆哮着喊完这一句,陆临溪郑重说道:“老子现在好歹是千机阁阁主亲传的二弟子,亲手制作的机关至少也是千两起步,万两以上更是数不胜数,更不要提这种精妙的玩意,你还欠我几百两银子,现在还想白嫖,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北冥修没有接话,只是瞟了陆临溪一眼,意思很清楚。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亲传二弟子是顶包的。 千机阁阁主的二弟子入门后便一贯深居千机阁中,其后更是将自己闭在天机阵里修行,一修行便是数年,从来没有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就算是同门弟子,也连他姓甚名谁,是圆是扁都不清楚,但都知道有这么个人。 现在,这个人就是陆临溪了。 陆临溪白了他一眼,摇了摇手指,说道:“你别管那么多,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买东西要付钱也是天经地义,千机阁也是要吃饭的。” 北冥修正色道:“我从你那借的,大半都付算命钱了,如果你不介意,其实我还想再借一点。” “算命钱啊……”陆临溪无比严肃的盯着他,一字一顿的说道,“周寒。” “怎么?” “我**真想一巴掌抽死你。” 陆临溪沉痛无比的指着他说道:“无岸剑峰上练了一年多,本事不见长多少,人反而无耻了这么多。” 北冥修打断道:“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只是这些日子轻松了些。” 他微笑着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说道:“不如这样,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如何?” 陆临溪冷哼一声,说道:“我的人情,可不是想欠就能欠的。” 北冥修微笑道:“与人方便,自己也方便嘛。” 陆临溪一把将桌上的机关放入空间法器之中,抽出几张银票拍在桌上,寒声道:“下次你再敢白嫖,老子直接叫一群师弟把你打出去。” 北冥修点头道:“谢谢。” 陆临溪被他的表现直接僵住,无奈坐下,说道:“说正经的,你居然不好好在天道盟修行,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总不可能真的是来不要脸的吧。” “顺路来看看。”北冥修认真的纠正道,“而且那不是不要脸,只是为以后做些准备。” 陆临溪白了他一眼,说道:“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你肯定要去天荒谷。” 北冥修这回真的惊讶了:“你怎么知道?” 陆临溪奇道:“你不知道?” 北冥修点头道:“真不知道。” 陆临溪沉默片刻,说道:“听说天荒谷里有宝物出世,许多修行者都想着去那里碰碰运气。” “你都不知道这回事,去那里干什么?想旅游散心也不用跑这么远吧。” 北冥修摇头道:“我真是去办正事的。” “不过现在看来,我确实应该去一趟。” 谈话就此接近尾声。 最后的最后,陆临溪叹息道:“周寒,当一个万人敬仰的少侠,感觉如何?” 北冥修认真思索了一下,说道:“还没什么感觉,不过应该还不错。” 陆临溪忍怒微笑,到最后实在没有忍住,一掌拍桌,声音震天:“那就……以后别让我在黑暗中看到你。” “还有,下次再欠钱不还,休怪我不讲兄弟情义。 北冥修认真点头。 当然,只针对前者,后者有待考虑。 …… 或许因为被北冥修又坑了一笔,陆临溪索性连送行都不送,直接让一名千机阁弟子把他带了出去。 千机阁外,北冥修回望一眼这座坐落在人界西南方,巧夺天工的机关造物。 谁能想到这全天下最强大的机关出产地,居然与鬼域八门有联系呢? 不过现在,他还有些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他还记得当年方承羽想要组建由堕元组成的屠仙众时,曾经放出过消息,说那里有宝物出土,引得不少修行者前来,结果都做了堕元的俘虏,最终把天道盟都引来了。 现在的天荒谷,与当年简直是一模一样。 真不愧是亲兄弟啊。 北冥修冷漠的想着,继续踏上前往天荒谷的道路。 第二百三十一章 枫云寨 天荒谷深入南疆内部,谷如其名,确实是一个极度荒凉的山谷,上面几乎没有植被覆盖,偏偏谷内面积又非常大,其中怪石环绕,常人稍有不慎,很可能失陷其中,近来更是有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禁制,将整片天荒谷牢牢锁住,身具灵力的修行者都难以进入,只能等待这禁制在时间的消磨下变弱。 而在它的旁边,又有一座沉寂的大山,山口朝天张开,又有着一层白色覆盖,与天荒谷聚在一处,更显悲凉。 但就是在这一个无比荒凉,人际罕至的山谷旁边,却有着一处聚落。 枫云寨。 没有知道枫云寨的人是怎么在这片人迹罕至的地方靠着一泓清泉与一片绿洲撑过数百年的,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枫云寨中的人的衣着与生活习惯与南疆人格格不入,反而与中原十分相像。 但无论如何,这里是天荒谷外唯一适合人族生存的场所,那些千里迢迢想要来天荒谷寻宝的修行者,也只能找到枫云寨这一个落脚之处。 现在的枫云寨也格外热闹。 北冥修就站在枫云寨的正大门前,看着里面仿佛过年时张灯结彩的隆重装饰,一时有些出神。 这当然不可能是来欢迎他的。 莫不是枫云寨有什么盛大的活动? 北冥修正在思考之时,却听到前方有嘈杂声传来,抬眼望去,发现是一名穿着某个宗门的衣袍的年轻男子,与一名魁梧大汉在枫云寨门口僵持着,四周还有不少人在围观。 只是在围观的人群中,衣着朴素,想来是枫云寨本地居民的人们,似乎都极其不善的看着那名年轻男子。 而那些占人群少数的,为了天荒谷的宝藏从各地匆匆赶来的各路修行者,也纷纷对那年轻男子投去同情的目光。 北冥修稍稍走进了些,天人道悄悄扩散而去,将那年轻男子覆盖。 结果令他微微有些讶异。 这名年轻修行者体内灵力内敛,不露锋芒,如果他没有天人道,根本察觉不出他的修为已然越过五阶,如果将此人放在天道会中,他虽然几乎不可能撑到最后,成绩也绝对不会差。 想来应该是某个宗门培养出来的精英。 但在正在与他对峙的那名虬髯壮汉,即使他动用了天人道,却始终看不透他的修为。 这着实令他惊奇。 北冥修走近了些,打算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 “老子已经说了很多遍,除非你发誓,不得打扰天龙祭,否则绝对不能踏进枫云寨一步!” 虬髯大汉面色不善的盯着年轻修行者,骂骂咧咧道:“你们这些外来的家伙,说什么天荒谷里有宝藏,一个个都往我们枫云寨钻,搅得大家鸡犬不宁,大哥对你们多加忍让,老子司空瀚可就是看你们不顺眼。” “你小子,到底发不发这个誓?” 名为司空瀚的大汉语气咄咄逼人,言语间更是不留给年轻修行者半分余地,就连在后方驻足观看的一些外来修行者也是面色一变。 司空瀚显然没有因为他们还在场就稍微收敛一点锋芒,竟是毫不客气的将他们也骂了进去。 人群最末,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面色微冷,显然司空瀚的话语令她有些不悦。 她本就如一朵雪山山顶盛开的雪莲,清冷而孤寂,只是静静的站在人群中,也能吸引不少的目光,她的表情变化自是被身边的人尽数看在眼里,引得不少人露出义愤填膺之色,哪怕其中有一些还是枫云寨的本地人。 她身边面容尚显稚嫩的女子愤愤道:“师姐,这二寨主也太不识抬举了,要不是我们是客人,他是主人,我肯定打的他满地找牙。” 她确实有着愤怒的理由。 她叫袁雪,来自雪峰剑宗。 天山山顶的雪峰剑宗。 天下三大剑宗之一,甚至能隐隐与沧浪门相抗衡的雪峰剑宗。 而她身边的女子,更是雪峰剑宗的大师姐,风华四剑之一,在整个人界都素有威名的司湘。 她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对于袁雪抱怨的话语,司湘只淡淡摇头,语气平静不起波澜:“我虽不喜二寨主的话语,但我们的到来,确实给寨中带来了不少麻烦,二寨主心情不好,也是情有可原。” 袁雪嘟囔着嘴道:“也不知道这天荒谷里究竟藏着什么宝贝,早点拿走早点离开,也省得在这里受窝囊气。” “袁姑娘此言差矣,宝物无主,人人皆可取得,怎能说竟已是你雪峰剑宗的囊中之物一般?”12 一名文士打扮的年轻男子笑吟吟的凑到袁雪身边,说道:“不过若是袁姑娘你答应与我共饮一杯,我或许可以祝你们一臂之力。” 袁雪连忙缩到司湘的身后,恶狠狠的盯着来人,手上的全部力量却都落在司湘的纤腰上。 司湘将袁雪护在身后,冷冷道:“钟不言,你若想死,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 钟不言退开一步,嬉笑道:“这是人家的地盘,你可不能当众行凶。” 司湘瞥了她一眼,玉手已握住腰间剑柄,杀意自露。 钟不言连连挥手,道:“行行,司姑娘,在枫云寨期间,我保证不再骚扰小雪。” 司湘冷哼一声,说道:“希望你说到做到。” 钟不言信誓旦旦道:“这个自然。” 一听这话,袁雪忍不住从司湘身后探出脑袋,反驳道:“你这家伙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钟不言朝她微微一笑,迅速挤出人群,很快消失在她们的眼前。 袁雪轻轻扯着司湘的衣角,央求道:“师姐,下次遇到他,可得帮我好好教训他一顿。” 司湘点头道:“那是自然。” 钟不言的言行以及对袁雪的纠缠不清,已然触及到这位雪峰剑宗大师姐的底限。 如果不是没有把握将其彻底留下,她早就出剑将其杀死。 “知无不言”钟不言,人界著名散修,行事亦正亦邪难以捉摸,战斗力虽不如何,一身轻身隐匿功夫却是极强,一般人问他话,他总会热情相告,仿佛知无不言,然而其中有一分真话也是难得。 这种滑不溜手的人物,极其难缠,说不定日后还会找上来。 司湘黛眉微蹙。 不只是因为钟不言也尾随她们来到这枫云寨,更因为枫云寨门口传出的那声惨叫。 刚刚发生的事情很简单。 那名年轻修行者忍怒许久,终于忍耐不住,爆发全部修为,便朝司空瀚一拳轰去。 下一秒,他的脑袋就被砸进地里,不知生死。 而动手的司空瀚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仿佛刚才只是种了一根萝卜。 袁雪的脸色一下有些苍白,拉着司湘,声音有些颤抖的说道:“师姐,他……好厉害。” 刚才那名年轻修行者爆发出来的修为,完全要比她要高,但不过一个回合,就已经成了这幅惨状。 司湘点头道:“我与他生死相搏,胜负难知。” 袁雪震惊无比。 能让师姐生出一些忌惮,这司空瀚的修为,看来真的很高。 但她的目光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去。 “师姐,你看,好漂亮的一个人,不会是女扮男装吧。” 袁雪兴奋的指着正走向大门的北冥修说道。 司湘望了北冥修一眼,神情微异,但不过片刻便恢复正常,说道:“他是男的,而且很强。” 袁雪惊讶道:“师姐,你怎么知道的?” 司湘微微摇头,说道:“前些日子在天道会大显身手的无岸剑峰三弟子,怎能不强?” …… 北冥修走到枫云寨门口,朝那倒栽葱瞟了一眼,旋即走向枫云寨内部。 不出意外的,一座大山拦在他的身前。 司空瀚恶狠狠的盯着他,说道:“小子,刚才的你都看见了吧?” 第二百三十二章 探寻 听到司空瀚的问话,北冥修微微点头:“当然。” 见北冥修依旧面不改色,司空瀚眼中闪过一抹惊讶,狠狠道:“那你发不发誓?” 北冥修正色道:“当然,我发誓不会干扰到你们的天龙祭,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也可以帮忙。” 司空瀚愣住片刻,脸上似乎有着一抹失望闪过,随即哈哈大笑,拍着北冥修的背说道:“你小子有意思,好,进去吧,只是记着你的话,要是敢乱来,老子手撕了你。” 北冥修被他拍的背后一阵生疼,平静道:“请您尽管放心。” 然后,他在众人的目光下,径直走进枫云寨,旋即回头道:“请问阁下,寨中可有住所?” 司空瀚不耐烦的指了一个方向,说道:“大哥给你们这些没事找事的外来人安排了一处住所,房间还有,你自个选一间,出了事情,咱们可不会管。” 北冥修拱手道:“谢谢。” 他朝司空瀚所指的方向平静走去,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场间一片安静。 在场众人一是被北冥修的容貌所吸引,二则是被他当机立断的认怂行为所震惊,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 袁雪半晌后方才小声说道:“师姐,他一点都不厉害啊。” 司湘淡淡一笑,指着一旁面带微笑的司空瀚说道:“能让二寨主心情愉悦的把他轻易放进枫云寨,还不厉害?” 袁雪争辩道:“可他分明就是怂啊。” 司湘揉了揉她的脑袋,宠溺道:“大丈夫能屈能伸,能怂的这么自然,也是本事。” 袁雪总觉得这话好没道理,偏偏又好像有点道理,半晌之后还是无法理解师姐的逻辑,然而最终也只能放弃争辩,只是在心中默默对北冥修做了个鬼脸。 …… 从刚刚寨门口司空瀚的行为里,北冥修可以清晰的感受到,枫云寨似乎对于他们这些外来者并不怎么欢迎,而原因……似乎是因为天龙祭? 他先去司空瀚指给他的方向看了看,果然发现了一处较大的房屋,只是这住宿环境着实不敢恭维,或许只比马房要高级一些。 如果他不是睡过更加脏乱的环境,或许还要与枫云寨的人大肆争论一通。 他很快找到了一间空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在门上以内劲刻了一道痕迹,这便算是选定了。 在离开这间临时的客栈前,他细心的问了下厨房内的中年大妈,这才无奈发现,这里对于他们这些外来者确实不怎么友好。 清汤白水,这便是他们的伙食,如果想要些别的,自己想办法去。 而且他们不收银票,就连收下银子都比较嫌弃。 北冥修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心想也是,这么偏远的地方,哪里来钱庄供他们兑换。 在片刻的失落后,他走出旅店,打算找个人问问情况。 看枫云寨中情形,他们必然是要举办某个盛大的活动,想来便是那所谓的天龙祭。 他先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世间有这么一个节日,应该是枫云寨的独有活动。 入乡随俗,至少他得摸清楚这个活动究竟是干什么的。 北冥修四下顾盼之间,发现一名乞丐正在晒太阳。 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身体又是精瘦,很明显很少能吃上一顿饱饭,但他的表情却很是轻松惬意。 枫云寨中,乞丐已经是一个稀有的职位,或许整个枫云寨就只有他一个乞丐。 而身为乞丐却依然还能这么自得其乐的,在他见过的乞丐中,这还是第一个。 他走上前,说道:“你好。” 乞丐抬头看了北冥修一眼,说道:“你好。” 北冥修道:“请问一下,天龙祭究竟是什么?” 乞丐移开目光,一面继续享受阳光,一面说道:“我们很熟吗?” 北冥修说道:“第一次见面。” 说完,他将一块碎银子塞在乞丐手中。 乞丐掂了掂手中银子的分量,满意的伸了一个懒腰,眼中一抹狡黠闪过,把玩着手中银子,微笑道:“现在我们熟了,你想知道些什么。”04 北冥修微笑道:“你们寨子的天龙祭。” …… 北冥修无奈的发现了一个事实。 这名热爱并享受生活的乞丐,是个话痨。 虽然他将北冥修想要知道的都说的差不多了,但其中总会加上点他对那些事物的感慨,随即扯得越来越远,过上许久才会回到正路上。 不过好在,至少天龙祭的情报他搞清楚了。 原来传说在几百年前,这里并没有枫云寨,只有天荒谷与附近的一片荒凉,而在某一年,一条喷吐着火焰的巨龙从山中探头,于是大地震动,竟是在这片荒芜之中震出了一泓泉眼。 不久之后,司空家的先辈带领着一些人从中原逃难至此,靠着这一泓清泉得以为生,后来便发展出了如今的枫云寨。 为了纪念当初那条巨龙造就了这里唯一的水源,枫云寨每年都会举办天龙祭。 在北冥修看来,这个传说的可信度还是比较高的,毕竟龙他没有见过,龙族血脉他还是见过的,那种从血脉中爆发出来的力量,一般修行者根本无法抵挡。 而在乞丐的那些感慨中,他也整理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比如现在在枫云寨当家的司空家三兄弟。 大寨主司空景,二寨主司空瀚,三寨主司空明。 刚刚在门口拦住他的,就是二寨主司空瀚。 虽说在乞丐的言语中,二寨主司空瀚或许就是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夫,但他却知道事实不只如此。 就算是莽夫,也是一个修为高深的莽夫。 寻常莽夫根本不可能一掌就将一名五阶的修行者打成地里的一颗白菜。 而且,居然连天人道也无法看透他的修为。 除非……他的灵力只在自己的经脉中循环,未曾与天地沟通。 与天地都不相连,天人道自也难以沟通。 这是北冥修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这种功法虽然奇怪,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真的存在于世也不稀奇。 他看着枫云寨中朴素的风景,愈发觉得自己有些看不透这个奇怪的地方了。 正在这时,他却听到一声粗犷的呼喊。 司空瀚走到他身后,一把将他的肩膀摁住:“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吧。” 北冥修平静转头,点头道:“当然,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一定鼎力相助。” 司空瀚说道:“既然如此,和老子走一趟吧。” 北冥修问道:“去干什么?” 司空瀚咧嘴笑道:“打一架。” 北冥修苦笑道:“二寨主,我可不是您的对手。” “听那小姑娘说,你在中原很能打,看你这柔柔弱弱的样子,老子是不信的,但那小姑娘说的煞有介事,老子也有了兴致。”司空瀚死死盯住北冥修,坚决道,“你叫……周寒是吧,要是你还是个男人,就跟老子打一场。” 北冥修无奈的看着面前这位虬髯大汉。 司空瀚的眼中明显有着兴奋的光芒。 那是终于遇到了一个对手—或者说潜在的对手而燃烧着的斗志。 他终于确定,这位枫云寨的二寨主,是一位十足的武痴,而且不论他是接受还是拒绝,司空瀚都不会放过他。 于是他点头应下。 一方面,他想要借助这一次同意邀战,与司空瀚建立良好的关系,这或许对于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有着极大的帮助。 另一方面,他也想试试司空瀚的实力,探一探他修行的功法,是否真如他猜想的那样,能在自己的身体里自成一片天地。 只是那个出卖他的小姑娘,回头一定得找出来,好好教训一顿。 第二百三十三章 自成天地 司空瀚领着北冥修走到枫云寨主寨附近。 北冥修观察周围的环境,发现这座主寨实际也只比外面的普通人家大上一些,比起余府更是远远不如。 但它却很好的将自己与枫云寨的主环境合而为一,虽然可能是这个地方远离世间,确实穷困而造成的结果,但更多的却像这里的寨主与寨中的普通民众打成一片的象征。 司空瀚在主寨门前的空地上驻足,大笑道:“就是这了,小子,有什么本事都拿出来吧。” 正在这时,主寨中有一个声音传来,一人缓缓踱步而出。 “很久没见二哥你这么开心了。” 司空瀚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说道:“整天咱们自家兄弟对练,现在终于来了个不是女人的强者,一时兴奋,带他过来练练手。” 那人一听是外来的强者,上下端详着北冥修,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他的背后。 北冥修微微讶异,没想到他能够看出身后寒冥剑的不凡,观此人气度不凡,面容可亲,两撇小胡子在微风中一跳一跳,似是有些滑稽,加上他叫司空瀚二哥,于是也确定了此人的身份。 北冥修拱手道:“见过三寨主。” 司空明对他微微点头致意,随即对司空瀚说道:“二哥,来者是客,点到为止便好。” 司空瀚点了点头,说道:“老子虽然看他们这些外来者不顺眼,这点规矩还是要守的,三弟你可以在旁边看着,做个见证。” 司空明挂着淡淡的笑容,倚在主寨的石墙上。 司空瀚立于空地之上,仿佛一座大山。 他朗声道:“周家小子,全力出手吧。” 北冥修微笑道:“二寨主既有此意,在下岂敢不从?” 一把铁剑出现在他的手中。 铁剑外表普通,但它的剑身上似乎有着黑色细线不断流动,显得很不普通。 “好差的剑。”司空瀚先是有些失望的啐了一口,随即一声轻噫,问道,“你这剑上的是什么玩意?” 北冥修回答道:“符文。” 一旁观战的司空明或许因为北冥修并没有动用寒冥剑,眼神微异,但很快也被他手中的铁剑吸引了目光,点头道:“果真好一道符文,二哥,你可要小心了。” 司空瀚笑骂道:“那些外来的什么法宗的玩意,老子从来都不放在眼里,三弟你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虽说话中如此,他的眼神还是认真了许多,朝着北冥修朗声道:“周家小子,便让老子好好领教一下,你这什么符文的厉害。” 北冥修看了手中铁剑一眼。 集合墨梅山庄众弟子心血的刻画出来的灵墨符文,当然不是凡物。 但它的作用很简单,只有一个。 加速。 墨清初时提出要为他新买的便宜铁剑刻符之时,便是存着让他御剑御的更方便去的。 说它精妙,倒的确精妙,但要说它厉害,那是万万不能的。 北冥修微微一笑,将目光重新放在对面魁梧高大的身影上,朗声道:“那便如二寨主所愿。” 话音刚落,他与他的剑已不在原地。 他的身法飘逸灵动,仿佛踏云而行,悠然自得。 “好快的速度。” 司空明沉吟不语。 在他看来,即使是他,也无法快到如此程度。 司空瀚放声大笑。 “那小姑娘当真没诓我,你果然有些门道。” 他屏气凝神,等待着北冥修快速移动,甚至隐隐带出残影的身影来到他的面前,随即一声暴喝。 一股强大而浩瀚的浑厚灵力自他庞大的身躯爆炸开来,空地的沙石登时被掀飞无数。 北冥修的身影也陷于其中,一下子定在原地,双脚以灵力死死压住方才没有被掀飞。 不等他有所反应,一个巨大的拳头已朝他的胸口砸来。 北冥修会心一笑。 刚刚他看的十分清楚,那股气劲自司空瀚体内爆发而出,并未引动半分天地间的灵力。 或许他修的功法,真的不需要与天地沟通。 而对于离他胸口只有一尺左右的如天外陨石般轰来的拳头,他的应对十分简单。我爱 他只是将铁剑往胸口移了移。 铁剑一横,便如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堤。 司空瀚的拳头便只能落在铁剑之上。 四周灵力激射,仿佛掀起一阵沙尘暴。 四周烟尘滚落,北冥修已飘然掠回原位,掸了掸身上的沙尘,赞道:“二寨主这一拳果然厉害。” 司空瀚咧嘴笑道:“你这小子也不赖啊。” 他的右拳上,此时已有一层薄薄的寒霜,随着他将拳一握,冰屑纷纷落下。 他斗志昂扬的看了北冥修一眼,三步两步便来到北冥修身前。 他这三两步与普通人的跑步并无任何差别,也没有灵力流露,但就是能完成如此大的纵跃,而切没等他脚步停顿,他的拳已如雨点般落下。 这一通乱拳看似毫无章法,但其中蕴藏的威力依然不容小觑。 北冥修就是想看看全力出手的司空瀚,究竟有多少实力。 从他跃回原位开始,他便已经开始积蓄剑势,而当司空瀚开始移动的时候,剑意已在他身前织起了一张网,剑锋只需随势而动,自有剑意相随。 他使的是沧冥剑。 以沧浪剑法的剑势来完善寒冥剑法的守御,唯有这尚未成形的沧冥剑。 司空瀚的拳头每次落下,都擦着仿佛蕴藏着无尽寒意的剑意,然后与铁剑相遇,随着一道金石相交的声音响起便告分离。 而现在他们战斗的声响,已仿佛战场上激烈的战鼓,无时无刻不在响彻。 无数冰屑自二人周身飞出,刺入沙石地里。 司空明的眼睛也越来越亮。 在他看来,现在枫云寨的外来者中,能与司空瀚交战一二的,只有三个人。 这位刚刚到来的周寒,便是那第三位。 而他的功法,却与其他二人大不相同,仿佛本该如附骨之蛆侵入对手体内,才能达到最大的效果。 想到这里,他微微摇头。 如果北冥修真的这么做,那二哥也只能败了。 …… 北冥修没有将北冥寒气打入司空瀚体内。 他与司空瀚并非生死相斗,而是和平切磋,这种手段还是尽量少用为好。 而且以司空瀚的性子,若是他以北冥寒气取胜,恐怕会直接结下梁子。 于是最终,他没有赢,也没有输。 不久之后,他端坐在空地上调息,补充着体内的灵力。 因为并未运转天人道,补充的效率并不高,过了一柱香时间他才站起身来。 司空瀚正抹去脸上的汗水,见他调息完毕,朗声笑道:“周老弟,这一场打得可真痛快。” 北冥修微笑道:“确实,二寨主的实力,若是放在中原,也是极强的。” 司空瀚拍着他的肩膀,笑道:“不错,我司空瀚,交了你这个朋友。” 北冥修说道:“我也愿意成为司空兄的朋友。” 司空瀚闻言一喜,说道:“周老弟,你若是在枫云寨遇到麻烦,报我司空瀚的名字,保证没有人敢为难你。” “那就多谢司空兄了。” 在这之后,北冥修与司空瀚又谈了好一会,以他的口才与应变,自是与司空瀚相谈甚欢,直到傍晚时分方才离开。 这一趟虽然有些累,但是收获也是不少。 至少他获得了司空瀚的友谊。 而且,他对司空瀚修行的功法也有了一些了解。 在先前的战斗中,他的灵力便纯粹的来源于自己身上。 而在酣畅淋漓的打完后,他体内的灵力自然形成气旋,在移动中逐渐恢复,完全不需要汲取天地灵力补充。 只是他也看得出来,这种功法的修炼速度极慢,或许最终也只能做到司空瀚目前的水平。 不过即使这样,还是很强啊。 第二百三十四章 雪峰二女 当北冥修与司空瀚切磋的时候,袁雪正躲在主寨的土墙后方看热闹。 一开始见北冥修被司空瀚拖回来的时候,她的心里是幸灾乐祸的。 她就是看不惯这个家伙明明在人界有很大的名头,还在这里装怂,一点都没有身为人界修行者的自觉。 而司空瀚虽然凶悍,而且对她们这些外来人并不友好,至少有一点她是看着很顺眼的。 这位枫云寨的二寨主,对男子横眉冷对,但却拿她们这些女子没办法。 所以她才敢找上司空瀚,稍稍透露了些北冥修的实力。 那时的司空瀚言语间十分客气,生怕惹得她不快,完全没了在枫云寨门口揍人的霸道。 当时的她只想着让北冥修受点教训,却没有料到北冥修居然能与司空瀚真的打成平手,看到最后居然有些咂舌。 她看得出,一开始司空瀚是留了一些力气的,但随后那阵快如狂风骤雨的对碰,他绝对已经竭尽全力。 面对司空瀚如此狂暴的攻势,北冥修居然能单以剑法通通接下。 这等剑道修为,放在她们雪峰剑宗,恐怕只有大师姐能和他抗衡了吧。 直到日落,她准备回那与她在雪峰剑宗的住所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的破烂地方时,还在消化着当时的震惊,心中想着今日所见需不需要跟师姐一同参详一下,却不料眼前突然闪出一个人影。 她吓了一跳,初时还以为又是那个一路上不停纠缠她的钟不言,发现那人身上只是一件平凡的布衣,顿时松了一口气,露出一抹微笑。 钟不言一向作文士打扮,从来不换作其他装束。 而当她看到那张漂亮的不像话的脸的时候,她的笑容一瞬间便僵住了,下意识想要拔剑,然而想到刚刚的那场打斗便有些退缩,这时才突然想起来,自己离开的急,竟是没有将佩剑带在身上。 周寒看着面前这面容尚显稚嫩的小姑娘,平静道:“请问一下,我们以前见过吗?” 袁雪原本心中的那股气势一下子荡然无存,哪怕北冥修的话语中并未流露出任何怒气,还是感到一阵害怕,颤声弱弱道:“没有……” 北冥修粲然一笑:“那么请问,既然我们素不相识,为什么要给我找麻烦?” 袁雪花容失色,下意识后退一步,忍不住出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北冥修见袁雪颤抖着的柔弱样子,心中已经确定,这估计就是这小姑娘一时的恶作剧罢了。与他先前所想完全不是一回事。 于是他解释道:“我看到你在围栏后面往我们那边偷瞄。” “我不信。”袁雪争辩道,“我明明躲在……” 刚刚说出五个字,她发觉北冥修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小脸顿时一片苍白,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犟嘴道:“我刚刚什么都没有说!” “你这么说的话,就算吧。”北冥修微笑道,“但还是请你说明一下,为什么给我找麻烦吧。” 袁雪一看北冥修脸上的笑容,就觉得他是在嘲笑自己,一股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冲上心头,大声道:“还不是你明明有着很强的实力,却在枫云寨门口不敢出头,一点没有男子汉的气概!” 北冥修微微一愣,说道:“小妹妹……” 袁雪不满道:“本姑娘有名字,姓袁名雪。” 北冥修忍笑道:“好吧,袁雪姑娘,我问你,我和那个被二寨主摁进地里的家伙又不熟,你为什么认为我有责任去救他?” 袁雪争辩道:“可你明明有与二寨主对抗的实力啊!” 北冥修微笑道:“有实力不代表要去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到处去惹事生非,难道就是男子汉的气概?” 袁雪直接被这句话噎住,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小脸涨得通红,先前的气势已然荡然无存。 她没法回答。 因为她觉得北冥修说的貌似有点道理。 就在这时,一道倩影已落在她身前,白裙飘飘,恍若人间仙子。 司湘将手中佩剑交到袁雪手上,朝北冥修微微一礼,冷冷道:“不知我师妹如何惹到阁下,需要如此苦苦相逼。” 袁雪下意识躲到司湘身后,弱弱道:“师姐,不是他,是我自己的错。” 她走上前,快速对北冥修鞠了一躬:“对不起。” 司湘有些愣神,但很快也明白了大概的情况,语气并无太大波澜,说道:“抱歉。” 北冥修微笑道:“没关系。” 他此时的目光在司湘腰间的佩剑上。百汇 剑鞘上有一个标记,看上去就像是一朵盛开的雪莲。 司湘点头道:“雪峰剑宗,司湘。” 北冥修暗暗吃惊,回道:“无岸剑峰,周寒。” 从那雪莲图案中,他已经能猜到这两位姑娘是来自雪峰剑宗,但却没有料到,居然是雪峰剑宗的大师姐。 雪峰剑宗位列人界三大剑门次席,近来更是隐隐能与沧浪门争锋一二,其中很大部分原因,就是这位司湘大师姐。 风华四剑排名第二,凛剑司湘。 传闻她曾经以一人之力将趁着雪峰剑宗宗主闭关之时上门闹事的雪蟾教轻松击败,事后更是在邀战中与雪蟾教的教主拼得两败俱伤。她凭此战绩,一举夺下风华四剑次席的位置。 她最为著名的这一次战斗能说明两个问题。 第一,她很强。 第二,她战斗起来非常的狠。 而且在传闻中,司湘的脾气并不是很好,这一回能率先认错,已经足以让不少人大跌眼镜。 北冥修拱手道:“既然误会已经消除,在下就先走了,后会有期。” 司湘臻首微点,说道:“后会有期。” 北冥修转身离去,步伐依旧平稳如常。 司湘目送北冥修转过街角,自言自语道:“果然不错。” 然后她将玉手放在袁雪的头顶,语气不起波澜,自有一股威严:“你这小妮子就知道胡闹,这下吃亏了吧。” 袁雪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俏皮道:“我也只是一时冲动。” “一时冲动。”司湘微微叹气,说道,“你知不知道,在你一时冲动的这段时间里,钟不言已经多少次试图接近了?” 袁雪悚然一惊。 她知道师姐从来不说假话。 而她这一天中,确实没怎么注意周遭。 她低下头,就像一个犯了错,等着家中长辈责罚的小孩:“师姐,我知道错了。” “知错就好,此番回宗后,在宗内好好修行,到时候,钟不言这种,你自可应付。” 袁雪抬头微笑道:“现在不是还有师姐你嘛。” 钟不言既然几次试图接近她都以失败告终,那只能是司湘出的手。 想到司湘偷偷的跟在她身后护卫,她的心中就有一股暖流涌动。 见司湘的面色有些不善,袁雪连忙发誓道:“师姐,我保证,下次我再也不乱跑了。” 司湘拿这个非要跟着她下山历练的小师妹也没什么办法,叹了口气,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袁雪知晓司湘的性子,连忙上前问道:“师姐,你对周寒怎么看啊?” “将来或许是一个强大的对手。” “就这样?” “不然?” “我觉得他性格还蛮好的,我一开始以为他要拔剑砍我呢,没想到这么好说话。”袁雪嬉笑道,“而且他长得真的很顺眼啊。” 司湘冷冷道:“你若是觉得他不错,大可随了他去。” 袁雪面上一红,连忙道:“师姐别开玩笑了,我当然是跟着师姐啊。”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司湘的脚步,一脸赔笑。 司湘无奈道:“你这小妮子啊……” 两名女子,一高一矮,一长一幼,一静一动,并肩而行,构成了枫云寨中一片独特的风景。 她们这一路上,这般风景,不知出现过多少次? 第二百三十五章 窗外有客 北冥修回到自己的房间,迅速开始打坐磨剑意。 今天发生的事,都可以归结到那名叫袁雪的雪峰剑宗弟子身上,不过和小姑娘置气这种没品的行为,他还是不会做的。 虽然累了些,收获也是颇丰,或许自己还应该感谢一下她? 不过,事情似乎还没有完啊。 “上面的朋友,请现身吧。” 北冥修睁开眼,脚下云游步动,冲出漏风的破窗,已飞快掠至先前天人道感知到的那人所站立的地方,流云手伴着寒风拂下,却扑了个空。 附近也空无一人。 “跑的真快啊。” 北冥修不觉失笑。 对方这逃跑的速度,竟是比天人道的感知还要快。 他回到房间,继续开始磨剑意。 司空瀚曾说过,三天之后就是天龙祭的开始,到时候整个枫云寨都会很热闹。 他虽然对天龙祭没什么兴趣,但他也去看过天荒谷的禁制,没有四五天根本不可能被破开,入乡随俗,这天龙祭他还是得参加的。 何况他还对司空瀚说过,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他。 北冥修没有继续想下去,屏气凝神,开始全神贯注的打磨寒冥剑意。 只是当他闭上双眼之后没有多久,那股曾经被他探测到的灵力又摸到了他的窗边。 这一次,他并未出手,只装作没有察觉。 对方的轻身修为显然极高,以他这离登堂入室还有很远距离的云游步,根本无法触到他的衣角,更不要说将其揪下了。 他依然端坐在木床上。 他的北冥寒气却已顺着地板,在天人道的遮掩下,悄悄攀上窗沿,许久之后,终于是接近了对方,悄无声息之间围住那人。 北冥修睁开双眼,一掌拍在木板床上,借力以云游步窜出,一把将窗外那人揪住。 此人正是钟不言。 他此时的面色十分难看。 他的双脚正被寒冰封锁,一时无法拔出,否则北冥修根本不可能抓到他。 北冥修摁住他的肩膀,说道:“朋友,进去说话吧。” 小小的一个动作,已将一股寒气透入钟不言的经脉之中,令他浑身一颤。 他尴尬的笑着,老老实实的被北冥修揪了进去。 …… 钟不言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翻车。 他绞尽脑汁都想不到,北冥修是如何在他都无法察觉的情况下冰封住他的双脚的。 如果不是这样,北冥修怎么可能抓得到他? 但现在,他的周身大穴都已经被北冥修以寒气封住,就算想跑也是无能为力,只得陪笑道:“周兄,第一次见面,何必这么绝呢?” “你看啊,大家来这鸟不生蛋的地方,不都是为了天荒谷的宝藏吗,周兄你虽然得仙人授艺,在天道会上表现优异,但毕竟年岁尚浅,这里比你强的人还有很多。像你今天见过的,那雪峰剑宗杀人不眨眼的司湘,还有观海崖的徐入松,天风观的青鱼子,那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就算是你,遇上他们也绝对讨不了好。但是,我可以帮你啊,我拳脚虽然稀松平常,但轻身隐匿那可是一流,悄悄咪咪的替你解决几个麻烦绝对不是问题,只要你放了我,我以我的人格发誓,绝对会替你争夺到那宝藏!” 钟不言眼中满满透着诚实这两个大字,信誓旦旦的说完这长篇大论,等待着北冥修的回答。 他已经做好准备回答北冥修的各种问题,不如你可以怎么帮我之类。 但北冥修的回答,比他想象的还要简单许多。 “那宝藏关我何事?” 钟不言愣道:“你不找宝藏,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北冥修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说道:“我们认识吗?”看书窝 今天的早些时候,他曾经问过一个乞丐,我们认识吗。 之后,他也对袁雪问过这个问题。 但只有对钟不言问时,他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杀意,寒气伴着杀意不断地侵蚀着钟不言的身心,即便圆滑如他,此时也不敢造次。 钟不言打了个寒噤,颤声道:“周公子,只要你肯放我,你想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哦?”北冥修淡淡道,“那你知道方承翼这个人吗?” “方承翼……”钟不言思索片刻,忽而眼前一亮,头点的跟拨浪鼓似的,兴奋道,“我当然知道,他可是闽南方家……” “打住吧。”北冥修无奈的摇了摇手指,说道,“你这家伙的话语根本不可信。” 钟不言赔笑道:“周公子,在下外号‘知无不言’,怎么都不敢砸自己招牌啊。” 北冥修手指微动,钟不言体内的北冥寒气受到感召,纷纷显露出在他的经脉中乱窜的迹象。 “既然你自称知无不言,不如老实回答一下,为什么要在窗外偷听。” “不要想着撒谎瞒天过海,你的命现在在我的手上。” 钟不言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他感觉得到,北冥修是真的敢直接杀死他的。 他连忙道:“我只是有些好奇,无岸剑峰的三弟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才临时起意,真的没有任何恶意。” 北冥修冷冷道:“还不说实话?” 随着他心念一动,钟不言只觉得四肢百骸之间有无数块寒冰到处流动,龇牙咧嘴道:“真的啊,周公子,我真的只是好奇,好奇你怎么能吸引到袁雪的注意的啊!” “袁雪?”北冥修不禁哑然失笑。 “是的,雪峰剑宗的袁雪姑娘。”钟不言忙不迭道,“ 他基本上可以判断出来,钟不言这句话确实是实情。 只是,自己的晚上貌似也被这个小姑娘给打扰了啊。 流移在钟不言体内的北冥寒气停止了流动,顺着他的经脉自行流出,很快消散。 钟不言刚刚僵硬的四肢也恢复了暖意。 他先是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旋即诚恳说道:“多谢周公子,大人有大量,日后有需要我钟不言的尽管开口,在下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现在天色已晚,在下就……” “别着急啊,听我一句话再走也不迟。” 北冥修的声音幽幽传来,钟不言闪电般射出的身影就此僵硬。 他转头,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十分醒目,央求道:“周公子,在下真的只是一时兴起,对您一点敌意都没有,您就行行好,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北冥修白了他一眼,说道:“听好了,首先,我对你心中想的那位袁姑娘没有一点兴趣,其次,打扰别人休息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最后,一些刺客也喜欢在窗外盯梢。” 钟不言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说道:“周公子的教诲,在下铭记于心,若是他日再见,在下必当替周公子分忧一二。” 说完,他迅速脚底抹油,几乎是一瞬间便消失在北冥修的视线中。 北冥修看了一眼被他完全撞坏的窗户,不置可否的一笑。 不用想就知道,钟不言先前的承诺绝对不会兑现,下次见面,或许他还会反戈一击,将今晚的仇给报了。 不过,北冥修也无所谓。 钟不言所擅长的轻身隐匿,对他而言几乎没有什么效果。 他现在要做的,只是想办法查找方承翼的下落。 否则他提前这么久来道天荒谷附近,就没有意义了。 不过,只不过短短一天就有不少人把他认了出来,或许自己早就在方承翼的视线之内? 他本就没有易容潜伏的打算,这对一名高阶意宗修行者来说根本就没有意义。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二百三十六章 刘裳 北冥修对天龙祭不感兴趣,但天龙祭确实在一天天接近,总有一刻会到来。 现在的枫云寨已经沉浸在庄严肃穆的氛围中,寨中的壮年男子在忙碌着搭建祭台,就连司空瀚与司空明也亲自加入其中。 北冥修原本也要被司空瀚拉上,只是司空瀚被司空明劝阻,他又自告奋勇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在替枫云寨寨民将祭坛旁边的一些装饰布置好之后,他也有余暇观看天龙祭的祭台搭建的过程。 看的不是祭台,而是人。 司空瀚看样子就是天生神力,前几日与他切磋时,拳中力道就连望海潮都难以全面挡住,此时见他一人轻松扛起两段巨木,倒也不怎么奇怪。 但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司空明也能轻松做到这件事,还是令北冥修有些惊讶。 只是突然之间,他感受到一股灵力的靠近。 这股灵力并不强大,约莫只堪堪攀至四阶。 北冥修回头,果然看到袁雪正向他走来。 袁雪一把将一个事物交到他的手上,撇嘴道:“昨天的事……对不起。” 北冥修看着手中那刻着雪峰剑宗雪莲图样的淡蓝色小药瓶,奇道:“雪莲露?” 袁雪瞪大了眼睛,急道:“怎么可能!那种东西我们雪峰剑宗也只有两三瓶,师姐身上都没有。” “这可是我们雪峰剑宗的参芝回春丸,对于治疗伤势大有裨益,一般人想要还得不到呢!”袁雪不满的伸出手,说道,“你要是不要,就还给我!” 北冥修将小药瓶揣入囊中,说道:“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的道路,多谢了。” 袁雪心中略有不快,但看着北冥修这张完美的脸,心中便无法保持平静,原本要说的气话早已成为一团乱麻,把心口绕得死死的。 “那我们就两清了!” 她留下这一句,飞快的跑远了。 北冥修淡淡一笑,自言自语道:“这小姑娘还算不错。” 他看向一处民房的墙沿,笑道:“司姑娘是否也这么认为?” 司湘缓缓走出,眼神中透着一丝惊讶。 她没有问北冥修是如何发现她的,只是说道:“师妹性子天真烂漫,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和她保持些距离。” 北冥修点头道:“我明白,司姑娘尽管放心。” 司湘臻首微点,转身离去,留下一个完美的背影。 北冥修也必须承认,司湘在他见过的女子中,是气质最好的一位。 那种气质,令她无论置身何地,都能迅速吸引众人的目光。 这样的她也注定不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比较平凡。 风华四剑之名,由人界某好事者率先提起,随即一传十十传百,引得无数人争相讨论,那人列这四剑排名之时,一凭修行者的修行境界,二凭修行者的气质风姿,司湘能在其中占据次席,而且并未引起江湖人士的争论,已是对她气质的一种证明。 北冥修对此很欣赏。 也值得欣赏。 “我劝你不要对司姑娘有任何想法。” 一名身材并不高大的男子一面将一串珠串挂到木柱上,一面冷冷道:“司姑娘可并不会因为你长的漂亮就对你青眼相看。” 北冥修抬眼看去,眼中微微讶异。 这名男子身负修为,在他察觉到司湘的接近,以天人道进行探查时便看出来了。 只是此时看去,此人一身灵力霸道无比,稍显瘦小的身躯中隐藏的力量绝对不可小视。 不过,再霸道也还不是司空瀚的对手。 这究竟是哪个宗门跑出来的? 男子见北冥修并未回答,一时还以为他压根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脸上怒色顿现。 北冥修对此表示无所谓,敷衍的说道:“请教阁下大名?” 男子面上怒色更盛,大声道:“狂刀门,刘裳。” 名字秀气,人可并不秀气。 狂刀门也从来不需要秀气。127 此门弟子外出历练,人们的评价都出奇的一致。 狂。 只有狂,才能领略到狂刀门狂刀中的傲意。 他这五个字呼喊的,也确实无比狂傲,仿佛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里。 只是在他喊出这五个字后,另一道洪钟般的声音直接将他的气势完全盖过。 “姓刘的,现在就想不认账了!” 刘裳闻言一滞,狠狠剐了北冥修一眼,继续将手中的珠串依次挂下,只是动作明显粗暴了许多,令人怀疑那些手工制作的珠串一类会不会直接在他的手上散架。 北冥修不觉失笑。 那道声音的主人必然是司空瀚。 这小子多半是与他打赌打输了,才沦落到在这里挂珠串的吧。 对于刘裳的遭遇,他并没有什么了解的兴趣。 他也在这里帮枫云寨的忙,只是因为打算与司空瀚的关系好些,顺便向那些寨民了解一下枫云寨的信息。 对于一开始便不怎么友好的刘裳,他也无需给他什么好脸色看。 “你笑什么!”刘裳愠怒的声音自上空落下,“司姑娘可不是你这种杂碎能够觊觎的。” 听他三句不离司湘,北冥修心中已明白了个大概。 雪峰剑宗弟子多为女子,寻常情况下很少下山历练,不过下山历练的弟子一般都是容姿出众,极易惹得一群桃花,当初更是有一位游侠在天山脚下跪了六天,直到经脉冻损昏死过去,眼睛依然直勾勾地盯着那远远望不到的风景,一时成为好事人群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司湘则是这些下山历练的女弟子中,最为美丽而神秘的那朵雪莲,令寻常人只敢远观,而不敢靠近,生怕惹得心中仙子不快。 于是她的倾慕者格外多,而且大部分都不是寻常人,据说连风华四剑之首,沧浪门百年来最年轻的执剑长老关山越,都对其有意,只是后者连回应都懒得回应。 这位刘裳,想来就是其中的一员了。 红颜祸水啊。 哪怕这两股祸水都跟他没什么关系,还是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昨天他教育钟不言,已经耗费了不少心力,现在也懒得跟刘裳废话,直接将其无视,转身离开。 在他的身后,刘裳的咆哮声传来。 “周寒,老子一定要杀了你!” “随你的便。” 轻飘飘的回了这一句,北冥修悠然离去,并未看刘裳一眼。 刘裳从来都没有被这么藐视过,怒从心起,一把抽出腰间长刀,便要朝北冥修劈来。 北冥修的脚步一顿,神情平静如常,哪怕那股浩荡杀气已经随着狂刀出鞘而席卷周围。 这里是枫云寨,他不用出手,自会有人来阻止。 “姓刘的,你是不把老子放在眼里吗!” 司空瀚一声怒喝,魁梧身躯冲天而起,一拳砸在刘裳右臂之上,刘裳的长刀瞬间脱手,将地上砸出一个坑洞,他本人则极为凄惨的落到更远的地方。 场间众人一片惊哗,司空明微微皱眉,温和的声音在祭台周围回荡:“有二哥在,大家不必惊慌。” 刘裳挣扎起身,对司空瀚怒目而视。 司空瀚亦是争锋相对,怒道:“姓刘的,这里是枫云寨,不是你可以随意撒野的地方!” 他随即朝北冥修一拱手,笑道:“周小兄弟,吓到了吧。” 北冥修微笑道:“当然没有,不过司空兄既已出手,小弟便不需班门弄斧了。” 司空瀚大笑道:“你那文绉绉的老子听不太明白,不过说老子厉害的话,那倒也不错!” 刘裳待要解释一二,见北冥修居然能与这位二寨主谈笑风生,心知无论自己解释什么都没用了,冷哼一声,捡起佩刀,在司空瀚的怒视下重新回到了挂珠串的岗位。 只有一句话在他的心中回荡。 “周寒,你给我等着!” 第二百三十七章 天龙祭 两天时间很快过去。 这两天北冥修过的还算安逸。 钟不言没有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想来他也不敢出现。 刘裳则气势汹汹的找过他一次,只是那时袁雪和司湘也在那一处街角,他只得讷讷返回,生怕给司湘留下什么坏印象。 第三天,天龙祭便到来了。 枫云寨的居民们在朝阳还未升起之时,便已经开始了他们的活动,无论家中的情况多么拮据,也会找出一身比较体面的衣服换上,早早就在早已布置完好的祭台旁等候。 祭台由枫云寨旁随处可见的灰石制成的石砖砌成,并没有太大的特点,但被十余名壮年居民艰难搬到祭台正中的那块巨石就不同了。 那是一块赤红色的巨石,正面的龙形图案栩栩如生,就算是人界技艺最强的雕刻大师,也无法在巨石上雕刻出这样一条栩栩如生的神龙。 北冥修在不远处观察这条刻在石头上,似是作腾跃之态的龙,心中不由得大为赞叹。 这条龙实在太过逼真,与当初高阳嵩在离阳城凝聚的圣龙虚影,以及前些日子在墨梅山庄昙花一现的苍龙都有着七八分相像,仿佛并不是一条刻在石头上的图案,而是一条真正的龙,只要一眨眼,这条龙便能脱离巨石,冲入云霄。 当真是鬼斧神工。 不愧是天龙祭最重要的镇物。 北冥修在心中这般赞叹着,忽而听到身后有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 “师姐,你看那条龙,感觉就像真的一样啊!” 袁雪拉着司湘来到祭典旁,指着祭台上的龙石刻,兴奋异常,而一旁的司湘的表情却透着一股不情不愿。 袁雪央求似地拉了拉司湘的纱袖,嘟嘴道:“师姐,我知道你不喜欢凑热闹,但这可是人家枫云寨一年一次的盛事,反正天荒谷我们一时半会也进不去,不如就好好看看嘛。” 司湘不置可否,任由袁雪拽着,便是默认。 袁雪兴高采烈的想要挤进人群,余光却瞥见一旁的北冥修,脸上的笑容在僵硬中渐渐消失,嘟囔道:“你也在啊。” 北冥修回头道:“是啊,很失望吗?” 袁雪移开目光,轻哼一声,还是拉着司湘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在她看来,这地方远离人群,师姐喜欢清静,相对也容易接受在这里驻足观看,和好死不死偏偏也在这附近的北冥修一点关系都没有。 雪峰剑宗二女一者清冷孤傲,一者娇俏活泼,即使大部分寨民都将注意力放在天龙祭上,还是吸引了一部分目光。 北冥修甚至能猜到钟不言肯定就在不远处看着此间风景。 而钟不言也确实在不远处观望。 因为他和司湘此时都在场,这位脚底抹油的黏手人物压根不敢靠近,只能远观,借此饱饱眼福,想要与袁雪亲近一二,几十条命都不够他花的。 北冥修的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刘裳握着腰间佩刀,脸色似乎因为愤怒而有些苍白,望了司湘一眼,随即丝毫不掩饰自己身上的杀意。 这些杀意只冲着北冥修一人而来。 狂刀门以一门狂霸无双的刀法在武宗宗门中占得一席地位,运刀已讲究一个“狂”字,刀锋间展露出的杀意更是狠怒,仿佛就算将对方剁成十七八块也无法消解其中怒气。 北冥修只淡淡一笑,锋锐杀意登时消弭无形。 刘裳微微一愣,随即咬牙站到司湘后方不远处,移动前不忘狠狠瞪北冥修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十分清楚。 如果不是司姑娘在这里,我定要将你直接大卸八块。 北冥修并不将他放在心上。 刚刚那道杀意凝而不实,与他两日前试图斩杀他的那一刀完全不在一个水准上,在他看来,这应该是心境出了问题。 或许这个心障和他有关,但刘裳看得破或是看不破,都是他自己的事,与他无关。 而且,不论他究竟看没看破,都不是他的对手。85 忽然之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司空瀚与司空明一左一右,拥着一名中年男子走上祭台。 那中年男子衣着与普通寨民并没有太大区别,但自有一股雍容贵气,一看便知他并非常人。 正是枫云寨的大寨主,司空景。 司空景望向祭台四周的寨民,朗声道:“今日是枫云寨大喜的日子,正好,又有这许多外来的朋友愿意凑凑热闹,相信今年的天龙祭,龙神大人一定能感受到我们的虔诚……” 司空景的话语滔滔不绝,袁雪听了一会便觉得昏昏欲睡,就像宗内长辈逼着她看书时的感受如出一辙,心中已有些后悔来凑这个热闹。 一旁的司湘轻声道:“愚昧。” 经历过不少历练的她,很清楚那些所谓的神神鬼鬼,大多是凡妖或是一些后天智妖被愚民神化出来的东西,而龙神更不可能存在。 如果学习过中州大陆的历史,不论是人界还是妖域的子民,都非常清楚一个事实。 七神龙,在上古时代便已殒落,只留龙族血脉于世。 枫云寨显然不可能自上古时代便存在,这所谓的龙神,多半是蛇妖一类的妖物,她自是对其深恶痛绝。 哪怕那块巨石上的龙刻真有那么几分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祭台上司空景的话语戛然而止。 整座枫云寨一片寂静。 北冥修将目光放到祭台之外,那座刻有龙纹图样,一看便与周遭建筑格格不入的小屋。 那名乞丐同他讲过天龙祭的流程,等到寨主致辞之后,祭司以手中龙头杖通灵龙刻,天龙祭才算正式开始。 而枫云寨一脉单传的祭司,此时就应该在那座小屋之内准备。 枫云寨的祭司,肯定不是妖域那些在妖都的那些受大众顶礼膜拜的高级存在,或许只是江湖骗子一类。 而所谓的通灵,想来应该是某种意宗手段。 只是过了许久,祭司依然没有从小屋中出来。 人群中也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袁雪此时也好奇的朝众人盯着的方向看,虽然这天龙祭的确够无聊的,但听寨民说,至少有老头跳大神,难不成连这个都省了? 司空景看着那处,眉头微蹙。 司空瀚连忙道:“大哥,我去催催他,老张他活了七八十岁,腿脚可能有点不方便。” 说完,他便大踏步的跑进那间小屋之中。 几乎是在他冲进小屋的一瞬间,司空瀚蕴含着暴怒的喊声炸裂而出,震得不少人耳膜生疼。 北冥修也不禁捂住了耳朵。 司空瀚若是练过佛门狮子吼一类功法,还不得生生震死一大片人? 只是,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这位二寨主如此生气? 他正这么想着,司空瀚从小屋中走出,脸上仿佛就刻着生气二字,看谁都跟有血海深仇一般,引得原本认为他并不会欺负女人的袁雪都忍不住移开目光,甚至不敢看他的脸,生怕晚上睡不着觉。 司空瀚的目光在人群中四下移动,目光所及者纷纷避让。 本地人都清楚,司空瀚脸上若是呈现暴怒神情,那就是真的暴怒,他所愤怒的对象绝对没有好果子吃,而外面来的修行者也大致知晓他的脾气,于是一时之间,万籁俱寂。 司空景与司空明看着他,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令他如此生气。 北冥修也在疑惑。 但就在这时,司空瀚在人群后方捕捉到了他的身影,脸上本就难以抑制的怒气一下子喷发出来,一脚踏出,直跃起数十米高,旋即一掌朝他拍下。 “姓周的,枉老子把你当朋友,今日老子你不把你碎尸万段,老子就不叫司空瀚!” 第二百三十八章 嫁祸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没有人想到,司空瀚自进小屋看了一眼之后,便怀者满腔暴怒,直接全力朝北冥修发起最诀然的进攻。 北冥修更是一头雾水。 他只能匆匆朝那小屋看了一眼,脚下快速踏开数步,避开司空瀚这可怕的一击。 司空瀚整个人砸在地上。 地上顿时出现了一个大而深的掌印。 劲风呼啸刮过,将北冥修的头发完全吹乱。 他的胸口一阵烦闷。 事出突然,他根本没来得及引天人道凝聚的灵力入体,此时竟是收了一点隐伤。 而司空瀚这一掌,实际上却没有击实,只是附带的劲风,便做到如此地步。 可以想见,他拍下这一掌时,是多么不顾一切。 他的右掌依旧陷在地里,凸出的肌肉中出现血色。 那是肉身受创的结果。 而他竟是没有片刻调息,双腿便如旋风般飞速向北冥修踢来,每一腿皆朝北冥修要害攻去。 虽然在一些武宗修行者,比如刘裳看来,司空瀚的腿功并不出奇,但其中蕴藏的力量可绝对不是他们能够抵挡的,就算只被擦到一下,也必然不会好受。 北冥修根本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抽出腰间铁剑,展开寒冥剑法死死护住周身,大喝道:“二寨主,发生了什么?” 司空瀚暴喝道:“你这狗贼还敢问!你敢杀我枫云寨祭司,老子手撕了你!” 说话间,他腿上劲力源源不断踢出,完全没有任何滞碍。 北冥修连连后退,手臂也被剑上传来的力道震的生疼,勉励支撑之下,铁剑才没有脱手。 他有些烦乱。 司空瀚的经脉自成天地,北冥寒气无法轻易侵入,而他以寒冥剑法守势挡住司空瀚的攻势不难,难的是短时间内将其制服,以及向这位已经近乎失去理智的二寨主解释。 祭司死在了小屋里,为什么司空瀚就一口咬定是他做的? 嫁祸? 北冥修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不过他并不太担心自己的情况。 因为司空明与司空景已经走进了那间小屋。 …… “师姐,二寨主说周寒是杀害祭司的凶手,是说他找机会把祭司杀了吗,可是不可能是他啊。”袁雪躲在司湘身后,看着司空瀚近乎玩命的攻击北冥修,或许她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的脸上神情除了惊慌之外,还有着几分担忧,“周寒虽然人不怎么样,可是为什么要杀一个素未平生的老头嘛。” 司湘黛眉蹙成一个好看的弧度,虽是专注思考,亦有一种别样风韵,引得不远处的刘裳出现了片刻失神,情不自禁地走近了些。 片刻之后,她对袁雪说道:“走。” 袁雪目光尚在激战的二人身上,奇道:“去哪里?” “看看情况。” 说完这句话,司湘拉住袁雪,掠向小屋。 …… 司空景与司空明看着小屋内的景象,面色皆是无比凝重。 小屋中的装饰如前些年一样庄严,只是那名应该在这片庄严中庄严走出的老人却已成为了地上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的全身都覆盖着一层冰霜,面上表情似是无奈,又似是认命,应是一种死不瞑目。 司空景眼中闪过一丝哀痛,张家一脉单传,老张数年前便白发人送黑发人,之后更是独自抚养着年仅四岁的孙子,为此不惜重新做上十余年没有做的祭司之位。 他平日里对寨里的任何人都和和气气,无论男女老幼,都认为他是一个善良和蔼的老头子。 却没有料到,就是这么一位从不与人结仇的老人,竟然被人杀死在他无比熟悉的祭司小屋中。 司空明盯着那些覆盖在老人身上的冰霜,心中已有了看法。 他是见过北冥修以北冥寒气附着剑上,与司空瀚相抗的。 但这冰霜如此显眼的覆盖在老人周身,就像是故意要让进来的人看到一样。 司空明沉吟片刻,对司空景说道:“不是那小子。” 司空景点了点头,说道:“这里就交给你了。” 话音刚落,他已不在小屋之中。今日文学网 枫云寨中,能压制司空瀚的只有他。 周寒如果无辜,他便不能让他蒙受不白之冤。 他冲出小屋,正好与两名女子擦身而过。 其中一名并不足以令他关注片刻,但另一位,体内的力量似乎并不弱于他。 司空景再次回到祭台之上,忍不住回望一眼小屋。 “有点意思。” 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朝着不远处司空瀚的后襟一抓而下。 司空瀚原本攻势凶悍,如同一只狂暴的巨猿,可被司空景这随手一抓,便被直接扔飞出去,身上的气势也荡然无存。 他一脸愕然,随即怒喝道:“大哥你做什么!” “凶手不是这位小兄弟。”司空景一面说话,一面朝北冥修微微致意,似是表达歉意。 司空瀚嚷道:“大哥,这姓周的会玩冰,不是他是谁?” 司空景说道:“三弟说不是他。” 司空瀚登时闭嘴。 北冥修收剑回鞘,询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人在我枫云寨行凶。”司空景摇头道,“小兄弟既然无辜,不如一同进来看看,兴许会有点眉目。” 随即他朗声道:“祭司大人为人所害,诸位贵客若有人能找出真凶,我司空家三兄弟必当竭尽全力,替其夺得天荒谷的宝藏。” …… 北冥修对司空景多了几分好感。 不只是因为他阻止了司空瀚对他不分青红皂白的攻击,也因为他在祭台上留下的那句话。 尤其是当他看到老人的死状之时。 枫云寨的本地人不可能杀死祭司,更不可能有能力老人身上留下那么多的冰霜,凶手只可能来自外面。 而司空景也展现了他几乎可以碾压在场众人的高强实力,若是谁能得到司空家三兄弟的帮助,天荒谷那所谓的宝藏已经可以说是他的囊中之物。 修行者们都是奔着宝藏才来到枫云寨的,那名凶手不论是谁,都被司空景放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上。 而他也因为司空景的出手相助,欠了对方一个人情。 好一番算计。 不过周寒也不得不承认,覆盖在老人身上的冰霜,确实是由极精纯的寒气凝聚而成,虽然达不到北冥寒气那般寒冷,相差也并不太大。 他正要伸手试着碰一碰这冰霜,司空瀚已一把将他的手抓住,怒喝道:“老子可还没相信你,别想动什么手脚。” 袁雪原本跟着司湘一同进入,此时忍不住道:“寒冰这种东西,我们雪峰剑宗的霜寒气就可以随意制造,水属性的法宗修行者更是能信手拈来,你凭什么凭这一点就揪住周寒不放?” 话音刚落,她便觉得这话十分不妥,而且,自己怎么在替那个坏家伙说话? 她怯怯的看了司湘一眼。 司湘并没有怪罪她的意思,只是拔出腰间长剑,在空中挽了个剑花。 剑名秋水。 剑身如镜。 一层薄冰在小屋中凝结。 正是袁雪所说的,雪峰剑宗的霜寒气。 司湘没有说话,但意思却很明显。 凝结冰霜,周寒能做到,她也能做到,袁雪话语中那些法宗高手也做得到。 那凭什么你就揪准周寒不放? 司空瀚面色难看,想要骂上两句,可看着司湘冷艳的俏脸,话便说不出口,只得愤愤转头。 司空景说道:“这位姑娘说的并没有错,冰霜……确实说明不了什么。” 司空瀚这才暂时服气,只是也没有朝北冥修道歉。 司空景沉吟道:“老张身上并无外伤,如果冰霜是凶手用来掩人耳目的障眼法,他究竟是如何杀死老张的?” 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三寨主,这个问题,请交给贫道处理。” 一名年轻道人缓步走进,见众人都在看着他,认真的补充道:“贫道还是有点眼力的。” 第二百三十九章 死魔眼再现 看到那名年轻道人,尤其是他头上梳得仿佛一捧茅草般的道髻之时,司湘眼中便透出讶异,袁雪更是忍不住出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天荒谷的宝物,贫道也想要碰碰运气。”青鱼子坦诚笑道。 言罢,他朝司空景行了一礼,随即将手放到已经凉透的老人心口,闭目聚气,口中轻声吟诵着什么。 袁雪轻声在司湘耳边嘟囔道:“师姐,这牛鼻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人都死了还在这里神神叨叨的。” 司湘在她额角一弹,不等她发作便说道:“这应该是天风观的澄心通,虽然这位老人已死,但若是澄心通的话,还是能从老人残存的灵魂中得到些许信息,其中或许就有凶手的相貌。” “青鱼子深得天风观观主真传,早已迈过七阶门槛,能做到这个也不奇怪。” 袁雪小脸微白,难以置信道:“那牛鼻子有这么厉害?” 想起不久前偶遇时,自己好像还嘲笑过他的道髻,她心中不由得一阵慌乱,不过又想到不论当初还是现在,师姐都在她身边,于是很快又镇定下来,悄悄对着青鱼子做了个鬼脸。 青鱼子的面色却越来越凝重,口中所诵也越来越快,最终睁开双眼,摊手道:“他的灵魂,似乎已经完全碎了。” 灵魂破碎? 无论是司湘袁雪师姐妹,北冥修,还是司空家三兄弟,听到青鱼子的话,脸色都是大变。 就算再无知的普通人,也能猜到灵魂破碎是种怎样的凄惨结局。 北冥修直接冲上前,将手放到老人头顶。 司空瀚勃然变色,想要将其拦下。 但司空景只淡淡瞟了他一眼,这铁打的汉子便不敢造次,只得老实的退了回去。 青鱼子有些讶异,还是给他让出了位置:“公子也懂意宗手段?” “会一些,至少应该能试一下。”北冥修回应着,天人道已往老人身体中钻去。 天人道刚一渗入,北冥修心中已有结果。 那一瞬间,他体内的堕元也生出了感应。 不像当初在落鹰山脉时那般雀跃,这次的颤动十分细微,若不是他本身就在观察着堕元的反应,甚至感受不到。 死魔眼! 知晓老人死亡的真正原因,他缓缓起身,轻叹一口气。 司空明问道:“周小兄弟可是看出了什么?” 北冥修原本平静的面容中勉强挤出一抹笑容,说道:“本来想试试,结果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青鱼子感慨道:“也是,以你的修为,就算有秘法,也难以施展啊。” 北冥修没有回答。 司空明皱眉道:“这位兄弟,你可能看出究竟是何人有能力碎了老张的魂魄?” “这贫道就不清楚了。”青鱼子摇头道,“不过这些动摇别人魂魄根基的,大多是见不得人的邪法,修炼邪法的修行者,应该不敢这么大张旗鼓的杀人啊,难道不怕……” 他自嘲一笑,没有继续说话,便要转身离去。 “小子,把话说清楚再走!” 司空瀚径直上前,想要一把拉住青鱼子,却不料手刚刚触到道袍,便如碰到泥鳅般直接滑落,险些一个踉跄摔倒。 “对了,贫道还从那老人的残魂中看到了一些东西,还需推算一阵才能清楚,大约需要两三天。”青鱼子回头一笑,脚步再不停留,“若有结果,贫道自会寻你。” 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对司空景说的。 司空景点头道:“静候道长佳音。” 青鱼子走出小屋,杂乱道髻一晃一晃,仿佛一尾游入大海的青鱼。 大海茫茫,除非青鱼自己显露身形,否则谁能找到他? …… 青鱼子飘然而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装神弄鬼之风。 但事情终究还得查清楚。txt 司空明沉吟道:“若是外人所为,谁会杀老张呢,就为了将天龙祭打断?” 司空瀚骂道:“不管是哪个龟儿子,老子肯定将他的头拧下来。” 言语之中,却是不再冲着北冥修了。 司空景原本就有些严肃的脸上多了一抹愁绪,令这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仿佛一瞬间就老了好几岁。 他蹲下身,将老人的身体移开,露出下面的五个大字。 不是血字,也不是墨字。 只是单纯的刻字。 “必杀司空氏。” 似乎是陡然重见光明,这些刻在老人身下的大字骤然破碎,迅速消逝,但这笔力之中的怨毒与仇恨,依旧缠绕在众人心头。 每一道笔画都是灵力铸成的刀剑,直插人心。 司湘面色白了一瞬,表情渐渐凝重。 袁雪下意识的开始流泪,死死抱住司湘的纤腰不松手。 默不作声但还是悄悄跟进小屋内的刘裳咬紧牙关,尽力压住鞘中刀的战意。 北冥修则沉默不语。 能将灵力化为笔墨刻字于地,此人的修为最少也不会低于五阶,而这五个字已经说明,此人或许跟司空家早有着深仇大恨。 只是此时的枫云寨中,外来修行者尤其多,五阶以上的也不会少,想要找到那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司空瀚一跺脚,若不是司空明拦着,他便要将这地踏出十数条裂缝来,怒喝道:“哪里来的贼子,居然敢如此挑衅我们!” 司空明皱眉道:“我兄弟三人自幼生长在此,应该不可能与外人结仇,或许……” 他摇了摇头,看着屋内诸人说道:“诸位有何看法?” 袁雪依旧不敢看那具早已失去生机的老人尸体,感受着师姐身体的温暖的同时,下意识将目光转向北冥修,心想你不是无岸剑峰三弟子,大剑仙的传人吗,肯定有办法的吧。 刘裳则在压制了佩刀的躁动之后,沉默不发一语。 他所擅长的只有刀法与这身横练筋骨,要他动脑子,确实是难了些。 他只觉得现在的情况好生难搞,以至于都忘了在话语中挑衅北冥修一二。 司空明看向北冥修。 北冥修朝司空明微微一礼,旋即道:“三位寨主若未曾在外结仇,如今敌暗我明,也只能暂时观望。” 司空瀚怒道:“你是让老子做缩头乌龟?” 北冥修摇头道:“无从循迹,也只能收敛锋芒。” 司空明赞同道:“不错,那人杀死老张,只是乘着我们没有准备,暗中下手才得以成功,虽然他看似有信心教我三兄弟同下黄泉,但我们却也不是泥捏的。” 司空景一锤定音道:“守株待兔。” 他旋即朝北冥修看去,微笑道:“三弟既相信你不是凶手,可否助我司空家一臂之力,我们必将重谢?” 北冥修微笑道:“重谢倒不必,那个凶手想来看我不顺眼很久了,这笔帐我也该和他算算。” 平白在天龙祭前生事,还试图将罪名嫁祸于他,就算他并不想帮司空家,也得把那人揪出来盘问盘问。 毕竟那人身负死魔眼,摆明了就是冲着他来的,虽然死魔眼的力量不如方承翼,甚至离当时的厉虹朝也有一定的差距,但他既然与方承翼有联系,他便绝对不能放过他。 “家师教导,除魔卫道,乃是我辈本分。”司湘持剑一礼,“若是司空寨主有需要我雪峰剑宗师姐妹的地方,尽管相告。” 袁雪此时已经松开抱住司湘的手,眼中满是星光,心想大师姐不愧是大师姐,这一席话当真豪气万丈,比起那个就皮囊好一点的家伙高了不知道多少…… 刘裳原本就是跟随司湘进入,见司湘表态,忙不迭道:“那人……竟在光天化日对普通老人下手,在下也义不容辞。” 他眼神微移,不敢直视心中的女神,本想将话说的豪迈一些,却不料临阵之时却又畏缩起来,这一席话便颇为不伦不类。 司空景也不介意,朝北冥修等人抱拳道:“那就劳烦诸位了,祭台上说好的报酬,本人一定不会食言。” 第二百四十章 邀请 姓张的老祭司死在了死魔眼之下。 天龙祭被迫终止,也只能草草收场,即使司空景向全寨做出了信誓旦旦的保证,寨民的脸上依旧有着或多或少的惶恐。 自他们记事以来,天龙祭每年都会举办,但还从来没有一年发生过这种事情。 一时间,枫云寨内人心惶惶。 司空景与司空瀚将老人的尸体入土为安。 而在第一时间答应了司空景帮助他们找到凶手的几名外来修行者,此刻正在司空明的带领下,走在前往主寨的路上。 既然对方的目标是司空家三兄弟,他们便要离他们近一些,以免让人钻了空子。 司空明走在最前面。 司湘莲步轻移,飘然跟在其身后不远处,只留给后方众人一个美丽的背影。 袁雪紧随其后,时不时朝后方的北冥修晃上一眼,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厌恶,尤其是她身后不远处那名佩刀青年一不小心进入她视野中的时候。 在她看来,这名狂刀门的精英弟子就只有一副硬实的躯体,脑子压根就不太好使,就这样还想死皮赖脸的跟着师姐,简直就是癞蛤蟆吃天鹅肉。 刘裳却似乎没有自知之明,依旧不远不近的跟在司湘与袁雪,目光则有大半时分都放在司湘身上。 在那之后,还有几名自告奋勇,愿意帮助司空景擒拿凶手的外来修行者。 观海崖的徐入松也在其中。 北冥修则走在最后。 这群人中,他的实力,至少能排到第三,或许仅次于司湘与徐入松。 但他知道的,远远比司湘与徐入松知道的要多。 比如只有方承翼或是与方承翼有关系的人才会持有的死魔眼。 方承翼既然邀请他来天荒谷一聚,还在天荒谷外布下一道禁制,他本人想必也不会离天荒谷太远,说不定此时就在枫云寨中,微笑着观看着他的表演。 甚至有可能,老祭司的死,就是他指使的。 “我可不会放过你。” 北冥修在心中下定决心。 哪怕他绝对打不过方承翼,也要去试试看。 这是他在来枫云寨之前,就已经想定的事情。 …… 司空明很快为北冥修等人安排了住处。 实际上,就算是主寨,里面的住宿条件或许也比不上一些中原的客栈,不过相较他们以前住的地方,已经算是很好了。 北冥修没什么感觉,但那袁雪姑娘还是埋怨了好一会,令他不禁对司湘多了一份同情。 带着这么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出来历练,很不容易吧。 而不幸住在他隔壁的刘裳,面色也不太好看。 如果不是这间房与司湘袁雪的房间是邻居,或许他会请求司空明给他换一间。 即便如此,他们依旧相看两厌。 北冥修并不想和这个莽夫继续置气下去。 反正他对现在的局面应该没有什么帮助。 他更关心的,是不知道身处枫云寨何处的青鱼子,还有住在他隔壁的徐入松。 这两个人,那个叫钟不言的家伙在情急之中都提过一嘴,说他暂时还不是他们的对手。 青鱼子身为天风观观主的关门弟子,修为虽未显露,能以本宗功法探查灵魂,已经是极了不起的事,或许过两天,他就能直接推演出凶手的样貌。 如果真是这样,以他的意宗修为,确实可以稳稳压他一头。 而观海崖的徐入松,来头显然要比青鱼子还要大一些。 观海崖是一个极小的宗门,占地只有一处悬崖,按面积来算,或许只堪堪比得上一间农村民舍。 这宗门里的人也少的可怜,比当年的宜兰山还要少。 师傅加上徒弟,一共两人。 但这位师傅,已经是半只脚迈入九阶的超级高手。 而徐入松这位徒弟,在五年前的天道会中的表现,足以称为惊才绝艳。 而如今,这位尚未过而立之年的年轻法宗修行者,早就远远的超过了他的大多数同龄人。 除了司湘这种同样具备天资和努力的天才,才能勉强稍稍压他一头。小蜗牛 至少现在的北冥修,不觉得自己以真实修为与徐入松正面对战,胜算会超过两成。 但至少现在看去,这位观海崖唯一的弟子,是一个比较和气的人。 他在走进门之前,还会对他笑一笑。 北冥修也以笑容回应。 他的笑容中有七分真挚。 只是看不出徐入松的笑容中有几分真挚。 北冥修走入房间,坐在床上开始冥想。 既来之则安之,他很擅长。 过不了多久,一阵敲门声将他自冥想中叫回。 敲门声有些急促,一开门,果然是袁雪小姑娘。 “周寒,司空寨主请我们去商议一些事情。”小姑娘看着他略显不正的衣着,嘟囔道,“真是的。” 话音刚落,她赶紧追上已经走开的师姐的脚步,令北冥修有些哭笑不得。 这个小姑娘,是不是不呛他一句就不痛快? …… 很快,被邀请到主寨的众人都齐聚在餐桌前。 司空景位居主位,司空瀚与司空明依旧坐在他的左右两侧,将这主位分别分去三分之一。 与在祭台上时的站位差不多。 而其他人的位子都是随意而坐,全看众人各自意愿。 司湘坐在右侧第一位,身为在场众人中,唯三的女子,唯一的漂亮女子,并没有人和她争抢。 还是小女孩的袁雪理所当然的占了右侧第二位。 然后她不自觉的瞟了一眼旁边的人。 还是那张完美的面孔。 袁雪嘟起嘴,打定主意不再多看他一眼,可小眼珠子还是滴溜溜的偶尔朝那个方向瞄上一眼。 反正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北冥修对袁雪的目光并不在意,只是看着司空景的脸,似乎想要从中看出什么。 司空景淡淡一笑,说道:“诸位,那贼人指名道姓要我三兄弟性命,想来必然会继续出手。” 他看着在座众人一拱手,说道:“我兄弟三人的性命,便要仰仗诸位保护了。” 一名修行者起身道:“大寨主,非是我陈某人不识大体,只是我们千里迢迢而来,为的是天荒谷的宝藏。” “宝藏或许只有一份,但我们这里却有十余人,大寨主你在天龙祭上的承诺,似乎只限于一人吧,若是宝藏只由一人夺得,其他人又该如何?” 司空瀚脸色一变,便要拍案而起,司空明连忙狠狠瞪了他一眼,才避免了一场争斗的发生。 司空景似乎早就想到了这种情况,微笑道:“若是诸位争夺天荒谷宝藏,我们不会插手,不论是谁取胜,对于其他人,我枫云寨都有补偿。”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原来是一对玉石手镯。 只是这手镯中灵力之充裕,已经可以媲美一些二流宗门精英弟子使用的法器了。 那名出声的大汉看了一眼那对玉镯,吞了一口口水。 若是他能得到这双玉镯,修炼的速度或许能上升一成。 “我枫云寨还是有点家底的,与这玉镯品阶差不多的灵物法宝也有数十件,待事情一结束,诸位可自行挑选一件带走,权当纪念,而若是在争夺中落败,还可再挑选一件。”司空景微笑着将玉镯收起,说道,“如此,诸位可还满意?” 徐入松朗声大笑道:“既然大寨主如此慷慨,在下自当竭尽全力啊。” 许多人都认得这位观海崖的强者,当下纷纷附和。 司湘螓首微点,算是同意了这个交易。 司湘都点头了,袁雪哪里有不同意的道理? 更不要说不远处的刘裳。 北冥修也点头答应。 只是他的眼中,掠过一丝狐疑。 枫云寨远离尘嚣,对于外界的修行境界都不如何了解,为何大寨主会有这么多灵宝? 这座枫云寨,不简单啊。 第二百四十一章 敌暗我明 在司空景的话语下,饭桌上,所有人都很满意。 不论是他们即将要做的事情的难度,还是这次交易之后,他们即将获得的报酬。 不论那天荒谷的宝藏是什么罕见之物,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很清楚,以自己的实力,想要力压群雄夺得宝藏,那可是比登天还难。 现在只需要保护三个乡下土包子,再抓住一个凶手,便能得到两件价值不菲的灵器,他们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不过说实在话,这些东西并不在北冥修眼中。 一来,他背上的寒冥剑本就是天下难得的自蕴灵性的神兵,无岸剑峰上也不可能缺少品阶不低的灵物,他本人更是对天荒谷的宝藏没有丝毫兴趣,至于司空景的报酬,完全不在他的眼中。 二来,他对司空景这个人,信不太过。 除开头脑简单的司空瀚,相对而言,他更愿意相信智珠在握的司空明。 就当是为了找出方承翼,做些善事吧。 …… 暂住于主寨的众人都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保护好司空家的三位寨主,将那穷凶极恶的恶贼正法。 在徐入松的建议下,他们这十七名修行者中,不论何时,都需要各两名护卫在一名当家的人身边,一天轮两班进行贴身保护。 而剩下的五人,则自由行动,随机应变,尝试找出那贼人的下落,最好能在对方动手之前,就将他擒获。 徐入松点的五人,正是北冥修,司湘,袁雪,刘裳,以及他自己。 按他的说法,司湘身为江湖上成名的人物,极易将对方吓住,他若不动手,他们便无法引蛇出洞。 而北冥修身为被对方嫁祸的对象,说不定还会被对方找上,故而盯着他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他自运筹帷幄即可。 至于袁雪与刘裳,一个年齿尚幼,经验不足,一个脑子貌似不太好使,都是不省心的家伙,难以担当大任,不如直接揪出来。 北冥修并没有反对徐入松的规划。 这确实是应对目前情况的好办法。 只有引蛇出洞,才能抓住那家伙的尾巴。 而敢来天荒谷寻宝的,大多也不是庸手,有两名修行者贴身保护司空家一人已经绰绰有余,退一万步说,就算凶手藏在这两人之间,司空家任何一位加上另一位修行者的配合,也足以化险为夷。 看起来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北冥修却想的更多一些。 天方入夜,他走在寨中,打算去找一个人。 枫云寨不大,想要找到他应该很容易。 他记得那个家伙挺会享受生活,既然要天为被地为床,当然不可能找太差的地方。 夜幕降临,寨民们也纷纷回屋休息。 无论今天的天龙祭出了什么变故,自己的生活还是得保证的。 北冥修就这么行走在几乎没有行人的枫云寨中,很快却碰到了三个同样在散步的人。 司空明朝他挥手,微笑道:“真巧啊。” 北冥修说道:“三寨主这么晚出来,是有什么眉目了吗?” 司空明摇头道:“眉目倒谈不上,只是觉得老张死的还是有些蹊跷。” 北冥修奇道:“为何?” 司空明指了指身旁一名男子,说道:“这位裴松裴兄弟曾经修行过一些灵魂门道,要完全粉碎一名普通人的魂魄,对受害人来说,痛苦已近乎千刀万剐,但老张死的时候,面容却是一片平静,显然不合常理。” 北冥修心中了然。 所谓灵魂手段,多半是邪道的某些阴邪功法,不过人人各有各的修行路,即便不在大道之上,也不该随意横加指责。 北冥修看了那裴姓男子一眼,后者连连点头,脸上浮现一抹谄媚。 谁不知道这位可是无岸剑峰那位的弟子,未来肯定是站到修行界顶峰的人物,现在混个脸熟,或许日后自己被天道盟抓住,还能保全一条性命。 北冥修朝他也点了点头,后者随即心生欢喜。 他对司空明说道:“这么看来,祭司死的确实不正常。” 他曾经用魂斩斩过死魔眼,只是灵魂震颤,已经有些难以忍受,若是一人魂魄为魂斩痛快的一剑两断,哪怕这一剑再快,也得在一瞬间的死去活来后才会失去意识。 那名老祭司的死相,却完全是一片平静。61 如果不是自己慨然赴死,就是在不知不觉间便被毁去了灵魂。 北冥修沉吟片刻,说道:“我现在有一个怀疑对象,正要前去查探,就算不是他,应该也能找出一些线索,三寨主与二位不妨一同前往。” 司空明奇道:“那人是谁,可是我枫云寨的人。” 北冥修点头道:“现在是枫云寨的人,以前可不一定。” 司空明了然道:“原来如此。” “我相信他不会是凶手,不过如果你坚持的话,去问问也无伤大雅。” 北冥修问道:“三寨主如此笃定?” 司空明点头道:“那人来到枫云寨时落魄潦倒,大哥亲自将他引入枫云寨中,令他自力更生,他虽一直不愿干些营生,但对于我们三位,绝对不会有恶意。” 他加重语气道:“这个我很确定。” “既然如此,我便相信他吧。”北冥修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不过还是去问一下,保险。” 司空明点头,指着枫云寨中心的方向,说道:“那我们去那里,周公子,失陪了。” 司空明先行离去,裴姓男子以及另一名修行者朝他拱手一礼,也飞快的赶了过去。 在先前的约定中,他们可是要贴身保护司空明的。 北冥修循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看去,正是原本祭台旁小屋的位置。 因为天龙祭的突然结束以及老祭司的被害,小屋上的装饰尚未卸下,有着几分喜庆意味。 只是这份喜庆的内部,满是凄凉。 北冥修摇了摇头,继续自己寻找那个家伙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他自嘲一笑,无奈摇头。 他已逛遍枫云寨,却未能摸到那家伙的任何一点踪迹。 那人没有修为,天人道无法探测,若是他要避着他,他也没法强求。 不过,真的没有修为吗? 北冥修朝天上繁星望了一眼,转身朝主寨方向走去。 早点休息,明天才好以十二分的精神把他揪出来。 不论他用了什么方式遮蔽行踪,他都要把他找出来。 虽然司空明说他不会对他们有害人之心,但他就是有种直觉,天龙祭上的事,少不了他的参与。 不验证一下,便是对自己的不负责。 是友,他自会出现,是敌,他想来也不会放过他。 那便等吧。 北冥修哼着小曲离去。 而在他身后的不远处,一人斜躺于屋檐之上,面露讥诮笑容。 他的衣衫破烂不堪,在这深秋时节,似乎根本无法替他挡下一分一毫的寒冷,但在这凉风习习之中,他依然无比满足。 他本就是枫云寨中最懂得享受生活的人,早已习惯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在他微微张开的手心中,一点漆黑正在翻腾,随即被他抓回手心,消失不见。 他脸上笑容更盛。 你以为你能够找到我? 等我去找你之时,你的命就归我了。 这时间不会太远。 谁让有人还走在你的前面。 …… 第二天一早,北冥修依旧准时睁开眼睛,结束了一晚的磨剑意与冥想。 但走出房间没有多久,他便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枫云寨的水,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上许久。 而他们现在正在做的这个看似简单的事情,也很不简单。 寨民传来噩耗,三寨主司空明以及二位陪同的修行者,被发现死在祭司小屋之中。 第二百四十二章 扑朔迷离 跟随司空景与司空瀚一同来到小屋中时,北冥修的心情是沉重的。 司空明三人的尸体就在小屋中,相距并不太远。 那名裴姓男子,就斜斜的靠在小屋门口,嘴巴张得老大,无助的望着冉冉升起的朝阳,从他无神的眼瞳中依旧能看得出,当时的他有多么惊恐。 在他面前的不远处,是那另一名修行者,他面目狰狞,手中依然紧紧握着他出鞘半寸的剑,只是可惜,剑尚未完全出鞘,主人已经遭遇不幸。 司空明的尸体就在他的后方。 如果将剑客的尸体恢复到站立的姿势,就能发现,他其实是将司空明护在身后。 他死了,司空明也没能幸免。 司空明的死状很奇特。 他直挺挺的躺在地上,好像一座俯卧的雕像,脸上犹有笑意。 恐怕死亡到来之前,他还在为自己的某些发现感到喜悦。 三人的身上,依然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像是示威,又像是一种宣告。 任你们如何相护,都无法护住司空家众人的性命。 北冥修突然觉得心中有些冷。 他不顾司空瀚的喝止,上前以天人道探查三人的尸身,不敢放过一个细节。 此时的他,心里有些愧疚。 如果昨夜他没有去寻找那名乞丐,而是跟随司空明三人前来一同探查,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随着天人道的深入,他的心也越来越冷。 三人的经脉,并未受到任何创伤,但却已经完全僵硬,仿佛被完全冻结一般。 他们三人的尸体也已经硬如冰雕,稍稍一搬动便可能摔碎。 如果不是经脉中没有任何灵力残留,北冥修真要怀疑还有其他人在修炼北冥寒气。 如若不然,大概只有三种可能。 第一种,凶手修有与北冥寒气类似的寒气功法,无声无息的袭杀裴姓男子,随即一下搏杀司空明,再创剑客,继而遁走。 第二种,凶手以意宗功法困住三人,旋即以水属性法宗功法直接要了三人的命。 第三种,则是凶手以粹毒的暗器,于无声中将三人一一毒杀。 但细想来,他能想到的三种可能却又不太现实。 司空明三人实力俱是不容小觑,对方要迅速击杀三人却没有惊动附近居民,修为必然极高,至少也要到达七阶巅峰,有那样的修为,完全可以冲进主寨,直接将司空景司空瀚杀了完事,他们根本无法阻拦。 那名剑客也不可能还有时间挡在司空明身前,试图拔剑。 第一种可能,直接排除。 他也很快排除了第二种。 他的天人道也没有捕捉到任何残留的本源灵力。 若是那人要以法术杀死三人,不可能没有留下任何施法痕迹。 至于第三种,或许有可能,但没办法确定。 三人身上连伤口都没有,寒毒再强,又如何侵入他们体内? 北冥修脸上渗出一点冷汗。 司空瀚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便要将他擒回来,不能让他继续对三弟的尸体动手动脚。 这位枫云寨的二寨主,早已到了爆发的边缘。 司空景连忙按住司空瀚,有些艰难的摇了摇头。 司空明的死,令他整个人沧桑了许多,现在的司空景,看上去就像一个虚弱的普通中年男子。 但他还是枫云寨的大寨主。 司空瀚咬牙,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大哥相信他,他也只能相信他了。 很快,北冥修眼前一亮,豁然抬头。 司空景忙问道:“有何发现?” 北冥修指着司空明的尸体道:“三寨主的眉心,有一个细微的小洞。” 他指着一旁的剑客,说道:“他的在咽喉。” 接下来再指向裴姓男子:“他的在心口。” 司空明眉心的小洞,是他刚刚偶然发现的,以此为突破点,才在另外两人身上找到了同样的小洞。 只是……无论他用天人道如何探查,这三个极小的小洞中,并没有任何毒素或是灵力的痕迹。 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被细针扎破的伤口而已。 司空景上前查看,沉痛道:“三弟他们……是被暗器所杀?” 北冥修皱眉道:“现在还不清楚,小洞中根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现在只能肯定,就是这小洞,要了三寨主他们的命。”起点 话音未落,司空瀚已一把将他提起,拼命摇晃:“是谁杀了我三弟,你说啊!” 司空景怒喝道:“二弟!” 北冥修只觉得一阵晕头转向,说道:“对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实在不知。” 司空瀚哇哇大叫着,就要一把将他砸落。 “二弟,住手!” 司空景一咬牙,一掌拍中司空瀚胸口,司空瀚力道顿失,北冥修也顺势落地。 司空瀚只觉得全身一阵虚弱,却也终于恢复了些理智,在司空景的眼神下,立刻朝北冥修道了歉。 “二位寨主不必介怀。”北冥修看了一眼满脸愤懑的司空瀚,心中一阵叹息。 若是北冥朔死于非命,他恐怕也很难保持冷静。 但他也实在想不出,究竟是什么人,既然能以细针类型的暗器悄无声息的抹杀三人。 知晓对方使用的手段,他也能大致推断出当时的情景。 司空明在小屋内探索。 剑客护卫在他的身边。 裴姓男子在门口警戒。 司空明应该是发现了什么,面露笑意。 但就在这时,门外飞来一根细针,直接将司空明的眉心洞穿。 剑客反应已是迅速,但比起那发暗器的人还是差了些,长剑刚要出鞘,第二根细针便穿透了他的咽喉。 他最后的怒吼,也被这一针直接堵死。 直到司空明与剑客双双倒地,裴姓男子才终于发现不对。 可那人却已经将他一针穿心,随即收起细针,扬长而去。 能做到这种程度,对方一定是个高手。 或者,身上携带着像是陆临溪的梨花雨一般的机关。 北冥修沉默了一会,说道:“只能问别人了。” …… 如果要问主寨中的修行者,谁的阅历最为丰富,候选者一定只有二人。 司湘与徐入松。 他们在江湖上认识的人,绝对比十个北冥修加起来还要多。 北冥修求助的,也正是他们二人。 司湘双眼扫过地上司空明三人的尸体,眼神一片冰冷:“又是他?” 徐入松则是有点无奈的挠挠头,啧啧道:“这死得也太惨了。” 司空瀚险些就要一拳头把徐入松砸进地里。 司空景苦笑道:“二位,能认出是何人下手吗?” 司湘俯身注视司空明眉心的小洞,片刻后起身,微微摇头。 徐入松面露不耐之色,嘟囔道:“除了鬼域八门那些专门刺杀的夜游鬼,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人做到这种程度。” 他话语顿了顿,继续说道:“至少现在枫云寨里的人里没有。” 司空景皱眉道:“真的没有任何头绪吗?” 徐入松摆手道:“没人目击啊,现场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对方真的是个老手,看来是铁了心想让你们死绝啊。” 言外之意,显然是他也无法判断凶手身份。 北冥修沉思道:“对方的隐匿功夫想必不低,看来保护二位寨主的人,也得重新排列一下。” 司空瀚一拳擂在墙上,直要将整座小屋轰塌。 “老子不需要什么保护,老子就是要等那孙子来,替三弟报仇!” 这一刻,这位魁梧的大汉哽咽着,强忍着不让泪水滴下。 他一把推开门口那两名原本应该护卫他的修行者,扬长而去。 司空景喊道:“二弟!” 司空瀚置若罔闻。 司空景抱歉地看了那两名修行者一眼,纵身直追。 候着的四名负责在白天保护司空瀚与司空景的修行者连忙跟上。 小屋内,只剩下北冥修三人。 三人相顾无言,最终还是徐入松率先打开了话匣子。 “先前听你们说,青鱼子那牛鼻子也在这里,要不让那家伙推算一下,总比我们在这干瞪眼要好吧。” 第二百四十三章 追截 真正的相师,在修行界一直是极为吃香的存在。 要加上“真正的”三个字,只是因为天下的假相师实在是太多了,大多是街上算命骗钱的货色。 而真正的相师能够以自身能耐窥破天机,然后各显神通,将天道的反噬挡下,从而得到想要知道的信息。 墨梅山庄三先生风亮节,便是相师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而他们受人们尊敬的原因也不只于可以窥破天机。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人数十分稀少。 为了别人想要知道的信息,他们很可能付出自己的寿元,气运,福缘等重要事物,不知承受了多少痛苦。 只有那些真正站在顶端的相师,才能做到几乎毫发无伤的窥探天机。 人界的顶尖相师,风亮节之后,只有明月楼的月清霜。 天风观的福道人,却也能稳坐一流相师之位。 天风观弟子上百人,只有青鱼子继承了他的相师能力。 虽然他还做不到窥破什么大问题,但现在他们只是要查一个人,以青鱼子的能力,想来问题不大。 北冥修摇头道:“原本可以,只是他先前似乎借了一点残魂回去推算,估计这两三天都没法分神。” 徐入松哦了一声,遗憾道:“那还真是可惜啊。” “不过我们或许……”司湘正开口时,忽而面色一变,秋水剑破鞘而出,她本人亦纵身跃起。 秋水剑刺破屋顶的一霎那,她也已不在屋内。 只有一道凌厉的剑气冲天而去,将小屋屋顶劈出一道长长的裂痕,仿佛直要将其劈为两半。 而这只是司湘顺手而为的结果。 她想要做的,只是将那偷听的人一剑斩落。 片刻之后,一抹白裙翩然落下。 司湘俏脸一片冰寒,冲出房间,很快影踪不见。 徐入松没有动,朝北冥修一笑。 有司湘出手,哪里还用得着他? 北冥修愈发觉得徐入松这个人挺不错,应是同道中人。 或者说,懒人。 北冥修一直不否认自己骨子里的那股慵懒。 但北冥修的懒,是建立在一切都不会脱离他的控制这个条件之中的。 若是事事皆偷懒,他早就死了几万次了。 铁剑瞬间飞出,他整个人也轻飘飘的掠出小屋。 单纯论起飞剑的速度,这把有着墨梅山庄灵墨加持的铁剑还是要比寒冥剑快上一点。 外面传来一声惊怒的低喝,发声的人是个男子。 北冥修踏出小屋的那一刻,铁剑已然坠地。 剑尖有血。 而在更远处,一个身着黑衣的人影掠上一处屋檐,很快就要离开他的视线。 北冥修看了一眼面色凝重,正在与手中那团黑色物体对抗的司湘,再不停留,奋起直追。 他追出来,正是因为对方很可能身负死魔眼,修行者沾上一点都是大问题,就算是司湘这等年轻有为的高阶修行者也不例外。 不过好在司湘虽然被对方的死魔眼阴了一手,却也没有让死魔眼侵入她的体内,要解决那点沾身的死魔眼,不过是时间问题。 那他也能放心的追上去了。 铁剑再起,那道人影与北冥修也先后消失在司湘的视线之内。 徐入松走出大门,颇为可惜的摇了摇头。 司湘俏脸冰寒,终是将那点死魔眼完全捏碎,拔出秋水剑,便朝北冥修追击的方向赶去,同时不忘留下两个字给还在摇头晃脑抒发感慨的徐入松:“追上!” 徐入松依然没有动,目送司湘远去,只是眼睛大多放在司湘因为施展轻身功法而微微扭动的腰肢与那双在白裙遮掩下若隐若现的修长美腿上,啧啧称赞。 而在这个过程中,一抹清水正在他的掌心汇聚。 身为法宗修行者,赶路追杀可不是他擅长的。 丢个法术,远远的支援一下,他也算仁至义尽。 …… 铁剑依然在空中穿行,距离那黑衣人不过五尺。吧 北冥修则离他还有二十尺。 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不断缩短,很快就缩短到十尺以内。 北冥修朗声道:“我知道你是谁。” 黑衣男子并不停步,语气懒散:“那又如何?” “就算你有手段躲开我的探查,只要你还在枫云寨,绝对逃不出我的掌心。” 黑衣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回头道:“你以为……” 话刚刚说出口,他的眼神一下变得极其尖锐。 一道充斥着死魔眼的劲气自他指尖流出,狠狠击在那不知不觉已经接近他小腹的铁剑上。 铁剑发出一声嘶鸣,无力坠地。 北冥修却也趁机欺近黑衣男子周身,掌心流云涌动,伴着寒冥剑意扫出。 附近的灵力流动逐渐凝滞,伴有流风绕指,黑衣男子每迈一步,步子便沉重一分。 黑衣男子只得停下脚步。 “好算计。”黑衣男子抚掌大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故意放慢速度,就是想要偷袭北冥修,却不料对方以话语扰他心神,也想行这偷袭的勾当,令他失了先机。 不过至少现在,局面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一道寒光自他鞋中射出,被他直接握在手上,朝着北冥修一捅而下,原来是一把匕首。 匕首之上,黑气缭绕,正是死魔眼的力量。 亲眼见到对方唤出死魔眼,北冥修眼中寒光一现。 没找错人,那就好! 寒冥剑呼啸而出,与那带着寂灭意味的匕首相撞,寒气与魔气在碰撞中不断抵消,竟是一时拼了个旗鼓相当。 这把匕首的品阶一定不低。 但这并不阻碍北冥修将眼前这人制服。 他的铁剑先前被击落,寒冥剑又拖住了应该是对方本命法器的黑色匕首,现在他的手中并没有剑。 但他心中依然有剑,而且还有着别的东西。 数十颗冰弹子从他的衣袖中射出。 两朵四瓣冰莲也在他的双掌中绽放。 黑衣男子瞳孔微缩,竟是毫不犹豫一把扯下自己的黑衣往北冥修的方向一撒,形成一块巨大的幕布,将自己的行踪遮住。 冰弹子激射到黑布之上,开出朵朵冰花,却未能突破这面黑色的墙壁。 即便加上两朵四瓣冰莲,也依然如此。 黑色匕首迅速遁走。 北冥修召回寒冥剑,面色凝重。 绕过黑布,眼前已无那人影踪。 只有一句话自不远处悠悠飘来,语气依旧懒散,话中杀意却盛。 “这回算你厉害,下次见面,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北冥修沉默了一会,将寒冥剑收回鞘中,伸手召回铁剑,便要返回。 司湘落在他身前不远处,皱眉道:“人呢?” 北冥修摇头道:“跑了。” 司湘面色微寒,目光却很快被那冰封的黑布吸引了去,她低下头观察了一会,面色凝重道:“这是……天道令上的那件黑衣?” “天道令?” 司湘点头道:“去年,天道盟曾发布天道令追杀邪道凶徒,唯一的线索,就是这样一件黑色布衣,而这布衣水火难侵,也是一件宝物,只是听说没过多久就被人偷了回去,那次的天道令最终也无疾而终。” “只是,那名邪道凶徒至少是八阶修为,先前我与他对了一掌,他除了灵力邪门,修为最多不超过六阶,绝不可能是那人。” 司湘只思考了一瞬间,握紧腰间的秋水剑柄,冷冷道:“不论他是谁,下次出现,我必一剑杀之。” 望着司湘冰冷中带着一丝愤怒的脸色,北冥修无奈一笑。 司湘被那人以死魔眼阴了一把,却是真正的被激起了斗志,下次如果他真的敢出现在思想面前,知晓死魔眼威力的司湘必然能把他直接斩杀。 不过,那也是下次的事了。 这一次,他们只能无功而返。 第二百四十四章 秘密 袁雪姑娘今天的心情很差。 一大早,司空明的噩耗便传进了主寨里,那时她已吓得不轻。 而在北冥修与其余二位庄主火急火燎的出去没多久,北冥修又折了回来,将司湘一同喊走。 但司湘却没有把她一同带走,说是三寨主死于非命,凶手恐怕有些能耐,她不能保证完全能护住她,于是便将她交托给了一个她最不喜欢的人。 刘裳。 袁雪一直都看不起这位狂刀门的精英弟子。 从刚刚遇到刘裳开始,她就看不起他。 这个家伙从一开始,目光就一直在师姐身上,傻子都能看出来他心中想着什么。 因此,袁雪也懒得给刘裳什么好脸色。 就连关山越那等风姿绰约的青年英侠,师姐都未曾青眼有加,你刘裳修为又不怎么高,人长的还不好看,师姐要是回应你,太阳都要从西边出来了! 就算师姐要选,枫云寨里那么多俊杰,连周寒都能甩他一条街,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退一万步说,你要和师姐打好关系,怎么的也得讨好一下我吧,现在居然以一副精神恍惚的状态护卫,分明就是态度消极,不把师姐的话放在心里。 对于袁雪的刻意刁难,刘裳倒是不以为意。 或许是因为司湘的嘱托在他心中的分量,或许因为和一个小姑娘生气有失风度,刘裳只是沉默的坐在房内,擦拭着他的长刀。 袁雪气不打一处来,嚷道:“我要出去走走,你就不要跟来了!” 说完,她走出房间,迅速把门关上,气鼓鼓的离去。 不就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钟不言吗,光天化日之下,他难道就能对本姑娘出手? 这么想着,袁雪姑娘昂首挺胸,朝着外面大踏步地离去。 虽然现在枫云寨不怎么太平,那贼人又杀死了司空明与其他二位修行者,袁雪还是决定去寨里逛一逛。 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的心情好一些,至少心境不会被死亡的阴影完全覆盖。 不过,枫云寨中好玩的事物很少,完全不比中原地区,要她一个人找到放松的方式,实在有些不容易。 师姐曾经教导她,要她在练功的时候做到心如止水,慢慢的就会感到满足与快乐。 这个理论,袁雪从来都不信。 从雪峰剑宗到枫云寨,她一直都没有闲下来过。 小姑娘微微蹙着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 她想起枫云寨里有一种酸甜可口的果实,上次师姐让她吃了两颗,味道是真的不错。 有了目标,小姑娘一蹦一跳的徜徉在小路之中,很快找到了她的目标。 一名老爷爷坐在墙根底下,放在一旁的担子中满是饱满的红色果实。 袁雪从口袋中摸出一小块银子,便想去试试运气。 这里的人们买卖东西,都是以物易物,银子在这里虽然不算什么受欢迎的东西,好歹也是个不错的装饰品,还能在阳光下闪耀呢! 老人家看到这么一个娇俏可人的少女,应该也不会拒绝的吧。 袁雪正要上前询问,忽而感受到右侧一阵阴寒,转头看去,脸色顿时一变。 一名文士打扮的人缓缓走来。 他面若桃花,而当他的目光与袁雪的目光相接时,桃花便完全绽放。 钟不言微笑走近,喜道:“没想到能偶遇袁雪姑娘,我们真是有缘啊。” 袁雪后退几步,右手已经握紧腰间剑柄,随时可以出鞘。 她目不转睛的盯着钟不言,心中已是一片焦急。 为什么真的能碰到这家伙啊! 钟不言却仿佛没有看到袁雪脸上的惊慌与警惕,收拢手中折扇,在说话间缓缓走进。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下不过是想要与袁雪姑娘交个朋友,为何每次都要视我如洪水猛兽?” 袁雪被他看的有些发毛,不住后退,却很快被一堵土墙挡住了去路,只能惊慌道:“你……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拔剑了!” 话音刚落,她便要将剑抽出,然而一根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抵在剑柄之上,这剑便拔不出去。 袁雪俏脸一片苍白。 钟不言依旧笑盈盈的看着她,就像是已经捕捉到猎物的豺狼。 他们的脸相距已不过一尺。 袁雪泫然欲泣。 她无法挣脱钟不言的纠缠,师姐也不在身边,凭她自己,根本不是钟不言的对手啊。 钟不言却退后了一步,轻摇折扇,说道:“袁雪姑娘,在下一向是个正人君子,从不强人所难,要不,我们做个交易?” 袁雪想起不久之前在江南某条江上的那些莺歌燕舞,惊慌的紧贴墙壁,恨不得自己能够钻进墙里。 望着袁雪瑟缩可怜的样子,钟不言不禁失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 “这笔交易对于你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袁雪已经快要哭出来了:“那你说啊。” 钟不言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亲切一些,看着袁雪的眼睛说道:“很简单,只要你陪我聊会儿天,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相信我,如果你知道了这个秘密,你师姐肯定会很开心的。” 袁雪哭腔顿止,到底还是小孩心性,好奇道:“是什么秘密?”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拼命护住自身,挣扎道:“你骗人,你就是想把我骗走!” 钟不言退开数步,有些无奈的说道:“真不是骗你,在这个枫云寨的修行者中,有能力知道这个秘密的人,真的不多。” 他挺直身板,义正言辞地发誓道:“我钟不言对天发誓,说与袁雪姑娘聊天就只是聊天,绝对不会有任何不轨之举,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听到钟不言可称慷慨激昂的誓言,袁雪终于镇定了些,问道:“你不骗人?” “真不骗人。”钟不言笑意更盛,说道,“相信我,等你把这个秘密带回去,你师姐肯定会狠狠夸你。” 袁雪权衡片刻,正要点头,忽然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可惜这话可没说是谁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不然我差点就信了。” “周寒!” 袁雪一下认出了声音的主人,一番思考之后,发现他的话好像确实有点道理,刚刚对钟不言建立起的那微不足道的信任直接倾塌,连忙跑向北冥修,躲到他的身后。 现在师姐不在,也只能凑合一下,至少比被钟不言堵着要好受许多。 钟不言的面色已极为难看,好不容易挤出一个笑容:“周公子,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吗?” 北冥修摊手道:“谁让你先欺负人家小姑娘的?” 钟不言认真纠正道:“不是欺负,只是想要搞好关系而已。” 北冥修笑道:“无所谓,你说的那个秘密,我也想知道。” “你居然偷听!”钟不言大怒,灌注全身灵力往地上一跺,当即将蔓延的寒冰阻住片刻,“你当我还会被你抓住不成?” 说话间,他已窜入墙后,倏忽影踪不见,只有他的话语悠悠传来。 “袁雪姑娘,我是不会放弃……哎呦!” 原本深情的话语,顿时被这最后的一声惨叫将感觉弄的支离破碎。 袁雪松开北冥修的腰,脸上微红,好奇的看了北冥修一眼。 北冥修解释道:“他虽然躲得快,还是中了我的寒气,估计现在脚疼吧。” 袁雪想象了一下画面,顿时眉开眼笑,脸色因为快意而有些微红:“谢谢。” “不客气,顺手而为而已。” 北冥修下意识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后者当即面色一变,周身杀气涌动。 他只得飞快的道了歉,袁雪这才得意点头,勉强的原谅了他。 北冥修却也没怎么关注身边的小姑娘。 他在看着钟不言逃窜的方向。 钟不言既然已经伤了,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次接近袁雪。 但他还是有些在意,能让钟不言自以为有把握诓骗小姑娘的秘密,如果真的存在,那会是什么秘密? 第二百四十五章 天真 今天稍早些的时候,司湘,徐入松应北冥修之邀,三人配合司空景与司空瀚调查司空明的死因,但那幕后的凶手却堂而皇之的向他们发动了攻击,最终还真给他逃了。 徐入松觉得无所谓,说着“下次再敢出现他绝对跑不掉”之类的话,便大摇大摆的回房睡觉。 司湘则注视掌心的漆黑伤口,捡起那件黑衣,沉思许久后离去。 北冥修是三人中唯一一个没有打算回去的。 那家伙为了躲避他的攻击,不惜将一件护身法宝直接丢下,足以证明他并没有把握在正面交锋中将他击退。 最好能直接抓住他,问一些事情。 可惜,人没有抓到,倒是碰到了正在被钟不言骚扰的袁雪。 小姑娘明显被刚刚的经历吓到了,强烈要求拽着他的衣角前行,如此一来,他要去追捕黑衣人的行动只能无疾而终。 而且身边跟着一个比他还要矮一个头的小姑娘,小姑娘还叽叽喳喳的像小鸟一样不停叫唤,反正就是不让他离开自己太远,北冥修只能任她闹腾。 只是他心中还是有些想法的。 这小姑奶奶开始就看他不怎么顺眼,怎么现在就像牛皮糖一样甩不开呢? 袁雪对他无所谓的态度表示强烈的抗议:“周寒,你就不能说点什么吗?” 北冥修摊手道:“你要我说什么呢,我们并不怎么熟吧。” 袁雪闻言一滞,犟嘴道:“你把本姑娘从水深火热中救出来,本姑娘就欠你一个人情,恩深义重,怎么能说不熟嘛。” 北冥修不禁失笑。 什么恩深义重,充其量就是吓跑一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小毛贼,不过顺手而为的事情。 但和小姑娘讲道理,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尤其是袁雪这种古灵精怪的小姑娘。 见北冥修没有搭理她,袁雪小脸微鼓,嘟囔道:“怎么说我们现在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搞得跟陌生人一样。” 北冥修被她缠的没办法,将一张银票放到她的手上。 袁雪不明所以,问道:“怎么?” “我身上没有什么可以交换的东西,用这张银票跟你换点小事物,怎么样?” 袁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再瞄一眼银票上的数字,本就明澈的双眼中有涟漪泛起,说道:“你真要换?” 北冥修点头道:“在这枫云寨,它只是一张废纸而已。” 袁雪听完这话,再不客气,将银票揣入兜里,小手在兜里掏了会,终于是拿出了一些碎银子,塞到北冥修的手中。 北冥修看着手中的碎银子,哭笑不得。 他给的那张银票,已经是陆临溪给的面额最小的了,但无论有多小,也绝对比手上这点碎银要大上许多。 他一时有些欲哭无泪。 袁雪朝他吐了吐舌头,脸上笑意灿烂:“本姑娘手头也只有这个可以换点东西,至少比废纸要好得多吧。” 北冥修吃瘪的样子被她尽数看在眼里,她只觉得心中好生快活,就像几个月前,风华四剑中排行第四的那个家伙被师姐十招就击败,她在旁边奋力鼓掌的时候一般快活。 正在她得意洋洋之际,忽然发现身边已没有北冥修的影踪,当即愣在原地。 不一会儿,小姑娘愤愤一跺脚,脚下黄沙四起,一面踩一面嘟囔着自言自语,话中意境大多芬芳馥郁,引得不少路人驻足观看。 “这么在背后说别人恐怕不太好吧。” 一句平淡的话语当即将袁雪从自己的世界中清醒过来,羞恼回头,却见北冥修把一个事物放到她的手上。 正是她先前在意的红色果实。 “那老头挺精明的,死缠烂打许久才终于松口,不过换两颗尝尝鲜也不错。”北冥修手中依然拿着一颗果实,笑道,“不得不说,它有一个挺文雅的名字,味道也不错。” 袁雪怔怔的看着手中的红色果实,奇道:“它还有名字?” 先前她缠着司湘买两个解解馋的时候,她只记住了味道,可不记得这果实还有名字。 但她可不是会执着于这种小事的人,因为有对她来说更大的事情,她还没有弄清楚。 袁雪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之前……你看见了?”盗墓 北冥修把玩着手中的果实,笑道:“不曾,只是看着这东西新奇而已。” “别把我当小孩子!” 袁雪别过头去,余光却瞥向北冥修手中的那一颗果实。 两颗果实都是拳头大小,只不过分别与二人的拳头对应而已。 小姑娘顿时就不乐意了,嚷道:“凭什么你的比我的要大那么多?” 北冥修微笑道:“有的吃就不错了吧。” 说完,他三口两口将手中果实吞入腹中,满意道:“不错,口感甘甜醇厚,不愧是枫云寨的特产。” 袁雪不满的轻哼一声,将果实扔进袋子里。 心情不好,就算它再好吃,也没什么滋味。 “不现在吃啊。”北冥修提醒道,“那老头提了一嘴,这东西只能存放三四天,之后会很快腐烂,别留得太久啊。” “要你管。” 袁雪姑娘小嘴一撅,越想越不是滋味,便要与北冥修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只是回头一想,万一钟不言一直在旁窥伺,突然杀回来,自己可没有逃离他魔爪的实力啊。 她只得重新走回北冥修身边。 “算了,不逗你了。” 北冥修敛了笑意,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我先把你送到你师姐那里吧。” 袁雪心中很是满意,当机立断决定不和北冥修一般见识,于是学着路上见过的江湖人士,朝北冥修一拱手:“那就有劳你了啊。” 架势是这个架势,摆架势的人到底还是个孩子,虽然话语中多有豪迈之气,给人的感觉却更趋向于……可爱? 袁雪眨着一双明澈的大眼,好奇问道:“周寒,你说……钟不言到底喜欢我哪一点?” “你确定要听?”北冥修的话语中透着一股无奈,“我可不想被你师姐戳上十几个透明窟窿。” 袁雪眼中如有光芒闪动,拍着胸脯说道:“放心说,本姑娘可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北冥修眼中带了一丝笑意:“其实吧,我觉得他眼瞎。” 说完,他毫不犹豫的施展开云游步,飘然逃离。 事实证明,袁雪确实是雪峰剑宗中一个不错的苗子。 至少剑法练的很不错。 剑锋自北冥修衣袂衣摆等处掠过,他本人却如一道飘荡的流云,既还在袁雪身边,又不被她沾到一分一毫。 直到袁雪一套剑法去尽,他才停下脚步,煞有介事的点头道:“长空剑使的不错。” 袁雪愤愤收剑,满脸忿恨的死盯着他,小脸鼓鼓的,像个包子。 她忽然发现,不知不觉间,她已回到了主寨之前,心中大喜。 “我打不过你,师姐肯定能打过你。” 撂下这一句,小姑娘一蹦一跳的跑远了。 北冥修微笑着朝她挥了挥手,静静站在原地,长舒一口气。 这一路的胡闹,也教他心中的那口浊气散去,至少没有因为那个家伙的逃离导致心境出现剧烈的波动。 他比谁都想快点将那个家伙擒获,但也不能因为这个迫切的目标,就给自己的修行路上留下后患。 他真的应该好好谢谢袁雪。 小姑娘没什么心机,该开心时开心,该生气时生气,一切情绪都能在脸上展现出来,一看便知。 司湘真的把她保护的很好啊。 北冥修并不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霜剑当街砍人之类的劲爆场面。 她又不傻,肯定知道这不过是小孩子告黑状而已。 但他确实想要与司湘见一面,聊一些事情。 第二百四十六章 无邪 枫云寨中央小道上,司湘与北冥修缓缓前行,一面行走,一面谈些应该聊的事物。 比如那个黑衣修行者。 比如不知道还在哪里试图窥视天机的青鱼子。 比如司空家正遭受的这场劫难。 最近的,还是袁雪。 “这次多谢你了。本以为刘裳能够好好护住她,不让那钟不言有机可趁,没想到……算了,也是我所托非人。” 因为袁雪的险些遇险,司湘的心情明显不是很好,呼吸微微急促,那张看上去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丽面庞也沾染上了些许怒意。 她朝北冥修持剑一礼,雪峰剑宗中能当得起这一礼的,至少也要是宗内的客卿。 这无言的感谢更为真挚。 北冥修也提出了这路上的第一个问题。 “袁雪行走江湖,是不是太早了些?” 司湘面色微有不悦,只是讲了一个雪峰剑宗内部的故事。 雪峰剑宗远在人界西北边境旁的天山之上,弟子多为女子,以长空剑法与天山剑诀闻名于世,甚至隐隐能与号称“天下第一剑门”的沧浪门争锋一二。 但也因为雪峰剑宗独特的地形,雪峰剑宗的弟子大多是由外界寻觅而来,如此才能维持宗门的长治久安。 而在十一年前,雪峰剑宗一名长老在人间历练之时,隐约看到一个小村中有金光降下,连忙去小村里查看,却是一户姓袁的贫苦人家家中有一女婴降生。 只是那户姓袁的人家,本身家境就不富裕,家里又已有了两个女儿,实在是负担不起这第三个孩子。 或许因为这个,长老登门拜访,希望能收女婴入雪峰剑宗之时,女婴的父母很痛快的就答应了。 那个女婴,便是袁雪。 当时的司湘,已经初露锋芒,年方十六便已能在剑斗中与当时接近三十岁的大师姐拼个旗鼓相当,被誉为雪峰剑宗百年难得的奇才。 而当袁雪长到四岁,宗内长老替她测量根骨之后,这百年难得奇才的名号便分出了一半,宗主更是直接收袁雪为徒,亲自授予袁雪剑法。 只是袁雪一向性情顽劣,总是不肯好好练功,几年下来,也只比那些各门各派的天之骄子稍稍领先一点,远远低于以前宗内最博识的那位长老预言的结果。 而雪峰剑宗的掌门也独自进了后山的冰洞,试图另辟蹊径,从堪堪爬上的九阶修为更进一步,这一闭关,当现在都没出来。 年幼的袁雪也嫌弃那些年纪大的长老们不好玩,不肯好好学习。 于是在袁雪九岁,在一次玩雪的胡闹中破开三阶的壁垒之后,教授她的人便换成了司湘。 在宗门长老看来,袁雪是雪峰剑宗百年内最大的希望,由一样可以成为雪峰剑宗中流砥柱,而且还很受她依赖的司湘教导,或许能够事半功倍。 司湘也用事实证明了袁雪的天赋与自己的努力。 但同时,宗门长老,包括司湘也想到了一个问题。 袁雪的天性,太过纯良,几乎是一骗就走,而且爱玩爱闹,几乎每时每刻都闲不住,心思中有一层在修行上都谢天谢地了。 于是今年年初,袁雪即将迈到四阶门槛之时,在宗门的授意下,司湘带着袁雪开始下山历练。 一个是雪峰剑宗的现在,一个是雪峰剑宗二十年后的未来,这一场历练对于她们,都能收获许多。 只是司湘已经习惯了保护身边这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袁雪也习惯了有师姐的保护。 这一路下来,她的心性并未变化多少,哪怕见过了许多事情,中间又被钟不言缠上,也没有什么改变。 司湘坦言道:“我并不想要她的心境有所改变,小孩子,就该这样天真活泼。” 北冥修不禁想到以前那个几乎都是用黑色的眼光看世界的少年,深以为然道:“你是对的。” 不论她未来是不是雪峰剑宗的中流砥柱,她现在就是个需要被人呵护的孩子。 揠苗助长,只会适得其反。 司湘点头道:“我答应长老们的请求,也只是想要她多看看路上的风景,总是待在一座山上,眼界也无法开阔。” 她脚步一顿,郑重说道:“周寒,谢谢你愿意和这小丫头顽皮打闹,我看得出来,她表面上生气,实际上还是很开心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在时,请你帮忙照顾袁雪,这枫云寨……我有些看不透。” 北冥修点头答应。 在提到袁雪的时候,司湘的表情虽一如寻常的冷淡,却会有着几分生动跃出。 袁雪于她,好似北冥朔于他。好吧 她愿意一直守在袁雪身前,直到她能独立面对这人间的风风雨雨。 而他也不讨厌这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 他们都清楚,最大的问题,还是这个枫云寨。 那名或许有着方承翼传承的神秘乞丐。 不知为何珍藏有许多灵物的司空景。 那四名死不瞑目的可怜人。 司空景肯定隐瞒了什么,只是不想让他们知道罢了。 司湘与他,则都在担心一件事。 那名乞丐依然在逃,翻遍枫云寨都找不到他的行踪。 哪怕他们将司空景与司空瀚完全保护起来,还是有可能被他趁虚而入。 袁雪也可能会承受到她这个年龄本不该承受的重量—那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 那个时候,袁雪可能在一段时间内,都很难找回她的笑容。 司湘不想看到这种场面,他也不想。 “相信我,我们会抓到他的。”北冥修眯眼看了看那微有残缺的太阳,笑道,“他再强,手段再多,也只有一个人,而且一些手段也已经被我们摸透。” “不错,上次我险些中了他那邪门灵力,若是再次遇到,十招之内,他必死。” 说这句话时,雪峰剑宗的大师姐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个铁一般的事实。 主寨中的修行者里,也只有她能如此有底气的说出这句话。 霜剑司湘,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北冥修微微一笑,转了话题道:“在你看来,那家伙什么时候会行动?” “这我无法判断。”司湘平静说道,“但如果要从司空景与司空瀚中选一个杀,我肯定先选司空瀚。” “不错,二寨主为人马虎易怒,莽撞冲动,很容易着了别人的道。”北冥修想起前几天那位被插在土里的可怜人,微微摇头,“就算他粗中有细,三寨主的死已经让他心境大乱,被趁虚而入是迟早的事。” 他感慨道:“我倒是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司湘平静的看着他,没有接话。 北冥修微笑道:“你肯定知道。” 司湘螓首微点,说道:“青鱼子。” 青鱼子此时应该在以天风观的神通试图恢复老祭司的魂魄,再从中推算出想要的信息,可是现在他们已经确定了凶手的身份,青鱼子的行为,已然成了画蛇添足之举。 若是让他算一算一名乞丐的位置,或许只需要数息时间。 相师算命,尤其是长时间算命,多半要找到一个不会轻易被人发现的地方,或许还会用术法遮掩,不然万一被仇家发现,直接弄死了,糊里糊涂入了冥界也没处申冤,只能呜呼哀哉。 二人目光相对。 司湘神情并无波动,说道:“你来说。” 北冥修微笑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便在枫云寨四下逛逛,能找得到是我们的运气,找不到也由他去,反正他总会出现的。” “或许运气好一点,直接抓到那家伙也说不定。” 司湘微微颔首。 谈笑间,二人已回到主寨大门前。 袁雪从墙角探出小脑袋,见北冥修与司湘谈笑风生,心中不知为何有些不痛快。 但当她出现在司湘视野中后,司湘还是会第一时间看向她,嘴角浮现淡淡笑意。 笑意再淡,那也是笑意。 袁雪眉开眼笑,一把扑进师姐怀中,同时不忘朝北冥修做个鬼脸。 北冥修微笑以应。 有小孩在,大人的事就等会再谈吧。 想这句话的时候,他丝毫没有想起来,自己也才十九岁。 第二百四十七章 摸鱼饮酒,何人为友 司湘与袁雪回房歇息,北冥修则坐在主寨门口思考。 若是运气好的话,只需要在枫云寨里随便逛逛,便能找到不知道缩在哪里的青鱼子,或是那已经一天没有好好享受正午的暖阳的乞丐。 但北冥修一直认为自己的运气并不是很好,否则也不会被方承翼盯上,现在也不会搅入枫云寨这滩不知深浅的浑水中。 只是现在,他有点想去把徐入松打一顿。 如果这货在先前没有袖手旁观的话,或许事情早就尘埃落定。 “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想骂我。”徐入松笑吟吟的自主寨中走出,直截了当的说道,“想骂就直接骂吧,多难听我都不会打你的。” 北冥修起身,朝他递了一个白眼。 徐入松自来熟般拍了拍北冥修的肩膀,说道:“周寒啊,真不是我故意放水,谁知道那家伙居然能从你和司湘的联手追击下逃出生天。而且我也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干,我还是用过法术的。” 想起那个在对方逃离之后才姗姗落下的水球,北冥修突然很想把先前的想法变成现实。 徐入松瞥见北冥修的目光,义正言辞道:“换一个角度想想,如果对方身上还有什么保命的东西,你不就交代在那里了吗?” 北冥修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或许那家伙是有隐藏,但他又何尝不是? 在追击的时候,他也只吸纳了约莫三天份的灵力。 徐入松无奈摊手,说道:“你要怀疑我跟那家伙有关系,那我没办法,反正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不好意思道:“其实吧……就是我偷懒了而已。” 北冥修说道:“这还差不多。” 徐入松奇道:“虽然我承认我确实是偷懒了,但你怎么突然就愿意搭理我了?” 北冥修说道:“至少你还比较诚实。” “而且某种程度上,我也喜欢偷懒。” 徐入松放声大笑,重重的拍了拍北冥修的肩膀,喜道:“就冲你这句话,我就认你这个朋友了。” 北冥修真不知道为何徐入松能这么自来熟,随意的哦了一声,转身便离开了。 对于这种不知根知底的人,他一向习惯小心。 徐入松有些惋惜地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摇头,自言自语道:“先前跟那两姑娘不是混的挺自在,现在有必要这么小心吗?” 他无奈一笑,打算上街逛逛,好好思考一下怎么让这个有点滑头的家伙对他稍稍的有点真实的信任。 …… 北冥修原本打算直接回房磨剑意,为下一次与那家伙碰面时做准备,但当他看见那个独自在石前独酌的魁梧身影时,还是忍不住走了过去。 刚刚来到枫云寨的时候,他确实有意交好司空瀚,但当老祭司的事情过后,他便对他失去了信任,不怎么待见他。 失去了信任的友谊,只是一具空壳。 但他还是打算去安慰他一下。 失去了自己的亲人的痛苦,要一个人承受,铁打的汉子都不一定能扛住。 北冥修坐在司空瀚对面。 司空瀚脸上已无当初在枫云寨门口堵人时的霸道,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悲戚。 他满脸通红,眼神黯淡,似乎只有在这半醉半醒的状态下,才能获得内心的平静。 看到北冥修落座,司空瀚神情一黯,没有像先前赶走那两名负责保护他的修行者一样,将北冥修直接踢飞。 “是你啊。”天合 北冥修点头,试图将他手上的酒坛拉走,但他出了七分力也没能让司空瀚松手,也就顺其自然,劝道:“喝酒并不能改变什么。” “三弟没了,老子心里不爽,不可以吗?”或许是因为他并未以体内灵力与酒精对抗,司空瀚明显醉的厉害,指天嚷道,“我**日你**” 北冥修拍了拍他死死攥着酒坛的手,说道:“三寨主不会愿意看到你这样的。” 司空瀚迷离的看了他一眼,自嘲一笑。 “三弟他一直都是最让大哥省心的那个,小的时候被人欺负了,不会哭也不会闹,只是将这口气咽在心里,然后一个人更加拼命的练拳。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一旦让我知道了是谁动的手,总是去帮他找回场子。” “我都不清楚,小时候我替他揍了多少不长眼的家伙。” “但老子从来都不后悔。” “他是我的弟弟,是我们司空家最聪明的老幺,大哥曾经就说他想的太多,可别像爹娘,年纪轻轻就跟老人一样。” “我在他身前半辈子,却还是没能护住他。” 司空瀚越说越激动,一掌拍在酒坛上,整个酒坛登时破碎炸开。 酒水与碎片四溅,司空瀚的手上却也被划出数道血痕,鲜血不住流出。 “我为什么没能护住他!” 司空瀚咆哮着,已是满脸泪水。 他死死的盯着桌上残存的酒水,仿佛要将酒水里倒映出的那个人撕碎。 北冥修沉默的看着面前这个几乎被自责的兄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不是你的错,对方手段实在太过阴险,就算我们都在,也未必能够防住。” 他盯住司空瀚的眼睛,一字一顿坚定的说道:“如果你继续在这里自暴自弃,还怎么替三寨主报仇?” 听闻此言,司空瀚身躯一震,眼中清明一闪即逝。 半晌之后,他抬起头,微眯着眼,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突破眼前那些晃晃摇摇的幻影的迷惑,将眼前人看得真切。 “周小兄弟,这两天的事,对不起。” 因为醉酒,他的舌头有些大,但并不妨碍话语中语气的诚挚。 北冥修微笑点头,说道:“我知道,换作是我,也没办法冷静下来。” 司空瀚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道:“结果还需要你这个受了老子的气的家伙来安慰,老子以后在你面前,还怎么抬起头来?” 他看着北冥修,脸上醉意更盛,于是更加豪迈:“只要那个贼人还敢在枫云寨中出现,我司空瀚,一定会把他的脑袋拧下来,放在三弟的坟前!” 喊完这句豪言壮语,司空瀚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一口气将枫云寨酒窖内的库存喝光一半,再意志坚定的汉子,也只有醉倒这一个结局。 北冥修有些无奈的将这大约有两个自己重量的大汉拖到司空景房里,将这烂摊子交到司空景,这才心满意足的回到自己的房间。 司空瀚与徐入松,都是他来到枫云寨之后才结识的人。 司空瀚虽然在那一次切磋之后就与他称兄道弟,但这份信任只是因为一个拙劣的嫁祸便几乎破碎,虽然只是这位二寨主一时冲动造成的结果,心中终究会有些芥蒂。 而徐入松则从刚刚认识时就对他很友好,似乎把他当成掏心窝子的朋友,对于其他的所有人也都如此。 但如果让北冥修选择一人引为挚友,还是司空瀚的可能性比较大。 究其原因,还是司空瀚比较单纯,不会有什么心眼,看谁不顺眼就直接开骂,甚至直接出拳。 而徐入松,对所有人面面俱到,似乎对他更加殷勤,反而给他一种捉摸不透的神秘感,他心中总是忍不住猜想,这家伙接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相对来说,还是雪峰剑宗的那对师姐妹好相处些,虽然一个似乎不怎么喜欢与人聊天,一个还是个孩子,他还是会感到轻松许多。 或许是因为她们的相处方式,很像他憧憬许久的兄友弟恭吧。 当然,那个恭字,或许得改一改。 第二百四十八章 一声惊雷炸响 夜幕降临,阵阵凉风在枫云寨中肆意游荡,寨民们大都早早回家,以免在凉风的侵袭下,第二天喷嚏不断。 在这种情况下,一名身着单衣的男子走在路上,便格外引人注意。 单衣男子却不觉得这在沙漠地带呼啸的寒风有多么难以忍受,他只觉得这风还不够冷,不够冷却他那躁动的内心。 他心情不好的原因,也是这股难以抑制的躁动。 令他紧张无比的原因却不止于此。 现在的枫云寨中,大部分的外来修行者都聚集在主寨中,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也没有人需要他做些什么。 但现在的他,很清楚需要做些什么。 他行走在枫云寨的小路上,眼神在附近的土屋不断游移,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他眼光微凝,冷冷地看向那在屋顶上悠然欣赏星空的瘦高人影。 枫云寨唯一的乞丐,或者说方承翼的弟子,杜思归,感受到那不善的目光,回以一个不屑的冷笑。 他的话语随着意念送入那人识海之中,如外界凉风一般寒冷。 “刘裳,既然你是从狂刀门出来的,身上本该显露出的狂气哪里去了,莫非是见到哪家小娘子的婀娜身姿,一股脑的全送与人家了?” “既然你想替我把那件事做了,那就别只敢散发杀意,却不敢过来砍我一刀。哦,我倒忘了,就凭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那个周寒都比你强上不少,人家还有一副好皮囊,你嘛……啧啧啧。” 杜思归口中啧啧有声,摇头晃脑,浑身上下都透着嘲弄。 刘裳沉默不语,转身便要离去。 “我是不是该骂你一句脓……” 杜思归笑骂之间,眼前一亮,身形倏忽不见,只有声音依然回荡:“这才像点样子。” 他原本躺着的土屋屋顶,已经被一道一往无前的刀气切断。 刘裳沉默收刀,没有理会土屋中妇人的惊诧怒骂,一步一步缓缓的朝前走去。 他知道,自己的心境有出现了问题。 而等他做成自己想要做的事情的时候,这个问题恐怕还会放大,甚至影响到他日后的修行。 刘裳只思索了一下,便决定继续前进。 狂刀门招收弟子并不太过看重修行资质,只要肯吃苦,肉身底子打得扎实,对刀法有点天赋,就能顺利入门,但实际上,最终决定弟子修行之路终点的,还是那似乎并不被看重的修行资质。 他靠着比同门多上几倍的努力,才勉强的占据着精英弟子中的第三席,但他的修行之路,却只能在七阶止步,无望八阶。 狂刀再强,没有灵力终究也不能发挥完全威力,他早已不奢求什么,以后在狂刀门内当个长老,已能无比满足。 但这一次出来历练,有一抹倩影已经住进了他的心里,无论他愿不愿意,他都无法将其割舍。 他想要她。 这是他进入狂刀门以来,第一个坚定的愿望。 但这个愿望,依旧离他无比遥远。 人家是年轻一辈中赫赫有名的天之骄女,自己却只是一个资质平平,勉强跻身年轻一辈中上游的狂刀门普通弟子。 天上的苍鹰都不在这只天鹅的眼界之内,他这只癞蛤蟆又能如何? 癞蛤蟆,终究还是想要吃一口天鹅肉啊。 刘裳握紧刀柄,眼神在坚定中燃烧。 完成这件事情,他可以确定,自己基本上必死无疑。 但她,也永远不可能忘记他了。 想到这里,刘裳并不俊俏的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右手轻轻抚摸刀柄,仿佛那冰冷的刀柄,就是他意中人柔若无骨的玉手。 他缓缓走向一堵土墙,不知为何,当他碰到土墙之时,整个人直接穿了进去。 凉风拂过,将黄沙中的脚印湮没,土墙之旁,没有人。 …… 一间似乎有些虚幻的丹房内,青鱼子睁开双眼,面露苦笑,对那个不速之客说道:“我知道有人想让我死,但没想到居然能被找到这里来。” 刘裳双手握紧长刀,语气冰冷:“对不起,但你必须死。” 青鱼子起身,喟叹道:“看来那灵魂碎片中,真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微微震袖,一股纯净的灵力运转周身,隐隐有宗师风范:“贫道一向不喜杀人,可惜阁下欺人太甚。”博士 刘裳持刀缓缓走进青鱼子十尺之内,平静道:“道长身为法意双修修行者,灵力修为早过七阶,一身道门神通更是出神入化,若是平常,我绝对不是道长的对手。” “但你现在需要分神保护那随时可能散去的灵魂碎片,而且还不能断绝与天道的沟通,你的意念与灵力再强,也无法施展。” “虽然杀死这样的你,很卑鄙,但我认了。” 青鱼子叹道:“本应是大好儿郎,何必为虎作伥。” 刘裳苦笑道:“总有些事要做的。” 说完,他一刀斫向青鱼子的头颅。 青鱼子眼中精光大盛,双袖拂出,将那刚刚崭露锋芒,尚未形成霸道无双之意的狂刀裹挟,灵力自袖中不断传递,将这把刀牢牢锁住。 “贫道确实多受掣肘,但三成功力还是能使出的。”青鱼子风轻云淡般说完,再次震袖,一道气劲穿过长刀,直接灌注在刘裳的双臂上。 刘裳如遭雷击,面色苍白,双臂上已有鲜血流出,但依然死死的握住刀柄。 青鱼子郑重劝道:“苦海无涯,为何不回头是岸?” “早已……回不了头了。”刘裳苦笑一声,一口咽下喉中鲜血,眼神尽数化为狠戾,“就算能回头,我也不想回!” 刘裳发出一声暴喝,双臂肌肉上青筋暴起,在气劲的压制下,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但青鱼子对于长刀的封锁,也被逼出了一道裂缝。 一道白光自被袍袖层层包裹的长刀中射出,明亮而刺眼。 青鱼子瞳孔微缩,脚下一顿,将能够运用的全部灵力灌入袖中。 狂刀门弟子的强大,全在于他们的那把刀。 所以他才会第一时间封住刘裳的刀。 但他却低估了刘裳的决心与拼劲。 刘裳仿佛不是来杀他的,而是来和他同归于尽的。 袍袖寸寸崩裂,刀光将这整一片空间照得透亮。 青鱼子长叹一声,右手如出水蛟龙般探出,原来手中还有一道拂尘未曾动用。 虎兕已然出匣,只得全力一搏。 拂尘翻飞,如阴阳错倒,虚实相交而无从寻迹。 这道拂尘是福道人亲手为他准备的本命法器,而他所使的,更是天风观顶尖的错倒阴阳拂尘功。 刘裳所有的,只是他手中的那把长刀。 那不是他的本命法器,狂刀门的宗匠,根本就没为他打造过一把量身定制的刀。 它只是一把普通的刀。 他只有这一刀。 刘裳双臂鲜血淋漓,狂吼着将这一刀劈出。 这是他十几年修炼生涯中最强的一刀。 霸道无双,一往无前的狂刀。 任你阴阳交织,虚实相合,我就只有这一刀! 一抹刀光照耀四方。 刀锋过,拂尘上只余一片光秃。 青鱼子露出一抹苦笑,嘶哑道:“阁下既然有如此刀道,何必为虎作伥,坏了贫道大事。” 刘裳站在他身后,双手依然紧紧握着他的刀,鲜血不断淌落。 这一刀斩出,他的经脉已经有了断裂的迹象,他的修行路,也被这一刀直接砍到了终点。 他挣扎着起身,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 青鱼子幽幽长叹,嘶哑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惜……又要死不少人了……” 话音刚落,他的整个脑袋如熟透的果子一般落下,在地上咕噜噜的滚着。 断面光滑如镜。 刘裳没有看他身后的狼藉,只是温柔的笑着,仿佛心爱的女子,就在眼前。 “这下……你永远都忘不掉我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月下寒意生 主寨之内,北冥修陡然睁开眼睛,自冥想状态脱离。 就在刚才,似乎有一道无声的雷霆在枫云寨内炸响。 在主寨中,只有他的天人道才能捕捉到这个异常。 不管是什么,如果就这么错过,说不定明天就会后悔。 北冥修脚踏云游步,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主寨,离开之前不忘扔出一颗冰弹子,砸在司湘袁雪的房门上。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已来到天人道感知到的那个地方,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大吃一惊。 不去理会地上那滩不堪入目的景象,北冥修眼中精光一现,以最快的速度冲出,背上寒冥剑飞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或许因为对方压根没想逃离,又或许是对方伤势太重,北冥修很快堵到了那依然在招摇过市的杀人凶手。 刘裳双手淌血,一瘸一拐,漫无目的的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就像一只游荡的孤魂野鬼。 感觉到人的靠近,他微微抬头,无神的眼瞳颤动一丝,便很快垂下了眼帘。 “是你啊。” 话语之中,反而有种释然意味。 北冥修眉头微皱。 他本没有想过,刘裳居然能找到青鱼子的藏身之处,而且还将其一刀枭首,更没有想到,现在在他面前的这个刘裳,完全就是一副行尸走肉模样,仿佛完成了一生的使命,接下来无论是死亡还是更可怕的结局,都不能让他心境颤动一丝。 原本在他的印象中,刘裳修为算不得多高,而且一颗心大半放在司湘身上,以至于几乎不关注其他人,这就导致包括他在内的在主寨中住着的修行者中,一大半都对他很不爽。 一句话概括,就是个傻冒的痴人。 那个“情”字,完全可以去了。 但现在这种状态下的刘裳,竟给他一种恐怖的感觉。 不像之前心如死水的纪铭,刘裳给他的感觉,更像是从冥界爬出来的厉鬼冤魂,不仅自己不要命,还要拉着别人陪葬。 北冥修皱眉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刘裳原本并不想淌这片浑水,只是看着司湘表了态才加入,平日里一脸不情不愿,只有看着司湘背影的时候才会露出一丝笑容。 现在看来,他竟有可能原本就是来捣乱的! 刘裳惨然一笑,答非所问道:“我真羡慕你有一副好皮囊,又是无岸剑峰那位的弟子,天生便能站到修行界的巅峰,无怪她似乎总是会看着你。” 北冥修冷冷道:“这不是你给她使绊子的借口。” 青鱼子一死,被他以秘术保存下来的老祭司魂魄也随之湮灭,里面的秘密,他们恐怕再也无法知晓。 那个乞丐,或许就能高枕无忧一段时间。 “不用说了。”刘裳握紧手中长刀,鲜血不断滴落,笑容诡异而灿烂,“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我看你不顺眼很久了!” 说完,他手中长刀已然劈下,刀锋上鲜血随着这一刀飞溅,形成一道血刃,朝着北冥修的脸射去。 这一刀,依然是先前破开青鱼子阴阳错倒拂尘功,砍下他脑袋的那一刀。 只是现在的刘裳精气神都已衰竭,威力显然远远不及前一刀。 北冥修看到那抹血光,心中下意识的出现了一丝颤动,只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这道血光不是血魔剑法,也不是方承翼那所谓的斩仙刀法,只是因为刘裳流血而附在刀气上的血液而已。 北冥修冷哼一声,连提四口气。 无论何时,身处何地,他每天都会用自己探索出来的使用天人道的方法,将被他吸引的灵力存在身旁,最多能存上七天的量。 连提四口气,便将四天的份量纳入体内。 刘裳无神的瞳孔中出现了一丝惊异。 北京修的灵力修为在不断变强,最终停留在六阶中品。 六阶中品的修为,足以轻松破开这一记狂刀。 北冥修右手抽出铁剑,轻描淡写一剑斩下,如将一片大海从中一分为二。 血刃当即从中断开,剑意依然一往无前。 刘裳无力挥出真正的狂刀,刚才的那一刀也只是形存实亡,威力大不如前。 他索性闭上眼,坦然迎接自己的死亡。爱书屋 他想要做的,都做完了。 死了也好,那就没有人知道了。 一道剑刃破开空气的呼啸声自他耳边吹过。 刘裳惊讶睁眼。 剑意并没有击在他的身上。 北冥修手中也没有铁剑,面色苍白。 他朝后方看去,发现铁剑悬停在一棵树前,似乎还在微微颤动挣扎。 树后,一人探出手,在铁剑上轻轻一点,后者随即黯然落地,剑身上的符文也无法亮起。 杜思归鼓掌走出,笑道:“北冥公子,是如何看出我躲在这里的?” 此时的他,依然穿着那一身破烂衣衫,但给人的感觉,却已是一名翩翩贵公子。 如果有其他人看见现在的话,或许会惊呼,这哪里是一个乞丐,分明就是一位落魄王孙。 两者气度,天差地别。 北冥修冷冷道:“刘裳根本已经没有什么战斗力,如果是你指使他,根本不可能放心的让他一个人面对我。” 杜思归思索了一会儿,说道:“有道理。” 他一拍手,眼中光芒一现,仿佛醍醐灌顶,“可你还是输了,你的识海已被我牢牢锁住,到底还是被我偷袭成功了。” “看在你一开始送过我钱的份上,我不会一寸寸的搅烂你的识海,直接给你个痛快,把它拧断吧。” 刘裳此时才反应过来,苦笑道:“为什么救我?” 杜思归眼珠一转,义正严辞说道:“你好歹替我办了件事,今日北冥公子阴沟里翻船,凄凉死去,你也是一大功臣。让他死,总好过日后看着心爱的女人在他怀里缠绵恩爱吧。” 刘裳低头不语。 杜思归微微一笑,眉心光芒涌动:“北冥公子,好好上路,黄泉路上记得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要招惹我师傅。” 北冥修的汗水涔涔而下,已经在脚下形成了一小滩积水。 他的识海,的确已经被牢牢锁住。 但此时的他,正在微笑。 杜思归皱眉道:“你笑什么?” 北冥修笑道:“我笑你连自己是什么处境都不知道。” 杜思归玩笑道:“北冥公子真是爱开玩笑,你的识海,可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他微微动念,束缚住北冥修识海的意念细线开始缩紧,直要嵌进识海之中。 北冥修敛去笑容,一把拂去脸上的汗水,笑道:“你既然是方承翼的弟子,当然精通意宗功法,我当然会无比小心。” “虽然确实没想到,你的意宗修为能达到如此程度,但是,局面还在我的掌控之中。” 杜思归摇头道:“不可能,为了杀你,我做了许久的功课,对你的实力十分清楚,你根本没有手段破开我的意念。” 他自己也知道,这是谎话。 但他也在等着北冥修使出那唯一能解决目前问题的手段。 只要他敢用,他才是真的死定了。 他笑容玩味,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 北冥修双眼一闭一睁。 识海中传出无数道剑鸣。 寒冥剑魂自识海中心光芒大放,无数道剑意冲出识海,斩在意念细线之上。 这意念细线再坚韧,在剑意的肆虐之下也只能被破开,不出一会儿,已经被全部斩碎。 杜思归面色一变,失声道:“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 北冥修骤然解脱,长舒一口气,食指微曲,街上寒意渐浓。 月色朦胧之间,寒冥剑自上空飞掠而回,直刺杜思归后心。 第二百五十章 出剑,横刀,布阵 杜思归面色大变,毫不犹豫的祭出全身灵力,以一双灵力凝成的无形巨手,死死抵住无形那从天而降的一剑。 寒冥剑在离他后心只有五尺的地方骤然悬停,寒意却已蔓延在他背上,将那破烂不堪的衣衫冻出一层白霜。 不住流汗的人,此时已然换了。 杜思归兀自难以置信的问道:“怎么可能,不利用魂斩,你怎么可能突破我的灵意锁!” 北冥修左手食指微曲,见地上铁剑依然岿然不动,心中已知杜思归用了某种封印法术,暂时断绝了他与它的联系,只得喟叹一句到底不是本命法器,无法心意相通。 然后他才装作听到杜思归问话一般,漫不经心说道:“强行突破啊。” 杜思归眼皮一跳,怒喝道:“不可能,强行突破,你的识海怎么坚持得住?” 那种撕裂识海的感觉,可不是随随便便都能忍住的。 北冥修说道:“我比较擅长忍耐。” “当然,不久之前,有一位长辈天天拿意宗功法折磨我,你的意宗修为,离她还远得很,这点疼痛,不过咬咬牙的事情。” 北冥修嘴角浮现一抹笑容,寒冥剑向前陡然推进一尺,而且还在继续不断向前,杜思归根本无法完全抵住:“不用装出一副气急败坏,犟嘴想要死个明白的豪客样子,你现在拖延时间根本没有意义,我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你再抵抗下去,寒冥剑也能在二十息内将你贯穿。” “劝你现在自封识海,不要像现在这样对我的识海进行无谓的轰击,否则我就亲自替你封了。” 杜思归果真收敛了神色,露出一抹悠闲自在的笑容,说道:“可我压根就没打算拖延时间啊。” “不得不承认先前的交手,我占了先机,却依然让你占了优势。” “可是你之前说错了,这里的一切,本就一直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啊。” 话音刚落,周遭环境仿佛已经发生改变。 依旧是这条街道。 但寒冥剑却不在杜思归后心不远处,而是被他握在手上。 原本应该在不远处的刘裳已经不知去向。 这足以证明,现在他所看到的,已不是真实。 北冥修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说道:“意空间而已,我又不是第一次进了。” 他看着周围墙壁上隐约透出的残破痕迹,摇头道:“你这意空间残破不堪,应该是通过某种宝物才能勉强形成,不过是一片断壁残垣罢了。” “而且,把一个无岸剑峰的弟子困在意空间里,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北冥修握紧寒冥剑柄。 此时他身处意空间中,这把寒冥剑实际上就是寒冥剑魂。 剑魂在,剑意亦在,破开一个残破的意空间,并不是什么难事。 北冥修拔剑一挥,一道寒冥剑意斩在那本就残破的意空间障壁上。 想象中的空间崩裂却并没有发生。 杜思归微微一笑。 即使现在是灵魂状态,他的身上依然是那件残破不堪的破衣服。 但这件破衣服上,却有光华流动。 “上一次你废了我三件法宝,我可一直怀恨在心啊。”杜思归微笑道,“现在我的身上还有十七件法宝,全是可以补充我的意空间的。” “说句实在话,我能有这么多宝贝,还是拜你所赐。师傅为了让我杀死你,可给了我不少好东西。” 杜思归揉了揉眉心,定论道:“你要破开我的意空间,至少需要三十息,这段时间内,外面发生什么,我可不敢保证。” “再提醒你一下,你的寒冥剑,也会被我的法宝制住,你的这道底牌已经废了。” 他粲然一笑,说道:“所以,还是我赢了。” 北冥修面色平静,没有说话。 …… 街道上,杜思归与北冥修相视站立,一动不动。 寒冥剑也停在杜思归身后二尺之处。 虽然失去了北冥修的指示,寒冥剑依旧在试图将杜思归一击贯穿,但他的背后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强行将寒冥剑挡在了那里。51唯美 刘裳浑浑噩噩起身,无神的望向那两个仿佛雕像的人,有些艰难的捡起长刀。 杜思归以意空间将自己与北冥修困入意空间中,独独没有将他一同纳进。 北冥修与杜思归都很清楚,他就是唯一的变数。 刘裳也明白了杜思归的打算。 他审视着北冥修的脸,黯淡自言自语道:“我若是有这张脸……不,她应该也不会喜欢的吧。” 他提起手中的刀,朝他的脖子上比划了下,咧嘴一笑。 刀锋再出,在他自己的脖颈上画出一道血痕,顿时身首异处。 横刀自尽,若是在战场之上,或许是壮烈的保住武人的尊严,但在现在这种局面之中,他的自尽,更多的却是一种解脱。 他虽不慎替杜思归做了一些事情,心中却始终不情不愿。 不愿当提线木偶,又不愿让那个秘密被人知晓,他本就只有死这一条路,早上路晚上路,早晚都要上路。 在眼前完全陷入黑暗之前,他面上笑容春光灿烂。 无头身躯立于街头,艰难的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到什么,但毕竟失去了生命,不出一会便轰然倒地。 …… 意空间内,杜思归面色古怪,问道:“你早就料到他会自尽?” 北冥修摇头道:“并不曾,但如果他敢对我出手,他也只有死路一条。” 杜思归冷笑道:“看来这个家伙真的很不得人心。” 北冥修点头道:“虽然如此,我还是会稍稍难过一会,然后为他报仇。” 杜思归瞪大眼睛,无辜道:“他又不是我杀的,关我什么事?” 北冥修说道:“我可不管,他的血债就算你身上了。” 杜思归哈哈大笑:“你这家伙真是无耻。” 北冥修微笑道:“彼此彼此。” “若不是师傅要我杀你,我应该会和你相见恨晚。”杜思归一敛神情,说道,“我的时间到了,你应该也差不多吧。” 北冥修看了看手中的寒冥剑魂,笑道:“当然。” 话音刚落,意空间随之崩裂。 北冥修目光在那具无头尸体上点了点,随即脚下步法连踏,抢过依然被封印的铁剑,以海龙啸一式一剑刺出。 哪怕寒冥剑暂时被制,铁剑上符印也已黯淡,寒冥剑魂尚在,长剑在手,这一剑依然无比强大。 “你的修为很奇怪,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降低,师傅都看不出是为什么。”杜思归睁开双眼,便看到那条朝他冲来的剑意长龙,喟叹道,“但这一剑怎么还是这么强,难道是我拖的时间还不够长?” 他自嘲般的摇了摇头,从身上摸出一道符图,身前顿时出现一道强大的屏障。 随着屏障的出现,数道流光灌入符图之中,屏障登时凝实数倍,与那剑意长龙正面相撞。 尘土飞扬之间,北冥修已来到他的身后,却并未发起攻击,而是一掌擂在寒冥剑上。 寒冥剑再向前推进一尺。 “这么谨慎?”杜思归嘲弄道,“要杀你,可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北冥修继续以流云手推动寒冥剑,试图刺破那层桎梏,听到杜思归的话,回道:“杀你也一样。” 杜思归本身修为并不算太高,全靠那一堆法宝,才能与他耗到现在。 他到现在也不敢贸然近身,以免落入陷阱。 好在,已经快要结束了。 寒冥剑只差一尺,便能插入他的后心。 杜思归却突然笑了,笑得很是灿烂。 “你以为我把希望都寄托在那个废物身上吗?” 随着他意念一动,街道上有奇异纹路显现,瞬间将他们二人包裹于内。 无数鬼手自地上显现,铺天盖地的朝北冥修涌去。 “鬼煞杀阵,这可是我唯一得到过师傅赞扬的符阵。”杜思归笑意吟吟,回头看向那离他越来越近的寒冥剑,“北冥公子,无论如何,今天你必死无疑。” 第二百五十一章 北冥修的剑 无数鬼手涌动扑上,阴森恐怖的气息顷刻间弥漫全场。 这是杜思归给北冥修设计的一道选择题。 你是要拼着受我鬼煞杀阵的撕裂继续催动寒冥,还是先去将鬼煞杀阵毁灭? 在杜思归看来,不管他会选择哪一个,结果都是一样。 死。 他为了杀死北冥修,做了许久的功课。 而北冥修这还是第二次与他交锋,第一次还只是他的试探。 但他此时还是想看看,北冥修还能怎么破他的局。 …… 北冥修没有与朝他扑来的鬼手厮杀,也没有继续以流云手对寒冥剑施加力道。 他只是淡淡看了一眼脚下,稍稍跺脚,无数颗晶莹的小冰珠便从衣袖裤腿等地方漏下,将那无数鬼手尽数冰封。 北冥修虽然对杜思归有什么了解,但他一直都习惯保留许多的底牌。 比如那籍由天人道吸纳的,可以在身旁储存七天的灵力,又比如随时随地都在身上装满的冰弹子。 先前追击杜思归的时候用过一部分,现在他的身上还有许多。 即使鬼煞杀阵是杜思归处心积虑给他准备的大礼,依然无法在这无数的冰弹子形成的冰封中幸存。 这一段街道,几乎被完全冰封,如同提前进入严冬。 同时,北冥修张开左手,一颗冰弹子正在生根发芽。 莲开五瓣。 北冥修一扬手,五瓣冰莲砸入寒冥剑柄,化为纯粹寒气,自剑柄流至剑身,再由剑尖喷射而出。 一道寒冰剑刃不断延伸,带着凛冽寒气势如破竹,一下突破他防御的屏障。 杜思归藏在背后的那件保命法宝,瞬间被毁。 杜思归面色大变。 这回他是真的有点慌了。 他知道北冥修身上有无数冰弹子,知道他修习过仙莲变,最多能聚合五瓣冰莲,但却不知道这五瓣冰莲居然能与寒冥剑意相合,以剑意御使寒气,一下贯穿他的防御。 这才是北冥修最强的一剑! 杜思归一把将身上破衣扯下,整个人狼狈一滚,背上已被冰霜侵蚀,散发着浓浓的寒意。 寒冥剑骤然失去阻碍,一下直插入地,伴随着冰面的开裂,朵朵冰花在地面盛开,将裂缝悉数修补。 北冥修收起铁剑,熟练的一把拉过寒冥剑,以魂御剑术将其抛出,朝杜思归刺去。 他绝不可能放过这个危险的家伙! 杜思归狼狈不甘的躲过这一剑,只是胳膊上已出了一道血口。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转身玩命般的奔逃。 因为北冥寒气已然入体,他有些踉跄,但仍是咬着牙,继续奔逃。 停下来,才是真的死了。 北冥修吐一口浊气,正要再出一剑,将杜思归永远留在此地,忽而喉口一甜,一口鲜血喷出,不支跪地。 在他的腹部,一只鬼手不住抖动,指间犹有鲜血。 他背上的寒冰,没能挡住。 北冥修瞥了一眼一旁那件不知藏了多少好宝贝的破烂衣衫,以及它下方融化的冰面,微微摇头,伸手将那鬼手一把掐断。 他稍稍招手,将寒冥剑召回,迅速服下一颗袁雪先前当作赔罪的参芝回春丸,经脉内灵力流转,将伤口鲜血迅速止住。 他微微一笑,这丹药的效果,确实不错。 杜思归这一记偷袭,委实在他的意料之外,虽没将他伤得太严重,还是给自己搏出了一条生路。 他忍住腹部的痛楚,上前捡起那件衣服,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里面确实有不少法器,只是里面的灵力都被挥霍殆尽,全都成了废品。 北冥修对于这个结果并不如何意外。 杜思归对他,很明显是要除而后快,自然是倾尽全力,将全部底牌都给拉上。 要不是他的底牌也不少,今天这场遭遇战死的就是他了。 不过结果虽然算是两败俱伤,他受的伤并不算太重,养上一段时日便可复原,对方却是完全被他的北冥寒气侵蚀。202电子书 除非他替他拔除北冥寒气,否则杜思归只能花费好几个月,在忍耐寒气的跗骨之痛的同时将其排出体外。 其中痛苦,铁打的汉子恐怕都熬不住。 当然,北冥修是肯定不会帮忙的。 等到地上的鬼煞杀阵已然被寒气消磨殆尽,北冥修这才让寒冰逐渐消融。 他抬头看向那个出现在街角的修长倩影,苦笑道:“你来的真的晚了些。” “袁雪也被你那一下吵醒了,我得先把她稳住。” 司湘白裙飘飘,在月光的照耀下宛如月宫仙子。 她走入这片惨烈的战场,看到刘裳的尸体的时候,微微皱眉。 然后她走到北冥修的身边,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缓步走动。 北冥修苦笑道:“没那么娇气。” 司湘白了他一眼,说道:“别以为一颗参芝回春丸就可以当受过的伤不存在。” 北冥修摇头道:“我的伤势并不重,有你们雪峰剑宗的参芝回春丸,三天便能恢复如常。” 司湘懒得搭理北冥修,继续搀扶着他,缓缓朝主寨走去。 实际上,司湘完全可以以轻身功法将北冥修快速带回去,但一个没有这么做,另一个也没有提醒。 原因很简单,先前发生的事情,总是需要一些交流。 北冥修将先前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当听到青鱼子的死讯时,司湘黛眉微微蹙起,直接指出了问题的症结:“刘裳是怎么知道青鱼子的所在的?” 北冥修回答道:“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刘裳和青鱼子都死了,线索都断了。” 他也没有深究,继续讲接下去发生的事情,只是将有关方承翼的部分全都掠过。 方承翼的事,终归只与他有关,将其他人拖进来,并不明智。 司湘这回没有打断他,听完所有的事情后才说道:“他有这么多的法器护身,不正常。” 一个作乞丐打扮,而且是真穷的修行者,身上有许多法器,当然不正常。 北冥修眉头微皱。 杜思归自承得到了方承翼馈赠的许多法器,但这些法器大都不是什么高阶法器,七阶修行者使用起来或许都会感到它们的力量不足,用来与他战斗倒的确差不多。 但以方承翼的能力,完全可以自己过来一下把他碾压,就算派自己的弟子来搞他,也可以给一些高阶法宝—方承翼是绝对有能力弄到它们的。 事情……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司湘亦是愁眉紧锁,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不觉间,二人在沉默中已经走回了主寨。 司湘不悦道:“不是让你好好睡觉吗?” 袁雪弱弱的从主寨大门口探出头来,委屈道:“睡不着嘛。” 她的目光很快放到靠在司湘肩上的北冥修身上,小脸顿时充满了怨气。 原本看你行事还算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居然这么占师姐便宜! 她背过身,只给北冥修一个生气的侧颜。 司湘说道:“周寒受伤了。” 袁雪连忙转过头,这才发现他腹部的殷红血色,脸色微白。 北冥修笑道:“多亏你那丹药,现在已经不怎么痛了,肯定很快就好了。” 袁雪闻言一喜,笑道:“那可是本姑娘的珍藏,当然喽!” 司湘有些无奈的看着自己的这个小师妹。 她恐怕自己都没有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的情绪都因为北冥修的言行在快速变化。 司湘冷眼看向北冥修,北冥修只能回以一个无辜的眼神。 他离开司湘的搀扶,试着活动一下筋骨,确认正常行动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很快便告辞回去休息。 在袁雪的要求下,二女一同将他送回房间,这才回去休息。 双方各睡各的觉,这一天才终于过去。 天方破晓,北冥修又离开了房间。 他叩开司空景的房门,直截了当道:“我需要一个解释。” 第二百五十二章 笼罩的阴影 司空景面色复杂的看了北冥修一眼,说道:“进来吧。” 北冥修不客气的走进。 司空景关上门,坐到桌前,示意北冥修坐到他的对面,说道:“你知道了?” 北冥修点头道:“那家伙一身品阶不算太高的法宝,如果说跟你这个枫云寨的地头蛇没关系,我可不信。” 司空景点头道:“我看得出来,你并不是冲着天荒谷的宝藏来的,现在看来,你的目标……应该是方承翼吧。” “你果然认识他啊。”北冥修目光微凝,淡淡一笑,说道,“那我也没找错人。” 说话间,他的灵力已经在缓缓汇聚。 如果司空景想要暴起杀人,他也能稍稍抵御一会。 而他散布在众人门前的冰弹子,就会在同一时间以最快的速度爆炸,将所有人都引到这里来。 司空景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你要相信,我对你没有恶意,否则你根本不可能走回来。” “难怪我觉得旁边还有其他人目光的窥伺,却一直寻觅不到,这才分心被那家伙偷袭得手,直到司湘到了才敢全力恢复自己,原来是你啊。”北冥修了然道,“这样的话,事情就更奇怪了。” “那家伙身上的法宝既然与你有关,你又承认自己与方承翼有些关系,为何你却没有与他沆瀣一气,乘机将我杀了?” 司空景端起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刚刚沏好不久的晨茶,又给北冥修倒了一杯,推到他的面前:“我只能说,你的调查方向可能错了。” 北冥修接过茶,奇道:“为何?” 司空景轻饮一口茶,说道:“因为方承翼……是我的老师啊。” 此言一出,仿佛有一道惊雷在房内炸响。 北冥修的内心,一时也无法保持住平静。 似乎察觉到北冥修平静面孔下隐藏着的震惊,司空景解释道:“虽然他不承认我是他的弟子,但我一直认为他是我的老师。” “如果没有他带我去领略中原的风土人情,我也不会知道这个世界这么大,修行的路也是这么多种多样,远远不是我们司空家的天生绝脉与那折寿的家传功法可以媲美的。”司空景想起那段岁月,脸上浮现怀念的神色,感慨道,“他带我在中原游历了一年,我也就学了一年,虽然我自己也说不清学了些什么,至少现在招待你们这些不速之客,还比较得心应手。” “那时的我还想拜他为师,希望能成为像他一样的大修行者,他拒绝了,因为我们司空家的天生绝脉,天生就无法与天地沟通,修行不了他的功法,而我的意宗潜质,他看不上。”司空景微笑摇头道,“因为对天生绝脉感兴趣,方承翼找到了我,才带着我进行了一年的游历,但也因为天生绝脉不通天地,他根本不想认我这个弟子,说除非有大能愿意强行替你通脉之后才会考虑。但当时的我已经修行了家传功法,通脉则人亡,早将这回头路断了。不然他或许不需要费多大力气,便能解决我的天生绝脉。所以他的那句话,实际上只是对我的拒绝而已。成也绝脉,败也绝脉,是不是很奇妙?” 北冥修微微点头,心中却已经捕捉到了话中的重点。 天生绝脉,应该就是司空家子弟经脉根本不沟通天地的原因。 虽然因为他们司空家的家传功法,司空三兄弟的修为依旧很高,但顶点也只有这样,其后再难提升,听上去……还会折寿。 他本来还有点羡慕司空家的独特体质的,现在这点羡慕已经荡然无存—还是自己的仙灵体好,现在都不用担心茶里有毒。 现在他终于确定,司空景的确与方承翼有联系,这使他不得不保持警惕。 但该问的话,还是要问的。 “你怎么确定不是方承翼指使他干的?” “他虽然不承认是我的师傅,居于天荒谷时,对枫云寨依然有所照拂,又偶尔会送些法宝下来,当然,在你看来,这些法宝恐怕都不能入眼吧。”司空景苦笑道,“我了解他这个人,虽然对外人残忍,但对于听话的下属,他不会动手。” “枫云寨,实际上已经是他的后院,他怎么会让后院起火呢?” 司空景看着北冥修,转了话题道:“那个乞丐,是他曾经的弟子,杜思归。” “杜思归?”北冥修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说道,“为什么是曾经的弟子?”117 “小杜当年在背着他贪了一块宝玉,被逐出师门,只得逃到枫云寨讨生活,他也只视而不见,就当从来没有过这个徒弟。” “我作为他的半个师哥,还是想要让他振作起来,给他一些差事,只是他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就这么一直沉沦着当个乞丐。” “直到半个多月前,他忽然兴高采烈的找到我,说师傅可以让他回归门墙,条件是他能杀死你,周寒,或者说北冥公子,让我把寨内的法宝任他选取,我自然要答应。” 他朝北冥修微微一礼,说道:“这我必须得向你道歉。”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严肃,郑重道:“但你若与他有仇,来到枫云寨,只是自投罗网,根本毫无胜算。” “一个方承翼的弟子便把我逼到这个地步,面对他本人,当然没有胜算,是吧。”北冥修微笑道,“但他打了小的,肯定有老的来找他算账啊。” 见司空景还要再说,北冥修连忙开口打断道:“大寨主,我知你对我并无恶意,但接下来的话,你也不用说了。” 他狡黠一笑,说道:“反正现在方承翼应该也不在附近,否则早就出来找我了。” 司空景幽幽一叹。 的确,如果方承翼还在天荒谷,怎么会让司空明死不瞑目? “大寨主,你相信方承翼与杜思归,我不相信,真相如何,我会继续查探。”北冥修认真道,“您和二寨主,最近都要当心。” 司空景脸上浮现一抹哀伤,微微点头。 北冥修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看到他的神情,将原本要说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他曾经,也是一个失去弟弟的兄长。 而现在看来,他比司空景,还要幸运得多。 良久之后,司空景才继续开口道:“那些战斗的痕迹,我已经处理掉了,你不必担心。” 北冥修微微点头,起身告辞。 司空景这些日子,也颇为不好过,既然他对自己确实没有什么恶意,自己也不该过多叨扰。 一切的真相,总能水落石出。 在他离开司空景房间没一会,他又见到了一个熟人。 此人表情懒散,一副悠然自得的局外人模样,实际上却是进驻主寨的外来修行者隐隐的领袖。 观海崖修行者,徐入松。 北冥修皱眉道:“你在等我?” 徐入松点头,反问道:“这么早就只有你一个在外面晃悠的,不等你等谁?” 北冥修淡淡道:“等我做什么,可以直接说了。” “这么久了还生我气啊?”徐入松自嘲一笑,随即敛了一副懒散神情,指着主寨的某处,认真说道,“宋杨,昨天晚上被人杀了,与三寨主死亡时一样,全身冰寒,咽喉处有个小洞,却找不到凶器。” 这个叫宋杨的修行者,北冥修稍稍有些印象,但也就是一面之缘,连对方是哪里的修行者都不知道。 而他却在昨晚死在了自己的房间中。 但这不对啊。 杜思归昨晚已被他重创,不可能顶着北冥寒气潜入主寨杀人。 难道,凶手另有其人,或是不止一个? 北冥修眉头紧皱,隐隐觉得事情恐怕麻烦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亡魂缠枫云 宋杨的死,在主寨的修行者中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他的死状与司空明和那两名修行者如出一辙,依然死得不明不白,根本无法循迹找到凶手。 但这一次,他却是死在自己住了两天的房间里,而不是外出的时候被偷袭致死。 众修行者都聚在那个房间之外,表情各异。 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莫过于此。 对方既然能潜入主寨杀死宋杨,自然能以同样的手法,杀死在场的任何一人。 人群之外,袁雪紧紧攥住司湘的衣角,小脸苍白,无论如何都不敢撒手。 司湘怜爱的摸了摸袁雪的头,柔声道:“别怕。” 袁雪瑟缩着身体,好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兽,哽咽道:“怎么可能不怕啊。” 她不是没有见过死亡,跟随司湘游历了这么久,她也亲手杀死过几个盗匪。 但她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的感受到死亡的阴影。 正在这时,另一只手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 “有你师姐护着,没人能伤到你,放心吧。”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袁雪抬头看去,果然还是那张熟悉的脸。 她感受着肩上残留的温暖,不知为何便觉得似乎没那么害怕了。 “修行之人,心境不稳可是大忌。”北冥修微笑道,“可不要几年后,你还是这点修为。” 察觉到北冥修话语里的调笑意味,小姑娘当即跳脚道:“怎么可能,宗主都说我可是天才,过个几年,十个你我都随便打!” “那我等着那一天。”北冥修笑容轻松,目光却也偶尔瞄向房间内部的光景—司空景与几名修行者,正在调查里面的情况。 “不过首先,你得把自己的心境护好,要是真的一蹶不振成了废物,不说一个周寒,一根小拇指就把你戳死了。” 袁雪小脸登时涨得通红,只想上去好好将这家伙揍一顿出气,但她知道现在的自己绝对不是眼前这讨厌家伙的对手,半晌后才憋出一句“走着瞧”,随即还是牢牢抱住司湘不撒手,央求她为自己出气。 司湘当然不会因为袁雪的央求就直接出手,只是感激的看了北冥修一眼,说道:“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北冥修点头道:“昨天晚上,我与那名叫杜思归的邪道修行者交手的事情,我已经与你说明白了,当时我以为想要杀司空家三兄弟的那个凶手就是他,但是现在,我已经不敢确定了。” “他再强,也不可能在与我一战之后还有余力来主寨杀死宋杨。” 司湘摇头道:“这个可能性也不能排除,宋杨身上的冰,明显比当时三寨主与那两家伙身上的要薄,或许在更早以前,宋杨就已经死了。” 北冥修思索片刻,说道:“话虽如此,我在与杜思归的战斗中,从始至终我都防备着这种无声的偷袭,但他一直都没有用。” 他朝司湘不好意思哦的笑了笑,说道:“也许是我想多了,我也是玩冰的,他既然将我调查的十分清楚,这种无用的招数,当然不会使用。” “不过我还是想拜托你,查一查现在主寨中的修行者,如果其中有杜思归的帮凶。会很麻烦。” 司湘摇头道:“我不擅长这个,你应该去找徐入松。” 北冥修苦笑道:“那家伙总觉得不太可靠,这种生死攸关的大事,果然还是得拜托大名鼎鼎的凛剑司湘啊。” 司湘冷哼一声,没有摇头,算是接受了北冥修的请求。 从北冥修与司湘开始讨论开始,袁雪就乖乖的缩在司湘身边,一会看看左边北冥修的脸色,一会看看右边司湘的神情,虽然不敢出声打断他们的谈话,心中却是有些不太好受。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有默契了啊。 只是袁雪却不知道,此时北冥修与司湘的识海中,被传入了一道声音,声音的主人正是刚刚被北冥修评价为不太可靠的徐入松。 “二位,现在打情骂俏不太好吧。” 几乎是同一时间,二人都找到了藏在人群中的那个悠闲身影。 徐入松朝他们笑了笑,笑容阳光灿烂。591网 袁雪嘟起小嘴,依旧赖在司湘身边,心想这个家伙果然和周寒说的一样,完全不可靠嘛! …… 上午的骚乱在时间的推移下逐渐平息,但只有除了北冥修等人以外的寥寥数人因为司空景补偿的灵器而留下,大部分人都选择了离开。 想要得到灵器,染指天荒谷的宝藏,首先得要有命去享受这些成果。 在死亡的阴影下为外人办事,实在不是什么好选择,还不如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他人死活,与我何干? “这群混蛋,好吃好喝招待了这么久,居然一个个都撒丫子跑了!” 空地石桌前,司空瀚骂骂咧咧的数落着那些临阵脱逃的家伙,一拳重重砸在石桌上,好在他留了力,否则这石桌早就没了。 他此时才感觉到自己的行为过激,连忙朝左侧笑了笑,笑容一时有些憨厚:“吓到你们了吗,抱歉。” 他道歉的对象还没说话,右侧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已经传来:“二寨主果然怜香惜玉,就不能也给我们哥俩道个歉?” 司空瀚轻咳一声,冷冷道:“姓徐的,周小兄弟我会道歉,你算老几!” 徐入松无奈摊手。 石桌旁一共有四张石凳,司空瀚坐一张,司湘,北冥修,徐入松各坐一张,袁雪则坐在司湘身上。 司空瀚毫无疑问是主位,而他则是其中最没有尊严的那一个。 而他们聚在这里,却是应了司空景的请求,将司空瀚保护好。 “这可真是个苦差事啊。” 徐入松心中嘟囔着,眼神却朝着北冥修的方向游移。 反正有他和司湘在,自己应该不需要动脑子,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便好。 对于司空瀚的道歉,司湘平静点头,袁雪则笑道:“二寨主你太客气了,我们的脾气好的很哩。” 司空瀚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笑道:“让两位姑娘见笑了。” 北冥修一直在关注司空瀚的神情。 在面对司湘与袁雪的时候,他的眼神压根不敢往二位姑娘身上放,声音也细声细气的,似乎生怕吓到她们,完全没有刚才吼徐入松的霸气。 差别对待啊…… 他轻轻咳了一声,开门见山道:“二寨主,我就直说了,大寨主请我们保护好您的安全。” 司空瀚瞪大眼睛,大笑道:“周小兄弟,老子可不需要你们保护。” 他的眼中锐气尽现,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个敢杀我三弟的家伙要是敢找上门来,老子活剥了他!” 北冥修劝道:“对方从来都不曾发动正面交锋,全是在偷袭中一击毙命,稳妥起见,我们必须保护好你。” 司湘点头附和道:“二寨主,不是我瞧不起你,只是你的行事的确太过鲁莽,容易被人趁虚而入。” 司空瀚原本板起了脸,想要反驳北冥修,此时听了司湘的话语,顿时重新措辞,生怕给两位姑娘留下什么坏印象。 北冥修趁热打铁道:“大寨主不想看到悲剧重演。” 这句话很有用,司空瀚陷入了沉默,原本想好的尽量柔和的措辞,也被他直接忘却。 他依然忘不掉司空明死的时候,脸上的那抹笑意。 他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他与大哥也永远的失去了他。 他不想死,也不想大哥再一次经历这种痛苦。 司空瀚一咬牙,朗声道:“好,老子就当一回缩头乌龟,将这条命交给你们保护,若是抓到了那个凶手,交给老子亲手了结!” 北冥修微笑点头,“我们自当尽力。” 第二百五十四章 相遇,袭杀 出乎北冥修的意料之外,接下来的两天,十分平静。 他与司湘,徐入松三人原本要轮流护卫司空瀚,只是司空瀚婉拒了司湘,说是大老爷们要个娘们保护,实在是不像话,最终就演变成北冥修与徐入松一同护卫。 这两天,按照徐入松的话说,就是太无聊了。 司空瀚的生活很规律,有大哥操持寨中事物,他压根就不需要做些什么,每日就是练功巡视,也只有巡视的时候,需要北冥修与徐入松一明一暗,护持一二。 “可惜枫云寨太过封闭,没有青楼这等高雅去处,不然这一路上或许还能有点乐子。” 对于徐入松的感慨,北冥修嗤之以鼻,倒是司空瀚好奇的问道:“徐兄弟,青楼是什么?” 经过两天的相处,徐入松也跟他基本上混熟了,他也不再毫不客气地称他为姓徐的,改口徐兄弟了。 徐入松眯起双眼,诡异的笑着,然后将他对青楼的理解以及心得体会一股脑的和盘托出。 也亏的司湘与袁雪不在,否则他恐怕就要领教一下雪峰剑宗的剑法了。 北冥修对徐入松的话语并没有什么兴趣,不过他也很想知道,司空瀚对此是什么反应。 司空家的三兄弟,虽然都已经三十上下,却好像没有一人娶妻,而司空瀚对于女子那种敬而远之的态度,更不怎么正常。 司空瀚的脸色随着徐如松的话语而渐渐铁青,等到他终于将这一篇优美的长篇大论说完之后,方才低头道:“徐兄弟,那种地方……老子实在没什么兴趣啊。” 徐入松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这可是男人的天堂啊,你看周寒,表面上一点都没有显露出兴趣,实际上内心指不定恨不得在里面享受一天!” 北冥修毫不犹豫的朝他脸上射出一颗冰弹子。 徐入松淡淡一笑,一股小型水旋涡凭空生成,将那颗冰弹子吞噬,说道:“开个玩笑而已,周兄何必杀人灭口?” 北冥修懒得理他,省的越描越黑。 但他却注意到,司空瀚的神色明显有些黯然。 其中定有隐情。 徐入松从袖中取出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折扇,指向前方,笑道:“不管了,现在还是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掉比较好吧。” 北冥修与司空瀚顺着徐入松的指示看去,面色都是一变。 北冥修是震惊,司空瀚则是惊怒。 街道左侧的房屋屋顶上,一名乞丐悠悠走来,只是身上换了一件稍稍体面些的布衣,手中也多了一根品相还好的木棍,看上去倒像一个悠游自在的游侠。 正是杜思归。 北冥修握紧双手,心中再难保持镇定。 在两天前的交锋中,杜思归被他以北冥寒气侵蚀,按道理说,就算他再能忍耐,现在也万万做不到如此轻松的在屋顶上行走。 而他刚刚试图催动北冥寒气,却发现杜思归体内的北冥寒气,竟是早就被其他人清除! 难道真的不止一个人? 杜思归斜睨着北冥修,微微讶异道:“呦,这么快又见面了,我们真是有缘啊。” 北冥修尚未回答,司空瀚已怒吼道:“无赖乞丐,我大哥好心好意收留你,你却对我们兄弟出手,简直不是东西!” 自从前两天听过北冥修三人的合计之后,他已经认定了这个凶手。 司空瀚一脚踏地,便要飞掠而起,将杜思归从房顶上揪下来,但事到临头,脑壳却是一疼,这一步也没能跨出去。 杜思归摇头道:“二寨主,如果我说不是我,你信吗?” “老子信不过你这种白眼狼!” 司空瀚说完便要冲上去,被北冥修拦下。 “杜思归修行意宗功法,你没办法近身。”劝完司空瀚,北冥修看向杜思归,冷冷道,”看起来,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不错。”徐如松大步上前,冷笑道,“一个周寒就能把你打出屎来,现在我们三个人,说欺负你都不怎么地道。” 杜思归微笑道:”谁说我只有一个人了,不然我身上的寒气是谁帮忙拔除的?“ 北冥修面色凝重,手中已握紧冰弹子,背上的寒冥剑早已不在。 杜思归微笑着退后一步,说道:”还在谈话呢,你就想着偷袭,比我还不地道。“ 北冥修没有说话,微微屈指,将寒冥剑召回,却没有回到他的背上,只是在四周探查着。优书 杜思归自承还有同伙,或许还有另一名方承翼的弟子潜伏在附近,等着给他们致命一击。 否则杜思归也不敢一个人就大摇大摆的来到他的面前。 这时的他,已经有些后悔再来这里之前,把那个机关还给陆临溪改造了。 杜思归本就心思细腻,与他们保持着相当远的距离,寒冥剑一接近便被他的意念锁定,无法做到悄无声息的偷袭。 使用机关的灵力波动很小,随意便能掩盖,偷袭的作用还是很大的啊。 徐入松微笑道:”这位……杜兄弟是吧,要不你靠近些,我们哥俩亲近亲近?“ 杜思归摆手,随即指着北冥修说道:”免了,我只是来给那家伙一个下马威的,可不敢和你们三个打。“ ”现在应该叫你周公子吧,明日子时,在祭台上一对一公平一战,敢不敢?“ 北冥修不知道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冷笑着并不应答。 司空瀚此时只觉得全身似乎被什么东西束缚着,难受至极,吼道:”白眼狼,有种的别搞什么阴招,先下来与我一对一一战再说!“ 杜思归摇头道:“意宗功法可不是阴招,这可是修行界公认的三条修行路之一啊,而且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要杀的人只有他一个,你枫云寨的人,看在你大哥的份上,我是一个人都不会动的。” 司空瀚怒急,还要再骂,北冥修却已经先抢过了话匣子:“你要找死,我自然奉陪。” 杜思归微笑道:“那就好,诸位,再见。” 说完,他毫不犹豫的开始退走,脚下有意无意的绕过了几片土瓦。 瓦上有反光,澄明如镜。 徐入松有些埋怨的看着北冥修,无奈道:“你晚点答应不好吗,我就差一点点就布好阵了。” 北冥修无奈道:“那家伙手上还有符咒,明显就是用来对付你那阵法的。” “那也比……”徐入松正要争辩两句,忽而与北冥修一同面色大变,再也顾不上什么别的,一人驭起铁剑,一人运气水属性法术,朝着司空瀚后方攻去。 一名高大臃肿的黑衣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后,身形转瞬即逝,连北冥修的天人道都未曾捕捉到他的一丝灵力波动。 而一把长剑,已从他手中飞出,速度竟比北冥修驾驭铁剑还要快。 剑锋上除了浑厚无比的灵力,还有一层仿佛燃烧的淡淡黑气。 死魔眼! 北冥修连提五口气,修为攀升到六阶中品圆满。 这是他现在能运用的全部灵力。 但在这一瞬间,他与徐入松的识海却都遭到了一次强烈的轰击。 北冥修灵力一滞,勉强稳住心神,徐入松的水柱却在这一次轰击中直接崩散,本人亦是一阵头晕眼花。 不是所有人,都有幸能欣赏卫笙的琴曲的。 单凭北冥修一人,根本拦不住这一剑。 除非司空瀚自救。 可司空瀚本人却瞪大了眼睛,忘记了抵抗。 那把长剑的剑穗,他认识。 实际上,那也不应该叫做剑穗,更应该被叫做玉坠。 电光火石之间,北冥修虎口染血,面色苍白,铁剑无力坠地。 司空瀚被那一剑直接钉在墙上,眼神哀伤,生机渐散。 …… 杜思归去而复返,或者说,他一直没有离开。 因为识海内的意念被他一次性挥霍殆尽,他的面色十分苍白。 他脸上的笑容中除了满意,还有一抹挥之不去的淡淡忧伤。 “你又不是你大哥,师傅既然不在意你的死活,死便死吧。” 他有些哀伤的回望一眼,自言自语道:“师傅啊师傅,原来到现在,您还是不愿意承认我吗?” 第二百五十五章 恐惧 司空瀚被一剑穿心,紧紧钉在土墙上。 原本在街上的寨民只看到二寨主与两个外来修行者和屋顶上那不知道又抽什么风的乞丐对骂,乞丐突然就消失了,但二寨主却突然被一把飞剑直接杀害。 一切仿佛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他们只能惊恐的嘶喊,茫然无措的四散奔逃,少部分人已经瘫软在地,甚至吓晕过去。 哪怕是北冥修,现在心脏也跳的飞快。 他无比确信,这一剑,是一名七阶以上的修行者倾尽全力的一剑,意在一击必杀。 若是这一剑冲他而来,他将七天份的灵力尽数提起,也才只能勉强挡住,若再以仙莲变第五重覆盖全身,才能做到毫发无伤。 徐入松揉着发痛的眉心,沉默的看着司空瀚的尸体,面色苦涩,无奈道:“好阴险的配合。” 原本他与北冥修互相配合,两人合力,那名修行者的修为只要没有到达八阶,这一剑尽可被拦下。 杜思归却榨干了自己的所有意念,强行打断了他的施法。 再不服气,事情已经成了定局,再也无法改变。 “早知道以前就好好练意宗了啊。” 正在这时,司空瀚艰难的张嘴,似乎要说些什么。 杜思归迅速停止自己的感慨,盯着司空瀚的嘴形,想要看看他有什么遗言。 北冥修走到他身边,沉痛道:“对不起。”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对司空瀚说这么一句。 从他来到枫云寨,在袁雪的故意惹事吸下和司空瀚打了那一架,他想做的,就是如何利用好司空瀚这个四肢发达哦头脑简单的二寨主,替自己更好的找到方承翼,或是在枫云寨过的好一些。 但到后来,他还是愿意把他当做值得交心的朋友。 他想要保住司空瀚的心,是真的。 但他却没能做到。 司空瀚摇了摇手指,咳出一口鲜血,虚弱道:“没……关系。” 他的眼中一片迷离,那代表着生机的光芒,正在快速散去。 但他却没有交代什么后事,只是抓住那要了他性命的剑的剑柄上的玉坠,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老子……死在你手上……也好。” 含笑说完这一句,司空瀚猝然长逝。 他这一生,一手抓兄弟情义,一手抓村寨安宁,虽然行事莽撞,也没有惹出过什么太大的祸事,除了一件。 他愧对他的母亲。 说是母亲,其实不过是后母,是他的父亲明媒正娶的,他却不认。 少年时的他,听了一个老人的话,对那个女人能使绊子使绊子,穷尽一切力量,让这个贸然闯入他们家庭的女人不痛快,还处心积虑的破坏她与父亲的关系。 终于有一天,父亲厌了她,将她逐出门墙,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棵稻草,是他假装被她推在墙上,撞破头而鲜血直流的画面。 小孩子的话语,总是可信的。 那个女人被赶出了枫云寨。 但后来知晓一切的大哥,将他锁在小黑屋里,禁足了整整三个月。 更久以后,他才承认了自己的错误,直面了自己的险恶用心。 他发誓,以后都会堂堂正正做人,再不敢行此鬼蜮伎俩,但离开的人,却也永远回不来了。 这是他欠她的。 这么死,他不后悔。 …… 徐入松原本还要责备北冥修为何打断他人遗言,此时也已经陷入沉默,一头雾水。 那九个字,已经将他的思绪完全打乱。 “那个出剑的家伙,和二寨主认识?” 北冥修点头苦笑道:“就算是,那也没法改变什么,赶紧回去通知大寨主吧。” 说完,他沉默的走在前方,完全不管徐入松有没有跟着。100文学 徐入松心中诧异,还是快速跟上。 司空瀚的死,的确是他们保护不力造成的,虽然他一贯懒散,该承担的责任,还从来没有逃避过。 但他还是想不明白。 北冥修明明对他们都不太上心,只当作表面朋友,也就对司湘袁雪还有几分诚意,更不要提这个曾经与他有嫌隙的二寨主,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枫云寨里所有人都死绝了,也不会对他以后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回到中原,他依旧是那个声名鹊起的周寒周少侠,反正枫云寨的人又不是他杀的,死了一个司空瀚,就要这么伤心吗? 北冥修的确很伤心。 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总是想要在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尽可能的保护好自己身边的朋友,为此甚至会不惜一切代价。 就像当年,他刚刚踏上寻找北冥朔的路没多久时,与陆临溪二人在一处陵墓中斗智斗勇了一路,从相看两厌到引以为友,当后方的老道士试图当那只捕捉螳螂的黄雀的时候,他会将一身的冰弹子借给尚未熟识的陆临溪,二人一同将那老道士送了终时那样。 司空瀚虽然还不算他真正的朋友,但终究还是朋友。 …… 司空景很快就收到了这个消息。 虽然他没有说什么,但整个人却已完全垮了,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十岁。 北冥修将当时的情景坦诚相告,道歉后离去,给这位伤心的兄长留下一片净土。 至于玉坠的事,等司空景心情平复了些,应该会来告诉他们,现在在别人痛处补刀,实在太过不近人情。 而他,也许要找个人倾诉一下。 司湘平静的听完他的话语,俏脸依然一片冰寒,“没有我,你们就松懈了?” 原本的计划中,主寨内的防卫是交给她的,她却没有想到有北冥修与徐入松二人护卫,司空瀚居然还是被人杀死了。 “现在可以确定,那家伙有同伙,对方的修为还在七阶以上。”北冥修深吸一口气,无奈道,“不论你怎么想,司空瀚的死是我的过失,我会承担。” 一旁的袁雪忍不住插嘴道:“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明明是他们不要脸,堂堂七阶修行者配合意宗偷袭,谁能扛得住嘛!” 司湘深吸一口气,说道:“话虽如此,你还是懈怠了。” 北冥修没有反驳,说道:“我和杜思归约定好了,今晚子时再次决战,虽然有些不近人情,我还是希望你能帮忙盯住外面,不要让那个胖子或是其他人潜入进来。” 他顿了顿,轻声道:“也要小心徐入松。” “现在我能信任的,就只有你们两个了。” 袁雪破天荒的没有插嘴。 她只能看着北冥修无奈的表情,心中无来由的有些堵。 司湘沉默片刻,点头道:“这是最后一次。” “明天,我打算带着师妹离开这里,这里……太危险了。” 北冥修点头表示理解。 雪峰剑宗二女本就是下山历练修行,原本并不该卷入这种仇杀中,袁雪的心境更是说不定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要是一个宗门的年轻天才在历练中断了修行路,后果不堪设想。 司湘不敢赌,他也不敢。 袁雪眼神一黯,怯怯道:“那个姓杜的和他的同伴,很可怕吧。” 北冥修点了点头。 若是光明正大单对单,不论是杜思归还是那个七阶修为的黑衣人,他都有一战之力,但在敌暗我明的状况下,就算是修为高于他的司湘,也可能在偷袭中送了性命。 袁雪哦了一声,黯然垂眸。 哪怕司湘与北冥修都没有要责备她的意思,她依然很难过。 如果不是自己太弱,师姐早就可以放开手脚,把那两个恶贼伏法了吧。 再不济与北冥修一起出手,加上那个不怎么靠谱的徐入松,他们还能逃到哪里去? “想什么呢,等你再长大些,这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北冥修一把摁在袁雪的头上,用力地揉了揉,不等小姑娘发火,早已运着云游步跑远了,不过就是还能听到小姑娘愤怒的呼喊而已。 回到自己的房间,北冥修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今晚,杜思归敢约战,他自然也敢赴约。 至少,得把这家伙永远留在这里。 第二百五十六章 约战 月明星稀,今夜的枫云寨格外宁静。 最近的枫云寨并不太平,二寨主与三寨主都死于非命,普通寨民根本不敢在晚上出来闲晃,生怕不明不白的死去。 原本应该在天龙祭结束之后就撤下的珠串,此时依然惨淡的悬挂在祭台四周,没有半点喜庆意味,反而更像是招魂的恶灵。 北冥修走上祭台,看着地上那片刻画完全,却已经被黄沙覆盖一层的不明意义的符图,微微摇头。 这地方他不是第一次来,只是想到天龙祭前,这里还是一片喜庆的海洋,现在却已无人问津,有所感慨而已。 然后他开始观察四周。 这里地形无比开阔,周遭房屋也大多低矮,若是对方想要暗中偷袭,比较困难,这对他来说是有利的。 最后,他才将目光放在站在祭台中央的那个家伙。 杜思归原本正望着天空出神,感受到北冥修的目光,这才转过头看向他,眼中有无奈,也有羡慕,但更多的,是杀意。 北冥修说道:“离子时还有半刻钟,我想我们可以先好好聊一聊。” 杜思归嘲讽道:“和敌人有什么好聊的?” 北冥修说道:“此战反正要分出生死,无论我们交流了什么,都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何乐而不为?” 杜思归想了想,说道:“有道理。” 他竟是直接盘膝坐下,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北冥修也淡定坐下,开口道:“我还是很好奇,你与司空景既有同门之谊,为何还要杀死司空明与司空瀚。” 杜思归摇了摇手指,严肃道:“上午我便说过,司空明的死与我无关,至于司空瀚,我原本不想杀他,只是他太过碍手碍脚,死就死了。” 他咧开嘴,苦涩一笑,“我只是想完成师命,将你杀死而已,绊脚石,当然能踢就踢。” 北冥修微微皱眉,继续说道:“既然只要杀我,何必牵连他人。” “我倒是真的很想杀你,从你来向我问路的时候就想了。”杜思归目光灼灼的盯着北冥修,咬牙切齿的说道,“可是你实在太难杀了。” “我能感觉得到,刚刚一见面,你的天人道就锁定了我,要不是我身上有师傅给的遮掩灵力的宝物,或许早就被你发觉了。”杜思归叹了一口气,说道,“某种程度上,我们其实很像。” 北冥修点头同意。 杜思归感慨道:“像我们这种无时无刻不警惕四周的人,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全面戒备,要一个人杀死你,谈何容易。” “所以你还有一个帮手。”北冥修环顾四周,说道,“其实我很好奇,你那师兄还是师弟长得跟肥猪似的,怎么轻身功夫这么好?” 杜思归脸上浮现一抹诡异的笑容,说道:“你想知道啊,不告诉你。” 北冥修微笑道:“秘密烂在肚子里,也没法救你一命。” 杜思归回敬道:“但就算告诉了你,你也没这个命去消受,还不如什么都不说,让你不痛快。” 北冥修摇头道:“这点诚意都没有,我们还谈什么?” 杜思归冷笑道:“说的像你有诚意似的。” “堂堂无岸剑峰的三弟子,正宗仙家子弟,赫赫有名的周寒周少侠,如此缺德,也不怕被天下人唾弃。” 北冥修叹道:“要是演变成骂人,这话不谈也罢。” 他指着杜思归的身下,问道:“你的阵布好了?” 杜思归并未否认,得意道:“我的鬼煞杀阵前两天被你毁过一次,这一次你就没那么幸运了。” 北冥修摇头道:“你会败一次,就会败第二次。” “今时不同往日,我现在灵力充沛,虽然意念在上午用得太多,一时半会恢复不了,但作为一个单纯的法宗修行者,我也能杀死现在的你。” “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天人道聚集的灵力,早在上午就被挥霍一空,而那个被我的鬼煞杀阵击出的伤口虽然接近完全愈合,还是会造成一些影响。” 杜思归站起身,定论道:“这样的你我还打不赢,我还拿什么回去见师傅?” 他动作一顿,一副茅塞顿开的模样,“对了,或许你还不知道,我身上还有能够补充灵力的丹药,想要跟我耗,你也耗不起。” 北冥修起身,随意道:“你已经没机会见你师傅了。” 杜思归冷笑道:“那就试试看啊!” 北冥修没有说话,寒冥剑随心而动,落在他的手中,倏忽不见。看书网 寒月下,有杀意起,有剑光现。 …… 一道带着凛冽寒意的剑光在夜空中穿梭,随之洒下的还有无数道剑意,每一道剑意皆是冰冷刺骨,仿佛身上沾上一点便会被直接冻成冰雕。 杜思归抬头仰望天空,会心一笑。 经过上次的战斗,北冥修显然知晓自己有暂时断绝他与飞剑的联系的本事,竟是不敢让寒冥剑靠的太近,只敢以剑意试探一二。 谨慎的人,总会想着先将一切可能的不稳定因素都给排除。 杜思归本身就是如此,他也知道该如何对付这样的人。 虚张声势或是确有底牌,都能让北冥修投鼠忌器。 鬼煞杀阵再次启动,无数鬼手自祭台蜂拥而出,朝着北冥修抓去。 这个祭台虽说不伦不类,实际上还是有着祭台原本的作用,聚集了不少灵力,而这些灵力,早被他引入鬼煞杀阵内,加上此地刚收了四条人命,怨气深重,更引得鬼煞杀阵威力大增。 这才是他选择祭台作为约战地点的原因。 北冥修的应对却很简单。 铁剑骤然出鞘,被他踩在脚下,御剑飞天,迅速将那些从地面探出的鬼手甩开一大段距离。 这把铁剑本就是专门用来御剑飞行的,在快与稳的方面,许多品阶较高的飞剑都比不上它。 鬼手再多再快,终究只是死物,只会追着他的气息扑来,但若是追都追不上,鬼煞杀阵便失去了它应有的作用。 杜思归还未作出反应,寒冥剑已破空而来。 无岸剑峰的魂御剑术,只要灵魂强度足够,完全可以同时动念操控两把剑。 而他本人,也还能做些别的事情。 无数冰弹子自天上落下,仿佛下了一场冰雹。 杜思归冷笑着催动术法,一道暗影凝聚而成的幕布将他周身护住,任由冰弹子在上面砸出无数冰花,同时袖中飞出一抹流光,与寒冥剑在空中相撞。 流光内部是一个白色小钟,在这一次碰撞中登时出现裂纹,但还是暂时将寒冥剑阻在了半空。 杜思归面色凝重。 他知道北冥修有冰弹子,也知道他的冰弹子在上次交战之后,应该存不了多少。 但他的法宝们,也在那一场战斗中几乎全部折损,挡住寒冥剑的,是最后一件。 师傅没有给他其他东西,他也不想去求司空景。 现在的他,确实只是在靠着自己战斗。 杜思归抬头看向空中的那徘徊在祭台上空,悠闲地溜着鬼手的身影,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师傅啊师傅,您真的有在心里认过我这个徒弟吗?” 他苦笑着,手中结印,暗影幕布在吞噬完冰弹子后消散,化作无数细小的条绳,遁入夜色之中。 他是天下难得的,本源灵力为暗属性的法宗修行者,而且修行资质并不差,放在任何法宗宗门里,都会被倾力培养。 但是在方承翼那里,他从始至终,都没有那种受到重视的感觉,哪怕那时的师傅,身边就只有他一个徒弟。 杜思归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羡慕,以及嫉妒。 这个家伙凭什么能得到师傅的重视,明明自己并不比他弱! 杜思归一咬牙,将一瓶丹药尽数灌入口中,随着他灵力的暴涨,鬼煞杀阵杀意大放。 那些鬼手聚而为一,形成长达数十丈的鬼爪,阴森气息四散开来,整片天地的温度仿佛都在下降。 鬼爪无形无质,而且还在不断壮大。 “不管师傅是不是真的要你死,我今日一定要杀死你!” 杜思归嘶吼着,双手一合,整片鬼煞杀阵都融入鬼爪之中。 这一刻,滚滚煞气笼罩整座祭台,仿佛能听到厉鬼冤魂的哀嚎,却不知这些哀嚎真的来自那些枉死的冤魂,还是杜思归自己。 哀嚎遍野,如同人间地狱。 第二百五十七章 追本溯源,我是剑修 北冥修驾驭铁剑横行祭台上空,目光与下方朝他伸来的巨大鬼爪相触片刻。 凝而不实。 这是北冥修对杜思归这一记杀招的第一印象。 但他也清楚,杜思归不可能将弱点暴露的这么明显,若他真的因为鬼爪凝而不实就试图强行冲破,才真的会落入陷阱之中。 而他的寒冥剑还在杜思归身边,脚下的铁剑也不能用来对敌。 但他是一名剑修,还是无岸剑峰上的剑修。 手中有没有剑,其实差不了太多。 寒冥剑魂微微颤动,剑意在北冥修身边凝集,形成一把无形的长剑,与越来越近的鬼爪正面相对。 然后……剑意伴随他本人直冲云霄,将鬼爪再度甩开一大段距离,逃窜的速度较之之前,不知快了几倍。 …… 今夜的这场战斗,并无什么太大声响,寨民们也都睡的很安稳,就算有被吵醒的,相信也不敢开窗骂娘。 司湘婷立于长街,玉手放在秋水剑柄上,仿佛只要一拔剑,整个人的战意都会完全爆发。 她全神贯注的盯着眼前人,那个被她拦住去路的人。 徐入松笑意盈盈地站在长街的另一头,声音准确的落在司湘的耳中:“司姑娘,我们好歹也是同进退过的伙伴,对我的敌意不至于这么深吧?” 司湘冷眼相应,手依然没有离开剑柄。 徐入松笑容渐敛,不再上前,认真的说道:“周寒还在与那姓杜的贼人战斗,我们两在这内讧,是不是太说不过去了?” 他指着夜色中那朝天际抓去的巨大鬼手,笑问道:“不如我们赌一赌,周寒能不能破开这一击?” 他也不等司湘的回答,自言自语道:“以我七阶法宗修行者的目光,这个暗属性法术确实不错,看似形凝质散,破绽百出,实际上神韵全然相合,而且似乎凝聚了那个家伙的全部灵力,周寒若是真的试图通过击散法术的方式破局的话,恐怕下场不怎么好看啊。” 司湘抬头看了一眼,平静道:“若是这种蹩脚法术都能将他重创,他就不是无岸剑峰的三弟子了。” 徐入松眯眼道:“你难道不清楚,他的状态并不好?” 司湘抬头看向天上那个快速穿梭的身影,说道:“周寒此人,实力本就是个谜。” 徐入松微笑挠头,说道:“既然霜剑司湘都这么说了,不如我们暂且不要在这对着,好好分工将这一带守住了,那姓杜的有个肥猪帮手,偏生脚下功夫了得,可不能让那家伙得逞。” 司湘微微点头,莲步轻移,很快消失在徐入松的视野中。 望着那个婀娜背影远去,徐入松口中啧啧有声,不住赞叹。 将某些旖旎的幻想排出脑海,他靠在旁边的土墙上,抬头看天,眼神玩味。 一泓清水在他掌心凝集,其中有无数晶莹液滴涌动,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他也想知道,周寒到底会如何破开这一招。 至于中了陷阱直接重伤败北这种可能,他想都没有想过。 …… 北冥修御剑于空,脚下的祭台已经只有手掌大小。 而那只巨大的鬼爪,依旧紧随其后,在他的眼中不断放大,直要碰到他的脚踝。 祭台上,杜思归面色苍白,脸上笑容阴森。 今夜星光不显,祭台阴气大盛,他又倾尽修为灌注进鬼煞杀阵之中,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具,这一道鬼爪的威力,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你还能不死? 他的目光一直都紧盯着北冥修,想要看到他走投无路,终被鬼手捏碎的结局。 他一点都不担心北冥修会御剑逃离,因为寒冥剑依然在他的身旁,将那白色小钟撞出越来越多的裂纹。 杜思归在心中快速计算着,确定还有十息,寒冥剑就会刺破他最后的倚仗,刺穿他的心脉。 在他看来,这也是北冥修御剑逃离,拖延时间的原因。 但现在的北冥修,已经无处可逃。 然后他看见,北冥修的手中开出了一朵花。 一朵晶莹剔透的五瓣冰莲。 五瓣冰莲的威力,他也曾领受过。 先前,就是一朵五瓣冰莲,炸碎了他搏杀北冥修的信心。 不过现在,虽然他有些心慌,还是很快就镇定下来。 五瓣冰莲再强,能有我的鬼煞杀阵强吗? 北冥修却没有将五瓣冰莲直接砸入鬼爪之中。 他伸手握住莲柄,周身剑意大盛。奇幻 冰莲中心延伸出一道剑刃。 他手持这把冰剑,脚下铁剑猛然加速,整个人砸进鬼爪之中。 杜思归心跳稍稍缓和了些。 他本以为北冥修已经想到了破解之法,却没想到他还是选择了与鬼爪正面相撞。 真傻。 但他也相信北冥修不是傻子,于是屏气凝神,死死注视着鬼爪中的动静,手中术印一变,整个鬼爪开始收拢。 鬼爪之中,有无数剑光显现,试图将这片黑暗破开,但依然无法阻止鬼爪的动作。 猎物已经进了陷阱,杜思归面色却没有丝毫缓和。 在他的感知中,北冥修的手中,并无外物。 那朵冰莲凝成的冰剑呢? 他脑中刚刚冒出这个念头,伴随着一声爆炸与无数冰屑的落下,一道剑光已破开黑幕,伴随着无数冰霜寒气从天而降,剑锋直指杜思归。 这一剑,是沧浪剑法的破浪式,乘风破浪,难以阻挡,要的就是与杜思归硬碰。 法宗与意宗的修行者除非刻意修炼,否则肉身与常人无异,在灵力不足的情况下中这一剑,非死即残。 将自己陷入险境也要搏杀我吗? 太天真了。 杜思归面露冷笑,法印再变,从鬼煞杀阵的根基中分出一道黑气,在他头顶形成一道护盾。 这面护盾不厚,大约只能阻挡那一剑一会儿。 但却足以给他争取到将北冥修直接杀死的时间。 人若死了,剑意也成了无根浮萍,根本没法翻起什么大浪。 剑意的威压浩浩荡荡压下,杜思归只视而不见,法印一合,笑容灿烂。 五瓣冰莲化成的冰剑又如何,还不是被我挡住了? “再见。” 他的感慨还未说出口,忽然感到心口一凉,紧接着便是难以忍受的剧痛。 他难以置信的低下头,看到的是寒冥剑的剑锋,以及自己的鲜血。 杜思归一跤坐倒在地,艰难转头。 那白色小钟已经成为了一堆碎片,碎片中的一道冰刃格外醒目,应该是那把冰剑剑柄的五朵莲瓣之一。 他再次看向摔落在自己脚边的冰剑残片,笑容愈发苦涩,“原来如此。” 他试图快速杀死北冥修的时候,北冥修又何尝不是想要快速杀死他? 那把冰剑,原来只是看似用来以命换命的障眼法,真正的目的是解除寒冥剑的桎梏,令其一剑得手。 失去了主人的控制,鬼煞杀阵迅速崩解,那巨大的阴森鬼爪也无声消散。 北冥修浑身浴血,踏剑翩然落地,好似真正的剑仙。 实际上,如果他稍稍慢上一丝一毫,鬼爪就能将他全身骨骼捏碎。 可惜,没有如果,于是他看上去无比凄惨,实际上并没有伤筋动骨,或许吃颗药,睡一觉就能恢复。 杜思归眼前渐渐模糊,只能看到一片阴影,苦涩道:“你怎么敢这么做?” 他曾设身处地的想过,如果自己陷入了北冥修刚才的境地,只有逃跑能够保全自己,就算狠一点进攻,也只能做到以命换命,但绝对不会放弃换命的机会,将寒冥剑解放出来。 万一对方身上还有保命法宝呢? 万一对方就是赌你想要换命,等着抹灭你最后的希望呢? 杜思归不敢。 北冥修却是这么做了。 北冥修走到他身边,干净利落的抽出寒冥剑,挥剑将剑上鲜血甩干,伸手以北冥寒气锁住杜思归经脉各处,无奈确认杜思归已回天乏术后,这才解释道:“因为我是一名剑修啊。” 剑修最亲密的伙伴,就是自己的本命飞剑。 只要本命剑在,管你还有什么后手,统统一剑破之! 北冥修不是传统的剑修,冰弹子与仙莲变反而更倾向于法宗,但最受他倚仗的,还是他手中的剑。 不论是铁剑,冰剑,还是寒冥剑。 杜思归颓然一笑,苦涩道:“可惜……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其实只是你不敢拼,我敢拼而已。”北冥修坐在他旁边,微笑道,“胜负生死皆分,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了吗?” 第二百五十八章 思归于归 杜思归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说道:“到了这个份上,你还想聊什么?” 北冥修一面感受着身体承受的伤势,将一颗参芝回春丸丢入嘴中,一面说道:“有很多,比如……你的师门。” 杜思归嘲讽道:“果然还是这个老套的话题。” 他已没有气力摁住伤口,索性将手放开,任由鲜血流淌,“北冥修,虽然我败了,可不代表我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个人死了,他的秘密也就谁都不知道了。” 杜思归咧开嘴,嘲讽道:“我很讨厌你,你想知道的,我什么都不会说。” 北冥修怜悯的看着他,半晌后说道:“其实,你早就被方承翼抛弃了吧。” “胡说八道。”杜思归咆哮着,仿佛身体流失的鲜血重新回到了体内,挣扎着想要站起,终究再次不支倒地,兀自指着北冥修的鼻梁,怒道,“师傅只有我一个弟子,那个叫司空景的死皮赖脸都没能入门,天下也只有我有资格成为师傅的弟子!” “可是他总是说我不配,我不配我不配,我明明比许多所谓天才还要强得多,凭什么就是得不到师傅的认可!到最后,我不过就是稍稍不顺他的心意,就被他逐出门墙,最后还是被那个司空景收留!” 这一番话吐出,杜思归也好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倒下,虚弱道:“你不是想问我的师门吗,我的故事你要不要听?” 北冥修摇头道:“不需要,大寨主那已经听过大概了。” 杜思归眼神渐渐涣散,嘴角笑容愈发苦涩,自顾自的说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杀你?要不是有你在,师傅也不会让我重回门墙。” 北冥修稍稍有了些兴趣,问道:“什么意思?” 杜思归虽然将死,脸上的嘲讽神情依旧无比生动,只是那抹嘲讽是给北冥修还是给他自己的,还不好说,“一开始,当师傅找到我,说要重新收我入门,希望我倾尽全力杀死你的时候,我是真的很开心。” “我以为师傅是真心想让我重回门下,直到我信心满满的准备了那场袭杀。” 北冥修当然记得那一场战斗。 反正最后是他赢了。 杜思归闭上双眼,气息微弱,音量却未曾减弱半分,话语中透着浓浓的嘲弄:“你怎么就不死呢?” 北冥修微笑道:“抱歉,我不是个容易死的人。” 杜思归没有理会他,继续喃喃道:“我怎么还没死呢?” 北冥修说道:“被我暂时锁住经脉,一时半会,你别想死。” 杜思归索性放弃一切挣扎,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表情麻木,就连胸口的剧痛都不能让这抹麻木消失片刻:“难怪师傅看重你,为此还把我当磨刀石使,你这个人,真是可怕。” 北冥修陷入短暂的沉默中。 他在落鹰山脉第一次遇到方承翼的时候,对方就因为他身上的堕元,对他产生了浓浓的兴趣,在他看来,既然他继承了他哥哥的堕元,就该跟着他修行,将他们那一脉发扬光大,日后将圣阁覆灭。 但不论是当时还是现在,北冥修都不打算顺他的意。 方承羽,是杀他全家的八名仙人之一,也是导致一片乐土沦为死地的凶手。 而方承翼行事无道,在落鹰山脉中借厉虹朝的手对余落霞种下死魔眼。 北冥修不是什么圣人,也谈不上什么君子,充其量就是个皮囊不错的公子。 不过如果是以前,不管他人行如何伤天害理之事,只要不殃及他北冥修,也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若是对他身边人出手,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出手将对方打落尘埃,无论需要多少年的忍耐。 现在的北冥修,除开以前的老习惯,还会为心中不平而出剑。 谁让他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真正把自己当作无岸剑峰的剑修了呢。 方承羽与方承翼兄弟,他都看不惯,尤其是后者。 他也大致弄明白了杜思归的处境。 他不过是方承翼送给他的一块磨刀石。 如果他被杜思归这块磨刀石砸死了,堕元传承就此断绝,方承翼当然不会开心,或许第一个就拿杜思归泄愤,如果是他杀死了杜思归,方承翼肯定不会为杜思归掉哪怕一滴眼泪,然后在不久的将来拦住他的去路,再来以前的那一套。 无论如何,杜思归终归是个死。 北冥修看向杜思归的目光中多了一份怜悯。120 杜思归冷哼一声,心口鲜血再次喷溅,声音随着本已不多的血液流失而渐渐微弱:“我可不需要你的可怜。” 北冥修说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并不打算入方承翼的门下。” 杜思归睁开眼瞳渐渐涣散的双眼,惨然一笑,看上去却似乎有点满足。 “那不错啊,也没人跟我抢关门弟子的位置了。” 北冥修挑眉道:“那个胖子也不算?” “我不说,你肯定还要继续套话。就当谢谢你刚才那句话,跟你说了又能怎么样?”杜思归再次闭上双眼,嘴角弧度更盛。“我才是师傅唯一的弟子,司空景不是,她也不是,只不过司空景是求而不得,她是得而不惜而已。” 北冥修追问道:“她是谁?” 杜思归诡异一笑,留下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句话。 “傻*,就不告诉你。” 北冥修留在他体内吊命的北冥寒气骤然失去立足的根基,渐渐消散。 杜思归带着一抹满足的微笑,真正离开了这个世界。 北冥修懒得与一个死人置气,只是仍然对着他的尸体言语道:“你不说,我也已经隐隐猜到了那个答案。” 他低下头,苦笑着喃喃道:“只是我自己不愿相信罢了。” 祭台旁有脚步声传来。 北冥修站起身,看向来人,苦笑道:“幸不辱命。” 司湘没有看杜思归的尸体,只是看着他浑身的鲜血,面上寒意渐盛,开口道:“伤势如何?” 北冥修活动了一下手脚,笑道:“出剑够快,没有伤到筋骨,问题不大。” 司湘目光一顿,微愠道:“经脉受创如此严重,还说问题不大?” 不等北冥修有任何反驳,她将一个小瓷瓶递出,不由分说的交到北冥修手上。 北冥修晃了晃小瓷瓶,惊讶道:“你还真舍得?” 司湘说道:“雪莲露虽然珍贵,我雪峰剑宗的家底,却也没小雪说的那般浅。” 北冥修拿起小瓷瓶,好奇的看了看。 说是一瓶,其实只有三四滴的量。 与袁雪姑娘那一瓶只有三颗的参芝回春丸,确实十分相像。 但光是这三四滴雪莲露,便足以在一刻钟之内将他今晚受的内伤尽数治愈,对他日后的灵力修行,也大有裨益,比参芝回春丸的药效要好多了。 北冥修没有将雪莲露饮下,而是想要把它重新放到司湘手里,笑道:“还是算了,雪莲露的珍贵,我还是清楚的。” 司湘微微皱眉,没有伸手接过,“送了你,就是你的,喝不喝随你。” 北冥修只得收下。 有参芝回春丸,再配合他的天人道,明日伤势就能痊愈。 毕竟他也是一个滋补了一年多经脉的人,这点经脉创伤对别人来说或许算重,对他来说,问题却不大。 只是司湘的面色却不怎么好看。 北冥修只能一脸无辜。 正在这时,徐入松的声音在夜色中悠悠传来:“打完了?那就好,万事大吉,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北冥修与司湘对视一眼,不再计较什么,返回主寨,各自休息。 杜思归孤单的倒在祭台中央,月色凄清,更显悲凉。 第二百五十九章 与过去告别 熹微的晨光再次笼罩枫云寨,如果没有最近的那些恐怖事件,和煦暖阳之下,枫云寨中的所有人都会觉得惬意。 在这个温暖的清晨,司空景也在主寨大堂里迎来了一个并不意外的客人。 此时的主寨大堂,除了他和那个客人以外,再没有其他人。 不只是因为天色尚早,更大的原因还是司空景手中的一方印章,完全遮蔽了周围,哪怕有其他人走到大堂门口,都不会发现里面有人,而这里只有三位寨主有资格进去。 司湘依旧白衣白裙,仙气飘飘,只是这时的她,给人的感觉再不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更像是一块亘古不化的坚冰。 从形至魂,一片冰冷。 司空景比起几天前,在天龙祭上发表讲话的时候,已经沧桑了许多。此时的他脸颊深陷,形容枯槁,宛如暮气沉沉的古稀老人,了无生气。 “该来的总会来的。”司空景低声喃喃着,将那一方印章握在手里,说道,“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司女侠,还是……四妹?” 司湘冷冷道:“我不算什么女侠,但也不是你们的妹妹。” “是你们将母亲逼离这里,最终抑郁而终,我要杀你们报仇,天经地义。” 司湘说话,总是给人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 不只是因为她那无形中便能压人一头的气质,也因为她的语气,总是理直气壮。 按曲有渊的话来说,只要理在手中,总能骂赢对手。 现在的司湘,便占着道理。 司空景叹息道:“当年二弟受人蛊惑,我这个做大哥的也只是袖手旁观,母亲……” “住口。”司湘俏脸上已是一片冰寒,秋水剑铮然出鞘,司空景胸口登时出现了一道清晰的伤痕,“你没资格喊我母亲。” 伤痕不深,未能断骨,依然有鲜血流出。 先天绝脉配合司空家的家传功法,司空景的体魄,终究已经是七阶武宗的水准。 司空景苦笑道:“我们既然当年做了错事,也已经想过后果,司姑娘若想杀我,现在便可动手,不要再牵连他人了。” 说完,他张开双臂,放松全身,平静的等待死亡的到来。 这本来就是他们欠她的。 当年,他没有阻止二弟的胡闹,也放任了三弟的不作为,却没有想到最后的结局会是那般光景。 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弱女子如何能穿过茫茫大漠,来到那片真正的人间的,更没有想过,她居然还留下了一个孩子,而这个本应该是他们四妹的人,已经已最决然的姿态,朝他们发起了复仇。 司湘冷哼一声,说道:“如你所愿。” 秋水剑朝前一递一挑,司空景的头颅登时被挑飞,脖颈断处鲜血喷涌,将地面染得血红。 看着那颗头颅如熟透的西瓜一般摔落在地,司湘脸上的清冷神情已荡然无存。 两行热泪从她眼角滑落,滴在秋水剑身上。 这一刻,她想起了很多。 那个在底层摸爬滚打,受尽羞辱与谩骂,依然艰辛的把她带大,自己却没能亲眼看到她被雪峰剑宗长辈带走,正式踏上修行路的母亲。 师傅以自身修为,强行破开她体内天生绝脉时,那种仿佛整个身体都被撕裂的痛楚。 为了向母亲曾经讲述过的,那个并没有什么温暖的家复仇,自己在雪峰剑宗内勤奋修炼的光景。 光阴荏苒,她的思绪还是飘回了现在的枫云寨。 娇俏可爱,甩都甩不开的袁雪。 跟屁虫一般,好在还能派上点用场的钟不言。 神神秘秘,最终也死的神神秘秘的青鱼子。 不知是憨拙还是真傻,明明发现她射杀司空明三人,还忙不迭地替她遮掩,甚至不惜横刀自尽,背负杀死青鱼子罪名的刘裳。 还有看不透的徐入松,以及……周寒。 司湘眯起双眼,面露释然神情。 一切的苦与难,仇与怨,终于在这一刻全部结算。 “结束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传闻中能鉴星辰的秋水剑,笑容有些苍白。600 她在枫云寨中的所作所为,已与邪魔外道无异,甚至比自己斩杀过的一些恶徒还要疯狂。 自诩名门正道,到最后,还是向刻骨的仇恨低下了头,甚至与恶魔做了一场交易。 回不去了啊。 司湘苦笑两声,拭去去泪水,很快恢复了镇定。 大仇得报,那个阴阳怪气的老恶魔在枫云寨中留了什么,她一点都不关心。 带上袁雪回雪峰剑宗,她依然是那个无数人心中的仙子,而这种荒僻地方发生的血案,过段时间便没有人会在意,更不会牵扯到她的头上。 司湘正要离开大堂,脚步却忽然僵住,张开嘴,却又不知如何言语,最终还是轻描淡写的吐出两个字:“师妹?” 袁雪站在大门前,整个人仿佛成了一座雕像。 那笼罩大堂的屏障,早已因为司空景的死去而破除。 她无神的双眼扫过里面的那具身首分离的尸体,再到师姐司湘手中染血的秋水剑。 豆大的泪珠从她的小脸上不断滚落,袁雪颤抖着望向这个无比陌生的司湘师姐,声音颤抖而微弱,“为什么?” 司湘低下头,没有回答,只是将秋水剑收回鞘中。 她只是向前走了一小步,小姑娘便如临大敌,险些一个踉跄摔倒。 袁雪连退数步,颤抖着拔出腰间佩剑,迅速摆出长空剑法的起手式,惊恐喊道:“你别过来!” 司湘停在原地,面露苦笑。 袁雪眼中那个外冷内热的亲切大师姐,恐怕已经彻底死了吧。 “不管你心中如何看我,我始终是你师姐,永远不会害你。” 司湘收剑入鞘,朝袁雪缓缓走去,哪怕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变得平和,都无法让袁雪放下心中的恐惧。 袁雪此时全身都在颤抖。 她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在梦里一直痛打的那个恶人,居然就是自己最亲的师姐。 她再也不敢停留在这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周寒! 不知道为什么,她下意识的觉得,只要在周寒身边,自己会安心许多。 袁雪撒腿狂奔,雪峰剑宗踏雪无痕的仙意半分不存,只想着先要跑到周寒那里去。 但她只刚冲出两三步,司湘的声音已回响在她耳畔,“你是我看着长大的,难道还能快过我?” 袁雪张口欲喊。 虽然这里的修行者都走得差不多了,至少还有几个人,大声呼救,说不定还有机会! 司湘冰凉的手出现在袁雪眼前,要将她的嘴巴捂上。 袁雪面色大变,脚下一滑,踏雪无痕登时散乱,整个人都朝着斜后方倒去,脑袋重重的砸在旁边的石山上,登时鲜血四溅。 心神散乱的司湘,没能接住她。 袁雪连惨叫都没喊出声,便失去了意识,颓然倒地,后脑勺血流如注。 在她倒地的一瞬间,一个事物自她的口袋中滚出。 原来是一颗并不大的红色果实,因为被摘下太久,已经有些腐烂,这一砸之下,面相更是一言难尽。 司湘整个人都呆住了,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探探袁雪的鼻息。 但有一个身影比她更快的来到袁雪身边。 北冥修全力运起云游步,自自己房间冲出,脚步如行云流水,却终究晚了一步。 他沉默的以寒气覆盖住袁雪的伤口,不让鲜血流出太多,同时将最后一颗参芝回春丸喂入袁雪口中。 确认袁雪生命无虞,他这才松了一口气,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半面脸颊一片通红,嘴角有鲜血溢出。 他转过身,寒冥剑破鞘而出,剑锋直指司湘。 “你太过分了。” 第二百六十章 问心 拔剑之时,北冥修心中已是一片懊悔。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司湘居然会对袁雪出手。 看到北冥修的出现,司湘反倒坦然了许多,说道:“你来了。” 北冥修咬牙道:“为什么?” 司湘看了倒在一边,不知生死的袁雪一眼,黯然道:“这是意外。” 北冥修看向不远处的大堂,说道:“里面那个也是意外?” 司湘说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北冥修低下头,神色黯然。 “我一直都在试图说服自己相信,那个冷血的凶手不是你,但现在,我只能相信,这就是真相。” 司湘开口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有所察觉的?” “我们追击杜思归的时候,我已经有这个猜想了。一个敢一人一剑杀上雪蟾教,顶着无数人的围攻与重伤的拖累,硬生生与雪蟾教教主两败俱伤的狠人,怎么会因为小小的一团诡异灵力就驻足不前。”北冥修苦笑道,“刘裳死的时候,我才开始正视这个猜想。他一颗心有半颗都在你的身上,如果他听命于杜思归,绝对不可能在那个时候自杀,而是毫不犹豫的试图斩杀我,能让他不惜以性命相护的,只有你。我们之中,也只有你与徐入松,有能力找到青鱼子的藏身之处。” 司湘摇头道:“他不是我找到的。” 北冥修说道:“你没有那个能力,但钟不言有,他曾经想诳袁雪的那个秘密,应该就是青鱼子的藏身之处。但他被我以北冥寒气伤到,只能远遁,一旦被熟知他习性的你擒获,只能吐露一切。” 说这段话时,他时不时会看一眼身后依然昏迷的袁雪。 司湘螓首微点,黯然道:“大概就是这样。” 北冥修问道:“钟不言人呢?” “我杀了。” 北冥修苦笑道:“也是,昨晚你应我之邀警戒祭台周围,却放心让袁雪一个人留在房中,丝毫不担心钟不言会夜袭。霜剑司湘何等人物,嫉恶如仇,哪里能容这种小人从手中逃窜。” 司湘沉默片刻,说道:“我杀他,无愧于心。” 北冥修说道:“那宋杨呢?” 司湘无言以对。 对于司空明身边的那两个护卫,她同样也无法说服自己。 当时他们看到了她的脸,只有杀了,才能免去后顾之忧。 但很快,她的眼神重新恢复坚定。 她从来都不是不杀无辜之人的侠士,剑既已沾血,后悔也没有任何用处。 就像后悔不能让袁雪站起身,一蹦一跳的来到她身边,笑嘻嘻的喊她师姐一样。 “我的所作所为,早已入了邪道,既然已经做了,后悔也是无用,倒是你,明明早早看出端倪,却依然袖手旁观,与我何异?” “我是凶手,那么,你就是帮凶。” 北冥修额角渗出冷汗,张口欲言,话语僵在喉间,终究说不出口。 …… 龙瑶曾经如此评价过无岸剑峰上的三个小辈。 老大太痴,老二太傲,老三太二。 尧崇的痴指的是他总认为世间是一片光明,真正下山后的所见所闻却比心中所想要肮脏许多,而他没有选择退避,而是想要改造这个世界,这也是他愿意入主妖域的原因。 只是世人皆浊我独清又能如何,人心如此,仙人也不能改变,他这一生,注定活得很累。 高阳嵩的傲,则由他一生的顺风顺水引起。 他一出生便注定是皇位的继承人,四岁上无岸剑峰修行,天资卓绝不假,但总是我行我素,回到京城继承皇位之后,也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危险。 他总以为自己能够掌握一切,殊不知有许多人还在为他保驾护航。 只有等他吃到自己种下的苦果之后,才会想着反思吧。 北冥修的二,来源于他的早年生活。 与尧崇相反,在失去家人之后,他看这个世界的眼光,一直是灰暗的,直到余落霞的出现,他才开始真正的用自己的本心去看待这个世界。 但早年苦难依然对他的心性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初见面时,他总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但一旦深交,就会出现两种极端。 不是引为知己,就是相看两厌。 亲者愈亲,仇者更仇,莫过于此。单身 你待我好,我便十倍予你,若是结怨结仇,我当睚眦必报—他的行事便是如此。 而他也无比珍惜着那些愿意与他做朋友的人,拼命、掏心窝子都是常事,只是因为他害怕失去这份友情。 此心性本无伤大雅,但若是一名原本合得来的朋友,已经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还伤害了他的其他朋友,他在其中,便难以自处。 就像如果素兰亭提刀杀到千机阁,把陆临溪捅上七八个窟窿,一旦他确认事实就是如此,再是强装镇定,也会方寸大乱。 北冥修现在面临的,便是这个局面。 枫云寨中那个杀人狂魔,真的就是司湘。 她的手上还染着司空家三兄弟,钟不言,宋杨,裴姓男子,那名不知姓名的剑客,甚至还有其他人的鲜血。 他先前指责司湘,是看准司湘只是被仇恨控制,心性依然是倾向正道,便欲一剑伤其剑心。 但司湘,依然是那个司湘。 那个敢一人一剑闯雪蟾教总坛的霜剑司湘。 她不仅没有被北冥修言语中的剑伤到,反而回击了一道更加凌厉的剑,直指北冥修的剑心。 寒冥剑魂不住颤动,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来自内部的威胁,剑意在北冥修识海中穿梭,最终还是悄然敛没。 若前方是敌,它当御剑意与之一战。 但若这个敌人来自北冥修心底,那它也无能为力。 …… 北冥修站在原地,握住寒冥剑的手不住颤抖。 司湘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二人即将擦身而过。 她并不想杀北冥修,或许也是从他身上,能看到那种早年时苦难堆积而成的痛苦而生出的,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他们当年害我母亲,我如今杀死他们替母亲报仇,虽有伤害无辜,但我无愧于心。” “我两次没有杀你,雪莲露也没有收回,你应该知道原因。”司湘停下脚步,缓缓道,“以后,我会在雪峰剑宗继续修行,不管你是想要求心安还是替他们报仇,随时恭候。” 说完,她便再不理会北冥修,走到袁雪身边,想要将她抱起。 但就在这时,寒冥剑再次横在她的身前,将她逼退。 北冥修抹去脸上的汗水,如释重负的笑了。 他拦在司湘身前,认真的说道:“原来很简单啊。” 司湘缓缓退开数步,沉默不语。 “师娘总说,我的脸皮虽然比不上二师兄与师傅,还是足够厚实的。”北冥修自嘲一笑,“而且,你那一剑,有一个很简单的答案。” 司湘轻叹一声,秋水剑缓缓出鞘,“什么答案?”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北冥修握紧寒冥剑,义正言辞的说道,“我又不是什么正义的伙伴,没必要把他们的命看的那么重,你杀了那么多条人命,还把袁雪害成这样,我心中既然已为他们鸣不平,那就拔剑一战,生死由命。” 讲完这一套,北冥修不禁失笑。 虽然尽量讲的冠冕堂皇,实际上不过还是想要替那些死去的人复仇罢了。 自己占着道理,那便去做。 曲有渊就是抱着这样的决心,驾驭着那条墨龙义无反顾的撞向圣阁的二位尊者的。 他现在做的,只是拙劣的模仿,但也是一种切实的行动。 心有浩然气,路见不平而鸣。 相比之下,自己终于确定司湘的真面目后,思考了一宿的那个问题,才是他最应该重视的心障啊。 现在,心障已除,他也当凭本心,自在出剑。 雪莲露原封不动的被抛回司湘手上。 司湘握住雪莲露目光微凝,缓缓点头,“既然如此,希望你不要后悔。” 她指了指主寨外的那片空地,说道:“去那边打。” 在那里战斗,至少不会波及到袁雪。 北冥修点头同意,朝着远方喊了一声:“姓徐的,小姑娘就交给你了,少了一根毫毛,惟你是问。” 说完,他运起云游步,快速追赶司湘而去。 他的目标,是将司湘永远留下。 他能向那些死去的人们弥补的,就只有这个了。 第二百六十一章 应当一战 主寨前的那片空地,一贯是司空家三兄弟练功的地方,现在它的三位主人都已魂归地府,清风吹过,扬起一地黄沙,黄沙中似有晶莹白光,却只更显悲凉。 北冥修与司湘相对站定。 司湘上下打量着北冥修,再次劝道:“你没有胜算,放弃吧。” 北冥修前些日子与杜思归连番战斗,昨天晚上孤注一掷,才将杜思归斩杀,天人道储存的灵力以及手中的冰弹子均已见底,短短三个时辰,根本不可能恢复多少。 一切倚仗都已消失,他本身的灵力修为也清晰地暴露在司湘眼中。 四阶中品。 对于十九岁的修行者来说还算不错,而且无岸剑峰上的人,都不能凭借境界来看出其真正实力,但境界终究还是一道横亘在他与司湘面前的大山。 修行界公认的两条分界线,是五阶与七阶。 修为达到五阶,才算你真正的踏入了修行路的正途,到达七阶,才算成为了真正的高阶修行者。 世间大部分的修行者,都被这两条线拦住了修行路,更不要奢望九阶之上的仙阶。 司湘早已迈过这两座门槛,再看依然在四阶的北冥修,就像翱翔天际的苍鹰在看着地上蹦哒的小麻雀。 而且,这几天下来,除了斩杀司空瀚的那一剑,她几乎没有任何消耗。 她还是那个曾经与八阶的雪蟾教教主拼成两败俱伤的霜剑司湘。 以精气神近乎圆满的七阶中品对抗连番交战,甚至伤势未愈的四阶中品,胜负根本毫无悬念。 北冥修笑道:“你太小看无岸剑峰了。” 司湘不再劝说,剑锋指向北冥修,尚未出剑,一道寒光已迎面而来。 寒冥剑与秋水剑一触即分。 北冥修以云游步连退数步,面露苦笑。 司湘只是轻描淡写的挥剑一挡,便将他的一剑完全挡下。 尽管他将寒冥剑意与北冥寒气全部灌注在这一剑中,依然未能突破秋水剑上涌动的灵力。 七阶的灵力修为,足以压垮他的一切攻势。 趁早知难而退。 这就是司湘想要告诉他的事。 北冥修对此置之不理。 既然打算战这一场,他就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而他真正的底牌,先前都没有使用过。 在吞噬一部分死魔眼之后,堕元的力量比以前更加强大,虽然有着方承羽的印记,它依旧很安分,只是一旦催动,给身体造成的压力也越大,为了保险起见,在对抗杜思归的那一战时,他也没有使用它。 现在正是时候! 北冥修心念一动,一股浓烈的黑色魔气从他身体内散发开去,兴许因为许久没有被运用,憋了太久终于可以出来透透气,堕元的魔气不断涌动,仿佛在阳光下舞蹈。 在堕元完全被激发的一瞬间,北冥修提剑冲上,腰间的铁剑也沾着堕元,不知去向。 司湘目光微凝,秋水剑以长空剑法相应,再次与寒冥剑相碰。 这一次的对碰,旗鼓相当。 说是旗鼓相当,实际上在刚刚触碰的那一瞬,秋水剑已有压倒寒冥剑的趋势。 只是当在寒冥剑剑身上燃烧的堕元顺着秋水剑爬上司湘右手之时,司湘便不得不运力抵抗,快速撤剑,迅速将那黑色魔气拔除。 死魔眼沾身,已经能让一名高阶修行者脑袋大上一圈,寒冥剑剑上的,可是与死魔眼同源而生,侵蚀能力犹有过之的堕元! 几乎是寒冥剑被司湘以灵力震退的那一瞬间,北冥修松开了寒冥剑的剑柄,反手握住一物,横削而出。 正是在他身前待命的铁剑。 寒冥剑则在空中稳住自身,迅速飞回。 司湘挥剑再挡,一下将铁剑挑飞,面色稍显凝重。 她不知道北冥修身上发生了什么,也没想到那股诡异的黑气居然能侵吞她的灵力,令她的灵力压制都无法将他直接压垮。 但司湘也明白了北冥修的打算。 北冥修两次出剑,都是以沧浪剑的剑势,保证用最快的速度来到她的面前,与秋水剑相触。 而那两次对剑,他都试图让堕元沾染她的身体。 她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因为她身体里,此时也有一种类似堕元的存在,只是在堕元面前,它实在是不值一提,也无法发挥什么作用。三k 只是现在的北冥修,控制的是两把剑。 每当一把剑在对剑中落败飞出,北冥修会毫不犹豫的松开它,握住另一把剑的剑柄,借着前一把剑残留的剑势,以沧浪叠再次击下。 每一剑都比上一剑威力更快更强,令她不得不以越来越大的心力去阻止剑上堕元的侵蚀。 沧浪相叠,连绵不绝,只要出剑够多,迟早有一剑能压垮司湘。 简单,但是很难应对。 司湘终于确信,江湖上传说的“永远不要相信仙家传人的境界实力”不是一句空话。 她毕竟是雪峰剑宗剑术卓绝的大师姐,很快就找到了破解之法。 北冥修第三次以寒冥剑相击。 司湘没有抵挡,而是整个人顺势朝剑意所向飘然掠去。 剑意带着堕元,沾染了她的白裙,在上面留下无数痕迹,却并未破开她的护体灵力。 如果再叠上三四剑,这一剑或许能见血。 司湘掠到数丈之外,北冥修沧浪叠的剑势却不能跟着飘出,放在以往,他只得以溯洄式将其揽回,随后再次一剑刺出。 但这一次,他的对手是司湘。 雪峰剑宗著名剑法之一的长空剑法,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 快到司湘的身子还在数丈之外,她的剑尖仿佛已经要刺穿他的身体。 于是北冥修毫不犹豫的放弃了沧浪叠,强提一口气,沧浪剑法伴着堕元施展开来,与秋水剑针锋相对。 论速度,沧浪剑法并不逊色于长空剑法,甚至犹有过之,只是司湘的长空剑法早已炉火纯青,至于北冥修,用尚云间的话来说,他的沧浪剑,只得了其中三分意思,很快就落入下风,在秋水剑的逼迫下不住后退,身上已多了十余道细小的伤痕。 北冥修自我感觉却是良好。 至少司湘的剑,暂时还没有一剑在他身上留下太大的伤口。 只是催动堕元,身体承受的痛苦确实太大了些。 速战速决! 原本已被北冥修远离战场的铁剑迅速飞回,直刺司湘后心。 同时,北冥修手中寒冥剑朝前一递,原本一直被他压在剑身上的北冥寒气,在此刻完全爆发,伴随着堕元与寒冥剑意一同呼啸而出。 沧浪剑之海龙啸! 一条由寒气凝成的冰龙在肆虐的剑风中显现,直冲司湘面门。 司湘神色不变,头也不回的一掌拍出,当即将铁剑击落在地。 与此同时,秋水剑倒错而回,以剑柄击中冰龙龙头。 那条气势非凡的冰龙,寸寸碎裂。 北冥寒气,竟是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击直接打散。 司湘手腕一翻,再一剑削去冰龙碎裂之后,依旧一往无前的寒冥剑意。 她的眼光陡然锐利,左手闪电般探出,准确的抓住一团悄然凝结的黑雾,不等它有机会侵蚀,便以灵力修为将其一把掐灭。 北冥修此时已与司湘拉开距离,目光一直在司湘身上,看到她的动作,自嘲一笑。 他的所有后招,都被司湘准确无比的破除。 不愧是老江湖啊。 司湘一挽剑花,身前黄沙飞扬,白裙飘飘,依然如仙子般不染凡尘。 “打了这么久,你应该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 司湘认真地说道:“你杀不了我。” 北冥修笑道:“不一定啊。” 说完,他运起灵力,一掌拍地。 无数颗冰弹子自沙地中窜出。 这些只有沙尘大小的冰弹子,本来一直埋藏在黄沙之下,感受到北冥修的意志,这才纷纷现身。 这一刻,寒意将整片空地都完全笼罩。 “这样呢?” 北冥修看向司湘,微笑问道。 第二百六十二章 星连星 无数细小的冰弹子悬停在空地上方,仿佛一片浩瀚星辰。 阳光照在这一大片冰弹子上,光芒无比耀眼。 北冥修志得意满的站在冰弹子形成的星空正中,笑容灿烂。 司湘皱眉道:“你早就想到我会在这里与你战斗?” 她亲眼见过这些冰弹子的威力,虽然还对她没什么威胁,但突然出现这么多冰弹子,哪怕是渺小如尘埃的冰弹子。终究令她震惊不已。 北冥修摇头道:“原来只是想做些准备,没想到现在真的能够派上用场。” “未雨绸缪,看来真做对了啊。” 北冥修手一挥,冰弹子迅速聚集到他的身边,如万尘归土。 这些冰弹子,是他住进主寨之后,开始在这片空地里埋藏的。 在第一次看到这片满是黄沙的空地时,他就有了这个想法。 将掩没气息的冰弹子埋入其中,如果对手的实力实在超乎他的意料,他便将其引到这里,到时就是它们立功的时候了。 北冥修原本想着将这份大礼送给那个杀人凶手,现在看来,结果似乎还是一样。 只是,司湘的修为,实在是高出他太多,想要见缝插针的让堕元侵蚀成功难如登天,她如果想要破开冰弹子的围攻,相信也不需要费太大功夫。 他不是龙瑶那样的阵法大师,对于法阵更是连皮毛都没学全,于是他毫不犹豫的将它们聚回身边。 如此,才有机会。 北冥修摊开手,一些冰弹子融入他体内,化为最纯净的灵力。 这些冰弹子本就是北冥寒气制成的,北冥修要吸收它们,完全没有任何阻力。 借着这些冰弹子里储存的灵力,北冥修的修为节节攀升,最终在五阶巅峰停下。 对于这个结果,北冥修并不意外。 他只吸收了其中一部分冰弹子的灵力用来补充自身,其他的他还得留着对付司湘。 那些细小的冰弹子环绕在他身旁,在阳光下撑起一片光华。 司湘曾经感受过北冥修那突然暴涨,却又在战斗中不断降低的灵力修为,只当这是无岸剑峰的秘术,秋水剑一扬,周围自有寒风生,席卷黄沙而来。 北冥修自岿然不动,只是身上又多了几道伤痕。 一片冰屑在他身边飘落,正是被击碎的冰弹子。 哪怕他靠着吸收冰弹子提升了实力,寒风中隐藏的剑气以点破面,依然能撕开堕元与灵力的防御。 对此,北冥修不以为意。 从初出江湖开始,他最为得意的手段一直是由他独创的冰弹子,这些冰弹子陪伴他经历过无数风雨,哪怕不用仙莲变,它们都是他操控最熟练的武器,甚至要比剑魂已经与他相辅相成的寒冥剑更加熟练。 他伸手握住一把小冰弹子,弹指射出,便是一颗圆润的大冰弹子。 司湘并不觉得那颗冰弹子有什么厉害的。 北冥修曾不止一次在她面前动用冰弹子,每次都是不要钱似的一把一把撒出,只是作用似乎并不太大。 现在在她面前的,只是一颗。 司湘微微抬手,秋水剑剑尖准确刺向那颗冰弹子。 她并不觉得北冥修会认为一颗冰弹子就能把她逼入下风,于是这一剑用的是雪峰剑宗的天山剑诀。 天山剑诀与长空剑法不同,如果说长空剑法是如翱翔天际的雪鹰般迅捷的话,天山剑诀便如天山风雪般凛冽。 雪峰剑宗立足于天山山脉,天山厚重的山体上常有风雪肆虐,将山上的风景大都掩入雪中。 此剑诀正如天山山脉那般,剑招将剑诀中的剑势很好地掩藏,似快似慢,似虚似实,变化多端,令人防不胜防,配合长空剑法更是威力倍增。 在剑尖接触到冰弹子的一瞬间,秋水剑上的灵力分别从四个方向,同时击在那颗冰弹子上。 那颗冰弹子却在与秋水剑相碰之前一瞬直接碎裂,三枚冰镖自其残骸中射出,直取司湘面门。187 每一枚冰镖都是一片小巧的薄片,锋锐程度却是极高,镖上隐有魔气跳动,正是附着在其上的堕元。 先前司湘以点破面破开他的护体防御,现在他便如法炮制,以这三枚小冰镖撕开司湘的防御。 一旦堕元侵蚀成功,局面便会完全逆转。 司湘面色微变,秋水剑倒掠而回,将这三枚阴险的冰镖击落,只是在这一瞬间,又有数枚冰弹子朝她射来。 每一颗冰弹子都凝聚了上百颗小冰弹子的灵力,看上去都一模一样,只是北冥修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令司湘完全不敢小看这几枚冰弹子。 秋水剑上,冰霜凝结,正是雪峰剑宗的霜寒气,一剑扫出,便如一阵呼啸而过的狂暴风雪,顷刻便将这几枚冰弹子吞没。 但司湘在挥出那一剑之后,眼神依然紧盯前方。 那几枚冰弹子,居然依然毫发无损的朝她射来,只是每一颗冰弹子的后面都多了几颗小冰弹子,应该是北冥修刚刚射出的。 北冥修将笑容中的狡黠稍稍收敛了些,只是看上去依然很欠揍,“你的霜寒气固然寒意彻骨,但就算你灵力再强,也不可能冷过我的冰弹子。” 说完,他毫不犹豫的将身边的冰弹子聚的紧了些。 先前那几颗冰弹子,都是凝聚了大量小冰弹子的“精英”,他手中的小冰弹子虽然数目庞大,要是消耗太多,对于之后的战斗终究会有些影响。 是的,在召出这一片准备许久的冰弹子海洋之后,北冥修认为现在的战斗节奏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只是有点可惜,如果陆临溪能够在半天时间内快速制造出他想要的那个机关的话,现在恐怕已经能让司湘稍稍见血了。 他定了定神,集中全部心神,开始控制那几枚冰弹子。 每一颗冰弹子的凝结手法都略有不同,导致它们的效果也各有千秋,此时的它们借助北冥修后发先至的几颗小冰弹子突破了霜寒气的封锁,离司湘已不到五尺。 同时精确控制五个不同的非本命法器的存在,对当事人的控制能力的要求必然极高,但对于从八岁起就把冰弹子当弹珠打的北冥修来说,这显然不是什么难事。 第一颗冰弹子来到司湘身前,第二颗紧随其后。 司湘一剑斩出,同时将它们击碎,残留的剑气朝着剩下几颗席卷而出。 只是当剑气刚刚自秋水剑上斩出之时,两道寒冰顺着秋水剑身,带着堕元快速蔓延,很快将秋水剑的剑身完全覆盖。 司湘手中用劲,欲以灵力震碎寒冰,只是在这一刻,第三枚冰弹子已经到了。 这颗冰弹子后方的小冰弹子早已炸裂,将其直接推向司湘,这才令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来到司湘面前。 司湘面色不变,左手食指如闪电般探出,朝第三颗冰弹子点去。 只是在指尖劲气尚未击在冰弹子上时,冰弹子已然开了一个洞。 如果劲气击实,应该也是这个结果,但这个结果提早到来了一瞬间,已足以让司湘产生警惕。 一道阴险至极的冰镖自小洞中画着弧线扫出,路径的终点是她双峰中的山谷。 司湘这时真的生气了。 她本不欲杀死北冥修,只想将其制服后离开,现在才真有想要把他打成重伤再离开的打算。 一呼一吸之间,一股磅礴灵力透体而出,当即将那枚冰镖连同上面附着的堕元完全震碎。 不过就是她动气的这一瞬间,其余几颗冰弹子统统炸裂。 司湘顿时陷入一片寒雾之中,同时又有数枚冰镖朝她射来。 她握紧秋水,连挽剑花,无论冰镖的轨迹再诡谲难寻,都无法突破她的剑势。 当她终于击飞最后一枚冰镖时,眼前却出现了一个阴影。 那个阴影并不圆润,明显不是冰弹子。 司湘目光微凝,想要一剑将其斩落,然而秋水剑身上一直没有祛除的寒冰在这一刻爬上了她的手,令她不得不分心抵抗。 秋水剑一剑斩空。 阴影中的五瓣冰莲在她眼前显现,然后轰然炸裂,无数冰刃激射开来。 这一次,她没能挡住。 第二百六十三章 鏖战 经历了前两天的阴雨连绵,现在的枫云寨主寨中除了北冥修,司湘,袁雪以及徐入松之外,只有三名修行者依然坚持留下。 不管是为了枫云寨的灵宝,还是心中的那股正义感,至少他们都留下了。 五瓣冰莲的爆炸声虽然不大,但却足以他们这些将身负修为的修行者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只是他们三人却都没能走出房间。 木瑜便是那三名修行者之一,当他从睡眠中惊坐而起,想要冲出去看看情况之时,猛然发现自己竟然打不开房门,哪怕运起全身功力撞门都没有用,甚至连窗户都给封死了。 木瑜看向窗外,怒喝道:“徐入松,原来那个凶徒是你!” 窗外的风景,一片模糊。 覆盖在他房间的窗户外的,是水。 能以轻柔的水轻松将一名五阶法宗困在房中,出手的只能是徐入松。 徐入松的声音幽幽传来,“少血口喷人啊,我可不会做那么丧尽天良的事。” 木瑜怒道:“那你有种把法术解了,我们堂堂正正的打一场。” 徐入松没有回应,任由这位五阶武宗在房内发泄自己的不满。 毕竟这位的态度还算好,另外那两个都开始问候他的亲人了。 此时的他,坐在尚在昏迷状态的袁雪身边,一面给小姑娘注入灵力,一面持续着对枫云寨中三人的封锁,偶尔瞥一眼不远处的战局,很是轻松惬意。 当五瓣冰莲在寒雾中绽放之时,他也感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下意识的退后一步。 随后他自嘲一笑,自言自语道:“凭着古怪的修为,居然能与霜剑司湘战到这种地步,周寒啊周寒,我算是知道大人要我看着你的原因了。” “不过,司湘可不是这么容易可以被打败的小角色。” “你还有什么底牌?我可真想看看。” …… 无数冰屑射入地面,寒雾渐散,空地上却依旧寒冷。 司湘窈窕的身影在逐渐散尽的寒雾中显现。 此时的她,依然白衣白裙,如天山山顶的雪莲一般圣洁。 只是她圣洁的娇躯上,却有着无数细小的伤痕,在她身上留下斑驳的鲜红印记。 司湘深吸一口气,数十枚冰镖自她身上溅射开去,伤口处隐有堕元升腾。 她眉眼含煞,神情一片冰冷,如果袁雪此时清醒着,看到这种样子的司湘,绝对不敢抵抗,乖乖的跟她回雪峰剑宗。 这代表司湘的怒火,已经被彻底点燃。 最早领受司湘怒火的,就是雪蟾教的那位教主,那次两败俱伤之后,他虽然依旧统领着雪蟾教,完全没有动窝,但却再也不敢挑衅雪峰剑宗,甚至主动大出血求和,令雪蟾教几乎沦为雪峰剑宗的附庸,雪蟾教门中却也没有高层反对。 他们都生怕这位姑奶奶什么时候又闯进来,给他们来上一剑。她拼起来,实在是太可怕了。 现在北冥修要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司湘。 “我一直将修为压在六阶下品,就是想让你知难而退,现在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大。” “但,你依然不会是我的对手。” 说第二句话时,司湘着重在“但”字上顿了顿。 北冥修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她原本并不想杀他,若是他还要继续,她会以全部的修为将他直接抹杀。 枫云寨远离尘世,世人对这里了解甚少,任何人都有可能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哪怕是无岸剑峰的三弟子也不例外。 北冥修并不想接受她的威胁。 既然他决定了出手,理所当然是要胜出,不然还不如直接逃之夭夭来得实在。 如果换做之前,司湘对他来说确实是不可战胜的存在。 但现在的他,有数个日月积攒下来的小冰弹子,也有识海中喷薄的寒冥剑意。 而且他的堕元,已经成功的侵入了司湘的体内,就算其中大半已经被司湘逼出体外,终究有那么一小部分成功的在她的经脉中潜伏。 堕元一旦侵蚀成功,以灵力根本无法在短时间之内拔除。 司湘的修为已不再无懈可击,这就是他的机会。 北冥修握住飞回的寒冥剑的剑柄,顺着它在空中积攒的剑势,一剑斩向司湘。 司湘冷哼一声,提剑迎上,剑招竟没有丝毫凝滞。第一读书网 两把剑在短短数秒内交锋不下百次。 北冥修的面色越来越难看,不住以云游步快速后退,秋水剑却始终如天山山顶经久不散的寒风,将寒冥剑死死缠住。 每一剑,都是对北冥修经脉的一次冲击。 对剑的最后,北冥修已经不住吐血,最终被司湘飞起一脚,在沙地上翻滚了无数圈,这才重重的砸进主寨的土墙里。 寒冥剑跌落在地,冰蓝光芒逐渐隐没。 那一片小冰弹子,则随着北冥修的翻滚重新淹没在黄沙之中。 虽然北冥修在被踢飞之时,依然全力减少着它们的损失,现在埋入黄沙中的,应该只有原来的三四成了。 司湘收起秋水剑,眉头紧皱。 她的经脉中传出阵阵刺痛,虽然尚在能忍受的范围之内,终究是一个麻烦,关键她还没办法迅速将其拔除,就跟牙疼一样难缠。 她看了北冥修一眼,微觉遗憾。 能以低微的灵力修为将她逼到这个地步,北冥修做到的,在整个修行界都可称得上惊世骇俗。 只是,你为何还要拦着我呢,以你的性格,不应该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吗? “我不杀你,会在雪峰剑宗等候你的到来,到那个时候,只分生死。” 说完这句话,司湘转身便要离去,只是北冥修平静的声音却又传进了她的耳中。 “何必到那时候,现在就可以。” 北冥修艰难的从土墙上被他砸出的洞中爬出,吐出一口淤血,伸手将铁剑与寒冥剑一同召回,抹去嘴角的血迹,笑道:“我可还没有倒下啊。” 因为没想到司湘居然能一直强忍堕元侵蚀的痛苦,他终究没能挡下先前司湘如疾风骤雨般的攻击。 好在他比较皮实,或者说,比较能忍。 堕元灼体带来的痛楚,可比司湘带来的强上许多。 司湘停下脚步,并未回头,“你以为你还有机会?” 北冥修坚定道:“那是自然。” 他再次握紧寒冥剑,闭上双眼。 原本已经散落的小冰弹子,于此刻再次破开沙尘飞出,只是这一次,它们悬停在半空中,如繁星点点,将司湘团团围住。 很显然,在它们会到沙地中隐蔽之时,已经在北冥修的操控下,悄然来到司湘身旁。 北冥修心念一动,小冰弹子们纷纷崩碎,无数冰屑带着凛冽寒意压下,借的是寒冥剑法覆雪式的意思。 司湘面色不变。 寒意虽然刺骨,但她体内早有更加刺骨的存在正在肆虐,那她都能忍受,区区寒意又能如何? 只是被寒意压制的感觉,令她有些不舒服。 她是雪峰剑宗的大师姐,从不屈居人下。 但她知道北冥修不会为了压她一下,便将他倚仗的小冰弹子尽数爆碎,一定还有后招。 司湘深吸一口气,以磅礴灵力配合霜寒气在短时间内强行压下堕元的侵蚀,秋水剑上灵力涌动,随时可全力斩出。 对于北冥修的后招,她已严阵以待。 …… 北冥修长吐一口浊气,将心中那些纷乱的念头一并吐出。 此时他的心中,只有手中的寒冥剑。 闭上双眼,他依然能看到那时的情景。 墨无双带着他的一片星域,顶着仿佛吞噬一切的天诛冲上天穹,一笔战天。 虽身不能至,心仍向往之。 北冥修睁开双眼,眼中如有星辰浩瀚。 这一刻,北冥修识海中的寒冥剑意完全爆发,他握住寒冥剑一剑刺出,剑锋朝天,剑意如瀑落下。 如曲有渊御墨龙战天地尊者,又如墨无双提笔朝天一荡。 此剑招名为“观天”。 他新领悟不久的剑招,观天。 第二百六十四章 凭一剑观天逐影 不久之前,墨无双立于人间,远望天穹,以神人之姿与天一战,最终消失在天诛之中。 那时的北冥修只能在观星图中以天人道稍稍感知一些外部的环境,这幅画面依然在他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曲有渊墨龙动九霄,为的是墨梅山庄的存续,墨无双一笔战天穹,则是为了天下的安危。 他不是曲有渊这样的义人,也不是墨无双这样的圣人,但他也向往着他们二人,而且正在向他们慢慢学习。 这“观天”一式,取的就是墨无双怜世人而观天穹之形意。 北冥修闭眼睁眼之际,周围风景并未变化,但他灵魂的感受却已大不相同。 他仿佛置身于一片浩瀚星空之中,脚踏实地,身旁是世间众生,头顶是浩荡天威。 若要护住众生,便须朝天递剑,这一剑出还是不出? 墨无双当时毫不犹豫的出了手。 但对北冥修来说,护佑众生并不是他的责任。 他离墨无双、曲有渊的境界还差得很远。 对他来说,他想要守护的,只是他身边的人。 但这个相对渺小自私的理由,已足以让他挥剑。 现在他要观而出剑的这片天,便是司湘。 …… 原本要完全散去的寒雾因为小冰弹子发散的寒意再次凝结。 寒雾之中,司湘心中无来由的生起一股危机感。 她对于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感觉感到疑惑。 虽然她知道北冥修应该在酝酿着什么绝招,尝试将她一举斩杀。 但她可是司湘。 身受堕元侵蚀之苦依然能行动自如的司湘。 哪怕北冥修将他所有的底牌一并砸上,她都不认为他会成功。 她们境界上的差距实在太大,大到如果北冥修没有那诡异的黑气护体,她完全可以以纯粹的灵力将其直接镇压。 任你搬山倒石,穷尽心力,都无法填平这道沟壑。 司湘压制住堕元的躁动,将全副身心都灌注在手中的秋水剑里。 这一刻,她的心中只有她的剑,以及不知何时会出现在她面前的北冥修。 这样斩出的一剑,才足够强大。 寒雾之中,一柄长剑显现。 北冥修手握寒冥,剑势自下而上显现,剑意即将撕开寒雾,来到她的面前。 司湘心中的危机感逐渐转为危惧。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害怕北冥修的这一剑。 这道杂念直接被她甩出识海。 不论北冥修这一剑有什么猫腻,她只需递出属于自己的那一剑,将他的一切手段都给斩断,仅此而已。 寒冥剑尖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冷哼一声,便要斩出酝酿许久的一剑。 但当寒冥剑剑身也在她眼前显现时,她原本澄如明镜的心境,瞬间出现涟漪。 寒冥剑上涌动的剑意,竟是给她一种,她只是一只渺小蝼蚁的错觉。 那种玄妙难测的气息,隐隐要盖过她的一切! 司湘一咬舌尖,眼神冷冽至极,依旧毫无停滞的递出手中的秋水剑。 这一剑如天山上肆虐的风雪,瞬间便要吞没寒冥剑。 但在两把剑真正交锋之时,反而是寒冥剑切裂风雪,荡开秋水剑,带着凛冽剑意直袭司湘面门。 剑势一往无前,朝天而去,司湘却已不在原地,只有几道青丝在风雪中飘摇。 她本人已退开十余尺。 这也是这场战斗中,她第一次后退。 此时的她,再不敢对北冥修有任何轻视。 先前那险些重创她的那一剑,其中意境,竟是远远超出她的所见所闻,完全无迹可寻。14 论起见过的风景,她能甩北冥修几条街,于是她愈发想不明白,北冥修此剑中的意境究竟从何处得到启示,竟是如此高妙,仿佛不是人间可得。 只是一瞬间,司湘敛了神情,目光重新无比专注的盯向身前。 无论如何,北冥修这一剑并未得手,心中任何繁芜杂念,都不能留下,以免影响到出剑的速度。 …… 寒雾之外,北冥修微微摇头。 他终究修为尚浅,又不是墨无双肚子里的蛔虫,虽能以自己的理解创出“观天”一式,其中意境却也杂合了曲有渊等人在他心中的印象以及自己的主观感受。 结果就是,这一剑虽似超出天外,实际依然在凡尘间,而且似乎有所扭曲,不似墨无双的悲天悯人,倒有几分像天诛的蛮横无情。 或许等到他修为再高一些,本心清明,或是足以感受墨无双当年与天一战的真正心境后,才能挥出真正的“观天”一式吧。 北冥修忍住全身散架般的痛苦,神情认真至极。 再继续驾驭堕元,他的身体就要崩溃了,再强撑一会,倒下后躺上三天甚至更久都有可能。 不过幸好,他这段日子领悟的,不只一剑。 沧冥剑法以沧浪剑法与寒冥剑法相合而成,原本北冥修的剑法,就不曾跳出这两个大框架。 但当他心有所悟,成功令“观天”式成为可行之剑之后,他便想要在沧冥剑法中,留下真正属于自己的剑招。 他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沧冥真剑”。 至于其中有几招,他还没有想过,只是想着多多益善而已。 “观天”是第零式,不过只算半个,等到它真正被他领会,才能成为真正的第零式。 而第一式,就是他昨天才终于摘下的成果,说起来它的诞生与司湘也有莫大关系。 那就让这一剑,成为这场战斗的决胜关键吧! 北冥修会心一笑,最后调动全身灵力,籍由寒冥剑魂,将灵力尽数灌进寒冥剑之中。 …… 北冥修的剑再次出现。 不同于上一次,这次北冥修没有握着寒冥剑,只是这两把剑一同来到他的身前。 寒冥剑与铁剑相携而现,所经之处,寒意纷纷融入剑身,在剑身上形成一层薄薄的冰霜。 它们给司湘的感受,却也与之前大不相同。 这一刻,铁剑在前,寒冥在后,直朝她缠卷而来。 它们的特点很明显:快。 匪夷所思的快。 快到司湘的秋水剑刚刚挥出,即将与铁剑相触时,寒冥剑已经接近她的咽喉。 司湘目光如电,瞬间明白了北冥修的意图。 铁剑只是幌子,它只是以自己的速度,将寒冥剑的速度一并提起,当替寒冥剑挡下一击后,它就失去了用处。 兼具了力量与速度的寒冥剑,才是真正的杀招。 秋水剑再次挥出,却在即将击中寒冥剑的那一刻,寒冥剑忽然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避开秋水,剑尖直指她的腋下。 剑尖穿过腋下,寒意便单刀直入心脏。 司湘当然不会让北冥修如愿,左手一指点出,却又被寒冥剑轻巧避开。 不等她挥出下一剑,剑锋又对准了她的后颈。 寒冥剑就像一个飘渺的幽灵,在她的身侧不住游荡,不仅难以阻挡,剑锋更是死死盯住她全身的各个弱点,看似无孔不入,然而又无法预测它究竟会攻击哪里。 就在这时,司湘体内原本已经被压制的堕元,又在北冥修的控制之下,开始蠢蠢欲动,令她不得不再次分心抵抗。 这也令她无法强行以灵力压制寒冥剑,只能尽力躲闪,然而始终无法摆脱。 这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令她愈发烦躁。 不远处,北冥修会心一笑。 这就是沧冥真剑真正的第一式,逐影。 如果由他自己仗剑,或许会是另外一片光景,但那样恐怕逃不过被司湘一击重伤的结局,于是他还是选择魂御剑术。 也只有无岸剑峰的魂御剑术,能够将逐影发挥到极致。 这一式,精华就在一个“逐”字。 无论对方如何闪躲,都无法逃脱剑锋的威胁。 枫云寨中,他要追逐并磨灭的那个阴影,本来就是司湘啊。 第二百六十五章 牵引定生死 寒冥剑与堕元一外一内,相互配合,终于将司湘逼进左支右绌的尴尬境地。 北冥修依旧紧紧盯着司湘的动作,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他精心布置的冰弹子们已经被完全用尽,实际上司湘受到的伤害依旧极为有限。 他原本寄予厚望的五瓣冰莲,也因为没有控制好堕元与仙莲变之间的融合,导致威力有所下降,即便加上“观天”也依旧没能重创司湘。 “逐影”也没有重创她的能力。 他与司湘都清楚这一点。 一声轻响,寒冥剑刺入司湘左肩。 准确来说,是司湘自己将左肩撞上寒冥剑。 鲜血四溅,司湘面色不变。 在剑刃刺入的一瞬间,她已用霜寒气,将寒冥剑牢牢束缚,竟是用身体将寒冥剑困住! 这种程度的伤势,她不知道受过多少次,早已习惯。 左肩虽伤,却也没有影响她握剑的右手。 “真狠啊。” 北冥修不禁咋舌。 随着寒冥剑的受制,“逐影”一式不攻自破。 而秋水剑,也已即将来到他的身前。 他看得很清楚,这一剑一旦刺实,应该就是在他心口偏移一寸的地方,而以司湘的能力,想来无论他怎么躲,都无法避开。 而现在的他身体已经到达极限,只能强行将堕元压回体内。 无论怎么看,他都已是必败之局,司湘还会留手,给他留下一条命。 大局已定? 北冥修不这么认为。 他深吸一口气,全身燃烧着的堕元逐渐敛没入体。 在堕元即将消失的一瞬间,他原本伸出的右手虚握,朝后狠狠一拉。 在完成这个动作之后,他才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整个人仰倒在地,仿佛自己只是一个在沙地上晒日光浴的闲人。 在他这一牵引之下,司湘体内的堕元,如同一根根埋藏在土地里的丝线,带着大地中的土块被一并拔出。 原本坠地的铁剑,也于此刻陡然射出,直刺司湘后心。 司湘以为铁剑不过是将劲气送给寒冥剑的一个“牺牲品”,殊不知原来它才是北冥修给她留下的,真正的最后一剑。 礼尚往来,这一剑瞄准的,也是司湘心口附近。 不知是鬼使神差还是北冥修想做的本就如此,司湘娇躯微微一动,似要闪开这从后方闪电般射来的一剑,剑锋不偏不倚,正好从背后刺进她的心口。 堕元在司湘体内肆虐,她的护体灵力,没能奏效。 …… 秋水剑锵然坠地。 寒冥剑与铁剑在北冥修的控制下飞回他的身边。 司湘怔怔站在北冥修身前不远处,心口多了一个血洞。 这位人界年轻一辈的巅峰人物咬牙坚持许久,终是不支跪地,捂着心口,满脸震惊。 刚刚的那一刻,她的整个身体仿佛都失去了控制。 如果不是这样,她早已将北冥修重创,也能轻巧闪过后方的这一剑。 为什么会这样? 司湘已经没有多少余暇思考。 随着心口的剧痛弥漫全身,她的生命力也随着本源灵力的流失而渐渐消散。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看着面前仰面朝天,面带微笑的北冥修,艰难问道:“你打入我体内的,到底是什么?” 此时的司湘,心脉已经被铁剑上潜藏的寒冥剑意捣烂,再也无法对他造成威胁,北冥修也不吝让她死得明白。 “它叫堕元,与你体内刚刚被植入不久的死魔眼,算是同一种东西。” 北冥修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说道:“如果你没有接受他的死魔眼,我绝对不敢与你战斗。” “你体内的死魔眼实在太弱,或许只是那个家伙给你用来毁尸灭迹的玩意,但它确实已经与你的灵魂融为一体,我只要以堕元对其进行吸引,便能令其暴走紊乱,任你修为通天,那一刻也照样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司湘闻言一愣,面露苦笑,“原来如此。” 她没有多说什么,平静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技不如人,被人杀死,这在修行界本就是司空见惯之事,死的不明不白的修行者比比皆是。 她曾经就见过无数人不甘的倒在她的身前。 现在轮到她,至少还能死个明白,似乎也还不错。 在听闻天荒谷宝藏现世,再被那个奇怪的老人说服并赠予死魔眼,决定来到枫云寨为母报仇之时,她就已经做好了事情败露的准备。小飞电子书 那个时候,或许她能以自己在人界正道的名望而置身事外,或许还是会被有心人上门挑事,不过她一直不觉得她会死。 谁会因为几个素不相识的人,和天下闻名的雪峰剑宗大师姐交恶结仇呢? 但她还是要死了。 或许,就是报应吧。 司湘放弃了挣扎,目光有些复杂的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的躺在空地上,微笑闭目养神的年轻男子,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她一直很欣赏北冥修。 就算他不是无岸剑峰的三弟子,没有什么可靠的背景,她依然认为未来的修行界,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的心性足够坚定,无论何时似乎都能保持内心的冷静,面对敌人更是毫不手软。 正如以前的她一般。 她看北冥修,就像看着以前闯荡江湖的自己。 当年的自己,心中一直秉承着正邪之分,只是最终,还是败给了仇恨的火焰。 这个家伙,心中的正邪之分却似乎并不明确,但就是这样的他,到最后依然选择拦在她的身前。 司湘面上闪过一丝迷惘。 大仇得报,她并没有感到快意,在她原本的记忆中,本来就没有这三兄弟的印象。 反而是当北冥修向她挑战之时,她心中无来由的感到一阵哀伤。 现在,她败了,即将走向死亡,为何心中反而平静了许多? 司湘没有继续想下去。 仇人死了,她也要死了,自己修行的初衷,便是替母亲报仇,现在这个目的已经达成,如果她没有垂死,或许还会好好的规划一下,自己以后应该做什么。 “袁雪,就交给你了。” 这是司湘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北冥修睁开眼,认真承诺道:“放心,我会把她安然无恙的送回雪峰剑宗。” 司湘面含笑意,眼波中难得显露一份温柔。 这是她上雪峰剑宗二十年来,第一次流露出小儿女的情态。 昙花一现,依然很美。 她缓缓闭上眼睛,整个身体终是完全失去了力量的支撑,倒在自己流出的鲜血之中。 血债,自当血偿。 枫云寨的恩怨情仇,终于两清。 …… 北冥修没有起身,目送司湘的最后一程。 他现在也没法动弹,堕元对身体造成的损伤,令他连用天人道主动汲取天地灵力都很难做到。 他看着天上的太阳,胸膛不住起伏,贪婪的在呼吸中汲取灵力。 在他的身旁,有着几根细小的银针,针上隐有寒光。 这是雪峰剑宗的飞雪针。 正是这些小针,收走了司空明等人的性命。 只是直到最后,司湘也没有对他动用这一杀招。 北冥修也心知肚明,司湘在之前有两次杀死她的机会,但她始终不曾动手。 一切尘埃落定,他的心中,却也有些空落落的。 正在这时,一片清水出现在他的眼前,朝他直接洒下。 北冥修知道,这是徐入松的法术。 清水中没有丝毫杀意,只是轻轻洒在他的身上,被他的天人道尽数吸收。 身体的痛楚渐渐降低,北冥修这才得以起身,朝徐入松的方向微微点头致意,目光微凝。 徐入松依然在原来的地方,悠闲地躺着,微笑朝他招手,仿佛先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没有发生过一般。 只是袁雪却已不在那里。 北冥修心中一紧,连忙转头寻找。 还好,就在旁边。 袁雪半跪在司湘的尸体旁,后脑的伤势已经愈合不少,应该是徐入松的治疗与参芝回春丸的共同作用。 她低着头,双眼黯淡无光,直直的盯着地上的秋水剑。 北冥修走上前,沉默的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小姑娘将脸埋在他的衣服里,不住哽咽,很快哽咽变成了抽泣,继而放声大哭。 北冥修任由她宣泄自己的悲伤,只是放在小姑娘肩上的手稍稍加了些力道。 一大一小二人站在阳光下,久久未动。 第二百六十六章 将离 笼罩在枫云寨顶上的恐怖阴影,终于随着司湘的逝去而消散,只是在阴云笼罩的那段时间中,死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世代治理枫云寨的司空家,就此绝后,主寨中的人们也逃离殆尽。 哪怕北冥修费尽唇舌,也没能让寨民们平静下来。 司空家对于他们,就是枫云寨的顶梁柱,现在司空家没了,一切都要靠他们自己。 虽然不管有没有司空家的存在,他们的生活都是那么简单平凡,但习惯了黑夜却突然见到太阳时,只会被刺眼的阳光晃瞎眼。 或许要很多年后,他们才会习惯吧。 其实要安抚寨民们的情绪,有一个很简单的方法。 将司湘的尸首搬到祭台上展示,以安众心。 北冥修没有这么做。 哪怕司湘对枫云寨与司空家做的,本就是伤天害理,但即使她已经死了,她依旧是那个傲然仗剑,翩然若仙的霜剑司湘。 也依然是他的朋友。 司湘被葬在枫云寨主寨后方寨民公用的墓地里,在袁雪的要求下,北冥修把她埋的很远,至少不会与其他人为邻,还在土堆上面插了一朵小白花。 袁雪沉默的在司湘的坟前站了一天,北冥修也在一旁陪同。 枫云寨中的其他事情,他已经与木瑜等修行者谈过了,相信他们会处理好,只是司空景储存着的那些灵宝,应该也会被他们顺走不少。 至于徐入松,早就没了影踪,但北冥修能确定,这个家伙肯定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不管他有什么目的,至少他暂时是友非敌,不然他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 他现在也能专心的,陪伴身边这个身心都遭到了巨大打击的小姑娘。 自从昨日,司湘被他斩杀之后,原本活泼开朗的小姑娘再也没有笑过,也没有对他说一句话。 在北冥修看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虽然司湘在枫云寨犯下累累血案,她从始至终,都是将袁雪当自己最亲近的妹妹来对待,压根没有想过要伤害她,不然她大可直接杀死司空家三兄弟,完全不用偷偷摸摸,试图不留下任何痕迹的杀人。 她始终是最宠她的大师姐。 而自己,则是杀死她的人。 不论他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司湘就是死在他的剑下。 北冥修已经做好在数年或者更久之后,被袁雪甚至整座雪峰剑宗复仇的准备。 司湘的血债,他接下了。 日薄西山之时,司湘对他说出了这两天说出的第一句话。 “我不明白,师姐为什么要这么做。” 北冥修沉默片刻,拍着袁雪的肩膀说道:“仇恨是一种很难控制的东西,司空家当年害惨了她的母亲,如果不是因为仇恨,她也不会对司空家下手吧。” 说这段话时,北冥修的内心也无法平静。 司湘被仇恨的烈焰吞噬,不惜接受方承翼的死魔眼而来到枫云寨寻仇,他自己的心中又何尝不是被仇恨包裹着? 那八个围攻他父母的圣阁高人,还有那个名叫东方鑫的罪魁祸首,如果不是他知道自己不够强,早就开始了自己的复仇。 哪怕现在八人中已经有五人死去,剩下三个生死不明,而他甚至连他们的容貌与姓名都不清楚,他都不打算放过他们。 扪心自问,如果他已经成为墨无双那种能与神明比肩的存在,而有一个可能会阻止他的存在告诉他,只要你接受一个赠礼,我便不会插手你的任何动作,甚至可以提供帮助,在确认对方没有加害他的意图之后,他也会选择接受,然后让仇人们尝尝那燃烧了十余年的复仇烈焰的痛苦,就算是荀日照复生也不能阻止他。 但如果为了复仇,他需要杀死一些原本并不该死的人,甚至是与自己亲近的人,他会不会出手? 前者,他并不笃定,但还是倾向于点头。 后者,他无法抉择。 如果是袁雪呢? 他也想知道这个答案。 仇恨,不该这样延续下去。 他看着袁雪略显苍白的小脸,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袁雪抬起头,问道:“师姐……是坏人吗?” “对于被他人杀死的人来说,她当然是坏人。”北冥修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认真说道,“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看法。” “在你看来,你师姐是坏人吗?” 袁雪踌躇片刻,有些不确定的摇了摇头。微书吧 北冥修继续说道:“钟不言,是坏人吗?” 袁雪点了点头。 “你师姐本可不杀钟不言,废他一条腿后任其离去,但她还是选择将他杀死,估计是为了保障你的安全。”北冥修面色变得有些复杂,说道,“她待你,一直都是真诚的。” 袁雪再次低下头,怔怔地看着地上的那抔土。 “好与坏的界限,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不同,不需太过纠结。” “我答应过她,会把你安全的送回雪峰剑宗,不论在你心中,我是个多坏的人,你要为师姐报仇,也得再修炼几年,到时候下山找我,我绝对不会避开。” 说完,北冥修将一把剑放在袁雪手中。 剑名秋水,其锋似秋水惊鸿。 它是司湘最亲近的战友,也是雪峰剑宗中品阶靠前的有灵之剑。 袁雪将秋水握在手中,轻声道:“谢谢。” 北冥修没有听清楚,问道:“什么?” 袁雪一手将秋水抱在怀中,朝他做了个鬼脸。 笑的跟哭似的。 北冥修微微一愣。 这应该算,稍微走出阴影了吧? 袁雪忽然伸手扯住他的衣角,怯怯道:“周寒……你是不是要离开?” 北冥修微笑道:“当然,枫云寨已经成了这幅模样,我们留在这里,也于事无补。” 袁雪的眼中有微弱的光芒闪了闪,“那天荒谷的宝藏呢?” 北冥修摇头道:“我对它没兴趣,而且天荒谷里不知道还有什么未知的危险,我不能带着你冒险。” 袁雪哦了一声,小脸微微鼓起,眼中的光芒却没有黯淡下去,继续问道:“那把我送回雪峰剑宗之后,你会去哪里?” 北冥修忍不住伸手掐了掐她的脸,见她只是面有不虞之色,也就没有道歉,随意道:“自然是回天道盟啊。” 他脸上浮现一抹温暖微笑,“在那里,还有人等我呢。” 袁雪眼中的光彩稍稍褪色,不满的哦了一声,还是追问道:“这一路上,你不会把我丢下吧?” “不会。” “真的?” “绝对不会。” “骗人是小狗!” …… 平心而论,北冥修并不想就此离开。 按他的估计,方承翼应该就在天荒谷里观赏枫云寨中的一幕幕戏剧,然后悠闲的等待他的到来。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他自然会上天荒谷,等方承翼现身。 但现在,他的身边多了一个袁雪。 方承翼等不到他,说不定会从天荒谷里追出来,到时候他想要护住袁雪也是极难。 但他进天荒谷,是自投罗网,带着袁雪离开,是战术迂回,至少还能争个小小先机。 于是第二天一早,他背了两个行囊,身旁还带着一个佩两把剑的小姑娘,准备踏上回去的旅途。 袁雪依旧要求牵着他的袖口或是衣角,他没有拒绝。 只是在离开枫云寨一段距离,正要御起铁剑离开之时,他的眼前一亮。 不远处的沙漠中,三个身影缓缓显现。 居中的那一个,是位姑娘,还是一位他无比熟悉的姑娘。 她身上的衣衫并不干净,显然经历了一路风尘,腰间一左一右的两把刀却依旧无比干净,一红一绿相得益彰,格外引人注目。 她的手中握着一颗散发着光泽的小珠子,眉心光点一跳一跳,似乎在顺着某种指引的方向前进。 感受到前方的生气,她愕然抬头,在一瞬间的惊愕之后,脸上笑容如初春时节自枝条上抽出的嫩芽,满是生机活力。 “周寒,这么巧啊!” 第二百六十七章 他乡遇故知 再见那个正在同他热切挥手的年轻姑娘,北冥修心中颇有感慨。 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的心境十分不稳定,整个人也病恹恹的,全靠精神在强撑,在天道会中才渐渐转好。 一个多月不见,她整个人都由秋转春,洋溢着生命力。 他喊道:“行啊,一月不见,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托你的福,过了一道心关,最近感觉无比舒畅。”素兰亭脚步如飞,很快来到北冥修身边,好奇的打量着他身旁的袁雪,目光最终停留在她被包的严严实实的后脑,眸子中的水波微微泛起涟漪,问道,“不过……这是什么情况?” 她的眉头旋即皱起,盯着北冥修说道:“你又是什么情况?” 北冥修摊手道:“这个说来话长,简单来说,我现在得负责将她平安送回雪峰剑宗,至于我身上的伤,并无大碍,不用在意。” “少来。”素兰亭失笑道,“你的脸上都写满了‘虚弱’两个字。” 北冥修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摆明了就是不打算告诉她全部真相,素兰亭也就不问。 北冥修笑道:“我来这里的目的你应该知道,那你又为什么来到这里?” 素兰亭托起手中的那颗小珠子,说道:“因为这颗天元珠。” “我在宜兰山上发现了这个,那些后天智妖的首领,正是因为获得了它,这才能有与师傅一战的实力,但我觉得,这颗天元珠很可能是被人可以送给那只后天智妖的。” 北冥修了然道:“你是在用追踪术,从天元珠上的气息来追寻那个放下天元珠的罪魁祸首。” “现在看来,我们找的,应该是同一个人。” 素兰亭点头,问道:“你和他交手了?” 北冥修摇头道:“那我会还活着?” 素兰亭笑道:“有句话怎么说,祸害活千年?” 北冥修笑道:“这话,你应该送给方承翼那个老不死的。” 袁雪稍稍退后了些,仔细打量这个以前从未见过的女子。 她与北冥修的交流无比自然,显然对对方极为熟悉,只是他们话中的意思,她怎么都想不明白。 在雪峰剑宗上,她见过许许多多漂亮的师姐,素兰亭比起她们,姿容并不算出众,但她给她的感觉,却是无法在师姐们身上感受到的。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生命力的跃动,令她本来沉寂的心灵,又有了重新萌发的迹象。 正在她打量素兰亭的模样时,素兰亭已对她笑着伸出手,“你好,我是素兰亭。” 袁雪迟疑片刻,伸手握住素兰亭的手,弱弱道:“雪峰剑宗,袁雪。” 说话时,她的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北冥修的衣角,目光中也有些许畏惧。 素兰亭不以为意,只是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北冥修。 你是怎么和雪峰剑宗扯上关系的? 北冥修笑道:“详细的路上说吧。” …… 这一日,天荒谷的结界,终于在时间的积淀下完全破灭。 只是上天荒谷寻宝的修行者,只有三人。 正是最后留在枫云寨的,包括木瑜在内的那三名修行者。 经历了枫云寨中的事件,他们争抢之心早已淡了许多,只想着去看看引得这许多人来到枫云寨的天荒谷宝藏,究竟是什么东西。 而在木瑜心中,这个宝藏,更多代表的,是不详。 就在他们为了宝藏而在天荒谷中前进之时,北冥修三人,则已经踏上了归途。 铁剑无法承受三个人的重量,北冥修也没有足够的灵魂强度来同时负担三个人做长距离飞行,好在素兰亭在深入沙漠之时做了万全的准备,带了两头岩驼,这种只生长在沙漠地带的生物极为耐旱,而且生命力顽强,素兰亭又在岩驼上挂满了沙漠中需要的各种事物,完全足以支撑他们走出沙漠。 素兰亭牵着两头岩驼走在最前方,袁雪坐在一头岩驼上,北冥修则在素兰亭的强烈要求下,占据了另一只岩驼上的位置。 看着岩驼一路上憨态可掬的模样,袁雪脸上终于有了一些笑容。123看书网 素兰亭也很喜欢这个刚认识不久的小妹妹,见她心情郁郁,也会说一些笑话来逗她开心。 至于北冥修,则暂时承担起侦查四周的工作。 他们直接返程,也是他的提议。 在他看来,方承翼没有在天荒谷上见到他,必然会亲自出马追寻,他们总会碰到的。 但刚刚出发半个时辰左右,北冥修已经感觉到了不对。 四周黄沙漫天,难以辨认方向,可是只要他御剑飞天侦查或是朝素兰亭追踪术指示的相反方向走,必然能离开沙漠,回到南疆地区的腹地。 因为他体内的伤势,素兰亭死活不让他用第一种方法,他们能依靠的,就只剩下追踪术。 但无论他们往哪个方向移动,周围的景物似乎都有点熟悉,尤其是不远处的那座山口有白色物质的奇怪大山。 “周寒,素姐姐,你们看前面。” 袁雪脸上有着些许困惑,指着前方,有些不确定的说道:“那……是不是天荒谷?” 北冥修无奈道:“早看见了。” 沙漠深处荒芜的山谷,也就只有天荒谷一处,更不要提它旁边那标志性的大山。 素兰亭面色凝重,放慢脚步,问道:“我们怎么办?” 北冥修思索片刻,说道:“应该晚了。” 不论他们往哪个方向离开,总是会回到天荒谷的附近,恐怕早在不知不觉间,方承翼的意念就已经将他们锁在里面。 以方承翼的意宗修为,配合其他法器辅助,做到这个应该不难。 他还怀疑,素兰亭也是方承翼故意放进来的,不然他完全可以单单将他困住。 虽然素兰亭对方承翼而言并没有什么用处,但她腰间的红波刀的原主可是曾经反抗过他的厉虹朝,从他在天道会中与方承翼的那场战斗来看,他对于背叛者可谓是恨之入骨,这份恨意很可能转嫁到素兰亭的身上。 顺手解决一个不顺眼的人,方承翼是真的会做的。 他嘲讽笑道:“方承翼想要困住我们,再容易不过,看来他并不想放我们这么简单的离开啊。” 袁雪嘟囔道:“你一直都不肯跟我说那个方承翼,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北冥修说道:“如果说他对上你们雪峰剑宗的宗主都有一战之力,你会作何感想?” 袁雪低下头,紧紧抱住驼峰,不满的瞥了她一眼。 宗主可是能和沈盟主过招过的存在,那个姓方的又没有在人界顶尖修行者中排上号,怎么可能有这种实力嘛? 北冥修又加了一句:“他要是来抓你,我可救不到你哦。” 袁雪姑娘登时一哆嗦,将驼峰抱的愈发紧了。 素兰亭嗔怪的看了他一眼。 有这么和小姑娘说话的吗? 北冥修与袁雪相处过不少时日,已经很清楚应该如何与她交流,偶尔斗斗嘴,反而能让她心思活跃一些,至少不会因为无聊而想到在枫云寨中发生的那件事。 但现在的局面,确实也需要他下一个决断。 在现在的情况下,他也只有一个选择。 “我们上天荒谷。” 而在袁雪没有注意的时候,他悄悄对素兰亭说道:“一旦情况不对,你带着袁雪跑,不用管我。” 素兰亭咬紧下唇,半晌后才艰难的点头同意。 面对方承翼这种等级的对手,他们的任何行动,都绝对不能有任何迟疑。 她选择相信北冥修的决定。 于是,三人二驼,朝着天荒谷的方向缓缓前进。 第二百六十八章 天荒谷内 走在天荒谷内的嶙峋怪石间,整片天地都似乎只剩下带着黄沙呼啸而过的风声与岩驼和素兰亭的脚步声。 袁雪好奇的打量四周,原本她与司湘刚刚来到这里,就是要上天荒谷的,只是那片禁制实在太强,她们“不得不”到枫云寨安顿。 现在置身于这片雄奇石林之中,袁雪又惊喜,又有些悲伤。 这一路上,她都没有见过这样奇妙的风景。 要是师姐也能进来看看就好了。 正在她黯然神伤之时,另一个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想什么呢?怕被风沙吹走了?” 袁雪转过身,轻哼一声,不搭理他。 素兰亭掩嘴微笑。 这幅场景,她也见过好几次了,早已见怪不怪。 这就是他与袁雪的相处方式,看似互相看不对眼,实际上十分和谐。 若是北冥修不偶尔撩拨一下,袁雪恐怕才会真正的心情低落吧。 素兰亭将目光放到周围的环境中。 平心而论,虽然宜兰山现在已经成了一副荒败模样,比起这里,实在是好了太多。 如果没有这些壮观的石林风景与所谓的宝藏传闻,应该没人愿意踏足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不过,在石林中行走了这么久,她们并未见到方承翼的影子,也没有见到其他可能在天荒谷里寻宝的人。 素兰亭疑惑道:“他是在等什么吗?” 北冥修苦笑道:“这你问我,我也没法回答啊。” 他将声音压得低了些,只有素兰亭能捕捉到他的话语,以袁雪的修为,绝对听不真切,“不过,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这里的死寂,让我想起当年的方承羽。” “当年他就以宝藏为嘘头,吸引修行者前来,将其中大半化为供他驱使的入魔人。” 素兰亭神情一下子变得极为严肃。 她曾听北冥修与余落霞分别讲述过他们那段惊醒动魄旅程中的一些片段,虽然他们讲的有所不同,北冥修侧重他对战斗的感悟,而余落霞侧重她在战斗中对自己的反思,但他们都讲到了同一个结局。 北冥修不幸入魔,被迫离去。 正是方承羽散布堕元祸害世人,才造成了他们之后的分别。 如果不是这样,那段故事,或许会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而被方承羽俘获的人们,不论是否修行,都变成了没有神志的入魔人。 现在的天荒谷也有不知真假的宝藏,也有一个潜藏的魔头,哪怕素兰亭再乐观,也必须提起十二分的警惕。 正在这时,袁雪指着前方,声音颤抖的喊道:“你们看,那是木瑜啊,他……好像伤得很重。” 北冥修与素兰亭循声望去。 北冥修面色凝重,从岩驼背上跃起,稳稳落在袁雪身旁,不等小姑娘反对而有所动作,便一把轻轻遮住她的眼睛,同时朝素兰亭使了个眼色。 素兰亭点头表示会意,将右手放在绿露刀柄上,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不是他们太过谨慎,实在是现在的木瑜,看起来实在是太惨了。 他不是朝他们走来,而是艰难的朝他们爬来。 他的身体被风沙遮掩大半,袁雪修为尚浅,还看不真切,北冥修与素兰亭却是看的清清楚楚。 那副身体,已经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全身上下满是撕咬造成的伤口,其中大部分伤处甚至可见森森白骨。 他的脸上亦是一片狼籍,双目发白,其中毫无光彩,应该是已经瞎了,但他还是凭着本能的指引,想要离开这里。 再过一会,或许就是下一秒,他就会离开这个世界。 北冥修朝素兰亭微微点头。 素兰亭将红波刀抛给北冥修,拔出绿露握在手中,展开一叶游身法,很快来到已经如同一具残破尸体的木瑜身前。ok作文网 察觉到有人赶到他的身边,木瑜艰难的抬起头,伸出早已不剩多少血肉的右手,只是伸手的方向却与素兰亭的方向偏离不少。 素兰亭不忍直视他的样子,脸上满是怜悯。 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折磨,才会在变成这样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之后,还拼命想要离开这里? 木瑜挣扎着,从咽喉中吐出三个字。 “杀……了……我……” 素兰亭迟疑片刻,对木瑜点了点头,手中绿露刀落下,利落的将他的生命断绝。 木瑜颤抖的手终于落下,在终于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他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笑意。 他终于不用继续受非人的折磨了。 狂风吹过,木瑜的整个身体都在风中消蚀,化成一滩燃烧的黑色火焰,在黄沙中随风舞动。 素兰亭快速退开数步,手中绿露刀上碧绿光茫闪动,将刀锋上沾染的黑色火焰驱散。 她与北冥修脸上的神情,此时都已十分严肃。 素兰亭快速退回北冥修与袁雪身前,说道:“不会错,是死魔眼。” 北冥修松开遮着袁雪眼睛的双手,点头道:“不只如此,他应该是被其他沾染死魔眼的人攻击,才会变成这种样子。” 袁雪被北冥修的突然袭击扰的心情烦躁,刚想要呵斥他几句,听着北冥修话语中那股沉重而认真的味道,抬眼又没有看到原本就没能看真切形貌的木瑜,知晓现在的局面不对,连忙将话语咽回肚子里,也直接打消了把北冥修赶下去的念头。 现在只有北冥修在她身边,她才能感觉到,自己是安全的。 漫天风沙中,又有两道身影显现。 与木瑜不同,他们是直接冲过来的,只是他们的身躯上依然有着啃食的痕迹,看他们嘴角的斑斑血迹,恐怕是他们自行而为。 袁雪娇躯一颤,向后朝北冥修的怀中退了退。 那两个人给她的感觉,就是失去理智的凶猛妖兽。 哪怕在枫云寨的时候,他们对她还算不错,现在她依然无比害怕。 北冥修曾经与这两人有过一面之缘,知晓他们曾经在枫云寨主寨中留到了最后,同时,他也很清楚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入魔。 现在看来,所谓的天荒谷宝藏,真的只是方承翼吸引修行者前来的手段。 而这两名入魔人直扑他们而来,明显是受着方承翼的控制。 北冥修有些抱歉的看了素兰亭一眼。 素兰亭微微摇头,示意他不用介意,整个人如落叶般飘向已经失去神智的两名入魔人,刀锋伴着绿光展开,不出半柱香时间,已将一人头颅斩下。 北冥修大声喝道:“好刀法!” 素兰亭正与剩下那位修为较深的入魔人继续缠斗,闻言回头笑道:“刀法我暂时还不熟悉,全靠绿露引导。” 北冥修赞道:“那也很了不起了。” 素兰亭挡住那名入魔人灌注全力的一拳,强行压下经脉的震荡,脚下连出数腿,趁他下盘不稳之际,绿露刀斜斜刺进对方咽喉,鲜血四溅之时,这一场短暂的战斗也画上了句号。 这一刀的翻转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而这一刀确实是由素兰亭本人施展,绿露并未帮忙。 素兰亭长吐一口气,将绿露收回鞘中。 论本身修为,她比那两人都要略胜一筹,手中还有绿露刀这等神器,即使对方入了魔,无知无觉,感受不到痛楚,沦为纯粹的杀人机器,她依然能轻松将他们斩杀。 但就在她收刀的一瞬间,袁雪的尖叫声自后方传来。 她连忙回头,心中顿时被无形的手揪紧。 袁雪靠在驼峰上,茫然无措,附近却没有北冥修的身影。 似乎只是一瞬间,北冥修已经凭空消失。 素兰亭面色凝重的回道袁雪身边,艰难道:“我们走。” 第二百六十九章 不屈 素兰亭的决定,令袁雪心中一片冰冷。 “为什么!难道我们不应该去找他吗?”袁雪激动的从岩驼身上跳下,对着素兰亭吼道,“你不是他的朋友吗,就这么放着他不管。” 素兰亭面色无比难看,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方承翼来过,我不是他的对手。” 袁雪带着哭腔喊道:“那就要放着他不管?” 素兰亭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这短暂的旅途中,北冥修对她说过他对袁雪的看法。 他认为袁雪只是因为需要保护才和他亲近,内心深处则是憎恨他的。 但现在,袁雪对他的关心,显然是发自真心。 “你看人的水平,真的不怎么样。” 她不禁在心中暗道。 但现在,不管袁雪如何反对,她也只能和她一同离开,如果方承翼有意阻拦,她们根本无法离开,但如果可以离开,那就走得越远越好。 素兰亭也不想丢下他离开。 但这是在进天荒谷前,他们就约定好的。 如果她们留在这里,只会成为他的麻烦。 素兰亭深吸一口气,等袁雪情绪稍稍平静了些,才认真的说道:“这是他的意思。” “不论你信还是不信,我们留下,不仅帮不上他的忙,还会成为他的拖累。” 袁雪愣在原地,半晌后才点了点头,沉默的重新坐回岩驼身上。 素兰亭牵起两头岩驼的缰绳,朝着来时的方向缓缓前进,另一只手紧紧抱住绿露,时不时回望一下后方。 她不知道方承翼是如何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将北冥修带走的,也不知道他现在身处天荒谷的哪个角落,但她总觉得只要自己不住回望,总有一次能再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或许身边袁雪的想法,也是一样。 …… 天荒谷中并非全是黄沙与石林,在中央地带的某处,还有一间简单的小石屋,屋外还有石桌石凳,只是在这些事物的上空,有着一层难以察觉的结界,在结界之外,谁也无法发现其中的玄妙。 一名白须飘飘的老人此时就坐在一张石凳上,目光聚焦着天荒谷的某处,脸上笑容没有丝毫和蔼亲切,有的只是一片狰狞。 片刻之后,他转过头,狞笑道:“看来你的那位红颜知己,已经抛弃你了。” 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北冥修悠然落座,随意的握着因为被束缚而不断挣扎的红波,毫不在意的说道:“想要激起我的愤怒,还没那么容易,你知道,我的脸皮一向很厚。” 方承翼狞笑道:“如果我现在去将她们两个的脑袋拧下呢?” 北冥修认真说道:“如果你敢那么做,我会干净利落的自杀。” “你在威胁我?”方承翼眯着眼,打量着这个刚刚被他抓来,一身修为被意念封禁,却一点都没有害怕迹象的年轻人,警告道,“落在我的手上,想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北冥修微笑道:“我早就在身体内凝结了一些冰弹子,只需稍稍动动念头便会炸开,你根本拦不住啊。” “你那个徒弟已经被我杀了,如果我再死了,你怎么和方承羽交待啊?” 方承翼不怒反笑,识海中的意念朝北冥修涌去。 北冥修能清晰地感受到,束缚着他的那道无形的锁链正在越来越紧,直要将他的骨骼压碎。 北冥修脸上的笑容却并没有消失,依然无比灿烂,“有本事就不要以虚影在这欺负晚辈,不如以真身一见?” 方承翼冷哼一声,没有继续加大意念的输出,说道:“你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什么。” 北冥修了然道:“方承羽的传承既然在我手上,你总不能把我放跑。” 方承翼狞笑道:“正是如此,只不过是磕头拜师这点小事,拜完师后,你随时可以尝试杀我,或许有一天你真的将我杀了,我也不会动你。而你,也依然是无岸剑峰的弟子。” “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你应该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选择吧。” 北冥修点头道:“的确,听上去很诱人。” 方承翼脸上一片满足,便要解开北冥修身上的意念锁链。 但就在这时,北冥修的下一句话悠悠传来,“但我不接受啊。” 意念锁链骤然缩紧,北冥修喉口一甜,喷出一口鲜血,开始不断喘息。 方承翼脸上青筋突起,整张脸呈现一种病态的红色,“你有胆子再说一遍?” “有何不敢?”北冥修艰难的笑道,“反正你又不敢杀我。” “我死了,你哥哥的传承就真的断了啊。” 方承翼被这一句话呛住,冷笑道:“你以为,我真的奈何不了你吗?” 北冥修点头道:“当然啊。” 方承翼一把掐住北冥修的脖子,狞笑道:“把你杀了,我总能找到可用的好苗子。” 北冥修艰难的挤出一抹微笑,道:“你有种……试试啊。” 他在与方承翼对话时,总是在话语的末尾带个“啊”字,听着有些俏皮,或者说给人一种讨打的感觉。 说出这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无比散漫,仿佛自己并不是一个阶下囚,而是一个悠闲自在的游客。 方承翼气得七窍生烟,一把将他扔在地上,怒道:“我的耐心是有极限的,要么拜师,要么死。” 他死死盯住北冥修的双眼,认真问道:“暂时服软拜师,难道就这么难吗?” 北冥修吐出一口血沫,义正言辞说道:“我无岸剑峰中人,从不向恶势力低头。” 这话说的是冠冕堂皇,光明正大,实际上他自己内心无比清楚,这句话就是个屁。 就算是个屁,也能熏一熏方承翼。 他所做的,只是在试探方承翼的忍耐极限罢了。 不过方承翼能忍到现在不对他下杀手,让他也有些怀疑,面前这个假人身后的影子,真的是那个方承翼吗? “好,很好。” 方承翼仰天大笑。 突如其来的狂笑令北冥修身躯一震。 这笑声,实在令他毛骨悚然。 方承翼将他粗暴的拎起,一把将他摁在石凳上,“无岸剑峰魂御剑术天下独一无二,可你知道,如果我毁了你的剑魂,会发生什么?” 北冥修下意识吞了一口唾沫。 尚云间当年的崇明剑魂就被剑魔直接捣碎,崇明剑灵都没能挡下,这令他重新磨墨离剑的剑意时经历了许多困难,而崇明剑,也成了一把断裂的废剑。 他苦心修炼的剑意一朝散尽,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毕竟以后还能修炼回来,但若是寒冥剑魂被废,他还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父母? 观察到北冥修脸上的迟疑与愤怒,方承翼笑的愈发快意。 知道了北冥修的弱点,他自有办法让他乖乖听话。 他最后一次问道:“你究竟拜不拜师?” 北冥修不假思索道:“决不。” 方承翼整个人的气质仿佛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片黑暗。 “你再说一次?” “再说几次,我的答案也只有这一个。”北冥修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说道,“若我屈服于你的淫威,师父师娘面子上不好看,到了下面,我和爹娘也没法交待。” “有本事,你现在杀了我啊。” 方承翼整个身体不住颤抖,好不容易压抑住心中的怒火。 “很好。” “既然你自己寻死,我就成全你!” 束缚北冥修全身的意念锁链顿时松开,随即聚于一点,直接洞穿了北冥修的识海。 寒冥剑魂自生感应,然而方承翼的意念太过强大,它根本无法抵挡。 北冥修咬着牙,尝试催动身体内龙瑶留下的符咒。 它能护他心脉识海,至少能撑到龙瑶赶来。 这是龙瑶留给他的保障,本身就是留给方承翼的。 但在这时,奇变陡生。 不论是方承翼还是北冥修,都没有料到这突如其来的意外。 天荒谷旁边的那座大山开始躁动,天地间的温度仿佛也在不断上升,连带着整座天荒谷都在颤动。 下一秒,一道散发着无穷热量的烈焰自山口喷出,将整片天空都染得赤红。 方承翼松开了对北冥修的束缚,一脸难以置信。 北冥修倒在地上,亦是无比震惊。 他看向天荒谷旁那座躁动的,还在喷出冲天烈焰的大山,实在是想不明白,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二百七十章 火山中的炎龙 天荒谷旁,火光冲天,伴随着被赤红烈焰掩盖的滚滚黑烟,无数燃烧着的巨石不断自山口射出,铺天盖地的朝着下方砸落。 而在冲天烈焰之下,另有仿佛无穷无尽的熔岩漫出,将所经之处尽数熔化。 首先遭受熔岩摧残的,就是离它最近的天荒谷,还有天荒谷外不远处的枫云寨。 素兰亭看着眼前仿佛天崩地裂的景象,心中已极为震惊。 青叶散人年轻时曾游历大陆,晚年将当初游历的所见所闻都记在自己的游记中,素兰亭年幼之时颇喜翻看,看多少次都看不腻,而对游记旁的修行书籍视而不见。 其中有一段,是青叶散人在路过无尽蓝海的一处海岛旁亲自看到的景象。 “熔岩喷涌,黑烟漫天,周遭一切都难逃此劫,余虽修行有成,若置身岛上,亦只得葬身其中。” 而素兰亭眼前的景象,虽与游记中有所差别,但那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们面临的情况,明显更加可怕! “火山爆发!” 素兰亭心中大骇。 火山爆发的威力,从青叶散人游记中的寥寥数笔便可见一斑,素兰亭无比确信,就算自己拼尽修为全速逃离,恐怕也难以逃出被熔岩吞没的情景。 但此时,天荒谷已经被熔岩侵蚀,她们周身的温度也越来越高,袁雪本身受伤。身体虚弱,雪峰剑宗偏向阴寒的灵力修行法门又与周围的炎热相冲,令小姑娘已经有些视野模糊。再不赶快离开,她们只会都死在这里。 素兰亭咬紧牙关,抱歉的看了那两只陪了她一路的岩驼一眼,纵身跃起,一把将袁雪揽在背上,将一叶游身法施展到极致,在躲避空中落下的流星一般的燃烧的石块的情况下,很快冲出天荒谷,旋即在沙漠中快速穿行。 在她们的身后,是逐渐被熔岩吞没的天荒谷,以及那座依然在暴怒中的火山。 袁雪被素兰亭背在背后,此时的她早已被吓得呆住了,甚至都忘记与素兰亭争辩,为什么没有回去找周寒。 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而热浪的蒸腾,也令她处于一种精神恍惚的状态,眼皮上下打架,随时可能闭上,嘴里依然喃喃重复着“周寒”的名字。 素兰亭眼角有泪花绽开,不等眼泪流下,便被汹涌热浪直接蒸发。 火山爆发是天灾,威力之大,即便是仙人也无法阻止。 还在方承翼手中的北冥修又如何能够逃离这吞噬一切的熔岩。 素兰亭最后回望一眼身后。 那座给北冥修留下一段并不美好的回忆的小村寨,已经被熔岩完全淹没。 其中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 素兰亭可以想象,枫云寨中的寨民面对着突然降临的天灾,会有多么无助与绝望。 但她们此时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 现在以她全部功力施展的一叶游,勉强能与熔岩蔓延的速度相持,但她体内的灵力在快速消耗,熔岩的蔓延速度却没有丝毫减弱,火山中也依旧有无数熔岩涌出,仿佛根本不会停止。 哪怕是沙漠,也在这滚烫熔岩的吞噬中沦为晶莹的蓝色石地。 虽然美丽,却是毁灭无数生灵后才诞生的奇景,素兰亭对这些壮美风景情有独钟,却也不会对这在无数生灵的哀嚎下产生,还是在她的眼皮底下出现的景观抱有欣赏之情。 她一直认为,生命,才是最值得被尊重的。 只是现在的她十分清楚,自己将岩驼扔在那里,又抛下周寒离去,已经与她的修行理念相背,或许她要花上许久,才能走出这个心结,正式踏足六阶。 但这也是建立在她们能够平安离开这片沙漠的前提下才会发生的事情。 她暂时能与蔓延的熔岩速度相近,可当灵力枯竭之后呢,就算侥幸逃离,没有水和食物,又如何能跨越这片大漠,重新回到南疆地区的腹地? 素兰亭把心一横,下定了决心。 她答应过北冥修,一旦情况不对,她一定会将袁雪平安送到雪峰剑宗,要是就这么和袁雪一道死了,到了冥界,她怎么和北冥修交代! 茫茫大漠之中,素兰亭背着袁雪与熔岩赛跑,从天空望下,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黑点。 但无论她们身后的赤色熔岩如何猖獗,都无法将这个小黑点吞没。 …… 认识火山爆发这种人界与妖域都极少出现的现象的人不多,素兰亭算一个,方承翼也算一个。 在看到那涌动的熔岩漫上天荒谷的时候,他便毫不犹豫舍了他在天荒谷里的全部家当,真身自一处岩石中的坑洞中射出,一把以灵力锁链抓住北冥修,运起法术,脚下瞬间多了一片黑雾。 在黑雾的承载下,方承翼整个人腾空而起,把手一挥,将北冥修直接甩到身边。186 他一把拎住北冥修的衣领,就像提着一只待宰的野兔。 但他的心情可远远比不上喜获猎物的猎人。 “*的,为什么火山会……” 看着自己这许多年经营的心血尽数被熔岩吞没,方承翼的表情无比狰狞。 在确定扎根在天荒谷前,他便偶以意念探测火山内部,里面一直十分平静,前些天他自中州城归来后,意念屏障有所波动,但很微弱,他也就没有在意,但就在今天,它突然就毫无征兆的爆发了。 强大如方承翼,在这场天灾中依然渺小如蝼蚁。 天荒谷,枫云寨,还有这片沙漠,全在这场火山喷发中变得面目全非。 北冥修表情复杂的看着下方的风景。 他从方承翼的举动便可看出,这场火山爆发与他根本没有关系。 但就是这场突兀的天灾,毁灭了下面的一切。 比起自己,他更担心素兰亭与袁雪。 这场火山爆发来的太过突然,她们来得及逃走吗? 他抬起头,看向正控制着他的方承翼。 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副黑袍之下,似乎有着某种屏障,将他的脸牢牢遮住,完全看不真切。 居然到了这种时候,他依然没有将自己放开,看来他对方承羽传承的珍视程度,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高啊。 不过北冥修真的很好奇,方承翼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样的。 感受到北冥修的目光,方承翼偏过头,怒斥道:“都是你这小子的错!” 北冥修无言以对,只是白了他一眼。 不论原因为何,方承翼现在肯带他一同逃离,算是救了他一命。 逃是肯定要逃,只是不是现在。 突然之间,远处依然在喷发的火山内部发出轰隆巨响,整座火山似乎都在松动。 伴随着更加强烈的熔岩与巨石一同喷出的,还有一股无比强大的气息。 在这股气息面前,北冥修连个屁都不算,方承翼也只勉强算是个屁。 北冥修与方承翼,此时都保持着沉默,紧盯着那片火山口。 方承翼咬牙道:“原来如此……是我走眼了。” 北冥修没有接话。 即使他修为尚浅,感知远不如方承翼,也能感受到那股仿佛来自远古时期的威压。 他们都认清了一个事实。 这场火山爆发,不是纯粹的天灾,而是沉睡在火山中的某个存在,苏醒了! 下一秒,燃烧在火山上空的烈焰愈发赤红,伴随着熔岩喷涌,一个巨大的头自火山口探出。 那是一个覆着燃烧鳞片的巨龙的头颅。 它的双眼,是不带任何情感的竖瞳。 方承翼骇然变色,“炎龙!这怎么可能!” 北冥修心中也难以平静。 感受过高阳嵩圣龙血脉的威压,他可以确认,眼前的这条绝对是真正的龙,甚至是传说中的炎龙。 但上古七神龙不是早就全部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中,炎龙怎么可能还活着? 北冥修已无暇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那条炎龙的双瞳,已经看准了他们。 目光炽热,眼神贪婪。 第二百七十一章 逆转 炎龙的现世,令火山的暴动愈发强烈。 而它的目光,则让北冥修与方承翼都感受到来自内心深处的颤栗。 七神龙之中,以炎龙最为暴戾嗜血,它若要杀人,谁能阻止? 炎龙却突然闭上了双眼。 无数赤红热气自火山中喷出,逐渐凝聚在北冥修与方承翼身前,形成一个高达数十丈的伟岸身影。 那个身影渐渐凝实,化成一个一头红发的长眉老人。 分魂凝体,在修行界算是一门极难而又鸡肋的术法,九阶以上的修行者都不一定能掌握。 但看火山中炎龙龙头满不在意的神情,似乎这种术法对它而言,根本没有什么消耗。 方承翼神情前所未有的沉重。 对方就算不是传说中的炎龙,也必然是修行千年以上的大妖。 千年修为的后天智妖,足以媲美仙阶强者! 炎龙凝出的老人虚影有意无意的堵死了他们逃离的路线,俯下身,似乎在观察这两个渺小的人类。 北冥修吞了一口口水,压制住心中的震惊,稍稍往方承翼身后靠了靠。 坦白来说,炎龙的威压并不能将他完全吓住,毕竟他的师娘与二师兄都是龙族血脉。 但现在师娘不在身边,而他绝对不是这条炎龙的对手,索性把命交给方承翼,拼个一线生机。 他的动作方承翼全部看在眼里,只是方承翼并不在意,有些生涩的拱手抱拳道:“炎龙前辈,有何指教?” 老人俯下身,在北冥修与方承翼身上来回嗅着,表情一时陶醉,一时厌恶,听到方承翼的问话,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不过似乎并未生气。 他张开嘴,厚重而富有威压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你二人,似乎身体与众不同?” 方承翼低头不语,北冥修却在此时抬头嬉笑道:“炎龙前辈,您这等高高在上的存在,何必关注我们这两只渺小的蝼蚁呢?” 老人的目光转向他,眼中的炽热一闪即隐,话语中的威压却不减分毫,“人类,回答我。” 北冥修冷笑道:“炎龙前辈何必隐藏自己的欲望,堂堂七神龙之一,却连想要吃零嘴,都要问零嘴的意愿了吗?” 听闻此言,老人庞大的身躯一颤,再也不掩饰面上的贪婪。 “不错,你身上的仙气与我大道相合,吃了你,我必将无敌于天下。” 他嫌弃的看向方承翼,鄙夷道:“至于你,虽有仙气,却满身污秽,吃你只会脏了我的嘴,趁早离去!” 北冥修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这条炎龙都无法掩饰自己面上的渴望,当真是传闻中龙族贪婪的本性,但他要的,居然是他仙灵体先天蕴有的那一道仙气。 正是有那一道仙气,仙灵体才能天生与天地灵力相合,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修行速度。 炎龙这等存在,居然也会觊觎这点小小的仙气? 北冥修突然觉得,世界真的很奇妙。 因为方承翼没有离去,只是运起全身的灵力与意念,与炎龙的意志相抗衡。 “他是我方承翼看中的传人,不管你是不是真正的炎龙,就算是七神龙一同降临,老子也不会让你们动他!” 说完,他一拂袖,周身黑雾暴动涌出,竟是直接将老人的身影吞噬。 方承翼本身是法意双修的高阶修行者,以暗属性术法配合死魔眼一同进攻,那炎龙并非真身来临,一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整片虚影居然就这么被死魔眼吞噬殆尽。 火山口,炎龙发出一声暴怒的龙吟。 方承翼的行为,完全激怒了它。 它自沉睡中苏醒,便看到附近那个村寨的人居然没有给它祭祀,当年那群人可是感恩戴德,恨不得把一切都供给它,几百年后居然成了这幅德行。 现在被方承翼一激,它竖瞳中涌动的烈焰似乎要喷出来一般。 北冥修此时却是满脸惊愕。 他完全没有想到,方承翼居然会为了他,直接选择与炎龙拼命。 为了方承羽的传承,会做到这种程度吗? “北冥小子,你在这里只会影响我的发挥,给我滚!” 说罢,方承翼一抬手,一道死魔眼将北冥修直接撞飞,朝着远方飞去。 在他飞行的轨迹中,还有一个身影,正在背着另一个人,快速前行着。 “你……” 北冥修还没来得及说话,整个人就已经失去了控制,只能被死魔眼带着,距离方承翼越来越远。 他的心中,一片茫然。 到底是为什么? 火山之中,由凝出一个老人身影,这次只有常人大小,但却无比凝实,周身炽焰熊熊燃烧,恍如火神降世。第一 老人笔直的朝北冥修飞出的方向扑来,在空中划出一道燃烧的火线。 但在火线的前端,还有一个黑色的身影。 方承翼仰天大笑:“如果你真是上古炎龙,怎会被我一招得手,一只蛰伏千年的老匹夫,以为老子怕你吗!” 在他的身后,死魔眼的本体缓缓显现,死寂的气息弥漫开来,随着方承翼的摇摇一指,伴着无穷意念与老人的身影相撞。 天空中爆发出无数声巨响。 老人燃烧的身影再度破碎,方承翼身上的黑袍也多了无数灼破的痕迹,露出他身上并不健康的惨绿色。 他整个人斜斜落下,险些砸进下方的岩浆中,但还是在空中稳住身形,咳出一口鲜血,仰天大笑。 刚才的那一记对碰,他识海中的意念已经被完全榨干。 但他胜了! “缩在山里的老王八,有本事不要用这种分魂的低级手段,以真身与我堂堂正正的战一场!” 方承翼的笑声回荡在天地之间,任热浪如何滚烫都无法掩盖。 一声无比愤怒的龙吟再度响起,一下压过方承翼的笑声。 与此同时,一道巨大的血红火球自炎龙口中喷出,火焰尚未至,方承翼身上的黑袍已经开始燃烧,可见其中的温度有多么夸张。 方承翼却没有丝毫气馁,冷笑道:“这才有点意思!” 他张开手,掌心黑气凝聚成团,身后死魔眼的本体内,魔气涌动更盛。 当他抬手之时,一道巨大的魔影在死魔眼本体之后显现,魔影中似有无数鬼手涌动,仿佛可将任何所接触的目标撕裂。 方承翼回望一眼已经成了一个小黑点的北冥修,脸上感慨一闪即逝。 杜思归的确是一个不错的苗子,和他一样有着暗属性的本源灵力,凭藉凡俗之躯,连他的鬼煞杀阵都能练出几分门道。 但他的传人,只需要一个。 其实还是杜思归想的太多了,如果是他杀死了北冥修,方承翼虽然不会放过他,把他全身上下打得没有一处完好,但至少会留下他一条命。 他看中方承羽的传承,但更看重自己的传承。 杜思归死了,那么不论北冥修愿不愿意,他就是他的传人。 方承翼闭上双眼,因为整张脸隐藏在黑袍之中,根本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在哭。 笑着哭。 火山中的那个妖物不是上古炎龙,但他面前的这个火球却是货真价实的炎龙血焰。 他不是仙人,根本无法抵御,只有死路一条。 但承载着他与她的一切的青年,还能继续活下去。 他没有让开道路,凝聚灵力,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然后他一扬手,浩荡魔影正面迎向那越来越近的血色火球。 魔影的手中出现了一把仿佛来自幽冥之间的长刀。 死魔眼的九分精髓,俱在其中。 长刀划破天际,带着熊熊燃烧的魔气,直斩炎龙血焰。 这一刀,是他灌注自己对斩仙刀法的所有领悟而成。 方承翼心中有些遗憾。 自己的天资终究不够,没法复原全部的血魔剑,只能弄这么个半成品。 如果是完全的血魔剑,兴许这一刀足以砍下那条假炎龙的头颅。 现在,斩断面前的炎龙血焰,兴许够了。 方承翼闭上眼,神情温柔。 当年他就该挥出这样的一刀。 现在的这一刀,就当是迟来的道歉吧。 …… 魔影双手持魔刀,很快与炎龙血焰凝成的火球相遇。 两者相撞之时,天地风云尽皆变色。 漆黑血红交错之间,火球爆裂开来,无穷热浪伴随着气劲四散开去,将下方的沙漠掀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坑洞之上,不断有沙粒试图涌回原位,然而每当它们即将落下,便会被另一股气劲裹着再次飞起,除非爆炸停歇,否则沙子永远无法将坑洞填满。 方承翼疯狂的笑声,却连激烈的爆炸声都无法拦住,在沙漠之上回荡。 无比狂妄,无比凄怆。 第二百七十二章 当年 在倾尽全力以魔影施展斩仙刀法时,方承翼想到了许多以前的事。 很久很久以前,圣阁迎来了一个并不出色的弟子。 在对山下众仙灵体家族的考察中,他早在第一轮就被刷下,如果不是他有一个强大的哥哥,或许他一辈子都不可能踏入圣阁的大门。 在他的记忆中,哥哥一直是他心中最厉害的人,等自己来到圣阁,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哥哥,真的很厉害。 三十多年没见,哥哥居然已经成为了圣阁的朱雀使,声望极高,甚至被称为诸葛霖叶与司马无花之后的第三仙师。 哥哥还是和以前一样,对他很关心,但他却感受到自己与这座圣阁的不合。 而且他的哥哥很忙,很少有空来关注他的生活。 他原本被分到司马无花的座下,可是司马无花直接让他卷铺子滚蛋,最终还是诸葛霖叶收留了他,但他并不喜欢这个哥哥讨厌的人,哪怕这个人对他还算不错。 他的外貌与修行资质,都与这里格格不入,就连他引以为傲但并不纯净的仙灵体,都被同门嘲笑。 每天,同门们都在那里兴致勃勃地讲述着北冥师兄与哪位好运的女子打了招呼,清容仙子是不是又去司马无花那里看望那个废物,下一次的大比谁能够名列前茅…… 关于他的闲聊,也有。 “这个只会浪费资源,一无是处的东西,怎么还不滚下山!” “人家可有个好哥哥,有名无实的第三仙师,多霸气啊,要是惹了这个小祖宗,他哥哥给我们使绊子怎么办?” 这些风言风语,他都尽数和着泪水吞下。 因为哪怕其中的话语再恶毒难忍,都是建立在一个事实上的,而这个事实,他很清楚。 他是个废物。 听哥哥说,他在山下的世界,足以被称为天才。 但在这里,他就是废物。 哪怕是面对司马无花座下那个颇负盛名的废物,自己都黯然失色。 好在,就算他是个废物,也还有人愿意和他说说话。 那是一个梳着两条小辫子,娇俏可人的姑娘,她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矮小,也不计较他的弱小,相反,在别人欺负他的时候,她还会替他出头,哪怕打不过,也要大声呵斥对方。 从她第一次替他出头开始,灵碧这个名字,也永远的刻在了他的心中。 在他眼中,她就是他生命中最美丽的花朵。 她每天都会找他一同修行玩耍,很快便成了无话不谈的好伙伴。 但他也清晰的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是这朵鲜花想要的归宿。 她每说十句话,其中总有五六句是关于他们的北冥师兄的,话语中透着难以掩盖的倾慕之意。 当他笑着打趣她的时候,她也总会脸颊绯红,运起灵力佯装要揍他,只是没有一次是真下了力的。 他知道自己的条件,无论是相貌,修为还是心性,自己都远远不如那位在圣阁依然是天之骄子的北冥师兄。 他只要每天都能看到她的笑容,就已经很满足了。 如果她要自己去做事,哪怕是去痛打北冥周一顿,就算知道自己会被揍成狗,他也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身边的压迫再多,只要她还在这里,他便无所畏惧。 他本以为这段时光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后来,二大仙师正式得到了所有人的承认,他的哥哥,原本被誉为第三仙师的方承羽却不在其列。 在那段时间,整座圣阁的风气,似乎也变了。 先是那个著名的废物在大比上一路高歌猛进,居然打败了北冥周,得到了仙尊的认可。 不久之后,北冥周拜别圣阁,这一去,就永远没有回来。 而她,也毫不犹豫地跟随他的脚步离去。 他却没有一同离开。 一方面,他的哥哥心境波动的厉害,他不放心他一个人留在圣阁。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自卑。 他不敢跟着她一同离去。 只要她心里曾经有过他这个朋友,他就很满足了。 他也在圣阁,继续扮演那个被嘲弄的角色,在心中默默的祝福着心中的那个她。 但在几年之后,圣阁的风气再度剧变。 先是仙尊踏空而去,不知所踪,之后那个废物居然登上了仙尊之位,开始在诸葛霖叶与司马无花的支持下领导圣阁。 那个原本只比他强一些的泥腿子靠上了仙尊这座靠山,一下子成为了仙尊身边举足轻重的人物。 好在不论圣阁内部如何变化,他哥哥依然是朱雀使,所有的变化,也都没有他的事。 他只是可惜,北冥周与她,没有再回来。 之后的一段时间,他与她也时常以灵讯传信,只是他的话却很少。 她的身边,已经有了那个他。 而他,依然是圣阁中的那个笑柄。墨雪文学网 好景不长,一个噩耗传到了他的耳中。 包括仙尊与他哥哥在内的八名圣阁精锐,联手围攻“叛逃”的北冥周一家,一家四口,无一幸存。 当时的他做了什么,他已记不清楚,只记得一个结果。 他与哥哥决裂,毅然叛出圣阁。 没有人理会一个废物的离开。 他来到事发的地点,然而却连坟头都没能找到。 最后他能做的,只是那片断壁残垣里做了三个小土堆。 一大两小。 他记得几年前她来过信,她已经有了两个很可爱的小孩。 至于北冥周,他只痛恨他既然有如此强大的实力,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们! 他发誓不会再去圣阁,但在一年后,他还是去了。 他的哥哥,方承羽,因为遗失朱雀刻印,被那个废物废了一身修为,凄惨扔下圣阁,完全没了当年第三仙师的仙风道骨。 方家,也被圣阁打压,处境风雨飘摇。 他重回圣阁脚下,将方承羽救走,却也没有过多表示。 他是杀死她的祸首之一,但终究是他的至亲。 在他看来,此次相救,兄弟情义已全。 但方承羽口中吐露的真相,却令他目眦欲裂。 她的死,是那个已经成了仙尊的废物刻意而为,目的是扰乱北冥周心境,进而杀之。 他虽不认方承羽这个哥哥,还是与他一同前往万鬼窟,随后分道扬镳。 他们兄弟二人,都只有一个目的。 灭圣阁。 虽说恩断义绝,但当方承羽暴露在天道盟的视线中时,他还是去帮忙了。 归根结底,他们都是兄弟,都有着一个同样的目标。 只是到了现在,他们的宏图大志,恐怕将要成为泡影。 方承翼自回忆中苏醒,回望一眼后方,微微摇头。 或许,还没有。 第一眼看到他,他就觉得这小子和他很想。 他想要将自己的一切倾囊相授。 恍如当年,那个小姑娘愿意分一点糖果给他一样。 只是那小子,却始终不肯接受。 “和你母亲一样倔,低个头,有这么难吗?” 说完,他全部的精气神,都在魔影之中爆燃。 这一刻,魔气滔天,如可吞天蔽日。 …… 这是方承翼此生最强的一击。 只是他的天资,只到这里,哪怕有再多的天材地宝,百尺竿头,也再难更进一步。 魔刀寸寸熔尽。 魔影在爆炸开来的炎龙血焰中逐渐消融。 方承翼的身体也被爆炸的气浪直接掀飞,身上那件黑袍也被焚尽,露出隐藏在其中的那个身体。 随之一同落下的,还有他最后的话语。 “灵碧,你的孩子,我替你保住了。” …… 北冥修在远方,清晰的看到这悲壮的一幕。 他没有想到,方承翼居然会为他做到这种程度,也没有想到,他的本体居然会是这么一个矮小的侏儒。 方承翼的陨落,原本他应该高兴,恨不得放鞭炮庆祝,可是现在,他犹豫了。 一声轻响,死魔眼载着北冥修落地,随风飘散。 北冥修稳稳落在沙漠中。 一团黑影自远方飞来,落进他的眉心之中,与堕元逐渐相合。 熔岩依然在蔓延,只是还要很久才会到达他的身边。 北冥修望着远方那还未散尽的爆炸余波,感受着红波刀上越来越强烈的共鸣,低头矗立,久久未动。 第二百七十三章 真龙现 北冥修惘然若失,许久方才被周围越来越高的温度逼得从思绪中脱离。 那个他恨之入骨的方承翼,居然为他舍身阻挡炎龙,身死道消! 他的死魔眼,也被他体内的堕元融合,二者真正合二为一。 这绝对不是为了方承羽的传承那么简单。 只是那个原因,他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手上的红波渐渐变的炙热。 北冥修缓缓回头,看到素兰亭背着袁雪,正拼尽全力与熔岩赛跑。 他苦涩的笑了笑,运起全身灵力,朝着她们的方向奔去。 素兰亭亲眼目睹了先前半空之中发生的一切,此时依然沉浸在浓浓的震撼之中。 那条炎龙到底是什么存在,为什么会盯上北冥修和那个黑袍人?黑袍人莫非就是方承翼?可方承翼为什么会救北冥修? 她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不过依然还能保持镇定。 至少北冥修没有事。 北冥修脚踏流云,迅速来到她的身前,将袁雪接过,轻松的背在身后,顺手把红波完璧归赵,说道:“辛苦了,现在发生的事情,边跑边说吧。” 他虽然身上伤势颇重,但方承翼在离开之前,将死魔眼连同自己的一部分灵力都打入了他的体内,现在背着一个人,云游步依然无比灵动。 听到北冥修的话语,素兰亭只得暂时压住心中的疑惑,全力继续运转一叶游身法。 因为没有了背上的袁雪,她的灵力消耗速度有所下降,至少暂时,已经轻松了许多。 但她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没事吧。” 北冥修此时的脸色,真的很难看。 不管他以何种笑容掩饰,都很难看。 北冥修微微摇头,苦笑道:“我的伤口没事,只是心里想不明白。” “他明明是我最大的敌人,为什么到了最后,却是他救了我一命,还把自己的命赔了进去。” 素兰亭黯然垂眸,半晌后方才开口道:“别想的太多了。” 北冥修微笑道:“我明白,只是……” 他的话语尚未说完,一声龙吟再度席卷四方。 素兰亭以灵力护住自己,勉强稳住身形。 先前那两次龙吟,她都是这么挺过来的,这一次还不用保护袁雪。 但这一次的龙吟,明显与众不同。 前两次的龙吟,蕴含的是暴怒。 这一次的龙吟,似乎透着得偿所愿的喜悦? 不等素兰亭想明白这声龙吟中的含义,一个巨大的身影已经横亘在她们之前。 正是先前在半空中展现过的,长眉老人的虚影。 他俯视着他们,神情平静,不起波澜。 光是如此,就足以让她心生恐惧。 素兰亭与北冥修不曾停下脚步,顶着炎龙的威压继续前行。 其中的煎熬,无疑比单纯与熔岩赛跑难忍百倍。 而长眉老人,也并没有要让路的意思。 北冥修破口骂道:“老东西,想吃我就来啊!” 素兰亭心中一惊。 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暴躁的北冥修。 这也足以说明,先前方承翼的死,对他的心境确实扰动极大。 然后她听到了炎龙散发着赤裸裸的欲望的话语。 “不错,你那长辈护你一时,又有何用,你终究会是我的盘中餐。” 说完,长眉老人伸出手,便要将北冥修抓起。 北冥修已经做好了将袁雪抛给素兰亭的准备,但素兰亭的动作却比他更快。 红波绿露互相辉映,双刀相合,直直斩向长眉老人伸出的大手。 长眉老人眼中含怒一瞪,素兰亭喷出一口鲜血,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落下。油菜中文 在视线完全黑暗之前,她依然死死的抓住红波绿露,想要替他挡下这一劫。 北冥修连忙将铁剑唤出,脚尖在铁剑上一踏,将素兰亭揽入怀中,稳稳落回剑上,开始御剑飞行。 能撑一会儿是一会儿,总不能坐以待毙。 但他终究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他的身体,早已疲累不堪,灵魂承受的压力也远远超出他的承受水平,终是支撑不住,眼前风景渐渐模糊。 而长眉老人的脸上,却多了一份喜悦,仿佛一个在礼物中看到了意料之外的惊喜的孩子。 “居然是天元珠,还有……那群贱民的祭祀几百年都没什么大用,有了它们,再加上那口仙气,老天真是待我不薄啊!” 长眉老人一把将他们一同握在手心。 从千年沉睡中苏醒后,便得到如此美食,真是一大幸事! 长眉老人的虚影渐渐消散,裹着尚在压榨剑意挣扎的北冥修与其余二女,准备返回火山。 正在这时,一道墨色利刃从天而降,一下将那团虚影斩灭,却不伤其中北冥修三人分毫。 一道窈窕身影从天而降,随之而来的还有无数灵墨。 在灵墨的绞杀下,虚影剩下的残躯,也没能回到火山,几乎只是一瞬间,便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剩下。 炎龙再度发出一声龙吟,这次是惊疑与隐隐的畏惧。 本能告诉它,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女人,十分危险。 龙瑶傲立半空,平静的审视着火山口那个巨大的龙头,面露嘲讽之色。 此时的她,身上的玄色衣袍有着些许残破,面色在沉静如水中又带了一分不易察觉的虚弱,难以掩盖自己状态不佳的事实。 但只要她站在这里,就是当之无愧的无敌之姿。 “一头畜生,等会再收拾你。” 龙瑶驾驭灵墨,朝着北冥修三人涌去。 灵墨形成一个巨大的黑球,将北冥修三人包裹在内,清新滋润的灵力弥漫其中。 北冥修只觉得身上好似淋了一场甘霖一般畅快,眼前视线也渐渐清晰,一下子便明白发生了什么,抬起头,委屈巴巴的道:“师娘,您怎么才来啊!” 喊完这一句,他的脸上浮现一抹着黯然。 原本在他的预想中,龙瑶既然给他种下了符咒,在符咒触发之后必然会从云巅落下,从危险中将他保下。 但龙瑶却没有第一时间出现,真正救了他性命的,还是方承翼。 龙瑶说道:“圣阁的走狗挡了路,杀他们花了一些时间。” 有能力拦天下闻名的龙二先生的,只可能是仙阶强者。 龙瑶在凌霄峰的那场战斗中受创颇重,所受的伤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根本不可能恢复。 以带伤之躯毅然打散圣阁的围杀,还直接斩杀数人,那该是怎样的强大? 北冥修心中了然,大喊道:“师娘威武!” 龙瑶一笑置之,微微屈指,墨球带着北冥修三人飘向远方,蔓延的熔岩再也无法追上。 墨球之中,素兰亭悠悠醒来,惊觉自己被北冥修一手抱在怀里,面上浮现两抹殷红,连忙从他身上跳下,这才发现自己身处半空之中,险些惊呼出声。 袁雪也在灵墨的滋润下醒来,发觉自己在北冥修背上,顿时一阵闹腾,却也没有下来的意思,只是好奇的看着四周,惊讶道:“周寒,这是什么情况啊?” 北冥修微笑道:“师娘到了,一切都过去了。” “龙瑶前辈!”素兰亭心中一惊,自墨球朝外面望去,果然看到了那个傲立于天地之间的窈窕身影。 望着那个散发着强大气场的身影,袁雪一时合不上嘴。 传说中的仙人,果然好厉害啊。 素兰亭望了远方火山上那个巨大的龙头一眼,担忧道:“周寒,那条龙,必然是千年以上修为的后天智妖,龙瑶前辈……” 北冥修微笑打断素兰亭的话语,坚定道:“师娘对付这种小蛇,小菜一碟。” 自龙瑶到来后,他仿佛从一个没奶的孩子一跃成为天下最大的二世祖,腰板挺得笔直,心中再也没有任何畏惧,只有那一抹暂时被他压在心里的,挥之不去的阴霾。 说来巧合,无岸剑峰三名小辈对长辈的看法十分一致。 龙瑶,就是无岸剑峰的天。 比尚云间还要高的天。 半空之中,龙瑶回望一眼身后,确认北冥修三人都无大碍,深吸一口气。 一呼一吸之间,她的周身血焰涌动,竖瞳中的冰冷杀意毫不遮掩的直刺火山口那巨大的龙头。 “和你同源,真是耻辱。” 第二百七十四章 三拳伏妖 在察觉到龙瑶身上的炎龙血焰后,火山里的“炎龙”心中的愤怒与渴望最终战胜了畏惧。 吃掉一个北冥修,无非是以一股纯净仙气流淌全身,将千年以来自己身体内的杂质一扫而空。 但如果是吃掉面前这位同样身负炎龙血脉,但是血脉精纯程度比它不知高上多少倍的女子,它兴许能够达到所有妖族都不曾达到的至高境界。 火山上空,长眉老人的虚影再度显现。 “女人,我能看得出你的强大,但你的状态,似乎并不是很好啊。” “这样的你敢出现在我面前,当真勇气可嘉。” “炎龙”语气平静,不露威势,但火山内部的暴动却渐渐沉寂,仿佛被一股至高的威压死死压制,不得爆发。 随着火山内部的轰鸣声越来越剧烈,笼罩在龙瑶头顶的威压也越来越强。 龙瑶对此无动于衷,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云开雾散,威压顿无。 “身为那个年代的大妖,龟缩千年,竟是没有一点长进。” 龙瑶微微摇头,身体骤然消失,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不断燃烧的火线。 火线的另一头,是一整座火山。 伴随一声足以震天动地的巨响,龙瑶一拳轰在火山之上。 整座尚在暴动的火山,竟是在这一拳之威下崩碎开来。 没有灵墨的参与,只是炎龙血脉单纯的力量。 随着火山的崩裂,无数熔岩朝着四面八方喷溅开去,就连组成它本身的山块,都在熔岩的吞噬下化为虚无。 从北冥修那边的角度看去,爆裂的火山,好像一朵盛开的绚丽烟花。 而在火山爆碎之后,将身体隐藏在火山中的“炎龙”发出一声惊怒的龙吟。 它的真面目,终是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碎开的巨岩后透出的,是一大块赤红的龟壳。 它的四肢无比粗壮,原本攀住火山内部的岩壁,现在却不得不踩在凝固与融化状态中不断转化的熔岩上,仿佛四根巨大的石柱,支撑着一座大山。 “炎龙”龙头上的鳞片反射着阳光,竖瞳中透着浓浓的惊恐,仿佛刚刚出浴却被人看到身体的女子。 原来这所谓的炎龙,不过是一只巨大的乌龟。 古籍中记载过这样的一只乌龟。 千年以前,曾经给人界与妖域都带来过麻烦,最后却不知所踪的赤血龙龟。 龙瑶大概清楚它为什么会从沉睡中醒来,还要对北冥修出手。 那一日墨无双破境成神,星光照耀四方,与天道相持,令天地间的灵力都出现了剧烈波动。 一些凡妖在灵力的波动下获得了灵智,而一些曾经沉睡已久的存在,也纷纷苏醒。 不过大陆上苏醒的那些后天智妖,大多修为只在六百年以下,八阶修行者们尽可应付得来。 数十年前组织大妖祸世的那位“妖祖”,早已与天下修行境界高深的那批后天智妖一同成为冢中枯骨。 后天智妖的大势早去,根本无法改变大陆格局。 人界在天道盟的组织下迅速组织了抵抗,妖域各大部落也都纷纷参与各自部落内的剿杀,想来事情很快就可以平息。 这只赤血龙龟,很明显是个例外。 因为身负炎龙血脉,它的修为要远远超过其他同境界的后天智妖,在火山中沉睡因而修出千年修为的它,或许是现在大陆上苏醒的后天智妖们中最强大的了。 它能存活,只可能是当年妖祖以心声呼唤天下后天智妖聚集之时,它假装没有听到,或是真的没有听到,没有去,才苟全了一条性命。 龙瑶眼中的嘲弄意味愈发清楚。 面对她,这只乌龟竟是先以言语威吓,而不是全力迎敌,如此胆小,无怪乎能活的这么久。 她也能看得出来,赤血龙龟在犹豫。 它既然无法选择战或退,那就由她来替它选! 龙瑶对后天智妖,从来没有什么好感。 如果不是有那场祸乱,师兄也不可能从小就失去父亲。 灵墨在她的右拳上凝结,化为熊熊烈焰,却呈现出一种如同狂涛骇浪层层推进的奇妙情景。137 自她晋入仙阶,便将三宗功法融会贯通,原本并不涉猎的武宗,也被她重新拾起。 尚云间的沧浪剑法,曲有渊的怒涛劲,其中意境,她早已意会大半。 她没有选择以灵墨化出水属性进行克制,而是选择以火攻火,以炎龙血焰战炎龙血焰! 这一拳,直击赤血龙龟的头颅。 赤血龙龟如临大敌,疯狂的喷吐着炎龙血焰,却根本无法阻拦龙瑶一丝一毫。 它只得咬紧牙关,压榨体内那颗圆满的妖丹,在身前聚出一个比它身上的更加巨大坚固的血焰龟壳。 龙瑶的左手袖口,一道灵墨快速绘成符咒。 她整个人骤然消失,旋即出现在赤血龙龟.头顶。 那道血焰龟壳,她只视若无物。 龙瑶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这头一开始还作威作福的赤血龙龟,面色沉静如水,杀意肆虐如火。 此时的她,仿佛比传说中睥睨天下的上古炎龙还要强大。 炎龙血焰伴着拳风轰然砸下,赤血龙龟根本来不及缩回头,便直接被这一拳狠狠砸中。 无数赤红龙鳞在空中破碎,它的头被砸入火山熔岩内部,血红液体四下绽放,完全分不清是赤血龙龟鲜血还是岩浆。 如果下方是实地,这一拳必然会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龙瑶很清楚,这一拳并不能杀死一只千年老乌龟。 她握紧右拳,血焰再度汇聚,哪怕周围满是岩浆,都无法掩盖她拳上的滚烫热度。 赤血龙龟惶急的声音从龟壳中传出,原来它竟是已将全身都缩在龟壳里,“大仙饶命,我对大仙的身体起了贪念,是我不对,求大仙饶我一命,我愿意为大仙做牛做马!” 此言一出,龙瑶脸上寒意更浓。 “不需要。” 说完这三个字,龙瑶毫不犹豫的一拳砸下。 赤血龙龟坚硬无比,堪比真龙鳞甲的龟壳登时出现数道裂痕。 赤血龙龟再次开口,这一次它的声音中透着浓浓的哭腔,“大仙,我错了,我保证不敢为非作歹,只求大仙饶我一命……” 话音未落,回答她的依旧是一个拳头。 只是这一拳轰下,龟壳并未碎裂,这一拳中灌注的所有力量竟是透过龟壳,重重的打在赤血龙龟的庞大身躯上。 随拳风响起的,只是一道哀嚎。 炎龙血焰在龟壳内部蔓延。 这是龙瑶掌握的炎龙血焰,比起赤血龙龟先前运用的要炽烈的多,哪怕是在火山中待了成百上千年的赤血龙龟都无法忍受。 龟壳之内不断有巨声爆响,没过多久,壳中已然没了赤血龙龟的身体,只有一片晶莹的赤红液体。 千年大妖赤血龙龟,就此陨落。 龙瑶平静收拳,抬手将赤血龙龟遗留的龟壳砸入原本的火山口中,将下方涌动的熔岩镇压。 火山暴动,就此停歇。 直到此时,龙瑶才将涌上喉头的鲜血强行咽下。 三拳伏妖,看似酣畅淋漓,无比痛快,实际上已经牵动她体内的暗伤,对她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但她不后悔。 只要她愿意,她完全可以凭借灵墨战胜并杀死赤血龙龟,而且不会牵动伤势。 虽然它有千年修为,但它所倚仗的只有自己的炎龙血脉,其他方面生疏的一塌糊涂,她若是不能轻松胜之,哪里配得上龙二先生在外的威名? 但她偏要以最暴烈决绝的方式,将赤血龙龟送入冥界。 这三拳,本就是打给其他人看的。 比如千里之外,凌霄峰上的那名老人,还有他座下数目依旧可观的仙人。 她要做的,就是一场宣告。 与先前她斩杀所有参与围杀的仙阶强者一样的宣告。 尚云间暂时不在无岸剑峰,不代表无岸剑峰就会暂时蛰伏,避世不战。 无岸剑峰,还有她龙瑶。 第二百七十五章 何归 龙瑶三拳击杀赤血龙龟,北冥修三人都看在眼里。 除了北冥修早有心理准备,其余二人早已震惊的无法言语。 袁雪死死按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 赤血龙龟这种层级的后天智妖,呼一口气就能呼死她。 但就是这样的存在,却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被生生打死。 墨梅山庄龙二先生,果然好强啊! 北冥修回头看了看目瞪口呆的二女,说道:“师娘的真正实力,还远远不止于此。” 话语之中,透着难以掩饰的骄傲。 素兰亭认真的点头赞同。 三拳降服先前一眼就将她重伤的赤血龙龟,何等潇洒自在,若是全力出手,除了传说中的圣阁,她真的想象不到,天下有谁能抵挡住龙二先生的一拳。 纵然她的师傅复生,也做不到。 袁雪原本眼中满是仰慕与向往,听完北冥修的这句话,只不屑的撇了撇嘴。 你师娘厉害,又不是你厉害,为什么在这里洋洋得意嘛! 北冥修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心中在想些什么,笑道:“我以后,当然也能做到这样。” 袁雪眨着眼,很想说你比你师娘差远了,但看着北冥修脸上自信的笑容,忽然觉得他说不定真的可以,连忙拍了拍自己有些发红的脸颊,别过头去,心中一阵纷乱,却是忘记嘲笑北冥修的自视甚高了。 素兰亭则欣喜说道:“你当然可以,只是我也不差。” 她的喜悦,一方面是来自死里逃生后的惊喜,另一方面则是看北冥修在龙瑶出手之后的心情大好,似乎没有受天荒谷周遭被熔岩完全毁灭与方承翼舍生相救的影响,心境依然如常后,心中自然而然流露的温暖。 哪怕她心里知道,北冥修恐怕只是将心结埋在深处,将笑容展现给她们。 她感到忧伤,但也表示理解。 不这么做的话,他就不是北冥修了。 不过,这一次她也找到了自己应该要追赶的目标。 仙阶强者,天下罕见,强如龙瑶的仙阶强者更是稀少。 她为什么不能成为下一个龙瑶? 她的豪言壮语,并非空话。 就像当年她在师傅面前发过誓,一百年内绝对会把明叶掌修到遮天境,并一直为之努力。 北冥修笑道:“祝你成功。” 素兰亭回敬道:“与君共勉。” 袁雪连忙凑上来道:“那也算我一个!” 北冥修伸出手指一弹她的脑门,玩笑道:“小孩子别插嘴。” “周寒!” 袁雪小脸微鼓,如刚出锅的包子一般,令人忍不住想要戳一戳,只是不等北冥修将想法付诸实践,她已经自己扑了过来,作势欲打。 墨球之内空间有限,北冥修也就站那不动,任她发泄。 袁雪先前被滔天热浪薰的差点昏死过去,现在多动动,也有助于经脉的顺畅。 反正也不疼。 素兰亭则幸灾乐祸的在一旁替袁雪加油鼓劲,偶尔将明叶掌的掌风偷偷夹进袁雪颇有架势的猛攻中,令北冥修左支右绌,哭笑不得。 三人胡闹之间,龙瑶轻轻跨入墨球之中。 墨球内的天地瞬间安静。 不论是早有准备的北冥修,还是心中尚有震撼的素兰亭与袁雪,都站的无比端正,姿势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 龙瑶淡淡道:“这么紧张干什么?” 北冥修笑道:“因为师娘威武。” 龙瑶不置可否,只是表情已经表露出,她对北冥修这由衷的马屁很满意。 素兰亭与袁雪都瞥了一眼北冥修,一者尽力憋笑,一者嘟嘴不语。 在龙瑶的面前,北冥修简直和皇宫里的公公一般恭顺。 龙瑶的目光转向素兰亭。 素兰亭连忙将微微漾开的笑意憋回去,只是她实在没法做到,脸上的表情便有些滑稽。 龙瑶说道:“既是他的朋友,在我面前,不用拘束。” 素兰亭长吐一口气,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恭敬道:“宜兰山素兰亭,见过龙瑶前辈。” 她在宜兰山时,本就少有拘束,面对青叶散人也照样会做自己的事,只要保持心中恭敬就行。 但在龙瑶面前,她想不肃然起敬都难。 龙瑶也不在意,目光在她腰间的红波绿露双刀上扫过,说道:“刀不错,人也不错。” 素兰亭喜上眉梢。 龙瑶伸出手,天元珠从素兰亭怀中飞出,落在她的掌心。 龙瑶屈指一点,天元珠上顿时被刻画出一层无形屏障,将其中气机所在内部,不能外泄分毫。 “保管好它,虽然你不是妖族,偶有感悟,对于你的修行依旧大有裨益。” 素兰亭受宠若惊的接过天元珠,恭敬道谢。百悦 龙瑶很快将目光移向袁雪,眼神微异,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思考之中。 素兰亭也不觉得泄气,天下能让被龙瑶点评并小小夸赞的人能有几个? 袁雪好奇的看着龙瑶的双眼。 在她眼中,素兰亭与龙瑶的眼睛很明澈。 但素兰亭眼中的明澈,是令人能够看到她内心的情感,并被她的情绪所感染。 龙瑶眼中的明澈,则似乎能看透眼前人的内心。 现在她就觉得自己从里到外的一切,都被龙瑶所看透。 但她并不但心,而是紧张地等着龙瑶的话语。 听宗主说,自己可是百年难遇的修炼天才,未来甚至能够超越她,在龙二先生眼中,应该不会太差……吧? 龙瑶沉默许久,方才开口道:“你是雪峰剑宗的弟子吧。” 袁雪想着师姐曾经教过她的礼数,有些笨拙的持剑一礼,有些磕巴的说道:“是的,前辈,我叫袁雪。” “袁雪……”龙瑶思索片刻,摸了摸她的头,说道,“你的未来,会是一片光明。” 袁雪受宠若惊,不像被北冥修摸头的时候那样,虽然心中觉得有些舒服,但还是会生出把手一把拍开的冲动,被龙瑶摸着头的时候,则会有种从内到外的温暖感觉,令她不想龙瑶松手。 当龙瑶将手移开的时候,她一下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北冥修打趣道:“这么喜欢被摸头?” 袁雪转过脸,气鼓鼓的哼了一声,没有搭理他。 然后她茫然的看向龙瑶,不明白先前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舒服。 “除了早已在无岸剑峰的‘九’,连‘八’也……呵,看来这里要不平静了。” 龙瑶收回思绪,微微摇头,看向袁雪,说道:“这算是我送你的一份见面礼,未来若要报答,可以报在周寒身上。” 袁雪瞥了一眼朝他微笑的北冥修,嘟嘴道:“我尽力。” 龙瑶最后才将目光放在北冥修身上。 她早已对北冥修知根知底。 于是她说的不是评价,是要求,或者说命令。 “跟我出来一下。” …… 墨球载着素兰亭与袁雪,在沙漠之中穿行。 龙瑶驾驭着一团墨云守在墨球外。 北冥修跟随她一同站在墨云上,张开嘴,欲言又止。 “关于袁雪的事情,你最好暂时不要接触,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龙瑶指了指他的心,认真道,“你首先要解决的,是你的问题。” 北冥修低头不语。 枫云寨在熔岩下完全被毁。 方承翼舍身相救。 这二者,都在他的心中刻下了伤痕。 前者已经渐渐愈合,因为他没有拯救那些无辜寨民的能力,无能为力,至少还能说服自己。 但后者,在他心中一直挥之不去。 龙瑶淡淡道:“你是救世主?” 北冥修摇了摇头。 龙瑶再次问道:“方承翼救你,是你自愿被他救的?” 北冥修沉默片刻,黯然摇头。 “方承翼做出了他自己的选择,你却因为他的选择而陷入迷茫,坦白来说,我对你有些失望。”龙瑶遥望远方,平静道,“无岸剑峰剑修,首在修心,你练了那么久的随意,都练到了狗身上?” 北冥修豁然抬头。 龙瑶的话,就像一把剑,直接切断了他心结的关键。 别人的选择,不是他的选择。 他的选择,在他对赤血龙龟嘲讽之时就已经做出。 就像在枫云寨的时候,他猜到了司湘的身份,但却因为对她的信任,迟迟未能下决心动手,以致于更多的人死于其手。 种下了因,何必纠结为什么会结出苦果而不是善果? 无论结出的是什么果,当只一肩挑。 这就是龙瑶想要告诉他的。 北冥修若有所思。 龙瑶问道:“你有什么话想说?”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以我的境界还做不到。”北冥修认真回答道,“但我以后会试着做到。” 龙瑶微微颔首,“这就很好。” “你师叔们还需要我的照顾,我只会将你们送到黄沙镇,剩下的路,会由你们自己来走。” 北冥修躬身道:“弟子明白。” 第二百七十六章 黄沙镇的隐者 黄沙镇位于沙漠边缘,只是南疆地区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但所有想要进入沙漠探险的人,都会选择在这里稍作休整。 原因很简单,这里是沙漠的边缘,而且有一片可称富饶的绿洲,许多商人聚集在此,售卖对沙漠探险有帮助的物品,在这里休整,足以将你探险的一切物件都准备好。 唯一的缺憾,似乎就是这里毕竟远离天道盟的光辉,不论是原住民还是外来者,都比较良莠不齐吧。 龙瑶将墨球停在黄沙镇外不远处,朝北冥修叮嘱两句后便告离去,留下他们三人继续前行。 素兰亭在进入沙漠之前,就是在这里买了两头岩驼以及充足的水和食物,准备完全妥当之后才出发。 袁雪与司湘当时也在这里停留过半日。 只有北冥修,原本就将东西准备的差不多,背着行囊就御剑飞向沙漠深处,对于这里完全没有什么印象。 重回此地,素兰亭不禁感慨万千。 在冥界大门口走过一遭,这里的人味,真令人倍感亲切。 袁雪对这里的风景早已厌烦,小步跟在北冥修身后,时不时幽怨的看一眼眼前正在四下张望的年轻男子,似乎在抱怨他连搭理都不搭理她一下。 北冥修则在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身处陌生的地方,就得把周围的环境都给摸透—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这里虽然看上去依旧荒僻,比起枫云寨,还是富庶太多了。 先找到了落脚的地方,北冥修和素兰亭与袁雪打了个招呼,便独自一人去采购一些物资。 原本素兰亭带了许多东西,但它们都和那两只岩驼一同被熔岩所吞噬,这里离南疆地区的腹地还有一段距离,至少水和食物得备上一些。 身上还有比较多的闲钱的,只有他一个。 北冥修行走在黄沙镇中,目光很快被一间小铺子所吸引。 他之所以注意到它,是因为它实在太不起眼了。 这间小铺子缩在一处巷口,在商人纷纷打出招牌拼命招徕外来客时,它却朴实的似乎完全不想吸引到任何人的注意。 出于好奇,北冥修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堪称颓败的景象。 蜘蛛网环伺的墙上,三三两两的摆着几把兵器,一些兵器上甚至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而除了这些寒酸的展览物,并不宽敞的房间中只有一个残破的,不知多少年没有换过木制柜台,铺子的老板坐在柜台内侧,背朝大门,即使听见了有人走入铺子的声音,也似乎没有招徕的意向,依旧躺在吱呀作响的破木躺椅上,懒洋洋的说道:“要什么,自己看吧。” 躺椅上的中年男子闭着眼,等待自己不知听过多少遍的那些抱怨。 例如“就这种破地方能有什么好货”,“只有几把破刀破剑还敢开店”之类。 这些话他早就听习惯了。 不过他等了许久,也没有听见那名客人的抱怨声。 北冥修走到墙边,指着墙上的一把剑问道:“我可以看看吗?” 中年男人有些惊讶,依然没有回头,回答道:“随意。” 北冥修从墙上取下那把剑,擦去剑上的灰尘,露出灰扑扑的,貌似有没有灰尘遮蔽都差不多的剑身,观察许久,心中已不由得大为惊奇。 这把铁剑的品相,看似比他身上那一把相差甚远,实际在锋利程度上犹有过之,如果他那一把上没有墨梅山庄众人替他刻下的符印,这两把剑以相同的力道相碰,断的一定是他那一把。 而他以寒冥剑魂与铁剑轻轻相触,竟是能感受到铁剑的细微回应。 能被无岸剑峰磨剑意之法激发剑魂的剑,都是蕴有灵性的宝剑,品阶绝对不会低,也只有这样的剑,才能配合主人达到无岸剑峰人魂与剑魂相合的最初阶段。 他识海内的寒冥剑魂正是如此诞生的。 这把铁剑却能回应寒冥剑魂的问候,莫不是它也蕴有灵性? 哪怕只有一丁点,那也是灵性。 在无岸剑峰时,北冥修曾听尚云间讲述过那些隐居在湛卢山上的老先生们。 他们都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铁匠,就算以凡铁铸剑,亦能令剑中蕴有灵性一二。 也只有他们有能力让二次断折的崇明剑再次获得新生。 北冥修不禁多看了一眼依然背对着他的铺子老板。微微吧 这位老板,莫非是隐居在黄沙镇中的高人? 北冥修端详了手中的铁剑一会,把它重新挂到墙上,问道:“这把剑多少钱。” 中年男子难得见有人会看出他铸造的兵器中的门道,双手扶在躺椅两处,身体稍稍离开躺椅,然而很快又重新躺下。 “二十两一件,随便挑。” 他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似乎无论北冥修做出什么反应,他都会无动于衷。 北冥修终于明白,这家铺子为什么生意会如此惨淡了。 地处偏僻,店主毫无作为,最关键的是,这里的铁制兵器价格比外面贵了数倍,而能够识货的人终究只是少数。 他在这里开店,应该本来就不抱着挣钱的愿望,或许只是想看看……愿意进来看看的人? 北冥修虽然对那把铁剑很中意,但也不会真花二十两银子去把它买下。 一方面,他同时驾驭两把剑的本事已经足够圆满,再多一把很可能反而成为拖累,而他手中的那一把是墨梅山庄众人努力的结晶,可不能随意放弃。 另一方面,他手上的钱虽然宽裕,但那基本上全是陆临溪的钱,这次挥霍完了,他估计是打死都不会再借了。 天道盟给成员的补贴,本就数目不多,而他还没有领到过。 北冥修走到柜台前,问道:“有没有便宜点的?” 中年男子的声音依然懒散不起波澜,“我这里的价格就是这样,买不起,离开便是。” 他的右手指向柜台一侧,说道:“不过若是你有心,那里的几个小玩意,一两银子一个,还能看看。” 北冥修走到那处,有些哭笑不得。 一颗珠子,一块残破令牌,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想来应该是一些在沙漠中探险的修行者带回来的东西。 但这些对他来说,都没什么用处,哪怕他隐隐能够猜到,这些东西里或许藏着某种机缘。 沙漠里的机缘,他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回到这里,要了还有什么用。 北冥修辞谢道:“不用了,老板,您这里的剑……很好,就是太贵了些。” 在听到北冥修夸赞他的剑好的时候,中年男子眉头一动,笑道:“难得有一个识货的年轻人。” 虽然这铺子偏僻难寻,总还是有年轻些的修行者按耐不住好奇心,进来一探究竟,见过这些兵器的少说也有二十来人。 北冥修是唯一一个看出其中门道的。 哪怕中年男子早已看淡世间一切,还是忍不住想要看看这个年轻人的模样。 他终于从躺椅上稍稍起身,身体前倾,靠在柜台上,正眼看向北冥修。 他在看北冥修的时候,北冥修也在端详着他的面容。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岁月在上面刻了太多痕迹,却依然遮掩不住他原本眉宇中仅存的一丝英气。 而北冥修也捕捉到,对方在看到他的脸时,表情很明显的出现了一丝惊异,只是很快恢复如常。 而在他的眼中,自己看到的……是怀念? 北冥修没有继续待下去。 因为中年男子看了他一眼后,就重新躺回了躺椅上,明显没有继续与他说话的意愿。 “前辈再见。” 他朝中年男子行了一礼,这才离去。 躺椅之上,中年男子笑容惨淡,喃喃自语着。 他说的话,或许也只有他自己能听得懂。 那是对过去的追忆与怀念。 以及对自己少年时光回忆的惘然。 片刻之后,他面容一肃,转头看向今天来他铺子的第二个客人,那些回忆的画面顿时重现眼前。 “你来干什么?” 第二百七十七章 藏锋 中年男子很清楚自己这间铺子有多么不受待见。 除了一些见他可怜时常探望的大爷大妈,以及一个时不时缠着他想要学习他的技艺,实际上背景可堪捉摸的少女,真正的客人其实很少,这个月就北冥修一个。 现在还多了一个女子。 女子一袭玄色衣袍,正是先前将北冥修三人送到黄沙镇的龙瑶。 听到中年男子的问话,龙瑶言语依然如往常一样平静,只是话语中藏了一份淡淡的遗憾,“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想把自己圈在这个小地方啊。” “洛灵锋,你真的不曾后悔?” 被龙瑶称为洛灵锋的中年男子面露苦笑,站起身来,感慨道:“很多年没有人听别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洛灵锋这个名字,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但天道盟里的一些老人,或许永远忘不掉那个偶尔被他们在话语中提及的小洛盟主,然后蹉跎两句天妒英才,黯然片刻后继续着自己的生活。 那时的他,之所以被称为小洛盟主,是因为他的父亲,就是那个时代的天道盟盟主,洛惊鸿。 在属于洛惊鸿的时代,洛灵锋一直活跃在天道盟的最前沿,取得了不凡的成就,甚至在二十五岁时就获得了竞争武宗殿殿主的资格。 虽然他身份特殊,但没有人质疑他的资格。 他为天道盟做的一切,全凭他自己的努力,洛惊鸿并没有帮他什么。 所有人都将这个年轻人看作天道盟的未来。 直到副盟主元义方的叛乱。 那段时光,是天道盟百年来最为黑暗的一段时光。 洛惊鸿成为第一个被下属刺杀而死的天道盟盟主。 整座中州城陷入血海之中,哀嚎声此起彼伏,俨然人间地狱。 在那个雨夜,他一人一剑傲立风雨之中,为尚云间与妹妹洛轻尘,争夺了逃生的时间。 而他,则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事后不久,沈盟主重出江湖,一呼百应之下,根基尚未完全稳固的元义方一脉很快尽数伏诛。 他也成为了天道盟历史上唯一一个被追封的武宗殿殿主。 很少有人知道,在他的“尸体”被元义方一脉的修行者充满敬意的埋进墓园之时,本应死去的他,却忽然有了最后的一口气。 他还记得,那时的他刨开自己的坟墓,茫然望向四周的光景。 他居然还活着。 但他的心已经死了。 他坚持了二十余年的正义,被这一场叛乱完全浇熄。 重新活过来的洛灵锋,再也不是那个一腔热血的洛灵锋。 他告别了一切,心丧若死的远走他乡,直到几年后与奔波四方的龙瑶再遇。 那时的相遇,一如今日。 平淡如水,毫无波澜。 洛灵锋从回忆中抽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从躺椅上站起,摇头道:“我其实……真想忘了这个名字。” …… 经常来这间铺子晃悠的那个想要拜师学艺的年轻姑娘很清楚店主的习惯。 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不会从躺椅上起身,就以这么一副懒洋洋的姿态迎接着进入这间铺子的所有人。 在与北冥修对话之时,哪怕对那个年轻人再有兴趣,他的屁股也没有离开躺椅。 但在龙瑶面前,他不仅完全离开了躺椅,还将整个身体都靠在柜台上,上下打量着龙瑶,笑容中有着些许无奈。 “得道成仙果然不一样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依然如当年一般年轻。”洛灵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饱经沧桑的面孔,尤其是下巴上早已泛滥的胡渣,旋即无比认真的对龙瑶问道,“她……知不知道我还活着?” “她很好,你不用担心。”龙瑶稍有不悦的说道,“我也不是会随意撕毁承诺的人。” “按你家那位与北京周的关系,北冥家的小朋友应该是受你指引,才找到我这边的吧?”洛灵锋无奈一笑,说道,“其实你自己找回来就可以了,真不用让一个小辈当先锋。” 龙瑶摇头道:“不管你信不信,小修他找到你,全凭他自己,不过我来黄沙镇,确实是为了找你。” 洛灵锋苦笑道:“找我?很抱歉,我实在是帮不了你什么。” 龙瑶皱眉道:“这么多年的隐居,依然没能让你走出心结吗?” 洛灵锋摇头道:“不是心结。” 他苦涩的看着自己的心口,无奈道:“我的心……已经死了。” 龙瑶凝视洛灵锋的双眼,说道:“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我都逃了二十多年了,不在乎再继续逃避下去。”洛灵锋苦笑道,“我在这里过得很好,请你不要破坏我的宁静的生活,好吗?” 龙瑶瞥了一眼铺子门口,说道:“这就是你的宁静生活?”1234 一个少女在铺子门口探头探脑,感受到龙瑶的目光,不知为何突然感到心中一阵颤栗,连忙缩回身子,小步跑远了。 龙瑶收回目光,说道:“她的身份不简单。” 洛灵锋点头道:“我知道,不然我也不可能在这边开这么久的铁匠铺子。” 龙瑶说道:“如果让她身后的人知道,这间铺子的主人,真名叫洛灵锋……” 洛灵锋挥手打断龙瑶的发言,无奈道:“你就一定要把我从平静的生活中赶出来吗?” 龙瑶沉声道:“你只需要认清你自己的内心。” “如果你的心真正死了,为什么还要在黄沙镇中震慑当地的恶人?” 洛灵锋默然无语。 的确,他在这里的隐居,并不算是真正的归隐,偶尔还是会出手,帮助一些需要帮助的人。 在黄沙镇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弱者总是会被强者欺压。 他到底还是看不惯。 所以才会被当地的地头蛇发现自己的不凡,无可奈何的在那里当了个挂名供奉。 “敛藏锋芒,不是让剑刃腐朽,而是要以更加锋利的剑刃,对抗面前袭来的邪恶。”龙瑶平静说道,“这是我们在剿灭毒宗的时候,你对云间说过的话。” “哪怕你再不愿意承认,你对天道盟依旧有着感情,你的心,也依然向往正义。” “洛灵锋已经死了,死在中州城的叛乱中!”洛灵锋一拍柜台,歇斯底里的吼道,“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 龙瑶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我逼你什么了吗?”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提出她的要求。 洛灵锋闻言一愣,低声道:“抱歉。” “人各有志,你这样,我也不勉强。”龙瑶望了望铺子外面的一角天空,说道,“只是有些可惜了。” 洛灵锋松了口气,没有接话,而是试探性的问道:“你要离开了?” 龙瑶点了点头,转身潇洒离去。 她来这里的目的,一方面是想看看故友过得如何,另一方面,也何尝不想把他从泥沼中拉出来? 既然他自己不想出来,她劝再多也是无用。 墨梅山庄龙二先生,向来不喜说教。 或许等哪天他自己想明白了,才会自觉走出这片泥沼吧。 …… 龙瑶离开的黄沙镇,走的丝毫不拖泥带水。 洛灵锋松了口气,重新坐在躺椅上,微眯着眼,长舒一口气。 过去的事情,统统与他无关。 那个满腔热血的洛灵锋,就让他继续活在人们的回忆里吧。 过了一会,洛灵锋朝门口摆了摆手,说道:“进来吧。” 原先被龙瑶一眼吓退的少女颤颤巍巍的走进这家铺子,心想爹爹说的果然是真的,这个看上去邋里邋遢的铺子老板,绝对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洛灵锋微微抬眼,说道:“你父亲让你拜我为师?” 少女有些忐忑的点了点头。 这还是他第一次点破她的用意。 “既然如此,这段时间,你偶尔可以来我这里来。”洛灵锋双手轻轻敲着躺椅把手,说道,“只要你表现得好,我会将你收入门墙。” 少女登时喜笑颜开。 洛灵锋看着少女明媚的笑颜,不由自主的也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在她的脸上,他看到了洛轻尘的影子。 他知道她的父辈要她来拜师是别有用心的,于是一直拖着没有答应。 今天也依然如此,但终究给了她一个机会。 一方面,他并不讨厌这个少女。 另一方面,故人的来访,令他身心俱疲。 自己的确不甘心。 举世皆浊,虽不愿同沉沦,亦不能改变这个世界。 他打算就这么过好自己平淡的日子。 反正那个姓夏的,他一只手就能轻松击败。 第二百七十八章 惹是生非 北冥修离开那间小铺子后,在黄沙镇上四处逛了逛,将要准备的东西制备妥当,估计大约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这才返回他们三人落脚的那处客栈。 只是等他赶到那里时,发现客栈门口已经被一群人围的水泄不通。 围堵的人中,大部分都是穿着黄沙镇中最常见的服饰,应该是本地豪富的手下一类,还有一部分,则是凑热闹的外来修行者。 一般在市镇之中出现围追堵截这等群众性活动时,被围堵的人要么犯了众怒,要么就是惹了当地一些不该惹的人。 按北冥修的行事风格,原本不会去掺和这片浑水,但被围堵的那两个人,他认识。 一个眉宇间透着生机与英气的姑娘,一个娇俏可人的小姑娘。 正是素兰亭与袁雪。 袁雪此时已经拔出了自己的佩剑,目光死死的盯住人群最前方的那名得意洋洋,右臂却缠着绷带的青年,眼神中透着一股浓浓的怨忿。 素兰亭则双手分别执红波绿露,横眉冷对四方,也正是她的威慑,令这些围上来的人都不敢擅动。 她的余光瞥见北冥修正在人群中穿行,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还是连忙朝他眨了眨眼,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北冥修当然了解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看素兰亭的样子,已经暂时镇住了场面,在不清楚目前情形的情况下,他要做的是先搞清楚,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北冥修很快找到了一个似乎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修行者,凑过去问道:“这位兄台,请问一下,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名修行者正沉浸于观察那两片山川的细微起伏,突然被人打扰,虽然有些不爽,还是幸灾乐祸道:“还能怎么样,两个美丽的姑娘不幸惹到了这里的地头蛇,陷入麻烦中喽。” 北冥修心下了然。 先前他曾经问过本地人黄沙镇的情况,知晓这里之所以叫做黄沙镇,不只是因为这里临近沙漠,时常有黄沙漫天,更大的原因,则是镇上最强大的那个存在—黄家。 在天道盟无法控制的南疆地区,黄家便是黄沙镇的土皇帝,当代家主黄锦城一手掌握黄沙镇的商贸运营,如果没有得到他的允许就贸然在黄沙镇开店,只会有家破人亡这一个结局。 黄家能够将黄沙镇牢牢握在手中,拥有的修行者的力量自然不会少,黄锦城的独子黄群能够在黄沙镇内横行霸道,靠的就是他身边修为不凡的护卫。 北冥修终于确认,那个缠着绷带,笑眯眯的盯着素兰亭与袁雪的青年,应该就是那位早已声名狼藉的黄群。 而他身边的中年微胖男子,很显然是他的倚仗,不然他根本不敢围困已经打算孤注一掷的素兰亭。 只是不知道他是黄锦城本人,还是黄家的供奉。 正在这时,黄群微笑道:“二位姑娘,非是在下有意冒犯,只是你们既然拔剑伤了我,难道不应该有所表示?” 袁雪涨红了脸,喝道:“明明是你一上来就动手动脚的!” 黄群摊手无辜道:“哪有此事,这里谁看到了?” 他四下张望着,没有人敢直视他的目光,于是愈发满意,拍手道:“你看,在下的品行如何,父老乡亲们都一清二楚,怎么会做那种事情呢?” 袁雪小脸涨得愈发红了,想要反驳,却不知道怎么说。 素兰亭侨脸冰寒,望着周围那些黄群的同伙,冷笑道:“黄沙镇黄家就可以仗势欺人了吗?” 黄群摆手道:“姑娘此言差矣,这位小姑娘刺了我一剑,我也不要她赔偿什么,只是想邀请她去黄家做客一晚,这并不过分吧?” 附近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细微的骚动,似乎生怕被黄家的人发现,如蜻蜓点水般一下即止。 大家都心知肚明,小姑娘家家去黄家过一晚上,多半会留下一生难忘的悲痛回忆。 “你!” 素兰亭惊怒出声,努力让内心保持冷静。 袁雪跟她讲过先前发生了什么事。 此人在调戏不成反而仓促中剑之后却依然可以笑意盈盈的来到这里堵人,单是这厚实的脸皮与无耻的言行,就已经碾压不少货真价实的纨绔子弟。 修为不高,威胁不小。 如果只有那群护卫,她早可以持双刀将黄群斩杀,事后拉着袁雪与北冥修一同赶紧逃离。k 但黄群身边的那名中年微胖男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却让她下不了这个心。 全盛时期的她,或许能稳压对方一头,但赤血龙龟瞪她的那一眼,虽然被龙瑶施展法术治疗,终究还是需要一定时间来康复,她要斩杀对方,至少需要二十息,而这段时间,对方足以做很多事情。 而且,她有一种感觉,一旦她离开袁雪身旁,对方便可以把袁雪直接掳走。 不过还好,北冥修的到场,给了她不少信心。 有他在,即使她们不能全身而退,也不会太过狼狈。 袁雪握紧剑柄,惊怒道:“无耻小人!” 黄群摇头道:“被姑娘如此侮辱,在下可真是被误会的深了啊。” 他转头,朝身旁中年男子微笑道:“蒙叔,请您替我将两位姑娘请回去,好好解释一番先前的误会。” 中年微胖男子点了点头,周身气势节节攀升,给人的压迫感也越来越强。 原本还在与北冥修侃侃而谈的那名修行者顿时屏气凝神,一转眼却瞥见北冥修面带嘲讽的微笑,连忙轻声提醒道:“小心点啊,蒙胜可是黄家的三供奉,实力强横,最是记仇,要是给他看到笑容,以为你在嘲笑他,说不定回头就把你给杀了!” 北冥修点了点头,脸上笑意丝毫没有收敛半分,甚至直接直勾勾的看向蒙胜与黄群,似乎生怕他们没看到自己一样。 那名修行者顿时急眼了,气急败坏的压低声音道,“喂,我说的你有没有听见啊,大家都是在这里休整的,我没事又不会害你!” 北冥修点头道:“好意心领了,可是我还有事做。” 他挤开人群,大踏步的走到素兰亭与袁雪身边,腰间背后双剑俱未露锋芒,整个人却已如一把出鞘之剑一般凛冽。 “堂而皇之的当街强抢民女,还搞出那么多歪道理,黄少爷当真厉害。” 北冥修朝二女微微一笑,旋即转向面色逐渐冷峻的蒙胜,正色道:“至于这位,看上去傻不隆咚的,不知手上功夫如何?” …… 北冥修的突然入场,惊起人群一片哗然。 不论是本地人还是外来客,面面相觑之后,都等待着看好戏。 有多久没有见过人堂而皇之的挑衅黄家的威严了? 看那比娘们还漂亮的年轻男子话语如此不客气,应该是有两把刷子,但是在黄家之前英雄救美,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成为沙漠中的一具枯骨。 素兰亭也有些愕然。 她不明白,北冥修为什么会堂堂正正的站出来。 明明这家伙从来就不趟不知深浅的浑水。 片刻之后,她心中了然,嫣然一笑。 这虽然不像是北冥修的作风,但这却是无岸剑峰的作风。 遇不平事,出剑便可。 正如龙瑶见赤血龙龟,遂三拳灭之。 袁雪不敢直视北冥修的目光,已经做好了被北冥修数落的准备。 今天这场祸事,终究是她挑起来的。 如果她能周旋等到素兰亭找到她,或者以别的手段逼退黄群,都不会让自己与素兰亭—现在还加上北冥修—陷入被围困的境地。 “那么失望干嘛,是你的错吗?” 北冥修笑着揉了揉袁雪的头,说道:“既然事情已成定局,那就接受它,然后解决它。” “反正这一次,道理在我们这一边。” 他转向黄群的方向,笑容诚恳而诡异。 “对吧,黄少爷。” 第二百七十九章 冲突 客栈门口,黄群的面色有些难看,但脸上笑容依旧,“这位公子,莫非是要打抱不平?” 北冥修笑道:“你仗着家势想欺负我们的小丫头,我没直接打你就不错了。” 袁雪在北冥修到场后,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下,脸上虽然挂着笑容,话语依然毫不留情:“我可不是小丫头!” 素兰亭在一旁轻声道:“你没问题吗?” 她在枫云寨外遇到北冥修时,北冥修的状态就一直不是很好,哪怕路途上他与袁雪讨了几颗参芝回春丸,又得到龙瑶的法术治疗,恢复程度应该也不会比她好多少。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她知道北冥修如果要出头,一般都是有着十成把握,还是忍不住替他担忧。 北冥修偏过头,朝她笑了笑。 虽然他先前的伤势比素兰亭要重得多,但龙瑶用来治疗他们的法术中,还夹带了一丝淡缈的仙气。 仙气对于滋养凡人体魄大有用处,算是龙瑶送给素兰亭与袁雪的一道机缘,而仙气对于北冥修这等仙灵体,效果更是显著,配合着参芝回春丸的效果,现在他体内的伤势已经恢复了七八成,比起与司湘战斗的时候,已经好了不少。 而且先前在镇上闲逛之时,他也对黄沙镇黄家有了一定的了解。 说句实在话,黄沙镇对于中原地区的那些宗门来说,就是一个偏远的小镇,黄家或许能在黄沙镇称王称霸,放到中原地区宗门林立的地方,也只能乖乖的夹起尾巴做人。 来沙漠探险的,多半是修行路坎坷,想要碰碰运气撞出机缘的年轻修行者,而他们的修为一般都不太高,五六阶的修行者就可以把他们镇的死死的。 黄家除了家主黄锦城,算得上强者的只有三大供奉,虽然他没打听到这三位供奉的真正修为境界,想来也不会高过六阶太多。 毕竟黄家只是一个偏僻小镇的豪阀,比起真正的豪门大族—比如尚云间与卫八先生的本宗,镇守地处人界北部边疆重镇卫城的卫家—底蕴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北冥修可以确定,如果黄群在司湘与袁雪第一次来到黄沙镇时便上前调戏,黄家肯定会被司湘毁得元气大伤。 他答应过司湘,要将袁雪安全的送回雪峰剑宗,现在这地头蛇黄家既然想要对袁雪不轨,就得准备接受他的报复。 正如他之前所说的,他们占着道理,那就能放手一搏。 这是他从曲有渊身上学到的道理,不论对错,至少他很受用。 黄群上下打量着北冥修,不曾从他身上感觉到强大的灵力波动,心中只道北冥修只是一个与那两位美女有点关系的绣花枕头,现在仗着胸中一口豪气,想要英雄救美而已,于是只是淡淡一笑,随意的嘱咐身旁的蒙胜道:“杀了他。” 蒙胜微微点头,脸上再也没有原来的慈眉善目,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狠。 因为早年的一些痛苦回忆,他看着北冥修这样模样俊俏的年轻男子就心生愤怒,早就想出手将其打成残废,此刻得了黄群的命令,哪里还有不全力出手之理? 他的身材微胖,看上去总觉得有些笨重,但速度却是极快,很快就来到北冥修面前,狞笑着一掌拍出。 在蒙胜暴起发难之时,北冥修脑海中闪过先前打听到的不少信息。 蒙胜,黄家的三供奉,南疆本地人,修为约莫在六阶以上,似乎修有某种毒功,被他打败的修行者大都免不了一个肠穿肚烂的下场,因而在众人的眼里,他才是黄沙镇里最为可怕的人物。 蒙胜的手掌上有着一层诡异的绿色,而在袭来的掌风中,他也能感受到一股腐朽味道,应该是蒙胜的灵力中就带着某种剧毒。 北冥修骤然身陷危险之中,但还是转头朝着一旁努了努嘴,对素兰亭说道:“这里交给我,护好袁雪就行。” 素兰亭撇了一眼北冥修提示的方向,点头表示会意,只是心中依然为北冥修捏了一把汗。 一旁的袁雪更是惊险的大喊道:“笨蛋啊你,他都打过来了!” 蒙胜的掌,距离北冥修的胸口只有一寸,似乎下一秒便会击实。 而北冥修,还在对他们言笑晏晏,似乎全然没有察觉。 黄群的脸上浮现一抹冷笑。 果真是个要美色不要命的绣花枕头,居然到了这种危机时刻,还在美人面前展现自己的勇敢无畏。 他虽然疏于修行,终究还是有点修为,能够清晰的感觉到,直到现在,北冥修身上都没有散发出灵力的波动。 在蒙胜面前如此托大,只有死路一条。228文学网 不过也好,等他死后,那两名美人还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那名小姑娘固然可人,那手持双刀的女子修为明显不弱,想来就别有一番滋味。 他对于美色向来极为挑剔,只对自己有兴趣的目标出手,眼前这两个,真的很好。 不过在他准备拍手庆贺蒙胜的一掌杀敌时,一声闷响响起。 北冥修微笑出手,速度极快,竟是在蒙胜的那一掌落在他胸口之前将其截住。 两股灵力相撞片刻便告分开。 北冥修毕竟失了先机,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蒙胜却也踉跄了两步,眼中出现了片刻惊讶。 黄群感慨道:“修为不错啊,难怪敢在蒙胜面前托大。” “不过既然接了蒙叔的万毒掌,你这辈子,也就到这里了吧。”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众人神情各异,有嘲讽那年轻男子不知天高地厚的,有惋惜这么俊俏的小公子今天就要英年早逝的……总而言之,所有人的表情都在宣告着一个事实。 北冥修,已经是一个死人。 蒙胜冷笑道:“小子,你这一掌有点门道,但我的万毒掌可不是那么好接的。” “不出半个时辰,你就会肠穿肚烂而死,神仙也难以让你活命,除非你有强大到足以将我的毒全部逼出的修为,当然,你没有。”蒙胜的话语在嘲讽中还带了几分戏谑,指着自己眼前的空地说道:“跪下,要是跪的好,让我高兴了,兴许会给你七天的解药。” 素兰亭死死攥紧手中的红波绿露,一双眸子中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袁雪也是花容失色,死死盯着北冥修,生怕他下一秒便会死去。 北冥修转头朝她们笑了笑,示意自己并无大碍,旋即活动了一下筋骨,对蒙胜笑道:“是吗,你这万毒掌,看上去稀松平常啊,倒是你,已经中了我的‘寒冥神掌’,现在有没有感到全身冰凉,如坠冰窖?” 蒙胜脸上的狰狞顿时被惊恐取代。 他真的能感受到全身发凉,似乎身上所有的热量都在不断散失。 身为曾经被天道盟禁绝的毒师一脉传人,蒙胜体内淤积百毒,完全不惧任何毒物。 但对这莫名其妙在他体内蔓延的寒冰,他引以为豪的百毒不侵之体竟是毫无办法。 北冥修取出一个小瓷瓶,笑吟吟道:“若是一天内没有得到解药,你会有什么下场,不用我多说吧?” 蒙胜脸上冷汗涔涔而下,颤声道:“公子……咱们无冤无仇,何必这么做的这么绝?” 无冤无仇还用如此阴毒的万毒掌? 北冥修险些笑出声来。 如果不是他有真正百毒不侵的纯净仙灵体傍身,这一掌还真不好硬接。 他指着面前的地面,微笑努嘴,其中意味,当然不用多说。 蒙胜全身颤抖着,早已没了原本的气定神闲,回头看了一眼面色极度难看的黄群,一时进退两难。 “既然不肯,那就滚远些,兴许我心情好了,就把解药抛给你。” 北冥修将小瓷瓶放回口袋中,朝黄群微笑道:“黄少爷,如何?” 黄群收敛神情,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他原本以为的绣花枕头,冷笑道:“这位公子真是好手段。” “只是你知不知道,在这黄沙镇惹我们黄家,会是个什么下场?” 第二百八十章 宣战 北冥修击败蒙胜的方法很简单。 他只是在与蒙胜万毒掌相碰的同时,以流云手一指弹在蒙胜的脉门上,既减轻了对方掌中的力道,又将北冥寒气顺着对方流动的灵力蔓延全身,一举两得,方才获得了这场看似轻描淡写的胜利。 不过在刚刚那一次对碰中,他试出蒙胜的灵力修为约莫在六阶左右,即使他以流云手弹脉减轻了一些力道,手腕依然有些生疼。 北冥修深吸一口气,将身旁的灵力纳入体内。 他的天人道目前只聚集了一天份都不到的灵力,吸不吸纳差距不大,但终究能够提升一点点实力。 既然已经把人家的三供奉逼成了受气又不敢发泄的小媳妇,何不一不做二不休,给黄家一些警告? 北冥修很客气的劝道:“黄少爷,将你们家的那个藏在人群中的供奉叫出来吧,万一我手一抖对你出手,人家还得救你不是?” 黄群冷笑一声,冷漠的朝蒙胜一挥手,后者紧张无比的搓着手,走回他的身后,充满担忧的目光时不时瞄北冥修一眼。 袁雪忍不住噗嗤一笑,扯了扯素兰亭的衣角,低声道:“他刚刚还那么凶,现在却连动都不敢动。” 素兰亭微笑道:“自然啊,我们这位周寒周公子,实力可不简单呢。” 袁雪吐了吐舌头,嘟囔道:“早晚有一天,我也能做到这样。” 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她无比明确的认清了一个事实。 自己身为雪峰剑宗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却从来没有真正的好好修炼过,否则怎么可能先被钟不言四下围堵,后被黄群仗势欲欺。 如果她有师姐或是周寒那样的修为境界,那些人哪里敢惹她! 然而她却不知道,北冥修的真实境界,就比她高那么一丁点。 以后的她,绝对不能继续靠着别人的保护,必须要自己撑起一片天地。 素兰亭赞道:“你一定可以的。” 话音未落,她的眼眸中寒光一现,红波绿露化作两道光影笼在袁雪身前,将那些从各个方向朝她飞来的暗器尽数裹在刀气之中,轻描淡写地将它们扔在地上。 没有北冥修的提醒,她也察觉到了那个人的存在,若是明知对方潜伏在人群中随时可能出手,她还是没能将袁雪保护好,不需要北冥修责问,她自己都没有脸面继续待在这里。 “好功夫!” 人群之中,一个刺耳的赞扬声响起,旋即便有一个瘦高男子,兔起鹘落,轻飘飘的落在场间,有些厌恶地看了一眼蜷在黄群身后,再无往日威风的蒙胜,再朝黄群恭敬的行了一礼,这才用锐利的眼光直视素兰亭,满脸赞赏。 “好久没有看到如此厉害的年轻姑娘了。” 此言一出,场中不少人面色都是一变。 北冥修眼神微眯,心中对来人身份已是了然。 黄家二供奉,贺竹乡。 据说此人曾经是鬼域八门一个不成材的小角色,被鬼域八门抛弃之后,却意外得到了一部功法,很快突破了五阶的门槛,凭着从鬼域八门中学到的暗器手法与杀人的剑法,才在黄家混到了这个位置。 而他却喜欢挑战那些高高在上的女侠仙子,在打败对方后肆意羞辱,让对方在痛苦中悲惨死去。 他现在似乎就想这么对待素兰亭。 北冥修朝旁边走了一步,遮住贺竹乡的视线,笑道:“二供奉,贺竹乡是吧,很抱歉,你的对手还是我。” 当时听那街边晒太阳的老先生说完关于贺竹乡的信息时,他只有一个想法。 得亏他没有碰上司湘,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个告知他这个消息的老先生,似乎身份也并不简单,但对方对他没有恶意,他就愿意相信对方。 他现在还有一个想法。 反正与黄家已经结下了梁子,要不顺便替陆临溪清理一下门户? 贺竹乡不知晓北冥修心中所想,见他出言挑衅,嗤笑道:“我不喜欢杀男人,哪怕是像女人的男人。” 北冥修微笑道:“看来你真的是嫌自己活得太长。” “既然你要找死,我有什么理由拒绝?”贺竹乡敛了笑容,指着他腰间的铁剑说道,“你也是用剑的,在剑道上决生死,敢还是不敢?” 北冥修微笑道:“有何不敢。” 他曾感受过鬼域八门一位刺客的剑术,只是一瞬间便要了那个能够把他全方位死死压制的老疯子的命。 那种剑术,应该是纯粹的用来杀人的剑术。 不过既然对方是贺竹乡这等连鬼域八门都不要的人物,他当然没有理由退缩。 “有何不敢?”北冥修拔出铁剑,笑道,“出剑吧。” 仗剑在手,北冥修整个人的气场都焕然一新,俨然一股宗师风范。肥猫吧 虽然他本人没有龙瑶的实力,装出她的几分气势,还是很简单的。 黄群双眼微眯。 此时的北冥修,给他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 果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难怪有着与他黄家交恶的底气。 但也正好,这样的对手,贺竹乡才会全力以赴。 贺竹乡深吸一口气,冷笑道:“不错,这样的你……值得我全力出手!” 在说到“你”字之时,贺竹乡的话语明显一顿,后面的七个字在空气中拖着长音。 而他手中的短剑,已经逼近北冥修的心口。 这一剑无比阴险,来的又极其突然,意在一击毙命,确实是刺杀时应该使用的剑法。 黄群面露微笑。 贺竹乡的剑,是杀人的剑,只是一剑,便能收人性命。 若是这一剑不能杀死对方,他不会出剑。 现在他出剑了。 那个年轻人也就该死了。 “下辈子记得投个好胎,别做那被打的出头鸟。”黄群笑容愈发得意,等待着血花绽放的那一瞬间。 他并没有等太久,一眨眼,他就看到了一朵绽放的血花。 如以前一般唯美,仿佛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但绽放出血花的,却不是他想看到的那个对象。 贺竹乡的心口出现了一道剑痕。 他的剑则落在北冥修的脚边。 贺竹乡跪倒在地,捂着心口,满脸痛苦与茫然。 明明是他先出剑,占尽先机,为什么北冥修的剑反而先刺入了他的心脏? 为什么他的这一剑会那么快,快到他都没来得及使出他真正引以为豪的暗器手段? 北冥修低头,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 “以杀人为乐的你,现在快乐吗?” 北冥修承认,他的剑很快。 这逼得他必须将剑使的更快。 他现在会的最快最准的剑法,就是他的“逐影”。 由他本人仗剑使出的“逐影”专瞄对方弱点,追风逐影而过,追求一击必杀,与贺竹乡那杀人的剑法实际上是殊途同归。 他的剑比他贺竹乡更快。 而贺竹乡为了追求这一剑的快速,身上破绽百出。 所以贺竹乡就死了。 贺竹乡直勾勾的盯着北冥修,眼瞳中的光芒渐渐黯淡,最终归于黑暗。 这位黄沙镇恶名昭彰的二供奉,最终死在了自己最擅长的剑道比拼中。 人群之中,一片寂静无声。 已经没有人嘲讽北冥修不自量力,螳臂当车。 黄家的两名供奉,都在极短的时间里败给了这个漂亮的年轻男子,一死一伤,几乎是断了黄家一臂。 一些人看向身体已然僵硬的黄群,眼神或同情怜悯,或幸灾乐祸。 像平常一样横行霸道,却惹到了这么一片铁板,看对方的样子,显然不会轻易的放过他。 看来今天,黄群是要吃瘪了。 两名得力干将一死一废,黄群好不容易才消化了内心的震惊,挤出一抹笑容,说道:“这位公子,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北冥修微笑道:“是你们先挑事的,我也没有办法。” “现在你身边应该没有可用之人了吧,要不,你来和我比划比划?” 第二百八十一章 那一枪的风情 听到北冥修的问话,黄群干笑道:“我本领低微,哪里是公子你的对手,我愿意给二位姑娘赔不是,还望公子不计前嫌,放我一马。” 北冥修尚未回答,袁雪已大声喊道:“你这个家伙根本不可信!” 黄群摇头道:“姑娘,我的确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我的人品,黄沙镇的所有人都信得过,不信你可以问他们。” 袁雪涨红了脸,争辩道:“他们都是你带出来的人!” 北冥修微笑着阻止了袁雪的继续争辩,因为这根本没有意义。 黄群本身就是个人渣,服软认输,大概也只是想要拖延到家里那位大供奉,甚至是黄锦城本人出手,再将失去的面子尽数找回来。 北冥修很欢迎他的这种做法,于是摆手道:“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有多远滚多远。” 袁雪急道:“周寒!” 素兰亭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没事的,他自有打算,那些家伙,一个都跑不掉。” 袁雪点了点头,但还是气鼓鼓的看了北冥修一眼。 明明就是一剑的事情,至于这么麻烦吗? 但北冥修都发话了,她又没有那个实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黄群带着他的下属们仓皇离去。 蒙胜在临走之前,还战战兢兢的想讨要解药,北冥修就随手丢给他一颗冰弹子,让他服下后七天不准动用灵力,他这才稍稍安心的随黄群离去,引得袁雪忍不住偷笑。 将那种东西吃下,会好才怪呢! 只是她的笑容只持续了一会儿。 黄群离开她的视线之前,转头朝她邪魅一笑,居然还舔了舔嘴唇,气得她恨不得回到过去,在遇到这个登徒子之时就以长空剑法将其斩成十七八段。 她的羞愤,最终还是只能向北冥修发泄。 在他们离开人群的视线,悠闲自在地行走在黄沙镇的大街上时,袁雪的愤怒终于爆发了。 “周寒,你明明想杀了他的,为什么还要放过他?” “女孩子家家的不要总把‘杀’字挂在嘴边,以后没人要怎么办?”北冥修微笑着揉了揉袁雪的头,对于袁雪的抱怨不以为意。 毕竟袁雪是被雪峰剑宗从小宠到大的,娇纵惯了,稍稍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可能发脾气。 他觉得自己能忍耐袁雪的脾气,不动手揍她一顿,已经很不错了。 袁雪被他这句话噎住片刻,嚷道:“就算没人要,也不找你!” 话虽如此,她却也没有继续与北冥修吵下去了。 北冥修忽然觉得,若是自己以后有一个女儿,他们之间的相处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 正在这时,素兰亭悄悄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你打算引蛇出洞,可是如果引来一条巨龙怎么办?” 北冥修笑道:“放心吧,这种小地方的土皇帝,撑死了也只是一条小蛟,或许和那只老乌龟一样,只长了个龙头。” 素兰亭微微一笑,拍着自己的胸口,说道:“既然你成竹在胸,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喽。” 北冥修失笑道:“哪里需要舍命,不过是与这条泥水沟的里小蛇斗一斗而已。”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一处拐角,微笑道:“如果不同意,想要替你家少爷找回场子,不如赶紧现身?” 拐角内的小巷中,寂静无声。 素兰亭与袁雪却都无来由的感觉到一丝寒冷,仿佛被什么恐怖的东西注视着一般。 素兰亭眼中寒光一现,将袁雪护在身后,便要拔出红波。 北冥修朝她摇了摇手,笑道:“没事的,就是黄家的大供奉找上门来了,还带了一帮狗腿子。” 从天人道捕捉到的灵力强横程度来看,北冥修可以确定,那个带着一群在四周蛰伏的四五阶修行者,自己却缩在小巷里窥视的人,绝对是黄家大供奉,夏正直。 此人名为正直,实际上关于他的任何传闻,都与“正直”二字没什么关系。 夏正直曾亲手虐杀小时曾经接济过他的一个大户人家,也曾因为别人看了他一眼就将对方全家杀绝。身为曾经的骠骑将军,他因为虐杀平民而被革职查办,不久又上了天道盟的悬赏榜单,不得不背井离乡,来到这千里之外的黄沙镇,只是他依然在不断杀人。 他不像贺竹乡那样,热衷于杀女人,享受短剑刺入女人身体的那种爽快感,他杀人,没有任何征兆与理由。言情 仿佛他只是为了杀人而生。 哪怕是与他共事的贺竹乡与蒙胜,也都甘心居于他下,生怕这位爷哪天心血来潮就毫无道理的把他们杀了。 黄锦城能镇住这座杀神,令其甘心为黄家效命,此人的手腕当真不凡,就是人品差了些。 “我的后背,就交给你了。” 对素兰亭说完这一句话,北冥修朝小巷踏出一步。 毫无征兆的,一杆铁枪自小巷里飞出,在空中画出一道笔直的轨迹。 枪杆上的涡流肉眼可见,竟是以强大的灵力修为硬生生撕裂了空气,涡流之中,更是有不沙石被劲气裹挟,最终化为齑粉。 抛出这一枪的人修为之深,可见一斑。 即使是北冥修也没有想到,从小巷中出现的偷袭,居然会是这么光明正大的一枪。 铁枪的目标不是袁雪,也不是素兰亭,甚至也不是北冥修。 他打算一举贯穿三人! 杀人,本就是夏正直的强项,在这一点上,贺竹乡也只能靠边站。 他既然出手,那么他要杀的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在铁枪飞出的那一瞬间,房屋上,土墙后……北冥修三人附近各处,都有衣着不同的修行者现出身形,朝着北冥修三人涌去。 素兰亭很快明白了北冥修的意思。 那隐藏在暗处的,最危险的夏正直由他来对付,这些被黄家请来的修行者就交给她了。 素兰亭深吸一口气,双刀出鞘便锋芒毕露,脱手飞出,直击躲在后方的那群法宗与意宗修行者。 红波绿露虽然名义上是她的本命法器,实际上它们都有自己的意识,此时完全不需要她的控制,便可与敌一战。 于此同时,她体内五阶巅峰的灵力骤然爆发,明叶掌掌风遮天蔽日,朝着袭来的众武宗高手卷去。 威力大不大不说,这气势完全足以媲美高阶修行者的出手,把一旁的袁雪都吓得不轻。 但袁雪更关注的,还是直面那杆一往无前的铁枪的北冥修。 那道铁枪太过正大光明,带着浸淫沙场多年造就的雄浑气势一往无前,与她雪峰剑宗的剑道完全不合,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挡下这一枪。 “这么害怕做什么,我们还在呢。” 北冥修微微一笑,一拍腰间,铁剑如闪电般掠出,迎向那朝他们飞来的铁枪。 从袁雪的角度看去,那杆铁枪如同冲阵破军的战骑,北冥修的铁剑则只是一支不起眼的羽箭,似乎让它停顿一丝都极为困难。 但看着北冥修胸有成竹的样子,袁雪也不禁觉得,那正在朝他们袭来的铁枪,也没那么可怕了。 下一秒,铁剑的剑尖刺入铁枪枪尖下方的涡流之中。 铁枪上涌动的灵力,顷刻间将铁剑完全压住。 北冥修心念一动,与铁剑一同飞出的两颗冰弹子轰然炸裂,以蔓延的寒冰暂时阻挡了枪上涌动的灵力。 它们只阻挡了一瞬间,但这也够了。 铁剑划开涡流,击在铁枪枪尖之下,寒冥剑意喷吐而出,将其角度抬高些许。 经此一剑,铁枪的角度已然偏移,如果它继续飞行,或许会与北冥修擦肩而过。 小巷中伸出了一只充满肌肉的手臂。 铁枪在空中倒掠而回,稳稳落在那人手心,枪上的光明之意与杀戮之气,全然敛于此人之手。 北冥修伸手召回铁剑,微笑道:“黄家大供奉,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之辈。” 夏正直自阴影中走出,每一步都有金石肃杀之气在脚下涌动。 他咧嘴一笑,枪尖指向北冥修,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滔天杀意。 第二百八十二章 战一座黄家 北冥修微微眯眼,打量着这个原本在黄沙镇就凶名在外的大供奉。 不愧是从沙场厮杀中拼出来的六阶,给人的威压丝毫不弱于司湘,若是放在同阶修行者中,六阶巅峰或许都能被他斩杀。 可惜是个变态。 夏正直的目光定格在北冥修手中的铁剑上,冷哼一声,开口说道:“好差的剑。” 北冥修将剑锋指向夏正直手中的铁枪,说道:“的确,比你那杆铁枪差远了。” 这杆铁枪的材质,分明出自那个神秘中年男人的铁匠铺,看似平凡无奇,实则稍通灵性,除了被灵墨符印赋予的速度,各方面都比他手中的铁剑更强。 摸过铺子里铁剑的北冥修十分清楚,这杆枪在夏正直手上中爆发出的威力必然不小。 先前那光明正大的偷袭就是一个例子。 “能以飞剑挡下我这一枪,你应该是修行了御剑术的剑修吧。”夏正直咧嘴笑道,“看来你对自己很有自信,在我面前,居然不肯拔出背上的那把剑,或许……” 他的话音未落,铁枪已撕裂空气刺出。 这一枪毫无征兆,仿佛在一场饭局里,他上一刻还在与你言笑晏晏,下一刻就把刀子刺你心窝里,无比突兀,于是愈发难防。 劲风呼啸而过,将北冥修的发丝拂乱,却未曾扰动他脸上的笑容。 “你还不配见识我的剑。” 说完,北冥修将灵力运转全身,寒冰在铁剑上蔓延,随手一横,便将那阴险的一枪挡下。 望海潮是沧浪剑法的起手式,同时也是沧浪剑法守剑中的精髓所在,在这一剑面前,狂涛骇浪亦不得过。 只是要挡下夏正直这阴险而霸道的一枪,北冥修依然需要连退三步。 在这三步之间,他将枪尖的力道卸去大半,旋即轻描淡写的将铁枪弹开,看似云淡风轻,实际上对心神的消耗已是颇大。 铁枪上涌动的,是只有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人才会有的杀伐之气,但在夏正直这里,杀伐二字,完全可以笼统的称为杀戮。 这一枪虽未能伤到北冥修,杀意却已将北冥修四周笼罩。 “这才有点意思。” 夏正直狞笑着,又是一枪横荡而出。 枪尖荡过之处,如有厉鬼呜咽,另有腥臭气味传出,在空气中划出一条瘆人的绿色轨迹。 更可怕的是,在上一枪将杀意笼罩北冥修身旁之后,夏正直的这一枪尚未来到北冥修身边,那些杀意仿佛变的有形有质,化作一个个身着甲胄的兵士,瞬间将北冥修压制。 北冥修并不惊慌。 那个老人和他讲述的情报中,有关夏正直的信息占据了全部篇幅的一大半。 他知道他擅长使枪,知道他习惯在枪尖涂上从蒙胜那里强取的毒药,也知道他身为六阶武宗修行者的同时,意宗修为同样不凡。 夏正直强横战斗力的三大保障,便是铁枪,毒药,意念。 而在与北冥修的第三次对碰之中,他毫不犹豫的将这三大保障都全力施为。 他如今的修为,是他一次次从尸骸堆中爬出堆积而成的,因而他十分清楚,杀人,才是战斗真正的胜负手。 如果你在决斗中胜利,但是你却身中剧毒命不久矣,对方却躺两天又活蹦乱跳了,你依然是个失败者。 三大保障,每一道都是冲着取北冥修性命而去。 曾经有年轻气盛的六阶巅峰修行者替被他随手拍死的一个平民打抱不平,即使他修为略高于夏正直,手上功夫也极为扎实,不曾轻敌半分,最终还是在他这三大保障之下命丧黄泉。 那是夏正直经历过的最有意思的一场战斗。 在夏正直看来,眼前的北冥修虽然比不上那人,但与他的战斗,或许会比那场战斗更加有意思。 事实确实也如他所料。 北冥修衣衫一震,无形剑意透体而出,意念凝结出的兵卒纷纷在剑意下破碎消散,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而铁枪枪尖因为灵力催发而朝他扑来的毒雾,他只视若无物,照样一剑斩出。 剑依然是铁剑,只是剑身上似乎多了一朵生根的冰莲。静爱书 铁剑与铁枪相遇,冰莲随即绽放,寒冰瞬间蔓延到铁枪之上。 下一秒,北冥修抽回铁剑,推开数步,依旧一脸云淡风轻。 夏正直手持铁枪,脚跟已与后方墙根相触,留下一个浅浅的痕迹。 他伸手擦去嘴角的血迹,不怒反笑。 武意双修,法意双修的修行者他杀过不少,武法双修的修行者他还是第一次杀。 武宗与法宗的修行法门,一者纳灵力于内,一者御灵力于外,天生相冲,同时修行虽然在前期能够大大加快修行速度,只是随着修炼的深入,内外冲突也会愈发厉害,除开一些特殊的妖孽,武法双修修行者的修行路最多只能走到七阶。 在他看来,眼前的北冥修,就是一个尝到武法双修的甜头,想当然的以为自己天纵奇才,天下无敌,于是就兴冲冲的去捋黄家的虎须。 既然眼前的年轻人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夏正直不介意帮忙送他一程。 夏正直提枪暴起,枪尖带着凛冽寒芒,不住与北冥修的铁剑相碰,很快将北冥修压入下风。 他在战场上,不知用一杆枪压倒了多少人,他的枪上功夫,也几乎全在这个“压”字上。 将对方压垮后杀死,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戏。 更何况,他枪尖的毒药,还在源源不断的朝北冥修的方向飘散。 在灵力的激荡下,毒药的扩散只会更快,很快他就愉快的发现,北冥修的脸上多了两抹不健康的淡绿色,剑上传来的力道也渐渐变小。 北冥修脸上渗出汗水,身体微微摇晃,偏偏执拗的咬牙坚持,似乎这样才能继续抵挡夏正直狂风暴雨般的攻势。 夏正直很欣赏这个年轻人心性的坚韧,打算在他死后,难得的给他留个全尸。 那两个姑娘,当然不在他的考虑之中。 铁枪继续如疾风骤雨般击在铁剑之上。 无论北冥修身躯如何摇摇欲坠,表情如何痛苦,他的铁剑总是可以准确的勉强挡下他的枪,继而得以苟全一条性命。 夏正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为什么北冥修明明在剧毒的折磨下越来越弱,自己却依然无法立刻杀死对方? 夏正直握住铁枪枪杆的双手陡然被冷汗浸透。 不是北冥修在变弱,是他在变弱!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凛冽寒气,突然在他的经脉中肆虐,将他正在狂暴流转的灵力强行冻结。 夏正直喷出一口鲜血,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但他手中铁枪却依旧一往无前的突向北冥修。 明明已经小心北冥修施毒运劲,为什么自己还是着了道? 还好他听黄群讲述过蒙胜败北的过程,杀了北冥修,从他身上取得解药,一切依然可以逆转! 然后他看见北冥修的脸色由青转红,整个人的身法骤然加快,瞬间便绕到他的身后,毫不客气的从后方一剑捅进他的心窝。 铁枪骤然坠地。 夏正直直挺挺的倒在地上,全身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嘶哑道:“解药……解药……” “北冥寒气不是毒,没有解药。”北冥修蹲下身,在弥留的夏正直耳边说道,“一生杀人如麻,被杀的感觉怎么样?” 夏正直艰难的偏过头,声音越来越轻,“说实话……挺爽的……” “你很快……也能亲身感受死亡……家主不会放过你们……” 夏正直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归于沉寂。 北冥修沉默片刻,认真的对他的尸体说道:“我已经打算与黄家为敌,怎么可能不提防黄锦城?” 他抽出铁剑,朝着不远处的那群修行者的方向冲去。 从夏正直的角度看去,刚好能完整的看到他背上的剑鞘。 剑鞘古朴精美,只是里面没有剑。 第二百八十三章 当战,自当不退 如果说素兰亭在法宗意宗众修行者堆里肆虐的红波绿露以及她那仿佛可以遮天蔽日的掌法,已经将那些参与围攻的修行者吓的不轻的话,北冥修杀死夏正直,提剑朝他们赶来的画面,就是压垮他们信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北冥修加入战团之后,这些在黄家收了好处的修行者纷纷溃败,甚至袁雪也加入战团,砍倒一个她最讨厌的修行者,却陷入重围之中时,也没有人想要去擒下这个小丫头要挟北冥修与素兰亭,纷纷选择了玩命奔逃。 大街上这场血腥的围杀,最终以黄家惨败,夏正直身死结束。 袁雪目送那些家伙狼狈不堪的奔逃远去,心中的一口恶气终于去了大半,朝北冥修得意洋洋的笑着,似乎在说“快夸我快夸我”,“我是不是很厉害”一类的话。 北冥修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头,“是挺厉害的,冲到了人群里都不知道,要不是对方早已丧失了战斗意志,我还得分心救你。” 袁雪小脸微鼓,北冥修的下半句才悠悠传到她的耳中,“不过作为雪峰剑宗袁雪袁女侠正式的的第一战,足以说是可圈可点了。” 袁雪突然听到这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家伙认真的夸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瓜,嘿嘿傻笑着,“真的?” 北冥修无比诚恳的点头道:“真的。” 袁雪顿时喜笑颜开,刚才的不愉快直接被抛诸脑后。 素兰亭伸手迎回红波绿露双刀,看着红波刀上残留的血迹没有像当初一样被刀刃吸收,心中大感快慰。 她轻吸一口气,以宜兰山的吐纳法将体内涌动的灵力平息,这才开口道,“周寒,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 这场围杀之中,黄家的大供奉夏正直死于北冥修之手,算起来黄家统治黄沙镇的三大支柱,都被北冥修打断,他们与黄家,已经真正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黄家家主黄锦城几乎没有出手的记录,但夏正直这等凶人都心甘情愿的供其驱使,修为必然不低,很可能很快就对他们发起疯狂的报复。 要不索性与黄家一战,要不赶紧逃出黄沙镇,是战是逃,全在北冥修一念之间。 北冥修不假思索道:“当然是去黄家,与黄锦城一战。” 素兰亭奇道:“你居然……这么爽快?” 袁雪好奇的瞟了一眼北冥修,心想素姐姐说得没错啊,你连司空瀚都要避而不战,为什么这一次反而对殴打黄家家主这么兴致勃勃? 北冥修苦笑着指了指脚下。 他的双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黄沙牢牢禁锢,而黄沙还在他的身上不断蔓延。 如果不是他见机得快,将冰弹子自袖中漏下,以五瓣冰莲的力量在双脚上覆盖一层寒冰,或许他早就被黄沙吞噬。 素兰亭瞟了一眼,顿时如临大敌,手上运力,便要以绿露将黄沙的禁锢破开。 只是她心中也清楚,原本地上到处都是的松散黄沙能被凝集的如此凝实,出手之人的法宗修为想必不低,甚至可能已经到达了七阶,她这一刀纵竭尽全力,或许也难以奏效。 北冥修摇头制止了她的举动,说道:“你和袁雪去黄家,我还能撑上半刻钟。” 素兰亭咬牙点头,一把拉过因为还没反应过来而尖叫出声的袁雪,朝着黄沙镇黄家的方向纵跃而去。 这一路上,袁雪也没有作声。 法宗修行者的弱点,是修行界的常识。 法宗修行者的肉身强度与常人无异,一旦被武宗修行者近身,要么退,要么死。 而她们要对付的,或许就是黄沙镇中最强的那个法宗修行者,同时也是黄沙镇的土皇帝。 一旦她们成功,黄沙镇的格局必然会出现极大的变化。 但她们都没有想那么多。 毕竟她们要做的,是给北冥修争命。 …… 黄家大堂内,一名雍容华贵的中年男子手中把玩着两个铁胆,面色阴沉的坐在太师椅上。 正是黄家家主,大名鼎鼎的黄锦城。 今天发生的事,让这位黄家家主心情出奇的差。 先是一名外来的年轻修行者带着两个女子在黄沙镇横行霸道,欺负他的独子黄群,导致他黄家的二供奉贺竹乡被杀,三供奉蒙胜形同废人,现在居然连夏正直也死在那名年轻男子手中。 很久没有遇到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人了,黄锦城在愤怒之余,隐隐也有着某种期待。 他上一次出手,还是在十年前,那一战后,他在黄沙镇的地位终于完全稳固。 十年后,他再一次出手,目的还是为了维护黄家在黄沙镇的统治。 他是土属性的法宗修行者,最擅长的是对黄沙的操控。电子书坊 黄沙镇遍地黄沙,他的目光也能覆盖全镇。 先前他看到夏正直带领着一大批修行者对那年轻男子发起了围杀,于是选择暂时不出手。 他确信夏正直能杀死那个年轻男子,哪怕他旁边的那个女子似乎有些门道,依然不足以对夏正直造成威胁。 但很快,他发现那个年轻男子居然是刻意示弱,不知用什么手段杀死了夏正直,于是选择了立刻出手。 他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此人不除,黄家在黄沙镇的统治很可能会被他动摇。 必须立刻诛杀! 至于他身边的那两个女子,他打算留她们一命,因为他的儿子说,想要她们。 他本是七阶法宗修行者,整座黄沙镇都在他的控制之中。 那个年轻人居然能暂时挡住他的金沙固,确实不错,但时间一长,也只有死路一条。 那两个小姑娘是到了自己这里来吗? 黄锦城站起身,负手而立。 既然来了,那就不要想着离开。 他平静的看着外面敞开的大门,等待那两名女子的到来。 第一个到的却不是女子,而是一把剔透晶莹的剑。 剑上有寒霜现,剑锋则直指黄锦城眉心。 黄锦城目光微凝。 他知道北冥修是修行了御剑术的剑修,却没想到他居然能将本命飞剑送到这里来。 不过这并不能改变什么。 黄锦城手指一捻,门外的黄沙纷纷涌入大堂,将那道快速飞来的剑截在半空。 寒冥剑被黄沙困住,难以前进分毫,剑上的寒霜却透出剑锋,射向黄锦城面门,原来那些冰霜里面藏了不少小冰弹子。 黄锦城一振袖,黄沙在他面前形成一道壁垒,将那些小冰弹子尽数当下,旋即面露不屑。 若是没有些本事,怎么镇得住黄沙镇那么多心怀不轨之徒? 想在我黄锦城面前耀武扬威,你还差了几十年! 不断有黄沙朝屋内涌来,仿佛一层监牢,将寒冥剑牢牢锁在里面。 沙牢逐渐缩小,竟是打算将寒冥剑完全捏碎。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声惊怒的呼喊。 黄锦城神情微凛,只是依旧不以为意。 那两名女子来了,也无法对大局改变分毫。 更何况其中一个,还是好欺负的小姑娘。 他没有停止对寒冥剑的压迫,目光看向被黄沙遮掩的门外,等待对方踏入其中。 此时的黄家大堂内部,早已积了厚厚一层黄沙。 这是他的世界,他欢迎任何人的到来。 …… 黄家的家丁护院平时高高在上惯了,虽然其中不乏一些修行者,在素兰亭与袁雪的突袭下,很快成了一盘散沙。 突入黄家大院,素兰亭问道:“其他人由你来挡住,有没有问题?” 袁雪握紧手中长剑,坚定道:“素姐姐你放心去吧,我可是雪峰剑宗的天才,几个小喽啰,难不住我的!” “好,你小心。” 素兰亭点了点头,身形快速掠出,随即在满是黄沙的大堂门口止步。 在犹豫了一瞬间后,素兰亭定了定神,大步踏入其中。 第二百八十四章 在沙海中飘舞 素兰亭不是瞎子,在还没赶到大堂门口之时,她就看到了那个悠然立于屋内,双手把玩着两颗铁胆的黄沙镇风云人物,但她依然果断的走了进去。 如果不是发现北冥修的寒冥剑也在场,她的步伐会更加坚定果决。 无论如何,现在的素兰亭,就是大踏步的走进了黄家大堂。 即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黄锦城,也不禁对这个女子多了几分好奇。 地上那层厚厚的黄沙不是摆设,而是他的威慑。 没有武宗修行者愿意踏入一个法宗修行者早已布局好的术法领域中,尤其是一个修为远高于她的法宗修行者的术法领域。 这女子却大步跨入其中,当真勇气可嘉,或者说,不要命。 如果这样的女子来做群儿的妻子,似乎并不坏。 黄锦城微笑想着,微微屈指,等待素兰亭的下一步动作。 素兰亭已跨入大堂之中,双脚迅速被黄沙淹没,在黄锦城的操控下,那些黄沙纷纷试图爬上素兰亭的双腿,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 这一招,正是黄锦城用来对付北冥修的金沙固,只是素兰亭腿上蔓延的黄沙要比北冥修的柔和许多,并不会伤其性命,只想要她失去行动能力。 素兰亭低头望向那仿佛还在蠕动的黄沙堆,微微皱眉。 红波刀被她拔出,带着一抹红云斩向自己双脚之间。 束缚北冥修的黄沙过于凝实,她没有办法破开,但现在正在束缚她的这些,她还是能应付的。 红波曾经在方承翼手上被炼化为契合斩仙刀法的邪物,虽然邪气在星光普照之下消弭,刀中的狂暴意味还是影响到了红波的灵识。 它比绿露要暴躁的多,一旦感到憋屈,威力也会远远大于绿露,只是那时的它,比较难以控制而已。 先被素兰亭塞给北冥修,随即让方承翼恶心了一把,后被素兰亭叫出来对付一些不入流的杂鱼,红波早已愤恨不已,现在的它,便处于这种暴躁的状态之中。 但素兰亭握着它劈向黄沙之时,它依然完全顺从素兰亭的控制。 虽然它不像绿露那样,几乎无条件的服从素兰亭的命令,而且最近看素兰亭不爽,但依然克制了自己的情绪,顺着素兰亭的意愿斩下。 此时的她们,同仇敌忾。 红霞拂过,素兰亭轻盈跃出黄沙坑洞,如一片落叶般飘摇前进。 黄锦城多次催动黄沙,都被她轻巧避过,心中惊奇更盛。 在他的操控下,大堂里的黄沙已仿佛一片沼泽,随便一脚就能陷进去,再难脱身。 这是什么轻身功法,居然能让人轻盈至此? 黄锦城的思考只持续了一瞬间。 因为素兰亭已经拔出了绿露。 红波绿露一前一后斩向黄锦城,不似它们主人的飘摇自在,给人的感觉只是锋芒毕露。 两把刀的刀意互相弥补,相得益彰,竟似将黄锦城整个人都笼在刀光之中。 刀锋距离黄锦城,不过五尺。 黄锦城被那两抹明而不艳的刀光晃的微微眯眼,表情依然平静,抬起头,胸有成竹的面对那两道越来越近的刀光。 无数道黄沙凝成的锁链自素兰亭后方射出,尖锐的前端分刺素兰亭后心各处要害。 这一刀灌注了素兰亭的全部修为,刀气尽指黄锦城,对于自身后心的防御,实在太过薄弱。 这是黄锦城给她出的一道选择题。 红波绿露劈实,他不一定会死,但那些黄沙锁链,绝对能收割她的性命。 是赌命拼上一击,两败俱伤,还是暂时撤退,将先机拱手相让? 素兰亭不敢拼,于是只能后退。 她若倒在这里,北冥修与袁雪都会有危险。 红波绿露倒掠而回,素兰亭亦退开数尺,那些黄沙锁链则重新落入沙土之中。爱我电子书 黄锦城淡淡一笑。 再无畏的人,心中若有牵挂,一样会束手束脚,何况面前的素兰亭只是一个年轻姑娘,于是更容易被情感束缚。 他悠然坐下,一手把玩着两颗铁胆,斜睨着素兰亭,没有说什么,但素兰亭很清楚他那个眼神的含义。 你没有胜算,也不要想着离开,放下武器,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回应他的,是素兰亭远远劈出的一道刀气。 这一刀以绿露为基,刀气中似有生命涌动,但依然不足以突破黄锦城黄沙的封锁。 她要表明的,就是这个态度。 黄锦城面前出现一道黄沙堆成的墙壁,刀气刚落在沙墙之上便已散去,甚至没有击落一粒细沙。 “那就没办法了。” 黄锦城脸色归于漠然,轻描淡写的留下这句话,开始闭目养神。 在他眼睛闭上的一瞬间,无数黄沙自大堂内沙地中涌起,仿佛无数柔软的绫罗绸缎,朝着素兰亭的方向涌去。 素兰亭快速展开一叶游身法,却发现一个对她来说很不利的事实。 先前的短暂对抗中,黄锦城已然摸出了她一叶游的几分门道,总是能在她即将飘到的地点唤出黄沙试图封锁,好在她见机的快,每次都能强行扭转身法险之又险的避开。 但她的灵力,也在这个过程中被快速消耗着。 更糟糕的是,随着黄沙绸缎在大堂内越来越多,她能够移动的空间也越来越少,这样下去不用多久,她就会被生生拖死。 素兰亭将目光移向悠然小憩的黄锦城,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即使是七阶的法宗修行者,也不可能将所有黄沙漫过的地方都牢牢掌握。 她决定拼出一条生路! 素兰亭脚尖一点,整个人横掠而出,擦着无数涌来的黄沙绸缎突出重围,双手握紧早已锋芒毕露的红波,朝着端坐椅上的黄锦城一劈而下。 身在空中,她早已没有任何躲避攻击的可能。 一刀决生死! 这一刻,闭眼假寐的黄锦城终于睁眼,手中两颗铁胆微微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无数小沙粒自他的衣襟、袖口等各处射出,将素兰亭的双手手腕制住。 灵力通过黄沙传到素兰亭的手腕经络中,吃痛之下,红波刀脱手飞出,落在黄锦城脚边。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些黄沙凝聚成的绸缎将她全身牢牢束缚。 原来从一开始,他的身上就满是自己操控下的黄沙,就是等着素兰亭的搏命一击! 只是前一次,素兰亭还有选择的余地,这一次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黄沙禁锢。 现在的她。连想要拔出腰间的绿露都做不到。 黄锦城取出一张手帕,在脸上稍稍擦了擦。 红波虽然坠地,残留的刀意还是割伤了他的脸,脸上传来的细微痛楚还是惹得他有些不快。 他继续操控黄沙,确保素兰亭无法使出一点灵力,这才笑道:“我占了地利人和,你能够伤到我,很不错了。” 素兰亭试图挣脱,但那些黄沙如同钢铁一般难以撼动,只得放弃挣扎,一面暗中试图调息运气,一面苦笑道:“还是没能杀了你这个老狐狸。” 黄锦城将手帕收起,端详起素兰亭的容貌,眉头微蹙,过了一会才满意的点点头:“姿色不错,就是看着不太好生养,做我的儿媳,勉强凑合。” 素兰亭脸上浮现一抹羞怒,片刻后表情便归于宁静。 在黄锦城看来,这是一种认命的表现,于是愈发满意,刚想说些什么,却看到她的目光还放在半空中那个沙球上,心中略有不满,说道:“放弃吧,无论是剑,还是人,今天都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你们能够堂而皇之的攻进黄家?” 素兰亭眼神微眯,沉吟不语。 第二百八十五章 莲开六瓣,叶舞四方 黄沙镇的某处街道刚刚才发生过一起街头火并事件,满地都是流淌的鲜血,以及被同伴抛下的尸体,附近的居民都纷纷躲在屋子里不敢出去,只有少数人壮着胆子,对那个唯一站在大街上的年轻男子指指点点。 一方面是因为那名年轻人的脸长得仿佛画中走出的仙人一般完美,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的双腿以下,竟是都被黄沙吞没,隐隐有一层寒冰透出,这在与修行界毫无关联的平民百姓眼中,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奇观。 北冥修不是不想走,实在是即将蔓延到他双腿根部的黄沙与地面仿佛牢牢接在一起,他只能在这边暂时当一下人形雕塑。 即使暂时无法随意动弹,北冥修并不觉得自己会就这么死去。 素兰亭与袁雪已经去了黄家,他相信她们能击败黄锦城。 哪怕他能感受到,他的寒冥剑已经被黄锦城死死控制在某个空间中,似乎还在受到某种压迫。 北冥修原本微皱的眉头舒展些许,无奈道:“各位黄家的朋友,躲躲藏藏的有什么意思?” 伴随着北冥修的话语,十余名黄家高手从各处现出身形,落在他的四周,其中还有几张充满快意的熟面孔。 北冥修看着这许多修为都不弱的黄家高手,无奈道:“是黄锦城派你们来的?” 一名黄家高手冷笑道:“你自己知道就好,今天,你是插翅也难逃!” 北冥修指了指自己下身已经将整个下半身覆盖的黄沙,说道:“我像是能逃的样子吗?” 那名先前死里逃生,现在只觉得扬眉吐气的黄家高手看着北冥修现在的这幅囧样,不由得大为快慰,大笑道:“下辈子投个好胎,不要惹到那些你惹不起的人。” 说完,他毫不犹豫的一刀挥向北冥修的脖颈。 虽然他还想继续折辱北冥修,但家主的命令在前,必须保证北冥修的死亡,还是先把人杀了,再感慨也不迟。 北冥修微笑道:“以你们的功力,还杀不了我。” 数颗冰弹子从他袖口流出,分袭四周。 其中一枚分出几道薄薄的冰刃,不仅将那名黄家高手的刀刃击为两段,还将其直截了当的将其割喉,他的豪言尚未出口,便再也没有办法让其他人听到。 “他还能动!” “杀了他!” 其余黄家高手纷纷暴喝出声,便要出手将北冥修就地格杀。 但突然弥漫在场间的寒雾却令他们无法下定决心出手。 北冥修的狡猾,他们刚才已经领教到了,实在是不敢轻举妄动。 而在寒雾保护中的北冥修,也不禁面露苦笑。 就在刚才,黄沙的侵蚀速度突然加快,竟是已经蔓延到他的胸口,他经脉中的灵力流动速度也越来越慢,如果他没有天人道傍身,可能现在灵力早已凝滞难动。 再这么下去,不等寒雾消散,他就会被黄沙完全包裹,到时候必死无疑。 素兰亭她们可能出事了。 这是北冥修的第一反应。 如果不是素兰亭她们出了事,黄锦城根本不可能抽出灵力全力对付他。 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 他相信素兰亭的能力。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拼命抵抗黄锦城的攻势,争取足够多的时间。 或者……拼一把? 在拖延与拼命中,北冥修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争命,他不是第一次做了。 他的双手已经被黄沙覆盖,但并不妨碍他催动身上的冰弹子们。 天人道凝聚的所有灵力被他尽数吞入口中,寒冰在他的身上缓缓蔓延,先黄沙一步,将他的头部牢牢覆盖。 北冥修闭上眼,开始全力催动体内的灵力,哪怕那些黄沙将他体内的灵力流动速度压的极低。 …… 寒雾消散之际,出现在众黄家高手面前的。是一具奇怪的人形雕像。 除了头部被寒冰覆盖,其他地方都被黄沙吞没,看上去颇为滑稽。 两名黄家高手对视一眼,分别运起全部灵力朝北冥修打去。 虽然看上去他已必死无疑,前面那位仁兄的尸体还在他们眼前摆着,只有看到北冥修身首分离的尸体,他们才能安心。 长剑刺在北冥修脖颈上,发出清脆声响,却未曾刺入一分一毫。 雷霆法术落在北冥修身上,只有一阵噼啪声响,似乎并没有多大作用。微微吧 这一些声响发出,其余黄家高手也发现不对,纷纷使尽浑身解数攻击北冥修,但却一点作用也没有。 一名黄家高手思索片刻,说道:“莫不是家主的金沙固已经将那小子吞噬,家主的修为何等强大,所以我们才无法突破?” 其他黄家高手想了想,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 家主的修为,他们再清楚不过,连大供奉那尊杀神都对他发自内心的恭敬,这小子中了家主的金沙固,都成了沙雕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正在这时,一名黄家高手指着北冥修,奇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抬眼看去,只见北冥修的右腿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寒冰,看上去……似乎是江南地区盛产的莲花花苞?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个寒冰绽放开来,果然是一朵莲花。 四瓣晶莹剔透的冰莲瓣绽放开来,给人一种别样的美感,落在黄家众人眼中,却有一种诡异的感觉。 越来越多的四瓣冰莲在沙层上绽放,仿佛巨石下长出的嫩芽,坚强而不屈。 渐渐的,四瓣冰莲已经长满北冥修全身,似乎还有一些五瓣的冰莲存在。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些冰莲开始消散,很快又重新聚合,将北冥修包裹在内。 在众人眼中,这个由众多冰莲凝聚而成的巨大冰块,形状与之前的那些冰莲花苞一般无二。 它就是一个巨大的莲花苞! 黄家众人发现了这个事实,但却谁也没有出手攻击。 不知为何,在这巨大的冰莲苞出现的瞬间,他们感受到一种仿佛来自天外的威胁,令他们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带着忐忑的心情,等待着这朵冰莲绽放。 他们并没有等太久。 花瓣纷纷展开绽开,露出其中的莲心,只是比起原本小冰莲玲珑剔透的莲心,中间这个沙雕实在是太煞风景。 但他们的注意力,更多被那些莲瓣吸引了去。 莲开六瓣。 虽然其中有一瓣尚有残缺,隐隐还透着一小块淡淡的黑色,但却是实打实的六瓣冰莲。 当时的黄家众人,还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下一秒,六瓣冰莲轰然炸开。 随之炸开的,还有覆盖在北冥修身上的黄沙层。 紧接着,所有黄家高手都听到了那个年轻男子的话语。 “你们刚才看的很爽吗?” 这是他们这一生中,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黄家大堂内,素兰亭纵然全身受制,面上的神情依然坚定,并没有因为被黄锦城点破意图而慌乱。 她深吸一口气,说道:“黄大叔,你太小看他了。” 黄锦城面色微变,没有说话。 他已经感知到,自己的金沙固,居然被破解了! 这一刻,即使是他,也感受到了一丝慌乱,因为他感觉到,事情似乎要脱离他的掌控。 素兰亭面露得色,微笑道:“另外,你信不信,你锁住我的灵力,我还有意念呢?” 黄锦城重新将目光放在素兰亭身上,冷笑道:“你的意念十分差劲,根本伤不了我分毫。” 素兰亭依然在微笑,“是啊,我的意念太差,根本对付不了你。” “但驾驭一些小事物,还是可以的。” 话音未落,两道凌厉寒芒从黄锦城左右两侧地面飞出,直取他的双眼。 那是两片先前被她藏在绿露刀气中的白杨叶,是她随手在黄家大院里摘的。 摘叶飞花,在武宗强者中是一种极为装逼的对敌技巧,但几乎没有人会用意念飞叶伤敌。 毕竟不是谁都会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素兰亭不一样,她在宜兰山上玩了十来年叶子,无论是自己飞还是以意念控制着飞,她对叶片的操控早已炉火纯青。 这两片看似不起眼的叶子,才是她的最后杀招! 第二百八十六章 破沙 两片白杨叶一左一右,射向黄锦城的双眼。 他甚至只来得及眨一次眼,叶片已经来到他的眼前。 这一下变起仓促,黄锦城连忙聚起灵力,两抔沙尘自体内飞出,迅速将他的双眼盖上,这才免去了被刺成瞎子的噩运。 饶是如此,他也能感受到一阵微微的刺痛,应该是眼皮依然被割破了。 千钧一发,好在有惊无险。 “不知好歹!” 黄锦城忍耐许久的怒气,终于爆发。 他打算出手废了素兰亭的丹田气海。 哪怕这样,未来的黄家会失去一个强大的高阶修行者,但他相信,只要黄家依然矗立在黄沙镇上,那就绝对不会缺前来投靠的修行者。 素兰亭原本全身受缚,只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但此时他忽然发现,他的面前已经没有了素兰亭的影踪。 黄锦城很快明白过来。 先前白杨叶即将刺穿他双眼的那一刻,因为恐惧,他对灵力的掌握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此时的她,已经斩开了那些黄沙绸缎,手持绿露,再次朝他劈来。 虽然黄锦城脸上满是黄沙,看不真切这一刀的走向,但大堂里几乎无处不在的黄沙,依然是他的眼睛。 素兰亭的刀锋所向,应该是他的右手。 黄锦城知道她为什么会斩向右手,而不是试图直接刺穿他的心口。 他的右手一直把玩着两颗铁胆,其中一颗是他的本命法器,是他早年偶然所得,已经陪伴了他四十余年。 如果没有它,他根本不可能将自己的控制范围延伸到整座黄沙镇。 素兰亭想要做的,应该是趁他心思纷乱之际,先行破开他的本命法器,然后在他法器破损,受到反噬之时解决掉他。 “真是天真啊。” 黄锦城仿佛没有感受到素兰亭的动作,也没有伸手抹去脸上的黄沙,只是平静的等待着素兰亭的刀锋落下。 熟悉黄锦城的人都知道,他手中把玩的铁胆,永远都是两颗。 其中一颗是他的本命法器,另一颗则是他的秘密武器。 许多猜到他本命法器真身的人,都死在了这道秘密武器之下。 黄锦城很欢迎素兰亭对他的秘密武器来上一刀。 虽然素兰亭的行为让他很愤怒,同时他却也很欣赏这样的年轻女子。 他决定不杀死素兰亭。 当然,前提是她那一刀的威力,不足以逼出他手中铁胆的全部力量。 刀上凛冽的劲风越来越近,黄锦城不禁有些感慨。 这一刀,显然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余地,看来这小姑娘,今天注定要香消玉殒。 到时候,群儿就只能玩玩外面那个小姑娘了,真是他这个当爹的失职啊。 下一秒,刀锋就要落在他右手手心的两颗铁胆上。 黄锦城真正的闭上双眼,不想看素兰亭之后的悲惨样子。 他感受到刀上的劲气落在他的手上,然后……突然回转? 黄锦城睁开双眼,惊疑不定的透过黄沙查看情况。 素兰亭的绿露刀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线,然后脱手飞出,目标是半空中的那个沙球。 “原来如此,最后还是决定把希望交给那个家伙吗?” “可惜,想破开我的禁锢,你还差得远。”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视线忽而一顿。 绿露飞出之后,红波却在以更快的速度劈向沙球。 就在刚才,素兰亭一脚将地上的红波踢起,旋即一掌拍在红波刀柄之上,灌注全部修为的一掌,当即将红波的速度提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黄锦城稍稍看了一眼,便放心了。 拥有两把本命法器的修行者,本身不多见,如果素兰亭修为再高一点,或许还能破开他的禁锢。 但现在,就算是两刀齐出,也改变不了什么。 一声闷响,红波撞到沙球之上,随即颓然落下。 紧接着便是绿露,几乎是在红波掉落的一瞬间,也义无反顾的撞了上去。126 在两把蕴有灵性的神兵连续的攻击下,沙球只是出现了一个裂缝。 裂缝虽小,但依然连风都透不出去。 红波绿露锵然坠地,素兰亭最后的攻势,依然没能将寒冥剑解放出来。 黄锦城冷笑着看向素兰亭。 实力上的差距就是如此,很绝望吧? 他正要将沙球的禁锢修复原状,目光忽而停顿在由红波绿露共同击出的那道裂缝上。 不知何时,一片白杨叶已经落在了那里。 叶片边缘锋利如刀。 素兰亭得意微笑。 要对付黄锦城这种法宗高手,她当然不会只摘两片叶子,黄家大院的某棵白杨树,已经被她撸秃了。 但要是关键时刻,一两片叶子,足够了。 这一次的飞叶,不再是以意念操控,而是她亲手以宜兰山青叶散人的独门手法射出。 锐利的叶片,终是继承了红波绿露留在裂缝上的刀气,将其彻底割开了一道足以透风的小口子。 黄锦城瞳孔微缩,连忙运气试图修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黄沙禁锢不再密不透风,就像牢笼多了一个大洞,再也无法困住里面的事物。 更何况,北冥修比他想像的,还会把握机会。 寒光一现,寒冥剑破开沙球,重新在大堂中飞舞,剑尖微颤,似乎在对素兰亭点头致意。 素兰亭嫣然一笑,似乎很是满足,轻吐一口浊气,红波绿露自行飞回她的手中。 黄锦城一把抹去脸上的黄沙,满脸愠怒。 此时的他已经感受到浓浓的威胁,再不打算留任何余力。 素兰亭握紧红波绿露,坚定道:“今天这场战斗,是你输了。” 黄锦城突然开始大笑,笑声中满是嘲讽之意。 “就凭你,还有这把剑?” 他继续把玩着那两颗铁胆,无数黄沙拔地而起,几乎将寒冥剑飞行的所有路径全部封死。 它要自保已是无比困难,更不要说突破重围,来到黄锦城面前了。 黄锦城的攻击却没有朝向素兰亭。 他早已看出,素兰亭的灵力已然快要耗尽,那还拿什么与他战斗? 尽管今天的这场战斗波折许多,最终的胜利者,依然会是他! 素兰亭咽下一口淤血,平静的再次举起红波绿露。 哪怕她体内的灵力已经接近枯竭,至少还能战斗一会,为寒冥剑挡下一些攻击。 至少,要撑到北冥修本人赶来。 …… 黄沙镇内,北冥修手中握着一朵六瓣冰莲,脚踏飞剑,朝黄家的方向飞掠而去。 他没有隐藏自己的行踪,不是没有黄家高手发现,只是那批上前袭杀的人已经是他们的前车之鉴,他们实在是不敢上前阻拦。 但他们却没有发现,北冥修平静面容下隐藏的那抹痛苦。 借助黄锦城金沙固的防御能力迷惑众人,继而突破仙莲变,虽然险之又险的勉强成功,身体却承受了巨大的压力,而且因为被迫借助了一部分堕元的力量,开出的六瓣冰莲并不完美,连带着令他借助仙气堪堪达到的五阶修为都随时可能堕坠。 现在的他身体内气血翻腾,颇为难受。 但他的心情却很好。 尤其是感受到寒冥剑的脱困的时候。 在心里对素兰亭道了声谢,北冥修压住体内的灵力躁动,快速飞向黄家。 黄锦城这种七阶法宗,在人界或许只能勉强算是高阶修行者的一员,无法跻身一流强者之列,但也不是他或素兰亭一个人可以对付的了的。 如果他没有堕元傍身,没有那片积蓄已久的小冰弹子,他根本就没有与司湘对战的底气,逃之夭夭还来不及。 但现在不一样,黄锦城的修为还比不上在中原地区素有威名的霜剑司湘,而他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相信他们绝对能击败黄锦城这位黄沙镇的土皇帝。 想来素兰亭也是这样认为的。 第二百八十七章 幽冥冰莲的第一次登场 黄家大堂之内,原本被黄锦城法术堵住四面八方的去路,似乎下一秒就会被黄沙吞噬的寒冥剑,突然化作一抹流光,仿佛一条灵活的游鱼,硬生生从黄沙的重重包围中溜了出来。 在突出重围的那一瞬间,寒冥剑整把剑的气质都凌厉了许多,以一种匪夷所思而有无比快速的移动方式,很快就来到黄锦城面前,发起似乎憋屈了很久之后,想要好好泄愤的快速进攻。 感受着周围仿佛附骨之蛆,怎么也躲不掉的重重剑影,黄锦城心中一片震惊。 不是这把飞剑的速度快到超乎了他的想象,而是它的攻击角度……实在太刁钻了! 每次他想要预判这把剑攻击的方向,总会与他所想象的有着丝毫偏差,不走寻常路却又仿佛本该如此,搞得他对黄沙的操控都险些出现漏洞。 素兰亭有些欣慰的露出微笑。 她知道这是什么。 北冥修新创的剑招之一—“逐影”。 而且是已经运用过几次,愈发纯熟的逐影。 逐影在以飞剑运转之时,可如厉鬼追命,理所当然,也可如鬼魅般飘渺不定。 黄锦城这种人,擅长算计布局,但北冥修的思维从来都不在框架中,可比他跳跃得多啊。 事实上,黄锦城在面对逐影时,已经极为冷静,驾驭黄沙护遍全身,一柱香时间内都没有露出任何让寒冥剑有机可乘的破绽。 他只是在震惊,震惊于为什么这把带着冰蓝光芒的飞剑,明明主人离这里还有一段不远的距离,为何还能像被他驾驭一般灵活? 不对! 黄锦城分神在黄沙镇中寻找北冥修的踪迹,这才发现这个家伙离自己已经很近。 在他原本的预想中,他就算脱了困,至少也要半刻钟才能赶到啊! 北冥修的另一把飞剑的飞行速度实在太快,快到让他的预估都出现了错误。 而且,同时灵活的操控两把飞剑? 这是正常的剑修吗? 对于这种超出常识的现象,黄锦城心中不由得感到一丝寒冷。 在他心神微微波动之际,寒冥剑悄悄咪咪的摸进他黄沙聚集的防御里因为一时不察而出现的漏洞中,在他的右臂上刺出一个窟窿,鲜血汩汩流出。 黄锦城因为痛楚而微微失神,只得全力应付眼前情况,凝聚黄沙试图将寒冥剑锁住,然而后者似乎早有准备,不等黄沙凝集便一溜烟的飞出,倒似是被他打飞的一般。 他连忙将目光移向素兰亭。 素兰亭的灵力早已被他耗尽,若是能将她擒住,北冥修肯定会投鼠忌器。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素兰亭举起红波绿露,朝他斩来的场景。 双刀之上,灵力纵横,完全不像是一个灵力将竭的修行者能够发出来的。 而且他注意到,素兰亭已经将她周身的沙子都清理开去,他根本无法在被寒冥剑纠缠的情况下控制黄沙抓住现在似乎正在爆发的素兰亭。 战斗到现在,黄锦城终于感受到了真正的威胁。 这两个年轻人的攻击,自己可能真的挡不住! 黄锦城不愧是大家家主,思维转得极快,很快就想到了破局的办法。 那两个年轻人能把他逼到如此境地。 但参加战斗的,不只两个年轻人。 黄锦城从太师椅上站起,附近黄沙纷纷拥簇,如同一条出海蛟龙,带着他飞向大堂之外。 随之飞出的,还有大堂里面近乎所有的黄沙,看上去极为壮观。 素兰亭拼命抵抗住黄沙的侵袭,眯眼瞧见在空中微微摇晃的寒冥剑,心中松了一口气。 寒冥剑上有血滴落,而且不是先前那剑带出来的血。 强行突破寒冥剑施展的逐影,黄锦城肉身如同常人,按照北冥修的习惯,黄锦城肯定已经受了一处重伤。 直到寒冥剑朝着门外急速飞出,大堂之内黄沙飘尽,素兰亭才如释重负的长吐一口气,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险些跪倒。 强撑的那一口气去尽,她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要没了。 好在黄锦城并没有发现她的虚弱,此时的他,注意力应该都被寒冥剑与袁雪吸引了去。 素兰亭躺倒在地,双手依旧握着红波绿露,胸脯微微起伏,放心的闭上眼睛,陷入昏睡之中。 她已经做到了最好,剩下的,就交给北冥修了。燃文 …… 黄家大院里别的不多,人倒是不少,其中还不乏一些修行者。 袁雪从来没有独自面对过那么多的敌人,刚刚开始之时,还险些被一刀刺中胸口。 但很快她就进入了状态。 这里的敌人大多是没有练过功的普通人,即使有修行者,修为也大多才三四阶,功法又远远不及她雪峰剑宗的剑诀,她尽可应付得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长空剑法使得也越来越纯熟圆融,一时竟是没有人可以靠近她身边一尺,周围被打得躺在地上起不来的更是不计其数。 袁雪也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小脸上写满了“喜悦”两个大字。 她第一次独自作战,还是以寡敌众,就有了这么丰厚的战果,周寒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夸她! 还有……师姐…… 袁雪眼眸微垂,刚刚的喜悦登时被冲淡不少。 于是她将愤怒转嫁到周围战战兢兢,生怕被这位小姑奶奶看上的护院身上,一时到处都是惨叫与哀嚎。 黄群躲在自家房间的一处墙角,偶尔眯眼看着外面这位打的兴起的小姑娘,心中不禁有些后怕。 当时真亏自己见机得快,不然真给这小姑奶奶砍死了。 不过还好,有父亲在,你依然逃不出我的手心。 忽然传来的一声巨响将他的目光吸引过去,这一看,他顿时心生豪气。 黄锦城带着漫天黄沙冲出大堂,仿佛在大院中掀起一道由黄沙组成的滔天巨浪,浪头的前方,就是袁雪。 他的腰间有一道极深的剑痕,但这并不妨碍他对袁雪做出最为决然的攻击。 一旁的护院们纷纷逃离,不敢多逗留一刻。 小姑娘显然没有料到自己突然会受到如此强大的进攻,一时竟是呆在了原地,手中剑也拿捏不住,落在地上,双手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黄锦城心中一喜,稍稍瞥了一眼离自己还有一段距离的寒冥剑。 飞剑射到她身上还需要三秒。 三秒时间,足够他将袁雪擒住! 黄沙涌动更急,直扑袁雪! 黄锦城这才发现,小姑娘双手捂胸,不是下意识的做出防御,而是在怀中摸索着什么东西。 就在这一刻,小姑娘脸上的笑容舒展开来,格外俏皮可爱,那个她摸出来的东西也被黄锦城收于眼底。 一朵玲珑剔透的四瓣冰莲。 袁雪双手轻轻用力,四瓣冰莲顿时碎裂,在她面前形成一道厚实的冰墙。 小姑娘蹲下身,抱住头部,死死闭上双眼,心想你说要我收好它保命的,要是没挡住,我真的做鬼都不去冥界,一定要缠着你! 四瓣冰莲构成的冰墙,根本不足以挡住黄锦城的进攻,但挡住一秒,足够了。 冰墙破碎之际,黄锦城能清晰的看到来自自己后方的剑光。 而且不止一道。 擒下袁雪,自己还有机会! 然而他终究未能如愿。 寒冥剑与铁剑一同刺进黄锦城后背,顿时血如泉涌。 黄锦城咬紧牙关,恍若不知,控制着黄沙凝成的大手,打算先将袁雪抓住再说。 但他却感受到了来自上空的寒意,寒意得扩散,竟似快过了他黄沙侵袭的速度! 黄锦城忍不住抬头,于是看见了一朵正在朝他快速飞来的冰莲。 莲有六瓣,通体如黑色水晶,内部似乎还有黑气蒸腾涌动。 半空之中,北冥修长吐一口气,脚尖在自己抛出的冰弹子上一点,落在袁雪身边,将小姑娘一把抱走,没有沾上一丝落下的黄沙。 他带着笑意的声音透过层层沙幕,准确落进黄锦城的耳中。 “这是我突破之后想到的新点子,我打算取名为幽冥冰莲,算是托你的福,才得以诞生。” “现在,请你品尝。” 第二百八十八章 两清 北冥修抱住袁雪,脚下云游步全力运转,很快冲进已经毫无防备的黄家大堂之中,冰弹子快速凝结出一道冰索,将躺在地上的素兰亭一把抡到背上,纵身窜出屋顶,落在黄家的后院里,这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将二女放下,抹去脸上的汗水,笑道:“你们两个,还挺重的。” 袁雪刚才早已吓得不敢睁开双眼,这时突然踩到实地,又听到北冥修的声音,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委屈道:“你怎么来的这么晚啊!” 北冥修无奈道:“我已经尽量快了,要找到机会给那个家伙致命一击可不容易。” 袁雪脸颊微鼓,刚想埋怨这个看上去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她们的家伙两句,但想到自己刚刚确实是靠着北冥修及时援助才从黄锦城的手中逃了出来,怒气顿时泄了不少,弱弱道:“谢谢。” 北冥修笑眯眯的拍了拍她的头,说道:“不客气。” 然后他转向素兰亭,问道:“你怎么样?” 素兰亭依然闭眼躺着,张嘴道:“死不了,就是消耗过大。” 她揉着自己纤细的腰肢,苦笑道:“你那一甩好疼啊。” “意外,这不是赶时间吗,下次绝对不会了。” “意外?”素兰亭面带笑意,睁开眼睛,白了北冥修一眼,也不计较先前那砸得她浑身骨头都酸痛不已的一甩,说道,“你就不担心黄锦城?” “他完了。”北冥修直截了当的说道,“我在冰莲里加了些东西,现在的威力可是今非昔比。” 话音刚落,一声巨响在黄家大院中绽放。 不是爆炸产生的轰鸣,更像是某种硬物在挤压中所产生的尖锐噪声。 随之一同绽放的,还有一声仿佛天雷炸响的巨声,黄锦城惊怒中带着恐惧的叫喊,以及许许多多不同的人绝望的嘶吼,只是很快就被噪声盖了过去。 袁雪好奇的朝后方看去。 因为隔着一座大堂,她根本看不到黄家大院中的场景,心中无来由出现的一阵惧怕,也因为看不到具体的场景,以及北冥修就在身边的安心感而迅速消弭。 她微微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隐隐着黑色的巨大冰莲莲心,以及随之蔓延的寒冰,看上去就像一大块会生长的黑宝石。 北冥修看着自己杰作的冰山一角,松了一口气,低头咽下即将涌上喉口的鲜血。 在突破仙莲变第六层时,因为险些抵挡不住,他将一部分堕元导入其中。 在对抗司湘的时候,他曾做过类似的事,但那时出现的结果并不如他的意。 但似乎在吸收了完全的死魔眼之后,他的堕元更加霸道,却也能与仙莲变中的仙气和平共处。幸亏如此,他的第六重仙莲变得以勉强完成,而且触类旁通之下,试着在刚刚凝成的六瓣冰莲里灌注堕元,这才有了先前那朵幽冥冰莲。 但丢出了幽冥冰莲,他体内的灵力也被几乎完全抽空,似乎还受了一些反噬,不过好在不影响大局,也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素兰亭眉头微皱,面色复杂的看了北冥修一眼,用眼神表示询问。 北冥修朝她轻轻点头。 素兰亭轻叹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北冥修身上原本就有着与死魔眼相似的东西,这一点她十分清楚,现在黄家大院中的混乱,应该就是他的冰莲配合死魔眼造成的。 这是北冥修的选择,他本人选择了接受,她也不会提出反对,但看着原本晶莹透亮的冰莲中出现淡淡黑气,总是觉着有些怅然若失。 过了一会,她终于没有忍住,问道:“这样……真的没有问题吗?” 北冥修轻轻点头,微笑道:“我能控制好它。” “不用担心我会被堕元,或者说死魔眼影响心性,我能控制它,它没办法控制我。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我永远都会是你们记忆中的周寒。” 素兰亭挣扎坐起身,微笑道:“我相信你。” 她了解北冥修,这个家伙对于承诺无比看重,说出去的话,就算像泼出去的水,他也会尽力把它们聚回来。 他愿意给她一个承诺,已经很不错了。 袁雪听得一头雾水,问道:“你在说什么啊?” 北冥修微笑着在袁雪头顶摸了摸,将她的头发弄得微乱,然后在后者幽怨的目光下对素兰亭说道:“能走吗?” 素兰亭点点头,说道:“只是有些脱力,应该没有问题。”我爱搜读网 北冥修微微摇头,让她将身体的重量靠在自己身上,笑道:“先前还没跟你说声‘辛苦了’,怎么能让你继续逞强下去?“ 素兰亭微笑摇头,说道:”这话,你应该对自己说才对。“ 北冥修没有理会她,转头对袁雪道:”走吧,我们去和黄锦城道个别。“ 伴随着他的话语,寒冥剑与铁剑并肩飞回,只是两把剑上还扛着一把一看便品阶不凡的宝剑,剑穗之上,雪峰剑宗的雪莲图样在阳光下闪耀。 正是袁雪在下山前,雪峰剑宗宗主赐给她的佩剑,虽不如秋水剑那般可断水惊鸿,亦是雪峰剑宗之中品阶靠前的存在。 袁雪连忙小步跟上,伸手接住佩剑,小脸顿时喜笑颜开,将剑收回剑鞘,让它与秋水剑重新作伴,随即牵住北冥修空着的那只手的衣袖。 三人一同缓缓走向黄家大院,没有掩饰行踪,却也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很快,他们绕回了院子里,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冰封的世界。 大院的中心,一朵黑色冰莲傲然挺立,寒冰伴随着黑气不断扩张,刚好将整片院落冰封。 如果不是北冥修稍稍做出了些控制,在堕元引导下的北冥寒气,或许会不断蔓延,吞噬毁灭周围的一切,直到将整个六瓣冰莲榨干为止。 黄锦城跪坐在冰莲旁,如黑炭般焦黑一片的身上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根本看不出他原本的形貌。 他伤口中的鲜血早已冻结,手中的两颗铁胆也已然完全碎裂。 在幽冥冰莲落下的一瞬间,他毫不犹豫的催动了本命法器,又狠下心全力催动曾经无数次救他性命的玄雷珠,两者相合,爆发出的力量足以轻松毁灭整座黄家。 如此强大的力量,挡下幽冥冰莲的攻击,原本应该是绰绰有余。 但黄锦城先前受的伤太重,在催动本命法器之时,便被内伤牵引,对灵力的控制一下子变得稀烂,本命法器与玄雷珠也失去了控制。 而且,他在灵力失控的一瞬间,想的不是用这股暴走的力量将北冥修三人与黄家一同陪葬,而是在危难之中保全黄家。 于是除了这座院落,黄家的其他地方都没有受到波及。 黄群也依然活着,只是心胆俱裂,整个人如失神一般跪坐在地。 一切的开头,是他下手调戏袁雪。 这本是他纨绔生活中偶尔会做的娱乐活动,却没有想到,最后的结果居然会是如此。 北冥修低头望向黄锦城的尸体,沉默片刻。 那时的黄锦城,不惜一切代价要抓住袁雪,认为抓住袁雪就是抓住了胜利,却不料这一动作让他不仅真正失去了胜机,也断绝了生机。 本命法器与玄雷珠的失控,加上幽冥冰莲的力量,一个灵力将尽的七阶法宗,完全没有任何可能存活。 可惜,但活该。 素兰亭看向这个前不久还在她面前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现在却成为一具被冰封的焦黑尸体的黄锦城,朝他微微致意。 他在最后一刻依然阻止了失控的本命法器与玄雷珠,没有让爆炸席卷整座黄家。 哪怕是敌人,她也报以尊重。 袁雪没有去看黄锦城的尸体,怕看了之后吃不下饭。 她抬头看向北冥修,似乎在问接下来怎么办。 北冥修看了一眼黄群所在的方向,叹了口气,说道:“走吧。” 子债父偿,黄锦城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黄家也已元气大伤。 北冥修懒得继续斩草除根。 那棵草的根脚已经毁了,想来他也不敢继续肆意妄为。 那便够了。 他们与黄家的恩怨,就此两清。 不过这恩怨的开头有些滑稽而已。 第二百八十九章 恩仇一肩挑 再次走在黄沙镇的大街上,北冥修三人已经换了一身裹得严严实实的沙漠旅行商人打扮。 毕竟黄沙镇内已经是一片人心惶惶,而源头就是已经被不少人记住的他们三个。 整座黄沙镇上都传开了,一个容貌完美无瑕的年轻男子带着两个女伴,不仅打死了黄家的大供奉与二供奉,给三供奉下了必死的剧毒,之后还不解气,更是直接冲进黄家,将家主黄锦城当场打死。 在各种各样的版本中,北冥修的形象一直都是一个外表完美的年轻侠士,扮演的角色却是多种多样,有穷凶极恶的恶徒,行侠仗义的少侠,天上降下的谪仙人,甚至还有某个枉死之人借助的一副皮囊…… ”风光“都让他一人占尽,那些各种各样的版本反而没有给素兰亭与袁雪添什么笔墨,搞得袁雪在路边听一个好事的男子侃侃而谈黄家发生的灾祸后,笑话了北冥修半天。 对此,北冥修也没有办法。 见过他容貌的人,往往很难忘掉他的那张无比完美的脸。 不过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大事,他们马上就要离开黄沙镇,黄家是生是灭,这里的人对他的风评如何,他都不怎么在意。 他更在意的,是素兰亭偶尔投来的担忧目光。 趁着袁雪兴致勃勃的去听街边不知道多少个版本的“白衣人剑指黄宅,黄家主命归九泉”,他终于没忍住,无奈道:“我说,你不用这么担心吧,我真的一点事都没有。” 素兰亭叹息道:“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 她稍稍加重语气,认真道:“你总是将事情都埋在心里,一个人默默承担,想要看透你,我做不到,但你要瞒过我,很难。” 北冥修无奈挠头,沉默半晌后说道:”确实,在枫云寨的事情之后,我心中一直有个疙瘩。哪怕先前在师娘面前,我信誓旦旦的说,自己的心境在她的开导下已然澄明,但那个疙瘩,始终还在。” 素兰亭默然无语。 她清楚,方承翼的舍身相救,就是北冥修心境波动的源头。 而她所不清楚的是,北冥修的心障不仅来自方承翼,还有司湘,以及他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源头虽是方承翼,亦有百川汇流之相。 不论如何,这种心结,外人只能缓解,真正能够解决它的,只有北冥修自己。 “谢谢你担心我,只是,这个疙瘩对我造不成什么影响。” 听到北冥修的这句话,素兰亭忍不住皱眉道:“不要什么事都一个人扛,朋友之间,不正是要相互扶持的吗?” 北冥修自信笑道:“我没有说谎,我最擅长的,就是不在一棵树上吊死。“ 素兰亭无奈的白了他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在心中还是认同了这个说法。 如果余落霞或是陆临溪听到北冥修这句对自己的认知,绝对也会大为赞同。 因为北冥修本身就是一个不走寻常路的人。 小时遭逢大难,丹田气海被近乎轰废,无法储存灵力,于是他从天人道里走出了一条歪路,引导天地灵力在自己身边徘徊,供自己调用。 因为丹田气海的限制,以及本身对仙莲变的参悟不够,他迟迟未能让仙莲变的种子开花,于是他自创了冰弹子,以多种多样的凝结方式与使用方法,令不少敌人苦不堪言,直到现在,冰弹子依然是他最强的底牌之一。 在无岸剑峰上,他正式成为了无岸剑峰的弟子,开始修行沧浪剑法,但先前荒废的那许多年,他短时间内只能触及沧浪剑法的两三分意思,对寒冥剑法的体悟也难以深刻,于是就有了尚在完善的沧冥剑法,以及刚刚诞生不久的沧冥真剑。 每当有障碍阻拦他的去路时,他总能找到方法绕过它,而且走出来的新路总是出乎其他人的意料之外。 这次的心障,也不例外。 ”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我这次愿意与黄家死磕到底,不仅是因为黄家少爷欺负了袁雪,很大程度上,也因为我的心境有些不稳,想要找个途径宣泄一番,刚好他们就撞在枪口上。“北冥修苦涩一笑,说道,”谢谢你和袁雪,愿意陪我疯这么一遭。“ 素兰亭心中想着果然如此,说道:”朋友之间,不用那么客气。“ ”但是你这样……不累吗?“ 素兰亭很想问出这一句,临到头来,话语却卡在了喉咙口。 她没有资格说北冥修,天道会前的她,也是将一切都埋在心里,只是她只沉溺于情感,不如北冥修想得那般纷乱。 北冥修替她打开了心扉,但她却帮不上北冥修什么忙。 确认了这个事实,素兰亭有些泄气,但还是决定将这句话说出来。 直面心障,才有突破它的可能, 但就在这时,北冥修说话了。 ”事实上这次的风波,说好听了是惩恶扬善,毕竟黄家本身就在黄沙镇中干了不少欺男霸女的坏事,那些家伙更都不是什么好人,但往坏了讲,我就是在单纯的泄愤,只是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北冥修自嘲一笑,眼中似有淡淡光芒闪烁,”就像师娘说的那样,既然我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我就要承担起选择的后果,所谓心障魔魇,我只一肩挑之,或者……一剑挑之。“ 素兰亭的话语被她重新咽回肚子里。 她知道北冥修内心有多么执拗,既然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她如果继续劝说,并不会有什么效果,不过是徒徒扰其心境罢了。 绳锯木断,水滴石穿,哪怕心志再坚定,只要心障依然在增长,总有一天会将心境压垮。 面对心障,北冥修选择了无视,素兰亭不知道他这异于常人的选择会造成什么结果,但能确定,等到他不得不正视它的时候,他一定会很难受。 ”周……“ 素兰亭刚要说话,一个充满愤怒的女声却在身旁响起:”你这个凶手,杀了我爹,又杀了黄叔叔,纳命来!“ 素兰亭愕然看去,发现那是一个面容稍显稚嫩的少女,提着剑便要刺杀北冥修。 说是刺杀,实际上在她离北冥修十尺左右距离时,就已经亮出了兵刃,剑刃在阳光下闪着光芒,根本不能算偷袭,完全就是明杀。 她展现出来的修为,也只有三阶左右。 没有任何意外,下一秒,剑刃落地,少女双手也被北冥修以流云手死死箍住,只能像被提起耳朵的野兔般不断挣扎。 北冥修端详了少女一会,说道:”你是谁家孩子?“ 少女面上龇牙咧嘴,言语毫不掩饰愤怒,”我姓夏!“ 北冥修心中了然,说道:”你如何能确定,就是我杀了你的父亲?“ 少女愤愤道:“街上佩两把剑的就你一个!你这人面兽心的混蛋,混蛋!” ”观察力不错,你爹夏正直是我杀的,但你有这个能力杀死我吗?“北冥修平静松开手,任由少女挣脱逃开,顶着少女仿佛可以杀人的目光说道,“杀死你爹的,是我周寒,如果你想要报仇,就到中州城找我,但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如果你出了手,无论你是明着邀斗还是暗着刺杀,一旦再次被我抓到,我都会毫不犹豫的杀死你。” “这种当街掏刀子的做法,只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罢了。” 少女夏淑紧咬银牙,死死盯着面前这个杀父仇人,怒道:“我已经拜师学艺了,师傅比你强千倍万倍,等我学成,我肯定能杀死你,为父亲报仇!” “等你有了那个能力再说吧。”北冥修转头,不再理会夏淑,对素兰亭说道,“叫上袁雪,我们准备离开了。” 说完,他拉着面色复杂的素兰亭,快速离开。 夏淑满脸悲愤的呆在原地,满腔怨毒的重复着“周寒”二字,泪水扑簌簌的落下。 过了许久,她止住哭泣,沉默的捡起父亲在她十二岁生日时送给她的剑,朝着那个熟悉的小铺子缓缓走去。 第二百九十章 日暮归途 将袁雪从好事人群中拖出来,北冥修三人正式踏上了回中原的归途。 素兰亭却还想着那个在街上试图刺杀北冥修的小姑娘。 夏正直带领不少高手试图袭杀她与北冥修,却在与北冥修的战斗中落败被杀。 江湖之中,任你修为再高,都有可能被人杀死,夏正直想要杀他们,被他们杀死也无可厚非。 但夏淑的出现,却让她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夏正直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在黄沙镇不知干过多少坏事,任谁看去,他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人。 但这样的一个恶人,却对自己的女儿无比爱护,只想要她安安稳稳,快快乐乐的度过一生。 如果他有心教女儿步入江湖,夏淑根本不可能用那么拙劣,无异于以卵击石的方式对北冥修进行复仇。 他们的所作所为,是不是破坏了一个孩子的一生? “不需要纠结那么多,我亲手杀死了夏正直与黄锦城,就已经准备好迎接他们死后可能带来的威胁。山贼土匪也有家人朋友,难道你将他们剿灭,还要在乎他们的家人会不会痛苦不成?”北冥修微笑道,“我给她一个机会,没有斩草除根,已经很好了。” 素兰亭低头不语,半晌后说道:“确实。” 如果北冥修愿意,完全可以将黄家连根拔起,老弱病残统统不放过,未来自可高枕无忧,但那么做的话,他与邪派魔头就没有什么区别了。 北冥修不屑如此,他也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就像龙瑶说的那样,种下了因,就要收获结出的果,无论果子是好是坏。 或许未来的某一天,夏淑会出手向他发起复仇,倒时就是另一桩事,谁胜谁死,各凭本事。 江湖之中,杀戮本就不少,你杀别人无可厚非,如果是你你被杀,那也只能认命。 素兰亭无奈叹息,心中的波澜却已平静。 恩仇一肩挑,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没那么容易。 一旁听得一头雾水的袁雪终于忍不住插嘴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北冥修笑着轻轻敲了敲袁雪的头,微笑道:“和你关系不大。” …… 那间环境杂乱的铺子中,洛灵锋静静听完夏淑的哭诉,长长叹了一口气。 夏正直是黄沙镇中第一个发现他身负修为的人,当年为了逼出他的真实修为,无所不用其极,直到被他一掌拍到墙里,但在那个时候,他依然在笑。 那家伙不仅成为了他家铺子最大的主顾,还想方设法想要让女儿攀上他这一条线。 只是夏正直的为人处事,他一直不能苟同,二人若即若离,似友非友,但相处还算和谐。 如果是以前的洛灵锋,绝对会毫不客气的将夏正直擒回天道盟审判,但现在的他,没法如此。 天道盟的光辉……他已不再相信,如果他像夏正直虐杀其他人那样杀死夏正直,那他和夏正直又有什么区别? 他的心中,热血未冷,但整颗心却已步入寒冬,没有笑容,也没有泪水。 这一声叹息,已经是他对夏正直的离去报以的最大遗憾。 他造的杀孽太多,终究难逃一死。 那个叫周寒的年轻人,或许只是个年轻气盛,与他当年一般嫉恶如仇,恨不得斩尽一切邪恶的热血青年吧。 洛灵锋从躺椅上站起,靠在桌子上说道:“很抱歉……我无法帮你。” “我曾发过誓,今生不再以一身武道修为杀人。” 夏淑双目含泪,苦涩咬牙道:“师傅,我可以学,我不怕吃苦。” 洛灵锋心中微微一动,没有拒绝她的称呼。 夏淑一直是夏正直的掌上明珠,见过这小姑娘这么多次,洛灵锋很清楚,夏正直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女儿,不让她受到一点点伤害与委屈,也不让自己暗地里的阴私事情影响到她的生活。 夏正直不是个好人,但是个好父亲。 而这个在骄纵中成长的小姑娘,比他想象的,心性要更加坚韧。 洛灵锋看着夏淑,认真道:“如果要学我的功法,你要以自己的本心立誓,永远不能让仇恨主导你的行为。”九四好书网 夏淑咬紧牙关,认真而坚定的立誓道:“苍天在上,我夏淑对天发誓,今生绝不会成为仇恨的傀儡,否则……” 话音未落,洛灵锋朝她摆了摆手,说道:“不用继续说下去,你的心性,我已经看到了。” “从今天起,你就是小正阳门第八代弟子。” “小正阳门?”夏淑低着头,低声重复了一下这个对她来说无比陌生的名字,旋即跪拜道,“弟子夏淑,拜见师傅。” 她的脸上没有笑容,神情坚毅,两行热泪却不争气的缓缓流下。 洛灵锋平静的等待夏淑将礼行完,走出柜台,伸手将她扶起。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收徒弟。 不过确实,洛家剑需要一个继承人,听说现在已经穷途末路的小正阳门也需要将传承延续下去。 他从墙上取下一把铁剑,放到夏淑手上。 不同于先前北冥修取下的那一把,这把铁剑厚实沉重,虽然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如果落到地上,绝对能让这间铺子震一震。 夏淑伸手接过,只觉得入手颇沉,好不容易才握稳剑柄,要挥动却是无比艰难。 “每天寅时,背着它来这里找我,我正式教你修行。” 夏淑拖着铁剑,咬牙道:“多谢师傅。” 见洛灵锋没有继续对她说什么,夏淑朝洛灵锋行了一礼,艰难的抱着铁剑,摇摇晃晃的离开。 相处这么久,她知道洛灵锋是一个很令人无语的长辈,一开始在父亲的带领下第一次来到这间铺子的时候,她还以为洛灵锋是个傻子。 不需要什么多余的话语,现在,他认了自己这个徒弟,那他就是她的师傅。 洛灵锋目送夏淑远去,眼神中颇有感慨。 当初夏正直死皮赖脸想要他教导夏淑,便是因为他看出洛灵锋修练过一种至阳功法,能够很好的弥补夏淑的先天不足。 他虽然明面上没有答应,实际上在两年的相处中,他早已潜移默化的将正阳气传给了夏淑,不然她根本没有可能拿得动那把剑。 “你的女儿我会照顾,算还了你这些年的情分。” 洛灵锋重新躺会躺椅上,刚刚闭目便又睁开,忍不住从墙上取下那把正常重量的铁剑,面露怀念之色。 这把剑是他仿着当年自己的佩剑打造的,或许只是顺手而为,但又何尝不是透出,自己对过去的怀念? 他取下铁剑,闭上双眼,重新回想几乎刻在骨子里的洛家剑,轻轻一剑递出,剑尖在空中圆融回转一圈,最终指向外面渐渐落下的夕阳。 一声剑鸣骤响。 脏乱的小铺子里,那零星几件被挂在墙上的铁器纷纷开始震颤,布满整座铺子的灰尘纷纷落下,被剑尖带着挪移,最后被一下丢出窗外。 残阳犹有微光。 沉寂数十年的剑,依然可以发出凛冽的剑鸣。 洛灵锋很满意自己先前的那一剑,将铁剑随手拿着,打开铺门,缓缓走出。 还没离铺子太远的夏淑艰难的推着铁剑,突然感受到后面的动静,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微笑。 洛灵锋来到她身边,说道:“回去吧,明天之寅时,直接把我从院子里喊起来就行。” 夏淑抹去脸上的汗水,喜道:“是,师傅。” 接下来的好长一段时间,街上的行人都能看到神奇的一幕。 那个全镇最邋遢的老板跟在夏家小姐的身后,眼睁睁的看着夏家小姐拖着大剑,无比艰难的朝前走,一点都没有帮忙的意愿,但看上去精疲力尽,随时可能倒下的夏家小姐看上去……却很开心? 夏淑没有关注路人或鄙夷或嘲弄的目光。 她在看洛灵锋。 父亲刚死,这些家伙就换了一副嘴脸,不理也罢。 好在师傅,还是那个师傅。 落日之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缓缓前行,将影子拖得很长。 第二百九十一章 有客至中州 这一天,黄沙镇走了三个旅客,于是黄家元气大伤,一场暗流开始在黄沙镇内涌动。 而在千里之外的中州城,在同一天迎来了一个新客人。 那是一个带着斗笠的男子,从外面完全看不清他的容貌。 第一次来中州城的人大多会被这里壮观的布局吸引目光,尤其是那四座傲立在城市四角的大殿,足以震撼不少人的身心,就连北冥修当初也花了一小段时间欣赏它们。 而他只是简单地观察了一下这里的壮观景象,便没有继续在意。 人界的风景,他一路上已经看了不少,在他眼中,中州城虽然宏伟壮观,终究缺了些味道。 自然界鬼斧神工的雄奇山岳,要比这里好看许多。 但他还是有些不自在。 这一路上,许许多多的姑娘都喜欢盯着他的脸看,一个个疯狂的凑上来,搞得他不得不买了个面具遮掩面容,这才有了一段清净的旅途,但还是总有姑娘上前搭讪。 那些姑娘如狼似虎的模样,委实险些给他吓出心理阴影。 而且他正迈在功法的一处瓶颈上,体内灵力无比繁乱狂暴,稍有不慎便可能伤到其他人,那些姑娘疯狂的行为,简直是对他身心的煎熬。 怪不得父亲与长辈们都说,没事最好不要下山,不仅耽误修行,还容易招惹是非。 中州城中虽然不复天道会时的人声鼎沸,依然十分热闹,走在人群之中,他依然有些慎得慌,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的脸看。 东方曦自嘲一笑。 老师说的没错,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是需要磨练啊。 不经意之间,他与面前路人撞了个满怀。 他修为精深,连晃都没有晃动一丝,对方却也只是略微后退一步便稳住身形,明眸善睐的面貌略有讶异。 他绷紧的心顿时一松,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在思考时突然撞到其他人,他修行的雷霆正意自然生起反应,好在他及时收束念头,没有让灵力爆发太多。 但那溢散的灵力还是很强,一般的修行者接触也会受伤不轻。 他一面懊悔自己没能将第五重瓶颈的雷霆正意完全掌握,还在路上走神,一面也庆幸被他撞到的这位姑娘修为也非泛泛,并未受到雷霆正意的影响。 如果他不慎伤到无辜的人,他真的会后悔一辈子。 东方曦开始打量面前的女子。 她的五官虽然精致,但与他的那些女同门比起来只能相形见绌,但她眉宇间透出的淡淡坚毅,却令他有些吃惊。 这个女子不是,也永远不会是陪衬的花瓶,她会秉持着自己的信念,并为之奋斗。 这是东方曦对偶然在中州城内遭遇的余落霞的第一印象。 余落霞对这个带着面具的青年男子也感到好奇。 一般人戴斗笠是为了遮掩容貌,或是给人一种江湖隐士的神秘感觉,但戴面具,尤其是戴只遮半张脸的面具,就是明着告诉别人,自己非同寻常,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对不起。” 东方曦微微鞠躬,言语中歉疚之意颇深。 不过在东方曦抬头之时,因为先前被漏出的紫电波及,他脸上的面具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余落霞刚想说声没关系,目光便被那张脸吸引了去。 令人一看就觉得完美的面庞在天下本不多见,余落霞原本也只见过一个。 眼前这人虽然与北冥修的面容并不完全相像,但却一般的完美,找不到任何缺陷。 二人相对愕然。 时间也仿佛静止在这一刻。 “你……” 余落霞面色一变,连忙把手伸向东方曦。 这个家伙与北冥修很是相像,她实在是难以抑制自己的心情。 东方曦手忙脚乱的抓起地上的面具,直接盖在脸上,拔腿便跑,如闪电般蹿上一处屋顶。 “你等一下,我有事要问你!” 余落霞纵身跃起,然而当她落在屋顶上时,周围已没有东方曦的身影。搜狗书库 她环顾四周,最终只能懊恼的接受了这个现实,同时也有些后怕。 对方的身法实在是太快了,快到一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余落霞甚至有一种感觉,就算是法宗殿殿主季惜春以冯虚御风追击,都不一定能追上。 她有些懊恼的摇了摇头。 或许是自己太冲动,把人给吓跑了。 她无比确定,此人绝对和北冥修有着某种联系。 不是北冥朔的话,难道是圣阁的仙灵体? 不管是哪种可能,相信北冥修都会很感兴趣。 余落霞思索片刻,轻盈跃下屋檐,与旁边目击全过程的修行者谈笑了几句,便转身离去。 …… 在与余落霞相遇不久后,东方曦已来到他此行的目的地—天道盟副盟主邱逢春的府邸。 直到进门之前,他还有些心有余悸,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那个萍水相逢的姑娘。 他实在太怕又引起骚动,选择了快速逃离,现在想想,自己实在是冲动了些,说不定搅合了人家姑娘的心情,又或许人家是有事要问,自己这么跑了,会不会不太妥当? 东方曦愈发觉得,自己应该在外面的世界多逛逛了。 一直在圣阁修行,他在为人处事方面的笨拙,简直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好在基本的礼仪,他还是学了的。 东方曦恭敬拜访邱府,门卫却显然早就得到了消息,没说什么就把这个带着面具的可疑人物放了进去,顺便告诉他,邱逢春已在凉亭里等候多时。 东方曦朝他们道了谢,径直走进院中,很快就看到了那个苍老的身影。 东方曦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入亭中,恭敬道:“见过邱叔。” 邱逢春乐呵呵地指了指他面前的石凳,微笑道:“别那么拘束,坐吧。” 东方曦依言坐下,面色复杂。 眼前这人和他记忆中的邱逢春实在是相去甚远。 仙灵体的衰老速度远远比凡人要慢,修成仙阶之后寿元可达几百甚至上千年。 邱逢春在他小时候还是壮年男子模样,怎么现在居然已经与花甲老人无异? 东方曦没有继续想下去,眼神出现了片刻黯然。 当年父亲与老师将邱逢春派到这里,实际上就是一种流放,还是不得自由的流放。 身在天道盟这远离圣阁的领域,却还必须继续为圣阁奋斗,很累,而且不是一般的累。 “来天道盟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父亲和司马仙师无关。”邱逢春平静看着眼前这个藏不住心中所想的年轻人,轻轻叹息,不知是感慨,还是怀念,“七年不见,你也可以独当一面了啊。” 东方曦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全靠老师教导有方。” 邱逢春笑了笑,说道:“仙师要你带什么话来,直接告诉我吧。” 东方曦点了点头,说道:“老师想问,对于无岸剑峰的三弟子周寒,您有什么看法。” “我知道仙师想问什么。”邱逢春平静道,“他使的不只是沧浪剑,还有北冥周的寒冥剑法,身怀天人道与仙莲变,寒冥剑又愿意完全为他所用,无论怎么看,他完全就是第二个北冥周。” “那样的话,他的身份只有可能是北冥周的遗孤。” 东方曦沉默片刻,说道:“老师……确实是这么说的。” “那是,我也是他教出来的,只不过不是你与你父亲这样的亲传弟子。”邱逢春的话语中透着一丝淡淡的微笑,继续道,“不过他有时候想的太多,反而不好,容易伤身。” 东方曦看着面前的老人,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邱逢春浑然不在意年轻人复杂的神情,说道:“你是不是觉得,这话是在说我自己?” 东方曦沉默点头。 邱逢春忽然开始大笑,一面笑一面说道:“这话倒也没错,我们其实都是一类人,想的太多,反而容易忘记自己。” 他敛了笑容,感慨道:“但也正是有这样的人,圣阁才能屹立这么久。” “我的境界比起仙师,还差得很远啊。” 东方曦听着邱逢春自嘲般的话语,不知该说些什么。 第二百九十二章 为了心中圣阁 “总是那么拘束,真不像是清容仙子的儿子。”邱逢春乐呵呵的笑着,说道,“我只是抒发一下感想,这你都能想这么远?” 东方曦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他知道自己的所思所想都瞒不过眼前的这位曾经被小时候的他奶声奶气的叫着“邱叔叔”的老人。 当年剑魔之乱过后,东方鑫与司马无花一致同意向天道盟进行渗透,诸葛霖叶在斟酌再三后,也点了头。 渗透的目的不是为了吞并扩张势力,也不是为了将其纳为附庸。 圣阁自立于世间以来,一贯不对外扩张,只是默默的看着世间,奉献自己的光华。 而且,在天上翱翔的苍鹰也不会看上树杈上小麻雀的巢穴。 在剑魔出世之前,正是因为圣阁太过高高在上,当剑魔已经在人界成了气候,酒仙江月白怒踹圣阁大门之后,才对剑魔有所行动,但依然是晚了一步。 仙尊荀日照重伤,圣阁险些被毁,这便是与人间脱节的代价。 只有圣阁与整片大陆联系更加紧密,才能应对那些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危险。 妖域与人界,都有圣阁的人融入,而邱逢春就是其中之一,也是那群人中,原本修为最高的那个。 在围杀北冥周的那一战中,邱逢春身受重伤,修为一跌再跌,半是无奈,半是妥协的选择了融入人界。 北冥周背叛圣阁,固然可恨,但八人围杀北冥家一家四口,其中还有两个孩子的行为,他实在无法苟同。 于是他对邱逢春一直心存歉意,认为是自己的父亲的错误决定,才让他的命运发生了如此大的转折。 他相信邱逢春不是心甘情愿离开圣阁的。 “你这小子到底像谁啊。”邱逢春哑然失笑,随即正色道:“我的选择从来没有改变,一直是为了圣阁奋斗,当年确实有些怨怼,但也无关紧要,更何况你又不是你父亲,当年你还赖在清容仙子怀里呢,所以你无需心存歉疚。” 东方曦脸色一囧,不禁失笑。 邱逢春继续道:“说回正事吧,请你告诉仙师,周寒,我有把握控制在手里,他就算是无岸剑峰的一把剑,也无法对圣阁崭露锋芒,请他只需专注自己的事情便好。” 东方曦将这段话默记在心,心中无来由的松了一口气。 这就是司马无花通过他,想要从邱逢春口中得到的答案。 在他出发之前,司马无花叮嘱过他这么一大段话。 “周寒既是北冥周的儿子,身负仙灵体,那就该是我圣阁中人,但他肯定会记恨当初的事情,对我圣阁怨恨极深,否则也不会在龙瑶的帮助下,斩杀我圣阁的白虎使。你去告诉邱逢春,周寒的问题,就交给他了。” 东方曦抬头道:“邱叔,回答我一个问题,好吗?” 邱逢春微笑道:“跟你说了好几次,不用那么拘束。” 东方曦点点头,犹豫片刻后说道:“老师想要您做的,应该是趁着无岸剑仙失踪,将与无岸剑峰联系尚浅的周寒握在手中,最好能够劝到圣阁,如果老师确认那个周寒……没法被您说服,老师会怎么做?” 邱逢春淡淡的扫了他一眼,说道:“你心中也应该清楚吧,以仙师的性子,他不会想让一个隐患继续活在世间的。虽然他无比看重当年的北冥周,但也绝不会让他的骨肉,有机会对圣阁造成伤害。” “仙师看重的,是圣阁的大业,你将来必然会在圣阁身居高位,也要学着从圣阁的角度思考,而不是被心中小情绪牵制束缚。” 东方曦黯然一笑,说道:“邱叔,那样……我恐怕做不到。” 邱逢春满意的笑了,“做不到,或许也是好事,只是注意别被情绪左右心境便好。” …… 夕阳西下,东方曦告别邱逢春,走出邱府大门,一路离开中州城南下,不知去向何方。 他此次下山,本就是为了在尘世中磨练,顺便才替司马无花给邱逢春送个口信。 不仅是因为上一任入世者郁长松在天道会中心境破碎,不得不回到圣阁中闭关,更是因为无论是司马无花还是清容,都希望他能够快些成长起来。 但与他一样接过师命下山历练的年轻人,还有五位。 这是圣阁派出入世者最多的一次。315 虽然可能有揠苗助长的可能,但圣阁现在的情况,确实需要年轻一辈尽快成长起来。 或许因为这个想法,东方曦离开邱府之后,步伐格外坚定。 他自小从圣阁长大,感受着圣阁的光辉,现在圣阁急需年轻一辈的成长,他绝对不会辜负长辈们的期望。 一切为了圣阁。 在东方曦离开邱府之前,邱逢春就这么对他说过。 短短六个字,足以让他心生豪气。 但他却不知道,此时的邱逢春依然坐在凉亭里,面前的人却已经换了。 “一切为了圣阁。”坐在邱逢春对面的蒙面少年声音略显阴沉,咬字依然十分清楚,“您真的是那么认为的吗?” 话语之中,竟是有着浓浓的怒意。 邱逢春点点头,笑道:“一切为了圣阁,为的可不是圣阁中的人。” “我想要做的,就算是仙尊从天外归来,也不会多说什么。”他微笑看向少年那张虽然稚嫩,却又似乎历经风雨的完美面庞,“我教了你这么多年,你还没能收敛自己的情绪?” “不是。”少年面色不变,说道,“在您面前,我不需要掩饰什么。” 邱逢春大感快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透着浓浓的喜意,但很快就敛了笑容,正色道:“话虽如此,但在我面前,你也不许放松警惕,我这把老骨头,可就靠着你护卫啊。” 少年耷拉着脑袋,懊恼的回应道:“是……” “依你看,刚才那东方家的小子如何?” 少年眼中寒芒一现,认真而骄傲的说道:“十成。” 邱逢春摇了摇手指,说道:“五成。” “为什么?” 少年面露愠色,在他看来,就算他境界实力不如东方曦,要正面击败东方曦,也根本没有太大难度,更不要说偷袭了。 邱逢春的话,明明就是看轻他。 他的功夫,明明都是他教的! “永远不要小看圣阁的人。”邱逢春语重心长的说道,“他们不是武宗殿里那个家伙那样的花架子,会被你一招得手。” “一招杀不掉,以后想杀就难了。” 少年脸色不太好看,最终还是重重的点了点头,只是兀自还要争辩一二。 在他开口之前,外面一个女子声音传来:“老爷,化雨少爷请您过去用膳。” 在话音响起的一瞬间,蒙着面罩的少年已消失不见,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仿佛原本坐在这里和邱逢春谈话的人,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邱逢春离开凉亭,向一旁的巨银杏挥手道别后,才慢悠悠的朝着大亭的方向走去。 饭桌之上,其乐融融,无论是邱逢春,还是他那年华不再,依然风韵犹存的夫人,还有他的儿子邱化雨,都沉浸在饭桌上的温馨中。 少年隐藏在黑暗里,面罩下的嘴唇微掀,似是表示嘲弄,表情却透着一种淡淡的羡慕。 他的妻子,儿子,都是假的,只有他这个隐藏在黑暗中的保护者是真的。 只有自己是真的。 少年这么想着,心中的黯然一下子冲散不少,平静的看着邱逢春享受他的天伦之乐,旋即开始练功。 天地灵力无声灌入他的体内,如百川汇流,无比顺畅。 仿佛天人合一。 第二百九十三章 为了这片人间 这一天,北冥修三人离开黄沙镇,东方曦到达中州城,这都是只有少数人关注的,不为人所知的事情。 在这一天发生的大大小小许多事情中,真正被人们熟知的,只有一件。 妖帝退位,尧崇正式继任妖帝。 这无疑在人妖两界都掀起了轩然大波,无数人都在猜测着,未来大陆的局势,会不会因为这个新任妖帝变的动荡许多。 但却完全没有人关注,天荒谷那场毁天灭地的火山爆发。 那场天灾之下,只有寥寥数人勉强逃生,短时间内,再也没有人愿意回到那片区域探索,于是也没有人发现,坍塌的火山口已经被一个巨大的龟壳堵上,熔岩再也无法涌出半分。 于是更没有人会发现,在那巨大的龟壳中,居然还有一个人,而这个人已经在里面待了整整三天。 龙瑶端坐在龟壳内部正中,灵墨将她的全身包裹,仿佛替她穿上了一件墨色的铠甲。 炎龙血焰在她的周身肆虐,狂暴的焚烧着周围的一切。 如果这不是同样身负炎龙血焰的赤血龙龟的遗骸,绝对早已被血焰焚烧殆尽。 她的表情无比凝重,似乎正受着某种来自天外的强大力量压迫,竟是不得不将所有力量倾力轰出,才能勉强与之抗衡。 在她的身边,则有一道似乎完全虚幻,却又散发着超出炎龙血脉远矣的恐怖恐怖威压的幻影。 幻影的面容无从辨析,仿佛水中倒影,一碰即碎,但炎龙血焰竟是无法将其焚灭,甚至连接近都极为艰难。 龙瑶咬紧牙关,压榨体内的所有力量,试图强行以炎龙血焰与在她身上刻画的七十二道符文连携灭之。 这一场无人知晓的战斗,从她轻轻抚过袁雪头顶之时就已经开始,直到现在都没有结束。 从神魂飞往外里之外拖延,再到冲入这她无心准备好的,最适合她的战场,龙瑶已经在极限煎熬许久。 没有人知道,龙瑶这三天忍受着怎样的痛苦,也没有谁知道她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能一直撑到现在。 但在这一日的日月交换之际,龙瑶的双眼终于睁开。 她的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开始大口大口的咳血,仿佛要将体内的所有内脏都咳出来。 鲜血一触到炎龙血焰,便如火上浇油,令其爆燃更盛。 但她已经完全被龙鳞覆盖的玉手,却终于带着血焰撕开了那道虚影,从中抓出一道不明事物。 伴随着似乎是一声冷哼的巨大声响,幻影破碎消散。 龙瑶握紧手中正不断蠕动的事物,炎龙血焰伴着灵墨将其死死压制,直到毫无动静为止,这才扶着赤血龙龟的壳上遗骨勉强站起,极为艰难的向前一步一步迈着。 此时的龟壳内部,已如传说中冥界的十八层地狱,炎龙血焰的爆燃,绝对能将一切进入之物瞬间燃尽。 除了这副龟壳与肆虐其中的炎龙血焰的主人。 龙瑶每走一步,就喷出一口鲜血,苗条的身躯在摇晃后停滞许久,这才能迈出第二步。 但随着她的迈步,她的表情却更加坚毅,走的也越来越顺畅。 走出龟壳之时,她又是那个睥睨四方的龙二先生,随意提笔勾勒一片墨云,便踏云直上九霄。 她留下的那些鲜血,则在炎龙血焰中消耗殆尽,半月之后血焰熄灭,便没有任何痕迹。 …… 过不了多时,龙瑶回到在无岸剑峰和彩云间后面飘着的幽泉境,径直走进药房,翻出几瓶丹药尽数灌入嘴中,又开始疯狂的吐血。 但她的笑容依然无比满足。 先前那场大战,是她一生中经历的最凶险的战斗,比她与东方鑫的那一战还要凶险许多。 她虽身上带伤,依然全力以赴,将毕生所学都倾力施展,加上先以天时拖延,再借地利奋战,绝对已经爆发了全盛时期的六分战力。 对方却只是一道自天外而来的灵魂分身,为了规避苍穹之眼的压制,短暂破开虚空而来,有没有本体的一成力量都是未知数。 虽然现在的她极为凄惨,好在最终依然是她胜了。 龙瑶一面咳血,一面消化着体内的药力,估摸着自己五年恐怕都无法回到全盛时期,有些遗憾的叹了一口气。 她强行震住体内的伤势,打算走出药房,突然却听到了两个焦急的声音。 “师姐?” “二师姐,你怎么了?” 龙瑶脸色一僵,抬头看到卫笙推着无力行走,不得不坐在轮椅上的明道,二人都满脸惊骇的看着她。 无奈确定已经无法掩藏下去,龙瑶苦涩一笑,挥手将地上大片大片的血迹焚尽,语气依然平静坚定,根本不像重伤之人会发出的声音。 “把轻尘叫过来。” …… 伴随着卫笙的一声呐喊,龙瑶重伤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幽泉境。 洛轻尘伴着一道光芒落在龙瑶身前,满脸焦急,不由分说的撷来一片灵力凝聚的七彩流云,套在龙瑶身上,将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龙瑶体内。89书库 曲有渊拄着拐杖,拐杖点地如风般迅捷,很快从自己的房间里蹦到药房之前,风风火火,一如往常。 原本坐在地上的言承从书法的世界中脱离,连忙扶着墙根站起,摇摇晃晃的走来,路上险些与同样摇摇晃晃的文亭亭撞个满怀。 墨梅山庄的诸位同门,虽然本身的伤势都极为严重,一时半会无法好转,还是都各自以最快的速度来到药房之前。 龙瑶愠怒的看了卫笙一眼,却也没有过多表示。 既然已经被看见,就肯定是藏不住了。 曲有渊沉声道:“是谁?” 能够伤到龙瑶的人,天下屈指可数,他实在想不到有谁能够将龙瑶伤成这样。 现在的圣阁,绝对没有这种人物! 龙瑶指了指天。 天穹之上,是苍穹之眼。 而苍穹之眼这段时间极为安分,根本没有任何动静。 墨梅山庄众弟子面色俱是一变。 天下几乎没有人知道苍穹之眼之上还有什么,而他们并不在其列。 他们的祖师文星耀,早将那个世界的存在刻在了笔记中。 明道难以置信道:“我一直以为那是师傅闲暇时写的,原来那上面真的别有洞天!” 文亭亭眉头紧锁,说道:“但这不可能啊,师傅明明写着,他们不能……” 龙瑶摇头道:“‘八’出现了,具体的时间,应该是在十多年前。” 墨梅山庄众弟子震惊无语。 曲有渊半晌后才从震惊中醒来,喃喃道:“那些家伙,难道真的想……” “无论他们想干什么,师傅既然记载过他们的存在,我们这些弟子,当然不能让他们得逞。”灵瑶平静的朝曲有渊伸手,说道:“把四象刻印给我。” 曲有渊犹豫了一下,将四象刻印全都交到了龙瑶手上。 说是刻印,实际上在墨梅山庄那场大战中,它们已经碎的不能再碎,重新蕴养成形至少也要三四年,看着就像是一摊垃圾。 明道失声道:“师姐,我们不会要……” “大局为重。”龙瑶将四象刻印塞到洛轻尘手中,再将一道仿佛无形无质的“匹练”放在四象刻印的碎屑上,叮嘱道,“将东西交给司马无花,但必须他们先将藏经楼的阴阳册双手奉上,我们才能将四象刻印归还,否则就拆了他们的大门。” 洛轻尘点头应下,目光却看着那散发着隐隐神圣气息的残破“匹练”,一时有些出神。 明道眼前一亮,喊道:“二师姐,您真是太厉害了,太……” 话音未落,他体内的伤势便被牵动,令他咳嗽不止。 龙瑶淡淡一笑,忽然面色一变,冷冷盯向正将手中物件纳入自己小天地的洛轻尘,饱含杀意的喝道:“洛轻尘,你要敢偷偷将我打晕,自己知道后果!” 洛轻尘被她吓的一激灵,斟酌片刻后,一道元素本源带着柔和的气息落到龙瑶后颈,干净利落的一击砸下,龙瑶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便落入一片黑暗。 大家都面色复杂的看向洛轻尘,明道还偷偷给她竖起了大拇指。 顶着龙瑶的压力依然出手,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 但同时,他们都清楚,龙瑶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就算是仙身也抵抗不住,好好睡一觉才是最好的选择。 洛轻尘将龙瑶送到卫笙的房间,旋即对墨梅山庄众人中伤势较轻,唯一还有完整行动能力的卫笙说道:“这里就麻烦你了。” 卫笙点头道:“放心吧,倒是轻尘姐你,这一路要小心。“ 洛轻尘朝众人告别,迅速朝着圣阁的方向赶去。 于是幽泉境里,又只剩下了墨梅山庄的一群伤号。 曲有渊看向明道。 明道看向卫笙。 卫笙看向文亭亭。 文亭亭看向言承。 言承低着头,没有看其他人,感受到目光才稍稍抬头。 片刻之后,五人眼神互相交汇,带着已经做出实际行动的龙瑶的意志,在心中无声说道:“为了这片人间。” 哪怕心中对于圣阁有再多怨气,为了这个目标,他们也会支持与圣阁暂时化敌为友。 如果对方不接受,那就再战便是。 不论是战是和,人间的大好河山无比美丽,他们都想一直一直的看下去。 第二百九十四章 回村的诱惑 平原村,一个江南地区南部毫不起眼的小村庄,这里的村民过着并不富裕的生活,但比起那些经济发达的地区,村民的生活平淡而充实,人人自得其乐,丝毫不羡慕外面大城市的繁荣,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一处世外桃源。 全村就只有一家酒馆,里面的酒只有一种,老板亲自酿制的兑水米酒。 如果老板是一个颇有风韵的女子,或许能引起不少村民的遐想而获得更多客源,兑水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问题是老板本身是个长满胸毛的彪形大汉,也没有一个操持家务的老板娘,臆想的画面便没有一点美感,于是酒馆的生意一直不咸不淡,外来的客人也很少光顾。 老板本人却非常享受这种平淡的生活,或许没有客人来,他反而会感到悠闲,反正他的酒友们偶尔会过来照顾他的生意,饿是饿不死的。 不过今天来的这位,他已经有好久没有见到了。 “老张,来一坛不兑水的。”说话的男子一身健康的古铜色皮肤,大大咧咧的坐到木椅上,喊道,“一个多月没碰酒,可憋死我了。” 姓张的老板呵呵笑着,将一坛藏在柜台内部的酒拿出,放到男子身前,打趣道:“稀客稀客,抱上闺女的感觉怎么样?” 一听这话,男子略显沧桑的脸上顿时露出快意而憨厚的笑容,声音大得恨不得让全村的人都听的清清楚楚,“我闺女长得可不是一般的水灵,那小脸蛋都能掐出水来,长得和她娘简直一模一样。” 正在酒馆里和几个朋友唠嗑的瘦高男子闻言转头,调侃道:“你闺女才刚满月,这就能看出她和你娘子长得像了?” 男子骂骂咧咧的道:“喝你的酒去!” 虽然话语不客气,他脸上的喜悦却是怎么都掩饰不住。 瘦高男子与他的几个朋友纷纷坐到他那一桌,丝毫不在乎他嫌弃的目光。 瘦高男子说道:“宋禾,有了孩子,就对我们这么不待见?” 宋禾白了他一眼,说道:“你这眼睛不老实。” 瘦高男子微眯双眼,不满道:“不就是平时多看你老婆几眼吗?” 他旁边的一名男子旋即打趣道:“人家名花有主了,你还去招惹,不试图招人烦吗?” “什么叫招惹!”瘦高男子一拳抡在那人心口,争辩道,“城里人有句话,说什么秀色可餐,我看两眼,饱饱眼福又怎么了。” 他羡慕的看着宋禾道:“人家当年可是咱们村的一枝花,我对她的感觉,就那啥……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全村都找不出一个比她标致的人儿。” 宋禾闻言眉开眼笑,笑容颇为憨傻。他能娶到这样美丽又持家的女人,已经是几辈子积德修来的福分,人家夸他老婆美貌,只要没有坏心,他还是很开心的。 老板笑呵呵地将两坛酒放在桌上,老实不客气的也坐了下来,将酒坛启封,给每人都倒了浅浅一碗,刚好所有人都有份。 一人佯装不满道:“老张,你这有些不地道啊!” 老板微笑着并不在意,从身下掏出一大坛子酒,一把摁在桌上,狡黠笑着环顾四周,得意道:“不掺水的,这总地道了吧?” 瘦高男子竖起大拇指道:“张老哥豪气!” 然后他四下张望,说道:“阿寿呢,叫他一起下来喝点?” “那小子白天累坏了,估计这会已经躺了,不用管他。”老板微笑眯眼,一脸享受模样,随即说道:“先前有一点你可说错了。咱们村里最标致的,不是小周吗?” 这话纯粹是来恶心先前瘦高男子的反讽的,但所有人却都没有什么意见,身为话题主角的丈夫的宋禾更是点了点头。 一群男人把酒言欢,话题总是离不开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但经过老板的这句话后,整个话题的风向就偏了,而且这一偏就没有再偏回来。 那个几年前就出去闯荡的小家伙,留给他们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紫琅文学 “我真怀疑他以前投胎投错了,要不怎么明明是个男的,长得比娘们都好看。” 瘦高男子带着醉意的这句话顿时引起不少人的附和。 当年的那个少年,一直是他们村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话题被打开之后,这些过着平凡生活的男子也忍不住开始讨论起以前的周寒。 周寒的那张脸实在是难以让人忘记,无论是现在还是小时候。 “说起来这孩子命确实苦,还是被周妈从河里捞上来的,刚到这里那会儿,和谁都不说话,当时我还以为他是个小女娃娃,变着法逗他开心,但他还是只和周妈亲近,那时让我泄气了好久。”瘦高男子毫不避讳的谈起自己的黑历史,摇头道,“后来想想,他家里人那么对他,一个六岁的娃儿怎么受的了打击啊。” 宋禾轻叹道:“是啊,这小子在村里这些年,我们这些长辈都看不透他在想什么,根本不与我们亲近。” “有一年我看到他摇摇晃晃地从村外走回来,浑身都是血啊,当时吓得我上前想要带他去找老杨头,他硬是执拗的不要,说什么和人打了一架而已,很快就会好的,最终还是周妈劝了他好一会,他才肯去老杨头那。” “这孩子性子犟,脾气冷,但我觉着大家都挺喜欢他的。”老板想起了以前的那些事情,微笑道,“至少我不讨厌他。” 瘦高男子打趣道:“光是那张脸,你就打不下手,万一人家哪天勾引你闺女咋办?” 说这句话时,他稍稍看了宋禾一眼。 宋禾呵呵笑道:“他已经走了好几年了,以他的相貌,还不得勾了一群姑娘的魂,哪里还会在意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姑娘。” “说起来,马上又是周妈的忌日了。”老板替每个人将碗满上,无奈道,“前几年的清明与忌日他都赶了回来,这两年却没有,我在想,他是不是在外面出事了。” 一名男子当即大笑道:“怎么可能,那小子看起来人畜无害,心里的算盘却打得啪啪响,谁能让他吃瘪啊。” 他身旁的男子玩笑道:“就是。外面的那些高人飞天遁地,无所不能,小周相貌太好,说不定被哪家仙子盯上绑回去,没空回来呢。” 宋禾摇头道:“可是他谁都不在意,对待周妈可是比亲奶奶都亲,那年周妈下葬,我们都看到了那孩子的反应,他……” 他话语一顿,微笑道:“喝酒喝酒。” 众人送给他一片嘘声。 没有谁认为周寒会在外面吃瘪,他没能回来祭拜肯定是有他的原因。 不过好在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在宋禾自罚三杯之后就揭了过去,大家继续兴高采烈地探讨周寒毫无音讯的这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各种各样的猜想漫天飘扬,似乎将这些安于平淡的男子一辈子的想象力都逼尽了。 归根结底,那个少年给他们留下了太多的回忆,哪怕心里知道他本就不属于这里,依然会下意识的把他当作自家人。 正当众人喝的尽兴,气氛无比欢快之时,酒馆多了两名戴着斗笠的客人。 一高一矮,一男一女。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酒馆,好简陋啊。”小姑娘环顾四周,最终好奇的问道,“这里的酒真的会好喝吗?” 站在小姑娘旁边的青年男子微微一笑,说道:“不一定,但全村就这一家酒馆,这里的酒不好喝,你就找不到其他地方了。” 听到这个声音,那一桌热火朝天的人们纷纷停止动作,脸上醉意或深或浅,眼神却都纷纷转向那个青年人。 青年将斗笠摘下,随意放到一旁,向大家挥了挥手。 老板酒量最好,眼神没有丝毫迷离,看清楚来人面容之后,爽朗大笑道:“好啊小周,终于舍得回来了!” 北冥修看向这些似乎没有什么变化的人们,微笑道:“两年不见,大家还好吗?” 第二百九十五章 归家 北冥修的出现,让这些本就在兴致勃勃地讨论他的汉子们情绪瞬间高涨。 瘦高男子上下打量着北冥修,笑道:“行啊,看来是在外面混出息了,这一身行头真不错。” 北冥修现在身上穿着的是一身白布长衣,比起他以前的行头不知道体面了多少,如果不是不久之前,袁雪强烈要求他换一身好看些的衣服,强行把他拖进布庄,他或许还会继续穿着那身一直被他放在行囊里,早已洗的发灰的老旧布衣。 对于这些常年看着他长大的人们来说,他肯出钱买一身好看的行头,足以说明他肯定已经有了一笔不小的积蓄,否则根本不可能把钱花在这种地方。 不过他在打量完北冥修后,就很快把目光移到他身后的小姑娘身上,眼中仿佛有光芒射出,就像他这一桌的其他人一样。 小姑娘生的粉雕玉琢,肌肤如晶莹白玉,根本没有任何风霜留下的痕迹,就像瓷娃娃一般漂亮可人。最重要的还是她身上流露出的那种淡淡的气质,似乎难以企及,却又没有地主老爷那种盛气凌人的感觉,令人情不自禁的想要好好呵护她,不想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一名男子打趣道:“小周,人家还是个孩子,你就下手,会不会太早了些?” “不过小姑娘挺可爱的,要不再过两年,你江叔我给你们操持操持?” “小周啊……” 北冥修无奈的看着这群口无遮拦的长辈,对旁边小脸早已涨红的袁雪说道:“他们就是这样,别在意。” 袁雪嘟嘴不语,脸上的怒色怎么都掩饰不住。 宋禾一拍桌子,将一桌人都震得吃了一惊,“没看人家小姑娘不高兴了吗,人家肯来我们这穷乡僻壤做客,我们难道不该给她留下个好印象?” 酒馆老板率先道:“对对,小姑娘,我们粗野惯了,你不要太在意啊。” 袁雪依旧一脸怒意,小脸微鼓,就像刚刚蒸好的馒头。 北冥修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相处了这么久,他十分清楚袁雪的性情。她不是因为大家口无遮拦而生气,而是大家都把她当小孩子而生气。 因为这个原因,一路上他们不知道爆发过多少次小冲突,一开始他是无心之过,后来就是故意逗弄了,反正有个小姑娘在身边叽叽喳喳,感觉也不坏。 北冥修带着袁雪走到那一桌前,一群男人自觉的腾出了约莫三个人的位置,生怕自己身上的臭味被袁雪闻到,惹得小姑娘更加生气。 事实上,袁雪早就闻到那弥漫在酒馆中刺鼻的汗臭味,在雪峰剑宗上长大的她根本没有想过,人身上的味道能够那么难闻。 周寒身上就没有这种讨人厌的味道,他们身上为什么会这么浓烈? 不过好在她身上还有三片叶子,偶尔拿出来闻一闻,那股令她浑身难受的味道就能消去大半。 那是十天前,素兰亭与他们道别时留下的饯别礼,是她以宜兰山功法引灵力灌入树叶之中形成的灵叶,将其抛出之后,只要中途没有被人拦截,总会飞回素兰亭的手中,要传达给她的消息也可以写在灵叶上。 素兰亭赶回中州城,是因为天道盟组织盟中修行者前往人界各处除妖,从天道会结束后就一直不在中州城的北冥修也被分到了队伍中,她得赶回去参与这场针对后天智妖的战斗,同时也给北冥修再请一段时间的假。 袁雪将目光重新放回场间,看着北冥修与这些乡野之人把酒言欢,心中不由得大为惊奇。 在她的印象里,北冥修不好酒,不好色,不会随意与他人交好,也就只能在言语上欺负欺负她,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看到北冥修与那么多乡野粗鄙之人谈话谈得这么开心。 而且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北冥修笑得那么纯粹快意。 一句音量巨大的话语将她的思维直接打断,正是这边嗓门最大的宋禾。 “话说小周,这两年你去哪了?” “这就说来话长了,你们肯定听不下去的。”北冥修丝毫不在乎身边众人的嘘声,对老板说道,“我家那里还好吧?” 老板拍着自己的胸膛说道:“放心吧,当年说好的,我每月都会去打扫,你现在住进去都没问题。” 他有些不确定的看了袁雪一眼,在北冥修耳边轻声道:“但让一个小姑娘住你那里,人家会不会不高兴?” 他的担心完全是有道理的,北冥修的老家,在这太平村中绝对算是最贫困的所在,哪怕在周妈去世,北冥修外出闯荡之后,他们这些乡里乡亲的凑了些钱,将这茅草屋勉强弄成了一小间小砖房,虽然依然简陋,至少不会漏雨。 现在那里面,榻上连草席都没有,完全可以称作席地而睡,北冥修自然没有什么问题,可他身边这个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呢? 北冥修微笑道:“放心吧,这些日子,她习惯了。”九桃 袁雪无奈地撇撇嘴。 酒馆老板以为自己的声音压的已经够低,她应该听不到,却不知道她是雪峰剑宗的修行者,雪峰剑宗修剑首重感知,要做到能够在天山肆虐的风雪中如凌霜傲雪的寒梅一般傲立,手中剑也不能被风雪扰动分毫,没有强大的五感是绝对做不到的。 她虽然还远远不及司湘那种在风雪中练剑就像吃饭喝水一般自然的境界,但听清楚一个普通人的悄悄话,再容易不过。 对此,她只表示不屑。 自从素兰亭离开后,北冥修就暴露出他的本性,说什么不能太过浪费,每次住宿都挑最便宜的两间房,好在她在雪峰剑宗也是睡过宗主的寒玉床的,区区硬木土块,根本无法影响到她的睡眠。 她自信就是直接躺石地上,自己都能轻松睡着。 直到北冥修与众人聊了许久,终于起身告辞,领着她回到那已经两年多没有回去的老家后,袁雪才领会到老板那句话的意思。 那间小砖房中,除了一些已经老旧的物件,就只有一张草席,草席还是邻居大叔看到北冥修回来就借给北冥修的。 北冥修将草席铺到榻上,对袁雪说道:“今晚你睡这里,有没有问题?” 袁雪打量四周那比她这一路见过的所有旅店都要简陋的环境,忍不住问道:“你就在这种地方长大的?” 北冥修微笑道:“这间房子还是乡亲们凑的,以前的破茅草屋,那才叫不堪入目。” “不过对我来说,那绝对是最令人感到温暖的家。” “家啊。”袁雪耷拉着头,苦笑道,“我都没有见过我的父母呢。” 北冥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道:“放心吧,又不是永远见不到了。” 他看了看门外的月色,说道:“不早了,睡吧。” 袁雪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有些紧张的眨巴着一双大眼,说道:“那你……睡哪儿?” 北冥修指了指门外那棵大树,微笑道:“以前我一直喜欢睡在那棵树上,枝干够粗壮,躺得挺舒服的。” 袁雪默然无语。 自己在雪峰剑宗的环境,和北冥修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该听话点,少让北冥修操心。 在袁雪思考的时候,北冥修已经轻车熟路的跃上那棵大树,面露微笑。 那年他刚刚被周妈捡回来,伤势好后,就喜欢在这棵树上逗留,后来就习惯的睡在上面。 现在树又壮了一圈,自己也不再是当年那个阴翳少年。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啊。 北冥修在一处枝干上躺下,微笑闭眼,忽然感受到脚步声,睁眼道:“怎么了?” 袁雪轻巧跃上大树,好奇道:“睡树上的感觉好吗?” 北冥修淡淡一笑,跳上更高处的枝干,说道:“那下面那块地方就归你了,睡不着的话,就回去睡草席吧。” “才不会呢!” “那我拭目以待。” 北冥修背靠树干,感受着身下熟悉的感觉,满足的闭上双眼。 已经有很久,没有感受属于这里的宁静了。 自从他被奶奶从河里捞起,救到平原村开始,这里就是他的家。 身为一个回乡的游子,他很满足。 第二百九十六章 练剑 北冥修重回平原村的消息,在天未破晓之时,就已经传遍了整个村落。 不论男女老幼,只要与北冥修见过面的,都很难忘记这个长着一张仿佛不似人间该有的俊美面庞的少年—当然,现在已经是青年了。 在凌晨的第一声鸡鸣响起后,不断有村民顺路走过北冥修的家,好奇的望那里面张望。 他们都看到了一副本不应该出现在平原村里的画面。 北冥修沐浴在朝阳里,表情轻松惬意,手中一把铁剑映着阳光,与面前小姑娘手中剑的剑尖不断相撞,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声音,比村东头钟涯师傅打铁的声音还要有韵律。 他们都是一辈子活在这个小村里的人,看不出其中门道,于是一笑置之。 虽然只是来看了一眼,但他们的心情也会好上许多。 那个漂亮的不像话的少年重新回到了村里,虽然估计只会待上四五天,但村里的风景线,终究又回来一条。 只是没有人看出,那个与北冥修相对练剑的小姑娘,此时心中有多么憋闷。 …… 袁雪已经有些后悔不久之前,自己向北冥修提出的那个要求了。 在黄沙镇一番大闹后,她深刻地认识到,自己一直都拖了北冥修与素兰亭的后腿。 他们在战斗的时候,总是要兼顾她的安全,为此总是失去不少机会,虽然结果还不错,但她就是无法原谅自己。 从她跟着司湘走出天山,游历世间开始,她就一直扮演着一个被保护的角色,一旦离开了别人的保护,她比谁都脆弱。 她要改变,至少要能够独当一面。 在素兰亭离开后,她提出希望北冥修能够帮她磨练剑术,于是北冥修在与袁雪探讨了一番雪峰剑宗剑法的要旨之后,每天都针对性的给她喂剑。 但在喂剑的时候,北冥修手上却完全不留力,第一次给袁雪喂剑时,他便在第二剑就将袁雪的剑挑飞,搞得小姑娘愤懑不已。 接下来的十天也大都是袁雪单方面被北冥修死死压制。 虽然心中一直吐槽,表情也每天都很难看,袁雪还是坚持了下来。 第三天的时候,她终于捕捉到北冥修剑势的一丝破绽,捅出了她自认为最满意的一剑,虽然依然没能碰到北冥修的一点衣角,至少也是她第一次能够作出反击。 第七天,她终于成功主动破开了北冥修的剑势,哪怕只是短短一瞬间,也让她高兴了一整天。 而昨天还没到平原村的时候,她甚至差点刺中北冥修的袖口。 每天都比以前进步一点点,袁雪姑娘觉得无比充实,也觉得自己每天都在变强,或许不久之后就能成为剑术高手。 结果今天早上,北冥修变了剑招,不再以飘渺剑意压制,而是索性以剑花将周围守得密不透风,还对她说只要能够突破他的剑势,哪怕只是一瞬间,他今晚就在树上倒挂睡觉。 袁雪真的很想看,脑海里甚至已经浮现出那滑稽的画面,但现实却是,她不仅根本无法突破这好似铜墙铁壁一般的防御,更是感觉自己置身于严冬之中,全身发凉。 在第一百十七剑无功而返之后,袁雪终于忍耐不住,不满喊道:“你守的这么完美,让我怎么破啊!” 北冥修微笑道:“我可一直将灵力压在你的水平上啊,这么公平的战斗,就不要抱怨了吧。” 公平? 袁雪真的想要抛开剑,上去把北冥修打一顿,心想你明明比我大那么多,练剑时间都不一样,还好意思用全是守势的剑招应付她,分明就是不想倒挂睡觉。 北冥修一看她脸色,就知道她大概在想些什么,微笑道:“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两年前我成为无岸剑峰弟子之后,我才开始修炼沧浪剑法,比起练剑时间,你不知到比我高出多少,我没算你欺负我就算好了。” 袁雪惊讶道:“不会吧?” 北冥修诚恳道:“我骗过你吗?” 袁雪不满的瞥他一眼,将手中剑再次握紧。 如果北冥修说“我骗过人吗”,她肯定是打死都不信的,但是换了个人称,她就觉得无比可信。 这个家伙虽然讨厌,至少不会对她说谎。 她忽然觉得如果自己连北冥修的守剑都无法突破,这些年宗主与师傅的教导可不都被她学到了狗身上?877好书网 那绝对不行。 小姑娘斗志昂扬,凛然道:“再来,我就不信了!” 北冥修满意点头道:“如你所愿。” 不过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表情在平静中带来一份骄傲,心里却是暗暗叫苦。 他给袁雪喂剑的一开始,就刻意将沧浪剑施展开来,剑势如海上汹涌大浪,将袁雪摧枯拉朽的击败,由此激发出这个骨子里要强的小姑娘的斗志。 但在后来几天,在压制自身灵力的情况下,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压制袁雪,一个不留神,剑势就会被她搅出空隙,到最后他甚至感觉到,袁雪的剑中也带上了沧浪剑的味道。 再给她喂几天沧浪剑,估计单论剑招,自己都已经难以稳稳压制袁雪。 而且在这个过程中,袁雪的灵力修为已经水到渠成般的聚到了接近四阶上品的程度,比他就弱上那么一线。 北冥修终于明白,为什么雪峰剑宗会认为袁雪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修行奇才。 人家在修行上的资质,简直恐怖。 或许在雪峰剑宗上时,她只是因为没有压力,从来没有好好修炼,这才只有正常的十一岁修行天才的成就吧。 现在她感受到了压力,于是那变态的修行速度,就连自认荒废十年修行都能爬起的北冥修都自惭形秽。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雪峰剑宗宗主要让司湘带着袁雪来世间走一遭了。 这位一旦发力,或许能比二十九岁成就仙身的自家师傅还要牛啊。 经前面那些天的经历,令他不敢继续以沧浪剑刺激袁雪,一不小心真翻车了,自己在小姑娘心中的威严也就毁了。 于是今天他用的是寒冥剑法。 而且是有北冥寒气加持的寒冥剑法。 还是寒冥剑法中的“覆雪”一式。 寒气笼罩袁雪四周,将她全身压制。 他控制的很有分寸,不会让寒气影响到袁雪的修行,但也确保袁雪在寒气的影响下灵力流转略有不畅,迫使她在压力下出剑。 只要她能在压力下出一剑,他就毫无怨言的给小姑娘表演一个倒挂睡觉,安慰一下她受伤的心灵。 但袁雪的下一剑,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一道剑锋突破重重寒影,径直破开寒气的压迫。 剑上萦绕的,是雪峰剑宗天山剑诀的运气法门凝成的灵力涡流,而这一剑本身,则是长空剑法中最为迅捷的那一招。 北冥修目光一凝,手中铁剑迅速回转,引领寒气封锁袁雪的剑路,终于是勉强的堵住了这一剑。 一剑得手,袁雪不禁打了个寒噤,面上喜色怎么都掩饰不住,“我赢了,愿赌服输。” 北冥修苦笑收剑。 他虽然锁住了那一剑,却没锁住剑上透出的那一滴灵力。 那是袁雪以天山剑诀甩出的真正一剑,刚好在他胸口衣衫上留下了一滴水珠。 它的威力早已被北冥寒气耗尽,但终究是突破了寒冥剑法的防御。 北冥修惨笑捂额。 类似的手段他用过不少,却没想到袁雪能学的这么像模像样。 输了就是输了,他也不会赖,苦笑着对袁雪说道:“厉害,看来下次我得出四分功力对付你了。” 袁雪眼中噙着笑意,连连点头,“十成我都打给你看!” 北冥修无奈的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心想会不会不用多久,自己就会被这小姑娘按在地上锤? 再怎么想,这也是以后才有可能发生的事,只要他依然在一天天变强,哪天被这小姑娘超越了……似乎也不是太难以接受? 第二百九十七章 宋家 练剑结束,虽然晚上多了一项有些难办的任务,北冥修依然觉得自己应该高兴。 发现自己被人奋起直追,甚至大有被超过的苗头,他在给袁雪喂剑的时候,反而会有意无意的重新体悟这一剑中的意蕴,从而对其有着更深的感悟。 感觉不错。 北冥修看着不远处依然在冉冉升起的朝阳,微微一笑。 袁雪在一旁掩嘴怪笑道:“你是不是怕我很快就超越你啊?” 被说破心事,北冥修脸不红心不跳,认真说道:“不可能。” 袁雪不屑地撇撇嘴。 北冥修微笑着看着升起的朝阳,忽而望见前方路过的那个人影,挥手道:“宋大叔,这是去给谁送东西吗?” 宋禾原本提着篮子,乐呵呵的走在路上,听到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抬头笑道:“是啊,你孙婆婆念叨我家的鸡蛋很久了,这就给他送去。” 北冥修了然点头,说道:“那就不打扰宋大叔了。” 他顿了顿话语,大声道:“不过宋大叔,你什么时候和嫂子在一起的,居然连孩子都有了?” 宋禾憨厚的笑了笑,挠头道:“缘分到了,就成了。” “恭喜恭喜。”北冥修眼珠一转,说道,“我能去您那看看小宝宝吗?” 宋禾大笑道:“这有什么不可以,晚上来我家吃饭便好,小丫头也一起来吧。” 北冥修笑道:“那就说定了。” 宋禾点点头,拎着篮子,快步走远了。 袁雪看着他那壮硕的背影,有些不悦的抱怨道:“谁是小丫头啊。” “十一岁的小丫头可没资格说这话。” 北冥修话音刚落,脚下云游步轻轻一荡,便将袁雪挥来的一拳轻巧避开,旋即向后者微微一笑。 袁雪倒也没有生气,这种场景她早已经历过太多,原本完全可以无视,但不出这拳,心里又不自在。 但她还有个问题,她怎么都想从北冥修身上得到答案。 “为什么你对那个宋大叔很和气?” “很简单,因为他在我小时候对我不错。”北冥修微笑道,“我这个人其实很简单,谁对我好,我也会对他好。” 袁雪哦了一声,说道:“宋大叔的妻子,真的很好看吗?” 昨天在酒馆里,听着那些村民的繁芜杂言,虽然大部分她都无视了,还是记住了一些重要的信息。 其中让她记忆最深刻的,就是宋禾有了一个刚刚满月的闺女,而他的老婆很漂亮。 女子对于别人口中的漂亮女子,总是会生出些比较的心思,小姑娘也一样。 北冥修从记忆中想要找到那个当年村里的“一枝花”,却是一片模糊。 平原村的村民不多,二十来户还是有的,但当年的他只着重记住了三个人的样子。 他们是村里最关心他的人。 愿意抚养他长大的周妈,经常接济他与周妈的酒馆老板张老菜,最后一个就是宋禾。 对于其他人,他虽然也是经常谈笑,心中总是会竖起一道壁垒,拒绝与这些人走的更近。 那所谓的一枝花,显然是在这群人中,或许与他根本就完全没有交集。 “我忘了。”从回忆里走出,北冥修微笑看向袁雪,说道,“要不你晚上自己评判评判?” …… 宋禾的家在平原村西侧,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小平房。 当见到宋禾的妻子之时,北冥修才终于想起对方的名字。 王翠。新世界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但这个名字的主人,在平原村中可不普通,在五年前,王翠及笄之时,如果有人闲的无聊,统计当初平原村未婚男子的梦中情人,其中七成估计都是王翠。 似乎当年有外面的一户大人家都想要纳她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入门,但王翠没有从,对方也似乎顾及到双方身份的差距,没有继续纠缠,这一时让平原村的男女老少兴奋不已。 那年的北冥修,正在四面漏风的茅屋中照顾重病的周妈,听过这个消息就没有在意,只是在心中对王翠的傲骨有些欣赏。 现在的王翠,已经嫁给宋禾为妻,还有了一个女儿,按道理说风韵也会受到一定的影响,但哪怕北冥修以前没有见过王翠,依然能一眼认出,这就是王翠。 那张脸的五官分开来看,似乎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漂亮的地方,但当它们合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一种绝对的和谐,怎么看怎么舒服。 但比起他的脸,还是差了些。 兴许是因为北冥修的到来,宋家的这一顿晚饭格外的丰盛,宋禾还亲自去后院逮了一只公鸡炖成鸡汤。 菜的味道相比其他地方,只能说比较普通,但那种餐桌上的温馨氛围,还是令北冥修极为享受。 他看向一旁的袁雪,不禁失笑。 原本这小妮子说是来看村里一枝花的,结果现在逗小婴儿玩的不亦乐乎,一点都没有要离开的打算。 他走到院子里,仰望天上的星空。 “这两年,你变了好多。” “是吗?” “是啊。”宋禾走到他身边,说道,“以前我总觉得你的心思太重,总是疏远我们,这次你回来后,却已经能与大家打成一片了。” “人都是会成长的。”北冥修淡淡一笑,“我也没想到,那个粗枝大叶的宋大叔,既然已经这么会照顾孩子了。” 宋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憨笑以应。 “宋大叔你还是这样,看上去憨憨的,谁要惹你,那下手可不会轻。”北冥修看了看天色,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告辞了。” 宋禾点头道:“路上小心。” 北冥修朝屋内喊道:“袁雪,准备离开了!” 不一会儿,袁雪委屈的声音就传了出来:“能不能再过一会?” “那倒也没什么,只是你可能要一个人走回去咯。” “你!”小姑娘愤愤不平地冲出房门,但还是老老实实的跟在北冥修身后。 北冥修朝屋内的王翠轻声道歉,随即就带着袁雪告别了宋禾一家。 他原本就不属于这个小村庄,在这里停留,也只会留到奶奶的忌日之后,随后便会遵守与司湘的约定,将袁雪安然无恙的送回雪峰剑宗。 对于宋禾一家来说,他与袁雪只是过客,或许也只会是生命中一道痕迹,是深是浅,根本没有分别。 …… 宋禾目送北冥修与袁雪远去,憨厚的笑容中多了一份欣慰,“当年的那个小孩子,真的长大了啊。” 王翠抱着还没有取好名字的女婴站在门口,说道:“这就是你当年奉命保护的孩子?” 宋禾点头道:“就是他了,听外面的人说,小周已经成为了无岸剑峰的三弟子,想来日后的前途必然一片光明,我也不后悔在这里度过这些年的光阴。” 他走到王翠身边,轻轻将女儿抱在怀里,憨笑道:“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遇到你。” 王翠面色微红,却没有多说什么,显然修行界对于她也不是什么陌生的地方。 她有些担忧的看着宋禾,说道:“但现在他已经长大成人,你会不会……已经没有用处了?” 经验告诉她,一个没有用处的人,将要迎接的结果只有一个。 死。 宋禾颇不赞同的说道:“那不可能,一个会担忧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却遭逢横祸,家破人亡的孩子生存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 他的话语显然无法说服王翠,她的眉宇间尽是担忧,但看着宋禾憨厚而坚定的面庞,最终还是欲言又止,只是轻轻的握住宋禾蒲扇般的大手。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嫁了他宋禾,那可能到来的危险,她会与他一同承担。 第二百九十八章 来自黑夜的袭击 秋天,平原村的夜,除了无处不在的秋虫的鸣叫,一直都是那么安静,仿佛有根针落在地上都能被清楚听到。 北冥修与袁雪走在路上。袁雪很明显因为被北冥修强行叫出来,还没和小宝宝好好亲近亲近,心中有着一股闷气淤积,偶尔抬头看一眼北冥修,心想以后素姐姐或是你说的那个中州城里的姑娘给你写信,要是落在我手上,我肯定给你撕了。 北冥修并不在意身边小姑娘的小脾气,反正过一会儿就会好了。 他现在的心情很不错。 平原村依旧是那个平凡的平原村,没有因为他曾经在这里生活过就被人注意。 那他也可以放心许多。 但是很快,他的笑容逐渐敛没,逐渐转为脸上的一抹冷意。 “小心些。” 北冥修低声叮嘱袁雪,腰间铁剑随即化为一道流光窜入黑夜之中。 今夜的月光不足以照亮黑暗中的平原村,那一道剑光便显得格外耀眼。 袁雪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快速拔出腰间佩剑,小心观察四周。 北冥修突然将铁剑放出,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们被人给盯上了,对方还是修为不低的修行者。 在观察四周动静之时,袁雪瞥见北冥修已经将寒冥剑握在手中,心中不由得一惊。 北冥修一向在有把握的情况下,不会暴露更多的手段给敌人,现在他手持寒冥剑,就代表着对方不是一把铁剑可以对付的对手,那得是什么境界实力才能做到? 袁雪在心中默默计算,突然发现她连北冥修的修为境界都没看透,根本没法去判断对方的修为境界。 他的修为境界,分明每次查探都不一样啊! 袁雪很快就冷静下来,将全身心都聚在手中剑上。 这些天北冥修的喂剑令她受益匪浅,也令她明白了一个道理。 对敌之时,要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剑。 如果那人敢对她出手,她一定要让对方尝尝雪峰剑宗剑法的厉害! 不等她将心中的豪言壮语放完,一声沉闷的碰撞声在空气中响起。 北冥修眉头微蹙。 他这一剑,明明顺着天人道的感知而去,为何剑尖所及会是一块石头。 他看着四周的黑暗,朗声道:“什么人在装神弄鬼,不妨出来一见!” 回应他的是一阵虫鸣,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声音。 平原村的村民,也没有反应。 北冥修眉头蹙的更紧,天人道全力铺展开来,却发现了一个令他震惊的事实。 灵力反应,来自村里唯一的水井,来自刚刚播种过作物不久的田地,来自村旁那片小树林…… 属于那个未知敌人的灵力,居然几乎完全遍布整个平原村,他的天人道根本无法找出对方的真正位置! 而在他的附近,也只有那一块已经挨了他一剑的石头有灵力反应,显然是对方早已布好的手段,要的就是他发现附近的异常。 如果没有村民听到他的呐喊而开窗喊一句“你大晚上嚎个什么劲”,是不是代表这附近的村民,已经落入对方的掌握之中? 北冥修握紧左拳,面露坚毅之色。 如果真是这样,他绝对不会允许对方继续胡作非为。 修行者的世界和凡人的世界本应相离,他若是真的对村民出手,他不介意让对方像黄沙镇的蒙胜那样,每隔三年五载,就要受北冥寒气侵身之苦,直到死亡,方可解脱。 …… 铁剑在平原村西部穿梭。 它不是北冥修的本命法器,本身也没有剑魂可驭,北冥修驾驭它只是单纯凭自己的灵魂力量,无法距离自身太远,否则对他的消耗实在太大。 他选择以铁剑巡查四方,只是因为一个很简单的理由。 它飞的比寒冥剑快。 这一圈回荡下来,平原村西侧的那三十七处灵力点,都被他所排除。20 宋禾的家,则不在那三十七处之列。 那些地方都没有修行者的盘踞。 难不成对方在平原村的西部,还是根本就潜伏在他的身边? 北冥修心中依然镇定,只是在看向附近的黑暗时,不得不更加警惕。 能够在整个平原村布局,对方毫无疑问是一个法宗高手。 但他为什么能够瞒过他天人道的感知,将那么多股灵力都伪装成自己的本源灵力? 除非……对方知道他身负天人道,并且有着专门针对他感知的方法。 他引以为豪的的天人道在探查方面,根本无法对现在的局面带来任何帮助。 哪怕北冥修心中再不相信,也只能确认了这个事实。 他伸出手,打算将铁剑召回,随后以寒冥剑探查整座平原村。 但就在这时,他的瞳孔一缩,周身灵力涌动。 “不好!” …… 此时的铁剑,正在村西田垄处飞速掠回,只需一小段时间便可飞回北冥修的手中。 但在它的剑锋之前,却多了一个人。 剑修大都被分进武宗一类,而人界的剑修分为两种,一种是喜欢自身仗剑迎敌的,一种是喜欢以本源灵力或是意念驾驭飞剑的。 前者的剑不好接,因为天下剑术灵活多变,没有谁敢妄称通晓天下剑术,自身持剑使出的剑招便有许多可能。真正的剑术高手,哪怕只会一些山野中不入流的剑法,都能纵横四方—当然,前提是他的灵力修为并未低过对方太多,不然被纯粹灵力压住,剑法也施展不开。 而后者的剑,往往更不好接,因为虽然飞剑的剑路比较单一,不比剑修自己施展的灵动,但剑修的稍稍动念,或许就能让飞剑的剑路有所偏移,而且一般情况下,这种飞剑对修行者消耗极大,无法长时间作战,于是基本上喜欢用飞剑的剑修出了一剑,这一剑就是杀招。 所以修行界中人,都有一个清醒的认知。 如果不是有十成把握,千万别惹剑修,哪怕是一个看上去很弱小的剑修。 而将自己的身体暴露在剑修飞剑的剑锋之前,更是一种极其愚蠢的行为。 但那个黑影就是这么做了。 说是黑影,不只因为他一身黑衣蒙面,最大的原因是,他整个人都包裹在极浓的黑雾之中,在黑夜里极难被人察觉。 他直接从暗处冲出,双臂张开,摆出一个拥抱的姿势,仿佛要将铁剑拥入怀中。 他当然不会是傻到真的会拥抱飞剑的人,在铁建即将贯穿他的胸口之时,他的双掌猛然向胸前一拍,竟是直接将铁剑的剑身完全夹住。 北冥修这一剑,虽然原本并未想过杀人,只是单纯的速度也有着不小的威力,在北冥修惊觉有其他人的存在后,剑意更是汹涌喷出,但却还是看上去如此简单的被那个黑影一下夹住,难以动弹分毫。 要夹住北冥修的飞剑,黑影包裹下的神秘人也得付出一些代价。 他连连退了五步,嘴角鲜血溢出,旋即被黑雾包裹的脸上露出一抹狞笑。 他受了些无足轻重的小伤,而铁剑已经落在了他的手上。 伴随着几声脆响,刻着符印的铁剑被他拍成数段,残剑散落在地,仿佛有悲鸣回荡在田垄之上。 黑影朝北冥修的方向一挥手,掀开嘴上的黑雾,咧嘴一笑,无声地说了几个字,旋即消失在黑夜之中。 北冥修眼中寒光大盛。 那把铁剑虽然陪着他的时间不算长,但却是墨梅山庄众人送他的礼物,那人居然敢这么做! 他最后的那句无声话语,是一句亲切的问候,如果是袁雪听到这句亲切问候,绝对会拔出剑在那人头上刺十七八个窟窿,临了一脚踢到天山的雪窟里。 虽然心中怒火喷涌,北冥修还是很快冷静下来。 他无比确定,对方至少有两人,分别是六阶以上的武宗与法宗,而这还只是保守估计。 此时被怒气冲昏头脑,无异于自杀! 他可以追击刚刚那个黑影,但他的身边还有一个袁雪,平原村的村民们更不知道有没有遭遇什么。 如何破局,这才是现在的他应该想,并且需要实践的。 第二百九十九章 手中流云翻覆 今夜新月如钩,原本应该平静的夜晚,却透着一股肃杀的味道。 北冥修站在小路上,身边是持剑紧张观望四方的袁雪。 面对铁剑为人所断的羞辱,他并没有恼羞成怒,而是在思考着对方不惜付出代价来打断自己铁剑的目的。 他很快就想出了那个答案,于是也很快做出了决定。 寒冥剑上的剑意在黑夜里逐渐敛没,被他轻轻收回鞘中。 伴随着痛苦的剧咳声,北冥修捂嘴半跪在地,指缝间渗出的殷红鲜血在月光下格外刺眼。他全身微微颤抖着,一手撑地,似乎挣扎着想要起身,但身体里的伤势却令他不得不继续保持这个姿势。 袁雪大惊失色,连忙想要放下剑将北冥修扶起来,却听到了北冥修细若蚊蝇却充满命令口吻的声音。 “该干什么干什么,我没事的。” 袁雪心中的恐惧迅速被这句话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埋怨,险些就要开口数落北冥修。 明明是装的,装那么像来吓我干什么! 心里虽然对北冥修的行为百般不满,她还是握紧了手中的剑,紧张而惶恐的观望四周。 这份惶恐倒真不是装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表现才能让对方相信北冥修的突然受伤已经令她方寸大乱,心中一团乱麻之下,表现得还颇有几分像北冥修想要看到的,仿佛惊弓之鸟的惊惶模样。 只是北冥修依然觉得不够妥当。 他从来没有被打断过本命剑,也没有看过被打断本命剑的其他人做出的反应,只能凭借心里的印象演好这一场戏,说不定在对方眼中已经浮夸的过了分。 但很快他就没有继续思考这个问题。 黑夜之中,虫鸣与风声相应,更添几分乡村的自然气息。 比虫鸣与风声更轻的,还有一阵极细极细的脚步声。 他的天人道也捕捉到了对方的位置。 不远。 刚好就在身边。 …… 黑衣男子隐藏在北冥修身后不远的树后,脚步无比轻柔,似乎完全没有声响传出。 此时的他看着北冥修痛苦咳血的模样,脸上神情没有快意,更多的则是警惕。 北冥修以无岸剑峰三弟子身份突然降临修行界,时间不过半年左右,其名声却已比当年的尧崇还要响亮不少,几乎所有人都把这个年轻人当作未来修行界的中流砥柱。 他第一次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便是天道会这等大场面。在天道会中,他得到了天道盟众位高层的一致肯定,这些都足以证明他在天道会中的表现十分不凡。 而他在请假离开天道盟后的表现,已经足以被称为惊世骇俗。 一个能够在天道会脱颖而出的人,一个能够夺得天荒谷宝藏,还将霜剑司湘斩杀,其后更是将黄沙镇的黄锦城也轻描淡写杀死的人,会这么容易倒下? 黑衣男子不这么觉得。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这么觉得。 于是黑衣男子选择观望。 他看着北冥修指缝中的血越来越多,看着他痛苦的强撑身体勉强站起,看着他咬牙稳住仿佛没有驻拐杖的耄耋老人般颤颤巍巍的身体,看着他就地打坐,开始调息,随后看着一旁的袁雪不知该放下剑去帮助北冥修,还是继续警戒四周的惶急模样,斟酌再三后,最终还是决定出手。 本命法器对每一个修行者都是至关重要的存在,剑修的本命剑尤为如此,本命剑毁,剑心必然受到极大震荡。 他虽不清楚无岸剑峰的剑修手段,但很清楚沧浪门的剑修手段。 沧浪门的沧浪剑,练剑与修心两头相顾,想来作为其本宗的无岸剑峰也是如此。 那样的话,本命剑被毁对其造成的伤害,必然无比巨大。 哪怕北冥修现在是在伪装诱使他靠近,伤害也依然存在。 他不认为自己没有把握杀死一个受伤的北冥修。 因为他曾经也是惊才绝艳的少年天才。 但他依然觉得自己必须对北冥修可能有的手段作出必要的防范。 于是他纵身朝袁雪跃去。 他如黑夜中游荡的鬼魅,无声轻巧飘到袁雪身后,双手灵力汇聚,速度不快,但是足够隐蔽。 不论是之前的黄锦城,还是现在的他,在对付北冥修时,都选择袁雪作为突破点。 原因很简单,袁雪只是一个修为尚浅的小姑娘,制住她要比制住北冥修要容易得多。 而且北冥修也不会不管这个小姑娘。 黑衣男子自信可以轻松制服袁雪,再随意杀死本命飞剑被毁,又方寸大乱的北冥修。 但他却不知道黄沙镇内发生的那个故事。 黄锦城在想要挟持袁雪时,袁雪抛出了北冥修给她护身的四瓣冰莲,于是他彻底失去了机会,最终被杀死在自己家中。 袁雪确实是北冥修的一大软肋,但北冥修一向习惯将自己的软肋保护的严严实实。新书包网 当时就是如此,何况现在? 黑衣男子已经来到袁雪身后。 袁雪正襟危坐,顾视四方,却并没有察觉到自己身后那个危险的存在。 黑衣男子面露狞笑,便欲在电光火石间封住袁雪经脉。 在这之前,他下意识的扫了一眼一旁的北冥修。 此时的北冥修依然在调息,似乎根本没有发现他的到来。 黑衣男子心中愈发畅快,面露狠色。 原本要他一个人对付北冥修,他万万没有把握,但那个家伙居然能将北冥修的探查蒙蔽到这种地步,看来得到天荒谷的宝藏之后,他必须与那个家伙敬而远之,不然这次他豁出性命的自发行动,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就在这时,他发现北冥修的手动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北冥修脸上的微笑。 他也忍不住面露微笑。 就算你是刻意伪装诱使我前来,你依然是个北冥剑断折的伤者,这小姑娘我只需伸手便可擒住,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仿佛只是一瞬间,一声剑啸响起。 黑衣男子面色一变。 这一剑不是来自北冥修,他的铁剑早已被他打断。 这一剑,是袁雪的剑! 剑上的灵力不仅凌厉,而且距离他只有一小段距离! 袁雪慨然出剑,出剑便是长空剑法中威力最大的一剑。 天山剑诀引导下的灵力被她萦绕在剑尖,伴随着这一剑射向他的眉心。 这种剑内藏剑的手段,是北冥修率先使用的,然而在今天早上,她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剑将赌约敲定。 现在轮到黑衣男子来领教这一剑。 他要领教的,也不只这一剑。 北冥修如一抹流云般飘至他身后,手中无剑,却似有流云翻飞。 北冥修对于流云手的练习远远不及剑法勤勉,但并不代表可以说他对流云手疏于练习。 虽然如果尚云间在这里,绝对会评判他的流云手连一分味道都没有,但关键时候,流云手依然是他的杀招。 流云手中许多招式,都是阴险的主攻对方经脉,在近距离战斗中,经脉受损灵力不济的一方往往更难胜出。 而且它非常适合擒拿。 也很适合擒杀。 北冥修身前仿佛开出了一朵花。 每一片花瓣都是空气被流云手扰动,形成的涡流。 花瓣落在黑衣男子身后,将他背上的黑雾尽数撕裂,隐隐有冰屑散出。 与此同时,袁雪的剑也已逼近黑衣男子的喉间。 黑衣男子终于确认,这完全就是一个陷阱。 不是他的偷袭,而是北冥修与袁雪的守株待兔。 虽然他原本就想到了这个可能,但却没有想到袁雪的修为居然也非泛泛,与故事中那个完全需要保护的形象完全不符。 说起来……她是雪峰剑宗的弟子吧。 黑衣男子当机立断,强忍后背疼痛纵身跃起,任由袁雪一剑刺穿他的右肩,头也不回的开始逃离。 北冥修没有追击,而是看着手中残留的黑雾出神。 袁雪急道:“为什么不追啊!” “他有同伴,我们不能冒进。”北冥修轻描淡写的说着,心中却有些许遗憾。 对方应该修有某种功法,就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一样,他没能用流云手将其脉门扣住,反而让其成功逃离。 “但他已经废了。” 北冥修朝袁雪淡淡一笑,掌心寒气渐渐敛去,再难察觉。 他的脚下则多了一摊碎屑,应该是某种法器碎裂后留下的痕迹。 他拉起袁雪的手腕,云游步施展开来,朝着黑衣男子逃窜的方向赶去。 寒冥剑在他身旁,与他保持着相同的速度飞行着,剑尖始终指向前方。 “所以在保证我们自己安全的条件下,断剑之仇,必须好好和他算一算。” 第三百章 走在迷雾中 黑衣男子的身法无比迅捷,在平原村中来去如风,却始终甩不掉来自后方的一高一矮两个人影。 如果说他现在像一条不知该逃向哪里的断脊之犬的话,北冥修与袁雪就是悠闲踏青的游客。 此时他的心中尽是悔意。 不是后悔自己出手偷袭未果,反而被逼得重伤逃遁,只是后悔自己没有看清楚北冥修的真正伤势。 他打断了那把剑,竟是没有对北冥修造成任何影响! 现在他的背上有七处灵力淤积,其中似乎是有寒流涌动,冰冷刺骨,他运力越强,痛苦越大,但他却不得不运起全身功力逃窜。 有许多同样领受过北冥修北冥寒气侵蚀的人,都有过这种感受,而那些人中大部分已经是死人。 在他看来,能够在他身上留下这样的伤势,北冥修分明就是气定神闲,等着他自己撞上枪口。 更可气的是,他偶尔瞥一眼后方,能够看到一道并不明亮,刚好足以让他看的清清楚楚的冰蓝剑光。 他无可以确定,那才是北冥修的本命剑,自己打断的,恐怕只是一件诱饵。 但哪怕他现在灵力受阻,伤势不轻,胸口的剑痕依然在淌着血,他依然面带笑意。 他已经有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受过这么重的伤了,现在突然感受到那种渐渐熟悉的痛楚,竟是有些怀念当初的岁月。 不是临死前的走马灯,只是单纯的怀念过去。 他自信自己一定能逃离北冥修的追击。 那个家伙虽然危险,应该还不会狠到杀他这个盟友。 而且,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怎么能死在这里? …… 望着前方黑影速度的突然加快,北冥修脸色依然平静,对完全是被她拖着在平原村中奔驰的袁雪道:“抓稳了。” 不等袁雪回答,他脚下速度再增,很快与前方黑影逃窜的速度持平。 只是他的心中对自己有些不满。 他的云游步,终究火候不够,否则早就可以追上那家伙。 他的流云手也是一样。 他用流云手,是为了夺下对方那个遮掩气机的法宝,其后才是将其擒拿,事实上他确实做到了前者,但却没能将其擒杀。 或许以后,自己也得在它们两个身上多下点功夫了。 袁雪头发早已散乱,发丝在风中飘扬,忍不住问道:“周寒,真的不用飞剑吗?” 雪峰剑宗没有御剑术,剑法全靠自行施展,袁雪对于北冥修这种可以飞剑取人项上人头的“真剑仙”其实很神往,先前也曾想北冥修问过,能不能指点她御剑术,只是听北冥修玩笑道要她投入无岸剑峰,便果断放弃了这个念头。 此时眼见对方离他们不过十来尺距离,无法飞剑的她心里早就痒得厉害,如果不是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得到,她就要摘下一旁的寒冥剑,一把将其朝那个贼人的脑袋飞出了。 北冥修的话很简洁明了,“保险。” “分明就是胆小。” 袁雪在心中不屑想着。 她的这个想法只持续了一小会儿。 黑衣男子突兀的消失在他们眼前。 附近的景物没有任何变化,但袁雪能够感受到,突然有一股极大的压力自四面八方袭来,将她的灵力死死压制。 北冥修的迅速停下脚步,伸手取下寒冥剑,借着剑势倒掠而回,这才回头笑道:“看吧,这就是谨慎的好处。” 压在自己身上的重压一下子消失,袁雪长舒一口气,觉得好生舒畅,随即看向前方那层不知何时出现的淡淡光芒,奇道:“这是……法阵?” 北冥修点头道:“不错,这是对方的法宗高手布置的法阵,如果没有激发,我都发现不了它的存在。” 如果他没有一直让寒冥剑在移动中积蓄剑势,在最后一刻爆发将他们荡出,恐怕他们在那法阵的压制下会很不好过,那黑衣男子若是杀个回马枪,那就多半给他得手了。人人读 袁雪终于明白过来先前究竟遇到了怎样的危险,忿忿道:“真是太阴险了。” “法宗中人不敢暴露自己,这种战斗方式无可厚非,但那个黑衣的,我杀定了。”北冥修远望黑衣男子消失的方向,无奈道,“可惜,要追上那个黑衣的家伙,也得先把他这优秀的同伙找出来。” 北冥修不是一个爱说大话的人,他说一个人优秀,那个人必然有着过人之处,哪怕那是他的敌人。 北冥修环顾四周,与袁雪一同走入附近一个村民的家,发现这一户一家四口,全都仿佛木头人般僵在原地,任袁雪怎么呼喊都没有任何反应。 观察片刻后,北冥修下了定论,“他们中了某种术法,暂时成为了无法动弹的傀儡。” “傀儡?” 袁雪心中咯噔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一些邪道修行者曾经以活人炼制傀儡,完全是丧尽天良之举,在她小时,她就对这种邪道充满了好奇与恐惧,此时突然发现自己可能要接触到这个童年阴影,实在是无法静下心来。 “放心吧,只是暂时的,术法解除后,他们不会有任何事。” 北冥修虽然语气平静,但他那微微舒缓的脸色,还是透露出,他对这个结果很庆幸。 他本人就曾经险些被一个老疯子抓去炼制五毒傀儡,对于这种与傀儡有关的术法,他没有丝毫好感。 但还好对方没有做绝,否则他绝对不会放过对方。 到了现在。他对那名不知躲在何处的法宗修行者,既欣赏又厌恶。 欣赏的是他的手段,厌恶的也是如此。 对方能够在他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将障眼法遍布全村,更能布下如此隐蔽而强大的阵法,法宗修为必然不凡。对他的威胁比先前那名黑衣男子要强得多。 有如此强大的法宗修为,却将这份修为用来祸害村民,这就触动了北冥修的底线。 不管是要给铁剑报仇,还是拯救村民,他都必须将那个家伙找出来。 袁雪小心翼翼的顾视四周。 尽管再不情愿,她也只能承认,哪怕这些日子她已经变强了许多,在现在的战斗中,她依然是个拖油瓶。 不是现在的她不够努力,实在是对方过于强大,远远超出她的水准。 想到这里,袁雪不禁有些黯然。 “想什么呢,先前你那一剑就挺好的,给人家留下那么大一道口子,这就够了。”北冥修笑道,“如果真找到了那个法宗修行者,说不定还要靠你袁女侠一剑定乾坤呢。” 袁雪姑娘瞬间恢复了精神,眼中满是光彩。 袁女侠这个名头不错。 等到她修行到周寒或是师姐那个水准,肯定要在江湖上闯出好大一份名堂! …… 北冥修与袁雪坐在那间农舍里休息。 用北冥修的话说,这是养精蓄锐,以逸待劳,对方法宗修为再强,也不可能在他没有发觉的情况下在这附近布下阵法。 袁雪深以为然,毕竟在斩出那一剑,再被阵法压迫片刻之后,她的灵力已经有些不济,于是在北冥修的保护下安心调息恢复,丝毫不担心外面可能会发生的变故。 北冥修站在他旁边,天人道已朝四面八方覆盖而去,得到的结果依旧与先前差别不大。 附近到处都是能够被他天人道捕捉到的灵力。 而那个已经被他们触发,灵力流失却不算大的法阵却不在此列。 这代表着一个很恐怖的事实。 对方完全知道他天人道的存在,并且就是在了解他天人道作用的基础上,在整个平原村进行布局。 继续依靠天人道的探查,收获的结果绝对不会好。 北冥修在心中默叹,心想真的有些麻烦了啊。 第三百零一章 有人执笔描画 天人道对于北冥修,已经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从他身受重伤,漂流到平原村附近,被奶奶捞起后,天人道就一直是他聚集灵力的手段。 没有天人道,他根本无法凝聚冰弹子,几乎可以说天人道才是他修为的根本。 天人道的探查,不知让他提前发现了多少未知的危险,从而在各种战斗中,都让他能够占据先机。 但这一次不行了。 对方的所有手段,很明显针对着他天人道的探查,对于现在在他识海中的内容,实在是不可尽信。 不可尽信与不可信,只差一个字,但对他来说也差不多。 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成为了一个摸黑行走的瞎子。 对方可能隐藏在平原村的任何地方,而他与袁雪,则必然在对方的眼光下。 就如不久之前的黄沙镇内,黄锦城能够轻松锁定他的位置,以金沙固将他禁锢。 法宗修行者修的不是自身,是对天地元气的控制。 他们也最擅长控制。 对方既然出手,自然要将他们牢牢控制在自己的主场中。 北冥修长吐一口气。 现在的平原村,已经是一座死村,除了他们与敌人,再无其他生气。 暴露在对方目光下的他们,贸然摸黑行走,只会被黑暗中的利爪悄然撕碎。 既然如此,那便等吧。 …… 平原村唯一的酒馆,今夜难得的失去了所有热闹。 一名青衣女子坐在屋檐上,赤裸双足一晃一晃,在并不明亮的夜色中明艳动人。 她嘴里叼着一根残留些许糖渍的长木棍,随着她双脚的摇摆在夜风中起伏,仿佛她脸上的笑意也随之跃动。 这间酒馆位处村庄中心,而且有两层楼高,最适合俯瞰全村。 她此时就看着村庄的某处,仿佛被天下最好的画师一笔轻轻勾勒出的墨眉微微蹙起,放在她本就如同画卷中天仙的面容上,那就是绝对的可爱。 片刻之后,她摘下从傍晚吃到现在的冰糖葫芦,随手扔向一旁,自言自语道:“这就不动了?无岸剑峰的三弟子,不会真的是个怂包吧,明明刚才欺负那个废物时打得很狠啊。” “不会就是想这么拖到天亮吧。” 少女思索许久,最终只得出了这个结论,眼珠一转,俏皮一笑,整幅画卷便有了颜色。 “怎么可能让你如愿啊!” 少女笑容在夜风中荡漾,随之荡漾的还有她心中的古怪念头。 她是叶星露。 圣阁的叶星露。 这一届圣阁弟子中,最不安分的那个叶星露。 作为被司马无花指明成为入世者的幸运儿,她对这世间的大好河山无比向往,下山以来就没有闲着,到处晃荡,寻找着人间的有趣之物。 她来平原村的目的很简单—试试北冥修这个无岸剑峰三弟子的水准。 当初无岸剑峰攻圣阁,圣阁附近一片神仙打架的混乱局面,最后落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她只是一个龟缩在后山山洞里的普通弟子,事后想起当时那几乎毁天灭地的情景,对无岸剑峰不禁充满了好奇。 而现在北冥修这种消极避战的行为,彻底的激发了她的好奇心。 不逼出这个家伙的真正实力,她明天就不吃早饭! 叶星露一直是一个想到就去做,从不拖泥带水的人。 当这个想法出现在她脑海中时,她的手指已经动了。 她的表情忽而变得无比认真,青葱玉指在半空中描摹,原本顽皮少女的气质荡然无存,俨然像是一位专注于绘画的专业画师。 她画的不是画。 是法阵。 但她的神情与动作,依然像是在画画,而且是画一副有趣的图画。 左手御木元素,右手御水元素,这就是她的两只画笔。 随着她的手指划过夜空,那间小农舍周围的景物也逐渐发生着变化。腐书网 屋外那棵黄叶落尽,仿佛暮年老人的大树,忽然吐出了嫩绿的新芽。 农舍附近的枯黄叶草,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恢复浓绿。 秋虫的声音不再响起—这其中也包括她最不想听到的那无比凄切的秋蝉蝉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透着喜悦的黄鹂鸟叫。 伴随着鸟叫声,那棵突然间焕发生机的大树上,真的出现了两只栩栩如生的黄鹂,模样灵动可爱,仿佛正在啁啾。 微风拂过,仿佛一阵盎然绿意降临此间,为农舍周围的场景添笔润色,带来无穷生机。 如果北冥修现在推门而出,看到的会是一副早春时节,万物复苏的美妙场景。 哪怕这场景只覆盖了小农舍以及它旁边的五尺距离,与周围真正秋景格格不入,任谁踏入其中,都会感到心情愉悦不少。 叶星露很满意自己这幅即兴完成的作品,在她看来,这幅作品比她在平原村中画的其他二十二幅都要有神韵。 为了逼出北冥修,她可是将心意完全投入其中。 她只是有些遗憾,自己当年没有好好听诸葛霖叶讲述的关于法阵的课程,不然这幅画肯定还能更好。 那节错过的课,以后她也没有机会听了。 叶星露心中的失落一闪即逝,旋即露出微笑。 她的心很大,至少那个姓东方的家伙经常笑话她,说她是圣阁上最没心没肺的人。 她则认为自己是心胸宽阔。 两种意义上的心胸宽阔,她都占了。 就像现在,只要北冥修肯出来认输,只要没到求饶那份上,她就会原谅他避而不战的行为。 …… 农舍外多了一幅画,画中春意盎然,鸟语花香,俨然一片万物复苏的大好春光。 北冥修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画中人。 他只知道天地间那名为灵力的笔墨,已经被人动过了。 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在不断向外流失,哪怕他以天人道将溢出的灵力封锁,效果也并不理想。 一旁的袁雪更是面露惊惶之色,她没有天人道傍身,灵力的流散速度简直可以用溃堤来形容。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本是动人美景,但这份景致要出现在深秋时节,当然只能借助于外物。 叶星露勾勒出了草图,而真正用来绘画的墨水,则是画中人的灵力。 “周寒!” 袁雪急的快要哭出来了。 北冥修伸手握住她的右手脉门,将灵力慢慢输送进袁雪的身体,喝道:“不要慌张,稳住心神。” 袁雪连忙收摄心神,还是止不住灵力的流失,但看到北冥修脸上的坚定,她下意识的镇定了许多。 “一剑将右边的木墙砍出大缺口,能不能做到?” 袁雪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右手有些颤抖的将佩剑握住,旋即毫无迟疑的出剑。 要说现在的袁雪心中怕不怕,当然怕,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怕。 灵力快速流失,任何修行者都无法保持心中的平静。 但她依然毫不犹豫的斩出那让自身灵力流散更快的一剑。 因为她相信他们会赢这一仗,哪怕直到现在她都没见过对方的面容。 她有信心。 北冥修的话语,就是她信心的来源。 熟悉北冥修的人都知道,北冥修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他要她出剑,就是有绝对的信心。 于是她慨然出剑。 农舍东北面的木墙,在这一剑下炸出一个大口子,却未损及农舍根本。 在这一刻,北冥修拉着袁雪自缺口中跃出,蓄势已久的寒冥剑破风而至,任前方是绿草嫩叶翠柳黄鹂,统统在这一剑下归于尘泥。 春景破碎,剑势依然未尽。 北冥修借剑势腾跃而起,兔起鹘落之间,便来到酒馆屋顶。 “我找到你了。” 第三百零二章 麻烦事总会有的 听到北冥修的声音,叶星露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慢悠悠的穿好鞋袜,欣喜站起,喜道:“原来你也没我想象中那么怂嘛。” “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北冥修平静道:“无可奉告。” 叶星露撅起嘴,充满期盼的看着北冥修,眼中一片水润,当真一副楚楚可怜模样。 北冥修不为所动。 叶星露撒娇般的央求道:“告诉我,你又没什么损失的嘛。”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手伸向北冥修。 北冥修后退一步,刚好避开她的拉扯。 叶星露幽怨道:“真的一点都不能透露?” 北冥修说道:“你会把自己功法的秘密告诉敌人?” “当然不会。”叶星露嫣然一笑,旋即敛了笑容,认真的说道,“但我们不是敌人啊。” 袁雪怒道:“你将这里的村民都弄成了傀儡,又用那么阴毒的阵法对付我们,不是敌人是什么?” “小妹妹,说话得讲道理。”叶星露一挺胸膛,胸前饱满的曲线顿时掀起一阵波澜,板着脸严肃说道,“那些村民,我只是暂时让他们失去神智,根本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伤害,明天他们醒来时还会觉得神清气爽,老奶奶都能跑一段路不喘气。” 她顿了顿话语,语气依法严肃认真,显然对于袁雪评价她的杰作“阴毒”十分不满,“我的阵法虽然抽取你们的灵力,但也没有对那屋子里的凡人出手,就算你们被抽空了灵力,睡一觉不就好了嘛,哪里阴毒了!要真阴毒的话,现在那房间里就是六具干尸!” 袁雪无言以对。 叶星露得意一笑,“所以说小妹妹,说话得讲道理。” “不错,你要讲道理,我就给你讲讲道理。”北冥修将小脸涨红的袁雪护在身后,朗声道,“修行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修行者不得干预凡人的生活,你将他们平静的夜晚弄成这幅模样,不觉得羞愧吗?” 叶星露惊讶道:“这样的吗?” 她俏皮一笑,自言自语般的说道:“那我也不知道啊。” 这番话像是知错而不反思,但更像是明知故犯且不承认。 北冥修继续道:“而且你那同伙试图杀死我们,如果你不是真的将村民陷入死地,我早就一剑将你劈杀。” “别误会,我和那家伙可不是一伙的,只是见他有贼心没贼胆,稍稍推波助澜一下罢了。”叶星露掩嘴娇笑,笑声如黄莺鸣啼,清脆悦耳,“我可没想到那个家伙居然胆子大到去周公子你那里捋虎须啊。” 她最后的那句话无比诚恳,无比委屈,言外之意也很简单。 我就是来找你麻烦的,给你多找一个麻烦也不错。 北冥修心中一紧。 不是因为叶星露那挑衅般的话语,而是她在说“周公子”三个字时那诡异的转音。 一般人不会那么阴阳怪气的说话,漂亮女子更不会随意做这种惹人嘲笑的举动,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这个姑娘,知道他的真实姓氏! “好啦,其实我就是想看一看,传闻中大名鼎鼎的无岸剑峰三弟子有什么能耐,现在一见……其实也不过如此嘛。”叶星露微微偏头,轻巧地做了一个鬼脸,足下有一团灵力形成,将她轻轻托起,便要离开。 北冥修脚步一动,迅速将她拦下。 叶星露眼中泪花闪动,委屈道:“堂堂周大剑侠,就要为难我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吗?” 手无缚鸡之力,却在平原村内设下无数害人不浅的阵法的弱女子? 不过法宗修行者本身肉身强度如同常人,说手无缚鸡之力,倒也不算瞎扯。 北冥修心中暗笑,手中寒冥剑一横,便在叶星露身前升起一道剑意凝成的高墙。 叶星露没有继续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因为现在她无比清楚,她这一坑遍大半师兄弟的得意招数,对北冥修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她现在无比兴奋。 “早就听说无岸剑峰三名弟子,剑术都是出神入化,小女子虽然本领低微,周公子执意要欺负小女子,小女子只好奉陪到底咯。” 巧笑嫣然的抛下这段话,叶星露手中灵力再现,轻巧一挥,她们所处的这小小屋顶,便似成为了被无数浓密绿叶遮蔽日光的大森林。 她在森林的一头。 北冥修在另一头。 袁雪则不在其中。 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给北冥修的战场。 无论胜负,今天她都会很开心。 …… 北冥修看着森林的另一头。爱书屋 说是大森林,实际上只相对于酒馆屋顶的面积而言,越过重重绿叶遮掩,他能轻松看到叶星露兴奋的模样。 “来自圣阁的朋友,何必如此遮遮掩掩?” 叶星露眼前一亮,微笑竖起大拇指,“北冥公子好眼力!不过如果你今天不好好展现一下实力,我可不会放你离开。” “我离不离开,不是你能够决定的。” 北冥修轻描淡写撂下这一句,手中剑已随声挥出。 这一剑他同样蓄势已久,在冲出农舍,来到酒馆屋顶与叶星露对峙之时,他已经开始蓄势。 随着这一剑绽放的,还有他积蓄三天份的灵力。 一剑引动三天份的灵力,可以想见这一剑的威力会有多大。 这一剑的剑锋所指,却不是叶星露。 北冥修斩下脚下的大地。 附近的一切都是法阵幻化,自然一切都是假的。 以真实剑刃斩断虚假之物,再简单不过。 更何况无岸剑峰中人最擅长的,便是一剑斩之。 一剑斩下,整片森林颤动不安,树木枝桠伴着绿叶横七竖八落下,很快便是一地狼藉。 叶星露脸上变色,惊怒道:“哪有你这样的啊!” 她要的是北冥修堂堂正正与她一决胜负,哪里是这种直接破坏法阵的恶劣行为! 于是她的行动也很果决。 木水二种属性的灵力在她手中相融,二者原本相生,于是威力愈发强大,一指点出,便是一阵汹涌的灵力漩涡,整片森林都随之一颤。 北冥修剑锋被迫停顿。 如果他这一剑继续斩下,当然能将这法阵撕裂一丝,但却不得不受些伤害。想要完全破开法阵比较困难。 而且他不确定法阵破后,叶星露的攻击会不会波及到袁雪。 于是他选择抵挡。 依然是那一式望海潮。 狂涛骇浪亦不得过的望海潮。 水木相生凝聚而成的灵力风暴在这一横剑前,也无法透过一分一毫。 风暴散尽,北冥修发丝微乱,手中寒冥没有丝毫颤动。 看似依然体面,实则不然。 在抵挡灵力风暴之时,他被迫在剑上开了一朵五瓣冰莲。 对方的灵力修为,已然在六阶以上,而同时操控两种元素发动的攻击,威力更是强大。 不愧是圣阁的弟子。 北冥修看向叶星露,发现叶星露也在注视着他。 因为先前的灵力风暴,他们面前的障碍物已经被扫出了一条道路,再没有事物阻碍他们的视线。 双方相顾无言。 叶星露笑意盈盈,再次朝北冥修做了个鬼脸。 确定现在不打败对方便无法离开此地,北冥修面色依然平静,心里颇不平静。 叶星露是圣阁的人,他对叶星露自然没有什么好感,对于她无缘无故的妨碍行为更是反感。 那么,就出剑吧。 北冥修深吸一口气,运起云游步,开始朝叶星露奔跑。 寒冥剑在另一侧极速飞行。 一人一剑,一左一右。 原本手握双剑之时,北冥修习惯将铁剑与寒冥剑分而攻敌,双剑齐出,令人防不胜防。 现在铁剑断了,北冥修只得自己出手。 但这才是真正的,只有无岸剑峰中人能做到的,人剑相分而攻。 无论人或剑,都是本人。 不是一心二用,更似一心二用。 第三百零三章 一人,一剑,一朵莲 看着快速朝她靠近的北冥修,叶星露脸上噙满笑意。 面对认真的北冥修,她也终于完全认真起来。 想想自己将传闻中从不动怒的周寒周少侠逼出了肉眼可见的怒意,叶星露不禁觉得自己实在是很了不起。 既然自己很了不起,那么这一战就必须赢,退一万步说,就算输,也不能输的太掉价。 她双手一挥,十指间水木两系灵力交融。 寻常情况下,法宗修行者不会轻易暴露在其他修行者的视野中,哪怕是遥遥相望的情况也是极少,因为那代表着对方可以轻松锁定他们的位置,然后用尽一切方法击破他们孱弱的身躯。 哪怕是圣阁的法宗修行者也是一样。 叶星露制造的这片森林空间本就不大,先前的攻击又让她将自己完完全全的暴露在北冥修的视野之中,按道理说,她应该暂避锋芒,再行结印施法。 但现在她就站在原地,笑意盈盈的拨弄着面前的空气,等待北冥修与他的剑来到她的身前。 说没有问题,谁信? …… 北冥修当然不信。 所以他在全速靠近叶星露时,密切注意着周遭的情况。 他没有用天人道。先前发生的许多事都证明,叶星露完全有瞒过他天人道感知的能力,而且对方身为圣阁中人,必然也修行着正统的天人道,他的天人道自走一路,面对正统天人道的战斗经验,实在是太少。 于是他凭借的,完全是自身的观察力。 虽然天人道的感知已经可以说被封锁,凭他自己的能力,要捕捉法宗术法施展后无论如何都会出现的细微灵力波动,依然不是问题,哪怕这个范围比起倚仗天人道时要小得多。 范围小,但足够他作出反应,那就不算小。 他的脚下忽而开出朵朵娇艳欲滴的美丽花朵,花朵凭空而生,越聚越多,簇拥成群,如果视而不见,很快便要形成一片花海。 鲜花烂漫,无比美丽,若是成为一片花海,更能引得无数文人墨客争相赋诗作画。 它们本来也就是一幅画。 叶星露临时勾勒出的一幅画。 只差一笔,这幅画的草图就会完整,这份送给北冥修的礼物,也会自行打开包装,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但就在这关键时候,北冥修动了。 早不动晚不动,偏偏就是这时。 一双穿着布鞋的脚落在即将成形的花海中,虽似无力,却带下了一副磅礴气劲。 不是踩踏。 是践踏。 于是无数花朵茎断叶折,花瓣四散。 一双手伴着清风流云,在那些娇嫩的花瓣上拂过,仿佛情郎轻轻抚摸少女含羞的面庞。 于是四散的花瓣尽皆破碎,再不留下任何痕迹。 这只是北冥修本人这一边的情况,寒冥剑现在做的,更加简单。 无论面前何物,一概斩了。 于是剑意肆虐之下,寒冥剑前再无他物。 一片花海,一瞬间后,已是一片狼籍。 叶星露声音中满满都是委屈与惊怒,“你这家伙怎么这么不解风情,连这么漂亮的花海都要糟蹋!” 北冥修没有回答她的质问。 他与寒冥剑依旧保持着一样的速度,一左一右的向叶星露靠近。 虽然迅捷,周遭一切事物的变化,却都在北冥修的眼中。 而且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在蓄势。 他本人将剩下的四天份灵力吞下。 寒冥剑则积攒着剑意,随时准备爆发。 大势已成,若不能乘风破浪将敌一举击垮,他这些年的修行,真可以说是练到了狗身上。 …… “这个家伙……” 叶星露一跺脚,愤愤不平的喊道:“仗着自己修为高,欺负一个弱女子,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她此时真的很生气。 北冥修没有回应,于是她更加生气。搜读电子书 先前在她即将将阵法圆满之时,北冥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毁去了她用来绘画的纸张,还将画里的景色搅了个天翻地覆,导致笔上浓墨不得不浪费,现在更是急速前行,完全不给她另备纸张的时间。 关键是这个家伙眼观六路,完全不给她偷袭的机会。 憋屈死人了! 叶星露娇叱一声,双手相合。 她以左手御木,右手掌水,双手相合,便是水木交融。 而在掌心相交的地方,还有光芒渗透而出。 真实而刺眼的光芒。 正是天下法宗修行者的本源灵力中,最难先天形成的那两种元素之一的光元素。 寻常法宗修行者只能驾驭与自身本源灵力相同的一种元素,能掌握两种的已经是万里挑一的奇才,更不要说是三种,其中一种还是稀有属性的变态。 这样的变态,圣阁里虽然不多,但也不少,更变态的也有,但最变态的还是无岸剑峰上那位凝练七道元素本源的洛轻尘。 叶星露,便是这群变态中中上等的存在。 三种元素互相融合,而没有出现任何排斥,随着灵力波动增长的,还有一股清新喜悦的得意味道。 北冥修不让她在自己的画卷中纵情绘描。 她就要让北冥修很不好过的滚出她的画卷。 叶星露深吸一口气,双掌渐渐分开,一个光球在她掌心显现。 光球散发着微光,其中似有小溪流转,花草飘摇,构成一幅和谐统一的美好光景。 叶星露将其随手一抛,像极了将玩腻了的玩具丢出的小孩儿。 这是她的最强一击,原本没有想对北冥修使用,那样可能一不小心把他打成重伤。 现在她就不管了。 万一真的把北冥修打成重伤,大不了还他两瓶圣阁的丹药,假装发自真心的道个歉便是。 只要不影响仙师与无岸剑峰达成的和解,自己做什么都没关系。 …… 叶星露的思绪已经飘的很远。 在她看来,她将压箱底的术法都使了出来,北冥修就只能败了,区别只是败的狼狈不堪还是比较狼狈而已。 寒冥剑不在他手上,只要她先行拿下北冥修,失去控制的一把剑还能有什么用? 但叶星露忽视了一点。 北冥修最擅长使用的,不是云游步与流云手,也不是剑法,而是他的冰弹子,或者说,仙莲变。 而且在从黄沙镇归来后,他的仙莲变已经勉强进入了第六重。 如今不过十来日时间,他的仙莲变第六重依然勉强,但对北冥修来说,勉强能做到,那就是能做到。 一朵六瓣冰莲从他袖中飞出,玲珑剔透犹如艺术珍品,其中蕴藏的强大力量却已完全展现。 叶星露瞳孔一缩,无比惊讶的扫了忽视北冥修的安危,已经来到她面前的寒冥剑一眼,双手再合,准确的将源源不断喷吐剑意的寒冥剑夹住。 强行以灵力镇压寒冥剑意,加上她向来不喜欢武宗那种很累的修行方式,她的青色衣裙很快就出现了几道裂口,其中有鲜血透出。 她白嫩如藕的小腿也没能幸免,多了几道细小的血痕。 “周寒!” 叶星露这一次的叱喊愈发恼怒。 不仅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将寒冥剑压制住,更不是因为光球与冰莲的激烈碰撞竟是以平分秋色而告终,纯粹只是因为他在她身上留下了伤口,而那伤口让她看起来没有以前那么好看。 再不甘心,她也认清了一个事实。 自己败了。 不放开寒冥剑,周寒已经破空而来,放开寒冥剑,也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她亲手布置了战场,却已没有机会将地利的优势化为真正的优势。 大局已定。 但她依然决定做些动作。 不是在落败前阴北冥修一手这种她热衷的行为。 她的动作,将至阵外。 纵然满腹憋屈,她也必须如此做,不然此后道心难安。 至于这一次的惨败,认就认了吧,反正没其他人看到。 第三百零四章 月色浓,秋水惊鸿 酒馆屋顶,袁雪紧紧握住手中剑柄,仿佛能从中汲取足够独自面对这片黑暗的勇气。 她此时的心跳动得厉害,甚至赶的上边塞的战鼓。 北冥修与那个不知什么来路的青衣女子突然在她的眼前消失,连气息都已不见。 以她的修为,暂时也感觉不到那隐藏在某处田间,充满郁郁葱葱杂草的精妙法阵。 月光不足以照亮四周,陪伴她的就只有黑暗。 她从小到大,都没有一个人面对过黑暗。 当初并不觉得黑暗有多可怕,现在她却清晰的感受到了它的可怕。 黑暗中,一切都是未知。 她不知道黑暗中会不会跳出一个不知名的人物,然后突然对她出手,也不知道会不会冒出什么评书中的精魅鬼怪。 她很慌。 但北冥修曾对她说过,要相信自己手中的剑。 她手中有剑,腰间还有一把剑。 于是她渐渐镇定下来,心跳的速率也开始向正常靠拢。 “周寒不会有事。” 袁雪认真的对自己说道。 她相信他不会有事,那她自己就不能出事。 忽然之间,她的心跳速度再度升高,甚至要比先前她感到害怕之时,还要快上许多。 袁雪很肯定自己身后一定有危险。 就凭这个感觉,以及她那颗仿佛已经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她一剑掠向身后,其势如苍鹰回旋。 天山剑诀与长空剑法的完美结合,以前司湘在她面前展露过无数次,现在轮到她展现给敌人看了。 …… 夜色中传出一声轻响,像是布帛被撕裂时传出的“刺拉”声,只是这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必须仔细听才能听到。 黑衣男子郭不寿悄然退至一处房屋屋顶,右手在隐隐作痛的腹部抹过。 手中有血。 他腹部则多了一道浅浅的剑痕,此时依然在渗着血,已经接近凝固的血。 再看向持剑四顾,紧张顾盼的袁雪时,他的眼中已没有先前的那种轻视,而且多了几分慎重。 此时的他体内如有寒流四处涌动,经脉似要被冰封,无比痛苦,这份痛苦则被他尽数转化为对北冥修的怨毒。 这份怨毒原本被他藏在心里,直到北冥修与他忌惮的那个青衣女子一同消失,只留下袁雪一人孤单的站在屋顶上。 此时的他,就像一只身受重伤,腹中饥饿的野狼,突然看到一只孤单的小白兔,如果不上去扑杀,简直是愧对上天的安排。 他去了,然后伤了,伤的莫名其妙。 纵然他的体内被北冥寒气折腾得一塌糊涂,修为能不能发挥三成都是问题,他依然有十足的把握在瞒过袁雪感知的情况下接近她,然后一击将她放倒。 然而他却被袁雪这么干净利落的一剑斩了回来,若非他见机得快,此时估计已经是一具流了一地内脏的凄惨尸体。 郭不寿愈发不甘恼怒。 曾经他也是少年天才,自认同辈人中难有敌手,到了现在他也依然认为自己的实力在同辈中尚属中游偏上,怎么会险些死在这样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手上? 他决定再出手一次。 堂堂正正的出手一次。 放弃了阴诡的偷袭,他将自己完全暴露在袁雪的视野中。 但在袁雪看到他的一瞬间,他早已凝聚灵力的双手已经要落在袁雪的双肩上。 他打算先废了袁雪的双手。 雪峰剑宗的弟子没了手,根本无法握剑。 他相信自己能成功,因为袁雪只是个胆小的小姑娘,估计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在她的眼前,她都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 袁雪确实处于一头雾水的状态之中。 她本能的感受到来自前方的袭击,却根本来不及思考,只是下意识的做出反应。 她的反应是把剑在身前一横。 或许因为事发紧急,她这一横剑有些歪斜,颇为不伦不类。 但郭不寿的双手,却正好分别落在佩剑剑身的上下两端。 郭不寿神情微异。 袁雪这一横剑的防御能力,远超他的预想,而且他居然没能将袁雪的双手废掉。 如果这是下意识做出的行为,这得需要多强的判断力? 郭不寿的眼神逐渐恢复冷冽。12 袁雪到底还是一个修为尚浅的小姑娘,挨了他这两掌,再也无法握住手中的佩剑,现在那把剑还摔在酒馆门口。 而她本人则极为勉强的在地上稳住了身形,唇角似有鲜血流出。 郭不寿的身影再度开始移动。 以六阶上品的修为强压一个小姑娘,哪怕是重伤的六阶上品,依然是一种很不要脸的行为。 但擒住袁雪,他就能要挟北冥修解决他体内的困厄,得到天荒谷的宝藏,完成任务风光回归之后还能出现在天道盟高层的视野中,将来的前途绝对是一片光明。 现在无耻就无耻吧。 反正不会有人看到。 郭不寿如展翅雄鹰从屋顶滑下。 袁雪纵然在剑道上有些门道,但修为不高,手中又没有剑,如何能挡住他的攻击? 郭不寿却忘了一点。 北冥修习惯佩双剑,一剑在腰间,一剑在背后。 袁雪也习惯佩双剑,只是两把都在腰间。 丢了一把,还有一把。 一道剑光自平地而起,直取郭不寿面门。 剑身澄明如镜,剑锋似秋水惊鸿。 袁雪持秋水剑,如鹰击长空。 在雪峰剑宗时,她偶尔在天山半山腰逗弄那些盘旋的老鹰,却从未想过对它们出剑。 现在她出剑时,想的就是那样的场景。 不过在她眼中,郭不寿绝对不算老鹰,充其量算是草鸡。 那她就要用这一剑,将这只草鸡尽可能的薅些羽毛下来。 谁让他以大欺小! 这一剑中,长空剑法威力尽显。 仓促面对那道剑光,郭不寿再强,也依然受了伤。 重伤。 他的左胸出现了一道自下而上的极长血痕,仿佛要将他的整个身体剖成两半。 鲜血淋漓。 他此时面目狰狞,仿佛冥界爬出来的恶鬼。 被一个四阶的小姑娘重伤,哪怕他本身就忍受着北冥寒气的侵身痛苦,依然难以接受。 好在他的战斗经验帮他避过了要害,旋即一脚将小姑娘踢飞出去,胜利终究还是属于他的。 看着地上那长长一条应该是小姑娘在空中飞出时喷出的血迹,郭不寿面露狞笑。 在收拾掉北冥修之后,他打算好好炮制这个小姑娘,让她知道知道什么是绝望。 他看向不远处某个被砸坏的栅栏。 小姑娘在栅栏的残骸中挣扎着试图站起,脸上满是不甘与痛楚,哪怕扶着插在地里的秋水剑,也没法站起身来。 他面露笑意,一步步朝袁雪走去。 强行爆发全部功力,他体内的情况早已雪上加霜,每走一步都会带来极大的痛楚。 好在结果依然美好。 郭不寿很快来到袁雪身边,微笑着伸出手。 袁雪满脸愤恨,想要出剑,却完全无法反抗。 看着那双恶心的手越来越近,袁雪绝望闭眼,随即便听到一声惨叫。 惨叫声来自那个不要脸的黑衣男子。 袁雪睁开双眼,发现刚刚不可一世的郭不寿,此时已经被嵌在一堵土墙中,胸腹尽碎,右臂也已被断,整个身体都出现了一道几乎已经将他分为两半的恐怖伤口,与她先前造成的那道巨大伤口一左一右,遥相呼应。 郭不寿挣扎着从土墙上挣脱,拖着残破身躯,踉跄想要快速逃离,只是刚刚踏出一步,就失去了身体的所有热量与力气,倒在地上,成为一具僵硬的尸体。 直到这时,一把剑才出现在袁雪面前。 袁雪看着那把熟悉的剑,欣喜的笑出声来。 那是寒冥剑。 那他就没有事。 袁雪再吐一口鲜血,眼前渐渐模糊。 这一次她没有忍耐,任由自己晕去。 她伤得很重,真的很想好好的睡一觉。 而只要北冥修没有事,她就是安全的。 第三百零五章 奇妙的世界,奇妙的人 法阵之内的战斗已经分出了结果。 叶星露双手脉门被扣,再也无法在不借助天人道的情况下引导灵力,整个人被北冥修压倒在地,面色微红,面容含羞微怒,动人而不媚人。 北冥修平静的看着面前女子的脸,手中劲道没有丝毫放松,问道:“为什么你放弃最后的底牌,反而用它去救援袁雪?” “我高兴啊。”叶星露无所谓地撇撇嘴,微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反问道,“那你又为什么放弃斩杀我的机会,强行将寒冥剑送出去帮那小姑娘?” 北冥修说道:“我答应过别人,要保护好她,虽然现在看来,我并没能做到。” 叶星露眼珠一转,笑道:“我与她素不相识,就不能兴致来了,出手相救?” 北冥修微笑道:“总之,这回多谢你。” 先前袁雪突然陷入危局,北冥修与叶星露都发现了情况。 北冥修连忙射出寒冥剑。 叶星露则毫不犹豫的将自己能调动的灵力迅速聚集,一掌将其拍出法阵外,顺便降低了法阵的禁制强度。 如果她没有出手,法阵依然是那样坚固,寒冥剑也没法那么轻松的离开法阵。 虽然还是慢了些,但叶星露的法球轰废了郭不寿的胸口,寒冥剑则断绝了郭不寿的生机。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的合击无比完美,若非离开法阵耗了些力量,郭不寿本身的生命力又极为顽强,他绝对会当场毙命。 他谢叶星露,谢的就是这个。 然而叶星露在打出那一颗法球后,手中灵力并未散去,而是在身前聚成一股灵力漩涡,本人则乘风快速趋避。 北冥修也是流云手与云游步全力施为,近乎搏命的撕开搅动四周的灵力漩涡。 二人都是全力以赴,仿佛先前的合击完全只是一次意外。 叶星露退得快。 北冥修却动得更快。 叶星露挥出那一记后稍稍犹豫了下,因为她不确定在她的一击之后,郭不寿会不会依然活着。 北冥修则在斩出寒冥剑后毫不犹豫的继续出手,因为他确定一剑过后,郭不寿必死,袁雪自然安全。 思考只是一瞬间,但这一瞬间足以分出胜负甚至生死。 于是就发展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叶星露稍稍挣扎了下,发现北冥修手中劲力压根没有减轻分毫,努嘴道:“道歉能不能有诚意一点?” 北冥修认真道:“你先解除法阵。” “你把我的脉门扣着,我怎么解除法阵啊。”叶星露一面说话,一面盯着北冥修的表情,发现对方脸上依然一片平静,最终无奈道,“好吧,怕了你了。” 天人道动,法阵自然消散,二人出现在那片杂草丛生的田野中。 叶星露开始剧烈挣扎,身体曲线随之起伏,颇有一番韵味。 “我说,现在你还压着我,是不是不太合适啊,让小姑娘看到了可不好。”叶星露看着北冥修脸上的平静神情,忽然心中感到一阵不安,连带着话语中也多了几分惊慌,“喂,小姑娘的伤势可不轻,我这有治伤的灵药,你要是脑子一热耽误了她的伤情,我……我就……” 此时的叶星露难得的陷入混乱之中。 一直热衷于调笑众师兄弟的她,哪里陷入过这样尴尬而危险的局面? 她夹紧双腿,想要狠狠驳斥北冥修,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北冥修却在这时干灵利落的松开手,站起身,一把拉住叶星露的手腕,以云游步快速来到袁雪身旁,“那就麻烦你了。” 叶星露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揉着发酸的手腕,重新恢复镇定的她很快眼前一亮,幽怨道:“你是在试探我?” “哪里,是你自己想的太多。”北冥修随意道,“虽然我本来也想跟你讨要一些丹药。” 叶星露面色微红,捶胸顿足了好一会儿,方才别过脸去,“你道歉,我就给她丹药。” 北冥修无比诚恳的微微鞠躬,话语中透着浓浓的诚意,“对不起。”笔下中文 “你……”叶星露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但她也不是会拖泥带水的人,直接从随身的乾坤袋里取出一瓶丹药,倒出一粒给袁雪服下,然后狠狠瞪了北冥修一眼。 北冥修自觉转身,毫无保留的散去天人道的感知。 叶星露神情微异。 你就不怕我趁你没注意的时候偷袭? 她从怀里掏药膏的动作顿时停止,怔怔的注视北冥修,仿佛要从他身上看出朵花来。 她对北冥修的观感很复杂。 先前战斗无所不用其极,无比谨慎,无比难搞,而胜利后的行为则透着股无耻劲儿,但这股无耻却又令人感到正大光明,偏生就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她越来越好奇,无岸剑峰的第三弟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收回思绪,将药膏拿出,解开袁雪的衣衫,将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处,很快那处的淤青便渐渐消退。 涂抹完毕,叶星露将袁雪衣物整理妥当,站起身轻松说道:“内服外敷都弄了,明天早上醒来,应该就好的差不多了。” 北冥修会心一笑,说道:“谢谢你。” 这三个字比起先前的对不起要平淡的多,于是显得更加诚挚。 叶星露拍了拍青色衣裙上的灰尘,随意道:“反正小姑娘受伤,我也有责任。” 北冥修将袁雪安置妥当,看向一旁凄惨死去的郭不寿,说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叶星露随意道:“不知道,看他有想要找你麻烦的想法,我就把他收做小弟咯,只是一直想着试试你的深浅,没怎么关注他。” 她朝北冥修微微一礼,俏皮吐舌道:“这事是我不对,你能不能别在你家师娘面前把我供出来,要是影响到了我们两方的友谊,那可不太好。” 北冥修奇道:“圣阁和无岸剑峰还有友谊?” 那日圣阁攻打墨梅山庄,无岸剑峰直接与圣阁对碰,双方两败俱伤,尚云间与东方鑫都不知所踪,双方完全可以说结下了血海深仇,弟子相见不拼个你死我活就不错了,还有什么友谊可言? 叶星露一双大眼扑闪扑闪,忍不住笑出声来,说道:“你不知道吗,我们已经和解了,仙师在让我们下山历练前,还嘱托要对无岸剑峰的弟子客气些。” 她指了指北冥修的脸,继续道:“另外两个一个远在妖都,一个在京城皇宫,肯定遇不到的,实际上说的就是你。” 北冥修眉头微皱。 叶星露的话语中的诚意不像他的那么假,那她说的应该是真的。 以师娘的性子,怎么可能与已经完全撕破脸皮的圣阁和解? 叶星露朝他一摊手,说道:“我说的是真的。” 北冥修点头道:“我相信你。” 叶星露嫣然一笑。 北冥修继续道:“但你在我老家来这么一出,还惹出这么多事,是不是应该做些表示?” 叶星露捂住胸口,后退一步,喊道:“你不要想敲诈我什么啊,要是我回去告状,仙师与你家师娘再次翻脸,你就是全世界的罪人。” 北冥修无奈道:“好吧,但你也应该告诉我,他们为什么会和解。” “长辈的事我怎么知道嘛。”叶星露随意的坐在一旁的树桩上,翘起二郎腿,一副毫不担心的模样,灿然笑道,“不过这样很好啊,仙师还能放我们下山玩一玩,还能遇到你这么一个有趣的家伙。” “反正为了来之不易的友谊,我们最好都不要对对方太过分。” 过分? 北冥修有点想笑。 自己不过在正当防卫,真要说过分的话,叶星露在平原村搞了这么大的阵势,才叫过分。 叶星露自知理亏,也没有多说什么,伸手散去在平原村的所有布置,可怜兮兮的说道:“你真的别告诉你家师娘啊。” 北冥修笑道:“可以。” 叶星露眼前一亮朝北冥修招了招手,低声道:“那就好,你附耳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啊。” 第三百零六章 即将到来的麻烦 叶星露神情严肃,正襟危坐,只是二郎腿依旧翘的老高,双腿一晃一晃,两抹白嫩也跟着一晃一晃,极为诱人。正因如此,原本她想展现的的严肃意味早已被冲淡不少。 现在的她眼中仿佛闪着星光,一双玉手不断拍着她坐着的树桩,意思很明显。 你过来,我才告诉你。 北冥修无奈走近。 叶星露再次轻拍树桩,认真重复道:“附耳过来!” 北冥修无奈道:“真要这样?” 叶星露嫣然笑道:“当然啊,看你自己还没有这个自觉,我无比确定,这个秘密对你很重要呢。” 北冥修原本不想和叶星露玩这种无聊的游戏,但看叶星露那明显充满期待的神色,他确定那所谓的秘密对他来说,或许真的很重要。 于是他凑上前去。 叶星露微笑道:“坐。” 那个树桩被她老实不客气的占了大半,剩下的区域并不多,至少不够北冥修坐下。 除非他们挤一挤。 北冥修犹豫片刻,在她身旁坐下,顺便将叶星露挤开一点。 叶星露抱怨道:“你就不能有点绅士风度?” 北冥修说道:“是你在不停的吊我胃口。” 叶星露哑然片刻,笑问道:“有什么感觉?” 北冥修认真道:“如果你再不告诉我,我不介意再出手一次。” 叶星露幽怨的剜了北冥修一眼,叹道:“怕了你了,你这个人怎么那么无趣。” 她眼珠一转,笑容依然无比灿烂,“不过还挺好玩的,以后有机会,我肯定得再来和你玩玩。” 北冥修轻笑道:“随意,我随时恭候便是。” 话虽如此,他心中颇有些无奈。 今夜平原村的异动是她玩耍的产物。 不知道下一次又会是什么难搞的东西。 如果不是相信圣阁与无岸剑峰已经暂时和平共处,加上叶星露本性不坏,还帮助他救下袁雪,他绝对不会让她活着离开平原村。 现在还是顺着这位贪玩的姑奶奶比较好,毕竟那个秘密,他很感兴趣。 叶星露很满意他的回答,笑道:“不论你这话有几份诚意,本姑娘都认了你这个朋友,到时我找上门,你可不许跑啊。” 北冥修点头道:“那是自然。” 随着二人交谈的停止,月夜一度十分寂静。 良久之后,叶星露率先打破沉默。 “你就不催催我把秘密告诉你?” 北冥修的回答很简单,“反正你不会跑。” 不会跑,而不是跑不了。 于是叶星露笑得非常欢畅。 她最后一次认真说道:“附耳过来,我就是要在你的耳边说,不然免谈。” …… 北冥修很自然的凑过脸去,少女的幽香对他而言,诱惑力并不大。 他向来是一个很能忍耐的人。 而且他的注意力一直都在叶星露轻声诉说的话语之中,面色也随着叶星露语气的跃动而渐渐凝重。 叶星露说的不像一个秘密,更像是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很简单。 一个刚刚在天道会里崭露头角,意气风发的少年剑侠,听说了天荒谷有宝藏现世的消息,毅然决然的踏上了前往天荒谷的路。 而在天荒谷中,也有许多同样为了天荒谷宝藏而来的修行者,其中最强大的那位,是雪峰剑宗的司湘。 论实力,少年剑侠在这群人中只能算是中上水准,比他强的大有人在,司湘就是这群人中最高的那座大山。 但在众修行者冲进天荒谷后,少年剑侠却一马当先,趁着众人混战之时抢到了天荒谷的宝藏,并借宝藏中神秘物质的力量,与想要阻拦他的人发生了激烈的战斗。热点书 宝藏中的神秘物质力量确实很强大,有了他的力量,少年剑侠再也不惧怕其他人。 雪峰剑宗司湘为了夺回宝藏,被其斩杀,其间战斗无比惨烈,几番波折才终于出了结果。 人界大名鼎鼎的霜剑司湘败了,带着不甘离开了这个世界。 司湘一死,其他修行者纷纷溃散,根本难以抵挡少年剑侠的剑锋。 虽然那个宝藏的力量只能持续一段时间,少年剑侠依然凭借它的力量,挫败了所有希望夺得天荒谷宝藏的人。 于是他离开时,满谷哀嚎。 其后爆发的火山吞没了一切,只有少数人极为幸运的逃了出来。 而最早离开的少年剑侠,则在黄沙镇遇到了挑衅他的黄家,接下来就是极为老套的故事情节了。 这个故事很精彩。 但这个故事和真正发生的那个故事,完全就是两个故事。 故事的主角北冥修无比确定这个事实。 以悦耳声音讲完这个故事,叶星露清了清嗓子,玩笑道:“那北冥公子,听完有什么感想?” 北冥修鼻息微粗,沉声道:“我想找到徐入松,然后给他一剑。” 在那个故事中,少年剑侠与霜剑司湘的战斗被描绘的尤为激烈,其中虽然有叶星露的修饰润色,大致过程依然十分真实,放到说书摊子里也应该有很多人愿意为其买单。 那好像就是亲身看到的一样。 当时发生在枫云寨里的那场战斗,只有一个清醒的旁观者,而这个旁观者也没有掺和天荒谷中的风波,直截了当的离去。 已经被歪曲的故事的来源,当然也只能是他。 北冥修原本就不怎么信任徐入松,现在他更是将他们之间的情分完全放下。 他的背后一定有人,而那人绝对在针对他。 不管是针对无岸剑峰的三弟子,还是单纯针对他这个人。这都触及到了他的底线。 叶星露轻轻戳了戳北冥修的脸,笑道:“你知道我讲这个故事的意思吧?” 北冥修没有在意她的动手动脚,因为这没有太大意义。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些许,说道:“既然那所谓的天荒谷宝藏那么强大,能让一个原本撑不住强大敌人十剑的人将对方酣畅淋漓的斩杀,那必然是修行界中的至宝,一旦被谁拿到,实力不知道能上多少层楼,或许越境斩杀就和吃饭睡觉那样自然。” “谁拿着这玩意,谁当然就是众矢之的,尤其是那个家伙没有足以睥睨整个人间的实力之时。” 北冥修苦涩一笑,说道:“但是很可惜的是,天荒谷根本就没有宝藏。” 叶星露煞有介事的问道:“真的没有天荒谷宝藏?” 北冥修说道:“要是真有那么厉害的东西,我们刚照面时你就死了。” 叶星露朝他翻了个白眼,“不要这么小看人好吗?虽然我承认,你是比我强那么一点点,不过如果我愿意练武宗功法,那就是另一番光景咯。” 她看向北冥修的双眼,好奇道:“不过,真没有?” 她继续好奇问道:“那那个叫徐入松的,为什么给你编了这么好的一个故事?” “谁知道呢。”北冥修从树桩上站起,苦笑道,“反正看起来,这一路的麻烦是少不了了。” 这一路上他几乎把全部身心都用在修炼与教导袁雪练剑上,没怎么关注江湖上的小道消息,却没想到自己居然已经陷入了如此境地。 他现在依然不知道惨死的郭不寿的名字,但已经确定对方就是被天荒谷宝藏的味道引诱过来的蚊虫。 这莫须有的宝藏就是一坨扣在他身上的屎,不仅难闻还难以清理,总有些家伙会被吸引过来。 或许还有一些,是为了故事中死去的人找他寻仇的。 而且如果徐入松背后有人,那他的行踪在人界当然也不是什么秘密。 他忽然觉得,自己与当初的尧崇面临的境遇很像。 只是当初尧崇躲避人界修行者围堵时,墨梅山庄与高阳嵩已暗中将局面搅乱。 现在他却只是一个人,还要保护一个袁雪。 北冥修苦笑着,望向天边的新月。 新月如钩,月华敛没,难以照亮人间。 更无法照亮他现在无奈的心情。 “好麻烦啊……” 第三百零七章 不离,亦不弃 袁雪在浑浑噩噩中醒来。 她记得昨天晚上,自己遭到了袭击,幸好寒冥剑到的及时,这才保下了一条命。 她下意识的摸向昨天被那个混蛋一脚踢中的腹部,手中一片清凉,这才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感觉到太大的痛苦,不禁有些困惑。 自己明明伤得很重,怎么现在却感觉不到痛楚,反而跟个没事人一样? 就算服下参芝回春丸,也不可能好的这么快啊。 袁雪认真思索片刻,最终把原因归结为自己的身体好。 她从小到大小伤受过不少,每次都很快愈合,这第一次的大伤,或许也就这样吧。 袁雪欣喜的在心中给自己竖起了大拇指,起身掀开衣服一看,却发现伤处别说伤疤了,淤青都没一点,回想手中的那种触感,悚然一惊。 不会是那家伙有药膏,然后…… 袁雪脸上滚烫,在榻上蜷缩成一团,好像一个白白胖胖的蚕茧。 北冥修端着碗热粥走进房间,笑道:“这么有精神,那我就放心了。” “周寒你……你说清楚,你是……是不是看到了……” 袁雪因为焦虑与羞怒而有些结巴,那个“了”字之后的话语怎么都说不出来,小脸涨得通红,最终只能将自己蜷的更紧,无比紧张的等待北冥修的回答。 但这话实在是没头没尾,以至于北冥修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但他现在还是想笑。 不只笑袁雪那奇怪的脑回路,更笑她现在这幅老鼠见了猫的样子。 他无比确信,如果不是自己家里没有棉被,现在她肯定会用棉被把自己牢牢包起来,那样才真的像个蚕茧。 北冥修笑道:“放心吧,给你涂药的是个女子,我可一点都没看到。” 袁雪直直盯着北冥修的双眼,“真的。” “当然是真的。” 袁雪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确定的说道:“给我涂药的,不会是……” 北冥修点头道:“就是她。” 袁雪急道:“你不是在和她打生打死吗,怎么就搞在一起了?” “小孩子家家的说话不要这么难听,没有她的药膏与丹药,你可好不了这么快。”北冥修坐到榻上,以勺子舀起一勺热粥,对袁雪微微示意,说道,“好好把早饭吃了,我就把事情完全的告诉你。” 袁雪小声咕哝着,见北冥修将勺子伸的近了些,苦着脸将其中粥喝尽。 北冥修以北冥寒气将温度控的刚好,不冷不热。 但她从来都不喜欢清粥。 这次就算了吧。 袁雪这么想着,一口一口将粥饮下,一碗粥很快见底。 北冥修将碗放在一旁,笑道:“原来你这么喜欢清粥,那以后的早饭就是它了。” 袁雪不满的剜了他一眼,说道:“你还没说故事呢。” 北冥修淡淡一笑,将昨晚的事简单说明了下,其中某些不需要给小姑娘知道的信息自然略过,剩下的故事居然也有点跌宕起伏的感觉。 他总觉得自己受到了叶星露口中那个故事的影响。 那个故事比他现在讲的要荒诞许多,但可信度完全不落下风。 北冥修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看着却已经听得入神的袁雪的面容,将故事的最后细细道出,“……她既然被我近了身,哪里有逃离的可能,我以流云手扼住她双手脉门,这场战斗才终于结束。” “既然服了输,按照赌约,她必须贡献出丹药给你治伤,治完了,人也就走了。” 袁雪此时已经完全沉浸在故事中,问道:“然后呢?” 这一段故事讲下来,她已经说了七个“然后呢”。 会在适当时机说“然后呢”之类催促讲述人推动情节的,都是合格的听众,袁雪毫无疑问就是这种听众。 于是北冥修讲述与合理编造得也很愉快。 不过现在,这个故事确实到了尽头,没有关于袁雪的然后。110电子书 那个然后,只与他有关,但如果他继续护着袁雪前往雪峰剑宗,他的然后与她的然后,必然会重合。 “然后……就是现在的样子。”北冥修微笑道,“昨晚你能将那个家伙伤成那种程度,真的很了不起。” “当然啊!”听到北冥修由衷地夸赞,小姑娘眉梢仿佛彩蝶般飞舞,直要飞出她青稚中难言丽色的小脸。 她整个人也都充满了精神活力,换句话说,就是有些飘飘然。 她飞快从榻上坐起,穿好鞋袜,拍着胸脯得意道:“我可是雪峰剑宗的天才啊。” 北冥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确实是个天才。” “想来你现在一个人回雪峰剑宗,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袁雪没有同以前一样,得意吹嘘着“当然啊,我袁女侠可不会怕”之类的话。她脸上的得意神色被迅速洗涤干净,换做一片警惕,“周寒,你……什么意思?” 北冥修叹了口气。 这姑娘平时冒冒失失,毛手毛脚,观察力却是无比细致,只是稍稍提了一下,便被她捕捉到了心中的想法。 小砖房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斟酌片刻后,北冥修决定开诚布公。 “徐入松歪曲了枫云寨发生的事情,现在天下有许多人都相信我身上有天荒谷中的宝藏,或许很快,就有许多人会找到我,到时候你也会有危险。如果你独自离开,应该不会受到波及。” 袁雪贝齿紧咬下唇,片刻后惊怒骂道:“那个姓徐的竟然这么可恶!” 她抬头看向北冥修,说道:“你就因为这个,想要把我甩开?” 北冥修犹豫片刻,说道:“是为了你的安全。” “我不是拖油瓶。”袁雪双手环抱胸前,义正言辞的说道,“我可以独当一面的!” 北冥修加重语气道:“会无视无岸剑峰的威严对我出手的大有人在,继续跟在我身边,会很危险。” 袁雪执拗道:“那你难道就要一个人扛?” 北冥修沉默不语。 有很多人都和他说过类似的话。 在山中小村面对五尾红狐前,余落霞这么说过。 沙漠之中,素兰亭这么说过。 现在又多了一个袁雪。 他总是希望身边的人能够好好的,却总是忽略,他身边的人,也会希望他能够好好的。 他眼神复杂的看着袁雪,说道:“真的不后悔?” 袁雪重重点头,坚定说道:“你既然答应师姐,要把我好好送到宗门,那就绝对不能言而无信!” 北冥修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哪怕我没有办法保证能护住你?” 袁雪抓起窗边早已被北冥修捡回来的两把剑,骄傲说道:“我和你一样都是剑修,保护自己没问题的。” 北冥修爽朗大笑,伸出右手小指,“生死自负,不要后悔啊。” 袁雪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与北冥修拉勾,“当然,若是这点困难都迈不过去,我以后拿什么当驰骋江湖的女侠。” 北冥修收回手,心中微暖。 袁雪没有选择离开,他虽然有些失望,但心中依然有些喜悦。 有人愿意与你一同经历即将到来的风雨,总会令人大感快慰。 北冥修现在的心情就无比舒畅,昨晚被叶星露透露消息后笼罩在心头的阴云很快消散,然后转化为斗志。 昨夜的战斗中,他少了一把剑,现在插在他腰间剑鞘里的,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断剑。 但他心中的剑,已经愈发锋利,随时可以对试图对他们不利的人出手。 寒冥剑在手,他便无所畏惧。 “两天后祭拜完奶奶,我们就离开。” 北冥修问道:“有没有问题?” 袁雪斗志昂扬点头,朗声道:“当然没有,要是他们敢来,我会让他们试试雪峰剑宗剑法的厉害!” 第三百零八章 麻烦来了,但不是他的 在属于北冥修的那间小砖房中,一大一小两个年轻人决定了接下来一段路的走法。 而在酒馆中,村里一些闲来无事的男人又聚在了一起,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觉得自己这一觉睡的格外舒畅,精力饱满的过了分,于是聊的话也格外的多。 那名瘦高男子依然是酒馆中最活跃的存在,与几名汉子喝的热火朝天,张老板也乐意坐在他们那桌旁边,听他们酒后畅言。 “小周这次回来真是开朗多了,不过看他大半身心都放在那小姑娘身上,这兆头恐怕不太好喽。”瘦高男子面上微红,借着酒劲大笑道,“不过那个小姑娘绝对是个好胚子,几年之后一定出落得亭亭玉立,咱们村除了王翠,可不会有这样的美人喽。” 一旁众人纷纷附和,笑声与口哨声此起彼伏,张老板埋怨了瘦高男子两句,便也加入了笑声的海洋中。 这是属于男人们的话题盛会,在小酒馆里,大家都知根知底,完全可以畅所欲言,反正谁都不会出卖谁,也不用担心家里人知道。 但现在的小酒馆中,一个身着平凡布衣的男子在喧闹声中无比安静,连端起酒坛豪饮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于是这些汉子完全都没有注意到,在他们隔壁桌还有一个外来的男人,在喧闹中品味水酒的滋味。 不久之后,一坛掺水米酒已经被汉子喝个干干净净,他正欲起身,身后男人们的话语依旧不断的冲入他的耳中。 “我说老张,阿寿他怎么又不在啊,这样当小二可不地道。” “他……谁知道呢,可能盘缠凑够了,直接离开了吧。” “老张你就是心善,我早跟你说外来人不好相信,还好这月工钱还没给他结……咦,这么算起来,老张你还是赚了啊。” “说得对啊!” “哈哈哈……” 直到走出酒馆远矣,他的耳中依然回荡着汉子们热火朝天的讨论声。 他面色不豫的回望一眼,低声道:“粗鄙。” 他的目光微微偏移,又不屑道:“小气。” 说完,他大踏步的离开,再也不理会身后的热闹。 这里的乡野之人粗鄙不堪,连米酒中都掺水掺的这般严重,实在不值得他再多看一眼。 他只需要将上面的人交代的任务完成就行。 在那之后,他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停留。 没过多久,布衣男子走到一处小砖房前,惊讶停步。 一名衣着体面的男子倒挂在房前大树上,于是体面尽数化作狼狈。 在他身边有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女,少女脸上的笑容想是要荡漾开一般,无比灿烂,正兴致勃勃的对树上的男子说些什么。 这幅画面不该出现在平原村里,甚至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他驻足于此,看向那对奇怪的年轻男女,面露诧异。 不是因为他们的古怪行为,纯粹是因为他从少女身上感受到了微弱的灵力波动。 这种小村里,居然会有修行者? 布衣男子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他们,打算离开。 与他无关的事,他向来不喜沾染。 布衣男子路过小砖房,目不斜视,没有多看那对奇怪的男女一眼。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之后,少女袁雪有些紧张的凑到倒挂的青年耳边,轻声道:“他走了,没有对我们出手。” 少女是袁雪,树上倒挂的青年自然只能是延后履行赌约的北冥修。 北冥修人在半空倒悬,话语没有丝毫凝滞,“既然他不是来找我们的,我们也不必出手。” 他手指轻动,藏在屋顶的寒冥剑悠悠飞回,自觉插进鞘中。 “不过在这种小村里居然会出现外来的修行者,他会是来干什么的?” 北冥修一个翻身稳稳落地,对袁雪说道:“跟上去看看?” 袁雪幽怨道:“你才挂了半刻钟。” 北冥修无辜道:“之前赌的时候,可没有说时间。” 袁雪咬着下唇,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无比可爱,难以拒绝。 北冥修默默重新挂回树上,想了想,寒冥剑再次飞出,朝着布衣男子离开的方向赶去。要读读 平原村一贯与修行界无关,外来修行者出现在这里,始终是一个威胁。 他必须将他盯住,必要时,直接斩杀。 …… 布衣男子走在平原村里,很快就发现了他的目的地。 他走到那间小平房前,轻轻敲了敲门。 “来了。” 宋禾的大嗓门依然强大,人在后院喂鸡,声音却已清楚的传到布衣男子的耳中。 宋禾这时候满是喜悦。 在他喂鸡时,能听到女儿稚嫩的声音与妻子温柔的爱抚。 听刚刚满月不久的闺女咿咿呀呀,对他而言就是一种享受,为了她们娘儿俩,他就算干再苦再累的活,也不会有丝毫抱怨。 带着喜悦的心情,他打开了门,于是那抹喜悦瞬间荡然无存。 宋禾憨厚的脸上顿时结了一层寒霜:“你怎么来了。” 布衣男子说道:“奉命找人,所以来了。” 宋禾面色凝重道:“找谁?” 布衣男子平静道:“你应该很清楚,我是哪里出来的。” 宋禾沉默不语,依然死死的将布衣男子拦在门外。 “我不会同意。” “我不用你同意。”布衣男子语气依然不起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不是我的对手,那我做事,当然不需要你同意。” 宋禾如临大敌,正欲提气出手,身后却传来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 刚刚满月不久的小婴儿躺在摇篮里,已经沉浸在香甜的睡梦之中。 王翠走到门前,对布衣男子微微一福,说道:“师兄,好久不见。” 布衣男子感慨道:“谁能想到,当年的孙临仙,居然在这么一个小村中扮演着村姑的角色。” 王翠,或者说曾经艳名远播的女刺客孙临仙,平静注视着眼前的布衣男子,说道:“关门主可安好?” “门主很好,看起来你们也过的很好。”布衣男子脸上浮现一抹羡慕,这抹羡慕很快转化为纯粹的杀意,“很抱歉,师妹,我必须斩断你们的美好,不然我的下场不会很好。” 孙临仙面色凝重道:“我退出鬼域八门,早已得到赤血门与通冥门的认可,师兄你为何会……” 布衣男子微微摆手,没有回答孙临仙的问题。 他只是平静的看着孙临仙,眼中有抱歉,有怀念,有不忍,但更多的还是杀意。 他递出手中短剑,认真劝道:“师妹,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自裁吧。” 孙临仙紧咬牙关,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接剑。 因为一个不算魁梧,但足够高大的身影拦在了她的身前,将她牢牢的护在身后。 此时的宋禾再也不像是那个憨厚的大嗓门农夫,一步踏出,自有强大气势升华。 他紧握双拳,死死盯着布衣男子,沉声道:“我不管你究竟得了谁的命令,如果你想要对我的妻子不利,我宋禾拼尽一切代价,也要将你杀死。” 布衣男子不怒反笑,平静道:“一个荒废多年的家伙,拿什么与我玉石俱焚?” “师妹为了你,断送自己的前程,真是不智。” 他收回短剑,脚尖一点,轻盈越到十丈之外。 “同门情谊,只值十丈距离吗?”孙临仙苦涩一笑,对布衣男子微微一礼,“还是谢谢你,师兄。” 说完这话,她朝前走出一步,从屋里走到屋外。 此时的她也不再是那个温婉的村妇,而是当年那个在黑暗中隐藏锋芒的女刺客。 现在她的锋芒,就展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再阴险,依然锋利。 她与宋禾并肩而立,珠联璧合,无比强大。 第三百零九章 曾经的强者 宋禾是谁? 平原村里的众人都能很快给出答案:一个胸无大志,足够踏实的憨厚农夫。 但如果放到修行界里,稍微年长一点的人可能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那是一个猛人。 何为猛人。 一个敢以五阶修为与潜伏山中的三百年后天智妖肉搏三天三夜,最终拖着重伤身躯将妖丹送到中州城的人,足以被称为猛人。 一个敢孤身闯入毒宗总坛,为天道盟众人吸引毒宗邪道修行者大量目光,浑不在意毒物沾身的人,也足以被称为猛人。 一个敢面对绝对无法战胜的对手毫不退缩,被打到只剩下一口气依然没有讨饶,最终让对手折服于他的意志而离去的人,也可以被称为猛人。 这三个猛人,实际上只是一个人。 一个修为不算拔尖,但却足够勇猛的人。 在十五年前的天道盟武宗殿中,比他勇猛的人并不多见。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名叫宋禾的猛人逐渐离开了众人的视线,然后被渐渐淡忘。 于是现在的年轻一辈,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 更没有人会知道,那个猛人会褪去一身光环,甘心在一个小村庄里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凡农夫。 他是孙临仙的丈夫,农夫宋禾。 那么,孙临仙又是谁? 这个名字,当年的许多人都不会陌生。 她是当年鬼域八门四色鬼编制中一个特殊的存在,因为身为杀手,身份隐秘是绝对必要的,然而整个人界,许多人都知道她的名字。 知道她的名字的人都知道,她是个美人。 就是这个美人,虽然在四色鬼中只是黄名鬼里的上游存在,但她擅长变装打扮,可以以各种身份接近刺杀目标,悄无声息的完成任务,每一次的刺杀任务都能完美完成,而滑稽的是,有的刺杀对象在听说前来杀他的会是孙临仙后,高兴得合不拢嘴,甚至死前都面带微笑。 当年的天下第一美人争议颇大,杀手中的第一美人则没有一点争议。 孙临仙,也只能是孙临仙。 直到现在,哪怕她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依然是许多人的梦中情人,许多已经成家的人在家中妻儿不在时,也会偶尔喟叹,年轻时没有见过孙临仙的如花容颜。 与宋禾一般,没有人知晓孙临仙会在一个平凡的小村中扮演一个不平凡的村妇,在平凡的生活中结婚生子。 现在的她是村妇王翠,宋禾的妻子。 …… 同时面对宋禾与孙临仙,哪怕是已经荒废多年时光的宋禾与孙临仙,许多人都会感到棘手。 但布衣男子不在其列。 他的修炼一直很勤勉,在境界上绝对要高出宋禾与孙临仙一层。 而在几年前,他曾以一个隐秘的身份进入天道盟,那时候的他不仅是孙临仙的师兄,也是宋禾的朋友。 她的功法大多是他教的,他的功法也被他在日常的观察中牢牢记在心里。 他们在这些年的平凡安逸生活中,早已放下了修行,而他这些年,则日日夜夜修行不坠。 对付两个知根知底而且多年没有经历战斗的人,在他看来并不算太难。 短剑无声出鞘,他目光如剑,直指孙临仙。 多年杀人蕴成的浓郁杀气,在这一眼中完全爆发。 孙临仙握紧双拳,脸上没有任何动摇。 曾经她也有如此强大的杀气。 只是来到平原村,遇到他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杀过人,杀气自然消散。 宋禾轻轻握住她的手,身躯有意无意的挡住布衣男子的视线,说道:“让我来吧。” 孙临仙微微蹙眉,说道:“一个人没有机会。” 宋禾憨笑道:“我是男人,总要保护女人。” 话音刚落,他的手里出现了一把刀。 菜刀。 这把菜刀已经在这个家待了两年多,前些天刚刚磨过,锈迹不多,而且足够锋利。 宋禾踏出一步,脚下地面似乎都在震颤。 面对布衣男子,他出手便是全力。 如果不全力以赴,他根本没有任何机会。看齐 为了妻子与刚出世不久的闺女的安全,他愿拼尽一切。 在他的身后,孙临仙慨然出手。 宋禾的意思,是要她带着孩子先行离开,由他拦住布衣男子。 布衣男子的目标是她,如果她就此离开,或许布衣男子看在朋友的情分上,并不会太过为难他,那样至少他们都不会丧命。 但孙临仙不认为这是个好方法。 她清楚师兄的为人,知晓他不会在意情谊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而就算布衣男子在意情谊,她也不会离开。 他们是夫妻,宋禾是她的丈夫,这一个理由就够了。 小平房内,两双筷子骤然射出,随着孙临仙玉指所向,自四个刁钻的方向直刺布衣男子周身要穴。 她这一指带动的,也不只是一双筷子。 地上的小石子不住震颤,忽而如同一支支穿云箭般飞起。 柔弱而焦黄的杂草挺直腰杆,骤然如飞刀般破土射出,浑然不知自己的根茎已然撕裂。 附近的树木上,零落黄叶无风飘落,顺便捎带了一些断折的小树枝。 附近一切小巧的事物,都在孙临仙这一指下成为了各种各样的暗器,自四面八方涌向布衣男子。 这一刻,它们只是杀人的利器,唯有见血,方能停滞。 宋禾看着这一幕,微微一愣,随即把手中菜刀握的更紧,纵身跃起,朝布衣男子一劈而下。 那些随处可拾的暗器纷纷替他让开了一条道路,然后几乎在同一时间触到布衣男子的身体,将他的布衣割出道道裂口。 这一刻,这两名曾经的强者,都爆发出了他们最强的实力,配合可称得上亲密无间,珠联璧合。 布衣男子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真的是天作之合。 但是他依然必须动手。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 那些已经刺入他布衣的暗器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所阻,再也无法前进一步,力竭后便纷纷落下,重新成为它们原本的样子。 几乎是一瞬间,一把短剑如灵蛇般缠卷在菜刀上,菜刀应声断裂。 布衣男子一脚踢出。 宋禾喷出一口鲜血,踉跄数步方才站定。 孙临仙嘴角溢出鲜血,连忙扶住宋禾,凄婉看向布衣男子。 布衣男子双手负在身后,感慨道:“师妹,你的功力并没有消退多少,只是距离我,依然有着一段差距。” 孙临仙苦笑道:“还是及不上师兄的浑厚修为。” 然后他看向宋禾,微笑道:“宋兄的霸刀诀也没有退步多少,可惜……你心有挂碍。” 宋禾咬牙不语。 如果是当年,他在斩出那一刀时,口中必有雷音绽放,两相结合,同境界下难有人敌。 但若是他在这里开口,孙临仙虽然不会有事,但房间里还有一个孩子。 他抱歉的看向身边的孙临仙。 孙临仙对他摇了摇头,苦笑道:“宋哥,我们都尽力了。” 宋禾低头道:“没能保护好你,我不甘心。” 孙临仙将头靠在宋禾肩上,轻声道:“如果是以前,我们能战胜师兄,但现在……我们终究手上生疏了。” 宋禾长叹一口气。 他心中也清楚,就算他以破邪雷音辅以霸刀诀,与孙临仙一同夹击,也不会是现在的布衣男子的对手。 他浪费了十余年光阴在这个小村,她稍微少一点,但也浪费了几年。 而他则一直在修行路上飞驰。 布衣男子看着这对亡命鸳鸯,微微摇头。 这画面很美,很悲凉,但不足以让他停手。 从他拿起手中短剑开始,他要杀的人,没有一个能够在这把短剑前活着。 因为他是鬼域八门的九名橙名鬼之一,在黑暗中素有凶名,那时他的名字,叫李渐。 他在天道盟的名字则要好听一些。 李独夜。 武宗殿里大名鼎鼎的“夜行者”,李独夜。 第三百一十章 与刺客比杀人 李独夜一直认为李独夜这个名字比较适合他。 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而且也符合他暗中鬼域八门刺客的身份,霸气又好听。 基于同样的理由,他同时也很喜欢天道盟的同僚赠与他的“夜行者”的外号。 他认为这很符合他杀人的艺术。 月黑风高夜,铁剑寒光一现,悄然收割性命而去,何等潇洒快意? 是的,他认为当一个刺客,也能如行侠仗义的侠客一般自在逍遥。 不过他并不讨厌身后多一根若有若无的细线牵引,只要对方不给予他太多限制,还愿意给予他一些他想要的东西。 鬼域八门是这么做的,于是他对鬼域八门依然无比忠诚。 天道盟里的那个人也是这么做的,于是他愿意替他走这么一遭,哪怕他要杀的人与他关系很深。 李独夜看着眼前那对全力出手,依然只能划开他的布衣,稍稍震荡他的经脉,没能真正伤到他的夫妻,心中颇为感慨。 曾经朝夕相处的师妹,当年并肩作战的友人,现在都远远被他甩在了后面。 他没有立刻杀死他们,就算了却了以前的情分。 他的目光转向小平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那个小家伙,要不要顺便杀了? 他的思考只是一瞬间。 最终的决定,用四个字就能很好的概括。 斩草除根。 那又不是他的孩子。 孙临仙一见李独夜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近乎咆哮的喊道:“拼了!” 宋禾喘着粗气,手上灵力涌动,五指一并,自然成刀。 他如冲锋的战将,憾不畏死的发起了压榨所有灵力的进攻。 在他身侧,孙临仙翩然相随,手中提着两根刚刚削尖的木刺,目光死死盯住李独夜的手腕。 感受到李独夜对他们孩子的杀意,这对夫妻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竟是都摆出了拼命的架势。 但李独夜不认为他们拼命就能杀死他。 刺客擅长杀人,自然也擅长保命。 他自信能在留下一些轻伤后,杀死他们夫妻二人。 轻伤根本不会给他留下什么困扰,涂些药很快就好。 他擅长的,就是将可能受到的重伤通过细微的动作转变为轻伤。 孙临仙当然也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毅然决定与他拼命。 或许,是为了孩子? 李独夜淡淡一笑,准备送他们夫妻在冥界团聚。 只是他依然觉得,孙临仙不会是这么鲁莽的人。 她曾经也是一个刺客。 他想不通,于是没有继续去想,毕竟答案总会解开。 当他即将与宋禾孙临仙的合击相撞,脑海中却忽然生出警兆,身体靠着本能自然朝右一晃,勉强将那阴险的一剑避开要害之时,一切终于有了答案。 …… 北冥修出现在小平房前。 他伸手召回寒冥剑,面色有些难看。 寒冥剑上的血迹不多,在冻成血块后纷纷落下。 这是一个对他而言很不妙的现象。 在宋禾夫妻与李独夜对碰之时,他以天人道遮掩气息,再使“逐影”在李独夜全力应对宋禾孙临仙夫妻的搏命攻击时暗袭他的要害。 他可以肯定对方原先并没有发现寒冥剑,但在剑尖刺入李独夜身体时,他明显感到一阵强大的阻力,哪怕他以寒冥剑意强行突破,剑尖却依然没有刺入他的心脏,反而偏进了一旁的肋骨,而且被李独夜迅速爆发的灵力直接阻挡,再也无法掀起浪花。 他想要透进李独夜体内的北冥寒气,也没能成功入侵,反而被其硬生生逼回寒冥剑上。 此时的李独夜依然站在原地,脸上神情似笑非笑,轻轻咳嗽两声,说道:“周少侠居然也在这里,难怪师妹你这么有恃无恐。” 他的背后有一条细小的剑痕,渗出的血并不算多。 真算起来,北冥修志在必得的一次偷袭,只是给李独夜留下了一道并不算重的伤痕,顺便伤了他的肺叶。 而宋禾与孙临仙,却在先前的对碰中,分别被李独夜临危不乱而诡谲多变的铁剑刻下了数十道伤口,却没能能李独夜留下伤口。 宋禾全身渗血,看起来无比凄惨。 孙临仙勉强避过不少伤害,但依然伤得不轻。 他们夫妻,这次可谓是一败涂地。 宋禾眼神复杂的看向北冥修,说道:“你怎么来了?”小桃中文 “瞧着这人比较奇怪,就想过来看看。”北冥修苦笑道:“宋大叔,你可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你们夫妻都是修行者。” 宋禾低下头,苦涩道:“小周,你走吧,他的目标是我们,你没必要涉险。” 李独夜平静道:“不错,周少侠,我并不想杀你,还是趁早离开为好。” 北冥修没有说话,身形微移,如一朵流云飘来,拦在李独夜之前。 他用行动表示自己的态度。 宋禾喟叹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执拗。” “宋大叔,当年你对我照拂不少,现在就这么离开,我做不到。”北冥修坚定说道,“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们死去。” “你……” 宋禾还要再劝,身边的孙临仙朝他微微摇头。 宋禾苦笑低头。 他如何不知道孙临仙的意思? 北冥修是无岸剑峰那位的弟子,修为自非泛泛,先前偷袭虽然未尽全功,绝对也给李独夜造成了一些伤害,或许他们三人联手,真的能打败李独夜。 但他不想自己看着长大的他为他们涉险。 北冥修坚定道:“宋大叔,你不用劝,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他手中寒冥剑一挥,剑上有寒意生,“无岸剑峰周寒,请指教。” 宋禾全身微微颤抖,最终没有说话。 李独夜淡笑道:“偷袭未果,便正面挑战?” 他有些可惜的摇摇头,说道:“只是可惜,今天又要多杀两个人了。” 北冥修笑道:“很好,这样一来,我又多了一个杀你的理由。” 李独夜眼光渐渐锐利,说道:“和一个杀手比杀人,是最愚蠢的事情,虽然你的杀人技术也不错,但绝对不会是我的对手。” 北冥修挑眉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李独夜朝他赞赏点头。 “无岸剑峰那位的眼光,果然很好。” “那就过来吧,看看是你杀死我,还是被我杀死。” …… 北冥修肩膀微微抬起,体内灵力顺着天人道快速流转,同时触及到但丹田气海里的那个存在。 他天人道储存的灵力,在与叶星露一战时已几乎耗尽,现在依靠的,几乎全是自己的本源灵力。 他如果想要打败李独夜,便只能将全部功力灌注于神完气满的第一剑。 这一剑没有压倒他,想要战胜他就更加困难。 于是他毫不犹豫的打算动用堕元。 但就在这时,一只宽厚的大手放在了他的肩上,令他的灵力微微一滞。 “我也来吧。”宋禾苦笑道,“怎么能让你一个小辈为我们如此犯险。” “宋大叔,你……” 北冥修看着他一身的伤口,正要发问,宋禾已露出他那招牌的憨厚笑容,“如果你早生个十几年,应该会听说你宋大叔的名头。” “只要我没有倒下,我就能战斗。” 宋禾的身上飙出无数血箭,将附近都染的鲜红。 他本人却如离弦的箭一般,直冲李独夜,其势不可当。 在出手之前,他的最后一句话很简单。 “带着孩子,走!” 孙临仙眼中泪花闪烁,最终含泪掠进房中,抱起婴儿快速离开。 李独夜的目标是她,只要她逃了,他的任务一样完不成。 而这样,宋禾也能真正放开手脚,与李独夜真正一战。 只是她心中觉得有些对不起北冥修。 她知道丈夫有多么看重这个后辈。 但在这时,她看到了一道一往无前的剑光。 北冥修剑上黑色冰莲盛放,无穷无尽寒意与魔气随剑锋涌动,如一条吞食天地的黑龙,直扑李独夜。 这一剑里,他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余地。 孙临仙明白了,抱着怀中依然睡的很安稳的小女婴,驻足回头。 北冥修自愿替他们挡下这一劫,她也不愿就此离去。 至少……要看到李独夜倒下的时候。 要走,就全家一起走。 第三百十一章 血花绽放中 北冥修以前从来不觉得宋禾是一名修行者。 他一直认为他只是一个心肠好的憨厚农夫。 此时看到宋禾出手,他才终于承认,宋禾不仅是一个修行者,还是一个六阶的强大修心者。 如果他没有在平原村中疏于修炼十余年,谁知道他现在的境界会有多高? 宋禾没有在意北冥修的想法,只是拼尽全身的力气,如狮虎般冲锋在前,丝毫不在意身上那些飙血的伤口。 血流尽了,力气也就尽了,人也就死了。 但他不在乎。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给他保护了大半辈子的小朋友开辟一条道路。 一条足以杀死李独夜的道路。 “稳住心神。” 对北冥修轻声说出这句话后,宋禾气沉丹田,一声雷鸣般的厉啸回荡在天地之间。 破邪雷音,宋禾最强大的功法之一,曾经凭这一招不知道打败了多少修行者。 此时的他,将满腔愤懑都融入了这一声厉啸中,于是威力更盛,仿佛整个平原村都在雷音之下震颤。 他已经不在意会不会影响到村民的正常生活,只想着杀死李独夜。 李独夜死了,他的妻儿才能安全。 暂时的安全,也是安全。 雷音震耳,李独夜虽岿然不动,体内灵力依然受到了一些影响。 李独夜手中的短剑在雷音中不断嗡鸣。 他现在只需轻轻一刺,便能以剑气刺穿宋禾的心脉。 但他终究没有那么做。 因为在宋禾吼出那一声雷音后,北冥修的寒冥剑已经到了。 依然是那式“逐影”,依然是那把寒冥。 但现在的寒冥剑上缭绕着汹涌黑气,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到来,完全如同一条狂暴的巨龙朝他袭来。 身为七阶的修行者,李独夜原先并不觉得这一剑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但随着寒意与魔气的靠近,他的心中居然无来由的生出了些恐惧。 身为杀手,他已经有很久没有感受到恐惧了。 于是他选择将最强的一剑送给北冥修。 短剑之上,杀意汹涌,仿佛有凝固的鲜血不断流下,诡异而强大。 李独夜一剑刺出,与那条冰蓝与漆黑交缠的剑意游龙相撞。 说是一剑,实际上已经是无数剑。 他的手腕不住颤动,剑尖也跟着颤动,每颤动一下,便算出了一剑。 无数道剑光在他手中闪烁,翻飞剑影将他周身牢牢护住,那条剑意游龙再强大,也无法突破他的剑气一分。 每一剑都削下一丝剑意,偶尔还能站斩下一小缕魔气。 他不停的出剑,仿佛不知疲倦。 事实上,六瓣冰莲带来的凛冽寒气早已击在他的身上,其中威力就算是七阶强者也不能轻易抵挡。 然而李独夜不是一般人,他是一个杀手。 他的身上有一件金丝软甲,软甲上刻着许多防御性的符印。 这是鬼域八门天机门的杰作,不仅防御力惊人,更是能够将术法的伤害减轻大半。 先前他没能挡下北冥修的偷袭一剑,只是因为他没来得及催动符印,寒冥剑又是神兵利器,金丝软甲没能挡住而已。 现在符印完全绽开,于是寒风肆虐之中,李独夜依然挥剑不缀,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北冥修愁眉紧锁。 对方的灵力修为接近当初的司湘,而现在的他却没有那么多的小冰弹子。 他这一式海龙啸中蕴涵了六瓣冰莲的力量,已然倾尽全力,但却被对方以这种简单的方式挡住。 他的每一剑,都仿佛洞悉了其中灵力的流动规律,自最薄弱处刺入,浅尝辄止,以自身最小的消耗换来剑意游龙最大的损耗,硬生生逼住他剑意的绽放,而且也不给堕元侵蚀的时间。 绳锯木断,水滴石穿,只需要一段时间,他这一剑海龙啸,便要完全失败。 不过幸好,这段时间足够长,而李独夜此时全神贯注的应对他的海龙啸,很难分出心神应对他。 北冥修看了宋禾一眼,堕元流至双手,脚踏流云,掠至李独夜身后,毫不犹豫的出手。 他用的是流云手的卷云式。天平 最为诡谲复杂的卷云式。 唯有如此,才最有把握破开保护着李独夜后心的汹涌杀气,将堕元打入他的体内。 然而就在这时,数十道寒芒自李独夜布衣中射出,直取北冥修面门。 仓促之间,北冥修只来得及做一件事。 北冥修仓皇后退,卷云式转流云式,勉强将身前寒芒纷纷扫落。 如果不是他感知得快,出手也快,此时已经被这些货真价实的暗器刺穿。 但他也没有挡住不知从哪里溢出的三道剑气。 虽然现在他勉强挡住了李独夜这阴险的招数,受伤看似不重,却也失去了偷袭李独夜的机会。 李独夜暴露了身上的杀招将他拦下,没有回头看上一眼,自然是确认他暂时没有办法对自己产生威胁。 北冥修的面色有些难看。 那三道剑气,根本不是李独夜随手所发,是他借着杀意酝酿已久,特意准备好的礼物,只要他一靠近,便会被直接引动。 三道剑气分别以三种诡异的角度割伤了他动脉的三处口子,不浅不深,刚好处于临界点。 如果他不动还好,一但继续运转灵力,他的动脉便会因此破裂。 三处动脉破裂造成的后果,没有人可以忽视。 北冥修无奈吸气,将堕元敛回体内,开始全心全意操控寒冥剑最后的半招海龙啸。 继续爆发堕元已没有意义。 现在的他能依仗的,只有已经被李独夜限制住的寒冥剑。 北冥修又一次感受到自己与敌人修为与战斗经验上的差距。 与司湘那次不同,这次的对手李独夜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七阶强者,论修为,他不比司湘强大,绝对可以说弱司湘一线,但他的手段但却层出不穷,阴诡难防,招招欲取人性命,自己则很难被人取走性命。 这种人极为可怕。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算是这种人。 所以他相信,就算是司湘与李独夜战斗,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于是他愈发不解。 明明李独夜有能力轻松杀死宋禾与孙临仙,为何却没有一招得手,还放任孙临仙带着孩子逃离? 一个想法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虽然看李独夜之前的表现,这或许不是真相,但却是最有可能的那个可能! 北冥修身体骤然寒冷,暴喝道:“宋大叔,快退!” 宋禾听到北冥修的话语时,微微一愣。 他不是不退。 他出手时,便没有给自己留下过退路。 此时的他身在半空,以猛虎下山式直打李独夜后心。 北冥修一击失利之后,他毫不犹豫的接替了他的位置,继续从后方发动攻击。 在他看来,前后夹击之下,疲于应付的李独夜,或许真的能被他杀死。 或许,不是必然。 李独夜等的,就是他的出手。 他收回铁剑,任由风霜魔气剑意在他身上肆虐,伸手屈弹金丝软甲上的符印,自有一道无形屏障展开,将一切隔绝在外。 他这一指强行激发完符印的力量,这件金丝软甲也就废了。 但他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李独夜转身抬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手中短剑平滑刺进宋禾的胸口,旋即快速抽出。 剑上没有一丝鲜血,宋禾的胸口却开出了一朵血花。 宋禾愤怒狂吼,浑然不顾自身,将全部的劲力灌注在双臂之中,狠狠砸向李独夜。 这是他生命最后一刻的反击,即使强大如李独夜,依然被生生震退十余丈,在气血翻涌之下吐出一口鲜血。 但是,就这样了。 宋禾半跪在地,满脸不甘。 李独夜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对兀自强撑,死死不肯倒下的宋禾说道:“宋兄,走好。” 第三百一十二章 来一场交易 宋禾曾经无数次身受重伤,又无数次凭着毅力再次站起,对他的敌人发起猛烈的反击。 但这一次他真的做不到了。 他的心脏被那一剑穿透,身上无数鲜血喷涌,已然成了一个血人。 心凉了,血流干了,人也就死了。 他浑身颤抖的半跪在地,原本可如雷鸣的嗓音,现在却是那么微弱。 “小周……快跑……” “他跑不了了,很快就会下去陪你。”李独夜走到宋禾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做事向来有始有终,所以你的妻儿也是一样。” “你……” 宋禾已经没有力气抬头,甚至连举起手指都做不到。 那轻描淡写的一拍,彻底让他死死维持的那一股生机散失殆尽。 他的身躯终是轰然倒地,渐渐涣散的眼瞳依然看着前方。 那里有站立不动的北冥修。 更远的地方,还有孙临仙与孩子。 宋禾长叹一声,缓缓闭上双眼,带着满腹不甘,离开了这个世界。 ……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冷静。” 确认宋禾已经完全死去,李独夜似笑非笑的看着站立不动的北冥修,说道,“那么,你准备好去陪他了吗?” 北冥修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盯着他。 李独夜缓缓走近,面带微笑。 “周少侠先前爆发的那股力量,应该是来自天荒谷的宝藏吧。” “我们可以做个交易,用那个宝藏,换你和小姑娘的命。”李独夜在北冥修身前三尺处站定,有意无意避开了那些散落在地的冰弹子,劝说道,“我们这一行的,最讲究公平交易,用一个本就不该属于你的东西换两条命,你还不知足?” 北冥修挑眉道:“你认为你杀的了我?” 李独夜点头道:“当然。” “宋禾一死,无论你再怎么遮掩,你的心都乱了,而我送给你的三道礼物,也已经全然奏效。” “你身心俱残,除了地上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哪里还有抵抗我的手段?” 李独夜淡笑道:“不要想着催动地上的这些小玩意,你虽然不是我的目标,我还是收集过你的情报的。” 北冥修轻蔑笑道:“为了天荒谷的宝藏?” 李独夜点头笑道:“不错,有些人不希望你死,而我也希望获得更强的实力,这场交易,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北冥修脸上笑容敛没,声音低沉而坚定。 “那就自己来拿吧。” 随着他的话语,原本被他抖落在地的冰弹子们纷纷炸裂,在他身畔开出一朵朵冰花。 无数冰刃拔地而起,刺向李独夜面门。 他将冰弹子催动到了极致。 然而他的冰弹子终究不够多,而他的对手是李独夜。 “少年人果然容易冲动。” 李独夜在冰弹子爆炸的那一刻便已飘然远遁,与绽放的冰花冰刃相遇的,是无数同样绽放的铁花。 铁花与冰花相遇,冰屑漫天飞扬,仿佛一场风雪。 李独夜的短剑刺破风雪,与他本人一同来到北冥修身前。 “你若不给,我就自己拿了。” “那就试试。” 北冥修深吸一口气,僵硬的身体忽然恢复迅捷,堕元再次流至双手,以流云手中威势最盛的出云式拍出。 黑云出岫,寂灭而狂暴的气息席卷而至,如饿鬼抓住食物一般,将短剑牢牢束缚。 李独夜眉头微皱,脚尖一点,身躯已在十尺以外。 在即将与北冥修对碰之时,他毫不犹豫舍弃了那把陪他二十年的利器,幸亏如此,他才没有被堕元侵蚀成功,只是布衣被残留在空中的冰刃切割得愈发残破。 最惊险的则是忽然自他身后掠回的寒冥剑,若非他早有准备,以十六枚铁弹连珠将其逼落,此刻金丝软甲已然护不住他的身体。唯美 此时的他,像极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但他依然是悬在北冥修头上的,最危险的那把剑。 “我倒是小看你了。”李独夜眼神冷冽的望向北冥修,冷冷道,“没想到你有办法暂时压住我留下的伤口,而天荒谷里的东西带给你的力量,也远超我的想象。” 他的唇角掀起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带来的是最纯粹的嘲讽意味。 “但你还能动吗?” 北冥修伸手接过飞回的寒冥剑,说道:“你可以试试。” 李独夜站定原地,笑道:“那你过来啊。” 北冥修回敬道:“为何不是你过来?” 李独夜微笑道:“谁接近谁,不都是一样的吗?” 北冥修淡淡一笑,说道:“没想到阁下也是个无耻之人。” “‘也’这个字用得不错,我很喜欢。”李独夜淡笑道,“不过面对刚刚杀死宋禾的我,还能叫我‘阁下’,我越来越觉得你这小子有意思了。” 北冥修说道:“那你过来啊。” 李独夜笑道:“我不过来,我只需要离开就行。” …… 正如先前李独夜指出的,北冥修面上平静,心中并不平静。 强行以北冥寒气封住动脉伤口,先前以流云手的攻击,已经让伤口有些开裂,而却并没有达到他想要的成果,现在如果他继续强行行动,结果必然不会好。 于是在他笼在身后的左手上,泛着一抹浓重的漆黑。 他将全身的堕元都聚在左手,打算一击定胜负。 然而李独夜却始终不肯靠近,甚至准备离开。 将堕元全部聚到左手,他的左手此时如同在烈焰中炙烤一般,还是主动送到烈焰上烤的那种。 然而纵然万分痛苦,他依然没有松开左手。 哪怕他亲眼看见李独夜收回短剑,悠然自得的走向院外。 已经有不少村民闻声前来,看到宋家院落中的血腥场景,哪里还有人敢进去,只有一些胆子稍微大点的还敢停留在不远处悄然观望,此时见杀人凶手悠然走出,更是几乎无人敢停留。 “挺识趣的。” 李独夜淡淡一笑,继续缓步离去,仿佛只是一个路过此地的游客。 北冥修死死盯住李独夜的背影,依然没有松手。 他相信他会回来的。 因为他不会放弃夺取所谓“天荒谷宝藏”的机会。 他只是担心,李独夜会对袁雪出手,或是追击孙临仙与孩子。 他只能赌李独夜是那种习惯先摘取果实的人。 幸好,他很快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李独夜不知何时悄然从后方溜进宋家,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却躲不过他聚精会神的天人道探测。 北冥修微微咬牙,燃烧的堕元被他尽数压在左手经络中,不曾外泄半分。 李独夜落在宋禾的小平房屋顶。 他的眼神依然透着淡淡的贪婪之色,上下审视北冥修,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宝藏。 北冥修深吸一口气,开始运气调息,同时紧张的警戒四方。 瞧着北冥修如临大敌的样子,李独夜微微一笑,开口道:“想要趁我接近的时候偷袭?” 北冥修全身一僵,再也不伪装什么,转身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先前一直想激我靠近,而且你现在的样子太过平静。” “我想要偷袭的时候,也是这幅淡然样子。”李独夜微笑道,“不过说实话。你的演技比我要真实。” 北冥修冷笑一声,没有回答。 李独夜缓缓走近,笑道:“我虽然不知道你要用什么方式偷袭我,但你无论怎么偷袭,都不会对我有什么效果。” “无论是实力还是应变能力,你都不是我的对手。” 北冥修冷冷道:“现在看起来是这样。” 李独夜再次在他身前站定,说道:“要不在考虑一下那个交易?以物换命,真的不吃亏。” 北冥修咬牙低头,没有立刻做出回答。 第三百一十三章 生死相搏 李独夜很自信。 他的自信来源于他的七阶实力,来源于他身上那件虽然符印俱损,依然有着不俗保护能力的金丝软甲,来源于他多年在夜幕中行走积累的战斗经验。 他是鬼域八门的橙名鬼,很少有单子需要让他出手,现在的北冥修,还没有足以被他接单的能力。 他想要的只是他手中的天荒谷宝藏,于是他想要完全摧毁北冥修的信心,让他老老实实的交出宝藏。 现在他看到北冥修脸上的挣扎,于是愈发满意,笑道:“周少侠,识时务者为俊杰,为了你和那个小姑娘的性命着想,还是把东西交给我吧。” 北冥修全身微微颤抖,松开左手,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如果……我把东西交给你,你能保证不会对袁雪动手吗?” 李独夜微笑道:“当然,我们这一行的人,一向信誉至上,只要将天荒谷的宝藏交给我,我不仅留下你与那小姑娘的性命,也不会动宋禾的孩子,如何?” 听到这个回答,北冥修身体骤然一松,将寒冥剑收回鞘中,吐出一口浊气,体内的力量仿佛都随着这一口气流向体外。 李独夜微微颔首。 一般人做出这种行为,只会是在即将妥协的时候。 于是他等待北冥修掏出天荒谷的宝藏。 直到现在,他依然与北冥修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就算北冥修真的不甘心想要偷袭,也无法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我可以把它给你。” 北冥修伸出左手,并未催动任何灵力。 在他的掌心,则是一颗漆黑如墨,仿佛正在熊熊燃烧的珠子。 李独夜端详许久,确认这股气息确实与北冥修先前战斗中展露出的黑气同源,微笑道:“很好。” 他将灵力包裹右手,想要将黑色珠子取走。 就在他即将触到黑色珠子的一瞬间,北冥修平静的声音传来。 “就怕你接不住。” 黑色珠子在这一刻突然射出,直袭李独夜面门。 射出的不是堕元的魔气,而是一刻在其中酝酿许久的冰弹子。 李独夜微微冷笑。 不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堂堂无岸剑峰三弟子,怎么会那么容易屈服? 那么,就将他彻底压垮吧。 他伸出右手,一把将冰弹子握住,伴随着一阵噼啪声响,他的手中只剩下无数冰屑。 “你……” 李独夜刚要出言压迫,便觉情况不对。 那颗冰弹子虽然强大,但并不足以破开他的护体灵力。以至于他一下便将其捏碎。 这种东西,北冥修会把它当杀招? 他想要退开,忽然发现身后的路已被寒冥剑织成的剑影封锁。 寒冥剑的速度,委实超出了他的想象。 事实上,这是他第三次面对北冥修的“逐影”。 这一次的逐影并不比前两次强大,但这一次追求的不是重伤他,纯粹只是拦截。 它不需要对李独夜造成伤害,只求将他的身形拖慢。 李独夜冷哼一声,七阶灵力爆发,强行将寒冥剑织成的剑网破开。 寒冥剑锵然坠地,但也确实将李独夜留下了一瞬间。 北冥修从来都是一个善于把握机会的人,尤其是自己制造出来的机会。 他完全耗尽识海中的寒冥剑意,忍受堕元灼体之苦许久,才终于拼出了这个机会,如果还不能把握,他就不是北冥修了。 …… 一根修长的食指悄然点在李独夜的脉门之上。 这根手指并不似北冥修额皮肤一般白皙,看上去更像是一根晶莹的黑宝石柱。 而这根食指撞到李独夜脉门的一瞬间,手指上的黑色便迅速褪尽,仿佛一瞬间就被某种事物吸干。 李独夜能清晰地感受到一团黑色涌入了他的经脉,很快开始蔓延,然后开始熊熊燃烧。 他仓皇后退,试图将其逼出,然而却发现,这些正在自己体内膨胀的黑气竟是牢牢扎根在了他的体内,想要拔除无比困难,而它们正在疯狂侵蚀他的身体。 北冥修的声音在此时传来。 “这就是你想要的宝藏,你可以叫他堕元。” “可惜……能操控它的只有我。” 李独夜此时已退到宋禾家门口,咬牙压制堕元的侵蚀,冷笑道:“无岸剑峰的流云手,果然名不虚传。” 在北冥修一指点出之时,他就做出了反应,然而最终依然被他摸到了脉门。 北冥修这一套攻势打得极好,一环套着一环,成功令他中招,让他原本的自信转变成了愚蠢。 但李独夜依然不认为自己会输。 “周少侠,纵然你的堕元很强大,很邪门,我至少还能压制它半刻钟,而我要杀死你,十息都不用。”李独夜冷笑道,“我承认先前是你赢了,但只要你死了,胜利依然是属于我的。” 北冥修摇头道:“我们分的不是胜负,而是生死。” “我生,你死。”热点书库 说完,他伸手取回寒冥剑,借着剑上残留剑势,一剑斩出。 他身上的三处动脉伤口,瞬间破裂,鲜血汩汩流出,将他身下地面染的血红。 但这并不阻碍北冥修这一剑的强大。 哪怕他的气力随着血液的流失而变弱,这一剑始终无比强大。 北冥修一剑观天。 那股仿佛来自天外的强大气势,曾经将司湘牢牢压住,险些令她露出破绽。 现在轮到李独夜来领教这一剑的威势。 这一剑下,李独夜方寸大乱。 哪怕他清楚北冥修不可能是仙阶强者,观天式的气势依然将他的心境完全搅乱。 北冥修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现在他身上有三处鲜血喷溅,云游步也难以圆融,可以说是到了穷途末路。 而此时的李独夜,才真正的到了穷途末路。 先前的冰弹子只是幌子。 堕元的侵蚀是开场,也是基础。 这观天一剑,才是他用来破局的真正杀招! 寒冥剑破开金丝软甲,刺入李独夜胸口。 然而哪怕是这个时候,李独夜依然凭借着本能躲开了要害,剑尖离心脏只有一寸,终究没能直接杀死对方。 胸口的剧痛令李独夜彻底从观天带来的震撼中苏醒,他几乎是瞬间爆发了所有灵力,试图强行将北冥修击退。 李独夜一掌轰在北冥修胸口。 北冥修打得喷出一口鲜血,体内气血翻涌,却依然死死握住寒冥剑柄。 他浑然不顾身上鲜血喷涌,剑尖朝向李独夜心口方向再度突进。 李独夜愤怒狂吼,不再追求杀死北冥修,双掌将寒冥剑死死抵住,再不让它前进半分。 北冥修在流血。 寒冥剑在搅动中突进。 李独夜在搏命挣扎。 此时的战斗,已经被北冥修拖进了泥潭之中。 就像两只互相扼住对方咽喉的野兽一般,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所有的战斗技巧都失去了效用。 谁能坚持的更久,便能活。 李独夜不想死。 北冥修则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死。 寒冥剑距离李独夜的心口,只剩最后的一小段距离。 看上去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事实上,当李独夜放弃搏杀北冥修,选择接剑而让局面陷入胶着之时,他就已经放弃了自己的优势,将自己的生路完全堵死。 所差的,只是临门一脚。 于是北冥修再次出剑。 半截断剑自剑鞘中飞出,狠狠斫向李独夜的下体。 剩下的上半截则射向李独夜的眉心。 与两段残剑同时发力的,还有北冥修的一声怒喊。 “嫂子,动手!” 李独夜面色微变,双手依然死死抵住寒冥剑。 他口中一枚细针飞出,将上半截短剑打落,同时右脚将布鞋甩向上空,险之又险的拦下了那最阴险的下半截断剑。 拦住北冥修的两道偷袭,李独夜心中稍定。 他不认为孙临仙会放弃宋禾给她创造的机会,所以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然而,孙临仙就是来了。 从宋禾倒地的那一刻起,她便带着孩子,近乎疯狂的跑了回来。 孩子现在在后院的草堆上,虽然早已被惊醒,却很乖巧的没有哭泣。 于是她也能全力出手,替孩子她爹报仇! 两根木刺重重插入李独夜的脖颈之中。 李独夜咽喉碎裂,手中劲力顿时消散。 寒冥剑前再无阻拦,如探囊取物般将那颗不住跳动的心脏刺穿,然后搅碎。 李独夜凄惨倒地。 北冥修收回剑,一跤坐倒。 孙临仙面色苍白,手中两根木刺坠落在地。 二人相视一笑,没有多看地上拼命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李独夜一眼,笑容苍凉。 第三百一十四章 流年不利 一剑斩下李独夜头颅,确认他应该死透了,北冥修才长吐一口气,艰难坐倒在地,强行以北冥寒气覆盖住伤口,将被李独夜阴险割开的动脉牢牢封住。 以寒冰强行封锁,虽然能阻止血液的继续流失,其中的痛苦却是极大,一些心智坚定的人都无法忍受。 他的身上多了一层薄薄的寒冰,一开始呈现着冰蓝色,随即有一抹血红在其中蔓延,看起来就像是冰晶中藏着一大片血玉,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他的脸上冷汗涔涔而下,神情却并未因此改变太多,没有痛苦的呼喊与艰难的挣扎,有的只是一种类似于便秘的难看表情。 仅此而已。 孙临仙眼神复杂的看向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份坚韧的忍耐力,比起她的丈夫,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艰难走到宋禾的尸体旁,将他已经冰冷下去的尸体背起,对北冥修低声道:“谢谢。” “本分而已。”北冥修的声音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轻,话语中也多了几分苦涩,“只是……终究不怎么甘心。” 孙临仙凄然笑道:“至少你替他报了仇。” 北冥修问道:“有头绪吗?” 孙临仙犹豫片刻,点头道:“有。” “杀死大哥的人,是我以前的师兄,李独夜,当年他在天道盟里就混的很好,还与大哥相谈甚欢,谁知道他居然会……” 孙临仙深吸一口气,微微哽咽道:“以前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只确定大哥来到平原村,是为了保护你。” “而要他来保护你的人,是天道盟现在的副盟主,邱逢春。” “当年李独夜在天道盟,也与邱逢春走的比较近。” “虽然大哥一直相信他不会对他有任何坏心思,但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还能怀疑谁了。” 北冥修陷入沉思。 邱逢春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与余昌平同为天道盟的副盟主,唯一依靠智谋当上天道盟副盟主的传奇人物。 不过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见过邱逢春一面。 现在这里发生的事,令他生出了一个想法。 那个在天道会里针对他的人,就是邱逢春。 而如果孙临仙说的是真的,当年他让宋禾来平原村暗中保护他,就说明他知道他的真正来路,说不定就是当年那八人之一! 至于他派宋禾来保护他的目的,或许是因为愧疚,或许是因为想要利用,只是现在他已经不想知道了。 因为宋禾死了,死在天道盟派来的人手上。 如果他查证出,一切真的是邱逢春干的,那么他会毫不犹豫的与他死磕到底。 北冥修深吸一口气,说道:“嫂子,你打算怎么办?” 孙临仙苦笑道:“坦白说,我不知道。” 北冥修正要说话,忽而有一个焦急的声音传来,正是原先被北冥修叮嘱看家,现在匆匆赶来的袁雪。 她小跑到宋家门口,看着里面的凄惨情景,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你不是说不会受伤的吗,怎么会成了这副样子!” …… 袁雪的到来暂时打断了那个沉重的话题。 随着袁雪的进入,平原村的村民也胆战心惊的赶到附近,哪怕心中再害怕,他们还是帮忙将宋禾的遗体埋了。 不久之后,他们做完了自己应该做的事,在孙临仙的要求下,他们很快离开了。 他们如何不清楚,北冥修与孙临仙,与他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作为平凡的普通人,他们能做的实在有限。 但他们终究将他们看作自己人。 等他们走后,宋家又恢复了寂静。 孙临仙抱着孩子在屋内调息,虽然相较于北冥修,她的伤势要轻得多,丹田气海终究已经到了枯竭的边缘。 北冥修依然端坐在外面,仿佛一座带着血色的冰雕。 袁雪坐在他身后,有些慌乱地将双手抵在他的背上,缓缓将灵力度入。 她早已逼北冥修将参芝回春丸服下,但看着他依然苍白的脸色,无论如何都不敢放下心来。 她带着哭腔问道:“怎么办啊?” “当然是凉拌。”北冥修微笑道,“既然受了伤,养个一段时间便好。”今日文学网 “这是一段时间能好的吗?”袁雪赌气似的说道,“这比你在枫云寨的时候伤的重多了!” 当时在枫云寨,北冥修两次为杜思归所伤,靠着参芝回春丸的治疗效果才勉强以完好的身体面对司湘,之后便是惨胜。 现在的北冥修,三处大动脉的伤口依然在愈合之中,胸口因为有一层冰弹子的保护,骨骼并未断裂,内腑却已经被渗透而入的杀气刺伤,加上强行运转堕元,耗尽灵力,他的内伤也已经极为严重。 参芝回春丸虽是雪峰剑宗的疗伤圣药,终究还是主要用于外伤,对内伤的治疗效果不够理想,至少现在不足以快速让北冥修恢复。 “要是她在就好了。” 北冥修淡淡一笑。 他知道袁雪在说刚刚离开不久的叶星露。 圣阁的丹药能让袁雪的伤势在一晚上就恢复,当然也能够快速治愈他。 但他并不怎么愿意,尽管叶星露早就离开了这里。 丹药再好,终究是圣阁的。 虽然为了大局,如果真的有丹药放在他的身前,他依然会毫不犹豫的服下,但他心中始终对圣阁有着极强的抵触。 袁雪摸索着口袋,忽而心中一喜,命令似的说道:“张开嘴!” 北冥修识趣照做。 现在的他根本没有反抗袁雪的能力,要是这小姑娘情急之下强行为之,他完全无法阻止。 无非是再吃一颗参芝回春丸罢了,这种东西虽然多吃不会增长疗效,但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然而入口的不是一颗带着并不浓郁药味的丸子,而是一道甘甜爽口的液体,入口之时,如甘霖润泽,令人无比舒畅。 北冥修一瞬间就明白了那是什么。 雪莲露。 雪峰剑宗真正被奉为至宝的药物,产量极少,效果极好。 袁雪给他强行喂下的雪莲露并不算多,一口就能喝完,而她依然死死摇晃着瓷瓶,将其中液体尽数逼出。 北冥修也老实不客气的没有放过一滴。 尽管心中再惊奇,浪费依然不可取。 雪莲露的药力在他体内发散,滋润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伤势在快速好转,虽然不至于很快完全治愈,至少能保他行动无虞。 他没有问袁雪雪莲露的来源,那个熟悉的小瓷瓶已经暴露了一切。 寒冰渐渐融化,北冥修在袁雪的搀扶下站起,朝着屋内缓缓走去。 走进屋里,袁雪毫不犹豫地将一颗参芝回春丸塞到孙临仙的口中。 孙临仙将药丸咽下,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说道:“谢谢。” 然后她转向北冥修,看他脸上已经有了一抹淡淡的血色,心中稍慰,说道:“你再过三天,便要走了吧。” 北冥修点头道:“是的。” “不用担心我。”孙临仙抱着孩子微微摇晃,说道,“我会照顾好一切。” 北冥修摇头道:“没法不担心。” 宋禾被李独夜杀死,李独夜貌似也没有放过她们母子的意愿,如果再来一个这样的刺客,孤儿寡母如何能挡? 孙临仙低下头,看着怀中孩子无邪的笑容,低声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袁雪识趣的没有说话。 房间里的气氛,前所未有的沉重,散发着一种死寂的味道。 那种味道令她很不舒服。 正在这时,宋家小屋外出现了另一个人。 酒馆张老板敲了敲大开的木门,苦涩道:“你们母子放心,这里……就交给我吧。” 北冥修神情微异,随即释然。 现在出现在门口的张老板的声音与昨日的张老板的声音已经大不相同,但这才是他本来的声音。 既然平原村能有宋禾孙临仙这两个隐居的“高人”,为何不能有第三个? 孙临仙闻言抬头,黯然道:“原来是你。” 孙老板叹了口气,对北冥修说道:“小周,能和我来一下吗?” 第三百一十五章 奈何世间多苦难 跟随张老板走出小平房,北冥修再看这个酒馆老板之时,并未感到陌生感,依然是那么熟悉。 他从小认识的张老板,一直都是他,只是隐藏了自己原来的声音罢了。 不等北冥修发问,张老板已喟叹道:“相信你也感觉到了,我并不是普通人,但同时,我也是个普通人。” 北冥修心中了然。 前一个普通人说的是身份,后一个普通人说的是修为。 他的天人道探测的清清楚楚,张老板体内没有本源灵力,原本就没有修行的资质。 “你应该清楚鬼域八门的存在。”重新提起这个尘封在他心中的名字,张老板面上颇为感慨,说道,“你宋大嫂,也就是曾经的孙临仙,就是鬼域八门的刺客。” “而我,则是鬼域八门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只能负责一些文事。” 北冥修心中了然。 鬼域八门的事他虽然所知不深,但他与余落霞初次相遇之时,面对的就是鬼域八门,挚友陆临溪更是鬼域八门的少门主,对于这个人界隐藏最深的组织,基本的了解还是有的。 鬼域八门中,负责刺杀的四色鬼隶属于猎魂门,而通冥门则负责与外界接洽,不需要修为,只需要计算与分析能力,以及忠诚。 张老板,显然就是通冥门中微不足道的一员。 “我应该叫你什么?” “还是叫我张老板吧,毕竟我本就姓张。”张老板微微眯眼,感慨道,“不知不觉,已经离开八年了啊。” 北冥修问道:“那你……是为什么来到这里的?” “其实很简单,我真的是在平原村长大的,在鬼域八门待久了,就想回家而已。”张老板想起旧事,脸上出现了片刻黯然,“当然,如果她不在这里,我也不会回来。” 北冥修心中一惊。 “很吃惊吧,但我也知道,以我的条件,是万万配不上她的。”张老板苦笑道,“但我依然想一直看着她快乐的活下去,就像以前看着她雀跃着来我这里提交任务报告时一样。” “以前,她的单子一直是我负责的,没有修为的我,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与她说说话,直到那一天,她说在一个小村中遇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家伙。” “后来,她就离开了鬼域八门,顶替了一个淹死的女子的身份,在这里住了下来。而我,也回到了家乡,安心的做起了我小时候就一直想做的营生。” “看着她与宋禾生活的很幸福,我也就知足了。” 北冥修无言以对。 “这些话憋在我肚子里很久了,我也只是想找个人倾诉。”张老板苦涩一笑,说道,“小周,谢谢你愿意听我说完。” “我向你保证,我有把握保住她和孩子,所以,你放心吧。” 北冥修问道:“怎么保护?” “这个嘛……”张老板抱歉的看了北冥修一眼。 北冥修点头表示理解,说道:“我相信你。” 张老板愕然道:“这么容易?” “张老板的酒馆虽然坑,但说掺水就掺水,从来没有不讲诚信。” 北冥修认真道:“你是我认识的张老板,这一个理由就够了。” …… 很久以前,一个少年被年迈的老妇人从河里捞了上来。 少年遭逢大变,心中只有一片怒火,将他的真心牢牢护在其中,没有人可以接触。 老妇人并没有在意少年的冷漠,对他悉心照顾,哪怕已经家徒四壁,依然把最好的留给少年。 唯有真心可以换来真心。 渐渐的,少年开始将老妇人视作亲人,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 而在那段时间里,宋禾与张老板都因为各自的原因,对少年多加照拂,真心将自己当作他的长辈,也让少年将他们二人记在了脑海中。 直到最后,一个来自天道盟的玉佩将少年逼出平原村,走向更广阔的世界。在离乡寻找玉佩主人的过程中,少年遇到了一个叫做余落霞的姑娘。 时过境迁,当年的少年已经成了青年,看待世界的眼光也不似以前那般黑暗。 那四个人,他则一直记在心中。 前三人于他而言是至亲。 最后一人,是至爱。 至亲至爱,皆难割舍。 …… 北冥修在一处孤坟前拜倒。 袁雪静静的站在他的身后,手中有一把伞,正在风雨之中飘摇,只能勉强替北冥修遮住风雨。 此时她的心中依然有些担忧。 经历了两天的休息,北冥修的伤势在雪莲露的帮助下好了不少,但终究还是一堵漏风的墙,需要大量时间修补,瓢泼大雨中,一不小心被风寒所侵也是有可能的。 她劝了,但北冥修没有听。来 于是她只能陪着他一同前来。 北冥修的话语,比平时多了很多。 她也在其中听到了很多。 比如与余落霞,陆临溪一同北上的那几十天。 比如在无岸剑峰上修炼时的见闻。 比如天道会中自己的表现。 比如墨梅山庄那场大战。 他这两年经历的所有事情,他都说了。 而现在我,他的话语也到了尾声。 “……奶奶,宋大叔前天死了,杀他的人恐怕是天道盟里的大人物。” “说实话,我有些害怕。” “我害怕回到这里时,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我害怕我珍视的亲人,都会被那个人杀死。” “我更害怕……自己在这里经历的那些岁月,实际都在那个人的掌控之中。” 北冥修展颜一笑,喃喃道:“不过还好,至少平原村,还是那个平原村。” “宋大叔也走了,张老板至少还在,他的酒馆应该能一直开下去。他说他能护住他们母子,那就一定能护住。” “我答应过您,以后要替您看看村外的风景,那些地方都很美,这一次我要去的,是远在北边的天山,那里的风景,您看了一定会感到震撼。” 北冥修缓缓起身,恭敬道:“我就要离开了,您在下面,记得好好的。” 袁雪静静的站在他身后,鼻头微酸。 北冥修在这座孤坟前,情感无比真挚。 她也只在这座孤坟前,才看到完全放下心防,展现自己心中情感的北冥修。 他是坚强的。 也是脆弱的。 似乎一直以来,他都在背负某个目标而前进。 现在他还要将她送回雪峰剑宗。 袁雪自问,自己没有办法像北冥修一样承担那么多。 与北冥修相比,她实在是太幸福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袁雪终于忍不住扯了扯北冥修的衣袖,开口道:“周寒。” “怎么?” 袁雪的语气无比认真,“我以后一定待你好一些,不再惹你生气了。” 北冥修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接过袁雪手中的伞,然后狠狠在她的头上揉了揉,“那样自然最好,只是你能做到吗?” 头发再次被揉得一团乱,袁雪脸上没有愠怒,只是坚定道:“我能……” 这份坚定不出意外的,在她说完两个字之后便逐渐消散,转变为一种不确定的语气,“……尽量做到。” 北冥修笑道:“难得见你这么关心我。” 袁雪小脸微红,嗫嚅道:“我……我只是想给你减轻些负担。” 北冥修心中微暖,说道:“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袁雪踌躇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忍住,问道:“周寒,你真的不累吗?” 北冥修微笑道:“不累啊。” 同样的问题,素兰亭也问过他。 他那时候没有给出答案,只是讲话题岔开,事后也经历了很长时间的思考。 于是现在面对袁雪的问题,他的回答很是坚定。 不累。 世间众人多苦难,是他应该承担的那些,他都一肩挑之,因为那本就是他的责任。 北冥修做事,历来追求本心,很少后悔。 他看向一旁带着狐疑眼神的袁雪,微笑点头。 一个人固然会累。 但总有人,愿意与他一同承担。 谈笑间,二人来到小砖房前。 “把东西收拾好,出发吧。” 第三百一十六章 只当是一次旅行 几日后。 一辆马车出现在衡州城门口,顿时吸引了来往人群中的不少目光。 这辆马车本身没有什么异常,就是一辆普通,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马车,拉车的那两匹马也并不是什么良驹。 吸引人的,只是坐在车厢外赶马的那个娇小玲珑的少女。 少女腰间佩剑,表情平淡,气质清高,看上去就像是那些自诩冰清玉洁的侠女,然而她年齿尚幼,于是并没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反而更惹人怜爱。 哪怕是再大富大贵的人家,都不会让这样一个小姑娘做赶车这种又苦又累的活,更何况这辆马车怎么都不像是大富大贵人家出来的。 人们的目光都放在被遮得严严实实的车厢里,眼神大多是谴责。 这里面究竟是什么人? 守门的卫兵按例盘查,想要掀开帘子询问里面的人,被少女执拗的拦下,争论许久之后,卫兵最终还是放了行。 马车带着众人的目光缓缓进城,路人在新奇之后,将注意力逐渐放到别的事物上。 而当少女进入车厢之后,失去了唯一的亮点,城里人也没有对这辆马车投入太多的注意。 那两匹马,则依然在缓步向前,丝毫没有因为驾车少女的离开而受到影响。 少女袁雪坐进车厢,老实不客气的埋怨道:“那两匹马跑的太慢了吧。” 看她的样子,显然已经将自己在平原村的认真说出的那个承诺忘得差不多了,或者是记得,但选择性的暂时忘记。 北冥修悠然端坐,微笑道:“它们会自己跑,不用你挥鞭子,不是也挺好的吗?” “那不一样啊。”袁雪义正严辞说道,“你不是说有很多人都想要天荒谷的宝藏?但你现在又伤成这样,短时间内根本好不了,我们不快点甩掉他们,那不是完蛋啦!” “前两天就有三个人盯上我们,要是来个强一点的,我根本没办法啊。” 北冥修微笑着揉了揉少女的脑袋。说道:“就你想的多。放心吧,你顶不住,不是还有我吗?” 诚然,就算是服下了雪莲露与参芝回春丸,这些天他的伤势也只是还在好转,距离完全康复至少还需要半个月的时间,在这段时间中,他并不能完全动用灵力。 袁雪的修为在年轻一辈中已经足够强大,但毕竟不是有着众多保障的北冥修,要是面对六阶七阶的怪物,能做的实在是太过有限。 袁雪眼珠一转,凑到北冥修身边,就往北冥修怀里抓。 北冥修稍稍后退,轻描淡写躲过这突然袭击,笑道:“女孩子家家,别动手动脚的。” 袁雪脸上微红,依然眉眼弯弯,又伸手掏向北冥修怀里,“把你刚刚接收的那片叶子给我看看。” 北冥修无奈拨开袁雪的小手,说道:“猜到了,就不用看了吧?” “那可不行。”趁着北冥修不注意,袁雪一把将两只手都伸进衣中,终于是将她心心念念的那片叶子抢到。 她笑容顿时比烟花还要灿烂,得意洋洋的退开,同时不忘给北冥修做了个鬼脸,“那可是你心心念念的余姑娘给你的信,我都没有见过她呢!” 北冥修忙着整理已经一团乱的仪容,对此一笑置之。 袁雪兴致勃勃的打开被北冥修折好的灵叶,细眉迅速挑起,粉拳轻轻擂在北冥修胸口,话中颇为幽怨,“早就有准备了,干嘛不告诉我啊!” “告诉你了,这一路不还是要走吗?”北冥修微笑道,“再说我不是从你那里抢了两片灵叶?”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话,袁雪笑颜登时绷紧,嘟囔道,“还不是你现在是伤号,我又不能反抗!” “之前我不是还了你两片?” “那两片早就写过字了,味道都淡了不少!”袁雪愈发不满,喊道,“素姐姐说把印记交到你心心念念的余姑娘身上后,你笑的那么贱,那两片叶子还是素姐姐的呢!” 北冥修转过头,无奈一笑,没有正面应答。 “别想那么多,就当做一次旅行吧。” …… “你真的确定,那真的是周寒的马车?”第一读书网 “哥,我确定。” “为何?我们根本没有往传闻中的那个方向跑,只是来拜会伯父的,怎么会撞上他?” “那个赶车的小姑娘虽然刻意遮掩了气息,腰间佩剑上雪峰剑宗的标志依然无比明显,其中一把,是秋水。” “秋水?霜剑司湘的秋水?” “不错,司湘近来行走江湖时,总会带着一个宗门内的小姑娘,应该是奉师命带出来历练的,但司湘死在周寒手中之后,那个小姑娘不知被施了什么迷魂药,居然跟在了周寒身边。” “既然赶车的是霜剑司湘带出来的小妹妹,车里坐着的,只能是周寒。” “这样啊,或许也挺好的。” “是啊,正好便宜了我们。” 衡州城的人流之中,两名头戴斗笠的男子经历了简短的交谈,相视一笑。 如果说现在什么事是修行者们暗中最为热衷的,必然是抢夺无岸剑峰三弟子手上那强大的天荒谷宝藏。 不过北冥修近来声名太盛,连司湘这等成名已久的存在都死在了他的手上,他更是与天道盟的余副盟主有着联系,传闻可能是余家小姐看中的人,而且据说此人无比谨慎,手段多变,最重要的是,他完全不似当年的尧崇一般正直,很可能不择手段,于是真正敢于将想法付诸实践的人,很少。 如果无岸剑峰那位没有失踪,如果那位周少侠不是靠着天荒谷宝藏才打出那么大的名头,如果不是有传言说他已经身受重伤,暂时应该没有反抗的能力,如果他们没有偶尔看见袁雪剑上雪峰剑宗的标志,如果没有确定天道盟不会注意他们这两只小鱼小虾……他们绝对不会选择出手。 这种种如果加起来,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了出手。 他们兄弟修为不高,一个四阶,一个五阶。 身为三十多岁的修行者,他们除了消息灵通之外,一无是处。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欺负一个伤号与一个小姑娘。 他们悄然跟随那辆马车,跟随北冥修与袁雪进入客栈,当看到那个需要袁雪搀扶才能行走的白衣公子时,他们心中还是一片喜悦。 周寒果真如传闻中那样伤的很重。 今夜之后,他们将不再是修行界的小鱼小虾,只要借助那宝藏修炼,蛰伏数年,他们将在整个修行界大放异彩。 月黑风高夜,两兄弟借着夜色翻进北冥修的房间里,然后看到了一个持剑的小姑娘。 北冥修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懒洋洋的说道:“交给你了,要是打不赢,前些日子我给你喂的剑就算白喂了。” 袁雪一脸愤懑的看向他们兄弟,看上去怨气很深。 就是因为他们,今晚她要守在这里,不能好好的睡一觉。 虽然北冥修自己应该也能应付,但她终究不放心。 只是先前说好了是一场旅行,却又遇到两根搅屎棍,小姑娘的心情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快速好转了。 月光从窗前洒进屋内,袁雪的佩剑仿佛镀了一层银光。 长空剑法伴着月光而起。 两名男子面露冷笑。 一个小姑娘而已,他们难道会怕了? 他们运气灵力,正面迎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 将地上那些粉碎的冰屑处理完毕,袁雪一屁股坐到北冥修的床上,抱怨道:“看吧,就算绕了路,也总有人会来。” “不过一些杂鱼,正好给你练剑。”北冥修原本正在日常磨剑意,闻言睁开双眼,坐到她身边,笑道,“我只希望你们雪峰剑宗的长辈,不要怪罪我把你带坏了。” 袁雪轻哼一声,想着这些天在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恐怖经历,不屑的撇撇嘴,心想早就带坏了好吧。 第三百一十七章 不是一个人的战斗 袁雪一直认为自己拖了北冥修的后腿。 与之相反,北冥修一直不觉得袁雪拖了自己的后腿。 正因为有这个小姑娘在身边,这一路的旅程增添了许多色彩,而那些蠢蠢欲动的鬼蜮,弱一些的也能顺便当小姑娘的磨剑石。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并没有遇到超过六阶或是战斗经验极丰富的对手,于是至今为止,战斗一直是袁雪出手,他只需要坐着或躺着,看戏就成。 当年尧崇妖族皇室血统暴露,遭到整个人界的围追堵截,到了妖域也没有得到片刻的宁静,而尚云间与龙瑶都选择了观望。 因为他们都清楚,战斗,才是磨练一个剑修最好的方式。 一个在宗门里龟缩修至八阶的剑修的战斗力,远远不如一个在大大小小战斗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七阶剑修。 只要人没有死,一切战斗经验都能在手中剑里体现出来。 北冥修现在就是这么对袁雪的。 虽然他远远没有师傅师娘那样强大的底气,现在还是个伤号,但他依然确信,自己能够护住袁雪。 这一路磨的也不只是袁雪的剑,还有他的。 …… 北冥修与袁雪在衡州城只停留了一天。 虽然前来袭击他们的只有两个不入流的家伙,但北冥修无法确定是不是已经有人盯住了他们,于是选择了尽早离开。 他选择的回雪峰剑宗的路线虽然比较曲折迂回,绕的路实际上不算太多,最多耽搁几天的时间。 不过加上他们那两匹并不神骏的坐骑与马车闲暇时悠哉悠哉的前进速度,这几天很可能会扩张为十几天。 不过北冥修不着急,于是袁雪也不着急。 虽然偶有波折,这一路还是很顺畅的。 不过在百里之外的某个小镇,有人却已经忍耐不住了。 “这已经是第二十二个不要命的了,他们不要命,我还是要命的啊。” 某处陋巷,第五轻侯收起手中长剑,捶胸顿足,大声喟叹。 在他身后的巷口,素兰亭现出身形,掩嘴轻笑,说道:“你自己说的为朋友两肋插刀,怎么能半途而废?” “这是两肋吗,那些家伙的刀加起来都能插满我全身了。”第五轻侯悲愤指向不远处已经渐渐冰凉的那具尸体,攘道,“光这个家伙就有八把,你们知道我破开他的刀锋有多么不容易吗?” 余落霞缓缓走到素兰亭的身边,脸上的笑意无论怎么紧绷都掩饰不住。 “既然答应了帮忙,哪里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第五轻侯闻言一滞,苦笑道:“也是,谁让那个家伙那么不让人省心,我一时大意,才被你们绕了进去。” “这话可不对啊。”素兰亭纠正道,“我们把你从那条巨蟒口中救出来的时候,你还信誓旦旦的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呢?” “我那是……”第五轻侯面色一囧,想起那段并不美好的回忆,最终无奈缴械,“你们赢了,要是我死了,记得把我的剑送回沧浪门。” 余落霞正色道:“你不会死,要死,我也会在你之前。” “这次的行动本就是我发起的,与天道盟无关,保护你们的安全,也是我的责任。” “别别别……”第五轻侯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我可不敢让女人死在我前面。” “说什么死啊死的,多不吉利。”素兰亭无奈道,“祸害此地的两头大妖都被我们伏诛,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只是在任务之余,替周寒分担一些困难而已,和死八杆子打不着啊。” 余落霞吐了吐舌头,低声对素兰亭说道:“这不是让他更有干劲些吗?” 素兰亭也压低声音说道:“我知道,他肯定也知道,何必多此一举?” 余落霞微微有些尴尬,这次没有掩饰音量,“这不是……想缓和缓和气氛吗?” 素兰亭与第五轻侯尽皆莞尔。我爱搜读网 不管是什么原因,在这一次蔓延整个人界的除妖行动中,他们三人被分在了一个小队。 小队的第四个空位,就是北冥修。 如果素兰亭来的再晚几天,这个小队也将不复存在。 因为北冥修的缺席,他们三人的除妖并不算太顺利,第五轻侯也因为灵力耗尽,险些葬身巨蟒口中。 不过一切都有惊无险,那两只理应由他们负责的后天智妖,一者被素兰亭以红波绿露斩杀,一者为齐天一棍敲碎头颅,无法继续祸害人间。 他们在天道会时就是战友,在除妖的过程中,他们三人对于彼此的了解也加深许多,他们早已习惯了余落霞那稀薄的幽默感,与那种强大的责任心。 天道会时,负责活跃气氛的,一直都是北冥修。 第五轻侯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吧,我向来一诺千金,说到做到。” 他顿了顿话语,继续道:“不过以后见到周寒,一定要他还我一个人情,不然可太亏了!” “我们都是在给他拼命啊!” 素兰亭微笑道:“他也为我们拼过命啊,换一下也没什么。” 余落霞也笑道:“如果你实在不甘心,这个人情,可以记我账上。” 第五轻侯默不作声,半晌后转移话题道:“离雪峰剑宗最近的路线……这两天得赶到西宁吧。” 余落霞点点头,微笑道:“不用那么急,不然那些人追不上来,我们的周寒周少侠,你可得继续努力啊。” 第五轻侯无奈捡起斗篷,将自己的面容牢牢遮住,无奈道:“好吧。” 他看了看余落霞,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道:“不过……我们真的能护住他吗?” 余落霞微微摇头,纠正道:“不是保护他,只是让他承受的压力小一点。” “他从来都不需要别人的保护,但需要我们的帮助。” “毕竟,他不该一个人承受那些心有邪念的家伙的压力。” “行吧,无论如何,我也只能和你们一条路走到黑了。”第五轻侯无奈道,“不过我觉得会找他的,不只那些想要夺宝的人。” 余落霞坚定道:“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那个家伙得逞。” “关山越如果真的会来,我们也只能尽量拖延。” 有素兰亭这个见证者在,加上北冥修先前送来的那封信,他们三人都十分清楚,所谓的天荒谷宝藏完全是子虚乌有,只是某些人设计的局,要的就是北冥修承担修行界阴暗面的恶意。 但他们三人也都确定,关山越是绝对会找上北冥修的。 沧浪门掌门之下,为八名执剑长老,而关山越虽居末位,却是百年来,最为年轻的那一位。 作为天下罕见的,三十岁的七阶上品剑修,同龄人中除了司湘,很少有人能与他争锋一二。 他的另一个称号,则是风华四剑之首。 灵剑关山越。 世人皆知关山越对司湘的感情,然而就在不久之前,司湘的死讯传遍天下。 杀人者,无岸剑峰三弟子周寒。 第五轻侯深知自己这位曾经的师兄的性格,心爱的女人被人杀死,如果他依然能压抑情绪,在沧浪门中清修,那就不是关山越了。 “我事先申明,如果师兄真的来了,我可不敢继续装下去。”第五轻侯认真说道,“师兄的实力远在我们之上,就算我们三人联手都拦不住他。” 余落霞点头表示理解,说道:“如果他来了,我们会尽力拖延,你若是囿于同门情谊,不出手便是。” 第五轻侯不好意思的挠头道:“那倒不用,其实我在沧浪门里,就想和师兄打一场了,哪怕……只能拦他一会。” 第五轻侯话音未落,一个充满威严的声音已从半空中传来,直接将第五轻侯浑身上下一片冰寒。 “是吗,那师兄我就满足你这个愿望。” 第三百一十八章 关山难越 那从天空中传来的声音虽然带着愠怒,语气却并不重,也没有暗藏威压,但落在余落霞三人耳中,却自有一股威严,令人情不自禁便心生敬意。 一名男子踏剑于空,眉眼算不得多么漂亮,脸更是略显长方,与五官颇不适应,但他展露出的风采,分明就是一名风姿卓越的剑仙。 在这份令人心折的气质下,没有谁还会关注他的容貌是否俊秀。 风华四剑的排名,除开实力与容貌,最重要的评判标准便是气质。 司湘已经是风华绝代,如天山山巅的雪莲般美丽不可方物,令人只敢远观不可亵玩—当然也没有人敢上前亵玩。 这样的倾世佳人,依然只能在风华四剑中居于次席。 因为排在首位的是关山越。 余落霞以前不曾见过这位风华四剑之首,此时一见,方知其风采不俗。 她抱拳道:“天道盟余落霞,见过关长老。” 关山越眉头微微一跳,没有说话。 第五轻侯已经换了一副谄媚的笑容,讨好般的道:“师兄你来了也不通知师弟一声,要是知道师兄你会来这里,这些心怀不轨的小人哪里轮得到师弟我出手。” 关山越冷哼一声,沉声道:“一段时间不见,你真是出息了不少。” 第五轻侯嬉笑着,仿佛没有听出关山越的言外之意,“多亏师兄教导有方。” 关山越没有继续与这个在他看来有些出息的师弟对话,在他看来,言语上的胜负并没有什么意义。 他轻轻落地,将手中剑收回剑鞘,对余落霞微微一礼,问候道:“余小姐。” 礼貌性的打完招呼,关山越直截了当道:“周寒在哪里?” 余落霞皱眉道:“你要找他做什么?” 关山越的回答依然简单,“报仇。” 素兰亭走到余落霞身边,正视关山越,拱手道:“请问关大侠,你找到了周寒,会怎么做?” 关山越说道:“无可奉告。” 第五轻侯在一旁苦着脸说道:“师兄啊,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要那么绝吧。” 他在沧浪门修剑时,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受着关山越的指导,虽然进境飞快,但那段记忆实在算不上美好。 正因为与关山越关系比较好,他才敢在关山越面前故意恶心他,反正自己以前偷偷触犯过那么多门规师兄都没抓他,师兄也肯定不会记恨同门的玩笑话。 也正因为与关山越关系好,他十分清楚关山越的行事作风。 关山越这个人,很直,认定的事情,除非真的是错的,否则绝对不会改变半分。 司湘于关山越,是极为特殊而重要的存在,几年前他偷看关山越写到雪峰剑宗的信件后,第二天练剑时就直接被关山越虐得一塌糊涂。 北冥修在天荒谷附近杀死司湘,关山越一旦碰见他,绝对会拔剑。 而这一拔剑,绝对会分生死。 按照他最乐观的估计,一旦要分生死,北冥修的结果都是死,没有一分胜算。 而他也确定关山越对北冥修的杀意很浓,不然绝对不会听到周寒在这附近出没的消息,直接就御剑飞来寻找的道理。 现在他发现这里的周寒,只是他们三人弄出来的假象而已,能在这里多说两句话,只是因为扮演周寒的,是他教导过的第五轻侯而已。 第五轻侯确定,关山越绝对不会停留太久,要是让他走了,已经重伤的北冥修哪里会有命在? 果不其然,关山越没有回应他的话语,伸手将佩剑重新唤出,平放身前,显然打算踏剑离开。 第五轻侯把心一横,悲壮喝道:“上啊,真让师兄离开了,我们就等着清明去给他上坟吧!” 然后他的语气就多了几分讨饶的意味,这次是对关山越喊的,“师兄啊,不是师弟不敬,实在是周寒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实在不想他死在你手上啊!” 第五轻侯话语不停,长剑已然出鞘,以海龙啸一式直刺关山越的剑。 这一剑中没有海龙啸原本的浩大气势,第五轻侯将那些气势尽数压入剑气之中,转化为绝对的速度,其意只在阻止关山越御剑离开,根本没有抱给关山越带上一丝一毫伤势的指望。 “很好。”139中文 关山越面色一沉,手中随意一指,面前一道耀眼剑光闪电般射出。 他的本命剑乃是沧浪门镇派九剑之一,剑名“正意”,剑身方正端庄,剑光依然无比夺目。 这一道剑光白的耀眼,锋芒看似毕露,实则半露,于是愈发深邃,在它面前,第五轻侯的海龙啸就是一只微微发光的萤火虫,哪里有争辉的能力? 这一剑,一下便将第五轻侯的佩剑打得直插入地。 第五轻侯面色苍白的后退数步,苦笑道:“师兄,你怎么又变强了啊?” 关山越竟是以绝对的实力,直接打断了他与本命剑的联系! 如果他不是沧浪门的弟子,兴许迎接他的就不是打断,而是斩断了。 “等会在收拾你。” 关山越收回长剑,回护身前。 似乎上一秒长剑才击在第五轻侯剑上,下一秒就已经回到了他的手中。 他收剑的原因很简单。 在第五轻侯率先出剑之时,余落霞与素兰亭也动了。 明霞棍在空中划出重重棍影。 每一道棍影都极为真实,仿佛只要擦到一下便会受伤。 这些棍影看上去是同时打落,再细细看去,原来落下的其实只是一棍。 千百棍,实际上还是一棍。 这是余落霞对齐天一棍感悟的产物,自四面八方袭来的那一棍与明霞棍上的纯元罡气缭绕相衬,如同一道擎天巨柱自天空落下。 关山越则就在这一道擎天巨柱之下,仿佛无论如何都避不开去。 素兰亭周身一抹红霞,一道绿光交相呼应,虽然世人总说红配绿,赛狗屁,但在现在的素兰亭身上,却有着一种美好的和谐,那六个字无论如何都无法与之相配。 随着她双刀一转,身体轻盈跃向空中,随即如一片落叶般飘摇荡下,手中的双刀也一般飘摇。 素兰亭一声轻叱,灵力尽数喷吐于双刀之中,双刀刀锋圆融相并,伴随一道红绿相映的瀑布自上而下狠狠砸落。 棍影与流瀑遥相呼应,余落霞与素兰亭的修为与配合,都在这倾力一击之下展现得淋漓尽致。 于是关山越选择收剑。 面对距离他越来越近的两道强大无匹的攻击,他所做的只有一个很简单的动作。 握住剑柄后,朝天一划。 这一划很简单,就像用剪刀将一张纸随意的划开,又像是用小刀将米糕轻松的一分为二。 关山越脸上的表情很随意,很轻松。 正意剑划过的轨迹也很随意,很自然。 重重棍影凝成的擎天巨柱虚像,仿佛被一把剪刀细细剪裁,灵力不断流失,棍影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支离破碎。 红绿两道刀意聚成的激荡流瀑,仿佛被一把刀拦腰截断,上下两端分离,力量迅速流泄,再难聚合。 当这两股原本强大的攻击来到关山越面前时,他收剑,轻轻挥了挥袖。 棍影完全碎裂。 流瀑已然干涸。 拂袖间,余落霞与素兰亭一左一右砸进墙中,嘴角溢出鲜血。 关山越负手而立,平静道:“你们拦不住我。” 言语之中没有傲意,只是在陈述一个绝对的事实。 他本就是修行界中,一座令年轻一辈望而却步的大山,如今这座山想要走走,除了那些修为更深的老人,谁能将这座山拦下? 余落霞从墙中坐起,握紧明霞棍,说道:“总得试着拦拦。” 第三百一十九章 拦与不拦,都是一种态度 关山越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展现了完全可称得上压倒性的实力。 他先前的那一剑并没有夹杂太多灵力,完全是寻着余落霞与素兰亭攻势中的薄弱处进行反击,一旦反击便将她们的攻势完全搅乱,轻描淡写的获得了胜利。 至于第五轻侯,只是一瞬间便被压死,比她们更加狼狈。 这也就是说,关山越并没有用灵力修为对她们进行压制,但依然能无比轻松的胜过她们。 她们三人虽然早有准备,依然从心里感到一阵无助。 风华四剑中的每个人都有同道送给他们的,与他们实力相符的称号。 排名第四的萧瑾瑜,称号为”明剑“,因为他的剑给人一种正大光明的感觉,从来不曾干过偷袭之类的勾当。 排行第三的”念剑“澹台一梦,称号来源则是她那将剑招与意念相辅相成,令人防不胜防的古怪剑法。 ”霜剑“司湘的名号,来自于她那如同风霜寒雪侵袭的强大雪峰剑宗剑法造诣,任何人与她对敌,都能感受到她剑锋上的凛冽冰寒,随后心寒。 关山越的称号,是”灵剑“。 因为他的剑法实在太强,单论剑法造诣在沧浪门八大执剑长老中都可排在上游,要找到准确的形容词实在很难,最终风华四剑的评判者们也只能说他太过强大,无论是再粗制滥造的剑,在他的手中依然能仿佛有灵性一般,发挥出不逊于赫赫有名的宝剑的实力。 这个解释虽然牵强,但也没有人表示反对,关山越本人也没有提出异议。 因为他使剑,正似下笔有神,无论是宝剑正意还是道旁枯枝,他都能将其发挥到最好。 余落霞非常清楚,他们三人加在一起,都绝对不会是关山越的对手,甚至连拦住他可能都无法做到。 如果刚才关山越没有手下留情,她与素兰亭的情况绝对不会好到哪里去。 这是一场必败的战斗。 但她依然对关山越说了那句话。 总得试着拦拦,与我想试着拦拦,表现的意思已经有了细微的差别,虽然最后的两个字依然带着某种俏皮意味。 前者是明知不敌,依然想要螳臂当车,后者则是试图搏一把那渺茫的希望。 北冥修曾不止一次的作出与后者相似的决定,现在的她,则不得不选择前者。 她不后悔。 素兰亭与第五轻侯,也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素兰亭站起身,红波绿露上淡淡光芒再现,一双明眸望向关山越手中正意,战意依然昂扬。 第五轻侯已经拾起他的剑,对关山越苦笑道:“师兄啊,你杀周寒,真会将师弟逼到不仁不义的地步的,就不能……稍稍的退一步?” 关山越注视第五轻侯许久,随即将目光移向素兰亭,最终定格在余落霞的身上。 “既然拦不住,何必要拦?” 余落霞说道:“因为你要去杀周寒。” 关山越听过那个传闻。 无岸剑峰三弟子周寒,曾经千里护送余落霞回到余昌平身边,二人的关系,早已被许多好事者谈论许久。 他看着余落霞坚毅的眉眼,说道:“你应该不是那种会被情爱冲昏头脑的人。” 余落霞摇头道:“与爱情无关,就算我与他素不相识,一样会去帮他。” 关山越皱眉道:“为什么?” “事情的真相尚不明朗。”余落霞说道,“周寒不会无缘无故杀人,更不会随意去杀雪峰剑宗的得意门生。” 关山越问道:“你就这么相信他?” “因为他本就不是这样的人。”余落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如果他持心不正,我也……不会喜欢他。” “正因为他出现在我的生命中,现在的我,才能一步步超越过去,真正的为心中的信念奋斗。” “原来如此。” 关山越淡淡一笑,说道:“你追求正义,但她终究是被他杀死的,在我看来,我为她报仇,是义务。” “遵循心中所想而战,这就是我的正义,天道盟也无法指摘。” 一旁的素兰亭上前道:“真的不能通融吗?” 关山越说道:“我的剑一向很直。” 剑直,人自然万事取直。 余落霞轻叹一口气,说道:“那就只好……斗胆请教。” 既然无法说服,依然只能试着拦截。 哪怕明知不是对手。 第五轻侯无奈对余落霞说道:“余姐,师兄就是这么一个脾气,别在意。” 然后他戴上斗笠,持剑对关山越一礼,认真道:“师兄,先说好,打完可不许记仇啊,更不许告诉师尊。” 关山越面容平静,说道:“三位请。” ……逸云中文 一刻钟后。 依然是这条陋巷。 那个被第五轻侯斩杀的,背上插满了刀的修行者依然倒在地上。 杀死他的第五轻侯,却已经无奈的躺在他的身边,暂时失去了站起来的力气。 他无奈的看向周围。 相对于那些评书中动不动就毁天灭地的战斗,刚才发生的这一场战斗,几乎没有造成任何破坏,就只有地面上也只有零星几道剑痕,以及土墙上先前被余落霞与素兰亭撞出的那两个坑,还有刚刚出现的两个新坑。 然而那场战斗,他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难以忘却。 关山越太强了。 比他以前想象的,先前看到的还要强大太多。 这一次,他连剑都没能出。 第五轻侯苦笑叹道:“太强了啊。” “强的简直没有道理。” 素兰亭靠在墙角,红波绿露垂在她身旁,光芒暗淡。 许许多多已经凋零的树叶环绕在她身旁,毫无生气。 “我本还以为自己怎么也能和他走个二三十招,现在看来,欺负黄锦城确实不算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素兰亭苦笑出声。 她败的并不冤。 她练刀不过半年,按红波的感应,只能算是小有所成。 红波绿露的合击刀法固然精妙,她还没能真正的登堂入室。 与她对战,关山越只用了三剑。 一剑破开双刀合击之势。 一剑扫落红波绿露,荡开万叶飘零。 最后一剑,直接将她打落尘埃。 她无奈看向不远处的余落霞。 余落霞正在闭目调息。 与素兰亭相比,她先前的表现,更加狼狈。 她出棍了。 然后败了。 直到现在,她的脑海中依然回荡着关山越先前的话语。 “齐天一棍修至最精深处,一棍可与天齐。” “明霞棍不论是材质还是重量,都无法发挥齐天一棍的完全威力。” “如果换一根金铁长棍,或许这一棍的效果会更好。” 余落霞睁开双眼,平静站起。 明霞棍静静地躺在地上,似金似玉的光泽是那般黯淡。 从一开始,它只是余昌平送给余落霞的生辰贺礼,作为装饰品的味道远远高于法器。 哪怕它确实很坚固,很好用,终究只是玉石材质的短棍,正如关山越所说,它根本无法发挥齐天一棍的实力。 余落霞沉默的将它捡起,擦去棍上泥尘,挂回腰间。 她不打算换棍。 明霞棍,本就是她的本命法器。 一条路走不通,可以换一条,这是他教她的。 她走到素兰亭身边,问道:“还好吗?” 素兰亭点头道:“关山越没出全力,休息一段时间后,再聚一片灵叶应该没问题。” 第五轻侯走到他们身边,苦笑道:“师兄……还是没能拦下。” 素兰亭安慰道:“周寒不会有事的。” “我们已经尽了全力。”余落霞望着远方,说道,“剩下的,全靠他了。” 第五轻侯试探性的问道:“那我还要继续装周寒吗?” 二女异口同声道:“那是当然。” 她们没能拦住关山越,至少还能拦住那些鬼蜮宵小。 至少,不会让北冥修独自承担人间的恶意。 第三百二十章 前路茫茫 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在小道上,驾车的小姑娘百无聊赖的将马鞭随意的摆弄两下,偶尔看上一眼旁边变化不大的风景,脑袋一晃一晃,很显然,这一路上并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让她精神一振。 她不满的回头,对马车内部的人嚷道:“周寒,我们真的还要这么慢吞吞的吗?” 马车里的人,正是现在修行界暗中掀起的夺宝热潮的真正主角,无岸剑峰三弟子周寒,也就是北冥修。 北冥修说道:“首先,我们的速度并不慢,然后,我们要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前进,不然落霞她们的努力就白费了。” 袁雪争辩道:“可是,素姐姐她们还在拼命为你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啊。如果关大哥真的来了,我会跟他说的,他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对我很好的。” 北冥修微微摇头,说道:”可我们面对的,可不止一个关山越。” “天荒谷的宝藏,不过一个子虚乌有的传闻,但总会有人信的,更何况那个刺客背后的家伙还将我受伤的消息散布了出去,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来凑凑热闹,欺负欺负我们这两个病残弱小。” “而且,关山越既然动了,萧瑾瑜与澹台一梦难道还会袖手旁观?” “就算在我全盛时期,面对澹台一梦依然不敢妄言可将其战胜,萧瑾瑜的实力虽然在你口中不值一提,毕竟也是风华四剑之一,二人中随便来一个,都能把现在的我们随随便便就收拾了。” 袁雪摇头道:“我觉得……他们都不会来的。” 她的小脸上浮现一抹愠怒,低声道:“澹台一梦和师姐一向不睦,师姐先前更是将萧瑾瑜刷刷几下就打趴下了,他们才不会像关大哥一样来为师姐报仇。师姐死了,他们应该很高兴才是。” 风华四剑,本就是一些闲的蛋疼的修行者从修行界惊才绝艳的剑修之中选出的四位修为风采俱佳的人组成的,除了因为一场剑斗相识的关山越与司湘,四人之间原本实际并没有什么情谊,与之相反,澹台一梦与司湘因为排名的位次相看两厌,谁都不服谁,萧瑾瑜也并不服排在他前面的澹台一梦与司湘。除了关山越以外的三人,简直是一言难尽,只有不明真相的群众才会认为,风华四剑真的是相交莫逆。 也只有关山越,能够得到其余三人的一致认可,成为当之无愧的风华四剑之首。 北冥修原本并不知道风华四剑,只是在枫云寨那一战后才开始了解除了司湘之外的其余三人。 不过他始终没有全面相信他打听到的消息,因为他还没有见过那三个人。 他揉了揉袁雪的头,笑道:“如果他们是为了天荒谷的宝藏而来,那又怎么办呢?” 袁雪话语一僵,嘟囔道:“反正关大哥肯定不会,他对师姐很好的,也从来看不上那些外物……” 她忽然觉得北冥修说的真的有些道理,如果澹台一梦与萧瑾瑜真的为了天荒谷宝藏找上门来,哪怕她一直相信北冥修的实力,也依然不觉得他们有太大胜算。 “其实吧,不管风华四剑来几个,目的又是什么,我们的目标其实很明确。” 袁雪奇道:“是什么?” “不让他们发现行踪。” “……那就真的让素姐姐她们一直吸引注意力,你就不怕她们出事?” “落霞其实是个不错的领导者,兰亭心思细腻,善于观察,还有第五轻侯那个看似逗比,实际上精明得很的家伙,她们要出事,很难。” “北冥修脸上的自信一闪而过,看着外面的景物,笑道:“她们所做的,就是帮助我们遮掩行迹,如果我们暴露了,被人堵到杀死了,她们的行为,就真的失去了所有意义,所以我们绝对不能暴露。” 袁雪觉得这话好没道理,然而仔细想想,好像还就是这么个道理。 于是她选择沉默。 北冥修很满意的摸了摸袁雪的头。 这一路走来,袁雪虽然依然会有些小脾气,却从来不会任性的在关键时候扰乱他的行为,而且在某些时候也是极为可靠,不再是那个完全需要他保护的小姑娘了。 现在,他更愿意把她当作一个年纪小些的战友,而不是一朵需要悉心照顾的小花。 袁雪早就习惯了头发被他揉的纷乱,伸手理顺发丝,说道:“但我们……就这么回雪峰剑宗,我回去之后你怎么办?” 有些话她没有说出口。 她知道北冥修杀死司湘的原委,但不代表宗门长辈会听她的话。 师姐终究还是死在他手里的,如果到了雪峰剑宗,她真的很担心自己没法在长老们面前保住他。 “想什么呢?上天山的路你自己就很熟了吧,送你到雪峰剑宗山门口,我跑了不就完事了?”北冥修微笑道,“现在你不需要担心什么,一切有我。” 袁雪注视着北冥修,伸出小指,说道:“说好了,我们都不能有事。”666文学网 北冥修与她轻轻拉勾,笑道:“那是当然。” …… 先前这一路都挺顺利,平淡的让袁雪有些无聊,然而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袭杀之后,袁雪只觉得这实在是太刺激了,刺激的有些过头。 整辆马车,被某个山头飞来的一块巨石当场砸毁。 紧接着便是一群蒙面黑衣人的突然袭击。 那两匹马在嘶鸣中挣脱缰绳,逃之夭夭。 无数喊杀声在袁雪的耳畔环绕。 她在震惊中缓缓恢复镇定,然后开始挥剑应敌。 北冥修则一面以寒冥剑攻向巨石飞来的方向,一面出言指点袁雪的剑法。 自从发现袁雪在有意无意间已经将沧浪剑法掌握大半,他便默认了这个事实,毕竟吃下去的饭,根本没有吐出来的可能,索性就让袁雪在战斗中将其掌握住,也算让她多一道底牌。 沧浪剑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袁雪的意会可比他快上许多。 在他看来,现在的袁雪已经足以与五阶强者对抗,这帮散兵游勇便不足为惧。 不久,众黑衣人便被袁雪全力逼退,抛下几具尸体后仓皇离去。 寒冥剑带着一点血迹飞回,山的那头再无声息。 虽然大获全胜,北冥修的心情却并不怎么畅快。 往常来袭击他们的,大都是盗匪山贼之流,或是偶然发现他的行踪,前来袭杀的家伙,却很少有这种并非匪类,而且有组织有纪律的团体作案。 但如果是要对付他,怎么会只派出这些不入流的家伙? 北冥修想不明白。 他走到正在运功调息的袁雪身后,轻轻度入灵力,促使她的内息流转。 袁雪睁开眼睛,小脸上顿时浮现一抹得意:“刚才的战斗,我厉不厉害?” “厉害是厉害,但你也太不注意自己的灵力了,若不是他们胆被你打怕了,我又在你身边,他们杀个回马枪,就能要了你的小命。” 袁雪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说道:“下次一定注意。” 她抬头看着北冥修,问道:“周寒,你在担心什么?” 北冥修也没有瞒着她的意思,说道:“我在想……这场伏击,真的是要杀死我们吗?” 袁雪奇道:“下手这么狠,还不是来杀我们的?” “他们看似组织有序,实则手段拙劣,哪里能够对付的了我们?” “我想不到别的理由,毕竟撩拨没有任何意义。” 北冥修看着前方,说道:“不论如何,我们还是先继续往前吧,总不能停在这里。” 袁雪站起身,遗憾道:“可惜马车被他们毁了。” “没关系,我们能走过去。” 北冥修扬起手中被抢救出来的行囊,笑道:“我们可都不是那么好杀的人。” 袁雪嘴角微扬,嗯了一声,跟在北冥修身后。 他们的处境并不算妙。 但他们依然乐观开朗。 前路茫茫,只要一直走下去,总会到的。 第三百二十一章 九龙恶客 在离新琊城还有一段距离的某处小道,北冥修与袁雪遭到了一场伏击。 北冥修认为那场伏击要么是为其他人准备的,要么就是没有抱着杀死他们的意愿而刻意为之,因为这场伏击看似精妙,实际上毫无亮点,派出来的人更是没有足以将他与袁雪一同吞下的实力,若是真的想要杀死他们,断不会如此。 正常人都不会这么低估一个无岸剑峰出来的弟子的能力,哪怕这个弟子传闻已经身受重伤。 然而……对方却是认真的,而且是带着必杀的信心才准备了这场伏击。 于是当伏击的结果传到新琊城里时,柴斐简直要将肺都气炸。 为了夺下天荒谷那令人垂涎的宝藏,他不惜将手下最得力的人员派了出去,然而这些他委以重任的人,大半都灰溜溜的逃了回来。 这就像是给他狠狠扇了一个巴掌,脸上现在还火辣辣的。 他柴斐好歹是新琊城中九龙派的掌门人,虽然知道自己这疙瘩连三流宗门都排不上号,至少也是个一派之主,哪里受过这么重大的挫折? 他的愤怒,则都转嫁给了那个前些天找到他,信誓旦旦的保证可以轻松杀死周寒,夺下天荒谷宝藏的黑袍人身上。 “你不是说周寒身受重伤,只要肯下本钱,随随便便就能将他杀死吗?” 此时他的心里既悲愤,又憋屈。 北冥修的事迹,这些天早就传遍人界,谁都知道他手上有着威力无穷的天荒谷宝藏,然而本人却身受重伤,难以运用。 那就是一块移动的肥肉,谁不想上去咬两口? 他有这份心思,却没那个胆子。 九龙派是师傅传到他手里的,名字霸气,商贸贯通四方,堪称修行界的小卖部,然而经济底蕴丰厚,功力底蕴却比纸都薄,像个商会更胜过宗门,门派中-功力最高深的,也只有他这个六阶强者,于是在人们眼中,九龙派更应该被叫做九龙商会,如果不是有天道盟的庇佑,连商会都做不了。 正因如此,他无比希望九龙派能够在自己的手中真正得到振兴。 当听到那个消息时,他在短暂的激动后黯然神伤。 以他的实力,哪里抢得过那些高手? 但他又不甘心,通过九龙派的贸易渠道,不停收集着北冥修的情报。 他知道他曾经在那些地方出没,与哪些高手战斗过,那些战斗的结果又是如何。 结果黑袍人来了,而且直截了当地告诉他,那个活跃的周寒,只不过是个冒牌货,真正的周寒已经慢悠慢悠的逛到新琊城附近,而且依旧重伤未愈,身边还只有一个弱小的小姑娘。 柴斐当然不会尽信,查证之后却发现果然如此,于是在黑袍人的怂恿下,决定搏一把。 师傅能将九龙派带到如此境地,就是靠搏。 他相信天荒谷的宝藏能够让他拥有振兴九龙派的能力,再不济也能借天道盟历来对九龙派的的庇护,凭此待价而沽。 为了成功夺下天荒谷宝藏,他做了许多准备。 他刻意以九龙派在商贸上的线路,大肆宣扬那个假周寒的存在,将其余人的矛头都指向假货。 在他最忠诚的徒弟们出发之前,他还将本门至宝九龙经在他们面前展出,约定只要他们得胜归来,便能让他们每人参详九龙经一个时辰。 没有人与他争抢天荒谷宝藏,他派出去的人也都斗志昂扬。 然而,现在的结果却是那般惨淡。 说白了就是,黑袍人给他描绘的周寒二人的实力,远远低于他们真正能够发挥出的实力,风险与收益的比例实际上相差甚远。 想到这里,柴斐就恨不得将那个黑袍人直接丢出去。 而那个罪魁祸首,现在正翘着二郎腿,悠闲自在的拿着一把瓜子,瓜子壳还扔的到处都是,不仅完全没有捅了大祸的自觉,还活脱脱就是这里的真正主人。 瞧着柴斐含怒走近,黑袍人不急不躁的又磕了一颗瓜子,二郎腿一晃一晃,含糊说道:“这可不能怨我啊,是你自己要去抢天荒谷宝藏的。” “你……” 柴斐真的很想指着黑袍人的鼻子狠狠的骂,毕竟要不是这家伙的添柴加火,自己哪有那个胆气出手。 然而自不久之前他们相识开始,黑袍人就没有在他面前出手一次,完全看不透黑袍人的修为。 柴斐忍了怒意,拱手道:“你究竟想做什么,若谋大事,何必搭上我这小小的九龙派?” 黑袍人随意的挥了挥手,顺便将瓜子壳抛远,说道:“没什么大事,很简单啊,我就是想消遣你而已。” 柴斐眼皮一跳,说道:“为何?”90看 “没什么为何的,既然有夺宝的心思,当然也要做好被夺宝的觉悟咯。” 黑袍人容颜似乎被某种力量笼罩,完全看不真切,饶是如此,柴斐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脸上那抹无比灿烂的笑意,心中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他的心已跌入谷底。 “昨天那本九龙经,你是藏在那个桌角下的暗格是吧,藏的真好啊,如果我不是全程看着都找不到。” 黑袍人从袍袖中取出一本古朴的经书,在柴斐面前晃了晃,正是九龙经。 柴斐再也无法忍耐,一拳轰出,暴喝出声:“把我九龙派的至宝还来!” 他的拳风猛烈,拳头未至,黑袍人的长袍已猎猎作响,确实打出了一名底子扎实的六阶强者的力道。 然而,这一拳却直接被迫停在了空中。 柴斐面露骇然之色。 他全身的力道,似乎在这一刻被完全抽离,双腿一软,直接半跪在地。 人都倒了,那一拳自是轰不出了。 他看着地上若有若无的灵力曲线,颤声道:“是……法阵?” 黑袍人一扬下巴,骄傲道:“算你识货,就是法阵。” 这次的声音不似以前那般粗豪,反而有种黄莺歌唱的轻灵悦耳之感,分明就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柴斐浑身颤抖着,却没有力量直起身来,苦涩道:“我们究竟哪里得罪了姑娘,竟要夺走我九龙派的至宝?” 黑袍人以手掩唇,格格笑道:“我们以前从未见过,肯定无冤无仇啊。” “那你……” 黑袍人伸手拍了拍柴斐的肩膀,一下把他摁倒在地。于是笑的愈发欢畅,“我对你们的至宝没什么兴趣,只是对你们这九龙派的渠道感兴趣而已。” 她取出九龙经,在柴斐眼前晃来晃去,不用术法遮蔽,柴斐也能想象得到,这姑娘现在笑的有多么开心,或者说狡黠。 “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黑袍人蹲下身,话语中尽是笑意,“稳赚不赔哦。” 柴斐简直想要吐血。 几天前她忽悠他去抢夺天荒谷宝藏的时候,说的也是稳赚不赔。 要是信了,他就是小狗。 但现在的局面,他不信也得信。 而当黑袍人在他耳畔将条件说完之后,柴斐的脸色逐渐迷惘,最后长叹一声,无奈认命。 九龙经,是师傅传给他的无上至宝,哪怕他与师傅都没有实力将其修炼,也万万不能将这九龙派的根断送了。 “我答应你。” 黑袍人一打响指,法阵力量顿时消散,柴斐倒在地上,暂时放弃了思考。 “合作愉快,千万别想些歪点子哦,我可是很闲的。” 说完,黑袍人将九龙经慢慢塞入怀里,轻盈跃出窗口,很快消失不见。 不久之后,换下一身黑袍的她站在新琊城某处房屋屋顶,满脸欣喜的欣赏着天上的那轮明月。 比起黑色,她更喜欢青绿色,因为她觉得青绿色很有生命律动的感觉,很清爽。 现在的她一身青绿衣裙,窈窕曲线被勾勒的极其完美,在新琊城的各处屋顶轻盈地飞来飞去,仿佛逐月华翩跹的蝴蝶。 她自然是叶星露。 “周寒,这回你欠我一个人情,可不许赖账哦。” 叶星露不容置疑的对明月说完这句话,也不管北冥修根本就不在这里,就直接替他点了头。 回想起今夜的事情,她忽然觉得好生痛快,银铃般的笑声在半空中回荡,久久不息。 她本就是圣阁最为顽皮的人之一,司马无花都治不住,区区九龙派还不是只有被她玩弄的份? 第三百二十二章 再遇 这些日子,人界十分平静。 有天道盟组织修行者对抗那些突然苏醒的后天智妖,这场突如其来的妖潮尚未成形,便被毫不客气地直接镇压,现在就连掀起一丝浪花都很难做到。 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事情能够牵动大量修行者们的心思,于是人界平静的不起波澜,一片太平无事。 不过这种太平无事,当然只是假象。 当年尧崇妖族皇室身份暴露,千里逃亡之时,人界也依然保持着这种平静。 在这种平静中,不知会有多少暗流涌动。 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北冥修现在就在试着适应这种宁静,然后应对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上一次迎接暴风雨的是尧崇,他也是帮助尧崇度过难关的人之一,只是做出的贡献并不算大而已。 尧崇在人界的人脉,实际上非常之广,一些与他交好,而且不相信他是妖族的修行者,也为他遮掩了行迹,至于尧崇逃到了妖域后,他们有没有后悔,就不知道了。 而尧崇的行动,不仅将人界搅得颇不平静,无岸剑峰,墨梅山庄与圣阁这等世外仙境也纷纷参与,最后在黎阳城那一战,更是震惊了无数生灵。 这一次,风暴的中心是北冥修。 不过北冥修依然能看似悠哉悠哉的带着袁雪旅游。 上一次尧崇几乎承受整个人界的恶意,是因为他的妖族皇室血脉,人界与妖域从来都势不两立,国仇家恨不共戴天,打着为人界和平安宁的旗号追杀尧崇完全是理所当然的行为,没有人可以指摘。 但现在轮到北冥修时,就不一样了。 在人们眼中,尧崇先是妖帝血脉,再是无岸剑峰的弟子。 而北冥修,不仅是无岸剑峰的弟子,还是天道盟的正式成员。 追杀尧崇,可以以国家大义为旗帜,追杀北冥修,他们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正当理由。 说白了,他们想要的就是北冥修身上的天荒谷宝藏,杀人夺宝这种行为,天道盟虽没有明令禁止,却也没有任其发展。 而夺宝的行为,也限制了他们不可能像当年那场轰轰烈烈最后惨淡收场的杀妖大会一样,形成一个颇具威力的组织。 宝物只有一个,和别人一同共事,谁能担保对方不会想做那只黄雀? 而那些颇有实力名望的前辈,谁敢冒着触怒天道盟的风险,来对一个重伤的北冥修出手? 也正因如此,北冥修才敢放心的让余落霞她们假扮自己招摇过市,而他自己受到的几波攻击,除了昨天的那群散兵游勇与先前的几队盗匪,其他都只是个人所为,完全不足为惧。 而那些可能会对他出手的大势力,也只敢派出绝对忠诚的人物,而且还要想方设法避开天道盟的注意。 说到底,想要抢夺天荒谷宝藏的人,本身就没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相对而言,北冥修的处境和当年的尧崇相比,简直就是天堂。 更不要说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动向,就算有人知道了,也不会和他人共享。 于是北冥修也为了安抚小姑娘受伤的心灵,难得的在新琊城最大的客栈里客栈里包下一间上房给她,自己则在留下冰弹子布下的简易法阵后回自己的普通房间睡觉,丝毫不担心会有强大的敌人来偷袭。 只是第二天正午,他们就迎来了一个专门寻找他们的客人。 纵然北冥修已经将面容遮掩的严严实实,依然被那人一眼看穿。 “我说你啊,遮得那么严实有什么用,要不干脆换一身裙子装成姑娘,肯定没有人能认得出来。” 北冥修没有理会对方的调笑,看着她面前那一桌显然刚刚准备好的饭菜,问道:“之前那场袭击,你弄的?” 叶星露灿烂的笑容顿时收敛,不满地拍着桌子说道:“你怎么这么说话呢?”九九中文 不过片刻之后,她的脸上的笑容再次绽放,说道:“准确来说,是我唆使的,人家抢着做冤大头,我劝都劝不住啊。” 袁雪没有想过会与叶星露再见,原本她认为叶星露是破坏平原村的安定,惹怒北冥修的坏人,然而听北冥修说,如果不是她的救援与丹药,她还得在床上躺上好几天,算是她的救命恩人,一开始她真不知道如何面对叶星露。 等她自承与昨天那场吓她一大跳的袭击有关,而且是刻意为之之后,她的立场自然不用多说。 袁雪握住剑柄,询问性的看了北冥修一眼,随时都能拔剑。 叶星露皱眉道:“这么对你救命恩人?” 北冥修摆了摆手,示意袁雪不用那么紧张,旋即问道:“你做了什么?” 见北冥修言语之中并无问责之意,叶星露很是满意,说道:“坐下,边吃边说。” 她嗔怪地看了袁雪一眼,摇头道:“看看人家周寒,一下子就看出我没有敌意,你这小丫头,可要跟他好好学学。” 袁雪面上微红,道歉的也很坦率,完全不需要北冥修提示:“对不起。” 叶星露满意点头,拍着袁雪的肩膀,说道:“这就对了,放心吧,我要是想害你们,早就亲自出手了。” 她笑盈盈地看向北冥修,用只有他们三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毕竟在我离开后,不知道哪路神仙居然重伤了你,我赶紧寻着印记追踪,根据你的行动路线,果然在这里堵到了你们。看你现在这幅样子,我没有落井下石,已经很仗义咯。” 北冥修微微一愣,随即淡淡一笑,这个家伙的术法完全能瞒过他的天人道,悄悄在他身上做些手脚当然再简单不过。 以她的思维能力,判断出他的活动路线自是无比简单,也难怪会发生那一场伏击。 不过对于这个圣阁出来的小妖女,北冥修还是很信任的。 因为她愿意放弃自己的玩闹行径,去救助一个原本素不相识的小姑娘。 北冥修笑道:“所以你那一下,算是什么?” 叶星露摊手道:“知道九龙派的掌门人柴斐吧,我把他说动了找你麻烦,于是现在,九龙派已经被我控制住了。” 她从胸口掏出一本经书的一角,得意洋洋的在北冥修眼前展示,浑然不在意那可能透出的些许白嫩。 北冥修瞟了一眼,奇道:“九龙经?” 叶星露眯眼微笑,说道:“不错,九龙派的镇派之宝,九龙经,有这东西在,九龙派会尽力遮掩你们的行踪。” 北冥修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笑道:“这有些不地道啊。” 叶星露眨眨眼,眼中似有流光闪烁:“这不是挺好玩的吗?反正我又不会据为己有,等他们做完该做的事,我自然会原物奉还,如果……” 叶星露笑的无比狡黠,没有继续说下去,北冥修与袁雪却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九龙经据传是九龙派的镇派之宝,而叶星露将其夺走。直接扼住了九龙派的命脉。 虽然有些不地道,他们却都不讨厌。 北冥修认真道:“谢谢。” 叶星露拿起筷子,开始扫荡桌上的食物,含糊不清的笑道:“不用客气,以后我有困难,你别袖手旁观就行。” 北冥修点头道:“如果力所能及,我会帮忙。” “你这朋友倒也不差。”叶星露微笑道,“既然如此,我现在就需要你帮一个忙,就一个小忙,你绝对做得到。” 北冥修说道:“是什么?” 叶星露眯着眼,看着北冥修背后露出的那截剑柄,说道:“把寒冥剑借我看看,如何?” 第三百二十三章 同行 饭局结束,叶星露神情黯黯,一双眼眸流波盈盈,说不出的楚楚可怜,要是面前人一直看着她这幅模样,就算是女子也能被激起心中的保护欲,忍不住就要满足她的要求。 然而可惜的是,她面前的人是北冥修,而北冥修最擅长的就是收摄自己的欲望。 任凭叶星露使劲浑身解数,最后甚至开始求助并成功策反袁雪,依然没能让北冥修自己将寒冥剑取下来给她细细观摩一番。 “我说,不要那么小气嘛,我只是想看看,北冥家家主的家传宝剑是什么样子,又不会拿走不还。”叶星露兀自做着最后的挣扎,说道,“要不你封了我的灵力,那样我肯定逃不掉的。” 说完,她闭上双眼,娇躯微微颤抖,散去天人道的灵力,一副任君随意的模样。 软磨硬泡了那么久,袁雪都有些不忍心,想要给叶星露求情。 北冥修不知道拒绝了多少次,这一顿午饭的功夫,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这一次他却听到了些别的信息。 北冥家的家主? 北冥家,原来也算是一个仙灵体家族吗? 提到这一点,他的心情难得的涌上一层阴云。 只有两个人的北冥家,算什么北冥家? “这话……不要再提了。”北冥修神情微黯,说道,“寒冥剑……它不希望被圣阁的人看着。” 叶星露最后看了一眼寒冥剑的剑柄,又看了看北冥修的脸色,无奈的选择了放弃。 她知道无岸剑峰的魂御剑术,更加清楚寒冥剑本身就是一把有灵之剑,完全有着自己的思想,要修出剑灵只是时间问题。 她也能很清晰地感受到,寒冥剑对自己的敌意。 那是对她身上那股圣阁气息的敌意。 毕竟它的上一任主人,就死在圣阁中人无耻的围杀中,对于曾经供养它的圣阁,它早已视若仇敌。 在先前平原村的战斗中,寒冥剑的剑意较之以前凌厉许多,也是这个原因。 叶星露当然清楚寒冥剑的态度,只是她依然想要看看传说中北冥家的寒冥剑,到底是什么样子。 当初她想与北冥修战斗后提的条件,就是看一看寒冥剑,只是她干净利落的输了战斗,自然没有了提条件的资本。 只是,你不才是剑的主人吗,怎么这么纵容寒冥剑,要是你发个话,它哪里会反抗? 然而,北冥修一直将寒冥剑看得很重,就连御剑飞行也始终不肯踩着寒冥剑,寒冥剑都表了态,他自然不会反对。 那是他父亲的遗物,是父亲最后留给他的东西。 叶星露只能知难而退。 她重新做回座位上,无奈道:“既然寒冥剑不同意,也就算了,不过你可是欠了我一个人情啊,这个愿望既然不能满足,另一个简单些的你要不要听一下?” 北冥修说道:“请说。” 叶星露指着自己说道:“我跟着你们一块走呗,现在你这样子,正需要一个可以保护你的人,不然万一遇到应付不了的危险怎么办?” 袁雪微微一愣,说道:“你打算和我们一起走?” 叶星露点头道:“我本来就是一个到处游玩的闲人而已,跟着你们,说不定能遇到许多好玩的事。” 袁雪狐疑的看了她一眼,警惕道:“就这样而已?” 叶星露灿然一笑,说道:“就这样而已。” 北冥修当然知道不只是这样。 在平原村时,他已经基本摸清了叶星露的性格。书荒啦书屋 叶星露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妖女,现在想要跟着他,很明显是因为他现在是无数人的目标,只要待在他身边,绝对会有事情发生,于她而言,则都是不错的乐子。 这绝对会是一段刺激的旅程。 叶星露见北冥修没有反应,稍稍凑近了些,说道:“你知道我的实力,绝对不可能拖你们后腿,周寒啊,这种好事,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北冥修微笑道:“你就是觉得,跟着我们的这一路肯定会不安生吧。” 叶星露落落大方的点头道:“当然,这么好的保镖,天下可不多见哦。” 北冥修无奈道:“我可以拒绝吗?” 叶星露嫣然笑道:“你说呢?” …… 说句实在话,北冥修真的不想让叶星露和他们一起走。 他虽然相信叶星露对他们没有恶意,但叶星露的行事风格,绝对不是他们这趟旅程需要的。 为了这趟旅程不至于太过无聊,她有可能故意引来很多麻烦—只要这些麻烦不会威胁到他与袁雪的生命,他相信叶星露绝对会这么做的。 然而,正如叶星露所说,他的伤势还没有愈合,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也没法强行赶她离开。 叶星露也知道北冥修并不怎么待见她,也不在意,只是默默的与袁雪搞好关系,不过两天工夫,二人已经姐妹相称,其乐融融。 北冥修也只能放任叶星露的行为,毕竟他现在依然是个伤号。 马车在那场伏击中被毁后,他们接下来的旅程都是直接步行,一方面因为他已经完全遮掩了自己的容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马车既然曾经被九龙派盯上过,难以保证不会有其他人注意到一辆没有真正马夫的马车。 步行虽然慢了些,至少能够享受附近的风光,而他也能在行走中缓缓汲取天地间的灵力滋润经脉,将已经被雪莲露接近完全治愈的伤势残留的隐患解决。 李独夜的实力实在是太强,也很会抓敌人的弱点,在那场战斗中,北冥修明面上受到的内外伤相对而言并不算太过严重,真正严重的,则是李独夜残留在他经脉中的那些积聚的杀意。 这些杀意并没有随着李独夜的死亡而消散,反而在他的经脉中逐渐淤积,潜移默化的撕裂着他的经脉。 如果任其继续蚕食,不出几年,他就会因为全身经脉断裂,莫名其妙的死去。 这种撕裂就像软刀子割肉一般,若非他有天人道傍身,肯定察觉不到这种阴险而强大的隐伤。 杀意是李独夜在杀人的过程中逐渐聚集的,只属于他的能量,以杀意侵入敌人经脉,缓缓将其杀死,便是他最得意的杀招之一。 李独夜原本应该是想在得到天荒谷的宝藏后,让北冥修在未来的某一天不明不白的死去。 可惜,北冥修察觉到了他的杀意,也做出了及时的应对。 这些天,北冥修以自身灵力辅以雪莲露残留的药力,已经渐渐将这些杀意逼在一处,缓缓蚕食,相信不久就能完全解决。 而也正多亏了那瓶雪莲露,他的五阶修为已经完全稳固,现在的六瓣冰莲也已经能正常施展。 现在的他,要比在平原村的时候更强。 只要再过一段时日,他将经脉中的隐患尽数解决后,就该他的敌人领教无岸剑峰三弟子的实力了。 他缓缓看向前方。 叶星露与袁雪走在前面,有说有笑。 叶星露察觉到他的目光,回头挑衅似的眨了眨眼,说道:“你觉不觉得,这两天有些太平静了?” 北冥修心中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寒声道:“你若是惹来一些麻烦,不要怪我直接赶人。” 叶星露被他严肃的语气稍稍吓了下,嗔怪道:“没看这段日子我有多安分?我又不是那种没有分寸的人。”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道路的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目光注视的方向,很明显就是他们。 叶星露愣了愣,随即认真严肃的对北冥修说道:“不认识,不知道,和我没关系。” 第三百二十四章 凝霜 道路的那一头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并未刻意遮掩自己的容颜,事实上他也不需要遮掩。 这张脸实在是太过平凡,没有一处值得他人记住,当你见到他后没有多久,就会轻易忘却,而要是把他放在人群之中,就算你先前再努力记住他那张脸,也很难在人群中迅速的找到他。 袁雪微眯着眼,警惕看向那个正徐徐朝他们走来的中年男子,一面注意着北冥修的神情,一面思索这次自己要不要拔剑。 叶星露则在说完那一番话后,双手笼于身后,将水木属性的灵力悄然聚合,随时可以画出一个简单的法阵,就算困不住对方,也能阻他一阻。 她轻声催促道:“下不下手啊,我聚灵也是很累的啊。” 北冥修微微摆手,示意她们不要擅动,双眼微眯,细细打量来人。 他看的自然不是容貌,对方的容貌实在是太过平凡,看再久也不能看出朵花来。 他看的是对方的灵力波动。 每个人的本源灵力都不相同,哪怕是再接近的同属性本源灵力,也会在细微处有所差别。 凭借天人道的大范围探查,他能够判断出靠近他的人的大致身份与师承,这对他与对方进行战斗能带来不小的便利。 但这种手段也是有限制的,比如洞察了天人道的叶星露与将灵力几乎完美内敛的李独夜,都无法被他探测。 但这一次他探查那个中年男子的时候,脸色却变了。 他的丹田气海,空空如也,完全没有本源灵力的存在。 他不是修行者。 或者说,不是武宗法宗这等正统的修行者。 纯意宗修行者? 北冥修再次看向中年男子的脸,眉头微挑,旋即展颜笑道:“没想到老先生居然从黄沙镇追到这里来了。” 袁雪好奇的看向北冥修。 怎么看那都是一个平凡的中年男子,为什么你要叫他老先生,而且还听上去这么熟络的样子?黄沙镇上,我也不记得遇见过一个老先生啊。 中年男子被认出身份,也不惊慌,微笑道:“周公子果然好眼力。” 北冥修拱手道:“不知先生这番来此,有何见教?” 中年男子连连摆手道:“先生二字,可不敢当,我只是一个受人之托,为周公子你提供一些力所能及帮助的普通人而已。” 一旁的叶星露微微眯眼,说道:“普通人会知道我们的行动路线?” 九龙派虽然不是什么强大的宗门,但能有一个九龙商会的外号,它的影响范围属实强大,而掌门人柴斐虽然心有野心,但他太过看重九龙派的传承与发展,为人又十分胆小谨慎,不免有些束手束脚。 叶星露以九龙经相胁,柴斐绝对不敢违反约定,否则九龙经变成一堆碎片,九龙派的真正传承直接断绝,他可承受不起。 九龙派的信息封锁能力,叶星露早已估算清楚,在她没有刻意引导的情况下,别人绝不可能寻觅到真正的北冥修的踪迹。 然而这名中年男子依然找到了他们,说没有问题,她绝对不会相信。 中年男子说道:“姑娘请放心,我并没有恶意。” 叶星露轻哼一声,说道:“如果你有恶意,我早就出手了。” “多谢姑娘体谅。”中年男子转向北冥修,从行囊里取出一个被包的严严实实的物件,双手交到北冥修手中,微笑道,“这是咱家少爷托我给您带的东西。” 北冥修解开包裹物件的包装,见里面是一个结构精细的机关,应该刚好可以装在手腕上。 在它的主体部分,有无数复杂纹路刻于其上,可将中央装载的灵石灵力最大化的调动起来。 主体后方是一个口子,似乎是用来将某种圆形物体放入。 而在主体前方,那个应该升级用来发射的口子,则被一层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物体包裹,不仅美观,似乎还有某种奇妙的用途。看齐 要完成这样精妙的机关,不知道要花费多少个日月。 想到那个家伙居然真的将他的所有要求全部完成,还派人送到他手上,北冥修的心中涌过一阵暖流。 “谢谢。” 在心中默默对那个家伙道了谢,北冥修问道:“你家少爷还说了什么?”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说道:“少爷说,你这一路想来不会平静,等你回了中州城,记得把欠他的银两还了。” 既然要还钱,自然得先安然无恙的回天道盟,否则人死茶凉,连俸禄都拿不到,谈何还钱? 北冥修笑道:“承他吉言。” 中年男子继续道:“少爷还说,周公子你携美同游何其潇洒快意,只是别忘了初心,否则他会找个机会来好好问候你。” 北冥修嗤笑一声,说道:“他想多了,不过如果他真的来,也是件不错的事。” 中年男子微微躬身,说道:“我该做的事都做完了,祝周公子这一路太平无事。” 北冥修点头道:“谢谢。” 中年男子满意的点点头,转身缓缓离去,步履并不轻快,显然没有身负灵力。 但在他离去之后,原本一直平静听着北冥修与中年男人对话的袁雪,脸上浮现了一丝惘然。 她记忆中那个中年男子的容貌,很快变得模糊不清,就算中年男子现在就站在她的面前,她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叶星露微微颔首,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这纯意宗修行者,倒有几分意思。” 她拉着袁雪,很快晃到北冥修身边,见北冥修没有反对,一把将那机关拿走,细细端详片刻,赞叹道:“你这个千机阁的朋友的手艺真不错,干什么用的?” 袁雪也好奇的凑了过来,用询问的眼光看向北冥修。 北冥修也没有要瞒着她们的意思,将机关装在右手手腕上,伸手聚起一颗冰弹子,塞入机关之中。 他将右手伸出,分出一道灵力涌入机关之中,附在主体上的那颗灵石顿时开始微微颤动,一副难以名状的波动在那些纹路中回旋。 几乎是一瞬间,那颗被装入机关内部的冰弹子已消失不见,而远处一棵树的粗壮树干上,已经被冰弹子透出一个约莫一尺的小洞。 它所发出的声音,不过像是一阵微风拂过罢了。 北冥修并不打算引人注意,凝聚的只是最普通的冰弹子,但打出来的效果,依然让两个姑娘感到震惊。 袁雪有些不确定的的说道:“这么好的机关,在千机阁定做……不知道要多少钱啊。” 叶星露眼前一亮,拉住北冥修的衣袖,喜道:“这东西真好玩,能不能让你那朋友再做一个差不多的?” 北冥修摊手道:“你也听到了,我已经欠了不少钱,那家伙肯定不会再做一次赔本买卖的。” 叶星露仍不死心,然而摸了摸几乎空空如也的荷包,只得暂时收了念头。 说到底,无岸剑峰与圣阁这等世外之地,怎么可能有银钱这等俗物? 如果北冥修没有向陆临溪借那笔钱,现在最富有的反而会是袁雪,而他们的旅程也将风餐露宿,无比凄惨。 还好,陆临溪这等身家,哪里会在意这点小钱? 北冥修看向那颗已经暗淡碎裂的灵石,微笑摇头。 射出一发冰弹子,便将一块中品灵石的灵力几乎榨干,要是多射几发,他们就真得风餐露宿了。 虽然烧钱,北冥修依然很满意它的威力。 对他而言,这也算多一份保障。 他看着手腕上的精巧机关,说道:“以后,就叫你‘凝霜’了。” 第三百二十五章 纷乱 凝霜这个名字,取自这个机关本身如同寒霜凝聚的聚灵行为,也因为它每发射一颗冰弹子,北冥修的经济情况就会雪上加霜。 不论如何,这都是他现在得到的最大的助力之一。 鬼域八门并没有为他提供帮助,这他并不意外,毕竟他只是陆临溪的朋友,而不是鬼域八门的朋友。 相对的,如果有人出得起价钱,或许能从鬼域八门里买到他的行踪。 而他出得起价的话,也可以让他这一路真正万事太平—然而,他当然是出不起的。 经过下一个城镇,北冥修买了三颗品质过得去的灵石,在阻止叶星露偷偷将凝霜拿去试射之后,一行人继续踏上旅途。 这一路上,他依然会与余落霞和素兰亭以灵叶互相交流。 他了解了这一路上,她们究竟遭遇了多少敌人,又是如何次次有惊无险的全身而退的,看着灵叶上第五轻侯强行加上去的那句控诉,他也有些担心她们的安全,不过余落霞与素兰亭既然都在灵叶的最后让他不用担心,他自然也就放心了。 而他也没有将叶星露的中途加入隐瞒,在灵叶上随意的聊着旅途中的见闻,完全不像是一个正成为众矢之的的人,倒像是一个踏青郊游,抒发感想的游客。 只有这样的语气,才能让那两位姑娘真正的放心。 按照与余落霞她们约定的路线,这两天他们应该到达瓜镇,而余落霞他们则在金沙城停留,二者相距不过百里,算是比较近了。 北冥修靠在客栈的栏杆上,送出今天的灵叶之后,目送灵叶缓缓飘出,会心一笑。 她们为了自己,真的做了很多牺牲。 如果不是怕暴露自己,他真想过去问好。 北冥修将视线缓缓下拉。 叶星露与袁雪在从他手中坑下一张银票之后,早已跑到市集之中,开始扫荡物品。 他其实很佩服叶星露打交道的能力,这么快就让袁雪胳膊肘往外拐出天际,二人合伙一起坑他,倒像是前面他与袁雪二人相处的那些日子的相处都不存在一般。 这点小事,他也不会和两个姑娘计较。 北冥修将目光移回客栈内部,摇头叹息道:“既然来了,何不下来相见?” 在下方长街熙熙攘攘的声音衬托之下,客栈的二楼显得很是安静。 见对方并不打算现身,北冥修也就懒得和他废话了。 叶星露的天人道是正统天人道,作用更多偏向于聚灵,不像他的天人道那般,可以作为第三只眼观察四方。 从刚刚踏进瓜镇开始,他就感受到了对方,而且他相信叶星露也早已注意到了那个人的存在,只是没有和他说而已。 那个人似乎是在瓜镇等待已久,就等着他们进入其中。 只是半天功夫过去,对方始终没有发动攻击,北冥修也就放任他继续跟随,直到现在他落了单,那个人才开始蠢蠢欲动。 对方的目标,就只是他一人。 “还是为了天荒谷的宝藏吗?” 北冥修眼中寒光一现,手指微屈,一道寒芒无声破空,追风逐影般袭向客栈三楼的某处存在。 逐影一式,最适合追击袭杀。 他原本一直装作不知道对方的存在,此时忽然暴起,无比突然,令人防不胜防。 只是他这蓄势已久的一剑,却并未能起到他预想中那么好的效果。 似乎是一声刀剑相交的响声,寒冥剑在风中倒掠而回,剑上只有些许血迹。 随着寒冥剑的回归,一人从三楼跃下,落在他的面前。 那是一名年轻男子。 他手持一柄长剑,胸口衣衫已被血水染红,脸色略显苍白,正不断的喘息,显然那一剑将他吓得不轻。 然而他的伤势实际上并不算太重。 北冥修面色略显凝重。 能够在仓促之间挡下他的逐影,此人修为必然不低。 于是他不打算给对方缓过来的机会。 寒冥剑落在他的掌心,然后被他轻轻推出。 流云手的劲力与北冥寒气,都在这一剑中完全绽放。 依然是那招逐影。 依然是那般迅捷难挡。书包 男子此时才终于恢复镇定,面上慌张尽数化为狠戾。 “周寒,我倒要看看你还有几斤几两!” 他持剑正面迎向如闪电般袭来的寒冥剑。 然后他的心口就多了一个洞。 东旁开出了数朵寒冰花朵,其中有血红涌动。 年轻男子面露惘然之色,怔怔地盯着心口那些沾染他心间血的冰花。 你不是重伤了吗,不是应该全力一剑之后就失去反抗能力吗,为什么还能飞出这么强大的一剑? 他无法想明白这件事,倒在地上,身体渐渐冰寒。 北冥修微微一愣,旋即将寒冥剑收回,不知该说什么好。 对方能在危急之中挡下他的最为圆融的第一剑逐影,无论是灵力修为还是剑道修为绝对都绝非泛泛,然而已经挨过一剑的他居然丝毫不长记性,完全不护住周身要害。 该说他自信呢,还是傻呢? 北冥修看向他手中的剑。 能挡住寒冥剑的全力一击而不露出裂口,这把剑的材质必然不俗,绝对不是寻常阿猫阿狗能够拥有的。 这家伙应该是来自哪个有些名望的宗门的剑修吧。 可惜,只是刚刚照面,这人就已经死在了他的面前,实在没办法判断他的来历。 至于靠天人道探查灵力来寻找他的师承,他认识的宗门本就不多,剑修宗门更是一般不会有太过特殊的灵力运转法门,完全无从着手。 北冥修无奈之下,开始在年轻男子尸体的衣服里摸索,只发现了一些盘缠与一本剑经,还有几瓶不知道什么作用的丹药,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家伙也是一穷二白。 北冥修无奈挥手,以北冥寒气将年轻男子的尸体冰封,处理干净后才开始察看手中的剑经。 剑经封面上,四个漆上的大字格外醒目。 “《赤阳剑经》吗?” 北冥修神情微异。 正如先前所说,尽管做了许久的功课,北冥修对修行界那大大小小成百上千个宗门的认知依然极为有限。 但有《赤阳剑经》传承的宗门,他还是比较熟悉的。 赤云峰,一个以剑道与丹道闻名的宗门,原本在修行界只是二流水准,全靠出产优秀的丹药才得到世人的承认,不过因为一个优秀的弟子横空出世,它才真正在修行界扬眉吐气,作为一个修行宗门得到众人的赞美。 那个弟子,名叫萧瑾瑜。 风华四剑排名第四,萧瑾瑜。 确认了死者的来路,北冥修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按袁雪所说,风华四剑中除了关山越,其他二位与司湘的关系并不好,他们也不会为了给司湘报仇而找上门来。 而萧瑾瑜在人界的名声一向很好,从来都是光明正大,在公平的条件下战胜对手,与他对战过的敌人,也往往会被他折服,他因此被誉为人界最有风度的剑修之一。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能以稍逊一筹的修为列入风华四剑中,与关山越,司湘,以及澹台一梦齐名。 北冥修并不清楚,萧瑾瑜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一向认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但现在,如果他杀死赤云峰弟子的行为传了出去,不论萧瑾瑜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都会来找他的麻烦了。 “呦,解决了?” 正在北冥修思索之时,叶星露已带着袁雪提着一堆东西回到客栈,热切地和他打着招呼。 北冥修淡淡一笑,说道:“算是吧。” 袁雪好奇的看着北冥修,蹙眉道:“你这是……和人打过了?” 北冥修点头道:“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修行者,就像我说的,已经解决了。” 叶星露好奇地观察四周,笑道:“毁尸灭迹了?” “别说的这么难听。”北冥修纠正道,“这叫善后。” 袁雪撇嘴道:“不还是毁尸灭迹?” 北冥修不置可否,只是心中已经开始盘算一个场景。 如果现在萧瑾瑜就在他面前,在不动用堕元的情况下,自己应该怎样应对? 第三百二十六章 萧瑾瑜 这一路上,北冥修为了应对可能迎来的风华四剑的攻势,对那三人都做了丰富的功课。 萧瑾瑜的修为在四剑中最弱,只是堪堪摸到七阶,然而赤云峰的赤阳剑经以守势为主,讲究在圆融的防守中进行反击,极擅拖延。 北冥修如果提起七天份天人道的灵力,灵力修为可以短暂的提升到七阶上品,对萧瑾瑜进行灵力压制,但他绝不可能将七天份的灵力都砸到萧瑾瑜身上,由天人道聚起的灵力还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快速流失,赤阳剑经修炼者的惯用的拖延战法,对他的战斗方式很是克制。 逐影也没办法迅速抢下胜机,那名仓促应付逐影却依然没有死去的赤云峰修行者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若是短时间内不能解决,灵力逐渐回退,在灵力被压制两个大境界的情况下,他只有动用堕元,方能与之一战。 但是现在,他并不怎么愿意动用堕元。 在天荒谷逃难之时,方承翼将完整的死魔眼传给了他,堕元与死魔眼完全相融,真正成为了一个整体。 黄沙镇内的战斗中,他冒着风险突破仙莲变第六重,不得不借用了一些堕元的力量,那时候他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同,但在面对李独夜时,他不得不全力运转堕元,这才发现了它的变化。 因为已经成为了一个整体,它似乎在有意无意间,已经开始垂涎他体内的仙气,虽然还能够控制,于他而言无伤大雅,终究感觉不太自在。 而在融合了死魔眼后,堕元对经脉的压迫力度愈发强大,在他本人的灵力修为不足的情况下动用,虽说痛苦依然可以忍受,但对身体的伤害实在太强,多次运用,必然会留下一些难以弥补的后遗症。 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在担心赤云峰找你麻烦?” 见北冥修拿着赤阳剑经出神,叶星露笑道:“那个赤云峰的家伙不是被你处理了吗,没有人知道他死在你的手上,要是担心萧瑾瑜会找上门来,干脆就把剑经里的招数尽数记下,到时候他绝对不会是你的对手。” 北冥修微笑摇头,说道:“那样多没意思。” 叶星露自然的坐到他身边,余光悄悄注意着北冥修的脸色,见他并未露出一丝厌恶神色,得寸进尺的取走赤阳剑经,粗略地翻了翻,说道:“我是你的手下败将,都不着急,你急什么?” 北冥修微笑道:“皇帝不急太监急。” 叶星露敛了笑容,装作愠怒的沉声道:“你再说我跟你急。” 北冥修没有理会她的威胁,说道:“我确实很着急。” “那些潜在的敌人中,或许有七阶,八阶,甚至九阶的大修行者,以我现在的实力,实在很难保证能够一路高枕无忧。”北冥修看向叶星露,说道,“就算我是无岸剑峰的三弟子,你是圣阁的高足,身边还有袁雪这个雪峰剑宗的天才,未来的潜力不可限量,但我们都太年轻。” 叶星露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在他们三人中,她与本冥修同岁,都差一年才到二十,袁雪才十一二岁,与关山越司湘这些年轻一辈的高手都差了接近好几年。 同为年轻一辈,他们实在是太过年轻,还没来得及将潜力大半转化为真正的修为。 袁雪早已被他们的话语吸引过来,自觉坐到北冥修的另一侧,问道:“发生什么事了,难道是赤云峰的修行者已经赶过来了?” 北冥修笑道:“没什么,我们只是在讨论,如果一些成名已久的老怪物不要脸的打过来,我们应该怎么应对。” 袁雪眨了眨眼,说道:“打不过,跑啊。” 叶星露哈哈大笑,竖起大拇指道:“精辟。” 北冥修一笑置之,说道:“出发吧。” …… 无论他们的实力比起可能要遇到的敌人是强是弱,这趟旅程终究要继续下去,而是要天荒谷宝藏这并不存在的烫手山芋依然有着吸引力,总会有人找上门来。 而那名赤云峰修行者也给了他一个信息。 因为与吸引了整个修行界大半部分注意力的余落霞等人靠的太近,已经有一些人注意到了他们真正的行踪,或许很快就会出现在他们面前。 至于余落霞三人的安危,他并不如何担心,昨天余落霞来信说过,天道盟的修行者已经在暗中保护她们了,只是存着让她们磨砺的想法,没有出现在明面上,如果一些前辈高人真的恬不知耻的出手了,只会自食恶果。 北冥修想了想,也觉得理当如此。 余昌平身为天道盟副盟主,先前已经差点让女儿出事一次,这一次的准备应该十分充分,根本不需要他去担心。 现在,他只需要顾好自己,还有袁雪。 叶星露,不需要他去关心。 离开瓜镇,行走在城外不远处的林荫小道上,虽然临近冬季,这些树木的叶子已经落得差多了,并不影响他们的良好心情。 叶星露哼着小曲走在最前面,忽而眉头微挑,转头笑道:“看来这回我们有些麻烦了啊。”烈火书吧 “不用你说,我也感觉到了。” 北冥修停下脚步,示意袁雪做好警戒,说道:“论探查,你真不一定能强过我。” 叶星露朝他吐了吐舌头,期待般的问道:“需不需要我先送他们一份见面礼?” 瞧着她跃跃欲试的模样,北冥修微微一笑,点头同意。 原本路上的敌人,弱一些的是袁雪的磨剑石,强一些的是他的磨剑石,但他的修为需要时间的积淀才能强大起来,实在不喜欢频繁的战斗,现在叶星露想要分一些,他当然不会拒绝。 毕竟叶星露在身边的时候,他如果要练剑,只要与叶星露切磋一下就可以了。 如果不吸纳四天份以上的灵力,他还真不能保障稳胜叶星露。 而且那群人中有一个家伙,叶星露应该会留给他。 那样的话,其他人就让给叶星露吧。 北冥修都点头了,叶星露当然不会客气,双手水木灵力相合,在空中细细勾勒着,面上的笑容愈发荡漾,仿佛一池缓缓泛起波澜的湖水,动静相衬,无比美好。 她双手的动作也无比柔和,仿佛捧着一抔清水。 她画的是水。 春水。 微风拂过,可吹皱一池春水。 她眼中的春水微微漾着,并未被微风拂动。 而在她的画中,这微风稍稍大了一些。 树林中传出一声声或愤怒或惊恐的喊叫。 “是术法,有修行者偷袭!” “偷偷摸摸的干什么,给我站出来!” “要被吹走了啊!” “师兄,浑身使不上力气啊,怎么办啊师兄!” “怎么会,这该怎么办好?” 春水荡漾,微风轻拂,唯美场景间,鬼哭狼嚎不计其数,在叶星露眼中,正是一片好风光。 听着那些纷杂的话语,袁雪面露笑容,拍手道:“叶姐姐,你可真厉害。” 叶星露微笑道:“那是自然,不过那些人里倒还有一个能够突破我这法阵的,有些可惜了。” 袁雪好奇道:“是谁啊?” 北冥修接话道:“那个家伙,你应该认识。” 北冥修,话音未落,一道赤红身影已落在他们面前。 来人身着绣着赤色流云纹样的长袍,长身玉立,腰间佩剑出鞘半寸,已露锋芒,却没有给人剑锋应有的刺痛感,只透着一股正大光明的气场。 他的面色稍显凝重,额间有一滴汗水渗出。 为了强行离开叶星露的法阵,他稍稍付出了些代价。 此人面目俊美,有瑾瑜之容。 他的名字,就叫萧瑾瑜。 赤云峰弟子,风华四剑排名第四,明剑萧瑾瑜。 他看了叶星露一眼,眼中稍稍透着些许警惕,但目光很快就落在北冥修的身上。 叶星露微微笑着,对一旁的袁雪轻声道:“看来这位是来找周寒的啊,仔细看看,他的容貌与风采都挺不错的,虽然不如周寒就是了。” 袁雪小声嘟囔道:“不就是师姐的手下败将吗,装什么高手风范。” 第三百二十七章 林海斗剑 袁雪并不怎么看得起萧瑾瑜。 在前往枫云寨之前,他曾经对司湘发起挑战,不到十招便被司湘击败。 对于那场战斗,司湘没有说什么,袁雪在心中冷嘲热讽了两句。 在她看来,萧瑾瑜就是没有实力,偏偏喜欢装的代表,哪里有关山越与自家师姐的风采。 而这么一段时间不见,司湘早已死在北冥修的剑下,现在再次见到萧瑾瑜,依然是那副平静而不失风度的模样,袁雪只觉得心中一阵不爽。 当时看不起,现在依旧看不起。 说到底,她就从心里讨厌萧瑾瑜。 哪怕她完全不去看萧瑾瑜的脸,萧瑾瑜依然看到了她,脸上笑容温和自然。 “袁姑娘,好久不见了。” 袁雪哼了一声,丝毫不掩饰话语中的厌恶:“你果然来了啊。” 被袁雪冷漠相待,萧瑾瑜表情微微一僵,并没有太过泄气。 他看向叶星露,问道:“姑娘是那法阵的制造者?” 叶星露欣然点头。 萧瑾瑜拱手道:“还请姑娘,将我赤云峰的师兄弟们放出来。” 叶星露微笑道:“你们在这里准备伏击我们,难道还要让我们放弃优势,让你们以多欺少?” 萧瑾瑜苦笑道:“可能是姑娘误会了,我等赶到这里……” 他看了北冥修一眼,继续道:“虽然是为了寻找周寒的踪迹,但我们并未打算以多欺少。” 袁雪嘲讽道:“那你带了这么多人,算什么?” 萧瑾瑜回答道:“宗门历练,如果我要动手,他们不会出手。” 明剑萧瑾瑜,人与剑都是是光明磊落,使人心生好感。 他说他们不会动手,那就真的不会让他们群起而攻之,就算解除了法阵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然而……北冥修与叶星露都是从世外之地出来的修行者,只了解自己想了解的修行界知识。 北冥修不会相信任何没有经过他确认的传闻,哪怕明剑之名再响亮,萧瑾瑜现在的姿态再磊落,都不会让他完全放松警惕。 至于叶星露,连萧瑾瑜是个什么玩意儿都不想知道,既然那些家伙对他们有敌意,困死了就困死了咯,没直接弄死就不错了。 萧瑾瑜见北冥修与叶星露都没有什么表示,略显失望,旋即看向北冥修,将剑收回鞘中,持剑斜放胸前,再度露出锋芒。 北冥修说道:“这是什么意思?” 萧瑾瑜解释道:“这是我们那一带的礼数之一,代表……决斗的邀请。” 北冥修挑眉道:“决斗?” 萧瑾瑜点头道:“一对一,公平决斗。” 他朝北冥修微微躬身,说道:“说句实在话,我萧瑾瑜对天荒谷的宝藏确实很有兴趣,但我更感兴趣的,是你作为无岸剑峰弟子的修为。” “我也很想看看,传闻中的正宗的沧浪剑法,与我赤云峰的赤阳剑诀,究竟孰优孰劣。” 不等北冥修回答,袁雪愤愤喊道:“你都已经是七阶的修行者了,这根本就不公平!” 萧瑾瑜摇头道:“我这场决斗的邀请,只在剑道,我以我萧瑾瑜明剑之名担保,绝不会在灵力上占人便宜。” 北冥修微微眯眼,说道:“你确定?” 萧瑾瑜点头道:“我要的,是堂堂正正的胜利,如果我赢了,请这位姑娘放开我赤云峰的师兄弟们,并向他们赔礼道歉,如果我输了,周兄可随意提一个要求,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一定办到。” 北冥修思索片刻,点头道:“我接受了。” “周寒?” 袁雪正要劝阻,被叶星露轻轻捂上嘴,后者悠然自在的笑声也传进她的耳中。 “他是什么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没有把握的仗,他会打吗?” 叶星露轻轻拍了拍袁雪的肩膀,眯眼看向萧瑾瑜,就像一头看到了猎物的狐狸。 “心怀不轨却偏偏要装作光明磊落,这种人我可最看不惯了。” “要是周寒不行,还有我呢。” …… 萧瑾瑜走进森林深处。 北冥修紧随其后。 叶星露与袁雪,则听从了北冥修的安排,待在被困住的赤云峰弟子们身边。 虽然临近冬季,树林中的树木已经几乎褪尽它们的衣衫,在如此多的树木中行走,依然如同在林海中遨游。爱啃书吧 在树林中的一片稍微大些的空地,萧瑾瑜站定转身。 北冥修也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说道:“不错的战场。” 附近皆是林木,满地黄叶堆积,每走一步都带动黄叶沙沙作响,剑气纵横更是能引动黄叶飘舞,作为一处森林中剑道切磋的战场,再合适不过。 萧瑾瑜微笑道:“先前我路过这里,就觉得这里不错,寂静,而且美丽。” 他看着地上堆积满地的黄叶,说道:“可惜已经快到冬季,如果是春天,这场战斗估计会很唯美。” 北冥修说道:“我倒觉得不错。” 萧瑾瑜说道:“那就好。” 他缓缓抽出鞘中长剑,剑柄上赤云纹路与衣上纹路如出一辙,只是更为繁复精致。 “此剑名为‘赤云’,是我赤云峰的主剑,此次历练之前,家师赠予。”萧瑾瑜持剑一礼,说道,“请指教。” 萧瑾瑜的剑与赤云峰同名,很明显已经代表了赤云峰的传承,兴许不久之后,萧瑾瑜就是赤云峰的峰主。 对北冥修来说,这却并不代表什么。 他只知道这把赤云剑,将与他的寒冥好好碰上一碰。 北冥修拔出寒冥,回礼道:“请指教。” 他的目光在萧瑾瑜身上上下打量,试图找到他的薄弱之处。 按照原本的约定,这场战斗只是剑道上的切磋,并不会分出生死,但切磋突然变成生死之斗,也不是什么不常见的事。 对于战斗,他一向习惯准备万全。 二人持剑在手,相对站定。 “我曾有幸见识过关山越的战斗,他的沧浪剑法可谓是出神入化,此番正好看看,沧浪门的沧浪剑,与无岸剑峰的沧浪剑究竟有何不同。” 萧瑾瑜正色道:“我会将灵力压至与你相同的水平,请你务必全力出手。” 北冥修微笑道:“你不说,我也会全力以赴。” 话语声归于沉寂。 微风轻轻吹过,几片黄叶自地上被吹起,在空中飘荡,如同一只只飞舞的蝴蝶。 一道寒光绽出,正在空中飞舞的一片黄叶瞬间断为两截。 北冥修已不在原地。 只有无数如花朵般朝四周绽放的黄叶依然在那处飘舞。 而寒冥剑,已经与赤云剑正面相撞。 北冥修这一剑很普通,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刺。 萧瑾瑜的应对也很普通,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挑。 两剑相交,一触即分。 北冥修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 萧瑾瑜的剑道修为,确实不低,有资格与司湘一同列入风华四剑。 他的那一剑看似寻常,实际上暗藏寒冥剑意,在两剑相交那一刻突然爆发。 而萧瑾瑜却在那轻轻一挑中,将还未来得及绽放的剑意引导开去,真正做到了四两拨千斤。 而他也能感受到,一股震荡着的灵力正顺着寒冥剑流向他的右手。 其意不在伤人,只在将他握剑的手震开。 剑斗之中,如果佩剑被人打落,也就算是输了。 北冥修手上微微用力,北冥寒气顺着剑柄流出,将那股灵力尽数挡下。 寒冥剑再次刺出。 短短数息之间,两剑相交已达百次。 电光火石之后,二人再次相距十余尺,对彼此的剑道水准也有了更深的感受。 萧瑾瑜神情微异,随即露出微笑。 “你比我想象的要强。” “谢谢。”北冥修认真说道,“不过这场战斗,即使真的是切磋,你也不会赢。” 萧瑾瑜眉头微皱,问道:“为何?” “我虽然被人说过眼光不行,看人的基本眼里还是有的。”北冥修微笑道,“你眼中的那抹贪婪,已经暴露了你。” “风华四剑之明剑,依然只是俗人啊。” 第三百二十八章 依然是杀机 听到北冥修的话语,萧瑾瑜脸上的从容顿时消失无踪,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在看向北冥修时,已完全失去了先前潇洒从容的姿态,沉声道:“果然不愧是无岸剑峰那位的传人。” “你既然看出来了,为何还敢独自赴约?” “很简单,我想看看所谓的明剑,到底算是个怎么样的人。”北冥修咧嘴一笑,说道,“而且,我有把握打败你。” 萧瑾瑜眼中一抹厉色闪过:“因为你那所谓的天荒谷宝藏?假借外物,不过求死之道。” 北冥修一扬手中寒冥,说道:“你想激我放弃使用那所谓的天荒谷宝藏,看来你终究还是害怕的。” “这激将法实在拙劣,但我可以接受。” “你要问为什么的话,那只有一个原因。” “因为你不配。” 萧瑾瑜眼皮一跳,冷笑道:“周公子这激将法,也是一样拙劣。” 北冥修微笑道:“你动怒了,我依然云淡风轻,所以还是我赢了。” 萧瑾瑜脸上重新恢复淡然之色,说道:“这种小地方的胜负,根本无伤大雅。” 北冥修脸上笑容愈发灿烂,看上去十分欠揍,仿佛恨不得吸引人上去打两拳:“你连小地方都会输给我,大到胜负生死,一样会输。” 萧瑾瑜沉声道:“言语之间的战斗,很有意思吗?” 北冥修认真点头道:“真的很有意思。” 说这话时,他的神情依旧无比欠揍,好像一个小朋友在和同伴炫耀手中的玩具有多好,多么有意思,总之就是一句话—反正不是你的。 萧瑾瑜鼻息渐渐粗重,手中赤云微微颤抖,冷笑道:“很好。” “我虽有明剑之名,终究是个俗人,为了赤云峰的发展,我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变强,总有一天,要将关山越也踩在脚下。” “我需要天荒谷宝藏的力量,哪怕在这个过程中,我无法走的如以前一般光明正大。” “周公子,我很抱歉,但你今天,会死在我的剑下。” 萧瑾瑜声音渐渐激荡,仿佛在做一场慷慨激昂演讲,哪怕这场演讲中的内容在冠冕堂皇中全是鬼蜮心思,完全和慷慨激昂搭不上边。 北冥修的回答,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话。 “先前是谁说假于外物,不过取死之道的?” 萧瑾瑜咬着牙,没有回答。 北冥修摇头喟叹道:“同为风华四剑,司湘可比你强上太多了。” “多说无益。”萧瑾瑜沉声道,“这一场战斗,我会尽量堂堂正正的杀死你。” “你想要堂堂正正,但从你生出鬼蜮心思开始,你已经不是那个正大光明的明剑。当然,或许你的光明正大只是那些放在阴暗处的小手段,从来没有被人握住过罢了……” “住口!” 不知为何,萧瑾瑜这一次的反应尤为激烈,一张俊美面庞无比狰狞,粗暴的打断了北冥修的话语。 “我做什么,不需要你来评头论足,今日,天荒谷宝藏,我必须要!” 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必要说下去了。 北冥修朝后方看了一眼,手中寒冥横于身前,灵力流转全身。 “你在等那个法宗女子吗?”萧瑾瑜冷笑道,“抱歉啊,我认识的人中,总有一两个人,愿意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虽然看她不顺眼,她还是答应了帮我这个忙。” “所以,袁雪与那位不知来路的姑娘,是帮不了你的。” …… 叶星露带着袁雪,悠然坐在被困住的赤云峰弟子们旁边。河源书吧 赤云峰的弟子们原本还能忍受,毕竟被实力超群的法宗强者以法阵困住,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然而当叶星露堂而皇之的与袁雪一同悠闲自在的坐在他们身边,偶尔以看动物的眼神瞄一眼他们的时候,这些赤云峰弟子的怒火终于被完全点燃,哪怕叶星露与袁雪模样再养眼,他们都忍不住要破口大骂。 一时间,法阵内部的反抗层出不穷,无数的剑带着灵力,试图破开这座压制他们的法阵。 叶星露只悠闲自在地翘着二郎腿,像看耍猴表演一般看着他们的行为,与袁雪说说笑笑,好不快活。 赤云峰的弟子们希望强行冲破法阵,然而她的这幅画,画的是春水微风,柔和细腻,并无半点刚猛之意。 正因如此,萧瑾瑜破阵而出,阵法的其他地方才并未受到半点影响,他也只能暂时委屈师兄弟们待在里面,直接向北冥修发起挑战。 这些赤云峰弟子的行为,就像用重拳去捶打一团软绵绵的棉花,就算力气再大,也无法打出一个坑来,更何况这些赤云峰弟子的修为,即使组成了赤云峰小有威名的赤云剑阵,也根本算不上力大。 在她的指尖,两道灵力交相呼应,纠缠不休,于是画中又多了无数花朵。 微风拂过,压弯了赤云峰众弟子的后背。 春水起伏,扰乱了赤云峰众弟子的灵力律动。 繁花锦簇,遮掩了赤云峰众弟子的感知。 三者同时发挥作用,于是赤云峰的弟子们只能如提线木偶一般,完全被叶星露牵着鼻子走。 在最后一次以赤云剑阵强行破阵失败后,这些赤云峰弟子在沮丧中开始寻找新的突破口,希望能够找到这个法阵的薄弱处,寻机逃出。 他们偶尔能发现的突破口,都是叶星露刻意留下的,当他们费尽心思冲破那片禁锢之后,才会发现迎接他们的是一个更大的枷锁。 而在无数次失败之后,他们总是能找到新的突破口,虽然他们的内心很清楚,这只是一个陷阱,但……万一是真的怎么办? 一次次地看到希望,又一次次地看到希望被掐灭。 赤云峰的弟子们现在承受的,就是这样非人的痛苦。 这真的很令人憋屈,如果内心不够强大,很可能会在这个过程中直接疯掉。 叶星露就喜欢看着里面的人这么憋屈。 至于可能造成的后果……你们先心怀不轨,就不要怪我下手狠咯。 袁雪身在画外,将赤云峰众弟子的处境看的清清楚楚,心中不由得闪过一丝不忍,问道:“星露姐……这会不会太狠了点?” “太狠了点?”叶星露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说道,“你信不信,如果我没有提前出手,萧瑾瑜和这些赤云峰弟子就会突然以剑阵偷袭,你周寒大哥再强,也可能直接被他们重伤,那时候我想力挽狂澜都心有余而力不足。” 袁雪心中一想,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噤,对于赤云峰弟子们的悲惨境地再也不存任何感激。 她对萧瑾瑜从来都没有好感,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哪怕萧瑾瑜素来有明剑的美名,她也只当是那些无知的家伙眼瞎。 因为她确定,萧瑾瑜肯定有着坏心思。 没有任何缘由,她从见到萧瑾瑜开始,就一直这么觉得。 而这些赤云峰弟子先前结赤云剑阵结的那般熟练,很显然早就准备许久。 叶星露的那个推论,绝对不是空穴来风,是真的有可能发生的事,而且现在看来就是真相。 袁雪的表情变化,叶星露都看在眼里,于是说道:“那些家伙会不会死,就看周寒那家伙了。” 如果北冥修一时不慎被萧瑾瑜杀死,赤云峰的这些弟子只有死路一条。 如果北冥修杀死萧瑾瑜,那么就弄个半死。 很公平。 一个轻灵女声自空中传来:“如果他们的生死,不由你定呢?” 叶星露仰首,得意笑道:“那得看你本事咯。” 第三百二十九章 澹台一梦 一名女子自空中御剑落下,轻盈落到一棵树上,于是原本已经接近完全光秃的树仿佛开出了无数争奇斗艳的花朵,平添了不少颜色。 叶星露看着那女子胸前的饱满曲线,双眼微眯。 论姿容身材,此女绝不在她之下。 她是仙灵体,而那名女子却是凡人。 于是她之前的话语,哪怕用调笑的语气说出,也一点都不客气。 “澹台一梦!” 袁雪看着那名女子的容貌,叫喊出声。 “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的,这名突然到来的女子,正是风华四剑排名第三的念剑,澹台一梦。 澹台一梦此女,来历颇为神秘,散修出身的她在几年前的某一天突然出现在江湖众人的目光之中,以一手玄妙无比的剑法一举奠定了自己在修行界的地位。 她的剑法仿佛能扰乱敌人的心灵,令其在战斗中破绽百出,继而一剑破敌。 而她的剑则很快,快到仿佛只是稍稍动念,手中剑已然来到她刚刚想要攻击的位置。 “动念即出剑,出剑扰人念。” 这是某位前辈高人给澹台一梦作出的评价。 她“念剑”的称号也由此而来。 同辈人中,战胜过她的只有二人。 一人名叫关山越,另一人则是司湘。 袁雪曾经见过澹台一梦与司湘的一场较量。 那场战斗,是她见司湘打得最艰难的一战。 她第一次见到,师姐在剑斗中受伤。 也是第一次见到师姐在战前问候对方的亲人。 基于这个原因,她对澹台一梦也没有什么好脸色,但与对萧瑾瑜不同的是,她在心中承认,澹台一梦确实是师姐的对手。 然而澹台一梦却和萧瑾瑜一同出现对付他们,这就令她想不明白了。 这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家伙,是怎么搅合在一起的? 察觉到袁雪的想法,澹台一梦微微一笑,说道:“我虽然看不顺眼萧瑾瑜,但这次他找我帮忙,姿态放得够低,而且我觉得这件事有些意思,不帮白不帮。” 袁雪思索片刻,咬牙道:“你也是为了天荒谷的宝藏?” 澹台一梦想了想,说道:“大概就是如此。” 她低头看向叶星露,正好叶星露也在看她。 明明她才是俯视的那个人,现在却有一种被叶星露俯视的感觉。 “有点意思。” 澹台一梦翩然落下,淡粉长裙在空中散开,仿佛一朵绽放的娇艳花朵。 她直视叶星露的双眼,眉头微蹙,说道:“年轻一辈中,应该没有你这么一位法宗强者。” 叶星露一挺胸膛,微笑道:“是你太过孤陋寡闻。” 澹台一梦看了一眼那个被迷雾笼罩的法阵,以她的修为,自然能看出里面正在发生些什么。 面上的嘲讽神色一闪即逝,澹台一梦再次看向叶星露,心中微有赞叹。 漂亮的女子,尤其是强大的漂亮女子之间,总会有些莫名其妙的针锋相对,这种针锋相对虽然在旁人看来会有些无聊,但对当事人来说无比重要。 于是她和司湘一直斗了几年,虽然输多赢少,依然乐此不疲。 眼前这名不明来路的女子,在姿容方面丝毫不输司湘,实力也颇为深不可测。 或许,这个女子值得做她的对手。 伴随着一声轻响,澹台一梦的手中多了一把秀气的剑。 这把剑看上去并不锋利,也不给人太大的压迫感,有的只是一种无形的美丽。 这种平淡中的美丽,更能吸引人们的目光。 但在领教过这把剑威力的人眼中,这份美丽更像是藏在漂亮外表下的魔鬼。 此剑名为“惊梦”,正是澹台一梦的本命剑。 澹台一梦把本命剑都亮了出来,自然代表,这里将会发生一场战斗。 叶星露正求之不得。 “小雪,你先退后,别让这个女人破坏了我的法阵。” 袁雪面上浮现一抹担忧之色。 澹台一梦很强,而现在叶星露与她相距不远。 法宗修行者与武宗修行者的对战中,最忌被人近身,他们那与常人无异的身体素质,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叶星露早已暴露在澹台一梦的视野范围之中,完全无所遁形。 叶星露催促道:“你星露姐从来不说大话,放心吧。” 袁雪这才依言退开。58读书 “不管你姓甚名谁,有什么来头,今天既然敢来找事,就别怪我手下无情啊。” 叶星露灿烂一笑,玉手轻摇,整个人瞬间消失在澹台一梦的视线之中。 澹台一梦身边的景物也在飞速变化。 眼睛一闭一睁,她已不在那片满是落叶的树林,而是身处一片碧蓝湖水之中。 她站在湖水中的一块小石上,脚下涟漪荡漾。 她轻轻踏出一步,脚下踩到的并不是实地,也不是湖水,这一步踏出之后,她的右腿瞬间陷入湖水之中,就像被沼泽困住一般。 澹台一梦面露笑容。 美丽的湖泊与湖畔风景,确实不错,但若是暗藏凶险的沼泽,那给人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这个法宗女子,确实有点意思。 澹台一梦出剑。 惊梦在空中划出数十道剑痕。 仿佛只是一瞬间,包裹住她右腿的湖水被完全切碎,完全消失在这片风景之中。 她抽回腿,脚下已多了一个坑洞,其余湖水并未漫入将其填满。 澹台一梦抬头看天,微笑道:“留了一个落脚地,算什么?” 叶星露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很快就知道了。” 忽然之间,整片湖水开始剧烈颤动,仿佛在掀起无尽蓝海中汹涌的海啸,一时间千涛蔽日,将澹台一梦的视线几乎完全覆盖。 湖畔的垂柳在颤动中化为无数巨大的藤蔓,自四面八方插入浪潮之中,却不受到浪潮的丝毫影响。 垂柳上歌唱的小鸟化为风刃袭来。 和煦的阳光忽然炙热许多,在空中汇集成一道光柱落下。 浪起,藤落,风疾,光烈。 仿佛只是一瞬间,整片人间仙境就化为人间地狱。 唯一安全的,只有脚下的那一点落脚地。 澹台一梦立于其上,眼中斗志更盛。 她确信这是叶星露的全力。 这么年轻便有如此强大的法宗修为,她的来路必然不一般。 但想要压倒她澹台一梦,可没那么简单。 她依靠的一直都不是脚下那堪忧的落脚点,而是她手中的惊梦。 惊梦剑起,剑气激荡其间。 无数剑痕出现在她的身边。 之前那一次不过数十道,这次的剑痕却是成千上万,看上去竟似是同一时间斩出的。 浪潮被切碎。 巨大藤蔓被切碎。 光柱风刃被切碎。 她脚下那颗仅容落脚的石块也被切碎。 惊梦一出,阵中万物皆碎。 澹台一梦回到树林中。 叶星露依然站在她身前不远处,面色微微苍白的她正在微笑鼓掌。 “厉害厉害,没想到我的法阵竟然会被你强行破开。”叶星露看向澹台一梦,伸手邀请道,“纵然你灵力与意念修为都很不错,在你来到我身边之前,我还能布下两个法阵,你要不要试试看?” 澹台一梦盯着叶星露的双眼,问道:“看出来了?” “当然,一个人的剑再快,也不可能一瞬间绽斩出那么多剑。”叶星露眯眼道,“能将武意双修修到这个份上,你真的很强。” 双修,在修行界中并不少见,除了蛋疼的前期强大但没有未来的武法双修,武意双修,法意双修出来的人,都是极其难缠的修行者。 但双修除了必须要有天资,还得有不懈的努力与大把的时间,而且还很可能以为修行一处而拖累另一处,首尾不能相顾,最后两头落空。 澹台一梦,却将武宗与法宗的修行都练的很好,两者相得益彰。 那成千上万的剑气,都是意念所化。 货真价实的念剑,同样是剑。 破阵之时,她展现出来的实力,无愧于风华四剑之名。 而叶星露的那一个法阵,也激起了她的斗争心。 “来而不往非礼也,现在就接我一招试试!” 澹台一梦握着惊梦,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其间似有流波运转。 “那就来啊。” 叶星露语气轻巧随意,脸上的表情却是渐渐认真。 这个对手,或许她还真打不过。 不过胜负尚且未分,究竟打不打得过,总得打完才知道。 第三百三十章 落阳 在叶星露的法阵破碎之际,整片森林都能听到一声巨响。 已经深入森林的北冥修与萧瑾瑜自然能够听到。 北冥修玩味的看向萧瑾瑜,说道:“小雪说你与澹台一梦素来不睦,现在看来,只是假象罢了。” 萧瑾瑜摇头道:“我确实与她相看两厌,但并不妨碍我们为了共同的目标联合在一起。” 北冥修冷笑道:“看来天荒谷宝藏的吸引力真的不小。” 萧瑾瑜纠正道:“我想要的是天荒谷宝藏,但她想要的,我不知道,但至少,她这一次愿意与我站在同一战线。” 北冥修笑道:“那她完了啊。” 萧瑾瑜认真道:“如果是你身边的那位姑娘完了呢?” 北冥修不假思索道:“我相信她们。” 言下之意,已是将袁雪也列入其中。 “而且还有一个更简单的解决方法。”北冥修举起寒冥,微笑道,“只要将你杀死,我自然有时间去与澹台一梦一战。” “大言不惭。” 萧瑾瑜深吸一口气,手中赤云红光渐现。 剑气在他的四周纵横,激起无数黄叶飘舞,仿佛这附近的温度都上升了些许。 这是赤云峰的赤阳剑诀,以其强大的守御能力闻名世间。 萧瑾瑜这一次出剑,便以赤阳剑诀引动剑气,将自身周围牢牢护住,就像冬日的暖阳,向四周散发着暖意。 暖意虽好,其中暗藏的杀机却是无比危险。 北冥修大概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赤阳剑诀从来都不是用来攻伐的剑法,与他的寒冥剑法相似,守御有余而攻敌不足。 不同于寒冥剑法,赤阳剑诀的精髓在于以守转攻,可在稳扎稳打中愈战愈强。 萧瑾瑜的目的,是杀死他,夺取天荒谷的宝藏。 他一个人或许做不到,但他还有一个同伴,比他更加强大的澹台一梦。 只要拖延到澹台一梦击败叶星露与袁雪之时,以二对一,北冥修当然只有落败身死这一个结局。 北冥修不认为叶星露与袁雪会败。 他也不认为萧瑾瑜能够将他阻拦在这里。 寒冥剑上,一朵五瓣冰莲盛开。 北冥修手持寒冥剑一剑刺入环绕萧瑾瑜周身的剑气之中。 寒冰与剑气相遇,一阵噼啪作响之后,地上已经多了许多碎裂的冰屑,而这些冰屑在暖意的影响下很快融化,倏忽消失不见。 剑上寒冰逐渐消融,北冥修脸上也有汗水渗出。 先前离萧瑾瑜的距离较远,他并不觉得身边温度有多高。 现在他以破浪式化开清风黄叶,突入萧瑾瑜的剑气之中,才真切的感受到周围的炽热。 萧瑾瑜的剑,仿佛一个火把,在挥舞中向周围散发着热量,那些纵横的剑气,则都是这个火把造就的,一层层的火浪! 火浪之中,是搅动风云的赤云剑。 赤云剑的剑身已然无比炽热。 将赤阳剑诀完全施展开来的萧瑾瑜,身旁的温度,足以让周遭一切都在燃烧中化为灰烬。 在他身边,黄叶不再飘舞,反而成为了无数道飘散的流火,顺着他的剑锋指向舞动。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黄叶带着难以察觉的白色粉尘,朝着萧瑾瑜的方向涌去,如同一群群扑火的飞蛾。 流火被剑气席卷,与火浪层层相合,形成一道火焰凝聚而成的巨大龙卷,带着无尽热意将北冥修笼于其中。 萧瑾瑜一脚踏地,轻盈跃起,于火焰旋风之顶舞动赤云。 萧瑾瑜很清楚,赤阳剑诀杀伤力实在有限,就算他将其施展到了极致,也不一定能够将北冥修重伤。 这些遍地都是的黄叶与附近的树木,便是他早已为这场战斗准备好的柴火。 积薪堆积之下,这一道火焰旋风,足以将这一片地方的一切植物焚尽。 而萧瑾瑜的动作,便是将火焰旋风的威力聚于北冥修周身,不让其散发太多。巴特尔 在这个过程中,他手中的赤云剑红光大放,逐渐在剑身上形成一个炽热而并不暴烈的火球。 火球在引导火焰旋风聚拢的过程中不断壮大,逐渐充满了火焰风暴的顶端,将真正的太阳完全遮住。 感受到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巨大压力,北冥修眯眼看向上空,心中已经有了结论。 这一招,他在赤阳剑诀的最后一页上见过,名为“落阳”,是赤阳剑诀中威力最大的一式。 这一式的难点在于聚灵以及对剑身灵力的把控,而萧瑾瑜通过他刻意造就的火焰旋风,已然将落日完全控制在自己手上。 这道火焰旋风,也将北冥修牢牢束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轮烈日落下。 北冥修面露微笑。 赤阳剑诀已经落在他的手中,对于这最后一式落阳,他也简单的做了一些研究。 当萧瑾瑜以全身灵力将剑上烈阳斩下之时,为了把控落阳的威力,他必须将全部身心都投入在剑上。 最后出剑的那一刻,萧瑾瑜是赤裸的,如果以逐影在那时刺穿萧瑾瑜的心脉,便能摘下胜利的果实。 但北冥修并不想那么做。 先前寒冥剑被火浪裹挟,以至于失去了对萧瑾瑜的压制,令其很轻松的将落阳需要的一切准备完成。 然而,这不只是萧瑾瑜努力的结果,也是他刻意放纵的结果。 他就是想看看,赤云剑诀中最为强大的那一式,究竟有着何种威力。 这倒不是他托大,实在是他现在的状态太好了。 七天份的灵力充盈在他的周身。 经脉因为这些天雪莲露的滋养而无比顺畅。 而在遇到那名赤云峰弟子之后,他磨剑意磨的愈发用心,就是等着与可能到来的敌人好好战上一场,现在终于出剑,自然锋芒毕露。 北冥修一剑朝天。 剑柄之上,六瓣冰莲缓缓盛放,纯洁无垢,再没有以前那抹淡淡的黑色。 纯净寒冰于寒冥剑身蔓延,剑柄上那颗千年寒玉的颜色愈发深邃,寒气汹涌蔓延,将周围热意驱散,丝毫不惧上空那轮烈日。 北冥修左手食指轻叩剑柄,平稳呼吸之间,已连提七口气,将周围天人道聚集的灵力尽数纳入体内。 萧瑾瑜展现出来的修为,已经需要他全力以赴。 他一叩指,便是一道冰莲盛放。 三叩之后,三朵冰莲化作三柄长剑,如三名忠实护卫一般环绕寒冥剑转动。 “去!” 北冥修轻喝一声,手中寒冥剑化作一抹流光,直冲那轮烈日。 三柄冰剑依然环绕在它身侧,寒冥剑意与北冥寒气缭绕,三看似四剑,实则一剑。 这一剑不是单纯的逐影,还有沧浪剑法中威势最大的那一式海龙啸。 这次的海龙啸,与对抗李独夜那次的海龙啸,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剑意冰龙冲天而去,凛冽寒风顿时大作,带着无数冰刃肆虐其间。 原本牢牢封锁北冥修的火焰旋风,登时被寒冰刺得千疮百孔。 萧瑾瑜这一式落日,已经有了八阶修行者的威力。 战斗之前,北冥修认为萧瑾瑜没有资格与司湘平齐,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可以列入风华四剑之中。 不依靠堕元,他需要一口气耗尽所有灵力,才能与这一道落阳相争。 半空中,萧瑾瑜面露异色。 北冥修没有等待落阳的破绽,也没有试图阻止落阳的蓄势,反而在他要斩下落阳之时全力与他对碰,委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而北冥修爆发出来的七阶灵力修为,也令他大吃一惊。 在他看来,这当然是天荒谷宝藏的力量。 短短的数秒之间,北冥修已经有三种行为完全超出他的预料之外。 然而萧瑾瑜不愧是赤云峰的峰主传人,风华四剑之一,很快就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伴随一声暴喝,剑上烈阳光芒大放,如傍晚西方的夕阳一般落下,与迎面而来的剑意冰龙正面相撞。 既然你想要与我争这一回,那就好好争一争吧! 第三百三十一章 织梦 火焰旋风掀起之时,叶星露很是忙碌,哪怕有所感知,也没空担心北冥修的安危。 她正在全力调动灵力布阵。 在她的面前不远处,澹台一梦翩然舞剑,仿佛已然浑然忘我。 偶尔瞄一眼眼前女子如蝴蝶般美丽的剑舞,叶星露就忍不住想要将其痛打一顿。 澹台一梦的剑法,完全不是她以前认知的剑法。 她的舞剑速度并不快,但每一剑,都会有一股奇妙的波动随着剑锋扩散开去,影响着周围的一切。 叶星露目前的动作虽然依然是在催动灵力布阵,实际上却是尽力阻止着澹台一梦的动作。 直觉告诉她,如果让澹台一梦完成这一套奇异的剑舞,她就再也没有任何胜算。 然而她尽全力阻止,也只是能够将她舞剑的速度降低些许,并不能打断。 相反,澹台一梦每舞出一剑,她的识海便会掀起一次波涛,手中的灵力控制瞬间就会出现纰漏。 身为圣阁出来的极其难得的纯法宗修行者,叶星露一直喜爱法术,尤擅布阵,识海中的波涛汹涌本就已经令她心生烦恶,而澹台一梦每一剑给她布阵带来的困难,则让她差点想要开口骂娘。 法阵画不出,识海一团乱,还拦不住澹台一梦的动作,这就是她现在的处境。 想起刚才自己还在放言,能够在澹台一梦伤到她之前画出两个法阵,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一抬头,就看到澹台一梦朝她亲切微笑。 悲愤之余,叶星露也确认了一个事实。 自己不是澹台一梦的对手。 她每要在法阵里添上一笔,澹台一梦就会替她把这一笔完全搅乱,哪怕在这个过程中,澹台一梦也无法再没有完成剑舞之前真正发动攻击,但长久拖下去,先身心俱疲然后倒下的肯定是她。 澹台一梦朱唇轻启,声音在平静中透着自信。 “这套剑舞名为‘织梦’,以无形念剑扰人心神。我当年愿意接受念剑之名,就是因为它。” 说话间,她手中惊梦剑锋再次一转。 叶星露以手捂额,尽力抑制住识海中的躁动,问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因为你有实力让我使出‘织梦’。”澹台一梦平静道,“我会让你输的明明白白。” 叶星露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说道:“你以为你赢了?” 澹台一梦没有回答,只是手中剑再次挥出,在叶星露的识海中,再次掀起一阵风浪。 作为织梦的施展者,她无比确定,叶星露已经无法在织梦的影响下施展术法,而身为单纯的法宗修行者,一旦无法施展术法,就失去了所有的战斗力。 叶星露一有施法的意向,她只需轻轻将剑一挥,便能轻松将其施法的过程打断。 大局已定。 叶星露余光瞄了一眼一旁面上浮现担忧之色的袁雪,玉手轻挥,再次调动天地间的水元素与木元素。 “那就试试啊!” 澹台一梦眼前一亮,惊梦再次斜斜刺出。 叶星露的识海再次受创,手中的两道元素能量瞬间暗淡。 这种场景,先前已经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 但这一次,叶星露的动作却与之前不同。 她开始朝澹台一梦奔跑。 袁雪大惊失色,一咬牙,拔剑就朝澹台一梦斩去。 她用的是司湘的秋水,意在扰乱澹台一梦的心神,根本没有想过自己能够阻拦澹台一梦一二。 她对自己的实力,还是很清楚的。 澹台一梦见袁雪居然出手,手中握的还是司湘的秋水剑时,面上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惊梦遥遥一指,当即将袁雪这一剑的剑路完全搅乱。 袁雪本人却并未察觉,在她的眼中,自己连剑尖暗藏的灵力都未曾甩出,就一剑刺进了澹台一梦的心口,一时不由得惊呆了。 她并不知道这是幻象,更不知道真正的澹台一梦现在正微笑拍着她的肩膀,直到叶星露的一声呼喊响起。 “小雪,快醒醒!”搜搜 在叶星露呼喊之时,她已来到澹台一梦身前。 澹台一梦并没有阻止,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一个纯法宗修行者主动靠近她,这种看似找死的行为绝对有着某种意图。 她站在原地,等着叶星露掀开她的底牌。 叶星露一直都想给澹台一梦的脸来上一拳,因为她在施展织梦之时,表情在平静中透着十足的自信,给她的感觉就是欠抽。 因为天气偏冷,她在自己最喜欢的那套青色衣裙外套了一件长袍,此时她的粉拳就从袍袖中打出,看上去完全没有任何威慑力。 而当她张开手掌之时,无数道光线自掌心透出,不似阳光般温和,有的只是炽烈而已。 这是她在尽力抵抗织梦的影响时积攒的光元素,为了伤到澹台一梦,她已然放弃对法术美观程度的要求,只求一击制敌。 澹台一梦看着那些光线自叶星露手中流出。 原本她就知道叶星露肯定有些手段。 但叶星露的光线实在太快,她只来得及挡下其中一部分,肩上、胸口,都被光线刺出了一个个细细的小洞。 澹台一梦口中鲜血溢出,轻呵一声,惊梦横斩而出,欲强行将叶星露逼退。 叶星露早已退开数米,脸上笑容无比得意。 当澹台一梦放弃施展织梦之时,她终于可以没有任何阻碍的施法,于是她迅速御风远离。 然后,就是澹台一梦还债的时候了。 无数水箭在叶星露手中凝集,朝澹台一梦喷射而去。 即使强大如澹台一梦,在这般疯狂的攻势下,也露出了左支右绌的疲态。 “你先前不是很强吗,再接我几招试试!” 叶星露越打越是快意,此时她也懒得制造法阵,只想着以最强大的攻势压倒澹台一梦。 澹台一梦阵脚已乱,哪里抵挡得了她法术的狂轰滥炸,当即被死死压制,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我可不能在小雪面前丢人,今天我一定要击败你!” 叶星露越战越兴奋,浑然没有发现,原本应该站在澹台一梦旁边的袁雪,已然不知去向。 …… “你对星露姐做了什么!” 袁雪手持秋水,小脸上已是花容失色。 此时的叶星露,正在疯狂的以法术轰炸一棵树,面上表情似癫似狂。 可怜那棵树,已经被轰得连树桩都没能幸存。 澹台一梦微笑道:“这便是织梦的威力,不知不觉间,她已经陷入幻境中了。” “我的剑舞,并非单纯的以念剑伤人,而是以意念配合剑舞织成幻境,将人困于其中。” “故名,织梦。” 袁雪只听的胆战心惊,连忙呼喊叶星露的名字,叶星露却没有任何反应。 “没用的,我的织梦在她喊醒你的那一刻,已经圆满了,至少一刻钟内,她会沉浸在自己的幻境中,兴许……正在痛快的打我。” 袁雪只觉得毛骨悚然,低声道:“那你……为什么用织梦将我也控制住,那样……就没有人能阻止你了。” 澹台一梦轻轻挥手,说道:“我对所谓的天荒谷宝藏没这么没兴趣,而且,以你的实力,根本不需要我使出织梦。” 袁雪咬牙不语。 澹台一梦继续道:“身为那个家伙带出来的人,你难道就只有这么点能耐,都不敢向我挥剑?” 袁雪愤愤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澹台一梦没有回答她,只是将惊梦剑锋指向袁雪,杀意尽现。 正在这时,一声巨响自森林中传出。 澹台一梦朝爆炸传来的方向稍稍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会,对袁雪说道:“那边快打完了,我倒想看看,他来不来得及救你。” 第三百三十二章 当明剑不再光明 树林的中央原本有一片比较空旷的地方,而当赤云与寒冥再次相遇之后,这片空地又向周围扩张了一大片范围。 空地之中,只余下一些模样凄惨的残破树桩,树木的其他部分早已在刚才的对碰中被完全毁灭。 北冥修站在满地狼藉中,轻轻擦去嘴角的鲜血,面容平静。 萧瑾瑜靠在一个几乎已经没有树皮保护的树桩上,微微喘息。 二人都看到了彼此的存在,只是都没有出手。 短暂的沉默后,萧瑾瑜率先开口。 “你的实力,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难怪司湘会死在你的手上。” 北冥修摇头道:“你错了。” 萧瑾瑜不解道:“难道她不是被你杀死的?” 北冥修说道:“虽然确实如此,但她没有出全力。” 萧瑾瑜冷笑道:“你还是将她杀了。” “不用试着乱我心神,做这种事的人多了去了,还没一个能成功的。”北冥修微笑道,“堂堂风华四剑中的明剑,居然已经用了那么多小手段。” “司湘可比你强多了,你这一辈子,或许都不能赶上她。” 北冥修在明剑二字上将语气刻意压的极重,本就是嘲讽萧瑾瑜先前的行为,这道攻心虽然拙劣,但却十分直接。 萧瑾瑜顿时神情一黯,无奈的叹出一口气。 “你说的对,今日的我,的确配不上明剑之名。” 今天的战斗中,他使的手段,与光明正大四个字完全搭不上边。 在战斗开始,以剑气激荡四方之时,他偷偷撒出了封灵散,让其在药效最为强大的温暖环境下扩散四方。 这手段已经算得上阴险,但他做的还远不止于此。 早在这场战斗之前,他就刻意召集了赤云峰大部分外出历练的弟子,打算以赤云剑阵在与北冥修遭遇之时就直接将其杀死。 能让如此多赤云峰弟子义愤填膺的跟随他出手的理由当然不是去抢夺天荒谷宝藏,而是北冥修杀死了赤云峰的人。 是的,那名被北冥修杀死的赤云峰弟子,就是他暗中刻意引出贪念,继而令其在瓜镇守株待兔,或者说寻死的。 只有这样,他才能带领赤云峰的弟子们,磊落的对北冥修发起审判,而不会落上杀人夺宝的名声。 而事实上,他的这个安排中还有一场阴险的杀局。 那名赤云峰弟子身上的《赤阳剑诀》,是他刻意调包了的,里面标注的功法确实是赤阳剑诀,却是经过了他修改的赤阳剑诀。 在那些标注中,稍微有些脑子的人都能在记住招式之后,很快在脑中模拟出应对的方法,而在实战中,他所施展的与书上写着的赤阳剑诀的细微差别,就算是他的师傅,赤云峰的峰主都看不出来。 然而他算了这么多,现在的结果却依然没有走在他想要的路上。 封灵散能够侵入人体经脉,北冥修并未刻意减缓呼吸,也没有驱散身边的封灵散,更没有运转灵力抵抗,然而封灵散就是没有发挥任何作用。 他带来的赤云峰的弟子们,在还没有与北冥修相遇时,就从伏击者迅速变成了被伏击的人,全部被叶星露困进了法阵里,剑阵不攻自破。 而他在战斗中刻意以赤阳剑诀卖出的破绽,北冥修也没有接受,甚至连落阳即将落下时他几乎完全没有防御的时候,北冥修都没有选择刺杀,反而堂堂正正的以海龙啸正面迎上。 “因为明剑之名,我在世人眼中是磊落坦荡的,但世上,本就没有绝对光明正大的人。” 萧瑾瑜眼中寒芒一现,说道:“此番设计于你,我不后悔我的决定。” 北冥修挑眉道:“明剑本就不光明。” “确实,但舍了明剑的名号,我依然是萧瑾瑜。” “周寒,我知道你修行着一种玄妙的功法,灵力的恢复速度要比我快上许多,而你本身的灵力也十分奇怪,至少我看不透。现在我们这样谈话拖延时间,也在你的料想之内。” 萧瑾瑜张开左手,一个已经空了的小瓶落在地上,瞬间摔得粉碎。 “但是,你的恢复不可能比丹药还要快。” 北冥修微微一笑,说道:“确实如此,但你先前输了我一招,想要扳回这一成,很难。” 萧瑾瑜面色一冷。139中文 先前落阳与海龙啸的对碰,确实是他输了半招。 他却没有站起身,而是带着诡异的笑容看向北冥修:“我连名声与脸都不要了,你难道能拦住我?” “而且我真正的本命剑还没有出手,你想知道它在哪儿吗?” …… 赤云并不是萧瑾瑜的本命剑。 这把剑是赤云峰的主剑,不久之前才被赤云峰主送给萧瑾瑜。 而北冥修思索片刻后才发现,萧瑾瑜对敌与他很相似,一般会用寻常的铁剑,而他的本命剑则几乎没有出手的记录。 或许是因为,他用本命剑攻击的人,都已经死了。 萧瑾瑜的本命剑到底是什么样的? 北冥修想要知道答案,他也并没有等太久。 在他身边不远处,一个小土堆微微隆起。 几乎是一瞬间,一道阴险的寒芒自其中透出,直射北冥修眉心。 那是一把漆黑的小剑,剑上满是泥土沙尘,与赤云剑相比,就是麻雀与凤凰的差距。 但这把剑电光火石间的进攻,却比赤云剑还要凌厉许多。 而且更可怕的是,这种黑色小剑不只一把。” 在这片空地中,许许多多这样阴险的黑色小剑如同萌发的新芽一般破土而出,纷纷冲向北冥修身体各处的薄弱处。 每一把小剑都无比锋利,这许多小剑飞来,北冥修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处万箭齐发之下的乱箭之中。 万箭齐发,以北冥修的修为,至少还能看清楚即将射到身上的箭并将其打落,然而这些漆黑的小剑不一样。 它们在阳光下竟是褪去了原本的黑色,变得仿佛透明一般,很难完全确定它们的飞行轨迹。 而且这些小剑的飞行轨迹无比阴险,专钻人体的薄弱处攻击,真要说起来,与他的逐影差不多。 他若施展逐影,绝对比这些黑色小剑要强,然而千百道小逐影袭来,即使是他也无法应对。 这种情况下,北冥修只能守,寒冥剑法带着北冥寒气展开,将周身牢牢护住,如同在周身盛开一朵冰莲。 萧瑾瑜这些黑色小剑的攻势,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每一道黑色小剑,都与萧瑾瑜有着本命联系。 他的本命剑,居然如此之多,完全超乎修行界的常识! 不再光明的明剑,依然强大。 但有北冥寒气加持的寒冥剑法,防御能力在天下剑法中能列入顶尖,此时北冥修尚有六阶中品的灵力,黑色小剑再强,也无法突破寒气来到北冥修身边。 萧瑾瑜的声音于此时传来。 “这所有的剑,都是我的本命剑。周寒,你很强,但你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说完,萧瑾瑜手持赤云,腾空跃起。 一大半的黑色小剑随着萧瑾瑜一同飞起,汇聚在赤云身侧,很快聚成了一个黑色的剑球。 北冥修双眼微眯。 这一招他很熟悉,正是之前他以海龙啸对碰的落阳。 这一次的落阳,没有先前那般炽烈,只是一片阴冷黑暗。 赤云并非萧瑾瑜的本命剑,在落阳施展的过程中,竟似也镀上了一层黑色。 萧瑾瑜看了远处一眼,脸上笑容愈发阴狠:“澹台已经将你身边那位法宗女子解决掉了,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北冥修抬头笑道:“是吗,那为什么赤云峰的那些家伙还没有出现?” 萧瑾瑜微微一愣,随即冷笑道:“那不重要了,只要在这里将你杀死,胜利依然是属于我的。” 第三百三十三章 当念剑再次动念 袁雪此时的处境已然十分艰难。 被澹台一梦逼迫出剑的她,原本就是背水一战,但也只求拖延道叶星露醒来的时候,根本不敢与澹台一梦硬碰。 拿鸡蛋去碰石头,只是找死。 庆幸的是,她曾经见过师姐与澹台一梦的战斗,不知为何,澹台一梦在那场战斗中施展过的剑招,她已然能记的很清楚,只要澹台一梦一起手,她接下来的剑路就已经在她的眼中,她只要快速做出反应,便能勉强抵挡住。 一开始,她凭借自己的随机应变,在澹台一梦的十招之下,并不曾后退半步。 然而在这之后,澹台一梦的剑越来越快,剑上灵力越来越强。 她就算直接看透了澹台一梦的剑路,也没有实力追上惊梦的轨迹,就算侥幸拦下了惊梦,也无法完全挡住剑上传来的强大气劲。 不过数十息时间,她的身上已经出现大大小小几十道剑伤,在澹台一梦的剑下完全没有反抗之力。 她只能凭着毅力,拼命坚持着。 她的身后不远处,就是依然陷在织梦中的叶星露。 而更远处的北冥修,不知道处境如何,但肯定暂时赶不过来。 作为目前唯一能够阻止澹台一梦的人,她已倾尽全力。 然而,实力的差距终究在那里。 惊梦横拍在袁雪腹部,当即将其拍飞出去,砸断好几棵树方才倒地。 袁雪喷出一口鲜血,正要挣扎站起,眼前却多了一道剑锋。 澹台一梦漠然站在她身前,眼神冰冷无比,仿佛在俯视一只卑微无用的小老鼠。 “就只有这点实力吗?” 澹台一梦丝毫不掩饰言语中的鄙夷,惊梦再向前递出一寸,已然抵住袁雪咽喉。 袁雪脸色苍白如雪,抬头怒视澹台一梦,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机会,索性把心一横,骂道:“以大欺小,不要脸!” “以大欺小?” 澹台一梦不怒反笑,收回惊梦,退后三步,说道:“连主动对我出剑都不敢,司湘那家伙,到底为什么要把你这个拖油瓶带在身边。” “说到底,她会被周寒那种底蕴不深的家伙杀死,恐怕还是因为你吧。不过她绝对想不到,自己心心念念保护的小妹妹,居然会跟着杀死她的凶手一路同行……” “住口!” 袁雪艰难起身,因为低着头,发梢将面上表情遮掩大半,但那牙齿上下碰撞发出的咯咯声却是无比清晰。 “我说错了吗?”澹台一梦的话语依然充满了嘲弄,以惊梦遥遥指着袁雪,说道,“周寒在我眼中,不过是个废物,司湘那家伙居然死在他手上,也不过是个废物罢了。” “不许你侮辱师姐和周寒!” 袁雪咬紧牙关,再次握紧秋水,眼中如有火焰燃烧,直要将澹台一梦吞噬。 澹台一梦面露冷笑,转身离去。 她的目标是森林内部。 而她的步伐却很慢,就是在等着袁雪出剑。 她想看看袁雪到底有没有这个胆子。 上次看到袁雪时,她只是一个全心全意依靠司湘的小孩子,一旦司湘不在,她就只是一个失去了木板的溺水者。 不过几个月过去,她又有了一个新的依靠,但眼神却与上一次不一样了。 那么,就让我看看你究竟成长了多少吧。 澹台一梦在心中如此想着。 一声剑啸在她身后响起,声音清亮,如同天山山巅盘旋的雄鹰傲鸣。 澹台一梦脸上的笑容愈发满意。 不用回头她就知道这一剑的去路。 因为这是司湘上一次击败她时的那一剑。 袁雪的修为比起当时的司湘,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是这一剑中的神韵,竟然已经能让她感到一丝忌惮。 这就很好。狗狗 澹台一梦缓缓转身,脸上神情再度恢复漠然,惊梦剑带着灵力劈下,当即将秋水剑打落在地。 袁雪虎口渗血,凄惨后退数步,坐倒在地,一双大眼死死盯着澹台一梦,仿佛看着杀父仇人一般。 袁雪虽倒,剑锋上残留的剑气依然锋锐,在澹台一梦的裙摆上留下了一道口子。 仅此而已。 对于袁雪来说,却也够了。 澹台一梦看了裙摆的口子一眼,眼中流露出些许赞许,刚要说话,眼前却有无数树木拔地而起,当即将她整个人卷入林木之中。 这一下变起仓促,澹台一梦应变已是极快,惊梦上剑气不断,然而毕竟失了先机,在被藤蔓束缚住右手后,终于还是被这些树木牢牢锁住,玲珑有致的娇躯也完全被束缚暴露出来。 突然受制,澹台一梦并不恼怒,平静看向前方。 袁雪已经不在原地。 叶星露扶着袁雪,正在不远处对她做着鬼脸。 同时,一根藤蔓卷起地上的秋水,准确送到袁雪的手中。 澹台一梦了然道:“原来如此。” 叶星露嬉笑道:“若不等到你最为放松的那一刻,我怎么好一击得手?” 她面露歉然之色,对一旁的袁雪道:“只是不好意思,让你受委屈了。” 袁雪微微摇头,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会心笑容:“星露姐,我没关系的。” 叶星露面露释然,继而看向澹台一梦,挑衅般的勾勾手指,说道:“现在,轮到我欺负你了。” 先前澹台一梦以织梦强行打断她的法术,令她憋屈了好一阵,在发觉自身陷入幻境之后,她又强行抵抗幻境,脱出后为了避免再次被织梦限制,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袁雪挨揍。在她看来,自己已经忍辱负重了好久。 现在她终于控制住澹台一梦,只要她一有动作,她就能以藤蔓迅速打断她的行动,这便是来而不往非礼也。 “怎么样,现在你已经没有胜算了。”叶星露笑眯眯的看着她,虽然语气轻松,手中对于法术的把控却是一点都没有放松,“听小雪说,你是什么风华四剑的念剑,你现在动个意念我看看啊?” 澹台一梦淡淡一笑,说道:“如你所愿。” 忽然之间,叶星露识海中掀起滔天巨浪,就连眼前的视线都已是一片模糊。 虽然脑中一片混沌,叶星露却并不慌张。 那些藤蔓林木抓住了澹台一梦,已经记住了她的味道。 她的施法因为意念冲击而被打断,反而会让这些她先前刻意控制着的暴走植物更剧烈的追击,而失去她控制的暴走植物,必将收割澹台一梦的性命。 这,才是她对澹台一梦的最后杀招。 然而,在她眼前恢复清明之后,看到的只是一片正在消散的植物残骸。 澹台一梦,已不知去向。 叶星露大吃一惊,连忙问一旁还在目瞪口呆的袁雪:“刚才发生了什么?” 袁雪还有些出神,喃喃道:“全都被斩断了。” 在短暂的沉默后,叶星露只得无奈接受这个事实。 她布下这个木属性法阵,已是倾尽全力,然而先前瞒骗澹台一梦时,她虽尽力节约灵力,依然在那狂轰滥炸中耗损不少。 澹台一梦,毕竟是风华四剑之一。 念动万剑发,哪怕她灵力充盈,也真不一定能将她留下。 她只是有些担心北冥修那边。 澹台一梦离开了这里,万一找上了北冥修,以一敌二,北冥修根本毫无胜算。 袁雪摇头道:“周寒应该没事,她没有进树林,不过我觉得……她是冲我来的。” 叶星露想了想,也觉得确实如此。 如果不是冲着袁雪而来,她怎么会愿意与袁雪耗上这么久,还没有直接杀死已经陷入织梦的她? 既然澹台一梦不会冲着北冥修去,她便果断放弃了对澹台一梦去向的思考。 简单的对袁雪做了些治疗之后,她拉着袁雪,飞快向森林内部赶去。 那些被困的赤云峰弟子,则从始至终,都没有被人在意过。 第三百三十四章 暗中飞来的一剑 森林内部的空地,北冥修面上闪过一丝讶然,随即面露微笑。 他感受到远方一股强大灵力的离去,想来应该是澹台一梦。 澹台一梦为何选择离去,他完全不想考虑。 他只确定现在,他与萧瑾瑜的战斗中,再也没有萧瑾瑜的帮手能够介入。 萧瑾瑜的剑道修为的确很强,配合上他那群诡异的本命剑,这一次的落日积蓄了他的全部力量,或许不如上一次那般有压迫力,但在威力上绝对不遑多让。 现在,萧瑾瑜操控的黑色小剑中,大半汇聚在落阳之中,将落阳映衬的仿佛黑夜一般,剩下的小半,则继续毫不留情的轰击着他的防御。 正是这小半股黑色小剑的活跃表现,令他无法分出身心来应对即将到来的落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落阳继续汇聚,然后再不久的将来落下。 萧瑾瑜没有无岸剑峰的魂御剑术,对本命法器的操控单纯凭借自身灵力,能将黑色小剑们控制的如此精妙,确实已经无愧于风华四剑之名。 在北冥修展开寒冥剑法,并将其逐渐转化为更加锋锐的沧冥剑法,试图破坏黑色小剑合击之势的同时,萧瑾瑜也在试图破开他的剑势。 北冥修守得十分严实,如同在自身周围形成了一座坚固的冰屋,然而这座冰屋就算能抵挡那从四面八方而来的风雪,当烈阳落下时,也只有破灭这一个结局。 萧瑾瑜不相信北冥修没有后手。 哪怕司湘当时没有出全力,北冥修能够杀死司湘,那么就绝对不可能在落阳之下做着无谓的挣扎。 他在做什么? 萧瑾瑜细细看去,脸上逐渐浮现微笑。 北冥修的剑,如同一股风雪,在他身边牢牢织成一阵牢固的防线,黑色小剑一时半会无法突破。 在这个过程中,北冥修剑上的锋锐之意却是越来越浓,好像刻意在与黑色小剑的对碰中积蓄力量,并随时都能将这股力量汇聚到寒冥剑上,继而发起攻击。 强行积蓄力量拼一把,确实是破局的好方法。 但萧瑾瑜并不认为北冥修能够凭借这一剑就破开他的落阳。 他毕竟是风华四剑之一! 他没有继续理会北冥修的小动作,以赤云剑配合黑色小剑们,将落阳积蓄的愈发圆融。 正在落阳即将圆满的那一刻,北冥修动了。 他松开寒冥剑柄,寒冥剑却依然以沧冥剑法阻挡着黑色小剑的侵袭,仿佛北冥修依然还握着它一般。 无岸剑峰魂御剑术! 萧瑾瑜对于这在人界传唱已久的神妙御剑术并不陌生,先前他也领教过魂御剑术的厉害。 北冥修现在正在做的动作,他也无比熟悉,正是先前那一剑可与烈阳争辉的海龙啸。 那时的海龙啸能够在与落阳的对碰中略胜一筹,但现在的局面,已经与当时不同了。 那时的北冥修,周身灵力波动已经接近七阶巅峰,但现在他的灵力只在六阶下品与中品之间波动着,而且灵力明显不够凝集,较之之前已弱了不少。 而他通过过量服用赤云峰炼制的甘灵丹,强行将灵力恢复了七八成,虽然在半个时辰后,他会受到药力的影响变得虚弱,甚至可能堕境,至少现在,北冥修不会有任何胜算。 他等待北冥修出剑,然后落败。 然而北冥修的下一个动作,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他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萧瑾瑜知道北冥修身上有两把剑,一把是他的本命剑寒冥,另一把则是普通的铁剑。 寒冥剑都不能挡下的攻击,用普通铁剑来挡,不是找死吗? 萧瑾瑜不明所以,于是不打算思索下去,直接以落阳镇压。 但他的视线依然在关注北冥修抽出剑柄的手。 北冥修拔出剑,直指上空。 萧瑾瑜这才发现,他手中的剑只有半截。 半截断剑? 正当萧瑾瑜开始思考为何北冥修拔出半截断剑之时,忽然感到身后有一阵微风拂过。 秋末的微风,总会给人一种寒冷的感觉。 但这一阵风,寒冷的有些过了。摘书吧 仿佛某种蛰伏已久的野兽,突然在黑暗中露出獠牙。 萧瑾瑜面色大变,然而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心口已是一凉。 透过他心口的,是一道冰冷的剑尖,当它完全穿心而过的时候才能发现,原来这只是半截剑身。 这半截剑身穿透萧瑾瑜的心口,蕴在其中的寒意在刺穿心脏之时,已将萧瑾瑜的心脉完全震碎。 剑身如归巢乳燕般落下,与剑柄上的下半截剑身汇合。 随之一同坠落的,还有无数黑色小剑,以及萧瑾瑜本人。 他的心脉已断,灵力的流转再也难以圆融,落阳自然瓦解。 那些黑色小剑,则在散落一地后重新聚合,成为萧瑾瑜身边的一颗黑色小球。 这才是萧瑾瑜本命法器的真正形态。 北冥修将两截铁剑依序放回鞘中,旋即以寒冥剑指着地上已经弥留的萧瑾瑜,说道:“你输了。” 萧瑾瑜倒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吐着血,听到北冥修的话语,苦涩道:“棋差一招。” “是你想的太多。”北冥修蹲下身,说道,“如果你没有耍那么多小聪明,专心以赤阳剑诀与我对抗,兴许就不会这么惨了。” 萧瑾瑜沉默片刻,说道:“或许确实如此。” 他抬头看向北冥修的眼睛,说道:“你没有直接杀了我,想要从我口中知道些什么?” “我想知道的不多,比如……你怎么知道我们的位置,还有,你的背后有什么人。” 萧瑾瑜痛苦的咳了两声,说道:“前者,我无可奉告,至于后者,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话。” “天魔坛想要你手上的东西,我以前做了太多事,为了守住名声,我只能为他们效命。” 萧瑾瑜血色褪尽的脸上浮现一抹病态的苍白,笑容苦涩又无奈:“明剑,明剑,一个本就不光明的明剑,或许就该这么堕入冥界。” “我想要天荒谷宝藏来换取赤云峰的安全,换取我自己的名声,说到底……我只是一个自私的家伙,本就没有资格拥有明剑的名号。” 萧瑾瑜瞳孔渐渐涣散,只是脸上犹有些许不甘。 如果没有那个黑衣人,赤云峰还会是原来的赤云峰,他也会是那个光明磊落的明剑。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萧瑾瑜苦涩一笑。 “周寒,对不起。” 说完这最后的五个字,萧瑾瑜眼中光芒完全散尽,再也没有声息。 北冥修看着萧瑾瑜的尸体,无奈站起。 他那一剑留了些许力道,原本能够确保萧瑾瑜中剑后还能撑上一段时间,然而他的经脉似乎已经被药物侵染,本就有了衰竭的迹象,这一剑下去,直接将萧瑾瑜的生机斩灭,完全没有回旋余地。 他对萧瑾瑜的观感虽然不好,但对方在剑中表露出的坚定决心,依然令他有所触动。 萧瑾瑜,无愧风华四剑中剑之一字,虽配不上明剑的名号,至少在最后,他直视了自己的内心。 对此,北京修抱以尊重。 “走好。” …… 叶星露与袁雪赶到时,正好看见北冥修站起身,萧瑾瑜倒在地上的一幕画面。 见北冥修并未出事,二女脸上的笑容都很灿烂,叶星露看了看北冥修的样子,更是扑上来想要来一个热切的拥抱,只是被北冥修以云游步轻巧避开。 袁雪走上前,上下打量北冥修,确认他没有受太重的伤,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说道:“还好你没事。” “你们也是,有惊无险就好。”北冥修指着地上萧瑾瑜的尸体说道,“帮我搭把手,把他埋了吧。” 叶星露奇道:“往常不都是冰封?” 北冥修微微摇头,没有说话。 “行吧。”叶星露一努嘴,无奈道,“你既然坚持,我和小雪就听你的。” 北冥修微笑道:“谢谢。” 然后他看向二女,问道:“你们……有谁知道天魔坛是什么吗?” 第三百三十五章 天魔坛 埋葬了萧瑾瑜,又将那群已然吓破了胆的赤云峰弟子放走,整片森林里只剩下北冥修他们三个人。 直到这时,叶星露才想起先前北冥修的那个问题,玉指轻轻放在下唇上,微微蹙眉道:“你之前为什么问我们关于天魔坛的事情?” 北冥修无奈道:“你们不是也都不知道吗?” 先前他发问之后,叶星露与袁雪都不假思索的表示,自己一无所知。 事实上,天魔坛作为一个曾经无比强大的邪派,鼎盛期曾经纠集一帮邪道雄霸一方,甚至能与天道盟分庭抗礼,但在十余年前,天道盟盟主洛惊鸿在数年的准备后对对天魔坛及其附庸发起攻势,一举将这个邪道巨擘歼灭,天魔坛至此便消失在修行界的视野里。 那时候,北冥修还在家里扔石头玩,叶星露还在凌霄峰下堆小雪人,袁雪则根本就没出生,对于这个已经覆灭许久,在说书人讲的故事中完全处于反派的天魔坛,他们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不知道归不知道,但你问我们这么一个奇怪的问题,在我们不在的时候,肯定发生过什么事。”叶星露理直气壮的一挺胸,说道,“告诉我们又不会少块肉!” 北冥修摊手道:“你都猜到了,还要我说什么?” “猜到的和你跟我们说的可不一样。”叶星露无比认真的说道,“你不告诉我们,就是不把我们当朋友。” 袁雪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叶星露愈发得理不饶人:“你看,小雪都觉得你不信任我们。” 北冥修微笑道:“行吧,那个不明所以的天魔坛深居幕后,要挟萧瑾瑜来抢夺天荒谷宝藏,差不多就是这样。” 这确实是实话,只是还有一部分他没有说。 萧瑾瑜为何会知道他真正的位置? 天魔坛这名字听着霸气,然而这一路上他并没有遇到什么真正的高手,直到萧瑾瑜与澹台一梦的出现。 如果那所谓的天魔坛并不知晓他的位置,告知萧瑾瑜他的行踪的又是什么人? 那天魔坛……又会不会对余落霞他们出手? 北冥修眉间笼上了一层阴云,思索片刻后,对袁雪说道:“给我一片灵叶。” 袁雪连忙从口袋中翻出一片灵叶,交给北冥修。 叶星露眼珠一转,说道:“往常你们不都在清晨时分发出灵叶,按道理说,你那余家姑娘的回信现在不是应该早就到了吗?” 确实,在这段旅程开始之前,他与余落霞就在灵叶上约定清楚,每天必须将当天的经历同对方讲清楚,而在每天清晨,他们就要放飞各自关于昨天的灵叶,余落霞的那一片还会由素兰亭夹带一片崭新的灵叶。 不过从几天前开始,灵叶的数目变成了两片,对于北冥修现在思索的事情,这当然算是小事。 然而算算时间,清晨飞出的灵叶,就算隔的比较远,现在也应该到了他手中啊。 先前北冥修经历苦战,一门心思都放在了天魔坛以及余落霞等人的安危上,完全没有意识到灵叶没有按时到来。 叶星露的话语,则准确的指出了这一点。 北冥修眉间阴云更盛,连带着在灵叶上快速勾勒的灵力都出现了一丝歪斜。 北冥修很快稳住指尖灵力,继续简洁明了的将现在的情况在灵叶上反应清楚,继而伸手将其放飞。 沉默片刻后,北冥修低声道:“确实,只希望这片灵叶……到的不算太晚。” 又过了一会,他的眉头陡然舒展开来。 天边有一片叶子飞来。 不同于森林中遍地都是的枯黄落叶,这片叶子呈现出青翠的绿色,充满生机活力,在它的身上,似乎有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叶子缓缓飘落在北冥修的手心,正是先前揪紧北冥修内心的那片,迟迟没有到来的灵叶。 北冥修打开灵叶,两颗脑袋很快就一左一右占据了他视野的一小部分。 看完了里面的内容,三人都松了一口气。爱文学网 灵叶上的笔迹是余落霞的,她留下的笔迹要比素兰亭与第五轻侯都要锋利一些。 在这片灵叶上,余落霞简单的讲了讲昨天发生的事情,在最后随意的提了一句早上遭遇的一场有惊无险的袭击,然后让他不用挂念。 北冥修长舒一口气,笑着自言自语道:“没有事就好。” “那么,先在我们怎么办?”叶星露双手环胸。一本正经的分析道,“那个天魔坛如果不知道你的行踪,你那个叫第五轻侯的朋友走的那么招摇,会不会被他们盯上。” “有天道盟的保护,他们应该不会出事。” 说完这句话,北冥修走向前方。 穿越这片森林后不远,就是寒凌堡,在那之后,只需要十天,便能看到雪峰剑宗的山门。 袁雪紧紧跟在他的后方,神色略显黯然。 叶星露不紧不慢的跟随着。 随着三人的离去,森林的空地中,只有那一座简陋的小土堆孤零零的立在其中。 这片森林人迹罕至,想来在其中留下的痕迹,很快就会被自然抹平吧。 …… 在北冥修收到的灵叶上,余落霞描述过一场有惊无险的袭击。 那场袭击的对象是第五轻侯,好在他反应的快,一嗓子把素兰亭与余落霞给喊了过来,然后疯狂的以沧浪剑回护自己,袭击者在众人的合击下落败身亡。 然而真实的故事,与余落霞讲述的有着细微的差别。 第五輕侯那一嗓子喊醒的不是素兰亭与余落霞,她们本就警戒着四周,察觉到第五轻侯房内的动静时,就第一时间破窗而入,与来袭的贼人缠斗。 被第五轻侯喊过来的,是天道盟的成员。 对方能绕过天道盟暗中的保护,来到第五轻侯身边,已经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更匪夷所思的是,对方在九人的夹击中,既然成功的全身而退。 一想到早上险些告别这个世界的恐怖经历,第五轻侯就从心里感到一阵寒冷,先前哭着喊着要在灵叶中控诉自己的悲惨遭遇,只是被余落霞一句“最好不要让他担心”给拦了回来。 第五轻侯对此并无异议,毕竟自己现在是北冥修的替身,答应了过来挡枪就得有始有终,如果让北冥修知道了真相,还不得直接找过来,那他们遮掩了这么久,还有什么意义。 虽然他也清楚,有余落霞在,天道盟对他们三人的暗中保护必然十分严密,然而早上的那件事已经让他对天道盟的信任跌至谷底,说什么也不敢把自己的命交在那些暗中的保护者手上。 直到现在,第五轻侯依旧在苦大仇深的抱怨着。 “我现在真的一点安全感都没有,看到一个人就觉得他是来杀我的,这样下去周寒还没将那小姑娘送到,我就得先升天了啊!” 素兰亭掩嘴轻笑,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乖啦,一会给你买糖吃。” 第五轻侯干笑两声,翻了个白眼,道:“换做你是被刺杀的那个,你试试看。” “知道你不容易。”素兰亭微笑道,“等我们这一趟走完,给你加官晋爵。” 第五轻侯嘿嘿笑着,看向余落霞,说道:“那还不是余姐说了算?” 余落霞回头道:“自己经历天道盟的考核吧。” 第五轻侯顿时蔫了,只能将苦与泪压在心里,继续向前走着。 正在这时,一片灵叶自远处飘来,一下子就将他的目光吸引了去。 灵叶落在余落霞手上,余落霞将其打开,轻轻扫了一眼其中的内容,脸色顿时一肃。 “原来如此,我们有麻烦了。” 第三百三十六章 天魔坛的局 天魔坛作为评书故事里一个莫得排面的反派,很难给听书的人留下深刻印象,但了解真正天魔坛的人,绝对不会将真实的天魔坛与评书里的那个混为一谈。 余落霞自小生长在中州城,对于那段历史有着一定的了解,于是一看到北冥修在灵叶上提到的那个名字,便有了如临大敌的感觉。 当年的天魔坛,可是天道盟花了数年时间准备,汇聚全盟之力突然发动攻势,才将这个庞大的存在抹除,在这之后更是又花了数年时间才将其影响彻底抹杀。 无论是下命令与天魔坛开战的洛惊鸿,叛乱后短暂坐在盟主之位上的元一方,还是重出江湖收拾天道盟残局的沈余夕,都对抹除天魔坛的影响不遗余力。 余落霞一直认为天魔坛这个名字已经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却没有想到它居然会再次复活,还离她们这么近。 第五轻侯在余落霞打开灵叶的时候就凑了过来,一看里面的内容,瞬间豁然开朗,骂骂咧咧的道:“那个差点把我杀了的家伙,肯定是天魔坛的人,这名字一听就不是好东西,简直欺人太甚,老子以后强了,一定要把他们的总坛挑了!” 然后他才转向余落霞,问道:“余姐,这个天魔坛,你知道是什么来路吗?” 余落霞简单的将自己知道的讲了讲,随即问道:“你有什么感想吗?” 第五轻侯支吾半天,壮志凌云的说道:“无非就是一个死灰复燃的邪派而已,现在我已经有准备了,我就不信他们能对我怎么样!” 他的话语豪迈,声音却在颤抖。 素兰亭不失时机地在一旁轻声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第五轻侯气势瞬间荡然无存,哭丧着脸说道:“你别打击我啊。” 素兰亭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笑的前仰后合,好不容易止住大笑之后说道:“放心吧,我们会好好保护你的。” 第五轻侯默然不语,心中觉得好生丢脸。 自己虽然不算太强,好歹也是沧浪门这一辈弟子中的翘楚,如今居然沦落到靠两个女人保护的地步,关键是自己居然还真不一定能赢过这两个女人中的任何一个。 正在第五轻侯哀叹时,素兰亭的声音已悠悠传来:“别嚎了,赶紧进城吧,今天的午饭还没着落呢。” …… 这两天,第五轻侯的神经绷的极紧,以至于今早进城之时,他根本没有关注自己走进的城镇叫什么名字。 他无时无刻不在警惕的观察附近的所有人,活像一只惊弓之鸟。 余落霞劝了两句,见他依然紧绷神经,也只能放任下去。 素兰亭好奇的四下张望,反正劝不动第五轻侯,不如好好观察一下这里。 这座城镇似乎正在举办着某种节日,广场中央一个巨大的戏台上,一名小旦唱腔如莺啼般婉转动听,已惹得不少人喝彩连连。 戏台上的其他人,则都围绕着这名小旦展开着自己的表演,仿佛众星捧月一般。 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这名小旦无论是身身段还是唱腔都属上乘,放在任何戏班中都会是当之无愧的当家花旦,就连小时候听过不少戏曲,早就听腻了的余落霞都不禁沉迷其中。 素兰亭戳了戳第五轻侯的胳肢窝,笑道:“现在城里一片其乐融融啊,你这么苦这个脸,可不是个事。” 第五轻侯无奈道:“我也不想啊,但我总觉得附近全是危险。” 他悄悄指着道旁一名入定的老僧说道:“你看这老和尚,没事在这么热闹的地方入定干什么,分明就是在等人,说不定就是等着杀我。” 素兰亭不禁失笑,撇嘴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人家或许真只是一个普通的和尚呢?” 她朝一旁努了努嘴,说道:“照你的说法,说不定那个坐着休息的糖葫芦小贩才是想要杀你的人哦,他手上可有不少老茧,或许以前天天拿刀呢?” 第五轻侯背后一阵发寒,片刻后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说道:“很有可能。” “可能什么啊。”素兰亭以手捂额,无奈道,“你不要看到个人就当作是想要杀你的人吧。” 第五轻侯理直气壮道:“我这是谨慎。” “行吧行吧。”素兰亭摆手道,“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有我和落霞在,就算有人突然出手,也得先过我们这关。” 余落霞补充道:“你现在放松放松心情,把自己绷的太紧不是什么好事。” 第五轻侯心中依然有些不是滋味,但耐下性子听那小旦的唱腔,还是忍不住赞道:“这姑娘唱的真好,身材也好。” 余落霞与素兰亭无言以对。 不过既然这个家伙不再过分警惕四周,她们也感到心中一阵安慰。千军万马 …… 第五轻侯很快就将全部身心都融入到小旦的唱腔之中,忍不住询问一旁一名拄着拐杖的老者道:“请问一下,这台上的姑娘,是谁啊?” 老者斜睨了第五轻侯一眼,见他带着斗笠,风尘仆仆的模样,说道:“你是外地来的吧,她可是我们这最有名的戏子,不少人一掷千金都无法请她开口,这场大宴能够请到她,已经是三生有幸喽。” “大宴?”感受着周围喜庆的气氛,以及姑娘婉转动听的戏曲,第五轻侯顿时有了兴趣,好奇道,“什么大宴?” 老者呵呵一笑,说道:“这大宴嘛,是我们这边由城主举办的一年一次的宴会,不过今年却有些不太一样,这场大宴,实际上由两个宴会组成。” 第五轻侯问道:“哪两个?” “一个是传统的大宴,第二个嘛……”老者抬头盯着第五轻侯被斗笠遮住的容貌,笑容忽然之间变得无比诡异,连同声音也变得阴邪许多,“便是欢迎周公子的宴会了。” “原来如此。” 第五轻侯煞有介事地点头赞同,连忙一剑迅速斩向老者,同时借着这一剑斩出剑气的力道纵身疾退,以最快的速度开始疯狂逃窜,一边跑一边大喊大叫。 “救命啊!” 城镇中早已是一片欢快的海洋,第五轻侯的呼喊很快淹没在戏曲与人们的欢呼中。 但就在他身边的余落霞与素兰亭还是能够清楚的听到的。 事实上,在老者气质一变的同时,她们就已经出手了。 然而,一名老僧却在此时睁开双眼,手中念珠微微转动,口中念念有词。 如果有人在近处仔细看去的话,老僧不住念叨的口中隐隐露出了两根獠牙,原来他根本不是人族。 不远处,一名卖糖葫芦的小贩抖落手中那一树冰糖葫芦,手中法诀一变,无数冰糖葫芦骤然飞出,仿佛数十把一同射出的飞剑。 他的手依然握着原本插满冰糖葫芦的草木棒子,但如果细细看去,棒中似乎有着某种事物正在震颤。 人群之中,有不少人借故挤出人群,嬉笑着将余落霞三人包围。 没有人发现这边的异状。 今天的大宴是这座城的狂欢,而那名小旦是全城的焦点,在这种情况下,谁会注意远离戏台的那些人在做什么呢? 余落霞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强大重量正在试图将她压制,也能清晰看到那些朝她们袭来的冰糖葫芦,心中已是无比震惊。 她本以为就算有天魔坛的人混在城里,也不会这么大张旗鼓的突然袭击,毕竟他们本身不算太弱,而天道盟的修行者也在保护着她们。 然而……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 千钧一发之际,余落霞只来得及做一件事。 伴随着纯元罡气的沸腾,明霞棍横扫而出,一下将第五轻侯拍飞出去。 看似力道雄浑,足以断骨,实际上这一棍上的威力在纯元罡气的包裹下,已尽数化为了推动力。 第五轻侯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一棍扫飞出去,稳住身形之后,已在数十尺外。 余落霞的声音也在他的耳边响起。 “敌人的目标是你,我们不会有事,快跑!” “我都说了会有敌人,你们不信啊。” 第五轻侯在心中哀叹,根本来不及捶胸顿足,只得拔腿就跑,哪管前方会有什么。 现在的情况已经再明显不过,那所谓的天魔坛在一次偷袭未果之后,已经直接派出这许多高手进行强行阻击了。 若是他不幸被抓到,手上有没有天荒谷的宝藏,下场绝对会十分悲惨。 “周寒啊啊啊啊啊啊!下次见面你必须好好补偿我,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第五轻侯在心中咆哮着,下意识朝后方看去,这一看心就又凉了半截。 在他身后不远处,老者眯眼笑着,轻描淡写的在他周围穿梭着,仿佛一个如影随形的幽灵。 第三百三十七章 群魔乱舞 第五轻侯一颗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儿,根本不敢再次回头看。 但不用看他也清楚,老者依然阴魂不散的飘在他身后,因为老者那阴恻恻的笑容依然清晰的环绕在他的耳边。 他没有抱怨余落霞与素兰亭没有义气,她们面对的敌人可远不止这么一个老者,只是在心中不住哀叹,自己为什么当初要答应来当这个替身。 “周公子,请别做多余的抵抗了。”老者貌似认真的劝说道,“被我们盯上,哪里是跑得了的呢?” 此时的第五轻侯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心中一片叫苦连连,喊道:“你们不会真是天魔坛吧?” 老者讶异片刻,随即冷笑道:“没想到周少侠居然知道我们的存在。” 第五轻侯依旧拼尽全力试图逃离,苦笑道:“那啥……你们天魔坛这么强大,何必欺负我这个小辈呢?” 老者眯眼笑着,仿佛看到了猎物的狐狸:“周公子何必明知故问?” 第五轻侯脚步不停,继续问道:“如果我把东西交给你们,可不可以放我离开?” 听到这句话,老者放声大笑,毫不掩饰自己面上的讥讽,片刻之后敛了笑容,说道:“久闻周少侠巧言善辩,今日一见,原来也不过尔尔。” “我只是个俗人而已。”第五轻侯面色愈发难看,语气中带了一丝小小的希冀,轻声问道,“真不能放过我?” 老者漠然道:“被我天魔坛盯上,哪里还有能走的道理?” 他的语气一片冰寒,显然也不打算继续与第五轻侯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 第五轻侯在心中默默问候老者的母亲,把心一横,整个身体陡然在空中旋转一周,手中已多了一把剑。 老者看了一眼这把剑,赞道:“不错的剑,但你不拔寒冥,又如何能在我手下撑上一会?” 说话间,老者一掌拍在长剑剑身上,当即将第五轻侯连剑带人一同拍飞,砸进一处民房里,将锅碗瓢盆都砸了个稀巴烂。 第五轻侯心中叫苦连连。 北冥修习惯腰间一把剑,背后一把剑,为了乔装北冥修,他背后也背了一把剑。 但这把剑是素兰亭用灵石堆东拼西凑拼出来的,虽然剑鞘里灵力充溢,拔出来的话,绝对只会散落一地,到时候呜呼哀哉,完蛋大吉。 问题是就算是他真的有一把寒冥剑,也无法在老者手中撑上太久。 人家放言让他拔出寒冥便能撑得久一些,那他竭尽全力也只能撑一会儿。 只是,这名老者究竟是谁? 若是当爹不知道儿子叫这么,那可不太痛快。 第五轻侯心中正这么腹诽着,老者却也从屋顶的破洞上落下,一掌拍出,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五轻侯连逃离都来不及,横在胸前的长剑在短暂的弯折后,迅速被那一掌压制,进而死死嵌进他的胸口。 第五轻侯喷出一口鲜血,胸口骨头因为挤压而咯咯作响,随时可能断折,更是有血水飞溅而出,看着无比凄惨。 第五轻侯拼命抵抗剑上那股无比强大的力道,咬牙问道:“你是谁?” 老者保持着一掌抵住剑身的倒立姿势,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感叹道:“时间过了太久啊。” 抒发完这莫名其妙的感叹,老者狞笑着,手中劲力再增,丝毫不掩饰杀心。 “记好了,杀死你的,是我鹰魔户冲!” …… 户冲这个名字,江湖上鲜有人知,因为他在天魔坛覆灭前夕才崭露头角,还没来得及展现自己的锋芒,老家就被抄了个底朝天,蛰伏十余年后,就真的无人知晓了。 但是另外的那几位就有所不同了。 在大宴的热闹中,余落霞与素兰亭却被死死压制在原地,连动弹一分一毫都极难做到。 在她们的身边,有十余名狞笑着抱上来的人。 他们大都穿着的普通居民的服饰,但如果有人注意到这里,绝对不会认为他们是普通百姓,至少也是街边凶狠的泼皮无赖。 于是另外两个本就不是寻常服饰的天魔坛中人,便显得鹤立鸡群。 余落霞的目光在老僧手中的念珠上扫了一眼,又看了看将那些原本指向他们周身要害的冰糖葫芦收回草木棒子上的糖葫芦贩子,眸子一下子变得极为幽深。 “没想到那些评书中说的,并非无稽之谈,你们真的没有死。” 老僧脸上露出怀念神情,微微一笑,如果不去看那两根隐隐露出唇外的獠牙,倒真有几分大慈大悲之相。 片刻之后,老僧敛了笑容,森冷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余落霞,寒声道:“是啊,没有死,所以现在还能做些事情。” 糖葫芦贩子将糖葫芦放在一旁,幽幽道:“余昌平当年将我们逼得那么惨,有没有想过,他的女儿会落在我们手上?” 余落霞沉默不语。 狼僧苦若,阴狈柴松,这两个人,曾经都是天魔坛中小有名气的人物。 论修为,他们在天魔坛中并不算顶尖,然而他们的恶名却比天魔坛曾经的八位坛主还要响亮,在关于天魔坛的评书故事中也往往作为被反复揉捏,往死里鞭挞的角色,受尽千夫所指,到后来他们的名气已经比天魔坛本身还要响亮,当然,是恶名。 原因很简单,他们好杀嗜杀,却不和修行者对杀,专门对平民下手,烧杀淫掠无恶不作,死在他们手下的平民不计其数。 此等行径,与当年天魔坛的四坛主相比,那位四坛主简直就是正义的化身。 于是在天道盟倾全盟之力剿杀天魔坛时,首先要做的,就是将这两个恶名昭彰的家伙正法示众。 苦若与柴松虽然不以修为闻名,手上功夫还是极为扎实的,于是负责这个任务的人自然不会差。 那年,余昌平持平天棍,一人追杀此二贼三千里,直到与他们有旧的天魔坛三坛主将其拦截,这千里追杀才告结束。 于是三坛主死了,不久之后,天道盟也发现苦若与柴松的尸体。 现在看来,当年那两具尸体,自然是障眼法。 余落霞胸口微微起伏,鼻息粗重。 苦若与柴松在这里对她们出手,显然是不将天道盟的护卫放在眼里。 天魔坛……什么时候复活,并变得如此强大的? 余落霞看了一眼一旁依旧在试图挣扎的素兰亭,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戏台上的表演愈发激烈,那名小旦依旧处于众星捧月的状态,只是旁边又有了一位武生。因为这名武生各方面都不能差强人意,又分走了小旦的光辉,一下子惹得无数人面露不满,一些脾气烈的已经破口大骂,但那名武生就是置若罔闻,继续在小旦旁边晃悠着,还大有遮挡众人视线的意思。 一场戏唱到这里,原本的美玉都险些被那武生搅成狗屎,还在小旦功夫了得,撑得住场面,也没有对武生的行为说些什么,人们又大多是来看她的,才没有爆发大规模的冲突。 在这种情况下,更没有人会注意余落霞与素兰亭遭遇的,这场看上去不起眼的冲突。 人群中突然闪出数道人影,朝着苦若攻去。 他们都是天道盟暗中的保护者,很清楚现在压制余落霞与素兰亭的,是苦若的法阵,于是毫不犹豫的对苦若发起了决然的进攻。 忽然成为众矢之的,苦若并未慌张,面带微笑,目光转回手上念珠,低声吟诵着什么。 在他身畔,柴松闭上双眼,对周围针对苦若的攻击视若不见。 他视若不见,他的冰糖葫芦们看得见。 无数冰糖葫芦自草木棒子上飞出,袭向那些涌向苦若的攻势。 苦若的口中吟诵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手中念珠轮转如飞。 天道盟的众人被迫停滞身形,迎接他们的,是冰糖葫芦棒子尖锐的刺尖。 片刻之中,天道盟众人尽灭。 苦若看向余落霞,依旧一脸慈悲,脸上的快意却怎么都掩饰不住。 “天高皇帝远,天道盟恐怕还不知道我们复活的消息,那么余小姐,我们该怎么炮制你,和那位姑娘呢?” 第三百三十八章 天外飞来一拳 北冥修现在是人界的一块标靶,而余落霞三人所做的事,就是将一块假标靶扛起来,为他分担大部分的视线与攻击。 余昌平在劝阻无用后,也只能放任女儿的这次行动,并叮嘱手下要在暗中好好保护她们。 负责保护余落霞等人的,当然不可能是庸手,事实上对苦若与柴松出手的天道盟成员,都是六阶以上的武宗修行者,其中三位甚至已经跨越七阶的门槛,是真正的高阶修行者。 而在他们的后方,还有几名六七阶的法宗与意宗修行者。 然而那些法宗意宗修行者,在人海中忽然失去了行迹,剩下的武宗好手只能铤而走险。 结果便是如此。 苦若与柴松,一法一武,一僧一俗,二人几乎从来不曾分离,配合无间,被人合称狼狈为奸。 十余年不曾现出任何行踪,今日终于得以扬眉吐气,有了对天道盟复仇的机会,他们如何不竭尽全力? …… 余落霞看着那些天道盟成员的尸体,心中一阵发寒。 不仅因为他们都是在眉心被冰糖葫芦穿了个通透,更因为柴松正将那些冰糖葫芦重新御回草木棒子里,除了刺尖有抹殷红可能会被察觉,完全可以继续卖。 此二人的修为,似乎比起父亲的当年的讲述还要强大许多,甚至可能已经越过了八阶的门槛! “当年你的父亲追杀我们二人,那段时间,是我们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追到最后,我们都恨不得给自己一个了断算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我们最终还是从他手中跑了,自那之后,我们便发过誓,要让余昌平生不如死。” 苦若缓缓走向余落霞,脚步慢而有力,脸上的笑容也从慈悲转向阴邪,很明显是可以想要折磨余落霞的心灵。 见余落霞不为所动,苦若脸上浮现了一瞬的失望,随即狞笑道:“你不怕我们?” 余落霞平静道:“害怕并没有意义。” 说她不害怕,当然是假的,在两年之前,她甚至一个人在黑夜里行走都会惴惴不安。 但在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于是她开始学着克服恐惧。 到了现在,她不认为自己算得上坚强,但绝对不会和软弱挂钩。 她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老僧,只觉得这人好生无趣。 苦若与柴松想要的,不过是看到她惶惧不安的模样,既然傻子都看得出来,她又岂会让他们如愿? 苦若脸上的表情愈发可怖,寒声道:“好一个有骨气的姑娘,不知道一会儿后,你会不会还有这么硬的骨头。” 说完,他伸出手,径直袭向余落霞的胸口。 …… 苦若无比确定余落霞与素兰亭已经被他的法术牢牢压住,已经没有任何反抗之力,于是他敢远离柴松,直接走到余落霞的身边,想要用比卑劣的手段开始对余昌平复仇。 然而他却没有想到一点。 余落霞与素兰亭确实已经被牢牢压制住了,连动一动手指都极为困难。 但现在法阵中有意识的,并不只有他们三人。 “上!” 素兰亭心中默念。 伴随着她心念所想,腰间一红一绿两道刀光如闪电般斩出,径直捣向苦若心口。 红波绿露,天生有灵,苦若将法阵的全部力量都用来压制余落霞与素兰亭,哪里会想得到这两把刀居然会有着自己的意识,从而分力压制呢? 苦若登时面色大变。 此时他距离余落霞已经极近,与素兰亭的距离也只有那么一点。 这两道刀光闪出之时,他根本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他毫不犹豫的舍了手上的念珠,将其一把甩出。 念珠在他身前疾速放大,将红波绿露夹在中间,激荡的灵力瞬间朝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那些守在一旁的天魔坛成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四散灵力轰击,不得不暂时退避。 余落霞有纯元罡气保护,只是胸中一阵烦闷,素兰亭本人却是在灵力的影响下吐出一口鲜血。 但她们都眼神灼灼的看向面色无比苍白,嘴角已经溢出血丝的苦若。 法宗修行者的身体素质,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真正受到灵力激荡影响最重的,还是苦若。 念珠之中,红波绿露相携相伴,红绿刀光相得益彰,很快刀锋已透出念珠一寸。 在双刀的压制下,念珠已是格格作响,仿佛一座摇摇欲坠的房屋,不知什么时候会倒下。 这是素兰亭早已准备好的偷袭。 若是这样都不能杀掉苦若,退而求其次,能从法术的影响中脱身也是好的。 ……电子书坊 素兰亭的偷袭料想中,没有将一个人算在其中。 而事实上,那个人才是唯一来得及而且绝对会出手救助苦若的人。 柴松在素兰亭腰间双刀忽然颤动之时,便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快速冲向苦若,想要把他拉回来。 但在这个过程中,他却不得不退。 一个拳头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个拳头十分强大,而且来的十分突兀,仿佛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 这一拳确实是从天而降的。 在尚未落地前,这一拳将拳中真意尽数收在掌心,极难察觉,而在即将落地之时,拳中一切都轰然炸响,将这一拳所有的威力都送向了地上的那个,他本来就想轰杀的人。 拳中真意,至阳至强,正是正阳门的正阳气。 当年正阳门曾在修行界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大小两门都在天道盟中有一个极其长脸的弟子。 出身小正阳门的那人叫洛惊鸿,而大正阳门的传人,叫做沈余夕。 沈余夕沈盟主当然不可能来到此地对柴松出拳,如果他真的到来并全力出手,附近的一切都会化为废墟。 出拳的便只能是沈义。 身为沈盟主的独子,沈义自小就受着天道盟的熏陶,与余落霞一般,愿意为天道盟奋战到底。 而他同时,也愿意为了余落霞而奋战。 现在柴松要面对的,便是他替余落霞递出的,充满着愤怒与斗志的一拳。 即使是以巧变著称的柴松,此刻也只能正面面对这一拳。 草木棒子被他指向上空,所有冰糖葫芦都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他希望能将那无比强大的一拳拦下片刻,至少争取足够的时间将苦若拉回来。 然而事实却是,他全力射出的冰糖葫芦们,尚未触及那个仿佛正在燃烧的拳头,便被气劲毫不留情的直接撕裂。 柴松叹了口气,抓住草木棒子的上下端,中央的一层木块纷纷炸裂,露出其中隐藏许久的一把狭刀。 他的右手滑入草木棒子中,握住狭刀刀柄,将其一把抽出。 将已然损坏的草木棒子随意丢下,柴松双手握刀,全身灵力尽出,一刀斩向上空。 他最为自豪的,从来都不是他那脱胎于某家御剑术的御物术,而是他自盗得的某本刀谱上习得的刀法。 这一刀,他已拼尽全力。 一声巨响在市井间响起,将无数人从大宴中震醒。 唱腔戛然而止。 无数人向爆炸发生的方向看去。 一个面容沉毅的年轻人站在那里,右拳上白气涌动,仿佛刚刚从冷水中浸过的,刚刚打制好的铁器。 他的脚下有个土坑。 土坑并不大,因为那一拳中的大部分的力道,都没有被大地吸收,而是结结实实的打在了他想打的人身上。 沈义没有理会周围的情况,抬头看向前方。 地上留下的,只有一把破碎的狭刀,一串散裂的念珠,以及一些残留的血迹,苦若与柴松已经不见踪迹。 至于那些天魔坛的普通成员,早已逃的不知去向。 不远处,素兰亭收回红波绿露,有些可惜的摇了摇头。 在红波绿露破开念珠,即将刺穿苦若胸口的时候,柴松还是赶到了,将苦若从鬼门关上带离。 沈义也感到有些可惜。 他这一拳,将圆满的精气神都包裹在内,之后很难再出这么强大的一拳,却依然没有将柴松当场击杀。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接受。 “天道盟履行除魔职责,闲杂人等,一并退散!” 随着沈义的这一声呐喊,全程都听到了这个声音。 数十条人影自城门口冲入。 他们面容憔悴,一幅风尘仆仆模样,眼神却都明亮而坚定。 弗一进城,他们都涌向散在人群中的天魔坛众人—素兰亭以红波绿露刀意做了记号,将那些已经暴露过的揪出来并不难。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的不同修行宗门,但他们也来自同一个地方。 天道盟。 第三百三十九章 天道盟的道 伴随着沈义那一声中气十足的呐喊,全城都听到了天道盟的声音。 地上的那几具尸体在告诉人们,现在的城里并不安全。 原本慌乱的人群,在短暂的慌乱后逐渐变得纷乱。 慌乱与纷乱并不能混为一谈。 仿佛只是一瞬间,大宴的喜庆热闹荡然无存,一部分人开始往自己的家里避难,但也有一部分人没有离开街道,反而壮着胆子去堵截那些无比慌乱,正在四散逃跑的天魔坛中人。 戏台之上,表演顷刻停止,一名花旦还没有卸去装束,便抄起一旁一杆大枪冲进人群中, 戏台上数十人中,十余人都纷纷效仿,随便拿些有些杀伤力的东西,便纷纷涌进人群之中,给那些天魔坛的家伙当头一棒。 城中的修行者也醒了。 一名正在痛快吃面的青年人放下筷子,拍桌而起,伸手招来一片流火,当即将一名仓皇逃窜的天魔坛成员的头发点燃。 他的修为只能做到这些,但当那名修法的天魔坛成员慌乱之中被人们死死按在地上时,他还是走上前,用最大的力道拼命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足迹。 一名旁若无人行走在路上的老年剑客袍袖一动,腰间飞剑倏忽窜出,准确的刺穿了一名天魔坛成员的右腿。 一击得手,他的心中却有着无穷遗憾。 要不是这辈子修了五十多年还只能在下五阶晃荡,这一剑定能直接要了这邪魔外道的命。 像他们这样的修行者还有很多,他们都拼尽一切,阻拦着天魔坛众人的动作。 如果是平常,这些没有修为或者修为低微的人,谁会冒着天大的风险去追堵一些可能是杀人不眨眼的邪魔外道? 但现在,那些被素兰亭刀意侵染过的天魔坛成员,都淹没在了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之中,一些想要给同伴帮手的天魔坛成员也没能逃过,一下子便被淹没。 有人情急之下,想要杀人威慑,然而无论他们用的是什么方法,总是会被其他东西打落。 或许是一把飞剑,或许是一张符咒,或许只是一根刚刚吃剩的鸡腿骨,或许是无形之中的一股力量,总而言之,没有一个攻击,能够伤害到这些正在英勇奋战的人们。 保护来自天道盟众人,以及一些修为颇高的本地修行者。 那些天魔坛的成员,没有一人能够逃过制裁,而那些刚刚被发现的天魔坛成员,想要如丧家之犬般逃离,也来不及了。 人们的战斗,无惧无畏。 如果没有保护,或许人数会少很多,但战斗的人依旧会无惧无畏。 因为天道盟到了这里。 天道盟正在追击邪魔外道。 生在人界的人们,无论是不是修行者,都清楚一个事实。 人界的安定,是朝廷与天道盟一同维系的。 为了这座城的安定,为了天道盟,他们愿意拼尽一切。 闲人退避?只要所有人都加入战斗,哪里还有什么闲人? 沈义在城中一呼,便不止百应。 这,便是天道盟在人界的号召力。 当年的天魔坛没有或者说忽视了这一点,那么现在,刚刚复活不久,正在展露獠牙的天魔坛,就领教到了天道盟号召力的恐怖。 …… 在声如洪钟的喊完那一句宣言后,沈义走到余落霞身边,声音一下变得温柔了许多:“世妹,没事吧?” 余落霞微笑点头,说道:“如果不是知晓世兄已经到了,我们也不敢铤而走险。” 她看向四周,微微蹙眉,说道:“人……是不是少了点?” 沈义面色不变,说道:“你的消息来的太过突然,如果我不是正好在这一带,也来不及带人前来援助。”536文学 “愿意用我一同前来的都是附近分舵中的好手,足够吃下这里的天魔坛余孽。”沈义的语气渐渐变得严肃,低声道,“以后遇到危险,记得早点通知盟里。” 余落霞从小便习惯了沈义的说教,点头道:“我知道的。” 沈义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很清楚余落霞是因为什么才会在这里被天魔坛伏击,为此他恨不得找到那个不知道在哪里逍遥快活的家伙,然后不计后果的扁他一顿,但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纷乱的人群早已离远,明眼人都知道,将地面砸出一个坑的沈义是天道盟中的真正高手,有他在此,这里的邪魔外道并不足为惧。 于是那个原本应藏在人群中的人,便被迫现出了身形。 那是一个皮肤黝黑,样貌丑陋,身形伛偻的老汉。 他看起来只是一个寻常老人,在人群中也没有任何动作,于是没有人会想到,他不仅是天魔坛的成员,更是其中难得的高手。 先前正是此人,悄无声息的将天道盟暗中护卫余落霞的法宗意宗修行者杀死,逼得那些武宗修行者铤而走险,然后被苦若与柴松尽数杀死。 “原来我们的行动,早已被天道盟察觉了,难怪余小姐与周少侠敢这么有恃无恐。” 老汉一面说着,一面一瘸一拐的走近。 仔细看去,他的右腿原来是木制的假肢,这居然是一个残疾人。 虽然身残,但老汉身上涌动的气势,却丝毫不弱于年轻气盛的沈义。 沈义面色渐渐凝重,沉声道:“退后。” 这话是对余落霞与素兰亭说的。 他虽不知道老汉的身份与实力,但已经隐隐有一种感觉,生死搏杀之中,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沈义在半年前已经修至七阶上品,修为在同辈人中已可称顶尖,连他都看不透的老汉,实力得有多么强劲? 老汉的目光却在余落霞等人身上游移,无奈确定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喟叹道:“没想到不在江湖上这么些年,后辈竟然已不知道老夫竹椽的名号了。” “竹椽?” 一听这个名字,余落霞与沈义都明白过来。 这个名字在当年可是极为响亮。 竹椽,天魔坛左护法,在总坛一战中被斩落一臂一腿,虽然没有找到尸体,但所有人都将他划进了死亡名单。 然而竹椽不但活着,看起来还活得很好。 竹椽终于看到了沈义与余落霞脸上的神情变化,满意道:“老夫当年在天道盟手上可吃了不少苦,比起刚才被你们震碎心脉的柴老弟,我所受的苦可要比他多上百倍。” 他脸上的满足尽数化为狠戾,咧嘴笑道:“你们落在我的手上,下场会如何,也不用我多说了吧。” 沈义朝前踏出一步,坚定道:“你的想象,永远不会成为现实。” 竹椽冷笑道:“莫非你以为你是我的对手?” 沈义针锋相对道:“当时你不敢现身硬接我那一拳,说明你并没有稳胜我的把握。” 他微嘲一笑,再次开口,这次的话语是对余落霞与素兰亭说的:“这场战斗,我一人足矣,你们小心戒备四周便可。” 竹椽冷笑道:“不自量力。” 沈义纠正道:“不是不自量力,只是事在人为。” “除魔卫道,本就是我天道盟的本分,你这个老魔头在世间苟活十余年,今日让我天道盟撞见,岂能让你就此走脱。” 竹椽脸上的笑容愈发阴狠:“好一个除魔卫道,好一个天道盟,今日我倒要看看,天道盟的名头能护你几招?” 伴随着二人言语上的交锋,两股雄浑灵力在空中相撞,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个拳头也正面相撞,掀起气浪滔天。 是为,剑拔弩张。 第三百四十章 斩魔 沈义与竹椽的拳头针锋相对片刻,便告分离。 在二人拳头分离的一瞬间,地面石砖寸寸碎裂,无数沙尘自石砖裂缝中喷出,将道旁那棵可怜的树切出几道伤痕。 这些锋利如刀的沙尘也落在已经相隔数尺的沈义与竹椽身上,在他们衣服上留下了一些痕迹,只是都没有鲜血渗出。 一条浅浅的滑路在沈义身前呈现,收尾的是两道极深的脚印。 他的面色微微苍白,不过片刻便又恢复红润,沉声道:“再来。” 相比沈义,此时的竹椽要气定神闲许多,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仿佛先前的对碰根本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的伤害。 实际上,他的心中已经暗暗称奇。 昔年他身为天魔坛左护法,修为早已修至八阶巅峰,只是在那场战斗中不幸落败,被斩了一臂一腿,哪怕再如何勤勉修行,也只能勉强跻身七阶巅峰,再也无望巅峰实力。 饶是如此,他依旧是曾经浸淫八阶多年的大修行者。 现在的沈义,境界实力与对境界的理解都不如他,但他的那一拳,竟然没有摧枯拉朽的击败沈义。 这令他有些惊讶,面上逐渐有怨毒之色浮现。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竹椽眯眼冷笑,自言自语着。 与现在天魔坛中的大部分人相同,他已经隐姓埋名了很久,直到最近暗中收到天魔坛复兴的消息,才重新回到天魔坛中,在之前的十几年里,他几乎心灰意冷,但还是在有意无意间收集着修行界的消息。 关山越,司湘,沈义,风华宇,澹台一梦,柏重清,尧崇,最近的周寒……还有很多很多。 人界最近这些年耀眼的新星太多,多的好像他们那一辈当年的修为都被狗吃了一样。 往常他一直自信的认为,虽然自己已不复当年之勇,要收拾掉这些人界冉冉升起的新星也不过是绰绰有余。 然而现在沈义展现出来的实力,却已经令他有了危机感。 长江后浪推前浪,他可不想成为那被拍在沙滩上的前浪。 伴随着一声巨响,竹椽腾跃而起,冷笑道:“沈家小儿,可敢前来一战?” 话音未落,他人已冲天而起,瞬间高过城中所有的建筑物。 沈义回头看了余落霞一眼。 余落霞朝他点点头,示意他放心。 沈义会心一笑,这才一脚踏地,本人如离弦之箭般窜上,很快便在半空之中与竹椽平齐。 在沈义纵身冲上之时,竹椽并未阻击,等到沈义与他达到同一高度,这才终于出手。 他要的就是在公平的环境下击败沈义,向整个世界宣告自己的回归。 沈义也大概猜到竹椽的想法,这才起身赴约。 在身体冲天而去之时,正阳气已在他双臂汇聚,这股至刚至阳的强大内气正以它独特的热量刺激着他的双臂经脉,确保出拳之时,内息不会有丝毫凝滞。 在与竹椽双眼相对的同时,沈义一声长啸,双拳如流星一般快速轰出。 每一拳中都有正阳气涌动,如同一颗颗自空中狠狠砸下的陨石,令人难以挡其锋芒。 很巧的是,在沈义出拳的同时,竹椽也打出了他的拳。 相对而言,竹椽的拳头更加平平无奇,本就被晒得黝黑的双手在空中不断打出,仿佛两根烧焦的枯枝在不断挥舞。 但就是这两根枯枝,能够从正面挡下沈义涌动着正阳气的拳头。 二人拳头不住在空中碰撞,从下方余落霞与素兰亭的角度看去,甚至看不清双方究竟是如何出拳的。 二人的拳如风。 沈义拳中带火。 竹椽打出的拳头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如磐石一般稳当。 而就算他的拳打的无比沉稳,在拳速上不仅没有被压制,甚至犹有过之。 二人在空中达到最高处,随即快速落下,不过片刻,二人已然与城中那座高塔平齐。 沈义脸上逐渐渗出汗水。 这短短数息间,他已与竹椽硬碰数百记。 每一拳都是全力以赴。 就算是他,也承受不住连续全力出手时的消耗,到了现在,他拳上的正阳气已难以与先前一般圆融,每再与竹椽硬碰一记,便能感受到一阵自拳上传来的剧痛。 而反观竹椽,依然是一副云淡风轻模样,双拳不断打出,看起来出拳无比随意,偏生令他越来越难以招架。肥猫文学网 沈义咬紧牙关,依然拼尽全力出拳。 在半空中对拳,撑的就是那一口气,若是在下落过程中先行胆怯,必然会先气力衰竭,落地之时,绝对免不了一个粉身碎骨的结局。 沈义或许不如竹椽实力强劲,气息绵长,但他愿意拼尽一切去赢得这场胜利。 他代表的早已不是他个人,而是天道盟。 他不用往下看就知道,现在一定有无数民众在看着他与竹椽的空中打斗。 绝不能输! 电光石火之间,二人在空中再对拳数十记,身形快速落下,再过一会便要落到地面。 沈义的双拳上已满是鲜血,嘴角也有一缕鲜血流出。 此时他双拳上的痛苦,已经不需要对拳后再去感受,因为他拳上的骨骼,已经有几块地方碎了。 竹椽依然在不紧不慢的出拳,有意无意紧跟着他的出拳速度,每打出一拳,都准确的击在沈义碎裂的手骨处,便是要逼他撤拳。 沈义不愿意,每一拳依然然竭尽全力。 在他身体里,正阳气早已燃烧的快要衰竭,可谓是强弩之末。 但这一战,他不想输,也不能输。 民众都在看着。 与他同来的天道盟成员也在看着。 还有……余落霞在看着。 沈义强提一口气,再次出拳。 一声长啸回荡在天地之间。 片刻之后,两道身影落回大地,砸出两个无比巨大的大坑,烟尘四起。 素兰亭与余落霞视线从未偏移过这场战斗半分,焦急的心情溢于言表,在快速躲开二人落地砸出的余波之后,紧张的盯着烟尘内部。 附近的一些人也驻足望来。 两道人影在烟尘中显现,随着烟尘的散落,余落霞与素兰亭也能看得更加清楚。 沈义紧咬牙关,站在大坑之中,双臂垂落,不论手臂还是双手,都有鲜血不住流淌。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他都十分凄惨,半点都没有胜利者该有的形貌。 但这场战斗……是他胜了。 另一个大坑中,竹椽呆立原地。 他的右边衣袖空空荡荡,而他的身前,一节已然被轰成无数碎屑的假肢在风中破碎飘散。 竹椽喷出一口鲜血,半跪在地,喷出的鲜血在地面溅出一朵巨大的血花。 沈义也在吐血,只是他依然站着,而且笑的很欢畅。 余落霞连忙上前,扶住沈义摇摇欲坠的身体。 沈义笑的愈发欢畅,随即对竹椽漠然道:“你败了。” 竹椽的声音无比嘶哑,语气中充满了不甘:“如果……” 惘然片刻后,他的不甘尽数转为释然,苦笑道:“没有如果啊。” 一阵噼啪声响,他的右腿假肢四散炸裂。 失去了假肢的支撑,他整个人如断了线的木偶一般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这名曾经天魔坛的顶尖高手之一,竟是被沈义直接杀死。 人群中响起无数声欢呼。 素兰亭微笑着,从包袱里翻着伤药。 余落霞将沈义扶到一旁墙上靠着,笑道:“世兄的修为,又长进了啊。” 沈义温和笑着,与先前对阵竹椽之时的锋芒毕露几乎判若两人:“多亏了他,我也能勉强看到那道门槛。不过世妹你也不用着急,再过七年,你的成就一定不会比现在的我低。” 就在这时,素兰亭将伤药交给余落霞,似乎欲言又止,看着余落霞的脸色,便没有多说什么。 余落霞点点头,正要将伤药递给沈义,忽然背后有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好一个未来的成就,但如果连现在都没有了,哪里会有未来?” 第三百四十一章 言燮 此时在沈义身边的,只有余落霞与素兰亭二人。 那些原本注意着这边的民众与天道盟成员都没有靠近。 有点眼力的都看得出,沈义现在伤得很重,但有人在一旁照料,便不需要其他人上去叨扰。 但那个阴恻恻的声音偏偏就在他们耳边响起,而且不是来自墙后,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素兰亭的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探查四周,但哪怕是以宜兰山的独门功法进行探测,都没有在她们周围发现其他人。 而那个声音,依旧在她们的耳边响起。 “小姑娘的法门倒有些门道,可惜还欠些火候。” 素兰亭面色大变,双手下意识握紧红波绿露的刀柄。 不需要素兰亭提醒,余落霞手持明霞棍,将沈义护在后方。 沈义此时已没有先前苦战得胜后的从容,想要起身迎敌,然而他虽然在先前对阵中将竹椽杀死,竹椽在他身上留下的伤势依然极重,此时如果对方出手袭击,他根本无法护住自己以及余落霞二人。 三人心中一片震惊,而附近依然有民众在欢呼,显然并没有听到那个声音。 “那个家伙用意念把声音准确的传给我们,完全看不出他的深浅。”沈义低声道,“世妹,你与素姑娘试着离开,不用管我。” 余落霞没有回答,只是将明霞棍横在身前。 素兰亭也拔出红波绿露,说道:“这种事,我们可不会做。” 沈义本就知道余落霞会选择什么,轻叹一声,忽而眼瞳一缩,苦笑道:“这是意空间,我们现在走不了了。” 意空间? 余落霞与素兰亭连忙环顾四周。 依然有人对着这边欢呼,只是他们的动作都变得无比机械。 在他们发觉人群变化的那一刻,附近的一切景物都变了。 他们不再身处城内,而是置身于一个清洁干净的书房中。 书房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个蒲团,以及无数装满了书的书柜。 蒲团上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眉心一颗红痣,仿佛出尘,端坐在蒲团上时,颇有仙意。 然而沈义看到这张颇具代表性的脸,便一下明白了他的身份,十分清楚此人当然不可能是那种出尘的仙人,真要说的话,就是披着张好皮囊的魔鬼。 此人曾经强收上百名姬妾,每日都靠折磨这些姬妾取乐,当天道盟攻下天魔坛总坛时,只在他的居所里发现了一具看不清面容的尸体,以及许许多多处境无比凄惨的女子。 那些女子中的许多人,已经不成人样,剩下的人也难以回归平常的生活。 而那个加害者的生死,天道盟一直难以定论,直到现在,这个答案才浮出水面。 他还活着。 “七坛主言燮,没想到居然连你也活着。” 被叫破姓名,言燮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说道:“这座城里,有那么多在那一年本该死去的人还活着,我活着,很奇怪吗?” 沈义没有愤怒的破口大骂,因为这个本就没有意义。 他们现在都身处言燮的意空间中,言燮有着绝对的主导权,虽然意空间中,言燮无法真正伤害到他们,他们却也无法拿言燮怎么样。 更何况,就算在意空间外,他的双手手骨已然碎裂,就算加上余落霞与素兰亭,也没有办法打败这个以前便恶名昭彰的天魔坛七坛主。 余落霞朝前踏出一步,沉声道:“你将我们困在这里,有什么目的?” “或者说,你们究竟有什么目的?” 言燮微微一笑,说道:“你们应该已经猜到了,何必还要问我。” “不过,竹椽那个家伙实在是太弱,本以为他已经足以将你们擒下,没想到居然会被杀死,最后也只能由我亲自出手。”135中文 素兰亭沉默地站在一旁,心中已经掀起滔天巨浪。 他们被困入这意空间的时间还很短,但在这段时间里,言燮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在余落霞和沈义身上游移,除了他们刚刚进入意空间时,言燮的那一眼,他几乎没有投入给她半分注意。 她并不太清楚言燮的来历,只清楚此人绝对是一个他们难以应付的敌人,但这个敌人对余落霞与沈义的过分注意,已经说明了一个很恐怖的事实。 他没有冲着第五轻侯这个假周寒去,而是蛰伏在附近,等到沈义与竹椽一战重伤后才以意空间强行将他们收纳,或许余落霞和沈义才是他的真正目标。 在天道盟待过一段时间,素兰亭从一些天道盟成员口中也听过一些关于沈义的传闻,知晓他与余落霞因为上一代的关系互称世兄妹,而他对于余落霞一向十分爱护。 前两天,她们接到北冥修的传讯,说天魔坛很有可能对她们动手时,余落霞的第一选择不是朝附近的天道盟分舵求助,而是试图联系沈义。 因为她知道,既然天道盟有人在暗中保护她们,沈义自然对这里无比关注。 果不其然,当他们愿意赴这这场局时,沈义便带着天道盟的人来了。 现在,言燮便出手了。 这场城中的遭遇战,或许不止是刚刚天魔坛试图夺取“周寒”身上天荒谷宝藏的冒险行动,他们的目标上,或许原本就有余落霞与沈义。 素兰亭只觉得心中的底气,在这个推论之下,已经荡然无存。 “用意空间把我们困在里面没有什么意义。”沈义呼吸逐渐平缓,说道,“你无法在意空间里杀死我们。” “我本就不打算杀死你与余小姐,只想带你们去一个地方做客。”言燮微微一笑,目光转向素兰亭,脸上痴迷之色逐渐显现,“至于你,你的脸和手都长得很不错,我已经收敛了十五年欲望,现在可不想继续忍下去了。” 素兰亭第一次清晰感受到言燮的注视,顿时汗毛倒竖,苦笑道:“这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事。” “这当然是好事。”言燮笑得无比温和,缓缓起身,掸去衣上的灰尘,说道,“等我一会,我马上就来接你们。”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神情就像是接送小孩去私塾的家长。 不等余落霞等人发怒,他已伸手散去意空间。 余落霞三人重新回到原地。 沈义依然靠在墙上,脸上神情隐隐带着愤怒。 虽然愤怒,但他却也十分清楚,自己这三人不会是言燮的对手。 言燮虽是武意双修,修为在天魔坛高层中却并不如何强大,他擅长的是谋划,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在天魔坛的地位,与现在的邱逢春在天道盟的地位差不多。 如果这是言燮本就安排好的局,他们或许正好撞入了这个局中。 余落霞看了一眼素兰亭。 素兰亭正好也在看她,二人目光相遇,随即会心一笑。 她们并肩作战了不止一次,早已培养出了默契,一个眼神,她们便明白了对方想做的是什么。 因为她们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言燮既然已经放了话,很快就会过来把她们抓走,那肯定会很快出现在她们身前。 那么,便与他好好战一场吧。 不久之前,她们遇到了追踪周寒形迹而来的关山越,在他的剑下败的一败涂地。 那么,现在的言燮就算修为在关山越之上,再一败涂地一次又有能如何,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然而等了许久,言燮依然没有出现。 素兰亭与余落霞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只是眼中都带了些许疑惑。 沈义脸上神情渐渐平静,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说道:“看起来……是没事了。” 余落霞问道:“世兄,你带来的人中,应该没有人能拦住言燮。” “确实,但有一个人刚好也在这一带,只是离得有些远,时间仓促,我无法确定他到底能不能赶到,送了封信便匆匆赶来。” 沈义脸上的笑容满是绝处逢生后的喜悦,继续道:“还好,赶上了。” 第三百四十二章 何璧 言燮确实以最快的速度朝着余落霞三人的方向赶来。 他的意念足以在方圆一里内发挥作用,事实上在将余落霞他们关进意空间时,他正在某家年轻娘子的闺房外的某棵树上,静静欣赏窗内的春光。 在意空间中作出那个宣言之后,他便舍了窗内的春光,快步离去,只是鼻息已经粗了许多,仿佛被激发了兽性的野兽。 房内的姑娘虽然姿色不错,比起他在意空间见到的那两位还是差了些,如果不是留着余落霞还有用处,他真想直接同时享用两道难得的佳肴。 想到那两名姑娘忽然看到自己出现在他们身前的场景,他清秀出尘的脸上便有涟漪荡漾。 这张脸由无数美貌女子的精华滋润造就,一颦一笑便能令无数人为之倾倒,但此时他的笑容并无美感,只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言燮真的很开心。 那十几年里,他无法像以往一样,肆无忌惮的“亲近”那些美丽的女子,在街上看着那些女子走过时,心中总是无比瘙痒,然而就是不敢真正的动手。 天魔坛倒了,他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若是被天道盟发现行踪,只有死路一条。 那时,他的脸无比苍老,满脸都是皱纹,比老树皮还要难看许多。 好在,天魔坛复活了,而他现在也不只是七坛主,身边再也不缺美貌女子。 为了继续拥有这张脸,他愿为天魔坛继续鞠躬尽瘁。 无形意念在空气中逐渐搭成一座桥梁。 言燮站在这座桥上,没有任何动作,本人却已一种极快的速度,飞向余落霞等人所在的地方。 踏空而行,何等潇洒帅气。 言燮心中想象的自己踏空而行的画面更加潇洒帅气。 只是在他沉醉于自己的潇洒帅气之时,有人并不想让他继续潇洒帅气下去。 一声闷响。 言燮尚未来得及反应,已经被直接砸回地面,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他毕竟是曾经邪道修行者中的一流高手,猝然受袭,依然以灵力护住了心脉,虽然看上去摔得无比凄惨,受的伤实际上并不算重。 他只是很生气。 那攻击来自上空,不只在他的身上留下了几道清晰的伤口,还将他的一只眼打得红肿,这张脸整体的格调瞬间便下了好几个层次。 对于伤害到他的脸的人,他从来不吝于用最残忍的方式去对待。 言燮并没有失去理智,意念铺展开来,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出手的人。 实际上他也不需要找,因为对方本身就是冲着他来的。 一名白衣人落在他身前不远处。 同样身着白衣,那名从天而降的白衣人容貌并不出众,身材矮小臃肿,以至于白衣与他的身形极为不符,背上还背着一把长剑,看上去颇为滑稽。 言燮端详眼前白衣人片刻,冷冷道:“似乎有些面生,阁下是天道盟哪一位?” 能够躲过他的意念探查,并直接将他毫无风度的从空中击落,这名白衣人的修为至少也是八阶中品,在人界已属一流。 天道盟内那些有名的高手,基本上都参与过当年那一场与天魔坛的惊天大战,那时天魔坛的总体战略,一直是由言燮负责,而他则收集了九成天道盟老中青三代修行者的基本情报。 言燮很清楚那些天道盟高手当年的样子,只要遇到,便能很快叫出对方的名字。 这位,他真不认识。 白衣人眉头微微一跳,沉声道:“我没必要告诉邪魔外道名字。” 说完,他直接朝言燮凌空一指。 他虽然体态臃肿,但点出这一指时,竟有了几分仙人指路的味道。 这一指中,他已蕴藏十分力道。 不仅因为他一向认为面对邪魔外道,不需留情,更因为言燮的出言嘲讽。 言燮暗讽他资历浅。 他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说他资历浅。 盟中人他不会计较,因为他的资历确实比较浅,但言燮这个邪魔外道这么说,就不能不让他发泄发泄怒气了。 他刚刚上任不久,默默无名更久。 但他现在依然是武宗殿殿主,是天道盟的排面之一。 他是何璧。 天道盟的何璧。 ……12 何璧一指点出,言燮面色已是大变。 那一指凌空轻点,看似轻描淡写,然而灵力却在他的指尖凝结,继而化为无形射出,完全无法用肉眼来捕捉,并且瞬间已来到他的面前。 这一道无形气劲,竟来的如此快而迅猛! 言燮的境界实力比起当年并无退步,甚至已经真正踏足了八阶,然而在这一指面前,他依然只有一个选择。 躲。 但他躲不掉。 于是他只能硬受。 言燮发出一声惨嚎,眼中满是怨毒。 他的左耳已经炸碎,血沫染红了他的左边衣衫。 何璧原本射的是他左眼,而他只能避开这么点距离。 何璧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时间,第二指顷刻便到,这次指的是他的右眼。 短暂的交锋中,言燮已然明白一个事实。 此人修为,必然在自己之上,而这诡异的无形气劲,他根本无法应付。 他只来得及喊出一句话。 “再不动手,我死在这里,总坛主可不会放过你!” 不远处的民房中传出一声轻哼。 一把长剑破窗而出,剑上气息幽冷。 这一剑来到何璧身后之时,刚好是何璧即将点出第二指的哪一瞬间。 如果他要继续攻击言燮,他便要承受这一剑的伤害。 “玄冥气!原来你这个老东西也活着。” 何璧有些伤脑筋的说道:“当年原来有那么多漏网之鱼,我真怀疑那个时候,天道盟里有不少奸细替你们遮掩。” 先前他指向言燮轻轻一点时,用的是左手。 说话间,他的右手已摸到了背后的剑柄。 伴随一声清鸣,长剑破鞘而出,轻描淡写的迎上那柄森冷的飞剑。 与此同时,他的第二指依旧成功点出,将言燮阻挡气劲的右手手掌轰碎。 他依然没有给言燮足够动念的时机,指尖气劲不断流出,只是现在气劲的轨迹愈发难以捉摸,虽然威力有所降低,对言燮来说,却是愈发危险。 他无法强行突破何璧指上气劲的封锁,甚至可以说,他被何璧强行压在了一座囚笼中。 他只能祈求那一剑能将这个可怕的矮胖白衣人打退,令他有机会摆脱桎梏,继而二人合击将其击杀。 然而,何璧左手不住在空中轻点,右手的剑依然使的无比圆融,那柄气息森冷的长剑使尽浑身解数,也只能游荡在他的剑刃之前。 言燮咬紧牙关,开始运转意念。 只是一瞬间,他的身体便多了十来个小孔,鲜血汩汩流出。 他强忍疼痛,将这强行积蓄来的意念尽数轰进何璧的识海之中。 这是他最后的破局之法。 一声轻喝,随后两声闷响。 一声闷响来自言燮,他凄惨的摔在地上,那张原本帅气如今残破的脸上满是愤怒与不甘。 另一声闷响则来自何璧。 他的头发被削平,发尖隐有冰屑凝结,只是他的神情依然从容,一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将那些冰屑尽数消融,旋即笑道:“这样我都没事,是不是很不爽?” 话虽如此,在一掌将头顶的玄冥剑气打散后,他还是忍不住揉了揉屁股。 为了躲开那一剑,他毫不犹豫的坐倒在地,却没有想到地上有颗小石子,这下屁股磕的生疼,差点便要龇牙咧嘴。 但正如他说的,除了被剃了个平头,他基本毫发无伤。 伴随着那把气息森冷的长剑飞回,一个声音自那处民房中响起。 “诡异的指法,不错的剑法,我们对现在的天道盟了解实在太少,但你的实力绝对能在现在的天道盟中排进前十。” 一名老者缓缓踱步而出,伸手接过长剑,捋须道:“我楚玄武平生不喜以多欺少,看来今日不得不破例了。” 何璧站起身,微笑伸手道:“六坛主,七坛主,请。” 第三百四十三章 剑指双绝 众多周知,天道盟有四大殿,而每一座殿的殿主都是修行界至高无上的存在。 法宗殿殿主季惜春,以一手御风之术著称于世,神行千里不过随手而为,是许多法宗修行者心中的偶像。 意宗殿殿主午不觉,十余年前便曾经单凭意念强行困死天魔坛八坛主,自此名扬天下,如今虽几乎没有消息传出,依然时不时会出现在人们的传颂之中。 百草殿殿主傅晴明,不仅修为强大,医术高明,为人还谦和有度,颇受世间修行者的欢迎。 相比之下,何璧与他们同为四大殿的殿主,完全就是个透明人。 这并不是他的问题。 武宗殿本来隐隐占据四殿之首的位置,但他的前任干的事实在太过混账,于是武宗殿只能自查自省,在这两年间默默无闻。 他这个殿主,则更加默默无闻,直到邱逢春点名推举他当武宗殿殿主时,武宗殿的众人才发现,原来武宗殿还有这么个人。 在刚刚登位之时,下面几乎没有人服他。 但到了现在,他已经基本上坐稳了武宗殿殿主之位,就算还是有人不服,也不会像刚开始一样直接当着他面说。 原因只有两个。 第一,沈余夕发话了。 第二,他的修为确实很强。 正如现在现身的,曾经天魔坛的六坛主楚玄武所说,他的实力,绝对能够在天道盟中排进前十。 …… 楚玄武手持长剑,缓缓走近。 每走一步,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幽冷气息便浓郁一些,待到距离何璧只有十尺之时,那股气息已经浓郁到充斥四方,令得周围迷雾缭绕,难以辩敌踪迹。 这是他将自己引以为豪的玄冥气透体而出形成的迷雾,是他以前对敌时的一门奇招。 何璧不是不想阻止,只是他想要先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在说完对楚玄武与言燮的战斗宣言之后,他收剑入鞘,十指连动,无形气劲猛攻言燮! 这次的攻势不在质,在于量。 早已重伤的言燮哪里躲得开,拼尽全力翻滚试图逃离,但总有无形气劲能够轰在他的身上,留下一个个穿透的伤口。 直到玄冥气笼罩四方之时,他依然在翻滚。 何璧轻叹一口气,将目光转回楚玄武。 楚玄武的玄冥气,比他想象中笼罩的要快,而言燮也比他想象中要顽强的多。 强行杀死言燮失败,战斗依然要继续。 他深吸一口气,十指上无形气劲飞速射出,直袭楚玄武周身要害。 “原来是失传已久的凌虚指,难怪难怪。” 楚玄武手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将那些无形气劲尽数挡下,同时放声大笑,说道:“这凌虚指杀人于无形,若不是老夫还有些眼力,恐怕还真不是你的对手。” 何璧手中不停,说道:“楚六坛主隐藏多年,玄冥气与玄冥剑法居然都没有放下,当真让我开了些眼界。” 楚玄武大笑道:“不用暗讽我什么,你若参与过当年的战斗,因当知晓我楚玄武的心宽的很。” “若今日是以武会友,老夫定将你引为知己,可惜今日是生死战,天道盟的家伙,今日老夫倾尽全力,就算以二对一,也得把你永远留在这里。” 以二对一,另一个当然是拖着重伤之躯勉强逃离的言燮,此人的识海并未受创,意念的攻势依然不可小视。 但何璧不在乎。 若在乎,他也不会在明知另有高手潜伏在言燮附近时,依然将他从空中一拳打落。 何璧挑眉道:“看来你们的目的果然是余小姐与沈公子。” 楚玄武说道:“当然不止,天荒谷宝藏,我们也要。” “天魔坛终于复活,若不将积攒了十几年的怨气全部打出来,怎么能重振当年的威风?” 在说话之时,楚玄武依然不断靠近,在充满豪情地说完最后这段威风凛凛的话语后,他已快要踏进何璧面前的一尺范围内。 何璧无奈收指。 楚玄武虽然销声匿迹许久,这玄冥剑法却一点都没落下,身前防御滴水不漏,加上附近玄冥气的逐渐侵蚀,自己的凌虚指已经很难对他造成影响,更不要提留下伤口了。 若是继续以凌虚指对敌,他的灵力消耗太快,恐怕便不得不落败了。在线电子书 于是何璧收手,握剑。 长剑再次出鞘,只是这一次的何璧,是双手持剑。 两把长剑不断相遇,溅起一道道火花。 楚玄武剑上玄冥气如燃烧的火焰一般跳动。 他眼中的战意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炽热了许多。 原因很简单,何璧并没有受到他玄冥气的侵染。 玄冥气乃他精心修炼的灵气功法,可如剧毒一般破坏中招者的肉身,仿佛堕入幽冥,以前不知有多少人死在他这无处不在的玄冥气之下。 何璧身为八阶修行者,护体灵力无比雄浑,于是楚玄武打算拖下去,拖到玄冥气影响到何璧的时候。 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剑上直接将何璧压倒。 然而数十招过去,何璧竟是丝毫不落下风。 他手中只有一把剑,身旁却有无数剑影显现,他的一剑包含了数剑,这才能与楚玄武拼个旗鼓相当。 “好!很多年没有打得这么痛快了!” 楚玄武狂笑着,玄冥剑法完全展开。 狂笑之后,他的脸上有一抹沉痛浮现。 “可惜,今天你必须死。” 这一刻,何璧面色迅速转为病态的苍白。 一股雄浑的意念撞进他的识海,肆无忌惮的破坏着里面的一切,当即令他身躯剧震,眼前瞬间一片模糊,手中剑也无力落下。 这是言燮积蓄意念发出的必杀一击,蕴含着他所有的怒气,意在将何璧立毙当场。 何璧撑住了,但也在楚玄武面前变得全身都是破绽。 楚玄武惋惜的叹了一口气,手中剑横削而出,想要将何璧的头颅斩落。 直到现在,他依然不知道何璧的名字与身份,只是心中有些遗憾,不能与这等高手真正的公平一战。 剑刃即将落到何璧脖颈,忽而悬停。 两根手指不失时机地出现,将剑刃牢牢夹住。 凌虚指的指力依旧萦绕在指尖,附近的玄冥气尽皆退散。 何璧五官渗血,指缝也被剑刃切割,整只手掌险些一分为二。 但他就是等的这一瞬间。 积累许久的凌虚指指力,瞬间释放。 楚玄武收剑急退,右肩已然被穿出两个相近的大洞,若非他情急之下偏了偏身子,身体微微下蹲,这两指穿透的就是他的心脏。 玄冥气重新收纳入体,楚玄武已退到何璧三尺之外。 正好是他开始发难时的距离。 楚玄武忽然问道:“你那是什么剑?” 何璧回答道:“没有名字,是我偶然所得。” “好一个凌虚指,好一个无名剑术,你这家伙,可称得上‘剑指双绝’。”楚玄武大笑道,“我二人联手依然无法奈何你,看来天道盟日后,必有你的一大席位。” “老夫自知今日杀不死你,但想要知道你的名字。” 何璧说道:“何璧。”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武宗殿殿主,何璧。” 楚玄武愕然片刻,随即大笑道:“原来如此,何殿主,今日我们天魔坛认栽,以后有机会再见,我必会再次请教。” 说完,他展开轻身功法,快速离去,在经过某个巷口时,背上又多了一个模样凄惨的血人,二人很快消失在这座城中。 何璧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他不是不想将那两个天魔坛坛主留下,实在是使出那两指之后,他的灵力也已濒临耗尽,继续拼下去实在没有胜算,要是露底了,自己就要成历代武宗殿殿主中坐在殿主之位上最短的那个了。 对方能知难而退,那便很好。 何璧伸手封住自己几处穴道,体内灵力流转,将残留的玄冥气消灭,旋即快速朝着城中某处赶去。 第三百四十四章 大局已定 何璧脚步如风,很快就发现了那三个如临大敌的年轻人所在的位置。 他本来想上去亲切的打个招呼,然而他刚刚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迎接他的就是一棍两刀。 棍是齐天一棍,刀是红波绿露的合击。 虽然沈义说不用担心,她们依然紧绷着神经,只要言燮一露头,迎接他的就会是全力以赴的她们。 “现在的年轻人,火气真大啊。” 何璧眼皮一跳,无奈拔出长剑,重重剑影在身前显现。 明霞棍被剑影夹在中间,前进之势顿缓。 红波绿露双刀被剑影强行分开压制,合击顿时被破。 余落霞与素兰亭的身体也悬停在了半空中。 何璧无奈拍出两掌,将这两已经开始拼命的姑娘逼退,摆手道:“停手停手,我可不是言燮。” 说完,他后退一步,散去身上早已稀薄的灵力,摸了摸身上被割出的两道刀痕与一处淤青,笑道:“你们这两个小姑娘的功力,倒也不错。” “何殿主?” 余落霞看到了何璧的脸,一下子就将他认了出来,想到刚才自己全力以赴打出一记齐天一棍打错了人,脸上不禁有些发烧。 “没事没事,你们警惕性那么高,我才放心。”何璧微笑着走进,看向在墙角坐着的,已经身受重伤的沈义。 沈义因为伤势没有起身,笑道:“多亏何殿主来的快,不然我们可就交代在这里了。” 何璧此时已经扳起面孔,指着沈义数落道:“这次幸好我到的及时,你应该好好掂量一下自己的实力,那可是天魔坛啊,哪怕不复当年之勇,依然是那个天魔坛,真要你一个人英雄救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义低头道:“何殿主说的是,这一次,我确实鲁莽了。” 他的道歉十分诚恳,何璧微微点头,伸手在他周身点了数下,令他的灵力能够更快的流遍全身。 然后他转向余落霞与素兰亭,数落道:“还有你们两个,无论是有任务还是个人行为,保护自身安全都是最重要的事,你们倒好,乱来乱到把将自己玩进这种险地。” 余落霞与素兰亭低头不语。 原本她们打算的,就是借助暗中护卫的天道盟的力量震慑群小,再大摇大摆的走在大路上,将所有目光都尽可能的吸引过来,在天道盟的光辉照耀下,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对他们动手,就算暗中动手,一旦被天道盟发现,他在修行界只会寸步难行。 她们也没想到天魔坛居然会复活,对她们发起如此攻势,更没有想到对方强到连天道盟的暗中护卫都难以护住她们。 本来在这座城中,她们二人与第五轻侯是诱饵,是没有什么威胁的蝉,天魔坛众人是捕蝉的螳螂,沈义与他带来的人则是最后的黄雀。 然而天魔坛并不是普通的螳螂,他们隐藏了自己的实力,在外面布了一张更大的网,无论周寒还是余落霞、沈义,他们全都要! 若非沈义在赶来之前,对离开中州城的何璧发出了讯息,何璧也及时赶到,否则今日之局,她们将彻彻底底的沦为失败者。 想到这里,余落霞与素兰亭都低头道歉,只是道完歉后有没有反思就不知道了。 何璧并没有继续责备两位姑娘的意思,看着她们的脸,他的一腔怒气便发不出来,这是老毛病,改不掉的。 于是他打算找今天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就是因为他,余落霞她们才会铤而走险,沈义才会带人匆忙支援,今天这座城才会这么热闹。 “周寒那个兔崽子藏在哪里了,今日种种皆因他起,若是不能给我一个交代……哼。” 何璧面色微冷,淡淡瞄了余落霞一眼。 余落霞仿佛没有瞧见,余光瞥向素兰亭。 素兰亭无奈,凑到何璧身边,笑道:“那个……何殿主啊,我们这里根本就没有周寒。那是我们的一个朋友,第五轻侯假扮的,他与我们是同一只小队,你回去一查就知道了。” 素兰亭眼珠一转,继续道:“既然何殿主你已经到了,保护沈大哥的重任只能交给您了,我们还得把第五轻侯找回来,只能先失陪了。” 说完,她连忙向余落霞递了个眼色。 余落霞看向沈义,说道:“世兄,你先好好休息。” 然后她朝何璧微微一礼,说道:“何殿主,世兄就拜托你了。”小作文 话音刚落,素兰亭一把抓过余落霞,二人快速消失在何璧的视野之内。 何璧愣了片刻,随即放声大笑,看向沈义说道:“你们年轻人啊……” 沈义淡笑道:“何殿主,您也不老啊。” “四十七了,说什么不老。”何璧拍了拍自己略显臃肿的肚腩,有些可惜的说道,“比起你们,我的年纪实在是很大了。” 何璧的年纪,在四大殿殿主中已是最高的那一个,但天道盟高层中比他老的还有几位。 他嫌自己太老,那么比他更老的呢? 沈义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何璧拍了拍沈义的肩膀,说道:“将世界交给你们还太早,现在和你感叹确实没有什么用处。” “我也不跟你说些有的没的了,一起等着天魔坛溃败逃离吧。” …… 天魔坛在城中,已经成了过街老鼠,只要被确定是天魔坛的人,总会被民众疯狂追击,方位被暴露给天道盟,最终不甘伏诛。 那些试图通过挟持民众来遏制天道盟的天魔坛成员,则不是被潜藏在某处的法宗或意宗修行者远程击倒,就是被不知从人群哪里冒出来的武宗修行者撂倒。 归根到底,双方投入这座城的人数都不算多。 但沈义带来的人,几乎全是有一定战斗经验的五六阶修行者,甚至还有少量七阶修行者,在质量上要超过天魔坛派出的人。 在楚玄武与言燮败于何璧之后,他们也没有可以凭恃着与天道盟对抗的高阶修行者,这场小城中的博弈,他们已经输了。 “真不甘心啊。” 言燮被楚玄武背在背上,埋怨道:“若是你早点出手,事情不会是现在这样。” 楚玄武针锋相对道:“若是你早点出手帮助竹老弟将沈义拿下,事情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言燮低下头,本就散乱不堪的头发登时垂落,思索片刻后苦笑道:“你说的对,我们都太轻敌了。” 楚玄武淡淡道:“老夫只是一介武夫,想先看看那何殿主的实力,轻敌情有可原,你身为谋者,可是犯了大错误。” 言燮没有反驳,点头道:“确实,十余年不做老本行,有些太生疏了。”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一笑牵动伤势,不仅咳了一口鲜血,脸上还多了一道裂纹。 压下伤势后,言燮索性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楚玄武背上,笑道:“不过也好,这场失败警醒了我,天魔坛虽然复活,天道盟的实力比起当年却更加强大,就算尊主功力更胜往昔,也无法真正影响大局。” 楚玄武淡淡道:“我们这番失败,恐怕会被尊主责罚。” “责罚就责罚吧,反正他不会要我们的命。”言燮微笑道,“他手下能用的老伙计,也就我们几个了,新鲜血液中,真正对天魔坛忠心的,毕竟还是少数。” “我们,无可替代。” 楚玄武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这个说法,旋即问道:“其他人怎么办?” “我们自顾不暇,哪里还能管他们?”言燮伸手摸了摸先前脸上出现的裂痕,玩笑般的说道,“弃卒保帅,迫不得已嘛。” 楚玄武冷哼一声,背起言燮,脚踏长剑离去,没有回望那座城市一眼。 …… 大局已定。 在何璧与沈义的统领下,天魔坛在城中投入的人力,被天道盟尽数肃清,可谓是大获全胜。 只是在这大获全胜中,有一人很不满意。 当余落霞与素兰亭终于找到他时,他只是热泪盈眶的说了一句话。 “你们怎么才来啊,太刺激了……” 第三百四十五章 第五轻侯历险记(上) 让我们把时间往前回溯一段。 沈义与天道盟众人的出现,一下子让原本可以在城里耀武扬威的天魔坛成员在人民群众的攻势中完全陷入被动,而沈义的活跃,何璧的出现与立威,更是将天魔坛众人震骇的心胆俱裂,如果没有新的主心骨的出现,完全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但实际上,在城中的某处民房里,天魔坛依旧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这里距离大宴主场有一定的距离,第五轻侯跑路时还专门钻小巷,以至于这间民房相对而言比较偏僻,天道盟与人群一时半会还找不到这里。 对第五轻侯来说,这是真正的孤军作战,还是被人按着锤的那种。 此时的第五轻侯,牙齿咬的格格作响,胸口已然接近完全塌陷,血水将胸前衣衫染红,无比凄惨无助。 户冲身在半空,看着第五轻侯拼命抵抗的凄惨模样,笑的愈发癫狂快意,索性不再施加力道,就让第五轻侯在这拼命的抵抗中痛苦死去。 他对于所谓的无岸剑峰弟子,压根就不放在眼里。 当年的尚云间也在他手上输过一次,但随后便赢了第二场。 这第二场与前一场的区别在于,前一场是在夜晚的天道盟营帐,第二场则是在双方火并,众目睽睽之下。 这口气他憋了十几年,终究没能咽下。 就算那家伙此时已经是天上遥不可及的神仙,还不是一阵神仙打架后就失去了踪迹? 现在要杀死那家伙的徒弟,他只感觉无比快意。 他伸出另一只手,将第五轻侯的斗笠捏的粉碎。 世传周寒长相俊美似妖,他便要好好看一看这张脸,然后毁了它。 只是,粉碎了斗笠,第五轻侯脸上还有一层面罩。 第五轻侯身体此时已经承受了巨大的痛苦,现在连精神也是如此。 他心中盘算的很清楚,如果自己依然带着周寒的身份,对方会玩弄一阵后再下死手,一旦自己的真面目暴露,对方发现自己不是周寒,肯定会随意的一掌把他脑袋拍出花来。 早死晚死都得死,但真要选,第五轻侯宁可选择晚死。 万一活了呢? 他始终不曾放弃抵抗,在心中拼命骂娘的同时,目光死死盯住一旁的民房大门。 只要冲进来一个天道盟高手,他肯定就得救了! 似乎是想什么来什么,民房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撕裂空气的拳风。 与外面沈义从天而降的那一拳不同,此时轰进室内的那一拳并没有那么浩大的气势,但他发出的声音却是无比清晰。 仿佛龙吟。 户冲面色一变,连忙收招急退。 在听到龙吟之时,他的第一反应,便是龙瑶现身。 在那个天下皆知的传闻中,尚云间在凌霄峰一战后不知去向,龙二先生可还在呢! 他知道自己在对无岸剑峰的弟子动手,于是那个伴着龙吟的拳头一到,他便干净利落的退了。 但当他惊弓之鸟般的收拳退到屋顶后,他才发现了一个问题。 如果是龙瑶亲至,这一拳怎么可能还没有落到他身上? 不对,如果真是龙瑶,自己怎么可能能看到她的拳头,而且还平安无事的活着? 不是龙瑶! 户冲心中的恐惧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欺骗之后的愤怒。 他低头看下,屋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青衫,容貌年轻而俊美,令人难以挑出刺来,若是走在街上,绝对会吸引许多人的目光。 而他的拳头已经快要落在第五轻侯的脸上。 原来那一拳不是打的户冲,本是冲着第五轻侯去的。 在拳头即将落在第五轻侯脸上之时,年轻男子面露异色,拳势顿止。 拳停,拳风未停,第五轻侯脸上的面罩剧烈震动,并未脱落,脸上却被残留的气劲划了几道伤痕。 “体内没有仙气,居然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年轻男子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即注视第五轻侯,说道:“你不是周寒,周寒在哪里?” 第五轻侯欲哭无泪。搜狗书库 先前那一拳来到他眼前时,他的耳中仿佛被一声龙吟摧残,差点就要聋了。 而这个家伙打出的这一拳,明显不是来救他的,虽然似乎雷声大雨点小,也还是来要他命的。 他只能苦笑道:“我又没说过我是周寒啊。” 听到这个回答,年轻男子面露难色,陷入思考之中。 他的思考很快就有了答案,于是转身便要离去。 “小子,你以为这里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伴随一声巨响,屋顶再次开出了一个大洞,户冲双手微曲,形如鹰爪,朝着年轻男子一抓而下。 他此时很愤怒,非常愤怒。 此时他才明白,原来他戏耍了这么久的“周寒”,完完全全就是个冒牌货,那个真正的周寒根本不在此地。 这样看来,他们这一次大规模的行动,分明就是被人给耍了。 一想到自己被人摆了一道,又被一个小辈狼狈的吓退,户冲心中的怒火就仿佛要喷出来一般。 已然怒火中烧,若是不发泄,他做不到。 户冲的外号是“鹰魔”,来源便是他这可摧石碎铁的鹰爪功。 此时他已经动了真怒,袭下的两爪中蕴含他的全部力道,就算是城里最富有那户人家以精铁铸就的地下室宝库暗门,在这两爪下也得粉碎。 面对户冲自上而下无比凌厉的攻击,年轻男子面色不变。 “请帮助我。” 认真的轻声说完这一句不知对谁讲述的请求,年轻男子右腿后退一步,膝盖微微弯曲,双手紧握,摆好了出拳的架势,目光死死盯着户冲。 片刻之后,他双拳再次伴着龙吟轰出,只是这次的拳风中多了几分金石的意味,仿佛是将这间民房的墙砖拆下来浓缩后打出去一样。 伴随着一声巨响,户冲被硬生生逼回屋顶上,面色铁青。 年轻男子依旧站在原地,双拳已有鲜血渗出。 这一次对碰,竟是平分秋色。 第五轻侯看得有些呆了。 自己遇到的同龄人,怎么都是这种怪物啊。 年轻男子没有什么感慨。 在他看来,这一此对碰中他受了些伤,恐怕打不过这个凶神恶煞的老人,为了在找到真正的周寒前尽可能的保存体力,能不打就不打。 他看户冲没有继续出手的意愿,于是头也不回的打算离开。 既然不是周寒,他在这里便没有什么意义。 第五轻侯当然不会放过这根救命稻草,近乎咆哮的喊道:“少侠!壮士!!大哥!!!你行行好把我救走啊,只要你救我,我就把周寒的位置告诉你。” 年轻男子脚步顿止。 “当真?” “无比的真。”第五轻侯言语无比迫切,头点的跟拨浪鼓似的,如果不是胸口伤的太重,难以起身,他还要给那个不知身份的年轻人深鞠一躬—反正只要不跪,年轻男子想要什么礼数,他都可以给。 年轻男子想了一瞬间,便同意了这个要求。 他千里追踪周寒行踪而来,浑然没有料到自己追逐的线索全是假的,对于真的周寒的行踪,他根本毫无头绪。 这个家伙敢假扮周寒,肯定知道他的确切位置,为了这个目标,出一次拳又有何妨? “抱歉,请再助我一臂之力。” 年轻男子念叨完这一句,一脚踏地,直冲屋顶上面色无比难看的户冲。 这次的双拳与先前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但第五轻侯似乎能感受到拳中那股金石之意的扩张。 他甚至觉得自己伤的有些糊涂了,因为他似乎还能感觉到这间民房在那年轻男子出拳之时,正在微微颤动。 不过无论如何,他已经没有能力参加这场战斗了,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说说话而已。 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大哥,你叫什么名字?” 他本没有指望年轻男子回答,毕竟武宗战斗中的聚气无比重要,散了一丝灵力都有可能导致战斗的失败。 然而,那名年轻男子在出拳之时,还很认真的想了想,回答了第五轻侯的问题。 “易铭。” 第三百四十六章 第五轻侯历险记(中) 伴随一声仿佛龙吟的震啸,易铭冲天而起,下一秒已与户冲的双爪相撞。 民房上方的瓦片寸寸崩裂,碎片如雨般落下,看的第五轻侯心惊胆战。 他的胸口骨头已被户冲压坏数根,现在连起身都极为困难,能做的只有全力以沧浪门御剑术护住自身,努力不让身体被瓦片碎片割伤。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目光依然死死的追着易铭。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家伙,强的有些过分了。 在冲出屋顶与户冲正面相撞之后,他的去势并未衰竭,反而撞着户冲继续朝上空飞去,仿佛巨龙抬头,哪怕强如户冲,此时也只有被强行打上半空的份。 户冲能做的,就是尽力压制住易铭的上冲之势,等到易铭气力将竭之时再行反击。 现在,他只能被动防守。 很快他就等到了易铭气力耗尽的那一刻。 但在他动之前,易铭先动了。 他迅速变拳为掌,将手指插进户冲指缝之中,猛的握紧。 仿佛十指相扣,但其中蕴藏的只有杀机。 户冲只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某个强大的东西死死扼住,心中满是震惊。 他外号“鹰魔”,手上功夫造诣自是极深,他也对自己双手的能力充满自信,偏偏在现在,他全力运转鹰爪功,居然还是挣脱不了易铭的遏制,甚至连扳开他的手指都难以做到。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他没有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下一秒,他就被易铭强行甩出,重重砸进墙里,瞬间就将那堵墙撞的粉碎。 而在他试图反击的那一刻,易铭从空中落下,双拳一合,再如铁锤般砸下。 城中再起一声巨响。 …… 听着外面的噪杂声音,第五轻侯松了一口气。 他能听出,外面出现最频繁的那近乎疯狂的咆哮声,是来自那个把自己压制的很惨的老头子的。 幸灾乐祸之余,他的心中也生出了与户冲一样的问题。 这家伙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有如此强大的实力? 外面的声音依然不断传进他的耳中。 第五轻侯愣了片刻,开始大笑,继而演变成狂笑,哪怕笑的太剧烈以至于牵动了伤势,他依然要笑。 没有什么比听着刚刚欺负过你的人被别人吊着锤的声音,更舒爽的事情了。 第五轻侯现在非常的爽,若不是听着户冲依然有拼死抵抗的能力,他早就出言嘲讽,给他再添一把火了。 忽然之间,第五轻侯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愕然。 他逃到的这个民房很是偏僻,从刚才的动静没有引来任何人围观,也没有引起任何尖叫来看,附近根本就没有其他人在。 但现在除了易铭与户冲的拳掌相对声,户冲的咆哮声,以及户冲挨揍的闷响声,还有另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脚步声。 两个人的脚步声。 其中一个人的脚步轻盈,另一个人则要沉重许多,但相同的是,他们都试图隐藏自己的脚步声,做到悄无声息的接近。 脚步声越来越近,距离他也越来越近。 第五轻侯脸上渗出冷汗,心中暗道:“不会吧?”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第五轻侯在心中暗暗祈祷:千万不要是冲着他来的。 然而当那两个脚步声在这间民房的后方停下时,他依然在这么祈祷着。 直到无数声细小声音响起,窗户上的纸瞬间千疮百孔之后,他才不得不承认,他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第五轻侯手指微曲,长剑在他身前旋转,将那些破风而来的暗器尽数扫落。 对方的暗器来的太快。 他只能将剑转得更快。 这一次御剑消耗了他大量的灵力,可依然没有能将那些暗器尽数挡下。狗狗 长剑落回手中,第五轻侯有些后怕的看了自己耳朵旁的那几根尖端微绿的细针一眼。 还好自己运气好,否则可就直接交代了。 “不愧是无岸剑峰的三弟子,被人重伤居然也能轻易的挡下我的攻击。” 一个清脆而冰冷的女声在民房外响起,紧接着一个窈窕身影破窗而入,冷冷的盯着凄惨倒地的第五轻侯,漠然道:“但你今天逃不掉了。” 她手中短剑在阳光下寒光四射,映在第五轻侯眼中,那就是绝对的杀意。 第五轻侯脸上却出现了一瞬的失神。 声音上他虽然没认出来,但当看到了她的脸时,他一下子就认出了对方。 她分明是那个在戏台上唱戏的小旦! 在短暂的失神后,第五轻侯赔笑道:“姑娘,我们从未见过吧?” 女子摇头道:“在戏台上时,我注意到了你。” 第五轻侯悚然一惊,想起不久前自己恍惚间觉得戏台上的姑娘在朝他抛媚眼,还有些飘飘然的时候。 那种感觉,原来并不是空穴来风啊! 见女子离他越来越近,第五轻侯连忙道:“等等啊,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我?” “我要天魔坛宝藏。”女子自然的说道,“我也要你这个人。” “劫财又劫色?” 这是第五轻侯心中的第一想法。 然而看那姑娘眉眼间掩饰不住的杀意,他实在没办法逼自己相信,这姑娘不会伤他性命。 没有片刻犹豫,第五轻侯体内灵力全速流转,以御剑术飞速刺向女子。 哪怕不久前,他还在心中对这名女子充满着遐想,现在他已只求一击将其毙命。 不然没命的就是他了! 然而下一秒,女子双袖中飞出数道绸缎,当即将长剑包了个结结实实,无力坠落。 那些绸缎在先前的戏中也曾出现过,第五轻侯当时赞其为天女散花,然而现在……他真想抽自己一嘴巴。 此时的第五轻侯,欲哭无泪。 “完犊子了啊!!” “若你不曾受伤,我不会是你的对手。”女子走到他身边,手持短剑,淡淡道,“现在,就请你安心的睡个觉吧。” 第五轻侯绝望的闭上双眼。 身体重伤,长剑遭困,他再也没有办法抵抗女子的攻击,还不如直接认命。 只是他认了命,女子的剑却没有落下。 一道清脆响声吸引着他睁开眼睛。 他的面前又多了一个男子。 看他的身形,这就是那个学艺不精,在台上引得外人喝骂的沙雕武旦,然而现在,第五轻侯只觉得他的身影是那样的高大伟岸。 他伸手握住了女子的手腕,没有让她成功出剑。 女子在短暂的愕然后,有些愠怒的责备道:“高山杨,你做什么!” 被称为高山杨的男子微微耸肩,说道:“你现在就把他捅死了,万一天荒谷宝藏随着他一同逝去,你拿什么去对付高阳嵩,别忘了,我们的这位人君虽然爱撂挑子,修行却一直都没放下,就算我们二人联手,不说他身边可能有的磐龙卫,就算只有他一人,我们都难以将其拿下。” 女子面上微红,说道:“我不是要杀他,我只是……你又不是不知道!” 高山杨郑重说道:“那种方法虽然能够将他牢牢抓在手里,但对你的身体伤害太大,徐然,哪怕是为了报仇,你也不应该作践自己的身体。” 这一带最出名的女戏子孟柳,真名叫做孟徐然的女子争辩道:“我有分寸。” 高山杨挑眉道:“我不信。” 孟徐然低头不语,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放心吧,咱们一起干了那么多票,我有多靠谱你再清楚不过,我先封了他的穴,强行带走就行,我的独门点穴手法,除了我可没人能解开。” 说完,高山杨兴冲冲的来到第五轻侯面前,脸上的笑容格外渗人。 “周公子,你可不要反抗啊,不然就不是掳人夺宝,而是杀人越货了。” 孟徐然无奈捂额,这个男人虽然关键时候还算靠得住,但和靠谱两个字,可是八竿子打不着啊。 这些天,她可是亲身领教过他的乱来的啊。 第三百四十七章 第五轻侯历险记(下) 孟柳在这座城里,绝对是最有名的戏子。 她姿容上佳,唱腔优美,不知有多少人视其为梦中情人,但就算是城中的豪富权贵,也极难逼她出场一展风采。 真要算起来,从几年前她声名鹊起开始,一年都不一定能出现在大家面前一次,但每一次出现都必将引起轰动。 就像今天,她选择参加大宴并进行表演,于是整座城里几乎万人空巷。 可几乎没有人知道,孟柳的真名叫孟徐然,她真实的身份,则是一名侠盗,方圆百里的豪富之家,都是她喜欢光顾的场所。 更几乎没有人知道,孟徐然有过怎样的过去。 关于她的过去,她从未与其他人提过,除了她身边的高山杨。 因为她信任他,愿意把他看作朋友,或是搭档。 她也清楚,高山杨此人平时吊儿郎当,怎么看怎么不靠谱,让他办事还是很靠谱的。 既然他不希望她用那一招,她便不会用。 第五轻侯索性再次闭上眼睛,反正他现在已经没有反抗之力,外面的乒乓声还没有完,认命了算了。 高山杨微笑着来到他身边,伸手在他身上点了几处穴道,直让他感到浑身酸麻无力。 不过临了时,高山杨却皱起了眉头,思索片刻后,一把扯下他的斗笠,惊道:“你不是周寒,你是谁?” “什么?” 孟徐然连忙凑上来,看到第五轻侯那张虽然不错,但并不如北冥修在传闻中那般完美的脸,娇躯一震,一把抓住第五轻侯的双肩摇晃着,喝道:“说,周寒在哪里!” 第五轻侯被她晃的胸口剧痛,咳出一口鲜血,求饶般的说道:“姑奶奶啊,我都伤成这样了,你把我放下,我告诉你还不行吗?” 高山杨在一旁说道:“徐然,先冷静一点,此人既然已经重伤,断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孟徐然闻言愣了片刻,松开第五轻侯的肩,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表情变得平和一些,随即说道:“请告诉我们,周寒在哪里。” 高山杨也凑过身来,挤在孟徐然旁边,孟徐然早已习惯了他这些有的没的小动作,并不在意。 第五轻侯低声道:“你们听好啊,周寒就在……” 屋外于此时传来一声巨响,以及某人重伤咳血的声音。 第五轻侯目光一凝,话锋一转,轻声微笑道:“在你大爷。” 不等孟徐然与高山杨脸上变色,第五轻侯已高喊道:“救命啊,有人要杀我。” 下一秒,民房的墙壁被瞬间轰塌。 易铭满身尘土,面色疲累,依然在瞬息间冲入房中,双拳似双龙出海,将孟徐然与高山杨逼退,同时不忘对第五轻侯道:“说好的。” 第五轻侯头点的跟拨浪鼓似的:“大丈夫一言九鼎,只要你保我安全,我绝对告诉你周寒的位置。” 易铭看了看被他逼退的二人,面露异色,片刻后点头道:“我尽量。” 说完,他再度举起双拳,正面迎上满脸怒火朝他攻来的孟徐然与高山杨。 …… 第五轻侯对于易铭的第一印象很简单。 一个厉害的不像话的老实人。 现在为了保命再度利用这个老实人,他总觉得不太好意思,但……还是命最重要啊。 他对易铭的实力充满了信心。 在那个被他打出的墙洞之外,户冲凄惨的躺在地上的坑洞中,手上满是鲜血,看上去不死也是重伤。 户冲在之前可是将他死死压制,险些要了他的命的人,却如此凄惨的败在易铭手上,就算现在易铭消耗颇大,收拾掉孟徐然与高山杨,应该还是绰绰有余。 但很快,他就无奈的发现了自己的错误。 高山杨或许是能被易铭轻易击败的人,但孟徐然绝对不是。 高山杨与第五轻侯一样是个剑修,剑法看上去十分精妙,实际上破绽百出,本身灵力修为又不怎么样,与易铭照面没有多久,便被直接打落佩剑,捂着胸腹痛苦倒下。 就在这时,孟徐然袖中飞出一道绸缎,一把拦住高山杨的腰,将其柔和的甩至屋外。 “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强大的修行者,战斗这种事,还是交给我来吧。” 高山杨苦笑站起身,有些为难的说道:“让你一个女子挡在前面,我总觉得有些丢人。” 话虽如此,他站在屋外,确实没有重新加入战局。 第五轻侯有些惊讶的看了他一眼,心想你这不丢人吗? 孟徐然不觉得高山杨有什么丢人的。 这家伙就是这样,明明已经接受了被保护的角色,偏偏就是要放些并不豪迈的豪言壮语。 侦察放哨等关键位置交给高山杨,动手交给她,这些日子一贯如此。 现在也不例外。乐 孟徐然眼中闪过一抹寒光,衣袖翻飞间,又有数道绸缎射出,将易铭双手紧紧锁住。 易铭手上微微用力,绸缎寸寸崩裂。 高山杨面色一变,喊道:“徐然,这家伙太强,要不先撤?” “不行,周寒的线索就在眼前,我没有理由放弃。” 高山杨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是往常,他一定会劝孟徐然,找到周寒的线索又不代表能够找到周寒,也不代表可以抓住他,夺取天荒谷宝藏,继而借助宝藏与人质杀死高阳嵩。 毕竟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显得那么的天真,其中一环脱节都会全面崩盘,更何况这些环根本就联系不深。 但她依然坚持实行这个计划,哪怕他劝再久都没有用。 杀死高阳嵩,为她的家族复仇,已经成了她生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他试过开导劝阻,没有用。 他当初劝不动,现在又怎么拦下她呢? …… 孟徐然咬紧牙关,灵力流转全身。 下一秒,她的瞳孔被黑暗吞没,整个人的气息也在微妙的变化着。 “冥龙血脉……” 易铭眼光微凝,一下便发现了隐藏在孟徐然体内的秘密。 原因很简单,他也是龙族血脉的持有者。 冥龙掌阴阳之阴,光暗之暗,冥龙血脉带来的力量则是控制,与圣龙血脉带来的威压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要分出高下却是极难。 易铭很快就发现,孟徐然的冥龙血脉苏醒的并不完全。 她只有眼瞳变得黝黑,身体表面并未浮现龙鳞,便是证据。 虽然同为龙族血脉的持有者,易铭并不打算手下留情。 既然答应了护第五轻侯周全,他就会做到。 孟徐然娇叱一声,袖中最后隐藏的绸缎尽数绽放,只是它们身上多了一道道阴影,看起来像是无数道长条状的影子。 这些绸缎很快抓住易铭的身体,黑色气息瞬间弥漫他的全身。 孟徐然面露笑意,然而很快笑意就转便成了惊慌。 这是她压箱底的绝活,只要对方沾染了她绸缎上的黑气,她便能通过黑气控制对方的行动,曾经有不少人都吃过她这一招的苦,然而现在……却没有奏效。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强大的黑气,根本无法沾染对方的身体。 “冥龙血脉的控制,果然有些难缠。” 自言自语完这一句,易铭启唇,一声龙吟响彻四方。 这一次不是拳头的拟声,是真真正正的龙吟。 龙吟之下,绸缎再度崩裂,其中黑气迅速逸散。 孟徐然面色苍白,嘴角溢出鲜血。 第五轻侯只觉得体内气血翻腾,说不出的难受。 他的心中已满是惊骇。 他终于确定,易铭是身负龙族血脉的人,而那孟徐然,听他的话语,应该也是龙族血脉。 自己今天是遭了什么孽,居然遇到了这么多变态…… 孟徐然轻咬朱唇,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眼中漆黑愈发浓郁。 “住手住手!” 高山杨于此时冲进屋内,拦在双方中间,继而一把抓住孟徐然双肩,郑重说道:“你忘了上次发生的事了吗,对方太强,今天还是先撤为妙。” 说完这段话,他在孟徐然耳边轻声道:“这家伙听上去也是找周寒的,我们之后悄悄跟上他,伺机而动,总比现在硬碰要好得多。” 孟徐然娇躯微僵,最终点头同意。 高山杨松了一口气,随即对易铭朗声道:“少侠武功盖世,我们甘拜下风,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背起已经有些站不稳的孟徐然,飞也似的逃远了。 易铭并未阻止,目送他们远去,随即将目光转向第五轻侯。 第五轻侯嘿嘿笑着,说道:“你听好了……” 正在这时,屋外传来两名女子的呼喊声。 第五轻侯瞬间鼻涕眼泪就出来了,委屈巴巴的对着外面喊道:“你们怎么才来啊,太刺激了……” 第三百四十八章 尘埃落定(上) 余落霞与素兰亭冲进房中,粗略看了看里面的场景,便明白了大致的情况。 素兰亭一把扯开第五轻侯的胸前衣衫,连拍几掌,将他胸前断裂的骨骼通过击打简单的拼回原样,再从包中寻觅到了一包药粉,不由分说将其敷上,这才松了口气,皱眉道:“你这伤的好重,可能要调养许久。” 第五轻侯早已被她这番折腾疼的泪流满面,咬牙道:“没死就好,不过你下次能不能轻一点。” 素兰亭轻哼一声,微笑道:“我们宜兰山就是这么治骨折的,你下次小心些吧。” 她的目光转向余落霞,问道:“没问题吧。” 余落霞轻轻点头,手中明霞棍已朝着易铭点去。 这一点去势凌厉,将这一路奔波积累的气势都包含在内。 易铭连续经历两场恶战,即使身负苍龙血脉,身体的恢复力远超常人,现在也无法挡下这一棍。 更重要的是,在打户冲时,他已经汲取了两次附近事物的灵力,孟徐然与高山杨发难时,他又汲取了一次,至少七天内他已经无法再次试图汲取,现在便失去了最大的底牌。 易铭闭上双眼,努力让胸前肌肉紧绷,只要这一棍要不了他的命,过段时间就能恢复。 但那一棍终究没有打实,因为第五轻侯出声了。 “别打别打,这位易兄是……朋友。” 余落霞迅速收棍,压住强行收招的内息震荡,见易铭确实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面上微红,拱手道:“失礼了。” 易铭微微点头,说道:“没关系,你又打不死我。” 这个回答无疑令人十分无语,但也正是这样,余落霞与素兰亭对他的警戒才稍稍减轻了些。 他在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十分诚实,旁人眼里再差,也能够轻松看出他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第五轻侯在素兰亭耳边轻声言语,将先前法发生的事情简略地说了说。 素兰亭点头表示明白,对易铭说道:“易公子,既然你救了我们的朋友,事先你们又有约定,周寒的下落,我们照理应该如实告诉你,只是你找周寒有什么目的?如果你是去对他不利的,我们只能无可奉告。” 易铭想了想,说道:“我想试探一下他的功力。” 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于是他说的十分坦诚。 第五轻侯在一旁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如果易铭是抱着必杀的决心出拳的,他哪里能看这么久的热闹? 素兰亭与余落霞对视一眼,都不易察觉的朝对方点了点头。 易铭的这张脸的吸引力,要远远比言燮那张脸高得多,只是与周寒相处久了,对于这种似乎无比完美的脸,她们已经有了抵抗力。 而且,她们也能基本判断出对方的身份。 圣阁的仙灵体。 在北冥修不久之前寄来的一片灵叶中,北冥修讲述了与圣阁入世者叶星露的相遇,以及后者死皮赖脸的要求同行,那个女子,也是来试探他功力的。 她们并不清楚北冥修与圣阁的关系,只是前有无岸剑峰与圣阁前段时间那场轰动世界的对碰,后有北冥修接纳叶星露同行,这两个事件的矛盾之间,她们实在是不知道该拿这个自己送上来的圣阁入世者怎么办好。 素兰亭最终率先做了一个决定。 她轻咳一声,说道:“实话说吧,周寒与我们约定了不久之后与天道盟的队伍汇合,过几天周寒就会找到我们,到时候你可以自行向他挑战。” “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先跟我们同行,早晚会见到周寒的。” 易铭说道:“好。” 见易铭答应的那么干脆利落,根本不怀疑她们有小心思,素兰亭面上微红,心中不禁有些小小的惭愧,抱拳道:“那这些日子,还请易公子多多指教。” …… 没过多久,一枚信号弹在空中炸开。 余落霞抬头注视着信号弹中绽放的纹路,说道:“战斗结束了,何殿主在城外等我们前往汇合,我们可不能让别人等太久。” “那就走吧。” 素兰亭背起第五轻侯,一叶游身法展开,轻飘飘的掠在最前方。 易铭见状,也展开轻身功法,跟在素兰亭后面。127 余落霞则排在最后,目光在易铭身上游移。 素兰亭刻意将一叶游运至极致,就算她还背着第五轻侯,她想要追上她的速度也颇为不易。 但易铭却是很轻松的跟在素兰亭身后,脚步看起来并不急促,显然还有余力。 圣阁的修行者,果然非同寻常。 余落霞并没有太过纠结于易铭的身份。 他对她们以诚相待,她们自然也要抱以真诚,尤其是已经撒了一个小小的谎后。 很快,四人便与集结在城外的何璧等人汇合。 何璧见他等的是三个人,结果来了四个,一时有些错愕。 余落霞上前解释了几句,何璧方才了然,微笑同意了易铭的同行,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着这座刚刚发生过大战的城市。 今日一战,天道盟在面对不知何时重新复活的天魔坛时,打出了天道盟应有的气势,将这群仙魔外道打的溃不成军,向整个人界再次展现了天道盟的力量。 一向低调武宗殿殿主何璧的高深修为,也将很快传遍四方。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 尘埃落定了吗? 对于那座有天魔坛中人潜伏的城来说,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天道盟将那些妖邪之辈或诛杀或擒拿,城里的人在短暂的疯狂后,也能很快回归正常的生活。 对于离开了这座城的天道盟众人来说,一切也已经尘埃落定,此时的他们,就像一支军纪严明的凯旋之师,不骄不躁的走在路上,或许不过多久,这些天道盟的成员就会回到他们应该在的地方。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一名脸上布满沧桑的老年男子走在一片光秃秃的树林中。 他的步伐十分焦急,完全没有中年人该有的镇定,事实上,他一步便是数丈的距离,不过转瞬,便穿越了半片树林,来到了一片空地中。 秋风与黄叶掩盖了不久之前的那些痕迹,却难以掩盖那座孤零零的简易坟冢。 坟上插着的那把剑早为赤云峰的弟子含泪收回,于是看着愈发凄凉。 看到那座坟,男子整个人仿佛一下垮了,身躯颤抖着,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孤坟。 男子伸手刨出一抔土,看见了那他最不想看见的东西,两撇胡须因为愤怒而不住颤抖,黑发中隐藏的那几抹白发随风飘动,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 “居然……杀了我儿!” “周寒!” 中年男子愤怒的咆哮声在空中回荡,震起满地枯黄落叶。 男子暴喝一声,双手朝左右两端拍出。 附近被震起的枯黄落叶,瞬间被一股足以排山倒海的力量撕裂。 只一瞬间,这片树林,再无一片落叶。 男子收回手,头上白发愈发显眼。 他的脸上没有泪珠滚落,脸上却满是痛苦,微微蜷曲的背影看着无比凄凉。 世上最大的痛苦,莫过于老年丧子,而自己数十年的心血,也一并付诸一炬。 但他没有倒下,也没有让痛苦留在他脸上太久。 身为父亲,他心痛如绞,但身为天魔坛的总坛主,他绝不会让其他人见到他的痛苦。 他挺起身,便如一座大山平地而起,再没有人能够平视他。 男子傲视四方,于是树木皆伏。 他是萧平生。 曾经天魔坛的三坛主,如今天魔坛的真正统治者,萧平生。 第三百四十九章 尘埃落定(下) 对于天魔坛来说,这次在那座城的失败只是一场小打小闹,根本无关痛痒,一切尚未尘埃落定。 只是对于某些与现在的天魔坛对比,完全无足轻重的人来说,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 孟徐然无声无息的离开了她住了许久的地方,那场在大宴上的表演,是她的最后一场戏。 从现在开始,她将全身心投入复仇事业中。 她当然不是一个人。 高山杨一直背着包袱跟在她身后。 以前她总觉得,她一个人便能做到最好。 但当遇到高山杨后,她从嫌弃高山杨的胡闹,希望回到以前一个人的生活,到享受不是一个人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温馨,她也说不上到底温馨在哪里。 总之,很舒服。 就像现在,她们远远的跟着天道盟众人,有高山杨在身边,她总觉得会安心许多。 这份安全感,一直持续到今天被天道盟的人发现之时。 赶来的那名天道盟修行者的洞察力与战斗力,都远远超过她的想象,就算是以一敌二,她们还是很快就陷入苦战,不愿束手就擒,就只能苦苦支撑。 关键时刻,还是高山杨巧妙的转移了那名天道盟修行者的注意力后,一把将她背起,迅速脚底抹油,这才逃过一劫。 千辛万苦逃回客栈,高山杨轻轻把她放到床上,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的摆手道:“今天这……可太刺激了,差点……就完蛋了。” 孟徐然回想着之前战斗的画面,不甘道:“如果全力以赴,我能打败他。” “千万别。” 高山杨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虽然效果并不怎么好。 他郑重道:“别忘了……你那家传功法上次……可是差点要了你的命。” 孟徐然凄然道:“我又能怎么办呢?” 她低下头,沉默片刻后,泪珠不断落下:“我的家人被高阳嵩屠杀殆尽,他们留给我的只有我家传的功法,要杀高阳嵩,我也必须要借助它的力量。” “可是现在,我却连这样一个刚刚迈入七阶不久的修行者都打不过。”孟徐然抬起头,擦去脸上的泪水,哽咽问道,“高山杨,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用那家传功法,就只是个废物?” “谁敢说你是废物。”高山杨斩钉截铁道,“你的努力我可是亲眼所见,谁敢说你是废物,看我不扇死他。” 高山杨指着自己说道:“我在你手上根本撑不过三招,如果你都是废物,我岂不是连废物都不如?” 说完这话,他微微愣了愣,随即扇了自己一巴掌,将左半边脸打的红肿不堪,赔笑道:“对不住对不住,嘴贱,我嘴贱。” 孟徐然破涕为笑,道:“谁要你这个只会逃跑的人安慰啊。你还说我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有你这样扇自己扇的这么狠的吗?” 说完,她伸出手,揉了揉高山杨的脸。 他的脸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冰凉,但她心中依然很温暖。 “还疼吗?” 高山杨嬉笑道:“那怎么可能,我的皮糙肉厚你是知道的,上次被那群家丁围着打了好久,养了两天不照样和你一同自在快活?” 想起那时的画面,孟徐然再次露出笑容,说道:“谁像你那么笨嘛,居然躲进人家下人住的地方,一下就被认了出来。” “我的确实不算聪明,只会关注一些自己在意的人或事。”高山杨看着孟徐然,犹豫片刻后说道,“徐然……如果计划成功,你真的要找机会刺杀高阳嵩吗?” 他想了想,补充道:“我不是想阻止你,实在是高阳嵩的修为太过神秘,我不敢担保成功。” “事实上,我觉得连一成都悬。” 孟徐然娇躯微微一僵,说道:“只要有机会就行。” 她抬头,一双氤氲眸子注视着高山杨,眼中烟雨微微波动,似有希冀流露:“高山杨,回答我一个问题。” 高山杨说道:“你问吧。” “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想我?” 高山杨摇了摇头。 孟徐然眼眸微黯,正要开口,高山杨的回答却也在此时传出。 “我不会回答你这个问题,因为我不会让你死。” 不是不想让你死,而是不会让你死。 孟徐然再次笑了,笑容有些酸楚:“你谁啊,凭什么不让我死?” “我是高山杨啊。”高山杨郑重道,“所以你不许死。” 孟徐然听着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片刻后点了点头,也下定了决心。好吧 “高山杨,你能……转过身去吗?” 高山杨面上闪过一丝疑惑,还是依言照做。 很快,一个温润身体贴住了他的后背,将他紧紧抱住。 感受着背后的传来的触感,高山杨一颗心怦怦直跳,嘴唇上的水分瞬间干涸,颤声道:“你……” 孟徐然娇躯颤抖着,脸上已被红云浸透,没有回答什么。 高山杨身体无比僵硬,话语也愈发苦涩:“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孟徐然摇了摇头,松开双手,认命般的躺下,闭上双眼,等待着他的回答。 她不后悔。 她认为如果自己不这么做,或许不久之后,才会后悔。 高山杨叹了口气,僵硬地转过身,抱住那具柔若无骨的身体。 “抱歉。” 锦被中,沧浪连波起,云海翻涌,久久未息。 一夜无话。 …… 凌晨时分,晨光尚未普照世间,高山杨揉着腰走出房门,长吐一口气。 经历了一夜的攀峰越岭,再强大的攀登者,也会感到疲惫不堪。 他疲惫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心灵。 “还是没能把持住。”高山杨面露苦笑,自言自语道,“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望了一眼房门中那个依然熟睡的窈窕身影,轻轻将门关上,无声而快速的掠过过道,自尽头窗口跃出,轻松回掠到客栈楼顶。 这一手轻功,远比昨日他带着孟徐然逃离时要迅捷得多。 他看着屋顶上那名等候许久的男子,说道:“在这里这么久,偷看了?” 男子面不改色,说道:“没有,陛下既然没有回应,必然有要事在忙,臣身为磐龙卫,自是不敢窥探,只能在此继续等候。” 能有磐龙卫效忠,被称为陛下的,人界只有一人。 原来高山杨,便是人君高阳嵩! 而这名男子,正是磐龙卫之一的卫凌生。 高阳嵩有些不耐烦的说道:“行吧,我要的东西找到了?” 卫凌生点点头,拿出一份卷宗,双手恭敬呈上,道:“禀陛下,这便是当年孟家血案的记录。” “别给我整这些虚的,明明知道我不喜欢这一套。”高阳嵩接过卷宗,随意的挥手道,“没事的话,去替我调查一下最近重新出现的天魔坛,暗中把消息传递给我小师弟就好了,这段时间就不要来烦我了。” “陛下……” “没听清?” “是。” 卫凌生行李告退,倏忽消失在高阳嵩的视野之中。 高阳嵩打开卷宗,粗略的看了看,脸上露出一抹无奈苦笑。 “果然是那个老妖婆啊,借我的名义居然给人家家里安排了那么多罪名,还没有斩草除根,分明就是要人家来找我晦气。” 高阳嵩右手一合,卷宗被直接捏为碎片,又被剑意直接切碎,风一吹便消失无踪。 这卷宗里写的,十中有九都是私货,完全就是一指妖言。 “老妖婆造的孽都算在我头上,但昨晚……唉,这个孽总是我自己造的。”想起先前的癫狂,高阳嵩烦恼的挠着自己的头,苦笑道,“这下麻烦大咯。” 感叹完这一句,高阳嵩掠回二楼过道,缓缓朝孟徐然的房间走去。 就算是嫁祸,那份圣旨也是以他的名义发出去的,这便算他欠孟徐然的。 身为孟徐然最为亲近的人,高阳嵩十分清楚,孟徐然对自己的恨意有多么强大,这份恩怨,恐怕永远都无法迎来尘埃落定的结局。 他能做并且正在做的,就是继续当高山杨,试着将这仇恨消弭,哪怕暴露之后,可能会迎来比师娘的督责还要强大的风暴。 他的行动一开始只是兴之所向,不过现在又多了一个理由。 她已经是他的女人,那他就得负责。 就是这么简单。 第三百五十章 偏见与接纳 余落霞一行人跟随天道盟的队伍,在中原地区的北部穿行。 “周寒”是第五轻侯假扮的这件事,何璧并未让消息传出,于是人们听到的版本是,周寒已经与天道盟的人汇合,于是再想找他麻烦就必须得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一个人的份量再大,能大得过天道盟? 余落霞有理由相信,就算是刚刚复活的天魔坛这种本来就与天道盟不死不休的存在,也不敢轻易来到这里,试图杀人夺宝了。 现在她们的处境,比起之前那段时间已经极为安逸,再也不用担心那种突然会出现的危险,也不用每天精打细算行程,在何璧的统领下,一切都有了安排。 正因如此,第五轻侯即使还躺在担架上,依然笑的合不拢嘴。 素兰亭不用分心去思考那许多琐碎事情,日夜练功不辍。 在面对关山越与何璧时,对方面对她双刀的合击,第一时间都选择了打散合击之势,然后分而击之。 归根结底,是她的修为不够强,刀法造诣又太浅,明叶掌更是连遮天境的一丝意境都没能寻到,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弥补自己已经发现的短处。 不断练习,是最笨,但也最有效的方法。 余落霞也在做与素兰亭相似的事。 不过不同的是,她现在有一个合格的陪练。 易铭是一个很单纯的人。 但这名圣阁的入世者能够被称为单纯,但绝对不能被称为愚笨。 他能够看得出余落霞与素兰亭有意无意间对他的警惕,这些天他便在试图将这份警惕化解掉。 余落霞实际上对易铭的观感还算不错。 北冥修前天寄来的灵叶上,也写着让她放心的字样,灵叶的最下端还有叶星露强行加上的一段对易铭的评价。 “这家伙总是想和别人好好相处,于是有些憨憨的,但他绝对是个好人。” 余落霞相信他们的话,也相信她自己的眼睛。 于是在不久前,她练习齐天一棍时,易铭自告奋勇的想要当她的陪练,她便欣然同意了。 曾经有名前辈说过,武宗修行者的切磋交流中,双方都能从对方的招式中看出对方的品性,或许打完一场,就是朋友了。 余落霞同意易铭的请求,便是想在切磋中,将他与她们中的那一层若有若无的障壁打碎。 不过实际动手之时,余落霞再次领教到了圣阁修行者的力量。 易铭与她们同行没一会儿,她便从第五轻侯口中得知,易铭身负龙族血脉,绝不是寻常修行者,于是切磋时的第一次出棍只留了三分力。 易铭只是将双手一合,便将明霞棍压在双掌之间,棍上气劲喷发而出,也不过在他衣服上留下几道痕迹,充其量算是伤到了皮肉。 她的齐天一棍并不是没有被人接住过,在她自己留力的情况下,一些与她修为相仿的修行者也尽能接下这一棍。 但易铭不一样。 他接下齐天一棍的动作,是那么的轻松迅捷,仿佛这一棍中的轨迹完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双掌一合,就像是等着蚊子飞来,然后一下打死一样自然。 这让余落霞想起了不久之前,与关山越的那一战。 关山越同样也是很轻松的破解了他的齐天一棍,但他的方法是直接以剑强行打断。 易铭的这种方式更鲁莽直接,于是给人的震撼感也更大。 那时候,余落霞愣了片刻,才试图将明霞棍抽回,然后便听到了易铭有些歉疚的话语。 “其实你可以全力出手,我的恢复能力很强,不会有事的。” 这句话很诚恳,但听上去似乎嘲讽意味更浓。 余落霞当然不会认为易铭是真的在嘲讽她,于是现在,她与易铭的对练,索性直接将自己的精气神提至圆满状态,然后打出最为圆融的一棍—当然,她在这个过程中还是留了力,而就算留了一成力道,她也没有力气再打出一棍了。 而易铭也确实接不下这样的齐天一棍,在这两天的切磋中,他都被齐天一棍打退数十步,这样以后才能极为勉强的稳住身形。唯美 但他依然没有受什么伤,一些被棍上余劲擦出的伤痕,不过一会儿便会恢复原状,等到余落霞调息恢复的差不多了,还会凑上来问问要不要再试一次。 余落霞在这个过程中,也对易铭这个人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他确实是个好人,只不过是一个有时候让人无语的好人。 从第五轻侯到素兰亭,最后到她,都感受到易铭发自内心的善意。 于是她接纳了这个朋友。 不管他是不是圣阁入世者,他都是一个值得结交的朋友。 …… “你觉得易铭这人怎么样?” 这是素兰亭对暂时还只能躺着的第五轻侯提出的问题。 第五轻侯认真的想了想,说道:“不用那么警惕他,他人挺好的。” 素兰亭叹了口气,想着这些天易铭那些令人心暖的行为,说道:“我也这么觉得,但他始终是圣阁的入世者,或许是我俗吧,这个身份,总让我感觉他不值得信任。” 第五轻侯笑道:“我倒是无所谓啊,他救了我,而且是发自真心的救了我,还为我拼到那个地步。” “他不是我为了周寒的消息,而是在听到我的祈求后,真正想要把我救走。”第五轻侯回想起当时的场面,郑重道,“一个能够为了素不相识的我,将自己压箱底的绝技丢出的人,绝对不可能是心怀不轨的恶徒。” 素兰亭认真的思考了一会,低声道:“或许你说的对,我对他的担心没有必要。” “我会试着和他真正用心的沟通一下。” 说完这句话,她见第五轻侯这边也没有需要她帮忙的地方,于是告辞离去,刚走出门口,便与易铭打了个照面。 易铭乍见素兰亭,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轻声问好:“素姑娘。” 如果对方是那些街上偶然会遇到的富家公子,素兰亭只会把他的温和笑容与谦和言语当作笑话,然而面前的这个人是易铭,他的眼中澄澈无比,只是想要和她问好,便这么做了。 素兰亭看着易铭那脸上温和的笑容,面露惭色。 相比她前些日子的笑容,他的笑容是那样真实,他是那样努力的想留给他一个好印象。 因为一个圣阁入世者的身份,自己就将他排斥,这个事实令她实在惭愧不已。 知错,就要改正。 素兰亭一直都是这么要求自己的。 她朝易铭微微鞠躬,说道:“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道歉,令易铭怔在原地,半晌后方才讷讷道:“没……没关系啊。” 素兰亭站直身体,认真道:“你是个好人。” 易铭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羞惭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素兰亭看着他的脸色,一下子明白了他心中所想,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因为你确实是个好人,我才这么跟你说。” 易铭脸上一红,说道:“星露以前给我看过一些山下的,那里面……女子拒绝男子,大都是用这句话打头……” 素兰亭笑的合不拢嘴,伸出手,笑道:“那么,换句话说,我们是朋友吧?” 易铭点了点头,望着素兰亭伸出的拳头,不知道怎么办好。 素兰亭轻轻在他胸口印了一拳,说道:“既然是朋友了,以后直接用名字叫我们就可以了。” 易铭眼中一亮,点头道:“好的。” 他愣了片刻,不好意思的问道:“素姑娘,你叫什么来着?” 素兰亭掩嘴轻笑,笑声悦耳动听。 这个圣阁入世者,实在单纯得有些过分啊。 第三百五十一章 不对劲的地方 新的一天,余落霞也接到了来自北冥修的新的灵叶。 “已经到关源镇了啊。” 余落霞折起灵叶,把玩着手中的明霞棍,脸上满是笑意。 关源镇是位于人界北部的一个小镇,从那再往西北走上两三天,应该便能到达天山脚下。 从她们以灵叶互相联络,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北冥修护送袁雪的这一段路终于要走到尽头,她由衷的感到高兴。 这一路上,哪怕有她们替他吸引了大部分的注意,依然有萧瑾瑜等人找到了他。 遭遇过的每一场战斗,北冥修都在灵叶中简略的描述过,虽然只是寥寥数语,她也能从中读出其中淡淡的凶险。 比如昨天的那一片灵叶中,与关山越的那场剑斗。 关山越不再与他为敌,看来这一路,是没有其他的阻碍了。 “新的灵叶做好了,这次周寒又写了什么过来?” 素兰亭捻着两片灵叶走入房中,好奇的拿过余落霞手中的灵叶,看了看其中的内容,会心一笑:“周寒终于快要回来了,第五轻侯那家伙估计会很开心,他可一直打算让周寒还他一个大人情啊。” 余落霞任她将灵叶拿去观看,从两片灵叶中拿取一片,问道:“第五轻侯没事了?” 素兰亭微笑道:“有百草殿的修士照料,又有我宜兰山独门治骨折的方法,他现在走路已经没有问题,估计明天就活蹦乱跳了。” “那就好了。”余落霞笑道,“等回了天道盟,我们好好听听他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应该会比灵叶上写的要精彩得多。” 素兰亭点头同意,脸上却难得的显露出一丝凝重,说道:“你真的觉得我们一时半会能回中州城?” 余落霞摇头道:“肯定没有那么快,但总能回去的。” 素兰亭奇道:“你就不担心。” “为什么要担心?”余落霞微笑道,“相反,我还有些好奇,天魔坛接下来的动向会是什么。” …… 不论是余落霞还是素兰亭,心中都很清楚一个事实。 她们想要回中州城,不会那么容易。 因为那些被沈义从各处分舵中喊出来的修行者并没有因为战斗结束就解散各自返回,而是继续跟随何璧往中州城的方向赶去。 赶这个字并不贴切,实际上,他们这支队伍的移动速度不快不慢,如果有人想要跟踪,绝对能够在远方不紧不慢的跟着,要放出消息也有的是时间。 她们这只队伍的行动也在低调与高调中徘徊,说低调吧,许多与这支队伍擦肩而过的人都能猜到这是天道盟出来的队伍,说高调吧,他们又从未宣扬自己天道盟的身份。 说不是等着某些人循迹找来,她们都不能说服自己。 现在的天道盟,早已稳坐修行界第一大盟的宝座,与人界朝廷一同成为维系人界的支柱,修行界大小宗门成千上万,除了一些个例,无不对天道盟毕恭毕敬。 而目前在明面上敢和天道盟分庭抗礼的,只有先前在那座城中忽然现出行迹的,最近才复活的天魔坛。 当年的天魔坛尚且不是天道盟的对手,在天道盟的攻势下覆灭,现在天道盟实力更胜往昔,天魔坛又才刚刚复活没多久,无论怎么看,天魔坛都会选择韬光养晦积累实力,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和天道盟硬碰。 但现在,不管是余落霞还是素兰亭,都觉得他们不会轻易的放他们离去。 因为这支天道盟的队伍不是天道盟,里面只有数十人,真要硬碰的话,只要何璧不在,一些一流宗门也能将他们直接打散。 领头的何璧虽然是八阶巅峰的超一流高手,谁能担保天魔坛中不会有这种修为的人物? 双方本是不死不休,天魔坛就算放过这支队伍,天道盟也不会和天魔坛和解,既然如此,凭什么不上去从天道盟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 天道盟的队伍继续踏上归途。 何璧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脚步跨的无比恣意,甚至比一些侥幸金榜题名的寒门学子看到榜单后还要得瑟,顿时引得不少人驻足指指点点。101 何璧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他相信身后的人也不会在意自己的动作,只是大摇大摆的带着天道盟的众人离开城镇,继续朝着中州城的方向行进。 在何璧的身后不远处,伤势依然在好转之中,但寻常行动已是无比自然的沈义一面跟上,一面说道:“何殿主,你这样……太刻意。” “你以为他们还没有看出来我们的打算?”何璧眯眼微笑着,说道,“余小姐昨天已经问过我这一路的打算,连自己人都瞒不住,天魔坛那些家伙要是还看不出来,这刚刚复活的天魔坛还不如倒了得了。” 沈义皱眉道:“可即便如此,他们会冒着风险对我们出手?” “肯定会。”何璧斩钉截铁的说道,“你没有经历过当年的那场战斗,对于天魔坛的行事风格不怎么了解,既然在那座城里出来的都是老面孔,现在天魔坛的统治者,应该还是老面孔。” “那些老面孔啊,最喜欢冒险了。” 何璧眼中有斗志燃起,似乎迫不及待想要与天魔坛硬碰一记。 当初在城中,言燮说并不认识他这一号人物,实际上他在那场战斗中,确实没有任何作用。 那时的他,还是一名普通的天道盟成员,在战斗中的作用实在太过有限,就算是言燮,也不会调查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名声的无名小辈。 但这次不一样了。 他是武宗殿的殿主,已经站在了修行界的顶部。 这一回,天魔坛必将领教他的凌虚指与无名剑的厉害! 沈义看了看何璧的神情,知晓他心中已有打算,沉默片刻后说道:“希望如此。” …… 天道盟众人的移动速度依然不快不慢。 现在的他们还处于中原地区的北部,以他们的速度,想要走到中州城至少需要一个多月。 不过离开暂时休憩的城镇不久,他们便踏入了一片辽阔的草原。 因为已经步入冬季,草原上的草已经枯黄大半,但并不影响天道盟众人前进的步伐。 事实上,在离开城镇之前,他们已经把跨越这片草原需要的物资都备齐了,要是说没有准备,谁也不会信。 余落霞一面跟随队伍行进着,一面观察着周围的景色。 草原上的草延绵无际,附近的一切风景也都一览无遗。 在这种地方,实在是很难被偷袭。 但她曾经就在与这片草原类似的地方遇到过一场阴险的袭击,虽然最后有惊无险,依然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这种地方,天魔坛想要偷袭都做不到吧。” 素兰亭四下观望,笑道:“或许何殿主是想在这里与天魔坛正面碰一碰?” 余落霞说道:“我问过何殿主,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我相信他心中有数。” 素兰亭撇嘴道:“希望如此吧。” 她转过头,看着地上那些在寒风中起伏的原上草,不过片刻便把目光收回,轻轻叹了口气。 草原风景,她还是第一次见,只是现在已经是冬季,这风景看上去太过萧索,实在很难让人心生暖意。 她对何璧并不算太信任,在她看来,他这就是带着他们往火坑里跳,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 不过既然余落霞坚持留下,她也只能舍命奉陪了。 “不对劲。” 一个声音将余落霞与素兰亭的注意力都吸引了去。 易铭蹲在一旁,手中揉捏着一根已经发黄的草,见余落霞与素兰亭注意到了他,认真的又重复了一遍。 “这里,不对劲。” 第三百五十二章 围攻 “哪里不对劲?” 余落霞问道。 易铭依旧盯着手中的草,摇头道:“我说不上来,就是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素兰亭眉心光点微动,面上一苦,蹙眉道:“我也有这种感觉,这里一定有着什么,要不要提醒何殿主小心些?” 宜兰山的功法亲近自然,对于自然的感知自是无比敏锐,而她在用心感受她们附近来自这片草原的气息时,直接出现了胸闷气短的症状,这绝对不正常。 她可以断定,这片草原中一定隐藏着某些对人体伤害极大的东西。 这样看来,这片草原绝对是天魔坛设下的陷阱。 “不用那么麻烦。”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她们身边响起。 何璧脸上挂着微笑,说道:“不过是一些蚀心散而已,若是连看破这点小伎俩的眼力都没有,我还算什么武宗殿殿主?” “百草殿早有修士配置了药粉撒在四周,虽然无法长时间防住蚀心散的侵蚀,但我们还有其他准备。” “你们也小心些,站稳点。” 他的目光转向后方,那里正是队伍的中心。 数道强横的灵力在那里汇集,形成一道强劲无比的飓风。 飓风横扫场间,武宗修行者纷纷站稳身形,同时扶住一旁需要帮助的法宗或意宗修行者,待风停之时,附近的草都已匍匐身形,身上的蚀心散也被飓风完全剥离,再也无法威胁到天道盟众人。 风停之后,余落霞看向何璧,问道:“何殿主,这是……” “你们应该也猜到了,我们走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天魔坛的人出手。”何璧笑眯眯的道,“天魔坛的人为了他们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我们当然也得有所准备,总不能真的被他们吃掉。” 何璧的面色变得严肃了些,说道:“虽然你们修为尚浅,但接下来如果爆发战斗,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余落霞心中了然,拱手道:“我们明白的。” 何璧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确认何璧走远后,素兰亭才开始轻声发起牢骚:“把我们骗到了这里才说希望我们参加战斗,这未免太不把我们当回事了吧。” 第五轻侯煞有介事的点点头,赞同道:“我也是这么觉得的,这支队伍本身是用来充当诱饵的,他又不告诉我们是来当诱饵的,甚至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给我们,要不是我前几天还不能行走,早就跑了。” 同样是发牢骚,素兰亭的声音比较轻,但第五轻侯的完全可以说得上是抱怨,在场的四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余落霞面色微冷,没有多说什么,但整个人的气质都冷了几分。 素兰亭轻轻一肘打在第五轻侯的左臂上,埋怨道:“有你那么响的吗?” 余落霞看向素兰亭,说道:“你的声音虽然比较轻,我还是能够听清楚的。” 素兰亭尴尬的笑了笑,不敢直视余落霞的眼睛。 她知道素兰亭对于天道盟的热爱,当着她的面说天道盟的不是,就像是对着孩子说人家父母坏话一样。 但她依然要小声抱怨,因为她真的看不惯何璧的行为。 你要我们为天道盟拼命,可以,但你总得征询我们的意见吧。 若是什么都不说,这跟诱拐没什么区别。 她和第五轻侯都是这么想的,归根结底,她们还没有把自己当作真正的天道盟中人。 但余落霞不一样,她是自幼生长在中州城的。 好在她也不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于是这场风波,在第五轻侯与素兰亭的道歉后悄然落幕。 “走吧。” …… 天道盟众人继续在草原上行进,很快到了落日时分。 每走一段路,几名法宗修行者便会再次合力施展飓风,将附近沾染在草上的蚀心散驱散。 只是这半天时间里,天魔坛的人始终不曾来袭,只有那似乎到处都是的蚀心散在提示着他们,天魔坛已经盯上了他们。101 “这一路太安静了啊。”第五轻侯伸了个懒腰,看向在队伍两侧的那些满脸警惕的七阶修行者们,打了个哈欠,说道,“天魔坛到底想做什么?” 素兰亭双手放在红波绿露刀柄上,闻言说道:“不知道,如果来了,正好……” 她本来想继续说“正好发泄一下之前的怨气”,然而当她瞥了一眼旁边时,整颗心一下就凉了,连接下来的话都没能说下去。 人。 好多人。 四面八方,都是人。 不知什么时候,那些人已经来到了草原上,自各个方向涌向她们,就像是一片片奔涌的浪潮。 在这浪潮之中,天道盟这支本就只有数十人的队伍,一下子变得极为渺小。 草原地形开阔,无论发生什么,天道盟众人都能一览无余,正因如此,给他们的压迫力才更加强大。 数百号人,浩浩荡荡而来,已经快要将他们围在中心。 第五轻侯面色惨白的看着这一幕,颤声道:“不是玩这么大吧?” 江湖争斗,他也见过不少,但一次对上这么多人,可还是第一次。 易铭在一旁微微点头,说道:“人太多,还是跑吧。” 素兰亭苦笑道:“现在跑,可就是临阵脱逃了。” 她拍了拍腰间的红波绿露,继续道:“死战吧,就看他有没有什么安排了。” 那个他,指的当然是何璧。 素兰亭对何璧的印象并不算好,只有她们几人的时候,哪里还会用殿主之类的尊称。 余落霞面上也浮现一抹担忧,很快便恢复镇定,说道:“我相信何殿主的安排。” 话虽如此,她握着明霞棍的手依然在微微颤抖。 她手抖不仅是那股为了与天魔坛一战而迸发的斗志,更大的原因还是紧张。 这种大场面,她也还是第一次遇到。 …… 队伍的最前方,何璧正在注视那些正在朝他们逼近的人海,已经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中笑意明显。 “天魔坛居然还有这么多力量,真是吓了我一跳。” 一旁隐藏身份进入队伍的法宗殿副殿主面色严肃,叹息道:“确实,苦若,柴松,竹椽,任路,言燮,楚玄武,现在连碧秋叶也活着,看来当年他们对天道盟做的渗透实在不少。” 他说出的几个人名,都是在那座城中出现过的,当年的天魔坛中有名气的人物。 在那些人中,苦若在城中一战后不知所踪;柴松在被沈义震碎心脉后不久,尸体被发现藏于一名富商订好的华贵棺材中;竹椽在与沈义的对拳中落败身死;言燮与楚玄武在与何璧的战斗后逃离,现在肯定已经与天魔坛的其他人汇合…… 这些人现在还能作妖,当年盟里若没有叛徒内奸,谁会相信? 何璧微笑道:“无论如何,现在既然知道他们还活着,他们能蹦跶的时日也就这几天了。” 说完这一句,何璧轻提一口气,洪钟般的声音在草原上回荡。 “碧秋叶,既然来了,何不现出身形?” 只是一句呼喊,何璧已将自己八阶巅峰的修为展示开去,天魔坛众人被这一声呼喊震慑,顿时出现了队形的散乱,一些修为尚浅的人更是险些一跤坐倒。 东方传来一声厉啸,其声虽不如何璧响亮,依然足以震醒慌乱的天魔坛成员。 西方一曲长笛悠扬,将何璧的呼喊轻轻挡回,也让那些心神荡漾的人重新恢复镇定。 南方与北方的队伍,则没有出现一丝混乱,根本不需要任何提醒。 如果仔细看去的话,从南方涌过来的人都被斗笠遮住了容貌,但他们暴露在外面的手,却能轻易看去,是由各种金属制成的。 这些人不是真人,而是由机关术制成的机关人! 等何璧的回音也逐渐消弭后,一名女子自机关人堆中窜出,悠然坐在居于阵中的魁梧机关人上,表情轻松自在,语气无比轻佻。 “何殿主好大的口气啊,却不知,现在你只有这么点人,能拿什么对付我们?” 第三百五十三章 天魔坛的力量 女子轻佻放浪的声音在草原上飘荡,传入天道盟众人的耳中。 比起先前何璧中气十足的呼喊,她的声音软绵绵的,修为根本与何璧不在一个层次,天道盟中也有许多武宗高手能将她的挑衅轻松盖过,然而不知为何,天道盟方面却陷入了沉寂,没有人开口将她的声音压过。 “碧秋叶,黄青,还有已经照过面的楚玄武……” 何璧低下头,暗暗骂了一句脏话。 “要是让我知道谁当年帮了他们,绝对直接给他脑门来上一指!” 他无奈的看向已经形成合围之势的天魔坛队伍,心中暗暗苦笑。 本以为是来钓大鱼的,没想到咬钩的居然是鲨鱼,钓起来了还好,万一一不小心连钩都被吞了,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 何璧有此担忧,并不是毫无缘由的。 先前他的一呼喊,震出了天魔坛的三个重要人物。 楚玄武在先前城中一战已然露面,这位天魔坛的六坛主的修为的强悍程度更盛当年,若不是他的凌虚指与无名剑一直从未在外人面前用过,一朝施展天下方知,占了先机,而他发现对方是楚玄武后,又竭力提防他的玄冥剑与玄冥气,这才险胜一筹。 如果言燮没有参战,他们又对对方知根知底,一对一公平决斗中,何璧不敢保证能战胜这位老人。 而那名有着大批机关人簇拥,先前出言嘲讽的女子,便是先前已经被何璧提过几嘴的碧秋叶。 这名女子算是天魔坛中的一朵奇葩,她的修为并不出众,但是机关术却高的出奇,在攻打天魔坛总坛时,那些机关暗器给天道盟众人造成了极大的困扰,那一战也变得极为困难。 当年的她在总坛陷落后便不知所踪,天道盟发出的天道令也石沉大海,一些人猜测她没有死,正在某处策划着复仇,却几乎没有人猜到,她真的没有死。 现在的她,身边又有了上百名机关人的簇拥,若是能将她直接袭杀自是最好,但她既然冒了头,就绝对不可能被那么轻易的杀掉。 何璧将目光转到西方。 当年的天魔坛有左右护法,这两名护法的修为俱是天下一流,一人能与当年巅峰时期的洛惊鸿战上三百多回合,惜败后被断一臂一腿,而另一人能从正面接下余昌平的齐天一棍,其后更是保护着自己的妻子,一路打杀逃出,自此不知去向。 一人名叫竹椽,而另一人,便是黄青。 黄青此人,样貌出众,修为俱在手中长笛中。 正是这只笛子曾经挡下齐天一棍,做到了当年天魔坛三坛主都没能做到的壮举。 而且黄青不似被当年的旧伤损了修为的竹椽,现在的他,再不济也是当年的水准,实力至少也在楚玄武之上,若真对上,胜负难料。 这三个人无不是是难以应付的人物,但何璧最多的注意力却还没有放在他们身上。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了北方。 北方的敌人,在面对他的威慑时,实在是太静了。 南方敌人没有受到影响,是因为他们都是无感无识,被碧秋叶一手操控的机关人,但北方的却是货真价实的真人。 就算是炼制傀儡,也不可能有那么多的傀儡,更何况何璧分明看到,几名在最前方的天魔坛中人已经露了怯意。 他们究竟为什么要强行压下内心的恐惧? 他们背后的人,又是谁? 何璧没有继续想下去。 现在场间有那么多的邪魔外道,身为天道盟中人,当然只有一个选择。 除魔卫道。 …… 天魔坛合围天道盟武宗殿殿主带领的队伍,这个消息如果传出,绝对能一石激起千层浪,将整个修行界的风向完全搅乱。 作为可能是唯二的目击者,又是这个人界的主人,高阳嵩的压力有些大。 此时的他,正与孟徐然匍匐在距离战场还有很大一段距离的地方窥视,反正这地方开阔的很,在近处看与在远处看,差距并不大。 在他的眼中,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一片天魔坛的黑衣,完全看不到天道盟众人的影子。 孟徐然一身劲装,面色有些苍白。乐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规模如此之大的修行者之间的战斗,虽然还没有开始,但就连相距如此之远的她,都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散的火药味。 此时的她,心中充满着恐惧。 她冒着被天道盟发现的风险一路跟到这里,就是为了堵住北冥修的去路,然而这么多天过去,北冥修并没有前来与天道盟众人汇合,天道盟反而与这么一大帮子天魔坛成员起了冲突。 她的心有些乱,但有一点是无比确定的。 这种层级的战斗,不是她们能够参与的。 “山杨,我们要不要先离开?” 高阳嵩惊讶道:“以前总是我劝你不要太过激进,现在反过来了?” 孟徐然面上满是担忧,没有理会高阳嵩的打趣,认真道:“是的,回去吧,太危险了。” “如果继续待在这里,被发现的话,我护不住你。”孟徐然坚定道,“我不想你出事。” 听着身旁女子坚定的话语,高阳嵩心中微暖,说道:“可是,周寒也有可能出现在这里。” 孟徐然纠结片刻,说道:“还是走吧,擒拿周寒,获取天荒谷宝藏不是杀死高阳嵩的唯一方法,就像你说的,我也在学着冷静的看待问题。” 高阳嵩点头道:“那好,我们走,回去从长计议。” 此时,高阳嵩的心中很是复杂。 他们一个没把持住,有了那层关系后,孟徐然确实逐渐在他的引导下渐渐改变,然而她对高阳嵩的杀心却是一点都没有减少。 毕竟是血海深仇,哪里是这么容易化解的。 要是让她知道,只要她晚上悄咪咪的往他脖子上来一刀,复仇大业就算完成了,她估计得气死。 “如果她知道我是高阳嵩,会怎么样?” 高阳嵩淡淡一笑,将这个问题直接抛诸脑后。 如果可以的话,他永远不会让她知道,但万一暴露了的话,也只能顺其自然了,尽管那时,她对他的仇恨,恐怕连恨之入骨都不能形容了。 他不想让她被仇恨充斥头脑,但也不想不明不白的被别人塞给他的冤仇弄死。 难办,那只能顺其自然了。 高阳嵩这么想着,扶起孟徐然,准备开溜。 在刚刚迈出一步时,一个漠然而充满威严的声音却在他们耳边响起。 “既然来了,想这么容易就走吗?” 高阳嵩面上一僵,苦笑道:“前辈啊,我们就是两只小虫而已,您伸手就能捏死,能不能把我们当个屁……放了?” 那个声音没有回应。 回应他的,是数把黑气萦绕的诡异黑剑。 仿佛只是一瞬间,它们便将高阳嵩与孟徐然周身要害尽数封锁,只要他们试图逃离,它们就能轻松的要了他们的命。 孟徐然死死攥着高阳嵩的手,面色惨白如雪。 高阳嵩咽了一口口水,苦笑道:“前辈……您的修为高深无比,我们投降了,不动总行了吧。” 那个声音再次出现,似乎很满意高阳嵩的服软。 “你们好好看着,看我天魔坛,是如何将天道盟,打的一败涂地的!” 随着声音的远去,黑剑迅速飞回,不知回到何处。 高阳嵩冷汗涔涔落下,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扶住一旁已经站不稳的孟徐然,苦笑道:“没事吧。” 孟徐然此时全身都几乎没了力气,颤声道:“那……到底是谁?” 高阳嵩苦笑道:“我哪里会知道这么天魔坛会有这种层级的高手,那些黑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我们根本没法应对。不过人家没要我们的小命,想让我们当宣扬他们实力的见证者,我们只能认了。” “至少现在,还是看着这场天道盟与天魔坛的战斗吧,说不定……会很有意思?” 第三百五十四章 大战再起 草原上,天道盟众人处于天魔坛的包围之中,仿佛已经入了虎口的兔子。 在天魔坛四面八方传来的压迫力下,一些天道盟的成员已经面色惨白,心中满是绝望。 谁都没有想到,天魔坛居然会出如此大的手笔,来吃他们这一支明显就是诱饵的队伍。 何璧也没有想到。 但并不代表他会束手待毙。 “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多人,看来今日是凶多吉少了。”何璧感慨完这一句,声音再度响彻天地。 “楚玄武,可敢与我再战一次!” 碧秋叶笑道:“何殿主,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你现在不过是瓮中之鳖,我们为什么要放弃人数的优势,让你有一对一单挑的机会呢?” 谈笑间,她手中一个类似魔方的机关造物微微一转,身下的机关人抬起手,准确无误的接住了一支无声急速飞来的飞箭。 天道盟阵地中,一名天道盟成员放下铁弓,面色苍白。 碧秋叶以手掩唇,笑得愈发欢畅:“你看,你手下的人,也不愿意让你有一对一的机会呢。” 黄青的声音自西方传来:“秋叶你说错了,咱们已经稳操胜券,让何殿主与楚兄战一场又有何妨,我们只要趁他们缠斗之时,将何殿主带出来的人尽数吃下,那便好了。” 碧秋叶做出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如果是娇憨少女的话,画面倒会有几分可爱,然而现在的碧秋叶已经有些年老色衰,这些年又不注重自己的容颜,与少女二字丝毫搭不上关系,这幅画面便有些令人作呕:“原来如此,还是黄护法你考虑周到。” 她朝着东方大喊道:“楚六,你尽管放心的给自己一雪前耻,我和黄护法会为你分忧的!” 楚玄武喝道:“既然何殿主愿意与我再战,在我们战斗分出胜负前,希望你们不要对其他人出手。” 碧秋叶勃然变色,喝道:“你这个人怎么不知好歹,明明……” 她没有将话说下去,似乎是被某种外力直接打断,而在话语戛然而止后不久,她的话锋则是一转,笑道:“不过如果你能堂堂正正的杀死何璧,那也不失为一场精彩好戏。” 黄青的声音也在此时附和道:“不错,你尽管出手。” 楚玄武朝着西方与南方抱拳,最后朝北方行了一礼,随即脚踏玄冥,落在距离天道盟众人尚有一段距离的空地上,朗声笑道:“何殿主,请吧。” 何璧对身旁的法宗殿副殿主看了一眼,随即轻盈跃出,与楚玄武相对而立。 他此时并没有缓兵之计得逞的喜悦,反而心中不详的预感还在不断蔓延。 现在的局面里,天道盟处于完全的被动,正如碧秋叶所说,他们完全可以强行进攻,将他这支队伍直接吃下,而他一人也绝对没有力挽狂澜的实力。 然而,碧秋叶与黄青却突然之间改了态度,这绝对不是他们的真实想法。 是北方那位的指使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坐镇北方的那位,没有现出身形的神秘人,恐怕就是天魔坛如今的统治者。 何璧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楚玄武的身上。 至少目前,他要应对的,只是楚玄武一人。 …… 天道盟武宗殿殿主何璧在陷入重围时公然挑战天魔坛现四坛主楚玄武,本是一件极为滑稽的事,但天魔坛方面却也这么接受了。 在何璧看来,这无疑有着阴谋的味道。 但在楚玄武看来,这是同僚们对他的信任。 他又多了一个不能输的理由。 楚玄武大声道:“何殿主,你的剑法与指法确实强大,但现在我已经找到了你的弱点,这次战斗,你不会有机会。” 何璧微微一笑,平静而充满自信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那可未必。” 空中传出一声轻响。 何璧右手手指轻点,射出的凌虚指指力已来到楚玄武身前。 有第一指,就会有之后的第二指,第三指,直到之后的第十指,第一百指……鲜 先前在城里,何璧就是凭借凌虚指,将出楚玄武与言燮一时压得喘不过气。 在凌虚指的凌厉指力前,楚玄武只能以玄冥剑法护住自身,就连最富进攻意味的玄冥气,都被他纳在身边,用以抵御凌虚指的攻势。 他的身上不断被凌虚指点出血痕,手中剑依旧使的密不透风,一双苍老但充满活力的眼睛死死盯住何璧的双手,似乎想要看透他凌虚指的出招轨迹。 但不论怎么看,他都很狼狈。 碧秋叶冷笑道:“同意与人家单挑,结果却被压制成这样,真不知道……” 接下来的话她没有说下去,她身边的机关人也不会回答,但更远处的黄青五感敏锐,依然听到了她的嘲弄。 “你终究不是高阶修行者。” 碧秋叶没有生气因为这确实是事实,而她也没有改变这个事实的意愿,于是冷笑道:“那请问黄护法,你对现在这局面有什么看法?” 黄青的回答很是简洁。 “楚兄会胜。” 碧秋叶哦了一声,继续将目光投到激战中的二人身上。 外行点评内行,一直都是最容易惹人嘲笑的事情,于是天魔坛中,其他人都不会对她的机关术妄加论断。 现在黄青既然说楚玄武会胜,她当然会相信,先前脱口而出的那一句,可已经让她心中尴尬不已。 但她真的很想知道,黄青笃定楚玄武会赢的理由是什么。 …… 无论是天道盟方面还是天魔坛方面,现在看到的画面都是何璧随手指点,便将楚玄武死死压制在原地,连迈出一步都极为困难。 第五轻侯看向那处,说道:“这位胖子殿主,看来还真有些本事。” 就算他看何璧不怎么顺眼,看到何璧将天魔坛的大修行者压制的死死的,心中对何璧依然赞叹不已。 这才是高阶修行者该有的修为与风度。 可惜自己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有如此修为。 一旁的易铭看着他兴奋的脸色,有些奇怪的问道:“胖子殿主都要败了,你为什么这么兴奋?” 这句话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余落霞等人还没有反应,不远处已经有天道盟成员闻声反驳道:“你小子胡说什么,没看到咱们殿主已经将那邪魔外道死死压制住了?” 易铭表情有些疑惑,刚要继续说下去,被第五轻侯直接捂住嘴巴。第五轻侯再朝那几名怒气冲冲的天道盟成员赔笑几句,这一页才算翻过去了。 易铭的话,放在这支队伍里,已经可以说是扰乱军心。但余落霞她们都很清楚易铭的来历与性格,他说何璧会败,可能何璧就会真的败了。 素兰亭问道:“为什么?” 易铭愈发摸不着头脑,说道:“胖子殿主的灵力消耗的厉害,那个老头却将灵力的消耗压的极低,这样下去,他难道不会败吗?” …… 何璧十分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如果他现在能够听到易铭的分析,绝对会认为此子眼光不凡,将来必成大器。 他与楚玄武同为八阶巅峰的强者,离九阶只有一步之遥,放在整片大陆都是一流高手。 在灵力修为上,他实际上要比楚玄武略胜一筹,这是他面对楚玄武时的优势之一。 他的凌虚指与无名剑,则是他最为倚仗的功法。 这两门功法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强大,但是消耗巨大。 凌虚指的无形指意与无名剑的幻影剑气,都是由他的灵力完全转化而来,现在只战斗了一会儿,他已经能感受到丹田气海中的灵力已经流失不少。 不耐久战,是他最大的弱点。 楚玄武现在就把自己守的跟乌龟一样,哪怕被打的无比狼狈,遍体鳞伤,就是不反击,而是打算等他气力将竭之时再行出手。 被对方揪准弱点不放,何璧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有些麻烦了啊。” 第三百五十五章 不择手段 随着丹田气海中的灵力不断在凌虚指的运用中被消耗,何璧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严肃。 楚玄武依然使尽浑身解数护住自身,哪怕看上去身体已经千疮百孔,也不过是外伤,对于他的经脉内息则没有太大影响。 楚玄武等待的,就是他气力不支的那一刻。 如果是平常,何璧可以有许多方式逼迫楚玄武放弃防守,比如转手攻击天魔坛重要人物,但现在他背负的不止他自己的尊严,还有队伍中数十人的性命。 若是他真的那么做了,天魔坛愤怒之下全面攻上,现在的他们,只有全军覆没这一个结局。 他亲自将这支队伍陷入绝地,现在就必须一人面对来自天魔坛的恶意。 因果循环,从来如此。 何璧并不认为自己会输,就算要输,也不会输的那么快。 但他还清楚一个事实:不论他与楚玄武之间战斗的输赢,不出意外的话,他们的结局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天魔坛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何璧深吸一口气,凌虚指的压制登时散去。 他自然的抽出背上的剑,左手手指点于剑身,灵力在剑上快速聚集,如同百川汇流。 他的丹田气海中,灵力如同被抽取一般快速消耗着,反观他手中的长剑,颤动之余,似乎有一股极为强横的力量正在汇集。 这是凌虚指与无名剑和谐的统一,是何璧压箱底的真正杀招。 所有人都明白了何璧的打算。 一招定胜负,不成功便成仁。 天道盟队伍中的大部分人都大惑不解,不明白为什么何璧在稳占优势的情况下,会选择这种类似拼命的战法,只有少数人看清了场间的真实情况。 法宗殿副殿主死死注视着何璧与楚玄武的战斗,眼中如有斗志燃烧。 若是何璧败了,他将接过他的旗帜,带领队伍死战下去。 沈义看一眼自己依然无法运转太多灵力的双手,心中的不甘与愤怒,最终都转化为一声叹息。 现在的他,根本帮不了什么忙。 天道盟的队伍中,更多的人保持着沉默。 不是在害怕,只是在积蓄力量。 一旦场间胜负分出,他们便要迎接天魔坛的猛攻。 何殿主能够赢下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他们也必须打出天道盟的力量! …… 何璧即将刺出的这一剑,将是他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后,使出的最强一剑。 无论是天道盟还是天魔坛,都很想知道这一剑能有怎样的威力。 但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将天道盟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不知何时,西方的队伍已经分出了一条道路,天道盟众人可以从那条道路中清晰地看到,那些正在赶来的家伙。 那是一个规模庞大的狼群。 无数匹眼睛发红的草原狼,正如颠似狂的涌向这里,就算相距甚远,天道盟众人也能感受到来自狼群的嗜血欲望。 在为首的一匹狼身上坐着的,是一名表情悠闲的男子。男子吹彻横笛,难听的音乐弥漫四方,连黄青这等强者,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瞪着他的双眼如同想要把他千刀万剐。 男子却是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忘我沉浸在自己的笛声中。 黄青丝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神情,但还是让手下留出足够的通道,让那些在笛声控制下的草原狼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将天道盟的人们撕碎—哪怕他恨不得先把这个侮辱音乐的家伙撕碎。 男子恬不知耻的朝黄青点了点头,御使着狼王退到一边,笛音一转,其余狂暴的草原狼自天魔坛西方阵线突入,如同一群不要命的凶残暴徒。 他并不怕黄青会拿他怎么样,在天魔坛中的地位,他隐隐还要高出黄青一些。 谁让他有这一手驾驭野兽的独特法门,于是便如碧秋叶一样,作为天魔坛中不可或缺的技术人员而存在。 但与其他人不同,他很年轻,没有参与过当年的战斗,加入天魔坛只是不久之前的事。 他加入天魔坛,只是为了追寻那个人的脚步。 但他也愿意为天魔坛贡献出自己的一切力量。 谁让那个人,就是天魔坛。 曾经的无名小辈,如今天魔坛唯一的天魔护法江顾,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 笛音摧耳,狂暴狼群如浪潮般扑入,天道盟众人虽然早有准备,依然被这群不知为何无比狂暴,正在朝他们扑来的狼群打了个措手不及。 与此同时,碧秋叶略带嘲讽的声音在群狼嗜血的嘶吼中缓缓飘出。 “何殿主,你想要拖延时间,我们想的,可也是拖延时间啊。”在线电子书 此时的何璧刚刚刺出他最强的一剑。 剑招刚刚递出,他便听到了狼嚎,以及碧秋叶无情的嘲讽。 不需要观察附近的情况,他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判断。 天魔坛没有遵守约定,虽然在意料之中,但这个时机,实在是太过巧妙。 危急时刻,何璧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他没有继续将这一剑递出,身形迅速一转。 转身之时,他的右手食指一直抵在剑身上,在到了某个方向之时,重重弹指。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他还能选择朝哪个方向发。 一声脆响,长剑在这一指下断为两截。 何璧本人如遭雷击,喷出一口鲜血,脚步依然无比稳定。 他在笑。 是嘲弄的笑,也是快意的笑。 在他站稳脚步的一瞬间,楚玄武准备许久的一剑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前。 楚玄武的这一剑蓄势已久,在他气满神足之时斩出,即使是他也必须全力应对。 但现在,他不打算应对。 他的灵力不足以挡下这一剑。 那么,就付出一条手臂的代价吧。 何璧将右臂迎上,面上嘲弄更盛。 为了将那一剑完全递出,他早已准备好付出巨大的代价。 而天魔坛将付出更大的代价。 …… 在何璧的一弹指下,他的本命剑断为两截。 下半段依然在他的手里。 上半段则随着他那一指,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笔直射出。 何璧那一剑的十分精髓,俱在这断剑中! 以在场大部分的境界,竟是看不清这一剑的轨迹,他们只能确定一个事实。 这一剑,剑指南方。 “不好!” 黄青整个人的气势瞬间无比锋锐,如同一只即将展翅的雄鹰,不过过了一会,他却没有动,依然站在原地,气势也敛入体内,将附近的天魔坛众人吓得不轻。 碧秋叶离他太远,他来不及。 骑在狼王上的江顾没有试图去看那一剑,只是轻轻抚摸着狼王的头,口中笛音不停,仿佛是一个怡然自乐的放牧牧童。 北方传来一声轻嗯,语调微微上扬,不知是在嘲讽,还是赞赏。 天魔坛众人,对那一剑各有反应。 天道盟的众人却没有那个时间去欣赏何璧倾尽修为的一剑。 他们要面对的,是那群疯狂的草原狼。 这些人中,几乎所有人都与修行者战斗过,大部分人与妖兽战斗过,但与野兽战斗过的,只有一小部分,至于与这么一大群嗜血野兽战斗,没有人有这种经验。 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但要就此退缩任命,更加不可能。 余落霞抽出明霞棍,纯元罡气在周身环绕。 素兰亭拔出红波绿露,默默以宜兰山吐纳法将状态调整至最佳。 易铭握紧双拳,看着那群受人操控的狼群,面露怜悯之色。 第五轻侯暂时无法亲自作战,躲进了人堆之中,但他依然以沧浪门御剑术,将本命剑留在了余落霞等人身边。 队伍里与他们做着相似的事的人还有很多。 有人压榨着自己的修为尽可能的刻画符文法阵;有人毫不犹豫的运用秘术强提修为;有人服下短时间内提升战力,但却会有后遗症的丹药…… 没有人选择投降,也没有人愿意投降。 天道盟,从不向邪魔外道低头。 第三百五十六章 那一剑的风情 对于天道盟众人的抵抗阵势,天魔坛的人们大都嗤之以鼻。 那些草原狼是他们爱戴的天魔护法从北方带回来的,被他们的天魔护法以药物侵染神经,又饿了好几天,现在的它们就是一群听从笛音控制的嗜血恶魔,会不计一切代价的把笛声引导的攻击对象撕成碎片。 天道盟的这些家伙困兽犹斗,不过是会落个被群狼啃噬的凄惨下场而已。 然而还有一个问题困扰着他们中的大多数人。 何璧的那一剑去了哪里? …… 以黄青的修为与眼力,很轻松便能看清何璧那一剑的去向,何璧的意图当然也瞒不过他。 那一剑,直指南方。 南边,是碧秋叶负责的范围。 碧秋叶不同于他与楚玄武,她的修为连五阶都没有到,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能够轻松的将其击败。 就在她冒头的那段时间,她就遭到了七次天道盟高手的远程攻击,只是都被她以机关造物一一挡下,不曾被伤到分毫。 她本身不擅长战斗,但她的机关术,就是最强的武器。 碧秋叶制造的机关在当年给天道盟造成的伤亡不计其数,而她现在依然呆在天魔坛中,并且又亲手制造了这么一大批机关人护卫,若是让她继续活着,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何璧才会将最强的一剑攻向南方。 杀死碧秋叶,就如断了天魔坛一臂,而死一个武宗殿殿主,新的殿主很快就会被推选出来,还达不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这笔交易,很值。 于是南方的机关人阵中,出现了一道无比耀眼的剑光。 …… 剑光如流星赶月,直冲进机关人的大军中。 仿佛只是一瞬间,无数声轰鸣响起。 那是被剑光完全毁灭的机关人爆炸的声音。 而在这道剑光前不远处,便是先前出言嘲讽的碧秋叶。 仓促之间,何璧并不能自庞大的机关人战阵中寻觅到碧秋叶的位置,但她的那一句嘲讽,却已经将自己的位置暴露给了他。 所以这一剑,不是漫无目标的扫尽一切,只是要做到将她绝杀。 碧秋叶当然不是毫无防备的。 自她喊出那一句嘲讽开始,她附近的机关人就在她的控制下,以五个为一组,合成一个个巨大的护盾,每一个护盾都极为厚实,除了由无比坚硬的材料制成的盾面以外,合成巨盾的五指机关人的核心灵石也聚在了一处,在一个疯狂运转的法阵的控制下,将所有灵力都灌注在了盾面上。 因为将五个机关人的核心力量全部灌注了防御能力上,这些由机关人组成的巨盾,每一个的防御能力都无比恐怖,八阶巅峰高手都不能轻易将其毁坏。 这是碧秋叶身边最强的防御,是她蛰伏这些年的积累加上前两年的忙碌凝聚而成的精华。 只是这些能够合成巨盾的机关人,无论是材质还是工艺都极为浪费资源,于是碧秋叶身边,只有十面这样的巨盾出现。 剑光将沿途的所有机关人完全摧毁,终究还是被这些坚硬的家伙阻挡了一会儿。 就是这一会儿,四面巨盾已经在碧秋叶的控制下,拦在她的身前。 归根结底,何璧这一剑太过决然,她只来得及引导四面。 在四面巨盾的防御刚刚成型之时,何璧的剑也到了。 一阵火花飞溅,断剑与第一面巨盾相遇。 只是一瞬间,巨盾炸裂开去,机关人的残骸散落一地。 正在关注南方阵地的天魔坛众人震惊无语。 断剑势如破竹,再穿一盾。 天魔坛众人大惊失色。 接下来的画面,则令他们心中稍定。 断剑连破两面巨盾后,终于不再如之前那般凌厉到无法用肉眼捕捉轨迹,甚至连飞到第三面巨盾前都需要两三息时间。 被两面汇聚碧秋叶机关术修为的巨盾拦截,哪怕突出重围,剑上的灵力,终究还是被耗去了大半。 正在天魔坛中的一些人开始嘲讽狂笑之时,断剑与第三面巨盾相遇。 盾破,断剑依然行于半空。 而那些人的嘲讽话语,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天魔坛中,一片哗然。 哪怕是黄青,此时也面色凝重的将目光投到了第四面大盾之上,但片刻之后脸色便舒缓下去。 断剑依然在飞行,但它剑上的灵力已然快要耗尽,又如何能够破开最后这一面巨盾? 黄青可以做出如此判断,那些修为尚浅的天魔坛成员可没有这个眼力。 先前断剑击破第三面盾的场景,已经扇了他们之中的许多人一个大嘴巴子,令他们再不敢妄下论断,此时看着那把断剑与第四面大盾相遇,他们的心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只能瞪大眼睛等待结果。88 断剑与第四面盾相遇,火花四散飞溅。 无论是大盾还是短剑,都在碰撞中剧烈颤动。 一声巨响,断剑整个突入大盾之中,却没能从另一端继续飞出。 这把剑气凌厉,仿佛不可阻挡的断剑,终于被机关的强横防御成功拦截。 天魔坛阵地中一片安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激动呼喊,以及对何璧这一剑丝毫没有掩饰的嘲讽。 但就在天魔坛的声音开始响彻之时,一声轻响毫无征兆的响起。 轻声来自第四面大盾的内部,来自那依然被机关零件压到变形的断剑剑尖。 这声音很不引人注意,就像气泡被一根细针戳破。 现实中,被戳破的不是气泡。 第四面大盾背后多了一个细小圆孔。 圆孔很小,不细看几乎观察不到,但它却很光滑圆润,只有一些技术过硬的工匠才能在精铁板上雕琢出这样圆润的一个小孔。 这一个小孔,来自何璧射出的断剑,来自断剑中潜藏的凌虚指指力。 楚玄武曾送何璧“剑指双绝”的评语,剑是无名剑,指是凌虚指。 四面大盾连续抵抗,终于将何璧以无名剑刺出的剑气耗尽。 于是凌虚指力慨然射出。 小洞一直延伸过去,是碧秋叶。 此时的碧秋叶,脑门上也多了一个差不多的小孔。 或许是因为这一指来得太快太突然,碧秋叶的伤口还没来得及流出液体,她整个人便如失去了牵引的木偶一般倒下,再无声息。 人声俱静。 唯有凶暴的狼嚎依然回荡在战场之间。 …… 何璧射出断剑,一剑破四面机关大盾,以藏于剑中的凌虚指力将碧秋叶当场杀死。 这全部的过程耗费的,不过是数秒时间,其间的大起大落,让一些天魔坛成员一直没能反应过来。 何璧本人却没有时间去确认这一剑的成果。 在射出这一剑的同时,楚玄武的玄冥剑已经到了。 何璧本就不打算留下自己的右臂。 但楚玄武的剑刃却突然翻转,以剑身拍在何璧身上。 剑上力道并不大,何璧只是被逼退数步,便稳住了身形。 楚玄武没有追击,平静收剑。 何璧愣了片刻,问道:“为什么?” 他已经做好了断臂的准备。 楚玄武却没有对他下杀手。 楚玄武收剑,平静道:“你的心神乱了,就算我胜了也没什么意思。” “今日你必死无疑,老夫可不会让你这么窝囊的死去。” 说完,楚玄武朝北方恭敬一礼。 一个威严的声音悠悠传来,哪怕是何璧这等八阶巅峰的强者,都感到心脏仿佛被无形手掌握住,难受而压抑。 “下不为例。” “是。” 楚玄武朝北方恭敬一礼,转身掠回东方阵地。 何璧依然站在原地。 片刻之后,他冲向天道盟的阵地,同时疯狂的汲取空气中的灵力。 哪怕他现在灵力不济,依然是有着强横体魄的八阶巅峰武宗修行者。 他的同伴还需要他的帮助。 只是他的心中已经布满了疑云。 那个声音,就连他都从心中感到颤栗。 对方的修为,绝对在他之上。 那一定是天魔坛如今的统治者。 他是谁? 第三百五十七章 紫烟 何璧没来得及思考关于那个声音主人的任何事情。 在他迈步的那一瞬间,一个他无比熟悉的笑声猛然响起。 随之而来的是一颗巨大的石块。 何璧来得及做的,只有将刚刚积攒下的灵力尽数灌注在手中,十指并拢,如刀般劈下。 巨石破碎开去,何璧嘴角有鲜血溢出,身影微晃,随即难以置信的看向南方。 在那里,碧秋叶笑容灿烂,抚摸着身下刚刚抛出巨石的机关人,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对于何璧先前行为的不屑,见何璧将目光投向她,于是伸手挥了挥,仿佛在欢迎朋友的到访。 何璧眼瞳一缩。 在他目光所及之处,那四面大盾依然在原地保持着那副惨状。 但那里倒下的,却不是碧秋叶,只是一个装饰的与碧秋叶一模一样的机关人偶。 从一开始,那个碧秋叶就是假的。 真正的碧秋叶,一直藏在机关人群之中。 猛然明白这个事实的何璧感到四肢一片冰凉。 碧秋叶充满嘲弄语气的声音也不失时机的传到了他的耳中。 “何殿主,拼尽全力的一击只摧毁了一个傀儡,感觉可还满意?” 何璧没有理会她,窜向即将与狼群相遇的天道盟众人。 然而,有数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们是天魔坛北方阵地中跳出来的强者,自楚玄武撤剑返回时,他们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们每个人都是七阶左右的武宗高手,放在平常,何璧只需一招便能将他们击败,但现在他体内灵力已尽,所倚仗的只有八阶巅峰的庞大灵力滋养下的肉身。 而且,那些武宗修行者后方,还有不知数目的法宗与意宗修行者。 那些人的修为,普遍不高于七阶中品。 虽说是以多对一,但对方只派出七阶实力的修行者拦截,对于何璧来说,这是一种轻视,也是一种侮辱。 虎落平阳被犬欺。 如果在弹尽粮绝之时,连壮烈的战上一场都做不到,算不算英雄末路? 何璧不在意。 他现在在意的,是如何破开这些人的阵势,回到天道盟的队伍中去。 此时,他的剑是断的,本命法器被毁的反噬令他气血翻涌,也没有灵力能够射出凌虚指,展开无名剑。 但他依旧是天下顶尖的高手。 朝着北方比了一个友好的手势,何璧唇角微扬,一拳将最近的那名武宗修行者打飞数米。 “来战!” …… 何璧无比强大的一剑,没能杀死碧秋叶,而他本人也陷入了重围之中。 而狂暴的狼群,也即将冲入他们的队伍之中。 在队伍的左后方,三人一剑,严阵以待。 差不多的场景也出现在天道盟阵地的各处。 他们早就做好了觉悟。 他们的决定也很简单。 死战,直到不剩一人。 就算是死,也要尽可能的给这些邪魔外道带去最强的制裁。 这便是现在天道盟队伍中的大多数人,心中所想。 随着狼群越来越靠近,天道盟的阵地越来越安静。 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在阵地中响起,并不洪亮,依然声如惊雷。 “不要出手,收缩阵型,所有人用灵力护住自身,屏气,凝神!” 天道盟众人俱是一愣,不知如何是好。 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不响亮,但足够所有人听到。 “我是法宗殿副殿主杨平,何殿主不在,我暂代其位,抗命者,盟约处置!”小飞电子书 队伍中的骚动瞬间平息,许多人依言照做。 不是没有人质疑喊话的老人的身份,现在这种情况,天魔坛的奸细在他们队伍中大喊“老子是天道盟盟主沈余夕”,“老子就是余昌平”,来乱他们心神,并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而且所有人都清楚,他们这一路上从来没有与一个叫杨平的法宗殿副殿主照过面。 他们相信老人的话,原因很简单。 老人的话语中,充满了天道盟该有的正气。 这个第一印象,足以让他们信任。 天道盟的队伍陷入了沉寂。 几乎所有人都以灵力或者意念保护自身,没有率先朝狼群发动攻击。 哪怕是最靠近狼群的那一批武宗修行者,也没有贸然出手。 只是在队伍左后方的某个角落,某个沧浪门剑修正在低声碎碎念,不知道在骂谁。 直到几片灵叶飘到他身前,透出的清新灵力隐隐织成一张网将他护住,他的碎碎念才停下。 大家都想知道,杨平让他们护住自身的原因是什么。 下一秒,所有人都知道了。 …… 一股带着血腥恶臭味道的气浪自队伍中心快速扩散开来,仿佛有一朵奇臭无比的花突然绽放,向周围散发着的自己的气息。 气浪快速席卷过天道盟的队伍,在他们外围形成一个由紫色烟雾凝聚而成的,巨大的圆形空间。 圆形空间内部中空,天道盟的众人,很幸运的在阵痛之后,不用继续被那股味道折磨。 而狼群的先锋,处于紫色烟雾的范围之内。 率先冲进紫烟的草原狼,只是跑了几步,身体直接就倒了下去,口中黑血流出,森森利齿下满是脓血,隐隐可见白骨。 自吸入紫烟之后,它们的内脏都被消蚀殆尽,成为了一具具真正的空壳,哪怕笛音继续催促,也无法继续向仅有数尺距离的天道盟成员露出獠牙。 几名听从杨平的话,早早退后的天道盟成员脸上不禁渗出冷汗。 如果他们刚刚还站在那里,或许样子会比这些草原狼还惨的多。 余落霞,素兰亭也是退后的人,见易铭呆立不退,素兰亭还强行把他拉到后方。 至于第五轻侯,早就藏进了队伍后面,不需要这么麻烦。 素兰亭喃喃道:“蚀心散?” 宜兰山的功法亲近自然,先前感受过蚀心散的气味后,哪怕她再不情愿,心中也已经记住了这个味道,紫烟的扩散虽然只是一瞬间,还是被她认了出来。 “蚀心散!” 骑在狼王身上,并未一同冲锋的江顺瞪大双眼,满脸沉痛,一面吹笛试图压制狼群已经被他激发到了极致的兽性,一面以意念朝着一旁骂道:“姓黄的,你看你干的好事,你必须给我的小宠物们一个交代!” 黄青自然认得出那些紫烟是什么,眉头微微皱起,又听到江顺不知好歹的质问,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冷笑道:“你的宠物?你这个见异思迁的家伙,不知道换了多少批了。” “他们能将我的蚀心散纳为己用,是他们的实力。” 黄青转过头,不再看江顺一眼,将目光转向紫烟中那些模糊的人影,舔唇微笑。 “这样的敌人,摧毁起来才更有乐趣。” “这话我赞同。” 南方阵地,碧秋叶掩唇而笑。 “剧毒?我真想看看,这些蚀骨销魂的毒,能不能伤到我的孩子们。” …… 是的,从天道盟中央扩散而出,为天道盟众人形成绝对保护的腥臭紫烟,正是先前给他们带来过麻烦的蚀心散。 之前发现草原上蚀心散的存在时,队伍中的百草殿修士已经用药粉做了应对。 而法宗修行者们合力的飓风,更是将周围的蚀心散完全驱散。 但实际上,大部分的蚀心散确实被驱散了,但还是有一小部分被飓风裹挟,落在天道盟众人的手中,并且在杨平的指引下逐渐堆积,到了大战之前,已经聚集了一大片。 黄青原本打算的,是让蚀心散在潜移默化中侵蚀天道盟众人的身体,让他们在行程中渐渐衰竭死去,同时还要防备被天道盟发现,故而散布在草原各处的蚀心散浓度并不高。 但现在天道盟将聚集的蚀心散一次抛出,再由杨平亲自施法聚在天道盟队伍四周,紫烟中蚀心散的浓度,已经足以让吸入一口紫烟的人在数秒内死亡。 这是杨平与几位法宗修行者共同积累的底牌。 虽然用毒不符合天道盟的宗旨,但他们面对的是天魔坛。 面对不择手段的天魔坛,他们也不需要正大光明的应对! 第三百五十八章 硬碰 蚀心散形成的紫烟将天道盟众人护在中央,将疯狂的狼群尽数吞没,没过一会,地上已经全是凄惨死去的草原狼尸体。蚀心散的毒性之强,可见一斑。 狼群尽灭,天道盟众人却也无法离开,这层紫烟既是他们的保护罩,又将他们束缚在了内部。 “有点意思,不过依旧是无用之功。” 这是黄青对于天道盟行为的论断。 对方居然能用他的蚀心散来应对狼群的侵袭,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但从他的角度看去,这不过是另一种求死之道。 这紫烟聚而不散,凝而不发,显然经过百草殿修士的处理,但它能够汇聚在天道盟众人身边的原因,还是法宗修行者的强横操控力。 观紫烟的形状,控制它的法宗修行者应该只有一人,以一人强行操控如此大范围的紫烟,对灵力的消耗可不是一般的大。 不管那个出手的法宗修行者是谁,他都有些佩服对方,然后可怜对方。 比起法宗修行者的修为,他们这里或许没有能够超越那名操控紫烟的修行者,但可惜的是,他们这里的法宗修行者,有数百名之多。 堆积如山的银子,当然要比一小块金子值钱。 只要他们的法宗修行者一拥而上,便能很轻松的强行将紫烟压回,到那时,天道盟的人们就将尝到蚀心散的美妙滋味。 想到这个不久将会出现的画面,黄青看向紫烟内部的眼神愈发怜悯。 他更可怜现在在外面孤军奋战的何璧。 他已经身受重伤,却依然身陷重围。 那片紫烟将他隔绝在外,再也没有人能够帮助他。 他是真正的孤身一人。 何璧本人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一丝不苟的应对着眼前的敌人。 他的状态已经差到不能再差,每出一拳,嘴角都会有血丝溢出。 那是被意念攻击识海造成的创伤。 意念的攻击可以用灵力强行抵抗,然而何璧此时灵力近乎枯竭,才会出现如此惨状。 但那些武宗修行者,依然无法将他打倒。 虎落平阳,但病虎犹有余威。 黄青朗声道:“何殿主,何必困兽犹斗?” 何璧没有理会,一脚将面前武宗修行者的脸踢成一团浆糊。 说什么何必,老子就是何璧。 碧秋叶的调笑声悠悠飘来:“何殿主,你再继续顽抗下去,我的机关人可要将你心心念念保护的家伙杀了哦。” 何璧依旧没有理会,脚下连转数步,避开一道突然袭来的雷霆。 他听得见机关人们沉闷前进的声音。 机关人没有生命,剧毒对它们没有任何作用,碧秋叶的机关术出神入化,或许已经能与千机阁主争锋一二,一旦让这些机关人冲进紫烟中,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强弩之末的他,却已经没有能力去助同伴们一臂之力。 他现在要做的,只是尽可能的杀死天魔坛的七阶高手。 七阶修行者不是大白菜,他们已经足以成为一些二三流宗门的长老客卿甚至掌门,既然他们甘心投身邪道,他便给他们一个痛快。 何璧越战越勇,身体内的血液仿佛都在沸腾。 直到一个声音悠悠压下。 “何璧,降了吧。” 这句话很是轻描淡写,语气一点都不重,只是透着一股没有道理的自信,给人的感觉便不怎么舒服。 但就是这样的一句话,仿佛给何璧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令他整个身体骤然一僵。 在战斗中忽然露出如此大的破绽,与寻死无异,更何况天魔坛的人大都是刀口上舔血过来的,没有一个会愿意放弃给敌人致命一击的机会。 然而,没有一个人出手。 因为对于他们来说,那个声音的主人,就是真正的主宰。 那个声音再次传来,语气与先前一般清淡,重复的也是先前的话语,仿佛在劝慰一个年幼无知的孩童。 “降了吧。” 何璧沉默抬头,眼瞳微缩。 在他视线所及之处,大批机关人保持冲锋姿态,朝着那片紫烟冲去,过不了多久,它们就会与队伍中的修行者们相遇。 但这不是何璧紧张的理由。 他真正警惕的,是那些沉默施法的法宗修行者。 他们早已汇聚了足够的灵力,只要在同一时间释放出去,掀起的风压足以将紫烟压回。零久文学网 这才是对天道盟众人威胁最大的存在。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只要你投降,我可以不让他们死在蚀心散里,甚至可以让他们安然回到天道盟……” “不必多说!” 何璧挥手打断他的话语,握紧双拳,再次慨然出手。 “你已经接近油尽灯枯,这又是何必呢?” 再次传来的声音中,透着一股淡淡的惋惜,以及将这股惋惜遮掩大半的杀气。 那个声音没有继续传来,将何璧整个心脏都揪紧的恐怖压力也终于散去。 而在那股压力消失的一瞬间,来自天魔坛修行者的攻势再度朝他攻来。 …… 紫烟之内,余落霞只能隐约看到外面的场景,那些死状凄惨的草原狼已经给她的内心造成了不小的震荡,而那些即将靠近的机关人,则令她将明霞棍握的更紧了些。 还有许多天道盟修行者与她一样,将注意力放在机关人上,却不知真正的威胁已经到来。 天魔坛方面,北、东、西三个方向,三道庞大灵力汇聚成飓风漩涡,将紫烟的范围完全吞没。 飓风不断收拢,将紫烟不断往内压缩。 天道盟队伍中央,杨平与附近与他一同施法的法宗修行者都是喷出一口鲜血。 天魔坛百名法宗修行者的合力实在太强,他们根本无法承受。 杨平脚下地面瞬间开裂,嘶吼道:“撑住!” 其他人在心中默默点头,咬牙坚持着,不让紫烟朝内聚拢。 天道盟这次在队伍中的,只有十三名法宗修行者,其中也只有他一人在八阶以上。 现在他一人承受的压力,是其他人的十倍之多。 不过包括杨平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只能坚持抵抗,但绝对无法在这场拉锯战中胜出。 撑不撑,不过是早一点死还是晚一点死的选择罢了。 这也是天魔坛的法宗修行者想不明白的地方。 你们根本抵抗不住我们的压制,为何还要死死之撑? 就算你们能够抵挡住我们的压制,难道能在机关人的踩踏下幸存? 明明横竖都是一死,为什么就是不肯好好的去死呢? 紫烟的范围越来越小,机关人也即将与拦在队伍最外侧武宗修行者相遇。 或许下一秒,迎接天道盟众人的就是死亡。 不过或许下一秒,就是转机? …… 困兽犹斗中,多坚持一秒,就可能迎来希望。 或许那个希望很渺茫,但如果不坚持下去,那就永远都不会知道,它究竟存不存在了。 天道盟的的众人已经坚持了很久,远远超出天魔坛的预料。 所以希望来了。 紫烟内外两侧,是两道飓风相持。 于是当第三道飓风突然乱入之时,原本勉强的势均力敌之势瞬间崩坏。 同时崩坏的还有原本作为较劲对象的紫烟。 在无数凌厉风刃的切割吞噬下,这片剧毒无比的紫烟不过片刻便被消灭殆尽。 然而紫烟虽灭,蚀心散依然在场地间有所残留,灵力激荡之间,或许会对天道盟众人产生一些影响。 于是半空中一把药粉落下,将残留的蚀心散完全消灭。 连紫烟这等飘渺存在都能切碎的风刃也没有停下飞行的轨迹,而是射向那些冲锋的机关人。 风过,无数机关零件散落。 冲在最前的数十个机关人,瞬间被毁。 但这些风刃毕竟已经消耗颇大,后劲不足,在斩灭这些机关人后消弭,其余的机关人又冲了上来。 于是迎接它们的,是无比强大的一棍。 一棍打落,如可惊天裂地,区区机关造物又如何能挡? 正是江湖上威名赫赫的,齐天一棍。 第三百五十九章 驰援 几道人影出现在战场之上。 半空之中,一人御风而行,白衣飘飘。 他的左手流风飘舞,右手则拎着某位赶来途中睡着的意宗殿殿主。 如果没有右手提着的东西,他绝对是一等一的倜傥风流。 他是季惜春,天道盟法宗殿殿主,先前的风刃袭卷,便是他的手笔。 在他的身旁,一人衣着简单朴素,挥手将手中药粉洒落。 看似简单的动作,实则颇不简单。 所有落下的药粉,在他的控制下,均匀洒落在下方先前被紫烟覆盖过的场所,哪怕依然有残留的风劲在那处盘旋,也没能让洒下的药粉改变落点。 他是中州城最著名的医者,无数少女仰慕的偶像,更是天道盟百草殿的殿主。 他是傅晴明。 …… 先前有一棍自半空落下,于是地上多了数道蔓延开去的巨大裂痕。 一根长棍插在裂痕的发源处,棍上罡气流动,将附近的碎石枯草都给碾碎。 而它的四周,到处都是破碎的机关零件。 余昌平手握平天棍,傲立在由无数机关残骸铺就的草甸中。 碧秋叶面色一变,连忙操控机关人们撤退,试图尽量减少损失。 然而,她的应变速度快,余昌平的棍更快,而且更直接。 一棍荡出,风云变色。 那些机关人收到了碧秋叶的信号,然而就在它们准备后撤的那一刻,磅礴气劲已然将它们撕碎。 南方的机关人大队,损失惨重。 余昌平收回平天棍,将棍头直指碧秋叶。 碧秋叶没有像先前面对何璧时那样出言嘲讽,而是毫不犹豫的将剩下的六面大盾聚集在身前,同时抛出一件机关铠甲将自身牢牢包裹,颇有几分缩头乌龟的感觉。 原因很简单,先前面对何璧时,她占据绝对的优势,而她不仅有机关人的防护,还有一个机关傀儡替自己挡枪。 但现在,她面对的是突然杀到的余昌平与三位殿主,原本陷入绝对被动的天道盟瞬间重获新生。 而她的底牌,也被何璧摧残大半,一个气完神足的余昌平,绝对能够一棍将她的一切依仗打碎。 就算她对自己的机关术再有信心,也只能想到这么一个结局。 这便是齐天一棍余昌平,十几年前在天魔坛一战打出来的赫赫威名。 余昌平棍指碧秋叶,但并没有出手,只是警惕的看着北方,仿佛在注视某个无比凶暴的野兽。 …… 那个给何璧带来强大压迫感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们到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一点。” 季惜春得意挑眉道:“那是,我的御风神行,可不是你这种家伙可以随意预测的。” 说完这句话,他压住心底不住窜冒的颤栗,转瞬已来到场间,将何璧一把拉走,片刻之后,二人已经出现在队伍中心。 “辛苦。” 季惜春拍了拍已经坐倒在地,濒临虚脱的杨平的肩膀,见他对自己的关心没有任何反应,无奈一笑。 “我给他们喂了药,短时间内醒不过来。” 傅晴明伸手点住何璧的几处穴道,将三粒丹药依序送入何璧口中,说道:“你先在这里休息,剩下的交给我们便好。” 何璧有些虚弱的点了点头,问道:“局面如何?” “很好,你放心吧。”季惜春懒洋洋的道,“你只管在这里休息就行。” 说完,他的身影再度消失,只留下一阵微风。 “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说完这句话,傅晴明飘然跃出,几名百草殿修士很快来到此地,开始善后治疗,显然是傅晴明临时的安排。 何璧微叹一口气,将身体完全放松。 “看你们的了。” …… 余昌平,季惜春,午不觉,傅晴明,这四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百悦 他们都参与过那场灭魔之战,并在其中绽放出了属于自己的光华。 余昌平千里追杀苦若柴松,成功诱出天魔坛的三坛主,并以齐天一棍将这位凶名赫赫的邪道高手送入冥界。 季惜春穿梭于各处战场,以一手控风术法搅的天魔坛好生烦扰,言燮甚至一度将其列为必杀目标,还是优先度极为靠前的那种。 午不觉对于意念的操控力无比强大,作为意宗殿的强者,在与天魔坛八坛主的意念战斗中,哪怕意念强度不如对方,依然在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内将对方击杀。 至于傅晴明,同样是活跃于各处战场,却几乎没有全力出手过,只是作为百草殿修士治疗同伴,却依然能被言燮列入必杀目标,足以证明此人的不凡。 这四个人,当年都是天魔坛众人咒骂的对象。 现在的他们,则都是天道盟中至高的存在。 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四大殿主齐聚,加上一个余昌平,呵,却不知沈老头会不会来。” 余昌平沉声道:“对付你,不需要盟主亲至。”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随即开始大笑。 “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那个声音逐渐变得冷漠,命令道,“上。” 这次的命令,不是单单对一个人说的。 这是对天魔坛全员发出的进攻命令。 黄青冷冷瞥了一眼一旁骑着狼王的江顺,将笛子放到嘴边,悠扬乐声响起,比起先前江顺那催人尿下的笛音,绝对可以算是享受。 他自西方阵地中跃出,朝季惜春微笑道:“久闻季殿主一手控风之术已臻化境,今日正好一观。” 季惜春大笑道:“就怕你没那个命看全。” 话音未落,笛音再起,微风徐徐,貌似和谐,实则有意念与灵力在空气中不住交锋,掀起的爆散气浪将下方草甸破坏的一片狼藉,正是所谓针锋相对。 …… 东方阵地,楚玄武手持玄冥剑,再次走出。 总坛主没有给他降罪,已经令他心存愧疚。 现在的他,愿意拼尽一切来阻拦并杀死天道盟的一个重要人物。 玄冥剑气破风而至,将傅晴明的头发拂乱。 傅晴明面色不变,眼中的认真意味稍稍浓重了些。 …… 碧秋叶在发现余昌平对自己的杀意后,毫不犹豫的将所有底牌都堆在身前,现在的她,已经尽力保护住了自己。 但她也很清楚,余昌平是实力绝对能排进人界前十的九阶高手,她的巨盾已经被何璧毁了四面,剩下六面就算聚在一起,也没办法挡住他的齐天一棍。 好在她确信一个事实。 她是天魔坛不可或缺的存在,在重要性上还比那个江顺要高不少,所以总坛主绝对不可能让她死在余昌平手里。 果不其然,在余昌平出棍之前,数百把黑色长剑自各处飞来,将余昌平困在中央。 这是一个无比繁复的剑阵,但布阵人却在瞬间将其布好,足以证明其修为高绝。 余昌平眉头微皱。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与他一样,也是九阶的强者。 像他们这种实力的强者,几乎代表了大陆实力的巅峰,如此强者居然是天魔坛的总坛主,若是让天魔坛继续发展下去,或许当年的战斗,会不得不再来一次。 但最令他震惊的还不是对方的修为。 那些黑色长剑,他再熟悉不过。 他也很快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萧平生,没想到居然是你。” 萧平生的声音悠悠传来。 “不错,天魔坛毁于我手,当然应该由我重建。” 黑色长剑形成的剑阵中,杀意涌动。 “当年你便不是我的对手,现在也依然如此。” 余昌平平静注视四方,冷冷道:“当年没能杀死你,那就现在再杀一次。” 说完,他一棍扫出,准确击中剑阵中最为重要的那把主剑,纯元罡气透棍而出,当即将其完全抹灭。 “现身,或者看着你的本命法器覆灭。”余昌平沉声道,“我等着你的选择。” 第三百六十章 齐天一棍战天魔 萧平生这个名字,余昌平再熟悉不过。 此人曾经是他的挚友,在天道盟中身居要位,在那场战斗之前,余昌平一直很信任这个朋友。 直到某一次捣毁天魔坛的一个重要据点时,他忽然对他出手。 若不是当时一名得意下属舍命相救,他的纯元罡气又在受到攻击之时自然护体,他早就不明不白的死在那座洞窟之中。 死里逃生后不久,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萧平生不只是天魔坛潜入天道盟的卧底,更是天魔坛总坛主的独生子。 他的本命法器天魔剑莲,便是绝对性的证据。 天魔剑莲不是普通的本命法器,是天魔坛总坛主以上古时代遗留下来的剑阵为基创造的法宝,能吸纳灵力汇聚成黑剑,黑剑的数目与强度随着持有者修为的提升而增加,直到持有者的灵力强到能真正复原整个剑阵为止。 而且只要天魔剑莲的持有者愿意以半年不得动用天魔剑莲的代价将其核心挖出一半,并让这一半核心迅速与持有者具有血脉关系的其他人缔结本命联系,就能创造出第二个天魔剑莲。 在持有者修为低微,剑阵不全的情况下,天魔剑莲的力量虽然强大,但也不算太强,即使踏入了高阶修行者的领域,短时间内也无法跳出这个范畴。 当年他能破开萧平生的剑阵离去,便是因为对方的剑不够多,被他以齐天一棍打出了空隙。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剑阵,与当年那个一般无二,很明显是萧平生刻意而为。 于是这一次,他的行动更加直截了当。 继一棍捣毁主剑之后,余昌平提棍横扫,偌大的剑阵当即破灭,黑剑散落四方。 棍风呼啸之间,余昌平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草原上回荡。 “做这些无用功有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萧平生的大笑声已然传来。 “余昌平,对付你,本座根本不用出手。” 随着这最后“出手”两个字的余音,无数黑剑再度聚合,在余昌平身前形成了一座更大的剑阵。 这剑阵依然是先前的那般布置,然而这一次的剑阵中聚集二百五十六把黑剑,较之先前那座,已不知道强了多少。 余昌平冷哼一声,提棍迎上。 …… 在天魔坛与天道盟的重要人物激烈碰撞之时,天魔坛的普通成员们也慨然发起了浪潮般的攻势。 然而没有一个人能够冲进天道盟的队伍中。 在距离他们还有一小段距离的时候,不知为何,那些天魔坛成员忽然就倒地不起,倒下的身躯微微起伏,一时鼾声大作,此等奇异场景,连早已严阵以待的天道盟高手都一头雾水。 有人试图上前查看,刚迈出数步,却也咕咚一声栽倒在地,有法宗修行者以术法将其搬回,才发现他嘴角流涎,竟是安稳的睡了过去。 这一下子,所有人心中都有了判断。 在季惜春、傅晴明纵身而出之后,队伍的中央便多了一个似睡非睡的人,他面色平和的端坐地上,仿佛世间一切都无法干扰到他美好的睡眠。 于是天道盟队伍周围,全是沉浸在美梦中的天魔坛成员,而那些远远传来的攻击,不论是法术还是意念,都无法突破这带来睡梦的无形屏障。 这便是午不觉穷尽数年心力练就的第八重晓梦。 余落霞看着前面已经堆积成土堆般的天魔坛成员,心中赞叹不已。 能够单凭意念令这许多人陷入沉眠,午殿主的意宗修为当真深不可测。 在现在的局面中,她们这些修为较低的人,已经根本不用出手,就算出手,也没有什么作用。 午不觉出手之后,她也能全心全意的将目光放到余昌平身上,心跳不住加快,面上难掩震惊。 剑阵之中,余昌平每出一棍,便能将数十把黑剑扫落尘埃,然而在猛击下完全崩毁的黑剑只是十中一二,其余很快就重新飞回剑阵之中,再次发动攻势。 哪怕以她的修为还无法看清剑阵中的诸般变化,至少她能看清一点。 对方对父亲的修为与战法了解颇深。 余昌平能够成为天下罕见的九阶强者,靠的是他那无往不利的齐天一棍,而齐天一棍辅以纯元罡气后,每一棍都足以开山裂地。平天棍下,不知有多少邪魔外道伏诛。 但现在,齐天一棍击在剑阵之上,完全没有打出它应有的效果。 但最令余落霞震惊的,还是那些黑色飞剑本身。 在不久前的一片灵叶上,北冥修讲述了他与萧瑾瑜战斗的简略过程,并将萧瑾瑜最后施展的黑色小剑做了简单的评述。 眼前的这个,与北冥修的描述差距不大,只是数量与质量,以及用法的不同而已。 莫非正与父亲战斗的天魔坛重要人物,竟是和萧瑾瑜有什么关系?金庸中文 …… 余落霞心中震惊无比,剑阵中的余昌平心中也不淡定,但并没有太过惊讶。 萧平生对他的了解极深,那剑阵有一个作用,就是将一把剑受到的冲击转移到其他剑上。 他每击出一棍,不论打在哪把剑上,打了多少把剑,都是整个剑阵在与他的一棍相抗。 这样拖下去,对他不利。 没有任何犹豫,余昌平再次提棍,朝面前剑阵当头一棒。 仿佛大钟被熟练的敲钟人敲响,一声巨响回荡在草原上,将无数人震的身躯一颤。 余昌平破阵而出,带着磅礴的强大气场,径直冲向北方。 他留下的每一个脚印,都将附近的地面撕裂。 此时的他,强大的仿佛天神下凡。 只有余昌平自己清楚,他已经逐渐失去了对战局的把控。 为了破开剑阵,他爆发了全部的纯元罡气,如果不这么做,再被剑阵消耗一段时间,他不能确保拿下这场生死之战。 但这恐怕本就在萧平生的意料之内。 那座原本困住他的剑阵分散开去,正从他后方追来,而他的前方,也是如同压城乌云一样笼罩的黑色剑阵。 五百一十二把黑剑,将他的路线完全封锁。 余昌平面不改色。 无论面前有何物,他只以一棍应之。 齐天一棍只有一招,但只要将这一招练到极致,这一棍便能化出千棍万棍。 一棍万化,黑剑再多再密,都无法阻拦他的脚步分毫。 不过数息时间,余昌平已接近天魔坛北方阵地,依然守在此地的天魔坛成员们根本没有与之对抗的勇气,也没有抵抗身后那位的意志的勇气,只能面色惨白的看着余昌平快速突进。 下一秒,余昌平突入阵中。 很快有人被平天棍打入空中,翻滚落下,仿佛一道道奔腾的浪花。 齐天一棍下,万夫莫当。 将身后黑剑强行一棍扫落,余昌平的目光盯准了前方的一个物事。 那是一个充满深邃黑暗气息的,装饰精美的大轿。 萧平生就光明正大的坐在里面。 余昌平眼中锐气尽现,一棍朝着大轿打落。 棍未落,强大的压力已将整台大轿压的吱呀作响,仿佛随时可能垮塌。 萧平生平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余昌平,你不是铁人,你能撑到这里,这口气也该消耗不少了吧。” 余昌平没有回答,全身心都投入到即将打落的那一棍中。 但他知道,萧平生话中的意思并没有问题。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自他爆发纯元罡气开始,他就在体内蕴了一口气。 在与五百一十二把黑剑对抗时,他换了一口气。 顶着黑剑强行冲破人群阻挡时,他又换了一口气。 他不是那些云巅之上的仙阶强者,在这个过程中消耗的灵力总量无法快速补回。 现在的他却也没有想那么多。 他现在想的,只是将这一棍完美的打下去。 齐天一棍,带着仿佛能令天地倾塌的力量落下。 就在这时,一个他怎么都想不到的画面发生了。 在齐天一棍即将落到大轿上时,大轿轰然炸裂。 萧平生手持两把黑剑,面带微笑,仿佛没有看到那落下的一棍。 第三百六十一章 血祭 萧平生手持双剑,立在破损的大轿中。 两把黑剑伴着浓郁黑气,与落下的齐天一棍正面相遇。 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无数气浪自地上裂缝喷出。 一些运气不好的天魔坛成员被这股气浪直接掀飞上天,还未落地,便被气浪中的锋锐意味割开了身体。 余落霞的一颗心陡然揪紧,心中大惑不解。 父亲明明以无敌之姿冲进了天魔坛的阵地,对那个天魔坛的重要人物打下了最强的一记齐天一棍,为何自己的心中会出现因为恐惧而产生的颤栗? 一旁的素兰亭见她一副警惕模样,还道她因为余昌平冲入敌阵而有些出神,劝慰道:“不用担心,你父亲可是天下有数的绝顶高手,天下能威胁到他的人,可还不多。” 确认了安全之后回归原位的第五轻侯也笑道:“是啊,看余副盟主那一路扫过去的强大姿态,谁能拦住他?” 余落霞说道:“我不是担心父亲,只是心中有些……” 她的话语被一声问话打断。 “你是谁?” 问话的是易铭。 余落霞等人循声看去。 易铭警惕的看着后方的一名披着斗篷的天道盟成员,眉头皱的有些深。 那名天道盟成员微笑道:“我是百草殿的,殿主先前怕蚀心散还有残余,让我们给大家发些御毒丹。” 第五轻侯闻言笑道:“原来是这样,我说易兄,你有些神经过敏啊。” 易铭脸上浮现一抹疑惑,说道:“我还是觉得他有些诡异。” “你一直和我们待在一起,根本就没有用心认过队伍里的修行者吧。”第五轻侯摊手笑道,“你看看,这位兄弟明明就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一声剑啸打断。 剑啸来自他早已准备好的本命飞剑。 而在剑啸响起的一瞬间,第五轻侯已经躲到素兰亭的身后,然后说出了下半句话。 “……敌人嘛!” 那名自称百草殿修士的人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两道刀光又在他的眼前闪耀。 同时出现的,还有明霞棍划破空气传出的呼啸声。 只是一瞬间,余落霞,素兰亭,第五轻侯不约而同的全力出手,反而是率先指出对方可疑的易铭陷入了迷惘。 没有任何意外,在受到三人毫无征兆的突袭之后,那人直接身受重伤,凄惨飞出,引得不少人侧目。 第五轻侯得意的笑声也在队伍中回荡。 “大家都已经聚在一起了,发避毒丹喊一声不就完事了?而且你那药丸那么重的腥气,说能避毒,傻子才信!” 余落霞沉声道:“你是谁,怎么混进来的。” 那人冷笑着,艰难将斗篷掀下,露出其中光溜溜的头,以及嘴角的两颗獠牙。 “狼僧苦若!” 余落霞与素兰亭对视一眼,惊呼出声。 在城中遭遇天魔坛袭击时,苦若便是其中的主要人物,如果不是沈义的从天而降,或许那时,她们便会落入对方的手中。 这个家伙,化成灰她们都认识。 一旁的天道盟成员都看见余落霞的出手,原本都是心存疑惑,不知道该问还是不该问,但当看到他的獠牙时,没有人继续考虑是否询问缘由了。 隐藏在他们队伍中的妖族,不是奸细是什么。 苦若捂着心口的刀伤,忽然疯狂的放声大笑,指着余落霞咆哮道:“你……你!” 说话间,他的头迅速化为狼头,鲜血不断从嘴里流出,将獠牙染的血红,看着格外骇人。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 “没有你们的话,他怎么可能去死!” 他全身僵硬的站起身,四下顾盼,脸上无比狰狞:“我今天就要你们陪葬!” 说完,他竟是以手刀直接砍在自己的脖颈上,整个脑袋如熟透的果实一般落下。七号 不知为何,在他头颅落下之时,他的身体也直接垮了,化作地上的一坨血肉白骨。 突然见到如此场面,除了已经陷入睡眠的午不觉与昏睡的法宗高手,队伍中的所有人都无法保持淡定。 第五轻侯颤声道:“他……自杀了?” 被他像盾牌一样挡在身前的素兰亭面色苍白,忍住心中的烦恶感瞄了一眼,说道:“看起来是的。” 第五轻侯松了一口气,说道:“还好我们见机的快,要是让他继续潜伏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余落霞也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狼僧苦若的实力,对于父亲与四大殿主这等存在当然算不得什么,但对于她们以及队伍中的大多数人来说,他已经是一个极为强大的敌人。 他在被重伤之后自杀,或许已经是一个很好的结果。 但这个死状,绝对不能算正常。 一名百草殿修士皱着眉头说道:“先把这里处理一下吧,天道盟的队伍里,不该有妖物邪魔的位置。” 说完,他运起水属性法术,打算将地上的这摊血肉包裹,扔到队伍外面。 但在水流即将触到苦若尸身之时,一只血红的小手突然自苦若尸身中探出,利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一抹红光闪现,那名出手的百草殿修士,瞬间身首分离。 一个浑身血红,仿佛人类婴儿,却比民间传闻中的厉鬼长得都要恐怖的存在站在苦若的血肉上上,咧嘴微笑,嘴角两颗獠牙格外醒目。 “这,这是什么?” “这根本不是人啊!” “大家不要慌,赶紧将这个妖物杀死!” 伴随着一些人的怒吼,无数道意念攻向那个存在,却都如泥牛入海,再无声息。 而几名壮着胆子攻上的武宗修行者,则被他撕成一块块的血肉,比先前苦若的尸身还要凄惨许多。 那个状如婴儿的恐怖存在裂开了嘴,轻轻舔食着手上残留的血迹,片刻后抓起地上沾满鲜血的肉块放入嘴中,整张脸在咀嚼中不住摇动,似乎无比享受。 他没有继续发动攻击,所有人却都能感到发自内心的惊恐。 极致的恐怖,瞬间在天道盟队伍中蔓延。 队伍中央,何璧豁然睁眼,面色无比凝重。 “鬼婴?” …… 鬼婴,是一种失传已久的邪术造就的恐怖怪物。 它会寄生在宿主的身体里,啃食宿主的血肉,一但宿主死亡,失去桎梏的它便会循着本能,将看到的一切血肉吞食。 这种怪物周身刀枪不入,法术抗性极强,行动更是无比迅捷,最重要的是,他没有任何的道德观念,所想的只是满足自己的欲望,故而一旦出世便是腥风血雨。 不论寄生时间长短,只要他脱离死去的宿主,就是一个非常棘手的恐怖存在。 现在出现在天道盟队伍中的鬼婴,就是这样的恐怖存在。 余落霞面色惨白的看着面前这只悠然进食的鬼婴,想到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恐怖故事,全身一片冰冷。 她没有想到,苦若居然会让鬼婴寄生在身体里。 他是故意来送死的!就是为了让鬼婴在这里杀死所有人! 余落霞心中满是愤怒,但现在面对这只鬼婴,她没有任何办法。 先前他杀死那名百草殿修士的动作,她只能勉强看清。 现在这只鬼婴身边有了食物,似乎不准备继续猎杀,就坐在他宿主的尸体上安然进食。 看似破绽百出,实则无从下手。 现在的队伍里,沈义还在养伤,午不觉沉浸在晓梦之中,就算醒来,也拿根本没有识海的鬼婴没辙,而何璧经历血战,短时间内肯定没有能力对抗鬼婴这等邪祟。 若是将这只鬼婴逼急了,那名百草殿修士与那些武宗修行者现在的惨状,便会是这里所有人的结局。 在鬼婴身旁,包括她在内的天道盟成员都小心翼翼的注视着这个恐怖的家伙。 感受到周围的目光,鬼婴笑的愈发开心,开始手舞足蹈,仿佛在跳着刚刚学会不久的舞蹈。 代表死亡与恐惧的舞蹈。 第三百六十二章 此路不通 鬼婴突然在天道盟的队伍中现世,不仅让天道盟方面陷入混乱,发现异常的天魔坛方面也是一头雾水,只是现在他们根本无法上前细看,于是看不真切。 对于某些感知敏锐的高阶修行者来说,天道盟队伍中发生的事只需扫上一眼就能看的清清楚楚。 季惜春眉宇间多了几分焦躁。 战斗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他依然站在原地,不进不退。 在他周围的大范围中,风刃四散袭卷,他只需信手一拈,便能引起狂风肆虐。 这是他以高妙法宗修为制造的风域,取的是意宗修行者意空间的形貌,却不似意空间那般无法对空间内的敌人出手。 在风域中,他便是风的主宰。 黄青也确实被他牢牢压制在了风域之中。 但他此时依旧在吹笛,袅袅笛音环绕身前,仿佛制造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呼啸的狂风拦在身外。 他的神情忘我,仿佛压根不知道自己身处微笑之中,只一昧将全部身心投入横笛中。 已有笛音悦耳,何必听那毫无美感的呼啸风声? 他在狂风呼啸中吹彻横笛,虽依然落于下风,却也将季惜春的身心羁在此处,无法分心二顾。 季惜春的识海中,有黄青的戏谑声音响起。 “季殿主就不要想着帮忙了,不如静下心,品鉴一下我的笛音?” 季惜春冷哼一声,说道:“免了,我怕脏了耳朵。” 风域之中,狂风愈发强烈,风声愈发强大,直要将笛音吞没,但黄青的笛音依然如海上漂流的浮木一般,在短暂的沉寂后又很快再次响起,哪怕季惜春已全力以赴,一时半会也无法将其压倒。 季惜春轻叹一口气,心想你们可得撑住了啊。 …… 东方战线,傅晴明望见鬼婴现世,毫不犹豫抽身而退。 在他刚刚移步的那一瞬间,楚玄武的咆哮声已传入他耳中。 “傅殿主,你一直没有出全力,真是把老夫看扁了啊!” 一把剑伴着森冷气息斩落,强行将傅晴明拦下。 傅晴明眉头微皱,信手弹指挡开玄冥剑的攻势,说道:“你既已有所损伤,认输退避便可,何必咄咄逼人?” 楚玄武手中剑没有丝毫凝滞,一面全力进攻一面说道:“就算老夫与何殿主一战有所损耗,今日也一定要将你的实力逼出来!” 从开始交手的那一刻,楚玄武能很清晰的感受到,傅晴明的消极应战。 他的所有招式基本上都是守势,偏生再凌厉的攻势都无法突破他那看似稀松平常,实则滴水不漏的防御。 换做正常的比武切磋流程,当一个人发现自己使尽浑身解数都无法突破对方的防御时,便会干净利落的认输退场,因为就算继续打下去,他也只有落败这一个结局,就不用继续浪费时间了。 然而现在,他们的战斗不是切磋交流,而是生死相斗,还是那种有关大局的生死相斗。 而且他的对手,是楚玄武,傅晴明的行为不仅没有让楚玄武知难而退,反而让他的斗志越烧越旺。至少现在看来,楚玄武如果无法逼出傅晴明的实力,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傅晴明在心中默叹一口气,腾挪之间,将楚玄武斩出的玄冥剑气尽数化解,然而要想摆脱楚玄武的纠缠,也非一时半会能够完成的事。 …… 鬼婴逐渐停止进食,将手上残留的肉块丢下,在血水中溅出啪嗒啪嗒的响声,令人不寒而栗。 他脸上带着诡异的冷笑,赤红色的经络在他面上浮现,比修罗恶鬼更令人不寒而栗。 他的目光在身边那些天道盟成员脸上游移,仿佛肉摊迎来的顾客在一条条里脊肉里挑选那肉质最好的一条。 素兰亭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道:“他在寻找更好吃的食物,那些人的肉,不合他的口味。” 小声说完这段话,那恶心的感觉令她险些干呕出声,迅速在脑中想像一些美好的事物才没有因为发出响声而被鬼婴注意。 余落霞小声道:“能确定他想要的目标吗?” 她没有问素兰亭怎么能看出鬼婴的想法,现在事态紧急,容不得她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素兰亭手指在红波绿露刀柄上摩挲,面上难掩紧张之色,小声诉说的话语却没有颤抖,因为那只是简短的一个字。 “我。” 她并不是说笑。然文吧 宜兰山的功法亲近自然,她自修行以来,灵力中的杂质就极少,单论灵力的纯净程度,她甚至可以与一些血脉不纯净的仙灵体相比。 鬼婴吞食宿主血肉而生,最喜食灵力纯净的修行者之血肉,其中纯净灵力更可以为他所吞噬,成为他力量的一部分。 这只鬼婴刚刚诞生不久,在苦若体内想来也没有待上几日,故而发育并不完全,对于一些灵力驳杂的肉体,实在是提不起进食的欲望—那会让他耗费更多的精力去咀嚼,吃下去后的效果还不是很好。 而那蕴藏在血肉中的奇妙能量,也令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他痴迷不已,而他却还没有发现,这股令他舒爽不已的奇妙能量,在空气中到处都是,只是不如那些武宗修行者身上浓郁罢了。 正因如此,他才在这里“精挑细选”,想要通过判断找到一个最好吃的食物。 而他的目光,还没有与素兰亭相遇。 “拜托你们了。” 素兰亭小声说完这一句,眼中一抹决然之色闪过,红波绿露慨然出鞘,被她以宜兰山飞叶摘花的手法掷出。 她对鬼婴的了解,全是通过红波绿露的感知得到的,绿露告诉她,现在的鬼婴依然发育不全,若是让他适应了天地间的灵力,纯净灵力不再对他有吸引作用后,他绝对会从精挑细选该到照单全收。 她这一行险,便是最后的机会。 刀芒伴着劲风落下,鬼婴与素兰亭的双眼,正面相遇。 鬼婴以两只稚嫩而恐怖的鬼手,将红波绿露双刀直接握住,暗红鲜血自他双手流出。 鬼婴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随即脸上浮现贪婪之色。 他第一次感受到疼痛。 也第一次看到这么好吃的食物。 鬼婴朝素兰亭咧嘴一笑,整个身躯化为血色流云扑上。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直到鬼婴凄厉叫喊之时,大部分人还没有想明白发生了什么。 而鬼婴的速度,快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哪怕第五轻侯与易铭在素兰亭出手之时已经准备出手,依然没有来得及。 如果没有任何意外,下一秒,素兰亭就会成为地上的一摊血肉。 但意外就是发生了。 鬼婴的身体在半空中显现。 他的面目狰狞中带着迷茫,似乎没有想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的肚子上多了一根短棍。 余落霞双手握住棍的一端,全力横扫而出。 感受着棍上传来的坚硬感觉,余落霞心中略慰。 在她看来,鬼婴要攻击素兰亭,必然会从最近的方向突进。 余落霞便提前将明霞棍横在素兰亭身前,想要试着拦他一拦。 这是一场生死攸关的赌局。 如果鬼婴没有从最近的路线进攻,或者没有撞到明霞棍,这场赌局,她们将一败涂地。 还好,她赌赢了。 她便要告诉鬼婴一个铁一般的事实。 此路不通,而你,命数已尽! 齐天一棍的力道,伴着纯元罡气在明霞棍上轰然绽放。 无比雄浑的力道当即将鬼婴重重砸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看似没有打出齐天一棍该有的威力,但实际上,棍中九成九的威力,都被她轰进了鬼婴的身体。 鬼婴腹部坚逾钢铁的皮肤血肉,被那一棍直接搅乱,成了一团浆糊。 他凄厉的哭声也在剧烈的疼痛中爆发开来。 这个哭声给人的感觉很凄惨,就像真正的人类婴儿的哭喊,极易激起他人的保护欲。 可惜,他是鬼婴,存在便是错误,哭的再凄惨,再可怜,现在的结局也只有那么一个。 死。 第三百六十三章 一剑行千里 鬼婴的身体依然被余落霞以明霞棍死死抵在地上。 他在哭喊中抓住明霞棍,试图将这插在他腹部的可恶存在拔出,然而余落霞虽然能够感受到那足以让她手臂断折的强力抵抗,纯元罡气聚于双手,就是不肯后退一步。 让鬼婴脱离桎梏的后果,她实在不敢承担。 鬼婴的力量实在是太强,如果是她一个人,顶多只能再坚持数息时间。 但在这里,她不是一个人。 第五轻侯将全部修为灌注于本命飞剑之上,以御剑术一剑刺其心口,鬼婴胸口暗红鲜血顿时喷涌。 易铭的拳也到了,无数撕裂空气迸发龙吟的恐怖拳头,落在鬼婴的脸上,他的整个脑袋在猛击之下,直接爆碎开来。 附近的武宗修行者也都压下心中的恐惧,以自己的本命法器穷尽毕生修为轰在鬼婴身上。 这是天道盟众人的愤怒。 片刻之后,鬼婴已经被打得地上的几摊血肉完全融为一体,完全分不出哪些是鬼婴了。 “应该……死透了吧。” 第五轻侯捂着心口,面色有些苍白的道:“这种事情再来几次,再强的心脏都承受不住啊。” 素兰亭也在努力抑制心中的烦恶,有些艰难的笑道:“应该……” 忽然之间,她的面色大变,以气劲将红波绿露收回,继而再度将它们朝着地上的某摊血肉上掷出。 两道仿佛屠夫将肉泥剁碎的声音,在刚刚放松身心的众人心口敲了一记警钟。 素兰亭面色一白,急道:“他的本体还活着,躲在里面啃噬血肉,快阻止他!” 在刚才的突袭之前,绿露已经告诉他,鬼婴的本体是一团暗红的肉块,于是在先前的战斗之后,她亲眼看到那团黑色肉块被某位修行者以大锤砸扁,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然而现在看起来,那只是鬼婴本体的一部分,他用类似壮士断腕的手段,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第五轻侯的反应已是极快,以御剑术再次驾驭本命飞剑,试图将那个在红波绿露双刀中间微微蠕动的那个那个物体刺穿。 然而,已经晚了。 红波绿露双刀被直接震飞。 鬼婴的身体正由血肉快速拼凑而成,当第五轻侯的飞剑来到他面前之时,他已经有了原本模样的轮廓,虽然只有上半身。 鬼婴伸出布满血浆肉块的鬼手,一巴掌将第五轻侯的长剑扇飞。 第五轻侯嘴角溢出鲜血,绝望道:“完了。” 地上的血肉,正以极快的速度被吸纳入鬼婴体内。 当其他武宗高手朝他攻下之时,他身上的肉已经凝实如常,全然不似由他人血肉拼凑而成。 虽然失去了下半身,鬼婴依旧是那个危险的鬼婴。 迎上的的十七名武宗修行者,半数以上都已受伤,甚至好几名都被撕下了胳膊,若非他们见机得快,鬼婴又刚刚修复好身体,能力未能发挥完全,刚才那一照面,恐怕结果会更加糟糕。 武宗修行者们仓皇后退,面上透着不甘,以及无助。 他们实在不知道,还能拿这个怪物怎么办。 素兰亭面上渗出冷汗。 鬼婴此时正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虽然那一棍是余落霞打的,他记恨的,依旧是充当了诱饵的素兰亭。 鬼婴的想法很简单,都是因为要吃素兰亭,才让他受到如此大的创伤,他要报仇,便是要将素兰亭残忍撕碎,一片一片的吃下肚去。 在那种恐惧目光的注视下,素兰亭的心中早已被惊骇充斥。 先前的方法固然不能再用,若是硬碰,他们这许多人齐上,更加危险。 虽然现在的鬼婴失去了下半身,速度的优势已不复存在,但他们无法逃出晓梦的范围,一旦在这种情况下睡着,下场可不怎么秒。 素兰亭不禁有些无措,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深吸一口气。 红波绿露暂时没时间收回,让它们自行攻上也不会是鬼婴的对手。 她能靠的,只有自己,还有身边的同伴们。 “交给我吧。” 余落霞手持明霞棍,挡在她的身前:“我大概还能打出一次齐天一棍,想试试能不能将这家伙再次压倒。”河源书吧 易铭双拳紧握,同样将她护在后方:“这邪祟有些强,我尽量试着杀死他。” 第五轻侯躲在素兰亭身后,悄悄将本命剑收回,没有说话,却也没有逃到更远的地方。 素兰亭心头微暖,从胸口取出今天还没动笔的灵叶,灵力灌注其中,叶片的边角变得如刀般锋利。 “那么,我也来试试。” …… 队伍中有许多人尝试着杀死鬼婴。 没有人有十足的把握能够真的杀死鬼婴,但如果不肯去试试,那就真的完了。 于是这一刻,天道盟的修行者们,都抱着背水一战的心态,准备与鬼婴硬碰一记。 只要鬼婴开始移动,便是他们出手的时机。 鬼婴咧嘴一笑,便要以手为脚径直扑向素兰亭,但在这一刻,他的注意力被另一道气息吸引了去。 那道气息中蕴藏的能量,比素兰亭身上的更加纯净,也没有那个将他脑袋打爆的家伙身上的能量那般危险,是他见过最好的食物。 现在他正缺食物,哪怕准备杀死素兰亭,他依然忍不住看向了那道气息。 那是一把自外围飞来的冰蓝飞剑,剑上寒意缭绕,剑意凝聚其旁,仿佛一条腾飞的游龙。 神奇的是。那把飞剑每向前飞一段,剑上的寒气就浓郁一分,速度与气势也增添一分,当它飞掠到他身前之时,鬼婴竟是没来得及躲避开去。 一剑之下,鬼婴血肉崩散落下,在空中绽放出一朵血腥的烟花。 虽然令人心中不适,亦能带来无穷震惊。 现在的天道盟众人便震惊无语。 只是一剑,便将那只无比棘手的鬼婴杀死,那该是何等样的修为? 一名武宗修行者看着那道冰蓝的轨迹,失声道:“寒……寒冥剑,是周寒!” “周寒这么厉害的吗?” “是周寒……救了我们?” “没错的,绝对是周寒!” 一时之间,队伍中议论纷纷。 在此时,素兰亭默默将灵叶飞出,将试图逃离的鬼婴本体钉在地上。 余落霞沉默跟上,将全力以赴的第二记齐天一棍砸下。 “结束了。” 确保鬼婴本体再没有复生的可能,余落霞擦去脸上的汗水,朝着某个方向望去,脸上除了欣喜,还有疑惑。 …… 出手的正是北冥修。 此时的他,正以云游步在草原上快速驰行,一副风尘仆仆模样,叶星露与袁雪却不在身旁。 刚才的局面实在太过危险,他不得不爆发天人道聚集的灵力,先驾驭寒冥剑前往解围,好在赶上了,鬼婴的危机最终是有惊无险。 他斩杀鬼婴的那一剑,是他目前使出最强的一剑。 此剑以沧浪剑法中的海龙啸一式为本,蕴以寒冥剑法的凝魄,再辅以多种剑法精义,但最重要的,还是他从小练到大的天人道。 这一剑,乃沧冥真剑第二剑,名“行千里”。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若非走过这千山万水,他根本无法参透这一剑的精髓。 以“行千里”御使飞剑时,飞剑在飞行途中可自行吸纳周遭灵力,再被剑意阻止逸散,成为这一剑中的一部分,故而这一剑愈飞愈快,愈飞愈强,若是与敌人相距甚远,这一剑的威力绝对不容小视。 那只被“行千里”直接打爆身体的鬼婴,便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寒冥剑倒掠而回,落在北冥修的手心。 北冥修看向天道盟队伍的方向,面露笑容。 “我来了。” 第三百六十四章 剑落天地惊 当北冥修出现在战场上时,不论是天道盟还是天魔坛,都发现了他的乱入。 天魔坛的成员们精神一振。 他们的高层还在与天道盟的高层交锋,天道盟的那支队伍有午不觉晓梦的保护无法攻入,现在却发现多了一个落单的北冥修,这要是不上去发泄发泄,都对不起自己。 一时之间,无数法术铺天盖地的朝着北冥修的方向轰去,更有无形意念隐藏其间,杀机暗藏,无比棘手。 天魔坛的武宗修行者,则兴冲冲的迎上,打算将北冥修直接留在此地。 天魔坛这一仗力求排场,争取在气势上直接将天道盟压倒,故而参与的成员修为良莠不齐,从北冥修的角度看去,能够很明显的看出一些人修为的差距。 即使如此,六阶七阶的修行者,数目依旧不少。 北冥修轻轻吐出一口气,手中寒冥剑上寒意再现。 在天人道的感知中,他仿佛就是一叶在狂涛骇浪中飘摇的小舟,随时可能被拍过来的巨浪打翻。 不过现在他的状态非常好,比当初与萧瑾瑜一战的时候还要好。 于是在面对天魔坛的攻势时,他运起全部灵力,然后……掉头就跑。 天魔坛西部阵线,没有随着人们一同冲锋的江顺捋着狼王的毛发,看到北冥修的表现,不由得放声大笑。 “还以为有多厉害,原来只是个会脚底抹油的家伙。” 与他有着同样想法的人还有不少。 如果说北冥修先前遥遥一剑斩杀鬼婴将无岸剑峰三弟子的强大展现的淋漓尽致,现在他的行为,便是将自己刚刚树立起的威风推倒在地,还自己上去踩了几脚。 丢人丢到家了。 北冥修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丢人的。 曾经有九阶强者在战场之上显威,妖族派出数千狼骑兵,直接将他斩杀。 虽然狼骑兵的损失也极为惨重,至少也说明了一个事实。 只要你没有超凡入仙,战力再强,也是可以被人堆死的。 北冥修可没有那名想要一人敌一国,很不幸的沦为笑柄的人族修行者那样的高绝修为,他的修为靠着天人道的七天份灵力堆积而成,这使得他与何璧有着一个共同的弱点—不耐久战。只是何璧是因为自己的功法消耗过大,他是因为灵力本身就是借来的而已。 要他一个人与这群天魔坛的家伙斗,他要是真心头一热冲了上去,名字估计就得被刻在碑上了。 北冥修以云游步快速移动着。自他将自己暴露在草原上时,他就小心的与天魔坛的人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法术与意念都无法精确攻击到他。 他开始向南方移动,压根没有管后方天魔坛的追击。 南方,是碧秋叶的阵地,她的机关人虽然在先前损失惨重,依然还有那六面机关巨盾以及不少机关人。 碧秋叶微微冷笑,打了个响指。 六面机关巨盾下滚轮开始转动,它们快速朝着北冥修移动的方向冲去,在移动的过程中,组合成巨盾的机关人们的体内在碧秋叶的控制下开始了一些精妙的变化,当它们来到北冥修身前时,已经是一道将北冥修面前一切方向都给堵死的延绵高墙。 机关高墙之中,所有灵力核心疯狂运转,将北冥修死死困于其中。 碧秋叶舔了舔嘴唇,自言自语道:“自己送上门来,既然想死,我就成全你吧,只是可惜了这么一张好脸。” 她得意的看着那座机关高墙,这可是她在路过北方长城时突然出现的奇思妙想,原本是想在天道盟众人逃窜时堵住他们去路的,现在用来拦截身法诡异的北冥修,再合适不过。 她只是有些可惜,先前的四面大盾被何璧破坏的一塌糊涂,没办法加入其中,不然她这机关长城,绝对比现在宏伟强大许多。 北冥修落入她的机关长城中,除了后方,都被高墙堵得严严实实,而一股无形的压力则直接压到了他的身上,当即令他身形凝滞,被迫停下脚步,运力与之相抗。 而他的后方,是追击而来的天魔坛成员们,或许再过不久,他们就能来到机关长城前来一场瓮中捉鳖的好戏。 “一个人逞英雄,就是这种下场啊。” 碧秋叶微笑闭眼,任手中方形机关震颤。 那是机关长城全力运转的迹象。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八阶的武宗强者,也会感到举步维艰,何况北冥修离八阶不知道还有多远,还不是任人宰割的份? 她开始想象不久后的庆功宴上会发生的画面。 北冥修是她困死的,那个宝藏也会被她拿到,她的地位绝对能更进一步,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等将那个姓沈的老家伙打杀了,整个天道盟落入她们的手中,未来一定会很美好。我爱搜读网 然而,两声剑啸令她醒过神来,面露震惊之色。 一声离她不近,一声离她不远。 不近的那一声,来自一把方正端庄的长剑。 这一剑中正而不平和,锋芒毕露却又不露杀意,仿佛无尽蓝海中无声无息却能致人死命的漩涡。 一剑之下,天魔坛的武宗修行者,尽数被迫后退。 以法术提速追赶的法宗修行者尚未来得及站稳脚跟,已被这一剑乱了心神,不得不踉跄着试图站稳身形。 而那些试图释放意念轰击北冥修的人,则被这一剑扫出的气势逼的不得不放弃动念,全心全意抵抗这一剑中暗藏的威压。 剑是沧浪剑,却也不是沧浪剑。 此剑,是来自沧浪门的沧浪剑。 这一剑,名为“落漩”,属于沧浪门沧浪剑谱中极高深的一招,其中难处便在于把握灵力与剑的那种微妙的平衡,令隐藏在沧海横流下的漩涡既不似海龙啸那般震慑地方,又有足以拍碎海上礁石的强大威力。 一剑之下,天魔坛众人无可抵挡。 使出这一剑的,是一名脸颊长方,容貌平凡的年轻男子,但无论怎么看,他的风采都是那般潇洒,容貌上的瑕疵便会被人选择性的忽略。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剑袍,这种沧浪门剑修的标志装束颇受修行人士青睐,总有人学着样子自行裁剪制作,然后穿着招摇过市。 但他的这件剑袍,没有谁敢随意仿制。 因为它的袖口,绣着八道纹路,是身份的象征。 …… 沧浪门中,能将“落璇”运用到如此地步的,只有五人。 其中最年轻的,便是那位年纪最小的执剑长老。 他执的剑,名为正意。 一剑立威,关山越落在机关长城后方。 先前所有人的感知都被北冥修吸引过去,他们竟是没有发现,原来自己的头顶不远处,一直有一个人在御剑飞行。 “八纹剑袍!” “正意剑!” “是关山越!” 关山越这个名字,他们并不陌生。 他的任何一个头衔,都足以令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仰望。 于是他的出现,令天魔坛众人大惊失色。 他们震惊的不只是关山越先前一剑展现的强大实力,还有他出现的原因。 关山越想要找到北冥修,以报司湘之仇,天下皆知。 然而现在,关山越却拦在了想要杀死北冥修的他们身前,横剑身前,仿佛一个人便是一座长城。 一名七阶的武宗修行者怒喝出声:“关山越,你以为你能拦住我们?” 关山越没有回答,提剑向前走出一步,顿时令天魔坛的队伍出现骚动。 他的意思很明显。 想要去杀北冥修,必须先过他这一关。 北冥修不敢以一人与天魔坛这许多人争斗。 他敢。 因为他能。 八纹剑袍在风中轻飘,关山越眼眸冷冽,声音平静不起波澜,自有威严流露。 “请。” 第三百六十五章 沧浪长空鸣 风华四剑之首关山越忽然出现并站在北冥修的身前,将天魔坛众人尽数阻击在外,北冥修本人却依然被机关长城锁在其中,于是碧秋叶在短暂的震惊后再次面露冷笑。 那些正与关山越交锋的人中不乏七阶高手,关山越再强,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击败这许多人。 而一旦他踏入机关长城内部,也只能与北冥修一般下场,被压的难以动弹。 “居然连杀妻之仇都不报,还和姓周的小子同流合污,死在这里正好。” 碧秋叶冷哼一声,面露得色。 关山越的到来,不过是再给她加一道战功罢了。 不过突然之间,她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先前她很清楚的听到了两声剑啸。 一声来自关山越,那从天斩下的一剑,直接将天魔坛这许多人尽数逼退。 那么,另一声呢? 碧秋叶心中忽然涌上一层阴云,抬头看去,阴云更盛。 一把冰蓝色的飞剑正在她的眼中快速放大,正是寒冥。 而这一剑,她也曾经见过。 不久之前,这一剑曾经自远方飞来,直接将在天道盟队伍中无法无天的鬼婴当场斩杀。 现在,这一剑的目标换成了她。 北冥修的“行千里”,第二次崭露锋芒。 …… 碧秋叶并不怎么害怕,只是有些恼怒。 她是看着北冥修握着腰间剑的剑柄被机关长城围住的,却没有想到北冥修不知何时已经将寒冥剑藏在外面,竟是将她的眼睛都瞒过了。 不过,那又如何? 碧秋叶看了一眼身上的机关铠甲,随即直视那道越来越近的剑光。 在她身旁,离她最近的机关人们以三个为一组,在她的操控下拦在她身前,形成一个小有规模的护阵,虽然无法组成机关巨盾,防御力也非泛泛。 碧秋叶本身修为不高,在天魔坛中完全处于中下流,但她会用她的机关术,将自己保护的严严实实,以前天道盟有高阶修行者自告奋勇前去刺杀,成功的潜入了她的住所,却依然没能取下她的项上人头,她对于自身保护的周密可见一斑。 现在身处战场上,她的四面机关巨盾被何璧毁坏,六面现在用来困住北冥修本体,无法擅动,她最后的保护,只有这机关人组成的防御阵法,以及身上的机关铠甲。 若是面对余昌平,她的这些防御都脆的跟纸一样,但现在对她发动攻击的,是北冥修。 余昌平能让她心胆俱裂,你周寒算什么东西? 机关铠甲的灵石中枢开始快速颤动。 碧秋叶握紧双拳,冷笑等待寒冥剑的到来。 此时的寒冥剑比起先前斩杀鬼婴时,飞行速度实在是慢了不少,在碧秋叶看来,这就是北冥修斩出一剑后气力有所损耗的迹象。 她虽然不是高阶修行者,但毕竟还算是修行中人,对于武宗修行者全力出手一次后可能会出现的问题还是有所了解的。 她自信能够拦下这一剑。 就算是刚才斩杀鬼婴的那一剑,她都有自信将其拦下。 然而,当寒冥剑划破空气,来到她面前时,她才发现自己错了。 寒冥剑仿佛在突然之间脱胎换骨,飞行速度瞬间快了数个档次,剑上气势也在快速攀升,就像伪装成猛兽的后天智妖突然露出獠牙那般。 “行千里”的聚气能力本就非同一般,那些被天人道凝聚来的灵力被北冥修刻意压制威力一段时间后终于爆发,那种强大的破坏力足以威慑四方。 碧秋叶心中一惊,不过还是很快镇定下来。 她的身边有机关人的保护,就算这一剑无比强大,要突破这道防线,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下一秒,寒冥剑便要与机关人组成的防线相遇。 机关人组成的防线早已将碧秋叶牢牢护在中心,寒冥剑无论如何都跃不过去。 寒冥剑也确实没能绕过这道防线。 一声巨响,寒冥剑与机关防线正面相撞,受到冲击的三个机关人顿时吱呀作响,仿佛随时可能散架。 碧秋叶目光死死盯着险些穿透机关人的那道剑尖,片刻之后放下心来。 防线外围已是一片风雪呼啸景象,那是寒冥剑意与防线激烈碰撞产生的结果。 这一剑确实很强大,但终究没有突破防线。 毕竟北冥修距离何璧这种天下有数的八阶巅峰强者,实在是差的太远。 碧秋叶正要放声嘲笑北冥修,忽然感到眼前寒光一闪,心中顿知不妙。 这一下变起仓促,她只能看到眼前一道残影划过,头上便如遭重击,一股巨力登时将她的头朝后方砸进地里。梦生 碧秋叶看不到正在旋转着试图刺进她脑袋的事物的真面目,只能确定两个事实。 第一,这个事物是北冥修对付她的杀招。 第二,它虽然成功瞒过了她的感知,依然无法突破她的铠甲防御。 虽然知道自己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头顶上有这么个致命的东西在试图突进,她的心脏依然仿佛要跳出心口。 碧秋叶不禁在心中大骂北冥修,同时也下定了决心。 她要让北冥修以最凄惨的方式死去。 她能感觉到头上的那个事物依旧在试图钻破铠甲。 再强的攻击也有力量耗尽的那一刻。 她现在就要等那一刻,然后再展开最强的反击。 …… 那个突袭的残影是铁剑的上半截,被北冥修藏入寒冥剑意,附着在寒冥剑上一同射出,当寒冥剑被机关防线阻挡住后,半截铁剑便径直飞出,尝试收割碧秋叶的人头。 铁剑不是他的本命法器,以他现在的状况无法完美操控,于是只是循着寒冥剑的朝向单纯射出。 不管从哪个方向射进,碧秋叶绝对就在中心。 于是就有了先前的那一幕。 只是这一剑,依然没能要了碧秋叶的命。 碧秋叶躺在地上,整个头被半截铁剑死死压在地面,发丝散乱,沾满尘泥,无比狼狈。 她咬紧牙关,等待半截铁剑失去力量的那一刻。 铁剑的力道确实在减弱,再过一会她应该就能强行抬头,然后把它扔在地上往死里踩。 但现在她突然发现了一个超出她意料之外的事实。 不知何时,她的周身竟是已经被寒冰包裹。 碧秋叶如遭雷击,连忙想要挣脱,然而寒冰已经将她身体包裹,以她的修为根本无法挣脱! “周寒!” 碧秋叶愤怒咆哮。 她这才明白,所谓的最后杀招,不过是北冥修的障眼法,单纯用来吸引住她的注意力。 在她的全部身心都被断剑吸引过去的时候,隐藏在断剑中的北冥寒气已悄然在她的身上凝结。 铠甲本身质地冰凉,她又一直抬眼试图看到那个在她头上撒野的事物,竟是没有发现寒冰的蔓延。 现在她发现了。 可是已经晚了。 “不!” 碧秋叶惊呼出声,奋力挣扎着,然而北冥修几乎是将全部功力都灌注在了这半截铁剑之中,先前冰封之势早成定局,连北冥修的真实修为都无法达到,她又哪里挣扎的出? 毕竟,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亲自动手,制造的机关铠甲,也是一件单纯的护具。 而她的机关铠甲,终究不是千机阁的天机符甲。 很快,机关阵中多了一个冰雕。 冰雕上插着铁剑的剑尖,其他部分已经在先前北冥寒气的爆发中炸碎,成为了冰雕的一部分。 冰雕内部,满脸惊恐的女子眼中神采渐渐涣散,哪怕心中有再多的不甘与悔恨,也只能在心中对自己说了。 这名惊才绝艳却又罔顾正邪的女机关大师,最终停止了思考。 …… 寒冥剑自机关防线中飞回,自外部将机关长城打开了一道口子。 北冥修自其中脱出,适应了一下正常的世界后,转向加入关山越那边的战团。 关山越手持正意,穿梭于敌阵之中,百来名天魔坛修行者竟是拿他没有丝毫办法。 而当北冥修脱困而出后,他们再也生不出抵抗的心思,纷纷溃逃。 这所有的事情,实际上只用了两三分钟的时间。 然而这两三分钟,对于注意着北冥修这边的人来说,却是无比的漫长。 比如已经目瞪口呆的天道盟成员。 一剑斩杀鬼婴,继而一剑灭碧秋叶。 无岸剑峰三弟子,究竟强到了什么地步? 第三百六十六章 奇变 北冥修的出现,带给了战局极大的改变。 对天魔坛来说至关重要的机关大师碧秋叶,直接折在了他的手中。 如此结果,无论是天道盟还是天魔坛,都得花上一阵子来消化心中的震撼。 “这小子……好像还不到二十吧。”季惜春一面掌控风域,一面自言自语道,“无岸剑仙挑徒弟的眼光还真好。” 在他身前不远处,黄青全身衣衫在狂风中被撕裂成一条条布条,身上血痕遍布,显是苦苦支撑许久。 “季殿主果然名不虚传。”黄青沙哑着嗓子,微笑道,“我已经拼尽全力,依然没能到你身边,看来你距离九阶,只有一步之遥了吧。” 季惜春脸上闪过一丝得意,随即笑道:“你猜啊。” 说完,他神情一冷,双手再合,原本将黄青牢牢困住的风域开始坍缩,在中央形成一颗珍珠般的风暴漩涡,将地上的泥土草花草等都裹挟入内。 若是整个人都被这颗漩涡吞噬,免不了落个死无全尸的结局。 黄青依然微笑,没有继续吹笛,双手握住笛子一端,仿佛握着一把长剑。 下一刻,横笛如利箭般飞射而出,直指季惜春面门。 季惜春目光一凝,心中已知黄青先前根本没有使出全力。 他将真正的实力隐藏在了此时,就是为了让他在自以为大局已定,缩拢风域时突然爆发。 横笛飞射而出,浑厚意念抢行于前,先行在季惜春的识海中掀起巨浪。 黄青这一招,显然是要直接杀死季惜春。 季惜春又哪里是那种随便会被偷袭致死的等闲之辈?他的法宗修为可是实打实从战斗中一步一步打出来的,无论是修为还是战斗经验都是现在修行界法宗的巅峰水准,忽然遭到如此强烈的攻击,在被黄青意念突袭,视线模糊之前,他已迅速作出了反应。 那颗风暴依然维持原样,只是其中多了一道锋芒。 这是季惜春临时聚集的风刃,在风暴中凝压之后,威力强大到仿佛可以穿透一切事物。 原本环绕在风暴旁的尘泥花草,瞬间出现了一道裂缝。 在横笛袭向季惜春面门的同时,那道风刃已经追着黄青咽喉而去。 不需要瞄准,从这场战斗的一开始,他就想着在黄青的咽喉上来上一记,现在不过是一次简单的实践罢了。 这一记风刃来得太过突然,黄青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横笛不一定能杀死季惜春,但在他的横笛落在季惜春身上时,那道风刃一定能让他身首分离。 战斗到了这个地步,黄青的面色已是惨白。 他知道,自己完全的败了。 最令他不甘的是,这一败后,他便再也没有机会打回来了。 …… 一声闷响在东方阵地响起。 虽是闷响,这一声的余音却回荡在整片天地之间,仿佛某个脸皮极厚的人被重重的扇了一耳光,顿时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 这一声闷响,来自傅晴明的右手的清光,来自楚玄武的胸膛。 闷响过后,楚玄武已身在半空,随即如流星一般砸进百丈外的草中。 这一掌,足以令在场大部分人震惊不已。 傅晴明并不以修为出名,出手的次数更是寥寥无几,然而这次他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 这位百草殿的殿主,修为早已攀至九阶,使的还是以法化武的神妙手段。 若非如此,他也不能以如此轻描淡写的一掌,将楚玄武直接打飞。 一掌退敌,傅晴明却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强,只是觉得楚玄武实在太过烦人。 他不愿违反当初的誓言,楚玄武却一再苦苦相逼,这一掌拍出,已经令他后悔不已。 “楚坛主,你败了,退吧。” “退?” 楚玄武翻身站起,身上玄冥气涌动。 他喷出一口鲜血,喝道:“傅晴明,这才是你的真实实力吧。但今日,老夫哪怕拼了这条命不在,也不能让你离开!” 说完,他手持玄冥剑,再次冲上。 傅晴明脸上满是挣扎神情。3800 他曾对人发过毒誓,有生之年,绝不依凭修为对他人出手。 他已经破戒出手一次,实在不想再做第二次了。 片刻之后,他便下定了决心。 一把药粉从他手中飞出,在他身旁形成一团白雾。 众所周知,傅晴明从不下毒,这包药粉只有麻醉之用,对人体不会有丝毫伤害。 而对于楚玄武这等层级的高手来说,这种麻药喝上好几包,都能以灵力直接压制药性。 所以傅晴明又拿出了两根针,分别以左右手拿住,随即左手指上,右手翻下,以一个好似金鸡独立的姿态站在原地。针上清光涌动,不露杀意,但具威力。 以他观察楚玄武先前出招动作得出的结论,要破开白雾攻击到他,玄冥剑最可能的轨迹有两条。 于是他的两根针,便悬在楚玄武攻来时,眉心凑上来的位置。 这是楚玄武自己撞上来的,便不算破戒。 于是,傅晴明等待着楚玄武持剑攻上的那一刻。 等楚玄武安静下来后,他也得回去治疗伤员了。 …… 季惜春与傅晴明,都已经快要将对手击败,这两位都是人界至强的存在,一旦他们腾出手,便会将天道盟原本的劣势完全倒转。 先前,天魔坛还可以凭借人数优势强行堆死几名天道盟的高阶修行者,然而先有余昌平捣毁机关人阵,又有午不觉睡倒一片,其后关山越一夫当关,北冥修冲入战阵,更是将剩下的人的气势都给打散,现在要是有一位八阶巅峰甚至九阶的高手腾出手来,天魔坛只能一败涂地。 傅晴明并不打算加入战斗,他爆发全部修为打了楚玄武一掌,已经违反了他当初的誓言,若是继续参加战斗,不合他的心意。 季惜春则非加入战斗不可,他一直想的就是斩杀黄青后,将那骑着狼王的江顺也一并灭了,随后支援余副盟主,将天魔坛一举荡平。 然而,就在季惜春的风刃即将落在黄青颈间,楚玄武即将撞到傅晴明的银针时,奇变陡生。 季惜春的风刃,被一股强大力量逼得偏移了方向,只是扫过黄青的右肩,而没能将其一举杀死。 楚玄武被一股力量直接逼退,傅晴明则面色凝重的退开一步,手中银针已然断裂。 做到这一切的,是透着黑气的长剑。 两把透着黑气的长剑。 季惜春的左肩被横笛砸的塌陷下去,一屁股坐倒在地,目光直逼北方,污言秽语不绝于口,却是难掩面上震惊。 傅晴明则快速退开数十步,避开了楚玄武玄冥剑的笼罩,目光望向北方,眼神无比凝重。 那两把黑色长剑,他们当然不可能不认识。 这是萧平生天魔剑莲的一部分。 它们的出现,代表了一个他们都无法相信的结局。 余昌平,败了。 …… 余昌平败了? 天道盟中的任何人,都不相信余昌平会战败。 他的齐天一棍之强,就连沈盟主都自认无法硬接。先前他在战场上展现的实力,更是堪称无敌,哪怕五百一十二把天魔黑剑齐出,都不能将其拦下。 然而,余昌平确实败了。 此时的他站立在已然崩毁的大轿之前,身上血痕遍布,灵力萎靡,已是身受重伤。 他擦去嘴角的鲜血,没有说话。 “兵不厌诈,余昌平,你终究还是太嫩了。” 大轿残骸中,萧平生端坐在依然完好的檀木椅上,面带微笑。 五百一十二……现在是五百一十八把天魔黑剑,在他的控制下笼罩这片空间,将余昌平完全困于其中。 萧平生笑的无比快意,似乎身前不远处的那滩肉酱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言燮,你的忠心,本座记住了。” “在冥界的时候,记得好好看着,我们天魔坛是如何一步一步统治天下的!” 第三百六十七章 两把剑 听到萧平生的感慨,余昌平面色冰冷,没有说话。 先前那个顶天立地与他齐天一棍硬碰的“萧平生”,是由言燮假扮的冒牌货,萧平生为了诱他上钩,竟是将一把天魔黑剑放入了言燮体内。 而言燮这等修为,根本不是齐天一棍的对手,手持双剑顶上齐天一棍不过片刻,便被这一棍直接灭杀。 那时他已经感到不对,但却已经来不及了。 藏在大轿残骸中的萧平生,御着三把天魔黑剑突袭而至,在他未能快速打出下一棍的情况下发动了猛攻。 如果单是这样,还不足以令他重伤。 那一刻,藏在言燮体内的那把天魔黑剑突然爆发,直接压制了他的平天棍,哪怕只是一瞬间,已经让他在那一瞬间,失去了自己本命法器的联系。 于是,大局已定。 余昌平在重伤之余,对萧平生的安排还是有些佩服的。 一开始说话的是他,驾驭天魔黑剑的也是他,然而暴露在他视野中的那个,不是他。 萧平生刻意让他的气劲打破大轿,正是让他看到,大轿中只有“萧平生”一人,于是可以毫无顾忌的全力出手。 谁能想到,堂堂天魔坛总坛主,居然会甘心躲在大轿的残骸中,任凭气劲冲刷而岿然不动,不曾流露任何气息,直到言燮舍身成仁的那一刻,才终于突袭得手。 而言燮,居然也愿意为他舍身成仁。 余昌平在心中长叹一口气。 这一场,他败的不冤。 但这一败,恐怕会让天道盟的大家蒙受更大的苦难。 尤其是……自己的女儿。 余昌平眼中寒芒闪动,手握平天棍,已经萎靡的灵力再度涌起。 “余昌平,我可不想这么轻易的杀死你,我还得让你看着天道盟的大家一败涂地的样子呢。” 萧平生看向远方的战阵,面露不悦之色。 在那里,关山越与北冥修已经将他的下属们,扫的一败涂地。 “不愧是被誉为风华四剑之首的后起之秀,若是与他一般年纪时的我,也不能将其战胜。” 眼中的赞赏一闪而过,萧平生的目光转向北冥修,无论是眼神表情还是周身气息,尽数归于冷冽。 尤其是看到碧秋叶居然死在他手上后,萧平生周身散发出的气息,足以让一些心智不坚的低阶修行者心胆俱裂而死。 “这个世界上,我最想杀的就是你,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今日就拿你祭旗!” 说完,他的心念一动,一把天魔黑剑脱离队列,朝着北冥修的方向直接射去。 …… 北冥修的心中忽然闪过一丝警兆。 在连使两次“行千里”后,天人道为他积蓄来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他此时展现的修为,不过五阶上品罢了。 正因如此,在随着关山越加入战阵时,他基本上就是在划水,反正他斩杀碧秋叶后冲进来就是一种威慑,这些早已被关山越打得战意全失的人哪里提得起勇气对他出招? 在这种情况下,他对周围的感知也更加敏感,一下子就捕捉到了那道朝他射来的天魔黑剑。 北冥修纵身欲逃,却发现了一个事实。 与这把天魔黑剑相比,他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哪怕是全力运转云游步,也绝对逃不过被这一剑穿胸的结局。 他在发现天魔黑剑的时候,还想到了更多的事,比如萧瑾瑜的黑色小剑与现在朝他射来的天魔黑剑的关系。 他的思考只持续了一瞬间。 那一剑上的力量,完全不是他所能抵挡的。 他可以确定,那绝对是八阶巅峰,甚至九阶的力量! 在这种力量下,他就算有着七天份的灵力,再爆发全部堕元,也断不可能挡下这一剑。 但北冥修不打算坐以待毙。 就算知道躲不过去,也得试着逃一下,这是他一贯的作风。 如果不试试的话,一切就真的没有任何转机了。 于是草原之上,多了一个奔驰的青年的身影。 而那道黑色剑影,则很快就要来到他的身后,发出那最为致命的攻击。 …… 天道盟的队伍中,无数人的心都揪紧了。 余落霞面色苍白无比。16读书 她看到了季惜春与傅晴明被阻拦的攻势,看到了来自北方的那一剑。 父亲没能拿下天魔坛的统领者,而那个家伙,居然还想将北冥修除之而后快。 父亲与北冥修,一下子都陷入了危局之中。 然而她,却依然只能被晓梦约束在此地,而且就算她能够脱困而出,也没法改变任何事实。 除了她与素兰亭以外,第五轻侯,易铭,以及许多天道盟成员,都将目光放在北冥修身上。 北方究竟战况如何,他们看不真切,但北冥修先前的活跃表现,已经吸引了绝大多数的注意力。 现在看到天魔坛中居然有超一流的强者对其出手,他们义愤填膺之余,却也只能感到无助。 若是他们有四位殿主那样的高绝修为,就不会被困在晓梦里当乌龟了。 这些人的心,都随着北冥修的奔逃而颤动。 没有人愿意看到这位惊才绝艳的年轻剑修,就这么被对方斩杀。 然而,就算他们身边没有晓梦,也没有人能够挡下一名九阶强者随手的攻击。 这是实力上的绝对差距。 余落霞低垂着头,在心中默默祝福着。 这是她能为北冥修做的,唯一力所能及的事了。 …… 北冥修自忽然在草原上登场之后,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力。 但最开始注意到他的,还不是天道盟或者天魔坛的人,而是在下方草甸观察战场情势的那两名旁观者。 在几分钟之前,他们便有了动作。 孟徐然在先前看到北冥修斩杀鬼婴的表现后,先是震惊,随后便陷入沮丧。 北冥修在无岸剑峰排行居末,便有如此强大的修为,她自忖就算以家传功法爆发,都不能拿下对方。 那么,排行第二的高阳嵩,真的是她能够对付的了的对手吗? 这个结果,实际上也在她的预料之中,只是她一直在说服自己,高阳嵩是可以被杀死的。 今天北冥修的活跃表现,却是将她心上的遮羞布直接掀开,令她愈发羞愧难安。 “行刺一国之君,无论是哪个年代都不是容易的事,要是真的那么容易,人君还不一年几换,谁想要这个位子,捅一刀就完事了。”高阳嵩语气随意的宽慰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啊。” 在说到“有心”之时,高阳嵩语调微扬,并不轻佻,但绝对不算庄重。 孟徐然面上一红,说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笑。” 先前那些黑剑的压迫,可令她现在都无法摆脱阴影。 高阳嵩满不在意的笑道:“现在人家打成这样,估计没工夫管我们这两只小鱼小虾吧。” 他目光灼灼的看着孟徐然,说道:“正好,我有一句话要对你说。” 此言一出,孟徐然顿时心乱如麻。 她的目的是弑君复仇,从没有想过要给自己一个家,那会让亲近她的人遭受噩运。 然而现在,她的心却动摇了。 她怔怔的看着高阳嵩,红晕浸透双颊。 “就听听……他说什么话好。” 孟徐然这么想着,等待高阳嵩的开口。 她等来的,却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其实,高山上杨树不多,屹立在山巅之上的,是松。” 孟徐然正要询问,忽而眼前一黑。 高阳嵩默默收回手刀,将她背在身后,开始朝着天道盟的方向快速移动。 他的身法比之北冥修有过之而无不及,当他来到天道盟队伍前时,那把天魔黑剑刚刚射出。 高阳嵩觉得自己真是神机妙算,然而现在的局面,却没有给他自夸的时间。 “拜托了!” 将孟徐然奋力丢向天道盟的队伍,并余光瞥见孟徐然被一名一头雾水的女子修行者接住后,高阳嵩转身,云游步再动。 他背上的普通铁剑外壳崩裂,露出其中的锋锐剑刃。 高阳嵩握住剑柄,面露微笑,于是长剑出鞘,锋芒毕露。 龙渊剑,再次现身世间! 第三百六十八章 师兄师弟 杨树可生长于山地之中,但真正站在山的高处,并受到人们注意的,还是松树。 就像南方黄山的迎客松,不知引得多少文人墨客称颂,就连前任人君也曾前往一观。 屹立在山巅绝地的松若有灵性,必然可以将下方一切风景尽揽眼中,如同俯瞰一切的君王,哪怕它的生长环境,原本是如此恶劣。 松,便是嵩。 高阳嵩的嵩。 高阳嵩的幼年不算幸福,他的母亲早逝,皇后对他也有着刻意的疏远,不过好在在他四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和无岸剑仙尚云间做了一笔交易,其中的一条,便是让他拜入无岸剑峰。 当初的人君并没有对这个孩子抱有太大的期望,在他看来,日后继位的是高阳嵩还是高阳启,并没有太大分别,他让高阳嵩拜入无岸剑峰,无非是想让他在日后取得无岸剑峰的继承权,作为这世外之地的掌舵人,保高阳皇室万事太平。 然而他却没有想到,无岸剑峰在高阳嵩到来之前,已经有了一个传承者。 他的名字叫做尧崇。 在无岸剑峰的那几年,他在剑道上从来没有赢过尧崇,但好在师娘要他学习文韬武略,定国安邦之法等玄之又玄的玩意,一旦被尧崇在剑道上欺负了,他就开始跩文采,如此才能压上尧崇一头。 然而不久之后,尚云间对尧崇说:“你师弟学的东西,如果你要学的话,也可以找你师娘教你。” 于是他的最后一项优势也没了。 接下来的时日,为了赶超尧崇,他能做的,就是不断努力,终于在十三岁那一年追上了尧崇在剑道上的脚步,将九年的技不如人画上句号。 随后,便是二年的平分秋色。 十五岁那年,自无岸剑峰回到人界京城时,高阳嵩扪心自问,自己究竟有没有战胜过尧崇。 最终的答案,是没有。 在那之后,他借无岸剑峰之威继承人君之位,旋即斗太后,逐高阳启,在群臣中找到了最得力的帮手,最终在酒色的包围中坐稳了人君之位。 自那之后,他便是人界真正的九五至尊。 然而直到现在,对于那个最初的问题,他依然只能回答没有。 他是最纯正的圣龙血脉,生来便是王者,现在更是人界唯一的帝王,焉能屈居人下? 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要在上面! 他要无岸剑峰,要以圣龙之姿横扫天下,要让后世千秋万代都记得他高阳嵩的名字。 但在最开始,他是无岸剑峰的二弟子。 现在小师弟有了麻烦,他自是责无旁贷,若是让他站在自己这一边,以后师娘决定无岸剑峰归属的时候,他的成算会更大一些。 于是现在,整片草原都能看到一个似鬼魅一般迅捷的身影。 高阳嵩提剑,朝着北冥修的方向赶去。 …… 许多人都看到了那把强大无比的天魔黑剑。 余落霞等人面色苍白,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离北冥修越来越近。 季惜春与傅晴明已赶不及出手。 关山越想要以海龙啸式阻它一阻,然而在面色微变后点了点头,没有出剑。 在他出剑之前,他看到了高阳嵩的眼色。 关山越不认识高阳嵩,也不知道他为何会要求自己不要出手,但在与高阳嵩视线交汇之时,他在心中感到了一阵惧意。 这当然不足以让风华四剑之首的关山越放弃出剑的想法,真正让他愿意放弃出手的,是高阳嵩身上的那股味道。 数年之前,他与一人萍水相逢,在与他谈论剑道的过程中受益匪浅,并与之相交为友,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那种味道。 那个友人在不久之前,则因为血统的原因遭到天下追缉,不得不远走妖域,现在已经成为了妖域的妖帝,这对他来说却是无关紧要的话了。 而在几天前,他终于找到北冥修的时候,他也能从北冥修身上闻到这种味道。 那时的他没有逃避什么,只是邀请他以手中剑一战。 那时他微微有些讶异,因为在那个传闻中,他是抱着必杀的决心来寻找他的。 想到那时,原本在司湘身边的袁雪那副紧张的样子,关山越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他要的不是北冥修的命,而是一个解释,如果这个解释不够令他满意,他才会要他的命。 不问缘由便杀,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剑斗,他当然赢了。追文 在这之后,他打消了杀死北冥修的念头。 袁雪愿意跟随在他身边,并不算什么决定性的证据。 只是在那场剑斗中,北冥修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当可立于天地之间。 战后,他坦然承认自己杀死了司湘,并且将天魔坛的线索交给了他。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无论如何,先将邪魔外道除了再说。” 于是他愿意与北冥修一同来到这里,向天魔坛挥出他的剑。 他不在乎北冥修的表现是不是装出来的,而且至少他能确定,北冥修不是恶人。 他不会杀北冥修,他的剑上,从不沾正义之士的鲜血。 北冥修的身上,同样有那种味道。 那种属于无岸剑峰的凛然味道。 关山越认出了高阳嵩的身份,平静行礼。 对于这道天魔黑剑,他无能为力,既然高阳嵩持剑迎上,哪怕他心中也没有底气,依然选择遵循高阳嵩的指示,没有上前。 那是属于他们师兄弟的战斗,或许自己过去,反而会帮上倒忙。 …… 北冥修并不知道高阳嵩正在追赶他。 此时的他已经无暇运用天人道查看四周,就算不看他也知道,那把黑剑再过一会便会刺在他的身上。 继续躲,也是躲不过的。 北冥修停下脚步。 无数颗冰弹子在他的衣服中融化,再度凝结之后,已经在他身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冰甲。 这层冰甲曾经令他在天道会上挡住假妖兽的搏命一击,是他最强的防御手段之一,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并没有什么用。 于是他快速以剑意在身前织了一道剑网。 但这依然不足以挡下那把天魔黑剑。 哪怕加上他藏在衣服里的三层软甲,再以堕元再在冰甲上覆一层魔气,依然不够。 北冥修无奈承认,在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自己做再多的努力,也是有限的。 来自九阶高手的随手一击,足以击毁他的所有底气。 正在他决定全力一搏时,他看到了那个正在朝他快速接近的身影。 高阳嵩倒提龙渊,见北冥修目光移来,温和一笑,喝道:“师弟,出剑!” 话音未落,高阳嵩一脚踏地,如出水蛟龙般直冲半空,曾经在离阳城出现过的圣龙虚影,再度显现,圣龙血脉的威压顿时席卷天地。 草原上响起无数声惊呼。 高阳嵩没有理会周围的一切。 他的身心都放在了手中龙渊里。 这一剑,将是他向整个人界展现实力的一剑。 然后他听到了北冥修的话语,差点没气晕过去。 “师兄,你先出剑!” 高阳嵩稳住手中剑势,不悦道:“当然是师弟先出剑!” 北冥修回答他的话与先前的差不多。 “师兄,你出剑啊!” 高阳嵩脸上青筋突起,余光瞥见天魔黑剑的逼近,喝道:“赶紧出剑,要不然咱们都得交代在这!” 北冥修喝道:“那师兄你就别墨迹了啊!” 这一句话激得高阳嵩差点爆粗口,只是情况紧急,他也不再与北冥修相争,周身剑意涌动,龙渊剑动,仿佛在半空中掀起连波沧浪。 北冥修无奈一笑,早已蓄势好的剑意一次爆发,以云游步轻点草地,手中寒冥斜斜迎向龙渊。 第三百六十九章 双剑合璧! 先前的圣龙虚影,向整个世界宣告了高阳嵩的到来,在此之后,北冥修与高阳嵩毫无疑问已经是全场的焦点。 天道盟与天魔坛的人,都紧张的看着这一幕。 天魔坛看的是总坛主的出手。 天道盟看的是这对无岸剑峰师兄弟的应对。 而在天道盟中,余落霞毫无疑问是最为紧张的人之一。 那一剑的威力,她感受的很清楚。 就算是何殿主那般实力,也无法轻易接下,北冥修又哪里有可能接下? 哪怕她亲眼看到高阳嵩以圣龙之威出剑,心中依然无法平静下来。 那毕竟是九阶强者的攻击啊! 与她抱有同样想法的人,还有很多。 北冥修与高阳嵩试图强行挡下这一剑的行为,真的很像飞蛾扑火。 在众人瞩目之中,龙渊剑与寒冥剑在半空中相遇,然后,大放光明。 …… 两股剑意凝成的能量分别在寒冥与龙渊上聚集。 这是来自沧浪剑法的力量。 高阳嵩以自身剑意,在空中掀起一阵沧浪,北冥修也是如此。 这一刻,两剑相遇,于是两股能量逐渐融而为一。 如果有什么词语能够描述这等现象,只有一个最为恰当。 珠联璧合。 龙渊剑带着龙吟之音先行迎上,是应。 寒冥剑紧随其后,带着凛冽寒意与龙渊剑相碰,是和。 这便是所谓应和。 一应一和,仿佛天作之合,又仿佛两道大浪汇聚为一。 沧浪剑法中,有一式名为沧浪叠,无论是无岸剑峰本宗还是几百年前在人界扎根的沧浪门,沧浪叠都是最能体现沧浪剑精髓的招数。 沧浪叠能够积蓄剑势,将上一剑的剑势顺势带入下一剑,剑剑相叠,于是一剑强似一剑,一剑快似一剑,好似沧浪层层叠叠,无所穷尽。 现在北冥修与高阳嵩双剑相合,与沧浪叠积蓄剑势的手法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但事实上,这一手完全要比沧浪叠要精妙许多。 沧浪叠积蓄的剑势,都是由持剑者自己使出的,在出剑之前,他的心里就有了底气。 但若是像现在高阳嵩与北冥修这般,将两道分属他们二人的剑势完美的合在一处,就算是沧浪门掌门与首席执剑长老一同出手,都不一定能做到。 但北冥修与高阳嵩就能做到,而且是在以前从来没有练习过的情况下一举成功。 不是他们天赋异禀,配合默契,而是将沧浪剑剑势相合的方式,他们在修行沧浪剑法的时候就已经在潜移默化中学会了。 这才是无岸剑峰沧浪剑,与分流出去后注重实用的沧浪门沧浪剑最大的区别。 双剑合璧,沧浪和鸣,这便是无岸剑峰的合剑术。 …… 北冥修不是第一次用合剑术对敌。 之前在天道会时,他让第五轻侯施展沧浪剑法,之后强行夺取第五轻侯剑势而为,与现在的局面当然不可以相提并论,但那时发挥出的威力,便已胜过他与第五轻侯分别出手。 于是当感受到剑上传来的雄浑灵力时,他的内心还是不由自主的激动了一下。 这才是合剑术该有的威力! 高阳嵩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语气中透着浓浓的不悦:“跟上。” 北冥修无可奈何的笑了笑。 二人施展合剑术,如果不是真正完美的配合,则必须有一者主导,一者辅合。 天道会那次,他是合剑术的绝对主导者,但这一次,他尽力让高阳嵩当这个主导者。 主导者的任务,是控制剑势。 辅合者的任务,则是替主导者查漏补缺。 如果只是如此,高阳嵩便不会尽力要北冥修当主导者,那样与推卸责任没有什么区别。 实际上,辅合者要承受的压力远远高与主导者,与敌人对碰时,他要承受几乎八成的冲击。 高阳嵩要他主导,原是表露善意,毕竟他已经消耗颇大,而高阳嵩自己还是气满神足的状态,以圣龙龙鳞护体,就算与天魔黑剑对碰一记也不会太过狼狈。 然而……他真的不得不拒绝,哪怕现在已经让高阳嵩的情绪到达了冰点,或许等危机过后就会拔剑削他。 一开始他练的的确是沧浪剑法,然而在他开始钻研沧冥剑法之后,他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就如他身上的天人道与仙莲变一般,这许多日子过去,他的沧浪剑中早已夹进了不少私货,他实在怕高阳嵩无法和上他的节奏,结果天魔黑剑还没到,他们就已经自乱阵脚,到时候依然逃不过一个死字。127 高阳嵩先行出剑,他随后应和,这才能保证合剑术的万无一失。 做好了事后被高阳嵩狠狠数落的准备,北冥修深吸一口气,配合着高阳嵩的动作,朝着天魔黑剑的方向攻去。 下一秒,龙渊与寒冥的剑尖与那把天魔黑剑相撞。 龙渊与寒冥剑上的雄浑剑意重重砸在天魔黑剑之上。 仿佛两颗流星撞在一起,那一刻爆发出来的巨响,仿佛整个草原都能听见。 三把剑激烈碰撞的下方,草木瞬间被一股极强的力道压下,被死死摁在土地上,直到完全断折。 随着碰撞掀出的气浪,更是让远处的一些修为较低的天魔坛成员都险些没能站住脚步。 天道盟的队伍中,许多人怔怔的看着空中那道能与天魔黑剑争锋的雄浑剑气,已是目瞪口呆。 在万众瞩目之中,高阳嵩的脸已然扭曲,虽然并不狰狞,但已经完全失了气度。 “好狠的一剑,师弟,变剑!” 说完,龙渊剑锋一转,在身前划一圆弧。 寒冥剑尖并未与龙渊分离,与之一般动作,于是这道圆弧愈发圆融。 这道圆弧是他们划出的一条线,线内即是他们的剑意。 然而,这道界线不过片刻,便被天魔黑剑直接刺穿。 高阳嵩脚踏流云后退,喝道:“再变!” 若只是单纯的双剑合璧,根本不可能拦下这一剑。 在不断的变招中,才有可能一次次卸去这一道天魔黑剑中的力量,就如一道道浪花拍在礁石上,总有一天能将其拍平。 于是高阳嵩剑出如风。 北冥修紧紧跟随。 双剑剑意相合,仿佛为一。 这才是双剑合璧下,他们最强的力量。 …… 许多人都等待着这一场碰撞的结果。 谁都没有想到,北冥修与高阳嵩双剑合璧,竟能与天魔坛的九阶强者甩出的一剑抗衡这么久。 萧平生也没有想到。 “无岸剑峰……”萧平生握紧双拳,喃喃道,“那个家伙都消失了,没想到连徒弟都这么麻烦。” 他的目光转向眼前不远处,沉声道:“余昌平,你以为你还能战胜我?” 余昌平握着平天棍,语气平静不起波澜:“年轻人都能拼到这个地步,我这个前辈,怎么也不能在这里倒下。” 说完,平天棍带着雄浑力道打出,轰在一道天魔黑剑之上,五百多把剑组成的剑阵登时一晃。 “不要不识好歹。” 萧平生一挥手,天魔剑阵登时收拢,余昌平双脚顿时被压力直接陷入地里。 余昌平已然重伤,现在不过强弩之末,他自信能够轻松制住现在的余昌平。 他想了想,伸手自天魔剑阵中再取一剑。 一剑杀不死你,那么两剑呢? 至于高阳嵩,杀了也好,高阳皇室就此断绝,正好有利于他攫取朝廷。 捻指甩出这一剑时,萧平生眼中浮现萧瑾瑜的面貌。 他将孩子投身于赤云峰,暗中给他送了无数帮助,令他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地位,虽然他始终不曾出现在儿子身边,却始终把他当作接班人来培养。 萧瑾瑜也确实很符合他的期望,杀伐果断,黑白通吃,而在人界依然是道德的楷模。 他原本打算在打垮天道盟后告诉儿子身份,随后让他在坛中历练一段时日,日后继承总坛主之位,让天魔坛千秋万代下去。 可北冥修的一剑,直接让他的规划成为泡影。 所以,北冥修必须死! 萧平生再出一剑。 但这次的天魔黑剑,却没能飞出太远。 一道风绳束在天魔黑剑剑身上,将其强行拉下地面,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轨迹。 与此同时,一道劲风直朝萧平生袭来,其中蕴藏的灵力无比雄浑,显是打算一击致命。 突然遭遇袭击,萧平生脚步一转,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避开了那一击,同时右手一挥,数十把天魔黑剑直接飞出,将面前人强行逼退。 站定之时,他已面色冷峻,比天山上的冰雪还要冰冷。 “黄青,你想反吗?” 第三百七十章 黄青 说这句话时,萧平生身上锦袍依旧干净不惹尘埃,气度依然非凡,只是他的表情中,却透着浓浓的愠怒与杀意。 就在刚才,有两个人同被天魔剑阵困住的余昌平一同出手了。 其中一人是季惜春。 虽然被一记铁笛砸断了左肩肩骨,身为法宗的他只需要调动天地灵气便能作战,身体上的创伤最多让他难以集中精神,但以季惜春的修为境界,断不会让疼痛影响到术法的施展。 在他御风之时,他便是风! 季惜春以一记风绳将他飞向北冥修的那道天魔黑剑直接拽落,再以风刃轰击天魔剑阵外围,试图与余昌平里应外合破开剑阵。 这幅场景本在萧平生意料之内。 或者说,傅晴明没有同季惜春一起出手,才令他有些惊讶。 但他最震惊的,还是黄青的出手。 是的,与季惜春一同对他出手的,正是他委以重任的黄青。 饶是以萧平生的胸襟,在看到黄青对他出拳之时,心中也有了直接将这位老朋友撕碎的冲动。 黄青垂眸站在不远处,双拳渗血。 先前他忽然出手猛击萧平生,却被其浑厚的护体灵力以及藏在衣中的一道天魔黑剑直接逼退。 他知道,萧平生留手了。 如果萧平生真的全力出手,他断不会还活着。 猝然受敌,萧平生不慌不忙,分出一半天魔黑剑迎向季惜春,再以另一半天魔黑剑继续困杀余昌平,两边剑阵分离,其中招数截然不同,竟是萧平生一心二用而为。 以两座二百五十六把剑组成的剑阵压制季惜春与余昌平二人,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在他的计算中,季惜春要破开剑阵,至少需要三分钟。 余昌平原本可以一棍破之,但现在他已经身受重伤,不过强弩之末,就算能破开,也不是一时半会可以完成的事。 这三分钟,便是属于他和黄青的时间。 “我想要一个解释。”萧平生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沉声道,“我待你,可有不足之处?” 黄青躬身道:“尊主待我极好,重逢之后,不但以二坛主之位相托,对我的家小也多加照拂,这些,我都记得很清楚。” 萧平生满意的点点头,话锋一转,如一道天魔黑剑飞出,锋锐难当:“但你现在却与天道盟的贼人串通一气,居然还对我出手?” “为什么?” 短短的三个字,落在黄青耳中,已经是世上威压最盛的责问。 黄青低下头,语气中透着一丝悲伤:“你不该灌输给我儿子那种观念。” “我想他能够作为一个平凡人好好的活下去,而不是同我一般,在这泥潭中死死挣扎。” 萧平生脸上多了几分嘲讽。 “泥潭?原来你一直都是这么看天魔坛的吗?” 黄青点头道:“以前不是,只是在遇到她后,我一直想的,就是脱离这里,保得一家平安。” “当初的天魔坛右护法,居然被一个女人牵绊了心灵?”萧平生嘲讽一笑,不过很快,他的嘲讽就转为自嘲,“也对,连本座自己都被儿子的死亡乱了心智,又如何能苛求于你。” “但在本座找到你之时,你应该跟本座说你的真实想法。” 黄青依然低垂着头。 萧平生的自称从“我”转为“本座”,已经是态度上的本质转变。 自称“我”的,是那个与他相谈甚欢的朋友萧平生。 自称“本座”的,是那个高高在上,一心将天魔坛带向天下顶峰的天魔坛总坛主萧平生。 作为朋友,萧平生可以原谅他所做的事,只要他肯回头。 作为天魔坛总坛主,对于不知悔改的背叛者,当然只会做一件事。 杀。 黄青抬起头,面无惧意的与萧平生对视。 “相识数十年,我对你会做什么再清楚不过。” “你会找人暗中杀死我的妻儿,或者干脆将我的行踪交给天道盟,或者还有别的手段……不论如何,你一定会把我逼上船。”燃文网 “这种情况下,我又能怎么办呢?” 黄青盯着萧平生的眼神,愈发坚毅。 “我本以为只要我全心全意继续为你效力,你便不会干扰我妻儿的生活,没成想你居然已经开始对我儿子出手。” 萧平生淡淡道:“他出生在天魔坛,便是我天魔坛的人,有你我的教导,他将来必将成为天魔坛的重要人物。” “那又如何?”黄青的声音近乎咆哮,“我要的很简单,只是一家安好,可你却已经将手伸进了我的家庭,我绝不允许!” 萧平生默然无语。 当年熟悉黄青的人都知道,他身为天魔坛右护法时,行事是如何跋扈残暴,然而在某一日他从外面捡回一个险些被强盗侮辱的姑娘后,他就开始转性了。 他的待人接物越来越温和,搞得一些兄弟都嘲笑他被女人迷了心智。 后来,那个姑娘成了他的妻子。 在最后的一战中,黄青护着怀着身孕的妻子逃离,先与余昌平硬撼一记,再拖着重伤身躯杀出重围,最终终于淡出了天道盟的视野,得以在一个小村隐居,家中其乐融融。 他曾经的身份,对妻子瞒不过去,但对儿子守口如瓶。在萧平生找过来之前,他的儿子都不知道世上有天魔坛这么个东西。 在那段日子里,他曾对星空许愿,愿意以一身修为保妻儿一世平安。 家人,就是他的底限。 而萧平生,已经触到了他的底限。 萧平生叹道:“看来,你是与我不死不休了?” 黄青郑重点头:“是。” “哪怕这会让天魔坛受到重创?” “你了解我,我对逐鹿天下不感兴趣,我的格局,只在一家之中。” 黄青伸出手,横笛再度飞回手中。 他俯下身,对萧平生拜下,连拜三次。 一拜萧家当年知遇之恩。 二拜萧平生对他当年逃离的不计较。 三拜自己在天魔坛度过的那些岁月。 三拜之后,他与天魔坛以及萧平生,恩断义绝。 萧平生平静等待着黄青行完礼数,喟叹道:“可惜了。” 他一向十分看重黄青的能力,一将他请问天魔坛中,便委以重任,令其在天魔坛中,只为一人之下。 然而,却是他选择了背弃天魔坛,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萧平生冷冷的注视黄青。 他身上的伤势看似极重,实际上没有伤到筋骨,显然与季惜春本就有所串通。 他的目光转向更远处。 天道盟的队伍中,那股无形屏障已经不知去向,显然午不觉已经不在那里,应该已经朝着这边赶来。 傅晴明想来也是如此。 而楚玄武,应该在冲阵的过程中中了午不觉的意念,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萧平生收回目光,心中已有烈火灼灼。 “宁可与天道盟做交易,也让杀死本座吗?” 萧平生苦涩一笑,寒声道:“黄青,既然如此,今日就让你埋骨此地,不久的将来,你的妻子我也会带来给你陪葬!” “至于你的儿子,我会隐瞒真相,让他在天魔坛中,一步一步走到右护法的位子。” “当年的你是什么样子,我就会试着将他诱导成什么样的人,你在冥界,可以好好的看着这个过程,那可一定十分精彩。” 黄青面色不变,拱手道:“请。” 萧平生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两把天魔黑剑被他自空中摘下,一股强大的恐怖气息瞬间自黄青的各个毛孔中突入,令其自内心深处感到颤栗。 萧平生的声音再度恢复平静,只是这次的平静中,透着令人难以违抗的威严。 “既然如此,你去死吧。” 第三百七十一章 天魔缭乱 听到萧平生的话语,黄青沉默不语。 如果说先前萧平生虽然对他抱有杀心,但对他回头抱有期望的话,现在的萧平生,恐怕只想把他杀死。 对于天魔坛背叛者的下场,黄青十分清楚。 当年他是天魔坛右护法的时候,在萧平生父亲的授意下处理了不少背叛者。那些背叛者连同他们的亲人,无论老弱妇孺,都没能痛快的死去。 萧平生在对待背叛者的手段上,较其父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是今日没能将萧平生杀死,他的妻儿恐怕会遭到极其残酷的虐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都只能算奢望。 这幅画面,他绝对不想看到。 黄青眼中坚毅一闪而过,手中横笛有蒸汽浮现。 那是他的强大灵力汇聚在铁笛上的表现,现在这只铁质横笛表面的温度已经到了极为恐怖的地步。 黄青很清楚,自己的魔音不可能对萧平生造成任何影响,他能靠的,只有他的铁笛本身。 毕竟,他的一身修为,都在笛上。 萧平生冷眼看着黄青的动作,伸手自剑阵中摘下两把天魔黑剑。 与此同时,从困住余昌平与季惜春的两座剑阵中,各有八剑飞出,十六剑配合无间,一下封住黄青手中的所有动作。 黄青悚然一惊。 这十六剑的封锁,直接让他无法以横笛施展修为,纵然横笛笛身似烈火灼灼,又如何烧尽这十六把本非真物的天魔黑剑? 萧平生对他,实在是太了解了。 而他的目光,也看到了萧平生斩出的那两道剑气。 纵然他调动所有护体灵力,也无法挡下这两道剑气。 九阶高手,天下难寻,在仙境以下,九阶高手便是绝对的至尊。 黄青叹了一口气,把心一横,手中劲力一吐,横笛似利箭般射出。 比起袭击季惜春时的留力,现在的这一记飞笛,灌注了他的所有修为。 为了使出这最后的一招,他没有抵抗天魔黑剑的压制。 于是他的双手,齐臂而断。 他的胸口也出现了两道清晰可怖的伤口。 飞出数尺后,黄青倒在血泊之中,气息奄奄。 而他的铁笛,则准确的落在萧平生的心口—如果没有那一把天魔黑剑的阻挡的话。 萧平生的脸色苍白片刻,又再次转为红润,看向手中接住铁笛的那把天魔黑剑,目光在那处弯曲停顿片刻,伸手将其丢出。 那把天魔黑剑在空中破碎虚化。 毕竟是八阶巅峰强者的搏命一击,他要接住,也是付出了一些代价。 除了将手中破剑丢出之外,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 因为黄青的那一记横笛,不单单是他自己的攻击,其最大的目的,是配合。 在刚刚那一瞬间,他的天魔剑阵出现了片刻的凝滞,而季惜春与余昌平,显然不是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庸手。 两座天魔剑阵,瞬间被破。 余昌平的棍,季惜春的风,也在他丢出剑的那一刻,来到了他的身前。 与此同时到来的,还有一股力量。 那是来自午不觉的浑厚念力。 傅晴明到了队伍正中,接替了他的护卫位置,虽然他碍于当年誓言,应该不会出手,但有这样一名高手坐镇,足以威慑群小。 于是午不觉在一名腿脚利索的武宗修行者的背负下,在不知不觉中闯入了这片战场。 他没有用晓梦。晓梦的范围实在太大,而且不分敌我,一旦在这里使用,能否让萧平生陷入梦境他不确定,但季惜春绝对会中招倒地。 他使的是最简单,也最有用的意念轰击。 他的意念凝聚成针,直击萧平生识海。 同一时间,萧平生便遭到了天道盟中除了沈盟主与傅晴明之外的,武法意三宗最强者的攻击。乐书吧 然而,萧平生依旧站立原地,没有退后的意思。 天魔剑阵忽然诡异的消失了,天地之间,再无任何一把天魔黑剑。 午不觉的念针前却出现了无数把天魔黑剑。 在那一瞬间,萧平生竟是直接将本命法器收入了识海之中,并进行了迅速的调动! 五百余把天魔黑剑,将他的识海护的密不透风。 饶是午不觉对意念的操纵再精妙,也无法穿透一面不透风的墙,反而在接触到天魔黑剑的一瞬间,被所有天魔黑剑直接抹灭。 识海遭受攻击之时,萧平生右手伸出,一把将落下的平天棍抓在手中,他的左手则轻轻拍出,仿佛一面大盾横于身前,将季惜春的凌厉风刃尽数接下。 在这之后,所有的天魔黑剑,在他身前绽放! 余昌平浑身鲜血,暴退数十尺,极为勉强的稳住身形。 季惜春被剑气掀飞,极为狼狈的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吐出嘴里一不小心咬进的野草,愤愤的吐出一口唾沫。 背负着午不觉的那名武宗修行者凄惨倒地,午不觉本人摔落在地,似乎依然沉睡,惘然不觉,然而脸上的苍白神色依然透露出一个信息—他已经受了不轻的伤。 萧平生以一敌三,竟是占了上风! 余昌平咳出一口鲜血,看着萧平生沉声道:“没想到你的‘大化天魔气’已经修至第九重境界。” 萧平生负手而立,五百余把天魔黑剑侍立身后,强大气场覆盖全场,俨然一代宗师,看他这幅气定神闲的模样,竟似在先前的对碰中没有受到一点伤害。 他淡淡道:“不错,而且只差一步,便是十重大成。” 这句话的语气不带一丝骄傲,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的骄傲。 天魔坛萧家的大化天魔气,就算是萧平生的父亲都没能攀到第九重境界,而萧平生现在不仅到了第九重,更是已经看到了第十重的风景。 余昌平在心中盘算,若自己现在在全盛时期,能不能战胜现在的萧平生。 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自叹不如,实在是无法确定。 而且现在也没有机会让他实验了。 萧平生睥睨四方。 天道盟的最强战力,终究已经败在了他的手上。 傅晴明或许能够当他的对手,但他选择了退避,这种懦夫,他不屑对其出剑。 萧平生的脸上浮现一抹失望。 “天道盟自负天下第一大盟,其中高手的成色,却实在不敢恭维,沈老头既然年老不能操持盟中事务,还是尽早退位让贤的好,至少还能保得一家平安。” 喟叹完这一段话,萧平生也不去看天道盟众人的脸色,摇头道:“可惜沈老头不在此处,不然我真想领教一下沈家铁手的威力。” “不过还好,总有些值得出手的对手,会来到这里。” 萧平生抬头看向天空,朗声喝道:“沧浪门临崖真人,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半空之中,一名身着沧浪门剑袍的中年男子踏剑落下,剑袍上的九道纹路极为显眼。 在他的身后,则是四名同样身着剑袍的御剑老者,只是不同的是,他们身上的剑袍是八道纹路的。 中年男子的黑发中透着难以遮掩的几抹白色,脸上也已经透着明显的皱纹,显然他虽然已经十分注重保养,依然没能阻挡时光的侵袭。 但最吸引别人目光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他脚下的那把“剑”。 他脚下的,是一个装饰古朴的剑鞘,压根就不是剑。 此人,正是沧浪门这一代的掌门,临崖真人。 在他身后的,则是沧浪门的四位执剑长老:大长老道源真人,三长老明辉真人,四长老王鸣鹤,以及六长老谢承。 加上已经参战的八长老关山越,沧浪门的大半战力,已在其间。 临崖真人的目光在萧平生身上停留片刻,叹道:“大化天魔气,没想到能够再次看见这门功法。” 感慨间,他与身后四名执剑长老,已经稳稳落地。 临崖真人朝远方端坐调息的关山越微微点头,将剑鞘握在手中,淡淡道:“当年没能斩草除根,真是错误。” 第三百七十二章 沧浪剑阵 沧浪门临崖真人,二十年前便已扬名天下,并在数年之前晋入九阶,将挑战沧浪门天下第一剑门地位的雪峰剑宗整个宗门稳压一头,堪称修行界的一大泰斗。 即使是刚刚战胜天道盟众人,战意与气势到达巅峰的萧平生,也不敢小看这位沧浪门的掌门真人,更何况他身后还有四名沧浪门的执剑长老。 萧平生微笑道:“当年没死已是侥幸,倒让真人失望了。却不知真人前来此地,有何见教?” 临崖真人淡淡道:“除魔卫道。” 萧平生面带嘲讽道:“又是这种没有新意的词,既然真人想要除魔卫道,可敢与我一战?” 临崖真人微微摇头。 这个动作直接令天道盟队伍中的大部分人目瞪口呆。 沧浪门临崖真人,修为在修行界可属顶尖一流,破境之后更是前往妖域,与妖域公认的顶尖强者,妖都大祭司涂山镜一战,并与其平分秋色。 然而现在……他居然没有接受萧平生的挑战,看这样子,竟是有些怯战的味道。 萧平生问道:“莫非真人手中没有趁手的剑,可需本座赠真人一把好剑?” 临崖真人再次摇头。 “不用。” “我的意思是,除魔卫道,何必单挑。” 说完,临崖真人飘然抽身而退。 在他退后的一瞬间,四把剑气森然的剑已攻向萧平生。 正是沧浪门镇派九剑中的四把。 沧浪门四名执剑长老,合力出手。 四把法剑在空中疾速飞行,剑影从四化八,再自八化十六……很快空中剑影规模,已与天魔剑阵旗鼓相当。 重重剑影直攻萧平生,仿佛一重又一重的巨浪拍来。 “好!” 萧平生不怒反笑,朗声道,“本座便来会会,传说中沧浪门的沧浪剑阵!” 伴随着他的言语,天魔剑阵杀气大放,所有天魔黑剑裹着恐怖的修为,与沧浪门四把法剑化出的重重剑影相撞,空气之中,不断有着碰撞切割之声响起,窸窸窣窣仿佛春蚕啃食桑叶,并不响亮,依然足以带给旁观者无穷的震撼。 …… 沧浪剑阵,是沧浪门的护山剑阵,由掌门与八名执剑长老手中镇派法剑控制。与沧浪剑阵打了许久交道的这四名执剑长老也能施展出沧浪剑阵的几分味道,便是现在与萧平生的天魔剑阵作战的,简易的沧浪剑阵。 临崖真人目光注视着空中两座剑阵的对碰,眉头微微皱起。 现在四名执剑长老施展的沧浪剑阵,威力已非同寻常,然而却只能与萧平生一人操控的天魔剑阵平分秋色。 而这平分秋色,只是假象。 在两个剑阵对碰的一开始,沧浪剑阵确实一度压过了萧平生的天魔剑阵,然而不久之后就变成了相持,在这相持的过程中,有几把天魔黑剑一次次突入沧浪剑的内部,而且它们每刺一剑,便离其中一把法剑越来越近,恐怕再过不久,天魔黑剑就能攻击到那把属于谢承的法剑。 沧浪剑阵的核心便是那四把法剑,一旦被破其一,剑阵的威力会大打折扣。 萧平生的眼力,的确不凡。 只是萧平生修为虽强,眼力再高,天魔剑阵再精妙,并且知晓了沧浪剑阵的弱点,也不可能破开四位执剑长老的合击,除非…… 临崖真人沉思片刻,目光如刀般射向萧平生:“魔解术?” 魔解术,乃是与大化天魔气相辅相成的一门功法,可以大化天魔气为引,在一段时间内强行提升功力,以萧平生目前的九阶修为,这个提升可谓巨大。 “不错,正是魔解术。”游刃有余应对沧浪剑阵之余,萧平生微笑道,“沧浪门的沧浪剑阵确实不凡,纵然我以魔解术提升修为,依然无法轻易将其攻破。” “临崖真人,你不加入吗?” 萧平生说完这一句,讶然道:“不好意思,忘了真人你没有剑了。” 临崖真人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没错,身为沧浪门的掌门,临崖真人压根没有剑。 曾经,他有一把名为化清的本命剑,然而在数年之前,尚云间来到了沧浪门,将化清剑借走了。九九中文 然后在不久之前,他感应到化清剑的破碎,心中明白……这把剑是绝对拿不回来了,而沧浪门镇派九剑,也永远的少了一剑。 萧平生的话语,显然是在戳他痛处。 萧平生见临崖真人没有出手的意思,面露冷笑,操控天魔剑阵,攻势愈发凶猛。 不断有剑影被天魔黑剑刺破消散,沧浪门四名执剑长老的脸色也逐渐变得苍白。 他们如何不清楚,他们的沧浪剑阵已经被萧平生洞悉,而且萧平生灵力修为太过强悍,在天魔黑剑突入剑阵之时,他们根本无法反抗。 眼见一把天魔黑剑再次撕开剑影,直扑原本已经被萧平生摸透位置的那把法剑,四名执剑长老同时出手拦截,然而那把天魔黑剑太快太强,他们根本无法完全拦住。 正在这时,一把剑突然闯入沧浪剑阵之中,将被震散的剑影再次聚拢,虽然不多,但也足以撑起一道屏障。 那把天魔黑剑,最终在距离法剑只差一步之遥的地方被摧毁。 临崖真人看了眼已经加入沧浪剑阵的关山越,面露欣慰神情。 萧平生一击无果,有些讶异的看了关山越一眼。 他那一剑,算好了沧浪门四位执剑长老的实力,确保能够刚好破开其中一把法剑。 关山越仓促之间加入剑阵,不仅没有让剑阵扰动一分一毫,更是聚集起被他切碎的剑影,在最后拦下了他的天魔黑剑。 萧平生赞赏道:“风华四剑之首,果然名不虚传,如今的七阶修行者中,你应当是巅峰,再过十多年,你或许能够达到我的水准。” “可惜,你现在进来掺一脚,实在是找死。” 说完,萧平生一挥手,天魔剑阵攻势更盛。 关山越与一旁的四位长老对视一眼,合力再攻。 沧浪剑阵又多一人,威力瞬间上升了三四成,然而萧平生早已洞悉沧浪剑阵的弱点,依然如先前一般,在蚕食沧浪剑阵实力的同时,试图毁去操控沧浪剑阵的其中一把法剑。 他没有选择最弱的正意剑,依然揪准了谢承的法剑不放。 放弃即将到手的胜利,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他现在的注意力,大多都放在一旁的临崖真人身上 “老东西,居然还沉得住气,不出手吗?” 萧平生微微冷笑,心中却有些许不屑。 临崖真人没有在关注他。 他在看着更远的地方。 萧平生不会觉得临崖真人是在看不起自己,这种站在修行界顶峰的人物,绝不会那么傻。 他顺着临崖真人目光的方向看去,面带嘲讽。 在那里,另一场战斗的结果已然揭晓。 …… 一把天魔黑剑插在地里,剑身逐渐破碎消失。 在它的四周,已是寸草不生。 高阳嵩倒在不远处,褴褛的衣衫中透出残破的龙鳞,看着比乞丐还要凄惨。 可当他站起身时,他依然是那个万人之上的人界君主,那股令人不敢冒犯的威严,足以让心怀不轨之人望而却步。 高阳嵩拍去身上的尘泥,面露苦笑。 九阶强者的随手一击,果然也不是那么好接的,他与北冥修双剑合璧,依然被这一剑伤的不轻。 高阳嵩现在更担心北冥修的安危。 他有龙鳞护身,加上在双剑合璧中承受的压力并不算大,才落在这里。 北冥修受到的冲击是他的数倍,那层冰甲看着和纸糊的差不多,现在更是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师弟啊,你要是死了,师娘还不罚死我。”高阳嵩面露苦笑,低声自言自语道,“所以,你可千万别死啊。” 第三百七十三章 师弟师兄 北冥修当然没有死。 就算承受了天魔黑剑的大部分力道,冰甲完全破碎,灵力的紊乱就算用天人道也难以理顺,他依然没有死。 此时的他,已经飞出了数百米,落在草甸之中,仿佛一颗被投石车掷出的大石。 北冥修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就连动弹一丝都极为困难。 不过幸好,还活着。 北冥修余光瞥见手中紧紧握着的寒冥剑,苦涩一笑。 萧平生随手的那一剑,实在是太强了。 如果他没有始终撑着那一口气,恐怕就真的死了。 不过在现在,他已经连回到天道盟队伍那边的力气都没有了。 北冥修艰难的偏过头,看向他飞来的方向。 他现在没有力竭晕倒,已经完全是凭着胸中一口气以及顽强的意志撑下来的,视线已是极为模糊,根本看不到那边的风景。 他淡淡一笑,准备调动天人道尽可能恢复些伤势,确保如果有敌人靠近,至少自己能有一定的反抗能力。 然而便在这时,他的眼前多了一抹阴影。 在短暂的警惕后。他放下了心神。 说是一道阴影,实际上是两个人的影子落在他身前,合出的一团影子。 至于那两个人,他再熟悉不过,只是有些无奈于她们的到来。 在他身前,叶星露掩嘴而笑,笑容很是玩味,笑中并没有嘲讽之意,算是单纯的调笑,然而如果换作其他人,或许依然会忍不住怒火中烧。 “周寒,几天不见,怎么变得这么狼狈?” 一旁的袁雪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袖。 “好啦,知道你担心,我也不是光看热闹的人。”叶星露微笑着从随身的乾坤袋中掏出许多瓶瓶罐罐,精挑细选了几瓶,从里面分别倒出药丸,灌进北冥修的口中,随即伸手唤来一片凝实的清水,如裹尸布般将北冥修盖得严严实实,这才拍了拍手,笑道,“这下好了,死不了,只是恐怕得躺上一阵子。” 袁雪有些疑惑的指了指被水包成蚕茧一样的北冥修。 叶星露伸手在北冥修周身水中轻点几下,构成一个简易的法阵,令这些水附在北冥修身上,就算她不施法维持也不会流下,笑道:“这是让他周身的灵力不至于溢散太多,放心吧,背是能背的,他恐怕巴不得我们把他送到天道盟的队伍中去呢。” 说完,她笑眯眯的戳了戳北冥修的脸颊:“是吧?” 北冥修没办法回答,也没办法阻拦叶星露的那根手指,索性全身心投入恢复中,不去理会这两个姑娘,虽然他很想问她们,你们怎么过来了。 在原本的计划中,现在的她们,应该已经在天山雪峰剑宗里,而不是和他一同在草原上。 叶星露端详着他的脸,说道:“我知道你听得到,你肯定想问我们,为什么没有老老实实的上雪峰剑宗去。” 说到这里,叶星露展颜轻笑,随即一指“恶狠狠”的点在北冥修心口:“小雪可不想你一个人搅进这片浑水中,我也一样,你在计划的时候,有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 “现在好了,遭报应了吧?” 北冥修依旧闭着眼睛,心想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这样的指责,他听到过好几遍了,他也确实想要改一改,然而……本性使然,或者说狗改不了吃屎,他依旧与以前一样,不愿让身边的朋友置身险境。 如果不做出这样的决定,他就不是北冥修了。 但也正是他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叶星露她们才会愿意把他当作真正的朋友。 叶星露数落了一阵子,似乎心中的积怨已经发泄完了,朝着一旁袁雪看了一眼,说道:“走吧,放心,虽然有些滑溜溜,背起来还是很舒服的。” 在北冥修微微一愣时,袁雪点点头,小心翼翼的将被水包成蚕茧一样的北冥修负在身后,饶是北冥修身材并不高大魁梧,在袁雪娇小身躯的衬托下,看上去依然给人一种非常重的感觉。 北冥修有些哭笑不得。 现在的景象,就像一个年轻妈妈背着巨婴,给人看到的话,真的有些丢人啊。 叶星露似乎没有看到北冥修脸上冒出的那抹尴尬,对袁雪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就像背着一个大枕头?”三k 袁雪点点头,不好意思的说道:“就是……确实有些滑。” 她背负北冥修时,双手是陷进水层中的,若不是她以雪峰剑宗的冰寒气冻结了一部分的水,她根本抓不住北冥修,更不要提稳稳背着了。 不过,正如叶星露所说,现在的北冥修滑滑软软的很舒服,如果不是知道那是北冥修,还是受了重伤的北冥修,她或许会靠着他在地上躺一会儿。 她们赶过来,也是很辛苦的。 袁雪背起北冥修,朝天道盟队伍的方向赶去。 叶星露跟在后方,轻哼小曲,青色衣裙在风中飘舞,格外明艳。 不过很快,悠然小曲戛然而止。 因为一个人来了,而且拦在她们身前。 叶星露嫣然笑道:“人君陛下,我们没有恶意。” 高阳嵩微微点头,说道:“我知道,只是想看看,圣阁入世者之一的模样。” 叶星露笑道:“现在看到了,什么感觉?” 高阳嵩想了想,也笑了:“漂亮。” 他缓缓让开道路,说道:“不过再漂亮,比起我这师弟,恐怕还是差了些。” 叶星露不以为然的笑道:“他的仙灵体可比我纯净,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 “现在我们两家已恩怨两清,若是陛下想要对我这个弱女子出手,恐怕不怎么合乎道理。” 高阳嵩笑道:“谁说我会出手了,我对女子,一向无比宽宏大量,所以两位,请吧。” 叶星露微微一礼,带着面露茫然之色的袁雪继续前行。 袁雪终于忍不住发问了:“星露姐,陛下……说你是什么?” “圣阁的入世者啊,周寒没跟你说清楚吧。”叶星露满不在乎的笑道,“反正只是一个头衔而已,和什么神拳帮老大差不多,无非一个唬人的玩意儿罢了。” 袁雪哦了一声,心中仔细思考了下,发现确实如此。 若是现在自己大喊一声雪峰剑宗袁女侠在此,就算别人不知道这所谓的袁女侠到底是谁,也会在心中暗生警惕。 所谓唬人,大概便是如此。 …… 高阳嵩看着两位姑娘的背影,啧啧称赞。 “师弟好福气啊。” 高阳嵩的目光有些依依不舍地转向远方,不看还好,这一看便让他神情凝重起来。 他虽然不曾见过沧浪门的沧浪剑阵,但沧浪门本是无岸剑峰分出去的一处宗门,沧浪剑变化再多,依然是万变不离其宗,这一眼看去,立刻看透了沧浪剑阵的本质所在,又如何看不出沧浪门的诸位执剑长老,实际上是落入下风的? 于是他也与萧平生有了一个同样的疑问。 为什么最强的临崖真人只是看着,没有出手? 他没有继续思考这个问题。 沧浪门怎么对付萧平生,是沧浪门的事情。 他可是人界至高无上的人君,双剑合璧依然遭挫,他可咽不下这口气。 高阳嵩抬头看天,眼中殊无敬畏。 世人皆称人君为天子,却不知在高阳嵩眼中,他是人界的天,何需自降一辈去当那龟儿子? 话虽如此,他这个天还是不管事的,有什么事情要办,交给如同日月星辰地位的臣子便好。 一枚碧玉玺印出现在他的手中。 高阳嵩仰天长啸,圣灵虚影再现,而在圣灵虚影的手中,碧玉玺印光芒大放,一道光柱直冲天际。 第三百七十四章 高阳 高阳嵩祭出的玺印,是人界至宝,高阳皇室的传国玉玺。 此玺由高阳氏开国皇帝所铸,内含最纯正的圣龙精血,可以测试持有者圣龙血脉的强度,若是高阳氏子弟无法被其认可,无论再惊才绝艳,也必然与人君之位无缘。 而这个传国玉玺也并非只有这一个作用,更多的时候,由人君以圣龙血脉与之产生共鸣,才能发挥它最大的作用。 传国玉玺以圣龙气息感应天地,于是人界的天地,都能听见高阳嵩掷地有声的宣告。 “当年祸乱天下的天魔坛已然复苏,为了避免当年的惨状,朕需要大家的帮助。” 讲完这个开头,高阳嵩开始讲述天魔坛当初的恶行。 就算是平民百姓,在天魔坛肆虐的那个年代,也都听说过天魔坛的斑斑劣迹,而年轻些的人在市井间的评书中也了解过天魔坛的事情,对于这个永远处于反派地位的宗门没有任何好感,就算有,也是给予其中某些真汉子,而不是给这个邪恶的外壳的。 天魔坛当年的旧账实在太多,只要他提起这个名字,总有人会想起那个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江湖传闻中的名字,然后对着其他人讲述一二,再狠狠的吐一口唾沫。 但肯定还有人对此漠不关心,更多的人则会选择沉默。 天魔坛再黑暗再邪恶,也是修行界中的存在,比他们这些平民百姓强上百倍,他们又如何敢随便乱嚼舌头,万一有天魔坛的人在附近,还要命不要? 于是高阳嵩现在做的事情很简单。 在宣告完整整一百三十七条有关天魔坛的罪行后,高阳嵩一脸义愤填膺,声音也激昂了许多。 接下来的话语,无非是向人界宣告三件事。 第一件,天魔坛在人界行了太多伤天害理之事,必须被彻底禁绝。 第二件,他本人正与天道盟一同联手剿灭天魔坛的主力,相信不久之后,再次复活的天魔坛就会重新成为一盆散沙,所以,已经参与天魔坛的人若是肯改过,朝廷与天道盟都不予追究,但如果依然执迷不悟,必将受到整个人界的制裁。 第三件,他的师弟周寒身上并没有什么天荒谷的宝藏,若是不信的话,可以来京城皇宫找他好好聊聊。 三件事说完,高阳嵩微笑眯眼,圣龙虚影敛没于身。 他看向远方的萧平生,没有任何言语,但表情却是无比欠揍。 …… 此时的人界,无疑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无论是地里干活的农夫,街边摆摊的小贩,村镇某处打铁的工匠……在听到突如其来的自空中悠悠传下的话语中,都放下了手中的工作,面露疑色。 或许狐疑,或许不屑,或许震惊……没过多久,他们重新开始手中的工作,但很快,他们又不自觉的停下了工作,面露怒容。 那个来自空中的声音,以平静又庄严的语调,给他们讲述了一个故事,以及做出了三件宣告。 三件宣告尚在其次,最激起他们共鸣的,是那个故事。 书塾之中,有书生拍岸而起,义愤填膺。 大山之中,有猎户目眦欲裂,一面磨着箭簇,一面低声咒骂。 某处集会,有说书先生拍案而起,大讲当年天魔坛所行的种种恶事,越说越是激动,唾沫星子四散喷溅。 而在更多的地方,有满脸皱纹的老人在心中感慨万千,心想现在的这位年轻陛下,果然是陛下啊。 …… 因为高阳嵩不在,例行的上朝过后,文武百官都回到自己的家里做自己的事,如果没有高阳嵩以传国玉玺配合圣龙息昭告天下的话那段话,京城今日也会同往日一般平静。 但今日,高阳嵩已经说话了,朝中文武百官不禁热泪盈眶。 他们已经好久没有得见圣颜了,龙椅在朝堂上空悬这许久,如今就算只是听到高阳嵩的声音,心中也忍不住大感安慰。 至少陛下没有撂挑子,还在关注着人界的安危。 而住在京城的民众们,也因为听到了高阳嵩的声音,在被天魔坛激起义愤之余,心中又涌起了浓浓的自豪。 妖族与那些乡野小民都嘲笑这一代的人君只是个成天往外跑的荒淫摆设,现在你们听到了吗,陛下不仅不是一个只会撩挑子的无道之君,还心系人界太平,亲身赴险,与天魔坛这等恐怖的存在战斗! 某处宅院之中,丞相申渐躺在椅中,满脸欣慰。三九 他在朝已三十余年,在高阳嵩登基之前已经是文武百官之首,先帝临终之时,接过遗诏的也只有他一人,可以说,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都是人界的第一重臣。 高阳嵩登基之后的表现,他一直都看在眼里。 虽然那些表现都不能登上大雅之堂,他依然能从中看出高阳嵩的品性。 他不是一个好皇帝,也没有兴趣成为一个好皇帝,但如果人界遇到危险之时,他依然会像高阳皇室历代人君一般,化身圣龙替人界挡下危难。 正是因为高阳皇室的这种与人界共存亡的行为,才能让高阳皇室在数百年间屹立不倒! 而如今的高阳皇室,虽然人丁稀落,但申渐自见到从无岸剑峰回归的高阳嵩时,就一直有一个想法。 只要高阳嵩坐在人君之位上,高阳皇室,必可恢复当年的盛况。 正因为这个坚持,他才在高阳嵩在青楼纵情的那些日子中,顶着太后与高阳启的压力,将朝中大事处理的极为完美。 事后的结果也确实在他的意料之中。 太后被废,亲王高阳启被逐,高阳嵩以他的隐忍与雷霆手段,完全坐稳了人君之位。 那时,他的表情也像现在这样欣慰。 阳光灿烂中,年老的丞相大人眯眼微笑,就像平常人家养怡弄孙的平凡老人。 “人界,当再出一条圣龙。” …… 草原之上,萧平生面色铁青,沉声道:“很好!” 高阳嵩的话,在人界便是圣旨。 高阳嵩以圣旨昭告天下,将他与他的天魔坛完全推到了人界的对立面。 他现在很生气,脸上却笑的愈发欢畅。 “高阳嵩,以你现在的实力和我叫板,你还太嫩了。” 高阳嵩在远处嘲讽微笑,负手而立,圣龙威压自然流露:“可我是人君啊。” “人君吗?”萧平生咧嘴一笑,天魔剑阵攻势更盛,当即将五名执剑长老的沧浪剑阵再次压制,“正好,天下也该换一位人君了。” “野心不小嘛?”高阳嵩瞪大双眼,不可思议的说道。 片刻之后,他朗声对着临崖真人喝道:“临崖真人,我好歹是一代人君,又只比你们祖师爷低两辈,要是你再不出手,我可对你不客气啊。” 这话落在脾气再好的人耳中,都能让其心火蔓延,更何况临崖真人的脾气从来都算不上好。 然而,临崖真人脸上却没有任何生气的迹象,捋须笑道:“陛下有命,老夫岂敢不从?” 临崖真人话音未落,萧平生的一把天魔黑剑,终于将谢承长老的法剑击落。沧浪剑阵受此冲击,登时陷入混乱,天魔黑阵很轻易便将其余四把法剑制住,沧浪奔流之势顿解。 沧浪门的沧浪剑阵,最终被破! 剑阵被破,临崖真人面色不变,挥袖替五位执剑长老卸去余劲,旋即喝道:“起!” 随着他这一声呼喊,刚刚破碎的沧浪剑阵,再度凝集! 而萧平生的天魔剑阵,先前已经闯入沧浪剑阵腹部,剑阵陡然相合,顿成瓮中捉鳖之势。 而且现在的沧浪剑阵,比起先前更加强大。 掌握这个剑阵的人,只能是沧浪门临崖真人。 是的,临崖真人依然没有自己的剑。 但其他执剑长老的剑,都可以是他的剑。 于是这一整个沧浪剑阵,就是他的剑。 来自沧浪门的最强一剑。 第三百七十五章 沧海一剑鸣 严格来说,现在的沧浪剑阵已经不是原来的沧浪剑阵。 它是属于临崖真人的一把剑。 临崖真人挥动手中剑鞘,他的剑便落在了被困阵中的天魔剑阵上。 萧平生并非泛泛之辈,在临崖真人动剑之前,他已隐隐察觉到了临崖真人的意图,将天魔剑阵缩拢到了极致。 不过实际上,他原本是打算在沧浪剑阵崩毁的那一刻迅速撤剑,让这里所有人都看到沧浪门沧浪剑阵的不堪一击,天下第一剑门的徒有虚名,然而临崖真人的那一剑实在太快,而且流畅的没有一丝空隙,直接将他的天魔剑阵网住了。 缩拢剑阵,实际上还是他落了下风。 “沧浪门临崖真人,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连剑都是借别人的。” 光听前半句话,这段话是由衷的赞赏,光听后半句话,这段话是无情的嘲讽,只是在萧平生口中,这两个半句合在一处,却是分外和谐。 临崖真人面色不变,说道:“我能用的,就算是我的了。” 说完,他手中剑鞘朝下一打,仿佛私塾中的教书老先生,将手中戒尺打向不听话的学生的掌心。 沧浪剑阵中传出一声悠远的剑鸣。 剑鸣是剑修在剑道上有了一定境界后能够令剑发出的呼啸声,虽然在实际战斗中作用不大,却能给旁人的心里造成震撼,让他们觉得这个剑修好生厉害,于是在某些地区,总有剑修以自己使剑时能放出剑鸣声为荣,沧浪门中也隐隐有这种风俗。 高阳嵩同样很喜欢剑鸣。 在打倒敌人之时,以充沛饱满的剑鸣向对方展现自己的强大,让其心服口服,绝对是一种绝妙的享受。 基于这个原因,高阳嵩得闲时,偶尔会来试那么一两下,并隐隐觉得自己的剑鸣声果真如他本人一般强大霸气。 不过现在,他对自己剑鸣的自信程度下降了些,心中对临崖真人,也流露出了一丝佩服。 高阳嵩在无岸剑峰上修炼十一年,对于沧浪门一向不怎么看得起,就算临崖真人是九阶强者,他也一样看不起。 他有这种心态,归根到底,还是尚云间惯出来的。 但现在他依然对临崖真人肃然起敬。 因为临崖真人的那一声剑鸣,太强。 说是一声剑鸣,实际上是由组成沧浪剑阵的那五把沧浪门镇派法剑的剑鸣组合而成,只是它们的融合太过完美,做到了绝对的和谐,旁人根本无法分出。 于是临崖真人的这一声剑鸣,格外空明。 在这一声空旷澄澈的剑鸣声中,仿佛其他声音都已销声匿迹。 剑鸣回荡在草原之中。 于是万籁俱寂中,唯有剑鸣悠扬。 天魔剑阵原本整齐的阵势瞬间出现空隙,天魔黑剑们不住无声颤抖,仿佛一个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单衣汉子。 萧平生眉头紧皱。 他的耳中只剩下那道剑鸣。 而他面前的,则是一把剑。 一把无形无质,但却绝对锋利的剑。 再过一会,这把剑就要刺进他的心口,将他的生命直接捣碎。 对萧平生来说,现在已经是决定他生死存亡的时刻。 临崖真人以沧浪剑阵锁住他的天魔剑阵,又以一声空明剑鸣将他的剑直接逼进他的心口,这一手配合堪称绝妙,无论怎么看,他都会很快被临崖真人一剑夺去性命。 “了不起。” 萧平生微笑赞道:“以有形之剑施无形之剑,若非我也看到了此间风景,我连这一剑都看不到。” 这次的话语中,是真正纯粹的赞叹。 临崖真人的这一剑,已经让他背后汗毛竖起。 沧浪门掌门真人的实力,当真名不虚传。 萧平生微笑收手,处于沧浪剑阵中的天魔剑阵顿时瓦解。3800 这幅画面看着很像坐以待毙。 但没有人觉得,萧平生会坐以待毙。 而下一秒,几乎所有参加了这场战斗的人都面露震惊之色,仿佛看到了天下最奇异的事物。 在那一秒到来之前,有人认为萧平生已经暗中积蓄力量,只等临崖真人出手之时突然爆发,与他拼个鱼死网破;有人认为萧平生会尝试扰乱临崖真人的心神,然后寻找机会反击……到了这一秒,一切的猜想都落在了空处。 萧平生自爆天魔剑阵,不仅没有破坏沧浪剑阵的封锁,更是让他受到本命法器受损的反噬,嘴角渗出鲜血。 临崖真人是天下有数的九阶高手,在面对他施展的无形一剑前先行受创,那结果必然不会太好。 天魔坛唯一还有行动能力的高层江顺正骑着狼王远离战场,目光依然看着萧平生的动作,当天魔剑阵自行崩解之时,吓得他嘴都无法合上。 这种行为相当于与人生死相斗前先自断一臂,完全就是送死。 不过他的惊骇还没有展现在神色中,那边的局势又再次出现了变化。 无形之剑直接穿进萧平生的身体,那声回荡在草原上的剑鸣也愈发澄澈。 萧平生应该死了。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萧平生死了。 在那无形之剑穿进身体之后,萧平生的锦袍已经被鲜血染红,本人的表情更是极为痛苦,看上去离死只差一点时间。 临崖真人却是皱起了眉头,毫不犹豫五剑齐出,意在直接斩下萧平生的头颅。 这一剑在他的预料中,是要穿透萧平生的身体,将其生机直接斩断的。 穿透与穿进,只是一字之差,造成的伤害却是千差万别。 临崖真人已然发觉不对,雷霆出手,然而依旧迟了一步。 因为在他出手之时,萧平生也在争取时间,而他的行动更加决然与迅速,于是他成功了。 两根手指出现在萧平生的身前。 伴随着一阵叮当声响,沧浪门五把镇派法剑,被尽数击飞。 草原之上,剑鸣顿止。 临崖真人伸手揽回五剑,护着五名执剑长老后退,叹息道:“可惜了。” 萧平生咳出一口鲜血,面色却愈发红润健康,听到临崖真人的感慨,微笑道:“真人既然落败,还有什么话讲?” “落败就落败,还需要说什么?” 临崖真人平静将手中剑还给执剑长老们,令他们先行离去。 道源真人等人纷纷领命。 关山越犹豫片刻,也遵命离去。 临崖真人依旧站在原地,剑袍飘飘,仙意缭绕,仿佛先前落败的不是他一样。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萧平生,说道:“好一个破而后立,好一个天魔大化,老夫本以为你的底气在于对实力的自信,却是没有料到你本就决定行险。” “如果不拼,何来成果。”萧平生微笑道,“此番我能将大化天魔气攀至第十重,还多亏了真人这无比锋利的一剑。” 此言一出,无论是在萧平生与临崖真人附近,暂时没有再战能力的余昌平等人,还是位于队伍中的傅晴明,何璧等人,都是大惊失色。 萧平生周身的气势,在短暂的萎靡之后节节攀升,竟是比先前更加强大。 余昌平面色凝重,默然无语。 现在,萧平生的修为境界,已经超越了他,也超越了天魔坛曾经的那位总坛主。 十重大成的大化天魔气,竟是让他的修为达到了九阶巅峰,距离无数人可望不可及的仙阶,只有那一步之遥。 萧平生一打响指,上千把天魔黑剑自他身后绽放,将这一片天空都遮蔽大半。 临崖真人沉默不语,后退数十米,剑袍依然飘飘,却没了原本的淡定从容。 天道盟阵营的几乎所有人,也是如此。 第三百七十六章 魔霸天下 感受着体内大化天魔气的肆意流淌,萧平天抬头望天,得意大笑。 十重境界的大化天魔气,令他的实力攀至巅峰,现在仿佛他只要一伸手,便能摘下空中的星辰。 萧平生笑声渐敛,平静看向自己身边的这些人们。 余昌平拄棍试图起身,然而伤势实在太重,根本无法站起。 季惜春坐在地上,低声咒骂着。 午不觉倒在草地里,呼噜声中透着不甘。 临崖真人是唯一一个站着的,周身涌动的应该是他凝聚的剑气,虽然他保持着与他的对峙状态,却也没有对他出手。 更远的地方,还有面色凝重的傅晴明,与余昌平一般身受重伤的何璧…… 片刻之后,萧平生的笑声再次回荡在天地之间。 这些人,都是人界绝对的高手。 若是放在之前,要他独自一人与余昌平或者临崖真人相斗,胜算并不会大,但是现在,就算余昌平处于最强的状态,就算临崖真人手中有他的本命剑,他也有绝对的自信将他们打败。 现在的他,已经真正站在了修行界的巅峰。 萧平生回头想想,发现自己的行为真的有些不可思议。 借临崖真人斩出的无形一剑将体内大化天魔气尽数斩乱,再行聚合,是他曾经想到过的,突破大化天魔气猜想的一次实践,也是他在死亡的威胁前,心血来潮下的搏命之举。 在那种情况下,他只需一个失误,便会让自己跌入冥界,不过幸好,他挺了过来,而且大化天魔气也真的突破了九阶的瓶颈,来到了第十重的全新天地。 过程虽然痛苦,结果却无比美好。 萧平生的笑声愈发欢畅。 在大化天魔气晋阶后直接攀至九阶巅峰的他,距离云巅只有一步之遥。 而这天下的所有修行者,他都不需要放在眼里。 因为云巅之下,他已天下第一! …… “这怎么可能!” 天道盟的队伍中,余落霞面色苍白如雪。 她已经亲眼看到了自己父亲的落败。 季惜春,午不觉等高手全力出手,就连沧浪门掌门真人都到了,竟然……尽数败在了萧平生的手上! 这个结果,让她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 如果没有那个突入其来的声音的话,她绝对会继续沉浸在震惊之中。 “看来就是你了。”叶星露领着袁雪走到她的身边,笑道:“周寒的眼光确实不赖,这幅样貌在人间算不错了。” 余落霞回过神来,看着叶星露与袁雪,原本还不知道她们身份,当看到袁雪身上背负着的那个人时,便一下子认出了二人的身份。 她与北冥修原本已有一段时日没有以灵叶联系,因为在那最后一片灵叶中,北冥修报了平安,并说雪峰剑宗的事情已经了结,他已经踏上回中州城的路。 然而现在,不仅北冥修赶了过来,连在灵叶上各自占了一定篇幅的两位姑娘,也一同来到了这里。 余落霞开口问道:“你们……” “不用说了,这家伙就交给你们了,我们该做的治疗都做了。”叶星露无可奈何看了不远处仿佛遮蔽天日的天魔剑阵一眼,苦笑道,“不过看起来,他要活下去没那么容易。” 她与袁雪赶到时,刚好是北冥修与高阳嵩双剑合璧,与那把天魔黑剑硬碰之时,萧平生对北冥修的杀意,她感受的尤为真切。 现在的萧平生,强大的仿佛一尊魔神,根本没有人能是他的对手。 叶星露看了袁雪一眼。 袁雪思索片刻,朝她摇了摇头。 叶星露无奈坐下,与一旁的易铭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论着最近这些日子的见闻。 袁雪与余落霞一同将北冥修平放在地,素兰亭与第五轻侯也赶了过来,看到北冥修没有事情,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所有人的面色都很沉重。 现在的萧平生实在是太强大了,他们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而萧平生对天道盟的恨意与对北冥修的杀意,所有人都能感受得到,一旦萧平生自因为实力提升带来的陶醉中醒来,第一件事恐怕就是将天道盟的队伍屠杀殆尽,再将北冥修挫骨扬灰。无忧爱书网 无论是战是逃,如果没有其他变数发生的话,她们的结局都已经注定。 …… 天道盟的队伍顿时变的死气沉沉。 先前面对天魔坛的围攻,所有天道盟的战士都能拼尽全力抵抗,哪怕会付出自己的生命,也要奋战到最后一刻,因为那个时候,他们心中是有希望的。 现在,萧平生以他恐怖的实力,将名为希望的火焰直接掐灭。 连同为九阶强者的临崖真人都败了,谁还能阻挡现在刚刚破境,战意与实力都真正到达巅峰的萧平生? 在这种情况下,实在很难令人打起精神。 不过,有一个人依然十分淡定。 萧平生的目光落在高阳嵩身上,目光淡然,其中威压却是极盛。 高阳嵩则面露不屑的看向萧平生。 论修为与实力,他距离萧平生还有十万八千里,但在威压上,他却是与之不遑多让。 圣龙血脉的传承者因为血脉原因,大多只会接受别人的低头,自己则永远不会向敌人低头。 高阳嵩认为这就是一句鬼扯,但依然不愿意向萧平生低头。 他会在龙瑶面前装乖宝宝,那是因为龙瑶实力强劲,又是他的师长,他的心中更是对她充满敬仰。 你萧平生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低头? 萧平生开口道:“陛下真的不打算收回先前的话。” “君无戏言。”高阳嵩微笑道,“更何况,说出去的话,就跟泼出去的水一样,怎么能收回来呢?” 萧平生冷笑道:“看来你并不怕我。” “怕你?”高阳嵩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 高阳嵩话音未落圣灵虚影再度在他周身凝聚,却不离开他身体一尺之外。 他的身上出现了一层细密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泽。 高阳嵩朝天张口,龙吟之声响彻全场。 然后他敛了气场,微笑道:“你看,你根本吓不住什么人。” 萧平生面色一冷,寒声道:“那么……就只能请陛下去死了。” “让我死?先问过磐龙卫吧。” 高阳嵩眯眼微笑。 二十四名身着重甲的佩刀卫士,在此刻终于赶到他的身边。 二十四把护龙刀,铮然出鞘,仿佛二十四座坚实的大山,将高阳嵩牢牢护在中心。 萧平生微微冷笑。 二十四名重甲磐龙卫自草原各个方向汇聚而来,如何能逃过他的眼睛,只是他不屑于攻击而已。 今日他要做的,本就是力挫天下正道,成为人界那修行界第一人,在那之后,他可一举凭借实力剿灭天道盟,再将人君握在手中,挥师西伐,一统天下,如此,天魔坛必将千秋万代! 原本他没有战胜余昌平等人的绝对信心,于是刻意设了局,不过到了现在,他已经不需要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了。 在他十重功力的大化天魔气下,现在的人界江湖,还有谁能挡他? 二十四名磐龙卫威名虽盛,由二十四名磐龙卫一同施展护龙刀阵更是据说无人能破,那么,现在的他,便要做这天下第一人! 萧平生仰天长笑,天魔黑剑形成密密麻麻的剑雨,朝着高阳嵩的方向射去。 在众人眼中,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剑雨,完全是遮天蔽日。 在这足以遮蔽天日的剑雨下,仿佛一切物体都会被直接毁灭。 高阳嵩面色不变,悄咪咪的让龙渊剑在草原上滑到江顺身下,于电光火石之间,直接斩落江顺人头。 反正萧平生非杀他们师兄弟不可,他也不在意让他更愤怒些。 高阳嵩眼见剑雨越来越近,脸上冷笑更盛,面色却已苍白。 虽然他有二十四名磐龙卫的保护,但现在的萧平生太过强大,说不害怕,那绝对不可能。 高阳嵩暗自下定决心,以后绝对不能偷懒了,不然再当一两次缩头乌龟,他可丢不起这人。 第三百七十七章 天魔有剑,圣王有道! 天魔剑阵形成的剑雨如雨幕落下。 这片倾盆大雨之中,只有高阳嵩与他身侧的二十四名磐龙卫。 萧平生破境之前,身边的天魔黑剑已有五百余把。 在借助临崖真人那一剑破境之时,他将那五百余把天魔黑剑尽数毁去,将其中力量完美融入体内暴走的大化天魔气中,进而破而后立,一举将大化天魔气冲至第十重大成。 那一刻,他能够操控的天魔黑剑,已经多达两千余把。 先前已经被毁的五百余把天魔黑剑一时半会难以聚合,新生的一千五百余把却依然强大。 没有谁愿意看到人君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击杀。 那些有余力的人早已出手。 午不觉表情凝重,汇聚全部意念轰炸萧平生的识海。 傅晴明将灵力度入何璧体内,何璧强行镇压体内伤势,借着这股汹涌灵力,挣扎再点一指凌虚。 临崖真人周身剑气涌动,袍袖纷飞间,竟是仿佛化作一把可斩尽世间一切事物的宝剑,直接斩向萧平生。 面对如此多的攻势,萧平生只淡淡一笑。 他的天魔剑莲,已经足以发挥出最大的威力,若不是先前折损了一部分天魔黑剑,他早已能够运转真正的天魔剑阵,将这里的一切尽皆屠戮。 现在虽然差了些,但也差不了多少。 午不觉的意念再次被天魔黑剑拦截。 依然是那些将识海护得密不透风的百来把天魔黑剑。 黑剑虽灭,午不觉的意念却也半点不存。 午不觉嘴角鲜血溢出,呼噜声中似乎夹杂了一声叹息。 这个结果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只是想要分散萧平生的注意力,以及减少萧平生能够调动的天魔黑剑数量。 他已经做到了最好,只是……似乎还是不够啊。 …… 在午不觉的意念被封锁之时,何璧的凌虚指也到了。 这一指自百米之外而来,并没有因为距离的遥远而失去威力,反而在离他只有数尺之时绽放了所有威力。 这不是何璧一个人的攻击。 傅晴明几乎是将何璧能承受的最大灵力量灌入了他的体内,而何璧点出那一指后,他的手指,指骨尽碎。 这次的凌虚指,比之先前临崖真人的无形一剑都能不落下风。 这是傅晴明与何璧合力的全力一击。 然而,五百余把天魔黑剑在凌虚指前织成剑网,无形劲气纵然穿透重重剑影而过,来到萧平生身前时,也已经失去了所有威力。 何璧无力躺到在地,形容枯槁。 傅晴明替他施针服药,只是双手有些颤抖。 他们都知道,他们真的败了。 …… 最让萧平生感到棘手的,依然是临崖真人的剑。 临崖真人这一次,竟是将自己化身为剑,朝他斩出了绝对强大的一剑。 在临崖真人手中,草木竹石皆可为剑,但别人的剑是别人的,草木竹石是属于大自然的,只有自己的身体,是绝对属于自己的。 他操控的最为得心应手的,当然是自己的身体。 这一剑之下,就连空气都自然的分出一道绝对虚无的空间。 这条通道的尽头,则是萧平生。 如果没有意外,萧平生的心脉,绝对会被临崖真人这一剑捣碎。 然而,七百余把天魔黑剑出现在了那条虚无剑路的前方。 它们以极快的速度在剑路的尽头穿梭,竟是强行在剑路的尽头造出了一道剑气屏障。 临崖真人这一剑前,原本无物可当,天魔剑阵也可尽穿。 萧平生的这一动作,却让临崖真人的剑路不再虚无。 这一剑无法继续超脱天地,自然无法穿透依然在天地间的天魔剑阵。 七百余把天魔黑剑碎裂之时,一道强大的劲气已顺着剑路落到临崖真人身上。 临崖真人面色一白,无奈后退,剑袍之中,血腥味逐渐透出。 萧平生满意点头。 大成的大化天魔气,比他预料的还要强大太多。 他现在,已经能粗略窥见云巅之上的风景! 对此,他很满意。 恐怕连父亲都没有料到,完全形态的天魔剑莲配合大化天魔气,能够拥有如此恐怖的破坏力。悠悠书盟 萧平生将目光转回高阳嵩那边。 因为其他人的出手,他攻向高阳嵩的天魔黑剑,只有二三百把。 但其气势,依然足以遮蔽天日。 他的脸上有兴奋之色浮现。 护龙刀阵作为人君身前的最大保障,在天下极为著名,既然传闻仙阶以下无人能破,那他今日就做这第一人! …… 剑雨落下,二十四把护龙刀前,刀意纵横。 每一道刀意,都如一道山脉,高阳嵩在层峦叠嶂之间,纵外部有狂风暴雨,亦不能进入其中一分一毫。 只要护龙刀在,阵中人便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创伤。 这便是护龙刀阵的强大防御力。 剑雨之下,叠嶂依然挺立。 身为阵中人的高阳嵩却已面色凝重。 天魔黑剑的剑雨依然凌厉,而且已经开始寻觅护龙刀阵的突破口。 他知道萧平生的打算。 护龙刀阵没有弱点。 但刀阵中的人却有强弱之分。 磐龙卫的修为自七阶中品到八阶巅峰不等,单体战力在萧平生身前根本不值一提,只是合在一处,便是无懈可击。 但单体之间的修为差距依然存在,哪怕其他人的刀意将其包容的很好,它依然存在。 萧平生现在就是要抓到这一薄弱点,然后一击破之。 高阳嵩面露冷笑。 他的双手分别落在卫凌生与另一名磐龙卫身上。 两名磐龙卫依然一丝不苟的施展刀意,仿佛没有感受到高阳嵩的触碰。 然而,卫凌生周身的灵力波动突然弱了少许,而另一名磐龙卫的气势瞬间强大许多。 在高阳嵩的动作下,天魔剑阵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在趋避片刻后再次攻击,只是进攻的区域却变了。 高阳嵩脸上笑意更盛,双手再度放到另外两名磐龙卫身上。 那名正面应对天魔剑阵攻势的磐龙卫,气势大涨,另一位则相对的弱上些许。 天魔剑阵再退,随即再度进击。 高阳嵩的双手在各位磐龙卫身上游移。 不知有多少次,天魔剑阵抓到的薄弱处,在剑落时直接变成刀阵的最强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护龙刀阵依旧屹立不倒。 数十次破阵失败后,萧平生终于面露诧异,微笑道:“原来如此,这便是传说中的圣王道啊。” …… 人界高阳王朝的第一任人君,堪称大陆的一代传奇。 在他的领导下,人界联合妖域将先天智妖在大陆的统治拔除,其后更是与妖域真正分庭抗礼,令人界名副其实。 他的坟冢,便是大陆有名的圣皇冢。 历代人君即位之前,都需在圣皇冢中静思一夜,其中更是有几代人君自其中获得感悟,习得所谓的王道。 曾有习得仁王道的人君孤身入西部蛮族,以一人之力征服了他们,令他们听从京城的管辖。 也有习得霸王道的人君带领大军挥师西进,将当时的妖域打得溃不成军。 高阳嵩习得的王道,名为圣王道。 现在他运用的,便是圣王道。 凭借圣王道,他能够将一人的灵力修为转嫁到另一人身上,更能在短时间内直接抽调他人的灵力纳为己用。 比起将这种力量叫做圣王道,高阳嵩更喜欢称之为生杀予夺。 这是帝王才配使用的力量。 这是只属于高阳嵩的力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现在,萧平生在他眼中,只是一个乱臣贼子。 他现在做的,就是在调兵遣将,将这个已经成气候的乱臣贼子给彻底讨伐。 二十四名磐龙卫的修为,在他的手中不断变化。 萧平生攻哪里,哪里就是最强的地方。 在他的调控下,护龙刀阵,不会有任何的弱点! 高阳嵩放声大笑,笑声回荡在天地之间,纵然剑雨刀意不住对碰,也无法将其遮掩。 “想杀朕,你还差几百年呢!” 第三百七十八章 来了一名老人 听到高阳嵩的嘲讽,萧平生淡淡一笑。 “是吗?” “圣龙血脉果然非同一般,圣王道也确实能够令我大吃一惊,然而在我看来,现在的你,充其量不过是一条小蛟,你现在做的,不过苟延残喘罢了。” “你可以试着战斗下去,看看你的护龙刀阵还能坚持多久。” 高阳嵩沉默不语,快速的调动着诸位磐龙卫的灵力。 在他圣王道的转调之下,护龙刀阵确实守得游刃有余,但是始终,他与磐龙卫们都是处于被动防守的地位,想要进攻,实在太难。 萧平生想要进攻很简单。 天魔剑莲是他的本命法器,他只需操控那些天魔黑剑攻击便可,相比而言,他们的处境要艰难的多。 无论圣王道再怎么调动灵力,单个磐龙卫的修为依然无法与萧平生抗衡,二十四名磐龙卫要随时迎接可能来到他们身前的攻击,同时还要兼顾与队友的配合,消耗的心力绝对比萧平生要大得多。 没有人的身体是铁做的,哪怕是训练有素的磐龙卫,也无法长时间保持绝对的完美动作。 半刻钟后,护龙剑阵已经出现疲态。 高阳嵩也处于心力交瘁的状态下,面色苍白如纸。 他们已经无法坚持下一个半刻钟。 但至少那些天魔黑剑,已经尽数折在了护龙刀下。 看似是他们的胜利,实则不然。 他们所灭的,只是天魔黑剑而已,萧平生手中有天魔剑莲的本体,天魔黑剑很快便能再次长出。 正因如此,现在在高阳嵩等人面前的,是背后有上千把天魔黑剑的萧平生。 在与他们缠斗的同时,萧平生竟是再次聚集了如此之多的天魔黑剑! 萧平生看着高阳嵩,面露微笑。 “陛下,还要继续吗?” …… 天道盟的队伍中,人心一片死寂。 今日的战场上,发生了太多。 萧平生先败天道盟众位绝顶高手,再破沧浪门沧浪剑阵,现在更是连传说中的护龙刀阵都败于其手。 最可怕的是,现在的萧平生,看上去竟是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仿佛只是一个动作,便有毁灭一切的力量。 他就是一尊魔神。 一尊难以战胜的魔神。 除了一个刚刚醒来,在心神震骇之间喃喃自语的年轻姑娘,其余人都陷入了沉寂之中。 余落霞等人坐在北冥修身边,面露颓然之色。 北冥修此时依然被清水包裹,只是已经睁开了眼睛。 有叶星露的丹药以及应急治疗,他虽然丹田气海空空荡荡,至少已经恢复了基本的行动能力。 当他挣脱那层水起身时,其他人都被惊醒了。 叶星露率先打破了平静:“我就觉得你早就醒了,装睡有意思吗?” 袁雪见北冥修脸色尚可,长舒一口气,心中的一块石头也就此放下。 素兰亭笑道:“没事就好。” 余落霞没有说话,只是脸上的阴云淡了不少。 她们几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北冥修看着余落霞等人难看的脸色,想到先前天人道探查到的画面,无奈摇头。 他自诩心志无比坚定,却依然无法在现在的萧平生面前镇定心神。 萧平生的气势与修为,实在是太强了。 他没有想调节一下现在大家压抑的气氛,只是在一边观察萧平生一边思考,要如何战胜萧平生。 这个行为当然不切实际,如果能那么轻松想出战胜萧平生的方法,临崖真人等人也不会败得那么惨,而且就算想出来了,他也没那个能力去实施。 但他依然打算观察,并且思考下去。 他一直认为自己以后会与九阶以上的强者对上,今日便是难得的机会。 至于“今天会死在这里”这个结果,他就选择性的略过了。 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心怀希望并继续努力,这是他从开始在平原村生活时,就明白的道理。 只要现在没死,一切都会继续下去。 …… 草原之上,高阳嵩面容恢复平静,直视空中仿佛魔神降世的萧平生。 二十四名磐龙卫侍立在他身侧,人人面色肃然。 很显然,他们并不打算就此低头。 萧平生面露微笑,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九零看看 他本来想将高阳嵩的自信与尊严统统压倒,令其沦为他掌控朝廷的傀儡,然而他还是低估了这个名声并不好的人君。 高阳嵩平时看上去吊儿郎当,对什么事都不上心,但到了他应该承担的责任到来之时,他绝对不会逃避。 这样的高阳嵩,哪怕是败得一败涂地,依旧高傲的仿佛胜利者。 既然无法逼他低头折腰,那就只能真的杀了。 哪怕这回让他控制人界的计划出现一些波澜,他也要避免夜长梦多。 千余把天魔黑剑,直接对准高阳嵩,杀意毕露。 二十四把护龙刀的刀锋与之针锋相对,本应威风凛凛,然而现在看上去却是那么悲壮。 人们都看着这悲壮的一幕。 高阳嵩,即将死在萧平生的剑下。 现在在草原上的所有人,都是见证者。 …… 北冥修的双手死死攥紧,不过很快便松开了。 他面露笑意,说道:“没事了。” 此言一出,顿时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率先发问的是袁雪:“什么叫没事了?” 北冥修指向东方,说道:“那里,有人来了。” 余落霞等人看着北冥修脸上的笑容,心中镇定不少。 她们都清楚,高阳嵩遇险,北冥修心中必然极为担忧,他现在却能露出如此真挚的笑容,高阳嵩就绝对不会有事。 他们纷纷向东方看去,这一眼看去,就什么都明白了。 在那里,有一群人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草原上。 为首的那名老人须发皆白,面容苍老得仿佛坑坑洼洼的老树皮,身形却是高大魁梧,比之一些壮年男子都要有吸引力。 在他的身边,有一名同样苍老的老人,这名老人,名叫邱逢春。 在邱逢春的身后,五人格外显眼。 那五人在人界,也是极为著名的人物。 那名金发的小眼睛男子,是流金堂堂主申不换。 在申不换身旁,青木堂堂主慕丹生面容严肃,却难掩眉眼温柔。 碧水堂堂主褚清乐蓝衣蓝裙,仿佛出水芙蓉,虽看着赏心悦目,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也足以让人望而却步。 烈火堂堂主黎震眼中似有战意燃烧,大踏步前进着,却不曾与其他人拉开太大距离,更不肯走到邱逢春之前。 最后一位安静走着的女子,便是厚土堂堂主秋叶思。 天道盟五堂堂主,俱在此间。 在五堂堂主身后的大部队中,也有不少让萧平生感到熟悉的面孔出现。 他们都是一些有名宗门的重要人物,而且大都参与过当年对天魔坛的剿灭之战。 这许多天下有名的重要人物,都甘愿走在那名魁梧老人的身后,老人的身份便不需要任何猜想。 无论是谁,第一眼看到这个老人时,都不会认为他只是一个平常的老人。 但老人自己却认为自己很平凡,只是在某些时候不平凡而已。 就像现在,他就应该成为那个不平凡的存在。 魁梧老人缓缓伸手。 在他身后,所有人平静站立,没有一丝不和谐的声音传出。 他们聚集到这里,都是因为魁梧老人的存在。 就如当年元一方在中州城掀起叛乱时一般,只要老人从平凡的老年生活回归不平凡的生活,他只需一呼,便有百应。 魁梧老人在原地站定,自有渊渟岳峙之势。 临崖真人擦去嘴角鲜血,拱手行礼。 在这位面前,他这个沧浪门掌门真人都只能往后站。 老人朝临崖真人微微点头。 他的目光放到萧平生的身上,眼中惊讶一闪而过,眼神随即恢复浑浊。 “没想到居然能见到大成的大化天魔气。” 魁梧老人平静说完这句话,强大气势自然流露,直接干净利落的将天魔剑阵的威压盖过。 天道盟队伍中的死寂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兴奋的欢呼。 只是现出身形,不需任何言语便能让天道盟众人自死寂沉沉的绝望中醒觉,魁梧老人正是,也只能是天道盟盟主,沈余夕。 他本就是人界最高最雄伟的那座山脉,只要这座山脉矗立在前,便没有邪魔外道能够越线。 哪怕是现在无比强大的萧平生,也不能例外。 第三百七十九章 老人出了一拳 对于沈余夕的到来,萧平生并不意外。 何璧那只队伍本身就是诱饵,为的是吸引他的注意力,在这之后,余昌平与其余三名殿主籍由季惜春的御风神行神兵天降,如果不是他早有准备,在那时已经命丧齐天一棍之下。 天道盟对于清剿邪魔外道向来不遗余力,在知晓天魔坛的复苏之后,必然不会认为天魔坛会在没有九阶强者的情况下冒头。 所以,沈余夕必将亲自出马。 他也等着沈余夕亲自出马。 对于这位在人界屹立四十余年,传说般的天道盟盟主,萧平生早就想将他在天下人的注视下狠狠击败。 在他的估算下,如果是他原本的实力,应该会有一成胜算。 于是他已经决定尝试大化天魔气的突破,打算在战斗中自然而然的突破,为此,他败尽场间群雄,直到一个意外到来。 沧浪门的出手,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临崖真人的修为境界,更是远远超出他的料想。 同为九阶强者,他那无形之剑斩出的一刻,切实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味道。 好在他做了一番豪赌,而且赌赢了。 大化天魔气大成之下,即便是临崖真人,也不再是他的对手。 千余把天魔黑剑在后掠阵,仿佛最忠诚的侍卫。 云巅之下,他当天下无敌! 现在他已经有充分的自信,能够将沈余夕这位修行界的第一人,打落尘埃。 现在沈余夕来了,他将这份自信灌注于实践的机会,终于到了。 …… “沈盟主,千里迢迢而来,可要休息一会?” 萧平生平静伸手相邀,仿佛此间主人招呼上门拜访的宾客。 这种姿态直接激怒了许多人,脾气最爆的黎震更是险些就要出言叫阵,然而沈余夕后方的队伍中,却是连一丝骚动都没有传出。 因为沈余夕伸出了右手,并且朝前走了一步。 那是让他们等候的意思。 沈余夕看向四周。 高阳嵩率先朝他行晚辈礼,在沈余夕面前,他也只能是晚辈。 沈余夕微微点头,移开目光,又看到了许多画面。 看到重伤倒地的余昌平等人时,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看到天道盟队伍中重伤的沈义时,他的脸上稍稍透出了一丝欣慰。 看到北冥修,尤其是他背上那个被细小水流汇聚成的惟妙惟肖的猪头时,他不禁露出微笑。 这一场大局,大家的表现都不错,也让他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可惜,对于敌人的实力判断,终究是出了一些失误。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青年现在居然能够强大到这种地步。 沈余夕看向身后的邱逢春。 邱逢春欠身一礼,正要开口之时,沈余夕淡淡一笑,挥手让他不要在意。 最后他才看向半空中的萧平生。 “我记得你是萧正元的儿子,叫……萧平生是吧。” 萧平生平静道:“不错,是不是很后悔那时没有亲自参战,无法斩草除根?” 沈余夕淡淡道:“当年小洛的看法确实是对的,人老了就想休息休息,但现在还没到休息的时候啊。” 小洛这个称呼,曾经被尚云间用来称呼洛轻尘,只是后者不喜欢这个称谓,所以改了。 不过在最早的时候,这个称呼是沈余夕送给洛惊鸿的。 在天道盟的历史中,沈余夕有过两段担任盟主的经历,这两段经历的中间几年,盟主便是洛惊鸿。 发起对天魔坛的讨伐的,也是洛惊鸿。 二人分别为大小正阳门的得意弟子,在宗门内部较劲了许多年,进了天道盟后依然较劲,但关系却好的非同一般。好网 洛惊鸿当年死于元一方掀起的中州叛乱中,这一直是他的毕生之痛。 在他看来,如果他依然在天道盟,元一方就算暗中积蓄势力,又哪里能成气候? 如果在天道盟剿灭天魔坛时,他能够稍稍积极一点,现在又哪里会有萧平生的存在? 想到这里,沈余夕脸上露出笑容。 在来的路上,他想了很多。 该不平凡的时候就需要不平凡,这个人界,还需要他。 萧平生嘲讽道:“那不如永远的休息下去?” “邪魔未除,何以为家。”沈余夕叹道,“我已经因为自己的私念失去了一名挚友,可不想继续失去别人了。”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沈余夕周身的强大气势瞬间半点不存,变成了一个除了高大魁梧就没有其他特点的平凡老人。 这种落差就像临崖真人突然之间被换成了第五轻侯,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面露震惊之色。 天下能够将自己的气息收敛的修行者有很多,比如北冥修可以以天人道遮蔽自己的灵力流动,鬼域八门的一些刺客可以通过呼吸影响灵力,从而在行动中不露任何气息。 他们或多或少,都运用了特别的技巧。 沈余夕收敛气息,没有任何技巧。 他只是动了动念头,那足以震慑天下的压迫力就连一丝都没有剩下。 有四个字可以很好的形容他的境界。 收发自如。 仿佛平凡老人的沈余夕深吸一口气,扎了一个无比标准的马步,然后朝前挥出了自己的拳头。 这只是一个无比简单的直拳,大多数练过拳的人都能轻松打出,与先前临崖真人的无形一剑与手中剑路根本不能相比,更不能与萧平生身后那黑压压一片的天魔黑剑相提并论。而且沈余夕的拳挥出后,竟是没有掀起任何声浪,看着一点威慑力都没有,仿佛就算是一个普通的街头混混,都能轻松接住。 但就是这样的一拳,能够让傲然立于半空的萧平生面色大变,让他直接将所有的天魔黑剑都射向沈余夕本人,而没有选择御剑抵挡。 …… 萧平生选择全力进攻的原因很简单。 这一拳,他挡不住,哪怕用上所有的天魔黑剑都挡不住。 既然挡不住,何必要挡? 古语有云,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所以萧平生不惜直接运起全部功力,攻向沈余夕。 沈余夕身后的邱逢春身体摇摇欲坠,包括五名堂主在内的众位修行界高手也都难以稳住身形。 萧平生以千余把天魔黑剑直攻沈余夕,剑未至,威力却已经完全彰显。 沈余夕依然保持着出拳的姿势,仿佛空中足以撕裂草木的气浪压根不存在。 而在他的右拳之前,有一道清晰无比的道路显现。 这是他的拳意在空气中画出的轨迹。 这一道轨迹,与先前临崖真人以身为剑斩出的剑路极为相似,都是在空气中开出的一条绝对虚无的道路。 而在不久之前,萧平生以七百余把天魔黑剑为障,强行将临崖真人的剑路压回天地之间。 现在沈余夕的拳路前,则有千余把天魔黑剑,虽然萧平生意在绝杀,没有试图阻拦这一拳的拳路,拳路却依然将天魔黑剑囊括于内。 是的,哪怕那一拳的拳路只有两三把天魔黑剑的的宽度,依然能够将所有天魔黑剑都包裹在内。 沈余夕要打的就是萧平生,这一拳肯定要落在萧平生的身上,天魔黑剑夹杂在二人之间,哪里能避得开去? 沈余夕缓缓收拳,呼吸平稳而有力。 在吐出一口浊气后,他直起身,依然是那般高大魁梧,以及平凡。 半空中传来一声巨响。 所有的天魔黑剑在这一刻砸落在地,在草原上下了一场真正的剑雨。 一些天魔黑剑落在沈余夕身前,沈余夕的身上瞬间出现数道血痕。 沈余夕依然如大山般屹立,在剑雨中岿然不动。 剑雨落尽,又有一声闷响传出。 萧平生自半空坠落,胸口深陷,神色黯然。 第三百八十章 仙境之下最高的山 草原上陷入一片寂静,旋即欢呼声四起,被围困许久的天道盟的队伍更是成为了欢乐的海洋。 队伍的角落,第五轻侯激动的咆哮着,由于咆哮的太过激烈,直接牵动体内伤势,开始剧烈咳嗽。 素兰亭玩笑道:“又不是你干的,你激动个什么劲?” 这话当然算是调侃,然而她自己也笑得很是开心。 袁雪坐在一旁,眼中满是群星璀璨。 她听宗主说过天道盟沈盟主的故事,知道沈盟主是人界正道的一座大山,却没想到这座山,居然可以有这么高? 回想起先前北冥修与高阳嵩被那一把天魔黑剑直接逼退的画面,萧姑娘脸上笑意更盛,兴奋的拍了一旁的北冥修肩膀以下,眼中的潜台词十分清楚。 你看看,人家比你强太多了。 北冥修当然不会将小姑娘的调侃当回事,只是伸出手指在袁雪脑袋上弹了弹,顺便将背后叶星露偷偷留下的涂鸦抹去。 叶星露吐舌道:“被你发现了啊。” 北冥修没有说话。 此时的他,已经沉浸在沈盟主先前那一拳的余韵中。 沈盟主出拳的架势极为简单,挥拳的动作极为简单,只是拳中意境绝对不简单,那条在空中延伸的拳路便是证明。 在看到这一条拳路时,北冥修想到的是自己的“行千里”一式。 这沧冥真剑的第二式,在他从平原村走出时开始酝酿,完成于他赶来草原的路途之中,在先前的战斗中大放异彩。 行千里的精髓,就在于飞剑飞行中的聚气。 沈盟主的那一拳,则告诉了他第二个可能性。 若是在出剑之时,已将剑中气息完全敛藏,那样的行千里依然可以聚气,只是敌人却绝对看不透这一剑中到底聚了多少灵力,防不胜防之中,行千里面对强敌时的成算便能多少许多。 北冥修也想能够使出如沈盟主的拳一般简单而强大的一剑,只是他心中清楚,这大概是几十年后才可能发生的事情。 先前那道拳路,是沈盟主拳意击出的轨迹的体现,也是沈盟主修为的体现。 沈盟主的拳路不是如临崖真人那般绝对虚无的真空,在虚无之中,还夹杂着一股飘渺的气息,一股令身为仙灵体的他感到熟悉的气息。 仙气。 北冥修是极为纯净的仙灵体,体内那一股先天仙气极为浓郁,对仙气的感知也是极为敏感。 所以他能确定,沈盟主已经窥得仙阶风景一二。 北冥修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在无岸剑峰上时,龙瑶对沈盟主的评价。 “仙境之下最高的山。” 北冥修感慨道:“果然好高啊。” “高是高,但你的师傅师娘可是比他不知道高了多少。”叶星露眼中笑意盈盈,手指在北冥修眼前一晃一晃,“我们以后可都是要超越他的人,不用感慨的这么真切吧。” 北冥修依然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的将叶星露刚刚聚起的猪头涂鸦再次抹掉。 叶星露识趣的坐了回去,开始与一旁的易铭聊天。 北冥修看向一旁的余落霞。 沈盟主以一拳将如魔神般强大的萧平生打落,余落霞本应是这里最兴奋的一人,但现在她却平静的有些过头。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问一问,于是轻轻戳了戳余落霞的肩头。 余落霞转过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没有说话,北冥修却懂了。 余落霞眼角的那抹刚刚显现不久的红色,已经将她心中的想法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北冥修再次看向不远处那个高大魁梧的身影。 师娘的评语没有错,沈盟主就是仙境之下最高的那座大山,任何邪魔外道都无法越过。 只是这座山已经守护了人界太久,已经需要好好休息了。 …… 萧平生躺在地上,黯然的神情逐渐被困惑替代。 沈余夕的那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胸口,却没有打穿他的身体。 与之相对的,他整个身体内部都被打散,大化天魔气再强大,现在也只是一条连河床都已经干涸的河流,再也无法重新汇聚。女生 “我不明白。” 萧平生挣扎地抬起头,不甘道:“你的那一拳,为什么会如此强大?” 沈余夕的那一拳,确实很强大,强大到他直接判断出自己无法硬接,于是直接以天魔剑阵全力出手,打算拼个两败俱伤。 他正值壮年,就算受了重伤,以早就准备好的天魔令紧急逃离后养个一段时间便好,而沈余夕重伤之后,能不能再次站起来都是未知数。 本来他以为自己大化天魔气突破之后,已经能够将沈余夕这座大山打碎,然而这座山……实在是太高了,距离云巅也只有那么一点距离。 萧平生能够感受到自己体内生机的流失,也能感受到附近的空气逐渐清晰的潮湿感。 今日的天空,原本万里无云,正是杀人的好天气,现在突然阴云密布,空气也突然潮湿许多,本就不正常。 他最终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这是天地感应到了他的离去。 这个结论也代表着,他实际上已经站在了云巅之上,马上就要与天地灵力相合! 然而,沈余夕只用了一拳,就将他自云巅打落在地,而且很快就要前往冥界。 萧平生不甘心,于是有了那个很失风度的问题。 沈余夕看着萧平生,眼中并无怜悯,反而有着淡淡的佩服。 萧平生能在这个年纪达到如此境界,这份天资与努力值得他佩服。可惜,他一直都走错了路。 现在他已经将萧平生的生机打散,萧平生既然有疑问,他也不吝于替他解答一下,让他不需要带着一腔怨忿离去。 “你的天魔剑阵确实强大无比,千剑齐出,整个大陆也没有几个人能够接下。”沈余夕神色认真的解释着,就像一个在尝试告诉孙子为什么太阳会东升西落的老人一般。 “但你想的太多了,即使是将剑阵威力全面暴发的时候,你也依然想着在我的拳落在你身上时先刺穿我。” 沈余夕声音一顿,轻轻咳嗽两声后,伸出自己的右拳,说道:“而我想的,只是全力打出我这一拳,至于这一拳能起到什么效果,我并不在意。” 萧平生苦笑道:“这么简单?” 沈余夕点头道:“就是这么简单。” 萧平生低下头,若有所思。 片刻之后,他将头埋在草地里,有些不确定的说道:“大道至简?” 沈余夕欣慰点头,说道:“正是如此。” 萧平生笑道:“这样啊。” 抒发完他最后的感叹,萧平生的双眼最终闭上,带着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 在他双眼合上的那一刻,天空中落下了一场小雨。 冬季淅淅沥沥的小雨,不如春雨清新,但可令人清醒。 邱逢春走到沈余夕身前,躬身行礼。 傅晴明也已经来到他的身前,沉默的表示着某种意图。 沈余夕伸手接住空中落下的雨水,说道:“放心吧,我这把老骨头还没这么脆弱。” 说完,老人忍不住笑出声来,越笑越是快意,直到最后,整片草原都回荡着他的笑声。 沈余夕真的很开心。 当年对天魔坛的战役,他出力并不太多,但现在,他已经亲手将东山再起的天魔坛再次覆灭。 如此之后,只要妖域没有动作,人界或许可以再得太平数十年。 妖域的问题是朝廷应该考虑的问题,现在的他已经将人界内部的大患铲除,也可以安心享受这最后的时日。 沈余夕看向高阳嵩。 高阳嵩带着二十四名磐龙卫正要离去,察觉到沈余夕的目光,郑重一礼。 他没有说话,意思却已经十分清楚。 请盟主保重身体。 只是在同时,他的目光却带着祈求意味的看向天道盟队伍里某个角落,面露无奈之色。 沈余夕微笑点头应承,目送高阳嵩离去。 他的眼中满是感慨。 江山代有才人出,他也该好好休息了。 第三百八十一章 离开之前 天道盟的队伍再次开始行进,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是中州城,带队的人也从何璧顺理成章的变为沈余夕。 那些跟随沈余夕前来的修行界高手们在解决完草原上的天魔坛余孽后便告辞离去,现在的这支队伍比起先前,人数变化倒不怎么大,只是多了不少天道盟的重要人物。 而且比起先前,现在的队伍里,充满了喜悦与兴奋。 今天发生的事情,足以让他们一辈子都难以忘怀。 所有人都清楚,今日草原上的战斗,必将载入史册。 这不仅是修行界正邪双方的一次决定性大碰撞,更是人界第一人这些年来第一次出手,这一出手就是惊世骇俗。 将萧平生这等能够碾压临崖真人等九阶高手的巅峰强者一拳灭杀,放眼整片大陆,就算是妖域的大祭司涂山镜也不可能做到! 在这片欢乐的海洋中,也有一部分人面带愁容,只是在面对其他人时,他们都将脸上的愁绪给敛没,于是并没有影响到队伍中其他人的欢腾。 不管怎么样,这场震惊天下的战斗,还是天道盟胜了。 …… 回程的队伍的某处营帐中,北冥修已经收拾好了行囊。 他本来并没有什么行囊,只是余落霞与素兰亭,还有袁雪强行把他拉到傅晴明那里做了身体检查,虽然他朝叶星露使过眼色,然而后者直接假装没有看见,还帮着素兰亭一同把他往傅晴明那里拉,目前身体虚弱的他哪里能够抵抗,最终也只能乖乖就范,行囊中也多了许多药品。 这些药品确实能够治疗他体内的伤势,只是他原本打算靠自己的身体机能进行恢复,这样也能让他对天人道的感悟更加深切,所以他并不打算服用,又不能把人家殿主的馈赠悄悄丢掉,于是就只能带在身上。 是的,北冥修已经打算离开。 他来到这片草原,本来就是接到那个被人暗中传来的消息后前来相助。 余落霞在灵叶中的话语里虽然没有提到路上遭遇的危险,他还是有点预感的,于是当消息突然传到后,他御剑全速赶来,现在事情已经完了,他也是时候离开了。 “东西收拾好了吗?” 袁雪嘟囔道:“我的包裹一直都在身上,都没卸下来过。” 北冥修将行囊背在身上,微笑道:“那就好,走吧。” 袁雪哦了一声,自觉走到他的身后,一如往常。 “这就走了,可不够意思啊。” 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自营帐门口传来,脚步声却是两个人的。 这个声音,北冥修与袁雪都再熟悉不过。 叶星露与易铭出现在营帐门口。 北冥修神情平静,显然对叶星露的突然出现并不意外。 叶星露有些泄气的说道:“能不能表现的惊讶一点?” 北冥修笑道:“明知你一定会偷溜到这里,要我假装震惊,实在有些难。” 叶星露轻笑道:“你这家伙,还是这么有趣。” 调侃完这一句,她轻轻用手肘戳了戳一旁易铭,笑道:“咱们周公子不愧是无岸剑峰的高徒,昨天被人揍那么惨,今天就已经恢复如初,易铭啊,你既然想向他讨教一下,不如就现在吧,不然他走后,你就很难再碰到他一次了。” 北冥修哭笑不得道:“这过分了啊。” 叶星露一撅小嘴,得意洋洋道:“那你就表现的惊讶一些啊。” 北冥修无奈道:“这有这么重要?” “很重要。”叶星露郑重的说完这一句,叹息道,“真不知道你平时那个聪明劲都去了哪里。” “我一直不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北冥修笑道,“不过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花工夫,没有意义。” 叶星露又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走到袁雪旁边,在她耳边轻声道:“你看他这副呆样,真不知道当年是怎么顺了那位余家小姐的心的。” 叶星露的声音虽轻,营帐里的人却都能听的清清楚楚。123看书网 北冥修不置可否。 易铭微微偏头,觉得现在的叶星露和以前在圣阁胡作非为的那个叶星露有些不一样了。 袁雪却没有如先前一路走来时那样与叶星露一同呛北冥修一口,沉默片刻后问道:“星露姐,你是要走了吗?” 话语之中,依依不舍之情自然流露,真挚的令人不忍。 叶星露轻轻揉了揉袁雪柔顺的头发。 这一路上,袁雪的头发都是她打理的,感受到手中柔顺的触感,叶星露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你的头发就得自己弄咯。”叶星露俏皮一笑,将袁雪的头发揉的散乱,“开玩笑的,至少我也会陪你们到雪峰剑宗的,反正我也只是一个闲人。” 袁雪很想说其实你可以留在雪峰剑宗的,只是她也知道,这只是她自私的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想法。 回到雪峰剑宗后,她的一切生活自然会由宗主操持,根本不需要操心。 更何况叶星露身为圣阁的入世者,肯定会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就像北冥修那样,没法得闲。 袁雪忍不住看了北冥修一眼。 这一路走来,虽然她时常呛他,数落他,但她只是想要得到北冥修的更多关注,继续当那个有些傻乎乎的,依赖着他的小姑娘。 她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在这一路上听从北冥修的指导,学习着怎么独立的在江湖上走动了。 如果那样的话,北冥修或许能更多的陪着她吧。 北冥修熟练的一指弹在袁雪脑门上,笑道:“又想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就算你回了雪峰剑宗,难道我们就不认识了?” 袁雪嘿嘿笑着,脑袋在北冥修的手上蹭了蹭,就像一只温顺的小兽。 北冥修微笑道:“这就对了,等到了雪峰剑宗,我再送你一件礼物。” 这句话直接让袁雪精神一振,小姑娘兴奋欢呼,然后才觉得自己的欢呼声似乎太响,说不定惊扰了其他人,面上一红,笑容顿时多了几分呆意。 一旁的叶星露伸出白玉般的手,在北冥修面前掂了掂:“居然给小雪准备了礼物,看来你也不是那么呆嘛。” 北冥修笑道:“知道,你也有份。” 叶星露这才莞尔一笑:“这还像点样子。” 她指了指一旁的易铭,干脆利落道:“不过只要你帮忙满足我这个同学的一个小小的愿望,我的礼物就可以不要了。” 北冥修微笑点头,心中却知道若是到时候自己不送礼物,叶星露估计会直接实施“报复”。和这位小妖女相处一路,要是还听不出她话中的意思,那可太过丢人。 北冥修转向易铭,说道:“还未请教阁下姓名?” 易铭有些生涩的抱拳道:“圣阁易铭,想借寒冥剑一观。” 此言一出,在场三人心中俱是一惊。 在叶星露在半路上找到北冥修时,她也曾提出想要好好看一看寒冥剑,然而被北冥修坚定的回绝了。 叶星露眼睛顿时瞪的老大,不满道:“你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易铭诚恳道:“他伤得很重,现在我找他切磋就是乘人之危,而且我也确实想要看一看寒冥剑。” 叶星露死死盯住北冥修,眼神中的意思很清楚。 要是你敢答应,我就不认你这个朋友。 不过就算没有叶星露的威胁,他也不会将寒冥剑交给圣阁的人。 看到北冥修摇头,易铭有些失望,但也没有什么表示,与叶星露说了一声,转身离开营帐。 易铭走后,北冥修问道:“为什么你们都对寒冥剑感兴趣?” 叶星露狡黠笑道:“哪天你去圣阁上转一圈,说不定就知道了。” 第三百八十二章 余夕几何 叶星露得回答无疑隐瞒了一些事情,不过用这个钓饵试图引他上钩,确实是叶星露最喜欢做的事。 大多数人都讨厌别人说话说半句之后吊人胃口的“无耻”行径,如果叶星露不是一个美丽不可方物的少女,她面对的又不是北冥修,恐怕就得挨上一顿毒打。 北冥修不打算顺着她的意思追问下去。 寒冥剑是他的父亲北冥周当年的佩剑,父亲当年是以圣阁入世者的身份行走天下,寒冥剑与圣阁的关系自然不浅,或许正如之前叶星露所说,是属于北冥世家家主的宗剑。 关于寒冥剑背后隐藏的秘密,日后他总会自己探索出来的,说句实在话,就算他对叶星露无比信任,他也无法信任圣阁,哪怕现在的圣阁应该已经与无岸剑峰和解。 他与圣阁的仇怨本就不共戴天,想要信任仇人,很难。 北冥修背起行囊,对叶星露与袁雪说道:“那么,就出发吧。” 叶星露无奈撇嘴,没有继续就寒冥剑的话题说下去,精神头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打趣道:“就这么直接走,不去见见你那位余姑娘?” 北冥修笑道:“不用我找过去,她肯定会来的。” …… 北冥修相信余落霞会给他们送行,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走出营帐后不久,第一个找到他们的人却不是余落霞,而是另一个他怎么都没有想到的人。 一名老人站在不远处,眯眼看向天边的夕阳,余晖落下,将他的影子压得极长,却依然无法掩盖他身躯的魁梧。 北冥修等人脚步瞬间停住。 叶星露与袁雪的说笑顿时停止,站定原地,不知道做什么好。 北冥修压下心中的震惊,恭敬行礼:“见过沈盟主。” 在这位老人面前,他们就算再淡定,也不能保持心中的镇定。 因为他是天道盟的盟主沈余夕,而在先前,他以简单的一拳就将萧平生击杀。 沈余夕的实力,放在大陆上绝对是巅峰,而且是唯一的巅峰,叶星露甚至认为圣阁中的一些仙阶强者,都不能是他的对手。 这样的一个老人直接站在他们面前,就算老人的笑容再和蔼,姿态再平凡,他们也不可能平静以对。 北冥修不认为沈余夕是偶然来到这里的,整片驻扎营地那么大,要欣赏夕阳可以去很多地方,沈余夕却选择了这里,实在是太巧了些。 沈余夕浑浊而深邃的眼神落在北冥修的身上,北冥修顿时心中一颤,仿佛藏在心中的所有秘密都被这位老人完全看透。 沈余夕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股沉稳力道落在他的肩头,将他心中的紧张感驱散不少。 “不用那么紧张。” 北冥修笑道:“很难不紧张。” 沈余夕微笑道:“你师兄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可没那么紧张,还想着要不要给我这个老人家捶捶腿。” 根据人界的惯例,每一任天道盟盟主上任,都需要亲自到朝廷与人君会面,像元一方这种被人君拒绝会面的天道盟盟主,在人界就会不得人心,也坐不长盟主的位置。而相对的,每一任人君继位,也需要亲自到中州城与天道盟盟主会面,以向天下展现自己的正统地位。高阳嵩与沈盟主的第一次见面,应该就是那时。 北冥修不是高阳嵩,他虽然紧张,心中依然如明镜一般敞亮,只是沈余夕的压迫感太足,才让他看上去有些拘谨不安。 虽然拘谨不安,但他并不担心沈余夕会对他不利。 不过一来,沈余夕是修行界正道领袖,人品天下皆知,总不会像他遇见过的那些假善人一般行事虚伪,二来沈余夕是余落霞的世叔,看在余落霞的面子上,他也不会对他如何。 于是北冥修一幅虚心求教模样,等待沈余夕的话语。 沈余夕微笑道:“你的那一道飞剑,已经有了你师傅的神韵。” 这话指的是北冥修在草原上施展的“行千里”一式。 那时他虽然还在赶来的路上,依然感受到了行千里中的几分味道。单身 北冥修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还差得远呢。” 行千里一式不同于逐影,若是亲自施展,效果较之以魂御剑术施展会差上许多,说是完全的飞剑技也不为过。 先前北冥修凭借“行千里”一式斩杀鬼婴与碧秋叶,在那种群雄汇集的情况下绝对算得上惊世骇俗,然而确实如他自己所说,这一剑的境界还差的很远。 不止离尚云间的剑道差的很远,就算是距离关山越也有一段距离。 要是行千里能够击败关山越的话,在遇到关山越时,他也不会被教育的那么惨了。 在他的手中,行千里若是距离不长,威力还不如海龙啸,关山越也正是看出了这一点,让他的行千里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亮相草草收场。 直到看到沈余夕的那一拳,他才知道自己的行千里中缺少了什么。 行千里融合数种剑法精义,精妙有余,就是缺了沈余夕拳中那种化繁为简,朴素而又强大的味道。 沈余夕的那一拳,是他数十年修行积累下来的感悟凝练而成的,北冥修在这一方面,还远远达不到沈余夕的水准,也无法使出那样的一剑,但至少他已经清楚行千里的缺陷以及弥补的方式,在未来必然可以将其弥补,或许那个时候,行千里就可以改名行万里了。 “已经很不错了。”沈余夕笑呵呵道,“需不需要再看一次那一拳?” 北冥修心中一惊。 沈余夕的意思,显然是要让他在近距离好好感悟他的拳意,一名距离仙阶仅有一步之遥的巅峰强者的拳意,只要他从中捕捉到一丝真意便是莫大的机缘,而他已经从沈余夕的那一拳中有所感悟,再看一次,感悟必然更为深刻,北冥修甚至可以笃定,只要他再感悟一次沈余夕的拳,修为必然能在一段时间内突飞猛进。 这无疑是一份巨大的馈赠,只是北冥修依然选择了辞谢:“多谢盟主,只是我的功法特殊,由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下来才比较稳当。” 沈余夕呵呵笑道:“果然是云间教出来的徒儿,和你们师傅做出的选择一模一样。” 北冥修有些愕然。 沈余夕脸上浮现一抹怀念,笑道:“在那时,你的师傅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我偶尔心血来潮想要传他衣钵,甚至可以不要师徒名分,但他就是不肯同意。” “现在看来,他已经成为比我还要优秀的师长喽。” 北冥修真的很想说盟主你想多了。他在无岸剑峰那会儿,尚云间除了教沧浪剑就几乎没干过别的事,他的其他功课都是龙瑶负责安排的,而且真正来说,就连沧浪剑都是需要他自己感悟的。他这个排行第三的尚且如此,排行第一与第二的两位当然也是龙瑶教的,与尚云间的关系不大。 不过沧浪剑确实都是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自己感悟不出来,就算是强行灌顶都不会学成。这么看的话,尚云间的教导方式也没错,这才是他决定不在沈盟主面前拆穿尚云间的理由。 而他不肯接受沈余夕馈赠的理由也很简单。 沈余夕的身体已经抱恙,而余落霞绝对不想看到沈余夕的身体再次虚弱下去。 北冥修带着期盼意味的回头看了叶星露一眼,继而拱手道:“师傅确实教导有方,他还说有机会,想和您再切磋一二。” 叶星露有些无奈的走上前,将一瓶弹药双手递出,郑重道:“沈盟主,这是我们药王宗的灵药,虽然没有什么大作用,对于调理身体再好不过。” 沈余夕没有接过,笑道:“你都不愿意接我的拳,我也没有理由接你们的药啊。” 他轻轻拍了拍袁雪的肩膀,看到小姑娘受宠若惊的样子,笑容更加慈祥。 说完先前那句不怎么符合他身份的俏皮话,他不等北冥修与叶星露开口,微笑着大踏步离去。 自己的寿数尚有几何,非他人力所能看清,他也没有与天争命的意愿,哪怕他想一直将人界的安宁守护下去。 但若是他长久存在下去,有一天他不在了,那样的人界,不会是他想要看到的人界。 他这次来,只是想看一看北冥修,另外试着给这位踏上修行路尚晚的年轻人推上一把。 现在他看到了,北冥修也婉拒了他的好意,他自然可以走了。 尚云间的徒弟,他一直很放心。 他走后的人界,他一样很放心。 第三百八十三章 幽兰婷立 北冥修无比确定今天自己离开时会与不少人道别,只是没有想到第一个会是沈余夕沈盟主。 在被叶星露不满的数落了一顿后,他遇到了素兰亭。 素兰亭依旧是一身劲装,因为她总觉得穿裙子很不舒服,施展一叶游的时候还会忍不住分心关注附近人的目光,那实在太麻烦。 就算她穿着一身劲装,一些眼力差的人甚至不能对她的性别做一个准确的判断,但也不得不承认,素兰亭的容貌确实很好,不论放在男性还是女性中都很好。 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用亭亭玉立这个词来形容现在的她,再合适不过。 素兰亭看到他,展颜一笑,说道:“你们要走了?” 她的话语随意而平和,只是话语中的一抹失望还是没能遮掩住它露出的小角。 北冥修点头道:“是啊,本来就想和你道个别,结果你就到了。” 素兰亭笑道:“你那位师兄已经向天下宣布,你手上没有什么宝藏,看来这最后的一段路,已经不需要灵叶了。” 北冥修笑道:“要用还是可以用的,你们要听的话,我可以在里面写些旅途中的所见所闻。” 素兰亭笑道:“灵叶上写的,总不如自己去看的好,等在阁中修行结束,我会自己去走一遭。” 北冥修心中了然,点头道:“好。” 天道盟五阁,旨在给天道盟培养出优秀的人才,自天道会中脱颖而出或是被天道盟看中的修行者,都需要在其中修行一段时日。 天道盟的修行典籍何其丰富,许多修行者对进入五阁求之不得,但对素兰亭来说,她自有宜兰山的功法傍身,对宜兰山无比看重的她断不会去修习其他的修行功法,而五阁中的那些规矩也与她的性子不符。或许对她来说,在五阁修行反而会阻碍她的修行。 北冥修对素兰亭的感受颇为理解,毕竟若是他愿意在五阁中安稳修行的话,就不会在枫云寨事后带着袁雪开始这一段漫长的旅程了。 归根结底,他们的性子都与庄严肃穆的天道盟不怎么相容。好在天道盟对于成员的去留还是极为宽容的,不会因为一个人不愿意留在天道盟就对其进行报复,正常离开天道盟的修行者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只是可以堂堂正正的自称天道盟中人而已。 最适合素兰亭的,依然是宜兰山,也只能是宜兰山。 …… 北冥修与素兰亭在一旁其乐融融的攀谈,叶星露则是在一旁津津有味的听着,一脸兴致勃勃。 袁雪在一旁好奇道:“星露姐,怎么感觉你听的很开心?” 叶星露笑道:“当然开心啊,你仔细看看素姑娘的表情。” 袁雪看了看素兰亭,一头雾水。 她们与素兰亭是在草原一战之后才认识的,本身算不上熟悉。她连亲近的北冥修的所思所想都看不出来,又哪里能看出素兰亭表情中有什么异样。 叶星露一副恨铁不成钢模样,努嘴道:“仔细看她的眼睛。” 袁雪注视素兰亭的眼睛,依然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能用期盼的目光看向叶星露。 叶星露无奈道:“你这种眼力,以后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 袁雪坚定道:“我头脑很好,肯定不会被骗的!” 她抓住叶星露的手,央求道:“星露姐,你就不要吊我胃口了,直接告诉我吧~” 叶星露被她缠的没有办法,说道:“看到她眼中的波澜没有?” 袁雪奇道:“这代表了什么吗?” 叶星露小声在袁雪耳磐说道:“你记得上次你想要买那个小首饰,周寒却一直不肯开钱袋时,你的眼神是什么样的吗?” “星露姐!”袁雪又羞又急,连忙把脑海中浮现的当初的画面抹去,这样以后才听出了叶星露的言外之意,奇道,“星露姐,你是说……” “人家对周寒有意思,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她想要把这份感情埋在心里,却又忍不住想要和周寒更加亲近。于是她在周寒面前尽力表现着朋友的熟络,不让自己心中的情愫继续发芽,但那种想要更进一步的想法又哪里是那么容易被遏制的?” 叶星露口中啧啧有声,摇头道:“好一段美好又纯洁的情感,比我在山上偷偷看的那些书要有意思多了。” 袁雪瞪大眼睛道:“星露姐,你是不是想太多了?”学府 叶星露轻摇玉指,说道:“你星露姐绝对不会看错,你信不信,如果周寒邀请她与我们同行一阵,她肯定会在欣喜之余婉言拒绝。” “不过,周寒估计也不会问的吧。” 袁雪问道:“为什么?” “果真还是小孩子啊。” 在心中默默感叹完这一句后,叶星露解释道:“你周大哥心中早就有人了,他这个人精得很,哪里会看不出来素姑娘心中的矛盾,要是他给了她希望,到时候剪不断理还乱,可不是什么好事。” 叶星露长吐一口气,感慨道:“咱们这位周少侠啊,心中可是专情的很呢。” …… 北冥修与素兰亭的谈话没过一会便告结束。 前几天,他早就把能聊的话都聊完了,而他本就不是很会说话的人,活络活络气氛还可以,要他打开别人的话匣子,就是在为难他。 不过和素兰亭说话,他能感受到一种轻松愉快的氛围。 素兰亭修行的功法亲近自然,这种纯净的感觉也令他感到舒适。 这种聊天,可以当成享受。 北冥修最后说道:“走了。” 素兰亭微笑抱拳道:“一路顺风,等你回来,我们在馨华楼给你接风洗尘。” 北冥修微笑以应,对一旁说着悄悄话的叶星露与袁雪喊了一声,准备离开。 素兰亭喊道:“落霞应该在营地门口等久了,赶紧过去,别让人家等太久啊。” “放心吧。” 北冥修回头笑道:“先说好,到时候在馨华楼接风洗尘时,我可没有钱出啊。” 素兰亭莞尔一笑,说道:“赶紧走吧。” 在这之后,素兰亭没有说话,在原地目送北冥修等人离去。 等到北冥修他们去的远了,素兰亭脸上微笑多了几分危险的意味,玩味道:“在旁边等着看好戏是吧,再不出来,我可就动手了啊。” “别别别,我真的只是路过又不想打扰你们,真不是故意的啊。” 第五轻侯尴尬的自一处营帐后方走出。 素兰亭轻哼一声,说道:“如果你在一旁,大可直接出来一起为他送行,你却缩在后面,不给我一个好的解释,我可就把你当居心不良的人看了啊。” “我真不是故意的啊。”第五轻侯无奈哀叹,片刻后眼珠一转,说道,“周寒既然要走了,我还没有给他送行呢,我得赶紧赶过去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跑远了。 素兰亭看着第五轻侯有些狼狈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 第五轻侯没有说谎,他确实是路过发现情况后躲起来的,她与周寒还商量着要不要把他直接打出来。 归根到底,就算她自认为将心意隐藏的很好,在其他人眼中,也实在是瞒不过去。 不过,瞒不过去又如何? 素兰亭展颜轻笑,笑容如鲜花初绽,无比动人。 她从来没有想过去争,只要能像先前那样,偶尔能偶看到他的背影就可以满足。 她还要努力提升自己的修为,要让宜兰山重获新生,在心中保留一份情感,将北冥修当作追赶的目标,也不错。 “等你回来,馨华楼见。” 第三百八十四章 各有各的愁 北冥修知道,余落霞肯定会给他送行。 他们一同经历了许多事情,纵然这些日子相处的时间不长,对于对方的了解还是很充分的。 昨天他的伤势基本上恢复,她便一定知道他今天就要离开了。 在营地的门口,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余落霞并不是那种会打扮的人,跟随大部队一同回中州城时,她还需要陪伴内伤还未痊愈的余昌平,根本没有时间打扮,但只要她站在那里,她就是这一带最美丽的那朵花。 北冥修上前道:“我们走了。” 余落霞点头道:“早些回来。” 北冥修轻轻点头,说道:“好好保重。” 说完,他对着叶星露与袁雪招了招手,喊道:“出发吧。” 叶星露刚刚准备欣赏并品评北冥修接下来要说的话,浑然没料到他们之间的对话竟然这么快就结束,愣了一下后,拍了拍一旁同样没有反应过来的袁雪,轻声道:“走了。” 直到三人走出营地后,叶星露才问道:“你们……不多聊聊?” 北冥修笑道:“不用聊那么多,心里都明白的。” 余落霞知道他很快就会回来。 北冥修知道自己这一趟再不会有什么危险。 既然如此,哪里还需要什么惜别的戏码? 叶星露点了点头,心中不由得有些羡慕。 不需多言,才说明余落霞在北冥修心中的地位极高。 她很快就没有继续顺着这个想法想下去,笑道:“这里离雪峰剑宗只有三五天的路程,不如咱们游山玩水过去?” 北冥修尚未答话,袁雪已举手同意道:“好啊,这一路上那么多坏人,都没有静下心好好玩过呢。” 三人中有两人已经发表了意见,北冥修也就点头同意。 毕竟这是他们一走走过的最后一段路,兴许以后都不会有这种机会,在这一路上留下更多回忆,或许到时候离别的时候,没有那么多的苦涩。 …… 北冥修离开营地的那一天,高阳嵩已经回到了人界中原地带,过些天就要回到京城。 因为以前几次的教训,这一次二十四名磐龙卫携手同心,将护卫工作做的无比完美,即使高阳嵩的云游步修为已经极深,也无法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再次逃离。 于是高阳嵩的心情便不怎么好。 他这一回凭借传国玉玺,向整个人界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就连萧平生都奈他不得,结果现在他却被自己的护卫困住无法随意行动,实在是憋闷的很。 但真正令他心情不好的,还是前天发生的那件事。 当他猝不及防的拐入一处街巷,好不容易甩掉了磐龙卫们时,他遭到了刺客的袭击。 古往今来,受过刺客暗杀的大人物不计其数,人君作为人界最尊贵的存在,也总有人会想派刺客去将其暗杀,一些刺客更是将成功刺杀一次人君作为人生理想。然而人君身为人界君主,绝不能总是受着暗中的刺杀,于是他的身边有了磐龙卫,而那些暗流中的组织。即使是鬼域八门这等强大而隐秘的存在,也绝不会对人君出手,因为那样的话就代表与整个人界为敌。 朝廷就是一只蛰伏的猛虎,纵然它看上去与江湖互不干涉,一旦威严受到了挑衅,挑衅者在人界,不会有任何立足之地。 按道理来说,除非人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否则不会有哪个有组织的刺客会来刺杀他,而那些江湖上闲散的刺客,也不会在明知他身边有二十四名磐龙卫时还进行刺杀,那无疑是以卵击石。 然而那个刺客就是那么做了,而且还活着离开了。 她的修为在刺客中都不能算是上等,面对任何一名磐龙卫,甚至是现在剑意与灵力在消耗后还未恢复的高阳嵩都不能取胜,能活着离开已经算是奇迹,更何况她当时已经被二十四名磐龙卫给团团围住。 她的离开当然不可能是奇迹,只是高阳嵩想让她走。 因为那名刺客,是孟徐然。 想到这里,高阳嵩就有些头疼。天神 在与北冥修双剑合璧之前,他将昏迷的孟徐然交给了天道盟的人,草原上的战斗结束后,他在与沈盟主打过招呼后想要去把孟徐然带出来,然后编个合适的理由瞒过她,结果天道盟的队伍里根本就没有孟徐然。 当时他就可以确定,孟徐然醒来后就走了,只是不清楚她有没有看到他在草原上的表现。 前天他则可以确定,孟徐然什么都看到了。 在那时的照面中,她的眼神中满是仇恨与被骗后的愤怒,以及恨不得生啖他血肉的决绝,其后更是不惜爆发冥龙血脉的力量也要将他杀死。 他只能以一声龙吟将其龙息震散,随后任其离去。 高阳嵩细细想来,觉得当初实在不应该蹚这滩浑水。 如果他没有以高山杨的身份与孟徐然相知相伴,孟徐然不会受到那么大的刺激,前天他也可以下定决心,将她直接杀死。 然而他终究还是过了那段时日,于是现在,他不得不继续承受这颗苦果。 “现在就算是能够替孟家翻案,也没有用咯。”高阳嵩自嘲一笑,喃喃自语道,“当初真应该多听听师娘的教诲,不然我哪里会把自己玩到这个地步。” 感叹完后,高阳嵩无奈的承认了一个事实。 他距离师娘的境界实在差的很远,不论是修为,还是别的什么。 但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也只能接受,然后努力试着改变。 是自己留下的因果,就得由自己来承担。 这是他们从无岸剑峰上下来的人,都明白的一个道理。 …… 北冥修踏上属于他的旅途,高阳嵩准备将自己收获的苦果埋下,而在距离人界千里之外的妖都,尧崇也在做他自己的事。 此时的他推开妖都郊外的妖神殿,缓缓自里面走出,那道自妖神殿射向天空的九色光柱也随着他的离开消散。 妖神殿外,一名手持木杖的狐族老者已经难掩面上激动,随即恭敬行礼。 “恭喜陛下。” 尧崇温和一笑,将老人的手扶起,说道:“大祭司不必多礼。” 原来这名看上去普通的狐族老人,便是妖域的第一高手,妖都大祭司涂山镜。 涂山镜笑道:“我妖域气数未尽,教我如何能不高兴?” 此次尧崇进入妖神殿闭关,旨在掌握唯有九尾天狐一族才能掌握的天狐变,尧崇本不是在妖域成长,在无岸剑峰上对于妖术虽有涉猎,修行的重心依然在剑术上。 原本他以为尧崇至少需要一年才能出关,却没想到他只花了一个月。 饶是见惯大风大浪的涂山镜,也不得不对那两位居于无岸剑峰之上的存在心生佩服。 尧崇刚刚登基之时,整个妖域都抱着看笑话的心态看着妖都,却没想到短短数月间,妖都的运行竟是比原来都好很多。加上尧崇为人温和谦逊,也不失为君该有的杀伐果断,很快就连元老会都对他心诚悦服。 能够教出如此优秀的弟子,涂山镜对尚云间与龙瑶不得不佩服。 他相信,尧崇未来绝对能做的比先帝更好。 他躬身道:“陛下,关于我之前提到过的联姻……” 尧崇脸上闪过一抹苦涩,说道:“大祭司,抱歉。” 涂山镜看着尧崇的眼睛,劝道:“人界与妖域势同水火,你们要成,实在很难,而且迎一个人类为后,元老会不会同意的。” “我涂山一族,本就为了崇氏一脉的存续而存在,陛下贵为妖域之主……” 涂山镜没有继续劝下去,只是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年轻的陛下什么都好,就是太倔了些。 涂山镜不禁想去看看那个让尧崇念念不忘的墨家姑娘。 尧崇固然会是一个好君王,但如果因为一个女人让崇氏断了香火,他涂山镜可没法在九泉之下给先帝一个交代。 第三百八十五章 妖都的来访者 尧崇已经不是第一次拒绝涂山镜的联姻请求了。 按照妖域的惯例,涂山氏的女子大都会嫁与妖帝,作为拥有九尾血脉的狐族分支,涂山氏一直都负责保护崇氏的传承,同时也包括后代的传承。 妖域没有人界那许多规矩束缚,只要双方有情,哪怕地位悬殊也能共结连理,而且可以娶妻多人。而尧崇身为妖帝,更没有什么能够束缚他,要是他朝外面宣布选妃,不到晚上就会有许多父亲将自家女儿打包送过来。 而且因为尧崇的称帝,当年白衣剑侠的故事也被人夸大传入妖域,现在的他不知道是多少少女的梦中情人,甚至有少女自荐入宫而不得,怎么看,他都不可能缺女人。 然而现在的妖都,确实没有妖后,也没有妃嫔。 因为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人,虽然他知道,想要再续前缘已是奢望,但他既然在心中给她留了一间房,便再难容纳其他姑娘。 而且,他不想让其他姑娘因为被冷落而一生郁郁。 如果是其他妖帝,在涂山镜一句“以崇氏存续为重”的恳求下,绝对会同意联姻的请求。 传承,才是妖域最重要的东西。 尧崇没有明言拒绝,只是婉言拖延,但涂山镜依然能确定他真实的想法。 尧崇曾扪心自问,为何不愿意听从涂山镜的话语,以崇氏存续为重,最终的结论很简单:他还没有从内心深处把自己当作妖域的人。 他入主妖域,很大程度上是形势所迫。 他的父亲,那个在他的记忆中几乎没有任何印象的前任妖帝临死前将妖帝之位交给了他,同时也透露了当年的安排,那种安排对他来说,实在不能接受。 他虽然继位妖帝,却不觉得自己应该是妖帝,履行妖帝的职责也只是不想让师傅师娘他们担心。 “这样的我,根本不算一个合格的妖帝吧。” 尧崇自嘲一笑,微微摇头。 他虽不认为自己属于妖域,但也不想让妖都的人们失望。 毕竟无论如何,自己身为妖帝,就要为处于妖都庇佑下的百姓负责。 …… 尧崇在涂山镜的陪伴下回到妖都,有涂山镜在,他根本不需要有任何护卫。 先前整个妖域都看到了那道自妖神殿直冲云巅的光柱,尧崇掌握天狐变的消息已无人不知,这就让妖都外的那些传闻不攻自破,再也没有人能够质疑他的地位。 于是一路上,尧崇能够感受到附近民众炽热的目光,他以温和笑容相应,更是直接让一些怀春少女面色通红,激动不已。 看到那些民众兴奋的笑容,尧崇也忍不住发自内心的露出微笑,心中的顾虑也不攻自破。 为了这些百姓能够一直露出笑容,他愿意一直努力下去。 毕竟,他是妖帝啊。 来到古妖殿前,民众的欢呼声已在后方,而一名身着漆黑铠甲的男子已走到他身边,行礼之时,全身甲胄都发出沉闷响声,可见这身铠甲有多么难以驾驭。 在古妖殿外依然负甲,此人必不是寻常人物,而事实上,他的地位在如今的妖域已是极高。 崇兆,妖域目前唯一的亲王,如果尧崇当初没有回到妖域,他就是妖帝的最佳人选。 他是被过继到前任妖帝膝下的孩子,体内也有九尾的血统,如果抛开那些礼节,尧崇可以喊他一声表哥。 他曾带兵以极大的劣势横扫侵入妖都直辖区域的部落联军,一战成名。 正是因为有他与涂山镜在,纵然现在八大部落将妖域分割的四分五裂,他们依然不敢对妖都直辖的区域太过冒犯。 妖域第一强者涂山镜虽不能敌千军万马,隐藏行迹不断袭击,也不是几个部落的高手能够吃得消的。老友书屋 而只要他崇兆在,妖域的边防便不会破。 涂山镜微笑道:“兆亲王也是看到了那九色光柱?” 崇兆点头道:“陛下修得天狐变,正统地位再也无可撼动,我妖域的人心也会再度凝聚。那些叛逆者,也该感到害怕了。” 说话间,他的斗志越来越激昂,最后忍不住发出爽朗的笑声。 他现在的心情非常不错。 数十年前,妖域忽然分崩离析,八大部落各自割据一方,妖都能够管辖的区域,也就只比一个部落多上一些,而八大部落中,月离部落与巫泉部落并不打算与妖域为敌,甚至表露过合并的意愿,其余六个部落却对妖都充满敌意,幽狼部落与冥猿部落甚至还试图不断蚕食妖都直辖的领土。 上一任妖帝穷尽一生心力给妖都积蓄力量,也没能活着看到出兵平叛的军队出征。现在尧崇真正确立了正统地位,让妖域重新统一的时日也就不远了。 听着崇兆得意的笑声,尧崇也不禁笑出声来,说道:“辛苦了。” “不辛苦,陛下一月修成天狐变才是辛苦。”崇兆抱拳道,“就不打扰陛下休息了。” 说完,他转身意气风发地离去,全身都散发着浓浓的战意。 等崇兆走后,涂山镜方才笑道:“兆亲王为妖域征战十余年,此番陛下修成天狐变,大大长了我妖域的气势,无怪崇亲王如此兴奋。” 尧崇点头道:“确实。” 他对这位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兄长观感很好,觉得崇兆是比他更合适的妖帝人选,只是崇兆一直都支持他坐在妖帝的位子上,认为若是自己的话,无法做的比他更好。 如果不是有崇兆和涂山镜二人的大力支持,他在刚刚登基的时候,也不会那么安稳。 目送崇兆离去后,尧崇踏入古妖殿中,对涂山镜微微一礼。 涂山镜没有跟着尧崇一起进去,微笑告退。 古妖殿,是属于九尾天狐一族的宫殿,他不会进入。 …… 古妖殿的装潢比起京城皇宫要古朴许多,但在气势威仪上确实丝毫不弱,甚至犹有过之,在这种气势下,在古妖殿外的人会被这座宏伟大殿震慑心神,从而心生敬畏,不敢轻易冒犯。 不过古妖殿里面发生的事庄不庄严,就不关它外表的事了。 尧崇进入古妖殿没有多久,便被一名衣着华贵的娇俏少女强行拉住。 少女拽着尧崇的整条胳膊,笑眯眯的道:“哥,这一个月不见,有没有想我?” 尧崇笑着把手从少女怀中抽出,说道:“当然有啊。” 尧崇不擅长哄小姑娘,话中的情绪也不算迫切,但对久居古妖殿的少女来说,已经是一个极为满意的答案,露出两颗小虎牙,一颗小脑袋在尧崇怀中蹭着,仿佛一只温顺的小兽。 少女姓崇名茗,是妖域的小公主,尧崇的亲妹妹。 妖域并非没有女帝继任的先例,然而崇茗年纪太小,性子也难当大任,涂山镜与崇兆都更愿意让她继续在古妖殿中无忧无虑的生活下去,不与外面的那些事情沾边。 而尧崇也是来到了妖都后,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个亲妹妹,而崇茗也对他这个刚刚到来的哥哥十分热情,直到现在很黏他,用她的话说,既然他是她的亲哥哥,就要好好照顾妹妹,弥补这十几年不在她身边的亏欠。 崇茗嘿嘿笑着,一面拉着尧崇往自己房间走,一面说道:“哥你知道吗,我房间里来了一个很漂亮的姐姐,说是你的老师呢,她长得好好看啊。” 尧崇精神一振,说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啊,不信你看。”崇茗推门而入,笑嘻嘻的指着房中。 尧崇眼前一亮,缓缓步入房中,朝那正坐在桌前的女子恭敬行礼。 “见过师娘。” 第三百八十六章 羁绊 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龙瑶都很少出现在人们面前,但只要她一出现,身上的衣服就只会是黑白两色。 今天的她一身玄衣,虽未有任何言语,自有强大气场流露。 原本黏着尧崇的崇茗进入房间后,乖乖的站在一旁,双手有些不自然的扯着裙摆,似乎忘记了这原来是她的房间。 崇茗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在外面自己感受不到什么,看到这位漂亮姐姐之后就从心里感到敬畏。 龙瑶给人的感觉就是充满威严,无论她再怎么隐藏,气质依旧如此强势。就连高阳嵩那等跳脱的家伙都得在龙瑶面前乖得跟绵羊一样,崇茗只是个天真活泼的少女,当然也无法摆脱其影响。 龙瑶语气平和的对崇茗说道:“放轻松些。” 崇茗顿时觉得放心许多,望向被自己抓出褶皱的裙摆,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龙瑶和颜悦色道:“我和你哥哥有些话要讲,能不能请你离开一会?” 崇茗连连点头道:“师娘有命,我当然听啊。” 说完,小姑娘一路小跑溜出房门,顺便把门给关上,很快外面就传来她吩咐侍女不要随意靠近的声音。 尧崇啼笑皆非的看着崇茗的表现,在他面前简直可以说是无法无天的妹妹,在龙瑶身前乖得跟绵羊似的,这或许也是他与师娘的差距之一吧。 龙瑶则对崇茗的表现很是满意,手指在空中一勾,伴随着笔画落下,崇茗的房间顿时成为了一个独立的空间,纵然是涂山镜这等绝顶高手,也难以察觉房间内的猫腻。 这也是属于他们师徒二人的对谈场所。 尧崇拱手道:“不知师娘有何吩咐。” 龙瑶微微皱眉道:“你现在是妖域之主,不该对其他人行礼,就算是我和你师傅也不能例外。” 尧崇摇头道:“师傅师娘是我最亲的人,该行的礼还是要行的。” 龙瑶见状,也没有再劝下去,她从小看着尧崇长大,知晓他虽然性情温厚,该犟的地方却比谁都犟,曾经更是满无岸剑峰的追着高阳嵩,逼得他不得不继续听龙瑶的教诲。他认定的事情,即使是她出言反对,他也不会退让的。 龙瑶开门见山道:“把崇明给我看一下。” 崇明,自然是尧崇的本命剑,也是曾经尚云间的佩剑,二度断裂修复后,已经远非当年的品阶,甚至可以说配不上尧崇的修行资质,只是现在,崇明剑依然是他的本命剑,因为刚刚相认的妹妹与他的剑重名,还惹得崇茗天天在他身边闹腾,说要他记住她的名字与剑的名字的不同。 不过现在的崇明剑比起之前,看上去已经灰暗许多,虽然剑身中的光元素依旧充沛,其中却是充斥着一股诡异的气息,说来奇怪,这股气息阴气极重,原本应该与光元素互相排斥,却依旧能够能与崇明剑共生而不被抹灭。 龙瑶淡淡道:“姬魍,继续装死也没用,出来吧。” “你这个死女人,叫我干嘛!” 伴随着一个因为气急败坏而无比尖利的女子声音,崇明剑上浮现出一个少女的虚影。 少女虚影只有上半身比较凝实,下本身则是一团不可辨认的烟雾,但只看上半身,也能看出她生前是个美人胚子。 她只是一个灵体,但看她身上幻化的衣服式样,至少也是几百年前的王公贵族的款式。 龙瑶称呼她为姬魍,而她实际上并不叫姬魍。她是那个时代的人界姬姓皇族的一名公主,死于非命后,在万鬼窟下被阴气侵染了数百年,早已忘却了自己的名字,而按照那个时代的习俗,皇女在史书上往往被称为某某姬,她可不想以姓为名,反正已经是一只无法到达冥界的孤魂野鬼,干脆就自称姬魍了。 姬魍认为自己的运气很好,但同时又很不好。 如果她运气好,就不会被人掳到妖域来抛下万鬼窟,受那万鬼噬身之苦。 如果她运气不好,就不会阴差阳错的成为那把邪剑的剑灵,得以在万鬼窟以灵魂姿态寄身于剑,将那些欺负过她的鬼都杀了。 但如果她运气好,就不会在万鬼窟下孤独生活数百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如果她运气不好,她就不会遇到现在眼前的这个女人,尧崇也不会带着充满光明气息的崇明剑来到万鬼窟下,让她得以脱离邪剑,成为崇明剑的新剑灵。 姬魍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还是运气不怎么好。 早知道脱离那鬼地方需要被这个女人安排的明明白白,她还不如继续在万鬼窟当那野鬼鬼王呢!110电子书 姬魍越想越气,鼻腔下喷出两道淡蓝烟雾,应该是哼出的气。 她看到尧崇不豫的脸色,嚷道:“好啦,我对你师娘客气点就好了!” 说完,她不情不愿的对龙瑶敷衍的行了一个礼。 龙瑶语气依旧平静:“这些日子待在他身边,感觉如何?” 姬魍冷哼一声,撇嘴道:“总比面对你这个……女人太好上不少!” 她先前好不容易将那个“死”字咽回去,转头看了看尧崇的脸色,见他表情还算正常,至少没有流露出厌恶神情,稍稍放心了些,继续说道:“我可是很尽责的,说保护他十年就绝不会食言,你要是想来监督我,劝你别那么闲。” 龙瑶平静道:“十年之后,待你灵体完全,可自行选择去留,我与尧崇都不会阻拦,但是现在,你必须安分些。” “知道了知道了。”姬魍不耐烦的摇摇头,双手环胸,不满的询问道,“我可以回去了吧?” 龙瑶不置可否,尧崇则向她点了点头。 姬魍朝龙瑶得意一笑,心想你徒弟比你要好说话多了。 她钻入崇明剑中,虚影即刻消散。 龙瑶在崇明剑身上轻轻一点,仿佛没有看见姬魍的抵抗,说道:“姬魍如何?” 尧崇说道:“崇明剑确实能够净化她的邪气,这段日子,她很安分。” “那就好。”龙瑶点头道,“等时候到了,你也要学你的小师弟,多去外面走走看看,比在那妖神殿中修炼要有用许多。” 尧崇点头道:“谨遵师娘教诲。” 他忽而皱眉,问道:“师娘,你的身体……” “与一个强大的存在战过一场,没什么大碍。”龙瑶没有继续谈论这个话题,说道,“我此次前来,只是来看看你,你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说完,她伸手在崇明剑上弹了一记,随后轻轻挥手,隔绝房间的墨阵顿时消散。 尧崇伸手遏制住崇明剑的颤动,问道:“师娘,不多待一会吗?” 龙瑶微笑道:“你的师叔们还在上面调养,你八师叔一个人可照顾不来。” 尧崇微微点头,没有多做挽留,替龙瑶打开房门。 龙瑶伸手招来一片墨云,乘云飘然离去,其速之快难以想象。 在门外尝试偷听的崇茗看到尧崇推门而出的场景,奇道:“师娘呢?” 尧崇有些遗憾的说道:“已经回去了。” “啊?”崇茗有些失望的道,“本来还想好好在师娘面前好好表现表现呢。” 尧崇揉了揉她的头,笑道:“放心吧,师娘很喜欢你的。” 一听此话,崇茗的笑容如花般绽放,一下扑进尧崇怀里:“那就好。” 尧崇没有推开崇茗,微笑望天。 如小师弟一般在天下走一遭,或许不错。但那应该要在他得空的时候,到时候也可以带上崇茗。 想到许久没有见面的两位师弟,尧崇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下一次见面,不知会是什么光景。 但至少行遍千山万水后,他们依旧是师兄弟,这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的。 第三百八十七章 春风得意 中州城从来都是人界最为繁华的城镇之一,更是修行者门心中的圣地,在这里居住的居民们也大多见过大世面,一些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老人甚至可以滔滔不绝的对孩子们诉说当年亲身经历过的那些大事件,引得不少孩子惊呼连连。 中州城从来都不是一个和平的城市,但凡妖域或是其他势力对人界有所图谋,中州城必然会陷入动荡,然而无论发生什么事,总会有天道盟顶在民众之前,久而久之,这里的居民都十分淡定,就算在两年前刚刚宣布复活又被天道盟干净利落的连根拔起的天魔坛忽然再次复活,纠集无数邪道凶人打到中州城外,他们都不会惊慌失措。 天道盟,就是他们最大的屏障,有它在城中扎根,没有什么危险能够波及到他们,如果有,那个时候的天道盟,也绝对会先倒在他们前面。 然而今天的中州城,格外不淡定。 今日一大早,无数年轻女子纷纷自家中奔出,带着瓜果花束冲向北城门,将城门口堵的水泄不通。守门的卫兵一脸尴尬的看着这幅场面,在劝阻无效,又得到姑娘们绝不影响行人通行的承诺,又主动留出了仅容一人通过的道路后,也只能无奈的放纵他们的行为,同时在心中默默腹诽。 一名卫兵看着自己被姑娘占领的位置,心中越想越酸,叹道:“这都是第几次了啊,不就一个漂亮些的小白脸吗,搞得这些小姑娘跟疯了一样。” 一旁的同僚笑着在他胸口来上一记轻轻的肘击,玩味道:“怎么,在想那些姑娘若是围着你打转该有多好?” 那名卫兵认真的点头道:“那是,我长得可比他壮实多了,不就脸粗犷了些吗……” 他话还没有说完。一旁另一名同僚笑骂道:“你就拉倒吧,人家周公子可是无岸剑峰上那位的亲传弟子,当年在那大草原上,他可是一剑斩杀将许多天道盟高手都奈何不得的鬼婴,其后更是将许多人都拿来没办法的一个邪道机关大师给斩杀了,要是让你去,你做得到啊?” 那名卫兵脸上并未羞愧难当,披着自己的胸脯,朗声道:“要是我有他的修为,那肯定能做到。” 这话顿时引起附近清闲的卫兵们一阵嘲讽,这名卫兵却是谈笑自若,仿佛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是不自量力。 那名卫兵继续道:“而且人家周公子不是传闻中和……咱们中州城的那颗明珠好上了嘛,让这么多姑娘害了相思病,还不如换我来呢。” 附近的哄笑声愈发响亮,卫兵只昂首挺胸,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得模样,仿佛自己已经是姑娘们目光的聚焦处。 不过说实在话,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周公子确实是惊才绝艳,像他这样只能逞逞口舌之快的人就算有了周公子的修为,也无法做到他那么多的壮举。 想到这里,卫兵有些遗憾的看着那些在城门口翘首以盼的姑娘们,心想自己回去后是不是该买些花生米下酒。 正在这时,一声欢呼如同惊雷般在城门口炸响。 “周公子来了!” 此言一出,北城门所有的姑娘都沸腾了。 “周公子,在哪在哪?” “看那里啊,周公子已经走过来了!” “周少侠,周少侠!” “周公子,看我这里啊!” 北城门瞬间成了姑娘们欢呼的海洋,在北城门后方不远处的街道上,许多男子眼巴巴的看着那处,心中暗叹为何自己没有一副好皮囊和一身好本领。 而在无数少女翘首以盼的过程中,那个自远方走来的身影脚步逐渐放缓,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无奈,最终也只能哀叹一声,继续向前走。 中州城总是要回的,就算他绕了路,也会有姑娘在其他城门围堵,既然说什么也绕不开护城大阵,还不如从最近的北城门直接走进去。 他是周寒,也是北冥修,而在现在的人界,人们大都称他为周公子,或是周少侠。 能够被公认为公子,自然是因为他那张接近完美的俊美脸庞,一颦一笑便足以让少女甚至少年心跳不已,这种情况在他的仙莲变第六重真正圆满后尤为明显,他也只能放任不管,毕竟脸是出娘胎时就确定了的,不想要也不能换了。 而能够被公认为少侠,则是因为他强大的修为,以及如日中天的名誉。 两年前的天道会上,他第一次在天下人面前真正崭露锋芒,一举成为天道会的魁首。 在几个月后,那片草原上发生的正邪大碰撞中,他更是在其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而人君高阳嵩的那道宣言,也让天下人都记住了周寒这个名字。 这两年前,他做到的事情还有很多。零久文学网 他曾在大龙江畔斩杀作恶多端的蛇妖,又曾上沧浪门与关山越论剑,在中州城中,更是作为天道盟的客卿发挥了不少作用,就连沈盟主都对其赞赏有加。 有这许多惊人的事迹,加上那完美的面庞,他若不能吸引这许多姑娘,中州城内还有谁能? …… 半个时辰后,北冥修走在大街上,虽然附近依然有目光不住朝他飘来,至少没有在城门口时的那般疯狂。 北冥修实际上挺感谢那些疯狂的姑娘们的。 如果没有她们的围追堵截,他的云游步也不会有那么快的精进,而且在他宣扬出自己不喜欢被人搭讪的消息之后,至少在中州城内,他不会被那些慕名而来的少女纠缠而感到困扰,只要将周围那些目光视若不见便好。 不过,总是处于万众瞩目的状态下,他想低调都不行。 北冥修背着行囊,在一家面店点了一碗阳春面,回想起先前的场景,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这一次离开中州城,是为了做些任务存点积蓄,结果外出执行任务,竟是还不如在城门口躲避姑娘们的围追堵截来的困难。 一名女子极为自然的坐在他的对面,也点了一碗阳春面,玩味道:“周公子,逃回来了?” 中州城所有的女子都知道,北冥修不喜欢被人搭讪,于是那些姑娘也极为识趣的没有打扰他的正常生活。 而那名女子却极为自然的坐到了他的对面,随意的开始了交流,而北冥修也是报以微笑,可以相见这位姑娘在北冥修心中的与众不同。 她在北冥修心中的地位当然与众不同。 因为她是余落霞,被称为中州城内最耀眼的那颗明珠的余落霞。 也只有她,能够自然的和北冥修畅谈一切。 北冥修放下筷子,笑道:“那什么鬼老蛇婆的,还不如中州城的姑娘们可怕。” 余落霞闻言一笑,说道:“看来这次的任务很轻松。” 北冥修摇头道:“没有一次是轻松的,只是相比她们而言,它们实在太轻松了。” 余落霞巧笑嫣然:“你可不要看见哪家姑娘长的漂亮,一双眼睛就飘过去了啊。” 北冥修正色道:“你还不知道我吗?” 二人相视一笑,这几句话的打岔下去,一段时间不见后的隔阂已然消散,他们接下来的聊天格外轻松自然,其中还透着一些甜蜜。 面馆附近,有少女心生黯然,却又笑容满面。 而那些吃面的人或是路过的行人,当注意到面店中那对年轻男女时,也会面露微笑。 北冥修与余落霞之间的关系,在中州城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周公子如此惊才绝艳之人,也只有余落霞能配得上他。 他们大婚的那一天,或许会是中州城最热闹的一天吧。 无数人都等着看到那一幕。 只是那一幕应该出现的主角现在的心境却有些不稳。 北冥修的心境一向极为稳固,很少有事能够让他心神不宁。 然而余落霞说出的那句话,却已经将他的心境扰乱。 “爹请你……晚上去家里吃饭。” 第三百八十八章 割臂盟公 北冥修并不怕身为天道盟副盟主的余昌平,但怕那个作为父亲的余昌平。 这两年中,他与余昌平的接触不算少,后者对他的刁难也算不少,余昌平美其名曰考验,实际就是单纯的看着他和自家女儿腻歪在一起不爽。在进行刁难的时候,余昌平在天道盟中公正的处事风格在家里直接荡然无存,直到余落霞说出那句话前,他都不知道自己要忍到什么时候。 余昌平请他晚上去家里吃饭,或许就是转机。 北冥修不知道迎接他的是糖果还是棒槌,但不去,总是不行的。 不过,反正余府他去的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再去一次又有何妨? 他看着余落霞澄明中带着羞涩的双眼,认真道:“晚上见。” …… 说是晚上见,实际上他并不想到晚上再见,这一个下午,他与余落霞把臂同游,极为悠闲的行走在中州城各处。 这个下午,也是他最近最轻松的一个下午。 古人有云,人怕出名猪怕壮,他原来还不怎么相信,这两年间他已对此深信不疑。 一直以来,他都在做他想要做的事,没成想自己居然在人界声名远扬,甚至已经被吹成年轻一代的领头人,想要低调都无法低调。 要不是他又去千机阁赊了几张冰皮面具,恐怕出了中州城就得被无数目光注视,那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至少在中州城里,有她在身边,他能感到放松。 这个放松也只持续了一个下午。 再次来到余府门口,那两名与他早已相熟的门卫玩味的扫了他一眼,小姐就在旁边,他们也不敢像以往那样调侃,聊了两句就恭敬的将他们迎入府中。 不久之后,北冥修就看到了今天晚上的那桌饭局。 一个方桌,四个圆凳,五盘菜。 余府的吃穿用度从来都不奢靡,桌上的菜只有那么五道,只是这五道菜在菜谱上都有一个共同的总称。 家常菜。 以家常菜为主的饭局,自然是家宴。 余昌平坐在主位上,看到女儿与北冥修并肩而来,眼中的那一丝厌恶一闪即逝,说道:“坐。” 这个字当然不是对余落霞说的,余昌平对余落霞说话时,语气断不会如此冷淡。 北冥修心中苦笑着,在余昌平对面落座。 余落霞坐到一边,环顾四周,问道:“爹,娘没有来吗?” 余昌平平静道:“你娘应该快了。” 他的话音刚落,一名中年女子缓缓走进室内,面带微笑的落座。 余落霞欣喜道:“娘,我们一家人已经有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相对于余落霞的欣喜,余昌平的语气要平淡许多:“到了就好,动筷子吧。” 他的话语中,竟似没有多少情意。 北冥修自余落霞口中知道一些她们家里面的事。 余昌平当年在机缘巧合之下由一部棍法残篇领悟出齐天一棍,年少成名,早早被天道盟看重,后又在天道会上崭露锋芒,很快就在天道盟中有了一席之地。 论实力,他在那一辈的年轻人中是绝对的强者,但那个时代,是属于那两个人的时代。 那两个人,一个叫尚云间,另一个叫周冥,或者说北冥周。 他的光芒再耀眼,也无法比他们更明亮。天籁 而他心中的那颗明珠,也一直痴痴的看着尚云间的背影,对于他,则只是朋友之间的友谊。 他一直在争取,却一直没有得到回应,最终破罐子破摔之下,娶了一名门当户对的女子,生下了余落霞,只是与结发妻子实在没有太多情意,二人之间的相处难免冷淡。 余落霞一直想让父亲和母亲的关系变得更好些,只是二人之间情意本就不深,余夫人又逆来顺受惯了,就算她努力牵线搭桥,也无法强行改变。 这本是她无意间向北冥修透露的家内事,只是北冥修却也凭此想到了更多。 当年余昌平曾与尚云间有过一场精彩的战斗,那时的尚云间一剑破海而来,志在必得的一剑却被余昌平一棍拦下,其后一番苦战后,余昌平还是输了半招。 而这场战斗的开端,是他们二人间糟糕的关系,他们之间的不睦,则来源于一个女子。 当年美名远播的女子,洛惊鸿洛盟主之女,洛轻尘。 北冥修第一次见到洛轻尘时,也被她的容颜所惊艳,可以想见在当年的中州城中,她是何等强大的红颜祸水。 而众所周知,余昌平当年还经历过一场惨败,那时他的对手是北冥周。 现在他北冥修长着一副与北冥周一般完美的面庞,使着无岸剑峰尚云间的沧浪剑法,还在他面前与他的女儿模样亲密,他要是余昌平,也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看。 对于余家的家事,虽然现在他自认已经算半个余家人,也不会随意插手。 北冥修余昌平对他的观感很大程度上受到了前人的影响,而在二年前草原上的那场失败后,余昌平的心境受到了很大的波动,二年时间内,修为未有寸进,情绪比往常要暴躁不少,他要是掺和进去,就是把自己往枪口上撞,反而会适得其反。 于是这一顿寻常的家宴,他只是埋头扒饭,偶尔接一下余落霞或是余昌平的话语。 直到这一顿家宴临近尾声,饭桌上的气氛依旧平淡。 看着桌上的菜越来越少,余落霞心中有些着急。她在餐桌之上早已多次眼神暗示北冥修,只是北冥修一直视而不见。 她好不容易让父亲松了口风,他怎么就没了平时的敏锐呢? 就在这时,余昌平放下筷子,淡淡道:“周寒,你与我女儿关系好得很啊。” 北冥修知道现在绝对躲不过了,于是不用余落霞催促,直接起身,拱手一礼。 余昌平眼神愈发冷冽,抢在他之前寒声道:“现在全城都知道你与我女儿的关系,你却一直不曾表态,是不是看不起我家女儿?” 北冥修心中一凛,然后才发觉余昌平说的话有些不对。 余昌平的话语中煞气明显,他也不知道顺着他的话后,迎接他的是大木棒还是大铁棒,不过对于他来说,做出这个选择并不算难。 一切凭本心而行,无岸剑峰的魂御剑术是这样的,他也是这样的。 北冥修深吸一口气,北冥寒气运转全身,朝余昌平与余夫人恭敬行礼,朗声道:“我倾慕落霞已久,今日想请二位长辈,将落霞许配于我。” 北冥修话中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于是大堂之内万籁俱寂,令外面侍女的细微讨论声都能被听的十分清楚。 余落霞的双颊绯红,死死握住手中筷子,只觉心中又惊又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余夫人面带微笑,朝北冥修微微颔首,显然对他一直都十分满意。 北冥修注意的只是余昌平的神色。 他做出这个决定,并非心血来潮,实际上为了能在余昌平面前说出这最后的一句话,他已经憋了一年多。 余府之中,余昌平是绝对的主宰,若是他不点头,他想要与余落霞成婚,估计只有拉着余落霞私奔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正如北冥修先前想象的那样,余昌平的脸上顿时结满了寒霜,面上寒意比北冥寒气还要冰冷。 良久以后,他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记住你说的话,要是对我女儿不好,小心老子一棍劈了你。” 北冥修心中一喜,连忙点头应下,牵起一旁余落霞有些出汗的小手,心中已是乐开了花。 幸福,就是来的如此突然。 第三百八十九章 一朝看尽中州花 北冥修与余落霞的婚礼,被余昌平指定在二月十五,距今还有一个多月。 二月十五,大吉,宜嫁娶。 在家宴的最后,余昌平抛出这个决定之时,北冥修终于确定,他这位未来的老丈人已经决定了之后的一切,只要他有这个胆子开口,他就敢同意他们之间的婚事,并把安排付诸实施。 而在家宴之后,他与余落霞在余府门口惜别之时,他才知道余落霞为了让余昌平对他的观感好一些,答应他们之间的婚事,不知磨了多少嘴皮子。 北冥修一把将余落霞揽在怀里,心中已经决定,要一辈子将她好好呵护。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这一次的道别,比当初在营地中简单的道别要缠绵许多,直到余昌平终于忍不住咳了一声,北冥修才松开余落霞,柔声告别后离去。 回到天道盟给他分配的住处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内心已经被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激动充斥,往日的冷静与谨慎都不知道去了何方,竟是连往日磨剑意时随意进入的冥想状态都无法稳固。 北冥修并不想压制内心的激动。 今天他就想一直兴奋下去。 强行按捺心神做完例行的磨剑意,北冥修朝房中丢出几枚冰弹子,以寒冥剑在空中勾勒出几条伴着寒气的剑意,构成一个简易的隔音法阵,这才放心的仰天大笑。 这是他这一辈子,笑的最快意的那一次。 这一天,也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一天。 …… 第二天踏入天道盟任务递交卷宗之时,北冥修嘴角依旧挂着笑容,引得不少天道盟的同事都是面露惊诧。 北冥修自雪峰剑宗回归后,就正式在中州城扎下了根,虽然因为他本人的意愿,一直都是天道盟的客卿,不曾真正进入四殿五堂,但所有人都清楚,他在天道盟里,是绝对不可能止步于一个见外的客卿的。 正因如此,许多人都对北冥修表现出了或多或少的热情,对于他有着一定的了解。 北冥修嘴角挂着笑意并不少见,但他脸上的笑容那么荡漾,绝对少见。 北冥修本人则无视了其他人的目光,将代表任务完成的卷宗提交后,迈着快意的步伐离开。 场间众人面面相觑,心想这位无岸剑峰三弟子不会是被什么事刺激到了。 在任务堂内,一些没事干的修行者顿时开始猜测北冥修究竟遇到了什么事请,顿时有各种讨论悄然产生。 这些愈演愈烈的讨论,都被一声轻咳压入沉寂。 一名面色黝黑的年轻男子出现在总堂门口,总堂内的气氛顿时就变得十分严肃,只有一些极为隐秘的小声讨论还在继续,只是当年轻男子的目光环顾全场之后,总堂内就真的没有了任何杂音。 在这里的都是天道盟中想要外出执行任务的修行者,就算与天道盟的关系不深,也知道那名年轻男子的来历。 顾南涧,执法堂中最年轻的执法使者,为人铁面无私,一切以天道盟盟规为中心,心智之坚,任多大的诱惑都不会动摇。 这些评价都是石牢中思过的天道盟成员用自己实践得出的,对于这位执法使者,天道盟中有许多人都恨的牙痒痒的,然而就是没有人能动的了他。 天道盟执法堂需要的就是这种人才,执法堂主与副盟主邱逢春都大力支持他的行为,沈盟主也发话让他好好干下去这样的一个人,谁敢随便乱动? 天道盟盟规有言,任务堂内禁止喧哗。 在这里接任务修行者大都只是在天道盟挂了名,实际上与中州总门关系不大,但在顾南涧面前,他们也只得收敛一下,以免被拿来当作杀鸡儆猴的典型。 不过总有人不喜欢这种严肃的氛围。一名修行者拱手道:“顾使,我们只是在讨论,为何周寒今日神色如此怪异,并没有干扰他人的意思。” 顾南涧冷哼一声,说道:“任务堂内禁止喧哗,犯了就是犯了,何必找理由推脱。” 那名修行者面色讪讪,没有接话,只是在心中默默问候顾南涧的亲人,却没有直接开口与顾南涧对骂。 顾南涧行事太过强硬,天道盟中估计有一半人都在心中骂他,只是没有人敢和他当面对喷。三k 一方面,他背后的支持太过强大。 另一方面,他们喷不过。 于是这名修行者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沉默。 顾南涧很满意他这种知错就改的表现,顾视一会后,转身离去。 等顾南涧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众人眼前时,那种快活的氛围重新回到任务堂中,众人再度讨论起北冥修究竟经历了什么事情才会兴奋成这样,只是声音已经压低了许多,至少顾南涧听不到。 …… 北冥修并不知晓自己脸上的荡漾神情给总堂之中的修行者们带来了一场小风波,他现在只想好好继续把心中的兴奋宣泄一下。 结果他就看到了后方赶来的顾南涧。 对于顾南涧,北冥修的观感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差。此人虽然心直口快到有些不近人情,但确实维护着天道盟的秩序,这一点北冥修是佩服的。 但对于另外的一点,北冥修是很烦的。 顾南涧的开口,也正是他厌烦的那一点。 “你真的想继续作为客卿混在任务堂中?” 北冥修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这位执法使者的心实在是太直,认为他不应该将才华浪费在任务堂里,而应该花在天道盟队伍建设之中,于是每次相遇,他总是会直言快语的进行“劝说”,哪怕北冥修尽力避免与他见面,也总是能碰到他,毕竟大家都在天道盟里,躲是躲不掉的。 这一次,北冥修当然也不会听从。 他径直从顾南涧身边走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顾南涧没有追上去继续劝说,只是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在他看来,北冥修这种行为就是在浪费生命,身为天道盟的一份子,难道不应该用自己的力量,让天道盟变得越来越好吗? 不过很快他就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北冥修平时与他照面后不久,大都会随便编上一个合理的理由离开,然而这一次他居然连理由都懒得想,而且离开时面上居然还有笑意。 想起先前在任务堂中听到的话语,顾南涧愈发确定,这家伙今天绝对不正常。 …… 北冥修并不觉得自己今天有什么不正常的,只是比平时要兴奋许多罢了。 如今正是十一月份,天气渐寒,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北冥修行走在中州城的大街上,任由心中的念头随意牵引他的脚步,不知不觉间,已经几乎逛遍了整座中州城。 他真的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是那些历经千辛万苦来到京城参加科举,发现自己榜上有名后兴奋得恨不得去街上裸奔的寒门学子。 昨日定下的婚约,也值得他如此兴奋。 今日余落霞不在余府,不然他或许会同她一起欣赏中州城的大好风光。 不知不觉间,北冥修发现自己已经逛到了中州城的东城门附近。 东城门相比其他城门要冷清许多,这里居民的生活却也较其他地方清闲,像现在这个天气,还有老人穿的严严实实,在街边与人下棋,附近还有不少人饶有兴致的观看。 北冥修忍不住望向那名与老人对弈的男子。 男子的面容被遮掩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黑豆般的眼睛,但他却能从男子眼中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北冥修想了想,缓缓朝那处走去。 第三百九十章 棋局 北冥修对于看别人对弈并不怎么感兴趣,按照他的性情,就算感受到那名男子的与众不同,也不会停下来观察这个可能这一辈子就见这么一面的蒙面男子。 他愿意凑这个热闹,不只是因为他心中忽而闪现的熟悉感,最重要的还是寒冥剑的状态。 在他的目光落在蒙面男子身上时,寒冥剑的剑意出现了一丝滞缓,仿佛看到多年未见的老友,却不知该不该上前打招呼的人一般。 寒冥剑的灵性早已蕴养完全,假以时日必会有剑灵诞生,它有自己的反应并不奇怪,但它若是对一个从来不曾认识的人产生反应,绝对不可能。 北冥修走到棋局旁,驻足观看。 在没有上无岸剑峰之前,他在棋道上完全就是个门外汉,几乎所有的了解都是从小时候父亲与母亲偶尔下的那么几盘里面得到的,不过那时父亲与母亲貌似只是让五颗棋子连在一起便分出胜负,倒不似现在石桌上这一盘那般令人眼花撩乱。 不过即使在无岸剑峰上见过龙瑶在棋局上碾压尚云间的局面,并聆听过龙瑶对于棋道的一些见解,他依然是个门外汉。 蒙面男子一双黑珍珠般的眼眸死死注视着棋盘中的局面,片刻之后从旁捻起一颗白棋,轻轻落下。 北冥修看不出棋盘上的那些纵横杀伐,但还能看出现在蒙面男子的白子几乎被黑子牵着鼻子走,而他这一子的落点,则在一处黑子早已布好的罗网之中。 场旁观战的众人已是面露惊讶之色,他们都是闲来无事就会在这里下棋观棋的人,当然清楚蒙面男子在棋道上的修为,可他的这一手,几乎是将自己先前布下的心血拱手相送,教他们心中已是一头雾水。 北冥修却有不一样的看法。 他不懂棋,但他本来也不是来看棋的,他来这里的目的,只是看人。 他看的很清楚,蒙面男子虽然居于劣势,落棋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落子之后平静看了一眼场中的局面便不再有任何动作,若非胸有成竹,断不会如此淡定。 北冥修脱口而出:“好棋!” 然后他似乎才发现在别人下棋之时说话是极不礼貌的行为,连忙闭上嘴,轻声道歉。 北冥修在这里算是张生面孔,但中州城中几乎已经无人不识他这张辨识度极高的脸,观棋的众人中有许多人一下认出了北冥修,当然不会与这位给天道盟长了不少脸面的年轻人过多计较。 还有一些平时不怎么出门的老大爷不喜北冥修的行为,不过看到这个年轻人道歉噤声,态度端正,也就在心中默默点头,没有过多计较。 俗话说的好,观棋不语真君子,下棋的两位说话,便与这句俗话不相关了。 蒙面男子对面的老人捋须大笑,说道:“小兄弟说的不错,这却是一步好棋。” 说完,他落下一枚黑子,蒙面男子则在他落子之后,很快落下了第二枚白子。 这一子之后,二人的落子速度相较之前要快上不少,只是每落一子,老人眉间愁绪便深一分,再也没有先前说话时的豪迈。蒙面男子虽看不出表情,但看他手中并无手汗,便知他内心平静似水,远比老人要沉稳的多。 十几个来回后,观棋众人纷纷豁然开朗。 蒙面男子先前那一颗白子,看似是羊入虎口,实际上却是插入老人布下的罗网中的一把尖刀,收网之时,这把尖刀直接将罗网割裂,自然不会再有猎物。 老人做了一番挣扎,只是既无法将原本已经收入囊中的猎物吞下,又无法将这把尖刀拔除,最终只能接受现实。 罗网一破,他在整个棋盘上的布局纷纷崩溃,局面一下子被完全逆转,任他在如何拨弄都无法改变。 勉强再坚持数个回合之后,老人无奈投子认输。 “第七次了。”看着桌上的棋局,老人半是无奈,半是佩服的说道,“我王大爷纵横棋盘十余年,还是第一次被一个晚辈连续击败这么多次。” 蒙面男子微微点头,声音虽然隔了一层布料,依然无比清楚:“晚辈不过侥幸罢了。” “侥幸侥幸,有侥幸七次的吗?”王大爷笑骂道,“再来,我今日一定要下赢你一次!” 蒙面男子摇头道:“抱歉,晚辈今日心神耗费太多,实在难以继续。” 他起身,看向北冥修,问道:“不知周公子可否代我向王大爷讨教一二?”广西 王大爷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不等北冥修说话,已是笑道:“不错,你居然能看出小邱那一子的奥妙,棋力想必不低,肯定能是我王大爷的对手!” 北冥修苦笑道:“恐怕要让您失望了,在下对于棋道一窍不通,先前的看法只是蒙的。” 这话王大爷当然不会相信,硬是拉着北冥修来了一局,没过一会他就无奈的确定,北冥修确实是个臭棋篓子。 虽然北冥修的落子很有条理,布局也很清晰,但他竟似根本不懂规矩,他要打乱他的布局只是轻而易举,很快就将北冥修杀了个七零八落。 “我现在相信你根本不懂棋了。” 王大爷有些失望的留下这一句,将棋盘上棋子放回棋笥之中,扬长而去,没有带走棋盘与棋笥。 这是他们这桌上不成文的规矩,要下棋,随时都可以下,只是最后离开的两个人得把棋盘与棋子收好,每天一大早摆出来。 现在天色尚早,王大爷既无法与蒙面男子再战一场,又被北冥修打扰了兴致,还不如回家休息,将棋盘交给其他人。 北冥修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将棋盘留给其他人,很快就有两名老人接替了他们的位置。 一旁的蒙面男子笑道:“没想到周寒周公子竟然也是个臭棋篓子。” 北冥修本就是奔着蒙面男子来的,蒙面男子主动对他搭话,他当然求之不得,微笑道:“一窍不通,上不得台面。” 说话时,他一直盯着蒙面男子的眼睛,想要从其中看到一些什么,或者说期盼从里面看出些什么。 蒙面男子的话语依旧如常:“恕我直言,周公子,虽然从你的棋路中,看得出你的确对棋道所知甚少,但你的布局却颇为精妙,若是下些功夫,或许真能下赢王大爷。” 他拱手道,话语中笑意明显:“还没有做自我介绍,在下邱化雨,周公子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 北冥修愣了愣,微微点头。 是的,这个名字他听过。 邱化雨,天道盟副盟主邱逢春的独子,传闻中他自幼体弱多病,并未踏上修行之路,脸上更是因为病症而难以见人,只得将脸遮得严严实实,这正符合面前蒙面男子的状况。 北冥修有一种想看邱化雨的脸的冲动。 从外表,他根本无法从邱化雨身上看出些什么,他也不好直接开口询问,只有真切的看一看他的脸才能确认。 可如果传闻是真的,邱化雨因为毁容才将脸遮住,他这一开口就是在揭人家伤疤,实在太不礼貌。 邱化雨笑道:“说来惭愧,我无法修行,只有在棋道上有些天赋,不想在家中荒废时日,这才来这里与老人家们切磋交流。” “周公子若是肯下功夫,棋力必然不会弱……”邱化雨笑道,“这话就当我胡言,周公子,下次再见。” 北冥修微笑与邱化雨道别,旋即离去。 虽然离去,他心中的疑虑却依旧没有解开。 那个猜想一旦浮现在了他的识海中,便再也难以消散。 他看了一眼脖子上的玉佩,心中已不知道自己究竟希望这个猜想是真还是假。 血浓于水的亲情,他实在是无法割舍。 若非如此,当年他根本不会走出平原村,也不会尝试着与天道盟搭上线,后面的事情也就不会发生。 他不曾后悔当初的决定。 于是现在,他也做了一个不会后悔的决定。 第三百九十一章 邱府 邱化雨走在街上,脚步在平稳中带着几分虚浮,显是没有灵力傍身,身体也不怎么好。 不过虽然他无法修行,最基础的锻炼却是做得不错,不然在走到邱府之前就早已累的上气不接下气了。 邱化雨走入邱府之时,北冥修正在后方看着他。 此时的北冥修已是换了一身行装,又戴上了冰皮面具遮掩了容貌,悠闲走在路上,仿佛一个普通的过路行人。 他看着面前这座邱府,颇为感慨。 邱府与余府,都是天道盟给予副盟主的住处,府字前面的那个字随时可以换成别的字,但余昌平与邱逢春都在自己的住处待了二十年以上,这个字如果改了,中州城的百姓们都不会习惯。 邱府与余府的风格也有极大的不同之处,余府好比不怎么会打扮,以素颜见人的姑娘,简单朴素,却也别有风味,邱府则将自己的庐山真面目遮得严严实实,除了某个标志性景观,从外面完全看不出其中的布置。而那棵参天大树,则屹立在邱府之中,将邱府的壮观与威严展现的淋漓尽致。 神秘与庄严结合,这就是邱府。 北冥修轻巧翻过邱府围墙,落在里面一处假山旁。 邱府的占地面积与余府一般大小,较之一些土豪乡绅都略有不及,小院中除了这处假山与旁边的池塘,就只有不远处的凉亭,以及仿佛将凉亭抱在怀中的那棵天下有名的巨银杏。 真正的藏身之处,便只有这处假山。 潜入邱府之后,北冥修忽然感到一阵亲切感。 好久没有这么偷偷摸摸的做事了,依然是那么得心应手,真好。 是的,他没有堂堂正正的拜会,而是选择了潜入。 他以前并没有进入过邱府,也没有拜会过邱逢春。 一方面,他觉得天道盟中那个一直在针对他的高层就是邱逢春,心中对于邱逢春的疑虑一直很深,这种情况下,他一直尽量不与邱逢春有往来,而是在暗中试图调查,不过效果并不怎么好就对了。 另一方面,则是现在中州城的局势使然。 两年前的那一天,天魔坛总坛主萧平生败尽天下群雄,凶威直逼天穹,然而在其最为巅峰的时刻,被天道盟盟主沈余夕一拳打落,身死道消。 那一拳之后,天道盟盟主沈余夕之名再次响彻整片大陆,只是那一拳,也将老盟主体内早已残存不多的生气挥散大半,现在的沈余夕,已经真正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或许再过不久便会离开这个世界。 他曾经陪伴余落霞一同去探望沈余夕,那时候的沈余夕,气色已经很差,而傅晴明也几乎一直待在总门之中,这已经预示着,那一天很快就要到来。 如果沈盟主离开了这个世界,盟主之位该由谁来继承? 五阁之主从来都不在盟主的考虑范围之内。 武宗殿殿主何璧资历相比其余三位殿主实在太浅,竞争盟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法宗殿殿主季惜春早就放出话来,自己不会参与天道盟盟主之争,并且暗讽那些等着站队的家伙心脏。 意宗殿殿主午不觉忙着睡觉,没空回应,但所有人都知道盟主之争肯定与他没有关系。 至于百草殿殿主傅晴明,则几乎成为了沈余夕的贴身医师,正是因为他的存在,沈余夕还没有那么早进入冥界。他没空表态,但整座中州城都能感受到,他根本没有竞争下一任天道盟盟主的打算。 如此算来,天道盟盟主之位,只可能落在余昌平与邱逢春身上。 无论余昌平与邱逢春二人心中是个什么想法,这个问题已经摆在了他们面前,就算他们不发表任何看法,天道盟中也已经出现了两派纷争的情形,即使这股风气被余昌平与邱逢春二人连同执法堂一同压制下去,依然存在于天道盟中。 北冥修不打算站队,也不想站队,只是就算他不站队,所有人都知道他会在哪一队。 他与余落霞的关系,早已近乎天下皆知。 于是为了避嫌,他也不会与邱逢春有太多瓜葛。 不过有的时候,潜入比拜会要方便得多,至少行动可以很自由,不需要与别人打不必要的交道。 …… 北冥修一直认为,他潜入的水平已经可以与鬼域八门中的顶尖刺客相比,只是后者靠的是自身的修炼,自己则是靠着功法的特殊。 他的天人道向外发散,可帮助他沟通天地,“看到”附近的人或事物,向体内收缩,则可将一身灵力波动与呼吸尽数内敛,只要没有被人亲眼瞧见,就算是感知再敏锐的人,也很难发现他的存在。而他的云游步可以踏云无声,悄无声息的快速移动。400 中州城的大人物住处,一般不会有什么高手驻守,中州城本身就是天下最安全的城市之一,这些大人物更是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要是有人敢在他们家里作妖,那纯粹是嫌自己活得太长。 于是像北冥修这种,几乎把自己变的完全透明的人,就可以在里面为所欲为了。 邱府同样没有什么下人,北冥修很快就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邱化雨正坐在自己的房间中,房内书香气息浓重,而他正在桌上涂写,应该是在复盘今日与王大爷的几场对弈。 他的深情无比专属,显然现在做的事情,是他真正感兴趣的事情。 北冥修悄悄躲在邱化雨房间的后窗下,天人道缓缓张开,如一只无形的手,缓缓伸向邱化雨。 这两年的修炼中,他的重心虽然在剑道上,天人道却是半点没有落下,现在的他只要无比专注,已经可以凭借天人道做些装神弄鬼的事情。比如在邱化雨房间房门上敲上一记,又比如探测一下邱化雨藏在面罩后方的脸型。 北冥修向来做事一丝不苟,这一次他的神情更加专注,就算是山崩地裂于前,只要没有波及到他,他看都不会去看一眼。 证实自己的猜想,对现在的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无形的手缓缓伸入邱化雨的面罩下,北冥修瞬间就感受到了一阵坑坑洼洼,不用看也可以想见那张脸会是怎样的光景。 邱化雨因为毁容而遮掩面容,确实不是假话。 北冥修想要看的却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骨头。 天人道操控的灵力缓缓聚合,将邱化雨的整张脸笼罩在内。 他与弟弟北冥朔,乃是一胎双生,他想要证实自己的猜想,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到对方的容貌。 邱化雨毁了容,他依然可以摸骨。 只要摸骨,一切就都清楚了。 北冥修脸上渗出一丝冷汗。 这许多年的努力终于看到了希望,他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不过这滴汗出现的最重要的原因,还是精密操控天人道带来的心神负担。 想要以天人道对邱化雨的脸部进行摸骨不难,但要在邱化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进行摸骨,很难。 北冥修努力让天人道的操控变得细腻,仿佛能吹面不寒的清风,至少不会让邱化雨有任何的感觉。 很快,他的天人道已经碰了邱化雨的颧骨。 北冥修深吸一口气,操控着天人道将邱化雨的颧骨包裹。 很快,一切就都有了结果。 北冥修紧张的等待着结果的出现,然而天人道带来的触感……很奇怪,仿佛触在一团软绵绵的事物上,哪里能摸出骨头的模样? 下一秒,一股大力凭空而生,直接将他以天人道聚集的灵力打散。 “屏障?” 北冥修心头一凛,待要再探,耳中却听得一声惊怒的暴喝。 “哪里来的小贼,竟敢潜入邱府!” 北冥修迅速中断天人道的施展,云游步奋力一踏,整个人自后墙飞出,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堪称他的最快反应。 他已经很快,但那个发出声音的人,更快。 他原本站立的地方,已经被一道掌风笼下。 他的眼前也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围着围裙,脸上凶神恶煞的大妈。 而大妈蒲扇般的手掌,已经朝他罩了下来。 第三百九十二章 柔云分劲 大妈凶悍的脸在北冥修眼前急速放大,她那仿佛可以将人一巴掌按进地里的宽厚大手更是即将触及到他的脸颊。 北冥修以云游步跃出邱府,反应已是极为迅速,然而那名大妈却依然那么突兀却又理所当然的拦住了他的去路,并打算将这条路直接打断。 这只能是一种情况。 这位手上依然沾着菜叶的大妈,是一名修为高绝的修行者,不论她的修为有多高,反正比他高。 电光石火之间,北冥修心中已经划过无数考量。 眼前的大妈应该是在邱府厨房工作的厨娘,只是这位中年厨娘的修为实在是太高了些。 这里毕竟是中州城,有些隐藏身份的修行强者,很正常。 若是平时,他不见得就比眼前的大妈弱了,只是现在他是潜入邱府的不速之客,并不是堂堂正正的拜访,若是身份被眼前大妈发觉了,恐怕会有无穷后患。 要认出北冥修,有两个最简单的方式。第一个是看他那张见过一次后就很难忘却的脸,第二个则是看他背上那把早已出名的寒冥剑。 北冥修一直是一个很谨慎的人,在决定要潜入邱府之前,就已经用冰皮面具将自己的脸遮的严严实实,而寒冥剑也被他保护的严严实实,若是不掀开寒冥剑上的重重包裹,没有人会知道那里面包着的是寒冥剑。 现在的他,看上去真的很像是一个背着赃物,慌不择路逃窜的小偷。 北冥修已经明了,就算他将云游步运转到极致,也不一定能将这名大妈甩开,若要全身而退,只能一战。 只是,既然要战,怎么战? 世人皆知,无岸剑峰三弟子周寒不仅修有无岸剑峰沧浪剑法,剑招之中也有雪峰剑宗,沧浪门等其他宗门剑法的味道,本身还修有一门冰属性功法,似乎还有一种短暂大幅提升修为的密法傍身。 他的特点实在太多,这位大妈是邱府的人,必然对他有着一定的了解,他想要在隐藏身份的情况下全身而退,很难。 很难,不代表不可能。 北冥修轻吸一口气,五天份的天人道积攒的灵力在周身经脉迅速游走。 同一时间,他的双脚沾到地面,在脚踏实地的那一刻,北冥修双手灵力涌动,揽向那离他只有咫尺之遥的大手。 只听得喀拉拉一阵声响,北冥修脚下地面已被震裂,北冥修本人仿佛被一股大力推进着,向左侧斜飞而出,那名大妈则不自觉的偏向右侧,凶悍的表情中夹杂了一阵愕然。 她在邱府做菜做了四年,修炼的时日比之多了十倍有余,在她看来,自己一掌将这个潜入邱府的小人当场镇压本应不是问题。 现在的情况,已经大出她的意料之外。 邱府之内,所有人都有一个共识。 只要她出手,八阶一下,无人可以逃脱。 因为她是邱府厨房唯一的主人,也因为她曾经的那些威名。 现在修行界的老人,如果听到慕容阿娇的名字,或许脑海中依然会浮现那个凶悍异常,强悍不似女子的年轻女子。 慕容阿娇成名在三十年前,她的凶名却从她的少女时期一直传到中年妇女时期,二十余年中从来不曾衰竭,直到某一日她忽然之间销声匿迹,凶名才渐渐散了。 当年的她,行事强悍无比,在修行界树敌无数,纵然相貌算得上娇俏,也没有人敢与她相亲。 而她所凭借的,一直都是自己这一身钢筋铁骨。 身为女子的她,已经将自己的肉身强度锻炼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在她三十七岁晋入八阶之后,哪怕是八阶专修锻体的武宗修行者,都不能比她更硬。 于是她要打人杀人,从来都是一掌击下,这一掌如一座大山倾轧,很少有人能够抵挡。 她现在虽然在邱府厨房做一些平凡的工作,自身修行却是从来不曾落下,然而刚才,她却没能将北冥修当场镇压,反而被一股柔劲扫飞开去。 不是没有人试过以以柔克刚的方法对付她,只是他们的柔都不如她的刚精深,所谓以柔克刚不过成了他们死的更快的原因。 她很确定,先前与她对上一招的家伙修为只在七阶中品,虽然修为确实稳固,但要接住她这一掌却还远远不够,更不要提以柔劲将她的坠落方向强行带偏了。 慕容阿娇怎么都难以相信这个已经发生的事实,出现了一瞬间的失神。夜夜中文 也就是这一瞬间,北冥修已经消失在她的眼前。 慕容阿娇沉默片刻,愤愤一跺脚,转身跃回邱府之中。 …… 北冥修云游步全力运转,不久之后已身在中州城的西城区。 这一次的逃跑,是他有生以来逃的最狼狈的一次。 坐在一处隐秘的墙角休息片刻,他看向自己的右手,面露苦笑。 慕容阿娇那自天而降的一掌太过强大,他实在是难以抵挡。 他用来迎战的,是流云手。 他很少用流云手来对敌,但也没有放下对流云手的练习,刚刚那一次碰撞,就是对他流云手的一次考验。 他用的,是流云手中的缠云式与散云式。 流云手中的式不是招式,而是对于流云手的运用技巧。 缠云式下,双手似流云裹物,专门限制敌人招式,而散云式可崩散聚拢流云,正是所谓一拍两散。 北冥修以缠云式限制住慕容阿娇落下的铁掌,再以散云式将其与自己分别往两个相反的方向借力弹出。 这一次,他对流云手的运用无比巧妙,堪称他用的最好的一次,但双方的实力差距依然太大,即使他悄悄动用了一小部分的堕元,也无法与慕容阿娇抗衡。 强行与慕容阿娇对拼,他的右手手骨已经完全碎裂。 北冥修微蹙眉头,以天人道将自己的碎裂的骨头强行拼回原位,再以北冥寒气将其凝固。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快的治疗方法,至少能让别人看不出他的右手受了伤。 这个过程无疑是痛苦而漫长的,当北冥修完成治疗时,夕阳已然西下。 虽然痛苦,他对治疗的成果还是很满意的。 现在他的右手看上去依然很正常,但只要微微一动就会疼痛不已,要等他真正完全复原,不知道要调养多少时日。 北冥修苦笑摇头。 中州城作为修行者心中的圣地,其中自是卧虎藏龙,他对于自己的隐匿能力还是太过自信了些。 归根结底,他实在很想证实他心中那个冒头后就再也无法收回的念头,只要这个念头依然存在,他便再也无法像平时一般冷静。在他看来,或许那个大妈就是捕捉到了他即将接近谜底时无意间散发出的气息,才会猝然出手。 邱府他肯定是无法再次潜入了。这次他能够全身而退,已经是最大的幸运。 北冥修想了想,脚下云游步动,快速消失在街巷之中。 …… 回到住处,北冥修第一件事就是把身上行头换了,这样之后才真正的放下心来。 他并不知道自己今天面对的是一个怎样强大的存在,更不知道自己已经完成了不少前辈都难以做到的壮举,他只知道邱化雨的身份,他必须要确认清楚。 只是现在,估计得先把手上的伤养好了。 为了防止被人看出端倪,北冥修特意把手遮得严严实实,反正天寒地冻的,修行者穿暖和一点还能减少灵力的消耗,没有谁能看出不同。 他的自信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他再次走进余府,看到余落霞的时候。 余落霞见到他,第一句话就十分直白。 “你的手怎么了?” 第三百九十三章 同游 北冥修浑然没有料到余落霞一眼就看出自己右手的异常,无奈用眼神表示询问。 余落霞白了他一眼,解释道:“你这次没有牵我的手。”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北冥修无奈一笑,将前些天他在邱府的所见所言据实相告。 对于邱化雨的事情,他本就没有打算瞒着余落霞。 余落霞一直在试着替他寻找北冥朔的下落,她的努力,他一直都看在眼里。 这件事早已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他也不需要一个人独自扛着。 余落霞听完北冥修的叙述,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 邱化雨就是北冥朔? 北冥修不会无缘无故的有这种判断,这很可能就是真相。 在那一年,北冥修被尚云间救走之后,她央求了余昌平整整一天,才让他答应派出人手帮助寻找,只是哪怕余昌平已经几乎帮她把整座中州城都掀了一遍,都没有找到任何一个与北冥修一般相貌的人。 虽然同为副盟主的子女,她对邱化雨并没有多少了解,也从来没有与这个传闻中经历可怜的邱家公子有任何来往。哪怕是余昌平派出的人在中州城内暗中调查,以邱逢春的权力,当然可以让自己的“儿子”不受到任何探查。 而邱化雨的面容……似乎除了邱府中人,不会有人看见过。 余落霞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北冥修说道:“慢慢来吧,总有机会的。” 他虽然在邱府中碰了一个大钉子,但至少没有在那名大妈面前暴露身份,一切依然美好。 邱化雨既然会在东城门附近与那些中老年人切磋棋术,他只要与邱化雨多多接触,总有机会能够“看”到他的脸。 余落霞见他神色平静,并没有因为邱化雨而失去冷静,在心中松了一口气,说道:“那我们……出发?” 北冥修微笑点头。 …… 今日要一同去外面逛一逛,是他们早就约定好的。 自前天晚上在余府把婚约敲定之后,他们其实都想与对方多多相处,只是昨日北冥修要去任务堂交任务,余落霞又与余昌平一同外出,直到现在,他们才有相处的机会。 与余落霞并肩在余府中行走,听着不远处几名侍女小声讨论中隐隐传出的姑爷声,北冥修的心情愈发愉快,昨日心上的阴霾也散去不少。 他与余落霞走出余府,一路闲晃,很快就到了中州城生意最为繁盛的北街。 天道会早已过去,下一届天道会还在两三年之后,现在贩卖修行界物品的小贩也悠闲了许多,反正来买的人总会来买,不会买的人连看都不会看他们的商品一眼,还不如过的轻松一些。 专门供给修行者的小贩们清闲了,与普通人与修行者都有生意可做的商贩的竞争压力就小了许多。 余落霞驻足在一个小摊前,与面带微笑的摊主熟络的打了声招呼,目光在摊上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小首饰上扫了一眼,随后便看向身边的北冥修。 这里的摊主是一名老大爷,摆这摊已经摆了十几年,摊上的所有手工饰品都是他一人所做,不仅工艺精巧,价格还特别亲民,于是小时候的余落霞经常往他这边跑,虽然现在的余落霞已经不对小饰品感兴趣了,闲暇时也会来与摊主聊聊天。三k 以她的身世背景,想要任何首饰,就算是那些价值连城的,余昌平只要点头,她基本上都能得到,这些小摊上的手工饰品她也看了好多年,早已基本对她没有了吸引力,不过现在她想要的也不是这些小首饰,而是北冥修的行为。 余落霞几乎不会过多表露小女儿的情态,就算是在他面前也很少摆出他想象过的那些小鸟依人的姿态,不过现在她眨巴着一双眼睛,眼巴巴的看着他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余落霞当然算得上可爱。可是现在她可爱的有些过了头,北冥修哪里看不出余落霞的意图,笑道:“想要哪个?” 余落霞指向那些排列整齐的手工饰品中,一个雕花木发夹。 北冥修指着发夹问道:“老人家,这个发夹多少钱?” 摊主呵呵笑着,话语却前言不搭后语:“你就是城中那个很有名气的周寒吧,模样挺周整的,配得上这丫头,只是有的时候,花钱得大方一点。” 北冥修微笑称是,对老人的眼光感到惊诧,以及佩服。 他第一眼看到这个小摊上的饰品之时,心中已经明了:它们的价格绝对会比那些地摊货高上许多。 他一直都是一个对花钱很谨慎的人,从小到大他手中能够支配的闲钱一直都不多,现在虽然已经能在天道盟领补贴,又在做天道盟的任务中赚了不少,这个习惯却是一直都改不了了。 更何况,他在千机阁欠的那些银两还没有还完,在赊冰皮面具时又让那个数字后面多了一位,陆临溪虽然没有追究,他自己想着那个数字,还是很着急的。 因为个人习惯以及外部原因,他从来不喜欢多花闲钱,哪怕是买一个木发夹的闲钱都不怎么舍得话,要不是现在是在余落霞的身边,他根本不会回应的那般干脆,只是在回应之时,他还是有些心痛。 北冥修一直都很擅长用微笑掩盖其他情绪,也很擅长喜怒不形于色,然而他在询问价钱时的心痛,却依旧被摊主看了出来。 余落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右手轻轻掐了一下北冥修的左手,算是对他不够大气的惩罚。 摊主微笑看着他们二人之间的互动,笑道:“原本价格是三十钱,既然是余丫头想要,今日便不收钱了。” 余落霞摇头道:“舒爷爷,那可不行,您这里的东西既漂亮又精巧,绝对是物超所值,不付钱可不行。” 摊主看了北冥修一眼,笑道:“余丫头都要大婚了,我这个小老头没什么积蓄,送个小玩意儿当作贺礼,不过分吧?” 余落霞不禁惊讶地叫出声来,面生红晕,问道:“舒爷爷,您怎么知道的!” 摊主笑道:“副盟主昨日早就将你们的婚事传出去咯。” 他看向北冥修,严肃道:“要是让余丫头受了委屈,就算老头儿打不过你,也得来找你算账。” 北冥修点头应下,心中对余昌平比了个大拇指,这位基本上已经没跑了的岳父大人对他虽然偶尔苛刻,实际上还是很好的啊。 他也终于知道,今日他与余落霞一起出行之时,为何会有几名姑娘凄切的偷瞄他,好像看一眼少一眼的一样。 北冥修不禁开始想象不久之后的那场婚礼。 说句实在话,哪怕他的心一直都很镇定,也很想让时间流逝的快一些,早点到二月十五。 在再三讨价还价后,北冥修最终用二十五钱买下了余落霞看中的那个木雕花发夹,亲手将其戴在余落霞的头上,二人携手,继续同游。 他们二人都有一个共识:这种机会日后或许会有不少,但这订婚后的第一次同游才是最有兴致的。于是今天,他们几乎将整个北街都认真的逛了一遍。 北冥修的心情一直不错,直到在北街的尽头,一名中年男子拦住他们去路的时候。 那名中年男子穿着寻常的江湖装束,腰佩长剑,看起来极为普通,但他周身散发出的浑厚灵力波动却告诉北冥修与余落霞,此人的修为绝对不普通。 中年男子见到北冥修,先朝余落霞拱手一礼,再对北冥修行礼,说道:“西山剑宗关陆,见过周少侠。” 第三百九十四章 论剑 在腰佩长剑的关陆拦住他们的去路时,北冥修已经大概猜到这名中年男子是来干嘛的了,原本愉快的心情瞬间蒙上了一层阴霾。 武宗修行者之中,剑修绝对是人数最多的派别之一,剑修宗门中,有引领风骚数百年的沧浪门,还有雪峰剑宗这等一等一的存在,加上剑修出剑往往威力与气势兼备,不知符合了多少立志往修行之路上走的人心中对于修行者的幻想,令无数修行者在决定走武宗修行的路子时,已经决定要成为一名强大的剑修。 而在剑修心中,无岸剑峰,永远是那座高不可攀却让人心向往之的大山。试想沧浪门只是一名无岸剑峰弟子以沧浪剑法开宗立派创立的宗门,就能引领天下剑修数百年,无岸剑峰上的亲传弟子,哪里会有弱的? 尧崇当年行走江湖之时,就已经有不少挑战者慕名而来,盼望与尧崇切磋一二。在切磋中,双方都将灵力压到同一境界再行比试,纯粹凭借剑道修为来分出胜负,一般情况下,这种切磋被剑修们称为论剑。 在没有东窗事发之前,尧崇在论剑中,从无败绩,与他论剑过的剑修也对他观感很好,一些人甚至得到了一些裨益,只是当尧崇的妖族皇室身份突然暴露,被迫远走妖域之后,人界的剑修就再也找不到与无岸剑峰弟子论剑的机会了。 尧崇离开人界后,京城里的那位身份暴露,只是哪里有人敢到京城去挑战那位。输了就在天下人面前大大丢脸,赢了或许就会被磐龙卫请去做客,更何况就算到了京城,他们也进不了皇宫,就算进了皇宫也不一定能找到他。 高阳嵩的神出鬼没,已是天下皆知。 于是对于人界的剑修来说,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了。 无岸剑峰三弟子周寒,于两年前天道会展露锋芒,如今已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并不像尧崇与高阳嵩那样遥不可及,来中州城晃悠两圈说不定就能遇到。 北冥修对这些来找他论剑的剑修一向不怎么感冒,觉得他们纯粹就是来没事找事的,不过心中虽然如此想,他还是会接受一些看着顺眼,没有心怀鬼胎的剑修的论剑请求。毕竟论剑还是一种双赢的切磋方式,双方都能在切磋中有所获益。 面前的关陆,显然不在他看着顺眼,并且心思澄明的剑修的行列之中。 他与余落霞之间的气氛本来已经十分融洽,结果却被这个突然杀出来的二愣子给搅和了,换做是别人,谁能忍? 北冥修拱手道:“关兄若要论剑,我不会接受。” 关陆面色一冷,沉声道:“在下仰慕无岸剑仙许久,此行只为一睹沧浪剑的风采,周少侠为何推脱?” 人界这几十年颇不平静,修行者大多尚武,一般情况下,一名修行者朝另一名修行者发起挑战,哪怕双方实力相差悬殊,是必输或是必赢之局,被挑战的修行者大都不会拒绝。 切磋交流,不分生死,于双方都有好处。 至于剑修之间的论剑,则更要神圣一些,若是避而不战,与在战场当逃兵没什么区别。 北冥修对于论剑早已深恶痛绝。 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被人提出论剑,是在遇到萧瑾瑜的时候,事实证明,人家就是馋他的堕元,那一次论剑不在切磋交流,完全就是生死相搏。 北行一路后,他在中州城扎下了根,然后就有各种各样的剑修用着各种各样的理由,想要同他论剑讨教一二。 北冥修花费许多时间在外面完成天道盟任务堂的任务,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避开这群大爷,只是人界如此大,他的名声却已经几乎传遍,想要完全杜绝,实在太难。 而当他拒绝其他人的论剑请求的时候,那些剑修大都会不依不饶,硬是要和他切磋一二,好在那些老一辈的人拉不下这个脸来请教一个后辈,那些剑修又不敢真的逼他论剑,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那些“坚持不懈”的剑修,离去前说的话往往都比较难听,更有一小部分说着表面上很好听,细细琢磨就会变味的亲切问候,北冥修定心惯了,倒不会太过在意,若是换一个脾气火爆的人,下一秒就会与那人死斗。k 关陆的话语中已经充满了火药味,虽然目前看来还没有太过分,但北冥修凭借以往的经验肯定,只要他再拒绝几次,关陆定会恼羞成怒,再不顾及他的脸面。 北冥修看了余落霞一眼,示意她不要在意,随后说道:“我的朋友曾经说过一句话,放在关兄身上倒也般配。” 关陆问道:“什么话?” “你不想吃屎,别人硬要逼着你吃,那那个家伙也就只是个吃屎的货。”北冥修微微笑着,轻声说完这句完全称得上粗俗的话,不等关陆面现怒色以言语相攻,语气忽然转为严厉,仿佛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忽有一声惊雷炸响,“看你剑上犹有灰尘,想来是离开西山剑宗之后就没有出过剑吧,论剑论剑,沧浪门等宗门的精英弟子,沧浪门执剑长老关山越,散修澹台一梦……有这么多优秀的剑修能够让你去论剑,再退一万步说,其他修行者也可以是你的切磋对象。剑修只要出剑,自有对剑的感悟,哪里需要一直盯着我这个自无岸剑峰下来还没两三年的小辈?” 北冥修目光灼灼的直视关陆双眼,呵斥道:“和我论剑不过是一个途径,你们想要的,无非是我剑里的东西—无岸剑峰的传承,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认真的回答我:你这一次论剑的目的是什么!” 关陆面色一沉,怒道:“我原以为无岸剑峰三弟子是个君子,没想到竟是个含血喷人的小人。” “我从来都不是君子,也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君子。”北冥修语气再高,喝道,“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关陆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北冥修,看到的却只是北冥修脸上无比正义的神情。 关陆双手开始不自觉的颤抖,汗水从他的额上渗出。 北冥修的质问,他无法回答。 因为他真的觊觎无岸剑峰的传承。 千里迢迢赶来找北冥修论剑的大部分人,也都觊觎无岸剑峰的传承。 那可是无岸剑峰的传承啊,几百年前那名从无岸剑峰下来的弟子,一下子就让偌大的沧浪门拔地而起,现在的无岸剑仙更是在三十出头的年纪就登上了大多数人一辈子都看不到边角的云巅。尧崇,高阳嵩,还有北冥修,这三个无岸剑仙的亲传弟子,哪个不能轻松碾压同境界修行者,将同年龄段的修行者压的抬不起头,无论人界妖域对这三个仙家传人有何看法,都能达成一个共识:假日时日,这师兄弟三人绝对能看到云巅之上的风景。 无岸剑峰的传承不似墨梅山庄的墨法那般玄妙难悟,他们的传承都能自手中剑展露,只要能够窥见那么一点点,或许就能让修为一日千里。 关陆卡在六阶巅峰已有数年,早已看到了七阶的那条线,却始终无法迈过,甚至可能一辈子都迈不过去。 他想要窥见无岸剑峰的传承,正如当初那么多人想要北冥修身上的天荒谷宝藏。 关陆冷汗涔涔而下,再不敢直视北冥修的脸色,匆匆告辞离去。 等关陆去远后,余落霞打趣道:“没想到你能够强硬到这种地步啊。” “接不接受论剑是我的事,只是这些人实在太烦了些。” 北冥修无奈笑道:“这许多人前赴后继的不要脸,我真的觉得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他说的自然是那段自枫云寨到雪峰剑宗的旅途。 余落霞也想起了那段时日,笑道:“但现在,你身边只有我哦。” 第三百九十五章 学棋 北冥修一直觉得自己这几年的运气不怎么好。 自他走出平原村,尝试着追寻北冥朔下落开始,经历一直都十分坎坷,换做其他人,可能早就死在中途。 不过仔细想来,自己的运气又似乎还不错。 成为无岸剑峰的三弟子,结识陆临溪,素兰亭等好友,年纪轻轻便在人界声名远播,更是与心中挚爱定下了婚约…… 看着一旁用玩笑般的语气宣誓主权的余落霞,北冥修只觉得心中好生温暖。 余落霞看了一眼先前关陆离开的方向,担忧道:“这人会不会对你的名声造成一些影响?” 她先前看的清楚,关陆离开的时候,确实惶惶如丧家之犬,脸上的怨恨神情却怎么都掩饰不住,等到他心境稳定下来,肯定会对今天的事怀恨在心,散播谣言,诋毁他人,一直是小人惯用的手段。 北冥修满不在意道:“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我也懒得与他们浪费时间。” 余落霞正色道:“人言可畏,你不担心自己的名誉,我还替你担心呢!” 北冥修笑道:“谁敢说无岸剑峰的三弟子,余昌平余副盟主钦定的女婿的坏话?” 此言一出,余落霞面红无言,只得回以一个轻飘飘的拳头。 北冥修这句话虽然调情意味居多,但也确实是事实。 余昌平已经将他们的婚约公开,若是有人诋毁北冥修的名誉,岂不是说余昌平眼光不好? 北冥修笑道:“虽然有些狐假虎威的嫌疑,但效果绝对不错。” 余落霞微笑点头。 北冥修行事虽然不光明正大,但他行事从来都透着正义感,绝不会做奸恶之事,而且对待身边的人总是一片真心。 这便是她喜欢的北冥修啊。 北冥修微微一笑,牵起余落霞的手。 依然是那么温软,在冬日的寒风中足够温暖。 虽然出现了一些小插曲,二人还是度过了美好的一天。 …… 北冥修不打算在二月十五之前做任务,天道盟任务堂中公布的任务遍及整个人界,就算他有魂御剑术傍身,来回也需要一段时间。 反正他现在的积蓄够用,有这个工夫,还不如在中州城里与余落霞多培养培养感情,还有调查邱化雨的真实身份。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北冥修在中州城中度过了一生中最清闲的一段时光。 他闲暇时与余落霞同游中州城,许多人都看到他们二人悠闲的身影。 而在下午时分,他则会提前来到东城门的那处“擂台”,向那边闲来无事下棋解闷的中老年人讨教讨教。 而他讨教的对象,主要是那位在邱化雨手下屡败屡战的王大爷。 王大爷在这一片的棋局爱好者中,的确是棋力最高之人,除了在邱化雨手上连连吃瘪之外,其他人都不是他的对手,所以邱化雨不在的时候,王大爷都是在一旁兴致勃勃的观看别人的棋局,并在棋局结束后出言指点,直到邱化雨再次出现之时才亲自上阵,虽然免不了又吃一个败局,但是输的依然豪迈。 而现在,他又多了一件可以做的事情。 “这一场下的不错。” 王大爷有些感慨的看着面前这个相貌非凡的年轻人。 刚刚见到他时,他分明就是一个门外汉,却能比他这个身在棋局中的高手先看出邱化雨那一子中的奥妙。 于是当北冥修找到他,言辞恳切地希望同他学习下棋时,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结果这才几天,他居然已经被北冥修在棋局上压制了一次。 他的经验告诉他,他会输一次,就会输第二次,未来说不定就会一直输下去。 发现这个问题后,王大爷不仅生气,反而以十二分的专注面对与北冥修的棋局,将自己学会的一切倾囊相授。 他已经老了,这辈子唯一的爱好就是下下棋,与其他棋友争一争胜,结果却始终下不赢邱化雨,北冥修在棋道上的天赋显然极高,如果他能将北冥修教好,而北冥修又把邱化雨在棋局中杀败,也就等于他打败了邱化雨。 在教导北冥修的时候,他总会想起当年自己的学艺生涯。起点中文 在终于能够下赢自己的师傅一局后,他本以为自己的棋力已经在天下已经足以名列前茅,却不料被一名路过的女子杀败二十七局,在那二十七场棋局中,他甚至毫无反抗之力。 女子告诉他,他的争胜之心太强,反而忽略了下棋本身的乐趣,这样的他在棋道上,走的不会太远。 他承认,那名女子说的确实很有道理,四十多年过去了,现在的他享受的是下棋中的乐趣,虽然争胜之心依然没有放下,但他能够确定,自己的棋力比起当年已经强了不少。 奈何中州城里有一个名叫邱化雨的年轻人,现在应该很快就会多一个北冥修。 “是您教得好。” 将黑白棋子分别收回棋笥之中,北冥修微笑道:“我觉得下一把,我能赢你。” 旁边一些中年人瞬间开始起哄。 自从王大爷复出教北冥修下棋之后,他们更愿意在一旁看王大爷的出手,以求多学到一些技术,不过这才几天,才以微弱的优势胜了王大爷半子,这个漂亮的年轻人就开始飘了? “你小子翻天了?”王大爷放声大笑道,“别以为赢了一把能够说明什么。” 北冥修微笑道:“所以才要继续向您讨教。” 王大爷满意点头,说道:“你确定要再下一盘?” 北冥修点头道:“不用担心我,担心您自己吧。” 王大爷一拍石桌,朗声道:“过来,看我把你杀个片甲不留!” …… 一局棋毕,北冥修以几子之差落败。 这个成绩在这里的居民看来已经算是极好,毕竟能和王大爷杀的有来有回的人,原本只有邱化雨。 这就代表着,北冥修的棋力,已经凌驾于他们之上。 这可是一个才学棋几天的人啊。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变态的吗? 北冥修不觉得自己强,原本他认为自己能够再次压制王大爷,结果却依然输了。 王大爷平静将白子放下,说道:“知道你为什么会输吗?” 北冥修以袖擦去额角汗水,点头道:“是的。” 下棋本就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事情,他面对的又是王大爷这种棋盘上的高手,在没有学会太过技巧的情况下,想要赢过王大爷,他只能将棋盘上的每个变化都算在心中。 第一局时,他正处于气完神满的状态,也确实将全局都算在其中,先行将王大爷困入大局之中,这才艰难的击败了王大爷。 但第二局时,他的精神消耗已是极大,再也无法将全局计算在内,终究不小心露出了破绽,哪怕他落下第二子时已经尝试将这个破绽弥补,依然失去了胜机。 面对王大爷这样的棋道高手,一个疏漏便足以失败。 北冥修朝王大爷拱手行礼,将位子让了出来。 王大爷四下张望,见今天邱化雨没有来,也就干净利落的将棋盘交给其他人,只是这回他没有观摩其他人的战斗,而是走到了北冥修的身旁,问了他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对你来说,下棋代表着什么?” 北冥修说道:“不瞒您说,我只是把它看作工具。” 王大爷面色一冷,叹息道:“人各有志,强求不得,只是听到你的回答。还是令我有些失望。” 北冥修补充道:“不过,下棋……还是很开心的。” “开心就好。” 王大爷眉开眼笑道:“不过反正你小子就要大婚了,做什么不开心?” 北冥修无言以对,只是面上的笑容舒展了些。 是的,就这一件事,值得他开心好久。 第三百九十六章 手上见真章 学棋以来,北冥修一直没有试图挑战邱化雨,而是一直在旁边观看他与王大爷的对局,随后再在战后与邱化雨搭上两句话。 在多次试图以天人道探查邱化雨身份未果后,他终于确认,邱化雨身上被人下着强大的术法,任何试图侵入他身体的事物都会被其排斥—除非邱化雨主动吸纳对方。 基于这层特殊术法的存在,他现在打算与邱化雨打好关系,毕竟不论邱化雨是不是邱逢春设计他的障眼法,他都要确定对方的身份,不能强来,就只能培养感情了。 就算他不是北冥朔,一个无法修行,面容被毁的年轻人,他也愿意为他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虽然以对方的家世背景,应该不需要他的帮助。 他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十分清楚的,作为一个刚刚学棋的新人,他现在与王大爷对抗,全靠精妙的计算,就这样也只能在不久之前勉强下赢对方一把。 邱化雨的战法与他十分类似,也是通过对整个棋局的计算将全局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与他不同的是,邱化雨从一开始就将王大爷死死压制,任凭王大爷如何努力,都无法找到突破口,好不容易强行撕出的突破口,基本上都是邱化雨故意留给他的,结果就是王大爷一直被玩弄在股掌之中,虽然没有胜算,却一直拼尽全力去争取那触手可及的胜机。 邱化雨的棋力实在太强,他在局外方才勉强能够看出他落子的奥妙,若是身在局中,他确信自己在棋局开始一会后便会被邱化雨牵着鼻子走,想要成为邱化雨真正的对手,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今天下午,他也一样在观摩邱化雨与季惜春的对局。 两人的棋局一如既往的有着表面上的平分秋色,只是王大爷的落子侵略如火,攻击意味十足,而邱化雨的落子沉静如水,任其野火燎原,都不能乱其心神一丝一毫。 饶是北冥修对于人界棋坛所知甚少,此刻心头也浮现了一个猜想。 邱化雨的棋力,会不会已经是天下第一线的了? 一局棋毕,王大爷理所当然的输了,风轻云淡的拂袖而去,仿佛先前的失败并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影响,只是路边的某块石头被他一脚踢出老远而已。 邱化雨慢条斯理的将残局收拾妥当,对北冥修微笑道:“周公子莫非是想与我对弈?” 北冥修摆手道:“当然想,只是学棋的时日太少,肯定不是你的对手。” 邱化雨笑道:“周公子何必自谦,学棋不到半月,在场众人里,只有王大爷能够压制住你,如此成就,说是天才也不为过。” 以一个新手的身份与邱化雨在棋盘上切磋,对北冥修来说是一件只赚不赔的事,他当即笑道:“既然如此,请邱公子指教了。” 邱化雨微微点头,伸手道:“周公子请。” …… 这是北冥修第一次与邱化雨在棋盘上相见。 邱化雨没有对北冥修让子,北冥修也没有要求他让子。 这场棋局,至少在表面上看是公平的。 交锋数十回合后,北冥修已经察觉了不对。 邱化雨下子从来不手下留情,此次也没有因为他是棋坛新手而有任何让步,于是从开局开始,北冥修就能感受到一种压迫感。 不像王大爷展现出的那种放在明面上的压迫感,这种压迫感来自他的内心,仿佛完全是他自己流露出的想法一般。 在这股压迫感的笼罩下,世间大多数人的心神都会受到影响。 北冥修并没有受到影响。 这些年的苦痛经历,早让他的内心变得极为强大,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少数事情能够扰乱他的心神。 那些事情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找到玉佩的主人,他失散多年的亲弟弟北冥朔。 现在在棋局中,哪怕邱化雨很有可能就是北冥朔,北冥修依然心无旁骛。 专心做一件事情,他再擅长不过,专心沉浸在棋局中的他也更容易发现棋局中的不对劲。110电子书 他与邱化雨落子的速度都很慢,他是因为需要计算接下来几步的位置,邱化雨落子那么慢的原因他并不想知道。可是,这盘棋已经下了这么久,他的布局却没有受到太大的阻拦,完全可以说,推进的太顺利了。 王大爷的打法非常富有侵略性,最擅长的就是在自己的布局中打散其他人的布局,就是这样的王大爷,依然没有办法战胜邱化雨,而他北冥修所依仗的不过是计算力罢了,对于棋局的把握完全算不上精通,按道理来说,邱化雨很轻松就能够破坏他的布局,然而现在,他们的战局看上去依然平分秋色,邱化雨看上去则并没有防水。 不对。 北冥修心头一凛,细观棋局许久,方才发现了其中的端倪。 “我认输。” 北冥修苦笑投子。 他在棋盘上布的局已经基本成型,这一点都不假,可是他却没有料到,邱化雨布的局更大,更隐秘。 原来邱化雨原本的打算,就是在他即将将局面收入囊中之时突然横插一刀,将他整个局面捣碎! 只要在过个两三子,邱化雨必然会将那柄尖刀狠狠刺入他的阵型之中,那他焉能不败? 邱化雨对他的选择并不意外,说道:“承让,若是你再认真学棋几年,兴许可以与我一战。” 北冥修微笑道:“邱公子棋术如此高深,却是凭一己之力学成,比我要厉害许多。” 邱化雨摇头道:“那倒不是,我在棋道上还是有师傅的。” 北冥修问道:“是谁?” “方崖。”邱化雨见北冥修面现茫然之色,补充道,“几十年前天下有名的棋圣,方崖。” 北冥修心中了然。 棋圣方崖,当年可是和书圣言诚并列的存在,在那个时代,二人俱是各自领域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传说。 棋圣方崖,年少成名之后,于棋坛上未尝一败,只是他不喜人界棋坛风气,早已隐居,没有人知道他是生是死,如果还活着的话,又隐居在什么地方。 二人离开棋局,邱化雨细细解释了一下当年的学棋过程,北冥修这才明白,原来邱逢春为了让儿子能在棋道上走下去,竟是请到了方崖来教授他。 邱化雨身为棋圣方崖的弟子,又几乎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棋道上,无怪乎有如此强大的棋力。 在心中感慨后,北冥修与邱化雨闲谈两句,告辞离开。 他与邱化雨之间的关系,目前可以说很融洽,后者虽然暂时没有把他当做朋友,不过他相信不久之后,他们会是朋友。 然后,他会等到邱化雨愿意将脸给他看的那一天。 忽然之间,北冥修的眉头皱了起来。 今日天气在冬日中本就算的上和煦,刮来的微风却也带着暖意,绝对算是冬日里的一种享受。 但在北冥修看来,这几股不正常的微风,代表着某个人告诉他,他来了。 北冥修对那个人的观感算不上太好,但绝对不算差,感受到微风后,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以冰弹子布下一个简易的隔音法阵,随即没好气道:“不好好在法宗殿待着,又找我有什么事?” 一阵微风拂过,一个人瞬间出现在北冥修的面前。 “你在这里下棋下的悠闲,知不知道中州城现在出现了一些隐患。” 那人拿出一张纸,满不在乎的道:“你在天道会上还欠我一次人情,这次我请你帮忙,你可不能推脱啊。” 第三百九十七章 三和会 御风而行,倏忽千里,能以如此快的速度出现在北冥修面前,又是法宗殿中人,还有空闲着没事找他,此人的身份只有一种可能。 法宗殿殿主,季惜春。 此时的季惜春面带期盼的看着北冥修,不时扬一扬手中白纸,显然笃定北冥修会接受他的要求,将这张纸接过。 北冥修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将白纸接过。 他确实在天道会上欠了季惜春一个人情,如果当时季惜春没有不顾天道盟的规矩为他送来灵力,他根本不可能应付的了之后会发生的事情。而在这两年间,因为同在中州城,他免不了和季惜春打交道,季惜春也没有作为前辈高人的风范,不断的提醒北冥修他还欠着这个人情,结果到现在,季惜春果然就来找他讨债了。 北冥修原本想拒绝季惜春的,但季惜春的话语中提到,中州城中出现了隐患。 连法宗殿殿主都认为是隐患的隐患,一定是特别大的隐患。 北冥修虽然不是中州城的原住民,但他对这座城的感情已经很深,更何况,她对这座城的感情比他更深。 能让法宗殿殿主亲自出马要求他去解决的隐患,到底会是什么? 北冥修粗略的看了看手中白纸,奇道:“名单?” 季惜春点头道:“不错,就是名单,一些可能有问题的人的名单。” 北冥修狐疑的看了季惜春一眼,说道:“什么意思?” 季惜春面色凝重道:“听着,这件事我只和你说一遍,你绝对不喜透露给其他人,小落霞与你岳父大人都不行。” 难得见到一次如此认真的季惜春,北冥修脸上的神情这才认真了些。 “季殿主请讲。” …… “你有没有听说过三和会?” “没有,这是什么奇怪的组织?” 季惜春一拍手,说道:“不错,这三和会在几个月前几乎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人界,完全不知道是什么玩意,也没有形成规模,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组织,居然能云集一群高阶修行者,说不奇怪谁信?” 北冥修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单,说道:“那这个名单上的人,就是参与了三和会的修行者?” 季惜春点头道:“聪明。” “你想让我调查三和会,这和现在的中州城有什么关系?”北冥修说道,“他们虽然身在中州城内,又是这个奇怪的三和会的一员。但这真的算的上隐患吗?” “当然算,这些人在这半个月中陆陆续续的来到了中州城,说没有预谋,没人会信。”季惜春指着名单上排在最后的那个名字,沉声道,“这个叫谭阳山的,前天晚上潜入沈家,试图对盟主下杀手,若不是我捕捉到了他的气息,匆匆赶来将他擒获,盟主恐怕会遭遇不测。也正因为他,我才开始注意这个叫三和会的玩意。” 北冥修皱眉道:“盟主病重,身边肯定有高手护卫,而且傅殿主不是一直在盟主身边照料,怎么会让人趁虚而入?” 季惜春沉声道:“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我到的时候,老傅与沈义都被人引走了,而盟主身边,根本就没有其他护卫!” “而谭阳山也在昨日,莫名其妙的死在法宗殿里,还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死的,事后查处,只抓到了几个弃子,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季惜春的话语,直接北冥修心头一凛。 季惜春不可能在正事上信口开河,但如果那是真相的话,就代表有人要对盟主出手,而那个人,竟是能够将手伸到盟主还有季惜春身边。 北冥修下意识的想起了一个名字。 邱逢春。 邱逢春身为副盟主,在盟中根基深厚,还是下一任天道盟盟主的有力竞争人选,有动机也有能力做这件事。 只是他虽然知道,邱逢春一直在针对他做事,甚至或许邱化雨也是他放出来迷惑他的烟雾弹,但按照他的暗中观察,邱逢春对沈盟主还算的上忠心,他也不能妄下论断。 季惜春见他陷入沉思,说道:“你那岳父大人,也有可能是幕后黑手。”我爱电子书 北冥修正色道:“话可不能这么说。” “我有什么办法,在试图调查的时候,居然一直受到阻力,费尽千辛万苦才弄到这么一份名单,而且我还能感觉到,我已经被人盯上了。”季惜春无奈道,“现在天道盟的高层中,除了我那几乎一直在睡觉的不觉老弟,其他人我都信不过。” 北冥修看着季惜春无奈的神情,心想这情况确实糟糕。 能给一个法宗殿殿主使绊子,还能绊到寸步难行,看来这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 沈盟主是他尊敬的长辈,也是余落霞敬爱的世叔,可以被天寿所限,但绝对不能死在宵小之徒的手上。 “需要我做什么?” “爽快。”季惜春笑道,“你也知道,名单上的人都是三和会的人物,我希望你能从他们口中撬出些东西。” 北冥修指着自己道:“你觉得有能力去刺杀盟主的人,我应付得来?” 季惜春拍拍他的肩膀道:“你的实力我可清楚得很,八阶的人都不一定能奈何的了你,再说了,这件事靠的又不是实力。” 季惜春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继续道:“想要在中州城伤害无岸剑峰的三弟子,余副盟主认定的女婿,他们若是不要命,可以试试。” 北冥修苦笑道:“原来是冲着这点来的啊。” 季惜春微笑道:“周少侠,我一直都很相信你,你一定可以成功的,对吧。” 说完之后,季惜春立马扳起面孔,只是话语中却带着浓浓的笑意:“要是你失败了,我可要去余府有意无意的说你坏话,你那岳父好像一直都不怎么喜欢你吧。” 北冥修摆手道:“行吧,季殿主,恕不远送。” 季惜春也不着恼,笑道:“反正你答应了就行,我也不用你送。” 说完,季惜春恍如一阵流风飘去,瞬间消失在北冥修眼前,冰弹子构成的简易法阵竟是根本没有反应。 “来去如风,当真不愧是法宗殿的殿主。” 北冥修看着手中的名单,苦笑着自言自语道:“只是给我找了这么件事做,看来是无法继续安闲下去喽。” …… 将名单收入囊中,远望屹立在中州城一侧的法宗殿,北冥修继续踏上归途。 季惜春给他的名单上一共有七人,最后一名谭阳山已经被季惜春擒获,他需要去应付的就只有六人。 不过他现在的疑虑还有一个。 据季惜春所说,谭阳山试图行刺那一晚,傅晴明被人从沈盟主身边引走。 他从来不觉得傅晴明真的是个单纯的医者,能够成为四殿殿主之一的人,必然不是省油的灯。 傅晴明的实力,他在草原之上看的清清楚楚,最后与何璧合力使出的那一指,更是连萧平生都不得不认真应对。 傅晴明想要害沈盟主,只需要在药里加些东西就好,不需要配合别人行刺那么复杂。 傅晴明没有问题的话,那名配合谭阳山引走傅晴明的人,修为绝对在他之上,而且就算他吸纳七天份的天人道,再燃烧堕元,也不一定能将其拿下。 如果这么棘手的人就在名单中那六个人之中,他真的能应付过去吗? 回到自己的房间中,北冥修无奈开始寻找名单中看起来容易对付些的人,很快,他就挑定了目标。 伊朝,男,三十七岁,身材瘦小,嘴角有红痣,七阶中品修行者,潜入中州城中,以馨华楼小厮身份生活,这是这份名单中,记载最为详细的了。 他被记载的如此详细,主要因为他在某天夜袭某家女子被发现,被执法堂盯上。 这种人混在馨华楼里,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也算是馨华楼的老顾客,馨华楼中既然有三和教的人混入,于情于理,他都得去探探对方的底。 第三百九十八章 伊朝 今日是一月初五,年节期间,馨华楼的生意不减反增,几乎所有人都在忙碌中挥洒汗水,只有少数几人试图在忙碌的时日中偷些小懒。 伊朝,就是偷懒的人中最为积极的那一个。 现在的他正躲在柴房中,低声咒骂那些络绎不绝的客人,同时后悔本应是从龙之臣的自己为什么要混在这种地方。 不过虽然楼里的忙碌让他的心情差到了极点,有一点他还是很开心的。 他在馨华楼中只是一个刚刚参与工作没有多久的小厮,那些家伙应该连他的名字与长相都记不太清楚,忙碌之时,有谁会来管自己这个小人物呢? “你看看你找的什么工作,一点实际意义都没有,又累人,又没有太多报酬,连想要清闲一会儿都这么难,你死了,或许更好。” 伊朝喃喃自语着,似乎在对着那个被自己顶替掉,应该已经消失在水沟里的小子说话。 不过很快,他的脸上就挂上一抹笑容。 在馨华楼做些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在他看来是在浪费生命,但只要那件大事能够完成,无论他先前浪费了多少生命,以后的生命都会无比辉煌。 再忍一段时日,等到大事成了之后,他有的是时间来楼中摆阔,到时候带一众姬妾,肆意抽打那些看不起他的家伙的脸。 至少现在,还是先在柴房中,享受这忙里偷闲的乐趣吧。 伊朝闭上双眼,刚想小憩一会,忽然鼻头一抽,四下顾盼,附近却没有任何人的踪影。 他无奈一笑,柴房内只有他一个偷懒的人,现在这个时间段,哪里会有人来。 不过下一秒,他就发现自己错了。 柴房的大门被人打开,那人很快步入其中。 伊朝还以为是馨华楼的人发现他翘班,无奈起身,打算找个理由应付过去,但当看到来访者的脸时,他顿时陷入疑惑之中。 那张脸,全中州城的人都不会陌生,即使是他这个外来客,也听很多人说过那张脸的完美无缺,今日一见,果然是传闻中的模样,一眼看过,就极难忘记。 在中州城中,能拥有这么一张脸的,只有周寒。 北冥修静静的看着伊朝,说道:“你好。” 伊朝微微一礼,说道:“不知周公子找小人有何贵干?” 北冥修笑道:“你行的礼不怎么对。” 伊朝奇道:“怎么不对?” 北冥修指着他的手说道:“馨华楼的服务人员一向训练有素,行礼都是右手放在左手之前,而你行礼时,左手却在右手之前。” 伊朝低头看了看,抱歉的将双手姿势摆正,笑道:“多谢周公子指证。” 北冥修朝他摇了摇手指,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玩味:“实际上,馨华楼的迎宾礼节很随意的,不论左手在前还是右手在前,他们都不会管。” “阁下,还要装下去吗?” 伊朝闻言,整个人的气势顿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厮,变成一位傲立场间的修行强者。 伊朝沉声道:“你为何而来?” 北冥修笑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微微启唇,无声的将那三个字送入伊朝的眼眸之中。 “三和会。”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一些东西。”伊朝眼中一道寒芒闪过,“我不愿横生枝节,但你既然有所察觉,那便把命留下吧!” …… 北冥修没有设想过与伊朝的战斗会是怎样的光景。 季惜春给的那张名单上,伊朝已经是被记载的最为详细的一人,关于他的修为,也只有一句七阶中品武宗而已,而记载的最不详细的叶轻舟,更是只有一个名字。 既然许多事情都是未知,面对已知的风险,他当然也需要以面对未知的态度来面对。 这两年间,他在未知的情况下面对强者的经验,已经不算少了。 一声轻响,寒冥剑自他背后射出,径直射向伊朝。 寒冥剑刚刚出鞘,其中爆发的力量却已能将伊朝的气势完全压制。缘分 这一剑使的剑招,是沧冥真剑的第二式—行千里。 不同于当年在草原上闪耀四方的行千里,这一次北冥修使出的行千里,在寒冥剑出鞘之时,就已经有了它的最大威力。 行千里的最强特点,就是能在飞剑飞行过程中积蓄力量,愈远愈强,这两年间北冥修也在试图让行千里更进一步,于是就有了现在的这一剑。 自他今早走出住处大门开始,他就在为面对伊朝时要出的行千里蓄势,以沧浪叠配合天人道,让灵力在剑鞘之中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其中更是夹杂着当年自沈余夕身上看到的拳意。当他叩开柴房的门时,行千里早已完成,而且威力比之当年提升极大,只需他一动念,便能如凡鸟化凤,一鸣惊人。 这个过程无疑十分漫长,而且会浪费不少灵力,但浪费的都是天人道缓缓汲取来的灵力,他也有的是时间去完成这个过程。 行千里出,柴房之中,风雪肆虐。 伊朝瞳孔一缩。 此时,他的那句狠话还没有放完,而他运起灵力的双手,也没来得及拍出。 只是一瞬间,他就从局面的掌控者,变成了完完全全的被控制者,而他,根本没有使出一身修为的时间。 危急时刻,他只能以双手强行拦下寒冥剑,在他双手与寒冥剑接触的一瞬间,他的衣衫瞬间被寒冰覆盖,饶是他护体灵力浑厚,北冥寒气一时无法侵入,也让他现在看上去无比狼狈。 相对于伊朝的狼狈不堪,北冥修显得轻松许多。 “你对自己太自信了,或者说,你太轻敌了。” 说完,一串冰弹子自他袖中滚落,落在他的左手上,而他右手的袖口,有一个看上去造型独特的机关造物显现。 此物正是凝霜,还是不久之前才经历过陆临溪改造后的凝霜。 将冰弹子装入凝霜之中,北冥修将准心对准伊朝左腿,毫不犹豫的扣动扳机。 而伊朝,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北冥修的动作。 他的全部心力,已经尽数被行千里牵制住,只要一泄气便会被一剑穿胸,再被寒气侵体,那样的话,等待他的结局只有一个字。 死。 这份死亡的威胁,让这名原本信心满满的七阶中品修行者,内心完全陷入慌乱之中,就像挂在悬崖边的落难人,除了紧紧抓住悬在一旁的藤蔓避免掉落以外,完全无法思考其他的事情。 北冥修本就没有杀死伊朝的打算。 他的目的是从伊朝口中撬些情报,不然,只要他将凝霜的准心对准伊朝胸腹或是头部,伊朝就会是个死人。 北冥修现在的修为在五阶巅峰,相较以前虽有提升,但不算太大,而在这一战中,他本体并未借用天人道的力量,但就是能够将身为七阶中品的伊朝死死压制。 这是战斗经验与技巧上的胜利。 柴房外已经被他设了简易的隔音法阵,如果没有意外,下一秒,伊朝的左腿就会被冰弹子轰碎,寒冥剑也会破坏他的丹田气海,在执法堂闻风赶来之前,他有时间处理掉之后的一切。 就在这时,奇变陡生。 伊朝一咬牙,右臂径直锤下,仿佛恨不得把自己的腿捶断。其中的决然,即使是北冥修都为之变色。 很显然,伊朝打算拼命,拼命的目的,是保住他的腿。 腿在,就能逃跑。 伴随着一声轻响,寒冥剑穿透伊朝右胸,鲜血四溅。 他用左手强行抵抗行千里的威力,已是经脉断折,鲜血淋漓,右手更是被炸裂的冰弹子直接炸碎,看着凄惨无比。 即便如此,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的左腿,依然完好。 伊朝毫不犹豫冲破墙壁而出,再也顾不得伤势与疼痛,开始玩命奔逃。 隔音法阵受到牵引,直接崩裂。 北冥修轻叹一口气,收回寒冥剑,奋起直追。 他低估了伊朝的决断力与毅力,让伊朝逃了出去,虽然可能横生枝节,不过事情应该还在他的掌握之中。 伊朝已经重伤,即使灵力修为高于他,也只能坚持一小会儿,他以云游步追赶,三十息内必然能将其擒下。 至于之后的事情,就让季惜春背锅吧。 第三百九十九章 意外 伊朝在中州城各处房屋屋顶上奔逃。 他知道自己很狼狈,也知道那个人与那把剑一定就在他身后,很快就会来到他的身边。 如果混入人群之中,以他现在的模样,必然会引起骚乱,北冥修想要抓到他也不会那么容易,只是,他不愿意。 他将来可是要凌驾在世间大部分人头上的,若要为了保命,被平民看到这么狼狈的模样,他宁愿死在北冥修的剑下。 伊朝虽然是如此想的,但他受伤太重,轻身功法的运用早已不似原来那么稳当,屋顶上传下来的声音早已让一些人注意到了他的存在,顿时街上人群中就有惊呼声传出,一些人对他指指点点,猜测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几乎没有人对他露出同情的神色。 中州城中,这样的画面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一些穷凶极恶之徒再被天道盟围追堵截之时,大概就是这样的场景。 而当北冥修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之中时,人们心中都有了一个的共同的论断。 周公子亲自追杀的人物,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虽说有了这个结论,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北冥修在大厅观众之下追杀某人,于是讨论之声再次此起彼伏,久久不息。 …… 北冥修真的有些佩服伊朝的毅力。 受了如此重的伤还能跑的那么快,倒也是个人物。 话虽如此,北冥修却是知道,伊朝在大庭广众之下奔逃,已经将事情闹大,那个幕后人肯定也会注意到他的存在,接下来他的行动,恐怕得万分小心。 不过只要将伊朝擒下,问出一些东西,后面的调查或许就不用弄了,到时候他往余府里一躲,看谁能逼他出来。 寒冥剑原本与北冥修保持着相同的速度在空中飞行,随着北冥修遥遥一指,化作一抹冰蓝剑光飞出。 不断有灵力聚入冰蓝剑光之中,正是行千里一式。 不过这一次,北冥修的行千里只是接近伊朝的手段,在寒冥剑即将碰到伊朝的那一刻,北冥修心念再动。 沧冥真剑第一式,逐影。 寒冥剑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斩向伊朝。 如果他停下脚步,这一剑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害,但如果他继续向前,双腿绝对会被逐影斩断。 不论是哪一种情况,伊朝都已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但却有一个他怎么都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寒冥剑被一股来自侧面的攻击击中,顿时如断了翅膀的鸟一般落下, 原本在费心操控寒冥剑的北冥修识海中也是一阵震荡,强行压制住本命法器受创带来的伤害,本人却是运起云游步,继续奋起直追。 他已经猜到了是什么人在出手。 中州城自有中州城的秩序,天道盟也有天道盟的盟规,他在中州城内堂而皇之的进行追杀,已经是对这两者的践踏。 北冥修并不意外执法堂的出手,只是心中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是太差了些。 执法堂的执法队每天都会在中州城里巡逻,自己这追击还没开始一会儿,既然就被执法堂发现了。 不过,执法堂那边,他回头可以去解释,若是让伊朝跑了,那才是得不偿失。 “停下!” 下方传来一声怒喝,紧接着便是一声沙沙声响,无数青叶自下方涌上,如风暴般将他的前路堵截。 寒冬时分,中州城里不可能还有如此绿意盎然的叶子,这些青叶自然是某位法宗修行者的木属性灵力所化。 北冥修没有去看是执法堂的谁在出手,沉声道:“事情结束之后,我自会去执法堂说明始末,请你不要拦阻。” “不要拦阻?周公子说的好生大气。” 嗤笑声中,一名青衣男子踩着空中青叶,慢悠悠的来到他身边,微笑道:“执法堂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中州城与天道盟的规律不被践踏,周公子的言行,已经算是对我执法堂的挑衅。”百分百 北冥修双眼微眯,没有说话。 他认识这位青衣男子,或者说在偶尔去执法堂晃悠的时候见过两面。 执法堂第三执法队队长,木还真。 他与木还真以前并无太大交集,只是现在,他看木还真的眼神要比以往幽深许多。 那些由木还真操控的青叶将他的视野遮盖大半,配合上他本人不远不近的位置,刚好将伊朝的逃跑路径遮蔽,而伊朝则没有受到执法堂的任何堵截。 前者,他可以看作是巧合,但后者,足以说明这个木还真就是故意在阻挠他。 北冥修沉声道:“那人先前正在欺压良家妇女,此人修为颇高,继续放任可不是好事,有空堵我,还不如将那人一起拦截了。” 木还真冷笑道:“我早就派人去了,要你教我做事吗?” “还有,虽然此人行事不端,你却将他打成这副惨样,未免太过了吧。” 北冥修面色不变,心中却是冷笑一声。 在被木还真堵截后,他的天人道捕捉到了两股灵力的离开,只是他们前往的方向与伊朝逃窜的方向却是截然不同。 “连执法堂都在给他们打掩护吗?” 北冥修在心中苦笑一声,算是明白季惜春究竟顶着怎么样的压力了。 不过他的心里却并不怎么慌张,这两年间他在做天道盟任务时,面对实在看不过眼的邪道中人,都是一剑杀之,于是得到了个嫉恶如仇的评价,往正面了说是嫉恶如仇,往反面说就是心狠手辣。 一个嫉恶如仇的人偶遇一名恶人行那猥琐之事,出手重一些也没什么。而且以伊朝的性情,是真的能做出这种事的。木还真即使与三和会的幕后人物有所联系,最多也只会对他有所怀疑,至少在伊朝吐露实情之前,暂时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北冥修看着木还真,说道:“既然那人有你们执法堂接手,我也正好可以得闲。” 说完,他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却被木还真伸手拦下。 北冥修面现不豫之色:“这是什么意思?” 木还真冷笑道:“周公子今日之举,大半个中州城都看到了,要是让你就这么走了,执法堂颜面何存?” 北冥修皱眉道:“你是要强行把我带回去?” 木还真纠正道:“是请周公子到执法堂一叙。” 北冥修纠结片刻,叹了一口气,说道:“行吧,我和你们去执法堂把详细情形说一下,但那个家伙,绝对不能放走。” 木还真冷笑道:“这是当然,周公子,请。” 北冥修冷哼一声,随他一同离去,目光却在青叶消散之时,有意无意的瞄了那个方向一眼。 伊朝早已被他的剑震骇了心神,若是朝着某个方向疯狂逃窜,就代表那个方向肯定有什么人能够帮助他。 在这座城生活许久,北冥修对于中州城的布置早已有了一个完整的认识。 这里是中州城的东北部,顺着伊朝逃窜的方向,再过一段路,就能看到一个没有什么装饰,一切布置都透着清雅气息的茶馆。 这个茶馆已经在中州城开了许久,北冥修不喜饮茶,没有去里面坐过,但那里飘出来的茶香确实不错,堪称北街上的一绝。 那个茶馆有一个很直接的名字—静心茶馆。 入此茶馆品茗,可静心养性。 而在那份名单上,也有一个人的信息后面提到了这间茶馆。 “陆白瓷……” 北冥修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心想下次应该去静心茶馆看一看。 不过首先,他得应付一下执法堂。 如果执法堂真的与那幕后主使有所牵连的话,伊朝这一逃,他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不太好过。 第四百章 陆白瓷 陆白瓷是个很安静的人。 每当静心茶馆开门时,他总是穿一身素雅白衣,端坐茶馆之中,不去理会进店的顾客,顾客也不理会他,只要在柜上排出铜钱,根据铜钱的个数,他自会帮顾客准备好他今日想要品的茶。 相比茶馆老板,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招牌。 而他做事时,总是一丝不苟,一切步骤都无比认真的完成,有顾客调侃他像个花瓶,他只当没有听见。 不过也因为他安静的仿佛店里压根没有这么个老板一样,人们也更喜欢来静心茶馆里坐坐,品一壶好茶。 这里的茶品质不错,环境安静,的确不错。 至于那个老板究竟姓甚名谁,没有人知道,就算问了也不会得到回答。 而也因为老板从来都不叨扰顾客,顾客们也愿意遵守老板在店里设下的一些规矩,比如不能在茶馆中喧闹,比如茶馆在日落时分关门歇业。 关上茶馆的大门,陆白瓷面色平静走进自己的茶馆中。 静心茶馆的老板一直都是他,只是不久之前,他外出了一趟,静心茶馆也关门了一段时间。 现在他回来了,一切也依然如往常一样平静。 想着不久以后自己要去做的那件事,陆白瓷面露微笑,缓步走到茶馆内部,忽而感受到了某种气味,面上生出厌恶神色。 这种气味他并不陌生,谈不上喜欢或是讨厌,但这种气味出现在他的静心茶馆中,对他来说就是绝对的恶心。 陆白瓷皱起眉头,循着血腥味飘来的方向看去。 那里是他存放茶叶的房间。 血腥味很淡,看来那个受伤的家伙刚刚逃进来没有多久。 陆白瓷掩鼻皱眉,朝着那处走去。 …… 伊朝此时的脸色已是无比狰狞。 逃跑之中,他心胆俱裂,完全没有工夫察觉到身上彻骨的疼痛,当他终于趁四下无人之时摸入静心茶馆内部,一颗心定下之后,才发现自己现在的伤势,竟是那般严重。 他的右手已经被冰弹子炸碎,全靠他强行缩骨压制才没有喷血,左手的经脉也被寒冥剑上剑意完全摧毁,已经有了萎缩的迹象。 无论如何,这两只手都已经废了,他的一身修为,也再难有施展之机。 “周寒……” 咬牙切齿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伊朝的神情愈发怨毒。 他本快要功成名就,却被这个小辈几乎杀死,还变成了这副模样,将来拜相之时,在天下人前哪里还有威严? 他恨不得在心中把北冥修千刀万剐,还没等他动念,一声吱呀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白瓷推门而入,看到地上凄惨如断了獠牙的野兽的伊朝,丝毫没有掩饰脸上的厌恶神情:“你知道我不喜欢血腥味在我的店里泛滥。” 伊朝没有在意,或者说没有注意陆白瓷无论脸上还是话语中都透出来的厌恶,对他来说,陆白瓷就是希望。 “周寒知道了我们的事!”伊朝近乎咆哮的急切道,“他第一个就来追杀我,想从我口中得到三和会的情报!” “哦?” 陆白瓷的眉头皱的更紧了,这个消息,显然出乎他的预料。 对于北冥修这个早已声名大盛的年轻人,他不了解是不可能的,甚至有好几次,他都看到北冥修自己一人或是牵着余落霞的手,从他的静心茶馆前经过。 他从来没有想过北冥修会知道三和会,更没有想到北冥修居然直接瞅准了伊朝动刀子。 陆白瓷看着伊朝的双眼,平静道:“你告诉他了?” 伊朝愤愤道:“我要是说了,会被他弄成这副模样?”510文学 他随即将先前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最后的话语中多了几分恳求:“那小子肯定会继续寻找我,我现在必须借你这地方躲一躲了。” 陆白瓷想了想,了然道:“确实,周寒此人年纪尚轻,已经声名赫赫,下手又是如此果断,显然不是易与之辈,要是他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那可确实有些难办。更何况他的身后,还有一个余昌平。” 陆白瓷看向伊朝,语气渐趋寒冷:“你先在这里休息着,我去和其他人商量一下。” 伊朝忍着剧痛点头,此时的他已经没有在意身上几乎可以致命的伤势了,要是大事不成,他们这些人可都是只有枉死的份。 直到陆白瓷离开许久之后,他才发现,陆白瓷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东西。 一滴水都没有。 …… 直到能从后窗看到天上闪耀的星辰,伊朝才盼到了陆白瓷的回归。 陆白瓷依旧轻轻推门而入,如果不是木门已经有了些念头,他的进入不会有丝毫声响。 “赫连他们都没有感受到任何异常,看来周寒只是查到了你而已。” 听到这个消息,伊朝松了一口气,挤出一个微笑,声音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虚弱:“那就好,我们的大业并没有受到影响。” 陆白瓷微微摇头,说道:“不,已经有影响了。” 伊朝心头一凛,问道:“怎么了?” “你的身份已经暴露,周寒此次受挫,必然会求助于余昌平,你既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逃向我这里,万一他记住了方向,我这里也不怎么安全。” “不会的,有人替我……”伊朝正想争辩一二,忽而心神一颤,接下来的话再也说不出口,而瞳孔也被无尽的惶恐侵占。 陆白瓷的眼神,很冷,比寒冬腊月时屋檐落下的冰棱还要冷上许多。 这种眼神他很熟悉。 那是用来看死人的眼神。 他急忙回头看去,他逃进来的后窗,已经被寒冰封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陆白瓷!”伊朝蜷缩在墙角,歇斯底里的质问道,“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居然要杀我!” 陆白瓷淡淡道:“不错,现在周寒手上的线索,应该只有你一人,你死了,我再出去躲两天,他当然无迹可寻。” “我们是同伴!”伊朝的话语因为恐惧而不断颤抖,“你杀我,三和会的其他人不会同意的!” 陆白瓷的下一句话,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窖。 “我和大家讨论过,他们同意了。” 伊朝忽然想明白了什么,用残破的左手指着陆白瓷,惨然笑道:“原来如此,原来我在三和会中,才是那个异类,你们……早就想我死很久了。” 陆白瓷没有反驳,说道:“明白就好。” 说完,他伸手一点,空气中有数道冰锥凝结,直接穿透了伊朝的周身要害。 伊朝死了,带着无尽的不甘与痛苦离开了这个世界。 将伊朝从这个世界上抹杀后,陆白瓷沉默的以水属性法术清理现场,很快他的仓库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他对伊朝说了谎,其他人根本就没有同意他杀死伊朝,不过他的心中却没有多少愧疚,因为在他的同伴面前,他只是说伊朝已经死在周寒剑下,要他们加倍小心,在他们的心中,伊朝应该已经是一个死人。 确保空气中再没有一点血腥味会污染他的茶叶,陆白瓷满意的点点头,走出房间,将房门缓缓关上。 静心茶馆恐怕又要关门一段时间,不过对他而言,问题并不算大。 一个北冥修,就算加上他身后的余昌平,也没有办法抵抗历史的大势。 他一直认为他们是在顺势而战,所以必须成为胜利的一方。 为了获得这个胜利,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保证计划的完美实施,比如同伴的性命,又比如他自己的一切,当然也包括他自己的性命。 第四百零一章 琐事 一月初六的上午,北冥修面露苦笑的与余落霞一同走出执法堂,后者双手环胸,将那处饱满更加细致的展现在他眼前,只是现在他的感觉却不是赏心悦目,因为他得想一个合理的解释来稳住她,还有不久之后应该就会与他见面的余昌平。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居然在执法堂里过了一夜,要不是这事知道的人还少,又没人敢外传,你把自己的脸都丢光了!”余落霞的语气中透着浓浓的埋怨,“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北冥修讪讪一笑。 他知道余落霞为什么会这么激动。 对于余落霞来说,天道盟的盟规是她从小一直都遵守的规矩,他身为她的未婚夫,却因为触犯盟规在执法堂里蹲了一夜,在她看来已经不是什么小事。而现在,他的身份是余府即将进门的准女婿,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完婚,结果现在出了这档子事,丢的不仅是他的脸,还有余落霞、余昌平的脸。 等他解释清楚后,余落霞应该不会在意,但余昌平恐怕依然恨不得给他一记齐天一棍。 面对余昌平还是之后的事,现在他只需要哄好余落霞就好。 他用来回答余落霞的,依然是面对木还真时的那套说辞,只是在其中有多了一些修饰,依然合情合理,令人信服。 余落霞听完之后,面上露出深以为然的神情,奇道:“既然你是清白的,为什么执法堂把你留了一夜?” 北冥修摊手道:“我解释了,他们不信,而那个被我重伤的恶贼也没抓到,我有什么办法?” 这话确实是实情,他到了执法堂后,与执法堂的人据理力争,就是顾南涧来与他对喷都难以取得上风,说到底,他编的那段故事合情合理,他的心中就有底气,还可以用木还真并没有抓到那人这一点扼住执法堂的喉咙,只是耗到最后,顾南涧硬是不肯把他放走,他也只能在执法堂过一夜了。 余落霞点头道:“我相信你不会骗我,但是到了爹那里,你得自己保重了。” 北冥修苦笑点头,要在现在的情况下见余昌平,他当然是抱着伤筋动骨的觉悟去的。 …… 傍晚时分,北冥修无奈的晃到了东城门附近。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余昌平果然对他没有什么好脸色,一直从上午耗到下午,余昌平对他就没有语气好过,最终还是在余落霞的软言央求下才松了语气,只是余昌平看他的目光依然是那般冰冷,想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余昌平也依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他打算来这边与王大爷或者邱化雨下下棋,放松放松心情。 北冥修来到一贯作为棋局的石桌旁。 今日邱化雨不在,他也才刚刚到场,王大爷理所当然的在一旁观战,颇为悠然自得,见到北冥修的身影,板起面孔道:“你小子,才学这么点时间就已经疏于练习了,真以为自己已经是棋圣了啊。” 北冥修知道王大爷对下棋的热爱,也知道王大爷的这番话只是埋怨一下,并不是真的对他有成见,于是说道:“最近这段时间太忙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应该也没什么时间过来,恐怕您得继续与邱公子较量了。” 王大爷闻言有些失望,不过他知道,北冥修不是他这种每天都闲来无事的老人家,他还有自己的事业,能够抽空来这里下几盘棋已经是很好了,苛求他每天都要来这里下棋,实在是有些难为人家。 等到一局棋毕,王大爷邀请道:“既然来了,就来一盘吧。” 北冥修欣然接受,坐到了白子的那面。 王大爷瞪大了眼睛,说道:“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北冥修笑道:“老是执黑子先行,不是欺负您老人家嘛,这次换一下也没什么。” 王大爷愣了愣,随即大笑道:“你这小子,给你两根葱就开始充大象了,看我再把你杀个片甲不留!” 说完,他的第一颗黑子落在星位之上,虽然这一子中规中矩,但落子的响声却够大,气势够足。 …… 半个时辰之后,北冥修面带微笑,投子认输。 这一次,他完全就是完败,完败的连王大爷都有些不敢相信。九九中文 然而,北冥修确实是出了全力的,只是与以往不同的是,他没有费尽心思的去计算,完全凭着自己真实的棋力去与王大爷对抗。 凭他那刚刚学棋没有多久练出来的真实棋力,若是不被王大爷杀得大败,那才不太正常。 虽然在棋局上败的一塌糊涂,北冥修脸上的笑意却是更盛。 这一次,他不再拘泥于棋局的胜负,纯粹依照本心落子,虽然输了,但是获得了下棋的乐趣,先前在余府受到的压迫已经消失无踪。 王大爷嘟囔了一声“没劲”,脸上却并没有任何不满显现。 北冥修能够在棋局中得到乐趣,就说明他确实对下棋是有兴趣的,既然如此,他依然可以继续当他半个徒弟,在未来,不出意外的话,他也依然可以看到北冥修将邱化雨杀的大败的局面出现。 下棋,要的就是那个乐趣嘛,他的乐趣在于获得胜利,北冥修的乐趣……他自己能找到就行。 王大爷哼着小曲远去,他虽然想和北冥修来两盘激烈的交战,不过现在的北冥修显然不想费心计算,那样的话,他欺负小辈也没什么意思。 只是王大爷却没有想到,他走的这么干脆,却是错过了一个雪耻的机会。 邱化雨自街那头缓缓走来,此时王大爷早已走远,而北冥修还在收拾桌上的残局。 一旁有人喊道:“邱公子,周少侠今天状态不怎么样啊,你来替他矫正矫正?” 邱化雨来到棋局前,用眼神表示询问。 北冥修伸手道:“请。” …… “你看上去心情不错,但眉宇间却有一抹郁郁,看起来你这盘棋就是为了放松。” 下棋下到一半,邱化雨突然说道。 北冥修不得不承认,邱化雨的观察力确实极为细致,他已经非常擅长隐藏情绪,但想要在他眼前隐藏自己的情绪,很难。 他也没有否认邱化雨的话语,说道:“不错,现在我算是有些明白了,下棋嘛,就是要开心,如果只为争胜的话,乐趣就要少很多了。” 邱化雨点头道:“确实,下棋时的乐趣才是最重要的,不然我也不会在此道上走这么久。” “说实话,和你对弈,确实很开心。” 北冥修笑道:“我也一样。” 话虽如此,他的黑子在棋盘上,已经惨的不能再惨。 邱化雨再落一子,在北冥修的大龙上再添一道枷锁,说道:“关于你担心的那件事,有没有我能够帮上忙的?” 北冥修微微摇头,婉拒道:“这件事准确来说是家事,你肯定帮不上忙的。” 邱化雨了然点头,北冥修即将与余落霞成婚,在中州城里完全不是什么秘密,北冥修所谓的家事,当然是余家的事。 邱逢春与余昌平之间的关系在现在中州城的局势中已经极为微妙,邱化雨身为邱逢春的公子,虽然很少出现在人们面前,到底是邱府的一份子,随便什么动作都会引起有心人的猜测,自然不会介入余府的事情中。 “还好,棋局之中,我们暂时不用管外面的那些事。” 听到邱化雨的这番话,北冥修笑了,在几次挣扎失败后,爽快的投子认输。 “不错,现在我们既是对手,也是朋友。” 第四百零二章 彩云伴花 一月初七,北冥修再度开始了他的调查。 在昨天,他已经基本上将该做的事情做完了,也是时候将前天遗留下来的问题解决一下。 在季惜春给的那份名单中,对于陆白瓷的描述很简略,他只知道此人进入中州城后就一直在静心茶馆之中,修的应该是法宗,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他不了解陆白瓷,也不了解静心茶馆,虽然他路过静心茶馆不是一次两次,但一直没有进过门,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今天应该是他第一次正式踏进那间声名不显却有充足客源的茶馆。 不过等他到了地方,看到悬挂在门口的代表着歇业的木牌后,才无奈确认,自己已经来晚了。 静心茶馆关了门,陆白瓷肯定已经转移,偌大一个中州城,他很难找到一个他不知道任何特征的人。 好在静心茶馆在这里已经开了许久,北冥修问了周边的人,才知道原来静心茶馆的老板一直都是一个人,静心茶馆中也只有老板一个人。 陆白瓷居然是中州城本地人,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不过这也给他提了一个醒:季惜春的名单也不一定是完全正确的,一切还要靠他的眼睛去看。 虽然今日静心茶馆关门歇业,但这不是北冥修放弃调查此地的理由。 北冥修来到后方小巷中的后窗,以北冥寒气凝结的寒冰勾开窗户,翻窗而入。 静心茶馆占地面积不大,他搜寻起来也很简单,只是搜遍整个静心茶馆,哪怕以天人道探查每个角落,他都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北冥修也不气馁,将自己进入过的痕迹清理后原路离开,心中已经开始盘算陆白瓷的去处。 即便是静心茶馆的熟客,对于陆白瓷的印象也很模糊,这个人的存在感太低,实在很难被人记住。 既然陆白瓷已经跑了,他继续呆着也没有任何意义。 不过北冥修却没有就此离开。 因为在他前方不远处,一个小姑娘正向他迎面走在。 小姑娘手中提着一个篮子,篮中花娇艳欲滴,卖相确实不错。 她看到北冥修时,眼中似有光芒一闪而过,走到北冥修身边,笑容娇俏可人,说话声也如淙淙溪水般令人感到清爽:“大哥哥,买花吗?” 北冥修微笑摇头,他对花花草草之类的不感兴趣,余落霞也对花草兴趣不大,小姑娘衣着得体,明显不是因为穷苦才出来卖花,既然如此,他也不会花这冤枉钱。 见北冥修径自从自己眼前走过,小姑娘明显有些慌张,小跑上前,似是想要抓住北冥修的衣袖,却又怕北冥修责备而没有真正上手。她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老气横秋的说道:“大哥哥,买一束花送给情人,你绝对不会后悔的!” 北冥修笑了,说道:“你知道我是谁?” 小姑娘俏皮一笑,将一束花送到北京修面前:“大名鼎鼎的周寒少侠嘛,中州城里所有人看到你的脸,肯定能认得出来。” “买一束花送给余家姐姐,你也不吃亏是不是?” 北冥修对小姑娘的恳求不为所动,摇头道:“算了,我们都不怎么对花感兴趣。” 小姑娘闻言,整个人似乎都蔫了下去,收回手中的花,小脸上写满了失望两字,耷拉着脑袋,从北冥修眼前缓缓走过。 北冥修伸手叫住了她:“等一下。” 小姑娘瞬间恢复了生机活力,蹦跳着转身道:“大哥哥你愿意买花了?” 北冥修伸出手,狡黠一笑:“不,只是你忘了一个小东西。” 北冥修手上的,是一条模样诡异的小虫,只是现在这只小虫全身覆盖着一层寒冰,两排细小的腿尚在不住乱蹬,蹬腿的动作却是越来越慢,整个身子也越来越僵硬,显然很快就要死亡。 小姑娘看到那只虫子,面上却没有任何惊慌失措的神情浮现,脸上也多了几分成熟与妩媚。 她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意外。 这只小虫子,正是她送给北冥修的礼物,它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青璃蛊。85 一旦被此蛊遁入体内,被附身的人身上便会逐渐浮现青色纹路,看着就像是做工粗糙的青花瓷,当纹路扩散到心脏时,便是神仙也难以救命,而这个过程大约只需要半天。 现在青璃蛊却被北冥修抓在手里,而且即将死去,已经大大超出了她的料想。 北冥修微笑道:“你这下蛊的手法不错,如果我没有料错,你也是三和会的人吧。” 小姑娘,或者说三和会霍彩云掩嘴笑道:“真不愧是周少侠,果然慧眼如炬。” “能不能告诉姐姐,你是如何识破我的手法的?” 手法? 北冥修在心中暗笑。 一开始他确实没有发现,哪怕已经看出眼前小姑娘有些问题,也没有想到她居然会对他下蛊,直到小姑娘差一点扯到了他的衣袖,同时自己的左手手腕有些痒,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过他并不需要做什么事。 那只青璃蛊只是钻破了他的皮肤,便失去了行动能力,成为了他手上的玩物。 归根结底,他的天人道无比纯净,任何毒都难以侵入,被霍彩云以二十七种毒药炼制出来的它在北冥修身体里面根本无法生存,更何况在北冥修经脉中流淌的,还有北冥寒气。 因为没有任何毒素能在自己体内存活,北冥修不觉得霍彩云的青璃蛊有什么可怕的,只是对于她的下蛊手法,他还是有些欣赏的。 他有所察觉,但终究没有看到下蛊的整个过程,如果不是自己身负仙灵体,此刻的下场肯定不会好。 北冥修也懒得回答霍彩云。 在那份名单之中,名字像女子的只有一个,那么现在自己面对的就绝对是霍彩云。 北冥修问道:“你知道我会来这里?” 霍彩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轻笑道:“你可是中州城的名人,想要掌握你的动向,再简单不过。” 北冥修再次问道:“既然你用了毒蛊,现在又没有从我身边逃走的打算,看来你有十足的把握将我留在这里?” 霍彩云笑道:“你能擒下我的青璃蛊,确实有些本事,但在我的这些小朋友面前,修为并没有什么作用。” 说完,她玉手一扬,数十枚毒蛊在空中散落开来,在她的操控下涌向北冥修。 北冥修冷哼一声,流云手动,将那些毒蛊统统扫落,片刻之后却是感到呼吸一滞,嘴角也有鲜血溢出。 “什么时候……” 霍彩云笑意盈盈道:“毒蛊近不了你的身,花香你如何能躲?我这篮里的花,味道可有些霸道哦。” “再动用灵力,你只会死的更快,不如听话一些,和姐姐说说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北冥修苦笑道:“恐怕我说了,你也不会给我解毒的吧。” 霍彩云缓缓走近,脸上的笑意似要漾出一般:“怎么会,只要你能让姐姐高兴,姐姐还是会饶你一命的~” “这样啊,那就不必了。” 听到北冥修语调平静的话语,霍彩云忽然感到一丝不对劲,正要抽身退走时,一双皓腕已被死死箍住,再也无法抽回。 北冥修面带微笑,脸上病态的苍白转为红润,在霍彩云的角度看去,哪里有半分中毒的人的样子? 霍彩云惊叫道:“你没中毒?” 北冥修玩笑道:“你的毒蛊都被我识破了,花香哪里瞒得过我?” “既然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些消息,不妨和我说一些我想要的消息吧。只要你说的消息能够让我开心,我就放你离去,如何?” 第四百零三章 千里一剑 花篮如流星落下,鲜花散落一地。 霍彩云拼命试图抽回手,尤其是能够感受到北冥修禁锢的力度明显不强的左手,却只能感受到逐渐渗入她的皮肤中的冰冷,这代表她的一切挣扎都只是徒劳。 她所擅长的只是毒与蛊,修为并不算高,北冥修以寻常修为便能将其压制。 但霍彩云身为三和会进入中州城的人选之一,又岂会是泛泛之辈,只是一瞬间的思考,她就有了破局之法。 “非……” 她的尖叫还未自喉头传出,只觉得左手受到的力道一松,便被一掌毫无道理的拍了回去,连带着一起被拍落的,还有她的一颗门牙。 霍彩云整个身体都向后倒去,如果不是被北冥修禁锢着手腕,此时已然倒地。 饶是如此,她的嘴上已满是鲜血,也没办法用手去擦拭,看着很是凄惨。 泪水在她的眼中滚动,化作两行清泪流下,她的眼神除了幽怨以外,透出的只有怨毒。 北冥修不在意霍彩云的眼光,动手之前,他已经确认周围没有执法堂的人存在。 将霍彩云强行拖入一旁的巷子深处,北冥修认真道:“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不然你少的就不会是一颗门牙了。” 霍彩云泪水不住流淌,话语轻柔,柔弱的就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周公子,你欺负人。” 这幅撒娇讨饶的姿态或许对别人有用,然而北冥修心志从来都无比坚定,这两年被迫在花丛中穿行,女子的情态见过太多,对于霍彩云这种完全冲着要他性命来的女子,即便再楚楚可怜,他也不在意直接将其杀死。 霍彩云闭唇,将门牙和着自己的鲜血咽下,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她现在就在把北冥修五马分尸。 她见过很多人,从别人的眼中就能看出对方的一些想法。自北冥修的眼中,她没有看到一丝怜悯,心知无论自己如何恳求,这个漂亮的年轻人都不会放过自己,那还不如死硬到底,死也死的快意。 北冥修见她这副模样,松开禁锢她的手,左手指尖寒气涌动,说道:“再不说,我就动手了。” 霍彩云把心一横,愤愤道:“你有种就将姑娘杀了,想从我这里得到信息,做梦。” 北冥修在心中叹了口气,收回左手。 他不了解三和会,但一个有计划的组织派来执行任务的人,当然不会是随便一吓就会招供的软蛋,霍彩云的态度如此强硬,显然是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再如何逼供,应该也无法从霍彩云口中得到情报。 但他不能让霍彩云活着走出去。 霍彩云修为不高,下毒的本事却是极高,他有仙灵体傍身百毒不侵,她却能对他身边的其他人下毒。他绝对不会让这种场景发生。 看到北冥修拔出腰间铁剑,霍彩云心头一震,喝道:“周寒,做事留一线!” 她的话语中明显透着惊惶,只是因为门牙被打落,说话有些漏风,听上去怨毒的感觉少了许多。 对于她的咆哮,北冥修只当没有听见,心念一动,寒冥剑自然出鞘,刺向霍彩云心口。 现在的他,腰间已经没有铁剑,只需一把寒冥剑便够了。 他用来取霍彩云性命的这一刺无比平凡,反正只要剑尖刺入霍彩云心口,她便死了。 不过就在寒冥剑刺出的那一刻,北冥修感受到了什么,瞳孔一缩,寒冥剑变招向上,仿佛逆着瀑布穿行,速度极慢,积累剑势的速度却是极快。 不过下一秒,北冥修双手抓住寒冥剑,连人带剑向后方砸去。 他变招迎上,是因为有一道从天而降的攻击降下,他想要挡住。 之后他带剑疾退,是因为他确信那道从天而降的攻击太强,他挡不住。 北冥修稳住身形,定睛向前看去,入眼处是烟尘滚滚。 他早已注意到了对方的存在,知道对方很可能会出手救霍彩云,只是没有想到对方的出手竟是那般快,那般暴烈。v3书院 刚才那一记攻击落下,相信这一片街区都听到了一声仿佛爆炸的巨响,然而小巷两旁的墙壁却几乎没有损伤,这只能说明对方对自己的力道把控的很好。 此人必然是个强敌。 这是北冥修目前唯一能得出的结论。 烟尘逐渐散去,北冥修的视野中多了一把剑,以及剑下的一个深坑。 说是一把剑,实际上它看上去更像是一根铁棒,而且是一根十分沉重的铁棒。 北冥修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把它叫做重剑。 重剑的前端砸在坑洞正中,另一端则被一名穿着奇特的人双手握住。 那人一双小眼中似有火光四射,直视着北冥修,自有一股凛然威势。 “堂堂无岸剑峰三弟子,就是这么对待一名女子的吗?” 北冥修看着他身上应该是人界西北方的民族装扮,加上他那略带奇怪口音的话语,确认此人应该是中州城中不常见,但也不少的西域商人,于是也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赫连千里。 在季惜春给的那份名单之中,只有赫连千里的后面被标注了西域。 不论是中原人,南疆人还是西域人,在北冥修看来都是一样,但是面对赫连千里,他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此人的修为至少在七阶巅峰,更高也有可能。 如果只是如此,他也还能够应付,但是现在他右手的伤还没有好,即使已经用了一些治伤的灵药,也还需要两三天才能完全痊愈,现在的他,根本无法好好握剑。 而赫连千里的本命法器,如他所见是一把重剑,以力破巧之下,现在的他没有把握将其击杀。 原本在他的料想中,赫连千里应该是他之后才会遇到的目标,现在却是提前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北冥修朗声道:“请问兄台,别人使阴邪蛊毒想要杀你,你杀她以绝后患,何错之有?” 赫连千里看了身后的霍彩云一眼,喝道:“多说无益,我问你,你是不是一定要杀了她?” 北冥修思索片刻,说道:“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不杀她。” 霍彩云躲在赫连千里身后,仿佛被欺负许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靠山,听着北冥修的话,嘲讽道:“少冠冕堂皇了,你就是不敢打!” 北冥修的目光朝她看去,霍彩云顿时与赫连千里贴的更紧了些,再不敢继续说话。 赫连千里伸手将霍彩云护在身后,魁梧的身躯仿佛一座大山,将霍彩云护的严严实实。 他看着北冥修,沉声道:“不要再试图调查三和会,你这是在找死。” 说完,他将重剑重新负在身后,拉着霍彩云,几个纵跃便消失在北冥修的眼前。 北冥修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心中有些疑惑。 刚刚赫连千里完全可以尝试着杀死他,虽然为了应对今天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他已经安排好了后招,但赫连千里只是警告了一句便带着霍彩云离开,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不要试着调查三和会……北冥修当然不会听从这个劝告,三和会已经连刺杀盟主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了,要是放任不管,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不过,霍彩云,赫连千里,这两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现在他们显然清楚自己在调查三和会,那肯定会针对他采取某些行动。 可能采取行动的,还有陆白瓷以及名单上还没有出现的人物,他现在的处境可不算乐观。 北冥修淡淡一笑,以云游步绕出此地,避开那些被声响吸引过来的居民。 车到山前必有路,他相信自己能够继续做些什么。 第四百零四章 邀约 自一月初九同霍彩云与赫连千里相遇后,北冥修时常会想起赫连千里从天而降的那一剑。 那一记重剑对于力道的把控无比完美,却似乎并没有想要他的命,只是想要阻止他伤害霍彩云,之后也没有多做纠缠,而霍彩云却是以毒蛊尝试着直接杀死他。 霍彩云与赫连千里同为三和会的人,对他的态度却有如此差别,对于这个差异出现的原因,北冥修没能想明白,只能归结于三和会内部的意见分歧。 三和会内部的事,与他并没有太大关系,但三和会既然已经对他出手,他就一定要将这个所谓的三和会摸透。 伊朝,赫连千里,霍彩云,这三人是他已经照过面的,名单中的人物。 至于江岸,叶轻舟,陆白瓷,他还没有见过。 谭阳山,则已经不明不白的死在了法宗殿中。 三和会意欲何为,它在中州城里的势力是不是只有这七个人,都是他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 不过首先,他得把手养好了。 …… 一月十二,天气晴好。 结束了一夜的磨剑意与静修,北冥修睁开双眼,看向自己的右手,面露微笑。 自那一天被邱府那不知名的大妈拍了一记之后,他一直忍受着手上的剧痛,现在终于得脱苦海,想不高兴都不可能。 身为天道盟的一名客卿,需要他做的事其实很少,只要他不去任务堂,完全可以清闲一天。 手伤痊愈,他难得的心情不错,于是打算邀请余落霞一同出城看看,中州城的郊外有一片红枫林,秋日之时,红枫叶漫天飘零,仿佛流火熠熠,无比美丽,虽然现在已是冬季,那般绝美场景已是昨日黄花,但依旧好看,可以看。 北冥修的愉悦心情一直持续到他推开自己的房门,看到地上的那一张纸开始。 准确来说,那应该是一封信。 北冥修捡起信纸,看了看信上的内容,眉头顿时皱起。 这封信是请柬。 有人请他中午去馨华楼一聚。 他早已是馨华楼的常客,得空的时候也会与三两朋友一起去馨华楼聚一聚,只是自素兰亭会宜兰山,第五轻侯回沧浪门之后,他来馨华楼的频率也低了许多。 毕竟他的朋友很少,他承认的朋友更少。 一般情况下,这种请柬都是想要与他搞好关系,从而获得接近余昌平的渠道或是其他什么东西。因为它们大多带着目的性,北冥修几乎从来不会理会。 但今天这场聚会,他必须去。 因为信的落款是陆白瓷。 也因为陆白瓷三个字的前面,还有三和会这个前缀。 …… 北冥修提早半个时辰来到馨华楼,与相熟的人闲聊两句,走入陆白瓷早已订好的包间之中。 他的天人道探测的很清楚,包间内只有陆白瓷一人。 北冥修走入其间,缓缓将门关上,对静心茶馆的主人道:“陆白瓷果然人如其名。” 此时的陆白瓷一身素净白衣,端坐席间,身上不沾一点尘埃,仿佛一座真正的白瓷。 见到北冥修的到来,陆白瓷只是平静伸手:“周公子请。” 北冥修坐到他的对面。 他们之间只相隔了一张木桌。 桌上别无他物,只有一壶茶,两个茶杯而已。 陆白瓷替他倒了一杯茶,茶水刚出茶壶,便有清香飘散。 “这是我静心茶馆招牌的百里香,还请周公子品评一二。”天平 北冥修微笑接过,轻啜一口,赞道:“入口舒适,茶香四溢,果然好茶。” “只是在馨华楼里品你静心茶室的好茶,未免有些不伦不类。” 陆白瓷给自己也倒上了一杯百里香,神色平静道:“好茶不论在哪里都是好茶,也只有品质好的茶叶才能泡出好茶。” 他抬头看向北冥修,说道:“我此次来,只是想请周公子改变一下对我们三和会的看法。” 北冥修神色不变,说道:“哦?” 哦这个字比较奇妙,不同的读音会有不同的意思,就算是同一个读音也能品出不同的意思。 北冥修这次读的是第二声,表示的不是疑问,听上去更像是嘲弄。 看出北冥修对他释放的善意不为所动,陆白瓷并未动怒,淡淡道:“我不知道你究竟为什么抓着我们三和会不放,但你要知道,三和会和你,不一定非要成为敌人。” 北冥修说道:“如果你能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我会考虑考虑。” 陆白瓷眼中有一抹锋芒划过,语气中已经隐隐带上了些激昂的意味:“人界需要进步。” “天道盟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人界能够平稳的进步下去,而现在,沈盟主已经老了,快要死了,天道盟也不能一直生活在沈余夕的时代,它需要变革。” 北冥修微微挑眉,说道:“变革?” 陆白瓷点了点头,重复道:“不错,变革。” 北冥修笑道:“变革应该从天道盟内部开始,难道需要一个来路不明的三和会掀起吗?” 陆白瓷纠正道:“天道盟是人界的天道盟,为了它的存续与发展,任何人都能参与到改变它的过程中。” 北冥修敛了笑容,说道:“听起来,你们的目标很高尚。” 陆白瓷点头道:“不是高尚,是神圣。” 他平静的看向北冥修,等待着他的回答。 良久之后,北冥修回答道:“听起来不错,但我不会答应。” 陆白瓷问道:“为何?” “你们的手段,我很不喜欢。”北冥修语气渐冷,说道,“沈盟主已经老了,正到了好好休息的时候,你们却连最后的安宁都不给他留下。” 三和会谭阳山在他人的掩护之下刺杀沈盟主,光是这一件事,便足以让他将三和会视为敌人。 沈盟主是他所敬重的长辈,为了人界奋斗终生,若是因为一个组织莫名其妙的大义就失去享受人生最后安静的机会,已经介入局中的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先前的对话,只是他想问出一些三和会的情报,既然陆白瓷只是空谈,并没有谈到一些实际问题,那他也不用继续虚与委蛇下去。 面对北冥修已经透出敌意的话语,陆白瓷摇头道:“沈余夕的确是不错的天道盟主,但他既然已经年老体衰,又没有退位让贤,为了人界的发展,杀他也是理所当然。” 北冥修说道:“不要总把人界大义这种词挂在嘴边,这真的很恶心。” “口口声声说着为了人界,却派人去杀一名为人界鞠躬尽瘁的老人,这种虚伪的组织,不存在也罢。” 陆白瓷说道:“看来是无法谈下去了。” 北冥修微笑道:“我也没有打算和你好好谈下去,尤其是发现你这百里香里加了的小玩意的时候。” 他将茶杯推到陆白瓷身前,说道:“你有一个女同伴,她也曾试着对我下毒,你的下毒手法比起她,实在是有些拙劣。” 陆白瓷叹了一口气,说道:“可惜。” 周寒周少侠,无岸剑峰的三弟子,余昌平钦定的准女婿,若是能够被他说服,加入他们三和会,对他们接下来的行动绝对会有极大的帮助。 可是北冥修没有答应,而且已经明言对他们的敌意。 哪怕心中觉得再如何可惜,他现在也只能做一件事。 把北冥修彻底留在这里。 既然无法成为朋友,面对敌人,他一向手下不留情。 第四百零五章 真幻只一剑 包间之内的温度骤然降低。 两杯百里香上正在飘散的白烟缓缓敛没,茶中热度也被抽空。 无数寒冰在包间之内蔓延,很快将房间内部变成一个冰雪的世界。 北冥修端坐原地,岿然不动,任由霜雪覆盖自己的身体。 他心中有些想笑。 现在他已经清楚,陆白瓷是一名水属性法宗,修为在七阶以上。他将对灵力的掌控力尽数灌注在这个房间之中,才能让房间完全被寒冰覆盖,成为被他所掌握的空间。 陆白瓷作为法宗修行者,对元素的掌控力确实极强,在他出手的一瞬间,整个房间中的水属性灵力都浓重了许多,显然他已经做过了准备。 然而,北冥修最擅长的就是玩冰,自八岁开始,他就把冰弹子当作弹珠来打,他灵活运用的北冥寒气更是世间一等一的至阴至寒的灵气,现在看到陆白瓷操控寒冰发起攻击,就像尚云间看他以沧浪剑法攻击一样。 陆白瓷凝结的寒冰的确很冷,但再冷,也没有他的北冥寒气冷。 北冥修微微一挣,在他的身上,无数冰锥仿佛被压在石头下的幼苗一般破冰而出,将陆白瓷凝集的寒冰刺的七零八落,如破碎的玻璃一般寸寸落下。 他距离陆白瓷,只有一张桌子的距离。 北冥修起身拔剑,一剑斩出,当即将陆白瓷的头颅削下,顿时血花漫天。 包间内的气温已经很低,喷溅出的鲜血不过片刻便已凝固,落在冰面之上,仿佛由红墨泼就的梅花图,有着一种诡异的美。 北冥修看着自己一剑斩出的图画,以及地上身首分离,脸上依然挂着自信的陆白瓷,将寒冥剑收回鞘中。 在他的手碰到房门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却顿住了,久久没有将那扇只需轻轻一拉便能打开的门拉开。 …… 北冥修转过身,重新审视房间内部。 陆白瓷的尸首躺在地上,断颈处早已凝固,静静地躺在自己的鲜血铺就的图画之中。 因为陆白瓷的死去,房间内的温度逐渐回升,北冥修能够清晰的嗅到空气中的湿意,以及并没有被湿气冲淡的血腥味。 陆白瓷班门弄斧,被他一剑斩杀。 在别人最擅长的领域挑战别人,无疑是作死的行为,陆白瓷现在成为一具身首分离的尸体,也是理所当然。 问题是,陆白瓷对他肯定有所了解,怎么会不知道他会用冰? 他的寒冥剑上总有寒气缭绕。 他的冰弹子更是无比纯净的冰。 他整个人的修为,都与冰脱不了干系。 水元素可以化为冰,同样可以保持水的自我,虽然不如冰凌厉,威力也不会弱上太多,或许还能够更多难以防备的操控方式。 但陆白瓷依旧选择了用冰,而且是全力用冰。 北冥修开始思考,很快就有了答案。 北冥修出剑,从来心中有数,细细回忆那一剑,也没有发现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一切都很正常。 这场战斗很正常,但他总觉得不太正常。 除非……这场战斗原本就不存在。 这就是北冥修得出的答案。 北冥修深吸一口气。 二年多前,他在平原村遇到了叶星露,叶星露以元素与灵力为墨,将他困在由她绘就的画卷之中,邀他堂堂正正一战。 那时,北冥修的第一选择是一剑破之。 无岸剑峰传人,从来都擅长用剑,任你修武修法修意,我只凭这一剑,便能一战! 一剑破万法,这是尚云间的境界,不是他的。 但他面对的敌人,也不是尚云间面对的。 北冥修闭眼,不见眼前物,身旁自有剑意纵横。 眼前事物皆是虚幻,那便用心去看。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了一瞬间,北冥修睁开双眼,朝着某处一剑斩出。 这一剑朝向桌上的茶杯,一往无前而出。七彩中文 下一秒,寒冥剑与茶杯相触,却没有金铁相撞会发出的铮鸣,也没有瓷器碎裂发出的脆响,有的只是一声沉重的闷响。 北冥修眼睛一闭一睁,眼前的景物依然是馨华楼的包间,只是其中的布置却已经有些不同。 比如现在那两个茶杯没有如先前一般摔落在地,而是依然好好的放在桌上。 比如陆白瓷没有像先前一样身首分离的倒在地上,而是坐在原来的位置。 只是现在的他发丝有些散乱,白衣也有些不对称,看着有些惊慌。 他的手中握着一根锋利的冰锥,如果没有意外,这根冰锥应该会在他那一剑落下之时,刚好刺进他的心脏之中。 北冥修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刚才的自己陷入了陆白瓷的幻境,而现在的自己,正在斩出他那削下陆白瓷脑袋的一剑。 他也一下子明白了许多。 不知何时,陆白瓷已将他拉入他的意念所创造的幻境之中,这不是意空间,却比意空间还要棘手许多。 他在幻境中的动作,已经反映到了现实之中。 如果陆白瓷一直在观察幻境,必然会知道他接下来的动作会是如何,那根冰准会在那个方向,也是情理之中。 陆白瓷在短暂的慌乱之后,眼中寒芒一现,将手中冰锥快速刺出,同时识海之中所有意念都倾泻而出,朝着北冥修倒去。 他的反应极快,心里却是慌了。 世间认识他的人不多,其中很多人都知道他是法宗修行者,但只有寥寥数人知道,他还同时兼修了意宗,而且意宗修为十分不凡。 先前在与北冥修的对视之中,他好不容易才将其悄悄拖入幻境,通过解读北冥修的识海来判断他接下来的动作,然而就在他即将大功告成之际,幻境却被北冥修看破了! 现在他的行为,已是孤注一掷。 北冥修豁然收剑,以右手手肘击下。 他没有去管那些攻入他识海的灵力。 因为他的识海,已经有了一个得力的守护者。 寒冥剑魂游荡在北冥修的识海中,驾驭寒冥剑意,将一切来犯的意念阻隔,然后抹灭。 无论处境如何,北冥修一向夜夜磨剑意不辍,那些积累来的剑意可以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剑,也可以是他的识海最坚固的屏障。 北冥修的动作毫无凝滞,肘部准确打在冰锥之上,当即将其击碎。 与此同时,北冥修的左手已经落在了陆白瓷的胸口。 流云手,出云式。 一声闷响,陆白瓷倒飞而出,砸在包间后方墙上,墙壁却没有半点损伤。 因为这一掌的所有威力,已经全由他的脏腑承受。 陆白瓷凄惨的倒在墙角,大口大口的咳着血,面露苦笑。 为了抹杀掉北冥修,他特意挑了最偏僻的那一间包间,还特意以法阵隔绝了内部的声响,然而却万万没有想到,死的……居然会是自己。 北冥修走到他的身边,认真道:“劝你将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还能少受一些苦。” 听到这句话,陆白瓷笑了,笑声中透着难以置信的意味,仿佛在嘲笑北冥修居然会说出这么没有营养的话。 “你觉得我是怕死的人吗?” 说完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陆白瓷毫不犹豫的引爆了留在丹田气海中的本源灵力,伴随着一声来自身体内部的沉闷声响,他的周身经脉尽数断裂,七窍流血,就此死去。 北冥修看着陆白瓷的尸体,沉默许久。 法宗修行者体内灵力不多,要一口气自断周身经脉并不够,完全可以说是他亲自操控灵力,一刀一刀将自己的经脉割裂,这种死法远不如武宗修行者的自爆壮烈,而且还要痛苦许多。 陆白瓷却选择了用这最决然的方式自尽,显然是向他表明了态度。 北冥修长叹一口气。 不只因为今日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收获,最重要的是,他想要探查三和会的线索,又断了。 一阵敲门声响起。 北冥修打开门,一名馨华楼内的丫头站在门口,神情恭敬。 她看了一眼房中的景象,问道:“公子请放心离去,这里我们会善后的。” 北冥修微笑点头,说道:“拜托了。” 第四百零六章 鬼域一游 馨华楼的丫头都经过专业训练,能够熟练应对在工作中可能出现的各种变化。 只是包间里有一个客人七窍流血而死,这种情况怎么看都不正常。 如果是正常的丫头看到这幅画面,或许会惊叫晕倒,或许会跌跌撞撞的逃离,试着找人寻求帮助,但绝对不会有一个像她一样,平静的对一看就是杀人者的北冥修说请放心离去。 这名丫头当然不是普通的丫头,不过馨华楼内的小厮与丫头,大多都不普通。 北冥修很早以前就发现了这个事实。 几年前,陆临溪曾经告诉过他找到鬼域八门暗桩的方法,于是他在中州城里就找到了馨华楼。 哪怕是北冥修,那时在确认这个事实的时候,心中也觉着难以置信。 鬼域八门真的在中州城里有据点,而且这个据点还是那么出名,美名甚至享誉人界。 要是让那些真正正常的酒楼老板知道,中州城最富盛名的酒楼是由鬼域八门开办的,恐怕得呆滞好几天才能恢复思考能力。 馨华楼是鬼域八门的产业,楼内一切风吹草动,当然都在他们的掌控之内。 所以北冥修能进馨华楼随便一问,就确定伊朝的位置,所以在北冥修杀死陆白瓷后,马上就有丫头前来自告奋勇的进行善后工作。 不过北冥修也心知肚明,馨华楼是鬼域八门的产业这件事,只能他自己心中明白,若是泄漏出去,恐怕会遭到鬼域八门刺客源源不断的袭击。 他能在这里得到一些帮助,全是凭着与陆临溪的友谊以及在这里的花费,至于实质性的帮助,按照鬼域八门的规矩,他得付钱。 谈钱伤感情,所以北冥修不曾在这边买过一些实质性的东西。 北冥修可以确定,那名丫头先前一直都在门口,如果刚才自己没有看破陆白瓷的幻境,被他杀死在包间里,她也会在陆白瓷收拾干净地面离开后再把包间好好打扫一遍。 不过现在活着的是他,鬼域八门原本就不会让馨华楼里有一点不干净的东西,打扫的活,交给他们便好。 而且现在,他也想从鬼域八门里得到一些情报。 北冥修来到馨华楼柜台前,问道:“朱老板现在方便吗?” 迎客的妙龄女子没有抬头看他一眼,无声且不易察觉的努了努嘴,意思很清楚。 有空,楼上,自便。 …… 馨华楼的老板朱曜绝对算的上中州城最富有的人之一。他不是修行者,没有任何修行天赋,但他开了这间馨华楼,赚的钱远比北冥修这种靠客卿补贴以及任务收入过活的修行者多得多。 身为中州城大部分人眼中的富贵闲人,朱曜确实挺着个啤酒肚,整个人不论从远了看还是从近了看,都几乎是一个标准的圆。 他的脸上总是挂着一抹笑容,这抹笑容将他的真实情绪隐藏的极好,和他面对面的人,很少能知道他心中的真实想法。 馨华楼的事务都有专人操持,朱曜身为馨华楼的老板,只需要坐着数钱便好,这种生活并不充实,而且枯燥,于是当北冥修走进房间的时候,这位馨华楼老板顿时来了兴致,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搓手道:“周公子,稀客稀客,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北冥修对这个人谈不上太多喜恶,只是看着朱曜脸上的笑容,总觉得心中有些慎得慌。 他指了指一旁的墙壁,没有说话。 朱曜顿时明白了北冥修的来意,走到房间里用来装饰的花瓶前,把手伸入花瓶之中,只听的咔哒一声响,房间内部已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外界的一切都无法侵入其中。 朱曜微笑道:“周公子想做什么生意,现在可以说了。” 北冥修点头道:“如果我要知道一个人的信息,大概要花费多少?” 朱曜说道:“那要看你想知道的那个人的重要性。” 在鬼域八门的眼中,每个人的信息重要性都不相同,比如他北冥修的信息与西街杨二狗的信息,价值就不可相提并论。 北冥修思索片刻说道:“叶轻舟。” 朱曜眯眼道:“只需要一个人吗?” 北冥修笑道:“看来你知道我在做什么事。” 朱曜笑道:“那个叫伊朝的家伙都混到我的眼皮底下了,想不知道也难。” 朱曜再次确认道:“只要叶轻舟一人?”看好书 北冥修说道:“顺便告诉我赫连千里的估价就行。” “你真的很适合去做生意,虽然不一定会赚大钱。”朱曜微笑道,“我们的交易成立,明天正午来这里,我会告诉你结果。” 北冥修点头致谢,心中却在滴血。 他大概知道朱曜明天的报价会是多少。 与鬼域八门做交易,对他经济造成的伤害实在是太大,哪怕报上陆临溪的名字,也没法打折。 不过如果能够知道叶轻舟的信息,这笔付出绝对值得。 …… 离开了馨华楼,北冥修打算去东城门那边散散心。 今日在包间搏杀陆白瓷,生死只在一线之间,虽然他赢得了最后的胜利,消耗也是颇大。 下棋虽然是颇费心神的事情,但在体力的消耗后静下心参与棋局,也是一种不错的享受。 来到棋局前,北冥修难得的单独碰见了邱化雨。 “你在等我?” 邱化雨点头道:“想着今日你可能会来,便在这里等着。” 北冥修淡淡一笑。 他今日只是想要散散心,却没想到会与邱化雨照面。 他与邱化雨对弈,目前当然只会有输这一个结局,不过享受中间对弈的过程,也不错。 等到棋局上的两人下完属于他们的棋局后,邱化雨坐到白子一侧,抱歉的对周围的人笑了笑。 附近来下棋的人对这个下半张脸被包的严严实实,但举止彬彬有礼的年轻人都很关照,对于他的棋力向来佩服,既然他想要下一盘棋,他们自然不会阻拦。 北冥修坐在另一侧,执黑先行,不过半刻钟过,棋盘上已有刀光剑影显现。 邱化雨看着棋盘,说道:“你今天的打法要激进许多。” 北冥修微笑道:“明知道自己会输,当然要拼的轰轰烈烈。” 邱化雨的语气中也带上了笑意:“明知必输,难道不应该投子认输?” 北冥修笑道:“玩闹的局当然可以,不过对于正式的对局,我一向习惯死磕到底。” 邱化雨指着棋局道:“那依你来看,今天的这盘棋是怎样的局?” 北冥修再落一子,笑道:“今日心血来潮,当然算是切磋。” 数十回合的交锋之后,北冥修干净利落的投子认输,然后告辞离去。 邱化雨的下半张脸一直都被遮掩,看不见表情,判断他的表情只能从他眼睛,或是语气着手。 当北冥修离去之时,他看着北冥修夕阳下的背影,眼中似有流光涌动,却是看不真切其中的意味。 …… 一月十三正午,北冥修再度来到馨华楼,与迎宾小姐说了一句。便来到了朱曜的房间。 朱曜早已等候多时,等北冥修关上房门后,便将房内法阵打开,随后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笑道:“三十两,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北冥修有些惊讶:“三十两?” 在他的估计中,叶轻舟的信息至少要百两以上。 朱曜点头道:“周公子也算我馨华楼的贵客,第一次肯出钱买信息,当然该便宜点。” 北冥修哑然失笑,清点了一下带来的银票,找出三十两递给朱曜。 朱曜满意点头,将纸交给北冥修,笑道:“赫连千里的估价是十两。” “合作愉快。” 第四百零七章 变故 北冥修肯在鬼域八门里买信息,归根结底,还是陆白瓷宁可死,也不愿告诉他有关三和会的信息 陆白瓷死了,他对三和会的探查也只能放到其他人身上。 霍彩云,他一直有心的防备着,根据上次她的态度,应该与陆白瓷一样,压根问不出什么。 赫连千里,他不一定打得过。 江岸,从季惜春的名单中就能知道,此人在隐藏在中州城里的七人中地位不高,知道的事情想必有限,如果在其他人哪里都无法得到有效的信息,他才回去试着找他,反正名单上写的清清楚楚,此人就在城西济世堂当了药铺的学徒,至于境界实力,反正不会高于赫连千里,那就不用在意。 至于叶轻舟,这个人唯一在名单上的信息就只有他的姓名,想要从他着手,难如登天。 最神秘的,往往就是最重要的。 所以北冥修才会选择在鬼域八门购买他的信息。 不过在他看到白纸上写的信息的时候,北冥修就有些肉疼那三十两。 三十两银子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对他来说也是如此。 白纸上写的信息很简单。 叶轻舟,六十九岁,黑户,未婚,没有私生子,前半生在某隐世宗门潜修,直到最近才踏出宗门,从未在他人面前展露过自己的境界,最近在中州城郊外装成一名渔翁。 除了叶轻舟的年龄与目前所处的地点以外,其他基本上都是废话。 剩下能够分析的,就只有朱曜对于赫连千里的估价。 他大概已经清楚,因为叶轻舟的信息实在太少,鬼域八门才会给他打那么大的折扣。 不过在叶轻舟的三十两面前,赫连千里已经算很便宜了。 赫连千里的修为在八阶以上,面对赫连千里,北冥修几乎要压上所有底牌,才能有一战之力。 叶轻舟的估价,是他的三倍。 鬼域八门对于自己的信誉无比看重,既然答应了这场交易,给出的情报必然是真实的,既然如此,叶轻舟绝对不是他能够独自招惹的起的人物。 他能够捏一捏的软柿子,应该只剩下江岸了。 于是从馨华楼走出后,北冥修便向中州城城西走去。 济世堂坐落在中州城城西,以价钱公道,坐堂大夫医术高明而颇受居民青睐。 北冥修走入济世堂,很快就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人。 济世堂一共有三名学徒,其中在药柜旁整理药材的那个手法生涩,肯定就是江岸。 现在是正午时分,济世堂几乎没有客人,掌柜的看到北冥修这张脸,立马就认出了他的身份,堆笑道:“周公子想买什么药?” 北冥修笑道:“抱歉,我来这里只是想找个人。” 济世堂掌柜也不失望,问道:“问谁?” 北冥修说道:“您这里新收的那位学徒,我有些事想要问他。” 济世堂掌柜点点头,对江岸喊道:“小江,周寒周公子找你。” 江岸依旧坐在药柜旁,仿佛没有听到这句话,只是手中的动作却是停了。 济世堂掌柜微微有些不喜,心想我看你模样老实又比较能干才留你在这里做学徒,现在不过学了这么点时间,居然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他提高了声音,喊道:“小江!” 江岸依旧不会所动。 掌柜面露不悦之色,就要出言呵斥,北冥修连忙摆手道:“算了,我去叫他就行。” 他大概知道为什么江岸不愿意回应。 他在追查三和会,对三和会的众人来说并不算什么秘密,陆白瓷会在馨华楼摆鸿门宴就是最好的证明。 现在陆白瓷的死肯定也传到了他的耳中,而他又已经找到了这里,他不论是回应还是不回应,都已经逃不过去。 北冥修已经做好了在江岸暴起之时将其快速制服的准备。 然而在他缓慢接近的过程中,江岸却没有任何动作。 北冥修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的天人道已经触碰到了江岸,大概探出他的修为在七阶中品上下,他尽可应付的来,然而他却将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在他的眼前,这种行为如果不是自信满满,就是自寻死路。第一文学 北冥修不相信一名三和会的暗桩会自寻死路,如果不是他不想先行出手引发民众恐慌,继而把执法堂引来的话,他早已出手攻击。 如果不是自寻死路,那他的底气在哪里? 北冥修已经走到江岸周身的三尺之内,直到此时,江岸依然没有告诉他答案。 “喂?” 北冥修把手伸向江岸,看上去是想要拍拍江岸的肩膀,从而引起他的注意,实际上是在运转流云手,确保在江岸暴起出手的一瞬间就能够将其制服。 然而他的手还没有落在江岸的肩上,便听到了一声脆响。 这声脆响来自江岸的身体,准确来说,是他的右腿。 他的右腿腿骨突然断折,整个人直接歪倒下来,整张脸青红交替,双瞳无神,显然已经死去。 在他的口中,一条蜈蚣缓缓爬出,它全身呈紫黑色,显然身含剧毒。 不仅如此,他的周身血肉,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露出在血肉中翻江倒海的虫,骨折之声不断响起,很快地上的江岸就已经不似人形。 不是吓得呆了,也不是在蓄力准备暴起出手,原来江岸,已经是一个死人! 不久之前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人突然倒地死去,还变成了这幅鬼样子,寻常百姓哪里能够稳住心神。 无论是经验丰富的坐堂大夫,还是见惯世面的掌柜,抑或是其他两名济世堂的学徒,此时都吓得六神无主。 北冥修是济世堂中唯一一个依然保持镇定的人。 “不要靠近,赶紧去报告执法堂!” 以北冥寒气将江岸连同体内的毒物冰封,北冥修纵身跃出大门,四下顾盼。 他很确定,在他进入济世堂之时,江岸还是活着的,但不久之后,他就死了。 北冥修知道是谁杀死他的。 能够在江岸体内隐藏这么多毒物,动手的人在毒术上造诣必然不浅,天道盟对于毒向来不怎么推崇,现在中州城中有那个实力在江岸体内藏毒的,只有那个他曾经照面过的女子。 三和会,霍彩云。 北冥修也很快发现了霍彩云的存在。 霍彩云依旧打扮成一个天真纯良的小姑娘,在西大街上卖花,看到北冥修自济世堂中跃出时,还挥手打了个招呼。 现在这种时候,北冥修哪里会同霍彩云客气,如鹰隼般死死盯住霍彩云,脚踏云游步冲上。 他不知道霍彩云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同伴,但她既然敢在此处现身挑衅,他便绝对不会让她走脱。 北冥修的轻身修为比霍彩云高上许多,更何况霍彩云似乎并没有打算逃跑,依旧一蹦一跳的在街上行走,没有什么人关注,反而是气势汹汹冲出来的北冥修,一下子就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北冥修喝道:“大家散开,这小姑娘很危险!” 北冥修的话语正气凛然,自有威势,行人虽然一头雾水,还是下意识的散了开去。 他的话在中州城中,还是有一定威力的。 不过在人群之中,依然有一个人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 赫连千里放下他背在身后的巨大行囊,熟稔的抽出藏在其中的重剑,朝着北冥修一劈而下,一剑之威,仿佛可开山破岳。 哪怕是北冥修,也不能正面挡下这一剑,他以云游步急转方向,斜斜的避开了这一劈,再以流云手横扫身前卸去力道,后退数步后稳稳站住。 他没事,西大街的地砖却遭了殃。 这一剑落在人身上,即使肉身强横,恐怕也免不了一个骨断筋折的下场。 北冥修抽出寒冥,眼中寒光一现。 赫连千里收回重剑,拦在他的身前。他没有说话,意思却很清楚。 哪怕执法堂很快会来,也要将他当街杀死。 霍彩云躲在赫连千里的身后,满脸嘲弄,显然在等他被赫连千里拍死的那一刻到来。 北冥修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是他的麻烦,总是躲不掉的。 那么,便战吧。 第四百零八章 西大街有风雪起 西大街上,北冥修与赫连千里相对而立,街上行人纷纷退避,无一人敢靠近—也只有不要命的人敢这么做。 赫连千里身后的霍彩云与人群一同退开,却没有离开太远,站的位置刚好让北冥修可以清楚地看见,又无法很快追上。 很显然,她打算旁观这整场战斗,同时也逼北冥修不得不一直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要是北冥修眼神从她身上移开片刻,以她下毒的能力,附近的民众必然会遭到无妄之灾,那是北冥修不愿意看到的。 北冥修不喜欢赫连千里与霍彩云的手段,但也谈不上太多指责。 与敌人生死搏斗,当然需要用尽一切可以用的手段。 不过北冥修不打算与赫连千里分胜负,更不用说生死。 这里是中州城,哪怕执法堂中有些猫腻,顾南涧肯定会在注意到这边情况后带人赶来,这场战斗自然打不下去。 但在这之前,他得先将附近的民众护住。 …… 没有任何的交流,也没有任何预兆,赫连千里的重剑破风而来,势不可当。 他这一次只是想要将北冥修当场杀死,既然已经完全撕破脸皮,又要争分夺秒,何必将时间留在话语之间的交锋上? 北冥修脚踏云游步,刚刚移动一点距离,面色已是一变,毫不犹豫的连提七口气,寒冥剑横在身前,以望海潮一式硬接。 在那把重剑面前,寒冥剑太小,太过单薄,在旁观的路人看来,北冥修此时的样子有些悲壮。 一声闷响,北冥修被这一剑逼退数步,在刚刚稳住身形之时,赫连千里的重剑却又到了。 平心而论,赫连千里的重剑使的并没有多少美感,与其说是使剑,不如说是拿着一根大铁棒子抡砸,打法更是毫无道理可言:人冲过去,剑砸下来,简单又粗暴。 这种简单粗暴的战法,北冥修最是难以应付。 赫连千里的灵力修为已经达八阶,他将天人道聚集的灵力尽数吞下,也只能对其略微压制,而这点轻微的灵力优势在他手中重剑的压制下直接荡然无存。 赫连千里的重剑太强,太过不讲道理,虽无锋芒,却能将他的一切抵抗打碎。 按照北冥修的一贯作风,他这时候应该已经准备逃跑,或者换个角度着手。 他不是没有想过逃走,看先前赫连千里自人群中冲出的那次袭击,他的轻身修为并不一定会比他强,他要逃,赫连千里拦不住。 但霍彩云还离人群很近,他不能逃。 于是他打算快速靠近霍彩云,以逐影将其制住后威胁赫连千里。 然而在他刚刚准备运转云游步时,一股大力将他的双腿强行摁在了原地。 不是有其他法宗修行者在附近偷袭,那股大力的来源,是赫连千里的重剑。 赫连千里的战法,简单来说可以称为以剑压人,而他限制北冥修移动的方法,也可以如此称呼。 重剑未至,剑上浑厚气劲已将北冥修整个人按在原地,令他不得不硬受一记。如果他一开始就选择逃跑,也是逃不掉的。 强行接下赫连千里的一记重剑,北冥修的手腕已是无比酸麻,断不能再强接一剑,但赫连千里的第二剑却已经到了。 依然强横,依然不讲道理。 北冥修目光一凝。 望海潮是沧浪剑法中最强的守剑,在这一剑前却已无法护住他。 于是北冥修弃剑,甩袖。 弃剑不是为了投降,北冥修手中有剑与手中无剑,都能使出他毕生所学的剑法。 寒冥剑落于空中,便是飞剑。 飞剑之速较他本人快上许多,更何况他的这一道飞剑,是他蓄势已久的行千里。 哪怕是先前强行抵抗赫连千里的那一剑,北冥修都不曾让行千里的力道外泄半分,因为这一剑最为突然,威力也是最大。 上一次的行千里能直接将伊朝逼到山穷水尽,这一次的威力当然不会弱。趣读 这一道行千里的目标,当然是在一旁悠然观战的霍彩云。 寒冥剑上冰蓝光芒闪耀,映得霍彩云面色发白。 这一剑,他志在必得。 但寒冥剑脱手飞出,他的身前便再无任何防御。 所以北冥修摔袖。 甩袖不是为了发泄愤怒,北冥修的衣服里从来都会藏着一些小玩意,当他甩袖之时,这些小玩意也就顺着他的力道被甩出,呈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无数冰弹子如暴雨般射向赫连千里本人,却不曾攻向他手中重剑分毫。 将本人杀死,他的剑自然会失去威力。 但赫连千里是八阶高手,而且不是普通的八阶高手,随手一剑便有开山之威,肉身强度又岂会平庸?八阶的护体灵力配合上他强悍的身躯,哪怕冰弹子尽数爆裂,也不一定能伤得到他。 而且无论如何,他的重剑一定会在冰弹子砸在他身上之前,先拍碎北冥修的身体。 然而,散布在后方的几颗冰弹子,直接爆碎,冰雾瞬间蔓延开来。 北冥寒气凝结出的冰雾充满寒意,能够有效遮蔽雾内人的感知,然而这对已经是世间一流强者的赫连千里来说,只是一层遮羞布而已。他不需要用眼便能判断出北冥修的位置,冰雾根本无法影响他分毫,更不要说他早就已经锁定了北冥修。 北冥修要的却不是影响赫连千里的感知。 冰雾之中,气流的涌动被展现的极为清楚,那道气流所经之处,雾中的寒冰颗粒纷纷被压在一处,颓然落下。 那便是赫连千里的剑气。 北冥修双手之中,两朵六瓣冰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双手一合,两朵六瓣冰莲中蕴含的磅礴力量瞬间炸开,包裹寒雾之中已经无比浓郁的寒气,仿佛一只无形大手握拳,将赫连千里的重剑牢牢攥住,再不让其有丝毫动作。 于是西大街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冰雕。 在重剑被冰封的那一刻,冰弹子们已经落在了赫连千里的周身,随着北冥修的心念一动,纷纷炸裂开来,其中藏锋已久的冰刃破冰而出,锋刃直指赫连千里。 这是北冥修给赫连千里的一道选择题。 他可以选择继续将重剑递出,只是那样的话,他必须突破他全力释放的仙莲变的禁锢,同时还得承受那些小冰弹子的攻击,那样的一剑,必然不可能起到它原本应该起到的作用。 他也可以选择回身相救,只是行千里的速度极快,就算他能拦下,也已经失去了战斗的先机,到那个时候,北冥修会让他知道剑势完满的沧浪剑法的可怕。 无论哪个选择,他都必须付出代价。 赫连千里大概知道了北冥修的打算,没有思考便做出了选择。 他的战斗很少有技巧,他所依仗的,一直是自己的战斗本能,以及本心。 他不想让霍彩云受一点伤,上次霍彩云的门牙被打掉,他心中已是懊悔至极,北冥修想当着他的面再次伤害霍彩云,他绝对不允许。 赫连千里抽身急退。 说是急退,实际上他本人已如同流星一般砸向空中的寒冥剑。 在后退之前,他已一拳砸在自己的重剑剑柄上,借的力足以让他速度暂时能够超过寒冥剑。 赫连千里浑然不顾寒冥剑上那些锋锐无比的剑意,一拳砸下,寒冥剑直接被砸成断翅的鸟儿,颓然坠地,行千里自然被破。 他面带温柔的看了霍彩云一眼,压制住体内翻腾的气血,再次看向北冥修。 此时的他距离北冥修已经有数十尺,显然不可能快速回身再战。 但他的那一拳不止为了借力,同时,还有出力。 冰莲破碎,碎冰满地,仿佛这整条街的玻璃都被人打破之后堆在一处。 重剑直直插入西大街的地面,剑上烟雾升腾,仿佛正在燃烧。 北冥修站在满地碎冰之中,双手鲜血淋漓。 “厉害。” 第四百零九章 西城门有故人来 赫连千里的应对当然厉害,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拳,便将北冥修设下的局打破,虽然自己也付出了一些代价,但已让北冥修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北冥修嘴上说着厉害,心中却将赫连千里的危险度再提了一级。 赫连千里的重剑之中蕴藏的力道极为强大,被那一拳加力之后,竟是直接穿透了仙莲变的禁锢,若不是他见机得快,以流云手卸去重剑上的力道,仙莲变又将重剑的力道消耗大半,他这时可能已经被砸成两段。 北冥修看向自己的双手。 不论是左手还是右手,掌心都是一片血肉模糊,看上去惨了些,实际上只是轻外伤,涂些药膏养一天就好,比当初被邱府大妈一掌拍到手骨尽碎可要好上许多。 虽然这有仙莲变进行消耗的功劳,北冥修依然可以确定,赫连千里的修为比那位大妈还是要差一些,但要论难对付的程度,这两个人都差不多。 不过现在,北冥修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 赫连千里的重剑还插在他身前,而他只需在心里招呼一下寒冥剑,寒冥剑便会重新回到他的手中。 他不知道这铁棍似的重剑是不是赫连千里的本命法器,但无论是否,赫连千里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拿回他。 用御剑术驾驭这么大的一坨铁,想想都不可能。 北冥修冲向赫连千里。 寒冥剑却没有回到他的手上,依然朝着霍彩云飞射而出,只是其意不在击杀,而在震慑。 他就是要逼得霍彩云没时间搞一些小动作,同时让赫连千里分心。 赫连千里反应极快,没有任何犹豫就快速后掠,打算将寒冥剑拦截,竟是没有管北冥修与他自己的重剑。 北冥修对于赫连千里的表现感到一丝讶异,他的这个行为,已是将战斗的先机拱手相让,不过想了想,倒也正常。 如果余落霞突然被人袭击,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回身相救。 不过现在,他要做那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北冥修如流云般轻巧飘至赫连千里身前,手中也有流云翻涌。 伴随着他的意志,寒冥剑剑锋陡然向上,剑柄末端开出一朵小冰莲,冰莲爆碎,爆发的力道带着寒冥剑直冲上天。 本命法器受损,修行者本人也会收到反噬,赫连千里确定北冥修不会放着寒冥剑不管,料想过北冥修的应对,却哪里能料到北冥修会把寒冥剑像烟花一样放上天,锤向寒冥剑的手,一下砸空。 北冥修的双手,也于此时落在他的腹部。 依然是流云手中威力最大的出云式,灵力凝聚于双手掌心拍出,正是所谓以点破面,哪怕是赫连千里,也被伤到了脏腑,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但赫连千里又岂是等闲之辈,拼着伤势加重的风险,在被北冥修伤到的一瞬间,一拳印在北冥修的胸口。 北冥修如断线风筝一般飞出,将某家小铺砸得稀烂,喷出一口鲜血,面色苍白的站起身。 这一次的对碰,是结结实实的以伤换伤。 赫连千里面露异色。 他的灵力修为与肉身修为都在北冥修之上,先前北冥修与他对碰之时,灵力修为不过七阶中品,中了他灌注全力的一拳居然没有死,甚至连胸骨都没有断折,这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北冥修朝他笑了笑,意思很明显。 惊讶不,失望不? 虽然面上淡定,他的心中还是惊魂未定。 先前他料到赫连千里可能会出拳,于是在出云式即将落在赫连千里身上时,悄悄将一颗冰弹子移到了心口,催生为六瓣冰莲,只是冰莲还未成形,就已经被赫连千里的那一拳毁了个干干净净。也幸亏如此,他受到的创伤并不深,在这场以伤换伤中算是获得了胜利。 只是在大局上,胜利的天平依旧没有向他倾斜。 执法堂的人应该已经出发了,只是到的……实在是有些慢啊。 北冥修无奈想着。 想想几天前,执法队抓他的时候那么积极,真正需要他们的时候,效率实在是一言难尽,或许等今天事情过后,他得去跟顾南涧好好谈谈—如果他们真的能坐下来好好谈谈的话。 一阵清脆的笑声打破了战局的沉重。 “周公子,你要是再不束手就擒,我可……啊!” 说话的是霍彩云,如果除开最后那一声惊怒的叫喊,这段话倒是不错的威胁,以及挑衅。 在北冥修与赫连千里硬碰之时,趁着寒冥剑不在,她顺手抓了一旁的一名女子,打算用来威胁北冥修。在她喊话的时候,她的指甲已经嵌进女子的喉咙。波波 如果没有意外,她真的能够以那名女子要挟住北冥修,然后亲眼看到北冥修被自己的心上人杀死。 然而,今天的意外就是那么多。 一阵大力突然压在了她的身上,与赫连千里不同,被这股力量压住,她只能感受到彻骨的严寒,牙齿开始不自觉的打颤。 好冷。 这是霍彩云现在心中唯一的想法。 她带在身上的那些毒虫已经大半冻僵,她本人更是双膝一软,不支倒地,呼出的气体都带着白雾。但她挟持的那个女子却没有受到影响。 女子此时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察觉到霍彩云手上劲力的减弱,凭着本能挣脱出来,再也没有小姐的矜持,连滚带爬的逃远了。 霍彩云抬起头,顿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寒冥剑悬在她头上。 寒冥剑的剑意与寒气笼罩在她的身上。 只是……北冥修不是在与千里全力战斗吗,怎么有空调动寒冥剑压制住她? 她想不明白,赫连千里也想不明白。 当他发现霍彩云那边的情况时,霍彩云已经落在了北冥修的掌控之中。 他的眼中多了几分怒意,沉声道:“放了她。” “讲讲道理,你们是来杀我的,我凭本事制住的人,你还想让我放?”北冥修摊手道,“有这个道理吗?” 他用来压制霍彩云的,是寒冥剑法中的覆雪一式,其中还夹杂了一些先前赫连千里压制他云游步时透出的意境。 覆雪的压制能力在寒冥剑法中属于上乘,刺骨的北冥寒气更是能让面对这一招的人很难进行反抗,在寒冥剑飞上天空之时,北冥修就在酝酿着这一招,不过却不是他自己酝酿的,他将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了寒冥剑魂。 寒冥剑魂一直居住在他的识海中,日夜受他磨剑意磨练与灵力滋养,原本就蕴有的灵性早已强壮许多,将剑招交给它单独施展,北冥修很放心。 寒冥剑魂的自我活动,目前应该只能持续三十息,之后就要对他的灵魂造成极大的负担,这个时间已经所剩无几,所以北冥修很着急。 执法堂倒是来啊! 哪怕已经心急如焚,北冥修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一副胸有成竹模样。 赫连千里握紧双拳,语气放缓些许:“我们可以谈谈。” “谈谈,好啊。”北冥修微笑道,“告诉我你知道的。” 赫连千里沉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北冥修认真道:“你知道我想要知道什么。” 赫连千里低下头,沉吟不语。 霍彩云声音颤抖着咆哮道:“千里,不用管我,把他杀了,替我报仇!” 赫连千里脸上满是挣扎神情,整个人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他算得上是身经百战,可这种情况却是第一次遇见。 霍彩云拼尽全力喊道:“上啊,别让我看不起你!” 赫连千里依然低着头,只是握紧的拳头正在颤抖。 北冥修看向赫连千里,等待着他的动作,心中却是有些无奈。 距离他放任寒冥剑魂已经二十五息了,就算他之后强撑,恐怕也很难拖到赫连千里下决定的时候,而且还不能保证是他想要的那个结论。 赫连千里之前行事果决,没想到在情人被制之时,竟是如此优柔寡断,这可让他有点难办。 拼一把,还是继续把希望放在执法堂上,选择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不过这时,一个他意料之外的声音响起。 “周寒别慌,我来帮你了!” 一名年轻男子提着行囊,纵身跃入场间,身上六纹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帅气而飘逸。 他自西城门来,老远就看到了此间热闹,若是不掺一脚,可不是他第五轻侯的风格。 第四百一十章 暂时的结束 看到这个有段时间没见的身影,北冥修心中有些哭笑不得,还是朝他微微点头。 直到现在,执法堂的人依然没有来,第五轻侯固然是一个不错的帮手,却无法直接改变整个局面。 寒冥剑魂的灵魂波动正在减弱,那一刻终究快要到了。 北冥修眼中寒芒一现,伸手朝下一拍,寒冥剑的覆雪一式在短暂的凌乱之后再度凝实,继续压制霍彩云。 这一刻,他重新取回了寒冥剑的控制权。 同时,北冥修的呼喊也落进了第五轻侯的耳中。 “出剑!” “好嘞!” 第五轻侯放下包袱,长剑陡然探出,闪电般刺向呆立原地的赫连千里。 看着场间情形,他再呆也知道北冥修要他攻击的人是谁。 然而在这时,霍彩云怒啸道:“千里,你再犹豫下去,我生生世世都不会理你!” 她的话语中满满的都是怒气,坚决到仿佛赫连千里再不动手,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于是赫连千里出手了,简简单单的一拳,直接砸在了第五轻侯的剑上。 第五轻侯笔直刺出的长剑直接弯成了圆弧形状,愣是没有断折,显然韧性极好。 第五轻侯本人却没有他的剑那么好的韧性,直接被那一拳打得倒飞出去。 在他落地的那一刻,长剑也跌落于地。 第五轻侯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迅速抢回自己的剑,再也抑制不住体内的气血翻腾,一口鲜血喷出,苦涩道:“八阶强者?” 他苦巴巴的看了北冥修一眼,对手这么强大,你倒是早说啊? 北冥修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因为此时的他已经以流云手使沧浪剑,沧浪剑法疾出,与赫连千里缠斗在一处。 流云手本就不拘泥于招式,与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沧浪剑相配合,更是威力大增,这也是无岸剑峰弟子必修课中有一门流云手的理由。 他抓住的是赫连千里攻击第五轻侯之后灵力流转的空档,趁赫连千里还未能提上第二口气,一口气以沧浪剑法压制。 这个策略无疑是成功的,在沧浪奔腾一般的攻势下,赫连千里只能防守,而在这般强大的压制下,防守只会让流云手的威力更大。 在沧浪叠的运转下,北冥修的剑一剑比一剑强,很快北冥修的双手已经强到足以对抗赫连千里的护体灵力,再过一段时间,或许就能让赫连千里见血。 如果不是北冥修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使用堕元,赫连千里此时的处境,必然要凄惨许多。 第五轻侯挠了挠头,心想自己……这算是起了些作用? 他本想提剑相助,先将那个装扮特别有异域风情的大汉制服,却不料刚刚引动灵力,一股寒流在他体内上下乱窜,直接令他连剑都难以握住。 第五轻侯咆哮道:“周寒,我好心来帮你,怎么冻到我身上了!” 回答他的不是北冥修。北冥修此时正投入对赫连千里的压制中,还得兼顾覆雪对霍彩云的控制,心神与灵力消耗都是极大,就算听到了第五轻侯的咆哮,也没有空搭理他。 在场的其他路人,在先前霍彩云的那次挟持之后纷纷逃离,胆子大些的也只敢远远看着,那些修行者也不敢参与到这场明显不是他们能够掺和的战斗中。 场间会回应他的人,只有一个。 霍彩云身上结霜,跪坐在地,难以动弹,嘴角却有一道带着天然媚意的笑容。 她的声音不住颤抖,其中快意却是怎么都掩藏不住。 “小兄弟,我这九寒蛊的滋味,可还好受?”蛋疼 …… 霍彩云确实被覆雪控制着,连动弹一丝一毫都极为困难,身上的蛊虫也有很大一部分已经被冻死。 只是在寒冥剑魂与北冥修交接的一瞬间,她敏锐的抓住了这个时机,将她一个宝贵的孩子放了出去。 那是她手中蛊虫中唯一能在严寒中撑下来的,名为九寒蛊,一旦被此蛊入体,一旦惊动九寒蛊,九寒蛊会本能的爆发体内寒气,使人如坠冰窖,痛不欲生,待蛊虫吸收足够的气血完全长成,一次寒气爆发足以让其变成一座栩栩如生的冰雕,在彻骨的冰寒中慢慢死去。 在她的引导下,九寒蛊成功侵入第五轻侯的体内,而她与九寒蛊连心相通,一动念便可控制九寒蛊的动作。 此时她动念,第五轻侯顿时感到全身内外都被寒冰覆盖,颤抖着倒下身,连话都难以说出口。 霍彩云微笑道:“周公子,再不停手,我可要将你的朋友杀死了。” 她的话语虽轻,仿佛轻易便会迷失在沧浪剑法掀起的剑风中,但北冥修依然能够清楚的听到。 余光瞥见第五轻侯的目前的处境,北冥修迅速做出了决断。 凝聚着沧浪叠积蓄的浑厚力量的双手重重劈下,掌风却不朝赫连千里,而是朝着西大街的地面。 这一式散云,本就是用来借力退避的。 伴随着地上如波纹蔓延的裂痕范围逐渐扩大,北冥修退开十余米,左手虚握,寒冥剑剑光大盛,当即将霍彩云死死压在地上,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赫连千里终于缓过气来,看到此时霍彩云的处境,失声道:“彩云!” 霍彩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与时间回应赫连千里,对北冥修冷笑道:“我只要一动念……就能要了他的命,周公子……实相的话……就把我放开。” 回应她的,是一颗带着些许黑气的冰弹子,当即将她的玉手砸出一个血洞。 霍彩云吃痛,惊呼出声,却是依旧犟嘴道:“周公子……你敢赌吗?” 北冥修平静道:“你敢动手,我会先让你死。” 那颗冰弹子中不仅有北冥寒气,还有侵蚀性极强的堕元,霍彩云的经脉已经被他这两大杀招侵蚀,他确实有在一瞬间断去霍彩云性命的能力。 霍彩云却依旧态度坚决,面带惨笑。 北冥修低下头,在心中一声长叹。 霍彩云已经豁出去了,拿自己的性命赌他的行动,而他……确实不敢赌。 他不愿意看到第五轻侯就这样死在他面前。 就在他挣扎之时,远处几道人影浮现,领头的那一人,正是他等待许久的顾南涧。 北冥修沉声道:“你中了我的独门寒气,三日之内若不由我亲自拔除,必死无疑。” 他收回寒冥剑,不等赫连千里与霍彩云有所反映,说道:“三日后正午,我与他在枫林恭候二位,你替他解蛊,我给你拔除寒气,这三天你们若是不消停,自己掂量后果。” 说话时,赫连千里已经来到霍彩云身边,将她轻轻背起,似乎生怕碰疼了她。 霍彩云被赫连千里背在身后,埋怨的看了赫连千里一眼,随后对北冥修微笑道:“那就一言为定。” 赫连千里运起全力,朝着西城门狂奔而去,等顾南涧带人赶到之时,他们早已不知去向,只有那把重剑依旧斜插在西大街上,同地上的一片狼籍一同向整个世界展示着这一场战斗的激烈。 北冥修扶起第五轻侯,后者惨然一笑,说道:“抱歉。” 北冥修示意他不用想那么多,霍彩云的下蛊向来极为隐蔽,他有仙灵体才不需提防,第五轻侯不知其底细,中招也是无可奈何。 他扶着第五轻侯来到顾南涧身边,顾南涧此时面色铁青,显然心情十分糟糕,眼神中的意味也很清楚:有什么话进执法堂再说吧。 北冥修却不打算到执法堂再说话,他现在就要他的一个解释。 “这场战斗执法堂不可能没有察觉,为什么现在才到?” 第四百一十一章 执法堂的法 北冥修与赫连千里的战斗,放在中州城中已经可以算是极其恶劣的事件,如果是平时,执法堂应该很快就会赶到,至少在第五轻侯进城之后,他应该只会看到大街上的一片狼藉。 然而,一直到这场战斗在互相要挟中结束,顾南涧才带着执法堂的人赶到。 北冥修的话不是针对执法堂,以先前木还真的表现,执法堂中必然有与三和会有联系的家伙,他们估计在故意拖延时间,等着他被赫连千里杀死。 他也没有针对坐落在西北与西南两个方向的法宗殿与百草殿。季惜春的处境并不怎么好,法宗殿里也有与三和会有染的人,不然季惜春也不会拜托他进行三和会的调查,而傅晴明不在百草殿已久,百草殿中人又大多不擅长战斗,这两座殿没有反应,也各有各的理由。 他针对的,只是顾南涧这个人。 尽管他与顾南涧的关系并不好,平时见面没聊两句就会不欢而散,前些日子更是在执法堂里唇枪舌剑的战了一场,但他从来都没有把顾南涧当敌人看,甚至很佩服他。 身为执法堂的执法使者,顾南涧行事向来铁面无私,无论被他查到的是四殿五阁中的大人物,还是在任务堂混饭吃的普通成员,只要有他触犯天道盟盟规的确凿证据,他拼尽一切也要让其受到应有的制裁,从来不曾善罢甘休。 因为这个原因,天道盟中他几乎是光杆一个,除了愿意跟随他的下属,其余的大部分人都恨不得他第二天暴尸街头。要不是三位正副盟主都在为他撑腰,这个想法很可能成为现实。 这场街头战斗,执法堂肯定已经得到护城大阵的感应,每天按时工作的顾南涧怎么可能没有第一时间看到? 若是他早点到,局面不会是现在这样。 北冥修并不是责怪顾南涧,他确实想要听到一个解释。 …… 顾南涧看向靠在北冥修肩上的第五轻侯,眸子中锐意十足。 第五轻侯朝他尴尬的笑了笑,心里有些发毛。 在五阁进修那段时间,他没少与这位打交道,还被他教育了好几次,此时再见顾南涧,发觉此人的脸皮更黑了,而且还在一直盯着他看,实在是不能不紧张。 北冥修知道顾南涧一直看着第五轻侯是为什么,说道:“他中了那个女子的九寒蛊。” 顾南涧面色面露惭愧,微微低头,良久后说道:“抱歉,此次……是我的失职。” 北冥兮说道:“你不是那种会弃中州城居民不顾的人,所以我想听到一个解释。” 顾南涧轻叹一口气,语气中夹杂了几分怒意,将先前发生的事情缓缓道来。 这一下不仅北冥修皱起了眉头,连第五轻侯都忘了体内的九寒蛊,听的聚精会神。 北冥修这才知道,执法堂中保护三和会的势力究竟强大到了何种地步。 顾南涧确实在护城大阵传来感应之时就豁然起身,打算纠集执法队的人出去阻止,然而在走出执法堂之前,三名平时都不和他交流的同僚突然起身,硬是想要让他留下继续工作。顾南涧被他们缠得没办法,好不容易强行突破他们的纠缠,来到执法队的休息处,包括木还真带领的三队在内的十三个执法队皆是推脱,什么理由的都有,就是不肯立刻出发,还让那些原本想要出去帮忙的执法队队员羁在此处。一气之下,顾南涧干脆自己冲出执法堂,朝西大街冲来,执法堂中也只有三五人不顾拦阻,跟着他一同前往,好不容易赶到此处,一切却都已经结束了。 想都不用想,那些尽力拦阻的,当然不可能是因为与顾南涧的私怨,西大街被修行者之间的战斗破坏至此,在中州城中绝对不算小事,执法堂中人敢如此拦阻,已经满足进石牢蹲号子的条件。 但他们依然这么做了,而且做得那么彻底,拖延时间,想来就是给赫连千里与霍彩云足够杀死他的时间。 只是他们低估了北冥修的实力与手段,以及场间可能出现的变数。 只是就算现在他没有死,三和会的行动已经落在了空处,执法堂中的那些人,依然不会受到任何惩处。 归根结底,石牢是天道盟的石牢,负责管理的却是执法堂,只要天道盟总堂没有发话,石牢就是他们的。自己抓自己,傻子才会做。 到那时候,顾南涧也只能顶着压力兀自强撑,直到事情尘埃落定为止。 …… 未来的事,北冥修并不想想太多,尽管现在他还得同顾南涧去执法堂一趟,按顾南涧的说法,虽然此次事件有他的责任,对于事情的详细内容,还是需要他做些解释。零一读书网 第五轻侯被百草殿的修士接走后,北冥修跟随顾南涧,走向那个和他打了不少交道的执法堂。 刚走进执法堂的大门,北冥修便能察觉到许多目光,有嘲弄,有幸灾乐祸……反正就是没有好的。 他在其中也看到了一个熟人—木还真是那群人中,笑意最浓的。 北冥修对此不置可否,今日他只是来讲一下当时的情况,执法堂里嘴巴最狠的顾南涧这回站在他这边,如果执法堂的人敢发难,就让他们看看执法堂最利的剑的厉害。 结果,刚踏进执法堂的大门,一声问责已然传出。 “周公子,当街斗殴,毁坏街区大半,真是好本事。” 说话的是执法堂的一位执法使者,与北冥修有过几面之缘,至于名字,北冥修却是不记得了。 面对他的话语,北冥修只淡淡道:“敢问阁下,当街被袭,你是反击还是不反击?” 那人笑道:“这里是中州城,哪里有人敢当街行凶。” 北冥修笑道:“是啊,哪里有人,就是两条狗上来乱咬,这种疯狗,此地倒也不少。” “你!”那人勃然大怒,下一句话却是没能说出口。 因为他看到北冥修在撸袖管。 撸袖管的动作,无论在人界还是妖域,都代表着一个很简单的意思。 执法堂内部大都是文职工作者,修为并不甚高,而且那名执法使者对今天的风波心知肚明,连八阶强者赫连千里都没能杀死此人,甚至都没能给他留下什么伤势。 北冥修要揍他,完全可以在执法队的人没有赶到之时完成。 那名执法使者看向顾南涧,喊道:“小顾,威胁执法使者可不是什么小事!” 顾南涧淡淡道:“他还没有动手,就不算违反盟约。” 然后他轻声道:“下手利落些。” 北冥修微微点头,会心一笑,将目光转向那名执法使者,后者顿时惊惶失色,连连退后,直到撞到墙才停下。 他颤抖着指向顾南涧,喝道:“顾黑皮,你这个铁竿子居然和他沆瀣一气!” 顾南涧冷冷道:“你们今天在做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我执法堂居然有如此多的蛀虫,若不整顿,还有什么资格在盟内执法?” 这一句话顿时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执法堂内,几乎所有人都站起了身,与顾南涧怒目而视。 “你有种再说一遍!” “顾黑子,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我忍你很久了,仗着有盟主撑腰,把这里当你的地盘了?” 面对如此多的指责,顾南涧没有还击,只是眉头微皱,一张黑脸显得更黑了。 这些人中,大半都是今天阻挠他的人。 既然他们心里有鬼,他身为执法使者,就要将这些鬼揪出来。 北冥修对此不置可否,他不是执法堂的人,不方便参与此间事态,既然矛头全被顾南涧吸引走了,他当个看客便好。 第四百十二章 执法堂之变 坦白来说,北冥修对执法堂近来的表现非常失望。 执法堂作为天道盟中不可或缺的监察机构,本应该秉持自己的操守,中正公平的处理中州城内出现的事物,可是这些日子里先有木还真刻意阻挠他擒拿伊朝,后有执法堂众人围堵顾南涧,阻止他及时赶到西大街。 执法堂内部,早已被驱动三和会的那个幕后黑手搞得烂透了。 现在顾南涧却就在这些烂透了的人面前,做出了一个郑重的宣告。 “我不知道你们究竟要做什么,也不知道你们背后究竟有没有人,今日我只看到,在中州城西大街上,我天道盟客卿被人袭击,济世堂中有学徒被毒杀身亡,西大街旁,无数百姓眼睁睁看着惨剧的发生,却没有看到天道盟应该及时赶到的援助!” “现在,我没有证据,但只要你们再露出一次狐狸尾巴,我拼尽一切,也要让你们受到制裁。” 如果说先前顾南涧的话是对整个执法堂的一次挑衅,这一次的宣告,就是生生将一道燃烧正旺的火焰丢入草堆之中,直接掀起无数爆炸。 “姓顾的,真当执法堂已经是你的了!” “以为有盟主撑腰,执法堂就是你的天下了,我执法堂有十名执法使者,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你想要证据?我们执法堂中人,向来光风霁月,两袖清风,我倒要看看,你能怎么栽赃陷害我们!” 听着这许多明显带着火药味的话语,顾南涧面色平和,显然已经习以为常。 他朗声道:“你们心中有没有鬼,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大步离去,面色在严肃中带着明显的厌恶。 北冥修缓缓跟在他身后,说道:“看来你的人缘很差。” 顾南涧没有回答,这个事实,整个天道盟都知道。 相对于继续和这些家伙待在执法堂内部,他现在更想要好好静一静,想一想如何才能让他们心中的那只鬼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执法堂应该是公正不阿的执法堂,而不是受人控制,连基本的法度都无法维护的执法堂,为了让执法堂回归正轨,他愿意拼尽一切。 只是在他与北冥修即将走出大门之时,一个沉稳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南涧,执法堂执法严明,绝非你话语中那般不堪,胡乱对同僚恶言相向,大是不该,还不向他们道歉?” 随着话语声在执法堂内部回荡,一名黑衣中年男子走入执法堂中。 黑色是一种很强大的色彩,可以代表庄重与高雅,也可以代表危险与神秘,而在这名男子身上,黑色显然十分厚重,仿佛除了黑色以外的任何颜色都无法沾染上去。 此人,正是执法堂的堂主,侯暮。 北冥修在中州城中极少听到有关这名执法堂堂主的闲言碎语,在他多次主动或被动来到执法堂时,也从来没有与此人打过照面,此时细细看去,他的五官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仿佛一会是一张脸,一会又是另外一张脸,每一次看到的脸都不相同。他敢肯定,只要将目光移开他的脸,不过片刻,自己对于这张脸的记忆就会很快消失,当面见到恐怕都认不出来。 北冥修陷入了思考之中。 侯暮是个怎么样的人,跟他关系不大,他与执法堂本身就没什么太大的交集。此时的冲突是顾南涧引起的,解决问题的也只能是他。 他只是觉得,侯暮这个人,或许与三和会背后的人有所牵扯,不然偌大一个纪律严明的执法堂,怎么会有那么多包庇三和会的人,甚至有可能,他就是三和会背后的人。 虽然看不透侯暮,但也得多看看,反正此人……必然是个知情人。 …… 因为侯暮的到来,外面的执法队都已噤声,专心做自己的事,没有继续理会执法堂内部。 顾南涧转身望向身后的同僚们。 那些人同样因为侯暮的到来而收敛了许多,只是表情中大都透着幸灾乐祸与嘲弄。 顾南涧忽然觉得很痛心。 什么时候,执法堂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 举世皆浊独清,众人皆醉独醒,这可不是什么好的感受。 顾南涧转过身,注视侯暮说道:“我没有错,当然不会道歉。”360文学网 “今日发生的事,堂主你自然清楚,我执法堂一向负责监管中州城内部,严以待人,更严以律己,然而匪徒光天化日之下在中州城西大街行凶,执法堂却装作不知,不闻不问,这样的执法堂,还是天道盟的执法堂吗?” 顾南涧朝侯暮抱拳行礼,沉声道:“请堂主彻查此事,给天道盟一个交代!” 执法堂内,一片哗然。 平日里顾南涧极重规矩,对于侯暮的命令一向十分听从,从来不曾像今天一样,堂堂正正的违逆侯暮的意思,而且语气还十分坚决,说得好听些叫坚定不移,说的难听些,这就是逼迫。 侯暮的脸色阴沉了些,不易察觉的看了北冥修一眼,旋即对顾南涧道:“你这是……在逼我?” 顾南涧摇头道:“我不敢有逼迫堂主的念头,但执法堂的根基,已经被这些潜藏在里面的蛀虫腐蚀,若是不能纠正,执法堂还有什么资格继续行监察之责?” 他说这话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一名执法堂成员勃然大怒,咆哮道:“姓顾的,仗着有老盟主给你撑腰,你就无法无天了?等过些日子老盟主死了,我看还有谁会罩着你!” 此人这一袭话语抛出,自己首先感觉到不妥,连忙闭嘴坐下,然而执法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身上。 侯暮淡淡道:“祸从口出,自今日起,你不再是执法堂中人,自己收拾收拾东西,离开吧。” 那人面色通红一片,最终颓然泄气,缓缓上前,将执法堂的腰牌双手交到侯暮手中,心丧若死的离去,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北冥修双眼微眯。 因为侯暮现在正在看着他,眼瞳幽深,仿佛黑洞一般看不到尽头。 那种目光,让他感觉十分危险。 “不对!” 北冥修心中一惊,终于确认了一个事实。 这名执法堂堂主,正在对他出手! 虽然他知道侯暮可能与三和会沆瀣一气,却没想到他居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出手! 北冥修只觉得自己对身体的控制正在被逐渐剥离,现在恐怕只要随便动一动身体,整个人就会直接垮倒,再难爬起。 侯暮在试图抽离他的识海! 识海是意念与灵魂的本源,若被抽离,就算不死,也一辈子是个痴呆。 寒冥剑魂本能般的进行防御,然而侯暮的意念将他整个识海都握在其中,一点腐草萤光,如何能与其相争。 执法堂堂主侯暮,意宗修为竟如此深不可测! 北冥修运转魂御剑术抵抗,心中暗暗叫苦。 在与赫连千里的对战中,他几乎将一切底牌都已用尽,此时他能做的,只有以魂御剑术驾驭寒冥剑应敌。 但先不说出剑能不能影响到这位执法堂堂主,这一出剑,便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袭击执法堂堂主,完全可以被送进石牢关到死。 但若不出剑,等他傻了后,侯暮有的是理由搪塞。 顾南涧很快就发现了北冥修的异样,心中甚奇,当看到侯暮那双幽深眼睛时,心中咔噔一声,咬牙道:“堂主,你在做什么!” 侯暮不答,仿佛没有听见。 顾南涧再顾不得那许多,运气一掌拍出,重重击在侯暮身上。 他的修为本就不高,纵然全力以赴,也没能在侯暮的衣服上留下一道口子。 顾南涧怒目圆睁,再度一掌拍出,只是这一次,他的手被侯暮箍住,整个人如遭雷击,再也无法动弹。 侯暮没有看着他,声音却是悠悠传出,在顾南涧与北冥修的耳中,仿佛冥界恶鬼在吃人前自欺欺人的独白。 “一个破坏西大街,影响恶劣,一个以下犯上,统统该罚。” 第四百一十三章 一池浑水 顾南涧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片冰冷,就算现在自己脱光了衣服站在烈烈寒风中,身体上感受到的冷意也不会比心里要多。 谁能想到,堂堂执法堂堂主,居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北冥修出手! 顾南涧的手腕被侯暮一手牢牢箍住,灵力随之渗透而入,别说挣脱了,就连动一动手指都极为困难。 他的余光瞥见那些执法堂的同僚,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却都仿佛在看一出好戏,有说有笑,似乎压根不知道现在执法堂内发生的,是比西大街的当街战斗恶劣多少倍的恶性-事件。 他只来得及提出一个疑问。 “为什么?” 侯暮低下头,看着这个他也曾给予厚望的年轻执法使者,这次的目光不似以意宗功法控制北冥修时那样深邃黑暗,只是一片漠然。 “你知道执法堂设立,已经多少年了吗?” 顾南涧低声道:“天道盟立盟之时,执法堂便已存在,距今已一千零七十二年。” 侯暮说道:“天道盟的盟约,又是什么时候制定的?” 顾南涧说道:“执法堂初设之时,天道盟所有人参与讨论,将盟约定下。” 侯暮满意道:“不错,以五百多年前的规矩束缚现在的人,不觉得不合理吗?” “现在的天道盟需要变革,彻底的变革。”侯暮看着执法堂外的风景,面露笑意,“那个盟约订立之时,妖域势大,人族必须要团结,但现在我们需要应对的不是人界的邪魔外道,也不是妖域的异族,我人族已然天下无敌。” 人界原本确实有各种邪魔外道盘踞,哪怕天道盟清剿,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然而在两年前,再度复活的天魔坛被朝廷与天道盟挑了个干干净净。自此之后,邪道再也没能形成有组织有纪律的势力,短时间内不足为惧。 至于妖域那边,本就是一个分崩离析的松散地域,就算那个年轻的妖帝稳住了妖都的局面,还接受了巫泉部落与月离部落的归附,开始与其余六大部落擦出火花,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无论妖帝讨伐剩余的六大部落的战局是胜是负,人界都不会放过这个去咬一块肉的机会。 在这种情况下,侯暮的话并没有错。 人族在大路上,已然天下无敌,至少数十年内,可太平无忧。 说这句话时,侯暮依然没有松开顾南涧的手腕,顾南涧能明显的感受到手腕上受到的力量明显增大,似乎随时可能断折。 他再次看向这个平日里沉稳有度的执法堂堂主,忽然觉得这个人无比的陌生。 “我不明白。” 说这句话的时候,顾南涧看着北冥修。 北冥修此时依然以魂御剑术抵抗侯暮的控制,然而在西大街一战时,他的消耗已是颇巨,此时纵然全力抵抗,时间也不会长久。 侯暮明白他的意思,微笑道:“周寒想要阻拦天道盟的变革,这是我们不能容许的。” “哪怕这回触犯盟约?” 顾南涧声音颤抖着道:“他是余副盟主的准女婿,难道你能瞒过其他人?” 侯暮敛了笑容,说道:“很好。” 顾南涧这次称呼他,没有用“堂主”,也没有用“您”,只是一个单纯的你。 虽然听上去像是已经被他说动,想要知道他的应对方法,实际上,这只是一句嘲讽。 顾南涧的态度他并不意外,他作为执法使者的腰杆子硬度,绝对是执法堂中顶尖的,若是让他掌了执法堂之权,天道盟中虽然会有怨气,但纪律肯定也能得到保证。 若是在乱世之中,这样的人存在于天道盟,必然可受到重用。 可惜,现在已经是人族的世界,天道盟不需要那种陈旧的盟约,自然更不需要这种守护旧秩序的人。 他不愿意同他一起致力于建立新秩序,那么只好杀了。 顾南涧一看侯暮现在的面色。就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苦笑道:“执法堂中,是不是只有我不知道这回事?” 侯暮摇头,指着执法堂内部说道:“不,还有几个。” 有几名执法堂成员被绑缚在地,满脸怒容却无可奈何,他们原本想替顾南涧说说话,却没想到会被同僚干净利落的放倒。 “石牢很大,将一些人关上十来天应该不是问题。”侯暮微笑着看向兀自以魂御剑术抵抗的北冥修,说道,“至于你,中州城虽然安全,还是会发生一些意外的,我会给你弄一个好一点的死法,你的岳父大人肯定查不到。” 北冥修没有回答,也没法回答。 回答侯暮的,是顾南涧低沉的话语。 “拘人害命,意图谋逆……你现在做的,已经形同叛盟。” 侯暮纠正道:“不是背叛,是促进发展。” 顾南涧喝道:“盟主还未发话,你们根本就是在发疯!” 侯暮微笑道:“沈盟主还有几天好活?”巴特尔 顾南涧沉默不语,心中一片震惊。 原来你……早就盼着沈盟主死了……是吗? “沈盟主死后,天道盟若不求变,只会让那些邪魔外道死灰复燃。” 侯暮微微摇头,对顾南涧作出了最后的审判。 “在石牢里呆着,等到大局定下后再出来吧。” 他松开手,顾南涧整个人滑落在地,目光无神的看向执法堂内部,心丧若死。 原来愿意与自己一同坚持信仰的……只有那么点人啊。 “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侯暮点头道:“请。” 顾南涧惨然道:“余副盟主不会同意你们的手段,那么,指使你们的,是不是邱副盟主。” “这就不是你能知道的了。”侯暮摆了摆手,对两名执法堂成员吩咐道,“将顾南涧押下去,不能让他死了。” 那两名执法堂成员领命,正要拖着顾南涧离开,一个低沉的声音却在他们耳边响起。 “是吗,原来执法堂……早就变天了啊。” “谁!” 一名执法堂成员惊呼出声,“谁”字的尾音还未出口,三声闷响已经在执法堂中响起。 第一声闷响来自那两名执法堂成员,只是一瞬间,他们直接砸进了执法堂内部的一堵墙,因为撞进墙中的时机几乎一模一样,听上去就只是一声。 第二声闷响来自倒地的顾南涧,被拖起身又被突然丢下的他依然心神未定,如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哪怕身体被砸得生疼也不曾动弹。 第三声闷响,来自侯暮本人。 他整个人直接被砸进执法堂门口的地板里,咬紧牙关,难以置信的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 “余昌平!你怎么会在这里!” 此时的他被一根长棍抵住心口,根本无法动弹分毫,就连控制意念的心神都难以维持,脸上的表情更是因为惊骇而分外可怖。 他现在躺在地上,余光可瞥见执法堂内外部的情况。 执法堂外,那些执法队只敢远远的围着那名出现在执法堂门口的男子,压根不敢靠近。 执法堂的内部,也是一片惊慌失措。 阳光落在执法堂门口那名男子的身上,仿佛为他穿了一身黄金的铠甲。 他的手中有一根长棍,那根长棍的底端就插在侯暮的心口。 这根长棍,天道盟中的大部分人都不会陌生。 一棍可平天的平天棍。 持棍者,当然是天道盟副盟主余昌平。 余昌平一脸冷冽的看着执法堂内部的乱象,心中无比痛心。 这是天道盟的执法堂啊,什么时候居然成了这样? 他低下头,看着侯暮,说道:“为什么?” 侯暮诡异的咧嘴笑道:“余昌平……你挡不住的……” 说完,一声沉闷响声在他头部响起,他的双瞳很快涣散,连给余昌平问话的机会都没有留下。 他竟是选择了自爆识海而死。 修行者因为某种原因要自杀时,有人会选择服毒,有人会选择横剑自刎,暴烈一些的会选择自爆丹田气海与身边人同归于尽,但很少有人选择自爆识海。 那种死法……太痛苦,而且过程太长,如果要死的快一点,还得在识海崩坏时,自己快速破坏自己的识海,那滋味,天下没人能受得了。 侯暮也受不了。 但他依然选择这样死了,也只有这个死法,余昌平阻止不了。 余昌平脸上的愤怒神情一闪即隐,看向一边的北冥修,似乎随意的问道:“如何?” 北冥修有些艰难地站起身,微笑道:“谢岳父大人关心,还死不了。” 第四百十四章 矛头 北冥修现在的状况还好。 在强行以自己的灵魂力量抵抗侯暮的侵袭时,寒冥剑魂也将它的灵魂力量奉献出来,北冥修的状况看起来那么惨,是因为他在尽力将灵魂力量内敛,好在侯暮放松警惕的那一刻全力出手。 真正到了那个时候,他以魂御剑术出手,只会是那最决绝的一招。 魂斩。 魂斩讲究以人魂御剑魂,直斩对方灵魂,只是魂斩反噬的力量不容小视,在对方修为比自己高或是意念浑厚之时,魂斩的反噬甚至可能要了自己的命。 侯暮无疑是比他强许多的修行者,真到了那个时候,魂斩还真不一定能起到他想要的效果。 不过还好,那一刻最终没有到来,余昌平看他快要支持不下去,终于出手了。 是的,余昌平一直都在执法堂外面观察。 准确来说,在西大街的战斗过后不久,他就已经悄悄的跟在了他们的后面。 北冥修很清楚,余昌平不会让他死,只是先前余昌平为了听到侯暮口中更多的内容,没有选择立刻出手,还是令他感觉有些不舒服的。 所以才会有先前那句看似感谢的挖苦。 余昌平朝北冥修微微点头,说道:“没事就好。” 这句话中总算是有了一丝关心,北冥修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余昌平也没有打算听北冥修接下来的话语,他喝道:“天道盟之所以能够屹立不倒,正是因为它的秩序维护着盟内的安定,执法堂要做的,就是将这个秩序维护好。” “天道盟的盟规需要在探索中不断完善,也需要你这样的维护者。顾南涧,你要知道,公道,一直都在的。” “天道盟的规矩,还需要你。” 他的前半句话是对执法堂中的所有人说的,后半句话,则单单是对顾南涧说的。 顾南涧缓慢的站起身,眼神依旧黯然,脸上却是恢复了一些神气,朝着余昌平恭敬一礼,以表受教,只是模样怎么看都有些失魂落魄。 他看向自己昔日的同僚们,眼中有惋惜,更多的是悲愤。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执法堂怎么会变成这样。 北冥修知晓顾南涧这个人的性子,知道在余昌平的当头棒喝后,他过两天应该就能恢复正常,到时候应该会全力投入到整肃之中。 在心理承受能力这方面,他自认不如顾南涧。 不过他不打算现在就将三和会的存在告诉他。 三和会或许本身的实力并不算太过强大,潜藏在天道盟中的幕后人却是手眼通天,他背后好歹有余昌平撑腰,顾南涧若是参与,以他的人缘,一旦沈盟主真的没有扛住岁月的侵袭,第二天估计就莫名其妙的蒸发了。 而且现在,他要钓的鱼,还没有上钩。 …… 余昌平的到来,直接将执法堂内部的乱流搅了个通透,那些有异心的执法堂成员大都被余昌平送进石牢之中,只有少部分认错态度良好的还能暂时留下,只是原本的职务都被一应免除,也正如侯暮所说的那样,执法堂的石牢确实很大,关了这么多人,里面还能空着不少房间。 余昌平以最快的速度从五堂之中抽调出了足够的人手来处理执法堂的后续事宜,不论如何,短时间内,执法堂算是完全瘫痪了。 北冥修跟在余昌平身边,一直等到日薄西山,执法堂里的局面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才与余昌平一同离开。 他们要去的地方不是暂代沈盟主处理事务的邱逢春所在的总堂,也不是沈家,准确来说,他们没有目的,只是在中州城内漫无目的的走着,确保在闲逛下偶然回到余府时,他们已经将该交流的信息都交流干净。 “侯暮不可能是主谋,他还没有在天道盟中可以一手遮天的能力。” “你的意思是,老邱?”中文吧 “还不确定,但他是最值得怀疑的对象。” 一老一小两个男人语气随意的谈论着对刚刚发生的事情的看法,若是让旁人听见,必然会吓的大惊失色。 不过他们二人在中州城里都是名人,路人都只是好奇的在一旁观望,面露笑意,没有人上前打扰他们的谈话。 现在的中州城谁不知道,北冥修即将迎娶余落霞,人家老丈人与未来女婿在那里交流感情,不长眼的才会上去凑热闹。 而在二人的谈话中,很轻易便能听出,北冥修并没有遵守与季惜春的约定,早已将事情告诉了余昌平。 事实上,在上次从执法堂里出来,与余落霞一同前往余府时,他就已经将事情和盘托出,成功的让余昌平从他的背景成为他实实在在的保护者。 毕竟在执法堂介入后,北冥修再迟钝,也知道调查三和会肯定会遭到来自天道盟内部的阻击甚至谋杀,要是再不给自己弄一个够结实的靠山,想要继续调查下去可是千难万难,万一那些家伙不要脸的自己出手,以他这三分钟高阶修行者的实力,躲一次可以,几天内多来几次,必死无疑。 和一个背后势力恐怖的组织对抗,傻子才单打独斗。 有余昌平暗中护卫,他的底气自然强了许多,哪个不长眼的要对他出手,得先问问余昌平的齐天一棍。 反正相识这么久了,老丈人还没给他这个未来女婿什么礼物,这一段时间的护卫,正好抵消。 不过可惜的是,余昌平太忙。 现在沈盟主将盟内大小事务都托付给了余昌平与邱逢春管理,余昌平便是天道盟的最高决策者之一,这对北冥修来说,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确实是极大的好处,比如之前执法堂的乱局,余昌平可以直接用天道盟的力量进行处理,就算没有齐天一棍的威慑,他们也不敢反抗。 而坏处也显而易见:余昌平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总堂办公,没办法一直护卫他,只有他先行捏碎余府管家刘伯炼制的传讯令牌,余昌平才会抽空前来,而且如果随便叫他,必然没有好果子吃。 像在遇到霍彩云与赫连千里之时,余昌平姗姗来迟,到的时候只有北冥修一个人,于是后来在余府里,余昌平责备了他两句,对他这种-马后炮的行为很不满意,他又哪里能反驳? 好在当他打算跟随顾南涧一同到执法堂按规矩走一遭时,他再次捏碎了传讯令牌,这一次余昌平来的及时,才免除了一场大祸。 到目前为止,虽然偶有波折,一切都很顺利。 北冥修与余昌平谈论了一路,最后也只能确认了两个结果。 一,执法堂只不过是对方的一个先锋,知情的侯暮也已自杀身亡,试着把关在石牢中的那些人的嘴撬开或许可以得到一些信息,但应该无法找到那个三和会的幕后支持者。 二,在天道盟里,最有嫌疑的是邱逢春,但是没有证据。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来到余府之前。 余夫人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看到余昌平与北冥修的归来,顿时喜笑颜开。 来到余府门前,北冥修对余夫人恭敬行礼,后者微笑接受,只是看到余昌平不知喜怒的神色之时,目光不易察觉的黯淡了些许。 余昌平走入余府之中,对余夫人淡淡道:“回去吧,小心着凉。” 这话中没有一点关心之意,仿佛只是看到北冥修在这里的逢场作戏,但余夫人的眼睛依然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微微一福后走入余府之中,脚步中似乎都带着欣喜。 北冥修面色平静,准备进门,却被余昌平拦住了。 北冥修无奈一笑,在两名门卫透出目光的幸灾乐祸下退出门外,心想再过一段时间就是一家人了,现在赶我有意思吗? 不过他却不知道余昌平在走入余府之时,嘴角还挂着笑意。 欺负这个即将进门的女婿,真有意思。 反正老丈人敲打敲打女婿,天经地义嘛。 谁让他是拱他家白菜的猪。 第四百十五章 剑意灭蛊 今日是一月十四,中州城飘起雪花,或许不足以积起足以让孩子们玩的尽兴的积雪,也能让全城的人开心好一阵子。 北冥修靠在自己房间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雪花纷飞,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怀念。 在平原村那段时间,每当雪花飘扬,湖水结冰之时,他都会悄悄以北冥寒气做出一个个美轮美奂的冰雕,带到附近的村镇,找那些有钱又自以为有眼光的财主赚些生活费,时过境迁,现在的他不需要自己去外面卖冰雕挣钱度日,也不需要给周奶奶在冬天烧炭取暖。 有段时间没有做冰雕了,估计自己的手都已经钝了吧。 北冥修自嘲一笑,既然动了这个念头,直接开始动手制作。 北冥修张开手,北冥寒气伴着天人道引导而来的水元素在他掌心凝集,很快手中就出现了一个冰墩子。 伴随着一阵嚓嚓声响,冰屑不断飘落,冰墩子也隐隐有了一个确实的轮廓,看上去就像一只吃饱了撑着的肥鸡。 北冥修细心修缮一番,将肥鸡硬生生打理成了一只刚刚破壳的小鸡,顺便用那些落下的冰屑再给它弄了两瓣蛋壳。 此时他手中的冰雕,较之当年送给余落霞的饯别礼物,或者说定情信物要精妙许多,至少不做冰雕这么久,他的手艺依旧在,没有退步。 北冥修看着手中栩栩如生的小鸡,会心一笑。 他想去找余落霞了。 执法堂的事,余昌平自会处理,怎么轮也轮不到他。 至于霍彩云与赫连千里,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两天,暂时也不需要他去操心。 因为三和会的事,他和余落霞的见面也少了,今日正好带着刚刚做好的礼物前去拜访一会,虽然余落霞心里应该不喜欢这种小玩意,但礼物本身就不是重点,重点是蕴藏在里面的情意。 这么想着,北冥修心情大好,推开房门,大步而出,还没跨出一步,心中就响起了一声叹息。 第五轻侯站在他的房门口,双颊深陷,两个眼睛旁的黑眼圈无比瞩目,一看便知他昨晚基本上没有睡着,而且肯定每时每刻都在经历着极大的精神折磨,不然也不会是这么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第五轻侯看到北冥修走出房间,脸上露出一抹凄惨的笑意,说道:“周寒,百草殿的人说要给我心口来一刀才有可能取出那枚蛊虫,我觉得我快死了。” 北冥修有些哭笑不得,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说好的,后天我给人解寒气,人家给你解毒,她若是敢驱动蛊虫,自己也活不了,这两天你就放宽心,该干什么干什么,不会有事的。” 第五轻侯欲哭无泪道:“无论我做什么,总觉得全身拔凉拔凉的,那只该死的小虫就在我的身体里不停的动弹,哪里能够放下心啊。周寒啊,你们无岸剑峰不是有剑意吗,试试看能不能帮我把它斩了啊!” 北冥修无奈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早就替你动手了,你知道我不是专修剑意的人,那只九寒蛊潜藏在你的心口,贸然替你动手,不说会不会一不小心割伤你的心脉,你的护体灵力就会自然产生反应,我不能拿你的命冒险。” 第五轻侯透着绝望的双眼中的登时射出光芒:“那就是有机会?” 北冥修无奈一笑,点了点头。 第五轻侯一挺胸,以最怂的语气说着豪言壮语:“来吧,周寒,与其继续受这该死的小东西的折磨,不如痛痛快快的挨上一剑,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你可不许推脱!” 北冥修看他一副热锅上的蚂蚁……不,应该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最终无奈同意。 心灵上的折磨,总是比肉体上的要难熬的多,就像现在的顾南涧,估计还沉浸在昨天的风波里,连睡一个好觉都无法做到。 要是他不给第五轻侯尝试着斩杀九寒蛊,两天之后他绝对是一副形销骨立的凄惨模样,与半死区别也不太大。 在决定动手之后,北冥修郑重道:“先说好,无论成败,接下来的两天你都得养足精神,不然无法亲手报仇,可不是什么好事。”万书楼 第五轻侯犹豫片刻,点头道:“我尽量。” 说完,他闭上眼睛,一副英勇就义模样。 北冥修懒得看他,闭上双眼,天人道轻柔覆盖第五轻侯的身体,自胸腔逐渐向内渗透。 “我再提醒一次,九寒蛊已经与你的身体紧密联系,你的情绪会影响到它,在我动手之时,你的情绪不能有任何波动,还得控制住自己的护体灵力。话已至此,你自己加油吧。” 第五轻侯笑的比哭还难看,郑重应下,这回的神情显得悲壮许多,虽然很紧张,他依然尽力完成北冥修交代的话,竟是做的非常不错。 “还真行啊?” 北冥修有些意外,第五轻侯的情绪控制能力,比他想象的居然要高出不少。 于是他也难得的有些紧张起来,只是很快这抹紧张就被他吞入肚中,再也没有浮起。 真说起来,这是北冥修第一次以天人道探查其他人的身体内部,也是第一次要用剑意斩杀别人身体里的异物,而且只有一次机会,如果失败,他不确保能够保证第五轻侯的生命。 他闭上眼,寒冥剑意透体而出,悄然落进第五轻侯的胸腔。 剑意入体之时,第五轻侯胸口没有一丝鲜血渗出,也没有被割出任何一道伤口,可以想见北冥修对于剑意的控制力到了何种地步。 天人道告诉北冥修九寒蛊的位置,然而在它之前,有许许多多的血管阻挠,一旦被切割出一个小伤口,后果便不堪设想。 寒冥剑意仿佛一个探索者,一头扎进了一片原始森林中,纵然有地图的指引,也难以穿越重重障碍来到目的地前。 北冥修心静如水,沉默的操控寒冥剑意。 他替第五轻侯斩杀九寒蛊,很大程度上是被第五轻侯逼迫的,他自己根本没有那个把握。 但人家把性命都交托在了你手上,你又岂能虚与委蛇? 北冥修心念一动,寒冥剑意悄然从各个方向将第五轻侯的心脏包围,随后朝着同一个方向,闪电般的刺出。 北冥修的脸上,汗水涔涔而下。 在包围圈中发动突袭的,有三十七道剑意,每一道都在他的完全掌控之中,加上依然参与包围的剑意,如此精细的控制,已经对他的心神造成了极大的负担。 但北冥修,就是要毕其功于一役! 三十六道剑意绕过血管内脏,于同一时间汇聚在九寒蛊的位置,准确来说,是它贴合第五轻侯心脏的位置。 九寒蛊的反应却是出奇的快,在剑意击中前的一刻跳起,准确的避开了剑意的围剿。 很显然,霍彩云虽然远离此处,也已经开始操控九寒蛊的动作。 三十六道剑意闪过,然后迅速敛没,连一丝一毫的表皮都没有削下。 与此同时,第三十七道剑意自某处血管下方窜出,准确击在九寒蛊上,整一只九寒蛊登时爆碎开来,蓝色毒血眼看就要扩散开来,继续祸害第五轻侯的身体。 正在这时,其余的剑意也赶到了,它们织成一道剑网,在九寒蛊爆碎的那一刻,将它直接包裹在内,剑网内部不断坍缩,很快将里面的一切统统斩灭,没有留下一丝一毫。 北冥修睁开双眼,将逼近咽喉的鲜血咽下,长吐一口气,拍了拍僵硬的仿佛尸体的第五轻侯的肩膀,笑道:“成了。” 第四百十六章 千里伴彩云 第五轻侯依旧如僵尸一般挺立着,不敢妄动分毫,直到北冥修加重语气和他说了一句“完事了”才终于反应过来,双膝一软,直接坐倒在地,双手在自己的胸口重重的摁了摁,原本绷紧的脸一下就被疯狂的笑容占据。 在短暂的发泄后,第五轻侯豁然站起,一把抱住北冥修,大笑道:“周寒,幸亏我认识你啊!” 北冥修无可奈何的把他推开,说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非常高,我现在觉得无比兴奋。”第五轻侯精神奕奕的说完这句话,眼皮子就开始打架,深深地打了一个哈欠后,困顿道,“一整天没能好好休息了,还是撑不住啊。” 北冥修笑道:“撑不住就回去休息吧,后天还得去枫林赴约呢。” 第五轻侯奇道:“你都帮我把蛊杀了,干嘛还去赴约?” 北冥修说道:“你想不想亲手报仇?” 第五轻侯想了想,郑重点头:“有道理。” 他脸上的神情渐渐认真,郑重道:“周寒,我欠你一条命。” 北冥修笑道:“都是兄弟,算那么清楚干嘛,你回去好好休息,到时候可不要一出剑就自己躺倒了。” 第五轻侯点头应下,迈步离去。 兴许因为这一整天的折磨太过难以忍受,他的精神头并不怎么好,走路偶尔有些摇晃,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 北冥修淡淡一笑,没有继续管第五轻侯,不管看上去再如何惨,他总能走回自己的住处,然后呼呼大睡。 现在九寒蛊杀完了,他也该去余府探探未婚妻了。 …… 中州城郊外的某处破庙中。 霍彩云端坐在草席之上,说是端坐,实际上在其他人看来,连霍彩云的腿在哪里都找不到。 她的身体被一层层厚厚的棉被层层包裹,棉被装饰精美,质地优良,应该是赫连千里从某处大客栈价钱高的套间里偷出来的。 霍彩云被包在这许多棉被之中,好像一颗圆滚滚的蚕蛹。 说来奇怪,在这许多足以把在街边流浪多年的流浪汉子在寒冬腊月捂死的棉被簇拥之下,霍彩云不仅没有出汗,甚至还在不住的打冷颤,仿佛身上层层包裹的不是棉被,而是冰雪一般。 在她的身后,赫连千里盘膝而坐,双掌抵进棉被之中,灵力如丝如缕的透进霍彩云的体内,努力与那些正在霍彩云身体里四下乱窜的寒气抗争。 二人的头顶都有白气冒出,随着赫连千里的脸色越来越红,白气也喷发的越来越浓郁,仿佛新鲜出炉的包子暴露在冬日的空气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霍彩云的颤抖渐渐平息。赫连千里的脸色迅速由红润转为苍白,缓缓收掌,让被包得比他这个大块头还要大上许多的霍彩云靠在他的肩上。 霍彩云的呼吸因为先前的经历有些急促,半晌后才低声感慨道:“周寒的寒气好生厉害。”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神无比黯淡。 短短的一天时间,北冥寒气在她体内爆发了两次,这两次经历给她的感觉,完全就是生不如死。 在第一次的爆发时,赫连千里强行以自身灵力帮她进行压制,饶是如此,她依然在那半个时辰里承受着难以忍受的折磨。 在那之后,赫连千里替她弄了这么多厚实的棉被回来,然而北冥寒气流窜的地方是她的身体内部,棉被再多也无法保暖。 赫连千里不是没有想过运功替她驱除体内的北冥寒气,然而北冥寒气遇着了他的灵力,不仅没有被他压制,反而在试图吞噬这些送到嘴边的灵力,令得赫连千里不得不退,然后他们才明白周寒敢要他们三日之后在郊外枫林做交易的理由。 现在的北冥寒气没有侵吞霍彩云的灵力,但已经表露出了对灵力的渴望,第二次的寒气爆发明显比第一次要强就是明证,若是拖得时间长了,寒气中隐藏的野兽完全苏醒,霍彩云免不了一个被吞噬完灵力后凄惨死去的结局。 两日之后的郊外枫林,他们不去也得去。 但让她心灰意冷的并不是掺杂了堕元的北冥寒气的霸道,而是另一个刚刚发生的事实。 就在刚才,她在忍受寒气肆虐的苦难之余,感受到了九寒蛊的示警,连忙动念控制,然而九寒蛊依然没有躲过北冥修的剑意。 九寒蛊已经没了,她的手中已经没有砝码,那么二日后在枫林的交易,他们拿什么和北冥修讨价还价? 霍彩云神色黯黯,低声道:“千里,你走吧。” 赫连千里听清楚了她的话语,坚定摇头道:“我不会让你死的。”百汇 霍彩云摇头道:“周寒没有那么好心,失去了九寒蛊的制约,他不可能替我拔除寒气。” 赫连千里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郑重的重复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霍彩云没有继续说下去,那没有任何意义。 赫连千里认定了的事,很少会有改变,除非她开口。 比如在西大街袭杀北冥修一事,其中的大部分细节都是她制定的,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只是有些事情,赫连千里不会松口,尤其是和她相关的事,赫连千里几乎不肯让步。 就像这次一样。 霍彩云靠在赫连千里的肩膀上,若是外面有人看着,眼中的画面或许就是一个壮汉抱着一个巨大的团子。 她一仰头,幽幽道:“如果……周寒不肯替我拔除寒气,你要好好活着。” 赫连千里平静道:“周寒是聪明人,你一定不会有事。” 霍彩云变脸道:“你不会是想将……” 赫连千里点头道:“我告诉周寒他想要知道的,周寒不会拒绝,我们只是两个无足轻重的棋子,他应该不会继续为难我们。” “无岸剑峰的弟子,应该有自己的操守。” 赫连千里的话语中有无奈,也有决然。 为了保住霍彩云的命,他愿意付出一切。 不过连赫连千里这样的大修行者,都自承是无足轻重的棋子,那这一场棋,究竟有多大? 霍彩云低头道:“这样的话,会里恐怕不会放过我们。” 赫连千里俯下身,亲吻霍彩云的眉心,是示爱,也是承诺。 “三和会同样也不会在意我们的死活,那么多人都死了,会里却没有一点声音,在那位大人看来,我们应该只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赫连千里与霍彩云双眼相对,都能从彼此的眼睛中看出对方的想法。 赫连千里柔声道:“我记得你加入三和会,只是为了找点乐子,不需要为它拼命,对吧?” 霍彩云想起了不久前的那段相遇,面露微笑:“是啊,老实交代,你加入三和会,是不是为了我来的?” 赫连千里点头道:“是。” 片刻之后,他补充道:“我们认识六十七天,你已经问了我二十四次,我的回答,始终只有一个。” “记的那么清楚啊。” 霍彩云笑了,此时的她虽然受寒气侵体之苦,面色苍白,笑容依然娇艳动人。 她眨着眼睛,询问道:“去西边,还是南边?” 西边是西域,南边是南疆。 他们分别来自这两片地区,却是在中原相识,相恋,要想避开可能出现的三和会的报复,熟悉的家园是最好的选择。 而这种重要的决定,一般都是她提建议,赫连千里做决定的。 赫连千里想了想,说道:“不知道,要不……边走边看?” 霍彩云欣然道:“那就边走边看,很多名山大川我都没见过呢!听说天山高耸入云,雪峰剑宗屹立其上,真想亲眼看看,那样的宗门会是怎样的作派。” 说这句话时,她似乎没有想到天山常年寒冷,而自己现在还受着寒气的折磨。 不过就因为她受了寒气的折磨,才要去寒冷的天山上,战胜这所谓的寒冷。 她这个人,只吃软,不吃硬。 不过赫连千里这种软硬皆有的,她最喜欢。 第四百十七章 枫林会 一月十六,万里无云,地上浅浅积雪已几乎化尽,不过郊外枫树上积的雪看上去依然饱满,似乎随手一抓,便可以捏出一个雪球。 北冥修不需要抓雪,只要他想,他可以在任何时节以北冥寒气做出雪球。 他看着雪,只是闲着没有事情做,而且他需要思考一下以后的打算。 其实正如霍彩云所想的那样,他根本不需要来到这里,完成情急之中定下的交易,他只要在中州城里玩乐一天,过段时日,霍彩云必然会死在北冥寒气之下,赫连千里就算没死,也已经形同行尸走肉。 但他要的不是这个结果。 赫连千里与霍彩云是三和会的人,但他们并不代表三和会,就算把他们逼上绝路,三和会依然好好的存在着。 从他们口中得到他想要的信息,比让他们死,价值更大。 若要霍彩云活着,赫连千里与霍彩云便必须赴会。 他相信赫连千里会带着霍彩云来。 而赴约这种事情,他一向会选择提前到场。 左脸突然传来的轻微痛感将他打回现实,北冥修伸手一抹,已经散碎的雪屑散落飘下,留下几条水渍。 北方的雪比较干,比他在平原村时接触的雪质感好很多,只是因为已经被晾了这许多时间,雪中已经有了冰,砸在脸上的感觉并不如何好。 他的目光转向不远处的第五轻侯,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有些冷。 第五轻侯快速将手中刚刚捏好的雪球射向身后枫树,装作若无其事的看风景,不过在依然能感受到北冥修的目光注视时,他的脸色还是有些尴尬。 过了一会,他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干笑道:“周寒啊,我们来这么早,人家又还没到,打个雪仗也无伤大雅吧。” 北冥修手中凝结一大块冰坨子,微笑道:“确实,打雪仗挺开心的,不是吗?” 看着那在阳光下闪着光芒的冰坨子,第五轻侯干笑两声,摆手道:“我们还是留着精力对付那两个人吧。” 说完,他严肃的转过身,四下顾盼,似乎在寻找赫连千里与霍彩云的踪迹,真正在看什么,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北冥修对第五轻侯的表现是实在有些无可奈何。 前两天他来找他帮忙斩杀九寒蛊时,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仿佛推一下就会直接倒地不起,修养了两天之后,现在他的精神,实在是好的有些过了头。 第五轻侯笑道:“放心吧,我好歹也是沧浪门数一数二的核心弟子,绝对不会拖你后腿,今日就要让那敢对我下蛊的小姑娘知道沧浪门的厉害。” 北冥修懒得回答他,另一个回答声却在枫林里响起。 “沧浪门就很厉害吗,教出来的弟子也不怎么样嘛。” 这个声音很清脆,清脆之余也有着明显的颤抖,显然说话的人现在很冷,牙齿都在打颤。 北冥修想象着那幅画面,心想会不会漏风? 两道脚步声渐渐传来,由远及近,赫连千里与霍彩云的身形自枫林之中显现。 此时距离午时还有一个多时辰,他们双方都到的早了一些。 “噗哈哈哈!” 第五轻侯一看到霍彩云,便捧腹大笑道:“哪里来的粽子妖怪,还敢说我沧浪门的不是?” 看到霍彩云现在的样子,北冥修也不禁莞尔,哪怕这都是被他逼出来的。 霍彩云的身上不知道添了多少衣服,这些衣服有的材质一看便是佳品,有的看上去就像是粗制滥造的,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厚实。 被这许多厚实的衣服裹着,霍彩云连自己走路都有些困难,牵着赫连千里的手才能走到这里,听到第五轻侯的话语,她只嘲讽道:“一个被一只小虫放倒的家伙,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第五轻侯刚要与之在言语上好好交锋一番,却看见在霍彩云的身后,还有几只小东西跟着。 三天前西大街上的战斗,霍彩云先被寒冥剑覆雪压制,后被带着堕元的北冥寒气侵体,身上的蛊虫大都被这极寒的生存环境杀死,但依然有几只命硬的被她放出体外,勉强的活了下来。 现在这几只,已经是她身上所有的蛊虫,但用来威慑力刚刚才领教过九寒蛊厉害的第五轻侯,足够了。艳艳电子书 第五轻侯只觉得背后汗毛倒竖,退后两步,强撑道:“有本事自己上来和我单挑啊,放这些小虫子算什么本事。” 霍彩云冷笑道:“外物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你不服可以来啊。” 第五轻侯缩了缩脖子,说道:“我可不是怕了你,我只是怕抢了周寒的风头。” 北冥修无奈上前,平静对霍彩云与赫连千里道:“来了?” 他的问候很平静,仿佛就是在问偶然在路上遇到的朋友吃了吗一样自然,将空气中的火药味消弭不少。 赫连千里应道:“来了。” “你们应该知道,那只九寒蛊已经被我斩杀,他已经不需要你帮忙解蛊。”北冥修微笑道,“你们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 一听这话,霍彩云脸上顿时面露不甘之色,冷笑了两声,却也没有反驳。 她与赫连千里早已决定妥协,就算他们打算强行杀死北冥修,她自己已经几乎没有了战斗能力,赫连千里为了帮她维持体温,每日大耗灵力,也必然不是北冥修的对手,更何况北冥修旁边还有一个还有些实力的第五轻侯。 妥协,早已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赫连千里说道:“直说吧,你想要知道什么?” 北冥修微笑道:“看你给的消息能不能换她的命了。” 第五轻侯在一旁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索性专心盯住会彩云身边那几只蛊虫,免得它们在霍彩云的控制下悄悄搞些小动作。 赫连千里瞥了第五轻侯一眼。 北冥修走近赫连千里身侧,语气随意的说道:“说吧。” 赫连千里看向面前这个漂亮的年轻人,现在他只需伸手,便能将北冥修的脑袋整个拧下来。 然而……哪怕他心中的这个欲望有多么强烈,他始终无法动手。 北冥修敢靠近,并且摆出一副有恃无恐模样,就是算准了他不敢让霍彩云同他一起陪葬,而他确实不敢。 赫连千里低声道:“我们来到中州城时,秋夜思是接引我们的人。” 秋夜思是天道盟厚土堂的堂主,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神秘至极,若是她帮助三和会在中州城里布局,还真没有几个人能想得到。 北冥修微微颔首,说道:“还有呢?” 赫连千里继续道:“给我们的命令,是申不换下的,至于其他的,我实在不知。” 流金堂堂主申不换,北冥修与其并未打过太多交道,只能确定一个事实。 这位流金堂堂主,是邱逢春坚定的支持者。 北冥修双眼微眯,继续道:“还有呢?” 赫连千里面色一冷,说道:“没了。” 北冥修微笑道:“你的话一直在中州城里转悠,对于三和会本身,可是只字未提。” 赫连千里叹了口气,说道:“难道你以为三和会和天道盟没有关系?” 北冥修笑道:“孩子离开了娘亲的肚子,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要去找孩子的麻烦,可不一定要与他妈对上。” 赫连千里低头沉默,半晌后说道:“三和会……实际上是山河会。” 何为山河?人界大山大河,自然景胜,俱是山河。 而山河万里,便是这片人界。 以人界山河为名,多么狂妄而不切实际。 北冥修想起可能远在京城的二师兄,心想这事可能有些有趣了。 第四百十八章 山河为名 “山河为名,好霸道啊。” 北冥修感叹着,继续对赫连千里道:“还有呢?” 这已经是这历时不断的谈话中,他说的第三个还有呢。 “还有呢”与寻常百姓家里,听故事时被家长吊起胃口的小孩急切想要听到接下来的故事时说的“然后呢”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催促对方将内容快些讲下去,只是北冥修的“还有呢”落在赫连千里耳中,却是那么的刺耳。 赫连千里的脾气不算差,但也算不上太好,听着这第三个“还有呢”,他的心中已是一片焦躁,尤其是想到霍彩云还在靠着自己抵抗着寒气的侵蚀时,他已经快要忍不住将心中的想法付诸实施了。 但他始终无法看着霍彩云继续痛苦下去,于是将那个念头重新压了下去,抱着最后的希望,直视北冥修的双眼,说道:“你给彩云拔除寒气,我再将一切和盘托出。” 北冥修笑道:“你觉得你还有资格谈条件?” 赫连千里咬牙道:“除了我们,没有人愿意给你透露三和会的信息。” 北冥修点头道:“有道理,这个交易,我同意了。” 北冥修答应的如此痛快,令赫连千里有些懵,直到北冥修走向霍彩云才反应过来,下意识的想要拦阻,然而想着北冥修身为无岸剑峰弟子,必然不是失信之人,于是跃到霍彩云身边,看着北冥修,心中依然有些茫然。 北冥修笑道:“不用那么紧张,把手伸出来。” 前半句话是对赫连千里说的,后半句话,则是对霍彩云说的。 霍彩云艰难的自满身大衣中抽出手,眼神冰冷,没有说话。 北冥修伸手点在霍彩云脉门之上,转头看着赫连千里说道:“我这寒气余劲十足,在拔除之后,两个时辰之内或许会有残留,不过在两个时辰后,只要你替她运功驱寒一次,便能恢复如常。” 赫连千里点头应下,紧张的注视霍彩云的脸色,仿佛要从中看出效果。 霍彩云此时的脸色很是苍白。 在北冥修的手指点在她的脉门上时,那些寒气同一时间在她的身体各处苏醒,朝着北冥修的手指便扑窜过去,仿佛饿了好几天突然看到食物的野兽,它们被抽离的速度固然是快,然而寒气掠过经脉留下的痛楚,也是极难忍受。 在接受过好几次北冥寒气的折磨后,拔除寒气的痛苦已经不能牵动霍彩云的心神,她现在只觉得北冥修有些傻。 现在的他,后心可都暴露在赫连千里的视野中啊。 只要赫连千里能确认寒气已经拔除干净,就是出手的最好时机。 她要做的,就是提醒赫连千里这个时机。 为了保证不让北冥修起疑心,赫连千里没有带重剑一同前来,但他毕竟是一位肉身强度极高的八阶武宗,在如此短的距离里一掌拍下,北冥修自然必死无疑,那个沧浪门的剑修,顺手杀掉便是。 这样的话,三和会的秘密依然没有泄漏半分,他们也不会有什么事。等到大事一成,他们就真正的离开三和会,去做一对逍遥自在的神仙眷侣。 霍彩云细心的感受经脉里灵力的流动,尤其是其中流淌的寒意,目光与赫连千里的双眼相会。 在这时,北冥修微笑道:“行了,寒气都拔的差不多了。” 他的手指在霍彩云脉门上轻轻一点,霍彩云只觉得一阵剧痛传来,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苍白。 就在这一刻,北冥修心念一动,寒冥剑意透体而出,将她身上的重重大衣纷纷爆碎,而他的左手,则快速的寻到了霍彩云的另一只手,当即将其双手一揽,反扣在后,原本搭脉的右手在霍彩云身上流转几下后,已掐在她的脖子上。 这一套流云手与寒冥剑意的配合如行云流水,霍彩云根本没来得及反应,甚至没能给出一个眼神,便被流云手封住了周身穴道,继而完全落入了北冥修的掌控之中。 赫连千里的注意力无时无刻不在霍彩云的身上,在奇变陡生之时早已有所反应,双拳运起全力砸下。 他的双拳距离北冥修不过一尺,拳中更是凝聚了他此时能够爆发的最大力量,开山破岳都不是问题,只要落下,北冥修必然落个骨断筋折的凄惨下场。 然而北冥修依旧好好的站在这里,而且已经将霍彩云完全的控制住,直到制服了霍彩云后,他才悠悠转身,先前却不曾看赫连千里一眼。 此时的第五轻侯在突然感受到灵力波动后,连忙以御剑术出手,本人也是快速赶来,他的剑尖距离赫连千里还有十余尺,更不要说离得更远的本人了。 既然不是北冥修的抵抗,也不是第五轻侯的出手,赫连千里的双拳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只有一种可能了。和顺 赫连千里自行收拳。 这种情况在目前的情况下最不可能发生,然而,赫连千里就是收回了双拳,转而在身前一合,仿佛僧人行礼。 因为一把爆发着汹涌灵力与剑意的剑,正在他的双掌中不住颤动。 剑是寒冥剑,使的招数名为行千里。 不久之前,在接受季惜春的委托,开始调查三和会后,他将第一个目标定为潜伏在馨华楼里的伊朝,在找上门之前,他就是积蓄着一招行千里。 依然是那一记积蓄半日,完全可以说蓄谋已久的行千里,一剑出,寒气剑意似烟花绽开,直要逼入赫连千里身体之中。 饶是赫连千里肉身强悍,护体灵力依然雄浑,也无法硬抗下这一剑,若是他要强杀北冥修,自己也得付出生命的代价。到了那时,先不说北冥修会不会先断绝霍彩云的生机,就算他成功与北冥修同归于尽,到时候第五轻侯轻轻一剑,就能要了霍彩云的命。 他不想霍彩云死。 所以他只能退,然后硬抗这一剑。 寒意凛冽在枫林之间。 电光石火之间,赫连千里已退后十余步,背上被第五轻侯的长剑插入,鲜血汩汩流出。 虽然看上去凄惨,实际上这一剑入肉不深,无法达到断筋绝脉的效果,而且被他强行牵动肌肉死死夹住,第五轻侯已然没办法将本命剑收回。 他硬受第五轻侯这一剑,是为了抵抗住那更大的威胁。 他的双手依旧死死合在胸前,寒冥剑的剑尖已经刺进他的心口,留下一滴血珠。 只要寒冥剑再向前递上一丝,他便必死无疑。 好在,他最终接下了行千里,只是就算他接下了北冥修的这一剑,目前的局面对他而言,依旧无比恶劣。 第五轻侯放弃了收回本命剑的想法,对北冥修道:“怎么样,反应快吧?” 北冥修微笑点头:“这次表现比上次亮眼多了。” 他掐住霍彩云的脖子,令其连呼吸都极为困难,更不要说话了。 在赫连千里的逼视下,北冥修笑容灿烂,仿佛春风:“现在,可以把一切都说出来了吧?” 赫连千里沉声怒道:“放开她!” 北冥修挑眉道:“可以,说。” 北冥修语气坚决,显然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赫连千里全身颤抖着,忽然觉得自己是那般无力。 霍彩云焦急地试图挣扎,然而她已经被北冥修完全制住,根本无法做出一点动作。 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赫连千里会做出什么选择。 三和门再大,那位大人再恐怖,在他的心中,她永远是第一位的。 两行清泪在霍彩云的眼角流下。 她知道,他们败了,而且败的一塌糊涂。 她现在能做的,只是看着赫连千里,听着他将一切秘密吐露出来。 忽然之间,她双眼一睁,满脸的难以置信。 她的胸口多了一根树枝,树枝的后半段准确的插在她的心口。 她同时也明白了出手者的身份,以及对方为什么要杀自己。 可是,已经晚了。 第四百十九章 轻舟已过 那根明显是新折下来的枫树枝还悬在霍彩云的心口。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无论是第五轻侯还是赫连千里,都没能捕捉到那根树枝的到来,等他们有所反应之时,霍彩云的生机早已被其断绝。 北冥修的天人道感应到了那根树枝,他的双眼也捕捉到了那个仿佛凭空出现,正站在某棵枫树上的人,然而却也没能拦下这道树枝。 拦不下,而且来不及。 他面色凝重的松开手,霍彩云顿时瘫软滑下,面色中依然透着绝望。 霍彩云的死,将赫连千里的整颗心都轰的粉碎,此时的他失魂落魄的走向霍彩云的尸首,颤抖着将其轻轻抱起,在确认那个可怕的事实是真的之后,他只怔怔地看着霍彩云的容颜,黯淡的双眼中,似乎再容不下任何风景。 在他的背后,第五轻侯的本命剑终于伴着喷出的鲜血落下,显然变起仓促,赫连千里连锁住第五轻侯的剑都忘记,自然也忘却了身上的疼痛。 第五轻侯却也没有收回本命剑,刚才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快,他根本无法镇定下来。 真算起来,北冥修是在场诸人中,唯一一个还能沉得下心的,也是唯一一个发现了那个出手者的位置的。 他的心中一下就划过了一个名字。 叶轻舟。 三和会在中州城明面上的潜伏者中,只有他还没有露过面,而这片枫林,正在中州郊外。 他抬头,朝着天人道传来感应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一个一身蓑衣的人。 一蓑烟雨任平生,这句前人留下的诗词放在叶轻舟身上并无不妥,北冥修一看到他,便觉得他身上有一种磊落洒脱之意,然而更多的,却是他很不喜欢的萧索之意,两者相合,却是一种让他更加不舒服的,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的味道。 叶轻舟没有偷袭,他先将自己暴露在北冥修的视野里,才随手折下一道树枝抛出。 但他射出的树枝速度太快,在北冥修刚刚发现他的那一刻便已逼近霍彩云心口。换做旁人,就算是偷袭,也难以有如此快的速度,如此准的力度。 北冥修没有出手。 叶轻舟随手抛出一根树枝,便能在他有所准备的情况下直接杀死霍彩云,自然也能再抛出一根树枝杀死他。 他可以确定,叶轻舟的修为极高,就算他有七天份的灵力,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他只能平静的看向叶轻舟,似乎想要从叶轻舟的眼中看出些什么。 叶轻舟也平静的看着他。 二人隔着数十米对视着,没有火花,只有沉默。 …… 第五轻侯在发呆。 赫连千里在心碎。 北冥修与叶轻舟沉默对视。 枫林里没有风,静的有些可怕。 率先打破场间沉默的,是赫连千里。 他轻轻将霍彩云的尸身端放在地,动作温柔,站起身,仿佛生怕地上的小石头磕到她柔嫩的皮肤。 他站起身,有些哽咽的低声道:“叶老,为什么!” 赫连千里话语中最浓重的不是悲伤,而是愤怒。 濒临爆发的愤怒。 眼睁睁的看着心爱的人死在自己面前,赫连千里现在就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看向叶轻舟的目光中尽是杀意,仿佛原始的噬血野兽,只想着将对方的脖颈咬断,再也不顾其他。 但他没有选择直接出手厮杀。 因为他想要一个理由。 在进入中州城潜伏之前,叶轻舟对待其他人一直十分和善,就像一个慈眉善目的长辈。霍彩云曾经对他说,除了他以外,她在三和会中看的最顺眼的就是叶轻舟了。然而现在,就是这个老人,亲手将霍彩云送入了冥界。 叶轻舟没有回答,也没有摘下他的斗笠,只是将目光从北冥修身上移开,落在枫林的土地上。 他的意思很清楚。 无可奉告。 而且你自己的心里十分清楚。 话已至此,赫连千里长啸一声,整个人如炮弹般暴射而出,全身的灵力爆发开去,气势足以压倒一切。 空气中不断有凄厉的哧哧声响起。天天 那是赫连千里的灵力撕裂空气的声音。 枫林之中无风,枫树更是光秃秃的没有几片叶子,但在这一刻,却仿佛有狂风暴雨夹杂在漫天红叶之中,无比急促,无比浩大。 为了替霍彩云报仇,赫连千里早已不顾其他,就算面前的是一名自云巅下来的仙人,他也要一拳将其轰碎。 他的重剑,他的拳,从来都是以势压人,不讲道理。 现在他这狂暴的拼死一搏,更加没有道理可言。 相比于赫连千里,叶轻舟的神情波澜不惊,仿佛呼啸在耳边的不是灵力撕裂空气的响声,而是春天柔和的微风。 他的相貌平平,身材也是平平,只比娇小的霍彩云高上一点,在赫连千里面前无比小巧,略显瘦弱的身体落在赫连千里之前,更是仿佛即将被巨石压垮的小草,若是不明真相的旁人看去,只会以为他是那个弱势者。 叶轻舟当然不是弱势者。 无论在三和会内部判断还是鬼域八门的判断里,他都是绝对比赫连千里要强的强者。 赫连千里的修为,放眼天下都是一流,但在他的面前,还是差了些火候。 叶轻舟系在脖子上的线被劲风割断,无声落地。 他抬眸,眼中终于有了些许波动。 赫连千里此时爆发出来的力量,有些超乎他的想象。 看来,霍彩云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 对于赫连千里搏命般的突击。叶轻舟心中并没怎么当回事。 谁年轻时没有疯狂过,谁心中没有一个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人? 叶轻舟的思绪忽而一顿,面露复杂笑意。 这两项,他好像都没有。 在他走神之时,赫连千里的拳已经快要落在他的脸上。 赫连千里这一拳没有其他特点,就是特别决绝。 就算拼着被他杀死,这一拳也得将他的脑袋打爆。 他求的,就是同归于尽。 叶轻舟只觉得赫连千里确实有些疯狂了,竟然连自己有几斤几两都忘了。 一声轻响,随后便是无数声沉闷响声。 轻响来自叶轻舟的手,闷响来自赫连千里的体内。 下一秒,赫连千里整个人被直接弹射飞回,巨大的身躯不知撞断了多少棵枫树才终于停下。 当他的身体终于停下时,他已经无法动弹了。 叶轻舟轻描淡写的一掌打碎了他的攻势,顺便废了他的全身经脉,他的生命正在快速流失,很快就要走到尽头。 现在的他,只能看着天上的灿烂阳光,面露苦笑。 结局如此,他已经料到,只是不拼这一趟,他实在是不甘心。 最后的最后,赫连千里带着一抹苦笑逝去,眼睛依旧死死的瞪着天空,仿佛能看到那个应该离他不远的曼妙身影。 …… 赫连千里的冲锋以及败亡,带给人的震撼都是极大。 至少能够将第五轻侯震撼的六神无主。 在赫连千里被直接砸飞时,他僵在原地,完全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办,直到他余光瞥见了北冥修的眼神。 那是示意他悄悄逃跑的眼神。 他当时就瞪了回去,不过被北冥修更加严厉的瞪了回来,同时也想明白了北冥修的意思。 北冥修要他回去搬救兵。 中州城里卧虎藏龙,九阶巅峰强者想要在里面大闹都只有死路一条,随便搬几个八阶以上的强者过来,叶轻舟也只能遁走。 而最理想的救兵,自然是余昌平。 第五轻侯会意,只是依然投回去一个疑惑的目光。 就算他在这里无足轻重,叶轻舟没那个闲心对他出手,但他去搬救兵至少也要好一会儿,万一回来只能给北冥修收个尸,那岂不是完蛋? 再次被北冥修瞪回来后,第五轻侯只得快速逃离,心想周寒这家伙心中一直都有数的,自己瞎操心个什么劲。 第四百二十章 局面 第五轻侯连御剑术都没有用,脚步踉跄着快速逃离这片枫林。 叶轻舟并未阻拦第五轻侯的离去,轻轻落地,捡起地上的斗笠,将其重新系在头上,这样之后又看向北冥修,仿佛先前一掌拍死赫连千里对他的心境根本就没有产生任何影响,就像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一般。 枫林之中再度陷入沉默。 良久以后,叶轻舟开口道:“你不跑吗?” 北冥修笑道:“前辈盯住了我,我还能跑吗?” 瞧着北冥修这幅从容不迫的模样,叶轻舟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那个小娃娃我都放走了,难道我还会留你不成,你既然不同他一同逃走,留在这里干什么?” 第五轻侯再怎么说也有二十多岁,但在叶轻舟面前,他也确实只能是一个小娃娃。 北冥修微笑道:“当然是想看看前辈想干什么?” 叶轻舟双眼微眯,说道:“有些事情,当你知道的时候,性命也就没了。” 北冥修的笑容依然灿烂:“前辈并不想杀我。” 叶轻舟淡淡道:“为何?” “那道树枝穿透了霍彩云的整个心口,却没有继续贯穿我的胸部,甚至连灵力的激荡都没怎么传来,这就证明前辈并不想杀我,不然只凭那一道树枝,早已一箭双雕。”北冥修敛了笑容,说道,“前辈身为三和会中人,却没有与陆白瓷他们一样,对我这个在中州城里和三和会冲突许久的人欲除之而后快,反而亲手杀死了赫连千里与霍彩云。”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说道:“前辈在做什么,我看不懂,所以请你解释一二。” 北冥修话语中一口一个前辈,称呼中的敬意假的可以让人起鸡皮疙瘩,但到了最后的那一句不客气的语调,却是分外的和谐。 叶轻舟微讽道:“为什么要告诉你?” 北冥修不以为然道:“前辈不肯杀我,却也没有就此离开,那你要做什么,还不如快些做好了,我还可以回去吃个午饭。” 叶轻舟真正开始审视面前这个漂亮的不像话的年轻人。 果然如那位大人说的一样,挺有意思的。 “既然你不肯动,那我开口好了。”北冥修看着叶轻舟,说道,“你们山河会背后是天道盟的大人物,对吧?” 北冥修并未掩饰自己对于三和会真正名称的了解,这确实让叶轻舟的脸上神情波动了一丝,他微笑道:“看来我来的还是晚了些,赫连千里终究给你透露了一些东西。” “以山河为名,山河会自然不简单。”北冥修微笑道,“我记得二师兄说过,当初刚进京城之时,他遇到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他的表现太过欠揍,所以他很不喜欢,在即位之后就把他派去卖草鞋了。” “那个被驱逐的高阳皇室子弟,叫高阳启,对吗?” 叶轻舟淡淡笑道:“不错,高阳启,正是我山河会的会长。” 北冥修笑道:“你都对其直呼其名,看来高阳启这个山河会会长,必然是名不副实的了。” 叶轻舟没有正面回答,但他脸上的淡淡笑意已经代表了某种意味。北冥修也不怕他连一句“你知道的太多了”就一掌把他拍死在这里,继续道:“既然高阳启只是个摆在桌子上展览的装饰品,山河会却又能让整个执法堂都为其掩护,由此看来,山河会真正的统治者,自然是天道盟中的重要人物了。” 这已经是北冥修第二次提出这个判断,叶轻舟神色平和道:“我们什么都不会承认。” “不承认不代表不存在。”北冥修微笑道,“既然话都说开了,不如开诚布公?” 叶轻舟淡淡道:“你还没有开诚布公的资格。” 北冥修微笑道:“无所谓,反正前辈你不会杀我。” 他直接席地而坐,说道:“山河会既然名为山河,自然是想要让这人界改天换日一番,不过现世的第一战,却是来中州城搞三搞四,倒有些名不副实之嫌。” “看前辈一身修为至少也在八阶巅峰,想来那位与谭阳山一同潜入沈家,将百草殿殿主傅晴明引走的那名修行者,就是前辈你了吧。” 叶轻舟并未否认,点了点头。爱看书吧 北冥修笑道:“前辈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与山河会杠上?” 叶轻舟不置可否。 北冥修继续道:“山河会……不,应该是你们背后那人在中州城里眼线众多,如果想要让一个人停止对山河会的追查,有的是办法,哪怕那个人的背后有副盟主撑腰,恐怕都不顶用,然而至今为止,我的行动大体上都很顺利,就算有执法堂使绊子,关键时候他们却都不在场。” 北冥修看着叶轻舟,微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们这七个人,应该就是用来送死的棋子吧。” 叶轻舟微笑道:“你说再多也没有用。” 似乎是这一句话真的起了作用,北冥修没有继续说话,反而闭上了眼睛,开始堂而皇之的进入冥想状态,显然不将叶轻舟放在眼里。 叶轻舟捋须而笑,终于明白了一些那位大人如此看重这名年轻人的原因。 他对于局势的判断很准确,该冲时冲,该躲时躲,安全时可以比谁都浪,却不是那种张扬的浪,他浪的很内敛,很欠揍,令人想出手又无法下手;遇险时也可以比谁都怂,却不是那种懦弱的怂,他怂的很迅速,很完整,令人完全摸不到边。这样的人,往往很难死去。 只是可惜,面前的这位年轻人,听那位大人说来,实在太重视情感,有的时候会为了朋友豁出自己的性命,甚至忘记后果。这样的人,往往很容易死。 叶轻舟真的很想看看,北冥修究竟会如何应对不久之后必然会发生的那场风波。 对于那场风波,他知道的也不多,他也不需要知道很多。 一切自有那位大人安排,他只需要等候命令便好。 他只知道在那场风波之后,人界,就该变天了。 叶轻舟也入北冥修一般坐下,他在宗门里坐了不知道多少年,对于打坐再熟悉不过,现在的姿势也是无比的标准,刚好让灵力顺畅的流遍全身。 二人相对而坐,都闭着眼,也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北冥修睁开双眼看了看远方,微笑道:“我那岳父大人快要到了,前辈你确定要与齐天一棍碰上一碰?” 叶轻舟睁开眼睛,起身干净利落的离去,蓑衣很快消失在北冥修的视野之中,只有一句话被他留下,飘进北冥修的耳中。 那句话的意思很清楚。 叶轻舟,或者说叶轻舟背后的人物,欢迎他继续探查山河会的秘密—如果他能够掌握证据的话。 北冥修沉默了许久,直到余昌平出现在他的身前才从思绪中脱离,起身朝余昌平一礼。 余昌平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怒意:“人呢?” 北冥修摇头道:“走了,回去的路上慢慢说吧。” 余昌平看着北冥修脸上的疲惫,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不喜。 这抹不喜不是针对北冥修,而是三和会幕后的那人。 北冥修是他承认的女婿,勉强算是半个余家的人,那人让北冥修奔波这许久,至少在婚礼之前,他必要将那人伏法,免得到时候女儿因为北冥修的长时奔波而心生不满。 而在听完北冥修对刚刚发生的事情的讲述之后,余昌平心中的不满更盛,拍了拍北冥修的肩膀,说道:“我会替你做主。” 这算是这么久以来,北冥修从余昌平口中听到的最温暖的一句话。 对于这句温暖的话,北冥修也抱以最真挚的微笑:“多谢岳父大人。” 余昌平同他一同来到余府,这一次,余昌平没有拦他。 于是这一日,北冥修在余府用过午饭,饭局其乐融融,真正有了家宴的样子。 傍晚时分,北冥修离开余府,前往东城门那处熟悉的棋局。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邱化雨会在那里。 第四百二十一章 万恶之源 东城门的棋局依旧无比惨烈,每当王大爷提起干劲与邱化雨交锋之时,棋局的前半场大都是这种局面。 不过一番厮杀之后,结果也往往只有一个。 王大爷轻叹一口气,起身拍了拍刚刚到来的北冥修,快步潇洒的离去。 北冥修自然落座,说道:“你还想下吗?” 邱化雨伸手微笑道:“请。” …… 东城门附近那些爱好下棋的人,这段时间最喜欢看的棋局有两种,一种是邱化雨与王大爷之间动静相碰,观感十足的对局,另一种就是北冥修与邱化雨之间的对局。 他们之间的棋局,几乎每一场都有不一样的味道,虽然与王大爷一样,北冥修最后的结果必然是输,但他可以输的血本无归,也可以只是小输一筹,每一场的输法基本上都不相同,与王大爷那种暴烈进攻后后劲渐退,最后落败的标准剧情看上去要有意思的多。 不过这一次,能够坚持下去看的人很少。 因为这一场棋局,实在是太长了。 从刚刚开始时,北冥修的落子就变得很慢,眉头紧锁,仿佛每一颗子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布下,为了之后的重大布局作准备,然而现在的棋盘上一共就那么零星几颗棋子,再强大的布局也无法在这种情况下完成,于是北冥修的行为让那些在旁边观看的人心中好生着恼,恨不得替他赶紧把那一子下了。 不仅北冥修是如此,邱化雨的思考时间也长了不少,往往思考个一分多钟才会落子,二人来回数十个回合,旁观者确实也能看出棋局中的一些精妙之处,然而他们依然还是忍不住腹诽,就不能下得快些吗? 虽然看北冥修与邱化雨的样子,这一场棋局的对碰肯定会非常有趣,然而在这里观棋下棋的人都是闲暇时来的放松身心的,唯一真正痴迷于此的王大爷在又一次的败北后也兴意阑珊的离开了,他们之中只有少部分想要看完这整一个棋局,只是家里还有孩子要抱,晚上的菜还得回去买…… 没过多久,石桌那里,只有北冥修与邱化雨二人继续对弈,无论是不是已经扫了那些看客的兴致,他们二人的表情依然专注,仿佛乐在其中。 邱化雨平静落子,率先开口道:“知道了?” 北冥修迅速回了一子,既然双方已经心知肚明,那些看客也无聊到回去做自己的事,他也不用假装深思熟虑了。 “一直都知道。” 北冥修看着邱化雨的眼睛,说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小朔。” 邱化雨下半张脸被遮掩的很严实,完全无法从外面看到里面的情况,但邱化雨眼神中荡漾出的笑意,已经透露出他现在的表情。 邱化雨以手撑颊,道:“我为何不能是北冥朔?” “你的出现本就太过刻意,仿佛生怕我不会注意到你的存在,你的身上又有着多重防护,令我无法轻易探查到你的身份,而以我的性格,当一个很可能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弟弟的人突然出现在视野之中,心中觉得又熟悉又陌生时,绝对不会轻易将其放走,哪怕那可能是个假货。” 邱化雨淡笑道:“那万一,我真的是北冥朔呢?” “你不可能是小朔。” 北冥修的回答很随意,也很坚定,仿佛这就是无法改变的铁一般的事实。 邱化雨问道:“为何?” “因为这就是事实。” 北冥修托起系在脖子上的玉佩,微笑道:“邱逢春对我很了解,一直以来,他似乎都在逼着我在人界打出名声,想要低调行事亦不可得,想来那个托人将玉佩寄到我家里的家伙,就是邱逢春。” “他对我应该已经知根知底,知道怎么样能让我在怀疑中摇摆不定,可惜,你犯了一个错误。” 邱化雨微笑道:“请教。” “我在调查三和会一事时,其中有数天思绪繁乱,想要来这里下下棋散散心,好巧不巧,每一次你都会在这里,我问过其他人,我不来的那些天,王大爷都想要去邱府堵你了。”北冥修微笑道,“你出现的太频繁太刻意,这样的特殊照顾,可不能不让人起疑心啊。” 邱化雨笑道:“万一我是想让许久未见的大哥,多注意一下我呢?”云南 北冥修笑道:“那样你只需直接自承身份,岂不万事大吉?” 邱化雨眼中笑意更盛:“如果因为某种原因,我不会自承身份呢?” 说话时,二人棋盘上的交战一直没有放下,一句话便有一颗棋子落下,从未间断,而在棋盘之上,北冥修的黑子已然快要落败。 “那是因为你的身份,始终都是海市蜃楼。” 北冥修仿佛没有看到自己棋盘上支离破碎的布局一面落子,一面自信道:“你不是北冥朔。” 邱化雨平静应下一子,说道:“万一我是呢?” “你不可能是。” 北冥修语气笃定,指着自己说道:“若是连自己的亲弟弟都认不出来,我还算什么哥哥?” 邱化雨眼中笑意一荡,落下一子,将被他堵死的大龙移出棋盘,说道:“你确定?” 北冥修对于那条被剿杀的大龙没有任何感想,只是继续落子,点头道:“我确定。” “你既然会在这里堵我,应该知道最近中州城里发生了什么吧?” 邱化雨不置可否,目光放在棋盘之上,似乎在分析现在的局面。 “邱逢春到底想要做什么,我只是知道个大概,而且没有任何证据,但我相信,你是清楚的。”北冥修看着邱化雨的眼睛,继续道,“今天上午,我在郊外枫林与叶轻舟相遇了,叶轻舟杀死了他的两名同伴,却没有对可能已经逼问出一些的我动手,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想要杀我,只是想要推动着我,继续朝着这个方向查下去。” “仔细想想,或许从一开始我接过那张名单开始,邱逢春就已经在操控着一切。” “这场游戏确实不错,我身处局中,虽然波折四起,却也始终能够看到那条一直在绵延的希望。” “只是现在,我不想陪他继续玩下去了。” 邱化雨听完北冥修的话,摩挲着手中棋子,说道:“已在局中,哪里有中途离场的道理?” 北冥修笑道:“手执棋子布局确实不错,但如果下棋的人突然被人抓过去打一顿,这场棋还下得下去吗?” 邱化雨双眼微眯:“听起来,你很自信。” 北冥修摇了摇手指,说道:“没有,我一向很谦虚。毕竟在中州城中,就算我的名声有多大,终究还是一个小人物。” “这些日子的棋局,很愉快,可惜这本身就是棋局的一部分。” 北冥修毫不犹豫的投子认输,微笑道:“请你和邱逢春说一下,这场局,请他自己继续玩下去吧。” 说完,他收拾了一下棋局,大步离去。 这是一场针对他的棋局,这个事实,他很早以前就确定了,只是始终,他还抱着那一点希望。 万一邱化雨真的是北冥朔,怎么办? 只是在今天的事后,他还是下定了决心。 当年在枫云寨里,他就是因为迟疑,才让司湘将司空家的三兄弟尽数杀死,也才有了最后的生死对峙。 他从来都是一个乐于学习的人,同样的错误,他从不愿犯两次。 既然已经看破局势,何必继续在局中假装棋子? 北冥修走在夕阳照耀的东大街上。 他已经开始期待,明天的朝阳。 第四百二十二章 问罪 真要说起来,从三和会一事的开始,北冥修就已经发现了局势的不对。 那时,季惜春找到了他,将那份写着三和会潜伏在中州城七人的名单交给了他,希望他能够调查这个所谓的三和会。 那个季惜春,并不是他认识的季惜春。 虽然那个“季惜春”言行举止和真正的季惜春一模一样,连口音都学的惟妙惟肖,他当时也没能发现不对,但在“季惜春”穿越隔音法阵时,却没有牵动阵法分毫。 自己的阵法造诣有几斤几两,北冥修自己再清楚不过,身有修为的人穿过他布下的隔音法阵,必然会将其牵动,以季惜春的修为,说不定还会直接将法阵崩坏。 然而,那个“季惜春”很顺畅的就通过了他的法阵,而且速度快的仿佛凭空消失一样。 这样的话,“季惜春”只能是假的,事后北冥修经过分析,确认这个季惜春是由其他人以法术制造出来的傀儡,在完成自己的使命后,就快速的自然销毁了。 季惜春是假的,他手中的名单却是真的,而且名单之中的信息虽然不多,却足够给北冥修足够的突破口去探查真相。 于是在探查真相的过程中,他也在试图摸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现在他确定,这就是邱逢春布下的一个局,而他不愿意继续待在这个局里。 如何破局?正如他对邱化雨说的,把布局的人拖出来打一顿就好了。 …… 邱逢春身为以智谋一步一步爬上位的天道盟副盟主,又有着极深的资历,在天道盟里的地位无可撼动,所以才能被确定为能够和余昌平竞争下一任盟主之位的不二人选,在中州城里,能够对邱逢春动手的人,真的不多,真的要说的话,只有两个。 余昌平,就是其中一个。 一月十七,邱逢春依旧坐在总堂之中,与余昌平一同处理一些由四殿五堂或是其余分舵传来的事情。 天道盟总领人界的修行界,分舵遍布全国,若是着许多地方的事务都传到中州城里,就算是几百个人都处理不完,所以能够传到总堂里接受盟主处理的,只有那些真正意义上的大事。 现在的人界里,邪魔外道尽皆隐藏形迹,又是两年大丰收,国泰民安,正是一片盛世太平,修行界亦是一片和谐,在这种情况下,就算中州城的其他天道盟成员将能推的事情都推了,能够传到盟主桌案上的事情也几乎不存在。 所以事实上,这两位暂代盟主之位的副盟主在总堂之中非常的闲,大部分时间都只要坐着便好。正因如此,北冥修才敢直言请求余昌平在关键时候对他护卫一二。 余昌平对于处理公务,一直都十分上心,现在接受了沈盟主的指令,与邱逢春一同暂代盟主之位后,他几乎每天来到总堂的时间,都比邱逢春要早上半个时辰。 而今日,邱逢春走进总堂之时,看见好几双眼睛都盯着他。 他苍老的眼眸微微一动,说道:“真热闹啊,出什么事了吗?” 今日的总堂,确实十分热闹,五阁的阁主都在其中,而在五阁阁主的正中,余昌平平静站立,眼神幽冷。 烈火堂堂主黎震见邱逢春走进,冷冷道:“邱副盟主,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邱逢春没有理会他,淡淡的瞟了余昌平一眼。 余昌平说道:“邱副盟主,能不能和我们解释一下,三和会的事情?” “三和会?”邱逢春有些茫然的挠了挠头,说道,“昌平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黎震见他这副模样,便要出言呵斥其虚伪,不过被余昌平一个眼神拦下。余昌平平静道:“就在刚才,我们在讨论在天道盟中屡次使坏的三和会。”少女同学网 “相信大家都知道,前些日子,我们的执法堂中发生了一场叛乱,经过大家的合力调查,确认执法堂堂主侯暮曾在中州城中多次为三和会提供帮助,他的行为已经构成公然背叛天道盟盟约,执法堂现在也因为他的行为完全瘫痪。只是侯暮的自杀非常痛快,似乎为了保护身后的某些人。” 余昌平轻轻瞟了邱逢春一眼,平静道:“邱副盟主与侯暮相交莫逆,请问邱副盟主,侯暮以前,可有行为怪异之处?” 邱逢春淡淡一笑,没有说话。流金堂堂主申不换朝余昌平恭敬一礼,说道:“余副盟主,侯暮从不与我们这些人攀交情,说他与邱副盟主交情甚深,恐怕不妥吧。” 慕丹生附和道:“确实,侯暮此人,说的好听些叫处事严明,难听些就叫油盐不进,正因为他的这种性格,沈盟主才会让他坐镇执法堂这许多年。他应该不可能与邱副盟主有交情。” 余昌平微微点头,说道:“或许有些言过其实,但邱副盟主的确是我们中,与侯暮交情最深的一个。” 说这句话时,余昌平的心中叹了一口气。 他刻意给邱逢春扣一顶帽子,只是想要看到其他人的反应。 今日他将五阁阁主尽数聚集到此,就是想要他们做个见证,同时也看看,五阁阁主对邱逢春的态度。 在先前他简略的讲述叫他们来这里的意图时,只有黎震表现出了愤怒,其他四人的神情都很平静。然而现在看来,申不换与慕丹生的心,显然是向着邱逢春的。 回想起来,上一任的流金堂堂主就是在邱逢春的检举下被执法堂逮捕,邱逢出能够安排下一人流金堂堂主,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但是慕丹生以前从未表露出亲近季惜春的倾向,此时他的表现已经足够令余昌平感到意外。 “昌平啊。”邱逢春神色自若的从袖中取出一份报告,道,“虽然不知今日你想做什么,还是一起把这份报告签了吧。” 需要两名暂代盟主之位的副盟主联名签署的,必然是极为重要的报告,余昌平没有推脱,伸手接过报告,眉头一瞬间就皱了起来。 这份报告上写的事情粗略一看很简单,实际上在中州城内不知掀起了多少风雨。 武宗殿殿主何壁发现一群人在中州城中策划谋杀沈盟主,而其中牵涉到许多天道盟内部的人物,遂带领天道盟中精锐,打算将那些人统统拿下,然而其中一些人负隅顽抗,不得已只能杀死。而在他们的口中,他得到了一个名叫三和会的组织的情报,请求将这个组织连根拔起,避免其继续祸乱中州。 报告中列出的证据也是极为齐全,显然已经完全可以定案,意图谋杀盟主的人,按盟规本就可以处死,何璧的动手虽然有些不妥,终究还是在盟规的允许范围之内。 那些死去的人中,有一部分是四殿五堂中的大人物,每一个人下面都有证据证明其罪行,而这部分人中的绝大部分,都是支持邱逢春的人。 余昌平看向邱逢春,入眼的只是他那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褚清乐问道:“副盟主,发生什么事了?” 余昌平将报告上的事大致的说了一遍。” 褚清乐苦笑道:“何殿主如此行事,怕是不合规矩。” 申不换摇头道:“盟内隐患,何殿主以雷霆手段摧毁,避免动我天道盟之根基,并无不妥。” 余昌平点头道:“虽然合理,未必合情。” 他伸手取过笔,在报告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只是心中略有遗憾。 何璧是邱逢春安排上任的,倾向邱逢春并无不妥。邱逢春此番行动虽是壮士断腕,但加上他必然会有的后手,肯定能将自己完全置身事外。 这一次无法打倒邱逢春,第二次机会,恐怕就不会再有了。 他将报告还给邱逢春看了一眼怀中的那个事物,思索片刻,还是没有将其拿出。 第四百二十三章 问话 余昌平怀里的,是北冥修托第五轻侯给他送过来的证据。 在这些天与三和会的对抗中,北冥修并没有闲着,在假装注意力一直被三和会吸引之时,也在试着寻找天道盟中人与三和会之间的关系。在执法堂那件事后,余昌平也动用自己的力量为北冥修提供了极大的支持,很快就已经查到了一大批人,而这些人在先前邱逢春的话语中,显然不是已经死去,就是在石牢里关着,用脚趾头也能想到,那些真正重要的人物,便是“负隅顽抗,不得已才动手除掉”的那些。 在这种情况下,他动用这些证据并没有意义,只有物证没有人证,并没有可能达到让邱逢春伤筋动骨的地步,既然如此,现在撕破脸皮没有任何意义。 大兄不会想看到中州城里再起波澜。 今日的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余昌平与邱逢春商讨了一阵,便将任务周密的分到五阁之中,毕竟今日天道盟内部已经乱了一遭,若不先将这些破洞给堵上,肯定会对未来产生影响。 无论局势如何,一切,当以天道盟为重。 半个时辰后,五阁阁主各自散去,总堂内部又只剩下余昌平与邱逢春两个人。 邱逢春不紧不慢地坐回自己的座位,开始闭目养神。 余昌平微微眯眼,说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事已至此,中州城内出现的种种风波与邱逢春有关,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然而他却毫不犹豫的反手将自己人给卖光来将自己摘出去,看似是最好的应对,实际上,这并不符合邱逢春的表现。 一个靠着智谋成为天道盟副盟主的人,既然已经打算将北冥修揽入局中,这枚棋子早已半只脚踏出棋盘外,他怎么可能没有发现?在大势只差临门一脚之时准确的断腕求生虽然能体现出他眼光的精确,却也说明,他并没有应对他与北冥修的暗中调查。 要是邱逢春真的会漏过这些,他绝对不可能坐在这个位子上这么久。 面对余昌平的质问,邱逢春只淡笑不语。 他不需要回答什么,余昌平也不可能逼他回答什么。 天道盟中,就算是盟主,也不能随意审问一名普通的天道盟成员,更何况邱逢春与余昌平一样,都是天道盟的副盟主。按照正常程序,余昌平就算要根据盟规对邱逢春进行审问,也要在执法堂提起检举并提交足够的证据,现在执法堂都瘫痪了,这个步骤哪里能继续下去? 而且在总堂之内公然逼问老人,这事余昌平也干不出来。 二人沉默地在总堂中各忙各的,原本和谐的氛围中已经笼罩了一层阴霾,直到一个人的到来,才将这层阴霾驱散些许。 沈义缓缓走进总堂之中,朝着二位副盟主分别行礼,随后看向邱逢春,说道:“邱副盟主,父亲请你去一趟。” …… 沈家坐落在中州城的中部,距离天道盟总部并不远,出门只需五分钟便能走到,与邱府与余府不同,这一间府邸不是属于天道盟盟主的住所,而是属于沈余夕一个人的住所。 当年在中州城叛乱平定之后,中州城的居民自发组织为沈余夕建造了这间府邸。 中州城的居民希望沈余夕能够在中州城中找到自己的归属感,就算年老退位,也能够在中州城里继续和他们一同生活。可以说沈府,就是民心的寄托,而沈余夕沈盟主,一直是民心所向。 真要说起来,沈府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间适合养老的乡间闲适的农庄,而不是天道盟大人物的住所。 邱逢春在沈义的带领下走入沈府,看到院中花圃依旧鲜艳的菊花,无奈一笑。 沈盟主闲暇时喜欢种花,如果他在中州城中,花圃中的花一般都是他亲自打理,那种时候,这些话断不会如此健康。 现在沈盟主在家养病,花圃却依然由别人照料,沈盟主现在的状态,他也有了个大致的判断。 走进沈府大堂,邱逢春一下便看到了那个躺在躺椅上小憩的老人,以及他身后那名脸色明显有些憔悴的百草殿殿主,显然为了让沈盟主最后的日子能够尽可能的长久,他已经付出了很多。 见到邱逢春进入,傅晴明平静走出大堂,与沈义一同离开。 他们都知道,里面的谈话,是只属于两个人的。 沈余夕睁开眼,说道:“来了?” “来了。” “这些日子中州城里那些乱晃的小鱼小虾,是不是你做的?” “是。” “执法堂中的乱局,也是你弄出来的?” “是。” “你知道你的行为,已经形成了对盟规的践踏?” “我一直知道。” 二人之间的谈话很自然,语气中也没有太大波动,沈余夕问一句,邱逢春简洁的答一句,只是话语之中却是透露了一些别的事情。678 中州城内发生的事情,沈余夕一直都知道。 他守护了这座城一辈子,对于这座城中的一切,自然了如指掌。 即便年老体衰,寿元将尽,他依旧是中州城的守护者,或者说,人界的守护者。 所以他更想要知道邱逢春的理由。 他用已然浑浊的双眼看向邱逢春,问道:“为什么?” 邱逢春没有答话,只是安静的站立着,如同两年前的的草原,他站在沈余夕的身后掠阵时那样,不过在沈余夕看来,这幅画面又仿佛是更久以前,具体在哪,他已经记不太清楚,反正是在中州城里。 沈余夕自躺椅中缓缓站起,以前可一拳除妖伏邪的天道盟盟主,现在需要扶紧椅背才能站起身。不过沈余夕自己仿佛并没有在意身体的衰弱,他淡笑道:“不肯告诉我?” 不等邱逢春回答,沈余夕已经说道:“我相信你不会对天道盟不利,所以我更想知道理由。” 邱逢春微微摇头,平静与沈余夕对视。 沈余夕眯眼道:“真不能说?” 邱逢春说道:“我怕你承受不住。” 沈余夕朗声笑道:“大风大浪都见了几十年了,你还真当我老了,人不行了?” 邱逢春微微低头,说道:“我只能说,我要做的事对天道盟来说,绝对是好事。” 沈余夕语气稍显严厉:“那么对于中州城里,个体的人呢?” 邱逢春没有说话,算是理亏。 沈余夕郑重道:“以后不许这么做了。” 邱逢春点头应下,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现在的这幅画面,也像极了长辈教训不听话的晚辈。从旁人的眼光看去,邱逢春与沈余夕的年龄差不了多少,于是这幅画面显得有些滑稽。 沈余夕得到了邱逢春的保证,挥手道:“去吧。” 邱逢春行礼告退,正要离开,却听到了沈余夕的话语。 “盟主之位,我会传给昌平。” 邱逢春脚步一顿,回答道:“理当如此。” “你不失望?” “做事之前,我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盟主请放心,天道盟与人界,我们会一同守护。” 听到这个回答,沈余夕苍老的面容上浮现一抹微笑,然后坐回躺椅,安心享受休憩时光。 …… 邱逢春走出大堂,对着在外面等候的傅晴明与沈义微微致意,旋即离开沈家,只是心中却有些许喟叹。 正如沈余夕所想的,他这辈子都不会做对天道盟不利的事情,相比于圣阁,这座城才更像是他的家。 只是,盟主终究还是老了,如果天道盟都没有足够的能力担起守护之责,难道天下百姓还能继续享受安定? 不破不立。 这是他所想的。 也是他想做的。 在很久以前,他在某个湖畔的某个庄园做了那些事后,就想做这件事了。 看在沈盟主的交代上,他打算把行动延后一段时间,至少给这位守护人界大半生的老人一个交代。 只是当他回到邱府时,却嗅到了一种味道。 一种他很熟悉,但并不喜欢的味道。 这种味道仿佛超然世间,与世俗完全不合,总之给人的感觉很不爽。 邱逢春自嘲一笑,心想计划看来还是得照常进行了。 第四百二十四章 托付 一月十八,多云转晴。 沈余夕在傅晴明的监督下按时服药,因为身体原因,傅晴明坚持不让他像以前一样,在起床后打一套他感悟最深的正阳拳法,这些日子他的手早就痒了,只是顾清明的态度太过坚决,他也只能在稍稍争辩两句后,无奈听从傅晴明的安排,好好休息。 不过今日,他确实没有兴致打拳了。 邱逢春在中州城里搞出来的事不大,但在天道盟中搞出来的事实在是有些大,想到这位战友这些年的表现,他实在无法判断,在昨日的问话之后,他会不会依然我行我素。 思考了一个上午之后,沈余夕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或者说,一个问题。 自己为什么要操心起已经不需要他操心的事? 几乎是这个问题出现的一瞬间,沈余夕也得到了答案。 放不下。 始终还是放不下这大好人间啊。 想到这里,沈余夕看向一直都贴身监护他的傅晴明,说道:“帮我把昌平叫过来。” 傅晴明没有回答,也没有离开。 沈余夕无奈一笑,朝外面喊道:“义儿!” 他的声音已不如从前那般洪亮,甚至已经嘶哑,就算全力喊出声,对方稍微离他远一些便听不真切,不过在他喊出这一句话后,外面立马传来沈义的应和声。 “我这就去叫余世叔,爹你安心休息。” 沈余夕捋须微笑。 这段日子,沈义一直在家里照顾他,他也终于能享受父慈子孝的和睦氛围,天伦之乐,莫过于此。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一直享受下去。 沈余夕缓缓起身,微笑看向外面的明媚阳光, 傅晴明在他身后说道:“正阳拳太过刚猛,您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操练,如果您实在手痒,可以打打太极。” 沈余夕缓缓坐下,在闭目养神时等待余昌平的到来。 …… 一刻钟后,余昌平来到沈家。 事实上,他每天都会来看沈余夕一次,只是今天的这一次因为沈余夕的传唤被提前了而已。 他知道昨天邱逢春也来过这里一趟,只是昨日沈余夕没有说,他便没有问。 当年他们是忘年之交,因为投契,所以结拜,对彼此也有着很深的了解。 就像现在,沈余夕能够一下子看出余昌平的想法,等傅晴明与沈义自发退避之后,便开门见山道:“昨天我把逢春唤来,好好的说教了一顿,放心吧,他不会做危害天道盟的事情,你不需要太过担心。” 沈余夕一面说着,一面起身,余昌平连忙上前搀扶,劝道:“大兄,你现在还是以调养身体为重,天道盟中的事,我们会处理的。” 平时在天道盟众人身前,余昌平一向以“盟主”称呼沈余夕,只有在私人的场合,才会称呼其为“大兄”。 而以结义兄弟的身份劝说沈余夕保重身体,显然更容易被听从。 沈余夕笑道:“怎么,觉得我老了,不中用了?” 余昌平苦笑道:“大兄,你都累了几十年,总不能老了也一直操心这操心那的。” “都操劳了大半辈子,哪里还闲得下心?”沈余夕吐出一口浊气,笑道。“反正接下来,就轮到你操心了。” 余昌平身体明显一僵,说道:“大兄,你……”优书 “我和邱逢春说过,他没有明确反对,根据这段时间的观察,你也确实比他更能让天道盟稳定下来,盟主交给你,我也放心。”沈余夕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等这一天,也应该很久了吧。” 余昌平淡淡一笑,对着沈余夕重重点头。 是的,为了成为天道盟盟主,他真的等了很久。 …… 天道盟副盟主余昌平,人品武功俱佳,年轻之时便名动天下,然而没有几个人知道,余昌平这一生,也追求过许多事物。 比如钱财,比如力量,比如美人,比如……权力。 少年时期,他曾违逆家中意愿试过经商,然而自己确实不是这块料,过不了多久便赔的血本无归,被家里人好生数落了一顿,只得往修行路上不撞南墙不回头,但还真的给他撞出了一条路。 在成为小有名气的青年英侠之后,余昌平进入了天道盟,开始了他在天道盟的历程,以他的修为,在当时的修行界必然极为耀眼,可惜他身处的时代不好,遇上了尚云间与北冥周等成功跻身仙阶的传奇,他的齐天一棍再强,终究无法一棍捅上云巅。 而他的情路也因为尚云间全是波折,最终娶了一个他不爱的女人。 经历了这许多年的风雨,他对钱,力量,女人的追求早已淡泊,唯一还在全力追逐的,只有权力。 准确来说,就是天道盟的盟主之位。 只要成为天道盟盟主,他就是修行界的第一人,同时,也负责了修行界的总体管理。 余昌平并不想通过权力让自己活得更好,他现在已经是天道盟的副盟主,修行界的中流砥柱,天下有数的九阶高手,可以说无数人的梦想,都已经被他实现,在现在的他看来,金钱早已没有少年时期的吸引力,力量在云巅之下早属顶尖,美人若不是心中所爱,便是一堆枯骨。现在的他,几乎别无所求。 他想要权力,想要成为天道盟的盟主,然后,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属于自己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就如同沈余夕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修行界中有一个共识,沈余夕沈盟主,是天道盟百年来最优秀的那个盟主。 他余昌平不敢超越沈余夕,但也想与他并列。 而且,他很享受在总堂之中,批阅来自各地的重要文件的感觉,在这种工作中,除非走出总堂,否则他根本感觉不到累。 他想要权力,但不妨碍他想要为这个天下办许许多多的实事,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这些话在当初结义之时,余昌平便已经开诚布公,对那时已经是天道盟盟主的沈余夕来说,这一席话完全可以说是大逆不道。 不过在当时,沈余夕并未动怒,也没有秋后算账,只是在结拜之时郑重说道:“如果你真心实意的为天下人付出的话,盟主之位给你又何妨?” 现在,沈余夕便将盟主之位真的给了他。 即使余昌平现在年龄已长,心气不似年轻时那般旺盛,依然忍不住满心欢喜。 “等我死后,这个消息就会天下皆知,继位大典办不办都随你,你只要记住一句话。”沈余夕指着他的鼻子说道,“身为天道盟盟主,当以天下为重,若是你不能做到当初的诺言,休怪我在冥界遇到你后,不留情面。” 余昌平搀扶着沈余夕坐下,郑重一礼:“必不负大兄嘱托。” …… 结束了与余昌平的会面,沈余夕继续坐会躺椅,原本他对这张躺椅颇不待见,但是最近这些天,他确实越来越喜欢这种躺在躺椅上时闲适的滋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休息便好。 他把这种突如其来的懒散感归结于寿元的枯竭,归结于死亡的渐渐到来。而他本人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所以他才每天提醒自己去打一套正阳拳,哪怕傅晴明每次都会拦住他,而他自己打完一套正阳拳会不会直接暴毙,也是一场未知数。 只是现在,与余昌平交流后,他已经释然了。 他为人界积累了足够的底子,身后一切已经有后人安排,前二十年有余昌平,邱逢春等,二十多年后,等北冥修这一代成长起来,人界只会更加强大。他在不在,与这个世界的关系已经不大。 那么,他也能放心了。 沈余夕躺在躺椅上,哼唱着家乡的歌谣,欣慰想着。 第四百二十五章 沈府的客人 沈余夕这一生堪称传奇,哪怕是尚云间这等几乎引领了一个时代的传说级人物,都无法遮掩住他的锋芒,到了现在,天下百姓几乎无人不识沈余夕。 师承大正阳门,进入天道盟便在其中如鱼得水,很快得到盟主青睐,之后更是靠着自己成为了天道盟的盟主,开始了他一生的操劳奔波。 要说他这一生有什么遗憾的话,最大的那一件绝对是当年中州城里的那场叛乱。 那时,心力交瘁的他有些累,起了隐退的念头,于是将中州城全盘托付给了小正阳门的师弟,与他一同经历患难的洛惊鸿,却没料到几年后,副盟主元一方进行叛乱,将落惊鸿阴杀,在中州城中掀起腥风血雨。虽然他在之后重新回到中州城,将元一方及其党羽镇压,却也换不回洛惊鸿与中州城那许多无辜受难者的性命。 而在那时,大正阳门与小正阳门爆发冲突,大正阳门势大,将小正阳门压的只能苟延残喘,纵然他向师门提出请求,在其中斡旋许久,也没能让它们的冲突停歇,大正阳门更是趁他无暇顾及之时,将小正阳门赶尽杀绝。 最后的最后,沈余夕愤然与大正阳门恩断义绝,但却挽不回那些已经逝去的人,这笔帐也终究有一部分,记在了他的身上。 这份冲突的开端,便是小正阳门认为是他谋杀了洛惊鸿。 这当然不是真相,但那是沈余夕一生的痛。 现在的沈余夕,便时常回想起当年的事情来。 他想和洛惊鸿,还有他那本应大放光彩,却英年早逝的儿子说一声对不起。 不过或许很快,他就能亲自去向他们道歉了。 傅晴明看着坐在躺椅上面带感慨的沈余夕,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沈盟主现在越来越不爱动弹,想的事情也越来越广泛,这在他看来,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 沈余夕本以为他的这份遗憾,不会再有弥补的机会,直到一月十九的上午。 这一日的沈府门口,一位姑娘冲着门口的门卫,不满喊道:“我打听过了,中州城里只有这一个沈家。听那么多人说沈家怎么怎么好,怎么连客人都不让进啊,你们去通报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门卫苦笑道:“姑奶奶啊,我和你说了好几次了,老爷卧病在床,不能被打扰,请你行行好,不要为难我们。” 女子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语了,她低下头,马尾在风中一晃一晃,更添几分青春活力。她本来心中恼怒,但想着师傅的话,还是强忍着心中怒意,对门卫承诺道:“我保证不会打扰你家老爷的休息,这样可以让我进去了吗?” 门卫苦笑摇头,心想你背着那么大,那么沉的一把剑,而且刚刚才把门口的石狮子劈下一块,拳头又捏的那么紧,真要你进去了那还了得,而且你是哪里来的,居然连我们老爷的身份都不知晓? 看到门卫这般态度,女子俏脸上顿时浮现怒色,虽然她自认为这些年在师傅的教导下,她的脾气已经非常好了,但对于这种油盐不进,不让她完成师傅交代的人,把脾气稍微压的坏一点,才能让他明白事理。 她来自南疆地区偏远的黄沙镇,姓夏名淑,名字淑静,不过看她的表现,与淑字的本意与衍生意都是完全搭不上边的。 想起师傅在那间小铺子中的描述,夏淑面露不悦之色,说什么沈家应该不会为难她,一直不让她进去拜访,哪里不是为难啊! “师傅也真是的,说什么有些预感,想让我去拜访沈前辈,偏偏就是在这座城里,好烦啊!” 夏淑在心中如此嘟囔着。 来到这座人界有名的雄城,她的心情本就不好,今天谁要拦她,她就让他知道知道他们院墙里的红梅为什么这样红。 “今日姑奶奶就要进去,识相的就让开路!” 夏淑周身气势节节攀升,作势欲打,门卫不是修行者,见到这般架势,双腿已经不住打颤,依旧执拗的不肯让路。 夏淑心中不爽,打算把这个门卫丢到一旁,毕竟对方不是修行中人,她可不会下重手。 于是她伸手向门卫的肩膀抓去。 门卫早已视死如归,闭上眼睛等待重伤甚至死亡的到来,不过他只感到一阵劲风拍在脸上,之后除了一阵声响,便再没有其他感觉。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斥骂。 “你是何人,敢拦姑奶奶的路!”燃文网 门卫睁开眼,看到刚才还气势凌人的夏淑已经退后了数步,揉着手腕,正对他怒目而视。 准确来说,是对他的旁边怒目而视。 门卫一下明白过来,转头喜道:“少爷!” 沈义朝他温和一笑,说道:“退下吧,这里我来处理。” 门卫应声告退。 沈义看向夏淑,说道:“家父正在静养,不宜见客,姑娘有事可以和我说。” 夏淑端详沈义片刻,问道:“你是沈余夕的儿子?” 沈义眼皮一跳。 放眼天下,敢直呼沈余夕大名的人都不多,更何况现在是在中州城里,沈府门前。 他先前看这姑娘行事,似乎完全不知道沈家对于中州城是一种怎样的存在,心中略现不悦,点头道:“正是。” 夏淑低头思索片刻,抱拳行礼道:“我有事找你父亲,请你让我进去。” 沈义问道:“什么事?” 夏淑说道:“师傅要我来,我就来了,真说什么事,我可不知道。” 她看着沈义,不善道:“如果你要拦我,哪怕是沈余夕的儿子,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不等沈义回答,夏淑已自言自语道:“先前姑奶奶被你侥幸击退,可不怎么服气,先接我一招!” 说完,她毫不犹豫的再次出手,体内灵力顺着师傅的教导流动,一股温热的浩然气息凝聚拳上,生生不息,仿佛燎原野火。 先前被沈义一掌逼退,她只认为是自己并没有真正出力,沈义却是全力出手才让她吃了亏,这若是不打回来,她怕回去之后师傅说她丢人。 沈义神情微微一变,出拳相应。 先前他打退夏淑时,便已经察觉这个姑娘虽然修为不高,但是内劲却和他有些相似,这一次,他自是能看的更清楚些。 双拳相碰,如两团火焰相撞,饱含热意的气劲四散开去,形成阵阵白烟。 这碰撞只持续了两三秒。 夏淑连退数步,勉强稳住身形,心中却是震惊,喝道:“你怎么会我师傅的功法!” 沈义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少女,心中终于确认,对方的修炼的内气与自己的一样,都是正阳气,只是她的正阳气与自己的有着些许不同,若是她能与他有着相同修为,他的正阳气的破坏力应该会比她强,但在细腻程度上却是不如。 沈义想起父亲以前偶尔谈论过的话,眼前一亮,想到了某种可能,问道:“敢问姑娘,你的师傅是谁?” 夏淑先是一愣,随即撇嘴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不知道师傅的名讳,只知道师傅是她们镇上深藏不露的铺子老板,好像以前说过……什么小正阳门? 沈义问道:“姑娘不愿说倒也罢了,至少告诉我你来我沈家的目的。” “都跟你说了,师傅要我来找你父亲,至于目的,师傅神通广大,我可看不出他的意思。” 沈义思索片刻,说道:“只要姑娘保证,在我沈家内安分守己,我亲自带姑娘去见父亲。” 兜兜转转这许多,总算能够进去了,夏淑脸现欣喜,保证道:“我保证会很安静,绝对不会打扰你父亲养病。” 沈义微微点头,转身道:“既然如此,请随我来。” 夏淑很满意这个“请”字,大步上前,与沈义一同走进沈家。 第四百二十六章 传承 跟随沈义进入沈府,夏淑好奇的四下张望,心中生出了些许疑惑。 按照那些她问过路的民众所说,沈家应该是中州城里最好看的地方,为什么她看过去却觉得有些不伦不类,好像和这座城的庄严肃穆不怎么合似的。 这种感觉就像是把师傅的小铺子换到她以前的家里一样,违和感十足。 不过再多看了一会儿,夏淑心中就没有了这个想法,只觉得仔细看去,好像还真有那么几分和谐的味道。 沈义回头看了一眼,一看夏淑面上神情便大概猜到她的想法,笑道:“父亲实际上喜欢乡间田园的宁静,当年居民替父亲建造这座沈府之时,便建成了这个样子。” 夏淑以前只见过自己的父亲召集黄沙镇的民众将家里的房子修缮一番,她当时虽然还小,也还记得那些民众脸上表情都很苦,好像被什么东西逼迫着来似的。 现在夏淑早已了解当初父亲在黄沙镇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那些居民对于树倒猢狲散的黄家的分食与对她家的漠视与谩骂就是最好的证明,也知晓当年如果父亲不去强行召集他们,他们应该都不会来的。 靠着强权与暴力建立的权威一旦倒塌,只会留下无尽的鄙夷与谩骂。 如果不是因为这些,自己与师傅也不会在黄沙镇上受到那么多的白眼。 但是在这里,沈余夕的声望居然能让居民自发为他建造房屋? 她越来越想知道,沈余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师傅说他年纪有些大了,修为却是天下顶尖会不会是鹤发童颜的老仙人,又或者根本就不老,就是青年模样? 夏淑的猜想一直持续到见到沈余夕本人为止。 沈义朝着那处躺椅说道:“父亲,有小正阳门的客人。“ 听闻这话,躺椅上的老人身躯明显一颤,挣扎着起身,沈义连忙上前将沈余夕扶起,搀扶着沈余夕转向夏淑的方向。 夏淑那些稀奇古怪的猜想顿时破碎,只留下了最真实的现实。 她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师傅说沈余夕的修为天下顶尖,怎么会是这么一位连站都站不稳的老人? 不过她很快想起,师傅说这位沈前辈是他都很敬重的长辈那她可不能像刚才一样直呼其名,还得梳理一下辈分关系。 想到先前在沈府外不妥当的举动与称呼,她的脸颊红了红,恭敬行礼道:“晚辈夏淑,拜见沈前辈。” 沈余夕对她和蔼的笑了笑,示意她不用多礼:“你是……小正阳门哪位的传人?” 传人? 夏淑挠了挠头,心中想着回去一定要问一问师傅的名讳,不好意思的说道:“师傅说我应该是小正阳门的人,只是他都没跟我说过他叫什么。” 沈余夕想了想,说道:“这不妨事,你展示一下你在你师傅那边学的招式,我一看就能看出来。” 夏淑奇道:“您这么厉害?” 沈余夕笑道:“活得久了,自然见识广了。” 夏淑看着沈余夕苍老的脸,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然后抽出了身后的铁剑。 这把铁剑的真实重量比之它的外表还要高出数倍,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材质才打造出了这样的一把铁剑,自从她跟随师傅修行开始,几乎一直把这把铁剑背在身后,此时将其一把抽出,双手也必须使尽全力才能将其握住。 沈余夕脸上浮现了一瞬间的迷茫。 不论是大正阳门还是小正阳门,应该都没有剑法传承,更不要提重剑,那么,是哪一位逃出小正阳门之后,还自创了一套剑法? 他看着夏淑有些吃力的握住铁剑,目光逐渐放在她的腕部,微微点头。 看得出来,小姑娘要拿住这把铁剑已经有些吃力,但她的手腕依旧那么稳当,可见她锻炼的刻苦。 也只有这种肯吃苦的人,才能修行将正阳门的修行功法练到精深之处。 沈余夕微微眯眼,脸上赞许更盛,心中却是一酸。点点书库 他能够看到小姑娘握剑的双手中,有纯正而柔和的正阳气的流淌。 大正阳门与小正阳门实际上都是正阳门的正统传承,只是因为某些原因分裂开来,而它们之间最大的差距,就是正阳气的差别。 大正阳门的正阳气追求破坏力,至阳之气破体而出,一出便如烈日爆燃,而小正阳门的正阳气讲究生生不息,追求持久力,二种正阳气各有各的优点,只是大正阳门的正阳气更加简单粗暴,一经修行便能使用,而小正阳门的正阳气要到修行者修为极高之时,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威力,于是在那场大小正阳门的火并中,小正阳门一败涂地,自天下宗门中除名。 为了那件事,沈余夕当年与大正阳门划清了界限,现在再见到纯正的小正阳门正阳气,怎么能不令他感慨万分? 夏淑握紧手中剑,脑海中自然浮现师父教给她的那套剑法。 据师傅所言,这套剑法名为倾城剑法,虽然她不清楚师傅为什么要给这套剑法一个这么别扭的名字,但是真的练起来后,只觉得其中玄妙难以言说。 夏淑握剑出招,一招一式都与当初师父教的一般无二,自然在四肢百骸中流淌的正阳气顺着她的运气,在铁剑之上流转,剑风之中顿时带了一层暖意。 因为此次只是给沈前辈展示一下师傅教出来的成果,她并没有用全力,不然现在沈家大堂内刮起的就不是暖风,而是炽烈的风暴了。 沈义看着夏淑的出手,微微点头。他大概能估计出夏淑的修为,能在修为不深的情况下将小正阳门的正阳气练到这种地步,必然付出了极大的努力,教她的那位师伯,想来也是门中翘楚。 忽然,他神情一愣,语气中添了几分慌张:“父亲?”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父亲流泪。 是的,沈余夕哭了。 在看夏淑使出这套剑法之时,他已忍不住老泪纵横。 这套剑法,他以前看人使用了无数次,也看着那个小朋友练了无数次,其中的某些改进,还是他提出来的,也都在夏淑的剑中得到了展现。 这哪里是什么倾城剑法,分明就是洛家剑法! 察觉到沈义担心的目光,沈余夕淡淡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想到这一生到了尽头,还能看到洛家剑法。” “洛家剑……”沈义眼前一亮,尽力压低声音才没有惊呼出声,“父亲,你是说她……” 沈余夕微微点头,看着已经进入忘我状态的夏淑,抹去脸上的泪水,感慨道:“好!” “好……” “好。” 三个好字对于沈余夕来说,意义皆是不同。 第一个好是对夏淑说的,她的洛家剑法与正阳气,已经有了几分意思,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第二个好,是对洛惊鸿说的,感慨之中,又有对故友的缅怀。 第三个好,则是对自己说的。 知道那个少年还活着,而且还将一身修为传承了下来,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事。就算他还记恨当年的事,不肯回天道盟,肯让他的弟子来找他,那便依然很好。 沈余夕的神情恢复了平静,只是他身旁的沈义却能明显的感受到,父亲的整个身体仿佛都在跃动,透着难以言说的兴奋。 夏淑将一套剑法使完,奇道:“沈前辈,你怎么哭了?” 沈余夕呵呵笑道:“好久没看到这套剑法,有些失态了,你师傅过的还好吧。” 夏淑想着黄沙镇里那几乎每天不断的骚扰,面色一囧,讷讷道:“应该……还好吧。” 沈余夕点头道:“那就好。” 此时他的笑容真的很难看,就想一堆老树皮盘在一起,连五官都难以分清。 但不论是沈义还是夏淑,或者从街上随便拉一个人,都能一眼就看出,这难看的笑容背后隐藏着的兴奋。 第四百二十七章 吾目瞑矣 夏淑好奇的望向眼前这位在师傅口中评价很高的沈前辈,说道:“沈前辈,你笑的好可怕啊。” “看到他有你这么一个好徒弟,我也能放心许多。”沈余夕敛了笑容,说道,“多陪陪你师傅,他经历了太多他本不该经历的事情,说起来,还是我欠他的。” “沈前辈……” “不用叫我前辈,论辈分,你可以叫我一声师叔祖。” 夏淑心想师叔祖听起来可比前辈要老多了,只是看着沈余夕和蔼的面容,也生不出心思反驳,点头道:“师叔祖。” 沈余夕喜笑颜开,就像得到了一颗糖的馋嘴小孩子一般开心:“诶。” 夏淑看着沈余夕满足的模样,心中忽然觉得这位老人有些可怜,试探般的说道:“师叔祖?” 沈余夕呵呵笑道:“你说吧。” “师叔祖,我的师傅,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事?”夏淑想了想,补充道,“我问过师傅好几次,他只是什么都不说。” 沈义有些紧张的看了父亲一眼。 到了现在他如何能不知晓,这名来访的少女与当年的洛惊鸿肯定有着关联,不然也不可能让父亲失态这许久。 只是……当年那次事件是沈余夕心中最深的痛,夏淑的追问,已经等于让沈余夕揭开以前的伤疤。 他有些担忧的看向自己的父亲,却只看到了一个自信的微笑。 沈义明白了,刚到嘴的话语也被他重新咽了回去。 沈余夕说道:“这个故事,说起来就比较长了,我们换个地方,慢慢说话。” …… 沈家的大堂一直是用来正式接待客人,或者供沈余夕休息用的,余昌平与邱逢春等人前来拜访,也都是在这里与沈余夕会面。而想要与晚辈讲讲过去的事情,当然不会在这么正式的地方。 沈余夕在沈义的搀扶下,缓缓朝书房走去,虽然每走一步都似乎有些吃力,兴致却是极佳,傅晴明几次劝说,他都不愿意回去躺着。 很快,他们就来到沈余夕的书房。 沈余夕平时并不喜欢看书,书房里的这许多藏书大多只是摆设,不过那种浩瀚的藏书量,还是让夏淑震惊不已。 “师叔祖,你一定是个很博学的人吧。” 沈余夕对此不置可否,示意沈义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 傅晴明没有离开书房,实际上,今天他已经几乎与沈余夕寸步不离,只是不曾在沈余夕与夏淑说话时插嘴。 他一直侍立在沈余夕旁边的原因,沈余夕与沈义都清楚,夏淑也能大概猜到一点,不过现在,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沈余夕身上。 沈余夕的手中出现了一团无形的火。 这团火她再熟悉不过,如果将体内正阳气运到极致,她也能在手中燃出这样的一团火,只是她凝聚出来的火焰比之沈余夕,已经是火苗与烈阳的差距。 想着师叔祖都已经年老体衰成这样都能凝聚出如此强大的正阳气,夏淑不禁开始思考师傅究竟有多么强大,不过很快她就醒过神来,面露惊异。 仔细看去的话,沈余夕手中的正阳气与师傅教给她的正阳气并不一样,她练出来的正阳气可没有这么炽烈,不过感觉要比沈余夕手上的细腻的多。 沈余夕微微一笑,手中气息一变,原本仿佛随时都会爆炸的正阳气顿时收敛了热意,如潺潺溪水流转,暖意生生不息。 这便是小正阳门的正阳气。 哪怕沈余夕的身体已经无比衰弱,两种正阳气在他手中,依然是信手拈来。 夏淑眼前一亮,惊道:“师叔祖,你这一手好厉害!” 沈余夕呵呵笑道:“还有更厉害的。” 他伸出双手,双手各运一种正阳气,双手一合,便有一轮大日初生,向四方散发着热意。3a网 这轮大日,既有大正阳门正阳气的破坏力,又有小正阳门正阳气的持续力。 看着已经目瞪口呆的夏淑,沈余夕微笑解释道:“正阳气实际上有两种,让这两种正阳气在体内和谐统一,就能发挥出这种效果。” “你师傅怕你修为尚浅,太暴烈的那种正阳气会伤到你,所以没有教你。”沈余夕微笑道,“不过在我看来,他是杞人忧天了。” 他脸上笑容逐渐转为怀念,说道:“真要说起来,这一套正阳气相合的法门,是你师傅的父亲所创,这些年我将它改进了一些,现在物归原主,正好。” “师傅的父亲?” “先让老头子给你一件礼物。”沈余夕微笑摆手道,“第三个柜子,二层,左数第十四本。” 沈义明白这是对他说的,循着沈余夕的指示找去,很快就将那本不薄不厚的小册子翻了出来,交到沈余夕手中。 沈余夕将小册子递到夏淑手中,微笑道:“你和你师傅都可以循着这法门多练练,对身体与修行都有好处。” 夏淑接过小册子,依旧有些发愣,沈余夕则在此时说道:“你不是想要知道你师傅的过去吗,那就听我讲个故事吧。” 夏淑一直都很想知道师傅的过去,而且听故事这种事她也非常喜欢,连忙端正站姿,洗耳恭听。 …… “……在那之后,你师傅再也没有回到这里,我知道他对这里已经失去了信心,只是说到底,我还是希望他能过的好一些。”将傅晴明递过来的和着丹药的茶水一饮而尽,沈余夕平静地说完了故事的结尾,伸手怜爱的拍了拍夏淑的肩膀,“他有你这么一个好徒弟,我就放心了。” 夏淑还兀自沉浸在先前沈余夕说的那个故事里。 沈余夕在故事中省去了一些部分,比如当时他以为的洛灵锋的结局,但总体的基调依然是那般灰暗写实,毕竟那场腥风血雨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真正出现过的。虽然他并不是那场风波的亲身经历者,也能将这整个过程清晰明了的讲述一遍。 夏淑最在意的却是故事的其中一段。 在那一段中,她的师傅将最疼爱的妹妹托付给友人,雨夜仗剑步入长街,向整座城宣告了他的存在,凭胸中气与手中剑,一人面对整座城的恶意。 何等潇洒,何等悲壮。 夏淑不禁对师傅更加敬佩,她不知道师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但她知道,师傅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不过,她还有一个问题。 “师傅的妹妹和那位友人后来怎么样了?” 沈余夕笑着看了一眼窗外天边飘散的流云,说道:“他们啊,都过得很幸福啊。” …… 与夏淑闲聊着关于洛灵锋的事迹,又挽留她留下吃了一顿午饭,见夏淑着急着回去见自己的师傅,沈余夕也就没有挽留,给了她充足的盘缠,让沈义送送她,只是眉宇间稍稍透出了一丝失望。 他重新躺回躺椅上,有些意犹未尽。 傅晴明开口道:“其实可以再留那个小姑娘一段时间的。” 沈余夕淡笑道:“让她陪我这个糟老头子太久,也会烦的嘛。” “我看得出来,她对中州城有些莫名其妙的怨恨,那还不如让她早些出城,满世界的到处去耍。” 沈余夕满意的摩挲着躺椅的扶手,感慨道:“知道小灵锋还活着,我就已经心满意足。等我下了冥界,也可以瞑目了。” 说完这句话,沈余夕闭上眼,开始小憩。 他现在真的很开心。 洛氏不绝,等到了冥界,他也不至于无颜面对洛惊鸿,还能壮着胆子上前道歉。 只是今日与小姑娘相处的颇为愉快,沈余夕突然有一种想要找小辈聊聊天的想法。 算算时日,那个小子与余家姑娘的婚约……还有几天来着? 第四百二十八章 人间看我,我看人间 一月二十日上午,北冥修与余落霞一同来到总堂之前。 天道盟的总堂坐落在中州城的中心部分,五堂将其簇拥在中,四殿以其为对称核心。无论怎么看,这里都是天道盟毫无疑问的核心,距离沈家距离虽然不远,走过来还是需要一点时间的。 所以北冥修与余落霞都想不通,沈余夕为什么要在总堂找他们聊天,在沈府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虽然心中有如此想法,他们实际上还是想好好陪陪这位已经时日无多的长辈的。 北冥修与守在门口的天道盟成员聊了两句,便与余落霞一同进入其中。 没过多久,他们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沈余夕今日没有如往常一样在家里养病,站在他呆了半辈子的总堂之中,布满皱纹的脸上透着笑意。 傅晴明站在他的身边,略显苍白的脸上透着一股无奈。 见自己想要看到的两个小辈都到了,沈余夕面露笑意,朝北冥修他们招了招手。 比起两年前,他看上去要苍老了许多,哪怕身材依旧高大魁梧,依然无法掩盖岁月在他身上刻下的痕迹。 沈盟主老了。 除了云巅之上的那些仙人,所有人都会老,并在衰老的过程中死去,但人界的绝大多数人,都不相信,或者不愿意相信沈盟主会老。 可惜,沈盟主真的老了。 看着现在有了耄耋老人样子的沈余夕,北冥修心头无来由的一酸。 这两年间,他偶尔能见到沈余夕,每一次他看到的沈余夕都不一样。 他的衰老,他都看在眼里。 北冥修不禁看了一眼身边的余落霞。 比起他,余落霞对沈余夕的感情更深,看着长辈的生命一天天的凋零下去,她的心中,必然极不好受。 沈盟主不禁笑出声来:“这么拘谨干什么,我的身子骨可还硬朗着呢,都过来。” 说这句话时,沈余夕朝着北冥修与余落霞微微招手,就像一个在家颐养天年的老人正在招呼自己的小孙子。 北冥修与余落霞依言上前。 沈余夕握住他们一人一只手,看向北冥修,奇道:“怎么回事?” 握手之时,沈余夕并没有动用任何灵力,但只凭眼光,他就看出了北冥修右手中的端倪。 北冥修说道:“和一个强者对了一招,对方劲力太过霸道,受了些伤。” 沈余夕眼睛微眯,没有说话,但北冥修能够轻松的看出,沈余夕想要他的一个解释。 他是沈余夕看中的未来,却在中州城中被人打碎了右手手骨,虽然现在已经恢复,被打碎过的事实依然存在。现在的沈余夕可以安心的在家里养老,天道盟的一切事务自有余昌平与邱逢春替他分担,再也不用考虑那些事情,于是北冥修的这件事,在他看来就是他需要分心的大事。 余落霞连忙道:“世叔,周寒已经把那件事解决了。” 沈余夕闻言笑道:“到底已经订婚了,胳膊肘已经朝外拐喽,你们小两口这是打算一起瞒着我这个糟老头子吗?” 北冥修摇头道:“不是,这些我们自己能够解决的小事,可不敢劳您费心。” “你这小子。”沈余夕转过头,想要让傅晴明帮忙应和一下,却发现傅晴明不知何时已经退避开去,显然是给他与两个小辈相处的空间,他只得继续说道,“要是真有大事,你可不能瞒着。” 北冥修心想确实已经有大事发生了,不过他却不想沈余夕知道这个消息。 沈盟主已经很累了,如果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还要亲自应付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物,未免太过可怜。 现在他希望这座已经为人界遮蔽了几十年风雨的大山,能够好好享受人生最后一段时间的清闲。 只是他却不知道,沈盟主,其实什么都知道。 …… 余落霞在沈余夕面前一直都是一个乖巧的晚辈,今天也不例外。 北冥修却没有什么当晚辈的习惯,在无岸剑峰上的那一套当然不可以强行套在沈余夕上,于是在与沈余夕的相处中,他只是放下心防,做那个最真实的自己,那样对沈余夕,也是一种尊重。 沈余夕今日似乎对与晚辈聊天很感兴趣,知道傅晴明察觉他面色略显憔悴,连忙赶来劝说,这才有些不舍的让北冥修与余落霞离开。 聊天的最后,沈余夕呵呵笑着问道:“你们的婚礼,是在二月十五对吧?” 北冥修与余落霞同时点头。 听到这个回答,沈余夕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挥手示意二人路上小心。 北冥修与余落霞都是年轻一辈中屈指可数的修行强者,只是走出总堂回家那么一小段路程,根本不可能会出事,但现在他们都答应下来,之后才告辞离去。 毕竟,这是一名长辈给他们的提醒,或许是他生命中最后一次给他们的提醒。 目送北冥修与余落霞离去,沈余夕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一瞬间就垮了下来:“看来我是无法活着看到这两个小娃娃成亲的那一天喽。” 他真的很累了,即使傅晴明不说,他也知道自己体内的生命力已经所剩无几。 他叫北冥修与余落霞来,只是想和这两个晚辈说说闲话。 作为一个普通的老人与晚辈们聊天,他很久以前就想这么做了。江苏文学网 今天试着做了做,感觉……确实挺不错的。 傅晴明没有关注沈余夕的神情变化,他在沈余夕身体骤然垮塌之时就以银针将他的周身经脉封锁,这样以后才回答道:“盟主只需保重身体为好。” “人固有一死,哪怕有你给我吊着命,也无法阻止死亡的到来。”沈余夕呵呵笑道,“而且现在的中州城,很不错。” 现在的中州城,不需要他也能够运转自如,在他走后,应该也能如现在一般强大下去。 这样,他也能够安心的离去了。 傅晴明微微皱眉,没有继续劝说,只是将一枚丹药递给沈余夕。 哪怕他竭尽全力给沈余夕吊命,现在,也几乎是极限了。 这颗丹药,是他最后的尝试。 沈余夕伸手接过,将其送入口中咀嚼着,这由数十种药材提炼出的丹药苦度非同一般,但他咀嚼的时候眉头依然不断跳动,仿佛吃的不是丹药,而是糖豆。 哪怕身体里已经千疮百孔,至少他还有一副好牙口。 在傅晴明的搀扶下,沈盟主缓缓走出总堂。 他没有让傅晴明直接运转功法带他回到家里,今天,他打算走遍这座他为之奋斗许久的城市。 这座城市里,本来就到处都是他的痕迹,他今天只是想亲自走一圈,将这些这些他从未忘记的风景刻在心中。 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他或许会在人界游历一番,再看一看这片大好人间。 沈余夕在傅晴明的搀扶下走在大街上,看着就是一个普通的魁梧老人,但附近的中州城居民,不论男女老少,都认出了他的身份。 有小贩为他送上最大最甜的苹果,被他摆手婉拒。 有卖花女为他送上鲜花,被他婉言回绝。 有小孩在他身前拍着胸膛,说将来要成为像他一样顶天立地的人,他拍了拍小孩的肩膀,祝他成功。 到了沈余夕走完这条街的时候,许多中州城的居民自发的跟在他的身后。 沈余夕的脚步踏遍了整座中州城。 那些居民也陪他走遍了整座中州城。 一开始是两个人,走过一条街后是百余人,等到这段旅途的最后,后方队伍已是人山人海。 余昌平在人群里。 邱逢春在人群里。 天道盟中的大部分人,无论职位高低,此时都在人群里,作为普通的中州城百姓跟随着。 最后在沈家之前,沈余夕在傅晴明的搀扶下转过身,有些艰难的对身后的中州百姓郑重一礼。 人群纷纷回礼,一些情感细腻的人已经忍不住抹了抹泪水,但没有人发出声音。 这一刻,整座中州城都沉默了。 直到沈盟主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后,才有无数声充满感情的呼喊在人群之中传出。 这些呼喊此起彼伏,但都是一个意思。 请盟主保重身体。 沈家门后,沈余夕听着那如浪潮般的声音,脸上透着少年人被心爱的姑娘注意到时那样腼腆的笑容。 这座城与城里的人都是这么有意思。 整个人界都是那么的有意思。 为了多看看这个有意思的世界,他不愿就这么和死亡妥协。 如果能一直看下去,那该有多好。 但只要这个世界能够一直有意思下去,他也能安心的离开,不做留恋。 他守护了大半辈子人界,是时候好好休息了。 …… 黄昏时分,一声钟鸣在中州城里响彻。 钟声悠远,仿佛伴随灵魂远渡彼方。 中州城的护城大阵中传出阵阵声响,似是感慨故友的离去。 街道民宅中,呜咽之声此起彼伏。 这一刻,整座中州城都在哭泣。 一抹残阳自中州城西方落下,将天空留给明月,以及点点繁星。 今年一月二十黄昏,天道盟盟主沈余夕逝世,享年七十八岁。 人界最高最大的那座山,终于能休息了。 第四百二十九章 天下追忆(上) 沈盟主死了。 接下来的好几天,中州城的气氛都很沉重。 人界的整体气氛也是如此。 一月二十一,人君高阳嵩带领文武百官,为沈盟主设祭。 祭典上,高阳嵩面对中州城的方向,躬身拜倒。 按照人界的传统,人君不跪天不跪地,更不需要对任何人跪拜,一旦有人敢接受此礼,便会受到整个人界的痛骂。 但是沈余夕能。 天下人也认为他能。 高阳嵩行礼之时,文武百官随之一同拜倒。 皇宫之中,宫里所有人也纷纷拜倒。 京城大街小巷中,无数百姓对着西南方跪拜痛哭。 高阳嵩的设祭只是一个典型,人界之中,无数人都在为沈盟主送行。无论是繁华的城市还是贫穷的小山村,都有人缅怀这位刚刚离去的,人界最尽职的守护者。 …… 夏淑怀揣着小册子,行走在回乡的道路上。 虽然她不喜欢中州城,但她很喜欢中州城里那位和蔼的师叔祖,想着回到师傅那里,她得给师叔祖美言两句,总不能像师叔祖话里那样,这么老了都没法得到师傅的原谅。 不过今日不知为何,鼻头一直有些酸,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离她而去,无论她想的再怎么仔细,也想不出那失去的事物究竟是什么,只是觉得突然很想躲在没人的地方,好好哭上一场。 …… 某个黄沙弥漫的偏远小镇中,一名衣着随意的中年男子无视院外时不时传来的嘲讽与斥骂,目光直直看向西北方向,抱拳行礼,一如当年他执行任务归来,同父亲一同拜访那名长辈时的动作。 不知为何,原本他总是视若不见的镇民骂声,此时却让他心神纷乱不已。经过一瞬间的思考,他从墙角顺手抄了一块板砖,打算出去和这些人好好讲一讲道理,以此静心。 “一路走好。” 在走出夏家院门的那一刻,他抬头,轻声说完这四个字,然后缓缓走近那些骂的正凶的镇民。 …… 千机阁中,千机阁主在自己的密室中环顾,目光定格在那双应该已经有些年头,却依然如新品般光亮的手甲上,自言自语中的意味半是凭吊,半是追忆。 这副手甲在这里也算躺了二十多个年头,他的主人认为他已经不需要借助外物,但是他认为即便一个人的修为有多强,有一件趁手的本命法器也能如虎添翼,然而当他无偿为其完成这项作品之后,他的主人却没有收。 礼物没有送出去,但千机阁主早已确认,他就是这副手甲的主人,也每年都寄信给那人,提醒他将手甲领回去,哪怕其他人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来得到它,他都不会让其易主。 只是现在,它恐怕要永远在这间密室中躺下去了,这也不是千机阁主想要看到的事情。 既是明珠,便不能让其蒙尘。 良久之后,千机阁主走出密室,打算叫人将这副手甲送到中州城里,它原本主人的府上。 …… 沧浪门内,临崖真人站在山中最高的那处悬崖,平静看着峰峦各处,沧浪门弟子勤奋操练的景象。 每次看着门下弟子如此求上进的表现,他都由衷的感到喜悦,于是偶尔会御剑下去巡查,抓一抓违反门规,躲起来偷懒的滑头,指导一下遇到困难的弟子,然而今天,他却有些提不起兴致。 关山越来到他的身后,拱手行礼。 临崖真人朝他招了招手,说道:“今天的巡查就交给你了。” 说完,他御剑鞘入云而去,或许可以说,是去散心。 纵然御剑飞天,他离云巅依然还有一线,难以跨越。 但至少,能够在表面上与他平齐。 关山越苦笑着目送掌门真人御剑离开,心想巡查本来就是执剑长老工作的一部分,您老是来抢我们饭碗,怕是是早就忘了这回事。 在例行巡查之时,关山越偶尔抬头远望,心中偶尔会有那名老人的影像闪过,神情微黯。 沈余夕,一直是他学习的对象。 连掌门真人都对沈余夕的离去感到感伤,他的境界远远不如掌门真人,又岂能免俗? …… 京华江南,墨梅山庄。 无论外界有何纷扰,墨梅山庄的日常永远是那么平静而美好,已经试着做了两年庄主的墨清平日里也不需要做什么事,只是偶尔打开一下观星图,给那些想要进去翻阅书籍或是看完书出来的弟子开个路,真要说起来,一切与以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墨清这才明白,祖母当年为何可以那么悠闲的管理这个山庄—需要她操心的事,实在是很少。 但虽然墨梅山庄不问世事,一些消息还是能够传到这里,比如那个已经传遍整个人界的消息。 在听送菜的年轻人提了一句后,墨清回到房中,笔运灵墨,写就一帖,情感尽数灌注于笔画之中,令人一看便有潸然泪下的感觉。 墨清收笔,抹去眼角泪珠,以灵墨化火将其烧尽,余烬飘飞而出,于天地之间散落。 敬以此帖,为沈盟主送行。 …… 天山山脉,雪峰剑宗。 一名女子一身纱衣立于一处山峰之上,竟似没有受到严寒的天山风雪的任何影响。 这名如寒梅般凌霜俏丽,看不出年龄大小的女子,便是雪峰剑宗的宗主。娃 她剑心早已圆满,世事纷扰再难影响她分毫,只是今日,她的内心却难得的有些纷乱。 想起那个人这一生的风采,一抹微笑爬上她的红唇,接着便被风雪遮掩。 然后她举剑向天,一阵风雪直击长空而去,仿佛演出落幕时放的烟花。 这,便是她的送行。 …… 沈余夕溘然长逝,于是整个人界尽是哀思。 沈盟主为人界操劳一生,死后得千万人追忆,理所当然。 而在中州城里,一切娱乐活动都自发的停止了。 沈盟主生前没有对中州城的居民们要求什么,但中州城的居民们觉得自己应该为他做些什么。 这是中州城的居民对沈盟主的送行。 而北冥修在余府待的时间比以前也长了不少。 他毕竟已经是余昌平承认的女婿,现在往余府跑并没有什么不妥,但他待在余府的主要原因,还是为了余落霞。 她亲近的长辈走了。 余落霞不是沈义,也不是他。 在沈盟主走后,沈义并没有流泪,因为他知道流泪并没有用处,他要做的是继承父亲的遗志,为了人界更加美好的未来而奋斗,只要他为人界做贡献,就是对父亲最好的表示。 北冥修流了泪,但很少。他经历的事情太多,早已习惯了将一切悲伤锁在心中。 余落霞不一样。 她是女子,哪怕心思再坚定,也要比他多愁善感的多。 她对沈盟主的感情,也比他对沈盟主的感情要深。 自从那日沈盟主逝去的消息传来之后,她整个人的情绪明显低落了许多,或许在他没有看到的时候,就在悄悄的抹着泪水。 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肩膀借给她,不能让她一个人承担这份悲痛。 虽然没有他,还有余昌平与余夫人会关心她,但他总是来了,才能放心。 忽然他感觉到,肩上传来的重量沉了些,偏头一看,才发现余落霞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胸口微微起伏,嘴角也有口水流出,显然睡的很是香甜。 估计昨日,她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啊。 北冥修怜爱的笑了笑,伸手轻轻替她将发丝撩起,就这么静静的由她靠着。 不知过了多久,北冥修的目光自余落霞身上移开,看向身前的人影。 余昌平如一座山般立在他的面前,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对着北冥修微微点头,转身无声离去。 北冥修思考片刻,只能将余昌平的表现归结为认可了自己这个女婿,或者是因为前些日子的事而感到愧疚。 毕竟到了现在,邱逢春依然是副盟主,除了损失了一些人手,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不过现在,北冥修并不想思考有关邱逢春的事。 余昌平既然得到了沈余夕的遗命继任盟主,又已经与邱逢春暗中有所交手,邱逢春若要有所动作,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肆意妄为。 他还是想静静的陪在余落霞身旁,让她在悲伤的时候,能够找到一个不算宽厚,但足够坚实的肩膀。 …… 邱府之中,邱逢春坐在巨银杏边上的石桌旁,手中捧着一杯新倒上的酒,举杯向天。 邱逢春从不饮酒,因为他认为饮酒会影响思绪,关键时候会误事。 他的这杯酒,只是为祭那位故人。 他不饮酒,那位故人却喜欢得很。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他不希望你给天道盟伤筋动骨,但他不知何时已经归来,你应该怎么选择?” 这两个他指代的人物自然不是同一个,听到这句话时,邱逢春眉头不易觉察的皱了一丝,旋即在脑海中回答道:“我有我的选择。” 说完,他将那一杯酒洒在巨银杏的根上,在他脑海中的那个声音似乎有些不满:“饮酒可不是什么好事。” 原来说话的,竟是邱府大院中这一颗闻名中州的巨银杏! 它竟是一只年龄颇大的后天智妖! 不知为何,这只后天智妖居然能够在有大阵保护的中州城内扎下根,还成为了城里的一道风景。 邱逢春淡淡笑道:“我记得你也挺好这一口的。借了那么多年生命,总得还你些什么。” “没有你,我早就死了。我的生命力,你想要多少要多少。”巨银杏平静说道,“不过,你究竟有什么打算?” 巨银杏的枝桠隐隐指向房内:“那个家伙给我的感觉十分诡异,他来的时候,我只能自闭神识,小家伙也不敢泄露一丝气息,我虽然不太聪明,也觉得现在和他翻脸不是好事。” “我自有打算,放心。”邱逢春微笑朝着房内招手,一抹黑影瞬息之间来到他的身前。 比起当年,现在的蒙面少年身材已经挺拔壮实许多,原来早已不是少年。 邱逢春微笑拍了拍青年的肩膀,笑道:“筹划了这么多年,若是功败垂成,我也没有脸去见老朋友咯。” 第四百三十章 天下追忆(下) 一月二十一,沈余夕的死讯传到妖域。 妖族对于沈余夕的观感很复杂,一方面,人界有沈余夕的存在,妖域的生存压力才会那么大:在王朝战争中,他们这已经四分五裂的妖域便不是人界的对手,以沈余夕为首的人族修行界,更是压了他们妖域一头,于是有无数妖族对其痛恨不已。 然而另一方面,沈余夕数十年来表现出来的能力,也是妖域期盼的领导者所必须的,时常有人在想,若是有一个同沈余夕一般强大的人物领导妖域,妖域哪里会是现在这幅模样。 不过,无论持哪一种看法的妖族,都认同一个观点。 沈余夕,是这片大陆上必然可以名留青史的伟大人物。 …… “沈余夕走了。” 妖都之中,涂山镜望向明澈的天空,心中颇为感慨。 一直以来,大陆上都有一个说法,东有沈余夕,西有涂山镜。 说来惭愧,他们二位分别作为人界与妖域俗世之中的第一强者,却从来没有相遇过,对于涂山镜来说,这属实是一种遗憾,然而这份遗憾却再也没有弥补的时候了。 涂山镜却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一向认为,自己不如沈余夕远矣。 沈余夕能够护得人界太平数十年,死后也有万民追忆,而他涂山镜上没有在妖域分崩离析之时力挽狂澜,下没有能力镇压妖域修行界涌动的暗流,他这个妖域第一高手当的,可谓是十分失败。 就算从修为上来比较,当年天魔坛坛主萧平生于人界西北部某草原败尽天下群雄,沧浪门临崖真人与几名执剑长老合力攻伐都未能取胜,而他自忖那样的沧浪剑阵,已经足以将他击败,若是现在的他对上那一年的沈余夕,恐怕免不了一个“败”字。 他惟一能胜过沈余夕的,可能就是寿命了。 涂山镜今年已经九十七岁,马上要到期颐之年,而沈余夕的离去,也让他心中多了一种预感。 老一辈的强者正在不断离去,他距离死亡,想来也不远了。 涂山镜的视线自天边落下,定格在身前不远处执剑而立,俨然仙人之资的年轻妖帝身上,面露满意微笑,拱手道:“陛下请。” 尧崇微微点头,脚踏云游步冲上。 他手中崇明剑上剑意涌动,周身亦是剑意涌动,从涂山镜的角度看去,尧崇已如同一把锋锐无匹的宝剑,劈风破海而来,万夫莫当。 他的剑与剑意都只有一个特点——锋利。 光是这个特点,就足以让不少修行者败在他的剑下。 妖域从古到今所有妖帝之中,不靠妖丹,不运妖力,出招只凭手中三尺长剑便能稳稳压住所有同境界修行者的,只有尧崇一个。 涂山镜已经习惯了年轻妖帝的战斗方式,毕竟尧崇在身为妖帝之前,一直都是无岸剑峰的大弟子。 他将手中仿佛朽木的拐杖举在身前,平静等待仿佛惊涛骇浪的锋锐剑意到来,仿佛一个在海边钓鱼的老人。 当剑意来到他身前一尺之时,他只平静抖动手中拐杖,原本仿佛可以刺穿一切的锋锐剑意自然溅散开去,将他四周的地面都斩的千疮百孔,却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有伤到。 剑意去势未尽之时,一道剑光已经来到涂山镜身前。 “陛下的功力,又有所精进了啊。” 涂山镜脚下微微施礼,手中拐杖在空中划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在轨迹的最后与那道剑光相遇。 伴随一声脆响,尧崇的身形出现在涂山镜身前,握剑的右手掀起道道残影,剑光更是令人眼花缭乱难以寻踪,若是旁人观战,或许会被直接晃晕过去。 尧崇的剑,没有借助魂御剑术,也没有借助妖丹的力量,这一套快到无与伦比,仿佛无数沧浪不停歇拍打礁石的的剑招,完全是他与剑意相合而自行使出,高阳嵩也不能轻易做到,更不要提修剑时间更短的北冥修。 沧浪剑的几分精髓,已在其中。 应对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涂山镜依然一手持杖,只是早已眯成缝的眼睛中隐隐有精光透出。 他手中拐杖抖动的更加剧烈。有缘书吧 每一次抖动,空气中便会有急促声响传出。 而在这一秒之中,他已抖动了千百次,空气中便有千百道声响一同传出,若不是狐影卫中精通术法的人早已在这片空地上布下了隔音法阵,妖都居民的耳朵绝对会遭到极大的摧残。 处于对碰中的尧崇与涂山镜面色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们的全部身心,都已灌注在双方的对碰之中。 仿佛只是一瞬间,又仿佛已经过了许久,爆散在空气中的声响,终于散尽。 一道人影抽身而退,连退数十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赫然便是尧崇。 涂山镜将拐杖重新撑地,满意捋须。 “陛下今日的剑法较平时更为急促,若是能够静下心来,或许效果会更好些。”涂山镜的话语中并没有什么责备意味,只是平静地阐述一个事实,自从他开始每日给尧崇喂招后,每一次战斗后,他都会这样给尧崇提出合理的建议。 若是往常,尧崇若是在战斗中因为心境问题而没有打出应有的水平,他会板起面孔,以长辈的名义说教一番,尧崇也往往会虚心听从,不过这一次,他并不想责备尧崇。 沈余夕的死不论在人界还是妖域都是大事,就连他都难以平心静气,又哪里能苛责早年在人界游历的陛下呢? 涂山镜看向尧崇,恭敬道:“陛下,沈余夕虽死,但像他这样的人,天下还有不少。” 尧崇明白他的意思。 涂山镜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光是定格在他身上的。 沈余夕的死,确实扰乱了他的心境。 他曾经就想要做沈余夕这样能够守护好人们笑容的人。 现在沈余夕走了,人界想来有无数的追思与怀念随之一同离去,而在妖域,他身为妖帝,不能为沈余夕的离去做些什么,实在是有些难受。 不过现在,他已经释然了。 正如涂山镜所说,天下与沈余夕有一般抱负的人,还有许多,只是碍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他们并不能做到沈余夕这样的成就。 他可以。 妖域之中能束缚他的条件,确实不多。 涂山镜不失时宜的的说道:“如果是陛下,必然能在妖域,做的比沈余夕还要好。” 尧崇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他不敢说自己会做的比沈余夕好,但敢说自己一定会做到最好。 正因如此,他一定要统一分裂许久的妖域,只有统一,才能争取和平,然后才能发展。 想到现在已经开始采取行动的剩余六大部落,尧崇实在不知道,这个过程到底需要多少时间。 但至少有崇兆与那许多斗志昂扬的将士在,妖都绝不会输。 尧崇面露微笑,抬起头,朝着远方看去。 他不知道现在的无岸剑峰飘到了云巅的哪里,但总觉得就是这个方向。 他看的方向是东南方,同时也是墨梅山庄所在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尧崇收回目光,对涂山镜道:“回去吧。” 涂山镜微笑领命。 尧崇回到古妖殿的后花园内,在某处悄悄堆了一块碑,随后恭敬行礼,是为送行。 虽然沈余夕的死对妖都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很多妖族民众也是在感慨完之后就重新投入自己的生活,但尧崇还是想自己祭奠一下这位伟大的天道盟盟主。 无论如何,沈余夕都值得他敬仰,然后学习。 第四百三十一章 邱逢春的阴影 沈盟主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世界却不会因为他的离开就停止运转。 一月二十五时,中州城内的一切已经恢复了正轨。 天道盟的盟主之位依然空缺着,虽然余昌平得到了沈余夕的遗命,并且也得到了四殿五堂之中大部分人的认可,邱逢春也没有提出反对,但他认为现在就继任盟主对于沈余夕太不尊敬,打算将盟主继任仪式放在二月二十。于是这段日子,天道盟内的大事依然是余昌平与邱逢春二人裁决。 天道盟内,许多人猜测着余昌平提议延迟继位大典的动机,有人认为他确实是尊敬沈余夕才提出延迟继位大典,有人认为他是知道盟内支持邱逢春的人不在少数,打算先将他们压服才能安稳的坐在盟主的位置上,还有人无聊的认为,这是心疼邱逢春与盟主之位失之交臂,再给他一阵子过过瘾的时间。 对此,北冥修觉得他们非常的无聊。 若是有一个与当年的沈余夕一般的人物得到了继任盟主的遗命,哪里会有那么多猜想冒出头来。 当然,他不是说余昌平没法做好天道盟盟主的位子,只是他真的没法说自己的岳父大人已经能够比肩甚至超越沈余夕了。 虽说时势造英雄,这么多年了,天道盟还是只有一个沈余夕,坦白来说,他觉得余昌平比起沈余夕,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不过他对于未来的天道盟,依然充满着憧憬。 等到完婚之后,他自然是要留在中州城里的,虽然余昌平应该会尊重他的决定,不会让他在天道盟里担任一些职位,但他也不会天天在天道盟里吃白饭,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一些的。 而余昌平继任了天道盟盟主,邱逢春的势力理所应当会收敛许多,他背靠余昌平做事也能更有底气些。 很久以前他就觉得邱逢春和圣阁有联系,说不定本身就是那八个人中的一个,而这些年在他身边发生过的大大小小许多事件,也都与邱逢春有关,他的猜想,完全可以直接用事实来定论。 这两年多他都没能抓到邱逢春的把柄,哪怕是先前三和会那一档子事,他也没能摸到什么蛛丝马迹,等到余昌平将邱逢春的势力打压后,他的行动无疑要容易得多。 到那时,他必将倾尽全力,就算不能将邱逢春完全打倒,至少也要让邱逢春将北冥朔还给他! 但是现在,北冥修还是更愿意陪着余落霞在街上闲逛。 中州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余落霞也恢复了往日的活泼,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不过在美好的一天过后,北冥修将余落霞送回余府没有多久,他就感受到了附近某处目光的注视。 对方并未刻意隐藏自己的灵力修为,他的天人道一探就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法宗殿殿主,季惜春。 这次的季惜春不是假货,现在找到他,估计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谈。 …… 北冥修又找了一处僻静的角落,以冰弹子做了一个简易的隔音法阵,在隔音法阵完成的一瞬间,季惜春已站在他的面前。 季惜春对他微微一笑,说道:“记不记得,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北冥修觉得这幅画面好生熟悉,不过这一次他确认对方是真正的季惜春,于是说道:“记得,我已经还过了。” 季惜春满不在乎的道:“我可不记得这件事。” 北冥修淡淡道:“邱逢春弄了个假冒的你,已经把这个人情用掉了,你再来用一次,我可就亏了。” 季惜春面色一变,随即似笑非笑道:“可以啊,马上要做余昌平的乘龙快婿,现在就来离间了?” “是不是离间,你不是自有判断吗?”北冥修笑道,“如果邱逢春没有诳我,你这些日子应该很不好过。” 季惜春面色一肃,愤愤道:“确实,我都没有想到,法宗殿里居然会有那么多家伙和我对着干。”来看书吧 不过很快,季惜春又眉开眼笑:“用那么多人阻拦我一个人,邱逢春真的看得起我,但任他塞上这许多人,不还是被我搞定了?” 北冥修看着季惜春这幅志得意满的样子,知道季惜春恐怕要开始吹牛逼了,估计不用他出言催促,他就能自己吹下去。 果不其然,季惜春眉头一挑,得意道:“你是不知道,这些日子法宗殿内无数人给我使绊子,阻拦我查邱逢春,到头来呢,我连武力都没有动用……” 想着这段时间的隐忍以及最后的一网打尽,季惜春的眉毛越挑越高,似乎要飞出这张脸去。 北冥修无奈挥手打断他的话语:“季殿主,你找我应该不是为了分享成就的吧。” “当然不是。”季惜春有些可惜的说道,“不过我确实想找个人分享。” 北冥修不想顺着他话里的意思继续说下去,说道:“你刚才说,调查邱逢春?” “当然。”季惜春笑道,“我知道你也在查,所以才找你啊。” 北冥修直截了当道:“你有查到什么吗?” 季惜春闻言一滞,清了清嗓子,认真道:“我接下来说的事,你千万别害怕。” 北冥修微笑道:“请讲。” 季惜春开门见山道:“现在的中州城里,有一股暗流在涌动,我只能确定它的源头是邱逢春,并不知晓它的目的,但可以确定的是,若是让这股乱流成了气候,中州城里必有大乱。” 北冥修微微点头,三和会都能够在中州城搞三搞四,绝对有着邱逢春的默许,若说他能够让中州城乱起来,是绝对有可信度的。 而且基于个人的情感倾向,他觉得邱逢春确实有可能这么做。 不过,他还有一句话想说。 “所以,季殿主啊,你实际上什么线索都没有?” 季惜春尴尬的笑了笑,说道:“至少……查到你也在查邱逢春嘛,正好互帮互助。” 北冥修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邱逢春的把柄实在是太难抓了,在调查三和会时他已经拿到了不少证据,然而这些证据随着邱逢春的弃卒保帅而变成了一堆废纸,这样的机会,邱逢春也不会给他第二次。 换句话说,虽然他们都心知肚明,邱逢春绝对在搞一些小动作,然而就是抓不到任何把柄。 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们算是同病相怜。 季惜春怪笑道:“和法宗殿殿主合作,对于一个天道盟客卿而言,可是很有面子的哦。” 北冥修摊手道:“可惜这个法宗殿殿主,还不是和我这个客卿一样,什么线索都没有。” 季惜春敛了笑容,无比认真的看着北冥修,道:“分开调查有了线索,我们一同参详,无论如何,不能让邱逢春祸乱中州城。” 虽然说邱逢春祸乱中州城实在是有点过,但是北冥修真的很想将邱逢春从天道盟副盟主的位子上拉下来,再将他的底细查的清清楚楚,最后有仇报仇,才算出了这些年的恶气,于是北冥修装作思考了一会儿后,点头道:“可以。” …… 送走了季惜春,北冥修回到自己的住所,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的事,他真正用来休息的时间,实在是太少。 躺在床上,北冥修仔细梳理了一下自己这些日子的经历,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忙了大半个月。 好在现在,终于不需要他一个人操心邱逢春了,有余昌平在他身后,还有季惜春这个盟友,邱逢春却失去了许多人手,此消彼长之下,邱逢春要再想对他有什么动作,可没那么容易了。 第四百三十二章 光明中的袭击 虽然与季惜春达成了合作,北冥修心里却很清楚,想要将邱逢春拉下马,绝对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事。而他现在想的更多的,还是半月后的那场婚礼。 每当想象那个时候的场景,北冥修都会不自觉的露出一丝微笑。 虽然按照民间习俗,未婚夫妻之间需要避嫌,然而余昌平就不怎么喜欢这些规矩,他本人也没想遵循这个习俗,于是他几乎每天都会勤快的跑去余府。 今天当然也不例外。 行走在街道上,不断有行人向他问好,北冥修一一微笑回应,言谈举止都是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正如他的心境一般明媚。 突然之间,北冥修的脚步缓缓放缓,面上不易察觉的出现了一丝疑惑。 就在刚才,他的天人道在附近探测到了一道一闪即逝的灵力波动。 在中州城中,他不需要像在外面一样每时每刻都将天人道张开,不然感觉就像在自己家里还得藏把刀防备家人,那样凄惨的生活可不是他想要过的生活。 但他依然能捕捉到那一瞬间的灵力波动,只能代表对方泄露自身灵力的行为非常的刻意,就像在大街上裸奔一样,让他反应再迟钝,都会忍不住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他大概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不过现在他有重要的事情去做,傻子才会去追一个不明底细,甚至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家伙。 北冥修我没有理会那股灵力波动,继续朝前走去,然而刚走出一步,他的脚步便再次停顿。 他背上的寒冥剑,正在不断颤动。 上次他遇到邱化雨时,寒冥剑也有这样的反应,但是远远不如这一次激烈。 于是他决定当一回傻子。 …… 北冥修穿梭在街巷之间,视线之中并无可疑人物的影子,但天人道却一直准确的告知着他对方的方位。 他看不见对方,但对方一定在他身前不远处,而且刻意将速度压的与他相差无几。 北冥修可以确认,若是自己全力运转云游步,也不能在速度上超过对方。 但他也不打算抽身而去。 寒冥剑的颤动,已经给了他充分的理由去追上这个神秘人物。 就算知晓邱逢春有办法模拟出北冥朔的气息,他也不打算放过这个可能是陷阱的机会。 那个人的气息在前方某处停下。 在捕捉到那个对方停下的一瞬间,北冥修已经窜进了那处地方。 事先他已经用天人道探查过了,附近没有其他人潜伏,也没有法阵,应该只有一个人。 北冥修集中心神,停下脚步。 他已经窜进了一处暗巷,看它这个位置,比他与季惜春商议时的小巷绝对要隐秘的多,非常适合玩阴的。 而那个将他引到这里的家伙,却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就算天人道已经将这一片地区覆盖,北冥修都难以捕捉到对方的一丝气息。 陋巷之中,唯他一人。 北冥修的心境依然平静。 早年的遭遇令他有着远超于年龄的冷静,就算当年面对萧平生的天魔黑剑都能镇定应对,前几日在暗潮中游泳也没能让他失去冷静,现在这种情形,实在算是小场面。 忽然之间,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风声。 若是自然界有这样的一阵风,恐怕连最轻柔的柳絮都吹不走。 而在北冥修感知到这一阵风声之时,他的双脚已迅速向左后方斜移数步,若是有人看着他的动作,或许会觉得有些滑稽。 他的步伐似摇似晃,完全有着鸭子走路的几分神韵。 但就是这样看似滑稽,似慢实快的几步,帮助他避过了那暗中攻来的一次偷袭。最新 在小范围的腾挪纵横里,云游步在天下轻身功法之中,当属顶尖。 一道黑影在北冥修眼前一闪即逝,显然因为一击不中,要再度回到黑暗之中寻找机会。 感受着擦脸而过,锋锐无比的劲气,北冥修面色渐趋凝重。 那人一击不中便抽身而退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老辣至极,专业的刺客或许都难以有如此老辣的水准。 这令北冥修嗅到了一丝鬼域八门的味道,但他很清楚,对方不会是鬼域八门的人。 如果是鬼域八门的人要杀他,断不会用如此直接的刺杀方式,而且还是在中州城里动手。 鬼域八门,也没有那个理由杀他。 既然已经现出身形了,那便不要走了。 北冥修一把将身上外袍扯落,隐藏其中的无数冰弹子四散飞出,在半空之中形成一张巨大冰网,顺着北冥修的控制罩下。 此处是中州城某处居民住宅区后方的小巷,房屋挤得很紧,供人施展轻身修为的空间本就不大,北冥修这一手,已经封锁了身前大部分的区域。 冰弹子结成的冰网之上,森然冰刺遍布,尚未接触,便能感到浓浓寒意迎面而来,若是被此网罩中,就算脱困,也必然要付出一些代价。 想要避开这一道冰网,只有两个办法。 离开此处,或者直接朝北冥修迎面撞去。 北冥修很清楚,对方不会选择离开。 他好不容易将自己引到此处再发起攻击,断不会放弃这处杀人越货的好去处,再被自己溜到大庭广众之下继续打。 于是在他撒出冰网的那一刻,寒冥剑已经落在他的手中,最精纯的寒冥剑意与北冥寒气凝聚于剑身之中,随时可以斩出一道惊天浪涛。 然而,那人的选择却与北冥修所料的并不相同。 他直接迎向了那道冰网,双手食指于中指一并,竟是将冰网直接撕的崩碎开来。 破坏冰网之时,他再也没办法维持鬼魅般难以捕捉的身法,整个人暴露在北冥修的视野之中。 此人身材略瘦,身高不高不矮刚好,整个人都包裹在黑色夜行衣中,只流出一双透着执着的明亮眼睛,眼中的明亮却一直盯在北冥修的身上,仿佛已经洞悉了北冥修的弱点。 北冥修瞳孔一缩,心中有些复杂。 在大白天穿夜行衣还没有被发现,就连自己先前都没有发现对方居然穿着无比显眼的黑色夜行服,可见对方的轻身修为,究竟有多么强大。 若不是这边并不开阔,对他有利,他现在的处境无疑要艰难许多。 但真正让他心中震惊的,还是黑衣人破开他精心准备的冰网后的状态。 为了强行封锁对方的行动,他将冰网上的冰弹子都催动到冰锥状态,就是让对方无论修为深浅,只要撞上就掉一层皮,而同时无论碰到什么,冰网都会轻易破碎—但想来能够避开,也不会有人愿意硬碰。 那名黑衣人撕开冰网的四根手指,却是依然完好,连一滴血都没有渗出。 而他的冰网也不像是被他的攻击撕碎,反而更像自己破碎的。 落下的冰弹子残骸也快速消融,里面蕴含的北冥寒气,竟是在短时间内自然散尽。 现在却没有时间给北冥修思考冰弹子出现的异样。 冰弹子们没有起到预想中的作用,他却不能让对方就这么重新遁入黑暗之中。 北冥修毫不犹豫一剑斩出,剑气在小巷中纵横。 随着寒冥剑的斩出,附近的墙壁顿时结出层层寒霜,而在小巷中的空间里,隐隐有一条寒气与剑意凝聚而成的冰龙显现,所经之处,寒霜纷纷被刻出重重剑痕。 海龙啸出,北冥修却直接松开寒冥剑,右掌在墙面一握一拍,将自己整个人都甩向因为海龙啸的威能而现出身形的黑衣人。 他身在半空,手中却有两道流云翻涌,直朝那黑衣人压去,双掌如黑压压的乌云直接盖下,纷乱狂风中,隐隐有冰雪流动,其中威力仿佛足以摧城。 黑衣人却没有躲避,只是一面抵抗着海龙啸的威能,一面抬头顾望。如果仔细看去,他的眼神依然直直的看着北冥修,原来他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第四百三十三章 序幕 北冥修自然注意到了黑衣人的异样。 此番他连续以沧浪剑与流云手出手,用的全是压迫力与威力俱佳的招式,就是要将对方直接压垮。 海龙啸中蕴藏的北冥寒气能够在黑衣人身上凝结寒冰,逼得他稳步后退,寒冥剑意却不能刺破他的衣衫,这就揭示了两个事实。 第一,黑衣人的修为并不算高,兴许在他不吸纳天人道灵力时就能与对方在灵力修为上持平。 第二,那件看似普通的黑色夜行衣,实际上是防御能力极强的护身宝物。 而他这一手流云手灌注了他的全力,威力丝毫不逊于海龙啸,掌心的冰弹子更是已经爆发了全部威能,让他如虎添翼,这两掌拍下,就是纯粹的以力压人,完全不讲道理。 这是他从赫连千里那里学到的,只要灵力上能够压过对方,就能专治各种花里胡哨。 现在的他已经将天人道凝聚的灵力尽数纳入体内,这两掌拍下,便如两座大山压下,黑衣人在海龙啸的压迫下行动已然迟缓,断不能避开这两掌,所以他愈发不明白,黑衣人如此从容的原因是什么。 很快,北冥修就知道了那个答案。 黑衣人的双手撕开落下的风雪,来到他的眼前。 仔细看去,他的手生的很秀气,只是上面有着不少伤痕,看着就想一块无瑕白璧上布满了裂缝,令人不禁生出嗟叹。 北冥修并不想评论什么,只是心中忽然生出浓浓的警兆。 他的流云手乌云压城之势已成,对方却出乎他意料的直接冲上,怎么想都不正常。 北冥修的反应极快,迅速收掌,旋即快速一掌轻拍在自己左肩,整个人借力在空中翻转数周后稳稳落地。 双脚重新触到地面,而他急促跳动的心跳却并没有平复下来。 北冥修看向自己已经被寒冰牢牢封锁的左手,目光定格在小指之上,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眼神中闪过一瞬间的难以置信。 黑衣人的速度实在太快。 哪怕他应对已是极快,依然没有快过对方。 他以聚云式凝聚而成的浩荡威压,在黑衣人的手中仿佛薄纸一般,随手一划便告破碎。 这一次,他也看清楚了对方的手段。 正如先前破坏冰网一样,并不是他凭借本身修为强行破开攻势,而是攻势一碰到他的手,便直接自行崩碎! 北冥修自认见识虽不算广,但也绝对不算孤陋寡闻,面对黑衣人的手段,他却无法找到任何的参考。 如果不是躲避不及,他还真看不出对方的手段。 北冥修的左手小指从外表看似乎并无大碍,但北冥修自己却是知晓,小指内部受到了多大的创伤。 钻心的疼痛在他的小指上蔓延,北冥修本是习惯了痛楚的人物,但在这股疼痛之前,他竟是险些就要惊叫出声。 而他的整只左手也仿佛被人直接切断了感知一般,完全失去了控制。 如果不是北冥修强行以天人道聚合北冥寒气冰封了整只左手,再自行封住左臂经脉,他整个人恐怕会在很短的时间内直接废掉。 而这个伤害的来源,只是被黑衣人的指甲刺出的一小个伤痕。 北冥修终于明白,对方用的手段是什么。 曾经他也见过其他人使用过这种手段,只是那人的修为比之眼前的黑衣人不知要强上多少。 那个人叫做方承翼。 他使用的手段叫做斩仙刀法。 斩仙刀法,则脱胎于剑魔的血魔剑法。 黑衣人只擦了他一下,便让他整个人几乎废了,除了血魔剑法这等专门用来对付仙阶强者或是仙灵体的招数,没有其他手段能够做到。 邱逢春是圣阁的人,或许还参与过当年举世伐剑魔的大事,这些他早已知晓,然而他却不知道邱逢春居然如方承翼一般,通过观摩剑魔的血魔剑法,暗中创了一套新招出来,而且这套新招比起方承翼的斩仙刀法,无疑要灵动许多。 淡淡的血腥味于此时飘进北冥修的耳中。 他们二人现在都没有留太多血,这层血腥味只能是那套功法引来的。 “果然是血魔剑法……”酷 北冥修好不容易才将发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压制,心中已多了几分忌惮。 论修为,黑衣人当然在他之下,但他只要给他造成一个伤口,哪怕是一个无比微小的伤口,就能让他几乎完全失去战斗力。 北冥修一直很倚仗自己的仙灵体。他这无比纯净的仙灵体令他可以以他自行摸索形成的天人道吸纳灵力到身边随时调用,令他在丹田气海修复之后,修为精进极快,令他可以无视其他人下毒下蛊的手段,减少许多后顾之忧……然而现在,他真的很希望自己的仙灵体杂一些。 北冥修从来不会在战斗中让杂念扰了心境,就算知晓对方身怀针对仙灵体的功法,也不会就此心生退意。 他能够依靠的,还有一剑! 北冥修伸手握住飞回的寒冥剑的剑柄,反手一剑递出。 此时的他再也没有调动北冥寒气,而是纯粹以剑意出手。 北冥寒气中有他先天所带的仙气,天然被黑衣人的功法相克,才会一与其接触便直接破碎。 好在,他还是无岸剑峰上下来的剑修。 北冥修手持寒冥剑,于剑花翻飞之间织成奔涌浪潮,却没有出手攻击,而是在原地形成完全的守势,等待黑衣人来攻。 沧浪剑法攻守兼备,其精髓便是剑势,剑势一成,单凭一剑便可掀起惊涛骇浪。 仓促出剑之时,北冥修的剑势并未蓄积完全,然而随着时间的渐渐流逝,他的剑势早已接近圆融。 黑衣人自然清楚北冥修的打算。 他的攻击只对灵力有效果,面对剑意只能以自身修为硬抗,而他的修为并不算高。 直接上去破开剑势并不是什么好选择,若是能够那么轻易的破开沧浪剑法的剑势,当年尧崇也不会单凭手中一剑就站在人界年轻修行者的前列。 但若不去,沧浪剑法剑势大成,他便再无机会。 但这个选择对于黑衣人来说,并不是什么难选的题目。 他的身影迅速消失,旋即出现在北冥修左前方,一指点出,血腥气再次弥散。 北冥修的剑势暂时还未圆融,此处确实是唯一的弱点,黑衣人的手指很轻易的探入其中,眼看着便要点在北冥修的胸口。 然而……在他的手指前,出现了寒冥剑的剑柄。 无岸剑峰魂御剑术! 与此同时,附近剑意滚滚而来,登时将黑衣人的右手牢牢制住,饶是他身上的黑色夜行衣将他的全身紧紧包裹,又是刀枪不入的护身宝物,此刻也有了快要被切断的迹象。 与此同时,北冥修右手并指为刀,横削向黑衣人面门。 这一记手刀中,凝聚的是最精纯的寒冥剑意,意在将对方一击枭首。 剑势中的破绽,本就是他送给对方的礼物。 黑衣人的眼中出现了一丝慌张,当他被剑意束缚之时,他鬼魅般的身法便再也难以动用。 他能做的,只有缩颈,尽力将头向后一偏,险之又险的避过了这凌厉的一击,只是脸上的面罩却被直接斩下,连带着左脸上也留下了一道不断渗血的伤痕。 北冥修面色大变。 无论先前的战斗有多么激烈,他都没有太过激烈的反应,一直都保持着心境的通明。 然而现在,他的心境已经成了一团乱麻,再也无法快速平复。 那张脸,他化成灰都认识。 除了那道新留下的伤疤,完全就是他自己的脸。 与他交手的人,就是他的亲弟弟北冥朔! 北冥修心神震骇之间,对于寒冥剑的操控不自觉的一松,等他回过神时,北冥朔的手指,已经落在了他的胸口。 无穷无尽的痛楚在北冥修周身蔓延,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压回体内,只是一瞬间,他的眼前就已经是一片模糊。 他只能忍受着全身撕裂般的痛楚,伸出手,似是想要触摸到弟弟的脸,又仿佛想要抹去那道由他造成,哪怕现在视线一片模糊,依然殷红的鲜艳的伤口。 然后,他的眼前,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失去意识之前,他的心中,也是这般漆黑,或者说黯然。 第四百三十四章 毒 北冥修今天很奇怪。 这是余落霞现在的想法。 在走进余府之时,他没有与那两名早已与他熟识的护卫闲聊两句,当见到她的时候,也没有主动上前同她说话,更没有解释他脸上的伤痕是怎么来的。 余落霞本身已是同年龄修行者中领先的存在,因为家学渊源以及勤学苦练,她的眼力已经有些毒辣,如何看不出北冥修脸上的这一道伤口,应该是被一把锋锐至极的剑划破的,而且只要他闪避的不及时,整个头颅或许都会被削断。而现在,饶是他已经用了一些灵丹妙药治疗伤口,依然能够留下如此显眼的一道伤口,可见出剑的人杀心有多么强烈。 这令余落霞心中无比紧张,北冥修的战斗风格她再清楚不过,能在他脸上留下这样的一道伤痕,对手肯定不是泛泛之辈。 然而无论她怎么追问,北冥修都是闭口不答,怎么都不愿意将伤痕的来历告诉她。 这令余落霞心中一股闷气横生,轻轻握住北冥修的手,郑重道:“三和会的事,我都听爹说了。” 在这时,她明显的感受到北冥修有抽回手的举动,还道是北冥修因为隐瞒许久的事情被她知晓而心神不宁。这还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北冥修的慌乱,于是微微撇嘴,手中用劲,将他的手紧紧抓住,愣是不让他抽回手,继续道:“三和会的事,你不告诉我也就罢了,今天你可是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打伤了啊,若是不肯吐露实情,我可不会松开你!” 北冥修脸上神情不住变化,似乎很是尴尬,又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最终只能用带着浓浓歉意的目光看向余落霞。 余落霞愣了片刻,忍不住笑出声来:“今天的你怎么这么拘谨,好啦好啦,我不逼问你就是了。” “进来吧,爹爹等你已经很久了。” 余落霞脸上似笑非笑,连拉带拽的拖着北冥修往里走,北冥修虽然还是试图把手抽出,最终也只能无奈认命,随着余落霞一同走向余府正房。 余落霞忽然“咦”了一声。 今天的北冥修,果然很奇怪,直到现在,他都没有主动对她说一句话。 她忍不住掐了掐北冥修没有受伤的那半边脸,然后发现北冥修脸上有红晕泛起,竟是有些害羞了。 难以想象,脸皮那么厚的北冥修居然会在她面前害羞,余落霞忍俊不禁,然后觉着是北冥修故意在逗她开心。 不过至少,北冥修的手已经不反抗了,余落霞嗔怪似的看了他一眼,领着他朝正房走去。 余夫人亲自下厨,早已做好了一顿简单但温暖的家宴,就等他了。 …… 饭局之上,依旧是一片其乐融融。 余昌平却看着今日与往常截然不同,一句话都不说……不,应该更像连个屁都不敢放的北冥修,脸上不禁生出些许笑意。 上次已经敢当着我的面与我女儿亲近,现在怎么乖得跟洗心革面了一样? 余昌平仔细想了想,最终把原因归结为北冥修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说不定脸上那道伤口就是这么来的。 余昌平的目光落在小口小口的扒着饭的北冥修身上,轻咳一声,说道:“都是一家人,没必要那么拘束。” 北冥修闻言点头,脸上依然不自觉的露出一丝羞怯,这幅神情落在餐桌上其余三人眼中,都是令他们在心中暗暗好笑。 北冥修—或者应该说是北冥朔只得干咳两声,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实在不喜欢这种其乐融融的场合,还是喜欢一个人守候在黑暗之中。 毕竟他是北冥朔,不是北冥修。 余昌平冷哼一声,心中觉着北冥修是不满他前些日子没能让邱逢春伤筋动骨,于是在装傻卖乖,索性拿起余夫人早就为他准备好的一壶酒,倒了一杯,屈指一弹,酒杯挟着凌厉气劲,径直向北冥朔面门射去。 余夫人面色一白,不明白自家相公为何突然出手,不过在余落霞握住她的手时,她的心就已经镇定下来了。 “爹根本就没怎么使力,只是想提醒周寒,彩衣娱亲在他面前是没有用的。”余落霞笑盈盈的对余夫人小声说道,“爹虽然看周寒……有些不顺眼,但他对周寒,一直都是很好的。” 她的话音未落,北冥朔的手指已经落在酒杯之上,两根手指分别一弹,酒杯微微摇晃后便稳稳落在桌上,一丝酒水都没有漏出。 余昌平微微点头,说道:“这不是流云手吧。” 他当年与尚云间交战数次,对于流云手再熟悉不过,北冥朔这两指固然巧妙,却没有流云飘渺之意。 余昌平的话如当头一棒,打得北冥朔总算从热闹中镇定下来,平静点头道:“不是,这是从某个散修那里学来的一些小手段。” 这种时候的北冥朔,终是有了北冥修的几分味道。第一读书网 总算不装了。 余昌平心中暗暗发笑,伸出手指朝他微微一勾。 北冥朔不了解余昌平,但也大概能看出他的意思,而且他本来也打算这么做。 北冥朔一扬手,将酒杯横推而出,稳稳落在余昌平身前,这一次的出手已确实有流云手的一两分味道。 北冥朔恭敬道:“岳父大人请。” 余昌平微微一愣,旋即面露笑意。 这小子在他面前就没有真正恭敬过,不过今天这次的恭敬神色挺真。 他取过酒壶,再给北冥修倒了一杯,伸手扔到他面前。 这一手看似随意粗暴,实际上对力度的控制,比北冥朔的要精细得多。 余落霞有些嗔怪的道:“爹,周寒,你们两个递酒能不能正常些?” 在座位上,他们二人就隔了一小段距离,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偏偏要运功较劲,简直可以说是小孩子斗气。 余昌平呵呵一笑,说道:“又没让他少块肉,还没成婚,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爹!” 余落霞面上红晕泛起,悄悄瞥了身边北冥朔一眼,这一看,却觉得有些诧异。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面前这个北冥修和她的距离特别远,仿佛在两个世界一般。 看着这张熟悉的容颜,余落霞忽然觉得面前的北冥修,无比陌生。 不过她也没有继续看下去。 因为余昌平笑了。 余昌平一面小酌,一面朗声大笑。 他看到北冥修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来余府吃饭这么多次,北冥修当然知道他吃饭时经常小酌几杯,这酒也是颇烈,不喜饮酒的北冥修一直推脱,死活不肯同饮。 但今日,他终于喝了。 对他而言,北冥修今日的表现,已经算是服软,他们这段日子的暗中较劲,终究是他胜了。 余落霞很少见到父亲这般爽朗的大笑,不禁面露喜色,轻轻扯了扯一旁母亲的衣袖,很快几句话就将余夫人也逗得喜笑颜开。 余昌平笑的愈发欢畅。 轻饮一口小酒,再与女儿女婿闲聊两句,这日子,确实不错。 而他也即将站在修行界的顶峰,真正能纠集天道盟的权力,就想大兄那样,为这个天下做些事情,顺便再在历史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如此人生,可谓无憾。 余昌平脸上已经红光四射,很明显,他今日心情特别的好。 然而下一秒,一股内息上的阻隔却不知从何而来,直接将他的周身经脉堵死,给他的感觉,就像是整个经脉都成了坚硬的石头一般。 毒! 这是余昌平的第一想法。 然而他却无法用内劲逼毒。 那种毒,早已与他全身融为一体。 余昌平瞪大了眼睛,看向一旁的北冥朔,也看到了那一抹笑意。 那抹挂在他嘴边的,平淡而冰冷的笑意。 第四百三十五章 堵截 酒杯顷刻落地,无数碎瓷片绽碎开来,杯中酒亦洒落一地。 余昌平并不高大魁梧的身躯轰然倒下,原本满面的红光,此刻只有紫意。 余昌平中了毒。 天下想杀余昌平的人不多,但终归还有那么一些,但从来没有人会想到,用毒来杀余昌平。 修为高深的修行强者,在剧毒入体之时便能用灵力直接将毒逼出,余昌平的纯元罡气更是天下数一数二的至刚功法,若是寻常剧毒,哪怕是一沾身就能致人死命的毒药,在触碰到余昌平身体的一瞬间,就会被纯元罡气直接撕裂,不留分毫。 就算这一次,毒药被他吞入腹中,以余昌平灵力控制的细腻程度,完全可以做到不损伤食道内脏而将毒素完全驱除。 但现在,余昌平却是连祛毒都做不到,便直接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这只能说明一个事实。 酒里的毒并不是普通的剧毒,而且毒素所作用的,不是经脉内脏或是其他,它竟是直接作用在灵力之上! 灵力来源于天地之间,天然纯净,几百年来从来没有能够作用于灵力本身的毒问世,若是这种毒作用在仙灵体身上,绝对是事半功倍。 文星耀以前的著作中曾经提到过这种专门作用于灵力的毒,他给它们弄了一个统称,名为“灵毒”,只是对于灵毒的制作方法却是避而不谈。 这是邱逢春配置的灵毒,是他早已准备好的,专门给余昌平的礼物,或许在不久的将来,还有其他人会收到这份礼物。 于是现在,天道盟的最高战力,即将上任的新任盟主,齐天一棍余昌平,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感觉。 此时距离他喝下那杯酒,不过五秒钟罢了。 …… 余昌平倒下了,倒的毫无征兆,毫无道理怎么都不像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然而,这就是现在所发生的事情。 余夫人早已惊得呆了,整个人不住颤抖,就连从凳子上起身都做不到。 余落霞却是一下子就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全身纯元罡气涌动,手中沾着汤汁的筷子疾出,直直刺向北冥朔双眼。 此时,她的内心已经是一片悔意。 眼前的北冥修嘴角的笑容很是阴冷,仿佛乱葬岗上刮过的阴风,令人不寒而栗,她甚至觉得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能露出这样变态的笑容。 北冥修永远都不会有这样的笑容。 不论是面对朋友,还是敌人,北冥修的笑容都只会是微笑,这抹微笑非常温暖,令人如沐春风,只是朋友感受到的真的是春风,而敌人感受到的,更多的是危险。 这种真正阴冷的笑容,绝对不会出现在北冥修的脸上。 所以这个人,绝对不会是北冥修。 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她早就该想到的! 今天的北冥修,行为举止一直都比较反常,原来根本就不是本人! 而那道伤痕,就是北冥修留下的,他背上的寒冥剑,也是从北冥修身上取下来的! 余落霞已没有时间流泪后悔。 这个人既然敢光明正大的来下毒,而且背上背着北冥修的寒冥剑,北冥修肯定已经遇到不测,虽然她一向不认为北冥修会在中州城里被人袭击成功,现在她却不得不先将这个猜想当作事实。 而父亲所中的毒的解药,说不定就在这个人的身上,若是让他逃走,不论是父亲的毒还是北冥修的下落,就都无从寻迹了! 于是这一次出手,余落霞再无保留。 她不像北冥修会把本命法器一直带在身上,现在的明霞棍,还挂在她的床边。 齐天一棍再强,终究需要凝聚在外物之上。 现在她手中只有两根筷子,但依然可以是齐天一棍。 余落霞双手劲力一吐,筷子上的汤汁如利箭般甩出,分袭北冥朔周身。 而那两根筷子,则朝着北冥朔胸口狠狠打落。 筷子不足以承受齐天一棍的威力,很快就被刮下无数木屑木片。 但余落霞确定,在筷子完全崩解之前,齐天一棍,绝对能落在那个假货的胸口。 下一秒,筷子砸落在地,成为地上的一摊残片,那些射出的汤汁也将地毯砸出无数坑洞。搜读电子书 大堂里却没有了北冥朔的身影。 余落霞却感受到了一阵几乎无法察觉的微风。 她的反应极快,迅速一脚将凳子直朝门口踢去,同时左手已是抄起那碗菜汤,朝着半空中就是一甩。 正房中下了一场大雨,浓郁的香味在其中回荡。 北冥朔的身影被迫显现,落在门口不远处,身上满是斑斑点点的菜汤。 他确定余落霞根本没能捕捉到他的位置,只是凭着感觉进行封锁,但她确实是赌赢了。 现在他面对的,便是如猛虎般扑向他的余落霞。 北冥朔不想和余落霞近身肉搏。 虽然余落霞是少有的女性纯武宗修行者,近身肉搏的能力极强,他却不觉得自己会输,更不可能被她擒住,只是,他真的不想打。 一方面,他所修“戮仙诀”专门针对仙灵体,对付普通人效果不大,若是运用其他功法,则免不了将余落霞立毙当场,那可不是他和义父想要的结果。 另一方面,他今天已经做了一件亏心事,实在不想再做第二件。 北冥朔抽身欲退,大门处却传出了一阵爆炸声。 爆炸来自先前被余落霞掷出,狠狠嵌进大门顶上的那张木凳。 北冥朔原本以为那张木凳只是余落霞情急之下抛出,阻止他冲出大门逃跑的物品,却没有想到余落霞竟是将纯元罡气打入了木凳之中! 现在的这阵爆炸产生的气浪,已经足以阻拦他一小会儿。 这一点点时间,足够余落霞近他的身。 北冥朔的眼神在短暂的凝滞后,瞬间恢复清明。 任何时候都要专心,这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 他微微启唇,一句话在余落霞掀起的气浪之中缓缓飘荡。 “我若不回,周寒必死。” 余落霞咬紧牙关,努力不让这句话影响自己的心神,然而无论她再怎么坚定心志,这句话终究给她的心境造成了一丝扰动。 北冥修的安危,她真的很担心。 余落霞的拳落在北冥朔胸口。 北冥朔口中一口鲜血喷出,整个胸口仿佛碎了一般,钻心的疼痛顷刻间蔓延在他的全身。 然而他却并没有任自己被余落霞抓住双肩,反手一掌印在自己胸口,竟是不惜让自己伤上加伤,也要离开正房! 伴随着一声巨响,大门被北冥朔直接撞断,烟尘四起。 余府的下人在主人家吃饭之时,历来都是在外面自己做自己的事,等他们都吃完之后才上前收拾。 现在他们才终于反应过来,却是不知如何是好。 那个翻滚出来的人,明显是自家姑爷,而出手的人一看就是小姐。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地上的姑爷已经翻身而起,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直接掠出余府大门,那两名进去查探情况的门卫连问都没来得及问,就已找不到北冥朔的身影。 然后他们看到小姐整个人冲出大门,气势无比凌厉,但不知为何,下一秒,她整个人却是仿佛直接垮了一般,气势直接散尽。 她跪坐在地,口中鲜血流出,两行清泪不住落下。 这幅情景可吓坏了余府的下人们,几名胆大的丫鬟连忙上前将余落霞扶起,家丁门卫也赶紧上来问明情况。 余落霞却是已经说不出一句话了。 她倾尽全力,依然让那人逃离,对她而言,这个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父亲,余府,北冥修……她一个都没能保护好。 余落霞闭上透着绝望的双眼,心中无比希望,这只是她的一个噩梦。 可惜她十分清楚,一切都是真的。 她只能一咬舌尖,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清醒着面对现实,已经足以让她心碎。 但她若倒下,一切就真的完了。 第四百三十六章 不存在的规矩 天下人行事,总得有个度,某种意义上说,这个度,就代表着人们要遵守的规则。 在人界,一个人若是行了超越规则的事,官署衙门会将其抓获,让他领受他越线应该得到的惩罚。律法,便是人界维护规则的工具。 但这个世界上的规则,远远不止律法一种。 律法无法约束人君,但就算是人君违法越线,也会有大臣弹劾上奏。 妖律无法管束妖帝,但元老会的意见,也能一定程度上影响妖帝的决定。 世俗有世俗的规则,云巅之上也有云巅之上的规则,就算是超然世间的仙人,也不能肆意干扰凡间的事务,哪怕是墨无双这等天下无双的神阶强者,亦无法完全脱离这天地的桎梏。 从心所欲不逾矩,这是文星耀在著作中留下的结论,终究这天地间,没有谁能真正的无视规则。 天道盟的度,就是天道盟的盟规。 执法堂,则是维护盟规,守护天道盟秩序的机构。 然而现在的执法堂中,只有以顾南涧为首的十来名天道盟成员还坚守在内,努力让执法堂恢复原本的运转。原本的执法堂堂主侯暮则已经成为齐天一棍下的亡魂,而他也早已忘却,或者说无视了执法堂的初心。 执法堂地下的石牢里,还关着许许多多如侯暮这般的人,这些人,以前早已占据执法堂的半壁江山。 换句话说,现在的执法堂,只是一句空壳。 那么,天道盟的秩序呢? …… “我要求严查!” 总堂之内,烈火堂堂主黎震拍案而起,咆哮道:“我们天道盟的盟主,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毒杀在自己府中,几百年都没有出现过这种事!” “他是在挑衅我们整个天道盟!” 今日的总堂中,除了在意宗殿中睡觉,就算来了也和没来一样的午不觉外,天道盟所有高层都在此处,同时在场的还有忍着悲痛来到总堂的余落霞。 因为本身性格以及所修功法的关系,黎震行事素来风风火火,愤怒时脱口而出的话语往往可能伤到他人,这一次他的言辞尤其激烈,但却没有人劝阻。 这一次的事件,的确可以算是天道盟有史以来,最恶劣的事情。 流金堂堂主申不换皱眉道:“黎殿主,余盟主遭到毒杀,我们大家的心情都一样……” 他的话语却被一个声音打断,说话的是百草殿殿主傅晴明。 “不是毒杀,是毒倒。” 傅晴明拍了拍一旁努力忍住泪水的余落霞的肩膀以示安慰,继续道:“余盟主的生命体征尚且稳定,只是那种毒太过霸道,而且遍布全身,早已将余盟主全身浸透,我无能为力。” 所有人面上都露出震惊之色。 傅晴明的医术是什么样,天道盟中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就连沈余夕那样的身体状况,他都能为其延寿数月,至于对毒的了解,当年天魔坛总坛一战,若没有傅晴明,毒宗宗主必能大显身手,而不是在一切手段使尽之后被一个天道盟普通成员憋屈的当场打死。 然而,余昌平中的毒,竟是连傅晴明都无法解决? 余落霞虽然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此时心中依然是一阵酸楚。 在余府出事之后,她第一个寻找的对象就是傅晴明,希望他能够将父亲救活,然而她只能亲眼看着傅晴明手段用尽,并在最后对她说了一声对不起。 申不换好不容易才让神色恢复平静,说道:“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将那个凶手抓获,他既然有毒药,解药说不定就在他身上。” 碧水堂堂主褚清乐冷哼一声,说道:“申殿主难道清楚那凶人的来历?” 申不换眼神一冷,回应道:“我不清楚,但据余小姐所说,那名贼人伪装成周寒周少侠进入余府,这才能够将余盟主毒倒。各位想想,余盟主一生经历无数风雨,眼光何等毒辣,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准女婿,那个假周寒,万一是真的呢?” “依我的意见,把周寒抓来,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余落霞争辩道:“不是他,我看的很清楚。” “余小姐,你年纪轻,眼力可能不足,万一对方伪装足够完美,将你也骗过了怎么办?”申不换语重心长道,“你也说那人长得与周寒一模一样,那又怎么能保证,他真的不是犯案的人?”天平 余落霞闻言一滞,忽然觉得心中有些寒冷,看向申不换的眼睛,看到的却只是一片诚挚。 真到一看就很不真实的诚挚。 她的目光悄悄瞄了一眼坐在首位的邱逢春,后者的面容却是古井无波,完全看不出什么。 正在这时,一声呵斥打断了她的思绪。 “余盟主刚刚遭遇不测,你就逼问人家小姑娘,申不换,你还是不是男人!” 说话的是黎震,也只有他会在这样的场合,依然不给人留任何情面。 申不换微微抬眼,针锋相对道:“那请问黎殿主,你有什么高见吗?” 武宗殿殿主何璧于此时插嘴道:“好了好了,我们在这里是为了将凶手擒拿的,不是为了在这里吵架的。” 他站起身,朝着邱逢春长揖一礼,说道:“副盟主,我认为周寒的嫌疑极大,就算不是他,或许也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线索。” 虽然他口中说的是副盟主,但他恭敬的模样,仿佛邱逢春早已是正牌盟主。 褚清乐冷冷道:“何殿主,天道盟抓人,总是需要一个章程,强行拿人,不合规矩。” 何璧微笑道:“执法堂都废了,那些规矩为何还要遵守,要是延误了时机,你可担待不起。” 黎震沉声道:“我也觉得,应该先把周寒找到。。长成他那样的人,我可不信世间还有第二个。” 这话说的当然是北冥修那完美的长相,这两年来,北冥修一直都是中州城一道吸引了无数姑娘的风景线,这种妖孽有一个就罢了,再多几个,中州城还不乱成一锅粥。 慕丹生思索片刻,郑重道:“我赞同这个提议,至少得找到周寒的下落。” 一直安静的呆在角落的厚土堂堂主也是微微颔首,算是赞成。 褚清乐面色一冷,终究没有反驳,黎震亦是不发一语,算是默认。 邱逢春的视线在场间环顾一圈,最终定论道:“那就……先把周寒找到。” 说这句话时,他在看着余落霞。 余落霞也在看着他,只是身上的寒意正在越来越浓。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话题已经从余府发生的惨事转到了北冥修身上,没有一个人再提余昌平,仿佛今天发生的事,根本与余昌平没有关系。 就连坐在她身边的傅晴明以及暴怒着提起话题的黎震,也没有稍微为余昌平说那么一句话。 余落霞抬头,看到的是傅晴明抱歉的目光。 她一下子明白了,整个人的身躯骤然僵硬,比身体更冷的,是她的心。 邱逢春的声音也在此时响起。 “既然如此,大家先全力将周寒找到,其余事,等周寒到了再谈。” “余小姐,当时候还需要你充当证人,请你在总堂之中待好,不要轻易走动,余府的事情,我会处理好。” 邱逢春的声音很温和,落在余落霞眼中,却是如同恶魔的低语。 她惨然一笑,苦涩道:“原来如此。” 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天道盟,已经在季惜春的掌控中了。 为了得到天道盟的盟主之位,邱逢春居然对她的父亲下毒,而坐在这里的人们,却都不打算给她一个公道。 她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都是那么可笑。 一声暴喝却在此时落入她的耳中,也落入在场众人的耳中,仿佛一声从天而降的雷霆,落下便是石破天惊。 “我算是明白了,一切原来真的都是你干的,在场的这些家伙,都**是你的帮凶。” 季惜春拍案而起,横眉冷对四方,怒道:“邱逢春,你还要不要脸!” 第四百三十七章 孤身 在今天的这场讨论中,季惜春一直很沉默,无论场间有黎震的咆哮还是申不换的质问,抑或是别的什么声音,他都不发一语,仿佛今日之事压根与他无关。 而事实上,他早已到达了暴发的边缘。 他虽然平日里吊儿郎当,实际上对自己的责任看的极重,不然当年沈余夕也不会选他做法宗殿的殿主,他也不可能将法宗殿打理的这么好。 一直以来,他都尽职尽责的履行着法宗殿殿主的责任,不会多干一分,但绝对不会少干一点点。 而在不久之前,他的法宗殿里经历了一场清洗,是他带领着最信任的几名下属,亲自执行的。 邱逢春在他的法宗殿里安插人手,阻挠他的行动,他可以忍,邱逢春的人手暗中隔绝他的眼线,他也可以忍,但现在邱逢春明目张胆的派人对余昌平下毒,还想要将北冥修一同卷入其中,俨然一副要将中州城倾覆的模样,他已然忍无可忍。 忍无可忍,自然无需再忍。 季惜春周身罡风四起,下一瞬间整个人便来到余落霞身边。他看向邱逢春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仿佛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邱逢春平淡的看着这一幕,淡淡道:“季殿主,这是要做什么?” 季惜春冷冷道:“你一手安排的一切,你心里清楚。” 邱逢春无辜摊手:“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余府的事情与我有关,我们决定找到周寒,也是为了更好的寻找凶手。” 没有证据。 是的,哪怕余落霞与季惜春现在都可以断定,余府发生的事与邱逢春脱不了干系,但他们都没有证据。 邱逢春行事,从来都不会给人留下把柄,如果有,那很有可能就是一个陷阱。 但是听到周寒这个名字,季惜春还是忍不住想笑。 “周寒?”季惜春嘴角浮现一抹冷笑,嘲讽道,“他只怕早已在你的掌控之中了。” 他愤愤指向黎震,怒喝道:“黎震,你还记得余盟主当年不顾生死把你救回来的事吗!” 黎震低声道:“余副盟主救命之恩,我永生难忘。” 他的语气虽诚恳,对于余昌平的称呼却已经表达了他的态度。 季惜春的声音已经近乎咆哮:“那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黎震豁然起身。沉声道:“我是真的想要找到下手的凶手,但邱副盟主,绝对不可能是凶手!” 季惜春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但看着黎震这一幅正气凛然的样子,知晓再和他吵没有任何意义,随即看向褚清乐,冷冷道:“申不换是邱逢春的人,全盟都知道,但你亲近余盟主,同样全盟皆知,为什么?” 褚清乐沉默良久,微微启唇,最终依然没有说一个字。 季惜春看她的样子似有难言之隐,此时的他早已没有心情去探究褚清乐的心境,矛头一转对准慕丹生,喝道:“慕丹生,我一直觉得你是个不错的朋友,现在,我只恨不得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慕丹生皱眉道:“季兄,你先冷静一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季惜春指着在场的众人,咆哮着以手指地,“一群沆瀣一气的家伙,为了盟主的位子已经不择手段。那我还在乎什么手段!” “够了!” 傅晴明豁然起身,一声呵斥便将整个总堂内的气氛压下,他看向季惜春,皱眉道:“是非黑白自有公论,适可而止吧。” 季惜春不闪不避,与傅晴明平静对视,微讽道:“公论?” 他指着窗外,冷笑道:“那执法堂早就被他搞得乌烟瘴气,自保还来不及,哪里还有什么公论。” “我不知道邱逢春给你们灌了什么药,让你们一个一个都不肯正视这个事实。” “那么,我只能用拳头将你们打醒!” “季惜春!”黎震暴怒吼道,“这里是总堂,不是给你发疯的地方。” “我很清醒,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也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季惜春长叹一口气,整个人的气势节节攀升,“墨梅山庄曲四先生说过,拳头往往比道理要让人信服的多,以前我觉得他是没事找事,现在我觉得,他说的真**有道理。” “走!” 季惜春话音刚落,风暴自四方汹涌而来,肆意破坏着总堂中的一切,仿佛要将整座总堂屋顶直接掀飞。 这是他的风域,在其中肆虐的狂风,都是他的怒火。 当正规手段无法挽救已经被踩在脚下的公道之时,他不吝于用最狂暴的姿态,强行将公道扶起。 因为公道,自在人心! 然而可悲的是,他的身影在总堂之中,却显得那么孤单。美女窝 万幸的是,他身边还有一个年轻女子同他是一般想法。 不幸的是,那名年轻女子,才是这个事件最大的受害者。 他们是孤单的。 而他们的敌人,已经代表了中州城内的整个世界。 …… 余落霞咬紧牙关,挣扎着想要冲出总堂。 季惜春出手前的那个“走”字,就是对她说的,而他的出手,也有一定程度是在为她保驾护航。 无论总堂之内风暴再如何肆虐,那些风都不会伤到她一分一毫。 她一直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后方战斗的激烈。那些汹涌的气浪正不断拍在她的身体上,让她胸腹一阵烦恶,险些便要吐血。 季惜春独自一人向所有天道盟高层发难,他虽已经是天下顶尖的九阶法宗大宗师,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有任何胜机。 里面的战斗,却已经与余落霞无关。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随着季惜春的指示,逃! 余落霞冲出总堂,原本已经纷乱的内息被她在呼吸吐纳之中缓缓理顺,她一面全力移动着,一面陷入了迷茫之中。 她逃出了总堂,但还能逃向哪里? 昨天的中州城与今天的中州城,对她来说已经完全是两座中州城。 他父亲为之奋斗半辈子的天道盟背叛了他,而唯一肯为她父亲伸张正义的季惜春,又只是孤身一人。 此时的她,不禁想起了沈余夕以前讲过的那个故事。 那一年的中州城叛乱,洛惊鸿之子洛灵锋一人一剑立于雨夜长街,独自一人承受来自整座城的恶意,没有任何奇迹发生,他就这么死在了他愿意全心全意守护的中州城里。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有些理解洛灵锋当时的感受了。 那时的洛灵锋为了能让妹妹安全的离开,选择了一人战一城。 她不是洛灵锋,没有他的境界实力,也没有他的魄力,但她却也明白了,自己现在应该要做的事。 父亲与母亲,还在余府。 她必须把他们接上,一起离开这里,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不能让邱逢春得逞! …… 余落霞在中州城内疾速前行。 一路上没有天道盟成员阻拦她,对她而言已经是极为安慰的事。 当她已经快要赶到余府之时,一声巨响在中州城内爆发。 这声巨响,整座中州城都听得到,声音的来源则应该是天道盟的总堂。 无数中州城居民被这一声打醒,对着天道盟总部的方向议论纷纷,讨论着究竟发生了什么。 余落霞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全速前行,再没有丝毫停顿,只是两滴泪水无声落下,砸在天道盟的石板地上。 只是两滴眼泪,已经把她的眼皮拽的生疼。 她知道,季惜春败了,迎接他的结局,必然会十分惨淡。 她不能让季惜春为她争取的时间,就这么白白浪费掉。 余落霞冲进余府大门,却发现门卫已经不见踪影,此时的她已无暇关注这些,冲入院中,看到眼前的景象,却是呆住了。 余府的所有下人,以及余落霞临时找过来的,绝对值得信任的修行者,都凄惨的倒在院内,生死不知。 余昌平与余夫人则躺在一辆木板车上,都是失去了意识。 木板车旁,是一个她极为熟悉的人。 第五轻侯抱剑在怀,见她冲进,脸上有歉疚神情浮现。 “抱歉。” 第四百三十八章 故友 余落霞在冲出总堂之前,心中就隐隐有一种预感:她让家中的下人以及父亲绝对信任的几名修行者保护好父亲与母亲,但邱逢春既然已经控制了天道盟,她离开后的余府,说不定也会遭到邱逢春的人的袭击。 所以她才会拼尽全力的赶回家来,就算悲剧已然发生,她也得回来看看。 但她怎么都不会想到,进来余府动手的,居然会是第五轻侯。 她的娇躯微颤,极为艰难地守住心神,苦涩道:“连你也……” “除了一些反抗的过于激烈的,其他人都只是被打晕,并没有死。”第五轻侯的声音微弱的如同蚊蝇,没有丝毫底气,在细细说完这一句后,又补充道,“我们……只是想带你和……余盟主和余夫人走,不想伤及无辜。” 不伤及无辜? 余落霞在心中苦笑一声。 父亲与母亲,还有北冥修与她,哪个不是被强行卷入这片黑暗之中,难道算不上无辜? 她没有质问第五轻侯为什么。 她已经很累了。 而那个答案,她心中也已知晓。 第五轻侯,早已是邱逢春的人。 她看向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们。 这些人,她几乎全都认识。 而其中有几个伤重不治的,她却能从他们身上到一些别的事物。 他们确实伤重。 但他们身上的伤口,都是同伴的本命法器造成的。 原来他们之中,早就有邱逢春的人潜伏,那些真正对她父亲忠心的人,已经用热血回报了她的父亲。 但,也就这样了。 余落霞茫然望向天空,笑容惨淡。 她已经背离了天道盟的光辉,确切来说,是天道盟的光辉背离了正义。 第五轻侯的话中说到了“我们”。 而现在的她,只是孤零零的一人。 眼泪在她的眼眶中打转,终是溢出眼帘,落在她胸前衣衫上,落在她从小生长的余府里。 最近几年,余落霞很少落泪。 在那一年,北冥修孤身离去之后,她就对自己发誓,不要用眼泪来遮蔽自己的无能。 现在,她实在是忍不住了。 第五轻侯满脸歉疚的看着她,低声重复道:“抱歉。” “何必抱歉,人家早已视你为仇人,难道你说一声谢谢,人家以后得空了就不会来找你报仇?” 一人自后院缓缓走来、笑容懒散而灿烂,幸灾乐祸之情溢于言表。 如果北冥修此时在的话,心情肯定会变得很冷。 因为这个人,就是宣传他得到了天荒谷的宝藏,引得不少人争先恐后找他麻烦的家伙,观海崖的徐入松。 在他的身后,还有不少穿着天道盟服饰的修行者,他们盯着狼狈的余落霞,其中有不少人面露讥嘲。 中州城内的明珠,余昌平备受宠爱的独女,现在还不是跟个乡野村妇一般? 徐入松朝他们打了个手势,那些天道盟成员顿时停下脚步,一些人即将脱口而出的嘲讽也是被直接咽回肚里,很显然他是这些人的统领,而且地位不低。 徐入松朝着余落霞的方向,抱拳一礼,嬉笑道:“即将上任的新任法宗殿执事徐入松,见过余小姐。” 余落霞依旧茫然看天,仿佛没有听见。 徐入松也不在意,来到第五轻侯身边,说道:“第五兄啊,你要学着心狠一些,如果你下不去手,还有我呢。” 在他说话的时间中,数道水箭已不知何时在空中凝聚,朝着余落霞狠狠扎下。 每一道水箭都凌厉的仿佛边塞老练的弓兵倾尽全力射出的利箭,却都分别避开了余落霞的周身要害,就算所有水箭都扎实,也不会伤及性命。 徐入松语重心长道:“余氏一门尽在掌握之后,盟主的大计也能继续实施,第五兄啊,若是人人都向你这般顾念旧情,今天这场风波还怎么闹?” 第五轻侯只是沉默不语,看向余落霞的眼神却都透着紧张。 水箭已经逼近余落霞的身体,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似乎早已放弃了抵抗。 徐入松安慰似的拍了拍第五轻侯的胸口,说道:“放心吧,余落霞不会死,她们一家也会得到很好的安置,你大可回去睡一觉,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徐入松话语一顿,最后一个“过”字没能说出口。 他抬眼看向余落霞,认真问道:“困兽犹斗,有什么意义?”唯美 …… 那些水箭没有刺进余落霞的身体。 哪怕水箭的前端已经与余落霞的皮肤相碰,依然没能突破这层脆弱的防护。 因为一股强大的气劲,正在她的身体表面流转,水箭再锋利,凝聚的原材料中就是柔和的水,被那股气劲一震,便整个崩散开来。 余落霞周身,水花四溅。 她的双眼已经恢复清明,快速抽出明霞棍,朝着第五轻侯的方向斩去。 刚才她想了很多,最终只做了一个决定。 无论这个世界是怎么对待她的,她也必须带着父母,一同坚持到最后一刻。 明霞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绽开霞光万道。 余落霞的这一棍,将这万道霞光都融入棍中。 依然是齐天一棍。 天下闻名的齐天一棍。 霞光映射间,第五轻侯的面色有些发白。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齐天一棍。 当年在天道会中,他便曾体会过齐天一棍的可怕。 现在的余落霞比起当年不知强了多少,他的修为虽有提升,但也能确定,自己拦不下这一棍。 哪怕余落霞现在心神疲敝,全凭心中执着方才得以出这一棍,他依然拦不下。 今日他的行事,已经背离了他一直坚持的道,心存理亏,哪里能全心全意出剑。 不过现在应对这一棍的,不止他一人。 徐入松轻拈法诀,无数清澈水滴自四面八方涌来,在他身前形成一道水流激越的大河,朝着第五轻侯身前奔腾而去。 齐天一棍被这道大河一阻,速度陡然下降,余落霞一往无前的身影也被迫凝滞。 虽然再过一会,这浩荡大河便会被齐天一棍击破,但徐入松争取来的时间,已经足以让第五轻侯出剑,将余落霞制服。 徐入松朗声喝道:“第五兄,出剑吧!” 第五轻侯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长剑自鞘中飞出,落在他的手上。 第五轻侯的出剑初时极缓,比老太太走的都慢,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出剑的犹豫不决。 不过很快,他的剑路再度归于圆融,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俨然是他剑术的真实水准。 第五轻侯已经不再犹豫。 徐入松面露微笑。 第五轻侯既然全力出剑,有他挡住余落霞片刻,余落霞焉能不败? 下一秒。 齐天一棍陡然停止。 奔流大河消散无声。 无数声惊呼骤然响起。 徐入松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低头看了一眼横在他咽喉前的长剑,惊道:“第五兄,你这是做什么?” 第五轻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出剑,本就是朝着徐入松去的,在半途陡然将剑路回转,对于修行沧浪剑法多年的他并不是什么问题。 而在他出剑挟持徐入松之前,躺着余昌平与余夫人的那辆平板车,已经被他踢向余落霞的方向。 “赶紧走。” 对余落霞说完这一句,第五轻侯挟持着徐入松,豁然转身,对那些惊觉不对的天道盟成员喝道:“谁敢动一下,我就将他咽喉割断,后果,你们担待不起!” 余落霞明白了,没有任何犹豫,将明霞棍收回腰后,拖着木板车,开始全速逃离。 直到余落霞离开,第五轻侯都没有松开手中的剑。 徐入松苦笑道:“第五兄,她逃不掉的,这样值得吗?”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逃掉,我只知道,若我不动手,我会后悔一辈子。” 徐入松说道:“哪怕这会让你万劫不复?” 第五轻侯注视着余府外面的街道,露出一丝苦笑:“万劫不复,总好过愧疚一生。” 第四百三十九章 在绝望中奔跑 第五轻侯的剑,依旧横在徐入松的颈部,剑刃已然贴紧皮肤,只要多使上一点点力,便能轻松破开皮肤,将他的气管直接斩断。 徐入松忍怒道:“第五轻侯,人都跑远了,把剑移开!” 第五轻侯摇头道:“不行。” “你这么拖延下去有什么用,余落霞逃不出盟主的手掌心,你根本做不到什么!”徐入松虽然暴怒,还是努力不让语气太过激动,以免喉咙一震,一不小心自杀。 他语重心长道:“该做的你都做完了,也不欠北冥修和余落霞什么,你这样只会引起盟主与我师傅的不满。” “不。” “什么?” “该做的我还没有做完。” 徐入松无辜道:“你都挟持了我这么久,如果动手的只有我们,余落霞早就可以带着她父母逃之夭夭了。” “正因为动手的不止我们,我才必须挟持你,越久越好。” 徐入松微微眯眼,问道:“为何?” “盟主对你很看重,甚至有让你在日后统领法宗殿的打算,为此还不惜让观海崖主进入法宗殿为你打好基础。” 第五轻侯看了一旁蠢蠢欲动,却终究不敢有所动作的天道盟成员们一眼:“因为你太过重要,他们才不敢在这种时候对我如何。” “想想看,如果我继续将你挟持在此处,中州城里会有多少人将目光注意到这里?” “不错的打算。” 徐入松微微一笑,说道:“你虽然是盟主一手栽培的人才,实际上受到的影响却更多来自于沧浪门,你觉得我会对你没有一点点防备?” 第五轻侯微微皱眉,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徐入松轻声道:“盟主早就知道你不愿意动手,但要动手对付余家的可不止我们,你要违逆盟主,只有死路一条。” 第五轻侯右手一僵,咬牙道:“既然已经做了,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那我可没办法了。”徐入松目光微微移开些许,淡淡笑道,“我师傅来了,你自求多福吧。” 说完,他闭上双眼,摆出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 有一句话,他没有对第五轻侯说。 余落霞逃出余家,只是一个开始。 盟主神机妙算,自然算到第五轻侯的反水,必然也早就算到了接下来的事情。 所以余落霞,绝对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 余落霞拖着木板车,在西大街上奔跑。 天道盟里面的变故并没有影响到中州城的平民,即便是余府里发生了那么大的动静,在余落霞的有效处理下,也没有人围在余府门口看热闹。 然而现在,所有人都看到了余落霞的窘境,同样也看到了躺在木板车上昏迷不醒的余昌平,以及显少出现在人们眼前的余夫人。 不论是街边买货的摊贩还是偶然路过的路人,没有一个人不被这个脸色沉重的姑娘吸引住了目光。 买手工艺品的舒大爷走上前,紧张道:“余丫头,这是怎么了!” 余落霞努力挤出一抹笑容,朝他微微摇头,拉着木板车继续前行。 天道盟中发生的事情,不应该让无忧无虑过着自己生活的平民受到影响。 她现在只想逃离这座她无比热爱,现在却将她们一家逼到绝路的城市。 而他的目的地,是中州城的西大门。 邱逢春既然已经在今天穷途匕见,必然不会让她有机会逃离中州城,更不要提带着父母一同逃离中州城,但余落霞对于逃离的成功率,依然有着一定程度的自信。 她的怀里有一片灵叶。 这片灵叶是第五轻侯剑锋回转之时,从他剑上的剑气里漏出来的。 这片灵叶本身并没有被写上什么信息,它本身,就是最有用的信息。 灵叶的到来,代表了她的到来,虽然她们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见面,余落霞依然相信,她绝对会帮助自己。 余落霞抬眼看向西城门外。 一名女子腰佩双刀,英姿飒爽,站在西城门门口,已然是一道不错的风景。就去听书 素兰亭果然到了。 余落霞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现在,没有什么比已经山穷水尽之时还能看到同伴更加令她喜悦。 余落霞打起精神,拖着木板车向前冲锋。 但很快,她的脚步骤然停下,一咬牙,转身继续全速前行。 素兰亭依然站在西城门口,在偶然路过的行人之中鹤立鸡群,却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动不动。 而她的眼神,只传递了一个信息。 快跑。 …… “你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西城门外,一名老者悠悠上前,他身上的布衣已经几乎被洗成灰色,上面更是有着不少补丁,任谁看去,他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勤俭节约的老人,而在中州城内,也只有少数人认识这位老人。 邱府大管家。 也只有邱府内的寥寥数人知道他们的大管家,叫做西门铁柱。 西门铁柱的原名已经不可考,他起这个名字的主要目的,就是想与同样在邱府中做着重要工作的慕容阿娇在名字上要亲近一些。 他从来没有在修行界中展露自己的锋芒,但在邱府之中,慕容阿娇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意宗功法确实有些门道。 他的修为,就在于控制二字。 素兰亭刚刚来到此地,便被他直接控制在了他的意空间中,无论怎么看,仓促遇袭的素兰亭都没有看破并挣脱他的意空间的可能性。 然而,素兰亭却是拼尽全力,冲击了他的意空间,强行以双刀将其砍出了一道裂缝,最终却将这可能是唯一的脱困机会,用来提醒余落霞不要过来。 这令西门铁柱很是恼怒。 他是特意在这里阻击素兰亭的,但他的真正目标,一直都是余落霞。 从第五轻侯偷偷送信到宜兰山开始,他的任务,就是在素兰亭到来之时将其压制,再将余落霞引诱上前,一举擒拿。 他原本以为这是一个很简单的任务,谁知道,居然会功败垂成。 素兰亭的识海中响起一阵巨响。 她的眼前的景象快速变幻,恢复到正常的环境,整个人的气力却仿佛被抽空了一般,直接瘫倒在地,眼神中却是有着浓浓的得意。 面对一名修为精深,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意宗宗师的强者,她败的不冤,但她也没有输。 余落霞,还没有落入他的手中。 西门铁柱恼怒一跺脚,眉心有光点显现,意空间的气息落入中州城中,打算将余落霞困入其中。 两个人相距太远,无法一箭双雕,实在是他现在最大的遗憾。 然而,两抹刀光在他眼前闪过,他只得赶紧退避,狠狠的瞪了地上的素兰亭一眼。 素兰亭依然倒在地上,没有半分力气,但她的红波绿露双刀,却是不需要她的操控也能够凭着自己的灵性战斗。 双刀翻飞之下,西门铁柱不会有凝聚意空间的机会。 几次意空间施展被打断,西门铁柱的怒气早已攀至顶点,恨不得一记意念轰炸直接将素兰亭的识海炸碎,然而想着邱逢春先前的瞩目,只得将这个念头压下。 他放弃了继续动用意空间围困余落霞,一记意念扫出,将素兰亭击得昏死过去,然而红波绿露双刀不仅没有停止攻势,反而拼的愈发猛烈。 “这是什么刀!” 西门铁柱心中暗暗叫苦,他可从来没有见过在主人失去意识后,还能自主作战的本命法器。 最终,他也只能付出身上多了十余道深浅不一的伤口的代价,将红波绿露击坠,再以意念围困,才算是真正的获得了胜利。 然而此时,余落霞早已去得远了,叹息之余,西门铁柱竟也没有追击。 有了这次经历,余落霞应该不会随意出城,估计会转而寻找庇护之处。 但在现在的中州城中,她又能去哪里呢? 西门铁柱望着西城门内,没有理会附近已经目瞪口呆的行人,扛起素兰亭走入城中,就像扛着一袋大米一般。 对于余落霞在诸般希望落空后,会是一副怎么样的表情,他很期待。 第四百四十章 在陪伴中前行 余落霞在中州城内奔跑。 无数民众早已被这个姑娘以及她身后的木板车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他们或许不认识余夫人,但肯定认识余落霞与余昌平,看到现在的余昌平僵瘫在木板车上,余落霞更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就算是再迟钝的傻子,也知道事情肯定不太对头。 余落霞本人,却是没有对这些民众多说什么。 还是那句老话,天道盟中发生的变故,最好不要波及到平民。当年的元一方正是手段太过激烈,将中州城掀了个底朝天,使得中州城里民怨沸腾,沈余夕还没到时,他已没能稳定住局势,这才败得那么迅速,那么彻底。 邱逢春比起当年的元一方,在智谋上必要更胜一筹,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她们动手。 所以她现在没有选择绕路,而是依然在中州城人流量最大的几条主街上行进。 众目睽睽之下,就算邱逢春想要动手,也没那么容易。 不过余落霞的心中依然紧张不安。 天下修行方法之中,有一种可以在万众瞩目之中悄无声息的对目标下手,虽然因为修行艰难,在修为低微之时甚至可能连壮实一些的普通人都难以打败,又与天地灵力无涉而不算世间修行主流,但能够与武法二道正统修行路数分庭抗礼,还能让天道盟四大殿中专门占其中一殿之名,可见这种修行路数,早已得到了整个世界的承认。 这种修行路数,名为意宗,以识海为核心,意念为武器,不仅隐蔽,而且诡谲难防,虽然灵力能够起到一定程度隔绝意念影响的作用,一旦被意宗宗师远远偷袭,就算是感知最敏锐的法宗修行者中的宗师,在仓促之间也可能中招。 意宗与武法二宗路数完全不相近,故而可以与后二者兼修,但主修意宗的修行者无论是辅修武宗还是法宗,都会造成修为上升速度的降低,要想在意宗领域登峰造极,唯有走纯意宗的道路,而且成功之人,也是万中无一,意宗殿的午不觉,就是其中之一。 事实上,就连余落霞都不知道,在天道盟总堂中拼尽全力的季惜春真正落败之前,袭击他的正是姗姗来迟的午不觉,晓梦笼罩之下,他亦只能沉眠。 意宗修行者的出手,最是难防,绝对不是无稽之谈。 一道意念自不远处降下,当即轰进余落霞的识海之中,哪怕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体内的纯元罡气也在意念冲击到来之时自行护主,依然没能将其挡住。 然而说来奇怪,这股意念来时无比凌厉,仿佛穿透一切的利箭,当它终于突破重重防守之后,却有柔和的没有一丝破坏力,只是缓缓的包裹住余落霞的识海,不曾破坏其中一分一毫。 余落霞如遭雷击,连忙想要控制纯元罡气冲击自己的识海,然而却是来不及了。 那股柔和的意念,已经控制了她的识海外部,正在慢慢向识海内部蚕食。 余落霞只觉得自己脑中所思所想变得越来越混沌,虽然猜到了对方在做什么,却是已经无能为力。 对方的意宗修为实在太强,她也只尽力坚定自己的意志,阻止脑海中的混沌继续扩散。 她不知道对方在哪里,究竟是如何做到用自己的意念侵占别人的识海,她只知道,如果自己撑不下去,迎接她的结局,绝对不会是她想要的。 忽然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破开空气,在她的眼前掠过。 附近的行人并没有感受到这个极细微的响动,依然做着自己的事,或者上前试图询问余落霞到底发生了什么。 余落霞却是捕捉到了这一点响动。 虽然她的脑中几乎可以用一团浆糊来形容,甚至连面前凑上来的人是男是女都看不真切,更是几乎忘却了自己现在应该在干什么,她的神经,依然紧绷到没有一丝松懈。 下一秒,她的神志再度恢复清明,强行压下胸腹突然传出的烦恶,朝后方看了一眼。 一名中年男子倒在某个隐蔽的转角处,眉心以一极细小的针,在她回头看去之时,那根银针已经自然销毁,只有他眉心的一点殷红揭示了那根小针曾经的存在。 他躲藏的地方确实隐蔽,如果不是他倒下后半个身子超出了那条小巷,余落霞或许都不知道,那个意宗修行者,既然离自己这么近。 那根小针只刺出了一点点血,看上去也入骨不深,但就是这么简单的要了那个意宗修行者的命。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枚小针直接破坏了那名意宗修行者的识海。看齐 余落霞抬头望向那枚小针射来的方向。 小针来无影去无踪,悄无声息杀死一人,这种风格的刺杀……不,应该算是明杀,最有可能的来源就是鬼域八门,或者说,那个人。 陆临溪站在一处屋顶,感受到余落霞的目光,朝她温和一笑,同时甩了甩手中的机关。 今天他正好在中州城,有人要对余落霞出手,他岂能置之不理? …… 余落霞嘴角不自觉的露出一抹微笑,虽然这抹微笑中的情绪很低落,这抹微笑,依然是微笑。 今日之变,已经让她的心一片冰寒,幸好,还有人愿意与她并肩作战。 季惜春,素兰亭,第五轻侯,还有现在的陆临溪。 他们已经为她付出了许多,让她不至于被这刺骨的冰寒所吞没。 “谢谢你们。” 余落霞擦去眼角即将落下的泪水,感激的看了陆临溪一眼,却没有太多表示。 现在的中州城里,会对他们出手的意宗修行者必然不止一个人,若是让他们注意到陆临溪的存在,只会把他都拖入危险之中。 陆临溪微笑摇头,示意她继续前进,不用管他。 余落霞也没有拖泥带水,快速离去。 拖的时间越久,她面对的危险只会更大,也会连累到陆临溪。 陆临溪并不在意会被连累,在他看来,今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让他十分愤怒。 本来他只是去沈府替那个老头子还一下沈盟主当年不肯要的手甲,没成想门中人突然送来报告,邱逢春居然堂而皇之的对余府出手了。 馨华楼里那个滑头好说歹说就是不肯出手,他只得亲自上场,将余落霞护送一程。 他知道余落霞要去哪里,因为他上午才从那个地方出来。 余昌平与沈余夕的关系举世皆知,如果余家出了事,最不可能袖手旁观的,就是沈家,准确来说,是现在的沈府当家的,沈义。 虽然对于那个家伙居然没有出手有些恼怒,但人家出不出手,在他眼中没有什么区别。 他出手,就够了。 陆临溪轻轻跟随着余落霞,平静审视大街附近来来往往的人,每当有人对余落霞出手,他便会还他一针,这种“破魂针”,最适合针对意宗的修行者,很快就有三名意宗修行者死在他的破魂针之下。 “少门主,玩够了吗?” 馨华楼的老板朱曜,不知何时已经如影随形的跟在他后面,轻身修为显是不俗,然而配合他那圆滚滚的身材,给人的感觉便有些滑稽。 听到这声问话,陆临溪淡淡一笑,脚步没有丝毫停留:“没有。” 朱曜依旧低眉垂手,语气却透出一丝警告:“门主不会喜欢你这么做。” “老家伙管了我这么久,这两年我可是安安稳稳的顺着他的意思,在神机门里混着啊。” 陆临溪平静射出一枚破魂针,准确命中一名刚刚出手的意宗修行者的眉心,挑眉笑道:“小孩子偶尔任性一下,他能说什么?” 第四百四十一章 八门出 说完那一句话后,陆临溪再也没有理会身后的朱曜。 他与朱曜并无交集,在他到达中州城后却很快的来到他的身边,想想就知道,此人必然是领受了老爹的命令在监视他。 这种事他早已司空见惯,只是从始至终,他就没有给负责监视的人有什么好脸色。 对于这种连儿子都防的老爹,他可不肯好好当个合格的儿子。 监视就监视吧,若是敢拦他做事,今日就算是老爹的人,他也杀给他看。 陆临溪握着手中的机关,随着余落霞的移动而移动,直到她快要走到余府,脸上才露出一丝笑容,整个人紧绷的精气神也一下子松了下去。 沈家肯定会保护好余落霞一家子,虽然哪怕他不喜欢沈义这个人,还是可以确认这个事实。 他擦去脸上的汗水,准备离去,然而下一秒,他刚刚放松下来的身体骤然紧绷,手中连续三根破魂针射出,然而那三根破魂针才飞出一会,便直接停在半空之中,再也难以前进分毫。 直到这时,两根手指才出现在陆临溪面前。 陆临溪也才看清楚对方的出手,长吐一口气,笑道:“关叔,你这一手有点吓人啊。” 在人界暗影之中声名显赫,令人闻风丧胆的鬼域八门猎魂门门主关之遥身着斗篷,将指间三根破魂针丢回陆临溪手上,淡淡道:“你的警惕性退步了。” “天天在千机阁里研究机关,没时间训练,哪里能不退步。”陆临溪微微一笑,争辩道,“在关叔你面前,我警惕性再高,还不是只有被偷袭的份?” 关之遥没有理会他,只是看了一眼一旁安静侍立的朱曜,腰畔短剑无声出鞘半寸,冷冷道:“还要装吗?” “朱曜”咧嘴一笑,出口的声音却是一个娇媚的女声,声音之中充满了嗔怪与不满:“真是的,不过是和少门主玩玩而已,招你惹你了?” 话音未落,原本矮胖滑稽的馨华楼老板朱曜,已经变成了一位身材高挑的美人。 夜幽门门主吴清浅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件斗篷披上,将身段容颜都遮住,这才对着陆临溪笑道:“少门主,有没有感到意外?” 陆临溪微笑道:“吴门主与关叔都是亲自当场,确实很令人意外。朱胖子居然如此千娇百媚,令人更加意外。” 吴清浅掩嘴娇笑道:“少门主的嘴还挺甜,不过还有更令人意外的呢。” 她脚尖轻点,身形已在十余米外,如果没有那件斗篷,想来画面应该会很赏心悦目。 关之遥淡淡道:“走吧。” 陆临溪问道:“去哪里?” 关之遥的回答依旧简洁。 “馨华楼。” …… 馨华楼是鬼域八门在中州城里的暗桩,这是只有鬼域八门的高层才知晓的秘密,如果北冥修不认识陆临溪,他可能永远只会认为馨华楼是一家价格昂贵,但服务也十分周全的酒楼。 陆临溪跟随关之遥与吴清浅,在两个面容姣好的侍女带领下走入一个包间。 陆临溪原本还认为这是鬼域八门在中州城的一次聚会,行走之际,脸上都是一副满不在乎得神情,但到了打开包间大门之时,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这确实是一次聚会。 但这聚会的规模,已经足以比拟鬼域八门内部最高规模的会议。 包间里的人不多,只有五人。 五人都是身穿斗篷,只是除了其中一人,其余四人都没有遮掩容颜。 赤血门门主齐卫边一向面容冷峻,对所有人都不假辞色,见到陆临溪等人的到来,只是语气平淡道:“到了?” 在齐卫边的左侧,是一名两鬓斑白的老人,虽然他看着老,脸上的笑容再和善,都绝对不会给任何人和蔼可亲的感觉,因为那张脸,怎么看都不是正常人会有的脸。一般人若是盯着他的脸时间长了,只会觉得心中一阵阵阴风刮起,若是心理承受能力差些,说不定会睡不着觉。全球 老人正是鬼域八门翠寒门的门主,柏叶。他微微一笑,说道:“各位请坐。” 关之遥平静落座,陆临溪坐在他身旁,看着老人那张脸,心中依然觉得一阵恶心。 这位翠寒门门主一直在捣鼓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毒药,脸也是在炼毒时不慎被自己毒坏的,陆临溪一直觉得他十分危险,现在要和他坐在一桌上吃饭,难免有些恐惧。 柏叶微笑道:“少门主不用担心,老夫的毒,从来不毒自己人。” 通冥门门主宋慈和人如其名,一脸慈和,他看向陆临溪,和善笑道:“少门主莫不是太久没有经历这种大场面,有些紧张了?” 陆临溪微笑道:“确实,在各位面前,我实在是不得不紧张。” 他心里如何不清楚,加上坐在一旁,只露出一张嘴巴的暗门门主,这个房间中,几乎已经汇聚了鬼域八门的所有门主。 唯一空缺的,就是他所在的神机门,或者可以换一个名字—千机阁。 吴清浅看着陆临溪那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微笑道:“穆老年纪大了,已经到了新鲜血液接替他的时候,少门主莫非还猜不到,我们把你叫上的意思?” 神机门门主穆天机,或者说千机阁阁主穆天机,今年已经七十五岁,只比沈余夕小一点点,近来也确实已经开始下放千机阁的权力,准确来说,就是陆临溪的手上。 陆临溪的父亲希望他能够将自己的机关术天赋发挥到极致,在未来继承神机门门主的位置,或许还会更进一步,把鬼域八门总门主之位传给他。对于老爹的意图,陆临溪一直都知道,只是基本上一直都在抗争。 与北冥修,余落霞的那段旅程,一直是他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但是现在,恐怕一切都回不去了。 陆临溪喉咙一动,苦笑道:“我大概能猜到各位的意思,但是各位都在这中州城里,算怎么回事?” 吴清浅调侃道:“就允许少门主你在中州城英雄救美,不准我们在这里集会?” 陆临溪摇头道:“不是,只是有些好奇,老爹有发了什么奇怪的命令而已。” 能够将总门以外的七门门主尽数叫到已经发生变故的中州城,若说只是来公款吃喝一波,他是打死都不信的。 暗门门主依旧隐藏在黑暗之中,语气却是无比严肃:“慎言!” 陆临溪微微撇嘴,没有继续说话。 这位暗门门主他打小就认识,至今不知道他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然而就数他管得最多,就连偷偷数落老爹都会被他责骂,很是讨厌。 暗门的职责是监察鬼域八门内部,陆临溪一直觉得,如果暗门门主敢把脸露出来,第二天说不定就莫名其妙的死了。 关之遥不善言辞,根本没法帮他什么,陆临溪只得苦笑一声,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心中却是惴惴不安。 自己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混在这群人精之中,想要安安稳稳吃一顿饭,恐怕都悬啊。 正在这时,包间的门忽然被打开,一名中年男子踱步而入。 他的相貌普通,身材普通,衣着普通,整个人都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但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普通的人。 陆临溪看了一眼那个空着的座位,失声道:“老爹?” 在他惊呼的那一瞬间,其余诸位盟主早已恭敬行礼,声音回荡在包间之内。 “参见门主。” 鬼域八门总门主陆平微微点头,走到那处座位旁坐下,不易察觉的看了陆临溪一眼,淡淡道:“既然全齐了,一会就去做正事吧。” 众人纷纷领命,除了某个有些不识时务的年轻人。 陆临溪举起手,郑重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第四百四十二章 世事无常 陆平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眼中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是一片漠然。 父亲看儿子的眼神尚且如此,儿子看父亲也是半斤八两。 陆临溪冷笑道:“这里是中州城啊,老爹你让人渗透进来已经费了大功夫,现在居然让大家都在这里聚会,要是干的事不是什么大事,谁会相信?” 一阵阵笑声在包间中回荡,吴清浅愉悦的笑声与柏叶嘶哑的笑声在其中格外突出,不过这一阵笑声很快就全部消散,没有留下一点余音。 因为陆平也笑了,而他的笑容只是嘴角一抹不易察觉的扬起,而这个扬起只持续了一会儿。 “不要以为你是我儿子,就能用这种质问的语气跟我说话。” 陆临溪满不在乎的嗤了一声,微嘲道:“我本来也没想在鬼域八门待下去,是你死命要把我拘在里面,既然我已经上船了,您总得给我解释个清楚。” 陆平冷哼一声,只有距离他很近的齐卫边与柏叶能够看得清楚,他的眼中,有一丝笑意一闪而过。 这一回,陆临溪也总算没有否认自己是鬼域八门的人。 关之遥开口道:“我们在这中州城,是为了稳定局面。” 他的声音很小,刚好够让陆临溪听到。 陆临溪目光一凝,心中已经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受到门里人关于余府发生的事情的报告,原来就是用来激他出手,既然做了那出头鸟,若是不想被天道盟追捕,他也只得跟着吴清浅她们一同过来。 他原本以为是自己逼着老爹派人跟随的,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都在老爹的网中,一直不曾飞出来过。 陆临溪并不是一个容易气馁的人,只要事情没有到最后那最坏的一步,他依然可以发自真心的乐观面对生活,于是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小声对关之遥道:“老爹不是从来不介入天道盟的事情吗,怎么敢在天道盟搞三搞四,不怕天道盟找他算账?” 关之遥尚未答话,陆平的话语却已经悠悠飘进他的耳中。 “鬼域八门从来不畏惧任何事物,哪怕是天道盟。” 陆临溪闻言默然。 鬼域八门的活动区域早已遍布人界,如果真的无心天道盟的话,中州城里就不会有馨华楼了。 而且,中州城里有许多人,也需要鬼域八门为他们做些事情。 但陆临溪很清楚,陆平说的绝对不可能是事实。 天道盟终究是人间正道,绝对不会对鬼域八门有什么好脸色。 所以他愈发好奇,老爹将八门代表统统叫来,到底要做什么。 关之遥看到了他眼中的疑惑,只是轻声说了四个字。 “稳定局势。” 陆临溪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稳定局势,稳定的究竟是什么局势? 今天发生的事情,是邱逢春派人毒杀余昌平,在掌握了天道盟内部后,试图软禁余家众人,如果鬼域八门是冲着余家来的,余家的局势本就坏的不能再坏,谈何稳定? 陆临溪皱眉道:“老爹这是……要帮邱逢春?这与与虎谋皮何异?” 他的声音并没有压的很轻,就算他压低音量,也无法瞒过在场大部分人的耳朵。 陆平冷笑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冷冷的看了一眼齐卫边。 齐卫边登时会意,对陆临溪说道:“不是与虎谋皮,只是礼尚往来。” 陆临溪忽然觉得心中有些冷,说道:“鬼域八门,不该立于危墙之下。” “我信得过邱逢春,也信得过他的手段。”陆平朝着包间外面一指,淡淡道,“你若不愿参与,那就自便。” 陆临溪虽然与陆平关系紧张,但到底是一对父子,他十分清楚陆平话语中已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余地,轻哼一声,依旧赖在位子上,无视周围某些人的目光,准备等着上菜。 忽然之间,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在鬼域八门给出的情报中,邱逢春的目的是毒倒余昌平,将余家软禁,并在这之后攫取整个天道盟,而现在看来,他们鬼域八门这一次出手的目的,就是帮助邱逢春压下那些亲近余昌平的天道盟成员的反扑。搜搜 在这个计划中,余落霞必然是极为重要的一环,中州城里的大部分人都认识她,照她先前那般行进的方法,肯定已经引起了中州城内居民的猜疑。余落霞肯定不会坐以待毙,躲入沈家之后肯定会…… 不对! 鬼域八门是来帮助邱逢春的,他当街狙击邱逢春派出的意宗修行者们,跟随在他身后的吴清浅却始终没有阻止,本身就不对劲! 陆临溪眼瞳一缩,只觉得背上已经有冷汗渗出,心中的那抹寒冷怎么都无法驱散。 齐镇边扫了陆临溪一眼,知晓他已经猜到了什么,冷笑着微微摇头。 陆平轻哼一声,嘴角有着一抹不易觉察的笑容浮现。 “还算聪明。” …… 沈府之内,余落霞整个人都瘫在床上,呼吸虽然沉重,却隐隐带着某种规律,随着她的呼吸,源自天地的灵气自四方融入她的体内,修补着今日已然伤痕累累的经络。 这里是沈府的地下室,是沈余夕生前练功的地方,现在被沈义临时好好清理了一番,又搬进了不少生活需要的家具,作为她们的临时居所而被使用着。 余夫人此时依然在昏迷之中,余昌平的身侧则有一名医师正在搭脉,片刻之后,朝着余落霞遗憾地摇了摇头。 余落霞面露苦笑,微微颔首道:“辛苦先生了。” 这个结果,早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连傅晴明都解不了的毒,哪怕是沈家最好的医师,也不可能有解决的方法。 医师告辞之后,地下室的大门无声打开,沈义缓缓走下。 余落霞正要起身,沈义连忙伸手制止,柔声道:“世妹,你今天太累了,就那么躺着就好。” 余落霞其实也没有起身的气力,在那么久的奔波之后终于得以休息,她的眼皮早已打架打得厉害,闻言轻轻点头,就那么静静的躺着。 沈义很久没有见到那么安静的余落霞了。 余落霞平日里一直活泼好动,那样的她已经是中州城里的一颗耀眼的明珠,只有寥寥数人见过她安静的模样,北冥修算一个,他沈义也算一个。 他们实际上都有一个共同的看法。 余落霞安静的时候,真的很美,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与她亲近。 沈义眼中痴迷之色一闪而过,走到余落霞身边,歉疚道:“对不起,世妹,我实在是没有想到。” 余落霞微微摇头,轻声道:“世兄,这与你无关,实在是邱逢春下手太狠。” 此时的余落霞低垂着眼帘,看着楚楚可怜,沈义不觉有些呆了,愣了片刻后才说道:“这段日子,你就放心在这里呆着,世叔世嫂就交给我来照顾,外面的一切……我会打理。” 余落霞轻轻点头,声音逐渐细不可闻:“拜托……世兄了……” 她的头微微地下,细微鼾声渐渐响起。 “睡着了啊。” 沈义让她在床上躺平,细心的替她将被子盖好,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余落霞真的很累了。 他没有打扰余落霞的休息,转身离去,在离开地下室没有多久,一名男子在沈义面前拱手一礼,微笑道:“沈公子,合作愉快。” “都是为了天道盟而战,谈什么合作。”沈义对那人没有什么好脸色,不悦道,“请你回去告诉盟主,记住他的承诺。” 那人也不着恼,嬉笑着拱手道:“那在下先祝沈公子得偿所愿,早日抱得美人归。” 沈义微微摆手,脸上那抹极其细微的淡淡笑意却是怎么都掩饰不住。 他很清楚,那份全城皆知的婚约,很快就是一纸空文。 那么很快,就是他的机会了。 第四百四十三章 千机阁,陆临溪 一月三十日,中州城依然一片和平,只是有些流言在坊间流传,而在临时组建的执法堂的例行巡逻下,流言的传播也没有太广,大多数百姓也只是嚼嚼舌头,心中对于流言嗤之以鼻,但还有一部分百姓想到昨天看到的那副画面,心中总觉得那些流言都是真的。 余府附近的居民几乎全都属于后者。 流言的内容很简单:余昌平余盟主,于昨日被人下毒暗害,凶手至今没能找到。 今天的余府里,已经空无一人,人去楼空,更显苍凉。 在流言中,余落霞带着父母投奔了沈家,只是沈盟主才刚刚逝去没有多久,普通百姓好奇心再甚,也不会去打扰沈府的宁静。 不过却没有几个人关注到,昨天夜里,武宗殿副殿主死了。 早上他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他的表情十分安详,然而他昨天晚上的遭遇,完全可以说是遭到刺杀的大人物中,最有排面的那一个。 除了神机门,鬼域八门八门首脑齐出,都给他送上了最好的礼物。 他眉间那一点几乎看不到的伤口,是关之遥的必杀一剑。 而他指尖那一点点翠绿,是柏叶的毒,虽然他的皮肤看起来与正常的尸体无异,实际上内脏早已经腐坏的一塌糊涂,死的不能再死。 而在他的咽喉处,有一个极细微的小洞,这个小洞是陆临溪的破魂针刺出来的,但用它刺进那名可怜的副殿主咽喉的,是吴清浅。 武宗殿副殿主的手脚都被极残忍的手段打碎,如果有人看到当晚齐卫边与宋慈和出手有多么残忍,可能会吓得当场去世。 其余几人就在旁边做好保密工作,看着那位副盟主被残忍的折磨了整整三个时辰,才让他痛快地死去。 他的死亡并没有在天道盟里掀起轩然大波,因为消息已经被邱逢春压了下去,而说句实在话,在现在的天道盟中,死他一个副殿主,很快就能顶上一个,邱逢春手下,向来不缺人才。 而鬼域八门挑这位可怜的副殿主下手的原因很简单。 他是余昌平的人,而且是余昌平的人中职位最高的人之一。 他的死亡虽然已经被邱逢春压下,总有那么些人能够通过各种途径知道这个消息,足以震慑那些心有不服,蠢蠢欲动的家伙。 而在今天早上,刺杀的始作俑者们,已经分别离开了中州城。 他们此行的目的,只是替邱逢春震慑一下其他人,现在目的已经达成,自然不用在这里停留。 唯一没有走的,是他们之中唯一的年轻人,也是唯一没有亲身参与那场刺杀的人。 他是千机阁的二弟子,奉师命来沈府送还一物,虽然已经送到了,但身为千机阁年轻一代中声名极盛的偃师,再借口研究那副手甲在沈府叨扰一段时日,想来沈义也不会在这两天赶他离开。 …… 花了半天工夫摸到了地下室暗门的位置,又好不容易等到沈义外出,陆临溪快速溜进地下室中,终于是看到了那道倩影。 余落霞今天的精神已经好了许多,此时正在帮着母亲梳头,只是眼中的那抹黯然怎么都挥之不去。 忽然听到声响,余落霞猛然回头,难以置信道:“陆临溪?” “是我。”陆临溪轻轻将门掩上,微笑着对余夫人行了一礼,这才朝余落霞使了个眼色。 余落霞有些奇怪,还是同母亲说了一声,替她梳完头后,才与陆临溪一同来到墙角,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昨天幸亏陆临溪暗中相助,她才能逃到沈家,虽然心中感激,但是陆临溪出现在沈家的地下室里,实在是太过奇怪。 “这件事说来话长,我只问你一个问题。”陆临溪看了一眼地下室的门口,说道,“你觉得沈义待你如何?” “世兄?”余落霞想了想,说道,“邱逢春已然不择手段,世兄肯收留我们,还让沈府中最好的医师照看父亲,我已经很满足了……” 片刻之后,她眨了眨美目,惊道:“你在怀疑世兄?”无忧爱书网 “不是怀疑,我确定他就是邱逢春的人。”陆临溪对着余落霞一摊手,说道,“我知道你或许不愿意相信我,我也无法拿出证据,一切还是要靠你自己去看。” 余落霞心情一下子沉重了许多,挤出一抹微笑,说道:“我确实不怎么相信,还是谢谢你愿意来这里同我说话。” “那我就放心了。”陆临溪上下打量着余落霞,微笑道,“几年不见,细细看去,你又漂亮了不少。” “什么时候了还贫嘴?” 话虽如此,余落霞脸上的笑容却是真挚了许多,不再像先前那般黯然。 距离她们上一次的见面,实在是过了太久。 当年的嬉笑打闹依然历历在目,就算多年不见,他们依然是朋友。 余落霞看着他成熟了不少的面容,不知为何有些担忧,问道:“你现在……” “放心吧,好着呢,千机阁的二弟子虽然没什么人见过面,名气还是有的。”陆临溪眉毛挑的仿佛要飞起来一样,“你都不知道,周寒那个家伙在我这里欠了多少钱。” 谈到周寒,余落霞脸上顿时浮现担忧之色,这两天她自保尚且困难,根本无暇顾及生死不明的北冥修,虽然她来到沈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求沈义在暗中寻找北冥修的下落,但她的心中也清楚,北冥修的寒冥剑都被那人夺去了,他本人,肯定是凶多吉少。 陆临溪看到余落霞的脸色,顿时明白大半,惊道:“那小子已经出事了!” 余落霞点了点头,低声道:“生死不明。” “岂有此理。”陆临溪低声骂道,“那家伙还欠我那么多债,和你也还没修成正果,怎么敢就这么生死不明?” “这件事交给我。”陆临溪斩钉截铁的道,“这家伙没那么容易死,就算死,也会死的满城皆惊,只要他现在还活着,挖地三尺我都给他弄出来。” 余落霞低声道:“谢谢。” “朋友之间,说什么谢谢。”陆临溪自信一笑,说道,“走了。” “去哪里?” “把那个家伙找出来。”陆临溪无奈道,“鬼域八门也掺和进了这档子事,要借点信息应该不难。” 鬼域八门也参与了中州城内的变乱? 余落霞悚然一惊,她就算再迟钝,也知道鬼域八门不可能是帮她父亲的。 加上陆临溪对于沈义的指控,她实在无法让自己镇定下来,朝着陆临溪挥了挥手,目送他离开地下室,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沾满汗水。 …… 陆临溪走出地下室,与沈府的门卫打了声招呼,朝着馨华楼的方向走去。 老爹他们都已经离开,这是他早上亲眼看到的,既然如此,他这个少门主就是中州城里鬼域八门的老大,要确认北冥修的生死,馨华楼绝对是情报的最好来源。 然而等他在馨华楼里与朱曜会面之后,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朱曜无比恭谨的侍立在他身前,恭敬道:“少门主啊,真不是小的不懂事,实在是门主有命,中州城内少门主你怎么胡闹都可以,就是不能从我们这里拿情报。” 陆临溪冷哼一声,愤愤道:“这个混账老爹,管的还真宽。” 他看向朱曜,说道:“老爹不让你们给我情报,总没有说不能带你们一同行动吧。” “门主的确没有吩咐……”朱曜瞪圆了一双小眼,奇道,“少门主,您这是要……” “我要找一个人。”陆临溪微笑道,“让你的人同我一同去,情报我看老爹能说些什么?” 第四百四十四章 北冥修的下落 鬼域八门办事的效率一直很高,陆临溪带出去的又是朱曜手下最得力的,兴许还有混有在夜幽门呆过的精英的小队,很快就在中州城里锁定了三个地点。 这三个地点都有两个共同的特点。 第一,远离天道盟总部,却也不太靠近城门。 第二,执法队巡逻之时会偏移路线,朝那三处地方绕一下。 现在的执法堂早已是一团散沙,执法队的人肯定是邱逢春的人,那三个地方必然有着什么重要的事物,或者人。 陆临溪第一个去的,是位于中州城南部的一个园子。 这里原本住着一位成功的商人,只是他死之后,他的儿子无力支撑家族的生意,渐渐地将家底都败光,现在不知道去了何方,而这片园子也变得越来越荒凉,现在就这么凄惨的晾在那里。 这里没有风景,也没有美人,很少有人会愿意来到这里—除了陆临溪与他带出来的八人小队。 陆临溪在略显荒败的园子里闲逛着,虽然是他强行让朱曜给他人前来探查,但也不代表他需要亲自上阵,走在这片院子里,他也觉得很是舒心。 这里虽然荒败,至少没那么多事。 不知何时,一名衣着简单的少女来到他的身后,如果北冥修现在在场,肯定会认出这名女子就是他搏杀陆白瓷那日,在门外侯着的那位丫头。 不过北冥修也不知道,这名丫头,才是馨华楼里最优秀的影子。 “没有。” 听到这个回答,陆临溪了然点头,挥手道:“走了。”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走进园子深处一步。 但既然她说了没有,那肯定就是没有。 在探查方面,他信得过鬼域八门的人。 …… 陆临溪前往的第二处,是某位天道盟大人物的宅子,而那位大人物,很不巧就是那位可怜的被他的那群长辈当作首要目标,死状凄惨的武宗殿副殿主。 虽然昨天他人很不幸的死了,家里却是依然该干嘛干嘛,很明显不怎么正常。 陆临溪这一回没有亲自前往,在一旁的面摊点了一份拌面,津津有味地吃着,不过还没等他将一碗拌面吃完,少女已经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声音依然平静的不起一丝波澜:“依然没有。” 陆临溪不慌不忙的咬断面条,微笑道:“需不需要在这里请你们一碗?” 少女面不改色道:“馨华楼附近的那家店,比这里味道好。” “这话我赞同。”陆临溪一面继续吃面,一面挑眉道,“不过像这种食物,就是在摊位上吃才爽。” 然后他举起手中的拌面,微笑道:“真的不需要来一份?” 少女脸上微现厌恶,提醒道:“您不赶时间了?” “那家伙如果死了,找到了也只能去给他收尸,但如果他活着,早找到晚找到区别又不大,反正命令你们去和邱逢春对着干,你肯定不会同意。” 少女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但依然不愿意坐在这里吃饭。 陆临溪朝外面会心一笑,朗声道:“老章你们都进来吧,今天的伙食费,我全包了!” 说这话时,陆临溪的语气很是豪气,如果这里是馨华楼的豪华包间而不是路边简易的面摊,附近的人绝对会把他当作某家的贵公子,然而他现在这么一嚎,不管是路过的路人还是面摊的老板,都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少女白了他一眼,依然不发一语。 七名同样衣着简朴的男女不知何时来到面摊里面,为首的那人朝着陆临溪一拱手,笑道:“既然公子如此豪气,我们自是恭敬不如从命!” 当这七人进入面摊之后,看热闹的路人都停止了嘲笑,而面摊之中的温度,仿佛都冷了几分。 中州城里修行者一抓一大把,高阶修行者或许都有不少,但是向他们这样散发着森冷气息的修行者,实在少见。 路人如何还看不出来,那年轻公子滑稽的发言实际上就是把这群护卫叫过来,有气息这么恐怖的护卫,他们如何还敢继续嘲笑? 陆临溪本人却没有什么自觉,找老板点了七份拌面,对着少女笑道:“偶尔试一试别的口味,其实也不错。” 少女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坐下,最终还是与小队里的大家一起,在这个简易的面摊里吃了一碗拌面。 说句实在话,味道还是不错的。 ……看好书 最后的一个地点,是中州城东的某个民宅,相比于前两个地点,这里要接地气许多,因为这真的就是一个有点积蓄的普通人的宅子。 陆临溪在面摊请完客后,自行询问了那处民宅的具体地址,便孤身一人来到这个居民区里。 前两个地点都排除了,如果北冥修不在这里,那就是馨华楼探查不精,或者邱逢春藏得太深,如果北冥修真的在这里,还是他一个人来比较好。 走进那片居民区,拐了几个弯,陆临溪便看到了他的目的地。 随着距离那处民宅越来越近,他的步伐变得越来越轻缓,如果有其他人在这附近,就算只隔着一块玻璃,都听不到他的脚步声。 陆临溪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住那处大门,没有让一丝气息透出身体,心中瞬间充满警惕。 他距离那处宅院还有十余米。 但他可以确定,里面有两名修行者正在战斗。 不是死斗,但在这一片居民区中有修行者在战斗,本就是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陆临溪小心翼翼的移动到宅院附近,整个人紧紧贴在墙上,努力感知着里面的动静。 不过他最希望的,还是能感受到寒气,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 陆临溪并没有感受到寒气。 在他贴紧墙壁仅仅数秒之后,他就感受到了危险,几乎是凭着本能朝旁边狼狈的翻滚而出,再看向自己先前所在的位置时,背上已经有冷汗渗出。 墙壁已经被无数藤蔓占据,如果他还在那里,此时应该已经被藤蔓吞噬。 那些藤蔓看上去不似实物,显是法宗术法造就,但能够让这么多藤蔓悄然潜伏到墙的另一侧,继而同时暴起,那人的法宗修为必然不低,最少也是七阶。 一个空灵的女声于此时从宅院内响起,落入陆临溪耳中。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请你回去,不要打扰我的清修。” 陆临溪拱手道:“敢问姑娘,你是在这里清修,还是在这里看管某人?” 话音未落,一名蒙面人推门而出,陆临溪还以为是那名女子,这一看去才发现是个男的。 男子将面容遮掩的极好,身上的衣服却有些破烂,看上去就像被荆棘划破的一般。 陆临溪可以确定,先前发生战斗的,就是这名男子与里面的女子。 “需要我出手吗?” 男子对宅院内部喊道。 宅院内的回答很是爽快。 “不用,他进不来。” 男子哦了一声,转身离去,没有看陆临溪一眼。 直到那名蒙面男子去得远了,陆临溪方才走到宅院门前,准备推门而入。 女子的声音再次传出,这一次的声音要冷冽许多:“你再进一步,我们便是敌人。” 陆临溪轻蔑一笑,说道:“你以为我是那种怕女人的人吗?” 说完,他毫不犹豫的推门而入,下一秒,他的眼瞳顿时缩紧。 进门之前,他还在中州城东部某个居民区内。 进门之后,在他眼前的完全是一片绿意盎然的森林。 女子有些遗憾的声音,也在此时传进了他的耳中。 “你应该是他的朋友吧,可惜现在,你必须离开。” 陆临溪在短暂的惊诧之后,眼神迅速恢复镇定,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根一看就十分厚重的的黑短棍,咧嘴一笑。 “所以,他真的在这里是吧。” “那么抱歉了,就算你是女的,我也得动手了!” 第四百四十五章 千机百变 女子的声音没有继续传来,只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在森林里回荡。 陆临溪并不在乎她会不会和他说些什么。 她已经承认北冥修就在此处,既然如此,不管这是幻境还是法阵,他都会把它破开。 正在他准备出手之时,女子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不能离开这里。” “为何?” 陆临溪微微挑眉,继续道:“如果有什么难的的苦衷,你把他交出来,若是能够说服我,我自然会离开。” “但是……那个家伙恐怕早就失去意识了吧。” 女子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陆临溪手中短棍一挥,脸上斗志昂扬。 “既然如此,有什么话,不如现身一见,当面讲个明白。” “抱歉,我不会现身,也不会让你进去,他在这里很安全,也只有在这里,他才安全。” 女子的话语中多了几分劝告的意味,落在陆临溪的耳中,也透着几份诚挚。 陆临溪却是面色一变,怒道:“安全个锤子!” 虽然那场集会之后,陆平禁止他从馨华楼里获取情报,但在最初馨华楼送过来那份揭示了中州城内正在发生的事情的情报中,已经明确写明了一个事实。 在余府的事情发生之前,北冥修已经遭到袭击,本命剑也被夺走。 北冥修的下落,情报中并未提及,但陆临溪可以肯定,邱逢春要弄的就是他,而在余府之中派人假扮他行凶,也必然是邱逢春的授意,只要稍加引导,北冥修很可能身败名裂! 在这种情况下,若是北冥修一直被拘禁在这里,无法亲自发声,情况会有多糟糕,他完全无法想象。 邱逢春在他心中,可是只比老爹难对付一点的存在,对于自己的老爹,他根本没有办法应对,邱逢春对他而言也差不多。让北冥修留在这里,实在是太过危险! 无论如何,他今日绝对要把北冥修救出去! 陆临溪袖中一颗球状物体流出,随着他手指在其上轻轻一点,化为符甲覆盖全身,正是千机阁天下闻名的天机符甲! “姑娘,你说话挺客气的,只要你让我把周寒带走,我也不为难你。” 陆临溪以手指天,在这片不真实的森林中,他指向的就是空中的斑驳树影。 女子叹息一声,说道:“既然如此,只能让你知难而退了。” …… 树林依然是那片树林,只是忽然之间从春天的郁郁葱葱转换到秋天的落叶飘零。 无数由葱绿转为枯黄的叶片落下,将陆临溪的视野层层遮盖,大有遮天蔽日之式。 陆临溪双眼微眯,没有去管眼前的光影斑驳。 这里的落叶太多,阳光太亮,一看就是对方的手段。 他没有去后悔冲进来的时候急切了些,他从来不屑于后悔已经做出的事情。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落叶伴着辉光落下,那他便以火相应。 一枚黑漆漆的球体被他自袋中摸出,塞进短棍之中,旋即一棍指天。 漫天落叶伴着光辉洒下,仿佛画中仙境,在这幅绝美画面之中,陆临溪手中的黑铁棍子看着没有任何美感,更给是像在这幅画中滴上了一点污浊,破坏了它原本的美感。 陆临溪并不想欣赏美景,自然不会在意破坏美景。 他将黑铁棍子棍头朝天,只是为了破开这片阻拦他的攻势, 熊熊烈火自棍尖喷涌而出,其势似可燎原,无论是光辉还是落叶,都无法躲过这烈火的灼烧。 于是森林之中,绽放了一朵火云。 火云肆虐间,陆临溪的手却一直没有停,源源不断的将那些小球塞入手中黑短棍中。 那些小球不是普通的小球,而是效果卓绝的火流弹,在千机阁的工艺改造之后,威力绝非泛泛。 而能够放大这些火流弹的力量,源源不断的朝天喷出熊熊烈焰的黑铁短棍,当然不会是普通的棍子。 这是陆临溪与穆天机这对师徒心血的结晶,其名“千机”,前不久已经成为陆临溪的本命法器。 千机之中,百变自生,以火流弹为引爆燃四方只是其中的冰山一角。 火焰尚未吐尽,陆临溪已一敲千机,再将其插入右手手腕,与天机符甲完美契合。天籁 同时,天机符甲的双脚部位,符光大放。 陆临溪纵身窜入火云之中。 火流弹的威力在千机之中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加强,足以将一个没有修为的人在极短时间内焚烧殆尽,但在天机符甲的保护之中,陆临溪只能感受到一点点温暖。 而火云之上的落叶辉光,已经被烈焰冲散,再难对他造成威胁。 下一秒,他已冲破火云,在半空之中将千机对准某个方向,右手拇指一按,数枚细针朝着那处疾速破风而去。 针不是先前他在中州城里用的破魂针,这些针相比之下更加沉重,就是单纯的把人扎死,而不是像破魂针那样在自行崩坏之时破坏对方识海。 但它们的飞行速度,却比那是用机关射出的破魂针要快得多,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它就已经飞到了目的地。 伴随着一阵极细微的响声那些细针射入一棵参天大树的树皮之中,附近则传出一阵窸窣声响。 “想跑?” 陆临溪右手一摆,千机整个脱离天机符甲飞出,朝着那处砸去,同时他借着抛出千机的力道,整个人被甩向附近的一棵树,嘴角有一抹微笑浮现。 千机在半空之中快速变化,两头都有火焰喷涌,仿佛风火轮一般,流风带火的朝着那处回转而去,所经之处,草木皆焚。 原本鸟语花香的森林,很快就变成了一片火海。 女子的声音再度传来,这一次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愤怒:“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陆临溪瞪大了眼睛,微讽道:“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幻,又不是现实,你不会当真了吧?” “这是我的图画!”女子叹了一口气,埋怨道,“他上次也是这么暴力,没想到他的朋友也是。” 陆临溪笑道:“或许这是男女之间的差异?” 谈笑间,他已借力纵跃而出,天机符甲全力运转,已然接近声音的源头。 千机也在此时耗尽火能,落回他的手中,继而转化为右手的装甲,将天机符甲的威力进一步加强,一拳落下,已有了七阶巅峰强者全力一击的威能。 一拳之下,草木俱灭,却是空无一人。 有的只有一潭清水。 陆临溪目光一滞。 方才他看得很清楚,这里有的只是几个灌木丛与一棵大树,还有蔓延过来的火焰,根本就没有水。 最诡异的是,他已经盯准了女子的位置,故而才会发起这志在必得的攻击,然而现在,这里真的只剩下了一潭清水。 陆临溪脑子转得极快,很快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从始至终,那名女子根本就不在这片幻境之内! 陆临溪抽身疾退,然而那潭清水正在快速扩大,附近草木尽皆融入其中,烈焰更是直接被其吞噬,再无声息。 趋避之间,小水潭已经变成了湖泊,而且很快就要蔓延到整个区域。 “没想到啊。” 陆临溪已经逃远,看着那不断蔓延的湖泊,感叹道:“原来你可以操控三种元素,真是被摆了一道。” 现在整幅画卷都在被水占据,森林看似庞大,能活动的区域也只有那么一小块,他所站立的那一棵树,已经是画卷的边缘。 纵然他有千机百变,诸般变化齐出,找不到画卷的破局之处,便无法破开这幅画卷,总有一刻会被水淹没,也就没有胜机。 “就算你知道,现在也不是我的对手。” 女子的声音幽幽传来,解释道:“这幅画卷,我准备了很久,除非你能够看破它的本质,或是凭修为强行冲击,不然只凭借外力,你不会有任何胜算。” 陆临溪明白她的意思。 他没有那个修为,也没有看破画卷的眼力,就算再来一次,也会是这种结局。 于是陆临溪点头道:“有道理,我下次再来。” 女子纠正道:“下次,你也不会有机会。”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对他有任何不利,所以,别再来了。” 下一秒,陆临溪眼前的场景又回到了宅院之前,门扉依然半掩,仿佛先前的战斗从来不曾发生过一般。 陆临溪会心一笑,朝着屋内喊道:“既然打不过,总得把名字告诉我吧。” 宅院里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良久以后,那个女声再度响起。 “叶星露。” “好名字。”陆临溪拍手赞道,“明日我会再来,烦请叶姑娘将画卷补充的漂亮些。你这幅画卷,我破定了!” 第四百四十六章 有时不妨不变 坦白说,陆临溪其实很想直接找几个七阶以上的法宗修行者组团去探知叶星露画卷的薄弱之处,继而破局。他身为武宗修行者,还是利用机关术武装自身的武宗修行者,实在是没有那个眼力与感知力。 然而很悲催的是,身为鬼域八门的少门主,他根本无法信任鬼域八门的里的其他人,若是借助他们的力量破了局,万一人家与他原本就不是一路,反手一刀把北冥修做了,那可不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 而他信得过的人,或是北冥修会信得过的人,则都无法给予他什么帮助。 他只能靠自己,或者让北冥修自求多福。 于是在二月一日上午,陆临溪再度来到这处宅院所在的小巷时,迎接他的却不是那个名叫叶星露的女子或是她的法术,而是一个抱着棋盘的老头子。 王大爷郑重劝道:“陆公子,回头是岸。” 他知道陆临溪的名字,也知道陆临溪前来此处的目的,他的身份自然不会简单。 陆临溪双眼微眯,淡淡笑道:“没想到堂堂棋圣首徒,居然也做了邱逢春的走狗。” 许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王大爷脸上浮现些许感慨,认真说道:“为何非要与邱盟主过不去?” “坦白来说,我不想与邱逢春为敌,但他坑害的,是我的朋友。” 陆临溪走到王大爷的身侧,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果松龄之有难,想来你也不会就此袖手旁观。” 王大爷,或者说当年棋圣方崖的座下首徒王景云无奈一笑,没有多说什么,终究没有阻拦。 …… 陆临溪再次来到那处宅院之前,轻轻敲了敲门,喊道:“叶姑娘,麻烦开个门。” 叶星露略带愠怒的声音在里面飘出:“你知道你没有胜算。” “有没有胜算可不是你说了算的。”陆临溪淡淡一笑,随意的询问道,“那个家伙怎么样,还好吗?” 叶星露沉默了一会,回答道:“伤势都好的差不多了,应该很快就能醒来。” “那就好,还是多谢叶姑娘照顾那个家伙。”陆临溪一面说着,一面一下推开宅院的大门,“不过我必须带他离开,你可不要记仇啊!” …… 一步跨入门中,陆临溪再次出现在那片森林之中。 比起昨日的场景,现在的森林绿色要淡了许多,另有一条清澈小溪绕林流淌,哗哗水声伴着鸟语花香,很是令人沉醉。 有了昨天的经验,陆临溪十分清楚这片美景之中藏着怎样的危险,也知道破坏这片美景会让那名叶姓女子多么不爽,然而他今日,就是要将这一片美景搅个天翻地覆。 在出手之前,陆临溪最后问道:“叶姑娘,你既然不想杀我,我也不想欺负你,为何不能和平一点,我们和解,一同带着周寒离开?” “我有我的坚持,他最好不要离开这里,你说再多都没有用。” “好吧,还是没得谈啊。” 陆临溪叹了口气,一面揉着自己的眉心,一面继续说道:“这回毁了你的画,你可不许生气。” “那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陆临溪闻言仰天长笑,天机符甲已然在身,手中千机一抖,已化作一杆漆黑长枪,枪尖赤火燎绕,在森林中格外显眼。 他的话语,也回荡在森林之中。 “不要质疑男人的能力。” 说完,陆临溪举枪横扫,一圈烈火横扫而出,附近的花草树木登时燃烧起来。 在这之后,陆临溪全速前冲,拇指已经按动了某个机关,千机变化的漆黑长枪枪杆前端锯齿显现,伴随着熊熊烈火与闪耀雷光,肆意破坏着枪前的一切事物,所经之处,万物不存。 这种打法很暴力,对于森林的破坏更加彻底。 这就是陆临溪的打法。 既然身在阵中,胜算渺茫,索性大闹一场,能让你有多不爽,就让你有多不爽。 谁让你让我不爽。 千机挥舞之间,森林中已是一片狼藉。 陆临溪的眼神则偶尔看一眼那条依然淙淙流淌的溪流,等待着叶星露的应对。 …… 院落之中的宅子里,叶星露盘膝坐在干净的地板上,神色不豫至极。 “怎么就是不肯知难而退呢?”80 她看了一眼身后躺在榻上,尽管在昏迷之中,眉头依然紧皱的北冥修,随后把心一横,手中三色光芒流转,糅合成一道强大的气息,灌注在这片宅院之中。 她已将这片宅院囊入画中,这里就是她的世界,正如她先前对陆临溪说的,除非他能够看破这幅画的破绽,或是凭借修为强行轰开,不然她只要以元素淹没一切,他便必败无疑。 只是不到万不得已,她实在不想全力出手。 昨日的那场战斗过后,她花了好些时间修补被陆临溪打出的裂缝,灵力消耗已是颇大,就算她是仙灵体,又有正牌天人道傍身,也无法弥补这些消耗。 而想要闯进这片宅院的,从来都不止陆临溪一个,相对而言,她反而对陆临溪的好感更多。 只有他是希望北冥修好的。 但她依然不能让他突破此处。 若是让北冥修离开,事情只会更加难办。 “对不起了!” 叶星露在心中默默对陆临溪说道,然后,双手猛的一合。 …… 森林之中出现了一轮大日,光芒带着无穷热意洒下。 森林中的花草树木忽而开始疯长,连带着环绕这片森林的小溪也躁动不已。 不过转瞬,原本已是一片狼藉的森林已经化为暴走的元素浪潮。 “真狠啊……” 陆临溪收回千机,眯眼看这这片混乱的景色,心生感慨。 他亲身感受过叶星露对于画中风景的关心。 原本他以为叶星露会像上次一样,让水元素直接将他淹没,却没有想到叶星露竟是不惜让这片美景自行销毁,也要凭借三种元素的暴动直接把他压倒。 木水化生,辅以光耀,整片画卷都在对他发起最为猛烈的攻击。 换句话说,叶星露这几天积攒下来的所有灵力,现在都要汇聚到他的身上,就算他有天机符甲傍身,也无法撑下去。 这是叶星露对他的最后通牒。 只要陆临溪退走。这些暴走的元素都不会落到他的身上,他可以安然无恙的离开。 只是陆临溪不接受。 “小爷从来都不是被吓大的。” 陆临溪低头吐了一口唾沫,手中千机再变,化作盾形,伴随着陆临溪往千机中塞入一颗灵石,一道强大的屏障顿时张开,将陆临溪保护在内。 千机确实可以百变,但介于它本身的大小,一次最多只能拼装上二十余种变化,昨日见识过叶星露的手段之后,他特意改了许多零件,至少若是叶星露再来一次水漫金山,他可以轻松应对,还能做到有效的反击。 现在看来,装了这层防御,真是个正确的选择。 陆临溪脚踏马步,全力调动天机符甲与手中千机。 任那些暴走的元素再强,再难以对付,他只一步不退。 …… 一分钟后,画中的元素风暴渐渐平息。 森林依然是那片森林,小溪也依然是那条小溪,只是画中的所有颜色都淡了许多。 陆临溪站在这幅褪色的画中,平静起身,擦去嘴角的鲜血,骄傲的一挑眉,说道:“如何?” 叶星露出现在他的面前,郑重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先前若不是她终究没有下死手,陆临溪此时必然身受重伤,甚至可能死去。 陆临溪可以退走,但他却选择了最笨的硬抗。 现在他的天机符甲已经几乎废了,手中的千机也落下了不少失去灵气的灵石碎块,损失不可谓不大。 而他最终,依然无法进入宅院之内。 所以叶星露很是不解。 陆临溪再笨,也应该知道这里已经是她绝对的主场,他根本不可能有胜算,为什么还要这么拼命? 似乎是感受到叶星露求知的欲望,又或者只是想在刚刚见面的漂亮姑娘面前耍一耍帅,陆临溪微笑一甩头,说道:“你相信缘分吗?” 第四百四十七章 孤独的灵魂 叶星露相信缘分。 她相信在下山之后,自己遇到的所有事情都可以是缘分使然。 所以她能够遇到北冥修与袁雪,陪伴他们在人界游历一遭。 但在需要的时候,她也不是那么相信缘分。 不管她再怎么看邱逢春不顺眼,那人发了话,她也只能顺着他们的意愿,在这里看守北冥修。 说是看守,在她看来,这更多的是保护。 北冥修是个有意思的朋友,就算他的伤势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她也绝对不想他陷入现在这团乱局之中。 而他的这个朋友,也挺有意思的,居然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和她谈缘分? 想到这里,叶星露嘴角不自觉的露出一抹微笑。 “看来叶姑娘也对这虚无缥缈的东西相信一点。”陆临溪会心一笑,说道,“刚好,我也相信那么一点。” “我能和那个家伙遇到,就算是一种缘分。” 叶星露知道他说的是北冥修,点头道:“你与他关系很好。” “生死里拼出来的交情,怎么会不好。” 想起当年自初遇时的相看两厌,到合力搏杀那个居心不良的老头子的默契,陆临溪脸上不禁露出一抹感慨。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不知不觉,那个家伙已经欠了他这么多钱,今天或许还得多欠一个人情。 陆临溪收回受损严重的天机符甲,伸了个懒腰,继续道:“说来也奇怪,那个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家伙性格不怎么讨喜,但做个朋友,倒也不错。” 叶星露点头道:“这确实是缘分。” 陆临溪挑眉道:“我很好奇,叶姑娘你并没有赶尽杀绝,应该也是想帮那个家伙,为什么就是不肯让我把他带走?” “我说过,我有我的苦衷。”叶星露手中元素逐渐敛没,认真说道,“你打不破我的画,还是回去吧。” 说完,她的身影逐渐消失,进入这幅画里的,本就是她以灵力化出的残影。 陆临溪的身后出现了一道门,正是宅院的那扇木门。 他进入叶星露的世界,就是因为走进了这扇门,现在走出去,应该就会回到宅院门前。 对于叶星露的法宗修为,陆临溪十分佩服,也承认继续留在这里,他也不会有任何破局之法,但他现在就是不想出去。 他体内还有灵力,手中千机也依然可以运转,既然还有一战之力,何必就这么认输退场? 更何况他也觉得,那个家伙不会一直坐以待毙下去。 …… 叶星露依然坐在房中,有些无奈的揉着眉心。 陆临溪的行为她都看在眼里,她也懒得再去对付他什么。 门已经给他开了,他打累了,自然就会离开。 叶星露站起身,走到床榻边上坐下,看着北冥修的脸,埋怨道:“你那个朋友也太执着了,我又不是想要害你,他就是不肯离开。” 看着那张容颜,叶星露忍不住又伸出手,在北冥修的脸上戳了戳,叹息道:“只是,我真的不想让你离开这里。” “我知道你想保护我,这两天我已经听了许多次。但现在,我必须走。” 听到这个声音,叶星露面色顿时一变。 陆临溪还在她的画中晃荡,房内就她们两个人,说话的不是她,那就只能是北冥修。 她想要起身,然而右手手腕却已经被北冥修握住了。 叶星露娇躯一颤,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北冥修坐起身,说道:“刚刚。” “但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了许多你的自言自语。” 叶星露试图抽回手,然而却失败了,只得对北冥修说道:“放开我。” 她被制住的不只是手腕,她的全身经脉都已经被北冥寒气轻轻包裹,虽不至于受伤,却也无法动用灵力。 而她的天人道,也被北冥修的天人道封锁,无法为她提供任何帮助。 法宗修行者自身的灵力十分薄弱,此时她已经完全被北冥修控制,想调动灵力反抗也无法做到。 北冥修看着叶星露的眼睛,郑重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星露摇头道:“我不能告诉你。” 北冥修闻言起身,松开叶星露的手腕,缓缓向门口走去。 他的心情并不怎么好。163TXT 昏迷前的那些画面他还历历在目,他完全可以确定,那个袭击他的人,就是他的亲弟弟北冥朔。 而他使用的,是专门对付仙灵体的功法。 他只能确定自己的弟弟真的在邱逢春手上,而且已经成为了他的手下,却无法确定邱逢春在他昏迷的这两天里,究竟做了些什么。 现在他还能确定一个事实。 叶星露是邱逢春派过来的,那就是圣阁派过来的。 只有圣阁才能让她来到中州城,听候邱逢春的命令。 此时他的心中已经焦急不安。 他不清楚他昏迷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但叶星露在他半梦半醒的时候说的那些自言自语,还是让他知道了一些什么。 他必须离开这里。 北冥修走到门口,叶星露焦急的声音传来。 “你不能走!外面……” 虽然北冥修已经松手,北冥寒气却依旧在她的体内停留,让她短时间内根本没有能力阻止北冥修。 “我知道。” 北冥修停下脚步,回头道:“但请你这次,不要阻止我。” 叶星露咬紧牙关,默然低头。 北冥修的话语中,已经有清晰的愤怒透出。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北冥修将愤怒表露的如此彻底。 归根结底,还是她给北冥修上的药太好,在这两天之中,北冥修被戮仙诀打出的伤口不仅恢复如初,还让他的经脉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磨练,令他在不知不觉间真正迈过了六阶的门槛。 现在的北冥修哪怕没有天人道积攒的灵力,依然强大。 这种相对的强大,放在中州城中,却是不值一提。 她最后用恳求的语气喊了北冥修的名字。 北冥修没有回头,走出房门,步入院落之中。 叶星露在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他了。 哪怕她现在体内没有北冥寒气,也阻止不了。 …… 北冥修步入院落,也就走入了画卷之内。 陆临溪没有用千机肆意攻击画卷中的一切,只是平静地坐在原地休息,听到有人走近的声音,没有抬头,说道:“来了?” “来了。” “你没欺负人家姑娘吧。” “我觉得你才会欺负他。” “这把剑借给你,完事后记得还我。” “好。” 二人相视一笑,谈话就此结束。 曾几何时,一个孤独的灵魂遇到了另一个孤独的灵魂,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他们都觉得那次相遇,确实是缘分使然。 因为这次相遇,这两个孤独的灵魂不再孤独,而且分别走出了自己的道路。 而当其中一人有难时,另一人绝不会袖手旁观。 陆临溪将变化为剑的千机丢给北冥修。 北冥修接过千机,朝着半空中某处一划。 原本已经千疮百孔的画卷,瞬间破碎,露出真实的世界。 陆临溪由衷赞道:“这一手不错。” 找到画卷的薄弱处并一剑破之,这份眼力的确不错。 北冥修露出一丝微笑,说道:“不是第一次了。” 曾几何时,他也曾试过用剑意破开叶星露的画。 那时他有寒冥剑在手,剑意凛冽至极,一剑便可不讲道理的撕开一道口子。 现在寒冥剑不在,寒冥剑意威力大减,但有了上次的经验,现在的画又早已残破不堪,随手一剑将其斩破并不是什么难事。 二人走出宅院,步入小巷之中。 并肩而行,一如当年。 第四百四十八章 交错的意志 行走之时,陆临溪说了许多话。 他的话从来都很多,若是他从始至终不说话,那才不正常。 他说的都是最近这两天,中州城里发生的事,或者说北冥修急切想要知道的,中州城的发生的事情。 虽然他在馨华楼的渠道被陆平以一道命令直接掐断,他还是能通过自己的眼光以及手段,获得一些信息。 最重要的那一件,自然是余家的现状。 在这个过程中,北冥修只是平静地听着,每听到一个坏消息,他的面色就会沉静一分。 陆临溪很清楚,这种绝对的沉静,代表了北冥修绝对的愤怒。 现在的他,就是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北冥修现在的战意与怒火已经到达顶点,但他能不能保持住一贯的理性,已经是个未知数。 至少陆临溪现在看不出来。 二人即将走出小巷。 迎接他们的是上午的阳光,以及一个身着斗篷的男子。 男子掀开斗篷,露出其中那张俊朗的脸。 比起北冥修的脸,他的脸的线条要粗犷一些,但依然是造物主手中精致的产物。 他是易铭。 圣阁的入世者,易铭。 …… 陆临溪上下打量着面前的男子,问道:“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他仔细的思考了一段时间,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啊,被叶姑娘打得跟狗一样的那个?” 易铭认真地解释道:“虽然我是败了,但还没有你说的那么惨。” “看你这长相,应该不是什么正常人吧。” 陆临溪双手环胸,笑道:“让我猜猜看,圣阁的仙灵体?” 易铭点头道:“她也是。” 陆临溪挑眉道:“这家伙长得就比你妖孽,我早就知道他是仙灵体啊。” 北冥修纠正道:“他说的是叶星露。” 陆临溪一愣,随即了然道:“怪不得长那么漂亮,说实在话,人家照顾你这么久,还是有点情意的。” 北冥修白了陆临溪一眼,将目光转向易铭,说道:“你一直想杀我。” 陆临溪面色一变,不过很快就想明白了。 如果不是想要杀北冥修,与叶星露同为圣阁仙灵体的易铭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与叶星露交过手? 易铭本人也没有否认,补充道:“我还想要你的剑。” 北冥修点头道:“我一直知道。” 两年前的那段旅程中,他也算与易铭见过两面,不过在那个时候,第五轻侯就悄悄告诉过他易铭曾经做过的事。 第五轻侯承认,在那座城市遇袭的时候,如果不是易铭,他已经死了,但如果他真的是北冥修,那时他就已经死了。 杀意隐藏的再好,终究还是杀意。 第五轻侯没有对付他的能力,只能假装不知道,再悄悄找机会告诉了北冥修,让他以后小心易铭。 北冥修那时并没有把这件事看得太重。 他看见过叶星露以眼神警示易铭,而且不止一次。 在草原一战后,他也没有再见过易铭,渐渐的就将这件事忘了。 不过现在,看来当年未能发生的战斗,现在依然躲不过。 北冥修脸上的表情多了一份凝重。 这份凝重的出现不是因为易铭,而是那个他从小就敌视的圣阁。 叶星露会在这里照顾,或者说保护他,本就不太正常,易铭出现在这里要杀他,更不正常。 圣阁不会随意插手俗世事务,同样的,无岸剑峰也是如此,双方已经好不容易和睦相处了两年,现在看样子,和平已经不存在了。 两名圣阁入世者同聚中州城,只有可能是那边的命令。 北冥修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坚定。 圣阁的问题,暂时还不是他能够操心的。 他现在要解决的,还是自己的问题。 …… 陆临溪摩拳擦掌,说道:“这家伙交给我来。” 他与北冥修也是老交情了,很轻松便能看出,北冥修并没有和易铭在这边纠缠的打算。 圣阁的仙灵体,就没有一个是好对付的,这一点他在叶星露的画卷中已经领教过了。 但现在也只能由他阻拦易铭一阵。 北冥修身边就只有他一个人,他不上,就没有人上了。 北冥修伸手阻止了他,摇头道:“你不会是他的对手。” 陆临溪待要反驳,北冥修已补充道:“连一招都接不下。”妙笔阁 陆临溪只得退后。 他现在是个什么状态,自己再清楚不过。 天机符甲在画卷中受到重创,就算他将千机从北冥修手里拿回来,再将身上携带的机关尽数施展,在对方纯正强大的修为面前,依然不会有什么胜算,或许真的如北冥修所说的,一招都接不下来。 他给北冥修腾出道路,然后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眼前的易铭将修为内敛于身,他依然能够感受到沉重的压迫,这份压迫让他对北冥修也没有太大信心。 而且北冥修现在的状态,他很担心。 北冥修却在此时笑了。 “他不会动你,一会汇合。” 陆临溪还未反应过来,北冥修已经跃至一处民房屋顶,云游步动,快速远离此地。 这干净利落的逃跑令陆临溪与易铭都没有反应过来,当易铭拔腿而追时,已经落后了十余米。 易铭反应极快,眼见追不上,手中灵力涌动,猛的一抓。 空气中出现了一道虚幻的龙爪,在北冥修身旁划过,却未能碰到北冥修分毫。 无岸剑峰的云游步,就是这般迅捷。 一击不中,易铭看了陆临溪一眼,纵身追击而去。 论真实修为,易铭要稳压北冥修一头,但在腾挪纵跃之间,他真不是北冥修的对手。 陆临溪在射出的两颗霹雳弹被易铭徒手捏爆之后,只能站在原地干看着,面上的笑容很是有趣。 跑的那么果断,该说不愧是他吗? 小巷内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临溪转过身,朝匆匆赶来的叶星露招了招手,无奈道:“你来晚了,人已经跑远了。” 叶星露扶着墙,正不断地喘息着,匆匆赶来的她发丝散乱,面色微白,听到陆临溪的话语,脸更加白了。 “他走了?” “是啊。” “你没跟上?” “我跟不上。” “易铭在追他?” “他也跟不上。” 叶星露脸上浮现一阵担忧,连呼吸都没来得及理顺,着急道:“走多久了?” “刚走不久。”陆临溪指了指远方,说道,“反正追不上了。” 听到这个答案,叶星露终是长叹了一口气,喃喃道:“最终还是没能阻止……” “我说叶姑娘,事情已成定局,就不要自责了。”陆临溪笑道,“那家伙,本来就是个关不住的。” “你不知道。”叶星露眉头紧皱,喃喃说道。 “你不知道,等待着他的是什么。” 陆临溪这一回真的来了兴趣,问道:“是什么?” 叶星露刚刚要回答,美眸中却是有一阵异色划过。 一个人轻飘飘的落在小巷里。 另一个人紧随其后。 正是北冥修与易铭。 陆临溪奇道:“这是个什么情况?” 叶星露反应极快,抬头道:“王景云?” 半空之中传来一阵苍老的笑声。 “不错,是我。” 叶星露喜道:“您愿意帮他了?” “再怎么说他也是我的半个徒弟,我也不想他去自投罗网。” 王景云劝说道:“小周啊,听你大爷一句劝,这几日且在这里呆着,千万不要出去。” 北冥修嘴角露出一抹微笑,笑容中满是嘲讽。 “王大爷,藏的够深啊。” “可如果我一定要离开这里呢?” 王景云的叹息自空中传来。 “那就只有我来把你留下了。” …… 今日的那处石桌没有人下棋。 因为昨日收棋盘的是王景云,而他今日并没有从房里出来。 此时的王景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数十颗黑子循星位落下,形成一个正方形,将天元围在中央。 他在下一局棋。 比起中州城里已经快要结束的那局棋,他的这盘棋微不足道,而且乱七八糟。 但这盘棋可以不让那个年轻人落入瓮中,这就够了。 第四百四十九章 落子 一张无形的棋盘正将这片区域笼罩。 北冥修对这张棋盘的感受尤为真切。 他明明已经跑在西大街上,却眨眼间又回到了此处,跟在他身后的易铭也是如此,想来无论他从哪个方向跑,都会是这个结果。 身在棋盘中的感觉令他十分不爽,哪怕这一回是真正的棋盘。 更令他不爽的,则是那个用棋盘困住他们的人。 原来这里的棋局,从始至终就是一个真正的局,从他来到东城门附近开始,这局棋就开始了。 北冥修将目光移到易铭身上。 后者周身灵力涌动,显然不会给他第二次离开的机会。 在心中默叹一口气,北冥修缓缓走向易铭。 现在的他打不过易铭。 但在与易铭交手之时,或许可以找到借力脱逃的机会。 就像面对邱府那名大妈时一样。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令北冥修有些惊讶。 一条小溪横在他们二人之间。 这条水元素凝聚出的小溪中,水元素并不充裕,无法像在画中那样爆发出强大威力,只要他们二人中的任何一人随手一击便可破解。 这是叶星露的态度。 于是北冥修没有出手。 易铭没有散去周身灵力,不解的询问道:“为什么?”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叶星露一字一顿,坚定的说道,“他们只让我们在中州城稳定局势,并没有准确下达对周寒的命令。” “既然如此,我要保他,也在被允许的范围之内。” 易铭皱眉道:“你明知……” “不用多说,想动周寒,先过我这一关。” 听着叶星露如此坚决的话语,易铭也只得收手。 圣阁五大入世者中,他不是最想要北冥修死的,但绝对是最想将寒冥剑夺回去的,正因如此,他才会在召集令一发布就赶来中州城,想趁着大势将北冥修杀死,再将寒冥剑带回去。 但他从来不愿与叶星露为敌,或者说,只不愿与叶星露为敌。 他也没有想过在圣阁里大姐头一般的叶星露,居然会像老母鸡保护小鸡一般,坚定不移的站在北冥修这一边,而在不久前,她还倾尽全力想让北冥修留在这里。 北冥修也很奇怪这一点。 他打入叶星露体内的北冥寒气非常稀薄,现在应该早就自然消散,如果叶星露要阻止他,完全可以倾尽全力出手,就算她没有事先完成作画,他的天人道却也没有多余的灵力供他消耗,手中更是没有寒冥剑。 陆临溪的千机固然巧妙,终究不是自己的本命剑,以它运转寒冥剑意,威力依然会大打折扣。 叶星露真要动手,他没法抵挡。 “为什么这回不动手了?” 北冥修认真问道。 叶星露轻叹一口气,说道:“我就算拦下了你,你就会乖乖待在这里吗?” 不用北冥修回答,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答案。 不会。 因为余落霞还在外面。 因为中州城正在发生剧变。 因为他心中执念很深。 北冥修说道:“谢谢。” 叶星露无奈道:“再继续阻止你,我怕你记仇。” 北冥修面露苦笑,说道:“我是这种人吗?” 他虽然就不是什么大气的人,不过还没有到随便就会记仇的地步。 他的记仇,只针对敌人。 北冥修手握千机,抬头看向湛蓝天空。 现在易铭已经不需要他去担心。 那么,他可以全心全意的对付这盘棋了。 …… 北冥修看了陆临溪一眼。 “都借给你了,怎么用都随你。” 陆临溪没好气的说道:“不是每个剑修都像你一样,不愿意踩着自己的本命剑御剑飞行的。” “你不介意就好了。” 北冥修脚踏千机,御剑飞天。 他从半空中看到的景象,与他想象的差不多。 街区依然是这片街区。 只是王景云以棋盘,将这里的空间封锁,准确来说,是将他们四人封锁在了这条小巷周围,却不会影响到其他居民。 北冥修闭上双眼,开始探查棋盘的薄弱之处。 虽然寒冥剑不在手上,寒冥剑魂依然寄居在他的识海之中,寒冥剑意也依然精纯,要做到这一点并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很快,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能感受到周围那道正方形的无形屏障。 没有一处有弱点,确实是一张方正而且坚实的棋盘。202电子书 北冥修下意识的想到了那张他也落过不少子的棋盘。 那张棋盘的质地,应该也很坚实。 不过再怎么坚实,多来几剑应该也会坏的。 北冥修轻巧落地,将千机再次落在手中,寒冥剑意灌注其中,朝着前方一剑劈出。 照正常情况来说,直接强行破阵是最笨的方法。 但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 “怎么就是不肯放弃呢?” 王景云紧张的扯着自己的胡子,手中白子似落非落,当看到北冥修出剑,还是忍不住叹息一声。 他的棋盘看似坚固,实际上不过是外强中干,强行将北冥修他们锁在里面已经是极限,还真的撑不住北冥修简单粗暴的破坏。 思索片刻后,他还是选择落子。 三颗白子快速落在棋盘之上。 北冥修的耳边响起了三道惊雷。 千机前方也出现了三道无形的障壁。 北冥修却没有管面前发生的事情,千机倒掠而回,旋即再次斩出。 他用的本就是沧浪剑。 剑势可如沧浪奔流的沧浪剑。 只要剑势层层相叠,总会有一剑足以强行在棋盘上开一个口子。 如果王景云没有阻挠,他会在剑势即将去尽之时以溯浪洄将其裹挟,王景云的阻挠只是让他提前了这个过程而已。 沧浪依然层层相叠。 任凭王景云再落多少白子,他都只沉浸在沧浪叠之中,等待着最后那有足够力量的一剑。 他知道王景云不想杀他,不然他完全可以直接攻击他本人,而不是在阻止他的剑。 对此,他很感激,但他还是必须要出去。 有些事情,不是他躲在这里就不会发生。 终究还是要面对的。 于是北冥修施展沧浪叠,剑势叠叠不断。 沧浪叠叠到第二十七次。 王景云落子的手微微颤抖,面色略显苍白。 沧浪叠叠到三十八次。 王景云面色越来越难看,落子的速度也随之越来越快。 沧浪叠叠到四十二次。 王景云的双手不住颤抖,仿佛播种一般的将白子统统洒入棋盘。 沧浪叠叠到四十三次。 王景云嘴角鲜血溢出,颓然坐倒。 他再也无法阻止北冥修的剑。 他只能在心里祈祷,这孩子不要出事。 …… 北冥修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此时他的身体,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沧浪叠叠了四十多层,他要维持住并不容易,而只要一泄气,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泄气,他便再难维持沧浪叠,前面这许久的努力全部都会化为乌有。 好在他从小就很擅长忍耐,尤其擅长忍受痛楚。 当年堕元侵体没能打倒他,李独夜的手段没能打倒他,萧平生的天魔黑剑也没能打倒他。 真正打倒过他的,只有北冥朔的戮仙诀。 相比于前面几个,现在的这点痛楚,实在算不上什么。 北冥修紧握千机,一剑斩天。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破了。 某块棋盘也破了。 小巷周遭,寒风呼啸而过,东大街上的行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的紧了紧衣衫。 北冥修走出小巷。 陆临溪紧随其后。 “去哪?” 陆临溪随意问道。 北冥修仔细的想了想,说道:“落霞在沈家?” “你想去接她?” 陆临溪挑眉道:“沈义太强,我们打不过。” 北冥修微笑道:“如果我从正面进去,你在后面放冷枪呢?” “这个主意倒是不错,试试看?” 谈笑之间,二人已经走远。 叶星露目送他们离开,旋即一把拉过易铭,叹息道:“现在也没必要打了,找个地方放松下吧,我请客。” 第四百五十章 北冥为姓 “其实现在我觉着,叶姑娘对你挺好的,现在这情况比起刚刚,可是要难对付得多。” 这是现在的陆临溪对北冥修的挖苦。 两分钟前,北冥修沧浪相叠,一剑崩的棋盘破碎,还顺便远远望了一眼那位因为本命法器受损而受了些内伤的王景云,二人踱步而出,端的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潇洒气象。 两分钟后,这份潇洒依然存在,只是场面比起刚才已经危险了许多。 东大街上迎面走来一个带着斗笠的年轻人。 旁边的小摊处,一名蒙着面纱的姑娘豁然转身,隐隐可见面纱之中的一抹笑意。 而在他们的身后,不知何时也多了一人,刚好将他们的退路拦住。 行人自觉退避,没有一人敢靠近此处。 合围之势早成,北冥修与陆临溪自然也没法出去。 北冥修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冷冷道:“圣阁的三位朋友,这么看得起我?” 陆临溪神情一凛,虽然他在见过叶星露时就有了心理准备,还是没想到这三位敢当街围堵他们的,竟然全是圣阁的人。 不过也是,这三人都遮掩了自己的容貌,若是圣阁的仙灵体,进城以后,很快就会引来不少人的目光,如果不是,何必在光天化日之下把自己的容貌遮得这么严实? 一声轻笑在安静的大街上回荡,笑声的来源,是三人中唯一的女子。 女子把玩着手中刚刚买下不久的香囊,虽然卖她东西的中年妇女已经跑得远了,她依然沉浸在这个小玩意中,直到忽然听到北冥修的问话,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很快反应过来,将香囊揣入怀中,抱歉似的对那名自正面走来的男子说道:“东方师兄,对不起啊。” 东方? 北冥修的耳朵很快捕捉到了这个姓氏。 日出东方的东方。 东方鑫的东方。 当年圣阁下达围杀他父亲命令的人,正是圣阁仙尊,东方鑫。 他的脸色变得更冷了些,手中千机也多了一层寒霜。 被女子称为东方师兄的男子微微颔首,落在那名女子眼中,便是不用计较的意思,她连忙端正身姿,亭亭玉立,在大街上倒是一番美景。 圣阁之中,姓东方的年轻男子只有那么一位。 东方鑫的独子,东方曦。 不过如果算上他那不知为何依然还没有出世的弟弟或是妹妹,他也不算独子。 东方曦看向北冥修,说道:“你对我有敌意?” 北冥修没有否认,说道:“对于你们三位在这里堵我的,我一直都有敌意。” “可是你对我的敌意似乎更深。”东方曦思索片刻,说道,“我该称呼你为周寒,还是北冥?” 陆临溪表情一僵。 北冥修的真名他一直都清楚,当年那场过命的交集之后,他们二人几乎把能告诉对方的秘密都交换了,那时的两个少年将这番交换美其名曰增加了解。 陆临溪没有透露自己鬼域八门少门主的身份,但暗示过北冥修自己背景深厚,有困难可以找他。 北冥修没有透露自己小时候的那些惨事,但告诉了陆临溪,他叫北冥修,是仙灵体。 那时的两个少年刚刚经历生死搏杀,逃出生天,自是无话不谈,而那也是友情的开端,后来陆临溪才知道,北冥修几乎不向其他人透露自己的真名,整个天下或许也只有几个人知道。 但现在,这群圣阁的家伙却直接说出了北冥修的真名。 他们知道,那肯定全圣阁都知道了。 即使心大如陆临溪,此时也忍不住看了北冥修一眼。 他知道,现在的北冥修已经开始冲动,心境并不圆满。 不过看到北冥修的表情,他就觉得自己有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感觉。 人家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自己在这边替他担心个什么劲?文新学堂 …… 被喝破姓氏,北冥修脸上并没有什么表示。 他天天拿着寒冥剑晃荡,又有一身正宗的北冥寒气以及不正宗的天人道,圣阁的人只要对他有所耳闻,还不知道他的身世,那肯定就是一群白痴。 司马无花不是白痴。 所以他的名字在圣阁之内,肯定人尽皆知。 “北冥不错。”北冥修淡淡道,“不知三位又怎么称呼?” 东方曦有些意外于北冥修的镇定,回答道:“东方曦,晨曦的曦。” 女子嘻嘻笑道:“我嘛,姓秋山,单名一个葵字。” 说话间,秋山葵昂首挺胸,仿佛报出自己的姓氏是天底下最值得骄傲的事情,但在介绍完自己的姓名后,她脸上的笑容却是格外灿烂,完全没了先前的严肃:“星露姐可没少提起过你,说你人品武功都是不错,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要是你本就是圣阁的人该多好啊,我们肯定可以做好朋友。” 正在秋山葵陶醉之时,一声不合时宜的冷哼在北冥修与陆临溪的身后响起。 “罪人之子,没有资格回到圣阁。” 秋山葵兴致被打断,朝着出声的那人不满嚷道:“郁长柏,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被称为郁长柏的男子并未被秋山葵话中的不满吓到,针锋相对道,“北冥周背叛圣阁,圣阁之内,人人得而诛之。” 他指向北冥修,毫不客气地呵斥道:“这种罪人之子,本就不该活在世上!” 秋山葵被他这一席话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俏脸上红白交替,实在不知道平日里为人冷峻的郁师兄今天怎么跟个泼妇一样。 东方曦喝道:“郁师弟!” 郁长柏立刻噤声,只是一张脸依然绷得跟铁板似的。 他敢与秋山葵针锋相对,哪怕把这个小师妹给骂哭,但他不敢与东方曦吵嘴,因为前者他可以花时间好好哄,而后者,他从心里感到佩服。 东方曦的气度与能力,在圣阁里都是出了名的,离开他父亲的名头,他依然是圣阁不可或缺的一号人物。 东方曦对着北冥修微微一礼,说道:“师弟言行无状,还请不要介意。” “师兄?!” 郁长柏脸色铁青,喝道:“你何必对一个……” 他本来还要说下去,看到东方曦的脸色,只能狠狠得瞪了北冥修一眼,接下来的话也咽了回去。 北冥修漫不经心的道:“谢了。” 他转身看向郁长柏,脸上的表情平静得有些可怕:“我们见过吗?” 郁长柏冷笑道:“从未见过。” 北冥修点了点头,平静道:“那你说话怎么跟放屁似的?” 郁长柏勃然变色,喝道:“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论事实,我就告诉你什么是事实!” 北冥修眼中的怒火似乎要喷涌而出一般,脖颈上青筋突起,哪怕是陆临溪,也没有见过如此愤怒的他。 他遥遥指向郁长柏的鼻尖,厉声呵斥道:“当年剑魔乱世,圣阁众仙死伤惨重,家父领荀日照荀仙尊之命,纠集天下群雄共讨剑魔,其后与我母亲相携归隐,却被某些奸诈小人偷袭暗害,连尸骨都没有留下!” 郁长柏呵斥道:“一派胡言!北冥周……” “我也没打算让你相信,你不配!”北冥修顾视四方,朗声道,“我只是想告诉这里的所有人,我是北冥周的儿子,我以北冥姓氏为荣。” “北冥,北冥……”郁长柏冷笑道,“你知不知道北冥……”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一颗晶莹中带着暴烈黑气的冰弹子已经快要落到他的身上。 冰弹子很小,很不起眼,但郁长柏的内心深处,却不知为何生出了浓浓的恐惧。 直到这时,北冥修的后半句话才悠悠传来。 “任何诋毁我父母名誉,诋毁北冥姓氏的人,我都不会原谅!” 第四百五十一章 突变 北冥修的出手太过突然,他前一秒还在向整片天地宣告自己的姓氏,后一秒就悄悄的发起了光明正大的袭击,完全没有任何征兆,即使是一直盯着北冥修的东方曦,都没能察觉到他是何时出手的。 只有陆临溪知道,在郁长柏说出那席话时,北冥修的杀意已经动了,而且非常浓烈,非常坚定。 现在的北冥修就是一堆火药桶,随便一个火星可能就能点燃,而这个火星已经出现了。 虽然他不知道北冥修如何在三名圣阁弟子的包围下动手杀死郁长柏,毕竟就算加上他,也几乎没有可能做到,但他不知为何就是对北冥修有着充足的信心,同时也对自己信心十足。 当年他们二人一个无阶,一个两阶,就算是这样低微的修为,也硬生生在秘-洞中杀死了那个至少五阶的老东西,现在的他们更加强大,那么,圣阁的三名弟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于是在北冥修出手的刹那,陆临溪也出手了。 千机还在北冥修的手上,但他手中的东西,远远不止千机一个。 陆临溪的双手不断在腰间乾坤袋进进出出,每一扬手,都有一件暗器射出。 火流弹,封喉针,九味心,血菩提…… 每一件暗器都被他以最适合的手法打出,以最合适的轨迹飞向东方曦与秋山葵二人。 这是他鬼域八门中学得的暗器手法,此刻的陆临溪,已然用了十二分的力道与专注度。 “你们怎么这么无耻!” 说话的是本来还在愤愤不平的秋山葵。 她完全没有想到,北冥修与陆临溪居然会突然发难,她们明明还没动手,也没想过动手啊! 秋山葵玉手微扬,手中一柄闪着玉石光泽的长剑显现,一剑斩出,剑上似有云雾缭绕。 从陆临溪的角度看去,秋山葵的那一剑似乎就只是普通的一剑,连一丝一毫透剑而出的剑气都寻觅不到。 但他的那些暗器却都被纷纷打落,而且连火流弹这等触之即炸的火器都没能引爆。 陆临溪已经无暇思考秋山葵剑中的秘密。 因为秋山葵朝着东方曦的方向又出了一剑。 他射出的所有暗器纷纷落地,完全失去了它们应有的效果。 而且下一秒,秋山葵本人已朝着他的方向飞掠而来,剑上没有寒光,只有薄雾层层。 陆临溪只觉得在那一剑前,自己仿佛身处云雾之中,附近没有一道剑气,却又仿佛处处皆是剑气,而他手中扣紧的飞镖已射不出去。 他知道,自己完了。 …… 郁长柏此时表情很是狰狞。 他实在没有想到,北冥修居然就这么对他出手。 按照那些传闻,北冥修不会是一个莽夫,根本不可能在明显处于劣势之时还不识时务的对他出手。 现在的北冥修,却是在堂堂正正地对他出手! “来得正好!” 郁长柏压下心中不断发酵的恐惧,双手在身前轻划,两道爆燃的青色烈焰如双刀落下。 这是苍神弄焰诀。 圣阁的苍神弄焰诀。 郁长松最擅长的苍神弄焰诀。 不过他的苍神弄焰诀与郁长松的不同,郁长松用枪与自身灵力,而他则是调动天地灵力,是武宗与法宗的本质区别。 殊途同归。 如果说目前圣阁的五大入世者中,谁对北冥修的杀意最重的话,易铭肯定得给他腾个位子。 易铭想要杀死北冥修,主要的目的是为了将没有本命链接的寒冥剑送回圣阁,将功抵过,让父亲得以摆脱戴罪之身。 而郁长柏想要杀死北冥修,则是为了他的哥哥,郁长松。 曾经身为圣阁入世者的他在天道会中折戟,回到圣阁没有多久便身患重病,虽然侥幸的保住了一条命,一身修为却是毁的半点不剩,再没有重新修炼的机会,虽未一蹶不振,却也只能在家扼腕叹息。 在郁长柏看来,这一切都是北冥修害的。 如果不是他在郁长松与邪魔大战一场,气力未复之时趁人之危,郁长松怎么可能沦落到如此境地! 他到中州城,只是为了替兄长报仇,但在之前,仙师司马无花说北冥修不能死,前些日子,邱逢春说北冥修不能死,今日,东方曦也对他说,北冥修不能死。 他们都说北冥修不能死,他自然只有听从。 但如果北冥修自己跑来送死,那就不一样了。唯美 郁长柏没有看眼前这颗即将被他斩灭的冰弹子。 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这么一小颗冰弹子,苍神弄焰诀出,自是要将北冥修焚尽。 然而,一声噼啪在他耳畔响起。 那是冰弹子爆碎的声音。 问题在于,他的苍炎还没有落在冰弹子上,就算是他打破的冰弹子,也只会有烈焰将其烧尽的嗤嗤声,断不会这么清脆。 这只能有一个可能。 北冥修的冰弹子,是自己引爆的。 郁长柏的眼前出现了无数道冰刃,其中有一部分被苍炎烧尽,但更多的却是突破了苍炎,带着若隐若现的黑色,直直射向他的身体。 郁长柏惊讶于这些冰刃的坚韧程度,但也仅此而已。 只是一颗冰弹子而已,还不值得他投入太多注意。 他的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其中的一块冰刃悄然落在他的手上,被他的护体灵力震碎的那一刻。 一股灼痛感在他的手上扩散,很快蔓延全身,而他的灵力竟也仿佛受到了侵蚀,正在被那股越来越强烈的灼痛感吞没,然后开始抵抗他的控制。 “这是什么!” 郁长柏大惊失色,手中苍炎骤然凌乱。 然后他看见一个白净的手掌正离他的面门越来越近。 北冥修的掌中并没有太多灵力涌动。 流云手的出云式,从来都是内敛灵力,一以贯之。 那一刻的郁长柏,真正的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北冥修的手停顿在郁长柏面门之前一尺。 东方曦出现在他们二人之间,面露疑色。 北冥修的这一掌,似乎本身并没有什么威力? 正在东方曦思考之时,北冥修已淡然收掌,平静道:“知道厉害了,就不要乱说我父母的不是。” 压力骤然减轻,郁长柏整个人跪坐在地,面色惨白,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北冥修对着东方曦淡淡一笑,说道:“给他个教训。” 东方曦愣了片刻,将郁长柏扶起,皱眉道:“重了些。” 现在的郁长柏一幅失魂落魄模样,虽然他确认北冥修没有真的伤害他,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总得让他知道厉害,不然继续聒噪下去,太烦。”北冥修将目光转向后方,忍笑道,“麻烦你让秋山姑娘放人。” 在那里,陆临溪被秋山葵横剑挟持,看她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恐怕只要东方曦的一个眼神,就会直接动手杀人。 东方曦有些哭笑不得,对着秋山葵招了招手。 秋山葵虽然疑惑,还是松开了对陆临溪的挟制。 “我代师弟向你道歉。”东方曦微微躬身,说道,“如果有人侮辱我的父母,我也无法保持冷静。” “你能理解就好。” 北冥修对东方曦淡淡一笑,指着前方说道:“如果你们没有其他的事,我们就先离开了。” 东方曦看了一眼将大半重量都靠在他身上的郁长柏,见他依然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关切之意在脸上清晰浮现。 他苦笑一声,说道:“我们本想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看来,你与我们的想象差距有些大。” 北冥修哦了一声,说道:“我跟你们不熟,你们的想法与我无关,不过如果不是来拦我的,那么请让让。” 东方曦看了一眼郁长柏,叹息一声,让开道路。 北冥修对他们的敌意太重,继续说下去也是无用。 北冥修对刚刚才缓过气的陆临溪招了招手,说道:“走了。” 陆临溪微笑走上,仿佛先前被秋山葵提兔子一样制住的根本不是他。 二人消失在圣阁三人的视野之中。 秋山葵担忧地看了郁长柏一眼,担忧地问道:“到底怎么了?” “这次是我们理亏。”东方曦看向北冥修离去的方向,摇头道,“不过我还真的有些看不透他。” “不过邱老与仙师对他评价都不错,光是重情重义这一点,我已觉得,他会是个不错的同伴。” 第四百五十二章 仙境不若世俗 对于先前发生的事情,北冥修颇为惋惜。 他真的是抱着杀死郁长柏的心出手的。 那一颗冰弹子中,融入了堕元最精华的部分,而且堕元威力最盛的那一部分,被他锁在了冰弹子中的其中一片冰刃里。 原来在他的预想中,这道冰刃带来的堕元会让郁长柏精神与肉体都遭到重创,至少五秒之内无法对他进行反击,五秒之内,足够他将郁长柏抢杀。 堕元的恐怖威力,足以让郁长柏这种第一次接触堕元的,在圣阁的优渥土壤中生长的花永世难忘。 但却有两件事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其中的第一件是陆临溪居然在转瞬之间就被秋山葵擒住。 虽然他知道陆临溪不会是圣阁入世者的对手,但他应该还有不少手段,这么快就丢人了,委实令他有些意外。 第二件则是东方曦的速度。 在几乎是在冰刃侵蚀到郁长柏的那一刻,东方曦似乎就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前,如果他那一掌全力拍出,也只会被他接下。 要知道,当时的东方曦距离他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而陆临溪已经射出暗器拦截。 而他自己,也看不出东方曦身法的门道,只得快速散去掌中灵力,将郁长柏身上的堕元驱散,假装先前的进攻不过是为了让郁长柏替辱骂他的父亲付出一些代价。 好在他反应够机敏,动作够快,东方曦确实没有看出端倪,只当是一次他给郁长柏的教训。 北冥修想想先前的画面,也觉得自己确实冲动了些,要弄他,完全可以等他落单的时候再弄。 归根结底,他的心早就不平静了,甚至可以说,有些乱。 北冥修想着自己遇到过的圣阁入世者的手段,叶星露曾经告诉他现在的入世者有五人,现在他可是全都见过了。 东方曦恐怖的速度,以及刚才手中若隐若现的一点青芒。 叶星露的画。 易铭的拳。 秋山葵的剑。 郁长柏的苍焰。 虽然最后那人先前的表现十分不堪,但那是没经过真正风浪的仙灵体被堕元侵蚀的正常表现,若是让他全力出手,现在的北冥修真不是对手。 最令北冥修忌惮的,还是东方曦。 从刚才三人的表现看来,东方曦是三人中毫无疑问的领袖,而他的修为,自己却没能看破。 他有一种预感:若是现在对东方曦出手,他会败。 圣阁五人中,他最想杀的就是东方曦,哪怕他对自己表现了足够的善意,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杀一杀。 不过现在看来,还不是时候。 “圣阁的入世者,果然没有一个好对付的。” 听着这句感叹,一旁的陆临溪没好气道:“有空想那虚无缥缈的地方出来的家伙,还不如看看街上的行人。” “早看到了。”北冥修拍了拍陆临溪的肩膀,说道,“估计是看你刚才被一姑娘提鸡崽一样挟持着,大家都想要认识你。” 陆临溪并不着恼,看着北冥修说道:“你的心乱了。” 北冥修摇头道:“没有。” “现在这种时候你还不干正事,反而在这边调侃我,你的心肯定已经乱了。”陆临溪看了一眼附近的行人,郑重道,“你肯定也看出来了,现在发生的事情,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许多。” 北冥修默然不语。 他比陆临溪更深切的感受到了那些行人的目光,从他破开王景云的棋盘,自小巷中走出时就感受到了。 他在中州城的知名度很高,基本上每一次出行都能被无数目光注视,他早已习惯了。 今天他更是穿着清凉,在一群裹的严严实实的人中本就格外醒目,若是行人都不去看他,那才不正常。 但这一次,人们的目光与以前的不一样。 以往那些看他的目光里有憧憬,有爱慕,有嫉妒,有羡慕,现在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里,却有着怀疑与畏惧。美丽书吧 这两种情绪的出现绝对有问题,要知道以前就算是他与赫连千里当街斗殴的那一次,附近也有居民在为他加油鼓劲,他在中州城从来都风评极好,哪里会是现在民众目光中透露出的样子。 无论北冥修怎么想,也只能归结于邱逢春的手段,对于其中细节,却是一概不知。 这才令他心神愈发不宁。 很快,他的心绪更加纷乱。 因为几队天道盟成员正朝他们快速靠近,对于他们衣服上的纹章,北冥修再熟悉不过。 “执法堂……” 北冥修目光锐利了些,看向那些执法堂成员的带队者。 说起来,那也算是个老熟人。 上一次就是这个人带队阻拦他的行动,这回又是当面撞上,不得不说是巧合。 木还真戏谑的看向北冥修,朗声喝道:“周寒,你涉嫌毒杀我天道盟新任盟主余昌平,今日你休想走脱!” …… 在木还真的质问声传来之时,北冥修却移开了目光,看向一旁退避开来的人们,神情微黯。 他终于无奈确定,那些人看向他的眼光,果然与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那些人只是默然旁观,没有一人靠近,从目光中,北冥修已经能读到许多。 中州城的民众们在怀疑他,畏惧他。 这个事实令他心中颇为酸楚。 “邱逢春估计将那个假冒你的人的事迹戴到了你的头上,想来这本就是他的谋划。你现在解释肯定没有用,抵抗也只是坐实你心里有鬼,面对这群早就不要脸的家伙,还是先跑吧。” 陆临溪一面警惕着越来越近的执法堂成员们,一面将一把暗红小弩藏在袖内,小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父亲跟邱逢春做过交易,他不敢对我如何。” 北冥修白了他一眼,说道:“人家可不管你是什么身份,若是鬼域八门少门主,恐怕恨不得直接杀了,再吊在城头上示众,就你现在这个状态,还是先走为好。” “我有云游步傍身,这群家伙还追不上我。” 北冥修话音刚落,已是一掌拍在陆临溪背上,这一记出云式直接将陆临溪拍飞出去,陆临溪只得凭借身体本能勉强在一处房顶上稳住身形,刚要回头喝骂,北冥修的身形却已然消失不见。 那些执法堂的成员也确实没有理会他,只是一门心思的追逐北冥修而去。 陆临溪自嘲一笑,心想这个家伙的动作倒真是快,他也确实可以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了。 对于北冥修,他一向充满信心。 现在的他就算陪同北冥修。也只是个拖后腿的,还不如让他自己跑。 突然放松下来,陆临溪忽然有些想念那个面摊的拌面,不说别的,味道还算正宗。 只是当他打算去那边来上两碗坐着的时候,他的面色瞬间变得极为凝重。 中州城里有好多人。 他现在站立的是一间普通的民房,视野不算开阔,只能勉强看到中州城内的街巷布局。 于是他能够看到的人,基本上都是做着飞檐走壁的勾当,而他们身上的衣着,赫然是天道盟的执法堂。 满城尽是执法堂。 陆临溪不知道不久之前天道盟执法堂中发生的变故,如果他知道,此时只会更加惊讶。 他呆滞片刻,试图望到北冥修的身影,然而他看到的依然只有执法堂的人们,就连一个 北冥修若要逃跑,要么逃的极为张扬,要么无比隐蔽。 前者是虚张声势,后者是专心致志。 这一次,北冥修在认真的逃跑。 于是他的形迹就隐蔽到连他都找不到。 陆临溪叹了口气,自房顶跃下,心想这下真的只能靠你自己了。 第四百五十三章 满城皆敌 北冥修在中州城的街巷之中纵跃趋避,身如流云飘渺,心却是沉重如铅。 短短三分钟的路途,他已经遭遇了三队执法堂成员,而且还没有将一直在他身后不远处如影随形的木还真小队算入其中。 而他的天人道,则无时无刻不探测到灵力的波动,显然那群执法堂的成员就是冲着他来的。 自从先前执法堂的变故发生后,北冥修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地方,一方面是不想与那个地方再扯上关系,另一方面则是那里已经被余昌平一棍平定,那些试图颠覆执法堂的家伙都被关在石牢之中思过,绝对掀不起什么风浪。 然而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着了道,余昌平……被毒倒,他在天道盟里的势力,据陆临溪所说,也已经被压制的根本无法反抗邱逢春,这些执法队的成员,恐怕大半都是石牢数日游后出来的,对于当时在场的他的恨意,估计不会浅。 至少他身后的木还真,是不遗余力的想要追杀他。 那些飘零的青叶距离他的身后只有三四尺,若非他云游步已经勉强算是登堂,现在已经被那些青叶刺中了。 中州城内的局势,究竟已经到了怎样的地步? 北冥修不禁想起了现在应该在沈家避难的余落霞。 不过根据陆临溪的判断,沈义早就是邱逢春的人,余落霞在沈家不是避难,而是隐蔽的软禁。 现在的她应该还算安全,但等他腾出手来,他不介意闯一闯沈家,会一会沈义的正阳气——当然,堕元对普通人的效果远远不如对仙灵体的效果,他至少要凑上几天份的天人道,才有把握出手。 现在,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为好。 一团阴影自北冥修头上罩下。 那是两名轻功卓绝的武宗修行者罩下的一张大网。 这张网不是普通的网,而是百草殿的某位修士的得意之作,无比坚韧,刀剑难断其分毫,而网上更是淬有秘药,只消沾上一点,便能让一名五阶修行者瞬间昏迷,只得做那网中的王八。 北冥修看都没有看那两人一眼,也没有关注那张在阳光下闪着异色的大网。 那两名武宗修行者在这里进行伏击,他的天人道早就探测到了,已经被察觉的伏击,那便不算伏击。 北冥修脚下生风,手中千机朝天捅去。 虽然千机的剑形态更像是一根铁尺而非长剑,完全算不上锋利,但北冥修的这一剑,依旧给那两名武宗修行者锋锐难当的感觉。 剑不算好剑,剑上之意,却是纯正的寒冥剑意。 与北冥朔一战后,寒冥剑被夺走,寒冥剑魂却始终留在北冥修的识海之中,在北冥修昏睡中依旧循着习惯进行的磨剑意后,现在他识海中的寒冥剑意已经颇具规模,只要北冥修愿意,他可直接让剑意透体而出,直接将那两名武宗修行者连同那张网斩得粉碎。 但他的灵力与剑意并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于是这一次,他只动用了一小部分剑意。 他斩的是那两名武宗修行者拿网的手指。 伴随着嗤嗤两声轻响,那两名武宗修行者手中鲜血横流,隐隐可见白骨,却硬是不肯撒手。 看着那两名武宗修行者直是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北冥修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他们的决心。 天道盟中几乎没有弱者,而上次执法堂的仇怨,余昌平已经倒了,只能算到他的头上,能被执法堂派来伏击他的,当然也必是其中坚毅之辈。 不过对北冥修来说,问题并不算大。 北冥修左手两指点出,一前一后的击在那两名武宗修行者的胸口,二人胸口顿时出现细小血洞,随后才吐血倒飞而出。 与此同时,北冥修的左手已有寒冰覆盖,将那张失去操控的网随手抓住,再随便往后面一丢,仿佛只是丢了个垃圾一般。 这两指的意取自雪峰剑宗长空剑,要的就是一个快字,而最后的那一甩网,则是无岸剑峰正宗的流云手。 大网朝后方旋转着罩去,切碎了青叶流风,最终落在追的最紧的那几名执法堂成员身前,秘药透网而出,登时将这群人放倒。 木还真反应极快,以手掩鼻,仓皇退后,这才没有被药粉波及,只是眼前已失了北冥修的踪影。 追了这许久的北冥修就此逃遁,木还真的脸上却没有一丝失望,反而嘴角有冷笑浮现。17 今日的中州城本就是一张网。 北冥修,则是这张网的目标。 任他手眼通天,身在天罗地网之中,又如何能逃得出去? …… 北冥修不觉得自己没有机会逃离。 在他的心中,从来就不曾有“放弃”二字,一切结果,都要拼到最后才见分晓。 现在令他更加难受的不是随处都会出现的袭击,而是手中这一杆漆黑长枪。 先前他终于没有忍住,拨弄了一下剑柄下方的按钮,哪里料得到这玩意居然一阵形态变化,成了一杆枪,而且他再也没有办法将其弄回去,还不慎烧了某家晾在屋外的棉被,细针射下了某只路过的小鸟,枪尖突然冒出的锯齿更是将某处墙壁切出了一道巨大的痕迹,只得继续提着这杆枪继续逃亡。 东西是陆临溪的,总不能随手乱丢。 他只是现在有些后悔,如果不接这把千机,说不定现在自己打的会更顺手些。 就在此时,一名武宗修行者冷不防的破墙而出,如一堵铁墙一般拦在他的身前。 北冥修头也不抬,一枪捅出,正是长空剑法的鹰击长空,那人尚未从破墙而出造成的灵力震荡中稳住身形,便被这一枪直接将右臂钉在了断墙之中。 一枪定局,北冥修再无停留,抽出千机,让那人继续在墙角哀嚎。 这一路上,他遇到过多少个修行者,他已经不记得了。 那些人中有武宗,有法宗,也有意宗,好在修为都不算太高,他尽可应付得来。 但他的灵力与剑意,已经快要消耗殆尽,就是天人道都难以补充。 人实在太多了,而且这些人还都是天道盟的人,他不好杀。 当年雨夜一人敌一城的洛灵锋在天下素有盛名,最终也只能成为雨街上的一具尸首。 强如当年横行天下,连圣阁都不得不退避的剑魔,在天下共讨之中也只能命丧尚云间剑下。 一个人,终究无法掀起太大风浪。 这是北冥修现在最大的遗憾。 继续逃下去,根本没有尽头,等到剑意衰竭,灵力耗尽,冰弹子尽数丢光,他只有死路一条。 北冥修现在做的,就是拼命让这条死路延伸。 没有把血流尽,何谈已尽全力,无怨无悔? 只是最可惜的是,这一条……貌似真的是一条死路。 无论何时何地,总会有修行者突然杀出,让他没有一丝的喘息时间。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北冥修却发现了一丝不对。 若是要杀他,大可派些七阶八阶的人来,直接把他摁死。若是要抓他,几名高阶法宗摆个阵法,也可直接将他困住,这么源源不断的追击算怎么回事? 北冥修细细思索,最终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他们在驱赶他,令他不得不往一个方向不断前进。 北冥修冲出某户民家窗户,在点倒一名没来得及施展法术的法宗修行者后,看到了某家宅院,心中终于有了定论。 宅院之中,一棵光秃秃的巨银杏挺立于内,无比醒目。 这里是邱府的后门,门扉半掩,似乎等着某人走进去。 第四百五十四章 谈天 北冥修在邱府后门驻足。 他驻足的原因很简单。 这里是邱府,目前中州城内风波的发源地,邱逢春的居所。 在这里,没有人再继续对他出手,但周围的灵力波动却是极多,虽然都是蓄势待发,也至少还要几秒,才有可能有攻击落到他的身上。 留给他的思考时间也只有这么几秒。 北冥修思索片刻,推门而入。 现在看来,那些执法堂成员的围追堵截,就是将他逼往此处,若是他现在不进,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也会逼他进入。 那么,还是自己进去为好。 …… 将千机抛向空中,北冥修步入邱府。 邱府里没有他想象的森严戒备,没有那名恐怖的大妈再次以嗜人的目光看着他,只有一名年轻公子坐在巨银杏下的石桌旁,正沏一壶新茶,听到北冥修的脚步声,朝他微笑着招了招手。 他脸上再没有任何遮掩,于是落在北冥修眼中的,是一张清新自然的脸。 不过在北冥修看来,他脸上的清新意味,也不过是伪装罢了。 北冥修走到石桌前,平静坐下。 这是继那最后一盘棋后,二人的第一次对坐。 邱化雨拿起旁边的茶壶,替北冥修倒了一杯,微笑道:“静心茶馆的百里香,清香适口。” 北冥修接过茶杯,说道:“确实是好茶。” 百里香,是静心茶馆的招牌产品。 而静心茶馆的老板,则是山河会的一员,在不久之前想在馨华楼中对他出手,继而被他杀死。 这让北冥修又想起了那个叫陆白瓷的家伙。 他看着邱化雨,说道:“你是山河会了解颇深。” 邱化雨微笑道:“山河会一直是我掌控的。” 北冥修了然道:“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只是一个爱好下棋的年轻公子,现在看来,你的城府比我想象的还要深的多。” 邱化雨也不着恼,笑道:“善棋者,往往善于布局。” “我还记得最后一局棋时,你曾对我说过,如果下不赢,可以直接把下棋的人打一顿,我们试了试,效果真的不错。” 这话自然说的是邱逢春直接派人将余昌平毒倒,让余昌平一脉群龙无首,很快攫取了天道盟的事情。 北冥修冷笑一声,说道:“真正设局把我逼到此处的,应该不是你吧。” 邱化雨依旧微笑:“北冥公子,此话何意?” 北冥修逼视邱化雨,说道:“邱逢春在哪里?” “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 北冥修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邱化雨,摇头道:“你还不够。” 邱化雨是邱逢春的儿子,虽然他参与邱逢春的谋划极深,终究不是邱逢春本人。 邱化雨微微眯眼,说道:“你打算在墙后观望的西门铁柱与藏在巨银杏后的慕容阿娇,没有反应过来时突然将我制住,将我当做人质,就算不能全身而退,也能让邱逢春与你当面对质。” 被喝破打算的北冥修微微一笑,将手中刚刚聚集的一点北冥寒气敛回体内,说道:“你想太多了。” “其实你不用这么大费周章,邱逢春,一直都看着你。” 北冥修心中一惊,在进入邱府之后,他就以天人道时刻警戒四周,虽然他不知道所谓的慕容阿娇与西门铁柱究竟是谁,但早已将他们的动向了然于心。 但他真的没有探查到邱逢春,要知道这位天道盟的智囊虽然不以武力闻名,修为也不算太低,就算他是圣阁的仙灵体,全力遮掩修为,也不可能连一点灵力都没有外泄。 他看向邱化雨,问道:“他在哪里?” 邱化雨依旧保持微笑,指着自己说道:“就在这里啊。” ……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是北冥修从来没有想过的。 邱化雨的身体快速苍老伛偻下去,不过数息时间,他已经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而这副模样,天道盟里的大多数人都不会陌生。 他不是邱化雨。 他分明就是邱逢春。蛋疼 哪怕是北冥修,此时也是大惊失色。 他怀疑过邱化雨的身份。 一个因为毁容只能呆在家里的年轻公子,年纪尚轻便是棋圣传人,还能将棋艺绝非泛泛的王大爷压制的没有一次能赢,这本就不太正常。 北冥修想过许许多多的可能,然而绝对不曾想过,邱化雨就是邱逢春本人。 但如果真的是邱逢春本人,王大爷次次倾尽全力依然落败,也在情理之中。 天道盟的第一智囊,绝非浪得虚名。 北冥修很快明白了一切。 那次与“邱化雨”的偶遇确实是一个局。 一个比他当时想象的还要更大的局。 他借助余昌平的力量破了小局,却早已深陷大局中无法自拔。 现在,就是这场局的收尾。 “你想做什么?” 北冥修的语气恢复了平静。 邱逢春已经将一切算尽,就算他愤怒也没有任何意义。 邱逢春拿起面前的百里香,轻轻品上一口,微笑道:“先问问你自己,你现在想做什么。” “邱化雨”的声音清澈,邱逢春的声音沉厚,这番话落在北冥修的耳中,总给他一种不协调感。 “你在想,如果你动用堕元,可不可以将我这个老头子先行制住,再行逃脱,将我挟持在手,他们想必都会投鼠忌器。” 邱逢春平静指向周围,说道:“很好啊很好。” 北冥修咬牙道:“我的行动都被你算尽,算什么好?” “哪怕明知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你依然没有放弃,这份坚持难得可贵。” 邱逢春微笑道:“而且你心里知道,你还没有穷途末路。” 北冥修沉默相应。 邱逢春说的没错,他确实还没有放弃。 既然在世俗的世界中,他已经一败涂地,那么,就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世俗之外。 …… “在进入邱府之前,你将一把灵气小剑射向天际。只要它能到让云巅之上的龙二先生看到,我的谋划就会尽数落空。” 邱逢春指着自己,笑容意味深长。 “龙二先生对于小辈向来呵护,只要她自云巅归来,自能一人慑服整座中州城,就算我能操控中州城的护城大阵,再从圣阁搬来救兵,她也能轻松解决所有问题。” “你的设想自然没有什么问题,但却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点。” 北冥修眉头微皱。 望着邱逢春这幅胸有成竹的模样,他的心中早已悸动不已。 因为他隐隐觉得,自己最后的那张底牌已经失去了作用。 果不其然,邱逢春摇了摇手指,缓缓将下半句话吐露。 “你要传信云巅求助,首先,云巅之上得有人。” “三十多天前,无岸剑峰已经消失在云巅之上,幽泉境中,空无一人。”邱逢春平静阐述道,“你那些墨梅山庄的师叔们,早已不在此地。” 他望向天上的太阳,神色颇为感慨:“龙二先生在离开前留下了三道墨痕,应该是留给你们三位弟子的。” “飞向中州城的那一道,我摁下了。” 说这话时,邱逢春的神情颇为轻松,仿佛只是做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北冥修的心中却是一片震惊。 龙瑶留下的墨痕,哪怕只有一点点灵力残留,又哪里是这么好收服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邱逢春,一直隐藏着真正的修为! “我已经入了仙阶,在很多年以前。”邱逢春的脸上多了几分沧桑,笑容中也带了一些苦涩,“不过像我这样看上去老迈的仙阶强者,天下恐怕再没有第二个。” 北冥修叹息道:“我还真希望,像你这样真正的老仙人,世界上一个都没有。” 第四百五十五章 归客 听到北冥修的话语,邱逢春眼中多了一丝笑意。 他指着自己说道:“你知道我活了多久吗?” 北冥修没有回答,也从来都不想回答。 邱逢春不在意他的不配合,微笑道:“我今年五十一岁。” 北冥修有些惊讶,依然没有说话。 虽然邱逢春长得如此老迈,实际年龄才刚过知天命没有多久已经值得他震惊不已,但现在让他思绪纷乱的,还是另一件关于云巅之上的事。 邱逢春没有骗他。 胜券在握的邱逢春已经没有必要骗他。 但他讲的那个事实确实很奇怪。 龙瑶离开无岸剑峰很正常,墨梅山庄的师叔们伤势痊愈离开幽泉境也很正常,但一来,这些日子江湖上并没有墨梅山庄诸位先生现身的传闻,二来,无岸剑峰不在云巅云巅之上,不知所踪。 这两点完全不合常理,尤其是第二点。 无岸剑峰是他的师傅,无岸剑仙尚云间的仙境,尚云间不死,无岸剑峰永远不会毁灭。 所以他和龙瑶都确定,在那次毁灭圣阁的大战之中,尚云间只是失踪,并未死亡。 而能够控制无岸剑峰的,只有尚云间一人。 龙瑶能够控制幽泉境,那是因为有他的许可,以及她本身一指就可以点死他的强大修为碾压,尚云间的修为与龙瑶本为同一层次,龙瑶断不可能将其操控。 剩下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的师傅已经归来,并且将墨梅山庄的大家一同带走。 北冥修距离云巅还很远,他也从来不去想未来跻身云巅之上后的事情,既然猜不透云巅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就没有继续想下去。 邱逢春却在此时说话了。 “无岸剑仙没有回来,而是感召着无岸剑峰一同远去,龙二先生与墨梅山庄的其余诸位先生也一起同行。” 说完这段话,邱逢春微笑补充道:“这是我圣阁观测到的结果。” “无岸剑仙并未归来,但有一人已经归来,所以现在,圣阁的方针已经变了。你应该很快就能猜到,那个归来的人是谁。” “东方鑫……” 北冥修咬着牙,将这个充满仇恨的名字从牙缝里缓缓吐出。 他与东方鑫,早已是不共戴天之仇,若没有东方鑫,他的童年本应该无比美好,他们一家也会有着和谐美好的生活,断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以往他以为东方鑫早已死在与尚云间的交锋之下,于是在遇到东方曦时,压在心里的仇恨险些没有控制住,然而现在他却得知东方鑫并未死去,想要保持镇定,实在是有些难。 虽然他不知道云巅之上究竟发生了多少事,他还是能确定最重要的一点。 他的师门,已经无法替他改变此时的危局。 北冥修淡淡一笑,说道:“师娘他们在一个多月前走了,难怪你到了最近才开始动手。” “我不如龙二先生,如果能不与她交锋,当然能避则避。”邱逢春微笑道,“但是现在,局面早就变了。” “不止是无岸剑峰,圣阁也变了。” 邱逢春的眼中不知为何透出了一丝哀伤,而一缕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到的低音,正从他的口中缓缓吐出,似是感慨,又似是哀悼。 “变了……” …… 凌霄峰上,圣阁依然挺立。 在上一次的大战中,圣阁被从天而降的天诛毁了个干干净净,但在司马无花的主持以及仙灵体家族们的齐心协力之下,一个崭新的圣阁在一年前已经诞生。 经历过当初那场劫难的圣阁弟子们修行愈发刻苦,早有数名栋梁之材脱颖而出,将来必能在圣阁中担任重要职位,而那五名下山历练的入世者,更是被圣阁中人寄予厚望。 圣阁,正在不断变好。 而最近这几日,圣阁的气氛比较怪异。 两天前,圣阁还是一片欢乐的海洋。 两天后,沉寂已经吞没了圣阁。 东方鑫当然知道为什么。 一个多月前,他回到了圣阁,而看无岸剑峰的方向,那个家伙并未归来。 对此,他只是觉得有些嘲讽,然后全身心的投入到回归后的适应中。天平 仙尊并未死亡,此时归来,继续庇佑圣阁,对于被无岸剑峰的无形压力压了许久的圣阁弟子来说,已经是足以兴奋许久的事情。 那五天是这几年中,圣阁最欢腾的一段时间。 最后两天的沉寂,则是因为一个惊天的噩耗。 司马无花,离开了这个世界。 在三年前诸葛霖叶魂归天地之后,司马无花终究也没能超脱生死。 圣阁的两位最传奇的仙师,终究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 司马无花的死,将圣阁欢腾的氛围直接压回谷底。 无数人缅怀追忆,无数人暗自哀伤,但无论如何,司马无花是回不来了。 东方鑫回归后一直愉悦的心情,也因为司马无花的死蒙上了阴影。 因为司马无花,是他杀的。 也因为司马无花想杀他。 他不知道司马无花为什么想杀他,但他确实很想杀司马无花,自从回归后发现司马无花已经知道那个秘密后,他愈发想把这个想象变成现实。 那一场战斗,是他近年来经历过的最为艰苦的一场战斗,哪怕在那里他也经历了不少生死相搏,也没有一场比这一场令他后怕。 如果不是当年尚云间斩碎了司马无花的万卷藏,令他道心蒙尘,那日死的必然是他。 但现在,他还是主持司马无花葬礼的,他最优秀的学生。 他是司马无花的学生,但在这之前,他是仙尊,是圣阁的东方鑫。 主持完司马无花的追悼会,在无尽的哀思中,东方鑫回到了他的家。 清容挺着肚子,正等着他回来。 东方鑫朝着清容温和一笑,相偕步入房中。 现在的他,已经与当年不同。 他有一个崇高的梦想要去实现,为了这个梦想与他的家人,他愿意拼尽一切。 任何阻拦他的人,他都会将其粉碎。 老师也不例外。 在走入自家门之前,东方鑫看了一眼远方。 那里是中州城的方向。 对于那个人,他一直很放心。 圣阁那么多忠于他的属下中,他也最放心他。 算算时日,那场闹剧的结果也应该快要出来了。 他会等着结果传来,反正他现在已经不缺时间。 尚云间不肯归来,还将亲朋好友一起带向那处,希望完成那件不可能的事情,在他看来,这就是愚蠢。 …… 邱逢春将目光自远方收回,对北冥修说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北冥修摊手道:“您那么聪明,肯定早就想到咯,我说不说,又有什么差别呢?” “世间没有谁能真正洞悉一切。”邱逢春轻饮一口茶,继续道,“我只是想的比较多而已。” 北冥修说道:“谦虚。” 邱逢春眯眼笑道:“你继续拖延时间,并没有什么意义。” 北冥修茫然道:“我可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邱逢春指向院墙之外,说道:“那个叫陆临溪的年轻人不错,可惜他已经收不到你的传讯了,就算收到,怕也是无暇顾及。” “说实话,他与你想的,确实差不多,然而可惜的是,沈义不是傻子,而我也悄悄的给他加了点料。” “所以今日,余落霞绝对走不了。” 北冥修心中一沉,无奈确认自己所有的挣扎都已经被面前的老人算到,咬牙不语。 “你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外援,只能靠你自己,只是凭你一人,在这里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邱逢春微笑着继续道:“不如降了吧。” 第四百五十六章 世兄世妹 投降? 北冥修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两个字。 于是当邱逢春抛出这个提议时,他的表情里恰到好处的带了一丝嘲讽。 不像陆临溪嘲讽他人之时那么张扬,但绝对能让一般人气不打一处来。 可惜的是,邱逢春从来不是一般人。 “你还是把希望放在陆临溪身上。” 邱逢春望向院墙之外,笑道:“我说过,余落霞走不了的,不过似乎,你还不肯正视这个事实啊。” 北冥修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 最近的这些日子,许许多多的人都或多或少的注意着沈家的动静,却无人敢上去打扰沈家的平静。 沈家对于中州城来说,早已是有着某种神圣意味的地点,沈余夕刚刚离世不久,任何试图对沈家不敬的人,都会遭到中州城内全民唾弃,然而余落霞在许多人的注视下带着父母一同进入其中,也是不争的事实。 天道盟之中,亲近邱逢春的人不断尝试着潜入其中,就算不能将余落霞擒住,也要让余昌平真正的永远闭上眼睛。而暂时被迫蛰伏的亲近余昌平的人里,有一部分直接登门拜访,希望沈义能让余落霞暗地里随他们一同离开中州城,在外积蓄势力,东山再起。 他们都没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沈余夕离开了这个世界,沈家还有沈义。 沈义对于这两派人,都应付的游刃有余,不会让他们的意图得逞,也不会让他们有太多反感,在中州城看热闹的民众看来,沈义的行为倾向余昌平,但终究没有下定决心。 沈余夕与余昌平是结义兄弟,沈义与余落霞一直以世兄世妹相称,而现在的天道盟已经变了天,邱逢春已经掌控了大局。 虽然没有证据表明下毒谋害余昌平的人是邱逢春的人,但这件事最有可能的幕后人就是邱逢春,如果他能毒倒一个余昌平,必然能够轻松消灭一个沈义。 沈义终究不是沈余夕,保护余家,但又不敢得罪邱逢春,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却几乎没有人知道,沈义一直都是邱逢春的人,邱逢春只给了他一个任务,就是将余落霞一家留在沈家,不要让她们影响大局。 沈义一直觉得这个任务很适合他,既没有违背他的意愿,又能为中州城的大局出力,而且因为余落霞与余夫人都愿意相信他,将外面的事都交给他一个人,他根本不需要耗费太大力气。 然而就在今日,一件小事打破了沈家的寂静。 一名精通隐蔽,本身修为微不足道的修行者在白天成功潜入了沈家。 这原本算不得什么大事,沈义本人就是七阶巅峰的强者,一身功法得到沈余夕真传,那人只要泄漏一点点气息,就会被沈义发觉,更不要提潜入沈家的书房,在沈义的眼皮底下把密室的暗门打开。 如果没有任何意外,那人根本无法接触到那扇暗门。 他也确实没有接触到那扇暗门,更没有进入书房,就连沈义发现他时,都不知道他是通过什么途径将那张纸条塞到密室里去的。 当他纵身跃出,一把擒住那个小贼时,一切已经晚了。 没过一会儿,余落霞自密室之中走出,眼中泪光盈盈,手中的明霞棍却是握的极紧。 …… 那名修行者已经死在了沈家院中,咽喉尽碎,自有仆役前去处理。 沈义坐在书房的位子上,沉默等待暗门的打开,见到余落霞后,轻轻叹了口气,平静道:“世妹。” 余落霞将一张发皱的纸条展示在沈义身前,质问道:“世兄,为什么?” 沈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的注意力现在全在那张纸条上。 纸条上写的内容很简单,就是他之前做过的事。 看似收留,实为软禁。 沈义将目光移到余落霞的脸上。 余落霞的眼神无比坚定,没有一丝动摇,这就说明她已经将纸条上的信息当作事实。 他看着余落霞长大,知晓她对于已经确定的真相是多么坚信不疑。 就像现在,她已经完全相信了纸条上的内容,这可不是一张纸条就能做到的事情。 沈义不想辩驳什么,就算辩驳了,余落霞也不会信。 余落霞的声音微微颤抖,重复道:“为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 余落霞重重点头,说道:“世叔绝对不想看到你这么做。” 余昌平被毒倒,余家在天道盟的势力倾覆,沈义若是观望,最多只是有人嚼嚼舌根子,并不能真正指责他什么,但若他也是参与其中的人,情况就不一样了。 以沈余两家的关系,沈义的行为,无疑是在对余家捅刀子。 沈义叹了一口气,问道:“你知道父亲想要的是什么吗?”梦生 沈义口中的父亲,自然是不久前才离开了这个世界的沈余夕。 余落霞点头道:“世叔生前,唯盼天下太平。” “所以世兄,回头吧。” 沈义自嘲一笑,说道:“你认为盟主现在是在破坏中州城的和平?” 余落霞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沈义摇头道:“就算我解释了,现在的你,恐怕也听不进去。” “我只能说,只要盟主能将天道盟掌握,对中州城甚至人界都是好事。” “所以你们就让我爹成为了牺牲品?” 余落霞冷笑着嘲讽道。 沈义默然不语。 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法回答。 余落霞基本上从来不嘲讽他人,更不会对亲近的人恶言相向,现在她对自己的话语和语气,却都透着深深的失望。 他让她很失望。 沈义不奢求余落霞的原谅。 既然已经被发现,再解释也没有意义。 他了解余落霞,所以他很清楚,自己是说服不了余落霞的,只能先试着稳住她。 “世妹,你先冷静……” “你让我怎么冷静!” 余落霞的声音已经近乎哭喊:“我一直把你当作敬爱的兄长,可是你……” 她指向沈义的手缓缓滑落,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沈义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们都太了解对方了。 “世妹,你还是太温柔了。”沈义站起身,缓缓走向余落霞,眼中有些伤感,“原来,真的只是兄长啊。” “你……” 余落霞举起明霞棍,周身纯元罡气流动,只要沈义继续向前,她会毫不犹豫的发起攻击。 沈义站定原地,说道:“就算我让你离开,那又如何呢?” “盟主已经掌握了中州城,你又能做什么?” 余落霞咬紧下唇,说道:“这不需要你操心。” “我是你世兄。”沈义加重语气,认真说道,“就算我做的事对不起你,我也依旧是你的世兄。” “我对你的关心与爱护,一直都是真的。” 沈义摊开双手,郑重说道:“你只有在这里,才是真正安全的。” “继续被软禁在这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余落霞咬紧牙关,似乎下定了什么居心。 下一秒,明霞棍被她拿起,直指沈义鼻梁。 “世兄,让开。” 沈义叹息道:“终究还是如此。” 一股磅礴气息自他体内涌出,仿佛层层热浪,直接将余落霞逼退数步。 沈义真诚劝道:“世妹,你不会是我的对手。” 回答他的不是余落霞,而是来自窗外的一声怒骂。 “道貌岸然的家伙,既然已经做了无耻之事,何必强装大度!” 喊话的是陆临溪。 他清楚北冥修的打算,于是用了最快的速度赶回沈家,一回来就看到这般场景,本就一肚子郁闷的他也无暇多想,直接怒喊出声。 沈义看了看陆临溪,又看了看余落霞,了然道:“原来如此。” 他一拂袖,纵身跃出书房,站立场间,已有些许宗师气度。 “世妹,打败我,或者乖乖回去,你只有这么两个选择。” “至于陆公子,再不退走,莫怪沈某不留情面。” 第四百五十七章 穷途 沈家的院落中发生了一场战斗。 仆役们早就远远避开,对于战局议论纷纷。 在他们看来,这场战斗实在是太过奇怪。 一方是沈府的主人沈义,另一方则是以往经常来沈家做客的余落霞,还有那个据说很厉害的千机阁阁主亲传弟子。 不明真相的人根本就不知道,这场战斗因何发生,就算是知道内情的,也弄不清楚为什么陆临溪会去插上一脚。 但所有能够看到这场战斗的人,都能清楚的看到两个事实。 第一,他们的家主还未使出全力,纵然有所留手,依然稳操胜券。 第二,那个他们这两天好吃好喝供着的千机阁的家伙,实在有些浪得虚名,不对,完全可以说就是个草包,还得靠着人家姑娘保护才没受伤,丢人! …… “陆临溪找不到其他的帮手,他只能自己上阵,他与余落霞纵然联手,也不会是沈义的对手。” 邱府之内,邱逢春平静的分析着远方沈家内部的局面。 如果陆临溪现在在这边听到他的分析,肯定会冷笑着承认邱逢春的厉害,然后明着嘲讽两句。 北冥修不是陆临溪,他不想对邱逢春的分析做出任何评价,但他承认,陆临溪与余落霞联手,都不会是沈义的对手。 如果陆临溪的天机符甲完好,手中装备齐全,再与余落霞联手,那或许还有一线胜机,只是从现在的状态看,邱逢春的分析估计已经变成事实。 北冥修深吸一口气,说道:“我相信他们。” 邱逢春摇指道:“你相信的,应该还不止是他们。” “算起来,关山越应该已经要到中州城了吧。” 北冥修眼皮猛的一跳。 他知道邱逢春对他的行动了如指掌,却没想到连关山越都在他的算计之中,而他自己还不清楚这件事情与关山越有什么关系。 “沧浪门临崖真人素来不喜参与天道盟中事务,而且并不把无岸剑峰当作沧浪门的本宗,在他看来,沧浪门本就是独立的,你若送信求助,他多半会置之不理。”邱逢春微笑道,“关山越不一样,他和你也算有些交情,为人又是嫉恶如仇,如果知道了中州城里你下毒暗害余昌平的事,必然会前来质问你。” “两天时间,足够他飞到这里。” 北冥修微嘲道:“既然你知道他的性情,想来已经派了合适的人手前往拦截,不过若是派天道盟中人前去,吃相怕是不怎么好看。” “自然不可能是天道盟的人,关山越在二个月前已经跨入八阶,御剑术更是无比精深,就算是八阶强者,想要拦住这位当年的风华四剑之首,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北冥修目光深邃些许,低声道:“所以你派去拦截他的人,绝对不是庸手,而且最好了解他的招式与出手习惯。” 邱逢春捋须而笑,赞道:“不错,只是你还忘了一点。” “拦截关山越,可不一定只需要一人。” 邱逢春微笑道:“当初我给你的那份名单中,有一个人还没死,我也没有想要他死,你记得他的名字吗?” …… 关山越落在一棵树的树梢上,遥望远方那座若隐若现的城市,面色却是十分严肃,仿佛坚铁。 他看向前方另一棵树上的窈窕身影,皱眉问道:“为何拦我?” 他对那名女子并不陌生,作为剑道上一同砥砺前行的同伴,共列风华四剑的对手,他们之间也有过十余场剑斗。 今天的这一场,最是莫名其妙。 在他面前的,是“念剑”澹台一梦。 关山越向来认为澹台一梦的天赋完全不输给自己,毕竟他是在沧浪门诸位师长的督促之下不断砥砺前行,才有了如今的成就,而澹台一梦则是散修出身,无师无父,却已然能够与他平齐。 他期待着澹台一梦强大到能够威胁到他的时候,却没想到居然会是这种时候。 “我到中州城有急事,澹台姑娘,还是下次再战吧。” 关山越抱剑一礼,便欲离去。 澹台一梦轻启朱唇,说道:“我刚从中州城出来。” 听闻此话,关山越的眼中仿佛有一道剑光闪过,脸上浮现片刻愕然,随即恢复了冷肃。 “你来拦我?” 澹台一梦点头道:“是。” “为什么?” 关山越确实很疑惑。 澹台一梦不贪财,不贪权,他与她相识这么多年,就没有见过她真正对什么东西表露过兴趣……不过找司湘打架这种事应该不算。 想起司湘,关山越心中一痛,轻轻吐出一口气,等待澹台一梦的回答。 澹台一梦微笑摇头,说道:“秘密。”好 关山越微微皱眉道:“所以没得商量。” 澹台一梦点头道:“这个秘密对我很重要,就算是你,我也得试一试。” 言下之意,自然是想要试着将关山越在此处击败。 关山越瞧着她眼中的坚毅,知晓她这一次是下定了决心。 伴随着一声清亮剑鸣,正意剑飞回他的手中。 关山越伸手道:“请。” 这一场剑斗在所难免,他便不会退避。 澹台一梦深吸一口气,面色肃然,显然要与关山越战斗,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正在这时,伴随着一阵豪放的笑声,一身蓑衣飘然荡上树梢。 那是一名老人,虽然看上去并不如何显老,那黑白相间的头发,已经透露了他的年纪。 无论是澹台一梦还是关山越,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了去。 澹台一梦率先问道:“你是谁?” 老人笑道:“老夫名讳不值一提,想来二位也没有听过。” 关山越平静道:“前辈修为已至八阶巅峰,怎会是无名之辈。” 老人微笑不语。 这名依旧一身蓑衣的老人正是在中州城郊外,与北冥修有着一面之缘的叶轻舟。 “关长老的眼光果然毒辣。” 叶轻舟轻轻折下一根树枝,整个人的气势也随之一变:“不过今日,你不能再前进一步。” 澹台一梦微微蹙眉。 在她看来,这场战斗是属于他们两个剑修的,叶轻舟贸然闯入,已经冒犯到了她。 叶轻舟朝澹台一梦微笑道:“你认为你能拦下他?” 澹台一梦平静反问:“你认为我拦不下他?” 叶轻舟笑道:“澹台姑娘,关长老的沧浪剑已经得了精髓,修为又已至八阶,你不会是对手。” 澹台一梦不为所动:“不试试怎么知道。” “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不强求什么,只是万一你论剑落败,关长老直接御剑离去,盟主的计划受到了影响,于你也不是什么好事。” 澹台一梦眼神一冷。 叶轻舟的话,已经算是对她的威胁。 她轻咬银牙,最终点头同意。 关山越神色如常,只是心中已经有了些许疑惑。 澹台一梦从来都是十分要强,性子宁折不弯,对于其他人的威吓与威胁,她向来都不会理会,就算是叶轻舟这等实力在她之上的前辈,她也不会顺着对方的话语走。 她做的一切事情,都有着自己的考量。 但是现在,她竟是听从了叶轻舟的威胁。 关山越皱眉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澹台一梦加重语气道:“我说了,秘密。” 说完,惊梦剑伴着流华缓慢斩出,隐隐在空气中留下无数道若有若无的痕迹。 正是澹台一梦赖以成名的剑舞—织梦。 关山越剑心通明,对于澹台一梦的织梦也有着一定的了解,在目前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被织梦影响心神。 于是叶轻舟出手了。 一根刚刚折下的,光秃秃的树枝,在他手中竟是仿佛有百花绽放,重重残影缭乱,诡异难测,却又带着强大威力。 关山越面色肃然,正意剑携沧浪扫出,只是一剑,已有惊涛骇浪之势展现。 出剑之时,他已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叶轻舟加上澹台一梦,他纵然拼尽全力,也无法冲出他们的拦阻。 看现在的架势,那个传言多半是子虚乌有,可惜,自己一时半会是没法向本人核实情况了。 自求多福吧。 他在心中,对北冥修如此说道。 第四百五十八章 末路 北冥修不知道关山越究竟到了哪里,但邱逢春居然断言他到不了中州城,那他估计就去真的到不了了。 到现在为止,他预料之中的,和不在预料之中的援助,都已经被邱逢春拦截,他只能孤身一人坐在邱府的巨银杏下,品着没有滋味的百里香。 一杯原本清香袭人的百里香早已被他饮尽,北冥修放下茶杯,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邱逢春微笑道:“说说看,我想做什么?” “把我逼出平原村的是你,在天道会中逼我扬名的不出意外也是你,在中州城里几番算计我的也是你。” “如果你要对付我,先前直接将我杀了便好,费那么大劲,我还真不知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对于北冥修话中的挖苦意味,邱逢春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指着自己的宅院说道:“你应该已经猜到了一些,现在不妨看一看别的事物。” …… 慕容阿娇早就离开了银杏树后。 北冥修的天人道早就捕捉到了她的离去,却不知道她离开是想做什么。 在邱逢春说出这句话后,北冥修终于知道了这个答案。 慕容阿娇自某扇门中走出,肩上扛着一个人,那人一头长发凌乱,应该还在昏迷之中,观其面容,赫然是素兰亭。 北冥修终是变了脸色。 “第五轻侯是我的人,不过他待你还算不错,听到了我的计划,还专门去提醒了这个小姑娘,可惜,他以为他做的足够隐蔽,实际上却是破绽百出,就算他成功了,凭他们二人又能做些什么?” 邱逢春微笑着解释道:“人是西门铁柱抓来的,你应该还不认识他,正好来打个招呼。” 随着邱逢春的一招手,西门铁柱也现出身形,走到院落之中,对着邱逢春恭敬行礼,看北冥修的眼神却是充满了冷意。 北冥修看他的眼神自然也好不到那里去,只是冷冷的扫了西门铁柱一眼,便将目光移回邱逢春身上,一字一顿的道:“第五轻侯在哪里?” 邱逢春微笑道:“第五轻侯从来都不是你的人。” “他是我的朋友。”北冥修怒视邱逢春,再次问道,“他在哪里。” 邱逢春的回答,却是有些答非所问。 “你知道骆百岁吗?” 北冥修知道骆百岁是谁。 自从当年枫云寨一事后,他就记住了骆百岁这个名字。 他本人没有与骆百岁打过照面,但他在枫云寨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人,那个人叫徐入松。 骆百岁,就是他的师傅,观海崖的主人。 当年徐入松在枫云寨出事之后,大肆散播他得到了天荒谷宝藏的消息,还将那个故事编的娓娓动听,引得不少人前仆后继的找他麻烦。 徒弟完全是听从邱逢春的命令,那么师傅,肯定和邱逢春也是一条船上的。 “骆百岁在六个月前愿意加入天道盟,他本身就是八阶上品的法宗强者,我便给他安排了一个法宗殿副殿主的职务,季惜春也同意了,不过现在他在石牢之中,应该已经没有机会后悔自己的引狼入室。” 观海崖主骆百岁,在江湖上的风评一向都很好,而且从来不亲近其他势力,只是带着自己的徒弟过着平静的修行生活,突然愿意进天道盟做事,天道盟当然是无比欢迎,季惜春估计也乐得有个人分担他的工作。 谁能料到,他居然是邱逢春的人呢? 北冥修从邱逢春的话中听到了其他的一些意味。 季惜春已经被关入石牢。 法宗殿若是群龙无首,副殿主便需“暂代”殿主之位。 现在的法宗殿副殿主,就是骆百岁。 所以整个法宗殿,不出意外的话,都已经是邱逢春的囊中之物,以前季惜春对他说的,法宗殿内的重重阻力,应该也是邱逢春与骆百岁搞出来的。 天道盟四大殿中,最与邱逢春不对路的,就是季惜春领导下的法宗殿。 法宗殿的处境尚且如此,其他三大殿呢?最新 邱逢春没有给北冥修继续思考下去的机会,微笑道:“天道盟已经被我掌控,这个事实就算是陛下亲至,也无法改变。” 北冥修咬牙道:“第五轻侯在哪里?” “大势如此,你还这么关注这个小人物?”邱逢春戏谑的笑了笑,眯眼道,“好吧,我就告诉你他的下落。“ “铁柱。” 西门铁柱领命而去,走进某间房屋之中,很快拿出了一个事物。 北冥修瞳孔一缩,牙齿不住打颤。 西门铁柱手中的,是一只断臂。 断臂断处光滑如镜,鲜血早已流尽,看上去已经是干尸的一部分。 “余府出事那天,我派第五轻侯去将余昌平带过来,也等着他的背叛,然而我还是低估了他的决心,竟是挟持了徐入松,来给余落霞带着父母逃脱的机会。” “他的挣扎当然是无用功,没过一会,骆百岁就赶到了。” 北冥修忍怒道:“所以……是他杀了第五轻侯?” “第五轻侯没有死。”邱逢春微笑摇头道,“骆百岁不是好杀之人,第五轻侯也没有真正动手,于是骆百岁只是废了他的丹田气海,就让他离开了。” “不过第五轻侯的行动却是令我惊讶,在骆百岁动手之前,已经亲手斩下了自己的右臂,说是对不起你,此生再不用剑。”邱逢春嗤笑一声,继续道,“他的表现确实出乎我的意料,但也不过是无用的挣扎而已。” 北冥修的整个身体都在发冷。 从小修行北冥寒气的他从来不畏惧寒冷,但是现在,他觉得这股冷意已经要钻进他的身体内部,冰寒彻骨。 断去一臂,又被废去一身修为,第五轻侯现在的处境绝对十分凄惨。 但在邱逢春的话语之中,这显然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顺便再告诉你一句,我派去偷袭你的人,就是你一心想要寻找的亲弟弟,北冥朔。” 北冥修的神情渐渐恢复平静,但无论怎么看,那抹藏在脸上的怒意都清晰可见。 “我知道。” “他被我中了摄魂令,一生都会听从我的命令,我派去给余昌平下毒的人也是他。”邱逢春平静说道,“虽然是你弟弟犯下的错误,你这个哥哥也逃不了责任。” 北冥修怒喝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邱逢春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见到北冥修动怒,眼中多了一丝笑意:“我要的很简单,一直都是你这个人。” “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如何?” “这个交易很简单,只要你点头,寒冥剑我会还给你,这个小姑娘我也会任他离去,我也不会为难余家,停止对天道盟内余派成员明里暗里的迫害……你所在意的人们,我都会有妥善的安排,不过这所有的前提,是你点头。” “其实你不用思考。”邱逢春微笑道,“事实上,你早已别无选择。” 北冥修闭上双眼,眼中泪水氤氲。 邱逢春已经把他逼至末路,他确实已经无路可走。 他想要与邱逢春最后拼一把,事实上,他一直试图用堕元侵蚀邱逢春,但邱逢春始终没有给他机会。 他不想接受邱逢春的交易,或者说胁迫,如果可以的话,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但余落霞,陆临溪,素兰亭……许多人的性命,都被邱逢春握在手里,始终不曾放松。 他的命脉也就这么被邱逢春握在手中。 这个命脉,叫做情义。 北冥修看似无情,骨子里却是比谁都重视情义,这是邱逢春早就看到的。 现在邱逢春以情义相胁,他又能怎么办? 穷途末路,无可奈何。 第四百五十九章 正阳不正 陆临溪整个身体重重砸在院墙之上,原本就破损不堪的天机符甲整个完全爆碎,所有的符文都失去力量,同那些机关残骸一起成为满地都是的垃圾。 他吐出一口血沫,快速起身,心中却是一阵后怕。 沈义实在是太强了。 他与余落霞合力缠斗沈义之时,他已经将身法运到了极致,在接住从天而降的千机之后更是灵活运用各种变化,不断抵抗着沈义的进攻,真正被沈义击实的,只有这一掌。 单是一掌,已经让他体内气血翻涌,说不出的难受。 这或许算不上什么,但如果沈义的这一掌,是破开千机的盾形态,再单凭气劲撕裂护身宝甲,最后才落到陆临溪身上的话,概念就完全不一样了。 陆临溪刚刚起身,便看到余落霞退到他的身旁,面色微微苍白。 就在刚才,余落霞施展出了齐天一棍。 在知道沈义是邱逢春的人后,余落霞一直都在积蓄力量,在先前的战斗中将这股力量压制,然后一次爆发。 刚刚的齐天一棍,已经爆发了她的极限。 然而沈义所做的,只是伸手抓住落下的明霞棍。 棍中千钧力道,就此消散无踪。 于是明霞棍此时,已经被扔到了十余米外,余落霞也只能退到陆临溪身旁。 沈义对陆临溪的出手毫不留情,对她却颇有让步,她若不护住陆临溪,先前他就已经死了几百遍了。 沈义平静收拳,认真劝道:“世妹,认输吧。” 陆临溪呸了一声,胸腹内的痛感却越来越强,令他不得不靠住墙壁才能站稳。 那是被某种炽烈的灵力伤到脏腑的表现。 如果天机符甲没有损坏,如果他手中的暗器机关依然充足,如果他没有因为连番战斗而大耗灵力,刚才那一掌断不会让他如此狼狈。 此时他只后悔一件事。 不该那么早把老东西交托的东西交到沈义手上。 沈义现在双手都被一双手甲覆盖,伴随着沈义手中正阳气的流动,散发着赤红的光泽,一点都没有在千机阁内蒙尘的样子,反而像是一条盘在沈义手上的炎龙。 千机阁的造物从来就没有弱的,更何况这是千机阁主穆天机专门为沈余夕打造的心血结晶,完美契合正阳气的纯阳气劲,对于一身修为得到其父真传的沈义来说,使用这幅手甲,无疑是如虎添翼。 现在,就是这副手甲直接将他的护身宝甲打废,想让他不埋怨都难。 余落霞将陆临溪护在身后,郑重道:“世兄,回头是岸。”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听一下我的话呢?” 沈义一步一步逼近,一边走一边说道:“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你。” “你和你口中那个混蛋盟主已经伤害她很多了!”陆临溪嘲讽道,“你只是想要将她留在这里,既完成了那混蛋盟主的嘱托,又能满足自己的欲望,两全其美,美的很啊。” 陆临溪的话已经十分难听,沈义的脸色却没有什么变化,说道:“随便你说。” 陆临溪眼前一亮,笑道:“对我的话,你大可保持沉默,根本不用和我说一嘴,看来你还是生气了。” 沈义冷笑道:“牙尖嘴利,实力不济,又有什么用。” “传闻中千机阁阁主的第二位亲传弟子精研机关术,修为难测,如今看来,不光修为平常,连心性也是下等。” “心性再不好也比你好。”陆临溪回骂道,“不敢正视自己欲望的败类。” 沈义嘴角冷笑更盛,双手手甲赤焰涌动,说道:“是吗,可惜今日,你死,我活。” “世兄!”余落霞语气中带了一丝恳求,“住手吧。” 沈义看向余落霞,笑容中多了一抹温柔,解释道:“世妹,你留在这里才是最好的选择,如果不是我愿意让你们住下,其他人一定会想要世叔和你的命。” “看在你的份上,我可以不杀他,但是请你好好留在这里,不要想那么多事情,好吗?” “我爹现在的状态,还不是拜邱逢春所赐。”余落霞低头道,“世兄,不用说了,来吧。” 沈义轻叹一口气,有些黯然伤神。 余落霞已经放弃了劝说,语气已经十分决绝。 无论他以后再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会把他当成值得信任的人了。 不过现在,他还是想让余落霞留下来。搞笑 心中的伤痕,可以用时间来弥补,他相信自己还是能够让余落霞知道,留在沈家,才是最好的选择。 …… 沈义缓缓走近,伸手想要抓住余落霞。 正在这时,一阵机械碰撞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在短暂的愕然后,他看到一道漆黑的长影决然落下,即使修为强悍如他,此时也只能仓促伸手将那道黑影抓住。 黑影的顶部被他抓在手上,正是枪形态千机的枪尖。 握枪的人,正是余落霞。 这依然是齐天一棍。 先前的战斗已经告诉了余落霞,以她的修为施展出的齐天一棍根本不可能威胁到沈义,更何况现在的她再次使出齐天一棍,肯定已经没有上一棍那么圆融强大。 所以沈义有些不理解,明明已经没有胜利的希望,她还是要出这一棍。 沈义双手抓住枪尖,身体纹丝不动,说道:“世妹,这没有意义。” “有没有意义,和你没什么关系。” 在余落霞身后的陆临溪微笑说道。 此时的他也握住了千机的枪杆,从沈义的角度看过去,就像是他环抱着余落霞一样。 无视了沈义带着些许嫉恨意味的眼神,陆临溪触动了枪杆上的按钮。 千机枪尖锯齿突出,极速旋转,将沈义的手甲切割出无数火花。 余落霞的手十分稳,丝毫没有因为千机的变化而弱了力道。 沈义心中一惊,双手抓住千机枪尖,竟是将枪上锯齿直接压碎。 他看向陆临溪,嘲讽道:“雕虫小技。” “你现在在用的,也是千机阁的雕虫小技。”陆临溪一按枪杆下方的机关,微笑道,“要不要看看其他的雕虫小技。” 伴随着他的动作,千机枪头烈火喷涌,火焰喷射的方向,正是沈义的头。 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沈义自己把枪头朝向自己头颅的方向。 烈火喷涌中,沈义抽身急退,虽然躲避及时,头发依然被引燃了一部分,整个人的形象直接大打折扣。 沈义伸手拍灭头上的火焰,瞬便轻描淡写的拍出一掌,将千机上射出的暗器纷纷击落,淡淡道:“你们没有胜算的,继续挣扎也没有意义。” 陆临溪冷笑道:“放弃挣扎,任你宰割,傻子才会这么做。” 沈义反问道:“负隅顽抗,不也是愚蠢?” 陆临溪摇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像阁下这等阴险之人,必然不会明白我们。” 放完这句嘲讽,陆临溪轻声道:“落霞,我们走。” 伴随着他按动机关,千机恢复成原本黑铁短棍的形态,只是一阵烟雾却已经弥漫开来。 烟雾是冰雾,是他从北冥修手中要来的几颗冰弹子变化而成的,可惜北冥修当时身上没有多少冰弹子,给他的数量并不算多,最多只能弄出这么一片冰雾。 沈义轻笑不语,纵身撞入冰雾之中,随手一拳,已将陆临溪打飞出去。 陆临溪摔在沈家院落中,喷出一口鲜血,手中千机无力落地。 若非他见机得快,赶紧张开千机的防御,此时他已经死了。 但现在,他也受了重伤,再难阻止沈义接下来的行动。 “行迹可以掩藏,灵力的痕迹却隐藏不了。这雾气虽然寒冷,但却近不了我的身。” 沈义伸手抓住余落霞的皓腕,对陆临溪笑道:“你再怎么挣扎,也不可能赢过我的。” 说完代表胜利的宣言,沈义看向余落霞,柔声道:“世妹,我不想对你动手,回去吧。” 陆临溪挣扎着试图起身,咬牙道:“你知道这冰雾……是谁的吗?” “周寒?他肯定已经落入盟主的瓮中了,就算他在,难道还能对我造成什么威胁?” 沈义的脸上多了几分戏谑,微讽道:“对付他,三招足矣。” 第四百六十章 世事不公 沈义的话并不是信口开河。 他离开了父亲的阴影,他还是修行界中鼎鼎有名的人物,纵然是关山越这等精彩绝艳的人物,也无法遮掩他的光辉。 天松山的掌门也曾评价过二十四岁时的沈义,称其修为已经超过了三十岁的他,未来必将是人界的中流砥柱,而众所周知,这位年过半百的掌门性格小气,当年又与沈余夕有着一些恩怨,连他都认可了沈义的实力,可见沈义的实力有多强。 因为上一辈的恩怨,沈义虽修正阳气,但不在大正阳门的弟子序列,不过就算是大正阳门现在的掌门,也不一定能轻松拿得下他。 现在他手上有了穆天机替沈余夕精心打造的无名手甲,一身修为发挥的淋漓尽致,陆临溪与余落霞联手,在他眼中也只是如同孩童之间的过家家一般,他若不想玩下去,只需要一拳,就能将局面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 这也是他让沈家仆役们自己干自己的事,不论是在这边观看还是去忙自己的工作,都随他们的原因之一。 能进沈家的人,是绝对不会在外面多嘴的。 就像现在,陆临溪与余落霞都已经是穷途末路,而他依然可以以云淡风轻的态度面对陆临溪的嘲讽。 不过在想到了那个名字之后,他的话也变得难听起来。 周寒。 这两年中,周寒这个名字可谓是传遍了人界,在中州城内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大家都知道,他是人界的传奇人物,无岸剑仙尚云间的亲传弟子,而且可能是当年与尚云间齐名的北冥周的后人。 他的身份还有很多很多,但对沈义来说,最重要的只是那一个。 他是余昌平认定了的准女婿。 他不曾向余落霞表露出自己的心意,到了现在,他对余家发生的事情袖手旁观,事后更是循着邱逢春的指示,将余落霞一家稳在沈家之中,他们之间,想再回到以前都难。 沈义不后悔自己帮助邱逢春的决定,只是后悔让余落霞发现了事实。 那名潜进来的修行者已经死去,他的一腔怨气,便都落在了陆临溪与北冥修身上。 三招击杀北冥修,在他心中已经算是夸大,在他眼中,就算北冥修已经向这个世界展现了自己的实力,也不会是他一合之敌。 不是自傲,只是自信。 陆临溪虽然对沈义的宣言嗤之以鼻,内心深处还是觉得,他的话并非信口开河。 不过就在这时,沈家外面传来一阵笑声。 “三招击败周寒,沈公子的牛皮吹的可有些大啊。” 听到这个声音,沈义脸上顿时有疑惑神情浮现。 这个声音他认得,应该是意宗殿中那个姓程的执事,此人很早以前就是邱逢春的人,颇受邱逢春的信任。 按道理来说,他们应该属于同一阵营,可为何他却来到了沈家之外,而且对他的言语十分不客气? 沈义朗声道:“程知味,不要躲躲藏藏的了,有什么话,进来再说。” 然而让沈义没有想到的是,在他说出这句话后,程知味的笑声格外的玩味。 “沈公子居然发了话,大家就进去吧。” 随着程知味的这句话,无数人翻进沈家的院墙,将沈家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这副场景真的很像一群强盗抢劫富贵人家,只是这里是中州城,这座大院是沈家的大院,于是看上去便显得格外无稽。 此时此刻,沈家的仆役们已经震惊得呆立原地,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义本人也是环顾四周,怒道:“程知味,你什么意思?” 沈府的大门被人直接撞开,两人衣衫飘飘,步入其间。 左边有着一双桃花眼,却很不凑巧的长了一对厚嘴唇的男子正是程知味,他丝毫不在意沈义语气中的威胁意味,喝问道:“我什么意思,我还想问你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余落霞一眼,旋即义正言辞的指着沈义喝道:“你身为沈盟主唯一的儿子,居然暗害余昌平余副盟主,还将余夫人与落霞小姐拘禁此处,要不是盟主慧眼,派我等前来,今日落霞小姐恐怕就遭了你的毒手!” “一派胡言!”沈义勃然大怒,喝道,“程知味,说瞎话也得把草稿打好!” 他看向程知味身旁那名粗眉男子,皱眉道:“蔺无眉,你一向持身端正,怎么也会和他一同开这种玩笑。” 蔺无眉名为无眉,眉毛却比天道盟中的所有人都要浓重,面对沈义的问题,他的回答十分简单。燃文 “我相信盟主的指示。” 程知味会心一笑,从袖中取出一面令旗,说道:“沈义,你可知这是什么?” “盟主令旗?” 沈义看着那面令旗,心中惊疑不定。 盟主令旗,一向是盟主亲自指派任务后,给予接受任务的人的凭证,盟主令旗出,便如同盟主亲至,持旗者有权处理执行任务时的一切事物,就算是四殿殿主,也得听从号令。 沈余夕几乎从来不用盟主令旗,他本人在那边,就是最强大的令旗,能让天道盟所有人都俯首听令。 现在盟主令旗的持有者,只能是昨日刚刚接受代理盟主位子的邱逢春。 沈义很清楚,这面盟主令旗是真的。 但程知味的话,他怎么都不相信会是真的。 盟主亲自下的令? 是盟主要他将余落霞一家留在此处的,说他暗害余昌平,拘禁余家中人,简直是无稽之谈! 然而下一秒,他的心便直接沉了下去。 程知味不止有盟主令旗。 他还有盟主亲笔写下的命令。 程知味拿出那张邱逢春亲笔写下的命令,炫耀似的在沈义眼前晃了晃,旋即开始朗读。 他的声音充满磁性,沈家内外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具体的内容,沈义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但程知味每说出一个字,他的心就冷上一分,一纸命令读尽,他的心已经一片冰寒,纵然体内的正阳气再炽烈都无法温暖。 他可以想见,现在沈家外面有多少百姓在热烈讨论刚才程知味说的话语。 那张纸上有邱逢春的亲笔签名,那么,里面必然有理有据,令他无从辩驳。 邱逢春的手腕,他再了解不过。 程知味收回那张纸,微笑道:“沈义,你知罪吗?” 沈义咬牙道:“我要求见盟主!” “盟主令旗在我手上,此时我就如同盟主亲至,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 程知味轻摇手中令旗,仿佛小孩把玩着刚刚拿到手的拨浪鼓。 沈义双拳紧握,眼中多了几分危险意味。 程知味悄悄往身旁蔺无眉的后方靠了靠,摆手道:“我也只是奉命行事啊,你找我也没有用,盟主见不到,你可以见副盟主嘛。” “副盟主?” 沈义冷笑一声,嘲讽道:“现在的天道盟,哪里有什么副盟主。” 天道盟副盟主历来都有两位,现在余昌平中毒昏迷,邱逢春已然与真正的盟主无异,正如沈义所说的,天道盟哪里还有第三个副盟主。 程知味一拍手,得意笑道:“巧了,今天盟主就亲自任命了一名副盟主,他现在就在门外,今天要制裁你的,也是他。” …… 趁着程知味等人到来,沈义松开她的手的机会,余落霞已经将陆临溪扶起,被迫一直看着局势的发展。 现在的这般情况,是他们怎么都想不到的。 余落霞担忧的自言自语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世兄和他们不应该是一路的吗?” “你还叫他世兄啊。”陆临溪捂着胸口,无奈道,“虽然我很想幸灾乐祸,但现在这种情况,我也开心不起来。” 他们二人不约而同的将目光移到沈家的大门前。 程知味说那名副盟主就在沈家门前,那他们必须亲眼看看,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副盟主究竟是谁。 第四百六十一章 周寒的最后一战(上) 在沈家内部的人们还在猜想,程知味口中那名凭空出现的副盟主究竟是谁时,沈家外面围观的百姓已是一片议论纷纷。 他们已经知道了那名副盟主的身份。 沈家大门口,只有一人低头看着地面,驻足不前。 对于中州城的百姓来说,一个刚刚上任的副盟主并不值得他们投入太多注意,修行界对他们来说就是另一个世界,只有这名副盟主做出了些成绩,他们才会认可他。 但现在的这名副盟主,是他们都认识的人物,大家都清楚,此人虽然一直在天道盟内,但一直都只挂了个客卿的位子,平时也有的是时间在街上引得姑娘们面颊生晕,什么时候成为副盟主了? 一名脾气冲一些的壮汉直接自人群之中喊道:“周寒,到底是怎么回事!” 随着他的这一声呼喝,其他民众也纷纷询问,声音一时十分杂乱。 在风暴中心的北冥修却是没有做出任何表示,就这么低着头,在冬日的寒风中呆立不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所有人都在询问他,却几乎没有人注意他的表情,更没有人知道,他现在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北冥修此时心乱得很,根本没有余暇去听他们的询问。 正在此时,程知味的声音自沈家内部响起。 “咱们新任副盟主年轻有为,持身端正,比起沈公子你这样明里光鲜亮丽,暗地里不知干了多少腌臢事情的家伙,不知道高了多少,你先前说三拳就能把咱们副盟主打杀,简直是贻笑大方,今日我们副盟主就要亲自手刃了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副盟主,您还在门口等什么呢,赶紧进来,给这罪人一点颜色看看!” 北冥修只得任由程知味把自己拽入沈家之中,只觉得那些落在他耳中的质问,比程知味这番阴阳怪气的话语,还是要动听太多了。 …… 北冥修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步入沈家大院,首先入眼的便是那些沈余夕一直养着的花草。 院中的花草依旧美丽,丝毫没有因为今天的几番变故而受到影响。 这令他的心情稍稍好转了些,但是很快,这份微不足道的喜悦便沉到了谷底。 沈家里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沈家外得百姓也在看着他。 而在这万众瞩目之中,程知味把手一扬,整齐的呼喝声响彻此间。 “参见副盟主!” 呼喝声中说是参见,与程知味和蔺无眉一同前来的那些天道盟成员却是没有一点参见的意味,但如此多的让人同时发生,场面不可谓不壮观。 程知味一把将北冥修拉到身前,表情丰富的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们刚刚上任的副盟主,周寒,但他的真正姓氏,可是天下赫赫有名的北冥啊。沈义,你不是说三拳就能将我们的副盟主击杀吗,来啊。” 所有人都清楚的听到了程知味的话语。 北冥这个姓氏,在天下都是少见,而最近几十年,最深入人心的姓北冥的人,就是当年纠集人界力量抵抗剑魔,与尚云间一同引领一个时代的北冥周。 不是没有人猜想过北冥修与北冥周的关系,毕竟北冥修一身寒功与剑术都与当年的北冥周十分相像,一些人将这些相似之处归结于尚云间的刻意传授,但更多的人愿意相信,天下闻名的小周少侠就是北冥周的后人。 程知味的话,无疑坐实了这句话。 狐假虎威似的喊完这些话,程知味缩到北冥修身后,缓缓将他推出,一面推搡一面小声道:“我也只是奉命行事,北冥公子可千万不要记仇啊,要是您不配合,您的那位红颜知己和我的一家老小都不会有好果子吃啊。” 北冥修面色愈发冰冷,缓缓走上前去,直面面色已经难看到极点的沈义。 此时的沈义早已没有先前应对余落霞与陆临溪时的自在从容,但这不代表他已经被突如其来的打击震骇了心灵,与之相反,他此时已经在爆发的边缘。 “周寒啊周寒,你藏得够深啊。” 沈义苦笑着看向远方,眼神中满是怨毒,似乎是想直接到那名老人面前质问他,这到底是为什么。单身 他很早以前就追随邱逢春,比起自己的父亲,他更认同邱逢春的观点。 天道盟不能继续在原有的轨道上发展下去,它需要一场轰轰烈烈的变革来暴露它的不足,破而后立后,新的天道盟将会对人界甚至整个大陆的历史起到无比重要的作用。 而他沈义,将是这个新天道盟的第二任盟主,将继承父亲的荣光,将人界引领的更加强大,在这个过程中,余落霞应该也会陪伴在他身边,见证他的进步与成功。 可是现在,他最敬重的前辈一下将他推到整个世界的对立面,他们之间原本的约定,都成了废话。 现在在他面前的北冥修,本应该迎接着惨淡的命运,就算有无岸剑峰给他撑腰,有毒害余昌平的嫌疑,也再不可能与余落霞继续维持婚约,他又哪里想得到,原本应该加诸在北冥修身上的罪名,居然会变本加厉的放到他的头上? “我明白了,你和他,原来早就是串通好的。” 沈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着北冥修,怒喝道:“我一直用沈家的资源给他提供了这许多的帮助,为什么他选择的是你!不,不对,为什么一开始就是你!” 在沈义咆哮之时,北冥修依然低着头,回答的声音也格外平静,或者说冷漠。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咳咳。” 程知味的咳嗽声稍稍缓和了场间的气氛,他谄媚的看了北冥修一眼,朗声道:“今日我们副盟主自告奋勇,要一人将你这个恶贼诛杀,我们其他人都不会插手,沈义,还不快快领死?” “你们都不插手?” 沈义双手手甲赤色愈发浓重,仿佛随时都会喷涌而出。 他怒视着北冥修,冷笑道:“是那个老东西给你的最后一道考验吧,或许在他看来,你已经有了刚刚可以杀死我的实力。” “但就算我会死,也是死在你后面!” “你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在愤怒的咆哮中,沈义慨然出手。 他全身的正阳气都被灌注在双手之中,赤红手甲仿佛在熊熊燃烧,如两条炎龙盘旋,攻势一往无前,有攻无守,完全是拼命的架势。 只是第一招,他已经倾尽全力,完全不给北冥修一点点反应的时间。 如果沈义的修为在北冥修之下,这番不要命的打法只是想要绝境求生的一种尝试,但沈义的修为比起北冥修要高上不少,若是单纯灵力的对碰,北冥修根本支撑不到一秒,于是沈义的攻势,就如同一座大山垮塌而下,北冥修若是硬接,就只有被这座山压垮的结局。 而他的出手无比快速,无比决然,纵然北冥修有云游步傍身也不可能躲过。 他只给北冥修留下了正面硬抗这一条路。 所以北冥修必将死在他的拳下。 沈义虽然在暴怒之中,却并没有因为怒火而失去理智,他已经盘算好了将北冥修轰杀之后的逃跑路线。 只要还没有死,一切就都有转机。 他更在意的是北冥修的表情。 北冥修的脸上没有表情。 这才是令他更加火大的原因。 你可是即将死在我的手上啊,怎么可以这么平静! 不过很快,他的憋闷尽数化作嘴角的冷笑。 因为北冥修抽出了寒冥剑,剑身横于身前,并未退后一步。 这种莽撞的勇敢,与愚蠢无异。 沈义面带冷笑,等待北冥修的死亡。 第四百六十二章 周寒的最后一战(中) 北冥修当然不可能愚蠢到在灵力远远不如沈义的情况下硬接他的攻击,他横剑身前,使的是沧浪剑中的第一守剑望海潮。 不过这一次,他的剑并不直,剑身歪斜,完全没有以前守御的方正。 当沈义的双拳落在寒冥剑上之时,并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寒冥剑刚刚与手甲相碰,剑身直接弯成圆弧状,仿佛随时可能断折,霎那间剑身恢复原状时,北冥修已连人带剑砸出沈家大门,在民众的惊呼之中掀起烟尘无数。 此番情景在包括程知味在的几人意料之外,却确实在情理之中。 二人之间的修为与经验差距都是太大,北冥修又是一副并不认真的模样,若是沈义这一拳让北冥修完完全全的挡下了,那才是不正常。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沈家门口的烟尘,神情各异的想要从其中看到北冥修如今的状态。 程知味的目光尤为惶恐。 今日他得了邱逢春的命令,成竹在胸,带领众人亲眼见证这位不明不白就升任了副盟主的年轻人将沈义灭杀立威,岂不料刚刚一个照面,这位新任副盟主就被一拳轰得生死不明。 若是北冥修死在这里,他这差事可是砸了,到时候盟主可不会给他好果子吃,指不定他在天道盟里的前途就毁尽了。 他赶紧凑到蔺无眉身后,低声询问,话语中难掩焦急。 “没被直接打死吧?” 在这许多人中,蔺无眉是同他关系最好,眼光也是最好的,要知道他也是天道盟里为数不多的八阶强者之一,只是一直自愿默默无闻,直到邱逢春与他一番长谈才甘心追随。 他接下来的判断,几乎可以说是定论。 蔺无眉只是扫了那有着依稀人影的烟尘一眼,神情镇定自若,说道:“盟主的眼光当然不差,你是在瞎担心。” 程知味轻抚胸口,释然道:“那就好,那就好。” 但很快,他就指着沈家门口,急道:“这好个什么劲儿啊!” …… 北冥修现在的样子非常凄惨。 寒冥剑依然横在他的身前,只是他的身体各处都是被正阳气撕裂的伤口,鲜血染红衣衫,格外触目惊心。 不过无论外表看上去有多凄惨,他现在依然站着,哪怕已经有些站不稳,依然算是站着。 面对沈义的暴怒一击,他现在的表现已经非常出色,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能够战胜沈义。 “周寒不可能赢的。” 余落霞望着已经现出身形的北冥修,喃喃自语着。 她与陆临溪此时已经远离战场,背靠沈家正室的墙壁,缓缓调息恢复灵力,但现在的局面,怎么能不让他们将注意力投入进去? 此时余落霞的心绪已经无比繁乱,完全无法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本在邱逢春的指示下想要将她留在沈家的沈义,忽然变成了邱逢春掌控之下的天道盟的众矢之的。 原本被邱逢春步步紧逼的北冥修,忽然在邱逢春的人的簇拥下顶着副盟主的头衔来到此处,还要亲手杀死沈义。 “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陆临溪一屁股坐倒在地,苦笑道:“我也不清楚啊,只能说,这个世界实在太过奇妙。” “不过我能确定,他现在肯定不是凭着自己的本意在行事。” 陆临溪朝沈府门外努了努嘴,说道:“这家伙与人对敌,要么笑意盈盈,阴阳怪气,要么一本正经,一丝不苟,哪里会像现在这样,跟块铁板一样。” 说完间,他已经从腰间乾坤袋掏出一堆机关部件,在千机上一番倒腾,零件碰撞声在目前的万籁俱寂中格外突出。 陆临溪并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一面做着手上工作,一面继续道:“那家伙估计被邱逢春要挟住了,今日一战,他不出意外会死在沈义手上,沈义也会死在这许多人的围攻之下,而且是身败名裂而死,邱逢春做的那些腌臢事情也就少了一个知情人。” “好算计啊好算计,我有些觉得这个老家伙,同我那个混账老爹差不多麻烦了啊。” 余落霞面色苍白如雪,低声问道:“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第一文学网 “这是一个死局,沈义必死无疑,但周寒不一定。”陆临溪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苦笑道,“只是要周寒活下来,对你而言也是煎熬。” 余落霞默然低头。 她明白陆临溪的意思。 在拼装着手中千机之时,陆临溪的余光总是偶尔瞄一下沈义的后心。 此时的沈义正震惊于北冥修居然还能站起来,却也并没有继续出手——沈家门外那么多的平民百姓,就算打得再激烈,也不能波及到他们。 他等待着北冥修走回场间继续战斗,或者说是迎接死亡。 在这个过程中,他从来都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一个本来已经再不可能对他造成任何威胁,却在快速改装手中千机的年轻偃师。 余落霞很清楚,陆临溪对沈义从来谈不上什么交情,待他将千机改装完成,使用远程手段攻击的目标必然是沈义,现在心绪不定的沈义也绝对不可能抵挡的住。 沈义虽然已经与她殊途,毕竟是她从小一直敬爱的世兄。 陆临溪瞥见余落霞的脸色,无奈道:“对不起了。” “不用多说。”余落霞低下头,努力不让自己的调息因为心绪而受到影响,“世兄做错了事,信错了人,今日的局面,我什么都做不到。” 余落霞抬头看向陆临溪,眼中含泪,楚楚可怜:“答应我,不到最后一刻,不要对世兄出手。” 陆临溪轻轻扣上最后一处接合,从袖中溜出他留下的最后一颗冰弹子,放进已经成为了弩形态的千机之中,将准心瞄准沈义后心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 几乎没有人关注陆临溪的小动作。 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北冥修。 此时的北冥修,正提着寒冥剑缓缓走进沈家大门。 他的模样无比凄惨,神情却是硬的跟块砖头一样,进门的第一句话,就令在场的所有人面露愕然。 “你输了。” 沈义的表情顿时变得极为精彩,看北冥修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疯子。 “你在开什么玩笑,就凭你……” 沈义的冷笑声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的看向自己的双手,面露震惊之色。 赤红的手甲早已将他的双手包裹,其中的那一抹正在扩散的黑色却是怎么也无法被遮掩住。 一股剧痛正在他的经脉里蔓延,哪怕他曾经也受过许多伤,此时也难以承受住这来自经脉里的剧痛。 这种痛苦,与断筋绝脉几乎无异。 “你做了什么!” 沈义的咆哮声回荡在沈家四周,但很快,他自己的表情也不自觉的变得扭曲。 北冥修的周身,有着浓重的黑雾涌动,黑雾弥漫,仿佛鬼影重重,令得周围百姓纷纷退避。 如果不去看他脸上冷漠的神情的话,此时的他,看上去就像是冥界出来的恶鬼。 这是北冥修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全力使用堕元。 以前他从来不曾让堕元出现在活人的视野里,因为那会让他被认为是邪魔外道,成为众矢之的,或许还会引起圣阁的注意。 但现在,情形已经不同了。 圣阁早已完全知晓他的一切,包括堕元。 他则在与邱逢春的交锋中完败,被迫来此击杀沈义,无论成败,于他而言都不是什么好结果。 但他不想就这么轻易的去死。 所以沈义必须死。 第四百六十三章 周寒的最后一战(下) 在众人惊惧的眼神之中,北冥修重新走入沈家大院之内,语气平缓的继续道:“此物名为堕元,是我当年在天荒谷偶然所得,有着极强的灵力侵蚀性,你的正阳气纯阳炽烈,最是容易让其扩散。” “如果识趣的话,还是降了吧。” 此言一出,包括程知味在内的许多人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两年之前,南疆天荒谷发生了一次火山爆发,前往寻觅天荒谷宝藏的修行者几乎全部葬身此地,包括声名赫赫的风华四剑次席,霜剑司湘。 在那之后,一个幸存者流出的故事传遍天下,虽然没有真凭实据,但大多数人都在猜测,那个天荒谷的宝藏已经落在北冥修的手中。 但在不久之后正邪两道碰撞的草原一战中,高阳嵩以传国玉玺昭告天下,言明北冥修身上没有什么天荒谷的宝藏。人君之言在人界便是谕令,自此之后,再没有人敢对北冥修进行明里暗里的袭击。 然而现在,北冥修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这个天荒谷宝藏,这完全可以说是在打高阳嵩的脸。 虽然按高阳嵩这些年的表现来推断,他并不会在意自家师弟这点小小的亵渎,但在其他人看来,这可以是对人君的蔑视。 不过现在沈家的局势,可与高阳嵩没什么关系。 他现在面对的是沈义,不是高阳嵩。 …… 沈义的大笑声在沈家四周回荡。 “这就是你的底气?不过如此罢了。” 沈义双拳紧握,纵然手臂不断颤抖,眼神在怒火中已带了几分清醒,很显然,在刚刚的失态后,他已经将北冥修当作一个真正的对手。 “我曾经被一名邪道修行者偷袭,整只右手的经脉险些被那人完全毁去,在那时,我在百草殿里忍受着别人在自己的经脉上动刀,为了准确告诉他们经脉的感觉,我连麻药都没让他们用。” 沈义举起自己的右手,微笑道:“纵然你这堕元确实有些门道,我忍受过的痛苦,可比你要多得多啊。” 北冥修摇头不语,手中流云手架势已经打开,寒冥剑却带着滚滚黑气,直接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沈义射去。 在其他人的视线都被他流云手的架势吸引过去之时,这一飞剑格外出人意料,但细细想来又在情理之中。 在近身厮杀中,北冥修的流云手再强,剑法再高,在修为的绝对压制下绝不可能是沈义的对手,或许只是一个照面便会被直接重伤,现在以飞剑与沈义缠斗,本人在一旁寻机出手,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看戏的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 完全投入战斗的北冥修与沈义却想得没有那么深。 他们都很清楚,目前的局面中,只有对方去死,自己才有可能活下来。 这早已不是修行者之间的单纯战斗,而是必须要分出生死的,在这种战斗中,修为与战斗经验都只是赢得战斗的道具而已,真正决定胜负生死的,是他们本身。 于是沈义纵身跃出,丝毫不管寒冥剑,直冲北冥修而去,拳势内敛于一点,意在直接将北冥修灭杀。 双方的修为差距始终摆在那里,这是他最大的优势,他不可能放过。 于是北冥修也不管自己本身,将真正的杀招藏在了寒冥剑中。 无岸剑峰的剑法最大的优势就是通过人魂剑魂相互磨合而诞生的无形剑意,既然在修为上完全不是对手,只要剑意能将沈义的脑袋砍下来,就是胜利。 于是现在,在场的诸人看到了一副足以令人惊叹的画面。 不过数秒之间,二人已经相距极近。 沈义的拳距离北冥修的胸口不过二三尺。 北冥修的剑距离沈义的后心也不过一尺。 他们之间没有对过一招,便已经到了如此地步,而下一秒,可能就是生死分出的时候。 在场的所有人此时都无比紧张,心怀忐忑的等待着结果的出现。 …… 北冥修喷出一口鲜血。我爱电子书 沈义拳中的正阳气实在太过炽烈,加上那副赤红手甲将正阳气的霸道尽数引导而出,纵然他的堕元已经侵蚀了沈义的经络,透拳而出的正阳气在尚未轰在他的胸口之时,照样可以对他造成不小的创伤。 拳尚未至已然如此,若是这一拳已经轰在胸口,那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北冥修不想去想,也没有去想。 他现在的全部身心都集中在沈义后心的寒冥剑上。 伴随着一声清亮剑鸣,寒冥剑仿佛雄鹰捕兔一般落下,稳稳刺进沈义的后背,顿时飞出几滴鲜血。 这一剑中,北冥修用上了沧冥真剑中的逐影与行千里,暗含沧浪剑法与长空剑法的精义,真正的形却是赤云剑经中的落阳一式。这许多剑招剑法都汇聚在这看似简单的一剑之中,这一剑,已是他现在单凭剑道修为能够使出的最强一剑。 但就是这样的一剑,也仅仅是带出了几滴鲜血而已。 无岸剑峰名为剑峰,最强的当然是剑术而非修行之路,沈义并不傻,当然不会真正把后背留给北冥修的剑。 他的护体灵力早已汇集到背后,以他接近八阶的灵力,北冥修绝不可能突破他的防御。 程知味脸上渗出了几滴汗水,攥紧双拳,心中已经在盘算要不要暗中出手将沈义杀了 然而他也清楚,自己已经纠结了好久,早已失去了最好的时机,现在他就算以最快的方式出手,那边的生死也肯定会在他的攻击落到沈义身上之前分出。 他并不是场间最紧张的一个人。 余落霞与陆临溪比他还要紧张。 在北冥修喷血那一刻,陆临溪已经将手扣在了板机上,不过最终还是没有按下。 以千机发射的冰弹子,瞬息之间必然能够来到沈义身后,将他直接杀死。 陆临溪并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今日若是北冥修遇险,哪怕事后余落霞对他有些成见,他依然会毫不犹豫的出手,他不扣动扳机,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认为北冥修赢了。 …… 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北冥修周身黑气透体而出,仿佛在风中飘荡的火焰一般。 但在沈义的拳前,这一层黑气根本无法起到任何阻拦的作用,正阳气出,顿时如同被阳光驱散的黑暗一般消失无踪。 沈家外部的平民门或背过身,或低下头,只有一小部分人还紧盯这里面那两个即将分出生死的人。 纵然现在在场围观的群众都不清楚北冥修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几个人想亲眼见证北冥修的死去。 如果死的是沈义,他们也不会愿意亲眼看到,但怎么可能是沈义呢? 人群中忽然有着惊呼声起。 那些人抬头之时,视线之中只有沈义一人,在他身前另有一道明显是激射而出的血迹。 这血迹只能是北冥修的。 事实上,北冥修现在已经被砸在沈家的花坛之中,沈余夕当年悉心照料的不少花草都毁在了他身上。 只是现在,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沈义的身上。 沈义依然站着。 但他的胸口却多了一道剑尖,正在不断滴淌着鲜血。 在众人的注视下,沈义半跪倒地,右手颤抖着握住寒冥剑剑尖,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看向花坛中灰头土脸,依旧倒在地上的北冥修,咬牙道:“好手段。” 北冥修躺在花盆残片与泥土之中,周身鲜血淋漓,似乎连站起来都是困难,听到沈义的话,他有些艰难的抬起头,微微启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这一战有了结果,他的心中,也有了结果。 第四百六十四章 孑然 短暂的交锋过后,沈义被寒冥剑穿胸而过,北冥修则被轰倒在花坛之中。 然而几秒后,北冥修顶着胸前的血肉模糊艰难起身,而沈义则是不支倒地。 一站一躺,生死已分。 没有人想到这一场战斗的结果居然会是如此。 程知味瞪大了眼睛,将询问的眼光投向蔺无眉。 蔺无眉皱眉道:“沈义犹豫了。” 程知味奇道:“这种生死攸关的场合,他会犹豫?” “不清楚,但他确实犹豫了。”蔺无眉定论道,“若非他的犹豫,死的就是副盟主了。” …… 沈义确实犹豫了。 眼前已经开始模糊的他,很清楚自己先前的犹豫。 如果没有那一丝的犹豫,他的拳一定会先穿过北冥修的胸口,寒冥剑便不可能突破他的护体灵力,继而搅碎他的心脉。 在他即将击杀北冥修的那一刻,他经脉中的堕元忽然开始暴走,近乎疯狂的侵吞着他的灵力,这份侵蚀的力量远远大于他之前所忍受的。 那时他就明白,北冥修先前根本没有让堕元全力侵蚀,就是要在他将全身灵力沸腾之时让堕元给他一个惊喜。 他还没有参透父亲给他留下的新正阳气,体内的正阳气依旧是承自大正阳门,爆发力强的同时,也加速了堕元的侵蚀。 不过在那时,沈义并没有让自己的拳慢下来,也将力道维持的很好。 就算把牙咬碎,他也要在这钻心疼痛摧毁他的战斗意志之前,先将北冥修杀死。 在沈义看来,他最终犹豫的原因,是他眼睛余光所看到的画面。 那个有些名不副实的千机阁阁主二弟子,正用一把弩瞄准他的后心。 在那个家伙的身旁,余落霞的眼中已是饱含泪水。 他不清楚究竟是他们之中的谁影响到了他的内心。 无论是谁,他现在都已经败了,而在这场战斗中的失败,就意味着死亡。 寒冥剑给他带来的痛楚越来越弱,但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正在他的身体中不断扩张。 这代表他的生机与正阳气都在不断消散,他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 沈义颤抖的右手抓住了寒冥剑的剑柄,用最后的力气将其拔出,顿时鲜血四溅。 拔出寒冥剑,已经加速了他的死亡。 但在现在的沈义看来,死亡的时间已不是什么问题。 他早已必死无疑。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于明白,并且承认了一个事实。 他先前想到的,都不完全是他落败身死的原因。 他能想到那么多原因,才是真正的原因。 在生死相搏之中,他想了这么多事情,而北冥修所想的,却只是在他的拳落在身上之前,以寒冥剑直接穿透他的心脏。 “原来,还是怕死啊。” 沈义最后看了余落霞的方向一眼,将寒冥剑随手丢开,随后缓缓取下手中手甲,郑重摆放在身体前方,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他才觉着畅快了许多,艰难的对着赤红手甲拜下,这一拜,便再也没有起来。 …… 沈义死了。 在无数人的注视中死在了北冥修的手上。 就算是亲自监督北冥修的程知味,也是在好长时间过后,才确认了这个事实,在消化了一段时间后,他开始做起他份内的工作。 善后。 在他的命令下,天道盟的成员们有些粗暴的驱散了人群,将沈义的遗体还有余昌平与余夫人带走,余落霞与陆临溪想要有所动作,都被天道盟的成员们拦住,既不能上前阻止天道盟成员们带走余昌平与余夫人,也无法前去扶起北冥修,更无法离开这里。 在一阵沸沸扬扬之中,北冥修依旧倒在花坛之中,最终还是蔺无眉上前将他扶起,递给他一瓶丹药。 这是百草殿的丹药,对于外伤颇有疗效,但北冥修现在整块胸骨几乎都碎了,这瓶丹药的作用实在有限。 蔺无眉也不知道北冥修是如何忍受着这样的痛苦还没有晕倒的,他所能做的,只是叫来几名百草殿的修士,对北冥修进行紧急的治疗。 北冥修此时也没有什么力气来应付他们,任由他们摆弄,很快就做好了基本的治疗。 不过从始至终,百草殿的修士都没有对他表现出一点点的恭敬与关心。 到了最后,程知味带着谄媚的笑容与北冥修谈了两句,便带人干净利落地离开了沈家。搜搜 蔺无眉抱歉的看了北冥修一眼。 北冥修漠然道:“你走吧。” 蔺无眉点点头,将北冥修扶到余落霞与陆临溪身边,这才离去。 沈家内部的所有人呢早已被程知味带人赶光,偌大的一个沈家,此时就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而这个沈家,恐怕从今以后,也只是一个纪念性的建筑,真正的沈家,已经断绝了。 陆临溪率先打破了沉默。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看着北冥修,认真说道:“这里又没有外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因为伤势,北冥修只能在陆临溪的搀扶下才能站稳,面对陆临溪的问题,他只是低下头,低声道:“别问了。” “怎么能不问啊。”陆临溪刚要急切问话,想到北冥修现在的伤势,赶紧把语气放缓了些,继续道,“我们都很担心你啊。” 说这句话时,他的目光朝向的是一旁的余落霞。 余落霞的脸上满是泪水,双眼已然闭上,睫毛上的水滴格外显眼。 今日之事,已经完全超出她的想象,精神也终于支撑不住。 在先前低沉的抽泣之中,她早已晕去,也只有在失去意识之时,她才能稍许逃避一下现实。 “对不起。” “对不起还有什么用?”陆临溪苦笑道,“人已经被你杀了,事情也成了定局。” “邱逢春到底做了什么?” “不要问了。”北冥修依旧低着头,低声道,“求你,别问了。” 陆临溪沉默许久,最终只能长叹一口气。 如果只有“不要问”的要求,他依然会打破砂锅问到底,但那个“求”字,令他再也问不下去。 “那现在怎么办?” 陆临溪盯着北冥修,加重语气道:“这个问题,我们必须给出一个答案。” 今日发生的事情,中州城里大部分的人都是见证者,周寒的真名北冥修,以及他丝毫没有道理的继任天道盟副盟主,继而在沈家公然杀死沈义的事情就会传遍天下。 今日之后,周寒之名将会自云端跌落,被一个叫做北冥修的名字替代。 那虽然是北冥修的真名,但对于其他人来说,恐怕不会是一个代表好事的名字。 对他们三人来说,最切实的还是当下。 中州城的巨变过后,余落霞不知会何去何从,而北冥修接下来的处境,陆临溪只能猜到一个大概的方向,却也根本无法提供什么帮助,他本人更是无法在中州城里久留。 情况,已经糟糕了极点。 北冥修忽然抬头道:“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带着落霞离开这里,不要让她再卷入天道盟的事情之中,还有,照顾好他。” 说完这些话,北冥修整个人都瘫软下去,若不是陆临溪已经恢复了些力气,现在就是两人一同倒地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北冥修惨然笑道,“鬼域八门的少门主,不会没有这个能力吧。” 陆临溪低下头,说道:“要照顾她的,一直都是你,但我份内的事情,我会做好。” “保重。” 听到陆临溪的应承,北冥修点点头,双眼一闭,就此晕去。 今天的他,实在太累了。 陆临溪尽力在不触及到北冥修伤口的情况下将他靠在墙角,旋即陷入沉思之中。 这里清醒的只有他一人,而他也不过是个伤号,根本无法带两个人一同离开。 “这**算什么事。” 陆临溪朝天啐了一口口水,将千机瞄准大门方向,随时准备扣动扳机。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个人走进了他的准心之中。 那是一名脸色苍白,腰佩双刀的长发女子。 陆临溪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扶着北冥修站起,苦笑道:“一起离开吧。” 第四百六十五章 终结 素兰亭此时的状态也不怎么好。 西门铁柱在她识海中留下的创伤依旧在发挥着作用,此时的她脑袋依旧隐隐作痛,好像要开裂一般。 而她的心中,还沉淀着离开邱府之前,不得不与邱逢春做的那个交易。 但比起现在沈家里的三个人,她的情况已经算是最好的了。 她没有说话,现在这种情况,说话也没有意义,先前她在赶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事情大概的来龙去脉,或者说,有好几个版本。 沈家发生的事情,早已经传遍了整座中州城,几乎所有街上的民众都在讨论,无论是哪一个版本的故事,都激起了民众激烈的争论,而最后的结果,则大多是在谴责北冥修。 在那些版本的故事中,北冥修都背弃了余昌平,投入了邱逢春的阵营,将想要保住余氏一门的沈义在自家院落中击杀,其余的细节虽都有所不同,主线却无一例外的都是这么一条。 素兰亭不相信这其中没有邱逢春的人在推波助澜,但真正的事实,恐怕与这条主线的差距不算太大—至少北冥修应该真的在沈家院落中杀了沈义。 北冥修没有死,她很欣喜。 但对于北冥修接下来会有什么遭遇,她不能不担忧。 …… 素兰亭与陆临溪分别背着余落霞与陆临溪,缓缓走出沈家大门,刚一走出,便看到一张挂着笑容的脸,以及他身后两名散发着威压的天道盟修行者。 程知味脸上的笑容无比真诚,见到素兰亭与陆临溪,仿佛下意识的不断搓手,像极了一个谦恭有礼的侍从。 “二位,副盟主今日与沈义一战,已经很累了,不如就由我们送副盟主回府吧。” 说话间,程知味将目光转向余落霞,继续道:“余小姐的父母已经在临时的居所等候她多时了,正好由我们一起将她送回去,二位觉着怎么样?” “你还敢问怎么样?”陆临溪冷笑道,“光天化日之下,你还打算直接抢人不成?” “而且,若是你真关心你口中副盟主的安危,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带他离开救治?” “陆公子,语气不要那么冲。”程知味有恃无恐的说道,“在下对副盟主可是打心里的尊敬关心,但是我想副盟主可能需要同你们交流一会,为了不听到你们的秘密,才带人离开,这不很快就会来迎接了吗?” 听到这番说辞,陆临溪只是冷笑着,袖中手指已悄悄扣住了千机的扳机。 “陆公子你可不要冲动啊。”程知味一脸无辜的拍了拍身旁的两名天道盟修行者,介绍道,“我左手边这一位是上阳山的王质,是一名货真价实的七阶武宗,而我右手边这位,姓商名咏,自小长在天道盟中,虽然没有到达七阶,距离突破七阶也是差那么临门一脚。” 随着程知味的介绍,那两名天道盟的成员朝前踏出一步,一声修为尽数展露在陆临溪与素兰亭之前。 陆临溪眼中寒光一现,看了一旁的素兰亭一眼。 素兰亭抱歉的对他摇了摇头。 就算是她全盛时期,想要抵抗这两人也非常勉强,更不要说现在识海被重创,红波绿露也暂时被压制灵性,还需要保护三个人的她。 陆临溪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将目光放到程知味的身上。 程知味的笑容中依旧透着得意,似乎全然没有发现他藏在袖中的千机。 在陆临溪看来,程知味或许已经发现了千机,只是觉得自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根本不需要防备这个已经被他发现的暗弩。 陆临溪巴不得他这么想。 程知味没有通知一旁的两名同伴,这也令他本人失去了靠同伴防御袭击的能力。 说到底,他低估了千机的威力,也低估了陆临溪的决心。 陆临溪已经打算将他杀死。肥猫吧 这里还有不少民众在看着,他相信天道盟的人还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死他,杀死他本人倒没有什么,引出他身后的鬼域八门,那对他们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就在这时,陆临溪在民众中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的相貌与打扮都极为普通,混在人群之中,仿佛就真的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州城居民。 但哪怕只是余光瞄到了一点点那个人的样貌,他便再也无法干净利落地扣下扳机。 因为那个人是他的父亲。 也是鬼域八门的真正主人。 …… 最终,素兰亭只能将人交给程知味,而陆临溪同她摇了摇头后,走入人群之中,很快便不见了踪迹。 一股无力感充斥着她的全身。 她在第五轻侯传来的讯息指引下来到中州城,本想在中州城里的变局中做到一定程度的破坏,至少不能让第五轻侯在信中描述的那些景象出现,但最终,她什么都没有做到。 程知味与那两名修行者却没有直接离开,依然在她的身前。 程知味饶有兴致地看向素兰亭,说道:“素姑娘不如与我们一路,盟主已经跟我们说过你的事情,如果不放心我们的话,跟上来,我们也不会对你如何。” 说完,他对着两名同伴一挥手,三人在民众的注视之中离去。 在民众的眼中,背着北冥修的那名修行者背的极稳,仿佛生怕一点点的震动影响他的伤势。 而另一名修行者却是将余落霞抗在肩上,完全就是在扛着一袋货物,使人一看便心生愤慨。 素兰亭冷冷的瞪了那名修行者一眼,说道:“我来背着落霞走。” 程知味微笑拒绝道:“这可使不得啊,素姑娘,盟主跟我们交代了,你现在身上还有伤讷,背人可太勉强了些。” “我的这位朋友比较不拘小节,就这么带着余小姐,也无伤大雅嘛。” 素兰亭低下头,没有继续理会程知味,只是平静的跟在他们后面。 一路上她看到了不少民众,民众的眼神中大多有鄙夷,有厌恶,有同情…… 同情与怜悯是给余落霞的,另外的负面情绪全是给除了余落霞外的其他人的。 程知味三人对这些民众的眼神视而不见,素兰亭也只能默默忍受着。 行至半路,扛着余落霞的那名修行者离开了队伍,快速离去。 素兰亭待要拦阻,已经被程知味伸手阻止。 “只是送她去和父母相会而已,不会对她做什么多余的事。要知道,我们可是天道盟的人,都是真正的真人君子。” 素兰亭险些冷笑出声。 以前她对天道盟就没有太多的敬畏之心,虽然天道盟是人界修行界当之无愧的领袖,正道魁首,她也一直认为天道盟里肯定会有几个败类,现在看来,这个败类的数量比她想象的可要多得多了。 “素姑娘,我是个怜香惜玉的人,所以还要提醒你一句。”程知味微笑的指着素兰亭道,“我们现在要护送副盟主回去,你虽然经历过五堂的培训,却没有选择留在天道盟中,也没有在天道盟里挂上任何的虚衔,充其量只能算是半个天道盟的人,最近的天道盟不太太平,还是尽早离开,不要管天道盟里的闲事为好。” 素兰亭咬牙道:“我可以把这当作赶我离开的要求吗?” 程知味微笑道:“随便你怎么理解,但中州城,明天应该就完全变天了吧。” 第四百六十六章 旧院新人 二月二,龙抬头,正是祈福纳祥的好日子。 今日的中州城中却有不少人没有去庙里祭祀,而是围在某座宅院之前,群情激愤,怒骂四起。 若是放在往日,中州城内断不会出现如此民怨沸腾的现象,就算有什么乱局出现,天道盟也会以最快的速度,将乱象解决掉,将民众受到的影响最小化。 今日的情况,在天道盟的历史中,真的可以算是头一遭。 能够激起民众如此愤怒的事情,事实上在以往的历史中经常出现:历任天道盟新上任的副盟主,都会在天道盟的允许下获得城中一间宅院的所有权,在任期结束后再还给中州城,像邱逢春的邱府与余昌平的余府,都是这样的。 按道理说,现在天道盟中有一位新副盟主上任,在中州城内选一处宅院并不算是太大的事,就算昨日他公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于沈家杀死沈义,激起无数声讨,今日这等正式场合也不会有如此多的居民前来谩骂。 但新任的副盟主,选择将余府作为他在中州城的府邸。 余昌平中毒,无法再继续履行副盟主的职责,既然已经不是副盟主,余府也就成为了没有主人的宅院,纵然那名副盟主选择这里,即使会引起不小的非议,也符合中州城的规矩。 问题在于,那名副盟主叫北冥修,他曾经使用的名字叫做周寒,而这个名字代表的人,曾经是余府的准姑爷。 …… 余府为数不多的下人早已被赶出,天道盟的成员们在余府之中热火朝天的动作着。 与余府内部的热火朝天相对的,是余府外的群情激愤。 北冥修站在余府门前,背对所有的民众,仿佛一个杵在余府门口的木头人,无论有多少民众在背后讨论辱骂他,他都只当什么都没有听见。 与他状态相反的则是他身边正指挥着天道盟成员们处理余府内部的程知味。 他随意的指着头顶那块木匾,语气比他的动作还要随意许多。 “把它砸了。” 一直保持沉默的北冥修这一次依然保持着沉默,只是看了程知味一眼。 目光如刀。 程知味心中不禁一颤。 哪怕他知道,北冥修现在的伤势依然极重,绝不可能有对他出手的能力,心依然忍不住颤抖起来。 昨日发生的事情,实在给了他太深的印象。 一人一剑,完全不要命般的与沈义以命换命,最终将沈义在大庭广众之下格杀,而且还是在自身状态不佳的情况下跨越接近两个大境界做到的。 那个时候,北冥修的狠劲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就像现在,他看到北冥修的眼神,就会情不自禁的想起昨日寒冥剑上沾染的鲜红。 他没有沈义那样的修为,就算有,他也真的害怕北冥修完全不顾后果,找时间把他给做了,那时就算他做再多的防备,恐怕也挡不住。 程知味只得苦笑着对闻言赶来的天道门成员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用照做,旋即背过身去,对北冥修小声道:“副盟主,你不要当真啊,我也是顺着盟主的意思,将这场戏演的真一些,真不是故意要和您作对。” “您看啊,今天我也照您的意思做了,余府内部的物件都没有动,只是在院子里装一装样子罢了,您大人有大量,应该不会介意我的冒犯的吧?” 北冥修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程知味双眼顿时眯成了一条缝,小声笑道:“我就当您答应了啊。” 他稍稍凑近了些,语气有些发苦:“不过无论如何,这块匾肯定是要换了的,还请副盟主准许我等行事。” 说完之后,他又小声的补充了一句:“不然盟主可不会放过我们啊。” 北冥修轻轻点头准许,面色依旧与现在的内心一般沉重。 两名天道盟成员收到命令,轻巧掠到写有“余府”二字的牌匾左右两侧,在程知味的眼神指示下将其缓缓拿下,另外两名早已准备好的天道盟成员在牌匾被拿下的那一刻,便带着一块新牌匾跃向门上,很快将其装在正中。 牌匾之上,墨迹未干,上面三个大字中的墨水似乎还在流动。 “北冥府”。 自今日起,余府已经不存在于中州城内,这个院落,已经姓北冥了。 不,更准确来说,是姓邱。比比电子书 北冥修抬头凝视着这块做工精细中带着些许粗糙的牌匾,久久未动。 他已经不想再思考什么。 目前的局面,他已经是骑虎难下,邱逢春将一切都算得明明白白,今日将他推到民心的对立面,就算知晓后果,他也没有反抗的能力。 先前程知味已经尽力让拆牌匾的人动作尽量的柔和,可是放在后方本就情绪激动的民众眼中,他们这么快就将新牌匾装上去,很明显是已经不把余家当回事,急着将有关余家的一切都清除出去。 很快,一个带着愤怒的洪亮声音,落在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姓周的狗贼,余副盟主对你恩深义重,余小姐对你一往情深,你就是这么回报他们的!”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在余府里住上一日,老子就敢拼命送你这个狗贼下冥界。有本事的就把老子当街杀了,只要老子不死,一定让你血债血偿!” 人群之中爆发出不少响动。 在场的大多数民众都没有那个说话的人那么激进,但那个人话中的意思,他们却全部认同。 余家对北冥修如何,整个中州城都看得到。 而北冥修的回报,却是给余昌平下毒,逼走余落霞,还将最后敢于保护余家的沈义沈公子,狠辣的诛杀在沈家院落之内,而距离沈盟主的离世,还不到半个月! 于是一时之间,群情激愤,无数充满攻击性的语言铺天盖地的朝着北冥修涌去。 “滚出中州城!” “你根本没有资格当副盟主!” “余府是余家的,不是你这个出卖余家的小人的!” “……” 无穷无尽的话语灌入北冥修的耳中,入耳的话语太过纷乱,以至于他根本分不清那些话语的意思,但他知道那些话语的意思。 在民众的眼中,那个给余昌平下毒的是他,将余落霞逼至穷途末路的是他,在沈余夕尸骨未寒之时,杀死“保护”余落霞的沈义的是他,今日来到余府鸠占鹊巢的,还是他。 几乎没有人敢去骂邱逢春。 邱逢春现在是中州城的代理盟主,本身就有着极厚的根基,纵然有人认为他才是幕后黑手,也总有人愿意为他辩护,而且不在少数。 而他的这边的风向,则完全是一边倒。 因为邱逢春可能是主谋,而他,一定是个背叛者。 人们对于背叛者,从来都不惮于用最恶毒的想法去揣测,因为背叛者,尤其是背叛最亲近的人们的背叛者,不值得他们去相信。 北冥修不是背叛者。 但所有人都已经相信,他是余家的背叛者,民心所向如此,他根本无法挣扎。 程知味朝着余府内一挥手,天道盟的成员们放下手中工作,倾巢而出,三两下将那个先放话的男子从人群之中揪出来,像丢垃圾一般直接甩扔到西大街的另一头,随即干净利落的开始维持秩序,很快将暴动的民众们镇压下来。 在一群修为精深的修行者面前,一大群普通民众根本无法做到什么。 那个凄惨的倒在血泊之中的肉铺老板,已经将他们的心都震骇了。 天道盟……不仅对民众出了手,还下了那么重的重手。 一名老人颤颤巍巍的走出人群,以拐杖指着北冥修,声音苍老而尖锐:“周寒,你会有报应的!” 北冥修依旧没有面向群众,只是抬腿步入院落之中,将问题留给程知味解决。 程知味心中苦笑一声,旋即把心一横,朗声道:“都看清楚了,再敢诽谤我们副盟主的,就是那种下场。” 说完,他也不再理会民众的纷扰,关上大门,跟随北冥修离去。 数十名天道盟成员守在大门之前,仿佛城墙一般,将所有的民众都隔在了外面。 余府几乎不会阻拦想要进入其中的民众。 但现在,余府已经是历史了。 第四百六十七章 仙莲碎 半个时辰后,一切风波都结束了。 百姓们的不满再强烈,在天道盟众人的修为之下也只能愤然离去,其后更是几乎没有什么人愿意靠近这片宅院。 余府不再是余府,现在的这个北冥府对他们而言,完全是一个小人得志的产物,多看一眼都污了眼睛。 但至于上前辱骂挑事……没看见那几名护卫在门前的天道盟成员,还有街上那滩还没来得及清理掉的血迹吗? 就算再有道理,也没有人敢在中州城里公然对抗一个副盟主,哪怕是一个完全不得民心的副盟主。 正因如此,程知味在完成了府邸的交接之后,放心的离开了这座宅院,回去向邱逢春复命。 他相信北冥修在自家府邸之中,绝对不可能受到任何威胁。 …… 外面的一切确实不曾威胁北冥修的安全。 但北冥修现在却已经处于危险之中。 此时的他正在一处无人的房间里盘膝打坐,冷汗涔涔而下。 今日与他一同来到此处的天道盟成员,基本上全都是邱逢春的忠实下属,来到此地半是护卫,半是监视,只要确保他没有偷偷离开,也没有被愤怒的民众打扰就成,实际上除了刚刚离开不久的程知味,确实没有人密切关注他的动向。 于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压制体内的伤势。 昨日在百草殿中,傅晴明已经基本替他处理了身体的伤势,一切药物都已用妥,缺少的就是时间来调理,但是有些伤势是最好的药物都无法治疗的。 比如心伤。 比如他体内紊乱暴走的堕元。 昨日沈家一战,他将堕元发挥到了极致,将其作为潜伏进沈义体内的地雷,为寒冥剑的必杀一剑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在那时,他所有的行动都如行云流水,更是将一身修为发挥的淋漓尽致,沈义这才被他搏杀。 那一战,他可以说服自己,因为沈义欺骗了余落霞,想要将她们一家羁在沈家作为傀儡与人质,他才拼命杀死了他。 但今天的事情,他说服不了自己。 就算一切都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带来的人当街以暴力震慑群众,在民众看来,那就等同于他在以暴力威慑群众。 他的剑道,历来讲求有理,纵然出剑并无道理,只要能找到那个值得他出剑的理由,剑中便有理。 理直,所以气壮。 若有不妥,恩仇只一肩挑。 这是他自无岸剑峰下来以后,一直以来的作风。 今日他找不到这个理。 因为做事的人,已经不是自己。 今日的一切,都非他所愿,但他却只能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北冥修苦笑着凝视自己的识海。 识海之中的寒冥剑魂很安静,只是上面却有了几道杂质。 剑心蒙尘。 从他接受邱逢春的条件开始,他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刻,但真正看到原本纯净无垢的寒冥剑魂上沾染杂质,他的心中依然不是滋味。 但他现在最大的隐患还不是这个。 北冥修睁开眼,顾视自己的胸腹部。 昨日沈义带着正阳气的余劲轰在他的胸腹,将他的胸口骨头轰断了十余根,脏腑受到的冲击更是强劲,若非他当时以最精纯的北冥寒气凝出的玄冰将要害护住,他绝不能撑到在百草殿接受治疗的时候。 但现在真正令他忌惮的却不是这无比凄惨的伤势。 他看的是自己的经脉内部。 在他的经脉之中,有不少黑气正在蔓延。 黑气是堕元,虽然堕元依然听从着他的指令,但已经对他自己的经脉有了一定的侵蚀。516 这份侵蚀的来源,是他并未锁好自己的丹田气海,昨日一战中,他的本源灵力也受到了一定的创伤,这才令得堕元未能完美收回丹田气海,多了这许多漏网之鱼。 经脉中处处都是仿佛小蛇般蹿动的堕元,虽然看上去恐怖,对于他来说却也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大事,只要他的功力恢复三四成,心中一声令下,堕元自然会回归本位,退一万步说,就算放任它们在自己经脉中侵吞灵力。也是以自己的灵力养自己的东西,有着堕元本源印记的他,现在已经完全掌握了控制堕元的方法,根本不怕它强大了之后叛变。 他真正担心的,不仅存在于他的奇经八脉之中,本源更是在丹田气海中暴露着。 那是一缕十分精纯的仙气。 这缕先天仙气是他出娘胎时就在体内孕育好的,是他仙灵体的来源与象征。 要知道,北冥修先天仙气的精纯程度,早已超越了凌霄峰中大部分的仙灵体,较之其父也不遑多让,可以说在他成长的历程中,一切修为的根基都是这一缕看似稀薄的仙气。 而现在,这缕仙气最重要的作用,就是作为仙莲变的引子。 在明悟了仙莲变,让冰弹子成功开出三瓣冰莲之后,仙莲变就与他的修为息息相关,这种情况在他的丹田气海被龙瑶修复之后更加突出,仙莲变每突破一层,他的修为就能更进一分,若是有朝一日能够达到第九重的至高境界,他距离仙阶应该就不远了。 他现在看的,就是这朵由他开出的冰莲。 随着他的心念所想,一朵冰莲在他的胸腹前盛开。 莲开六瓣,这是他目前仙莲变第六重境界的正常表现,但在其中一瓣的旁边,有一点极小的凸起,正在将另一片花瓣往旁边挤。 只要它能够成功,六瓣冰莲就能再生一瓣,突破第六重的禁锢,以七瓣冰莲迎接仙莲变第七重的新生。 只是对于现在的北冥修来说,这已经不可能发生了。 六瓣冰莲依然晶莹剔透,但是其中却有着不少裂纹浮现。 裂纹呈现漆黑颜色,却不是堕元那般深邃的黑色,堕元虽然喜欢吞噬灵力,尤其是充满仙气的灵力,但却无法吞噬纯正的仙气,仙莲变的外层一直都是最精纯的仙气,堕元根本无法侵蚀。 裂纹来自他的内心。 剑心尚且蒙尘,本心又能如何? 六瓣冰莲上的裂纹不断扩散,逐渐蔓延到整个冰莲之上,最后轰然碎裂。 冰莲化作无数碎块落地。 这一瞬间,盘膝打坐的北冥修如遭重击,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这是他早就已经预料到的结果。 他镇压了仙莲变的异变这许久,终究是只能抵抗一时,不能抵抗一世。 仙莲碎裂,仙莲变的根基直接崩毁,纵然能够修复,此后他的仙莲变也再难有所寸进,换句话说,他的修为也再难继续突破,恐怕只能停滞在这不稳固的六阶下品之中。 北冥修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感到绝望。 在那件事发生后的十年间,他一直以无阶的修为御使天人道,照样能够对付得了大部分的低阶修行者。 现在就算他本身修为只能停滞于此,面对一些高阶修行者,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只是,真的不甘心啊。 黑暗逐渐笼罩北冥修的视野。 他现在的状态本就极差,仙莲变的崩坏无疑是雪上加霜。 这里是余昌平时练功的房间,平时都不让其他人进来打扰他的修行,他也只进来过一次,还是进来挨骂的。 这件小房间特别不起眼,凭那些家伙的态度,估计不会发现他的吧。 不过至少,他能够好好的在这里睡上一会了。 北冥修这么想着,任由眼前的黑暗将他吞没。 但他终究没有倒在地上,成为历史上第一个昏倒在自己家里的天道盟副盟主。 他失去支持的身体被人扶住了。 扶他的人腰佩双刀,青丝凌乱,正是素兰亭。 “你总是这样,一个人偷偷将一切抗下,不让其他人看见。” 素兰亭的眼中有心疼,有悲伤,但更多的,还是决然。 “交给我吧。” 第四百六十八章 移花接木 北冥修现在根本听不清外界的声音,在迷迷糊糊之间,只能勉强通过眼前的模糊影像判断来人,不过他依然很快的判断出现在扶着他的人的身份。 不只是因为那模模糊糊的双刀影子,更因为他清楚现在还有谁能够来到这里,并且找到他。 符合条件的只有两人,一男一女。 陆临溪与素兰亭。 扶着他的应该是个女子,那么就只能是素兰亭。 但他现在也无法对素兰亭说些什么。 他选择自碎仙莲来阻止体内隐患的继续扩散,对于自己的身体已经是雪上加霜,保有一丝意识都是靠着意志力勉强支撑,根本无法有任何动作。 他只能凭着自己通过磨剑意日夜得到锻炼的灵魂,感知素兰亭的动作。 …… 素兰亭将北冥修打坐的姿势摆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她能够进入北冥府,并不是偶然,当初她与邱逢春的那个约定,就决定了她今日必然会出现在这里。 但她找到北冥修,靠的却单纯的只是自己的直觉。 她闭上双眼,双手并指,指尖有清新自然气息流露。 这是宜兰山的功法凝聚出的纯净灵力,只要凝聚的足够多,足够好,几乎可以说是一股非常稀薄的仙气。 这是青叶散人修为里的真正精髓,素兰亭凝聚出的灵力只能算是得到皮毛,与仙气还搭不上边,但终究已经有了几分相似。 随着她对自身灵力轻缓的调动,这两股纯净灵力在她的双掌萦绕,最终汇集在双手的中指之上。 在灵力汇集的一瞬间,素兰亭眼中精光一现,双手食指与中指相并,朝着北冥修的腹部刺去。 说是刺,其实只是出指的速度太过快速,甚至带起了劲风,以至于看起来杀伤力十足。 实际上,这一指根本没有什么杀伤力,就算北冥修现在的身体已经脆弱的不堪一击,这一指也无法给他带来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素兰亭迅速出指,只是为了在手中灵力溢散之前,尽可能的将这股灵力打入北冥修的体内。 准确来说,是北冥修的丹田气海。 随着哧哧两声轻响,北冥修的腹部陷下了两个小坑。 没有鲜血溅出,衣衫也没有任何破损,甚至连一点点的淤青都没有造成,或者说,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肉眼可见的变化,发生在素兰亭的身上。 她原本就不红润的脸色,瞬间苍白。 修行者的脸色呈现出病态的苍白,必然说明她的身体已经变得虚弱。 不过她本人却似乎一点都感受不到自己的虚弱,快速抽出手指,继而迅速刺进两个新的方位。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素兰亭一直不停的重复着刺击北冥修的丹田气海。 每一次刺击的方位都不相同,在她的手指离开之时,之前被戳出的凹陷就已经迅速恢复,仿佛只是一缕清风,在不断吹拂一片残破的崖壁。 清风每次吹拂,都会挟着一小部分的石砾落回崖壁,将这些本就属于崖壁的部分拼回原位,并加以固定。 虽然这缕清风本身并不强,只能算是一阵微风,只要风不止,崖壁就会越来越完整,直到完全恢复原样为止。 …… 素兰亭已经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北冥修的身上点了多少指。 每点一次,她的体力就消耗一分,到了现在,她的视线也已经模糊不清,随时可能倒下。 她现在施展的,正是宜兰山的密法—移花接木。 通过指尖这两团萦绕的精纯灵力,她能够做到许多事情。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刺激北冥修体内的本源灵力,让里面的仙气在她指尖灵力的刺激下恢复活力,将他修行路上的断崖再次修补。 这种能力,已经能与真正的相师窥天断命相提并论。 相师窥探天机违背天地规则,若是将其泄漏,便会遭到天罚,所以正牌相师在学习如何算命之后,第二件学习的就是如何逃避天罚。 移花接木与天地无涉,根本不会引发天地的任何异像,它的惩罚,只在施法者本人。 素兰亭的生命力量伴随着修为在快速流失。 到了现在,她的修为已经跌破六阶,再次来到五阶之中。 修为的跌落尚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她本身生命能量的流失。 生命能量的流失,已经相当于寿元的流失,而且后果更加严重。娃 宜兰山的功法亲近自然,素兰亭对于现在自己的状态再清楚不过。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蹙眉的理由却不是因为自己。 北冥修的嘴巴微微张开,有极其微弱的声音自其中传出。 “停下。” 素兰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北冥修的声音再次传出,这一次依然很微弱,但其中的急切意味却是无比清晰。 “停下啊。” 素兰亭抱歉的摇了摇头。 昨日她离开邱府之时,邱逢春给她提出了一个交易,或者说,一个二选一的选择。 她没有选择邱逢春希望她选择的那个选项,今日才会来到这里,在那时,她就已经对自己即将面对的事情做好了觉悟。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素兰亭低下头,看着北冥修微微绷紧的脸,轻声道:“我希望你能够活的更好,或许是我的一厢情愿,还是希望你能够接受。” “人又不会死,你就放心吧。” 说完,素兰亭抽回双手,面色渐趋凝重。 移花接木只差最后一步便可完成。 但她手中的精纯灵力却已经消耗殆尽,不足以再次刺出能够将灵力射入丹田气海之中的一指,更不足以打出最后收尾的一击,而她本人的身体,也已经快要失去知觉。 素兰亭咬紧牙关,将最后的薄薄一层灵力汇集到双掌之中,毫不犹豫的朝着北冥修的腹部拍出。 若是这最后的两掌未竟全功,难免会给北冥修的身体留下隐患。 但如果不出这两张,灵力完全消散,隐患只会更多更大。 素兰亭没有选择,只能用尽自身的力量,尽量拍出最完美的明叶掌。 明叶掌,可一叶障目,亦可一掌遮天。 此时的明叶掌,却只是为了巩固移花接木的成果,凭着这稀薄的灵力,就连一叶障目也很难做到。 素兰亭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思拍出这两掌。 这是她最后的坚持,也是她对北冥修的承诺。 她既然要出手修复北冥修的创伤,就一定要做到最好。 …… 素兰亭手中的灵力已经散尽。 她本人却没有因为脱力而倒地不起,而是颤抖着看向自己的双手,眼中闪着微弱的光芒。 刚才的明叶掌,很成功,透过了皮肤与肌肉的拦截,完美的将那点稀薄的灵力罩入了北冥修的丹田气海之中。 但她清楚,以她的状态,她根本做不到这些,应该是凭借在出掌之时无意间作出的微调才得以完成。 那便是遮天境的一角。 仔细回味刚才的感受,素兰亭愈发确定自己的判断,看着已经完全昏迷的北冥修,苦笑道:“谢谢。” 她现在还没有倒下。 就算全身剧痛无比,她依然没有倒下。 她的发鬓上有着一抹亮眼的白色,那是生命能量流失带来的变化,不过她体内的灵力却并没有到完全衰竭的地步,那才是她没有倒下的原因。 在明叶掌与北冥修丹田气海交汇的那一刻,北冥修用最后的意识,将一点本源仙气送入了素兰亭的掌中。 这缕仙气令她没有继续堕境,而且还有了继续行动的能力。 素兰亭苦笑着,艰难蹲下身,眼神复杂的看着北冥修的面颊。 她稍稍凑上前去,朱唇微启,似乎快要贴到北冥修的脸,但最终还是没有触到。 “珍重。” 留下这两个字,素兰亭站起身,恋恋不舍的回望北冥修一眼,缓缓的一步一步离开了此地。 今日之后,她与天道盟再无关系。 现在的她想要回家。 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家。 第四百六十九章 离乡 天道盟正在发生着一场变革。 这个信息在中州城,乃至全天下都已经不是秘密。 邱逢春暂代盟主之位后,天道盟的高层虽然没有太大的变动,但副盟主的变动,令整个天下都为之议论纷纷。 现在的天道盟副盟主只有一位。 那名原名周寒,现在自称北冥修的无岸剑峰三弟子。 他是余昌平认定的准女婿,然而却在大婚之前,对余昌平下毒,不知走了什么路数,将余家的一切都夺了过来,其中传闻里的细节更是足以让平时不问世事的人义愤填膺。 事实上,在北冥修将余府当作自己的府邸之后,短短三天时间,已经有十来拨人试图潜入其中,想要趁着北冥修伤势未愈将其击杀,而这些人无一例外的消失在了北冥府的暗夜之中。 这些人中有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修行者,有被人花钱雇来的杀手,更多的却是天道盟中某些人的下属。 余昌平中毒之后,亲近他的那部分天道盟成员无不受到了或明或暗的打压甚至暗杀,一时间根本没有人敢上去与邱逢春作对,于是北冥修,就是他们复仇的最佳对象。 在他们看来,正是此人害得余府与他们落到如此下场,于公于私,他们都得先将这个叛徒灭杀。 不过却很少有人注意到中州事变中的另一个重要人物的下落。 北冥修现在占据的,是余昌平的余府。 那么,余府中的人呢? …… 余落霞驾着马车,缓缓行驶在官道上。 马车有些残破,在不平的路段上时常吱呀作响。 拉车的只是两匹毛色并不鲜亮的瘦马,配上再寻常不过的车厢,若是旁人瞧见,绝对想不到马车中的人会是天道盟中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不知过了多久,余落霞有些生疏的勒马,对着前方喊道:“这是打算不守承诺?” 在离开中州城时,她就已经被一名老牌的邱派成员皮笑肉不笑地提醒过,只要她肯带着父母远离中州城,不再涉入天道盟的事务之中,邱逢春会保她一家平安。 余落霞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被动接受,所以她很确定,绝对占据主动权的邱逢春很可能会不守承诺,也因此一见前方林中异动,便喝破对方的打算。 不过片刻,四条大汉自树林中闪出,大摇大摆的拦在官道之上,为首一人虬须虎眉,一副威风凛凛模样,很难想象这样的一名壮士现在做的,居然做的是伏击的勾当。 余落霞的脸上浮现出几分难掩的惊讶,以及慎重。 那四人的现身并不在她的意料之外。 但他们脸上却没有任何的遮挡,完全是以本来面目来面对她。 这就代表着,他们完全不怕她以后辨认出他们的身份。 或者说,她们一家,今日恐怕难逃一劫。 她只得朝着马车内挥手,示意母亲一切有她,随即纵身跃起,落在马车之前,手中明霞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为首的大汉赞道:“临危不惧,不愧是余副盟主的女儿。” 余落霞冷冷道:“你们想做什么,可以直说。” “爽快。” 虬髯大汉伸出大拇指,洪钟般的声音在大道上炸响,威慑力十足。 “我们想请余小姐与余夫人同我们同行,回中州城一叙。” 余落霞说道:“莫非你们没有接到邱逢春的指令?” “口头命令可不是命令。”虬髯大汉朗声道,“余小姐,识相的话,就散了身上的灵力。” 喊出这句话时,大汉的脸上神情十分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们四人的身手都是不凡,其中每一人都能与余落霞一战,更不要提四人齐上。余落霞的齐天一棍再快再强,难道还能一次击倒他们四人不成? 余落霞脸上的神情愈发凝重。 先前四人窜出林子的身手,她看得十分清楚,单在轻身修为上,自己便不是敌手。 以一敌四,她只有极为渺茫的一丝机会,但加上身后需要护卫的马车,她便再无一点机会。爱倍多书城 若战,必败。 “你们有没有想过后果?” 这是余落霞的最后一个问题。 虬髯大汉笑道:“你们已经掀不起什么水花了。” 余落霞冷笑一声,微微点头,算是默认。 她带着父母离开了中州城,便失去了余家最后的根基,现在的她,已然孤立无援。 虬髯大汉也是吃准了这一点,才与身后的三位弟兄摆出一副悠然自得却又带了一些威慑意味的姿态,等待着余落霞在山穷水尽之下听从他们的安排。 …… 无论怎么看,余落霞都没有拒绝他们的能力。 但她依然握紧了明霞棍,借着面上踌躇神情的掩护,将纯元罡气调动全身。 她知道自己不会是那四个人的对手。 但如果不尝试将他们打败,她们一家的命运要么就此断绝,要么掌控在他人手中,两种情形,她都不想看到。 纯元罡气的威能逐渐在她身体内部扩散,下一秒,明霞棍便可如黄龙一般捣出,先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虽然那四名大汉为了保险,同她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她依然有自信在一秒内让他们见识到齐天一棍的威力。 但她的这一棍却没能打出去。 因为一个声音在他们周围响起。 “周有德,天道盟武宗殿前任执事,修为七阶下品,于三年前亲附余昌平余副盟主,拿手的功法为青钢刀法,曾经在与邪道的战斗中亲手斩下对方一名重要人物的头。家中发妻育有一子,一月前刚刚满七岁。” “我专门挑了一些重要的讲,你听听有没有什么不对的?” 为首的虬髯大汉正是姓周名有德,那个声音中所说的与他的情况分毫不差,令他不得不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喝道:“尊驾是谁?” 那个声音却没有理会他的护喝,悠悠着继续传来。 “张群,刘方叹,苏绵宇,你们三人没什么拿的出手的事迹,远远不如这位周有德周兄,我就不费口水在你们身上了。” 在这时,周有德在发现了那个声音的源头。 一名年轻公子无声纵跃而来,此时已经快要来到他们身侧,而他身边还有一人,却是完全看不清面容。 余落霞没有出棍,是因为她已经看到了他。 年轻公子是陆临溪,他自周有德四人身后而来,白衫飘飘,端的是潇洒自在,完全没了前两天的狼狈样子。 他朝着余落霞抱歉一笑,在周有德四人的视线转向他之时,朝着身边人递了一个眼色。 那名浑身被黑色包裹的人在这一刻仿佛消失了。 无论是凝神注意着陆临溪二人的周有德四人还是真正旁观的余落霞,都没能看到他是如何消失的。 最终留下的只有一个结果。 周有德四人的头颅忽然在同一时间平滑落下,而他们的身体还兀自摆出着战斗的姿态。 几秒之后,伴随着颈部鲜血汩汩流出,他们的身体才瘫软倒下,完全失去了温度。 没有漫天血花,也没有凄惨哀鸣,这四人突然之间,就断送了性命。 四个头颅面部表情各异,神情中却都没有恐惧之意。 这代表他们在被杀之前,都没有感受到对方的威胁与杀意。 好快的剑! 好狠的人! 余落霞的视线自四具尸体上移开,开始寻找那名出手的人,却只能捕捉到一个稍纵即逝的虚幻黑影。 “他走了,也只能偷偷帮我这一次。”陆临溪来到余落霞身边,轻声道,“他现在还好,放心吧,有我,也足够了。” 他对着马车恭敬一礼,朗声道:“伯母,您应该还记得我,接下来的一段路有我护送,您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 第四百七十章 一路 接下来的一路,陆临溪一直与余落霞一家同行。 他也只有孤身一人,就算中州城里的传闻没有流传到整个人界,也没有人会认为一个年轻的千机阁二弟子能够护得余家平安。 至少几天前刚刚死去的周有德四人若是活着,绝对不会这么认为。 他们四人并不是邱逢春的人,正如先前陆临溪所说,他们之前是亲附余昌平的,不过在中州城的事变过后,余昌平已经只能半死不活的躺着,他们的顶头上司自然也换了人。 正是那个人探得余家秘密离开中州城的消息,派周有德四人前来将余家一门堵截,作为他们一方日后与邱逢春分庭抗礼的筹码。 邱逢春绝对不会派人保护余家平安离开,那个人应该从未想过周有德四人会失手,但一旦发现情况不对,他绝对不可能就这么让余家消失在他的视野中,必然会再派人追击。 然而现在,余落霞他们每日的行程之中,依然是一片风平浪静。 陆临溪更是悠闲自在的一路上说说笑笑,将这原本憋闷的旅途逗得多了几分生机。 余落霞大概清楚,这应该是鬼域八门的手段。 只是鬼域八门在中州事变之中,明显是帮助邱逢春的,怎么现在会帮助陆临溪给她们打掩护,要知道陆临溪都自承自己这个少门主根本调不动多少人。 不久之后,她还是忍不住向陆临溪提出了这个问题。 陆临溪坦诚道:“不知道为什么,邱逢春并不想这么快翻脸,反正老爹管不到我,我还不如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说话间,他的面色中多了几份凝重:“但你也看到了,想要将余家掌控在手心里的,不只是邱逢春,你父亲的一些旧部,看起来也早有想法。” 余落霞默然点头,眼神中浮现一丝黯然。 她相信鬼域八门的调查结果,现在的余家只有她一人能够支撑下去,鬼域八门想要对付她根本不需要废什么心力,更加不用捏造一个谎言去欺骗她。 而且,陆临溪不会骗她。 “放心吧,你们会安全到达目的地的。” 余落霞抬起头来,等待陆临溪继续说下去。 余落霞原本只想着离开中州城,到江南的余家本宗碰碰运气,但路上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若是继续按照老路线走,就算到了,以余昌平当年与本宗的关系,以及母亲家族目前的处境,余家本宗估计也不会给她们什么好脸色。 于是她选择相信陆临溪的路线指挥,而且一直没有问陆临溪目的地。 陆临溪肯定不会害她,但她……还是害怕得到一个她不想听到的答案,哪怕这个答案真正出现的概率微乎其微,他依然在害怕着。 她相信陆临溪,可是实在无法相信鬼域八门,这些日子的遭遇已经给她的心里留下了太多的不安。 陆临溪抱歉的朝她笑了笑,说道:“之前没跟你说,就是害怕你多想,是我不对。” “我们会去南疆,黄沙镇。” “黄沙镇?” 余落霞有些讶异。 她知道这个镇子。 原本她应该不会与这个小镇有任何交集,她知道黄沙镇,也不会是因为一个传闻。 当年北冥修自天荒谷归来时,路过这个小镇,顺便搞死了镇里的一群土财主,这个消息随着天荒谷宝藏的传闻一同传出,但远远没有后者流传的广泛与持久,只有小部分人才记住了这个消息。 余落霞对黄沙镇的印象,只是一个沙漠旁的,给探险者们歇脚的边陲小镇,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认知。 于是余落霞想不明白,陆临溪为什么要让她们往黄沙镇走。 陆临溪解释道:“沈盟主离世之前,曾经接待过一名客人,这位客人在沈府待了一段时间,便离开了中州城,她的目的地,就是这个黄沙镇。”来看书吧 陆临溪抱歉的笑了笑,说道:“消息是馨华楼给我的,说是那名姑娘行事张扬,想不注意到都不行,但我也不久前才得到了这个消息,你也知道我那个混账老爹的德性。” 陆临溪自嘲的笑了笑,脸上不屑神情一闪即逝,继续道:“那位姑娘来自黄沙镇,一身修为虽不精深,却必是名师传承,而她这一脉又与沈盟主有些渊源,你知道能与沈盟主有交情的,必然不是恶人。到了那边,她家中的前辈应该会对你们有所照拂。” 余落霞奇道:“就因为这个?” “当然不止,这只是其中的一点。”陆临溪话语一顿,继续说道:“黄沙镇地处偏远,天道盟的光辉还笼罩不到,托了周寒的福,那个地方在中原也算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名气,名气不大,刚好能让中原的一些小道消息偶尔传进来。” 余落霞明白了陆临溪的打算,了然点头。 黄沙镇不在天道盟的管辖范围之内,她们一家到了那里,也算是完成了与邱逢春的交易,不会对天道盟的事务再产生影响,但也不至于与天道盟的信息脱轨。 而如果有沈余夕的朋友照拂,她们在黄沙镇的日子,也不大会被天道盟影响。 “谢谢。”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陆临溪微笑道,“倒是你到了那边如果不习惯,记得同我讲,我有空的话,一定会来看你们。对了,那位前辈的身份,我可不大清楚,得到时候试着寻访了。” 余落霞惊讶道:“你……” “余家会落到如此境地,一大半都是我那混账老爹搞的事,父债子偿,我当然不能就这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陆临溪摊手道,“当然了,实际上就算没这档子事,我帮你也是义不容辞。” 余落霞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陆临溪微笑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清楚我这个人,就是喜欢凭着自己的感觉行事,我想帮你,当然会帮到底。” “我可不希望你心里有负担,要不这样,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余落霞奇道:“什么条件。” 陆临溪郑重道:“不要怪周寒,他已经做到了最好,只是面对邱逢春这样的老狐狸,他实在没办法。” 余落霞眼中一酸,微微点头。 这句话就算陆临溪不提,她也明白。 虽然她们在赶路中,中州城里的消息还是偶尔会传进她们的耳中,余落霞已经知道自己从小居住的家里发生了什么。 她知道北冥修是违心的,是为了让她能够安全的离开,每每想到这里,她心中就说不出的难受,可是却又没有办法去改变这个事实。 “我会等下去。” 余落霞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她会等下去。 等到她有足够的实力,她一定会会到中州城,将父亲母亲,北冥修以及其他朋友受到的伤害,结结实实的还到邱逢春的身上。 那么多人的牺牲才换得她的一家平安,她绝对不能让他们失望。 不过余落霞却不知道,在她下定决心的时候,邱逢春又做了一件大事。 这一日,邱逢春只带三名轻随,在万众瞩目下进京。 这是他在不久前众人推举中成为真正的新一任天道盟盟主后,做出的第一件大事。 邱逢春进京,当然不是心血来潮。 他要面圣。 他要得到人君的承认。 第四百七十一章 面圣 邱逢春进京的那一刻,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眼光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众所周知,邱逢春对于战斗一道并不在行,是天道盟历史上唯一一名单靠头脑当上天道盟副盟主的人物,但根据最近的传言来看,他的头脑已经用到了歪处。 人界的暗处,各种各样的杀手组织都接到了不少接单请求,北冥修与邱逢春这两个名字在这些单子中出现的频率都很高。 虽然鬼域八门对这两种单子都视而不见,连让对方劝说的机会都不给一丝,给这些暗中的组织做了一个表率,而且这种风险远远大于收益的单子也不太会引起他们的兴趣,但终究不可能完全杜绝他人接单的可能。 北冥修人在中州城内,身边守卫森严,极难得手,相比之下,邱逢春的身边只带着三个随从,本人又不善战,看上去要好对付的多。 许多想要挣这份钱的人,都可以推说是为了伸张正义,北冥修他们杀不到,身边只有三名护卫的邱逢春难道还杀不到?就算那三个人有通天彻地的本领,在暗处用意念直接轰爆邱逢春的识海,他们怎么拦? 抱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多,但终归是有一些,其中一小部分头铁的也真的将意念刺杀的想法付诸实践。 于是他们都死了。 死在一股比他们强上许多的意念的反攻之下。 而还有一些更加头铁的,则被人徒手捏碎身体,凄惨地成为了某家的肥料。 直到人君高阳嵩接见邱逢春之前,已经有二十三人莫名其妙的死在邱逢春的住所附近。 若是等到邱逢春离京,这个数字或许还会上升。 不过现在,人们更加关注的是,这一场会面会是怎样的结果。 …… 历任人君与新上任的天道盟盟主的会面,都是在城外圣皇冢不远处的青天别院之中,那不仅是高阳皇室开国君主与第一任天道盟盟主会盟时留下的居所,更是朝廷与天道盟永远交好,互为呼应的象征。 每一代的人君都会将青天别院修缮的极好,几百年的风风雨雨过后,虽然不知道这已经是第几个重造的青天别院,至少现在看起来依旧有着几分古时的风味。 邱逢春站在青天别院之前,脸上浮现些许感慨。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青天别院,也是第一次距离圣皇冢那么近。 邱逢春对着身边人挥了挥手:“你们不用进来。” “盟主,这恐怕有些不妥。” 提出意见的是邱府的大管家,西门铁柱,也正是他以浑厚的意念将所有想要用意念对邱逢春不利的家伙在出手之时便轰碎识海,作为邱逢春身前坚实的壁垒,他实在无法忍住不出言相劝。 邱逢春能够在京城遭到袭击,其中必然有着高阳嵩的授意,现在高阳嵩要求邱逢春一人赴会,虽是应有的礼数,在目前的情况下却显得太过诡异,他实在无法放心。 不过回答他最快的却不是邱逢春,而是邱逢春身边那位看上去就很彪悍的中年女子,慕容阿娇。 “你瞎操什么心,盟主是何等样人物,既然来了京城,高阳小子手段再多,又能如何?” 慕容阿娇言语之中对高阳皇室殊无敬畏,眼中更是充斥着浓浓的不屑,显然在她心中,高阳嵩比起她追随着的邱逢春,实在不算是什么人物。 若非他们还未进入青天别院,磐龙卫也守在山脚,不在别院附近,慕容阿娇的这一番话估计会惹出不小的麻烦。 “高阳嵩行事颇为奇特,身为人君,大部分时间都不在京城,政务却没有出现太多纷乱,能够做到如此,他绝非等闲之辈。” 说话的是邱府中的第三位重要人物,微生旦。 邱府之中,有三人一直是邱逢春最得力的下属,他们分别是各自修行领域中的佼佼者。 慕容阿娇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曾经在江湖上掀起不少波澜。 西门铁柱意念深不可测,擅长以意念束缚敌人的一切动作,令其只得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迎接死亡,已经足以被称为意宗的宗师。 微生旦,便是法宗中的一流高手,早已是八阶中人。 观海崖崖主骆百岁曾经在西大街上与他以术法对抗,在中间并未引得任何人的注意的情况下,最终平分秋色,足见微生旦法宗修为的高超。天天 他的话在邱府中,还是很有分量的,至少强悍如慕容阿娇,也愿意听一听他的建议。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自然不错。”邱逢春微笑着对西门铁柱摆了摆手,将他刚要说出口的话语打了回去,旋即郑重道,“你们就在外面候着,不用进去。” 这次的话是命令,三人只得听从,目送邱逢春走进青天别院内部。 西门铁柱咬牙道:“高阳嵩让盟主孤身进入,里面的气息分明不止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鬼。” 慕容阿娇微嘲道:“盟主会打没有把握的仗?” 这句话直接将西门铁柱完全呛住,他尴尬的笑了笑,不再言语。 …… 青山别院中的正厅内,高阳嵩手中随意的把玩着一只做工精致的玉杯,看到邱逢春出现在视野之中,嘴角微扬,冷冷道:“来的这么慢?” “年纪大了,腿脚有些不灵便,还请陛下不要介意。” “腿脚不太灵便,脑子却是灵便的很啊。”高阳嵩冷哼一声,指着前方的位子,随意或者说漠然的道,“坐吧。” “谢陛下。” 邱逢春缓缓坐下,神情古井无波。 高阳嵩也不在意邱逢春的态度,把玩着手中玉杯,开门见山道:“你在中州城干了这许多好事,还将我小师弟坑上了船,真当我无岸剑峰无人了?” “我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邱逢春淡淡道,“不过现在的无岸剑峰,应该真的没有人了。” “我先提醒陛下一句,玉杯比较贵重,要是摔碎了未免可惜。” 高阳嵩微微眯眼,说道:“既然话都说开了,朕也不同你继续兜圈子。” 不等邱逢春回答,高阳嵩站起身,冷笑道:“小师弟当众打我的脸,就是告诉我这个师兄,他已经兜不住场面,得求助我了。” “而你居然还敢自己送上门来,如果不好好收拾收拾,朕的心里可不太痛快。” 邱逢春微笑道:“看来陛下是不会承认我这个盟主的地位了?” 高阳嵩冷笑道:“鬼蜮伎俩弄来的盟主之位,还妄想有朕的承认?” 邱逢春说道:“但如果是众望所归呢?” 高阳嵩不屑道:“一群狗腿子的拥簇,算什么众望所归。” 邱逢春眯眼道:“陛下要怎样才会同意?” “永远不会同意。”高阳嵩晃了晃手中玉杯,微笑道,“若你不肯将你的手段收回去,今日你走不出这里,外面那三个家伙虽然有些门道,但也不够救你。” 邱逢春微笑道:“堂堂人君以势压人,未免有些不妥。” “没有不妥。因为我是君,而你,是臣!” 高阳嵩缓缓起身,负手而立,没有任何灵力流出,自有一股令人生不起反抗心思的气场流露。 这是为君者才能有的王霸之气,足以震慑天下群雄。 邱逢春看了一眼前方,仿佛能够隔着墙壁看到那座天下闻名的坟冢。 “不愧是圣王道,配合陛下的圣龙血脉,已经有了几分君临天下的威严。” 邱逢春不紧不慢的道:“陛下既然铁了心想要与我为难,不如先听我说一句话。” 高阳嵩冷笑道:“如果是遗言,我很欢迎。” “不是遗言,但陛下不听,恐怕会后悔一辈子。”邱逢春淡淡道,“听完之后,您再决定要摔杯还是问责也不迟。” 第四百七十二章 皆是为情苦 “哦?” 高阳嵩嘴角微扬,面露不屑神情,心中却已经泛起涟漪。 邱逢春已经看透了他的安排,但不论是他还是邱逢春都清楚,这种简单直白的鸿门宴在目前的情况下,确实极为有效,若是邱逢春想要全身而退,就必须付出足够多的代价。 正如高阳嵩先前说的那样,他是君,是君临天下的人君,天道盟盟主在名义上可以与他平齐,真正的地位却必然要低上一截。 正牌天道盟盟主尚且如此,一个刚刚从代理盟主升上来,尚未获得人君认可的盟主,又如何能与皇权争锋? 高阳嵩要的就是简单的以权以势压人,不让邱逢春有任何反抗的余地,直觉告诉他,若是让邱逢春说出那一句话,今日的局面恐怕就会发生不小的变化。 但他又想让邱逢春说出那句话。 他对自己一向充满自信,于是便好奇邱逢春能够泰然自若的与他对谈的底气来自何处,若真的只是一句话,他倒想领教一下。 只要他不松口,邱逢春绝不可能活着离开此地,就算他修为通仙,二十四把护龙刀同时出手,也能直接致他于死地。 至于他本人,邱逢春若是敢对他出手,在人界就再无立足之地,反正他自信不会在瞬间就被邱逢春制服,不妨让他试着杀一杀。 于是现在,他用带着几分蔑视的眼神紧盯邱逢春的双眼,等待着他说出那句话。 邱逢春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微笑,说道:“陛下可有子嗣?” 高阳嵩微讽道:“这种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居然还拿来问朕?” 高阳皇室人丁稀落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真说起来,高阳皇室凋零至此,与高阳嵩的祖辈父辈为了黎民百姓,亲自抵抗妖祖带来的先天智妖暴乱以及剑魔掀起的乱潮不无关系,人界之中,百姓无不盼望高阳皇室的再次兴盛。 在唯一的亲王高阳启被剥夺一切流放之后,高阳嵩就是高阳皇室的独苗,天下百姓都盼着他能够早些生出子嗣,让高阳皇室得以延绵。 于是只要有皇后或是宫中妃子诞下皇子的消息传出,相信整个人界都会有不少人大肆庆祝。 问题就在于,这副场景就没有出现过。 众所周知,高阳嵩大部分时间都不在京都,后宫都是交给皇后打理,而且里面就没有几个妃子,要指望后宫有人诞下龙子,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是没有人把目光放到民间,但高阳嵩的行踪飘忽不定,而且似乎非常爱多管闲事,哪里有空去传承香火,要是真有遗落在民间的皇子,哪里会不为人所知? 高阳嵩自己都不认为自己会有流落在民间的孩子。 他虽然算不上坐怀不乱的真君子,但也绝不会强迫其他女子,在民间有过几次艳遇,也不曾对那些女子用强,往往在办事之前先让对方知晓自己的身份,若是情愿,那便继续,之后入不入宫都随她,也随时可以离去,若是不愿,他不会带走一片云彩。 后宫中为数不多的几位妃子,都是这么来的。 所以高阳嵩愈发好奇,邱逢春突然提这一嘴,是什么意思。 “若是你想说我在民间有个遗落在外的孩子,而这个孩子现在就在你的手上,由此让我妥协的话,你可打错了算盘。” 高阳嵩微笑着将手放在腰间剑柄上,说道:“我有没有孩子,我可比你清楚。” 邱逢春似笑非笑道:“陛下认为自己不会有孩子?” “是暂时没有孩子。”高阳嵩冷笑道,“你出身圣阁,必然知晓龙族血脉的传承有多么不容易,要是有孩子,我怎么会不知道。” 邱逢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笑意更盛:“陛下,你真的确定?” “邱逢春,你要再以妖言蛊惑,朕先一剑将你斩杀了,之后的善后事宜,我自会安排。” 高阳嵩缓缓抽出腰间龙渊,伴着浑厚的剑鸣声,龙渊剑的剑锋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他并没有掩饰自己的出手,那仿佛龙吟的剑鸣声更是恨不得让这附近的所有人都听见。 邱逢春麾下的那三个人固然有些门道,但在他掌控之中的青天别院里,还没有他们撒野的份。 高阳嵩并非危言耸听,他现在确实可以将邱逢春直接斩杀于此,然后再去擦屁股。 因为他有这个资本。 而邱逢春质疑他的能力,他也有了直接杀他的理由。 如果邱逢春反抗,那就更好了。 高阳嵩等待着邱逢春的反应。书包 无论什么反应,他都会是这场博弈的胜利者。 高阳嵩手持龙渊,缓缓斩向邱逢春的咽喉。 他的手极慢,但非常的稳,一寸一寸的靠近邱逢春的咽喉,配合圣龙血脉的威压,带来的压迫感足以让钢铁般的汉子心颤折腰。 邱逢春却依旧一脸平静,微笑着看着剑刃离自己越来越近。 三尺,二尺…… 在龙渊剑的剑锋距离邱逢春的脖颈只有一尺之时,高阳嵩的手猛然停下,龙渊剑上的压迫感也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最纯粹的杀意。 下一秒,龙渊剑直接横在邱逢春的咽喉处,再不留任何情面。 此时的高阳嵩,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 如果说先前他是气定神闲的等待邱逢春的动作的话,此时的高阳嵩,已然气急败坏。 这个变化的发生,只因为邱逢春刚刚说出的三个字,或者说,一个名字。 “孟徐然。” …… 高阳嵩记得孟徐然。 他不可能不记得孟徐然。 他会向那些倾心于自己的女子表明身份,也是因为孟徐然。 当初他化名高山杨,与孟徐然有过一段真情,但在孟徐然发现他的身份之后,对她来说,真情就只剩下了欺骗。 他一直想要补偿孟徐然,但他却再也没能找到她,哪怕是自己孤身一人等着她来杀,她都从来没有来过。 当邱逢春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那一夜的风流。 与孟徐然的那次来的太过突然,而他也确实不曾知晓,孟徐然究竟有没有怀上。 孟徐然身怀冥龙血脉,就算是不曾觉醒的冥龙血脉喷,也是货真价实的龙族血脉。 龙族血脉承接龙族血脉的概率,可比普通人要大多了。 高阳嵩手中龙渊剑依旧稳当,不曾颤抖一丝。 “你在骗我。” “我可不敢欺骗陛下。”邱逢春微笑道,“说起来那孩子今年才一岁,白白胖胖的,很是可爱。” “陛下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到梧州搜寻,相信会找到这对母子。”邱逢春看了一眼窗外,说道,“不过若是时间久了,他们是否平安就不一定了。” “你在威胁朕?”高阳嵩咬牙道,“你信不信朕先将你砍了!” 邱逢春微笑道:“陛下可以试试。” “你以为朕真的不敢吗?” 高阳嵩这么说着,心绪却已经沉入谷底。 邱逢春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就算他不知道邱逢春为何依旧如此有恃无恐,至少可以确定,自己杀不死邱逢春。 就算杀死了邱逢春,孟徐然与他那未曾谋面的孩子,恐怕会遭到可怕的报复。 纵然他手下能人众多,也无法在不知道孟徐然所在地的情况下抢过邱逢春的人。 他不敢拿她们的性命冒险。 于是他只能撤剑,然后妥协。 “好手段,朕算是领教了邱副盟主的厉害。”高阳嵩冷笑着坐回自己的位子,眼中寒芒闪现,“希望你活的久一些。” “谢陛下吉言。”邱逢春笑道,“祝陛下早日一家团聚,后继有人。” “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谈谈了。” 第四百七十三章 暂时的结束 邱逢春走出青山别院的那一刻,西门铁柱三人紧绷着的面色都缓和下来。 他们的身前,是十二名周身散发着肃杀之气的磐龙卫,十二把护龙刀闪耀在天穹之下,神圣而强大。 邱逢春面不改色的走过他们身边,微笑道:“十二把防我,有些多了。” 磐龙卫们没有回应,只是其中几人眼眸深处有着几分疑惑。 高阳嵩给他们的命令,是盯准了邱逢春带过来的那三个人,也因为他们十二人的威慑,纵然西门铁柱三人都是各自领域的绝对强者,也无法朝青天别院有任何动作。 慕容阿娇是三人之中唯一暴起出手的。 于是她也成了三人中唯一被护龙刀砍伤的,只得在西门铁柱的搀扶下对盘龙卫门怒目而向。 但到了现在,她的脸上再也没有怒意,只有欣喜。 磐龙卫们实在不清楚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陛下是下了决心要对付邱逢春,于是十二把护龙刀在外,十二把护龙刀在内,原本邱逢春再不可能有任何动作,为何现在他却能够云淡风轻的走出来? 邱逢春对着青天别院微微一礼后,队西门铁柱三人一挥手,干净利落的离去。 磐龙卫们愈发摸不着头脑。 然后他们看见卫凌生为首的其余十二名同僚簇拥着高阳嵩自青天别院中走出。 高阳嵩的神情淡然,眸子深处的杀意却是极浓,就算表情掩饰的再好,整个人的气质中了多了几分肃杀之意。 看到高阳嵩的样子,那守在外面的十二名磐龙卫心中已经明白了个大概,只得在心中暗暗苦笑,等待着高阳嵩的话语。 高阳嵩此时的心中满是憋闷。 今天他可算是被好好算计了一番,那种被要挟的感觉,令他自内而外都不舒服。 然而他清楚,自己确实不能拿邱逢春怎么样。 若他杀了邱逢春,不光孟徐然与他未曾谋面的孩子会遭遇不幸,朝廷与修行界也会就此离心。 他其实还想孤注一掷,先将邱逢春这个首恶控制住,再去处理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况,但邱逢春的一句“善意”的提醒,令他再也无法生起这种念头。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朝廷与天道盟不合,只会让其他势力有机可乘。 他担心的势力不在人界之中。 邱逢春会让天道盟安静下来,修行界不会有什么问题,而朝廷之中,文臣武将皆有可挑大梁之人,说句不能说的话,没有他,朝廷依旧会运行的很好,人界一片安好,一切还是掌控在他的手中。 他担心的也不是妖域,现在的妖域还在混战之中,自岩象部落归顺妖都之后,剩下的五大部落形成联盟,与妖都死磕许久,直到现在局面依旧僵持。到了现在这种局面,只有人界尝试渗透妖域的份,妖域哪里还敢来撩拨人界。 有资格让现在的人界防备的,只有那座圣阁。 不过现在,高阳嵩还是想脚踏实地。 “准备一下,随朕一同前往梧州。” 高阳嵩撂下这一句话,大踏步地走下山。 磐龙卫们紧紧跟随,心中却是震惊不已。 陛下往年出行,都会用各种办法支开他们,这次怎的突然转了性子,要他们二十四人同行? …… 一个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国。 新任天道盟盟主邱逢春得到了人君高阳嵩的认可,正式统领天道盟,邱逢春临行之前,皇后月柔在皇宫之中设宴为其送行,文武百官皆在场间,宾主尽欢,好不热闹。 这个结果大大出乎许多人的意料。 但又更多的人,想到了更多的事情。 高阳嵩是万人之上的人界君主,邱逢春在中州城的所作所为,他自然了然于胸,于理于法,他都不该承认邱逢春的盟主位子。 现在他却向整个天下宣告了邱逢春地位的正统,这或许就代表,中州城内发生的事情,很可能就出自高阳嵩的授意。 没有人会去问责高阳嵩。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中州城作为天道盟的核心城市,始终还是人界的领土。2k 生杀予夺,本就是人君的权利,没有谁能够指责他,纵然史书上会留下一些不好的记录,而根据高阳嵩的行事作风来看,他不会在意这些污点。 另一个当事人邱逢春,今日之后,也再没有人敢找麻烦。 原本他的天道盟盟主之位来路不正,所有人都可以以匡扶正义为理由,对其发动攻势,但现在,他已经是真正正统的天道盟盟主。 没有谁愿意让一个得到承认的天道盟盟主发生意外。 天道盟盟主是修行界的统帅,若是天道盟再次群龙无首,只是白白消耗人界的力量。 于是到了最后,那些愤愤不平者的怒火都放到了一个人身上。 现任天道盟副盟主,北冥修。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他,也只能指向他。 …… 这几日,北冥府前就没有消停过。 北冥修的生活却始终都非常平静,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仿佛之前发生过的那些事情都与他没有关系。 哪怕承受着许多恶意,北冥修也依然没有自暴自弃的倒下,在邱逢春不在的这段时间,他参与进了天道盟高层的工作之中,很好的履行了一个副盟主该做的事情。 不过只有在夜深人静,入梦之时,北冥修才会在心中想些事情。 北冥府里一直有一个影子,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真正安全的,只有自己的心中。 余落霞现在应该已经安顿下来了吧,有陆临溪在,她过的应该不会太憋闷。 素兰亭应该早就回到了宜兰山,有着他那缕仙气在,她体内的隐患应该很快就能消除,那样他也能够安心。 北冥朔,他到现在还没能真正与他见上一面,看来邱逢春将他保护的很好。 第五轻侯……希望你还活着。 …… 这无数名字与面孔在他的心中挥之不去,影响着他的冥想,以及磨剑意。 不知过了多久,北冥修再次睁开眼睛。 新的一天再度开始。 这一日,邱逢春即将回到中州城,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身份不正的代理盟主,而是得到了人君认可的,真正的天道盟盟主。 这个消息昨天北冥修就已经收到,他不用想就知道,高阳嵩也已经在与邱逢春的博弈之中落败。 高阳嵩这一败,他的处境就愈发的不妙起来。 北冥修想了想,带着寒冥剑离开了北冥府,来到中州城大门前等候。 自他出门开始,谩骂与责难声就一直在他耳边回荡。 从北冥府走到南城门的这一段路,不止有这些声音陪伴,他还遭遇了两次袭击。 说是袭击,不过是平民愤怒的朝他冲来,他随便就能化解,只是心中依然有些感慨。 这中州城里,最不得人心的人应该就是自己了吧。 在无数人的目光中,北冥修在南城门守候许久,在邱逢春的身影出现之后,躬身行礼,上前迎接。 在旁人看来,北冥修的动作十分的恭敬,看来真的早就与邱逢春有所勾结。 北冥修与邱逢春却都清楚,这看似热切的攀谈之中,其实不过是刀光剑影而已,只是北冥修的话语却没有那么绝。 他会慢慢的获取邱逢春的信任,直到让邱逢春相信自己的忠诚。 他当然不是真正被邱逢春收服。 还是那句老话,他最擅长的,就是隐忍。 他可以选择真心实意的投入邱逢春麾下,但他的内心不会同意,那些为他付出许多的人们,更不会同意。 他会一直忍下去,直到有足够的把握将邱逢春咬死为止。 那一天,总会到的。 第四百七十四章 远游归客 光阴荏苒,距离邱逢春正式成为天道盟盟主,已经过了四个春秋。 时间足以抚平一切事情,哪怕一个人在天下掀起过再大的风波,只要他许久没有出现在大众眼前,依旧会湮没无闻。 比如关山越,自从他进入沧浪门剑峰闭关开始,已有三年未曾有过动静,现在人们对他的谈论已渐渐少了。 不过有些给人印象太过深刻的人,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被人时不时的提上一嘴。 比如北冥修。 “这幽冥公子实在太过可恨,当年谋害余家,已经是伤天害理,没想到居然连归家也遭了他的毒手。” 江南的某家小酒馆内,一名劲装男子兴许是酒喝多了,又或者是心中确实愤愤不平,一拳擂在桌上,仰天怒喊:“这种人居然还能在天道盟身居高位,还有天理吗?” 酒馆内的许多人都看着那名男子的狂态,神情各异。 幽冥公子北冥修,这个名字在全大陆都是极为出名的。 他本就是天上仙境,无岸剑峰上的无岸剑仙三弟子,父亲又是当年叱咤风云的北冥周,可谓是天生就在天下大部分的修行者之上,绝对不可能默默无闻。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位天选之子,却在江湖上作出这许多人神共愤的事情来。 毒害准岳父,将未婚妻一家逼离中州城,谋害成名的江湖人士……他这些年做下太多“好事”,其罪名实在是罄竹难书。 不是没有人骂他,只是他是邱逢春邱盟主的亲信,深得盟主信任,在中州城内的地位极为稳固,就算外面的风暴闹的再强,也无法动摇他的地位。 就连归家这样的强大宗族都被此人在人界完全拔除,他们这些小人物又能如何,逞一时口舌之力,万一被他的耳目听见,不明不白的死去,那可连伸冤的地方都没有。 只是那名劲装男子兴许是喝的多了,不仅声音更加洪亮,话中的内容也愤慨许多,指天喝地之时,这名修为低微的普通修行者,竟是骂出了几分天王老子的气概。 有几桌的客人顿时拍案而起,赞那人骂得对。 其中一名中年修行者:“北冥修倒行逆施,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纵然他能手眼通天,难道还能堵住这天下悠悠之口?” 他的话音未落,便立刻有人附和:“不错,是非自在人心,他北冥修做的事,上天都看着呢!” “只可惜尚剑仙与龙二先生,明明是一对传奇,却教出如此不堪的徒弟。” “哼,一个人天生不是好东西,有再好的家世与师承,还不是会走上邪路。” “说起来,尚剑仙与龙二先生已经许久没有露过面,或许去了无尽蓝海远游,若是他们回来看到人界如今的场景,不知会不会后悔当初的教导。” …… 酒馆内对于北冥修的批判还在继续,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其中,没过多久,酒馆内已经一片热火朝天。 幽冥公子北冥修在人界的风评,可见一斑。 不过在这一片批判声中,忽然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岭南归家家主归森路,身为名宿,暗地里却在当地霸占良田千亩,其子归林郜欺男霸女,可称无恶不作,只是当地官府被归家威慑,不敢有所动作而已。” “北冥修将归家灭门固然不对,但也不能只抓住北冥修本身。” 这句话无疑在群情激愤的酒馆之中泼了一盆冷水,众人满怀愤怒的四下寻找那个出声的人,最后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找到了那个不识时务的家伙。 那是一个一身素净衣衫,头戴斗笠的男子,男子背上背着一个剑匣,腰间却又有一把剑,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 酒馆内的光线比较昏暗,就算没有斗笠的遮掩,人们也看不清他的容貌,不过看着他这副装扮,他们都有了一个大概的判断。 估计又是一个注重外表的半吊子剑修。 修行界剑修泛滥不是一天两天,真正有水平的剑修却是不多,偏偏就有那么一些只关注自身的潇洒帅气,体内却没有半瓶醋的家伙经常招摇过市,这名剑修看起来,就是这种样子。 真正能做到外表与修为兼具的年轻剑修,只有以风华四剑为代表的那么一小部分。 现在的风华四剑与当年的风华四剑已经大有不同。 风华四剑之首依然是关山越,不过严格意义上,他已经不再年轻,只是风采依旧,被好事的姑娘们依旧推在原位而已。 原本的次席司湘早已被北冥修在枫云寨杀死,于是顶替她排名的,就是原本的第三,念剑澹台一梦。 原本就几乎没人知道澹台一梦的真实年纪,既然她模样看上去依旧仿佛二八少女,气质却是成熟,评定风华四剑的那些人还是狂热的将她推到了第二名,若非关山越确实是惊才绝艳的人物,爱慕他的女子不计其数,澹台一梦早就被推到了首位。 前两位都是老熟人,从第三位开始,风华四剑就是新人了。寻书吧 排名第三的,是西山剑宗的一名名叫关陆的剑修。 关陆为人嫉恶如仇,容貌更是丰神俊朗,身为西山剑宗年轻一辈的翘楚,早早被确定为西山剑宗下一任掌门的继承人,虽然不及关山越远矣,也足以被称得上西山剑宗这些年来最杰出的天才人物。 至于排名第四的那位,才是人们谈论最多的。 雪峰剑宗,袁雪。 严格来说,她才是目前的剑修中真正的天才人物。 她的剑不仅深得雪峰剑宗剑法的神韵,更是不知为何熟练掌握了沧浪门的沧浪剑法,身兼两家之长,年方十八便已能在剑道上战胜一些宗内的长老,下山之后更是击败了不少修行者,名噪一时。 最厉害的还不是她的剑法,她的修行速度才是真的妖孽。 十八岁的六阶巅峰,古往今来恐怕就只有她一人。 或许只要再过几年,她甚至能将关山越都超越。 她是人界修行界未来真正的希望,就连人君高阳嵩都对其青眼有加。 只要她成长起来,未来必将是九阶强者,甚至可能超越当年的尚云间,成为最年轻的仙阶强者。 新的风华四剑,没有一人是弱者。 对比之下,这名躲在角落喝掺水米酒的剑修也只有气质稍微好一些,估计不过是一个金玉其外的酒囊饭袋罢了。 “你谁啊,关陆,还是袁雪姑娘?”一名中年人讥讽出声,“北冥修灭门归家,伤天害理,你居然还想为他辩护?”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被无数目光逼视着,那名男子伸手扶正斗笠,语气依然平静,“既然归家本身就不干净,归家的灭门,说不定另有隐情。” “你神经病吧?”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无数人愤怒出声。 在他们大肆批判北冥修的时候,居然有人在这里为北冥修说话,他们如何能忍受? 一名脾气冲一些的男子直接一拳轰在那名男子身上。 男子身下的椅子直接爆碎,整个人直接被迫坐倒在地。 那名出手的男子愣了片刻,旋即哈哈大笑:“果然是个草包。” 男子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他本就没打算让他们听进去,只是说出自己的猜想而已,真相如何,他自己都不太清楚。 但就是这一个与他们想的不尽相同的猜想,都没有人愿意真正想一想,想到这里,男子的脸上浮现了一抹无奈。 他站起身,在聒噪声中离开了这家酒馆,离开之时,还听到了后方的哄堂大笑,以及嘲弄。 “不过一个哗众取宠的家伙而已。” 那名一开始出声的醉酒男子眼神迷离的看着酒馆门口,冷笑嘲讽。 男子没有理会身后的骚乱。 他的短暂停留,只是因为听到了北冥修的名字。 这一路上,这种事已经发生了十二次。 不会有第十三次了。 因为他已经快要来到他的目的地。 半个时辰后,男子走在西湖群山之中,步履匆匆,朝着某个方向快速移动着。 他是游子,也是归客。 他的名字叫尧崇。 妖帝,尧崇。 第四百七十五章 人与剑,鬼与符 尧崇在西子湖畔群山中穿行,身如流云,轻柔无声,即便是感知敏锐的修行者,都不一定能发现他。 天下恐怕没有人会想到,在妖都与五大部落形成的万妖盟战时正酣之时,妖都的君主会出现在江南地区的西子湖畔。 尧崇很注意身形的隐蔽,哪怕他的心中一直都很交集。 “你就这么急着去见你那许久未见的小女友?” 一个在微嘲中带了几分挖苦的声音在尧崇识海中悠悠响起。 说话的是寄居在崇明剑上的,如今已是崇明剑正牌剑魂的姬魍,无岸剑峰魂御剑术讲究人魂剑魂相合,于是许久以前,她已以剑魂之身老实不客气的住进了尧崇的识海,一发牢骚,尧崇肯定听得到,就算将耳朵捂得再紧也无法隔绝。 尧崇没有回答。 他在全心全意的观察周围的情况。 “附近没有人,要是有人,我肯定能比你更快察觉。”似乎是因为没有得到尧崇的回答,姬魍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怒意,“就算这是个陷阱,有我帮忙看着,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小心。” 尧崇依旧没有回答。 姬魍心头怒意更盛,半虚半实的灵体盯准尧崇识海中心的本源灵魂,准备伸手狠狠戳一下。 尧崇平静的声音却在此时传进她的耳中。 “这不是普通的陷阱,而是天罗地网。” 对姬魍平静说完这一句话,尧崇的右手放在崇明剑剑柄之上。 下一秒,几乎只是一瞬间,一道剑光无声射出,倏忽隐没在山野之中。 尧崇出剑。 他对着这片山野出剑,一身剑道修为,没有一丝保留。 出剑之时,他没有继续对姬魍说些什么。 一方面,他御剑需要全神贯注,另一方面,姬魍根本用不着他提醒,哪怕在大部分的时候,她都是一幅小孩子脾性。 …… 尧崇自妖域来到江南,起因只是一封信。 那封信上的字笔画隽秀流畅,给人以心旷神怡之感,若非书法造诣高超,断写不出如此文字。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是一些对于墨梅山庄附近初春景致的描写,只是读着这寥寥数语,便可仿佛身临其境。 这封信出自墨清之手。 尧崇拿到信后,很快就确定了这个事实。 但这封信出现的太过蹊跷,处处透着古怪。 于是便有了他的江南一行。 这确实是一个陷阱。 但对于尧崇来说,能够提前发现并斩灭的陷阱,纵然是天罗地网,也不顶用。 …… 半刻钟后,崇明剑如归燕般迅捷入鞘。 尧崇擦去脸上的一滴汗水,叹息一声,看向前方。 山间林木之中,倒着不少尸体,他们在活着的时候都隐匿的极好,突然被一剑收割性命之后才现出身形。 从尧崇的角度看去,视野之中可见的尸体有十二具。 但他通过魂御剑术传回来的欣喜则告诉他,山林之中,有四十七人蛰伏。 这四十七人,已尽数折在他的魂御剑术之下。 他的出剑太快,太过出乎意料,那些埋伏的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待崇明剑快速斩杀了距离尧崇较近的几名修行者后,其他人才仓促反应过来,却又如何在林中躲避一把来去如风,随时可能收割掉他们性命的剑?无限 树林给了他们隐蔽,却也让他们面对未知。 不是没有人想过上前扑杀尧崇。 只要尧崇死去,崇明剑当然无法对他们造成威胁,但问题是,为了埋伏尧崇,他们专门埋伏在墨梅山庄所在山头的各处,生怕一个不小心让尧崇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过去,视野范围是大了,人却是太过分散了些。 尧崇却是没能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过去,只能出剑,而分散在山林各处的他们根本接不住尧崇的剑。 于是便有了现在的场景。 尧崇的识海之中,姬魍又惊又怒的喊道:“我怎么会看不到他们!” 那些被尧崇斩杀的修行者们个体修为都不甚高,在她眼中,都不过是一群不入流的废柴,但她一直替尧崇注意着周围,却连一个人的气息都没有察觉。而她之前还信誓旦旦的向尧崇保证,在自己的探查下,根本没有人能够偷袭到他,现在却是这般结果,她如何能不愤怒。 如果不是自己的灵体依旧完好,她甚至要以为自己已经快要消散了。 尧崇温言安慰两句,不一会儿便来到一具距离他比较近的尸体之前。 此人直到死时,手中依然紧紧攥住钢刀,脸上已经僵硬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绝望的嘶吼,显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已经打算冲过来与尧崇拼命,只是他还没能踏出一步,胸口就已经被崇明剑穿透。 尧崇微微皱眉,伸手在他身上摸索,最终从他身上摸出了一张符箓。 姬魍离开尧崇识海,飘在他的身后:短暂离开宿主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她初时还不怎么在意,只道是某些无聊的家伙涂画出的玩意,但没过一会,她便觉得浑身不舒服,心中烦恶至极,想要伸手将这道符箓撕碎,凝聚出的手指刚刚触到符箓,便仿佛被烈火灼烧一般,令她痛哼一声,连忙钻回尧崇识海。 很快,姬魍不服气的声音在尧崇识海中回荡。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尧崇以灵力将符箓包裹,使之不至于继续影响姬魍,再将符箓拿在手上细细端详,片刻后说道:“镇鬼符。” 姬魍不满嚷道:“什么镇鬼符,刚才只是姑娘一时大意,现在我肯定能撕了它!” “这是天师道最正宗的镇鬼符,专门镇鬼驱邪。”尧崇的眉头微微皱起,说道,“看上去笔画简单,没什么杀伤力,实际的锋芒却藏在笔画之中,画这道符的人,绝对是天师府中的真正强者。” 有一些话尧崇没有说,但姬魍心中也明白。 镇鬼符专用来震杀厉鬼邪魂,必然要让厉鬼邪魂无法察觉它的存在,继而将其一举消灭。 现在的姬魍是崇明剑的剑魂,但在几年前,她还是万鬼窟下最凶的那只厉鬼,镇鬼符对她来说,是绝对的克星。 她是在万鬼窟浸染了几百年的阴煞之气,一张镇鬼符当然无法动摇她的根基,但若是她要强行毁去这张镇鬼符,必然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更何况这满山遍野,还有四十六张一样的镇鬼符,没靠近还好,一旦靠近,就算姬魍再强,也会受到许多影响。 尧崇想了想,取下背上的剑匣。 “不许开!”姬魍愤然抗议,“不就几张区区镇鬼符,姑娘根本不放在眼里!” 尧崇劝道:“终归会对你有些影响。” “我答应了那个女人护你十年,绝对不许让你保护我。”姬魍停顿片刻,提高了音量道,“我会翻脸的!” 似乎是觉得一句话还不够,姬魍强调道:“我说真的!” 尧崇淡淡一笑,将剑匣重新背回背后。 姬魍这才满意的点点头,然后想到了一些事情,有些担忧的道:“没事吧?” “有些消耗罢了。”尧崇望着远方,说道,“或许……他们本就是被抛出来送死的。” 这四十七名武宗修行者于他而言,并不算太大的威胁,就算他走入伏击圈内,也尽可应付得来。但镇鬼符对姬魍的压制令他不愿如此,先行察觉对方之后,也只得以魂御剑术远程迎敌。 经此一战,他识海中的崇明剑意已经消耗大半,死去的这些家伙,实际上的威胁却并不大。 尧崇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他现在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 埋伏在墨梅山庄外的人绝对不是对方的精英。 墨梅山庄内部,此时会是甚么光景? 第四百七十六章 推门 墨梅山庄出事了。 在收到那封信开始,尧崇就已经担心墨梅山庄的处境。 几位师叔随师父师娘另有要事而去,已有数年未曾现身,墨梅山庄大阵又早已不复存在,庄内弟子不多,修行者更是极少,若是被他人入侵,几乎没有反抗的力量。 原本尧崇只是担忧,但看到现在对方的阵仗,担忧已经变成了确信。 这些埋伏在山林中的家伙,充其量只能算是开胃菜,墨梅山庄内部必然已经被对方攻陷,而对方正等着他的到来。 那些镇鬼符更是表明,对方连姬魍的存在都了熟于心。 这个事实才最令他警惕。 尧崇的心里很清楚,能够瞒过狐影卫将信送到他案前,知晓他的底牌,还能在悄无声息之间将墨梅山庄掌握在手中的,绝对不是普通的势力。 圣阁。 “阴魂不散啊。” 尧崇忍不住叹息道。 “那些家伙以为几张破府就能将姑娘压住了?”姬魍在尧崇的识海中一脸怒容,催促道,“一会姑娘要杀人,你可不许拦着。” 尧崇对此不置可否:“再看看吧。” 此时的他。已经来到墨梅山庄的大门前。 他已经有许多年不曾看见这扇古朴的大门了。 原本的墨梅山庄大门虽然在陈旧中带了几分古意,有山庄弟子每天的勤奋打扫,平时就算用手去摸,也很难沾到一点灰尘。 但现在,这扇大门已经不再洁净,甚至有几张蜘蛛网,显然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被打扫。 尧崇的右手不禁攥紧了崇明剑的剑柄。 墨梅山庄在他心中的地位极高,小时候,他一直将墨梅山庄当作自己的第二个家,在墨梅山庄的那些时光,他也从未忘记。 但现在,墨梅山庄却被这些鬼蜮之辈占据,用以对他进行伏杀。 “你先不要出手。” 对姬魍说出这一句话,尧崇推开墨梅山庄的大门,大踏步的走入其中,步伐坦荡,仿佛是在万众瞩目之中步入某件大事发生的场地,准备一鸣惊人的人物。 当然没有人对他进行欢迎,整一座墨梅山庄,都是一片寂静。 但尧崇确信,在墨梅山庄中,有着无数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 “尧崇进庄了。” 墨梅山庄的大堂之中,一名衣着朴素的老者神态谦恭地对着端坐着的男子回报道。 男子闭着双眼,神情放松,仿佛正在安睡,听到老者的报告,也只是随意的睁开眼瞄了一眼老者的样子,便不耐烦的再次闭眼,冷笑道:“居然就这么进来了?” 老者一边陪笑,一边点头道:“是直接从大门进来的。” “哦?”男子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在短暂的惊讶后,语气之中多了几分可惜:“可惜啊可惜,我还以为他会稳妥一些,从其他地方潜入呢。” 老者笑道:“墨清生死不明,这尧崇就是再冷静,在美人面前,那也是无法保持理智的啊。” 男子脸上露出了然神情,笑道:“不错,就是我见着心仪的姑娘,都难以抑制心神,若是她遇险,我也无法保持平静。” “仙使真乃性情之人。”老者满脸堆笑,继续道,“可惜尧崇直接从正门进入,白费了仙使的一番布置。”186 仙师与仙使,一字之差,意义已大不相同。 一个是圣阁中仅此于仙尊的至高存在,而另一个,则只是圣阁派往世间的使者。 但无论是仙师还是仙使,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是圣阁中人,放在大陆上,都是传说中的人物,无论是人界还是妖域,圣阁中人若是现身,都会得到绝对的尊敬。 因为他们来自圣阁,来自凌霄峰这座大陆上最高的山峰。 圣阁之上,不为人知的仙阶强者不知有多少,随便一个给世间留下点恩惠,说不定就能早就几名巅峰强者。 于是哪怕是老者这般早已功成名就的人物,也完全放低姿态,谦卑的恨不得做男子身旁的狗。 男子也很享受老者的这种谦卑。 要知道,老者姓韩名震,许多年前便是江南地区赫赫有名的人物,就是墨梅山庄曲四先生曲有渊这般苛刻的:人物,都对他颇有赞叹。 一方面,他年高德劭,在整个人界都有名望,更是当年沈盟主亲口承认过的朋友,不远千里跟随沈盟主参与大草原之战,另一方面,他的修为的确很高。 他卡在八阶巅峰已经十几年了,原本他并不奢求自己能够超脱凡俗,只求在油尽灯枯之前,能够来到九阶,稍稍窥探一下上面的风景,但在男子找上门来之后,他实在无法抵挡住诱惑。 超脱凡俗,跻身仙列,寿元自会延绵,有了这个希望,他真的不愿意放弃。 于是他不惜一切代价的帮助着男子,同时也是在帮助他自己。 杀死尧崇,妖都必然分崩离析,人界统一妖域再无强大阻碍,五大部落联合产生的万妖盟被攻下也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他韩震便是人界的大功臣,韩家的根基自然会无比稳固,他从圣阁得到的好处,更可以让子孙后代都能享受到。 如果没有他的全力协助,现在的墨梅山庄内外,怎么会有如此多的修行者潜伏? 男子很满意韩震的行事,一想到人界这德高望重的人物被他圣阁的名号一震,便服服帖帖的像是皇宫中的太监,他的心中便充满着快意。 他一直觉得大陆上不论是人族还是妖族,都不过是圣阁下面的蝼蚁,哪怕是蝼蚁中最大的,也不过是蝼蚁罢了。 他就是不明白,仙尊要他必杀尧崇,到底是为什么,在无岸剑峰上修练过的蝼蚁,不还是蝼蚁吗? 不过既然是仙尊的命令,他当然要做到万无一失。自己不便动手,借助其他蝼蚁的力量去杀,也是一样的。 他做事,向来讲究环环相扣,不给对方一丝一毫的机会。 因为他是计春秋。 今天的墨梅山庄,就是他给尧崇下的一个套,不论他怎么选择,怎么闹腾,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想到这里,计春秋不禁会心一笑,脑海中也浮现出了那个比较闹腾的后辈。 以灵力为笔墨固然巧妙,偏偏要玩什么画作,终究不懂得布局的重要性。 若是在人界遇到她,可得好好引导引导。 计春秋站起身,微笑道:“走吧,将这片舞台,留给我们的主角。”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落在另一座山头,居高临下的看着下面的墨梅山庄。 韩震依旧站在他身边,此时的他,脸上已经被震撼完全占据。 他根本察觉不到计春秋是如何带他在这一瞬间便移动到此处的,哪怕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计春秋身上,都没有察觉到他催动术法。念及此处,他的心中怎么都静不下来。 韩震的表现,计春秋都看在眼里,嘲笑之余,嘴角更是有一抹冷笑浮现。 尧崇不可能破开他的局。 他就要在这边看着尧崇一步一步,走向绝望的深渊。 或者,让他先看到希望,再落入绝对的绝望之中。 第四百七十七章 剑落梅丛 尧崇仗剑,走入墨梅山庄之中。 任何人走进墨梅山庄的大门,入眼的都会是那一片繁茂的墨梅林,如今正是墨梅盛开的季节,无数墨梅在树梢上绽放,仿佛白纸上的点点新墨,格外赏心悦目。 这片景致,尧崇并不陌生。 从小到大,墨梅花开的光景,他早已不知见过几回,只是这一次,偌大的墨梅林中,只有他这孤零零的一个人,加上一只鬼。 尧崇没有那份闲情逸致去欣赏墨梅。 他的全副身心,此时已几乎都集中在手中崇明剑上。 他能感受到墨梅林中的凶险。 哪怕他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个人影,他始终觉得有许多人正在紧盯着他,随时可能向他出手。 尧崇的识海里,姬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这里有些古怪,正好让我练练手。” 她刚要自尧崇识海脱出,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直接拽了回来。 她现在是崇明剑的剑灵,能够阻止她离开的,只有尧崇。 “什么意思啊!” 姬魍愤愤不平的抗议道:“再不让我出手,我真的会憋死的!” “这里有埋伏。” 姬魍刚想反驳,就算这里有几千个贴着震鬼符的家伙埋伏着她也不怕,尧崇的第二句话到了。 “在不知道对方底细之前,你最好不要出手。” 言下之意,自时她姬魍才是他真正的底牌。这不是恭维,但在姬魍耳中,这比最动听的恭维还要好听得多。 这么久了,这还是尧崇第一次表露出仰仗她的意思,那她自然不能让尧崇失望。 …… 尧崇走入墨梅林中。 刚刚踏入墨梅林的范围,他就已经察觉到了墨梅林中的异常。 墨梅林里只有一片寂静,连风吹动墨梅的声音都不曾有。 尧崇转身看去,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已经被一大片墨梅树堵住。 原来他不知何时,已经处于墨梅林的中央。 他的思路很清楚。 这片墨梅林已经被高人设下阵法,而且这个阵法应该属于幻阵。 虽然他无法走出墨梅林,也没有在墨梅林中看到任何人,但他的感知告诉他,这里有着不少人,而且杀气都很浓。 杀气浓的,他尚且能感受到一些,那些隐藏自己杀气的,他便不知道有多少了。 “到处都是那种令人难受的气味。” 姬魍厌恶的伸手在鼻前扇了扇,虽然她身为鬼魂,应该不会有嗅觉:“尧崇,这里的门道你能看出来吗?” 尧崇听着姬魍的语气,便知她察觉到天师道的气息后心里有些发虚,心中暗暗好笑,但还是回答道:“能看出一丝。” 这倒并非他吹牛,他虽然没有跟随龙瑶修行墨梅山庄的阵图,但正所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在无岸剑峰上时,他也见过许许多多的阵法,破阵虽然不太可能,察觉到阵法的一些精要之处还是有可能的。 他曾经听龙瑶说过,妖域中有一个名为玉花源的隐世之处,在其入口外有一片终年盛开的桃花林,入此林者往往穷尽一生都只能在入口处徘徊,正是被天下人奉为传说的桃花迷阵。 不过现在,桃花迷阵已经成为历史。 因为当年剑魔横行天下之时,找到了玉花源的入口,面对这无法看透门道的桃林,他只是拔出弑天,朝着那个方向出了一剑。 满林桃花尽落,只余枯枝满地,桃花迷阵自此成为历史。 对于尧崇来说,最简单的破阵方法,就是效法当年的剑魔。 一剑破之,对于无岸剑峰的人来说,一直都是最值得尝试的方法。 但尧崇不想这么做,或者说,不敢这么做。 他虽距离剑魔的修行境界还有十万八千里,此时困住他的幻阵远不如桃花迷阵,真的要拼,未尝没有破阵的可能。 但这个幻阵中,还藏着许多人,而他的剑意在山庄外已经耗损不少,在自忖没有把握之前,他并不想选择这种鱼死网破的做法。 尧崇并不知道在旁边的一座山上,有一个无聊而且非常自信的家伙正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忖度着他的想法,他只是在快速的思考中,做出了最有把握的选择。 他闭上了双眼,握着崇明剑的右手不曾颤动一丝,就像一座雕塑一般呆立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某棵墨梅树的树梢微微无风自动,传出极细微的声音。摘书吧 在树梢抖动的一瞬间,一道剑光已将墨梅树的那处斩断,直到剑光消散,剑刃撕裂空气的呼啸声才清晰的在墨梅林中响彻。 崇明剑剑身依旧光洁,只是地上却多了一条血线。 一名汉子面露震惊,不知从墨梅林的哪里滚出,瘫倒在尧崇身前,手中的短刀也落在身前,再也无法握住。 他的表情满是难以置信,直到死前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当然是死在尧崇的剑下,而且只是一剑。 那一道剑,落在他的咽喉处。 一剑封喉。 尧崇的出剑与收剑都只是一瞬间,就连伤口喷出的鲜血都没有赶上剑的速度,他的剑道修为,可见一斑。 尧崇却没有功夫去管这个人。 他还在出剑。 短短一秒钟,他对着身边不同的方向出了七剑。 于是地上又多了七具尸体。 都是一剑封喉,不曾失误一寸。 在干净利落的收剑后,尧崇睁开眼睛,开始观察周围的情况。 他依然没有看地上的八具尸体。 他在看这片墨梅林本身。 墨梅林中的幻境,能让那些人隐匿身形与气息,在悄无声息之中接近他,这片幻境毫无疑问极为棘手。 先前他没有把握能够破开它,在那八个人死后,他有把握了。 …… “有点意思。” 山丘之上,计春秋嘴里赞叹着,眼中却是露出一抹寒芒。 墨梅林中的阵法,是他特意为尧崇准备的礼物,就是要他不明不白的死在其中,无法瞑目,为此他还特意给那些家伙一些指点,让他们能够给尧崇最大的惊喜。 然而这才过了一会,八个人便倒在了尧崇的剑下,而且他们才是死的不明不白,这与他的设想,实在是相差甚远。 在他身边,韩震的眼中则有着几分惊异。 他见过不少用剑的高手,当年更是亲眼见证过尚云间的剑术,在剑道上的眼光绝对不差,看到尧崇的出剑,他竟是无法挑出任何毛病。 这是纯粹的剑,只杀人,不伤人。 那八名修行者都是计春秋挑选过的,反应灵敏的六阶中人,却也无法躲开尧崇的剑,甚至连在剑尖落在自己咽喉之前稍稍移动一丝都没法做到。 “不愧是无岸剑峰的大弟子。” 韩震在心中赞叹着,却是不敢将话说出。 “不用担心。”计春秋面露笑容,指了指在墨梅林外盘膝打坐的那群白衣道人,笑道,“这群道人抓鬼驱邪很有一套,抓只狐狸,想来不会有太大困难。” …… 在计春秋与韩震评论之余,尧崇依旧在不断出剑。 这回他的出剑不在人,而在周围的墨梅树上。 每一剑斩出,都会斩落墨梅树的一大片枝叶,一时墨花飘零,场面看着有些凄清。 不过在斩树之时,他的剑偶尔会偏一偏轨道,每一次偏移,都能带下点东西。 有时是一片衣襟,有时是几点血滴,有时是一声惨叫…… 在满地残枝落花之时,剩下潜伏的四人纵然已经有所准备,依然尽数死在尧崇的剑下。 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尧崇开始前进,每走一步,都会出剑斩落一片狼藉。 但在他的剑与步伐,却在某一刻停住了。 他的面前有一棵墨梅树,如果其他墨梅树是亭亭玉立的女子的话,这一棵就是还未成长的小女孩。 它虽然开花,树龄却显然不高。 这当然不是尧崇停止出剑的理由。 尧崇停下动作,只因为这棵墨梅树,是他种下的。 第四百七十八章 手植一树墨梅 看着这棵小墨梅树,尧崇不禁回想起当年,自己与墨清将这棵墨梅种下时的光景。 现在想来,已恍如隔世。 那个时候,两个三四岁的孩子,兴致勃勃的从地上捡起一颗看着就饱满圆润的梅花种子,刨土挖坑不亦乐乎,一会觉得刨的坑不怎么好看,一会觉得种子在土里躺着的姿势不怎么舒服,前后挖开又埋好了好几次,耗费了大半天的功夫,直弄得手上衣服上全是泥土,才终于让那颗种子得以定居下来。 在种下这棵种子时,两个连中午的午饭吃什么都不清楚的小娃儿,却已经开始思考那虚无缥缈的未来。 “尧崇哥哥,等我长大了,是不是就可以嫁人了啊?” “是啊,就像我长大了,肯定也是要娶新娘子的,听师傅说,师傅师娘的婚礼可是很热闹的。” “如果我嫁人了,是不是要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那是当然的,我也要娶我喜欢的人。” “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 “以后我嫁给你好不好?” “好啊好啊,我肯定娶你。” “那我们拉勾,不许反悔!” “好。” …… 想着当时的无忌童言,尧崇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心中的某处却也揪紧了几分。 那时的他们,根本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便如小孩子过家家一般,许下了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诺言。 现在,那个诺言的见证者就在他面前,当年的一颗小小种子,如今已长成一棵真正的墨梅树,枝上墨梅虽不密集,每一朵却都仿佛被一笔轻轻勾勒出的画作,有一种淡雅的美丽。 看到这棵并不粗壮的墨梅树,尧崇的心中再度浮现那道倩影,哪怕多年未见,他心中的印记依旧清晰,不曾减淡半分。 你在哪里? 墨梅山庄,还是那些人的手上? 尧崇镇定心神,开始查探四周。 他很清楚,墨梅林是墨梅山庄的标志,墨梅山庄之名也由此得来,哪怕是在破除墨梅林中的幻阵,他也尽量不伤到墨梅树的主干,只是将那些组成幻阵的枝桠斩落,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墨梅树的根基。 虽然在他的剑下,墨梅林中已经是一片狼藉,但明年的墨梅,依旧会开的非常灿烂。 只是现在,那棵瘦小的墨梅树,正不偏不倚的拦在他的剑路之前。 如果按照他原本的想法,以剑斩出一条去路,必然会给这棵墨梅带去不小的伤害。 尧崇的剑,心意先至,剑意后随,故而凌厉。 他不想让这棵墨梅树受伤,哪怕是一分一毫都不想。 于是他毫不犹豫的沿着原来的路线退后,开始试着斩出第二条路。 ……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计春秋的语气中已经有了几分怒意。 他当然不会让尧崇一直迷失在幻阵之中,事实上,他专门在幻阵之中留下了一些蛛丝马迹,给他指明了一条出路,只要那十二个家伙没能杀死尧崇,以尧崇的能力,必然可以循着这些蛛丝马迹找到破阵的路线,从而离开墨梅林。 计春秋不是好心,只是不想这场盛宴闭幕的太快,若是让他被困在阵中活活饿死,那可没有什么快感。 这条路线的出口,便是那七名盘膝打坐的白衣道人,而且他准备的菜肴,可远远不止这七个不对他胃口的家伙。 埋伏在墨梅林中的十二个人没能杀死尧崇,反而被他以高超剑术尽数杀死,按照常理,既然他已经发现了出去的方法,那到底还等什么,为什么还干脆回到原点重新破阵,是脑子坏了还是察觉到了不对,所以换了路线? 计春秋懒得继续想下去。综艺文学 只要尧崇破阵而出,总是能与那七名道人打上照面的,既然韩震敢打包票,这七名道人绝对能将尧崇连同他身上那个不知底细的强大鬼魂杀死,那么等尧崇破阵之后,就可以死了。 只是要等上那么久,实在是令人有些不耐烦啊。 计春秋抬眼看向另一座山头,冷笑着再度闭眼。 一切都在计算之中,等他一段时间又能如何。 死人,是不需要被记恨的。 …… 半个时辰后,尧崇终于自墨梅林中脱出, 为了避开那棵墨梅树,他耗费了大量时间与精力,才终于斩出了第二条路,等墨梅山庄的事情了了,负责打扫的弟子估计要忙上好一阵子。 无论从那个方向走出墨梅林,总是会来到墨梅山庄的中心广场。 尧崇也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七名端坐的白衣道人,从他们素净的道袍上的标记可以判断,这七人都是来自天师道。 在尧崇看着白衣道人们的时候,白衣道人也在审视他。 七名道人缓缓起身,为首的道人朝着尧崇行过一礼,说道:“见过妖帝。” 人界与妖域虽然不共戴天,对于妖域妖都的领袖,他还是报以一定的尊重。 尧崇沉声道:“是张真人亲自到场?” “师尊正在闭关,贫道玉霄子,他们是贫道的师弟。” 玉霄子逐一介绍身后的六名道人,他们分别与尧崇见礼,尧崇也都一一回应。 直到道人们介绍结束,尧崇方才继续问道:“天师道一向不欲沾染凡尘,为何此番却要与我为难?” 玉霄子与他的六位师弟的名号,尧崇都未曾听过,但对方既说是张真人的徒弟,他便不会对他们的来历有所怀疑。 他相信天师道道人的品性。 到了现在,他也能确定,贴在那些人背后的震鬼符,必然来源于这些道人,他们七人虽未崭露修为,从气息上判断,也没有一人会是庸手。 如今的墨梅山庄,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是真的想知道,天师道插手,并站在他对立面的理由。 “天师道向来以捉鬼驱邪为己任,我师兄弟七人前来,也是为了你身上那只凶煞异常的厉鬼。” 尧崇的回答很是干净利落:“我这里没有什么厉鬼。” 这个回答并非骗人,自从姬魍成为崇明剑的剑灵之后,凶煞之气早已被剑意与崇明减重的光明之意消磨大半,加上她本人愿意接受这种改变,如今的她虽然身上还是带着浓烈的阴煞之气,但绝不能以单纯的厉鬼二字概括。 “妖帝何必掩耳盗铃。”玉霄子微微摇头,说道,“我师兄弟七人自幼修行阴阳眼,能视鬼魅,现在在你识海中蛰伏的那只厉鬼,煞气极重,就算你将她视作友人,也请不要包庇,若是让她长久依存,对你的身体也是大有妨害。” 尧崇尚未答话,姬魍已经愤然出声:“谁是厉鬼啊,是鬼就是厉鬼吗!” 尧崇心神微动,示意姬魍一切由他应付,姬魍不满的又骂了两句牛鼻子,才算安分下来。 尧崇看向玉霄子,说道:“多谢提醒,她不会的。” 玉霄子叹息道:“厉鬼冤魂,生前必遭大祸,死后长留人间,哪能对这人间没有丝毫怨怼。” 尧崇说道:“人有好坏之分,鬼亦是如此,我相信她不会害人。” 玉霄子的脸上多了几分愁苦:“韩老果真没有说错,这只厉鬼竟能将人心影响到这种程度。” “得罪了。” 在说出这句话后,天师道七人如脚下生风,仿佛只是一瞬间,便将尧崇围在正中。 七名道人手中均有道符,声声真言伴随着震震雷鸣落下,随着他们脚下的法阵快速成形,一座由重重雷电链织就的雷狱也在此时立地而生。 电闪雷鸣之间,尧崇脸上的表情已经极为凝重。 天师道五雷大阵,一直都是传说,不曾有过太多实际的记载,今日却出现在他的眼前,而且比传说中的还要壮观许多。 想要破这五雷大阵,怕是要比破除先前的幻阵要困难千百倍。 第四百七十九章 驱雷掣电 五雷大阵由无数雷电锁链与两座巨大法阵形成,一座法阵布于半空,引天地之雷而落,一座法阵立于大地,由玉霄子等七名道人本身作为七个阵眼,将阵中雷霆之力完美调动,天人相合,这才有了这座只在传说之中,还不曾出现在大众眼前的五雷大阵。 在传说之中,天师道的创派祖师曾遇一只修行千年,凶煞异常的厉鬼,为免生灵涂炭,他与六名徒弟一同创出这五雷大阵,并以此将那厉鬼消灭,灭鬼之时,只是一声惊雷,便将方圆百里的野兽震死大半,人民惊惧不安,只以为是神明震怒,后来才知道是天师道除鬼。 电闪雷鸣之间,玉霄子缓缓开口:“我等本就为除鬼而来,这只厉鬼实在太过凶戾,只得行此手段,还请见谅。” 尧崇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崇明。 这便是他的答案。 五雷大阵并非朝夕可以布置,在他并未来到墨梅山庄之前,七名道人就已经在此处守候,此时不过是驱动早已准备好的阵法而已。 从玉霄子明澈的眼神中,他可以看出,天师道的道人确实是为了除去姬魍而来,只是姬魍毕竟在万鬼窟中待了数百年,又是那把凶邪之间的剑灵,身上的凶煞之气怎么都无法根除,想要让这些诛杀邪祟杀惯了的道人相信姬魍不会害人,实在是太过困难。 或许是他们口中的韩老影响了他们的判断,但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 五雷大阵就是冲着姬魍来的,若是让她被五雷大阵的力量正面击中,就算没有魂飞魄散也会受到难以恢复的重创。 他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姬魍于他而言,一直都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无论她是人是鬼,都是他尧崇的伙伴。 姬魍绝对不会向那些遗害人间的厉鬼凶煞那样祸害一方,他便不会让它在五雷大阵下出事。 他打算破阵。 破五雷大阵。 破开这个一直都存在于传说中的大阵。 不过在破阵之前,他必须先从他们口中得到一个回答。 五雷大阵如此庞大复杂,尧崇保守估计,至少需要两天时间才能布置完成,就是说在两天前,天师道的众位道人已经来到了墨梅山庄之中。 天师道的道人不是冲着他来的,也不会对墨梅山庄不利,应该也只有他们,会给他这个回答。 “玉霄子,你们来时,可曾见过墨梅山庄中人?” 玉霄子神情微异,不明白在五雷大阵的威压之下,尧崇为何会有这样的一个问题,不过奇怪归奇怪,他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们到时,墨梅山庄空无一人,不曾见过,应该是为了给我们腾出布置大阵的空间,韩老说服了他们离去。” “多谢告知。”尧崇继续问道,“你们口中的韩老,可是韩震天韩老先生?” 韩震修为精深,放眼天下都属一流,众人在称颂其事迹之时,总是会称其为韩震天,这个与他本名相似,却更要霸气的称号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他的外号。当他全力出手之时,掌风可震天穹,这个外号或许也并非无稽之谈。 玉霄子刚要点头,他身边的师弟玉青子打断道:“师兄,先除邪祟。” 玉霄子如梦初醒,五雷大阵刚刚显威,对于凶煞厉鬼的压制能力极强,姬魍身上的煞气之重,是他平生仅见,若是让她适应了五雷大阵的压力,一会要将其除去,难度恐怕要大上许多。 “得罪了。” 玉霄子说完这句话,手中道符电光四射,雷霆震荡而出,引导着数道雷霆锁链卷向尧崇,或者说他的识海。 其余六人身前情景也是如此。 一时间,数十道雷霆锁链已来到尧崇周身三尺的范围之内。 “该死的,提不上力气。” 此时的姬魍只能缩在尧崇的识海之中,一边骂着牛鼻子,一边试图抵抗五雷大阵带来的压力。 有尧崇的识海为她提供的庇护,她尚且只能勉强抵抗,发挥出平时一两成的实力,若是她单独面对五雷大阵,还不得直接灰飞烟灭。 她想要出手,然而那些雷霆锁链中带着让她从内心深处惊惧的味道,而那些锁链又快要击中尧崇,惶急之间,她根本无法出手。 然后她听到了尧崇的话。书吧达 “放心待着,一切有我。” 伴随着识海中一阵颤动,尧崇一剑迎向身前雷霆。 雷电锁链本非实物,再锋利的宝剑都无法斩断,就算是无岸剑峰的无形剑意,也无法一次将这许多雷电锁链尽数破开。 尧崇的这一剑,当然不是劈砍。 准确来说,这一剑所做的,是荡。 无形剑意带着劲风,将一道雷霆锁链荡开些许,与另一道锁链相碰,第二道锁链受到冲击,再次朝着旁边荡开,在短短的二秒内,这幅画面重复了许多次。 若只是如此,还不足以让他脱开这些雷电锁链的桎梏,但那些被荡开的雷霆锁链并未继续前进,而是绕上了它撞到的锁链。 雷电缠绕之时,所有雷电锁链的速度都被拖慢些许,趁此机会,尧崇一跃而起,险之又险的避过了那些锁链的穿刺。 在所有锁链汇集一处之时,尧崇不曾调息,再次出剑。 崇明剑落,将雷电锁链尽数斩断,在电光缭绕之间,尧崇翩然落地,只是衣衫上多了几道焦黑痕迹。 但没有任何的喘息机会,七名道人一抖手中道符,第二波雷霆攻势再次迎上。 因为第一次的教训,这一次的雷电锁链较为分散,从各个方向攻来,看似没有条理,目标却都是尧崇的身体,只是部位也不似之前那般集中。 一旦被雷电锁链正面轰中,姬魍就是再尽力赖在尧崇识海之中,都得被直接劈出来。 “不行啊。” 姬魍咬牙道:“这个破阵真的有些门道,你不用管我,回头替我报仇就行!” 尧崇说道:“不要自暴自弃。” 姬魍心头一股无名火起,急道:“你哪里挡的住啊!” 在第一波雷霆锁链的攻势中,尧崇以剑意拨动流风,干扰了锁链的轨迹,再以剑风中的柔劲拨乱锁链,这才能在混乱中寻得时机一击击破。但现在对方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无法挡,只能躲,但这雷狱之中处处皆是雷霆锁链,云游步再精妙,又能躲到哪里去? 尧崇说道:“相信我。” 姬魍不再作声,本想冲出去与天师道的道人们拼个我死你活,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继续汇聚力量,不再说话干扰尧崇的精神。 她一直下意识的将剑当作尧崇除了自己以外最强的底牌,却忘了尧崇擅长的,一直都不只有剑。 …… 尧崇再次出剑。 这一次的剑是在锁链未至之时刺出,气势浩大,剑锋所指之处却是奇特。 尧崇的这一剑,直直的向着地面。 按照常理,这一剑落下,地上必然会多处一道深刻的剑痕,但现在的场景却是完全不同。 在尧崇手中剑落下的一瞬间,他脚下墨梅山庄的土地连同地砖一同仿佛浪潮一般涌上,形成一层将尧崇包裹于内的保护罩,雷霆锁链触到这些泥土,再也无法深入半分。 雷电锁链中的雷霆已大半被导入地下,实在无法穿透这层土甲,轰到尧崇身上。 此番情景,大大出乎天师道众人的意料之外。 谁能想到,一名无岸剑峰的纯粹剑修,居然会使出这种类似法宗的手段! 那座山丘之上,计春秋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面露微笑。 “果然有点意思。” 第四百八十章 雷霆中的一道剑光 尧崇以剑破土,画地为牢,用的当然不是单纯的剑意。 他所用的,是体内妖丹的妖力。 妖族的妖丹存在于丹田气海之中,堪称丹田气海中的小仓库,作为妖族先天灵力的储存场所,它不仅能让妖族修行前期的修行速度快过人族,在这之后更是能调动其中妖力,在战斗中作用极大。 现在正是这股妖力,令他得以借助地砖泥石,将雷电锁链的力量带入大地,不至于轰在他的身上。 只是现在,这数十道雷电锁链,依然紧紧插在土墙之上。 “好手段!” 玉霄子称赞一声,旋即对六位师弟递出一个眼神。 他们共同演练这五雷大阵已有数年,虽然真正施展还是第一次,其中配合已经无比默契,只需要一个眼神,其他人便能明白他的意思。 七人同时催动道符,七道道符同时绽放雷光,插入土墙的雷电锁链开始剧烈颤动,土墙上顿时被震出无数裂痕。 只是一瞬间,原本看似坚固的土墙,自各个方向直接炸裂开来。 尧崇的身影在爆裂的泪光中显现,虽然聚集大量妖力方才形成的保护被干净利落的打破,他的神情却没有什么变化。 说到底,尧崇的修为再强,剑术再高,终究只是一个人,五雷大阵若是不能破开他的防御,那才不正常。 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坐以待毙。 此时的他双手以流云手吸附破碎的地砖砂石,再以卷云式席卷而出。 流云手的力道完美的分配在这些地砖砂石之中,形成一片风暴,将尧崇本人保护于内。 但事实上,在雷电锁链的攻势下,这层看似气势浩大的泥石风暴,根本无法撑上片刻。 尧崇掀起这阵风暴,当然不是想要与五雷大阵硬碰。 他要的是一个机会。 泥石风暴与雷电锁链相碰,雷光尘泥不断绽放,落下的沙尘借着流云手的劲力扩散开去,吹起一阵沙尘暴。 沙尘暴无法阻挡雷电锁链,但却能让玉霄子等人的视线受到一定的阻碍,沙尘暴中潜藏的那些被雷霆炸出的细小石粒,足以让他们分心闭眼。 五雷大阵固然强大,施展五雷大阵的人受到影响,五雷大阵也必然会受到影响。 尧崇要的不是遮蔽他们的视线,而是干扰他们的判断。 对于天师道坐怀不乱的道人来说,遮蔽视线并不能影响他们的动作,但如果在他们视线受阻的一刻感受到雷电锁链上传来的异状,这些几乎不曾与真正修行者对敌的道人内心必然会有着一些波动。 这就够了。 尧崇轻啸一声,一身灵力伴随剑意震荡开去,将这泥沙风暴再推一记! 与此同时,他妖丹中的妖力汇入四肢百骸之中,脚下云游步动,手中流云纷飞,借着半空中的石块翩然跃起,仿佛仙人入云,无比潇洒自在。 雷电锁链尽数落空,而尧崇,已经立于锁链上空。 他依然在雷狱之中,形意却似扶摇而上,直冲云霄,身前万物皆不可阻。 他能躲过雷电锁链的夹击,并且让人感受到这种逍遥遨游的气场,足以证明两点。 第一,尧崇的云游步与流云手,都真正得了酒仙江月白的几分真意。 第二,尧崇的战力真的不低,就算没有识海中的无形剑意与妖丹中的妖力,他依然是一名强者,这种战力不止取决于他的修为,更是取决于他的战斗经验与战斗方式。 当年走过那千里旅程,他数次陷入绝地,数次与或多或少的人生死相搏,数次死里逃生,那段旅程不仅磨练了他的意志,更磨练了他的剑,现在,便是他剑指五雷大阵之时。 前面的沙石迷眼,灵力震爆,都是为了这一刻。 玉霄子七人都无法辨明五雷大阵中情景的这一刻。 尧崇伸手,崇明剑闪电般射出,速度快到在剑啸声响起时,玉灵子的眼前便出现了崇明剑的剑尖。 天师道七道之中,以玉灵子年纪最轻,虽然修为不是最低,却是心中最慌的。 先前的谈话与交锋之中,他早已看出玉灵子的紧张不安,想来是因为资历尚浅,又是第一次与师兄们使出五雷大阵,而且面对的还是姬魍这样的“恶煞”,他实在无法稳住心神。 破五雷大阵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破了布置五雷大阵的人,此时以魂御剑术攻击玉灵子,把握最大。 剑光闪耀,映得玉灵子脸庞煞白。 他的脸虽白,表情却未曾有一丝惊慌。04 他的应对极快,快到在看到那道剑光之时,手中便自然而然的做出了反应。 他虽以前一直没有用五雷大阵对敌的经验,但那千百次模拟,他却一直未有半分懈怠。 随着他手中道符一闪,数道雷电锁链腾跃而起,当即将那道剑光牢牢绑缚。 在剑光被完全控制的那一刻,那道剑尖距离他的鼻梁已经不足半尺。 玉灵子松了一口气,正想稳定心神,寻觅尧崇的位置,却是猛然瞳孔一缩,惊呼出声。 他以雷电束缚住的那道剑光,真的只是一缕剑光。 崇明剑,并未朝他袭击过来。 玉灵子反应极快,连忙确认师兄们的情况,然后朝着某个方向急切道:“师兄,小心!” …… 玉灵子喊话之时,面朝的方向是东南方。 那是玉青子的方位。 玉青子看到了玉灵子的反应,心中颇为不以为然。 五雷大阵在此,尧崇根本不可能冲破雷狱对他造成什么威胁,如果是那把附着着那个鬼魂的崇明剑,只会让那个鬼魂魂飞魄散。 所以他一点都不担心尧崇会伤到他。 因为尧崇不可能让那个鬼魂遇险。 归根结底,他的六名师兄弟,都是冲着那个鬼魂而来,只有他,是冲着尧崇本人而来。 那个人承诺他,只要将尧崇连同那只鬼一起杀死,便会传授他圣阁的无上绝学,未来还会助他登上天师之位。 仙境中人,应当不会失信于人。 玉青子愿意相信他,于是也比师兄弟们知道更多。 尧崇不可能冲破雷狱对他出手。 那他就只能死在五雷大阵的万钧雷霆之下,就算师兄弟们控制着力道留下尧崇一命,他也会不小心的抖一抖手。 虽然尧崇就算活下来,也会被后面的那些人杀死,但亲手杀死尧崇与放任尧崇被他人杀死,其中的诚意自是大不相同。 玉青子还未想象未来的美好,便被眼前的一道剑光晃了眼。 剑光来自尧崇的指尖。 尧崇没有拔崇明剑,因为姬魍的关系,他不方便以崇明剑应对五雷大阵,但他本人,就可以是一把剑。 人剑合一,自能无坚不摧。 尧崇绕开雷电锁链,对玉灵子点出一指。 指间剑意喷涌。 玉青子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把剑。 这把剑正刺向他的眉心,正要将他身体的一切都给刺穿。 这是尧崇剑道的体现。 也是他本人的体现。 仿佛撕裂黑暗的一道晨光,温暖光明,不争不躁,却决不为鬼蜮让位。 饶是玉青子自小修道,此时也不禁面露一闪骇然,手中的道符也出现了一刻的凝滞。 尧崇之剑,正大光明,玉青子心里有鬼,自是难以抵抗。 危急时刻,一道雷霆自玉青子身旁射来,仿佛清晨被敲响的洪钟,敲散了夜幕朝霞,也敲散了那道仿佛晨光的剑光。 玉霄子沉声喝道:“师弟,抱元守一,莫要被凶煞影响了心境!” 话音未落,玉霄子袍袖再挥,两袖清风拂出,将尧崇逼退数步,令其再次回到雷电锁链的重重包围之中。 尧崇稳住身形,斜跨数步,险险避过雷电锁链的追击,面色复杂的看了玉霄子一眼。 “佩服,可惜。” 第四百八十一章 天狐之变 尧崇佩服玉霄子的能力。 刚才玉霄子的应变与拂袖中透出的修为都属上乘,不光从他的剑下护住了玉青子,更令他穷尽心力拼出的缺口被重新封堵,让他不得不继续被动应对五雷大阵的力量。 他选定玉青子而非玉灵子作为破局的目标,正是看出了他心中的那抹阴暗,相对之下,玉霄子六人的眼神都是一片澄明,此次出手,无愧于心。 但他志在必得的攻击没有成功,玉青子虽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终究没有受伤,而且很快就稳住了心神,五雷大阵依然没有突破口。 拼尽一切出手,最终依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如何能不可惜嗟叹? 但尧崇可惜的不是自己。 他只是可惜天师道的这六名道人受人蒙蔽,以至于无法相信姬魍的品行。 若要自暴自弃,对于现在的局面不会有任何帮助。 于是尧崇再度仗剑。 持剑再向五雷大阵。 …… “为何你非要护着那只恶鬼?” 玉霄子看着尧崇,不解问道。 他暂时停止了五雷大阵的催动,他不动,其余六位师弟,包括还捏着一把冷汗的玉青子都不敢妄动。 他曾见过不少煞气极重的恶鬼,其中有不少曾附身他人,通过影响着宿主的心志来影响他们的判断,在被诛灭之前更是试图以宿主的肉身为盾,再行寻机逃离。 在他眼中,尧崇是什么身份并不重要,他只认为他是一个被鬼附身却浑然不觉的人。 在他主持之下的五雷大阵,只求以雷霆轰进尧崇识海,将那鬼魂逼出并重创,并不打算取下尧崇的性命。 于是他愈发不明白,尧崇为什么会这么拼命的去保护那只鬼魂,甚至甘冒大险尝试强行破除五雷大阵。 “她不是恶鬼,她是我的朋友。” 尧崇看向玉霄子,缓缓道:“在你看来,我或许是被她蛊惑才迎战你们的五雷大阵,但在我看来,她是陪伴我同生共死的伙伴,你们要动她,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玉霄子,不管你如何想,我尧崇敢以命立誓,她绝对不是会危害人间的恶鬼,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就是我的回答。” 玉霄子面露踌躇之色,玉青子连忙喝道:“师兄,哪有恶鬼不会害人的!” “你才是恶鬼呢!你全家都是恶鬼!” 姬魍真的很想就这么给天师道七道来上一嘴,但她现在正受着五雷大阵的压制,又在积蓄力量,实在没空分心他顾。 正如尧崇相信她绝不会随意害人一样,她相信尧崇绝对能够破了这七个牛鼻子搞出来的什么鬼阵。 她寄居于尧崇的识海之中,最能察觉尧崇的心湖波动。 尧崇现在的心湖只泛起几缕微波,与平时一般无二。 而在天师道七道的视线中,尧崇的神情平静,并不算胸有成竹,但绝对不是惊慌无措。 七道中的玉舒子忍不住说道:“你真的认为你能够对抗我们的五雷大阵,继续顽抗,只是白白伤害自己。” 尧崇重复道:“她是我的朋友。” 言尽于此,尧崇再不多言。 先入为主之下,天师道七道相信他的解释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 就像他之前说的,他们信也好,不信也罢,他都会仗剑迎战。 哪怕他面前的,是看似毫无破绽的五雷大阵。 …… 玉霄子轻叹一声,催动手中道符,引导着雷电锁链再度降下。 玉霄子动,其余六人自然相随,数十道锁链依旧配合无间,自四面八方带着电光滚滚而来。 依旧是这般铺天盖地的攻势。 身处五雷大阵布下的雷狱之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纵然腾挪趋避,也只得拖延一时,终有被雷霆击中的时候。聚书库 先前尧崇已经取巧抢得一线胜机,现在玉霄子他们自然不会再给尧崇机会,这一次的雷电锁链尖端都带着一道雷刺,每一道雷刺都锋锐异常。足以穿透数重铠甲的防护,绝非轻易能够接下。 尧崇没有选择硬接。 从他看到玉霄子七人的出手开始,他就做出了自己的反应。 一道剑气自他剑上散发,裹挟着砂石泥土,朝着某一条铁链斩去。 剑气笔直,仿佛一道从天而降的瀑流,又仿佛书法大家运劲挥毫而出的一竖,其中九分气魄与威力,都敛藏于剑气之内。哪怕这道剑气并未射出,只是凝聚在剑尖的一小团气浪,已经有了几分压迫力。 如果说先前攻向玉灵子的剑指,是尧崇剑道修为的充分体现,现在这一道凝而不发的剑气,便是尧崇崇明剑意凝聚而出的最强威力的展现。 今日尧崇使剑,一直都是将剑意凝聚在剑尖一点,既没有减少杀伤力,又能最大程度的减少自己的消耗,若非如此,在解决那四十七名隐匿在墨梅山庄之外的家伙时,他的剑意就已经耗尽。 今日他出剑,始终一剑取一命,不曾失误半分。 现在尧崇当然不可能只用一剑就斩杀雷狱之外,早有准备的天师道道人。 他所斩的,就是其中的一道雷电锁链。 数十道雷电锁链,能逼得他左支右绌,没有还手之力,但若只是一根,在他的剑前也只有被一剑两断的份。 雷电锁链崩解之时,尧崇已如一缕青烟般自被他的剑撕开的一小道缺口中窜出,身法尚未用尽,已是反手一记溯浪洄直拍而下。 仿佛一记大浪拍于礁石之上,天师道七道俱是身形微微一晃,神情愈发严肃。 那一剑没有对他们造成什么伤害。 但那是尧崇避开攻势后主动向他们发起的攻击。 而且尧崇在雷电锁链的夹击之下,根本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玉灵子的心中不禁多了几分焦躁。 他不是五雷大阵真正的主心骨,只得跟随玉霄子的动作驱动锁链,然而玉霄子根本没有杀死尧崇的心思,雷电锁链的攻势并不凌厉,只得让尧崇从一点突破,毫发无伤。 虽然他知道,只要他们继续拖下去,五雷大阵吸纳天地间的元素,可以做到延绵不绝,尧崇终究会有力竭倒下的那一刻,但那一刻到底需要多久才会来到,他心中实在是没有底。 最关键的是,尧崇破的,一直都是他操控下的雷霆锁链,摆明了把他当软柿子捏,若非常年修行玄功,他真的会忍不住乱了方寸。 玉灵子最终还是压抑住了心中的愤怒,努力将雷电锁链操控的极为平稳,虽不能阻止尧崇斩断锁链,尧崇却也无法抽出时间攻击雷狱。 尧崇必死无疑。 那么,便多等一会吧。 …… 半刻钟后,尧崇依然在五雷大阵中挪移,只是动作已稍显凝滞。 天师道七道的配合太好,根本不给他一丝喘息的时间,他在阵中纵横趋避,看似潇洒,实则依然一直处于被动,不曾有破局的机会。 玉霄子,玉灵子他们都看出了这一点,尧崇自己更是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已将一身剑道与轻身修为发挥到极致,却依旧无法破开这五雷大阵。 于是尧崇气沉丹田,催动妖丹。 无岸剑峰上所学的不足以破局,但加上自无岸剑峰上下来后学到的东西,说不定便够了。 一股无比强大的气场,自五雷大阵中央扩散开来。 沙尘风暴再度卷起,伴着剑风一同呼啸而出,再次同时将攻来的雷电锁链阻挡片刻。 下一秒,尧崇出现在七道的视线之中。 依旧是最开始试图影响七道判断的手段,只是这一次,用这手段的人已经有了些许不同。 尧崇身在半空,身后有九道巨大而纯白的狐尾显现,袍袖之中,隐隐有银白狐毛显现。 他已完全展露妖族姿态。 而九尾天狐一族同时展现九道狐尾,也是某种秘法施展的表现。 那种秘法,叫做天狐变。 九尾天狐崇氏一脉代代相传的皇家秘法,天狐变。 第四百八十二章 战五雷 尧崇的妖族皇室身份暴露之后,人界大众有人对其口诛笔伐,有人抄起兵刃就投身于剿灭妖族奸细的浪潮之中,有人理性分析尧崇的所作所为与身份的关系……过了这么些年,当尧崇坐稳妖帝的位置,与五大部落联盟形成的万妖盟针锋相对之时,依然有人在嗟叹当初为什么没有将尧崇直接杀死在人界,更有人庆幸当初没有将尧崇杀死,这才有了现在妖域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局面。 妖域中因为地区之分,对于尧崇的评价也是各有千秋,不过无论是人界还是妖域,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一个事实。 尧崇从未在其他人面前展露妖族的姿态,哪怕是向整个世界宣告自己修成天狐变,光柱直冲天际之时也没有。 真正说来,这才是他第一次展现九尾天狐的形态,也是自从修成天狐变后,第一次使用天狐变的力量。 天师道七道都是自小在观里修炼,对于人妖之分并不如何注重,现在无论是最沉静的玉霄子还是心中有鬼的玉青子,面上的神情都变得无比凝重。 九条巨大的狐尾在风中摇晃,已经触动雷狱,只是并没有引发雷霆的自然反击。 这说明这九条狐尾只是虚影而已,并不是真的有那么大,但九条狐尾中蕴藏的力量,足以让他们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在天师道七道的目光注视之下,尧崇再度握紧手中崇明,说道:“你们的五雷大阵,我会破给你们看。” 说完这句话,他开始舞剑。 剑尖在他的身边似流萤纷飞,织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大网,网中的每一道剑痕,都仿佛能够割裂一切。 这是尧崇的崇明剑意与九尾天狐妖力的完美融合。 不过这也是尧崇第一次施展。 以往他一直以手中长剑与胸中剑意对敌,因为他认为如果自己一直借助天狐变或是妖丹这等外力,会对未来自己的剑道造成不小的影响。 现在他已顾不得这许多。 只有完全催动天狐变的力量,他才有破五雷大阵的底气。 “好大的口气!” 玉青子冷笑一声,对玉霄子道:“师兄,他突然口出狂言,怕是想到了一些应对之法,我们还是全力出手吧!” 见玉霄子面有踌躇之色,玉青子故作沉痛道:“师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能让那只恶鬼祸害世间啊。” 玉灵子说道:“师兄,我看……那只鬼真的是恶鬼吗?” 玉青子摇头道:“若非亲手取下过数百人性命,绝不可能有如此重的煞气。” 这话倒不是他胡说八道,万鬼窟原本就是古代妖族的一处古战场演变而成,其中冤魂厉鬼不计其数,若非姬魍得到了那把邪剑的认可成为剑灵,刚刚进入万鬼窟便会被撕成碎片。 尧崇能够自万鬼窟中生还也是崇明剑中的纯净光元素对鬼物有着极强的克制作用,加上姬魍因为龙瑶的威逼收敛了麾下鬼物的侵略性,在这种鬼地方呆上几百年,不说心灵会不会扭曲,就算出淤泥而不染,也早已沾染上了其中的煞气,一辈子都清洗不掉。 正因如此,姬魍在天师道七道眼中,确实是煞气极重的凶煞厉鬼。 玉灵子低下头,有些不确定的说道:“可是我看……她也没有对尧崇怎么样,尧崇也是心甘情愿的在保护她。” “师弟,你要记住,你所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实的。”玉青子语重心长道,“若我们今日放她走脱,尧崇能够制住她当然最好,尧崇死后呢,百年之后,她若为祸世间,就是我们放虎归山的责任。” “可是……” 玉灵子还要再辩驳,心中的底气却已衰竭,最终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将目光放到玉霄子的身上。 其余人的目光也在玉霄子的身上。 玉霄子是他们的大师兄,从来都是他们的主心骨,无论是放任尧崇离去还是以五雷大阵强行灭杀姬魍,决定权都在他的手上。 玉霄子沉吟片刻,说道:“全力出手,以五雷轰顶应之。” 五雷轰顶,是五雷大阵中威力最大的一种变阵,此招一出,万鬼皆诛。 玉青子精神一振,端正姿势,开始积蓄力量。 玉霄子看向尧崇,朗声道:“我们只杀鬼,不杀人,现在离开,还来得及。”120 “多谢道长好意,尧崇心领了。”尧崇淡笑着,手中剑依然如行云流水,“但我不会让你们动她一根毫毛。” “那就得罪了!” 玉霄子轻喝一声,道符于空中绽开,凛冽雷光顿时肆虐开去,沿着雷电锁链聚集到雷狱正中。 他动的那一刻,其余六道也纷纷全力出手。 五雷轰顶,缺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都不可能完成。 数十道雷光聚集在雷狱中心,形成一个极小的青蓝雷球,光芒并不耀眼,也没有透出什么气势,但只要看上一眼,便会被其中蕴藏的威力震慑,很难生出抵抗之心。 尧崇直视那颗青绿雷球,朗声笑道:“来得好!” 随着他话音一落,他周身的剑痕一道道迸发而出,随着他剑锋一指,直朝青绿雷球攻去。 此时崇明剑上缠绕的,也不只有最纯净的崇明剑意。 崇明剑上,似有火龙腾跃! 天狐变下,七尾分揽七种元素,其余两尾各有妙用无穷,现在尧崇调动的,就是火元素。 他选择以火元素凝成火龙,不只是因为火克金,更是因为他见的最多的,就是龙瑶以炎龙血脉掌控的火龙。 而他运用火龙的方法,更是墨梅山庄与无岸剑峰联系的结晶—墨附。 昔日天下群雄激战剑魔,龙瑶以墨附之术,将全部灵墨尽数贯入尚云间剑中,给最后的一剑定下了牢固的基础。 就是在当年的大乌江畔一战,尧崇也是在墨清墨附之术的加持下,才得以连战人界群雄。 如今佳人不在,这墨附之术,也只得他自己以天狐变模拟,想至此处,尧崇心中不禁凄苦。 玉青子喝道:“他想要趁我们蓄势未成之时先行破局,诸位同门,绝不能让他得逞!” 玉霄子点点头,道符四散开去,符中蕴藏的灵力,全数喷薄而出。 七道道符,皆是如此。 青绿雷球吸纳七道道符爆发而来的灵力,迅速变大十余倍,形成一道自半空落下的浩荡青雷,青雷落下,直与炎龙相遇。 炎雷相遇,不过僵持片刻,炎龙便被直接劈散,五雷轰顶之威,可见一斑。 玉青子正在心中庆贺,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炎龙炸裂之时,他似乎并未看到崇明剑。 正在他思索之时,眼前已多了一道剑光。 这才是崇明剑。 这才是尧崇的剑。 依然是淳朴的,单单朝他而来的一剑。 玉青子先前挡不住,现在更加挡不住。 崇明剑意短暂破开雷狱射出,玉霄子出声示警之时,玉青子已经将护体灵力尽数引至胸前,只想着硬受这一剑,确保五雷轰顶能将尧崇完全灭杀。 但他惊讶的发现,这道剑意看似锋锐,实际落到他身上时,却并不怎么疼痛。 这个结果令他又惊又喜,只道是尧崇在灵力衰竭与五雷轰顶的压制下,剑意已经不济,连忙全心全意投入五雷轰顶之中。 如此强大的青雷落下,尧崇只能坚持片刻,绝不可能活下来! 正在玉青子得意之时,一道阴测测的女声在他耳畔悠悠响起,紧接着便是一阵难以遏制的剧痛弥散全身。 “死牛鼻子,我们来好好算算总账!” 第四百八十三章 大阵仗 在身体骤然剧痛无比之时,玉青子心中一阵惊骇,一下子明白了尧崇那一剑的用意。 他的剑意并未对他造成伤害,是因为剑意之中的所有威力,都已经轰在五雷大阵之上,强行撕出了一道细小裂口。 而姬魍就藏身于这道剑意之中,趁着雷狱出现裂缝之时闪身而出,现在正在试图将他杀死。 玉青子毕竟是天师道张天师的亲传弟子之一,应变极为迅速,在察觉姬魍的攻击之时,已迅速调动道门玄功护体,以盼将姬魍的煞气压制,逼其不得不后退。 然而这一调动,他的心已经凉了半截。 他的丹田气海,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辛苦修行这许多年积蓄下来的灵力,正在快速流失! 而他的玄门内功,则被一股森寒鬼气完全搅乱,再也无法发挥应有的作用。 “畜生,你……” 玉青子的喝骂尚未出口,便被一口血直接堵了回去。 姬魍讽道:“死牛鼻子,还要逞能?” 说话间,她已将玉青子干净利落的打飞出去,将那一座假山砸的粉碎。玉青子周身骨骼尽碎,丹田亦伤,纵然还有一口气,未来就算治好了,也再难有如今的境界,更是必然会留下一些后遗症。 姬魍很满意自己这一击的威力,既让这个家伙清醒的继续感受身上的痛楚,不会这么轻易的死去,又让他的下半生与下半身都难以幸福。 谁教他与其他六个牛鼻子算计她,又是心思最坏的那一个。 但她却没有欣赏玉青子的惨叫哀嚎的闲情逸致。 因为六道拂尘已然扫出,很快便要落在她的身上。 玉霄子已察觉到了不对,在玉青子受袭之时,便起身试图阻止,其余五道一向以玉霄子马首是瞻,也在仓促之间收符施救。 七人皆放开手中道符,无人引导雷霆,五雷大阵自散于天地间,就此破解。 他们都攻向姬魍。 六道拂尘仿佛六片白云,飘荡而来,拂尘上每一根白线都蕴有最纯净的玄门气息,六道同心协力,转瞬便将姬魍周身的所有方向都给封锁。 姬魍面露冷笑。 没了五雷大阵的压制,她终于得以以五六分功力迎敌,若非那拂尘中玄功灵力的压制,这六人她只需片刻便能制服。 现在就算这些天师道的牛鼻子道士修行的功法专门用来对付凶煞厉鬼,令她身心都受到极大的压制,她也没在怕的。 无论是当年的姬姓皇女,还是万鬼窟的无冕之王,亦或是现在的崇明剑剑灵姬魍,都从未向他人摧眉折腰—除非对方让她真的服气。 区区六个牛鼻子,她还不放在眼里。 只是在她积蓄全身力量,打算与六人的道门玄功硬拼一记之时,一道影子拦在她的身前。 一道剑光在她的眼前闪耀。 剑光过处,拂尘皆断。 天师道六道被这一道剑光直接震退,玉霄子修为最高,只退一步便稳住身形。 他看着那道持剑而立的身影,面露复杂神色。 道门玄功对于姬魍有着绝对的压制力,但对于这个人……不,这个妖来说却只是普通灵力,更何况他顶住了五雷轰顶的攻击后,还能站在他们面前。 尧崇说道:“我说了很多次,她不是恶鬼。” 玉霄子说道:“有这种煞气的鬼,我实在无法相信她不是凶煞。” 尧崇指着躺在地上,已经痛晕过去的玉青子,说道:“她没有杀你师弟,在生死关头,也没有拿他来威胁你们。” “他的眼神跟你们不同,他的心里有鬼,我不想再同你们说什么,但希望你们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不要轻信他人的说辞。” 玉霄子苦笑点头。花恒书院 尧崇现在还是用嘴同他们讲道理,已经很不错了。 五雷大阵已破,若是尧崇要用手中剑同他们讲讲硬道理,并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他们以自身修为以六对一,纵然强行收阵内息震荡,也不见得就会败给尧崇的剑,但他此时已无法判断姬魍的真实情况。 说她是凶煞厉鬼,偏偏不伤玉青子性命,更不动他精血分毫,也未对他们继续出手,说他不是凶煞厉鬼,给玉青子那一击却又那般残忍毒辣,几乎是断了他日后的所有前程。 玉霄子望向同门们,苦笑道:“今日一战,是我们输了。” 玉灵子来到玉青子身边,将他扶起,一探他身体情况,悲愤道:“他们把师兄弄成这样,难道就这么算了?” 姬魍反讥道:“你好好回趟家,被一群人不分青红皂白群殴一顿,甚至险些丧命,难道就这么算了?” 玉霄子严肃的看了玉灵子一眼,玉灵子虽然心中仍有不服,还是同另一名师兄一同扶起玉青子,准备离去。 一阵阴阳怪气的在此时回荡在墨梅山庄之间。 “天师道捉鬼驱邪,果然有一套,鬼没收着,还夹着尾巴落荒而逃,厉害啊厉害。” 原本已经打算离去的天师道众人顿时停步,面现怒色。 玉霄子转过身,沉声道:“冯化吉,你若继续出言不逊,休怪贫道无情。” “冯化吉?” 尧崇在口中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心中已经有了定论。 此人在人界的名气并不算低,同花台,薛平谷,越南歌四人并称“风花雪月”,名字文雅,四人的长相与内涵却是半点都不文雅。他们一向四人同进同退,算不上正道中人,却也不与邪道同流合污,平日行事我行我素,看热闹不嫌事大,算是一群怪杰。当年在大乌江畔,他与这四人交过手,在心中承认他们都十分难缠。 冯化吉来了,其余三人还会远吗? “道长息怒,我们来此的目的,都是让尧崇埋骨此间,都是一家人,何必内斗?”被称为冯化吉的男子嘻嘻笑着,踱步在墨梅山庄大堂之前,一面朝尧崇得意的挑眉,一面继续道,“若没有你们的镇贵符,我们可不敢和这邪门的家伙战斗。” 玉灵子叫道:“我们什么时候……”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玉霄子正皱眉看向玉青子,他心思一转,便也猜到了些许。 玉青子将镇鬼符分给众人,他们虽先前不知,但这到底是天师道的动作,他们无法置身事外。 尧崇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他的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许多人。 墨池畔,大堂屋檐上,高墙之上……都有修行者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花台,薛平谷,越南歌三人都在人群之中,而里面还有不少他曾见过熟面孔。 约莫七十余名修行者,已经将他三面包围,剩下给他留的那一面,是已经一片狼藉的墨梅林,以及不知何时出现的,将墨梅山庄大门附近完全封锁的强大阵法。 他们应该原本就在此处看戏,当隐蔽的手段悄然消失之后,他们便都出现在他的眼前。 一名大汉大声笑道:“仙使果然神机妙算……” 在他旁边,一名俊秀男子咳嗽一声,有意无意的将他的声音敛去,说道:“尧崇,当年大乌江畔让你走脱,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尧崇沉声道:“大乌江畔之时,我曾见过不少豪杰,记忆中不曾有过阁下。” 男子微微一笑,说道:“在下西山剑宗关陆,当年修为不深,当然不会自讨没趣。” “妖帝陛下,请由在下向你介绍。”关陆微笑的指向自己左首的中年男子,说道,“这位是天道盟武宗殿执事,乾坤掌鲁罡。” 然后他指向鲁罡身侧的那名矮小老翁:“这位是钻地鼠孙烨长孙老。” 他一口气指了七名修行者做了简单的介绍,他们之中每一个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至少都是七阶上品的修为,当年在黎阳城与高阳嵩有过冲突的铁一萍也在其中。 然后他看向尧崇,抱拳请示道:“不知妖帝陛下,对我们的阵仗,可还满意?” 第四百八十四章 一人一鬼一把剑 尧崇面容平静,扫视着场间诸人,对关陆的话不置可否。 这许多人都在墨梅山庄里等着伏杀他,阵仗比起当年的大乌江畔与黎阳城都不遑多让,而这些人的质量也比当年要强得多。 许多宗门里的重要人物,甚至还有天道盟中身居要职的人物,都在此间。 “还真看得起我?” 尧崇在心中苦笑一声,旋即脸上有着一丝隐隐的愤怒浮现。 要对付他,可以,但这些家伙为了对付他,将墨梅山庄这座乐土搅成这副模样,还不知将墨梅山庄的弟子们弄到了何处,他便不会轻易饶了他们。 姬魍此时已经重新回到尧崇的识海之中,担忧道:“你没事吧?” 尧崇在心中刚要回答没事,姬魍已经不满出声:“硬扛那种攻击,还要强撑,我可不是傻子!” 尧崇默然不语。 五雷轰顶之下,他以剑气撕开裂口,将姬魍送出阵外,自外破坏五雷大阵,阵破之前的雷霆之威却都实实在在的轰在他的身上。 现在的他没有继续展露天狐变下的九尾,身形渊渟岳峙,话语中气十足,他人只道他不用全力便能在五雷大阵下毫发无伤,虽面露不屑,心中忌惮都是多了几分,只有姬魍以及少数猜到真相的人知道,那是因为他已经没办法维持九尾。 天师道的五雷大阵,绝非他一人可力敌而破,现在他的体内,已经受了极重的隐伤。 而他的身前,却是七十余名守株待兔许久的强者。 如此情形,姬魍如何能不焦急? 她思来想去,一咬牙,说道:“我去将他们都杀了。” 若没那些鬼道符的先天压制,这七十余人她花些时间便能尽数杀死,现在拼着折损百年道行,也能勉勉强强的与他们一战。 纵然心中把握不多,她的语气,依旧是那般胸有成竹。 尧崇阻止道:“不可。” 姬魍不屑的一撇嘴,顺着尧崇的目光看去,目光一凝,只得无奈听从。 天师道的道人正在山庄边缘打坐调息,玉霄子一手抵在玉青子身后,正在替他疗伤。 他们都还在关注场间情形,并不打算就此离去。 虽然七道少了一人,无法再施展五雷大阵,但这些捉鬼驱邪的行家完全可以在乱斗之中,以天师道道法寻机将姬魍降伏,天师道百年传承,干的就只是这个。 而且,姬魍若是出手狠了,就是说明她凶狠残暴,依然还可以属于厉鬼,若是出手不够狠,未免束手束脚。 “不要顾虑那么多,我不出手,你怎么抵挡得住!” 姬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仿佛是在对后辈说教:“那些丑牛鼻子敢再出手,我都废了一个,你不让我随便杀伤人命,我难道还不能再废几个?” 尧崇依旧对她摇头,不等她继续说话,已看向虽然修为不高,却隐隐被众人簇拥着的关陆,说道:“在这里的都是武宗的修行强者。” 关陆点头道:“不错。” “不过我们要杀您,当然不会只有武宗强者出手。” 尧崇说道:“既然他们不在墨梅山庄附近,多半就在旁边的某个山头集结,而且是等我进了墨梅山庄,才开始集结的吧。” 关陆抚掌笑道:“不错,人界的法宗与意宗强者,已集中在你背后的那座山上,不单封锁大门的结界出自他们之手,更是随时可能给您一份大礼。” 尧崇没有回头去看,笑道:“在下区区一人,居然需要如此阵仗来杀,圣阁的家伙,还真是无聊透顶。” 关陆摇头道:“不止是你,还有你体内的那只邪门的鬼,也只有那么一只孤魂野鬼,才站在你的身后。” “我们要杀的,可是妖域的帝王,无岸剑峰最得剑道真传的大弟子,若不准备万全,怎能让您永远留在此处?” 关陆伸手向后,仿佛请人观看什么壮观的奇景:“整个人界都站在我们这里,就算墨梅山庄也是。” “妖帝陛下,您应该也已经感觉到了吧,这场杀局,也有墨梅山庄的份啊。”爱我吧 …… “鱼已入瓮。” 计春秋眯着眼,似乎极为享受注视墨梅山庄的过程。 从他的角度看去,墨梅山庄里全是人影,密密麻麻的一大片,仿佛一堆大白菜撒在田里。 尧崇就被这些大白菜三面合围,再也走不开去。 韩震笑道:“仙使神机妙算,尧崇身陷重围之中,便是插翅也难逃了。” 他这些日子早已摸清了这位仙使的性情,本以为这一席话能让计春秋仰天大笑,却不料计春秋对他摇了摇手指,说道:“你说的不对。” 韩震心头一凛,请示道:“请问仙使,有何不对?” “若只是围住尧崇,只能将他的人杀死,却杀死不了他的心。”计春秋一指下方,微笑道,“就这么让他死了,可太便宜了他。” 韩震想到计春秋不久之前的行动,恍然大悟道:“仙使的意思是……” 计春秋眼中一抹光芒闪过,笑道:“有什么比自己只是孤身一人,但至亲至爱却在他的对面,帮着他的敌人对付他要更难受的呢?” 韩震不解道:“但是墨……” “她干没干过不重要,只要能让尧崇以为她做过就行。”计春秋脸上笑意更盛,“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怀疑,发酵下去,也能吞噬掉他的内心。” …… 听到墨梅山庄这四个字,尧崇鼻息微粗,说道:“她们在哪里?” “是她们,还是她?”关陆微笑道,“正是她的信将您这条大鱼引来,居然还在关心她的安危?” “她不会害我,那封信上加重笔画的字连起来读,便是让我不要前来的意思。”尧崇平静道,“她不让我来,但既然我知道墨梅山庄肯定出了事,我便不能不来。” 关陆奇道:“就这样?” “我相信她,她也相信我,不然她不会在受到胁迫的情况下,任由这封信被你们带到我的身前。” 尧崇举起手中崇明,表情不怒自威,凛然气概竟是令得一些修行者不由自主的倒退几步:“我再问一次,她们在哪里?” “墨梅山庄里的那些呆子,早就被我们杀了。那个小墨庄主还有着几分姿色,被掐住脖子扼死时的表情,可是好看……” 冯化吉正滔滔不绝,忽而一道锋锐剑光在他眼前闪过,紧接着便是一团物事落下,惊愕之间,他下意识的摸上自己头顶,却发现自己前额的头发都不知所踪,原来是被剑光削下了一大片。 他涨红了脸,大骂尧崇两句,却是不敢继续信口开河下去了。 尧崇再次喝道:“最后问一次,她们在哪里?” “妖帝陛下这是要逞威啊,但这里可是人界,是墨梅山庄,容不得你放肆。”关陆看向早已退开的天师道众人,朗声道,“诸位道长,若是有凶煞袭击我等,还望诸位及时出手。” 玉霄子面色一冷,微微点头。 尧崇微讽道:“原来风华四剑的老三,早已是圣阁的走狗。” “识时务者为俊杰。”关陆不以为然的笑了笑,说道,“而且我们杀你,是为了人族的千秋大业,与圣阁又有何关?” “虚伪。” 尧崇心中如此说道,丝毫没有掩饰对关陆说辞的厌恶。 这套说辞,他早已听了不止一次。 他的脾气从来都很好,在无岸剑峰上时便时常对高阳嵩让步,但到了真正生气的时候,高阳嵩也只得在心中说着大丈夫能屈能伸而低头认错。 他的手伸向身后的剑匣。 这剑匣他一直背在身后,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从未被他打开,现在,时候到了。 第四百八十五章 一笔一语一段情 尧崇的手抓住剑匣的那一刻,他的心中闪过许多念头。 最深的那一个,还是墨梅山庄众人的安危。 自进入墨梅山庄开始,他已在尽力探查墨清等人的下落,却连一点影踪都没有发现。 整个墨梅山庄,都失去了墨梅山庄众弟子的踪迹。 尧崇将焦虑咽下,把心一横,自剑匣中握住一物,向天一拔。 所有人都看到了一道横扫天关的血红剑光。 血红剑光并不狂暴,反而有着一种驯服的味道,但这并不影响它仿佛可以冲破天际的霸道气势。 “这是什么剑!” “怎么会!” “弑天,是弑天剑!” “剑魔不是已经……为什么!” 人群中响起无数声惊呼,一些曾经见过剑魔出手的年长修行者更是难以抑制心头的恐惧。 这把剑的存在,对于天下众生来说,本就是一种恐惧。 这把剑的主人,曾以血光笼罩天下,曾将圣阁仙尊荀日照重伤逼退,曾在无岸剑峰上斩杀传说中的五散仙之一,剑仙尚青天。 而见过这把剑真正开锋的人,除了少数人,都成为了它剑中的养分,死不见尸。 它是真正的魔剑。 他的主人,更是比那妖祖还要恐怖的魔神。 当年云巅无涯海一战后,弑天剑不知所踪,数十年后再次现身,血光依然滔天! …… “弑天剑!” 韩震心头一阵颤栗,牙齿也不禁开始打颤:“这……这不是剑魔的剑,为什么会在……在尧崇手上?” 计春秋斜睨韩震,微嘲道:“有什么好奇怪的,剑魔那魔头,本就是无岸剑峰上下来的,他的晚辈用他的剑,天经地义啊。” 细细观察了一会这道血光,他脸上嘲讽之意更盛:“既不狂暴,也不噬血,弑天剑到了尧崇手上,倒是窝囊许多。” 韩震已没有心思去奉承计春秋。 计春秋轻描淡写说出的真相,已将他的内心震的难以思考。 剑魔一直都是笼罩在整片大陆生灵头上的梦魇,正因他恐怖到了极点,斩杀他的尚云间才能在久未履足大陆的情况下一直为人传唱,纵然长江前浪后浪拍岸翻覆,他的地位也从未动摇半分。 计春秋见他这副模样,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似是长辈安慰晚辈,虽然韩震无论是面容还是实际年龄都比他要老:“莫要担心,今日之后,弑天剑将真正从人间消失。” 他口中如此说着,心中却已经有了打算。 弑天剑当年不知斩了多少仙阶强者,这种魔剑若能被圣阁握在手中,回头让无岸剑峰再享受一次被弑天断掉主峰峰顶的待遇,那可真是不错。 忽然之间,一阵细小响动自墨梅山庄里传来,也只有他这等感知无比敏锐,修为又是超一流的强者,才能从如此远的距离察觉。 响动来自墨池,从他的角度看去,就像是有一条鱼跃出水面,正掀起一道涟漪。 想起先前某些不愉快的遭遇,计春秋面露冷笑,冷冷道:“墨梅山庄,还真是死而不僵。” …… 墨池的异动来自墨梅山庄。 准确来说,是观星图,以及观星图里的人。 此时的观星图,正沉在墨池池底,虽在墨池池底,观星图表面却没有沾上一点池水。 观星图内,墨清擦去嘴角的鲜血,向左右两侧看了看,说道:“尘心师姐,尘念师弟,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在她左右两侧护法的,正是沐尘心与沐尘念姐弟。 这二人原本是圣阁埋入墨梅山庄的暗子,在长久的潜伏中被墨梅山庄的人与气氛感化,最终选择真正的融入墨梅山庄之中,到了现在,他们才是墨梅山庄中最强的战斗力。 若非他们在墨清受胁迫写下那封信后,倾尽全力拦下计春秋一招,墨清根本无法趁机强行打开观星图,迅速带领墨梅山庄全庄成员遁入观星图中,继而自沉于墨池池底。 若非如此,墨梅山庄全庄性命都无法保全。 但现在的他们,也都受了重伤,若非计春秋终究顾及几分同门颜面,此时的他们非死即伤,哪里还能在此时忍受体内痛苦替墨清护法?飞渡 墨清收回手,目光有些复杂的看向眼前那道仿佛处于浩瀚星辰中的空间裂缝。 走出这里,便能走出观星图。 她本没有操控观星图的力量,不久前计春秋突袭墨梅山庄,她在打开观星图的过程中更是被计春秋掌风余劲所伤,身体状况亦是不太乐观。 庆幸的是。她当时挺过了计春秋的余劲,而墨无双在观星图上留下的印记,也让观星图愿意为她打开大门。 当初她是如何进来的,现在就该如何出去。 因为她感受到了那道熟悉的剑意,以及另一道熟悉的气息,在抱怨一阵他为什么不肯听话之后,她便下定决心要出去,与尧崇并肩作战。 沐尘念面色复杂的看了墨清一眼,想要开口规劝,纠结许久,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他们所有人都清楚外面会是什么样的龙潭虎穴,但墨清既然决意离开,便是早已做好了应对这些的准备。 他虽然暗暗倾慕着墨清,却也很有自知之明,知晓以自己在墨清心中的地位,是无论如何都劝他不动的。 墨清正要踏出这一步,一名面上犹有稚嫩之色的少年拉住了她的衣袖。 少年的脸上满是浓浓的担忧,正是墨清的弟弟,墨梅山庄的小公子,墨源。 “姐,外面太危险了,还是留下来吧。” 墨清微笑着轻抚弟弟已与父亲有着几分相像的面容,柔声道:“姐姐不会有事的,你就放心吧。” 墨源闻言,抿嘴半晌后说道:“那我也一起去。” 话音未落,他的额上已挨了一记轻轻的栗暴。 “听话,姐姐一个人应付的来。”墨清按住墨源的双肩,看着他的双眼说道,“你可是墨家的长子,和你的师兄师姐们一起守好这里,用心感受观星图,你会做的比我好。” 墨源低着头,伸出右手小指。 墨清微微一笑,伸出小指与他拉勾,然后说道:“我走了。” 墨源轻轻嗯了一声,依旧没有抬头。 墨清望向场间诸位同门,拱手为礼。 墨梅山庄弟子们都正对她行礼,以为壮行。 没有人说话,大家的心中都明白其他人想要说些什么。 墨清朝山庄众人嫣然一笑,转身走入裂缝之中。 她这一去,不只为了与尧崇并肩作战,更是为了墨梅山庄的存续。 若是让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在墨梅山庄逞能,墨梅山庄这些年积累下的威仪荡然无存,只会后患无穷。 上一代的八位先生,奠定了墨梅山庄在天下的地位,绝不能让墨梅山庄折在她们这一代。 墨清手握墨笔,想到那许久未见的面容,面上笑容中平添几分温柔。 经年不见,终得再次并肩,对她而言,实为快事。 …… 一道倩影自墨池中绽出,似出水芙蓉,又如月宫仙子。 墨清轻飘飘的落到尧崇身边,众人还慑于弑天剑的再次现世,一时竟无人注意。 只有一个人,当墨清在灵墨的托举下荡出之时,眼中就只剩下了她。 尧崇手中剑锋一顿,血光顿时凝于半空。 他温和一笑,已经历不少风霜的他,此时的笑容中,又有了几分少年的青涩意味。 “来了?” 墨清欣然点头:“来了。” 她的秀眉微微蹙起,似是埋怨的说道:“怎么伤成这样?” 尧崇微笑道:“没事的,放心吧。” 他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我更希望你不要出来。” “就会逞能。” 墨清白了他一眼,手中墨笔一划,灵墨尽数凝于笔前。 她对着尧崇灿烂一笑,说道:“这一次,你赶不走我的。” 第四百八十六章 云巅落剑 场间众人大都带着惊惧目光仰望来自弑天剑的血红剑光,直到墨清调动灵墨,尧崇手中剑光淡下,他们才发现墨清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此处,一时有不少窃窃私语响起。 他们聚集在这里,大半是响应韩震的号召来诛杀尧崇,小半是被圣阁收买,不论是出于本心还是利益,在墨梅山庄之中,他们始终还是客人,现在墨梅山庄的正主现身,就算知晓她是和尧崇一路,还是不敢轻易直接得罪墨梅山庄。 一些人更是在心里暗骂韩震拖他们下水。 之前邀请他们来的时候,说什么墨庄主深明大义,愿意以信诱尧崇前来,现在看来,人家分明就是一直心向尧崇,看她现在的脸色,腾出墨梅山庄,哪里有半分自愿? 墨清不可怕,无岸剑峰与墨门八子才可怕,墨门八子前四位中,墨大风三已然离世,但龙二曲四还在呢。 不在人间,可不代表不在人世。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不敢顶撞墨梅山庄的名头。 冯化吉是最先明着开口的,他们“风花雪月”四人本就行事随心所欲,口无遮拦,当年更是被尧崇以一敌四击败,在群雄面前丢了老大的一个脸,如今好不容易有个能痛快的看尧崇死去的机会,偏偏墨清又站了出来,这场面又与当年十分相似,冯化吉一气之下,再顾不得那许多,开口道:“你是墨姑娘,还是尧夫人……不,应该是妖后……也不对,是妖帝御下的妃子?” 墨清没有理会他的话语。 她还看着尧崇,面上一阵担忧。 先前尧崇挥剑指天,染出一片血红,她自墨池中翩然飞出后,他还是一直举着弑天剑,完全忘了收回来。 而当尧崇终于反应过来,将弑天剑放下并握在手中,令血光消散无形后,她眼中的担忧便迅速消融,转为暗喜。 尧崇不是在以自身鲜血饲养弑天剑,只是单纯的见她而忘事,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还是很令她开心。 尧崇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屈指轻敲弑天剑身,眼中不自觉的流露出几分情意。 至于冯化吉,则被二人有意无意的无视了。 冯化吉被无视,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再见他们这副旁若无人,郎情妾意的张狂模样,不由得哇哇乱叫,喝道:“上啊!” 风花雪月四人,向来同进同退,冯化吉这一身呼喝,花台、薛平谷、越南歌立即冲上,四柄弯月般的长刀陡然出鞘。 四人化作四抹流光,四柄弯月长刀分使四招,自四个方位攻去,但在其他人眼中,这四人的出手,竟是仿佛一人。 即便是一些在场的八阶强者,也承认这四人的配合,确实十分难缠。 墨清秀眉一蹙,便要驾驭灵墨出手,尧崇却是伸手拦阻,说道:“交给我就可以了。” 不等墨清说话,尧崇已将弑天剑交在墨清手中,手持崇明挺身迎上:“今日便再次领教你们风花雪月的四合刀!” 墨清无奈摇头,将目光放在手中的弑天剑上。 她虽然不曾亲眼见过弑天剑,但也听说过不少当年剑魔的“光辉事迹”,某个长辈酒喝多了更是每次都会吹嘘当年与剑魔战斗时的风采,现在弑天剑就在自己手里,她不由得心神微颤,觉得手中的剑好生沉重,但仔细一感受,为什么这把剑并没有传说中那般凶戾,而且散发出来的气息……似乎在向她献媚? 没等她细察弑天剑,只听得四声当啷声响同时响起,紧接着便是四声“哎呦”,两种和谐的声音相继回荡在墨梅山庄之中,仿佛一段不登大雅之堂的乐章。墨清刚刚抬头,尧崇已潇洒落回她身前,朝她微微一笑,说不出的自在快意。 墨清凝神看去,只见冯化吉捂着右手手腕,花台揉着红肿的眉心,薛平谷与越南歌分别掐着流血的左腿与右腿,四个人都是倒在地上,污言秽语不绝于口。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刚刚的情况。 尧崇先以流云手拂中冯化吉右手手腕,搅得他灵力一滞,刀锋稍慢,便破了四人的合击之势。紧接着以崇明剑在须臾之间插入薛平谷与越南歌的刀影之中,在他们左右腿上分别留下一道入肉不深不浅的伤口,最后倒转剑柄,在花台眉心狠敲一记。他的出手只在仓促之间,而风花雪月落败的时间,也只有这么一小会儿。 墨清掩嘴而笑,上次大乌江畔一战,他们四人的出手已经被她看破,旋即被尧崇破过一次,如今还想将当年的招式再用一遍,没败的更惨就不错了。 须知风花雪月四人一直以这合力施展的四合刀闻名,就算上次被尧崇在大庭广众之下破过一次,也很少有人能够效仿。 尧崇能做到,凭借的就是剑道。 他的出剑又快又稳,又明知对方出手时的弱点,若是不能迅速败敌,那可没什么道理。 人群之中隐隐传出几声哗然。梦想文学网 先前大部分人都认为尧崇硬受五雷轰顶一记,既然已经重伤,他们随便上一个人都能将他干净利落的杀死,但是事实却是,风花雪月四人合力,还没有与他打上一个照面,便已经败的一塌糊涂。 乾坤手鲁罡把心一横,喝道:“诸位莫慌,尧崇不过取巧而为,大家齐上,定能将他斩杀。” 铁一萍一驻手中铁拐,这根铁拐还是新的,比她当年惯用的要沉重许多,砸在地上,一股强大威压顿时弥散全场:“不错,你们胆小怕事,老身先行出手,教他知道厉害!” 这二人是墨梅山庄中修为最顶尖的,他们都发了话,众人心中稍定,但还是有一部分人在踌躇不决。 墨清朗声道:“诸位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一拥而上,莫得玷污了诸位的名声!” 铁一萍呵斥道:“诛杀妖物,毁灭邪剑,还讲什么江湖规矩!” 说完,她竟是丝毫不顾身份,直接运起全部功力迎上。除了风花雪月四人全力呐喊助威以外,其余人神情各异,完全不知道这么评价铁一萍的行为。 铁一萍没有管他们,因为她根本就不在意。 论起对无岸剑峰的恨意,天下恐怕没有几人会比她深。 因为尚云间,她的修为一生都无法达到九阶,只得苦苦在八阶巅峰徘徊。 因为高阳嵩,她在人界的声名尽毁,就算旁人畏惧她的修为与脾气,背地里总还是会嘲笑她。 她恨不得将无岸剑峰完全毁灭,为此,她根本不需要圣阁给她什么条件,直接心甘情愿的成为他们手里的一把刀。 今日她必杀尧崇,墨清也该顺道杀了,她除了自己的性命,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声名再臭一些又能如何,她的出手是为了人界千秋万代,高阳小子又能怎么样她,千刀万剐? 铁一萍出手何其之快,比起风花雪月四人不知高出多少。 墨清凝墨于前,也只能阻得她一瞬。 她的面上已经变色。 不是因为她没有拦下铁一萍,而是尧崇现在的动作,实在不能让她放心。 尧崇没有横剑身前,以望海潮硬扛一记。 除了从她手中取过弑天剑,他什么都没有做。 墨清正欲全力相护,忽而听到一阵呼啸风声。 风声急促,仿佛一道道剑刃破空而来,足以将任何挡在它之前的事物斩断。 正当墨清脑海中如此想着,眼前真的有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她定睛一看,地上已插着一把古意盎然的剑。剑身入地大半,剑柄犹有缺口,应该是一把曾经受过损伤的古剑。 一把剑如流星般坠落入地,紧接着便是第二把,第三把…… 众人抬头仰望,只见无数宝剑破开云层,千百把剑自云端似飞湍瀑流倾泻而下,剑锋所过之处,就是空气似乎都被割裂,它们下落的速度之快,更是仿佛要将墨梅山庄整个斩灭。 它们当然不是来破坏墨梅山庄的。 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从天而降的剑雨中透出的森然杀意,就算是最不怕事的风花雪月四人,此时也不敢再逞口舌之利,目瞪口呆的看着剑雨簌簌落下。 无岸剑峰的沧浪剑阵,于今日再现人间! 如此场面,足以震慑在场的所有人。 数十把剑落在尧崇与墨清身前,带着森然剑气,将铁一萍阻隔于外。 即使强悍如铁一萍,也是不得不退,她的喝骂声也伴着撕裂空气的风声一道传来。 “你竟然已经继承了无岸剑峰!” 第四百八十七章 万剑从主 墨梅山庄中响起无数声惊呼。 无岸剑峰传说中的沧浪剑阵再现世间,只是一小部分宝剑落下,依然能直接将凶悍的铁一萍强行逼退。而那气势浩大的剑雨,更是仿佛要将整座墨梅山庄吞没。 如此惊人的场面已经足以让不少人震骇莫名,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更是惊得不少人失声尖叫。 沧浪剑阵形成的剑雨正在汇聚,剑锋却不是朝着铁一萍,或是在场的其他人去的。 几乎所有剑的剑尖,都是朝着尧崇而去,看上去就是想把尧崇直接钉死在此处。 尧崇忽而放声大笑,将弑天剑掷向半空:“自己解释去吧!” 弑天剑被抛至半空,顿时淹没在剑雨之中,片刻之后,所有自无岸剑峰下来的宝剑都悬停至尧崇身后,形成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剑林,虽然似乎看上去瑕疵不少,不少剑看着同残兵败将差不多,但那威势足以震慑住在场的所有人。 弑天剑也在混在众剑阵列之中,只是剑上血光看上去黯淡了许多,似乎十分安分守己。 尧崇仰天大笑,笑声响亮。 落在铁一萍等人耳中,尧崇的笑声自是对他们赤裸裸的嘲讽,只有墨清知道,他大笑,只是因为他想笑。 她看着尧崇,目光中倒映出一名白衣少侠的影子。 当年的尧崇,仗剑行侠,一身白衣如流云飞舞,行事沉稳之余,时不时还透出几分孩子气,正是江湖少年模样。 现在的他经历不少风霜,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自在快意,不过心里,那个少年一直都不曾离去。 尧崇,始终都是那个尧崇。 她一直放在心里的尧崇。 …… “沧浪剑阵,呵。” 计春秋注视片刻,冷笑评价道:“一群被斩废大半的残剑,也敢称为沧浪剑阵,不过是有些气势而已。” 他眼带鄙视的盯住混在沧浪剑阵之中的弑天剑,面上不屑之色更盛:“就是当年随剑魔横扫天下的弑天剑,都成了这副窝囊德行,无岸剑峰究竟还有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韩震心中隐隐觉得计春秋这话十分不妥,虽然看上去那些剑确实有很大一部分残破不堪,但这些剑散发出的锋锐剑意可是半点不假,弑天剑固然没有传说中那般强大,但刚刚掀起的滔天血光,又岂是虚幻? 那可是无岸剑峰的沧浪剑阵啊,圣阁或许可以轻视,他却是绝对不敢的啊! 见韩震一副犹豫的模样,计春秋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说道:“若我出手,这外强中干的剑阵只有支离破碎的份。” 韩震连连称是。 计春秋会心一笑,继续道:“但你可知,我们邀来的这百余名强者合力,要杀我也是绰绰有余。” 韩震身躯一颤,慌忙道:“这……这……我岂敢……” “我知道你们不会这么干,只是打个比方,现在大家的目标,可是让咱们的妖帝陛下永远消失啊。”计春秋将手伸向墨梅山庄,似乎要一手将这漫天宝剑掌握,“如果所有人都倾尽全力,攻向这所谓的沧浪剑阵,你猜……它能撑上多久?” 韩震素知这位仙使的判断力,面上很合时宜的露出一抹喜色,道:“仙使的意思是,只要您一发号令,尧崇依旧是死无葬身之地?” 计春秋微笑摇头,说道:“不。” 这一个字顿时吓得韩震浑身一震。 不过还没等他忖度计春秋的意思,计春秋已对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发号施令的应该是你,韩震天韩老前辈。” 他叹了口气,惋惜道:“若非圣阁不应入世太深,我便直接亲自杀了尧崇便好,哪里需要顾及这许多。” 韩震闻言,心中嗟叹不已。 他如何不知,到了现在这种局面,圣阁不入尘世,完全就是一句屁话,但如果圣阁真的不入尘世,他又能从哪里获取机缘?8090 但无论如何,他只不过是圣阁握着的一把刀而已,在计春秋眼中,恐怕就是一个跳梁小丑,哪怕他在人界是德高望重的前辈高人。 计春秋并不在意韩震心中的所思所想,他既然敢让韩震号召这许多人暗中前来围杀尧崇,就是吃准了他不会背叛自己。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就是享受这种感觉。 计春秋斜睨韩震一眼,说道:“是时候送尧崇上路了,可不能让他等太久啊。” 韩震点点头,气沉丹田,正要出声,忽而耳畔传来一道声音,将他的声音硬生生的压了回去。 “圣阁也就只会玩玩这种不要脸的勾当,驱虎吞狼?你可先要想清楚,你驱的到底是不是猛虎,想要吞的,又是不是普通的豺狼。” 韩震不由自主的屏息凝神,如临大敌。 这个声音听上去并不年轻,但也不算苍老,伴随着稳定的脚步声,自有一股威势显现,就算是见过不少风浪的他,也不敢小觑这个应该是踱步而来的,声音的主人。 不过那个声音中的意思却愈发不对劲了:“说到底,阁下这种禽兽不如的人物,做出来的事情当然难登大雅之堂。” 韩震已然目瞪口呆。 对方很明显知道计春秋圣阁的身份背景,话语却是如此粗鄙,毫不客气,竟是完全不在意圣阁的威慑。 正当他思考来人是谁时,计春秋已面露冷笑,开口道:“明七先生,只有你一人吗?” 那人哈哈一笑,说道:“只有我一人,你失望了?” 明七先生! 韩震全身放松些许,很快抬头看清了来人面容,正是墨梅山庄的明七先生明道。 来人是明七先生,而且还是孤身前来的明七先生,相比于他的其他几个猜想,这个现实令他宽心许多。 众所周知,墨梅山庄八位先生中,前四位涉世较深,且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墨大可以凡人之躯成就神阶,一笔战天;龙二单是灵墨便可遮天蔽日,又身负霸道无双的炎龙血脉,大陆上鲜有人能与之相当;风三铁嘴神算,甚至可以一己之力逆天改命;曲四坐镇江南,一人一张嘴,两只手,可战遍天下群雄。 然而后四位在修行界的名声,大都是被前四位托起来的,一个闷在房里闭门造车的书圣,一个贤妻良母,一个剑法高超的小师弟,一个琴艺高绝的小师妹…… 明道的名声,一直都属于不上不下的层次,一来他放在大陆上或许是绝对的强者,相比于师兄们却是黯然失色,二来他的事迹不多,唯有一手凝墨为剑享誉天下,现在数年不曾踏足世间,更是逐渐被众人淡忘。 韩震只是看了一眼,便发觉这位明七先生的修为境界应该比自己差一些,刚才的威势只是障眼法,就是要逼得他不敢擅动。 韩震知道,就算明道修为上不如自己,单凭那一手变化莫测的墨剑,自己便不会是他的对手,但他的身边,可是有一位圣阁来使。 计春秋的实力,他一直没有看透,只是有着一种预感。 若是自己出手,下一秒就会是自己的死期。 明七先生固然惊才绝艳,但修为境界确实低了些,怎么会是计春秋的对手。 明道在计春秋身前二十尺左右的距离站定,说道:“实话告诉你,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计春秋微笑环顾四周,说道:“八先生没有来?” 明道微微一笑,道:“当然没有。” 计春秋又道:“那么是哪位先生到了?” 明道说道:“师兄师姐们都很忙,没空来收拾垃圾。” 计春秋脸上的冷笑逐渐转为狞笑:“既然不是他们,我还用怕什么?叫你的同伴一起上吧。” 明道摇头道:“我是邀了人来,却不是来对付你的。” “你这种垃圾,我一人随随便便就能解决了。” 明道看了一眼韩震,说道:“姓韩的老东西,你要不要和他一起上?” 第四百八十八章 墨剑出,万剑舞 山丘之上,明道一脸悠闲,随意的看着计韩二人,仿佛自己只是一个上山游玩的游客,而计春秋与韩震,只是道旁的两颗小石子,根本不值得投入太多注意。 计春秋只报以冷笑,对韩震一挥手。 韩震心头一凛,对着明道微微行礼。 虽然他是前辈,但墨梅山庄本就不是一般的宗门,墨门八子更加不是寻常人物,此时行礼,是他心甘情愿。 明道仰起头,完全不给他正脸,道:“这么麻烦?你这个韩震天都已经做了他人的走狗,居然还要做样子?” “既然你不出手,那就我来!” 随着他的这一声喝,一团灵墨自他袖中拥出,化作一柄墨剑,在阳光之下仿佛黑玉,无比美丽。 韩震看到的,却是一道丝毫不留情面的剑光。 眨眼间,明道已经来到他的身前,而墨剑的剑刃,已经快要来到他的脸上。 这一刻,韩震真正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不想死。 大方的接受死亡,或许对他来说是一个不错的结局,但那些沉淀在他心中的执念,令他无法正视死亡。 他要的是长命百岁,家族兴旺,可不是将一切没入黑暗的死亡! 韩震真正地发了狠,喉中一声厉啸传出,仿佛雄狮怒吼,威严自露。 这一刻的他,再没有先前在计春秋面前的狗腿子模样,双掌似两座大山相撞,竟是有了几分霸道无双之意。 明道嘴角弧度微扬,墨剑直直落下。 韩震的双掌与明道的墨剑相遇,一触即分。 计春秋所看到的,是一柄在阳光下散发着光泽的墨剑,以及两个站立不动的人。 他的面上笼了一层寒霜。 原来,他一直都低估了韩震,也低估了明道。 “这才是韩震天应该有的模样,可惜,你的身体是这么做的,但心里还是已经做了他人的奴仆。” 明道缓缓开口,在他说话之时,韩震的一只右臂,齐肩而断。 韩震以左手捂住血流如注的断处,忍痛道:“多谢……七先生手下留情。”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当他的手夹住墨剑,但墨剑却散成一堆灵墨,继而在他胸前再度聚集之时,明道就已经胜了。 他可以选择直接将他开膛破腹,也可以选择穿透他的心脏,亦或是断了他两只手臂,让他继续苟活于世,并在不久后痛苦死去。 明道却没有让他死去,只是斩下了他的一条臂膀,于他已经是极大的宽仁。 明道一挑墨剑剑尖,说道:“知道就好,还不快滚?” 韩震黯然点头,转身向山下走去,没有管地上那只粗壮的断臂,以及面色有些难看的计春秋。 明道没有继续将剑锋转向计春秋,笑道:“碍事的家伙走了,阁下不如亲眼看看,你处心积虑弄出来的心血,是怎么被完全捣毁的。” 计春秋微笑道:“是吗,那我拭目以待,也让你的脑袋,在脖子上多待一会。” 他就是等着明道的出招,然后还给他一记,有来有回再压倒对手,这样的胜利才是他最想要的,若是随随便便就取得了胜利,可没有多少乐趣。 他很期待明道的表演。新书包网 于是他在明道目光的注视之下开口,给这场早就开始的盛宴,再添上一把火。 …… 墨梅山庄内,沧浪剑阵傲然处于尧崇与墨清身后,震慑的众人不敢贸然动手。 忽然之间,一声大喝在群山之间回荡:“大伙齐上,沧浪剑阵再强,也不可能是我们这么多人的对手!” 墨梅山庄中的修行者们不知道那个声音到底是谁发出来的,但这句话,确实如一语惊醒梦中人。 鲁罡喝道:“沧浪剑阵只有尚云间才使得动,就算尧崇得了无岸剑峰的承认,也不可能掌握那么大一片剑阵,大伙齐上,只要逼得他露出破绽,我们就赢定了!” 见不少人依然踌躇不前,鲁罡继续道:“不要忘了,我们的身后,还有四十来名法宗与意宗的同道,只要我们能拼出一丝破绽,尧崇必死无疑!” 这一下,大部分人都下定了决心,运起灵力冲向尧崇,剩下的那一小部分人心想着反正已经上了贼船,也跟着随波逐流。 在鲁罡与铁一萍的带领下,这七十余名武宗修行者一齐朝着尧崇与墨清攻去,仿佛千军万马奔袭而来,要将他们踏成肉泥。 尧崇与墨清对视一眼,双手相握,眼中自有柔情。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和她调情,知不知道什么是生死攸关啊!” 姬魍极其不满的在尧崇识海中咆哮着,自从墨清前来之后,她很识趣的缩在尧崇的识海之中,不去打扰他们,然而看着尧崇的心境一直荡漾,看着他们在危机之后还要牵手眉目传情,她真的再也忍不了了。 正当她要对尧崇进行最为严厉的斥责之时,尧崇平静的声音传来:“一会再解释,请你先到崇明剑里,统率剑阵!” 姬魍有些懵,她喜欢呆在尧崇识海多过崇明剑中,呆在崇明剑里总是会让她想起那段被禁锢在之中,无法离去的无聊日子,更是没有和沧浪剑阵中那许多有灵之剑有过任何交流,更不知道如何去统御它们。 尧崇继续道:“看在师傅师娘的面子上,它们这一次都会听你的。” 姬魍眼前一亮,面上因为听到“师娘”而不由自主显现的畏惧之色一闪即逝,纵身跃出尧崇识海,钻入崇明剑中,与崇明剑一同飞起,融入沧浪剑阵之中。 一入沧浪剑阵,姬魍试着与附近的剑以灵识交流,一下子明白了尧崇要她统领剑阵的原因。 尧崇不会操控沧浪剑阵,哪怕这些剑大半都认可了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墨清正以意念与他一同参详沧浪剑阵,并以手中传递的灵力给他必要的感受,身为墨梅山庄中人,她在阵法上的造诣要比尧崇多得多,但在对剑的感悟上,她又远远不如尧崇了。 在这生死攸关的场合,若是姬魍不顶上,这些各自为战的宝剑根本无法挡住这么多人界修行者的进攻,刚刚展现出的威势必然会直接垮塌。 “放我出去打打杀杀,你们两个在这里恩恩爱爱。” 姬魍幽怨的哼了一声,将自身的灵念传达到整个沧浪剑阵之中。 生前她曾幻想过自己能够成为女将军,统帅千军万马,然而也就是一个头脑一热出现的梦想,无论是现实的压迫还是自身的信念,都让她将这个幻想淡忘下去。 在万鬼窟中,她借着邪剑之威,狐假虎威的号令窟中群鬼,也算是圆了当初的一个梦。 现在,她是崇明剑的剑灵,而现在的她,需要带着这数百名同伴,将来自人界修行者的进攻抵挡下来。 这种大场面,令她心脏怦怦直跳——虽然她作为灵魂体并没有心脏,但这并不妨碍她有这种感觉。 她飘于半空,放声大笑,让自己的声音能被在场的所有人与剑听到:“小的们,听我号令,给这些家伙一点颜色看看!” 话音未落,她已遭到不少剑以剑鸣传来的严正抗议,无奈赔笑道歉,心想现在可不能将万鬼窟时的习惯带到这里来。 不会还好那些剑骂她归骂她,对于她的指示还是十分听从的,姬魍便也不再计较,专心迎敌。 千百把剑,似千百只孤魂野鬼四散开来,肆无忌惮的扫向冲上的人界修行者们,宝剑们的出手毫无规律,偏偏又给人一种井井有条的感觉,顿时令的不少人左支右绌,难以抵挡,而作为领头的鲁罡,铁一萍等人,更是被姬魍投入大量关注,完全无法抽身。 一时间,墨梅山庄仿佛变成了万鬼窟,百鬼纵横其中,好不热闹。 在这一片骚乱之中,尧崇与墨清都是闭眼,悉心感受真正沧浪剑阵的内涵。 第四百八十九章 何处龙吟伴剑声 此时的墨梅山庄,已经完全处于骚乱之中,反倒是本应成为众矢之的尧崇与墨清最为平静,一者冥想,一者静思,竟是在这噪杂之中心静如水。 而在姬魍调度下的沧浪剑阵,则完全是万鬼窟群魔乱舞的战法,既没有沧浪剑阵应有的奔流之态,又没有作为传说中的剑阵的大气磅礴,可谓是随心所欲,或者说是一塌糊涂,但就是这样的剑阵,在姬魍手中也乱出了花样,至少无论那些人如何破口大骂,就是无法突破这许多乱来的飞剑。 尧崇与墨清都相信姬魍。 尧崇了解姬魍,知晓她有能力在这种环境下护住他们。 而墨清虽然与姬魍连面都没有见过,只是觉着崇明剑的剑灵对她有些敌意,但尧崇敢放开身心,将生命交托在崇明剑灵身上,她也就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沧浪剑阵上。 这一幕放在山丘上的计春秋眼中,却是格外的刺眼。 明道也没有继续咄咄逼人,或是突然出手,只是默默地看着计春秋的反应。 计春秋将目光移到另一座山头。 无论是他,还是已经陷入苦战的鲁罡等有眼力的高阶修行者,都能确定一个事实。 只要埋伏着的法宗意宗修行者出手,这偌大的剑阵必然能在他们的里应外合之下破解,就算剑阵比他们想象的要强大,数十人的意念一拥而上,必然能将尧崇杀死在此处。 从计春秋的角度来看,就算尧崇死后那只鬼依旧操控着沧浪剑阵,无数飞剑将在场的修行者尽皆屠戮,死的也都是人界的修行者,与他圣阁没有丝毫关系。 反正他最初的构想,就没有把人族修行者放在眼里过,他只将他们当作可以驱使的狗,只要能咬住对方的脖子,死多少都无所谓,先前明道将他们比作被驱使的猛虎,他还在心中暗暗冷笑。 圣阁中有修行万法,圣阁修行者几乎可以完美的超越所有同年龄段的普通修行者,就是千百年才难得出几个的仙阶强者,圣阁上的数量也是不少。 既然如此,何必为那些坐井观天,自以为是的修行者投入一点点注意力? 现在他被迫观察那些法宗意宗修行者的情况,心中已经开始暗骂那些家伙不成气候,就算被组织起来也难成大事,这一眼看过去,他心中的怒火顿时爆燃起来。 数十名法宗意宗修行者,被两个人杀的手忙脚乱,根本连术法意念都施展不开。 虽然其中大部分都是肉身孱弱的法宗修行者,但这并不能改变他们被两名修行者死死压制的事实。 原本这并不足以让计春秋动怒。 但那两个人其中的一个,是他重点观察的对象,在准备墨梅山庄的埋伏前,他还特意将此人的行踪查了个滴水不漏,确保他不会对此间局面弄出什么变化。 结果现在,这个家伙就堂而皇之的与他的同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此处,正在将他作为杀招的法宗意宗修行者们击溃。 “高阳嵩……” 计春秋冷笑着默念这个名字,眼中一道异样光芒一闪即逝,旋即看向明道,说道:“很好。” …… 在计春秋特意给前来的人界法宗意宗修行者准备好的埋伏点中纵横的,正是高阳嵩。 无岸剑峰二弟子,人君高阳嵩。 此时的他板着一张脸,出剑丝毫不留情面,当他穿梭在人群中时,每一剑都能让一人重伤倒地不起。 不过对于那些法宗意宗修行者来说,他们更畏惧的,还是那个同高阳嵩一起前来的人。 那是一个两鬓斑白,慈眉善目的中年男子。 如果说此时的高阳嵩是一条正在翻江倒海的蛟龙的话,他就是一只阴险狠辣的厉鬼。 高阳嵩的攻势极为随性,以云游步飘到哪算哪,那个人的攻势却非常有针对性,在速度上更是不输高阳嵩。 没有人能够看透他的轨迹从而做出拦阻。 他的速度实在太快,虚无缥缈,无声无息,仿佛真正的鬼魅,所经之处,尽是哀嚎。 被高阳嵩攻击的人,大都在重伤中晕去,生死自看天命,但被这名男子攻击过的可就要悲惨多了。 他们无一例外的保持着绝对的清醒,想要在剧痛之中晕去,却始终无法失去意识,而且也无法行动,一些人甚至只能崩溃的看着自己的断肢,带着眼中的浓浓血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场战斗开始的突然,结束的更快,山庄内万剑依然飞舞,此处已只有两人站立。快 高阳嵩漠然的看着倒在地上的人们。 或安详或痛苦的闭上眼的,是他的杰作,那些眉心有一点红,惨嚎着就是无法闭眼的,则是他带来的人的杰作,两种人的比例,应该在三七之间。 高阳嵩看向身边垂首侍立的中年男子,点头道:“辛苦。” 中年男子微笑道:“为陛下效劳,老奴不辛苦。” 一名正倒在中年男子身旁惨嚎的修行者原本正在竭力忍住胸骨碎裂带来的疼痛,听到他的自称,一时连惨叫都忘记了,全身止不住的颤抖,半晌后才艰难出声:“你……你是……” 他说不下去。 就算他毫发无伤,此时也难将话语说下去。 京城之中的高手排名,众说纷纭,作为除了中州城外修行者来往最密切的城市,这里常驻的修行者中,有些名望的大都是官身,不过在各个无聊的人们编出来的京城高手实力榜单中,有一个名字在每个榜单上都很高,而且被誉为京城中最危险的顶尖高手。 这个人不属于磐龙卫,磐龙卫作为人君身前最忠诚的盾,从来不向外界透露身份,知道身份的人也不敢冒着被朝廷记住的风险把他往榜上编。 这个人也不是在京城做官的高阶修行者,户部尚书孙不换在入仕之前便是有名的法宗修行者,兵部尚书顾行帆更是曾一剑扫平鹿山三十七座匪寨,这些年经常接受江湖中人的挑战,更是未尝有过一败,传闻中,就是高阳嵩也无法在他的剑上讨到便宜——当然,不是真打,只是剑术上的切磋。 除此之外,辅国大将乐山宗,六扇门总部头程鹰及其麾下六大统领……京都中赫赫有名的高手何其之多,那名男子能在其中突出,主要是三个原因。 第一,他的出手极狠,虽然出手次数不多,但他的对手下场往往都极为凄惨。 第二,几乎所有被他杀死的人在死之前,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第三,他是太监,而且是著名太监。 高阳王朝太监总管,曹人杰。 无数试图潜入皇宫的刺客的噩梦,曾经亲手杀死鬼域八门红名鬼的曹人杰。 …… 那名艰难说话的修行者依然没有闭眼,但是瞳孔中的光芒已经涣散。 在好不容易快要说出曹人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一抹银光在曹人杰指尖一瞬即隐,他朝高阳嵩恭敬行礼,说道:“请陛下恕罪。” 高阳嵩冷冷点头,说道:“这些人甘做圣阁走狗,无论有心还是无意,都是与我为敌。” 曹人杰恭敬应下,目光在墨梅山庄中停留片刻,沉吟一会后说道:“陛下,需不需要老奴……” “不用了。”高阳嵩挥手止住他的话语,说道,“事情已成定局,我可不想再继续插手下去。” 曹人杰知晓他的想法,安静退下。 高阳嵩满意的点点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墨梅山庄中的万剑飞舞。 他现在很烦躁。 这种烦躁来源于自己不知道多少次被拒之门外,来源于不久之前被自己的儿子叫做坏叔叔并颤巍巍的拿把小刀指着,以及那对母子不知道多少次的再次搬家。 而当他看到尧崇使动沧浪剑阵之后,整个人愈发烦躁了。 他一振袖,脸上阴晴变化许久,站在数十人中,孤独的观察着剑阵的变化。 他知道这不是沧浪剑阵。 但他可以通过感悟剑中意境来感悟真正的沧浪剑阵—事实上,现在尧崇也是这么做的,而墨清则是以意念模拟,试图窥见沧浪剑阵引动时的真正面貌,他们二人的努力方向相辅相成,效率较之高阳嵩自是高上许多。 高阳嵩不在意。 只要他能感悟成功,未来就有可能操控沧浪剑阵,哪怕剑阵中的剑对于尧崇的认可要远远大过他。 至少现在,他还没有输。 第四百九十章 一拳尽破龙鳞甲 山丘之上,计春秋与明道目光相遇,附近的空气被二人周身气场所激,肃杀之意顿现。 “不错的安排,居然连我都没有发觉。” 计春秋说道:“不过就凭一个高阳嵩和一个死太监,还无法影响到大局。” 明道眼神微冷,道:“人界的修行者,你这种家伙自是不会放在心上,也不会将他们当作真正的杀招。” 计春秋不置可否的笑道:“明七先生对我们圣阁的风格,似乎有些误解。” 他转头望向下方的某个方向,说道:“你刻意狂放,应该就是让我多想,影响我对局势的判断,而且,也拖延了足够多的时间。” “这场局我本志在必得,只是没有想到你们会突然插手,不能不承认,你们确实给了我很大的惊喜。”计春秋饶有兴致的盯着明道古井无波的双眼,说道,“但你们还是太低估我们了。” “我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所以今天的这场局,胜利者必然是我们圣阁。” 明道感觉到了什么,周身气势顿时暴涨,墨剑凝结于手,便要抢下山去。 在他动的那一瞬间,一柄闪着墨绿光泽的铁尺自侧面击来,逼得他不得不退。 明道眼中寒芒一现,墨剑刺出,与铁尺交缠一处,残影重重,竟是仿佛在一瞬间碰撞了千百次。 碰撞声一瞬即歇,明道已退后三尺,一甩手,手中残破不堪的墨剑化作灵墨团散去。 计春秋横握铁尺,微笑道:“七先生何必着急,今天这里的人,你一个都护不住。” …… 一股强大五匹的气息忽然在墨梅山庄门口出现。 那个原本封锁墨梅山庄大门的强大法阵,瞬间破碎。 尧崇身躯猛的一颤,正要作出反应,墨清攥紧他的手,低声道:“我们不是对手,只能以真正的沧浪剑阵应付。” 尧崇点头,心湖波澜很快平息,继续以剑意与满天飞剑交流。 他与墨清都不可能单独操控真正的沧浪剑阵,姬魍更无法领会沧浪剑阵的精华,为今之计,唯有他们二人,一人掌握沧浪剑阵的形魂,一人领悟沧浪剑法的意境,二人合力,勉强施展方不成问题。 这就是现在他们要做的事,不过是原本想象中的对手是在场的七十余名武宗修行者,现在多了一个未知的真正强者而已。 尧崇以本命联系告知姬魍现在的情况,姬魍冷哼一声,将目光聚集到墨梅山庄门口,思考着一会该怎么应对,至少像现在这样孤魂野鬼般的打法,绝不可能阻挡住那个正在接近的可怕家伙。 …… 尧崇与墨清专心感悟,不便出手。 姬魍还在思考应对的方法,对修行者们的出手愈发狠厉,只求在那人现身之前能够想到应对之策,主动出手迎击却是不可能了。 发现那名强者的出现,并真正作出反应的,是高阳嵩与曹人杰。 曹人杰面色凝重,躬身道:“陛下,走吧。” 高阳嵩难以置信的看了他一眼。 曹人杰低头请示道:“贼人厉害,老奴不是对手。” 高阳嵩面露异色,曹人杰的实力有多强他很清楚,在与他对练之时,就算拼尽全力,也只能在速度上勉强追上,而且还是在明知他还留有余力的情况下。这么久了,他都没能看透他的出手。 本就是八阶巅峰强者的他战法如鬼如魅,出手诡秘无踪,绝对是一个无比危险的对手,如果不是相信他的实力与忠诚,而且这一次需要他这种心狠手辣的人,也需要暗中行事,高阳嵩根本不会让这名总管太监随行。 高阳嵩问道:“有多厉害?” 曹人杰回应道:“老奴在他手上,恐怕撑不过一招。” 高阳嵩微微皱眉,道:”若是加上朕呢?” 曹人杰很快回答道:“陛下与老奴联手,也无一丝胜算。” 似乎感受到高阳嵩的不满,曹人杰的头低的更低:“恕老奴直言,此人修为深不可测,完全可与当年的沈盟主比肩,当今天下,老奴实在想不出,还有哪一位强者拥有这等修为。” 圣阁的事情,高阳嵩不愿与他人多谈,曹人杰自也不会明说,意思却也很清楚了。 但高阳嵩不接受。 “这里是人界,不是他们圣阁能够撒野的地方。”117 高阳嵩握住龙渊剑下,冷笑出声。 “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搞三搞四,还将我人族修行者弃若敝屣,若是不给点教训,真当我人界无人?” 曹人杰还欲再劝:“陛下……” 高阳嵩挥手止住他的言语,指着墨梅山庄的方向说道:“朕要去与他一战。” 曹人杰在心中叹息一声,躬身道:“老奴愿与陛下同往。” 高阳嵩面露微笑,正欲说话,一个冰冷的女声却在此时飘然而至。 “有勇气,可惜没有自知之明。” 高阳嵩豁然抬头,喝道:“谁!” 他这一个字尚未喝出,已经看到了那道闪电般轰来的恐怖攻击。 那是一个闪着白玉般光泽的拳头,仿佛上一秒还在墨梅山庄的门口,下一秒就已经到了他的面门之前。 高阳嵩看不清出手人的相貌,更看不出那个拳头移动的轨迹。 他只是以最快的速度做出了反应。 高阳嵩横剑身前,正是沧浪剑法中的第一守势—望海潮。 他的身上有圣龙鳞片浮现,密密麻麻的龙鳞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伴随他周身奔流的汹涌灵力,散发出仿佛可以震慑一切的威严。 这是催动到极致的圣龙息配合高阳皇室秘传的皇尊劲形成的效果,再与望海潮相合,正是高阳嵩仓促之间能够做出的,最强的防御。 但最先与那个拳头相碰的不是他。 曹人杰的反应与出手,都要比他快上一些。 当高阳嵩横剑之时,曹人杰已经双手流血,被直接逼退开去,而当高阳嵩发现曹人杰败退迹象之时,那个拳头已经毫无保留的轰在他的剑上。 这是高阳嵩第一次感受到,手中的剑会是这么沉重,也是第一次感受到绝对的压制带来的恐怖。 龙鳞残破,剑意流散,圣龙威压荡然无存。 高阳嵩被一拳击落,整个人直直砸入山下树林之中,始终没有松开手中龙渊,已是他最后的坚持。 一些白衣落在高阳嵩原本站立的位置上,取出手帕擦去拳上血迹,斜眼睨向高阳嵩坠落的方向,冷笑道:“人君高阳嵩,不过如此。” 如果高阳嵩现在还站着,应当能看清出手的人的形貌。 出手的是一个娇小的女子,因为刚才的拳劲,一头白发随意的披散身后,脸上明显透着失望,仿佛刚刚得到的玩具被轻易玩坏的小女孩,虽然模样可爱,却是无比危险。 她是圣阁新上任不久的白虎使,白梧心,虽然尚未跻身仙阶,也已经看到了那边风景的一角。 放在人界,她是绝对的巅峰强者。 只是这一次她出手的结果,委实令她失望。 高阳嵩的实力,比她想象的还要弱一些,明明是和圣龙血脉的传承者交手,却没有一点胜利的喜悦。 一道尖锐的啸声在此时响起,正是再次扑来的曹人杰。 白梧心没有看他一眼。 她不认为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有什么好看的,于是回应了一拳。 在京城威名赫赫,修为高绝的曹人杰曹总管,被这一拳结结实实的命中胸腹,喷血倒飞而出,如高阳嵩一般坠落山下。至于他的生死,就不是她考虑的范畴了。 白梧心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本以为圣龙血脉会给她一些惊喜,谁知道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她将目光放回墨梅山庄,身形飘荡而出,很快就落入沧浪剑阵的攻击范围之内,竟是在一片混乱中旁若无人的盘膝打坐,完全不在乎周围的一切。 圣龙血脉已经让她失望了一次,她不希望传说中的沧浪剑阵也是如此。 既然尧崇与墨清还在感悟,反正他们今日必然会死于她手,不妨给他们一点时间,若是沧浪剑阵的威力能入她的眼,她还能给他们留个全尸。 第四百九十一章 墨尽血光寒 白梧心就这么坐在沧浪剑阵的范围之内,一副有恃无恐模样,不论是浩荡剑鸣还是人族修行者的各种声音,都无法让她有所反映。 只有当有的不长眼的人族修行者可怜的碰到她时,她才会稍稍动一下,将触碰到她的人直接一拳轰成血块,死无全尸。 短短一会儿,已经有七名修行者死在她的身边,就是一名作为战斗中坚的八阶修行者,都被白梧心丝毫不讲道理的直接轰碎。 这种残忍又迅速的出手一下子让所有在场的人族修行者方寸大乱,被姬魍指挥下的沧浪剑阵趁虚而入,重伤了一大片。 即便是骄横霸道如铁一萍,此时都不敢对这名端坐场间的白发女子有任何冒犯。 很快,所有修行者都尽量远离白梧心,用来躲避飞剑袭击的区域被迫缩小,令他们的处境愈发艰难。 按照常理来说,这种情况对于尧崇与墨清来说极为有利,很快姬魍操控下的沧浪剑阵就能将在场的人族修行者们尽数重伤,让他们无法继续威胁到他们。 但二人一鬼都很清楚,现在他们面对的真正的危险,只是白梧心一人。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边静静地坐着,没有直接出手,但只要她坐在这里,那片阴云就会压在他们头顶,永远不会散去。 …… “真是她的行事风格。” 计春秋扫了一眼墨梅山庄中的情况,眼中的火热一闪而过。 这种情况,本就在他的意料之内。 白虎使白梧心,一直热衷于挑战强者,圣阁之中,就是仙尊也接受过她的挑战,也就是那一战后,她被仙尊承认,成为了正式的白虎使。 他没有请动她出手,只是在圣阁上时就向她有意无意的夸大无岸剑峰大弟子以及他身上那只千年厉鬼的手段,这样一来,白梧心必然会暗中跟随而来,如果尧崇表现不佳,早早死于他的安排之中,白梧心不会出手,也没有必要出手,但一旦尧崇的某些手段真正入了她的眼睛,她必然会出手,而尧崇也就必死无疑。只是计春秋没有想到出手的还有高阳嵩,而尧崇还能召来无岸剑峰的沧浪剑阵而已。 像这种有挑战性的对手,她从来都会让其在最强大的状态下被她击破,这样的战斗才不会留下遗憾。 就像一年前,他计春秋千般算计,在约战地点布置好了一切,却被她干净利落的破尽所有安排,并且毫不留情击倒的时候那样。 现在高阳嵩在全盛时期被她一拳击败,剩下值得她投入注意的,就只有无岸剑峰的护山剑阵—沧浪剑阵了。 计春秋脸上浮现出一抹贪婪之色。 这样强大而美丽的存在,才值得他费尽心机接近。 不过首先,他得将这场局下成定局。 碧绿铁尺再次扫出,干净利落的破开明道手中的墨剑,扫下一片衣襟。 计春秋出手依然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心中却是出现了一丝焦躁。 他与明道的战斗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在他下定决心全力出手,不作什么猫捉老鼠的多余动作之后,每一次对碰,他的铁尺都能将明道的一道墨剑废掉,却始终无法对明道本人造成什么伤害。 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所处的这片山丘之上,几乎到处都布满了绽裂开来的灵墨,仿佛一幅幅生动的墨梅图。 “真狡猾啊。” 计春秋冷冷的盯着明道,手中铁尺毫无凝滞的攻上。 无论是先前还是现在,无论他使用什么功法,攻势如何凌厉,明道总会让一把墨剑横在他的攻击之前,由墨剑全部吃下他攻击中的劲道,化作灵墨散开,而不对自身有任何影响。 这种防御有无岸剑峰沧浪剑的望海潮一式的影子,更多的则是明道对于灵墨特性以及手中墨剑绝对的掌控力,无论计春秋战法如何变化,他都只以一把墨剑应之。 一次接招,就有一把墨剑破碎,到了现在,他手中的墨剑早已换了上千把,而受到的损伤,也只有七道轻微的伤口,以及衣服上的一些破损而已。 计春秋再次看向下方的墨梅山庄。 尧崇与墨清依然在冥想,漫天剑雨却已经停滞,因为除了白梧心以外,所有有可能威胁尧崇与墨清的人都已经被姬魍指挥下的沧浪剑阵或重伤或震慑,实在没有人能够出手。 沧浪剑阵中的飞剑环绕在尧崇与墨清身前,将他们与白梧心隔绝开来。 尧墨二人与白梧心隔着漫天剑雨相对,没有人出声,仿佛暴风雨前的平静。 那边平静,他这里可不能继续平静下去,要知道下面还有一个生死不明的人君,若是能够握在手里,对阁里日后的布局可大有帮助。 铁尺再次挥出,将一片泼墨扫下山崖。文笔书吧 计春秋冷冷道:“你的灵墨,应该要用尽了吧。” 明道微微喘息着,说道:“你猜的不错,这是我的最后一把墨剑。” 他自身后抽出墨剑,笑道:“只是怕这最后一剑,你接不起。” 说完,明道手持墨剑,斜刺而出。 这是被压制许久后,他第一次主动出击。 面对这一剑,计春秋不得不退。 因为这把墨剑不是黑色,而是呈现出鲜艳的血红色,与之前尧崇以弑天剑指天之时散发出的血色剑光极为相似。 这是血魔剑的血色。 明道施展的,正是专门应对仙人的血魔剑法。 血魔剑法专破仙人或仙灵体,计春秋很清楚,只要被血魔剑擦出一点伤口,他就会成为明道砧板上的鱼肉,只有任他宰割的份。 这是真正的血魔剑的杀伤力,圣阁中的所有人都不敢轻视。 明道会血魔剑法,在当年墨梅山庄一战之后,圣阁中已是众所周知,计春秋倒也不觉得有任何意外。 先前的战斗,他在不断消耗明道的灵墨,明道又何尝不是在逼他消耗灵力,最后的杀招,当然要留到最有把握的时候。 但既然他知道明道会施展血魔剑法,怎么会不清楚应对之法? 计春秋倏忽退后,转瞬已在明道身前十余米外,刚好与明道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又让他无法快速脱身离去。 血魔剑对于自身精血的消耗极为严重,明道不是剑魔,不会去斩杀生灵吸纳鲜血,现在这附近也没有生灵给他供血,只要拖上一会,明道还是会死在他的手中。 计春秋没有再看墨梅山庄的方向。 白梧心盘膝坐下的模样,早已印在了她的心中。 今日一手策划墨梅山庄杀局,再亲手斩下明七先生的人头,她总会对他多上几分注意。 计春秋面带微笑,死死盯住明道,等待着他的动作,无论他如何动作,他都有应对之法。 明道提血色墨剑冲上,一剑逼向计春秋的眉心,剑锋初现,一股凛冽之意已经带着血腥味拍打在他的脸上。 计春秋不急不躁,再次后退,所过之处尘沙飞扬,一道道泥土墙壁拔地而起,阻挡明道与他的剑。 现在的他已经只求拖延时间,这样虽然怂了些,但是最为稳妥。 面对血魔剑,他不敢有一分一毫的懈怠。 剑锋带着血光破开重重土墙快速袭来,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近。很明显,明道在拼尽所有的力量试图接近他。 计春秋嘴角浮现一抹微笑,铁尺上绿光大放,一座龟甲般的结界屏障在他身前张开。 这道结界以千年修为的大妖尸骨为主材,与灵力没有丝毫关系,只是单纯的无比坚硬。 这是他为血魔剑留下的最强屏障,就是等着明道的最后一搏。 几乎只是屏障被布置成功的一瞬间,墨剑斩在龟甲屏障之上,血光大放,却是无法将其破开。 计春秋脸上有阴狠之色浮现。 “明七先生,请你安心……” 他的话语尚未说完便已停滞,脸上的阴狠也尽数被愕然替代。 “怎么……可能……”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定格在自己的胸前。 在那里,有一道剑尖正在渗血。 剑锋冰寒。 第四百九十二章 剑隐幽冥现 计春秋迅速在惊愕中作出反应,一掌拍向透出他小腹的那道剑尖,顿时将它逼出体外。 在这一瞬,计春秋携开山之威回身一劈,将那柄剑直接拍飞,落入山林之中,顿时有数声巨响响起。 他伸手捂住伤口,以高绝的灵力修为强行压下伤势,脸色十分难看。 他看到了那把先前刺入他小腹,现在被他扫飞入林的剑。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把剑,哪怕他记住的那把剑的主人,早就已经成为了历史。 寒冥剑,当年是北冥周的佩剑,如今,这把剑的主人是北冥周的子嗣,北冥修。 正因为伤他的是寒冥剑,偷袭他的是北冥修,他才会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同时心中的无名怒火熊熊燃起。 若是有人能够偷袭到他,他可以承认对方的手段高明,但这个人绝对不会是北冥修。 出手的为什么会是北冥修! 他从来没有放松过对无岸剑峰三名入世弟子的情报掌握,尤其是北冥修,高阳嵩瞒过他的眼线悄然前来还可以说是意外以及手段高明,但北冥修也到了这里,实在令他无法相信。 他自认对北冥修的一切行动都了如指掌。现在的北冥修,明明应该在人界西北方的雪峰剑宗,尝试取得天山上刚刚被发现的千年雪莲啊! 计春秋环顾四周,神情愈发冷峻。 他没法探查到寒冥剑的位置。 以他的修为,没法锁定寒冥剑的位置,只能是一个原因。 操控寒冥剑的真的是北冥修,而他正以天人道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没有一丝气息流露。 正因如此,先前寒冥剑才能悄然来到他的身后,趁着他的注意力被明道完全吸引之时,发起如此迅速而狠辣的袭击。 计春秋只能承认这个事实,目光朝屏障瞄了一眼。 屏障上没有裂痕,因为明道正在绕过屏障,准备以手中血色墨剑给他来上一下。 再过三秒,明道便能来到他的身边。 计春秋一咬牙,纵身跃入林中。 他的小腹被北冥修捅了一个口子,一股冰寒凛冽之气伴着邪门的黑气已然渗入,他不得不分心压制这两者的入侵,若是在原地迎敌,绝不可能是明道的对手。 他只能退。 退避不是逃跑,而是为了拖延时间,让他的计划能够实现。 他要先杀了北冥修。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都要先杀了北冥修。 …… 计春秋在山林之中奔驰。 他承认北冥修已经来到此处的事实,但心中还是无法接受,自己被北冥修所伤的事实。 若是伤在明道的手上,明七先生作为那位的嫡传弟子,就算修为远不如他,身负血魔剑法,被他所伤也不算丢人。 但北冥修,算个什么东西? 要知道,北冥修自四年前中州事变之后,修为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增长,说来整个世界都很重视他的修为境界,于是他修为不曾增长的传闻必然是真的。 人们大多猜测北冥修境界停滞,是因为做了亏心事,被云巅所唾弃,但计春秋等圣阁中人很清楚,北冥修的境界停滞,是因为他已经受制于圣阁,身心言行难以统一,剑心一直蒙尘罢了。 这种情况下,窥不破心障的北冥修根本无法靠自己在修为上再进一步,只能诉诸与宝物等机缘。 而天山上的千年雪莲,与北冥家的北冥寒气与仙莲变功法都极为契合,对北冥修来说,这就是最适合他的机缘。 正因如此,在天山发现千年雪莲之后,北冥修才会提请邱逢春,准他去天山取得此物,试图突破如今停滞的修为境界。 然而现在,北冥修却来到了墨梅山庄左近,这就代表他不可能身处天山,更不可能已经服下了千年雪莲。 他就是一个普通的身负仙灵体的准六阶修行者,与他相比,完全是一个天一个地。 自己怎么会伤在他的手上,怎么能伤在他的手上! 计春秋快速移动之际,依旧在全心全意的捕捉寒冥剑的踪迹。 他用的也是天人道,不过与北冥修的不同,他的是圣阁最正宗的天人道。比比电子书 但就是因为太过正宗,他的天人道反而不能像北冥修的天人道一般随心,竟是无法发现北冥修的一点点气息。 这个事实让计春秋愈发火大。 他已经不想再给北冥修设下什么圈套,他只想以最简单的方法,直接打爆他的头。 正在这时,身后的一阵骚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北冥修行事的谨慎小心,天下皆知,在这种时候,北冥修绝不可能暴露自己的方位,更不可能试着向他快速靠近。 那么,那个人只能是明道。 明道还能追击他,而且速度极快,距离他已不过十来尺。 这代表明道已经收起了血魔剑。 这个事实令他心绪愈发纷乱,但也让他发现了一个突破口。 虽然他不知道明道是如何压下血魔剑的副作用强行收招,但他既然暂时手上没有血魔剑,便不会是他的对手,只要他敢继续轻敌冒进,他有九分把握将其快速击杀。 但计春秋不敢冒这个险。 不知为何,他竟是感受到了北冥修的存在带来的威胁。 他正不知潜伏在何处,说不定会如先前那般,在他全力对明道出手之时偷袭,他剑上的灵力虽然微不足道,寒气也没法对他有什么影响,但那股黑气依然在他的伤处翻腾,只要他一分心,或许就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往他的经络里钻。 如果给他三十秒左右的时间,他自是能够将这股黑气直接扼杀,但明道的步步紧逼让他根本没有这个机会? 战,还是再拖延一会? 计春秋陷入短暂的思考,然后很快做出了决定。 他回头,铁尺横扫而出。 仿佛一阵惊涛拍来,他身前林木被尽数掀飞,在漫天残枝败叶之中,铁尺与明道的墨剑相遇,磅礴气浪四散开去,除了树木足够粗壮的枝干,任何被卷入其中的事物,都难逃被直接搅碎的命运。 计春秋眼瞳微缩。 明道的墨剑,依然是血红色的,分明就是早已蓄势待发的血魔剑。 可是他怎么知道自己会回身出手? 计春秋自认自己的动作十分突兀且迅速,绝对没有给明道留下什么反应时间。 正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了一张人脸。 那是一张虽大半被隐于阳光之中,依然无比俊美,不似人间应有的脸,面上有着阴柔之意,却并不让人看着难受,如果不是这张脸的主人风评太差,几乎任何人看到这张脸,都会认为是一种享受。 北冥修远远的躲在某片山崖之下,隔着重重树影,正在对他招手,寒冥剑则不在他身侧。 计春秋忽然感到背心一凉,他不用回头,心中已是怒火大炽。 寒冥剑再次袭向他的身后。 依然是完全可以说无耻的偷袭,在他与明道拼尽全力对碰之时,这种偷袭无疑是致命的。 计春秋瞬间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暴喝一声,铁尺与血色墨剑交缠一处,逼得明道向右侧退开一步,才能稳住身形。 这一刻,铁尺轰然炸碎,爆炸的余波当即将计春秋扫飞出去。 他竟是选择自爆本命法器! 这种行为对修行者来说,与壮士断腕无异。 虽然对自身损伤极大,但确实非常有用。 明道被爆炸逼退,而计春秋已乘着爆炸的气浪飞出。 他正朝着北冥修的方向飞去。 今日最令他狼狈的,就是这个真正的奇兵。 哪怕已经十分狼狈,计春秋依然不认为自己会败。 走向胜利的下一颗棋子,必要以北冥修的鲜血浇灌。 这是他的决定,更是他的决心。 第四百九十三章 机关算尽万事空 计春秋身在半空,剧痛伴着鲜血一同渗出他的身体,哪怕已经处境狼狈,他的眼神依然明亮,眼神中的那抹不屑也始终没有褪去。 他自认是自二位仙师离去之后,圣阁中最具智慧的人之一,纵然因为一些原因无法在圣阁中身居要职,也无法动摇他对自己的自信。 他很骄傲,而且有这个资本骄傲。 墨梅山庄如今的局面,完全是他一手造成,而他所做的,只是借助圣阁的影响力威逼利诱,以一堆空头支票吸引来如此多的强者,顺便诱导他最想要见到的观众——白虎使白梧心前来作为最后的底牌。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承诺什么,那些得到他的空头支票的人也没有机会要他兑现承诺——就算他们有能力与圣阁的威严相抗衡,身为死人,也没有机会去享用他们认为的,自己会得到的东西。 以一人之力圆此杀局,计春秋对于自己的手笔非常满意,如果没有任何意外,今日尧崇会死,墨梅山庄会完全覆灭,观星图也会落到他的手中,知道内情的人界修行者不会活着,他所做的事不会有人知道,在国仇家恨的诱导下,高阳嵩领导下的人界也无法做出什么反应。 可惜,若是一个两个意外,他必可见机而行扭转局势,但意外实在是太多了。 弑天剑与沧浪剑阵先后出现。 明道超出他预想的强大实力。 高阳嵩的前来。 北冥修的偷袭。 一切意外叠加起来,今日就算杀局可成,他计春秋也会付出不小的代价,这个代价,很可能是死亡。 计春秋现在要将这个局面再度扭转,同时还要影响另一个局。 所以今日,他必杀北冥修。 …… 计春秋把手伸向北冥修的方向。 北冥修早已退避,但他的速度在他眼中,已与小儿无异。 计春秋冷笑一声,伸手朝前一抓。 他身前的树木瞬间都被一股无形的强大力量压住,枝叶向着北冥修的方向伏倒,一些枝干不够粗壮的数木更是在这个过程中直接拦腰断裂,露出树干内并不密集的年轮。 在这条树木铺出的道路尽头,北冥修身形骤停,整个人悬停在了半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抓住。无法动弹。 下一秒,他整个人仿佛被抛出的皮球,直接朝着计春秋的方向飞来。 这是计春秋以强大的灵力,在相隔百米的情况下将北冥修牢牢控制,无论是手法还是在这个过程中展现出的灵力修为都是无可挑剔,重伤之中的计春秋依然能做到,只能说明他的内心,实际上一直都十分冷静。 他一直认为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心是绝对不能不定的,心不定就会慌乱,一慌乱就会出错,对于他这种以谋者自居的人来说,算计中出现失误,绝对是不可弥补的过错。 但在他将北冥修控制住并抛来的那一刻,他的心完全慌了。 他抓到的不是北冥修,分明是一具穿着衣服的,生动形象的人形冰雕! 冰雕的右手处有一个缺口,正好能让它的关节移动些许。 计春秋回想刚才的情景,脸上冷汗不住渗出。 阳光顺着山崖照下,刚好将“北冥修”的面容遮掩,“北冥修”散发出的纯净的北冥寒气更是让他直接就锁定了目标,时间紧急之下,他根本没有太多时间思考,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出手,将这个无岸剑峰三弟子彻底抹杀。 可现在的事实是,他中计了! 寒冥剑或许在这里,但北冥修根本没有亲自来这里对他进行偷袭,他现在可能在旁边的小山丘,可能在西子湖畔,甚至可能就在墨梅山庄之中! 计春秋已经无暇思考下去。 他的速度已然放缓,双脚重重落到地面,将他震出一口血沫。 明道离他的距离已不过数十米,而那座冰雕上正开着一朵六瓣冰莲,正要砸到他的身上。文学大 “小畜生!” 计春秋忍不住破口大骂,一拳轰出,将那冰雕轰的粉碎。 这是他下意识的举动,他也认为自己的动作并没有什么问题,但就在他砸碎冰雕的那一刻,冰冷的寒雾自冰雕的残片之中爆发涌出,快速在这一片区域之中弥散开来。 计春秋脚下不停,怒吼一声,右手猛地一挥,将这一片寒雾直接驱散,然后才发现那一道冲着他面门而来的剑光。 寒冥剑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剑上隐隐有黑气流动,所经之处,依然有寒霜凛冽。 “北冥修!” 计春秋再出一拳,将寒冥剑轻松打飞出去,心里却是越来越沉重。 寒冥剑铸造材料极为特殊,又有千年寒玉嵌在剑柄中,他没法将其直接毁灭,这就代表他没法通过破坏寒冥剑来让北冥修重伤,而北冥修也只和他玩玩小把戏,打死都不让本人被他察觉分毫。 计春秋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怎么都无法相信,真正让他如此狼狈的,会是那个修为低微的北冥修。 忽然之间,他觉得脑袋被什么东西撞了撞,并不痛,但是很有感觉。 计春秋并不知道在观星图中,有一名聋哑女子正在拨弄指尖,正在以温柔的语言诅咒他,还以为是北冥修又搞出了什么动作,下意识地一回头,刚一转头就看到一道带着血色的剑光忽然在他的视线中显现,伴随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他最终只能悲哀的相信一个事实。 自己完了。 …… 计春秋的人头滚落在地,表情仍然不甘,至死都没有闭上眼睛。 在他的尸体之后,明道甩手散去手上墨剑以及血气,吐出一口浊气,随后开始坐地调息。 计春秋已死,他也必须赶紧镇压施展血魔剑却无鲜血给养带来的反噬。 幸亏在之前,墨梅山庄诸位同门与尚云间抽空改进了血魔剑的施展方式,他才能以血魔剑追杀计春秋这许久,而血魔剑带来的反噬也不是那么严重。 半刻钟后,他睁开眼睛,开始放声大笑,笑声回荡在群山之间,丝毫没有避讳。 忽然有人问道:“师叔为何发笑?” “三师兄传承有后,尚大哥也有你这么一个好徒弟,难道不值得高兴。”明道站起身,转头笑道,”多亏了你,这个家伙总算是死了。“ 北冥修眼中掠过一丝无奈,微微点头。 相比四年之前,他整个人变得更加沉稳,面容依旧俊美无双,却总有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阴郁之气缭绕,久久不散。 明道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但命运还是得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的。” 北冥修点头道:“师叔,我理会得。” 明道叹了口气,心中也有些许欣慰。 北冥修的遭遇他早就听闻,但因为某种原因,他无法给北冥修提供任何帮助,虽然他以前一直不怎么喜欢北冥周这个人,但晚辈受了极大的委屈,做长辈的无法出手相助,还是挺憋屈的。 但北冥修竟能冒着极大的风险,以障眼法骗过中州城的目光,在悄无声息间来到此处与他会合,共同诛杀这对墨梅山庄不轨的恶徒,为此甚至愿意放弃前去争夺千年雪莲的机会。 北冥修道:“师叔,你真的不离开?” 明道反问道:“我为什么要离开?” “你气力已尽,刚才的笑声又太响,墨梅山庄那里有一股非常强大的危险气息,比这个家伙要强上许多。”北冥修指着地上身首分离的计春秋说道,“我们绝不会是他的对手。” “放心吧,那个家伙不会来的,估计等着与沧浪剑阵对决呢。”明道拉着北冥修坐下,从腰间取下一个酒葫芦抛给他,说道,“反正首恶已除,现在我们正好可以聊聊天,你意下如何?” 第四百九十四章 不胜人间一场醉 北冥修打开酒葫芦的塞子,稍稍倒了一些入口,品味片刻后说道:“这酒里有玄冰草?” 明道点头道:“玄冰碧草酒,既然猜到了,就不用我说了吧。” 北冥修默然点头。 玄冰草不是普通的草药,它们一般会生长在极寒之地的洞穴深处,数量极为稀少,寻常人只要服下一株便会全身冰寒,体质稍弱甚至会冻僵死去。作为药材,只有一些经验丰富,医术高超的医师在没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才敢将玄冰草开入药方之中,但对于一些修炼寒功的修行者来说,玄冰草的粉末对他们的修行作用极大,而对于自小修行北冥寒气的北冥修来说,以一株甚至好几柱玄冰草泡制的酒绝对是真正的大补之物,既以酒的温热包容了玄冰草的药力,又让玄冰草的药力得以更迅速的融入北冥寒气之中。 酒不多不少,刚好一葫芦。这一葫芦玄冰碧草酒的药力,正好契合他如今的修为,不会浪费导致损伤根基,也不会后劲不足致使效果不足。 北冥修只喝了一口,已经能大致判断出这个事实,脸上露出一抹温暖的笑容。 这种笑容,已有许久没有出现在他的脸上。 做这葫芦玄冰碧草酒的,只能是龙瑶,也只有龙瑶能够如此对症的给他弄出这么一葫芦花里胡哨的酒。 终究还是有人在关心他的。 他仰头,将这一葫芦玄冰碧草酒一饮而尽,然而酒方尽,他已轻轻咳嗽起来。 明道笑道:“难得见你有几分你师傅的样子。” 北冥修没有回答,他还在咳嗽。 明道伸手抵在北冥修的后心,微微皱眉道:“在归家留下的伤势还没好?” 北冥修掩嘴道:“早好了,喝急了而已。” “师叔,你还是想问我这些日子的经历。” “怎么能不问?”明道一拍大腿,说道,“看看你现在的名声。” 北冥修说道:“早就臭了好几年了,没什么好在意的。” 明道叹了口气,掏出另一个酒葫芦,饮下一口酒,说道:“我刚刚回来的时候,就撞到你被归家的那三个家伙围攻。” 北冥修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明道的话语。 “那时我远远的看着你的出手,觉得有些味道,那三个家伙搞不定你,于是没有出手,想看看你是怎么将那三个家伙杀死的。” 说道这里,明道话语一顿,似是在等着某人接口。 北冥修无奈开口道:“杀他们确实费了些力气。” “不错,你那时确实赢得漂亮,将手中剑与布下的阵法配合的无比完美,那三个家伙的合击虽然有些门道,还是不免被你一一找出破绽击杀。”明道皱眉道,“但在那不久之后,我却听说你灭了归家的满门,但那场战斗,其实是他们主动找上了你。” 明道喉头一动,再饮一口,话语中多了几分嘲弄之意:“伏击的成了被伏击的,真是一塌糊涂。” “所以师叔你才会在那之后找到我。” 北冥修说道:“不过某种程度上,说我灭了他们的门也不算太扯,杀了这三个不老不小的,就有不少小的和老的找我报仇。” 讲到这里,北冥修原本笑容中的温暖早已荡然无存,只留下一抹冰冷。 “我虽然修为不如他们,被杀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一直认为你是你们三个中最不容易死的。”明道点头道,“但你知道在你离开后,归家发生了什么事吗。” 北冥修冷笑一声,说道:“没见到,猜得到。” 他闭上双眼,仿佛能看到当时归家宅院的冲天大火。 看到这场大火的人数不胜数,但他们能看到的,只是一群黑衣人,至于黑衣人幕后的主谋,自然而然就是他了—除了他有灭门归家的动机,还有谁会动手?就算不是他,哪个傻子会这么无聊与大胆? 北冥修不想对这个世界争辩什么。 他争辩过,没有用,所有人对他的印象早已定型,那还不如继续过着自己的生活,但若什么污水都往他身上泼,对于一些真正入了他眼的污水,他也不会坐视不理。 他睁开眼睛,看向明道,说道:“师叔,师傅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今日圣阁中人在墨梅山庄设局,一口气得罪了无岸剑峰与墨梅山庄,原本就已经脆弱的和平约定直接被撕毁—在司马无花逝世之后,这约定本就已经成为了空文,但圣阁如此嚣张的直接对墨梅山庄动手,绝对不是尚云间与墨门八子能够容许的。 但就是这种情况,墨梅山庄依然只来了明道一个人,而且他在前来之前,还专门邀请他一同行事。起点 连墨梅山庄的安危都只能不管不顾,联想到他们已经数年不曾在这片大陆上现身,他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绝对十分重要。 他真的想要知道。 明道哑然失笑,道:“怪不得你答应的这么爽快,都没有问什么细节。” 北冥修认真道:“我只是想要知道真相。” 明道敛了笑容,说道:“现在的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 北冥修说道:“我记住了就可以,你知道我心态很好。” 明道忽然板起脸来,道:“不行。” “哦。” 北冥修微微摇头,继续消化玄冰碧草酒的药力与酒力,脸上已浮现微红:“不说就算了。” 明道奇道:“为什么?” 北冥修道:“我若威逼,师娘不会放过我。” “原来你还想着威胁我。”明道哈哈笑道,“好小子,胆子真大。” 北冥修没有继续接话。 明道不愿说,他也没法问下去,而且玄冰碧草酒的效果已经完全显现,他的身体内部现在已经有着一股寒气流动,正滋润着他的四肢百骸,虽然是冰冷的寒气,给他的感觉却是极为温暖。 他必须将这股寒气完全在身体中引导一遍,将酒的效果吸收到极致,不然可就浪费了师娘的心血。 他闭上眼睛,再不言语,只是脸上的红色却是愈发浓郁,半晌之后头一歪,竟是直接醉倒过去。 玄碧碧草酒的酒力本就融合在寒气之中,难以察觉,北冥修以玄碧碧草酒裨益自身,可是酒量并不如何,刚才那一口又猛了一些,这才出现了现在的情况。 明道看着他的模样,无可奈何的笑了笑。 现在的北冥修,话变得少了许多,完全没了当初的那种沉稳中偶尔透出的跳脱感。 这四年间,这名后辈所承受的压力,恐怕比他要多得多。 现在醉倒了,也好,至少能够休息一会。 明道缓缓起身,将目光移向墨梅山庄。 沧浪剑阵中的宝剑们依然悬停在半空,除了几声人族修行者的哀鸣,这群山之中,已是寂静无声。 白梧心依然端坐在地,微微低头,仿佛睡着了一般,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座白瓷做出的工艺品。 明道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这名女子比他与刚刚被他与北冥修联手斩杀的那个家伙要强上许多,就算他在全盛时期,悄悄以血魔剑偷袭也不可能成功,就算成功,也会被她反手一击杀死,无法做到同归于尽。 明道苦笑一声,继续调息养神。 偌大的一座小山上,只有北冥修与明道二人相对而坐,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已静止。 这份静止在一段时间后突然破碎。 无数声清亮的剑鸣打破了西子湖畔群山的寂静。 明道豁然起身,旋即再次放声大笑:“干得好啊。” 墨梅山庄之内,姬魍飞回尧崇识海之中,虽然语气略有不满,其中的喜意怎么都无法掩饰。 尧崇与墨清互视一眼,视线短暂交接之后,尧崇伸出手,虚握一剑,朝着白梧心的方向一挥。 这一刻,万剑齐鸣。 白梧心缓缓起身,脸上有战意涌现。 “沧浪剑阵吗?” “来吧。” 第四百九十五章 席卷群山的沧浪 随着尧崇的这一动作,上空所有的剑都动了。 这一次的沧浪剑阵,再没有先前在姬魍操控下的乱中有序。 它已经没有任何规律。 无数把剑先后落下,剑锋所指之处各不相同,剑上蕴藏的力度也大小不一,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这些各自为战的剑都仿佛是一个完整的整体。 这是绝对的无序,无序之中却有无数种顺序,每一把剑都有可能引导着其中一种,永远无法摸清。 而如果从整片剑阵的总体来看,这就像是一片属于剑的汪洋大海。 白梧心现在就在这片剑海之中,脑海中下意识的响起三个字。 无涯海。 无涯海,又名无涯剑海,是当年剑魔的仙境。 沧浪剑阵给人的感觉,与传闻中的无涯海极为相似。 白梧心没有参与过攻上无涯海的战役,直到几年前无岸剑峰与圣阁大战之时,她还是一名只能龟缩在后山之中的普通圣阁弟子。 那一战令她受益匪浅,也让她选定了未来的修行之路。 战斗。 当年的她,远远看着龙瑶在仓促之间施展出的剑阵,已觉其中有奥妙无穷。 如今她面对是真正的沧浪剑阵,心中不由得一阵畅快,仰天而笑,笑声极为快意。 清亮笑声未歇,她已伸手向空中摘去,仿佛随手去摘路边的几朵小花,动作很慢,但是在这一只白净如玉的芊芊素手之前,任何事物都仿佛躲无可躲。 但在下一瞬间,白梧心抽回手时,手中却没有剑,只有数道纵横剑错的,淡淡的红痕。 白梧心面上一抹讶异一闪而过,目光移向不远处全神贯注的尧崇与墨清,说道:“了不起。” 她的出手已经看准了那几把剑的轨迹,正要在它们交汇之时一网打尽,但在那一刻,那些剑都微微的偏移了些许。 这一点轻微的偏移并没有影响到沧浪剑阵的效果,却是让它们交汇的轨迹完全散开,反而令她的手抓进它们激荡剑气的交汇处。 她原本打算以这种方法慢慢削减沧浪剑法中的宝剑数目,将这偌大的剑阵逐渐破解,在确定了无法找到沧浪剑阵的弱点时,这种费时费力的方法就是最好的办法。 所以她肯定,这一瞬间的变化,可称完美。 她的目光在此时,与尧崇和墨清的目光交汇。 尧崇面色平静,墨清眼帘低垂,虽然在与白梧心对视,实际上的视线全都在这群山之间。 他们的身心已然全心全意的沉浸在对沧浪剑阵的操控之下,白梧心不禁对他们两个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刚才那一瞬间的交手,虽是她落了下风,但她可摸清楚了这沧浪剑阵的底细。 剑阵的本体是由尧崇操控的,纯粹的沧浪剑意在万剑飞舞之中从未断绝便是绝对的例证,但沧浪剑阵细微之处的变化却是墨清在操控。 他们已经真正的掌握了沧浪剑阵的精髓,二人互相配合,已做到了天衣无缝。 但如果白梧心想,她可以有一种更简单的方法直接破坏沧浪剑阵。 直接杀死布阵的人,一直都是破阵最简单粗暴的办法,现在尧崇与墨清距离她并不算太远,她完全可以顶着漫天剑雨,在付出一定代价的情况下杀死他们。 但她不想这么做。 她要破的,是在二人操控下,最强状态的沧浪剑阵。 如果连两个小辈操控下的沧浪剑阵都破不了,未来还拿什么去破那高高在上的无岸剑峰? 白梧心面露赞赏之色,说道:“我会全力出手。” 说完,她双掌推出,一阵仿佛惊涛骇浪的掌风席卷而来。 尧崇与墨清身前的数十把剑,瞬间有了摇摇欲坠的迹象。 只是当掌风刮过之时,他们的身形早已消失。 白梧心平静抬头。 尧崇与墨清一前一后踩在崇明剑上,墨清的双手环在他的腹部,仿佛相拥。 白梧心眉头微皱,心里不怎么舒服。 在她看来,所谓情爱不过是修行路上的绊脚石而已,根本不需要投入太多注意,于是她并不怎么看得起明明修为不怎么样,还喜欢在她面前时不时晃悠一下的计春秋。 她朝不远处的小山丘看了一眼,微低着头,表情中透出一股冰冷。梦想中文 这个家伙脑子里想的东西就挺杂的,总是不肯全心全意好好修行,也难怪会死在这里。 只是,为何自己的心中会有些感伤? 白梧心没有继续想下去,这感伤也只持续了一瞬间。 多余的想法,只会让她的出手变慢。 现在,她只想要用自己的力量,将这沧浪剑阵完全毁去。 …… 尧崇御剑飞天,身后万剑相随。 姬魍已经回到它的识海之中,崇明剑现在已处于他的完全掌控之下,暂时脱离了沧浪剑阵的行列。 但沧浪剑阵,依然是沧浪剑阵,其余千百把剑相互配合,依旧势不可挡。 尧崇现在身在半空,抬头已经可以望到云端,依稀可见那无边无际的真正云海。 只是要再飞上去,以他现在的修为还做不到。 “距离够了。” 墨清在他耳畔轻轻说道。 尧崇点点头,崇明剑悬停半空。 他再次虚握一剑,朝前斩下。 万剑再落,依旧似飞湍瀑流,浪潮汹涌。 在沧浪剑阵落下之时,一道耀眼的身影已自下而上冲来。 白梧心一脚踏地,直冲云霄,整个身体都如白玉一般,在阳光下闪着光泽,看似脆弱,实则无坚不摧。 当她与沧浪剑阵相遇之时,只是一瞬间,已有无数把剑击在她的身上。 没有血流出,只有清脆的,仿佛金石激烈相撞的声音。 白梧心目不斜视,哪怕其中有几把剑险些就要击在她的眼皮上,她也没有闭上眼睛。 她所做的,只是将那些会伤及她脆弱部位的剑尽数击落,短短数秒,已有百余把剑跌落尘埃。 剑雨忽歇,她放眼望去,不知何时,自己的四面八方,都已是密密麻麻的长剑。 这些剑并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依旧是看似毫无章法可言的攻势,实际上却是如沧浪层层相叠而来,每当一轮攻势划过白梧心的身体,另一轮接着前者劲力的攻势便会极快拍上,一浪强过一浪,一浪快过一浪,正是沧浪剑法中的沧浪叠。 尧崇已将这沧浪剑阵握住,成为手中的一把剑。 白梧心眼中战意熊熊燃烧,任周身万剑飞舞,她只守住自身的要害,其余的剑则置之不理。 她开始流血,渐渐的,流血变成了淌血,无数血滴自半空落下,仿佛一场血雨。 她的脸也被无数道锋锐剑气划破,鲜血淋漓。 白梧心不在乎,感受着身上各处传来的剧烈疼痛,她甚至能感受到一种狂热的兴奋。 她已是仙阶之下接近最强的存在,尧崇与墨清的修为,她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但在他们手中的沧浪剑阵,却是能够伤到她,而且还不是普通的轻伤。 白梧心能够感受到死亡的威胁。 这令她愈发兴奋。 向死而生,从来都是她的战斗方式。 而她能够感受到死亡的威胁,也就代表,沧浪剑阵,确实名不虚传。 白梧心抬起头,再次与尧崇的目光隔着无数飞剑相遇。 “干得不错。” 说完这一句,白梧心握拳,朝天轰去。 在她出拳的一瞬间,无数把剑将她的身形淹没,与此同时,崇明剑下也响起了一道惊雷。 剑鸣与雷鸣同时落在西子湖畔群山之中。 仿佛惊涛拍岸,于是天地皆惊。 第四百九十六章 龙与狐 不知过了多久,剑鸣与雷鸣渐歇,群山之中,万籁俱寂。 三道身影落回墨梅山庄之中,将地面砸出两个大坑。 尧崇与墨清并肩而立,面色都是惨白,而尧崇的胸口有着凹陷下去的痕迹,衣上可见血光。 他们的身前依旧有万剑悬停,只是剑上光芒已经暗淡许多,剑气也不如先前那般激荡。 不论是人还是剑,此时都已经深受重创。 在他们身前不远处,白梧心面部表情的站立着。 她的模样要比尧崇和墨清都要狼狈许多,被无数利剑似沧浪奔流一般席卷之后,她身上的衣衫早已尽数破碎,不着寸缕,身上满是横七竖八,或深或浅的伤口,鲜血蔓延在她依旧如白玉般的身体上,有一种别样的美丽,但更多的,还是危险。 白梧心在自己胸前狠拍一记,猛的突出一口淤血,原本愈合的伤口也在这一口血喷出之时再度爆裂。 全身皆伤,又主动牵动所有伤口,白梧心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她看着尧崇与墨清,说道:“沧浪剑阵,果然名不虚传。” 尧崇轻咳两声,说道:“还不够。” 他与墨清合力使出的是沧浪剑阵,但还不是最强的沧浪剑阵,不然白梧心的拳劲也不会在最后一刻冲破剑阵,落在他的胸口。 他将身上外袍解下,抛到白梧心身上,虽然这件外袍已经受了不少损伤,至少是一层遮蔽。 白梧心没有接过,任由尧崇的外袍化落,旋即赞赏的看着尧崇与墨清,说道:“你们很不错。”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展露出对他们的欣赏。 尧崇看了一眼旁边的墨清,他很清楚,现在的墨清看上去状态尚可,实际上精神已经十分委顿,一直计算沧浪剑阵的种种变化,早已给她的身体带来了不小负担。 他担忧的看了墨清一眼,随即压着身体内的伤势,对白梧心道:“前辈过誉了。” 白梧心郑重道:“你们当得起,沧浪剑阵固然强大,关键还是御使剑阵的人。” “你们的修为还没有到能将沧浪剑阵运转自如的程度,却已经能与我拼到这个地步,就是我圣阁中,都没有你们这样的人才。” 尧崇说道:“终究还无法胜过前辈。” 墨清的身体已经摇摇欲坠,他自己的身体也都被剧痛充斥,白梧心最后的那一拳虽然被沧浪剑阵中的激荡剑气击散大半,还是几乎将他的心脉震碎,就算他以云吞术与他自沧浪剑法中自行悟出的沧云息稳定经络,依然收效不佳。 而白梧心也被沧浪剑阵重创,此时也不好受,连走出一步都极为艰难。 这一场战斗的结果是两败俱伤,但对尧崇与墨清来说,这是他们输了。 同样身受重创,白梧心的战斗意志比他们两个加起来都要强烈,在尧崇看来,就算只剩下一口气,只要她想,她依然可以强行冲上,将他们杀死。 在这一点上,他自愧不如,心中也十分清楚,若是白梧心真的想要杀死他们,他也只能尽力与她拼个同归于尽,哪怕成功的概率十分渺茫。 白梧心忽然转身,艰难的开始迈步。 每走一步,她身上就喷出不少鲜血,令她本就娇小的身躯摇摇欲坠。 但在三步之后,她的脚步渐趋稳定,娇躯上仿佛笼上了一层碧玉般的光泽,将那些渗出的血压在体内,再无法流出一分一毫。 她没有回头,语调平淡的声音缓缓传到尧崇的耳中。 “无岸剑峰的继承者,我等着你变强,希望那时,你手中的剑能再给我一次惊喜。” 尧崇向她点头示意,绷紧的身躯终于放松些许,胸口的气血再次翻涌,险些将一口血喷出。 他扶着墨清坐倒,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这时他才发现,地上的那件外袍已经不见,而前方行走着的白梧心身上,已经披上了那件外袍。 “是不是觉得还没看够?其实我以前身材要比他好很多的。” 姬魍在他识海中打趣道。 尧崇也没有什么精神去回答她,姬魍吐了吐舌头,开始以自身灵力助尧崇疗伤。 “我没有关系,请你去帮一下清妹。”尧崇在识海中有些虚弱的说道,“她体质不如我,若无帮助,怕会留下隐患。” 姬魍冷哼一声,灵力的输出大了几分,带着阴寒鬼气的灵力流入,当即令尧崇身躯一颤:“要帮,你自己帮去。” 不过片刻之后,她又无奈的变了卦:“算了算了,就帮你一次,下一次我可不会帮了。” 尧崇会心一笑,没有继续说话。27KK 忽然,一句轻飘飘的话语自墨梅山庄外面传来。 “我的拳并不是那么好接的,墨梅山庄的姑娘中了我的拳劲,二十五天之内,以灵力护其全身,再请个不错的医师,方有可能痊愈。” 于此同时,姬魍的惊呼声在他的识海中回荡。 “怎么回事,她体内怎么会有这么强的一股外来气劲!” 姬魍的惊呼声戛然而止,本是不想让尧崇担心,自己压制这股正在撕扯墨清经络的气劲,殊不知这已经让尧崇更加担心。 尧崇身躯一震,连忙起身,强运一口沧云息压住体内翻腾的气血,眉间重新笼上了一层阴云。 …… 白梧心走在下山的路上,脚步忽然停止。 高阳嵩拦在她的身前,头发散乱,衣衫狼藉,但手握龙渊,依旧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威严显现。 白梧心平静道:“还没死?” 高阳嵩冷冷道:“与我一战。” 白梧心漠然道:“随你。” 说完,她再次抬腿,准备离去。 龙渊剑在半空划过一道寒光,剑锋已离她的喉间不过一寸之遥。 高阳嵩怒吼着重复道:“与我一战。” 白梧心丝毫没有掩饰脸上的不屑,说道:“你不如他。” 高阳嵩握剑的手微微颤抖,手指关节咔咔作响,显然在遏制自己的愤怒。 白梧心平静抬头,将喉咙顶在龙渊剑剑锋上,指着山上已经被附近树木遮蔽的墨梅山庄说道:“他比你,更像一条可以腾飞九霄的龙。” 高阳嵩眉头一跳,喝道:“你说什么?” 白梧心根本没有在意他的动作与语气,继续道:“而你,则比他更像是一只狐狸,固然机变百出,却只不过是一直借着外界的力量而已,当你身前的所有屏障都被扯烂,再也无计可施的时候,你这所谓圣龙,既没有腾飞的勇气,又没有身为龙族血脉的担当,还算什么?” 白梧心平淡的说完这一席话,伸出手指碰了碰龙渊剑的剑尖,说道:“要是想证明,你有那个胆量的话,就出剑吧。” 高阳嵩脸上有汗水缓缓流下,手中龙渊不住颤抖,几次试着朝前递出,终究未能将剑尖刺入白梧心的咽喉。 他不是不想杀,但在出剑之时,他完全能够感受到死亡的威胁。 他无法出剑收割白梧心的性命,哪怕他明知白梧心在与沧浪剑阵一战之后,已是强弩之末,应该没有能力反抗他的剑。 白梧心等待许久,从脸上根本看不出她现在的所思所想,她伸手将龙渊剑的剑尖拨开,说道:“你的剑不如他,人更不如,杀不杀你,都根本没有意义。” 崇明剑曾经两度断折,现在虽有姬魍寄居,再聚灵气,比起用圣龙鳞片打造的龙渊剑的品阶依旧要稍逊一筹,归根结底,白梧心看轻的不是龙渊剑,还是用剑的人。 她没有再理会高阳嵩,自顾自的下山而去。 高阳嵩握剑的手上满是汗水,怒吼一声,一剑刺向白梧心后心。 白梧心不退不避,依旧走着自己的路。 龙渊剑在她后心半寸处停滞,高阳嵩冷汗涔涔而下,最终还是无法向前再进一步。 白梧心依旧没有回头,身形渐渐远去,竟是完全无视了高阳嵩。 她最终,只给高阳嵩留下了一句总结。 “圣龙血脉,不过如此。” 高阳嵩颓然坐倒在地,手握龙渊剑,神情不甘至极,就这么呆呆的坐在半山腰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出现在高阳嵩的身后,此人面色同样惨白,正是先前与高阳嵩一同被白梧心重伤的曹人杰。 曹人杰尽力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静,终究无法压住那一抹淡淡的怜惜:“陛下,回吗?” 高阳嵩沉默良久,微微点头,在曹人杰的搀扶之下起身,缓缓朝山下走去,背影萧索落寞至极。 第四百九十七章 再理墨梅一枝 此时的尧崇正以自身灵力替墨清压制体内拳劲,可他自己的伤势也是极为严重,咬牙坚持之时,嘴角已有鲜血涌出。 白梧心先前出的时候一拳分明暗两劲,本是打算两劲相合,将尧崇墨清二人连同剑阵一同击破,但在沧浪剑阵的压制下,这份拳劲只留下了三四成力道,尧崇见机的快,将所有明劲与一部分暗劲挡下,然而还有一股暗劲落入墨清体内,暗劲虽不如明劲暴烈强大,却是绵延悠长,墨清不修武宗,肉身本与常人无异,根本无法靠自己祛除这股暗劲。 若非她最后提醒一句,尧崇根本拿这股暗劲没有办法,只是他自己体内的拳劲都还没有压下,此时再替墨清强压拳劲,对自己的身体无异于雪上加霜。 姬魍心疼的声音在尧崇识海中传出,此时的她已在尽力帮助尧崇稳住体内伤势,但它的参杂阴间鬼气的灵力根本无法在人体中效果并不算太好,先前尧崇体内平静,她方能一展手脚,现在他为了替墨清压制拳劲,体内灵力激荡,她便几乎无从下手,这份急切与无助已经深刻地刻在了她的语气之中:“尧崇,先顾好你自己啊!” 尧崇微微摇头,灵力依旧缓缓自他的双手渡入墨清体内,脸上汗水已似流瀑。 姬魍又气又急,只得全心全意的继续替尧崇压下体内伤势,能压一点是一点——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了。 尧崇已完全投入与墨清体内暗劲的争斗之中,但在某一瞬间,他感到了一丝危险。 他定神看去,迎面而来的是一道光。 寒光。 寒光之后,是一名瘦削矮小的中年男子,原来这道寒光,竟是他手中那柄形象奇特的铁铲边缘所发。 在与对方目光相遇的一瞬间,尧崇一下子就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孙烨长,一个擅长土遁与隐匿的武宗强者,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绕过了失去操控的剑阵,已然快要到他的身前。 如今的墨梅山庄中躺着许许多多的人,这些人大都重伤,就是还有能力继续战斗,在半空中剑阵的威慑下也不敢擅动,能够瞒过剑阵来到他身前的,只有这名钻地鼠。 一道幽影自尧崇体内冲出,幻化重重鬼影涌上,正是处于愤怒之中的姬魍,在她出手的这一刻,整片墨梅山庄似乎都有阴风笼罩。 然而阴风呼啸之中,孙烨长的行动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他的衣衫被阴风吹动,露出其中密密麻麻的镇鬼符以及不少其他种类的符咒。 原来在先前沧浪剑阵随尧崇墨清扶摇上天之时,他已经暗中收集了躺在地上的大伙身上的符,尽数贴在自己身上,这些符本就是计春秋说服天师道玉青子,耗费大量时间,专门给姬魍留下的礼物,这许多符合起来,对鬼物的压制更是到了一种极为恐怖的地步。 四方鬼影落在孙烨长身上,在短时间内尽数幻灭,姬魍发出一声痛呼,正要抢回尧崇身前,来自天师道的道门符意却让她慢了一瞬,孙烨长又是以最快的速度在靠近尧崇,此消彼长之下,她已来不及回援。 尧崇此时双掌抵在墨清背部,根本无法移动,否则不光前功尽弃,强行收力带来的反噬说不定还会直接要了墨清的命。 他只能试着接下这一击。 但是突然之间,孙烨长抽身而退,退的无比迅速果断。 尧崇本已经做好伤上加伤的打算,此时也不禁一愣,然后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的三颗圆珠。 那是北冥修的冰弹子,但冰弹子的下方却是有着薄薄的一层墨水。 这三颗冰弹子正在盛开,片刻之后,尧崇的身前,已开出了三朵六瓣冰莲。 而孙烨长暴退的身影也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因为一把墨剑,已经抵在他的后心,而他更是能感受到,除了这柄墨剑,还有一把带着凛冽剑气的剑正在快速刺向他的身体,剑上展露的杀意,足以让他胆寒。 与此同时,明道的声音自墨梅山庄大门口悠悠传来:“我墨梅山庄,可不是你们能随意撒野的地方!” 孙烨长突然十分后悔之前的决定,如果老老实实跑了,不再去管与那个家伙的交易,现在哪里会是这般情形? 他想要走,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六瓣冰莲悄然绽放,将他身前地面连同他的铁铲一同冰封,而墨剑与疾速飞来的寒冥剑,也一下子将他的心脉直接断绝。 孙烨长死了,死之前,他只来得及将铁铲握紧一丝。在线电子书 明道环顾四周,朗声道:“没死的,都给我滚下去,日后再让我见到,莫怪我手中墨剑无情!” 此言一出,地上顿时有不少人尴尬起身,狼狈离去,这些人的心中已是一片冰凉。 墨梅山庄明七先生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光是他一人便不是好相与的,更何况他的师兄师姐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今日的所作所为若是传进他们耳中,恐怕下场会非常惨淡。 得罪了墨梅山庄,便得罪了无岸剑峰,这与得罪人君无异,他们心中都很清楚,接下来的日子,为了保住性命,他们必须低调下去,最终也只能将怨怼尽数送到早已落寞下山的韩震身上。 说好的墨梅山庄同意此事,墨门八子中不会有人前来干预的呢? 不过很快,有人惊呼出声,声音微微颤抖,显是难以置信:“你……你是。” “是我。” 此言一出,墨梅山庄中的大部分人都看向站在明道身边的北冥修。 最先发现北冥修的那人正要继续说话,北冥修带着一丝冷冽的声音直接落入他的耳中:“明七先生的话,没听清楚是吧,全部都滚下去!” 明道手中再度浮现一把墨剑,正被他缓缓擦拭着。 墨剑当然不需要擦拭。 这只是一个给这些还赖在墨梅山庄中的家伙的信号。 这一下再没有人敢多说什么,一个个连忙逃下山去,短短一会儿,地上躺着的人已去了大半。 明道默默的看着他们的动作,没有出言催促,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 北冥修则来到尧崇身边,伸手将灵力渡入尧崇体内。 他自小修行天人道,对于灵力的掌控已极为熟练,很快稳住尧崇体内的伤势,令其得以全心全意为墨清压制伤势。 尧崇奇道:“你的灵力……” 北冥修笑道:“刚刚喝了点酒,灵力比较澎湃,尽可放心。” 尧崇会心一笑,以苍云息引导墨清体内灵力,终是将暗劲暂时全部压住,但大部分的暗劲都潜入墨清的经脉深处,只能等其再次冒头,才有机会驱除。 尧崇这才明白,为什么白梧心说要二十五天才能治好。这股暗劲不似他体内的明劲来的快拔除的也快,要除掉这股暗劲,确实只能一步步的来。 他收回手,看了北冥修一眼,开始调息理顺体内灵力。 北冥修来到墨清身边,感受墨清体内的情况,半晌后摇了摇头:“它们蛰伏的太好,贸然拔出,只会害了清姐。” 尧崇闻言,叹息道:“我会找到办法的。” 他如何不清楚,今日之事一出,整个世界都会知道他在人界,他必须尽快赶回去,而墨清……他实在是无法放心。 明道的声音在此时传来,原来他已经将墨梅山庄里的那些家伙全都驱赶出去了:“你带她一起离去,墨梅山庄,我会处理。” 尧崇惊道:“师叔,这……” “我不懂医,你师傅师娘他们无暇顾及下面,墨梅山庄这一辈鲜有入世之人,下个山被卖了都有可能。如果需要医师,妖域皇室的密医肯定能治。”明道微笑道,“不要告诉我,你没法照顾好她。” 尧崇沉默片刻,郑重点头。 明道满意一笑,目送最后离开的那位逃窜一般离去的兄弟,将目光转向北冥修:“少了一个最跳的。” 北冥修微笑道:“跑不了,我也不是一个人来的。” 第四百九十八章 生死一梦 关陆在沧浪剑阵横扫庄中诸人之时,已经悄悄离开了墨梅山庄,真要算起来,孙烨长的反应都没有他快。 身为目前风华四剑的第三席,关陆有实力,也有野心与手段,这才能以较弱的修为被计春秋找上,成为这场局中的重要人物,而此人在计春秋原本计划的事后清算之中,只排在韩震之后。 关陆自己也很清楚计春秋对自己并非全然信任,若非他搭上了另一条在圣阁的线,也不会在墨梅山庄之中如此张扬。 他一向对自己的性命极为看重。 就算失去一切,只要这条性命还在,他必然会有机会东山再起。 于是在见势不妙之后,他溜的无比快速,战局之中,没有人发现他的离去,而当他瞥见后方寒冥剑的现身之后,他溜的愈发隐蔽。 相比于尧崇,他还是更惧怕北冥修,尧崇不是好杀之人,就算心中对他不满,好歹不会随意伤他性命,但若是遇上北冥修,就凭他们之前的旧怨,北冥修必然不会在意让他横尸山间。 北冥修是真的敢杀人的,而且下手狠毒,手段百出,极其难防,当年的沈义,如今的归家,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实例都是例子。他就是现在去与沧浪剑阵相对,都不想与北冥修对上。 最关键的是,他与北冥修在某种程度上是一条线上的,但人家处于线的顶端,自己只会在他的后方。那位对他的看重远胜过自己,就算事情闹到了中州城里,他也玩不过他。 幸好北冥修似乎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关陆也就抓紧时间离去。 但他现在还依然在某条山间小路上驻足,没有继续下山。 然而事实上,他已经试图奔下山道好几次,但无论他怎么走,最终都会回到这里。 幻术? 关陆不相信自己会中意宗的幻术,他虽然心中紧张,对于周遭的一切还是投入了极多的注意,而且在这种时候,哪个意宗修行者会在山道上进行埋伏? 忽然之间,关陆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抬头看向前方树梢。 树梢上站着一名女子,女子手中有剑,剑锋秀气,女子屈指一弹剑身,剑鸣声起,便似有幻蝶飞舞山间,带有一股平淡中的别样魅力。 关陆眯起双眼,心中惊疑不定。 那把剑他认识,那个人,他更是再熟悉不过。 剑名惊梦。 人自然是澹台一梦。 现在的风华四剑排名之中,澹台一梦较他高上一位,但关陆很清楚,自己绝不可能是澹台一梦的对手,甚至连撑过几招估计都很勉强。 真算起来,他在风华四剑之中,才是战斗力最弱的那一个。 关陆与这位风华四剑中的“老前辈”并不是第一次见面,他们早已见过好几次。 他一直试图在澹台一梦心中留下一个好印象,并对她表现出淡淡的憧憬,想要试着更进一步——澹台一梦的身世与早年经历都是谜,就算他动用一切资源都没有找到,若是能够这种背景神秘,身负机缘,未来必将屹立于修行界顶端的女子共结连理,对他的野心必然有着极大的帮助,他自信无论澹台一梦身后有着什么,他都能游刃有余的应付,当然,前提是他能够得到澹台一梦。 只是无论他装的再纯情再温柔,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浓浓的关心,澹台一梦都一直都没有理会他,甚至都不会与他多说一句话,他见没有机会,也就将小心思放下,继续走自己的路。 他也很清楚,澹台一梦在当年的中州事变之中,是站到邱逢春的阵营中的,那么他们也算是一家人,至少不会成为敌人。 然而现在,澹台一梦就在他的眼前,玉指轻轻在惊梦剑上弹动,仿佛在弹奏悠扬乐曲。 关陆只觉得眼前景物一阵恍惚,抬头道:“一梦姐,为何拦我?” 澹台一梦的回答很简单:“你是主谋之一,而我早就在等着杀你。” 这个直白的回答让关陆心中一凛,他面色不变,问道:“为什么?” 此时他已经明白,他在这里打转必然是因为澹台一梦——澹台一梦以“念剑”为名,最擅长的本就是意念与剑术。 但问题是,为什么澹台一梦会要杀他。 他自忖从来没有得罪过澹台一梦,澹台一梦也不可能与墨梅山庄有关系,至于邱逢春那一边……埋伏在墨梅山庄的人里有一部分都是在天道盟中有地位的人,如果没有邱逢春的默许,怎么会来了这么多?读读 澹台一梦根本没有杀他的理由啊。 他在思考,也在等着澹台一梦的答案。 澹台一梦并没有回答他,只是说道:“困住你的是我的幻海剑音,我已自行解除,你可以试着对我出剑。” 关陆苦笑道:“何必如此。” 澹台一梦说道:“我答应他,如果你逃了,就把你杀死。” 关陆一下子想明白了澹台一梦话中的那个“他”是谁,就算是他,脸上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澹台一梦与北冥修没有什么交情,真要有什么交情,应该就是当年她曾经与萧瑾瑜出手争抢过所谓的天荒谷宝藏,这份交情可绝对谈不上好。 北冥修一向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澹台一梦当年与司湘争斗许久,可见在她看似圣洁的外表下,气量也不甚大,这两个人会凑在一起,关陆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澹台一梦也没有跟他继续废话,惊梦剑陡然刺出,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轨迹。 关陆心中一惊,连忙出剑,西山剑宗西风剑一出,剑前似有狂风乱舞。 但在两把剑交汇的一瞬间,狂风皆息,关陆狼狈后退。 澹台一梦没有追击,只朝身前再出一剑,剑尖指着关陆脚底,怎么都不像是要杀他。 关陆面色一变,如临大敌。 他知道澹台一梦正在做什么。 这看似无稽的出剑,正是澹台一梦的成名绝技——织梦。 织梦一成,他根本没有逃离的可能,若是一直被锁在幻境之中,等北冥修本尊到了,他只会死的更惨。 关陆失声叫道:“一梦姐,你就真的一点不念旧情吗?” 澹台一梦反问道:“我们有旧情吗?” 关陆听闻此言,心中已知没有退路,苦笑道:“至少让我死个明白。” 澹台一梦说道:“我自己都不明白。” 关陆心中怒极,咬紧牙关,全身修为尽出,使出西风剑的最后一式,破釜沉舟般冲向前方。 这是他孤注一掷的最后一剑,只要能强行冲破织梦,他还是有生还的可能。 随着一声剑啸,空气中似乎有什么破碎开去。 他破开了织梦! 关陆面露喜色,正要提气纵跃,忽而一跤栽倒,一脸的不可思议。 他的咽喉处多了一个秀气的伤口。 澹台一梦不喜见血,出剑杀人总是避开血管心脏,力求一剑无血,故而织梦之后,往往以一剑取下敌人性命。 关陆对此早有神往,却不料现在是自己领教到了这等滋味。 他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生息。 澹台一梦缓缓将惊梦收回鞘中,因为出剑够快,剑上根本没有血滴。 她没有再看地上的关陆一眼,只是在惊梦即将完全落入鞘中之时微微使力,再发一声剑音。 剑音渺渺,在山间悠悠回荡。 墨梅山庄之中,北冥修会心一笑,对明道说道:“解决了。” 第四百九十九章 追寻 北冥修的话语随意而坚定,这引起了明道的兴趣,要知道北冥修在人界的风评之中,那是绝对的光杆一根,无亲无爱,得力的下属也只有那四个,而这一次北冥修借着其他名义来到墨梅山庄,更是没有将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带在身边。 能够与北冥修一同来到此处的,必然是他极为信任的人。 于是明道在以本命灵墨沟通观星图,送尧崇和墨清进入之后,很快以灵墨窥视山下,这一看便不禁失笑。 他虽久不涉足人界,对澹台一梦也有所耳闻,山下隐带意念的剑气,只会出自这位念剑之手,而这名女子,正在走向墨梅山庄。 “你什么时候跟她混到一起去的?” 北冥修微笑道:“她在追寻事物,而你能帮助到他。” 明道微微一愣,旋即恍然大悟:“原来你还存着这份心思?” 北冥修点头道:“她需要墨梅山庄的帮助,而且师叔你正好来了,举手之劳,师叔你肯定不会拒绝的吧。” 明道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现在的北冥修,终于有了以前的几分味道。世事无常,本心依然,已是极为难得。 既然如此,便帮一把吧。 说话间,澹台一梦已来到墨梅山庄的大门口,正看着已经一片狼籍,只是比起整个山庄还算完整的墨梅林怔怔出神,直到北冥修向她招呼了一声才反应过来。 等澹台一梦走近之时,北冥修自觉避开,将空间留给她与明道二人。 良久以后,澹台一梦朝明道微微一礼,走到北冥修身侧,仿佛一阵清风,无声无息。 北冥修问道:“问到了?” 澹台一梦摇了摇头,说道:“还没有,不过不是没有希望。” 北冥修点头道:“至少不是全无收获。” 他以眼神征询澹台一梦的意见,再得到后者的认可后,对一旁的明道问道:“师叔,怎么样?” 明道说道:“她要的答案,我无法给她,现在的墨梅山庄之中,除了二师姐,只有一人或许可以找到。” 北冥修与澹台一梦都没有言语,等待着明道的下一句话。 澹台一梦要的答案很简单,但却是她一直在追寻的东西。 那个答案可以用三个字来概括—我是谁。 …… 澹台一梦是谁? 在大多数人看来,澹台一梦是风华四剑中的赫赫有名的念剑,女子修行者中的翘楚,一手织梦享誉天下,虽是散修之身,却没有人敢小觑于她。强大而神秘的她,总是会引起不少人追寻的兴趣。 但抛开这些,澹台一梦又是谁呢?这一点,才是她最想要知道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带着惊梦行走世间,这许多年,她做着自己想做的事,走着自己想走的路,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人界的风云人物。 她的朋友不多,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朋友,更不清楚朋友究竟是个什么概念。原本与司湘在剑道争锋,这令她颇为轻松愉悦。在司湘死在枫云寨之后,她的心中不由自主的出现了一抹感伤,那时她才觉得司湘应该算是她的朋友。 大部分的时间,她都是与手中惊梦一同漫步天下,走到哪里算哪里,只有少部分事情能够激起她的兴趣。 比如有关她自己来历的追寻,又比如一直跟在司湘身后的那名雪峰剑宗的小师妹袁雪。 现在的袁雪完全没有辜负司湘与雪峰剑宗宗门的期望,她也为她感到骄傲,偶尔也会去雪峰剑宗看看她,和她喂剑对招。万书楼 除此之外,她的生活几乎没有什么涟漪,她一直认为自己就是一名漫步四方的普通剑修,只是总有人或事会找上她。 只是无论如何,她最想知道的只是一个答案。 自己究竟是谁。 邱逢春曾经派人找到她,言明有办法给她这个答案,这才有了当初她携同叶轻舟,与关山越的那一战。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邱逢春始终没有给她答案,派来的人也大多敷衍作答,其中有一位更是没有掩饰住话语之中的嘲讽。 于是她来到了中州城,想要让邱逢春给一个交代。 她并不在乎中州城里有多少强者,其中又有多少是她应付不了的,为了得到这个答案,她什么风险都可以去冒。 然而在动手之前,她路过北冥府,被北冥修察觉到了存在,她的感知又极其敏锐,二人很快就交上了手。 北冥修没有出面,只是以寒冥剑飞剑迎战,只是寒冥剑直接陷入幻境之中,难以破梦而出,最后他不得不亲自出面,将寒冥剑取回来。 那算是他们在当年的一次照面之后,第二次见面。 不久之后,便有了今天墨梅山庄中的一幕。 她相信北冥修,哪怕她当初与他有过并不美好的相遇,北冥修更是众所周知的邱逢春下属,但比起已经算是背信弃义的邱逢春,她更愿意相信北冥修。 因为当年的他愿意替死在他手里的司湘将袁雪安全护送回雪峰剑宗,袁雪也愿意将他当作值得依靠的港湾。 而北冥修的眼神还是与当年一般,并不澄澈,但看着很舒服。 …… 为了得到那个答案,澹台一梦与北冥修一同来到了墨梅山庄,而现在,明道对她言明有人或许能做到,这个或许总给人一种不确定的感觉,对她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希望。 明道大手一挥,说道:“随我来吧。” 他带着北冥修与澹台一梦来到一副搭在岩石上的画卷之前,画卷上还满是水渍,明显刚刚从水里捞起来没有多久,但上面漆黑如墨的点点繁星却依旧明亮。 澹台一梦眉头微皱,墨梅山庄的镇庄之宝乃是当年文星耀传下来的仙境观星图,这个信息举世皆知,然而当她真正看到如今的观星图时,总觉得它有些磕碜。然而当明道手中灵墨一动,将他们带入观星图中之后,即便是她也不禁张大了嘴巴,一时被震撼的难以言语。 北冥修是见过观星图内部光景的,对澹台一梦的这种反应再理解不过,微微一笑,道:“走吧。” 澹台一梦收回目光,跟随明道与北冥修一同来到墨梅山庄众弟子暂时聚集的地方。 此时的墨梅山庄众弟子几乎都在忙碌。 刚刚回来的墨清昏迷不醒,尧崇正在照顾她,墨源及几名墨梅山庄弟子也在一旁看护。墨清是众人心诚悦服的大师姐与庄主,她的重伤足以牵动墨梅山庄所有人的心神。 澹台一梦的眉头皱的紧了些。 她并不关心墨梅山庄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她最关心的还是明道口中那个,可能能给她答案的人。 明道与上前见礼的墨梅山庄弟子们打招呼后,指着某个方向,对澹台一梦笑道:“不用急,她就在哪里。” 北冥修与澹台一梦顺着明道的指示看去,二人都是面露惊讶之色,只是澹台一梦是惊讶于对方的形象,北冥修更惊讶于对方这些年的变化。 那是一个一头长发的年轻女子,她面容稍显稚嫩,眉眼透着一股灵气,颇具神采,正是当年的小姑娘未一。 她就这么静静坐在地上,看着不远处被墨梅山庄众人簇拥着的墨清,仿佛一朵开在路边的娇艳小花,并不引人注意,但只要看到了,就忘不掉了。 北冥修走上前去,微笑着以手比划道:“好久不见。” 在北冥修动的那一刻,未一也看到了他,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她快速的笔划双手,回应道:“好久不见。” 第五百章 一算十年期 北冥修虽然已经多年没有到墨梅山庄,对这个虽然聋哑,但是内心乐观向上的小姑娘一直都有着比较深的印象,只是他怎么都想不通,为何明道会说她是现在的墨梅山庄之中唯一可能能给澹台一梦答案的人。 明道微笑解释道:“我墨梅山庄有一门没有文字记载的通天算经,师傅只言传给了三师兄,三师兄故去之后,我本以为他的相术就要失传,幸好先前我察觉到三师兄的传承并未断绝,就是这位未一姑娘。” 未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小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红色。 北冥修目光微凝,一字一顿的以口形问道:“是这样的吗?” 未一点点头,以手势比划出一大段文字,不光澹台一梦看的云里雾里,就是北冥修都一时无法明白,她到底是在说些什么,只能依稀感觉到,她在说什么与七有关的东西。 明道微笑着指了指未一腰间的灵墨瓶。 墨梅山庄弟子中的修行者并不多,只要弟子没有主动要求修行,墨无双便不会给其引导出本名灵墨,并分发储存灵墨的灵墨瓶,在墨无双的时代,墨梅山庄比起修行界的宗门,更像是一座包罗万象的书院,只要是墨梅山庄的弟子,总能从观星图的万卷典籍中找到自己感兴趣并愿意钻研的学科,反而是外界许多人热衷的修行没什么人愿意去走,有这个功夫修行,还不如去多看点书。 未一想走这修行路,也只是为了以灵墨写下自己想要表达的话语,好让自己与他人的交流不用那么费劲,但墨梅山庄的师兄师姐们同她相处已久,手语唇语都能很快读出,加上山庄中往往也没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自她拥有本命灵墨之后,一直鲜少有机会运用,她也渐渐只将灵墨用作写字作画时的墨水,如果落笔有误,还能很快将其不留痕迹地纠正。 真算起来,今天是她第一次用灵墨与他人进行交流。 一条细长的灵墨在空中舞动,仿佛一条灵动的小蛇,以飞舞的笔迹展现着未一想要诉说的那个故事。 这一下要比手势与唇语要清晰的多,澹台一梦与北冥修都看明白了。 等到一笔灵墨舞尽,北冥修方才笑道:“原来如此,现在很厉害了啊。” 墨梅山庄风三先生风亮节早年是一名浪迹天下的云游相师,在一个年节骗吃骗喝的时候遇到了当时的墨梅山庄庄主,于是以大龙瑶二十余岁的年龄成为了墨梅山庄的老三,后来他融合家传相术与在墨梅山庄中领会的通天算经,相术早已冠绝天下,在生命的最后更是能将苍穹之眼都欺瞒过去。 能得风亮节梦中七日指点,并在这数年后已经能做到风亮节口述的通天算经大纲中卜卦,算命,窥天三个阶段中的算命,未一在相术上的天赋可见一斑,而现在的她,已经能算是正牌的一流相师,足以傲视江湖中那许多假冒相师的宵小。 算命,算的是人的命运,一个人的过去,现在,未来都能算到,澹台一梦想要知道自己的过去,未一或许真的能算出来。 澹台一梦的眼中闪烁着光芒。 世间少有事情能牵动她的心绪,而追寻她的过去,则是其中最强大的一件。 她连忙向未一比划出自己的请求,因为有些急切,竟是表达的有些手忙脚乱,最后还是北冥修顶着未一一头雾水的表情,替澹台一梦说出了这个请求。 未一思索片刻,闭上双眼,手指不住掐算。 天地之间仿佛有一根弦被拨动了。 北冥修与澹台一梦都有这种感觉,一旁的明道也是面色有些惊异,不过在会心一笑后,他已走向墨清那边,去和墨源说话去了。 未一的眼帘依然紧闭,面上的神情却是时而绷紧,时而放松,时而疑惑,时而了然,五官随着她的神情生动变化,仿佛她心中的所思所想都在随之透出,虽然看起来挺好玩,但这也说明,她现在正在算的事物,确实非常难办。 澹台一梦握紧双拳,无比紧张的盯着未一的脸,双拳攥紧,仿佛等待着判决的人犯。 北冥修的面色依旧平静,只是手中却有柔和的灵力流动。 若是未一力有不继,他必须第一时间出手。 让未一替澹台一梦卜算过去是他提出的建议,他不想让未一因为自己的缘故受伤。有缘书吧 那种感觉非常不好,他实在不想再体验一次。 幸好,又过了一段时间,未一的眼睛睁开了,双眼依旧富有神采,没有精神委顿之相。 澹台一梦连忙问道:“怎么样?” 未一摇了摇头。 一股浓烈的失望顿时充斥于澹台一梦的心中,这名天下闻名的念剑,脸上竟是难得的露出挫败一般的神情。 未一神情一动,正要开口,北冥修眼明手快,一下子捂住了她的嘴巴,这一捂的动作快而轻柔,已是用上了流云手。 “你不是算不出来,只是这个答案的干系太大,以你现在的修为,没法瞒过天道说出,对吗?” 未一眨巴着一双充满着疑惑的大眼睛,点了点头。 相术之中最难的不是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而是如何在瞒过天道的情况下将这个答案告知给想要知道这个答案的人,一旦被天道察觉,往往会给予相应的代价,相术精深如风亮节,在数十年的相师生涯中不知折了多少寿数,把自己算死的相师不多,但因为泄露天机被天道反噬搞死的相师比比皆是,正因如此,相术入门之时,往往要先学瞒天的手段,再学真正的相术,但终究没有完全瞒过天道的手段,所谓最强的相师,大多数情况下也难以完全瞒过天道,只能将反噬的影响降到最低而已,至于一些混蛋将反噬移到他人身上的家伙,就不值一提了。 未一天生聋哑,难以吐露天机,某种程度上正是她最大的保护,只要她不亲自说,由想知道答案的人自行推断而出,就与天道反噬没有什么关系了。 现在未一算到了结果,却无法吐露,只能说明两个事实。 第一,澹台一梦的来历牵涉太大,引来的天道反噬会很强。 第二,澹台一梦的来历很复杂,反正是他们没法猜到的。 北冥修看向澹台一梦,后者的表情已经舒缓许多,显是刚刚将心头的失落压下。 明明距离那个答案只有一步之遥,却没有办法将它的面纱揭开,那种感觉落在任何人身上都不是滋味。 澹台一梦并不将他人性命放在眼中,若是以前,她定会逼迫未一吐露答案,才不管旁边有北冥修,明道还是修为更加高深的存在,但现在,她还是压下了自己的欲望。 未一与袁雪一样,都还是稚气未脱的小姑娘,欺负小姑娘这种事,她还是不会做的。 她有些生涩的比划道:“如果可以,有没有能够告知我的机会?” 未一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头。 北冥修笑骂道:“别为了安慰她就给自己增添压力。” 未一面上一红,双手食指相叠,正是一个“十”字。 北冥修微笑着揉了揉未一的头,再三确认她真的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后,才放下心来,开始与她闲聊这些年的见闻,很快将小姑娘逗乐了。 许久以后,当观星图中的墨梅山庄弟子在明道的引领下返回山庄之时,北冥修与澹台一梦方和未一道别,静静的等在一旁。 北冥修说道:“或许还有十年就能知道答案,你不要太急了。” 澹台一梦平静道:“我已经追寻了一个十年,再等一个又能如何?” 第五百章 一算十年期 北冥修虽然已经多年没有到墨梅山庄,对这个虽然聋哑,但是内心乐观向上的小姑娘一直都有着比较深的印象,只是他怎么都想不通,为何明道会说她是现在的墨梅山庄之中唯一可能能给澹台一梦答案的人。 明道微笑解释道:“我墨梅山庄有一门没有文字记载的通天算经,师傅只言传给了三师兄,三师兄故去之后,我本以为他的相术就要失传,幸好先前我察觉到三师兄的传承并未断绝,就是这位未一姑娘。” 未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小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红色。 北冥修目光微凝,一字一顿的以口形问道:“是这样的吗?” 未一点点头,以手势比划出一大段文字,不光澹台一梦看的云里雾里,就是北冥修都一时无法明白,她到底是在说些什么,只能依稀感觉到,她在说什么与七有关的东西。 明道微笑着指了指未一腰间的灵墨瓶。 墨梅山庄弟子中的修行者并不多,只要弟子没有主动要求修行,墨无双便不会给其引导出本名灵墨,并分发储存灵墨的灵墨瓶,在墨无双的时代,墨梅山庄比起修行界的宗门,更像是一座包罗万象的书院,只要是墨梅山庄的弟子,总能从观星图的万卷典籍中找到自己感兴趣并愿意钻研的学科,反而是外界许多人热衷的修行没什么人愿意去走,有这个功夫修行,还不如去多看点书。 未一想走这修行路,也只是为了以灵墨写下自己想要表达的话语,好让自己与他人的交流不用那么费劲,但墨梅山庄的师兄师姐们同她相处已久,手语唇语都能很快读出,加上山庄中往往也没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自她拥有本命灵墨之后,一直鲜少有机会运用,她也渐渐只将灵墨用作写字作画时的墨水,如果落笔有误,还能很快将其不留痕迹地纠正。 真算起来,今天是她第一次用灵墨与他人进行交流。 一条细长的灵墨在空中舞动,仿佛一条灵动的小蛇,以飞舞的笔迹展现着未一想要诉说的那个故事。 这一下要比手势与唇语要清晰的多,澹台一梦与北冥修都看明白了。 等到一笔灵墨舞尽,北冥修方才笑道:“原来如此,现在很厉害了啊。” 墨梅山庄风三先生风亮节早年是一名浪迹天下的云游相师,在一个年节骗吃骗喝的时候遇到了当时的墨梅山庄庄主,于是以大龙瑶二十余岁的年龄成为了墨梅山庄的老三,后来他融合家传相术与在墨梅山庄中领会的通天算经,相术早已冠绝天下,在生命的最后更是能将苍穹之眼都欺瞒过去。 能得风亮节梦中七日指点,并在这数年后已经能做到风亮节口述的通天算经大纲中卜卦,算命,窥天三个阶段中的算命,未一在相术上的天赋可见一斑,而现在的她,已经能算是正牌的一流相师,足以傲视江湖中那许多假冒相师的宵小。 算命,算的是人的命运,一个人的过去,现在,未来都能算到,澹台一梦想要知道自己的过去,未一或许真的能算出来。 澹台一梦的眼中闪烁着光芒。 世间少有事情能牵动她的心绪,而追寻她的过去,则是其中最强大的一件。 她连忙向未一比划出自己的请求,因为有些急切,竟是表达的有些手忙脚乱,最后还是北冥修顶着未一一头雾水的表情,替澹台一梦说出了这个请求。 未一思索片刻,闭上双眼,手指不住掐算。 天地之间仿佛有一根弦被拨动了。 北冥修与澹台一梦都有这种感觉,一旁的明道也是面色有些惊异,不过在会心一笑后,他已走向墨清那边,去和墨源说话去了。 未一的眼帘依然紧闭,面上的神情却是时而绷紧,时而放松,时而疑惑,时而了然,五官随着她的神情生动变化,仿佛她心中的所思所想都在随之透出,虽然看起来挺好玩,但这也说明,她现在正在算的事物,确实非常难办。 澹台一梦握紧双拳,无比紧张的盯着未一的脸,双拳攥紧,仿佛等待着判决的人犯。 北冥修的面色依旧平静,只是手中却有柔和的灵力流动。 若是未一力有不继,他必须第一时间出手。 让未一替澹台一梦卜算过去是他提出的建议,他不想让未一因为自己的缘故受伤。有缘书吧 那种感觉非常不好,他实在不想再体验一次。 幸好,又过了一段时间,未一的眼睛睁开了,双眼依旧富有神采,没有精神委顿之相。 澹台一梦连忙问道:“怎么样?” 未一摇了摇头。 一股浓烈的失望顿时充斥于澹台一梦的心中,这名天下闻名的念剑,脸上竟是难得的露出挫败一般的神情。 未一神情一动,正要开口,北冥修眼明手快,一下子捂住了她的嘴巴,这一捂的动作快而轻柔,已是用上了流云手。 “你不是算不出来,只是这个答案的干系太大,以你现在的修为,没法瞒过天道说出,对吗?” 未一眨巴着一双充满着疑惑的大眼睛,点了点头。 相术之中最难的不是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而是如何在瞒过天道的情况下将这个答案告知给想要知道这个答案的人,一旦被天道察觉,往往会给予相应的代价,相术精深如风亮节,在数十年的相师生涯中不知折了多少寿数,把自己算死的相师不多,但因为泄露天机被天道反噬搞死的相师比比皆是,正因如此,相术入门之时,往往要先学瞒天的手段,再学真正的相术,但终究没有完全瞒过天道的手段,所谓最强的相师,大多数情况下也难以完全瞒过天道,只能将反噬的影响降到最低而已,至于一些混蛋将反噬移到他人身上的家伙,就不值一提了。 未一天生聋哑,难以吐露天机,某种程度上正是她最大的保护,只要她不亲自说,由想知道答案的人自行推断而出,就与天道反噬没有什么关系了。 现在未一算到了结果,却无法吐露,只能说明两个事实。 第一,澹台一梦的来历牵涉太大,引来的天道反噬会很强。 第二,澹台一梦的来历很复杂,反正是他们没法猜到的。 北冥修看向澹台一梦,后者的表情已经舒缓许多,显是刚刚将心头的失落压下。 明明距离那个答案只有一步之遥,却没有办法将它的面纱揭开,那种感觉落在任何人身上都不是滋味。 澹台一梦并不将他人性命放在眼中,若是以前,她定会逼迫未一吐露答案,才不管旁边有北冥修,明道还是修为更加高深的存在,但现在,她还是压下了自己的欲望。 未一与袁雪一样,都还是稚气未脱的小姑娘,欺负小姑娘这种事,她还是不会做的。 她有些生涩的比划道:“如果可以,有没有能够告知我的机会?” 未一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头。 北冥修笑骂道:“别为了安慰她就给自己增添压力。” 未一面上一红,双手食指相叠,正是一个“十”字。 北冥修微笑着揉了揉未一的头,再三确认她真的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后,才放下心来,开始与她闲聊这些年的见闻,很快将小姑娘逗乐了。 许久以后,当观星图中的墨梅山庄弟子在明道的引领下返回山庄之时,北冥修与澹台一梦方和未一道别,静静的等在一旁。 北冥修说道:“或许还有十年就能知道答案,你不要太急了。” 澹台一梦平静道:“我已经追寻了一个十年,再等一个又能如何?” 第五百零一章 行无定踪 北冥修并没有在墨梅山庄中停留太久,在尧崇背着墨清踏上回归妖域,找寻名医的路后,他也很快向明道提出了辞行。 明道没有多问,提了一句路上小心后,就没有继续管北冥修,墨梅山庄被先前战斗破坏的一塌糊涂,正是百废待兴,他得将墨梅山庄弟子们团结起来,重建山庄。 他固然可以离去,但今日之事必然会传到江湖之上,就算圣阁没有动作,墨梅山庄也难免受到宵小觊觎。现在的墨梅山庄中,墨清重伤,随尧崇一同离去,沐氏姐弟的伤势也需要一段时间的调养,墨梅山庄能够倚赖的战斗力目前只有他一人。 至于尧崇与北冥修,他并不担心他们的安危。 尧崇一直都是他十分欣赏的晚辈,虽身居妖帝之位,经历不少坎坷,初心依旧不改,行事照样有侠义之风,他既愿意带着墨清回妖域求医,那必是会用自己的一切去守护好她,无论之后墨清选择回来还是留在那里,都是不错的选择。 至于北冥修,他虽心里没什么底,至少能确定他绝对不会有性命之危。 在世人眼中,北冥修是邱逢春手下最令人咬牙切齿的一条忠犬,实际上对北冥修有过了解的人基本上都知道,他绝对不可能真正忠于邱逢春。 因为他很记仇,而且几乎可以说是睚眦必报。 邱逢春不在意,他要的不过是将他抓在手中而已。明道并不知道邱逢春的真实目的,只能粗略判断出,北冥修活着要比死了对他有用得多。 那么北冥修必然会要邱逢春死,在这之前,他不会绝不会让自己轻易死去。 要杀北冥修,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不然当了这么多年的众矢之的,他早就被暗中的各种势力弄死无数次了。 现在的北冥修费尽心思瞒过邱逢春的耳目,悄然来到墨梅山庄,却没有在意自己暴露在来袭众人的目光之中,他必然是要做些什么事情。 对于北冥修的打算,明道并不打算深究,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的路要走,他身为长辈,能做的只是引导,无法代替他走下去。 明道想起二师姐强加给他的任务,苦笑着挠了挠头。 自己要走的这条路都充满了困难,那便由北冥修去吧。 …… “你这一次到底要做什么?” 在这一次北冥修的出行中,澹台一梦一直或明或暗的跟随着,没有问他的目的,自墨梅山庄离开后,她方堂而皇之的与之同行,只是几天过去,她实在是忍不住开了这个口。 北冥修规划的路线很奇怪,时而朝着一个方向全速前进,似乎想要追上什么行动迅捷的事物,时而走个九曲十八弯,几乎要将自己绕死在一小片范围之内,时而在奔出一大段路程后毫不犹豫的快速折返,沿着来时的脚步再走一遍…… 澹台一梦原本对北冥修挑选的路线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北冥修愿意为她找寻当年的答案,她也就愿意信任这个有趣的家伙,反正他不可能把她卖了,但在这许多年的胡闹后,心境淡泊如澹台一梦,最终还是没能扼住心口涌动的那点火苗。 听到澹台一梦略有不满的询问,北冥修却是回头笑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感兴趣。” “我对你的目的不感兴趣,只是不想放任你这么瞎指挥下去。”澹台一梦冷冷道,“虽然我还要等上十年,可也不想浪费这路上的几天。” 北冥修笑道:“你应该猜得到。” 澹台一梦面容平静,道:“你在找人,可你找的真的很没有条理。” 北冥修笑道:“这话对了一半。我是在找人,但如果不按我的方法,怕是再转几十天都找不到那个家伙,那我可就白忙活了。” 澹台一梦问道:“你的朋友?” 她的朋友不多,北冥修虽然比她好一点,也没有多少朋友。 宜兰山主,关山越,小袁雪,在澹台一梦的印象中,北冥修的朋友就只有这么三个。 前两位都在闭关,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至于袁雪,现在也应该在雪峰剑宗,千年雪莲现世这么大的事情,作为雪峰剑宗这一代弟子中的排面,她理所当然会在守护雪莲的行列之中。 所以她实在想不出,北冥修还有什么朋友。求魔TXT 北冥修看着澹台一梦的表情,已知她心中想法,笑道:“堂堂念剑,不要总是以己度人。” 澹台一梦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北冥修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着恼,笑道:“如果是那个家伙,估计已经开始问候我了。” 澹台一梦没有理会他的话语,说道:“说。” 北冥修无奈一笑,指了指前方的一棵树。 澹台一梦定睛看去,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双手在树干上摸索一阵,依旧没有任何发现。 她看向北冥修,眼神有些不善。 北冥修也不再吊澹台一梦的胃口,这么多天的相处,他已经大概摸清了澹台一梦的底线,知晓再卖关子她就真的生气了,于是说道:“感受树干纹路上的痕迹。” 澹台一梦依言照做,一双蛾眉微微蹙起,动作也随之轻缓许多。 在某一瞬间,她能感受到树干上附着着一股奇异的灵力,只是那种感觉一瞬即隐,只有将全部心神都聚集在它上面才能感受到些许波动。 她开始全心全意感受这一部分树干,良久后伸手割下一小块树皮,从指甲缝中取出一小点粉末。 这是一种无色无味,而且含有少量灵力的粉末,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而且因为用量极少,又没有几个修行者回闲的蛋疼去感受一片树皮中的灵力波动,故几乎不可能被人发觉。 “如果我没有事先看清楚,现在估计不会放过你。” 北冥修微笑道:“这是低阶灵石磨碎之后辅以一些药物制造的粉末,算是他留给我的消息。” 澹台一梦盯着树干,思索片刻,又看了北冥修一眼。 北冥修笑道:“我能感受到,至少比你感受的清楚的多。” 不等澹台一梦有所反应,北冥修继续道:“你仔细感受一下那些粉末,它们是有形状的。” 澹台一梦依言照做,片刻后不可思议道:“这是……什么?” “鸡。”北冥修补充道,“刚出壳的小鸡,它的蛋壳被你磨掉了。” 澹台一梦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这团奇怪的形状……会是一只小鸡,虽然细细感受,好像真的是一只小鸡…… 北冥修笑道:“这个暗号够隐蔽也够无聊,就是这种东西,才能让其他人摸不着头脑。” “顺着鸡爪指示的方向去,直到下一只小鸡出现为止,这就是我先前一直在做的事。” 北冥修微微摇头道:“今天已经遇上了三只,看来我们离他已经不远了。” 澹台一梦不想知道为什么联络的暗号会是这么滑稽的东西,也不想深究北冥修那个滑稽的朋友的身份,她只觉得好生无聊。 她一直都觉得北冥修很无聊,因为他一路上总是同她说一些没有意义的话,开一些并不好笑的玩笑。 不过他愿意陪她走这一趟,虽然结果并不圆满,也算帮了她一个大忙。 既然如此,他要去帮那个奇怪又无聊的朋友,她就勉为其难的帮忙一次,算是还了这个人情。 但她还是很好奇北冥修的那个朋友。 能够弄出这么奇葩的暗号,多半也是个胡闹的家伙。 这两个家伙,或许就是所谓的臭味相投? 第五百零二章 入鬼门 在这一日的傍晚时分,某个并不如何出名的小镇上,澹台一梦终于见到了北冥修那个胡闹的朋友。 事实上,在刚刚踏进小镇之时,她就盯准了那个站在客栈二楼窗口的家伙。 从她的目光看去,那个家伙虽然穿的朴素,气质却与这小镇中的平民百姓大相径庭,就算装作落难的草鸡,也没法像草鸡那么接地气。 与其说他像王侯将相,不如说他更像一个自命风流的江湖浪子,这种人,往往能惹出不少事情。 而这个人身上的某种气味,更是令她微微不喜。 忽然之间,她闪电般抽出惊梦,去势骤急,却是无声无息,剑锋轻缓,仿佛是被轻轻抽出的绫罗绸缎,不含半分煞气,也完全不引人注意。 澹台一梦的剑从不与锋锐刚猛四字搭边,这一次的出剑与其说是出剑,不如说是起舞。 剑舞织梦,剑上自有幻梦相随。 一旁的北冥修在这一刻感觉到了织梦的气息,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他的天人道感知何等敏锐,要发觉织梦只在瞬息之间,但在感受到织梦的同时,他已然在织梦的范围之中,若是澹台一梦有意要对付他,他只能先落下风,再图反击。 要知道,他与澹台一梦在中州城的那一次短暂较量中,寒冥剑就是这么被夺的。 忽然之间,澹台一梦面色大变,剑上念力倏忽消散,整个人险些跌倒。 她咬紧牙关,脸上有愠怒神情浮现,面色却是转白. 刚刚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了一股极为浓烈的杀意。 杀意来自四面八方,她根本无从判断方位,只能确定一个事实。 她出手,就会死。 对澹台一梦来说,这种生死被他人捏在手心,险些在鬼门关走一遭的遭遇无异于羞辱。 她想继续出剑,与那个不知身处何地的存在一战,但握剑的手却是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这样的出剑根本不可能形成完美的织梦,就是个稍微有些眼光的修行者,都有可能看破其中的奥妙。 无论心中有多愤怒与不甘,澹台一梦此时只能服软,然后将不善的目光落到北冥修的身上。 她可是看得分明,在刚刚那一刻,北冥修悄然将什么东西露出袖口,那股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杀气才突然消散无踪。 北冥修朝她报以一笑,说道:“其实你一直都可以离开。” 澹台一梦微微扁嘴,道:“我既打算助你,便不会独自离去。” 北冥修道:“只是你要想清楚,再往前去,就不是那么容易抽身的了。” 澹台一梦眼神冰冷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意思却是十分清楚。 她不会走。 北冥修心头微暖,道:“谢谢。” 澹台一梦朝那个客栈二楼的身影努了努嘴,道:“就是他吧,这笔帐,日后我会找他讨回来。” 北冥修笑道:“这个你随意。” 他抬起头,与那个多年不见,正露出微笑的家伙目光相接,心照不宣的一笑,旋即对澹台一梦道:“走吧。” …… 北冥修要找的这个朋友,当然是陆临溪。 在前往墨梅山庄的陆上,他就收到了来自陆临溪的信件,这个家伙很少主动找他,虽然想着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但看他信中字句之间若有若无的几分紧张,以及刻意要求的这种奇葩的暗号联络,北冥修基本上可以确定,这家伙绝对遇上了什么自己搞不定的大麻烦。 于是这一次,他的第一句问候非常的直截了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全本 陆临溪原本正等着与北冥修好好叙叙旧,被他这一句话顿时呛得没了兴致,笑骂道:“久别重逢,就这么开门见山?” 北冥修说道:“你现在的情况,应该没有什么闲情逸致说笑。” 陆临溪不不置可否得笑了笑,说道:“就不想知道她现在过的怎么样?” 北冥修脑海中浮现出一抹倩影。 他与余落霞,已经有四年没有见面,因为多方面的原因,他就算离开了中州城,也无法去黄沙镇与她相会,而时而去照顾余落霞一家情况的,一直都是陆临溪。 如果没有陆临溪一直在暗中将余落霞一家的近况告诉他,他总是会在心中有些许不安。 北冥修笑了,笑容有些苦涩。 陆临溪却突然翻脸了:“你看看你,人家落霞还在大漠黄沙中吹风,你居然又和其他姑娘勾搭到一块去了,还要不要脸?” 北冥修知道他说的是澹台一梦,也知道陆临溪做出如此判断的理由。 那笔迹滑稽的小鸡记号,是只有他们二人懂得的暗号,当年被那个老家伙困住,苦思良策之时,他们就是以这种图案吸引了老家伙的注意力,让其分神后合力击杀,由此有了特殊的意义,陆临溪以此为号,就是提醒北冥修,他这里的事情干系重大,务必来的隐秘,哪里想得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澹台一梦。 北冥修也懒得同他废话,从未有过的事情添上再多口水,那也还是空中楼阁。他大方的指向面色已经有些不豫的澹台一梦,介绍道:“风华四剑中的念剑,澹台一梦,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这你应该明白。” 陆临溪点点头,朝北冥修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旋即小声骂道:“你认真的?这姑奶奶当年不是和邱逢春一起坑你来着,这你都可以信任?” 北冥修道:“她没有恶意,而且会守口如瓶,我相信她。” 听到北冥修如此说话,陆临溪也只得无奈地摇摇头,摊手道:“行吧,那我们接下来的谈话,也不用瞒着她了?” 北冥修看向澹台一梦,说道:“你要听吗?” 澹台一梦平静坐下,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不过在聆听之前,她还有一句话要问。 “他是谁?” 这当然不是在问陆临溪,她对陆临溪并没有什么兴趣,只当他是北冥修的一个好朋友,她想要知道的,是那股杀气的源头。 北冥修知道对方是谁,甚至于鬼域八门之中,有如此锋锐而强大的杀气的,就只有那么一人。 鬼域八门猎魂门的门主,一手杀剑猎得亡魂无数的关之遥。 曾经在被老疯子逼到山穷水尽之时,就是这位关之遥关门主轻描淡写的收割了对方的性命,就算陆临溪之前没有告知他关之遥目前就在他的身边,凭着先前的感受,他也能大致猜到对方的身份。 在他的天人道前,隐蔽的再好的杀手,只要无法堪破他的天人道,就绝对无法脱离他的视线,哪怕这名杀手可能是天下第一的杀手。 他现在不发一语,就是单纯的想看看,陆临溪会怎么应付澹台一梦。 陆临溪笑道:“澹台姑娘应该知道鬼域八门。” “我是鬼域八门天机门新上任的门主兼少门主,而刚刚对你出手那位,是我们猎魂门的门主关之遥,他行事一向如此,请你不要怪罪。” 北冥修没有想到陆临溪会说的这么直白,一时失笑不语。 澹台一梦只是平静的点点头,似乎完全不知道鬼域八门是个什么存在:“告诉那个关之遥,日后我会上门请教。” 陆临溪也不着恼,只觉得好生有趣,抚掌大笑,在他的笑声之中,窗外有一句不含任何情感的话语缓缓飘来:“我会等着。” 澹台一梦螓首微点,满意道:“很好。” 北冥修无奈摇头,澹台一梦行事便是如此,他也不想多说什么,现在他更想搞清楚的,是陆临溪现在面临的状况。 “陆临溪,说正事吧,我们大老远跑过来,你总得把前因后果讲明白。” 陆临溪微笑道:“行吧,反正你们都上了贼船,我也不用隐瞒什么。” ”这个故事比较让人难以置信,但确实是真的。“ 说完这句开场白,陆临溪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一个鬼域八门内部的故事。 第五百零三章 踏黄泉 陆临溪口中的故事并不长,北冥修听的分明,只是听着陆临溪煞有介事的语气,他还是有些难以相信那听上去简直滑天下之大稽的话语。 人界最神秘的黑夜组织,鬼域八门的首领,黑夜之中最为隐秘的那个存在,居然莫名其妙的就死了,还是这么憋屈的死法? 在陆临溪的讲述中,那是一场江湖上十分常见的械斗,两个三流宗门为了争夺某个小城内部的利益大打出手,打得昏天黑地—但根据官府都没有出动,也没有什么真正高手出没,完全可以看出,这所谓的火拼械斗,根本入不了稍微有些眼光的修行者的眼,而他们也不敢真正发狠的打,打到惊动官府为止。 按道理说,这么一场小风波根本不会与鬼域八门扯上任何关系,然而当时,一身平民装扮的陆平正在附近的茶馆喝茶,默默注视某个偏远据点里出动的小辈。 乔装注视麾下暗鬼执行任务,本就是他时常会做的业余活动,而那一天,正是有人下单,要取一名小富商人的性命,那位商人的家,就在战局的边上。 陆平一生经历无数风浪,当时只想当一个闲散的看客,安心喝茶小憩,哪里会将旁边的小孩子打闹放在眼里。 结果就在这时,那边打得火热的战局之中飞出一颗飞蝗石,准头那叫一个差,又被对方的人用兵刃斜挡一记,不偏不倚的落进那间早已无人的茶馆,击入了注视远方的陆平的后脑勺,直接要了这名黑夜君主的命。 陆平死的实在太过滑稽与突然,任何一个人听到这个消息,都不会相信,当时的陆临溪更是听过就忘,完全不把这当回事。 然而几天后,暗门门主将陆平的尸首秘密运进鬼域八门总部里,虽然尸体脑后一片狼籍,面部却是十分完好,八门的首脑都能确定,那个躺着的就是他们的总门主,陆平。 于是那个小镇中参与过械斗的修行者,都死在了关之遥的剑下,那两个挑起械斗的家伙,也在柏叶的剧毒之下悄无声息的消失。 估计那些家伙至死都不知道,他们已经做到了几乎全天下都没有人能做到的大事。 …… 北冥修花了许久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陆临溪说的情真意切,神色亦不似作伪,同他更不需要说什么谎言。 再者曾经有一名在人界赫赫有名的九阶法宗宗师,被一名小混混趁着思索术法的空当一闷棍敲死,纵然修为手段通天,运气背到了极点,还真是不能预料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最终也只能在心中替陆平默哀,无论生时何等威风强大,死后也只是一个土馒头,不然当年沈盟主逝世之后,中州事变就不会发生了。 他将目光移回陆临溪身上,等待他继续说下去,事到如今,随便想想就能猜到,这个往常喜欢一身富家公子打扮逍遥自在的鬼域八门少门主换了这么一身行头,隐蔽于这个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之中,必然与陆平的死有关。 作为鬼域八门的少门主,加上他刚刚说的天机门门主,无论怎么样,陆平死后,他都会是鬼域八门内部风暴的核心。 陆临溪作出一副扼腕叹息模样,开始倒起苦水:“老爹在的时候,门里一切都相安无事,大家各司其职,我也乐得到处自在,就算师傅将位子给了我,我也可以继续逍遥下去,结果他一死,大家都乱了,我就是压根没有继承总门主之位的想法,也得卷进去咯。” 澹台一梦并不想同他多话,打断道:“说重点。” 陆临溪无奈的摇了摇头,对澹台一梦这种掐人话柄的行为表示不满,但他同澹台一梦本就不熟,也不好多说什么,话锋一顿,道:“鬼域八门自成立以来,为了避免总门主离世之后八门纷乱的局面,有一种别样的继承方式。” “这种决定总门主之位的方法,被门里称作‘踏黄泉’。” 说道这里,他看了北冥修一眼。600 北冥修微微一笑,配合道:“这所谓的踏黄泉,是怎么个踏法?” 陆临溪满意的笑了笑,笑容很快敛没于无形:“能在鬼域八门担任要职的,除了我这个靠投胎的,全都是心狠手辣之辈……” 说道这里,他将头移向窗外:“关叔我不是说你啊,平时您可最和善了。” 窗外没有任何回应,不知这位猎魂门门主作何感想。 陆临溪没有等到关之遥的回应,也不在意,毕竟以关之遥的性子,根本就不会与他计较什么,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对北冥修与澹台一梦继续道:“这踏黄泉之法,便是由想要成为总门主的门主为首领,以自身能耐将其他竞争者永远除去的残酷竞争。” “在踏黄泉开始之前,剩下的七门门主会在总坛安排好一切,甚至准备好继任者,确保接下来的一大段时间,鬼域八门的一切都能运转自如,然后各自离开,在三日之后,展开你死我活的竞争。” “只要踏上了这条路,不是统领黑夜,就是坠落黄泉,生死成败,都在其间分晓。这,就是踏黄泉的意思。” 北冥修了然点头,问道:“如果你不想参与,应该也没有人会逼你。” 陆临溪叹了口气,苦着一张脸道:“问题就在这里。” “按照规矩,愿意参与踏黄泉,竞争总门主之位的门主,不得动用鬼域八门的任何力量,将其他竞争者尽数杀死就是胜利,而其他无意愿竞争的门主,可以选择离去观望,也可以选择站到某个竞争者的阵营之中,为他提供帮助—一个合格的总门主,总要能够汇聚鬼域八门中的人心。” “除了我之外,唯一明确要竞争总门主之位的,就是老爹以前十分倚重的赤血门门主齐卫边,我本以为这个家伙还不错,老爹一死,獠牙就露出来了。”陆临溪咧嘴一笑,笑容中又多了几分无奈,“可还是有那么多人站在他的后面。” 愿意同他一路的,只有一个关之遥,齐卫边那边有多少人他不清楚,反正肯定远远多过他就是了。 北冥修微微皱眉道:“你应该不会参与这种竞争。” “我倒是想离开,可他们压根都不给我离开的机会。”陆临溪冷笑道,“老爹的那些混账手段他们全都看在眼里,他费心费力的把我拘在鬼域八门里,就是想要我继承他的位置,就算我提出退出,他们也根本不会相信,还是先不分青红皂白,将我剁了再说。争与不争都是个死,还不如好好的拼他一把。” “但我可不像那齐卫边,在门里经营了那么久的人脉。”陆临溪面带奸诈笑容,拍了拍北冥修的肩膀,“如果没你帮忙,我可就要提前入土了啊。” 踏黄泉禁止动用鬼域八门的力量,可没说不能邀请江湖上的朋友助拳。 一般在鬼域八门中担任要职的人,都是隐藏在阴影之中,不曾暴露于阳光之下,而且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朋友,就算有,也只会是鬼域八门本门之中的人,无法在踏黄泉中提供帮助。 陆临溪这种坦诚的异类,绝对百年难遇。 北冥修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说道:“这次之后,别在我面前提那些老账簿子,我知道你还记着,另外,落霞那里你必须给我照顾好。” “我是谁啊,不用你说,我也会做。” 陆临溪狡黠一笑,与北冥修击掌为誓。 这是他们四年未见之后,再一次并肩作战。 依然随心所欲,依然自有道理。 第五百零四章 毒之宣告 澹台一梦有些惊讶的看着两个男人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她虽然一直不怎么将江湖上的事情放在心中,不太清楚鬼域八门到底是何等恐怖的存在,但从关之遥先前爆发出的杀气以及陆临溪貌似轻松的话语中透出的那份凝重,也大概能猜到北冥修应承帮忙,到底会冒多大的风险。 她与北冥修也就这一段时间的交情,但她能够看出,北冥修一向是个十分谨慎的人,绝对不会轻易答应这种风险极大的事情,就算交情再好,至少也会好好斟酌一段时间吧。 过了许久,她才勉强冒出一个想法,认为这应该就是她不曾真正体会过的情谊使然。 总有些人愿意为朋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如果按照北冥修在人界的风评,没有几个人会愿意相信他是这种讲义气的人,但澹台一梦在片刻的思索之后,就将这个猜想当作了事实,心绪也随之平静。 至于她本人已经被卷入局中,现在要走也来不及的境地,她则根本不在乎。 先前说好了会帮他这一次,她就绝不会提前离去。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三人在这间不起眼的小客栈中分析目前的情况,有关之遥在外守候,他们不用担心来自外界的窥视。 但是分析的结果,完全是一无所获。 陆临溪此时对于自己的处境只能分析个大概,只能确定齐卫边会来找他麻烦,其余四位门主的态度都是不知,龟缩此间,已经算是被动防守,在等待对方出手之时再见招拆招,在不清楚对方真实实力的情况下,被动防守固然能撑的一时,但却是完全将自己放入了不胜之地。 关之遥倒是可以去探查其他门主的动向,在鬼域八门之中,隐匿刺杀的功夫能与他相提并论的,只有麾下的一名红名鬼,其他门主之中,也只有夜幽门的门主吴清浅有可能发现得了他,但他一走,陆临溪这边无人守候,后果难以预料。 北冥修与澹台一梦都只能算鬼域八门的外援,对踏黄泉的目前景况几乎没有了解,后者更是抱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无所谓心态,一直不曾参与讨论,于是到了最后,北冥修与陆临溪只得暂时决定走一步看一步,有他与澹台一梦在此,关之遥也可以腾出手去探查情报,对陆临溪目前的处境大有帮助。 北冥修本以为要花一番功夫说服关之遥前去查探,却不料陆临溪将他叫到房内,随口一问,他便干净利落的领命而去了。 对此,陆临溪微笑解释道:“关叔相信你们,有你们在,我肯定不会死你们前面。” 北冥修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先将自己保护好吧。” …… 在北冥修的料想之中,陆临溪的行踪必然被齐卫边或是其他人掌握,关之遥的离去,更是会让他们心生疑虑,心中却也放心许多,而他与澹台一梦与陆临溪会面一事,也不可能逃过他们的目光。 他北冥修虽然被传出修为多年不曾松动,但当年他就能搏杀沈义,这么多年过去,鬼域八门肯定不会以为他真的毫无长进,他与澹台一梦联袂前来更是一个绝对出人意料的现实,澹台一梦同样是个极少出手的人,对鬼域八门来说,他们都是需要注意的变数,那么必然会有人前来了解他们的情况。 北冥修一直在等前来探查的人来,事实上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以天人道注意四周,任何想要对陆临溪不利的人,只要出现在他的探知范围之内,必然会无所遁形。 第一天,相安无事。 第二天,相安无事,关之遥以黑鸦夜间传讯,告知两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齐卫边一人在百里之外的某座小城现过身,应该并没有来这边的打算。 第二个消息,吴清浅追随在齐卫边身边,他没法再进一步探查。在线电子书 这个两个消息对陆临溪来说不算好,他对齐卫边了解不算多,但也清楚此人的心计,他既不急于将他杀死,多半已经委托某位愿意追随他的门主前来取他性命,而露面的吴清浅是门中少数能发觉关之遥的强者,有她在齐卫边身边,关之遥很难接近,更是没有可能在其眼皮底下将齐卫边诛杀。 不过至少,有了关之遥的威慑,吴清浅也只能跟在齐卫边身边,不敢随意离去。 得知消息后,陆临溪大手一挥,让关之遥继续紧盯齐卫边,就算没法找机会杀死他,也要让他浑身不自在。在这之后,他开始分析可能会对他出手的人。 “通冥门门主宋慈和应该不会参与踏黄泉,他没那个实力参与其中,但他对鬼域八门下边生意的游刃有余已决定不论是谁获胜,他的位子依然会很稳当,与其得罪一人,不如两不相帮。” “暗门门主……说句实在话,我实在看不透这个人,在鬼域八门中,他算是最神秘的一个。他直属于老爹,就算是我都不清楚他的姓名,而且他对其他人的态度都是不冷不热,老爹一死,更没有人能猜透他的想法。” “但翠寒门的门主柏叶,绝对会来要我的命,当年我毁了他珍藏的毒草,他肯定记在心里,这老头子看着慈眉善目的,实际上坏得很,咱们要防,必须先防着他。” 陆临溪在话语中将这三人的了解详细告知,北冥修也发现,虽然陆临溪与鬼域八门实际上的参与程度并不深,但对各个门主的了解都还算详细,对于这个兴致在机关巧物之上,更是继承了千机阁阁主—也就是鬼域八门神机门门主之位的少门主来说,或许是一直压在身上的危机感逼着他记下的。 大家都不容易啊,北冥修无奈一笑,在与陆临溪交流了一番感想之后,便继续守株待兔,等着对手的出招。 第三天依旧是风平浪静,接下来的第四第五天也是如此,关之遥寄来的信件之中,也详细描述了齐卫边与吴清浅的行踪,至少在这一段旅程中,他们并未向陆临溪靠近,其余几位门主也没有现身。 第六天,情况出现了变化。 这一天,关之遥的黑鸦没有返回,而已经被陆临溪包下的客栈,闯进了一名不速之客。 那是一条赤裸上身,全身青筋暴起,皮肤呈现浓烈赤红色的彪形大汉,此人手持一根大棒,狂叫着冲入客栈之中,店小二还没来得及拦阻,便被其一棍打得头破血流,红的白的流了一地,吓得客栈老板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就在他打算对客栈老板出手时,澹台一梦豁然出剑,一出便是她最为纯熟的织梦。 然而那名大汉却完全不受织梦影响,在澹台一梦变招纯粹剑诀之时,手中大棒已快要砸烂客栈老板的脑袋。 在这一瞬间,北冥修的寒冥剑已落在他的颈部。 没有任何意外,这名大汉当即身首分离,伤口鲜血喷涌而出,血却不是正常人的鲜红,而是呈现一种诡异的紫黑色,随着紫黑血泉喷涌,一股刺鼻的气味顷刻间弥散开来。 北冥修袍袖一挥,在气味扩散前抢先以北冥寒气将大汉尸首连同地上血液冰封,旋即将这一切尽数磨灭。 “他早失神智,意念对他没有作用。” “他血里的毒十分猛烈,沾上一点就能伤人性命。” 北冥修与澹台一梦对视一眼,心中已是了然。 这名大汉早就是个死人。 他不止是个死人,还是一个被毒浸染的毒人。 这是一件危险的武器,更是而以残酷手段将其制成毒人的人给她们的一个警告。 柏叶,已经到了。 第五百零五章 杀人的毒 鬼域八门翠寒门门主柏叶,从来都是一个很可怕的人物。 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存在,而知道他依然活着的人更是生怕招惹到他。 他所擅长的很简单,只是一个“毒”字。 但就算他毫无修为,只凭这一个“毒”字,便可横行天下。 鬼域八门中,他便是那个最让人敬而远之的存在,因为门里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毒只杀人,不伤人,但凡接触到他的毒,迎接他的基本上就只有一个死字,就算有一身精湛修为,也难保不会被这猛毒噬魂。 柏叶从不轻易出手,也没有人尝试过硬接柏叶的毒,但陆临溪凭着自己的修为,绝对无法抵抗柏叶的毒。 知晓柏叶已经来到附近,派出的毒人更是已经到过客栈,还杀了一人,陆临溪神情依然平静,威逼利诱的试图稳住客栈老板,最后干脆一肉痛将这小客栈的所有权直接买下,放任老板离去,才总算是将这件事情压了下去。 “现在就难办了啊。” 晚饭时刻,陆临溪无奈叹道:“他们下手还真是够绝的。” 毒人之法,伤天害理,较之当年南疆毒宗以人血肉饲养蛊虫有过之而无不及,陆临溪还算清楚柏叶的性子,这一只毒人当然不可能要了他的命。 这是一个警告,一个对北冥修与澹台一梦的严正警告,也是对他发出的死亡宣告。 柏叶会对他出手,这还算是在他意料之中,但他自认自己的威胁远远比不上齐卫边,若柏叶真要踏入黄泉,肯定先对齐卫边下手,而不是来他这边放一只毒人威慑。 这只能是一种情况:柏叶早已投身到了齐卫边那边。 若是其他人来,北冥修与澹台一梦应该都能挡下,但是柏叶的毒若是漏进了这客栈,免不了就是三条以上的人命。 “事情没那么糟。”北冥修说道,“柏叶的实力大概在什么程度?” 陆临溪沉吟片刻,说道:“我没见过他出手,但试着探查过他的灵力波动,应该不强,撸袖子开干,他估计干不过我。” 这话说的简单而粗俗,一旁平静旁听的澹台一梦都忍不住微皱眉头。 北冥修了然点头,说道:“这就好办多了。” 陆临溪微微挑眉道:“你不会是想……” 北冥修微笑道:“把人杀了,自然就没法施毒了。” 陆临溪笑容愈发狡诈:“釜底抽薪,好像是个好主意。” 北冥修点头道:“既然要下毒,他总得在我们附近。” 话已至此,二人一拍即合,定下了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方针。 找出柏叶,然后杀死他。 …… 在一个人口不多的小镇附近找到一个人并将他杀死,对于北冥修三人来说都并不算什么难事,难点在于找到他之后怎么杀,以及如何防备在杀他之前中他的毒。 柏叶若要下毒,绝对是无孔不入,北冥修当然知道自己不可能被他用毒杀死,但陆临溪和澹台一梦只消百密一疏,便有可能中毒身死,身为仙灵体的他虽是最无顾忌之人,却也是最多顾忌之人。 他不会让柏叶伤到陆临溪与澹台一梦分毫。 这就决定了他并不能远离他们二人。 柏叶既然是鬼域八门的元老级人物,鬼域八门又曾帮助邱逢春完成中州事变,那柏叶对他的了解必然十分透彻,而这样一来,他根本无法远离陆临溪与澹台一梦,也就代表在这次交锋之中,他们三人都只能束手束脚,远不及柏叶的随心所欲。 于是接下来的那一天上午,三人还是呆在客栈之中,原本商讨好的什么找出柏叶的计划,统统成了空话。 澹台一梦表示无所谓,但陆临溪总觉得应该主动出击而不是继续在这边等待柏叶的出手,于是下午时分,三人一同在小镇中快速转悠一圈,可是别说柏叶了,就是修行者都没遇到一个,最终也只得回到客栈,打算各自回房休息。起点中文 在这之前,北冥修让陆临溪与澹台一梦稍候在外,先行踏入客栈门内,便在这一刻,他的鼻腔中忽而涌入一股令他极为不舒服的气息,饶是他仙灵体无比纯净,此刻都有些头晕眼花,不知是被这浓烈的仿佛腐尸的毒气恶心到的,还是毒气侵入四肢百骇造成的。 这一股毒气腥臭刺鼻,只萦绕在客栈之中,尚不曾弥散开去,显是不久前才被散播,但客栈内部的毒气浓度,更是到了一种骇人听闻的地步。 也亏得客栈中只有寥寥数人,才避免了更大的伤亡,只是可惜老板与几名小二都在这客栈之中丧命,算是遭了无妄之灾。 北冥修反应极快,流云手挟北冥寒气荡出,将大门直接封死,不让其中毒气泄出一分一毫,喝道:“小心了!” 在他们一同离开寻找柏叶踪迹时,客栈可能被柏叶入侵,这一点北冥修早已想到,却没有想到柏叶会如此堂而皇之的在客栈中大肆释放剧毒,完全不顾及任何后果。连他这个纯净的仙灵体都忍受不住的毒,怕是沾上一点都足以让人丧命。 柏叶的毒,果然名不虚传。 北冥修心中的愧疚一闪而过,也只是闪了那么一瞬间。 这些年他见过的冤死之人太多,无论与他有关还是无关,都已是司空见惯。 他没有再看外面,而是将目光放在客栈大堂之内。 他相信澹台一梦与陆临溪会照顾好自己,自己要做的,就是让那个动手的家伙偿命。 在他目光所及之处,客栈内的一切陈设都仿佛刚刚被擦洗过一般,无比整洁,如果没有柜台下藏着的那几具尸体的话,任谁进来都会觉得赏心悦目。 北冥修快步来到柜台前,准备将柜台掀翻,看看里面藏匿的尸体,但手刚刚触到柜台,便有一阵麻痒传来,北冥修快速抽回手,低头一看,只见碰过柜台的双手上多了一层翠绿,而这抹翠绿正在快速消退,发出嗤嗤的奇怪声响,没过一会儿,已留下一摊浅浅的疤痕。 北冥修眉头不禁皱起。 他的仙灵体有多纯净,他自己最为清楚,能够突破他的仙灵体,在他身上留下疤痕,这种毒恐怕已经烈到了极点。 正在这时,楼上一个不屑的苍老声音传来。 “传说中百毒不侵的仙灵体,呵,果然有些门道。” “但擅自参与不该参与的事情,是要付出生命的代价的。” 北冥修朝着声音来源微微一笑:“可惜我就是这么一个爱管闲事的人。” 伴随着一声声沉重的脚步声,柏叶自楼道上走下,步伐略显蹒跚,却依然是中气十足,而他脸上那抹慈和的笑容,则无来由的让人不寒而栗。 北冥修平静注视着这名老人,说道:“柏叶前辈还真是令人出乎意料啊。” 柏叶微笑摆手,道:“北冥修,我也不和你兜圈子,现在离去,我还能留你一命,若是继续干涉我鬼域八门内务,江湖上将少一个祸害。” 北冥修回敬道:“那要看少的是老祸害,还是小祸害。” 柏叶冷笑道:“小子无礼!” 北冥修没有继续同他说话,直接以一道剑光应应之。 杀死柏叶,万事皆成,他从一开始就是如此打算,柏叶托大孤军深入,正合他意。 冰寒剑光乍起,柏叶面上却无惧色,随着他的一个响指,一具毒尸忽而弹起,一把将寒冥剑牢牢抓住。 北冥修这一剑已是全力以赴的“行千里”一式,威力巨大,然而那只毒尸却是强行将这一剑抓住了。 北冥修定睛看去,很快确认了一个事实。 这具尸体不是客栈里的,他生前应该是一名八阶以上的大修行者,经历柏叶的炮制,已成为一具刀枪不入,无知无觉的强大毒尸。 在寒冥剑被毒尸接下的那一刻,柏叶再度出声,语气冰冷。 “今日,这里没有人能活着。” 随着他的话音一落,店小二们与客栈老板的腐烂尸体随之弹起,以一种极为诡异的走姿,朝着北冥修扑咬而去。 第五百零六章 寒冥战邪毒 “曾经有个老疯子异想天开,想要制作出一种叫做五毒傀儡的邪道兵器,看起来他口中的五毒傀儡,也不过就是这种模样。” 北冥修口中说着,双手已推出一道寒风,将来袭的毒尸逼退,然而哪怕北冥修掌风中的凛冽寒意已经割裂了他们腐烂的身体,流出诡异的黑中带绿的恶心液体,他们也都不管不顾,疯狂的再度试着扑向北冥修。 这几具毒尸原本都是客栈中勤勤恳恳的小老百姓,就是本源灵力都不具备,原本不会和修行界搭上一点点关系,但被柏叶简单的制作成毒尸之后,看似腐烂的外表已是坚逾钢铁,竟是能够挡下他在流云手中暗带的劲风。 而北冥修能够敏锐地感觉到,自己的双手上又有一阵麻痒传来,应该是沾到了毒尸中的毒液,仙灵体的体质正在排斥这外来的威胁。 正在这时,他的耳畔传来一阵咔咔声响,同时识海中生出一阵警兆,在这一瞬间,北冥修毫不犹豫脚踏流云,直接撞入客栈的楼梯中,将那木楼梯下段砸出一个大洞。 几乎是同一时刻,寒冥剑跌落在地,剑光微黯。 若非退的如此迅速决绝,他此时的胸腹,应该已经被那只柏叶“珍藏”的毒尸开出一个大口子,到了那时,无论仙灵体再怎么能抵御猛毒,也只能迎来一个死字。 在自己砸入木梯之时,北冥修的袖中,四朵六瓣冰莲呼啸飞出,于空中绽放开来,将他周身三尺尽数冰封。 刚刚落地的寒冥剑也在此时化作一道流光飞回,在北冥修接住剑柄的那一刻,北冥修手腕一抖,数十道寒芒带着寒气肆虐开去,轰在那些迎上的毒尸身上。 一道寒芒,便是一道锋锐无比的刺骨剑意,被柏叶制成毒尸的客栈中人受到剑意侵袭,身上顿时出现数道深刻的冰痕,从其中缝隙甚至能看到后方的景象。 而随着他们的扑上,冰痕之中的缝隙越来越大,很快他们的身体整个爆碎开来,腐烂血肉散落一地,隐有寒冰闪烁其中。 唯一抵挡住北冥修攻势的,只有那一具生前便修为不凡的毒尸。 他不同于其他几具柏叶随便制作出来的货色,受了这许多剑意切割,身上只是多了几道浅浅的划痕,根本不曾伤筋动骨。 万幸的是,即使这具毒尸如此强大,在如此密集的剑意切割之中也无法快速欺近,随着北冥修周身无数寒冰拔地而起,将自身牢牢护在中央,它一时半会已无法突破这些寒冰,只能不断砸下一堆堆的冰屑,却是始终无法突破这层障壁。 柏叶双眼微眯,道:“这就是第四式?” 北冥修身处寒冰包裹之中,点头道:“第四式,风雪骤。” 柏叶点头道:“的确有些意思,怪不得归家的废物们会死在你的这一招上。” 北冥修微笑道:“要不要亲自来试试看?” 柏叶冷冷瞥了他一眼,道:“趁着现在多用用剑吧,很快就用不了了。” 北冥修不以为然的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身前的坚冰:“我虽为剑道中人,这凝冰的小道却也游刃有余,你的那只毒尸一时半会可进不来。” 柏叶冷笑道:“这客栈早已是我的主场,他们根本无法进入,你难道就看不出,这就是我杀你的一个局?” 先前如果北冥修愿意,他完全可以窜出客栈再行打算,但他却选择将客栈大门封闭,独自面对其中的危险,虽可以说是为了保护陆临溪与澹台一梦,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投罗网? 北冥修平静陈述道:“你擅长用毒,我不怕毒,正好试着杀一杀。” 柏叶一面继续命令毒尸轰击冰墙,一面说道:“可惜你失算了。” 北冥修欣然点头:“不错,我没有想到你会用这种伤天害理的手段。” 柏叶重重摇头,纠正道:“这是一种创新,或者说改进。” 他的嘴角多了一抹诡异的微笑:“你曾见过有人要制作五毒傀儡,那你可知道,这五毒傀儡的构想,曾经是由毒宗宗主提出的?” 北冥修了然道:“毒宗果然还是死而不僵。”天籁 “你这句话不对。”柏叶的脸上多了一份骄傲,他的一双苍老眼眸沉沉的注视着北冥修,双手负后,整个人的气势都为之一变。 “我在哪里,哪里便是毒宗。”柏叶咧嘴笑道,“像你们这一辈人,恐怕都没有听过柏十夜这个名字吧。” …… 毒宗宗主柏十夜,在二十余年前,便是个非常低调的恐怖存在。 毒宗之明固然在南疆地区极为响亮,但这位宗主却没有多少事迹传出,只有毒宗中那一种种恐怖的毒药,宣告着他的活跃。 因为毒宗行恶太多,天道盟在屡次警告无果之后,最终对毒宗出了手,负责清剿毒宗总坛的青年高手,名叫洛灵锋,而那一年,他的队伍中还混入了两个人。 尚云间与龙瑶。 那一战后,原本就不得民心的毒宗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毒宗总坛覆灭之后,柏十夜的尸体被找到,被确认死亡。 但没有人知道,在毒宗覆灭的前夕,一名看上去非常普通的男子来到了早已风雨飘摇的毒宗总坛,向已经焦头烂额的他提出了一场交易。 “既然要追求毒术巅峰,不如来我这里,管吃管住,还清净。” 柏十夜同意了,于是翠寒门迎来了他们的新门主,毒宗则永远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 …… 翠寒门门主柏叶,便是当年的毒宗宗主柏十夜。 这个事实让北冥修沉默良久,不过他并没有多想什么。 不论是翠寒门门主还是毒宗宗主,都是只能行走在黑夜里的家伙,无法迎接人间的晨光。 但他还是将神经绷的更紧了些。 翠寒门门主柏叶有没有强大修为傍身他不清楚,但当年的毒宗宗主,修为可绝对不低,按照在无岸剑峰上时尚云间回忆过去顺便向他吹嘘以往事迹之时,明言当时的他与洛灵锋合战柏十夜,若非龙瑶以符阵御毒掩护,他们都得交代在那里,事后也不得不退居二线,并在几天后靠天道盟的人数与法宗修行者的强攻先行压缩毒宗人数,将外围清剿压缩的差不多后才发起总攻,终是将毒宗堆死。 当时的尚云间与龙瑶距离现在的修为肯定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能够以一敌三的柏叶绝不会是个弱者,就算搁置功夫许久,也不会弱到哪里去。 北冥修只能确定,柏叶不能快速打破他的冰墙,否则他会亲自出手,而不是让手上这只毒尸代劳。 这冰墙是北冥修汇聚身上所有冰弹子凝聚出的防御,当然不会被轻易破坏,但按照现在这只毒尸的破坏速度,大概只能撑上两三分钟,到那时,他就要同时面对一生一死两大强者的夹击,胜算已是渺茫。 不过现在,他依然可以笑的很灿烂。 “毒宗宗主又能如何,死后还不是一个样。” 柏叶冷笑一声,说道:“你还没有认清现在的局面?” 客栈内部毒雾缭绕,陆临溪与澹台一梦根本无法进来相帮,而北冥修以冰墙护住自身,也是将自己困在了里面,早已陷入完全的被动。 柏叶沉声道:“北冥修,我再给你一个机会,现在走,我还能留你一命。” 北冥修笑道:“要是我不想走呢?” “那我就给你一个离开的理由。”柏叶指向自己身边的毒尸,笑容愈发诡异,“这具好身体,是我在一月前捡到的,炮制他可花了一番工夫,你可知道,他原本的身份是什么?” 第五百零七章 变故 北冥修将目光放在依然在奋力破坏他的冰墙的毒尸身上。 原本他对这具毒尸原本的身份没什么兴趣,但柏叶的那一句话,已经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柏叶不可能随便跟他提这么一嘴,那么这具毒尸肯定大有来头,只是现在这具身体完全就是一具腐烂的,恶心到了极致的尸体,只能从中判断出他生前是一名一流高手,其他的根本看不出来。 柏叶冷笑一声,从袖中飞出一个布片般的事物,因为满是污渍,看起来有些恶心。 这一片布飘落在冰墙上方,北冥修抬眼看去,心中一下子紧了几分。 这片布的料子很特殊,以至于受了锐器切割,剧毒浸染,还能保持着漆黑如墨的光泽。 但这不是让北冥修心神大震的主要原因,这种料子固然珍贵,制作手法也颇有一些门道,却也不是什么只此一家的稀世珍品,任何人只要有钱有门路,应该都可以制作出这么一件上好的软甲。 问题在于这片料子上面的纹饰。 飞鱼纹。 虽然已经只能依稀辨别,北冥修依然可以确定,这是在朝廷中代表了一定地位的飞鱼纹饰。 而会将飞鱼纹饰纹在具有防护作用的布料之上的,只有负责江湖斗争,缉拿要犯的六扇门中人,这片布料上的飞鱼纹饰,更是镶边的玄色飞鱼纹,代表此人在六扇门中,地位极高! 望着北冥修变得凝重的脸色,柏叶面露得意之色,声音在毒尸猛烈的砸击声中格外刺耳。 “告诉你吧,这个家伙,姓卢名云琅,生前可是六扇门中的大人物。” 北冥修漠然的看着他,他从不关心六扇门这种存在的内部构造,哪里知道这所谓的卢云琅到底是哪根葱。 柏叶冷哼一声,提醒道:“此人,乃是名满天下的云捕。” 北冥修心中剧震,隐隐觉得事情可能十分不妙。 即使他和朝廷没有任何联系,也在坊间传闻中知晓六扇门程鹰麾下六大捕头的存在,这六人是程鹰的左膀右臂,无一不是享誉盛名的公门人物,不知有多少恶人被他们制裁。 原本六扇门应该直属于高阳嵩,可他常年在外面乱晃悠,顺便一道旨意就让丞相申渐接下了六扇门的掌控权,也亏申渐手腕高明,恩威并施的压下那些因此蠢蠢欲动的官员,而六扇门依然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在必要的时刻,也可以通过磐龙卫将消息传给高阳嵩。 按道理说,六大捕头应该该干嘛干嘛,以朝廷之剑捍卫正义与公理,以他们的能力,断不可能随便的死在人界某处。 柏叶冷笑一声,将一块黑玉腰牌随手丢在地上,冷笑不语。 那块黑玉腰牌上,一个“云”字格外显眼,正是当年高阳嵩登基之时封下的云捕腰牌,万万假冒不得。 北冥修不认识卢云琅,但听说过云捕的传闻,只是眼前的这具毒尸就是名满天下的云捕,实在是有些难以置信。 柏叶冷笑道:“我就不妨把话说开了,他是死在两广地界的总督府中,我好不容易才将这一具尸体抢回,本打算拿这具身体多玩玩,哪想有你这种不识抬举的家伙,只得提前凑合用着。” 北冥修心中一沉,看着眼前裂口越来越多的冰墙,说道:“看来杀他的人,胆子和手腕都很大。” 听柏叶言中之意,他自然是也横插了一脚,这就代表云捕卢云琅的死,恐怕与鬼域八门也脱不了干系。 问题不只在于杀他的人是谁,更在于那人为什么要杀他。 六扇门六大捕头固然个个身负绝艺,但在江湖飘,总会有不小心挨刀的时候,如今的人界正是一番欣欣向荣的太平盛世,就算有人对他们不利,也不敢公然将其杀死,那意味着他们要与整个人界为敌。 不等北冥修继续思考下去,柏叶已替他给出了答案。 “卢云琅原本是去查案的,查的就是两广总督是否暗中屯兵储粮,好嘛,到了地方,不久就死喽,死了个干干净净。” 北冥修沉默以对。 两广总督作为人界地方上的巨头,杀死卢云琅并予以隐瞒,那么卢云琅要查的事或许就是事实。久久看书 在地方私自屯兵储粮,除了打算谋反,还能做些什么? 北冥修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三个字。 三和会。 或者说,山河会。 当年在中州城里,他与这个组织可没少打交道,只是在他发现邱逢春与三和会的联系后没有多久,他本人就被邱逢春干净利落的打落,被迫背负骂名继续苟在天道盟里。 虽然在当年邱逢春的主持下,三和会明面上已经被连根拔起,但是让一个组织背后的主谋去清剿这个组织本身,傻子才会认为三和会真的被斩草除根了。 至少到现在,哪怕他暗中在调查三和会的去向,在重重限制中也没有一点进展,只能确定一点—高阳启从来都没有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死讯就更不用说了。 而这三和会,也有数年不曾有过任何事迹,如果不是已经完全覆灭,或许……是在韬光养晦? 现在他们公然杀死了直属于朝廷的云捕卢云琅,莫不是已经准备起事? 北冥修不清楚高阳嵩曾经来过墨梅山庄,当高阳嵩冲出准备大展身手之时,他已经因为玄冰碧草酒的酒劲与药效倒下,而等他苏醒时,高阳嵩早已被打下山,还被白梧心动摇剑心,黯然离去。 他现在只觉得自己必须赶紧找到高阳嵩,以这位师兄的性情,估计都没怎么管朝中大事,说不定在他满世界乱晃的时候,一股快要成形的乱流已要将他吞没。 北冥修没有继续思考下去。 高阳嵩那边如何,还是以后要考虑的事,他现在要应对的,还是身前这难办的情况。 卢云琅已经快要砸碎他的冰墙,很快他就必须面对柏叶与卢云琅的强大攻势。 大难临头,北冥修深吸一口气,对柏叶道:“还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柏叶道:“不用谢,死人知道再多,也只会带到土里,不过你的身体对我有些用处,这么多年的改进下来,我也想试试,以仙灵体造就的五毒傀儡到底有多厉害。” 北冥修随意的举起手中寒冥,笑道:”看来柏门主很自信啊。” 柏叶斜睨了客栈一旁紧闭的窗户,冷笑不语。 正如他先前所说的,澹台一梦与陆临溪根本无法参与这场发生在客栈中的战斗,北冥修一人根本只有死路一条。 他本来的目的,就是试着对付最麻烦的北冥修啊。 北冥修眯眼道:“那能不能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柏叶眼神微冷,道:“我说过,知道真相的多少,对一个死人来说都没有意义。” “你说错了,这很有意义。”北冥修将剑尖指向柏叶,笑道,“准确来说,对你来说很有意义。” 柏叶听着冰墙破碎的清脆声响,声音冰冷:“你说什么?” 北冥修笑道:“用你知道的所有信息换你的命,很公平的一场交易。” 当已落入陷阱中的猎物忽然说猎人才是真正的猎物,是个人都不会相信,只会觉得不屑而愤怒。于是柏叶勃然变色,掌心更是有一片幽绿色浮现。 他打算亲手杀死北冥修,再不给他任何时间胡说八道。 冰墙在这一刻完全爆碎。 北冥修手持寒冥剑,先行以积蓄已久的沧浪叠攻向毒尸卢云琅,将这具恐怖的尸体暂时压住,于此同时,他的声音也落在了柏叶耳中。 “这乐曲挺好听的,你也试着听一下?” 第五百零八章 追 听到北冥修的话语,哪怕柏叶对北冥修的话语再嗤之以鼻,还是忍不住在耳中多了几分注意。 入耳的除了卢云琅毫无生机的嘶吼,寒冥剑与毒尸坚硬躯体摩擦的声响,还有一种极难捕捉的悦耳清音。 清音缈缈,偶尔伴随清脆的叮当声响,仿佛湖面上微微漾起的碧波,美丽而不引人注意,柏叶初时注意到这股清音之时,只觉得心中有些无来由的烦躁,但听的时间一久,却觉得它愈发动听起来,似乎一直听下去也不错。 不过很快,柏叶就回过神来,大喝一声,雄浑音浪自喉头激荡而出,北冥修在与卢云琅僵持之时,也是忍不住皱起眉头,运劲相抗。 他终于确定,这位前任毒宗宗主,现任鬼域八门翠寒门的门主,修为大概在八阶上下,果真是评书中当年在毒宗里捣鼓各种毒物的恐怖存在应该具备的修为。 不过现在,他修为再高,只要没高到能够碾压一切,就都没有作用。 意念攻击的是识海,灵力最多只能抵御,不能完全阻挡,像柏叶现在这般强行以啸声相抗,只能事倍功半。 这也能说明一点,这名前任毒宗宗主,确实因为常年钻研毒功毒药,对于某些修行界中的知识了解并不甚多。 在仿佛轰鸣的啸声之中,那缕清音依然悠扬。 柏叶也终于明白了这股清音的来源。 澹台一梦! 他原先一直都没有管过北冥修与陆临溪身边的这名女子,就算她是天下有名的念剑,只要不是沧浪门这种拥有御剑术的宗门出身的剑修,就不可能影响到客栈内部的杀局,然而现在,他却依然受到了澹台一梦的攻击。 这也怪不得他,澹台一梦很少主动对人出手,这幻海剑音也是她以这些年对剑与意念的感悟与融合,加上一些机缘巧合积淀而成的创造,第一次施展还是在墨梅山庄附近,唯一的见证者关陆,则已经死在了澹台一梦的剑下,纵然鬼域八门搜集了情报,也无法搜集到这只有当事人听到的缈缈剑音。 柏叶忽然觉得自己身边的一切都在变的模糊,但仔细看去却又无比清晰,仿佛置身于真幻之间,附近的一切都无法判断出真假,在这种情况下,柏叶只觉得除了对卢云琅这具毒尸的绝对操控之外,其他什么都难以把握,就是眼前的北冥修与卢云琅,他都无法判断是真的还是幻象。 柏叶心烦意乱之际,北冥修的声音再度传来。 “身为鬼域八门的大人物,你似乎看轻了我们,不过你最大的错误,还是没有看清过陆临溪。” 在柏叶的角度,这声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忽远忽近,令他愈发烦躁。 不过对于这句话,他依然嗤之以鼻:“你说我没看清谁?” 对于陆临溪,他的印象再清晰不过:要走不走,要留不留,又没有过硬的资本,就是一个靠着老爹赖在鬼域八门中的废物,若非有陆平在上面,他哪会和这个年轻的废物交流。 “别忘了,他现在是你们神机门的正牌门主。” 北冥修的眼神逐渐冰冷,说道:“死人不需要太多,你现在就可以去死了。” 说完间,客栈中忽有无数道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出,随之一同出现的,是无数颗小冰粒。 这些冰粒原本夹在地板的缝隙里,墙上的小洞中……原本就是北冥修留在客栈中的一层保障,只是这客栈虽然有些破败,但能够完全藏匿这些小冰弹子的区域却是不多,这所有小冰弹子合起来,威力也是极为有限。 不过它们的作用,本来就不是攻击,在柏叶没来之前,它们是北冥修留下的监视灵力波动的存在,而在柏叶公然在客栈中设杀局后,它们就是刺向柏叶的一堆尖刀。 它们本身的威力十分弱小,全部合起来也难以撼动柏叶身体半分,但它们只要涌向柏叶,就可以了。 因为它们本身就是一面面旗帜,给柏叶招来真正攻击的旗帜。 柏叶忽然觉得身上冰凉许多,低头却看不见任何冰粒雪珠,知晓北冥修北冥寒气的他几乎是一瞬间就以灵力振荡周身,将这抹冰凉干净利落的驱除,但在这之后,他却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不同于刚刚细雪附着般的冰凉触感,这个东西体积不大,但具备一定的重量,而且他这一次,能够看得清清楚楚。有缘书吧 那是一个金属打造成的小球,表面光滑,只是周围却有四肢,这四条小细胳膊此时已吸附在他的身上,就像一只模样清奇的小蜘蛛。 柏叶脸上闪过一抹厌恶,就算是七彩毒蛛王都曾是他手中的素材,这种假蜘蛛他更看不上眼,打算随意调动灵力将其震落,岂不料刚一震,一声轰鸣便在他身上响起。 那只机关蜘蛛在柏叶身上轰然炸裂,刀片火花爆碎而出,东西虽小,威力却非泛泛。 火光绽裂之间,柏叶的眼中已满是怒意。 不是因为机关蜘蛛的爆炸带来的伤痛,而是他的身上,已爬上了许许多多同样构造的机关蜘蛛,而它们吸附的位置,则都是先前他感受过冰凉的部位。 柏叶对于这种机巧物件并不陌生,鬼域八门的神机门,专门就生产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即使他一向沉浸于自己的毒物实验之中,他也不得不承认,神机门的玩意在暗杀以及别的领域,确实有着不错的用处,但理所当然的,真正能够杀人于无形的,还是他们翠寒门的毒药。 现在柏叶领教到的,就是来自神机门的机关术,准确来说,是来自于陆临溪。 下一瞬间,他的身体火光四溅,伴随着一阵阵响亮的爆炸声,这名翠寒门门主,终是发出了一声不甘的怒嚎。 …… 客栈之外,澹台一梦轻弹剑锋,仿佛奏曲,纵然客栈内部爆炸连连,声音很是响亮,陆临溪也不敢发出声音打扰她,但脸上还是浮现得意的神情,顺便从乾坤囊里又洒了一把机关蜘蛛出去。 这机关蜘蛛是他自己的创造,在启动之后,里面的灵石核心会追寻着内部的印记前进,并在遭到灵力攻击时自动爆破,而它们追寻的印记,就是北冥修留下的小冰弹子们,至于哪一只追随哪一颗,那就是随便的了,反正所有小冰弹子早就全部挨过了柏叶,只会挨到他身上,而且他在知晓柏叶可能会来时,就已经给这些小蜘蛛们做了隔绝毒的必要措施。 这些小家伙,就是他陆临溪送给柏叶最大的礼物。 原本这是要在他们与柏叶相遇时再祭出的秘密武器,时间充足可以再多制作一些,但柏叶的提前到来,他也只能一次性将它们丢光了。 无论如何,必须确保柏叶死在这里。 确保乾坤袋中已没有剩下一只小蜘蛛,陆临溪将目光移到澹台一梦身上。 无论附近如何喧闹,她只是平静的弹剑奏音,一脸淡然。 他虽听不到幻海剑音,但也清楚,正是有了澹台一梦的帮助,他与北冥修的临时布局才能如此顺利。 风华四剑之念剑,果真名不虚传。 正在他在心中暗暗赞叹之时,客栈中又响起一声巨响,这回不是爆炸,而是墙壁被巨力撞碎倾塌的声音,陆临溪定睛看去,只见一个血肉模糊,身体与血肉却都呈现诡异的翠绿色的人影破墙而出,双手朝前方不断挥舞,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开始朝前方逃窜,而他的身后,还有十来只小蜘蛛正在疯狂追逐。 澹台一梦在此时收剑,道:“他运气好。” 幻海剑音之中,柏叶根本无法辨认四周,只是随意的撞向一个方向直冲而出,在破墙之后,他正好来到了大道上,除了几名行人,不曾有其他的障碍。 陆临溪哪里不明白如今的状况,手腕一翻,数十道锋锐小箭破风而出,直接射进逃窜的柏叶的背部,只是这些小箭只能入肉一分便颓然落下,带下几滴绿色的血液。 陆临溪顿足道:“老怪物真狠啊。” 能把自己都用毒素浸染透了,这可不是一般的狠人能做到的。 事实上,在里面的北冥修看来,刚刚逃出的柏叶,已经形同一具人形毒尸。 现在的他,依然与卢云琅僵持不下,只是天人道的灵力正在快速消耗,卢云琅失去主人操控,一时愈发疯狂,此消彼长之下,他已是渐落下风。 不过他更关心的,还是刚刚拼命逃出的柏叶。 “追!” 第五百零九章 杀 言简意赅的一个字,已经透露出北冥修对柏叶浓重的杀意。 若是放任柏叶就此逃走,会发生什么? 陆临溪根本不需要思考,脑中已经浮现出一张地狱般的绘图。 或许在今天之后,这个平静的小镇就会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猛毒吞没,无辜平民尽数死于非命,而在这死亡的浪潮之前,会是矢志复仇的柏叶以及他以阴邪手段制造的大量毒尸。 柏叶是个没有底线的老怪物,今日他们好不容易才将柏叶拖入杀局,可绝不能让他缓过气来,有机会将他的想象变成现实。 一念及此,他迅速让天机符甲覆盖全身,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前方房檐。 柏叶现在状若疯狂,正不要命般的狂奔,以他的估算,就算他全力追击,也难以追上这般癫狂的柏叶。 他能做的,只是尽快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一个足够以千机杀死柏叶的位置。小镇虽然小,至少有能够迂回前进的路线通过这些日子的闲逛,他早已将小镇的大致地形印在脑海之中,若是行动够快,他完全能在柏叶完全脱离他的掌控之前绕到侧面将其击杀。 不过在他身形射出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场景。 柏叶依然在狂奔,只是路线稍稍开始偏移,在撞通了几间民房之后,竟是朝向了他们的方向。 陆临溪愕然片刻,脚下不停,只是在心中对澹台一梦又高看了几分。 澹台一梦早已不在他身边,此时的她仿佛一只翩飞在屋顶上的舞蝶,速度奇快,姿态却是透着一种美感,而在追赶之时,她的手指依然时不时轻轻在手中惊梦上轻敲一记,虽然陆临溪听不到任何声响,但他知道,澹台一梦已使出了她那幻海剑音,影响了柏叶的感知。 在先前的战斗中,澹台一梦就悄然以幻海剑音迷惑了柏叶的感知,若非他狗急跳墙时运气好,成功撞进了大街上,先前他们就可以瓮中捉鳖。 现在的幻海剑音,却与先前大不相同,刚刚柏叶身处客栈之中,志得意满,疏于防备,他们二人距离他的直线距离也不过十余尺,意念要命中并影响难度并不大,但现在柏叶是在逃命,移动速度出奇的快,在移动中快速拉开与澹台一梦的距离,而且有了先前的经验,哪怕他状若疯狂,肯定也对澹台一梦的意念攻势有所戒备,轻柔的剑音要落进快速移动的他耳中已是不易,更不要提在他没有发觉的情况下,故技重施的影响到他。 如此精准的意念攻击,一些浸淫意宗数十年的纯意宗修行者恐怕都做不到。 念剑,真不愧是念剑。 心中暗赞之余,陆临溪身形一顿,如乳燕归巢一般落在某处屋檐,手中千机瞬息间变化为弩形态,快速装好一切之后,将准心瞄准柏叶。 这一支上膛的弩箭是他特制的,一箭之威,足以破开五副人界禁军的赤焰甲,在距离够近的情况下,破开柏叶的护体灵力与他那具邪门的充满剧毒的躯体应当不是问题。 在柏叶进入他身前三十尺左右的位置时,陆临溪扣动扳机,弩箭射出,似有狂风怒啸。 与此同时,悄然落在柏叶身后不远处的澹台一梦手指一顿,剑锋自空中倒转落下,削向柏叶后颈。 幻海剑音忽止,柏叶兀自浑然不觉,当弩箭射穿他的胸腔,惊梦剑落在他的脖颈上时,他方才如梦初醒般发出一声仿佛野兽的怒吼,只是嘴角却微微上扬,在狰狞的面容中添上了一分显眼的弧度。 陆临溪神情微凝,眼瞳在这一刻骤然紧缩,喝道:“快退!” 他的箭穿透了柏叶的胸腔,在那边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洞,洞中血肉模糊,却没有鲜血喷涌,只有翠绿的浓稠液体微微渗出。虽然有些奇怪,但勉强达到了预想中应有的效果。 但澹台一梦的剑,却没能斩下柏叶的头颅,惊梦剑就像是黏在了柏叶脖颈的皮肤上一般,再也难以动弹分毫。 因为一只手,已经抓在了惊梦剑的剑刃上。 “每一种毒都有它们独特的气味,你的意念也是一样。” 柏叶转过狰狞可怖的脸,对澹台一梦冷笑道:“你的这具身体不错。”12 随着他的这一声话语,他的另一只手携着浓重的腥臭味,直拍向澹台一梦的腹部。 乍遭反击,澹台一梦眉间柳叶微微被风拂动,只是依然不影响她透在面容上的平静。 她毫不犹豫弃剑,双掌压下格挡。 一双秀气的手迎向一只仿佛厉鬼魔爪的恐怖玩意,一触即分。 澹台一梦倒退十余步,稳住身形后低头查看,只见她的手上多了一抹翠绿,正在朝着她的身体内部侵蚀。 柏叶的笑声在此时传来:“中了我的噬魂毒,你很快就会丧失心智,成为被我操控的毒尸。” 他用渗着翠绿脓血的手指指向不远处的客栈,随后伸手将后方陆临溪迎上的千机枪柄死死扼住,继续道:“到时候,我会让你去杀死他们。” 说完,柏叶转过身,一掌印在陆临溪心口,饶是陆临溪有天机符甲护体,也是被迫仓皇推后,胸口气血翻涌,险些就要喷出一口鲜血。 他担忧的看着另一边的澹台一梦,心中无比复杂。 他根本不知道,现在的柏叶还算不算是人类。 在他刚刚冲出客栈之时,他虽然伤口有些奇特,好歹身体还是人类的身体,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手已经成了利爪般的模样,脸部浮现恐怖的绿色浮肿,全身都被诡异的绿色覆盖,伤口处渗出的诡异血肉,更是让人无比反胃。 以前和柏叶同桌吃饭的时候,怎么没有发现这个老怪物的身体如此恶心? 陆临溪却不知道,柏叶身为原毒宗宗主,以毒入道修行,他的修为与毒完全无法分割,平时看着与常人无异,但刚才受到了太多的创伤,柏叶体内潜藏的毒素们也被激荡的灵力逼出,这名翠寒门门主又习惯以自己的身体研究毒药,体内杂毒五花八门,毒素这一涌出,顿时就让他变成这一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如果说客栈内的卢云琅是一具毒尸的话,柏叶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毒人。 柏叶对于陆临溪的反应颇为不以为然。 自加入鬼域八门后,他再没有亲自出手过,但听听以前关于毒宗一战的评书,哪一个版本里,他这毒宗宗主不是模样恐怖似炼狱修罗? 而且他认为自己的身体是真正与毒合二为一才会产生如此变化,是毒的力量体现,如果有人被他吓到,只能说明他不懂。 他现在的注意力更多在澹台一梦身上。 他在等澹台一梦毒素发作,能够被他操控的那一刻出现。 但是很快,他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然后迅速被狂乱的愤怒与欲望替代。 因为他看到澹台一梦掏出手帕,将手上的毒素擦净,然后厌恶的随手扔在一旁,手上却依然光洁细腻。 “不过如此。” 澹台一梦说完这一句评语,正面迎上正向她扑来的柏叶。 此时她手中无剑,于是出的是拳。 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拳,反正与织梦及幻海剑音一样,都是自梦中得到的启发。 能够打败眼前敌人的,就是好拳,更何况这个毒人身上的毒,似乎一点都不可怕,只是有些恶心而已。 第五百一十章 毒染血河 陆临溪此时的心跳很快。 只是一瞬间,澹台一梦已经与柏叶交上了手,似乎因为刚才的那一次对碰,她的出手放开了许多,似乎压根不把柏叶的毒放在眼里。 她的出手明面上变化繁多,却是仿佛飘渺幻梦一般虚无,但就是这样仿佛毫无力道的掌法,将柏叶疯狂的攻势尽数格挡下来。 每挡一记,澹台一梦便退后一步,将来自柏叶手中的劲力卸去不少,如此才得以暂时与柏叶平分秋色,只是数十招一过,终究还是渐落下风。 按道理来说,此时陆临溪应该上前夹攻,他的天机符甲有着隔绝毒素的作用,只要符甲没有被破坏,柏叶的毒再烈,也没法沾到他的身上。 只是现在,他实在是难以遏制心中的惊讶,以至于迟疑了一瞬,而此时的他距离澹台一梦与柏叶,已有一段距离,等他反应过来,这才一抖千机,一枪刺向柏叶后心。 出枪之时,他还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在澹台一梦与柏叶交错流转之时,他似乎看到,柏叶掌心的毒一沾上澹台一梦的手掌,便很快消融殆尽,只是一同消融的,似乎还有澹台一梦的手。 但当他想要看仔细一点时,澹台一梦的手依旧完整光洁,而且依旧在与柏叶见招拆招。 这一次出手,他还是忍不住将视线落在澹台一梦的手上,只是很快,他的眼神变得锐利,盯准了柏叶的后心。 澹台一梦与柏叶的交手动作极快,令人眼花缭乱,兴许是看错了也说不准,但若是这一回因为他的原因失手,他这个东道主还有什么颜面? 伴随着枪尖急速旋转,陆临溪一枪捅向柏叶后心,与此同时,千机上机括扣动,四支小箭自枪杆前端飞出,先枪尖一步刺入柏叶的后心。 与先前一样,这四支小箭依然没能穿透柏叶充满毒素的身体,在先前被射出的那个血洞旁留下了四个小印后便颓然坠落。 陆临溪原本也没有指望这四只小箭能对柏叶造成太大的伤害,他只是想要分散柏叶的注意力。 若他心无旁骛,他的枪就能替他将胸前血洞再扩大几分,但若他分心回防,他与澹台一梦正好趁其手忙脚乱之时合力围攻,怎么样都会对他们有利。 他自信柏叶只会迎向落败身死这个结局。 就算毒素浸染全身,令他的身体有着无比强横的防御力,身体内部的内脏依然还是脆弱的内脏,先前他的那一箭必然重伤了他的心肺,就算在毒素的麻痹以及本人意志的坚持下,柏叶能够像没事一样反击,也必然早已没有全盛时期的实力。 然而当枪尖落在柏叶后心的那一刻,陆临溪发现自己错了。 柏叶确实没有躲,似乎是要拼着硬受他一记,也要把澹台一梦死死压制住。 然而在那一刻,他的身后传来一阵声响,陆临溪反应极快,迅速回身一枪荡出,将那极近的威胁击退,本欲借力再刺柏叶,然而在看到他扫飞的那个人时,他的心中顿时剧震。 那是一个穿着蓑衣的平民,被陆临溪蕴着大力的枪杆扫中,顿时口喷鲜血的飞出数十米,整个人仿佛都被折叠一般,将某家的民居砸出了一个大坑,引来远处不少惊恐的叫喊。 但正接近他的,不止这一个平民。 他们都有几个共同的特点: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呈现透明的碧绿,表情痛苦而狰狞,而且似乎是拖着自己的身体,以最快的速度朝着的陆临溪踉跄扑来。 在他们冲出客栈,与柏叶正式交上手时,周围的民众早已一哄而散,就算是胆子大一些的,也只敢在很远的地方观望。修行者当众斗殴,这种热闹对于他们来说固然好看,但若是看了之后丢了性命,那可是得不偿失。202电子书 这些冲上来的民众,原来已经沾染了柏叶的剧毒,沦为了被他操控心智的毒人。 陆临溪自忖没有让柏叶离开过自己的视线,那些民众更是不曾接近柏叶,他什么时候下的毒,民众又是什么时候中的毒,他一点都没察觉。 此时想太多却也无用,陆临溪一咬牙,以千机将来袭的毒人荡开,他的出手已是极快,很快将这些阻碍尽数扫走,只是耽搁了这一会儿,澹台一梦的名号是念剑而非念手,终究气力不济,逐渐被柏叶逼到了穷途末路,甚至于小腹都挨了一记重拳。 陆临溪的枪再次到来之时,柏叶已回转身体,露出森然笑容,旋即一把握住千机枪头,原本旋转的枪头在这一刻,竟是被柏叶死死抓住,被迫静止,而一抹诡异的碧绿,更是顺着千机爬向陆临溪本身。 陆临溪把心一横,扣动千机枪柄处机括,将千机枪尖连同内部锁扣一同弹射出去,再不理会千机上的毒,以棍形态的千机再度砸下,正中柏叶右肩,只是他这一棍下去,就算他迅速启动了千机的机关,让棍头再产生一次剧烈的爆炸,柏叶的肩膀只是塌陷了一些,渗出一点点绿色的脓血,显然不是什么重创。 陆临溪在心中苦笑一声。 他的枪法棍法本就是三流水准,真正对敌靠的还是千机令人防不胜防的机关变化,刚才那一棍,是他模仿余落霞的齐天一棍打下的,只是他终究只是看过几次余落霞的施展,只得其形而不得其意,看上去无比霸道的落棍,实际上的威力极为有限,但这样的一棍,已是他情急之下能够打出的最强一棍。 现在的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柏叶抓住千机,森森鬼爪顺着千机迎向他的面容。 天机符甲固然防御力极高,但面部的防御只是通过符印连接构成,在这一抓下,只有土崩瓦解的份儿。更何况那些被他扫飞的毒人,此时又包围了上来。 澹台一梦飞扑向前,一把将惊梦剑抓回手中,反手就是数道剑影,将那些毒人的头颅尽数挑落,动作一气呵成,空中更是成了染坊一般,红的绿的白的液体喷的到处都是,让那些依然敢壮着胆子观战的群众顿时心胆俱裂,再不敢停留在此,一些精神压力过大的甚至直接在原地晕厥过去。 澹台一梦连舞剑花,将那些落下的不知名液体隔绝开去,只是这么一耽搁,她就算出剑再快,也阻止不了柏叶了。 陆临溪紧盯那离他越来越近的可怖手掌,心中只觉得死亡的阴影越来越近,哪怕再不甘心,这阴影依然在缓缓将他吞没。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瞥见一抹冰蓝,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下去。 那是寒冥剑的剑光。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翩若流云的身体。 在这一瞬间,寒冥剑刺入柏叶右手,锋锐剑光斩过,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长长的伤口。 而北冥修本人的手,却直接插进了柏叶被陆临溪的第一箭射穿的伤口之中。 当寒冥剑斩出之时,柏叶并不怎么在意,他的体内有万毒蛰伏,皮肤血肉坚固异常,凭这一剑,根本无法卸下他这条胳膊。 但当察觉北冥修深入伤口的那只手时,柏叶再也无法保持冷静,连忙抽手,五指成爪,朝着后方北冥修的天灵盖抓去。 然而北冥修不闪不避,右手依然插在柏叶的伤口之中。 因为有一把剑,已经横在了他的头上,将那恐怖的一抓强行挡下。 剑名惊梦。 出剑的当然是澹台一梦。 先前支援陆临溪时,她因为分心而没能赶得及,现在她已全神贯注,哪里能让柏叶继续猖狂? 第五百一十一章 终结 有了澹台一梦的掩护,北冥修再无任何后顾之忧,体内气机一动,一小股飘渺仙气顿时在他手中萦绕,紧接着被打进柏叶的身体之中。 柏叶发出惊恐而绝望的哀嚎,肿胀的双唇微微颤抖,隐隐有微弱的颤音自其中传出。 在这之前,柏叶无论是在客栈面对北冥修,再到中计之后逃出客栈,将计就计反攻陆临溪与澹台一梦,都透着一股充满杀气的凶戾气场,然而在北冥修这一记之后,他的凶戾与霸道,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北冥修抽回手,澹台一梦也将惊梦收回,顺便一抖剑尖,将因为与柏叶对碰留下的不明液体痕迹甩落,淡定的揉起皓腕。 陆临溪看到他们这般从容淡定的模样,也将千机收回,赶紧处理沾染在千机上的毒素,只是心中依然有些疑惑:柏叶的凶悍大家都清楚,为何他们确认这一记攻击之后,柏叶就再无再战之力? 事实上,这只是北冥修的看法,澹台一梦并不知情,但她先前强行替北冥修挡上一记,能够清晰的感受到,那一爪的力道显然不是一个快要丧失战斗能力的人会打出来的。 但北冥修认为柏叶已经一败涂地,她便相信他的判断,至少这一路以来,北冥修做出的判断绝对不会坑到自己,那也就不会坑到她。 北冥修的判断,则要简单粗暴许多。 他这种仙灵体能与天下百毒相抗,就是因为先天的仙气对于毒有着天然的排斥作用,柏叶的身体就是一个毒窟,现在他送了一道仙气进去,哪里还不能将这个毒窟掀一个底朝天? …… 柏叶的身体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 他原本因为毒素而呈现碧绿的身体正在快速恢复正常颜色,原本伤口处那些不堪入目的血肉融化掉落,五颜六色的雾气自身体之中喷洒而出,将地上染的一片狼藉。而他那张因为毒素暴动而肿胀的脸,浮肿也很快消退,露出本来的面貌。 坦白来说,柏叶的真实容貌并不坏,虽然因为老迈而满是皱纹,又有着难看的毒斑,依然能够透出几分丰神俊朗的感觉。 陆临溪甚至觉得这个柏叶不是他以前见过的那个柏叶。 又过了一小会儿,柏叶身上的毒素已经散尽,他整个人仿佛又苍老了几十岁,身形佝偻,脸上更是比邱府上巨银杏的树皮还要斑驳,他以一双凹陷的眼睛充满怨毒的盯着北冥修,口中嗬嗬作响,嘴角笑容诡异之余,更是透着森然杀机。他伸出仿佛枯枝一般的手就要拍向北冥修的面门,只是这一记尚未打出,他就已经失去了平衡,一下摔倒在地,抽动了两下,便失去了生机。 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毒中霸主,就此死去。 北冥修的那一缕仙气,将他体内的剧毒驱散了个干干净净,柏叶的一身修为原本就源自于毒,体内的剧毒于他而言早已是身体的一部分,北冥修的这一手相当于釜底抽薪,将他的生机完全断绝,就是想要自救也毫无办法。 陆临溪壮着胆子去探了探柏叶的鼻息,再三确认他真的已经死去之后,疑惑的看向北冥修,只是问题刚要出口,便被他直接咽了回去。 北冥修在流血。 准确来说,他的左臂正在淌血,左肩处的衣衫早已被血染红,看着格外刺眼。 澹台一梦将一瓶伤药抛向北冥修,北冥修伸手接过,轻车熟路的开始敷药,药粉与绽开的血肉相触而产生的哧哧轻响延绵不绝,听着就很疼。 北冥修的表情却没有什么波动,似乎是解释一般的对陆临溪说道:“小伤,不知道受过多少次了。” 陆临溪叹了口气,道:“都不容易啊。” 这些年,他半推半就的在鬼域八门内部当僵尸,如果不是师傅临终的嘱托与父亲近乎苛责的监督,他早就开溜了。虽然他的经历在他说来是苦大仇深,但他自己清楚,他只是在反抗父陆平给他规定下来的那一条路,实际上在陆平去世之前,他在鬼域八门里一直没有遇到过什么风险。现在的处境,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咎由自取。 但北冥修不一样,他原本可以有一个很光明的未来,但就是那一次中州事变被邱逢春算计了一通,被迫背下一切骂名来保全余家平安,看似高高在上,实际上不仅没有太多实权,还是不少人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自己的经历相比北冥修而言,实在是幸福许多了。139中文 而且近些年来尚云间与龙瑶不曾现身,早已让许多人的欲望开始膨胀,无岸剑峰三名弟子之中,只有他北冥修一人修为停滞,而且恶名昭著,想要取得无岸剑锋传承的秘密,他是最好的下手对象,反正理由随便提一个就可以,只要不是太离谱,天下人一般都会信的。 中州城内,北冥府里有四大家将以及天道盟的护卫,不好下手,但北冥修出行习惯单独行动,每一次出行,无论或明或暗,总会遇上几个不长眼的,不久之前的归家三人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敢对北冥修出手的人,大多认为自己绝对能杀死他,只是最终的结果,不是被北冥修溜走,就是自己死在北冥修的手上,虽然身后会被别人冠以“力抗幽冥公子身死”的英勇事迹,终究是没了性命。 在这个过程中,北冥修免不了受伤,不少时候更是重伤,久而久之,他已能条件反射般的避开要害,或者以轻伤换取对方的重伤甚至性命。 就像先前,他以左臂的伤势,强行换了卢云琅的一条命—虽然卢云琅早就失去了一切生机,但是被寒冥剑削去了头颅后,这只毒尸才会完全停止活动,成为货真价实的尸体。 正论起战斗经验的话,如今的北冥修,丝毫不逊于尧崇。在以寡击众的方面,他不如尧崇,但在以弱胜强的方面,尧崇不如他远矣。 …… “你在想什么?” 问话的陆临溪。 在柏叶死后,北冥修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好在他的眼神依然明澈,不像一潭死水,不然他肯定会担忧起北冥修的精神状况。 只是现在他也能看出,北冥修有心事。 北冥修苦笑一声,将先前的见闻据实以告,随即领着陆临溪与澹台一梦来到客栈中,卢云琅的尸体旁。 陆临溪看了好久,始终没法将这具模样可怖的尸体同那个传闻中风流俊雅的云捕卢云琅联想到一处去,叹道:“堂堂云捕,最后竟是落得如此下场。” 北冥修道:“杀他的那些家伙图谋甚大,不得不防。” 想要在如今正值太平盛世的人界来一出逐鹿天下,胃口不可谓不大。 陆临溪看向北冥修,道:“你去不去?” 云捕死在两广总督府,无论朝廷知不知情,有没有动静,高阳嵩这段日子肯定不在京城,而在这种情况下,他随时都可能遭到那三和会的袭击,若是高阳嵩死在阴谋之中,人界恐怕要大乱一番。 无论是出于民族大义还是师门情谊,北冥修都应该去支援高阳嵩,至少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北冥修道:“去肯定得去,先帮你把局面定下。” 陆临溪了然点头,道:“不错,鬼域八门的局面一旦定下,无论是寻找还是保护,都会便利许多。” 最重要的理由他没有说。 陆平生前一直与邱逢春关系密切,邱逢春又显然与那个三和会有联系,陆平固然不会让邱逢春对鬼域八门有什么动作,但在他死后,邱逢春会不会弄鬼已经难说。若他能够赶紧坐上鬼域八门总门主之位,至少不会让鬼域八门被邱逢春趁机渗透甚至掌握,以至于屁股挪得太远,走上一条不归路。 “两件事可以变成一件事。” 北冥修如此定论之后,指着远方瑟瑟发抖的民众说道:“这里也不能待了,我们还得想想接下来应该去哪里。” 第五百一十二章 小院颇不平静 在杀死柏叶后的第二天,北冥修与陆临溪在路上终于达成共识,定下了大概的路线——向西走。 关之遥已经有数日没有传回任何消息,齐卫边的行踪也就成了谜团,在目前的情况下,无论向东南西北哪个方向走其实都没有太大问题,最终决定西行,只是因为一个很简单的理由。 从他们的位置西行一段时日,就能找到一个人。 北冥修与那人素未谋面,根本谈不上交情,甚至因为他与高阳嵩师出同门的关系,对方很可能对他直接闭门不见,甚至动刀动枪的相送,但在现在的情况下,他们还是决定先去见她一面,再做定论。 只是在这之后的第三天,哪怕很快就要到达那个人的住所,根本不需要快马加鞭,北冥修不知为何突然转了性子,不再如往常一般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竟是不惜一切代价的用最快的速度朝那个人的住所移动,如果不是知晓踏黄泉的干系,他或许都会将陆临溪与澹台一梦暂时抛下,自己先行前去。 陆临溪与澹台一梦都清楚,北冥修会突然发狠,只能因为那个人出事了。 至于他是怎么知道的,陆临溪不想问,澹台一梦懒得问。 …… 孟徐然已经有许久不曾修行了。 在以前,她的目的只有一个——替家族内无辜死去的无数冤魂讨一个公道。 只是几年前的一念之差,她再也无法对那个凶手下手,现在的她,就只想带着自己的孩子,安安稳稳的过自己的日子。但天不随人愿,那个人却是仿佛牛皮糖一般,沾过了就再也甩不掉,这些年来,她不知道躲了多少个地方,在好不容易的安定后,那个人总会来到他的面前,露出得意洋洋的可恶笑脸,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语来试着说服她回来。 她一直在想,如果自己从来不曾修行,是不是就不会惹上这么个大灾星,就算怀着家族血仇抱憾一生,也好过被这么死缠烂打到生活都支离破碎。 但现在,她只恨自己的修为不够高。 “把孩子还我!” 她不知多少次从地上挣扎起身,朝着面前那个锦衣华服的贵公子扑去。 那个贵公子有着与她噩梦中的家伙相似的面孔,只是脸上的笑容要更加阴险,更加可恶,最令她悲愤的是,她一直视若珍宝的孩儿,此时正被那个家伙随意的揪着衣领提着,早已晕去的他就连哭喊都做不到。 “嫂子何必这么见外,这孩子我见了喜欢,和他玩玩而已,更何况我也算是他的亲舅舅,怎会害他?” 贵公子右手推出,似有一阵低沉龙吟于掌心绽放,轻描淡写的将孟徐然逼退,继续道:“如果嫂子不介意,可以带着小侄子一起去我府上盘桓数日,我肯定会好好照顾你们,不会让你们再受我那哥哥的骚扰。” 这人,自然是早已被天下人淡忘,却是真正的高阳皇室血脉,高阳启。 孟徐然再次倒地,只觉得全身骨头像要散架一般,一口鲜血再度喷出,染红了地上的几株小草,不甘的看向贵公子。 她不曾觉醒的冥龙血脉根本无法与高阳启抗衡,先前的那几次对碰,她体内的灵力更是被其以皇尊劲生生打散大半,若是继续拼下去,可能一身修为都会散尽。 高阳启微笑直视孟徐然的眼光,侧过身去,说道:“你在担心那个家伙,放心吧,他没法打扰到我们这里的。” 孟徐然不甘的咬紧牙关,仿佛要将牙齿咬碎。 这里是她的家,是她在某个小村旁边的小山下搭的小屋小院。 只是现在,她院落里的自然风景,早已被八具尸体替代。 那八人都是手握长刀,身上伤口大多只有一两道,但每一道都足以致命,其中有三人,背后更是有着恐怖的伤口,显然是被背后偷袭所制。 以厚重的长刀偷袭本就不是什么易事,更何况这些人生前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再精明的杀手都很难偷袭到他们,也很难有人能够轻易杀死他们。 他们是死于死在自己的手里。城 一部分死在同伴的偷袭之中,另一部分则死在同伴的反扑之下。 孟徐然对这些人再熟悉不过,一开始每当那个家伙快要出现在他面前时,这八个家伙总会做着平民打扮偶尔晃过她的眼前,到了后来,她索性默许了这些家伙待在她周边不远处,只是在遇到之时并不给予什么辞色,就当是八个普通的路人,只是心中却是清楚,这八个人必然是高阳嵩手下的磐龙卫,留在她的身边保护,或者说监视她。 平时她对这八个人心中颇为厌烦,但当今日高阳启忽然带人发难,这八人带刀闯入院落之时,她还是感到放松许多。 可是当后面的三人忽然将刀刺入前方同伴的胸腔之时,她的心都要震碎了。 谁能想到传闻中绝对忠于人君的磐龙卫,居然会自相残杀。 火拼的结果,就是一个都没能活下来,她原本以为的希望,也就此化为泡影。 她现在几乎一颗心都放在被高阳启擒住的孩子身上,剩下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希冀与担忧,便全都在院落之外,那个以一敌四的家伙身上。 坦白而言,她以前根本就没有见过那个人,甚至于当他突然冲出袭击高阳启时,她还以为是高阳嵩留下的另一颗棋子,喊他赶紧离去,那人却是丝毫不理,只是与缠斗上来的高阳启的护卫乒乒乓乓的打到了院落之外。 现在肯为她们母子而战的,只有这么一个素不相识的家伙,她在心中还是希望,他与高阳嵩没有任何关系,以及他能够活着离开这里。 高阳启见她依然一幅犟样,在心中冷哼一声,面上笑容依然灿烂:“嫂子,有什么话,到了地方,我们再叙不迟。” 说话间,他伸手轻轻理了理孩子散乱的头发,看似轻柔温和,实际上手指有意无意的在他太阳穴微微按动,孟徐然本已无反抗之力,见他要对她的儿子下手,心中的那口气一下便泄了下去,一时彷徨无措。 高阳启微微一笑,将孩子放倒在地,伸手便要拿孟徐然的脉门。 这个女人对他的价值他再清楚不过,只要将她与孩子掌控在自己手里,对他的大业必然有着极大的帮助。 他不担心孟徐然会反抗。 他看似放开了对孩子的掌控,实际上只要他右腿往后一踹,就能轻松要了孩子的命,而孟徐然早已重伤,想反抗他,怕是也没了气力。 只是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一阵来自背后的劲风,冷笑一声,抬腿便要往后踩落。 不管偷袭的是谁,他相信对方会因为这个孩子的生死而动摇。 然而他背后的劲风依然迅疾,一点都没有因为他的动作而放缓,高阳启这才冷脸转身,一掌迎向那道突如其来的袭击。 在他转身之时,入眼的是一道剑光,只是看了一眼,便有凛然寒意扑面而来,仿佛风雪骤落。 “寒冥剑……” 高阳启脸色瞬间与寒冥剑的剑光一样冰冷。 对于这把剑的主人,他再熟悉不过,如果不是这家伙当年的一番闹腾,他也不用在有大靠山的前提下,还要躲在黑暗下这么多年。 但哪怕恨他恨的牙痒痒的,面对北冥修的剑,他依然不敢掉以轻心,尤其是在只见剑不见人的情况下。 在他与寒冥剑相碰的那一瞬间,院落之外又有数声惨叫响起。 那是他的护卫们的惨叫,高阳启只来得及用余光瞄一下外面的境况,便被行千里加持下的寒冥剑直接逼退开去。 与此同时,院落外有怒斥声传来,出声的正是陆临溪。 “堂堂高阳皇室前~任~皇子,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可真有出息。” 第五百一十三章 北冥府的利牙 陆临溪在话语中将前任两个字咬的极重,嘲弄之意一览无遗。 高阳启早已几乎被天下人遗忘,能够被人茶余饭后提上几句的,就是他当年与太后意图谋逆,被当今人君在即位大典上挑明并镇压,贬为庶民,永远失去了高阳皇室的身份。 如果高阳嵩没有从无岸剑峰下来,没有在京城假装沉浸于声色犬马,如果他当年没有看清这个不速之客,现在这人界的统治者,或许早就是他。 从距离皇位一步之遥被直接干净利落的打落尘埃,这是高阳启一生的痛,陆临溪的话语,则干净利落的把他的伤疤再次撕开,顺便还再捅深了一些。 陆临溪喊完那一句,却也没有管里面的事,他正忙着飞射弩箭招呼正在围攻的那四名护卫。 那四个家伙围攻一人还拿不下,虽然看起来没什么用,但现在情况特殊,还是先将这些家伙放倒再说。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些家伙还真的有些门道,虽然在仓促间受到袭击,还是回身将他射出的弩箭尽数挡下,只是这么一来,那个被围攻的人受到的压力登时一缓,快速以守转攻,试图将被动转为主动。 那四人都是三和会中一流的好手,是高阳启能够全然信任的心腹,在挡下陆临溪的攻势之后便继续压迫那名男子,而陆临溪也在填装弩箭之时,才有这个空余去观察那个被围攻的可怜人。只见此人手持两柄黑色匕首迎敌,竟是用这种进攻迅猛而防守略微不足的兵刃近乎完美的保护着自己,直到现在,固然已是满身伤痕,却也不曾被伤到什么要害,正因如此,他才能在四人的围攻下坚持这许久。 他的身体被黑色衣料裹的无比严实,原本几乎只露出一双墨色眼瞳,这种墨色不像墨梅山庄的灵墨,更像是无底的深渊,窥视其中,只能看见一片纯粹的黑暗,但与他的双眼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已经在围攻下破损的衣服下露出的白色皮肤,那种白色不是雪花的纯白,更像是一种病态的惨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诡异感觉。 平常人看到这样的古怪人物,只会将其视为妖域某个特殊族群的妖物,或者某种不为人知的人形怪物,总而言之就不是人,于是对其敬而远之,但陆临溪不是一般人,他知道的也比其他人要多一些,当他发觉此人的肤色不同寻常之时,心中对其身份的猜测一下子变成了定论,而且对北冥修如何知道高阳启突然袭击这里的原因,也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众所周知,北冥修在人界十分不得人心,在白天还好,夜里不知道被多少人辱骂唾弃,可谓是十分不得人心,但就是这样的他,身边还是有着四位不属于天道盟的,忠心耿耿的下属,这四人被人们称作北冥府的四大家将。 疯狗,飞鸟,肥猪,野狐。 当然这还是明面上好一些的称呼,背地里大家的叫法更加难听,全都被泼的一身脏水,但尽管如此,许多人还是不得不承认,这四人确实是难得的人才。 这四大家将中最为人所知的,就是这位不同寻常的古怪人物,厉牙。 此人的来历众说纷纭,对其“怪物”,“邪魔”之类的称呼更是比比皆是,但所有人都清楚,他是北冥修手下最忠诚也最恐怖的那条狗。厉牙追随北冥修的三年以来,不知让多少意图对北冥修不利的人魂归冥界,一群有志之士更是组织了一个专门针对他的杀局,想要将这个祸害除去,结果却是一个都没有活下来。在这之后,他鲜少离开中州城,大部分时间都藏身在北冥府中,但也不代表他永远不会出去。至于要怎么辨认出他,只要看他的眼睛与肤色,一般都能辨认个**不离十。 陆临溪在确认厉牙的身份之后,并没有什么表示,反而将千机收起,没有继续攻击。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看厉牙不顺眼打算借刀杀人,只是因为在他旁边,澹台一梦已然出手,准确来说,在不久之前她就已经出了手。 轻柔的剑音飘荡而过,并未被刀剑相交的声音盖下,悄然将那四人的识海拨动了一丝。 这一点点的拨动十分隐蔽,就是早因为有些捉襟见肘而绷紧神经的三和会四人都没有察觉,但就是这么一点点的误差,他们好不容易再次聚合的围攻之势顿时出现了数十个破绽。 在武宗高手的对决之中,一个破绽或许就能决定胜负生死,更何况像他们一样破绽百出。 厉牙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眼中精光闪动,手中一双匕首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每一道轨迹划出,就有一人身上多出一道深刻的伤痕,那出现了破绽的围攻,竟是似乎一点都没能阻碍他的出手。TXT书屋 刀光闪动,继而归鞘,八只胳膊几乎在同时与终于喷溅而出的鲜血一同落下,四人的身上也出现了许多大大小小的伤口,但那四人却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因为他们的咽喉,早已被刀锋割裂。 于是地上多了四具惨不忍睹的尸体,而肇事者则抬起头,沉默的注视着小屋旁的那道剑光,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陆临溪没有再看地上那一滩恐怖的玩意,将目光转向屋内的高阳启那边,心中啧啧叹道:“哪里是什么疯狗,这就是一匹野狼。” 那四人的出手原本极为默契稳当,他们只在澹台一梦的引导下露出这么一次破绽,但就是这么一瞬间,厉牙已经露出他的獠牙,挥出的每一刀都不曾多余,电光石火之间,就将那四人的生机完全断绝,这种判断力与实力,堪称恐怖。 感慨之余,陆临溪也不禁生出一丝疑惑,这种恐怖却忠诚的家伙,北冥修是从哪里捡到的。 …… 小院外持续已久的战斗在极短的时间内分出了胜负生死,而小院内刚刚法发生的战斗,则还在持续之中。 高阳启依然在后退。 从强行迎上寒冥间开始,高阳启已经退了四步。 虽然被逼退,但他每向后退一步,身体便稳当几分,四步退完,他已仿佛在地上扎下了根,任凭寒冥剑上风雪凛冽,都再难让他退后分毫。 高阳启龙吟低啸,手中皇尊劲爆发而出,一下将寒冥剑荡飞,同时毫不犹豫的对着寒冥剑来的方向再出一掌。 因为在寒冥剑被击退的那一刻,北冥修的掌已经迎上。 双掌相抵,一触即分,北冥修后退之余,将寒冥剑唤回手中,旋即以云游步向侧面连踏数步,在快速卸去皇尊劲强大劲力的同时,已是泰然站定。 高阳启收回右手,这一次的他一步未动,只是因为先前被寒冥剑逼退的那几步以及北冥修退后时巧妙的挪移,北冥修已经拦在了他与孟徐然身前,而已经晕厥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被北冥修送回了孟徐然身边。 他看似在这一轮碰撞中获胜,实际上却是输了,而且输的很惨。 高阳启将手中掺着诡异黑色的寒气散去,旋即抚掌道:“幽冥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你来得这么凑巧,可曾想过邱盟主的想法?” 北冥修压下微微颤抖的右手,将喉间鲜血咽下,随即微笑指向门外,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如何?” “好一个路见不平。”高阳启冷笑道,“要是将你的话传到中州城去,邱盟主会相信吗?” 北冥修笑道:“人都杀了,当然就不会有话传回去了。” “高阳启,杀四个与杀五个,可没有什么区别。” 第五百一十四章 威慑 听到北冥修的话语,高阳启开始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无比滑稽的事情。 “就凭你们,想杀我?” 高阳启伸出手,展示般的朝北冥修挥了挥,上面覆盖着的龙鳞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北冥修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在几年前的草原一战中,他见过高阳嵩身披圣龙鳞的画面,虽然在萧平生的随手一剑下,他们二人一般狼狈,但也不能否认,圣龙鳞的防御能力确实对的起圣龙的血脉。 高阳启手上的圣龙鳞整齐而密集,明显不是不曾觉醒的龙族血脉那样的半吊子蛇皮,他的圣龙血脉,恐怕与高阳嵩一样是完全觉醒了的。 高阳嵩当年完全觉醒圣龙血脉的过程,北冥修不曾亲眼见过,但根据在无岸剑锋时尚云间的只言片语中可以判断出,那应该是一个从小练到大的,十分不容易的过程。 一个落魄民间的前皇子是如何掌握真正觉醒圣龙血脉的力量,并且修得完全不弱于他的灵力修为的,答案已经十分显而易见。 那个地方也有龙族血脉的传承,也有非常丰富的底蕴,要想让一只困顿于浅滩的小蛟化龙腾飞,办法肯定不少。 而那个牵线搭桥的人,肯定就是中州城里那个老家伙。 想到这里,北冥修脸上浮现一抹冷笑,说道:“上。” 说完这句话,一朵冰莲自他袖中流出,被他握在手中,直接拍向高阳启面门。 这朵六瓣冰莲依然晶莹剔透,只是颜色却不是原本的冰蓝色或是白色,而是无比浓重的黑色,仿佛只要触碰一下,里面的墨色就会涌出来一般。 高阳启眼皮一跳。 北冥修身为北冥周的儿子,无岸剑峰的三弟子,必然十分擅长剑道,但是他在战斗中的招数,可谓是层出不穷,令人防不胜防。而在与北冥修战斗后还活着的一些人眼中,北冥修最强的杀招不属于他的剑,而在于他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掏出来的冰莲,尤其是那种泛着漆黑气息的冰莲,北冥修称呼其为“幽冥冰莲”,它也确实将不少人都送入了幽冥之中。 北冥修幽冥公子的称号,很大程度上也来源于此。 坦白来说,北冥家家传的仙莲变之术到了北冥修手中,可谓是衍生出了各种各样不同的用法,从结莲时的各种冰弹子,到成莲后的各种冰莲,各有各的妙用,完美的将仙莲变发扬光大,或者说带入邪道,至少现在在圣阁的苏义实在是没法将现在的仙莲变完整记载后归入藏书阁中。 高阳启曾经想过万一与北冥修对上,自己要如何应对他的那些冰弹子,虽然邱逢春已经北冥修握在手中,邱逢春应该不会让他妨碍到他们的计划,可他毕竟还是无岸剑峰的弟子,高阳嵩的师弟,万一想要暗中搞搞破坏,也是难以防范。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相信北冥修会对他下杀手。 先不说他如今的实力早已跻身高阶修行者的行列,北冥修的出手一旦被邱逢春发觉,他所珍视的一切都会倾塌,迎接他的只会是一片黑暗。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情,他肯定不会去做。 然而现在,当那朵幽冥冰莲出现在他眼前时,他知道北冥修刚才不是虚张声势,他是真的打算将他杀死,然后封锁消息! 那份呼之欲出的杀气,绝对不是假的! 震惊与愤怒之余,高阳启瞬间下定决心。 他打算全面运转圣龙血脉,以圣龙息强杀北冥修。 虽然这样一来,他的存在或许会被高阳嵩察觉到,但现在他已经成了气候,就算高阳嵩发现了他,他有了应对之法。 以他包罗万千的皇尊劲破开那家伙的皇尊劲,画面应该很美。 但在幽冥冰莲即将被北冥修抛出,高阳启即将运转圣龙血脉之时,北冥修却一弹指,一整朵幽冥冰莲顷刻间消散无踪,仿佛根本没有出现过一般。 这一出可谓是莫名其妙,高阳启的反应却是极快,一下子将涌动的龙息压回体内,冷冷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北冥修笑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要杀你,随时都可以。” 高阳启在心中冷笑着,大概明白了北冥修的想法。 因为邱逢春的存在,北冥修既然没法对他下手,不如就将他吓住,让他心存畏惧,未来无论他想要做什么,他都会下意识的不敢与之为敌,更可能让他的修行出现心障,算是对他的报复。凌渡电子书 但圣龙血脉的传承者,是能被吓住的吗? 正在这时,北冥修继续说道:“做一个傀儡君王,有什么意思?” 高阳启再次开始大笑,笑中的嘲讽意味比先前更浓。 “你想说什么?劝我回头是岸,还是想共谋大事?” 高阳启敛了笑容,冷笑道:“你我永远不会是一路人,你也不可能为我所用。” 北冥修看着他的眼睛,道:“我只问你,你真的甘心被人操控着过完一生?” “我的人生如何与你无关,我只知道,就算是傀儡君王,也是君临天下的王。” 高阳启戏谑的看着他,嘲弄道:“在说服我之前,还是先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吧。” 北冥修叹了口气,道:“看来是没有任何谈判的余地了。” 说完这句话,他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请高阳启圆润的离开。 高阳启冷哼一声,转身便走,走的很是果断。 他要与北冥修拼命,只是因为北冥修有要杀他的意图,实际上院落外的景象他都看在眼里。 他那四个颇负盛名的忠诚手下已经死去,磐龙卫中的内应们也都成了地上的亡魂,他已没有任何的帮手,就算他杀死了北冥修,他也很难在陆临溪他们的围攻之下活着离开。 他走到陆临溪三人身旁,在厉牙身旁站定,漠然道:“厉牙果然名不虚传,你的命,我收定了。” 厉牙只是保持着沉默,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高阳启又在澹台一梦身旁停留,端详片刻后微微开口,却并没有说什么。 见高阳启很快就要到他的身边,陆临溪拂然甩手道:“行了,赶紧走,万一我们一不小心动了念头把你打死,我们还费些气力。” 不同于无所谓的澹台一梦与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厉牙,他对高阳启抱有的,是纯粹的杀意,不管这个家伙会搞出什么事情,人品卑劣到会对人家孤儿寡母下手,他便不想让这个人渣活下去,但北冥修并没有对他出手,放任他就此离去,他也不想扰乱北冥修的安排。 用和善的眼光目送高阳启离开之后,陆临溪才凑到北冥修身边询问原因。 “不是时候。” 北冥修冷冷的看了高阳启离开的方向,说道:“杀他的理由不够。” 现在杀死高阳启,或许可以阻止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但他真的就是个傀儡,杀了一个高阳启,以圣阁的能耐,他们或许还能再推出一个以假乱真的圣龙血脉,那隐藏在太平盛世下的乱流早已成形,再难轻松解决。 而且现在与邱逢春翻脸,还不是时候。 至于人界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他相信高阳嵩会处理好。 正在这时,厉牙来到北冥修身前恭敬跪倒,这般的低姿态令的澹台一梦都是有些惊讶,陆临溪更是惊得下巴都险些没有合上。 世人皆说厉牙是北冥修手下最忠诚的狗,但这也太过分了吧? 北冥修却习以为常的一抬手让他起身,在他耳边嘱咐几句,厉牙干净利落的领命而去,很快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北冥修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他一向如此,不用奇怪。” 他走向小屋旁边,给抱着孩子警惕的看着他们的孟徐然递出了一瓶药:“一日一颗,对你的伤势应该有用。” 然后他说道:“跟我们走吧。” 第五百一十五章 旅途的继续 孟徐然没有接过药,紧紧抱着孩子,胸口起伏剧烈,看着北冥修的眼神满是警惕。 北冥修平静的与她对视着,重复道:“和我们走吧。” 孟徐然苦笑一声,道:“我知道你。” 北冥修说道:“现在的人界,不认识我的人很少。” 他低下头,端详着孩子的面容,问道:“挺可爱的,叫什么名字?” 孟徐然将孩子抱的更紧了些,道:“你是想把我送到那个家伙身边?” 北冥修反问道:“你希望回到他的身边,还是有着其他的想法?” 孟徐然咬紧牙关,道:“我不会去见他。” 北冥修蹲下身,伸手就要去揉熟睡般的孩子的头发,孟徐然顿时一惊,见他并未透露出任何敌意,手中也没有什么灵力凝聚,斟酌一番后才没有阻止。 北冥修感受着手上的柔软触感,脸上浮现一抹温暖的微笑,道:“那就不去。” 他收回手,说道:“和我们一起走,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孩子考虑。” “我不会和你们走。”孟徐然低下头,语气坚决,“你是他的师弟,也在我们身边埋下了眼线。” 这话说的当然是刚刚离去的厉牙。 孟徐然知道,如果没有厉牙,她们娘俩早已落入高阳启的掌控之中,她对厉牙很感激,但在发觉他是北冥修派来守护,或者说监视她的人之后,她的心中多了一阵酸楚,同时对北冥修更添了一份不信任。 归根结底,高阳嵩,高阳启,还有现在的北冥修,都是为了各自的目的想要把她与她的孩子绑在身边。现在的她早已失了以前的锐气,只想让孩子安安稳稳的长大,陪他度过平静而平凡的人生,但就算想要平凡的生活下去,在现实面前也只是妄想。 她被高阳嵩变成了一个女人,她的儿子,是现在高阳嵩唯一的子嗣,她们落在谁的手里,都会是一张不错的牌。 孟徐然不想妥协。 哪怕她知道自己的力量是如此的渺小,她依然会死犟着,不向任何一方妥协。 为了孩子的未来,她会拼尽一切。 …… 感受到孟徐然字里行间中的坚决意味,北冥修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孟姑娘,你似乎搞错了什么。” “我不是在询问你要不要和我们一道,而是让你跟我们一起走。” 孟徐然有些艰难地坐起身,依然紧紧抱着孩子不放,咬牙低声道:“你果然不怀好心。” 北冥修道:“你觉得我会对你不利?” 孟徐然紧抿双唇,不发一语,意思十分明显。 一个打算强行将她们母子拉在身边,不知道要做砝码还是别的什么的人,没有人会愿意相信这样的人不是不怀好意。 在她的心中,明抢的高阳启,与在解救之后挑明意图的北冥修,完全就是一丘之貉。 见她这幅不合作的模样,北冥修一下明白了她对自己的态度,心中却并没有什么波动。 这些年来他鲜少公然以真实面貌出现在大庭广众之间,但只要一出现,总会伴有一些阴阳怪气的话语,或者直截了当的污言秽语,孟徐然这种以沉默表达态度的,已经算是非常和谐的了。 于是他也愿意同这个年轻的母亲好好讲讲道理,归根结底,这里发生的一切,全是那个不知道还在哪里晃悠的二师兄造就的因果,他总是不能袖手旁观的。 “你知道你现在处于什么状况内吗?” 孟徐然闻言苦涩一笑,轻轻抚摸孩子的睡颜,没有回答北冥修的问题。中文吧 北冥修也不同她客气,道:“说实话,你们确实奇货可居,甚至可以说,你们可以动摇整个人界。” “幽冥公子太看得起我们了。”孟徐然苦涩道,“我们只是一对渴望平静生活的孤儿寡母而已。” 北冥修点头道:“但你的儿子,是我那二师兄留下的唯一一个子嗣,虽然他确实做的不太地道,但终究血浓于水。“ 孟徐然冷笑一声,再次沉默。 北冥修继续道:“身为唯一的皇子,无论谁将他握在手中,都能对如今的朝廷起到一定的钳制作用,如果是高阳启掌控了你们母子,相信我,这个家伙很可能坐上人君的位子。” 孟徐然白了她一眼,对她来说,龙椅上坐的是谁区别并不太大,反正在她心中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高阳启此人在人界蛰伏许久,现在已经蠢蠢欲动,连磐龙卫都有倒戈投向他的,已经能说明他的势力早已不容小视,但你们如果真的落到他的手里,下场需要我说明一下吗?” 不等孟徐然有所表态,北冥修继续道:“你们会被他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展示给天下人看——当然,明面上的龙子高阳启还是会维持表面上的优待的,要树立君王形象的他可不能输在形象上,那样他积累了这么多年的怒气,就都会被发泄在你的身上。” “你或许会成为他一个不知名的姬妾,也许会成为某个土坑中不为人所知的尸体——从你的血脉来看,前者应该更有可能。” 说到这里,北冥修话语一顿,似是在等待孟徐然的表态。 孟徐然脸色微微发白,低声道:“与你何干?” 北冥修淡淡一笑,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你不在意如此黑暗的结局,那你的孩子呢?” “高阳启不会让我二师兄的血脉继续存活下去,等他取得皇位,人们的注意渐渐淡下去后,他可能会在慢性毒药的作用下沦为废人,可能因为某场意外而撒手人寰,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正常的存活下去,这种结局,任何一个母亲都不会想看到,对吧?” 孟徐然娇躯微颤,音亦颤:“不要说了。” “你知道我不是危言耸听,高阳启为人心狠手辣,对于我二师兄的恨意更是无比浓烈,我所讲的,他应该都能做出来,说不定还有更加阴毒的。” 北冥修拍了拍孟徐然早已僵硬的肩膀,说道:“你不想见我二师兄,那便不见,我也会尽量保证你们的安全,虽然你可能还是不相信我,但我可以保证,有我在,你的孩子绝对不会有事。” 孟旭然将头埋下,陷入思考之中,这一思考便是半刻钟。 北冥修也在旁边极有耐心的等了半刻钟。 最后,孟徐然抬起头,颤声道:“我可以相信你吗?” 北冥修微笑点头,再次将那瓶药放到孟徐然手中,说道:“那是自然。” 这一次,孟徐然没有拒绝,打开小瓶,往嘴里倒了一颗,将血水和着丹药一同咽下。 北冥修将手放到孟徐然脉门处,缓缓渡入一股柔和的灵力助她运转药力,问道:“他到底叫什么名字?” “河柳。”孟徐然顿了顿,加重语气道,“孟河柳。” 北冥修了然点头,道:“不错的名字。” 说完这句话,他看向一旁的澹台一梦与陆临溪。 陆临溪朝他悄悄比了一个大拇指,澹台一梦却是注视着放在膝上的惊梦剑,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北冥修无奈,只得自己向孟徐然伸手。 孟徐然轻轻摇醒怀中孟河柳,看着儿子睡眼惺忪的模样,她终是露出了一抹真正的笑容。 她接受北冥修的好意,在他的搀扶下起身,在这之后推开了北冥修的手,自己抱着儿子,缓慢而平稳的往前走去。 北冥修会心一笑,朝着陆临溪与澹台一梦喊了一声。 这不起眼的小院中的突发事件总算是告一段落,但这踏黄泉的旅程还是得继续下去。 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五百一十六章 丞相,捕头,还有背后的手 带着孟氏母子一同离去,在人界大局上或许大有作用,但是在鬼域八门踏黄泉的过程中,他们二人却绝对是累赘。 孟徐然虽然是一名优秀的修行者,又身负冥龙血脉,但在生下孟河柳之后,她的修行已然生疏,加上又被高阳启重伤,实在是没法跟上北冥修等人以轻功赶路的速度。澹台一梦虽然不情愿,但在北冥修的请求之下,还是答应了背负孟徐然一同前进,才算勉强解决了这个问题。 孟徐然的问题勉强解决,还有一个懵懂的孟河柳小朋友,为了照顾好他,他们的赶路速度也被迫放缓些许,好在孟河柳比较懂事乖巧,才算没有延缓太多。 只是这样一来,行程上的问题尚在其次,一旦在现在面对齐卫边那一派的鬼域八门门主的袭击,孟氏母子很可能成为他们的突破口。 好在几天过去,齐卫边那一派并未前来叨扰,孟徐然的伤势也渐渐好转,可以自己赶路,现在的她也逐渐放下了心防,在北冥修抱着孟河柳一同赶路的时候,也放心的不再观察北冥修的举动。 他们现在的路线不再是原本朝着一个大概方向随意的前进,而是有了明确的,有条理的规划。 用北冥修的话说,他们现在自顾不暇,想要在防备鬼域八门袭击的同时保护好孟氏母子还是有些困难,最好还是将他们送到值得信任的人那里,在从孟徐然的小院出发后不久,他就给那人送过讯息,对方也答应并承诺会保护好她们。 关之遥已经许久没有联系他们,齐卫边等人的行踪也随之成谜,但不管鬼域八门的其他门主究竟会有什么动作,先将人安全送到,才是最重要的。 …… 离开小院的第七天,北冥修一行人来到了一处城镇,只是刚一进城门,入耳的便是一阵阵哭声。 北冥修等人在疑惑之间走进这座城镇,只见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的民众身着丧服,几乎每个人都悲痛欲绝,而与这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旁那条明显比较繁华的街巷,里面大大小小的店铺几乎都已经关闭,只有极少数的店铺还开着,生意却也无比冷清,但不论是这极少数的店主,还是那偶尔会有的顾客,脸上都是一幅沉痛表情。 这整一座原本应该十分繁华热闹的城镇,竟是完全笼罩在悲痛的阴云之中。 “死的是什么重要人物,让全镇的人都哭成这样?” 陆临溪心中如此想着,便上前找了一个百姓询问。 一般情况下,在死后能让如此多的百姓哀悼追忆的,肯定是一些在当地名声极好的大人物,比如曾经的沈余夕沈盟主,在他死后,整个人界都在为其送行。 陆临溪原本以为死的是当地某个清正廉明的地方官,或者是哪个坐镇此地,护一方平安的修行强者,抑或是治学有方的成名宿儒,但当他从那个哽咽的民众口中得到答案之中,表情顿时变得极为严肃。 他回到队伍之中,低声道:“死的是申渐,这里,是他的故乡。” 申渐这个名字,人界的大多数人都不会陌生。 他是当朝丞相,先帝当年唯一的托孤大臣,虽是一介文人,不曾修行,但在人界最困难的那段时间中,他所起到的作用,完全可以与前线战斗的军士与修行者比肩。 现在朝堂之上,他是绝对的中流砥柱,正是有了他的存在,高阳嵩才能放心的在京城之外行事,而不用担心京中会生变。 在他四十余年的仕途中,他为人界奉献出了自己的一切,可谓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的离世,也是岁月不饶人吧。 申渐早已年迈,说是岁月不饶人,天下百姓都会相信,但在知晓高阳启的动作的北冥修等人看来,申渐在这种时候突然离世,未免太过凑巧,只是凑巧归凑巧,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申渐的死与人界那正在涌动的暗流有关。 猜测之余,北冥修并没有继续探究的打算,无论是天命还是人为,申渐都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高阳启以及他背后势力也不会就此停步,在这场斗争中,他们能够做的实在有限,真正能够应对人界变故的,还是他那行踪未知的二师兄,当今人界唯一的人君,高阳嵩。 他原本准备休憩一晚,准备好必要的物资后便离开这座城,先将孟氏母子送到安全的地方,再应对其他的威胁,但他们还没走出多久,一个人便进入了他们的视线范围之内。 那人走在街道中央,脚步沉稳有力,每一步的距离似乎都算得清清楚楚,虽是平民布衣装扮,却自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场流露。 北冥修下意识的扫了一眼身边人的表情。 陆临溪表情依然随意,但微微跳动的眼皮已经说明,他已经在戒备眼前的人。 澹台一梦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认真,应该是认为此人能够作为她的对手。 但孟徐然与孟河柳的表情都与原来并无太大变化,哪怕孟徐然也注意到了这个人的靠近,脸上也没有什么表示。伍九文学 论起对周围的警戒,孟徐然绝对是他们之中最上心的一个,她想要的很简单,就是她的儿子能够平安,为此她总是注意周围的一切可能的威胁。 然而明明应该最能察觉此人锐气的孟徐然却失了准,只能说明一个事实。 在自己,陆临溪与澹台一梦看来,此人已经展露出自己的威胁,但在孟徐然的眼中,他依然是一个毫无危险的过路群众。 能以一副姿态,给人造成两种截然不同的印象,此人绝非常人。 是敌,是友? 北冥修平静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那人却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北冥修等人,自顾自地朝他们继续迎面走来,当即将与北冥修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廖落风。” 北冥修微微一笑,驻足道:“风捕找上在下,有何贵干?” 廖落风这个名字,同样被许多人所熟知,身为六扇门六大捕头中以攻势凌厉迅猛闻名,被冠以“风捕”之名的一流强者,他的行事风格完全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雷厉风行。 他的办案效率极高,一旦确认了对方的罪行,他总是能以超越同行的速度将其缉拿归案,在宣言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从不放过一个坏人的同时,他也一直以此为准则在办事。所以被他找上,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事。 廖落风的问题很是直白:“云琅是不是你杀的?” 北冥修道:“不是。” 廖落风继续道:“他是怎么死的?” 北冥修道:“不知道。“ 廖落风笑道:“你在说谎。” 北冥修微微一笑,他对于面部表情与情绪波动一向控制的极好,这位风捕还能看出一丝端倪,确实厉害。 “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廖落风道:“我来寻求真相,除了云琅,还有十七条人命,需要你的诚实回答。” 北冥修道:“我只能告诉你,卢云琅的死与我无关,我遇到他时,他就已经是个死人,而你说的十七条人命,我确实不知。” 按照廖落风在民间的印象,北冥修的这一句话足以让他直接拍案而起,一旁的陆临溪已经做好了出手的准备,但他却出人意料地点了点头,与他们一行擦身而过。 陆临溪正惊愕间,北冥修已笑道:“我有没有说谎,大名鼎鼎的风捕自然分辨的出来,官家的捕头,总不会袭击良民。” 虽然廖落风很爽快地消除了,或者说表面上消除了对他的怀疑,他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询问。 “风捕头,你是从何处得到卢捕头的消息的?” 廖落风闻言,脚步一顿,双拳已然握紧。 他没有回答,因为一个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已经替他做出了回答。 “卢捕头死于非命,当然得通知同僚来给他收尸,不过顺便钓上一条大鱼,也是不错。” “应该说,两全其美。” 第五百一十七章 一曲肝肠断 这个声音来的十分突兀,而且十分响亮,如果确实在这座小城中回荡的话,估计有不少民众会怒不可遏的试图找到那个说话的家伙算账。 能听到这个声音的,只有北冥修一行人,以及停下脚步的廖落风。 除了好奇询问的孟河柳,其他人的脑海中都闪过四个字。 意念传声。 这并不是什么高深的意宗技巧,只要在意宗一道上有点修为,基本上都能做到,发声的人是谁,才是目前最大的问题。 廖落风忽然开始大笑,笑声无比爽朗,心中的怨气却是随之涌出,威慑力十足:“原来如此,我还真是被小看了啊。” “廖捕头此言差矣。我可不敢看轻天下闻名的风捕,若不是您的追踪术,我可没那么快找到他们。” 廖落风敛了笑容,语气微冷:“我是不是该称赞你手段高明?” 他自诩察言观色的能力一流,能够从对方言语表情的细微变化中判断出对方话语的真假,于是也一直相信对方,可是现在事实却告诉他,他是被利用的一方,而他同样让自己引以为傲的追踪术成了对方达成目的利用的工具,却直到现在才发现真相,这对一个常年追凶破案过活的捕头来说,已经是莫大的耻辱。 他的语气中嘲讽意味十足,那人的回答却也颇不要脸:“如果你这么认为的话。” 陆临溪在此时实在听不下去,冷笑道:“齐卫边,有胆子在旁边意念传音,没胆子堂堂真正出来见人吗?” 齐卫边的声音没有继续传来,似是不屑于对陆临溪的话做出任何辩驳,而回答他的,是一个清脆的女声。 “我们这种人,什么时候需要堂堂正正见人了?” 这一句话不是意念传音,所有人都能清晰的听到,不过北冥修等人早已远离小镇居民缅怀申渐的那个广场,并没有其他居民在附近,并没有给这座小镇带来什么骚动。 而一边说话,一边朝他们走来的,是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清脆悦耳的女声自他口中传出,任何人看着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陆临溪冷笑一声,喊话道:“吴大婶,见到我关叔了吗?” 那大汉闻言,将脸上的装饰全部抹下,嫣然一笑,一个满脸横肉的糙汉,竟是瞬间就成了一名水灵灵的姑娘。 此等易容功夫,来人只能是鬼域八门夜幽门的门主,吴清浅。 “你关叔最近事情比较多,一时半会应该也来不了这里,有什么事情,可以和姐姐我说。” 陆临溪摆手道:“那还是不劳烦吴大婶了,您年纪大了,应该回去好好休养才是。” “你的嘴还是这么甜啊。” 她将目光转向廖落风,脸上神情颇为幽怨:“廖大捕头,知不知道因为你的存在,我可是被迫远远离开,被不少麻烦缠上了呢?” 廖落风没有理会她,而是对着四周喊道:“齐卫边是吧,你的真实身份,我是越来越好奇了。” “廖捕头想知道,我又怎能拒绝?” 说话间,一名青衫书生不知何时步入场间,此人眉宇之间颇具英气,正是鬼域八门赤血门的门主,正在引领踏黄泉的齐卫边。 廖落风嘴角微微抽动,道:“现在我可不会叫你齐兄了。” 当初正是因为“偶遇”这名书生,相聊投契后有了些许交情,他才会在这家伙的只言片语间寻到了卢云琅失踪的蛛丝马迹,并且卷入了一场连环杀人案件之中,又因为这个家伙“凑巧”被凶人盯上,他不得不带着这个“粗通拳脚”的人一同追寻恶人踪迹,一追追到一处客栈附近,寻踪找到了惨不忍睹的卢云琅的尸体,在察觉北冥寒气的存在后,他开始怀疑北冥修并开始追踪,才有了先前的那次相遇。 他一直都在被齐卫边牵着走,现在想来,他甚至都想打自己一个耳光。 “那十七条人命与你有关?” “当然,我的人出手干的,你不用问那是谁,他应该已经是个死人。”非凡 “那云琅呢?” “我看着他死的,至于死在那里,廖捕头如此神通广大,查一查很快就能知道。”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的很简单,杀人。” 一番问答之后,廖落风吐出一口浊气,说道:“看来是不用继续问话了。” 齐卫边点头道:“人证物证俱在,廖捕头可以试着抓捕我。” 言下之意,自是廖落风不可能将他正法。 吴清浅掩嘴笑道:“久闻廖大捕头追踪术是一绝,撕风手又是一绝,小妹功力浅薄,正要领教廖大捕头的手段。” 陆临溪白了她一眼,道:“多大的人了,还装嫩装弱,我都觉得丢人。” 吴清浅依然没有搭理陆临溪,却也没有直接出手的意思,只是看着廖落风,似是在等他先行出手。 正在这时,一声轻咳在场间响起。 北冥修清了清嗓子,笑道:“几位看来并没有将我们放在眼里啊。” 在他身旁,澹台一梦面色冷冽,自有杀意显露,孟徐然亦是将儿子牢牢护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陆临溪就更不必说,千机已然在手,随时都可能突然以机关突袭。 他们四人修为虽有强有弱,但除了几乎全副心思都在保护儿子上的孟徐然外,都不是省油的灯,绝对不可能被轻易拿下,加上天下闻名的风捕廖落风,凭齐卫边与吴清浅,加上藏在暗处的那个家伙,根本不可能吃得下他们。 北冥修当然不会认为齐卫边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现身,他更在意的,是齐卫边的底牌。 他虽然不曾与齐卫边照过面,但在陆临溪的描述中,此人极为危险,行事亦是滴水不漏,既然他已经挑明了自己的意图并发难,那就代表他有十足的把握能将他们杀死。 从齐卫边先前的话语中判断,关之遥应该早已被吴清浅引走,就算他想要寻机杀死齐卫边,有擅长捕风捉影的风捕廖落风在他身旁,也是无法得手,现在的关之遥,应该真的被吴清浅拖在了某处,无法对这里的局面起到任何作用。但除了齐吴二人以及那个模糊的灵力拨动,他的天人道并未感受到附近有其他强大的修行者存在,齐卫边的底气究竟来自何处,实在是不得不令他好奇。 正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声凄怆箫音,与此同时,他的识海中如有巨浪翻涌,周身的灵力更是有了散乱的迹象。 北冥修连忙以寒冥剑魂压住识海的躁动,又以天人道规范灵力流动,才算没有继续受到影响,只是一波未平,又是一声笛音传来,而且这笛音颇为绵长,如泣如诉,尽显悲凉。 箫音再起,一旁更有琴声和鸣,其余乐器也纷纷加入,依稀十二种乐音,将这份悲凉衬的淋漓尽致,可让听者伤心闻者落泪,乐声回荡在小镇之中,并不嘈杂,反而有一种融合之后别样的魅力,令人不想听亦不可得,原本就因为申渐的离世而无比悲痛的民众们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凄怆,就是再铁石心肠的人,都挡不住眼眶中拼命涌下的泪水。 北冥修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无数画面,湖畔小庄的冰封千里,诡异森林中的生离死别……每一张画面都在撕扯他的意识,试图让他的情绪溃堤。 北冥修并没有被这些心魔影响太多。 在他看来,这些都是从前的事情,是他早已通过的考验,他要注视的目标,从来都在前方。 然而就算如此,他还是需要凝神与乐声对抗,将识海中寒冥剑魂唤出斩念,才算是维持了清醒。 “好强大的乐声。” 北冥修看向其他人,却见陆临溪与廖落风在咬牙硬撑,显然是在尽力凝神与乐声对抗,孟徐然已经抱着儿子歇斯底里的哭泣,似是要将心中的一切憋闷都吐露出来,反而是幼小的孟河柳看起来状态比较稳定,茫然无措的用小手安抚妈妈,只是他的小脸也已经吓得煞白,日后不知道会不会留下什么阴影。 真正似乎什么影响都没受到的,只有澹台一梦,以及齐吴二人。 正在这时,齐卫边抚掌而笑,道:“陆临溪能请幽冥公子屈尊相助,我自然也能请我江湖上的朋友前来助拳。” “十二镇魂曲的噬魂魔音,已经许久不曾出现在江湖之上,这一曲销魂,还请几位品评一二。” 第五百一十八章 魔音噬魂 北冥修没有理会齐卫边挑衅似的话语。 他在用心分辨那似乎来自四面八方的古怪乐声。 现在弥漫在空气中的乐声已不像先前那样琴音箫音各自突出,十二股乐音融合一处,竟是仿佛只是一种乐器,不仅哀怨之情更盛,更是令人无从寻觅声音的来源。 “那些死亡的现场都曾有乐声传出,原来真相竟是如此。” 说话的是廖落风,他正抹去脸上流下的汗水,虽是面色有些发白,至少是暂时压制住了魔音的侵扰。 他知道十二镇魂曲这五个字的含义。 十二镇魂曲不是一首曲子,而是十二个以音乐入意宗之道的师兄弟的组合。 这十二人分属同门,一人一生只练一种乐器,一身意宗修为也都灌注其间,一人或许不足为惧,而当十二人乐声齐出之时,就是超一流强者都免不了栽在他们手中。而且因为他们都是纯意宗修行者,混在普通人种难以被人发觉,而当乐声响起之时,就是发觉都来不及了。 他们原本是天下有名的杀手,只是十余年前便不曾在江湖上露面,世人皆认为他们已经死去,现在他们居然会在这个城镇中现身并出手,实在是出人意料。 北冥修对廖落风能够自魔音中脱出并不如何意外,身为六扇门六大捕头之一,若是心智不坚,拳头不硬,根本无法担此大任。 于是他很快朝廖落风发起邀请:“廖捕头,我们暂时联手如何?” 寥落风没有回答他。 他只来得及微微点头,幅度小到很难被察觉。 因为吴清浅已经朝他攻了过来。 这名通冥门门主的本命法器是一根看起来很普通的短棍,这根短棍较之余落霞的明霞棍要短上许多,细的似乎随便一碰就会折断,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用来近战的武器,但实际上,这根材质特殊的短棍十分坚韧,上半部分更是覆盖着肉眼难以捕捉到的尖刺,一旦被其扫到,免不了脱上一层皮。 廖落风身为风捕,天下有名的八阶强者,此时都能感受到吴清浅不容小视的实力。 若是平常,他有自信在在五十招后将其制服,但在魔音的影响下,他的灵力调动再难维持平时的圆满如意,此时面对吴清浅的突袭,他实际上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他十指张开,指尖似有风团凝集,随着他的出手,一阵阵呼啸声在他双手上不断涌出,似乎连空间都被割裂,正是风捕赖以成名的撕风手。 北冥修也没有闲工夫去观察廖落风与吴清浅之间的战斗。 关之遥的实力他没见过也从陆临溪口中听说过,吴清浅作为能够制衡关之遥的存在,自然绝非庸手,在目前的情况下,就算廖落风能取胜,也要过上好一会儿,但这撕扯人心的魔音会做到什么程度,他实在是无法预料。 他能保持心智清明,是寒冥剑魂与天人道,加上自己坚定心志的共同作用,饶是如此,他也能感受到自己的灵力中显露的那种蠢蠢欲动。 这魔音作用的不只是心灵,还有灵力,双管齐下之下,除非灵力强大到能够完全无视魔音,不然战斗力必然会受到不小的影响。 北冥修原本是这么认为的,直到他瞥见了澹台一梦的动作。 澹台一梦正在屈指弹剑。 玉指落下,悲戚的魔音之中顿时夹进一声清脆的剑鸣,仿佛一群聒噪的乌鸦之中混入一只黄鹂,原本的噪杂顿时出现了一丝豁口。 下一秒,十二道乐声忽而同时转高,将剑音直接压下,复又恢复原本的旋律,只是这一秒之中,吴清浅的左肩就多了数道伤口,血珠飞溅而出。 澹台一梦的意念修为已是极高,完全可以压制十二镇魂曲中的任何一人,但在十二人的合力之下,她的幻海剑音再清冽,也无法突破他们的桎梏。 但这却也说明了一个事实。 澹台一梦调动意念没有丝毫凝滞,出手也没有放缓的迹象,竟是似乎完全没有被魔音影响到。聚书库 发觉无法在十二人魔音的压迫下成功施展出幻海剑音或是织梦,澹台一梦眼中多了几分寒意,直接纵身而出,主动朝齐卫边抢攻过去。 北冥修的脑海中则多了三个透着不满的字。 “太吵了。” 北冥修微微一笑,拔出寒冥,以沧浪剑法快速冲上,剑锋直指齐卫边。 因为魔音的压迫,北冥修不想冒着本命联系被突然切断导致反噬的危险以魂御剑术寻踪杀敌,亦是无法在短时间内顺利调动天人道凝集的灵力,战斗力还是打了些折扣,但这不代表他就会任由十二镇魂曲继续放肆下去。 这十二个人太吵了,自然是得想个办法让他们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 看到一前一后,隐隐有夹攻之相的二人攻来,齐卫边的嘴角微扬,眼中更是有着一丝嘲讽流露。 鬼域八门的赤血门,乃是在总门之下总领门中内务的存在,内部的一切骚乱,例如追杀叛门者,惩处违反门规之人等等,无论这些骚乱是大是小,是发生了还是没有发生,是否会造成什么后果,都由赤血门以鲜血将其抹灭。身为赤血门的门主,齐卫边有着足以威慑八门的威望与修为,在他眼中,无论是北冥修还是澹台一梦,都不会是他的对手,就算是两个人一起上也是一样。 他本来是在等待,等待十二镇魂曲的魔音将所有人都镇压下去,北冥修与澹台一梦还未倒下,而且似乎精神依然不错,已是最超出他的预想的状况,现在他们主动出手,他当然求之不得。 他很少主动出手,但每次主动出手,可都是要命的。 齐卫边的手中多了几颗小石子。 他不修什么本命法器,对他而言,这些随处可以捡到的小玩意,就是现在最好的武器。 用任何东西都能妥善地应对敌人,是齐卫边最大的战斗特点,这一点鬼域八门里鲜有人知,因为知道的人大部分都是他肃清的对象,而且多半是在临死之时发觉的。 齐卫边冷眼看着二人的出手,两颗小石子分袭二人。 澹台一梦不闪不避,横剑轻格,将小石子挡下。 北冥修脚下步伐一转,在寒冥剑与小石子相碰的一瞬间将其力道卸去大半,继而毫无凝滞的继续前进。 这两颗小石子并未破开二人的合击之势,齐卫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左右手的中指与食指分别夹住一颗不规则的小石子,随意的迎向身前,似是主动去撞两把剑的剑锋。 凄哀之音中多了两声脆响。 惊梦剑与其中一颗小石子相遇,而与另一颗小石子相遇的,却是一颗无比圆润的冰弹子。 随着这一次碰撞,冰弹子顷刻间盛放开来,六瓣冰莲的形象逐渐显现。 齐卫边冷哼一声,松开左手的小石子,干净利落的一握,将那六瓣冰莲直接捏碎。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北冥修已入一条滑溜的鲇鱼一般溜走,刚才沧浪剑的凌厉,与澹台一梦看起来配合无间的合击,其实都只不过是为了绕过齐卫边展开的障眼法罢了。 齐卫边正要分神拦截,耳中却又听到了一声杂音。 那是他手中小石子碎裂的声音。 齐卫边左手迅速在惊梦剑上一拨,澹台一梦被迫撤剑,只是随着她的剑锋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完美的弧线,她与她的剑,依旧拦在齐卫边的身前。 她现在的心情很不好,只想让那扰人清净的十二个人安静下来,北冥修既已出手,她可不会让齐卫边有机会妨碍到他。 哪怕她的对手很可怕,可怕到她的心跳都有些加速。 但就是这样的对手,战胜起来才更加有成就感。 第五百一十九章 狭路相逢 北冥修很清楚如何破解现在的局面。 在人数上他们占着绝对的优势,又有廖落风这等强助,若非十二镇魂曲的魔音,此刻战局的天平应该已经朝着他们这一方倾斜。 那十二个家伙弄出来的曲子确实太折磨人了,不快点将他们收拾掉,实在是说不过去。 北冥修开始顾盼四周。 天人道只能够探查具有灵力的生命个体,从之前的探测来看,那十二个家伙不仅没有修炼灵力,就是踏上修行路所必需的本源灵力都是半点没有,只能凭借肉眼查探。 而那十二种乐音融合一处,似乎每一股乐音都在为其他人掩藏声音的真正来源,音乐声中蕴藏的灵力更是会影响到识海,想要找到他们,用肉眼是最简单,也最有用的方法。 虽然不清楚他们的具体位置,北冥修还是可以判断,十二道魔音要做到最好的覆盖他们,这十二个人多半也会将他们围在中间,而且不会离他们太远。 北冥修不奢求将十二个人尽数杀死,只要能够杀死一个,魔音出现破绽,就是他们的机会。 他避过来自后方的数颗小石子,飞身窜入某家院墙之中,没有回头看被小石子打穿的墙壁一眼。 小镇不算太大,房屋却是极多,想要找十二个人确实有些困难,但要找到正在演奏乐曲的人,应当不难。 只是当北冥修细细捕捉十二道乐音中辨识度较高的琴音,从左侧院墙翻出之时,一股劲风自他右侧袭来,来的无比突兀,根本没有给北冥修留下什么反应的时间。 对方甚至没有给他留下拔剑的时间,在他刚刚跃出院墙之时,便发起了攻击。 坦白来说,这应该算不上偷袭,对方的出拳十分光明正大,只是他原本隐蔽的极好,出拳的速度又是极快,比寻常修行者的偷袭绝对要迅捷许多。 如果没有意外,北冥修绝对来不及反应,这一点点时间,只够他将剑尖上移一寸。 但北冥修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任由那一拳落在他的右胸。 在即将与那一拳相遇之时,一朵散发着黑色气息的幽冥冰莲在他的胸前衣衫中绽放。 幽冥冰莲绽放的一瞬间,内部蕴藏的灵力尚未散开,便与那一拳相遇,虽然达不到最大的杀伤效果,用其中所有灵力连同堕元抵挡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却是再好不过。 他早就知道有人会在这里对他突然袭击。 他的天人道虽然探查不到十二镇魂曲的方位,探查到这位与齐卫边一同前来的古怪家伙,还是绰绰有余的。 现在的情况就是,他人在半空,对方从侧面一拳轰在他的右胸,却是被幽冥冰莲完全挡下。只是随着冰屑不断落下,出手的黑袍人拳上灵力波动却不曾衰弱半分。 北冥修已经确认这个黑袍人的身份。 能够与齐卫边与吴清浅一同前来的,不是像十二镇魂曲这般不知为何愿意跟随齐卫边的,就是同为踏黄泉当事人的鬼域八门门主,而将自己在大白天还包的这么严实的,只能是那个神秘的暗门门主了。 而从右胸口受到的冲击看来,这名暗门门主的修为,至少也在八阶以上,至少他凝聚而出的最坚固的幽冥冰莲无法抵挡住对方依然在递增的拳劲。 但他用来应付暗门门主的攻击的,也不仅仅是一朵幽冥冰莲。 冰莲的开裂破碎依然在继续,只是无论寒冰爆碎的声音多么急促,落下的冰屑多么密集,暗门门主的拳头距离北冥修的胸膛,始终都有着那么一点距离。 暗门门主的斗篷中传出一声轻嗯。 第二声的嗯,通常都是表示惊讶。 暗门以暗为名,只听从总门的调度指挥,具体职能十分神秘,就是陆临溪都无法讲出个所以然,身为暗门门主的人,必然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面对什么情况都很难感到惊讶的存在。520 但现在他确实有些惊讶,或者说意外。 拦在他的拳头前的仿佛不是一朵坚硬的冰莲,而是一条冰河,虽然触感坚硬,内部却是柔软,将他拳中劲气很好的分散开去,使之不至于直截了当的打在北冥修的胸口——本来那种威力的拳劲,已足以轰碎北冥修的几根骨头了。 之所以他认为那应该是一条冰河而非冰莲,不只是因为它的外柔内刚,更大的原因是,河水是有源头的。 正是因为有着源头的补充,河水才能一直川流不息下去,而那朵幽冥冰莲,也在接受着源源不断的补充。 暗门门主想了想,最终还是重新认为这是一朵冰莲。 河有源头,莲亦有根。 这朵幽冥冰莲之所以有源源不断地灵力补充,是因为它在北冥修的身上扎上了根。 北冥修的冰莲,从来都是脱手而出,出手的那一刻就是它的全部威力。许多人与北冥修对敌之时,都将冰莲作为重要的防御对象,只是很少有人知道,在这些冰莲未曾盛开之时,它们都只是北冥修藏在身上某处的一颗冰弹子。 冰弹子,就是仙莲变的种子,它能盛放冰莲,理所当然也能化出根叶,现在这朵幽冥冰莲,就有属于它的根。 它的根扎在北冥修的体外,汲取的是其他冰弹子,以及天人道凝聚而来的灵力。 北冥修本身的修为并不如何高,除了一手精妙的剑法与无形剑意,他的底蕴大多来自这靠着日积月累积攒下来的“库存”。 现在这朵幽冥冰莲,就是北冥修全部灵力底蕴的结晶。 但这并不是让暗门门主惊讶的最大理由。 他更惊讶的,是这朵幽冥冰莲的动向。 它不是在抵挡他的拳头的入侵,而是在把他的拳头往里面拽,换句话说,北冥修在主动排斥他的攻击,但却在抵抗的情况下,驾驭幽冥冰莲将他的拳头逐渐拖近自己的胸口。 将一名八阶高手的拳头拉近自己的身体,怎么看都是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暗门门主却知道,北冥修是绝对不可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此人虽然有时会做出搏命的举动,但每一次这种看似找死的搏命,死的都会是他的对手。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选择收拳,藏在阴影中的嘴角也在此时微微扬起。 他感到有趣。 因为他现在撤不了拳。 幽冥冰莲忽然完全绽放,带着黑气的寒冰近乎疯狂的涌上,已然将他的手牢牢束缚,就像一匹咬住猎物脖颈的狼,完全不给他离开的机会。 与此同时,北冥修左手并指刺出,无形剑意涌出指尖半寸,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直接刺向暗门门主被束缚住的右手。 半寸剑芒,不长不短,最是锋利。 暗门门主自然不会害怕北冥修的寒冥剑意,虽然难以防备,但以他的护体灵力,哪怕其中一大部分都在右手抵抗寒冰的入侵,也足以挡下这一次攻击,但北冥修这一击的目的本就不是造成有效杀伤,只要能留下一个伤口就好。 北冥修的堕元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暗门门主当然不会让他得逞,只是北冥修蓄谋已久,出手极快,幽冥冰莲绽放的冰寒也影响了他的反应速度,此时已然来不及抵挡。 危急之中,暗门门主右腿屈膝弹出,急攻北冥修下身。 这一场战斗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二人都未曾落地,一切变化都在瞬息之间,只是在这一刻,双方所有的杀意都已绽放。 是北冥修的手指先落到暗门门主身上,还是暗门门主先将北冥修踹飞,这场半路截杀的胜负生死,已在其间。 第五百二十章 真正的镇魂曲 伴随着一声沉重闷响,一个身影重重的撞在墙上,这一堵看上去极为厚实的墙,顿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人形大坑,裂纹不断蔓延,竟是让这一整块墙都爆裂开去,沦为断壁残垣。那人却依然像是巨石一般继续往后飞出,烟尘弥漫,伴随巨响声声,不知有多少墙壁遭到了惨无人道的破坏。 这个无比凄惨的人影,正是被暗门门主一脚踹飞的北冥修,几乎全部灵力都在抵抗拳头的他实在是挡不下暗门门主这无比迅捷的一脚,而他指尖涌出的无形剑意,只将暗门门主的黑袍切出了一个裂口。 虽然两个人的进攻是几乎同时落在对方身上的,终究是暗门门主更胜一筹。 只是暗门门主却也没有继续追上去给北冥修致命一击。 他正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他的左小腿处的布料出现了一丝破损,隐隐有几滴鲜血渗出,潜藏在暗红中的漆黑格外显眼。 暗门门主低头看着这道伤口,久久无法言语。 刚才的对碰他赢了,但是从大局来看,这场战斗是他输了一筹。 北冥修的堕元已经渗入他的体内,已然开始疯狂的侵蚀,以他的修为与反应速度,自然是第一时间将这些堕元死死控制住,但堕元对于灵力的侵蚀力量何等强大,在体外时还可以凭借操控得当的护体灵力强行将其隔绝,现在都钻入了他的体内,护体灵力能做到的只是顶住侵蚀的压力将它们禁在一个小区域内,若是不抓紧时间以全部身心运功驱赶,真让堕元成功扎根,绝对是后患无穷。 他不得不就地驱散堕元,这大概需要两分钟的时间,这一百二十秒,已经足以让北冥修干出许多事情。 而且,北冥修先前被踹飞的方向,似乎与原本的轨迹有着一点点偏差。 暗门门主就地盘膝打坐,不再理会周围的贯耳魔音,以及被踹飞的北冥修。 十二镇魂曲的合力演奏威力不凡,即使按他们给的法门运转内息能最大化的减轻影响,听这哀怨乐曲这许久,实在是不能不让人心烦意乱,尤其是需要全心全意驱赶堕元的时候。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他没有去管北冥修接下来的动向,只是专心的驱散堕元,仿佛一尊暴露在阳光下的黑色石像。 …… 不知是第几次将某家墙壁砸出一个大坑,北冥修以流云手拂向断墙,配合云游步强行稳住身形,在喷出一口鲜血后,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民居,嘴角笑意盈盈。 民居不大,但门内有人。 一个正在吹笛的老人。 “找到你了。” 在说出这句话时,北冥修已自行封住几处大穴,强行暂时压下伤势,手中刚刚凝出的一颗冰弹子破风飞出,直袭老者脑门。 在被暗门门主偷袭的那一瞬间,激荡的灵力伴随巨响混杂在魔音之中,让魔音的完美融合出现了一丝裂口,继而让他能够成功捕捉到笛音的大概方位。 既然抓到了,就该动手了。 涌动的内息并不怎么影响他的出手速度,因为他本就打算来到这里,借暗门门主那一脚的力道虽然疼了些,但速度确实够快,至少现在,那名吹笛老人显然没有料到他会来的如此之快,冰弹子来的更快,笛音瞬间一滞,十二股乐音的融合顿时散乱。 在那一脚下,北冥修已是受了重伤,若非他迅速调动幽冥冰莲剩余的一小部分灵力回防,现在早已肚破肠流而死,于是他射出的这一颗冰弹子时,使的大多是巧劲。 哪怕是以巧劲弹出,也足以将一名纯意宗修行者的脑门直接射穿。 吹笛老人笛声一顿,脸上浮现了一丝惘然。 身为曾经大名远扬的杀手团体的成员,他早已能做到临危不乱,从容应对任何事物,事实上在北冥修突然砸在前方墙面之时,他就已经做出了意念的攻势,只是直到冰弹子即将来到他的面门前时,这攻击都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他仓促之间的全力意念攻击唯一取得的成效,似乎只是北冥修脸上的几滴汗珠。鲜 他们十二镇魂曲个人战斗力相比整体虽不算太过顶尖,每一个却也都是一流的意宗强者,即便是分神施展的一束意念,应当也能将刚刚重伤的北冥修识海轰碎。 除非……他本来存着的就是杀他的心,即便是重伤,他也坚持着这份杀心。 老者忽然觉得身体有些冷,甚至觉得迎面而来的微风中仿佛充斥着死亡的气息。 他没法躲避,更没有任何办法抵抗,最后能做的事,就是以乐声告诉其他十一人,他这里已经完了。 笛音渐息,老者的头上多了一个血洞,双眼无神的倒下,生机在一瞬间完全消散。 先杀一人,北冥修脸上却未出现任何放松。 其他十一道乐音忽而停顿,继而变调,萧索之意不减反增,只是这份凄怆不像之前那般露骨,反而又给人一种天下皆悲的古怪感觉。 那是他们对死去同门的悲痛,更是他们应对如今情形的手段。 如果说先前魔音只是带给人无尽的悲伤的话,现在十一股乐音重新融合出的魔音,足以让人心碎断肠。 他们师兄第十二人出道以来,从来同进同退,不曾抛下任何一人,在他们看来既然已经有一名兄弟死于敌手,那便让这整一座城镇为他偿命。在同门的死面前,什么协议,什么大局,全都被他们抛诸脑后。 只听得十一阵高音同鸣,原本凄怆悲凉的曲风忽而一转,竟是一下变的无比激昂澎湃,仿佛普天同庆一般。 这是十二镇魂曲极少动用的最强杀招。 也是十二镇魂曲这个名称的来源。 十二人同奏之时,魔音通天,足以镇魂灭魄,现在少了一人,威力虽有所下降,但那悲愤之中透出的纯正杀意,依然足以压倒天下绝大多数的修行者。 …… 整座城镇在哀乐的笼罩下,本已沉浸在一片悲痛之中,广场上一个个民众更是几乎全都哭成了泪人,当乐音愈发萧索之时,不少人都哭的无比歇斯底里,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一般,而当十二镇魂曲曲风突转喜庆激昂之时,令人难以想象的变化发生了。 嚎哭的民众依然在嚎哭,嘴角却是不自觉的纷纷扬起,开始情不自禁的狂笑,眼中的路泪水却又难以抑制的泄出,悲喜交加之间,嚎哭哽咽之声从未停止,随着他们悲喜交加的愈发癫狂,一些人开始呕血,但哪怕吐的满身都是鲜红,他们依然只能在悲喜交加之间不停哭笑,直到生命完全断绝。 一些人发觉了不对,开始用尽一切办法塞住自己的耳朵,但是哪怕把自己的耳朵亲手废掉,魔音依然会在他们的脑海中回荡。 除非曲终,或者人亡。 这是真正的噬魂魔音,不只通过魔音影响识海灵力,更是有着冲击灵魂的恐怖能力。 只是变调了几秒,廖落风的胸前已是多了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将胸前衣衫染红,看着极为可怖。 但相比身体上的疼痛,心中那撕扯般的剧痛才是最要命的,就算心志坚毅如他,此时依然有一种想要放声哭嚎大笑的冲动。 陆临溪此时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兀自板着一张脸,表情比吃了屎还要难看许多,饶是如此,眼泪依然源源不断地自他眼帘流下,喉中也有鲜血溢出。 孟氏母子的状况更糟,孟徐然已经开始大口吐血,孟河柳在先前早已惊骇的晕了过去,才算是幸运的逃过了一劫。 然而受到恐怖影响的,不只普通民众和他们。 吴清浅原本秀丽的面庞上的表情尤为狰狞,脸上已无血色。 “这群混蛋!” 第五百二十一章 灭曲 齐卫边的脸色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十二镇魂曲,是他最大的底牌与依仗。 这十二人不属于任何杀手组织,他好不容易将他们说服,作为给北冥修与陆临溪的见面礼,在这个过程中,他甚至可以确定,自己已经收服了这十二个人,就算他们年纪老迈,不知什么时候会老去,但只要他在成为鬼域八门总门主之后能够将这十二个人在鬼域八门挂名,他的威望必然能够更上一层楼。 然而现实告诉他,他或许算是收服了十二镇魂曲,但他们最先考虑的,还是自己这一群师兄弟。 一个同门死了,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去复仇,哪怕会搭上整座城居民的性命。 原本在他的吩咐之下,十二镇魂曲要做的就是以魔音压制北冥修等人,真正取下他们的性命,还是要他与吴清浅动手——虽然陆临溪在他眼中就是个不成器又不识大体的小毛孩子,他也有必要让他死个明明白白,败的心服口服。 在踏黄泉中杀死其他的门主,理应由同为门主的他们亲自动手,绝不劳驾外人。 本来一切都很正常,他也能从容压制住澹台一梦的攻势,除了一不小心放漏了一个北冥修,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在他看来,就算北冥修逃过了他这一关,也会在暗门门主的手上死去,根本不可能对他们以及十二镇魂曲造成威胁。 然而现在看来,暗门门主并未能阻碍住北冥修,而且他还成功的杀死了十二镇魂曲之一。 剩下的十一个家伙发了疯,就算有十二镇魂曲提供给他的抵抗魔音的心法,此时也无法隔绝这已然疯狂的魔音的影响,即使他的灵力修为早已达到八阶,依然被这魔音影响的十分狼狈。 如果只是如此,还不能让他的脸色难看到现在的程度。 最大的原因,是依然在向他抢攻的澹台一梦。 从先前交上手开始,澹台一梦就发起了完全不是她以往风格的猛攻。 在魔音的压制下,她的意念就好似一片碧湖被无数河流汇集而成的海洋,一旦现出便会被吞没,身为念剑的她剔除了剑招中一切有关意念的技巧之后,攻势变得简单而且凌厉,简单来说,就是不要命的猛攻。 攻击就是最好的防御,这一点齐卫边也是深以为然,他手中拨弄两根随手捡来的枯枝,便将惊梦剑死死压制,几乎每一次对碰都会在澹台一梦身上留下些许伤口,这一番交手下来,澹台一梦已经满身疮痍。 但澹台一梦就是拼死不退,依然用猛烈的进攻与齐卫边以快打快,直战得满身都是伤口,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她伤口处的鲜血是凝固在身体上的,几乎没有飞溅出去,也没有在衣衫上扩散,看上去竟是并不怎么狼狈。 一切的变化都在十二镇魂曲发疯之后。 魔音变调,齐卫边的心法效果顿时大降,不得不分心压制魔音的影响,但澹台一梦的攻势,依然如先前一般迅猛凌厉,一时之间,他竟是渐渐被澹台一梦压制住了。 念剑固然名头甚响,终究在修行年岁上远不如他,灵力逊他一筹,更不要提澹台一梦已经失去了她最强大的意念,现在他会被澹台一梦压制住,只会是一个事实。 澹台一梦并未受到魔音的影响,哪怕是一分一毫都没有。 而在这种情况下,若是他再不有所动作,竟是有可能会败在澹台一梦的剑下,这是他绝对不容许发生的事情。 齐卫边长啸一声,以磅礴灵力强行震散魔音,就是这么一会儿功夫,他的左肩已为惊梦剑刺伤,留下一道殷红的伤口,只是在这一次负伤之后,他终于得以全力以赴的去杀死澹台一梦。 从现在的局面看来,吴清浅应该可以拿下依然受创不少的廖落风,他也必须很快的拿下澹台一梦。 此时他不禁对陆临溪多出了几分恨意。 鬼域八门的踏黄泉何其神圣,他居然呼朋引伴的来,如此堂而皇之的钻空子,真是不将鬼域八门的规矩放在眼里。 至于他招来十二镇魂曲,也是你先不仁我再不义,现在食到恶果,他也认,但原本的计划,可不能有任何变化。 不过现在,他更希望北冥修能够快点将十二镇魂曲收拾掉。 如果不是澹台一梦的死缠烂打,他都想自己去杀了。 …… 北冥修此时正运起云游步,纵跃在屋檐之上。 先前被暗门门主重伤的腹部伤势此时已经渐渐压制不住,而那寒冥剑魂都无法抗衡的恐怖魔音也正在折磨他的身心。 他知道自己必须争分夺秒,不然这座城中,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有性命之虞,孟徐然与孟河柳更是可能死于非命——这两种结果他都不想看到。90看 想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他必须赶紧多杀几个十二镇魂曲中人,将这魔音完全破解。 原本十二人互相掩护,自是难以发现他们的具体方位,现在他们的乐音已然疯狂,爆发强大的意念攻势的同时,也将他们的大概方位暴露。 北冥修要做的,就是循着这个大概方位,将十二镇魂曲再杀几人。 他的效率确实很高。 在某家的琵琶树下,他以一颗冰弹子刺入了抚琴老者的咽喉。 在某个无人的商铺后,他以寒冥剑行千里一式将一名老者连人带瑟一同斩断。 在某家已经鸡犬升天的院落之中,他以流云手之出云式拍碎了吹箫老者的胸口。 三十秒内,他已连杀三人。 这是他短时间内能够做到的最大程度。 然而十二镇魂曲中每去一人,虽然魔音音量有所减缓,其余人却都很快变调再合,一次比一次凄怆,一次比一次激昂,影响范围是小了,威力却没有下降太多。 北冥修初步估计,至少还要杀掉两人,才能破解这恐怖的魔音。 然而他的腹部伤口已然封锁不住,经脉这许久承受的压力一时间全部涌上,他的速度顿时减缓下去。 强忍疼痛之时,他瞥了一眼远处那许久未动的黑斗篷,咬牙将寒冥剑抛出。 先前他一直不敢贸然以魂御剑术杀敌,为了避免对方以意念切断他与寒冥剑的本命联系造成的反噬,但现在,他必须拼这一把。 寒冥剑飞出之时,他的目光已盯准了不远处的凉亭。 亭中有一老者,正在忘我的拉二胡。 北冥修脚下生风,双掌一齐朝着老者拍去。 与此同时,寒冥剑也锁定了在某家猪圈旁吹笙的老者,一剑破风刺出。 他在争分夺秒,确保在十二镇魂曲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先将这二人杀死。 北冥修的双掌落在拉二胡的老者的头颅之上,老者的头顿时如熟透的西瓜一般爆散开来,手中二胡落在一片狼藉之中。而寒冥剑亦是准确刺穿吹笙老者的咽喉,顺势快速飞回。 但就在北冥修即将接住寒冥剑的时候,原本已经难以维持合奏之势的魔音,齐齐发出了最后的一声震响。 镇魂曲已然被破,这最后的挣扎,全是朝着北冥修而来。 北冥修顿时口鼻渗血,险些没能接住寒冥剑,只是在眼前一片模糊之时,他依然在踉跄中准确的朝着众人所在的地方赶去。 在赶去的过程中,他与那抹黑斗篷再次擦肩而过。 暗门门主说道:“果然不错。” 北冥修脚步不停,将一口鲜血喷在墙边,挤出一抹微笑道:“哪比的上你们这些黑暗中的怪物。” 暗门门主问道:“还有几人,你不管管?” 北冥修抬头望天,道:“飞鸟到了,你太强了。” 他没有继续同暗门门主多话,依然在不间断的赶路。 他现在的身体已然到了极限,实在是无法再与其他人相斗,但还是得回到众人身边。 无论最后是成是败,他总得与大家一同面对。 而且他答应过孟徐然,会保护好她们母子,若是食言,可不算给小朋友留下什么好表率。 第五百二十二章 战局自有变化生 十二镇魂曲的魔音退散之际,场间的战局变化顿生。 齐卫边早就等着这一刻。 虽然十二镇魂曲是他带来的人,但在先前那种情况下,他们死了比活着更有用处。 两根树枝呈十字状,将澹台一梦的惊梦剑牢牢锁住,齐卫边指尖一道流光飞出,已是射出了一颗小石子,正中澹台一梦左胸,穿胸而过的石子沾着浓厚的鲜血,又飞出数十尺方才落地,可见这一颗飞石中劲道之深。 这是齐卫边一直酝酿许久的杀招,原本就是准备在这一刻定下胜局,以澹台一梦的修为与反应速度,就算是能够避开要害,也必然会受到重创。 澹台一梦确实避过了心口要害,但依然被他一石穿胸。 在他看来,下一秒,便是澹台一梦的死期。 然而这一刻,有两个他预想不到的意外发生了。 第一个,早已满身疮痍并且遭受重创的澹台一梦突破了他以树枝构筑的封锁,出剑依然无比凌厉,而且气势十足,完全不象是一个刚刚被重创的人能够展开的攻势。 这般变化直接打乱了齐卫边的战斗节奏。 齐卫边并不是一个只知修行不会战斗的庸才,身为赤血门的门主,他不知道亲手杀死过多少强敌,对于如何让一个人丧失战斗力有着极为丰富的经验,所以他非常确信,澹台一梦在受了他的攻击之后,断不可能还能以全力应对他的攻击。 于是当澹台一梦的剑划破他的袖口之时,一向沉着的他心中也出现了一丝震怒。 虽然被澹台一梦的情况所震惊,齐卫边实际上的出手依然是全力以赴。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他一向都是这么做的,也万幸如此,他只是被澹台一梦划破了袖口,留下一道微不足道的轻伤,而他手中的树枝,已朝着澹台一梦的咽喉刺去。 澹台一梦若不回防,必然会被这一手刺穿咽喉,若是回防,她好不容易搏出的缺口就会被齐卫边再次填补。 无论如何,齐卫边一手打造的胜局并不会被撼动——如果没有第二个意外发生的话。 在以树枝飞刺之前,齐卫边本能上感受到了一丝危险,他只用了一瞬间的思考,便毫不犹豫的收招,快速与澹台一梦拉开距离,在他后退的那一刻,他的左耳已经被削去了一块。如果他没有快速后退,现在受创的不会是他的左耳,而是他的咽喉。 出手的是陆临溪。 在齐卫边发现这个事实之时,他的眼光余光已发觉一左一右到来的两道寒光。 那是陆临溪以千机射出的锋锐刀片,在空中划出两个完美的弧线,准确绕过澹台一梦,攻的就是他齐卫边的两侧。 此时的陆临溪早已十分愤怒。 在十二镇魂曲的魔音中,他被折磨的心神憋闷至极,临到魔音被破之时,才总算是脱出了这一片苦海,他的应变能力向来极快,在压住识海中逐渐平息的翻腾之时,很快确定了现在的情况,并且做出了最及时的出手。 对他来说,被魔音激得沸腾的灵力并不能影响到他的发挥,他的战斗力,大都在机关之中。 在他的出手下,回旋的刀刃不断射出,不断封锁齐卫边的动作,齐卫边纵然愤怒,也只得分神应付,以一敌二,竟是丝毫不落下风。 齐卫边此时的表情愈发难看。 在应对澹台一梦的攻势之时,他又发现了一个对他不利的事实。 吴清浅已然被廖落风压制住,估计再过不了多时就会落败。 他最终只得做出一个决定。 随着他手腕一抖,趁着逼开澹台一梦剑锋的空挡,一枚信号弹直飞上天,在空中绽放开来。 看到这个信号弹,陆临溪面色一变,瞪大眼睛喝道:“齐卫边,你真**不要脸!”微微吧 放出信号弹这一动作,在一般情况下都代表一个很简单的事实:他要叫人。 齐卫边一面应对着澹台一梦与陆临溪的攻势,一面回答道:“那又如何?” 随着他这一信号弹放出,城镇之外,已有不少蠢蠢欲动的人现出身形。 那些人都是他以各种方式收在麾下的三教九流之辈,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私兵”。他们只知道有一个“血先生”凌驾在他们之上,而它们根本无法反抗这名血先生的任何命令,而一旦血先生的信号弹发出,他们就必须赶到信号弹发出的地方,血先生就在那里等待他们服从命令,如果不去,未来的他们必将遭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恐怖报复。 他们是齐卫边最后的一层保障,原本是准备防止陆临溪不要脸的借用千机阁的力量的,而且他们修为人品良莠不齐,远没有十二镇魂曲有用,不到万不得已,齐卫边实在是不想将这群家伙叫进来,到时候闹得太大,引得朝廷注意,可不是什么好事。 然而现在,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是只能这么做了。 又与澹台一梦拆了数十回合,齐卫边已感到气力有些不支,身上也挂了几道彩,只是听着附近的动静,知晓那些家伙应该快要到了,于是强行运气,拼着左臂中上一剑,也要摆脱澹台一梦的缠斗,顺便将一副面具戴在了脸上。 不到万不得已,他还是不想在这群家伙面前露出真实面目。 然而他看到第一个赶到的却不是他叫来的那些家伙,而是一个熟悉的人影。 北冥修。 看到北冥修的出现,齐卫边眼中有杀意涌现。 虽然他很欣赏北冥修,但他知晓,此人只会是自己的敌人,他能够摆脱暗门门主并击杀十二镇魂曲里的好几位,已足以证明他的巨大威胁。 好在此人已然重伤,应该是没法对他造成任何威胁了。 不过他忽然发现一个有趣的事实。 澹台一梦放弃了对他的猛攻,抢到北冥修身前,将他迅速带回,与此同时,陆临溪千机火力全开,什么古怪玩意都招呼出来,将他强行压在原地。 在北冥修出现在他们视线中的那一刻,他们就一前一后的放弃了原本的压制性打法,转为先去保护北冥修,而在他们改变动作之前,北冥修似乎是向他们招了招手。 齐卫边眼中的杀意更浓了。 陆临溪哪怕再不成器,再不要脸,终究是鬼域八门的正派门主之一,却在鬼域八门踏黄泉的过程中为其他人马首是瞻,实在是太过混账。 如果不是陆临溪近乎疯狂的机关压制,让他连射出石子的功夫都没有,他必要强行先将北冥修杀死。 不过他也知晓,陆临溪身上的机关装配,在这一番猛攻之后,必然也剩不下什么,接下来的战斗中,他能起到的作用也就很小了。 不过在陆临溪的压制停下之时,他终于得以环顾四周情形之时,他发现了一个很奇妙的事实。 重伤的澹台一梦背起伤得更重的北冥修,开始朝着城外逃跑,陆临溪紧随其后,在他压制的这一小段时间,他们已与他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孟徐然与孟河柳没有随他们一同走,因为廖落风正以双臂将他们母子托住,追着北冥修等人离去的方向而去。而吴清浅已然倒在地上,口鼻渗血,一时难以起身。 像这么果断的逃跑,齐卫边还是第一次见,他迅速调整内息,吐出一口淤血,前去将吴清浅扶起。 吴清浅原本俏丽的脸上已满是幽怨:“怎么让他们逃了?” 齐卫边坚定道:“他们逃不了。” 虽然北冥修等人逃的果决,但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势,远比他们的情况要糟的多,要追上去,只是时间问题。 听着越来越近的喧闹声,齐卫边正了正脸上的面具,负手而立,威严顿生。 “现在,先整顿我们的人马,让他们再蹦跶一会吧。” 第五百二十三章 上山 “我说,我们为什么要逃,又不是打不过他们。” 无视卫兵的喝骂逃出城门之后,陆临溪终是忍不住发问。 澹台一梦本身伤势已然不轻,他也不好意思让一个并不弱质的重伤女流继续背负北冥修前行,于是在逃跑过程中接替了澹台一梦的工作,然而却发现自己貌似还不如澹台一梦稳当,一时心中有些挫败,但他现在最想要知道的,还是北冥修突然要求他们暂时撤退的原因。 北冥修说道:“人太多,我们没法应对。” 陆临溪待要反驳,北冥修又补充了一句:“暗门门主几乎没有受伤。” 陆临溪瞪大眼睛道:“那家伙真的在啊?” 他对这个神神秘秘的暗门门主一直十分忌惮,听闻此人插手,并且应该是站在齐卫边这一边的,他也只能认了这并不光彩的逃离。 北冥修将目光转向澹台一梦,问道:“你怎么样?” 虽然澹台一梦不知道是意志坚韧还是体质特殊,一直撑到现在,脸上依然是一片云淡风轻模样,但刚刚感受过澹台一梦的背负的他能够很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体力已经濒临耗尽。 就算再不怕疼,血流的再慢,血流干了,也是要死的。 澹台一梦似乎没有感受到自己衣衫上的腥热,只是平静回答道:“没事。” 北冥修一笑置之。 澹台一梦的身上一直带着许多药物,比他准备的还要充分许多,路上有需要时,他总是会向澹台一梦讨些丹药。现在最能应对身上伤势的,就是她自己。 只是他同样作为伤号,在服下澹台一梦抛过来的丹药后,却也发现澹台一梦自己并未服用任何丹药,这肯定不太正常。 澹台一梦的体质不一般,但联想到澹台一梦找上他的最初目的,北冥修也能很轻松的接受这个事实。 那么最了解自己身体状况的,就只能是她自己了。 正在这时,廖落风透着凝重意味的声音自一旁传来:“你为什么认为我会救他们?” 先前北冥修等人逃离之时,并未理会双双晕倒的孟氏母子,若非廖落风顺手将她们救起,孟徐然又被魔音折磨太深,一直未醒,她必然会大骂北冥修不守信用。 北冥修微笑道:“因为你是朝廷的捕快。” 廖落风偏过头,看了一眼依然未醒的孟河柳,似乎能从他稚嫩的脸上看出几分高阳嵩的影子,微微皱起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万一我没看出来呢?” 北冥修微笑道:“您可是大名鼎鼎的风捕,总不会连皇子都认不出来吧?” 廖落风脸色添了几分冷意:“你是在拿人界的未来开玩笑!” 北冥修摇头道:“我相信您会救他们,就算他们不是我二师兄的女人和孩子,只是一对被卷入其中的无辜母子,您也不会见死不救。” 这话固然不错,但如果孟徐然还醒着,估计不止会破口大骂,还会指着北冥修的鼻子大斥其厚颜无耻。 廖落风冷哼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也不清楚自己救孟氏母子是发觉他们与高阳嵩的关系,还是单纯是见她们陷入危局才出手相助。 但不论是哪一种原因,他都救起了孟氏母子,而且自愿上了北冥修这艘贼船。 他也不再追究什么,北冥修虽然行事不太地道,在现在的局面下也是情有可原。 而他常年办案的经验以及先前的见闻,他也能断定,他卷入的这场江湖争斗必然干系重大。这场乱局,不仅有着不知背景的“齐兄弟”布局,更是有着那名修为深湛的女子以及十二镇魂曲这等恐怖存在的介入,陛下的师弟,北冥修这种名气与风评呈显著差距的天道盟高层也牵涉其中,陛下的女人与孩子更是随他同行……种种迹象之下,这场争斗的结局会影响到整个人界都说不定。 无论真相为何,他都会以自己的眼睛看到一切的真相,不过对于真相的梳理,还是得过段时间再说。 因为真正的危险,已经出现在他们的身后。 “他们追上来了。”爱书屋 陆临溪闻言,连忙转头向后看去,果然见后方不远处有一队人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快速赶来,领头正是齐卫边,后方更是有着一抹黑影若隐若现,应该是之前不曾在他眼前露面的暗门门主。 “阴魂不散啊。” 陆临溪啐了一口,刚想准备以千机先以弩箭先杀几人,然而一摸乾坤袋,才发现自己的弩箭在先前疯狂的压制中已然快要告罄,只得扼腕轻叹,全心全意的继续赶路。 就是他现在依然嘴硬,也不得不承认,他们这些人的状态实在太差了,根本无法与齐卫边抗衡。 不知不觉之间,一行人已经进入一座深山之中,而齐卫边等人距离他们已然只有数十米,很快就要追上他们。 陆临溪心中愈发焦急,不过同时心中也出现了一丝疑惑。 齐卫边的追击速度并不慢,原本应该早就追上他们,怎么到了现在,才终于摸到了他们的后边? 而当前方山林之中忽然跳出一队人,将他们的前路堵住,为首那人一脸和善之时,一切终于有了答案。 通冥门门主宋慈和,在此已恭候多时。 …… 一行人被迫停步,陆临溪嘲讽笑道:“老宋啊,没想到你这么个慈眉善目的都站了队。” 宋慈和轻摇手中折扇,微笑道:“原本我是不想站队的的,但你实在是不成器啊。” 对此,陆临溪只有苦笑。 除了现在已然行踪成谜的关之遥,其他门主已然全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虽然他完全能想到这种结果,但当这个真相展露在他眼前之时,他还是心里不太舒服。 正在这时,齐卫边悠然来到众人身后,虽看不到面具下他的表情,凭他这一幅胸有成竹的姿态,也能大概想象出他现在的心情,挥手之间,他带来的那群人已与宋慈和带的人配合,将众人团团围住。 齐卫边看向陆临溪背上的北冥修,问道:“你可曾后悔?” 他看的十分透彻,除了关之遥以外,陆临溪身边的一切助力,实际上都来自于北冥修。 本来他可以在中州城里待着,就算声名依然狼藉,至少可以享受太平无事,却偏偏要掺和进鬼域八门的事务,还偏偏要帮着陆临溪同他作对,现在被逼入绝地,相信他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就已经想到。 齐卫边问这句话,不是为了落井下石,他是真的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北冥修示意陆临溪将他放下,在地上盘膝坐着,一面消化着先前服下的丹药的药力,一面回答道:“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陆临溪笑着附和道:“不错,我们两个过命的交情,你手下那帮乌合之众可没法比。” 齐卫边并未搭理陆临溪,向澹台一梦道:“身为念剑,没有人能够指使你,为何也要来淌这片浑水?” 澹台一梦淡淡道:“我答应过北冥修,陪他走完这一段旅程。” 齐卫边的眉头微微皱起。 在他的心中,这两个人都有点毛病,所谓朋友,所谓承诺,在必要的时候都是可以舍弃的,若非如此,根本没法活得长久。 他没有继续问话,北冥修却是微笑道:“齐门主,你有没有想过我的身份?” 齐卫边冷笑道:“你这天道盟副盟主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当年鬼域八门参与过中州事变,身为赤血门门主的齐卫边知晓北冥修坐到天道盟副盟主之位的前因后果,对于他意图以势压人的打算,他只当是杀人前的小插曲而已。 北冥修微笑道:“你说错了,比起摆设,更应该说是块牌匾。” “虽然就是一块被人吐唾沫星子的牌匾,也不是能随意破坏的,因为立牌匾的人暂时还不想砸了这块匾。” 说完这句话,北冥修抬起头,用目前能够做到的最大声响喊道:“听到了的话,就出来帮忙解决一下问题吧。” 第五百二十四章 飞鸟送来杀人的剑 随着北冥修喊出这一句话,齐卫边心中警兆顿生,然而很快便又放松下来。 他忽然感觉到危险,是因为他的背后突然有一道浓烈杀机袭来,很快就要袭击到他。 而他很快就再次放松,则是因为那个偷袭的人,实在是没什么资格。 鬼域八门中的人大多很了解怎么杀人,理所当然的明白其他人可能会用什么样的方法来试着杀死他们,背后偷袭这种他们原本就用惯了的手法,对他们几乎起不到什么作用——除非对方的偷袭技巧强到连他们都无法察觉。 齐卫边虽不是猎魂门中人,曾经也是在夜幽门的训练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就是现在猎魂门中的橙名鬼,想要在他全无防备的情况下刺杀他也不可能成功。整个鬼域八门中,只有一个关之遥有刺杀他的实力。 那个偷袭而来的人不是关之遥。 而且在他露出獠牙之前就已经现了形迹,虽然做到了基本的无声无息,但还是不够专业啊。 齐卫边没有回头,只是忽然朝后方拍出了一掌,这一掌出的毫无征兆,却自有一股排山倒海之势。 随着他的这一掌拍出,他背后急袭而来的那个黑影骤然停滞,忽而仿佛飞鸟一般腾跃而起。轻盈的自齐卫边上方溜过,这一套-动作当真是潇洒如意,足以彰显此人极高的轻身修为。 然而加上他出其不意的越过齐卫边后,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算是稳住了身体,挣扎起身的画面,原本的潇洒便都成了滑稽。 只是在现在的情景中,不论是齐卫边一方的大部队还是陆临溪等人,都没有因为滑稽而笑出声的闲情逸致。 齐卫边若有所思的收回手,一旁的吴清浅已然点明那人所用的轻声功法。 “不错的金燕功。” 能够在仓促之间避开齐卫边的反击,再无比迅捷的在齐卫边再次出手之前绕过他,一流的轻功好手也不一定能做到。 齐卫边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对北冥修道:“四大家将之飞鸟,果然有些门道,不过也只是飞禽走兽的水准了。” “确实啊,你比那几个老头子要难对付多了。” 北冥府四大家将中的飞鸟凤五玄旁若无人的拍去身上的灰,脸上笑容在尴尬中还透着一丝随意,他走到北冥修身前,小声悄悄问道:“我们的家主啊,你怎么惹到这么恐怖的家伙的?” 虽然他说话已经极为小声,但还是落到了在场许多人的耳中,吴清浅更是险些没有忍住笑出声来。 齐卫边的眼中多了一分不屑。 北冥府的四大家将,一个个都因为与北冥修的关系,与他一同声名狼藉,不过绝对没有人敢轻视他们,但现在这位飞鸟已经算是公然埋怨北冥修,在他看来就是北冥府御下不严的表现,若他的手下平时同他嬉笑没个正形,他绝对不会让这种人留在赤血门中。 一只飞鸟的突然到来,顶多只能扑腾两下,还影响不到如今的局面。 正在这时,北冥修有些艰难的环顾四周,微笑自言自语道:“那个家伙应该在这附近啊,看来还是不肯拉下脸出来帮忙。” 齐卫边面色不变,心中却已经开始盘算。 北冥修的这句感慨十分刻意,明显就是说给他听的,以他们现在的处境,他应该明白靠虚张声势来拖延时间并没有什么意义。 但如果真的有一个隐藏的高手藏在附近,需不需要提前做些应对? 在他如此想之时,凤五玄已经开始大笑。 他的笑声很畅快,仿佛就是一个穷了半辈子的潦倒汉子突然成了天下首富一般,不过在北冥修皱眉之前,他已将大笑换成了微笑:“家主勿忧,虽然那个紧张兮兮的家伙这会确实不在,但我可给他们引了一个大宝贝回来。” “真说起来,我遇到他的时候,他赶路的方向可有些不对,把他引过来,可是好费了一番功夫……” 凤五玄的话还未说完,吴清浅的惊怒喝声已然响起。 “小心!” 叫谁小心? 小心谁?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一下便从齐卫边的脑海中闪过。 他是这群人中毫无疑问的主心骨,又是踏黄泉中胜算最大存在,若是要在他的队伍里杀一人以解危局,要杀的必然是他。快 能够在极短时间内杀死他的,只有关之遥一人。 那么来杀他的,肯定是关之遥。 齐卫边再次看了北冥修一眼,这一次的目光中更多的是欣赏。 为了准备在这城镇的杀局,他特意让吴清浅与自己早已准备许久的一个替身将关之遥引得偏离路线,吴清浅悄然离开,回归杀局之时,关之遥纵然发现,有着他准备好的后手拖延,也至少要等杀局完成的一个时辰后才会赶到,对于他自己留下的后手,他有十足的把握,关之遥一人万万没办法将其破开。 难不成在那个时候,阵外来了一只飞鸟? 齐卫边的目光与凤五玄相接片刻,后者给他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 齐卫边冷哼一声,全身灵力暴涨,便要回身出手。 面对关之遥的剑,他没有抵抗的把握。 关之遥的剑是杀人的,讲究的就是一个纯粹的“杀”字。 他剑法中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能以更快的速度,更小的代价收割对手的性命。 面对这样的剑,即使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他,不到万不得已,也绝对不想与关之遥硬碰。 无论结果如何,他必然会死在关之遥前面。 齐卫边转身之时,迎面而来的已经是一道杀意十足的剑光,剑光聚集的只是他身体的一处,但是在他看来,自己的身体已无处不是破绽。 他所能做的,只有全力出手,在关之遥的剑还没有要了他的命之前,先要了关之遥的命。 不过就在剑锋即将落在他手上之时,一袭黑影飘来,拦在他的身前。 暗门门主,在这一刻出手了。 只见他笼在黑袍中的一双手闪电般的探出,直点在关之遥的剑锋之上。 只是这么一点,他双手的衣物尽数撕裂,露出一双明显锻炼有加的膀子,无比狰狞的血痕顿时蔓延在他的双臂,鲜血不断淌落,仿佛手臂都已经开裂一般,格外触目惊心。 被他这么一截,关之遥的剑还是慢了半分,齐卫边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早已酝酿许久的双拳,直接迎上那难以维持高速的人影,仿佛要将他连同他带来的恐惧一同打碎。 …… 这场极短的战斗很快就画上了句号。 关之遥此时已与齐卫边背对而立,依然保持着先前出手的姿势。 鲜血从他的胸前滴落,他转过身,面无表情的横剑立在陆临溪身前,胸前已是一片殷红。 齐卫边的左臂已齐肩而断,断肢落在血泊之中,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无论怎么看,都是齐卫边受的伤要更重些。 然而现在的齐卫边在笑。 狂笑。 他的笑声比先前的凤五玄还要嘹亮许多,因为现在的他,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感到无比的欣喜。 “杀人的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落空,是什么感受?” 关之遥思考片刻,说道:“有些不甘。”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确认了关之遥的回答,齐卫边再次大笑,在紧急性的点穴止血后,竟是没有去管断臂处的恐怖伤势。 他一面大笑,一面兴奋道:“终于,你还是败了啊。” 第五百二十五章 大起大落 关之遥败了? 陆临溪一开始还不相信,相比于暗门门主光着不断渗血的膀子,齐卫边的断臂重伤,关之遥看上去状态要好得多,完全就是完成了以一人之力将二人重伤的壮举,怎么能说是败了? 当关之遥点头承认了自己的失败后,陆临溪才被迫承认了这个事实,而当他仔细注意关之遥的情况时,一颗心已然坠入谷底。 现在他已看得分明:关之遥的剑在滴血。 杀剑必见血,然而滴的不只是齐卫边的血,还有他自己的血。 这只能说明,关之遥真的败了。 陆临溪原本看见关之遥一剑西来之时心中燃起的希望,顿时便化为泡影。 齐卫边的笑声再次在四周回荡,哪怕吴清浅在赶紧替他简单处理一下伤势,他的笑声依然无比嘹亮。 也只有这狂放的笑声能表达他心中的兴奋。 关之遥对他来说,一直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剑。 从很久以前,他就一直畏惧着关之遥的剑。 关之遥身为猎魂门的门主,刺杀技术冠绝鬼域八门,无论是翠寒门的毒还是神机门的机关,都没法比上他手中的杀剑。 他亲眼见过许多强者丧命于这一把杀剑之下,也曾无数次模拟,若是自己面对这把杀剑,究竟应该如何应对,然而几年下来,无论他如何尝试,始终无法找到任何的生机。 久而久之,他对关之遥产生了难以言说的畏惧,于是当陆平突然出事,鬼域八门内部开始踏黄泉时,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去拉拢关之遥。 然而关之遥却没有给他任何脸色,正如他一直以来对待他一样,过个几天,他就到了陆临溪身边,其余几位门主之中,也只有他一人明确的表露了与他作对到底的态度。 除了陆平,他还真没见过关之遥绝对听命的人,至于关之遥现在帮助的陆临溪,他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这一路踏黄泉的旅程,他只防着关之遥一人,数年的准备厚积薄发,这才换得调虎离山的完美成功,然而谁知一只飞鸟掺和了进来,将这把杀剑提前从迷阵之中带了出来。 当看到关之遥的剑时,他几乎已经以为自己死了。 如果没有暗门门主替他先行挡下片刻,他现在就真的是一具尸体了。 不过在那一刻,他终究是回过了神,以最快的速度做出了最好的应对,终是在以伤患伤之中胜了一筹。 虽然是以二对一,他终究是真正的战胜了这把杀剑,今日之后,关之遥再也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威胁。 一把不能为他作用的杀剑,还是折断了好。 杀死一个鬼域八门门主,还是需要他亲自动手,也算是给他的尊重。 一念及此,他抬腿便要朝关之遥走去。 …… 凤五玄面色复杂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他受到的北冥修的命令,只是试着将关之遥引过来,中间又顺手杀了几个对北冥修不利的老头子,原本以为顺着北冥修原本的指示,把关之遥引到他们身边就万事大吉,哪里想得到这他引导时都提醒吊胆的危险人物居然在如此短的距离里便被对方制服,而看看北冥修这边,除了那个一看就是吃公门饭,难以打交道的人物,大部分都是重伤人士,鲜血淋漓,没重伤的也是一副无力抵抗的愤懑模样,好像还有一战之力的……就只有他这一个刚来的了。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他就看到了北冥修指示般的眼神。 凤五玄虽说在轻身功夫上造诣颇深,一手羽翎镖也算是小有名气,但在这群大爷面前,他根本就不够看的,就算是刚刚被断臂重伤的齐卫边,他也没有把握能将其杀死,更不要提一旁还有一大片杀气腾腾的绿林好汉,北冥修也当然不可能指使着他去送死,他想要凤五玄做的,是退后。 齐卫边这时才感觉到断臂处彻骨的疼痛,只是与掌控大局的成就感比起来,疼痛已经不算什么了。 虽然断了一只手,对他的修行以及生活都会造成不小的影响,但只要他成为鬼域八门总门主,将神机门重新收编后,自然可以装上义肢来解决问题。书吧达 不过他并没有成功走上前杀死关之遥。 因为吴清浅已经走到他的前面,将他拦下。 “你先处理一下伤口,我与他同为门主,让他死在我手下也不算亏。” 吴清浅的语气中有心疼,有愤怒,更多的还是一种不容置疑,齐卫边想了想,点头同意。 现在场间局面,已经完全被掌握在他们的手中,陆临溪机关耗尽,北冥修澹台一梦以及关之遥重伤,孟氏母子依然失去意识,唯有廖落风与凤五玄的战斗力还算保有的较为完整,要将这伙人一网打尽,根本不需要费太大功夫。 陆临溪摇头道:“以前我怎么就没发现他们有这苗头?” 从他们相处的情况看来,齐卫边与吴清浅之间的关系明显不同寻常,而宋慈和明显已经习以为常,想到这里,他不禁觉得自己对门内的局势,确实是了解的太少了些。 他现在已经在努力盘算如何救下关之遥,关之遥的性格他很清楚,他摆出这副姿态,就是要护他到底,已然视死如归。 可是被他从小护到大的自己,现在依然不怎么成器,在踏黄泉中不仅落到这般田地,还连累了这一大帮子人,这么看来,自己还真的不是个东西啊。 正在他扼腕叹息之间,他听到了北冥修的声音:“现在就放弃还太早了些。” 陆临溪不禁问道:“难道还能有什么转机?” 凤五玄的到来已经算是一股奇兵,他带来的关之遥更是破局的关键,然而这一切都已经被齐卫边等人挡下,眼下的他们,是真的陷入了山穷水尽之中。 北冥修朝着廖落风的方向努了努嘴,说道:“有大名鼎鼎的风捕在,我们想要出事,可没那么容易。” 陆临溪对此嗤之以鼻。 鬼域八门与朝廷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先前的战斗已然表明,他们并不介意杀死官家的捕头,现在的廖落风虽然还有着一定的战斗力,也无法将齐卫边等人吓走啊。 北冥修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回以一笑,示意他一面赶紧恢复自己的灵力,一面继续看下去。 …… 吴清浅终究没能来到关之遥身前将其杀死。 她在城镇中已经被廖落风伤的不轻,速度不如平时迅捷,又是在检查好齐卫边的伤势才出的手,已经留给了北冥修等人一定的反应时间。 而且出手的是廖落风。 他站到关之遥身前,撕风手出,当即将吴清浅再次逼退。 “原来如此……我是不是该叫你们,鬼域八门的几位门主?” 吴清浅被迫退后,气血翻涌,笑容却依然灿烂:“廖捕头终于猜到了?” 廖落风低头不语。 如果情况允许,刚才他必然会追击吴清浅,将她当即击杀,然而暗门门主在一旁的窥伺,让他无法下定决心追击。 他已经陷入了鬼域八门的斗争之中,本来是可以直接抽身离去的,然而他是朝廷的捕头,孟氏母子的安全他必需要保障,齐卫边头上那十七条人命,他也必须要同他清算一下。 想到自己身上的职责,廖落风深吸一口气,对着暗门门主说道:“敢不敢与我一战?” 齐卫边不屑一笑,对暗门门主点了点头。 吴清浅与他的伤势都不算轻,要解决这个碍事的捕头,确实只有暗门门主出手最为妥当。 于是一袭黑袍微微点头,缓步而出,脚步忽而转快,数十个拳影便朝着廖落风攻了过去。 第五百二十六章 大风来 在暗门门主出手的这一刻,早已等候多时的廖落风亦是全力出手。 他一出手便是他最强的撕风手,掌风过处,似乎空间都被撕裂,难以名状的呼啸风声响彻全场。 众所周知,风捕廖落风的战斗风格以快与猛著称,所谓的快,是指他与人作战,一般情况下都会在数回合中结束战斗,但若是对方有实力将他拖入持久战,就会领教到他的“猛”字。 廖落风与人作战,一旦无法摧枯拉朽的将对方击败,便会越打越快,越打越猛,直到如狂风龙卷一般能够一口气将对方压倒为止,故而许多灵力修为不弱于他甚至高于他的人,都败在了他的手上,先前在城镇中顶着十二镇魂曲的魔音与吴清浅对战时,吴清浅就充分领略到了这个“猛”字的精髓。 但暗门门主,这个鬼域八门中最神秘的人物,也绝不是浪得虚名之辈,先前他能够看穿关之遥的剑路,先行将其拦截,让齐卫边能够毕其功于一役,而且只受了些看上去可怕的轻伤,已经是他实力的最好证明。 这两个当世绝对的强者对上,顿时针锋相对,凌厉气劲四散飞溅,将一些靠的近些的江湖人士都切割出了不少伤口。 陆临溪原本正面色凝重的看着暗门门主的动作。 除开先前暗门门主拦截关之遥杀剑的举动,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暗门门主的全力出手。 六扇门的六大捕头都是高阶修行者中的难缠之辈,他们的统领程鹰更是距离九阶仅有一步之遥的顶尖强者,风捕寥落风的灵力修为在六大捕头中也算是拔尖,擅长的又是速度,但在与暗门门主的以快打快之中,他竟是一时无法拿下对方。 暗暗焦急之时,他又发现了一个更加糟糕的情况。 吴清浅无声的打了个手势,被他们带来的那群绿林豪杰都纷纷围攻过来,宋慈和也是命令手下人参与合围,摆明了是一副关门打狗的阵势。 他们的围攻只留了一个缺口,缺口虽然大,但他们若是要从那里突围,只能是死路一条。 先不说他们这里有一名稚童,另有伤员数名,一旦搅入那场令人眼花缭乱,呼啸不绝于耳的恐怖战斗,估计直接会被四散的风刃切成数段。 危急时刻,他只有快速将千机转为棍形态,天机符甲在这一刻覆盖全身,以大开大合的棍法迎上袭来的众人,同时向凤五玄递了一个目光。 他与凤五玄并没有什么交情,但对方身为北冥府四大家将之一,又是北冥修埋藏的一个奇兵,将身后这一大帮子人交给他保护,他也放心。 凤五玄面露笑意,双手已有数十枚形似尾翎的镖显现,仿佛孔雀开屏一般,正是他凤五玄手中小有名气的暗器——羽翎镖。 随着他双手连点,一道道尾翎镖带着轻微风声荡出,每一只羽翎镖都准确扎在一人身上,在不少人惨叫跌倒的过程中,风五玄微笑站立,显得格外的气定神闲。 他的羽翎镖本身的杀伤力并不强,但胜在容易伤敌,飘忽不定的轨迹加上锋利的边缘,若是眼力不好,极难防住,最关键的是,凤五玄的尾翎镖,一向是涂了药的。 镖上涂的不是什么致人死命的毒药,而是一种用于麻醉的独门药液,一般人第一次被羽翎镖伤到,只会觉得中处微微麻痒,随即那一处开始僵硬,知觉也渐渐丧失。一些非常恐怖的毒药带来的效果也大多与此类似,于是不少人都会以为自己身重剧毒命不久矣,心如死灰,再也无法继续战斗下去,当他等死好久发现自己还活着,准备找凤五玄算账时,凤五玄早跑的没影了。 在凤五玄名声不显时,不少人都栽在他这一手羽翎镖下,当羽翎镖上的秘密被大众知晓过后,还是很少有人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来与他为难——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将镖上的药液换成毒药。 现下围过来的这群人中,已经有人开始惊呼:“羽翎镖!羽翎镖!” 凤五玄手上不停,笑道:“不错,你们有种就别躲啊。” 羽翎镖四散飞出,众人的阵形也随之打乱,参与合围的人中,大部分是齐卫边以各种手段收揽的绿林豪杰,实际上的战斗力与凝聚力都不强,只胜在人多,凤五玄的尾翎镖到处乱射,倒是直接让他们陷入一片混乱之中,一些原本占过山头,有些见识的人想要试着重新将大伙凝聚起来,却终究是无用功,还将宋慈和雇佣来的那群人一同拖入了混乱之中。 “一群废物。” 齐卫边在心中嘟囔了一句。这些家伙原本是他在江湖上控制住,以备不时之需的私兵,为了避开天道盟的眼线,他也只能招揽这些大都做着没本钱买卖的黑道人士,平日里也都让他们该干嘛干嘛,真正召集到一起,这还是第一次,现在如此窝囊的表现实际上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只是这么窝囊……还是令他心中不怎么爽快。 他冷哼一声,右手折下一节树枝,以最快的速度调理经络,一旦灵力流转恢复畅通,就是他出手之时。燃文 现在的他与吴清浅,伤势终究是太重了些。 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宋慈和。 宋慈和见状一笑,手中折扇轻摇,一扇便是一团烈火飞扬。 通冥门门主宋慈和,修为并不突出,但也绝非泛泛之辈,这一团风火扇出,当即将凤五玄的羽翎镖扫落大半,至于有多少人遭受了无妄之灾,他就没有管了。 风火扫落羽翎镖之后,去势愈发迅猛,朝着凤五玄笼罩而下,这一下封死了他除了后方以外的所有方位,可若是他退后,后面的众人便会被火风波及,他根本避无可避。 凤五玄苦笑一声,正准备拼着受创硬抗下这一记,陆临溪却来到了他的面前,手中千机舞得虎虎生风,将火风的威力挡下大半,趁这个机会,凤五玄连忙横掷出一枚羽翎镖,逼得宋慈和暂时收手。 “谢了。” 陆临溪朝凤五玄点点头,道:“都是同伴,谢什么。” 他挥棍将一名修行者击倒在地,笑道:“现在也只能靠我们两个了,凤兄,你以羽翎镖拖住这些家伙,我先去将宋慈和杀了再说,必要时候,记得掩护我一下啊。” 凭借天机符甲的防御能力,他自认应当可以撑到近身宋慈和的那一刻,只要杀了宋慈和,局势可以缓解许多,至于宋慈和死后鬼域八门会不会发生什么大变动,他暂时还不想考虑。 不过这时,凤五玄苦笑道:“我的羽翎镖已经不多了。” 陆临溪正惊讶间,凤五玄又补充了一句:“最多只能撑上两波了,这可是我一年的积蓄啊。” 凤五玄的语气有些发苦,下一句话一听就知道是和谁说的:“做这个真的很费钱费时的,家主,回去之后,供奉钱能在提一些吗?” 北冥修微笑道:“当然可以。” 陆临溪懒得听他继续埋怨,提棍便要冲出,无论如何,不杀了宋慈和,他们的局面只会更糟。 但在出手之前,他却瞥见了另一幕。 齐卫边单手提着一根树枝,已然出手,树枝尖端所指向的,是廖落风所在的方向。 寥落风此时正与暗门门主激战,无暇他顾,齐卫边的出手隐蔽而快速,他竟是完全没有发现。 陆临溪慌忙喝道:“小心后面!” 他喊的已经十分及时,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锋锐的树枝透体而出,齐卫边的偷袭已然得手。 廖落风痛哼一声,咬牙跪倒,腹部已是一片殷红。 陆临溪发出了一声难以抑制的惊呼。 这一声惊呼不只是因为廖落风被重创。 他看的分明,齐卫边手上的树枝在滴血。 两个人的血。 第五百二十七章 不过一场局 齐卫边的动作震惊了许多人。 没有谁会想到,他突然出手偷袭的对象,居然还有一直在为他提供帮助的暗门门主。那一节树枝刺穿的虽然有廖落风的腹部,尖端最终刺破的,还是暗门门主的心口。 相比而言,他杀暗门门主的意愿更要多过廖落风。 陆临溪此时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眼前的景象。 暗门门主在踏黄泉中早已旗帜鲜明的站到了齐卫边这一边,然而齐卫边却在他与廖落风僵持之时,借刺杀廖落风的机会要了他的命。再看另一边,宋慈和虽然一脸惊讶,但却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神色,吴清浅更是脸上没有丝毫变化,似乎早就知道齐卫边会出手。 陆临溪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可能,只是这个不切实际的猜想很快就被他掐灭,因为这个猜想实在是不切实际的过了分,就算他心中隐隐觉得这个就是真相,还是无法将其认定为事实。 不过现在的他却也没有空继续思考下去,在一旁凤五玄急切的催促声中,他提棍,朝着宋慈和的方向冲去,然而因为失了先机,一道火风再次袭来,将他直接逼退回原位。 “小陆啊,不要那么着急,先把这处好戏看完,再来杀我也不迟啊。” …… 暗门门主捂住汩汩出血的心口,声音已然变得嘶哑:“你……” 齐卫边此时的眼神已无比冷冽,盯着暗门门主笼罩在黑袍下的面孔,冷笑着将他脸上的面具挑飞,说道:“这才是真正的大局已定。” “对吧,我们潜伏已久的暗门门主,陆泰安。” 暗门门主的面孔,此时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是一张苍白的面孔,面容与陆平有着几分神似,并不算太过出众,但也不像陆平那样平平无奇。 陆临溪此时已不知道说什么好,险些被一名持刀汉子偷袭成功。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暗门门主的脸,心中的预感与齐卫边的话语都已经准确的告诉他,暗门门主与陆平,应该是一对亲兄弟。他一直以来都有意无意规避的,是他的亲舅舅。 被喝破身份,陆泰安苍白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苦笑,嘶哑着声音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久以前,从你这个暗门门主出现在我的眼前开始吧。”齐卫边扫了一眼依然在顽抗的陆临溪与凤五玄,又看了一眼身后不知生死的廖落风一眼,旋即取下脸上面具,冷冷的盯着陆泰安,说道,“鬼域八门每一代的暗门门主,都是只听从于总门主,监察整个鬼域八门的存在,但同时,如果不是总门主绝对信任的人,绝对不可能爬到暗门门主的位子。在他成为总门主之前,我们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有你这么一号人物,他更是没有提到你的来路半分。” 齐卫边咧嘴微笑,笑容有些扭曲:“暗中监察的是你,但负责刑罚与管理的可是我啊,这么多年过去,你在工作上几乎就没有真心实意的与我合作过。” 他的语气渐转凌厉,义正言辞的说道:“暗门虽是直属总门,但也是鬼域八门的一门,不是他陆平的一门,鬼域八门从来不曾被刻上一个姓氏。” 讲到此处,他指着不远处逐渐陷入围攻的陆临溪,喝道:“陆平他利用你来制衡我们,又把他的儿子推上来,将鬼域八门最接近世俗的神机门留给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到了现在,他分明是要让鬼域八门,整个落入那个小子的手中!” 听着齐卫边义正言辞的话语,陆泰安偏过头,算是默认了他的这个说话。 他的心脉已经为齐卫边那一记洞穿,再也回天无力,很快就要迎接死亡。 他最后看了一眼陆临溪,眼中有怜爱,有惋惜,更多的还是惘然。 他向齐卫边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得到鬼域八门后,会怎么做?” 齐卫边冷哼一声,低声道:“我齐卫边一心只为鬼域八门,会以一生保护鬼域八门的强大与独立,在我有生之年,鬼域八门永远都会是黑夜中的帝王。” 这话很不切实际,听上去怎么都像是小毛孩子放飞思想时的奇葩话语,但齐卫彼岸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很专注,因为他从来都是这么想的。要读读 从他步入这黑夜的殿堂开始,鬼域八门,就是他齐卫边守护的一切,一切的蛀虫逆反,都被他以铁血手段清理的干干净净。 陆平执掌鬼域八门之时,纵然他有野心,鬼域八门却依然在欣欣向荣,齐卫边便愿意追随他,与他一起建设这个庞大的黑暗帝国。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陆家想要将总门主之位世代传承,他绝对不会答应。 门中无人比他更适合总门主之位,没有人比他更会让这个黑夜中的帝国繁荣下去,那他就绝对不会让出这个位子。 不为私,只为鬼域八门,哪怕听上去再难以置信,这都是齐卫边一生的信条。 陆泰安听懂了,安静的闭上了眼睛,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和陆平一同在琵琶树下午睡聊天的安闲时光,这名遮掩了二十余年容貌与笑颜的暗门幽灵,最后的笑容很是安详,只是眉宇之间一直萦绕着的那丝愁绪,似乎永远都不会解开了。 正在这时,齐卫边的呐喊响彻四方,八阶的雄浑灵力一朝绽放,足以震慑全场。 “陆平,给我滚出来!” …… 在齐卫边喊出这句话的时候,绿林人士与雇佣而来的修行者大都不由自主的停下了攻击,满脸疑惑的想着,这个能让真正的大老板(血先生)如此暴躁的陆平,究竟是何方神圣? 而知道陆平是谁的人,则大多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就是与齐卫边最为亲近的吴清浅也不例外。 陆平,鬼域八门这一代的总门主,只是在二十多天前死于一场意外,这才有了如今的踏黄泉之争。 当他的遗体被运回鬼域八门总部的时候,所有人亲眼见到了他的尸体,也是亲眼见他入土的。 现在齐卫边呼唤一个早已死透了的死人,是什么意思? 吴清浅原本还以为是齐卫边有些太过敏感了,然而忽然之间,她察觉到不远处的山林中,忽然出现了一股并不引人注意的灵力波动,紧接着,山林那头走出了一个并不引人注意的人。 身高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面相平平无奇,衣衫朴素亲民,任何人如果在街上与此人见过,就是端详他好一会,回头也无法将这个人从人群中找出来。 此人,赫然便是本来应该已经死去的陆平! 见到陆平“死而复生”,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他们面前,吴清浅的面色有些发白。 现在的她已经十分清楚,不是她发现了陆平,而是陆平刻意让她发现了他,行踪已经被齐卫彼岸喝破,他再继续躲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她忽然觉得,陆平比她一直以来认为的,还要强大许多。 “总门主?” “老爹?” “总门主。” 震惊的喊出这两个称呼的,正是宋慈和与陆临溪,而最后那平静的话语,则来自依然持剑而立的关之遥。 陆临溪这才惊觉,关之遥一直都知道父亲还活着,那他一直追随在自己身边,必然也是父亲的授意,想到齐卫彼岸先前的那番话语,他的心头一时有些五味杂陈。 他抬头,正好看到陆平对他露出了一个他几乎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的温暖笑容。 在这之后,陆平的目光转向齐卫边,语气平淡的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第五百二十八章 死或生 齐卫边漠然的眼光与陆平的视线相遇,没有刀光剑影,只有彻骨冰寒。 “你知道我一直在调查你,你的死亡太巧了,死法也太滑稽了些。”齐卫边冷冷道,“堂堂鬼域八门总门主被无名小卒射穿头颅而死,荒唐的有些过了分。” 陆平笑道:“曾有九阶大修行者被流氓地痞以闷棍敲死,我这个死法虽然有新意,但还是在情理之中啊。” 齐卫边冷笑着指向地上刚刚死去的陆泰安,道:“送你的‘遗体’回来的是你的兄弟,你们两本就狼狈为奸,做些障眼法实在是再容易不过。“ 陆平指着自己的脑门道:“但我头上的伤口,可是货真价实的致命伤啊。” “所以那个时候我只当你死在了意外中,只是在临死前安排了一场局,想要把陆临溪推上来。”齐卫边冷冷道,“直到关之遥悄然到了我的身边。” 陆平笑道:“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从一开始就想着将他引走,通过处心积虑打下的时间差,先行将临溪一行人吞下。” “确实如此,如果没有那只飞鸟的话,你早就见不到你的儿子了。”齐卫边的目光愈发冷冽,道,“但关之遥的行动太过有条理了,竟是只盯着我一个人不放。” 陆平笑着对关之遥点了点头,笑道:“在杀手的眼中,从来都只会有目标一个人。” 齐卫边摇头道:“他身上一直带着呼唤黑鸦的夜哨,我们并没有逼他逼的太紧,只要他想,一直都可以将我的动向传回给陆临溪,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他的做事太有条理,就像是已经接受了某个人的命令在行事一般,杀人的剑,终究还是要握在手里的。” 陆平微笑道:“为什么不能是临溪?” “他?”齐卫边的脸上多了几分嘲讽,望着不远处的陆临溪道,“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待在鬼域八门里,根本就不应该属于鬼域八门,若他有这个能力使动关之遥,还用得着请一些狐朋狗友相助?” 这所谓的狐朋狗友,自然就是北冥修与澹台一梦了。 陆临溪不禁看了北冥修一眼,后者微微摇头,表示并不介意。 陆临溪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确实,他从来都没有真正使动过关之遥,他要关之遥去盯住齐卫边,关之遥会同意,但他如果说自己不要参与踏黄泉,关之遥绝对第一个不答应。 关之遥效忠的,从来都只有陆平一人。 齐卫边的目光此时也回到了关之遥的身上:“其实我更想知道,堂堂猎魂门门主,杀手中的顶尖人物,为什么这么喜欢当陆家的一条狗?” 关之遥看了陆平一眼,在对方微微点头后说道:“我的这条命,是总门主救下的。” “如果没有他,就不会有后来的关之遥。” 语气不起波澜的说完这两句简短的话,关之遥低下头,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过去的一些回忆。 “但你是鬼域八门的门主……呵,也是,这个在门中培植自己势力的家伙还没死,那就还是鬼域八门的总门主啊。”齐卫边嘲讽一笑,说道,“看起来我还真的没法指责你。” 陆平微笑道:“踏黄泉之所以开始,是因为我这个总门主的死去,现在我既然已经回来,你们这黄泉,就不必再踏了。” “齐卫边,只要你肯效忠于我,你还是赤血门的门主,鬼域八门的内务管理依然可以是你负责,未来我也会指定你做这总门主之位,反正你年龄比我小,总能熬得过我。” “还是说……你要背叛整个鬼域八门?” 齐卫边闻言,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鄙夷:“背叛鬼域八门的,一直都是你。” “陆泰安,关之遥,两个重要人物都是你的心腹,柏叶是你当年拉过来的,如果不是你的死,他根本不可能投向我这边,你的手在鬼域八门中已经伸得够长了。但你居然还想要将陆临溪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家伙推上来,借着我的压力逼他快速成熟,以备日后接你的班。这是大家的鬼域八门,还是你陆平一个人的鬼域八门?” 齐卫边冷笑道:“如果我没有想错,一旦我答应你的要求,过不了几天,我就会成为一具莫名其妙出现的尸体,而我那个副手会顺理成章的**,他应该三年前就已经被你收买了吧。” 陆平不知可否的笑了笑,声音渐趋低沉:“所以你是……决定背叛鬼域八门?”微微吧 “我说过,是你在背叛鬼域八门!”齐卫边单臂伸起,树枝直指天边暖阳,吴清浅坚定的站在他的身后,宋慈和轻摇手中折扇,也表态似的举了举手。 看到这一幕,陆平抚掌微笑,道:“难道你以为,刚刚重伤,只剩下一臂的你,有资格同我交手?” 听到这句话,齐卫边脸上尚未变色,吴清浅的脸上已满是忌惮。 鬼域八门中,陆平很少亲自出手,很多时候他都是一个干着平凡的爱好的平凡中年男子,他真正的实力鲜有人知,但齐卫边与吴清浅都很清楚,陆平至少也是八阶中人。 若非拥有强大的实力与手腕,他也不会被上一任总门主钦定为继承人。 若是寻常,吴清浅并不会担心齐卫边,但现在的齐卫边刚刚被关之遥斩断一臂,身受重创,就算再怎么样也无法回到全盛时期的水准,而她在与廖落风的战斗中,已然受了不轻的内伤,他们二人合力,恐怕也不是陆平的对手,加上那个宋慈和……依然毫无胜算。 陆平负手而立,一步一步缓缓走近,所经之处,树叶簌簌落下,却是没有一片能够落在他的身上。 片叶不沾身。 然而做到这个的陆平,在众人眼中,依然没有气势流露,就像是一个正在锻炼的普通中年男子,正普通的向他们走来一般。 陆临溪咬紧牙关,已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喊这个混账老爹一声:虽然陆平本身没有散发出威势,他的心早已揪得极紧,多亏那帮子家伙也被现在的场面震慑住,没有继续攻击他们,不然他至少也要再挂上几道彩。 正在这时,齐卫边忽然笑了。 他笑的依然很畅快,就像之前战胜关之遥的杀剑时一般畅快。 “关之遥的杀剑没能杀死我,现在的我,已经超越了过去。” 他看了一眼自己空空荡荡,正在散发着剧痛的左肩,继续道:“以一条手臂换取新生,不亏。” 说话间,他的气势节节攀升,竟是有了一种睥睨四方的恐怖威压。 齐卫边,以重伤残疾之躯于山间突破,成功踏入八阶中品。 此时的他,已然比断臂之前还要强大。 他已无所畏惧。 对此,陆平只是回以一个冷笑。 “你不是我的对手。” 平淡的七个字,已经彰显出他浓浓的自信,与必胜的决心。 齐卫边却是咧嘴笑了。 “你知道吧,柏叶总认为所谓的修为只是末道,杀人的刀刃再锋利,还不如一瓶毒药来的痛快,穆天机虽然没说过类似的话,骨子里还是觉得,当机关术登峰造极之后,就是传说中的仙人也难以战胜一名真正的机关大师。” “他们都认为修为不是一切,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当陆平距离他只有五尺的时候,齐卫边说完了自己的感言,右臂没有挥舞树枝上前迎战,而是将树枝抛下,从后背长袍中取出一物,对准陆平后,扣动了那个奇形怪状的物体的扳机。 一声轰鸣响起,仿佛山倾地动,忽然之间,陆平的身体直直的向后飞出,顷刻间便飞出了十余尺。 随着陆平的突然后飞,鲜血飞溅,地上也出现了一道狰狞的痕迹,绵延落在数十米外,整个身体都砸进巨石中的陆平身前。 在陆平轰然倒地,掀起滚滚烟尘之时,一阵阵黑烟才沿路泛起,散发着焦臭的气息。 全场俱寂。 第五百二十九章 天雷地火 陆临溪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人,也是第一个明白齐卫边是如何做到的人。 他失声道:“天雷地火,为什么会在你那里!” 所谓天雷地火,是神机门前任门主穆天机制造出来的一种机关,核心以精心雕刻的符文将三十二颗上品灵石组合而成,一旦启动,符文能够一瞬抽空三十二颗上品灵石中的所有灵力,在符文的强化加持下,汇聚于一点向前方爆发,足以发出仿佛轰天雷鸣的巨大响声,前方更是会被灵力爆发出的炙热吞噬,几乎可以做到射程范围内,万物不存。 这是穆天机手中创造出的威力最大的机关之一,只是穆天机在将其制造成功后,便永远的将它锁进了千机阁的密室中。 穆天机封锁天雷地火的原因很简单,它的威力实在是太大,而且极其不稳定。制造一个天雷地火需要一个顶尖机关师两个月的雕琢,出现任何偏差都可能造成一场爆炸,不仅会杀死制造者,更是会殃及他人,就算真正成功制造出可以使用的天雷地火,在启动天雷地火时,庞大的能量也会波及使用者本身,对他的身体造成巨大的创伤,一旦使用者被这股反噬一般的巨大力量逼得松手,天雷地火内部失去支撑完全暴走,会造成非常恶劣的后果。可以说这完全就是一个奔着破坏而去的恐怖武器,虽然一部天雷地火使用一次就会报废,但它的威力实在太过残暴。一经动用,必有死伤。 神机门虽然会制作许多杀人的机关,但这种恐怖的武器的出现,绝对不是穆天机想要看到的,故而在亲自实验了天雷地火之后,穆天机亲手销毁了自己设计许久的图纸与剩下的几部天雷地火,最后仅存的唯一一部天雷地火也被锁入了千机阁的密室之中,作为一个纪念品封存着。 陆临溪在接受穆天机的遗命接任千机阁主兼鬼域八门神机门门主后,曾去千机阁的密室逛过一圈,那时发现有一个箱子空了的时候还没怎么当回事,当想起那是被封存的天雷地火后才紧张了好一段时间,不过随着时间的渐渐推移,并没有听闻哪里有莫名其妙的爆炸一般的事件,千机阁的学徒的秘密寻访也没有得到任何线索,他也就渐渐的忘了这回事,只当是穆天机在离世前已经将这最后的天雷地火消灭。 然而现在,这只本该永远不见天日的天雷地火,此时却在齐卫边的手上! 齐卫边面带嘲讽的看了陆临溪一眼,道:“你对门中事务,太不上心了。” 在穆天机死后的那一天,陆临溪在众人的见证下成为千机阁的阁主,一时在江湖上颇有争议,就在他接受众人的祝福与怀疑时,齐卫边来到了千机阁,悄然取走了这一个被穆天机生前评定为“极度危险”的机关武器。 如果陆临溪反应足够敏锐,对千机阁的密室多上些心,东西他虽然还是会拿走,至少不是那样如入无人之境的拿法。 陆临溪对此并不否认,虽然他现在是千机阁的阁主,但实际上的事务,还是几位千机阁中的长辈在帮忙打理,他除了贡献出几种机关的改装方法之外,对千机阁的贡献远远比不上这些老人。 但他喜欢千机阁的氛围,虽说千机阁与神机门本是一体,可千机阁至少是堂堂正正立在大陆之上的。 陆临溪低下头,咬牙道:“不问而取便是偷,你还要脸吗?” 齐卫边没有回答陆临溪饱含怒气的挑衅,在他看来,这只是无能的人在最后希望求死的无聊手段而已。 他在注视天雷地火激荡而出形成的那条焦黑大路,以及滚滚烟尘。 因为他身体的细微动弹,一块块已然焦黑破损的机关零件自他手中落下,散落在地,成为一片废铁。 他的右手在颤抖,鲜血不断滴落,配合着他现在独臂的模样,看着格外凄惨。 但他依然是八阶中品的大修行者,鬼域八门的齐卫边。 似乎确认了什么事实,齐卫边眼光忽而如鹰隼一般锐利,伸手再折一节树枝,甩手之间,前端树皮层层爆裂,随着溢散的鲜血一同散落,树枝前端已是成为了一个锋利的钻头。 齐卫边脚下一踏,整个人闪电般的沿着焦黑路径撞入了那片烟尘之中。 陆临溪的心中已经捏起了一把冷汗。 齐卫边会继续出手,只能说明一个事实。 陆平并没有被天雷地火杀死,哪怕是被天雷地火在如此近的距离中直接命中,他依然没有死。天天 对于这个事实,陆临溪的心情放松了些许,但想到天雷地火那般恐怖的威力,他实在是无法判断,中了天雷地火的父亲还能不能挡得住齐卫边的攻势。 陆平的真实修为,他这个做儿子的一直都不清楚,但天雷地火的威力如何,他可是清楚得很。 陆临溪一颗心都已经吊到了嗓子眼,然而当他回头去看看北冥修等人的反应之时,险些生出先将他们打一顿的冲动。 因为陆平的现身与指示,无论是齐卫边带来的绿林人士还是宋慈和以及他雇佣来的人,都没有对他们继续发起攻击——在廖落风倒下,关之遥重伤之后,他们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而已。 然而北冥修以及从他府里飞过来的那只飞鸟,此时正相对而坐,说说笑笑,仿佛是在凉亭中对坐相谈,与现在的情景格格不入,一旁盘膝打坐调息的澹台一梦更是直接闭上了眼睛,仿佛因为两个人的讨论太过无聊,干脆小憩一会的看客。 陆临溪忽然觉得心头的那股无名火就要喷涌而出,然而一声仿佛刀剑相击的清脆声响,将他的思绪直接拉到了黑烟之中。 齐卫边没有带锐器,他手中的武器一直都是就地取材,先前那一根略显粗壮的树枝,已是他手中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锋锐的武器。 陆平一身粗麻布衣踱步而来,身上更是不会有任何兵器,那这清脆的声音究竟从何而来? 陆临溪并没有思考太久时间。 因为在那一声清脆声响出现的一瞬间,附近的滚滚黑烟中,自然而然地出现了无数道仿佛切裂的痕迹,将这一大片的黑烟分割成了无数细小的烟团。 烟尘渐散,齐卫边与陆平的身影也逐渐显现。 齐卫边的右手依然抵在陆平的心口处,那根原本二尺有余的树枝,此时已只剩下他手中的一小个柄,似乎还在其手中不断旋转,仿佛要将他的手皮全蹭下来才会停止。 陆平的状态看上去要狼狈的多,他的整个身体都被鲜血染红,身体上更是有着无数灼烧后的焦黑痕迹,那件本就没什么价值的粗麻布衣已然几乎完全被毁,只剩下了一小片布片。 这一小片布片死守在陆平的心口,于是齐卫边的树枝便再也刺不进去。 “你输了。” 陆平平静的说出这三个字,伸手点向齐卫边的眉心。 齐卫边咬牙不语,只是将全部的灵力压在手上,朝着陆平的心口攻去。 他不认为自己会输,虽然他知道,陆平已经掌握了先机。 他已破釜沉舟,只为求得那一线胜机。 陆平冷哼一声,右手食指缓慢落下,距离齐卫边的眉心越来越近。 齐卫边报以冷笑,他的整只右臂已为鲜血染红,右手手掌更是已经血肉模糊,但他依然近乎疯狂的推动着那仅剩一小块的木柄突破那片麻布的防御,如果有人死盯着他的手的话,会发现他手中的木柄已经被磨损出无数木屑,全靠他灵力的压制才没有破碎。 二人的头上都有白气蒸腾,显然这场战斗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是陆平的右手食指先行点到齐卫边的眉心,还是齐卫边手上的木柄先行洞穿,答案的揭晓或许只要一瞬间,或许需要很久,但在这一刻,关注着这场战斗的人,已大多都几乎忘记了呼吸。 第五百三十章 豺狼终究会露出獠牙 除了正在专注于自己的事情的,没有修行者会不去注意两名当世一流武宗修行者的巅峰决斗。 陆平与齐卫边,两人都不是会与其他修行者进行正面交锋的人,只是这一次他们都清楚,想要杀死对方,正面战斗是最直接,也最快速的方法。 不论是将担心写在脸上了的吴清浅,还是面无表情注视战局,握剑的手却已经握紧的关之遥,抑或是将千机转换成弩形态,又从北冥修那里讨了一颗冰弹子,正瞄准着那处的陆临溪,整个身心都会被战局顷刻间的变化所牵引。 他们都想为二人之间的战斗出一些力,只是他们心中也都清楚,凭他们现在的状态,都不可能对二人之间的战斗造成任何的影响。 陆平的手指距离齐卫边的眉心不过两寸。 齐卫边手中残破的木柄,也逼得那片麻布出现了一丝裂痕。 胜负生死,随时都会决出。 不过总有一些人会做着不合时宜的事情,比如刚刚和北冥修轻声讨论许久的凤五玄,此时已然站起,将目光望向正注视着那场战斗的宋慈和。 他与北冥修先前的讨论并不是随便聊聊,还是对目前的局势,做出了一定的分析……或许大概是如此吧。 不过至少有一点,他与北冥修都认为应该试试。 先将宋慈和重伤。 按照陆临溪的说话,这位通冥门门主是统御鬼域八门在人界生意的核心人物,通冥门中还没有人能够做到他那样游刃有余的程度。陆平肯定不会让宋慈和死,齐卫边应该也不会太过为难宋慈和,他们当然也不好直接干死宋慈和,但让他继续完好无损的待在这里,总是一种风险。 他的羽翎镖用来对付宋慈和,再合适不过。 于是现在,凤五玄表面上不同声色,实际上已经准备好射出一枚羽翎镖,他自信出手绝对隐蔽,肯定能出其不意的让宋慈和乖乖倒下。 但在他出手的前一刻,他忽然看到宋慈和脸上多了一抹微笑。 宋慈和的面相一向让人讨厌不起来,和和气气,一脸慈和,只是现在,这抹本该温暖的微笑却有着一种诡异的阴冷感,仿佛一个渴望某件事物许久的人终于得偿所愿,因而有些疯狂一般。 凤五玄忽然有些不寒而栗,然后觉得手有些软。 但他不觉得自己是会害怕宋慈和的人,早年做飞贼的时候,他可是靠近大内第一危险人物——曹人杰曹公公周身五十尺过的,宋慈和比起那位大内总管,简直是人畜无害。 而当他的脚也跟着软下去的时候,他想到了一种可能,连忙看向本来就重伤难起,枕着一块石头躺着的北冥修,见到北冥修对他苦笑着的微微颔首后,他在心中骂了声娘,紧接着整个人都软倒在地。 不知不觉中,他竟是中了某种迷药,这种迷药不同于他羽翎镖上的药液,他能够很清晰的感受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在一瞬间都停止了流动,整个身体也很快再也没有任何力气。 无色无味,药效却又如此之强,还能保留中招人完整的意识,这药有点意思啊,或许它不该算迷药,而应该是毒药……不,这一定就是毒药。 若是有这毒药的是自己,那该有多好,涂在羽翎镖上应该也能用用……可惜白日梦可以做做,现在中了这毒的,还是他自己啊。 凤五玄苦笑想着,想要偏过头去看看其他人的情况,然而目光却只能停在宋慈和的方向。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某个物件砸落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声闷响,凤五玄很快判断出,是那个用着奇怪棍子的家主的朋友倒了。 没过一会儿,一声长剑落地的清脆声响传来,不用想也知道,只能是关之遥倒下了,不过他倒地的声音确实轻,无愧于他先前那一副视死如归的豪迈姿态。 不过吴清浅的喝骂声,也在此时传来,这个就让他有些头皮发麻了——如果他还能感受到头皮的触感的话。 “宋慈和,你在干什么!” 喊完这一句话的吴清浅,再也没有了任何动弹的力气,只能将充斥着怒火的眼光死死盯住宋慈和,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我爱 宋慈和此时一脸愉悦,向吴清浅展示了一下手中的小药瓶,回答道:“我在下毒啊。” 他的回答很随意,就像是在对朋友随意的说着自己现在的动作,最后的那个啊字,更是多了几分轻佻的意味。 “你不知道,我一直都是总门主的人啊?” 宋慈和愉悦笑着,将目光逐渐移到那处战场,笑容愈发愉悦:“不过准确来说,我是要成为总门主的人啊。” 随着他的这一句话,那边的两个人影也随之瘫倒,整一片山林之中,就只剩下了他一个站立着的人。 宋慈和轻摇折扇,对着那处喊道:“两位对这‘醉秋风’的滋味,可还满意?” …… 陆平的手指再也无法点在齐卫边的眉心,齐卫边手中的木柄也颓然落下。 无论刚才二人的对碰有多么激烈,现在的他们也只能在醉秋风的药力下失去一切力量。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状况。 原本二人之间的拼斗,已经到了生死立现的地步,双方体内经络的灵力都全速流转,然而宋慈和放出的醉秋风,直接将他们的灵力压制下来,部分失去控制的灵力便在二人的身体之中狂暴的乱窜,顿时让二人被流转的灵力震飞开去,都是受了极重的内伤,一时再也没有反抗的能力。 陆平咳出两口血,语气依然威严:“宋慈和,你想造反吗?” 在齐卫边还在与吴清浅一起与关之遥周旋之时,他就找到了宋慈和,作为一颗埋藏在齐卫边阵营中的棋子,然而现在看来,他了解宋慈和的能力,却低估了他的野心。 宋慈和脸上依然挂着一抹慈和的微笑,道:“造反?我可是在积极践行着我们鬼域八门的踏黄泉啊。” 陆平冷冷道:“我说过,我还活着,踏黄泉早已终止。” 宋慈和摇头道:“您忘了,在您的葬礼上,我们几个门主可是一起决定踏黄泉的实施的,您可没跳出来阻止。” “在那时候,总门主的位子就是空缺的,大家可都认同了。”宋慈和环顾四周,笑道,“既然总门主位子空着,为什么不能是我来坐?” 回应他这番话语的是一声轻蔑的冷哼。 冷哼来自吴清浅依然微微翘起的唇。 “我知道,我的修行天赋就到这里,再进一步都是无比艰难,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能随便的杀死我,都把我当作随时都可以捏死的对象。就算在踏黄泉刚刚开始的时候,你们就没有一个人将我当作竞争总门主的人选。” 宋慈和一面说着,一面朝着吴清浅走去,伸手捏住了她的脸,狠狠的揉搓了两下,用力的仿佛是在揉面团一般。 感受到手上的柔和触感以及吴清浅杀人般的目光,宋慈和心中更是快意,脸上更是浮现了几分疯狂。 千变万化的夜幽门门主吴清浅,现在也不过是他手中可以肆意玩弄的玩物罢了。 宋慈和居高临下的注视吴清浅不甘的神情,更感快意,道:“你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现在可曾后悔?” 吴清浅咬牙道:“只会用这些肮脏手段。” “我们这种人,难道不应该用肮脏的手段?”宋慈和冷笑着反问,伸手在吴清浅脸上掌掴一记,他是法宗中人,力气与常人无异,但还是打的吴清浅一边脸颊肿起。 他冷冷逼视吴清浅,脸上笑容多了几分邪恶的味道:“更肮脏的事,你想不想见识一下?” 第五百三十一章 小人物的得志 “你敢?” 在宋慈和正打算羞辱吴清浅之时,一个冰冷的声音自一旁传来。 齐卫边的目光仿佛可以杀人,哪怕他的人倒在地上,内伤外伤都几乎到了要命的程度,这两个字依然有着极强的威慑力。 宋慈和哦了一声,轻轻站起,抽出折扇,朝着齐卫边的方向猛地一扇。 火风掠过,齐卫边身上衣衫顿时有火焰蔓延,但齐卫边依旧用充满杀意的目光逼视着宋慈和,不曾发出一声惨叫。 看着齐卫边这一副与平常差不多的神色,宋慈和冷笑起身,在吴清浅身上猛踢一脚,这才缓缓朝齐卫边走过去。 “还当你是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齐卫边吗,现在的你,我随手就能杀死,你居然还想反抗我?” “本来我想当着你的面欺侮你心爱的女子,只是现在,你的脸真的是让人很不舒服啊。” 宋慈和走到齐卫边身旁,用看垃圾的眼神俯视着这位神情不屑的赤血门门主,旋即一脚重重踩在他的头上。 “宋慈和,你他妈杂碎!” 听到这个声音,宋慈和冷漠回头,对陆临溪道:“少门主不用心急,很快就会轮到你了!” 说话间,他又狠狠的在齐卫边的头上猛踩几脚,从始至终,齐卫边都是一声不吭,但脸上却已满是鲜血。 吴清浅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痛如绞,两行清泪顺着脸颊落下。 自加入鬼域八门之后,她从来都没有在别人面前落过泪,成功接任夜幽门门主,训练刚刚加入鬼域八门的新鲜血液时,更是不曾展露自己脆弱的一面。 她是鬼域八门中的大人物,但也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会因为其他人夸赞美貌而欣喜,也会因为陆临溪暗讽她年纪大了而生气,会因为喜欢的人察觉到她的心意而窃喜,也会因为那个人的不解风情而暗暗愠怒。她可以易容出千般面容,但最喜欢的还是自己原本面孔的笑颜,她可以与门中从上到下所有人谈笑风生,但只有在那一个人前,她会流露出属于她的柔情蜜意。 她如何能不知晓,齐卫边是为了保护她,才出言顶撞宋慈和,但看着素来高傲的他被如此羞辱,她简直觉得比自己死了还要难受。 陆临溪看着如今这番景况,早已怒火中烧。 被齐卫边算计杀死,他会不甘心,但他会认,毕竟他确实技高一筹,但被宋慈和下药后杀死,他绝对不会认,尤其是看到此人得志后的无耻行径之后。 他现在只后悔先前没有去抢杀宋慈和,以至于现在只能看他在这里无法无天。 正在这时,陆平漠然开口:“你想过后果吗?” 宋慈和的脚在此时停顿,他戏谑的看向陆平,嘴角微扬:“哦?” “你无法掌控鬼域八门,就像你永远无法跻身七阶一样,从始至终,你就不是这块料。”陆平平静道,“一团烂泥,怎么扶得上墙?” 平淡的话语往往最伤人心,宋慈和本已志得意满,被这一句话一激,顿时心头有无名火起,冷冷道:“你这么想死,我就先成全你。” 话虽是如此说着,他却没有靠近陆平,而是一步一步的拉开距离,比起先前放肆地欺辱齐卫边,他此时的动作要谨慎许多。 陆平淡漠道:“怎么,不敢动手吗?”奇书网 宋慈和此时已退到陆平十尺以外,咧嘴道:“谁不知道你陆平功法奇特,我可不敢随意碰你。” 陆平漠然道:“连这点魄力都没有,还想坐总门主的位子?” 如果是平时的陆平,宋慈和根本不敢与之在话语上针锋相对,只会规规矩矩的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但现在的情况早已不同,于是他毫不客气的回斥道:“如果没有我,你能坐在总门主的位子上这么久?” “鬼域八门与那些大势力的买卖都是我在操持,没有我,鬼域八门怎么能发展成这副模样,现在的鬼域八门中,没有一个人能做到我这么游刃有余。”宋慈和一面后退,一面推荐般的指着自己的脸,道,“我比你们谁都适合管理鬼域八门,但你们却没有一个人,肯将我看作总门主之位的竞争者。” 陆平的语气依然平静:“我说过,你掌控不住鬼域八门。” “但你居然会生出如此野心,手中居然还有这么好用的毒药……”陆平的眼神渐趋锐利,盯着宋慈和说道,“你勾结了谁?” “或者说……谁在利用你。” 宋慈和并未否认,道:“互相利用罢了,您以前,不是一直都在和他互相利用吗?” 此言一出,知晓当年中州事变内情的人都变了脸色。 当年在中州事变中,鬼域八门的几位门主悄悄到来,又悄悄离去,几乎没有人发现他们曾经来过,但他们在黑夜中的行动却是邱逢春能够如此之快的掌控中州城的重要原因。 陆平与邱逢春,也一直以来都有着某种联系,准确来说,鬼域八门与天道盟,本身就存在着某种联系。 鬼域八门固然是暗夜中绝对强大的组织,但在足以被称为人界的半壁江山的天道盟眼中,它根本无法与之抗衡,若是天道盟铁了心,数月时间内,鬼域八门在人界百来年的底蕴必然会分崩离析,故而某一代的鬼域八门总门主与那个时代的天道盟盟主达成了一个交易,只要鬼域八门不行伤天害理之事,天道盟绝不会对其下手,在这之后的某一年,千机阁便出现在了人界之中。 然而时过境迁,这个约定已经被双方有意或着无意的遗忘,但双方的领头人只要有意愿,依然可以保持着联系,陆平就是一个与天道盟联系较深的例子。 陆平叹了一口气,道:“真是够了。” 他虽然欣赏邱逢春,也对天道盟有着一定的野心,但他很清楚邱逢春的危险性,也知道鬼域八门染指天道盟是不可能成功的事,于是邱逢春想要更上一步,他并不吝于推他一把,好让鬼域八门获得更大的利益,但同时他并不参与真正的天道盟事务,也以自己的手腕让邱逢春无法渗透鬼域八门。 现在看来,他还是算漏了一些,至少他不知道邱逢春是在什么时候与宋慈和接上了头,并进一步放大了他的野心。 现在的宋慈和已然有些疯狂。他疯狂的心甘情愿,疯狂的乐在其中,或许在他的心中,只要疯狂过这一阵子,他就将问鼎鬼域八门权力的巅峰。 他对鬼域八门的生意的掌控确实极好,但他先想到的首先是自己的利益,然后才是鬼域八门的利益。 这才是陆平会用他,却也不会真正重用他的真正原因。 “你真的以为自己还能掌控住一切吗?”宋慈和冷笑着看着陆平,此时的他已经距离陆平二三十米,确保陆平绝对没有办法伤到自己后,这才得意洋洋的抛了抛手中的小药瓶,“你知道这‘醉秋风’是谁给我的吗?” 不等大家有所反应,他已替所有人回答了这个问题:“这瓶‘醉秋风’可是我们翠寒门老门主的绝佳作品,可惜就这么一瓶,配方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说到这里,宋慈和的目光望向陆临溪与北冥修的那个方向:“说起来,你们居然能杀了那个老毒物,不得不说,你们比我想象的还要难对付一些。” 陆临溪嗤笑道:“你太看得起他了。” 在陆临溪说话的同时,北冥修却在这时举起了手,这个动作在一群软倒在地的人中格外瞩目:“所以呢?” 第五百三十二章 最后一剑 看到北冥修突然的动作,宋慈和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冷笑道:“传说中的仙灵体吗,没想到连醉秋风都放不倒你。” 北冥修将手放下,微笑道:“有点麻,不过还是可以克服的。” 宋慈和道:“可我早就一直注意着你。” “你的身上有好几处几乎致命的伤势,灵力一片散乱,估计识海也被重伤,就是连站起来都无比艰难,这样的你,能做到什么?” 北冥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的仙灵体体质在整片大陆早就不是什么秘密,搞得他好几次想要假装中毒引诱敌人靠近都干净利落的失败,连那些小鱼小虾都是如此,宋慈和这等鬼域八门的大人物,当然不会不知道仙灵体的作用。 宋慈和要放醉秋风放倒全场,肯定会先行将自己这个药不倒的先行解决,他现在精神肉体都遭受重创,倒是让宋慈和对他没有什么戒心,或许这就是因祸得福吧。 “为什么掺和进鬼域八门的事情呢?”宋慈和貌似认真的问道,手中折扇一合,脸上的笑容尤为恐怖,“进入自己不了解的领域,可是会把命都送掉的哦。” 北冥修却是不以为然的笑了笑,道:“你不敢杀我。” 宋慈和脸上笑容一僵,仿佛受到了侮辱一般,喝道:“你想死吗?” “你不知道邱逢春对我的态度究竟如何。”北冥修淡淡道,“不然在你下完毒之后,第一时间就应该杀死我。” 宋慈和的脸色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道:“确实如此,但你能拿我怎么办呢?” 北冥修暂时确实拿他没什么办法,于是他没有继续说话。 宋慈和冷笑一声,将目光重新放到陆平身上。 醉秋风的效力大概还能持续一刻钟,一刻钟很长,但这一刻钟时间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尤其是对于他打心底里畏惧着的陆平。 虽然现在的陆平中了醉秋风,灵力无法流转,身体也失去了知觉,更是受了灵力反噬下的极重内伤,他依然不敢靠近陆平,就算要出手杀他,也要确保能够一击毙命。 陆平身为鬼域八门的总门主,行事一向十分低调,但也不是没有遭遇过刺杀,但那些敢于刺杀他的人,就没有一个能够全身而退的,而最可怕的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逼出陆平真正修炼的功法。 宋慈和不想步那些人的后尘,更不想或是害怕看到陆平所修功法的特殊之处,于是他在缓缓与陆平拉开距离之时,手中早已暗暗凝聚了一片无比锋锐的火刃。 他所修的风火引本是常羊山上某个小宗门的独门法宗功法,用来以一对多还行,若是对手只有一个,威力自会大打折扣,哪怕他现在已经是六阶巅峰的准高阶修行者,想要克服这个功法天生带着的缺陷,依然没什么太大的办法。 从成功以醉秋风放倒众人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开始了这片火刃的蓄力,将他能够调动的最多的灵力凝聚成如此薄而锋利的火刃,先前的羞辱以及谈话,都不过是为了等待火刃凝聚成最完美的状态的那一时机。 随着宋慈和右手一挥,火刃回旋射出,燃烧着的刀刃瞄准的,正是陆平的咽喉。 他打算在一瞬间将陆平的脑袋割下来。 一人身首分离之后,就算修为通天,也是神仙难救,宋慈和此番动作,已是打算杜绝一切可能发生的变数。 然而在这一刻,一张脸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紧接着映入他眼帘的便是一把剑。 剑上杀意纵横,出剑的只能是关之遥。 原来远离陆平的宋慈和,早已已来到他的身前十尺处。 宋慈和起初并没有在意关之遥,醉秋风之下,这位鬼域八门最强刺客根本不可能威胁到他。 事实上从醉秋风弥漫全场开始,关之遥一直都很沉默,倒在地上不发一语,就像一个死人一样。49电子书 但就在宋慈和脚步停下的那一瞬间,关之遥闪电般的扑出,出手便是包含杀意的一剑。 他强行以一身功力在短时间内打通经脉,无法动用灵力,这一剑全凭的是自己身体素质与刺杀经验,这样的一剑,依然是杀人的剑。 一剑便见血,见血便夺命。 在宋慈和飞出火刃的那一刻,死亡的威胁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根本无法反应的他顿时大惊失色。 这是关之遥及时屏息之后,又付出重大代价强行压下醉秋风的麻醉效果,最终刺出的绝杀一剑。 如果没有意外,宋慈和必然会丧命在他的剑下。 但在宋慈和几乎要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的时候,关之遥的剑并没有落到他的身上,那股压迫的他大气都喘不上一口的杀意也消散无踪。 关之遥最终选择一剑刺向火刃。 虽说是宋慈和凝聚一身修为射出的火刃,关之遥依然能够凭肉眼一下看穿它的飞行轨迹,从而一剑将其拦截。 然而没有灵力的剑又如何能够拦下这道火刃?伴随着一声轻响,关之遥的剑登时断为两截。 但随着短剑迎向火刃的,还有关之遥自己的身体。 火刃穿胸而过,鲜血飞溅而出,关之遥一向冷峻的面孔上依然没有复现任何表情,只是真正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他现在很安心。 那飞向陆平的火刃被他这么一阻,已然偏离轨迹,飞向一旁的山林之中,不知道斩断了多少树木,万幸最终没有将整座山都给点燃。 陆临溪失声喊道:“关叔!” 关之遥闻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陆临溪的方向,眼中有关怀意味一闪而过。 醉秋风的药力再次充满了他的身体,这一刻,他只能无力的倒了下去。 一团火焰却在此时穿透了关之遥的心口,随之一同爆燃的,还有宋慈和充满怒火的癫狂声音:“你敢杀我,你居然还敢动手杀我?” 他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将愤怒连同惊吓一同随着一口浊气吐出,嘲讽般的扫了一眼陆氏父子,最后将目光定格在身前再也无法握住剑柄的关之遥,冷笑道:“如果你刚刚真的杀向我,我确实是无法避开,但你堂堂一个刺客,居然想着舍身救人,真是笑话!” 刺客,古往今来就是一个杀人的职业,关之遥在杀人的这一方面,更是已经做到了登峰造极,甚至可以自称当世第一刺客。 就像刚才,他不动用任何灵力,就凭一人一剑,便险些要了宋慈和的命。 但大部分的刺客都是没有情感的,要做一个登峰造极的刺客,更是不能被情感左右心神。 关之遥想做的事情也有很多,他还没有看到当年与无岸剑仙那番短暂交手下剑道感悟能够到达的彼岸,还没有看到陆临溪真正独当一面的画面……作为最擅长收割他人性命的人,他对自己的性命同样珍视。 但在宋慈和飞出的那道火刃时,他的心还是被情感左右了。 那一刻,他的眼前似乎又能看到那个带着些许灰尘的粗馒头,看到那个样貌平凡的少年递给他他仅有的馒头时,脸上挂着的那道鼻涕。 那个馒头只有一个,他还有一个幼小的弟弟要养,但他给馒头时,给的依然是那么爽快。 “你别死啊,以后有机会,还我一个就是了。”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关之遥真的很想念粗馒头的口感。 没有那个粗馒头,就不会有后来的猎魂门门主关之遥。 关之遥的眼前渐渐模糊,但发现远方的陆平依旧安然无恙之后,他那许久不曾露出笑容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微笑,笑意淡的像春天刚刚萌发的新苗。 在心中与故友告别之后,这位鬼域八门中的第一杀手,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第五百三十三章 浴火前行 关之遥死了,专门杀人的他最终死去,是为了救人。 他成功的扰乱了火刃的轨迹,但发出那道火刃的人,依旧完好的活在他的身旁。 宋慈和狠狠踢了关之遥已经冰冷下去的身体一脚,狞笑道:“舍身相救又有什么用,你以为你护住了他?我很快就送他下去陪你!” “关之遥,你他妈杂碎!” 这是陆临溪第二次骂出这句话,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已经仿佛嘶吼,充满着悲痛。 关之遥对他而言,一直都是他尊敬的长辈,他绝不容许关之遥死后的遗体还被这种畜生践踏。 “我说过,过一会才会轮到你。” 说完这一句话,宋慈和没有再理会陆临溪,双手相合,一团火焰在手中渐渐凝集。 他打算再射出一道火刃,先收割掉陆平的性命。 陆临溪喝道:“你给我住手!” 说话间,他一直在试着捡起落在身前的千机。 现在的千机是弩形态,里面还装着一颗冰弹子,这一颗冰弹子,就是他的希望。 但哪怕他成功的碰到了千机,他还必须解决一个问题。 他根本没有拿起千机的力气,同样也无法扣动扳机。 先前许久的尝试,他只能将千机勉强的拉到自己身前一尺的位置,现在心急之下,他只得拼尽全身那一点点力气,试图将千机勾回。到了现在,什么机关磨损都已不再重要,让千机的扳机擦到地上的那颗石子,凭他的身体对千机的压迫或许就能成功发射出去,以他先前已经调好的符文输出能力,应该能够将冰弹子射到宋慈和的身上。 宋慈和手上的火刃凝聚速度虽然慢,但在陆临溪眼中,看着那团火焰越来越凝实,心中就会不由自主的焦躁起来。 他不喜欢陆平对他的监管过度,不喜欢顺着陆平为他规划好的路走下去,但这并不代表他会不将陆平当作父亲。 他想要拯救自己的父亲,但醉秋风的药力却让他连动弹一下都极为困难,想要将千机勾到预想中的位置,不知道还要多久。 他等不下去,却又偏偏只能等下去。 但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丝寒意,顿时精神一振。 他没有力气去对那个出手的人表示感激,他们之间早已不需要道谢,但他还是在心里对北冥修道了一声谢谢。 …… 北冥修最终还是出了手。 以他现在这糟糕的身体状况,宋慈和都觉得不需要去警惕,事实上他现在确实几乎无法动弹身体,随便一动,整个身体都像是要裂开一般,但随着这种同感一同扩散的,还有一种既冰冷又温暖的古怪气息在他的体内流转,虽然加剧了他的伤痛,却也在滋养着他的识海与经络。 北冥修知道,这是在墨梅山庄时他饮下的那一葫芦玄冰碧草酒的效果,到了现在,这些潜藏的药力才终于被身体的千疮百孔刺激出来,对他的伤势恢复大有裨益。 北冥修不知道是龙瑶在酿出这玄冰碧草酒时就已经预见到了几天的状况,还是龙瑶酿酒时就已经笃定以他的行事风格必然会受伤,但不论如何,他都很感激师娘。 有了这玄冰碧草酒的残余药力,他可以不用最后那一种非常容易失败的方法。 北冥修本身依然伤势极重,就算醉秋风对他造不成多少影响,他想要动一下也十分困难,若是被宋慈和发现,情况也会不容乐观。 他只动了一根手指,指尖流转着天人道刚刚积蓄来的灵力,轻轻点在地上。 一条细小而难以发觉的冰路正蔓延在山间,仿佛一条细长的蚯蚓,绵延伸向陆临溪身前的千机。 他现在积蓄的灵力非常弱小,故而冰路的延伸速度很慢,但在宋慈和手中的火刃尚未成型之时,冰路已然摸到了千机,寒冰蔓延而上,很快触碰到了千机的扳机。 陆临溪已然拼尽全力,将千机的发射口对准了宋慈和,然而就在这一刻,宋慈和的怒喝声突然传出:“别动!” 陆临溪心中一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相信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北冥修也是如此。 然后他看到宋慈和快速的转过身,未成形的火刃直接甩出,斩向吴清浅的方向。中国 …… 在宋慈和喊出“别动”之时,吴清浅从地上快速爬了起来。 此时的她,脸上已是一幅视死如归的神情。 自中了醉秋风之后,她一直在运转着自己的一种秘术,若是平时,正运这种功法能让她的灵力在短时间内沸腾,得到一定的增幅,逆运则能让她的灵力得到完美的掩盖,不仅很难被其他人发觉,更是能够感知到附近其他灵力源的存在。在身中醉秋风,灵力无法流转之时,强行正运这种秘法,则能够加速醉秋风在体内的扩散以及衰弱,只是付出的代价,却是经脉与丹田气海的煎熬与重创。 一切的痛苦她都咬牙承受,只为尽快将醉秋风的药力从体内驱逐,然后让宋慈和付出应有的代价。 但在她几乎就要成功的这一刻,宋慈和终究还是发现了她的动作,那一道火刃虽然尚未完全,威力也不是灵力依然凝滞的她能够挡得住的。 吴清浅的起身闪避已是她的最快反应,但是在醉秋风的麻醉效果尚未完全褪去之时,她的动作怎么看都十分拙劣。 伴随着火刃飞过,她的右脸被切下了一块,焦黑痕迹在脸上蔓延,顿时鲜血淋漓。一张如花似玉的脸,顿时变得惨不忍睹。 陆临溪下意识地吞了一口口水。 吴清浅有多么在意自己的脸,他有着非常深刻的体验,在还没有翻脸前,不,更早是在他小时候开始,只要他明里暗里说吴清浅不漂亮,她总是连本带利地回敬回来,才不管这种以大欺小的行为是不是没有风度。 现在她的脸被宋慈和毁到这种程度,她的心中恐怕已经满是痛苦与愤恨了。 但不同于陆临溪的料想,此时的吴清浅目光坚定,开始朝着宋慈和奔跑。 轻身功法暂时无法施展,便用最传统的方式去接近他! 在冲刺的过程中,吴清浅眼带柔情的看了一眼齐卫边,这抹柔情很快就变成了酸楚。 他在看着她。 哪怕已经落到了如此的境地,他依然在看着她,用眼神警告她不要乱来,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脸坏了就移开目光。 她的脸上多了一抹甜蜜的微笑,虽然在她如今的面貌上看起来有些可怕,但依然仿佛可以吸引蜂蝶簇拥。 她一直精心保养着自己的脸,不就是为了让心爱的人看吗,现在他依然会看着自己,这就够了。 吴清浅的奔跑渐趋平稳,眼中杀意尽露,在这股气势面前,宋慈和也不禁脸上变色。 然而宋慈和又岂是泛泛之辈,就算相比同僚修为低微,他也是在刀口舔血过来的人物,手中折扇一翻,一道热烈火风顷刻吹出,直袭吴清浅。 吴清浅却是不管不避,用着暂时能够凝聚起的微弱灵力勉力抵挡,依然拼尽全力的接近宋慈和。 她的衣衫在燃烧。 她的人在燃烧。 但她就像一头全身燃烧着火焰的蛮牛,无论如何,都要将面前的这个人撞翻再说。 宋慈和折扇连动,火风愈烈,但火风肆虐之中,吴清浅燃烧着生命,依然在燃烧中一步一步的接近。 壮烈而美丽。 …… 陆临溪心急如焚地看着这一幕。 不只是因为吴清浅近乎搏命的行为,更因为宋慈和的动作。 宋慈和也在向后趋避,而他根本无法将千机的准心移动过去。 正在他一时有些焦躁之时,北冥修以冰棱给他指了一个方向。 陆临溪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发现北冥修指的是陆平。 陆平面色依然平静,只是在用嘴唇无声的对他说着三个字。 瞄准我。 第五百三十四章 天横八转 陆临溪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但现在他不想再浪费时间在确认陆平的真正意愿上,既然陆平要他将千机瞄准过来,他照做就是。 局面已经不会更坏了,他只能相信自己的老爹做出如此指示,更够帮助他们绝处逢生。 他用着自己依然几乎没有知觉的手指,在北冥修的寒冰的帮助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千机对准了陆平的方向,只是他现在心中还是没什么底。 陆平和他们的距离比较远,高度,风向,许许多多的因素可以影响到这唯一的冰弹子的轨迹,万一没有成功打中陆平,他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不过他并没有因此慌乱迟疑,眼下的情况,根本不容许他有这种消极的情绪。 在他的手松开千机的那一刻,北冥修通过寒冰,一下扣动了扳机,冰弹子如流星一般射出,直直飞向陆平的方向。 但与此同时,宋慈和的喝骂声也在此时传来,紧接着陆临溪的身体便被一阵呼啸而过的火风直接扫飞。 “小畜生,找死吗!” 陆临溪此时真的很庆幸,自己在中了醉秋风之毒之前,没有解除天机符甲的保护,不然现在要他以肉身挺过宋慈和的攻势,他可不一定受得了。 他现在也真的对吴清浅表示服气。 从小到大,他与吴清浅的关系都不算好,先前更是要兵刃相见分生死,但吴清浅在面对宋慈和时坚韧不拔的意志,令他发自肺腑的肯在心中叫她一声姐。 但在被火风席卷之时,陆临溪瞥了一眼射出去的那颗冰弹子,原本心中的诸般念头,尽数化作大事不妙四个字。 冰弹子的飞行轨道有些偏,若是继续飞行下去,应该只会落到陆平的身旁,而下一秒,这个预想中的场景估计就要成为现实。 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就在这个时候,北冥修并不响亮的声音传来:“放心吧,打得中。” 他的话音刚落,只见那颗就要落在陆平身边的冰弹子忽而略微转向,直接命中了陆平的胸口。 陆临溪心中了然,冰弹子是北冥修从小玩到大的拿手好戏,想要操控一颗冰弹子做出什么变化,哪怕他现在瘫在那里也能轻松做到。 现在他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专心的担心自己了。 不过在这时,他又看到一颗冰弹子飞出,脸上也不禁露出了一丝笑意。 北冥修现在已经没有力气自己发射冰弹子。 但他的袖中,一直都藏着一个专门用来发射冰弹子的机关,正是他陆临溪的得意之作。 这颗冰弹子射向的是宋慈和,与此同时,地上却又有十余枚冰弹子腾空而起,仿佛被吸附了一般,朝着那颗被发射的冰弹子聚集而去,而这些冰弹子飞行的轨迹,大多与宋慈和重合。 原来北冥修不知何时,早已悄悄将身上的冰弹子滚落,借助地势差,无论他丢出冰弹子时多么无力,这些冰弹子总能滚到宋慈和的不远处,凝霜射出的这一颗冰弹子,既是他对抗宋慈和的杀招,也是引导这些分散的冰弹子回攻的讯号。 不过这些冰弹子的布局,北冥修无法操控,也就代表这一绝杀攻击,实际上存在着很大的随机性,万一宋慈和本人不在任何一颗冰弹子回返的轨迹上,这必杀的一击几乎就成了个笑话。 好在北冥修的运气不错,有四枚冰弹子成功的封锁了宋慈和的动作,而那最重要的一颗,更是逼得宋慈和不得不施法防御,暂时无暇顾及陆临溪与陆平的动作。 但这一击终究没能要了宋慈和的命,当最后一颗冰弹子爆碎之时,宋慈和暴怒的声音传来:“北冥修,别以为我真不敢杀你!” 北冥修微笑道:“你随意,但我劝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 听到这句话,宋慈和刚刚平复下来得心跳再度彪升。 他的额角逐渐有冷汗渗出,旋即在顾不得许多,一道火风便朝着一个方向吹去。 那个方向原本躺着一个人。 那个他最为惧怕的人。我爱搜读网 …… 没有人注意陆平被冰弹子击中后的样子,但如果有人看到陆平现在的样子的话,必然会大吃一惊。 那颗冰弹子正印在他的胸口,不断地回旋着,每回旋一圈,似乎都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涌出,而冰弹子也随之缩小一圈。 不远处,齐卫边挣扎着睁开眼睛,余光瞥见陆平现在的状态时,在心中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这种回旋般的力量,他并不陌生,先前与陆平对碰之时,他最为防备的,就是陆平这从来没有在他人面前使用过的功法,就连他都是从蛛丝马迹之中推断出这种功法的大致用途,并做出了一定的防范,饶是如此,此时他仅剩的右臂内的经脉已然扭成了一团,如果没有被宋慈和以醉秋风打断决斗的话,他料想自己可能依然还会落败,虽然有着灵力修为不如陆平这一个硬性原因在,终究还是会彻底落败啊。 他已经废了,在这场鬼域八门的内部战争里,也已经落得一败涂地,他现在的愿望只是看到宋慈和的死亡。 若是陆平胜了,鬼域八门至少还能算是鬼域八门,但若是让鬼域八门落在了宋慈和的手里,鬼域八门,恐怕就不再是鬼域八门了。 可惜,终究是成王败寇,他败的很彻底。 齐卫边闭上了眼睛,似乎在进行着某种思考,而就在这一刻,陆平脸上露出了一抹微笑,那颗冰弹子也终于被消耗殆尽。 天横八转。 这是陆平修炼的功法,也是他修为的最大秘密。 在冰弹子侵入他的身体之时,被醉秋风控制住的灵力自然而然的生出回旋般的反抗力道,直接令得原本一潭死水一般的灵力再度开始流转,牵一发而动全身,当宋慈和转身之时,陆平身上的灵力波动已然朝他笼罩过去。 这一次的威压不像先前一般内敛而不易察觉,这是真真正正的,来自八阶巅峰大修行者的威压。 宋慈和也在此时将目光放到了陆平的身上,强打精神冷笑道:“你……你灵力能够运转了又能如何,只要醉秋风效力不过,你根本没法运气!” 陆平只是平静道:“你可以试试。” 宋慈和怪叫一声,手中折扇一挥,刮出他现在能够施展的最炽烈的一道火风,然而火风刚刚刮到陆平身边,便仿佛被一股无形的障壁挡住,在漩涡状的聚合中消磨殆尽,根本无法打在陆平身上。 那是灵力构成的防御,宋慈和的修为境界,还远远没有到能够突破他防御的地步,更何况天横八转的最强之处,就是他几乎无懈可击的防御能力。 宋慈和不住喘息着,哪怕是想让自己镇定下来都难以做到,然后他发现了一个恐怖的事实。 陆平捡起了地上的一颗小石子,他的手已经恢复了知觉! 天横八转不光打通了他的经脉,更是让他能够以回旋的灵力逼出醉秋风的药性! 宋慈和一咬牙,决定破釜沉舟。 他打算点燃整座山,以火海将这里的所有人都毁灭。 原本他并不打算这么做,一直控制着火风不去沾染花草树木,因为一旦火起,他自己都可能跑不出去。 但现在只有这样,他才能争得一线生机。 宋慈和如此想着,正要将其付诸实施,忽而感到脑袋一空,整个人的动作也为之一滞,聚合的灵力顿时散去。 他一下就明白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中了意念攻击。 攻击他的,正是齐卫边! 宋慈和很想问问齐卫边,你不是应该将这最后的底牌轰向陆平的吗,然而现在,他已经思考不了,更没法去询问依然倒在那里的齐卫边了。 一颗石子打穿了他的头颅,这位通冥门的门主,最终带着一腔疑问以及懊悔,离开了这个世界。 第五百三十五章 大局已定 宋慈和的尸体倒在地上,手中的折扇也就此破碎。 这一切的变故,终于都画上了句号。 半炷香时间后,陆平缓缓起身,伸手点住几处要穴,逼出一口淤血之后,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醉秋风的药力已经被他以灵力尽数驱逐,而还能够与他相顾而立的,只有摇摇欲坠的吴清浅。 他看得出来,吴清浅在宋慈和死去的那一刻起,绷在心里的一口气就松了下去,以她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对他造成什么威胁,至于还倒在他不远处的齐卫边,就更不足为惧了。 作为...... 《剑出北冥》第五百三十五章 大局已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百三十六章 简单的理由 陆平确实觉得很有意思。 此时的他虽然衣衫褴褛,身体前方不知挂了多少彩,但这个执剑的姑娘的状况与他半斤八两,在伤口的数量上或许还远远的超过了他。 他不用回头,已经能大概猜到澹台一梦现在的状况——自从他先行在这座山中埋伏,看到北冥修等人到来之时,所有人的状态以及动作,几乎都在他的掌控之内。 澹台一梦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数十处,若是一般人早就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但她好像只是睡了一觉,身上的伤口便都几乎完全愈合,现在还能把剑抵在他的后心,确实很有意思。 陆平冷笑一声,天横六转悄然发动,澹台一梦只觉得剑上一阵难以对抗的扭曲力道传来,不得不抽剑,脚下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 在她打算继续动手之时,北冥修已笑道:“放心吧,他不会害我。” 澹台一梦并不接受北冥修的说法:“他的杀心很重。” “想杀我的人很多,相信我,现在的他应该不在其中。” 陆平嘴角微扬,道:“听起来你很自信。” 北冥修点头道:“我们本来就不敌对,没必要生死相见。” 陆平摇头道:“无冤无仇不是不会生死相搏得条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只要有了利益,人啊,什么事都能做的出来。” 说这句话的时候,陆平的心中闪过了很多的画面,不过他只是冷静的将这些画面无视,继续道:“邱逢春为了自己的利益,不知动用了什么方向将宋慈和这个蠢货说服,想要通过他来控制鬼域八门。你当然也可以为了利益对鬼域八门做些手脚。” 北冥修微笑道:“这话陆临溪不会同意。” 陆平昂首道:“那小子懂什么?” 北冥修道:“陆临溪看上去大大咧咧,其实心眼明着,虽然比不上您这般深谋远虑,也不是能够被随便算计的人物。” 陆平冷笑道:“你也不是一般的人物,不光来历不凡,年纪轻轻就能被邱逢春那个老家伙看重。真要说起来,邱逢春居然留着你这种来自无岸剑峰的家伙,当真勇气可嘉。” 北冥修淡淡道:“在他真正对我动杀心之前,如果有机会,我会杀了他。” 陆平微微眯眼,道:“你和他很像,但你不如他。” 北冥修道:“愿闻其详。” “情感,是这个世界上最需要克服的东西,有了情感,你就有了牵绊,行事往往会被其掣肘,但若失去了情感,人便不能算是一个人。”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我做不到断情绝性,但至少不会让自己被情感左右,邱逢春那个家伙也是如此。” 陆平自嘲般的笑了笑,说道:“你不一样,你的行事被情感影响太多,只因为一些情谊便参与进我鬼域八门的内部事务,还险些把自己性命送在这里。若你真是这么一个感情用事的人,拿什么与邱逢春对抗?” 北冥修道:“就靠我们自己。” “你们?”陆平的目光扫过后方依然警惕,安静聆听的澹台一梦,又扫过一旁倒在地上装死的凤五玄,失笑道:“凭一个念剑,还有你府里那几个身份不明的飞禽走兽?” 北冥修摇头道:“澹台姑娘与我……” 话说到一半,北冥修忽然察觉到澹台一梦带着些许警告意味的目光,一笑后继续道:“……原本情谊不深,但这些日子同甘共苦许久,我们都了解对方的为人,已是绝对可以信任的战友,至于我府里那四位……” “像现在我身边这位,就是邱逢春安插进北冥府的啊。” 一听这话,凤五玄汗毛顿时一竖,知道自己不能继续装死下去了,不然就可能真死,连忙道:“实不相瞒,在下原本是一介鸡鸣狗盗之徒,得到邱逢春的赏识与信任,才勉强胜任监视咱们家主的任务,但在下早就与邱逢春划清界限,与家主站在同一阵线,只要家主指东,在下绝不往西。” 陆平挑眉道:“就这么简单?” 凤五玄不知道该怎么说好,苦于醉秋风的药力未过,他连给北冥修递眼神求助都做不到,好在北冥修很快就接过了话茬子,他这一颗心才算落了地。 “当然不是,我替他杀了些人。”无忧 “什么人?” “仇家,陆门主应该猜得到。” 陆平嘴角微扬,道:“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归家?” 北冥修点头道:“是。” 如果不是为了引出归家的势力,他又何必刻意暴露自己的行踪,引得归家那三个不老不小的家伙出手?从当时的情况来看,确实是归家三人对他进行偷袭的不假,但又何尝不是他在万事具备的情况下等待着那三个家伙来偷袭他? “但是据我所知,最后灭门归家的,还是邱逢春的人。” 北冥修笑道:“我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被别人泼上这么多脏水没有什么,要是自己真的去染得一身腥,那还了得,这个恶名以后,还是由邱逢春去背最好。” 凤五玄也在此时补充道:“杀我全家的那个罪魁祸首,就是家主在伏击中亲手击毙的,我在一旁看到了全过程。现在的我对家主忠心不二,正好可以借助原本的身份,替家主搜集些邱逢春的情报。” 听闻此言,陆平哈哈大笑,道:“倒是有趣,连明知道是奸细的人都敢重用。” 北冥修摇头道:“既然来了,只要不是敌人,我都会以诚以礼相待,北冥府固然声名狼藉,我可不会让它真的烂到骨子里去。” 陆平的笑容一敛,说道:“仅此而已吗?” “没有人会将自己的底牌全部揭开。陆门主,我就开门见山了,邱逢春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希望我们能够合作。” “合作?你还太嫩了。”陆平冷笑道,“虽然邱逢春行事不怎么地道,可万一我并不想和他翻脸呢?” “你现在不过是他用来转移注意力的挡箭牌,他随时都能把你捏死,就凭你也想反他?” 北冥修微笑道:“当然可以反。再过些时日,邱逢春必然会成为天下人唾弃的对象。” 陆平审视着这个已然被天下人唾弃的年轻人,说道:“和那对母子有关?” 北冥修点头道:“不错,邱逢春现在几乎可以一手遮天,但他的权力,一直都是建立在大众的支持下的。” “人界的大义,从来都是富国强兵,以求一统天下,任何阻拦这个潮流的人,都会遭到人民大众的反对。大义面前,就是天道盟的盟主,也是可能被扳倒的。” “试想一下,天道盟的盟主居然是叛乱的幕后推手,而且原本就是其他势力打入人界的卧底,会是个什么结果?” 陆平的脸上终于多了几分认真的意味,他没有问北冥修为什么会知道人界即将掀起的那场叛乱,只是说道:“你如何确定,你说的事情会成真?” “因为邱逢春真的干过这事,他也真的是圣阁插入人界的卧底,以陆门主的实力,查证这些应当不是问题。” “真相不会永远被掩藏在黑暗之中,所有的真相都会有展露在人民大众前的那一刻。”似乎是想到自己的遭遇,北冥修的脸上多了几分无奈,眼神却是愈发坚定,继续道,“迟到的公正,至少也是公正。” 陆平微笑道:“你如何确定,我会帮你?” 北冥修说道:“我并不确定,但若我成事,我可以允诺给鬼域八门足够的利益。” 陆平说道:“你?” 北冥修微笑道:“我现在还无法承诺什么,请您相信,比起与邱逢春继续藕断丝连,与我合作能够获得更大的利益。陆门主尽可观望下去,一切,我们拭目以待。” 陆平沉思许久,道:“我会暂时保持中立,记住你现在说的话。” 北冥修欣然点头:“我以北冥姓氏发誓。” 陆平道:“你还有一个名字叫周寒。” 北冥修道:“我终究是北冥修。” 第五百三十七章 从前有座山 随着宋慈和怀中醉秋风的解药被发现并瓜分,鬼域八门的踏黄泉之旅,在那座不知名的山中最终画上了句号。 陆平需要赶回鬼域八门总门,那边还有着一堆烂摊子需要解决,身为鬼域八门现任的神机门门主兼除了陆平之外唯一还活着的参与踏黄泉的门主。陆临溪也只能匆匆与北冥修告别后离去,告别之时,他的语气依然洒脱,只是眉宇间的那抹沉重怕是要许久后才会真正消失。 北冥修对这次告别并没有什么感想,这并不是什么生离死别,暂时的分别,只是为了日后能够更好的相聚。 孟徐然苏醒之后,并没有因为看到他们现在的情况就此离去,依然表示愿意听从北冥修的安排,这令得北冥修放松许多,只是嘱咐孟徐然自己得小心一些。 他已经用身上沉重的伤势向孟徐然证明了自己值得信任,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福祸相依。 现在他更需要费神的,是他现在的状态。 玄冰碧草酒的残余药力替他将内伤治愈大半,但他身上最重的实际上还是被暗门门主留下的外伤,先前他强行封穴才撑到与众人会合,一口气就此泄开,这才在醉秋风无效的情况下在地上瘫了这么久,哪怕澹台一梦分了些丹药给他服下,又以灵力助他恢复,但至少七天之内,他是很难凭自己行动了。 凤五玄正要自告奋勇的承担起背负北冥修继续前进的任务时,澹台一梦已顺手将北冥修背起,道:“走吧。” 凤五玄心中知晓,他修炼的金燕功固然是一等一的轻身功法,但若是负重前行,不光会缺了功法中的翩然之意,更是会加剧灵力的消耗,虽然他自信不会让北冥修直接颠死在自己身上,还是不得不承认,澹台一梦的修为远比他身后许久,长途跋涉的话,确实还是让她背着比较稳当。但他总觉得北冥修没有提出反对意见,是不是觉着被美人背着比被他背着舒服得多。 这话他当然不敢当着北冥修与澹台一梦的面讲,但北冥修对他早已十分了解,见他这副模样便大概知道他心里正在想些什么,说道:“你还得背上另一个人。” 凤五玄一时有些懵,环顾四周,首先排除北冥修与澹台一梦,那个叫孟徐然的女子看上去只是精神头比较差,那个小娃儿她也自己抱着,没有其他人了啊? 凤五玄最终将目光放到了那一具唯一没有被陆临溪掩埋的尸体上,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噤。 背人他没意见,但要背上一具尸体,这实在是有些为难。 北冥修道:“廖捕头没死,只是不知道动用了什么秘法,进入了这种假死状态。” 凤五玄初时不大相信,轻盈落到廖落风的“尸体”旁,翻个面仔细观察了一会,发现廖落风不论是呼吸脉搏都是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那个被齐卫边捅出的伤口却已经不再流血,虽然是血肉模糊的一片,但确实还没有到宣布死亡的那种程度。 凤五玄惊愕之间,顺着北冥修的话语将他轻轻背起,只是他还是有着一个最重要的疑问:“既然这位……廖捕头没有死,陆门主不可能放过他的啊?” 今日这一场血战,是鬼域八门内部的争斗,北冥修等人参与进来,也是以陆临溪的外援身份,但廖落风不一样,他是朝廷下辖六扇门中的重要人物,与鬼域八门绝对是两条路上的人,在先前的战斗中,他不可能没有捕捉到关于鬼域八门这许多人的真实身份与线索,于情于理,陆平都不会让他活着,更加不会故意让陆临溪不掩埋这一具尸体,让他们感觉不对劲。 北冥修猜测道:“或许因为廖捕头,本来应该就是鬼域八门的一员。我暂时也只能想到这一种解释。” 凤五玄瞪大了眼睛,不确定的道:“家主,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这可是风捕啊,六大捕头之一的风捕啊。” “鬼域八门能够在人界的阴暗面风生水起,但在大局上从来都是站在人界主流一边,从不去做一些动摇人界根本的生意,它与朝廷本身就不是水火不容的。那样的话,朝廷可以在鬼域八门中安插人手,鬼域八门为什么不能有人在朝廷中做事?风捕廖落风早年经历成谜,在人界又不是什么秘密。” 凤五玄苦笑摇头道:“就算我信了吧,那如果风捕真的是鬼域八门的人,我们岂不是背着一个火药桶在行动?” 先前那番谈话中,凤五玄大半时间都在装死,但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陆平对于北冥修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意,如果这个风捕真的是鬼域八门的暗子,那他们的处境岂不是不太妙? 北冥修道:“没关系的,这就当是我们给陆门主的一颗定心丸吧。” 他早就察觉到了陆平对自己的杀意。孰书网 从暗门门主在那个拐角处对他进行并未留力的袭击时,他就已经确定陆平想杀自己。 虽然不知道他的具体想法,但至少在刚才那一番谈话之后,陆平对他的杀意算是淡了下去,但淡了依然不表示没有。 与鬼域八门做交易不是什么危险的事,但牵涉到鬼域八门的内部事务以及鬼域八门的未来发展的话,这就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北冥修根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只能先试着将这个交道打下去。 不过有了先前的那点成效,他自信最终陆平还是会选择到他的这一边,退一万步讲,就算陆平没有选择他,也不会再去和邱逢春合谋了,那样做的风险,要远远大过鬼域八门会获得的利益。 至于最后的那一天,他很期待。 凤五玄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家主,那这位风捕,我们应当如何解决?” “六大捕头中还有四位,应该会有来接他的人,再不济等他伤好了,让他自己回去就是。” 凤五玄奇道:“我们也要带他上那座山?” 北冥修笑道:“暂时有这个可能,只希望她不要嫌麻烦了。” …… 北冥修从接到孟氏母子开始,就已经为他们安排了一个绝佳的藏身之处,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一座山。 曾经石破天惊般在修行界掀起一场轩然大波,沉寂许久后再度小有名气的宜兰山。 宜兰山上有一女子,腰佩双刀,眉间自有风华绽放,她在这宜兰山上扎根数年,当年那座被妖祸毁灭的荒山,此时已经有了几分绿色,山下甚至聚居了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民,形成了几个小聚落。 无论是修行中人还是山下的村民,都对那名女子感到景仰。 修行中人景仰的是她年纪轻轻却无比深湛的修为,山下的村民则是景仰她愿意收留他们的菩萨心肠,而人界早有传闻,这位宜兰山上仙子一般的人物,未来必将能够看到云巅之上的风景,在人界能得到公认的如此之高的评价的,这几年来只有两人。 因为如此,人君高阳嵩在之前的某年特地颁下一道旨意,将宜兰山直接完全的划给了她,她也就成了真真正正的宜兰山主,但实际上,她本来就是宜兰山上土生土长的人,根本不需要高阳嵩的册封。 那个传奇一般的女子,正是素兰亭。 真要说起来,自从上次分别后,他们一直都没有再见面。北冥修现在想来,她的脸已经有些模糊,不过当他之前收到灵叶带来的回信时,他的脸上依然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素兰亭还是那个素兰亭。 这一次前往宜兰山,正好可以好好叙叙旧。 没有了踏黄泉的威胁,北冥修等人弄了两辆马车开始赶路,按照北冥修的估算,七日之后,他们就能赶到宜兰山,到时候他的伤势应该也能基本痊愈,至少不至于看起来太惨。 但就在第三日时,他们的行程被迫停滞了一会。 因为一个人轻飘飘的掠到了他们的队伍之前,将他们的马车拦住,然后直接绕过凤五玄,掀开了北冥修与廖落风所在的马车的帘子。 “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第五百三十八章 雪莲 拦在他们之前的是一名女子,一身淡蓝劲装配上她的面容,颇有几分出尘之意,只是或许因为原本是带着笑容赶上来的,看到北冥修这副模样之后被吓到了,看上去有些慌乱,不过很快,她脸上的神情就恢复了平常,然后再次对着北冥修质问一般的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女子的话语之中透着担忧以及微微的怒意,俏脸上似嗔似喜,颇具风情,凤五玄距离她极近,似乎还能嗅到来自女子身上一缕芳香,心中好不容易保持清明,将目光转向北冥修,用眼神表露出了他的疑问:“家主,你是不是曾经招惹过人家姑娘?” 女子突然窜上马车之时,他试过拦阻,可是直接就被女子给化解了,这足以说明对方的灵力修为与技巧应当都在自己之上,看她这副来势汹汹的样子,凤五玄实在想不到什么更好的解释。 北冥修白了他一眼,对着女子说道:“给对头碰上了,打了一架,旁边还有个比我伤得更重的呢。” 女子理直气壮的道:“那也得先保护好自己,以前你教我的,现在自己都忘的一干二净了?” 北冥修道:“你知道我对头很多,千防万防,总是防不住的。” 然后他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女子回敬道:“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 北冥修认真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现在的你应该在雪峰剑宗里保护那朵好不容易开花的千年雪莲。” 此言一出,一旁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凤五玄心中已是咯噔一声,难以置信的端详眼前女子的容貌。 雪峰剑宗也算是天下剑修宗门的翘楚,在剑之一道上仅次于沧浪门,加上雪峰剑宗的女弟子们因为雪峰剑宗的功法的缘故,大都有着绝色容姿,不知令得多少人心驰神往,前段时间的千年雪莲现世,不光引得不少为了千年雪莲奔过去的修行者,更多的还是为了近距离一睹雪峰剑宗仙子们的美貌而混进去的蜂蝶,若非雪峰剑宗本身宗门实力极强,而且从来不喜外人随意拜访,直截了当的举全宗之力驱逐这些涌来的各界人士,整座天山估计都能被闹得不得安宁。 直到现在,这场战斗估计都还没有停止。毕竟对于混上山的大多数人来说,就算雪莲没了,还有姑娘不是?就算被砍上几个口子,能亲眼一睹神秘的雪峰剑宗上的仙子们的真容,这辈子也是值了。 但千年雪莲这等重宝,绝对是要交给雪峰剑宗中修行较为高深的弟子甚至长老之类看守的,而这位姑娘看面相才约莫十六七岁,如此年纪就能担当护卫千年雪莲的任务,又似乎与家主熟识,莫非这位姑娘就是…… 凤五玄还没有想下去,旁边马车上的澹台一梦已经给了他一个答案。 “小雪,你来做什么?” “澹台姐,你怎么在这里?” 这突然窜上马车的女子,正是雪峰剑宗如今年轻一辈中的顶尖人物,被整个人界都寄予厚望的袁雪,直到澹台一梦出声,她才猛然发觉澹台一梦就在一旁的马车上,而且还是在极其不符合她性格的赶车,不禁惊讶出声。 澹台一梦却是对着她点了点头:“不错,这段日子修行没有搁下。” 袁雪看看马车内的北冥修,又看看旁边马车的澹台一梦,好奇道:“澹台姐,你们怎么混到一起的啊?” 北冥修笑道:“志同道合,所以同行一阵。” 袁雪撇嘴道:“你可不许对我澹台姐出手啊。”九九中文 “都是已经是风华四剑的老三了,还是那么孩子气。”北冥修微笑说着,如果不是伤势过重,他或许会习惯性的去摸摸袁雪的头。自从当年中州事变之后,他再也没有余暇去雪峰剑宗看这个小姑娘,现在看她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俨然是个大姑娘了,而且自己怕是再也无法像当年授剑一样在剑道上欺负对方,他的心中不由得老怀安慰。 “三?”袁雪有些奇怪的挠了挠头,也只有在北冥修与澹台一梦这等熟悉的人面前,她才会露出孩子气的一面,不过她很快就发现一旁还有一个被她无视着,勒马后放下缰绳完全不知道该动还是不该动的凤五玄,面上一红,连忙退开些许距离,问道:“我应该还是第四吧?” 澹台一梦淡淡道:“关陆不是你的对手,你已经可以排在我的后面。” 北冥修心中暗笑,原本排在风华四剑第三席的关陆已经被澹台一梦斩杀于西湖群山之中,死的可谓是无声无息,袁雪自然就能顶上他的位子,但就算他还活着,应该也已经打不过如今的袁雪。澹台一梦的判断,历来都是实事求是的。 袁雪嘻嘻笑道:“那我什么时候能打败澹台姐你呢?” 澹台一梦认真的思考了一会,道:“六年。” 袁雪啊了一声,她素来知晓澹台一梦的性子,从本质上讲,澹台一梦与司湘都是争强好胜的人,所以当年才会一直针锋相对,却实乃挚友,想要她承认一个人未来会超过她,袁雪本来就没有指望,只是想和澹台一梦开个玩笑,可没料到她居然会真的回答,一时有些受宠若惊,轻抚胸口,笑道:“我才不舍得打澹台姐嘞。” 说完这句话,袁雪将目光又放到马车中的北冥修身上,双手叉腰,赌气似的说道:“你还没老实交代,为什么又伤成这副样子呢!” 北冥修微笑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多问。” “我不是小孩子了!”袁雪气鼓鼓的指着自己道,“我已经十七了,而且你才比我大多少啊!” “好好好,是我说错了。”北冥修的目光在袁雪身后的包裹上停顿片刻,问道,“找我什么事?” “你知道我们雪峰剑宗那里的千年雪莲开花了吧。”袁雪如一尾游鱼一般钻入马车,凤五玄哪里敢去阻拦,于是袁雪也能如愿以偿地轻轻指着北冥修的鼻子,质问道,“都说这千年雪莲是让你修为松动的绝佳珍宝,你为什么不来!” 北冥修看着袁雪嗔怒的模样,笑道:“事情太多,实在是没空去。” 袁雪转过头去,佯怒道:“你现在的修为都不如我了!” 这话北冥修确实没法反驳,当年分别之时,他以自身灵力依然能够压住袁雪一头,几年过后,他的修为还是那么一点,袁雪却已非吴下阿蒙了。 不等北冥修继续说下去,袁雪已经将包裹轻轻放下,警惕的看了一眼一旁依然处于假死状态的廖落风,确保这个不知生死的人应该无法注意到她这里,又警告般的看了一眼凤五玄,以身体遮住他的视线,这才悄悄的打开包裹,露出其中一个以古木雕刻的盒子来。 北冥修心中一凛,刚要说话,袁雪已一指点在他的唇上,眼神与动作一同告诫他不要出声,随即小心翼翼的将木盒打开,露出其中的物事。 映入北冥修眼帘的,是一瓣粉红中透着晶莹的花瓣,花瓣上似有波纹轻泛,一看便绝非凡物。 北冥修早已猜到袁雪可能会拿出什么,却没有想到她居然会这么大胆,小声道:“你把千年雪莲拿走了,你师傅不会放过你吧。” 袁雪得意一笑,哪怕声音细若蚊蝇,也掩藏不住她心中的得意之情:“师傅早就将千年雪莲交给我了,怎么处理它,现在我说了算。” 说完这话,袁雪无声笑着,将木盒放到北冥修的手上,道:“现在你服下它,正好。” 第五百三十九章 访友 北冥修郑重的看着袁雪说道:“你同样需要它。” 袁雪执拗的摇了摇头,将雪莲摁在北冥修手上,不容置疑的道:“这已经是我的雪莲了,我愿意给你,你就收下嘛。” 北冥修郑重道:“我的修行我自己最清楚,千年雪莲对我来说最多不过是固本培元之物,你们雪峰剑宗的功法本就适应天寒地冻的环境,千年雪莲完全可以让你的灵力底蕴更加丰富。你可是被整个人界钦定的未来,可不能在这种地方意气用事。” 袁雪吐了吐舌头,道:“我可不觉得当人界的未来有什么好的,再说了,被整个人界注意的又不止我一个。” 还有一个,自然是现在已然公开“占山为王”的素兰亭了,素兰亭比袁雪年长,相比而言人们都更看好袁雪的潜力,只是袁雪本人实际上并不喜欢这种被注视的感觉。 就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注意,师傅很少让她有机会离开雪峰剑宗,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一旦被人认出身份,绝对就是一番乱七八糟的混乱局面,想要好好的走一走玩一玩都得注意四周,实在是很让人不舒服啊。 袁雪越想越不是滋味,尤其是想到久别重逢之后,北冥修居然还是这么一副淡定的姿态。虽然她知道北冥修很少会被事物惊讶到,而且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也没法做出什么表示亲昵的举动,小姑娘心中就是不怎么爽快。 袁雪眼中狡黠光芒一现,笑容中也多了几分奸诈的意味:“周寒大哥,你看你现在这个状态,我要把千年雪莲喂给你,你怎么反抗呢?” 她将盒子完全打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顿时弥散开来,一旁的凤五玄都忍不住多吸了几口,只觉得心中舒爽至极。 北冥修这时才发现,这朵千年雪莲实际上只有四瓣花瓣,应该还有四瓣花瓣早已被雪峰剑宗宗主分给了其余具有培养潜力的弟子——袁雪固然是雪峰剑宗乃至整个人界未来的希望,但若是仅仅专注培养她一人而忽视其他具有潜力的弟子,对雪峰剑宗长远发展的影响可不算好。 袁雪见北冥修暂时不像是要反抗的样子,心生欢喜,将千年雪莲小心的从木盒中托出,道:“这千年雪莲从绽放到完全开放整整用了七七四十九天,是我们整个雪峰剑宗全力保护才得以保全的瑰宝,其余的四瓣花瓣都给了纪师姐她们,我能够分到四瓣以及中间的莲心已经很不容易了。” 北冥修刚刚打算屈指弹出一颗刚刚凝聚好的冰弹子,袁雪眼尖,连忙将北冥修的右手压住,依然保持着单手托莲的样子,郑重其事的道:“周寒大哥,千年雪莲离开了这灵木盒,很快就会枯萎,那就一点作用都没有了,今天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说完,她就将千年雪莲往北冥修嘴里塞,动作虽是看上去无比粗鲁,实际上却是十分小心,以北冥修现在的状态,挡也不是,不挡也不是,唯一暂时已经能动的右手还被这小妮子控制住了,无奈之下,只能在口中凝聚一口北冥寒气,形成一颗细小的冰弹子,倏的吐出,将千年雪莲的莲心击中,娇嫩的花瓣顿时掉落。 袁雪被这番变故一惊,连忙伸手抢回花瓣,又气又急的道:“人家好心把千年雪莲给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北冥修却是伸出骤得解放的右手,从袁雪手上拿过一瓣花瓣,仰头服下,道:“这样,我也算是服过千年雪莲了。千年雪莲是你的东西,又是千年难得一遇的至宝,理所当然要由你这个千年不遇的天才服下。” 不等袁雪焦急的试图劝阻,北冥修已换了一张严肃的面孔,道:“我是你周寒大哥,又不会害你,你说过雪莲很快就会枯萎,听话,就当今天多吃了一顿点心,难道还能长胖?” 袁雪原本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听到北冥修话语中的关怀之意,有些不好意思的嘿嘿傻笑了两声,一时气质完全没有了原本的那种出尘之意,倒像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依稀有着当年一大一小二人欢欢闹闹的走遍半个人界时的影子。 北冥修的脸上不由自主的流露出一些温暖。 时光荏苒,小姑娘已经长成了大姑娘,现在也没有像当年一样,每次都把周寒大哥后面的两个字故意省略掉。 真好。 袁雪在此时又将两瓣莲瓣放到北冥修手上,似是气鼓鼓的说道:“那我们分了它,这回你可不许推脱!” 说完,她将莲心与最后的一瓣花瓣放入嘴里,原本感受着雪莲沁人的芳香与上面凉丝丝的感觉,结果一不小心咬开了莲心,一股苦涩的味道顿时在她口中流转开来,袁雪心知这千年雪莲乃是至宝,浪费是绝对不可以的,连忙用手捂住嘴巴,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口中雪莲吞下,至于脸上的表情有多么精彩,应该只有对面的北冥修知道了。 总算是将莲心咽下了肚,袁雪苦着脸道:“早知道这玩意这么苦,应该直接塞给你的。”图播天下 北冥修将雪莲瓣吞入腹中,笑道:“你知道我不会要的。” 他努力移动身体,给袁雪腾出一块位子,道:“千年雪莲的药力总得快些吸收,地方虽然小,不要介意啊。” 袁雪嘿嘿笑着,盘膝而坐,开始消化千年雪莲的药力,北冥修看着她这幅安静的样子,不禁会心一笑。 这样和睦温馨的相处场面,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他吩咐凤五玄继续赶路,随即以天人道流转灵力,让千年雪莲的药力完美地融入其间。 三瓣千年雪莲的花瓣,已经可以带来一场不小的造化,要知道雪峰剑宗那四名被看重的弟子,一人也只分得一瓣。而他所修的北冥寒气与雪峰剑宗的内功心法同属于阴寒一类,最是适合千年雪莲这等至寒奇宝。 不过袁雪不知道的是,他之所以灵力一直没有长进,并不是像江湖上传闻的那般因为作了太多孽导致心障太深,他对于心障一向看得极透,受影响固然还会是有一点,但绝不会让它影响到自己太多。 真正的原因,来自于四年前刚刚变成北冥府的余府中,他强行渡给素兰亭的那一缕本源仙气。虽然只是极微弱的一缕,也是伤及了自己的本源,这四年来,他一面调息养精,一面又要应对许许多多居心不良的家伙,才一直没有将本源的损耗修补好,在与柏叶的一战中,他最后又动用了一次本源仙气,原本已然快要愈合的本源,又出现了一道裂缝,按照他原本的估计,想要大好又需要再等上一年,幸而先得龙瑶所赠玄冰碧草酒,现在又拒绝不了袁雪的好意,服下了三瓣千年雪莲的莲瓣,估计用不了多少时日,他体内的隐患就能尽除。而且想来很快,他身上的创伤也能尽数复原,可谓是皆大欢喜。 北冥修自小修行天人道,对于自己体内经脉灵力的掌握早已无比熟练,没过一会便已经将千年雪莲完全消化。 袁雪依然保持着打坐的姿态,蓝色劲装上的小丝带在微风中一晃一晃,很是可爱。 北冥修稍微动了动许久不曾动弹的左手,确认应该不会牵动还未痊愈的其他伤势,悄悄坐起身,正打算继续欣赏袁雪的打坐,就看到袁雪睁开双眼,对他嫣然一笑。 “吸收完了?” “对啊。” “这么快?” “你不是更快?” “好吧……看你这样子,是不是想赖在这里了?” “你想赶我走啊?” “随便你想咯,不过回头我回中州城的时候,你还是得乖乖的回去。” 袁雪凑近些许,睁大了眼睛道:“你在中州城不是很不开心吗,不回去不好吗?” 北冥修微笑着,久违的摸了摸袁雪的头:“有些事情,我必须得做完,到了那时,如果有机会,我带你再去满世界逛逛,那个时候肯定没有那么多的危险,可以放心的到处玩耍。” 袁雪微笑伸出小指,道:“这回也不许反悔哦。” 北冥修笑着与她拉钩,道:“反悔我就是小狗。” 第五百四十章 宜兰山 袁雪顺理成章的与北冥修等人一同前行,尤其是知晓北冥修一行的目的地是素兰亭所在的宜兰山后,她就有了更加充足的理由逗留此处。 她这次从雪峰剑宗上跑下来的名义,是想要在人界走走看看,在历练中进一步提升自身,现在正好又多了一个正当的理由:素兰亭现在的名望如日中天,又与她同样被誉为人界的未来,她上宜兰山一来是为了访友,二来是为了与素兰亭好好切磋交流一番,反正不是为了和北冥修一路才上马车的。 袁雪的加入其实并没有给这一路带来什么变故,他们本就很注意隐蔽自己的行踪,也没有人找上他们的麻烦,可惜的是,六扇门也没有人顺着可能有的蛛丝马迹摸到这里,将廖落风带走。 四天后到达宜兰山时,北冥修已经基本可以活动自如了,而袁雪更是在马车中完成了一次重要的功法突破,将雪峰剑宗的冰寒气融会贯通,按照澹台一梦的说法,她恐怕在两年之内,就能在灵力修为上超过她,她估算的袁雪能够真正打败她的时间,也从先前说的六年减少到了五年。 对于袁雪变态到连他都忍不住在心里稍稍酸那么一下的修行天赋,北冥修不禁开始思考,现在的他需要聚集几天份的天人道,才能在正面的切磋中将她击倒。 袁雪却好似看透了他的想法一般,熟门熟路的钻进马车后调侃道:“别这样嘛,我又不会欺负你的。” 北冥修微笑着在她额上轻弹一记,道:“到时候我可要看看,是你欺负你素姐姐,还是你素姐姐欺负你。” 袁雪满不在乎的道:“我和素姐姐又不会真的动手,倒是星露姐,说不定真的会缠着我,逼到我全力以赴为止呢。” “叶星露啊。”北冥修脑海中一抹倩影闪过,心绪一时有些复杂。 他与叶星露自相识之后,相处的都还算不错,虽然他从来都将圣阁视为最大的敌人,对于这位从圣阁中走出的小妖女,他并没有什么恶感,日常相处中,他们二人也都不因为门户之见而有所芥蒂,在护送袁雪的那一段旅途中,他们是战友,也是朋友。 但圣阁与无岸剑峰之间的矛盾以及他心中的仇恨始终都存在着,当中州事变发生,叶星露背离圣阁入世者们的方针想要让他暂时置身事外后,他们之间虽然没有太多的交流,到了分别之时,他们的心中其实都很明白:下次见面,他们必然是敌人。 当初的东方曦认为北冥修会是他们的伙伴,除了郁长柏与她以外的几名入世者也都同意这个观点。反对的二人中,郁长柏是因为旧怨,只有叶星露自己清楚,北冥修十分记仇,哪怕陷入死地,也绝不可能在压迫下真心实意的投入圣阁,万一他真的靠拢甚至加入了圣阁,也会蛰伏到能够将圣阁完全毁灭的时候再出手。 北冥修一直有在暗中调查圣阁几位入世者的动向,只是收效甚微,只有偶尔会有那么一两条无关紧要的消息,不过中州事变后的四年里,他知道东方曦曾来往人界妖域数次,知道秋山葵曾经问剑东海剑门,知道易铭曾经在西南方某处雨林中击杀了一只蛰伏的大妖,知道郁长柏曾经出现在中州城中,他还顺便朝他问候了一剑……不过从始至终都没有叶星露的消息传来过。 以叶星露的能力,想要躲避他手下那点微弱的人力的探知再简单不过。几名圣阁入世者都还算活跃,她必然还在人界的某处,只是不想让他知道罢了。 北冥修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她应该有到雪峰剑宗来找过你吧。” 袁雪点头道:“来过一次,说了些奇怪的话,什么要我在外面小心一些,我一直都很小心的,还没有人能够在我眼皮子地下动手脚的。” 炫耀似的说完这句话,袁雪骄傲的扬起唇角,道:“周寒大哥,你是不是想问问星露姐在哪里啊?” 北冥修笑了笑,指着外面道:“我看,你还是先去欣赏一下宜兰山的风土人情吧。”妙笔阁 …… 两辆马车停靠在宜兰山山脚下,众人纷纷走下马车,至于依然未醒的廖落风,只能由凤五玄委屈点背着了。 北冥修婉言拒绝了袁雪的搀扶,抬眼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并不高大,许多地方甚至看起来很荒败,却也有着许多覆盖着郁郁葱葱树木的区块仿佛糕点上的花纹点缀其间,荒芜与茂盛两种格格不入的存在,在宜兰山上得到了完美的统一。 北冥修等人所在的,则是宜兰山脚下的一个小聚落,一行人刚刚走进其中,便引来了不少人的围观,一些人的眼中更是闪过了贪婪与羡慕之色。 在这里的人大都是无家可归,被素兰亭收留在宜兰山脚的流民,成分较为复杂,但在素兰亭努力的管理之下,加上一些感恩于素兰亭肯收留他们的人自发组成的管理团队更是主动起了维护此地治安的职责,宜兰山下零零散散的几个聚落也没有沦为人人喊打的类似山贼窝一般的存在。但像北冥修等人这种装束各异,有美人有孩子有病号的奇怪队伍来到此处,总会引起许多人的围观。北冥修扫视了一边四周,确认那些脸上有贪婪神情的人基本上都是有贼心没贼胆的后,神情如常的带着众人继续前进。 穿过整个聚落,众人来到了一条上山的小道之前,这条小道歪歪斜斜,在荒地般的山地上格外醒目,穿越一两片树林,便能到达树木最为繁茂的那处地方。 而在这条小道之前,两名身材健壮的男子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其中一人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北冥修也没料到这宜兰山下居然还能有看守道路的群众,笑道:“我们是来访友的。” 那名男子狐疑的打量着北冥修等人,说道:“你们是素山主的客人?” 袁雪点头道:“对,我们是来找素姐姐的。” 男子依然有些怀疑,毕竟北冥修这一伙人实在太过奇怪,尤其是背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的凤五玄。那名男子早年也是在江湖上闯荡的人物,知晓这群人多半是修为不低的修行者,而背着一个重伤的人上山,说不定就是大举前来报仇雪恨的,想到这里,男子露出了惋惜的表情,道:“几位,真是不巧啊,素山主今天怕是没空见客。” 北冥修笑道:“这位大哥,信不过我们的话,你们可以上去问问你们山主,就说周寒携友来访。” 那男子只觉得周寒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一时也想不起到底是谁,踌躇之间,北冥修又指着袁雪说道:“大哥实在不放心,让这位姑娘上山与素山主打个招呼,一切自见分晓。” 袁雪突然被推到台前,埋怨的看了北冥修一眼,说道:“素姐姐和我们都很熟的,要是耽误了时间,她免不了说你们两句。” 那名男子看着袁雪似嗔似怒的数落模样,这般玉雪可人的姑娘本就让人没法生出脾气,他已然相信这群人真的是素兰亭的朋友,但他们对于素兰亭无比尊敬,就是到她的住处拜访都会有些惴惴不安,实在是不敢太过冒险,于是看了一旁的男子一眼,男子心领神会,客气的对袁雪道:“姑娘,上山吧。” 北冥修放心的对袁雪一点头,袁雪随即抓起那名男子的衣领,提着他飞也似的奔上了山,剩下的那名男子脸上刚刚变色,北冥修已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妹性子一向急躁,兄台不要见怪。” 很快,袁雪又带着那名男子一溜烟的奔下山来,脸不红气不喘,显然对在天山上随意活动的她来说,宜兰山的高度根本没有什么挑战性。 而在她手中可怜的吓得脸都白了的男子双脚终于得以落地,上气不接下气的道:“素山主……请周爷与他的朋友们……上山。” 第五百四十一章 再见 感受着微风吹来的芳草清香,北冥修一行人行走在这修建的十分随意的山道上,虽然道路崎岖了些,对他们这些修行中人来说也算不得什么阻碍,唯一还不算真正的修行者的孟河柳难得的有了几分小朋友该有的顽皮,完全不顾孟徐然的阻拦,在那些凹凸不平的石块上爬上窜下,玩的不亦乐乎,袁雪一路早看这个小娃儿觉得好玩,在一旁很有耐心的逗他玩耍,若非孟徐然知晓她是北冥修的朋友,或许早就把她当成了不怀好意的人贩子。 北冥修的注意力却在宜兰山间若有若无的那股清新自然的气息上。 宜兰山没有经历过妖祸时,应当是一处满山都是绿色的清幽之地,这几年在素兰亭的打理下,原本已经是座荒山的宜兰山虽然看上去依然惨淡,但那股清新自然的味道,已经成了这座山的一部分,那些荒芜之地再多都无法掩盖,尤其是山下那一大片树苗,想来定居在宜兰山下的那些人也在为宜兰山的绿色做着自己的贡献。 一切的一切,应该都要从宜兰山主腰佩双刀,向整个世界宣告了自己的存在后开始。 北冥修很清楚,素兰亭本身的修行天赋虽不算顶尖之流,但她身负有灵性的红波绿露双刀,又有天元珠傍身,先参透青叶散人修行之道的精髓,后得他一缕仙气而脱胎换骨,不鸣则已,一鸣足以震惊世人。不过素兰亭并不是热衷名利之人,北冥修大概能猜到,她之所以在快速突破七阶后向整个人界崭露出属于她的锋芒,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减轻他在中州城中的压力。 个人的修为在天道盟这般的庞大大物面前确实微不足道,哪怕强大如当年的沈余夕,想要强攻中州城护城大阵也只能是死路一条,但若是超脱凡俗,得以跻身云巅的顶尖强者,天下恐怕难以有人或事物能够拦下,除非同样是仙阶之上的强者出手才有可能。素兰亭已经用她的实力向整个世界证明,她未来绝对有可能达到那令无数人为之嗟叹的超绝境界,这是整个人界的福运,但在另一些人眼中,便是一种有关于未来的警告:当她站在人界之巅的时候,就该是某些人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北冥修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自作多情,但要解释素兰亭做出扬名立万这种不符合她性格的举动,他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 身旁忽然传来袁雪惊喜的呼声,北冥修一下明白了目前的情况,抬起头,正好与石路尽头的那人目光相遇。 一袭青衣飘扬风中,左右红绿双刀相映,若不是宜兰山主素兰亭,便不会是其他人了。 …… 宜兰山的山顶下方有一片树林,正是当年青叶散人的居所所在,素兰亭自小便在这边长大,回到宜兰山后也对这一片区域最为上心,兴许是因为如此,这里的树木格外繁茂,如果只看这一块,绝对没有人会将宜兰山当成一座荒山,而青叶散人与他的徒弟们当年居住的小木屋也被素兰亭重新修缮完成,坐落在这片树林的中心地带。 北冥修等人就置身在这片树林之中,感受着来自大自然的清新气味,心情都会不由自主的变好。 将依然处于假死状态的廖落风安顿好后,北冥修与众人打了个招呼,与素兰亭一同走远了。 袁雪在心中暗笑一声,只道是北冥修在久别重逢之际打算说些漂亮话儿讨人欢心,不过她却发现一直很安静的澹台一梦,此时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似乎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 她很快就将注意力重新放到北冥修的身上,心中盘算着一会怎么呛他一下,没有注意到其实澹台一梦的眼角余光,也是在北冥修与素兰亭远去的方向,只是不同于袁雪,她的注意力,更多是在素兰亭的身上。 不过她们两个都绝对不会想到,北冥修与素兰婷许久未见后的第一次谈话,是那么的平常。 “厉牙已经来过你这里了吧。” “那个气息很奇怪的家伙?确实,若不是他身上带着你的一颗冰弹子,我恐怕会与他拼命。”素兰亭看着眼前许久未见,已然消瘦的面孔,轻叹一声道,“一个人在中州城,很不容易吧。”女生小 北冥修笑道:“没什么不容易的,老家伙要的是收服我而不是杀死我,虚与委蛇之下,哪怕他早就知道我在搞小动作,也不会这么快就对我动手。倒是孟氏母子,我能想到的安全的地方就只有你这里了。” 宜兰山虽然表面上是一座孤零零的山,除了素兰亭之外,就只有那些聚居于此的流民,但实际上朝廷的高手应该都会在四周暗中警戒。素兰亭与袁雪这两个被人界公认有跻身云巅资质的修行者对于人界来说是难得的瑰宝,没有人会愿意看到她们在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之前就被人算计暗害,袁雪身处雪峰剑宗这个本就不怎么讲道理,还地处偏僻的一流宗门,雪峰剑宗宗主又已经是九阶的顶尖修行者,并不需要太过担心,素兰亭不一样,她身处中原,近来名声鹊起,还没什么势力,若是没有朝廷的介入,很容易遭了奸人的暗算,至于在朝廷,或者说高阳嵩眼中那所谓的奸人代表了什么,埋在这里的暗桩或许不清楚,他与高阳嵩这对师兄弟对此绝对是心知肚明。 孟氏母子留在这里,就算高阳启后面有着圣阁撑腰,也不敢随便顶着一不小心就与整个人界为敌的风险在宜兰山上动土。 “她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会保障她们的生活。”正事谈完,素兰亭眸子中透出了一丝忧虑,“你现在怎么样?” 北冥修知道自己体内剩下的哪一点隐伤还是被素兰亭察觉到了,笑道:“放心吧,早就没有大碍了,之后的一段时间人界可能不大太平,你这边注意点,若是……” 北冥修想了想,没有继续说下去。 高阳启的威胁已经迫在眉睫,就算他已经做了些准备,也不能确保高阳嵩能明白如今的情况,若是他仓促被动迎敌,人界改天换日,他的一切布置,乃至整座大陆的局势怕都是会完全混乱,到时候的宜兰山,绝对不可能保持着现在这样如同净土的状态。 但他绝对不会让这种局面发生。 素兰亭大概明白了,将话题一转道:“你们这一路发生了什么?” 对于鬼域八门踏黄泉一路上的见闻,北冥修并未隐瞒太多,简略的讲述之后,素兰亭的脸色已经白了几分,郑重道:“以后别那么拼命。” 北冥修无奈道:“如果不是时势所迫,我也不想拼命。” 素兰亭知道自己肯定劝不过他,再次转移话题道:“需不需要我给你们留些住处?” “不用,我们很快就走……”北冥修刚要继续说下去,忽然眉头挑起,仿佛听到了什么非常有趣的事情,而一旁的素兰亭则是蹙起了眉,脸上出现了一抹厌烦。 石桌旁,袁雪豁然起身,澹台一梦微微摇头,孟徐然依然在看着自己的儿子,只是眼中已经流露出警戒之意。 一切变化的来源,只是一句来自山下的响亮话语。 “圣阁郁长柏,请素山主出来一见。” 素兰亭在此时看了一眼北冥修,奇道:“你在想什么?” 北冥修思索片刻,道:“我在想,怎么能把他弄死在这里又不让其他人知道。这个自己送上来的机会,放过太可惜了。” 第五百四十二章 不速之客 听到北冥修的回答,素兰亭有些担忧的道:“会不会太过冒险?” 郁长柏这个名字,她并不是第一次听到,十余天前那人就曾来过宜兰山,还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伤了数人,于是当他闯上山后,她丝毫不同他客气,红波绿露双刀尽出,明叶掌亦是遮天蔽日,倾尽全力方将那人打退,只是她心中知晓,这一次她能够胜过对方,很大程度上是明叶掌对他心灵的压迫令他出现了破绽,下次若他再行闯山,她已没有把握再将他赶下山一次。 北冥修忽然说道:“其实我们是一类人。” 素兰亭微微讶异,等待他的解释。 北冥修道:“我一直在等你坦白你身上的暗伤的来源,不过现在,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素兰亭苦笑点头,的确,他们都是不会将遇到过的艰难险阻讲述给他人听的人,对于这些危险,从来都是藏在自己心里,不让别人担心,相比之下,还是北冥修比她坦诚一些。 北冥修继续道:“郁长柏身为圣阁的入世者,居然挑明了自己的身份来找你,看来肯定是抱了什么念头。” 思索片刻后,北冥修问道:“他是不是问你有没有加入圣阁的意愿?” 素兰亭点头道:“那时他上山就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她微笑着比划了两下,继续道:“他先伤了山下的村民,态度又那么恶劣,我哪里会与他客气,当然是直接拔刀请他下山。” 说到这里,她已握住了微微震颤的红波绿露双刀刀鞘,有些歉意的说道:“不能继续招呼你们了,恶客前来,我这个做主人的,总要先将他赶走再说。” 北冥修看着素兰亭腰间双刀的震颤幅度,心中颇为惊讶。 他与红波绿露双刀也算是有交情的,这两把刀都是货真价实的有灵神兵,而且还可以像人一般与素兰亭交流,兴许哪天就能冒出两个刀灵,比起他这早有苗头生起,却始终没有成灵迹象的寒冥剑可要出息得多。红波刀不知是因为当年受了血气侵染还是本身如此,性子比较急躁,远不及绿露刀的温和稳重,然而郁长柏的呼声居然能让两把刀都表露出如此明显的敌意甚至杀意,那家伙第一次上山的时候,到底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才会让两把刀都看他这么不顺眼。 最终他还是点头示意他们不会介意,刚才的那句话很大程度上算是玩笑话,宜兰山是素兰亭的地界,郁长柏与他们都算是客人,理应由素兰亭亲自去将这恩怨了断,除非情况不对,不然他们还是不要越俎代庖为好。 不过在素兰亭正准备离开之时,北冥修拉住了他,苦笑道:“来不及了,澹台已经过去了。” …… 澹台是澹台一梦的姓,也是北冥修对澹台一梦顺口的称呼。 此时的她已经拔出腰间惊梦,以轻身功法飞跃下山,仿佛一只横掠而下的飞鹰,直接对着那道人影就是一剑。 她出手的原因很简单。 经过多方查证,邱逢春本就是属于这个所谓的圣阁的人,郁长柏同为圣阁的人,她听着就比较心烦,而且此人的呼喊打断了她的思绪,令她心头有些烦躁,不来给他的下马威出出气,实在是说不过去。 她是风华四剑中的念剑,距离八阶的修为境界只差一线,在踏黄泉途中受到的伤势也早已大好,精气神圆满之际,这一剑正是她在不动用意念下的最强一剑,能够正面抵抗下这一剑的修行者绝对不多。118 大步跨上山道的郁长柏原本还在思考这一次的礼数总该算够了吧,浑没料到澹台一梦居然会如此不讲道理的对他刺出这非常不讲道理的一剑,嘴里咒骂一声,双手上青蓝烈焰爆燃而起,化为一道苍炎凝聚成的利刃,直接斩向那迎面而来的一剑,正是他最为擅长的苍神弄焰诀。 青蓝烈焰与惊梦剑身相撞,火花四溅之时,郁长柏已大喝一声,脚下退后一步,手中苍炎愈燃愈旺,似是要将惊梦剑完全吞没其中。 澹台一梦抽剑退后,收剑之时便是一道新的剑光斩出,动作一气呵成,竟是没有给苍炎一点趁势突破的时间,与此同时,一道无形的意念已穿透苍炎,狠狠斫在了他的识海之上。 郁长柏识海刺痛,双手猛地在身前一合,原本较为分散苍炎顿时合在一处,形成一个青蓝火球,在火球凝实的那一刻,原本穿透着苍炎刺来的惊梦剑,也直接点在了火球之上。 一声爆炸打破了山上山下的所有清净,聚落中的人们望着山上某处正在扬起的烟尘与青蓝火焰,愤怒喝骂,大声为素兰亭加油鼓劲,这尊瘟神上次杀了他们好几个弟兄,落荒而逃后居然还敢再来,他们巴不得素兰亭能够砍了他之后挂在山下示众,虽然他们知道素兰亭不会这么做,不过还没有人知道,这场战斗的发起者实际上不是素兰亭。 烟尘火焰逐渐消散之后,澹台一梦与郁长柏相对而立,二人虽身上都为受到什么重创,看着彼此的眼神却都满是慎重。 郁长柏寒声道:“念随剑动,你是澹台一梦!为何要阻拦我!” 回应他的是一道剑光,以及一道清冽的剑音。 面对如此蛮不讲理的攻击,郁长柏心中怒起,双手带着苍炎甩出,与澹台一梦战在一处。 他不得不承认,人界赫赫有名的念剑澹台一梦确实有几分门道,那令人防不胜防的意念攻势逼得他不得不将一部分精力用来守心摄神,而她的剑也能与他的苍神弄焰诀拼个旗鼓相当。这个事实令他的心中不禁多了几分焦躁。 圣阁在他心中,一直是最高的修行圣地,下山后的诸多见闻以及对那些所谓修行强者的战斗观摩,也让他确定自己的修为已经凌驾于大多数人之上,在这人界基本上可以横着走,只是前些日子奉阁中命令来将素兰亭收入圣阁之时一时不慎,惜败于她的掌与刀下,此次好不容易重整旗鼓前来,居然又被澹台一梦拼出了个平分秋色,对于向来心高气傲的他来说,实在是不能接受这种结果。 但就在他准备引动苍炎反攻之时,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已然传来,紧接着他便觉得身前多了几分寒意。 “澹台姐,我来帮你!” 郁长柏只觉得在自己的苍炎之间被打入了一股股冰寒气劲,在苍炎中纵横的剑也从一把变成了两把,顿时有些左支右绌,看清上前夹攻的女子所使的剑之后,方才惊怒出声:“你是雪峰剑宗的袁雪,为什么会在这里!” 袁雪懒得和他废话,秋水剑剑势愈发凌厉,配合着澹台一梦逼迫郁长柏不住后退,如果北冥修看到她现在的表现,一定会赞叹她将沧浪剑法与雪峰剑宗的剑法融会贯通的十分完美。 郁长柏心中已经叫苦连连,不过困扰他最大的还是这两人为什么会在这里,澹台一梦他不清楚,袁雪不是应该在雪峰剑宗,与她碰面的应该是秋山葵啊! 无论再如何摸不着头脑,他也只能继续勉力支撑下去,然而很快就被二人合力的凌厉攻势破开了苍炎,连忙踉跄退后,嘴角已有鲜血溢出。 澹台一梦与袁雪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正要继续夹攻之时,素兰亭已经跃到场间,喊道:“手下留情!” 袁雪闻言,剑势自沧浪剑转为雪峰剑宗天山剑决,配合着澹台一梦直接完全将郁长柏的防御攻破,苍炎完全破裂的那一刻,秋水剑的剑尖便抵在了他的咽喉。 素兰亭感激的对二人一点头,旋即走到郁长柏身前,忍笑道:“我就开门见山了,有几个问题,希望你能回答一下。” 第五百四十三章 悄然蔓延的野心 郁长柏的心情已经糟糕到了极点,连续两次在宜兰山上大败,现在还如此憋屈的被两个姑娘制住,实在是太过丢脸。当他看到素兰亭的脸时,顿时气不打一出来,怒喝道:“素兰亭,我好心好意给你加入我们圣阁的机会,你不但不领情,居然还约了帮手在这里围攻我,真是……” 他的话没能说下去,因为袁雪直接毫不客气的将秋水剑的剑尖紧紧抵在他的咽喉之上,如果他继续咆哮,或许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开出一个致命的口子。 “怎么对我素姐姐说话呢!” 袁雪本来想怒斥郁长柏,然而始终没有想到一个正当理由,她对郁长柏发起攻击,纯粹是因为对方是北冥修口中曾经提过的“不要脸的圣阁”中的家伙,而且澹台一梦已经与他打上了,现在想来,似乎出剑的理由本身就不怎么充分。于是袁雪思考了一会,理直气壮的道:“是你先在宜兰山下大吼大叫,打扰了人们的正常劳作的吧。” 郁长柏看向袁雪的眼神仿佛要吃人似的,但在生命的威胁前,就算是圣阁的入世者也只能暂时妥协,愤愤低头,不发一语。 素兰亭憋笑已经很不容易,对袁雪点了点头,袁雪思索片刻,将秋水剑收起,郁长柏刚要猛地抓住机会运气脱身,红波已接替秋水剑横在他的咽喉之前,他根本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动作。 再次受制,郁长柏脸上涨得通红,怒道:“要杀要剐,给个痛快的吧,但你们承担得起后果吗!” “死到临头还嘴硬!”袁雪毫不客气得将秋水剑指着他的心口,旋即对素兰亭道,“素姐姐你放心问,他一有什么异动,我就给他一剑。” 素兰亭点点头,对郁长柏道:“你三番两次上我宜兰山闹事,到底想要做什么?” 郁长柏心中很是憋屈,上一次来时他看不惯那些贱民,顺手杀了两个对他起了贪念的家伙立威,被素兰亭打下山后想了想,自己确实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但这一会他可没有在山下聚落惹事,也事先喊话告诉了素兰亭自己的到来,哪里称得上什么闹事。但现在已经落到了这般田地,他也只能默认了素兰亭的说法,冷冷道:“我本来是想给你指一条明路,成为圣阁的一份子,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与我圣阁为敌了?” “别在这里一口一个圣阁,只有没用的废物才会天天将自己的宗门挂在嘴边。”袁雪不屑道,“而且圣阁又怎么了,你还不是连我们这种人间的普通修行者都打不过。” 郁长柏冷哼一声,却是不敢再说原本已经要说出口的“你们算什么普通修行者”了。 素兰亭问道:“我与圣阁从来没有任何瓜葛,为什么找上我?” 郁长柏冷笑道:“你有如此修炼天赋,体内又有着一缕仙气,本就不应该与世俗为伍,只要你加入圣阁,你想得到的,都能得到。” 素兰亭若有所思,这郁长柏明显脾气并不怎么好,刚刚才被呛得有怒气没处发泄,怎么还会有心情继续劝她.郁长柏见她陷入思考,还道是她有所心动,“好心”的替她给出了答案:“若不是我们仙尊点名,希望你与袁雪可以上圣阁修行,这千年不遇的机会,就算你们想要,我还不会给呢!” 袁雪冷哼道:“圣阁很了不起么,能教出你这种功夫不高,嘴倒是挺利索的家伙,请我去我都不去。” “臭丫头,你……” “你什么你!” 袁雪直接不客气的给他胸前衣衫稍稍开了个口子,她原本觉得自己的出手理由不够充分,现在已经充分多了,这个家伙怎么这么不识抬举,嘴还这么欠呢? 素兰亭看了一眼袁雪,道:“我闲云野鹤惯了,不会加入圣阁,我希望你说清楚,为什么偏偏是我们?” 郁长柏恨恨的盯着袁雪,没有说话。 “好,既然你不说,那么不妨解释一下,你们圣阁到底要干什么!”素兰亭的语气一下变得极为严厉,将一旁的袁雪都吓了一跳,“圣阁从不干涉世事,现在你们居然已经开始向人界的修行者伸手,又在背地里勾结人界逆反,这是圣阁应该做的事情?” “我们圣阁做什么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郁长柏本就一腔怒火难以发泄,听到素兰亭话中“背地里勾结人界逆反”这等恶毒的话语,急怒攻心,再管不得许多,喝道,“那高阳嵩还不是无岸剑峰推下来的傀儡,无岸剑峰想要一统天下,我圣阁就不能替天行道?” “你胡说,无岸剑仙高风亮节,哪里会像你们圣阁一样龌龊。”袁雪因为北冥修以及人界坊间的评书的缘故,对无岸剑峰的好感一向极高,哪容得着郁长柏如此诋毁,喝道,“如果素姐姐与我不同意加入你们圣阁,你们是不是还要把我们绑了去!”七号 郁长柏咬紧牙关,脸已经憋得通红,先前有关人界逆反的观点,他还能强行反驳一二,关于这一点,他真的没法反驳。 仙尊交代下的命令就是,能够说服最好,若是不行,就强行将人带回,说白了,就是说不过就动手,他本来打算到了最后万不得已再动手,哪想到在这宜兰山上栽了两次,这一次还栽的这么彻底。 素兰亭说道:“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你如实回答,我们可以放你离去。” 袁雪刚想提出反对,不过想到北冥修对于圣阁的一些描述,她得罪了圣阁倒没什么,万一牵连到雪峰剑宗中的大家,那可不怎么妙,便没有继续说话,只是恨恨的看了郁长柏一眼。 郁长柏脸上浮现一抹冷笑,道:“你问吧。” “你害怕死亡吗?” 问他的不是素兰亭,而是自山道上缓缓踱步走下的北冥修。 一见到北冥修这张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郁长柏顿时目眦欲裂,先前的种种猜想顿时涌上心头,怒喝道:“原来是你!” 北冥修走到他身边,一指点在他的脉门之上,黑色的堕元顺着指尖钻入他的经络之中,直接开始了疯狂的侵蚀。 “你……你做什么……啊!”郁长柏运起全身功力试图硬抗堕元的侵蚀,然而识海中忽然嗡的一声,守备顿时松懈开去,当他终于回过神时,堕元已经成功的在他的经脉中扎下了根。 正当郁长柏觉得通体冰寒之时,北冥修已淡淡道:“你的兄长曾经领教过这堕元的滋味,它似乎非常喜欢仙灵体,以后做事要注意分寸,听话些,让我感知到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就不要怪我下手狠了。” 郁长柏不住喘气,咬牙切齿道:“北冥修,你这个恶魔!” “随你怎么说,走吧,他已经没有什么威胁了。”北冥修朝着众女招了招手,一行人旋即回到宜兰山上,只留下郁长柏失魂落魄的跪坐原地,近乎绝望的哭喊着。 行走在山道上,北冥修忍不住问道:“我刚刚下手是不是太狠了些?” 袁雪愤愤道:“那家伙本来就没安好心,就应该好好治治。” 澹台一梦无所谓地摇摇头。 北冥修最后将目光放在素兰亭的身上。 素兰亭叹了口气,郑重道:“说实话,我不知道,但你如果不狠一点,我们怕是都会遭到圣阁的报复。” 看先前郁长柏的语气,他似乎早已存了说不通就暴力带走的心思,若是今日北冥修等人不在,事情恐怕会愈发难办,而如果北冥修不以堕元控制郁长柏,后果只怕不堪设想。 她思索片刻,说道:“答应我,无论日后我们会怎么样,一定要不要忘了本心。” 北冥修欣然点头,指着自己的心口保证道:“我从不忘本。” 无论是当初走出平原村的少年,众人称颂的周寒少侠,还是现在声名狼藉的幽冥公子,北冥修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应该要做什么。 此心仍在,此血仍殷,他一直都在努力。 第五百四十四章 借剑 送走了失魂落魄的郁长柏,宜兰山再次恢复了平静,只是众人的心情都或多或少的受到了些影响,半日之后,北冥修等人便准备离开。 倒不是他嫌弃宜兰山清新自然的氛围,也不是不想与素兰亭相处,实际上当郁长柏现身此处之后,他的心中已隐隐有了一些不祥的预感。 郁长柏的言语中已经透露,圣阁打算将素兰亭与袁雪强行拉入圣阁,这相当于是想要强行将人间的未来拉进圣阁。圣阁之中尽是仙灵体的后裔,又有着上千年的功法底蕴,就算当初的仙阶强者在那场招来天诛的大战后折损殆尽,里面比素兰亭与袁雪强大,修行天赋也在人界算是万中无一的仙灵体绝对不少,袁雪与素兰亭是否加入,对圣阁根本不会有什么影响。 北冥修从来不吝于将圣阁的打算想到十分阴暗邪恶的地方,在他眼中,圣阁要做的,与断绝人界修行界未来的发展无异。但最令他注意的,还是郁长柏出现的时机。 按照素兰亭的说法,半月前郁长柏已经来过一次,但她在宜兰山“开宗立派”,袁雪修行天赋扬名天下都是两三年前的事情,圣阁的入世者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一段时间来? 思索良久,北冥修最终只能想到一种解释:高阳启起事的具体时间,怕是已经近了。 只要高阳启成功的夺取人君之位,无论人民反响如何,以圣阁的实力,完全能够帮助他坐稳人君的位子,而素兰亭与袁雪若是能被圣阁纳入,对于圣阁维持对人界的统治也大有帮助。 事实上,虽然这几十年来因为剑魔之乱以及当年北冥周的活跃,圣阁从那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存在变成了偶尔会被人们称道的传说之地,但很少有人将这个不属于凡尘的存在当作会参与大陆局势的有野心的恐怖存在,就像哪怕无岸剑峰的两名弟子分别居于人界妖域的帝位,也很少有人会说什么尚云间打算主宰天下之类的闲话:对于这等超脱世俗的存在,没什么人会认为他们会对参与大陆局势有什么兴趣。 北冥修不一样,从圣阁有了入世的征兆开始,他就一直认为圣阁可能想要试着掌控整片大陆,妖域八大部落得到的来自圣阁的支持或者说施压以及现在带领三和会蠢蠢欲动的高阳启都是极好的例证,而他身处大局之中,更是不能让圣阁的打算成成为事实。 然而或许北冥修自己都没有想到,就在他们一行人在宜兰山盘桓的这一日,两广之地已然拉起了反旗,高阳启以高阳皇室正统继承者的身份,正式掀起了这一场震惊天下的叛乱。 而北冥修参与其中,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 这一日的下午时分,北冥修等人正式与素兰亭告别,离开了宜兰山,孟徐然与孟河柳顺着北冥修的意思,暂时住在了宜兰山中。 素兰亭原本打算把寥落风也留下来,毕竟让一个重伤假死的人继续奔波有些不太妥当,但北冥修还是回绝了,在他看来,寥落风有一个更好的去处。 当一行人走出宜兰山下的聚落后,三个人无声拦在了他们身前,这三人相貌都不怎么出众,但都给人一种干练严肃的感觉,正是朝廷六扇门中的好手。为首那人客气的对北冥修一拱手,讲明了他们想要将寥落风带回去救治的意愿。 北冥修等的就是他们,当然不会不同意他们的要求,但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要问。 “为什么把那个家伙放上宜兰山?” 对于陛下的师弟,哪怕对方的名声实在有些一言难尽,这些六扇门的好手也是报以一定的尊重,据实以报,北冥修这才知晓,他们的首要目标是保护素兰亭的安全,不到必要的时刻,实在是不能暴露,在他们看来,郁长柏完全是素兰亭能够应付的对手,而且事实上郁长柏每一次上山,他们之中都有好手暗中跟随,一旦素兰亭出了什么问题,他们会第一时间收割郁长柏的性命。 对于这个解释,北冥修表示理解,又问了几个问题,证明他们六扇门的身份之后,将寥落风交给了他们。 交接之后,那三人行礼告退,丝毫不拖泥带水,而北冥修也发现自己的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一张布条。 北冥修打开字条,袁雪立马好奇的凑了上来,只是因为一头雾水,很快就丧失了兴趣,北冥修却是眼皮一跳。豆子书城 这张布条上只有十二个小字,但字迹不是普通的墨水,笔迹虚浮潦草,分明出自重伤之人之手,应该是寥落风写下的,这本令北冥修有些惊奇,毕竟他一直有意无意的观察廖落风,就算知道他实际上昨天晚上就已经醒了,也没有给他任何窥探他们秘密的机会,更不知晓他何时扯下一道布条,并写下了这些小字。 那十二个字很是言简意赅。 本在鬼门,后入公门,同僚皆知。 北冥修苦笑着将布条毁去,他可没想到廖落风会这么坦诚,现在想来,倒是有种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的感觉。 不过这也是他们陆上的一个小插曲了,到了停靠两辆马车的地方,北冥修转过头,看向澹台一梦与袁雪。 凤五玄被他安排了一项重要任务,下山后便已与他分道扬镳,原本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很是热闹,现在只剩下他们三人,心中不免有些惆怅。 他率先跃上一辆马车,把过缰绳,道:“你们有什么打算?” 袁雪奇道:“什么意思啊?” 北冥修道:“我的事都忙完了,就要回中州城去,那地方现在可不怎么太平。” 袁雪瞪大了眼睛道:“你要赶我们走?” 北冥修说道:“你现在可是圣阁的目标,若是跟我一道回了中州城,就是羊入虎口,行踪被发现也是万分危险。” 北冥修口中的威胁,自然是早已坐稳天道盟盟主之位的邱逢春,袁雪刚想辩驳一二,北冥修已坚决道:“游玩也不行。” 在他说话间,澹台一梦已跃上马车,将他手中的缰绳抢过,在北冥修与袁雪有些惊愕的眼神的注视下平静的对北冥修道:“伤还没有大好,我在有个照应。” 袁雪眼珠一转,便要再次开口,北冥修却是洞悉了她的想法,无论是当年的小姑娘还是现在的大姑娘,袁雪的所思所想都能从她的表情与眼神中透露出来,现在他自然不会因为自己让袁雪落入圣阁的阴谋之中。 “听话,现在你的安全最为重要。” 见袁雪低着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北冥修想了想,将腰间寒冥剑解下,下车递给袁雪,顺便在她额上轻点一记,道:“魂御剑术的诀窍你早就会了,如果遇到危险,就拔出它,以魂御剑术全速逃离。” 袁雪有些发懵,好久才反应过来,寒冥剑对北冥修来说有多么珍贵,她当年可是亲眼目睹的,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但在北冥修坚定眼神的注视下,还是接过了寒冥剑,然后不由分说地把腰间的秋水剑递给北冥修。 北冥修没有接,道:“这是你的本命剑,我的手段不止剑术一种,有你澹台姐照料着,我也不会出什么事。” 袁雪执拗的摇了摇头,道:“这是师姐的剑,我没有与它建立本命联系,你也可以用的,有一把神兵利器,总好过铁匠铺里的便宜玩意吧!” 北冥修知道拗不过她,只得接受她的好意,收起秋水剑,道:“回到雪峰剑宗之后,万事小心。” 袁雪轻盈跃上另一辆马车,小嘴微撅,笑意却浓:“放心吧,我可不是你,每次都折腾的一身伤口。” 第五百四十五章 闭关以候风云 四日之后,中州城的北城门迎来了一辆马车。 在如今的人界,讨论度最高的再也不是北冥修以及他最近又茂盛起来的传闻,道旁百姓几乎全都在谈论那突然冒出来的高阳启以及他搞出来的叛乱,这个叛乱在不到一天时间之内就已经闹得举世皆知,更奇怪的是,叛军居然只用了一天就吞并了周遭十七个郡县,势如破竹,浩浩荡荡的朝着北方大肆逼近,就是再没有见识的平民百姓,也都能猜到他们是打算直接袭取京城,只是这中间有千里之遥,叛军传闻又只有一万之众,有什么能耐敢杀到京城去?于是现在中州城的百姓中,有咒骂叛军没事找事,以卵击石的,有对他们近乎疯狂的攻势与胜果表示担忧的,有对龙椅上的那个人至今不曾出现在京城赶到迷茫的……形形色色的猜想早已弥漫在中州城的大街小巷,相信人界的其他城镇也大都是如此景象。 不过无论人们讨论的多么热烈,实际上根本没有人认为,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高阳启能够带着他那点兵马打下京城,对这场震惊世界的叛乱只当是一个恶意的笑话。虽然叛军一开始确实战绩出奇的好,几乎是未尝败绩,但人界本身许久不曾发生过战斗,除了驻守西方边境的边军战士,很少有战斗经验丰富的军队,那些蓄谋已久的谋逆之徒若是连郡县里那些民兵都吃不下,估计都没脸继续叛乱了。而根据京城来的消息,虽然朝中出现了一些动荡,高阳嵩也依旧没有出现在人们面前,但辅国大将军乐山宗已是动用了先皇赋予他的权力,在没有虎符的情况下调动直属于他的八千镇山卫出征两广,附近州县的兵士也都自发组成抵抗势力,要对叛军进行殊死抵抗,加上太平盛世被突如其来的兵戈打破的愤怒,几乎没有民众站在叛军这一边,叛军就算战斗力再强,想要攻到京城也只能是痴心妄想。 马车缓缓驶进中州城,驾车的女子面色冷冽,似乎很不喜欢进门时那一瞬被探知的感觉。 马车内,北冥修的声音缓缓传出:“对于这件事,你怎么看?” 离开宜兰山后不久,袁雪便踏上了自己的道路,有寒冥剑在她身旁,想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现在最值得他担心的,就是这突如其来的局势变化。 澹台一梦道:“不知道,但既然是圣阁在给那个高阳启撑腰,寻常军队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得亏她是用意念向北冥修传声,不然这一句话回荡在街巷之间,不知会掀起多少波澜。 北冥修了然点头,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 那个影子在昨日又重新跟在了他的后面,他又重新回到了中州城,虽说是为了日后的事务,也就导致最近一段时间,他只能在中州城里安分一些,无法为人界的局势提供有力的帮助,这场战役的天平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那位依然不知行踪的二师兄,以及圣阁究竟在高阳启的叛军中投入了多少。 接下来的他,或许只能在北冥府中闲坐,静观这风云变幻了。 北冥修问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澹台一梦的回答很简单明了:“帮你。” 北冥修心中大概猜到会是这么个答案,追问道:“为什么?” 澹台一梦的回答依然简单明了:“因为我想帮你。” “就知道会是这样。” 北冥修在心中苦笑一声。 相比于他,澹台一梦本可自由自在的多,身为一介散修,又是天下闻名的念剑,天下少有人能够影响她的行动,她与邱逢春之间的仇怨也不过是一个谎言,为了一个谎言带来的仇怨就打算帮助一个在兵行险着的朋友,未免有些冲动。 他只得对澹台一梦感激的点点头,澹台一梦的行事,本就比他随心所欲,而且干净利落的多。 正在此时,马车缓缓停下,澹台一梦看着前方府邸上的那块匾,说道:“到了,下来吧。” …… 北冥修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回到北冥府了。 这一趟出行,他先调开跟随在后的影子,前往诱导归家三人伏杀自己,紧接着先收到陆临溪的求援信,后被明道找上,一番兜兜转转之后,早已一月有余,再次看到这扇大门许久不曾被擦拭的模样,竟是有了物是人非之感。 至于那块在阳光下亮光闪闪的牌匾,他从来不曾看过一眼,但无论怎么样,这都是北冥府前最为干净的事物。百汇 走进北冥府,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色,北冥修的心情下意识的放松了一些,正要跟澹台一梦大概说明一下府中布置,只是感受到某个事物的快速靠近,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右手以流云手横拍而出,当即将那飞来的气旋拍散,旋即对澹台一梦道:“某个家伙的恶作剧罢了。胜熊,有客人在,出来。” “客人又怎么了,一去一月不回,这府里的气味都淡了。” 随着这懒洋洋的话语,一名头发蓬乱,装束随意的男子自大堂的屋顶上轻松跃下,如果他不是北冥府中有名的家将之——野狐胡胜熊的话,绝对会被当成路边的乞丐赶走。 他原本的语气颇不着调,当看到澹台一梦的面容后,啧啧称赞两声,开始整理自己的着装仪容,道:“这么漂亮的客人,是该庄重一些。” 他话是如此,打理后的形象与先前也没什么两样,而在此时,大堂中也传出一个和蔼的声音。 “家主回来了啊。” 一名壮硕的不同寻常的中年男子自大堂中走出,每走一步,周身的肥肉都是一颤,仿佛一大坨会行走的猪肉,相信只要走出北冥府,必然会引起民众的围观。此人,正是北冥府四大家将之一,北冥府现在的管家,肥猪竺能。 竺能见到澹台一梦,微微一愣,旋即笑道:“家主难得带客人回来。” 北冥修向澹台一梦大致的介绍了一下竺胡二人,后者如此评论道:“两个怪人。” 竺能不以为然的笑了笑,胡胜熊则是语气随意的道:“要不是怪人,怎么能在这北冥府里吃得开?” 北冥修不禁失笑。 北冥府除了少数仆从之外,就只有他和他的四大家将,而这四大家将确实都挺怪,飞贼出身的凤五玄,估计已经是其中最正常的一个了。 正在这时,他注意到竺能望向他的目光,于是说道:“给澹台姑娘准备一间客房。” 竺能欣然领命而去,胡胜熊则是喜道:“咱们这地方总算要住进女子了,挺好挺好,至少味道肯定比原来好闻许多。” 胡胜熊正说的开心,忽然感受到澹台一梦隐带杀意的目光,不以为意的笑道:“好厉害。” 说完,他一个纵身跃出北冥修的视线范围,倏忽不见踪影。 北冥修道:“他从来就这性格,并不是有意冒犯,不要介意。” 澹台一梦说道:“我知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北冥修闻言一笑,道:“自然只有等下去了,一切都等这场叛乱结束以后再说。我会暂时闭关,把北冥府当自己家便好。” 澹台一梦点点头,随北冥府的下人一同看给她收拾好的房间去了。 北冥修面带微笑目送她远去,与远处怯怯不敢靠近的生面孔侍女吩咐两句,朝着只属于他的静室走去。 那是他曾经剑心蒙尘的地方,给他留下了一段并不美好,但也不算太坏的回忆,现在他打算在那里,正式突破仙莲变的第七重境界。 剑心在那里蒙尘,也该在那里再复光明。 等他出关之日,便是直面叛乱最终胜负之时。 第五百四十六章 为君之道 高阳嵩早已回到了京城,准确来说,他一周前就已经身处京城之中。 当申渐的病危的消息传出之时,在洛阳郊外小庙静思的他便赶紧动身回京,但在二日后,他便听到了那传遍天下的噩耗,以及卫凌生带来的一句申渐的遗言。 “陛下啊,您该懂事了。” 在听完这句话后,高阳嵩沉默许久,全速回到京城,但那位老人却早已随着棺材永远的埋藏在大地之中,再也无法替他答疑解惑,治国理政了。 曹人杰已然先行领命回宫,他现在只是孤身一人。在这月黑风高之夜,这名人界至高无上的存在,就像一名想要潜入皇宫刺杀君王的刺客一般,悄然溜过皇宫周围警戒的大内侍卫与宫女太监,来到人君本该在上朝之时端坐的紫微殿中。 这紫微殿在高阳王朝初成之时便已建造完成,数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代人君在此统御百官,指点江山。说来惭愧,身为这一任的人君,高阳嵩忽然发觉自己在这座大殿中干正事的次数,实在是少得可怜。 高阳嵩缓缓走到紫微殿北方的最高处,伸手摸向那一把虽然历经岁月雕琢,依然散发着威严的龙椅。 这把椅子现在是属于他的,但是他实际上并不怎么喜欢,又冷又硬,还磕屁股,也就两边把手上精心雕刻出的金龙头比较好玩,但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他也不好随意上手。 扪心自问,高阳嵩对这个曾让不少人为之疯狂的椅子并没有太大兴趣,当初在夺嫡之争中一举将高阳启与太后的势力击溃,很大程度上也是他们逼人太甚,激起了他的愤怒与斗志。在他看来,现在的人界根本不需要他做些什么,朝廷在申渐的统御下井井有条,天下百姓生活富足,邪道宗门被天道盟逼得再不敢冒头,除了天道盟的这一任盟主不怎么对头,人界已然是一片太平盛世。 他一直认为自己只要当好人界的一面旗帜的作用便好,于是这些年,他常年在外逍遥自在,在增长见闻,提升自己的修为境界之余,也惹出了不少风流韵事,不过他最关注的,还是孟徐然和她的儿子。 那也是他的儿子,但他却没能抱上他一次,上次更是被那小家伙当坏人扔石头赶跑,在不知道多少次碰壁之后,高阳嵩最终承认了自己骨子里的风流,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虽然事实上母子二人都不承认他。 对于一名人君来说,生性风流并不是什么错,人民更巴不得高阳嵩多收后宫,赶紧将高阳皇室的香火传承下去,而且相比百年前某位将后宫佳丽三千这句俗语变成事实的人君,高阳嵩完全是小巫见大巫。 但那位以风流好色的人君,最终为了人界西方边境的安稳,御驾亲征,带领十万边军强行挡住了当时强势的妖域蓄谋二十年的强大攻势,与十万英魂一同将妖域的野心连同后三十余年的国运一同打得粉碎。高阳嵩在位以来,虽国泰民安,可称盛世,但这盛世却和他本人并没有什么关系,若是没有申渐,顾行帆,孙不换这些国家栋梁,人界断不会有现在的繁荣气象。 高阳嵩叹了一口气,心中浮现今日偷看到的紫微殿上朝时的情景。 往日申渐在时,文武百官能够将一切都处理得当,可现在申渐已经死了,高阳启又在这时率兵谋叛,乐山宗动用先皇留下的特权出征迎敌不在朝中,孙不换顾行帆更像执行者而非领导者,难以掌控此间大局,一时之间,往日有序的朝堂竟是完全有了混乱的征兆。 若他坐在这里,是否能让这些官员心中踏实一些? 高阳嵩看着这既熟悉又陌生的龙椅,苦笑一声。 他本以为自己天命风流,能从容应对一切,结果被孟徐然母子不知多少次拒之门外;他本以为自己修行有成,当属人界一流强者,圣阁就算来人,仙阶之下也没法对他造成什么威胁,结果却在墨梅山庄一战被一个女子干净利落的一招惨败,第二次邀战之时,对方竟是连正眼都不屑看他一眼,还直言他根本没有继承无岸剑峰的能力。 他本以为自己是这个时代最为光彩夺目的存在之一,现在他却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自信过头了。 以前在京城时,申渐总是教他些治国安邦的道理,这些他在无岸剑峰上就已不胜其烦,总觉得这个老家伙好生聒噪,现在没了申渐,他自觉若是这样的自己坐在这龙椅上,怕是没法将那些许久不见的朝臣慑服。 如果是以前的高阳嵩,他根本不会想这么多,先上手了再说,但现在的他,已经开始害怕。 他害怕自己真的没办法掌控住朝廷,没法做好一个人君。 圣龙血脉的威压足以令大部分人俯首听令,但若要催动圣龙血脉才能彰显自己的威严,那就已经丢人丢到了家,他可不想这样。 “这张龙椅不只是地位的象征,更是责任的传承。” “为人君者,当以民为先,以圣龙之躯庇佑黎民,护我人界万世太平无疆。”就去听书 这两句话都是申渐曾经告诉他的,而更早以前,龙瑶也同他说过差不多的话语。 高阳嵩承认,以往的自己,一直都不想承担这份责任,所以才会将朝中的一切都交给愿意替他承担一切的申渐。 在他在外边逍遥之时,申渐已经默默的替他将这份责任拾起,替他负重前行。 现在,这份责任只能回到他的身上。 他是人君,他才是人界唯一的至高无上的存在。 高阳嵩与龙椅相对而立,久久没有动作。 要不要试试认真的坐上这把椅子? 这个念头在高阳嵩的脑海中闪过,然后再也挥之不去。 高阳启敢在这太平盛世公然叛乱,背后必然有着圣阁的支持,这种超脱世俗的存在参与其中,人界的军队再强大,怕是也难以抵御住,到时候朝中必然生乱,到了那时,他根本无法掌控住局面。 但他若是装作不知,继续逍遥自在,固然可获一时安宁,但人心惶惶的人界,就要在没有君主的情况下迎来那个自称高阳皇室正统继承人却勾结外人的恶心家伙的复仇,这也绝对不是他能够办到的。 高阳嵩正在纠结之时,一个微尖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事在人为。” 高阳嵩身躯一震,把头转向紫微殿的大门,露出一抹笑容,道:“老曹,谢了。” 曹人杰道:“陛下既是祖上认定的圣龙,自然能想通的,何须老奴多言。” 说完,这位大内之中最恐怖的存在躬身告退,就像一个普通的老太监。 “事在人为,事在人为……” 高阳嵩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眉间的忧虑渐渐舒展,自言自语道:“事在人为啊……有些事,确实不能逃了。” “再怎么说,我也是这天下人眼中的人族圣龙啊。” 高阳嵩注视眼前龙椅,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挺胸抬头,自有威严流露。 虽然还是有些磕屁股,但睡硬的地面都能对腰背好,以后多坐坐这张椅子,兴许也对屁股有些好处。 …… 五更时分,文武百官已大都在紫微殿外的台阶外等候,一名小太监与往常一样打着哈欠步入紫微殿中,百无聊赖的准备完成每日的例行工作,忽而看到空悬许久的龙椅上坐着个人,连忙揉了揉眼睛,想看看哪个不要命的家伙敢坐在上面,这一看原本的睡意都去了大半,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兴奋神情。 这一日的“上朝”二字格外响亮,仿佛要回荡到九霄云外,笼罩在京城上空的那若有若无的阴云,也因为这充满激动与兴奋的两个字清扫一空。原本大都散漫的文武百官也顿时焕发了精神,神采奕奕的进入紫微殿中,对那个龙椅上的年轻男子激动行礼。 这一日,人君高阳嵩自京城之外修行归来,第一次主动上朝,此番奇景,足以令普天同庆。 第五百四十七章 朝会 这是高阳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上朝。 原本在朝堂之上,哪怕他坐在龙椅上,也是将大部分的事务交给申渐定夺。现在,他则是这个朝堂上唯一可以决定一切的人。 高阳嵩扫视着下方这黑压压的一片官员,有些欣慰的是站在最前面的那几张熟面孔他还都能认得出来,有些难受的则是这些官员实在太多,被这么多在激动中带着殷盼的目光注视,脸皮再厚都会有些不好意思。 清了清嗓子后,高阳嵩镇定心神,直入主题道:“高阳启的事已经闹得天下皆知,诸位有何高见?” 随着他这一句话出口,不少官员都是禁不住热泪盈眶:咱们的这位陛下,终于是主动在朝堂上说起正事了啊。 而在他话音刚落之时,一名外表文弱,踏出的那一步却有龙蟠虎踞之感的中年男子慨然出声,正是高阳王朝的兵部尚书,顾行帆。 “高阳启此人狼子野心,当年无视先皇遗诏意图谋反,贬为庶民之后居然还能掀起如此阵势,此人背后定然有外力相助。” 顾行帆自袖中取出一份文书,下方的小太监连忙接过,转交到高阳嵩的手中。高阳嵩粗略看了看其中内容,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 于此同时,顾行帆的声音继续传来:“边关奏报,妖域那边的万妖盟以幽狼部落首领孔伏为首,在我卫城边界集结了大批军力。在这之前一月,他们就已经开始了疯狂的骚扰,臣怀疑这万妖盟就是与高阳启勾结的势力之一,但他的身后绝不会怎么简单,或许有一个我们从来不曾关注过的恐怖存在,将宝压到了那个乱臣贼子身上。” 高阳嵩收起文书,心中对顾行帆多了几分欣赏,他以往只觉得他剑法不错,现在已可以承认他确实有着不错的眼力。作为同样不将圣阁当超脱世俗的存在看待的无岸剑峰二弟子,高阳嵩很清楚高阳启的背后究竟站着什么,但大部分民众都不会认为圣阁会纡尊降贵的参与到人间的事务之中,一个万妖盟的参与,已经足以让他们心中的疑惑得到解答。就像现在朝中官员大多面露哗然神情一般,他们最多只能想到万妖盟与高阳启勾结这一点,在这之后便下意识的认为得到了答案,很难再深入的进行探究,顾行帆在这点上,已经比他们都要强了一些。 高阳嵩不禁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他倒不是在思考前线以及西方边境的战况,前者有乐山宗与他的镇山卫先行出征,镇山卫作为人界数一数二的强军,虽人数稀少,但军中都是足以以一当十的精兵,除非圣阁特别的不要脸,不然至少也能和高阳启的叛军拼上个三五天,今日他本就打算调集天下兵马前去支援,前线的情况应该不会太糟,至于西方边境,对方主攻卫城方向,那里向来易守难攻,虽然对于万妖盟与人界来说,卫城的战略意义都十分重要,但卫城怎么可能被攻陷呢?所以根本不需要担心什么。 他只是在思考,要不要在这里直接将圣阁的名头抛出来,不过他很快就得出了答案。 人界还没有主动发现圣阁的野心,他的话固然能引起人们的思考与警惕,但也会直接与圣阁撕破脸皮,以现在大陆的局势,若是将他们从阴谋逼成阳谋,怕是有些不妙。 他的骄傲已经在墨梅山庄被白梧心完全打碎,但对现在的他来说或许并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这一次,他确实经过了有理智的思考,选择了在目前来说更合理的应对方法。 在官员们担忧眼神的注视下,高阳嵩回过神来,朗声道:“高阳启罪不容诛,无论他勾结了多少禽兽,朕只知道,贼人敢犯我人界,就要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取虎符来!”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官员心中都不由自主的升起一股豪情壮志。 他们都是人界的臣子,是这广袤人界的一份子,高阳启勾结外敌意图窃国,便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在众人炽热眼神的注视中,高阳嵩将不知尘封了多久的虎符们端起,亲手交到了顾行帆的手中。 顾行帆一愣,高阳嵩已笑道:“调兵遣将这种事,还是你这个兵部尚书比较熟,朕相信你。” 顾行帆心头一热,开始顺着他早已思考好的安排,将军令一个个传下。12345 高阳嵩虽然听不太懂,但是保持着一幅胸有成竹的姿态,顾行帆每做出一个调兵的决定,他便似乎很懂的点点头,很快这些虎符的归属便都有了答案。 到了最后,高阳嵩也大致摸清了顾行帆的打算。 集结可以调动的一切军队,将高阳启与他的叛军直接剿灭,同时号召天道盟与人界各处宗门应对高阳启叛军之中必然存在的修行者。 看似是简单粗暴的下下之策,但不论是高阳嵩还是下面的其他官员,不论是熟读兵法还是完全的门外汉,都是同意了顾行帆的这番部署。 高阳启存的是奔袭京城的意图,出兵之时更是抢掠了附近的所有州县,若是人界的军队不能将其快速阻止,只会寒了被抢掠的人们的心。 这是人族的人界,除了这群乱臣贼子,没有一人应该被朝廷抛弃。 随着圣旨颁下,高阳嵩完成了这一件最为重要的事情,坐回龙椅之上,说道:“说起来,高阳启叛乱的时间如此凑巧,刚好在申丞相薨逝之后,朕很难不有所怀疑。” 他正想四下环顾来找到程鹰,结果突然想起,六扇门虽然属于朝廷编制,但因为属性原因,其从上到下没有一人是需要上朝的,想在朝堂上找到程鹰,就和在荒漠捕到鱼差不多。 不过就在这是,户部尚书孙不换站了出来,道:“禀陛下,程统领早已在探查申丞相的真正死因,甚至说服了老申的家人开棺验尸,却并未找到任何证据。” 高阳嵩语气渐冷:“怎么会一无所获?” 下面传来一阵阵的窃窃私语,申渐本来就最有可能是自然死亡,高阳嵩的话倒像是笃定他是被他人谋杀了一般,只是说这句话的是高阳嵩,他们也不好反驳。 高阳嵩转了话题道:“那程鹰呢?” 孙不换道:“程统领还在调查,说是尚有疑点。” 高阳嵩了然的点点头,对于程鹰,他的印象很少,但根据这些年听到的有关这位六扇门统领的传闻来看,若是他坚持要查申渐死因,那申渐的死就必然有猫腻。 有程鹰在查,他就放心了。 高阳嵩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似乎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好做了,于是朝着一旁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连忙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在这句话响起的时候,高阳嵩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有事还是没事,如今有了高阳启的威胁,虽说叛军今日还在千里之外,他都觉得身上的担子已经重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自己一直没有真正试着去挑起这本应属于他的担子吧。 高阳嵩等待许久,并未再有官员进言,于是小太监的呼喊再一次在皇宫之中回荡。 “退朝!” 众官员依次退出紫微殿,这一出门便如同出笼的群鸟,在一片欢欣喜悦的讨论声中,高阳嵩第一次主动上朝的朝会落下了帷幕,对于这些文武百官来说,这一次的朝会足以让他们激动好几个月,在一些人眼中甚至可以载入史册,作为重大盛事为后世传唱。 这是高阳嵩的一小步,却是整个朝廷进步的一大步。 第五百四十八章 疑云 认真的主持了一次朝会,高阳嵩觉得有些累,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累,只能说有那么多人眼巴巴的看着他,一切决断最终都要他来完成,想不紧张都有些难。 不过看着那些平日并不怎么感冒的官员们一个个欢喜雀跃的出宫而去,他的心情还是舒畅了许多。 正在他继续在紫微殿中回味先前的感觉时,小太监已怯生生的道:“陛下,您……” 高阳嵩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若是放在以前,他说不定没等得及官员们全部离开,就脚踏云游步倏忽不见踪影,那些太监根本不需要关注他的行动,现在他杵在殿里这么久,也难怪这几乎毫无面对他的经验的小太监紧张不安。 高阳嵩吩咐那名小太监可以自便,旋即一人走出紫微殿,在属于自己的皇宫中开始漫步。 他对这皇宫的布局可谓是信手拈来,登基后的几年间,任凭磐龙卫以及大内高手们如何围追堵截,他总是能够轻松的溜出宫去,后来甚至发展到他能带着其他人一同随意在皇宫的夜晚纵横全场,但实际上他也清楚,这些人或许不是没发现他,而是不敢拦他,加上他的后宫中那些女子的特殊性,搞得那些守卫皇宫的人都能分清楚檐角上掠过去的是他还是哪位妃子,或者是外面来的不明人士,也算是变相的提升了皇城的警戒程度。夜晚的皇宫他虽是闭着眼睛都能走到他想要去的地方,但在白天毫无防备的漫步皇宫,这或许还是第一次。 偶尔与一旁恭敬行礼的宫女太监问好致意,高阳嵩闲庭信步中,不知不觉发现自己已经走进了御花园中。 御花园中有一女子,正坐在小池塘边,鞋袜整齐的摆放在一边,白玉般的双脚搅动着水面波澜,引得鱼儿不知是该迎上,还是避开水波游远些。 高阳嵩缓缓走上,以眼神制止附近的宫女行礼出声,小心翼翼的走到她的伸手,一只手已是落在了她的肩上。 女子娇躯微颤,在短暂的紧绷后又放松了下来,道:“去了那么久,总算是回来了。” 高阳嵩闻言微笑,坐在她的身畔,道:“总是要回来的。” 说话间,他悄悄对着不远处大气都不敢喘的宫女挥了挥手,让她们悄悄离开。 女子闻言,略显苍白的脸上现出一丝笑意,轻声道:“回来就好。” 高阳嵩的后宫可谓是高阳皇室中的一朵奇葩,里面没有高阳嵩名分的女人,但皇后加上有名份的妃子都不到十人,而且几乎全是修行中人,其中亦是不乏某个在修行界也算声名远播的存在,寻常刺客若是敢进来,有可能都没命回去。这些妃子更是有着随时随地出入皇宫的特权,时不时也会到京城以及周遭地带晃悠,只是有一人却是无法自由自在的践行这个权力,因为她需要管理这个虽然和谐,但依然有些混乱的后宫,申渐尚在人世的时候,偶尔还需要在朝堂上出面,替高阳嵩做出某些决定,同时也承担了那些决定带来的压力。 高阳嵩能够在外面潇洒,很大程度上也是身边的女子替他将后院看得很好,听着对方并无半点埋怨的语气,一向脸皮厚度可以挡箭的高阳嵩都忍不住心中歉疚,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也是他明媒正娶来的皇后,他一直都很庆幸当年离阳城的那场杀局,让他得以与她心意相通,只是现在,他却在心中知道,自己对她的关怀确实少了。 高阳嵩低头看向水里的游鱼,余光却仍盯着那对不再荡漾,但依然很动人的纤细足踝,正筹措词句间,他的眉头却是一皱。 往日他自外面归来,月柔总会埋怨他是不是又在外面勾了哪家姑娘回来,需要他好好安慰一通才能消气,哪怕那一次他确实没有在外面与其他的姑娘结上情缘。月柔从来都不是一个真正的温柔贤淑的皇后,在外人面前她会摆出皇后雍容华贵的样子,在他这里,她一直都是那个在离阳城中踏月行空,会和他打趣笑骂的小姑娘。 这一次月柔对他归来的反应平静的出奇,也没有运起踏月行空身法先他一步将他房中的枕头抢走充当人质的正常行动,就连语气都是那么的温婉,虽然怎么都觉得她不怎么正常,原本正在自省的高阳嵩也只把月柔反常态度的原因归结到自己身上,但是刚刚那一眼,已让他发觉了不对。 高阳嵩连忙伸手探向月柔的脚,月柔反应极快,已是赶紧将双腿收回,但高阳嵩流云手一动,已将她双腿都揽入怀中。 月柔又羞又急,正要挣扎,高阳嵩已一指轻点在她左足踝上,低声道:“谁伤的你?” “没事,是我自己磕的。”月柔低下头,想要抽回双腿,高阳嵩已是将她的腿抱的更紧了些,她实在是无法挣脱。芦竹林 高阳嵩又一指点在月柔右足踝处,越想越觉得不对,心念一动,龙渊剑魂探视着月柔的身体,这一探,他的心便沉了几分,道:“至少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人能够闯入皇宫将他的女人打伤,还在她的经络中留下如此恶毒的暗伤,摆明了是要她在不久后双腿残废,除了丧心病狂,高阳嵩实在想不出什么词语来形容那个闯入皇宫的家伙。 但看月柔的样子,怕是那个家伙与她有所渊源,不然她不会这么掩饰自己的伤势,不让他知道真相。 高阳嵩不知道那个人的身份,只能确定一件事。 无论他是谁,他都死定了!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以流云手替其疏导经脉,尽力抚平她身上的伤痛。半晌之后,他轻轻松开手,月柔连忙将腿抽回,低头不语。 高阳嵩不由分说,一把将其背起,说道:“采采现在在哪?” 殷采采是医药世家后人,在高阳嵩一次英雄救美之后倾心于他,最终自愿来到这深宫之中,自从她到来后,太医已经与后宫无缘了,要治愈月柔腿上的暗伤,她是高阳嵩目前唯一的希望。 月柔倚靠在他的肩上,说道:“没用的。“ 高阳嵩纵身跃上宫墙,一面四下顾盼,一面坚定道:“没试过怎么知道没用。” “不会有用的。”月柔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其实,你可以不用管我……” 她的话尚未说完,已被高阳嵩直接打断。 “开什么玩笑!就算你心中恨我,也不要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高阳嵩心中已是一片焦急,气沉丹田,便要呼喊殷采采的名字,月柔却在这时伸手掩住了他的嘴。 “对不起。” 听到这三个字,高阳嵩先是一愣,旋即轻轻推开月柔的手,道:“这三个字,应该是我说给你听的。” 下一秒,高阳嵩的喝声在宫墙之中回荡,很快不远处的某个院中就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应和声以及不少瓶瓶罐罐的碰撞声。 月柔正要继续开口,高阳嵩已严肃道:“必须好好配合治疗。这一次,朕任性定了。” 月柔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虽然月柔好不容易才妥协了,但高阳嵩心中的疑窦却是更深,他能够感觉得到,刚才月柔的话语之中,已有死志! 月柔从来不会是一个会作践自己的人,哪怕在这宫中有诸多不便,也一直都贯彻着吃好喝好玩好的三大原则,那个进入皇宫的恶徒却能把月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而月柔居然还在为他隐瞒。 那个家伙,究竟是谁? 第五百四十九章 询问 将月柔交给殷采采,亲眼看着殷采采替月柔诊治,见月柔并未做出什么反抗,高阳嵩的一颗心方才放下些许。 他还在思考究竟是什么人有着能够潜入皇宫的能力,原本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唯一的一个怀疑对象,但思来想去,还是因为一些原因将那人暂时排除。 他忽然觉得,月柔遇袭受伤自己也有一些责任,毕竟皇宫之中最强大也最阴狠的那个存在,已经被他带走一同搅进墨梅山庄的那场伏杀,若是对方行动的足够隐蔽,又对皇宫的布局有着一定的了解,没有曹人杰的整座皇宫之中,怕是确实没人能够发现对方。 想到这里,高阳嵩忽然眼前一亮,正打算等这边的诊治完了就去询问,忽然感受到袖口被人扯了扯,一偏头,便看到殷采采略带红晕的俏脸。 “月姐姐的伤很奇怪,不像是被人以灵力气劲打入,又不像是法术所致,怎么说呢……”殷采采认真地思索了一下,片刻后定论道,“就像是你师弟那传闻中侵蚀经脉的堕元,只是堕元是侵蚀对方灵力,而它的目的是完全堵死月姐姐双腿经脉,放任下去,月姐姐的腿怕是撑不过十日,我最多只能延缓,而无法拔除。” 高阳嵩看着殷采采道:“还有办法吗?” 殷采采踌躇道:“办法倒是有,不过……” 高阳嵩道:“只要有办法就好,是什么办法?” 殷采采注视着高阳嵩的脸,踌躇片刻后道:“需要你每日以皇尊劲替月姐姐打通经络,我再施以针药,约莫七日便可痊愈。” 高阳嵩松了一口气,释然道:“这不是很简单吗?” “没那么简单。”殷采采脸上的绯红因为急切愈发浓了些,“月姐姐经脉中的东西很邪门,只有皇尊劲这等霸道又属至阳的功法才能将其拔起,但它也会渗透进你的经脉之中,不知道会有什么影响,最好的结果,你也很可能会跌境。” 高阳嵩轻轻将眼前人儿揽入怀中抱了抱,道:“不用那么担心,境界跌了可以再练回来,比起月柔的一双腿,灵力与境界根本算不了什么。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听到高阳嵩如此果断地回答,殷采采眼中光芒闪动,不知是泪光还是别的什么,片刻之后,她红着脸将高阳嵩推了出去,道:“我会尽快备好药的。” 被佳人在自己的皇宫中推搡出门,高阳嵩并不如何在意,当初他与殷采采初见之时,她行医就不让任何人偷看过程,于是笑道:“我知道,老办法叫我。” 听到这话,殷采采脸上更红,连忙将他推出,同时不忘把门关上。 高阳嵩感受着这所宫院内弥漫的药香,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转身运起云游步,朝着某个方向快速前进。 曹人杰不在,她就是这皇宫中的第一强者,要知道当天究竟发生过什么,或许问她会有答案。 …… 来到一处静谧的院落之中,高阳嵩踌躇片刻,推开了那扇基本上从来不锁的门。 这方宫院从来没有任何宫女或太监,因为这里的主子喜欢清静,而这开的一扇门,实际上也只给一人通行,除非是她本人邀请,不然其他人在走进去的那一刻,便会被不留情面的赶出来。 这番行径固然不讲道理,毕竟她的身份是后宫中的一名妃子,与她地位相当的还有几人,上面更是有一个皇后月柔,但无论是高阳嵩,月柔还是其他几个姐妹,都对她的行为习以为常。 因为她叫施青羊。 早已销声匿迹多年的青羊灵姬的青羊。 身为人界有名的脾气古怪的八阶女法宗修行者,她自有她的规矩。就算这皇宫自有皇宫的规矩,也没她的规矩大。 而实际上,如果与她深交过的话,会发现她除了表面上的不近人情外,实际上是一个挺适合当朋友的人,想要进那扇门,只要朝院落里喊一声,得到应答之后,尽可来去自如。 高阳嵩不用喊,因为这扇门本身就是专门为他留的。速递 走进大门,走过一看就没有认真打扫过的庭院,高阳嵩看到了那许久未见的身影。 “你这冤家还知道来看我。算了,看你这副样子,怕是如果没事,其实连看都懒得看我,对吗?” 看着眼前这身材高挑,语气神态中却都透着一种仿佛被怠慢了一般的不满的成熟女子,高阳嵩立刻堆出了一张笑脸:“姐姐说的哪里话,我怎么可能不想你,只是这一次的事情,确实也只有姐姐可以帮我了。” 施青羊叹了口气,道:“也是,也就这种时候,你才会第一个想到我。” 高阳嵩摇头道:“这话可就错了,当日的海誓山盟,我高阳嵩从未忘记。” 施青羊冷笑道:“却不知陛下这海誓山盟,一共许了几人?” 正在高阳嵩面色微窘之时,施青羊已娇笑出声:“罢了,反正你这小冤家是这天下的主人,就是满后宫的女人也什么不对,我这一生啊,算是和你绑一起了。” 高阳嵩听闻此言,知晓施青羊是愿意帮忙的,正要开口,施青羊已开口道:“你想问的,是月妹妹的事吧。” 高阳嵩一愣,连忙追问道:“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施青羊被高阳嵩这急切的语气吓了一跳,自言自语道:“不可能啊?” 高阳嵩一头雾水的道:“什么意思?” 施青羊沉吟片刻,说道:“三日前,我感受到月妹妹那边突然来了一个修为不凡的家伙,哪怕隔得这么远,他身上那股气息也令我很不舒服,于是我便借着月妹妹院内的花草同那个家伙交上了手,我出手的及时,他不可能伤得到月妹妹,第二天我去看她时,她还是好端端的啊。” 高阳嵩皱眉道:“那个家伙用的是武宗,还是武意双修?” 施青羊笃定道:“能与我斗法许久,对方只能是法意双修。” 高阳嵩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武宗法宗不能同修是修行界的常识,但如果是法意双修的修行者,怕是连宫墙都爬不过去,就算用术法隐匿得再好,在施青羊早在皇宫周围插下得那些小竹棍构成的法阵之中,也只能无所遁形,这实在是说不通啊。 施青羊问道:“你还没说,月妹妹到底怎么样了?” 高阳嵩如实相告,道:“那个家伙下手好生阴毒,但我实在想不通,月柔为什么会维护他。” 施青羊思索片刻,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那个家伙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修为却是实打实的存在,我怀疑那是一个灵体。” 高阳嵩再次陷入思考,灵体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他也亲手斩杀过几个,尧崇的身上更是带着一个很强的灵体,若是灵体,难道是厉鬼冤魂一类,可这依然说不通啊。 一声口哨打破了高阳嵩的思索。 那是殷采采呼唤他的哨声,也是他们当初约定的只属于他们的暗号。 施青羊挥手道:“看来殷妹妹在找你,赶紧去吧。” 高阳嵩点头笑道:“好,下次我在这里待久一些,到时记得给我备上两个荷包蛋下酒。” 施青羊听闻此言,顿时脸上笑意嫣然,指门送客。 高阳嵩纵身跃出,朝着殷采采的院落飞掠而去,心中却是觉得,这一次的事情实在是太过蹊跷。 不过无论如何,对他来说,现在还是先替月柔将双腿经脉中那邪门的东西驱除为好。 第五百五十章 总要面对真相 高阳嵩窜入殷采采院中,轻轻敲门,下一瞬间,他便看到了殷采采那张在他面前总是有着淡淡嫣红的俏脸,若是平常,他或许会与殷采采打趣一二,只是现在月柔不容乐观的情况,以及从施青羊那里得到的一些线索,都令他的心神难以放松,他现在只想先替月柔将体内的诡异物事逼出再说。 殷采采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以细木棍在月柔的小腿上点出几个位置,道:“从这几个位置打入皇尊劲,高阳大哥,力度需要你自己掌控了。” 高阳嵩点点头,撸起袖子,双手分别施开流云手的拿穴技巧,准确的扣住那几处重要位置,道:“事不宜迟,开始吧,月柔,你忍着点。” 月柔接过殷采采准备好的汤药,轻轻嗯了一声。看她这一副欲言又止的犹豫模样,高阳嵩认真道:“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殷采采在一旁附和道:“是啊,月姐姐,身体最重要,你若有事,高阳大哥一辈子都不会开心的。” 月柔低下头,如瀑长发垂落身前,虽然没有说话,但高阳嵩与殷采采知道,她已经真正听从了他们的安排,二人对视一眼,在喜悦之余,心中也都有着淡淡的担忧,只是殷采采的担忧在于月柔的心理状况会不会影响到药效的发挥,而高阳嵩则依然在思索造成月柔如今状况的那个源头。 不过当月柔饮下汤药的那一刻,二人却都直接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高阳嵩口中龙吟低沉,纯正的高阳皇室皇尊劲顺着他的经脉流动,跟随指尖涌入月柔的腿部经络之中,去势似急实缓,正是顺着殷采采的指示,以最快的速度在月柔体内聚集足够威力的皇尊劲,以求将那邪门玩意一扫而空。 与此同时,殷采采手中银针快速在月柔的小腿周遭落下,每一根银针刺入肌肤之时,便有一股柔和的灵力随之一同进入,她的动作熟练而快速,二十八根银针竟是似在同一时间落下的一般,而这二十八根银针与其中携带的灵力,便好似在月柔双腿经络之间筑起的一座城墙,将那需要解决的不明邪物围困其间,唯一能够突入这座城市的几个出入口,此时都已被高阳嵩的皇尊劲覆盖。 “月姐姐,忍着点。” 殷采采身上已有白气升腾,那是灵力运转到了极致的表现,她一面尽力维持着那二十八根银针的锁势,一面通过银针的细微拨动来影响月柔自身的血液与灵力流动,没过一会儿,她眼中精光一现,喝道:“高阳大哥,就是现在!” 高阳嵩早就等着这一刻,皇尊劲顿时如决堤洪水一般完全涌入,狂暴的冲刷着经脉中的那不明邪物。高阳嵩能够很明显地感受到,那不明邪物一处碰到他的皇尊劲,顿时就有了崩溃的迹象,然而在短暂的溃败后,却是主动与他的皇尊劲对碰,每一次对碰,他的皇尊劲中便会渗透进不少杂质,而为了现在的治疗效果,他根本无法立刻将这些杂质清除,只能咬牙忍受这种变相的蚕食,直到这一次的治疗完全解决为止。 高阳嵩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殷采采说这治疗最好的结果他也有可能会堕境,这一次治疗过后,他需要很快将这些杂质完全处理掉,这就导致他不得不花费大量的灵力与精力,他虽然自信短时间内一两次没什么问题,但在七天时间内每天都承受一次如此大的损耗,要勉强撑住,实在是勉强的有些过了。 不过也正像他之前说的那样,堕境而已,境界实力总是能练回来的,于是他的皇尊劲依旧一往无前,冲刷着月柔经脉中的一切污浊。 二十八根银针不住颤动,殷采采脸上的汗水也越来越密,不知过了多久,银针的震颤才渐渐平息,殷采采也是松了一口气,双腿一软,险些没能站立住。这一番治疗下来,将全部身心投入其中的她已然精疲力尽。 高阳嵩长吐一口气,正打算收手,运气驱逐皇尊劲中被混入的杂质,只是忽然他动作一顿,握在月柔腿上的双手又加了几分力道。 殷采采缓过一口气,急道:“高阳大哥,那东西很邪门的,还是赶紧运气将其驱逐为好。” 高阳嵩却是摇了摇头,识海中的龙渊剑魂分出一缕剑意,钻入月柔经脉之中,这一次窥探,令得他整个人在一瞬间都爆发出了强烈的杀气,吓得一旁的殷采采都险些一跤坐倒,颤声道:“高阳大哥,怎么了……你刚才好可怕。”热搜 “这东西有问题。”高阳嵩深吸一口气,收回手,皇尊劲在手中流转,散发着金黄色的淡淡光晕,只是在这一片金黄之中却是掺杂了一些暗褐色。 看了一眼一旁低着头,仿佛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样的月柔,高阳嵩冷笑一声,继续道:“它确实只能用至阳至强的功法进行驱逐,但似乎只能渗透进我这皇尊劲中,而且是专门针对我这圣龙血脉的特殊经脉而来。” 殷采采闻言一惊,连忙替高阳嵩搭脉,小脸一下子变得煞白:“这……这怎么会,不可能啊。” 原本她能够感觉得到,那股盘踞在月柔经脉中的邪门物事只有高阳嵩的皇尊劲能够驱逐,当时她做出的最差的估计,也是她与高阳嵩因为灵力不济,被其反扑导致功败垂成,事后不得不花费很长时间驱逐体内渗透进的杂质,哪里能够想到这个邪门的东西居然不仅会渗透,更是在试图破坏高阳嵩的圣龙经脉! 而高阳嵩在月柔体内的这一次探查,正是发现了创伤的真相。 那不是类似堕元的古怪灵力,也不是被打出来的沉重内伤。 那是妖域的一种古法印,名为封龙印,本是百余年前某位妖族长者为了针对人君圣龙血脉所创,专门用于破坏圣龙血脉持有者的经脉,然而由于必须要近距离接触,而且需要对方主动接受才能引发这封龙印的威力,于是在短暂的轰动与谩骂后,这种古法印直接沦为了鸡肋,就此湮没在时代的轨迹之中。只是被打入月柔双腿之中的这两道封龙印明显是经过了一定的改造,就是逼着他再给月柔治疗之时承受封龙印的侵蚀,用心险恶,可想而知。 殷采采颓然坐倒,泫然欲泣:“都是我的错……” “同你没有关系,是那个混蛋太狠了。”高阳嵩面色冷峻,体内灵力不断流转,尝试着将那些杂质强行驱离,咬牙道,“虎毒还不食子,这老家伙简直畜生!” 一听这话,殷采采心中仿佛有一道雷电划过,她难以置信的道:“莫非……月姐姐腿上的伤是……” 高阳嵩点点头,袍袖一震,一股腥臭气味顺着他的衣袖扫出室外,而他整个人的气色也瞬间垮了下去。 他强行以全身灵力配合龙渊剑意将体内的杂质驱除,此等冒险之举固然取得了成功,只是经脉之中,还是多多少少的留下了一些暗创。 他的脚步一阵踉跄,殷采采连忙将其扶住,同时伸手搭脉,脸上的表情已经急的要哭出来一般。 高阳嵩却是看着月柔,郑重道:“你的仇,我会去报。” 月柔抬起头,眼中已满是泪水:“可是我……” “他是他,你是你,我一直都知道他的想法,可是却没有想到他居然连你都要下手。”高阳嵩冷笑道,“什么明月楼主,什么仙风道骨,连畜生都不如。” “之前我还一直不敢相信这个事实,现在看来,这老家伙已经完全变态了。” 第五百五十一章 追凶明月楼 殷采采此时依然有些摸不清楚状况,她虽然也经历过不少事情,但本质上还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知道的又远没有高阳嵩多,现在在自责之余,更是没能弄清楚现在的情况。 月柔依然低着头,声音几乎细不可闻:“这个封龙印……应该是我小时候,父亲就种下的。” 高阳嵩软言安慰殷采采一会,让她委屈些,先去外面候着,旋即坐到床边,轻抚封龙印的所在之处,说道:“那时候很疼吧。” 月柔抬起头,泪水早已涌满了眼眶,道:“父亲想害你,我也是帮凶。” 高阳嵩斩钉截铁道:“你不是。” 不等月柔继续说话,高阳嵩已盯着她的眼睛,郑重道:“如果你要害我,我们同床共枕这些年,我早就死了几百次了。我看得出来,这封龙印明明是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刻意激活的。呵,让冒着女儿废一双腿的风险,说他是人渣都抬举他。” 月柔低声道:“父亲他……我一直都不敢告诉你,是我一直在欺骗你。” “我知道,月清霜要你监视我,他早就怀了不臣之心,没这次高阳启叛乱的推动,他也会找个时机以你的双腿逼我中局。” 话至此处,她已哽咽到难以出声:“既然一直都知道,为什么依然对我这么好。” “你是我认定的女人,而且你实际上并没有做过任何对我不利的事。”高阳嵩将她娇躯扳正,注视着她的脸,一字一顿的说道,“当年我就说过,哪怕离阳城的偶遇是一场局,我也感谢他让我遇到了你。” 他无奈地摇摇头,道:“只是我没想到,我刚刚敲打完他,他居然就敢对你下手,而我居然还不知道他是怎么抢在我之前到达京城的。” 这话确实是实情,在墨梅山庄遭到重挫之后,他便带着曹人杰一同到洛阳城外的那间小庙思索了一段时间,正要离开之时,习惯性的去明月楼秘密拜访了一次,那一次的言语交锋,算是他略胜一筹。不过他能容忍月清霜,也只是因为他是月柔的父亲,而月家与高阳皇室也算是有着曾经的姻亲关系,同时他也能保证当月清霜有所动作之时,能够第一时间将其击杀。这种忍让终究是有限度的,那一次在洛阳,他便已经觉得这种忍让已经到了限度,现在发现月清霜居然连月柔都会下手,他哪里还会姑息? 月柔沉默片刻,说道:“我房间里的铜镜,里面被父亲藏了一道印记,他就是靠着那个,传送进皇宫的。” “原来如此,我说我怎么找不到他留下的后手。”高阳嵩轻描淡写似的说完这一句,安抚似的握住了月柔的手,道,“好好休息,明天我再帮你驱除封龙印。” 此言一出,月柔惊坐而起,哽咽道:“你疯了?你知道……” “我知道。”高阳嵩面露冷笑,道,“区区两个封龙印就想断我龙脉,他未免太小觑我了。” “相信我,我们都不会有事。”高阳嵩将目光移向南方,眼中似有杀意涌动,“这一次如果我下手狠了,希望你不要恨我。” …… 当确认对月柔下手的人就是月清霜后,高阳嵩的心里已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二十四磐龙卫原本是应当一直都跟随在他身后,只是随着他溜出宫的愈发频繁,加上他也不愿意让他们跟着,让他们全都闲在宫里也不是个事,于是高阳嵩特地给他们中的大半都布置了任务,比如其中有八人就要去暗中追随孟徐然,将他们母子保护好,并且隔一段时间就给他回信报告他们母子的近况与位置,其中有四人则融入了洛阳城的街巷之中,在暗中监视着明月楼的动向。 配合早就埋进明月楼里的几颗钉子,月清霜的一举一动原本都应该被他掌握在手中,但月清霜通过铜镜中的印记来到皇宫,强行催动了月柔体内的封龙印,细细想来,这个家伙怕是以为自己将封龙印种在女儿小腿经脉里就是对女儿最好的爱了。 高阳嵩愤怒之余,最终只能得出一个结论。90文学网 要么他安排在明月楼的人在几天时间内都被他拔干净了,要么那些人中,早就出了不少叛徒。 联想到这段时间,就是负责孟徐然那边的磐龙卫都再没有消息传来,高阳启也选择了在这个时间段发起叛乱,就是申渐的死,也蹊跷的发生在这段时间内,高阳嵩越想越觉得不安,不过在现在的他看来,无论圣阁要不要脸,人界的将士都会在前线与叛贼抗争,在结果没有传来之前,他能做的事情实在不多。 只是忽然之间,他的脑中闪过了一个念头。 如果月清霜早已与高阳启勾搭上了,那么现在的洛阳与明月楼,会是怎么个光景? …… 事实上,现在的洛阳城依然如往常一般平静,尽管城墙上有许许多多严阵以待的军士宣告着战争的持续,但似乎并没有影响到这座城里生活着的人们。 没有人相信叛军能够凭着那点兵力杀到京城,尤其是听闻乐山宗已经带着他的八千镇山卫即将与叛军交锋的消息之后,洛阳城的民众已大都认为战争就要结束了。 叛军先前屡战屡胜,但终究只有那么些人,要面对乐山宗与他手下公认人界最强的军队镇山卫,怎么可能会有机会? 而在这一片平静之中,明月楼中的平静有些过于平静,平静的有些不正常。 明月楼原本是一个充满神秘意义的,凭借着神妙的能力指引一些修行者明路的特殊存在,当月柔被封后之后,这里也理所应当的带上了皇家的印记,平日里接待的客人也少了,只是那每年一度的开楼,依然会吸引着不少江湖人士前来——人君高阳嵩自己都在江湖上到处晃悠,明月楼自然不会因为皇室的印记就为难江湖人。 现在距离明月楼的开楼还有半月,又已经临近黄昏,冷清一点也是正常,但在挂出歇业牌子后还有人要开门进入,这就有些不正常了。 原本已经关上大门,准备回家休息的小厮见到那人干净利落的前来推门,忙不迭的道:“这位客人,我们明月楼今日已经……” 他的话音未落,已是忍不住“咦”了一声,连忙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门依然关的好好的,他的眼前也根本没有人。 小厮最终只能将其归结于最近没什么客人,导致自己都闲出了幻觉,很快就离开了明月楼。 只是这名小厮不清楚,他所在的明月楼是一间类似酒馆茶室的存在,而真正的明月楼,从来都在那扇帘幕之后。 一名男子此时就踏进了真正的明月楼中。 此人身形高大,目光如电,鼻似鹰钩,整一张脸上都透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被这么一个人盯着,仿佛无论你有多少秘密,都会情不自禁的吐露出来。 他正一面走着,一面用余光观察着这装饰清雅的内室,哪怕他的长相与身材是如此的显眼,一旁一名路过的侍女都是没能发现他的存在,因为无论是呼吸还是脚步,他都已经完美的掩藏了起来。 他就像一个幽灵一般走在明月楼中,直到一个声音在明月楼中响起:“程统领来我明月楼,有何贵干?” 程鹰微微抬头,声音沙哑而又充满磁性。 “查案,追凶。” 第五百五十二章 六道追魂令 “程统领应该是找错了地方。我明月楼内部都是我月家的亲眷与侍女,都是不曾修行的女子,一向恪守与皇室当年立下的规矩,平日里绝不会随意出楼。” 昏暗的灯光下,月清霜仿佛一泓清泉的清朗声音在楼中回荡,话语声中似乎有一种别样的魔力,令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和这种人对桌闲谈,总是很难口吐芬芳,就是不久之前来者不善的高阳嵩,哪怕知道这个岳父本就不怎么老实,看在月柔的面子上,也没有选择用最强烈的方式将月清霜在言语上骂的一败涂地。 不过这一次,来找他的不是高阳嵩,而是六扇门的领导者,公门的第一人,程鹰。 程鹰一双锐利的眼睛已然盯准了楼内的某处墙壁,冷声道:“有些事情,不需要出楼也能轻松办到。” 月清霜的声音中多了一丝笑意:“程统领在怀疑我?” 程鹰道:“申丞相在不久前薨逝。” 这一句话没头没尾,但一丝却十分明显,于是月清霜接话道:“申老丞相年事已高,天意使然,我也很是惋惜。” “但他不是自然死亡。” “哦?”月清霜的语调微扬,道,“程统领的意思,莫非怀疑我杀了申丞相?” 伴随着一阵细微声响,程鹰注视着的那处墙壁**现了一道暗门,月清霜自里面缓缓走出。 坦白来说,月柔的容貌有七分都继承了月清霜,明明年龄已经很大,看上去依旧像是二十上下的清秀小生,配合上他的声音与脸上的柔和神情,很难让人对他生出敌意。 他轻轻挥了挥手,那些原本被程鹰的出声吓得动都不敢动一下的明月楼中人纷纷回过神来,全都缓缓的尝试远离此处,只是步伐都是无比缓慢,眼神更是不敢从程鹰的身上移开片刻。 月清霜微微一礼,道:“明月楼内部加上我也只有七人,程统领既然是来找我的,还请不要为难他们。” 程鹰的声音依然如冰山一般寒冷,那是一种绝对的不近人情:“你是主犯,他们若是帮凶,便不能离开。” 说话间,数声少女的尖叫在明月楼内部响彻。那几名正在顺着月清霜的指示远离此处的少女都是软倒在地,娇躯不住颤抖,再也没有了迈步的勇气,一名衣着复杂些的,有着两名侍女扶持的女子更是被吓得直接晕了过去。 她们的面前都有一块细长的令牌,或钉进她们眼前的墙壁里,或拦在他们下一步即将迈到的地板上,在这个昏暗的环境中,哪怕光线再昏暗,那令牌上的一个“追”字依然印在她们的脑海之中,想来再过几个月可能都无法散去。 追是追凶的追,也是追魂的追。 六道追魂令的追。 而在这些女子再也生不起离开的意思之后,程鹰双手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先前迅如雷霆般飞出的六块令牌已无声溜回他的衣袖之中,一名先前胆子大些的明月楼侍女更是疑惑的盯着眼前分明有着裂口的地板,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眨了眨眼,那块恐怖的东西就不见踪影。 月清霜抚掌道:“六道追魂令果然名不虚传。” 然后他板起面孔,寒声道:“程统领却用六道追魂令欺负我明月楼中的孩子,是不是有些过了?” 程鹰淡淡道:“我说过,一个都不能离开。” 他指向其中的一个侍女,说道:“而且那一个至少四十岁的,绝对不是孩子。” 在他说话间,那名侍女挣扎着试图起身,被程鹰的声音一震,灵力顿时溃散,再次坐倒在地。 就在先前,程鹰施展六道追魂令,六令分拦一人,五人被这令牌震慑倒地,唯有她是结结实实的挨了一道追魂令。 她距离八阶上品仅差一线的修为,被程鹰一令生生打散,好不容易重聚起的一点灵力,又被程鹰一声完全震乱,一时彻底失去了战斗能力。txt 正在她心胆俱裂之时,程鹰冰冷的声音已涌入她的双耳,就算她想要捂耳都是徒劳无功:“柳青,风神宗的长老,三年前策划风神宗内乱,有灵追缉未成,原来躲在这里。” 有灵,指的是六扇门六大捕头之中唯一的女子,灵捕方有灵。 能够让六大捕头之一追捕,并且有能力逃出灵捕的追缉的,必然不是一般的一流高手,然而这么一名麻烦的人物,依然被程鹰随手解决了。 程鹰确实也没有怎么关注这位柳青,他此行的目的,只是月清霜一人。 月清霜笑道:“原来如此,我明月楼中大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所以特地请了一名护卫,哪里想到她会是朝廷追缉的人物。” “程统领若要将其逮捕,我绝不偏袒。” 听闻此言,那名为柳青的女子低着头,咬着嘴唇不发一语,仿佛一座人形的石像。 程鹰却依然是盯准了月清霜,说道:“那么你自己呢?” 月清霜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道:“程统领为何总是要将矛头指到我的身上?” 程鹰冷冷道:“申丞相的尸体上,被下过灵魂印记。” 月清霜讶然道:“灵魂印记,那是什么?” “你当然清楚那是什么,有了那个印记,你在千里之外,也能准确的给他的命运添上一笔。”程鹰冷冷道,“当今人界,相师的这些玄妙手段,也有你能够做到。” 诚然,在墨梅山庄风三先生离世之后,当今天下相术最为高超的,便是明月楼主月清霜,也只有他能够顶住天谴的压力,窥探他人命格甚至予以细微的修改,只是这种玄妙的完全不像是公门中人会说出来的证据自程鹰口中说出,也是有了几分笃定的意味。 “程统领不要血口喷人。”月清霜怫然道,“我从未离开过这明月楼,更是与申丞相素未谋面,何谈在他身上下灵魂印记?” 程鹰冷冷道:“你是没有离开,但申丞相很欣赏皇后娘娘。” 月清霜冷笑道:“你还想污蔑我的女儿?” 程鹰丝毫不管月清霜的脸色,道:“我曾与皇后娘娘会面,确认她的体内应当有着妖域失传的古符印,与申丞相身上的印记气味相符。她知不知道实情我尚不清楚,但源头只能是你。” 月清霜冷哼一声,道:“难不成你还敢去抓我女儿?”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程鹰的语气冰冷而坚定,“皇后娘娘若真是你的帮凶,我自是不会放过。” 他连皇后都敢去抓,月清霜这个国丈自然更加不在话下。 月清霜此时已然真的动了怒:“好啊,就凭着这么虚无缥缈的东西,便想将罪名扣到我的头上。六扇门办案,都是这么蛮不讲理吗?” “我相信我所查到的一切,那就是真相。”程鹰目光如鹰隼一般盯着月清霜,道,“在必要的时候,我会行使先斩后奏的权力。” 月清霜怒道:“程统领远来是客,我才处处忍让,但你若继续纠缠不清,休怪我不留情面。” 程鹰袖中,六枚追魂令悄然射出,左右各有三枚悬在他衣袖上方,强大威压随之一同展开,压得明月楼中众人喘不过气来。 月清霜的脸色微微苍白,冷笑道:“程统领办案居然如此蛮不讲理,真是给手下们带了个好榜样。” “但我也佩服你,因为你居然真的发现了真相。” 月清霜以手捂额,头疼似的摇了摇头:“你来的太早了,实在是令人有些头疼啊。” 第五百五十三章 天命所归 程鹰严肃的表情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月清霜会如此坦诚的承认这件事,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不过他也能预料到月清霜之后会想做些什么。 他先前以六道追魂令击中的柳青身份是明月楼内部的仕女,而实际上,原本的那名侍女应该是陛下费尽心思安插进来的一名暗桩,专门负责近距离监视明月楼的内部,现在她的身份被柳青替代,那么她的结局已可想而知。 他虽不清楚月清霜的动机与他口中的计划,但能够确认一个事情,对他来说就够了。 月清霜是人界的敌人,那么,他会将其制裁。 …… 六枚追魂令忽然动了。 没有任何的征兆,六枚追魂令分别袭至月清霜的头部,胸口以及四肢关节处,只是六枚追魂令都只能悬停在月清霜身体上约莫半尺的位置,再难前进一,而追魂令与月清霜身体中间的空间,若是有眼里极好的人看过去,绝对能惊讶的发现,那里的空间竟是仿佛扭曲了一般,无形的波动在其中蔓延,始终将二者泾渭分明的隔开。 便在这时,月清霜缓缓开口。 “意念是修行之路上特殊的一种存在,明明与灵力并非本源,却能与灵力在一定程度上互相抵消,而意念的优势在于,它是真正无形无质的,只要心念微动,便能收发自如,而对我这种可以利用意念与先天体质来窥探天机的人来说,意念的作用要更大。” 月清霜抬起头,细细端详着那悬在他的头顶的追魂令,感慨道:“只是修炼意念,终究不如灵力来的强大,若非我事先有所准备,怕是要直接死在传闻中的六道追魂令下。” 程鹰仿佛一座屹立在明月楼中的雕塑一般,不曾动弹一分一毫,那六枚追魂令看似是被他以类似御剑术的法门驱使,实际上是单纯的被他以灵力催动,唯有如此,才能将追魂令的凌厉与威力都发挥到极致,但他的追魂令居然会被月清霜挡下,这可有些让他没有想到。 与此同时,他的识海中生起一阵警兆,原来月清霜的意念已然越过了他的追魂令的封锁。 识海中波涛翻涌,程鹰自岿然不动,脸上连一丝抽动都不曾发生,随着他双手向后一引,六枚追魂令如飞鸟般掠回后方,在空中两两相击,三声好似一声的清脆声响顿时在明月楼中回荡。 附近的侍女们只觉得脑海中一阵翻腾,顿时失去了所有的气力,眼前一黑,直接晕死过去,而柳青则更加凄惨,灵力尚未聚集便被再次激荡,顿时喷出一口鲜血,就此人事不知。 程鹰的六道追魂令,从来都是令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一门功法,它的最强之处不在于蕴藏在玄铁铸成的六枚追魂令中的奇门技艺,而是六道令牌的巧妙配合,单块令牌的破坏力在程鹰手中已是强横,六块令牌可以衍生出的种种组合与变化更是层出不穷,而在传闻之中,程鹰还有一门六令归一的绝杀法门,就算是当年的沈余夕,怕是也无法硬接这传说中的六令归一。 程鹰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向权贵低头的人,更不是一个会对敌人手下留情的人,除非罪犯口中还有什么信息需要吐露,或者是一些其他原因,不然他亲手去追缉的罪犯,大都会直接死在他的六道追魂令之下。这一次他面对的是月清霜,对方已然亲口承认罪行,而且行为极其恶劣,他自然也不会因为他国丈的身份而有一点点的留手。 追魂令相击之声响彻四方,月清霜的一切意念于顷刻间化为虚无,口鼻渗血,踉跄的退后一步,只是在这看似有些狼狈的后退中,他的唇角却是多了一抹冷笑,哪怕下一秒那六枚追魂令就要穿透他的身体。 程鹰的目光于此时微微一顿。 六枚追魂令依然在他的操控中袭向月清霜的身体,只是他却能感觉到脚下忽然出现了一种非常奇怪的触感。小作文 程鹰办案,从来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很少有突发情况能够打断他对敌人的追捕,但这一次,他不得不分出心神去关注一下脚下。 这种触感他从来都没有接触过,似乎是软的,又似乎比他的追魂令还要坚硬,似乎有些虚无,但似乎又是实打实的实体,只怕是月清霜的陷阱。 程鹰的余光在地上迅速扫过一阵,发现地上空无一物,然而就在这时,他脚下的地板轰然塌裂。 程鹰自明月楼的二层直接落下,变起仓促,他的神情并无任何变化,稳稳落在一层地面,甚至连动作都没有变化一丝,只是控制追魂令的手因为落下来时碰巧被木板磕了两下,导致六道追魂令出现了一丝的滞缓,月清霜终究在最后一刻重新掌控了自己的意念,将追魂令尽数拦下。 与此同时,月清霜居高临下的自二层真正的明月楼种看下,此时的他的样子极为狰狞,不光七窍流血,整一张脸也都呈现着病态的苍白,看着极为可怖。 程鹰的眼神中出现了一丝警惕。 他的六道追魂令还没能伤到月清霜的根本,月清霜也断不可能被他以灵力一震就震成这副惨样,那么他的伤势,就只能来源于他自身。 “程统领应该已经发现了。”月清霜微笑着看向程鹰,如果有人敢在外面窥视明月楼内部的话,这幅画面足以将他吓得屁滚尿流。 “就在刚才,我算计了天道。” 月清霜得脸上浮现一丝感慨,说道:“听闻当年风三先生早已能做到逆天改命,现在的我,果然还是差了些火候。” 程鹰冷冷的注视着他,六枚追魂令依旧不断试图突破月清霜得意念防护,他并没有说话的打算,因为看月清霜这一副虽然很惨,但仿佛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样子,他会自己忍不住说出来。 果不其然,月清霜继续说道:“程统领不是已经知道我是怎么杀死申渐的吗,我再说的仔细些,我只不过在他的命格里稍稍添了一笔,让他当日的运势转为大凶,以他那身体,绝对逃不过那一劫,一次咳嗽,就要了他的命。” “程统领,现在你的运势也是如此,若是按照江湖术士的言语,你今日卦象大凶,诸事不顺,已经大难临头,必有血光之灾。而你的运势,现在已经在我的身上。” 月清霜张开双臂,仿佛在迎接程鹰试着过来杀死他,而随着他动作的舒展,六道追魂令也被逼退些许:“现在你就是衰神附体,而我,已然是天命所归。” “就为这个耗费几年寿元?” 伴随着这个念头在心中闪过,程鹰冷哼一声,道:“办案不需要运气,需要的是实力。” 说完,六枚追魂令在震颤中开始突进。这时程鹰短暂的凝聚后做出的一次尝试,六枚追魂令一面通过震颤消磨月清霜的意念,一面将威力凝聚在令牌尖端,试图一击突破,效果确实是立竿见影,其中一枚追魂令更是已经刺破了月清霜的衣衫,只是就在这一刻,几块木板连同砖块一同落下,纷纷砸在程鹰的身体上。 程鹰周身灵力涌动,木板砖块尚未触及到他的身体,便被直接崩裂开去,但还是让他的灵力控制出现了短暂的失误,攻势被迫减缓。 与此同时,二楼有一股旋风般的雄浑气劲扫向月清霜身上的追魂令,逼得程鹰不得不暂时收回令牌。原来柳青居然在灵力的激荡之中醒了过来,因为先前陷入昏迷灵力平复,竟是自然聚集了一部分灵力,于是抓紧了最后的机会,打出了她目前能调动的全部灵力的风神掌,登时解了月清霜的困局。 若非程鹰收到了垮塌建筑材料的影响,柳青又意外醒来,这一场战斗早就分出了结果。 二楼坑洞之上,月清霜面带微笑:“程统领,天命已经站在了我这一边,今日你怕是走不出这明月楼了。” 第五百五十四章 六令追魂 对于月清霜挑衅般的话语,程鹰只报以一个平静的眼神。 正如他先前所说的那样,办案需要的从来都不是运气,就算他现在因为月清霜的手段,运势已然糟得不能再糟,他也有十足的把握将月清霜与柳青一网打尽。 忽然之间,他手指微动,两枚追魂令瞬息之间回到他的手中,旋即反手朝后方打出。 明月楼的大门早已被他打开,他也没有哪个闲情逸致去帮月清霜关门,于是自门中闪进的这一人就像一条出击的毒蛇一般,手中铁锥直取程鹰后心。 他的偷袭无声无息,迅捷无比,若是其他人,即使发现了他的动作,也极难反应过来。 可惜他遇到的是程鹰。 两枚追魂令,一枚自他手中强行将铁锥打落,另一枚直接震断了他的右臂关节。 于是同时,程鹰一甩手,那人便不由自主的被直接砸向一旁的墙壁,在墙上留下了一个人形印记。 “毒蛇九江。”程鹰扫了一眼对方手中的铁锥,便直接喝破对方名号,旋即一枚追魂令脱手而出,正好将从门外涌进的一道碧绿光芒拦阻,“狼蝎甄楚,两个都在,正好。” 这二人都是被天道盟逼到**的穷凶极恶之徒,手段阴险毒辣,修为也非泛泛,本就是六扇门会剔除的邪魔外道,对于他们的到来,程鹰虽然有些讶异,但也并不觉得会有多少事。 但就在这一刻,他头上的二层再次出现震响,随即便是一人自上方落下,一脚伴随断木碎石残瓦砸落。 出手的不是柳青,柳青打出那一记风神掌后,早已全身脱力,短时间内再不可能出手攻击。 出手的也不是月清霜,此时的他依然在二楼胸有成竹的看着此间场景,以他的身体素质,也不可能做出如此攻击。 出手的更不是明月楼中的人,程鹰在踏入明月楼内部之时,早已将里面的构造,人员位置以及大致修为境界看了个清清楚楚,柳青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若是那人先前便混在明月楼内部人员之中,早已被他察觉,绝对不可能有机会对他发起这种攻击。 那人是真正的从天而降。 不仅是因为他是自上而下发起的攻击,更因为明月楼的屋顶,此时已经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破洞。 他穿的是一双普通的布鞋,但若是被这双布鞋砸实,就是身躯坚逾钢铁,都免不了身死当场。 程鹰没有那么硬的身体,但他有许多玄铁铸成的追魂令。 随着他右手一挥,两枚原本在攻击月清霜的追魂令,瞬间倒转飞回。 一枚射其下身,一枚射其头顶。 只是一瞬间,那势不可挡的从天而降的人影,便不得不暂收架势,左腿迅速抬起,旋即一脚踩在下方的追魂令上,才得以踉跄落地,同时一口鲜血喷溅而出,脸色也有些惊魂未定。 那是一名瘦削的仿佛竹竿的汉子,很难想象先前那般仿佛陨石砸落的攻势,会是这样一个瘦弱汉子所发。 他此时的心脏已经快要颠出身体,若非他反应极快,拼着内息剧烈震荡强行动作,此时已然是一具被追魂令钉死在墙上的尸体。 程鹰淡淡扫了此人一眼,轻声道:“原来是你。” 在这四个字说完的这一刻,一枚追魂令直接**了那人的胸口。 瘦高汉子正得意于程鹰居然知道他,正打算运起全身功力与其一战,浑没有料到程鹰的出手居然如此快速。感受着胸口的剧痛,他只有拼尽全身力气将那枚追魂令锁在自己的胸口,不让其飞回。 他的生命已然走向尽头,但只要能将程鹰一起拖下冥界,这就是他们的胜利。激情 察觉到那瘦高男子的动作,程鹰的目光微微一凝。 随手杀死一名八阶下品的高阶修行者,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对方所展露出的决心,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正在这时,月清霜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程统领的六道追魂令果然厉害。你应该已经猜到,我早已算到了你的前来。毕竟我这明月楼,一开始可就是靠着这个扬名的啊。” “这就是一场针对你的杀局,虽然现在看起来似乎杀不了你,但你今日,必然无法活着走出这洛阳城。” 随着他的话音一落,月清霜周身意念仿佛一瞬间冷冽了许多,原本依然在试图穿透他的身体的两枚追魂令,顿时被牢牢锁住,无法再动一分一毫。 程鹰眼明手快,原本射那瘦高男子的一枚追魂令直接飞回,只是柳青却是直接扑了上来,用尽全身的灵力,将那追魂令抱入怀中,顿时鲜血喷涌。 她放弃了自己的生命,只是为了将他的一枚追魂令锁死。 不给程鹰有任何反应的机会,九江大吼一声,捡起铁锥迎上,同时来自外界甄楚的法术攻势与之配合,二人合力,顿时又缠住那枚原本正游刃有余的应付甄楚的法术的追魂令。 现在程鹰的手中,便只剩下了一枚追魂令。 与此同时,一股磅礴的气浪自程鹰左侧墙壁迸发而出,那堵墙面当即崩碎,一名男子双拳赤色烈焰缭绕,一前一后直冲程鹰后心。 程鹰心中微微一愣。 八阶以上的修行者本已是人界修行界顶尖的存在,九阶修行者更是用一双手都能数的过来,六扇门本就会涉足江湖事务,于是前面这些人,他都能准确地认出他们的身份,但是这一位,他没有任何印象,甚至都无法从他手上的那些火焰判断出对方的来路,但对方那较他仅差一线的修为以及身上略显神秘的气息,已让他有了一个明确的判断。 这一场战斗确实是月清霜的局,而这名不知底细的神秘家伙,就是他们最后的杀招。包括月清霜在内的其他人,都只是为了限制住他六道追魂令的发挥而已。 他现在手里只有一块追魂令,六道追魂令的诸般变化都无法施展,而且那其余五块追魂令,都已经被死死钳制住,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收回,他更是得分出心神与灵力与那些家伙抗衡。 而即将落到他身上的那一对燃烧着炽焰的拳头,也是仿佛有着一种火海燎原的感觉,看似只有拳上燃烧的这一片火焰,实际上真正的威力早已笼罩在其中,以程鹰的标准来看,他麾下的六大捕头中,暂时还没有一人能够接下这一招。 六大捕头接不下,不代表他接不下,只能驱动一块追魂令的程鹰,依然是程鹰。 在炽焰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胸口之时,程鹰甩出了他手中的追魂令。 二人隔着火焰的目光也在此时交汇在了一处。 哪怕脸上已经有了灼痛感,程鹰的脸依然如寻常一般严肃冷峻。 而在下一秒,程鹰的身躯倒飞而出,直接从明月楼落到洛阳城的中央街道,此时已近黄昏,陆上行人稀少,但还是惊起不少尖叫。 身在半空,程鹰的手朝地面猛砸一记,避过一对根本来不及避让的母子,整个身体狼狈砸入对面的房中,顿时烟尘四起。 约莫半炷香时间后,程鹰的身形自逐渐消散的烟尘中缓缓显现,他的胸口深陷,脸色微白,脚步已明显有些踉跄。 但六枚追魂铃中的五枚却都飞回了他的袖中,其中三枚已然见血。 最后一枚追魂令在他身后的小屋中,令牌尖端刺在甄楚的咽喉处。 他与那人依然隔着老远目光相对。 只是对方的瞳孔已然涣散,双拳上的烈焰也在渐渐消散,良久以后,他终于是直直的倒了下去,失去了一切生机。 第五百五十五章 今夜注定不眠 程鹰受了重伤。 不论是从他狼狈的外表,还是他收回追魂令时双手的微微颤抖,都已经表明了他此时的虚弱。 六扇门统领程鹰,还从来没有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逼到这种境地。 只是在他对面的明月楼中,那名催动烈焰的神秘强者已然身死,以自己的身体与全部灵力压制追魂令的柳青与瘦高男子也已经死在追魂令下,原本互相配合的九江与甄楚这一对恶名昭著的组合,也分别被两枚追魂令收割了性命。 追魂令追魂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明月楼中,月清霜有些感慨的声音缓缓飘出:“没想到你只凭一枚追魂令,便能使出六令归一,看来是我失算了。” 是的,先前程鹰杀死那神秘强者的那一记,正是传说中的六令归一。 后发先至,他的出手只比那神秘强者快了一丝。 就是这几乎只是一瞬的时间,追魂令便先行洞穿了那名神秘强者的所有防御,进而取走了他的性命。 对于月清霜的感慨,他并不想解释什么。 世人皆以为六令归一是他凭借六枚追魂令合力施展的一种必杀法门,却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六令归一中的一,代表的是他本人。 追魂令在手,他无时无刻不是在施展着六令归一。 五枚追魂令,每一枚都已经追了一人的魂,最后尚未见血的那一枚,要追的只能是月清霜。 月清霜先前篡改天机,已是耗费巨大,又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强行抵抗了他的攻势这么久,必然是强弩之末,虽然程鹰现在自己的状况也很是糟糕,但凭借着武宗大修行者强大的身体素质,他的状态绝对要比月清霜要好上许多。 只是在这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震动。 大地在轻微的震动。 附近的普通民众还没有什么感觉,但这种有着一定律动的震动却代表着一个令程鹰都难以置信的事实。 大批兵马正在接近此处,而且速度很快,应该是急袭。 叛军不知何时,竟然杀到了洛阳这边,并且按照他们的一贯行为作风,应该是很快就要对洛阳城发动猛烈的攻势! 叛军的行进速度一向很快,而且匪夷所思的所向披靡,从未吃过大败,近来更是连烧杀抢掠都懒得做,一个劲的直冲京城。但无论怎么看,高阳启率领的叛军目的只有袭取京城这一个,按照常理,完全不在他的路线上的洛阳城本应不会受到叛军的攻击。但现在这地面里越来越清晰的铁蹄声,已然宣告着叛军的到来。 程鹰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极为锐利,仿佛只要一个眼神,就能将一个人直接杀死。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哪里还猜不到,月清霜会对申渐下手,怎么不会将叛军引到这洛阳城来? 洛阳城的居民们也逐渐发现了来自地面的奇怪震动,一时有些迷茫,而洛阳城头上戍守的士兵们却都在惊讶之中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没过多久,震耳欲聋的嗓门声在洛阳城各处回荡,宣告着敌袭的到来。 洛阳城一下子陷入了混乱之中,月清霜的笑声却依然在明月楼之中传出。 “程统领,你现在可以选择再给我一记追魂令,但你现在的丹田气海,已经很凑巧的受了些暗伤,而我早已有了准备好的手段。” “有那个闲工夫杀我,不如试试看,怎么帮助一下这洛阳城中的百姓吧。” 月清霜的话没有继续下去。 在他最后一个音节出口之时,一枚追魂令已然刺进了他的咽喉。 一击得手,程鹰的脸上反而多了几分阴霾。 他能够感受到,追魂令实际上并没有刺中什么,现在那个明月楼中的月清霜,只是一个留下的虚影罢了,恐怕真正的月清霜,在说话之前就通过一些手段传送走了吧。 程鹰的目光转向北方。 那里是叛军攻来的方向,他们也只需要进攻一个方向。 月清霜应该就在那里。 程鹰收起追魂令,脚下生风,快速朝着洛阳北城门赶去,随着他的快速移动,不断有鲜血洒落在他的身下,在地上泼出了一条延绵的画卷。 他要去城头。 迎敌。 …… 此时的洛阳太守正在北城门的城墙上,隔着一段距离远望着不远处已然逼近的叛军。 一万叛军尽数在此,仿佛逐渐逼近城楼的黑云,视觉上的冲击已是巨大,联想到这支叛军从开始叛乱到现在的战绩,没有人会不心生惊惧。夜夜中文 洛阳太守是在听到消息后赶紧跑到城楼上来的,他本是一名从小官一步步熬上来的文人,从来不曾见过这等阵势,此时脸上已然冷汗直冒,手脚更是无比冰凉。他怎么都没有想到,本来应该在突袭京城的陆上与乐山宗和他的镇山卫相遇的叛军居然会出现在他的地界。 他只是一个有些野心的文人,只想积蓄足够的家底,带着家族安安稳稳的度过一生,哪里会想到今日的自己,居然就要面临战场的杀伐。 他放眼望去,只见那一片乌压压的战阵之前,一抹金黄格外显眼。 一人身披黄金战甲,手持一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能带来无尽威严的长剑冲锋在前,如此招摇的打扮,实在不能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在战场上如此招摇,还在前军之前冲锋,不是急着找死,就是本事极大,妖域现在的主帅崇兆与幽狼部落的继承者孔崖就是一对鲜明的对比,同样是带领己方大军冲锋在前,崇兆率领黑风骑一骑当千,另一个则被前者干净利落的一枪挑下了人头,尸体还丢脸的被自己人踩得一塌糊涂。 洛阳太守一下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叛军首领高阳启,若他当年没有犯大逆之罪,他现在应该也是个王爷。 只是一瞬间,他的心中闪过了无数念头。 就在洛阳太守犹豫之时,高阳启的大笑声涌上城楼:“上面的军士们,若是现在投降,我以高阳皇室血脉担保,不会动你们以及城内百姓一分一毫!” 一旁的亲兵正想呵斥高阳启,忽然发现洛阳太守的神情中竟是有挣扎神情浮现。 洛阳太守现在确实在心中挣扎。 他很清楚以洛阳城的战斗力加上他那不堪的指挥水准,根本不会是叛军的对手,若是开城门投降,他或许还能保得一家平安,城里的百姓也会平安无事。 但是他是洛阳的太守,肩负守城之责,若是高阳启不守信用,一切…… “大人?” 亲兵的声音有些颤抖,手已经握紧了刀柄。 洛阳太守长吐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走向前方。 亲兵握紧刀柄紧随其后,刀锋已然无声出鞘。 下一秒,一声怒喝自北城门之上传下:“逆贼,今日我等就是尽数战死,也绝不会让你踏入洛阳城半步!” 说完,这名一辈子都没有挥舞过兵刃的文人,从亲兵手中拿过刀,拙劣的挥刀向天,道:“诸位,请随我一同迎敌!” 此言一出,城墙上顿时有无数声应和响起,随之一同落下的,还有无数锋利的箭矢。 在满城的喝骂与嘲笑声中,高阳启的脸色微微一冷,道:“你们失去了一个机会。” 一道光幕无声张开,将空中落下的箭矢尽数挡下,与此同时,随着高阳启手中剑一挥,叛军如潮水一般涌上,对洛阳城发起了最为猛烈的进攻。 洛阳太守此时手脚都在颤抖,险些手中的刀就要脱手。 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但他也不知道,这个选择带来的会是什么。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做的不错,人界的将士,不会为逆反退让半步。” 程鹰在他身旁站定,忽有疾风起,六枚追魂令再次飞出,直朝叛军上方的光幕射去。 六道追魂令,一向追魂夺命,于战阵之上,依旧威力无比。 而随着追魂令割破光幕,让箭矢得以落到叛军阵中之后,程鹰的喝声也回荡在洛阳城内外。 “不怕死的,尽管上来!” 城楼之上顿时爆发出无数惊喜的呼声,尤其是自发来到城头的修行者,在看到追魂令破开光幕的一幕时,不少人都露出了崇拜的表情。 “是追魂令!” “难道是程统领!” “程统领在此,我们也得拼命些啊!” 洛阳太守有些惴惴不安地看着身旁这个狼狈的人影,颤声道:“程统领,您……” 程鹰微微点头,道:“不用管我,专心作战,敌方修行者,我来应付。” 说这句话时,他的目光正看向西边的残阳,眼中有一抹决然闪过。 夜幕已然降下,今夜注定不眠。 第五百五十六章 第二日,噩耗 高阳嵩是被一声噩耗惊醒的。 昨夜他虽然打算在月柔窗前守候,但耐不住月柔的再三婉拒,只得将她托付给殷采采,只是因为担忧月柔的情况,这一晚的睡眠状况并不怎么好,于是当那个消息传到的时候,他一下子就从床上跳起,随手抓起一旁的外袍,便直接冲向紫微殿的方向。 消息是曹人杰传过来的,而那个消息的来源,则是千里之外的洛阳。 洛阳城沦陷了。 高阳嵩从来没有想过洛阳城居然会被叛军攻陷,他能够确定的是,叛军会一反常态的去攻击洛阳城,必然和洛阳城中那个一直以来的不稳定因素有关系。 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愤怒,痛心,疑惑,种种情绪一下子袭上他的心头。 因为种种原因,洛阳城总是高阳嵩重点关照的地方,那里居然会被高阳启的叛军拿下,实在令他始料未及。 尤其是在曹人杰尽可能简短的诉说中,他更是听闻了程鹰的死讯。 曹人杰与程鹰素来不和,二人之间的关系完全可以用水火不容来形容,就算高阳嵩在场,他们二人都不会掩饰对对方的厌恶,只是这一次,曹人杰在言语之中没有以往的愤懑,只有一种无奈的敬佩。 程鹰是战死在战场上的。 根据洛阳太守亲手书写的情报来看,在那场守城战役的最开始,程鹰忽然出现在了战场上,以他最为擅长的六道追魂令,直接撕开了叛军内部的法宗修行者们张开的法术屏障。 只是在那之后,那场战斗便再也没了下文,那张送来的情报只写到了这里,而洛阳太守笔迹中透着急迫,似乎是在争分夺秒一般,最后那一笔更是未能写完。不用想也知道,当洛阳太守以速度最快的红翎雁将将这份情报送向皇宫之时,战场的情况究竟到了何种糟糕的地步。 高阳嵩根本无法想象,洛阳的这场守城之战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们在开战后如此短的时间之内就落入如此危急的情况之中,他只能确定一个情况:圣阁不要脸的程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上许多。 而更令他在意的,还有程鹰为什么会出现在洛阳城,只是很快他就有了一个答案。 “我还真是小看你了啊……” 高阳嵩咬牙切齿地冲入紫微殿中,看着远方渐渐升起的朝阳,心神不宁的等待着今日的朝会。 洛阳的消息是曹人杰从飞来的红翎雁上截下的,他在看过之后便再次将红翎雁放飞,现在这个消息应该早已传开,今日这场朝会,必然会比昨日更加难以应付。 …… 事实正如高阳嵩所想,今日的朝会上,原本昨日欢天喜地跑出紫微殿的官员们脸上或多或少的都带着忧虑的神情,而当他向所有官员直接说明了洛阳发生的事情后,一些官员的脸上甚至出现了惊惧。 他没有向整个朝堂宣布月清霜是内奸的消息,也没有向整个天下宣告月清霜的罪名,现在就算他激起人们的愤怒与战意,也无法在这场战斗中做到太多。 古往今来,人界与妖域的战斗中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战争之中不得动用修行者,若是一方动用,另一方也同样有权力动用修行者的力量,但那样普通的士兵就会遭了无妄之灾,而在战阵之中,双方的大修行者也会受到极大的折损,对双方都不好受。 但修行者在战争中的作用也是极高,尤其是被保护的极好的法宗修行者,高阳皇朝历史上遭遇的叛乱不下百次,差点成功的有五例,其中一例更是已经攻到了京城之前,他们所依靠的,就是三名九阶的大修行者的力量,但最终他们还是失败了,因为人界的修行者力量,七分都在天道盟中,而天道盟一向是朝廷亲密的战友,想要在人界的土地与朝廷对拼修行者的力量,几乎是痴心妄想。 但现在的天道盟盟主是邱逢春,此人与圣阁的猫腻高阳嵩是清清楚楚,人界长治久安的根基已然有所动摇,相比下面惶恐不安的官员,他才是心中最没有底的那个。 圣阁的恐怖之处,世俗之中的人们都不甚了解,就是被白梧心重伤身体与心神之后,他也不认为自己已经体验过了圣阁的恐怖:当年师傅师娘杀到凌霄峰去,可是搞得整个天下都异象丛生的啊。 面对这种存在,无论是所向披靡的镇山卫,还是人界最强的那些修行者,怕是都无法阻止圣阁的野心,更何况他根本不知道,圣阁究竟在高阳启的叛军之中投入了多少,万一夹进几个仙阶强者,师父师娘不在,自己就只能当个没娘的孩子了。久久书阁 于是在朝堂之上,他立刻下了三道命令。 第一,以最快的速度召回乐山宗,令其速回京城守备。 第二,调回各地的军队,让他们能赶到京城的赶紧赶来,不能赶到的尽量避免与叛军的冲突。 第三,派人催促天道盟,让他们赶紧做出他们应该做的应对:直到现在,天道盟的修行者都参与人界的守备,抵抗过叛军的都是自发挺身而出的宗门修行者或是散修,其中也只有一小部分有天道盟的背景。 对于前两点,朝中大部分的官员都表示了反对意见,确实叛军几乎从来没有打过败仗,就连洛阳这等大城,也被他们在一日之内袭取,但只要乐山宗与他的镇山卫在,他们依然不觉得面对叛军需要如此消极的抵抗,一些脾气烈些的武官反对的尤为激烈。 高阳嵩也没法同他们解释什么,当孙不换与顾行帆都委婉的表示了反对意见之后,他索性咬紧牙关坚持自己的意见,最终还是成功的让这两条命令发布下去。 前两道命令让朝堂上掀起了一阵混乱,唯独这第三条,大臣们的意见十分一致。 天道盟必须得催一催,在叛军长期通过光幕阻挡人界守军箭矢之后,他们早就可以动用修行者参与战争,只是天道盟现在却一直没有动作,这实在是不怎么地道。 这个命令成功转移了大臣们的注意力,高阳嵩松了一口气之余,亲笔写下一封信,让人赶紧送到天道盟去,随后便结束了今天的朝会。 官员们走完之后,高阳嵩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还不能做一个合格的君王,根本无法统御下面这许多官员的意见,没有了申渐,他自己一人实在无法做到太多。 “我能做到什么程度呢?” 高阳嵩自言自语着,微笑中透着几分自嘲。 他能做的,只有尽量保证人界的军力不受损失,将一切的宝压在京城,只是对高阳启这一路祸害的百姓,他却无能为力。 所谓的人界圣龙,居然被逼到这种地步,还真是惨淡啊。 高阳嵩长吐一口气,朝着月柔的寝宫方向奔去。 人界的情况已经够糟了,月柔那边,他也一样担心。 只是当他来到寝宫之时,却发现月柔脸上含泪,身上插着几根银针,而一旁的殷采采正紧张不安的注视着她,仿佛生怕将目光移开一寸。 殷采采听到脚步声,整个人似乎一下子放松了些许,只是后背依旧绷得极紧。 高阳嵩问道:“这是什么情况?” 殷采采擦去脸上的汗,心有余悸的道:“月姐姐不知为何想要自杀,我只能用这种方法阻止她。” 一听此言,高阳嵩的神情顿时凝重许多,示意殷采采将插在她头上的银针取下,问道:“为什么?” 月柔眼中泪水不住滚落,她没有说话,但高阳嵩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无颜面对他,更无法面对自己。 第五百五十七章 月家 “你都知道了?” 高阳嵩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同时心中已经满是疑惑。 那个原本被月清霜留下过印记的铜镜已经被他毁去,他也吩咐过曹人杰,尽量不要让月柔知晓外面的事情,但昨日还想要好好活下去的她今日突然想要寻死,只能是知道了月清霜的事情。 他想要从月柔口中得到答案,只是月柔此时只是看着他,眼神中满是祈求意味。祈求的不是原谅,而是死亡。 高阳嵩的心愈发沉重,问殷采采道:“昨夜有没有什么人来,或者发生过什么事?” 殷采采一双明眸忽闪忽闪,尽力思索着昨晚的一切,最终也只能摇了摇头:“没有啊,我一直守在这里的。” 看着殷采采脸上肉眼可见的憔悴与她眼中密布的血丝,高阳嵩心疼的看着她,柔声劝她先去休息一会,殷采采拗不过他,只得听从,细心给高阳嵩讲解一番月柔身上那些银针各自的作用以及拔出时需要的技巧,才不放心的在桌前躺下,很快就响起了细微的鼾声。 高阳嵩无奈一笑,解下外袍替她披上,这才回到窗前,说道:“我说过,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 “但我也是帮凶。”月柔的声音中满是悔恨与落寞,“申爷爷一直待我很好,我也把他当作亲人看待,但却是我……害死了他。” 高阳嵩被她的这句话吓得不轻,颤声道:“你根本不可能做这种事。” 他轻轻抓住月柔的双肩,说道:“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月柔双眼已无身彩,低声喃喃道:“父亲他……原来一直都没有把我当作真正的女儿,因为我一直没有展现月家儿女应该有的天赋,他只是想通过我,将人界完全颠覆而已。” 她凄惨的笑了笑,指着自己的小腿说道:“这个他留下的印记,不仅是用来害你的,还能让接触者留下他的印记,他在千里之外,就能诅咒自己想要诅咒的人。申爷爷……就是这么死的。” “不要胡思乱想。”高阳嵩加重语气说道,“你可能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但这都是真的。”月柔挣扎着试图起身,高阳嵩连忙以流云手替她将银针拔出,扶着她坐起身来。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苦涩道:“陛下,你知道吗,就在昨日,我试着运转了我们月家的占卜秘术,看到了这一切。” 高阳嵩心中一惊。月家的底细他一直都很清楚,作为曾经月离部落的统治者,月家拥有天生的对于天谴的抵抗力,这使得他们可以以更小的代价替别人算出更大的事情,可以说是天生的相师家族,以前月家辉煌之时,也是以占卜维持着对月离部落的统治,直到内部叛乱将他们这一支逼到人界,他们的占卜术依然有着极强的吸引力,更是引得高阳皇室数代与月家联姻,现在的高阳嵩体内,就有极稀少的属于月家的血脉。 但月柔虽然是月清霜的亲生女儿,却似乎没有月家的血脉天赋,对于家族的占卜术,也只是学了一点皮毛——这个事实在高阳嵩决意迎娶月柔之时,就已经调查的清清楚楚。 对于月柔能够占卜看到这么多,他实在是难以相信。 但月柔却是继续说道:“陛下,我知道你还不愿意相信,但我已经很清楚,我的存在一直都是他的局,他想要通过我将你与高阳王朝一同送葬。” 她苦涩的笑了笑,说道:“如果我早就死了,现在的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吧。” 高阳嵩沉默的听完她的这句话,说道:“不要想那么多,就算你是月清霜送到我身边的陷阱,那又如何?” 月柔难以置信的道:“你是人君,是这个天下的王,要为整个人界考虑!” “你是我的女人,我也要为你考虑。”高阳嵩自嘲的笑了笑,说道,“我这个人啊,就是爱美人更胜过这片江山,这样的我,本来就不会是一个真正的好皇帝。” “月清霜想通过你毁我朝廷根基,断我龙脉,但有我在,他还没那么容易得逞。”九四好书网 说到这里,高阳嵩的脸上有一抹自信笑容浮现,自从被白梧心重伤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露出这般自信的笑容:“他算计了这么多年,但朕也不是他可以随便揉捏的。” 他看着月柔的眼睛,认真说道:“你只是他利用的一个工具而已,没有你,他也会通过各种手段来对人界下手。真要说起来,是我一直没有察觉他的动作,才让申老不幸被他害。如果我能够勤政一些,兴许他就没有那个机会搞三搞四。” “真算起来,我比你更应该给申老说声抱歉。” 月柔苦涩道:“就算你能原谅我,我也原谅不了我自己。” 说到这里,她闭上眼睛,将眼中的那一抹决然藏匿。 高阳嵩一见她的样子,心道要糟,以流云手在月柔脸上连击数下,总算是在她咬舌之前阻止了她。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就算你认为自己对现在的局面有责任,也不要用死亡来逃避。”高阳嵩握住月柔的手,说道,“你父亲与高阳启合谋,但他同时还有一个更强大的后盾。” “我一个人承担不了,我要你与我一同承担。” 月柔低头道:“你这样很不讲道理。” “你知道我从来都不讲道理。”高阳嵩叹息一声,说道,“而且,我确实很累。” 他盯着月柔的眼睛说道:“在我与高阳启,月清霜他们做出了断之前,我希望你还能陪在我身边,这是皇后的责任,朕不允许你逃避。” 月柔哭喊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是他的女儿,更是他加害你与申爷爷的一个工具,我根本没有资格当这个皇后,也没有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宫里那些姐妹都比我更适合陪在你的身边,你就让我任性一回,好吗?” “不好。”高阳嵩坚定道,“你是我的女人,而这一切本来应该与你无关。如果没有这些阴谋,我们现在应该可以一起去离阳关看看塞外风光。” “实话说吧,这是一场不可能赢的战争。”高阳嵩的脸上有一抹无奈浮现,“圣阁为叛军提供了足以在短时间内攻下洛阳城的恐怖支持,天道盟又被邱逢春那个老混蛋掌控着,我那个可怜的师弟……根据那边传来的消息,也被那个老混蛋逼得闭关,说不定就会成为制衡我的人质。” “我倒是想尽力减少损失啊,但若是避而不战,不光我自己不甘心,满朝文武也都不会同意,但若是与叛军交锋,根本不会有胜利的可能。” “我能想到的,就只有在这座京城与他们做个最后的了断,生死各由天命。” 高阳嵩的声音渐渐无奈,若是以前的他,绝对不会向任何人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但现在,他真的很无奈。 他终于挑起了这本就应该由他挑起的担子,只是这个担子对现在的他来说,实在是太沉了。 高阳嵩伸了一个懒腰,将身上的负面情绪尽数扫除,道:“你先放宽心,一会我会替你祛除那封龙令。” “你……”月柔真的不知道怎么说好,将冰凉的玉手抽出,半晌之后才说道,“你这样让我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凉拌。” 高阳嵩听她语气,已知她这回真的暂时放下了死志,语气也轻松起来:“等最后一战过后,我们再好好聊聊这件事,如何?” 月柔低头不语,许久之后,才几乎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第五百五十八章 第三日,山倾 第二次替月柔驱除封龙印后,在又一次将涌入体内的那些恶心玩意逼出,高阳嵩独自一人来到御花园中,将心中的繁芜思想随着沧浪剑法一同斩出,这一练剑就是数个时辰。 他的童年并不属于这座京城,自他四岁开始,他就是在无岸剑峰上修行的,不仅要修行各种各样的功法,还得听龙瑶的讲课学习各种知识,烦闷之时,他一直都喜欢在后山位置的一处僻静地点将沧浪剑法倾泻而出,不仅修炼了剑道,也平复了自己的心神,虽说现在的高阳嵩知道,这就是自己心浮气躁的表现,但他并不想改掉这个习惯。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想要心平气和都很难。 傍晚时分,他去了自己另一位妃子的住处,讨了一杯入口甘甜的果汁,与她经历了一番切磋之后,方才心满意足的回到自己的寝宫,开始修行魂御剑术。 他不像北冥修那样能够在半梦半醒中维持磨剑意的状态,他就是单纯的一直磨剑意,磨到自然而然睡着了为止,虽然效率起伏颇大,但从尚云间十多年来都没有打他来看,他的磨剑意效率其实还是很高的,只是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当天的睡眠情况而已。 这一磨剑意,便到了第二天的清晨。而本来心中就依然焦虑的他,又在朝堂之上听到了噩耗。 而且,还不止一个。 …… “你说什么!” 面对下面那位面露苦涩之意的官员呈上的情报,就是孙不换这等老成持重,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的老臣都是禁不住脸上变色,高阳嵩更是再也无法抑制住心中的怒火,终是在朝堂上爆发了出来。 那名官员早已吓得六神无主,断断续续的道:“陛下……传回来的消息……都是真的啊。” 高阳嵩咬牙切齿的摇摇头,挥手让那名官员回到队列中去,好不容易才维持住了理智。 那个官员只是负责上呈消息,与他口中说出的那些消息的根源无关,想到自己居然差点迁怒于这个无辜的官员,高阳嵩在心中苦涩一笑,旋即开始了长久的思考。 今日在朝堂上炸响的消息有三个,一个来自人界抵抗叛军的前线,一个来自卫城附近的西部边境线,最后一个则是来自中州城。 前线的战况是最令高阳嵩抓狂的:就在昨日,他连下命令试图将那些出征阻击叛军的周边军队召回到京城附近,同时更是让人以最快的速度将乐山宗追回来。如果没有任何意外,以红翎雁的速度,他们都应该已经收到了消息,并会听从他的命令,但现在呈现在他案前的,却是一个残酷的事实。 辅国大将军乐山宗战死,麾下八千镇山卫无一幸存。 他与他的镇山卫在一处山谷埋伏,在高阳启率队连夜赶路经过之时发动了突击,当日借着月色与连绵暴雨,镇山卫居高临下,又将叛军分而围歼,天时地利人和皆占。每一名镇山卫有都是能够身披重甲长途跋涉一日都不喘气的以一当十的勇士,这些勇士终有着属于各个修行宗门的佼佼者,带领他们的乐山宗又是八阶上品的修行强者,一口镇山刀在战场之上不知令多少人或妖闻风丧胆,再蹩脚的军事家都无法想象这样的一支队伍在这样的情况下会落到全军覆没的下场,但现实,却就是这么荒唐。 最终回来的,只有乐山宗以红翎雁寄回来的一封信。在信中,乐山宗丝毫没有掩饰对高阳嵩发布的后撤命令的不满,他以一个长辈的口吻对他分析了一阵现在的战局以及后撤带来的危害与隐患,还从各个层面分析了他这一战的必胜原因。他甚至都分析了叛军终可能出现的法宗强者的法术类型以及他们的手段,并做出了必要的准备阻止他们的法术施为。 论起军事能力与作战经验,人界没有一人能够与这位戎马四十余载的大将相比,他说有必胜的把握,对方就只有溃败这一种结局。搜搜 他只是没有想到一点。 在他寄出这封信的时候,洛阳城的消息还没有传到他的耳中,他还不知道,叛军之中拿得出手的修行者,全都不是普通的修行者。 于是人界最为精锐的这一支军队与人界最强大的统帅,尽数埋骨在哪一处山谷之中,恐怕也只有发生战斗的那个山谷才知道,当日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乐山宗与镇山卫的阵亡,已经是人界的重大损失,但高阳嵩还尚不清楚,除了镇山卫全军覆没之外,还有一个消息已经在民间散播开来,如果他知道,一定会一下明白这个消息完全是一个阴谋。 月清霜亮明了自己的身份,并将自己从内部扰乱洛阳城防,试图谋杀前来探案的六扇门统领程鹰,派女儿去毒杀申渐以及高阳嵩等等真真假假的罪名尽数散播开去,人界的民间早已沸腾,只是消息要传到京城还需要一些时间,这就是高阳嵩之后才要考虑的问题了。 现在的他,已经将关注点放到了天道盟的方面。 卫城那边的消息很简单,万妖盟终于没有继续之前的小打小闹,开始积蓄兵力,似乎是准备倾全盟之力攻破人界西部防线,与此同时,他们的东部战线也被崇兆带兵突入,完全是一副顾头不顾腚的疯狂样子。高阳嵩相信卫城周边的防护力量,也相信尧崇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最令他放心的,还是卫城的情报中明确的一个人。 墨梅山庄卫八先生,现身卫城城楼之上。 相比于尚云间与龙瑶,小时候的他在墨梅山庄时更喜欢黏着卫笙,在他眼中,卫笙比尚云间与龙瑶好说话多了,但这并不代表卫笙的战斗力不强,当年他就因为修行时开小差,被卫笙用灵墨戏弄了两天,在那两天之中,他甚至连卫笙的灵墨都砍不到,这也导致在很长一段时间中,他都将卫笙看作一个无比强大的存在。 现在他对卫笙依然充满了信心,相信就算圣阁会在万妖盟终有所投入,有卫笙在,卫城绝对不会出事,至于万一……没有万一。 能够让他将心中的怒气发泄一番的,只有那第三个消息了。 天道盟盟主邱逢春称近日中州城内不怎么太平,怕是有叛乱分子在其中试图生乱,希望先解决掉中州城内部的问题,再倾全盟之力来支援京城。 这个理由已经蹩脚到几乎是个人就能听得出它借口的本质,但高阳嵩很清楚,邱逢春根本就不需要找什么借口了,圣阁全力支持着叛军,等到他们将人界篡夺过来之后,他邱逢春依旧可以坐稳天道盟盟主的位子,用借口来激怒朝廷,还能让他这个人君心情糟糕一些。 高阳嵩自然不会同他客气,在朝堂之上从这一点着手,很快激起了文武百官的一致愤慨,在再次亲笔写下一封信后,高阳嵩痛快的让人将其送到天道盟去,同时心中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写宣布邱逢春叛乱同党身份的檄文比较容易引起民众的共鸣。 只是无论如何,人界现在的情况,已经糟的不能再糟。 目送群臣离开紫微殿后,高阳嵩心中涌出一股无力感。 今日的朝会较之昨日更加沉寂,叛军的快速逼近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压迫,而他这个人君现在只能等着他们打到京城来,而且还没有战胜他们的办法。 “真是难办啊……” 第五百五十九章 战书 如果一切正常,在朝会之后,高阳嵩还有大量的空余时间,现在的朝廷正面临着叛军的威胁,正常的奏章他也大半交给了孙不换,只有关系到叛军或是天道盟的事情才能落到他的耳中。在替月柔拔除封龙印后,他还可以像昨日一样,在御花园中练剑来舒缓心情,只是很快,整座京城都被一个消息所震颤,逼得他不得不准备做出应对。 这个消息正是在今日上朝之时,还没有在京城流传开来的那个流言,流言的源头是已经公开自己身份的月清霜。 月清霜的身份在人界很是特殊,一方面,他是月家的家主,明月楼这一代的主人,在江湖上有着一定的地位,另一方面,他的女儿月柔早已被高阳嵩立为皇后,他本人便是货真价实的国丈,虽然因为各种原因从不曾涉及进朝中事务,也时而会被大小官员提起。此人公然加入叛军阵营的举动足以震惊整个人界。 但真正让整个人界震惊的还远不止于此,目前的京城之中有大约七种版本的流言在快速传播,不管是哪一种,都在告诉人们一个事实。 月清霜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洛阳城的沦陷,程鹰,申渐的死,甚至还有乐山宗与镇山卫的全军覆没,都有着此人的参与,而他在京城的帮凶,正是当朝皇后,他的女儿月柔。 于是现在将高阳嵩逼出来的不只有火急火燎赶到宫里的大小官员,更有皇城之外密密麻麻前来请命的民众。 高阳嵩此时十分庆幸自己已经替月柔完成了今日的治疗,在抓紧时间去施青羊那里请她施法隔绝月柔寝宫后,赶紧朝着宫门口奔去。 …… 皇宫的阶梯上此时已经跪满了大臣,而皇宫的外面,数量更多的民众早已将皇城大门塞得严严实实,不论先去哪一边,对高阳嵩来说都是一场硬仗,只是虽然高阳嵩想首先去面对那些民众,但当他出现在官员们的视野中时,整齐的请命声已如潮水一般朝他拍来。 “陛下,此事务必严查啊!” 高阳嵩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朗声道:“事情我都听说了。月清霜有不臣之心,朕早已知晓,只是朕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如此丧心病狂,没能在事发之前杀死他,是朕的失策。但朕敢以朕高阳姓氏为担保,朕的皇后是无辜的。” “陛下!”一名年长的官员闻言,颤颤巍巍的站起,急迫劝道,“她终究是那逆贼的女儿!” 高阳嵩道:“朕不会偏袒她,但也不会冤枉她,朕相信她是无辜的。” 一名官员请示道:“陛下,就算皇后娘娘确实是无辜的,天下人不是这么认为的啊!” 他指向宫门之外,继续道:“皇城门口已经跪满了百姓,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想要一个交待。” 高阳嵩闻言,默然不语。 现在他已经明白了月清霜的意图。 这个家伙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他本来的目的就是将他打落尘埃。他算准了他绝对不会放着他的女儿不管,于是便借这天下悠悠之口来逼迫于他。若他真的顺从了民意,杀月柔以平民愤,以他的性子,怕是会在心中留下一个难以磨灭的心障,让他以后的日子都难以安宁,但若是他打定主意要保下月柔,便是违背了天心民意,他的威信必然会受到极大的影响。无论他怎么选择,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高阳嵩现在真的想将月清霜千刀万剐,他为了将高阳皇室拖入泥潭之中,居然连自己的女儿都当作只要达成目的,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比他那个几乎就没有管过他,只想着通过他将无岸剑峰绑到人界的大船上的爹混账多了。 只是现在,他必须要先解决目前的情况,刚才那名官员已经是在察言观色之后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只是在陈述事实,除了他之外,肯定还有许多激进的人准备向他进言,而他们说不定也听不进他的话:现在外面的传闻中也有他高阳嵩早已被妖女迷惑的版本,就冲他昨日那紧急让人界军队避战的命令,估计就有不少官员愿意相信这个版本。 事实也正如高阳嵩所想,很快就有不少官员向他提出了废后的请求。 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废后确实是一个比较好的选择,既不会威胁到月柔的生命,也能给听到了传闻的天下百姓一个合理的交代,问题就在于,一旦这个消息传进宫里,昨天好不容易才被他稳住情绪的月柔为了他肯定会选择偷偷结束自己的生命,殷采采能够阻止一次,很难再阻止第二次,他绝不能让这种情况出现。518 他只得轻轻咳嗽两声,模棱两可的说道:“此时……容朕三思。” 孙不换在此时进言道:“陛下,这件事真的不能拖。若是时间久了,只恐寒了百姓们的心。若是陛下相信皇后,完全可以先废后,等事情淡了再让她复位,非常时期,她会理解的。” 对此,高阳嵩只有苦笑。 孙不换一直都是站在他这一边的,身为申渐的门生与得力助手,他的辅佐确实算得上称职,而他提出的这个建议确实是目前看来最好的方法。只是月柔现在的身体与精神状态,实在令他难以下这个决定。 思索再三后,高阳嵩最终还是没有点头。 孙不换劝道:“陛下,请您三思。” 随着孙不换的如此表态,那些官员们也都纷纷跪倒在地:“请陛下三思。” “都起来都起来,这么跪着成何体统。”高阳嵩叹了一口气,说道,“朕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已经经历了太多,朕不愿意伤她,而今日这件事,说不定就是月清霜用来颠覆京城的阴谋。诸位爱卿,你们好好想想,月清霜为什么会散布这些流言,民众那边朕会应对,朕只希望你们,现在不要拦在朕的身前。” 孙不换待要再劝,见到高阳嵩脸上的坚定神情,刚要出口的话语最终成了一声叹息。 申渐走了,他是文武百官中最了解高阳嵩的几人之一,十分清楚高阳嵩的性子。 他已经铁了心,就绝对不会改变主意。 除了他之外,还有不少官员正要出言劝阻,高阳嵩却是一挥袖,云游步动,仿佛一朵流云飘荡而去,当那些官员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高阳嵩已经远离了他们,转眼便已到了皇城的大门前。 高阳嵩提起一口气,脚步在墙上轻点,倏忽已来到皇城大门的最高处。 在他的身前,是无数在皇城大门前请愿的民众,在他的身后,是追上来的官员们,而在更远的地方,还有许许多多的目光正在注视着他。 几乎可以说,现在整座京城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高阳嵩深吸一口气,远看这京城的壮丽风光,气沉丹田,声音在整座京城回荡开去。 “高阳启,月清霜,邱逢春三人,是危害我人族繁荣太平的罪魁祸首,朕若不能让这三人得到付出生命的代价,便永远不配背负高阳姓氏!” “在这之前,我会承受一切选择的后果,你们可以质疑我,怀疑我,但请你们相信,我高阳嵩,绝不会拿人界的命运玩闹。” 高阳嵩深吸一口气,龙渊剑一剑指天,光芒沿剑身倾泻而下,仿佛一面充满光辉的旗帜,而他就是那个挥舞旗帜的人。 最后,他的声音在京城响彻。 “人界不会惧怕挑战,高阳启,数日之后,我等你前来送死!” 第五百六十章 江山谁主 高阳嵩掷地有声的话语不只在京城附近回荡。 事实上在喊话之前,他便以最精纯的圣龙息催动了传国玉玺,他的话语便是对整个人界的一次宣告。 对于现在人心惶惶的人界来说,高阳嵩的承诺无疑是一种很好的心理安慰,于是当这几句简短而坚定的话落入民众耳中之时,大部分人都忍不住出声欢呼。 因为叛军的动作,人界每日有多少城镇被叛军攻陷,多少有名气的修行者与将领战死,多少人“投诚”入叛军,人界的百姓都能很快的通过流言了解到,早已恨铁不成钢的他们早已十分焦躁,高阳嵩的承诺固然能在短时间内点燃他们的斗志,但他们真正需要的,还是人界的军队与修行者给予叛军的迎头痛击。 至少在现在,已经足够了。 而有些人也已经捕捉到了高阳嵩话中的奇异之处,他宣战的目标除了高阳启与月清霜之外,还有一个邱逢春,这位天道盟盟主,很明显已经被他划入了叛军阵营之中。一开始民众们都还不太相信,但想到战死的大都是朝廷的修行者或是宗门中的修行者,天道盟的修行者确实很少参与其中,而有传闻表明,高阳嵩早已发信催促邱逢春,只是后者一直都不曾理会,也没有让天道盟参与战斗的打算,在现在的局势中,这确实与谋逆并无太大差别。事实上,现在的中州城中已经有民众在自发集结,准备去天道盟总部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本就是高阳嵩想要的结果,他可不会继续让这个卧底在人界的后方安心的搞三搞四,但他首要的目的,还是要让高阳启与他的叛军听到他的宣告:人界不是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可以随意挑衅的,现在,人界真正的统治者对你们正式宣战! …… “还真敢啊。” 当听到空中飘过的话语之后,高阳启的脸上浮现一抹不屑的冷笑。 现在的他正带着他麾下的军队全速朝着京城前进,他的心情一直都不是太好,高阳嵩的宣告落到他的耳中,让他的心情愈发不好。 他并不觉得高阳嵩这么向整个天下喊话有什么用,在他看来,这只不过是高阳嵩的垂死挣扎,想要稳住人界的民心罢了,在真正的实力面前,这些虚言不过是随时可以被打破的泡沫。 人界所有的军队加起来至少有二十万士兵,除去镇守西部边境的守军,也至少有十四万的军士可以被高阳嵩调动,但在高阳启眼中,无论是十四万还是一百四十万,都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威胁,他甚至还打算试着劝降一些军队:这些现在与他敌对的军队,若是他身登大宝,也会是他手上的利刃。 就像不久之前,他尝试劝降乐山宗那样,然而那时,他收到的结果只是一顿痛骂,以及镇山卫的不死不休。 他现在很不爽,很想早点来到京城,将那个家伙从本来就该属于他的椅子上踢下来。 但同时,他也在畏惧着他率领的军队中,那些超出世俗范畴的力量。 叛军打明旗帜还不过数日,依然扫荡了人界无数城镇,就算是城防坚固如洛阳,也不过是随便可以攻下的目标,真正给叛军造成了一定损失的,只有乐山宗和他的镇山卫,然而实际上,他现在的兵力比起刚刚起兵时的堪堪一万,已经达到了一万三的数量,而身为叛军的首领,他几乎都不用管任何事情。 他回头看向自己的军队后方,将畏惧藏在眼瞳的最深处。 那里有着八台轿子,每一台轿子都由八个人抬着,在军队之中格外醒目。虽然是在行军过程中,抬轿的那些人都是健步如飞,完全不会落后于其他士兵。 高阳启很清楚那些轿子里的人的身份,也很清楚那些抬轿子的人身上的猫腻。豆豆盒 除了一开始掠夺足够多的粮食,一旦他们打下了某个城镇,这八台轿子中就会出来几人施展法术,自然就会有人来加入叛军,只是他亲自看过,这些人眼瞳无神,虽然活着,却已经是施术者的提线傀儡,完全没有了自己的意识。 叛军之中,约莫七成的士兵都是如此,万一他们打算将他也变成如此,他该如何抵抗? 高阳启一直在害怕这个,但同时,他也愿意相信他们。没有他们,他实在无法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虽然是与虎谋皮,但他高阳启,也是货真价实的圣龙啊。 “殿下可是有所忧虑?” 在他思索之时,一人已策马来到他的身侧,正是自洛阳城与程鹰一战后就来到叛军之中的月清霜。 见到此人,高阳启脸上露出一抹敬重之色,拱手道:“先生多虑了,我只是觉得这高阳嵩突然以传国玉玺对整个人界喊话,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这点殿下不用担心,我了解他,他只是在见招拆招罢了。”月清霜面露感慨之色,说道,“这种方法很简单粗暴,但不得不说,在现在的情况下确实有些用处。” “但其实他自己应该也知道,这些小动作并不能起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 对于月清霜充满自信的话语,高阳启赞同的点了点头。从起事开始之前很久,月清霜就一直在暗中帮助着他,如果没有他,或许在不久之前卢云琅查到了他的踪迹与动向之时,他就已经要被迫暴露在高阳嵩的视野之中,除了圣阁的帮助,月清霜的出谋划策也是他能够走到现在的重要原因。 他一直都不知道月清霜为什么会帮助他,毕竟他身为当朝皇后的亲生父亲,原本应该没有理由义无反顾地参与到造反的工作之中。但在长久的合作之中,月清霜已经向他证明了他的可靠与忠诚,于是现在,他也一如既往的将月清霜当作自己最亲密的战斗伙伴,在无法信任圣阁的那群人的情况下,月清霜就是他唯一的心腹。 “依先生所见,我们需不需要做些什么应对?” “不必了,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邱逢春与我们是一路的。”月清霜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与此同时,高阳启在自己的识海中听到了下文,“虽然圣阁的人说邱逢春是他们的人,但看起来,那个老家伙也不是省油的灯,或许早就有了自己的打算。无岸剑峰的老三,说说是在闭关,实际上怕是只有那个老家伙自己知道。而陛下你的三和会,现在也不是有些异样的声音在里面传播,不能不防,但可以利用。” “殿下不用担心什么,我已经替您处理好了这一切,至少在您身登大宝之前,不用担心邱逢春。” 高阳启由衷道:“先生实在助我良多。” 月清霜微微低头道:“我说过,我会帮助殿下成就大事,在这之前,一切可以利用的人或事物,我都会帮助殿下利用起来。” 听到这诚恳的话语,高阳启面露微笑,说道:“只是你还是不肯留在我的朝堂之上,封侯拜相对你来说,怕是也没有什么吸引力。” “殿下果然了解我。”月清霜微微一笑,道,“我想要的很简单,我希望陛下在有生之年可以一统天下,到时候将妖域月离部落的那一支宗族交给我来处理。” “没问题,反正那个家伙,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向妖域挥剑,这也是我比他更加胜任人君之位的理由。”高阳启咧嘴一笑,看向前方道,“还有大约三天,就能到京城郊外了,许多年没有回去,不知道那里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月清霜微笑道:“那么,请陛下到时候,仔细欣赏这大好河山吧。” 第五百六十章 江山谁主 高阳嵩掷地有声的话语不只在京城附近回荡。 事实上在喊话之前,他便以最精纯的圣龙息催动了传国玉玺,他的话语便是对整个人界的一次宣告。 对于现在人心惶惶的人界来说,高阳嵩的承诺无疑是一种很好的心理安慰,于是当这几句简短而坚定的话落入民众耳中之时,大部分人都忍不住出声欢呼。 因为叛军的动作,人界每日有多少城镇被叛军攻陷,多少有名气的修行者与将领战死,多少人“投诚”入叛军,人界的百姓都能很快的通过流言了解到,早已恨铁不成钢的他们早已十分焦躁,高阳嵩的承诺固然能在短时间内点燃他们的斗志,但他们真正需要的,还是人界的军队与修行者给予叛军的迎头痛击。 至少在现在,已经足够了。 而有些人也已经捕捉到了高阳嵩话中的奇异之处,他宣战的目标除了高阳启与月清霜之外,还有一个邱逢春,这位天道盟盟主,很明显已经被他划入了叛军阵营之中。一开始民众们都还不太相信,但想到战死的大都是朝廷的修行者或是宗门中的修行者,天道盟的修行者确实很少参与其中,而有传闻表明,高阳嵩早已发信催促邱逢春,只是后者一直都不曾理会,也没有让天道盟参与战斗的打算,在现在的局势中,这确实与谋逆并无太大差别。事实上,现在的中州城中已经有民众在自发集结,准备去天道盟总部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本就是高阳嵩想要的结果,他可不会继续让这个卧底在人界的后方安心的搞三搞四,但他首要的目的,还是要让高阳启与他的叛军听到他的宣告:人界不是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可以随意挑衅的,现在,人界真正的统治者对你们正式宣战! …… “还真敢啊。” 当听到空中飘过的话语之后,高阳启的脸上浮现一抹不屑的冷笑。 现在的他正带着他麾下的军队全速朝着京城前进,他的心情一直都不是太好,高阳嵩的宣告落到他的耳中,让他的心情愈发不好。 他并不觉得高阳嵩这么向整个天下喊话有什么用,在他看来,这只不过是高阳嵩的垂死挣扎,想要稳住人界的民心罢了,在真正的实力面前,这些虚言不过是随时可以被打破的泡沫。 人界所有的军队加起来至少有二十万士兵,除去镇守西部边境的守军,也至少有十四万的军士可以被高阳嵩调动,但在高阳启眼中,无论是十四万还是一百四十万,都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威胁,他甚至还打算试着劝降一些军队:这些现在与他敌对的军队,若是他身登大宝,也会是他手上的利刃。 就像不久之前,他尝试劝降乐山宗那样,然而那时,他收到的结果只是一顿痛骂,以及镇山卫的不死不休。 他现在很不爽,很想早点来到京城,将那个家伙从本来就该属于他的椅子上踢下来。 但同时,他也在畏惧着他率领的军队中,那些超出世俗范畴的力量。 叛军打明旗帜还不过数日,依然扫荡了人界无数城镇,就算是城防坚固如洛阳,也不过是随便可以攻下的目标,真正给叛军造成了一定损失的,只有乐山宗和他的镇山卫,然而实际上,他现在的兵力比起刚刚起兵时的堪堪一万,已经达到了一万三的数量,而身为叛军的首领,他几乎都不用管任何事情。 他回头看向自己的军队后方,将畏惧藏在眼瞳的最深处。 那里有着八台轿子,每一台轿子都由八个人抬着,在军队之中格外醒目。虽然是在行军过程中,抬轿的那些人都是健步如飞,完全不会落后于其他士兵。 高阳启很清楚那些轿子里的人的身份,也很清楚那些抬轿子的人身上的猫腻。豆豆盒 除了一开始掠夺足够多的粮食,一旦他们打下了某个城镇,这八台轿子中就会出来几人施展法术,自然就会有人来加入叛军,只是他亲自看过,这些人眼瞳无神,虽然活着,却已经是施术者的提线傀儡,完全没有了自己的意识。 叛军之中,约莫七成的士兵都是如此,万一他们打算将他也变成如此,他该如何抵抗? 高阳启一直在害怕这个,但同时,他也愿意相信他们。没有他们,他实在无法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虽然是与虎谋皮,但他高阳启,也是货真价实的圣龙啊。 “殿下可是有所忧虑?” 在他思索之时,一人已策马来到他的身侧,正是自洛阳城与程鹰一战后就来到叛军之中的月清霜。 见到此人,高阳启脸上露出一抹敬重之色,拱手道:“先生多虑了,我只是觉得这高阳嵩突然以传国玉玺对整个人界喊话,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这点殿下不用担心,我了解他,他只是在见招拆招罢了。”月清霜面露感慨之色,说道,“这种方法很简单粗暴,但不得不说,在现在的情况下确实有些用处。” “但其实他自己应该也知道,这些小动作并不能起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 对于月清霜充满自信的话语,高阳启赞同的点了点头。从起事开始之前很久,月清霜就一直在暗中帮助着他,如果没有他,或许在不久之前卢云琅查到了他的踪迹与动向之时,他就已经要被迫暴露在高阳嵩的视野之中,除了圣阁的帮助,月清霜的出谋划策也是他能够走到现在的重要原因。 他一直都不知道月清霜为什么会帮助他,毕竟他身为当朝皇后的亲生父亲,原本应该没有理由义无反顾地参与到造反的工作之中。但在长久的合作之中,月清霜已经向他证明了他的可靠与忠诚,于是现在,他也一如既往的将月清霜当作自己最亲密的战斗伙伴,在无法信任圣阁的那群人的情况下,月清霜就是他唯一的心腹。 “依先生所见,我们需不需要做些什么应对?” “不必了,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邱逢春与我们是一路的。”月清霜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与此同时,高阳启在自己的识海中听到了下文,“虽然圣阁的人说邱逢春是他们的人,但看起来,那个老家伙也不是省油的灯,或许早就有了自己的打算。无岸剑峰的老三,说说是在闭关,实际上怕是只有那个老家伙自己知道。而陛下你的三和会,现在也不是有些异样的声音在里面传播,不能不防,但可以利用。” “殿下不用担心什么,我已经替您处理好了这一切,至少在您身登大宝之前,不用担心邱逢春。” 高阳启由衷道:“先生实在助我良多。” 月清霜微微低头道:“我说过,我会帮助殿下成就大事,在这之前,一切可以利用的人或事物,我都会帮助殿下利用起来。” 听到这诚恳的话语,高阳启面露微笑,说道:“只是你还是不肯留在我的朝堂之上,封侯拜相对你来说,怕是也没有什么吸引力。” “殿下果然了解我。”月清霜微微一笑,道,“我想要的很简单,我希望陛下在有生之年可以一统天下,到时候将妖域月离部落的那一支宗族交给我来处理。” “没问题,反正那个家伙,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向妖域挥剑,这也是我比他更加胜任人君之位的理由。”高阳启咧嘴一笑,看向前方道,“还有大约三天,就能到京城郊外了,许多年没有回去,不知道那里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月清霜微笑道:“那么,请陛下到时候,仔细欣赏这大好河山吧。” 第五百六十一章 卫城城头的女子 随着高阳启的叛军不断逼近京城,普通百姓已大多人人自危,各种各样的传言在整个人界肆无忌惮的传播,在这些流言的包围中,普通百姓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信哪一些,他们只知道,很快叛军就要打到京城,这一场叛乱的结局或许会在几天之内就决出,在这种情况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京城,期盼着高阳嵩会做出的应对,事实上那些终于聚集在京城四周的大批军力已经带给了人们许多信心,但想到叛军那势如破竹的战斗力以及那些流言中提到的,他们获得了许多自发追随的支持者,就算是再乐观的百姓,也无法在心中坚定必胜的心念。 只是因为京城与叛军的动向吸引了大部分民众的目光,西部边境的防卫线的情况很少有人去顾及,事实上那边面临的严峻态势,已经丝毫不亚于京城。 今日上午,高阳嵩收到的奏章上提到的,不过是卫城附近再次遭到了万妖盟军队的攻击。 在这个奏章上提到的情报自边关传来之时,万妖盟的投入虽然大,但有崇兆带着他所向披靡的黑风骑在后方突入,没有人认为面对黑风骑的威胁,万妖盟还会对卫城周边防线发动大规模的进攻,但到了这一日的下午,卫城面对的,已经是万妖盟五万大军的压境。 五万人的军队放到哪里都是一个恐怖的存在,要知道一千左右的士兵便可以在战场上堆死一名八阶以上的武宗修行者,五万人的军队一出,加上其中还有不少法宗修行者,想要轻易对抗这样的一支军队,绝对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不过半天时间,卫城周边十三处关所,已失十一,而剩下的两座关所孤立无援,被攻下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十三处关所一丢,卫城便完全失去了对战局的主导权,除了被动防御,别无他法。 卫城城主卫盛京在城头之上眺望下方密密麻麻的妖族,面上神情已是无比凝重。 从他担任卫城城主以来,妖族还从来没有发动过如此恐怖的攻势。 五万妖族兵士之中,有岩象部落的岩甲卫,战熊部落的狂熊队这种本部落中最为强大的部队存在,幽狼部落的血狼骑更是似乎已经完全投入了这场战斗之中,而除了幽狼部落的首领孔伏与玄鸟部落的玄千叶之外,战熊部落的石肖,冥猿部落的穆重天,岩象部落的铠御,镇龙部落的梁奕这些部落首领都已经参与到了这场大战之中。 可以说,这一次万妖盟对于卫城的攻势,是倾尽他们全部实力的拼死一搏,将后方的大片疆土都留给了崇兆扫荡,若是他们无法攻下卫城,怕是难以维持与妖都控制区域接壤的玄鸟部落与镇龙部落的统治。 他也是在边关镇守了三十余年的老将,十分清楚如何应对妖族的进攻,只是在现在兵力与修行者数目都远不如对方的情况下,他已是黔驴技穷。 如果没有她在的话,这一次卫城怕已是难逃一劫。 卫盛京在心中感慨着,将目光放在城头的那抹倩影。 面对妖族的大军压境,他们并未选择龟缩城内,而是城中二千兵士尽出,于卫城之前迎敌,指挥他们的,正是他的女儿,卫笙。 “一队,水坎转坤地!” “五队,震雷转乾天!” “地龙门漫卷风沙掩护!” “金玄宗引雷,保护四队侧翼!” “弓箭手等我号令,放!” 比战鼓还要激昂的琴音在漫天风沙中回荡,卫笙一面抚琴奏曲,一面以清脆响亮中带着几分嘶哑的声音,调动着下方奋战的兵士以及城楼上施法的修行者们。 琴音是指示,也是负责鼓舞士气的战鼓。 只是二千人,配合着墨梅山庄五行八卦阵的繁复变化,已是将万妖盟的攻势挡了二个时辰,这二个时辰之中,他们并未折损太多士兵,妖族士兵的尸体,已是堆积如山。 卫盛京自忖若是自己指挥这些人,现在根本无法力挽狂澜,万万做不到像卫笙一样,还能统率城中的战斗力与万妖盟大军交锋。 看着城楼之上,双手与思绪言语都是丝毫不停的女儿,心疼之余,卫盛京的心头涌动的更多是欣慰,以及感伤。 自己确实老了啊。 感慨之余,卫盛京握住陪伴他二十余载的玄铁枪,一口真气流转全身,虽是苍髯白发,亦有凛凛神威。 正在这时,万妖盟的队伍之中,孔伏喊话道:“好一个墨梅山庄卫八先生,居然能带着这些人撑到现在,却不知我等想要上来,你要如何拦阻!” 孔伏话中的我等,是他,穆重天以及玄千叶三人。书吧 妖域八大部落的首领大都是部落中的最强者,面对卫城前的顽强攻势,他们原本都在后方掠阵,直到现在方才出手,并不是因为他们放任麾下将士的死亡,对他们而言,先将卫笙的灵力与精神消耗殆尽才最重要,为此付出多少代价都值得。 卫笙已经二个时辰没有休息,在这二个时辰之中,她不光在维持琴音对于人界士兵的激励,更是一直在计算着五行八卦阵中随时的变化,并以最快的速度调动可以动用的人力物力解决一切隐患,而在更早之前,她早已开始布置着卫城的防卫,才有了今日仓促之间却并不混乱的迎击。可以说如果她没有来到卫城,此时卫城的情况怕是要糟糕许多。 她一个人,已经抵上了千军万马。 现在她的十指已经满是鲜血,每拨一次弦都会激出一股鲜血,脸色比天山上的雪都要白上许多,已是强弩之末,而这也是他们抹杀墨梅山庄卫八先生的最好时机。 铠御与石肖正在下方带领兵士试图强行破阵,给卫笙再带去极大的压力,如今他们三人齐出,便是不给卫笙任何反抗的余地。 他们三人都是妖域顶尖的强者,纵然城头上的士兵与修行者想要拦阻也拦不住。 孔伏手中暗金气旋涌动,依稀化为狼形,一只充满凶煞之意的狼头朝着卫笙咬下,与此同时,穆重天双手幻化重重残影,仿佛一千只手同时击出一千掌,掌风顿时将卫笙周遭护主的灵墨死死压住,玄千叶更是双掌劈出凌厉风刃,带着仿佛足以切割一切的恐怖威力攻出,凄厉风声响起,将她的最后一声琴音压下。 孔伏三人拼尽全力,各司其职,将卫笙的本体,灵墨,法器三者皆牢牢锁死,下一秒,卫笙便会硬受这三名妖域顶尖强者的夹击,免不了一个身死当场的结局——如果人界的修行者没有做出反应的话。 早在城头上的地龙门门主咆哮一声,漫天风沙在这一刻汇聚到他上方,凝成一条风沙巨龙,朝着那半空中的狼头一咬而下,身为八阶上品的法宗修行者,他已是拼尽了全力,将三妖之中对卫笙威胁最大的孔伏压制,只是也只能做到这里了。 他已是这里灵力修为最高的存在,连他尚且都只能顾上孔伏一人,其他人想要拦阻剩下的穆重天与玄千叶更是困难。 困难,不代表不能做到。 卫盛京大喝一声,玄铁枪尖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携万钧之力扫向玄千叶与穆重天二人。 风刃溃散,掌影破碎,卫盛京一枪之威,已可称惊世骇俗。 玄千叶怒喝道:“老东西,找死!” 卫盛京这一枪就是找死的。 他完全放弃了防御,要的就是这一股决然与悍不畏死的勇气,就是要拼个同归于尽。 所以玄千叶很生气,他的修为要压过这名卫城老城主一头,哪里会接受这种邀请。 只是虽然心中愠怒,面对卫盛京这舍生忘死的攻势,他也只能被逼退——除非他愿意与卫盛京同归于尽。 玄千叶落下城墙,穆重天却在躲过枪尖劲风之时放弃攻击卫笙,转而一掌扫向他的胸口。 见穆重天如此行动,卫盛京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那一枪是他这一生挥出的最强一枪,其中包含的不仅是一个老将捍卫故土的勇气,更是一个父亲保护女儿的信念。 他一直都认为自己对不起自己的大儿子与小女儿,现在能够为了保护女儿与国土而死,似乎也不错。 只是在他准备闭上眼睛迎接死亡时,一声铮鸣在他耳边响起,随之一同响起的还有一道几乎细不可察的风声。 当他睁眼之时,穆重天已是面色冷冽的落下城墙,左肩渗血,已然负伤,而卫笙的琴弦已经断了一根。 然后他听见卫笙道:“父亲,请回去!” 这声请求听着更像命令,作为卫城真正的守护者,他本来可以不听这句话,但他还是听从了卫笙的话语,退后暂时休息,心中亦满是感慨。 自己的这两个儿女都比自己有出息多了,当年终究是自己对不起他们,现在她肯叫他一声爹,那他自是非听从不可了。 卫城的卫,是保家卫国的卫,是卫家的卫,是他卫盛京的卫,现在,也是卫笙的卫。 第五百六十二章 月夜噬寒芒 这一场战斗一直打到日落西山,万妖盟强杀卫笙未果,又无法突破卫城城门前的五行八卦阵,无可奈何之下,只得暂时收兵,卫城也终于得来了短暂的喘息时间。 原本组成五行八卦阵的那些将士回到卫城之内,大部分人都已是疲惫不堪,刚一踏入城门便险些脱力倒下的大有人在。他们之中绝大部分都是毫无修行根基的普通人,在卫笙的指引下,他们不仅战胜了十余倍于他们的万妖盟军队,更是抵挡住了铠御石肖这等妖族大修行者的强行突入,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可以为自己感到自豪,但同时,他们的体力也都已经濒临耗尽,而能够让他们休息的,只有这一个晚上,甚至有可能一个晚上都没有。 卫城与附近的边塞长城形成一个“品”字,虽是易守难攻的典范边城,能够在万妖盟这等规模的倾力进攻之下守住一天,已是不可思议。 城中大部分军士都将崇敬的目光放到城头之上,那位女子此时依然端坐城头,渗血的手指不曾自琴上移开片刻。 原本在他们心中,城主卫盛京已是这座边关城镇战神般的存在,对于这位曾经卫家之中以温婉出名的小姐,以往的老兵们只是偶尔会随口提起,并在心中有所向往,当那件事情发生,卫笙成为墨梅山庄的卫八先生,并逐渐在人界声名鹊起之后,这些提及也渐渐少了。 修行界对这些边关士兵实在有些遥远,他们接触到的修行者也是像地龙门这种大力支援边防的宗门中的人物,墨梅山庄究竟是个什么存在,他们实在了解不多。 现在他们都知道,从墨梅山庄出来的卫姑娘,已经是神仙般的人物了。 …… “回去休息吧,守夜我来就行了。” 卫盛京看着星光下若隐若现的风沙,劝道:“你现在需要休息。” 卫笙摇摇头,道:“不用,万妖盟如此倾巢而出,需要我在这里掠阵。” 卫盛京待要再劝,卫笙已不容置疑的继续道:“您虽是久经沙场的八阶大修行者,但在守城战中,您的用武之地并不多,泰前辈的修为与感知虽然都是极高,但要论其对周遭环境的掌握,没有人比我更擅长。” 她是墨梅山庄的弟子,从师傅那里学到的除了琴艺,就是对于阵法以及灵墨的掌控,而且以为一些原因,她的灵墨中的灵力凝集程度要比其他师兄师姐都要高,本身便已具有不小的灵性,在这战争之中短暂的休憩时光,她的灵墨已经散落到卫城之外,若是万妖盟有什么动向,她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如果等看到妖族进攻才做出应对,怕是连城里的士兵都来不及列队。 卫盛京无法反驳这句话,诚然他是一名久经战阵,胸有兵法韬略的老将,但对于这种高阶修行者都纷纷参战的战斗,他的经验还不够。 他也确实无法想象这些连后路都不管不顾的妖族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会做出什么超出常理的事情。 卫笙看了一眼卫盛京,道:“父亲,交给我没问题的,你回去……” 她的话音未落,脸色确实突然之间一白,豆大的汗珠从她额上滚落。 卫盛京一见这情况,心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连忙将灵力运至双掌,自背部度入卫笙体内,同时在心中悔恨不已。 “居然是幽噬!” 幽噬,是幽狼部落代代相传的一种秘法,以自身幽狼族血脉引动狼魂,可噬咬他人魂魄,十分难以防范,一旦中了幽噬,必须花费大量的时间将其连根拔除,不然它就会想一匹疯狂的野狼一般,不断地撕咬受创者的灵魂,铁打的汉子都难以忍受这种噬魂的痛楚。 卫盛京回想起当时的场景,虽说地龙门的门主及时出手将孔伏拦截下来,但他与地龙门门主的注意力大都在他以灵力幻化出的那幽狼影上,卫笙更是将积蓄的灵力用来从穆重天手中将他救下,兴许就是中间这一小点时间差,孔伏在掉落之前,已悄然以幽噬咬到了卫笙。 幽噬伤及灵魂,卫盛京只是一名纯粹的武宗修行者,根本没有任何办法,他只有先给卫笙度入灵力,等情况稳定下来,再去寻地龙门门主思考对策。 卫笙却在这时咬牙道:“没用的,幽噬伤及灵魂,以我现在的状态,没法将其驱除,就算泰前辈来了,也是束手无策。” 卫盛京闻言心中一痛,灵光一现,缓缓收掌道:“城主府的库藏中应该有些药材,说不定有可以滋养灵魂的,等着,我很快就回来!”好 不等卫笙有所反应,卫盛京已如炮弹一般砸入卫城之中,快速的朝着自己的城主府冲去。 卫笙只得叹了一口气,先不说卫城囤积的药材大都是疗伤药一类,能够滋润灵魂的药材何其稀少,就算有,以她与卫城军医的医术水平,也难以将其中精华提炼出来。 不过正当她打算继续咬牙坚持下去时,她散布在风沙之中的灵墨忽然传回来一阵动静,卫笙瞳孔一缩,渗血的手指再次在琴上一拨,一声清脆嘹亮,仿佛凤鸣的琴音顿时在卫城四周响彻,在所有人头上都浇了一盆冷水。 这声琴音代表了一个事实:万妖盟在这个夜晚,准备再次发动进攻。 原本正在休憩的士兵们纷纷拿起兵器,整齐而快速的朝着卫城外面冲去,就像上午时万妖盟突然攻来之时,他们所做的那样。 能够在卫城做守军的,大都是卫盛京挑选过的,战斗素质极强的军士,也正是因为他们自身足够优秀,才能只演练了一两天便在卫笙的琴音指示下将五行八卦阵展开的极好,现在敌军来袭,无论他们现在有多么疲累,只要没有重伤残废,就能再次打起精神,提刀上阵。 奔驰在大街上的卫盛京脚步陡然一转,心中已满是焦急,片刻之后,他愤愤一跺脚,连忙赶回城楼。 他是卫城的城主,也是城中唯一超越八阶的武宗修行者,若他不在城头,万一对方再来一次突袭,城头绝对无法守住。 当他赶到城头上时,卫城的军士们已经在城外列阵完毕,卫笙十指上有淡淡灵墨包裹,激昂琴音再次在卫城附近回荡。 当他沉重的脚步出现之时,卫笙微微回头,父女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片刻,彼此却都知道了对方的意思。 “对不起。” “没事,先将眼前的麻烦解决再说。” 卫盛京提起玄铁枪屹立城楼之上,目眦欲裂的盯着星光之下浩浩荡荡而来的妖族军队。 今日,他誓取孔伏项上人头。 …… 在万妖盟军队的最前方,孔伏却是骑着部落中最为健壮的血狼,面带得意笑容的冲在最前方。 穆重天就在他身旁,虽然身材矮小,又没有任何坐骑,单凭脚力,却是已经能与他并驾齐驱。 “你确定今日之事万无一失?” 孔伏点头道:“自然,卫八先生中了我的幽噬,任她手段再多,也无法摆脱幽噬的噬咬,今日只要她倒下,卫城与其后百里疆土,便是我万妖盟的囊中之物。” 穆重天皱眉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孔伏挑眉道:“崇兆?那个家伙虽然有些能耐,但是他可没空继续在我们后路闹腾。距离尧崇中我幽噬已过七日,怕是现在,他就得回妖都奔丧了。” 他叹了一口气,道:“说起来,对付这么一个背着重伤姑娘的后生晚辈,我都要用到以幽噬偷袭这等手段,若是让他继续成长下去,估计他一人就能将我们这些部落首领清理干净咯。” 穆重天淡淡道:“你向来都不拘泥于手段。” “这话说得也是。”孔伏咧嘴一笑,指向前方道,“现在,就让我们先将卫城打下来吧,墨梅山庄卫八先生的滋味,绝对不错。” 第五百六十三章 丹心铸长城 月夜之下,人界与万妖盟的第二次激战在风沙之中打响。 上午的战斗留下的大量妖族士兵的尸首依旧在卫城之前堆积如山,血腥味与战场杀伐的气味四处飘散,很快就将弥漫全场。 万妖盟这一次的攻势比起上午要激进的多,几位部落首领竟是都亲自参与进了战斗之中,五行八卦阵在一开始就有了被他们冲破的迹象,若非卫笙在布阵之时就留了二百人的预备队负责随时填补五支队伍中的空缺,此时的三队与四队应该已经被血狼骑与岩甲卫撕开了数道裂口。 面对如此战局,卫城中的大修行者们也无法继续官网,地龙门门主率先出手,搅动卫城前方土壤,以“地龙翻身”之术席卷向万妖盟的军队。 地龙门的法术一向以土属性为主,在这风沙肆虐的荒漠之中,门中术法也能发挥它们最强的作用,从几十年前地龙门创立以来,这个宗门就一直致力于人界西部边防,里面从精英弟子到门主,全都对如何对抗妖族的军队十分了解,施展地龙门术法的他们,绝对是妖族军队最为深恶痛绝的对象之一,更不要提现在,是地龙门的门主在亲自出手。 仿佛大地在震颤一般,万妖盟的军士只觉得脚下重心再也无法掌握,纷纷滚倒在地,这一倒下便再难站起,原本井然有序的阵势顿时散乱的一塌糊涂。 岩象部落首领铠御冷哼一声,脚踏大地,一股强大无匹的力量朝着四方传导而去,原本散乱的荒漠在这一刻仿佛成了铁板一般,将地龙门门主搅动的地面镇压下去,只是在影响范围上,身为武宗修行者的他终究是差了一些,万妖盟的军队依然有一大部分没能脱身。 便在此时,万妖盟军队的后方,无数咒语的吟唱声响起,妖族的妖术师们也终于开始施展开了他们的攻势,就算地龙门门主是八阶上品的法宗修行者,他们合力抵抗,也能将他的术法隔绝。 人族的法宗修行者自然不会任他们乱来,各种法术隔着万妖盟军队就朝着那群妖术师攻去,只是相比于万妖盟有组织有规模的妖术师,卫城上的法宗修行者有一部分是原本滞留在此处没来得及离开的,一部分是军队中原本存在的,还有一部分是跟随宗门中的重要人物一同待在卫城的,这三种法宗修行者之间并没有什么配合,数量也不如对面的妖术师,这攻势相比而言便弱了不少,只是火球雷电纷飞之间,那些妖术师也不能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在维持对地龙门门主法术的制衡的前提下,他们开始与人界修行者以法术对轰,一时打出了个势均力敌。之时时间一长,人界修行者的法术网便出现了一些错漏,每当这种情况发生之时,卫笙便会信手拨弦,以一道无形音波暂时将危机消弭。 眼见卫笙如此动作,玄千叶冷哼一声,与一旁的石肖使了个眼色。 他一直不怎么看的起石肖,认为他就是一个有些蛮力的傻大个,但是现在的战局之中,能够为他提供绝杀的机会的,就只有这位战熊部落的首领。 虽然孔伏说过,只要幽噬完全发作,卫八先生必死无疑,人族的种种反抗也都会化作泡影,但为了这场战斗万无一失,他必须冒一次险。 石肖顿时会意,一手抓住玄千叶的后领,就像手里提着一只瘦小的野鸡一般,随后大喝一声,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一股刚猛无俦的力道瞬间爆发,下一秒,玄千叶已如一颗炮弹一般射向半空,转眼间已越过了卫城城楼顶部。 玄千叶面色平静,眼带骄傲的俯瞰下方的人族守卫,背后两道漆黑羽翼张开,正是玄鸟一族的妖族形态,他借着风速俯冲砸下,仿佛一只漆黑雄鹰,借着夜色的掩护,即将给卫城的城楼带来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卫笙所能做的,之时赶紧拨弦,一道无形音波射向半空,只是这一击只带下了玄千叶的几片羽毛,根本无法造成有效的阻挡。 便在这时,卫盛京再度出手,整个人举枪跃出城楼,连人带枪迎向俯冲而下的玄千叶。 半空中传出一声巨响,紧接着两道黑影分别落下。 卫盛京重重砸入卫城城墙之中,周身甲胄大半碎裂,玄铁枪的枪杆更是已经弯折,显然身受重创。反观对面,玄千叶滑入万妖盟的军队之中,很快就继续投入战斗,看起来毫发无伤。但事实上,玄千叶除了在心中骂娘之外,更是不得不运起七成功力镇压体内伤势,不然在自己的属下还有那些各怀心思的部落首领前显露出自己的沉重伤势,可不是什么好事。 卫盛京从城墙之上跃下,没有去看自己留在城墙上的那一个深坑一眼。 这一身赤龙甲护了他二十多年,这一次在对碰中完全破碎,也算是寿终正寝。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为自己的国家还有家人而战。 卫盛京提枪冲入战局之中,卫笙以琴音提醒两次未果,只得任他在前冲锋,只是提醒他注意安全。 不过随着他这榜样般的冲锋,城楼之上更是有不少武宗修行者跳下,悍不畏死的影响穆重天,孔伏这等强大的妖族修行者,将这场血战的惨烈程度又添了几分。 今夜月光清寒,不知有多少人将马革裹尸还。搜书吧 …… 半个时辰过去,战局依旧在胶着之中,纵然万妖盟在兵力与法宗修行者这两个方面都已经占据了优势,却是始终无法突破人族的防线。 城楼之上的卫笙依旧在操琴,只是琴音较之之前要快上许多。 她开始着急,甚至将自己仅存不多的灵力尽数灌注在了鸣凤琴中。 并不是急功近利,实在是幽噬对她的影响已经在渐渐加深,她已经可以确定,自己没法撑到下一个半个时辰。 一旦她这边出什么事,整个战局都会崩盘,这种结果她绝对不想看到。 包裹着手指的灵墨已然干涸,每一次拨弦,便是一道血线激出,卫笙,已经开始燃烧自己的生命。 这种情况自然瞒不过在一旁全力作战的地龙门门主的眼睛,只是他也只能叹了口气,全力催动自己的术法。 如今的战局之中,人人都在全力以赴,人人都有着自己明确的定位,根本无法轻易腾出手来帮助其他人,而且面对幽狼部落的幽噬,他确实没有办法。 正在这时,他看向空中,眼中寒光一现,连忙喝道:“瞄准空中的那些家伙!” 被地龙门门主这一喝,人族的弓箭手与修行者们才发现了空中那些借着夜色飞来的隐蔽存在,识得这支部队的人已惊喝出声:“黑翼!” 黑翼,是玄鸟部落首领麾下直属的一支部队,人数不多,但行动隐蔽,又能借助玄鸟族的种族优势在空中快速前行,在这黑夜之中,他们是真正的一支奇兵。 仓促之间,人族赶紧开始对这些黑翼进行攻击,只是不等他们有所反应,这些黑翼已经掠上了城楼,拔出腰间漆黑匕首,开始与迎上的人族交手。 此时人族的武宗修行者已大半投入战场,剩下的这一批人根本无法应对这些人阴毒而难以防备的招式,法宗修行者在如此短的距离中更是难以自保,负责近距离保护卫笙的城主府亲卫也一下子陷入了左支右绌的尴尬境地,一时之间,城楼上已是一片混乱。 地龙门门主不得不分神顾及这些黑翼,城楼之上尘沙飞扬,只是他只能阻拦他们一下,要将他们尽数杀死,将九成灵力都投入战场的他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若是没有意外,很快城楼就将失守,卫笙也是难逃一死:这本就是玄千叶的计划,也只有他的黑翼,能够完成这个计划。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空灵澄澈的嘹亮琴音响彻全场,紧接着就是六声轻响。 掠上城楼的黑翼大部分被这一声琴音直接逼得坠下城楼,非死即残,剩下的一小部分也很快被反应过来的人族以多对一清理干净,城楼之危顿解。 琴音来自卫笙的鸣凤琴,琴上的七根弦,已然尽断。 在回音消散的一瞬间,一口鲜血自她口中喷出,染在断裂的琴弦上。 这一声凤鸣琴音,已是她最后能发出的攻击。 在万人瞩目下,卫笙闭上了眼睛,终究是晕死了过去。 第五百六十四章 浓墨般的夜色 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此时的注意力都放在卫笙身上。 卫笙是卫城战线的核心,人族能够做出的大部分抵抗都是在她的指挥下完美形成的,于是当七弦尽断,她本人亦是吐血昏死之时,双方的阵营中都出现了一阵骚动。 卫盛京此时已与岩象部落的铠御激战半晌。地龙门门主的法术大半都是被铠御所阻,卫盛京选择优先攻击他已是最佳的选择,只是铠御肉身早已坚逾钢铁,就是卫盛京全盛时期,也无法对他造成有效的损伤,最终也只能不断打断他的招式,消耗他的灵力,以求减缓地龙门门主面临的压力,只是看着一旁替自己抵御其余妖族的精英修行者的人族修行者们战况越来越惨烈,他的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焦急,而这份焦急在琴音止歇之时,已化作对于妖族的熊熊怒火。 玄铁枪不断在铠御的身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伤痕,哪怕每一次全力以赴的攻击都只能在他身上留下一个挠痒痒似的伤势,卫盛京的攻势依然如暴风骤雨,丝毫不给铠御喘息时间,哪怕这么下去,他的灵力会比铠御先耗尽,那时他绝对逃不过一死。 但他是卫城的城主,也是卫笙的父亲,为了这座城市与卫笙,他都要浴血死战,将妖族的侵略者赶出他们的领土。 与他抱有同样想法的,还有战斗中许许多多的人。 组成五行八卦阵的士兵们早已有了不小的损失,每一个人都顶着下一秒就会死去的风险浴血奋战,当琴声戛然而止之时,他们中的许多人都下意识的愣了片刻,但在一瞬间之后,他们依然按照之前的记忆将战阵勉强地维持住,手中染血的兵刃继续朝着敌人头上砍去。 城头上的法宗修行者们大半灵力已经濒临耗尽,有的开始超负荷的服用丹药,有的还是动用后患无穷的宗门秘法,有的干脆放下法术,从一旁抄起兵器开始戒备类似之前黑翼的那种袭击,一些射光了箭矢的弓箭手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之中。 没有一人愿意逃跑,没有一人心中动摇,哪怕他们现在的主心骨倒下了,他们也绝不能倒下。 他们的身后,就是人界的山河万里! …… “黑翼折损大半,玄千叶这家伙这回怕是要气死。” 孔伏此时与穆重天一同被十余名人界修行者包围,兵刃法器纵横之间,他依然谈笑自若,不时探出手中利爪,便有一人喷血倒地,再又解决一名人族修行者后,他舔了舔手中血迹,笑道:“不过正好,他的牺牲让卫笙比我预想的倒得更快,回头分割战果的时候,我们可以给他稍微多留一些。” 穆重天挥出重重掌影,在一瞬间破开人族修行者的合围之势,扭断一人脖子后漠然道:“你指的是前面,还是后面。” 与卫城接壤的妖域领土是石肖的战熊部落,而玄鸟部落就在其西方,那便是穆重天所指的后方,至于前方,理所应当就是失去了主心骨的卫城。 孔伏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收割完附近人族修行者的性命,转身想要去支援之时,却发现更多的人族修行者甚至普通士兵都朝他们围了过来,叹了口气,道:“真不知道这些家伙还能保持这种血气多久。” 卫笙已经倒下,不知死活,人族的修行者大都已到了强弩之末,而卫城一直依仗的五行八卦阵,因为失去了卫笙的指挥与琴音加持,终是已经露出了崩溃的迹象,只要阵法一破,万妖盟的军队就能很快轰开卫城的大门,到了那时,大局将再无变化的可能。 而孔伏的信心来源还有一点。 石肖,已经冲破了人族修行者的防线,开始在五行八卦阵内部进行破坏,战阵很快就会崩解。 与此同时,玄千叶也把心一横,一枚黑羽射上天际,第二队黑翼接受命令而来,朝着卫城城楼再次发起突袭。 黑翼一直是玄鸟部落在黑夜中最为难防的一支部队,先前却在城墙上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玄千叶就是再心疼,也必须将玄鸟部落的尊严抢回来。他虽身在万妖盟中,心中却是一直在防着那只豺狼,只要在卫城一战中黑翼立下大功,到时分割战果,他自然是有底气与其他部落首领谈判。 孔伏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冷笑道:“看来我低估了这个家伙的决心。” 黑翼在这个时候再次出击,摆明了是要抢攻,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黑翼的突袭能够更好的压制卫城的防卫力量,他们攻下卫城所需的时间也会大为缩短,在能够保存更多实力的情况下,抢就抢了吧。51唯美 当黑翼再次踏上卫城城墙之时,万妖盟的军队中响起了无数欢呼。奋战了一天终于看到胜利的曙光,他们中的大部分已经准备好在人界的土地上肆意放纵。一切,只需要打开那扇大门而已。 五行八卦阵依然被撕扯的千疮百孔,万妖盟的军士无视了人界守军的拼死反抗,如潮水般涌向卫城的大门,很快,这扇门就将为他们敞开。 …… 黑翼再次侵入城楼。 五行八卦阵随时都会完全破碎。 卫城的所有防卫力量都已经做到了他们的极致,但依然无法抵御来自万妖盟近乎狂暴的攻势。 战争到了这一刻,似乎胜负就已经成了定局,直到一个声音在夜空中响起。 “离火位转兑泽位!” “巽风位转艮山位!” “那群阵外的,准备听我号令!” 苦苦维持五行八卦阵的士兵们顿时精神一振,下意识便顺着喊话之人的指示有所动作,随着他们运起几乎已经刻在骨子的的变阵方法,五行八卦阵内部的局势陡然扭转,先前是石肖以一挡百,带领妖族军队突入阵中,阵法陡然变化后,局势一下变成人族军队围剿他们,虽然人手不足,阵中士兵的配合却依然默契,终是在付出数十人的代价后,将万妖盟的攻势勉强挡住。 与此同时,半空之中响起了无数凄厉哀鸣,然后所有人都看到自城墙上砸落的那些黑翼,他们堆积在城墙的下方,身体上大都有一个恐怖的穿刺伤口,相比于第一批还有一部分幸存者试图偷袭人族守军的后路,这一批掉落的黑翼,没有一个能够活着。 玄千叶带着愤怒的怒喝声自妖族军中传出:“谁!” 这个也是现在战场上几乎所有人都在思考的问题。 那个声音是男声,绝对不是卫笙在发号施令,但此人依然能够一眼看出五行八卦阵目前的困境,并三言两语予以解决,还能在一瞬间解决掉所有已登上城楼的黑翼,答案已经很是明显。 夜色是黑翼的保护色,但何尝不是同样漆黑的灵墨的保护色。 卫笙的身旁此时已站着一名男子,腰间剑鞘空悬,目光落在卫笙身上,眼中有疼惜,也有欣喜。 “没事就好,接下来,交给我吧。” 明道轻吐一口气,手中虚握一剑,朝着卫笙脚下猛的一斩,他的脸色也在这一瞬间苍白许多。 缠绕在卫笙灵魂上的幽噬,被这一虚剑直接连根拔除,看上去快刀乱麻,实际上已是耗费了他大量的修为。 明道却没有给自己休息片刻的时间,手指一挥,无数墨剑在半空之中凝结,朝着下方妖族众人席卷而下。 墨剑齐出,大有沧浪奔流之势,顿时再将万妖盟的猛攻挡住,就是强悍如石肖,也是不得不退。 墨剑明道,从来不是浪得虚名。 第五百六十五章 那漆黑的剑阵 “明道!” 在看到城头上涌下的墨剑之后,万妖盟的修行者哪里还猜不到来人的身份,一时爆发出了不小的骚乱。 他们很清楚之前他们苦苦战斗却难有战果,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卫笙的存在,这场战斗已经打了一天,他们好不容易等到卫笙倒下,卫城唾手可得的那一刻,结果就在刚刚要采下胜利果实之前,明道却又杀了出来。一个卫八先生都如此难对付,现在又来了一个气满神足的明七先生,怕不是又要耗上一天,甚至永远都摸不到卫城的城门? 孔伏很清楚进攻受挫后的士气动摇会对万妖盟现在的进攻造成多少影响,朗声道:“只管奋战,明七由我们来对付!” 我们,自然是各大部落的首领们。 经历先前这般惨烈的战斗,人界强大的修行者基本都已经大伤元气,像是地龙门门主,卫盛京之辈灵力已然濒临耗尽,相比于他们,他们这些部落首领中,除了铠御被消耗的有些大,玄千叶强忍创伤以外,其余人的状态都不算差,有妖术师替他们阻挡人族法宗的攻势,他们这许多人对抗明道一人,想来不会有太大问题。 然而,这也始终只是想来。 在孔伏喝出那一声后,穆重天等人都是快速冲上,除了依旧被卫盛京缠住,还要顾全大局的铠御与被困在五行八卦阵中一时难以脱身的石肖,其余部落首领都是趁机越过了五行八卦阵的封锁,冲向了城墙上方。 这幅场景在日间的攻城战中也曾出现过,只是那时候卫笙身边还有不少防卫力量,现在卫盛京分身乏术,地龙门门主难以腾出手,更何况这一回同他们一同冲上的,还有一个镇龙部落的梁奕,虽然明道的状态比起当时的卫笙要好上不少,在四名妖族一流强者的围攻下,也没有翻盘的机会。 孔伏等人都是这么想的。 明道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这个围攻要成功得有一个前提,就是他们能够上得了城墙。 墨剑如雨般落下,铺天盖地的涌向他们,几名妖族首领互视一眼,已是准备好了应对的方法。 他们要强杀的是以墨剑闻名的明七先生,哪里会不注意他的墨剑? 镇龙部落首领梁奕大喝一声,手中仿佛黑蟒的长鞭扫向空中,掀起一阵剧烈的风暴,随着鞭影在空中狂舞,一道凝实的移动风墙在半空中凝聚而成,远处的石肖也将一面大盾横飞而来,二者互相配合,从正面直接将所有墨剑的去势一阻。 在梁奕的保护下,孔伏,玄千叶这两名轻身功夫最为突出的首领全力冲向上方,在他们身后,穆重天轻松爬墙之余,更是悄然积蓄灵力,只待一上城楼,便给明道足以致命的一击。 然而就在他们三人冲锋的一瞬间,梁奕以黑龙鞭织就的风墙瞬间奔溃,漆黑墨剑仿佛瀑布倾泻而下,一下将孔伏三人直接逼下,孔伏反应得快,赶紧运气全身功力护体,同时赶紧跳下城墙,这才没有受太大的伤。穆重天相对速度较慢,反应时间充足,也是直接荡下城墙,同时反手双掌击出,将自己周身牢牢护住。玄千叶就没有他们那么好的运气,玄鸟族天生的防御能力便不如冥猿族与幽狼族,他更是被卫盛京打伤过,因为黑翼全军覆没的愤怒,他冲的格外前面,反应也没法反应过来,顿时身上多处受到重创,带着一身鲜血狼狈坠地,咆哮道:“梁奕,你干什么!” 就在刚才,梁奕的风墙突然消散,连带着石肖飞来的大盾也完全破碎,从他们三人的角度看去,真的很像是梁奕主动收回灵力坑害他们,玄千叶此时胸腔早都要炸了,这一声呵斥,已经爆发出了森然杀意。 梁奕在此时坠地,黑龙鞭再次扫出,将空中追击而来的墨剑阻挡片刻,同时面色凝重道:“不是我,是沧浪剑阵。” 此言一出,所有妖族首领的面色都凝重起来。 沧浪剑阵,在这片大陆上从来都有着极高的知名度。人界沧浪门的护山剑阵就是沧浪剑阵,沧浪剑阵全力施为之下,仙境之下无人能够凭一人之力破阵,但现在明道手中的明显不是沧浪门的沧浪剑阵,而是那个在传说中的第二个版本。 无岸剑峰的沧浪剑阵。 这个沧浪剑阵相比前者更加神秘,威力也更加强大,当年沧浪剑阵与剑魔大战的场面几乎没有人见过,但丝毫不影响它在传说中的威力,毕竟沧浪门的沧浪剑阵就这般厉害,无岸剑锋作为沧浪门的“祖宗”,沧浪剑阵的能力必将有过之而无不及。最近一次真正的沧浪剑阵出现,还是在墨梅山庄由尧崇与墨清合力施展而出的,就是他们施展出得生涩的沧浪剑阵,也将人界上百名强大的修行者压得没有反抗能力,更是似乎将一名圣阁的重要人物给击退。 孔伏带着部落中的一群精锐在人妖边境埋伏尧崇之时,就是一度小心着尧崇的苍浪剑阵与他剑中那个来历不明但十分强大的存在,借着他对墨清的关心,以幽噬偷袭成功便干净利落的撤退,在这之后也还心有余悸,有所庆幸。 沧浪剑阵就是那种传说中超出世俗理解范畴的剑阵,若说沧浪剑阵破开梁奕的防护,孔伏等人都可以理解,但问题就在于,明道怎么会沧浪剑阵?云海 这一刻,孔伏心中闪过了无数想法,最终他想到了一个事实。 在那份情报中,墨梅山庄一战不仅有尧崇墨清合力以沧浪剑阵力压群雄,墨梅山庄明七先生,当时似乎就在墨梅山庄附近阻挡着某个强敌。 说不定那时,他就在看着沧浪剑阵! 孔伏难以置信的看向卫城上方,只是落下的那些墨剑并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的思考时间,他只能运气全身功力抵挡,同时心中依然有所怀疑。 就看了那么一次,就能掌握大概的沧浪剑阵? 孔伏心中的怀疑很快就被事实打破。 他能够很清晰地感受到那些墨剑与他灵力相触之时那股奔流不息的气势,这些墨剑仿佛一体的浪潮般攻势也明确地告诉他,这就是真正的沧浪剑阵。 此时沧浪剑阵的伤害六分在五行八卦阵之前的战局之中,二分在压制他们的妖术师的术法上,剩下的两分便落在他们这些被逼下城墙的部落首领身上,虽然只是两分威力,若非他们四人分担,此时的状况怕是会糟糕许多。 孔伏思索许久,喝道:“不能退,我们撑下去!” 玄千叶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怒道:“还撑,撑不住了怎么撑!” 穆重天摇头道:“现在一退,就是前功尽弃。” “不错!”孔伏咬牙抬头,利爪探出,以几道伤痕的代价击碎数道墨剑,头顶压力稍缓,这才继续道,“他只有一个人,只要不是仙阶强者,耗也耗死了他!” “就怕人没耗死,我们先全都死在这里!”玄千叶怒喝道,“我们消耗卫笙就花了一天,你是真想我们死在这里?” 孔伏咬牙道:“你若胆小不敢赌这一把,可以自行离开。” 玄千叶怒道:“姓孔的,你要是能一个人冲出去,我跟你姓!” 他们早已被沧浪剑阵覆盖住所有逃跑的方向,单凭他们之中任何一人之力,根本无法逃离。 最令他们煎熬的是,半刻钟过去,剑雨依然没有减弱的趋势,而他们残余的灵力,已经无法支持他们的消耗。 梁奕在此时说道:“老孔,我们冒不起这个险!” 万妖盟的核心人物就是他们这些部落首领,若是他们尽数折在这里,对他们各自的部落都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孔伏思索片刻,咬牙道:“罢了,就当输了这一阵,撤!” 在这一个决策作出之后,他们互相援护,拼尽全力才终于得以撕开一道口子,略显狼狈的撤退,随着他们的退走,其余的部落首领与万妖盟的部队也不得不撤走,卫城的局面登时得以缓和。 城楼之上,明道长吐一口气,目送万妖盟的大部队离开,同时在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沧浪剑阵威力确实够大,但他凭借自己的感受模拟施为,缺少神韵,又没有从天而降的那许多绝世好剑,消耗着实够大,一次性扫荡这大片敌人,再让他支撑一刻钟,怕是也要脱力倒下了。 他看了一旁安静躺着,仿佛熟睡的卫笙一眼,脸上有温柔神色浮现,心想好在是守住了。 第五百六十六章 城头对饮 在第一缕晨光落在卫城城墙上时,卫城里的人们大都处于休息之中。 昨天对于他们来说,绝对是一场无比惨烈的恐怖体验,但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在悲愤之余,心中也有着些许自豪。 在如此恐怖的劣势下,他们依然可以守住卫城一整天,抗住他们两波攻势,更是在最后逼得他们不得不撤退,若是将来老了,解甲归田,或许可以给晚辈们讲讲在卫城时自己的光辉事迹。 在这一点上,修行者与普通士兵都是一样,纵然身心疲累至极,也都在对着即将升起的朝阳有意无意的露出一抹微笑。 他们暂时赢了这一仗,打出了人界应该有的威风,如何能不欣喜? 卫盛京坐在卫城的城楼上,眺望着朝阳升起时的城外光景。 昨日夜间的卫城保卫战中,他拖着疲累至极的身躯勉强自敌阵中脱出,而与他一同冲下的武宗修行者,此时却已经只有二十余人。 他很清楚现在卫城的防卫能力已经被消耗到了何种程度,除了武宗修行者的重大损失之外,用来组成五行八卦阵的二千军士此时已经折损接近一半,活下来的也已经几乎没有力气再次提刀;包括地龙门门主在内的法宗修行者们也大都消耗过大,不得不退至后方暂时修养;城头上的弩炮早在昨日白天便已打空,晚上更是耗尽了卫城储备的所有箭矢。 反观万妖盟那处,虽然两次进攻,妖族尸体已经在卫城之前堆积出了好几座大山,按照他的估算,他们消灭了至少两万妖族士兵,但问题在于,他们还有三万大军,而他们之中的修行者的质量与数目,依旧要压过他们一头。 昨日明道及时赶到,以墨剑力挫妖族军队,勉强的将卫城从失守的边缘拉了回来,但也仅仅只是给卫城吊了一口命而已。 所以他才会在这里看着朝阳升起,而不是在城主府中休息养伤。 与他同样看着朝阳的,还有明道,这一整晚,他都没有从城楼上下来过。 在卫盛京看向他的时候,他也在看着卫盛京,二人都是嘴唇微张,察觉到对方的动作之后,也都将话给重新咽了回去。 半晌之后,明道方才先行开口:“笙……师妹怎么样了?” “城主府的大夫看过,只是需要休息,没有大碍。”卫盛京遥望远方,道,“这些年,多谢你照顾笙儿。” 明道浑然没有想到卫盛京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种家长里短的话语,本来就在纠结称呼的他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的露出一抹笑容,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思索了片刻,微笑道:“虽然有些不合时宜,我还是想问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关于女人的话题一向是极能引起男人兴趣的,尤其是在卫城这等边关重镇,那些士兵们私底下就曾经谈论过卫笙的容貌与气质,只是卫笙刚刚来到卫城之时,这些谈论中有着几分调笑意味,而当卫笙向整座卫城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后,那些调笑便成了调侃。 卫盛京的结发妻子与续弦都早已离世,尚云间早年因变故与剑仙尚青天相遇,进入无岸剑峰,与卫家再无情分,在当年那间事后更是几乎从不再踏入卫城境内,次子卫青竹已经熟悉了城主事务许久,万一他有什么不测,卫城的将来就将由他担起,只是终究还是嫩了些,这次这等大场面,他就没让他参战,而是让他负责城中事务。卫笙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在那件事后也与他有了些许隔阂,他一直觉得对不起她,现在她好不容易回到了卫城,虽然只是为了前来抵御万妖盟的军队,于是他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将她在战场之上保护好。 最终,他还是没能做到,但有一个人替他将卫笙保护住了。 对于明道,卫盛京第一眼的观感就很好,不仅因为他替卫城解了燃眉之急,更因为他身上的那种洒脱的气质,与当年一剑而来,在城主府中大闹一场的尚云间十分相似。 “你看笙儿的眼神,一看就明白了。”卫盛京自得一笑,似乎看透明道的心思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件非常值得骄傲的事情,“当年我也是这样,当年一门心思都扑在她娘亲身上,险些便要离了这卫城,与她浪迹天下。” 卫盛京叹了一口气,黯然道:“但我最后做错了事,伤了他娘的心,也让萧……云间险些死去,如果没有尚剑仙……唉。” 卫盛京闭上眼睛,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懊悔神情,半晌后睁开眼,盯着明道道:“明七先生,若我请你一辈子照顾笙儿,你可愿意?” 明道毫不犹豫的点头,道:“城主放心,很久以前我就对自己发过誓,我会永远守护好她。” 明道虽师承墨梅山庄,但在其修行途中给予他影响最多的,还是尚云间,而当卫笙加入墨梅山庄之后,他便因为尚云间的关系,一直对她照顾有加,陪伴她从墨梅山庄那个青涩怕羞的小师妹成为现在天下闻名的卫八先生。九四好书网 他陪她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雨,真的很想一直,一直陪她走下去。 卫盛京听到这个回答,满意的笑出了声,将腰间的一袋子酒抛向明道:“边塞的酒比较烈,试试?” 明道接过酒袋,笑道:“城主相邀,晚辈自然奉陪。” 说完,他打开瓶塞,饮下一口酒,终究是被辣的咳出了声。 卫盛京依然在畅快的笑,不知是看到了墨梅山庄明七先生的窘态,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旋即板起脸道:“还叫我城主?” 明道此时已经缓过劲来,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手中酒袋,笑道:“现在叫岳父大人,可有些早。” 卫盛京从腰间再取出一袋子酒,仰头一口饮尽其中烈酒,大笑道:“你小子叫的这么熟练,还在这里装什么纯良?” 言到此处,两名都不年轻的男子相视大笑,彼此间的距离也近了许多。 两人就这么在城头上对饮大笑,笑声回荡在卫城周边的风沙之中。 半晌之后,卫盛京盯着明道的眼睛,道:“答应我一件事。” 明道此时已经脸现醉意,眼瞳却是明亮,道:“岳父大人但说无妨。” “城破之后,你带笙儿离开这里,她虽然在这里出生,但不应该将自己搭在这里,你与她的路……都还很长。” “那么你呢?” 卫盛京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豪迈笑道:“我是这卫城的城主,本就该与这座城共存亡,我活了六十多岁,早就已经够本了。” 明道低下头,片刻后道:“我们会与这座城市一同战到最后。” 卫盛京闻言变色,怒道:“你小子再说一遍!” 明道摇头道:“我了解她的性子,她会来到这里,就是存着与卫城共存亡的念头,她的心中,一直都没有忘了卫城,还有卫家。” “她做出了她的选择,我也会遵从我的选择。” 卫盛京紧盯着他的面容,郑重道:“你真的不后悔?” 明道笑道:“人生在世,总要做些惊世骇俗的大事。” 卫盛京叹了一口气,旋即大笑道:“罢罢罢,咱们再饮几杯,卫城这里虽然没有什么好的景致,这大漠烽烟,也是不错的下酒菜。” 明道举起已经空了的酒袋,笑道:“理当如此。” 他们的目光此时都已在卫城以外。 万妖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发动攻势,到了那时,卫城的一切都会结束。 在这之前,朝阳依旧照常升起,卫城,也依旧会死守到最后一刻。 第五百六十七章 第四日,乱局 这一日的朝会上,高阳嵩收到了来自卫城的奏报。 这份奏报还是卫城抵御住来自万妖盟的第一次进攻之后,卫青竹拟定并以红翎雁发往京都的,而当高阳嵩粗略看了一遍其中内容后,就已经知道大事不妙了。 万妖盟居然完全没有管妖都对后路的进攻,将全部兵力都集中到了卫城边关,这摆明就是要拼尽一切将人界边境咬出一个大口子来,完全是一幅损人不利己的拼命模样,在这种超出常理的进攻之中,卫城周边的一切支援都被切断,就算有卫笙在,也完全不可能守住,也正如卫青竹在奏报中引用的卫盛京的论断:因为卫笙的到来,卫城在这一次的进攻中得以保全,但在两天之内,卫城必将失守。 高阳嵩立马颁布命令,让人界西部边境的守军尽力支援卫城,但他心里也知道,按照万妖盟这疯狂的进攻来看,今天的卫城有没有保全都是问题,就算附近的守军以最快的速度全力支援,到的时候怕也只会看到一座死城,以及虎视眈眈扑过来的万妖盟大军。到了那个时候,人界的西部防线怕是要全部失守,除非他现在让地方上的军队驰援边境,或许能够阻挡住万妖盟的攻势。 但问题是,现在高阳启的叛军依然在长驱直入,因为他之前的命令,人界的守军都在朝着京城附近集结,叛军的这一路可谓是畅通无阻,不出两天怕是就要兵临城下,而且由于他最近一段时间的表现,人界的居民想要维持对他的信心都很困难,就算昨日的宣言起到了一定的鼓舞士气的作用,也无法抑制住他们心中悄然生根发芽的恐惧。 而除了这一份奏报让他十分头疼之外,朝会之后,还有一堆奏章堆在他的案头,一看到这些不得不批阅的东西,高阳嵩就不禁觉得焦头烂额。 归根结底,是因为孙不换积劳成疾,不得不在家静养,他也不好欺负老年人的身体,只能将这些奏章都揽下。只是他早已当习惯了甩手掌柜,前些天还有孙不换,月柔以及梦千寻可以替他处理这些奏章,现在孙不换病倒了,月柔同样是一个需要照顾的病人,而梦千寻早在他出发前往墨梅山庄之前,就已经离开了皇宫去了南海,直到现在也没有回来,,一切都只能靠他自己努力。 抽空去替月柔再拔除一次封龙印,高阳嵩顶着苍白的脸色坐到案前,开始处理这些麻烦但不得不批阅的玩意,于是脸上的苍白逐渐变为惨白。 关键的事务在朝会上他早已都做出了决断,但这不代表这些呈上来的奏章上都是些不重要的东西,而高阳嵩最终也不得不承认,这些奏章上的事情某种程度上都会影响到国计民生,尤其是现在人界这风雨飘摇的情况,他的每一个决策都有可能影响到民心。虽然高阳嵩明知这场战争他十有**会败在圣阁的支援之下,但若是失了民心,他就真正的未战先败了。 他可以死在战场上,但绝不能死在民众的唾弃中。 在这种思想的指导下,高阳嵩大着脑袋,开始认真地批阅这些奏章,他本来打算在今日将这些奏章全部批完,然而过不了多时,他便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很难落笔。 这虽然有他拔除封龙印后强行抵抗封龙印影响的因素在,但归根结底,还是他懒散惯了,手又早已生疏,哪怕下定了决心,身体依然做出了抵抗的反应。 “真是的,还是我来吧。” 正在他眼冒金星之时,一个清泉似的空灵声音在他耳畔响起,紧接着他便感受到有人拿走了他手中的笔,然后坐到了他的身边,一股淡淡的馨香传入鼻腔,令他顿时精神一振。 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往年申渐不再愿意替他批阅奏章,要他自己锻炼之时,他都是拿着奏章躲入后宫,然后在两名红颜知己的帮助下将那些奏章批阅完,其中一位是连申渐都认同的皇后月柔,另一位便是这位梦千寻。 梦千寻身为南海某个隐世宗门的入世弟子,修为虽不如何高,却是饱读诗书,胸有韬略,在那个烟雨朦胧的上午,高阳嵩初遇她时,便见识过她的手腕,能够轻松周旋在三个互相争斗不休的帮派之中,并让这三个原本水火不容的帮派化干戈为玉帛,这份才能绝对非同寻常。 那一日高阳嵩混在人群之中凑热闹,同时也参与进了梦千寻揪出令三大帮派离心的幕后黑手的行动之中,在那过程中,二人相知相识,然后相恋,最终梦千寻也自愿住进了皇宫之中,成为了高阳嵩的妃子。 高阳嵩在面对这些奏章的时候,心中便已渐渐想起了梦千寻的身影,此时见她真的回来了,哪里能不喜出望外,笑道:“你回来真是太好了!”文学大 不过片刻之后,他问道:“不过不是说大概需要三个月,怎么这么快?” 梦千寻的目光在奏章上游移,抽空白了他一眼,道:“如果我不回来,你怕是早就乱套了吧。” 高阳嵩尴尬的笑了笑,并没有否认这句话。 “真是的,好歹是个一国之君,怎么能连自己的本职工作都干不好。”梦千寻叹了口气,继续道,“师傅说继续跟着你会很累,看来我是真的要一直累下去了。” 高阳嵩知道她现在就是在发牢骚,但他也不能反驳,因为梦千寻会这么累,真的是他的原因。 高阳嵩揽住她的纤腰,郑重道:“以后不会了,我会试着自己做好这些,你只要自己享福便好。” 听闻此言,梦千寻唇角微扬,道:“记住你说的话,印章。” 高阳嵩连忙将一旁的印玺递上,虽然按照规矩,这盖印的必须是人君本人,但他几乎从来就没有用过这个印玺,全是直接交给他人使用,这一次他也习惯性地做出了本能的反应,直到梦千寻略带愠怒的眼神瞟来,他才干笑一声,拿过奏折仔细的看了看,并且认真的在上面盖上了玺印。 梦千寻将批好的奏折移开,取出一道尚未批阅的奏折打开,说道:“试着分析一下上面描述的情况?” 高阳嵩心中一凛,知晓这一回自己是一句话把自己逼上了绝路,他不用继续想都知道,今日他不靠自己批阅完这些奏折,梦千寻怕是不会放过他。 梦千寻看着他思索的神情,还道他已然生疏,叹息一声后说道:“有什们问题困惑,我会替你解答,但所有的奏折,必须是你批阅的。” 在听到梦千寻的这句话后,高阳嵩认命般的叹了口气,批阅奏折本来就应该是他的工作,现在由他一次性完成这么多也合情合理,或许这就算是对他前些年玩忽职守的报应? 不过至少现在,他批阅奏折之时有佳人在侧,无论是身体上的触感还是空气中的淡淡香气都是极好的享受,比自己一个人枯燥的批阅这些奏章要舒服许多,而且梦千寻总会在他思维出现漏洞之时予以弥补,令他茅塞顿开,这种顿悟的感觉也让他很是受用。 养心殿内,高阳嵩认认真真的奋斗了几个时辰,终于在晚膳之前解决了这些麻烦,到了最后他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居然能真的将这群大爷弄完。 而在他享受胜利的喜悦之时,梦千寻依然坐在他的身边,脸上笑意嫣然,仿佛朝花初绽。 高阳嵩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批阅完了奏章,在这个过程中,他在也没有开过小差。 知错能改,在关键时候也十分靠得住,这才是她愿意长伴的盖世英雄。 第五百六十八章 对策 高阳嵩并不知晓梦千寻现在在心中对他的看法,如果他能够听到她的心声的话,以他的脸皮也都会十分惭愧,毕竟若是没有她陪伴,估计他早就倒在了桌案上。 在爽快的将这些奏章弄完之后,他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对一旁的梦千寻感慨道:“总算是弄完了。” 梦千寻缓缓起身,微笑道:“看来以后我不用帮忙了。” “那可不行啊,我可吃不消独自一人面对这些奏章,而且没有你的指导,我也不知道我落笔写下的决策会不会有什么纰漏。” 梦千寻微微皱眉道:“你才是人君吧?” 高阳嵩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常年不干正事,实在是生疏了,以后注意。” 梦千寻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说道:“那我问你,对于最后那一封奏章,你有什么看法?” 一听此言,高阳嵩便来了兴致,他印象最深的,就是那最后一封奏章,也正是它在最后一刻又激起了他的兴致,令他没有在将奏章全部批阅完成后就精神委顿。 上呈那封奏章的官员长相如何他没有任何印象,但其中的内容他却是记的清清楚楚,如果没有意外,明天那个家伙就可以卷铺盖滚蛋了,而若不是这封奏章凑巧被压在最下面,那家伙都躲不过今天。 上面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对于高阳嵩昨日那番宣言中提到的对邱逢春的指控不满,认为邱逢春全心全力替人界管理修行者,劳苦功高,忠心耿耿,不该受到如此指控。 先不说这位兄弟在文字中对高阳嵩有所暗讽,光是他列举了大段空文,实际上却没有一点点真实示例夹在其中,这份奏章的水分就足以让高阳嵩感到不爽。 他在皇城顶部向全天下发布的那个宣言不仅是对整个人界的一个承诺,更是他对叛军的宣战与对邱逢春的警告,尤其是现在的天道盟,至今都没有正式派出一名哪怕是刚刚学会修行的修行者,现在城外那些有着天道盟背景的修行者也都是大都自愿前来,其中一小部分还受到了来自中州城的压力,到了这个地步,傻子都能看出来天道盟内部真的有什么猫腻,故而除了这个憨憨以外,没有人上奏折替邱逢春辩解一二。 但现在这份奏折已经到了他的案前,他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邱逢春肯定是要搞的,只是他在中州城的根基有多深我也不清楚,在这个内忧外患的时候,实在很难制裁这个老家伙。” 梦千寻在此时笑道:“你为什么非要自己去制裁呢?” 高阳嵩微笑道:“我当然可以不亲自动手,但如果我不做些什么,心里总不痛快。” 当年在圣皇冢前,邱逢春以孟氏母子的生命安全威胁他,那是他除了墨梅山庄被白梧心重伤以外最重大的失败,这笔帐他可一直都记得。 只是不同的是,如果是前几日这份奏章落到他的手上,他还会顾念一下中州城里北冥修的安全,暂时从长计议,它出现在今天,情况就不一样了。 昨日夜晚,一名不速之客闯入皇宫被察觉,但他依然将一封密信送到了他的房间内,最后狼狈离去。 那封密信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语,但却告诉他了好几个重要信息。 其一,孟氏母子现在暂居宜兰山,母子平安,基本不会有危险。 其二,北冥修在中州城的闭关纯粹是个人行为,与邱逢春无关,高阳嵩想动手的话,完全可以放心大胆的去做,他有充足的能力自保。 其三,磐龙卫已经被渗透,不能轻信。九九中文 送信的人,自然是早已不在中州城的凤五玄,事实上,这是他这些日子第十七次夜闯皇宫,前面十六次都被施青羊的灵阵发现并阻挡,若非他手段过硬,在前面的尝试中摸透了灵阵的探查规律,这才没有辜负北冥修的托付。 高阳嵩在见到那封密信之后,很快就相信了上面的内容,不为别的,就为信中普通的字迹中隐藏的那几缕承自沧浪剑的剑意。笔迹与字句中的语气都是可以伪造的,只有这来自无岸剑峰的剑意不能。 既然已经没有了后顾之忧,为何不在中州城好生大闹一番? 高阳嵩看向梦千寻,等待着她的建议,以前他们一同经历的许多事情以及那些被完美处理的奏章都已经证明,她的建议在绝大部分情况下都是绝佳可行的。 梦千寻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道:“你如果先遣人在中州城行事,先不说如今叛军即将兵临城下,留给你的时间与可调用的人力都不够,邱逢春是个聪明人,短短几日,根本不足以对他伤筋动骨,再者,就算你成功的把他赶下了台,若是京城失守,他一样能继续稳坐天道盟盟主的位子,现在对其动手,实为下策。” 高阳嵩无奈道:“那依爱妃所见,应当如何?” 听到这个称呼,梦千寻有些幽怨的白了他一眼,继续道:“稍稍散播邱逢春通敌卖国的消息,民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会明白事理,修行界最重要的管理组织的首领,绝对不能是一个不忠于人界的内鬼。” “失去了民心人意,就算他的根基扎的再深,也只会是一个一推就倒的空中楼阁,对付起来就容易多了。”梦千寻清了清嗓子,看向高阳嵩道,“但无论怎么样,京城绝对不能失守。” 京城一旦失守,一切手段都会成为空谈,他们先前批好的这些奏章,大部分也将没有实施的可能性。 高阳嵩细细思索一下,点头道:“你说的对,我现在就派人着手去做。” 他沉默片刻,继续说道:“你的宫院每天都有收拾,最近这两天,你就放心住着,等我回来。” 梦千寻从来都不是一个擅长战斗的修行者,高阳嵩很清楚,如果自己不强硬些的要求她,当兵临城下之时,她必然会出来与他一同面对,让女人面对本该由他面对的风险,一直都不是他的行事作风。 然而梦千寻的回答却比他的语气更加坚决:“我不会躲着,如果我想逃避,就不会从仙竹林赶回来。” “宫里的其他姐妹们,应该也不会甘心在宫里等待战争的结果。”她抬起头,直视高阳嵩道,“这场战争是人界的战争,所有人都可以为抵抗叛军出一份力,陛下莫非认为,只要嫁给了你,便不算是人了?” 高阳嵩知道自己说不过她,从初遇开始,在言语上的交锋他基本就没有赢过,于是他在尽全力抗争了两下后,还是选择了妥协,同时也将月柔目前面临的状况以及月清霜的阴谋据实相告——就算他不说,等梦千寻去看望月柔时,她也会很快凭自己发现这一切。 梦千寻显然没有料到宫墙之中居然还会发生如此异变,思索良久后,对高阳嵩提出了一个要求:“战场之上如果见到了他,记得替小月报仇。” 月清霜此时毫无疑问就在叛军的阵营之中,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肯定会在战场之上现身,那也是击杀他的最好时机。 高阳嵩眼中闪过一抹寒意,道:“这我肯定会做到。” 月清霜所做的一切,早已触动了他的逆鳞,就算战场上有圣阁的修行者,他也必须要杀他一杀,至少也不能让那个家伙做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情后,还能在战场上随意观光。 想到这里,高阳嵩不禁想起京城附近集结的那些军队,今日上朝之时,他已经发布命令,让他们准备好战斗。 以高阳嵩的行进速度,怕是后天就会出现在京城附近,决战的正式开始,也会是那个时候。 为了人界,为了他在意的大家,也为了他自己,他愿意在这一次决战拼上一切。 第五百六十九章 第五日,城防 一天时间很快过去。 如今的人界早已是一片人心惶惶,而作为人界首都的京城之中,也有着不安的种子正逐渐生根发芽。 叛军在这些日子的战果早已传遍整个人界,就是连正式接受京城统治都没有完成的**地区,也都传遍了叛军几乎从未一败的辉煌战绩。 这种情况是高阳启故意宣传的结果,在他尚未来到京城之前时,这些战绩已经给京城乃至整个人界笼上了一层阴云。 高阳启并没有说明,叛军的节节胜利完全是因为坐镇军中的那八名神秘修行者的通天手段,已然知晓叛军在战斗之中搞出的那些本不该属于普通战争手段的高阳嵩却也不敢将叛军的战斗细节曝光:如果只是在心中对叛军有着隐隐的畏惧,还是可以一战的,但若是知晓这支叛军不仅会开启光幕阻挡一切远程武器的攻击,还可以肆意以不明手段凝聚的灵力光炮轰杀大片区域,在战斗之后更是可以强行洗脑人们加入其中,或许在还没有开战之前,整个军心就炸了。 月清霜曾向高阳启进言,希望他能允许他将叛军战斗中的细节向整个天下宣布,只是高阳启并没有答应。 他想要做的,是整个人界的主人,若是一直被说借助圣阁修行者的力量才能打赢胜仗,他绝不会甘心。虽然只是掩耳盗铃之举,但这也是他身为高阳皇室的传承者,一直都在坚持的尊严。 现在的高阳启一身黄金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带着身后已经达到两万人数的大军,浩浩荡荡的继续朝着京城杀去,如果除去他乱臣贼子的身份,此时的画面已是很美。 他要杀进京城,取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而在已经不远的京城城头,那名真正的人君,正遥望着他前行的方向,脸上斗志昂扬。 明日,他们就将碰面,到时,一场决定人界日后方向的腥风血雨就将肆虐,天下局势也会因为这一战而剧烈变化。 但对人界来说,无论谁胜谁负,对于原本欣欣向荣的人界来说,这场叛乱,本就是一场浩劫。 …… 高阳嵩此时站在京城城头,检阅着属于他的部队。 现在的京城附近,已经聚集了十万大军,放眼望去,城下全是营寨,虽然战争还没有打响,他都是能够隐隐的闻到硝烟的味道。 事实上,组织军队,巩固城防之类的具体事宜全是顾行帆与几位武将在具体操持,他站在这边固然是在检阅属于他的十万大军,实际上却只是一个鼓舞士气的门面,不过他也清楚自己有着几斤几两,若是参与进具体事务之中,只会是个添乱的主,还不如用自己的威仪鼓舞士气,至少也算是做了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他的目光此时放在距离北城门最近的几处营寨。 按照叛军的进攻路线与战斗习惯,顾行帆已经推定,他们的首要进攻目标必然是京城的北城门,于是京都的防卫力量最为集中的区域也是这一块,这些营寨中住着的,都是在京城守卫战中需要发挥重要作用的人物,其中更是不乏一些身经百战的老将。 这里是守城战的核心,如果可以的话,他实际上也想待在那处营寨,与前来的叛军决一死战,但他是人君,是这座京城乃至人界的君主,他最多只能在城头上观战,鼓舞士气,但绝不能亲自犯险,就算他的修为通天彻地,震古烁今,只要没有踏入云巅,在战场上也有可能一个疏忽就被斩杀,更何况他根本就没有足以傲视天下的修为。 他曾设想过若自己能够操控沧浪剑阵,能不能独立面对千军万马,但很快他就没有继续想这件事。 无岸剑峰的传承现在已然到了尧崇手上,他甚至都没有手段将那些剑从无岸剑峰召回来,就算他能够招来万剑,那些剑也应该不会给他什么面子。 叹息一声后,他将目光放到了京城附近的修行者们身上。 从人界各地汇聚而来的大批修行者此时已经接受顾行帆的安排,大部分修为精湛的法宗修行者已经进入京城,一旦大战开始,随时可以登上城楼作战,其余的法宗修行者则分散在各处军帐之中,看似将战力进行分散,实际上却是根据这些法宗修行者所擅长的法术属性进行分散组合,能够形成更好的配合,在战场之上,术法这等大规模的杀伤如果能起到一加一大于二的作用,绝对是一件好事。唯一 武宗修行者们则被顾行帆根据境界实力等分散在各个营帐之间,最具实力的那些武宗修行者在开战之后应该会处于中军的位置,在开战之后不仅可以根据战局做出及时的应对,更是可以作为后方法宗修行者们最为坚实的盾牌。 无论是武宗修行者还是法宗修行者,里面都有一部分人兼修意宗,这些修行过意宗功法的人也被顾行帆有意无意的拉近了相对距离,让意念攻势也不至于太过分散,至于极少数的身体素质实在不行,又无法进行远距离作战的纯意宗修行者,则在京城城楼上待命,作为城门口最后一道防线的秘密武器,不过在顾行帆原本的打算中,叛军根本不可能冲到城门附近,于是他们也只是顾行帆留下的一部分保险而已。 高阳嵩不得不承认,能够同时精通排兵布阵以及对修行者的统筹管理的,满朝文武之中,只有顾行帆这一人,这场守城之战有他在,若是没有圣阁的干涉,他们绝对是可以干净利落的赢得胜利。 可惜,这场战争一开始,就是极度不公平的。 高阳嵩将目光放到远方,在那里,顾行帆正在与几位将士攀谈,他们脸上都有着笑容,只是笑容之中的凝重意味,哪怕他隔了这么远也能清楚看到。 叛军作战时的细节其实早已在军中传开,他相信顾行帆等人早已清楚,高阳启的叛军绝对不是一支普通的由士兵与修行者组成的军队,一旦战争打响,他们很可能直接陷入被动之中。 即便如此,他依然将战前部署做的滴水不漏,以京城附近的所有力量,以求对叛军迎头痛击,将士们也依旧在备战即将到来的大战。从始至终,这些愿意为人界拼尽一切的人都没有想过不战而败。 看到这一幕幕的画面,高阳嵩不禁有些羞愧,不只因为自己曾先行想过放弃战斗来保全众人性命,更因为他发现,哪怕这些天自己一直都在试着承担起人君的责任,但实际上,他所承担的还远远不如他的祖辈。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他是人君,是这人界唯一的君王,这京城附近所有集结着的人,都是在为他,为了人界而战。 一念及此,一股豪情壮志便要从他的胸腔之中喷薄而出。 他开始大笑,豪迈的笑声响彻四方,将京城附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高阳嵩收敛笑容,以龙渊剑指天,朗声道:“诸位,这一战,我们必将胜利!”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却充满了信念与决心。 城楼之下,回应之声此起彼伏。 “陛下万岁!” “我等愿为陛下,为人界死战!” “较那些叛贼有来无回!” 在这一片声浪之中,高阳嵩的笑声依旧突出。 这一刻的他,仿佛又回到了刚刚登基时,那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他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而在墨梅山庄那一战后,他终于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那么现在,让这股恐惧见鬼去吧! 第五百七十章 第六日,集结 一天时间转瞬即逝,这一日,紫微殿中没有一人上朝,全都遵从高阳嵩的命令,能打的自愿选择是否参与战斗,不能打的安心留在自家宅院里,以保全自身性命为重,街上也几乎没有民众,整座京城都沉寂了下来。 之所以变成这样的原因很简单:高阳启的叛军,已然快要到达京城附近。 高阳嵩身着铠甲立于城头,昂首眺望远方。 从他的角度看去,人界十万大军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整齐的阵型将他的视线都几乎填满,但他在看的,还是在更远的地方。 前方探子来报,高阳启的叛军距离京城,已不过百里距离。 最后的战斗,已是一触即发。 “陛下。” 高阳嵩转过头,说道:“辛苦了。” “为国效力,谈何辛苦。”此时的顾行帆一身劲装,完全不像是朝廷命官,更不像是要在战场上战斗的人,但高阳嵩很清楚,身为京城中顶尖的武宗强者之一,顾行帆的修为实力很大程度上都要靠速度发挥出来,若是身披甲胄,虽然会给他提供一定的防护,却也会让他难以施展开自己的修为,他的这副打扮,已是代表他会在这场战斗中死战。 无论他穿着打扮如何,高阳嵩与城下十万兵士,都认可他顾行帆。 顾行帆在此时却是面露忧色,对高阳嵩道:“只是从叛军之前的战绩来看,臣的这番布置会不会奏效,臣不敢保证,若是明七先生或是卫八先生一人在此,应当会比我做得好很多。” 人界生死存亡关头,他早已根本不需要隐瞒什么,而从卫城那边发来的战报来看,卫笙与明道先后来到卫城,硬是将卫城从万妖盟的强大攻势下拉了回来,以两千对五万,这已是足以震惊天下的壮举,墨梅山庄的墨阵在这个过程中—可谓功不可没,他们若在京城,必然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但顾行帆同时也清楚,现在的万妖盟就是打定主意要攻卫城这一个点,逼得明道与卫笙不得不留在那里,无法支援京城,而墨梅山庄的其余几位先生都行踪成谜,墨梅山庄之中一群小辈,就是来了怕也是作用不大,想要借助墨阵的力量与叛军一战,终究只是一个念想。 高阳嵩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这一仗又不是不能打。” 顾行帆忧虑道:“叛军之中那八台大轿极为显眼,里面坐着的必然都是极为恐怖的存在,若无阵法之类的手段与他们周旋,我实在无法想象他们会有着怎样的破坏力。” 如今所有的情报早已表明,洛阳的沦陷,镇山卫的覆灭,叛军之中莫名其妙逐渐增多的兵力都与这八台轿子脱不了干系,在无法确定这八台轿子里的人拥有着怎样的能力之前,他实在没法判断出决战中究竟会出现怎样的变数。 高阳嵩长吐一口气,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咯。”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彩,指着前方道:“我们人界的有生力量,可不是泥捏的。” 顾行帆顺着高阳嵩的指示看去,也是面带微笑,道:“他们及时赶到,我们的成算确实会高上不少。” 在他们目光所及之处,一群人御剑浩浩荡荡而来,人人身上袍袖飘飘,身上或多或少带着许多剑,仿佛一大片云浪涌向京城,为首那人一幅仙风道骨模样,虽不怎么年轻,但也不算太老,由于脚下踩的不是剑而是剑鞘,格外引人注意,正是人界为数不多的九阶强者之一,沧浪门的临崖真人。巴山爱 临崖真人与身后众张老与弟子御剑飞上城楼,顿时将城楼上的空间都分去大半,高阳嵩则是爽朗笑道:“沧浪门八位执剑长老,一百零八位七纹弟子都在此处,真人可真是下了血本啊。” 沧浪门中最强大的,就是掌门以及八名执剑长老,以及一百零八位有候选执剑长老资格的七纹弟子,就是沧浪门本派的沧浪剑阵,也需要八名执剑长老的合力施展,可以说这一次沧浪门是将家底都搬空了,支援京城支援到这种地步的,从三流宗门到首屈一指的宗门中,也只有沧浪门这么一个。 临崖真人持剑一礼,笑道:“哪里,为陛下分忧,就是把整座沧浪门都搬过来又有何妨?” 高阳嵩抱拳道:“来了就好,这一次正要仰仗诸位的沧浪剑阵。” 临崖真人捋须笑道:“那我等便先行进城准备,贼子来时,陛下且看我沧浪门的力量。” 说完,临崖真人欠身一礼,八名执剑长老也否纷纷行礼后准备带着弟子离去,高阳嵩连忙叫住其中一人,问道:“你现在的境界,是否已经达到八阶中品?” 被他叫住的那人正是关山越,作为沧浪门最年轻的执剑长老,他先前一段时间一直都在闭关,以至于在江湖上的风头都被其他人抢走,高阳嵩也只是随口问出了自己的猜测,并没有指望关山越真的已经进步了这么多,但在关山越点头承认之后,高阳嵩面露喜色,抚掌大笑道:“好啊,日后有空,正好可以找你切磋一二。” 关山越在闭关之前,早已在七阶巅峰停滞许久,闭关三年而入八阶中品,此等提升速度确实无愧于风华四剑之首的名号,或许不过几年,人界将再出一名九阶强者。 高阳嵩如此想着,目送沧浪门众人进入京城,旋即对一旁的顾行帆笑道:“我们的成算又高了几成。” 顾行帆点头称是,随即说道:“虽是如此,但天道盟那边……”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高阳嵩挥手打断顾行帆的话语,冷笑道,“他邱逢春铁了心不让天道盟的精锐力量来到这里,已是公然背叛整个人界,待这风波平息,朕定要亲自将他从中州城里揪出来。” 正当他如此说道之时,远方却又有数支队伍朝着京城赶来,规模不大,但是赶路的速度却是极快,显然修为不低,而他们队伍中携带的几面旗帜,已经宣告了他们的身份。 他们来自天道盟。 当他们来到通过重重关口城门口时,高阳嵩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将他们放进京城,同时下去问了一下他们的具体情况,随后便不再理会他们,回到城楼上冷笑道:“行嘛,连把柄都不让我好好握。” 天道盟来的人不过数十人,但每一个都是七阶以上的高阶修行者,烈火堂堂主黎震更是这些人的领头者,有了他们的参与,高阳嵩总不好意思说天道盟完全就是站在叛军那一边的,只是他们出的这些人除了黎震以及寥寥数人,其余大多是堪堪七阶,加上这并不富裕的人数,在战场上只能算是杯水车薪,完全不应该是天道盟这等层级的存在在援助时应该给予的。 在高阳嵩看来,这些人甚至不算是援助,更是战场上的不稳定因素,心想得赶紧让曹人杰带人将这些家伙监视起来,免得他们在内部搞出什么乱子。 不过他很快就从天道盟敷衍的来人带来的愠怒中走出,面带微笑的看着远方。 无论天道盟到底在做什么,天下有志于保家卫国的修行者大都已经聚集到了京城,人界最为强大的军力也都集中在此处,人界的力量,已经在这里等候着叛逆者的到来。 既然如此,无论接下来会怎么样,他能做的,就是等候高阳启的叛军到来。 然后,决一死战。 第五百七十一章 为了满园春色 在这一日的下午时分,高阳嵩听到了属于叛军的消息。 高阳启与他的叛军,此时正扎营在距京城二十里外的地方,而且似乎正在修筑防护工事,短时间内竟是完全没有想要进攻的迹象。 当这个消息第一次传到高阳嵩耳中之时,他还兀自不大相信,叛军中有圣阁修行者撑腰是必然的事,他们千里奔袭京城摆明了就是要速战速决,但他们现在却率先摆出了防御的态势,这实在是有些不合情理,直到前方的探子验证了消息的真实性,他才不得不相信这个事实。 现在的京城也不只有他一人疑惑于叛军的行为,军中将士更是将叛军的如此行为视作对他们的挑衅,就在消息传来短短半个时辰内,已经有二十多位将校前来请缨,希望能够作为先锋去挑了叛军还没搭好的营寨。 对于这种请求,早已接受高阳嵩的任命,全权负责京城守卫的顾行帆一律予以驳回,先不说叛军的这种行动很是反常,光是他们军中那八台轿子中的神秘人,就让他不得不投鼠忌器。 这一点,城头上的高阳嵩要比顾行帆更加清楚。 他隐约猜到了高阳启的用意,因为他的军中,必然有着一个叫做月清霜的谋者。 月柔小腿经脉中的两个封龙印,本会在七天之内侵蚀月柔的经脉与血肉,让其在七天后快速透支生命,为了保证月柔不会因此死去,这六天时间中,他都和殷采采合力拔除封龙印,距离将其彻底根除只差一日,但根据殷采采的判断,当封龙印被完全拔除之时,前面六天残留在高阳嵩体内的封龙印灵屑会连同最后的封龙印碎片中的力量一同爆发,对他的经脉造成极大的冲击,完全可能将他体内的圣龙血脉摧毁,就算后果没有那么严重,也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创伤。 所以高阳嵩大概可以确定,高阳启的叛军很有可能会在明日进攻,就是等他被封龙印所伤,最为虚弱之时。 这本就是月清霜给高阳嵩留下的一个选择题,而高阳嵩早已做出了他的选择。 他不会放着月柔不管。 这也就代表着,明日他的圣龙血脉就会遭到极大的摧残,而这也是高阳启向整个人界宣告圣龙血脉传承者身份的大好时机。一念及此,高阳嵩便对月清霜多了几分杀意。 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他竟是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当作随便就可以丢弃的棋子,这简直不是正常人能够做出来的事。 正在这时,他的耳边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事情采采都告诉我了,他这一手好生毒辣,而且用来对付你,绝对可以得手。” 高阳嵩转过头,笑道:“还是千寻了解我啊。” 不过这一转头,他却吓了一跳。 不只是梦千寻,施青羊此时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眸子中有着几分危险意味,殷采采则是在一旁掩唇轻笑,似乎要将笑容中的幸灾乐祸遮掩住,在她们的身旁,月柔也是笑意盈盈的看着她,扶着她的是一名俏脸含煞的女子,也似嗔似喜的盯着他,正是他的后宫中最喜欢同他切磋的那位,梅庭芳。 高阳嵩诧异道:“你们……怎么来了?” 说这句话时,他的眼神有些不满,而这股不满主要落在月柔的身上。 月柔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大家都很担心你,我也想来看看你。” 梅庭芳立马说道:“我们几个过来看看你,难道还要被军法处置?” 高阳嵩说道:“先不说战场有多危险,柔儿身子都成了这副模样,还有千寻,采采,叛军打过来,你们有个万一怎么办?” 梦千寻微笑着轻声道:“这不是有你吗?” 梅庭芳握拳作势在高阳嵩面前晃了晃,自信道:“有我的飞云剑与青羊姐的万灵归虚在,就算没有你,我们姐妹也能自保!” 施青羊微笑不语,高阳嵩却是开始后悔不该在与梅庭芳的切磋中定下不动用灵力的规矩,施青羊能够护住众人他并不怀疑,但是梅庭芳嘛…… 梅庭芳一见他脸上笑容便知晓他心中在想着什么,跺脚怒道:“高阳嵩!” 高阳嵩摆手道:“现在即将大战啊,要是闹下去我人君的威严往哪里搁,等大战结束之后,我到你那里道歉一整天都可以。” 梅庭芳脸上微红,别过脸去,不再理会他。三号 高阳嵩将目光转向月柔,说道:“现在的身体怎么样?” 月柔低声道:“已经大好了,就算不驱除封龙印……应该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殷采采附和道:“是啊,封龙印的根基已废,就算不祛除,有我以新制的丹药调理身子,不会有问题的。” 高阳嵩对着她们笑了笑,道:“心意领了,但你们的演技……真的不怎么样。” 殷采采急道:“是真的,我有十成把握能够护住月姐姐的性命!” “除了性命,那其他的呢?”高阳嵩叹息一声,看着月柔的双腿说道,“我不希望你下半辈子只能坐在轮椅上度过。” 月柔眼神微凛,正要开口,高阳嵩已继续道:“你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运转踏月行空,在皇宫的檐瓦上穿行,这是你的幸福,我想要好好保护。” “不过两个封龙印而已,你们就对我这么没有信心?”高阳嵩冷笑着瞥了一眼后方,道,“明天我就让那个混蛋看看,我不仅能够粉碎他的阴谋,还能亲手将他的首级取下来。” 月柔被他这一句话一堵,再也说不出什么,无论什么时候,她总是说不过他的。 施青羊在一旁娇笑道:“我们的陛下还是一般的牙尖嘴利呢,既然陛下对在乱军中取人首级如此自信,相信到时候我们在城头替你掠阵,陛下也能护我们周全吧。” 梅庭芳点头道:“不错,怎么能让你一个人面对危险,我既然跟了你,就要与你同生共死!” 话至此处,其实又回到了原点。 高阳嵩叹了一口气,将祈求的目光转向梦千寻,当察觉她眼中的坚定之后,也只得无奈的在这场言语交锋中选择了放弃。 梦千寻不站在他这一边,那么除非他付诸暴力,不然绝对不可能将她们请下城楼,但要对自己的女人动粗,可不是他高阳嵩会做的事请。 “你们愿意陪我,我真的很高兴。”高阳嵩的语气渐渐严肃,道,“但今日,采采你必须陪着柔儿回去调理。” 他的话语一点都没有留给殷采采与月柔反驳的余地,殷采采也只得吐了吐舌头,点头同意,正准备扶着月柔回去,梅庭芳则没有松开的意思,道:“我身子比较硬朗,还是我来吧。” 在离开之前,她还是给高阳嵩留下了一句话:“要是战争开始后需要我,绝对不能瞒着我啊。” 高阳嵩只得微笑称是,目送她们三人离开。 现在的城头上,便只剩下了施青羊与梦千寻二女。 高阳嵩看向施青羊,施青羊只微笑道:“小冤家,要不要试着和姐姐再过两招?” 这话让高阳嵩想起了在某处瀑布里的并不美好的回忆,只得摇了摇头,对梦千寻说道:“千寻,你……” 梦千寻淡笑道:“我已经站在这里,懒得走。” 高阳嵩无奈道:“那就在这里吧,明日你可不准上来。” 梦千寻不置可否道:“看情况。” 高阳嵩轻轻抱了抱她,察觉到一旁施青羊的眼神,也上前抱了抱施青羊。 宫里的大家都是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她们愿意陪伴他面对危险,他真的很开心,正因如此,他会拼尽一切,不让她们受到一点点的伤害。 哪怕这场战争,他自己恐怕都很难活下来。 第五百七十二章 为了天下苍生 直到傍晚时分,叛军的阵营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对此,京城附近的大军只得继续严阵以待。顾行帆坐下的布置大多依托着京城防卫进行,在不了解对方底细的情况下,他们根本无法主动出击。 现在在城头之上眺望远方的除了高阳嵩与顾行帆等负责统御指挥的将才,又多了一群人。 这些人都是前来援助的修行界代表,大都是大宗门的一宗之主,临崖真人立于其间,自有一股压过众人一头的气势。 千机阁主陆临溪是最早来到京城的那一批修行者之一,同时随行的还有两名千机阁长老,几十名千机阁弟子,以及千机阁制造的大量机关,现在城头上那八门新弩炮,分散在各个营帐中的四十余件天机符甲,还有大大小小的许多机关,都是他们带过来的援助,也正因为千机阁的机关可能需要专业人士候着,陆临溪才能凭着较浅的资历与修为站在此处。 而除了陆临溪之外,寒凌堡堡主凌段,天南宗宗主宗赫岚……这些一句话都能够调动许多修行者的江湖巨擘,此时都在城墙之上,这些人中更是有朽木老人这等隐居已久的九阶强者,他们都是在城头上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有所动作。 高阳嵩并没有和这些人交流来拉拢感情,此时的他还在思考一件事情。 不久之前,他再次收到了来自卫城的战报,这一次的书信是卫盛京亲笔所写,从字迹上便能看出与卫青竹的字的区别,卫盛京在其中提到卫笙已无大碍,正与明道一同抓紧时间训练新到卫城附近的援军布阵,只是虽然有着附近边关军队的援助,要对抗万妖盟依然十分困难,光是训练时间都不充足。 在简单的报告了一下卫城目前灰暗的前景后,卫盛京又在信中提了一处疑点,到了今日,万妖盟居然还没有趁着卫城元气大伤进攻,必有重大阴谋。 推算一下,这封信大约是在昨日夜间送出,从上一封来自卫城的战报估算,万妖盟只要有点脑子,绝对会在那一次失败后赶紧积蓄实力卷土重来,一举攻破卫城,然后顺着近路长驱直入——如果不是为了以最近的路线攻击京城,他们何必咬着卫城这一个难啃的点不放? 高阳嵩思来想去,只能相信自己心中的那个判断。 万妖盟果然是圣阁抓来的壮丁,他们是悬在人界边防的利剑,不仅拖住了墨梅山庄已知尚在人间的两位先生,更是无形的在给予京城压力,如果不出意外,明日高阳启进攻京城之时,就是万妖盟再次全力进攻卫城之时,到时京城卫城双双失守,高阳启花费几天时间坐稳位子后立马将这些肆虐边境的贼人赶出去,好一出贼喊捉贼,拉拢民心。 高阳嵩冷笑着,如此想到,只是突然之间,他的目光瞥见前方一物,立马从思绪中抽出身来,心中已是无比震惊。 在他的目光所及之处,有一物正在急速放大。 那是一个似虚似幻的巨大光球,早已引起不少军士的注意,只是光球所经之处,草木沙石皆在被其碾过之后再无踪迹,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一般。只是短短数秒,那个光球已经压出了一条极长的道路,正以极快的速度冲着京城的南城门而来,电光石火之间,已是快要碾进战阵之中。 只是看了一眼,高阳嵩可以确定,这颗光球必然是圣阁中人搞出来的手段,那其中蕴含的力量何其庞大,就是九阶巅峰法宗全力施为都不能做到如此威力,而且按它的行进速度,竟是要在十几秒内撕裂人界战阵,顺便让其攻进京城! 若是让这个光球继续前进,后果不堪设想! 高阳嵩思绪动的极快,立时喝道:“临崖!” 目前京城之中有三名九阶以上的强者,临崖真人虽不是其中修为最为精湛的,但却是这三人中最有可能抵挡下那光球的突击的,于是电光石火之间,高阳嵩做出了他认为最正确的判断。爱心999 临崖真人衣袖飘飘,御空剑鞘跃出城楼,喝道:“起!” 随着他的这一句话,后方八名执剑长老纷纷应和,腰间佩剑闪电般飞出,临崖真人信手取剑,双手轻柔得仿佛抚摸娇嫩的花瓣,却是轻松将这八柄剑都笼在身前。 只见他凌空一指,八柄镇派宝剑向着光球袭来的方向飞去,重重剑影随着八剑锋芒毕露而出,只是八把剑,却是有了千万把剑沧浪齐鸣的磅礴气势。 见到此番情景,城楼上的众人心中都是忍不住喝彩,这沧浪门镇派宝剑齐出,光是气势就让他们在心中生出难以抵敌的感觉,沧浪门沧浪剑阵,果然名不虚传。 正在众人感叹之时,京城之中,有无数长剑出鞘之声响起,紧接着下一秒,无数飞剑自京城中涌出,仿佛追随头领的候鸟,与万千剑影重合而去,当剑潮追上领头八剑之时,一股仿佛能刺穿世间一切事物的浩然气势尽露。 高阳嵩目送万剑齐去,心中却已经明白了两种沧浪剑阵之间的不同,无岸剑峰的沧浪剑阵如水,既可以是肆虐大海的狂涛骇浪,也可以是滋润万物的涓涓细流,不仅能够在柔与刚中自如变换,更是能做到刚柔相济状态下做到极致的锋利,但其最大的优点却是能够如水一般自在变化,难寻规律却自有规律,修为再强的人都会觉得难以应付。相比之下,沧浪门的沧浪剑阵就是将无岸剑峰沧浪剑阵的进攻一道发扬光大,虽失了剑阵中自如的变化,也没有无岸剑锋沧浪剑阵那么庞大的规模,却也有着强大的压迫力与威力,绝对是天下一等一的剑阵,放眼会使用御剑术的剑修宗门,还没有一家能够使出像沧浪剑阵这般强大的手段。 下一秒,沧浪门的沧浪剑阵仿佛席卷一切的巨浪,直接拍向了那个迅速破坏着一切的光球,其速度之快,气势之强,令得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震,就是最靠近那个光球,即将被其吞噬的最前方的士兵,也都不由自主的多了几分信心。 在光球即将突入军队之时,沧浪剑阵与光球正面相撞,强大的气浪瞬间席卷开去。 军队的最前方,武宗修行者们纷纷运起自身灵力抵御,后方的法宗修行者也连忙施展出自己的法术进行抵御,极为艰难的抵抗着这股气浪,只是依然有大量军士与修行者被其掀飞。 如果沧浪剑阵慢上一丝,此时的军阵之中,怕是已经出现了不小的伤亡。 半空之中,临崖真人脸上红白交替,手捻剑诀,朝前一指。 一场爆炸在战阵之前肆虐开来,大部分气浪却是朝着南方轰去,很显然,沧浪剑阵在这一次的对碰中胜了一筹。 伴随着数十把剑断折坠地,其余宝剑破风而回,半晌之后,军阵之中爆发出了一阵强烈的欢呼声。 人间已许久没有见到沧浪门全力施展的沧浪剑阵,就是当年在草原上对抗天魔坛时,沧浪门也没有施展出这般威力的沧浪剑阵。 临崖真人落回城楼之上,组成剑阵的宝剑纷纷归鞘,他朝着高阳嵩微微点头,便抱着自己的空剑鞘退到一边,高阳嵩眼尖,已看到他脸色较之之前有些发白,心中已准备暗中给沧浪门那边送些大补的灵药。 在这之前,他还是将自己的目光放在南方叛军营地的方向。 那个光球是叛军里的圣阁贼子给他们的下马威,现在却成了他们鼓舞士气的一大助力,不知道那些家伙现在,是不是气得不轻? 第五百七十三章 谋划 高阳启现在的心情并不算糟,当他远望光球被沧浪剑阵灭杀之时,他的心中有喜也有忧。 他忧的是沧浪剑阵那般强大的威力是不是可能在战场上对他们造成什么有效的威胁,喜的是高阳嵩他们终究是抵挡住了圣阁的手段。 他要做的是人界之主,若是那个光球继续朝前肆虐,虽是会给高阳嵩他们的士气造成不小的打击,但京城也会被那个光球破坏,皇宫中的重要宫殿也难逃此劫,破坏了京城的街巷,他高阳启能忍,但若是破坏了他即将入主的皇宫,他绝对忍不了。 于是当月清霜走入之时,高阳启冷冷道:“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月清霜微笑道:“殿下难道还不了解我,若是不能确定他们能够挡下圣阁仙人们的攻击,我又何必去鼓动他们出手?” 高阳启微微眯眼,月清霜继续道:“京城现在的修行者守备并不弱,朽木老人,临崖真人……这些都是人界最为顶尖的存在……” 他没有继续以言语出声,而是以意念在高阳启识海中传声道:“而这八名圣阁仙人虽然是那里派出来的,单论个人修为,或许只能与临崖真人持平,算不上真正的仙人,就算没有沧浪剑阵,他们应该也有能力将其挡下,只是会损失一部分军士,令得士气受挫罢了。” 月清霜指着自己笑道:“占卜未来这种事我做的多了,就算不用占卜,我也能确定结果。” 高阳启点点头,诚恳道:“是我唐突了,先生莫怪。” 然后他问道:“我们真的要再等一天?” 在叛军之中,他的领导地位实际上并不稳固,那八名圣阁中人无视他的意愿直接朝着人界大本营发动袭击就是最好的证明,在这种危机感下,他真的不想继续按照原计划,给高阳嵩他们一天的喘息时间。 月清霜欠身道:“殿下,明日进攻才是最稳妥的,到了那时,高阳嵩会失去他的圣龙血脉,紧接着就会失去一切,对您来说,这正是最好的复仇。” “沧浪剑阵与那些修行强者并不能对殿下的大业产生任何阻碍。”月清霜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传入高阳嵩识海中的声音则是渐渐响起,“正好让他们细心准备一天,到时候让圣阁的人去与他们硬拼,能拼个两败俱伤,自然是再好不过。” 听到此处,高阳启赞同的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高阳嵩夺走了他的一切,圣阁虽然让他有了夺回这一切的能力,却也在试图侵蚀他本就应该掌握的权力,在他的眼中,他们都是他重回人君之位,掌控人界的阻碍,迟早都是要敌对的,如果真的能像月清霜话中说的那样,能够让圣阁与高阳嵩两败俱伤,那简直是再好不过,至于那样之后的事情,他相信月清霜的智慧,也相信自己的能力。 高阳启眉头微皱,冷冷道:“但我们或许也不应该让他们过得那么安逸。” 月清霜微笑点头道:“这个自然,殿下可以放心,虽然圣阁仙人们没能打击到他们的士气,但今日,他们也无法维持住像现在这样稳定的军心。” 高阳启眼前一亮,说道:“那个老家伙终于向着我们了?” “他的真实想法,我就算卜算也难以看透,但暂时,他也是个可以利用的对象。”月清霜遥望京城,微笑道,“今日,我们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 直到夜幕降临,战争依然没有打响,除了守夜的士兵与修行者,京城内外的人们都开始休息,就算是即将漫起硝烟的现在,夜晚也依旧很寂静。 而在某个营帐之中,天道盟烈火堂堂主黎震愤愤不平地在地上一锤,虽然没有动用灵力,也是将地面砸出了一个坑洞。爱倍多书城 这就是高阳嵩分配给他们的住处,一个不在京城之内,远离大军编制,还是刚刚临时搭建起来的简陋营帐,从那些负责引路的人的语气中,他也能感受到鄙夷与不屑。 若是平常,作为天道盟五堂之中脾气最爆的那一位,就算高阳嵩是人君,他也不会善罢甘休,只是现在的局面,确实是他们天道盟理亏。 在高阳启发动叛乱之时,他早已提请邱逢春派出盟中修行者支援,可邱逢春几天下来却都在用各种理由推脱,直到高阳嵩公然对着整个人界将他划归叛乱分子一列,他也只慢条斯理的做着自己的事,仿佛完全想要置身事外,看着京城陷落一般,直到中州城里民怨四起,盟中不少人对邱逢春的行为进行抗议,他才将一直在抗议前线的他叫过来,给了他这么一批人,让他去支援京城。 黎震很清楚,以前的人界不是没有遇到过京城遭到陷落威胁的情形,那些时代的天道盟盟主几乎都是倾尽全盟之力前往助京城度过难关的,到了现在,真正倾力相助京城的是沧浪门,而他们天道盟却只是敷衍般的派上了他们这一支看似强大,实则鸡肋的团队,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他虽然一直都不相信邱逢春会背叛人界,但现在高阳嵩对于他们的猜忌以及其他修行者对他们的态度,都让他一度认为,自己这些人已经站在了人界的对立面。 “晦气!” 最终他也只能愤愤对自己如此说道。 他没法反驳众人的鄙夷与歧视,更没法替天道盟辩驳一二,天道盟态度的暧昧早已人尽皆知,就算他是怀着一腔热血前来为保家为国出力的,也没有办法改变他们心中对邱逢春领导下的天道盟的印象。 他打算忍下去,然后再接下来的战场上多杀些人,用事实告诉他们,他们天道盟依然会是朝廷坚实的合作伙伴。 然而却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人的痛哼声,他刚刚转头,便看到寒凌堡堡主凌段面带愤怒的盯着他,而被他砸在地上,倒在地上不断惨嚎的人,赫然是他们队伍中的一名武宗修行者。 凌段也是一名成名已久的八阶武宗强者,虽然事迹不多,但提起东北寒凌堡,没有人不会竖起大拇指,他一直以嫉恶如仇闻名,以一把家族祖传的寒凌刀庇佑一方百姓,可谓是正道的典范人物,此人当年也是参加过草原一战,与黎震也算有着一面之缘。 黎震此时心情本就不好,凌段这挑衅似的来访更是将他的愤怒引导出来,喝道:“凌段,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还要问你们什么意思!”凌段丝毫没有掩饰脸上的愤怒神情,喝道,“你们天道盟到底要做什么!” 黎震此时脸已经变得通红,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已经暴怒至极的表现,他针锋相对的瞪着凌段,冷笑道:“欺负我们天道盟人少,就来仗势欺人,你今天要敢在这里动蛮,你绝对走不出这营帐!” 凌段冷笑道:“好啊,指使手下去偷取城防图,自己还如此放肆,我倒要看看是你的赤炎掌厉害,还是我的寒凌刀更胜一筹!” 说完,凌段手中已然长刀出鞘,继续道:“陛下没有赶走你们这些叛贼,真是大错特错!” 然后他大喝道:“天道盟的狗崽子们,一起上吧!” 黎震脑中嗡的一声,咬牙切齿的看向地上躺着的那位天道盟成员,那人那里见过黎震如此凶神恶煞的样子,加上心中有愧,恐惧之余,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见到这幅场景,黎震几乎可以确定,此人真的想要偷城防图还被抓个现行,顿时只觉得心中暴怒异常,再难保持理智,见凌段提刀斩来,近乎疯狂的开始反击,似乎要将心中的一切愤怒都挥洒出来。 随着二人的缠斗,营帐内的其他人都纷纷逃离,就算想要插手也没有那个实力,刀光掌印交错之间,一场大战就此爆发,而由于这处营帐太过偏僻,更是没有多少外人发现这场战斗。 只是他们都没有发现,远处的某个营帐顶端,有一人独立其上,正盯着他们那边的乱局,口中啧啧作声,显然看的颇有兴致。 正是北冥府的四大家将之一,飞鸟凤五玄。 第五百七十四章 内乱 凤五玄现在的心情十分愉悦。 在不久之前,他负责帮北冥修将密信送给高阳嵩,原本是轻车熟路的闯宫之路却是遭到了重重磨难,差点把命都搭进去,更是险之又险的与那位曹公公擦肩而过,好不容易才在贻误时机之前完成了北冥修的嘱托,而就在他打算在京城中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的时候,叛军已经兵临城下,他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参与其中,结果下午刚一加入,晚上就看到天道盟的家伙鬼鬼祟祟,对于这种一看就不是经常搞小偷小摸的家伙,凤五玄自然不会同他客气,随便扔了块石头提醒了附近一个修为过得去的人,没成想居然提醒到了寒凌堡的堡主,人家抓了个人赃俱获就提着人与刀奔着天道盟的营帐去了,还直接掀起了一场大战,他正好乐得一观,不仅可以领略两位当世武宗强者的交锋,更能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放松一番。 但就在他即将全身心观摩那边的大战时,忽然觉得身后有一阵凉意,僵硬转头之时,只见一个两鬓斑白,脸上白净的家伙似笑非笑的站在他的身后,凤五玄遮掩自己气息的能力已是极强,但在此人面前,他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若是平常时候,发现自己被人如此轻易的绕后接近,而自己甚至都不知道对方是如何绕后的话,凤五玄的第一反应绝对是全力拉开距离,然后一边射羽翎镖一面轻快逃离,在皇宫中触发法阵,被大内侍卫发现之时,他都能凭借着自己的轻身造诣轻松逃脱,但在现在,他压根无法移动半步,原本独立在营帐顶端的脚更是想要发软却又软不下去,只得像一座雕塑一般僵在那里,脸上冷汗涔涔而下,若他心理素质差一些,怕是现在不是当场晕厥就是尿一裤子。 在他身后阴阳怪气地看着他的,正是他最畏惧的那个人,那个在皇宫中无比恐怖的存在,无论是当年做飞贼时还是现在在北冥修手下做事之时,他都是打死也不愿意和此人打上照面。 凤五玄露出惨然笑容,语无伦次道:“曹……曹总管,我好像……并没有得罪过你啊。” “那么紧张干什么?”曹人杰眯着眼睛,亲近般的拍了拍凤五玄的肩膀,这一拍差点没把凤五玄吓得直接灵力溃散,而他眼缝中透出的那股危险意味更是让他从身到心一片冰寒。 曹人杰似乎很满意他的状态,像提野鸡一样将他拎了下来,抓到城墙边一个难以被人察觉的位置,方才尖声道:“凤五玄,你进皇宫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吧,知不知道皇宫不是能够随便进出的地方?” 凤五玄此时的脑子已经一片空白,什么身轻如燕,纵跃自如,统统都被全身止不住的颤抖所取代,就是想出声都说不出话。 曹人杰冷笑一声,松开手,缓声道:“这次你是有功之人,有你出手提醒,省得咱家费些心力在这群垃圾手上。” 他的目光转向那边激战正酣的凌段与黎震,点头道:“不错,这寒凌堡堡主果然有几分门道,看得咱家都有些手痒了。” 凤五玄巴不得曹人杰去参与那边的战斗,自己正好可以溜之大吉,只是想要出言相激,看着曹人杰这张阴阳不分,让人看不出心思的脸便再也说不出口,只得讪讪赔笑,在心中希冀曹人杰赶紧离开。 曹人杰实际上并不打算对凤五玄如何,他只是很享受这种被人畏惧的感觉,顺便敲打敲打这位北冥府出来的曾经夜闯皇宫的惯犯,他没有出手,不代表他不知道皇宫里曾经进过这么一号人,随意的将凤五玄拎到一旁,他已如一只鬼魅一般,悄无声息的闯入了天道盟营帐的战局之中。 …… 随着一声巨响,天道盟营区的主帐轰然倒塌,营帐尚未完全倒下之时,一抹刀光已刺破营帐,将这片夜空都似乎斩出了一抹白亮,只是在这抹白亮下方,一道赤红灵力正与之交缠,其中似有赤炎涌动,无论刀光如何凌厉强大,一时都难以摆脱这股赤红灵力。 凌段久居人界东北,以一柄寒凌刀护得一方百姓平安,邪魔外道几乎都不敢踏入寒凌堡周遭十里范围,八阶强者之中,他也是顶尖的那一批次,黎震的修为较之于他已是稍逊一筹,但他此时正将一腔愤懑挥洒而出,完全是一幅拼命的架势,这股狠劲逼得凌段不得不有所防备,这才暂时拼了个旗鼓相当,但明眼人都看得清楚,若是久战,黎震必会败于凌段刀下。 天道盟的其余成员早已远远的离开此处,黎震与凌段二人的战斗太过激烈,就算他们想要插手也是有心无力,只是在这些人中,有七人正在心中盘算着自己的小算盘,同时悄悄地与其他同伴拉开距离,准备趁着没有人注意到,赶紧逃离此处。 负责偷取城防图的那兄弟被凌段抓了个现行,现在应该已经死在凌段与黎震战斗的波及之下,他们作为他的同伙,领受了邱逢春密令的同伴,眼见东窗事发,哪里还能安心的待在此处,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离开,让高阳嵩没法抓他们现行。 但就在他们自认为没有发觉之时,一道阴恻恻的尖声已在他们所有人耳畔响起。 “想走,有这么容易吗?” 他们七人顿时如临大敌,连忙运起灵力强行逃离,紧接着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尖厉的冷笑:“还想垂死挣扎?” 几乎只是一瞬间,正在运气逃离的七人之中,有六人血溅当场。 那六人身上都是只有一处极细小的伤口,喷溅出来的鲜血却是仿佛喷泉一般,本来也算是高阶修行者行列中人的他们此时也成了只能捂着伤口在地上打滚惨嚎的可怜人,只是无论他们如何动作,喷溅出的鲜血依然难以止住,很显然出手的人并不想他们就这么痛快的死去。 最后剩下的那人早已六神无主,但同时他也是唯一一个看到出手人面容的人,情急之下,他正要自尽,曹人杰则干净利落的一掌插进他嘴里,将他牙齿连同里面尚未被咬破的毒药一同打落,和着血水一同挖出,旋即又是一掌印在其腹部,当即将其一身功力废了个干干净净。 不等他将口中血水吐出,曹人杰已揪着他的头发将他提起,尖锐的声音中透着几分玩弄般的意味:“不错,还想着为主尽忠,将知道的都说出来,不然,可是想死都死不了啊。” 见那人没有很快回答,曹人杰冷笑一声,轻轻拍手,有二人自黑夜中现出身形,将这已经烂泥一般的人拖如黑暗之中,迎接他的将是钢筋铁骨都抵受不了的严刑逼供。 在处理完这一件事后,他的身影再次如鬼魅般消失,就是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凤五玄,都没能看清他的移动轨迹。 而另一边,寒凌刀与黎震双掌即将相撞之时,一双手悄然加入战局,左手拨开寒凌刀,右手撕裂赤炎,当即将二人都逼退开去。 黎震尚未反应过来,只觉得咽喉处一阵冰寒,紧接着便是曹人杰的善意提醒:“黎堂主,你们先试图惑乱军心,后盗窃军事机密,好一个天道盟啊!” “带走!” 随着他这一句话,早已接近天道盟营帐的大内高手齐上,将早已吓住的天道盟众人制服,曹人杰更是直接封了黎震的穴道,直接将其一同扭送走。 临走之前,曹人杰对着凌段和善笑道:“有些冒犯了,凌堡主莫怪。” 凌段收刀一礼,道:“他们干的本就是伤天害理的事,我不过是替陛下分忧,谈何冒犯。能够得见曹总管亲自出手,也算是一件妙事。” 曹人杰微笑道:“那咱家就不打扰凌堡主了。” 说完,他带领着大内侍卫,将天道盟众人尽数抓回,至于地上六具渐渐僵硬的尸体,却是不曾理会。 凤五玄蜷在墙角,六神无主的看完这一幕,心中已是一片震惊,然后他开始庆幸当年曹人杰根本看不上他这种修为的飞贼,不然那后果,他怕是想都想不下去。 第五百七十五章 待一剑斩印 在即将进入磨剑意状态之前,高阳嵩收到了曹人杰的报告。 “意料之中。” 高阳嵩冷笑一声,吩咐曹人杰一切全权交给他负责后,他将全副身心都投入于磨剑意之中,同时也庆幸自己还没有这么早睡,不然很可能因为磨剑意被打断而影响到剑意的精纯程度。 天道盟会在战斗之前捅出篓子,这一点在他看到天道盟前来支援的那些家伙的时候就已经有所预感,只是没有想到他们居然会这么猖狂,先是有人试图动摇军心被骂出来,再在夜晚公然去偷盗城防图。 他们完全可以将事情做的更隐蔽一些,现在的这种行为完全是不把京城的守备力量放在眼里的表现,也是是对他智商的一种侮辱,相信让曹人杰将这些人带走审讯之后,他们应该会学的聪明一些。 在战前就将这群毒瘤用合理的方式驱逐,对明日即将面对的大战来说绝对是一件好事,而对高阳嵩来说,他又知道了一个好消息。 他那个因为自己的原因不便出来一同应对叛军来袭的师弟,并没有忘了他这个师兄,还是动用着手下可能唯一一个可以调动的人力,不断地给他有用的帮助。 如果条件允许,在这一场大战之后,他就会考虑带兵推翻邱逢春在天道盟的统治,将北冥修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不过现在,他还是得考虑一下更接近现在的问题。 明日,就是最后拔除封龙印的时间。 此时殷采采与月柔都在他的房里,一个正正襟危坐的排列好明天要用的药物,另一个则被他直接点住睡穴强行进行深度睡眠,他这一次的磨剑意不只是日常对魂御剑术的修炼,更是对明日最后解决封龙印的预热,龙渊剑意越锋锐,他明日治疗的把握就会越大。 他们三人都很清楚,在大战开始之前,明日的治疗成功与否也是这场大战中重要的变数之一,高阳嵩既然选择了保护月柔到底,他明日就会直面圣龙血脉被摧残的威胁,而当这个变数成为定局的那一刻,就是大战开始的真正讯号。 高阳嵩盘膝坐在榻上,这一磨便是半日,当他睁开双眼之时,窗外已有熹微晨光洒入。 殷采采靠在他的身边睡得正酣,唇角有口水流出,在连续好几天的忙碌下,她其实已经很需要休息。 高阳嵩有些愧疚的想了想,轻轻将她摇醒,看着她迷茫的醒转,睡眼朦胧揉着眼睛的可爱模样,那抹愧疚便化作了脸上的笑意,他轻声道:“准备最后的治疗了。” 一听到这话,殷采采连忙打起精神,在先是掐了掐自己的人中,又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两下,确认昨夜自己的精神应该不错后将床头药箱取来,自里面取出银针与两颗药丸,将一颗暗红色的递给高阳嵩之后,她将剩下的那颗绿色药丸放到月柔唇边,同时目光请示般的看向高阳嵩。 这两颗药丸是她精心调制而成,绿色的能够护住月柔的经脉,加速身体的自然恢复,让封龙印被拔除带来的创伤不至于给她造成什么后遗症,暗红色的那颗同样有着保护经脉的作用,只是圣龙血脉的经脉结构与常人有太多不同,就算她拉着高阳嵩捣鼓了好长时间都无法穷尽圣龙血脉与普通人的血脉关键的差异之处,这颗药丸的作用她也不能保证,但却是她保护高阳嵩最后的武器了。 二十八枚银针已然在手,只要高阳嵩一点头,这场在宫中不为人知的战斗就会正式打响。 高阳嵩对着殷采采微笑一点头,将药丸一口吞下,道:“开始吧。” 殷采采深吸一口气,将绿色药丸送入月柔口中,与此同时,她手中银针已轻车熟路的封锁住月柔小腿处封龙印影响下的经脉区域,银针尖端的药物透入其中,再次将封龙印围困在其中。 如果将银针形成的封锁比作城墙的话,这一次的城墙要比先前六次都要坚实许多,因为这一次不仅是解决封龙印的最后一次攻势,更是她与高阳嵩七天努力的最后一搏,她会用尽自己的一切手段,减轻封龙印对高阳嵩与月柔的影响。 “接下来看我的吧。” 以轻松的语气对殷采采说完这一句话,高阳嵩整个人的气息为之一变,一股仿佛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无上威严自他身上显现。 高阳皇室秘传功法,皇尊劲!百度 高阳嵩拿住那几处他早已摸透了的穴位,金黄色的皇尊劲顺着穴位传入月柔体内,顿时仿佛决堤的大江一般涌向那两块封龙印。 经历了前面六天的不住拔除,现在的封龙印早已失了以往在月柔经脉之中的根深蒂固,皇尊劲这一突入,顿时呈现出风雨飘摇之相,原本就已经被大部分逼出经脉的封龙印的根基,此时已然有了破碎的迹象。 对于这种情况,高阳嵩并不觉得如何意外,在他与殷采采的讨论中,他们早已确定今日必然能够将这封龙印完全拔除,但他们也清楚,这一次真正的威胁并不是封龙印,而是封龙印完全破碎之后的那些碎片。 殷采采将二十八根银针中的几根微微转动,感受着其中传来的经脉中的情况,立时喝道:“就是现在!” “好!” 高阳嵩咧嘴一笑,大喝道:“破!” 这一声龙吟仿佛将整座皇宫都给惊醒,只是今日宫中的人们昨日都早已得了高阳嵩的提醒,于是并没有任何反应,而且就算高阳嵩没有提醒,他们也没有那个胆子骂人君,高阳嵩的这种举动实际上给了那些不常见到他的宫女太监不错的印象。 高阳嵩不知道宫里的人目前对他是些什么看法,他现在正将全部功力催动下的皇尊劲攻入了封龙印的所在之处。 咔咔两声脆响,月柔双腿中的两个封龙印同时完全崩碎! “成了!” 高阳嵩面露喜色,深吸一口气,开始收回皇尊劲,同时也已经准备好了应对已然涌入他的皇尊劲中的那些封龙印的碎片。 他看了依然被迫熟睡着的月柔一眼,朝她的睡颜微微点头。 从这一刻开始,她的身体将会恢复正常,她依然可以运转着踏月行空的身法,自由自在的舞蹈在星光之下。 至于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他这个男人应该承受的了。 当皇尊劲回到他的经脉中的那一刻,高阳嵩只觉得一阵刺痛感正在他的身体内部快速发酵,很快就充斥到了全身,那种仿佛触及灵魂的疼痛,令他直接疼的龇牙咧嘴,再勉强的给了殷采采一个不用担心的笑容之后,便再难以做出什么表情。 当机立断之下,高阳嵩盘膝打坐,龙渊剑意自识海之中四散而出,在其头顶形成一把极为凝实的虚剑,然后直接朝着他本人一斩而下。 这是他积蓄已久的剑意,就是为了应对这封龙印碎片的最后侵蚀,虽然这些碎片造成的痛楚远远超乎他的想象,但并不代表他已经痛的无法朝自己挥剑。 是的,高阳嵩这一道剑意攻势就是砍向自己的,既然那些封龙印碎片的最终目的是要破坏他圣龙血脉的经脉,那他便将那些封龙印碎片连同自己的经脉一道斩了,就看这最后的最后,是他的经脉先行奔溃,还是封龙印碎片先被龙渊剑意尽数斩灭。 至于这场战斗的胜负,高阳嵩很确定自己必将胜利。 外面大军压境,他得赶快完事,然后去城头替人界的大家掠阵啊! 紧接着,一声歇斯底里的惨嚎回荡在京城之中。 “啊!!!!” 第五百七十六章 大战启 在皇宫之中,高阳嵩以龙渊剑意斩向自己之时,北城门上,一身劲装的顾行帆已手持长剑,面色凝重的望向远方。 在那里,有着一只行进速度极快的大军,正浩浩荡荡而来。 高阳启的叛军,终于是向京城发动了最后的攻击。 顾行帆的视线在人界的大军中缓缓移动,将这些军队的状态都收入眼帘。 虽然人界有着十万大军,但昨日的光球袭击还是给他们留下了一定的阴影,叛军在之前几天那百战百胜的辉煌战绩也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压力,此时眼见大军渐渐逼近,他们说完全不紧张是不可能的,训练有素的部队自然是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但一部分原本疏于训练,也没怎么见过大战的部队却是出现了一些骚动。 顾行帆沉下心来,转身对临崖真人抱拳道:“还请真人以沧浪剑阵,为人族掠阵一二。” 临崖真人欣然点头,悠然踏出城墙,沧浪门的长老与弟子们以剑相随,伴随着身后千万声嘹亮剑鸣响起,临崖真人以手指天,沧浪门的沧浪剑阵快速成形,凛然剑意很快笼罩在人界的军队上空。 在沧浪剑阵张开之后,人界的士气瞬间为之一震,在属于沧浪门的凛然剑意笼罩之下,他们情不自禁的就会提起精神,随着叛军的军队越来越近,他们也都拿起了手上的兵刃,只待主帅一声令下,便要冲锋杀敌。 现在人界方面的主帅,自然是领受了高阳嵩的命令,全权负责领导这场战斗的顾行帆,他再次环顾下方的军队,面上神情平静。 坦白来说,他依然对抵抗住叛军的进攻没有多少底气,对面的那支军队虽然人少,但绝对不是一支正常的军队,就算他们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也是难以把控住这场战斗的全局。 而且昨天高阳嵩就说自己可能无法准时前来督战,直到现在,他也依然没有出现,虽然士兵与修行者们都没有对这一点提出一些质疑,但心里肯定也会受到影响。 高阳皇朝前两任的人君都经历过在京城的守城之战,其中一位在妖祸肆虐天下之时,以肉身为最后屏障护住京城,让京城中的百姓看到了妖祸退去的那一天,另一位则率领群雄与剑魔在京城前决一死战,败北后修为尽废,更是落下一身伤病,虽然尚云间一直看不上他的人品,但他也一直都承认,那一战中的他,无愧于人君之名。 如今人界再次风雨飘摇,兵临城下,陛下您现在究竟在做什么呢? 他朝后方微微的瞟了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坚定了决心。 昨日高阳嵩明确表示他有可能会迟到,那么他肯定是有着自己的打算,无论是什么原因,自己现在是这十万大军与各地修行者的统帅,就绝不能让叛军有机会踏入京城一步。 一阵疾风刮过,将顾行帆的声音传达到了所有人的耳中。 “全军!迎敌!” …… 高阳启这一次没有如以往一样做先锋冲在最前方,而是与月清霜一同在中军眺望远方密密麻麻的军士。 以往他敢冲在最前方一马当先,是因为他有着必胜的决心与充足的底气,但这一次他面对的是人界十万大军与众多修行者,昨日的光球被沧浪剑阵抹灭已然证明在京城的修行者们的强大,无论是以事实说话还是按他自认的站在人界立场说话,他都不觉得那八名圣阁来的家伙能够轻易替他拿下这场大战。 月清霜平静道:“殿下不用担心,这场战斗我们必胜。” 高阳启静静的看着他,等待着他的解释,月清霜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指着远方的京城城头笑道:“高阳嵩不在那里。” 高阳启微有不悦道:“这不是本就确定的事情吗?” 他一直都相信月清霜在京城的布置,于是他确定今天高阳嵩必然会为了解决月柔体内的封龙印而直面这种可怕的存在,被那封龙印的碎片完全侵蚀,必然是个圣龙血脉断绝的下场,就算保住了一条命,应该也没有那个气力上城楼督战了。 月清霜忽然转移了话题:“殿下可记得当年先帝与剑魔的那一战?” 高阳启点点头,那时候他虽然没有出生,但自他记事起,就听过不少版本的这个故事,小时候的他一想到自己的父皇敢于直面当时天下最为恐怖的那个存在,心中就会不由自主的产生一种向往。 那一战,高阳王朝的先帝虽然输了,但败在剑魔的血魔剑下并不丢人,在血魔剑下生还反而是足以吹嘘一辈子的巨大成就,只是很少有人注意到一点:他没有继承他父亲的修行天赋,就算自小修行高阳皇室的功法,在参与那一战之前的修为并不算太高,为何突然之间就有了与剑魔一战的力量? 这个问题没有人想得明白,也没有人能够得出答案,因为他在那一战后就成了废人,没有人能够逼问他,更没有人能从蛛丝马迹中找寻到真相。 此时,月清霜却给了高阳启一个答案。 “高阳皇朝之所以一直将传国玉玺代代相传,就是因为传国玉玺与圣龙血脉的结合,能够爆发出极强大的力量,那也是高阳皇朝的先祖给子孙后代留下的最后一代防线。”月清霜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京城,继续道,“那种力量虽然短暂,怕也是超出世俗的恐怖力量。” 高阳启心中一片震惊,说道:“当真?” 他身为高阳皇室的前皇子,从小都不曾听说过有关传国玉玺的事情,只知道这个玉玺是从高阳皇朝初成之时就被先祖铸造出来的宝物,以圣龙血脉与之共鸣,可以让所有心怀人界的生灵听到共鸣者传达给他们的声音,一般都被用来昭告天下,按道理说并不会对战斗有什么帮助,而且如果传国玉玺真的这么厉害,当年父皇难道不会利用它直接将妖域荡平? 月清霜微微低头道:“自然是真,只是运用传国玉玺的方法本来早就掩埋在了历史之中,您的父皇当年可能是在剑魔的阴影笼罩之下,从哪里重新找到了方法,这才得以运用,他有没有将其告诉高阳嵩,一直是一个未知数。” 说到这里,月清霜面露笑容,继续道:“正因如此,我才要高阳嵩今日上不了城楼,甚至都无法与传国玉玺进行共鸣,那样就算他掌握了方法,也无法对我们造成任何的威胁。” 高阳启明白了,谢道:“先生为我殚精竭虑,实在辛苦。” “记住我们之间的条件便好。”月清霜微笑道,“对于那个方法具体如何操作,我实在算不出来,只望殿下拿到传国玉玺之后,能够窥见其中秘密一二。” 他看了看远方,拱手道:“差不多了,请殿下下令进攻。” 高阳嵩看着已经快要与人界军队交锋的前军,深吸了一口气。 今日一战后,当年他被高阳嵩夺走的东西,都能回到他的手里,他将成为这片天下的真正主人,统一整座大陆的千古一帝! 想到这光辉璀璨的未来,高阳启胸中快意顿生,朗声道:“全军听令,进攻!” 双方的命令几乎是同一时间下达的,两位发令者又是用上自己全部修为喊出的命令,于是双方的军队同时得令,朝着对方杀将而去。 这场决定人界未来的决战,终于真正打响。 第五百七十七章 诡异的战局 转眼间,人界的军队已经与高阳启的叛军交上了手。 顾行帆的目光也随之落到与叛军展开交战的最前方的队伍上。 今日守城一战,他们这边足足有十万兵力,而叛军仅仅只有两万,从数量上他们要稳稳压过叛军一头,于是这一次他的布局主要是以守转攻,在叛军尚未与前军交锋之时,他们便以最激烈的远程攻势迎击。 随着雷火闪电箭雨等等不断落下,叛军之中立时张开了一道光幕,将这些远程攻击尽数挡下,冲锋的速度并没有丝毫减缓。 这一道光幕曾在大部分战斗中都出现过,让人界的一切远程攻击都对其束手无策,唯一一次被破解还是在洛阳城头,被程鹰以毕生修为使出的六道追魂令一举击破。 此时的京城之中再也没有程鹰,朽木老人与另一位九阶强者都在城头上压轴,曹人杰不善战场杀伐,此时听从高阳嵩之前就下达的命令在城头待命,其余能与程鹰比肩的人也大都分散在军队各处,一时难以支援前方。更不要提这一次的光幕较之洛阳城外更加凝实,就是程鹰死而复生,再来一次以点破面,估计也是难有成效。 从城头顾行帆的目光看去,光幕的源头是叛军战阵中的两台大轿,虽然在意料之中,这个亲眼所见的事实还是让他心中一凛。 这两名藏在轿子中的修行者仅仅是两人之力,就制造出了如此强大的光幕保护,竟是将他苦心安排的第一波攻势全部抵挡下来,如此看来,他们两人的修为至少都是九阶以上,而且丝毫不会逊色于他们这边的朽木老人。 两人尚且如此,那么其他六顶轿子中的人呢? 顾行帆没有思考下去。 高阳嵩私下里告诉过他,这八个神秘的家伙很可能是圣阁派出来的,他们的修为若是不能凌驾于绝大部分修行者之上才不正常。 就算是圣阁中人,既然帮着叛逆试图动摇他们人界的根基,身为当朝兵部尚书,高阳嵩钦定的统帅,他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圣阁若要插手,他们便与圣阁全力一战。 在那道光幕在叛军周围闪耀的那一刻,无数响声在人界的前军中响起。 那是人界的修行者们运转灵力的声音,有人动用秘法强行提升实力,有人全心全意凝聚自己威力最大的法术,有人毫不犹豫的祭出自己的本命法器,有人将识海中的全部意念尽数祭出…… 人界众修行者都施展出了他们的全力,这份全力,将尽数灌注在那维护叛逆的光幕上。 在人界修行者疯狂的攻势下,那看似牢不可破的光幕,直接出现了数道裂缝。 当那些肉眼可见的裂缝映入眼帘之时,无数人都在心中痛快欢呼。 人界不知有多少有志之士因为对这道光幕束手无策而死在叛军手上,它甚至都成了一部分人在走上这战场之前的心理阴影,此时看这看似金刚不坏的光幕被破开裂缝,如何能不斗志昂扬? 这是人界军队的阶段性胜利,但顾行帆脸上的凝重神情没有一点变化。 就算看到光幕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崩坏,其余六台轿子中的神秘修行者依然完全没有出手的打算。 他们在等什么,或者是有着其他的后手? 顾行帆将疑问暂且压下,作为这场战争的指挥中心,他不容许自己的决策有任何的犹豫。 他挥动城头军旗,人界军队顿时领命,左右两侧的军队顿时与即将和叛军对上的中间分离,从左右两侧包向叛军,合围的雏形即将显现。 人界军队的最大优点就是人多,修行者的数量也多,顾行帆自然不会将其浪费,围而歼之,就是他认为最适合这场战争的决策。 当光幕破碎的那一刻,人界的大军已经成功从三个方向将叛军牢牢围住,冲在最前方的普通士兵与武宗修行者全神贯注的做好了白刃战的准备,当第一个叛军士兵出现在他们身前之时,他们便发起了全力的进攻。 白刃战开始的那一刻,顾行帆的视线丝丝盯在前线,生怕漏过任何细节。凌渡电子书 叛军放任他们的光幕破碎,必然是有所准备,他必须尽快找到他们的底气所在,然后予以击溃。 只是很快,顾行帆就发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他确实发现了叛军的底气所在,但他却没有任何办法应对,随之一同涌起的,还有心头的怒火。 人界的前方军队已经与叛军开始了激战,但相比于人界士兵的斗志昂扬,叛军的士兵基本上是一片死气沉沉,毫无斗志可言,但当双方交上手时,叛军的士兵的攻势都是十分疯狂,竟是完全不在乎人界士兵的攻击,完全一副不要命的打法。 一个人用不要命的打法并不算太过稀奇,但整个军队的人都在用不要命的打法绝对不正常,尤其是在叛军的武器与护甲明显不如他们的情况下。 他们在与人族的军队以命换命! 如果只是普通的以命换命,虽然不是上策,但总体而言,他们绝对是赚的,可事实上他们的伤亡远远大于叛军:拼命的打法下,他们的士兵重伤断手断腿都是常事,士兵倒下后很难起身,但叛军那边的人受到重创之后,竟是完全没事一般的再次投入战斗,有几个甚至半边身子都被削掉了,都是拿着兵刃继续朝着人界士兵猛烈攻击。 试想一下一群拖着断肢,露着内脏,全身都在喷血,完全已经不像活人的人继续提着兵刃对着自己猛砍,就是想要镇定都很艰难,在发现了叛军的可怕之处之后,人界的攻势瞬间出现了混乱,大量士兵与一些修为颇高的武宗修行者都在近身战中被这些人给杀死,局势瞬间倒转。 对上这群已经明显不是正常人的叛军士兵,他们根本难以抵抗。 顾行帆只能咬牙切齿的确认一个事实。 这些叛军士兵已经不是人了,他们的身心意志,都被某种力量给完全操控,成为了傀儡一般的存在。 高阳启本身没有什么号召力,他的军队之中,怕是全都是这些非人,而将这些人变成这样的,多半就是那八台轿子里的圣阁中人。 忍住心中愤怒,顾行帆扬起战旗,朗声道:“请诸位出手!” …… 负责出击的是士兵,负责出手的是修行者,顾行帆的这一道命令,调动的是军队中的所有修行者。 凌段这些修为强大的高阶武宗修行者早已在军队中做好了万全准备,此时听见顾行帆的命令,顿时有着数百道人影纵跃而出,攻向叛军。 高阶的法宗修行者大都集中在京城城楼之上,朽木老人已然出手,随着他手指轻点,叛军阵中有无数枯树凭空生长而出,将笼入其枝桠中的叛军士兵尽数锁死。 朽木老人身侧,施青羊盘膝而坐,指尖一点流光微扬,以朽木老人灵力幻化的枯树枝桠前段为媒,凝聚出一把把灵力刀刃斩下,在敌阵之中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法宗修行者都在出手,顿时让叛军陷入了混乱,其中尤以朽木老人与施青羊的贡献最为突出。 朽木老人眼见此番场景,干枯的脸上有着不知该说是和蔼还是可怖的笑容显现:“小青羊,十年未见,功夫倒是未曾搁下。” 施青羊嫣然笑道:“哪有你这个老不死的修为深湛。” 朽木老人笑声沙哑,正要出声,忽而面色一凝,失声道:“怎么可能?” 施青羊也已没有闲暇与这位十多年前有过交情的前辈继续斗嘴,心中亦是震惊无比。 就在刚才,他们同时失去了对灵力的操控,施展的法术也都成了空中楼阁,自然消散。 叛军后方,一名老人掀开轿帘,手握一颗黑色圆珠,神情傲然。 “封灵珠起,战阵之内,万灵不存。” 第五百七十八章 阴谋 人界方面的修行者很快就发现了战局的异样。 冲入敌阵厮杀的武宗修行者好不容易抵抗住了来自叛军诡异形态的精神压力,却在忽然之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调动起体内的灵力,仓促之间,不少人都被叛军人潮吞没,死于乱刀之下,只有小部分战斗经验丰富,身体素质与反应能力也都过硬的人才没有在突然的变故中受到影响。 法宗修行者的处境比起前线的武宗修行者要好上许多,他们大都与黑色圆珠的影响范围有一定的距离,只是他们的攻击却是在触及叛军之前就会自然湮灭,完全无法起到任何作用。 这般场景直接令得人界方面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就是城楼上纵观全局的顾行帆,脸上都不禁渗出了冷汗,下意识的看向上空。 要让沧浪剑阵现在就出击吗? 顾行帆无法立刻下达这个决定。 现在那八台轿子中的修行者只有三人崭露手段,剩下的还有五个不知底细的顶尖修行强者,沧浪剑阵一出,若是被他们看出弱点一举击破,他们便失去了最大的底牌,而且就算是沧浪剑阵,也可能会在那黑色宝珠的影响下折翼。 一个决策,可能会直接影响到胜利的天平,他受命于高阳嵩,承担起这守城大任,他就要对所有参与这场战斗的人负责。 便在这时,一个女声在旁边提醒道:“让修行者们利用其他物品传递力道,另外,最好拉近距离,以弓弩与千机阁的机关兵器应对。” 说话的是梦千寻,作为高阳嵩的妃子,她在梅庭芳的护卫下成功闯入了城楼,并且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梦千寻将自己当作一个局外人看待这场战斗,很快便找到了对付那黑色宝珠影响的方法。 灵力在那黑色宝珠的影响范围中根本无法起到任何作用,修行者们在影响范围中的单体战斗力已大都不如一名普通士兵,就是意宗修行者的意念,也无法对这些心神都被完全操控的叛军士兵造成任何影响。在这种情况下,借助其他事物传递修行者运用灵力打出的力道就是最好的选择。 灵力可以被黑色宝珠制约,但力道不会。 而若是面对几乎没有其他修行者的叛军,千机阁的机关兵器确实是最好的武器。 思索片刻后,顾行帆以浑厚灵力向全军发布了命令。 命令传出,人们的反应有快有慢,最先给所有陷入苦战的修行者作出表率的,是寒凌堡堡主凌段。 他原本就冲锋在中路军队的最前方,以手中寒凌刀一路杀将过去,无论叛军士兵有如何异状,他的眼神都没有丝毫动摇。 他本就是从不断的战斗中走出的一名极为优秀的修行者,因此才能一手将寒凌堡创立,震慑周遭邪魔外道,在受到黑色宝珠的影响之后,他依然在挥刀,以自身锻炼出的力量与速度,依然在战阵中勇往直前,势不可当,就算没有身上那件分发得来的天机符甲,他也根本不会在这种战斗中轻易受伤。 当顾行帆的命令落入他耳中之时,他便开始了快速的后撤,如一尾游鱼一般避开了所有的敌人与同伴,察觉到丹田气海中灵力松动的那一刻,他自地上飞快抓起一把碎石,凌空跃起,已将这些碎石一把打出。 八阶上品的灵力修为尽数灌注在这些小石子内,它们比箭矢飞的还要凌厉,一下子便穿透了十余名叛军士兵的脑袋,顿时有鲜血脑浆喷溅而出。 他的动作在战阵中格外显眼,那些还在黑色宝珠影响范围之外的武宗修行者纷纷如法炮制,有人掷出了地上散落的兵刃碎片,有人扔出盔甲的残片,有人索性直接丢出了自己的武器,物品纷飞之间,叛军的攻势顿时为之一阻。 看到这般场景,城头上的陆临溪也已来了兴致,与身旁两位千机阁长老交流一二,便向顾行帆请命,希望能带一部分人前去以机关为人界军队开路。三k 顾行帆认真地思索了一下陆临溪的请求,千机阁的机关术确实在这场战斗中能够起到很大的作用,只是千机阁的装备已经分散在了军队之中,千机阁的人力与身上的装备并不多,要想真正的开路,怕是需要将战线前移。 在不清楚敌人底细的情况下盲目前移战线无疑是一件不理智的事,但若是单纯让陆临溪带人前去支援,只是会做无用功,相比之下,对人界机关的操控更需要陆临溪与其他千机阁中人的指挥。 见顾行帆没有什么反应,陆临溪也只得站回原位,只是突然之间,他已忍不住骂出了粗口:“这**是人干的事?” 叛军的队伍中再次出现了一道光幕,与上次不同,这一次的光幕将一部分的叛军士兵隔绝在外,而且更加凝实,眼力好的修行者朝光幕看去,能够清晰地看到其中金光光芒的流动,制造这片光幕的也从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 毫无疑问,这一次的光幕比上一次的更强,更加难以对付,而且它隐藏在黑色宝珠的影响范围之内,修行者的攻击根本无法对其造成有效的损伤,最关键的是,像凌段这些已经有些深入的修行者也被光幕关在内部,一时无法脱身。 此番变故令人界方面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顾行帆更是在心中捏了一把汗。 光幕再次出现,弓箭之类的远程攻击以及蕴藏着修行者灵力的物件攻击全都被其阻挡,诚然一部分的叛军被隔离在光幕之外,成为他们的弃子,但同时他们也无法应对这再次出现的光幕。 若要破开光幕,需要修行者们蕴着灵力的攻势,但那样就必须踏进黑色宝珠的影响范围,在宝珠的范围内,任何灵力都无法动用。而叛军的军队则一直在试图将战线前压,同时黑色宝珠的影响范围与光幕的覆盖范围也在随之前进。 叛军的士兵能够轻松的自光幕之中冲出,而人界的将士却会被这光幕直接阻挡,已经在里面的人也没法出来,只能在人潮之中靠自己挣扎。 他们在逼人界的军队与他们几乎肉搏。 在修行者大都作为战争中的杀器的时候,毫无灵力运转的双方军队近战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战争之中,今日却在那些圣阁中人的手段之下重现世间。 城楼上的顾行帆下意识的捏紧双手,将城楼上的砖墙按上了数个指印。 他到现在才终于看清叛军的打算。 他们打算借着光幕将人界的兵力尽数阻挡,然后让完全丧失自己意志与知觉的叛军士兵在近身战中将他们杀死。 就算他们靠着人多能够堆赢,可他们这边的修行者根本无法在黑色宝珠的影响下动用灵力,那几名圣阁中人却不一定。 光幕可能是某些宝物的作用,也有可能是他们本身的修为体现,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是难以在这场战争中翻身。 但最令顾行帆愤怒的,还是这些圣阁中人对那些士兵的态度。 他们完全就是将那些士兵当作可以任意驱使的傀儡,用他们的生命堆成看似冠冕堂皇的胜利,战前叛军那什么万众归心,战无不胜的传闻,全都是他们通过卑劣手段制造的景象!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顾行帆在心中呐喊着,思绪飞快转动,快速权衡之后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请沧浪剑阵出击!” 第五百七十九章 死战 顾行帆做出这个决定并不是头脑一热的结果,从他身后同样面露纠结之色的梦千寻并没有阻止他就能看得出来,他的这个决定已经是备选方案中最好的那一个。 光幕的保护能力如此强大,又有那黑色宝珠在隔绝着一切灵力,叛军士兵又全是行尸走肉一般的存在,不会感到疲累,也不会感受到痛楚,继续打白刃战,前线就会提前崩溃,还不如主动上前,将全部兵力都压上,再启用千机阁的重型弩炮,机关巨熊之类的机关兵器,尝试着与叛军一决胜负。 顾行帆目前还没有命令战线前移,因为人界的一切攻击手段,都得建立在光幕破碎的前提之下,不然根本无法造成有效的伤亡。 能否破局的关键,就在沧浪门的沧浪剑阵。 沧浪剑阵若破光幕,接下来的战斗会好受许多。若是失败,那就只有死战一途! 顾行帆朝天抱拳,请临崖真人出剑。 临崖真人欣然点头,剑袍衣袖飘飘,环绕在人界大军上方的宝剑尽数对准了光幕,然后随着临崖真人剑指所向射出。 所有的剑都瞄准着同一个点,在这一刻,这万千把剑仿佛成为了一把剑。 依然是沧浪剑阵,只是这沧浪剑阵已经全部在临崖真人的掌控之中。 面对这道光幕,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出手便是自己的全部修为。 临崖真人没有剑,但沧浪门中所有的剑,都可以是他的剑。 现在他用的,就是属于沧浪门临崖真人的绝世一剑,沧浪门沧浪剑阵的所有威力,都笼在这一剑之间。 当年在草原之上,临崖真人曾经以一道无形剑路与萧平生的天魔剑阵一战,那时的他虽然稍逊一筹,但却也是当时战场上最为耀眼的存在。 如今的他比起当年修为愈发深湛,而且这一次有着整座沧浪剑阵相助,此时再斩出的无形一剑已经被剑阵中的宝剑清晰描绘出来,剑阵仍在半空,无形剑路却已经延伸到了光幕的内部。 只听得一声脆响,剑阵尚未落下光幕的上方出现了一个破洞,破洞下方的许多叛军士兵顷刻之间便成了地上的无数肉块。 无论是手持黑色宝珠的那名老者,还是正在维持光幕的三名圣阁老人,此刻的脸色都是为之一变。 在临崖真人的这一剑前,他们都感受到了生命的威胁。 他们都知晓封灵珠的作用,在它的影响范围之内,就是他们都不得不通过消耗体内精血来维持光幕的运转,沧浪门的沧浪剑阵运用的依然是灵力,却在临崖真人的手中硬生生顶着封灵珠的效果,将光幕戳出了一个洞。 这只能说明一个事实:临崖真人借助沧浪剑阵斩出的这一剑,已经隐隐有了超出凡俗的威力,若是一剑朝天,必可窥得云巅风景一二。 情急之下,手持封灵珠的老者连忙以意念传讯其余四台轿子中的同伴出手相助,若是光幕完全破碎,对他们可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另有四道光柱自四台轿子中升起,涌向空中的光幕,迅速将光幕修补起来。 要压倒京城的抵抗,必须是同样来自人界的人民出手,不能有圣阁出手的痕迹,这是东方鑫给他们八人共同的指示。若是他们真的以本身修为全力出手被传出去,给阁里添了话柄,回去以后必然会受到仙尊的责罚。 短短数秒之后,光幕已经备修复如初,只是临崖真人借着万千把剑组成的沧浪剑阵斩下的一剑,已经结结实实的落在光幕之上。 此时的光幕由七名圣阁强者的精血催动,将防御尽数放在剑阵落下的那一个点上,而临崖真人挥出的这一剑,早已凝聚了沧浪门全体成员的力量,放眼云巅之下,根本无人能够硬接这一剑,当双方力量对碰之时,那种偶尔溢散的灵力波动,就是封灵珠都无法禁绝,将一些士兵直接轰杀。 京城城楼,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光幕与剑锋相撞的那一点上。 能不能破开这一剑,就看沧浪剑阵与光幕对碰的结果了! 顾行帆紧张的等待着结果,却在忽然之间听到了一个声音,紧接着一道人影已从城墙上跳下,冲向了前方。 “顾元帅,千机阁的调动你尽可吩咐李长老与张长老,我这次不听指挥,回头再和你道歉!” 顾行帆失神之间,已见千机阁阁主陆临溪身披天机符甲,已然冲向前方阵地,就是想要拦阻都来不及。 他根本无法理解陆临溪突然冲向前方阵地的用意,不过他也没有深究,陆临溪已经言明千机阁的人他可以随意指挥,并没有对他的领导造成任何困扰,虽然此举颇不理智,也勉强可以原谅。 于是片刻之后,他继续将目光放到了光幕之上,紧张不安的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爱网 此时的沧浪门众人都在京城城墙后方,每个人都是面色苍白,神情无比坚定。 临崖真人运用的剑,是他们所有人的剑,他们的本命剑与他们带过来的门内宝剑,都是沧浪剑阵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他们已经将自己的意志与力量传达给了自己的剑,也就是传达给了临崖真人,临崖真人挥剑之时,他们的识海也都能感受到那种好似巨浪翻涌的激烈碰撞。 光幕上方,不断有宝剑带着锋锐落在光幕之上,与光幕呈现僵持不下之势,在这个过程中,有的剑受到磨损,有的剑出现了裂痕,有的剑甚至直接断折,颓然坠地。 因为本命剑的受创,不断有人虚脱倒下,但剩下的沧浪门中人都是咬牙坚持,在八名长老的带领下,继续用自己的意志顶住。 这是他们沧浪门的剑,他们会拼尽自己的一切,让这一剑绽放所有的威力。 半空之中,临崖真人感受到来自门内中人的斗志,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是他此生最为完美的一剑,比当年在草原斩向萧平生的那一剑更加完美,更加锋锐,若是可以的话,他甚至想要用这一剑问剑无岸剑仙。 但现在,他还是要以这一剑将来自圣阁的王八蛋斩个精光。 回想当初,无岸剑仙曾经一剑倾塌半座圣阁,自己身为从无岸剑峰分出来的沧浪门这一代的掌门人,可不能失了这传统。 临崖真人在心中如此想着,一身灵力尽随沧浪剑阵而出,宝剑蜂拥而上,顿时令得光幕之上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痕。 随着那道裂痕越来越大,人界修行者们的眼睛也越来越明亮,一些原本已经筋疲力尽的人打起精神,继续拼尽全力与叛军相抗。 他们都想要看到光幕破碎的那一刻。 在万众瞩目之下,第一把剑成功插入了光幕之中,爆炸声也在此刻响彻。 伴随着四起的沙尘。磅礴的气浪将附近的一切人都掀飞出去,只是哪怕身在半空,依然有些人面露喜色。 他们都看到了那把剑插入光幕的一瞬间,在他们眼里,这就是胜利的希望。 在众人的注视下,半空中的临崖真人飘然落地,依旧有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面色却是苍白,原本不怎么显老的脸上也多出了几道皱纹。 京城内部,沧浪门众人纷纷坐倒在地,在长老的带领下调息,修为薄弱些的已然晕倒,被同门扶到一旁休息。 无论是临崖真人还是他们,此刻嘴角都噙着笑意。 沧浪剑阵成功破开了光幕,这一次,是他们的胜利。 然而下一刻,无数把剑自烟尘之中被抛出,其中便有一把是关山越的正意剑。 烟尘散去之时,所有人都绝望的发现,光幕依然笼罩在叛军的战阵之内,似乎刚才的损伤只是幻觉,组成沧浪剑阵的剑却已散落,一时根本无法重新组合成剑阵。 一切的根源,来自封灵珠的变化。 笼罩在战阵中的禁灵力量已然消散,那八名圣阁修行者,竟是全部从轿子中跃出,强行挡下了沧浪剑阵的攻击,继而将光幕快速修补完成。 到了最后,他们还是放弃了原本的打算,决定用自己的力量与人界摊牌。 不以圣阁身份宣告,是为了遵守仙尊的嘱托,以大局为重,但若是连京城都拿不下,他们将无颜面对仙尊,更无法谈什么大局。 今日的战争,他们必需胜利。 权衡之下,他们别无选择。 临崖真人的笑容渐渐凝固,旋即脸上神情透出一抹决然。 与他有相似表情的还有顾行帆,以及人界许许多多的人。 沧浪剑阵失败了。 那么,便死战吧! 第五百八十章 人界的修行者们(上) 八名圣阁修行者漂浮在半空之中,每一人都散发着无比强大的气场,在众人的目光中,他们中的六人穿过光幕,正式暴露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他们旁若无人的分别飘到了人界大军的上空位置,带来无尽的威压与恐惧。 他们每一人都是被黑色斗篷裹的严严实实,浑身都透着神秘,但在现在的人界阵营之中,早有不少人猜到或者被告知了他们的身份。 圣阁中人。 在沈余夕等老一辈人故去之后,人界的九阶强者用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就算加上朽木老人这种隐居的长者,也不会突然冒出来那么多,而且还使用着前所未见的秘法与效果恐怖的法宝,除了圣阁,实在不可能出自其他地方。 圣阁中人居然帮助人界的叛逆者试图颠覆整个人界,在心中明了这个事实之后,有的人忍不住在心中开始畏惧,但更多的人心中涌动的却是愤怒。 人界从来都不缺少血性,当年人界初创之时,人族的先祖们硬生生从群妖环伺下建立了属于人族的乐土,其后千年,人界的传承从未断绝,即便是当年剑魔以血魔剑压迫整座天下,人界也抵抗到了最后,那场抗争中有许多人,现在依然站在京城这边。 剑魔尚且无法压服人界,圣阁的几名尚未登顶仙阶的人自然更不可能。 那六名离开光幕的保护,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的圣阁修行者,便成了他们的首要目标。 …… 临崖真人调息片刻,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若是那一剑就能潇洒的替人界收个尾就好了,那样还能省点事。 但既然圣阁的人敢露出他们的獠牙,沧浪门也从来不会临阵脱逃。 他依然没有剑,但也不愿还借别人的剑,空剑鞘,亦能有嘹亮剑鸣。 临崖真人浑厚的声音回荡开去。 “沧浪门执剑长老,出来迎敌!” 说话间,他本人已握住空剑鞘,凌空砍向其中一人,一阵剑啸呼啸开去,仿佛有一把无比锋锐的剑,已经切割了此间空间。 那名感受到威胁的圣阁中人咬牙不语,两股金黄灵力在身前汇聚,隐隐形成金色狮形,与临崖真人的凌空一剑战在一处,两名九阶强者激烈碰撞的灵力余波顿时压的不少人呼吸困难,也亏临崖真人将剑路上移,逼得那圣阁中人将战斗推向上空,不然下方的人界军队,必然会出现较大的损伤。 …… 八把剑此时落在城楼上空。 八名身着沧浪门剑袍的人自京城中跃出,纷纷准确踏在自己的剑上。 他们是沧浪门的八名执剑长老,从来都是沧浪门除了掌门之外的牌面,短暂的休整之后,他们将弟子们留在京城内部,遵循掌门命令,出剑迎敌。 为首的大长老道源真人指向其中一个与他们直线距离最近的圣阁中人,微微眯眼道:“出剑吧。” 沧浪门六长老谢承冷笑道:“总要让这些家伙记清楚咱们沧浪剑阵的威力。” 另一名长老大笑道:“今日我们沧浪门可要在天下人面前大大露脸,回头在庆功宴上好心安理得的喝个痛快!” 关山越目光紧盯那名圣阁中人,胸有豪情壮志起:“正该如此!” 八名执剑长老仰天而笑,八道剑光带着他们本人,一同斩向那名圣阁中人,与此同时,他们的身侧都有重重剑影显现,不过片刻功夫,剑影已隐隐织成一张由成千上万的剑组成的大网,将那名圣阁中人锁在其中。 八名执剑长老分别占据一方方位,剑影席卷而下,如同惊天浪涛翻覆。 依然是沧浪门的沧浪剑阵。510文学 没有了临崖真人的操控与众宝剑的加持,这次的沧浪剑阵威力与气势都远远不如上一次,但要与一名九阶强者正面交锋,依然绰绰有余。 操控沧浪剑阵的,本来就应该是他们八个人啊。 …… “自古以来,邪不压正!” 乱军之中,凌段抽身跃起,刀锋似噬夜寒芒,直直劈向空中一名圣阁中人。 他知道自己的力量不够,面对九阶以上的强者,还是从圣阁出来的神秘强者,纵然使出浑身解数,怕也不会有一点胜机。 但他依然要义无反顾的出刀,为了自己一直以来贯彻的正道,也为了这许多为人界奋战的人们。 想要在人界的国土上肆意妄为,他凌段可不答应! 寒凌刀携凛冽风霜落下,但对方不躲不避,只是随手一抓,已将寒凌刀的刀锋握住,凌段也在这一刻看到了一双冰冷的瞳眸。 凌段只觉得一股大力自刀锋传下,直要将他的全身筋骨震散,一口鲜血直接自他嘴里喷出。 但他依然没有松开刀柄,兀自将灵力灌注其中。 就是死,他也要给这个家伙留下一些伤口! 正在这时,一阵令他很不舒服的腥味钻进了他的鼻腔之中,然后只见一道血红人影出现在他的刀锋之前,双掌上猩红灵力涌动,已然拍向那名圣阁中人。 那人不禁发出一声冷哼,将凌段连同寒凌刀一同扔下,同时轻飘飘一掌将那血红人影击落,旋即三两下扫开沾在斗篷上的血色,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喝,原来此人是个爱干净的女子。 凌段勉强的落在地上,双脚避开了地上的友军尸体,身陷入地,而另一人则是毫不顾忌的将重量压下,将一名人界士兵砸成了肉酱,自己却没有多少损伤。 凌段回过头,冷冷道:“血蝠,你居然还活着?” “你反正还是想杀我。”被称为血蝠的瘦削男子此时上身赤裸,皮肤上满是血红印记,脸色阴惨惨的仿佛妖物,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正常人。 事实上,此人本就是邪魔外道一属,直到现在都没从天道盟的追缉名单中下来,每当他在江湖中现出行迹的时候,总是伴随着无辜群众的死亡,而且行事疯狂随性,故而遭受着黑白两道的唾弃,但不可否认的是,作为八阶强者的他确实很强,尤其是在吸食他人鲜血的情况下。 十年之前,此人在寒凌堡周围被凌段所察觉,二人一番激战,两败俱伤,凌段在堡中休养了三个月,血蝠则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两年多。 很难想象,这样的两个人能够在火药味十足的气氛下语带刀锋的聊着天,而没有第一时间去把对方变成地上的一具尸体。 他从地上捡起一具尸体开始吸血,一边吸食一边看着凌段的脸色,冷笑道:“等这一战之后,我再领教你的寒凌刀法到了几成火候。” 凌段面色一冷,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再度握紧寒凌刀,朝着那个空中的身影斩出。 与此同时,又有一个豪迈的声音自他后方响起。 “圣阁中人,我宗赫岚倒要看看所谓圣阁究竟有着什么门道!” 然后凌段看见自己的刀锋旁多了两个转轮,这金银两轮从来都是天南宗宗主宗赫岚的得意兵器,上面不知沾染了多少邪魔外道的血。 他微微偏头,与宗赫岚相视一笑,与此同时,疯狂尖啸着的血蝠也已扑上,朝着那圣阁中人发起进攻。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许许多多修行者在应和,虽然他们的修为并不算高,在这种层级的战斗中更是很难起到任何作用,他们依然义无反顾的追随着凌段等人而去。 他们是人界的人,这些被黑色斗篷罩的严严实实的是人界的敌人,敌人再神秘再强大,他们也不会逃避下去,因为他们的后方不远处,就是人界的京城! 第五百八十一章 人界的修行者们(下) 京城城楼之上,来自人界各地的修行者们早已各司其职,武宗冲上前线,法宗后方法术支援,顾行帆也放下了手中的旗帜,拿起了腰间的佩剑。 他是人界的兵部尚书,如今京城守备的统帅,同时他也是京城中为数不多的八阶巅峰强者,想要抗衡那些圣阁中人,他的力量或许不够,但总比这战阵中绝大部分人都要强大。 他将代表着京城守卫之责的令牌交到梦千寻手中,叮嘱道:“梦娘娘,战阵指挥就交给你了。” 梦千寻早已身着一身戎装,与平时气若幽兰的状态截然不同,她接过这枚象征着调动京城全部守卫力量权力的令牌,郑重的对顾行帆点点头。 她一直都是高阳嵩身旁智囊一般的存在,身为南海仙竹林中那位的传承者,她不仅有治国理政之才,亦通晓兵法韬略,在指挥方面,她做的不会比顾行帆差。 顾行帆放心的笑了笑,目光转向前方战阵,一股凛然气场自他周身显露。 他曾一剑扫平三十七座匪寨,此时不过是再剿一次匪罢了。 但就在他准备掠出城楼之时,一道略显尖锐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顾尚书,咱家还没出手,可轮不到你。” 顾行帆脚步并未停顿,追着那抹黑云一般的鬼魅身影而去,道:“觊觎我人界河山的匪人,只要杀得死,谁杀都一样,而且京城守备有娘娘在,必当无恙。” 曹人杰脚步不停,尖声笑道:“梦娘娘啊,确实厉害,说起来宫里的娘娘们,就没有一个好应付的。” 顾行帆笑道:“难得与曹总管并肩作战,不如回去之后一同喝上一杯?” 曹人杰双眼微眯,道:“听上去不错。” 他指向那名曾经拿着封灵珠的圣阁中人,此人能够手持法宝,修为也在这些人中居于前列,正合他的口味:“我杀这个。” 顾行帆大笑着,剑指另一名尚无人应对的圣阁中人,道:“那我杀那个。” …… 京城城楼之上,梦千寻的声音已然传下,虽然她的修为不高,传声依然绰绰有余。 “顾大人前往杀敌,我奉命暂代其位,护龙令在此!”梦千寻手举护龙印,朗声道,“全军,听我号令!” 下方的军队出现了一阵骚动。那个声音很清脆,分明是女声,但那闪耀在阳光下的令牌却是货真价实,不过士兵们很快就解除了怀疑,开始听从梦千寻的命令。 管他是男是女,顾大人将护龙印交予他,就是信任他,现在的战局之中,不是就有着许许多多女修行者正在倾力奋战吗? 而在梦千寻发号施令之时,城楼上的朽木老人已笑眯眯的看向已经跃跃欲试的梅庭芳,笑道:“小姑娘,能否带我这个老头子一程?” 他是九阶的大法宗修行者,但终究是一个身体素质不算高的老年人,要他自己跑向战场,实在是太过困难。 梅庭芳此时已经深切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哪怕是隔着如此远的距离,圣阁中人恐怖修为的威压依然令她有些喘不上气,她这时才终于明白,高阳嵩从来就没有认真地与她打过,天下比她强的也大有人在。 但心中畏惧,并不代表她会被圣阁中人的威压吓的不敢出击,听到朽木老人的提议之后,她首先下意识的看了梦千寻一眼。 她一直留在城头上,就是为了护卫梦千寻的安全,在得到梦千寻的同意后,一把将朽木老人背起,只是心中总觉得有些奇怪。 老人家很轻……但这个眼神……似乎有些猥琐。 梅庭芳选择尽量无视来自后方的朽木老人的目光,背着朽木老人冲向敌阵之中。 冲至半途,朽木老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小姑娘,你身材真好。” 梅庭芳一听此言,脸上不禁变色,如果不是知晓他是个老人,还是九阶的大修行者,她肯定要将他与以前遇到的其他登徒子一样,来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朽木老人似乎没有感受到梅庭芳的抵触,继续道:“多么富有青春活力的身体,即使是靠着也能感受到柔软。” 他的话语停顿了一下,和蔼笑道:“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羡慕你能拥有这样的青春活力。” 梅庭芳在心中白了他一眼,轻轻的点了点头。 朽木老人感慨般的笑了笑,道:“就到这里吧。” 此时的他们已经靠近光幕,附近都有士兵激战,梅庭芳巴不得赶紧放下这个色老头,赶紧轻轻将他托到地上。 脚踏实地,朽木老人颤巍巍的稳了稳重心,长途一口浊气,笑道:“小姑娘,算老头子对不起你,只是看来还需要你替我护法了。” 梅庭芳还没有明白朽木老人的意思,朽木老人已是望向空中的一名圣阁强者,面露微笑。爱读书吧 “木虽朽,其心不朽。” “上面的家伙,请你陪我这个老头子唠唠嗑吧。” 只听得一声巨响,那名高高在上的圣阁修行者,直接如折翼的飞鸟一般砸下,整个人都嵌在了大地之中。 无数灵力化作枯枝一般的存在爬满了他的全身,与此同时,朽木老人自己的身上也覆盖满了这些枯枝。 这是朽木老人最为强大的手段,朽木。 朽木压迫之下,他已形如朽木,他的对手却也不得不同他一起成为朽木,二人一同无法动弹半分,只是朽木老人早已习惯,那名老年圣阁修行者哪里反应的过来,一时使劲浑身解数想要摆脱朽木,却只是给朽木之术平白增添灵力罢了。 朽木之下,只有不挣扎才不会遭到其压迫,但若不挣扎,根本无法脱离这朽木的禁锢。 这便是朽木老人未归隐前单挑从未一败的底气所在。 梅庭芳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 她不得不承认,这名色老头确实十分强大,居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她很快定下心神,手中长剑出鞘,开始替朽木老人护法。 所有可能打扰朽木老人施法的因素,她都会以手中飞云予以排除。 …… 施青羊莲步轻移,于城楼之上观望战局。 六名圣阁修行者都已经被人族的修行者牵制,只是除了朽木老人那边,其余五处都是他们这一方处于劣势,尤其是顾行帆与曹人杰,这两名原本在京城顶尖的存在终究无法在单挑之中战胜来自圣阁的存在,几乎全都陷入了完全被动的局面,哪怕以卫凌生为首的磐龙卫纷纷加入战局,也只是杯水车薪,难以扭转战局。 施青羊仔细的想了想,最终确定磐龙卫的数目有些不对,只是她很快就没有继续想下去,轻轻吸一口气,柔声对城头上的法宗修行者们说道:“如果我请你们听我指挥,你们会不会同意?” 一名男子惊讶道:“那怎么……” 他的话还未出口,便被一旁的同伴捂上了嘴,他的同伴在他耳畔轻声说了些话,他的脸色顿时一变,紧接着连连点头道:“任凭差遣。” 其余人也大都表示了同意,施青羊很满意的点了点头。 她青羊灵姬的名号,总算还没有消失在历史的车轮之下,依然能凭借当年的凶名慑服群雄。 施青羊微笑坐下,道:“请你们全力凝聚灵力,但必须将控制权交给我。” 这个霸道的请求几乎没有人会答应,但城头的法宗修行者们犹豫片刻之后,大都表示了同意。 青羊灵姬赖以成名的万灵归虚是一种操控灵力的独特技巧,在目前的战斗中能够将他们的攻击很好的汇集为一,比他们各自作战要好上许多。 若非有这么一门神奇的功法,当年的青羊阁也不会屹立这么久。 但也因为这门功法的副作用,让她不得不销声匿迹,去寻找解决体内驳杂灵力的方法,这个方法至今没有找到,倒是被一个被人追杀跳入瀑布中的年轻人君拐走了人和心。 万灵归虚的副作用,天下应该只有她与高阳嵩知晓,这一次她施展万灵归虚,十分果断。 反正死不了,就该把这些打扰他们生活的混蛋往死里打。 很快,施青羊就感受到了庞大的灵力波动,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玉手轻托香腮,施青羊靠在城墙上,随手朝空中一指,顿时有着无数凌厉风刃朝着她所指的方向飞去。 她会带领着城头的法宗修行者支援其他人的战斗,直到胜负完全分出的那一刻为止。 …… 人界的所有人都在奋战。 只是在奋战之余,总有那么几个异类。 比如某个刚刚冲到光幕附近的千机阁主,此时的他正注视着一旁一个正在挥舞手中短棍抵御叛军进攻的女子。 然后他问道:“你怎么来了这里?” 第五百八十二章 从风沙的那处来 陆临溪在问话的时候并没有闲着,三枚灵石投入仿佛重炮的千机之中,顿时一阵烈焰喷射而出,直接将前方数十名叛军士兵喷退,留出了一大片空间,若是那些人没有被圣阁法术操控,此时绝对会陷入混乱之中。 千机阁的机关兵器在战场上的效果本就极好,他手上的又是穆天机与他一同制造出来的,可以说是千机阁目前最完美的作品千机,在这个战场上,他的战绩绝对能够压过在场的绝大多数人,而他身上的天机符甲又能够保护住他的全身,令没有其他强大修行者助阵的叛军拿他根本没有办法。 在没有将身上的物资挥洒完之前,他在这个战场上绝对是极为强大的存在。 只是现在的他并没有朝着叛军发动猛攻,也没有支援那六处激烈的战斗,在发觉对方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后,加大嗓音又喊了一句:“你怎么来了这里啊!” 那名女子正是余落霞。 在城楼上观战之时,他就发觉战场上余落霞的存在,虽然远远的看不清楚,但她冲的实在太猛,甚至上前加入对一名圣阁中人的合击,然后被很快打落,让他一下子就确定了她的存在。 所以他赶紧赶了过来,问问她怎么会来到这里。 这一次余落霞听到了他的声音,刚才的那阵火焰喷射也让她发现了陆临溪的存在,将目光转向陆临溪,一棍将一名扑上来的叛军士兵扫飞后道:“国难当头,身为人界的一份子,总要出些力气。” 余落霞旁边还有一个短发姑娘,她与陆临溪也算是见过几面,冷哼一声后道:“要不是师傅有令,我才不会跟着你到这个鬼地方来找打。” 眼见叛军士兵围上,陆临溪手腕一抖,千机转为长枪形态,枪头火焰燃烧,横扫而出,顿时又逼退一大片叛军士兵,暂时缓解了此处战局,旋即道:“夏淑妹子啊,一段时间不见,武艺愈发好了。” 夏淑眼见袭来的敌人被陆临溪逼退,不满的瞟了陆临溪一眼,哼道:“我们很熟吗?反正你们两个都心向那个改了名的周寒,就连师傅都不让我去向他报仇。” 陆临溪无可奈何的摇摇头。 他前往黄沙镇的次数不多,但每次都能遇到这个名叫夏淑的姑娘,现在愿意照顾余家的那位前辈就是她的师傅,只是根据她的话语判断,当年北冥修路过黄沙镇的时候,好像顺手把她爹宰了。夏淑对余落霞的态度不好不坏,对他是爱搭不理,虽然她没有因为北冥修的关系直接迁怒于他们,但也不会愿意与他们进行什么深入的交流。 既然不受人家姑娘待见,陆临溪也不会去做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对余落霞问道:“会不会有问题?” 当年余家在陆临溪的护卫下到达黄沙镇,虽然天道盟方面没有任何动作,但陆临溪可以确定,以邱逢春那个老家伙的手段,不可能没有在黄沙镇留下眼线,余落霞与夏淑千里迢迢前来京城,必然会被他察觉。 直到这时陆临溪才终于发觉,昨日来的那支天道盟的队伍,好像没有一个人出现在这个战场上,于是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如果高阳嵩对天道盟出了手的话,余落霞与夏淑遇到危险的可能性就小得多了。 余落霞知道他想要问的是什么,说道:“不会,我们很小心。” 陆临溪点点头,余落霞却在此时以手中短棍指向上空,道:“我打算再试一次。” 夏淑失声道:“你认真的?” 虽然她不怎么待见余落霞,但她却是黄沙镇中为数不多愿意与她交流的人,就算她想到当年父亲的惨死,迁怒于余落霞的身上,她也没有苛责她什么,她在心中实在不愿意余落霞去做这种飞蛾扑火的事情。 刚才余落霞已经跃起,以家传齐天一棍打向空中那名正在与顾行帆缠斗的圣阁修行者,当时强如顾行帆,剑路都被那名圣阁修行者以双手对刺轻松封锁,纵然她的齐天一棍来的突兀而凌厉,也被对方轻描淡写的拦了回去,顾行帆却是连一丝反击的机会都无法抓到,若非那名圣阁修行者并未对她投入太多注意,夏淑又及时出手相救,此时的她已经受了不轻的内伤,现在她打算再去一次,夏淑怎么可能同意。 陆临溪微笑摇头道:“既然如此,我也好好出手一次。” 他知道余落霞并不会放弃出手,现在在场的修行者中,有许多修为都不如他们两个的,但那些修行者还是前赴后继的使劲浑身解数帮助陷入苦战的人界高阶修行者们,加上他们两个也未尝不可。 陆临溪似笑非笑的看了夏淑一眼,笑道:“麻烦夏淑小妹子继续拦一下那些邪门的叛军了,我们很快回来。”美女窝 夏淑没有理会他的调笑,持剑与再次袭来的叛军士兵战在一处,在心中愈发后悔,师傅明明没有明令要求,自己为什么要跟来掺和这片浑水。 …… “圣阁的这些家伙,总是喜欢高高在上的飘在上空。” 陆临溪如此说着,手中千机枪尖已然再次开始燃烧,只是这一次的烈焰之中夹杂了些许电光,隐有霹雳声响涌动。 余落霞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手中短棍已经脱去外面那层假象,露出其中属于明霞棍的光芒璀璨。 这一次的齐天一棍,她不会有任何保留。 陆临溪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讶然。 他能够感受到余落霞灵力修为的进步,但更加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她这一棍中蕴藏的技巧。 现在的她比起当年,齐天一棍要更加内敛,在棍未落之前,几乎不会让人感受到其中的威胁,真正落下之时,所有的威力都会在一瞬间倾泻而出,集中一点释放。陆临溪确信,假以时日,她的齐天一棍必将令天地为之一惊。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这些年他们都经历了许多,余落霞的进步要远远大过他,但他陆临溪也不是毫无建树。 随着他拨动千机上的某个扳机,千机的前端枪尖开始旋转,连带着上面附着的火焰电光一同形成了一个更加巨大且锋利的灵力枪尖。 他们二人的目光在这一刻交汇。 顾行帆此时再次被圣阁修行者逼退,四名五阶的修行者的突袭也被那名圣阁修行者轻松挡下,远方飞来的流火术法更是不曾让他的黑色斗篷破损一丝。 来自三方的攻击都不曾给他造成什么损伤,以至于他依然可以在空中闲庭信步般的等着顾行帆的再一次出剑,他享受的就是这种猫抓老鼠的戏弄过程。 只是他太过骄傲,认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于是并没有关注余落霞与陆临溪的接近——他认得那个冲上来的女子的气味,承认她刚才的那一棍有点吓到了他,但这不代表他就会去正眼看她一眼。 这是他战斗这么久以来,第一次重大的失误。 齐天一棍落下,陆临溪的千机枪尖很合时宜的自齐天一棍下方穿上,随着内部灵石能量的爆发,惊天烈焰伴着其中雷霆喷吐而出,将那名圣阁修行者的防御一阻。 陆临溪整个人自空中跌下,千机枪头已被震裂。 他阻挡了那圣阁修行者的防御一瞬,也只能阻挡这么一瞬间。 但就是这么一瞬间,余落霞的齐天一棍已成功印在了他的心口,将他的黑色斗篷撕出了一道口子。 下一秒,余落霞口中溢血,自空中跌落,二人目光相会,却在彼此眼中都看出了笑意。 他们确实被击败了,但他们本来就胜不了,留下一丝微不足道的伤痕,已经是他们的极限。 这就够了。 因为顾行帆已经缓过劲来,一剑过尽千帆,其余的人界修行者也都趁着这个机会发动了疯狂的进攻,直到现在,顾行帆与他手中的剑,终于第一次掌控到了战斗的先机。 第五百八十三章 奋战中的人们 圣阁暴露在光幕之外的六名修行者,有五名早已被人界修行者拖回地面,而当顾行帆第一次掌控到一丝先机,下方的修行者们又极尽力量支援之时,那名圣阁修行者也被迫落到地面,开始迎接人界修行者的怒火,好不容易搏出一条去路,便被施青羊引导下的术法直接堵死,不得不继续鏖战。 一名圣阁老人正与临崖真人激战,虽逼得其不住后退,却也无法绕过那空剑鞘伤到临崖真人本人,同时还要防备着其他修行者的攻击,已逐渐露出疲态。 那名爱干净的圣阁女子此时已经被凌段,宗赫岚,血蝠三人连同大批人界修行者倾力围攻,只能气急败坏的守住周身一尺距离,虽立于不败之地,但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打败这许多人界的修行者。 朽木老人与那名已然气急败坏的圣阁修行者在战场上枯坐,仿佛与世无争。 沧浪剑阵在半空飞舞,八名执剑长老衣袂飘飘,仿佛出尘剑仙,只是他们手中的剑阵已半点都不潇洒,重重剑影将他们对上的那名圣阁修行者压在地面上疯狂攻击,配合着附近修行者们的围攻,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曹人杰如同一抹黑云在那名原本手握封灵珠的老人身边游荡,身受重创亦不退让,仿佛勾魂的厉鬼,让那老者怎么都驱赶不开,当卫凌生带领磐龙卫杀到,以护龙刀阵配合其围攻之后,那圣阁老人也陷入了捉襟见肘的局面。 圣阁的六名修行者,每一个都是九阶以上的大修行者,放眼整个人界都是绝对强大的存在,但在人界众人的攻势之下,已渐渐的落入了下风,而那二万失了心智,只知道向前冲锋杀戮的叛军士兵,也被人界的抵抗逼得无法前进一步。 人界的普通军队也没有闲着,在梦千寻的指挥下,人界的军队已经沿着光幕将他们整个包了起来,一点后路都没有留下,重型弩炮之类的机关兵器更是瞄准了光幕内部,已经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无论是修行者的力量还是军队的力量,叛军都已经处于下风。 这份景象无疑是高阳启不想看到的。 他乐于见到人界军队被他们的攻势开出一条直通京城的大道,也乐于看到圣阁的修行者与人界的抵抗力量两败俱伤,但现在看去,他们已经落入了下风,要是圣阁的人全部战败,他与他的一切就只有覆灭这一种结局。 他手下三和会的修行者已经全部出动,但很快全都淹没在了战斗之中,连像叶轻舟这等修为绝高的会中骨干都没能力挽狂澜,直接被人界的攻势打得不见了踪影,而那些法宗修行者因为光幕的存在,根本没法对外面的局势造成任何影响。 高阳启第一次发现,人界一直比他想象的要强大许多。 虽然他知道前面的节节胜利基本上全是圣阁修行者的功劳,他的心还是渐渐飘飘然起来,觉得连乐山宗与镇山卫在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都会被他们全部剿灭,攻下失去了最大的守护力量的京城应该也不会费太多气力。 事实证明,他已经犯了众怒。 除了按兵不动的天道盟,人界修行者的力量几乎全都集中在了这片战场,他们面对的,是整个人界的愤怒。 高阳启的内心也开始愤怒起来。 当年应该继承皇位的是我,我才应该是这天下的共主,为何这些人却都要站在我的对面? “直到现在都还想要保存实力吗?” 他用嫌恶的目光扫了一眼那两个在维持着光幕,兀自不肯出手迎敌的圣阁中人,冷笑想着。 他旋即看向在依然在马车上安然端坐的月清霜,奇道:“先生为何一点都不着急?” 月清霜微笑道:“眼下的战局对我们有利,我为何着急?” 高阳启不明所以,连忙问道:“哪里对我们有利?” 圣阁的修行者被人界海潮般的攻势压得喘不过气,他们的军队也被完全围困,那些弩炮摆明了就是等着光幕撤开的时机准备猛攻,怎么看他们现在都是处于不利地位。 月清霜指着上空说道:“他们还没有出手,人界却没有足够战胜他们的人。” 高阳启说道:“人界的抵抗力量远远超乎我们的想象,难道他们参战就能改变什么?”腐书网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指着光幕外说道:“那边好几个家伙都快腾出手来了。” 月清霜微笑道:“殿下知道他们出手,光幕会怎么样?” 高阳启不知道月清霜为什么突然问这么理所当然的问题,道:“自然是直接消失,他们早已准备好的弩炮,也会轰到我们的战阵之中。” “咱们的兵力大都在光幕之中,保存的极为完好,撤去光幕,对我们可是机会。”月清霜指着前方道,“这可是袭取京城的大好机会。” 高阳启眼前一亮,道:“先生的意思是……” 月清霜面带微笑抬头,对空中的一名圣阁成员恭敬一礼,道:“可否将印记暂时交给在下?” 那名圣阁成员隐藏在黑色斗篷下的面容看不出息怒,随手一挥,一道虚无缥缈的印记已经出现在月清霜的眉心。 月清霜郑重道谢,旋即对高阳启道:“请殿下做好准备,光幕消失的那一刻,我们带一小支精锐突围,直取京城。” 高阳启在心中作了一番盘算,人界的军队在梦千寻的指挥下已然将战线前移,就是要直接将他们都围剿了,后方相对来说确实算得上空虚,只是要如何突破人界军队的重围,又如何防备城头那些法宗修行者,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过很快他就一拍大腿,同意了月清霜这个冒险的计划。 月清霜的谋划几乎每一次都能被时间证明其的正确性,反正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不如听从他的主意,拼死一搏。 成王败寇,古来皆如此,是成是败,全看这一次尝试! 没过多久,圣阁的两名修行者互视一眼,周身都有着灵力涌动。 一人灵力如山般巍峨,一人灵力如海般浩瀚,两股灵力同时爆发,犹如山海相合。 庇佑着大部分叛军的光幕在此刻轰然破碎。 几乎是同一时刻,早已准备好的人族士兵将弩炮之类的机关统统启动,叛军的阵仗中顿时出现数十声巨响,无数叛军士兵被炸飞,掉落残肢满地。 圣阁的修行者自然不会在乎这些人的死活,他们只是漠然地看着脚下的一切,还有那六个丢人的同门,双掌拍出,便在战场上掀起了一阵海啸。 他们面前出现了一道直通京城大门的通路,这条通路上原本的一切人与物,都被他们直接拍飞出去。 余落霞与陆临溪就在这群被掀飞的人中,他们十分狼狈的在风暴中翻滚,许久才勉强落地,也亏他们以灵力护住全身,不然此时早已骨断筋折。 顾行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击飞,只是在失去平衡之前,他手中的剑已经趁机划破了那名圣阁修行者的右手动脉,而另外一名不知名的修行者手中的短刀则刺穿了他的胸口,两番夹击之下,这名圣阁修行者就是不死,也应该没有能力继续与他们战斗——说到底,那两名出手的圣阁修行者完全没有顾虑到自己的同伴。 顾行帆在空中凝聚灵力,抵御住这海啸般的灵力攻击,落地之后松了一口气。 若非这两人出手,他还无法这么快取得如此重大的战果。 不过在他看向那两名终于出来的圣阁修行者,准备向其中一人出剑时,他的瞳孔陡然一缩。 在包围圈中,一支骑兵队发起了不要命般的冲锋,隔着旌旗,他看到了后方马车中高阳启的身影。 高阳启,主动带着叛军的骑兵开始了冲锋,试图冲向京城! 第五百八十四章 异变 顾行帆大概明白了为什么高阳启会在这个时候选择带兵突围。 虽然他一直投入在与那名圣阁修行者的战斗之中,但也注意到了人界军队的变动,梦千寻让战线全面前移围困叛军,就是为了让这两名圣阁强者做出选择,要么舍弃手下的兵力,撤掉光幕出来一战,要么守在光幕之中,看着同伴逐渐落入下风。 他们只有极短的思考时间,现在他们已经做出了选择,虽然主动撤去光幕让下方的叛军死伤惨重,但两名九阶强者加入战局,也能让人界的军队出现一定的混乱,相比而言,京城的城楼之前就稍显空虚,只要他们能趁着混乱突破重围,说不定能够先杀向京城,迫使人界军队回防。 他们不得不再倾尽全力对付那两名刚刚加入战局的圣阁修行者,但这并不代表他们的军队会受到太多创伤啊,就像现在,先前被圣阁修行者合力排山倒海般的攻势击出的缺口很快就被人界士兵重新顶上,高阳启的骑兵队也被直接包夹,按道理说,高阳启应该不会笨到做出这种飞蛾扑火的举动啊? 顾行帆陷入了短暂的思考,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想要试着找到高阳启的底气所在。 他并没有思考太多时间。 因为在他向一名圣阁修行者刺出可沉千舟的一剑时,旁边多了两点寒芒。 寒芒来自两道剑尖,肉眼可见其锋锐。 只是它们不是来助他一臂之力的,是想要要他性命的。 那两把剑的主人他有些印象,就在刚才,他们还在助他一同与圣阁修行者作战,剑锋忽然折向他,确实有些难以防备。 顾行帆叹了一口气,眼神渐渐凌厉。 人界的修行者里有卧底,这些人一开始就混在人界的修行者队伍中,估计就是为了在现在给他们添上一把火。 顾行帆左手探出,将那两把突然袭来的剑折断,旋即回身一脚将那二人扫落,后方反应过来的修行者愤怒涌上,将那二人击杀。 这些人终究只是少数,他们想要搅乱一切,还没那个资本。 …… “哦?” 凌段寒凌刀挥出的那一刻,已然感受到身后有一道明显是冲着他来的寒风,只是他并没有对其投入任何注意,依然一往无前的砍向那名圣阁女子。 目前他们十余名高阶修行者合力围攻,才让这圣阁女子陷入完全被动,一旦给她机会缓口气,后果不堪设想。 凌段的左肩微微下移些许,这样能确保他能够以左肩胛骨接住来自后方的攻击,那样对这场战斗的影响会最小。 此间战团之中,与他一般做出减轻损伤的动作的还有三人,一人在运转灵力护体,一人祭出了本命法器,另一人则索性转头反击,只是他们三人在这场战斗中的重要性远不如凌段,才没有让战线崩盘。 事发突然,凌段在心中稍稍问候了那些突然反水的家伙的家人,旋即准备迎接疼痛的到来。 …… 梅庭芳握紧手中长剑,飞云剑诀呼啸而出,这门剑法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在呼啸风声响起之时,她的剑已然穿透了一人胸膛。 此时的她再也没有之前那种有劲没处使的无力感,只觉得事情好生不可思议。 那三名持刀男子突然朝朽木老人发起了攻击,此时的朽木老人与那名圣阁修行者都是被棕褐色的灵力包裹,仿佛两座年代久远的木雕,根本无法动弹,梅庭芳也才终于明白为什么朽木老人说要她在一旁护法了。 有一小部分人界修行者,是高阳启的人。 梅庭芳心中一阵无名火起,这些人明明知道高阳启是在叛乱,居然还助纣为虐,简直是不可理喻! 飞云剑决动,梅庭芳剑下乱风狂舞,难辨轨迹,直接一剑取下一人头颅,只是在血溅的那一刻,她的瞳孔却是一缩。 剩下那名男子手中明显刻着符文之类物事的长刀已然快要落到朽木老人头顶,而她已经来不及阻止。 …… “有点意思。” 曹人杰身法如鬼魅飘动,手中细针将后方袭来的那人咽喉刺穿,旋即继续与面前的圣阁强者激战。 那人是目前参与围攻的十一名磐龙卫中的一员,在他刀锋陡然斗转之时,曹人杰便做好了杀他的准备。爱书吧 他从来下手都不会留情,尤其这一次他得到了高阳嵩的口谕,磐龙卫中的叛徒可以杀,那么既然他敢跳出来,他便顺手杀了。 他没有理会有些发愣的卫凌生,说道:“继续出手,是非曲直,陛下面前自有公论。” 忽然之间,他的瞳孔一缩。 卫凌生在吐血。 他身上的重铠,此时已经被一柄长刀刺穿。 在场的磐龙卫对于这种长刀再熟悉不过。 那是他们一直以来使用的护龙刀。 出手的自然只能是磐龙卫。 “曹总管,你发现了一个,但可惜,还有一个!” 突然对卫凌生出刀的那名磐龙卫狞笑着,一刀劈向另一名面露惊恐之色的同伴。 那名磐龙卫根本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曹人杰的身影却是飘到了他的身前,手中两根细针轻巧的将落下的护龙刀格开。 “愣着做什么,你们的刀阵少几个人就不能用了?今日要是让那家伙跑了,你们就是人界的罪人。” 尖声说完这一句,曹人杰直接与那名磐龙卫战在一处,事发突然,他只得先将这名叛徒先行处理,至于那名圣阁修行者,短时间内只能寄希望于这群突然遭逢变故,刀阵大乱的磐龙卫了。 …… 城楼之上,施青羊依然在调动着灵力,在忽然之间叹了一口气。 有几名法宗修行者忽而面色大变,跪倒在地,开始痛苦哀嚎,但在他撕心裂肺的声音震撼在场所有人之前,施青羊带着些许戏谑意味的声音已经传到了其余法宗修行者的耳中。 “居然想这时反水,上了老娘的船,有那么容易好下吗?” 施青羊停顿片刻,继续道:“都是叛军方面的卧底,信不信就看你们的感觉了。” 大部分人选择了相信或者被迫相信,只有一小部分人露出了不服的神情,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拿现在的施青羊没有办法,她的万灵归虚可以强行夺取他们法术的灵力为己所用,故而那些人出手前的灵力动作全被施青羊察觉并抹灭,顺便用所有人的灵力给他们狠狠的反震了一记。 施青羊并没有同他们继续解释什么,只是看了不远处的梦千寻一眼。 梦千寻正在观察整个战局。 顾行帆等人成功再将一名圣阁修行者拉下,而另一名也被前赴后继冲上的人界修行者拖延了脚步,无法支援其他人。 凌段没有受到那来自背后的袭击,在那阴险的攻击即将击中之时,宗赫岚的金轮自一旁飞回,先行击碎了那人的手臂。 朽木老人那边,梅庭芳没能拦住的那人此时也已死去,他手中的刀刀锋已有豁口,显然他并没能劈开朽木老人身上的那层古藤般的棕褐色灵力。 护龙刀阵勉强维持住了对那名圣阁修行者的封锁,曹人杰清理完那名叛徒之后,很快也回到了战场,再次配合护龙刀阵将其死死压制。 至于临崖真人与沧浪门的沧浪剑阵,敢于过去捣乱的都被切成了碎块。 一切都很好,虽然有些波折,但至少没出什么大乱子。 那么高阳启突然让卧底们出手,到底是为了什么? …… 高阳启也是这么想的。 他根本不知道月清霜让这些人暴露的目的,就算刚刚趁着他们的人闹出来的混乱,他们成功带着一小队骑兵成功突围,此时眼见京城南城门依旧遥远,身后追兵又渐渐逼近,他忍不住询问月清霜这么做的原因。 面对这质问般的问话,月清霜只报以一笑。 “殿下看好了,京城,我们可以直取。” 第五百八十五章 百年明月楼 月清霜这笃定的语气让高阳启心神稍定,但他还是追问道:“请先生明示。” “战争之中,指挥的人非常重要,无论是普通士兵还是修行者,都得在他的统筹安排之下,才能做到用最小的代价将敌人歼灭。”月清霜将手指指向城楼上那个从容指挥的身影,说道,“那名女子很不错,做出的决策也都恰到好处,如果她死了,人界的军队会怎么样?如果比她重要千百倍的人死了,人界的军队又会怎么样?” 高阳启奇道:“怎么杀?” 他们混在城楼上的那些修行者已经被施青羊清理了个干净,就算还勉强活着几个,也没法对梦千寻造成任何伤害,他与月清霜也都是有实力的修行者,但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他们都无法攻击到城头的梦千寻。 至于那个比梦千寻重要千百倍的人,他此时就算重伤,也是躲在大内宫禁之中,想要杀死,谈何容易? 月清霜笑道:“殿下应该知道,我在洛阳的那一座明月楼。” 高阳启不明所以的点点头。 明月楼在程鹰的到来之后内部早已一片狼藉,他在攻下洛阳之后又没有留下守军,只是任由圣阁的人洗脑洛阳民众加入叛军,估计现在明月楼已经被当地百姓烧成一片白地,纵然拥有百年历史,又有无数神秘传说,现在的明月楼也只是历史的一部分。 月清霜笑道:“我曾召集一大批人伏杀程鹰,可惜出了些意外,不过最终他还是死在了洛阳城头。” “那些人,已经是我那时候能够调动的最大战力。” “但属于我明月楼的真正战力,当时都已经被我调出,虽然只有两个人,要破了现在的局面,也是万无一失。” 月清霜望向城头,笑道:“请殿下拭目以待。” …… 南城门的城楼上此时上来了一个人。 这是一个两鬓已然花白的老人,被一名家丁模样的男子搀扶着,好不容易才走上城楼,一路上没有人拦阻,因为所有人都认得这位老人。 人界户部尚书孙不换,一直以来都是朝中栋梁,只是在前些天不幸病倒,令高阳嵩不得不亲自开始批阅奏章,此时他的脚步虚浮,要靠着旁边家丁的搀扶才能走上城楼,可见他现在的身体依然十分虚弱。 但哪怕他已经成了这副样子,依然成功的登上了城楼,在入仕之前,他就是一名小有名气的法宗修行者,现在也是人界八阶修行者行列的一员。 他浑浊的双眼望向城下,说道:“也让我出一份力吧。” 施青羊见到孙不换出现,心中有些诧异,道:“孙尚书,这里我们尽可应付得来,你还是回府休息吧。” 孙不换摇头道:“我虽然一把老骨头,也想为人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说完,他在家丁的搀扶下,缓缓朝城头法宗修行者得聚居处走去。 便在这时,梦千寻的声音响起:“施姐姐,杀了他。” 梦千寻此时的目光依然看着外面的战场,但口中的话语却是那么坚定,不留任何余地。 杀死一名为人界鞠躬尽瘁的老尚书? 施青羊一时完全搞不懂梦千寻的想法,梦千寻却已继续道:“他不是孙不换。” 一听这话,“孙不换”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随着他挣开那名家丁的手,家丁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成为了城楼上的一具尸体。 他的面容依然与孙不换一般无二,但气质却是大变,原本那个垂暮的老人,此时已经变成了一个杀气毕露的杀手。 他诚恳的问道:“我已经尽可能演的很好了,你怎么发现的?” 诚然,他先前学足了孙不换的样子,无论是外表,动作,语气,甚至是每一步的步距,都与真正的孙不换一模一样,但他连表演都没有表演全,便被梦千寻直接喝破了身份,他实在是不甘心,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梦千寻说道:“孙尚书知晓轻重,若是真正的他,必然会在家里养病,到了叛逆尽除,人界百废待兴之时,才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那人问道:“难道上阵杀敌,保家卫国不是正道?” 梦千寻回头道:“看来你知晓你在做什么。” 那人指了指脸上那张栩栩如生的面具,笑道:“我只忠于家主,又不忠于人界,这位姑娘,本来你可以死的没什么痛苦,现在你可能要像那个老家伙一样,生不如死的挣扎好一会儿了。” 梦千寻瞳孔一缩。 她在此时猛然惊觉,那张人皮-面具并不是用材料精细制作而成的,那真真正正的是一张人皮。 真正的孙不换,怕是已经遭了他的毒手。炫书文学网 就在她眨眼的这一瞬间,一道闪着银色光芒的钩锁已然占据了她的整个视野。 钩如半月。 城楼上的意宗修行者已经做出了反应,然而他们却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那闪耀着的银光,竟是直接化解了他们的意念! 他们无法拦住这个形如半月的银钩! 刺鼻的血腥味一下子就灌进了梦千寻的鼻腔,饶是她向来镇定,此时也不禁有冷汗渗出。 她能够看到半月银钩的全貌,是因为有一只无形的手替她将那银钩抓住,令其悬停在她身前,只是钩上气劲依旧在她脸上画了一道小口子。 一击没有得手,那人有些无奈的笑了笑,自言自语般的说道:“青羊灵姬果然不好对付。” 他手腕一抖,将半月银钩抽回,朗声道:“记住了,我的名字叫做盈。” “你们的性命,都将由我收下!” 话音刚落,满月光辉般的银光自他手中的半月银钩挥洒而出,与阳光互相辉映,令人完全睁不开眼睛。 名为盈的修行者跃向半空,一钩直指梦千寻。 这一钩的轨迹如月色皎洁,其意却在勾魂夺命。 梦千寻的脑海中第一时间闪过的却是四个字。 “踏月行空?” …… 踏月行空,乃是月家家传的一种轻身功法,身形飘逸之余更是有着超然的速度,在速度与潇洒方面与无岸剑峰的云游步都能一较高低。 月柔最为擅长的就是这踏月行空,有闲情逸致之时,她便会在月色的照映下在皇宫中运转踏月行空,在整个皇宫的顶上随意行动,她本就是这皇宫的女主人,又从来没有不小心踩落瓦片这等意外,久而久之,宫中执勤的侍卫们大都能轻松分辨在皇宫中穿梭的是月柔还是不速之客。 梦千寻很清楚踏月行空的来历,于是她也一下子明确了对方的身份。 明月楼的人。 或者说,当年月家被人界接纳之后,与月家一起被接纳的那两个守护家族的继承人。 当年月家依然是月离部落的首领之时,便有着两个家族世世代代守护月家,他们每一代的第一个孩子都会在长大后舍弃自己的名字,以代代相传的代号为名,继续守护月家。 一为盈,一为亏。 眼前这使着邪门的半月银钩的男子,已经自承自己“盈”的身份。 那么,“亏”呢? 梦千寻转过头,开始在战场上寻找那所谓“亏”的踪迹。 对于她自己的安全,她并不如何担心。 施青羊还在这城楼上,她调动着灵力将那银色光辉尽数锁住,同时试图将盈连同半月银钩一同制住. 盈的修为颇为邪门,施青羊又要兼顾战场的支援,一时无法拿下,但要护住梦千寻,已是绰绰有余。 便在这时,梦千寻想到了一种可能性,顿时失声道:“不好!” 亏不在战场上。 盈既然能潜入京城内部杀死孙不换,亏也很有可能就在京城里面。 与外面坚固的城防相比,现在的皇宫守备极为松懈,在大内高手被全部调出的情况下,似是盈这等修为的人物,完全可以如入无人之境。 高阳嵩有危险! 见到梦千寻的神情,盈得意的笑了笑,笑容在孙不换的脸上分外恐怖。 “家主神机妙算,你们不可能赢。” 第五百八十六章 请战 梦千寻此时的心中已无比焦急。 能够让她心绪不宁的人很少,高阳嵩就是其中的一个,知晓高阳嵩打算的她很清楚,一旦现在“亏”接近了他,以他现在的状态怕是根本无法抵抗,更不要提这个“亏”很可能也借助着他人面貌走近偷袭。 只是她现在根本无法离开这里,就算她到了皇宫,也不可能是亏的对手。 她深吸一口气,让心境平复下来,旋即将目光重新放回战场上。 盈的威胁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有施青羊在,她不会有任何危险。 盈的功法最为邪门之处就是他那可以散发银光的半月银钩,在银光的照耀下,武宗修行者根本无法看清他真正的进攻轨迹,而法宗修行者的法术也难以锁定目标,意宗修行者的意念更是被天生相克,但施青羊不一样,她抓准了盈的灵力波动,早已将其锁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就算短时间内无法解决掉他,他也无法在城楼上掀起什么风浪。 然而就在现在,她发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 人界修行者与圣阁修行者的缠斗,有一环出现了漏洞。 …… 那两名原本负责继续施展光幕的圣阁修行者,此时已经被人界修行者围攻,这两方攻势一方以顾行帆领头,另一方则以苏焕为首。苏焕已经年过七十,本是已经达到九阶的老宗师,在先前的战斗中一直在到处支援,始终没有真正出全力,就是等着那两名圣阁修行者从光幕里出来,于是在顾行帆等人重伤一人,快速赶往拦截其中一名圣阁修行者后,他也运起全部功力,对剩下的那名圣阁修行者发起了挑战。 他与临崖真人一般,都没有任何外力的借助,靠的就是自己的一身修为,只是临崖真人那边只是稍显颓势,他却已经陷入了苦战之中。 苏焕并不弱,身为这场战争中人界唯三的九阶强者之一,在单挑之中,他并不会逊色于临崖真人,但他的这个对手,是九名圣阁修行者中最强的那一个,哪怕他拼尽全力,甚至一口气服下许多丹药,再运转他四十余年赖以成名的秘法,也只有一次又一次的被从半空打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坑的份,根本无法真正伤到敌人半分。 可以说,现在的苏焕完全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在拖延对手支援其他圣阁修行者的步伐,最多只能撑上一时,若是其他地方不尽快解决战斗,整个战局都将崩盘。 现在最有能力支援他的,只有城楼上的法宗修行者们,只要施青羊将全部凝聚而来的灵力攻过去,与苏焕合力夹击,是能够勉强暂时抵抗住对方进攻的。施青羊原本也已经有了这个打算,已经开始慢慢收回支援其他地方的灵力,但谁知道半路上居然杀出了一个盈,逼得她不得不花费心力先将此人抹杀,进退两难之下,她也只得先保证城楼的安全。 苏焕已然陷入死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败,苏焕的落败,怕是会直接影响到整个战局。 而高阳启,月清霜带领的那一支骑兵队,已然快要靠近京城南城门,这二人修为都不容小视,若不能在他们赶到之前杀死盈,城楼恐怕也会有变故。 梦千寻开始苦思破局之策。 千机阁的几名长老已经带着阁中弟子支援战斗,只是千机阁的机关兵器大都用来压制叛军士兵,对抗这些圣阁修行者几乎不会有任何效果。 究竟还有什么办法,能够解决这里的危局? 梦千寻正思索之时,城下已有一个声音传来。 “城楼上交给我吧。” 梦千寻将目光移至城楼下方,只见一名短发女子正踩着城墙一路冲上,手中那不起眼的短棍落在她的眼中却是格外显眼。 她一下子就认出了这名女子的身份,于是脸上现出了几分诧异。 余落霞在这时成功跃上城头,手上微微用劲,包裹在明霞棍上的那层伪装顿时崩裂,露出其中晶莹的棍身。 她对着梦千寻与施青羊认真道:“我有对付他的办法。” 此时的她原本应该与陆临溪一道正在赶往支援人界修行者的路上,但城楼上的异状以及逐渐逼近的高阳启的骑兵令她选择了登上城楼。 正如她话里所说的那样,她有办法应对这散发着银光的半月银钩。维昌 施青羊有些怀疑的看了她一眼。 她并不认识余落霞,只是探了一下她的灵力波动,凭这勉强而且不稳固的七阶下品修为,要与那名为盈的男子交手已是艰难,更不要提此人的功法与兵刃都十分邪门。 梦千寻则比她干脆许多,点头道:“那就交给你了。” 施青羊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向梦千寻递了一个怀疑的眼神,只是并没有得到回应,踌躇片刻后,还是直接散去了应对盈的灵力,转而去支援苏焕。 她相信梦千寻的判断,而且从大局来看,苏焕那边确实不容有失。 身体周遭受到的压迫陡然消失,盈收回半月银钩,顺手扯下脸上的伪装,露出其中并不出众的容貌,道:“你说你有对付我的方法?” 余落霞手握明霞棍,拉开架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盈的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他看了城外不远处正在靠近的月清霜一眼,咧嘴笑道:“反正我这边成不成事都不重要,就来陪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玩玩。” 此言已是承认“亏”的刺杀才是月清霜谋划的重要环节,梦千寻不由得微微皱眉,旋即望向战场,再不理会后方的动静。 她以前从未与余落霞照过面,但她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她看到了余落霞眼中的坚定,就算落败身死,余落霞必然也会死在她的前面。 既然如此,将后背交给她一次又有何妨? …… 盈的语气与动作都是十分轻佻,显然并不怎么将余落霞当一回事。 身为明月楼的守护者之一,他自继承了盈之名后,鲜少与其他人交锋,总共算来,在这一次出手之前,他只杀过三个人。 金玄宗的某个太上长老,某个深居山中,看上去仙风道骨的老人家,还有一个他连一点信息都不知道,反正月清霜让他杀了便顺手杀了的家伙。 那三个人每一个都比余落霞强大,在面对他之前,他们都不曾像余落霞一样直接从言语中透出对他的轻视。 这才是他愿意与余落霞玩一玩的真正理由。 说是玩一玩,实际上他的出手并没有留出半分余地,这一次没有了空气中的灵力桎梏,半月银钩在空中划出了一个完美的圆弧,直接钩向余落霞的脖颈。 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来,这一道圆弧的出现只是一瞬间,仿佛眨眼前那半月银钩还在盈的腰侧,两眼一睁一闭之后却已经来到了余落霞的脖颈处。 他本就打算一钩了结余落霞的性命,而且他对这一击志在必得。 半月银钩一出,借着今日灿烂的阳光让银色光芒洒满城楼,在这种情况下,再强的修行者都难以透过银色光幕察觉到他银钩的真正去处,这也是他以前三次出手都能轻松取下敌人性命的重要原因。 若是亏也在此处,两道半月银钩画为满月,威力自是能够更上一层楼,只是现在,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姑娘,足够了。 盈握住半月银钩的绳索,等待银钩刺穿血肉的熟悉触感到来,只是他等到的却是一声清亮的声响。 银光乍破,半月银钩被一股大力甩回,余落霞依旧站在原地,平静的看着他。 盈微微一愣,旋即冷笑道:“有点意思。” 第五百八十七章 流霞碎银光 相比于战场上那几处与圣阁修行者的激战,这场发生在南城门城楼上的战斗并不算什么大战,但这一场战斗已然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接下来整场战争的胜负。 顾行帆还在前线战斗,梦千寻就是人族士兵们精神上的支柱,若她在城楼上被杀,城楼上飘扬的旗帜也纷纷倒落,只会让人界士兵士气一落千丈,同时也会影响到正在战斗中的修行者们的心境,后果不堪设想。 余落霞主动站在了城楼之上,承担起抵抗盈的职责,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的成败已然关乎大局,若是当年的她,在身负如此重任的情况下听到盈透着杀意的自言自语,很难保持住内心的镇定。 在黄沙镇的那段时光并不好过,但肆虐的黄沙并没有让她就此一蹶不振,还磨练了她的意志,现在的她,已经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当年中州城的那件事她都挺了过来,这一句威胁又算得上什么? 盈仔细的观察着余落霞的表情,发觉她确实没有露出任何害怕的神情,仿佛深以为然一般的点点头,诚恳的道:“我对你越来越感兴趣了,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拦下我的银钩的?” 余落霞说道:“凭感觉。” 盈笑道:“你在说笑吧。” 谈笑间,银色光辉再度闪耀城楼,银光之中,一道凌厉寒芒悄然显现。 依旧是一声金铁相撞的脆响。 依旧是一阵传自细绳的力道。 银光消散,半月银钩已被击飞回他的身前。 盈再次抓过飞回的半月银钩,自言自语道:“这不可能啊?” 第一次被挡下,还可以是巧合,但他这第二次出手依然被余落霞挡下,这就绝对不是巧合了。 盈还是第一次见到能够接下他半月银钩的武宗修行者,而且这一位不仅是女子,而且修为比他见过的前三人弱上不少,这让他心中对余落霞的兴趣越来越浓厚了。 “看来我得出全力了啊。” 盈冷笑着,手中半月银钩连同他本人一同在原地消失。 这一次的他放弃了以往勾魂夺命的远程攻势,转而以自己的速度与修为进行逼近,踏月行空身法一出,他的身影倏忽变得极为模糊,难以捉摸他目前的方位。 出手之时,他依然在紧盯着余落霞的动作。 盈对于自己的修为一向十分自信,虽然没有到达八阶,但凭借月家以及家传的功法以及祖传的这半月银钩,八阶高手也会被他轻而易举的夺去生命,似这般被两次轻易阻挡下来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于是他放弃了绕过余落霞直接杀死梦千寻了事的想法,打算看看余落霞这一次要如何抵挡他的进攻。 然后他看到余落霞闭上了眼睛。 对于余落霞的这番动作,盈眼中的笑意愈发浓厚。 之前的交手已经证明眼前的这个女子并不是什么会临阵惊慌失措的人物,她这一次突然闭上眼睛,总不会是认命所以给他一个杀她的机会。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在他距离余落霞极近之时,那根看上去花里胡哨的短棍已然横在他身前。 不是他的半月银钩之前。 而是他的咽喉之前。 若是他继续前进,明霞棍会在半月银钩触到她身体之前先行贯穿他的咽喉,而以他踏月行空的修为,竟是发现无论自己下一步踏向哪个方位,这一棍都会阻碍住他——除非他打算受伤或是送命。 于是盈脚步骤停,脸上笑意却是更盛,松开了缠在手腕的细绳,手腕微抖,半月银钩已如出洞灵蛇半激射而出。 下一秒,他的目光微凝。 明霞棍的末端不知何时已经落下,穿进了半月银钩的中心部分,旋即被几番旋转卸去其中力道,当盈口中称赞之声说出之时,半月银钩已经被轻描淡写的甩了回来。 “厉害厉害。” 盈微微笑着,一手格开余落霞明霞棍的前端,正欲退开,余落霞的棍却趁势翻转,两端倒错之后,毫不犹豫的一棍劈下。 这一棍并没有朝着盈本身攻去。言情888 但盈却能感受到,自己左右两侧都被一阵狂暴的劲风所侵袭,难以移步,而他的面前,余落霞已是收棍,旋即毫无凝滞的一拳打出。 一棍扫出之后,劲风却呼啸数秒不绝,可见这一棍蕴含的力道有多么雄厚,其中灵力的把控有多么精细。 于是盈只能硬接余落霞的拳。 一开始他并不怎么在意,他的灵力修为毕竟要比余落霞高上不少,虽然流月气本身的杀伤力并不强,应该也能轻松接下余落霞收棍后仓促攻出的这一拳。 然而当他真正与余落霞以拳对碰之时,他只觉得一股侵略性十足,仿佛洪流一般的灵力直接砸在了他的拳上,他凝聚起来的流月气,竟是无法阻拦其侵袭的步伐。 他只有退。 急退。 当再度与余落霞拉开距离的时候,他已是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余落霞,无奈道:“真的不出全力是不行了啊。” 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女性武宗修行者施展的灵力居然是如此霸道刚猛,完全将他柔和的流月气死死压制,占据着修为优势的他竟是不得不后退才没有被直接打出内伤。 这次对碰也给他敲响了一次警钟。 虽说他这一次的任务重要性远不及亏那家伙,完全是可输可赢的,但若是今日这一场真的败了,家主肯定不会给他好脸色。 对付余落霞,他不能再有任何保留。 他握住半月银钩,一身修为于此刻绽放,一股强大气场疾风骤雨般的朝着余落霞袭去,只是看余落霞的表情,这灵力的压迫与她而言,只是拂上山岗的清风罢了。 她在黄沙镇有了一名老师,这些年来,那名老师教了她许多战斗中的技巧,而这些技巧完美施展的重要条件,就是心境。 生死交锋之间,心定,则大局可定。 余落霞将灵力灌注于明霞棍内,同时左手将一枚药丸送入口中,右手手腕上护腕一般的机关,也在此时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药丸是激灵丸,服用之后能在短时间内提升自己的灵力狂躁程度,从而令战斗力有着一定的提升,只是会令人不由自主地狂躁起来,可能会误事,相比而言副作用已是极低,于是在开战之前,所有修行者都能自愿去领取几粒,领完即止。 目前余落霞一共用了两颗,第一颗用在出棍攻击圣阁修行者的时候,另一颗就在现在。 她不担心激灵丸的副作用,在这些年风沙的淬炼下,她已今非昔比。 至于那个护腕,是陆临溪刚刚抛给她的装备,正好可以刺激腕部,令灵力的激荡得以再上一层。 感受着经脉中狂奔的灵力,余落霞平静出棍。 在明霞棍挥出的那一刻,半月银钩挥洒的银光再次洒满城楼。 盈已全力出手。 余落霞神情不变,棍尖朝天,手腕开始用力。 明霞棍棍身晶莹剔透,伴着阳光一棍落下,七彩斑斓的各色光彩顷刻间流转开来,仿佛一抹激荡在城楼上的流霞,将原本笼罩城楼的银光毫不客气的冲散。 光彩映照间,余落霞的脸上已满是坚毅。 这是她从小练到大的一棍,这一棍前,鲜少有可以阻挡之物。 银光不行,银光的来源半月银钩也不行,半月银钩主人的肉体,更不行。 伴随着一声巨响,盈口喷鲜血,整个人嵌入城楼之中,链接半月银钩的绳索则被直接击碎,失去光泽的银钩落在地上,仿佛宣告着主人的落败。 银光不再,流霞依旧照耀四方。 余落霞缓缓收棍,吐出一口浊气。 齐天一棍,一棍可与天齐。 她虽未能一棍齐天,一棍破敌,也不错。 第五百八十八章 将一切定局 流霞般的光辉依然在城头闪耀,只是没有多少人注意这份美丽。 人界修行者们依然在与叛军以及其中的圣阁修行者奋战,城楼上的众人也都在各司其职,真正将注意力聚集到这片流霞上的,只有两个人——高阳启,以及月清霜。 月清霜此时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只是片刻之后,他的神色已恢复如常,自嘲般的道:“有些出人意料啊。” 他虽然不认为盈已经是天下一流的高手,但也相信城楼上除了施青羊以外,再没有人能够阻挡他,余落霞居然能将盈直接一棍重伤,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他从来没有想过出来搅局的会是余落霞,在之前注意到那个运转轻身功法跃上的身影之前,他都不认为余落霞会参与这场战争。 按照他的情报,余落霞现在应该在远离中原的地方避开天道盟的视线,若是她聪明一些,就不会选择大老远的赶来这里,还在整个人界的注视下抛头露面。 然而余落霞就是来了,而且还将他布局的一环破解,虽然这一环可有可无,但终究令他的心情十分不爽。 盈是败在自己的轻敌大意下的,余落霞所依仗的只是战斗之中的小技巧,以及最后一棍由巧转力,再以力破万法的迅捷变招,虽然余家的纯元罡气确实能够压制他传给盈亏二人的流月气功法,但只要盈全心全意认真对敌,绝不会落到现在这般下场。 月清霜思想来去,最终只觉得是盈在成长之中鲜少有实战经验,又终究还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这才导致了他的落败。 相对而言,他对亏更加放心,虽然亏的真正出手次数比盈还要少,但他确信她能漂亮的完成任务。 一方面,她本身的修为比盈要略高一些,另一方面,在高阳嵩来到明月楼的时候,都是她在暗处观察,她本来就是他专门为高阳嵩准备好的送终之人。 高阳嵩若死,城楼上的胜负便不重要了。 但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来自后方的一声轻响,仿佛某个胀大的气球正在漏气,紧接这又是一阵声响,仿佛是什么无比坚硬的事物被锋锐的刀刃切割开来。 月清霜回头看了一眼,旋即对高阳启说道:“殿下,看来得用最后的方案了。” …… 漏气般的轻响来自一名圣阁修行者的身体,正是几名圣阁修行者中唯一的那一名女子。 她最擅长的是一种容纳天地元素滋养血肉的功法,灵力的精纯程度远超一般的仙灵体,体内灵力运转之下,自有元素形成的屏障护其周身,就是九阶强者都难以在她身体上留下创伤。 从始至终,虽然她一直被压着打,但实际上却是一直都在消耗着围攻她的人族修行者的灵力,直到她的屏障被打破,然后受了开战以来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重伤。 这一伤,便没了命。 血蝠此时已经不知道吸了多少具地上尸体的血,踉跄两步后对凌段咧嘴道:“姓凌的,这些年的工夫没白花啊。” 凌段甩去寒凌刀上的鲜血,冷冷道:“等大战结束,你会看到的。” 血蝠不以为然的笑了笑,舔着下唇道:“那我拭目以待。” 凌段此时将目光放到了一旁的宗赫岚身上,此时的宗赫岚右臂已荡然无存,肩上撕裂痕迹明显,露出狰狞的白骨,只是没有多少鲜血喷出。 伤势虽重,宗赫岚依然面带笑意,骄傲的道:“还好,我这威震天南的名号可没有在这儿堕了。” 言下之意,自然是让凌段不用在意他的断臂之痛。 他旋即对周边的所有修行者朗声道:“都别愣着,其他兄弟还等着我们的支援呢!” 刚才的那一波击杀,是他们这边所有人的功劳。燃文 宗赫岚以身为饵,用一只手臂的代价让那圣阁女子冒险靠近,旋即众人界修行者一拥而上将其短暂压制,血蝠将浓稠鲜血脑浆之类的令人作呕的东西不住往那女子身上泼洒,趁着她因为心神大乱露出破绽的那一刻,凌段挥出了他在这战场上最强大的一刀,并乘这一刀的气势,将踏往八阶巅峰的门槛一举粉碎。 寒凌刀落下,给那圣阁女子留下了一道深刻的伤口。 那名圣阁女子可以凭借自身灵力快速滋生血肉,本来受到一次创伤并不会令她受到太多影响,即便是见骨的重伤,她也能在数息之间恢复,但凌段的这一刀给她留下的伤口,主要伤在她的丹田气海。 她苦苦修炼数十年的灵力修为,被这一刀直接捣毁大半,灵力逸散之时,她的血肉也随之灵力一同消散,很快就在痛苦的叫喊众成为了一具白骨。 看到那圣阁女子死去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抑制不住心头的振奋。 他们是第一批打破僵局的人,地上那么多同伴并没有枉死,他们做到了! 而宗赫岚的话,则让他们的兴奋暂时被压了下来。 还有许多地方需要他们的支援,现在就高兴,还太早了些。 宗赫岚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盘膝坐下,道:“我有些累了,想歇一会儿,凌小子,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凌段微微咬牙,点头应承,随即刀锋指向某个方向,喝道:“我们去支援孙前辈!” 一呼,百应,还没来得及休整的人界修行者们,朝着孙焕的方向全速前进着,就是与这些人一直格格不入的血蝠,也在往地上啐了一口口水后绕路跟上。 看到这幅场景,宗赫岚释然的点了点头,目光追随着凌段等人而去,直到眼中光彩完全消散为止。 …… 切割的声响来自沧浪门的镇派八剑,切断,从来都是剑修的拿手好戏,尤其是沧浪门这种强大的剑修宗门出来的剑修。 现在与他们对上的那名圣阁修行者就已经成了地上的一堆肉块,从他第一次身上出现剑痕开始,他就已经只有死亡这一个结局。 沧浪剑阵没有临崖真人的指挥,但镇派八剑依然完好,还有不久之前被缓过来的弟子们抛来支援的沧浪门中的那些宝剑,这个沧浪剑阵,如先前战场上临崖真人统御的一般威力强横。 沧浪剑阵全力施为之下,那人岂能不死? 八名执剑长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从彼此的脸上都能看出浓浓的喜意,无论是最年轻的关山越还是自称沧浪门中走过的路最多的大长老,此时脸上的笑容都仿佛得到了最喜欢的玩具的小孩子。 他们成功的斩杀了敌人,就比那群斩杀那名圣阁女子的家伙们慢了一丝,虽然有些遗憾,但已经够了,因为若是他们先前没有出过手,现在肯定要比那伙人快。 只是战局并没有留给他们太多可以得意交流感想的时间,一个有些气急败坏的嗓音将他们都给叫了过去。 那是身上九纹剑袍已然破损不堪的临崖真人的怒喝。 “打完了就赶紧过来,没看到你们掌门快被人打死了吗!” 八名执剑长老都是面露笑容,或大笑或微笑,笑声之中,沧浪剑阵再次起舞,奔着那压着临崖真人打的圣阁修行者呼啸而去,仿佛一阵滔天巨浪拍来,一下子逼得那人放弃进攻,开始防守,这一防守,便再也没有了进攻的机会。 随着这两处战局的胜负分出,胜利的天平,已然向着人界倾斜。 城楼上的梦千寻绷紧的娇躯微微放松了些,旋即将目光放到依然在向京城靠近的月清霜与高阳启,心中已是有些疑惑。 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后方战场情况,也不可能没有看到刚才余落霞击败盈的那一棍。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冲过来? 第五百八十九章 有恶客自远方来 为什么还要前进? 这不仅是梦千寻现在在思考的问题,正在不断前进的高阳启,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此时已经看到了后方的战局,那么强大,看上去每一个都不可战胜的圣阁修行者,已经被人界的修行者斩杀了三位,再这么下去,他这最大的依仗被彻底扫清只是时间问题,而月清霜安排上城楼刺杀的盈已经彻底失去了战斗能力,无论怎么看,他们现在都是落入了彻彻底底的劣势,但到了现在,月清霜除了刚才的一句自嘲之外,再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继续领着他与那一小支骑兵队往京城猛冲,看上去真的很像狗急跳墙之后试图拼死一搏。 正当他打算质问月清霜的时候,月清霜已是转过头,对他笑道:“殿下放心,虽然下策比较冒险,赢下这场战争依然没有什么问题,您现在要做的,就是去找到高阳嵩的尸体,将传国玉玺把握在自己手里。” 高阳启未出口的话被直接咽了回去,半晌后道:“这下策到底是什么?” “殿下等着看便知。”月清霜抬起头,目光与城楼上那些意宗修行者相触,一股股意念碰撞形成的无形波浪在半空中不断涌动,而他的脸上也不断地有汗水涌出。 以一个人的意念抗衡一群人,哪怕他意念修为够高,又有着宝物保护识海,更是事先就服用了对抗程鹰之前的那种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意念强度的丹药,依然被压迫的难以做出有效的反击。 意念压制之下,他已无法对高阳启解释些什么,只是指着前方已然快要到的京城南城门,无声道:“冲进去,就是我们的胜利。” 便在这时,一道丝带一般的暗红色物事自他袖中流出,顷刻间便消散无踪,而在京城十里外的某座山中,一名端坐巨石之上的男子口中发出一声不耐的冷哼。 他站起身,整座山在这一刻轰然倾塌,在无声中化为虚无,原来这整一座山,都是他的灵力所化。 下一秒,他的身形在原地骤然消失,而京城前的战场上,多了一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身影。 …… 临崖真人是第一个发觉那突然到来的人的存在的。 八名执剑长老引导下的沧浪剑阵接替他将与他对阵那名圣阁修行者死死压制,他原本还想在调息一会儿,等到灵力恢复的差不多了再继续作战,可当他望到那个人影的时候,他却感受到了一股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感。 他在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的眼里却没有他,只是静静的立于半空之中,仿佛巨人在俯视脚下的蝼蚁。 临崖真人的脸色顿时一变。 那个人周身没有灵力波动,但也可以说无处不是他的灵力波动。 他已与这片天地完全相合! 确定了这个事实,临崖真人咬紧了牙关,一句简短有力的粗口自他嘴中吐出。 仙阶强者! 千百年来,圣阁里走出了许许多多的仙阶强者,而他们中的绝大部分死在了剑魔的血魔剑下,小部分又被尚云间与后来那一道劈向凌霄峰的天诛磨灭,现在的圣阁必然已经没有了全盛时期的强大,但仙阶的强者,他们肯定还是有的。 以云巅之上的力量参与凡俗中的战争,故意破坏人界的太平盛世,临崖真人已经想不到词句去形容现在的圣阁的无耻,想当年剑魔之乱中,圣阁以北冥周入世引导人界妖域众修行者共讨剑魔,无数阁中强者被剑魔斩杀,事后也没有要求这天下任何回报,哪里会是现在这般,无耻的派人试图颠覆人界,还直接让仙阶强者参与其中,还要脸不要? 临崖真人长吐一口气,空剑鞘指向半空,无形剑路再度显现。 现在他是人界修行者中唯一还算保留了大部分战斗力,而且还有空的九阶强者,要去阻挡这依然超脱凡俗的存在,最合适的人选就是他。 临崖真人虚握一剑,对着半空中的那人一剑斩下。 便在他落剑的那一刻,那人缓缓调转目光,盯准了临崖真人,眼中除了不屑,便是浓浓的戏谑。 一声沉闷响声回荡在天地之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与此同时,那人缓缓开口。 “人界的修行者,就只有这点能耐?”七界 话音刚落,大地开始剧烈震颤,无数泥土沙石连带着地面上的一切拔地而起,在无数人族士兵的惨嚎之中,于瞬息间组成了一座约莫百米高的大山,比京城南城门高出许多。 他坐在这不知道堆积了多少尸体甚至活人的山峰之巅,随意的挥了挥手,仿佛正在驱赶一只蚊子。 随着他这一挥手,空气中弥漫的沙尘仿佛也形成了一只手,轻柔的穿过临崖真人的无形剑路以及他的剑鞘,然后抚摸上了他那已经残破不堪的九纹剑袍。 临崖真人整个人如遭重击,口喷鲜血,一下被砸入京城城墙之中,那全人界最为厚实的城墙竟是被直接生生砸穿,紧接着便是一声来自京城内部,伴随着无数民众尖叫的巨响。 一时之间,人界陷入了寂静。 那人很享受这种寂静。 这代表着对他的敬畏,他在圣阁之中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敬畏了。 当年的那道天诛之下,圣阁原本的仙阶强者近乎全部殒灭,他便是侥幸生还的那少数几人之一,靠着快速遁入无尽蓝海躲过了一劫,但在众人看来,他就是一个临阵脱逃的懦夫。 仙尊给了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也给了他再次享受他人敬畏的机会,真的很不错。 在无数人的注视下,他微笑开口。 “记住我的名字,夏侯洛山。” “这将是你们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个名字。” 在他说话之时,其余的圣阁修行者们的情况并没有好转,被压着打的依然被压着打,无法动弹的还是无法动弹,有几名圣阁修行者已是将愤怒的眼光投向了他。 夏侯洛山对他们的目光不屑一顾,这些家伙在圣阁之中没少在背地里嘲笑他,结果现在一个个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样子,如果不是怕仙尊责骂,他早就将这些家伙连同人界的修行者一同化作他脚下大山的一部分,还指望他去救援? 但他对人界修行者的目光很不满意,于是盯准了他最不喜欢的那个家伙的方向。 凌段正在看着他,眼中没有敬畏,没有恐惧,只有一抹藏在眼角的淡淡嘲讽,以及漠然。 “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显摆?” 夏侯洛山冷笑一声,挥掌击出,凌段与周围的人族修行者瞬间被尽数拍飞,仿佛一个个断了线的风筝落向远方,就是不死也得重伤。 梦千寻面色凝重的看着这一幕,这一次她已然有些无计可施。 仙阶强者,与修行者完全是两个概念。 他们的身体早已与这天地冥合,可以近乎无限的容纳天地灵力,而且源源不断,生生不息,对抗九阶巅峰的大修行者,人界还可以凭借人数强行消耗光他们的灵力进而斩杀,但面对这种不光破坏力极高,而且灵力永远不会枯竭的恐怖存在,一切人间的力量都将形同虚设。 夏侯洛山却将目光投向了城楼这边。 施青羊面色顿时一变,试图以万灵归虚瓦解那座恐怖的大山,只是就是其中的一撮土都难以撼动。 万灵归虚可将万般术法化作手中玩物,但夏侯洛山的术法,靠的是这整片天地。 他轻轻看了一眼,施青羊顿时口鼻渗血,竟是直接昏死过去,她周围的法宗修行者也都受到重创,再难继续作战。 夏侯洛山微微一笑,将目光移向其他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又会有一大片人族修行者遭殃。 梦千寻咬紧牙关,在心中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一名仙阶强者不要脸起来,他们这所有的防卫力量都难以将其阻挡。 而在这时,高阳启与月清霜已经闯到了南城门前。 第五百九十章 人界的脊梁 高阳启此时被金色战甲覆盖的后背早已是一片冷汗。 夏侯洛山展现出来的力量,俨然已经超出他的想象,就算是那个传他功法,助他易经洗髓的圣阁老人,估计都没有这般强大的实力。 一念便筑起擎天高峰,随手一挥便将人族战阵中数一数二的强者重创,饶是高阳启一直在心中秉承高阳皇室正统继承人的身份,在这可怕的事实以及夏侯洛山散发出笼罩全场的恐怖威压之前,他心中的恐惧依然在不断扩散,令他的双腿都有些发软,哪怕按照常理,夏侯洛山应该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便在他惶恐之时,人界的战阵又出现了一阵骚动,无数惊呼声与充满恐惧的呼喊在战场上回荡。 夏侯洛山再出一掌。 这一掌没有石破天惊的动静,但依然无比恐怖。 这一掌击在朽木老人的身上。 准确来说,是朽木老人第一时间运转了灵力,将夏侯洛山的攻击引导击在了自己的身上,原本他身上那一层厚厚的,仿佛盘踞了千年的古藤一般的灵力直接崩碎,连带着他干瘦的身躯也一道崩碎。 在他身旁的梅庭芳早已惊骇万分,手中剑都险些落地。 战争打响以来,她对朽木老人的印象并不算好,如果他没有露一手,又没有显露出人族修行者的气概,她会一直把他看作一个居心不良的色老头。 但这一次,她已经将朽木老人看作真正的英雄。 他本来可以不死,夏侯洛山的这一击本来是要攻向苏焕等人的方向的,只是若是他没有出手干预,这一条路径上不知有多少人界士兵会被这飞来横祸夺去性命。 为了护住这些人,朽木老人不再形同朽木,化作一片青葱茂密的森林,将那来自夏侯洛山的攻击尽数挡下,付出的代价是他的生命。 在身躯完全碎裂之前,他微笑着回头看了一眼梅庭芳,笑容依旧是那么和蔼,或者说可怖,但梅庭芳的泪水却已经止不住的落下。 朽木老人爆发了所有的修为,只能勉强的接下夏侯洛山似乎随手打出的攻击,而梅庭芳也看得分明,将朽木老人化作的树林以及他身上的灵力保护彻底击碎的,只是一些沙尘泥土。这些微不足道的玩意只是被那家伙当作媒介催动,便有着足以开山破海的恐怖威力,这便是绝对的实力压制。 场间的所有人在夏侯洛山眼中,都只是山下微不足道的,随便就能碾死的蝼蚁。 梅庭芳的余光看到了一旁的景象,心中愈发震惊,但也让她清醒了许多。 在那里,有着一具已然千疮百孔的尸体,尸体的面孔早已一片狼藉,但依然能看出他死前的愤怒与不甘,正是被朽木老人一直压制着的那名圣阁强者。 那是朽木老人最后的倔强,但同时真正击杀他的,还有夏侯洛山。 居然连自己人都不放过吗? 梅庭芳紧咬银牙,努力不去想那内心深处的恐惧,朝着最近的战团冲去。 仙阶强者不是她能够对抗的敌人,这个战场上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他,他们这些人不出意外的话,都会被他杀死在这战场之上。 就是死,她也要战斗到最后一刻,就这么认命死去,从来不是她的行事作风! …… 与梅庭芳抱着相似想法的,还有许许多多的人。 就算那恐怖的威压压得他们几乎抬不起头,就算那恐怖的攻击就在他们身边炸响,他们依然拼尽自己的全力,与人界的敌人进行殊死斗争。 他们的身后就是京城,早已无路可退,与其等死,不如将他们的敌人先拖下冥界。 战场一角,苏焕怒吼一声,一身修为尽数爆发,竟是直接动用了与敌人玉石俱焚的恐怖秘法,以自己的一身血肉强行将那名圣阁修行者的护体灵力震散,就在这一瞬间,无数人族修行者趁势突上,不要命般的将其乱刀斩杀。 在确认那圣阁修行者的死去后,人族修行者们仰天大笑,已然形似干尸,倒在地上,连起身都困难的苏焕亦是眼带笑意,平静的迎接那迎面而来的恐怖攻击。 纵然无一人能够生还,他们也都亲手杀过圣阁修行者,这辈子也值了。 …… 沧浪剑阵已然七零八落。 在夏侯洛山掀起的一阵风沙之后,沧浪门的八名执剑长老,已有四名殒命当场,剩下的四人也都身受重创,再难进行有效的抗争。 谢承长老咳出一口鲜血,喃喃道:“不甘心啊。” “谁会甘心啊。”四长老王鸣鹤啐了一口血水,咬牙道,“这帮孙子……” 四长老王鸣鹤一直以待人和气在沧浪门中闻名,一句粗口,已经足以体现他内心的愤怒。 三长老明辉真人咬紧牙关,面色已然苍白如雪,片刻之后,他对着一旁试图拄剑起身的关山越招了招手,道:“山越,你过来。” 关山越凛然道:“师叔,你……” “说了多少遍了,我们是平辈。”明辉真人露出一抹惨淡的笑容,加重语气道,“但你既然还当我们是师叔,那还不赶紧过来!” 关山越依然没能站起身,拖着重伤的身体靠了过去,盘膝而坐,牙齿却已经几乎要咬碎一般。 他知道其他三位长老要做什么。 刚才与夏侯洛山一次对碰,只有他们四人勉强存活,他的修为在四人中并不是最高的,但他却是四人中最有未来的。 他紧闭双眼,咬牙聆听明辉真人的下一句话,以及其余两位长老的附和。 “沧浪门的未来,便交予你了。” 话音一落,三股凛然剑意于此刻从三个方向分别涌入他的身体,滋润着他的四肢百骸,将他的丹田气海充溢,先前那番对碰中受到的创伤,在这三股热流的滋润下被渐渐抚平,这个过程中的刺骨疼痛,关山越只咬牙承受,当他再次睁眼时,身旁的三名长老已然油尽灯枯,含笑离世。 关山越沉默片刻,在三名长老依然端坐的身躯前重重拜了三拜,旋即提起正意剑,再次加入战团。 今日,沧浪门的大半底蕴都在战场上消耗殆尽,若他就此死去,沧浪门恐怕再难维持如今的地位。 但他依然要继续战斗,不仅为了他热爱的沧浪门,更为了他热爱的这片人间。 …… 不断有人死去,从普通士兵到最顶尖的修行者,在夏侯洛山随意的攻势下都没有反抗之力,虽然人界的反抗依旧激烈,一些人甚至试图攀上夏侯洛山下方的那座大山,依然无法对战局起到任何作用。 而在京城的南城门前,余落霞已经从城楼跃下,横棍拦在月清霜与高阳启之前。 月清霜认真问道:“有用吗?” 一名仙阶强者能够将人界的一切抵抗力量化为虚无,她在这边不屈不挠的进行阻拦,根本就是在做无用功,虽然月清霜被意宗修行者们合力压制,但高阳启本身的修为也已非泛泛,几番对招之下,已是将疲累的她逼入下风。 余落霞咬紧牙关,格开高阳启的一剑,正要开口,后方却是传来了一声响。 高阳启猛然回头,伸手将飞来的那颗霹雳弹接住并捏碎,一阵爆炸在他手中响起,却没能穿透他的护甲半分。 远方,陆临溪指着他们,丝毫没有掩饰笑容中的嘲弄意味,在他身旁,还站着面色发白的夏淑。 他大声笑道:“怎么没用,让你们这些出卖人界的小人不顺心,就是最大的用处!” 说完,他再次扣动千机的扳机,又是一颗小型霹雳弹射向月清霜后心。 射完这一发,他开始朝着城楼奔跑,夏淑跟在他的后面,虽然脸上依然有些不情愿,双手的灵力却已涌动起来。 他们正在支援的路上。 夏侯洛山应该不会注意到他们这两只小蚂蚁,所以他们要赶紧赶过去,为了人界的未来,怎么说也得让高阳启与月清霜这两个家伙先死一个。 第五百九十一章 真正的客人· 听到陆临溪的话语,高阳启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从来都是以人界的正统继承人身份自居,在他看来,今日不过是借助圣阁的力量将本该属于他的皇位夺回来罢了,与圣阁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结果在陆临溪的口中就成了卖国求荣的小人,这实在令他心中窝火至极,一挥手,后方那些同样被拦在南城门前的骑兵队立时转向,朝着陆临溪与夏淑的方向冲去。 月清霜依旧在与来自上方的意宗修行者们相抗衡,抱歉的对高阳启施了一礼,缓缓退后。 他现在并不能帮上什么忙,反而会成为高阳启战斗中的阻碍,高阳启也明白这一点,点头同意了他的行为,旋即持剑看向余落霞,道:“你以为你能拦得住我?” 余落霞说道:“总要试试。” 她现在的状态并不好,将盈钉在城楼上的那一棍已经消耗了她大半灵力,先前短暂的交锋之中,她就是在招式上也难以占到上风,可以说几乎不会有任何赢面。 可若是就这么将高阳启放进京城,她绝对不会甘心。 高阳启看着她认真的眉眼,冷哼一声,手中在阳光下闪着黄金光泽的长剑刺出,一股强大威压顿时随着剑锋一道迎向余落霞。 余落霞只觉得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正在她的体内蔓延,若非她心志足够坚定,此时就是握紧明霞棍都难以做到。 她心中明白,这是圣龙血脉与生俱来的威压,于是再不犹豫,明霞棍化作游龙探出,只是在与高阳启手中剑碰撞的那一刻,蕴藏着纯元罡气的明霞棍直接被干净利落的弹开,余落霞本人也不得不退后一步。 “圣道剑法,这是我这些年苦心修炼的剑法。”高阳启看着余落霞,平静的仿佛在阐述一个朋友的事情,“当初北冥修暗中偷袭于我,始终不曾与我正面交锋,既然没有机会破他的剑法,将你的齐天一棍完全破去,也算一件美事。” 说话间,他不时朝后方挥剑,每一次挥剑都伴随着一声爆炸,陆临溪一路射来的霹雳弹,再没有一颗能够靠近他。 余落霞再次拉开架势,只是眼神中的认真意味已是极浓。 她知道现在的自己不会是高阳启的对手,那就只能尽力与其硬拼,直到陆临溪与夏淑赶到这里为止。 但就在她如此盘算的时候,一阵恐怖的音浪忽然在她的耳边炸响,一旁更是有无数人的惨呼与建筑倒塌的声音不住响起,就连脚下的地面似乎都在震颤。 她不由得用余光瞥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的景象却让她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 全人界最为雄伟坚固的城墙,此时已经出现了一道恐怖的裂口,不仅将上方城楼塌陷近半,更是让不少原本在城头的修行者凄惨落下,这些人大都不修武宗,落下城墙的唯一结局就是死去,短短数秒之间,余落霞已听到了十余声重物落地的沉闷响声,令她再不忍朝那个方向移动视线。 可不等她有任何动作,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一瞬间锁死了她的动作乃至灵力流动,她一下子便失去了所有的抵抗力量。 她对月清霜怒目而视,骤然得以解脱的后者则向高阳启请示道:“留下她的性命,未来必有大用。” 高阳启想到在那个不起眼的小院中发生的那些并不愉快的事情,冷哼一声,旋即伸出手,便要将余落霞的穴道彻底锁死。 可就在这一刻,一个仿佛藏尽世态炎凉的沙哑嗓音落入了他的耳中。 “多动一下,你的命就没了。” 对于这赤裸裸的威胁,高阳启并不怎么在意,他更在意的是那个说话的人的位置。 他正要吩咐月清霜以意念找出那个家伙的位置,刚一转头,眼神却是一凛。 那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们身后! 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本人已经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出,哪怕有着金玄龙甲的保护,他体内的气血也是一阵翻腾,当终于落到地面的时候,一口鲜血已从他的口中喷出。 月清霜此时的情况更加糟糕。 那人一只满是老茧的手,已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的手上皮肤很差,仿佛一直被风沙浸染,透着一种颓败的暗黄色,总给人死气沉沉的感觉。 但被这只手扼住咽喉的月清霜却能清晰的感受到,他动作中透出的怒火。 …… “师傅!” 看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正在朝南城门全速前进的夏淑不由得惊喜出声。 那突然之间出手将高阳启与月清霜一并制裁的人,正是她一直以来奉为榜样的师傅,洛灵锋。 在黄沙镇的时候,她就一直觉得师傅是这天底下最强大的人,后来见的世面多了,她依然保持着这种想法,只是加了个“之一”的后缀,无论如何,她都以有这样的师傅为荣。 真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见洛灵锋出手,惊喜之时,不禁对一旁的陆临溪炫耀般的道:“看师傅多厉害!” 话刚出口,她才猛然发觉自己与陆临溪似乎并不是很熟,连忙别转了头,努力装作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临溪却是趁势收起千机,大笑着朗声道:“还好前辈来的及时啊!” 洛灵锋没有回应陆临溪的话语,只是静静的看着月清霜,眼中无喜无怒,只有漠然。 月清霜的眼神依旧古井无波,哪怕性命已为他人所制,也没有起任何波澜,半晌后面露笑意,道:“原来是你,当年居然没有死?” 洛灵锋的面色微变,冷声道:“说出你的目的。” 月清霜微笑道:“你觉得你能逼我说出来?” 虽然被扼住要害的是他,但他依然谈笑自若,仿佛主动权一直在他的手里一般。 洛灵锋望了一眼不远处挣扎起身,眼中掠过些许惊恐的高阳启,道:“他虽然有高阳皇室血脉,但却没有那种血性,如果没有人怂恿,不可能干出谋反这种大事。” 月清霜不置可否的道:“你当年不也是死在谋叛之中?” 洛灵锋眼神微冷,道:“不要逼我杀你。” “你不敢杀我。”月清霜语带笑意道,“你若杀我,余姑娘的命便没了。” 在他被洛灵锋制住咽喉之时,他的意念已锁死了余落霞的识海,比起扼断一人脖颈,动一动念头的速度显然要快得多。 洛灵锋面上杀气一闪而过,面对目前的情况,他确实没有办法。 但就在这时,一个透着清雅之意的声音忽然传来,仿佛一阵春风拂过,带来鸟语花香。 “小姑娘,已经没事了。” 月清霜的面色顿时为之一变。 他的意念修为早已极高,自恃在这人界至少也能排进前五,然而这道声音刚一传来,便将他的一切意念攻势轻描淡写的抹去,而他竟是没能确定对方的意念强度。 就在这一瞬间,他一咬牙关,整个人瞬间自洛灵锋的控制下脱离,落到数十米外,正是他早已准备好的瞬身符,也亏得他反应如此之快,才没有直接死在洛灵锋的手中。 而他也终于看到了那个对他出手的人。 那是一名面容俊秀异常的老僧,朴实的僧袍干净不染纤尘,此时的他正看着后方的战场,眼中满是悲悯,在他的身后,还有一名背着一人,手中提着一把扫帚,依然健步如飞的道士,以及一个穿着文士长衫,速度丝毫不亚于那名道士的家伙。 老僧走在最前面,似乎只是徐徐踱步,但其速度却总能不偏不倚的与其余二人平齐。 月清霜此时的面色已是一片难以置信。 这份难以置信来自于那道士身后背着的人。 那人眉眼如刻刀勾勒,鼻似鹰钩,纵然没有睁眼,依然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正是本来应该死在洛阳战场的程鹰。 第五百九十二章 不为人知的强者 在看到程鹰的那一刻,月清霜的眼皮猛地跳了跳,当初在洛阳城外,他是亲眼看到程鹰被圣阁修行者凝聚而出的光球吞没的,在那种情况下,必然是一个死不见尸的凄惨结局,但现在这个程鹰虽然似乎暂时没有恢复神智,却实实在在的是个活人。 而在这一刻,那老僧已从他身旁掠过,后面的道士与文士也很快越过了他,从始至终,这三人就没有一人将目光转向过他,而他试图以意念探测这三人时,探知到的只是一片迷雾,哪怕在心中起卦,卦象亦是一片模糊。 这三个人的出现完全打乱了他的思路,他只能暂且将心中疑惑压下,准备应对这诡异的局面。 便在他准备有所动作的时候,那道士与文士已掠上城楼,仿佛腾云驾雾,比起先前余落霞的动作都要灵活飘逸许多,不论是依然在赶来的陆临溪与夏淑二人,还是城门口的余落霞与洛灵锋,都是在心中不禁赞叹一声。 这三人,这是洛阳之外净莲寺中的三名主人,高阳嵩背地里更喜欢称他们为净莲三友。 道人和尚道长此时已经与张秀才一同来到梦千寻身边,后者瞧了瞧梦千寻,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施青羊,大笑道:“高阳老弟的眼光倒是不错。” 和尚道长微微点头以表赞同,无论是梦千寻,施青羊,还是曾经他们已经见过的月柔与殷采采,还有那个叫梅庭芳的姑娘,每一个都有着自己独特的风姿,高阳嵩的眼光,的确从来都没有差过。 梦千寻微微一礼道:“见过两位前辈。” 张秀才笑眯眯地摆手道:“不必多礼啊,我与高阳老弟一直兄弟相称,弟妹唤我一声张大哥便好。” 梦千寻点头道:“张大哥。” “可以可以。”张秀才朗声笑道,“你比上次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上道多了。” 梦千寻微笑不语,她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高阳嵩做出来的事情大多出人意料,他许许多多的动作也都与人们理想中的明君大相径庭,他能够以自己的意志让以前传闻中一入深似海的宫门变成可以让她们随意进出的家园,与江湖中人称兄道弟自然不值得惊讶。 和尚道长的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对于张秀才不干正事在这边闲聊的举动有些不满,正要开口,梦千寻已是说道:“他在宫里,程统领交给我们便好。” 梦千寻朝后方招了招手,一名双腿已经有些打颤的士兵连忙过来,从和尚道长背上接过程鹰,飞快地朝着京城内部奔去。 和尚道长继续问道:“他现在怎么样?” 梦千寻微微摇头,道:“我不知道,希望他不会有事。” “有敌人进了宫里?”张秀才连忙凑了上来,旋即苦笑道,“也对,这种变态的家伙都在这京城前肆意妄为,想要完全守住实在是有些困难。” 说完这段话,张秀才斜睨那座屹立在京城之前的大山,眼中殊无敬畏之意。 一柄闪着玉石般光泽的长剑出现在他的手中,只是当他握住剑的时候,剑上所有光泽都黯淡下去,一下子就成了一把看上去比最劣质的剑品相都要差的废剑。 张秀才提剑便要跃出城楼,和尚道长连忙掷出手中佛珠,在他身前筑起一道无形屏障,将他硬生生拦了回来:“我们打不过他。” 张秀才不满道:“没试过怎么知道?” 城墙下方,淳雅禅师清泉般的声音传来:“我们确实打不过他。” 同样的话在淳雅禅师口中无疑比和尚道长要更有说服力,张秀才微微咬牙,道:“那我们也不能让这种家伙在人界的土地上肆意妄为。” 他看了梦千寻一眼,道:“高阳老弟既然暂时没法履行他的责任,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总该替他分忧一二。” 这话说的十分没有道理,但和尚道长却也煞有介事的点点头,淳雅禅师更是叹了一口气,道:“不错,圣阁这番作为……委实过分了些。” 张秀才素知淳雅禅师的心性,知晓这微有不满的抱怨已是他对夏侯洛山极深的愤怒,朗声道:“那我们……”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眼神已是忽转凌厉,直接一剑荡出,一股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的剑气自城楼之上刮起,朝着前方肆虐开去,若是有人身处其间,恐怕在被剑气所伤之前,便会陷入自己内心最为深重的那处迷障,一时难以自拔,脱身之时,恐怕就是殒命之时。 与此同时,和尚道长掷出了他手中的念珠,念珠不断破碎,分成数十粒仿佛燃烧着的光球,光球遥相呼应,仿佛有万道光线流转其间,隐隐形成一个两仪图案,只是比起太极两仪的刚柔相济,和尚道长的攻击更像是一个不讲道理的印章,直接朝着前方盖了过去,无论面前是什么事物,都仿佛会在这道印记中湮灭虚无。 “阿弥陀佛。” 淳雅禅师口诵佛号,双手轻轻朝前方托出,仿佛手捧一盆无比娇嫩的鲜花,随着他的这般动作,他的身旁好似有花草树木生长,明明是身处战场之上,在淳雅禅师身旁却好似有着鸟语花香,完全是一番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的奇景,而在这奇景的最前端,那些娇艳的花,幼嫩的叶,都仿佛在柔弱之中透出无穷的力量,淳雅禅师带着柔情的眼神流转其间,仿佛看着在自己的一生挚爱,而随着他的目光变幻,更是有一股无形力量在这片花红柳绿中蔓延。 问心剑! 无极道印! 悲花悯草神功! 隐居于洛阳郊外,这三名志同道合的同伴,都在第一时间施展出了自己平生最为得意的绝学。 在他们出手的那一刻,一股凝聚成刀刃般的沙尘呼啸而来,其中蕴藏的力量隐隐超出凡俗,正是夏侯洛山对于京城南城门正面的一次猛攻。 张秀才手中黯淡无光的长剑不住震颤,剑锋之上有着无数黑色碎屑一般的事物飘落,露出其中应有的光泽。 和尚道长眉头紧皱,无极道印中的那些佛珠也与他的眉毛一般拧在了一起。 淳雅禅师脸上神情愈发悲悯,周身春风环顾。 那道沙尘凝聚而成的刀刃,竟是真的被这三股攻势强行拦在了城门口! 只是三人的境况却并不如何好,尘刃依旧在缓缓突进,而他们的灵力却已经开始枯竭。 便在这时,一声呼啸响起。 洛灵锋从余落霞手中借来明霞棍,持棍点向半空,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直接掀起了呼啸狂风,而这狂风之中,每一道都仿佛藏着无比锋锐的剑气,随着他手腕微抖,狂风尽数敛没于明霞棍内,一棍点出,仿佛有八方风雨肆虐开去,比之张秀才的问心剑,威力仍要更盛一筹。 洛灵锋以棍使剑,使的是许久没有出现在江湖上的洛家剑法,洛家剑法的最后一式,从来都是如此凌厉,八方风起,不给敌人任何喘息时间。 若非其威力绝伦,当年尚云间也不会选择在这一式的基础上创出惊鸿一剑,以纪念那个在中州城无耻的叛乱中不幸身死的长辈。 随着第四股攻势加入其中,那看似简单而不可击破的尘刃,直接在空中爆裂开来。 淳雅禅师四人都是急退,勉强稳住身形的同时收回攻势,嘴角都是有着鲜血溢出。 他们看上去都有些狼狈。 但这一次,夏侯洛山的攻击,没能起到原本的破坏力。 险些便被那道尘刃裹挟,此时不禁心惊胆战的夏淑不禁惊喜出声。 那么强大的攻击,居然也被师傅和那三名前辈高人阻挡了下来,师傅果然好厉害啊。 相比于夏淑的惊喜,城楼上本来要与那道尘刃照面的梦千寻,脸上的忧虑已是极深。 这四名她完全不知底细的高人确实挡住了这超越凡俗的一击,但他们每个人都已倾尽全力,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了伤,再难阻拦第二次这样的攻势。 她最在意的其实还不是这个,而是不知什么时候又逃远了些许的月清霜。 她看得分明,刚才是月清霜在给夏侯洛山指示方向。 真正与圣阁狼狈为奸的家伙,其实是他,恐怕为了今天,这个明月楼的主人的谋划还远远不止于此。 第五百九十三章 高阳 月清霜此时微微抬头,与城楼上的梦千寻目光相遇,旋即礼貌般的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的身形再度消失不见,这一次纵观整个战场,都难以找到他的踪迹。 在这对他极其不利的情况下,他竟是选择了抛下高阳嵩直接逃走。 梦千寻虽然觉得将此人放走绝对是后患无穷,但她现在却也没有任何办法,月清霜必然是早已有所准备,才能逃的如此迅速,城楼之上的有生力量早已几乎被夏侯洛山完全击溃,她们根本无法作出任何反应。 而在这时,她注意到了夏侯洛山的目光。 他在注视着这里。 梦千寻可以想见,再过一会儿,就会有另一道尘刃斩来,而京城的城门,很可能就会在这一斩下彻底崩碎。 淳雅禅师闭上双眼,维持住身侧的那片苍翠。 和尚道长收回念珠,有些心疼的将其中几颗脱节的珠子串回,在他身旁,张秀才也在赶紧用袖子擦拭着自己的爱剑,将其中愈发漆黑的杂质抹去。 洛灵锋依然手握着明霞棍,周身仿佛有着重重气流涌动,这本就是洛家剑法中极为重要的“引风”之诀,只是现在环绕在他身边的这些漩涡已是有些涣散。 他们都尽力了。 这场战争之中,人界的所有人都尽力了。 只是可惜,圣阁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洛灵锋的目光望向依然赶往城门的夏陆二人,眼中闪过一丝浑浊。 他来到这边的目的,只是担心余落霞与夏淑的安危,却没有想到这场传遍天下的战争居然能达到这种程度。 原本他只是打算在保证两位姑娘的安全之后便带着她们赶紧脱离战场,那个姓陆的有意思的年轻人也顺路救一救,在他的心中,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已死之人,不必牵涉进人界的这场战争中,无论人界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应该也与他全无关系。 但当他看到那么多人前赴后继的与圣阁修行者战斗,哪怕那座自京城前拔地而起的高山上的那人超脱世俗的气息一览无遗,还是有人试图攀登上这座大山,就是与他一般,曾经遭到了世界背叛的余落霞,也在城门口无比倔强的阻拦叛军的重要人物进入京城。 先前出剑之时,洛灵锋还在迟疑,现在依然如此。 淳雅禅师在这时开口道:“施主气息不匀,可是有烦心事?” 在生死存亡之刻突然开始关心他人的状态? 洛灵锋愣了片刻,旋即接话道:“晚辈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有所犹豫罢了。” 淳雅禅师眼睛未睁,却仿佛已经将洛灵锋看了个通透,笑道:“施主的心中,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洛灵锋沉默片刻,道:“好像确实如此。” 在他先前全力对夏侯洛山斩来的尘刃出手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并不希望人界就这么被一个不要脸的仙阶强者颠覆,内心深处,他还是当自己是人界的一份子。 或许从更久以前,从他一直没有放弃对小正阳气的修炼开始,自己就一直没有甘于沉沦吧。 想到几年前那个来黄沙镇看望过他的女子的话语,洛灵锋深吸一口气,对淳雅禅师恭敬一礼,道:“多谢大师点拨。” 他将明霞棍交还给余落霞,余落霞正要开口,他已说道:“不需要了。” 洛灵锋直起身,两股灵气在其双手分别汇聚,左手如烈火炽烈,右手则如清流潺潺,但这两股灵力的内部却又仿佛相通。 随着他深吸一口气,这两股灵力在其身体内汇聚,很快充斥他的奇经八脉,原本给人感觉针锋相对的这两股灵力竟是极为圆融的合在一处,不仅没有出现冲突,更是将两股灵力的长处完全展露,令他的周身气势更上一层,仿佛在体内升腾起一轮耀日,散发着炽热而不爆烈的光辉。 正阳门的大正阳气与小正阳气,在这一刻完美的合在一处,这才是真正的正阳气! 借着两股正阳其的融会贯通,认清自我的洛灵锋一步踏出,一下踏破八阶巅峰门槛,九阶的超绝修为展露开去,引得前方战阵不少感受到灵力波动的修行者一阵惊喜。 不远处的夏淑惊喜出声。 当年沈余夕将他关于正阳气的感悟笔记交予她后,她第一时间就交给了洛灵锋,只是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练过,现在乍见师傅比她强大不知道多少倍,仿佛太阳一般熠熠生辉的正阳气,一时竟是忘记了自己所处位置的危险,一心为师傅感到高兴,直到一旁的陆临溪强行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拖走,她才反应过来。 此时的他们距离南城门已是极近,很有可能会被夏侯洛山的攻击波及,以他们二人的修为,必死无疑。 夏淑羞恼的瞪了陆临溪一眼,挣开他的手,很快赶到了南城门前,喜道:“师傅,您真厉害!” 相比于夏淑一门心思放在洛灵锋的身上,陆临溪想的要更加透彻,他没有与夏淑一道继续赶往南城门,而是直接制住了一旁正六神无主,满脸茫然的高阳启,化为剑形态的千机直接横在了他没有甲胄保护的脖颈上。 高阳启此时早已丧失了战斗的意志,先前淳雅禅师四人与夏侯洛山的对碰已经直接让他的信心完全崩塌。 他已然清楚,圣阁根本不在乎他这个高阳皇室正统继承者,就连他的那些合作者,都不过是想要借助他的身份,其实完全没有将他放在眼里,那名老人教了他功法,教会他如何觉醒自己的龙族血脉,还给了他神兵利器,护身宝甲,但这些在绝对的力量前,根本就是几块遮羞布而已。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则是月清霜的突然离去,当他身形消失的那一刻,他最终才明白,就连这个他一直以为最亲密,最忠诚的谋者,也只是那些人中的一员,事到临头,他根本不会在意他的生死。 无论自己做什么,他的身边从来就没有一个真心相待的人,三和会创立之时是如此,叛军横扫人界的时候是如此,永远都是如此。 突然明白了这一点,高阳启万念俱灰,任由陆临溪将他制住,没有任何挣扎。 陆临溪却是瞥向高山上的夏侯洛山,发觉他并未因为高阳启受制便有所顾忌,索性将其提起,赶紧与余落霞等人会合,现在的高阳启,就是连作人质的价值都没有了。 当他终于赶到南城门前时,战阵之中又有一声巨响响起。 顾行帆与曹人杰二人口喷鲜血,与一群人族修行者一道被直截了当的扫飞,除了他们二人之外,其余被击飞的人体内脏腑都已完全破碎,一下便失了生机,亏得他们修为深湛,才勉强保住了一命,只是却也受了极重的内伤,一时半会再无战斗能力。 他们都是在试图登上那座高峰,将夏侯洛山打下来,虽然失败了,却也为南城门这里争取了足够多的时间。 净莲三友再次全力出手,洛灵锋持剑相随,炽热正阳气流转开去,在南城门前再开一轮烈日。 他们都在等待夏侯洛山的再一次出手。 但在夏侯洛山再次出手之前,一个带着激昂意味的声音已从京城内悠悠传出。 “还是交给我来吧!” 京城的南城门,在这一刻轰然打开,准确来说,是被一剑斩开的。 反正是自己的门,他就是斩了也不怎么心疼,京城城墙都成了那副样子,再修一扇门也没什么。 高阳嵩手持龙渊,自南城门轻盈跃出,朗声道:“朕才是这人界的主人,想在京城门口撒野,先问过我的剑!” 第五百九十四章 朕是人君 高阳嵩!” 原本失魂落魄的高阳启看到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高阳嵩,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许多,心中一直以来淤积的怨气更是似乎一瞬间就要喷薄而出,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高阳嵩已斜睨着眼看了他一眼,道:“不错嘛,跟月清霜那个家伙混了混,真是人模狗样。” “你……” 高阳启还没有说话,便被陆临溪再次制住,只得瞧着高阳嵩干瞪眼。 高阳嵩朝陆临溪微笑着点点头,旋即看向城楼之上,对那上面的两位佳人已经为人界倾尽全力的人们招手。 梦千寻此时绷紧的娇躯终于放松些许,对他微微颔首,施青羊则直接笑道:“终于舍得出来了?” “有人刺杀我,费了些时间。”高阳嵩手一挥,几名大内高手抬着两名尸首,随意的丢在城门前,这二人正是原本留守在皇宫内的磐龙卫。 高阳启瞳孔猛地一缩,这二人正是月清霜策反过的宫中内应,现在居然已经被高阳嵩所杀,而按照月清霜之前与他说过的话来看,明月楼的刺客应该早已取了高阳嵩的项上人头,怎么可能…… 高阳启心中猛地一跳,不顾陆临溪的千机剑锋,咆哮道:“他不可能偏向你,你为什么没事!” 刚才高阳嵩的那一声呼喝传遍了整个战场,人界正在奋战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声音,士气顿时为之一振,以高阳嵩的修为,根本不可能让声音如此清晰的传遍整个战场。 那声音只能是靠着传国玉玺的力量传播,所有从心里认同自己属于人界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但高阳嵩的圣龙血脉不是应该被封龙印破坏的干干净净吗? 高阳嵩没有再看高阳启一眼,随意把手一挥,几名大内高手涌上,将高阳启身上宝甲剥离,宝剑收缴,顺便封了他的全身穴道,拖死狗一般的拖进了京城之中。 在被拖进京城之时,高阳启的瞳孔猛然一缩。 有一名坐在轮椅上的女子迎面而来,身侧是一名看上去怯生生的姑娘,但她身后推着轮椅的那女子却是遮掩着面容,一看便十分神秘。 第六感告诉他,这名女子就是月清霜派进皇宫里的那名刺客。 只是到了这般境地,他已不想发表任何感想,只是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对高阳嵩发起最为恶毒的诅咒。 “你怎么不去死!” “我从来向死而生。”高阳嵩轻描淡写的留下这一句,朝前方踏出一步,圣龙虚影缓缓显现,很快高过了南城门的城楼,仿佛护卫着自己领地的真正圣龙。 这一道圣龙虚影的龙鳞有着些许斑驳,似乎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但其散发出的威严却依然无比强大,随着高阳嵩张嘴一喝,整个战场都听到了一声龙吟。 龙吟声中,人界修行者们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斗志,而一直在被围攻的那些圣阁修行者则是无来由的生出一种畏惧,哪怕他们真实修为远在高阳嵩之上,也被这抹畏惧震慑,此消彼长之间,原本因为人界高阶修行者减员严重而气焰渐长的圣阁修行者顿时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其中一名更是因为消耗严重又露出了破绽,被一名杀手出身的人族修行者偷袭杀死。 圣龙血脉的威压,从来都是这么不讲道理,任他修为通天,心智不坚照样难以抵抗。 比如站在高山之上的夏侯洛山,此时的面色就十分难看。 在他的眼中,高阳嵩这等修为也不过是蝼蚁一般的存在,哪怕那圣龙虚影屹立于京城之前,貌似能与他制造出的高山比肩,实际上也不过是他随便一挥手就能解决的小泥鳅,但就是这原本微不足道的存在,竟然让他感受到了浓浓的恐惧,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夏侯洛山顶准了高阳嵩的方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话语中杀意毕露:“你就是高阳嵩?” 说话间,他毫不客气的通过灵力对高阳嵩进行威压,他本是仙阶强者,一身灵力完全与天地相合,于是便如同整片天地在对高阳嵩进行压迫。 高阳嵩的面色却是从容不迫,直视着夏侯洛山,沉声呵斥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在这里放肆!” 夏侯洛山闻言,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他在圣阁并不受待见,但到了人界,他就如同那些民众烧香参拜的那些神明一类,是超脱于这个世界的顶尖存在,哪里被人这么毫不客气的呵斥过,而且这呵斥声似乎还落入了这战场上的人界众人耳中。 高阳嵩冷笑道:“比你强大的人多了去了,就是与你差不多的仙阶强者,朕也亲眼见证过他的死亡。” “想在人界肆意妄为,先掂量掂量自己是个什么玩意!” 夏侯洛山脸色已是极为难看,咬牙道:“有本事就出来接我一招!” 高阳嵩冷笑道:“仙阶强者就只有这点觉悟,看来你修行这么久,脑子都让狗吃了。” 人族的战阵之中爆发出一阵阵的哄笑,虽然现在的局面已经很是压抑,听着人君如此毫不客气的问候这嚣张的所谓仙人,实在是一件快事。 夏侯洛山恼羞成怒,暴喝一声,一片沙尘便翻江倒海般的涌向京城。 这是一名仙阶强者愤怒的全力攻击,战阵中的许多人都忍不住将目光放到了京城之前,就算高阳嵩是人君,还是无岸剑仙亲传的二弟子,挡住这一下进攻的可能性也是无比渺茫。 在这般足以毁灭一切的恐怖攻势之前,高阳嵩却是不躲不避,似乎陷入了思考之中,竟是完全没有管自己的安危。 淳雅禅师口诵佛号,缓缓睁眼,眼神如抚摸情人一般轻柔,这一刻,他身边似虚似幻的花草树木尽数化作点点流光,随着淳雅禅师的眼神所向涌出,原本那美好的一切,都仿佛镜花水月。 和尚道长再次掷出佛珠,这一次的所有珠子已尽数炸裂,完全融入道印之中,随着他双手一推,完全形态的无极道印便完全结成,在道印的后方,张秀才仗剑迎上,问心一剑刺入道印中心,剑气纵横其间,推着无极道印快速前进。 洛灵锋衣袖一震,无比雄浑的正阳气冉冉升起,仿佛一轮真正的大日照耀四方,下一秒,这轮大日便直接迎向来自夏侯洛山的恐怖攻击。 城头上的施青羊凝聚起自己为数不多的灵力,带领着依然愿意作战的法宗修行者们向前方轰击,与他们相似的,后方战阵亦有许多人再次试图登山或是毁山,原本就在压制其他圣阁修行者的人们也纷纷用尽一切手段不让他们有机会出手妨碍。 所有人都在倾尽全力对抗着来自圣阁的恐怖存在,不只是在保护人君,更是在保护人界。 人君不是人界,但人界与人界的人们早已承认了人君。 京城之前再次响彻一声巨响。 淳雅禅师四人都是口喷鲜血,勉强的在原地稳住身形,只是依旧压榨着自己的灵力护住了城楼上的修行者们,以及城楼下的人君以及晚辈们。 只是他们都很清楚现在的情况,夏侯洛山可以凭借取之不尽的灵力再次发起攻击,但他们却再难有挡下下一次攻击的能力。 就在这时,高阳嵩的声音再次突兀响起,这一次不是骚话,而是货真价实的命令。 “全力压制住其他那些圣阁修行者,这个不要脸的仙阶强者,朕要与他一对一,一决生死!” 第五百九十五章 天子守国门 此言一出,仿佛在京城之前炸响了一道惊雷,无论是人界众人还是圣阁的修行者,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高阳嵩除开人君的身份,还是尚云间的亲传弟子,这样的他在同年龄段下已是顶尖的存在,配合上完全觉醒的圣龙血脉,人们根本无法判断他的极限。 但再极限,也不可能是一名真正的仙阶强者的对手。 高阳嵩却是在此时对着人界众人喊话,似乎是在做着解释:“让这种家伙打到了京城门口,是朕之前的决策失误,于情于理,都应该是朕亲自将这等贼子诛杀。” 说这句话的时候,高阳嵩的神情非常理所应当,仿佛话语中的“诛杀”二字已经成为了现实。 高阳嵩昂首挺胸,傲立在京城的南城门前。 他的祖父曾经在这里亲自督战对抗后天智妖带来的兽潮,亲自与当年那无比可怕的妖祖战斗,虽身死,龙吟之声却仍多日不绝,京城也得以保留暂时的太平。 他那并不怎么样的父亲曾经在这里带领人界精锐修行者与剑魔惊天一战,虽被废一身修为而落败,却也让剑魔打消了控制京城的念头。 现在,轮到他在这里抵御无比强大的外敌。 妖祖与剑魔,每一个都是那个时代仿佛天下无敌,几乎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的恐怖存在,现在在京城外嚣张的夏侯洛山,水准还远远不够,而他也自信自己比他的父亲要强得多。 高阳嵩握紧龙渊,源自圣龙血脉的恐怖威压悄然显现,一口圣龙息流转全身,在他怀中的传国玉玺顿时发出了夺目的光芒。 先前在对抗封龙印的过程中,他的圣龙血脉确实遭到了极大的破坏,但高阳嵩对自己的下手同样极狠,完全是拼着自伤经脉的风险斩灭封龙印的碎屑,终于是在凭借殷采采给的丹药的帮助下,勉强的护住了自己的圣龙血脉,在这个过程中,他凝聚的剑意依旧保持着锋锐,此刻也依然是他对敌的重要保证。 若单单是如此,他还没有这个资本去与夏侯洛山争锋,但就在刚才,他感受到了来自传国玉玺内部的呼唤,同时也窥见了传国玉玺的真正秘密,这个秘密,就是他应对夏侯洛山的最大保障。 于是现在,他平静的注视着夏侯洛山,仿佛是看着一个将死之人。 这种态度对夏侯洛山来说无疑是羞辱,他面露冷笑,寒声道:“好大的口气,可你有这个实力吗?” 话音未落,他已是把手一挥,一道尘刃直接拍向高阳嵩,完全不给高阳嵩任何反应时间。 洛灵锋正要强行提气出手,高阳嵩已是笑道:“君无戏言,前辈且看好。” 高阳嵩一剑指天,他凝聚而出的圣龙虚影直接迎向那道尘刃,这完全是直接硬拼的打法。 洛灵锋面色微微一变,旋即眼中闪过了一丝讶异。 高阳嵩出剑之前,他的修为顶多在七阶左右,哪怕有着圣龙血脉强大的力量与压迫力,也是万万不可能拦得下夏侯洛山的攻击。事实上,洛灵锋早已作好了强行拦阻的准备,然而当龙渊剑指天的那一刻,似乎有着一股神秘的力量不知从何而来,灌注在了龙渊剑中,继而与高阳嵩整个人合在一处,在那一刻,他能明显的感受到高阳嵩身上的圣龙威压强大了许多倍,而他凝聚自身灵力形成的这圣龙虚影,也已是有了稳稳压过他现在的修为的强大力量。 此时的他已经看破了困扰他几十年的心障,一步踏入九阶,在这人界已是顶尖,高阳嵩这一道圣龙虚影居然会比他还要强大,那岂不是已经超越了九阶的水准? 淳雅禅师在此时面露微笑,道:“善。” 洛灵锋正要询问,但却突然捕捉到了一股神秘浩渺的力量,那股力量仿佛来自高阳嵩身上的某个事物,又仿佛来自更远的地方。 他望向北方那座隐现一角的皇陵,心中已有了一个大概的答案。 那是高阳皇室的第一任人君的陵冢,历来被人们称为圣皇冢,作为高阳皇室的祖陵,高阳王朝的历代人君死后都会葬在其中,但却不允许葬在圣皇冢的核心区域,因为那里是留给高阳皇室子孙在继位之前感悟王道的地方。 那位圣皇能够留下王道痕迹给子孙后代观摩参悟,为何不能留下一股足够强大的,足以守护人界安宁的力量? 这便是洛灵锋目前的猜测,事实上他已是猜到了大半。 现在在高阳嵩体内增强圣龙息的神秘力量正是来自圣皇冢,而开启这股力量的钥匙,就是高阳皇室代代相传的传国玉玺。 高阳嵩此时便在感受着通过传国玉玺源源不断的传入自己体内的这股力量,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说不出的舒畅,仿佛举手投足便可破碎山河。 在他的操控下,圣龙虚影正面迎上了尘刃,然后将其一口咬断,靠着夏侯洛山灵力凝聚的尘刃顿时被破为一片散沙,重新落回地面。 这是夏侯洛山现身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攻击被完全化解。 夏侯洛山眼皮猛的一跳,满脸的难以置信,而人界的战阵中已是传出一片欢呼。 虽然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高阳嵩是怎么做到的,但他们都看得分明,高阳嵩并不是在说大话,他目前确实有着与夏侯洛山战斗的实力,一名曾经见证过先帝与剑魔那一战的老人更是忍不住热泪盈眶,在一旁的人们诧异眼光的注视下喃喃道:“人界的力量啊……” 高阳嵩对于这股完美契合圣龙血脉的力量十分满意,有着这股气息流转全身,他觉得自己仿佛可以做到任何事情,于是下一秒,他已对着夏侯洛山主动出击。 高阳嵩所学颇杂,除了无岸剑峰的沧浪剑法,流云手与云游步外,还从小兼修高阳皇室的皇尊劲,以及在龙瑶指导下不断精进的圣龙息,相对而言在剑法上投入的时间并不算太多,还好同门中有一个更加不务正业的北冥修垫底,他的剑道修为才没有在无岸剑峰三名弟子中居末。 但他依然是无岸剑峰的弟子,最擅长的始终是承自无岸剑峰的剑道。 圣龙虚影敛没体内,高阳嵩手持龙渊,脚下流云飘渺,宛如游龙般冲向那座在京城前屹立的高山。 他脚下不停,手中龙渊自有一股蓄势待发的锋锐意味。 这一剑是他极喜欢的一剑,同时也是他自认唯一练的比尧崇好的一剑。 惊鸿一剑。 这一剑的要点很简单,就是剑法中最为基本的三个要求;快,准,以及狠。 这一剑的剑路也是平平无奇,只是一道平直的直线。 没有洛家剑法中的风刃缭绕,也没有多余的花里胡哨的动作,这一剑就是单纯的速度与力量的极致,因为简单,所以无比强大,难以应付。 夏侯洛山怒喝一声,双手于空中一合,直劈而下,他脚下的大山顿时有数块巨石滚落,每一块巨石都仿佛蕴藏有万钧之力,砸落便会是石破天惊。 但这几块巨石根本就没能落地,甚至都没能爆发出其中蕴藏的力量。 只是一瞬间,一道剑光闪过,这几块巨石已被斩断,继而崩碎,其中威力尚未爆发,便被剑光毫不讲理的压了回去。 刚才夏侯洛山不曾与人界讲道理,现在他高阳嵩自然也不需要同他客气。 剑光爬上大山,直冲山巅,高阳嵩的声音亦是在呼啸风声中回荡开去:“贼子,死来!” 第五百九十六章 倾山碎尘凭一剑 高阳嵩的脚步踏上那座又无数沙石以及活人填起的大山上时,整一座山都在震动。 云游步向来都是以潇洒飘渺闻名,绝不会搞出这种镇山碎石一般的动静,现在动静这般大,只能说明一个事实。 高阳嵩身体里涌动的力量,已足以颠覆这座本就充满着罪恶意味的大山。 夏侯洛山咬紧牙关,心中的恐惧与愤怒都是越来越强烈。 高阳嵩一直在以圣龙血脉对他进行威压,最让他愤怒的是,他竟然真的会被高阳嵩震慑住,而且自高阳嵩踏上高山的那一刻,他竟是从心里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圣龙虚影早已不在京城城门之前,但夏侯洛山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圣龙虚影还在那里,正在高出他的这座山的高度俯视着他,等待着他的死亡。 夏侯洛山怒吼一声,将这附近整片天地的灵力凝聚而来,对着山下高阳嵩一斩而下。 就算心性再不堪,内心深处再害怕死亡,他也是一名货真价实的仙阶强者,他可以畏惧尚云间的剑,但绝不允许自己畏惧高阳嵩的剑。 他要全力出手,直接将高阳嵩连同周围人界众人的信心一同毁灭。 一道尘刃自山顶再次斩落,只是这一次的尘刃已经可以用肉眼看得分明,因为其中细小而颜色奇特的颗粒较之以前浓了不少,不知是普通的泥土沙石还是死去的人的血肉还是盔甲碎屑,这些小颗粒已经完全凝聚在了一出,再不像先前一样将破坏力分散开来,夏侯洛山这一次,已经是倾尽全力。 洛灵锋望向那道去势极快的尘刃,心中已是明了,若他们四人都在全盛时期,也无法从正面毫发无伤的接下这一次的攻击,躲避应该是唯一的可行方法,虽然这尘刃的速度依旧极快,但其攻击的覆盖范围已是缩小到了一线,若是无岸剑峰的云游步,以高阳嵩目前展露出来的能力,应该可以避开。 就在他思考的这短短一瞬,那道尘刃已是来到了高阳嵩的身前。 高阳嵩却没有同他所想的那般,以云游步绕过这一道尘刃的攻击,手中的龙渊剑依旧毫无凝滞的朝前直刺。 “不好!” 洛灵锋心中顿时一惊,虽然他以前从未见过惊鸿一剑,但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这一剑的内核与洛家剑法最后一式的相似,只是惊鸿一剑是将所有的威力凝聚在剑尖一点,以最为简单的方式爆发出最纯粹的威力,洛家剑法的最后一式是通过引风一诀令八方风雨涌动剑身,令得对手无从招架,亦无从闪躲,不得不硬接其锋锐剑芒,二者可以说是各有优劣,只是在面对分割天地的直线一般的尘刃时,若只是以一点还击,在破开尘刃的同时,自己也必然会受创,惊鸿一剑的去势亦会受阻,威力大打折扣,那样的结果可不太妙。 洛灵锋的眼光并没有错,只是高阳嵩就是没有选择逃避而已。 两点之间以直线最短,他并不想为了躲避这一道攻击就进行闪避,那样与他运转的惊鸿一剑的剑道可不相符。 在与尘刃即将碰撞的那一刻,高阳嵩松开龙渊,双手迅速朝后一揽,仿佛在湖中捧起一捧清水,旋即双手推出,掌心似有气旋涌动,两股气旋在此刻相遇,朝着前方喷薄而出,仿佛有着一条神龙自深山之中抬头,腾跃而上九天。 流云手之出云式! 那道看似无比锋锐,难以抵抗的尘刃,被直接一拍两散,而龙渊剑依旧保持着原本的状态,无论是剑上剑意还是速度都没有丝毫的减缓,正是无岸剑峰最为出名的魂御剑术。 能够很快以魂御剑术接替自身控制惊鸿一剑固然容易,但要完美的控制住惊鸿一剑所需的一切条件极为不易,高阳嵩的这一手,已经展露了他在无岸剑峰上修行时的扎实底子。 流云手破开尘刃,其中力量来自他体内的圣龙息,来自他自空气中强行揽来凝聚的灵力,但最重要的还是传国玉玺带来的力量,出云式本身在这一次出手中更像是一种添头一般战斗技巧,但他使用惊鸿一剑以及魂御剑术的手段,则全然源自他本身,不论是剑招还是剑意,都是他自己纯粹的能力,不曾借助半分外物。 高阳嵩依旧在高山上奔驰,夏侯洛山亦是疯狂的引动天地之力出手阻挡,只是他无论怎么凝聚力量攻击,高阳嵩的步伐始终没有变缓半分,很快就已来到半山腰上。 便在高阳嵩踏上半山腰的那一刻,整座山都开始震颤,沙石不断滚落,仿佛很快就会崩塌。 这些沙石大部分是夏侯洛山的攻击手段,但还有一部分,则是山体根基受损的真实体现。 夏侯洛山咆哮一声,脸上冷汗滴落,旋即一拳擂在自己费了不少心思铸起的这座大山上。 他会将这座大山造起,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享受众人充满恐惧与敬畏的仰望目光,以此来满足自己的心理需求,而当生命都受到威胁的时候,这种身外之物于他而言,已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现在已经切实觉得,自己真的会死在高阳嵩的手中! 这个想法令他愈发疯狂,为了活命,他可以用尽一切争取那一线生机。 那座屹立在京城之前的高山瞬间倾塌,其中的一切事物都散落下去,依然在不断冲上山顶的高阳嵩脚下顿时失去了着力点,似乎很快就会坠落。 夏侯洛山立于半空,正打算趁着高阳嵩立足不稳逃离战场,然而他余光一瞥,却发现高阳嵩依旧在快速接近他。 高阳嵩的双脚不住点在半空之中,身法依旧飘逸绝伦,着力点可以是一片铠甲碎片,可以是一块石头,甚至是一粒沙尘。 云游步练到最精深时,踏空而行都并非难事,尚云间早年之时就曾凭借云游步与魂御剑术与剑魔的一名妖族追随者于半空大战,硬生生将这一名玄鸟族的大修行者击杀。高阳嵩距离云游步的极精深处还有不少距离,但只要给他一个着力点,哪怕这个着力点再微不足道,他也能凭此于空中御风飘摇,更何况如今的他体内,有着源源不绝的力量。 高阳嵩纵跃而上,抓住龙渊剑的剑柄,早已蕴积好的力量一下灌入龙渊剑身之中,使的正是沧浪剑法中沧浪叠的手法,惊鸿一剑的威力,在这一刻完全绽放。 夏侯洛山惊恐的眼瞳中只剩下一抹明亮的剑光,而还没有等他作出反应,这道剑光已经将他吞没。 高山终于完全倾塌,伴随着一道剑光闪过,高阳嵩已是落回地面,在他落地之后,半空中的漫天沙尘方才炸开,仿佛一场盛开在京城外的绚丽烟花。 人群之中爆发出一阵阵经久不息的欢呼。 大家都看得分明,高阳嵩一剑朝天,将那耀武扬威许久的仙阶强者一举斩杀,此等胜利,足以让这场间所有的人界之人心潮澎湃。 圣阁修行者们则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大半都丧失了斗志,旋即被人族修行者干净利落的斩杀,只有一人还在负隅顽抗,只是很快也在围攻之下丢了性命。 当最后那名圣阁修行者死去的那一刻,人们几乎可以断定,这场战斗,是人界的大获全胜。 然而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高阳嵩的面色却不怎么好看,如果有人注意些的话,可以发现他握剑的手正在微微颤抖,而口中似乎还正念叨着一句粗口。 第五百九十七章 有时难道要相信命数? 高阳嵩脸上并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反而是一脸蛋疼的原因很简单。 就在他的惊鸿一剑即将穿透夏侯洛山的要害,将这名圣阁难得的仙阶强者杀死在京城之前之时,通过传国玉玺送到他体内的那股力量在突然之间消失了。 体内的力量突然衰竭,哪怕他如何维持住惊鸿一剑的施展,真正的威力也已大打折扣。现在的他整个身体都能感受到一股厚重的疲惫感,而无论他如何催动传国玉玺,那股力量都再也没有回来。 他感受的很清楚,不是有人通过某种手段强行切断了传国玉玺与圣皇冢的联系,而是那股力量,已完完全全的被消耗了个干净。 如果这股力量再多上一点,哪怕只多撑上一刻,他也能用这惊鸿一剑杀死夏侯洛山,想到这一点,高阳嵩忍不住想要骂娘,但同时他也明白,传国玉玺带来的力量的耗尽,与他那个爹脱不了干系。 当年他敢与斩杀剑仙尚青天,与圣阁仙尊荀日照两败俱伤,带着重伤身躯与一把血魔剑几乎屠尽圣阁的剑魔战斗,打完之后还没有死,或许在这个过程中,圣皇冢里先祖遗留给高阳皇室后人的力量早已被挥霍殆尽。 这是高阳嵩现在能想到的最好的解释,同时也是事情真正的真相,只是这个真相,他实在是不想接受。 就差那么一点点啊! 高阳嵩握紧龙渊,心中已是一片翻腾,与此同时,半空之中的烟尘已完全消散,满脸狞笑的夏侯洛山以手擦去咽喉的那一抹血痕,说道:“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原来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你成功的激怒了我……” 夏侯洛山面目狰狞,再次于空中一掌劈下,这一次他没有借助任何其他的媒介,就是最简单的灵力破体而出,只是他能够调动的灵力远超于高阳嵩,这一掌已是有了黑云压城之势。 “保护陛下!” 人族的修行者们也发现了高阳嵩的异状,纷纷运起全身灵力试图阻挡,在附近撑起了一个巨大的灵力护罩,就是普通士兵们也都举起手中的兵刃围上,试图替高阳嵩一起分担这一击的伤害。 掌风落下,灵力护罩被直接干净利落的击碎,无数人吐血倒地,尚存战斗能力并参与灵力护罩构筑的八阶修行者们更是大半彻底失去了战斗能力,而被众人簇拥着的高阳嵩在呼啸掌风过后,几乎是毫发无伤,只是发丝都已散乱。 “这便是所谓人君的实力?”见到这般场景,夏侯洛山猖狂大笑,先前的恐惧尽数化作现在的张狂,他放肆的对下方所有人竖着中指,道,“你不是想保护这些人吗,现在我就送你们一起归西!” 他的这一句话并没有影响到人族的动作,一批人倒下了,又有一批人聚集到高阳嵩的身边,用自己的一切替高阳嵩抵挡夏侯洛山的攻击,这一次围上的人中有淳雅禅师三人,有洛灵锋,还有已经重伤的顾行帆与曹人杰,故而笼罩在上空的灵力护罩愈发强大,只是要想抵挡住夏侯洛山的进攻,依旧是十分勉强。 人界目前最强大的力量,都已聚集到他的身边。 高阳嵩咬紧牙关,此时他的心中已是一片愤懑。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败了。 只是上一次在墨梅山庄,他败在了那名圣阁女子手上,那时他的身体与精神,都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但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不想承认这个失败,眼前这名圣阁修行者相比那名女子,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而且他只差那么一点就能将其击杀,现在却只能看着这个小人在人界的国土耀武扬威,伤害正在拼尽一切试图守护他,守护自己的家园的人们。 甘心吗? 高阳嵩的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怎么可能甘心!” 一口圣龙息流转全身,高阳嵩再度催动灵力,准备出自己的最后一剑。 他可是这人界的君王,怎么能让人们为了他去送死,他才应该是守护他们的那个人啊! 高阳嵩的龙渊剑魂在他头顶缓缓显现,剑魂之上更是有着一个虚无缥缈,与高阳嵩长得一般无二的灵魂体显现,只见那灵魂体抓住了龙渊剑魂,二者相合,顿时形成了一把似虚似实,凭肉眼根本无法看到的锋锐大剑。 这一招以人魂御剑魂,可直斩敌人灵魂,正是无岸剑峰魂御剑术之中,最为决绝的一招,魂斩。 用魂斩去斩一名仙阶强者,光是其周身的灵力,魂斩就难以突破,高阳嵩完全可以确定,这一斩先破碎的,必然是自己的灵魂与剑魂。 但若不斩这一次,他就是战死在这里,也会追悔莫及。 人们在拼尽全力的保护他,他又何尝不想拼尽全力去保护这些人? 正当魂斩成型,蓄势待发之时,夏侯洛山的第二道攻击已然落下,灵力护罩顿时出现了数道裂口。 高阳嵩的整个身躯却是一震。 在他即将斩出魂斩之时,他感受到了一股来自怀里的颤动。 这股颤动来自传国玉玺,十分激烈,似乎是某种事物在躁动不安。 高阳嵩先是一愣,旋即在心中疑惑不已。 承自圣皇冢的力量早已完全用尽,现在的传国玉玺能够做的,应该只有对人界众人的呼唤,为什么还会有如此强烈的波动? 高阳嵩正思索间,第三道攻击已然落下。 接受过第二道攻势之后。顾行帆与曹人杰早已口喷鲜血,不支倒地,与他们境况相似的还有一大片人界修行者,空中的灵力护罩也是再添几道裂痕,想要挡住这第三道攻势,怕是已经十分困难。 高阳嵩怀中的传国玉玺在此时剧烈一震。 这一次,他明白了传国玉玺躁动的原因。 许许多多的人想要保护好他,保护他们一直以来生活的人界。 传国玉玺所传递的,就是人们这种迫切而强烈的情绪,尤其是现在正拼尽一切代价,在他身边守护着他的人们。 他们守护的不止是他,更是这整一个人界。 高阳嵩的心中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情绪,这股情绪令他收回了蓄势待发的魂斩,转而开始运转一种天下只有他会的,独一无二的功法。 这种功法,名为圣王道,是他在即位人君之前,进入圣皇冢参悟王道所得,在运转圣王道的情况下,他可以在短时间内借用他人的部分灵力修为,或者将这点灵力修为转移给其他人运用,为了配合这种独特的作用,高阳嵩给了他一个他更加喜欢的名字——生杀予夺。 只是在目前的情况下,圣王道并不能起到太多作用,就算他将这附近所有人的灵力强行凝聚到自己的身上,也不可能与一名仙阶强者比拼消耗,而且在感受到来自人界众人的决心之后,他也难已下定决心使用圣王道去打扰这些拼命的人们。 他这一次运转圣王道,施展的对象是他自己本身。 就算他将自己的灵力分给附近的修行者,在目前的情况下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所以这一次他运转的圣王道,并不是他以往的运转方法。 他放开了自己的经脉,同时一股圣龙息流入了传国玉玺之中,下一秒,周围奋战的人们心中都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只是他们,紧张注视着这场战斗的人们,各个地区关心着京城战况的人们,还有不少完全没关心过人族叛乱的人们,心中都有这么一个声音响起。 声音并不响亮,但是足够清晰,而且言简意赅。 “请你们,将力量借给我。” 第五百九十八章 天下归心(上) 江南地区一直不曾遭受叛军的侵扰,从叛军起事,横扫一方,到现在京城前的决战开始,很多人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看着叛乱局势的发展,每天一群人聚一聚,唠嗑唠嗑最近叛乱的流言,顺便骂一骂高阳嵩为什么不打击叛军的嚣张气焰,旋即各自继续做各自的事。 今天也本该如此,直到高阳嵩的声音忽然在民众们的心中响起。 “乒!” 一声拳头重击木桌的巨响在某处茶馆中响起,旋即起来的是一个粗豪的骂声:“什么东西啊,没头没尾的,别告诉我那么多的军队,你们连那点叛军都打不过!” 此人一直是茶桌上骂高阳嵩骂的最凶的那一个,就算门口有衙役经过,此人亦是照骂不误,于是一旁立马有人出声道:“你也听到了,那你怎么看这件事?” “老子还能怎么看!”那人再对着桌子狠狠一锤,吐着唾沫骂道,“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什么力量,倒是说明白怎么给啊!” 茶馆中顿时响起一阵附和声,这里的人大都是工作之余在闲谈天下大事的,高阳嵩的声音突然在他们的心中响起,还是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本来就谈得起劲的他们聊的愈发激烈,只是探讨之处从人界的战况究竟如何到了京城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氛围中也多了不少担忧。 在他们激烈谈论之时,没有人感受到,一道道无形的飘渺气息自他们的身体中悄悄流出,朝着某个方向正汇聚而去。 …… **地区从来是一个令朝廷头疼的地域。 一方面,这里本身是直属朝廷管辖的,但这里的地方官员大多是当地的民族,而且**地区地形复杂,一些区域只是名义上听从朝廷的管辖,像是余落霞暂时在避祸的黄沙镇,临近沙漠又无比偏远,朝廷根本没有派人到过这里,导致原住民中几乎没有几人知道人界的君王的姓氏到底是什么,只是隐隐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君罢了。 于是当高阳嵩的声音在他们心中响起之时,黄沙镇的民众只觉得十分莫名其妙。 一名原本正在看着不远处近来渐趋平凡的那个院子的闲散汉子收回了目光,狐疑的四下看了看,旋即狠狠的踩了踩地面:“莫名其妙。” 这发牢骚一般的话语顿时被一旁的某位当地居民捕捉到,那人连忙道:“你也听到了?真不是幻听?” 这汉子本就是黄沙镇里最为游手好闲的人,闻言顿时来了兴致,想要似乎很久以前也曾经听到过这种莫名其妙出现的声音,于是缠上了那发问的当地居民,道:“不是幻听,听说中原那个人君可以昭告天下,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就这?”那名居民不解道,“这听上去怎么都不正常啊。” 闲散汉子郑重点头道:“当然,据我判断,这应该是那位陛下遇到了打不过的人,正在喊人帮忙,万一被揍死了,不是在人们面前大大的丢脸了一回?” 居民闻言一笑,显然并不将汉子的话当一回事,开玩笑般的道:“那万一他真被打死了,怎么办?” 闲散汉子摇头道:“当然是有人替他坐上位子了,连打架都打不过别人,怎么带领中原那么多人。” 他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疑惑,看着眼前居民郑重道:“万一皇位换人了,新人君打算将我们这边控制住,那我们怎么办?” “你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那居民微笑摇头,思索片刻后道,“其实现在这个人君挺不错的,听以前来过这里的中原人说,那家伙非常好玩,要是换了……嗯,反正不会与他一样有趣吧。” “那还是不要换好了。”闲散汉子也笑道,“至少现在,我们衣食无忧,要是来了个闹腾的,咱们这里可就不太平了。” …… 中原地区的反应是最为激烈的。 高阳启叛乱的的这些天,有不少地方都被叛军突袭过,许多民众被迫背井离乡,当叛军过去后回到故乡,方才发现故乡还是那个故乡,里面的人却已大多浑浑噩噩,神志不清。 事实上,叛军刚刚出征之时,犹如蝗虫过境,疯狂掠夺民众的财物,直到粮草物资充足之后,方才纯粹的为了威慑京城而攻打城镇,圣阁修行者更是合力施展摄心结界,洗脑控制壮年兵丁加入叛军,以宣传所谓的万姓倾心,天命所归,只是被洗脑成功的终究只有一二成,至于失败的那些人,圣阁的人不会去理,高阳启更是没有关注,朝廷的人事后赶到,将神智受创的人集中起来妥善安置,失魂人规模却也无比庞大,若非在京城战斗之前,高阳嵩已经批下了大量的国库拨款,以及让地方上倾力援助这些人的奏折,现在朝廷根本无法及时作出反应,这些人的境况怕都要凄惨许多。 现在的中原有着大大小小几十个这样的收容中心,好在叛军的目的一直都是直取京城,并没有祸害太多的地方,总体而言,目前的情况还是在朝廷的掌握之内。 但对于那些失魂人的亲属来说,朝廷让叛军打到了京城之前,完全是不可以接受的事情,于是在这些收容中心内,大部分的人言语中都非常的不客气,仿佛要将一腔怨气全都喷出来一般。 当高阳嵩的声音在他们的脑海中突然想起之时,许多失魂人的亲属都是身躯一震。 按照高阳嵩上次昭告天下的说法,人界的有生力量明明会在京城之前集中,将叛军一举粉碎,高阳嵩这话说的郑重,实际上分明就是打不过了想要叫人,叫人就叫人吧,还叫的这么莫名其妙!于是这些本就憋着一口火气的失魂人家属顿时开始口吐芬芳。 骂得差不多了之后,有人问道:“京城……不会陷落了吧。” 他的这一句话顿时引来了更多的骂声,连忙解释道:“我只是担心……” “前线自然有我们人界的士兵与修行者顶住,你担心个什么劲。”一名失魂人亲属笑骂道,“有这个时间,还是想想咱们这位陛下向咱们要的力量,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这一句话顿时将人们的讨论重点移到了高阳嵩口中所谓的力量上,他们这些人都只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只求一家温饱和睦,有的人甚至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自己出生的这片地域,无论是修行界还是朝廷对他们来说原本都是无比遥远的地方,他们有什么力量能够被高阳嵩要求给予,而且怎么隔这么大老远传递过去? 人们讨论了许久,也没有讨论出个所以然来,到了最后,一人半开玩笑的道:“要不我们干脆在心里替他鼓劲算了。” 这话却是令得不少人点头赞同,他们没有一人愿意看到在他们的故乡作威作福,害得他们亲人变成这副惨样的叛军入主京城,虽然他们在这里对高阳嵩以及朝廷的言语非常的不客气,但实际上也不过是想朝廷争气一些,早点把这群乱臣贼子一锅端了,替受难的人们报仇而已,若是他们有消灭叛军的实力,前些日子绝对有大半都抄起趁手的家伙往京城赶了。 这话也确实是个玩笑,在这么一个小插曲过后,他们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只是在心中多了几分对京城现状的担忧而已。 但他们全都没有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已经从他们的身体之中流出,朝着某个方向汇聚而去。 第五百九十九章 天下归心(下) 雪峰剑宗是修行界中数一数二的大宗门,同时也是修行界中最为疏离的宗门之一,在京城保卫战中只有数名雪峰剑宗的修行者出现,便是它疏离世俗的表现之一,只是目前的雪峰剑宗里,还是有着叽叽喳喳的声音在讨论人界的变故。 一般情况下,流言很难在雪峰剑宗中传起来,天山上气候苦寒,在修为尚浅之时修行必须刻苦,不然身着雪峰剑宗标志性的雪华衣,怕是没两天就得冻死,加上与沧浪门争夺天下第一剑门名号的愿望,雪峰剑宗的师长基本上不会让年轻的弟子们有偷懒的机会,在宗里传闲话,首先师长们就不会答应。 但这一次,闲话的源头是袁雪,是雪峰剑宗里千年不遇的绝世天才。就在几天之前,一名自称圣阁入世者的女剑修登上天山,问剑雪峰剑宗,就是雪峰剑宗的大师姐都被其以一门诡异的剑法击败,然而袁雪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对手的招式参杂在自己的剑招中,将那女剑修一举击败,大大助长了雪峰剑宗的威望,她在宗门里讲述人界人界目前的情况,引得不少心生向往的年轻弟子认真倾听,就是宗内最德高望重的长老都不好意思上去阻止。 便在今日日常修炼之时,许多雪峰剑宗弟子惊异出声,旋即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袁雪。 袁雪虽然与她们同辈,年龄与她们相仿,但现在已是雪峰剑宗的顶尖强者,又能与各路师姐妹打成一片,俨然是宗内最为出彩的风云人物,在突然遇到问题时,她们的第一反应都会是去询问袁雪而不是宗内师长。 袁雪此时心中也是一阵疑惑,只是想到与北冥修分别之前,北冥修与她讲过的目前人界局势,道:“想来,是高阳启的叛军打到了京城。” 一名年齿尚稚的雪峰剑宗弟子惊讶道:“不会吧,那里的修行者这么没用?” 叛军之中有圣阁的参与,这件事早已被袁雪在雪峰剑宗中宣扬了一番,无论是人界还是妖域,对于圣阁这种无比强大却又不涉世务的存在都是抱着一定的敬畏,只是雪峰剑宗本身与人界正统修行界疏离,前些日子来踢馆的那位入世者又被袁雪用她自己的招式击败,进而直接承认了自己的落败,对于雪峰剑宗中年级尚轻的弟子们来说,这便如同雪峰剑宗成功战胜了一次圣阁,就是这样的圣阁,居然能够帮助叛军打到京城底下? 袁雪郑重道:“圣阁远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大得多,先前来的那位秋山姑娘在其中根本排不上号,我们都还差得远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回忆起那时的战斗,那仿佛云山雾绕的奇妙剑法确实非常强大,如果她没有观摩过秋山葵与门中大师姐的那场剑斗,恐怕十招之内就会落败,严格算来,她这胜利有着一定的先机优势与运气成分。 不过她在心中也是开始思考,这所谓的力量是什么。 附近的雪峰剑宗弟子心中也大都有这个疑问,只是其中的大部分人都在看着袁雪,等待着她的解答。 虽然袁雪一直自认为自己还是个小姑娘,但这些同门却早已将她看作宗内最耀眼的明星,好像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一样,哪怕她自己心中再没有底,一句话也能影响到这些同门师妹的思想。 于是袁雪郑重思考许久,旋即道:“我们也身处于人界之中,人界有难,我们自当出一份力,虽然我们无法驰援京城,也要在心中相信,人界不会被一群恶徒打倒,就像我们雪峰剑宗从来不会对其他宗门示弱一样。” 此言一出,雪峰剑宗的弟子们目光顿时变得无比明亮,看得袁雪心里都有些发虚。 不过袁雪自己也不知道,她这一句鼓舞士气般的话语,让那些自雪峰剑宗流向京城的无形力量,稍稍增强了些许。 而且在后方默默注视着这群晚辈讨论的宗内师长,也赞同的点了点头。 雪峰剑宗从不畏惧外敌,千年雪莲盛开的那段时间,天山下的风雪不知掩埋了多少尸骨。 她们虽大多不喜参与人界修行界的事务,也不怎么与朝廷打交道,但若是朝廷换天了,她们也不会无动于衷。 归根结底,天山再偏远,还是人界的一部分,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 雪峰剑宗并不是修行界中的特例,它只是一个比较特殊的人界宗门常态。 这一场与叛军的较量,早已是整个人界的大事,修行界中的大小宗门都将目光放在了京城,等待叛军完全被瓦解的那一刻。 与人界大部分宗门内部的紧张相比,天道盟要狼狈许多,现在的中州城之中早已是一片民怨沸腾。 从高阳嵩公然点明邱逢春开始,民众对邱逢春的不满就始终没有下来过,尤其是在京城正在全力布置守卫之时,天道盟只象征性的派出了一些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认真的支援京城,而当今日天道盟的队伍因为公然盗窃军事机密,惑乱军心等罪名被全数收监的消息传到中州城之后,这股民怨浪潮正式达到了高峰,愤怒的民众走上街头,在四大殿门口聚集喊话,在五堂之前游行示威,若没有天道盟修行者的阻挡,总堂也会被愤怒的民众围住。 人们对于天道盟的不满,首先便来自于它对人界目前危局的漠视,或者说对叛军的暧昧情感,这些天下来,就算原本人们并不相信邱逢春与叛军勾搭在了一起,目前正在发生的那些事实也在不断地冲击着他们的认识,而且就连天道盟内部的人员,对于邱逢春的行为都已经有了严重的不满。 或者因为这些原因,自中州城飘荡而出的那些无形的力量,仿佛要比其他地方的都要暴烈一些,充斥着极重的不满情绪。 …… 来自人界众生的无形力量自人界各处涌动而来,如同百川汇流一般,汇聚到了京城前的某一个点上。 没有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压,没有节节攀升的灵力波动,那些无形的力量就这么简单而没有任何异相汇聚进了高阳嵩的身体之中。 高阳嵩的眼神却在这一刻陡然明亮。 这些无形的力量中最为强烈的那一部分,现在就在他的身边,他能够感受得到其中强烈的战斗欲望。 而那些来自人界各处的力量之中,他也能嗅出些许味道,在之前的几年中,他以多种化名在人界逍遥自在的游玩,足迹踏过其中的许多地方,现在感受着那些地方的味道,脑海中便不自禁的浮现出那一幕幕的所见所闻。 江南的碧湖风光,中州城的四殿五堂,大漠飞扬的黄沙,长安的夜间繁华…… 那是人界的大好河山。 那些力量的来源,是人界的芸芸众生。 高阳嵩的眼神愈发明亮,仿佛划过夜空的一颗璀璨流星,这一刻,有一句话自他的脑海中闪过。 这句话是很久以前,龙瑶对依然在无岸剑峰上闹得欢腾的他说的。 “不是人君建立了人界,而是人界选择了人君。” 那时他并没有将这句话当回事,但还是将它记在了心里,毕竟师娘的教诲肯定不会错的,至少比师傅要靠谱得多。 现在想来,果然是很靠谱啊。 高阳嵩握紧手中龙渊,仰天大笑。 他终于明白了圣王道的真正意义。 圣王道的力量,并非他一直以来运用的生杀予夺,其真正的力量,在于人间。 人界的心之所向,便是人君的力量。 他给它起了一个更加恰当的名字。 此之谓,天下归心。 第六百章 人间一剑(上) 夏侯洛山此时的神情无比快意,看着人界那些家伙拼尽全力维持灵力护罩最终却不得不走向失败的过程,对他而言实在是一种痛快的享受。 他不打算先去处理掉战场上的那些家伙,也不打算给京城里添上一把大火,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将高阳嵩在众目睽睽之下弄死,好报先前的仇。 这准备轰在灵力护罩上的第三道攻击,他特意聚集了一段时间的灵力,这样便能确保这一次攻击能够将那些人无用的抵抗一举摧毁,在那之后,他会用最残酷的方式,送高阳嵩归西。 夏侯洛山越想越是兴奋,当感受到聚集而来的灵力的恐怖密度之后,他猖狂的大笑起来,旋即一挥手,那所有的灵力都在这一瞬间朝着下方的人界众人压了过去。 仙阶强者身体能够容纳与控制的灵力总量几乎是无限的,夏侯洛山这积蓄已久的攻势,几乎是用这一片天地压下,当那巨大无比,较之京城南城门不知大了多少倍的灵力气团与人界众人的灵力护罩相触的那一瞬间,整个灵力护罩顿时有了崩溃的迹象,尚在南城门上的梦千寻更是能清晰的看到,护罩内的人族修行者已有一大片吐血倒地,其中八阶强者倒下的数量更是恐怖。 她已确认了一个事实。 这一个攻击落下,人界众人绝对抵抗不住,而灵力碰撞的余波,也足以将这南城门完全摧毁。 南城门口,殷采采已经有些六神无主,茫然的看着一旁的月柔。 现在的这种情况,实在令她很难镇定下心神,只是月柔的表情虽然严肃了些,但却没有慌乱夹杂其中,这令她稍稍舒心了些,但也只是稍稍而已。 正当她要询问月柔之时,推着月柔轮椅的那名女子轻声道:“小姐正在以月家秘术占卜,不要打扰。” 这声音很轻柔,似乎不带任何敌意,但殷采采还是能从其中听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对这名女子放下警惕,她在皇宫之中甩出的那道仿佛能一下子收割性命的半月银钩险些就要落到高阳嵩的身上,那一幅无比惊险的画面一直在她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哪怕最终那半月银钩收割的是那两名磐龙卫中的叛徒的性命,她还是难以镇定下来。 对于月柔,她还是十分信任的,但对于这位在月柔以死相逼的情况下才没有继续出手,继而莫名其妙的选择反水的明月楼中人,她想信任都说服不了自己。 这名女子,正是明月楼月家的两位守护者之一,代号“亏”的那一位,而看她之前的言行举止,她所关心的,就只是月柔一个人。 于是殷采采只能将担忧的目光放到月柔的脸上,虽然她不知道一直说自己不会占卜的月柔什么时候将这家传秘术学起来的,但她还是想从月柔脸上看到一些具有积极意味的表情,而不是现在这种肉眼可见的严肃。 …… 灵力护罩的最外圈,陆临溪手托千机,余落霞以明霞棍撑地,夏淑靠着洛灵锋专门打制好的长剑勉强稳住身形,三人都是单膝跪地,身下地面已现裂口,尤其是陆临溪,他身上的那件天机符甲早已七零八落,伴着千机上脱落的零件散落一地,看着就无比寒酸。 只是他们现在的狼狈模样并不是他们心中所愿,在大家一同运转的灵力护罩抗住从天而降的第二道攻击之时,他们的身体已经受到了巨大的创伤,在目前的情况下根本难以起身,说句不中听的,就是现在想跑都没那个力气了。 夏淑好不容易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问一旁的陆临溪道:“为什么你不跑?” 她虽然不待见陆临溪,但也不觉得他是个多坏的人,尤其是刚才第二道攻击落下的时候,他更是以千机的盾形态替她分担了一部分肆虐的冲击力,这份恩情她是记住的。 但她的问话依然毫不客气,因为她确实想要知道这个答案——一直以来,她都认为陆临溪不是那种会让自己身陷死地的人。 陆临溪不在意夏淑的口无遮拦,只是苦笑道:“其实我是想跑的,但你们不是还在这里吗?” “让两个姑娘在前面顶着,自己在这万众齐心的情境下落荒而逃,也太丢人了些。”陆临溪挤出一抹灿烂的笑容,道,“行走江湖,自当义字为先。” 夏淑嗤笑道:“看不出来你这么讲义气?” 陆临溪笑道:“彼此彼此。” 刚才余落霞率先加入守护阵列之时,夏淑才是跟的最快的那一个。 被陆临溪这么一说,夏淑的脸上一抹隐晦的红色闪过,她沉默片刻,道:“刚才……谢谢了。” “不客气。”陆临溪看了看后方的余落霞,从她坚定的眼神中看到了些许意味,于是笑道:“今日咱们三人同生共死,到时候可不要嫌我块头大些比较拥挤啊。” 一直不曾说话的余落霞微微点头,不是她不说话,实在是体内的情况实在太差,就是说句话都困难。 夏淑则是佯怒道:“谁要跟你一起死啊。” 话虽如此,她却已经在心中接受了这个现实。 她们确实都要死了,或许再过一会儿,那个恐怖的攻击便会直接将他们完全毁灭,相比之下,陆临溪面对死亡还能谈笑自若,令她在心中由衷佩服。 下一秒,来自于夏侯洛山恐怖攻击的冲击力传来,而已经坚定信念的他们,平静的等待死亡的到来。 …… 死亡的结局无法改变,选择以怎么样的心态去死的权力还是在人界众人手上。 在灵力护罩出现肉眼可见的恐怖破损之时,有人仰天大笑,以豪迈将心中恐惧挥洒一空,有人破口大骂,将怨气付诸夏侯洛山的列祖列宗,有人沉默不语,以平和心态与全部功力接受现实,有人心生惊惧,一边后悔着先前怎么不快点跑路,一边运起一身功力勉力支撑…… 灵力护罩之中,人间百态尽现,但无论如何,大家都站在了一起,用自己的一切反抗着那凡尘之上的恐怖力量。 所有人都认了命,所有人又都在搏命,哪怕最后的结局已经注定,灵力护照内外的所有人,还是期待着奇迹的诞生。 奇迹一直是一个虚无飘渺,可遇而不可求的神秘概念,但人们始终相信,奇迹是会出现的,就像上古时代后天智妖横行大陆之时,有第一代人君带领人族在那个时代打出属于人族的家园,像剑魔横行天下之时,有尚云间与许许多多的人将其成功斩杀,像小时私塾上课开小差时,坐在前面的同学窃窃私语被夫子发现,自己得以逃过责罚…… 人们从来都相信着奇迹的真实存在,无论现在是抱着什么心态迎接死亡,所有人都在盼望着奇迹的发生。 于是奇迹,便在这一刻发生了。 一柄闪着光芒的巨剑在灵力护罩之内凭空而生,朝着空中落下的那个巨大的灵力团斩去。 这把巨剑似虚似幻,却又有着切实的实体,闪耀着的光芒虽然无比明亮,但若是一直盯着,眼睛也不会有任何酸涩感,只会感觉到心中一片美好。 剑分双刃,朝向人界众人这一面的,是美好的温暖,朝向夏侯洛山那一面的,是纯粹的锋芒。 巨剑朝天一斩,那恐怖的仿佛能够压碎一切的灵力团,在其锋芒之下瞬间烟消云散,原本在空中猖狂大笑的夏侯洛山,被这一剑直接自半空斩落,如落石一般砸在早已尸横遍野的战场之上。 巨剑缓缓缩小,最终落到了某个人的手中,与其手中宝剑相合,人族修行者都不由自主的替那人让开了一条道路。 高阳嵩手握闪耀着光芒的龙渊,深吸一口气,朝着夏侯洛山坠落的方向缓缓走去。 第六百零一章 人间一剑(下) 许多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前发生的事情,直到高阳嵩走出人界众人的簇拥,缓缓走向跌落地面的夏侯洛山之时,人群之中才爆发出一阵阵的欢呼。 高阳嵩在发光。 他手中的龙渊剑也在发光,在人界众人眼中,他本身的光芒来自于现在无比闪耀的龙渊剑。 这些光芒对于人界的众人来说,就是先前拼命抵抗得来的最好的回报。 但只有高阳嵩自己看得到,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发光,他的人与剑上绽放的光芒,都是源自于与他们一般闪耀的许许多多的人。 他的步伐并不快,但每一步都仿佛有着十足的重量,同时也从以往习惯的单手持剑变作了双手握剑,仿佛手中的剑有着无穷的重量。 虽然龙渊剑并不重,那些光芒也没有实质上的重量,但在现在的高阳嵩看来,现在的龙渊剑已是这天下最难握住的那一把剑。 龙渊剑上汇集的,是来自人界的光芒与力量,现在的它是属于天下人的人间之剑。 握住人间之剑,便是代表了整个人界,虽然人君的职责本就如此,但感受着剑上传来的无比浩瀚强大的力量,高阳嵩也必须花上一些心思收摄心神,方能不被其中的力量与意志压倒。 那是人界众生对于人界的美好期盼与迫切愿望,既是力量,也是负担。 高阳嵩神情不变,依然一步一个脚印,不断朝着夏侯洛山前进。 人间之剑的锋芒所向,只能是人界的敌人。 圣阁中人现在自然算在此列,夏侯洛山这种无比混蛋的仙界强者,更是要排在首位。 …… 夏侯洛山惊惶的站起身来,此时的他胸前有着一道恐怖的伤口,仿佛要把他劈成两半一般,现在鲜血不断喷出,看着极为可怖。 没有人对对他目前的情况感到同情。 在他受到如此沉重的创伤之前,人界有多少修行者陨落此间,地上多了多少普通士兵的尸骨,若非圣阁与叛军的无耻行径,现在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应该在太平盛世之下享受自己的人生。 他让许多人就此失去了生命,现在,该轮到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夏侯洛山此时惊骇的目光已完全不敢放在高阳嵩手中的龙渊剑上,只是看上一眼,他的心就仿佛要裂开一般,完全难以抵抗。 现在的他只能像一个正常的入山穷水尽境地的人一样,一面哭喊着不住朝后爬,一面近乎疯狂的抓起身边的一切抛出,试图以此阻拦高阳嵩的步伐。 一名仙阶强者,举手投足皆可涌动超绝灵力,像现在这样慌乱的抛出沙石,也有着不俗的破坏力,于是高阳嵩将龙渊剑握于身前,哪怕闪耀着光芒的兼剑刃并未触及那些飞来的物事,那些东西也都会失去其中蕴藏着的力量,落入大地,归于平凡。 这些沙石都是人界的领土上的事物,用人界的事物去阻挡人界的剑,只能是徒劳无功。 随着一切抵抗化作虚无,夏侯洛山的表情愈发癫狂,惊恐万分的忙乱挥手,然而无论怎么阻挡,剑光依然能穿透指缝,落入他的眼中。 对于夏侯洛山这与先前截然不同的状态,高阳嵩只平静的说了一句话。 “就你这样的,还能修到仙阶?” 所谓圣阁的仙阶强者,不过一个徒有修为,只会欺软怕硬的无耻小人,论心性,这里的大部分人都能凌驾于他之上。 这样的人都能看到云巅之上的风景,该说是老天无眼,还是此人运势太好? 高阳嵩不想继续思考这个问题。 管这个家伙以前有着怎么样的过去,他已经惹怒了整个人界,今日,他绝不能活着离去。 高阳嵩手握龙渊,屏息凝神,郑重举剑劈下。 那把闪耀着光华的大剑再度成型,顺着龙渊剑的剑锋而落,夏侯洛山疯狂的嘶吼着想要逃避,然而无论他有什么动作,巨剑锋芒毕露的剑锋始终在他的眼前越来越近,而心胆俱裂的他,此时连御风逃遁的法门都忘了施展,只是一瞬间,这位现在圣阁中也算是少有的仙阶强者,在人界的光辉之下灰飞烟灭,就连一丝痕迹都没有剩下。 一剑斩灭夏侯洛山,高阳嵩并没有收剑的意思,而是将目光放在了西南方。 夏侯洛山并不是这场叛乱中最重要的人物,就是月清霜那个不知道逃遁到了哪里的家伙也不是,真正出力推动这场叛乱的,是那个明面上标榜着不涉世事,背地里却是大肆干涉着大陆局势的圣阁,光是圣阁的修行者居然用邪恶的手段强行洗脑人界百姓为他们作战,令得人界的军民自相残杀这一点,他便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高阳嵩手握人间之剑,朝着西南方一剑斩下。 斩杀夏侯洛山的那一剑,很大程度上有着人间之剑自己的推动作用,这斩向圣阁的一剑,则大半出自他本身的意愿。 于是一道肉眼可见的,仿佛惊天浪涛的剑气朝着西南方向暴射而去,所经之处不仅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就是连尘土都未曾扬起,如果不是这道剑气爆发出的磅礴气势以及人们感受到的强大力量,所有人都会以为这一剑根本就没有任何的作用。 半刻钟后,这道剑气已然逼近万里之外的凌霄峰,相比于在人界的过路不染尘,现在的这道剑气已经锋芒毕露,仿佛要直接斩断凌霄峰的根基,数名试图阻拦这道剑气的九阶圣阁强者,顷刻间尸骨无存。 几乎只是它出现在凌霄峰前的一瞬间。凌霄峰上出现了一道清晰可见的剑痕,剑痕虽浅,其中威力却已深深刻进山中,令得整座圣阁都在微微颤抖。 如果圣阁真正的强者们没有出手阻拦,凌霄峰真的会被这一道剑气贯穿。 但现在,终究只是留下了这么一道剑痕,没能真正的动摇到圣阁的根基。 感受着剑上传来的灵力波动,高阳嵩收回龙渊,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人们对于叛军以及参与叛军的圣阁修行者都没有什么好感,但对于圣阁,很少有人能下定决心与其作对,哪怕是汇聚着人界所有人力量的人间之剑,也没能斩断那比人界更早屹立在大陆之上的那座山峰。 有些遗憾,但能够在凌霄峰上留下一道印记,也不错,想想现在的凌霄峰,也只有师傅在上面留下过清晰的痕迹吧。 师傅一剑倾塌圣阁,自己这一次给他们刻了一道印子,等日后自己真正强大了,给他们刻的再深几倍就好。 在微笑中如此想着,高阳嵩闭上眼睛,整个人在这一刻倒了下去,在倒下之前,还不忘向后方人界的众人招了招手。 想要握住人间之剑谈何容易,他能够驾驭其斩圣阁一剑,已是无比满足。 龙渊剑上的光华渐渐离散,朝着天空升腾而去,仿佛无数在半空中飞舞的萤火虫,点点萤火飘摇而上,绚烂而美好。 现在的人们看不到这些光华在高空消逝后的模样,也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些光华中其实有着自己的一分力量,但看着这一幕,所有人都在热泪盈眶。 这场惨烈的战斗,终是以人界的胜利告终,哪怕代价无比惨重,他们终究迎来了曙光。 高阳嵩现在已经彻底晕去,被两名士兵背负着赶回京城,听不到人界众人的庆贺声,但他在失去意识之前,完全能想像的到这普天同庆的场面。 至于在更高的地方,那些长辈们对他表现的赞赏,更加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东西了。 第六百零二章 月蚀 伴随着高阳嵩的倒地与人们激动的欢呼,这场惨烈的京城保卫战终于是落下了帷幕。 参与这场战斗的人们,或是旁观着这场战斗的人们都很满足,在圣阁的参与以及一名仙阶强者的破坏之下,人界能够赢下最终的胜利,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就算心中愤懑不已,此时的他们也难以将其表露,尽数沉浸于胜利之中。 人们都很满意,唯有一名在不远处一直观察着战场情况的家伙不满意。 月清霜此时正在京城不远处一片不起眼的小树林中动念推算,然而无论他如何试图参悟天机,始终无法找寻到高阳嵩最后斩杀夏侯洛山的那股力量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传国玉玺中的力量,明明应该早就被他完全挥霍干净了啊! 在高阳嵩以圣王道运转天下归心,吸纳来自天下人的信仰力量之时,他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变化。 归根结底,从了解明月楼历史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将自己当作人界的一分子,而妖域也不是他心中的归宿。 作为当代的月家家主,他的心只属于月家。 妖域的叛贼将他月家驱逐,人界的高阳皇室为了他们血脉的力量压榨着月家女子的生命,这所谓用来安生立命的明月楼,不过是高阳皇室为了将他们束缚在人界的一座囚笼罢了。 人界与妖域,乃至这个世界都负了他月家,为了颠覆人界,让高阳皇室堕入无底深渊,自他年轻时起,就做了很多很多,万妖盟,天道盟,乃至圣阁,这些世间的庞然大物,都是他手中的棋子。 只是机关算尽,最终就算是圣阁的仙阶强者出手,京城依然没有陷落,他寄予厚望的亏,居然跟了那个不成器又不听话的女儿,没有杀掉高阳嵩,而高阳启依然还是那一团根本扶不起的烂泥,居然就真的这么容易的被收押,就是他替其在圣阁求到的两件神兵利器也都直接拱手送给了人界。 这样的人能够坐上人君之位,自然是一件好事,但大事不成,他便无关紧要了,至于圣阁的谋划,就更加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他对今日的京城之局,一直都有着上中下三策,不同于之前他对高阳启说的下策,他心中真正的下策,原本是用来以防万一的。 若是叛军真的被人界的抵抗力量完全瓦解,这所谓的下策,便是他代表月家受苦受难的列祖列宗,对于人界最后的深重复仇。 他闭上双眼,开始引动意念,从他刚刚通过早已准备好的瞬身符传送到这里的时候,他就做好了施展意念的准备,随着他这一动念,附近草垛中,十六面小旗迎风飘扬,隐成阵法,而在这阵法之中,一股无形的诡异力量正在飘扬。 当月清霜再次睁开双眼之时,眼瞳中已经覆上了一层幽暗,他看着京城的方向,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京城城外,无数孤魂野鬼游荡其间,其中大部分都带着极深的怨念,怨气十足。 那些都是在这场战争之中死去的人们,被操控心神带到这战场上,死不瞑目的叛军士兵更是在其中占据了极大的比例。 在人们哭着笑着庆贺之时,这些已死之人的魂魄,正在痛苦的徘徊。 这便是月清霜想要的结果。 他一直放任圣阁中人洗脑人族群众,在战场上多次点燃人族众人的战斗意志,甚至从圣阁那位仙尊手中借来这一名并不怎么靠谱的仙阶强者,为的就是造就这尸横遍野的局面。 无论死的是哪一边的人,死得越多越好,这一场战争中死去的人数,无疑已经达到了他的要求。 月清霜面露微笑,在心中默念咒诀,同时开始运转月家代代相传的占卜秘术。 在墨梅山庄三先生风亮节逝去之后,月清霜已隐隐占据天下第一相师之位,其中自然有着月家天生能够遮蔽天机的血脉原因,但月家占卜秘术的奥妙无穷,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以术占天,能窥破天机,更能偷天换日。 偷天换日对于月清霜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付出足够的寿命,他能够轻松修改天下任何一人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运势,像是本来也活不了几年的申渐,他只损了约莫半个月的寿命,而程鹰则足足耗费了他一年,至于原本他打算过改命的高阳嵩,很早以前他就发现,此人命格极硬,他需要花上接近百年的寿命才能篡改,这是他绝对没有的,于是便一直搁置了。 他这一次想要修改的不是运势,而是真真正正的寿数。 他所篡改的对象,乃是京城内外所有的人。 若是往常,就是他的意念再雄厚十倍甚至百倍,敢动一下这个脑筋并予以实施,肯定是在动念的一瞬间就遭到天道反噬而死,但这一次不一样。 京城前已是怨气滔天,百鬼横行,这损耗他人寿命的手段完全可以借助他们的森森怨气得到遮掩,而他早布下的阵法配合上月家的血脉,足以让他在添上这一笔后,受到的反噬不至于当场送命,按照他的估计,在添上这一笔后,他大约还有半年的寿数。 半年,足以做到很多事情,在人界的谋划已成泡影,半年时间内在本就分崩离析的妖域之中添上几把火,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天下负他月家许多,他便要让这天下大乱不止! 月清霜如此想着,提起那由意念形成的无形之笔,准备落下。 一旦落笔,这京城内外的所有人,寿数都会得到极大的衰减,到时候无论如何,这些人都会在二十年内纷纷暴毙,除了高阳嵩这个人君之外,在场的还有许许多多人界现在以及未来的栋梁之材,还有许许多多的民众以及朝廷官员,这些人才若是在二十年内尽数凋零,就算人界的新生代到时候能够顶上,人界也必然会元气大伤,加上这一战带来的深远后果,到了那时,人界只会有大乱这一个结局。 到时候他在冥界,也能快意的看着人界的纷乱发生。 但就在他准备落笔之时,忽然发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 他原本凝聚好的那一团意念,竟是已经被一股外来的力量抹去。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带着些许忧伤的女声。 “父亲,收手吧。” 月清霜的脸上终是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个声音确实是他的女儿月柔,但传来的方式却不是意宗修行者常用的意念传声,它是直接顺着他的占卜传过来的。 这就代表着,在他这一次施展占卜秘术之时,月柔已经同样运转家传的占卜秘术,介入了他的占卜之中。 但月清霜记得很清楚,月柔从来都没有施展占卜秘术的能力,要不然他也不会放弃她,将其作为算计高阳嵩的一枚棋子,继而挑选至少有点占卜能力的侄女月莹作为明月楼下一任的继承人,现在发生的事情,实在是不得不令他大吃一惊。 月清霜沉默片刻,说道:“什么时候学会的?” 月柔的声音终依然透着一抹哀伤:“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没有落下对于家传秘术的学习,只是始终摸不到它的门槛。” “但在封龙印被完全破坏的那一刻,我摸到了。” 月清霜眉头微挑,脸上笑意复杂:“这么说,是我用封龙印压制了你的能力?” “现在纠结这个,早已没有意义。”月柔叹息一声,劝说道,“您为什么就不愿意收手呢?” 第六百零三章 月落 听到月柔的话语,月清霜不禁嗤笑出声。 “还记得小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不等月柔回答,月清霜已经说出了自己的答案,“高阳皇室是敌人,这人界是敌人,那早已不是我们故乡的月离部落还有那个分裂的妖域都是敌人。月家被这些敌人逼到了如此境地,怎能就这么算了。” 月清霜嘲讽般的笑了笑,继续道:“我让你接近高阳嵩,就是为了让你完成月家的复仇,可是没有想到,你居然对他动了真情。” “就算我没有对他动心,我也没法下手。”月柔的声音中已没有任何犹豫,如果二人现在是面对面谈话的话,月清霜应该能看到她脸上的坚决神情,“为了祖辈的恩怨而祸害现世的人,我做不到。” 月清霜冷笑道:“所以我让你置身事外,你却又反抗我的安排?” 月柔的声音中多了几分执拗:“我不想他出事,更不想他因为我出事。” “但你还是让他破坏了封龙印,哪怕已经知道了我很久以前就给你安排好的这条路。”月清霜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苦心布置好的大好局面被莫名爆发的高阳嵩打乱,最后的反扑又被突然介入的女儿打乱,现在的他真的已经有些怀疑,命运已经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你选择站在那个家伙的身边,我不想指责你什么,但你的身体里,流的始终是我月家的血。”月清霜冷笑道,“你选择了你的路,我本来就在走我的路,道不同,那便不用再见。” “父亲!” “我有很多次想直接杀了你,就是现在也依然如此,而且,我的想法永远不会改变。”留下这最后的一句话,月清霜收回意念,切断了月柔与他联系的无形同道,旋即长叹一声,坐倒在地,脸上表情有些复杂,不知是喜是忧。 他掐指,开始推算自己的命数。 虽然他很多时候都在为别人算命,但给自己算上一次,这还是第一次。 归根结底,他虽然算命,实际上却不信命。 现在,他却很想知道自己的命运。 结果很快就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与此同时,他的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大凶之兆?呵,时也,命也。” 月清霜颓然坐倒,苦笑着如此想道。 月柔不会让他有机会施展秘术,他只有赶紧离开人界这一条路可以走,但若他这一走,百鬼嚎哭的大好时机就此错过,他这最后的挣扎只能化为虚无,就算能在妖域翻云覆雨,高阳皇室依旧屹立,他的复仇大业便始终难以为继,而且从现在开始,他已经很难在人界开展有效的活动,更不要提造就足以掀翻高阳皇室的风浪了。 到了现在这种境地,月清霜不禁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他忽然发现,自己真的已经很累了。 为了让月家的大仇得报,他苦心经营了数十年,全心全意的扑在这复仇大业上,然而当复仇受挫,竟是发现自己已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没有朋友,能够利用的同伴也已尽数死去,圣阁这种利益的相关者现在也不会在乎他,就是明月楼中的那些人,现在也应该已经大难当头各自离去,现在自己唯一的亲生血脉,也义无反顾地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形影相吊,不过如是。 月清霜嘲讽一笑,起身准备离开。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甘于放弃的人,哪怕穷尽这一生,他也会用自己最大的力量,让月家的仇敌后悔当年对月家的所作所为。 然而在他起身之时,忽然感觉到心口的一阵凉意,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痛传来。 他愕然地低下头,看到了胸前新染的一片殷红,在那殷红的中央,一个形似飞鸟尾翎的暗器格外显眼。 一个语气略显轻松的声音也在此时传进了他的耳中。 “胜熊曾经建议我在茅坑中塞火药来杀死你,不过行军打仗没人会用茅坑,想来想去,我只有先试着在周围寻找你的后路,再找机会将你杀死,幸好,我的运气还算不错。” 听到这个声音,月清霜苦涩一笑,道:“飞鸟凤五玄?真是幸会。” 凤五玄自后方一棵树上轻盈跃下,笑道:“坦白来说,找到你真的是因为运气,虽然我在京城旁边不知道踩点了多少次,这范围还是太大了。” 北冥修给他的任务中最重要的那一个,就是务必格杀月清霜,在京城前的大战开始之时,他便没有参与其中,而是专心于探索月清霜可能留在四周的后路,若是他先前慢了那么一点时间,可能现在的月清霜已经悄然逃遁而去。 月清霜自嘲一笑,认命般的坐倒在地,任由胸口鲜血流出。 羽翎镖很细,造成的贯穿伤口并不是很大,其中的毒素似乎还带有一定的麻醉效果,他距离死亡还有一段时间,只是想要避开死亡这个结果却是没有任何办法了。 不过好在痛感并不算太强,对现在的月清霜来说,这也算是一种幸运。 “大凶之兆,果然如此,我的运势早就已经差的不能再差了啊。”月清霜微笑摇头,旋即道,“北冥修让你来杀我?” 凤五玄点头道:“猜到了就不用问了。” 他看着坐在地上,怎么看都不像还要挣扎的月清霜,奇道:“怎么你一点都不想反击?” 月清霜微笑道:“这一镖已经伤了我的要害,我已经活不了多久了,既然事实如此,不如坦然接受。” 在心脏被贯穿的那一刻,他的心中充满着难以置信以及绝望感,然而当羽翎镖的毒素渗入体内,整个人的感知有所模糊之时,他反而释然了。 他从来都不畏惧死亡,畏惧的只是在自己死后,月家无后,而祖辈的仇怨也再没有人去报,结果现在死亡真正到来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等待这一刻很久了。 回顾自己的一生,月清霜长叹了一口气。 任一生机关算尽,最终还是要埋骨在这一片不为人知的小树林里,该说是命数使然,还是作孽多端带来的必然? “介不介意回答我一个问题?” 凤五玄瞥了他一眼,确认他的生机已经在渐渐消散,断不可能有回转的余地,于是点头道:“你问吧。” “北冥修,是个什么样的人?” 凤五玄奇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月清霜低头道:“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将他纳入考虑的范围之内,毕竟有那个老家伙在,他不可能掀得起什么风浪,结果到了最后,却是你来杀死的我,我只是想知道,他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凤五玄微笑道:“好问题,家主想做什么,我实际上也不怎么清楚,不过既然他替我报了家人的大仇,又替我扫除了邱逢春的阴影,我就是将这条命卖给了他,那也没什么。” 听到这句话,月清霜反而眼前一亮,自言自语般的道:“是吗……原来如此啊,看来人界,还是会乱上一阵子啊。” 他有些艰难的转过头,似笑非笑道:“你们家主想做的事,似乎也不怎么地道。” 凤五玄摇头道:“家主与你不一样,做你的朋友,很容易就会被你出卖,做家主的朋友,却是一件幸事。” 月清霜眉头微皱,眯眼道:“你怎知他是以诚相待,还是与我一般,另有所图?” 凤五玄指着自己的心道:“家主对真正的朋友,从来都是以诚相待,心诚与否,我们感受的出来。” 月清霜微微点头,道:“这样啊。” 他脸上的笑容稍稍深了些,旋即吐出一口鲜血,将全部精力致力于意念修行的他,体质实在是太差,与凤五玄谈了这么久,终于还是快要到了生机完全消散的那一刻。 “我死后,尸体你拿去邀功也罢,挂在城头示众也罢,随便折腾便好。” 凤五玄冷笑道:“我觉得你还是躺在这里比较好,这里四面通风,太阳还很好。” 月清霜笑容渐敛,仰望那自己许久都没有感受过的阳光的温暖,用最后的力气点头道:“或许……也不错。” “告诉你们家主,我祝他……机关算尽,到头……同样万事成空。” 伴随着这话音一落,月清霜的头完全低下,这位算计整片天下的谋者,终是结束了自己满是仇恨的一生。 不知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他可有感受过这人间的光明? 第六百零四章 江山未改 当高阳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京城守卫战的七天之后了。 虽说入眼的第一个人是那好久不见的连姓名都忘了的老太医而不是殷采采令他有些失望,但当他顾视四周,发现自己在意的女人们都在此间,一个没少,心中一时放心了许多。 他起身之时,只觉得体内一阵刺痛,原本在熬药的殷采采连忙赶来扶着他躺下,语气略带幽怨,笑容却是充满喜意:“终于醒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可不怎么样,好好躺着不要乱动。” 高阳嵩依言照做,旋即问道:“我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第一个回答他的不是殷采采,而是在一旁的床位养伤的梅庭芳,她在战场上奋战后身受重伤,断了几根肋骨,勉强的被救助回来,这些天在殷采采的照料下已是恢复了不少,至少精气神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的水准,现在高阳嵩终于醒了,她在欣喜之余,也忍不住抢答道:“你还说呢,一晕就是七天,可把……采采给吓坏了。” “哪有……不是……那个。”殷采采面上微红,回去重新看火,盯着微微沸腾起来的汤药,一颗心才稍稍定了些,看着半晌后说道:“你的消耗太大,而且经脉受创严重,虽然大概再过七天就可以自由行动,就是半年之内,最好不要动用灵力。” “半年!”高阳嵩失声道,险些就要直接跳起来,这一剧烈动作顿时扯得体内伤势一疼,只得连忙再次躺下,试探般的问道,“那万一一不小心动用了会怎么样?” 一直在一旁闭目养神的施青羊有些懒洋洋的道:“当然是挤压经脉,旧伤复发,你也不是第一次受重伤,该听话些了。” 她在京城一战中识海与身体都被重创,万幸及时调动灵力护住了心脉,虽然身受重伤,修为大损,却是保住了一条命,万灵归虚的恐怖反噬也因为修为的散失而消逝,算是祸福相依,对于早已不涉江湖世事的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令她在庆幸之余,心中更是有些喜悦,现在她便忍不住出声打趣,想看看高阳嵩许久不见的窘样。 高阳嵩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看了殷采采一眼,小心翼翼的开始聚集灵力,结果灵力还未聚集,自己却是已经龇牙咧嘴起来。 先前在战场上受到压迫,此时正在另一张床位上静养的梦千寻无可奈何的看了他一眼,道:“自作孽啊……” 已经能够恢复自然行走,正帮着殷采采熬药的月柔掩嘴微笑,旋即对着高阳嵩道:“注意休息,这次真的不许闹腾了。” 高阳嵩躺回床上,心中颇为无奈,不过想了想便释然了。 本来以为自己强行以人间之剑斩向圣阁,少不得跌境数阶,再来个真元溃散,现在只需要躺上一段时间,消停半年,身边的大家也都没有出事,这结果于他而言,已是极好。 但至于消停,他这个人从来都是消停不了的。 …… 伴随着风波的平息,人界汇聚而来的各路修行者纷纷离去,回归到平时的状态,到了现在,只有少部分伤势过重的还在京城里接受治疗。 又是七天之后,高阳嵩身着龙袍,在京城保卫战后第一次上朝。 在那场足以成为旷古烁今的京城保卫战后,人界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创伤,但人们的生活还是很快的恢复正常,在这个过程中,朝廷付出了许多。 京城一战之后,朝中原本的两位重臣,顾行帆与孙不换一死一重伤,不少的修行者官员也都埋骨南城门外,在高阳嵩尚在修养的七天里,勉强主持大局的是一位相对而言比较年轻的官员,许歆。 论资历与政绩,他在朝中官员里都不算太过出众,但在前些日子,他已经用自己的能力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尚在病榻上的高阳嵩以及暂时替他处理政务的梦千寻在接过来自其他官员的奏报,短暂讨论之后,也都认可了他,顺便一举将他提到了丞相的位置,虽有些不合规矩,但高阳嵩发了话,这就是规矩。 官员们也都没有太大的骚动,一来许歆之前提出的几个方案,都被事实证明是切实可行,于民有益的,二来高阳嵩亲自发了话,至于第三点,这位许歆,是老丞相申渐的得意门生。 高阳嵩上朝之后,看到这个稍显年轻的身影,见其不卑不亢的模样,也是在心中暗暗点头。 他看得出来,这个家伙与申渐一样,会及时的指出他的错误,虽然这对于今天他想要做的事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但长远来看,他或许真能完全接过申渐的班。 为了让这个家伙继续成长,梦千寻还特意给他挑了几个不错的官员组成班底,未来,他就是真正的朝中栋梁。 高阳嵩微微一笑,旋即对着殿外的大内高手挥手道:“带进来。” 在官员们有些惊愕的注视下,蓬头垢面的高阳启被两名大内高手拖着,丢在了紫微殿中通往龙椅的台阶上。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一些官员面上变色,许歆更是直接准备开口,只是高阳嵩动作更快,在没人来得及劝阻的时候,已是命令所有官员靠边,然后更是一番话堵住许歆的嘴,这才开始今天的正事。 “解开他的束缚。” 大内高手动作强硬的取下高阳启身上的枷锁,再解开他被封住的穴道。 “将他的武器还给他。” 大内高手随手将那把之前缴获的金色宝剑抛给了高阳启,高阳启满怀怨恨的捡起,神情怨毒的吼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高阳嵩轻描淡写的摆了摆手,抽出腰间龙渊把玩着,漫不经心的道:“听说你在圣阁学了什么圣道剑法,听上去门道挺多的啊。” “高阳嵩,有本事给个痛快!” 对于高阳启的暴怒,高阳嵩报以一笑:“不错,还有些高阳子弟的血性,可惜,也只是有些。” 他拍了拍一旁的龙椅,说道:“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位子,现在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拔剑与我一战,赢了,这椅子就是你的。” 高阳启脸上渗出冷汗,惶急的查看四周,那两名大内高手已掠至殿外,紫微殿的台阶前方,只有他与高阳嵩两个人。 官员之中有人劝阻,在大殿上与叛贼首领邀斗,人界千年来都没有这种局面啊! 高阳嵩却是无视了那此起彼伏的声音,盯着高阳启道:“你不是一直想坐一下这把椅子吗,不试着拔一拔剑?” 高阳启浑身颤抖的握住剑,咆哮般的道:“你想杀我就直说,给我个痛快不行吗?” 高阳嵩却是缓缓朝他走近,盯死他的双眼道:“你就这点出息,拔剑,与我一战都不敢?” 转眼间,他已走到高阳启的身前,只要高阳启随便挥出一剑,就能将他砍杀。 高阳嵩依旧是一脸鄙夷,居高临下的道:“我让你拔剑!” 高阳启浑身颤抖的愈发厉害,仿佛将手中毒蛇抛出一般将手中的剑扔出,头上已是大汗淋漓,跪坐在地上不住喘息,别说拔剑了,就是站起身都做不到。 见到这副场面,高阳嵩身上散发的无形压力顿时消散无踪,他随意的挥了挥手,那两名大内高手飞掠而来,像拖死狗一样将高阳启拖了出去,顺便把那把剑也一同带走,在这之后,高阳嵩放声大笑,在这紫微殿中笑得格外猖狂。 他知道自己搞这么一出之后,免不了要迎接来自下方官员们疯狂的口水攻势,只是来这么一出,真的很爽啊。 只是可惜自己现在不好动用灵力,高阳启又是真的怂包,不然他肯定要让高阳启尝试一下伏龙的滋味。 过了许久,高阳嵩才止住笑声,揉着有些痛感的胸部,说道:“先通知诸位爱卿一声,三日之后,我就不上朝了,后面一段时间也是一样。” 这一句话顿时又掀起了一片哗然,许歆的眉头早已紧皱,此时再也忍不住,便要开口,只是在高阳嵩接下来的一句话后,他便收回了话锋。 “三日后,人界全境设祭,祭奠被圣阁与叛逆分子祸害的所有人,礼部的那个谁……老李是吧,好好安排一下。” 第六百零五章 在大陆的另一边 人界很少有全民参与且几乎人人都自发参与的祭典,但就在这短短数年间,已是出现了两次。 第一次,是祭奠天道盟历史上极为伟大的一名领导者,沈余夕的离去,而这一次的天下皆祭,祭拜的是在高阳启叛乱中受苦受难的所有人们。 在这场堪称人界历史上最为恶劣的一次叛乱中,无数百姓被圣阁的术法所摄,终其一生怕是都难以恢复神智,家园也被叛军肆意毁坏,在京城前的战场上,数万名士兵埋骨沙场,人族的修行者也大部分命丧此间,虽然最终的结果是人界赢得了最后的胜利,但这份胜利的到来,实在是太过沉重。 这场祭典足足持续了三天,在这三天中,高阳嵩一改以往的散漫风格,认真的在礼部的安排下主持着祭典,而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个大工程也在悄然动工。 不久的将来,高阳皇室的祖陵——圣皇冢的不远处会多出一座陵墓,那座陵墓不葬王侯将相,葬的是在这场战争中为人界付出了性命的人们。这道命令一开始在朝中得到了一定的反对之声,只是这些反对的声音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已销声匿迹。 因为高阳嵩发了话:当年人界的第一代人君从后天智妖手中开辟出属于人族的乐土,现在这些人界的民众用自己的生命从圣阁的阴谋中守护了自己的家园,他们完全有资格与圣皇冢中的高阳皇室历代先帝比肩。 他们的陵墓不需要太过华贵,但需要被人记住。 高阳嵩亲自确定了这座陵墓的名字。 万英陵。 在里面躺着的,都是人界的英雄。 …… 在人界充斥着悲伤的气氛时,妖域方面正洋溢在庆祝的海洋之中。 先前人界陷入内乱之时,万妖盟趁机进攻卫城,试图从人界上咬下一块肉,为此甚至选择性无视了来自后方崇兆的突袭。 按万妖盟主要的首脑之一,幽狼部落的首领孔伏的推算,崇兆不可能在他们的后方久耽,因为妖都现任的妖帝尧崇,必然已经丧命于幽噬之下,崇兆就是再不情愿,想来也不得不回到妖都主持大局,而将原本在万妖盟领土上取得的战果重新拱手送回。 万妖盟中的大多数人都相信着孔伏的判断,这位幽狼部落首领向来以多智闻名,在万妖盟内威望隐隐居首,他下的判断,几乎不会有太多人进行反对。 然而现在,万妖盟内部却是充满了对孔伏的不满,尤其是玄鸟部落的首领玄千叶,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开始对孔伏出手,多亏其他几名部落首领阻拦劝架,才没有酿成更大的后果。 玄千叶愤怒的原因很简单。 这接近半个月的时间里,他们从啃了好久的卫城快速撤退,回头迎向已经几乎攻下整个玄鸟部落的妖都军队,然而到了现在,他们依旧难有战果,妖都军队的守卫更是无比扎实,丝毫不给他们任何的可乘之机。 这支吞下整个玄鸟部落的军队,领头之人不只有崇兆,其中精锐也不只有黑风骑,能够调动整个妖都的军队的,现在的妖都仅有二人。 一人是妖都大祭司涂山镜,另一人便是当今妖帝,尧崇。 涂山镜此时依然守在古妖殿,维持着对于元老会的控制,出现在前线的便只能是尧崇。攻伐玄鸟部落之时,有士兵亲眼看到尧崇的身影,而且一幅生龙活虎的模样,哪里有半分中了幽噬,半死不活的样子? 这一次出兵,万妖盟不仅没能从任何取得一些战绩,折损了不少人马之后,就连后方的玄鸟部落也被妖都袭取,可谓是得不偿失,故而万妖盟内部的怒火尽数蔓延到孔伏的身上,孔伏也向同盟们承认了自己的失误,拼尽全力顶住来自各方的压力,只是无论如何他都想不明白,尧崇是怎么在他的幽噬下活下来的。 但无论如何,事实已经到了如此境地,玄鸟部落的陷落对于万妖盟来说简直是一次致命的打击,孔伏有一种预感,接下来的几年间,万妖盟怕是要经历一段无比艰难的时光了。 至于那些怂恿他与其他部落首领在那个时间打卫城的圣阁使者,若不是留着他们还有些用处,加上无法承担圣阁的怒火,他真恨不得用幽狼部落最为原始的处刑方式送他们归西。 …… 此时的尧崇正在返回妖都的马车里,回首遥望东方的人界。 京城发生的事情早已传入他的耳中,他很清楚这场叛乱有圣阁的从中作梗,高阳嵩能够使出那斩杀仙阶强者的一剑,解开人界面临的危局,他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相对的,对于卫城没有被万妖盟攻陷这件事,他同样很高兴。 明道与卫笙都在那里坚守,若是出事了,他心里对不起师傅。 旁边有一声轻咳传来,尧崇连忙转身望去,只见一旁的墨清以手掩唇,对他微微摇头,表示自己并无大碍。 比起当初在墨梅山庄受到白梧心重创之时,她的气色已恢复了大半,脸色也红润起来,在她的身旁,一名容貌不似人间应有的男子收回搭在墨清手腕上的手指,有些惶急的道:“暗劲已经驱除干净了,只需要调养一段时间便好,不用担心,没事的。” 尧崇这才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过激,自从他带着墨清离开墨梅山庄之后,他一直紧张的注意着她的身体状况,生怕自己无法及时应对出来的状况,这个情况的改善,便是在遭到幽狼部落袭击后不久,在人妖边境遇到男子开始,到了现在,他自己的身体与墨清的身体已经都几乎完全恢复了,只是法宗修行者的肉身与常人无异,墨清受了那么重的暗创,他实在没法对她的身体状况完全放下心来。 对于这位男子,他却是有着十二分的信任,他们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是朋友。 墨清收回手,说道:“辛苦了。” 在他们与妖域大部队会合之前,都是这名为荀昊的男子在贫瘠的人妖边境辛苦收集药材替他们治疗,哪怕是现在物资不缺的大部队中,熬药这等活也都是他亲自动手,相比于当年在山中的相遇,现在的荀昊动手更加老练,完全没了当年的生涩感,只是在言谈之中,还是与当年一般略显弱势。 荀昊连忙摆手道:“不客气,本分而已。”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黯然。 原本在人妖边境,他一直在执拗的践行着自己的道,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只要受了伤被他遇到,他都会全力救治,哪怕经常吃力不讨好,甚至遭到那些士兵的攻击,他也不会就此放弃,久而久之,在人妖边境竟是给他聚集了一个小聚落,里面有人族也有妖族,许多得到过他的救治,回不了军队的士兵也自愿留下帮忙,到了现在,这个小聚落已经小有规模,他在人妖边境也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存在。 只是好景不长,在万妖盟进攻卫城的那段日子,聚落遭到了万妖盟的袭击,除了他与少数几名幸存者外,其他人都没能逃出来,这是他现在心中最深的痛楚,哪怕已经过了许多时日,梦中依旧会回想起那时的惨状。 他看着尧崇,似乎是想要得到一个答案:“学医救不了这个世道,是这样吧。” 尧崇叹息一声,道:“世道如此,以战止战亦是下策,想要天下太平,谈何容易。” 说这句话时,他想到了许多事情,定了定神,旋即道:“正因如此,我们才不能什么都不做。” “统一妖域,暂绝战端,这便是我们现在要做的事。”尧崇眼神渐渐坚定,望着东方道,“总会好起来的。” 如果可以的话,他会选择与崇兆一同在前方巩固战线,虽然他并不会参与其中,但他的存在,就能是一面鼓舞士气的旗帜。 可现在,他还是选择了尽快赶回妖都,因为在那里翘首以盼的民众,更希望妖帝平安的归来。 归来,然后领导妖域统一,这便是他下定决心要做的事。 唯有如此,才能让久经战乱的妖族民众享受到和平与安定,这个世界才能更美好些。 为此,他愿意见证下去,或者建设下去。 第六百零六章 意外之客 尧崇的感慨与妖域的动向对于人界不会有任何影响,当那场天下皆祭的大事过去后,距离京城保卫战的胜利已经过了一个月,民众的生活也是渐渐的恢复了正轨,高阳嵩却是不得不继续在案前批阅奏折。 一方面,这是他在梦千寻那边放出的豪言,另一方面,人界的事情确实挺多的,哪怕高阳启的叛乱已经被完全镇压,掀起的余波还是不少。 在那场大战中,朽木老人,苏焕这两位隐世的九阶强者阵亡,沧浪门临崖真人虽救回了一条命,修为却也不复从前,日后恐怕再也难以见到当年的那道无形剑路,人界的七,八阶强者中更是有着大量的伤亡,唯一令他安慰些的可能只有凌段被抢救回来的消息,这位寒凌堡主虽然重伤,却并未伤及根基,几年之后说不定能跻身九阶修行者的行列,这或许是这轰动天下的惨事中,令他最为舒心的一件后续了。 于是在深思熟虑之后,高阳嵩决定亲自去慰问那些在战斗中几乎遭到了灭顶之灾的宗门,并以此作为他离京的借口,文武百官虽然怀疑他又是在找理由离开,但至少这一次他将事情说到了明面上,于是也就没有人反对。 这一次行走江湖,是高阳嵩最为慎重的一次。 殷采采说他半年内最好不要动用灵力,这一次离京,他便几乎只算一个普通人,像是三和会这等不知道除没除干净的东西万一跳了出来,他光靠同样遭到过重创的龙渊剑意实在是难以应付,于是这一次,他明面上带了一个人一起走。 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想带不少人,可惜磐龙卫的队长卫凌生,大内总管曹人杰目前都在养伤,施青羊与梅庭芳还得继续调养,殷采采要照顾她们难以动身,梦千寻接手了朝中的烂摊子走不开,但他旋即想想,有月柔陪伴在旁边,已经可以知足了,就是肯不肯知足的问题而已。 这一次与他随行的,还有十余名大内高手,高阳嵩与他们约定,只要不打扰到他们,随便什么跟踪手段都可以,在确保了安全之后,他也才能与月柔携手走这一趟行程。 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宜兰山。 宜兰山一直都处于六扇门高手的保卫之下,距离京城的距离也并不算太过遥远,高阳嵩选择先到这里,是因为两个原因。 其一,叛乱平定后,一些人又开始闲得没事干,居然还有人上奏参素兰亭不参与京城保卫战,包藏祸心,他往宜兰山走一遭,正好让那些蛋疼的家伙看得清楚一些。 其二,宜兰山上,现在有着两个临时的住户,对于她们二人,他还是打算再去见一面。 于是在两天后,高阳嵩身着便服,与月柔一同上了宜兰山。 宜兰山不在叛军的行军路线之内,这里的流民也依旧过着平常的生活,并没有因为京城的叛乱而受到影响。走在山道上,看着山上茂盛荒芜泾渭分明的奇景,高阳嵩不禁面露微笑。 “像这样有个性的山,人界也只有这么一座了吧。” 月柔闻言道:“可是过些时日,说不定它就恢复了呢?” 高阳嵩笑道:“无所谓啦,我向来喜欢看人,对于风景并不怎么在意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在看着月柔,月柔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害羞,微微转过脸去,脸上却是不自禁的露出一抹笑容。 高阳嵩也在笑,笑容较之之前更加浓郁。 这两天的相处下来,他们终是渐渐的恢复到了以前的状态,以往的那些阴谋都已成了过往云烟,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向往着逍遥自在的年轻剑修,以及与他两情相悦的一个同样向往着自由的普通女子。 这一段路上,没有所谓的帝后头衔,没有所谓的恩怨情仇,二人眼中有着彼此,那便够了。 而缓步上山之后,高阳嵩的眼前出现了一张石桌,石桌旁坐着两名女子,正在悠闲的品茶,见到高阳嵩与月柔的到来,其中一名女子将目光放在他腰间的龙渊剑上,眼神微亮,旋即轻抿一口口中热茶,眼中戏谑意味十足,似乎很期待高阳嵩接下来的动作。 高阳嵩正有些奇怪这名女子的反应,忽然却感受到了来自龙渊剑的一阵震颤。 他虽然因为伤势原因暂时不便动用灵力,承自无岸剑峰的剑意却依然可以使得得心应手,龙渊剑的剑魂也依然好端端的在他识海中待着,现在龙渊剑的震颤,就是源自龙渊剑魂的异动,如果仔细听去,这细微的震颤之中,已是带着一丝愤怒的龙吟。 龙渊剑魂认为那名女子是敌人? 高阳嵩只思考了一瞬,便得出了答案,赶紧将月柔护在身后,眼神已是无比锐利:“圣阁中人?” 那名女子笑吟吟的点了点头,道:“陛下的反应果然很快。” 高阳嵩沉声道:“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本没有指望这两名女子会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在快速思考着这两名女子上宜兰山的手段。 六扇门隐藏在附近的暗哨应该会注意到所有前来宜兰山的修行者,她们却能瞒过他们的视线在这里悠然喝茶,不能不让他在心中警惕万分。 “别那么紧张,我们又没有恶意,不是所有圣阁里的人都看你不爽。另外,虽然我们用了些手段摸上来,对宜兰山可没有什么恶意,不然也不会有机会品到宜兰山主的……陈茶。”那名说话的女子浅笑起身,大方的说道,“叶星露,星辰的星,朝露的露,旁边这位是秋山葵。” 高阳嵩仔细的回想了一下,几年前对上天魔坛的那一场正邪大战中,有两个姑娘救下了被打飞的北冥修,其中一人的面貌渐渐与面前的人重合,他旋即定了定神,微笑道,“原来是你啊。” 见高阳嵩很快将敌意收回,叶星露眼中碧波微漾,笑道:“不打算动手了?” “我一向奉行以和为贵。”高阳嵩微笑道,“但如果两位不交代一下来宜兰山的目的,那在下也只好勉为其难的出剑了。” “这么不讲道理?好歹我们也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吧。”叶星露微微眯眼道,“但你要是还能动用灵力,可以来试试看。” 高阳嵩没料到自己收敛着灵力,居然还能被叶星路察觉到体内的异状,正在思索之时,叶星露已是笑道:“天人道可不是只有周寒那家伙会。” 北冥修的天人道虽是自行摸索而出,与原版的天人道还是同宗同源,有着一定的相似之处,在探查灵力这一方面,原版的天人道就算有所不及,也还是有着一定的效力。 便在这时,秋山葵微笑着将腰间剑连同剑鞘一同拿起,对着高阳嵩微微行礼,道:“高阳皇室的人君陛下,如果你真的要挑事的话,要不我们只比剑招切磋一场?” 高阳嵩与一旁早已满脸警惕的月柔都是神情微变,看这情况,这两名圣阁的女子确实没有什么恶意,但她们在这里的出现,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想跳过这层思考都不可得。 叶星露轻轻在秋山葵头上敲了一记,嗔道:“整天去各大剑宗问剑还不够?” 秋山葵嬉笑着撇撇嘴,道:“小袁雪的沧浪剑法使的那叫一个顺畅,我也很想看看正宗的沧浪剑啊。” 她带着殷盼的神情,对着高阳嵩道:“要不要试试?” “现在可不是切磋的时候,没看陛下对我们还是有所怀疑吗?”叶星露微微躬身,做出了“请”的姿势,道,“我们与那些脑子有坑的家伙可不是一路,素兰亭会告诉你我们的清白。” 第六百零七章 圣阁内部的分歧 说完这一句话,叶星露拉着秋山葵重新坐下,继续气定神闲的品茶,摆明了就是让高阳嵩与月柔自行去寻找素兰亭,反正她们二人无论怎么解释,都是难以得到他们的信任的。 在看了一眼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很淡定的二女之后,高阳嵩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准备去找素兰亭问个究竟。 他一点都不担心素兰亭会被圣阁策反,北冥修将保护孟徐然母子的重大责任交托给她,就说明她绝对靠得住,但如此想来,这两个来自圣阁的女子能在宜兰山上得到一壶热的陈茶,加上当年草原上叶星露救援北冥修的画面,或许这二位真的是友非敌? 高阳嵩环顾山间的木屋,顾盼之间显是有所顾忌,一旁的月柔自然知道这是为什么,用手肘轻轻捣了他一记,嗔怪道:“你就那么怕她?” 高阳嵩摇头道:“当然不是,我只是怕小家伙先看到我们,又像上次那样拿把菜刀威慑我,那样影响不好。” 想起以往孟河柳面对他时那仿佛杀父仇人般的恶劣态度,每一次他都无何奈何,然后心中一阵酸痛。 好在孟河柳正和孟徐然一同在后山练功,他遇到的第一个人还是素兰亭,于是在松了一口气后,高阳嵩走上前去,见素兰亭准备行礼的动作,连忙制止道:“打住啊,这些礼数都是虚的,我这一身便装出行,又不是来等着别人见礼的。” 此时的素兰亭腰间依然红绿相衬,莫名的有一种美丽的和谐,她看了看高阳嵩的神情,指着后山道:“她们母子现在应该在后山,要不要我去把她们叫过来。” 高阳嵩连忙道:“这事先不急着来。” 他指向叶星露与秋山葵的方向,道:“她们两个是什么情况?” 素兰亭明白了高阳嵩的意思,说道:“这个就说来话长了,到那边的石桌坐着慢慢说吧。” …… 不久之前刚刚砍了一个圣阁的仙阶强者,又在凌霄峰上留下了一道剑痕,现在居然和两名圣阁女子在一张桌子前坐着? 高阳嵩想到现在的场面,心中就有些复杂,但是很快,他与月柔就都沉浸在素兰亭讲述的那个故事中了。 素兰亭讲述的很有条理,作为当事人的叶星露与秋山葵更是时不时插嘴补充一下当时的情境,整个故事结合起来便格外的生动形象,听完整个故事后,高阳嵩对于叶星露与秋山葵的敌意已真正的去了不少,虽然还没到放松警惕的那一步,却也不是怎么看都觉得有阴谋的那种程度了。 原来在数年前,北冥修自天荒谷走出,带着袁雪踏上前往雪峰剑宗的旅程之时,叶星露便已经通过宜兰山的灵叶与素兰亭有了交集,虽然彼此都没有见过面,也都不清楚对方的底细,但却都在灵叶上的字里行间大概有了一个对方的轮廓。 在京城的战争开始之前,素兰亭握紧双刀,于宜兰山顶正襟危坐,随时准备应对可能袭来的袭击,她需要保护好孟徐然母子,并不能轻易离开这宜兰山,但并不代表她就对人界的局势完全不上心。 于是当叶星露与秋山葵正经的上山拜会,被素兰亭感知到她们体内隐隐约约的仙气之时,素兰亭毫不犹豫地出了手,红波绿露双刀一攻一守,一进一退,二者相得益彰,竟是与秋山葵的剑短时间内不分上下,直到叶星露抛出一幅画卷抵御,并说出北冥修的名字之后,这一场战斗方才终止。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叶星露与秋山葵二人便在宜兰山上暂时住了下来,每天无所事事,时不时去隔壁逗弄一下孟河柳小朋友,一来二去的也与孟氏母子有了不错的交流,便在她们又一天饮茶闲聊之时,高阳嵩与月柔上了宜兰山,叶星露这才眼珠一转,故意放出一缕带着仙气味道的灵力表露身份,想看看高阳嵩的反应。 “感谢我们吧,要不是我们两个在这里暂住,肯定是易铭来宜兰山强行掳人的,这里的木属灵力与自然气息都太过浓郁,对他来说正是如鱼得水的环境,若是在这种环境下与他战斗,我们两个就算联手都不一定打得过他,凭素姐姐一人更是有可能遭遇不测。”秋山葵嬉笑着看向叶星露道,“好在易铭可不敢与星露姐交锋,这才知难而退,免了一场麻烦咯。” 素兰亭赞同的点点头,在叶星露与秋山葵现身之前,她感受到山道上有一个强大的存在靠近,若非他在察觉到叶星露之后快速退走,按照她当时心中的感觉,若是在宜兰山上与他一战,胜算怕是渺茫。 高阳嵩看向叶星露道:“这么说,我倒还要感谢你们了?” 叶星露嫣然笑道:“不客气,易铭现在做的本来就是错事,圣阁收人从来都是只收峰下人与有缘人,哪里有人家不想加入就强迫人家加入,甚至还要用秘法强行扭曲心灵的道理?” 她指着秋山葵道:“本来按照那个老家伙的安排,负责来宜兰山的应该是郁长柏,好在他碰了钉子,之后又不知去向,可能是躲起来规避责罚了,这才给了我反应的时间,而去雪峰剑宗招小袁雪的,便是小葵了。” “我早就给她通了气,让她顺着小袁雪的剑招演一演,惜败之下,一来促成了小袁雪的名声,二来也算完成了那老家伙的任务,一举两得,正好。” 秋山葵却在此时纠正道:“我没有放水,是真的被她堂堂正正地击败了,那天赋与实战的能力简直了……真要我说,这人间年轻一辈,就算是加上北冥修那家伙还有……” 她看了高阳嵩一眼,继续道:“她怕也是能在剑道上夺得毫无疑问的第一。” 这话已是点明,她认为高阳嵩在剑道上,也不可能是袁雪的对手,高阳嵩固然心中不服,但也不会在这里辩驳什么,孰强孰弱,一战便知,而他现在暂时没有战的能力,想要验证也没办法。 他此时已经相信叶星露与秋山葵没有敌意,但他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要问:“你们违反圣阁的命令,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不只是高阳嵩想问的,素兰亭思索这个问题也已经许久,只是前些天里无论她正面询问还是旁敲侧击,都被叶星露轻描淡写的挡了回去,现在见叶星露有了开口的征兆,正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叶星露眯起眼睛,摇了摇头道:“说实在话,我们只是觉得,现在的圣阁,不知不觉的已经变味了。” “以前的圣阁,可不会在这片大陆上伸出那么多的手,这一次甚至都直接参与进了人界的局势之中,无论怎么看,这都与圣阁的理念背道而驰。” 叶星露微微一笑,道:“可以说是单纯的看不惯,加上外力的一些推动吧,不过具体的事情,我可不能随便告诉你们。” 高阳嵩道:“别啊,都这么熟了,卖关子可不是好事。” 叶星露思索片刻,道:“首先,我们不熟,其次,你知道这个,根本没有任何用处,反而有害无益。但请相信,我们对人界,对无岸剑峰都没有恶意,相比于阁里的老顽固,我们相信的是自己的眼睛,以及这个世界展露给我们的那一面。” 高阳嵩又尝试性的提了两句,确认叶星露确实不会透露消息后,叹息道:“那就这样吧。” 他站起身,对素兰亭问道:“她们是在后山的吧。” 素兰亭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第六百零八章 再见 高阳嵩离开了石桌,与月柔一同前往宜兰山的后山,他的运气不错,在后山一下子就看到了那个在山间练功的稚嫩身影。 孟河柳正在打拳,使得是武宗修行者打基础时最好用的长拳,哪怕现在的孟河柳年齿尚幼,动作也有着些许生涩,但其神色中的坚毅与专注都是极浓,小小的拳头打出之时,也能带起呼呼风声,显然根基颇为扎实。 看到这一幕,高阳嵩的脸上情不自禁的露出一抹笑容。 孟河柳这样子,倒是与他在无岸剑峰上修行时的模样有着几分相似,只是孟河柳是真的专心致志,而当年的他在日常修炼之时,总是会开些小差,想着一会是去林中逗猴子还是去溪边摸鱼。 在孟河柳的身边,那个他曾痴缠许久的女子背对着他,目光应是一直落在孟河柳的身上,丝毫没有察觉到高阳嵩与月柔的靠近,哪怕这些年历经风霜,她的身材依旧保持的极好,光是那一个背影,也依稀有着当年的倾城之姿。 月柔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嫣然笑道:“我就在这边等着,加油啊。” 高阳嵩笑了笑,点头道:“放心吧。” 说完,他朝着孟氏母子的方向走去。 刚刚他们过来之时,他一直收敛着自己的气息,就是体内自然流转的圣龙息也放缓许多,便是担忧孟徐然通过冥龙血脉的共鸣察觉到自己。以往他找上门来的时候,大都是通过这种手段,如此一来,当孟徐然终于发现他时,他已经在她的视线范围之中,就算想要无视离去,也是不可能的了。 习惯成自然,高阳嵩忽然有些想笑,旋即散去了对体内圣龙息的控制,脚步也放开起来。 孟徐然一下子便感觉到了高阳嵩的到来,连忙转头,当看到高阳嵩的那一刻,原本脸上的温柔尽数转化为了警惕。 每次高阳嵩来到她们的身边,虽是言辞动作都极尽柔和,但其中一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她很清楚,高阳嵩的最终目的就是要将她们母子一起带走。 她不喜欢那种意味,更不喜欢他的死缠烂打,只是她心中确定,高阳嵩是一定会找上门来的,无论如何,孟河柳都是他的血脉,他绝对不可能放任他在京城之外自由的长大。 自己的孩子可以成为当今天下的太子,若是寻常女子,或许巴不得直接就顺水推舟地将孩子拱手相让,自己也忙不迭的住进宫里,渴望着捞个位分,但孟徐然不一样,在她的心中,高阳皇室当年将她的所有家人尽数屠戮,这血海深仇她绝不会忘记。孟河柳是那时她一时冲动的产物,或者说是高阳嵩带着目的性接近她,才会有了孟河柳的出生,她没办法再去仇恨高阳嵩,但也不想让孟河柳随他而去。 自古以来,皇子争储从来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哪怕是皇室已经几乎凋零的高阳皇室,高阳嵩也是在与高阳启的明争暗斗之中夺下的皇位,到了现在,高阳启依然在试图复仇,直到前些日子才算是彻底失败。 现在高阳嵩明面上膝下无子,许多朝中大臣都很操心这一点,但有不少人都知道,高阳嵩在外面是有一个儿子的,故而当初高阳启才能寻到她这边来,若非北冥修来得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高阳嵩会关心孟河柳,甚至哪怕上一次孟河柳为了保护她拿起了家里的菜刀,高阳嵩都没有怪罪,依然是待他十分温柔,但这是建立在他只有孟河柳这一个儿子的情况下的,高阳嵩的身边从来不缺女人,自己又绝不可能与他同床,万一孟河柳入了京城,高阳嵩又有了其他皇子,那时他的遭遇怕是会极为凄惨。 与其被带进京城,历经沉浮,孟徐然更愿意自己的孩子一生快乐平安,只是很可惜,在高阳启的叛乱之下,属于她们母子平凡的快乐已经被打破,现在的她也在思考着未来的走向。 高阳嵩的到来,无疑是将她的思考完全打乱了,以至于在看到高阳嵩的那一刻,她已是完全不知道做什么好。 “娘?” 孟河柳收回架势,诧异的看向孟徐然,旋即也看到了并未隐藏自己行踪的高阳嵩,这一下可将小孩惊的不轻。 在他的记忆中,这个怪叔叔不止一次的来到他们家中,而每一次他来过之后,娘亲就会赶紧收拾东西搬走,分明就是这个家伙一直在赶着她们,如果不是他的逼迫,娘亲绝对不会过的这么不顺心。 孟河柳连忙小跑至孟徐然身前,拉开长拳架势,几乎是用尽一生力气喊道:“你要是再过来一步,我就不客气了!” 高阳嵩闻言止步,旋即哑然失笑,道:“好,我不过来,让我和你娘隔这么远说两句话怎么样?” 孟河柳连忙摇了摇头,说道:“你是坏人。” 高阳嵩在心中默默的叹了一口气,以往他的行为确实有些操之过急,但没想到给孩子留下的印象居然会那么恶劣,要是他直到自己是他亲爹的话,不知道会有什么感想。 一直以来,高阳嵩都不打算告诉孟河柳他的身世,他一心想带着孟徐然与孟河柳一同回京,孟徐然不愿意的话,他还是不会告诉孟河柳真相,让她们的生活再起涟漪的。 他露出一抹灿烂的微笑,退后数步道:“要不这样,要是我真的要对你和你娘不利,我就是小狗,怎么样?” 孟河柳有些懵,自从上一次与北冥修一同遭到齐卫边与十二镇魂曲的袭击之时,事后醒来的他虽然没有什么记忆,但却也猜到了那时的危险,尚且稚嫩的他便给自己定下了一个目标——保护好娘亲,绝对不能让其他人把她弄哭了。 每一次高阳嵩的到来,孟徐然都会在晚上偷偷的哭泣,对于孟河柳来说,造成这一现象的罪魁祸首当然是最坏的坏人,但现在看起来,怎么好像也不怎么坏呢? 孟徐然银牙微咬,轻轻推了推孟河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常:“小柳,你先去找素姐姐玩怎么样?” 孟河柳刚要脱口而出拒绝,但看着娘亲复杂的表情,还是听话的点了点头,小步离去,临走之时还瞪了高阳嵩一眼。 高阳嵩原本只是在心中暗笑,现在终于是忍不住将笑容挂在了脸上。 年纪轻轻的,瞪眼时就已不自觉地流露出圣龙血脉的威压,该说是天赋异禀,还是随了他的性子? 孟徐然看着他的模样,大概猜到了他的想法,警惕道:“我不会让他和你走。” 高阳嵩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孟徐然对他的警惕与敌意从来没有消除过,一方面是她本身脆弱敏感的心灵所致,另一方面,应该就是他以前的欺骗以及死缠烂打造就的了。 他仔细思考了一会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应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到最后,出口的只是一句平常的问候:“好久不见。” 孟徐然愣了愣,显然没有想到高阳嵩居然突然这么说话,半晌后点了点头,道:“确实是好久不见了。” 高阳嵩露出一抹微笑,道:“在这宜兰山还住得惯吧。” “挺好的。”孟徐然眼中的警惕依旧没有散去,宜兰山有六扇门的人暗中护卫或者说监视,这个事实她早已发现,哪怕今日的高阳嵩没有以往的那种暗藏的侵略性,她也没法对他放心。 “你想要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高阳嵩只是笑道:“我只是想和你们道个歉。” “一直以来,对不起了。” 第六百零九章 放手 听到高阳嵩带着诚挚意味的道歉,孟徐然一时之间有些发愣。 身为人君,他不需要对任何人道歉,就算在抛开人君的身份行走江湖之时,虽然时常惹出麻烦,也没有对其他人道歉过,当年他以高山杨的化名接近她的时候,无论捅出了多大的篓子,也不过是打两句哈哈糊弄过去罢了,这么真诚的道歉,她还是第一次从高阳嵩口中听到。 只是真诚归真诚,她还是不怎么相信高阳嵩,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高阳嵩淡淡一笑,道:“其实,我真的就是来道歉的,之前那几年,我的到来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吧。” 回想起那时候的纠缠不休,高阳嵩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有些尴尬,明明直到孟徐然不会待见他,他还是一直试图说服她们同他一同离开,到头来不仅给了孩子一个极为恶劣的印象,原本的目的更是一点都没有达到。 他的心里知道,自己这么迫切的想要她们随他一同回到京城,只是为了让他们不用过的那么辛苦,那是他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父亲的责任感,但不可否认的,他心中的占有欲同时也起了一定的推动作用,在那个过程中,他太过于急于求成,忽视了她们母子的感受,这才到了现在的这般境地。 归根结底,他始终都没有解开孟徐然与他的那个心结,加上他没有表明身份便一时没有把持住,对于孟徐然来说,这已经是最大的欺骗,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孟徐然对他敞开心扉,显然是在痴心妄想。 “无论你现在怎么看我,我也想解释一下,我只是想要你们过的好一点。” 孟徐然惨然笑了笑,道:“这样吗?” “无论怎么样,我都是孩子的父亲。”高阳嵩看着孟徐然的脸,道,“这些年,你清减了许多。” 孟徐然摇头道:“我可以照顾好他,不需要你操心。” “并不是这个问题。”高阳嵩叹了口气,道,“你总得让我尽一下一个父亲的职责吧。” 一听这话,孟徐然的面色顿时一变,旋即低头道:“你果然还是想要把他带走。” 高阳嵩摇头道:“若是以前,我希望能将你们二人一同带走……”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孟徐然已是咬牙道:“还是想要带他走,来传承你们高阳家的血脉是吗?” “高阳嵩,血海深仇我已不想再报,你为何还要苦苦相逼!”孟徐然的情绪愈发激动,数年积累下来的悲伤与愤怒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泪水自眼角滑落,随着她灵力涌动,属于冥龙血脉的幽冷气息悄然浮现,“我就算死了,也不会让你把河柳带进那肮脏的京城。” 如果是平常时期,高阳嵩肯定不会与孟徐然客气,就算他在心里对孟徐然依然有着眷恋与怜惜,却也不会任由自己被强势的压倒,但现在的高阳嵩已经想明白了,无论是墨梅山庄的那次惨败还是高阳启的叛乱,都给他的内心造成了不小的影响,现在的他已经坚定了自己的选择,无论孟徐然持何种态度,他都会将这个选择贯彻到底。 他摆手道:“你先冷静一点,我这一次不会要求你们什么,只是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道个歉,仅此而已。” 孟徐然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说道:“真的?” “君无戏言。”高阳嵩伸了个懒腰,道,“这些日子我经历了一些事情,也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既然你决意如此,我也无法强求,俗话说的好,强扭的瓜不甜嘛。” “这一次,我会放手,等你回心转意,京城的大门永远会为你们敞开。” 孟徐然的脸上有疑惑之色浮现,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丝愕然。 她没有想到高阳嵩居然会这么干净利落的选择了放手,震惊之余,不知为何心中还有这些许忧伤,片刻之后,她低声道:“谢谢。” 正如高阳嵩所说的,君无戏言,若是他以高山杨的身份与她对话,那十句话中可能有九局都是带着哄骗的意味,但现在对他说话的,是人君高阳嵩,高阳嵩的话,哪怕她再不愿意相信,也会是真话。 高阳嵩移开目光道:“宜兰山这里如果你们想住的话,可以一直待着,如果有什么需要,去下面找西寨唯一那个面店的老板便好,不需要什么凭证,如果你们要留在这里的话,我会同他说明清楚,去不去的选择权依然在你。” 不等孟徐然有所反应,高阳嵩已是板起面孔道:“我与你一样,都不想他因为我们的关系招惹到那些暗处的风险,宜兰山这里,相对是最安全的。” “我向你保证只要你不同意,天下不会有人知道他是我的骨血。” 孟徐然思索片刻,点头同意。 孟河柳已经是她的心头肉,她绝不容许他受到任何的伤害,先前高阳启的上门已经说明她与高阳嵩有一个孩子的事情早已不是秘密,有着六扇门中人保护的宜兰山,无疑是最好的地点。 至于那些已经知道孟河柳的存在的人,人君都发了话,就算他们知道,也只能装聋作哑。 若是以前,高阳嵩忽然说出这一席话,她定是要认为高阳嵩这是在变相将他们软禁在宜兰山上,但此时此刻,看着高阳嵩带着释然意味的笑容,感受到他言辞中的真诚,她实在没法把继续他往那个方面想了。 她的心中忽然有着一个想法. 或许,他是真心的? 孟徐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不知道自己该更期待哪个答案,她只是有些机械的点了点头,努力压住心中那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伤感。 高阳嵩见她的模样,根据他多年纵横的经验看去,已知她对自己终究还是有着几分旧情,面上笑容一瞬即逝,旋即在心中自嘲一笑。 明明已经打算放手,现在又想要趁机挽留,自己这个人君在感情上,还真是有些摇摆不定,就是自己都有些费解啊。 高阳嵩思索片刻,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孟徐然的肩膀,孟徐然娇躯微颤,下意识的便要催动灵力抵抗,只是灵力即将喷涌之时,她却是没法下定那个决心,陷入了短暂的犹豫。 她并不知道如果现在她以灵力攻击,高阳嵩会落到一个非常凄惨的地步,但她的犹豫却让高阳嵩的心中愈发安慰,他轻轻将孟徐然拥入怀中抱了抱,一触即分,流畅而不拖泥带水,这边是他对自己心意的最后表达。 “我还是得告诉你,当年那道圣旨更多是由以前宫里那个老妖婆策划,她的党羽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被肃清了。现在的京城里,除了我以外,你不会有别的仇人,所以,放心过自己的生活吧。” 孟徐然轻轻抹去眼角的泪水,面色复杂的看了高阳嵩一眼,微微点头。 一声“谢谢”再次从她口中传出,只是这一次的谢谢相比上一次,音量已经细若蚊蝇,不仔细听根本就听不出来,但其中的感激意味却是极浓。 感谢之后,孟徐然的心中却依然有着迷惘。 并不是担心时候高阳嵩会不会突然变卦,她只是在审视自己的内心。 这个审视的过程或许需要很久,总有一天,她会真正看清楚的。 …… 不久之后,月柔等来了一身轻松的高阳嵩,调笑道:“人家怎么说?” “无债一身轻。”高阳嵩指着心口笑道,“心里好受多了,总不能让她们孤儿寡母的孤零零的在人界游荡。” 月柔假装叹了口气,笑道:“怕是最后,她们还是会到宫里来的。” 高阳嵩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道:“来与不来,只看她的选择。” “若她肯原谅我,那是我的幸运,若她依然如此,我也认命。”高阳嵩抬头望天,深呼吸一口气后道,“不论是宜兰山还是皇宫,她们都需要一个家。” “哪怕这个家,没有我的位置。” 第六百一十章 出关 在宜兰山上耽搁半日之后,高阳嵩与月柔准备离去,身为当今人界的帝后,他们要走,完全不用和素兰亭打招呼,但他们依然还是去了,因为在这里做客的叶星露与秋山葵,看上去还没有离开的打算。 在离开宜兰山之前,素兰亭前来送行,来自圣阁的二女女自然也来象征性的做个样子,正好方便高阳嵩再询问她们一些问题。 “你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听到这话,叶星露眼珠一转,道:“陛下是在担心什么?” 秋山葵在一旁嘻嘻笑道:”放心吧,我们只是在这边待着,不会让你们为难的。“ 高阳嵩轻咳一声,道:“圣阁现在已经是我人界的敌人,你们两个在这里终归不好。” “有什么关系,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们这两个来做客的姑娘是圣阁的。”叶星路笑着将目光投向素兰亭,道,“只要兰亭同意,我们就是宜兰山的客人,对吧?” 素兰亭有些无奈地看向高阳嵩,没有发表意见。 高阳嵩也没有真打算将她们赶下去,看叶星露这副模样,他就是赶下去了,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又溜了上来,他只是想稍稍敲打一下这二位,免得她们到时候搞出些幺蛾子来。 “既然如此,你们可以在这边待着,但是如果有什么消息传出来了,我可是很小气的啊。” 叶星露嫣然笑道:“陛下放心吧,我们两个只是想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绝不会对人界不利,在这里一切所见所闻,我们都会埋藏在心里。” 言下之意,自然是高阳嵩与孟氏母子之间的纠葛,已经被她窥见,就是知晓了多少还是一个未知数。 高阳嵩顿时面色一窘,微笑摇头后,与月柔携手离去,临行之前,还朝着山中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感受到了龙族血脉的波动,只是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在看着他? 见他毫不犹豫地下山离去,叶星露脸上笑意更盛,道:“陛下,需不需要我最后给你提个醒?” 高阳嵩停下脚步,回头笑道:“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叶星露点头道:“相信陛下已经猜到了,邱逢春是圣阁的人,如果想要做什么的话,最好现在动手。” 高阳嵩笑道:“虽然我早就看那个老头不顺眼了,但你身为圣阁中人,就这么把这个都渗透到修行界高层的家伙卖了?” “我们和他不是一路人,上次在中州城他用权力强压我的帐,我还没跟他算完呢。”叶星露脸上可怕的笑容一闪而过,旋即道,“他想要做什么我不清楚,就算我不说,很快这个消息也会传遍天下,将他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如果想要保得人界长治久安的话,陛下最好还是插手一下这个过程。” 高阳嵩思索片刻,道:“到时候再看吧。” 他还是不清楚叶星露主动对他说明邱逢春身份的真实目的,但既然现在她看起来没有恶意,当年又是出手救了他小师弟,算是圣阁中稍微可以信任一点点的人,那么无论她的背后还有没有人在暗中指使,他也就领受了这份好意,反正对他,对人界又没有坏处。 邱逢春这个家伙,他也看他不爽很久了。 高阳嵩牵着月柔的手,脚步再没有停留,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与月柔在人界的各处宗门寻访慰问,脚步几乎踏遍人界,只是唯独没有走进中州城,这个过程既是对他们自己的一种历练,也是对整个人界的一个答案。 人界从不惧怕外敌,修行界就算遭受重创,人族的修行者们也不会坐以待毙。 而原本统领人界修行界的天道盟,不在此序列之中。 …… 帝后携手出行的消息早已在人界传开,这个消息一时之间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最香的谈资,基本上只要高阳嵩与月柔出现在了某个地点,半天之后整个人界都知道了这回事。 这一方面是高阳嵩带着的那些人宣传带来的效应,另一方面也是人界对于高阳嵩的高度期盼,他在京城之前出的那一剑早已为世人传唱,就算他不是人君,此时也会是人界年轻一辈的偶像,在目前的情况下,他在说书人那边的人气已经直直逼近其师尚云间,于是无论他走到哪里,总是有人会注意着的。 而人们也很快注意到,高阳嵩与月柔的行进路程绕开了中州城,而且还是拜访了中州城附近的几个小有名气的宗门后,大摇大摆的绕过去的。 这一下便点燃了在中州城中早已义愤填膺的那些居民的怒火,天道盟近来的所作所为早已被整个人界所不齿,而当时邱逢春更是不惜调集大量人力来镇压他们的暴动,现在高阳嵩与月柔的行动对这些心中满怀愤懑的中州城民众来说,就是点燃稻草堆的那一点火星,一时之间无数中州城民众再度涌向四殿五堂,要求天道盟的主事之人出来说个清楚,而这一次有不少的天道盟中人也加入了游行的队伍之中,使得场面愈发激烈,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出冲突。 相对而言,往常总是能听到来自外界的窃窃私语的北冥府,便要安静了许多。 没有人认为北冥修会参与天道盟内部的这些事务,虽然他是天道盟目前的副盟主,曾经还毒害了待他恩深义重的余昌平,现在鸠占鹊巢,混的风生水起,但若是他也是主谋之一的话,高阳嵩早就昭告天下,并且提着剑就过来清理门户了,断不会还在路上维护北冥修的道理。 于是现在,最喜欢待在府里看外面猴戏的胡胜熊便懒散的躺在屋檐上,斜睨着远方传来的纷乱,颇为怡然自得。 忽然之间,他感受到了什么,面上顿时现出喜意,几个纵跃便从屋檐上快速掠下,旋即冲向府中的某个方向。 当他到的时候,澹台一梦已怀抱惊梦,在一旁的树上靠着,显然也是感受到了此间的状况,对于这位住了许久的难得的女客人,胡胜熊一直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此时示好般的对她干笑两声,便是将目光移向那目前关的比较严实的门。 澹台一梦也在看着那处,在他们二人的目光注视下,北冥修推开房门,自其中缓缓走出。 他的面色有些苍白,嘴角更是隐隐有着血迹,不说胡胜熊与澹台一梦,就是稍微有些感知的人都能感受到他现在内息的翻涌,若非他现在朝他们微微一笑,他们都会认为北冥修是走火入魔了。 澹台一梦走上前去,不由分说的将一股灵力打入他的体内,细细替他镇压下体内的躁动。 北冥修用天人道都难以压下的内息翻涌,也只有靠着外力才能暂且压制。 北冥修领受了她的好意,看道澹台一梦那看似波澜不惊的一双眸子,又看到胡胜熊表面上毫不在意实际上面色有些慌乱的样子,心中微微一暖,道:“有些勉强,但还是成功了。” 随着他张开手掌,一朵晶莹剔透的冰莲自他掌心盛开,莲开七瓣,格外小巧迷人。 胡胜熊微眯双眼,点头道:“不错啊,家主,这北冥府的味道果然更好闻了。” 北冥修收回冰莲,微笑不语。 他这一次突破仙莲变第七重已是无比勉强,只差一些便是走火入魔,经脉俱损的结局,这最后的成功,已是有些一些运气成分在。 对于这两位一直有意无意替他护法的人,他在心中已是极为感激,毕竟无论是胡胜熊还是澹台一梦,都没有义务保护他的安全。 正在他打算询问一下最近中州城的状况时,一阵鼓掌声以及笑声已是在他耳边回荡开来。 “府内一股清新之意,仙莲变第七重,果然名不虚传。” 第六百一十一章 风雨欲来(上) 在听到那个声音的一瞬间,北冥修已是面色微变,心中暗叫不好。 身为这座北冥府的主人,府中的所有人的声音他都十分清楚,所以他非常确定,此人绝对不是北冥府中人,更不可能是至今只有澹台一梦一人愿意长留的北冥府的客人。这种不告而来的外人,通常都是别有居心的敌人。 他强行突破仙莲变第七重,现在的身体状况已是极为虚弱,难以用天人道探测四周,却是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会有外人入侵北冥府,好不容易聚起一部分天人道在北冥府内查探,却是发现竺能不在府中,府内的人都已倒地昏迷,还有一个穿着黑斗篷,一看就不是啥好东西的人站在庭院里,于是他锐利如刀的眼神便落到了胡胜熊的身上。 闲散之余负责北冥府的安全的,本来就应该是他。 胡胜熊显然没有料到在自己离开屋檐,来到这里迎接北冥修的出关这么短短一小会时间内,就有着外人悄无声息的摸了进来,连解释都来不及,连忙轻捻法诀,准备锁定那个不速之客。 相比之下,澹台一梦的出手更加的干净利落,那个声音尚未去尽之时,惊梦剑已是带着意念直斩而去。 那人并没有隐藏自己的行踪,准确来说,他此时刚好穿过院门,走进北冥修三人的这片区域,澹台一梦的这一剑突然袭来,令得他心中一惊,旋即面露苦笑。 他张开双手,双掌于身前相合,随着他的这般动作,无数风绳在他身前汇聚,将攻来的澹台一梦的右手束缚,惊梦剑的去势顿时一缓。 剑锋虽止,澹台一梦剑上的意念却是不曾停止,眼看就要落到那人识海之中,然而瞬息之后,一股强大的意念直接于澹台一梦的意念对碰在一处,竟是拼了个平分秋色。 澹台一梦运气挣开风绳,收剑退后,面上表情已现凝重。 在意念的对碰之中,她能够很清晰的感受到对方的留手。 这就代表着,对方的真实意念修为,很有可能在她之上! 但他并没有全力出手,施展的风绳之中也没有半分杀意,于是澹台一梦没有继续出手,只是警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北冥修也看清楚了对方的容貌,说道:“好久不见。” 此人他在很久以前见过,虽然年代已经有些久远,但是记忆还是很清楚的。 在他被方承羽威逼利诱之时,便是此人突然杀到,与方承羽一番大战,不仅将那群入魔人尽数扫灭,更是将方承羽完全逼入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在当年的北冥修看来,此人便是一个深不可测的狠角色,到了现在,他依然保持着这个看法。 苏义环顾四周,说道:“你这里的环境还挺不错的。” 北冥修道:“找我有事,没有的话请离开吧。” 苏义自然听得出他话语中的冷淡意味,道:“就是有事找你,才专门趁着你出关的时候找过来啊。” 北冥修冷冷道:“所以就把我外面的人都弄晕了?” 说话间,他已悄然用剑意握住了腰间的秋水剑。 因为先前将寒冥剑借给了袁雪,他想要驾驭秋水剑施展御剑术,只能凭借自己本身的剑意,在威力与速度上必然会稍稍差上一点,但在如此近的距离突然出手,想来还是会有些作用。 “秘密来访,不得不如此。”苏义指着北冥修腰间的秋水剑道,“别那么紧张,我真的没有恶意。” 北冥修的语气依然冰冷:“对于圣阁中人,我不会轻信。” 苏义微微叹息一声,朝后面一招手,那穿着黑斗篷的人悄然走来,轻轻扯下兜帽,露出其中神情无比复杂的一张脸,原来是郁长柏。 看到郁长柏出现在此处,澹台一梦的面色一冷,旋即朝北冥修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此人应该已经被堕元控制住,现在还需不需要注意? 北冥修先以眼神示意澹台一梦与胡胜熊不要轻举妄动,旋即对苏义道:“什么意思?” “帮忙解了他体内的那东西,我欠你一个人情。”苏义郑重地的说道,“这股力量不属于人间,还是尽量少用为好。” 苏义是见过方承羽使用堕元的,能够看出郁长柏体内堕元的蛰伏再轻松不过,北冥修也不装糊涂,说道:“凭什么?” “我不希望与你为敌。”苏义看着北冥修的双眼道,“我来这里,一方面是为了寻求合作,另一方面是想要请你替他解除体内的隐患,如果你愿意的话,他会追随你。” 让郁长柏追随? 先不说这个家伙嘴有多欠,多么的不识大体,就是当初他侮辱他的父母的那席话语,就让他一直想要找机会将其杀死,若不是担忧圣阁在他死后可能做出的反应,他早就将想法付诸实践,就算收下了这家伙,也是完全不可以信任的。 北冥修毫不犹豫地拒绝道:“我没有义务救他,就算你欠我一个人情也不好使。” 郁长柏闻言,险些就要骂出粗口,只是知晓自己身体的情况,又想到苏义的万般嘱咐,连忙住嘴。 苏义叹了口气,道:“何必如此决绝?” “当年圣阁害我全家之时,可没有半分犹豫。”北冥修冷冷道,“圣阁现在在人界做的事,你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 苏义无奈的摇摇头,道:“罢了,但我还是希望,我们可以进行合作。” 北冥修说道:“理由?” 他并不是真的不对苏义的想法完全没有疑问与兴趣,在他看来,苏义现在的态度已经是表达出了一定的诚意,他现在做的,只是想要看到这个诚意的底限而已。 苏义瞧出北冥修坚决态度下的思考意味,叹息一声,将一物郑重取出。 那是一本残破的书本,书皮早已蒙尘,看上去随便一碰都会粉碎,但北冥修确实能从其中感受到一股隐约的超越凡俗的味道。 “这是万卷藏。”苏义-解释道,“是司马仙师的遗物,十年之内,你可随意动用。” 北冥修心中一凛,圣阁司马无花仙师之命,他不止一次从尚云间与龙瑶口中听过,按照他目前所知,当初主张与无岸剑峰敌对的是他,后来推动圣阁与无岸剑峰和解的也是他,现在圣阁与无岸剑峰关系已经完全破裂,这位司马仙师却是已经寿终正寝,他实在不知道他对无岸剑峰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苏义在此时平静的说出了一个事实:“司马仙师是被圣阁内部人员害死的,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万卷藏的传承交到了我的手上。出手的只有可能是仙尊,东方鑫。” “他主导着目前圣阁的一切,现在的圣阁,已经脱离了当年荀仙尊定下的轨道,长此以往,必有大乱。” “我希望能够与你合作,纠正圣阁的错误。这是司马仙师的遗命,也是家师诸葛霖叶当年的意愿。”苏义将万卷藏交到北冥修的手上,继续道,“我愿以此为证,希望你能慢慢信任我们。” 北冥修掂了掂万卷藏,感受着其中超越凡俗的气息,将被万卷藏的气息吸引而来的胡胜熊轻轻推开,陷入了短暂的思考之中。 一个虽然破损,但却有着仙阶气息的仙境,放在天下任何一处地方都会是千载难逢的奇宝,苏义愿意将其交到自己的手上,虽然有着十年的期限,诚意也确实够足。 但利诱从来不是能够拉拢北冥修的方式,他想看到的,更多的还是对方的真心。 北冥修看了一眼一旁脸上写满了怨念的郁长柏,旋即将目光移回苏义那边,说道:“直接告诉我,你想要做什么吧。” 第六百十二章 风雨欲来(下) 北冥修大概清楚了苏义,或者说早已死去的圣阁二位仙师的打算。 相比于他的二位师兄,他与圣阁的关系更加紧密,杀死他父母的罪魁祸首东方鑫更是让圣阁内部方针剧变的目标,苏义本人算是对他有恩,就算他要拒绝,也要在心中盘算一二。 北冥修对圣阁中人基本上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除了已经得到他信任的叶星露,哪怕是苏义也是如此,但那本交到他手上的万卷藏,已是代表了苏义以及已死的司马无花的诚心,万卷藏没有排斥他的气息,已是证明了这一点。 这手笔堪称巨大,因此他才更想要知道苏义的真正目的,对于苏义言语的真假,他自会进行判断。 苏义知道北冥修想知道的是什么,但现在的他对于未来并没有太大把握,来此寻求北冥修的合作,也只能说是为未来打下一些底子,于是摇头道:“对于这个,我很难告诉你什么,我只能告诉你,东方鑫有问题,我希望在关键时候,你可以帮助我,其余你并不需要做什么。” 他指着郁长柏道:“你既不愿解了他体内的那玩意,也不愿让他从旁辅助,那也罢了,我会自己去找办法。我想要的,只是一个合作的承诺而已。” 说完这段话,他在心中已是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北冥修的态度依旧有些冷淡,哪怕交出了万卷藏,想要一个自小就对着圣阁抱有浓重敌意的人与他合作,还是有着极大的困难,就像当年他与方承羽的那一战时,他也能隐约感受到北冥修对自己的杀意。 但从始至终,他确实没有想要算计北冥修的意思。 “万卷藏之中有着许许多多的典籍,其中应该也有你们北冥家的历史,你要是想的话,可以多看看。” 苏义朝郁长柏挥了挥手,后者虽然已是一脸蛋疼,还是跟上苏义的脚步,准备离去。 正当苏义准备解除北冥府中的术法,然后离开之时,北冥修的声音却是传来。 “行吧,我同意了。” 苏义转过头,问道:“为什么?” 这不仅是苏义想问的问题,郁长柏,澹台一梦还有胡胜熊都是没有想明白北冥修这突如其来的转弯。 北冥修说道:“你都做到这份上了,我要是还不给面子,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这当然不是真正的理由,实际上在苏义说话时,北冥修都在用着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天人到触碰着苏义的周遭,通过其周围灵力的细微变化来判断其言辞是否可信,最终确定苏义并不是来设个局给他跳的,就算他确实是在设局,也没法坑到现在的北冥修。 在他闭关之前,便是听说了高阳启叛乱的消息,在高阳嵩呼唤人界力量之时,他也是出了一份力,如今听着外面的喧闹声,随便想想就能猜到,那是邱逢春帮助叛军的事情暴露了,在现在的情况下,他只要舍了家当往京城里一钻,圣阁想要动他,便须对整个人界动手,这种影响无比恶劣的行动,圣阁应该还做不来。反正他现在身边的人并不多,而且几乎都有自保之力与其他身份,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距离他手最近的邱逢春的势力在当今时事中必然已临寒冬,他便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万卷藏听上去与墨梅山庄的观星图有着几分相似,这种仙境苏义敢给,他就敢收,更不要提其中有北冥家的历史,必然也会有整座圣阁的历史,能够帮助他对圣阁有着更加深刻的了解,这种好机会自然是不能放过,既然如此,何不给苏义一个面子? “不过先说好,我不会参与你们圣阁内部的所谓纷争,到时候你的请求我也会在权衡之后再做打算。” 苏义面带微笑,说道:“如此便好。” 他不奢求北冥修会答应他做些什么,只要他愿意在关键时刻做出一些帮助,便已足够,只是他在心中还是希望那所谓的关键时刻,最好还是不要到来。 言罢,二人丝毫不拖泥带水的离去,随着他们的身影快速消失在北冥府中,那些晕倒的人也都渐渐恢复了神智,对于之前发生的事情只有很模糊的记忆,思索片刻后,便都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北冥修看向一旁的胡胜熊,问道:“怎么?” 胡胜熊嬉笑道:“没什么,只是难得看见家主居然会被人收买啊。” 北冥修掂了掂手中的万卷藏,微笑道:“算是一场交易,反正我们不亏。” 话他都和苏义讲清楚了,这场交易本身就是不平等的,而苏义也接受了这种不平等。 他现在更想看看万卷藏中的那些典籍,苏义明确对他说明了北冥家的历史,那就说明他就是想要让他看到万卷藏中的这篇记载。 北冥家的历史有什么秘密? 北冥修对此一无所知,从小到大,他所记住的也只有北冥这个姓氏,在他的心中,北冥这个姓氏一直代表的都是他的父亲北冥周以及由北冥周传承下来的荣光与骄傲,至于更前面的几辈人,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苏义的话成功的勾起了他的兴趣,这也是他同意苏义要求的一大原因——若是他与澹台一梦,胡胜熊一同出手抢夺,以当年他对抗方承羽时的修为来看,他完全可以用他那千变万化的符印术法离去,就算他不走,他们以三对一怕也是胜算渺茫,这种无比冒险的事,他还是能不做就不做的。 他打开手中这已是如同一本残破而老旧的笔记本一般的万卷藏,心中不由得掠过几分凄凉。 万卷藏中尚有几分剑意不曾消散,他能够从中感受到尚云间的气息,大概也能想见那足以突破万卷藏的一剑是何等的锋锐凌厉。 堂堂圣阁二大仙师之一,就是师傅都无法轻易战胜的司马无花,居然死在自己人手里,这万卷藏能够被其以特殊手段保下并交到苏义手中,怕是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 这般末路,实在可悲可叹。 北冥修凝神看向万卷藏,以自身天人道与之进行沟通,很快便收到了它的回应。 这份回应一开始充满着侵略性,在那一瞬间,北冥修似乎感到有一只凶煞厉鬼正盘踞在他头顶,准备对其一咬而下,在这阴影的笼罩之下,无论是灵力剑意还是堕元,怕都是会落得个完全湮灭的下场,但当感受到北冥修体内的北冥寒气之时,那股无比可怕的力量顿时消失无踪,随之传出的却是一声似乎饱经风霜的忧伤叹息。 北冥修还未感受那股杀气,万卷藏中对他展露的,已是完全的柔和。 仙境通灵,何况它领受的是自己的主人最后的遗愿,在确认北冥修北冥氏子弟的身份之后,它终是将自己的一切对着北冥修敞开。 澹台一梦与胡胜熊也都凑了过来,胡胜熊随意的扫了一眼,便是不屑的转过头去,嘟囔道:“什么啊,破破烂烂的,还连个字也没有……” 他本来还想继续说下去,但察觉到一旁澹台一梦带着些许冰冷意味的目光,顿时噤口不语。 北冥修的眼神却是一直停留在万卷藏上,随着他的眼神愈发认真,他的眉毛也并的越来越紧,良久之后,他方才收回心神,合上万卷藏,起身伸了个懒腰。 “休息两天再看,这东西实在太费神了。”北冥修对澹台一梦说道,“你的事情,我试试看里面能不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澹台一梦同样无法看到万卷藏中显示的景象,听闻此话,点头道:“好。” 胡胜熊正想着这破书里莫不是真有东西,忽然却看到北冥修正在抬头望天,眼神似显凝重,连忙问道:“家主,是不是这书里面的内容有问题?” 北冥修收回目光,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有些想法而已,没什么的。” 胡胜熊正要继续询问,北冥修已是对他说道:“说起来,也到了该准备起来的时候了。” 胡胜熊眼前一亮,喜道:“终于要搞事了吗?” 北冥修点点头,将目光移向北冥府外,在那里,喧嚣吵闹从未断绝,想来到了黄昏怕是也难以寂静。 他已闲观风云许久,现在的中州城局势已变,也是到了反击的时间了。 至于万卷藏中他刚刚看到的那一小部分,他会在中州城内的一切结束后,通过自己的手段去验证。 第六百十三章 风不定 如果北冥修现在的天人道已经可以自如运转的话,或许就能发现,苏义与郁长柏并未走远,此时的他们已经换上了一身布衣素裳,混迹于中州城喧闹的人群之中,低调的不能再低调。 听着周围纷乱的声响以及那些夹杂着粗鄙意味的言语,郁长柏的面色已经很是难看,今日他被苏义说服,已经算是低声下气的面对着北冥修,然而后者却是一点面子都不打算给他,而他身体里那好似随时都可以夺走他性命的隐患,依然在折磨着他的身心。 当苏义终于离开人群,走在此时已不怎么热闹的大街上时,郁长柏才连忙跟上,皱眉道:“老师,我不明白。” 他没有明说不明白的对象,但苏义却很清楚,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如此放低姿态的来这边拜访北冥修,寻求他的合作,哪怕后者做出那番姿态都不曾动怒,而更不明白的,则是他现在的动向。 要知道,现在的苏义已经正式成为了圣阁的仙师,继承了诸葛霖叶最为得意的天通符术以及大部分的才学的他,如今已是圣阁一人之下的至高存在,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假装不知道东方鑫杀死司马无花的事情,但现在,他已经开始暗中拉拢圣阁中的一部分人,与东方鑫的指令互相抗衡。 东方鑫能够杀一个司马无花,杀死一个苏义更加不是问题,一旦事情暴露,他立时便会有性命之忧。 郁长柏也是在被堕元折磨,不得不向苏义寻求帮助之后,才发现苏义居然已经在暗中做了那么多事。 他虽答应作为学生追随苏义,却始终不曾明白苏义的真实意图。 面对郁长柏的疑问,苏义只淡淡一笑,说道:“因为道理。” “东方鑫在圣阁的所作所为,已经完全背离了老师与司马仙师一直追随的道。” “那是荀仙尊的道,也是我们圣阁的立阁之本。” 郁长柏不明白,问道:“为何,二位仙师当年不是也因为对无岸剑峰的态度几番争吵吗?” “此事与无岸剑峰无关,只是我圣阁内部之事。”苏义叹息一声,说道,“若是继续任由东方鑫在歪路上一走到底,圣阁会成为他一个人的圣阁,到时这片大陆,怕是会饱受涂炭之苦。” “我圣阁先人之所以创立圣阁,为的是维护整片大陆的存续与发展。它不干涉世务,但若是有利用超脱凡俗的高绝修为祸乱天下之人,也不会袖手旁观。” 这话说的是曾经的妖祖与剑魔,前者费尽心思避开圣阁的目光,只是最终依然没有逃过,但在圣阁全力出手之前,它就被镇压在妖域的万妖山脉,死因不明,后者则直接杀上圣阁,与整座圣阁浴血一战,然而最后还是被圣阁在外联络各方势力的北冥周聚集而来的天下强者围攻。最终在自己的无涯海被尚云间斩杀。 圣阁对于这片大陆来说,从来都是一个维持平衡的存在,当那些因为私利祸害大陆的人现出獠牙之时,圣阁会毫不犹豫的与其战斗,从远古时期的七神龙与各种后天智妖到现在的妖祖,剑魔,圣阁作风从来都是如此。 归根结底,组成圣阁的仙灵体,原本就不应该属于人间,他们在修炼上得天独厚的实力能够轻松的影响到大陆上的局势。 现在圣阁已经侵入了人界妖域,已然开始试图颠覆这片大陆,苏义不能放任这个局面继续下去,不仅为了老师的遗志以及司马仙师的临终嘱托,更为了他心中的信念。 那便是他的道,为了不让圣阁与东方鑫一同步入歧途,他不想独善其身。 郁长柏虽然依旧不太明白,但看着苏义脸上的坚定神情,下意识便问不出原本想要问出口的话。 苏义看向郁长柏的双眼,问道:“在你看来,你在五名入世者中,能排到第几。” 郁长柏的神情微微一黯,他虽然行事狂放,但却是知道自己的真实情况的,苏义的这个问题他基本上一下子就能答出来,但他还是有些不愿意说出这个回答。 “排名居末。” 郁长柏把心一横,继续道:“无论是修为还是心性,我都及不上他们。” 苏义点头道:“不错,很有自知之明。” 郁长柏惨然笑道:“说到底,这个入世者的位次,完全是那些家伙可怜兄长的遭遇,给予郁家的怜悯,我一直都很努力的想要追上他们,但是最后,我总是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那个。” 苏义微笑道:“既然知道自己的问题,为何不着手改正?” 郁长柏说道:“我想改,改不掉。” “你没有去尝试。”苏义认真的纠正道,“就像你在人界行走之时,没有做到将自己当作一个普通人,而非高高在上的圣阁入世者。” “试着真正下定决心吧。”苏义微笑道,“老师当年经常对我说,世界上从来没有真正的榆木脑袋,只要肯用心,总会开窍的。” 郁长柏若有所思的道:“我明白了,老师。” 他抬起头,认真问道:“但您还是没有说明,为什么要来这边拉拢那个家伙。” 郁长柏的话语中对于北冥修依旧毫不客气,苏义也只淡淡一笑,郁长柏此人虽然狂傲莽撞,却也有着属于他的一股傲气,这股傲气令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甘心做一个失败者,从而将压力转化为自己的动力,这也是他愿意将郁长柏收为学生的原因之一,至于他对北冥修的愤怒,情有可原,完全不需要追究什么。 “说起来,还没有给你布置过功课吧?” 郁长柏哪怕明知苏义在扯开话题,也不敢直接点明,于是如实回答道:“确实没有。” “那首先就从修心开始吧。”苏义鼓励般的看了他一眼,说道,“在我找到替你解除体内隐患的方法之前,你首先要克服对它的恐惧。” 郁长柏失声道:“这不可能!” 他能够感受到堕元对于他经脉的侵蚀,现在就像有一群随时可能夺去他性命的恶魔蛰伏在他的体内,想要克服这种随时都可能死去的恐惧,谈何容易? “先试试,北冥修不会要你的命。”苏义微笑道,“除非他愿意看到我找上门讲道理。” 郁长柏这才心中稍定,认真的对苏义说道:“我会试试看。” 苏义满意的点点头,郁长柏从来就不是一块无法雕琢的朽木,只要他试着接受自己的现状,改变自己的缺点,他的未来不会比其他四名入世者差。 他看向后方纷乱的人群,尤其是人群前方那一座宏伟的建筑,那应该就是天道盟的真正总部,现在迎接整个人界怒火的那个人,应该就在那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苏义在心中对那个人发起询问,当然,那个人是肯定听不到他在心中的自言自语的。 他自嘲的笑了笑,对郁长柏道:“走吧。” 他已经在中州城看到了北冥修,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又在中州城里看到了如今人界的动向以及那个家伙现在面临的处境,该做的都做了,现在他要做的还是带着郁长柏在人界多逛逛走走,在这个过程中,郁长柏的心性也能得到很好的磨练。 苏义与郁长柏就此离去,在中州城里没有掀起任何风浪,除了北冥府中的寥寥数人,没有人知道圣阁的大人物曾经来到中州城,并逗留了好一会儿。 而在他们离去后的不久,原本就已经不太平的中州城,真正的掀起了一阵风云。 (第六卷完) 第六百十四章 已不平静的时局 中州城的混乱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参与反抗天道盟游行的民众数目也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减少,毕竟他们都是有着自己的工作与责任,无法在四殿五堂之外与天道盟作长期抗争。 但随着大部分民众的离去,还是有许许多多的人打算与天道盟死磕到底,在激烈的抗争被天道盟拒之门外,收效甚微之后,他们采用了更加和平的方式,每天都带着饮水食物,搬着椅子凳子去天道盟的重要机构门口坐桩,不吵不闹,只是用坚毅的眼神迎接前来此处的每一名天道盟成员,无论这些天道盟成员是前来上班还是只是有事路过,都被这些民众看得心里发毛,其中的绝大部分人更是忍不住心怀愧疚,根本不敢与这些人的目光对视。 无论是这些民众还是天道盟的成员,对于目前情况都是心知肚明,天道盟不仅对人界的危难袖手旁观,派去的人更是试图将人界的守备卖给叛军,摆明了就已经背叛了人界。这个人界最大的守护力量,此时已完完全全的站到了人界的对立面上。 事实上,现在天道盟中已经有一部分人拒绝继续在天道盟中做事,若非畏惧着以邱逢春为首的天道盟高层们,这个人数还会更多。 到了现在,无论是天道盟最为宏伟的四大殿还是居于中州城中央的五堂以及总部,都被这些愤怒的民众在门口设了关卡,只有脸皮足够厚的人才能从容的走入其中,相比之下,只有一处重要机构没有什么人去堵门。 天道盟的法度执行机构,执法堂。 执法堂在当年的中州事变之前便是经历过一番变局,老牌的执法堂成员几乎全被关进了自家的石牢,到了邱逢春继承天道盟盟主之位后,这些人虽然大半都被放了出来,却也失去了在执法堂中的职务,现在的执法堂中,大都已是年轻一辈的人员。 而目前的执法堂堂主,也是历代执法堂堂主中最为年轻的那一位,顾南涧。 顾南涧虽然是邱逢春力排众议委任下的执法堂堂主,但他的行事依旧如以前一般刚正不阿,在盟规之下,无论是什么大人物的亲信还是八阶以上的大修行者,他都照罚不误,因此得罪的人较之当年只多不少。但哪怕在盟中树敌无数,他也是依旧贯彻着自己的职责,就是邱逢春的亲信都被他教育过一番,在许多人看来,他这执法堂堂主的位子已是做不长久,然而几年过去了,他依然好端端的待在那里。 很多人都猜得到,这是邱逢春的意思,顾南涧固然不受人待见,但他的行事却是一直规范着天道盟中人的言行举止,很大程度上维护了盟中的稳定,而且在中州城民众的眼中,顾南涧的风评一直都不错,既然如此,让他做一个天道盟的标杆也未尝不可。 但很少有人会想到,顾南涧居然会在黎震带队的支援京城的队伍被完全扣押之后冲入总堂,与邱逢春进行了一场激烈的争吵,其后更是与民众一同参与进了反对天道盟目前行径的抗争之中。他的行为完全可以说是一往无前,几乎是舍弃自己在天道盟中的一切来反对天道盟,或者说邱逢春之前的行为。 因此,现在的顾南涧已是几乎被排斥在天道盟之外,但却也赢得了民众的认可,现在的执法堂在天道盟的其他机构之中,已经堪称一处乐土。 顾南涧现在便在执法堂中得以享受片刻的宁静,但他现在的面色却是不怎么好看。 因为有一个人此时正在执法堂中拜访他,而现在他不太想见到这个人。 “我记得我说过,我虽然相信你是无辜的,但不代表我认为在这件事情上,你是无辜的。” 现在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北冥修。 北冥修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道:“我也不是故意要闭关的,机缘到了,总不能将其放跑。” 至少现在在他面前的北冥修,修为较之以前似乎确实有着一定的突破,顾南涧也就相信了这个解释,只是他对北冥修的不满依然透露在表情以及言语之中。 在目前这个中州城内部风起云涌的关键时期,北冥修什么都没有做。 这些日子里,北冥府一直都是关着大门独善其身,虽是让北冥府难得的有了风平浪静的日子,却也无法对外面的局势起到什么大作用。 在顾南涧看来,北冥修这个副盟主就算只是一个虚职,他至少也要在这个非常时期作出自己的表态,天道盟现在肯倾听民意的人已是极少,顾南涧还是其中最为激进的那一个,北冥修这般关起门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态度,他确实是看不惯。 北冥修对他摊手道:“你也知道当年发生的事情,我行事本就有诸多不便,哪里能像你这般自在。” 顾南涧点点头,说道:“你现在找上门来,总不可能是来找我诉苦的吧。” “为什么就不能是来看望一下老朋友的呢?”北冥修微微一笑,将一个纸团极为隐蔽的射向顾南涧的衣袖之中,顾南涧还没有反应过来,手中已是下意识的握住了那个纸团。 顾南涧一下子明白了什么,眉毛顿时拧在一处,半晌后轻声说道:“先说好,若是你拜托的事情会危害到中州城,不要怪我不留情面。” 那年北冥修遭逢大变,成为了声名狼藉的幽冥公子,知晓中州事变的一些内情的他答应在暗中替北冥修寻找翻案的证据,北冥修也偶尔会来拜托他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但像现在这样堂而皇之的用隐蔽手法传递消息,还是第一次。 顾南涧能够猜到这一次的事情多半不会是什么无足轻重的事情,结合北冥修这些日子的沉寂,下意识便不想去看这纸条内的内容。 “不会不会。”北冥修微笑着转了话题道,“说起来,你真的打算与天道盟的高层正面对抗?” 这话一下子触及了顾南涧的痛处,他曾不止一次的在天道盟高层的讨论会中提出彻查那些支援天道盟的人,然而不论是邱逢春还是四殿五堂的其他高层,或者转移话题,或者闭口不谈,总之就是不给他任何积极的回应,加上以闭关为由在北冥府中一直不曾露面的北冥修,他几乎只是一个人在与天道盟的意志相抗。 他沉默片刻,旋即点了点头。 对于北冥修,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可以隐瞒的,在他的眼中,北冥修亦不过是一个被强权与阴谋压在副盟主位子上的受害者而已,天道盟的盟规与律法之下,像北冥修这样的受害者,他是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至于北冥修算不算自己的朋友,顾南涧目前并不太确定,但他的内心却是承认,他希望帮助北冥修脱离这被人冤枉的污浊名声。 既然如此,回头便看一看纸团中的内容吧。 顾南涧这么想着,见北冥修并没有久待的打算,于是毫不客气的送客。 看着北冥修一身简单装束以及包得严严实实的头部,还有脸上那一张样貌普通的易容-面具,顾南涧在心中暗叹一口气,同时也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北冥修已经很难凭借本来面目在中州城中自由行动,这是阴谋诡计造成的不公结果。 他身为天道盟执法堂的堂主,职责本就是维护中州城以及天道盟的公平与正义,为此他愿意拼尽一切,哪怕他自己可能会万劫不复。 而当他打开纸团之中,他心中对于北冥修的怜悯已是淡了不少,半晌之后,他将纸团用灵力揉碎销毁,低声道:“真是胡闹!” 第六百十五章 暂得半日闲 走出执法堂的大门,北冥修很快混入了中州城街上的人群中。 他现在的这副打扮在中州城里正是极为平凡,就算头上包得严严实实,在这深秋时节也不会太引人注意,很快他便来到了中州城的南街上。 中州城的四条主街,每一条的两侧都是有着各种各样的店铺,贩卖的东西可谓是五花八门,也只有在天道会这种隆重的场合,它们才会不约而同的全部干起贩卖修行者相关的物品的勾当,一切的激烈竞争也都放到明面之上。 南大街相比于其余三条大街,并不算太过繁荣,其中的店面大都也贴近民生,在现在这个颇不平静的时期,这里的店铺大都还开着,毕竟关门抗议有效果的大都是与修行者有关的店面,若是民众连生活用品都不能保证,还怎么去抗议天道盟近来恶劣的所作所为。 北冥修的目光大都停留在左侧的店面,哪怕是通过脸上这张平凡的面孔,笑容中依然透着几分满足。 这里有十几家商铺,都是他的名下所属,也亏得有他们的存在,北冥府这些年养着包括他自己在内的这些闲人,还能有着一定的盈余。 不过这些店铺当然不可能是直接挂在他的名下的,他的名声现在已经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相信只要让民风本就淳朴的中州城知晓这个消息,在疯狂的抵制之下就能直接断了他的这条粮道。 于是这些店铺全都挂在别人的名下,名字身份五花八门难有联系,而在九曲十八弯之后,才会隐约有一个共同的终点,而这个终点当然也不会是北冥修。 这其中的诸般障眼法,历来都是有竺能完成,掌控这些中州城内的生意的也是他。 肥猪竺能,北冥府四大家将中模样最是滑稽,最好认的那一个,北冥修几乎可以笃定,若是没有他替他打理北冥府的上下,北冥府里的情境绝对要窘迫许多。 而现在,他也很快就捕捉到了竺能的身影——就凭他那几乎完全是个球形的身材,就算混在人山人海之中也会被很快的找到。 此时的竺能正在与一名管事模样的男子谈笑风生,北冥修也是时常来观察自己的这批产业的,早已确定此人不会是自家店铺的主事者,或许是另外某家店铺的主事人员,但从他脸上轻松的笑容中可以看出,他与竺能聊的是真的投契。 哪怕北冥府的名声早已一片狼藉,哪怕竺能只要在北冥府外就能被很轻松的认出,对于这些生意人来说,这个时不时就会在中州城各家店铺晃悠的肥胖男子依旧是一个值得交好的伙伴。 与这副画面类似的场景北冥修也见过不少,他早已见怪不怪,装作一个普通人一般溜了过去。 竺能的余光已是注意到了北冥修的动作,嘴角不自禁的露出一抹微笑。 北冥修来这里巡视早已不是一次两次了,常见的打扮他早已记的清清楚楚,他也就习惯性的朝着那个方向难以觉察的点了点头,算是问候,旋即便继续与那名男子继续攀谈。 他只是在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想着若是家主能够堂堂正正的来视察北冥府的产业就好了。 …… 北冥修离开了南大街,走到了东大街上。 东大街一直延伸过去的城门处,有他并不美好的回忆,那座屹立在东大街不远处的邱府更是时常令他回想起那次惨痛的失败,但这并不代表他不能迈着轻快的步伐,在东大街上放飞自我。 距离东大街较近的青木堂与碧水堂的大门口早已坐满了百姓,这两座隶属于天道盟五行堂的庞大大物此时都在民众面前失去了威严,原本宏伟的大门,此刻已仿佛是人民与天道盟之间的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以往的安宁也尽数沉淀为沉寂,不知道这样的冷战还要持续多久。 北冥修只看了一眼,便将注意力移到了别处,从一家难得开业,并且为那些在天道盟重要机构门口坐桩的人们提供食物的店铺中买了一些小糕点后,他找了个有树荫的地方坐下,开始享受难得的宁静。 千机阁的冰皮面具对于人脸有着极强的贴合作用,就算他嚼得特别用力,也不会将面具贴合的部分牵引下来,省了他不少心思。 北冥修就这么一面慢慢嚼着糕点,一面看着不远处那些静默得民众。 他们在用沉默进行抗议,相比于他们,现在自己的行为是否太过消极? 北冥修自嘲想着,缓缓将头低下。 他如何不清楚,若是现在他像顾南涧一样登高而呼,直接与天道盟内部的强权抗争的话,绝不不会与他一样虽然受到天道盟高层的打压,却得到了民众的尊敬。民众只会怀疑他会不会别有用心,说不定等到他被邱逢春借题发挥死死摁住,不得不就范之后,他的名声又会低到一个境界,说不定还能遗臭万年。 想要建立起一个好名声很容易,想要摆脱一个坏名声,尤其是一个在人们心中已经根深蒂固的坏名声,绝对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接下来自己无论是按照原计划继续行动,还是暂且收手静观其变,人们对他的印象都不会有太大的改变,而一旦他的计划失败,他不仅会落到更糟的处境中,就是他身边的人也都会受到牵连,尤其是余落霞那边的安全,那几乎是卡死了他这边的软肋。 他早已拟定好的计划,真可谓是得不偿失,但他思索了小半包糕点的时间,最终还是决定继续下去。 局面虽然已经极糟,胜算也是渺茫,但若是不拼搏一番,黎明永远不会到来。 正在他继续不时拿一块糕点之时,旁边伸来了一只手,毫不见外的取了一块糕点走。 北冥修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你来的晚了些。” “我不像你这般熟练,要摆脱邱逢春的监视可不容易。”来人是一名相貌普通,活脱脱就是一名淳朴平民样子的中年男子,他将糕点放入嘴中,望向不远处那些静默的民众,似笑非笑道:“中州城很久没有这么乱了。” 北冥修斜睨他一眼,说道:“那一年的中州城,更乱。” 中州事变之时,他几乎与天道盟的修行者们且战且退了大半个中州城,最终不得不被逼至邱府之中,作为混乱的一大根源,他有十足的理由做出这个判断。 “我是说,既然你愿意与我们合作,不妨让天道盟更加混乱起来。”男子微笑道,“混乱,才会是机会。” “不要想着煽动民众,后果你们承担不起。”北冥修面色微冷,语气亦冷,“梁成,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我知道,大不了还是听你指挥一次,幽冥公子的能力,我还是信得过的。” 梁成微微一笑,握住北冥修悄悄送到手中的那颗纸团,起身离去:“合作愉快。” 北冥修没有回应他,平静目送此人离去。 梁成,现任天道盟武宗殿副殿主,当年余昌平埋得最深的一枚亲信,只是此人在余昌平中毒,余派失利之后悄然积蓄着力量,将余派的残余力量逐渐握在了自己的手中,在天道盟之中也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拥有了一小股自己的势力。 作为潜伏者,他是成功的,但作为当年余派的骨干,他的行为很难定论。 坦白来说,北冥修很不想与这个人合作,现在他也能大概想象得到梁成脸上的不屑与玩味,但若是没有他,三天之后的变局,他很难掌控住局面。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梁成固然势力强大,远比他这个几乎光杆的司令要强,但若是想要毁约或是动歪心思,他必会让其先自食恶果。 第六百一十六章 于石牢静坐 在北冥修与梁成短暂会面,将消息传达出去之时,执法堂的石牢内部走入了一名平平无奇的狱卒。 天道盟的石牢的作用大致分为两个,一个是关押那些穷凶极恶,好不容易才被擒获的恶徒,他们往往身负滔天大案或者背后有着更深的邪道盘踞,能够被抓进石牢而不是被当场打死,已经是他们重要性以及实力的一种认可,但随着数年前天魔坛的复活以及再次毁灭,人界的正道宗门在天道盟的带领下已经完全将邪魔外道死死压制,那些名气颇大的邪道都是不得不远离中原,就是之前参与京城大战,并在其中立下不小功劳的血蝠,都是在作战结束后带着一身重伤匆忙远遁,哪怕高阳嵩在昭告天下之时着重的表彰了他一下,他都没有在中原露面。于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石牢中的此类囚犯已是愈发的少了,还在里面呆着的,大多是曾经恶名远扬的老怪物们,数量却也不多。 而另一个更为广为人知的作用,便是惩戒那些违反天道盟盟规,或是做了什么恶事的天道盟成员们,他们比起前一类的囚犯,待遇要好少许多,大部分都是在其中面壁思过数日便可以离去,但若是犯的事大了,也会在其中关上好一阵子,在光滑的石壁前反思反到精神颓废,如果犯的事情大到足以称为伤天害理,那也会与第一类囚犯一样,不出意外的话,一辈子都别想出来。 不是没有人想过越狱,但石牢中的天地灵气大都为石壁所吸收,灵力稀薄,加诸于囚犯身上的枷锁更是有着禁锢灵力流动的作用,再加上那些在几十年前由千机阁派专人制造的,五花八门的机关,无论是哪一种流派的修行者,想要靠自己闯出这里都是难于登天,当年那名被关进石牢最深处后,处心积虑凝聚起一身功力越狱,最终尸体没能找到的剑魔座下的一位血剑侍便是最好的例子。 在顾南涧的领导下,不少作奸犯科之人都已经试过了石牢的滋味,其中的大部分回想一下那几天的感觉,都是决定好好自省不再犯事,顺便在心中将顾南涧大骂一顿。 不大不小的牢房之中,只有自己与一面光滑冰冷的石壁,以及偶尔有人送来的粗茶淡饭,除此之外,只有冰冷与黑暗陪伴着自己,这种感觉相信所有人尝试过了之后,便绝对不想再尝试第二次,狱卒们曾经私下讨论,然后确定能够在里面待满一周,放出来后心境依然平和的人,至今还没有一个。 被关押一段时间的那些人尚且如此,已经确定要在石牢中待上一辈子的那些人,心境被摧残的情况可想而知。 那名狱卒朝着值班的同事出示了一块带着些许青色的令牌,这块令牌是执法堂堂主的信物,万万做不德假,其余狱卒仔细地审视了一般令牌,又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事物,许久后方才放他进入石牢的第二层。 石牢在地表上占地极小,地下的空间却是颇大,第一层关押普通的天道盟犯人,第二层关押重犯,至于深入地底的第三层,里面的便是那些穷凶极恶的老怪物,纵然被这石牢禁锢了一身功力,猛兽依旧还是猛兽。 正因如此,第三层的监察较之第二层更为繁琐,几乎是要将他的整个骨架子都扒出来看看,那名负责搜身的狱卒又叮嘱许久之后,才放他继续前进。 通过监察之后,这名平凡的狱卒深入石牢的第三层,光是空气中陈腐的气息以及周边无尽的黑暗,便能将一般人折磨得心胆俱裂,故而敢来石牢第三层打扫卫生送饭的人,大都胆子极大,待遇也是颇高,但他却是平静的感受着周围的一切,就是脚步的步调都未曾有些许波动,显是并不感到害怕。 他在心中默默的计算着路过的牢房数量,忽然便听到旁边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传来。 “生面孔啊,呵呵。” 听到这个极度苍老的声音,平凡男子仿佛不知,依旧在心中计算着路过的牢房数量,至于那个老人接下来的话语,他是一句都没有听下去。 在这里的人大都恶贯满盈,听他们的话并不会有什么作用,徒惹得一心惶恐罢了。 男子走到某座牢房之前,轻轻停步,旋即以从头上摘下一根发丝,随着他微微使力,原本柔软的头发一下绷紧,被他塞入锁孔之中,半刻钟后,牢门无声而开。 牢房之内,一道带着赞许意味的声音缓缓传出。 “这锁孔就是个摆设,根本打不开,你居然能将里面破坏个干净,厉害。” 男子面色不变,走入其中,在黑暗中与那个说话的人相遇。 那人贴近他的面孔,瞅了一会后有些失望的道:“原来我长得这么丑吗?” 男子面色依旧未变,只是默默的以发丝替他开了手脚上的镣铐,再将身上衣服脱下,一面脱一面盯着他大费周章进来相救的人。 那人模样已然邋遢不堪,靠着石壁的姿态却颇为悠闲,眼中除了无所事事之外,更是有着一股隐藏颇深的火焰,正是当年被天道盟诸位高层一同镇压下的季惜春。 在那年的中州事变之中,他被邱逢春等人算计,不仅失去了法宗殿殿主的位子,本人更是就这么消失在了中州城的民众之前,估计到了现在,就算他能够到大街上大喊一声老子是季惜春,估计人们也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反应过来。 季惜春知晓现在他应该做什么,这些日子他时常收到来自石牢外的纸条,虽然笔迹不尽相同,但他可以确定,这是北冥修的手笔。 他虽身在石牢,也是有人愿意将外面的信息带给他的,自然知晓北冥修现在大概是个怎么样的光景,冷笑片刻之后,他推开那些束缚了他许久的镣铐,将身上行头与那人换了,顺便替他将镣铐统统扣上,然后在自己脸上抹黑两道,之后问道:“我好像不知道你的姓名。” 能以发丝传递灵力破坏石牢门锁,此人的修为绝对不低,放在江湖上也必然是一方大物,此人为了救他,不惜将自己的脸整成他的样子,前来代替他坐牢,这般恩情,他季惜春是一定会报的。 听到季惜春的问话,那人却是笑了笑,说道:“将死之人而已,若非北冥公子相救,我早已默默无闻的死去,能替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已是够了。” “北冥修?”季惜春在心中讶异片刻,旋即点了点头,俗话说相逢何必曾相识,既然他不肯说,他也不会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 将自己的装扮打理的与那人前来时一模一样,季惜春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出牢房,走的慢而不稳,正与那男子进来时的模样相符。 他回头,以灵力感知之下,发现那人已是靠在门口,正以发丝堵上那石牢的门锁,即便他现在没有这个心情,也是忍不住失笑。 在心中默默对此人鞠躬致意之后,季惜春那这令牌,一路平静的走出石牢,再次看到外面的阳光之时,他的双眼忍不住眯起,险些便要大笑出声。 他已重见光明,那么那些当年算计他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季惜春这么想着,旁边却有一名平民装扮的人路过,在擦身而过之时,季惜春清晰的听到了他音量极小的一小段话。 “请随我来,三日之后,杀回法宗殿。” 这话本就是他心中所想,几年都等下来了,三天他自是不放在眼里,朝着法宗殿的方向翻了个白眼之后,季惜春熟悉着没有镣铐时走路的感觉,不紧不慢的跟随那人而去。 不多时,他已可脚下生风。 第六百一十七章 北冥府在行动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中州城里工作的依然在工作,堵门的依旧在堵门,愧疚的依旧在愧疚,只是路过大门时的步伐愈发忸怩,虽然看似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民众的怒火却是以柔眼可见的状态再次高涨起来。 便在今日上午,堵在天道盟各处重要机构的民众们开始喊话,喊话的内容紧扣天道盟私通叛贼,卖国求荣,用词文雅而不粗俗,却能够将人祖宗十八代美妙的问候个遍,而且各个机构门前的问候都不相同,显然中州城里的某些文士在写稿子的时候没少动些心思。 而当稿子念完之后,便是诸位中州城民众展现真正的淳朴民风之时,无论在中州城的哪一处地点,都能够清晰的听到环绕在耳边的热切问候。 若是往常,那些喜欢悠闲自在的做自己的事的老年人多半会嫌他们吵闹,但是今日情况不同,如果不是实在腿脚不便,他们都是想参与其中,好好问候一下天道盟的主事者们: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一切的起因,来源于今日清晨,高阳嵩以传国玉玺宣告的一个消息,或者说最后通牒。 在这简短的话语中,高阳嵩将天道盟的罪状列了整整七条,其中内容罄竹难书,并且紧扣主谋邱逢春,若是总体而言,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天道盟已经是人界的敌人,必须完全清理一番,若是他们不自发清理,人界的军队与修行者们便会前来代劳。 虽然这番话听上去有些霸道而不讲道理,但对于中州城的民众们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激励。 天道盟本应该是人界最为坚固的壁垒,绝不能让卖国求荣的小人继续把持。 加上前些日子的憋闷,中州城内的怒火已是烧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境界,民众之中也是多了不少自发前来的修行者保驾护航,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天道盟若是不发表一些意见,数百年积累下来的威严与信仰,怕是会在一天之内荡然无存。 …… 相比于四殿五堂门口的沸沸扬扬,北冥府这里依旧是一片清净。 不是没有人想过来北冥府闹事,只是相比于北冥修的人品卑劣,邱逢春通敌卖国之事更大,时间也更近,更令得他们愤怒,加上高阳嵩并未对他这个师弟有什么责骂,在特殊时期,人们便选择性的将这事揭过,虽然不可能原谅他,但至少这两天,只要他不跳出来找打,他们不会对北冥府有所动作。 但北冥府内却是有不少人都清楚,北冥修今日要搞一件大事情。 这件事在北冥修信任的人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像是暂居北冥府中平日沉默寡言,只是安静修炼的澹台一梦以及每日懒散的躺在北冥府各处建筑屋顶上,一贯无所事事,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胡胜熊,都是清楚这一点。他们也都清楚,到了那个时候,他们是肯定都要出一份力的,具体要做什么,他们现在也已经明了。 澹台一梦正在抚摸手中惊梦,玉指在剑锋轻移,仿佛是在抚摸,又仿佛是在磨镜,而胡胜熊则没有如往常一样霸占北冥府的屋顶,而是在校园中脚步略显急促的溜达。 不同于表面上的万事不记于心,胡胜熊十分担忧北冥府与自己的未来,这份危机感令他很想找个人倾诉倾诉,只是到了现在这个箭在弦上的时刻,他也没有了这个时间,只是在心里还是有些安慰的。 相比于昨日刚刚回来,吃了顿饱饭就被告知任务,结果到了现在都没有再次露面的凤五玄,他已经幸运多了。 他的目光时常瞥向北冥府的某个方向,在那里,有一名面色冷冽的男子正靠着墙,似乎是在沉思。 疯狗厉牙,虽与他们同为人们熟知的北冥府四大家将之一,却是他们四人中最不合群的那一个,胡胜熊甚至有些怕他,总觉得靠近他有什么不妥。 竺能此时依旧与平常一样面带微笑,看着胡胜熊道:“淡定一些,不是什么大事。” 胡胜熊苦笑一声,心想在天道盟翻一个底朝天还不是什么大事,没看家主一反常态的捧着那本奇怪的书在府里泡了三天? 便在这时,北冥修自北冥府大堂中走出。 “家主。” 竺能微微躬身,胡胜熊也收敛心中的不安,懒洋洋的附和,不远处的厉牙却是如鬼魅一般荡来,单膝跪地行礼,模样恭谨至极。 哪怕已经习惯了厉牙的表现,胡胜熊也在心中忍不住嘟囔起来,虽然北冥修是家主,但一来这个北冥府就这么十来号人,二来他又不是什么皇亲国戚,或是誉满天下的大圣人,什么礼节之类的也不过是虚的,至于行这么大的礼吗! 北冥修朝他们微微点头,旋即将目光移向北冥府外。 胡胜熊等人的目光也随着他一同望向门口。 过不了多时,有两个人走进了北冥府,其中一人面色极其复杂,似乎有些歉疚,又似乎是早饭吃多了肚子疼却又疼的不是那么彻底,导致纠结于该不该去方便的尴尬,另一人的面色则如钢铁一般冰冷,在冰冷之间却是夹杂着几分苦楚,正如他那几乎皱在一起的浓眉。而随着他们的到来,民众的问候也是近了。 这二人对于北冥府中的诸位来说都是熟人,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见证,并且推动了北冥府的诞生。 程知味,蔺无眉。 相比于中州事变那一年,他们二人的职位变化都不算大,如今分别是意宗殿与武宗殿中的执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是人人都知道这二人是直属于邱逢春的,没什么人敢轻易得罪,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当他们的身份被认出之后,免不了吸引了一部分的火力过来,现在这拨火力也就引到了北冥府这边。 程知味有些歉疚的对北冥修一拱手,小心翼翼地注意着他的表情说道:“北冥公子,邱盟主……请您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此言一出,北冥府中众人大都心中一凛,就是澹台一梦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着程知味的目光颇为凌厉。 北冥府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程知味额上冷汗浮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北冥修。 北冥修轻松的笑了笑,对着众人道:“就是过去一趟,算不得什么大事。” 澹台一梦微微皱眉,正要开口,目光却瞥见北冥修嘴角的一抹笑意,于是收敛了身上的杀意,静坐一旁,不再言语。 而北冥修也在程知味带着感谢意味的目光注视下,与他们二人一同离开了北冥府,在他们出府的那一刻,外面民众的热情似乎一下子就被点燃了,紧接着便是一阵温暖人心的问候,过了许久,这些问候才随着三人的离去而远去。 北冥府中,胡胜熊眼神无比复杂。 本来今天是要干一票大的的,结果起事之前,家主给人家扣住了,这还怎么继续下去? 然后他看见厉牙冲出北冥府,如闪电一般窜入中州城街巷之中,顷刻间不见踪影,正诧异见,竺能一边缓缓走向大门,一边笑道:“小事,小事,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啊。” 胡胜熊了然点头,目送一旁澹台一梦离去,自己也循着之前记下的记忆走出北冥府,朝着说好的地方快速奔去,好似一头冲刺的野兽。 竺能走的最慢,他眼神有些复杂的看了一眼这间府邸,旋即面带微笑,缓步离去。 今日之后,不是这间府邸再度改名换姓,便是这天道盟日月换新天。 自己居然也会参与进这种事情啊,不过已经入了局,也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竺能微笑想着,将北冥府的大门关上,顺便还上了个锁。 今日北冥府内所有人都放了假,而今日之事,也会决定他们的俸禄还有没有的发。 至少他这个管家还想体验一下凤五玄苦着脸找他要钱的爽快感觉。 第六百一十八章 再至邱府 邱府对于北冥修来说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在当年的中州事变之中,他被邱逢春领导下的天道盟修行者们追打了大半个中州城,最终不得不进入邱府与他会面,随后不得不接受邱逢春提出的条件,在背负罪责之中成为众人暗地唾骂的幽冥公子,在接下来的时日中,他也会时常来邱府拜访,继续扮演着一个不得不听从命令,心中却一直有着不服的年轻人。 他一直没有停止抗争,这是他的坚持,也是他的伪装,这样在明面上的抗争之下,他真正的动作才不会被邱逢春发觉。一切,都是为了今天的变局。 在踏进邱府之前,北冥修忍不住看了一眼现在邱府门口的盛况。 在他们三人没有到来之前,这里的唇枪舌剑早已无比激烈。众所周知,邱逢春这几日都没有去总部,而是呆在邱府之中,不知道是不是在躲着民众的怒火,这么一来,邱府自然也就成了与四殿五堂并列的民众愤怒发泄的最佳场所之一。 现在围在邱府之旁,唾沫横飞的民众至少也有足足百人,而邱府方面在门口迎战的,只有一人,这个人北冥修也是无比熟悉,当年潜入邱府时那惨痛的记忆,他直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邱府中的三名重要人物中唯一的女子以及武宗强者,慕容阿娇。 只见慕容阿娇一人立于邱府门口,其势似可气吞山河,指点江山一般的不住指向在她面前不远处的言辞激烈的民众们,虽是只有一人,却是骂出了千军万马的感觉,一时之间竟是逼得那些平日里在菜场也没少吵架的民众下意识地胆怯退后,无一人敢靠近其十尺之内,甚至只能勉力支撑。如果不是民众人多势众,这场骂战还真的会被她一人夺下胜利。 哪怕是远远的看着这一幕,北冥修也忍不住在心中打了个寒噤。 整个人界能够骂到这种境界的人不多,在他的记忆中,恐怕也只有墨梅山庄曲四先生曲有渊了。曲有渊作为一代文坛大家,几乎骂遍了整座文坛,无论什么人对他指摘他都能欣然应战,将对方骂到福气为止,无论来多少人都是这样,而且骂人之时有理有据,令人事后回想起来还忍不住觉得是不是自己才是错的,而言语上的道理讲不过,拳脚上的他们就更讲不过了,直到现在,曲有渊依旧是文坛中的一个传说,丝毫没有因为其多年没有现身而消退,也没有人敢趁着他销声匿迹的机会反击,反而没了他在文坛上迎接挑战,文坛都无聊了许多。 现在的慕容阿娇,就颇有曲有渊传说中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感觉。 北冥修忽然有点想念墨梅山庄的人们,不知道现在的墨梅山庄,有没有恢复往日的平静? 程知味的小声言语打断了他的思路:“北冥公子啊,我们先悄悄溜进去吧,这女人我们可都惹不起。” 北冥修对于程知味的畏惧深以为然,慕容阿娇的彪悍以及其过硬的实力,从来都是他十分忌惮的。 只是无论他们三人如何掩蔽自身,都不可能逃过这些民众以及慕容阿娇的眼神,很快他们就被人发现,那些骂不过慕容阿娇,正憋着一口气的民众顿时转移了目光,朝着他们涌上。 程知味顿时吓得有些腿软,蔺无眉一如既往的皱着眉,提起他翻墙跃入邱府之中,旋即朝着北冥修微微点头。 北冥修朝他笑了笑,运起云游步,很快落在邱府之中,抬眼看去,正是面对着那棵邱府标志性的巨银杏树。 巨银杏的叶子已是落了不少,在地上铺了淡黄色的一层,那座在巨银杏旁的凉亭顶部更是如同多了一层细致的淡黄瓦片,倒是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邱逢春端坐于凉亭之中,此时的他依旧是一幅慈祥的老人模样,见到他们三人的出现,随意的朝他们招了招手,仿佛就是一个在路边邀请晚辈过来说说话的普通老人。 北冥修当然不会认为他双眼所见的就是真实的邱逢春,当年此人能够以某种手段改变自己的容貌以及年龄,现在再装出一名耄耋老人的样子,他就是想信也无法说服自己。 他缓步走上前,身后的程知味却是面色有些怪异,他追随邱逢春多年,很轻以便能看得出邱逢春平静的神情中潜藏的冰冷,这令得他心中有些不寒而栗,唯有紧跟一旁蔺无眉依然坚定的步伐,才没有露出怯意。 程蔺二人在凉亭前停步,北冥修则是丝毫没有犹豫的走进了凉亭,平静的坐到了邱逢春的对面。 原本在院落中的那小石桌已经被搬到了凉亭之中,桌上有着一幅棋盘,现在上面还有许许多多的黑白子缠斗在一处,只需要随便看上几眼,便能感受到棋局杀伐的激烈,邱逢春先前一段时间,应该就是在研究这一盘棋中破局的方法。 北冥修的动作已经可以说是轻车熟路,因为在之前的几年时间内,他都是偶尔会来这边与邱逢春对弈,而在一场瓢泼大雨打断了某场对局之后,石桌便被搬到了凉亭之内。 按照往常的惯例,这应该是邀请在棋局上一战的动作表现,但今日的气氛明显不同寻常,北冥修正好来看看邱逢春现在的态度。 看到北冥修从容不迫的样子,邱逢春只淡淡一笑,说道:“在这棋盘上,你赢过几把?” 北冥修想都不用想,就给出了答案,或者说事实:“一把都没赢过。” 邱逢春面色微冷,手持一颗黑子轻敲棋盘,道:“那你怎么会认为今日的小动作,能够瞒过我的眼睛?” “我从来就没有想过可以瞒过你的眼睛,从二师兄在上午号召中州城的民众开始,就算我能瞒得再好,你也肯定会知道,那还不如直接放到明面上。”北冥修一面收拾着棋盘上的棋子,一面继续道,“反正现在天时地利人和俱全,就算我在这里,一切也都已不会停止。” 邱逢春双眼微眯,道:“我待你可有不薄?” 北冥修笑道:“如果除去强行给我扣上的那许多屎盆子,或许可以称得上还好?” “你应该知道,现在背叛我会有什么后果。” “我从未屈服,何谈背叛?”北冥修已将棋盘清理了个干净,旋即看向邱府中的某个方向,朗声道,“西门,微生二位先生,也不用在那里躲着了,出来吧。” 伴随着一声冷哼,西门铁柱的身影自那处墙角浮现,在他的身边,微生旦亦是叹息着走出,看着北冥修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死人。 加上在邱府门外继续与民众骂战的慕容阿娇,邱府的三大高手,俱在此间。 如果气氛能够杀人的话,此时的北冥修应当已经被五马分尸,但他现在依然谈笑自若,从容坐在凉亭之中,目光玩味的看向邱逢春,仿佛一面朝他勾着手指,一面欠揍的在说你来打我啊。 半晌之后,邱逢春仰天而笑,挥手止住西门铁柱与微生旦呼之欲出的出手,盯着北冥修的双眼道:“看起来,你很自信今天能够下赢我?” “赢不赢我不敢保证,但你是输定了。”北冥修将装着黑子的棋盒毫不客气的抓到自己身前,笑道,“这把我先行,没意见吧?” “每一次都是你先行,这次,我不让子了。”邱逢春面带笑意,将手中的那枚黑子随意的扔到北冥修身前,旋即轻轻将装着白子的棋盒拿过,淡淡道,“自不量力,可算不上是勇气。” 第六百一十九章 中州城有变故生 随着时间的流逝,天道盟各大重要机构之前,有人骂累了回家歇息,有人心中愈发憋闷于是骂的更凶,更有的人去周边采买饮水食物等犒劳依然在坚持的人们,但无论怎么样,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心中的失望之情都是越来越浓。 四殿五堂,唯有百草殿敞开了大门,派了一个心理素质极强的人出来说理,其余都是直接选择闭门不见,摆明了打算当乌龟耗下去,这是人们最不想看到的。 他们要的至少也要是天道盟给的一个交代,但现在他们却是连个交代都不想给,失望之余,他们心中的怒火却是燃烧更盛,若非四殿五堂的守备力量极强,公然闯门也与直接与天道盟宣战无异,站在百姓一方的修行者早就一拥而上,试图破门了。 便是在这个特殊时期,一阵阵呼喊在四殿五堂的大门口纷纷响起。 这些来自于民众的呼喊声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充满了惊讶的意味。 他们眼前所看到的事情,在中州城中确实值得惊讶,很多已经年过半百的人,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种场面。 …… 流金堂的大门在众人瞩目之中被人一脚踢开。 这幅场景不光是守在门口的流金堂成员,就是一直关注着流金堂动向的百姓都没有反应过来。 而反应最快的那几名流金堂成员,也很快倒在地上晕厥过去。 直到动手的人步入流金堂中,百姓们才反应过来,一下子仿佛炸了锅一般讨论起来。 相比于外面的喧嚣,流金堂内部要安静许多。 数十名修为各异,但也都不算弱的修行者停下了手上的工作,锁定了这位不速之客,流金堂堂主申不换面色冷冽的看着这名蒙面人,寒声道:“一人就敢闯流金堂,知道后果吗?” 这是天道盟的历史上,第一次有人孤身公然闯入四殿五堂的大门,而且居然还没有被拦住。 申不换本来就小的眼睛眯的更紧,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动怒的表现,只要他一挥手,相信整座流金堂的力量,都会轰在这名不速之客的身上,将其直接灭杀。 面对流金堂内部的大阵仗,蒙面人只是揭下了脸上的伪装,露出其中辨识性极强的那张脸。 北冥府,疯狗厉牙。 下一秒,厉牙便展露了自己的獠牙,竟是直接主动出击,朝着申不换的方向猛攻而去,俨然一幅有死无生之势。 这般凶险的战斗,他早已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 擒贼先擒王,将申不换擒下,这里的局面自然也就定了。 …… 厚土堂迎来了一位令人意外的客人。 青木堂堂主慕丹生在人们的注意下单独步入其中,见到了那名似乎一直都在偷懒的女子。 厚土堂堂主秋夜思,从来都是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女人。 秋夜思很少主动开口,但这一会她却是先开口了:“谁给了你好处?” 青木堂的大门也同厚土堂一般紧闭着,身为青木堂堂主的他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来到了此处,秋夜思只是思索片刻,便得出了慕丹生前来的真相。 他背叛了邱逢春。 面对秋夜思的质问,慕丹生无可奈何的笑了笑,说道:“我想要的是建设一个更好的天道盟,而不是背离初衷,在人界的对立面负隅顽抗。就算没有人来游说,我也无法继续说服自己。” 言下之意,已是点明有人来找过他。 秋夜思眉梢微扬,说道:“所以你想来说服我?” 慕丹生诚恳道,“我希望我们能够谈谈。” 秋夜思目光微冷,还是懒洋洋的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邀请其过来一叙。 她打算听听看,再做出自己的决定。 …… 碧水堂里涌进了一帮人。 相比于流金堂的混乱,这里的局势要安定许多。 因为冲进去的那一批人中,有一人是北冥府的野狐胡胜熊,而在门后断后的一名衣着平凡的人,向周边百姓出示了一块腰牌。 那块令牌,代表了京城六扇门。 “六扇门奉旨办事,闲杂人等,一律退开。” 碧水堂前的民众很快离去,喧闹声中夹杂着一些欢声笑语,既然是六扇门出手,他们这些小老百姓们,肯定是不用操心了。 …… 烈火堂的门也没了。 只是相比于流金堂与碧水堂,烈火堂的门命运更加悲惨,直接被强大的气劲轰成了无数碎块。 出手的那人自街的那头狂奔而来,形容狼狈,目眦欲裂,出手丝毫不留情面,现在的烈火堂门口,已是有不少人被其气势震慑,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而在大家惊惧的目光中,那人一仰头,朝着烈火堂内部喝道:“宋白禾,给我滚出来解释清楚!” 直到此时,才有人反应过来此人的身份。 天道盟烈火堂堂主,黎震。 真说起来,他才是这烈火堂的主人。 从京城好不容易被放回来后,他第一时间就是回到这里,一方面是戴罪立功,另一方面,就是要他那名叫宋白禾的副殿主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在这之后,他会奔向邱府,与邱逢春算一算总账。 …… 天道盟出事之后,何璧的内心一直都很纠结。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们竟然会直接被推到了人界的对立面,而且即便是想要反驳,也没有任何办法,因为那些罪证,几乎都是真的。 他不知道邱逢春到底想做什么,但他最终依然选择相信邱逢春不是那种人,而他心中最后的那点挣扎与犹豫,也在武宗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中荡然无存。 他此时正面色冷峻的看着下方面上洋溢着笑容的熟人,语气冰冷的道:“梁成,你想反吗?” “反,现在只有跟着邱逢春通敌卖国的人,才能算是真正的反贼吧。”梁成灿烂笑着,对着身后那一群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追随者们一扬手,朗声道,“当年余盟主被邱逢春设计暗害,他何璧就是帮凶之一,今日我们大闹一场,替余盟主报仇雪恨!” 梁成此言一出,顿时引起群情激愤。 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是当初选择了明哲保身的余派成员,当年他们选择了逃避,现在,他们要将一直以来的憋闷以及悔恨,一股脑地爆发出来。 他们要清除邱逢春在天道盟中的一切,首先,便从追随邱逢春的何璧开始。 …… 法宗殿外走来了一名头戴斗笠的男子,于是法宗殿的大门也不复存在。 季惜春大步踏入其中,周身似有风雨鼓动,对着法宗殿内部大声喝道:“骆百岁,还记得老子吗?” 不等里面有所回应,季惜春的身影已在大笑声中隐去,引得一旁目瞪口呆的百姓们面面相觑,不晓得这个狂人到底是哪里来的。 …… 意宗殿内,午不觉依旧如往常一样屏退附近的人,置身于半梦半醒之间。 他的晓梦境界依然没有得到有效的突破,或许是因为心障,或许是因为时候未到,但不论如何,现在的他都已开始催动晓梦的力量。 澹台一梦手持惊梦,剑锋直指向他,惊梦剑上有剑音声,短短几个音节已是扰得他睡意忽淡忽浓,难以统一。 要解决这个问题,唯有将面前的女子击败。 …… 百草殿门口的战斗依然在继续。 那名百草殿修士明显没有慕容阿娇的霸气,在言语上被死死压制,只能额角带汗的勉强支撑,于是当某个无比圆润的身体溜过去之时,他竟是无法腾出言语来制止他。 他知道那人是北冥府的竺能,来百草殿多半没有好事,但木已成舟,他也只能认命。 随着竺能进入百草殿,百草殿的大门缓缓合上,接下来里面会发生什么,怕是只有身处百草殿中的人才能知晓了。 第六百二十章 中州为棋(一) 邱府之外,骂声依然如疾风骤雨般连绵不绝,邱府内的那场棋局也已经过了数十回合的杀伐。 目前的棋盘上的战局已是无比激烈,隐隐形成九处战场,黑白二色相互交缠,一时之间看不出究竟哪一方占上优势。 这也是这些年以来,北冥修第一次能维持这么久的均势。 “不错,现在终于有些样子了。”邱逢春望着棋盘,思索片刻后落下一子,语气依旧平淡,“隐藏这么久,看来你这一局志在必得。” “不然我怎么会来邱府?”北冥修立马对上一子,笑道,“下棋最重要的是开心,如果下赢了,事后我会更开心。” 邱逢春微笑道:“看起来你自信的有些过了头。” 北冥修指着棋盘道:“这么久了,总算能够报了以前的仇,想不自信骄傲都难。” 邱逢春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指着棋盘道:“你以为你能赢?” 北冥修点头道:“至少我不会输。” 邱逢春似是无奈的摇了摇头,仿佛在嘲笑北冥修的不自量力,或者说自信得过了头。 他手中得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之上,连同以前落下的棋子一同,将北冥修一片区域中的白子完全锁死。 “有自信是好事,但你还是太嫩了。”邱逢春淡淡道,“这中州城的水,可不是随便就能淌的。” …… 流金堂内,厉牙的身体悬停在了半空之中,身上黑衣不住有破损出现,露出里面惨白的肌肤,虽未见血,却也显得颇为狼狈。 他惯用的两只匕首此时已分别被他掷出,其中一只正插在申不换左肩之中,刀锋上似有黑气翻涌,哪怕是申不换这等见惯风雨的武宗强者,在受了这一次创伤之后,也是难以忍受左肩的疼痛。 这一道远程飞来的匕首不仅穿透了他的肩胛骨,更是将他那处的经脉搅成了一团,令他一时难以在左臂提气,虽称不上重伤,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好受的伤势。 但相对而言,此时的厉牙陷入的情况,可比他要难受的多。 因为近来时局的动荡,愿意继续待在天道盟四殿五堂中的修行者数目已是减少了许多,一部分甚至投入到了民众那边,开始与天道盟作对,但流金堂的这种人员流失却是极少,能够与其相比的,只有武宗殿与法宗殿两座大殿。 武宗殿的何璧,法宗殿的骆百岁,加上他申不换,他们三人都是邱逢春的亲信,麾下人员也大都与他们齐心,很难因为外界的风雨就被扰乱了心智。 正因如此,现在围攻厉牙的,足足有法宗殿内的三十七人。 这三十七人没有一个人的修为低于五阶,三种流派也分别占据其中的一大部分,现在厉牙被灵力锁在半空,也是二十余名法宗与意宗修行者合力封锁的结果。 厉牙的战斗力极其强悍,光是表面修为就难以被人看透,先前在孟徐然家的小院中,他更是一人对抗数名三和会精英而不落下风,流金堂内的修行者在质量上较那些三和会的精英稍逊一筹,但在数量以及配合上,他们稳占上风。 厉牙唯一抓住时机做出的反击,只有那飞射而出的一柄匕首,虽然对申不换造成了有效的伤害,但,也仅此而已。 现在他便身在半空,不仅要挣开空气中那无形的封锁,更是要抓紧应对下方武宗修行者们的攻势。 两名修为较低的流金堂成员将大门重新立回门口,不让外面的百姓看到里面的激烈战斗,与此同时,申不换的右手有一柄隐带青色电光的长剑浮现。 “是北冥修对你太有信心,还是你自己太自信了?” 随着他手一指,长剑已化作一道电光射向厉牙。 这是最为传统的御剑术,但在申不换的手中,依然能够爆发出强大的速度,电光闪耀之间,锋芒更是隐于剑身之内,不知何时会突然绽放。 如今的厉牙身在半空,几乎身体各处都是破绽,申不换的这一剑,便是要逼得他不得不做出反应。 厉牙在北冥府四大家将中的称号为“疯狗”,就是因为他的战斗风格疯狂而狠厉,在他的狠劲之下,一个人仿佛拥有着千军万马的威力,就像现在应对着整座流金堂的攻势,他依然散发着足以与这座宏伟建筑相抗衡的恐怖气场,而由诸位修行者合力束缚住他的无形锁链,此时已经有了崩解的迹象。 如果申不换没有出剑,下一秒,厉牙便会将束缚完全挣爆,同时以从天而降的姿态,将下方的武宗修行者们打个措手不及。 但申不换已经出剑,这电光火石间的一剑,已是抢在了他挣开束缚之前。 电光在他惨白的皮肤上留下些许焦黑,厉牙目光一凝,仓促间一掌拍在申不换的飞剑之上,本人已是借力攀至流金堂的天花板上,黑色的鲜血自他手掌滴下,显示出了他目前的伤势。 黑色的鲜血,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会拥有的,于是流金堂中的修行者们下意识的心头一凛,有一部分人的攻势顿时放缓。 但这群人中并不包括申不换,在识海震荡之后,他再度御起本命飞剑,再次一剑斩向厉牙。 他一直认为留下北冥修一命是邱逢春在当年决策中最重大的错误,而北冥府里的那四个家伙,也不过是四个鸡鸣狗盗之徒,现在看到厉牙身上如此多不符合人族的特征,心中已是愈发冷笑。 厉牙果然不是人,对于这种邪魔外道,他自是要除恶务尽。 至于让他冲进流金堂杀人的北冥修,待今日之事过后,盟主应当也不会让他继续活下去。 瞧着那道无比迅捷的电光,厉牙漆黑一片的瞳眸微微一动,旋即朝着空中的某个方向再次掷出匕首。 他随身的兵器一直都是两把黑色的匕首,这两把小匕首在他的手上足以表现出许许多多的效果,不知有多少人被他以这两柄匕首收割了性命。现在申不换的肩上插着一把,而另一把匕首已是回旋着射向下方几名法宗修行者的咽喉。 回旋而来的匕首锋芒撕裂空气的声音不住炸响,就是攻来的法术攻势也被其干净利落的切裂,可以想见其中蕴含的力量之深。下方的修行者们连忙援护,原本对于厉牙的攻势顿时一缓。 现在直面厉牙的,便只有申不换的飞剑。 当厉牙掷出匕首之时,那柄飞剑已是快要刺穿他的头颅,剑光似乎已经吞没了他的视野。 面对这近在眼前的一剑,厉牙的双眼中并未有任何波动。 他的眼睛是黑的,看到的是一片漆黑,而这道电光,还没有到能够照亮一切黑暗的地步。 他偏头,申不换志在必得的一击自他耳畔穿过,随之炸响的雷光带着轰鸣,将他左肩炸的血肉模糊。 但他也忍住疼痛,趁势抓住了申不换的剑,旋即一拳将其打落,在申不换本命剑受创而遭到反噬之时,整个人如闪电一般撞穿了流金堂的一扇窗户,当有人反应过来想要追击之时,窗外已没有厉牙的身影。 “跑得倒挺快。”申不换轻轻咳嗽两声,将肩上的匕首拔下,无视了肩膀的伤口,将那柄匕首随手一丢。 一旁有流金堂成员送上伤药并询问接下来的行动,申不换接过药,涂抹在肩上伤处,带来的刺痛顿时让他眉头紧皱。 然后他看着那扇破碎的窗,冷笑道:“不过如此罢了。” 天道盟四殿五堂,里面从来没有省油的灯,想一人强攻流金堂,痴心妄想。 第六百二十一章 中州为棋(二) 厉牙固然是个强大的人物,但他再强,也不过是一个人而已,京城之前那些圣阁的修行者,便是死在人族的团结之下。” 邱逢春语气平淡,在棋盘上再落一子,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有句老话说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又如何保证,他没有自己的想法?” 北冥修此时的神情已是一片平静,完全没了刚刚谈笑自若时的欠揍样子,听到邱逢春的话语,他只是思索片刻,落下一子应对邱逢春的攻势,说道:“我相信他,他也愿意相信我。” 邱逢春捋须微笑,说道:“你这算不算勾结外族?” 北冥修摇头道:“自然不算。” 邱逢春笑道:“这话好没有道理。” 北冥修认真回答道:“你也没有讲过道理。” “此话有理。”邱逢春再落一子,指向棋盘上的某处,说道,“但道理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讲清楚的,像是小秋这样心志坚定的人,就会很清楚自己在做的事情,相比之下,容易动摇的慕丹生就很容易会被说服。” 北冥修眼皮微微一跳,将一枚白子轻轻放到棋盘上,笑道:“邱盟主果然厉害,佩服佩服。” 慕丹生是被梁成派人说服的,这是在几天之前,梁成便悄悄带给他的消息,而这次事件中他对慕丹生的委托,便是去尝试着说服秋夜思不再为邱逢春效命,现在看来,这一场游说早已在邱逢春的预料之中,当然也就不会有结果。 对于北冥修并不真诚的恭维,邱逢春面色没有丝毫变化,说道:“而且你挑的盟友也有问题。” “梁成有野心,也有一定的领导能力,但他的心境不行,心境不行,便容易动摇。”邱逢春随意的放下一子,指了指北冥修已经被隐隐分割开的一条龙,继续道,“当年他选择用隐忍来掩饰恐惧,想想看,如果他遭到了难以预料的挫折,他是否还肯继续与本身并未有什么根基的你合作下去?” …… 武宗殿内,梁成的面色微微有些难看。 天道盟四大殿,殿主的办公场所从来都是顶层的一个独立空间,先前他带人冲入其间,原本是以十几人对一人,就算何璧修为高绝,也是无法应对他们的合力围攻,唯有就范或是受死这么两条道路可以走。 然而就在他命令追随者们围攻之时,何璧已是举起了手,对着他的方向微微挥了挥。 梁成很清楚,何璧身为在八阶巅峰浸淫多年的大修行者,最为擅长的就是杀人于无形的凌虚指以及那至今没有名字却是十分难以对付,能够幻化出重重剑影的剑法。 于是当何璧挥手之时,他下意识的避开了何璧手指指的方向,然而脚步这么一动,他却已经发现了不对。 他的背后有些凉。 那抹凉意的来源,应当是刀锋一类的事物。 梁成反应极快,抽身前移之际,反手已是一掌拍向后方,当即将那试图制住他的修行者击退,然而回眼看去之时,心中已是暗叫不妙。 他收拢来的这些人,大都是当初因为被打压不得不蛰伏的余派中人,他们对于这一次的复仇之战都是充满了斗志,看向邱逢春坐下最忠实的帮手之一的何璧之时,眼中也闪烁着激动与恨意,但现在在他眼中,有许多人的眼中剩下的,只有戏谑。 然后他听到了何璧一声带着惋惜意味的叹息,以及他略为低沉的声音:“梁成,你若不叛,邱盟主与我都尚且能容你,但现在,是你自己走了死路。” 梁成脸上冷汗顿时涔涔而下。 在他趋避反击之时,何璧的右手食指已是对准了他的心口。 先前对抗来自后方的袭击之时,他能以迅捷的反应化险为夷,但现在面对何璧的凌虚指,他确信自己无法避开这不知何时会射出的无形气劲。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然后苦笑着看向何璧,服软似的道:“殿主,真的要这么绝吗?” 何璧点点头,脸上挣扎神色一闪而过:“光是你率众试图夺位之举,盟规便容不得你,盟主下了死令,若你已叛,必须杀死。” 梁成捕捉到了何璧脸上的神情,眼前顿时一亮,咬牙深沉道:“但你真的认为,他现在做的真的是天道盟应该做的事吗?” 他双眼目光坚定,死死盯住何璧,似乎将生死置之度外,完全不管何璧会不会直接一指送他归西:“背叛人界,勾结叛贼,何殿主,你摸着自己的良心看看,这是不是当年他许诺与我们一同创造的新天道盟!” 何璧的身体在他的这个仿佛触及灵魂的问题下顿时一僵。 他虽然相信邱逢春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但他却无法为邱逢春辩驳什么,因为他自己的内心也依旧在迷茫。 邱逢春一手将他从武宗殿中的人群中提出,令他有机会得到沈盟主的垂青,坐上这武宗殿殿主之位,当初他与邱逢春初遇之时,邱逢春便对他言明,他会带领天道盟,步入一个新的时代,为此,他需要他的帮助。 新的时代,真的是现在这种众叛亲离,民怨沸腾的样子吗? 何璧看着理直气壮的梁成,一时不知道如何反驳。 便在何璧心神不宁之时,梁成连忙抽身避开何璧的手指,此时的他再也不管之前的理直气壮,义正言辞,朝着门口的自己人一挥手,便赶紧试图向武宗殿下方撤退。 何璧很快反应过来,飞身点出一指,但终究是晚了一步,没能点中梁成,只是将武宗殿的墙壁穿了个小洞。 原本正在与突然背叛的同伴们僵持的前余派成员见到梁成的动作,哪里还不知道今日他们的行动已是完全失败了,纷纷跟随梁成一同逃离。 有人想要拦截,但何璧却是朝他们挥了挥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梁成等人因此才得以逃离,在武宗殿下层出现了短暂的骚乱之中,一切再度恢复了平静。 一些人看向何璧,似乎是在询问他制止追击的原因。 何璧叹息一声,说道:“真打起来,只是给整座城看天道盟的笑话,他们已经翻不起什么浪,走便走吧。” 这确实是他的理由,但不是他心中全部的理由。 邱逢春给他的命令是在梁成叛乱后将其一人擒杀,不要闹出太大动静,但是被梁成那似真似假的一番话呵斥后,他原本就动摇的心,已是动摇得愈发厉害,令他自己都难以确信,自己还是不是在心中的正义道路上前行。 他很想去邱府问问邱逢春,他到底想要做些什么,但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待在武宗殿中。 天道盟本不该与人民为敌,下面的那些愤怒的民众,他也只能沉默以对,如何还有脸面出现在他们之前? 他没有带人痛打落水狗,梁成一行人也得以在民众惊讶的眼神注视下,狼狈的逃出了武宗殿,在中州城街巷中分散绕了一大段路,一路上不断有人分散逃离,到了城东的某处暗巷之时,已是只剩下梁成和包括几位心腹在内的十二人。 一人看着梁成,茫然道:“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武宗殿并没有被他们掌控住,身边更是有着接近一半人是邱逢春的卧底,他们现在还能怎么办? 梁成在地上啐了一口,沉声道:“分散跑,什么都不要管了,有多远跑多远,若是一月之后有人逃过了邱贼的魔爪,再在城外老地方汇合!” 梁成已是他们这一批人的主心骨,他这一发话,其他人下意识便听从了命令,各自分散离去,只是很快,那些心腹便又绕了回来,请示梁成的下一步打算。 梁成愤愤一跺脚,骂道:“还请示什么,回老地方去!这群废物!要不是我还有张底牌,这一次可要完蛋!” “什么幽冥公子,关键时候一点用都没有,你死就死,可别想拖上我!” 第六百二十二章 中州为棋(三) 在邱逢春落子之后,北冥修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我从来没有将梁成当作真正的盟友,他想来也是如此,如果现在他正如你所想的,在某个地方碰了壁,我想他现在应该巴不得干死我。” 北冥修举起一粒白子,在棋盘上方踌躇许久方才落子,旋即笑道:“这场战争中,我真正的盟友只有一个。” “高阳嵩。”邱逢春微微眯眼,感慨道,“这位年轻的陛下,倒是一刻都不肯闲下来。” 今日中州城乱局的起源,便是高阳嵩在上午喊的那一嗓子。 在高阳嵩于京城之前斩杀来自圣阁的仙阶修行者消息传出之后,他在民间的声望已是更上了一层楼,无论他平时的表现如何,光是他愿意为了人界直面那种恐怖的存在并将对方杀死,便足以获得整个人界的尊敬。 在这个时候,他在言语中列下了一张关于以邱逢春为首的天道盟的罪行清单,原本就因为天道盟的不作为甚至背叛行径极度不满的民众顿时一改之前的沉默攻势,直接以激烈的言语点明天道盟的罪状,只有这样才足以发泄他们心中的愤懑。 这种简单而粗暴的民心攻势,最是能对天道盟中人造成心灵上的冲击,哪怕四殿五堂等地几乎都听从邱逢春的指示闭门不见,也难以隔绝这种深入灵魂的质问。 算起时间,现在的高阳嵩应该还在人界与月柔一同在各处拜访宗门,但这并不代表他无法对中州城的局面造成影响,他最为得力的助手,此时已经在中州城内展露锋芒。 “京城一战中,六扇门的人并未出手,不知道是为了守着宜兰山上的那对母子,还是单纯的为了今天?”邱逢春自言自语般的笑了笑,看着北冥修道,“六扇门若在城中显露身份,起到的作用必然会比梁成要好得多,让我猜猜,除了黎震与季惜春,这些六扇门的人还能去哪里?” 北冥修已然清楚无论是被高阳嵩遣人故意放回来的黎震,还是他借助顾南涧放出来的季惜春,都已经暴露在邱逢春的视野之中,想来对于这二人,邱逢春必然已经有了安排,喟叹之余,他的神情中多了几分嘲弄,看着邱逢春道:“掌控整座中州城,不累吗?” 邱逢春笑道:“当然累啊,但身边的得力助手多了,也就不怎么累了。” 他在棋盘上再落一子,北冥修棋局上的境况顿时雪上加霜。 “相信我,在碧水堂里,就算是六扇门,也掀不起什么浪来。” …… 十余名身着便服的六扇门中人,此时已是进入了碧水堂中,为了避免百姓看到不该看到的画面或是受到波及,碧水堂的大门也被六扇门的人直接立了回去。 这些人的身上都是带着肃杀严肃的气息,令得混在其中的胡胜熊颇为不适应,然而他心中也清楚,在北冥府的这几个人中,他的任务是最轻的。 他要做的,无非是在六扇门现身之时展现一下北冥府与朝廷的融洽关系,然后划水而已。 有这群大爷顶在前面,就算是碧水堂也挡不住啊! 六扇门目前冲入碧水堂的有十余人,其中以一男一女为首。 灵捕方有灵,身为法宗修行者,却是靠着自己锻炼出不错的身体素质,以一手对于灵力的出色把控以及对罪犯多变的抓捕风格闻名。 雷捕乾惊雷,一手奔雷手早已练至接近巅峰境界,出手时仿佛有雷鸣电闪,战斗风格更是只攻不守,一往无前,令不少罪犯闻风丧胆。 这二位都是位列六大捕头的六扇门顶尖人物,由他们领导这场行动,可见高阳嵩对于这场作战的重视。 踏入碧水堂中,方有灵的识海中顿时有警兆无端生起,她在第一时间挥手令得后方中人警戒,旋即引导灵力,开始查探四周。 现在的碧水堂中局面很清楚,碧水堂堂主褚清乐安静的坐在属于堂主的位子上,周边数十名碧水堂修士分散侍立,隐隐以其为首,看到六扇门中人雷厉风行的进入碧水堂中,他们的脸上都没有任何惊讶,很明显是已经有所准备。 乾惊雷面色顿时一肃,冷哼一声道:“天道盟这是要做什么?” 褚清乐回答道:“中州城不欢迎你们。” 方有灵冷冷道:“天道盟可不代表中州城。” “倒是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天道盟诸位重要成员的情报,一直都在六扇门的档案之中,而当京城战局已定,天道盟的背叛已成事实之时,他们的情报又是细致了许多,方有灵很清楚,褚清乐以前一直都是支持余昌平的,但在中州事变之中,她则毫不犹豫的站到了邱逢春的阵营之中,并且亲自清洗了不少原本支持余昌平的天道盟成员,直到现在,她的风评也是极差。 高阳嵩命令他们优先控制碧水堂,就是要将褚清乐当作典型打压,从而方便接下来的行动,而就算是方有灵自己的看法,也认为褚清乐绝对不能放过。 背叛者从来都是最令人不齿的,背叛了余昌平的褚清乐是这样,背叛了人界的天道盟更是如此。 但在面对方有灵的质问时,褚清乐的脸上却是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容。 “方捕头,你这话就错了,天道盟,就是可以代表着中州城。” 她看向碧水堂的某个方向,似乎能够穿透重重障壁,看到那间有着一棵巨大银杏树的府邸:“邱盟主早已将中州城牢牢握在手中,风能进,雨能进,但只要他不同意,就是高阳嵩来了也不能进。” 六扇门一直直属人君,褚清乐直呼高阳嵩名讳,已是明面上的大不敬,乾惊雷的面色顿时如同一面坚硬而冰冷的石壁,随时准备对其出手。 但这一回的行动,高阳嵩明确指明以方有灵为首,他为副手,于是他向方有灵投出了请示的目光。 方有灵用一个眼神让他暂时不要行动,旋即对着褚清乐说道:“没想到你居然对他这么忠诚。” “邱盟主值得信任与追随,他想要做到的,可比你们不知道高了多少。” 昂首说完这句话,褚清乐面容一肃,一掌拍在桌案之上,碧水堂中顿时有着一股无比玄妙的气息弥漫开来。 “危险!” 方有零的提醒刚刚脱口而出,她已是暗到不好。 有一股力量正在侵入她的身体,虽然她及时以术法将其阻挡,又是收摄心神,方没有受其影响,但她身后的同伴们却已是中了招,她根本来不及防御,而她身边的乾惊雷眼神也已出现了迷惘之色,不过在短暂的失神之后,他也是重新恢复了意识,眼中似有怒火燃烧。 能够成为六扇门的顶尖人物,方乾二捕绝对不是省油的灯,这似是攻向心神的玄妙气息纵然弥漫在整座碧水堂中,也是奈何他们不得。 “这是我碧水堂准备一月的神水大阵,以人之执念为媒,二位能定下心神,未受其困,不愧是六大捕头。” 褚清乐淡淡说着,朝着某个方向微微点头,旋即只听得一阵声响,碧水堂的天花板上落下了四个人。 一男,一女,一老,一少。 俊美男子手持折扇,衣袂轻扬,美艳女子素裙飘飘,恍若仙子,在他们中间,那约莫七八岁少年模样的小童正咬着一串糖葫芦,似乎很是享受,三人几乎是同时落地。 而老人较他们稍慢一步,但落地之时,仿佛有一股潇洒自如之意一闪而逝,观其面容,正是与北冥修以及澹台一梦都打过交道的叶轻舟。 方有灵美眸中寒芒一现:“三和会?” 俊美男子微微点头,微笑抱拳道:“如今早已没有三和会,我们都不过是邱盟主府中几个普通的客人而已。” 美艳女子娇笑着接话道:“此番前来,我们也只是想请诸位不要在城里闹事罢了。” 小童咬下一颗糖葫芦,含糊不清的说道:“如果你们不听的话,就算是朝廷的六扇门,我们也只能杀了啊。” 第六百二十三章 中州为棋(四) 三和会?” 北冥修思索良久之后,终是带着些许疑问的语气说出了这三个字,同时也在棋盘上落下了一颗白子。 在最近这十几回合的交锋之中,他的落子已是越来越慢,对比于邱逢春的气定神闲,就是旁观的程知味与蔺无眉都能轻易的看得出,他现在的状况并不怎么好。 但至少,他的语气与神情,依旧是在平静中带着一丝戏谑,丝毫没有因为失利而失去继续战斗的意志。 “不错。”邱逢春似是有些欣慰的笑了笑,落子应对北冥修先前的那一手,“说起来三和会的清剿工作,本来也是六扇门在负责,现在在这个中州城里,正好可以碰上一碰。” “你也该知道,有些地方,朝廷的手是伸不到的。” 北冥修颇以为然的点点头,邱逢春虽然登上天道盟盟主之位不过这么几年,对于中州城的掌控却是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许多人都归心于他,因而他才敢继续放任自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疯狂试探。作为天道盟实际上的主宰者,他有充足的能力与自信来应对城里的一切事情,哪怕城内民怨滔天,相信他都能稳坐家中,不受任何影响。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是朝廷与天道盟共治人界带来的一些扭曲,中州城虽在人界地域之内,朝廷却是插手不进其中的日常事务的,当出现了邱逢春这种人后,怕是只有大军压境,强行攻城才能稳稳推翻邱逢春,但那样的局面,无论城里城外都没有人愿意看到。 “朝廷的手伸不到,那么天道盟自己的人呢?” 北冥修落下一子,认真问道。 邱逢春捋须笑道:“我知道他们的存在与接下来的行动,你还觉得黎震与季惜春能够做些什么?” “黎震我不清楚,季惜春肯定能活撕了骆百岁。”北冥修微笑道,“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季惜春以前就是九阶的法宗大修行者,此番脱困而出,自是要与当年算计他的观海崖主骆百岁算算总账,若他们在法宗殿内部斩开大战,其他人怕是难以影响到这两位真正的法宗宗师。 “如果你在想这个的话,我只能告诉你,这场战斗注定是不公平的。”邱逢春指着东南方向的那座大殿,笑道,“因为没有人能拦得住午不觉。” …… 没有人能够拦得住午不觉。 这短短的一句话代表着邱逢春对于午不觉的充分信任,而午不觉也确实是这天下难得的意宗宗师,放眼天下,能够与其在意念一道上争锋的人已是寥寥无几。 现在在意宗殿中与午不觉相遇并战斗的澹台一梦,便充分的体会到了被完全压制的感觉。 晓梦之下,即便意志坚韧如她,也是被一股睡意丝毫不讲道理的吞噬下去,使得她不得不对自己施展织梦,强行留下一分意识,以惊梦剑破窗而走。 一战得胜,午不觉的神情依旧安详,仿佛刚才不过是做了一个好梦,他旋即闭着眼睛,摇摇晃晃的走出属于自己的这处房间,在楼梯转角遇到一名意宗殿修士后,后者连忙将他背起,顺着他意念的指示,无视外界的喧嚣混乱跑出意宗殿,直冲法宗殿的方向。 在这个过程中,午不觉的脸色中夹杂着一丝遗憾。 澹台一梦确实是一个好对手,能够自他接近大成的晓梦中脱身,并且靠着那仅存的意识逃遁离去,假以时日,未尝不能与他真正一战,只可惜在这一番交战过后,他依然没能窥破晓梦第九重的门槛,依然只能在半梦半醒之间继续追寻下去。 但现在,他必须要去法宗殿,哪怕现在距离法宗殿尚远,他也能感受到来自哪个方向恐怖的灵力波动,同时他确定,如果自己不去介入,邱盟主预想的那个变故恐怕会在法宗殿内成为现实。 …… 现在的法宗殿内部已是一片混乱。 围在法宗殿门口的民众只能听到来自法宗殿内一阵阵的狂暴声音,似乎有着暴风怒号,又似乎有着惊涛骇浪,只是听着便会觉得无比惊心动魄。 但激动归激动,没有人敢上前打开法宗殿的大门看个究竟,要知道在这些声音之中,似乎还夹杂着内部人员的哭号之声,只有心大到不要命,才会想着进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事实上,现在的法宗殿内已经是一片狼藉。 呼啸的狂风与肆虐的流水各自占据了法宗殿的一半空间,原本稍显宽大的大殿,此时竟是没有留给旁观者躲避的空间,法宗殿的修士们只能抱头蹲在墙角,使劲浑身解数抵挡来自四面八方的恐怖攻势,同时在心中默默为正在激战的二人中的一位鼓劲,顺便痛骂那另外一人。 “没想到在石牢之中,你的修为居然不退反进。” 曾经的观海崖主,现在的法宗殿殿主骆百岁面色铁青,双手手掌上有着无比狂暴的漩涡凝聚,随着他双手一托,这两个漩涡在短时间内放大了数倍,朝着前方呼啸而出,登时将横在前方的风墙搅乱。 在风墙的后方,季惜春横眉冷笑,一挥手,便有无数旋风凭空而生,硬生生将那两处水漩涡消弭,继而形成数道风刃切入骆百岁以灵力汇集的水域之中,最深入的那一道风刃,已是险些切到骆百岁的咽喉。 显然,在这两名法宗宗师的斗法之中,季惜春已是略占上风。 “被你们这些家伙合力摆了一道,总要用心一些,将这仇给报回来。” 季惜春咧嘴一笑,又是一阵狂风呼啸,骆百岁周身水域,瞬间开始动摇。 骆百岁此时的面色已是十分难看,这个突然杀回来的季惜春修为较之以前更胜一筹,周身风域将自身保护的极好,就算法宗殿的其他人愿意与他一同出手,也是无法攻破这片风域,更不要提现在其他人都已经被他们二人之间的战斗摁在墙角难以动弹。 而且当他先前被季惜春压入下风之后,季惜春操控下的风域已是开始切割他的水域,哪怕他在其中掀起滔天巨浪,也难以阻断这似无形似有形的风。 在试图反抗风域压制无果之后,骆百岁的面色愈发难看,尤其是看到季惜春脸上肉眼可见的诡异笑容之后。 他知道自己已是无法赢下这一场战斗,更是知道在他落败之后,季惜春肯定不会那么轻易的放过他。 当年他趁季惜春被算计之时鸠占鹊巢,现在季惜春准备将他往死里打,风水轮流转,或许便是如此。 虽然看到了结局,骆百岁却不想就此放弃。 他愿意追随邱逢春,才在这中州城里扎下根基,若他挡不住季惜春,季惜春必然会威胁到邱逢春,他们话语中对于未来的蓝图,恐怕也会就此破灭,再也难以实现。 骆百岁咬紧牙关,开始凝聚自己最后的攻势。 将这整一片水域化作一道剑刃,在短时间内撕裂风域应当不是问题。 骆百岁如此盘算着,立刻将其付诸行动,但在这一刻,他发现季惜春的身体晃了晃,原本凝实的风域顿时有了散乱的迹象,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再不犹豫,调动整片水域反攻而去。 然后他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狂风与流水却都未能冲出法宗殿。 午不觉被人背负着,闭眼进入此间,他的眉眼依然安详,表情却是有些惊讶。 他的晓梦已是将季惜春笼罩在范围之内,但却没有起到它应有的效果。 骆百岁水域的突进,也是被再次凝结而来的狂风锁住。 “当初你辜负了我的信任,现在还想再来一次?”季惜春脸上嘲讽意味极浓,昂首看着这两个老相识道,“骆百岁,午不觉,你们两个一起上啊,谁怂谁是狗!” 话虽如此,他的心中也是颇为紧张,午不觉与骆百岁都是各自领域中的顶尖人物,他对付一人或许可以,同时对付两人,可实在有些难办。 不过是胜是负,总还是要打过才知道。 第六百二十四章 中州为棋(五) 澹台是主动要求去挑战午不觉的,她自己应该也没想过要赢。”北冥修仔细端详着棋盘上的局势,说道,“我相信她就算打不过,应该也能逃走,说到底,还是我实在没有人能够对付得了午不觉。” 午不觉的晓梦实在太过强大,一旦进入其范围,若是灵力不足以抵御其意念侵蚀,或是自身意志不够坚定,绝对只会落得一个当场睡倒,任人宰割的局面,想要对付这般人物,北冥修能够调动的人中,确实没有人能做到。 邱逢春似笑非笑道:“那么季惜春可就要倒霉咯。” 北冥修摇头道:“我不这么认为,上一次他被午不觉偷袭过,这一次,他应该可以将那两个人一起打。” 邱逢春笑道:“你倒是很有自信。” “没自信也不会在今天到你这里来。”北冥修一面笑着,一面掂着手中的棋子,似乎是不知道该从哪里放下去。 邱逢春指着棋盘道:“你还想继续下去?” 目前棋盘之上,白子已是将黑子死死压制,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足以破局的突破口,原本被分割开来的九处战场,无一不是白子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可以说,大局已定。 北冥修摇摇头,说道:“还没到最后一刻。” 说完,他在棋盘上极为随意的落了一子,将自己的一小片棋子塞死,这丝毫不讲道理的一手,确实让那片区域的黑子有了一丝生机。 邱逢春微笑道:“那算不得什么,从大局上看,你已经一败涂地。” 这片棋子位于西南星位附近,而北冥修唯一稍具优势的地方,也正是在中州城的西南方向。 百草殿殿主傅晴明,在人界的风评一向极好,当年与余昌平的交情也是极深,但在中州事变之中,他还是站在了邱逢春那一边,只是相比于其他人,他的内心中充满了愧疚与疑问。 邱逢春要做的,是为天道盟开启一个新的时代,如果是余昌平坐上天道盟盟主之位,他是绝对做不到的,故而他才选择支持邱逢春,但在中州事变之后,他才发现这场变局中有许多事情他根本不曾了解,比如余昌平那传闻由北冥修下的毒造成的昏迷不醒,亲近余昌平的人遭到清洗,以及北冥修杀死沈义的背景,他都是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当年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但他知道自己寒了余落霞的心,也可能害了许许多多的人。 而当邱逢春暗地里协助叛军的事情完全为天下所知之后,他的立场已是完全动摇,在一次会议上,顾南涧对于邱逢春的所作所为丝毫不掩饰的怒斥之后,他也觉得自己的心灵受到了鞭笞。 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或许本来就是错的,在知晓这一点的情况下,是否还要继续走下去? 当竺能进入百草殿,成功与傅晴明面对面谈话之时,傅晴明也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天道盟纵然可以变得无比强盛,可首先,它必须还是人界的天道盟,如果在邱逢春的带领下,天道盟会与人界脱节,他不想再助纣为虐下去。 这是北冥修安排下的一次重大的胜利,但是除了百草殿外,其他地方的境况都不怎么好。 流金堂内,厉牙突袭未果,不得不逃遁,申不换依旧端坐于流金堂中,将那两把匕首随意的放在桌上,继续无视外面的民众呼声。 青木堂内,慕丹生人在厚土堂,两名副堂主又不打算有什么作为,在目前的情况下,就算青木堂已与邱逢春离心,也根本无法起到什么作用。 碧水堂内,以方有灵与乾惊雷为首的六扇门中人已是陷入碧水堂神水大阵的围困以及三和会四人的合理围攻之中。 烈火堂内,黎震拳带烈火,却是一时无法突破在邱逢春的授意下,已是将他当作入侵者的烈火堂众人的封锁,在本该属于堂主的位子上,宋白禾端坐其中,面带笑意,似乎看的很是尽兴。 厚土堂内,秋夜思猝然出手,慕丹生虽也做好了谈不拢开始战斗的准备,却没有秋夜思那般坚决的意志,很快便是落入下风,在厚土堂成员的围攻之下更是逐渐陷入苦战,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武宗殿中已是一片平静,属于梁成势力的那群人早已跑光,何璧的内心依然还有这些许挣扎,现在的武宗殿也能给他充足的时间进行思考。 法宗殿内的战斗依然在持续,那些可怜的成员们依旧无法从墙角脱身,只是季惜春以一敌二,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意宗殿内太平无事,在午不觉离开之后,意宗殿的修士们一面面色复杂的看着紧闭的大门,一面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 百草殿在傅晴明的指令下对中州城的民众敞开大门,他本人更是亲自出面应对来自民众的质疑与拷问,只是一片混乱之中,他能做的毕竟还是有限,而对自己立誓过不再用武力对其他人出手的他,到了现在也依旧不想违背誓言去参与这中州城里的变乱。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北冥修这一次在中州城处心积虑掀起的一阵风浪,最终都只会落得一个无疾而终的结局.可以说是完全失败了。 于是现在,邱逢春静静的看着北冥修,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反应。 就在刚才,他在棋盘上又落了一颗黑子,北冥修刚刚好不容易搏出的一丝生机,被这一子配合之前早已布下的阵型完全锁死,黑子就此再无回天之力。 北冥修也知道自己这盘棋又输了,不过他的脸色依然很正常,似乎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从当年与邱逢春扮作的邱化雨相遇开始,他就经常在棋盘上下些功夫,但无一例外的,在与邱逢春的对局之中,他都是输的一塌糊涂。 既然已经输了上百局,再输一局也在情理之中,根本不需要失望与懊悔。 邱逢春站起身,微笑道:“难道你还觉得,自己还有胜机?” 今日这盘棋,不只是棋盘之上的战局,更是整个中州城的战局。 北冥修在这场战斗之中,已是调动了自己能够动用的所有力量,一次性暴露了自己的所有底牌,但是在邱逢春对中州城的强大掌控之下,这一切的努力都尽数被化解。 西门铁柱与微生旦看向北冥修的眼中有嘲讽,也有赞许。 敢在中州城挑战邱逢春权威的人,至今也只有北冥修这么一个,只是他的根基终究太浅,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按照常理,现在的北冥修应该承认自己的失败,然后或者俯首认命,或者拼死一搏,但北冥修却只是坐在原地不发一语,似乎没有注意到周围的一切。 邱逢春低头看向北冥修,眼中看不出情感,不过片刻之后,他的嘴角扬起,说道:“还不肯认输吗?” “当然,我还没输,怎么能就此认输?” 北冥修扬起头,脸上笑意明显。 他在笑。 这么灿烂而真诚的笑容,已是很久都没有出现在他的脸上。 邱逢春奇道:“是吗?” 北冥修点点头,拿起棋盒中的黑子,在棋盘上连下十余子,旋即恬不知耻的将邱逢春盘踞在棋盘中央的一条大龙收走。 邱逢春眼睛已是眯成了一条缝,说道:“这是耍赖了。” 北冥修微笑道:“你当年坑我也没讲什么规矩,今日我掀个棋盘也无伤大雅啊。” 随着北冥修说出这句话,他的手在棋盘上猛的一按,棋盘上密密麻麻的棋子腾空而起,在半空中仿佛点点星尘。 白子纷纷往下方坠去,而黑子悬停半空,表面寒冰弥漫,反观现在的棋盘,已是成为了一面冰壁,寒意四露。 他下棋的确没有下赢。 但如果与他下棋的人死了,他自然便是赢家,这棋局,也就定了。 第六百二十五章 图穷匕见 巨银杏下的凉亭一瞬间便被寒冰完全覆盖,仿佛一座冰雕,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泽。 白子落在冰面上,仿佛大珠小珠落入玉盘,声响格外清脆,而悬停在半空中的黑子上的寒冰已是透出了一抹漆黑之色,只是混在黑子本身的颜色之中,难以被人察觉。 邱逢春赞道:“了不起。” 现在这番场景并非一蹴而就,在北冥修落子之时,每一颗棋子之上就留下了他的痕迹。 堕元包裹着北冥寒气融入棋子之中,不仅令得他人无法探测到棋子中隐藏的灵力,更是借助黑子本身的颜色遮掩堕元的存在,邱逢春也不得不承认,直到北冥修发难的这一刻,他才发觉棋盘中的奥妙。 于是现在,这座凉亭连同里面的一切,都已经被北冥修借助棋盘与棋子爆发开来的北冥寒气覆盖。 邱逢春的双腿已经被蔓延的寒冰吞没,但他的表情并未有什么变化,只是认真的问道:“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在多年之前就已经入了仙阶。” 北冥修摇头道:“不,你没有。” 说话间,他的双手已是如刀探出,指尖冰刃显现,直刺邱逢春咽喉。 他没有拔剑,以手出剑,依然凌厉绝伦。 邱逢春眉头一皱,伸手强拦北冥修的攻击,笑道:“你如何确定?” 在这近距离的缠斗中,北冥修以北冥寒气运转流云手,登时将他压入下风,这也证实了北冥修的上一句话。 邱逢春确实不是仙阶中人。 “如果我看走了眼,今天绝不会来这里与你摊牌。” 说话间,北冥修的衣服中已是有着许许多多冰弹子涌出,尽数化作他身上的一层凛冽霜寒,邱府之内的空气在这一刻似乎都被寒气浸透,变得无比寒冷。 北冥修无论在什么时候,身上都是带满了大大小小,用途多样的冰弹子,这些冰弹子一直都是他战斗中的极大主力,而配合他足以凝聚灵力储备在身边的天人道,在有心与人战斗,准备充足之时,他的战斗力足以到达一个极为恐怖的水准。 就像现在,七天份的天人道一次爆发,储备已久的冰弹子尽数显现,整座凉亭连同周围一大片区域已是化作寒冰的世界,将邱逢春牢牢禁锢其中。 感受着北冥修身上涌动的冰寒灵力,邱逢春双眼微眯,感慨道:“原来是有所突破了,这股气息,当真令人怀念。” 北冥修不置可否的道:“看到了,就安心去吧。” 邱逢春斜睨一眼凉亭之外,笑道:“你觉得你能在邱府里杀死我?” 二人说话间,手上的针锋相对一直没有停止,只是邱逢春的双袖尽碎,略显干瘪的手臂上伤痕累累,防御已是颇为勉强。 面对邱逢春带着提醒意味的质疑,北冥修只淡淡一笑,右手顺势握住秋水剑的剑格,在冰天雪地之中斩出一抹亮眼剑光。 “试试看?” …… 在北冥修突然对邱逢春出手之时,西门铁柱与微生旦都是脸上变色,然后在第一时间出手,邱府外也是传来了一声咆哮,再不理会外界平民的慕容阿娇暴冲入内,奔着那座已然被冰封的凉亭而去。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北冥修居然敢在邱府之中对邱逢春出手,当这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之后,他们也是毫不犹豫地做出了自己的反应。 北冥修想要抢杀邱逢春,他们便先将北冥修杀了。 西门铁柱与微生旦,这二人分别是法宗与意宗中的好手,从他们站立之处到巨银杏下凉亭的距离对他们来说,不过瞬息便可跨越。 但真正距离凉亭最近的,除了两名当事人外,应该是在不远处观战的程知味与蔺无眉。 微生旦的术法率先来到凉亭之前,然而有一柄铁尺自一旁横劈而来,将其中灵力一下打散。 铁尺的一端无比光滑,而另一端握在蔺无眉的手中,一旁的程知味面色微微苍白,或许是耗费了一些意念所致。 他们二人正看着西门铁柱与微生旦的方向,一人面露坚毅,另一人则是一脸抱歉与无奈。 他们这一回,选择站在北冥修这一边。 “你们两个要造反吗!” 西门铁柱愤然出声,然而当他这一句话刚刚说完,耳畔已是响起了一声清脆,仿佛银铃轻摇。 身为意宗强者的他一下子反应过来,以意念护住识海,同时也锁定了那个攻击他的人。 事实上,他根本不需要用意念搜寻对方,因为那个人现在已是在邱府的院墙上,光明正大的对他出剑。 剑中带念,念随剑生,放眼人界修行者,精于此道的只有念剑澹台一梦。 西门铁柱仓促之间也无暇思考澹台一梦是什么时候来到邱府附近的,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挡住她,要是让她靠近,他与微生旦都会有危险。 随着西门铁柱念动,一股带着浓重压制意味的灵力自他体内流出,朝着澹台一梦攻去。 比意念,他自信不会输给一个后生晚辈。 而与此同时,他将最后的希望放在了慕容阿娇的身上。 蔺无眉与程知味这两个叛徒此番竟是真心实意的与他们作对,已是将微生旦的法术攻势拦住,自己又被澹台一梦缠住,短时间内无法脱身,若要及时援救被北冥修突袭的邱逢春,能靠的只有慕容阿娇了。 此时慕容阿娇距离凉亭已不过数十米,只要几秒钟便可赶到。 然而一抹黑影自邱府之外突入,直接横插在她的必经之路上,将其生生拦下。 两股无比强大的力量在这一刻直接对上,邱府院中的地砖顿时出现无数裂痕。 慕容阿娇一身横练功夫早已极高,但来人竟是与其硬撼一记而不落下风,便是察觉到双臂传来雄浑力道的慕容阿娇自己,也是愣了片刻才注意与自己战斗的这个人。 入眼的是一张一般被黑巾蒙住的,惨白不似常人的脸,赫然是自流金堂中脱出后的厉牙。 疯狗厉牙,从来都是北冥府四大家将中战斗力最强,也是唯一精于战斗的人。 澹台一梦与厉牙,这两个原本应该分别在意宗殿与流金堂制造混乱的人,竟是全都来了此处,向着邱府中的三大高手发起了挑战! 这当然不是偶然,也不是他们心血来潮赶来这里,从始至终,他们真正的目的地,就是这座邱府! …… “没想到啊。” 邱逢春看着眼前这张充满坚毅的脸,似乎很认真的询问道:“你还是觉得你能杀得了我?” 此时他带着雄浑灵力的双手已是抓住了正朝他脖颈斩落的秋水剑,但同时他脚下的冰层也寸寸开裂,将他逼得不得不半跪下去。 北冥修斩下的这一剑,压迫力已是非比寻常。 “这是第五式,负罪。” 北冥修平静的运转全身灵力,北冥寒气灌注在秋水剑上,霜寒之意更盛,当即将邱逢春压得更深:“当年你逼迫我一步步走到现在的局面,这一剑,便是为你所创。” 负罪一式,出招之前将周身一切力量都加诸己身,出剑之时,以剑意牵动全身,身上的一切力道都随着剑锋一同落下,先慢后快,似缓实急,只给人留下硬接一途,虽类似于重剑劈砍,但其中的压迫却是能够一瞬间覆盖对方身上的所有部位,一旦在这一式下被压垮,整个人也将被其碾压。 北冥修爆发数日的积累,施展出这最为完美的负罪一式。今日他不要邱逢春负罪,而是要其伏诛。 邱逢春到底不是一名修行武宗的修行者,他的身体也没有强韧到可以无视北冥修这一剑的地步,伴随着仿佛雪崩的轰鸣声,他整个人就此垮塌,埋在一片冰寒之中。 第六百二十六章 终归一战 邱逢春碎了。 在邱府内混乱的局面之中,他整个人都碎了,成为凉亭之中堆积而起的寒冰的一部分。 无论怎么看,这样的邱逢春都是死的不能再死。 若是其他人看到这番情况的话,心中必然会被涌上的喜悦充满,整个人都沉浸在大仇得报的激动与对美好未来的畅想之中。 但现在在杀邱逢春的,是北冥修。 他心中十分清楚,当年围杀他父亲北冥周的那八个人,除了还在圣阁高高在上的东方鑫,就只有邱逢春尚在人世,他的弟弟北冥朔,现在也还在他的掌控之中。经过多年的观察,他确定邱逢春根本不是仙阶强者,但现在的他也是知晓邱逢春必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尤其是当他的余光瞥见不远处邱府的三大高手目前的状态之时,心中已是愈发深信这一点。 邱逢春被打的连人型都不剩了,这三个人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一般,就是性子暴躁的慕容阿娇,也是继续与厉牙以拳对拳,在空气中砸出无数声震爆,拳风暴烈中透着沉稳,根本没有因为邱逢春的粉碎而愤怒失去理智,反而是程知味被这一幕吓的不轻,与蔺无眉的配合出现空档,险些被微生旦射来的一道闪电箭射穿。 那么,邱逢春必然是没有事的。 便在这一刻,邱逢春苍老的声音无端响起:“你杀不死我的。” 北冥修会心一笑,说道:“万物生灭的生字卷,只要生命力没有枯竭,我便杀不死你。” “你居然知道万物生灭?”邱逢春的语气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讶异情绪,但随即便再度恢复平静,“但那又如何?” 北冥修笑道:“我杀不死你,但能够将你冻在这里,北冥寒气至寒,相信你也没办法在这种低温下汇聚生命力修复身体。” 是的,这就是他现在的打算。 他在万卷藏中看到了关于万物生灭的记载,这圣阁最为顶尖的功法之一本就是司马无花的珍藏,便是他自己当年也只是将灭字卷融会贯通,对于生字卷的理解则只在表面,难以深入。 根据他多年的观察,他很确定邱逢春运用的就是万物生灭的生字卷,当年他能够改变自身的年龄成为邱化雨接近他就是最好的证据。 极寒冰封之下,就算是生字卷,也仅仅能维持邱逢春的生命,无法在做到其他的事情。 但北冥修依然没有掉以轻心。 邱逢春依然谈笑自若,这肯定不是一个被逼入绝境的人应该有的状态。 正当他思索邱逢春的后手之时,忽然看到了片阴影,这整一座凉亭都在这片阴影的笼罩之中。 今日阳光明媚,透过巨银杏枝桠的阳光本就只能斑驳印在凉亭之上,现在能够完全遮蔽阳光的,自然也只有这一棵巨银杏。 无数根茎枝桠破土而出,如同一大片长鞭砸下,登时将凉亭连同内部的一切生生砸灭。 烟尘四起。 一片寂静。 …… 程知味此时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即使还在战斗之中,张大的嘴巴也是难以合拢。 在他身后不远处,那刚刚将邱府砸出一个大窟窿的巨银杏,不,完全应该说是一只大妖,已是完全展露了自己的存在,他甚至能感觉到来自后方的一道冰冷的目光,令他意念仿佛都被冻结,难以施展。 “留神。” 蔺无眉铁尺甩出,替程知味拦下来自微生旦的闪电箭,只是他自己却是不得不退。 他距离微生旦尚有数十米,先前他拼尽一切才前进了十多米,被这么一阻挡,他的脚步又回到了原点。 程知味这才镇定心神,意念再度流出,替蔺无眉继续阻拦微生旦的攻势,确保他能够缓步接近。 与此同时,微生旦的问话也在此时传来。 “程知味,你居然也会站错位置?” 微生旦确实不理解现在的程知味在做什么。 他一直都不怎么看得起程知味,因为此人虽然手脚利索,头脑灵活,胆子却是极小,一直都只敢站在胜利者那一边,相比于真正有着实力与魄力的蔺无眉,他更像是一个只能插科打诨的小丑,就像现在,他的双腿都在颤抖,脸上流淌的冷汗更是从未中断,显然心中已是胆怯至极,但他却依然挥霍着自己的意念,试图与他对抗。 于是在运转玄雷融时,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 程知味沉默片刻,说道:“我们终究是人界的一分子。” “盟主要将天道盟建设的无比强大,却背离了整个人界。我程知味虽然胆小怕事,也是知道轻重,绝不会做那遗臭万年的叛贼。” 他拍着自己的脸,颤声道:“我要命,但也要脸啊。” “就是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微生旦面色微冷,心想盟主原本起用这种家伙就是个错误,在说出最后的定论之后,数十道闪电链自他双手掌心飞出,直接射向正在缓缓逼近他的蔺无眉。 对于程知味,他会报以冷笑,但对这选择了与程知味一同站在他们对立面的蔺无眉,他只感到惋惜。 盟主的大计何等伟大,不能明白的人,终究还是不能明白啊。 …… 厉牙与慕容阿娇的拳头已是不知道第几次对碰。 慕容阿娇并不白嫩的手上已满是血印,厉牙原本戴着的丝质手套也是被完全破坏,露出里面惨白的手。 慕容阿娇怒骂道:“下界的野狗,也敢拦我!” 面对这侮辱性的言辞,厉牙并未有什么反应。 言语上的辱骂并不能带来什么,哪怕骂人家祖宗一千遍,人家祖宗都应该在他的老家附近游荡或是早已轮回,并不会因此破灭消散,他信奉的,一直都是自己的力量。 眼前的这个女子虽然强大,但在力量上,他并不会输给她。 因为他是北冥府的疯狗厉牙。 在更早以前,他是冥界四皇子身边最坚实的守护者。 为了守护好四皇子的遗物,他愿意拼尽一切。 厉牙看了那滚滚烟尘一眼,继续朝着慕容阿娇攻去。 …… “死缠烂打有什么意义,没看到那小子已经被砸成肉饼了吗!” 西门铁柱的语气已是有些气急败坏。 澹台一梦的剑无比迅捷,剑上织就的幻梦更是令他难以抵抗,他的意念攻势最擅长的就是控制,但面对这无从寻踪的幻梦,便是如同铁拳打在了棉花上,完全无法着力。 在近距离的战斗中,他可完全不是精于剑道的澹台一梦的对手,只能仗着自己的意念较之澹台一梦更加雄浑而勉强支撑。 然而澹台一梦并没有理会他的话语,手中惊梦攻势依然凌厉。 西门铁柱气急败坏道:“就算你将我杀死有什么意义,这一切都不会改变。” “你们的努力不会有丝毫结果,中州城依旧还会是天道盟的中州城,你们注定都是失败的!” 回应他的,是惊梦剑冰冷的剑锋,若非他反应及时,抽身退后一步,加上微生旦分神替他阻拦了一下,此时在他胸前的就不会是裂开的衣衫,而是一个穿透血肉的伤口了。 西门铁柱怒喝道:“你还不明白吗,你们只是在无谓的挣扎,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澹台一梦淡淡道:“我相信他。” 说完,她再度朝着西门铁柱发起了猛攻。 与此同时,烟尘渐息,一声剑啸自其中响起。 北冥修手握秋水,仿佛破浪而出,踉跄落在凉亭的废墟中,在他的身旁,数十根断茎仿佛扭曲的蚯蚓,彻底失去了活力。 澹台一梦平静地看了那处一眼,然后对西门铁柱说道:“看,我们还没有输。” 第六百二十七章 掀棋盘,闹一番 邱府之中响起了一个仿佛历经沧桑的声音。 这个声音只是一个字,或者说是一个音节。 “咦?” 听到这充满疑问的一个音节,北冥修抬起头,直视着那棵巨大无比的银杏树。 他以前一直以为这棵银杏树就算有些门道,也应该不会对今日之局造成影响,他在冰封凉亭之时,也是将这棵银杏树包括在冰封范围之内的,然而却没有想到,它居然会是一只大妖,而且必然是几百年的大妖。 按道理说,虽然中州城的护城大阵被剑魔毁灭之后,就算重新修葺来的绝对没有以前的那般强大,也应该不会让先天智妖停留在中州城内部,可现在亲眼见到这有着强大灵力的银杏树妖,他不能不怀疑中州城的大阵其实早就被动过手脚。 在他第一次来到中州城之时,这棵银杏树就已经是中州城内部的风景,能让一个先天智妖在城中活上这么多年,绝对不合常理。 但无论这棵银杏树是如何躲过中州城护城大阵探测的,他现在都必须面对它,然后将其杀死。 先前在藤鞭砸落之时,他已是拼尽一身剑意,以风雪骤一式迎上,好不容易才护住自身,虽是未受重创,体内气血也是一阵翻腾。 他以各种手段积蓄而来的灵力,七成都用来维持对邱逢春的冰封以及对寒气笼罩区域内部的控制,先前更是耗损了大量剑意方才挡下银杏树妖的进攻,寒冥剑不在身边,寒冥剑意的凝聚力与威力都有所下降,他对解决这一只盘踞在中州城腹地不知道多久的树妖,成算并不算大。 银杏树精苍老的声音再度传来,其中询问意味极浓:“老友?” 邱逢春带着些许自嘲笑意,回答道:“放心弄,房子坏了可以修,反正我死不了。” 得到邱逢春的允许之后,银杏树妖似乎是长吐了一口气,然后,树干开始颤动。 无数银杏叶自树上飘落,仿佛一阵淡黄的大雨,轻柔的试图覆盖树下的一切。 有一片银杏叶落在寒冰之上,以北冥寒气凝聚而出的坚固寒冰,顿时出现了一道裂口。 一片银杏叶落在邱府的地面上,那处地面直接陷下了一个小坑,虽然不大,但却足足有半尺深。 一片银杏叶落在秋水剑上,北冥修感到千钧力道正顺着剑身传递而来,连忙使剑诀卸其力道,这才未受影响,只是他再看向半空以及那棵巨银杏时,眼中已是多了几分警惕。 这些银杏树叶威力不容小视,现在在半空飘着的,便是这成百上千的银杏树叶,如果无视它们之中蕴含的恐怖破坏力的话,这幅落英缤纷的场景倒是颇为美丽。 一阵风自邱府之外吹来,秋风送爽,也令得这些银杏树叶飘舞的愈发激烈,顺着风向罩住了大半个邱府,原本的微风此时在银杏树叶的引导下,已是成为了一阵风暴。 北冥修,便处于这阵风暴的中心。 他甚至能够感觉到半空中一只无形的巨手正在引导着这阵风暴笼罩而下,其根源,大概就是这只银杏树妖的妖丹。 银杏树妖已是动用了自己本身的妖力,但尽管如此,中州城的大阵依然没有反应。 北冥修已不想去探究什么。 秋水剑在他身前画出一个半月,牵动着地上的冰弹子与冰屑一并扫出,当即将十余片银杏叶卷落在地。 他一剑最多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再多一些,便难以做到对叶中力量的绝对压制,但空中飘散的这些银杏叶,数量可以千计,哪怕出剑再快,剑上力道再猛,也敌不过这漫天飞叶汹涌而来。 北冥修深吸一口气,脚下流云飘渺,片刻间已是退后数米。 在这笼罩大半邱府的叶风暴中,他无论是前进还是后退都没有什么太大意义,但对他来说,这一次后退还是有着一定的意义。 现在与他几乎背靠背的,是已然双腿打颤,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跑不出这个范围的程知味。 他知道这个距离蔺无眉根本来不及救他,如果他真的出手,恐怕他永远都无法靠近微生旦,先前这么久的努力也都会尽数化为泡影,于是他在心中把能求的满天神佛都求了好几遍,直到感觉到北冥修的靠近,原本震颤的心才镇定了一些。 “北冥公子?” “还不走?”北冥修也不跟他客气,直接一掌拍在他背上,足以穿山碎石的流云手出云式若是劲力柔和,其中力道也非泛泛,直接将程知味推出老远,狼狈的砸到邱府的院墙上,虽然有些痛,但却是实在的逃出了那仿佛能够镇压一切的风暴的范围。 程知味挣扎起身,看着一人陷入漫天银杏叶包围的北冥修,想了半天也不知道现在应该说什么,最终只能颤声道:“北冥公子……你小心啊。” 他连忙看向蔺无眉的方向,没了他的帮助,蔺无眉想要靠近微生旦愈发的勉强,先前他好不容易逼近了微生旦身前十米的范围之内,现在已是许久都没有再向前前进一步。 “蔺兄撑住,我来了!” 程知味咆哮一声,意念倾泻而出,自侧面轰向引导着雷电的微生旦,原本他的心中有着犹豫与恐惧,甚至在思考自己这一回选择帮助北冥修是不是太过草率了些,可经历了这么一出,这些摇摆不定的情绪与想法虽然依然存在,对他的影响却是小了许多。 他虽然胆小怕事,但正如他之前所说,他还是要脸的。 哪怕他心中一直对北冥修有着恐惧,这一次命都被北冥修救了,不竭尽全力,他心里会愧疚。 …… 北冥修身处银杏叶风暴之中,已然避无可避。 银杏树妖那苍老的声音也在此时响起。 “现在投降,至少还能保住一条命。” 北冥修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我棋盘都掀了,你觉得还有机会让我妥协?” 随着他手腕一抖,一道凌厉剑光直直穿透重重落叶,插入了巨银杏一旁的土壤中,残留的剑意将其一条根直接切断。 飞去的不是剑,而是剑鞘。 剑不归鞘。 北冥修再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余地。 “我们给过你机会了,既然你要去撞南墙,那就去死吧。” 银杏树妖声音渐渐冰冷,树干在这一刻开始颤动,连带着整座邱府都在颤动。 想来现在的中州城,全都能感受到这清晰的震感,邱府之中有一只几百年的大妖的事,也会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银杏树妖不在乎,他知道邱逢春也不会在乎。 它所确定的是,若非全力出手,它恐怕杀不死现在的北冥修。 北冥修从来都是一个很擅长战斗的人,无论被逼到何种地步,他都很清楚自己要做的是什么,于是在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之时,他都会选择拼命。 不拼命时,他比谁都惜命,一旦拼命,他比谁都不要命。 拼自己的命,也是拼敌人的命。 杀死对方,自己便是胜家。 更何况这一次,北冥修格外决绝。 家族的血仇加上这些年的仇怨,邱逢春早已是他必杀的目标,若是连这点困难都迈不过去,将来他要如何上圣阁亲手诛杀首恶,那高高在上,甚至能够与尚云间一战的仙尊东方鑫? 银杏树妖现在正在直面拼命的北冥修,于是更能感受到他身上涌动的危险气息,除了全力出手,他已没有任何办法。 漫天银杏叶朝着北冥修席卷而下,仿佛一个巨大无比,带着浩荡力量的拳头落下。 在这恐怖攻势之下,北冥修是那么的渺小,渺小到似乎下一秒,便会被直接撕碎。 但他此时依旧从容,甚至有功夫去反驳银杏树妖先前的那一句话。 “不是撞南墙,只是拼搏一下。” 北冥修手中冰莲渐隐,秋水剑带着凛冽含义朝天一划,一朵巨大的莲苞于剑尖显现,在风暴中不断壮大,将北冥修连同周围五尺范围一同包裹在内,然后,盛放! 七瓣冰莲盛开,寒意四起,冰霜肆虐开去,仿佛风雪骤临,落下的叶风暴也为之凝滞,去势顿时一缓。 似虚似实的冰莲中心,北冥修隔着漫天落叶冰雪与银杏树妖相对,话语声无比坚定。 “一切还没有结束,这座中州城,必然会脱离你们的控制。” 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北冥修一扬手,七瓣冰莲爆碎开来,蕴藏其中的刺骨寒气尽数爆发,正面与漫天落叶相撞。 第六百二十八章 一切尚无定论 北冥修不认为自己已经失败了。 这一次绽放七瓣冰莲,他已是将自身所有的灵力砸入其中,对于邱逢春的禁锢难以保持先前的完美,估计再过三十秒左右,邱逢春应当就能破冰而出,用万物生灭重塑肉身,而这点时间,根本不足以让他击败这只几百年修为的银杏树妖。 即便如此,他依然这么认为。 因为在这已经一片狼藉的邱府之中,澹台一梦依然在压着西门铁柱打,厉牙也将慕容阿娇逼到了邱府门口,程知味与蔺无眉二人合力之下,蔺无眉已是逼近微生旦二十米的范围之内。 他们都在奋战,而这中州城中的战斗也远远没有结束。 而且北冥修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如果这银杏树妖的存在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中州城内的人们对邱逢春会不会有一些别的看法? …… 北冥修原本并没有对他计划好的对四殿五堂的行动抱有太多的希望,要在邱逢春几乎可以只手遮天的中州城里搞些小动作很简单,但要搞出成果实在是有些困难,于是他给厉牙等人的第一句话都是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尤其是准备对骆百岁秋后算账的季惜春,他更是在纸条中叮嘱他千万小心。在他看来,估计只有有着高阳嵩派来的六扇门中人支持的碧水堂能够确保稳妥拿下,其他地方成功的可能性,实在有些小的可怜。 如果他现在看得到流金堂内的景象的话,一定会在惊讶之后笑出声来。 此时的流金堂已经没有之前围攻厉牙时那种团结的气氛,取而代之的是弥漫开来的警惕与恐惧。 现在还待在流金堂里的,都是绝对忠于申不换,或者说他背后的邱逢春的,他们其中的大多数人都做好了视死如归的打算,任何可能影响到中州城稳定的因素一旦出现在流金堂中,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予以抹除,恐惧更是很难在下定决心的他们心中生根发芽。 但目前流金堂中的局面,由不得他们不恐惧。 在厉牙仓皇逃离,堂中骚乱平息之后,终究是有百姓壮着胆子踏进了流金堂的大门,想要看看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前去阻拦的那名流金堂成员能够清晰地看到,一共也就只有七个人有这个胆子进入流金堂,他们虽然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惊惧之色,看到流尽堂内这许多人时,眼中还是都显露出了鄙夷。 在目前的中州城中,天道盟的成员已是最值得民众鄙夷的对象,于是他并没有生气,只是试图走上前攀谈两句。 要将七个平民百姓和平的驱逐出流金堂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用轻柔一些的法术直接将他们挤出去就好。 他一面柔和的试图安抚他们的情绪,一面暗暗积蓄灵力打算聚起一道土墙。 在他的灵力刚刚聚集的一瞬间,他的咽喉处出现了一道血痕。 他整个人也如那七人面前尚未聚集的土石一般垮塌,整个人的身体在一瞬间便已僵硬。 而在他尚未倒下之时,那七人已不见踪影。 只不过是瞬息之间,坐在堂主的位子上,刚刚对这七个平民有所警惕的申不换,已是被来自身后的一个暗影一般的存在牢牢制住。 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正横在他的咽喉,他的周身大穴也都被控制住,这一个过程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运转自己的本命剑。 直到他挣扎无果之时,那七个平民打扮的人也都来到他的身边,他们的眼神连同表情都是一片冰冷,似乎完全没有感情,但他们手中死死贴住申不换皮肤的短匕已是表达了他们的态度。 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至于申不换完全落入这伙人掌控之中时,大半的流金堂成员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算是有所反应,也根本来不及阻止。 申不换并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在受制的第一时间,他已准备爆发灵力拼死一搏,然而当他运转灵力时,才发现自己的经络各处已是被这些人死死封住,就是给他调动一丝灵力的机会都没有留下。 他无比确定,如果他们想在第一时间杀死他,他现在早就是一具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死了的尸体。 能够如阴影一般将他制住,并在流金堂中人难以反应过来的时间内将他牢牢控制,令得流金堂中的修行者们完全无法擅动,这些人绝对不是寻常修行者。 申不换心中闪过一个答案,失声道:“鬼域八门?” 没有人回答他,但他也因此更加确定了这个答案,旋即冷笑道:“在这里的,有几名橙名鬼?” 作为邱逢春的心腹,他知晓在中州事变之时,鬼域八门为他们提供过帮助,因而对鬼域八门也是有着一定的了解,能够将本身已是八阶强者的他如此轻易的完全制服,这些人在鬼域八门四色鬼中的地位肯定不会低。 他依然没有指望这些鬼域八门的人会回答他的问题,但却有一个出乎意料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 这个声音很年轻,听上去甚至有些稚嫩,但其中饱含的冷酷意味却仿佛有着岁月的积淀,更是有着尸山血海一般的幽冷感觉,让人不寒而栗,正是在申不换身后那个,第一时间将其制住的黑影,直到现在,申不换都没有看到过对方的装束,哪怕只是一片衣角。 “鬼域八门现在的七名橙名鬼,都在这里。” 申不换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并不是怕死的人,不然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平静询问对方,但想到鬼域八门居然使用这么豪华的阵容来对付他这区区一个流金堂堂主,他还是忍不住震惊,然后感到荣幸。 然后他带着嘲讽的语气问道:“那么你呢?” 能够带领着鬼域八门仅次于顶尖的红名鬼的所有橙名鬼前来流金堂,并且展露出完全不输给他们的刺杀水准,若说他只是鬼域八门中的无名小卒,没有人会相信。 在他身后的年轻男子沉默片刻,回答道:“猎魂门门主。”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正如刺客从来不会告知猎物自己的身份,但这五个字,已是说明了许多。 猎魂门专司刺杀这一鬼域八门的主要业务,在鬼域八门中地位极高,上一任猎魂门门主关之遥更是被誉为在黑夜之中的第一刺客,能够成为猎魂门的门主,足以说明他的刺杀水平极高,而且必然是红名鬼的其中一位,甚至是唯一一位。 申不换冷笑一声,说道:“你们制住我,有什么用?” 相比于整座中州城,他与他的流金堂固然重要,在大局中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鬼域八门将其刺杀用的最高战力都摆到了这里,完全就是用禁军去打土匪,并没有什么意义。 而且申不换也确信,对方不敢杀死自己,不然在流金堂中人悲愤的反扑之中,这些习惯于身处黑夜的人很难全身而退。 年轻的猎魂门门主仔细思索了一下,然后说道:“邱逢春害死了门里的许多人,包括我的师父。” 申不换忽然觉得有些不对,问道:“所以?” “这一笔帐,我们会讨回来,但天道盟的根基还在这里,为了人界,我们也不能搞出太多的事情。” 猎魂门门主看向被敞开的流金堂大门,在那里,许许多多的百姓正在踌躇,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靠近。 他的声音愈发冰冷,带来的是死亡的气息。 “杀死一个殿主,还是在允许的范围之内的。” “你怎么知道……”申不换面色一变,尚未来得及开口,匕首已是干净利落的在他的喉间划落。 猎魂门门主干净利落的离去,鬼域八门的八人捏碎申不换全身关节之后,也如阴影一般遁走,只留下终于想要伸出手捂住咽喉却做不到,口中嗬嗬作响,痛苦的蜷缩身体的申不换享受他生命的最后时光。 看到这一幕时,猎魂门门主的眼瞳中满是快意,以及释然。 当初与宋慈和那个叛徒接触,导致鬼域八门内乱加剧的,就是这个申不换。 如此一来,也算是替师傅报了仇,更是告诉现在的天道盟,他们鬼域八门绝对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做了事,就要做好承受代价的准备。 流金堂中的修行者开始疯狂,狂暴的攻击不断朝着他们攻去,但最终也只能看着他们像幽灵一般遁走。 来无影,去亦无踪。 只是比起上一次,这一次鬼域八门在中州城扮演的角色,想来会天下皆知。 第六百二十九章 城中一飞鸟 凤五玄的身影在青木堂不远处一闪而过。 他的脚步无比迅捷,身形更是快到明明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动,却几乎没有人察觉到有一个人从他们头顶或是一旁的屋檐上飞掠过去。 他的速度与隐匿行踪的能力,历来都是北冥府,乃至这座中州城里出名的,他当年能够多次进出皇宫而安然无恙,已是他实力的最好证明,即便多年没有继续做飞贼的勾当,现在更是有了一份稳定的收入,他也从来没有放下过对脚下功夫的修炼。 按道理说,这样的一个人除非遇到那些真正的顶尖高手,都可以从容的避开一切危险,但现在的凤五玄看上去却是有些狼狈。 他此时的一颗心早已经绷紧到了极点。 因为在他的身后不远处,有一个同样迅捷的黑影正在尝试着不断靠近他。 凤五玄迅速用余光看了一眼怀里的这个东西,在心中打了个寒噤。 他怀里的物事是一个绣着天道盟的图案,材质不同寻常,一看便非凡物的令旗,如果有着天道盟中的人看到此物,必然会大吃一惊,因为这正是象征着天道盟盟主权威的盟主令旗。 盟主令旗仅此一块,见盟主令旗如盟主亲至,本来只有天道盟的盟主有权利将其交给信任的下属,去完成重要的任务,但此时却是被他收入了囊中。 在北冥修招摇进入邱府,吸引了邱府内大部分人的注意力时,他已干起了老本行,到邱府内部将这面盟主令旗给顺了出来,有程知味事先粗略的指点,他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不出意外的,在他偷到令旗后没有多久,那个影子一下子就跟定了他,而且这一追就不曾撒手。 这原本是计划的一部分,凤五玄也在发觉对方的存在后还在思考着要不要稍稍放缓一下速度,等那个家伙一下,但是刚刚跑出一段路,他已没有了这种闲情逸致。 对方的轻身修为,竟是完全不在他之下,他若不全力以赴,二十息内就会被对方直接追到。 而就算他全力以赴,一旦灵力有所不继,或者是一个疏忽,也是会很快被其抓住,到时候全部完蛋。 短短半刻钟时间,他已与身后那个影子在中州城中纵跃了好几个来回,足迹几乎覆盖了整个中州城,虽然他在速度上还得以与对方相持不下,但论起对中州城内部地形的了解,他完全不是那个影子的对手,以至于他们之间的距离时不时便会拉近,最惊险的一次,他甚至能感觉到来自身后的一道凌厉劲风。 在这个过程中,他始终不曾看到那个影子的真实面目。 正当凤五玄焦头烂额之时,一只手忽然从一旁民宅敞开的窗户中伸了出来。 这只手看上去皮肤比较光滑,应该还算年轻,但原本应该白玉一般的双手上却是遍布着伤痕,以及老茧,感觉就像是一块参杂着无数杂质的玉石。 凤五玄目光一凝,脚下极为顺滑的一荡,便要转身逃离。 他知道对方又抄了近路,若不赶紧转移方向,下一秒自己就会被对方擒住,然而但他余光看到那张自窗中探出的脸后,心中的震惊令他再难以抑制自己的内心,脚步顿时一缓。 就是这么一缓,他的右肩已被对方抓住,旋即整个人都被对方拽到地上压制,再也难以逃离。 凤五玄在被擒之时,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兀自沉浸在震惊之中。 那张脸的下半部分被面罩遮掩着,但那眉眼他可是熟悉的很,粗略看去竟是与北冥修一般无二。 加上他的脸型与颧骨,如果不是知晓北冥修现在正在邱府中大战,战到整座中州城都颤动了一两下,以及知晓这个人一定是邱逢春用来监视北冥府的那个影子,凤五玄定要认为这个人就是北冥修了。 在感受到全身传来的痛楚之时,凤五玄终于回过神来,顾不得那许多,袖中早已藏好的一枚羽翎镖被他以最后的劲力射出,直射那人面颊。 他这一手偷袭已是最后的挣扎,来的十分突兀,那人虽能躲开,却不愿放开凤五玄,只是仰头一避,面罩顿时被划出了一个口子,同时手中的劲力也顿时加了几分。 凤五玄只感觉浑身的骨头仿佛要被捏碎一般,顿时疼的龇牙咧嘴,但心中的震惊却是更盛。 他只仓促来得及看上一眼,便再也无法抬起头来,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人正在他的怀中试图摸走他偷到的盟主令旗,只是现在,他已经不想再思考这个了。 那张脸,分明就是北冥修,哪怕有着些许不同,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如果这个不是北冥修的兄弟姐妹,那么说不定就是邱逢春当年给北冥修安排罪名时调动的替身。 凤五玄难以想象真相究竟为何,但他能够确定,当年在余府对余昌平下毒的,应该就是这个“北冥修”。 他很想赶紧告诉其他人这个消息,但他此时被对方牢牢控制。今日的中州城,百姓大都聚集在四殿五堂之前,这里又是一处陋巷的拐角处,根本没有人路过,他已是束手无策。 忽然之间,有一双鞋映入他的眼帘,凤五玄全力抬头,这一看顿时眼前一亮,用尽全身气力呼喊道:“顾堂主,救……” 他的话还未说完,嘴已是被那人干净利落的捂紧,下颚骨直接被握得仿佛要断裂一般,但他终究还是快了一步。 带着数名执法堂成员正在巡逻的顾南涧听到喊声,黝黑的面孔顿时一肃,带人快速赶来,那人自知难以带着凤五玄一同转移,只得拿着盟主令旗快速离去,只是离去之前,他的面孔依然映入了顾南涧的眼中。 顾南涧做事无比认真,一下便看清了他的脸,脸上顿时出现了片刻失神:“你……” 那人当然不会理会他,转眼便消失在小巷之中,顾南涧正莫名其妙时,却看到地上龇牙咧嘴的凤五玄,伸手试图将其扶起,问道:“你是北冥府的凤五玄,这……” 凤五玄没有伸手揉着自己几乎开裂的下颚,指着那人远去的方向匆忙含糊喝道:“别管我,抓住那个家伙,他是当年谋害余昌平的真凶!” 听到这个回答,顾南涧的脸色愈发黑,他看清了对方的相貌,一直认为对方就是北冥修,然而被凤五玄这么一喊,他心中一直想要追寻的一个答案顿时显出了形迹。 他几乎是要直接运气追上去,然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本身的修为并不出众,随身的这些人员也没有追上对方的实力,在失了先机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抓住对方。 他只得先将凤五玄扶起,严肃问道:“告诉我发生的一切!” 顾南涧的语气无比急迫,他追寻当年中州事变的真相已是数年,哪怕知道北冥修应该是冤枉的,也无法为其翻案,如今有了一个突破口,哪里还能够就此放走? 凤五玄自然也不会隐瞒什么,将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连同北冥修的计划都给顾南涧和盘推出。 听完凤五玄的话,顾南涧的双手微微握紧。 如果凤五玄所言属实,那么当年的中州事变,完全就是邱逢春为了篡夺天道盟盟主的位子制造的一个阴谋,北冥修也不过是他拉来的一个吸引仇恨的挡箭牌罢了。 他咬紧牙关,对凤五玄道:“状态如何?” 凤五玄苦笑道:“行动无虞。” 顾南涧眼神微冷,道:“那我们走。” 执法堂的大多数人,此时已经出发试图维护中州城的秩序,他带上的已是现在执法堂中少数的有空之人,而他们的目的地,就是刚刚爆发出妖力的邱府。 现在他询问邱逢春的事情,又多了一件,无论他愿不愿意吐露实情,他都必须与他碰上一碰。 他绝对不会让事情的真相继续被埋藏,为了他一直坚信的公理与正义,也为了这中州城里的人们。 第六百三十章 山间一野狐 在顾南涧与凤五玄等人再度动身之时,距离他们位置并不算远的碧水堂中发生了一场大战。 方有灵与乾惊雷带领下的六扇门,在碧水堂中遭到来自碧水堂成员连同三和会余孽的共同袭击,这场战斗持续时间并不算久,但六扇门已是处于劣势。 三和会在碧水堂中一共只有四人,但这四人的修为都非泛泛,分别以二对一缠上了方有灵与乾惊雷,而其余的六扇门中人则都无法脱离神水大阵的影响,纵然收摄心神也无法专心战斗,不得不听从方有灵的指示,集合起来,只专心保护好自己,寻找机会破开大阵。 神水大阵专攻人内心,以其记忆中的痛楚给予阵中人情感上的极大冲击,在这里有能力抵抗神水大阵影响的,只有方有灵与乾惊雷两位捕头。 坦白而言,三和会的四人只有叶轻舟修为较高,若是平时,就算他们四人围攻,方有灵与乾惊雷配合之下,就算不胜也能安然无恙的离开,但阵法的影响即便是他们也无法全部无视,在以一敌二还要分神护住心神的情况下,他们顿时便已落入下风,只能勉强的护住自身。 在神水大阵的核心位,褚清乐神情淡漠的看着六扇门众人。 她很清楚对六扇门动手是个什么后果,但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下手,那就必须把事做绝,剩下的一切,邱逢春自然都会解决。 她也是一名八阶的法宗强者,这神水大阵便是在她的主持之下布置而成,以她的眼光,很轻易就能看出,方有灵与乾惊雷二人再过不久就会落败,而能够在这种情况下战斗这许久,她们也无愧于六扇门六大捕头的名号。 她要维持神水大阵不便出手,只能让他们死在三和会这些人手中,于她而言,不能不算是一种遗憾。 但就在这时,碧水堂的大门倒塌了。 准确来说,是本就只是贴上墙的大门又被人弄倒,而那个弄倒大门的此时也没有闲着,正大着嗓门,懒洋洋的对外面喊道:“各位都来看一看,碧水堂带头反叛,公然设伏谋杀六扇门的大人们啊,人神共愤,臭不要脸啊!” 这番话语直接令得褚清乐连同碧水堂中的修士,甚至六扇门里的不少人都是心中一震,褚清乐更是眼皮猛地一跳,面色顿时铁青一片,险些没有维持住神水大阵的结界。 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寻找那个喊话的家伙,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六扇门的人中,方有零与褚清乐还在收摄心神与三和会的四人战斗,其余六扇门人员也都聚集在一处抵抗神水大阵的影响,唯一一个离群而且还在对门外招手的,只有那么一个。 北冥府的野狐,胡胜熊。 胡胜熊也在此时察觉到褚清乐的目光,对着她灿然一笑:“看你脸肿的跟猪肝一样,有事?” 褚清乐此时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寒声道:“你为什么没事?” 神水大阵,是她专门给可能到来的危险准备好的大礼,只要人有七情六欲,必然会被其影响,而能够断情绝性的人,这世上已是少见,更何况胡胜熊绝对不是这种人。 但看着胡胜熊依旧懒洋洋的神态,她能够确信,神水大阵是真的没有影响到他,这完全超出了她的料想。 胡胜熊斜睨一眼一旁与褚清乐一般目瞪口呆,面露警惕之色的碧水堂成员们,又看了看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精神压力的六扇门成员们以及已露颓势的方有灵以及乾惊雷,片刻之后,他叹了一口气。 “怎么回事,这点小玩意都忍不住吗?” 话音刚落,胡胜熊的身形已是骤然缩小,化作一抹棕黑色冲向某个方向的碧水堂成员,片刻之后,那处响起了一阵惊呼。 “妖……你是妖!” 那人语音带颤,然而很快便不敢再说,因为一只棕黑色的,皮毛脏兮兮的丑狐狸正趴在她的头顶,似乎将她的头当作了一个不错的小窝。 胡胜熊,竟是一只后天的狐妖,而且还在光天化日之下显露出了自己的原形! 面对碧水堂中的一片哗然,胡胜熊只是鄙夷的扫视了这些人一眼,将自己棒槌似的尾巴拢了拢。 “大惊小怪的,连我这样的妖怪都怕?” 胡胜熊扬起灰黑色的小爪,在半空之中挠了挠,一道道无形刀刃顿时在碧水堂种肆虐开来,将不少尚在惊慌之中的碧水堂成员直接重伤,神水大阵,由此而破。 对此,胡胜熊只懒洋洋的打了一个哈欠。 原本他以为六扇门的这些家伙一个个的都不弱,应该不会在这里遭到什么挫折,哪怕先前看到神水大阵中六扇门中人的不对劲,他也认为这些家伙能够轻松解决,直到看到他们的状况实在是太差了,不出手,怕是要对不起北冥修了,他可还想在北冥府长久的待下去啊。 …… 中原地区有一座很普通的山,山中有着一群很普通的生物,其中就有一只普通而丑陋的狐狸。 它不知道自己已经活了多久,但知道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契机,使自己的生命比同类都要长久,因为这个原因,它被一只棕熊欺压了二十多年,在山中不得不绕着对方走。 而到了他终于掌握住了那个契机,化作人形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只已经老了的熊从树洞里揪出来,认真的打了一顿,报了几十年的大仇,旋即学着那些偶尔进山来的猎户化个形,大摇大摆的走出从小待到大的深山,临走之前顺便把自己几十年积蓄下来的那些莫名其妙的玩意吃了个精光,然后给自己取了一个自认为十分威武的人名。 胡胜熊,即狐胜熊,这个名字他每在心中念叨一次,便觉得荡气回肠,好生快活。 他对生活以及未来没有什么特别远大的打算,每天在民间晃悠着,偶尔顺着体内的经脉运转一下灵力,从始至终都没有如许许多多他的同类一样,把修为练上去后对这个不公的世界实行报复,以至于直到现在,他所会的唯一的法术,也就是用利爪撕裂空气放出的气刃,而这个法术还是他在学着别人切苹果的时候觉得好玩才搞出来的。 如果没有遇到北冥修,他会在人界一直逍遥下去,只是那一日北冥修路过他身边之时,他捕捉到了北冥修身上的那股清新自然的气味,这种气味对他而言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给卖了,获得了在北冥府长住的机会。 北冥府有着北冥修的气味,这股气味能够让他呼吸顺畅,食欲大振……总之就是特别舒服,待在北冥府里,他都不想出去——除非北冥修离开太久导致气味淡了。现在北冥府遭遇到了危机,他自然是要拼一下的。 气刃在碧水堂中肆虐,惊得人们一阵混乱,神水大阵也在这个过程中开始瓦解。 神水大阵效力变弱,六扇门中人顿时出手,朝着碧水堂众人涌去,于是局面,瞬间扭转。 乾惊雷的奔雷掌,落在那名美艳女子的胸口,他并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先前的战斗更是让他憋着一股狠劲,于是这名女子当即死去,连挣扎的机会也没有。 那名男子也是被方有灵猛然爆发的灵力缠绕,经脉直接被锁,再无还手之力。 叶轻舟与那名小童模样的老家伙见事不妙,前者抓紧时机逃离了现场,后者则没有那么好运,被几名六扇门中人堵住,直接被干净利落的擒获。 原本的合围之局,局面已是完全逆转。 解决掉三和会余孽后的方有灵静静的看着颓然坐倒的褚清乐,后者紧抿双唇,最终幽幽的发出了一声叹息。 她知道自己完了,在这些人面前,她就是想要自杀都做不到。 谁能想到,这大好的局面居然会因为一只狐狸而直接扭转。 而现在,这只狐狸依然懒洋洋地趴在那名因为不敢动直接被俘虏了的碧水堂成员的头上,似乎打算好好的睡上一觉。 这里是民众视线的死角,他甚至都不需要化个人形遮掩一下,就这么躺着,也是一种享受。 如果对方要查探妖气,外面有一个那么大那么强的,谁会管他这么一只土狗般的丑狐狸? 第六百三十一章 殿内殿外风不止 当碧水堂中的战斗落幕之后,中州城还有三处重要机构内部,还在发生着激烈的战斗。 而在很短的时间内,烈火堂与厚土堂中的战斗都是分出了结果。 慕丹生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摇一晃的走出了厚土堂,气息虚弱的仿佛随时都可能倒下。他无视了民众们意味不同的注视,临走之前,还是有些无奈的看了依然伫立的厚土堂一眼。 话不投机半句多,更何况秋夜思根本也没有接受他的言语的打算,这一场原本可以安稳的谈话,最终还是变成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他成功的走了出来,不是因为他技高一筹,而是她有意放他一马,若是她有意将他杀死,断不会自己上来单打独斗,更没有用他所知道的一些,她应该早已掌握的强大法术。 秋夜思,依然是五堂堂主中最神秘也最强大,但最不想管事的那一个。 想到这里,慕丹生苦笑一声,走上了回青木堂的路途,然而走到一半,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脚步悄然换了一个方向。 相比于厚土堂的和平,烈火堂现在的状况要激烈许多。 烈火堂这些日子的代理堂主,原本的副堂主宋白禾,被烈火堂正牌的堂主捏紧了咽喉,双眼中满是惊恐,脸上已是紫黑一片。 黎震的手劲力极大,他已是连呼吸都十分困难,但他脸上浓重紫黑色的出现,真正的原因则是他暗中放出,却被黎震侵略意味十足的内劲反震回来的剧毒。 此时的黎震全身浴血,眼中烈火无比炽烈,喘着极重的粗气,仿佛一位孤身一人在敌军中冲杀数阵,纵然遭受重创亦浴血奋战的猛将,而事实上,他也确实经历了一场恶战。 在烈火堂数十名成员的阻拦之中,他终是将这个家伙牢牢地握在了手中,只是可惜如今逼问他,已再也逼问不出什么东西。 察觉到手中宋白禾的挣扎力度逐渐减弱,黎震冷哼一声,松开手,后者立刻像一滩烂泥一般倒下,无论是呼吸还是心跳都已停止。 他暗中酝酿着的毒无比猛烈,但最后领受到其中滋味的却还是他自己,这也算是一种自作自受。 黎震并不满意于这个结果。 烈火堂的背叛,队伍里的奸贼,这一切他都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答案,宋白禾既死,他便直接去问邱逢春! 他大步走出烈火堂,没有任何人再敢拦阻这位几乎是在拼命的猛士,而当他察觉到来自邱府中的那股异动之时,眼中的愤怒顿时再上一层。 居然有如此强大的大妖,在中州城里蛰伏这么久! 没有任何犹豫,他朝着邱府的方向奔去。 这一次他不只要邱逢春给自己一个交代,他更想听一听,当年能够说出那些宏图大业的邱逢春,是怎么处心积虑将这样的一只大妖藏在自己的院落里的。 …… 慕丹生经历了一场看似险象环生的斗法,黎震在烈火堂成员的疯狂阻拦之下生生将宋白禾擒获,他们在今日的战斗都算的上惊险,但要比起现在在法宗殿里的这一场战斗,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如今的法宗殿内,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在空气之中,不知道有多少股灵力正在对碰。 这场战斗中的两位主角,季惜春与骆百岁都是法宗流派的宗师级人物,对于元素的掌握更是堪称细致入微,这场战斗绝对称得上无比精彩。 但问题是,在骆百岁与午不觉的合力压制之下,季惜春居然一直坚持了下来,而且竟是隐占上风! 与其他法宗殿成员一同缩在墙角,根本不敢乱动的徐入松对季惜春的力量感受的尤为真切。 他的师傅正是如今的法宗殿殿主骆百岁,自小跟随师傅在观海崖修行的他一直认为师傅必然是这片大陆上数一数二的法宗宗师,然而现在他能感知到的,是师傅被死死压制住,而且还是在与那个邪门的意宗殿殿主配合的情况下。 忽然之间,他感受到一股浓烈睡意的袭来,本身修为并不算太低的他只是一瞬间,便难以抵抗的昏睡过去。 与他一般状况的还有法宗殿内的几乎所有人员,还有距离法宗殿比较近的几名平民。 午不觉的晓梦,已真正的笼罩了整座法宗殿,只给死死贴紧墙壁的骆百岁流出了一小点空间。 这也说明,他已经施展了自己的全力。 然而在晓梦的范围之内,季惜春依旧安然无恙。 准确来说,在他周身五尺左右的距离之内,已是一片寂静。 在这一片寂静之中,无论是午不觉晓梦的压迫,还是骆百岁驾驭下的汹涌水域,都是难以透入其中,哪怕之时一分一毫。 午不觉一直闭着的眼睛终于睁开些许,然后缓缓起身。 背他前来的那一个意宗殿的修士已是倒地昏睡,现在的他是姿态不雅的躺在法宗殿的地板上,他这一次睁眼起身,是想切实的看一看季惜春的手段。 在中州事变之前,他与季惜春一直都是要好的朋友,彼此都十分了解对方的手段。 于是他并不意外季惜春能够抵挡住他的晓梦,当年就是他施展晓梦让季惜春猝不及防的陷入昏睡,季惜春才会如此轻易的被投入石牢,不然凭借他御风千里的手段,就算打不过,逃走的机会还是极大的。 但现在他确实看不明白,季惜春现在施展的手段是什么。 季惜春的身边没有风,一丝都没有。 他不只一次见过季惜春全力施展的风域,于是他能够确定,现在季惜春施展的与风域有着一定相通之处,但风域之中,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全然地静止。 季惜春察觉到了午不觉的动作,脸上多了几分嘲弄神情,道:“很奇怪吗,这还得拜你所赐啊。” 午不觉心中一凛,说道:“这是……你在石牢中领悟的?” 季惜春点点头,说道:“被你们算计到那个不见天日,伙食还特别差的地方,每天坐着也是无聊,不如好好练个两手。” “树欲静而风不止,静止之下,亦可有风起。” “静中有动,动中藏静,这才是我的风域。” 季惜春一挥手,周身五尺的范围之内,再有风生。 这些风从来不曾消失,正如季惜春所说的,它们哪怕处于静止的状态,依然是他季惜春操控下的风。 法宗殿内,大风再起,这一次的暴风直接席卷了整座法宗殿,仿佛要将其中的一切都撕裂开去。 这场战斗,季惜春的目标只是骆百岁与午不觉,当然不会伤及他人,于是这暴风便直接席卷向骆百岁与午不觉。 骆百岁一贯操控自如的水域,被这股狂暴的烈风直接完全撕碎,午不觉更是无暇继续维持晓梦,不得不凝聚意念护盾保护自身。 他们二人以二对一,竟还是完全落入了下风。 骆百岁忽然明白了什么,咆哮道:“你居然入了九阶中品!” 季惜春原本就是天道盟中顶尖的战力,当年对抗天魔坛时便展现了九阶的实力,骆百岁距离九阶也只有那么一线,却没有想到这几年的石牢生涯不仅没有让他就此沉寂,更是让他领悟到了风的更深层级,趁势再度有所突破! 现在这片大陆之上,季惜春恐怕能够当之无愧的自称法宗第一人! 大风未止,季惜春看向墙角面色难看的骆百岁,大方的邀请道:“石牢里面个个都是人才,你们要不要也去里面坐坐?” 骆百岁与午不觉此时都在勉强支撑,根本无法说话,只有脸上逐渐清晰的苍白能表现出他们此时的颓然。 他们败了,败的一败涂地,放任这样的季惜春去找邱逢春麻烦,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然而突然之间,他们身上的压力骤然一松,正在他们惊愕之时,季惜春愤怒的声音已是传来。 “好啊,居然连这种妖物都勾结了!” “你们两个给我挺好,我们以前的帐,改日再算!” 骆百岁与午不觉依然没有反应过来,季惜春已是化作流风冲出法宗殿。 一股很强的妖气,正在以邱府为中心散发开去,现在的他已经明了,妖气的来源就是那棵巨大的银杏树。 后天智妖,尤其是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后天智妖,一直都是人族修行者必诛的对象。 现在这种大妖都欺负到中州城里来了,他怎么还能忍的下去? 第六百三十二章 城中更有归乡客 今日的中州城已是格外的不平静。 先是中州城的百姓们再度开始对天道盟的示威,再是在北冥修与高阳嵩等人联合下对四殿五堂内部的冲击,而到了现在,一个更加恐怖的真相暴露在了中州城内的所有人面前。 邱府内的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不是什么普通的老树,那是一只几百年的后天智妖,这种年份的后天智妖,自当年妖祖伏诛之后,本应销声匿迹,现在它的妖力已是完全展露在中州城里,令得城内人尽皆知。 如果银杏树妖现在肯化作人形的话,脸色一定是铁青的。 它看着在满地碎冰中勉强起身的北冥修,苍老的声音中怒意十足:“你这小子……” 北冥修擦去嘴角的血迹,微白的脸上一抹灿烂笑容浮现:“这是你自己做的事,可不要赖我。” 就在刚才,他催动了能够调动的所有灵力,以仙莲变第七重正面对上了银杏树妖制造的万叶飘零,然而转眼之间,北冥修仙莲变的运转方式瞬间变化,同时掌心积蓄已久的堕元扫出,将一部分银杏叶连带着里面的银杏树妖的气息扫飞出去,借着仙莲变第七重凝聚在一处的巨大力量,将这股气息直接扩散到了整座中州城。 仙莲变的大部分威力都用来传递银杏树妖的妖力,这样做的结果显而易见,北冥修直接受了重伤,临时凝聚起来的护身冰甲碎的不能再碎,丹田气海以及周身的灵力更是空空如也,可以说完全已是穷途末路。 然而这一次的对拼从长远来看,是他胜了。 银杏树妖的妖力已经在整座中州城中显现,就算中州城的大阵依旧没有任何反应,高阶修行者以及许多感知敏锐的普通修行者也都能捕捉到这来自妖物的气息,以现在中州城的局面加上先前的震感,只要察觉到了妖气,他们很快就能锁定邱府的巨银杏,然后赶过来除妖。 后天智妖曾经在大陆上掀起过一阵疯狂,无论是人界还是妖域都饱受其害,直到现在,人界对于后天智妖的警惕以及畏惧都没有减弱太多,许多当年亲身经历过那场妖祸的老人更是一提到后天智妖就会忍不住大发雷霆,在后天智妖的威胁之前,所有人都知道怎么做。 虽然北冥修知道自家里就有一个看上去很弱,实际上本事不小的后天智妖,但这种对人间完全没有什么危害,甚至偶尔还会去关怀看门老大爷的,能不暴露就不暴露,就算暴露了,他还有着高阳嵩给他的一个底牌。 也亏得有这张底牌,不然如果他知道胡胜熊在碧水堂中公然现出原形的话,估计会决定直接把他烤了。 一阵细簌声音在银杏树妖旁边响起,邱逢春的身体此时已经恢复完全,甚至连一丝伤口都没有留下,只是他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一些。 “没想到啊。” 邱逢春喃喃道,靠在银杏树妖的树干上,望着北冥修道:“临时起意的?” 北冥修点点头:“这么好的机会,我怎么可能放过。” 邱逢春微微颔首,说道:“这件事情一旦暴露,我确实会遭受不小的打击,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赶过来还要一段时间,在这期间,你是赤裸的。” 他的话音刚落,无数根茎再次自银杏树妖下方扫出,朝着北冥修攻去。 正如他所说,即便是速度最快的季惜春,数秒内也赶不到这里,北冥修现在剑意涣散,灵力枯竭,他们想要杀死北冥修,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不过就在那些根茎即将落在北冥修身上时,一道身影已是横在他之前,紧接着两道寒芒闪现,根茎纷纷断裂。 来的是厉牙,手中的两柄匕首是他一直以来惯用的,丢在流金堂的那两把,只是街边随便买的,加了些伪装的便宜货。 紧接着,又是一道剑光斩来,剑锋中似有幻梦弥散,直指银杏树妖本体。 出剑的是澹台一梦,也只有澹台一梦。 邱逢春抬眼看去,只见邱府的某处院墙早已倒塌,慕容阿娇被埋在其中,不知生死。 在她的身旁,伤痕累累的西门铁柱躺倒在地,已是重伤晕去。 尚且还能够支撑的微生旦,现在也完全落入了下风,已经逼近他身前十尺的蔺无眉,随时可能攻击到他本身。 邱府的三大高手,短时间内已是折了二位,而一切的起因,应该是刚刚,厉牙轰飞慕容阿娇的那一拳。 于是现在,厉牙与澹台一梦护在北冥修之前,即便银杏树妖修为强横,也是难以越过他们伤到后方的北冥修。 北冥修感激的对他们笑了笑,旋即看向似乎依然很淡定的邱逢春,道:“你现在有什么感想?” 邱逢春微笑道:“你以为你现在赢了?” “棋盘我都掀了,自然是有迎接胜利的打算。”北冥修认真说道,“有什么后手,你最好赶紧用出来,不然一会儿就没了。” 邱逢春叹了一口气,说道:“确实,会被你逼到这个份上,我是没想到的。” “微生,带他们两个走。” 微生旦正不住试图阻止蔺无眉的靠近,乍闻此言,眼瞳顿时一缩,便要开口,然而很快,他咽下了心中的不甘与愤怒,一身灵力,骤然消散。 蔺无眉的铁尺直接砸在他的肩上,将他整个肩膀砸的凹陷下去,鲜血四溅。 但就在这一个空档,他的身形已如闪电一般窜走,将慕容西门二人以雷电包裹,趁着蔺无眉程知味尚未反应过来,带着二人迅速逃遁而去。 “你……” 北冥修正要开口,已被邱逢春直接打断。 “好戏现在才开场,北冥修。”邱逢春微眯着眼,说道,“今天我或许输了,但你依然不会赢啊。” …… 中州城里出了一只后天智妖,而这只大妖正是邱府中的那颗巨银杏树。 因为这个原因,心中犹豫挣扎如何璧,傅晴明二人都是直接出殿直奔邱府,原本打算在厚土堂里继续沉默的秋夜思走出了厚土堂,执法堂的执法队也从中州城的各个区域汇聚向邱府…… 无论各人心中所想为何,后天智妖惊现,他们必须赶紧到场,去确定事实的真相。 在这抹风潮中,平民百姓们都是不敢靠近邱府,于是邱府附近不远处的街道上,有两个身影变得极为明显。 其中一人是位姑娘,背上还背着戴着斗笠的姑娘,在她的身边,是一名看似饱经风霜的中年男子,正是之前曾在京城一战大显身手的洛灵锋。 而那两名姑娘,只能是夏淑与余落霞。 如果北冥修看到这一幕,都会大吃一惊,因为他绝对不会想到,余落霞居然会在现在回到中州城。 他放心的发起这场颠覆之战,就是因为高阳嵩来信称余家有一个很厉害的前辈保护,在京城一战中十分耀眼,有他在,邱逢春绝对伸不了手。 然而现在,这个很厉害的前辈却是一脸尴尬,都不敢看一旁自己的徒弟与故人之女一眼。 他确实担负起了保护余家的职责,然而就在京城一战后,他发现自己把人搞丢了。 那时的他急着去保护奔赴战场的余落霞与夏淑,又怕自己不在时黄沙镇会被那些家伙渗透,于是带了余昌平与余夫人一道离开,并将余昌平与余妇人托付给了京城附近一家看上去忠厚老实的老夫妻,结果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到这中州城来。 “好厉害的大妖。” 感受着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妖气,洛灵锋眉头微皱,只是还没等他说话,一旁夏淑急切的声音已是传来。 “师傅别管那里,找回余姑娘的爹娘才是当务之急!” 第六百三十三章 借鬼域,寻踪觅迹 洛灵锋听到夏淑的话,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好。 他与三名小辈冲进中州城时,甚至都没来得及回忆当初在这座雄城中的点点滴滴。 因为他的过失,夏淑对他的敬仰与崇拜已是打了一个折扣,现在他想做的,只有赶紧将余昌平夫妻二人找回来。 当年他与余昌平的关系还算好,若余昌平与余夫人落在宵小之徒手中,成为他们完成阴谋的工具,他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 但那只大妖的威胁又是近在眼前,奔腾的内心告诉他,他根本无法放任这只大妖在城中耀武扬威而无动于衷,哪怕他知道天道盟应该不会袖手旁观。 好在与他们一同前来,此前一直在旁边跟随的陆临溪给了他一个完美的答案。 “夏姑娘,准确来说,我们要去的,就是那个树妖所在的方向。” 陆临溪自一旁的屋檐上落下,指着那几乎近在眼前的巨大银杏树说道:“那里就是邱府,只有邱逢春那个老家伙,有可能去对伯父伯母不利。” 他的眉头忽然一皱,旋即舒展开来,自言自语道:“那个家伙在与树妖搏斗,他怎么想的?” “他在那里?” “他在那里!” 两位姑娘脱口而出的都是同一句话,但语气却是大不相同。 余落霞在京城一战中受创严重,到现在元气依旧没有完全复原,为了抓紧时间赶路,只能麻烦夏淑背负着她一同来到中州城里,突然听到有关北冥修的消息,下意识地便问出了这句话。 这些年来,她很少听闻北冥修的消息,也只有陆临溪偶尔来黄沙镇的探望中,她能够了解到北冥修的近况。 她知道北冥修是为了保全她们一家才还在中州城里待着,并且背负着许多原本就不应该归结于他的骂名——关于这一点,当年北冥修就严令陆临溪不要将事情的真相告诉余落霞,只是陆临溪在经过一番思索之后,选择了全盘托出,而实际上就算他隐瞒,知晓北冥修为人的她也是能够猜到事情的真相。 此时突然发现北冥修就在邱府,她实在是难以抑制自己的情绪。 相比于余落霞心中的澎湃,夏淑的情绪要更加简单,也更加激烈。 她自小生长在黄沙镇,当年的妖祸并没有蔓延到这个沙漠旁的小镇,根本就没有有关后天智妖危险的半分意识,她这一次再次踏足中州城,本是为了帮助余落霞将她的父母找回来,弥补师傅留下的错误,至于与北冥修之间不共戴天的仇怨,她准备找个时间自己偷偷解决,然而突然听陆临溪提到北冥修,她还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怒意。 她看向洛灵锋,气冲冲的道:“那我们还是要去那个邱府?” 无论是那只银杏树妖还是掳走余昌平与余夫人的幕后主使,都是指向这那间邱府,无论怎么看,哪怕她再不愿意与北冥修碰面,现在也得去那里走一遭了。 洛灵锋正沉吟间,陆临溪已是捂着肚子,苦笑道:“稍等,我去方便一下。” 也不等其他人回答,他已是窜进了一旁的小巷中,摆明了不给他们质疑的机会。 夏淑刚想叱问他大街上怎么方便,余落霞已是抱歉的冲她摇了摇头,同时将祈求的目光投向洛灵锋,洛灵锋虽然不明白陆临溪到底在搞什么,但既然余落霞表明了自己的看法,他便停下了脚步。 洛灵锋停下了脚步,夏淑也只能停下,同时恶狠狠的盯了陆临溪窜入的那个小巷,心想一会可要你说个明白。 知晓陆临溪与鬼域八门之间的关系的,这里就只有余落霞一人,也只有她知道现在这个情况,应该是鬼域八门的人将信息传达到陆临溪的手上,想到这里,她的双手不由自主的攥紧。 鬼域八门带来的,很可能就是她父母下落的消息,这个消息是好是坏,她实在无法判断。 片刻之后,陆临溪赶了回来,不等夏淑开口问责,他已是指着西南方说道:“伯父伯母在那里,一间挂着老旧牌匾的杂货铺后面的仓库中。” 此言一出,余落霞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他。 夏淑不相信的道:“你怎么知道?” “刚才那里有个老头,告诉我这个之后念叨着‘天机不可泄露’就走了。”陆临溪无辜的看了看洛灵锋与余落霞,说道,“我敢保证,他们肯定就在那里。” 夏淑微怒道:“你骗谁呢!” 她看向洛灵锋,心想师傅你倒是说句话啊。 洛灵锋却是直接点头道:“我们走。” 每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秘密,他并不想深究什么。 夏淑微微一愣,说道:“师傅你……” 余落霞说道:“相信临溪吧。” “你们……”夏淑瞪大了眼睛,全然不知道为什么余落霞与洛灵锋都这么轻易就信了陆临溪的鬼话,虽然她心中也觉得说不定余昌平与余夫人就在那里,但也禁不住陆临溪这么扯淡的话语啊。 不过既然其他人都表了态,她也只得愤愤一跺脚,跟随他们朝着陆临溪之前说的方向赶去。 在赶路之时,陆临溪眼角余光悄然瞥向后方,虽然没有捕捉到那些黑影消失的瞬间,嘴角还是不自觉的扬起一丝微笑。 那个混账老爹平日里总是与他不对路子,这一次居然肯倾注这么大的力量在中州城里,不管是因为之前与天道盟的仇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都感觉挺不错的。 …… 在陆临溪等人离开没有多久,以猎魂门门主为首的八人已是一身平民装束,在馨华楼的包厢中端坐休息。 馨华楼本就是鬼域八门的产业,在鬼域八门与天道盟之间的裂痕显现之后,收益已大不如前,但它始终屹立在这中州城里,不曾因为外界的压力过大而破败。 于是现在,他们才能在混乱的中州城中寻到一方净土。 他们无暇参与中州城自己的问题,任务已经完成,现在他们怎么自由活动都可以。 其中一名橙名鬼看着窗外,声音沙哑的道:“少门主他们应该没问题,要不要去邱府一趟?” 虽然陆临溪已经是正牌的神机门门主,但在鬼域八门之中,许多人还是习惯性的称他为少门主。这句话的重心,实际上还是在后半句。 当初接触宋慈和,试图以他为跳板掌控鬼域八门的是申不换,但在他背后的那双手只会是邱逢春,不杀邱逢春,鬼域八门与天道盟的仇便不算完。 猎魂门门主思索片刻,摇头道:“太过招摇。” 他看着外面那棵远望依然清晰的巨银杏树,说道:“不过现在,不需要我们出手,他也不会好过。” “去城外,如果他潜逃,格杀。” 猎魂门门主虽然年轻,但在这群橙名鬼的眼中已是足以服众的领导人,没有人对他的话提出异议,于是一瞬间后,包厢中已是空无一人。 许久之后,馨华楼的主人朱曜方才小心翼翼的敲了敲门,见无人应答,悄然松了口气,滚圆的脸上也出现了几分释然。 这些门中专门负责刺杀的人,他实在是不想多打交道,尤其是这些最顶尖的杀手,那样太累,太危险。 现在他们自行离去,倒是让他的心放松不少,旋即他看向邱府的方向,在心中暗暗祈祷着。 他希望邱逢春在今日死去,也希望北冥修在今日之后还能活着,但这两个条件,在现在的情况下都是难以达成。 大妖的存在虽然暴露,邱逢春身边也必然还有着忠心之人,在这个高阶修行者大都被妖气吸引到邱府的时候,邱府的局面只会更加复杂。 朱曜摸了摸自己圆润的肚子,微微叹气,心想今天怕是没什么胃口了。 第六百三十四章 去妖邪,火海漫天 此时的邱府附近再无平民,敢于靠近这里的,只有修为强横的修行者。 银杏树妖暴露在整座中州城的视线范围之内,俨然已让邱府成为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最先赶到的,是前任法宗殿殿主季惜春,以及百草殿殿主傅晴明。 这二人都是九阶以上的修为,前者专心于与骆百岁,午不觉的斗法,察觉妖气的时间已是晚了些许,这才与匆忙自百草殿冲出的傅晴明同时到达。 当他们碰面之时,二人都有些发愣。 季惜春率先按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寂静,虽然当年傅晴明也是站在他的对立面,至少他没有出手,也没有干什么背后捅刀子的行为,于是他毫不客气地说道:“先杀妖,你要是守着你那劳什子的誓言,就在这边安静待着,别妨碍我。” 说完,季惜春化作一道流风进入邱府,下一秒,狂风骤起。 银杏树妖树枝上的银杏叶纷纷飘落,原本一棵还算茂盛的树,直接光秃到不剩一片残叶。 哪怕是经历过百年风霜,早已对世间一切保持淡然态度的银杏树妖,在这般狂暴的攻击下也是不禁呻吟出声,同时心中暗暗惊奇。 这个人类的修为,竟是已在它之上! 银杏树妖在心中默叹一声。 它知道今日自己必然无幸,而自己的暴露还会殃及到一旁的邱逢春,邱逢春这多年的谋划,或许会败在它的失误之下。 不过在这时,它察觉到了邱逢春的目光。 邱逢春的目光依然古井无波,眼眸深处,却是有着一抹自信。 银杏树妖与邱逢春相交数十年,已是明白邱逢春眼神中蕴含的,是完全把它当作牺牲品的意思。 当了解到邱逢春的意思之后,银杏树妖反而笑了,树干上的斑驳痕迹拧在一处,似乎紧实了许多。 它早就是将死之身,所剩不多的生命力,也在这些年中陆陆续续的全部贡献给了邱逢春,先前北冥修的突然发难,更是将它的生命力几乎压榨殆尽。 本就活不了多久,临走之前还能替老友做些事情,对于银杏树妖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它不怨邱逢春什么,因为它早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看着立于半空,周身风起云涌的季惜春,银杏树妖释然一笑,准备平静迎接死亡。 季惜春也是发现了下方的邱逢春以及北冥修等人,愣了片刻后,先眼带寒意的瞪了邱逢春一眼,再与北冥修打了个招呼:“还好吧?” 北冥修微笑点头以应,没有多说什么。 就在季惜春问候之时,他手中已是有着一道凌厉风刃射出,以他的修为,足以在瞬息之间将这巨大的银杏树树干干净利落的拦腰切断。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无比强大的力量自银杏树妖的体内爆发开来,不仅将那道仿佛能斩断一切的风刃直接撕碎,更是有着无比强大的冲击波朝着四面八方肆虐而去。 除了旁边的邱逢春,附近的一切事物,都是它这一击的目标。 银杏树妖自爆妖丹,数百年的修为一朝爆发,即便是季惜春这等法宗宗师,也无法硬抗。 但最先迎接妖丹爆发的威力的,还是北冥修等人。 厉牙与澹台一梦一前一后,以最快的速度试图带着北冥修向后急掠,他们二人在这一道爆发之下不至于丧命,但现在的北冥修已是无比脆弱,若是不加以救援,必会当场毙命。 他们的动作已是极快,但终究慢了一步,眼见北冥修就要被肆虐的冲击波波及,季惜春只得出手,一道风墙凭空而生,将北冥修三人的背后牢牢护住。 冲击波肆虐开去,北冥修三人被直接掀飞,砸出邱府,落在中州城东大街上。 随着他们一同飞出的,还有程知味与蔺无眉。 他们二人没有得到季惜春的保护,程知味的肉身又是孱弱,蔺无眉不得不横尺护持,这样的结果就是二人都受了重伤,倒在地上,一时无法起身。 澹台一梦与厉牙的状况要好一些,胸中的气血也是一阵翻涌,被保护的极为周到的北冥修一口鲜血喷出,不过很快就自己擦去嘴角血迹,朝着周围两人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在他们身前不远处,季惜春踏着邱府倒塌的围墙,神情无比凝重。 他的面色微微苍白,分心保护北冥修之后,他自己的身体也受到了一定的冲击,对于在与骆百岁与午不觉的战斗中已有着一定消耗的他来说,没有受伤已经是极大的幸运。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已没有多余的精力注意自身。 妖丹爆炸的威力,远远超出他的预想。 几乎只是一瞬间,原本偌大的邱府,已是成为了一片废墟,废墟之中,更是有冲天烈火燃起,将这片区域都染的赤红。 不只是邱府,附近一片区域的房屋也都遭了殃,而在邱府中的火势,也有着向外面扩散的倾向。 季惜春手腕一抖,邱府周围自有风起,将火焰牢牢锁在邱府的范围之内,他的眼睛同时也锁定了邱府之中那个佝偻着身躯的老人。 刚才那阵爆炸可谓是惊天动地,那棵巨银杏树已不复存在,火海之中,就只有那么一位老人站立着。 邱逢春看起来比之前又苍老了一些,虽然佝偻着身子,依然有着一股仿佛居高临下的威势。 无论如何,他都是天道盟现在的盟主。 季惜春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邱府之中的火焰愈发旺盛,明显不是妖丹爆炸后意外造成的失火,或许在邱府的房屋之中,就已经布满了易燃物或者法阵。 正当他准备喝问邱逢春时,一旁有一个声音比他更快。 “盟主,您到底在做什么!” 说话的是武宗殿殿主何璧,在邱府大火燃起之时,他终是赶到了现场。 面对何璧的询问,邱逢春只淡淡一笑,朝着他身后看了一眼。 何璧下意识的朝后看去,在他身后的不远处,察觉到妖力后自碧水堂中离开的乾惊雷带着数名六扇门的精锐正快速赶来,当看到邱府大火以及周边的情况时,他们的眼神都是锐利了几分。 乾惊雷并不打算再同季惜春客气,先前在碧水堂中的那场伏击,邱逢春已经表现出了自己对朝廷的态度,那么他自然是朝廷的敌人。 “邱逢春,你可知罪!” 邱逢春自火海之中走出,面带微笑,从容地仿佛现在被火海吞没的不是他的家一样。 他对着乾惊雷难以察觉的微微躬身,便是天道盟盟主给予朝廷来人的礼数:“乾捕头,敢问此话何意?” 乾惊雷冷哼一声,虽然他恨不得将邱逢春直接擒获,但六扇门捉拿犯人,首先需要的还是证据。 人证与物证,他现在手上都有。 “邱逢春,你在碧水堂设计我等,又与三和会余孽勾结,现在在你府中,又有一只几百年的大妖盘踞,今日你若不解释清楚,别想离开这里。”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是哗然,就是依然愿意相信邱逢春的何璧内心都有些动摇。 雷捕乾惊雷,本就是六扇门中鼎鼎大名的人物,以乾惊雷为首的六扇门众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灵力损耗也是颇大,明显经历过一场战斗,而且众所周知,雷捕乾惊雷从来不说假话。 便在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原来是顾南涧带领下的执法队到了。 “邱盟主,你涉嫌勾结妖物,事到如今,不打算给一个解释吗?” 这两个问题分别来自两个对法度秩序极为看重的人,他们二人的话语如两把锋利的剑,正在砍向他。 而邱逢春用来抵挡这两把剑的,只是四个字。 “那又如何?” 第六百三十五章 论天道孰是孰非 邱逢春的话语中充满着自信,仿佛他讲述的不过是一个理所应当的事实,而听到这句话的人们,已经大都面上变色。 无论在场众人心中想法究竟如何,邱逢春的这句话,都给了他们心中巨大的冲击。 邱逢春这短短的四个字,已是对朝廷威严的蔑视。 乾惊雷脸上顿时变色,喝道:“邱逢春,你竟敢藐视王权法度!” 邱逢春丝毫不在意他脸上的神情,负手身后,微笑道:“这里是中州城,可不是京城。” 京城,是人界的首都,高阳王朝最为核心的城市。 中州城,则是天道盟的核心,天道盟最为重要的机构尽在此处。 在天道盟的核心之中,就算是朝廷,也难以与天道盟的光辉抗衡,尤其是说这句话的人是天道盟如今的主事人之时。 随着他的这一句话,数道人影站在了他的面前。 厚土堂堂主秋夜思刚刚赶来此处,毫不犹豫的站定了自己的队伍。 武宗殿店主何璧思索片刻,咬紧牙关,似乎想要问什么话,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旋即站到了邱逢春身前。 还有两个人,则让乾惊雷与顾南涧这两个人面色都难看了许多,顾南涧那张黝黑的脸已是在黑中带了几分赤红,仿佛熟透了的猪肝。 他们认识那两个人,甚至不久之前,他们分别与这二人打过照面。 一人是先前在碧水堂中全身而退,又悄无声息赶到此处的叶轻舟。 而另一人须发皆白,眉眼都被白而枯的头发覆盖,竟是已经在石牢第三层关了二十余年,早已被天下人淡忘的那名血剑侍! 顾南涧偶尔会亲自视察石牢,对于这股原来在石牢中时极淡,现在却是无比浓烈的血腥气息再熟悉不过,当看到他手中那把品阶非同一般的宝剑之时,心中怒火更盛,喝道:“你居然将石牢的邪魔外道放了出来!” 邱逢春微笑道:“论起移花接木,你做的不比我差。” 这话自然是指顾南涧安排一人进入石牢,将季惜春换出来的事情,顾南涧面色顿时一肃,却是无法反驳。 帮助北冥修将季惜春救出,虽然季惜春本身并无罪过,完全是蒙冤进去的,他终究是触犯了自己的原则与盟规。 便在这时,北冥修在搀扶之下起身,认真问道:“脸皮那么厚,真的好吗?” 邱逢春微笑道:“你也不差。” 他不再理会北冥修,看向顾南涧,直截了当的问道:“顾南涧,你身为执法堂的堂主,便是这样五十步笑百步的吗?” 顾南涧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踌躇之间,乾惊雷已是喝道:“今日六扇门办案,你勾结叛逆,暗中包庇三和会与大妖,蓄意谋杀我六扇门中人,人证物证俱在,若不束手就擒,便由我等将你伏法!” 随着他这中气十足的一句话,六扇门众人上前一步,威势尽露。 邱逢春冷笑一声,说道:“有本事就来试试。” 乾惊雷的身影暴射而出,仿佛雷霆奔流而至,在中州城中响起一道惊雷。 但在这道雷霆之前,有着万道剑影显现。 何璧在踌躇之后,最终还是选择了出手,凌虚指无法在短时间内拦下乾惊雷的攻击,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拔了剑。 一声巨响,二人同时暴退,勉强稳住身形,只是乾惊雷后退的距离要比何璧多上数尺。 乾惊雷喝道:“何璧,你还要助纣为虐!” 何璧面色复杂的转过头,问道:“我还是相信你,但能不能告诉我,你想要做的,究竟是不是你说的。” 邱逢春微笑点头,何璧的心神这才稍稍定了些,收回长剑,双手捻起剑诀。 季惜春站到他手指指向之处,周身微风涌动,冷笑道:“既然你都站了队,当年的帐,我也来和你算一算。” 何璧最为出名的便是他的剑与手指,灵虚指与无名剑,单是一样便让人难以应付,当他全力出手之时,很少有人能够从容应对。 现在这些人中,不包括季惜春。 何璧深吸一口气,指尖似有灵光闪现:“请。” “慢着。” 说话的是那名血剑侍,虽然他本身的年龄应该只有三四十岁,但他两鬓斑白,白发苍苍的样子,怎么看都已经是个耄耋老人,正宗的血魔剑在没有足够血气供养下造成的反噬,可见一斑。 他沙哑着嗓音道:“我与他也算旧识,就由我来试试他的斤两。” 这话没有留给何璧反驳的余地,何璧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季惜春一听这个声音,了然道:“隔壁间的那个老家伙?” 血剑侍点头道:“总算还有点记性。” 季惜春冷笑道:“当时我就觉得你在旁边崖壁上刻字很烦,现在看来,当时我就想教训你一顿。” 血剑侍眼中寒光一现,剑上血红光芒伴着浓重血腥味一道涌出,仿佛恶煞出世:“彼此彼此,天天往我这里灌冷风的混蛋。” 下一秒,狂风呼啸,血光四起,二名这世间顶尖的修行者直冲天际,窜入云中,顿时流云纷乱,天机一片血红,不知到了最后,是风先止息,还是血色先归于黯淡。 …… 当邱逢春与乾惊雷等人不在讨论孰是孰非,刀光剑影显现之时,一切对错都没有了结果,成王败寇,哪一方赢得了胜利,就是最有道理的那一方。 这一场变局已是必须通过武力来解决,在场的所有人的心中都无比清楚这一点。 乾惊雷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部下,挥手让他们退后,旋即奔雷掌席卷而出,矛头直指叶轻舟。 之前在碧水堂没能将此人拿下,现在他可不会就此放手。 …… 厚土堂堂主秋夜思叹息一声,默念咒诀,正要出手,忽而感到识海一震,紧接着便是一道剑光,以及一道无形气刃。 澹台一梦再次出剑,剑锋依然一往无前,在她身旁,跟随六扇门中人一道过来,已是恢复人形的胡胜熊也是全力出手,虽然他们在北冥府中关系并不融洽,这一番同时出手,却是默契到了极点。 秋夜思的眼中闪过一丝厌倦,她知道,自己可能要好久才能继续休息了。 …… 何璧的心中依旧在犹豫,但现在的情况已容不得他犹豫。 一道影子瞬息间来到他的身前,两道幽黑刀芒直接落下,其速之快,竟是让他来不及拔剑。 何璧只能迅速轻点前方,灵虚指指力破风而出,将那人身形逼退,只是与此同时,一枚羽翎一般的事物已从他侧面以一个刁钻的角度飞来。 何璧眉头微挑,以灵虚指力将其打落,而厉牙却又是扑上,丝毫不给他拔剑的机会。 跟随执法队而来,在远方不断试图以羽翎镖扰乱何璧出手的凤五玄紧张的看着厉牙的出手,在心中捏了一把汗,同时也觉着有几分快意。 他一直对厉牙有着深深的恐惧,但在此时,他已完全淡忘了这份恐惧。 他们从来都是一条船上的人,理所应当同舟共济,现在先将这个麻烦的家伙解决掉,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 邱府内一片火海,邱府之外也是激战连连。 六扇门以及执法队中修为精湛的人自觉承担起了保护其他人的义务,程知味与蔺无眉,匆匆赶来的慕丹生等伤员以及其余的执法队员已是躲入了他们的保护之下,他们所有人都清楚,这些战斗将决定今日中州城内的结局,但都不是他们能够参与的。 他们能够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以及身边的人,等待战斗的结果。 程知味正想招呼北冥修躲过来,但他刚刚想说话之时,眼瞳已是一缩。 北冥修没有如他们一样暂避锋芒,他无视了六扇门中人的眼神提醒,正握着秋水剑看向前方。 剑锋与目光,皆有杀意浮现。 第六百三十六章 不论是非,只论生死 程知味的心中已完全被震惊所吞没。 他与北冥修相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对于北冥修的这种状态,他的记忆尤为深刻。 当年在进入沈府杀沈义时,他的目光也是这般冰冷而充满杀意,握剑的手也是这般稳当。 只是当年在去杀沈义的时候,北冥修的状态虽然糟糕,但至少还有着一战之力,现在北冥修已经几乎到了弹尽粮绝的时候,如何能越过这许多人,去将不知道还保留着几分修为的邱逢春杀了? 程知味背上有冷汗涌出。 他忽然觉得北冥修真的有可能成功,这种荒唐无稽的想法将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呢? 正当程知味准备在心中想些别的安慰自己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传入了他的耳中,直接令他一颗心完全绷紧。 北冥修开始奔跑。 他的脚步有些沉重,现在的他身上伤痕累累,不论内伤外伤都是颇重,而变化的战局也根本没有给他留下以溃散的天人道抓紧时间积蓄灵力的时间。 现在的他并没有动用云游步,只是单纯的握住手中的剑,朝着邱逢春的方向跑去。 他每跑一步,身躯都会颤动一分,紧接着便有鲜血在伤口溅出,在地面留下点点腊梅。 饶是如此,他的步伐依旧稳当,眼神中的坚定也没有片刻动摇。 现在的他浑身染血,原本那件素净的白衣已经几乎成了血衣,但这对于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坏事。 疼痛让他的内心愈发清醒,令他更加明白自己现在想要做的是什么。 血与火,从来都是两个遥相呼应的主题。 浴血的北冥修冲向火海,剑锋直指火海之前那个苍老的身影。 …… 北冥修要做的事情十分显而易见,他没有隐藏,也无法隐藏自己的行动,于是除了已经战到云端的季惜春与那名血剑侍,正在激战中的其他人都做出了反应。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何璧,这位武宗殿殿主虽然以一敌二,注意力还是大半落在邱逢春的身上,当察觉到北冥修的行动时,他第一时间的反应便是阻止北冥修的继续前进。 哪怕北冥修现在气息散乱,灵力涣散,最多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的战力,他还是无法冒这个险。 灵虚指力凝于之间,尚未发射,两道黑色刀芒已是斩来,将他的手指牢牢封锁。 明明是两把用来刺杀的匕首,在厉牙的手中既有软鞭的灵活,又有着大刀的豪阔,交手之下,他竟是难以点出凌虚指力,更是无法将长剑再次出鞘,每每他有机会作出反应,总是有一道羽翎镖飞来,令他不得不做出反应。 厉牙的进攻完全可以说得上死缠烂打,像极了疯狗乱咬人的情况,但他的一招一式都是光明正大,就是他本身幽冷的气息都掩饰不住。 何璧可以确定,如果厉牙之前没有任何消耗,他们做生死之战,胜负只在五五之间。 只是现在,厉牙却似没有与他搏命的打算,只是不断地封锁他手上的动作。 何璧一下明白了他们的打算。 他们只要为北冥修争取时间,争取到足够杀死邱逢春的时间,在此之前,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的阻拦住他。 哪怕他是八阶巅峰,半只脚已经踏入九阶的武宗强者,在灵虚指被针对,又无暇拔剑的情况下,也无法迅速破开厉牙的封堵。 他只得暗叹一声,全力应对,心中对着邱逢春说了一声抱歉。 他恐怕来不及救援了。 …… 相比于何璧的被动应对,秋夜思那边要从容许多。 澹台一梦与胡胜熊的攻击固然凌厉,但在她纯熟的术法控制之下,他们根本就无法沾到她一片衣袖。 就在不久之前,慕丹生也曾体会过一切攻势都打入一片绵软之中,根本无从着力的感觉,只是相比之前的慕丹生,现在的澹台一梦与胡胜熊,攻势要更加猛烈。 但无论攻势如何猛烈,他们的攻击都难以进入秋夜思周身三尺,无数泥石在其周身盘踞,仿佛立起一座小塔,塔中唯容秋夜思一人,其余万物皆不得入。 哪怕如此,澹台一梦与胡胜熊依然是倾泻着自己的力量,他们要做的本来就不是击败秋夜思,只要将她逼得无法援助邱逢春便好。 虽然他们这般攻势可能只能持续一小会儿,但在这短暂的时间内,他们应该是成功的。 …… 乾惊雷与叶轻舟的战斗,是除了天上那场引得天空血红一片,几乎吸引了中州城内所有人注意力的战斗之外最激烈的。 叶轻舟手中不住有石子射出,这些在崩毁的邱府旁随处可见的碎石在他的手中仿佛最锋锐的利箭,每一枚都足以射穿一名身着坚固重甲的士兵,而乾惊雷的应对则要简单的多,双掌仿佛雷霆乍落,每一掌都是将那些飞来的碎石直接抹灭,只留下在风中消散的飞灰。 片刻之后,这二人便硬撼在了一处,交锋中的灵力四散溢出,将原本已经一片狼藉的大街地板切出了无数裂痕。 他们的战斗意识几乎不相上下,在这种情况下,二人的灵力都是大量消耗,完全拼的是灵力的多寡以及注意力的集中程度,任何一方稍有破绽,或者灵力稍有不济,便免不了一个落败的结局。 这场战斗持续的时间可长可短,在胜负未分之前,一切都难以定论。 …… 北冥修大摇大摆的走过秋夜思凝聚的小塔,走过被乾叶二人切裂的地砖,走过何璧的凌虚指在地面上戳出的深洞,旋即走到了邱逢春的身前。 没有任何的寒暄或者多余的动作,北冥修提起秋水剑,便是一剑刺出。 寒冥剑意早在之前应对银杏树妖突袭之时,便被他挥霍一空,于是现在他只是在单纯的出剑。 这一剑取的是沧浪剑法中的“破浪”一式,哪怕没有剑意与灵力的加持,凭借他自己力量刺出的这一剑,依然在空气中发出了一声呼啸。 剑尖自邱逢春的耳垂划过,千钧一发之际,邱逢春偏过头,险之又险的避过了这一剑。 邱逢春的眼中却是充满戏谑,似乎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以你现在的状态……”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北冥修还在出剑。 在一击不中之后,他的剑招从沧浪剑法微沉,直转为雪峰剑宗的长空剑法。 雪峰剑宗的长空剑法的特点概括而来就是一个字——快,不是沧浪剑法那奔流不息,层层相叠的快,它的快最多的展现在剑招,而非沧浪剑法的剑意之中,而秋水剑,正是雪峰剑宗宗内最可契合雪峰剑宗剑法妙处的一把宝剑。 秋水剑剑尖仿佛鹰击长空,直要将邱逢春头颅贯穿。 邱逢春微微一笑,运转灵力后退以避,只是在他退后之时,秋水剑原本稍稍朝上的剑尖却是疏忽倒转,已然刺向他的咽喉。 沧浪剑法的溯洄式配合赤阳剑经的落阳一式,哪怕没有灵力加持,依旧不容小视。 邱逢春双手运转灵力,直拍北冥修胸口。 他从来不涉武宗,修行的功法更是没有一门具有攻击性,但这种简单而纯粹的灵力攻击,依然能够要了北冥修的命。 身后便是火海,他无法再退,那么,就只有先下手为强这一条路。 在出掌之时,邱逢春的眼里有着些许无奈。 现在杀北冥修,还不在他的计划之中,实在有些可惜。 但当他双掌击实之时,他的心中却是一凛。 他掌心的灵力不知为何没了踪迹,甚至没能让北冥修吐一口血。 然后他看见了从北冥修胸口衣衫中露出的一小片带血的残页,以及一道刺穿他咽喉的剑尖。 北冥修咬紧牙关,长剑一横,旋即上挑。 伴随着鲜血喷溅,一个苍老的人头斜飞而出,落进火海之中,一阵细微声响之后,再无声息。 头颅断处光滑如镜。 邱府之前一片寂静。 第六百三十七章 浴火而生(上) 当邱逢春身首分离之时,注意着那边的所有人都难以抑制心中的震惊,尤其是嘴巴张的完全合不拢的程知味,此时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亲眼所见的到底是不是真实。 邱逢春的真实修为,他们没有人清楚,但想来一定不弱,北冥修现在根本没有灵力可以挥霍,为何居然能持剑上前将其杀死,就算他的剑招如行云流水,将邱逢春的躲避尽数预判,但也不可能就将人这么杀了啊?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能够收摄心神,就是本来也没存着去保护邱逢春的心思,只是义务性的替他阻拦敌人的秋夜思,法术的凝聚都出现了一丝漏洞,而因为这个漏洞的出现,她的石塔险些被澹台一梦破开一个口子。 只有北冥修最清楚,自己这一次进攻能够得手的原因。 邱逢春的万物生灭固然是圣阁中数一数二的功法,但其如果要重新凝聚肉身,消耗必然极大,他出剑之时,便已笃定了一个事实:邱逢春现在同他一般,灵力都已经基本涣散,只是他是真散,而邱逢春的灵力则尽数化为滋养身体的养分而已,就是这养分也不怎么丰富而已。 在这一次出手之前,他以掺和了堕元的北冥寒气强行将邱逢春冰封了一段时间,在那段时间中,邱逢春不得不以破碎的肉身应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威胁,若是这样都不能将他灵力损耗大半,那才是没有道理。 而他最后的底牌,便是藏在胸口的万卷藏,在那种情况下,邱逢春想要保护自己,攻击他一往无前时洞门大开的胸口是最好的选择,无论邱逢春灵力还剩下多少,总不可能将这仙境都给摧毁。 行云流水的剑法,加上事先的万全准备,这才有了这震惊众人的必杀一剑。 但北冥修却也清楚,这一剑怕是并不能要了邱逢春的命,于是他迅速飞起一脚,尝试将邱逢春的身体踢入火海之中,但那个他不想听到的声音还是落入了他的耳中。 “够狠,可惜还差些火候。” 邱逢春的手挡住了北冥修飞来的一脚,光滑的脖颈断面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了一颗与先前一般无二的头颅,就像是一道断裂的树枝上重新发起了新芽。 如果不是刚才所有人都看到邱逢春的头颅被挑飞,鲜血喷溅的画面,加上现在他的脖颈处还有血痕的话,恐怕所有人都会自我怀疑,刚才是不是看到了幻觉。 但很显然,这种凭空长出一个头的画面,比幻觉要更加瘆人。 只是不等邱逢春给人带来更多的震惊,北冥修已用一记坚实有力的肘击回应了他刚才的话。 邱逢春头颅初生,身躯不稳,整个人顿时被北冥修一击撞进烈火之中,留给外面众人的只剩下一个虚影,只是不等这个虚影在火焰中消失之时,北冥修自己也冲入了火海之中。 是的,北冥修并没有打算就此停手。 万物生灭的生字卷在万卷藏中有着明确的记载,只要施术人的生命力量足够旺盛,就算是粉身碎骨也能重塑肉身,甚至可以不老不死。 邱逢春平日以老年人的样子示人,或许就是在节省着体内的生命力量,而北冥修先前可以笃定,那只银杏树妖在生命的最后,将自己残余的生命力量全部度给了邱逢春。 莫说他已经杀了邱逢春两次,就是再杀上十七八次,都未必能够真正将其杀死。 那么,就用这片邱逢春原本应该是用来抹灭什么重要事物的烈火,将他彻底的烧成灰烬吧。 …… 北冥修带着邱逢春,撞入烈火之中,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到了这个时候,无论是哪一方的人,心中都是一片震惊,似是心神激荡最盛的程知味,都已说不出半句话来。 在所有人看来,北冥修的举动,无异于在与邱逢春同归于尽。 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没有灵力护体,如何能够在火海之中生存? 震惊归震惊,两边的战斗却从未中止。 澹台一梦几乎是第一时间想将北冥修从火海中捞出来,但她现在与胡胜熊合力对敌,若她离开片刻,胡胜熊可能会被秋夜思以守转攻直接重伤。 她本是不会在意胡胜熊的死活的,但看在这些日子她们还有些交情,于是打算告诉胡胜熊一声,可当她准备出声告诉胡胜熊,同时快速收剑之时,她看到了胡胜熊带了一些抱歉的眼光。 他同样也想先去救人,打算将这个麻烦先让她顶着。 而当他们发现彼此想法居然如此相近之后,他们的攻势配合依然未散,依旧是不断地轰击着秋夜思的石塔。 冲动归冲动,他们也都清楚,北冥修不会是想不开要把自己命搭进去的人,他会选择拼命,但不代表他就不看重自己的性命。 于是各自给对方在心中记了一笔之后,他们与秋夜思战斗依然在继续。 虽然实际上,秋夜思并不会与他们拼命。 …… 厉牙的攻势依旧如先前一般迅猛,何璧纵然使劲浑身解数,也不过抽空射出了三道凌虚指,这三指也没有逃过厉牙的封堵,最终也不过在他的身上留下了几道轻伤。 坦白而言,何璧现在并不想与厉牙和凤五玄纠缠,相比如何击败厉牙,他更担心的还是邱逢春的安危。 他喝道:“我们先停手,将他们救出来再说!” 回应他的,是厉牙的两柄匕首,以及从侧面飞来的数枚羽翎镖。 何璧心中一惊,运转灵力将攻势勉强化解,喝道:“你们难道不管他的死活?” “管啊,但家主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他肯定有自己的打算,我们去搅局,说不定还要被扣钱。”凤五玄微笑着看了一眼熊熊燃烧着的邱府,微微挑眉道,“要不要打个赌,回头能够从那里面出来的,绝对是家主。” 何璧咬咬牙,目光扫到面前厉牙的双眼,厉牙的眼中只有坚定,以及凶狠。 凶狠是针对他的,坚定则是对北冥修的信心。 何璧没有这样的信心,他自己内心的动摇甚至还没有止息。 然后他发现,自己已经落入了下风。 不只是这一场交锋,还有信念的坚定程度。 …… 外面的战斗依然在继续,邱府里面的战斗却也没有停下来。 北冥修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差,不仅身上伤痕累累,丹田气海也是一片空虚,他甚至都无法有效的调动天人道补充自身。 以这样的状态置身于火海之中,他葬身火海只需要很短的一段时间。 但现在的他,并没有受到来自火焰的半分影响。 因为一件流转着符文的木甲,已是覆盖了他的全身。 天机符甲虽然主材是木料,但其上面的符文配合木料深处的金石材质以及其他物件,足以做到水火不侵,坚逾钢铁。 这是在上一次陆临溪以机关鸟传讯时顺便捎带来的,在先前的战斗之中,他没来得及动用,到了现在,正是它发挥作用的最好时候。 天机符甲覆盖全身,北冥修将邱逢春摁在烈火之中,眼中寒芒涌动。 邱逢春的身体在火焰中很快焦黑,但旋即便恢复如常,整个人反而看上去又年轻了几分,但当火焰继续炙烤之后,他的身体有干瘪焦黑下去。 这个过程一直在循环往复,北冥修的双眼也是紧盯着邱逢春的变化,不曾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冲天烈焰能够焚尽人的肉身,现在的邱逢春纵然有着万物生灭护体,也只能在焚毁与新生中不断往复,直到生命力量的最终枯竭。 但与此同时,他自己的情况也不好受。 天机符甲能够隔绝热意,却不能消除火焰的存在,火海中的滚滚浓烟也能钻入他的鼻腔之中,蚕食着他所剩不多的精力。 火海之内,当有生死现。 第六百三十八章 浴火而生(下) 值得吗?” 说话的是邱逢春,哪怕他的身体在毁灭与新生之中不断往复,他的语气依旧是无比平静。 火焰是公平的,不会因为被其包裹的人身份的不同而有所收敛,这已经将邱府内的一切完全吞没的大火,已是将他们二人都锁在了里面。 “这场火要吞没的,原本只是那些卷宗,现在看来,还得多上一个你。” 北冥修将邱逢春的身体继续往大火里按,认真说道:“不,要死在这里的只会是你。” 邱逢春的声音中多了几分笑意:“你觉得你有能力在这里与我耗下去?” 虽然现在的情况,是他被北冥修按在烈火中炙烤,但实际上他的状态要比北冥修好上许多。 万物生灭不断在修复着他的身体,银杏树妖最后给予他的馈赠还能让他支撑很长一段时间,而北冥修虽然有着天机符甲的保护,本身修习的却是至寒的北冥寒气,被这烈焰天生相克,根本支撑不了太长时间。 如果他们就这么在火海中僵持下去,先死的肯定会是北冥修。 邱逢春的这句话是提醒,也是警告,但对此,北冥修只是充耳不闻。 他依然死死的将邱逢春按住,不让他有任何机会脱离火焰的侵袭,同时逐渐往邱府内部前进。 一段时间后,他们已是处于邱府的院落之中。 邱府的院落中其实并没有多少植株,但火海蔓延之下,这里也无法幸免,银杏树妖遗体蕴藏的灵力更是成为了最好的助燃物,无论什么砖石瓦砾,通通都成了烈火中的一抔灰烬。 院子里的一切都被火焰吞噬,而他们的位置更是这片大火的中心,四面皆是火浪,怎么看都是绝对的死地。 天机符甲上刻着的符文忽明忽暗,抵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恐怖温度,北冥修平静的运转吐纳法,在这片火海之中尽可能地减少呼吸次数。 邱逢春劝他不要在这里与他拼命,但他就是要在这里将一切做个了断。 这间邱府里发生了许多事情,要想将这一切划上句号绝对不可能那么容易,但要与邱逢春做一个了断,这里就是最好的地点。 邱逢春再次开口劝道:“万卷藏本身已经破损,根本不可能护住你。” 北冥修点了点头,手上劲力没有丝毫松懈。 邱逢春再道:“你真铁了心思要与我同归于尽?” “不,死的只有你。”北冥修一手扼住邱逢春的“咽喉”,一面认真问道,“这幅场景,你看着可有熟悉感?” 十多年前,圣阁八大仙阶强者借着做客之名突然发难,将他自幼生长的家化作一片火海,在那一战中,他靠着父亲给他的幽泉境才得以活命,顺水漂流至平原村。 北冥周纵然天纵奇才,在仓促应战,腹背受敌,妻子受制之下,也难以扭转大局,千里冰封三日,终究一切如常。 那一年的火,烧的便如今日一般炽烈。 北冥修的眼中有火焰蔓延,丝毫不逊周边火海汹涌。 邱逢春也想起了那一日,在干瘪中逐渐恢复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 “你记得我们的脸?” “当时见过,全记着,只要看到了都能想起来。”北冥修咧嘴一笑,道,“就是你变得太多,一开始没认出来而已。” “除了东方鑫,只有你还活着。” “所以你就这么想我死?”邱逢春看向自己被北冥修牢牢摁在火中的身体,微笑道,“你就不担心你的弟弟?” “五玄把他引走了,比我想象的做的还要好。现在就算他赶到,也救不了你。”北冥修冷冷道,“我看过那个咒印,只要施术人死了,咒印自然消失。” 在得到万卷藏之后,他第一时间的动作是去翻阅北冥家的历史,之后便是去查阅摄魂令,最后才是去探查与邱逢春表现出来的状态相符合的功法。 杀了邱逢春,北冥修身上的咒印自然消解,虽然当年的事情会让他无法出现在余落霞眼前,但至少,他可以过上属于自己的人生,而非邱逢春手上的一把利刃。 邱逢春闻言一笑,说道:“万卷藏让你知道了不少东西,苏义给的吧?” 北冥修不置可否地道:“随便你怎么想。” “当年你们能恬不知耻的杀我全家,现在我就能在这火海之中看着你火化。”北冥修的语气渐趋冰冷,说道,“要不要赌赌看,是我先从这里出去,还是你在火海中死透?” 邱逢春说道:“自信是种好事,但你还能撑上多久?” 北冥修的双腿已是有些打颤。 他陷入火焰的包围之中已有一段时间,体内本已无比稀薄的北冥寒气被死死压制,在这种情况下,以他目前的体力根本撑不了多久。 虽然如此,他压住邱逢春的双手,力道依然不曾有丝毫减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两人就这么一直僵持在火海之中,直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响起。 那声音就像是某个重物从空中重重落下,将中州城的大街砸出一个巨大的坑洞一样。 邱逢春说出了自己的判断:“看来老许死了。” 老许便是那名他自石牢之中换出来的血剑侍,当年他们之间有过一些合作,现在也是有着一定的联系,不然他脱出之后,也不会愿意来这边替他拦下季惜春。 只是现在这名老许已然身死,邱逢春的语气却依旧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北冥修微笑道:“勾结奸邪,你的罪状又多了一条。” “那可是你们无岸剑峰出来的奸邪。” “打住,剑魔那一脉同我可没什么关系。”北冥修冷笑一声,用半个身体的重量依旧将邱逢春摁在火中,“我想请你快点死,你能不能努努力?” 这话当然是句玩笑话,见北冥修在如此危机的情况下还能如此从容,邱逢春的眼神微微一动。 老许死了,但季惜春也绝对不会好过,现在必然已身受重伤,根本不可能再来救援北冥修,至于其他人,要是能救,想救,早就救了。 北冥修现在,已是孤立无援。 于是现在,他看不出现在的北冥修是真的从容,还是单纯的在破罐子破摔,片刻之后,他有了自己的一个答案。 北冥修并未作伪,今日他已无所畏惧。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几年了。 邱逢春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赢了。” “但你也输了。” 这番话一出口,他的身躯化作飞灰,顷刻消散,再也难以重新聚合。 银杏树妖度给他的生命力量,终究是在这火海中被吞噬殆尽,如果北冥修没有这么一直死撑下去,他断不会落到如此境地。 看到邱逢春灰飞烟灭的这一幕,北冥修眼中泪水险些夺眶而出,嘴角的笑意更是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 邱逢春终于死了,他最后的那句话是在告诉他,他已逃不出这片火海。 对此,北冥修只是干脆地对那早已湮没在烈火之中的飞灰回了一句话:“我说过,死的只有你。你死后,我也能活得稍微轻松些。” 他的手摸到了天机符甲在他背后的某个部分。 那里有一处凹口,在它的内部,就是天机符甲最为重要的核心。 在心中对陆临溪道了声歉,北冥修伸出手,好不容易聚合的一丝北冥寒气漏进缝中,缠卷住其中的一根细线般的事物,然后,用力一扯。 为了保住这一丝北冥寒气,他以自己的意志一直忍受着火焰的灼烧,现在终于是到了它立功的时候。 一根闪着亮白光泽的细线从天机符甲之中被扯出,在火海中荡出一道白光。 这是天蚕丝,本身已是难得的至宝,韧性极强,以其织就的衣物有着绝佳的防御能力,且不畏水火,经过鬼域八门的加工之后,它自身并不会吸纳灵力,却是更是能够加速灵力传播的效率,正是引导符文的绝佳用具。天机符甲除了灵石驱动之外,最重要的便是这天蚕丝,这也是天机符甲数量不多的重要原因。 现在他挑出了这天蚕丝,天机符甲内部顿时崩坏,成为了一件普通的木甲,霎时便被火焰吞没。 北冥修将天蚕丝一头塞入腰中一物,旋即将那东西朝向斜后方,扣动了扳机。 正是陆临溪送他的已经是第五代的凝霜,它表面被陆临溪加过一层保护膜,才让它免了被火焰吞噬的结果。 而这凝霜中,北冥修一直都习惯性的会存放一颗冰弹子。 现在,这颗冰弹子便黏附着天蚕丝朝斜后方飞出,然后不出意外的插到了邱府隔壁尚未被火海以及战斗波及的墙壁。 那是他早已看重的地方。 冰弹子在墙中炸裂,仿佛钩爪,将那墙壁死死攀住。 北冥修暗赞一声陆临溪的手艺不错,握住天蚕丝,顺着它往火海之外走去。 有这天蚕丝用来使劲,倒可以省点力气。 片刻之后,外面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人影。 准确来说,当看到冰弹子飞出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明了了火海中的结局。 北冥修自火海之中走出。 他的衣衫褴褛,身上依旧有火焰翻腾,仿佛自火中涅槃而出的凤凰,不露威势,却让人不由自主的自心中产生敬畏。 浴火走出的他,此时便是这邱府之前最为耀眼的存在。 他抬头,对着天上烈日与前方众人粲然一笑。 一切结束了,暂时。 第六百三十九章 异变 当北冥修出现在众人面前,邱逢春却迟迟不曾现身后,在这邱府之前的一片混战也就有了结果。 何璧等人都是在为邱逢春,或者说邱逢春给天道盟规划出的那一幅美好蓝图在战斗,要缔造出那副画面,邱逢春的领导必不可少,但是现在,他已经被北冥修杀死在了火海之中。 到了现在,无论是探究北冥修到底是如何以这种惨淡的状态将邱逢春杀死在火海里,还是继续与北冥府方面的人拼斗都已经没有了意义,于是何璧,秋夜思开始逐渐收手,澹台一梦等人本也没有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的想法,也纷纷收敛灵力,配合着将这激烈的战斗压至平静。 在这里拼个不死不休,只会让中州城内的局面更糟,无论是哪一方,事实上都不想看到天道盟的动-乱愈演愈烈。 于是除了本是在办案的乾惊雷依然与叶轻舟缠斗在一处,其余的战斗都很快结束。 季惜春看着哪怕身上的火焰还没有熄灭,一幅灰头土脸的凄惨模样的北冥修,在心中暗暗称赞一声。 此时的他胸口有着一道极大的伤痕,若是伤口深上些许,或许就是一个开膛破腹的恐怖模样,但至少现在他还能把玩着那把血气尚未散尽的宝剑,观察北冥修的状态。 北冥修现在丝毫不像是刚刚在无比危险的火海中与邱逢春死斗的模样,倒像是一个郊游归来,露出高兴的笑容的孩子。 或者说,现在他的的笑容很纯粹,就像是卸去了背上的一座大山,终于得以放松一样。 虽然在现在这个局面,这个笑容或许有些诡异,但季惜春知道,他的笑容中包含了太多。 季惜春正想开口勉励他两句,却是感受到了周边的一丝异常。 身为法宗大修行者,他对于灵力的感知何其敏锐,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中州城内的灵力,正在朝着某个地方汇聚而去一样。 不过还没有等他细想,北冥修整个人已是直直倒下,若非早已察觉他的摇摇欲坠的澹台一梦接的及时,他已与地面来了一个亲密接触。 北冥修在澹台一梦的搀扶下勉强稳住身形,抱歉的看了她一眼。 今日一战,他已是耗尽了自己的一切,现在实在是有些难以坚持下去。 澹台一梦想了想,直接将他背起,说道:“你感受到了吗?” 北冥修微弱的点点头,说道:“没有头绪,去看看。” …… 除了季惜春与北冥修,在场的人们也都很快察觉到了不对。 正如季惜春所感受到的,这附近的天地灵力都在朝着中州城内的某个地方汇聚,以至于他们自身的灵力都是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滞碍。 到了这个情况,即便是依旧在战斗的乾惊雷与叶轻舟,也是不得不各自收手——如果他们不想因为灵力的震荡反噬自身的话。 季惜春微微皱眉,有些不确定的道:“这是……正阳气?” 听到正阳气这三个字,在场的天道盟高层都是心中一凛。 正阳气,是大小正阳门的秘传功法,而将其发扬光大的,便是天道盟前任盟主沈余夕,在他故去之后,早已人才凋零的大小两个正阳门中,正阳气的传承已经几乎断绝。 但现在,在那灵力汇聚之处传出的,却是真真切切的正阳气,强大而温暖,邱逢春跟随沈余夕多年,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这伴着微风而来微弱正阳气中,有着与沈余夕如出一辙的味道。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不得不往那里赶去了。 这场由北冥修联络各方并发起的变乱,实际上是他们师兄弟联合将明显背叛人界的邱逢春解决掉的一次行动,现在这场行动的结局已然出现:邱逢春身死,天道盟的内部也必然会出现一次清洗。 何璧与秋叶思都很清楚,他们跟随着邱逢春,无论是在天下百姓还是附近这些人的眼中,他们都是叛逆**,若是现在不逃跑,必然会受到来自天道盟的制裁,但是除了突然暴走逃离的叶轻舟,他们都没有离开的打算。 归根结底,他们都是天道盟的一员,如果中州城内还有什么变故发生,他们都不想看到这些变故波及民众。 在这之后,他们会自行前往执法堂,接受他们应得的罪责。 六扇门的人大都在乾惊雷的指示下追缉叶轻舟,只留了少部分人与众人一同行动。他们本质上是朝廷中人,对于天道盟中的事情,他们都选择听从高阳嵩的指示:交给天道盟的人管。 澹台一梦背负着北冥修率先前进,北冥府的人员在后方跟随,无人搀扶的季惜春只得在心中闷哼一声,脚下自有风生,载着他跟向前方。 虽然心中有些不爽,他的脸上还是有着笑容。 这个当年有点意思的小家伙,如今身边也是有了一群值得信赖,同生共死的伙伴了啊。 季惜春几乎可以确定,今日之后,就算北冥修不借助高阳嵩的光辉,在这中州城中也能真正的站住脚跟,虽然名声这种东西想要堆砌起来无比艰难,但至少他可以不受邱逢春的制约,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也不用那么累的在中州城里搞出这么多事。 对北冥修微微点头后,他看向一旁同样在前进的何璧与秋叶思,问道:“你们真的不打算跑路?” 这话中还包括一旁因为重伤,现在被六扇门扶着的黎震,看上去是搀扶,实际上是控制,于是季惜春也不把他当一回事。 执法队与留下的六扇门的人早已隐隐将慕丹生与秋夜思二人围住,在前面的厉牙刻意放缓了脚步,也是在警惕他们,加上本身就在后方悠哉御风而行的他,他们根本没有发难成功的可能,但逃走成功的机率还是很大的。 因为当年的战斗,季惜春原本对这二人成见颇深,但当他亲手以一敌二击败那时最为亏欠他的那两个家伙,又亲眼见证了邱逢春的死亡之后,他对他们的怨气也小了许多。 到底还是共过生死的战友,没到那必须生死相见的地步。 何璧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一直以来,他都是迷茫的,根本不在意,或者说没有在意过邱逢春的计划究竟会创造出一个怎么样的天道盟。如果真的是一个强大但却脱离了人界的天道盟,他也不知道是喜是悲。 他需要好好的思考一番,但在这之前,他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邱逢春已经死了,他们已经失败,断无东山再起的可能,他只是想多看看,看看这中州城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何璧的目光转向一旁的秋夜思。 他就从来没有见过她震惊失神的样子,哪怕到了现在,她依然是一幅慵懒模样,浑不在意周边的一切……不,似乎还是有些在意的东西。 秋夜思懒散的目光正瞥向斜后方,在那里,有一名清秀的男子在一名执法堂弟子的背负下,勉强赶上了队伍。 青木堂堂主慕丹生,此时的目光也已与她交汇。 季惜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紧接着便是要溢出面孔的快活。 那个一直在厚土堂中神神秘秘的家伙,原来对慕丹生有想法,惊世骇俗啊! 季惜春没有花多少时间去脑补这两人之间有着多少故事,他现在的注意力被前方的一个身影所吸引。 那是一个几乎已经是球形的人,饶是他听说过北冥府的肥猪竺能,此时也是震惊出声,毕竟这么胖的人还能在路上行走,实在是太稀奇了。 竺能来到北冥修身边微微躬身,轻声耳语,北冥修面色顿时有了变化,于是一行人的速度虽未加快,脚步也是急促了些许。 这副画面引起了季惜春的兴趣,能让这小子振奋起来的消息实在不多,他越来越好奇这灵力汇聚的源头究竟是什么了。 第六百四十章 跳梁小丑 梁成重重的摔在地上,地面没有丝毫开裂的痕迹,但他却能够感受得到在那一掌之下,他内腑之中的翻江倒海。 只是一掌中的劲力,便令得他再也没有爬起来的气力。 现在的他只得绝望的抬起头,死死盯住那个看上去仿佛历经沧桑的中年男人,心中近乎疯狂的呐喊着。 除了他之外,这仓库旁边还躺着十来个人,每一个都是躺倒在地,虽然没有被下死手,但在短时间内也再无爬起来的气力。 一人一掌,便打得众人灵力溃散,即便是他,也根本无法在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沧桑男人手上走出三招。 绝望的梁成只得将目光移到那名男人的后方,死死的盯住那边的两名女子。 他心中很愤怒,但是在目光的交汇中,他亦是无法将愤怒表现出来。 因为与他视线相对的余落霞,哪怕是被夏淑背在背后,眼中的愤怒与威严也要较他炽烈许多。 他无法直视她的视线,因为他理亏。 他用余光看向身后不远处的仓库,心中暗暗叫苦,心想要是知道会引来这么一号恐怖的人物,他绝对不会怂恿手下将余昌平与余夫人绑回来当筹码。原本无论是北冥修还是邱逢春在这场博弈中获胜,他都能够凭此获取足够的利益,现在迎接他的,恐怕就只有死亡了。 身为武宗殿的副殿主,梁成本身的修为绝对不差,但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人界有数的九阶强者。 自从在京城前直面内心,融合大小正阳气一举踏入九阶之后,洛灵锋不曾与人交锋,这一次与梁成极其党羽的战斗,还是他熟悉九阶修为与新生正阳气的第一战。 举手投足之间,他们这一群人,便没有丝毫的反抗余地。 梁成颤声道:“这位朋友……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何必苦苦相逼?” 但还不等他试图说服洛灵锋相信他是邱逢春麾下的人,一个声音已然响起。 “天道盟副殿主梁成,中州事变前是余派成员,事变之中欣然倒戈,恬不知耻的开始为邱逢春做牛做马,背地里积蓄势力,哄骗前余派人员集结,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你都是一个不能相信的奸人。” 仓库之中,陆临溪缓缓走出走出,根本不曾理会地上面色难看的梁成,面色有些复杂的对着余落霞招手道:“伯父伯母都没事,就是伯父的样子……有些不对。” …… 余落霞心系父母,连忙让夏淑把自己放下,小跑入那间仓库,夏淑犹豫片刻,也是跟着冲入其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面上已现憔悴的余夫人。 很显然,就算强行打起精神,这两天的煎熬,也已让这个坚守在无知无觉的丈夫身边数年的中年妇女心中疲累不堪,难掩虚弱。 余落霞一把将母亲抱住,语气已然哽咽。 余夫人保住自己的女儿,柔声安慰着,心中已是一阵怜惜。 在黄沙镇这些年,余落霞从来没有展露出脆弱的一面,但在现在,她已戴不上坚强的面具。 夏淑站在一旁,鼻头微酸。 她的母亲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去世,都是父亲夏正直将她带大,当父亲被北冥修杀死之后,她的亲人只有师傅一个了。亲情于她已是可贵,母爱更从来都是她的奢望,当余落霞她们来到黄沙镇后,她曾不止一次的羡慕过她,然后同情起她。 她拥有着她所艳羡的母爱,但同时,她需要靠着自己守护住这份母爱,在来自黄沙镇外的那股不明力量之前,她们一家的力量实在是太弱小了。 虽然嘴上说着讨厌不想搭理她,但她的内心深处,一直是将余落霞当作朋友的,此时看着她们母女平安重逢,哪怕她心中微酸,还是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然后她猛然想到那个姓陆的说余昌平的状态不对,连忙在这乱糟糟的仓库中寻找起余昌平的影子,这并没有花费她太多时间。 余昌平躺在一个草堆上,很明显梁成这些人并没有将他们曾经追随的对象认真对待,夏淑心头一股无名火起,便想要走上前,将余昌平扶下来。 余落霞此时也轻轻挣开母亲的怀抱,努力抑制着语气的波动道:“父亲呢?” 余夫人担忧的看向一边,说道:“他没事,只是……” 余落霞转过头,正好看见夏淑要去搀扶余昌平的那一幕,但是下一秒,夏淑整个人就被直接弹飞,余落霞眼明手快,连忙飞身而出,试图接住她,只是她现在的内伤还未全好,这一动顿时牵动伤势,二人一同倒在地上。 夏淑扶起余落霞一同起身,奇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仓库中明明就他们四个人,余昌平又是一直都处于昏睡状态,那股将她排斥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大力道究竟从何而来,她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陆临溪此时也走进仓库,苦笑道:“你们也被弹飞了?” 夏淑点点头,说道:“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陆临溪无奈摊手道:“我要是知道,就不会出来求助了。” 他悉心感受着周围的灵力,认真问道:“或者……你们有没有体内的灵力有些不受控制的感觉?” 夏淑本来还没有什么感觉,被陆临溪这么一说,连忙关注自己体内的灵力流动,猛然发现自己居然没法随心所欲的调动灵力,连忙看向陆临溪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都说了我不知道。”陆临溪无奈道,“我们还是去问洛前辈吧。” …… 洛灵锋此时也在诧异于体内灵力的异动。 他现在已是踏入九阶的巅峰强者,一身灵力无比雄浑,就算不动用正阳气,也能轻易的镇压梁成等人,但就是这样的灵力修为,依然被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影响,灵力似乎有着朝外逸散的征兆。 他再三的感知周围,最终确认那股不明力量的源头是在仓库里,可那里…… 不等他有所猜想,他已经听到了夏淑的呼喊,于是走进仓库之中,准备探寻事情的真相。 这对于梁成来说无异于大赦,内息已是一片翻腾的他终究比其他人修为要深上一些,挣扎的站起身,顶住体内奔腾的灵力开始没命价的奔跑。 因为惊慌失措,也因为体内内息的紊乱,他并没有注意到灵力不受控制的迹象,也没有意识到这股将他内息搅的一团乱的灵力是正阳门最正宗的正阳气,现在他只想赶紧离开中州城,只要时间将一切抚平,他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然后他便撞到了北冥修这浩浩荡荡数十人的大队,想要掉头逃走已是来不及了,直接被执法队摁倒带走。 北冥修并不打算和这个人叙旧,现在也没什么旧可以叙,光是他暗中掳走余昌平与余夫人这一点,他便会让他付出沉重的代价。 今日他的罪名,足够在石牢中待上一辈子了。 北冥修看向梁成冲出的那个拐角,示意澹台一梦将他放下来。 澹台一梦初时还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实在拗不过了才把他放下,只是依然让他搀扶着往那个拐角走去,北冥修只得朝后方递了个眼神,凤五玄心领神会,直接上来接替了澹台一梦的工作,扶着北冥修往那处前进。 澹台一梦有些不解,同时心中有些愤怒,直到竺能在她耳边说了两句话,她才平静下来。 原来如此。 澹台一梦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弧度。 她行事向来随心所欲,竟是忘了自己算是女子。 余落霞与北冥修的故事,她也是听过许多遍,在那个故事的最后,是北冥修出卖余府,二人恩断义绝。 她一直都知道这肯定不是真相,或许今日,她便能够看到那个真正故事的后续。 这后续想来会很温馨,只是在这之前,她更加在意的,还是那灵力汇聚的真相。 第六百四十一章 再相见 在北冥修一行人来到仓库之前时,汇聚而来的灵力带来的影响更加强大,尤其是何璧这种武宗修为高绝的顶尖武宗强者,更是能够真切感受到体内灵力向外的泄露,若非自守经脉,他的灵力绝对会像泄洪一般泄出。 相比何璧,其他武宗中人受到的影响都要小上不少,但其影响也是切切实实存在的,本身体内并无灵力流转,靠着掌控外界灵力施展术法的法宗中人虽然能够走近,却也会因为接近灵力汇聚之处导致极度虚弱,也无法靠近其太多。 北冥修在听到竺能传来的消息时,虽然期待于与余落霞的再见,更在意的还是这股灵力汇聚的源头。 这附近一大片区域的灵力都在往这里集结,就算他现在稍微缓过些劲,想要以天人道吸纳一些灵力都完全敌不过这引起灵力汇聚的引力,这情况摆明了不正常。 正在他准备走入仓库中时,洛灵锋自里面走出,面带沉思之色,当看到北冥修的时候,他的表情微微一变,旋即点头道:“是你啊,很多年没有见了。” 北冥修微微一愣后拱手道:“见过前辈。” 陆临溪早已告诉过他,在黄沙镇中,有一位与余昌平有旧的前辈已经承担起了保护余家安全的人物,北冥修那时已根据他在黄沙镇中的见闻思索过,觉得如果那边有着归隐的前辈的话,那个奇葩的兵器铺老板应该是最有可能的,结果现在看来,他还真的猜对了。 于是他连忙问道:“前辈可知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论起对目前情况的了解,早已待在此处得洛灵锋当然是最值得询问的对象。 洛灵锋看了一眼仓库之内,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此时他手中的正阳气依然在一丝一缕的朝仓库内部流去,北冥修这么一看,心中不由得紧张起来。 洛灵锋的修为究竟有多高他并不清楚,但看着之前梁成屁滚尿流的模样,还有仓库旁躺着的这么多还在呻吟的人,他也能确定洛灵锋必然在八阶中品修为之上,就是这样的他依然没有抵挡住这灵力的吸纳,那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察觉到北冥修心中的紧张,洛灵锋说道:“似乎修为越高的人,流失的灵力速度越强,这些灵力全都汇聚到了昌平兄体内,这灵力流失不致命,尽可放心。” 北冥修也想放心,但洛灵锋的这一句话直接令得他心中愈发不安,扶着他的凤五玄脸上也流下了几滴冷汗。 按照洛灵锋的说话,这灵力异动的源头,居然是余昌平? 余昌平这些年的状态,北冥修再清楚不过:被邱逢春派遣北冥朔下毒暗害的他虽然性命无虞,但却失去了意识与知觉,虽然像死人一样不会动弹,但确确实实还是活着的。 当年他与邱逢春的约定,哪怕是双方都没有打算完全遵守的约定,早已规定好了对余家安全的保证,也唯有余家全家平安,他会安心的在中州城中演好恶名昭著的幽冥公子。 难道是邱逢春的阴谋? 这个念头在北冥修脑中一闪而过,旋即转头道:“傅殿主在何处?” 他询问的对象是竺能,他原本的任务是去百草殿当说客,顺便与邱逢春一脉的一些人接洽——这位北冥府的大管家,原本就是邱逢春派过来的人,只是一开始就因为他的处境对他多有照顾,在邱逢春勾结叛逆的事情坐实之后,最终选择了站到他这一边而已。 如此竺能才能通过一些依然亲近邱逢春的天道盟成员的只言片语察觉到梁成的不对劲,最终发现了余落霞等人的到来。 傅晴明目前并不在队伍中,而与他有过接触的,现在也只有竺能一人。 竺能说道:“傅殿主先前便已离开,应该是回百草殿,带领百草殿的人安抚民心了,不过到了现在这个局面,他应该会赶过来的。” 今日的中州城中发生了太多的事,在银杏树妖现身之前,中州城的民众是绝对的主力军,但当银杏树妖现身,邱逢春蓄养妖物,勾结三和会等罪名一一坐实之后,民众们为了安全都已躲藏起来,就算现在邱逢春已经伏诛,人心惶惶的情况也依然没有改变。 傅晴明曾经立誓不再对外付诸武力,带领一贯信服他的手下安抚民心,实在是他再正常不过的举动。 北冥修点了点头,只要傅晴明赶过来,以他的眼力,应当可以看出一些端倪,不过首先,他还是得先见到余昌平再说。 他问道:“我可以进去吗?” 洛灵锋思考了一下,微微点头,当初他并不知晓北冥修就是自家徒弟口中那个不共戴天的周寒,当这两个人名重合之后,他还纠结过一段日子,现在北冥修走进去,必然会与夏淑碰面,不过他相信,夏淑现在已经成长了许多,应当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 北冥修对洛灵锋微微致意,在凤五玄的搀扶下走进仓库,紧接着便是一声惊呼自里面传出。 “是你!” 听到这个声音,北冥修愣了片刻,旋即对上了夏淑仿佛可以杀人的目光。 夏淑咬牙切齿道:“你居然还敢出现在这里!” 陆临溪乍见北冥修,便知道事情要糟,连忙将夏淑拖住,在她耳边小声道:“现在不是内乱的时候,先将伯父的情况摸明白了再说!” 夏淑本想挣扎,听到陆临溪的这句话,身上的劲力渐渐小了,但是看着北冥修的目光依旧如同要喷火一般。 北冥修这才想起自己在黄沙镇中曾经干过什么,说道:“是你啊。” 这平淡的三个字直接再度激起夏淑的怒火,她看着北冥修,仿佛要将牙齿都咬碎了,但最终还是没有直接动手,小步跑出仓库,眼角可见泪痕。 陆临溪抱歉的看了北冥修一眼,顺便对他打了个眼色,连忙跟着夏淑一道离去,现在的夏淑状态很不好,如果他不去关心一下,或许事情真会到了那无法解决的一步。 于是现在的仓库里面,便只有余家的人还有北冥修。 余落霞与余夫人原本都紧张的看着余昌平,说来奇怪,只有不曾修行的余夫人能够靠近余昌平,还能够以手帕擦去他脸上的汗水,而余落霞听到动静,早已转过身来。 二人的目光在这一刻交汇。 虽然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在这目光的短暂交汇中,依然有着千言万语。 他们的变化都不大,哪怕他知道她在黄沙镇的风沙之中沉浮数载,艰难的撑起余家的房梁,她知道他在中州城中违心行事,以幽冥公子的恶名换取她们的一家平安。 都不容易。 但都挺过来了。 他笑逐颜开,看她笑靥如花,如此纯粹而真挚的笑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们的脸上。 北冥修走上前,将面前的佳人紧紧在怀中抱上片刻,哪管自己体内传出的一阵阵的刺痛。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们的拥抱一触即分,北冥修旋即看向倒在草堆上的余昌平,说道:“我试着看看。” 余落霞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余昌平的状态非常不对劲,而他们这些武宗修行者根本无法靠近现在的余昌平,北冥修又如何能够进入。 北冥修有些得意的挥了挥手,说道:“灵力都被打散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不等余落霞面上变色追问原因,北冥修已是继续道:“邱逢春死了,一切都结束了。” 听到这一句话,余落霞的动作顿时一僵,眼眶已是湿润。 她不知道中州城中究竟发生了多少事,也不知道北冥修经历的是一场何等惨烈的战斗,她只能确定,他拼尽了一切,终于赢得了这场得来不易的胜利。 这场胜利属于他,也属于她。 正如北冥修所说的,中州城里的那股浪潮已然随着邱逢春的死去而消逝,那些隐忍与蛰伏,终于都结束了。 第六百四十二章 天地灵气,尽汇于此 中州城内的风波已经结束,但是眼下余昌平身上所发生的异状依然存在,于是北冥修在余落霞的目光下走向余昌平,打算以天人道在近距离探一下情况。 余夫人感受到身边的脚步声,转过身来,看到北冥修的时候,脸上出现了一瞬的失神,旋即露出一个笑容道:“苦了你了。” 北冥修为何背负着鸠占鹊巢等等无数罪名坚守在中州城里,她与余落霞都心知肚明,现在再看到北冥修较之当年憔悴许多的面容,余夫人的心中一阵心疼,虽然她并不知道这憔悴是因为他现在身受重伤才展现出来的。 “都过去了。”北冥修走上前,对着余夫人笑了笑,说道,“我来看看吧。” 余夫人自然不会阻止,退开一些,看着余昌平的眼神依然充满着担忧。 北冥修走到余昌平身前,伸手探向其丹田气海,天人道刚刚开始运转,一股自余昌平体外袭来的无形力量便直接将他整个人压住,也亏得他现在经脉中空空如也,经脉才没有被这股压力引起的灵力波动直接搅碎。 如果他运转的是圣阁正宗的天人道的话,现在也应该是这般下场,但是他的天人道是在小时打下的基础之上自我摸索而来,与正宗天人道天人合一的方法相比,他这个更加围绕自己本身而非周遭环境,现在他本人已是一个空了的酒缸,这股力量想要通过引导缸中酒震碎酒缸,自然只是徒劳无功。 北冥修的手落在余昌平的胸口,天人道小心翼翼的探知进去,只是依然一瞬间便被干净利落的排斥而出。 北冥修踉跄退后,余落霞连忙将其扶住,问道:“怎么样?” 北冥修微微摇头道:“只能看出,这汇聚而来的灵力,似乎全都想钻入岳父的丹田气海。” 余落霞面色一白,哪里还管北冥修对于余昌平的称呼。余昌平这种无知无觉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好几年,他苦苦修行而来的灵力也在这段时间中逐渐消散,现在他丹田气海的容纳量,肯定远远不如当年的全盛时期,若是正如北冥修所说,天地灵力正在争先恐后的涌入他的丹田气海之中,最后会不会因为容纳不了而爆炸,完全是一个未知数。 北冥修宽慰道:“没事,总会有办法的,现在先把岳父搬出去,等傅殿主来看看。” 傅晴明当年虽然站到了邱逢春那一边,但他实际上想要守护的是中州城而非邱逢春,正因如此,竺能才能在百草殿中说服他,现在余昌平情况不对,需要一个靠得住的医者,相信他绝对不会推辞。 余落霞点点头,她对于中州城内部目前的情况尚不清楚,但 对与北冥修,她报以百分百的信任。 只是到了现在,他们还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余昌平现在的状态很邪门,身负灵力的人根本无法靠近,而北冥修本身伤势严重,根本无法用力,余夫人年纪有些大了,身子骨也弱,让她来更是勉强…… 北冥修与余落霞目光相对,片刻之后,北冥修苦笑道:“要不去请一个附近的兄弟过来?” 余夫人却在此时说道:“不用。” 她走到余昌平身边,有些生涩的将她背起,北冥修想要搀扶,被她摇头回绝。 余夫人背起余昌平,她本就瘦弱的身子顿时一晃,但她很快适应了重量,一步一步缓缓向外走去。 …… 余昌平被余夫人背到外面,依然没有除了灵力溃散的北冥修以外的修行者能够接近他身边五尺范围,包括匆匆到来的傅晴明。 相比余昌平身上的异状,现在最让大家关注的,是余昌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顾南涧很快就锁定了刚刚被他们擒获的梁成,梁成已经陷入山穷水尽的境地,也无法凭借死鸭子嘴硬获取什么利益,直接一股脑儿地全都招了,众人这才明了,今日的中州城乱局之中还有着这样一个变故,若非洛灵锋等人来得及时,怕是今日之事又要生变。 许多人都将目光放在了与夏淑待在一处的洛灵锋身上,这名打扮与面孔都十分沧桑的中年男子一人将梁成及其党羽都轻松制服,修为极高,最关键的是,那顺着灵力汇聚倒流出去的正阳气,似乎就是从此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洛惊鸿的名字早已消失在了历史的滚滚洪流之中,洛灵锋在当年也是被确定死亡的人物,就是在场众人中资格最老的季惜春与傅晴明,也是猜不透洛灵锋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竟会使用如此纯熟而强大的正阳气。 莫非是沈余夕以前留下的传承? 许多猜想在天道盟众人的心中浮现,而这些猜想随着一个声音尽数收敛。 “余盟主……在疯狂的吞噬天地灵力,与其说他是主动吸纳天地灵力,不如说这些灵力都在争先恐后的钻入他的丹田气海之中,若是放任下去,恐怕会有危险。” “我会去百草殿里抓些千灵草与无烟藤,应该会有些效果,先将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吧。” 说话的是傅晴明,这个结论实际上与北冥修之前得出的相差不大,但北冥修有天人到傍身,又得以接近余昌平,相较于傅晴明远程观测并得出结论还是要稍逊一筹,而随着他话音一落,他已是往百草殿奔去。 现在的中州 城中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威胁,只是怕邱逢春的残党有可能会对余昌平不利,于是在北冥修的建议下,他们请了一位平民帮忙,将余昌平送到了最近的安全之处。 以前的余府,现在的北冥府。 对于这个提议,在余落霞表示了同意之后,没有谁表示出反对,先不说这房子与庭院本来就应该是余昌平的,现在看北冥修与余落霞之间的状态,哪里有半分深仇大怨,说是浓情蜜意还差不多,当年余昌平被毒一事就是用屁股想也有问题,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北冥修居心不良,有季惜春等天道盟中的顶尖强者以及这许多人在,他也没法做出什么事情。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入了北冥府,那名百姓也是享受到了被天道盟以及六扇门的许多好手簇拥的美好感受,想来之后在街坊邻居之间的交谈中可以吹上好久。 余昌平被安置在了他原本的住处,当余落霞与余夫人看到北冥府中与以前差别不大的装潢后,脸上都不自禁的流出了笑意,以及泪水。 对此,北冥修只觉得心中一阵欣喜。 这座宅院,他已经守护了许久,现在能够迎回它原本的主人已是足够,北冥府,应该很快就会变回余府了。 现在依然还是名为北冥府的宅院,已经达到了他这些年来最为热闹的时候。 北冥府中原本的仆役承担起了与余夫人一起照顾余昌平的任务,院子中,上到天道盟四殿五堂的主管者,下到天道盟执法堂的一名普通成,全都眼巴巴的看着余昌平的所在,等候着里面的结果。 到了现在这个局面,没有人愿意看到余昌平就这么因为灵力的暴动而死去,但他们所能做的,也只有保持距离,等候着傅晴明汤药的效果。 直到夕阳西下,依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结果,北冥修最终也只得下了逐客令,中州城内部的局面还需要整治,若是全部都杵在这里,邱逢春的余党反扑,结果可不太妙。 于是到了晚上,除了洛灵锋等人以及一部分六扇门成员,北冥府中已没有外人。 北冥修站在庭院中,心中不禁生起一阵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一场中州城的乱局是他在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发起,结果比他想象的还要顺利一些,现在想来,当时的许多决定都有着脑壳一热就拍板了的嫌疑。 这场胜利,真是得来不易。 北冥修如此想着,忽然听到了背后的脚步声,旋即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这脚步声中透着浓重的敌意,绝对不属于余落霞。 夏淑,已是来到了他的身后。 第六百四十三章 无法和解 对于夏淑的到来,北冥修并不如何意外。 当年他在黄沙镇遇到夏淑之时,后者还是一个稚嫩的刁蛮小姐,现在的她是洛灵锋的弟子,放眼修行界年轻一辈也算是个人物,当年他曾对她说过,他就在中州城中,随时欢迎她来报仇,但只给她一次机会,如果她一击不中之后再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会杀死她。 这是他种下的因果,他并不会逃避,但现在他的状态并不如何好。 今日的灵力溃散哪怕服用了自百草殿中产出的丹药,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好,现在他的丹田气海之中依然一片空虚,天人道也没能聚集灵力,如果要在现在这种状态面对过来寻仇的夏淑,胜算绝对为零。 但同时他也并不担心自己会在这里被他杀死。 这里是北冥府,想要在这里将他杀死,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于是他转过身,对夏淑打了个招呼。 夏淑显然没有想到北冥修的反应居然会如此平淡,脸上神情微变,说道:“你知道我要干什么?” 北冥修点点头:“为父报仇,天经地义,很正常。” “我的父母死在包括邱逢春在内的八人的围攻之中,邱逢春就是其中之一,现在那八个人中,只有首恶还活着。今日中州城的这场乱局,我想的最深的,就是如何将邱逢春送下去,为当年死去的父母报仇。” “这种渴望报仇的心态,我比你多体会了十年。” 夏淑被北冥修这平静的语气激起心中怒火,怒道:“少在这里说这些有的没的,今日我是我要杀你!” “如果你要杀我,刚才完全可以趁我没有注意的时候给我一刀,而不是这样光明正大的走到我的身后。既然要报仇,理所当然的可以不择手段。”北冥修指了指夏淑藏在袖中的那把短刀,说道,“但你现在在犹豫。” 犹豫,是矢志复仇的人心中最不应该出现的情绪之一,那代表着他的复仇心志并不坚定。若是他在想到当年那高高在上的八名圣阁强者的身影时心生恐惧,继而对复仇产生了犹豫感,想来今日这中州城的局面也不会出现。 北冥修看着眼前脸上似乎都写着动摇二字的夏淑,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你下不了手,所以我想听听你的理由。” 夏淑原本已经成了一团乱麻的思绪被北冥修的这一句话直接拧成了一股绳,如果是其他人看出了她现在的犹豫,她或许会嘴硬两句,然后在心中开始认真思考一阵,但现在点明这个的是她的复仇对象北冥修,这实在令她不好接受。 夏淑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要拔出短刀刺 出,无论是她自己的观察还是其他人的闲言碎语,都表露出如今的北冥修基本上没有任何的反抗能力,只要她想杀,趁着这个没有人关注的时机给他一刀子,便能成功的杀死他。 但哪怕她心中愤怒气急,她依然没法下定决心刺出这一刀。 从小到大,她在黄沙镇中就没有几个朋友。小的时候可能还算有几个玩伴,但当那些玩伴知道她的父亲是夏正直后,往往会对她避之不及,就算是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也会被家中长辈勒令禁止来往。哪怕夏正直心疼她羸弱的体质,从小到大都无微不至的给予她呵护与关怀,她依然感觉到孤独,也正是这样的成长环境成就了她任性的性格。 她的任性因为夏正直的死去,夏家的一落千丈而不得不接受现实的打磨,如果她没有认识洛灵锋,如果洛灵锋没有收她为徒,现在的一切都会大不相同,但至少现在,虽然她依旧是那个任性的夏淑,已是比以前成熟了许多。 无论是以前的夏淑还是现在的夏淑,最渴望的依旧是友情,直到现在,她只有两个朋友。 但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此,他们不只是她的朋友,他们共同的朋友还有一个,就是杀死她父亲的北冥修,而且从情谊深度看来,北冥修在他们心中都要高过她。 在余落霞刚刚带着家人来到黄沙镇,被洛灵锋接纳之时,她便知道了她与北冥修之间的关系,那时已闹得颇不愉快,那时的她甚至有迁怒于余落霞,想要将她杀死的冲动。 她并没有那么做,将仇恨无故牵连他人这种事她做不到,但她心中却也因为这愧疚埋下了一个疙瘩,总是害怕余落霞实际上并不关心她。 从小到大终于得以品尝到的友谊的滋味,她绝对不想就这么失去,哪怕是那个平时嘴欠的陆临溪,她也不想看到他对她的疏远。 如果这一刀捅出,她所害怕的一切,恐怕就会成为现实。 她眼带怨恨的看着北冥修,北冥修现在的神情很是平静,在她的眼中,就像是笃定她不敢出手的嘲讽,哪怕如此,依然下不去手。 北冥修大概猜到了她现在的想法,说道:“我就在这里,要不要报仇,全看你自己。” …… 在北冥修与夏淑那边陷入沉默之时,北冥府的屋檐上,凤五玄手中扣着一枚羽翎镖,神情紧张的盯着夏淑的手。 这些天他真的很累,但发觉这个姓夏的姑娘似乎有些不对劲后,他自觉地过来盯梢,结果看到了这样一幕,那今晚是肯定睡不了了。 如果北冥修有所指示,或是夏淑有所动作,他手中的羽翎 镖都会第一时间射出,将夏淑放倒。 “情况怎么样了?” 说话的是懒洋洋趴在凤五玄身旁的胡胜熊,屋顶一向是他的地盘,现在被凤五玄占据了一个小角落,他也正好来凑个热闹。 凤五玄连忙做个动作让他噤声,小声道:“小声些。” 胡胜熊点头表示理解,已是现出棕黑狐狸原形的它直接闭上眼睛开始休憩,有凤五玄在,那北冥修肯定没有事,就算出事了他也来不及救援,但在北冥府中,北冥修怎么可能出事呢? 凤五玄大概猜到这个平时就摸鱼摸惯了的家伙的想法,也就不再管他,将目光移到了庭院中的一棵树上,目光顿时一凝。 在那里,有着一名潜伏着的六扇门高手在盯着北冥修的方向,估计以这位兄弟为代表的六扇门中人也没有想到,他们在防备可能来自邱逢春势力的反扑之时,还得替北冥修防一下内部的威胁。 正在此时,他听到下方传来一个极细小的声音,出于好奇,他向下方看了看,结果看见陆临溪端着手中千机,一直瞄准着夏淑的方向,后者看到凤五玄,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用动了,自己会看好这里,而在他的旁边,洛灵峰也是关注着那处的动静,眼神几乎一刻不移。 凤五玄有些想笑,夏淑肯定没有想到,她这看似隐蔽的行动,居然吸引了这么多人的注意力,如果她要动手的话,不知道会有多少迷药暗器会招呼到她的身上。 但很快,在这暗中的万众瞩目中,凤五玄发现夏淑收了刀,准备离开。 他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这一口气是替算是客人的夏淑还是替北冥修松的,至少今天晚上,还是很和平。 …… 北冥修目送夏淑离去,耳边依然回荡着她的话语。 “我杀不了你,但也不会就此罢休。” 北冥修在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血海深仇毕竟不是那么容易能够消弭的,以己度人,他也不会选择息事宁人。 对此,他唯有随时恭候,夏淑有原则,肯定只会对他一个人出手,这比那些鬼蜮宵小之徒可要高上许多。 北冥修看向某个方向,那里是余落霞以前的房间,现在住在那里的也是她。 对着那个在窗前的倩影微微点头,表示无事之后,北冥修走回自己的住处,只是不知为何心中有些不安。 不过他从来都不是会让不安占据内心的人,很快就进入了磨剑意的状态,等候第二天的到来。 今夜的中州城看似平静,实则不然,相信明天朝阳升起之时,一切都会不一样。 第六百四十四章 夜色与寒芒相见 一场清洗正在天道盟之中悄然成形。 平民百姓感受不到这场清洗的威力,今天他们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大部分人只想好好休息一场,明天看看天道盟到底变成了什么情况,而那些站队分明的天道盟成员却都是睡不着觉,生怕突然间醒来就会看到执法堂的人诡异的笑脸。 毕竟在夜幕降临之前,有好几个消息已经在中州城里传开了。 流金堂堂主申不换已死,碧水堂上到堂主下到杂役都被六扇门扭送执法堂,一直没有出来,武宗殿殿主何璧,法宗殿殿主骆百岁,意宗殿殿主午不觉,烈火堂堂主黎震等等天道盟高层也都或自愿或被自愿的进了执法堂,不知道会在石牢中待多久……高层尚且如此,下面的人自然人人自危。 毕竟邱逢春已经死了,他们再也没有靠山,加上现在据说余昌平一家回到了中州城,他们能够做的,只有紧关房门,在心中不住祈祷执法堂的人千万不要找上门来。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 月明星稀之下,在中州城郊外一个不起眼的农舍中,微生旦面色难看的远望那座雄城。 哪怕他看不到中州城内切实的情况,也知道属于邱逢春的势力,已经是大势已去。 他很想杀回中州城,将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北冥修突袭杀死,但他也知道,现在属于邱逢春的时代已经到了末路。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听从邱逢春很久以前下达的指示,在这里等待一个人,只有那个人到了,他们才能知晓邱逢春的下一步后手。 在这一处看似简陋不起眼的农舍旁,其实已是布满了邱逢春的眼线,这些原本应该在中州城中抵抗来自北冥修等人授意下动作的人全都在这里护卫四周,可见邱逢春对接下来的行动何其重视,哪怕他与身边那不甘的二人都是心急如焚,也不敢轻易去打破邱逢春的计划。 慕容阿娇在房中来回踱步,今日她一时疏忽,在硬碰硬中被厉牙重创,而这起因只是一个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细微破绽,这令一向强势的她如何受得了,眼见外面的凄清月色,她再也忍耐不住,便要冲出门去,去中州城突袭北冥修。 “阿娇,别忘了盟主的计划!”微生旦皱眉出声,特意在“盟主”二字上加重了音,也只有这样,慕容阿娇才会听从。 慕容阿娇指着远方的中州城,怒道:“我们就看他们继续这么作威作福不成,盟主还生死未卜啊!” 西门铁柱站起身来,他的面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厉牙根据盟主之前所言,应该是来自冥界,功法体质都很特殊,慕容阿娇输了很正常,他却是被澹台一梦这个后生晚辈在他最 擅长的意念方面击败,在慕容阿娇面前把脸都丢光了,他下意识就要支持慕容阿娇,一道去中州城报仇雪恨,但想着盟主的命令,他还是劝道:“阿娇,我们要相信盟主,如果那人今晚不来,我们再联袂杀过去。” 慕容阿娇恼怒地低下头,一屁股坐倒在地,愤愤道:“他最好快一点,不然。” 正在这时,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却又无比迅速的窜入房中,那人身形略显修长,手中提着一个黑布包,动作无比熟练,竟是没有散发出任何灵力波动,一双透着些许冰蓝的眼睛在房中搜索片刻后,小心翼翼地将黑布包放在地上。 外面监视的人不知道是可以忽略了此人还是真的压根就没有发现他,一点动静都没有发出,微生旦也明了对方的身份,这个人应当就是邱逢春偶尔提及的,负责保护他安全的那个影子。 只是在邱府的那场战斗之中,他并没有出现。 慕容阿娇也一下子明白了对方身份,一腔怨气尚未吐出,北冥朔已是打开了地上的黑布包。 映入微生旦三人眼中的,是一个沾着些许鲜血的人头,人头断处有着些许血污,依然可见其间光滑,可见那将这个头颅挑落的一剑有多么完美。 看到这个头颅,微生旦三人都是难掩脸上震惊,不自觉的跪了下去,眼角已有泪珠滚落。 这个头颅,赫然是他们一直追随的邱逢春。 慕容阿娇站起身,身上杀气仿佛火山爆发,直要冲出门去中州城大战一场。 邱逢春虚弱的声音顿时响起:“哭什么哭,人还没死呢。” 他的身体在邱府的大火之中灰飞烟灭,但这个尚在外面的头颅却依然幸存了下来,正如北冥修在火海中努力的积蓄一丝北冥寒气一样,他也积蓄着最后的一丝生命能量留存在头颅之中,北冥朔悄然将头颅偷出后,他才得以保持着生存的姿态与他们三人见面,只是要重新积聚起一具躯体,至少也要是三天之后的事情了。 听到这一句话,慕容阿娇脚步顿时停滞,只是眼神依旧不敢与邱逢春的头颅相对。 那是他们一直追随的邱逢春啊,本应该站在这片大陆顶峰的他,现在却是成了这般狼狈的模样,她自认修为已然居于天下一流,却无法将他护好,导致出现了现在这种情况,除了恼恨自己没用,她根本没法有别的想法。 邱逢春安慰道:“还好……” 他的话尚未说完,后脑勺上,已是插入了一柄短剑。 电光石火之间,邱逢春的头颅被一剑贯穿,然后像羊肉串一般被出手的那人串走,而慕容阿娇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唯一反应过来的是北冥朔,然而他 的出手终归是慢了一步,手指尚未落在偷袭那人身上,那道身影已是挑着邱逢春的头颅窜出了窗户,较之北冥朔之前前来之时的速度更要快上几分。 北冥朔隐藏在面罩下的表情变得极为难看,到了这个地步,他已经明白,他被跟踪了,而且自己居然没有发现。而屋外那些眼线,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尽数悄无声息的杀死,想到敌人这恐怖的手段,北冥朔不由得心中一沉。 偷袭与隐匿,是他极为擅长的领域,但现在,他居然被对方完全的压制住,甚至连阻止对方对邱逢春出手都来不及。 不过很快他就明白过来,不是他输了一筹,而是突然杀进来的一共有三人,一人直取邱逢春,二人直接阻拦他的出手,三人的动作瞬息之间便已完成,进退皆是一致,以至于他看上去敌人只有一个而已。 血迹与脑浆已然在房中的地板上清晰可见,北冥朔顾不得那许多,灵力全力运转,便要冲出农舍,慕容阿娇等人也终于反应过来,近乎疯狂的想要追击,然而一个声音却在此时在外面响起。 “如果我是你们,最好不要乱动。” 那个声音有些沙哑,但最突出的还是其中的寒意,仿佛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刃,不知何时会插入心脏。 慕容阿娇怒道:“滚开!” 说完,她直接将农舍的墙壁撞开,直面外面的敌人。 在看到月色之时,她的身边有四道寒芒显现。 四道寒芒于瞬息之间斩出一百二十八道锋锐剑气,剑剑凌厉,意在夺命。 慕容阿娇反应极快,一身横练伴随全身灵力爆发而出,护住了身上一百二十七处方位。 于是她的胸口血如泉涌,紧接着身上多了数道细小血痕,伤口不大,正好致命。 只是一瞬,邱府最为强大的武宗强者,慕容阿娇,已是成为了地上的一局冰冷的尸体,而她沸腾的鲜血还没有来得及冷却。 见到这一幕,西门铁柱与微生旦的面色已是惨白,心中不寒而栗,北冥朔握紧双拳,眼中尽是不甘,但也没有丝毫办法。 面对鬼域八门之中最锋利的那些剑,他们根本没有胜算。 与此同时,猎魂门门主的“提醒”再度传来。 “我们很快会离开,想陪她的,可以上前一步。” 西门铁柱与微生旦面色变的无比难看,他们何尝不想为慕容阿娇复仇,但面对这些专精于杀戮的剑,他们没有丝毫办法。 北冥朔低着头,隐藏着的面孔似乎很是挣扎,但他的余光却一直时不时的瞄向窗外,良久以后方才发出一声轻叹,至于叹息中的意味,这里只有他一人能够明白了。 第六百四十五章 新的一天 当北冥修醒来之时,灵力只是恢复了一点,但至少丹田气海不是绝对的空虚,对现在的他来说已是不错。 但还没等他迎接这美好的清晨,竺能已是面色凝重的送来了一份情报,看过之后他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是低估了邱逢春。 昨天深夜,中州城郊外一处农舍,发现了邱府慕容阿娇的尸体,根据现场观测,那里面曾经待着四个人,除了死去的慕容阿娇还有在逃的西门铁柱以及微生旦,还有另一个不明人士,而那个现场发现的黑布包中包着的,原本应该是邱逢春的头颅。 如果那边没有出事,现在的邱逢春说不定已经能潜藏在某处,静静地等候东山再起的时机。 想到这种情况出现的后果,北冥修有些后怕,但也没把这当回事,至少这个后果,已经永远不可能成为现实。 走出火海的那一刻,他已无暇关注邱逢春的头颅滚到了何处,紧接着出现的灵力汇聚之相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想来在那个时候,邱逢春的头颅已经被他的人带走,这样才会出现在中州城郊外的那处农舍之中。 情报中没有明确写明邱逢春在农舍中现身后,究竟是如何被杀死的,但北冥修百分百可以确定,出手的绝对是鬼域八门,也只有鬼域八门能在外界眼线遍布,邱府三大高手齐在的情况下直接刺杀掉邱逢春,而且这种层级的刺杀力量,恐怕只有陆平的亲自指示才可能出动,说不定陆平现在就在某处静观中州城的变化。 于是他在拖着有些沉重的身体走出房门之后,第一时间就去找陆临溪核实情况,结果后者也是一脸懵,显然没有想到陆平居然会把天平倾斜到如此程度,不过很快他也就不把这个当回事,毕竟虽然他是鬼域八门的一员,但鬼域八门的核心决策之类,已经不需要他去参与了——不是被排挤,只是陆平没有按照培养继承人的方向继续引导他,而千机阁那边,也有几个有能力管理全阁的人悄然崛起,或许到了某个时间就可以接替他坐下千机阁阁主的位子,这使得他可以自由的选择自己接下来要走的道路,在这一点上,他确实很感谢北冥修。 稍作闲谈后,北冥修与陆临溪都是看向那间现在安置着余昌平的房间,除了余夫人与少数几个被北冥修绝对信任的仆役,没有人能够接近那里,修行者就算接近也会被直接排斥,现在隔着老远看 那边的情况,余夫人应该是照顾了余昌平一夜,而余昌平身上灵力汇聚现象不仅没有消失,还有了变本加厉的迹象。 按照正常的逻辑,余昌平这种情况很可能已经爆体而亡,但现在的他依然只能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身体却看上去很是正常,这种情况别说北冥修了,在场的所有人都从来都没有见过,北冥修只能凭借在屋外观测了一天的傅晴明神色还算平静,以及一早就守候在那里的余落霞来判定,余昌平应该是没有事情的。 北冥修微微一笑,径直走向余落霞。虽然现在有许多的事情都充满着不确定性,最难过的那一天已经度过,今日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 …… 如果说昨天晚上的中州城只是暗流涌动的话,今日的中州城就已经是明着面的清洗。 大批量天道盟的成员被执法堂以及六扇门的人带走,原本人最少的执法堂一下子满满当当塞进去几百号人,至于他们接下来的结局是在石牢里坐几天还是蹲几年,就看执法堂与六扇门的调查中他们有没有参与邱逢春对朝廷的逆反了。 邱逢春的罪名现在在中州城里早已公开,勾结逆反,蓄养妖物,公然对六扇门出手,藐视朝廷法度,而在这些行动中,知情人并不在少数,执法堂中那些对自己做过的事心知肚明的人也都能大概判断出自己接下来的结局。 在这场清洗之中,漏网之鱼或许有,但绝对不多。执法堂中大都是年轻气盛的新鲜血液,他们对于邱逢春在高阳启叛乱时的种种表现早已不满,暗中已是开始搜集证据,这一下直接将他们的激情点燃,处理效率不是一般的快。在顾南涧的领导与要求下,他们也没有放弃证据这个重要的要素,尽力做到捉贼捉赃,可惜许多重要的东西都在邱府的一场大火之中永远的消失了,对于一些明摆着是邱逢春一党却没有证据制裁的人,他们也只能想一些别的办法,好在那些人大半都很识时务,既然已经失势,还不如主动招供,以免之后事发判的更重。 在这一群人之中,有一部分罪行特别恶劣的——其中大部分都是碧水堂的——因为在光天化日之下袭击六扇门前来办案的人员,现在也被执法堂移交给了六扇门,在不久的将来应该会被送到京城。践踏朝廷威严的人,最好也是由朝廷去审判。 真要算起来,也只有在那一战 中旗帜鲜明的站到了北冥修这一边的一部分邱逢春党羽得到了豁免的机会,最突出的就是程知味与蔺无眉,这二位也是干净利落的暂时入驻了北冥府,一方面宣告他们在那场战斗中做出的贡献,另一方面也是对中州城其他站队了邱逢春,却没有真正干过什么事情的人的一种示范。 在这个过程中,倒是有许多天道盟成员来到了北冥府前,希望能够进去与北冥修联络一下感情,北冥修声名狼藉之时,北冥府除了挨骂,基本上就是一个孤立的存在,北冥修自己不在明面上拉拢他人,自然也不会有人轻易拜访,现在虽然北冥修的名声依然没有好转,但局势已经摆在那里,他不仅是发起了这场战斗的领袖,更是得到朝廷承认的合作伙伴,得到他的认可,朝廷看在北冥修的面子上,应该也不会为难他们。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相信自己能够得到这位幽冥公子的认可,首先的第一步就是踏进北冥府的大门—如果北冥府的门卫依旧是那名大爷的话,说不定他们就进去了。 看到那两名身姿挺拔,眼神透着精光,明显不好惹的门卫,许多人望而却步,装作无事发生的离去,只有少数人谨慎上前,希望以理或者以财服人,然而知晓这两人是灵捕方有灵麾下之后,无论愿意不愿意,他们都只能知难而退,然后紧张的等待自己最后的结局。 除了与邱逢春有关的这些人,天道盟中还有约莫半数因为邱逢春先前不得人心的行为依然处于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对于邱逢春被北冥修掀翻这一事,虽然他们对北冥修的看法多有不同,但在邱逢春落马之时,他们还是觉得大快人心的,估计还要过上一段时间,他们才能静下心来认真思考,然后发觉自己内心对于这件事情的真实看法。 在时间的推移之中,这有些人觉得长到煎熬,有些人觉得短到没什么感觉的一天,终是迎来了黄昏。 而在这夕阳西下之际,北冥府中却是聚集着许多神情震惊的人,不只是原本就已经驻扎进北冥府的众人,还有不少在门外看热闹的群众。 余昌平身边的天地灵力汇聚现象一直没有停止,反而有着变本加厉的迹象,而就在刚才,傅晴明等人终于得出了结论。 排除种种猜想,余昌平身上的异状,只有一种可能。 余昌平,即将与这片天地相合,晋升仙阶! 第六百四十六章 登仙(上) 当傅晴明等人最终得出这个结论时,他们中的许多人心中都还抱持着怀疑态度。 历史上有记载的踏入仙阶的人并不多,在他们成功超脱凡俗时的记载相对更少,而大抵一共分为两类:要么引得天地震荡天下皆知,要么默默无闻,直到他再次现身才被天下人察觉。 前者的代表人物是尚云间,在他被剑魔自无岸剑峰斩落,数年后的某一天,方圆万里的剑无论品阶,皆是发出了嘹亮剑鸣,仿佛呼唤王者的诞生,后者的代表人物是北冥周,他一直奔波于联络天下强者共抗剑魔的联盟大事,直到最后一战时,北冥周一剑荡落孤山风雪,大家才惊奇的发现,他早已非凡尘众人。 问题就在于,无论是尚云间还是北冥周,还是以前那些有过记载的前辈高人,他们在破境之时,周围都是没有人的,自然也没有人能够详细的描写其中的关节,确切的破境记载或许墨梅山庄有,但这个与中州城里的他们关系太远了,现在对于余昌平身上发生的事情,傅晴明等人只能凭借观察与猜测得出结论。 余昌平自从当年被下毒之后,意识从来就没有清醒过,虽然依然是活着的,但无知无觉,几乎与死人无异,直到现在这个状态也没有好转,在这种情况下,他根本不可能修炼灵力,更何况现在他体内虽然有着天地间灵力灌入,灵力的波动却是在他们的观测下以缓慢的速度在减弱,这种情况若说是破境登仙的前兆,实在是难以让人信服。 但那些汇聚而来,却又不知道去了哪里的灵力做不得假,傅晴明等人最终只能归结于,它们被余昌平感召而来,正在成为他的一部分,等到这个过程结束,余昌平应当就是仙阶中人。 可若事实如此,要一个连自我意识都没有保留的人将自身经脉与天地连通,怎么想都不不正常。 于是现在的北冥府中,一时没有要务的人几乎都聚在这里,紧张的等候着情况接下来的发展。 余落霞是这些人中最为紧张的那一个。 她的双拳不自觉地攥紧,眼神几乎不敢片刻离开余昌平的房间。 虽然她不清楚九阶巅峰的修行者要跻身仙阶需要什么,但这些年父亲是什么状态,她清楚得很,以他丹田气海中逐年流散,从未增加的灵力,绝对不可能踏足了九阶巅峰,所谓的登仙也应当是无稽之谈,但她依然相信,也只能相信这个判断,希望在这异象结束以后,父亲的状态能够有所改变。 正在这时,一只来在一旁 的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有些凉,但余落霞确实能够感受到其中的暖意。 她转过头,看到了面色依然有些苍白的北冥修。 北冥修安慰道:“放心吧,我的天人道虽然难以渗透入这灵力涡流,但却能感受到这些灵力并没有多少攻击性,等它们平静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北冥修的这句话实际上是七分真三分假,他的天人道确实能够稍微窥得这灵力汇聚产生的涡流一二,但要说那些灵力完全没有攻击性,他并不能保证,只是有一个坚定的事实作为前提,这句话更容易让人信服,余落霞现在的心境也能稍稍定下一些。 余落霞对北冥修笑了笑,她知道北冥修只是想让她安心,虽然已经多年不见,北冥修在面对她心中发虚时,嘴角依然会不自觉的微微抽动一两下。 也只有在面对她的时候,北冥修会守不住内心的那道防线——在她面前,那道防线根本就不会存在。 余落霞心中微暖,紧握住他的手,一同紧张等待着余昌平那边的变化。 只是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夏淑此时已经站到了很远的地方,神情复杂的看着他们,她的小嘴微微抽动,最终吐出的只是两道带着些许怨愤意味的哼声。 她不想骂余落霞什么,但真的很想痛骂北冥修一顿。 看着她的这副样子,洛灵锋有些无奈的在一旁微微叹气。 他对于晚辈的恩怨情仇根本无法插入,在自闭的几十年中,他已悄然与这个世界脱节,也就镇压镇压那些黄沙镇里各怀心思的刁民,真要陷进这些恩怨情仇中,他只会把事情越搅越乱,殊不知现在的夏淑其实很想师傅可以过来安慰她,哪怕只是一句关怀也好。 正在她余光瞥向洛灵锋,心中一阵嘟囔时,一串糖葫芦极为突兀的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夏淑吓了一跳,手不自觉的一松,陆临溪也就顺势将糖葫芦塞进了她手中,说道:“来一串?” 夏淑盯着手中这个只见过几次,确实有些好奇但从来没试过的食物,有些羞恼的道:“你当我是小孩子吗?” 陆临溪不以为然的笑道:“街上老杨的配方,甜而不腻,味道不差的。” 夏淑不满的嘟囔了一声,还是试着咬了一颗,口中的甜味顿时弥漫开来,令得她眼前一亮。 她含糊的对陆临溪道:“你怎么不去那边?” 陆临溪看了一眼夏淑口中的“那边”,笑道:“人家好不容易 才见到面,我去凑什么热闹?” 夏淑眼神微黯,心道一声果然,正要说些话将陆临溪气走,陆临溪却已是笑道:“你现在应该在想怎么把我赶走是不是?” 被一下看破心事,夏淑险些噎住,在陆临溪的轻拍下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急促道:“你……” 陆临溪微笑摇头:“看来被我说中了。” “其实你不用想这么多的,那家伙在黄沙镇的所作所为我并不清楚,但我和落霞都是希望你们能够握手言和,如果实在没有这个可能,我们和你也都是朋友。”陆临溪微微笑着,看着夏淑头上一撮立起的头发,顺手给她按了下去,以此直接止住了夏淑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语,“而且我会站在你这边。” 夏淑猛然抬头,说道:“你说什么?” 她很难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话,但刚刚陆临溪言语中带着的真诚又做不得假,不过这样一来,她却是没有办法下定决心将陆临溪激走了。 陆临溪确实没有骗她,如果她与北冥修和余落霞终究因为当年的事情起了冲突,他会站到她这一边,她夹在中间本来就纠结,如果身边一个可靠的朋友都没有,那实在是太惨了。 至少有他在,夏淑的心里会好受许多,至于余落霞与北冥修,他们肯定也明白他的想法,归根结底,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没有人想要看到那一幕。 “先好好看着这里的结果吧,现在最重要的,还是伯父能不能平安。” 夏淑思索片刻,点头后认真问道:“你真的会帮我?” “最好不要出现那副场景,但如果真出现了,我会帮你。”陆临溪微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夏淑大方的咬下一颗糖葫芦,嘴角带笑道:“你也算君子?” 见到这副画面,陆临溪知道夏淑至少现在心情已经是大好了,而当他移开目光,打算观察余昌平接下来的情况时,忽然发现他一直敬重的前辈洛灵锋,正悄悄的给他递了一个大拇指。 洛灵锋在他眼中一向是一个沉默寡言,颇有高人风范的前辈,这一个动作直接令他心中洛灵锋的形象一阵翻覆,险些都要笑出声来,但如果他知道洛灵锋当年是一个如何神采飞扬的少年英侠的话,这个想法想来不会保存长久。 在万众瞩目之中,所有人都在等候余昌平身上异象带来的结果,没有谁再说些闲言碎语,是见证历史还是迎接黑暗,或许在很久以后,又或者只在瞬息之间。 第六百四十七章 登仙(下) 没有人能推算出余昌平身上的异状究竟要持续多久,就像没有人能够确定余昌平现在的情况究竟是即将晋入仙阶的前兆还是因为某些原因引来的异象,在这种情况下,几乎没有人愿意让自己的视线离开片刻,生怕就在那个时候,结局就突兀的出现在大家的眼前。 然而这一场异象的时间还是超出了大部分的想象,直到五天之后,这些自四面八方汇聚入余昌平身体的灵力依旧源源不绝,甚至还有变本加厉的现象,而且现在修行者无法踏入的范围已经从原本的五尺逐渐扩张到了十尺,想要做到近距离地观测,已经几乎不可能了。 在这五天时间中,北冥修除了自己养伤,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影响范围之外陪同余落霞关注着余昌平的情况,同时偶尔用逐渐恢复全盛状态的天人道窥测余昌平周边的灵力,虽然他依然在时不时的与余落霞谈笑风生,心中的不确定感已然在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加深。 这五天时间中,他都用天人道努力的探查余昌平的情况,也只有他有这个能力稍微窥得其中一线,而最直观的观察结果,便是余昌平本身的灵力波动。 余昌平本身的灵力波动在这百川汇集的状态中十分不起眼,但经脉中灵力的流动做不得假,凭借这偶尔能深入一丝的探查,他每天都能大概探测到余昌平本身的灵力修为。 第一天的时候,余昌平的修为应当还在他全盛状态之上,第二天时虽然有所下降,依然能够胜他一筹,但在第三天时,余昌平本身的修为已经完全被他压了一头,第四天的时候,他的修为更是跌至至少四阶以下,到了今天上午,他已经几乎察觉不到余昌平的修为,想来与他初出茅庐那会儿已差不了多少。 北冥修可以确定,余昌平的修为很快就要完全消失,而这种现象带来的结局是什么,他根本无法判断。 相比于前面几天,今日还能够在这边悠然等待结果的,除开陆临溪这种没心没肺的人,已是少了许多。虽然现在中州城里面的局势基本上都已经完全稳定了下来,天道盟中的那些空缺都需要有人顶上,为了尽快恢复天道盟正常的秩序,回归正轨的天道盟成员们都需要努力。 对于中州城里的局势,北冥修实际上并不怎么担心,经历了这些天的清洗,四殿五堂已然被洗涤了一遍,秩序已然逐渐恢复,而何璧这些虽然帮助过邱逢春,但本心是为了中州城和天道盟而非邱逢春的人也接到了高阳 嵩从千里之外发来的特赦令,得以戴罪立功重新回归本职,既然高阳嵩在闲晃之余还能发来特赦令,他的目光就必然没有离开过中州城,在中州城内部力量加上朝廷的外部协助之下,邱派残余势力想要搞事,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至于天道盟空缺下来的盟主之位,这个各方势力估计都万分关注的东西,包括北冥修在内的在场大多数人都已经明了了它的归属。 如果余昌平能够醒来,他当然可以顺理成章地坐上那个位子,如果没有当年的那些阴谋,天道盟盟主的位子,本来就应该是他的,至于万一醒不过来……没有人敢往这个方向继续想下去。 “其实我很害怕。” 余落霞看向北冥修,低声开口道:“我真的害怕父亲就这么醒不过来了。” 余昌平与余夫人落入敌手的起因,是她听闻高阳启叛乱,人界号召天下有志之士集结,虽然身在远方,处境尴尬,她依然选择去出自己的一份力,如果不是这样,洛灵锋也不会因为担心她与夏淑的安全,带着余昌平与余夫人走出黄沙镇,也就不会有梁成将他们抓去的事情发生,或许这样,余昌平就不会陷入现在的情况。 北冥修安慰道:“这不是梁成做的手脚,放心……”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面色已是一变,连忙朝着一旁的傅晴明打了个眼色。 余落霞初时还有些发愣,瞬间就反应过来,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没有让自己惊讶的叫出声来。 已经不需要北冥修提醒,在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下一秒,余昌平身边汇聚而来的灵力突然开始躁动,却不是那种侵略意味十足的暴动,这些原本就源源不断汇聚入余昌平身体的灵力仿佛一条条奔流的小溪,虽然依旧在奔腾,背后的源头却是已经悄然显现,依稀看得见尽头。 在这一刻,中州城内所有身负灵力的生灵,体内的灵力都有着泄出身体的倾向,就像是要追随那些灵力汇聚而去,但也只是倾向,只要当事人稍稍收摄心神就能压制,而这种现象突然出现的原因,只要是知晓余昌平现在状态的人,基本上一下子都能反应过来。 于是中州城内的所有生物仿佛一瞬间全都醒了,那些早就等待着结果的修行者纷纷将目光投入那处,眼中闪闪发光,心中隐隐觉得自己即将要见证历史,一些阅历尚浅的年轻修行者更是心中激荡不已,快速思考着自己要怎么和子孙后代述说今日的情况。 天地灵气的躁动做不了假,他们所有人的感官都做不了假。 余昌平,即将破境登仙。 …… 北冥修与余落霞是目前距离余昌平最近的人,对于余昌平身上的状态感受也尤为真切,尤其是一直在施展天人道的北冥修,脑海中甚至能够模拟出那些灵力的流动轨迹。 现在汇聚入余昌平体内的灵力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那种排斥性,它们收敛了自己的锋芒,仿佛自甘自愿的成为余昌平身体的一部分,如百川汇流一般涌入余昌平的身体。 在这个过程中,原本已是风中残烛的余昌平的本源灵力,在这自四面八方涌来的灵力的冲击之下直接瓦解,余昌平自小苦修而来的灵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乌有。 但他的丹田气海并不空虚,那些汇聚而来的灵力,已是成了他丹田气海与经脉中的涓涓细流,渐渐的细流汇聚成江河,再继续形成**大海,直到最后,这片大海盖过了余昌平体内的一切,仿佛能够看到尽头,但仿佛又无边无际。 北冥修可以确定,余昌平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完成这一切的,不然在本源灵力瓦解之时,他必然会下意识地做出抵抗,更不可能放任这些灵力肆意在他的身体里流淌,在他天人道感知下的那些灵力,虽然并不暴躁,但它的量也是人们无法承受的,就是九阶巅峰的武宗强者,想来都不能。 如果余昌平现在保有意识,恐怕会拼尽一切的阻止这股灵力对于身体的冲击,但就算他醒着,本源灵力被完全同化,一身修为荡然无存的他也没法做到什么。 北冥修已经能想象得到余昌平体内经脉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的画面,同时他也明白,若本身就要与这片天地相合,天地灵力自然便是可以掌控之物,那么还要经脉干什么? 现在他倒有些庆幸,余昌平是在没有知觉的情况下完成这场壮举的。 正在北冥修如此想的时候,余昌平身上的灵力波动渐渐平息,然后喷出了一口黑血。 无数声惊恐呼喊在北冥府中响起,余落霞更是下意识的就要冲上前查看情况,然而北冥修握住她的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握的愈发紧了。 下一秒,北冥修并不响亮的声音盖过了周围的噪杂。 “诸位不要慌张,待我确认一下情况。” 第六百四十八章 数年沉眠终得醒 北冥修的这一句话无疑是稳定住了局面,虽然北冥府中有着一部分外来人员对北冥修依然保持着不信任感,季惜春,傅晴明这些见多识广的修行界巅峰强者都没有多说什么,哪还轮得到北冥修先做判断?但余落霞与余夫人都在他的这一句话下暂且松了一口气,被他们投入极高注意的季惜春,傅晴明等人也都是听从了北冥修的意见,当事人尚且如此,他们继续慌乱又算怎么回事? 一时之间,北冥府中一片寂静,就算有根针落在地上,想来都是清晰可闻。 北冥修很满意这些人目前的动作,在这里的所有人中,目前只有他能够以天人道大概摸出余昌平现在的情况,当余昌平周身的灵力平复,持续数日的灵力汇聚异象完全消散之后,他又仔细的用天人道探查了一边余昌平的身体,结果正如他所想,如果他闭上眼睛不去看余昌平,他甚至都感受不到那边有一个人。 这就说明,余昌平,已经完完全全的踏足了云巅。 北冥修深吸一口气,话语中有浓浓的欣喜透出。 “诸位,我们可以恭喜余盟主,破境登仙了。” 此言一出,北冥府中的寂静更加深邃,仿佛一个人的呼吸都能成为噪音。 现在许多人也确实都忘记了呼吸,当他们再三确认北冥修刚才说的是什么之后,无论心中对于北冥修话语的真假有着怎样的判断,都是欣喜若狂的发出了欢呼声,北冥府在一瞬间就成了欢乐的海洋。 余昌平破境成仙,这对天道盟,对人界都是一间足以普天同庆的大事,京城一战,圣阁仗着九阶强者的数量与一名仙阶强者的高绝实力,险些将人界的一切抵抗都破灭开去,如果不是高阳嵩成功的斩杀了那名仙阶强者,现在的人界,恐怕已经完全变了天。 对于无岸剑峰为什么对人界的危机熟视无睹,天下有着许许多多的声音,就算高阳嵩昭告天下为无岸剑峰说话,也有许多人在心中不服,但现在,人界拥有了一名真正属于人界的仙阶强者,不光能够稳稳压妖域一头,更是能够与圣阁抗衡,想到这种画面,谁不会心潮澎湃,豪气顿生? 余夫人双腿发软,险些倒下,这些天她几乎寸步不离余昌平身边,此时听见这个消息,心中难掩喜悦,而疲累也终是扩散到了她的全身。 北冥修松开余落霞的手,后者将母亲扶起,母女二人紧紧相拥,眼中已有莹莹泪光。 余昌平倒下之后,她们经历了太多,却一直都 没有办法让余昌平醒来,现在余昌平晋升仙阶,说不定很快就能苏醒,实在是莫大的好消息。 在激动的欢呼声中,北冥修的声音几次被盖过,无可奈何之下,他值得投了个目光给澹台一梦,澹台一梦会意,意念发散而出,声音在所有人的识海中响起。 “安静,一切还没有完。” 这一句话听得不少人都有些发愣,余昌平都突破了那道门槛,难道还能直接更上一层楼,而且提醒就提醒嘛,你这个女人用这种警告的语气是什么意思? 然后他们中的许多人才猛然想起,虽然现在的余昌平已经是一名货真价实的仙阶强者,但他的知觉,似乎还没有恢复,若是他们吵闹引起了余昌平的混乱,弄出什么后果,他们没有人承担得起。 众人瞬间噤声,北冥府再度恢复寂静,在这片寂静中,一声沙哑的咳嗽毫无征兆的响起。 没有谁对这个无视警告的声音做出提醒,相反,几乎所有人的眼中都流动着喜悦。 因为那个声音,来自原本一直都没有任何意识的余昌平,他的胸口微微起伏,面部表情略显扭曲,而在这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的咳嗽声后,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随时可能睁眼。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足以牵动在场所有人的心弦。 余落霞擦去眼角滚落的泪水,对北冥修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北冥修微微一笑,温言对余夫人说了两句话,与他们一同走向余昌平。 察觉到北冥修的动作,一部分人面色变得有些难看,北冥修当年毒倒余昌平,霸占余府的事迹依旧印刻在他们的思想之中,虽然余落霞与余夫人并没有对他的行动作出任何反对,但万一是北冥修威胁或是挟持了她们,现在再对余昌平下手,怎么办? 虽然这个想法很是无稽,但还是有不少人开始尝试往这个方面去想,现在的中州城里,北冥修的风头实在太盛了,不管是执法堂还是六扇门,都喜欢挂着他的名号去干事,虽然一方是借助他副盟主的身份,一方纯粹的昭示高阳嵩与北冥修之间的关系,还是让他们对北冥修有着些许忌惮之心。 一名中年男子面上微微冷笑,刚要开口,忽然感受到肩膀一沉,紧接着便是一只有些脏的狐爪在他眼前晃了晃。 “想不想体验喉间飙血的感觉?你会像开遍满山的红梅一样,很漂亮的。” 中年男子心中一惊,下意识的看向他的同伴,只见那人面色就像吃了屎一般, 被凤五玄拉着唠嗑,后者并未掩饰手中扣着的那枚羽翎镖,还顺便对他笑了笑。 准备趁着观摩仙阶强者诞生的机会捣乱,报复北冥修的他们六人,都已经被完整的揪出,认识到这个现实,中年男子再生不出抵抗的心思,就是告诉大家这丑狐不是北冥府的宠物而是一只妖怪的事实都难以出口,现在,他只觉得肩上这玩意无比沉重。 然后他看见一名身着平民装束的执法堂成员对他笑了笑,露出一口健康的白牙。 这六个漏网之鱼被干净利落的抓走,甚至都没有在北冥府中掀起什么波澜,在这场抓捕简单而快速的进行时,北冥修与余落霞母女二人已是来到了余昌平的身边。 余昌平的眼帘微微动着,手指更是毫无征兆的弹动了一丝,余夫人连忙握住他的手,似乎恨不得将手中的汗水挤入他的皮肤里。 余落霞也握住他的另一只手,表情难掩激动,轻声道:“爹。” 北冥修在一旁注视着他们,没有上前,但看着余昌平的眼神深处有着一抹紧张。 在他们的注视下,余昌平,终是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然后很快眯成了一条缝,两滴泪水自他的眼眶中落下。 余夫人与余落霞都感到手中坚实的手掌上突然传来一阵力道将她们的手握住,确认这股力量不是幻觉之后,她们都忍不住喜极而泣,一把抱住这个枯瘦矮小,但胸膛依然坚实的中年男子。 余昌平坐起身,任由母女二人抱着,眼神中的意味十分复杂,而这些意味最终汇聚为惘然与感慨,当察觉到有上百号人正在注视着他的时候,眼中更是出现了一丝讶异。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他身前的北冥修,北冥修对他微微行礼,看到这一幕,许多人的眼神都有所变化。 他们都很想知道,余昌平对北冥修的态度。 余昌平对北冥修微微点头,北冥修微笑回礼,二人并没有什么交流,但北冥修能够感受到余昌平表达的善意。 如此一来,所谓北冥修毒害余昌平的“事实”,不攻自破。 余昌平沙哑着嗓音道:“这些年,辛苦了。” 这句话不只是对北冥修说的,更是对他的妻子与女儿说的。 虽然这些年他一直身处黑暗之中,但余夫人与余落霞与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他都能偶尔感知,就是偶尔中的偶尔,会被他听到的有关北冥修的消息,他也会记得。 现在,他回来了。 第六百四十九章 醒时已非凡间人 余昌平爱怜的看了几乎黏在他身上的母女二人,眼神惘然若失。 看着她们,他似乎能够看到以前那清脆的喊着爹爹,牵着他的衣摆玩闹的小女娃,或者是当初初见之时没有见到他的好脸色,哪怕心中害怕,依旧努力压制住心中的羞怯,上前问好的少女。 时光荏苒,当年的少女脸上已满是岁月的痕迹,而他捧在手心里的小女孩,如今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女侠,在他倒下之后,她们究竟承受了多少,他无法判断。 他能做的,就是将这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紧紧抱住,互相感受着对方的体温与存在,仿佛这一刻便是永恒。 没有人打扰他们的重逢,到了现在这个情况,任何人都不愿打扰这美好的时刻,就算有人不识抬举,北冥府内的防卫力量也不会让其如愿。直到余昌平主动松开二人,这死一般的寂静才得以解除,紧接着转变为切实的狂欢。 余昌平刚刚醒传,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疲累,现在看着府中这百来号人个个欣喜若狂的模样,下意识去里面寻找以前的那些老面孔,只是粗略扫了一圈之后,当年与他有过交流的人,只有那么几个了。 不过现在的他思考的,是这些人为什么都如此高兴,似乎自己醒来是一件普天同庆的大事,虽然他不清楚目前中州城的情况,但他也清楚,如果他要醒来,中州城里不想让他苏醒的人也绝对不在少数。而事实上正因如此,自从邱逢春伏法那日起,北冥府的防卫力量一直都没有松懈过——邱逢春的势力太过庞大,全盛时期几乎可以只手遮天,如果没有六扇门的协助以及民心所向,加上邱逢春已经被确认死亡,邱派成员群龙无首,完全成了一团散沙,清洗断不可能如此轻松,饶是如此,这些漏网之鱼依然无穷无尽,时不时就冒出来一两条,很是难缠。为了确保余昌平以及北冥修等人的安全,这些日子不知道有多少人潜伏在这附近的区域。 对于现在的余昌平来说,这府中的景物基本上没有太大变化,但这些欢呼雀跃的人,却着实给他沧海桑田之感。 北冥修解释道:“他们是在恭喜你醒来,另外,庆祝您成功跻身仙阶。” 听到北冥修的话,余昌平的第一反应是发愣,轻轻挣开余夫人与余落霞后,开始运功。 他无法确定自己到底躺了多久,但看北冥修这小子脸上表情的沉稳,想来至少也过了三四年,他所修炼的纯元罡气讲究的就是一 个苦练,自修行开始一天都不能松懈,不然就会自然散去,再修炼回来需要付出较原本多少数倍的苦功,他沉浸在与家人重逢的喜悦中,一时竟没有关注自己体内的状况。 至于北冥修对他言明他已经是仙阶中人,他肯定是不信的,只当是北冥修为了活跃气氛给他的一句玩笑话,然而当他探视自己体内之时,心中已是一片震惊。 他的纯元罡气已经散尽,就是连接着本源灵力的那一部分都没有剩下——他的本源灵力实际上也已经完全消散,不剩一丝一毫。按照正常的逻辑,一名修行者失去了本源灵力,他的修为便已经完全成为了空谈,因为他再也没有办法引动天地灵力,丹田气海中残留下来的灵力只会坐吃山空。然而现在他不光依然可以吸收天地灵力,而且这个吸收的速度完全可以用恐怖二字形容,他几乎可以笃定,若是当年草原一战,他有着如此强大的灵力吸收效率,便不会败于萧平生之手。 他心中一阵惘然,紧接着便是狂喜,喜悦到即使是他,也险些要激动的喊出声来。 他能够感受到体力的快速回复,那些无处不在的天地灵力就像一泓环绕着他的清泉,想什么时候喝就什么时候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是真正只有超脱凡俗之人才能感受到的美好。 北冥修将早已准备好的一杯清水递到他手边,示意他先喝口水再说话。 余昌平会心一笑,仰头将这杯水饮下,一面润喉,一面在心中暗笑,当年那个一开始一本正经,后来已经敢在他面前皮的少年人,现在都学了什么混账东西。 虽然如此想着,余昌平的心中却也是一阵苦涩,北冥修学的,应该都是邱逢春的手段,要对抗一个心黑手黑的人,只能够比他更黑,北冥修为了守住他在乎的一切,已经不在乎身上的颜色,这一切的起源,应当从他对邱逢春的轻敌开始。 当年他怎么就没看出,那个进府的冒牌货不是那个内心本就不怎么正经的家伙呢? 余昌平不是纠结过去的人,现在府中风景如故,亲人在侧,一切皆大欢喜,那些苦难与忍耐,已经是不用回首的过去了。 便在这时,一名难掩脸上激动的年轻天道盟成员大声喊道:“余盟主,请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一旁同来的伙伴捂住嘴,后者赔笑着试图把他拉走,但这位兄弟明显是上了头,硬是挣脱了同伴继续道:“请您尽快回到总部主持大局,天 道盟需要您的引领!” 余昌平又一次切实感受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脱节,陷入了沉思之中,北冥修见他样子,朗声道:“余盟主才刚刚醒来,对现在的情况还不了解,还请诸位体谅,盟中大事,还是要余盟主了解了现在的情况才能参与。” 余昌平真的很想用刚刚感受到的天人化生之感引导下的一拳在北冥修头上留下印记,不久之前在他旁边与余落霞一口一个“岳父”,现在就在这里堂而皇之的称他为“余盟主”了? 说来奇怪,如果是当年有人叫他“余盟主”,他或许会推脱,但在心中还会比较喜悦,毕竟那时的他已经是沈余夕钦定的下一任盟主,他也确实想要坐上那个位子,为天道盟发光发热,但经历了被下毒暗害,醒来已是沧海桑田之后,他的心态已是发生了变化,在听到这个原本他享受着的称呼之时,他只感到心中一片惘然。 不过北冥修说的不无道理,他到现在都不太清楚中州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确定自己都能醒过来了,府中又是这样的盛况,邱逢春应该已经失势,说不定被北冥修搞死了,虽然他不知道北冥修是如何做到的,但也能想象的到,那必然是一场无比惊险的大场面,北冥修现在能算是八面漏风的身体状态,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将询问的眼神投向北冥修,北冥修微微点头,表明今日众人散去之后,自己会将这些日子的事情好好说给他听。 紧接着,北冥修向在场的所有人都宣布了一个消息:“余盟主累了,这两天余府会闭门,请诸位谅解。” 这句话无疑是给庆贺着余昌平的人们泼了一盆冷水,但北冥修发了话,而且余昌平的面色确实有些不喜,汇聚在北冥府中的人也就都散了,最终只剩下北冥府原本的人员以及六扇门的人。 而同时,这一句话也告诉了所有人一个事实:由余府转变来的北冥府,已恢复了它原本的名姓,或者说它本来就是,从来都是余府。 北冥府的存在,是邱逢春的一手推动,在这里有着北冥修数不清的罪恶,那它既然从来都是余府,一直不曾改变,那么那些罪名又是如何? 一些人开始猜测,北冥修是不是快要借机翻案,毕竟余昌平与他的关系现在是肉眼可见的和谐,说他去毒害余昌平,完完全全就是无稽之谈。 无论如何,这一天的中州城,有许多人彻夜难眠,而第二天,或许就是一切揭晓的日子。 第六百五十章 梦中人,枕边人 傍晚时分,余府已经恢复了身为北冥府时的安静,大堂里也久违的摆上了一桌相对丰盛的宴席,那种和和美美的氛围,终是又一次出现在了这命途多舛的府邸之中。 相比于当年出事之前余府的家宴,这一次的餐桌前多了两个座位,分别是给夏淑与洛灵锋的,如果陆临溪没有借口有事离开了余府的话,应该还会再加一个位子。在黄沙镇的这些年,洛灵锋与夏淑早已如同他们的亲人一般,这一场宴席,某种程度上也是代表了对他们的感谢。 而对余昌平来说,除了感谢,叙旧的意味要更浓一些。 他没有想到他在黑暗中偶尔能够感知到的熟悉感来自洛灵锋,当年中州城的那场叛乱,他是第一时间接到洛灵锋的死讯的,洛灵锋居然还活着,而且在黄沙镇庇佑了他们一家,着实令他震惊不已。 而且,现在的洛灵锋比起当年的变化,真的不是可以用一点半点来形容的。 更令他奇怪的,还是洛灵锋那个女徒儿对北冥修的态度,她根本不会向北冥修的方向看上一眼,哪怕刻意收敛,那几乎溢于言表的厌恶感也是无比浓厚。 好在这桌饭的主要目的还是庆祝他的康复,以及修为达到仙阶,所以其中的氛围还算融洽,也没有太过沉闷,在这场饭局上,余昌平也大概了解了这些年究竟发生了多少事情,感慨之余,他亦是有些庆幸。 还好,一切都结束了。 …… 饭局之后,夏淑首先离席,她并不想与北冥修待在同一处,洛灵锋也随她而去,余落霞找了个理由与北冥修一道离开,将这片区域都交给了她的父母,不过随后,她就拉着北冥修自远处观望,神情有些紧张。 北冥修有些奇怪,旋即想起以前那个传闻,心想也难怪余落霞会紧张。 余昌平与余夫人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带着目的性的联姻,当年余昌平喜欢的人,其实是洛灵锋的妹妹,洛轻尘。 但洛轻尘当年并没有接受余昌平的追求,隐晦的拒绝了许多次,因为她的一颗心,早已全都放在了尚云间的身上,就算那时洛灵锋提醒过她,尚云间与龙瑶之间的情谊很深,她也依然没有放弃。 洛轻尘是一个执着的人,她会追寻着心中的想法一直走下去,就像现在,她应该是跟随着墨梅山庄的诸位先生,不知道在云巅的哪里做着那件足以让天下为之震动的大事。当年的她认定了尚云 间,于是从未停下脚步,只要静静待在无岸剑峰旁边,让尚云间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在无岸剑峰那会儿,北冥修已然确定,洛轻尘与尚云间之间的关系会变成如此,一方面是洛轻尘的执着,另一方面是尚云间的优柔寡断,原本他只当这是一件属于长辈的八卦事,直到他进入中州城,开始真正了解起余昌平,才发现那些老一辈的情感纠葛,似乎比他原本想的还要乱一些。 洛轻尘并不是洛惊鸿的亲生女儿,她是洛惊鸿在机缘巧合之下捡到的,来自圣阁仙师诸葛霖叶的血脉。纯净的仙灵体让她本身的修为远超同辈,倾城绝世的容貌让她足以成为天下最美丽的那朵花,如果她愿意抛头露面,不用柔弱掩饰修为,不用面纱遮盖容貌,她会是这天下最耀眼的存在。 她是真正的仙女,那个时代得到她倾心的,只有尚云间一人,这一倾心,便是永恒,而余昌平永远无法触及到她的内心。直到现在,洛轻尘都是他心中的执念。 如果是以前,余昌平能清晰的感受到他与洛轻尘,尚云间等人的差距,他们都早已在云巅拥有自己的仙境,成为大街小巷中众人传颂的目标,就算他是天道盟中一人之下的大人物,修为顶尖的余昌平,也无法追上她的脚步。 齐天一棍,终究无法真正与天平齐。 余落霞对父亲的执念一向很清楚,也知道自己的诞生某种程度上算是在父亲被洛轻尘拒绝,愤懑之下接受安排的结果,这些年来,她一直想要让父亲与母亲的关系好一些,但无论她如何做,那道隔阂依然存在。 余昌平不愿意完全的接受余夫人,他的心中,一直留着洛轻尘的位置。 但是现在,余昌平在醒转之后,他已经是这天下顶尖的人物,有了踏足云巅的资格,更足以与尚云间他们并列,如果他要继续追求洛轻尘,余落霞不知道,自己要如何阻止他。 余落霞甚至都无法判断,余夫人在余昌平的心中,究竟有多少斤两。 北冥修安慰道:“放心吧,岳母这些年做了多少事情,岳父肯定感受得到,我们都应该相信他。” 余落霞沉默片刻,道:“我知道,只是放不下心来。” 北冥修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在余昌平苏醒之后,她所担心的事情有许多都已经自然消解,这恐怕已经是她最后的一个心结,只要跨过这道坎,她的压力也会少很多,只是看她现 在的样子,这个事情已经烦恼了她好久,终究还是要有真正结果的呈现,才能让她宽心。 二人的目光放到现在处于大堂中的余昌平身上,北冥修手中灵力流动,天人道化作一张薄被,将他们二人悄然笼罩,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瞒过已经是仙阶中人的余昌平,但至少感觉上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 …… 大唐之中,余夫人有些紧张的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她在他身边度过了她的青春岁月,却几乎不曾感受过来自他真正的温暖,甚至余落霞的出生,也可以算作是一场意外,但其实从她第一眼见到他开始,她也已经认定他了。 她知道余昌平心中的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对于洛轻尘,她从来都没有想过与她比较,她所想的,只是能够陪他一起度过这悠悠岁月,以及看着余落霞健康快乐的长大,至于自己究竟为余昌平付出了多少,她没有记,也不想记。 她了解余昌平,所以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这一次余昌平得以重见天日后,他已经变了,原本那些棱角已经收敛,但其中锋芒不仅没有被消磨,反而更加锐利,只是这些锐利之下,似乎又有着泥沼一般的挣扎,这样的余昌平,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刚才在饭桌之上,余昌平几乎没有说话,全靠北冥修与余落霞调节气氛,他全程几乎都没有直视过她的眼睛,这让她愈发不确定,余昌平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态度。 正在她纠结着准备开口之时,余昌平走上前,将这个陪伴了他半生的女人紧紧抱住:“这些年,辛苦你了。” 短短的七个字中,充斥着愧疚,以及爱怜,这也是他第一次主动抱住这个原本他一直不怎么待见的女人。 突如其来的惊喜令余夫人陷入了短暂的呆滞,但感受着面前这个男人身上既熟悉又陌生的温度,泪水还是直接从她的眼中滚落,然后与他紧紧相拥。 一切,已是不言自明。 余落霞松了一口气,然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北冥修也悄然解除了天人道,笑道:“好了。” 现在的余昌平已经可以逐渐与中州城的现状接轨,与余夫人之间的关系又能更进一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需要他们担心的事情,其实已经不多了。 以后,他们也能活得更好一些,那些苦难之类,都会是过去式的。 如果有人试图打破这片美好,他不会放过他。 第六百五十一章 大会 余府闭了三天的门,不同于人们往常的认知,余昌平在晋入仙阶之后一直都待在府中,既不见客,也不露面,在这段时间中,这里只发生了一件能够吸引不少人前来观看的大事。 刻着“北冥府”三个字的牌匾被北冥修亲手摘下,旋即换上了一块崭新的“余府”牌匾,代表着余昌平的正式归来,至于事后一些人暗中嘀咕的,如果北冥修真的是清白的,为什么不将那块牌匾直接砸个粉碎,北冥修则都置之不理。 北冥的姓氏,没有人能够玷污,他更不会亲手将其毁去。 这场揭牌本来就是做给这天下看的,至于他们看了之后是什么反应,管他作甚? 就在这场仪式让关于北冥修的讨论在中州城的暗处悄然蔓延之时,在余昌平苏醒的第三天,北冥修与余昌平却是一同走出了余府的大门,一路上虽不算有说有笑,但也十分融洽,就是当年的余府,他们二人也没有这么融洽过。 事实上到了现在,余昌平早已放下了以前对于北冥修那原本就记仇成分居多的成见,如果没有北冥修在中州城稳固局面,他们全家都早已受了灭顶之灾,他断不会还有清醒着回到中州城的一日。 对于北冥修这个女婿,他早已没有了指摘的意思,甚至他能够确定,就算没有他,现在的北冥修也能够稳定住中州城的局面。 是的,现在的他们就是去稳定中州城的局面的,准确来说,是要将天道盟里的重要事务敲定。 今日是天道盟高层讨论的日子,昨天刚定下的。 在走向天道盟总部的路途之中,无数人的目光都被余昌平所吸引,经过了三天的休养生息,余昌平已经全然找回了全盛时期的感觉,只是平常的走路,已是给人渊渟岳峙的感觉。光是他目前惊天的修为,就足以令得这些人投来无比崇敬的目光,更不要说他是曾经只在沈余夕之下的天道盟大物,对天道盟乃至整片人界都做出了许多重大贡献。 现在的天道盟里,他就是最适合天道盟盟主之位的人选,而在邱逢春的阴谋被歼灭,城中风向改变之后,人们早已相信,当年沈余夕选定的继承者是余昌平,而邱逢春是靠着派出一名伪装成北冥修的刺客运用奇毒将他毒倒,勾结其余高层在短时间内攫取了天道盟总部的控制权后才得以坐稳位子的,就算现在有人怀疑这些事情中的种种细节,在这个邱逢春人人喊打的时节,也没有 人敢出来作声。 对于还没有完全从前些日子的变乱之中回过神的中州城百姓来说,余昌平,就是天道盟回归正轨后的希望,相比而言,在他身边的北冥修就要显得黯淡许多。 相比于能够带来希望的余昌平,风评一直没有好过的北冥修只能相形见绌,就算现在已经有从乔装打扮的六扇门开始引导舆论倾向,认为他做的事情大都是为了麻痹邱逢春与保护余家,短时间内他也无法得到大部分百姓的信任。 北冥修很清楚自己在中州城乃至人界的风评是怎样的一坨,也知道这些舆论多半是高阳嵩打算给他推波助澜一把,他领受这个好意,但并不想接受其中的内容。 所以今日他才会陪同余昌平前来参与会议,以前这种商讨会,他去或不去只是看心情的,反正有他没他都是一个样子。 不过没有了邱逢春的把持,今日的这场会议想来会与之前有极大的差异,顺便看一看,似乎也不错? …… 天道盟的高层会议,每逢重要**总是会来上几次,用季惜春的话来说,就是一群人找个理由唠唠嗑,看似慎重实则心中早已有个秤砣的来决定盟中的一些事务,在邱逢春的时代,这句话被展现的淋漓尽致,在他没有成为全民公敌之前,天道盟所有的高层几乎都与他沆瀣一气,任何的决策都是出自他手。 现在邱逢春没了,时代变了,新的高层会议说不定也变了。 这一次会议与以往的不同,首先就是主位的空缺。 邱逢春死后,天道盟盟主之位暂时空缺,今日这场会议的主要目的,便是选出新一任的天道盟盟主,毕竟这个位子不能空上太久,稳定局势也需要一个有着足够号召力与实力的旗帜。 当然,那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情况依旧没有变过——余昌平现在坐在北冥修的右侧,再移一个位次就是属于天道盟盟主的主位。 北冥修无法勉强余昌平坐过去,于是先开始审视当场的人员——某种程度上来说,这还是他第一次开始施行副盟主的职责。 流金堂堂主申不换在那日的混乱中不幸去世,堂中大部分人员也因为各种原因无法维持流金堂的正常运作,现在的流金堂不得不闭门调整,新的堂主要选出来,想来也会过上很长时间,与它有着相似境遇的还有碧水堂,只是前者的堂主已死,后者的堂主在石牢中扎根了而已。 那一日,法宗殿前殿主骆百岁早已潜逃,但意宗殿殿主午不觉却待在了战后的法宗殿里,安静的等待执法堂的成员将他带走,无论如何,意宗殿的位子已经空缺,而还没有经过正式回归的季惜春代表着法宗殿来到了这里。 厚土堂秋夜思也没有参与这场会议,虽然她是戴罪之身,但依然贯彻着她原本的行为方式,能清闲就尽量不干事。而烈火堂黎震则单纯的因为伤势过重,现在还在百草殿里接受治疗,也无法参与这场会议。 于是现在到场的人中,只还剩下依然有些虚弱的青木堂慕丹生,武宗殿何璧,百草殿傅晴明,以及执法堂顾南涧,除了最后一人,其余几个也都是戴罪之身。相比以前,这一次的会议实在要寒酸许多。 无论现在坐在这里的人是什么想法,对于这场会议有着什么态度,他们的目光都大都集中在余昌平的身上。 这些人对于余昌平来说都是老面孔了,如果不是北冥修的说明,他怎么都想不到这些人在当年都是看好邱逢春高过他太多,而现在还在石牢里的,他十分信任的褚清乐,实际上是邱逢春最为坚实的拥护者,现在他回想过往,只觉得邱逢春的实力好生恐怖。 一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老人,在他与沈余夕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居然将整个天道盟都几乎握在了手中,也只有北冥修策划的这种看似全局布局,实际上直接针对他本人的斩首行动,才可能将这个恐怖的人掀落吧。 当这些熟悉的面孔一张张映入余昌平眼帘之后,他在心中叹息一声,同时也有些欣慰。 他们当年站在他的对立面,现在在邱逢春死去之后,依然会参与这天道盟的会议,这就代表在他们的心中,他们依然是在为天道盟奋斗而非邱逢春这个人,有这个事实就够了。 相比于余昌平看向他们时看破红尘一般的神情,其他人的神情则要丰富许多,有何璧那样的愧疚,有季惜春那样的淡淡喜悦,有慕丹生那样的不安……而这些神情,余昌平与北冥修都尽收眼底。 北冥修看了一眼一旁的余昌平,旋即站起身,现在没有盟主,余昌平又不肯现在坐上那个位子,这场会议的主持,理所应当由他担当。 但他哪里是喜欢浪费时间在这里的人,于是他的第一句话,就很开门见山。 “我打算推举余昌平为天道盟的盟主,大家可有异议?” 第六百五十二章 未曾设想的道路 听到北冥修这开门见山的话语,在场几乎所有人心中都是有些想笑。 虽然这话听上去有些霸道而且不讲道理,但这确实就是他们这一场会议要达成的最终决定。 天道盟现在群龙无首,有资格领导众人,同时能够赢得大部分天道盟成员以及中州城民众爱戴的,应该只有余昌平一人。 季惜春率先做出了自己的表态:“我没意见,这盟主之位本来就应该是他的。” 当年中州事变之中,他是唯一一个坚决的站在余昌平这边的,虽然他其实原本并不打算参与余昌平与邱逢春之间对盟主之位的争夺,只是单纯的看不过邱逢春这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行为,余昌平是目前天道盟高层之中,最接近沈余夕的人物,现在中州城终于得以拨乱反正,他自然不会反对余昌平重回盟主之位。 而且正如他所说,这盟主之位,本来就是余昌平的。 何璧点点头,说道:“我同意。” 他愿意追随邱逢春,是为了让他规划中的那张美好蓝图能够在天道盟成为现实,那样的天道盟,足以成为人界最为坚实的壁垒,统一妖域指日可待,就算是圣阁也不能将其无视,但当邱逢春逐渐与人界背离,甚至表现出对整个人界的敌意后,他的意志早已动摇,只能凭借心中念想说服自己继续同他一起战斗,直到最终邱逢春葬身火海之时,他才终于敢直视自己——他只是不想承认自己数年来的努力都是徒劳而已。 现在原本应该继承盟主之位的余昌平已经归来,他不想反对,也没有那个资格反对。 慕丹生此时有些不在状态,他的心思现在大都在厚土堂的那位女子身上,而且在之前那场变乱之中,他已经明确的站定了立场,于是迅速举手表示同意,然后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 傅晴明也很快点头赞同,他的心中一直对余昌平有所愧疚,当年他的选择是从天道盟的大局出发,但事实证明,他心中的大局在邱逢春真实的内心深处,或许只是一块垫桌脚的石头,现在他已不想选错第二次。 顾南涧更没有理由反对这个决定,邱逢春及其党羽在中州城中干了太多见不得人的事情,光是当年中州事变的种种,他便无法原谅他们,余昌平的人品他当年就信得过,现在也依然如此。 能够到场的所有天道盟高层都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没有一个人反对北冥修的这个提议。 北冥修微微一 笑,正要宣布最终的结果,一个声音却是有些突兀的响起。 “我不同意。” 听到这个声音,在场的所有人心中都是一愣,北冥修心中更是喀哒一声,神情也有些尴尬。 如果是其他人反对,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那人也没办法改变这个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决定,但现在说出反对言语的,是余昌平。 余昌平,拒绝成为天道盟的盟主。 季惜春猛地站起身,以至于险些牵动伤口:“老余,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余昌平,心中的想法也大都与季惜春类似。 天道盟需要一个领袖,余昌平是最合适的人,而且余昌平怎么可能拒绝? 算上北冥修,他们都算是余昌平的旧识,说当年的他没有竞争盟主之位的想法,他们没一个人会相信。 余昌平却是站起身,郑重道:“我并非在开玩笑,现在的我,已无法胜任天道盟盟主的职责。” 季惜春挑眉道:“你都不行,这里还有谁行?你总得说个靠谱些的理由吧。” 显然,他是将余昌平的拒绝当作推脱。 余昌平看了一旁的北冥修一眼,旋即环顾众人道:“我离开这里,已经太久了。” “整整四年时间,我几乎无法感知外界,现在的天道盟对我而言,哪怕有着你们这些旧识,也已经是一个陌生的存在,我在这里,已经能够感受到这种格格不入。” 季惜春皱眉道:“不适应那就适应啊,我们这里哪个刚加入天道盟时不是啥都不懂的愣头青?让北冥带你熟悉几天,不就完事了嘛。” “不是这个问题。”余昌平叹息一声,看向窗外,感慨般的道,“如今的我,已经不该坐上这个位子。” 季惜春微怒道:“老余,你以为成了仙就要避世了,那圣阁都欺负到我们的头上来了,你总不能自己一人逃避去吧?” 余昌平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人界有难,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但要我作为盟主统领天道盟,现在的我确实已经做不到。” “以前的我,一心只想混个功成名就,让家族里那些蛀米虫知道,只靠着坐吃山空不过自取灭亡,我确实成功了,在当年那一场叛乱之后,我成为了天道盟的副盟主,地位只在沈盟主之下。” “我渴望站在天道盟的权力之巅,然后得以用全部的时间与精力将 天道盟引领到一个全新的高度,那是以前的我一生的追求。那时的我一直希望将余昌平这个名字永远的刻在史书的光辉之中,那样,哪怕千秋万代之后,人们也能够记住我。就像沈盟主一样。” 季惜春微微低头,道:“沈盟主一生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时能得天下人追忆,哪怕再过百年,他也绝对会被人们记住。” 他抬起头看向余昌平,认真劝道:“老余,你以前可以这么想,现在也可以这么做,一切还不晚。” “我只是想通了。”余昌平无奈的笑了笑,说道,“这四年的时间,我一直都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徘徊,偶尔才能感受到来自外面的一丝感觉,在其他的大部分时间中,我只能思考,断断续续的思考。” “思考永远没有结果,就像眼前的黑暗总是无穷无尽,直到最后,我好像听见了一声呼喊,身边的声音也逐渐清晰,最后我意识到,我终于醒了。” “当真正清醒之后,我也明白了我在黑暗之中的真正想法,原来我要的,不过是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而已,而这个目标,在我当年成为副盟主时就已经完成了,现在我真正想的,只是好好的陪伴妻女,一家安康,仅此而已。” 季惜春闻言一噎,他至今仍是个光棍,压根没心思成家,感受不了余昌平的这个想法,只是听着他话语中的感慨,他已无法再出言劝阻。 何璧忍不住说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我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也想好好享受生活,失去了雄心壮志的我,无法统领天道盟走向更高的巅峰。” “而且现在,除了我以外,还有着更好的人选。” 北冥修原本一直保持着沉默,听到这句话,心中无来由的一震,暗道不好,一抬头,果然直接对上了余昌平的目光。 余昌平在看着他。 紧接着,其他人也都看向了他。 他是天道盟目前唯一的副盟主,无论他这个副盟主到底是怎么来的,是不是有着实权,他依然还是副盟主。 当盟主空缺之后,最有资格继承盟主之位的,从来都是副盟主。 北冥修心中一沉,他本来想爽快的拒绝,但是看着这么多殷切的目光,再加上季惜春写在脸上的赞同,这直接的拒绝便出不了口。 当余昌平不愿意坐上主位之时,他心中就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现在看来,这个预感已经成真了。 第六百五十三章 难以推脱的结果 由自己来当这个天道盟的盟主? 北冥修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他本来就对天道盟的盟主之位没有什么兴趣,如果不是因为邱逢春,他到现在应该还是在天道盟混饭的客卿。 就算他有这些心思,以他现在在中州城的风评以及这尴尬的资历,确定不会被直接踹下来? 北冥修当机立断地表示了拒绝,郑重道:“小子无德无能,无法担此大任。” “好一个无德无能。”季惜春笑道,“是谁一直忍辱负重,只为保护老余一家,又是谁一手将邱逢春那家伙直接掀翻在地,你要拒绝,首先想一个好一点的理由吧。” 北冥修闻言,心中暗骂季惜春,在他听来,季惜春这半开玩笑的话是在打趣他,但何尝又不是在建议他接受,但对于这个建议,北冥修并没有接受的心思。 他看着季惜春,眼神中有些许殷盼,季惜春立马反应过来,摆手道:“我连法宗殿里那些小兔崽子短时间内都整不好,要我坐这盟主之位,怕不是让整个中州城都闹翻天去?” 北冥修针锋相对道:“那你觉得如果我上就不会弄个乱七八糟?” 季惜春也算是天道盟的老人,在法宗殿殿主之位上坐了十来年,论起资历,修为等种种指标,北冥修都远在他之下,季惜春顿时被噎住了,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心中却也颇为安慰:北冥修确实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暂且将季惜春说了回去,北冥修却并没有放下心来,因为这个提议某种程度上也是余昌平的意思。 何璧开口道:“副盟主担当盟主的任务,并无不妥之处,我赞同。” 这话令的北冥修眼皮一跳。 他很清楚,何璧绝对不是与自己一条线上的,他要做出决定,应该会站在对中州城与天道盟的发展有利的角度。推举他坐上盟主之位?北冥修自己都不认为这会给天道盟带来什么益处,但副盟主继承盟主本就是天道盟盟主之位最常见的传承方式,在这一点上,他无法反驳。 然后果不其然,顾南涧也表示了赞同。 北冥修知道自己不能沉默,说道:“你们都知道,我在中州城里是个什么风评,要我统率天道盟群雄,那必定是不成的。” 慕丹生说道:“北冥公子,你明明没有做过哪些事情,真相总是会浮出水面的,不是吗?” 北冥修苦笑道:“但他们在人们心中留下的印记,也不 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从他成为幽冥公子的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身败名裂的准备,现在虽然翻案的声音早已在中州城传播开来,但那些根深蒂固的印象,哪里是这么容易改变的? 顾南涧冷哼一声,说道:“以讹传讹本不可取,无论是人界律法还是天道盟盟规,都不会容忍这种行为,你若清白,就要清清白白的走,莫在这污浊中继续沉浮。” 北冥修叹息道:“我今年不过二十五,要担此大任,实在是难以胜任。” 顾南涧颇不赞同的道:“有志不在年高。” 北冥修本来也没有那个志向,他现在只想把顾南涧好好打上一顿,当年这个家伙就一直想要他在天道盟中绽放自己的光华,没成想到了现在,他的这个想法依然没有改变。 正在他准备继续反驳的时候,慕丹生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还请北冥公子知晓,我在成为青木堂堂主的时候,也才二十六。” 慕丹生的确是五堂堂主中最为年轻的一个,从他的面相上也很难看到岁月留下的痕迹,青木堂堂主虽然比不上天道盟盟主,但也是确确实实的天道盟高层之一,他二十六岁能够统领一堂,与当年的他年纪相仿的北冥修为何不能试着统领天道盟? 北冥修能够真切地感受到,今日他要想一身轻松的走出这会议厅已经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了,苦笑一声后道:“我在天道盟中也才待了七年,不曾真正参与过盟中事务,就算是被邱逢春逼上副盟主之位,也鲜少真正进入讨论的核心,要我当盟主,实在没有那个能力。” 何璧说道:“你的能力,全中州城都已经看到了,一切你都可以慢慢熟悉。” 何璧在被沈余夕与邱逢春发掘,飞黄腾达之前,在天道盟中的职务极为边缘化,一朝成为了武宗殿殿主之后,大部分人都不服他,但在数个月后,他用自己的成绩与修为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当年与天魔坛草原一战时,他已经是一名真正的武宗殿殿主了。 北冥修当然知道何璧所说的能力,是通过布局斩杀邱逢春这一事,就是何璧这些天道盟中的真正强者也没能阻止他的剑刃,问题就在于,如果没有朝廷的配合以及当时时势的变化,他根本无法撼动邱逢春,这一场胜利的诞生,很大程度上是天时地利人和齐聚的结果,与他本人关系并不算大。 但现在,这在场的所有人都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他难道还能当众拒绝不成? 此时的北冥修,也明白了这些人都打算把他推上盟主之位的意图:余昌平不愿意坐盟主的位子,而他是余昌平的女婿,天道盟盟主的位子给了他,也就相当于给了余昌平,而如果他坐上了天道盟的盟主之位,朝廷与天道盟之间已经破碎的关系就有了复合的契机,这是其他人都无法带给天道盟的。 天心人意,皆是如此,他想要逆势而行,并不容易。 北冥修再叹一声,说道:“承蒙各位厚爱……” 季惜春一听这话,就觉得他要开始打官腔,正准备把这个苗头扼杀在摇篮之中,北冥修的下一句话已然传来:“我并非不愿意担当这天道盟盟主之位,实在是以我的能力,要做好盟主实在勉强,而且对现在的天道盟来说,还有一个足以担当盟主的人选,他也是天道盟的老人了。” 季惜春微笑道:“你可千万不要说是我或者老傅,我们都不是这块料子。” 北冥修摇摇头,说道:“我说的这个人姓洛,名灵锋,是前任天道盟盟主,洛惊鸿之子。” 季惜春了然点头,笑容有些诡异:“其实今天推举你,我已经与他商量过了,他并没有反对。” 北冥修咬牙道:“什么时候?” 季惜春摊手道:“与他重新见面没多久,当时想着万一老余醒不了——老余你就当听个乐子啊——盟主之位总不能没有人,于是就征询了他的意见,他对你的评价还是很高的。” 季惜春御风而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劝道:“就不坐一下试试吗,万一真的适合呢?大不了等局势稳定了,退下来就完事了嘛。” 北冥修很想给季惜春来上一拳,天道盟盟主这种重要位子,岂是说退就退的?不过他也知道,不管是希望他修复与朝廷的关系,希望通过他让余昌平重回天道盟高层,还是真的打算推举他这个人的,让他坐上天道盟盟主之位都是他们的共同愿望,他要坚决拒绝,便如同逆水行舟,无比艰难。于是他环顾众人,咬牙道:“既然如此,请诸位容许我考虑几天,天道盟盟主,并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决定的职务。” 季惜春挥手笑道:“当然可以,毕竟这个决定可不是那么容易做的。” 季惜春在这里的话语权仅次于北冥修与余昌平,后两人没有意见或是被迫没有意见,在愉悦的氛围中,这场会议完美的落下了帷幕。 除了北冥修,其他人似乎都挺开心的。 第六百五十四章 波澜再起 走出总部没有多久,北冥修用漠然的眼神盯准了余昌平,放在往常,他必然不会做出这种动作。 刚才在总部里的那一出,若不是余昌平的首肯,这些家伙哪里会一个接着一个的上来,以逼宫一般的态势逼着他往天道盟盟主的位子上做。 北冥修认真道:“岳父,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可以理解你们的想法,但你们串通起来用这种方式逼迫,是不是太损了点。” 余昌平无奈道:“天道盟现在确实需要你。” 北冥修摇头道:“天道盟需要的是一个合格的领袖,而不是一个靠着与邱逢春一样的叛乱上位的幽冥公子,我的情况是什么样我很清楚,这里目前的景况得以实现,二师兄也是出了力的,他不会因为其他情况就怀疑天道盟现在的动向。” “如果你们因为一些原因想要推举我上去,至少先和我商量一下。”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余昌平都没有见过如此滔滔不绝的在话里剌他的北冥修,可针锋相对,他是从来没有怕过,哪怕是现在也是一样,他冷笑一声后说道:“他们压根就没跟我商量,我确实是想推你上去不假,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口中的德不配位,能力不足,在他们的眼中实际上都是可以克服的,他们赞同我不是因为畏惧我从而同意我的观点,而是确实认为你可以当好天道盟的盟主!” “现在天道盟内部损失惨重,人才匮乏,正是需要年轻一辈顶上去的时候,你来做这个盟主,我觉得没有问题。” 北冥修差点就一句“我有问题”直接拍余昌平脸上,他本就无心在天道盟中更进一步,余昌平这个心血来潮的举动,将他直接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或许他的本意很好,但这种无视他意愿的选择,实在很难让他接受。 他也不想和余昌平真正的吵上一架,大庭广众之下,他们两个要是再街上真的骂起来了,第二天估计全天下都得知晓,然后各种传言纷至迭来,再说人家才醒几天,又是余落霞的父亲,强势惯了,忍让一些就好。 北冥修说道:“后续事情我会处理,但盟主的位子我不会接受。” 余昌平心中很想给北冥修来上一巴掌,但转念一想,这一次似乎确实是他理亏,于是说道:“行吧,但如果我们都不上,天道盟总不能群龙无首。” 北冥修沉默片刻,说道:“再看看吧。” …… 沈余夕时代的末尾,是天道盟真正的全盛时期,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妖魔不敢侵扰,外道不敢冒头,人界一片太平。 到了邱逢春的时代,一切似乎依然如此,但在今年,一切隐藏在黑暗下的伤疤都被揭开,试图将天道盟从人界分离出去的他,终究是尝到了自己的恶果,同时他的倒台也带走了大量天道盟内部的人才,甚至还有诸多身居高位之人。 现在的天道盟,就是一座外表依然华贵,内部已经是一片断壁残垣的建筑,邱逢春倒台之后,正是百废待兴之时,谁适合去挽狂澜于既倒,以盟主之名带领天道盟复兴? 在这场会议之前,这个答案从来都没有例外:当年被奸计陷害,现在不仅恢复了一切,更是踏入了绝大多数人想都不敢想象的仙阶修为的余昌平。人们都相信他能够带领天道盟重回高峰。 但余昌平却不想再担任天道盟的盟主,但除了他之外,其他人也根本想不到,还有谁能够担此大任。 于是在会议之后,中州城内几乎是一片哗然,没有人想到余昌平居然会拒绝天道盟盟主的位子,不理解的声音在短时间内在大街小巷中弥漫开来。 他又不是登仙之后打算飞上云巅制造仙境,为何不愿意站出来领导天道盟? 对于余昌平的声讨还没有弄出苗头就已经结束,大部分人已经猜想,余昌平是因为当年的事情心灰意冷,实在无心盟中事务,只有余夫人与余落霞明白,他半辈子都在追逐强大与名声,最终因为一场阴谋,一切都荡然无存,现在的他只想回过头,去看看他当年忽视较多的,后方的风景。 这些情况都在北冥修的料想之中,虽然在昨天,他说会考虑考虑,实际上他早就有了考虑的结果,现在关注民意,也是在通过民众的声音,替天道盟看一看有谁有那个名望与能力可以胜任盟主之位。 结果这一听,他很快发现局势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按道理说,他们这些人开会,会议具体的内容都是保密的,没有板上钉钉的消息更是不会被随意传出,余昌平拒绝天道盟盟主之位,也是人们从后来的动静中自发推论得出,但现在,有关于推举他为天道盟盟主的声音,不知为何出现在了中州城里。 当竺能有些尴尬地将这个消息报告给他的时候,北冥修心中就已经起了不祥的预感。 事实也正如他想的那样,当有关他的消息突然在中州城冒头之后,传播速度比对余昌平的讨论还要快,短短半天就已经掀起了民众的激烈讨论,如果不是现在的北冥府已经将牌子换回了余府,现在门口说不定已经有百姓来扔西红柿了。 他的风评在中州城乃至天下从来都不算好,他要当天道盟盟主的风声传出之后,无论他自己到底愿不愿意当这个盟主,都理所当然的会招来一片骂声,问题就在于,在这篇骂声之中,居然开始有着支持的声音浮现。 支持者来自天道盟中一部分参与过前些天中州城那场变乱的成员,他们先是将现在已经板上钉钉的,北冥修并没有谋害余昌平的事实公之于众,其后更是在话语中将北冥修包装成一个为了守护未婚妻一家安全,忍辱负重苟且偷生,最终终于找到机会,一击将道貌岸然的邱逢春击溃的悲剧英雄,宣称如果没有北冥修,邱逢春还会把持天道盟许久,这样一个将天道盟拯救出水深火热,遭受天下误解而默默忍受的人,凭什么当不得这个盟主? 确认那些流言的大致意思之后,北冥修第一时间就找上了现在暂居余府后院的灵捕方有灵,乾惊雷已经带领着大部分的六扇门成员离去,方有灵与少数六扇门成员依然待在这里,是在局势没有完全稳定的情况下,保护这里的安全。 北冥修很清楚,当余昌平苏醒,并展现仙阶修为后,只有傻子才敢进余府找麻烦,六扇门所谓的护卫之责应当已经结束,他们依然待在这里,显然与这些流言脱不了干系:这种有理有据,令人信服的流言,明显不是普通百姓能够包装出来的。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在他的逼问之下,方有灵终究还是承认,现在的流言就是他们放出来的,而这是高阳嵩的命令。 对此,北冥修只有苦笑,高阳嵩现在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就是想要申诉都没个地方,也只有放任六扇门的这种行为了,反正流言总是有一刻会散的。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北冥修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六扇门不会违抗高阳嵩的命令,虽然他们点了火,但看在他是陛下师弟的情况下,应当不会继续过多添加柴火,但有关于他的声音却是越来越强烈,大有燎原之势,两天之后,甚至有人声情并茂地来余府前真诚喊话,希望北冥修能够统领天道盟,就是府中的人员,都开始讨论起这个事情。 事情有些不对劲。 北冥修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至少不能让暗中推动一切的那只手无忧无虑的活动下去。 第六百五十五章 找到暗处的手 除了六扇门,还有人在给他造势,逼他上位。 这是这几天在府中精心观察外界风雨的北冥修最终得出的结论。 现在有关于他的呼声已经几乎要盖过余昌平,如果他出门去切实的听一听,一定会认为自己现在跑去当天道盟盟主就是众望所归。 人们总是愿意相信他们所看见的,当年他们看到了被莫名其妙毒倒的余昌平以及进入邱府,杀死努力保护余落霞与余夫人的沈义的北冥修,从那以后,北冥修的名声就再也没有好过,现在他们看到了北冥修与余落霞重逢后丝毫不减的情意,看到了他与余昌平之间的和睦,以前的那些印象自然而然的就成为了谎言。现在人们所相信的,是那个刚刚被塑造出来的形象,不少人对此深信不疑。 北冥修不得不承认,这场造势很成功,不仅将他的名誉很好的扭转,更是让中州城内对他的呼声真正的到达了一个高峰,弄得他现在都无法公开拒绝天道盟盟主的任命。 问题就在于,在六扇门之外,谁在给他造势,有谁会给他造势? 北冥修在思考,同时也开始查证,于是在第二天的下午,他来到了意宗殿。 现在的意宗殿因为与邱逢春的紧密关系,在那场**中损失惨重,殿主之位依然空悬,现在里面的大都是勉强填补完成员空缺的新面孔,当北冥修踏入意宗殿时,这些人的表情都精彩了起来。 有人怨恨北冥修打破了意宗殿原本的平静,搅乱了他们的生活,投向他的眼光带着些许怨恨之意,有人抱着审视的想法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似乎想从他的神情与动作看出他的真实想法,有人则面带崇拜的看着他,能够将一直把持中州城的邱逢春打倒,这一点便足以他们心生敬仰了…… 在各异的目光之中,北冥修平静的环顾四周,然后问道:“程知味在哪里?” …… 程知味现在依然是意宗殿的一名执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过现在的他也确实是意宗殿的“风云人物”。 论起与邱逢春的亲近程度,他较之午不觉有过之而无不及,完全算的上邱逢春的亲信,只是因为平日里不怎么作威作福,风评还没有到人人喊打的地步,只是在邱逢春倒台之后,他的处境并没有变得艰难。 原因很简单,在对抗邱逢春的那一战中,素来胆小怕事的他坚定的站到了北冥修的那一边,为那场战斗的胜利做出了巨大的贡献,那些原本就看他不爽的人也不敢顶着可能到来的北冥修的压迫对他进行施压,于是现在的 他生活依然比较滋润,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程知味很满意自己的现状,他并没有去余府攀交情的打算,在待了几天,风头过了之后就带着妻子干净利落的回到了自家住处,多年察言观色的经验告诉他,那样做只会徒劳无功,但他也知道,北冥修对他是有着一定程度的信任的,只要他安安分分的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北冥修总还是有能够用到他的地方。 只是当北冥修走向他的时候,他心中下意识的感到一阵凉意,连忙笑道:“北冥公子,找我有什么事吗?” 北冥修拉着他进了意宗殿的一个小房间,以冰弹子做了个简易的隔音法阵,旋即指着外面道:“外面的流言,解释一下?” 在确定流言中有其他力量介入之后,他便迅速让竺能以及好不容易能够放会儿假的凤五玄行动起来,顺着留言的传播一路顺藤摸瓜,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就摸到了程知味的身上。 程知味脸上顿时有冷汗落下,笑容变得有些谄媚,或者说紧张,原本他以为自己这么做正好合了北冥修的意,哪里想得到北冥修这一次前来是这么一幅来者不善的模样:“北冥公子,那个……我只是想……” “如果你是想拍马屁的话,那你是拍到马腿上了。”北冥修静静的看着他,说道,“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流言一天时间几乎就已经席卷了中州城,并慢慢改变了人们对他的看法,这一方面说明这流言的传播速度非常之快,另一方面还说明这流言的质量非常过硬,很容易让人们相信。 北冥修确定,程知味编不出这样的流言,也没有让这流言飞快传播的手段,那么具体散播这个流言的,肯定另有其人。 虽然那人与他有些交情,但面对北冥修,程知味自然没有隐瞒的道理,直接就说出了他所知道的一切:“那个传闻出现之后,我就想着北冥公子你说不定会需要一些助力,至少也要让人们相信您的人品,我就找上了章楚……” 北冥修挑眉道:“章楚?” 程知味连忙点头道:“他是我在法宗殿的一个朋友,在民间风评很好,平时经常找我帮忙的,我想着反正他能够与百姓们打成一片,由他去宣扬……肯定是事半功倍……北冥公子,我并非想要惹您生气,还请您不要为难他。” 北冥修挑眉道:“看不出你这么讲义气?” 程知味赔笑道:“毕竟是我求他做的,总不好因为我的缘故连累到他。” “我尽量。” 留下这一句话, 北冥修离开了意宗殿,只留下惴惴不安的程知味,现在的他也实在无法静下心来。 北冥修很急,似乎是在与什么可怕的事物竞速,而他根本不知道北冥修着急的对象究竟是什么。 他只有在心中暗暗祈祷,自己不要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才好。 …… 北冥修回到余府,第一时间就再次调动了竺能与凤五玄,第二天,他便收到了来自竺能与凤五玄的报告。 “章楚在天道盟中明面上没有党派,属于勤勤恳恳的底层人员,故而不曾被两次中州城的风**及,他平日里喜欢与民众打交道,所以在民间风评颇佳,与程知味应该是五年前认识的,私交不错,程知味的夫人就是通过他介绍的,算是不错的朋友。” 北冥修了然道:“也难怪程知味如此维护他。只是这样一个人,就算在民间风评再好,也应该没有能力让流言扩张到如此程度。” 竺能点头道:“章楚一人自然是不够的,他联系到了孙青虞。” 凤五玄在此时插嘴道:“这孙青虞是天道盟的一名客卿,因为修为不够,没有进入四殿五堂,如果不是老竺人脉广,我们都摸不到这个人。” 北冥修说道:“孙青虞?若他真是一个普通客卿,与章楚一同也翻不起什么浪。” “问题就在这里。”凤五玄脸上一抹郑重神情显现,“四殿五堂中有不少人身边都有着那流言散播,并且有着愈演愈烈的态势,起源应该是孙青虞没错,但这传播的过程,我们查不到。” 凤五玄与竺能,一个来去无踪,一个人脉遍布中州,在他们二人一明一暗的配合之下,居然摸到了孙青虞之后便查不下去,事情必然没有那么简单。 北冥修面色已是凝重许多:“天道盟的底层人员太多,哪怕现在提上不少,加上客居中州城各处的客卿,数量也也依然太多,如果这流言要传播起来,这些人必然是肥沃的土壤。” “一个普通客卿加上身后的一个普通底层人员不可能控制一切,他们的背后还有一只手,这只手利用了程知味,堂堂正正地让流言生根发芽。” 北冥修得出了这个结论,郑重的看向竺能与凤五玄,另外两人的面色也不好看。 他们都有了一个想法,一个让他们难以相信的想法。 或许,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把控这流言的传播。 如果这只手真实存在,那只有可能来自邱逢春,只是不知是他本人,还是某个可能存在的,一直隐藏着的继承人。 第六百五十六章 再叩鬼门 邱逢春还活着,甚至还可能在暗中操控着中州城的事态变化。 这个想法自从出现在北冥修的脑海里后,就一直挥之不去,而第二天的事态更是让这个假想的可能性更上一层楼。 孙青虞死了,这个活着时平平淡淡,没有几个朋友的人,很普通的死在了自己家中普通的床上,当百草殿的修士发现他时,他的身体都已一片冰凉。 百草殿给出的死因是因病去世,但具体是什么病,没有人知道,就是竺能亲自上门去问都没有个结果。 不是因病去世,只是被人灭口。但没了一个孙青虞,天道盟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尤其是在大事频繁发生的中州城里,这样一个原本几乎完全边缘化的人物,是生是死都没有人在乎。 在确认孙青虞不明不白地死去并且没有人在乎之后,北冥修尚未采取什么动作,余府已是迎来了一个惴惴不安的访客。 程知味紧张的等到北冥修的会面之后,极为小声的问出了他这一次前来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问出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听到这个问题,北冥修就是想不沉默也难以做到。 程知味这一次前来不是问罪,他绝对没有这个胆子在现在这个时节孤身上余府来找麻烦,同样的,他也不敢用问责的态度对待北冥修,原本一场应当气势汹汹的询问,最终只成为了一个小心翼翼的问题。 “您……没对章楚做什么吧?” 听到这个问题,北冥修已经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在给出否定的答案之后,他立马追问程知味到底发生了什么,程知味当然不敢隐瞒,将知道的一股脑儿地都倒了出来,北冥修这才明白,原来章楚,昨日刚刚被天道盟正式的除了名,而这一除名,他说是回乡省亲,结果人利索的直接不见了。 除名一事,还是程知味自己查出来的,如果是正常情况的话,章楚应该就是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既然他们晚了一步,或许这一辈子,他们都见不到这个人了。 章楚不同于孙青虞,他的人脉比较广,不明不白地死去会掀起不小的波澜,回乡省亲这个理由正好适合他,去三五天还是三五年都是去,等到人们慢慢淡忘了他,再用某个理由确认死亡,一切都会和往常一样,不会引人有任何怀疑。 送走程知味后,北冥修感觉心中愈发寒冷,现在这发生的一切,都在说明中州城里,那只看不见的手依然在操控着一切。 在之前没有搜寻到北冥朔的下落时,他已经隐约怀疑邱逢春是否还没有死透,或者是另有后招,现在的这些事情却都把事实往他最不想看到的方向推动着。 如果邱逢春还活着,一切都能解释得通,可现在他无法像上次一样,将邱逢春再杀一次。 当时他隐藏着自己的目的,收敛着自己的锋芒,哪怕邱逢春心中知晓他的意图,也不会认为他会这么仓促的展开行动,但现在局面已经倒转,他处于中州城的明面,依然在暗地里操控中州城的邱逢春已经遁入暗影,而且上一次被凤五玄调走的北冥朔这一次不出意外会被邱逢春牢牢掌控在自己的手中,只要保持住这一点,他的死穴就被制住,想要应对即将到来的那些攻击,他也会陷入束手束脚的尴尬局面。 只是,为什么邱逢春要将自己推上盟主的位子? 北冥修过多思考这个问题,邱逢春想要怎么做与他无关,他只要明确一点:上一次他没有彻底杀死邱逢春,那就再杀一次试试,只是在杀之前,他还得先去一个地方看看情况。 …… 最近中州城的局势不怎么太平,但馨华楼的生意已经恢复了不少,雄厚的根基本就保证了它在中州城的生存,想要馨华楼真正倒闭,就是邱逢春全盛时期都没法合理合法的做到。 北冥修与陆临溪一同进入馨华楼,极为罕见的要了一个包间,身为老板的朱曜一看就知道北冥修与陆临溪联袂而来,还过分的要一个包间肯定是有要事详询,吩咐其他人做好本职工作后,很快就进入了他们的包间,笑道:“二位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北冥修也不和他客气,说道:“我来问一些事情。” 朱曜笑道:“咱们这的价位,您应当是清楚的。” 陆临溪挑眉起身:“我在这都不能通融点?” 朱曜抱歉一礼,道:“规矩就是规矩,就是总门主来了,我们也是不敢坏的,还请体谅一二。” 陆临溪点头道:“不错,鬼域八门的规矩不能坏,一分价钱一分货,我们出了钱,你也得保证消息的绝对正确,没错吧?” 朱曜点头笑道:“少门主说的是。” 虽然鬼域八门内部早已承认了陆临溪神机门门主的身份,少门主早已是过去式的称呼,但像朱曜这些叫惯了的人,还是习惯称呼他少门主,这个少字也可以代表着很多意义。 陆临溪不想在这一点上深究,开门见山的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严肃的说道:“我们只要一个问题的答案。” 看到陆临溪的动作,朱曜的神情也认真许多,说道:“二位请问。” 陆临溪看了一眼北冥修,北冥修直截了当的问道:“邱逢春是不是还活着?” 朱曜的面色微变,赔笑道:“这个……还请等我去确认一下。” 不等北冥修与陆临溪有所反应,朱曜已是极有礼貌的告退,包间门关上的那一刻,脚步声也戛然而止,馨华楼包间的隔音从来都是极好,至于会不会被偷听,这一次他们已经做好了被偷听的准备。 陆临溪看向北冥修,小声道:“你之前说邱逢春还有可能活着,他不是都被你在火里弄死透了吗?” 北冥修微微皱眉道:“原本我也以为是这样,但现在中州城中的风潮,不由得我不往这个方向想下去。” “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想要将我推上盟主的位子,这股力量中有六扇门,有民心民意,甚至也有鬼域八门,但最终……应该还有一个邱逢春。”北冥修看着那扇不知道还要多久才会再次打开的门,继续道,“邱逢春的最后一刀是鬼域八门补的,鬼域八门若要刺杀一人,断不会给他留下任何活路,如果邱逢春没有死,变故只有可能出现在鬼域八门这里。” 这一个事实倒着实出乎北冥修的意料,他依然留在中州城,只是为了在这个较为混乱的时期给北冥修出一份力,这些天他又大都在与夏淑联络感情,没怎么关注外界事物,在逐渐与鬼域八门脱节之后,他也确实无法知晓这些内幕,在短暂的思考后,陆临溪郑重的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应该不会。” “老爹从来最为看重鬼域八门,邱逢春之前的行为险些将他奋斗的一切都给搅乱,这是他绝对无法容许的。他要杀邱逢春,只会亲自前来,而且一旦现身,就不可能会给他留下活路。”陆临溪话语一顿,继续道,“你在杀邱逢春时都知道补刀,他不可能不知道。” 北冥修点点头,说道:“我不怀疑鬼域八门的能力,只是……”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包间的门被推开,朱曜一脸抱歉的走了进来,说道:“这个问题……我们无法回答,还是请二位回去吧。” 陆临溪霍然起身,冷笑道:“老朱啊,你这是看不起我们?” 朱曜面带冷汗,赔笑道:“不是我不说,实在是不方便,请二位体谅。” 陆临溪还要继续威逼,北冥修已是叹息道:“走吧。” 北冥修发了话,陆临溪自然也懒得继续追究下去,冷笑一声,收起银票与北冥修一道离去。 朱曜心中兀自有些后怕,自己的这一行为肯定在陆临溪心中留下了疙瘩,这并不是他愿意的事情。 但这是总门主的指示,他区区一个馨华楼的老板,又怎么敢违背呢? 第六百五十七章 邀约 走出馨华楼,陆临溪直接开始对北冥修发问:“刚才为什么要拦着我?” “朱曜已经说出了他所知道的,他没有说邱逢春已经死亡,那么他就必然还活着。” “我知道。”陆临溪不屑的撇撇嘴,说道,“但你就不想从他嘴里再撬出一些东西?他能知道这个答案,肯定也知道一些内幕。” 北冥修回望了一眼馨华楼,说道:“就算逼问也没有意义,这肯定是你爹的意思。” 陆平是鬼域八门的真正主宰,他的意思,鬼域八门中已没有人能够违抗,包括身为其子的陆临溪。 陆临溪冷笑道:“我原本还在奇怪他这一次怎么将宝全都压在了你这一边,现在看来,他是两头兼顾啊。” 北冥修摇头道:“我清楚自己的斤两,想要让他完全信任是不可能的,不过他肯透露这个消息,就说明他还是偏向我们这边。” 北冥修说出了自己的结论:“邱逢春应该是向鬼域八门付出了什么才得以保住性命,虽然我现在还看不透他们的想法,但现在的中州城里,我还是无法被撼动的。” 虽然邱逢春在暗处必然有着动作,但现在的局势已经明了,拥有余府作为后院,又拥有了群众拥戴的他,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被一棒打死,至少也要在他在盟主的位子上捉襟见肘的时候才会有机可乘,这便是北冥修对邱逢春这段时间行动的判断。 陆临溪皱眉道:“话虽如此,但还是得小心,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北冥修点头表示理解,他从来都是一个很谨慎的人,现在主动权在他的手上,只要他不掉以轻心,邱逢春想要将他打落尘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只是突然之间,他的脚步停顿下来,咬牙道:“你先回去找余盟主。” 陆临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惊得愣了一下,只是北冥修已是运起云游步踏上房檐,顷刻间便不见踪影,只在他身前留下了一颗冰弹子,陆临溪见状,也只得捡起冰弹子,一咬牙,快速往余府赶去。 北冥修刚才的语气明显有些急,走得更急,必然是有了什么重大的发现,而他即将面临的情况,很可能是只有余昌平才能应付的局面,陆临溪自然不敢耽搁,只是心中依然不住的在想,北冥修到底发现了什么。 …… 北冥修跃出中州城的城门,目光死死的锁定了一个方向。 就在刚才,他的天人道捕捉到了以往一直在暗中盯着他的那个影子的气息,而他心中十分清楚,这个影子绝对就是他的亲弟弟,北冥朔。 他虽然修行着云游步,却从小到大都不曾在其中投入大量的精力,轻身修为较之凤五玄都还有一段距离,想要追上北冥朔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但现在的他却切实的能够追赶上他的脚步。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北冥朔是特意将自己的行踪暴露在他的天人道中的,也是刻意将他引向某个地方,不出意外的话,那就是邱逢春现在的藏身之所。 北冥修并不打算逃避,邱逢春既然主动派出北冥朔把他引过来,就要做好再被他杀一次的准备。 他看向前方,那个黑影依然在不断行进着,与他的距离不远不近,就算他爆发全部灵力也难以追上,却也不会就此跟丢。 这一次他已下定决心不会放手,索性放缓脚步,而北冥朔也却是也适当的降低了自己的行进速度,这进一步印证了他的判断。 不管前面是鸿门宴还是别的什么,他会面对一切,然后将这一切斩碎。 不久之后,北冥修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枫林。 现在正是金秋时节,枫林中的枫树如同燎原的火焰,仿佛将这片青天都燃烧了荡漾的红色,看着格外令人赏心悦目。 北冥修微微一愣,这片枫林他并不陌生,作为中州城郊外一处亮丽的风景线,他也不止一次的来过这里。 给他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与三和会的霍彩云与赫连千里的那次不公平的交易,那时第五轻侯还是那个英姿飒爽的少年剑侠,甚至还会在迎敌之前给他一个雪球糊在脸上。 现在霍彩云与赫连千里早已成了两具枯骨,第五轻侯失去了手臂,灵力与尊严之后,更是不知道去了何处,就算他派人寻找过,至今也没有得到任何结果,想起当时的场景,北冥修不禁生出沧海桑田之感。 当年那场悲剧,终究还是邱逢春一手造就,他与邱逢春终究会有一个了断,或许在这熟悉的场景,就是一个不错的打算。 北冥修这么想着,跟随北冥朔进入枫林,绕过繁盛的火枫之后,他终是看到了那个他痛恨的家伙。 邱逢春半躺在轮椅上,身体上盖着一张毛毯,能够清晰看出毛毯下身躯的瘦弱,就算是没有任何遮蔽的脑袋,脸上也有着一个触目惊心的伤口,就像是被利器贯穿过了一样,如果不是北冥修早已将邱逢春的形象刻在了心里,又知道万物生灭生字卷的作用,肯定要认为这个轮椅上的物体是一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北冥朔的脸依旧遮的严严实实,扶着邱逢春的轮椅,一双有神的眼睛紧紧的盯着他。 仇人相见,并没有什么分外眼红,北冥修冷笑一声,说道:“这样你都没死透,看来想要杀你,我还得努努力。” 这般露骨的话已是挑明了他的意图,秋风春微微一笑,脸上的那道伤口微微颤动,仿佛随时可能开裂:“现在你做不到。” 北冥修笑道:“我确实做不到,但有人做得到,你既然还没死,今天总得死一死吧。” 邱逢春微笑不语,只是抬起枯枝一般的手指,不易察觉的摇了一下。 一阵细微的风声在北冥修耳畔拂过。 回应这道风声的,是秋水剑的一声清啸。 秋水剑的剑鞘在火海之中受了不少折磨,好在最终没有什么损伤,此刻长剑出鞘,依然完美。 北冥修倒提秋水,朝着后方斜刺而出,仿佛深海的漩涡陡然回转,登时将那来自后方的攻击笼罩在剑气之中。 一阵仿佛金铁交加的声音回荡开去,下一秒,那道攻势已是从他耳畔擦过,带下了一滴鲜血。 那是一片红的热烈的枫叶,边缘如刀一般锐利,在刚刚的交锋中,硬度居然能够与秋水剑不相上下,可见其中蕴含的灵力之雄厚。 北冥修没有转头,轻笑一声道:“当年你就在这里,现在依然在,算不算一种缘分?” 出手的正是叶轻舟,这位三和会中的老将在之前的那场战斗中很是活跃,最终更是成功逃离。这些日子天道盟也没有放弃对他的追捕,却没有想到他居然能会出现在距离中州城这么近的地方。 当年在这片枫林,他杀死了同为三和会成员的霍彩云与赫连千里。 北冥修曾经对叶轻舟有着些许欣赏,虽然他跟随着邱逢春,但那一身蓑衣,磊落洒脱的模样依然令那时的他心生向往,可叶轻舟的所作所为既不磊落,也不洒脱,现在在北冥修的眼中,他更像是邱逢春的一条狗,自然也就没了当年在言语中的尊重。 叶轻舟并没有多说什么,自从他愿意加入三和会替邱逢春卖命之后,他就不再是那个一蓑烟雨任平生的隐者,若说他行事问心无愧,他自己都不相信,但他依然有着为邱逢春战斗的理由。 北冥修环顾四周,说道:“看来现在人都到齐了,好戏是不是该开场了?” 邱逢春将手指收回毛毯下,点头道:“确实,再拖下去,余昌平就该来了。” 第六百五十八章 真实的目的 当年在这片枫林中,北冥修初次与叶轻舟相遇,面对他那完全碾压他的灵力修为,北冥修从容以对。 现在北冥修依然身处这片枫林之中,只是面对的敌人除了叶轻舟,还有着不知道恢复了几成的邱逢春以及掌握着那可怕的戮仙诀的北冥朔,虽然他较之当年已是强大不少,在这种阵容之下也根本没有胜利的希望,但他依然能够从容以对。 他两次从容的应对一切,都是建立在同一个后盾的基础之上。 当年的余昌平就能够吓退叶轻舟,现在的余昌平更是能够压倒一切,有他在,邱逢春等人根本无法对他如何,他要做的,只是拖延一下时间而已。 便在这时,他听到了邱逢春的问话:“余昌平现在……仙阶修为应该稳固了吧。” 北冥修沉默片刻,回答道:“确实,这还多亏了你当年下的毒手。” 他本就是在嘲讽邱逢春,然而邱逢春的下一句话,却是直接让他精神一阵激荡。 “不错,如果没有我给他下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跻身仙阶。”邱逢春微眯着眼,看着北冥修道,“我花了二十余年光阴炼出的宝丹,效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上一些。” 北冥修眉头已然竖起:“你在说什么!” 秋水剑剑指邱逢春,剑意激荡而出,周围枫叶纷纷飘零落下,仿佛火雨,与邱府中那一次万叶飘零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叶轻舟站到邱逢春身前,脚步停顿之时,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已静止,那些飘落的枫叶骤然在半空停滞,旋即直愣愣的落在地面,好似一块块大石坠落,再无身为落叶时的轻灵之态。 简单的一个景象,已是展现出叶轻舟本人的高绝修为,纵然寒冥剑意可在这枫林间纵横,只要他站在这里,就是一缕剑风也无法透过。 他喝道:“北冥公子,莫要自误!” 北冥修只回以一个冷笑,他与邱逢春之间的仇怨,就是血海深仇四个字也难以完全概括,从一开始,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将邱逢春再杀一次。 邱逢春就像是一棵树,纵然将枝干全部毁去,只要还有一道残根,便可重现生机,先前他便没有料到一根残根的幸存,以至于现在他依然可以在他面前与他对话,这一次的机会,他绝对不会放过,哪怕余昌平还没有来。 他虽功力尚未全复,叶轻舟想要阻止他杀邱逢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杀一个被人护在身后的人有很多种办法,并不需要越过那人的阻碍. 北冥修手指微动,一根极细微的冰线在阳光下微微抖动,只要他这么一拉,他在赶路时蔓延在枫林中的,夹杂着浑厚堕元的冰弹子便可从四面八方骤然攻出,到那时,这一片枫林可能会光秃一大半。 只要让现在的邱逢春沾上一点,相信他的万物生灭会再也无法修复身体的创伤,而北冥修很确定,叶轻舟与北冥朔无法阻拦他的这道攻势,因为枫林中隐藏的一切太过仓促,本就是他的障眼法,真正的杀招,只会在障眼法的隐蔽之后猝不及防的出现。 在确信邱逢春还活着之后,他就已经做好了必杀的准备,就算圣阁来人,也没法阻他杀人。 只要北冥修一动念,这幅情景就会很快发生。 圣阁中人改变不了他的想法,甚至于天下人都动摇不了他的信念,父母的血仇,他已经背负了接近二十年,这接近二十年的血与泪,是他一直以来前行的动力。 可终究有人的话,他会在乎。 “哥,住手吧。” 站在邱逢春身后的北冥朔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似乎很久都没有跟人说过话,但其中的情感却是十分明显。 他在告诉北冥修,他并非受着什么咒令的控制,一切都是他心中真正的想法。 北冥修的动作顿时停下,这个情况确实出乎他的意料,北冥朔趁热打铁,语气中已是带着些许祈求的意味:“听他说完,好吗?” 北冥修快速思索片刻,最终咬牙点头同意。 他杀邱逢春,为的是报父母之仇,将北冥朔从泥潭之中拯救出来,还有让他偿还给余家带来的灾厄,两边都是亲人,现在北冥朔发自本心的站在邱逢春的那边,他一时无法下那个决心。 他虽然一贯都是刚毅果决之人,几乎不曾有过优柔寡断的时候,但他的弱点也很明显,他太过在乎身边的人,不是孤家寡人的他,身边的任何亲朋都可能是他的命门。 北冥朔,更是他必然会在乎的那一个。 北冥修收回秋水,冰线悄然隐没,缠在他的小指之上。 邱逢春见状,微微一笑,提了一个北冥修想不到的问题:“观看余昌平的登仙过程,可有任何感悟?” 北冥修咬牙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哪怕有着北冥朔的劝阻,他并不相信邱逢春的话语,但现在的邱逢春实在是太过诡异,他实在看不透他究竟是在做什么。 在看似饱含愤怒的喝出这一句话时,他的眼角余光难以察觉的瞄了一眼后方。 陆临溪赶回余府应该只需要很短的时间,按道理来说,余昌平总该循着冰弹子的指引来到这里,可是现在,余昌平的身影并没有出现。 他的这一句质问,实际上也是对邱逢春安排的疑问。 邱逢春也不避讳,说道:“有人拦着他,余昌平短时间内是不会来了。” 除开那些云巅之上的存在,当今天下已几乎无人能够拦住余昌平,那么被阻拦的就只会是陆临溪,但能够完全拦住陆临溪的人,其实也不多。 北冥修收敛了神情,声音平静:“原来如此。” 邱逢春微笑道:“先别急着发难,接下来,听我这个命不久矣的老人讲个故事可好?” …… 陆临溪现在停留在中州城西大街的的路上,面色难看的看着面前抱着一个西瓜的平民百姓。 任谁仔细看去,都只会觉得这个人就是一个普通的平民,因为他的长相穿着等等一切都十分普通,普通到难以被人记住,就是北冥修依然在这里,想来也无法一下认出他。 陆临溪不一样,他对这张脸的记忆极为深刻,因为这是他的父亲。 “你到底要做什么!” 面对自己儿子的质问,陆平徒手将西瓜撕成两半,将半个西瓜递到陆临溪手中,说道:“别那么急,坐下来吃个西瓜也不迟。” 陆临溪没有接过那个西瓜,厉声道:“你知不知道现在要发生的是什么,既然你都把宝押在了他身上,现在背后捅刀子有什么意义。” 陆平眼神微冷,呵斥道:“你就是这么跟自己老爹说话的吗?” “我无法无天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陆临溪针锋相对道,“娘走之后,你有真正在乎过我的感受吗!” 陆平微微摇头,没有继续与儿子争吵的打算,自顾自的靠着街角坐下,手中的两瓣西瓜上顿时分别出现了十道切痕,俨然已被切好,只是依然保持着半个西瓜的完整模样,就连一点汁水都不曾漏下,当他将西瓜合拢之时,俨然又是一个完整的西瓜。 完整,并不代表完好。 陆临溪冷笑道:“这算不算威胁?” 陆平眉眼微冷,说道:“好好说话,别一嘴火药味。” 陆临溪待要反驳,陆平却根本不给他顶嘴的机会,继续道:“你不是想问我想干什么吗,我明确的告诉你,我就是要给他拖延一点时间。” “至少这个时间,足够讲述一个比较长的故事。” 陆临溪愣了愣,嘲讽道:“邱逢春将他引走,难道只是为了讲故事?” 陆平却认真的点头道:“不错,他就只是要讲一个故事。” 他再次递出西瓜,说道:“我也要给你讲一个故事,坐下,慢慢听。”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