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魔尊是我徒弟》 第一章 朱雀翎羽 · “那三个字我劝你这辈子不要再说” 玉泉镇,四方斋里,说书先生将惊堂木一拍:“话说,五千年前天地浩劫,北阴酆都大帝开启冥界之门,阴兵侵蚀人间,地狱鬼火屠城,人间尸横遍野,民不聊生。伏羲大帝率领天兵天将救万民于水火。” “那伏羲大帝率领的天兵天将中,有一位监武神君乃四方神之一的白虎。他身着铠甲,身后长有双翼,额头有三道天眼,他手持神鞭立于万鬼之中,所到之处阴兵尽数被风砂绞碎。” 台下发出一连串的叫好声。 这监武神君于万鬼之中取北阴酆都大帝双目的故事颇受大众欢迎。 “北阴酆都大帝见自己的徒子徒孙被监武神君打得魂飞魄散,顿时怨气冲天。北阴酆都大帝最厉害的就是那血红的瞳孔,只要与他瞳孔对视,立时就会被怨气焚身。监武神君以白绫覆眼,仅凭风声与北阴酆都大帝缠斗。只听北阴酆都大帝一声尖啸,竟是监武神君用神鞭贯穿了北阴酆都大帝的一颗眼珠……” 四方斋二楼包厢里坐着一个身穿月白绸衫,俊美无双的年轻公子,他眉眼分明,一双羽玉眉斜飞入鬓,浓黑的睫羽之下,一双瞳孔却是绀碧色,颇有些凉薄的意味,面相看上去不似中原人。 他手里握着一盏白瓷杯子,一双玉手白得与杯子竟无分别,他以金丝束冠,正好露出自己莹白如玉的后颈。他半垂了双眸,意兴阑珊地扫向那说书先生:“这些说书的越来越没边了,身后双翼,额头三眼,好好的监武神君硬是给说成了啸天犬。” 他一开口,声音如珠翠落玉盘,林赖伴山泉。这俊美异常的年轻公子,竟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子。只是她既不温雅秀美也不娇艳姿媚,于十分美丽中,带着三分英气,三分豪爽,眉宇之间还有三分冷意,让她美艳之中平白添了几分邪气,让人不敢逼视。 她坐在二楼雅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许是方才的说话声音稍微大了些,让楼下的人听到了,顿时引起了一个青衫公子的不满。 “楼上何人口出狂言?竟敢将监武神君比做啸天犬?真是可笑!” 那女子拿起一颗瓜子放在嘴里咬了,探出头往那个青衫公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顺嘴吐出一口瓜子皮,不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碧泉山庄的小儿。” 这个青衫公子的衣襟上绣着碧泉山庄的纹样。碧泉山庄正是蜀中第一大仙门世家。如今中原地区共有四大仙门世家,蜀中碧泉山庄,姑苏玉湖宫,琅琊沐云天宫与扶风玄月圣殿。 说起来各大仙门世家都爱给自己取名为这个宫,那个殿的,碧泉山庄算是四大世家里面最低调的,以山庄为名,但碧泉山庄实则是仙门世家里最大的门派。 那青衫公子只觉得二楼雅间里的人与他差不多年岁,却敢称自己小儿,当下怒道:“阁下何人?敢不敢报上名来?” 那女扮男装的女子气得笑了。楼下这人不仅瞎还蠢,报个名字还要问敢不敢?当真把他碧泉山庄当回事了。 那女子冷冷甩出一句:“白珞。” 她自报了家门,但是却没有礼貌性的问一问那青衫公子姓名,当真是半点都没把他放在眼里。青衫公子大为尴尬,只好没话找话,故作姿态道:“你好生狂妄,可知监武神君是我等修仙之人敬奉的神明,你岂敢口出狂言。” 修仙之人,尊伏羲、神农为师尊,拜监武神君为上神。 白珞看着楼下那人,讥讽道:“被你这种蠢货敬奉,监武神君也不见得会有多欢喜。” 那青衫公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你……放肆!我乃碧泉山庄弟子。你竟敢如此侮辱我!” 白珞神色淡漠,懒得与草包计较。 草包见白珞不理他,自觉颜面尽失,不依不饶道:“在下碧泉山庄嫡子谢谨言,向阁下请教一二。” 旁人一听,顿时惊道:“原来是谢二公子,难怪如此俊朗。真真是才貌双全。” 这玉泉镇地处碧泉山庄山脚,镇上普通人居多但也不乏修士,谢谨言听见众人这样夸奖他,十分受用,脸上的颜色也好看了几分,渐渐露出得意之色。 “听说这位谢二公子可是十岁就修了灵核的人呐。” “真是年轻有为啊。” “后生可畏啊!” 谢谨言听着这些夸奖,不免有些飘飘然了起来。谢谨言就是这么一个人,别人夸他几句,他便要上天。 但人群中偏偏有不合群的。 “谨言?”白珞被这个名字逗得笑出了声,这两个字和眼前这个草包有半个铜板关系没有? 刚刚还要上天的谢谨言被白珞一声冷笑给猛地拽回地面,面朝下摔了个大马趴。 谢谨言脸顿时涨得通红:“你笑什么?有本事下来和我过过招!” 白珞冷哼一声,从二楼雅间一跃而下,身姿甚是轻灵。只见她轻轻巧巧落在地上,竟是半点声音也没发出。 谢谨言被白珞的轻功震了一震,忽然就觉得眼前这人似乎不像看上去那样仅仅是金玉其表而已。 但谢二公子自然是不会怂的。他端端正正摆了个起手式:“阁下,请。” 白珞乜了谢谨言一眼:“孙子你想打架?” 谢谨言怒道:“你叫谁孙子!” 白珞笑道:“我叫你一声孙子你不亏。” 谢谨言从小到大还没受过这种气:“废话少说!看招!” 说罢谢谨言就向白珞举剑袭来。谢谨言气势虽猛,但看到白珞手中没有兵器,并未拔剑,所以是带着剑鞘向白珞袭来的。 谢谨言不过是想出口恶气,挽回点面子,到没有真的打算伤了白珞。在蜀中,谢谨言是数一数二的个中翘楚,放眼整个中原,谢谨言也是排得上名号的。 谢谨言对自己的实力十分有信心。 只是这一次,谢谨言碰到的是硬茬。谢谨言明明算准了位置力道,这一击过去刚好打在白珞的左肩,剑鞘当然伤不了人,只会让白珞肩上青个疙瘩,再知难而退。 但眼见剑鞘都要沾到白珞肩上了,白珞整个人却忽然之间不见了。谢谨言根本来不及看清白珞是怎么跳开的,整个人就向前扑了出去。 原本谢谨言即便一击不中,也能收回力道,但没想到就在他眼花的一瞬间背后被人踹了一脚,他一个没站稳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谢谨言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就看见白珞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子上。 白珞双手撑着桌子,腿一晃一晃的。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谢谨言:“你不拔剑也就罢了,半分灵力也不用,就想这么跟我打?” 谢谨言吃了瘪,气性也上来了。但他谢二公子即便气恼也不会乘人之危,他将剑放在一旁:“你手中没有兵刃,我不用武器。我们再来。” 白珞微微有些诧异,没想到这草包还颇有些骨气。她当下也不再轻视。白珞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我让你一手,好好跟你打。” 让一手还叫好好打?! 谢谨言气得几乎要吐血,五指尖聚了点金光,以掌为刃就向白珞袭去。 白珞挑眉看了看那一点金光,点头道:“能修金灵,也不算辱没了碧泉山庄名声。” 修仙之人所修灵核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灵。其中以金灵最为难修,需要天资上乘者才可修行。 谢谨言一套拳法打得行云流水,若是遇到旁人只怕就算是招架得住,也半分喘息的时间也没有。可白珞却是随意躲闪,甚至脸上还写了“无聊”二字。 谢谨言见状一咬牙,手上灵力又加了几分。 白珞初时还认真躲一下,之后估计是觉得无聊就戏耍起来。旁人看起来似乎是谢谨言在攻,白珞在躲。但是无论谢谨言如何出招,都未沾到白珞半分。 与其说白珞在躲,不如说白珞在拆楼,先是桌子椅子抛了好几张出去,估计觉得这么砸很快这间酒馆就砸没了。又开始拿起桌上的茶碗酒壶砸。最过分的一次是端了桌上的一碗三大炮向谢谨言砸过去。三个圆乎乎的糯米丸子裹着豆粉朝谢谨言飞了过去,一个砸中鼻子,两个飞谢谨言头上去,活像长了两只耳朵。 白珞正砸得起劲,正巧四方斋的老板走了进来,看见自己店里被砸得一片狼藉,客人跑了一半,顿时一张胖脸吓得抖了三抖,忙不迭地叫着:“姑奶奶!手下留情!” 与四方斋栈老板一同来的还有一个长身玉立的圆脸公子。那圆脸公子跑到白珞身旁,赶紧从白珞手上拿过她正要砸下去的一坛子好酒。“我说祖宗,我怎么才走了一会儿你又打起架来了?” 白珞瞪圆了眼睛,颇有些委屈:“陆玉宝,是他要打架的!” 陆玉宝哭丧着脸说道:“姑奶奶,你要打架你就打,你砸那么多东西干什么?你这又是砸了多少银子呢?” 陆玉宝扫视了一圈,见那满地狼藉,心中小算盘很快就打起来,只是越算越心疼,只好默默转过脸去。 这么一番变故,谢谨言自然就住了手。其实从胖老板走过来的时候他就住了手。胖老板那一声“姑奶奶”把谢谨言噎住了。 谢谨言上下打量着白珞,有些不可置信道:“你是女的?” 白珞没好气道:“你究竟是聋还是瞎?” 谢谨言见自己竟然败在了一个女人手上,简直是颜面扫地。但是败都败了,他也不会说什么“我不跟女人打架”这种拙劣的为自己挽颜面的话。 谢谨言拱了拱手说道:“谢某今日甘拜下风,对姑娘有所得罪,请姑娘海涵。” 白珞见谢谨言居然就不打了,甚是无趣,冷道:“谁跟你姑娘长姑娘短的。” 谢谨言也不好跟一个女子计较,但白珞这种脾气如此暴躁的女子他也是第一次见。他小声地咕哝了一句:“怎么是只母老虎啊。” 白珞眯缝了眼睛盯着谢谨言:“你说什么?” 陆玉宝站在一旁脸色都白了。 白珞手中金光一闪,一条软鞭顿时握在手中。 谢谨言诧异道:“神武!” 能拥有神武的都是顶尖宗师,离飞升不远了。但谢谨言刚才在与白珞交手时明明感觉到白珞体内的灵核灵力极其低微,甚至不如自己十岁刚结出灵核时的灵力。 陆玉宝看向谢谨言的眼神都带了些怜悯。这倒霉孩子惹谁不好,要去惹白珞。若是把白珞的名号说出来,这倒霉孩子一准能吓死。 真是不巧,白珞正是谢谨言口中修仙之人敬奉的神明,说书先生口中背后双翼,额上三眼的监武神君,四方神之一的白虎。 没错,监武神君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子! 所以白珞生平最讨厌别人叫她母、老、虎! 白珞眼睛一眯,透出些危险的神色:“那三个字我建议你这辈子都不要再说。” 话音刚落,金色的软边“啪”地一声打在谢谨言脚边。谢谨言脚边的地上顿时裂开一条深逾三寸的裂缝。 胖老板看到地上的裂缝顿时脸都黑了。 陆玉宝干咳了一声,看了看这快要塌了的酒馆:“王老板您算算损失,其余的我们赔。” 王老板客气道:“陆老板不用客气,方才陆老板说的事,王某答应了。” 谢谨言被白珞这一劈,吓得腿都软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脚边的裂缝。这一鞭子若是落在自己的身上,自己现在怕是已经被分成两半了。 但谢谨言好歹是碧泉山庄的二公子,虽然浑身已经吓得动弹不得,但还是故作镇定道:“你是何人?世间神武不过十余把,怎地从没听说过你手里这样的?”谢谨言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指了指白珞手里的金色软鞭,没话找话道:“你这鞭子叫什么名字?” 白珞的脸色又沉了沉。 陆玉宝看向谢谨言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白痴。谢谨言、谢谨言,你爹给你取这个名字就是为了嘲讽你的么? 白珞拿着软鞭的手抖了抖,将抽死这个倒霉孩子的念头压了下去。 她平生最讨厌的第二件事就是别人问她手里这条鞭子的名字。 那说书先生口中绞灭十万阴兵,取了北阴酆都大帝一双眼珠的神鞭正是她手里这条。想当年,大约也就是五千年前吧,她取了自己尾巴上的一小节骨头找祝融炼了这么一只神武。 白珞为自己这条鞭子取了一个气势磅薄,出类拔萃,又通俗易懂的霸气名字——虎鞭。这个名字她用了数千年,直到凡人开始喜欢用一些匪夷所思的东西泡酒之后,这个名字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白珞咬牙切齿地看着谢谨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虎魄。” 第二章 朱雀翎羽 · “放开那个和尚” 王老板见白珞咬牙切齿的模样,害怕白珞一怒之下又给自己地面劈出条缝来。王老板握拳轻轻咳了一声:“这位……额。”在女侠、仙姑、道长等并不贴切的词语之间转了一圈,最终王老板说道:“这位女侠。” 王老板每说一个字都会让白珞更加不耐烦一分,直到王老板的眼神落在谢谨言身上露出些犹豫的神色之时,白珞终于忍不住了。 “喂,你这酒馆……”白珞望向陆玉宝,见陆玉宝脸色黑得发亮,立马转过头指了指谢谨言:“他赔。” 谢谨言:“!” 谢谨言:“不是,不对啊,为什么是我赔?” 白珞冷漠地指了指落在地上的半张桌子:“你看那张桌子。” 谢谨言仔细凑近那张倒在地上桌子,整张脸都快贴了上去,终于从这张桌子的桌面上找到一道极浅极浅,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新伤。谢谨言紧皱着眉头看向白珞:“这张桌子怎么了?” 白珞其实也不算脸皮也别厚,但是金钱面前,脸算什么?白珞指了指那基本可以忽略不计的痕迹说道:“那个,这不是你弄的吗?” 谢谨言彻底无语了:“不是,你讲讲道理好不好,这不是你扔的吗?” 白珞理直气壮道:“是你约的架!” 谢谨言:“你!” 王老板见两人又要掐起来,赶紧劝道:“那个,谢二公子,区区一张桌子而已,不用如此计较。” 谢谨言见王老板还算明事理的人,脸色总算和缓了一些。 只听王老板接着说道:“账单择日会送到碧泉山庄去,区区一张桌子就不用算在里面了。” 谢谨言:“……” 王老板见谢谨言沉默,不安道:“谢二公子莫不是想赖帐吧?” 呵,居然说他谢二公子想赖帐?! 但谢谨言毕竟是天之骄子,似王老板这样的普通百姓,作为谢二公子自然不能纡尊降贵去跟他讨价还价,免得丢了碧泉山庄的身份。所以谢谨言高傲地看着王老板:“我谢某从不赖帐。” 王老板放心地点点头,转过头对陆玉宝说道:“陆老板,王某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谢谨言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王老板,难道是他太久没下山了么?怎么山下人说的话他都听不懂了? 不过谢谨言并没有太多时间考虑,因为四方斋外一个人几乎是哭嚎着冲进了进来:“二少爷!二少爷!不好了!碧泉山庄出事了!” 跑进四方斋的是碧泉山庄的外姓弟子宋尧。宋尧一番大呼小叫,让谢谨言好一阵心惊肉跳。但谢谨言想到白珞在此,觉得宋尧丢了碧泉山庄脸面,故作镇定的沉着一张脸道:“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宋尧见谢谨言一脸严肃,顿时住了口。 谢谨言等了一会儿见宋尧居然又不说话了,咳了一声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庄主出事了!庄子里进了邪祟,连庄主都受伤了!” “什么?!”谢谨言瞬间变了脸色:“怎么不早说!” 宋尧一脸委屈。 谢谨言转身就往四方斋外面跑。刚跑了两步就被陆玉宝叫住了。“谢二公子等一等!” 谢谨言顿住脚步回头看着陆玉宝:“又怎么了?!” 陆玉宝:“我们与谢二公子一同上山。” “为什么?”谢谨言一头雾水,萍水相逢还打了一架的人,难道是来帮碧泉山庄的? 陆玉宝干咳了一声:“那个,我们把四方斋的损失算一算。” “什么?!”谢谨言翻了一个白眼:“改日让王老板送到碧泉山庄就好,谢某不会赖帐。” 陆玉宝又咳了一声:“王老板已经将四方斋转让给陆某了,不如就一起上山吧。” 谢谨言瞪着陆玉宝:“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了?” 陆玉宝镇定道:“就在刚才。” 谢谨言:“……” 天子骄子谢谨言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人心险恶。 白珞走上前在宋尧的肩上一按,宋尧顿时觉得自己的力气被抽走了似的吓得大叫出声。 谢谨言眉头一拧:“你干什么伤我碧泉山庄的弟子?!” 白珞将虎魄收回掌中,冷冷地说道:“他身上沾了煞气。这煞气跟毒一样,会乱人心智。走吧,你一个人打不过。” 谢谨言虽然与白珞不对盘,但知道白珞实力非比寻常。若是照宋尧说的,那妖物连他老爹,碧泉山庄的尊主都放倒了,自己一个人确实应付不了。 但谢谨言觉得向一个女子求援不符合他天之骄子身份,所以摆出一张不拒绝也不邀请的脸,大有“你愿意来就来”的意思。 白珞也不客气,并且十分大度的没有计较他的态度,甚至比谢谨言先一步出了四方斋。 谢谨言吁了口气,赶紧跟着走出酒馆,将他的佩剑天铘抛出:“天铘,展!” 天铘剑身顿时拓宽至四尺。谢谨言对自己的御剑术是十分得意的。虽然时间并不允许他在白珞面前好好表演一番,但他觉得能将剑身拓宽四尺,已经能说明自己的实力了。他高傲地做了一个手势:“白姑娘,请。” 白珞:“呵。” 白珞指尖捏了一个风字诀,随意地一拂,一股劲风自平地升起,稳稳地托着白珞飞到了空中。 谢谨言目瞪口呆地看着白珞立在空中衣袂翻飞宛若天神,对比起来自己方才一番动作宛若智障,顿时脸色又不好看起来。 正当谢谨言下不来台的时候,谢谨言的天铘剑微微动了一下。 陆玉宝手足并用地爬上了谢谨言的天铘剑,还蹲下了身子把剑身抱住:“谢二公子,带路吧。” 白珞见陆玉宝那怂样,翻了一个白眼当先御风而去。 还未进入碧泉山庄时,谢谨言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谢谨言心中暗叫不好,连收剑都来不及收,直接从天铘剑上跳了下去往山庄里冲了进去。 谢谨言刚冲进门就见他爹谢柏年坐在地上,右臂上染满了血,伤势不见多重,但脸色却难看得很。 围着他爹坐着几个山庄里的长老,都是差不多的情形。 “爹!你怎么受伤了?” 谢柏年一看到是自己的宝贝儿子谢谨言,脸色都看好了几分:“谨言,你回了就好。” “爹,到底怎么回事?” 谢柏年气息还是有些不稳,说一句话免不了要喘两声:“今日尾宿长老带了个和尚回来。那和尚浑身煞气甚是厉害,靠近他就会被煞气所伤。” “那和尚在哪?” “碧落堂里,你大哥带了人将他围住了,定能将他拿下。你……” “好!爹!儿子马上就去!” 谢谨言说罢,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消失在碧落堂方向。白珞紧跟着往里走,才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谢柏年喘了口气吼道:“我是说让你不要过去!臭小子!” 白珞脚下一个趔趄,这两父子,修真界第一大门派的尊主和二少爷,凑在一起宛如一对活宝,让她对所谓的修真界更加鄙夷了几分。修真修真,果然就只是修出颗珠子用来吸收天地精华放屁的。 白珞扔下一句:“陆玉宝,你留下救人。”说罢就朝碧落堂掠去。 还未到碧落堂,远远就看见血红色的煞气冲天。碧落堂前的地面上隐有磷光,磷光自地面升起宛如利剑刺入血红的煞气之中,将煞气围困在阵中。 血红的煞气中站了一个穿着黑色僧袍的和尚。这个和尚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尚还是个少年。他站在煞气之中,双手合十,双目紧闭,皎如玉树临风前。他如墨画般的眉宇之间凝了一股冷冽之气,如雕刻般棱角分明的脸上似结了层霜,如冰川雪原,高山仰止,只是这肃肃如松下风的气质,被他的眉宇称得有些不近人情。若不是还未及弱冠,脸庞仍有些青涩,这少年和尚身上能渗出杀气。 在他的身侧几十个碧泉山庄的弟子在地上哀嚎打滚,似被烈火焚烧一般。殿内角落处,尾宿长老在打坐修养生息,他也是面如金纸,嘴角挂着一丝血迹。 整个碧落堂里只有那个少年和尚站在堂中,被围在阵法当中。 阵法周围十余个人持剑对准了少年和尚。为首的就是碧泉山庄的大公子,谢瞻宁。 十余名弟子压制一个少年和尚,竟然十分吃力,唯有谢瞻宁脸色稍微好些,但那煞气隐有破界之势。 谢瞻宁身旁的弟子身躯一晃,剑尖灵流一滞,一股煞气从薄弱处倏地钻出,直扑向那名弟子。那名弟子躲闪不及,被煞气透胸而过。 不等谢瞻宁吩咐,谢谨言已然补上了空缺。一股金色的灵流融于结界之中,很快将结界上的裂缝补上。 重新封闭的结界似对少年和尚产生了很大影响。少年和尚薄薄的嘴唇紧抿着,眉宇轻蹙,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忽然之间,少年和尚蓦地睁开双眼,暗红色的光从他眸中一闪而过。 白珞暗叫不好,倏地上前挡在谢瞻宁与谢谨言前面。她左手一翻,一股劲风自平地而起将煞气全都卷在风中,同时将那十余名碧泉山庄弟子挡在风幕之外。 风眼中一黑一白两个人对立着,衣袍在暗红色的风中飞舞。白珞一双绀碧色的瞳孔直视着少年和尚,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就扣上了少年的脉门。 白珞忽的神情微变,这少年和尚竟是天生的佛骨灵珠!只是他体内的灵珠不在五行之列,乃是一颗赤灵珠。 赤灵珠为魔族所有,自从五千年前那场天元之战之后,魔族被赶回冥界。流落在人间的魔族早被清缴了个干净。而现在居然会在世上出现这么一颗赤灵珠? 更奇怪的是,这样一颗赤灵珠居然长在佛骨之中。佛与魔,二者从不相容。 少年和尚见白珞探得自己灵核,慌张地就要抽回手来,却被白珞死死钳住了手腕。 少年和尚薄薄的嘴唇白得一丝血色也无,颤抖着说道:“放手!” 白珞目光一凛:“小秃驴,你想死是不是?” 说罢白珞左手金光大盛:“虎魄,风刃!” 少年和尚霎时觉得周围的风变成了无数把利刃,从他的面颊擦过。 少年和尚微微睁大了凤眸,风刃并没有伤他,而是朝着殿中躺在地上的几十名弟子飞了过去。这些利刃将几十名弟子钉在地上,鲜血自他们的手腕、脚踝处流出。 几十名弟子的鲜血顿时将碧落堂的地面染得一片血红。 白珞嘲讽地看着少年和尚:“小秃驴,放点血比你煞气有效。” 少年和尚皱眉看着白珞,显是极不赞同白珞的做法。 白珞抬了抬下巴:“小秃驴,还不把你的煞气收了?” 少年和尚手腕被白珞扣住,平静地看着白珞。 若不是少年和尚嘴角渗出的那一丝鲜血,白珞还真信了少年和尚的平静。白珞奇道:“你收不住煞气?” 少年和尚脸上波澜不惊,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呵,这小秃驴,自己的煞气都收不住了还要端着。白珞鄙夷地看了少年和尚一眼:“小秃驴,你是面瘫吧?” 少年和尚抬起漆黑的双眸看了白珞一眼。他有些不耐烦地转了转自己被白珞钳住的手腕。 “呵,小秃驴脾气还挺倔,佛祖没教过你对长辈要礼貌些吗?” 少年和尚又抬眼看了看这个看上去只不过比自己大了两三岁的长辈。 白珞懒洋洋地说道:“不过现在也没时间管你,你先等着。” 说罢少年和尚觉得从手腕出传来一股纯净的灵流,体内那股狂躁竟然慢慢被安抚了下来。 白珞就这样捏着他的手腕,将灵力源源不断地灌入少年和尚体内。 风幕渐渐淡去,碧落堂里的血汇集在一起从楼梯上滴了下去。 谢谨言一见碧落堂里的情景,大惊失色:“师叔!师弟!” 谢谨言再一抬头,见少年和尚与白珞手腕相交,也没看清具体是谁钳制着谁,下意识地大喊道:“妖僧!你放开白姑娘!” 白珞:“……谢谨言你是不是瞎?!” 谢谨言疑惑了一下,重新说道:“白姑娘,你放开那个和尚?” 白珞翻了一个惊天白眼,她真是一句话也不想跟谢谨言说了,打发道:“快去把陆玉宝找来!去晚了你这群师叔师弟的血就流光了!” 第三章 朱雀翎羽 · “你可能要受点苦了” 风阵撤了个干净,碧落堂上剩了几十名奄奄一息的弟子和一个双目禁闭,面如金纸的尾宿长老。 碧落堂原本是碧泉山庄的药馆,被白珞的风幕一吹,原本放在架子上的瓶瓶罐罐摔了一地,管它是药粉还是药丸,都被白珞的风幕碾成齑粉,青的,红的,黄的,绿的,蓝的,混合着鲜血糊了碧落堂满地。 白珞一手扣着少年和尚向他体内渡着灵力,一边看向尾宿长老目光微凝。忽然之间一道金光自白珞手心灌注进虎魄,白珞手一扬,伴随着一声虎啸,虎魄“啪”地一声劈在尾宿长老身上。 “出来!” 尾宿长老身后一道微光闪过,他的灵魂竟然被白珞抽得离了体。 “尾宿长老!”谢瞻宁、谢谨言二人同时惊呼一声。 离了体的尾宿长老魂魄竟然被一个身穿血红肚兜的小女娃娃胁迫着。尾宿长老的魂魄仍然紧闭双目。 那小女娃娃伏在尾宿长老的背上,舌头伸得老长,如蛇信子一般缠上了尾宿长老的脖颈。小女娃娃看到白珞的时候,诧异了一瞬。 “妖孽!还不放开!”白珞反手一鞭劈向小女娃娃面门。 那小女娃娃为了躲开白珞的虎魄,不得不放开尾宿长老。小女娃娃一松手,尾宿长老的魂魄倏地回到了体内。“哇”地一声,尾宿长老突出一口黑血来。 “尾宿长老!”谢瞻宁赶紧上前去将尾宿长老扶了起来。 那小女娃娃忌惮白珞,蜷缩在角落里,嘴里发着“咕咕”地叫声,血红的长舌时不时地从嘴里伸出来,在嘴唇边上舔上一舔。 谢谨言见伤了自己众多同门的妖物就是这个小女娃娃,顿时气道:“哪里来的妖孽,竟然敢闯碧泉山庄!”说罢谢谨言手持着天铘剑,踏步上前,向那小女娃娃当胸刺去。 那小女娃娃见谢谨言上前来的,瞳孔中诡异的出现了双瞳,随后只见那小女娃娃嘴巴向耳朵两边列了开去,露出参差不齐的獠牙,她竟然笑了! 她避都没有避开谢谨言的天铘剑,长舌一卷就缠上了谢谨言的脖颈。小女娃娃本来就身体娇小,借着舌头缠上谢谨言的力道身体腾空而起,避过了天铘剑,倏地一声钻进了谢谨言的身体里。 白珞想要出手相救已然来不及,不由大怒:“谢谨言你蠢吗!连个实体都没有的妖孽你拿剑劈!” 谢瞻宁见谢谨言似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一张脸已经青紫,惊慌道:“白姑娘,请你救救愚弟。” 白珞翻了一个白眼,手中虎魄一振:“虎魄,索!” 虎魄化作一道金光,将谢谨言绑了个结实。 被虎魄绑住的谢谨言低垂了头,脸上终于不再是青紫的颜色,但是十分惨白气息也不稳。 谢瞻宁慌张道:“白姑娘,愚弟这是怎么了……” 白珞平淡道:“你弟蠢爆了。” 谢瞻宁一噎,自己的弟弟一向高傲,倒是第一次得到这样的评价,轻咳了一声:“白姑娘,那只小鬼可是附到了愚弟身上?” 白珞扫了谢瞻宁一眼,大意是——“你没长眼睛吗”? 谢瞻宁尴尬了一瞬:“白姑娘,可不可以像方才那样把那小鬼抽出来?” 白珞嫌弃地看了谢谨言一眼:“先这么着吧,找不到这小鬼的来历,抽出来也没什么用。” 谢瞻宁瞪大了眼睛:“就让它这么附在谨言身上?” 白珞不理谢瞻宁,转身去看陆玉宝。就在白珞抽小鬼的时候,陆玉宝已经给那几十名弟子止了血。陆玉宝一边将药粉往一个弟子的腕子上涂,一边叨叨道:“白燃犀,你下次要放血,你就认准了一个手腕割。你看你这么一割割四个地方,药就要涂四个地方,多浪费钱啊?我这上好的金疮药已经用了两瓶了。” 陆玉宝一边碎碎叨叨念着,一边抬头看了白珞一眼,见白珞手里还牵了一个少年和尚,奇道:“白燃犀,你怎么还拐了一个小和尚?” 少年和尚垂目看了陆玉宝一眼。 陆玉宝顿时感觉有冷风吹来,打了个寒颤。陆玉宝又说道:“白燃犀,和尚是出家人,你这么占人便宜是不是不太好?”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冷冷地看着陆玉宝:“呵,不然我把他手放了?他身上的煞气能劈你几个来回。” 陆玉宝赶紧摆手道:“不用不用,我还要救人。” 少年和尚冷漠地看着白珞:“你多久能放手?” 白珞好笑地看着少年和尚:“小秃驴,我要是放了手,你身上的煞气你准备怎么办?” 少年和尚低垂了头:“已经被你压下去不少了。” 白珞歪着脑袋看了看少年和尚,发觉这少年和尚眉宇之间十分眼熟。可是一时之间也不知自己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不过自己活了好几千年,看上去有些眼熟的人绝对不可能是什么路人甲,一定是做了些什么事让她留下了印象的。 白珞冷冷地说道:“小秃驴,我也只不过是将你身上的煞气压下去了一些,还没把它完全收回去。剩下的这些你准备怎么办?就让它反噬你自己?” 少年和尚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白珞比少年和尚高了一个头,两人离得近了,白珞几乎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和尚:“小秃驴,我不善疗愈,你可能要受点苦了。” 少年和尚抬头看了白珞一眼,还没来得及弄明白白珞说的什么意思。手腕处忽然灵流大盛,灌入少年和尚手腕的灵流不似方才那般温和温润,更像是千柄利刃在体内翻搅,将血肉搅得模糊,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少年和尚耳中翁鸣作响,似是利刃刮过胫骨,发出的尖锐响声。 少年和尚痛得闷哼一声,咬紧了下嘴唇,冷汗从额头落下,浑身颤抖。 许久,白珞才松开少年和尚的手腕。少年和尚身形一晃,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少年和尚体内的煞气被压制住,再抬头看向白珞的时候,眼底那一抹暗红也散了去。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对上少年和尚漆黑的双眸:“虽然受点苦,好过你被煞气反噬碎了灵核。小秃驴,谢就不用了,以后不要再妄动你的煞气。” 白珞说罢就背过身去不再管少年和尚。白珞走到尾宿长老身前:“老头儿,我问你点事。” 尾宿长老方才吐了血,面色不虞,喘着气说道:“白姑娘请说。” “这小鬼是谁?” 尾宿长老脸色一白,尴尬道:“白姑娘我如何能知道这小鬼是谁?” 白珞冷冷地看着尾宿长老:“你之前不知道,但是我把她抽出来之后你应该知道了吧?” 尾宿长老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白珞不耐烦道:“本姑娘没有时间跟你在这耗。你若不说那本姑娘就告辞了。至于你们二公子,希望你这满屋子的碎瓷粉末能救吧。”说罢白珞作势就要收回捆在谢谨言身上的虎魄。 “尾宿!” 尾宿长老听见声音一抬头,见谢柏年从外面走了进来。“尾宿,你若是知道什么就告诉白姑娘吧,谨言的性命要紧啊。” 尾宿长老紧绷着的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罢了罢了,尊主,尾宿今日就偿了这个孽债吧。” 尾宿长老低垂了头,偷偷看了脸色苍白的谢谨言一眼:“那小鬼,原本是我女儿。” 尾宿长老此话一出,四座皆惊。 唯有白珞神色淡漠。方才她抽出那小鬼魂魄的时候,就发现了不对劲。碧落堂里所有人都似被烈火焚烧,唯有尾宿长老只是面色难看而已,但那小女娃娃明明附在尾宿的身上。那小女娃娃为什么不先烧了尾宿?只不过是因为那小娃娃想要尾宿看着面前的惨状而已。 谢柏年有些不解地看着尾宿长老。尾宿长老来到碧泉山庄已经有二十余年了。他怎么从来不知道尾宿有个女儿? 谢柏年不解道:“尾宿,你多久有个女儿呀?这么些年,你连女色都不近,我们一直以为……” 尾宿长老脾气古怪,碧落山庄的弟子传说尾宿长老要么断袖要么太监。大家都宁愿尾宿长老是个太监。因为若是断袖的话,就尾宿长老那张鹤发鸡皮的脸,那画面是不忍想象的。 尾宿长老苍白地笑了笑:“那是我年少时做的孽。我年少时与一个女子在一起一夜风流,哪曾想那女子竟然有了身孕。” 谢柏年不解道:“这有什么的?你娶了那女子不就好?” 虽然未婚先孕有失礼数,但也不算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尾宿长老想起往事懊恼不已:“那名女子……是有夫之妇。” 谢柏年彻底哑了。未婚先孕可以算作有伤风化,红杏出墙就只能浸猪笼了。 “那女子的丈夫经商,一去就一年都不会回来。我那个时候年轻一心修道,只当是露水情缘早就走了个没影。那女子找到我的时候孩子已经生下来了。她不敢叫她丈夫知晓就来找我,要将那孩子给我。可是我那个时候好不容易在江湖有了些名气,带个女娃娃怎么在江湖上行走……” 尾宿长老已是哽咽。 白珞冷声道:“所以你们烧了那个女娃?” 人群中已经有正直的碧落山庄弟子忍不住了:“尾宿!你居然是这样的人?枉我一直敬你!” 尾宿长老绝望地闭上了双眼:“从那个时候之后,我一直很后悔,就再也不近女色。我行医救人,一直希望能赎清罪孽。可是她还是找上我了。” 白珞冷冷道:“不是她找上了你。那么多年,那个女娃恐怕早就转世投胎了,这是你的心魔。” 少年和尚听到“心魔”二字,抬头看着白珞,眼眸忽然黯了下去。 白珞问尾宿长老道:“你今日都碰过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让你心魔妖化了?” “是我。” 白珞诧异地回头,见少年和尚静静地坐在她身后。少年和尚从袖中拿出一枚火红的羽毛递给白珞:“是我。” 白珞一见那羽毛眉心一跳:“朱雀翎羽!” 白珞将朱雀翎羽拿了过来:“你在哪得到的这个东西?” 少年和尚半垂着眼眸,让人看不清他眼中情绪:“寺庙门口捡的。” 尾宿长老瞪大了眼睛看着白珞手上的朱雀翎羽:“这竟然是朱雀翎羽?!是老夫大意了。” 有些年轻的弟子问道:“朱雀翎羽是什么东西?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白珞蹙眉说道:“这是四方神之一朱雀身上的翎羽,可以渡魂也可以招鬼。尾宿长老碰到这枚朱雀翎羽之后心魔就被朱雀翎羽招了出来。这东西不应该在这里。” 尾宿长老垂目道:“因果皆有报应。就算不是这枚朱雀翎羽,老夫也逃脱不了上天的惩戒。” 尾宿长老歉然地看着谢谨言:“今日祸事,皆由老夫所起,幸好有白姑娘出手襄助,才没有酿成大错。请白姑娘受老夫一拜。” 说罢尾宿长老向白珞一揖到地。白珞安之若素的受了。 尾宿长老又看向谢柏年,温和地笑道:“柏年,这二十几年多谢你了。”说罢尾宿反手插进自己的胸膛。 “尾宿!”谢柏年大惊,再想上去已经来不及。 尾宿长老伸手一扯,竟然将自己的心脏活活挖了出来。 “尾宿!你这是何苦!” 即便要死,也不用选择这样痛苦的死法。 尾宿软倒在地,手里还攥着那颗心脏。 心魔因一念而起,便用此心来渡你。 尾宿死得太过惨烈,连方才出声指责尾宿的弟子都忍不住转过了头去。 白珞平静地看着尾宿,向着谢谨言勾了勾手指,缠绕着谢谨言的虎魄化作一道金光回道白珞手心。白珞淡道:“谢尊主节哀。” 第四章 朱雀翎羽 · “为什么让我活着?” 尾宿长老挖了自己的心脏,他的心魔也随之消失。 少年和尚整理了下自己的僧袍,漠然地站了起来。 碧落堂外方才守阵法的几名弟子见少年和尚走了过来,如临大敌,纷纷将他围住。 “和尚!你害了我们尾宿长老,还伤了我们碧泉山庄的弟子,就想走吗?” 白珞回头,见少年和尚低垂了双眸轻声问道:“要如何偿?” 那名说话凶狠的弟子见少年和尚竟然这般好说话,不由地一愣,下意识说道:“杀人偿命!” 少年和尚不语,并不争辩。如果现在那名弟子一剑刺来,少年和尚也不会躲闪。 白珞心中闪过一丝不悦,冷声问那名弟子道:“你倒是说说这小和尚杀了谁了?” 那名弟子顿时语塞。 白珞讽道:“你们长老自作孽,自戕而死,难道要把这笔账算在小和尚头上?” 那名弟子见白珞帮着少年和尚,也不敢争辩,小声的咕哝了一句:“那朱雀翎羽不就是他带来的么,还伤了我们这么多弟子。” 谢瞻宁厉声喝道:“不可放肆!” 白珞好笑道:“若不是你们长老自己有心魔,这朱雀翎羽拿在他手里就是根寻常鸟毛。若不是这小和尚放了煞气出来压制住尾宿的心魔,你们这些弟子早就被火焚烧而死。你们那些被他煞气所伤的人,可有伤到要害?” 这次是连谢瞻宁都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这少年和尚竟然是为了救人,自己还错怪了他。谢瞻宁向少年和尚拱手道:“方才错怪小师傅了,瞻宁给小师傅赔罪。” “不必。”少年和尚冷漠地吐出两个字来,转身出了碧落堂。 事情已经解释清楚了自然没人再拦他。少年和尚的身影在一众穿着碧纱青衫的碧泉山庄弟子中显得异常落寞。 白珞对谢瞻宁说道:“那么我们也告辞了。” 谢瞻宁赶紧说道:“白姑娘请留步。” 白珞回头有些不悦地看着谢瞻宁。 谢瞻宁赧然道:“白姑娘,时间不早了不如就在碧泉山庄用饭吧。” 谢瞻宁是谢柏年的长子,庄中的事务早就交给谢瞻宁打理。在俗事方面,谢瞻宁是从不会出岔子的。虽然碧泉山庄刚刚死了一个长老,但白珞仍然是碧泉山庄的恩人,自然不能失了礼数。 白珞冷冷一笑,呛道:“方才你怎么不对小和尚也这样说?” 谢瞻宁一噎苦笑道:“小师父应当也不会理我吧。” 此话倒是不假,谢瞻宁要是方才对少年和尚说了,少年和尚应当连个表情也不会给他吧。 谢瞻宁温言道:“白姑娘,您救了愚弟,愚弟醒来定是要亲自谢您的。还望白姑娘不要嫌弃蔽庄简陋,瞻宁这就去为白姑娘备上好的酒菜。”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白珞也不好拒绝,就应下了谢瞻宁的邀请。 碧落山庄里的人多多少少都受了些伤,几个前殿也有些狼藉,自然是不能再去。谢瞻宁就将宴席设在了自己的落梅院里。 谢瞻宁说准备上好的酒菜也的确不是骗人的,虽然时间仓促,但几样菜色,食材味道都是最好的。连酒也是冬日里用梅花上的霜雪酿成的霜梅酿。谢瞻宁极善待客之道,席间谈天说地,一顿饭吃得也不算无聊。 就在他们吃饭的时候,前殿在收拾着残局。 两个弟子将白布盖在尾宿长老的身上,将尾宿长老抬去后山。 没有人注意到,那颗被尾宿长老挖出的心脏已经不翼而飞。 …… 少年和尚走出碧泉山庄之后,沿着碧泉山庄前的三千级台阶走了下去。他手中无剑,也不会御剑之术,只能一级一级走了下去,等走到山脚下,天色都已经尽黑了。 山脚下就是玉泉镇。玉泉镇因为靠着碧泉山庄,很少有妖物作祟,到了晚上甚至比白日里还要热闹些。戏馆、赌坊、青楼在晚上都异常喧闹。有在夜间去听曲买醉的客人,也就有鬼食摊子。 鬼食摊子带了个“鬼”字,但是与鬼半点关系都没有,也不是为鬼开的摊子。这个“鬼”字是指那些夜不归宿还在外面买醉的人的。 蜀中的鬼食摊子十分热闹。在街头推一个小食车子,摆上几把桌椅板凳,便就成了一个摊子。这些摊子卖什么的都有。 卖炒饭炒粉的一手拿着锅,一手拿着锅铲,铁锅在火上荡一荡,金黄的炒饭就被高高地扬了起来又落回锅里。 卖炒饭的旁边是卖麻辣烫的,一口放满了辣椒花椒红彤彤的锅里咕噜噜冒着泡,摊主将锅里的食物穿成串供食客挑选。食客挑好了串,摊主就用一个盘子盛了,再撒一勺辣椒面在上面。 卖馄饨的摊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浑圆的馄饨。一下锅用不了多久这些馄饨就被煮得晶莹剔透,倒入碗中盛上热汤,放上紫菜、虾皮,喜爱辣椒的还可以放上一勺辣椒油,吃一颗下去暖心又暖胃。 还有那烤羊肉串的摊子。摊主用一把扇子一边扇着,一边给架子上的羊肉串刷上油,再撒上孜然、花椒、辣椒面。 整条街道都是香的,整条街道都充满了烟火气。 少年和尚摸了摸自己钱袋子,最终还是低下头,默默地转身朝郊外走去。这些烟火气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少年和尚走到郊外,沿着土路走了上去,转过一个土地庙就是小无相寺。 小无相寺原本不算小,但现在盛行修仙,拜佛的人自然就少了。小无相寺就没落下来。以前就没什么香火,现在更是一点人气也没有了。 不仅没有香火,还有一股死人气,一股血腥气。 小无相寺门前,立者六座坟包,每座坟包上都立了一个木牌,上面写着小无相寺住持广慈之墓,小无相寺广聪之墓、小无相寺广惠之墓、小无相寺广济之墓、小无相寺广弘之墓、小无相寺广净之墓。 少年和尚伸出玉白色的手从一个一个墓碑上抚过,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终于崩溃了。他跪在广慈的墓前掩面痛哭:“师父,是我害了你们!” 泪水从他的指缝中流出滴落在泥地里,可惜地下的魂灵听不见他的忏悔。 哭得累了,少年和尚默默地走回了寺里。寺庙被大火烧过,早已破败不堪,烈火留下的焦黑掩盖了这座寺庙曾经的血腥。 少年和尚从角落里抱出一些稻草,铺在佛相前。佛像早被一把火烧得看不清原貌。少年和尚蜷缩在香案下,用稻草盖在自己的身上。 一到晚上,少年和尚就会浑身发冷,他蜷缩在稻草上瑟瑟发抖,牙关打着颤,咯咯作响。 在以前,他发冷的时候,每晚都会有一个师父陪着,虽然不能让他真正的暖和起来,但师父用厚厚的被子盖在他身上,在他身边念着静心咒。 “南无、喝罗怛那、哆罗夜耶。” 少年和尚颤抖着念着经文。 “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罗耶。” 仿佛这样念着经文,师父就还在他身边一样。 可是师父怎么会还在呢? 他用一把火,亲手将师父们烧死了啊! 他下山去化缘,那天运气很好,遇到一家人施粥,他们见他是个和尚,就给了他很多白面饼。他拿着白面饼回去的路上看到一根漂亮的红色羽毛,就将它捡了回去。 后面的事情他都不太记得清楚了,都只能记得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而已。 平日里他的师父都吃得很少的,也许是那天的饼好吃,他的师父们很快就将饼吃得还剩最后一块。 到底是哪个师父先去拿的最后一块饼呢?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他的师父们忽然之间都像最后一块饼伸出了手。他们抓着这块饼谁也不放手。 少年和尚,看着他的师父们为了最后一块饼大打出手。 少年和尚只听到一声“咕咕”的声响,就像是谁饿极了从肚子里发出的声响一样。他惊恐地看着广惠和尚一口咬到了广济和尚的手上。 鲜血从广济和尚的手背上淙淙流出。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从不沾荤腥的出家人,忽然之间就变成了嗜血的猛兽。 他们啃噬彼此的血肉,从破掉的血管中饮掉对方的鲜血。 少年和尚拦着广慈,广弘就咬下了广净的脸颊。少年挡在广聪与广济之间,广惠就撕破了广慈的喉管。 那些曾经怕他冷,怕他饿的师父似乎听不见他说话,看不见他的哭嚎。 少年和尚眼前一片血红,鼻腔被刺鼻的血腥味充斥。可是这一切远远没有完。 只剩了半边脸的广净还能撕下别人的血肉,一块一块放进嘴里,少了半边脸的广净连半边牙齿都暴露在了外面。他用臼齿咀嚼着广聪的血肉,肉末从齿间透过空洞的脸颊掉落在地上。 他看见喉头破了一个洞的广慈歪着脑袋挖出了广弘的眼珠。 他站在六位师父之间,他们似乎根本看不见他。 他希望那是一场噩梦。梦醒之后,他看见师父们在诵经,在擦拭小无相寺的香炉。 他希望他的师父们能将他也吃下肚去,这样他就不用目睹这残忍的一刻。 直到广慈的头颅滚到他的脚边,瞪着眼睛看着他,再也不复往日慈悲。他知道他所有的希望都没有了。 他的眼前只剩一片血色,他觉得自己体内涌动的气息再也控制不住。他的煞气冲破躯壳,将一切暴力用更加血腥的方式镇压。 煞气犹如利刃,撕碎每一具挣扎的躯体,一时间血肉横飞,涂满了小无相寺破旧的墙壁。鲜血带着肉末沾粘在墙角的青苔上,沾粘在纤尘不染的香炉上,沾粘在佛祖拈花的手指上。 那些血肉模糊的残肢,没有一块是完整的,辨不清长短,辨不清胖瘦,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就是一块又一块堆叠在一起的肉而已。 他散尽煞气,阻止了兽性的屠杀,但他最后连一具尸体都拼不全。他只能一把火将这些残肢付之一炬,让香炉上的血在烈火中蒸发,让佛祖手指上的肉末在烈火中变成焦炭。 他赖以生存的佛寺,他敬爱的师父,他唯一的光和温暖,终于与他的噩梦重叠。 是什么让慈悲的佛寺变成了嗜血的地狱?少年和尚一直不明白。 直到今天,他被告知这一切只是因为他带回了一片红色的羽毛。 吃人的地狱曾是他的噩梦,为什么不是他来承受?为什么夺走他唯一的光和温暖,还让他继续活在这个世上? 少年和尚蜷缩在冰冷的石砖地上,手指深深地抠进石砖的缝里,鲜血从指尖流出顺着石缝纵横。 少年和尚的嘴唇乌青,呼出的气凝成白色的水雾,他发着抖连一具完整的经文都念不清楚。 模糊中,他看见一双白色镶着金边的靴子站在他面前,他根本没有力气抬眼去看来的是谁。 他好希望是来抓他去地府赎罪的人。这样他就不用这样孤独的活在世上。 那个人抓住他的手臂将他背了起来。他伏在那人背上,看见那人墨色的长发拂过他的脸颊垂落在肩头。 模糊中,他看见自己经过了几位师父的坟冢。 果然,是来带他去地府的吧? 可是为什么这么暖? 第五章 朱雀翎羽 · “不如你拜我为师” 少年和尚幽幽转醒。他长长的睫羽轻轻颤了颤,漆黑的瞳孔打量着四周。他目光所及之处是一间古朴典雅的屋子,厚厚的锦被盖在他身上,很软和也很暖。 “小秃驴,饿不饿?” 少年和尚愣了愣,转过脸来看见白珞坐在自己对面的桌旁,正懒懒散散地看着自己。 少年和尚忽然察觉到了点异样。他掀开被角看了一眼,自己果然光着身子!少年和尚一惊之下蓦地坐起,用被褥裹紧了自己,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少年和尚警惕地看着白珞:“你……” 白珞乜了少年和尚一眼:“怎么,就不认识了?” 少年和尚抿了抿嘴唇问道:“我的衣服呢?” “你昨晚出了一身汗,衣服全打湿了。陆玉宝拿去洗了。”白珞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放在床上的一套衣服:“你待会儿就穿那套吧。我这可没有和尚衣服,你将就了。” 少年和尚:“哦。” 少年和尚想了想又说道:“多谢。” 白珞以手支颐看着少年和尚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宗烨。” 白珞挑了挑眉:“粽叶?你可有兄弟叫粽子的?” 少年和尚珉着嘴唇不理会白珞。 白珞见宗烨那沉默的模样,顿时没了逗他的兴趣。白珞看着宗烨暗暗给宗烨贴了一个标签: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 白珞无聊地撇了撇嘴:“待会儿陆玉宝会给你送点吃的来。你穿好衣服吃完饭出来吧。” 宗烨看着白珞出了房门,一直紧绷的背脊这才松弛下来。宗烨盯着放在床上的衣服出神。 自己方才在想什么呢?居然觉得白珞会轻薄自己? 昨天将自己背回来的就是白珞吧?宗烨将修长的手指放在鼻尖上。他手指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猛地记起,黑暗中一双玉白的手将他陷入砖缝中肮脏的手指握在了掌心。那细腻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宗烨的指尖。 宗烨轻轻握紧双手,将自己一双手藏了起来。他盘腿坐下,双手合十,念了一会儿经,直到自己的心跳回复如初,才缓缓地站起来穿上白珞给她准备的衣服。 白珞给她准备的衣服是一套黑色劲装,对襟交领,丝绸质地,窄袖上绣着饕餮暗纹。有些冰凉的衣料柔滑地贴在自己身上,他生平第一次穿上这么好的衣服。 刚刚穿好衣服,陆玉宝就从外面端着食盒进来了。 陆玉宝看见宗烨愣了愣。虽然宗烨只有十五岁,还是少年身形没有完全长开,但五官身材已是俊美无俦。 陆玉宝心想道,怪不得白珞要将这个小和尚捡回来,还说没有动歪心思! 陆玉宝将食盒放在桌上,食盒里放了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个玉米面馍馍。陆玉宝温言道:“小师父,刚才给你号脉发现你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你一下子别吃太多,先吃这么点,待会儿我又再给你拿些来。” 宗烨长长地睫羽忽闪了一下:“多谢。” 陆玉宝将筷子递给宗烨:“我听白燃犀说你那个庙里已经没人了,你不如就在我们这里住下吧。” 突如其来的好意,让宗烨似被烫了一下。宗烨低头道:“不了。” 他已经毁了小无相寺。怎么能再毁掉这么好的地方呢? 陆玉宝也不勉强,温言道:“这些吃的不够的话我再给你盛碗粥来,但玉米馍馍一次不可多吃。需要过一会儿才能再吃。” 宗烨抬头看着陆玉宝问道:“她叫白燃犀?” “她名白珞,字燃犀。你叫她白姑娘也行。” 宗烨复又低下头,夹了一块子青菜放在嘴里,再也不说话了。 白珞坐在风清亭里手里拿着那枚火红的朱雀翎羽。 五十年了。 这个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却不短。 自天元之战之后时序大乱,天界与人界之间也就只剩下昆仑山脚下那一层结界而已。天人魔三界的时序也乱了。 原本天上一日地上十年,现在时序一乱,天上地下的时间都一样了。 这对凡人来说没有什么影响,对神族来说影响可就大了。除了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与盘古共生的那些尊神可以与天地同寿,其余的神裔都是有寿数的。以五百岁为界,神裔过五百岁之界就会开始衰老,活至一千岁的算高寿。 若是以前,按照人间的时间来算神裔的寿数应是一百八十万岁。现在就变成了实打实的五百岁。 所以五十年,对于一个神裔来说已是十分之一的寿命,也不算短。 但朱雀是陵光神君,与白珞一样,都是与盘古共生的尊神。天元之战后,尊神一列就剩下四方神与北斗七星君十一位尊神。所以对于朱雀来讲五十年也并不长。 只是好好的一个人,消失五十年一点音讯也无,即便是神也很奇怪了。 白珞喃喃说道:“难道在这里?” 宗烨从屋里走出来,正好看见白珞手里拿着朱雀翎羽,顿时大惊:“不可!” 宗烨伸手就要抢白珞手里的朱雀翎羽。白珞坐在石椅上动也未动,拿着朱雀翎羽的手一扬,只用了一根手指就将宗烨伸过来的手拨了开去。 白珞眼睛圆圆的,眼尾微微上翘,斜着眼睛的看人的时候,总是让人觉得她绀碧色的瞳孔里含了三月的杏花微雨。 白珞见宗烨被自己拨了开去,微微有些薄怒的神情。她好笑道:“小秃驴,你难道怕我跟那个老东西一样,也中邪?” 宗烨知道白珞的能耐,自是尾宿那老头子不能比的。但这朱雀翎羽毕竟是个引邪祟的邪物,宗烨实在不愿意忘归尘苑变成小无相寺,变成碧落堂。 白珞颇有兴致地看了宗烨一眼:“小秃驴,你要是能把它从我手上抢走,我就把这根鸟毛还给你。” 宗烨也不多言语,直接上前一步朝白珞扑了过去。白珞轻轻跳开:“小秃驴,你就这么跟我打?一点灵力也不用?” 白珞避开宗烨一伸手就扣住了宗烨的手腕,将宗烨轻轻一带,宗烨就朝石桌上扑了过去。 宗烨到底是少年人,这么被人戏弄也打出些气性。他摔在石桌上也不顾疼,爬起来又向白珞扑了过去。 白珞摇了摇头:“啧啧啧,你居然是一点灵力也不会用,一点功夫也没有的吗?白长了一颗赤灵珠了。”白珞轻轻一转,衣角从石凳上拂过。宗烨被石凳一绊又差点摔了下去。 白珞眼角一扬,笑道:“小秃驴,我觉得你根骨不错,不如你拜我为师?我教你武功术法?” 不知为何,宗烨听白珞这么说,心中就像是被猫用爪子挠了一下一样,十分不舒服,他沉了脸道:“不用。” “呵。小秃驴还挺倔。”白珞轻轻一笑,将石桌上的茶碗向宗烨抛了过去。 若是旁人面对摔到面前来的茶碗定然是直接躲过或者直接拂袖将它摔在地上,但宗烨苦日子过惯了,竟然下意识的伸手接住,为了怕茶碗摔碎,一时顾不得脚下,双手捧着茶碗差点摔了下去。 白珞手指虚抬了一下,一股风稳稳地托住了宗烨。 忽然白珞狡黠一笑,又将手上的劲力撤了去。宗烨“扑通”一声竟是朝着白珞稳稳当当地跪了下来,双手还托着茶碗。 白珞凑上前去,就着宗烨的手喝了一口茶。 宗烨抬头怒视着白珞,一张脸上浮起了一层薄红。 白珞一双绀碧色的眸子含着笑看着宗烨:“茶都喝了,你以后就是本尊的徒儿了。” 宗烨蓦地站起,他脸色红红的,凤眼里含着怒,将手里的茶碗随手放在石桌上转身就跑出了风清亭。 白珞开心得大笑,捉弄这个小秃驴着实比捉弄陆玉宝好玩多了。陆玉宝那人太过啰嗦,总是啰嗦个没完。 宗烨跑出风清亭没多久又转了回来。 白珞诧异地看着宗烨。宗烨抿了抿唇,方才因被白珞捉弄而产生的怒意已经收敛了个干净。宗烨平静的说道:“贫僧多谢白姑娘相助。” 还是自称贫僧,可半点要认白珞这个师父的意思都没有。 白珞半垂了眼眸,看着风清亭外的澄碧湖等着他说下一句。 “白姑娘,宗烨告辞了。” 白珞回头,绀碧色的瞳孔幽幽看着宗烨:“你能去哪?难道还要回小无相寺?” 宗烨沉默。其实他也不知道他能去哪。只是隐隐觉得不应当留在白珞身边,也没资格留在白珞身边。 白珞淡淡一笑:“你要走就走吧,不过不管你去哪总要有点盘缠,我待会儿就让陆玉宝给你拿些过来。” 原来白珞也并没有想要留他。宗烨心中划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垂下浓黑的睫羽,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起来:“多谢白姑娘。” 宗烨转过身去,忽然又顿了顿,回头对白珞说道:“那根朱雀翎羽会招邪祟的。” 白珞满不在乎地笑笑:“能伤本尊的邪祟还没生出来呢。何况本尊与这朱雀翎羽的主人也是老相识了。” 宗烨点点头,这才慢慢走出了风清亭。 白珞并未去看他,任他自己走了。宗烨要走,陆玉宝自然是会给他准备盘缠的。这些事情用不着她操心。 何况她有另外的事情要操心的。 朱雀翎羽为何会在人间出现? 第六章 朱雀翎羽 · “那是他自己的事” 小无相寺里那被火烧过的佛祖还在拈花微笑,眼角因为一抹焦黑却似在流着血泪。 白珞叹了口气,虽然不是第一次踏入这个小无相寺了,但那血腥味她还是觉得呛鼻子。 相比起来陆玉宝脸色要比她好看许多。陆玉宝将佛祖指尖的一抹焦炭给扫了下来:“哎,好歹也是前辈,弄成这个样子真是不太好看。” 白珞顿了顿,还是没有告诉陆玉宝他方才用手捏下来的焦炭是什么东西。要是让陆玉宝知道了,保准脸色比自己还难看。 白珞微蹙了蹙眉道:“走吧。这里看不出什么了。” “你不是想看看当日发生了什么吗?” 白珞摇了摇头:“不用看了,再说也不好看。小秃驴既然说这朱雀翎羽是在寺庙前捡到的,我们去问问土地爷是谁把朱雀翎羽放在这的就行了。” 陆玉宝不解道:“你怎么肯定是人放的?万一是朱雀自己落下的呢?” 白珞神情诡异地看着陆玉宝:“你难道觉得堂堂陵光神君会跟一只乌鸦一样,飞着飞着就掉一根毛下来吗?” “那若不是她自己落下的,难道还有人能从她身上拔毛吗?” 白珞不语。这也是白珞觉得奇怪的地方。虽然在四方神中妘彤的战力是最弱的,但也不至于弱到让人拔毛。 妘彤与白珞一样同是四方神之一。因为比白珞小了三百岁,白珞姑且认她作妹妹。不过关系平平,白珞更喜欢跟薛惑、叶冥在一块。妘彤一直都是大家闺秀的样子,和白珞这种走到哪打到哪的人,不是一路的。 他们四方神虽说是天地共主时期与盘古共生的尊神,但这也不过是在天元之战后才有的叫法。在天元之战之前,他们四个还被称之为四圣兽。虽然仍然为神,但总是沾了个兽字,又与神袛有所不同。所以他们四个总是格外亲厚一些,虽然与妘彤玩不到一起,白珞还是将她当作妹妹的。 毕竟妘彤是所有人心中的白月光。就连一向张口就没句正经话的薛惑面对妘彤的时候也要正经许多。妘彤不似白珞,白珞是一尊杀伐征战的战神,所到之处都是浮尸遍野。而妘彤,她是跟在白珞身后超度亡灵的温柔女子。 白珞以武力降伏厉鬼魔兽,妘彤则可以将他们的魂魄超度,防止他们再次作祟。所以妘彤是温柔的、优雅的,虽然她五行属火为火神,但她却是个气若幽兰的美丽女子。 然后就在五十多年前的一天,妘彤突然消失了。与妘彤一起消失的,还有白珞镇压着的昆仑虚里的几只凶兽。 白珞走到小无相寺前的那个土地庙前。白珞站在土地庙前,没有丝毫犹豫地抬起脚,对准土地庙正想一脚踹下去,却被陆玉宝稳稳地托住了脚踝。 陆玉宝满脸堆笑:“姑奶奶,您矜贵,犯不着自己来。” 白珞满脸疑惑地理了理衣袍,走到一旁。 陆玉宝十分客气有礼的对着土地庙拜了拜,清了清嗓子,儒雅地说道:“可否请这位土地神出来一叙,小仙有事请教一二。” 土地庙纹丝不动,连一缕青烟都没有。 白珞眉心跳了跳,往前跨了一步。陆玉宝连忙拦着:“可能还在睡觉,土地都挺忙的,你别急。” 陆玉宝又客气地说道:“这位土地神,小仙有事请教。” 土地庙仍旧连个屁都没放。 白珞忍无可忍地上前,对着土地庙狠狠地踹了一脚,“嘭”地一声一个老头子跟一个球一样的滚了出来。 陆玉宝以手抚额,不忍看面前这残忍的一幕。明天昆仑那边又该收到状告白珞的状纸了!哪次不是他陆玉宝花了大价钱疏通关系搞定的! 土地公滚了一身泥,真是半点神仙样子也没有。他揉着屁股还来不及哀嚎,就被白珞提着衣领一把提了起来:“胆儿肥了啊,见到本尊还敢不出来?” 土地公黑着一张脸看着白珞,张口就先来了三连否:“不知道!没钱!不借!” 白珞嘴角抽了抽:“本尊可说了要借钱了?” 土地公眉毛扬了扬:“怎么?难不成你是来还钱的?” 白珞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从陆玉宝那拿了几个铜板来塞到土地公手里:“可够?!” 土地公气得呕血:“监武神君,你可还记得你在老夫这里借了多少钱?” “记不得。”白珞答得理直气壮。 “两万五千七百三十两!” “哦。” 土地公捏着手里铜板:“那你这什么意思!还的什么钱?!” 白珞面无表情地说道:“那你要还是不要?” 土地公赶紧将铜板放进怀里,气道:“这算利息!” 那两万五千七百三十两,白珞从来没说是借的。她是明抢的!土地公瞄了眼这祖宗,这祖宗哪里长得像是要还钱的样子?有两个铜板就两个铜板吧。 白珞从怀里拿出朱雀翎羽:“我问你,你认不认识这个?” 土地公即便很不情愿与白珞说话,但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被朱雀翎羽吸引了过去:“朱雀翎羽?” 白珞点点头:“前几日放在前面那个庙子门口,被一个小和尚捡到了,你记不记得是谁把朱雀翎羽放到这来的?” 这片土地上细枝末节的事情土地公都知道。土地公细细的想了一下:“那个人我没见过,不是我们玉泉镇的人。我记得他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衣服,衣襟上有个云纹。” 云纹? 陆玉宝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朵火云纹:“是不是这样的云纹?” 土地公点头道:“嗯,就是这个图案!” 白珞皱眉道:“是沐云天宫?琅琊沐云天宫的人,怎么会跑到蜀中来了?还带着朱雀翎羽?修仙世家各有领地,若是沐云天宫的人前来,应当先行拜会碧泉山庄。显然碧泉山庄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话音刚落,树林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声。宗烨站在白珞身后,手里拿着一块白面饼。白珞与土地公的对话正好落在了宗烨的耳朵里。 白面饼被宗烨捏得粉碎,还不等白珞叫他的名字,宗烨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跑去。 陆玉宝紧追出去几步:“宗烨!小师父!” “别叫了。”白珞冷淡道:“随他去吧。” 陆玉宝皱眉道:“他就这么去沐云天宫?” “那是他自己的事。”白珞冷冷地扔下一句,将朱雀翎羽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白燃犀你不去么?” 白珞挑眉看着陆玉宝:“我为何要去?” “就算是为了朱雀的事情,你也应该走一趟吧。” 白珞冷冷一笑:“的确,沐云天宫是非去不可了。但可不是现在。” “那你要等什么时候?” “等他们请我。” 第七章 朱雀翎羽 · “仓绫君我们走吧” 白珞制服尾宿长老心魔的传闻很快就在天下传了开来。现在中原人人都知道,蜀中霜林峰上,碎云渊旁,有一座忘归馆,住着隐士高人,号仓绫君。 忘归馆里亭台楼阁,曲径通幽,风清亭外一池碧波,阴风阵阵。 陆玉宝打了个喷嚏,这几天这位仓绫君似乎心情不太好,整个院子里随时随地都吹着冷冷的阴风。 白珞丝毫没有发觉陆玉宝那无助的眼神,躺在屋顶上手里捏着那根火红色的朱雀翎羽出神。 五十年前她镇守的昆仑墟走失了几只凶兽。她去找妘彤,想用朱雀寻魂之术找寻凶兽下落,却不想妘彤也一同失踪了。她只好下界寻找。她得到线索前往女娲神庙,却正好遇到天劫,自己被雷电劈了个透不说还劈碎了女娲庙的镇神珠。 女娲镇神珠一碎,上古神力震得白珞差点三魂尽碎,白珞只好震塌神庙,以山崩地裂之力将镇神珠重新压进地底。 原本白珞应当随着山崩一同被埋进地底的,但白珞醒来的时候却在女娲庙山脚的小溪旁。她活下来了,但体内的金灵珠却没了。 中间发生了什么事白珞一点也想不起。幸好她本来为上古神兽所化,还不至于没有了金灵珠就没有了性命,但是没有金灵珠就过不了昆仑结界,回不去昆仑。只是她隐约的觉得自己丢失灵珠与昆仑墟丢失的凶兽还有妘彤的失踪有脱不开的关系。 同时失去金灵珠的白珞法力也只剩下三成,虽然对付个修仙的人是小菜一碟,但若是遇上冥界的人还是有些危险。在她下界寻找凶兽之前,白珞就感觉到了冥界有异动。这五十年住在人间,更是发觉人间的邪祟比以前更多了。 不过那些邪祟都是些小角色,四大世家自己就能搞定。白珞行走人间这五十年从来没出过手。前几日在碧泉山庄是她第一次出手,谁知就遇到了朱雀翎羽。 他们四方神,金神白珞,木神薛惑,火神妘彤,水神叶冥,分镇天地四方,若妘彤与白珞一样遭了难,这背后之人所图的恐怕会引来天地浩劫。 “白姑娘!”一个清清朗朗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白珞坐在屋顶淡淡地垂眸看了眼。谢谨言与谢瞻宁站在忘归馆门前。隔得远谢谨言与谢瞻宁落在白珞眼里如同两只蚂蚱看不清样貌。但即便是这样,白落也能感觉站在忘归馆门前挥着手的谢谨言像个二傻子。 白珞轻轻勾了勾手指,忘归馆的门被一阵风轻轻推开。白珞起身在屋檐上坐直了身子,手搭在膝盖上,垂目看着二傻子:“你怎么来了?” 谢谨言笑嘻嘻地将怀里的锦盒举了举:“我来向白姑娘道谢。” 谢谨言锦盒里放着一根上好的山参。 白珞看了眼,就这个头,这山参都快修炼成精了,不知道被哪个不长眼的就给挖出来了。 白珞丝毫没有要下去接受谢谨言道谢的意思,她玉白的手指抬了抬指了指风清亭的石桌:“放那吧,道谢就不必了。” 谢谨言体内的两百斤二傻子灵魂丝毫没有察觉出白珞送客的意思,竟然还跳上了屋顶坐在白珞身旁:“白姑娘怪不得你要坐在屋顶啊,屋顶要暖和多了。” 陆玉宝:“……”谢谨言你真的没有感觉到自从你走进忘归馆之后,忘归馆又冷了不少吗? 谢瞻宁站在屋檐下皱眉道:“谨言,不得无礼。” 谢谨言用胳膊肘撞了白珞一下:“白姑娘你不介意的是吧。” 白珞:“……” 我介意!我可以推你下去吗? “白姑娘,你御风很厉害啊,能教教我吗?” 白珞冷道:“你多去求求神吧,它能教你。” “我求了啊!就我们碧泉山庄那尊监武神君的神像,我天天都拜呢。” 白珞:“……” 呵,监武神君? 陆玉宝感觉风更冷了。谢谨言你能闭嘴吗! 好在谢瞻宁终于打断了这个不会看脸色的二傻子,开口说道:“白姑娘,我们今日来忘归馆另有一事。沐云天宫送来了拜帖,希望能请白姑娘出山。” 听到这句话白珞绀碧色的瞳孔终于有了些神采:“他们那也出现了朱雀翎羽?” 沐云天宫的人既然能把朱雀翎羽放在小无相寺门前,他们手里应该不止这一枚。而朱雀翎羽很容易失控,不管他们如何得到朱雀翎羽的,又想拿它做什么,只要引出了心魔就不是一个修士能对付得了的。 谢瞻宁摇了摇头道:“这就不知了,只是说希望能请白姑娘去一趟。蜀中一直是碧泉山庄在管辖,因为忘归馆在蜀中,沐云天宫才请我们代为转达。” 白珞从屋顶跃下,清风轻轻托起白珞的衣摆。看得谢瞻宁一时走了神,竟然忘了将手中的拜帖递出去。待谢瞻宁反应过来,白珞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冷冷地看着自己 白珞接过拜帖看了看,官方样式,官方用语,没什么特别的。白珞看了眼陆玉宝冷淡道:“我们走吧。” 陆玉宝打了个哆嗦,那股阴风终于停了。白珞等了那么久就是为了等这一张拜帖?有这个时间,这位姑奶奶都可以踹翻一整个沐云天宫了好吗! 陆玉宝白眼来来回回翻了好几个,往自己怀里多揣了几张银票,听说琅琊那边的物价比蜀中贵。白珞从来不会在吃穿住行上亏待自己半分,住都要住最好的。要是钱没带够,到时候受罪的可是自己。 谢谨言闻言从屋顶上一跃而下:“白姑娘,你要去沐云天宫吗?那我们同路吧。” 白珞乜了谢谨言一眼,对这张二傻子牌狗皮膏药半分耐心都没有:“不用。” 谢谨言从怀里掏出一张拜帖:“不是啊,白姑娘。我们也接到了拜帖。” 谢瞻宁笑意盈盈地站在白珞身旁:“白姑娘,下个月是沐云天宫宫主萧明镜的生辰,我们原本也要代我父亲前去道贺的。” 话都说成这样了,白珞总不能再拒绝,只好应了下来与他们一同前往琅琊。 第八章 朱雀翎羽 · “他是我徒弟” 御个风半个时辰就能到的路程,硬是被谢谨言走出了整整七日。路上白珞没有唤出虎魄来抽谢谨言一顿,全靠谢谨言每一天都能找到方圆百里最好吃的馆子。 这一路上就连陆玉宝都怀疑谢谨言是只成了精的狗,能隔着百里闻到美食的味儿来。再加上每一顿都是谢瞻宁出的钱,白珞吃人嘴短这一路上颇为隐忍。 到得琅琊,谢瞻宁照例现在找了家破旧不堪的路边摊领着众人走了过去。小小的一个路边摊,架着一个棚子,棚子下支着一口锅。相比起来棚子前一面湛蓝色的粗布旗上绣了一个大大的“糁”字倒是颇为壮观。 从那口锅里飘出阵阵雾气,将棚子前的两张桌子都笼罩了进去,大老远就能闻到锅里的肉香。锅里是用羊肉、麦米和面粉熬制的肉羹,羊肉肥瘦适中,肉片薄而工整,肉羹上飘着一层油花,光是看一眼就香得不得了。肉羹里加了胡椒和五香粉,闻着味微微有些辣口。 老板从锅里舀出肉羹盛道陶土斗碗里,再撒上姜末、葱花,淋上一圈酱油、香油和醋,再在上面撒上一份油酥的散子,一碗糝就做好了。 “来咧,四碗糝加肉加辣!”老板将四碗糝放到木桌上。 谢瞻宁将肉最多的那碗端出来给白珞。 这七天里,虽然不知白珞的真身是白虎,但对白珞是个食肉动物这一点,谢瞻宁与谢谨言都认识得很清楚。 白珞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浓浓的肉香顿时钻了满口。虽然这点辣对于吃惯了蜀中花椒辣椒的白珞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是胡椒的糊辣味和姜的微辣与浓郁的肉汤配合得刚好。 一碗糝咕噜噜就落尽了白珞的肚子里。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中都透出一股暖意,白珞放下碗,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粘在唇边的糝。 谢瞻宁温柔地看着白珞:“白姑娘,再来一碗吧。” “多放点胡椒。” 谢瞻宁回头对老板吩咐了一句,不一会儿又是一碗端了上来。 身后的那张桌子上也坐了两个修士来,穿着暗红色的纱衣,衣襟上绣着火云纹,一看就是沐云天宫的弟子。 “老板,两碗老样子。” “好咧。” “云鹤你袖口怎么了?怎么沾了血了?” 沐云天宫的本门弟子都以鸟禽的名字命名。云鹤抬起自己的袖口看了看脸上露出点不耐烦的神色:“应该是跟门口的那个疯子拉扯的时候弄上的吧。” “那人都来了几天了吧?看样子好像是个和尚?” 白珞端着碗的手一顿。 “就是一个小和尚。也不知是犯了什么病,一个小和尚也敢来求见宗主。” 云鹤讥讽道:“莫说现在天宫里出了事,就算是平时宗主也是不会见一个小和尚的。” “那小和尚怪可怜的,来了五天了吧?” “唔,可不是,连着五天被打得半死了扔到山下也还能爬回来。” “啪”,白珞手里的碗碎成齑粉,半碗糝洒了一桌子。 云鹤奇怪地回了回头,忽然一阵风起,背后那白衣锦袍金丝束冠的人就不见了踪影。 谢瞻宁与谢谨言也还愣在桌边,就陆玉宝反应快点从怀里拿出银子对谢谨言说道:“麻烦公子赶紧御个剑。” 真应了沐云二字,沐云天宫矗立在沂山山顶,藏在云海之间。与沐云天宫相比,碧泉山庄那三千级台阶可以说是十分亲民了。通往沐云天宫的阶梯直入云海,若是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想要登上这通云梯可比登天还难。 白珞一想到宗烨被扔到山下又一级一级爬回去,胸腔中就有团火在乱蹿。 沐云天宫前宗烨怀里抱着一个包袱,身上穿着最简单不过的僧袍,一双麻鞋早被这台阶磨得稀烂。他固执地抬头看着沐云天宫的朱漆大门:“小僧有一事要请教沐云天宫宗主。” 宗烨身上的僧袍都被打得裂了开来,露出背上白皙的皮肤和有些支棱突兀的肩胛骨。背上一道血红的伤疤伴着翻起的皮肉看上去十分可怖。 守卫不耐烦地看着宗烨:“快滚!说了多少遍了!臭和尚皮厚是不是?!” 宗烨站在台阶之上神色冷峻。 “再不走我抽你信不信?” 宗烨回过头冷冷地看了守卫一眼。 明明是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少年和尚,守卫偏偏被宗烨的气势慑住,等回过神来,更是恼羞成怒。 守卫举起鞭子,一鞭子就要抽下去。顿时一道金光闪过,那守卫被抽得离了地,“嘭”的一声撞在朱漆的大门上,将那大门都撞开了一条缝。 白珞从台阶下一级一级走上来,手里的虎魄还在滋滋作响,绀碧色的瞳孔里盛满了怒气,让人光是看一眼就觉得心生寒意。 一时间沐云天宫的人如临大敌,朱漆的大门后顿时冲出百人将白珞围了个严实。 白珞挑眉冷冷一笑:“打架?” “白姑娘。”宗烨轻轻唤道。 白珞回头看了宗烨一眼,见到宗烨微微敞开的领口里,清秀的锁骨之下也赫然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心中顿时更加不悦。 一个眉目俊朗的少年,从朱漆的木门内提剑而下。他剑指白珞:“什么人如此苍狂?竟敢闯我沐云天宫!” 这少年穿着暗红色纱衣,但衣领上的红云纹却是以金丝绣成,就这么一点差别就足以说明少年在沐云天宫的地位。 白珞懒洋洋地看着少年:“你又是哪只鸟?” 这少年眉眼虽好看,但总有种与年龄不符的阴鸷,他阴沉地看着白珞:“我乃沐云天宫红隼,你是何人?” “呵,我的名字你还不配知道!” “你!”红隼到底是沐云天宫里有头面的人,在宫门前轻易与人动怒反而是丢了身份。红隼把怒气压了压:“你来沐云天宫有何事?” 红隼拿不准白珞究竟是什么来历,实力如何。只知眼前这女人体内没有灵珠,手中却握着神武。修仙之人灵珠是根本,没有灵珠谈什么筑基修仙?但偏偏这个人手里却又握着神武!世上拥有神武的宗师之中,红隼从来没有听过这么一号人物。 面对白珞,红隼不由地多了些耐心。 但红隼有耐心,白楼却没有。白珞手中的虎魄还在闪着金光,她眼睛微微一眯:“我来踹了你这沐云天宫可好?” 红隼脸色变了变:“阁下是何人?我沐云天宫何时得罪了阁下?” 白珞懒洋洋地一笑,就像一只猫在舔着自己的爪子,看似乖顺但可能下一秒就会一爪向面前的人。白珞指了指宗烨:“你们伤了我徒弟。” 宗烨有些诧异地看了白珞一眼。 红隼也微微有些愕然:“这和尚是你徒弟?” 一道劲风自平地而起,白珞冷声道:“我喝了他敬的茶,他自然就是我徒弟。” 第九章 朱雀翎羽 · “小秃驴你念佛念傻了?” 劲风席卷而来,白珞的衣袍在烈烈风中翻飞,她伸出手一掌扣住宗烨的手腕。 宗烨低头看着自己被扣住的手腕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就想挣脱。 白珞回头看了看宗烨:“你是想去找他们宗主么?” 宗烨躲过白珞的目光微微垂下眼眸。少年人看着自己衣衫不整的样子,心里竟然涌出了丝丝恨意。 白珞冷道:“你要是放出煞气,这里还有个活人?小秃驴你是念佛念傻了吧,那么有善心?” 宗烨没有说话。他只是想来问个究竟而已。正如白珞在碧泉山庄说的话一样,若是没有心魔,那朱雀翎羽拿在手里就是一根鸟毛。所以究其根本,害死自己几位师父还是自己。 何况这一身害死了自己师父的煞气,他恨还来不及,怎么会想到要用它。 “你要去找他们宗主我们就进去。”白珞轻轻一笑,牵着宗烨的手腕抬脚就往沐云天宫走去。 红隼见白珞丝毫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心中羞恼,但这劲风吹得人站立不稳,若不是红隼灵力强劲还能抵抗,早就与沐云天宫旁的两个守卫一样,被吹到山下去了。 白珞微微抬头,看了看红隼,语气里满是不耐:“怎么,不让?” 红隼还未说话,头顶便传来几声叫喊:“白姑娘!手下留情!” 红隼一愣,一抬头看见谢瞻宁、谢谨言御剑在空中。陆玉宝还挂在谢谨言的剑上。 白珞引得这山上狂风大作,谢瞻宁与谢谨言一时无法从空中下来,只能悬在空中。 红隼与谢谨言一般年纪,正是心浮气躁的时候。骤然听见谢瞻宁说“手下留情”,还是让一个女人对他手下留情的时候,心中如有火烧。 手下留情? 是看不起他红隼么? 红隼原本方才面对白珞时已是忍了又忍,被谢谨言的“手下留情”四字一激,竟是想要与白珞一较高下。 红隼手上红光闪过,倏地自红隼背后化出一只火红的鹰隼振翅向白珞扑去。霎时间尖利的鹰唳惊空遏云般传来,震得人耳膜生疼。 鹰隼逆着狂风飞到空中,红火翅膀一扇动,丝丝红光参入狂风之中。鹰隼锐利的鹰眼紧盯着白珞,仿佛看到了猎物一般,骤然从空中俯冲而下。 白珞冷道:“灵力不弱,就是这野鸡丑了点。” 说罢白珞手腕翻转,虎魄闪着金光向鹰隼劈了过去。 金光似一柄利刃直往火红鹰隼的翅膀上削去。那鹰隼一惊之下扶摇直上,那道金光却是紧追鹰隼而去。那鹰隼凄厉一叫眼见就要被虎魄劈成两半,凌空飞出一柄剑来挡在虎魄与鹰隼之间。虎魄击中那飞来之剑,发出一声惊天动的尖啸,连同整座沂山都震了一震。 那飞来之剑“锵”地一声差入石阶寸许。白珞看了眼那柄插在地上的剑,看样子也是一把神武,上面刻着“天狼”二字。 白珞从来不会去关心人界的事,更不会去记得人界有哪些神武,又是哪些人在用。不过能用上神武的人,一定都是宗师级别的人。 看来沐云天宫总算是出来了个话事的人。 来人站在风中面色不改,嗓音浑厚:“在下沐云天宫宫主萧明镜,请问来者何人?” 白珞将手里的风字决一收,淡道:“白燃犀。” 萧明镜神色一动:“原来是仓绫君?失敬失敬!” 萧明镜嘴里说着失敬,神色却透着疑惑。若不是方才白珞露了神武,萧明镜恐怕会觉得仓绫君的名声徒有虚名,恐怕是小儿胡闹了。 现在萧明镜却是心中惊骇万分。 毕竟白珞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但方才天狼与虎魄对上时,分明是势均力敌。方才为了救下红隼的幻灵,萧明镜也是用了七八成的实力,没想到接下自己天狼一剑的竟然就是这么个小姑娘。 更心惊的是,以萧明镜的实力竟然探不到白珞的虚实,除了心惊,或许更多的是忌惮。 谢瞻宁与谢谨言从空中缓缓落下。谢瞻宁上前一步站在白珞身前,对萧明镜行礼道:“萧伯父。” 萧明镜客气道:“原来是谢贤侄。” “萧伯父,瞻宁特来为伯父贺寿。” “你爹呢?” “萧伯父应当也听说了,庄里出了事。尾宿长老与我父亲相识多年,如今遭此大难,我父亲得留在庄里处理长老的后事。特命我与谨言到此来为萧伯父贺寿。” 白珞心中冷笑,谢瞻宁这番话真是说得半分漏洞也没有。只不过尾宿长老是在一个月前遇难的,莫说头七,七七都过了。 如果不清楚尾宿长老事情经过的,还道谢柏年与萧明镜有多深的情谊,庄中有事来不了还特意让两个公子带礼来。 四大世家分管中原,以碧泉山庄为首,其他两个家主心里怎么想不知道,但是萧明镜是不服气的。不过萧明镜倒也不在意谢柏年没有亲自来。反正萧明镜也就是想借着寿辰震一震其他几个世家而已。 萧明镜看着谢瞻宁说道:“贤侄一路上幸苦了,还请里面请。” 谢瞻宁温和地笑笑:“萧伯父不用客气,这一路上我们与仓绫君一同前来并不幸苦。” 萧明镜见谢瞻宁对白珞恭敬有加的样子,心下更是对白珞忌惮了几分,不过面上却是一副热情好客,恭敬有加的样子:“仓绫君一路劳累了,我已经在天宫里为苍灵君准备好了雅舍,还请苍灵君里面歇息。” 白珞也不道谢,只是淡淡扫了宗烨一眼:“走吧,小秃驴。” 白珞半点礼也不讲,竟是带着宗烨越过萧明镜直接走进了沐云天宫。萧明镜脸色沉了一沉。谢瞻宁赶紧上前说道:“萧伯父,仓绫君乃我蜀中隐世的高人,素来不大在意凡尘的规矩。” 萧明镜笑笑:“贤侄说哪去了,你们都是我沐云天宫的贵客,无需讲礼。” 等谢瞻宁、谢谨言、陆玉宝都进了沐云天宫,萧明镜回头狠狠地瞪了红隼一眼:“丢人现眼!” 红隼暗暗磨了磨后槽牙:“义父,孩儿知错。” 第十章 朱雀翎羽 · “这世上总有一件事值得” 走进沐云天宫,白珞还是震了一震。沐云天宫真应了天宫二字,奢华气派比之昆仑五城十二楼都不遑多让。 若是拿碧泉山庄与沐云天宫相比,碧泉山庄简直可以说是寒酸了。 四大世家各有千秋,碧泉山庄是四大世家最大的门派,居于四大世家之首,是真正的因为大。而要说道“贵气”非沐云天宫莫属。 碧泉山庄之大是因为不论血统,只要能筑基有灵核的人皆可拜入碧泉山庄。因此碧泉山庄弟子众多,颇有些江湖草莽的味道。 与沐云天宫相比,碧泉山庄就像是丐帮,虽大,却不免显得寒酸。 在皇室衰微,四大世家统治中原以前,中原还是由皇室统治。而沐云天宫就是真正的皇室遗脉。无论是做派还是生活方式,都还是以前宫中的样式。沐云天宫的本门弟子都是有皇室血统的。所以难免觉得会高人一等。就连沐云天宫里扫洒的下人看到宗烨衣衫褴褛的模样,也不免露出些鄙夷的目光。 萧明镜为白珞准备的雅舍是一座三间房的院子。沐云天宫接待贵宾有专门的山头,名为凌云峰,与主峰由一座飞桥相连。凌云峰上都是这样的小院,有几十座。 谢谨言与谢瞻宁就住在白珞对面的小院里。 白珞将宗烨带进小院,对陆玉宝说道:“给他上药吧。” “不用。”宗烨抱着怀里的包袱往西厢房走去。 “小秃驴。”白珞叫住宗烨:“你就这么想死么?” 宗烨脚步顿了顿,眼神有些难过:“我只是想弄清楚事情而已。” “可你连门都进不了。” 这句话似乎刺到了宗烨的痛处。宗烨默默垂下头,手掌在自己的衣袖中紧紧握成拳,半晌,宗烨才说道:“你可不可以教我武功?” 白珞圆圆的眼睛滴溜溜地看了宗烨一眼,笑得有些促狭:“可以啊,你拜我为师我就教你。” 宗烨抬起漆黑的双眸看着白珞:“我学会了武功是不是就可以控制住煞气?” 白珞眉心微微拧了拧,宗烨这一身煞气厉害的很,而且放出来若是不散尽就会反噬自己,倒真是个麻烦。“你身上的煞气我会想办法。” “那要怎么拜师?”宗烨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避开了白珞,将自己有些的悲凉情绪藏了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要拜白珞为师时仍旧有些抵触。也许是因为觉得这样就背叛了自己的那几位师父吧。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亮了一亮,语气里满是笑意:“拜师茶已经喝了就不用了,还少了三拜九叩。” 宗烨眼神微动,眉头微微蹙了蹙,静默半晌还是向着白珞跪了下去。 三拜九叩,认认真真,恭恭敬敬,一个都没少。 宗烨抬起头垂着眼轻轻地唤了声:“师父。” “别,别叫我师父,你以前那几个师父都是秃驴。” 宗烨抬起头看着白珞。 白珞微微眯了眯眼睛,想了一想:“叫我师尊,我当得起。” 宗烨又垂下了眼帘,又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师尊。” 白珞心情极好,笑着向正房走去:“今日晚了,明日本尊教你功夫,先让陆玉宝给你上药吧。” 宗烨抱着自己包袱走回西厢房,将自己的包袱打开。他紧紧抱在怀里的包袱装的是那件饕餮暗纹的黑色衣衫,和一双皂靴。他离开忘归馆后就舍不得穿,脱下放进了包袱里。 他多了一个师尊,再也不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和尚了。但为什么自己高兴不起来呢? 陆玉宝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看见宗烨不太开心的样子,只道是少年心性作祟。白珞虽然贵为与天地共生的神尊,但毕竟看上去就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子,要少年人拜一个年轻的女子为师尊,自尊心难免受挫。 陆玉宝劝慰道:“宗烨,你叫她一声师尊,你不亏。” 陆玉宝走上前去拍了拍宗烨的肩膀:“来吧,准备上药了。白燃犀这个人就是不正经,喜欢捉弄人,脾气也坏得很,心情不好了就要到处布阴风,规矩又多,喜怒无常,吃得还多。” 宗烨:“……” 陆玉宝咳了咳:“但她人很好的。” 宗烨:“嗯。” 陆玉宝为宗烨上着药,看着宗烨身上的疤痕,心想这小少年对自己怎么这么狠?就这样的伤若是个普通的修士恐怕会一个月都下不了床,但他竟然哼都没哼一声。 陆玉宝叹了口气,自己命不好啊,好不容易捐了一辈子功德终于给自己捐了一个末流小仙来做,却被派下来照顾白珞这么个脾气暴躁,不好伺候的祖宗。 现在更惨,不好伺候的祖宗又来了一个。这宗烨顶着一张面瘫脸,嘴上虽不说,搞不好比白珞更难伺候。 也不知道白珞这个浑身冷气能冻死人的祖宗怎么偏偏喜欢逗这个比她还冷的小和尚,还要收他为徒。两个人加在一块都快冷得他得风寒了。 还有宗烨那身上的煞气,指不定哪个时候炸了,自己怕是连神仙都做不了了。 陆玉宝叹息道,早知道当神仙也那么幸苦,当初谁还上赶着捐什么功德啊? 不过陆玉宝虽然心里这样想着,手上的动作却没闲着,上药、包扎,动作又轻又麻利。 陆玉宝温言道:“白珞虽然嘴上不说,但你走后她挺担心我的。” 宛如一具冰块的宗烨终于动了动:“担心我?” “嗯。这次白珞来沐云天宫一半是为了朱雀翎羽,一半是为了你。” “为了我?”宗烨的眼眸动了动。 陆玉宝认真道:“我可还从来没见过白珞对什么事这么上心过。” “不值得。”宗烨又转回头,重新变成一具冰块。他只是一个的害人的恶鬼,与他亲近的人都死了啊。 陆玉宝为宗烨裹好了伤口,将一个褐色的小药瓶放在桌上:“这个药每日晚上一粒,可以帮助你的伤口愈合。“ ”不用。“ “你别硬撑着,这个药也可以助你压制煞气。宗烨,这个世上总有一件事情是值得的,你得留着你的命去发现。” 为逝去的同胞默哀 今日全国默哀,停更一天,请大家一起为牺牲在这次疫情中的同胞默哀,尊重生命,感怀逝去的人,珍惜将来! 《魔尊是我徒弟》为逝去的同胞默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一章 朱雀翎羽 · “你想学功夫?” 虽然白珞是沐云天宫请来的客人,但似乎萧明镜并没有立刻找她的意思,只是将她与谢谨言、谢瞻宁兄弟留在凌云峰,仿佛她也是来参加萧明镜生辰的。 白珞也不着急,独自坐在屋檐上看着远处的晚霞。琅琊不似蜀中。蜀中多山多水,就是站在山顶也能看见周围绵延的山脉,一座又一座的山峰。琅琊地势平坦,高山也不多,沂山就是这里最高山脉。在凌云峰上,只能看到沐云天宫主峰。 坐在屋顶上,身下就是绵延的云海。晚霞泛着粉紫色,像一层薄纱覆盖在云海之上。绵软的云朵泛着淡淡的粉色,在白珞的脚下缓缓飘过。 白珞半躺半卧在屋檐上,手里拿着一个白瓷酒壶。沐云天宫备的酒都是这样的,装在精致的酒壶里,配上两个杯子。白珞嫌杯子小,不过瘾,就着酒壶的壶嘴饮酒。她手高高扬起,酒从酒壶中倒出,沿着一根清晰的线条落进白珞的嘴里。 西厢房的门被缓缓推开。宗烨换上了饕餮暗纹的黑衣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抬头看着白珞,觉得白珞坐在屋顶上喝酒的样子就像一只猫在懒懒地舔着自己的爪子。 白珞垂下目光,见宗烨走了出来,她挑起嘴角笑了笑:“小徒儿睡醒了?” 陆玉宝的金创药药效十分好,两个时辰就能让伤口愈合,但为了让药效发挥到极致,陆玉宝在药里掺了曼陀罗花粉,会让人睡一觉。 宗烨看着白珞轻佻的模样,垂下了眼眸看不出情绪:“师尊。” 白珞托腮看着宗烨看了半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笑得有些促狭:“小徒儿,你喝过酒没有?” 宗烨眉头微微蹙了蹙。 白珞从屋顶上轻轻落了下来,将酒壶递到宗烨面前:“小徒儿,来喝一口?” 宗烨嘴角抿了抿,蹙眉道:“戒酒。” “戒酒?”白珞笑嘻嘻地看着宗烨:“你既拜了我为师就算是还俗了,戒什么酒?” 宗烨脸色一僵,转身就要走。 白珞手指勾了勾,蓦地一股劲风平地而起挡住了宗烨的去路。宗烨被这股风拦住,竟然半步迈不出。 白珞迎着风信步走道宗烨身旁:“小徒儿,武功还没学就想走,亏不亏?” 宗烨别过脸去。 白珞抬了抬下巴:“你想学功夫,你就先学学如何闯出我这风阵。” 白珞手腕一翻,风沙将地上的树叶卷起,破碎的花瓣也被卷在风中。白珞身型一轻翩然飞起,轻飘飘地又落回方才饮酒的屋顶上,将宗烨一个人留在风眼里。 白珞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宗烨:“小徒儿你可要小心些,这些树叶花瓣卷在风里就和刀刃一样锋利。” 宗烨冷冷地看了看四周,花瓣与树叶密密麻麻地卷在风里。他将手伸进风里,手指蓦地一痛。他将手收回来,指尖已经被划了一道口子。那花瓣甚是锋利,划过手指甚至没有立刻见血,宗烨将手收回来后血才从指尖落下。 风并不伤人,伤人的是风中这些树叶和花瓣。宗烨四处看了看,这风阵竟是一处可供人通过的缝隙都没有。 白珞也不急,站在房顶上低头冷冷地看着宗烨。 宗烨就像是个被困在陷阱里的小兽,无助但倔强,他试了几次手臂被割了好几条伤口,但他仍然没有向白珞求饶。 宗烨抬头看了看,若是要出风阵,只能从最上面出去,但他一点灵力也没有,既不会御剑,也不会运气。 风阵里的树叶花瓣打着旋儿地往上飞,不知道白珞摧毁了多少株花树,花瓣和树叶源源不断地被卷进风阵,风阵外已是落了一地的残碎花瓣。 宗烨看着风阵,盯着阵里那根较长的树枝咬了咬牙。 在树枝经过他身旁时,宗烨伸出手一把拽住树枝,整个人瞬间被强大的风力卷进风里向上飞去。 站在屋顶的白珞绀碧色的瞳孔骤缩。只见白珞手上金光闪过,虎魄劈手飞出卷住宗烨的脚踝强行将宗烨拉回了风眼里。 白珞白衣翻飞随着虎魄一同落入风阵之中。 宗烨落回风眼之中才敢把自己的眼睛睁开。他看见白珞冷冷地立在自己面前,正欲皱眉。白珞却蓦地抬起了他的手腕。 白珞伸手穿过宗烨的五指之间,与他十指紧扣。宗烨指间的热度传来,惹得他心头一颤。 蓦地,白珞带着宗烨的手往风阵里一伸,两根手指夹出一片树叶,随即两个手指稍稍用力,对准风阵里的花瓣树叶打了出去。 树叶打进风阵,忽然之间就让风阵中的树叶花瓣乱了方向,树叶花瓣相互对撞,在风阵里碎成一片粉末。 风阵也因此有了一个空隙。白珞毫不犹豫地反手钳住宗烨的手腕微一用力,将宗烨整个人从风阵中丢了出去。 宗烨摔在地上,方才身上被割裂的伤口已经开始渗出血来。密密麻麻的疼痛瞬间爬遍了宗烨的所有神经。 白珞自风阵中信步走出,漫天的花瓣自她背后缓缓落下,似落了场花雨。 宗烨咬着牙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脸上被树叶割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流到下颚。他比白珞矮了半个头,有些倔强地抬眼看着白珞,漆黑的瞳孔里满是不服气。 白珞居高临下地看着宗烨:“你方才想借着风,从风阵出来?” 宗烨那张俊俏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白珞冷冷一笑:“你可知那样即便你能出来,可能命也没了。” 白珞微低了低头,直视着宗烨漆黑的瞳孔,一字一句地说道:“形同凌迟。” 宗烨淡道:“你只说了让我闯出风阵不是吗?” 白珞愣了愣,这个小秃驴还是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啊。白珞讥讽一笑:“你若是看得这么淡,又何必跑来沐云天宫求个明白?” 宗烨目光闪烁了一下,躲开了白珞审视的眼光。 白珞轻笑道:“小秃驴,念了那么久的经也没学会六根清净,你这佛白念了。” 宗烨垂目不说话,但脸上的神情却是动了一动。 “白燃犀!”陆玉宝气急败坏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他一进门就看到原本郁郁葱葱的花园被白珞拆了个干净,还有那个站在满地花瓣中浑身血淋淋的宗烨,心脏一阵绞痛。 他才走了这么一会儿啊! 他走到宗烨面前看了看,惊声叫道:“白燃犀,这孩子伤才好啊!” 白珞圆圆的眼睛在宗烨身上扫了一眼,懒洋洋地说道:“大不了就再睡两个时辰呗。” 陆玉宝一阵窒息。他的金创药很贵的啊! 第十二章 朱雀翎羽 · “影子又吃人了” 入夜,凌云峰上来了个沐云天宫弟子向白珞、谢瞻宁、谢谨言等人问了安,又送来了酒水饮食供众人享用。并交待众人若是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对宫婢说,只是唯有一点,就是夜里不可去主峰。 到了夜里,沐云天宫主峰上死一般寂静,相比起来能饮酒能吃铜锅的凌云峰上简直是热闹非凡了。 主峰上,巍峨的宫城一座连着一座,宫城与宫城之间只有提着灯笼的宫人战战兢兢地走着。 这些宫人身份卑微,都穿着暗红色的布衣,但他们犹嫌衣服不够红似的,脖颈上戴着一串驱邪避灾的鸽血石。 巡逻的宫人两人一组走在漆黑的甬道上。两旁红墙碧瓦金色宫灯,在白日里显得无比华贵,在夜间却是冰冷诡异。金色宫灯照得人的影子在红墙上拉得老长,张牙舞爪的样子。 风吹过甬道,金色宫灯的灯烛晃一晃,影子便也在红墙上晃一晃。晃着晃着,两个人的影子之间就多了一个人出来。 “啊!!!!!!!” 一声惨叫划破长空,墙上三个影子就剩下了一个。 墙上的影子又再晃了晃,惨叫声戛然而止,墙上一个影子都没有了。 一名沐云天宫的弟子跌跌撞撞地跑到初云殿前,声音颤抖得根本控制不住:“宗主,宗主,影子又吃人了。” 萧明镜蓦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的爱妾柔夫人缩在他的身后,似是怕到了极致,身子都微微发着抖。 萧明镜一阵心疼,柔声安慰到:“柔儿别怕,那噬魂影也只能对付一些灵力低微的人,你不用害怕。” 柔夫人嚅嗫道:“可是我……” “本尊知道。”萧明镜轻轻拍了拍柔夫人:“本尊再派些人来初云殿,没人能伤你。” 柔夫人原本就是个资质平平的修士,几年前遭逢大难,灵核尽碎,现在只是个半分灵力都没有的普通人。不过她也因祸得福,反而得到了萧明镜的垂怜。如今几年过去,已从一个籍籍无名的侍妾成为了沐云天宫最得宠的侍妾。 萧明镜又拍了拍柔夫人的手:“你别担心,我去看看。今夜你好好休息。” 柔夫人将萧明镜的手握住,有些担忧地问道:“宗主,你不是请了那个仓绫君来天宫吗?妾听说那仓绫君厉害得很。碧泉山庄那尾宿长老的心魔就是她除的,你何不请她来看看?” 萧明镜脸色沉了沉:“此事再议吧。” “可是,宗主……” 萧明镜缓缓走下床去,回头温和地看着柔夫人:“你别想那么多,好生歇息。” 柔夫人一见萧明镜这样温和的表情,就怎么都无法违逆萧明镜的意思。只好为萧明镜拿来外袍披上:“宗主夜里凉,披上件衣服吧。” “还是阿柔最好。”萧明镜笑笑披着外套走出了初云殿。 他没看见,柔夫人为他披上披风的手一直在发着抖,看着萧明镜的眼眸也蓄了泪。 萧明镜走出初云殿,一身的温柔霎时收敛了个干净,又变成了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他看了眼那名等在初云殿外的弟子冷声道:“带我去看看。” 萧明镜其实才不过四十岁,刚过不惑之年,年轻时便是中原有名的美男子。现在到了中年,做了二十年沐云天宫的宗主,身上多了上位者的气质,更是样貌俊朗气度不凡。 且以他这把年纪就能拥有神武成为一代宗师,实属难得。但偏偏他的神情看上去格外的显老,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垂暮之气。 来初云殿报信的那名弟子穿着普通的暗红纱衣,名叫藏雀。虽然只是个普通的弟子,但在萧明镜面前却十分得脸。 “宗主,这次是在谒云殿外。” “死了多少人?” “两个。” “影子呢?” “都没了。” 萧明镜眉头蹙了蹙。每次都是这样,死的是灵力低微的弟子或者宫人。这些死去的宫人都有一个共同点——没有影子。 起初只是沐云天宫到了夜间时常会死人而已,萧明镜以为是有仇家潜进沐云天宫里。后来有一次抬尸体的宫人骤然发现死去的人都没有影子,萧明镜才发现这件事情不同寻常。可无论他布下何种阵法结界,宫里还是不断有人被影子吃了去。 萧明镜走到谒云殿附近,见两个宫人躺在地上,形容可怖,血迹沿着甬道流向墙角。 两个人脸上、身上遍布细碎的伤痕,双目突出,面目狰狞。血从这些伤痕中流出来,伤口周围的皮肉都泛了白。 萧明镜沉着脸抬了抬下巴,两个宫人走上前去将倒在地上的人扶了起来,另一个人走上前去,拿着一盏灯照了照。地上只有一左一右两个人的身影,却没有中间那个人的影子。 萧明镜走到沾了血的墙上,一掌拍了上去,红色的光顿时如火烧一般,沿着谒云殿的红墙直冲上天,映红了半边天际。在将要触及星辰时忽然消散,没入漆黑的夜空。 萧明镜皱眉收回手。果然结界未破,这邪祟竟然能在自己的结界中自由行走!萧明镜将手放回自己的鼻尖下嗅了嗅,一股熟悉的花香顿时浸入鼻息。 还是与之前同样的味道。他第一次发现这个香味的时候就命人把宫中的香都拿了来。他挨个闻过一遍,都没有找到一模一样的。这香味如此熟悉,他却丝毫记不起来在哪里闻过。 藏雀命人将尸首抬去寿房,低声问萧明镜道:“宗主,可要请仓绫君来看看?” 萧明镜向远处一座高塔看了看,皱了皱眉:“暂时不用。我想自己弄清楚。” 藏雀随着萧明镜的目光也看了眼那座高塔。那座高塔是沐云天宫里最高的建筑,名为通天塔。通天塔里住着巫月姬。 如果对外来说萧明镜是沐云天宫的宗主的话,那么对内来说,沐云天宫的实际掌权人是巫月姬。 谁也不知道巫月姬年岁几何,身份来历,她也很少从塔里出来。 听宫里的老人说,巫月姬是五十年前上的沐云天宫,那时萧明镜都还没出生。 当时沐云天宫的宗主还是萧明镜的父亲,萧万钧。很寻常的一天,巫月姬上了沐云天宫与萧万钧见了一面。谁也不知道这个巫月姬对萧万钧说了什么,或者说对他做了什么。总之,那一面之后萧万钧便以巫月姬为尊。 虽然沐云天宫众人对此颇有疑议,但萧万钧却力排众议,仍旧以巫月姬为尊。不过巫月姬常年在通天塔里,很少从通天塔里出来,也很少插手宫中事务,所以众人渐渐也就习惯了。 巫月姬第二次出现便是萧万钧死的时候。那时离她第一次上沐云天宫已是过了二十年。但她样貌竟然丝毫没变,仍旧是一个少女的样子。 萧万钧将宗主之位传给长子萧明锋,特意交代萧明锋要以巫月姬为尊。 不过萧明锋丝毫没有把萧万钧这句话放在心里。萧明锋十分不喜巫月姬,不仅不听巫月姬号令,还一度差点烧了通天塔。 巫月姬一怒之下废杀萧明锋,将萧明锋一众亲信凌迟处死并碎其魂魄。之后巫月姬扶持了萧万钧的第七子——萧明镜为宗主。 那便是巫月姬第三次出通天塔,仍旧是少女的样子。 萧明镜在位二十年,虽然亲政,但每逢初一、十五,必要到通天塔下祭拜。通天塔若是有令,他也不得不尊。 巫月姬若是想要废掉他,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藏雀见萧明镜对噬魂影的事如此谨慎,心中一阵惊慌。 难道噬魂影一事,竟是与通天塔里那位有关么? 第十三章 朱雀翎羽 · “求你不要再去害人了” 夜里,等到沐云天宫因为噬魂影引起的骚动都平静了,柔夫人才拿出一件披风披上,用大大的风帽遮住自己的脸,偷偷走了出去。 她从初云殿的侧门出去,向着那座高塔急匆匆地走去。整座通天塔上只有塔顶一点暗红的光。 柔夫人没有灵力,身上也没有半分功夫,真真是应了个“柔”字,走起路来都跌跌撞撞的。她胆子又小,墙上摇曳的树影也能惊得她心脏狂跳。 她伸手放在心口,那颗心脏剧烈的跳动着,像一个鼓槌一般锤在自己手心。 还好这颗心脏还在跳啊。 通天塔的大门留了个缝。其实它就算全打开也没人敢真的进去。柔夫人伸出一双柔软玉白的手,毫不犹豫地就把门推了开来。 那九十九层高塔原本一丝光线也无,待柔夫人踏进塔里,楼梯两旁灯烛蓦地一盏盏燃起,随着楼梯蜿蜒而上,就像是一条龙一般攀附着楼梯向上爬去。这灯烛里燃起的光不是红色,是淡淡的蓝色,就像是有月光从塔顶倾泻而下落在塔底的大殿上。 灯烛里放的是南海鲛人的蛟油,即便燃烧万年,那一盏灯油也燃不尽。 一个空灵的声音带着叹息从塔顶传了来:“你又来了。” 柔夫人浑身一震,原本就白皙的脸,在蛟油烛灯的映衬下更加苍白了。她壮了壮胆子开口诘问:“你不是说不会再吃人了的吗?” 那空灵的声音带了几分讥讽和几分愠怒:“你以为是我要吃人的?” 即便面前没有人,柔夫人还是蓦地低下了头,她声音极轻:“那我要怎么办?明镜他已经起疑了。” 一个身穿火红纱衣的少女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她模样娇俏,皮肤白皙,一双眼眸似一汪春水般温柔,就连说起话来也温温软软的,但就是让人无端端的感到一股冷意:“难道你以为他还认得出以前的你?” 柔夫人浑身一颤。那少女比柔夫人还要年轻不少,但柔夫人根本不敢直视她。 那少女蹲在柔夫人身前,手轻轻放在柔夫人的脸颊上:“你不信?那你变回以前的样子站在他面前,看他还喜不喜欢你。” 那少女抚着柔夫人的手掌忽然之间火光大盛,烈火灼烧在柔夫人白皙的脸上。柔夫人爆发出一阵惨叫,却不敢伸手把脸上的火扑灭,只能一下一下地对着少女磕头:“尊主饶命,求尊主饶了我吧!” 看着柔夫人额角鲜血流下。那少女脸上透出一些厌恶,还有些意兴阑珊:“行了,你走吧。噬魂影伤不了萧明镜,小打小闹而已,你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笔帐算不到你头上。” 柔夫人脸上的火顿时熄灭,剩下一缕白烟。柔夫人十指颤抖着放到自己脸上,细细摸了一遍,发现自己脸上并无伤痕这才放下心来。 柔夫人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少女一眼。 巫月姬,沐云天宫真正的主人。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她的噩梦。 柔夫人再拜了拜,将风帽戴好又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夜色中。 柔夫人走后,红隼从塔门的一侧走了出来:“尊主,要除掉她吗?” “除掉?”巫月姬笑了笑:“我怎么舍得?” 巫月姬一笑起来竟是一片天真无邪的样子。红隼看得有一瞬的走神,在巫月姬要看过来时,红隼将自己的目光适时的收了回来。 巫月姬今日心情不算差,至少一直是笑着的。她问红隼道:“那个仓绫君来了?” 一提起仓绫君,红隼就想起今日自己差点被碎了幻灵的耻辱,脸色不由地沉了沉:“来了。和碧泉山庄的两位公子来的。” “是个什么样的人?”巫月姬漫不经心的问道。 “是名女子。”红隼顿了顿,又补充道:“很厉害的女子。” 巫月姬轻轻挑了挑眉:“好看吗?” 红隼脸色红了红:“没有尊主好看。” 巫月姬笑了笑,很开心的样子。她眉眼弯弯的,像极了受到夸奖的小女孩,开心中又带了那么些骄傲。“那她有没有我厉害?” “她怎敢跟尊主比?” 巫月姬似乎更开心了。 红隼蹙眉道:“不过萧明镜似乎并没有打算让她插手噬魂影的事情。” 巫月姬这倒是有些发愁了:“萧明镜的确是比萧明锋还讨人厌一点。” 柔夫人一路从通天塔跑回初云殿,将门砰地一声关上。她用背抵着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柔夫人缓了缓,脸上那被火灼烧的感觉又钻心地疼起来,她整个人一惊连披风都来不及脱掉,赶紧扑到了梳妆台前。 柔夫人的梳妆台上放着许多极其华美金饰,就连那妆匣也是红木镶金的。唯有梳妆台上那面镜子是青铜的。那青铜镜上还罩了一块黑布。 柔夫人扑过去一把将黑布扯了下来,露出了黑布下的青铜镜。 那面镜子不知是多少年的古物,灰扑扑的,看不出本来的颜色。镜子背面的花纹繁复,隐约写着不相二字。 镜子虽然积了灰尘,但镜面比普通的铜镜还要亮一些。 柔夫人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番,直到确定自己脸上一丝伤痕也没有,才放下心来。 不相,无有自性,不辨六根,不明六识。 人非人,鬼非鬼,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柔夫人看着镜中人越看越是陌生。 梁柔,原本不是她的名字,也不是她自己原本的样子。 根本就不是她。 她只是在这世间飘零的一具孤魂野鬼,被孤月姬收了来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盛染,这才是她的名字。她努力地记着,怕自己某一天就忘了。像萧明镜一样,忘了那个姓盛名染的女子。 柔夫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出了神,忽然之间镜子里的人笑了一笑。 柔夫人心里咯噔一跳,手指搭上了自己的嘴角,她的嘴角是下沉的,并没有笑。镜子里的人似乎看到了她的动作,更加嘲讽地笑了笑。 柔夫人瞳孔骤缩,从镜子背后倏地蹿出一条黑影,沿着墙面往窗外走去。 柔夫人扑了过去,手胡乱地拍打在墙上,想要抓住影子。 “求你,求你不要出去,不要再去害人了!” 第十四章 朱雀翎羽 · “有鬼叫” 主峰这边的动静自然也传到了凌云峰上。 第一声尖叫传来的时候,就把睡梦中的谢谨言吵醒了。 谢谨言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梦游似的蹬了一双鞋子就往外跑。 “有鬼叫!” 谢瞻宁着实是被谢谨言吵醒的,才披上衣服走出房门,就见谢谨言傻狍子似的冲出了院门。 谢瞻宁:“……” 傻狍子还特别会作,不仅吵醒了谢瞻宁还推开了白珞他们的院门。 “白姑娘!陆公子!宗烨小师父!出事了!” 谢瞻宁:“……” 傻狍子呼啦啦冲进院子,见没人理他。顿时感到更加奇怪了,心道不好,莫不是白珞她们已经出事了? 幸好谢谨言此时还保留着最后一丝理智,那就是不要大晚上的直接闯白珞房间! 谢谨言冲到西厢房,一掌将西厢房的门推了开来:“宗烨小师父!” 谢谨言将将要跨进西厢房,待看到西厢房里的场景后,膝盖忽然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黑漆漆的西厢房里,一双极冷的绀碧色瞳孔盯着的谢谨言,似两簇鬼火。 呵,似乎最后一丝理智留不留也没多大意义。 等目光适应了黑暗,谢谨言还看见白珞玉白色的手伸进宗烨微敞的衣襟里,放在宗烨的胸膛上。 谢谨言失声尖叫:“啊!!!有鬼啊!哥你千万别进来!有鬼!” 谢谨言转身欲跑,却被正好追过来的谢瞻宁堵在了门里。 谢谨言:“……” 白珞:“……” 看清一切的谢瞻宁:“……” 从东厢房里急急忙忙跑过来的陆玉宝:“……” 呵,谢谨言,你咋那么能作呢?你咋不上天呢? 白珞额头青筋狂跳,说话的语气如三尺寒冰:“谢二公子,你有什么事吗?” 谢谨言笑得极其尴尬:“那个,方才你们听见惨叫没有?” 白珞额头青筋又跳了跳:“听见了。然后呢?” “那……那个……不去看看?”谢谨言有些心虚。 白珞话都懒得答,抬头冷冷地看着谢谨言。若是眼神能杀人,谢谨言现在已经尸骨无存了。 谢瞻宁皱眉道:“今夜沐云天宫的弟子特地来说入夜之后不要去主峰,怕就是这事。” 谢谨言一跳:“他不让去就不去啊?我等是修仙之人,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 “噼里啪啦”几声轻响,白珞手里金光闪了闪。谢谨言正说着话,上下牙吓得一磕立马咬了自己舌头。 谢瞻宁忍不住对着自己的傻弟弟翻了个白眼。他转身对白珞说道:“白姑娘,明日若能见到萧宗主我再探探他的口风,看此事是否需要我们插手。” “好。”白珞冷道。 “那就不打扰白姑娘了。” “好。” 谢瞻宁行了个礼,带着谢谨言退了出去,刚退出房门就见主峰上一阵火光冲天,舔舐苍穹。 就连白珞也被这火光吸引了出来。谢谨言惊到:“那是萧宗主布下的结界?当真好生厉害。” 白珞淡道:“不错。” 谢瞻宁皱眉道:“究竟是谁还能在这样的结界下犯事?” “未必是人。”白珞淡淡抛下一句,转身回了西厢房。 就离开这么一会儿功夫,宗烨的寒症又起,整个人缩在床角不住地颤抖,五指紧紧地攥着被褥。 白珞叹了口气,扣上宗烨的脉门,将灵力渡进去。 陆玉宝也跟着白珞轻轻走了进来:“药没用?” 白珞摇了摇头:“他的寒症是身上的煞气反噬导致的。普通的药可能没用。估计要找时间送他去扶风一趟。这之前就先这样吧。” “这孩子怪可怜的。” 白珞懒洋洋地说道:“我倒是好奇他的赤灵珠怎么来的?天元之战我扫清天人两界魔族,可不记得有什么遗漏的。”白珞垂下眼帘看了看宗烨忍耐着痛苦的清俊脸庞:“佛骨灵珠,倒是有趣。” 陆玉宝微微抬了抬眉毛,轻轻咳嗽了一声:“你说得对,是要好好查查。” 呵,白燃犀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自己,当真是为了佛骨灵珠?不是为了这小和尚俊俏的脸? 当然这种找死的话陆玉宝是不敢说出口的。 陆玉宝望了望主峰问白珞道:“沐云天宫的事你当真不管?” 白珞轻轻笑了笑:“还不到时候。” 陆玉宝不解道:“这萧明镜真是奇了怪了,把我们请来却不说什么事,当我们真是来参加他生辰的?” “若请我们来的人其实并不是他呢?” 陆玉宝不解道:“那会是谁?” “我还不知道,不过看他的样子,可不是有求于我们的样子。” 陆玉宝搓了搓自己下巴:“人就是麻烦,弯弯绕绕多得看不明白。” 白珞看着陆玉宝没有说话。 半晌陆玉宝才发现白珞的眼神有点古怪:“啊?” 白珞有些奇怪地看着陆玉宝:“我以为作为四大世家前任宗主的你会懂这些。” 陆玉宝在位列仙班之前,曾是姑苏玉湖宫的宗主。 陆玉宝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们姑苏玉湖宫一心经商,这些事务甚少参与。” “呵,怪不得你们姑苏玉湖宫位列四大世家之末呢。” 陆玉宝:“……” 算了,这个祖宗我得罪不起。 “白燃犀,其实你要是直接出手管这件事的话,沐云天宫也拦不住你吧?” “嗯。” “那你干嘛不直接去?他萧明镜虽然是十大宗师之一,但也打不过你啊。你想要弄清楚朱雀翎羽的事情,何必还偏偏等他请呢?” 白珞冷道:“我怕动起手来我控制不住屠了沐云天宫满门。” 陆玉宝:“……” 行叭,你是祖宗! 白珞又淡道:“何况朱雀翎羽这件事着实蹊跷,我想要的是事情真相,不是打打杀杀就可以的。” 白珞望着主峰,那舔舐苍穹的火光一瞬即逝,像是从未发生过那一幕一般。方才的结界白珞看得清楚,萧明镜的力量的确不容小觑。 朱雀翎羽虽然厉害,但说到底不过是朱雀身上一根鸟毛而已。萧明镜不至于收拾不了。所以是朱雀翎羽在沐云天宫别有一番作用?还是有比朱雀翎羽更厉害的邪祟? 或者,更简单的。 只是沐云天宫里有人想让自己来而已。 第十五章 朱雀翎羽 · “巫月姬献礼” 萧明镜就把白珞等人安置在凌云峰,一晃就到了萧明镜的生辰。 生辰当天,四大世家都派了人来。 除去已在沐云天宫的谢瞻宁与谢谨言,扶风玄月圣殿来了宗主元苍术与少宗主元玉竹,姑苏玉湖宫来了宗主陆言歌。 元苍术与萧明镜都位列十大宗师,且因二人都是四大世家中人,故而并称“萧云元月”。二人在江湖上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不过元苍术的岁数比萧明镜大得多。元苍术胡子全白,着一身白衣,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样子。 元苍术年纪大了,玄月圣殿的帮中事务都交给了他的儿子元玉竹,所以这次萧明镜生辰也将元玉竹带了来。 不过这些人里面,白珞最感兴趣的还是那个陆言歌。姑苏玉湖宫与其他几家不同,除了修仙之外还擅经商。陆言歌穿着一身金衣,一踏进沐云天宫就亮瞎了众人的狗眼。 白珞小声问陆玉宝道:“这是你孙子?” 陆玉宝轻咳了一声:“曾曾曾孙子,不熟。” 比起这位曾曾曾孙子,陆玉宝这个太太太爷爷穿着打扮堪称朴素了。 陆言歌送的贺礼也极其大方,比之送千年人参的碧泉山庄,送鲛胶的玄月圣殿,姑苏玉湖宫送的那一尊镶七色宝石的纯金珊瑚简直是大手笔了。 何况白珞在陆言歌后面送礼,更是衬得陆言歌的礼物格外贵重。 在沐云天宫弟子收下那尊七色宝石纯金珊瑚后,白珞将一个小瓷瓶扔在了桌上。那个小瓷瓶里装的是陆玉宝自制的金创药,就连瓶子普普通通。 饶是沐云天宫弟子涵养再好也翻了好几个白眼,将那瓶小瓷瓶扔在了角落里。 众人聚在蓬莱殿中。正主还没来,众人就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闲聊两句。 元苍术与元玉竹二人打起招呼来都是清清淡淡的,元苍术更是在众人面前绷着一副长辈的姿态。但陆言歌却礼数周全,显得颇为热情。 “谢大公子,谢二公子,真是好久不见了啊。”陆言歌与萧明镜寒暄完赶紧又走到白珞他们这边来见礼。 谢瞻宁客气道:“去年托陆兄在南海带回鲛珠家母用着甚是喜欢,还让我再托陆兄带一些回来呢。” “好说好说,谢夫人一声吩咐,陆某一定鞍前马后,给谢夫人办好。”陆言歌又看了看谢瞻宁身后的白珞和陆玉宝:“这两位是?” “这位是仓绫君,这位是陆公子,那是仓绫君的高徒。” “仓绫君?可是那传说中破了尾宿长老的心魔的仓绫君?”陆言歌赶紧对白珞行礼道:“在下陆某见过仓绫君。传说只说仓绫君道法厉害,却没说仓绫君竟然是这般美若天仙的人,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白珞忍不住挑了挑眉毛,奉承的话不见得多高明,不过听起来倒是真的受用。 陆言歌又转到宗烨面前,正欲再奉承几句却被宗烨的眼神冷得打了个哆嗦,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默默地走道陆玉宝的面前:“陆公子也姓陆?那与在下也算是一家人了。” 陆玉宝:“……陆宗主客气了。” 陆言歌:“不知陆公子年岁几何?看起来倒是比在下年轻一些。” 陆玉宝:“……虚长陆宗主几岁。” 陆言歌点点头道:“若是陆公子不嫌弃,那在下当称陆公子一声陆兄了。” 陆玉宝:“……你随意。” 家门不幸,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殿中正是热闹。忽听得殿外一声啸叫,红隼乘着一只巨大的火红隼鸟飞到了蓬莱殿前。在殿门前那隼鸟腾地冒出一团火焰来,燃了个干净。 红隼从空中轻轻落下,右手托着一个精致好看的盒子。身后的仆从唱道:“巫月姬献礼。” 白珞在凌云峰上住了许久,自然也将沐云天宫中的事打听了一二,知晓这沐云天宫里真正的主子正是巫月姬。 再看萧明镜请了自己又还扭扭捏捏的模样,心下了然,如果没猜错的话,将自己请来实则是巫月姬的意思。 这下听到巫月姬的名号,白珞不禁多留意了一些。 只见红隼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将礼品放在桌上,而是捧着盒子恭恭敬敬地站着。 红隼模样生得好看,穿着一袭火红纱衣站在蓬莱殿正中央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不过沐云天宫本门弟子像外人似的站在殿堂里着实有些不像样子。 藏雀从后殿走了上来:“红隼,在座这么多宾客,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红隼言语中虽然客气,但那鄙夷的神情却是在座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巫月姬交代这份礼物要亲手交给义父。” 藏雀又笑了笑:“那你直接进后殿便是,干什么要在这里?” 红隼眉毛挑了一挑:“巫月姬话说,这礼物得之不易,还得义父当中打开来看看才是。” 巫月姬从不插手沐浴天宫的事务,这次这么高调的给自己送礼,无疑是想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让四大世家知道这沐云天宫里真正的话事人是巫月姬。 萧明镜脸色沉了沉。看来巫月姬已经对自己动了杀心。 不过萧明镜的脸色瞬间恢复如常,含笑看着红隼:“巫月姬在沐云天宫里闭关多年,还能记得本尊的生辰,红隼你就替本尊代为谢过巫月姬罢。”萧明镜执掌沐云天宫二十余年,这一点场面还是镇得住。 说罢萧明镜从红隼手中接过木盒,顺手递给了藏雀。 红隼笑道:“义父不打开来看看吗?” 萧明镜微微蹙眉道:“众多宾客在此,你怎么如此不识礼数?” 红隼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讥诮地看了藏雀一眼,对萧明镜施了一礼,自己站到了一边去。 原本萧明镜想借由生辰展示一下沐云天宫的实力,却不想被红隼这么一搅和倒是让人小瞧了去。一场宴席顿时变得索然无味。除了陆言歌满屋子花蝴蝶似的乱窜,白珞觉得坐在斜对面的白苍术都快睡着了。 柔夫人坐在萧明镜的左侧。萧明镜的右侧坐着萧夫人。萧夫人目光凌厉,不苟言笑,整场宴席萧夫人都没有笑过。这倒也难怪萧明镜偏宠柔夫人。 正在众人快要睡着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叫,一个人满身是血地从殿外走了进来。 而他的身下,没有影子。 第十六章 朱雀翎羽 · “也不知道她到底有多饿” 元玉竹蹲在那倒下的人身旁,伸手搭上那人的脉门摇了摇头。 陆言歌问道:“萧宗主,这是沐云天宫的弟子吧?” 萧明镜脸色有些难看,这人不仅是沐云天宫的弟子,还是个高阶弟子。 “是云鹤!” “怎么会是云鹤?噬魂影不是只能吃掉低阶的弟子吗?” 白珞听旁边的人说起云鹤的名字,才恍然大悟,这个人正是他们第一天道琅琊,在糝摊上遇到的那个沐云天宫弟子。 只是现在云鹤的一张脸上全是血,布满了细碎的伤痕。这些伤痕似乎没有一处是致命伤,没有一处伤痕只刺要害,反而像是镜子碎裂后,镜中人的样子。 白珞走上前去,伸出手在云鹤的脖颈边探了探,她绀碧色的瞳孔微微凝了凝,手腕一翻,伴随着一声虎啸,虎魄金光大盛。 “虎魄,索!” 虎魄顿时将白鹤紧紧锁住。 白珞神武一处,四座皆惊。最为震惊的当属元苍术,萧云元月为宗师之首,自然对天下宗师神武了如指掌,元苍术却从来没见过这样一柄神武。 白珞在虚空中画了一个符箓点在白鹤眉心:“离!” 顿时白鹤的魂魄被白珞震了出来。 白鹤的魂魄看上去颜色十分淡,比之在碧泉山庄抽出的尾宿长老魂魄要淡很多。 元苍术倒抽一口冷气:“这是……天魂?” 白珞点点头:“他命魂已经没了,剩下天魂与地魂,也撑不了多久了。” “白鹤!是谁!我替你报仇!” 白鹤的天魂犹有些恍惚,听见叫喊抬起头来看着站在面前的那个沐云天宫弟子:“雪鹑?” 白鹤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虎魄索住的躯体,脸上骤现惊惧之色:“快走快走!你们都快走!噬魂影变强了,被它捉住逃不掉的!” 白鹤的天魂太淡,说起话来都似乎少了些分量,他见众人不动急道:“雪鹑你快走啊!” 白珞沉声道:“你方才看到了什么?” 白鹤有些茫然地抬头:“噬魂影……” “还有呢?总会有些特征的,你仔细想想。” 白鹤低下头,面色极其痛苦:“我不知道!太可怕了!” 眼见白鹤的天魂越来越淡,白珞手指一勾,虎魄金光又盛了几分。 白鹤受到虎魄的影响痛得尖叫起来。魂魄要离体散去,却被虎魄强行牵制住,痛到极处形同车裂之刑。 雪鹑冲过去,碰不到白鹤的天魂,只能伸手拉扯白鹤身上的虎魄:“你放过他好不好!他已经死了!” 白珞撤掉三成虎魄上的劲力,任由雪鹑拉扯也不去管他:“白鹤,噬魂影既然为影子,必定不会离自己的本体太远。他是谁?” 噬魂影只是一道影子而已,饶是白珞在厉害也不能对一个影子做什么。这也是为什么萧明镜只能布结界镇压的原因。 白鹤痛苦地抬头看着白珞:“是个女人,我看不清楚。我只知道是个女人!放了我吧,求求你们!你们快跑啊!雪鹑你快跑啊!” 白珞手指勾了勾:“虎魄,收。” 虎魄松开了白鹤收回了白珞的掌心。 虎魄一松,白鹤神情顿时轻松起来,他面含悲戚地看着雪鹑:“雪鹑,你快走,你不要遇见她。” 白珞淡道:“我不会让她伤害雪鹑,你放心去吧。” 白鹤愣了愣,抬头看着白珞脸上有了些喜色。他向着白珞行了一礼,最终淡去。 宗烨从白珞身后走出,在白鹤身前盘腿坐下双手合十念起超度的经文。 藏雀脸色苍白地走道白鹤身前来,目光呆滞眼底有一抹血红,他就那么呆呆地站在白鹤身前。不过事发突然,蓬莱殿里的人都没注意到藏雀的异样。 直到一个沐云天宫的小弟子看着藏雀的影子惊叫道:“藏雀!你的影子怎么怪怪的?” 藏雀目光呆滞地看着那小弟子,咧开嘴角笑了一笑。只见藏雀身下的影子张牙舞爪地向那小弟子扑了过去。 那小弟子吓得呆了一呆,腿一软摔在了地上。藏雀动也未动但影子却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那小弟子的影子。 “啊!!!!啊啊啊啊啊!!!!” 一道血痕从小弟子的额角一直延伸道脖颈,那名小弟子整个人就像是一个瓷器被打碎了一般,几十道血痕从脸上割裂开来,身下的影子一点一点被藏雀的影子吞噬。 萧明镜大怒,天狼剑劈手掷出钉在地上的影子上,但那影子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相反藏雀却吐出一口血来。 白珞冷道:“萧宗主,我说过那只是一道影子。你就算把它劈碎了,它也长得回来。” 萧明镜见藏雀受伤自然知道自己那一剑反噬到了藏雀身上,哪里还敢再出第二剑。 白珞随手一挥,一阵劲风自殿外吹来将蓬莱殿里的万盏灯烛全部熄灭,连同窗户也一并关上。 “谁!” “什么东西?出来!” 元苍术在一旁一直看着白珞,方才那风怎么来的他自然知道:“仓绫君这是何意?” “既然是影子,那当然是得有影子才能作祟。” 没有灯就没有影子,这么简单的道理可就是没人想到。 隐在暗处的红隼脸色沉了沉,指尖化出一根泛着暗淡红光的羽毛向外飞了出去。 白珞冷道:“各位可在暗处站着别出来。在找到本体之间你们的魂魄被吃了去可是找不回来的。” 众人赶紧围在一起,往中间挤了一挤。 谢谨言皱眉道:“这不是藏雀的影子吗?” 白珞翻了一个的白眼:“方才白鹤说了,影子是个女人。” 谢谨言不解道:“那怎么会在藏雀身下?会不会是白鹤看错了?” “看错了?”白珞轻声一笑:“你是说这沐云天宫一窝子鸟都是瞎子吗?” 陆玉宝:“……” 一窝子鸟?瞎子? 祖宗结仇之前先打个招呼不好吗? 萧明镜的脸更黑了,几乎与这浓黑的蓬莱殿融为了一体:“仓绫君有何高见?” 白珞冷冷一笑站到了窗前,月光从窗外倾泻而下,在白珞身前投出一道清晰的身影:“也不知道她到底有多饿。” 第十七章 朱雀翎羽 · “徒长岁数不长见识” 蓬莱殿被月光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边。白珞独自一人站在笼罩在清冷月光下的窗前,月白色的长袍轻轻飘动,束成一束的墨发垂在身后,随着窗外吹来的微风一起一伏。她绀碧色的瞳孔盯着地上的影子,嘴角噙了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只是绝美的身影却透着几分孤独。 “师尊。”宗烨忍不住上前一步。 白珞抬头看着他,手指随意地一拂,宗烨脚下就似被风绊住似的。白珞盯着地上的影子,绀碧色的瞳孔微微动了动:“来了。” 从黑暗中一个影子不断地拉长拉长,站在人群中的藏雀缓缓转过了身,一双无神的眼睛呆滞地看着白珞。他缓缓地向着白珞伸出了手。 谢谨言猛地扑了上去。 “不要碰他。”白珞淡道。 谢谨言蓦地回头看着白珞:“那鬼影子都来吃你了!” 白珞笑笑没说话,那影子真是饿极了的样子向白珞张牙舞爪地就扑了过来。只不过那噬魂影刚沾到白珞的影子,就猛地抽搐了一下,甚至下意识地就想溜。 白珞猛地一掌拍在那影子身上,一阵风从倏地从平地升起:“虎魄,索!” 虎魄金光大盛,绕着白珞的手臂就缠了上去。 白珞竟是用虎魄将那影子缠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影子骤然被扯离地面,站在人群中的藏雀“哇”地吐出一口血来,软软地倒了下去。 那黑色的影子被虎魄索在白珞手臂上拼命地挣扎,黑气腾地升起又被虎魄的金光压制下去。 白珞对谢谨言抬了抬下巴:“去把灯都点上。” 谢谨言依言将蓬莱殿的灯烛全都点亮。 白珞晃了晃自己的手臂对萧明镜说道:“还要劳烦萧宗主将宫中的女眷都叫来。” “所有的?”萧明镜微微蹙了蹙眉。 白珞沉默地看了看萧明镜的神情,随后轻轻笑了笑:“能叫来的都叫来吧。” 萧明镜担心的是巫月姬。巫月姬未必肯卖给萧明镜这个面子。 白珞倒也无所谓,如果这个影子没有在蓬莱殿找到自己本体的话,大不了她就上那通天塔看看那巫月姬到底是长了几个鼻子几只眼睛。 萧明镜见白珞没有刻意为难他,脸色总算好看了几分。 不一会儿沐云天宫的女眷全都被带了上来,连厨房的厨娘都没放过。 雪鹑说道:“宗主人都齐了。” 萧明镜点点头对白珞说道:“请仓绫君开始吧。” 白珞手臂平举,手指一勾虎魄顿时回到自己手心。 那影子挣脱虎魄的束缚,落在地上。刚一落地那影子就朝着那群女眷蹿了过去。 见影子朝自己扑了过来,女眷一阵尖叫,四下逃散。 “都别动!”雪鹑喝道。 那些女眷被一训斥,只好又发着抖立在原地。可是那影子丝毫没有停留,只是穿过众人,朝着最上面的位置奔去。那影子一路蹿到柔夫人的脚下,一瞬间与柔夫人自己的影子融为一体。 柔夫人脸色苍白地站在台阶上。 “柔儿?”萧明镜不可置信地看着柔夫人:“怎么会是你?” 那影子是如何蹿到柔夫人脚下的,蓬莱殿上的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饶是萧明镜再喜欢柔夫人,这个时候也无法偏袒她。 站在一旁的萧夫人勾了勾嘴角:“我早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萧夫人回头看着萧明镜:“怎么?还舍不得这狐媚子死么?” 萧明镜往前走了一步,脚步有些虚浮,但天狼剑已经握在了手里。 柔夫人楚楚可怜地看着萧明镜:“宗主,不是我,不是我。”她回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像疯了似的想要躲开那影子,可是哪里躲得开?有谁能躲掉自己的影子? 柔夫人只能不停地喃喃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宗主,你信我!” 萧明镜心中痛极:“柔儿,我信你,可是……” 可是我要怎么跟众人交代?怎么跟众人解释? 萧夫人见萧明镜那痛心疾首的模样,心中更是不爽快,怒道:“萧明镜,你是一代宗主,是与元宗主齐名的大宗师,难道要因为一个狐媚子毁了自己一辈子的清名?难道让沐云天宫的弟子就冤死了?” 萧夫人咄咄逼人,真是半分喘息的时间也不愿给萧明镜。若不是还碍着一个萧夫人的身份,她恨不能直接冲上去手刃了柔夫人。 白珞斜眼看着萧夫人:“萧夫人,你有那么想让柔夫人死么?” 萧夫人面色变了变:“仓绫君这是什么意思?” 白珞淡道:“事情都还没弄清楚,萧夫人急什么呢?” 白珞缓步走上前去:“柔夫人,你不先跟大家解释一下吗?” 柔夫人听白珞这么一问脸色更是白了三分。她该怎么说?她不是梁柔,是盛染?说这噬魂影是梁柔的,不是盛染的? 有谁会信?不说别人,萧明镜他会信吗? 她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干巴巴地说道:“不是我……” 萧夫人见柔夫人那模样,心中更是相信此事就是柔夫人犯下,讥讽道:“仓绫君,难道你信她?” 白珞抬了抬眉毛:“我还就信了。” 萧夫人脸色变了变:“仓绫君此话何意?” 白珞闻了闻自己手臂上的味道:“这影子身上有食梦貘的味道。” 萧夫人蹙眉道:“你说这是食梦貘的影子?食梦貘只是传说中的妖兽,我从未见过,怎会在我沐云天宫。” 白珞淡道:“对你来说是传说而已。何况我并未说过这是食梦貘的影子,但他可能是被食梦魔唤出来的。” 柔夫人神色蓦地一震:“仓绫君你说的可是真的?” “八九不离十。” 柔夫人嚅嗫道:“仓绫君,我可以址说给你一个人听吗?” “好。”白珞倒也不为难她。 萧夫人见白珞似要把柔夫人带走不满道:“你怎么知道这是食梦魔的味道?”萧夫人看了看萧明镜又看了看元苍术:“二位宗主都未必知道吧?” 萧明镜冷冷地看了萧夫人一眼。元苍术的表情也不是很自然。毕竟二位并称宗师之首,见识还不如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是个挺丢脸的事。 白珞冷冷地扫了萧明镜与元苍术一眼:“徒长岁数不长见识,难道这事情还赖我吗?” 呵,萧明镜与元苍术的脸更黑了。 第十八章 朱雀翎羽 · “萧宗主劳您陪我走一趟” 白珞随着柔夫人走到初云殿中。柔夫人坚持只愿对白珞一个人说,萧明镜不忍逼她就等在初云殿外。 倒是宗烨,说什么也不肯让白珞一个人跟着柔夫人进初云殿去。柔夫人见宗烨只是一个少年和尚只好让他也跟着走了进来。 “影子是从这面镜子里出去的。”初云殿中柔夫人缓缓地将罩在无相镜上的黑布取了下来。 怎么看也就是一面古朴了点的青铜镜,但白珞的面色却冷了下来:“这面镜子你从哪里得到的?” 白珞质问的语气吓了柔夫人一跳。柔夫人嚅嗫道:“这不是面普通的镜子吗?” “你可知这面镜子叫什么?从何而来?” 柔夫人有些茫然地摇摇头。 看样子柔夫人是真的不知。白珞叹口气,也是了,这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女人怎么又胆子算计到她自己头上。 白珞皱眉道:“是谁给你这面镜子的?” 柔夫人嚅嗫半晌最终没说话。 白珞见柔夫人吞吞吐吐的样子颇有些不耐烦:“柔夫人,你若是不说那便自己对萧宗主说好了。” 说罢白珞抬脚就要走出去。 柔夫人蓦地站起来:“等等。” 柔夫人犹犹豫豫地在屋里走了一圈,将香炉里添了些香片,这才回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白珞:“你真的能帮我的是不是?” 白珞坐在桌旁,一只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只手搭在宗烨的腕上。 细腻的皮肤贴在自己手腕上,一股灵流缓缓地注入自己体内。宗烨怔了怔看了看白珞,终是没说什么。 白珞认真地看着柔夫人轻笑道:“柔夫人,我从来不是来帮你的。“ 柔夫人愣了愣,有些错愕的看着白珞。 “我只是来弄清楚自己想要弄清楚的事情的。只有你自己才可以帮你自己。” 柔夫人缓过神来,笑得有些无奈:“对,你说得对,只有自己才可以帮我自己。” 柔夫人认真地看着白珞:“仓绫君,你相信我不是真凶吗?” “我信。可是不代表这件事情与你无关是不是?” 柔夫人怔了怔:“我从没想过要害人,我只想留在宗主身边而已。” 白珞懒洋洋地看着柔夫人:“所以不如我们都坦诚一点,你告诉我你往香炉里放梦涎干什么?” 柔夫人一惊慌手“嘭”地碰到了香炉。 白珞轻轻瞟了柔夫人一眼,若无其事地说道:“你见过真正的梦涎吗?市面上卖的那些梦涎不过是图个噱头,用食梦魔喜食的忘忧草所制,可以安神助眠。真正的梦涎是食梦魔的口涎所制。你用的可是真正的梦涎。” 白珞抬起头,绀碧色的瞳孔泛着幽光直视着柔夫人:“说罢,这是谁给你的?这可不是你一个小小夫人能用得起的。” 柔夫人颤抖着用手压住香炉的炉盖。 白珞不疾不徐地说道:“食梦魔镇压在昆仑墟下数百年,恰不好前几十年走丢了。我正想寻一寻。不如你告诉我是从哪得来的,我就放过你夫君?” 柔夫人脸色骤变:“你想做什么?” 白珞轻轻一笑:“也不做什么。有人想要玩阴的,难道还不准我添点彩头?” 白珞手掌在桌上重重一拍,一阵虎啸,劲风从门外吹来将初云殿的门“嘭”地一声吹了开来。 “虎魄!” 一道金光闪过,竟然将萧明镜从殿外索了进来。一代宗师就这么被白珞绑进屋里,好不丢脸! 白珞轻佻一笑:“萧宗主得罪了。” 萧明镜气得几欲呕血。你好好说我也会进来的啊! 柔夫人见萧明镜进得屋来惊得脸色都白了。赶紧拿起那块黑布往无相镜上罩去,没想到竟是手忙脚乱地将镜子推到了地上。 无相镜面似平静的水面被扔了一颗石子,泛起了涟漪。 白珞冷冷一笑,松开宗烨的手腕,将宗烨一掌推了出去。 一股巨力从无相镜中传来,竟是要将众人都吸进去。 饶是萧明镜都被这巨力震住。萧明镜正想运力抵抗,却被白珞推了一把。萧明镜一个踉跄就往无相镜中跌了去。 白珞看着萧明镜落进无相镜里,笑嘻嘻地说道:“萧宗主,麻烦你陪我走一遭了。”说罢白珞也往无相镜中跳了下去。 “师尊!”宗烨被白珞推出房门赶紧又追了回来,一进来就看见白珞落进了无相镜结界里。他想也不想下意识就想抓住白珞没入结界的衣襟,但是没能把白珞拽回来反而害自己被吸了进去。 “诶诶!你们都干什么呢!”谢谨言听到动静最后一个进殿,却是最快一个奔到了无相镜前。 草包谢谨言不用人推脚下都刹不住,一个不稳也跟着落了下去。 “谨言!”谢瞻宁想将谢谨言拉出来已然来不及。 无相镜的结界在一瞬间关闭,又变回了那一面看似普通的青铜镜。 “宗主!”柔夫人见萧明镜落了下去,肝胆俱裂,她伸手拍着无相镜,可哪里还有人回答她? 镜子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影子而已。 哦,不,不是她的,是梁柔的! 镜中的梁柔对着她邪魅一笑,竟然转身向镜子里面走去! 第十九章 朱雀翎羽 · “和尚都是好人是不是?” 白珞走出迷雾不由地怔了怔。她竟然还在初云殿中若不是的殿内没有柔夫人的身影,她还以为方才被卷入镜子只是一场幻觉。 宗烨跌跌撞撞地冲出迷雾,看见白珞好端端地站在面前,心下才安定了几分。 白珞看了宗烨一眼,轻佻一笑:“你来了也好,到时候我们要出不去,你就把你身上的煞气放出来把这幻境给劈了。” 宗烨刚走到白珞面前还没站稳,就被冲出来的谢谨言撞了个趔趄。 宗烨:“……” 白珞:“……” 谢谨言:“你们都在啊。哈哈。都没事就好。” 这叫没事?白珞有些头疼。原本她一个人要是走不出这结界大不了就把它撕碎了,但偏偏多出来一个谢谨言。 这下子好了,带着一个不会功夫的宗烨和一个傻狍子谢谨言,真是要多糟心就有多糟心。 三人一前一后往初云殿外走去。却看见殿门前萧明镜傻愣愣地站在门前。 他面前有个五岁大的孩子,在殿外的甬道上放着风筝。这孩子身后跟了几个宫女,怕孩子摔了,小心翼翼地跟着。 “七少爷您慢点,可别摔了。” 七少爷?白珞抬头看了萧明镜一眼。她没记错的话萧明镜正是排行老七吧? 小萧明镜撅着嘴说道:“这里放风筝不好玩!我要去娘的宫里放!” 萧明镜忽然浑身一阵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拦住了小萧明镜的路:“不准去!” 小萧明镜不悦地看了眼前这个陌生人一眼:“你是谁啊?” 萧明镜蹲下来看着小孩柔声道:“你就在这里放风筝,不要去你娘宫里好吗?” “要你管!”小萧明镜显然是怒了,重重地推了萧明镜一把牵着风筝跑了出去。 “我让你不要去!”萧明镜回过身一把抓住小孩。就在萧明镜触及小孩的时候,顿时天色暗了下来,那小孩回过头来看着萧明镜,眼底也现出血红。 白珞赶紧走上前去将萧明镜的手拽了回来:“萧宗主,不可轻举妄动。” “可是……” “萧宗主,这是幻境。你方才想阻止事情发生,幻境就产生了异动。你我都身在幻境之中,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萧明镜到底是一代宗师,这点浅显的道理还是懂的。 萧明镜叹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那小孩,只好跟着那小孩往远处走去。 那小孩没心没肺地牵着风筝,一下子就跑进了谒云殿里。 “阿娘!阿娘!快来陪我放风筝!” 小萧明镜一把推开了寝殿的大门。寝殿中的喘息声戛然而止,换来一阵惊呼。 小萧明镜愣在当场,手里的风筝飞了出去,在谒云殿的上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萧明镜蹲在谒云殿的红漆门前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颊。 寝殿中惊慌失措地走出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来。她将小萧明镜一把搂了过来:“你来这里干什么!” 小萧明镜有些茫然,还没有从他看到的场景中回过神来。 “娘……?” 寝殿中忽然又冲出一个人来,眨眼的功夫就把跟在小萧明镜后面的宫女杀了个干净。 “你干什么?!!” 萧明镜的娘亲赶紧把那个小小的孩童拥在怀里:“明镜,今天什么都发生过,你什么都没看到知道吗?” “娘……” “娘问你知不知道?!” 大概是小萧明镜从来没有被自己的娘亲这样凶过,愣在当场,嚅嗫了好久终于说道:“知道了。” 女人搂着小萧明镜轻声安慰着:“没事,没事,娘再给你找几个阿嬷。” 小萧明镜透过女人的肩头呆滞地望着前方,忽然之间瞳孔骤缩,在角落里还有个小女孩目睹了这一切。 小萧明镜看着那小女孩害怕地咽了咽口水,轻轻对小女孩摇了摇头。小女孩往阴暗处又蜷了蜷身子,躲了起来。 白珞回头看着萧明镜:“这无相镜里是你记忆?” 萧明镜从指缝中抬起头来,声音有些沙哑:“那是我阿娘。我不该来这里的。那个时候就不该来找阿娘放风筝。” 白珞冷道:“你可知道那男人是谁?” 萧明镜摇了摇头:“我就见过他这一次。” 谢谨言脸色颇有些不自然:“他是沐云天宫的尾宿长老。” 萧明镜蓦地抬起头来看着谢瞻宁。 谢瞻宁尴尬一笑:“我小时候就跟尾宿长老学心法,他年轻时的样子我大概还记得。” 白珞低垂了头看着萧明镜,眼神中含着怜悯:“尾宿长老曾说他与一个有夫之妇有染,二人还有了孩子……” “你别说了!”萧明镜一声怒吼打断了白珞。 白珞又看了萧明镜一眼,不再继续说下去。剩下的事情,想必萧明镜也猜到了。 萧明镜的母亲是萧万钧的正妻,堂堂正正的萧夫人。自萧明镜坐上沐云天宫宗主之位后才因病去世。这么长时间里,萧明镜可从来没听萧老夫人说起过自己有个异姓妹妹。 显然幕后之人对这些事情了如指掌。但他费那么大力气,难道就是为了揭发萧明镜这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吗? 白珞抬头看了看天空眼睛微微眯了眯,空中的云运动的速度很快,谒云殿中的小萧明镜,躺在血泊中的宫女,尾宿和年轻时的萧老夫人都不知了去向,只有那个小女孩还蜷缩在黑暗中。 不对这不是萧明镜的记忆。白珞低头看了看那个躲在暗处的小女孩,缓缓向小女孩走了过去。她蹲在小女孩面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看见白珞下意识地躲了躲。 白珞又往前走了一步,那小女孩吓得就快要哭了出来。 白珞皱眉看着小女孩,小孩子怎么那么难对付?正在踌躇要不要把小女孩从黑暗中一把拖出来时,宗烨走了上来:“师尊,我来试试吧。” 白珞默默地站到一旁去。只见宗烨拿了一片好看的叶子来递给小女孩:“我叫宗烨,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看着宗烨小心翼翼地接过叶子,开口说道:“你是和尚?” 宗烨点点头。 小女孩软软糯糯地问道:“和尚都是好人是不是?” 宗烨犹豫了。 小女孩玩了会儿叶片,戒心终于放了下来,她对着宗烨甜甜地一笑:“我叫盛染。” 坐在谒云殿门前的萧明镜蓦地抬起头来:“你是阿染?” 第二十章 朱雀翎羽 · “你会蠢死在这里” 这一次白珞还没来得及阻止萧明镜,萧明镜已经奔向了小女孩。就在萧明镜即将要触及小女孩的一瞬,空中的云霎时变成了红色。 天边似有一双血红的眼睛睁了开来,再一看萧明镜牵着的那个小女孩,哪里还有半点刚才明眸皓齿的小女孩的样子? 谢谨言惊得往后连退三步,一下子撞到身后的树上,撞得眼冒金星:“她怎么变了!” 那小女孩在一瞬间长大,脸上全是被火烧的痕迹,她看着萧明镜咧开嘴笑了:“你还认得我?那我这样你怕不怕?” 萧明镜愣在当场,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女孩变成了一个少女。一个自己熟悉却又陌生的少女。 那少女用手按在萧明镜的心口:“你怕不怕?”说着那少女又往前走了一步,一只玉白的手往萧明镜的心口插了进去。 “虎魄!” 风中一声呼啸传来,金色的虎魄卷在那少女手腕,将她拉了开来。 虎魄触及少女时天空中那双血红的眼睛顿时向白珞看了过来。顿时天地震动,似整座沐云天宫在下沉一般,地上的砖块纷纷往空中飞去。 白珞捏了个风字诀在身前随意地一拂,风阵便将宗烨、谢谨言包裹了起来。 但站得远一点的萧明镜就没那么幸运了。他颓然地站在那丑陋少女的面前,竟似魔怔了。 少女颤抖着看着自己双手,十根指甲上都沾上了血迹。她抬起头看着萧明镜,两行血泪从眼中流出:“你不认得我了是不是?你怕我是不是?” 萧明镜只觉得心中一痛,竟是想把那少女用在怀里。 “萧明镜!”白珞冷叱一声。 萧明镜这才乍然回过神来,此时他离那女孩不过一步之遥。少女一见萧明镜退了出去,顿时变了脸色,脸上那些被火烧的伤痕就像融化了一般,皮肉从脸颊上脱落了下来:“萧明镜你看看我。你不认得我了是不是?” 萧明镜惊得倒退三步。 白珞走到萧明镜身旁将他肩膀一提:“走!先出谒云殿再说。” 四个人跑出谒云殿,萧明镜顿时愣住了。出了谒云殿之后竟然又到了初云殿! 谒云殿在沐云天宫南面,而初云殿可是在北面,从甬道往返两个殿也需要一炷香时间! “诶诶!这路不对啊!你们沐云天宫这么修的吗?“谢谨言惊声叫道。 萧明镜回头看了一眼,谒云殿的红漆大门已经关上,将初云殿与谒云殿两个宫殿分隔开来。 初云殿中扎着白花,来来去去的宫女都披麻戴孝,走路都不敢声音大了。虽然比方才谒云殿里人多了许多,但却更显得诡异冷清。 萧明镜下意识地回头,想推开谒云殿的红漆大门,却被白珞拦住了:“萧宗主看看天上。” 萧明镜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虽然还是一片红色,但那双血红的巨瞳已经闭上了。 萧明镜顿时回过神来:“奇门遁甲?” 白珞点了点头:“怕是我们刚才和那小女孩动手的时候,触发了奇门遁甲。现在还是顺着来的好。” 这是幻境,任何事情都可能在这里发生。若是真的天崩地裂,白珞和萧明镜或许还有本事出去,但宗烨和谢谨言就难说了。 “嘘。”谢谨言凑到白珞身旁伸手就想捂住白珞的嘴巴,却被白珞冷冰冰的目光一噎,他顺势将手肘一转捂住了萧明镜的嘴巴。 萧明镜:“……” 谢谨言小声地说道:“白姑娘,你有没有发现眼前的人没对?刚才谒云殿那个小女孩也没对。” 白珞冷冷地看了谢谨言一眼。大意是——你自己眼瞎你当所有人都眼瞎呢? 谢谨言撇了撇嘴。尽管碰了钉子,但谢二公子能屈能伸啊,这点小委屈算不得什么。谢谨言小声道:“白姑娘,你看眼前这些人来来去去的好像看不到我们是不是?” 白珞蹙了蹙眉头, 谢谨言又说道:“刚才我们看到那个放风筝的臭小……咳咳……小宗主也是。若当时我们不去跟他说话,他们也像看不见我们似的。还有刚才谒云殿的女孩,也没追到这个殿来。” 白珞不置可否地乜了谢谨言一眼。 谢谨言看了看这三人,一个不爱搭理他的白珞,一个被他捂住嘴巴的萧明镜,谢谨言自然而然将目光落在了宗烨身上:“小师父,你说是不是?” 宗烨点点头:“谢二公子说的有道理。” 谢谨言的自尊心总算得到了满足。 只听宗烨又问道:“那谢二公子可识得奇门遁甲带我们出去?” 谢谨言一噎,有些紧张地将手从萧明镜嘴上收了回来,在自己衣襟上擦了一擦:“这个奇门遁甲嘛。开门、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这个……”谢谨言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个挽尊的借口:“连个八卦仪都没有,本公子也实在辨不清方位了。” 白珞翻了一个白眼,抬脚就向初云殿中走去。 谢谨言一喜:“白姑娘,你会奇门遁甲的?” “不会。” “那你这是往哪走。” 白珞冷道:“再不走这里就要变成死门了。” “什么?”谢谨言惊道:“这阵法能随意颠倒阴阳?” 白珞淡道:“不用颠倒生死门你也会死。你会蠢死在这里。” 谢谨言:“……” 第二十一章 朱雀翎羽 · “我来教你怎么说话” 谢谨言跟着白珞在初云殿中走着,看着满宫披麻戴孝的人整个人腿都软了。 谢谨言小声道:“白姑娘,这里跟灵堂一样,我们不会是进入死门了吧?” 萧明镜沉声道:“不会,这里虽然人多,但没有杀气,不会是死门。我们是从谒云殿进的阵。如果谒云殿是开门,那么这里也许是杜门。八门之中杜门与景门相对温和。” “这还叫温和?”谢谨言看着满天遍地的白纸花,脸色比白花还白的宫女,感觉这就是个几十个人同时诈了尸的灵堂。 还有那阴魂不散的阵阵阴风,这阴风即便在屋里都感觉得到。真是见了鬼了! 谢谨言下意识地又把白珞的衣袖抓紧了些。 怎么感觉阴风更盛了啊! 白珞冷道:“谢二公子,你能从我背后出来吗?你踩着我鞋跟了。” 谢谨言探了探头,见宗烨站在白珞一旁神色冷峻地看着他,顿时也有些赧然。自己堂堂碧泉山庄谢二公子怎么能还不如一个身上没有一点法术的小和尚呢? 谢谨言咳了一声,从白珞背后直起了腰。谢谨言比白珞高了一整个头,真不知道刚才他是怎么藏在白珞身后连个头发尖都没露出来的。 初云殿的陈设不一样了,当他们按照原本初云殿的路线往正殿走时,发现回廊似乎被无限延长折叠,他们怎么走也走不出去。 正巧这时,一个穿着白衣的宫女跑了过来。她看着萧明镜有些愕然:“七少爷?您怎么在这里?” “阿染?” 谢谨言听见“阿染”两个字,就想起谒云殿里那个一瞬间长大脸上皮肉往下淌的女孩,差点就要惊叫出声,又被宗烨一个冷冷的眼神给噎了回去。 谢谨言:“……” 他谢二公子如今地位这么低么?谁都能翻他白眼? 萧明镜看着盛染一时不知应该如何回答。 盛染看了看白珞等人又问道:“七少爷,这些是您的朋友吗?” 萧明镜下意识地点点头。 “那也披上白衣吧。否则待会儿夫人看到要生气的。” 萧明镜嚅嗫半晌问道:“这灵堂里……这灵堂里是不是我爹?” 盛染奇怪地看了萧明镜一眼:“当然是了。七少爷莫不是睡糊涂了?” 盛染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颇有些焦急:“七少爷快点跟奴婢走吧,否则让老夫人看到就不好了。” 四人对视一眼,跟着盛染往前走去。 有盛染带路的,初云殿的回廊一下子就恢复如常,没走多久就走到了偏殿。这偏殿是堆放香烛纸钱的地方,里面端端正正的摆了几十具纸人。 四人只觉得一进屋空气更冷了,背上凉飕飕的。 盛染拿来四件麻衣:“七少爷您快点换上衣服去灵堂吧。否则老夫人要生气了。” 盛染说罢走了出去。 谢谨言一边把衣服披上一边说道:“来都来了,祭奠一下萧老宗主也是应该的。” “似乎那个宫女没有什么坏心。”宗烨淡道。 白珞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我们先去灵堂看看吧,还得找路出去。” 谢谨言把宗烨的脖颈一勾:“兄弟你看你光着脑袋咱还得去灵堂念段经是不是?我们走吧。” 宗烨:“……” 四人正准备出门去,门却自己打开了。 谢谨言:“卧槽……” 开门的人竟然是萧明镜! 谢谨言回头看了看屋里的萧明镜:“卧槽……外面那个比你年轻!” 众人:“……” 谢谨言这个是重点吗?! 少年萧明镜一见中年萧明镜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你是什么人!” 谢谨言傻归傻,但是反应还是不慢,一个箭步冲过去将少年萧明镜拉进门里,“嘭”地一声将门关上了:“白姑娘,可不能放他出去!” 少年萧明镜一听脸色顿时变了。 “天狼!” 少年萧明镜与中年萧明镜竟然是同时唤出了天狼剑。 两柄天狼剑分别握在少年萧明镜与中年萧明镜手中,两柄剑都泛着青光,中年萧明镜的天狼剑上的青光颜色更深一些。 少年萧明镜见到这情景心下大骇,双手握剑不由分说就向中年萧明镜砍了过来。 论力量中年萧明镜自然要胜一筹,但在这幻境之中自身灵力被压制了不少,竟是与少年萧明镜打了个势均力敌。 少年萧明镜咬牙道:“你究竟是谁?!” 任谁看见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第一反应都是干掉对方,绝不是与失散多年的兄弟相认。比起少年萧明镜,中年萧明镜大了三十岁,话却少了很多。他将灵流灌入天狼剑,顿时将少年手里的剑压了下去。 蓦地只听一声巨响,众人失重似地往下落去,屋子里的桌椅、纸钱、纸人随着碎裂的地砖向上飞去。 宗烨率先反应过来:“萧宗主,这幻境里面的人都伤不得!” 中年萧明镜赶紧将灵力从天狼剑上撤了回来。 萧明镜一收手,满屋子的桌椅碎石从天空落下摔在地上,纸钱纷纷扬扬地散落一地,那失重的感觉也消失了。 但少年萧明镜却是个不依不饶的性格,见中年萧明镜退了,他不仅不撤,还加大了灵力:“天狼,千刃!” 少年冷冷地注视着众人,手里的天狼剑顿时化为四柄剑直扑四人的面门。 中年萧明镜持剑挡过,但站在他一旁的谢谨言就颇为狼狈了。 虽然谢二公子也有一柄自己引以为豪的天铘剑,但在神武面前根本就是战五渣!何况还被幻境压制了几成灵力。不仅没能挡下天狼一剑,还被天狼剑满屋子追得如同条狗。 “诶诶!萧宗主,你年轻的时候脾气这么暴躁的吗?!” 这边天狼剑追着谢谨言砍。那边两柄剑直扑白珞与宗烨面门。 白珞上前一步左手捏了个风字诀,在胸前一拂挡下一剑,右手将飞向宗烨的剑凌空抓住握在手中,反手就扔了回去。 白珞冷道:“小朋友,不会好好说话的话,我就来教教你。” “虎魄!” 白珞手上金光一闪。 “风刃!” 金光化作无数道箭羽向少年萧明镜扑了过去。 数千道箭羽划过少年萧明镜身侧,将他的孝服撕得粉碎,但却没有伤到他分毫。 “你是何方妖孽!”少年萧明镜怒极,他见白珞并未伤他竟然还想着冲上来与白珞拼命。 白珞一双羽玉眉轻轻抬了抬,懒懒地说道:“虎魄,索。” 少年萧明镜眼见就要扑到白珞面前,却霎时被虎魄捆了个结实,“嘭”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谢谨言看着被绑成粽子的少年萧明镜,十分不地道地用了一张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黑漆漆的抹布塞到了少年萧明镜嘴里。 谢谨言丝毫没有察觉到他这番操作已经让他身后的中年萧明镜脸色变得更黑了。谢谨言拍了拍少年萧明镜的脸,看了眼满地的碎石瓦块红木屑问白珞道:“白姑娘,你干嘛不一早就捆了他?” 白珞:“我想看他们两打架。” “……”萧明镜脸更黑了。 第二十二章 朱雀翎羽 · “你自己想办法” 四人正准备从屋子里出去,听得外面一叠声的问安:“老夫人。” 谢谨言一惊一脚把少年萧明镜踹到了床榻下面。谢谨言觉得少年萧明镜藏得不够严实,还用脚怼了怼。 萧明镜:“……” 刚把少年萧明镜藏好,萧老夫人嘭地就把门推开了。 萧老夫人此时四十岁的年纪,仍是风韵犹存,鬓边簪着白花,衬得脸庞微微有些丰满。 只是这萧老夫人的眼神却十分奇怪,一双眼珠在眼眶中不停地转动,脑袋也时不时地左右摆动一下,似在抽搐。 萧老夫人站在门外并没有进来。她说话时声音沙哑,一句话尾音拖得老长:“你怎么还在这里?该给你爹上香了。” 短短一句话,萧老夫人的脑袋抽搐了好几次。 萧老夫人眼珠明明在不停地转动,但是无端端地就是让人觉得她能盯着你看。看得谢谨言背后都冒了冷汗。 萧老夫人转身咧开嘴笑了笑,不应当说是笑,更像是在抽搐,那嘴角被脸部的肌肉拉扯着像耳根扯去。 “怎么还不走?” 萧老夫人阴森的声音又从门外传来。 谢谨言只觉得头皮一阵一阵发麻,一双腿跟灌了铅一样。 “白……白……白姑……” 谢谨言整个人一惊,落下一身冷汗,他身边哪里还有什么白姑娘?只有一个面目可怖的纸人!那纸人脸上画了两坨红色,大红色的嘴唇,那一双眼睛就像是要融化一般,在脸上拉怂下来。 白珞变成纸人了?!! 谢谨言看着那纸人吓出一声鹅叫:“啊!!!白姑娘!!!” “啪”一声脆响,一道金色的鞭子落在谢谨言脚边。这一鞭子成功地在谢谨言被吓尿之前,暴力地把谢谨言出窍的灵魂给拉了回来。 白珞冷脸站在门口,手里握着虎魄:“谢二公子,你对着谁叫白姑娘呢?” 谢谨言双手还保持着摇晃纸人的姿势。他赶紧把手收了回来。也不知道现在的白珞和纸人比起来谁更可怕。 谢谨言两三步跟着走了出去:“白姑娘,怎么你们走的时候都不叫我一声。” 谢谨言往外走的时候腿都还在发软,走出门时被门槛一绊,整个人向白珞扑了过去。 白珞往左让了一步,谢谨言正好在自己右侧摔了个狗吃屎。 谢谨言脸朝下摔的,摔得嘴皮子都肿了起来。他捂着嘴巴话都说不太清楚:“这门槛修这么高干嘛啊?” 白珞蹙了蹙眉,看了眼那门槛,淡道:“走吧,去灵堂看看。” 四人往灵堂走去。 一路上那些宫女麻木地来来去去,似乎只要不去碰他们,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师尊,这初云殿不对劲。” “你是指什么?” 谢谨言在旁边听得一阵窒息,这白姑娘怎么对人的态度差那么多啊?宗烨说这句话,白姑娘的态度就很好,要是他说这句,不知道遭了多少白眼了! 这初云殿何止不对劲,根本就没有一丁点正常的地方好吗! 宗烨蹙眉道:“没有门。只有我门进来时那一道。” 奇门遁甲,要出去就要找生门。世间阵法一阴一阳之谓道,一捭一阖之谓术,必得阴中抱阳,阳中抱阴,不可能是只进不出的死局。八门有序,也断断没有反回的道理,但这初云殿却连个门都没有。 白珞脸色沉了沉:“再看看,一定有门能出去。” 正要进门时,盛染正好捧着些香烛往灵堂里走。她看见萧明镜说道:“七少爷,就要移宫了,您快些吧。” 移宫? 盛染说的移宫是要把萧老爷的梓宫抬出去的意思。 白珞目光微动:“我知道怎么出去了。” 萧明镜蹙眉看着白珞:“你是说跟着棺木出去?” 白珞点点头:“恐怕只能这样,这个殿的路是死的,方才若不是阿染姑娘带我们到偏殿,我们可能还在回廊。我觉得阿染姑娘似乎没什么坏心。” 萧明镜眼神微微动了动,声音透出些遗憾:“她自然是很好的。” “萧宗主有个问题我想问问你。你跟这个阿染姑娘什么关系?” 萧明镜笑了笑:“这也不算是什么秘密。阿染是我的侍女,我年少的时候曾想要纳阿染为妾。” “后来呢?” 萧明镜叹道:“她出宫嫁人了。” 年少时的风流韵事到年老了说起来还在叹息,其中种种又怎么会像萧明镜说的那样轻描淡写? “不知道萧宗主发现没有,这里的人只有阿染姑娘和萧宗主你看起来是正常的。” “什么意思?”萧明镜蹙了蹙眉,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了。这个宫里的人都没什么活气,萧老夫人更是行为诡异如同鬼魅。 但盛染与少年萧明镜却看上去是正常人。 “方才那间偏殿,门槛比寻常的要高很多,萧老夫人进不来,但阿染姑娘和少年萧宗主却能进来。” 记忆形成的幻境中只有自己和自己喜爱的人不是可憎的面目。白珞轻轻笑笑:“看来萧宗主对那位阿染姑娘用情至深啊。” 萧明镜一愣,有些赧然。 四人走进灵堂,里面只摆放着一具孤零零的棺材,牌位前跪着萧老夫人往火盆里一把一把地洒着黄纸。 那些来来去去的宫女忽然之间都消失了,连盛染也不见了。 白珞瞄了棺材一眼,看来他们是猜对了。 谢谨言缩在白珞身后:“白姑娘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他们出殡,我们藏在棺材里一起出去。” “哦。”谢谨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走到棺材前手放在棺材盖上正想推开来看看,忽觉得背脊有些痒痒的。谢谨言下意识地回过头去,见萧明镜黑着一张脸看着他。 呵呵,即便是在幻境里这棺材里躺的也还是他老子不是。 谢谨言讪讪地收回手,顺着棺材盖摸了一圈,比划了一下:“白姑娘,这棺材好像有点小啊。” 白珞冷道:“我和宗烨够了。” “哦。”谢谨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对啊!白姑娘,那我和萧宗主怎么办?” 白珞冷道:“萧宗主恐怕是走在人前抱牌位的那个。” “那我呢?!!” “你自己想办法。” 谢谨言浑身血都凉了一半:“白姑娘你可不能扔下我不管啊!” 第二十三章 朱雀翎羽 · “你是谁?” 初云殿里,一声唢呐声响起,殿中的棺材被四个人抬了起来。 棺材晃了一晃,棺材里发出一声轻响。走在一旁的萧老夫人“咯咯咯”地回过头来看了棺材一眼。那棺材里又没有了声响。萧老夫人回过头来:“走吧。”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萧明镜捧着牌位,孝服大大的锥帽遮盖了他大半张脸。年少时替父亲抱着牌位的是他的大哥萧明锋。 显然萧明锋并没有在这个幻境里。 不在也好,想想在这个幻境里对付少年时的自己都有些吃力,要是再遇上萧明锋不知道会有多麻烦。 出殡的队伍,萧明镜领头,中间是棺材,棺材后面是祭祀用的纸人。 纸人被人高高地扛在肩头,总共几十个,看起来分外诡异。 其中一个纸人有些晃荡,看起来比其他纸人丑了一些,抬着那个纸人的宫人颇有些吃力,好在这些宫人都是诈尸的阴人,否则该喘气了。 那最丑的纸人两颊红彤彤的,嘴巴颇大,涂得鲜红。蓦地,那纸人的眼珠子动了一动。他看着棺盖上敞开的那一条缝,做了口型:“我在这。” 棺材中一双绀碧色的瞳孔似两蹙鬼火阴森森地看着那最丑的纸人,翻了个白眼。 棺材里,宗烨一袭黑衣,躺在浓黑的棺材里紧紧地贴着棺材板。他希望可以更黑一点,或者他露出来的脖颈和脸可以黑一点,跟这个浓黑的棺材融为一体才好。 在他旁边是一袭月白衣衫的白珞,他手臂贴着白珞的手臂,白珞的发丝就扫在他的脸上,痒痒的。宗烨又往棺材板贴了贴。 白珞终于忍不住了:“我很胖么?” 宗烨不说话,贴棺材板贴得更紧了。但这棺材就那么大,他能往哪躲呢? “嘶嘶,嘶嘶嘶。” 白珞抬眼,看了看棺材后面那个发出声响的丑陋无比的纸人。 谢谨言鲜红的嘴巴一张一合,活像个吃小孩的邪祟。 太丑了…… 看不下去…… 白珞又将目光收了回来。 虽然谢谨言丑,但口型白珞还是看懂了。谢谨言说的是:“要出门了。” 果然出殡的队伍到的地方忽然之间就多出了一道门。 棺材晃晃悠悠地被抬出初云殿,站在棺材旁的萧老夫人嘴角牵动着往两旁扯了一扯,甚是诡异。 唢呐声尖利悠扬,如同一个跑了调的女鬼。 宗烨低声道:“师尊,好像有点没对。太安静了。” 不是周围没有声音,而是旁边的萧老夫人太安静了。 “咯咯咯。” 白珞与宗烨具是一凛。 不知从哪里传来几声似是颈骨折断的声音,又似牙齿在打颤。这声音甚是奇怪,宗烨与白珞在棺材里都觉得这个声音近在耳边。 “咯咯咯。”又是几声。 白珞抬眼从棺材缝隙里抬头看了看谢谨言。谢谨言似是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面露惊恐,面色惨白,仿佛已经原地死亡,与周围的纸人无异了。 “咯咯咯。”又是几声响声之后,萧老夫人与抬着纸人的那些仆从同时开了口。 “天地灵灵,头截甲兵,左居南斗,右居七星,何神不伏,何鬼不惊。” “天地灵灵,头截甲兵,左居南斗,右居七星,逆吾者死,顺吾者生。” 白珞心中突地一跳。 这唱词在哪里听过! 还来不及想明白,棺材盖竟然自动合上了! “天地灵灵,头截甲兵,左居南斗,右居七星。” 那似鬼泣般的唱腔一下一下冲击着头颅。 白珞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眼前天旋地转,似是大地倒转,往深渊中抖落尘土。她在落入深渊时见到站在悬崖上的人,一袭黑衣,眉宇如画,目如点漆,一头墨发在飞沙走石之中高高扬起,他骨节分明的玉白手上赫然托着一枚带血的金灵珠! “师尊!” 白珞蓦地清醒,抬眼便对上了宗烨点漆似的双眸,这双眸子与方才那一瞬间看到的人的眼眸重叠在一起。 白珞钳住宗烨的手,翻身将他压在身下。一双羽玉眉拧在一起,绀碧色的瞳孔似幽冥鬼火,白珞冷冷地盯着宗烨:“你是谁?” 宗烨惊道:“师尊你醒醒!” 半晌,白珞眼中的寒光才熄灭。 棺材外那诡异的歌声似从天外飞来。 “何神不伏,何鬼不惊。逆吾者死,顺吾者生。” 白珞勾起一遍嘴角:“何神不伏?你也得有这个本事!” “虎魄!风刃!” 金光从棺材内炸开,将棺材板劈成几块,白珞从一堆碎屑中一跃而出。 棺材外,谢谨言与萧明镜直立在地上,目光惊恐却动弹不得,一道血痕从额角裂了开来。 二人身前一道虚影被拉了出来,方才出殡队伍里的人围在二人身前,争先恐后地抢着吞噬二人的魂魄,仿佛饿鬼! 萧明镜尚且还能抵抗几分,额角只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但谢谨言就惨了,伤痕已经裂到了鼻翼,满脸都是血! 萧老夫人蓦地抬头看着的白珞,嘴角向耳根蓦地裂了开来,露出血盆大口。她口中发出一声尖啸,手上还绕着谢谨言的一缕魂魄。 白珞眸色一寒,冷冷地看着眼前的这些妖魔鬼怪,双手合成裂字诀。蓦地狂风大作,白珞冷声道:“虎魄!碎鬼!” 千余道金光自狂风中劈下,千道金光同时贯穿萧老夫人的身躯,将萧老夫人的血肉与魂魄同时撕碎。 几十个厉鬼同时发出尖厉的呼喊,同时萧明镜与谢谨言也醒来过来。 白珞手一拂,将二人拖出风阵。 风沙过去,只剩下满地的碎纸木屑,还有一脸懵逼的谢谨言。 谢谨言抹了一把自己满是血的脸:“白姑娘刚才这么了?” 白珞淡道:“刚才你死了一回。” “啊??”谢谨言大惊,双手在自己身上摸了一遍发现是好好的,这才放下心来。 白珞冷冷地看着萧明镜:“萧宗主你们母子关系很差吗?” 萧明镜皱眉看了眼满地狼藉:“也不至于这么差。不至于差到要吃我。而我也不至于把她想得……” 不至于想得比厉鬼还要可怖。 白珞羽玉眉轻蹙:“现在走走看吧。无论怎样都得先找着生门。不过似乎只要不动萧宗主你和那个阿染姑娘似乎并不会引起幻境震动。下次我要再看见你娘,我就直接动手了。” 萧明镜脸色黑了黑:“请便。” 第二十四章 朱雀翎羽 · “你想都别想” 杜门破,白珞他们站在长长的甬道中,四周都是迷雾辨不清方向。 哒哒哒,哒哒哒。 似乎是有人在浓雾中敲着竹筒。 眼见谢谨言又要吓出一声鹅叫,白珞皱眉伸手在谢谨言面前一拂将谢谨言的嘴巴粘了起来。 迷雾中一个小女孩唱起了童谣。 “月光白,洗衣裳,打发阿哥去学堂。” “绿豆青,嫁观音,观音下来拜四拜。” “鸡公仔,半夜啼,啼醒满姑来做鞋。” “喂酒盅,酒盅漏,满姑做仔食新娘。” “一盆血,一盆脓,一切切到手指公。” 浓雾中,一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从浓雾中拍着手走了出来。鲜红的薄衫上挂着一个金色的长命锁,只是那件红色的薄衫红得不太正常,仿佛是血浸染出来的颜色。 走得近了才看清楚那小女孩的样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嘴唇红得有些诡异。 “阿柔?”萧明镜有些惊讶地看着小女孩。 小女孩歪了歪脑袋看着萧明镜:“你来陪我玩吗?” 小女孩咧嘴一笑,满口的牙却是参差不齐沾着血污。小女孩一咧嘴,便有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冲了出来,骇得萧明镜倒退一步。 白珞看着小女孩冷道:“经常有很多人来陪你玩吗?” 小女孩见白珞没有被她吓着,有些失望,歪着脑袋想了想:“他们都不好玩。” 白珞俯下身绀碧色的瞳孔里寒光一闪:“那你觉得我好玩吗?” 谢谨言白眼一翻,也不知道小女孩和白珞谁更吓人! 小女孩撅着嘴满脸的不高兴:“我不和你玩!”小女孩抬手指了指宗烨:“我要和他玩!” “呵。”白珞冷冷一笑:“你想都别想。” 小女孩眼睛骨碌碌一转,又指了指谢谨言:“那我跟他玩好不好?” “好。”白珞淡道。 谢谨言:“!!!!!” 小女孩开开心心地蹦到谢谨言面前:“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好不好?” 谢谨言:“唔!!!!!” 小女孩眨巴眼睛看着谢谨言:“你是哑巴吗?” 谢谨言:“唔????” 小女孩叹口气惋惜道:“你真是哑巴?那我就不能教你唱歌了。” 谢谨言白眼又一翻,觉得自己这个时候还是哑了好。 白珞盯着小女孩冷道:“小孩儿,我们饿了,带我们去找点吃的。” 小女孩欢喜道:“你们饿了?那你们想吃什么?” “你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小女孩笑着拍手道:“那你们跟我走吧。” 说罢小女孩唱着歌谣向前走去:“月光白,洗衣裳,打发阿哥去学堂。绿豆青,嫁观音,观音下来拜四拜。鸡公仔,半夜啼,啼醒满姑来做鞋。喂酒盅,酒盅漏,满姑做仔食新娘。一盆血,一盆脓,一切切到手指公。” 宗烨轻声道:“师尊,真的要跟她走?” 白珞勾起一边嘴角轻轻一笑:“嫁观音,食新娘。你不想看看她嫁的哪尊观音吗?” 萧明镜沉声道:“胡闹!八门随意乱走,很难找到生门。” 白珞斜睨了萧明镜一眼:“那你倒是说说生门在哪?” 萧明镜脸色有一瞬的尴尬:“这幻境中和我平时所看到的八门不同。在这里似乎辨不清方向。” 平时的八门至少有方位,而这幻境里的八门连个门都没有,根本无从判断。 “看得清也不见得就有用。费心布的局怎么可能让你辨个方位就走出去了。”白珞看着小女孩血红的衣衫:“还有,你不是说这小女孩就是柔夫人么?” “我不敢确定,阿柔是我远房的表妹,小时候见过两次,似乎有些像。” “吃掉影子的可正是萧宗主的柔夫人,方才蓬莱殿上被吃掉魂魄的两个弟子说不定还有救。” 萧明镜诧异地看着那穿血衣的小女孩:“你是说……” “我猜的。”白珞淡道:“先去看看吧。” 说话间,小女孩已经跨过了高高的殿门向里走去。 那红漆的木门上,分明挂了一块牌子:“寿房。” 呵,吃饭的地方选得不错啊。 寿房,停尸所用。虽然称之为寿房,但却是一处十分宽敞的四合宅院。 这寿房与沐云天宫的装修风格一脉相承,连房门上都鎏了金,但一进门一股义庄的味道还是扑面而来。 寿房除了香烛纸钱,大殿上还摆满了棺材,就是门梁上挂着的蒜都抵挡不了一屋子的腐尸味。 白珞见这场景回头看着萧明镜有些无奈:“萧宗主,最近沐云天宫流年不利啊,死了那么多人?” 萧明镜嘴角有些抽搐:“除了噬魂影吃掉那些人,这几年沐云天宫死的人原本就要比往年多一些,我来不及查明原因就全都放在这了。” 白珞只是随意一说而已,毕竟这是幻境与真实的沐云天宫有出入,但听萧明镜这回答,似乎真实的沐云天宫寿房里也是摆满了棺材。 白珞扫了眼满屋子整整齐齐的棺材:“嗯,还挺齐整。你们沐云天宫的规矩挺特别啊,死了人不烧也不埋。这是等着跟谁团聚呢?我就问问你要是这满屋子棺材里的人都诈尸了怎么办?“ “唔……!”谢谨言在一旁说不出话十分绝望,这种场面想想就头皮发麻。 萧明镜有些尴尬:“也不是每一具棺材里都有人。” “那有多少空的?” “一两具吧。死的人太多,沐云天宫会多买一些备着。” “未雨绸缪啊,萧宗主。” 萧明镜一句话卡在嗓子眼,实在是不想再跟白珞说话了。 “唔唔唔,唔唔唔!” 白珞冷冷扫了谢谨言一眼:“你尿急?” “唔唔唔!”谢谨言对着白珞撅了撅嘴。 白珞不耐烦地解了谢谨言的禁言咒。 谢谨言张开嘴大口吸了一口气:“那小姑娘不在了!” 白珞神色一凛,手掌间金光一闪虎魄就拿在了手里。 “嘻嘻嘻。” 谢谨言身后传来一阵笑声,那声音就像贴着谢谨言的背脊爬上来的一般,震得人头皮发麻。谢谨言蓦地回头,见那个小女孩站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块不知道是胳膊还是腿的东西放在嘴里啃着。 小女孩眨巴着眼睛看着谢谨言,将手里那块血淋淋的东西往谢谨言面前一递:“你饿吗?” “嘎!!!!”谢谨言惊出一声鹅叫。 第二十五章 朱雀翎羽 · “为师来教你怎么救人” 那小女孩看着谢谨言“咯咯”笑着,嘴角向耳根两边裂开,不怀好意地看着谢谨言。忽然小女孩脚下一空,竟是被人提了起来。 小女孩两只脚在空中乱蹬,气得脸都涨红了。小女孩一双圆圆的眼睛瞪着拎着自己的白珞,见白珞手臂伸得直直的,那表情看起来十分……嫌弃? 小女孩更生气了,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白珞冷冷一笑:“小丫头,装嫩有个底线,你在这幻境里都快成精了,装什么天真无邪?” 小女孩顿时安静了下来,虽然整个人被白珞拎在手里,但一张脸却是阴森得可怕。 忽然谢谨言的胸前一道金光闪过,谢谨言赶紧把胸前的长命锁拿了出来:“是我哥!哥!” 谢瞻宁的声音从那长命锁里传了出来:“谨言你们还好吗?白姑娘还好吗?” 谢谨言:“白姑娘还好,我不太好。” “哦。”谢瞻宁淡道。 谢谨言:“……???”怎么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呢? “谨言,我与你的长命锁是一对。我在我自己的长命锁上施了法,法术持续不了多久。我能看到你们在镜中的方位,如果我没算错话你们现在在坤位,位于惊门中,你们赶紧出去!” 谢谨言看了眼白珞手中拎着的小丫头:“哥,你是不是算错了?惊门是三大凶门之一,我看没那么可怕啊?唯一可怕的东西被白姑娘捏在手里呢!” 小女孩冷冷地扫了谢谨言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冷笑。 谢瞻宁在初云殿中盯着无相镜皱了皱眉,那镜子里其实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四个如蚊蝇般大小的虚影而已。“谨言,你先想办法从这出去,不可轻敌!” 陆玉宝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一把从谢瞻宁手中抢过长命锁:“白燃犀!你别把镜子碎了!碎了镜子出不来!” 白珞有些不爽,不能打?那还有什么意思! “白燃犀!你听得见吗!” 白珞看了看谢谨言手里的长命锁皱了皱眉:“能扔了吗?太吵了。” 陆玉宝:“……” 谢谨言看白珞一副想要把自己长命锁捏碎的表情,赶紧把长命锁藏了起来。 长命锁没了声音,整个寿房又安静了下来。白珞回过头看了看,她与谢谨言听谢瞻宁说话的时候,萧明镜已经将整个寿房巡视了一圈。而宗烨站在殿前已经对着那一屋子棺材念了三遍往生咒。 白珞轻轻一笑:“小徒儿,这里面关着的都是命魂炼就的残躯,往生咒怕是帮不了他们了。” 宗烨微微睁开凤眸,不知想到了什么,点漆似的双眸竟有一瞬悲哀:“无辜丧命之人,总不能任由他们沦为他人口中之馔。” 白珞微微抬了抬眉毛:“小徒儿,那为师就来教你怎么救人。” 白珞再回头看着那小女孩,绀碧色的瞳孔中杀机已现。 小女孩顿觉不妙,拼命想从白珞的钳制中挣脱出去。小女孩口中拔出含混不清地“呜呜”声。 “虎魄!” “姑娘不可!” 白珞蓦地抬起头,绀碧色的瞳孔中还闪着寒光。 说话之人是不知何时出现的盛染。 白珞笑了笑:“阿染姑娘,你终于出现了。” 盛染的脸色的白了白:“姑娘不要伤害这个孩子。” “那不如你先告诉我这个孩子是谁?” 盛染眼神闪烁了一下,很艰难才说出小女孩的名字:“梁柔。” 萧明镜回头看着小女孩:“你真的是阿柔?” 可那小女孩与盛染不同,好像根本不认识萧明镜似,甚至盛染提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都没有什么反应。 “姑娘你放了这个孩子吧。我带你们出生门。”盛染看着萧明镜哀求道:“七少爷,阿染求您了,您放了她吧。” 萧明镜一言不发地看着盛染,不仅对的盛染的哀求无动于衷,反而指尖现出一簇火光,竟是要唤出天狼剑。 萧明镜逼近了一步:“阿染,你怎么认识阿柔?” 盛染愣了愣,脸色惨白,嘴唇打着颤。她低下头看着萧明镜,眼眶通红,萧明镜是想要对她动手么? 宗烨蹙眉道:“萧宗主,不可!” 萧明镜冷道:“我知道,对阿染动手幻境会碎掉,但她不是阿染!” 盛染摇着头喃喃道:“七少爷,我就是阿染啊!” “阿染在阿柔嫁进沐云天宫前两年就远嫁他乡,你若是阿染,你怎么会认识阿柔?” 盛染往后退了一步:“远嫁他乡?他们是这么跟你说的?” 盛染不退了,只是红着眼眶看着萧明镜:“七少爷,你还记得我么?你还记得你最后见我是什么时候么?” 萧明镜显然并不相信眼前的盛染:“如何不记得,我向母亲说要纳你为妾,你拒了婚还远嫁他乡。” “你就信了吗?远嫁他乡?” “那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 盛染嘴唇哆嗦了一下:“现在说这个只怕是没有意义了,七少爷我不会害你,你信我。” “我如何信你?”萧明镜冷声道。 “我信。”白珞淡道。 萧明镜诧异地回头看着白珞,见白珞站在屋子的棺材中央,身旁好几口棺材的棺材盖都被翻了开来。梁柔被白珞用虎魄拴住挂在了房梁上。 白珞看也未看萧明镜与盛染二人,随手又掀了一口棺材盖,里面躺着一个个血肉模糊的人。 白珞随意地指着中间的一口棺材说道:“萧宗主,你看看这些人,可都是最近沐云天宫死了的人?” 白珞指着的那具死尸。那具死尸早已辨不清样貌,但那具死尸身上的衣服却与别的人不同,暗红色纱衣上用金丝描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王鹫。 萧明镜只是看了一眼瞬间就变了脸色:“大哥!” 棺材里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正是萧明镜的大哥萧明锋!萧明锋早在二十年前就因为背叛巫月姬而死,尸身早已葬入宗祠怎么会还在沐云天宫的寿房里? 还有其他几口被白珞掀开的棺材里,虽然辨不清样貌,但身上的衣饰显然不属于那些因为噬魂影而丧命的低阶弟子的。 萧明镜咬牙切齿地看着盛染:“你到底是谁?” 第二十六章 朱雀翎羽 · “镇不住了!” 白珞冷眼看了萧明镜一眼,她对盛染的真实身份一点兴趣都没有。这世上无论是人还是鬼,在她眼里只分为两种——该杀的和不该杀的。 当然大部分鬼都在该杀的这一列。 白珞冷声道:“萧宗主,我认为现在杀了唯一能带我们出惊门的人不是个好主意。” “难道你信她?” “为何不信?”白珞冷道。 宗烨淡道:“萧宗主是当局者迷。” 萧明镜看了眼这十四岁的少年和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说个话却能噎死人的少女,怒意又盛了几分。但本着不与小孩一般见识的想法,萧明镜并未发作:“二位有何高见?” 白珞懒得理萧明镜。 宗烨面无表情地说道:“萧宗主这幻境中长相正常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萧宗主,另一个便是这个阿染姑娘。”宗烨看了看躺在棺材中的萧明锋一眼:“幻境不可凭空化出,多是以人的记忆所化,显然这不是萧宗主的记忆。” 宗烨抬头看着盛染:“阿染姑娘,这幻境中是你的记忆吧?” 萧明镜更加不解:“那大哥为何会在这里?” 白珞抬头看着盛染:“那便要问问阿染姑娘为何会恨你大哥了。” “咯咯咯。”挂在房梁上的小梁柔低低笑了起来,脸上竟有一股不应在小女孩脸上出现的抚媚。“你们聊得这么开心啊?怎么没人问问我为什么会在这呢?” 白珞看了眼掉落在小梁柔脚下的残肢,至少这些被打开的棺材中还没有一具是缺胳膊少腿的。 谢谨言见小梁柔被虎魄绑着,自己胆子也壮了许多。梁柔虽然还是七八岁孩子的身型,但谁要是在这时候还能当她是个小孩子,那妥妥的是个瞎子。 谢二公子风流倜傥,当然不瞎。他恶狠狠地盯着小梁柔:“你还想干什么?被绑着还能作妖啊?你省省吧,难不成你还能找帮手啊?” 小梁柔看着谢谨言:“小郎君长得好俊,我教你唱歌可好?” 小梁柔也不能谢谨言回答,轻轻张嘴唱道:“月光白,洗衣裳,打发阿哥去学堂。绿豆青,嫁观音,观音下来拜四拜。鸡公仔,半夜啼……” 谢谨言下意识地觉得不好,回头四下找了一圈,没见着趁手的东西,干脆将自己的袜子脱了下来往小梁柔嘴里一塞:“唱!唱个屁!看你还能怎么唱。有本事你找人帮你唱啊!嘚瑟!” 话音刚落,躺在谢谨言身旁棺材里萧明锋的尸首蓦地睁开了眼睛。萧明锋的眼睛只剩下两个空洞,从洞里两条白色的虫子钻进钻出。 “嘎!!!!”谢谨言一声鹅叫。 随着“咔咔”两声轻响,萧明锋的嘴巴蓦地张了开来,似死鱼一样一张一合,模糊不清的声音从他充满腐臭的喉管中飘出:“月光白,洗衣裳,打发阿哥去学堂。” 宗烨:“……” 白珞:“……” 谢谨言,你少说一句话会少块肉是不是? 很快有更多的声音加入进了那个模糊的人声:“月光白,洗衣裳,打发阿哥去学堂。绿豆青,嫁观音,观音下来拜四拜。鸡公仔,半夜啼,啼醒满姑来做鞋。喂酒盅,酒盅漏,满姑做仔食新娘。一盆血,一盆脓,一切切到手指公。” 所有声音都闷闷的,似隔着厚厚的木板。 是棺材里的尸首! “虎魄!风刃!” “天狼!烈焰!” 风刃裹挟着金光席卷而过。 白珞手腕一翻,再往下一压,虎魄将小梁柔摔进一口空棺里。白珞右手接回虎魄,左手轻轻一拂棺盖飞来将小梁柔封在了棺材里。 宗烨咬破手指在棺盖上画了个符箓,手掌用力压下。 这边刚把小梁柔封住,殿堂中上百口棺材同时炸开的,数百道棺盖在空中碎成齑粉。 正中间的一口棺材里,一个身穿白衣的中年女人从棺材中蓦地坐起。那中年女人鬓边生了白发,与萧明锋一样,脸颊似两块烂肉松松地耷着。 谢谨言指着那中年女人舌头都打了结:“萧……萧……萧老夫人!” 萧老夫人双目紧闭,双手合十,竟是观音坐相! 萧老夫人这边才刚刚坐起,萧明锋已经从棺材里跳了出来。到底是一代宗师,萧明锋手持血饮刀从天而降,身后一只王鹫从萧明锋后背展翅而出, 萧明镜手中的天狼剑火光大盛:“吾德天助,前后遮罗。青龙白虎,左右驱魔!” 白虎? 白珞回过头冷冷看了萧明镜一眼。 真能耐了你。 萧明镜手中的天狼剑顿时蹿出火光直冲天际,火光之中一只海东青猛地蹿出扑向王鹫。 紧跟在萧明锋身后,上百只恶鬼前仆后继地向白珞扑来。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中冷光一闪:“虎魄!风刃!” 风阵自平地而起,摧枯拉朽之势将寿房的屋顶都掀了起来。 一只恶鬼冲到宗烨身旁,白珞手腕一抖虎魄卷住那具恶鬼抛了出去。 白珞轻轻一跃,飘到宗烨身旁,伸出手去一把掐住扑向宗烨的一只恶鬼将他重重压在地上:“灭鬼弑魂,五行从我!” 那只恶鬼发出一声尖啸,瞬间在白珞手中化成齑粉。 谢谨言挥着天铘剑跟一只看不出品种的鸟纠缠不休:“白姑娘!你怎么不用碎鬼啊?这风好像吹不散这些扁毛畜生啊!” 同为扁毛畜生的萧明镜百忙之中抽空回头看了看这位自己十分不喜欢的后生仔。 白珞冷道:“阿染姑娘在这,碎鬼不能用。” 谢谨言都快哭了:“这么多鸟,怎么打啊!” 关在这棺材里的有不少沐云天宫的高阶弟子,当然不是谒云殿里那些纸人可比的。 “哐哐哐”几声声响,宗烨手下的棺材剧烈地震动起来:“镇不住了!” 白珞冷道:“一个在幻境中修出实体的小鬼还能反了天去?” 白珞月白色的衣袖高高扬起,她伸手压在棺材板上沉声道:“灭鬼弑魂,五行从我!”话音刚落,金色的灵流紧紧绞住棺材,似要将棺材与里面的厉鬼一同碎成齑粉。 小梁柔发出一声尖叫。一直紧闭着双眼的萧老夫人蓦地睁开了一双血红的眼睛,朝白珞扑了过来。 第二十七章 朱雀翎羽 · “你走得掉吗?” 萧老夫人形如鬼魅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挪到了白珞面前。 宗烨站在白珞身后,如果白珞躲开,萧老夫人的利爪会直接撕开宗烨的胸膛。白珞避无可避,只能任由萧老夫人的利爪刺进自己的肩头。 尖利指甲刺穿皮肉勾住白珞的锁骨在血肉里剜了一圈。 白珞痛得一声闷哼,手上灵力霎时间弱了几成。小梁柔顿时在棺材里剧烈挣扎起来。白珞冷冷一笑:“有点本事。” 白珞伸手钳住萧老夫人的手腕,将萧老夫人的手腕从自己的肩头拔了出来。萧老夫人染了蔻丹的指甲上还黏了白珞的几丝血肉。 白珞还没来得及出手,只见身后宗烨伸出手来扣住了萧老夫人的手腕。 宗烨点漆似的双眸中风云暗涌,似风雨欲来大厦将倾。他眼底划过一丝暗红,煞气自胸膛蓬勃而出,袖口上的饕餮暗纹似活了一般,仿佛要从袖口上跳出来。 萧老夫人大惊,立时就想要抽回手去,自己却被宗烨吸住一般根本挣脱不得。 萧老夫人毕竟只是魂魄所化的鬼魅,与兽类无异。危机时刻萧老夫人挥手自断一臂,在宗烨的煞气彻底缠住自己之前挣脱了出来。 但宗烨的煞气一旦放出根本无法收回,暗红色的煞气顿时掀翻了屋顶,紧追萧老夫人而去。 那煞气竟比厉鬼还凶残,只是一瞬间就把萧老夫人撕成了碎片。血肉在空中横飞,煞气将其燃尽。 “啊!”盛染一声惊呼,一股煞气直朝她的面门扑去。 谢谨言与萧明镜都有灵流护体,倒能避上一避,但盛染手无缚鸡之力,怎么也躲不了。 眼见煞气要将盛染劈得粉碎,萧明镜分出一掌朝盛染手掌一翻,一股烈火自盛染身前升腾而起,帮她挡下一道煞气。萧明镜此举等于撤掉了一半的灵力,萧明锋的王鹫一瞬间占了上风利爪抓向海冬青的翅膀,鸟喙直啄向海冬青的眼睛。 白珞眼神一凛,冷声道:“谢谨言!” 谢谨言一剑劈了面前一个眼眶只剩下两个洞的弟子,跃到盛染面前将天铘剑往地上一掷,一股金色的灵流自地面升起将两人裹挟在里面。 宗烨煞气一旦放出,根本控制不住,霎时间百只恶鬼被煞气透胸而过,尖利惨叫在寿房各处响起。 那些恶鬼皆是人的魂魄所化,发出叫声不是厉鬼的尖啸,叫声与人无异。 一时间,仿佛上百人在遭受凌迟,仿佛上百人在被烈火焚烧。 血腥味与腐臭同时弥漫开来。 那惨叫在震着宗烨的耳膜,眼前只剩一片血红。 他看见落在地上的面饼渣,他看见广慈被撕破的喉管里血箭喷涌而出。他看见广净裸露在外的臼齿还在咬着血肉,肉末从他的齿间掉出。他看见佛祖拈花的手指上挂着一块血肉。 不对,那不是佛祖! 佛祖微微抬了眼皮,瞳孔一片血红! 宗烨转过身,他身旁也不再仅仅是的广慈、广净,他看见千千万万只恶鬼堆叠在一起,相互撕咬。被压在最下面的人被万人吞噬,在上面的人,又被从天而降的人压倒,再次成为别人的食物。 不断有人掉落,仿佛只有吃掉下面的人,才有能在这拥挤的地狱里活下去。 宗烨一双瞳孔越来越红,他见到自己站在这些恶鬼面前,他无动于衷,他在冷笑,他享受眼前的屠杀! 心底的寒冷灌入骨髓,让宗烨手脚僵硬冰冷,半分挪不得。那些裹挟着肉末的鲜血向他的脚下弥漫。 “宗烨!” 宗烨蓦地抬头,但四周除了相互吞噬的恶鬼什么都没有。 “宗烨!” 那声音有着穿透一切寒冷的力量。宗烨双脚终于能动了,他赶紧避开弥漫到脚下的鲜血。 宗烨一动,那些相互撕咬的恶鬼顿时都停住了撕咬的动作。他们纷纷抬起头,瞪着宗烨。 一个黯哑低沉的声音从恶鬼的最底层传来: “你想走?” “你走得掉吗?” 宗烨心里一空,整个人仿佛往深渊坠去。 那低沉的声音呵气似地在耳边说道:“回来吧。你逃不掉的。” “宗烨!”宗烨手腕忽地一紧。他睁开双眼就对上了一双绀碧色的瞳孔。明明是极冷的颜色,却莫名有股温暖的力量。 白珞…… 宗烨干裂的嘴唇嚅嗫了一下:“师尊。” 白珞钳住宗烨手腕,沉声道:“宗烨,定神。” 温暖的灵流灌进宗烨的手腕,被冻僵的脊背渐渐舒缓下来。那些腥臭的血液从脚下退去,那些残缺不全的脸颊也都在灵流灌入体内的一瞬消散了去。 宗烨抬起头,不知何时白珞布起了风阵。 白珞月白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墨发纠缠在暗红的煞气之中,一双圆圆的眼睛微微上挑,眸色清澈:“宗烨,定神。” 宗烨将自己双眸微微闭上,默默念叨:“无杂无乱,无无而无,无有混乱,无有杂物,无有之始……” 血红的煞气渐渐从风阵中剥离,被宗烨收回体内。 忽地,天空中一声尖利的啸叫,白珞与宗烨二人同时失重。风阵里看不清外面的情况,但光凭动静也知道空中血瞳又睁开了眼睛。 宗烨蓦地睁开眼,瞳孔中又流转过一抹暗红,煞气顿时腾空数丈。 白珞双手一拂借着风力稳住两人的身形:“宗烨!定神!” 宗烨赶紧把眼睛闭上稳住心神。 风阵外传来谢谨言的叫喊:“白姑娘!惊门要破了!快走!” 白珞对谢谨言的叫喊置若罔闻,淡道:“宗烨,定神。我现在渡灵力给你,你忍住。” 宗烨点点头。手腕上的灵流霎时加重,从宗烨的腕间灌入沿着尺骨刮过,随肱骨而上直透入胸腔。宗烨嘴唇苍白,一滴冷汗自额头落下。 “白姑娘!再不走来不及了!门要关上了!”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将风阵尽数撤去。 风阵外,谢谨言御剑在空中,整个寿房已经尽数成了瓦石碎片,他们身周是木屑,青瓦,碎掉的石板,而身下赫然有道红漆木门在缓缓关闭。 第二十八章 朱雀翎羽 · “那不是横竖都是死?” 白珞扣着宗烨的手腕从朱漆的大门中落下。二人在空中翻转一圈,砰地一声落在地上。宗烨的脊背重重砸在地上,一股血腥气顿时充斥鼻腔之中。 “白姑娘!宗烨小师父!你们没事吧!” 白珞从地上爬起来,抬头就看见那双血瞳:“怎么回事?为什么血瞳还在?” 谢谨言急道:“阿染姑娘受伤了,不知道这个幻境还能维持多久,白姑娘我们得赶紧出去。” 盛染一瘸一拐地走来:“诸位请跟我走,我带你们出生门。” 白珞冷冷地看着盛染:“阿染姑娘,你为什么那么恨萧老夫人?” 萧明镜也疑惑地看着盛染。盛染脸上分明有恨意,但话语却淡淡地:“现在说这个又有什么意义呢?诸位相信我绝不会害七少爷就是。” 萧明镜沉声道:“你是阿染,我便信你。” 萧明镜看着白珞说道:“阿染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我信她。” 盛染急道:“诸位快随我走吧,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盛染嗓音有些嘶哑,白珞见盛染的已经早已被鲜血染红,神色一动。盛染受伤颇重,这幻境是盛染记忆所造,如果盛染死去,这幻境必然也会随之粉碎,届时众人若还留在幻境之中,怕是也会烟消玉殒。 白珞跟着盛染向前走去。 幻境之中四人辨不清方向,根本没有选择。若非盛染带路,他们恐怕就会在这甬道中被时间消磨至死。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白珞分明感觉到空中那一双血瞳在笑。 盛染走到轩辕殿前,脚下的血似一朵朵雪莲在地上绽放。盛染手扶着轩辕殿的红漆大门,大门边便多出了一个血手印。 “你们从这进去,应当能找到出路。可我出不去了。”她似冷极,浑身微微发着抖。 萧明镜回头看着盛染:“阿染我带你一起走。” 盛染苍白地笑笑:“七少爷,我只不过是一段记忆而已,出了这里就什么都不是了。” “七少爷,出了这道门你们就安全了,至于这里发生的事,你不要去追究。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盛染想了想又说道:“七少爷,其实我从未嫁过别人。” 萧明镜心中大恸:“那你这些年都去哪了?” 盛染摇摇头:“七少爷,没有这些年的,再你说要纳我为妾那一年就结束了。” 萧明镜还欲再问,盛染却是什么都不肯再说了:“七少爷快走吧,要是这幻境塌了就真的出不去了。” 说着盛染推开了轩辕殿红漆的大门。 盛染忽然怔住。 匾额还是轩辕殿的匾额,红漆木门还是轩辕殿的红漆木门,但这木门背后哪里是什么轩辕殿?分明是沐云天宫的背后的祭祀陵! 萧老夫人坐在辇舆之上。辇舆之下有数千人! 这些人里除了云鹤与藏雀,还有萧明锋和萧万钧! 宗烨皱眉道:“方才在惊门之中萧明锋明明已经被碎了魂,为什么还会在这里。” “傀儡术。”白珞皱眉道。 竟然有人能在这幻境之中施展傀儡术!而且可以操纵萧明锋与萧万钧这样的宗师之魂! 盛染忽然回过神来,赶紧将萧明镜往门外推:“快走!他们调换了生死门!这是死门!” 但哪里还有退路,那道轩辕殿门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他们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旷野。 萧老夫人坐在辇舆之上裂开嘴角:“终于来了。” 云鹤与藏雀一跃而起向前扑了过来。但他们的目标竟然不是白珞他们,而是盛染! 云鹤与藏雀二人一左一右拖着盛染带到萧老夫人面前。 萧老夫人挥挥手:“走吧。” 萧老夫人就似看不见白珞他们似的。一千余人麻木地转过身,又簇拥着辇舆朝祭祀陵深处浩浩荡荡走去。 盛染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一白大呼道:“救我!七少爷救我!” “天狼!”萧明镜唤出天狼剑紧跟上去。 “萧宗主,切勿冲动。” 萧明镜脚下一顿面色交集地回头看着白珞:“他们抓了阿染。” “你打得过这一千个人吗?” 萧明镜面难色,就是一千个寻常修士都不易对付,何况这里面还有萧明锋和萧万钧! 白珞淡道:“何况真要动起手来云鹤与藏雀也救不了。” “可是阿染……” “得救,但不能硬抢。” 萧明镜顿时也冷静下来,如果萧明锋与萧万钧联手起来对付他,他恐怕一炷香时间都撑不过。 谢谨言方才吓得腿都软了,发现那一千个人就似看不见自己似的,这才找回了点胆子:“白姑娘,为什么他们不冲着我们来?反而抢走了阿染姑娘?” 白珞指了指萧明镜:“你自己去问他娘。” 萧明镜:“……” 谢谨言:“……” 宗烨皱眉道:“只有这里可以动阿染姑娘,如果阿染姑娘死了的话,幻境会塌,我们也活不了。所以这里是死门。” 谢谨言惊道:“啊!那怎么办!抢又抢不过!那不是横竖都是死?” 白珞皱眉看着萧明镜:“既是记忆所化,萧宗主可知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吗?特别是与阿染姑娘相关的。” 萧明镜摇摇头:“我从不记得阿染来过这里。这里是沐云天宫的祭祀陵,只有萧氏宗亲可以进来。阿染只是我乳母的女儿,从小跟在我身边长大的小丫鬟,她是没资格进入祭祀陵的。” “她是在这里死的。”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谢谨言背后响起。 谢谨言回头一看,站在自己身后的竟然是小梁柔! “白姑娘救我!!!!” 小梁柔歪着脑袋看了谢谨言一眼,眼神中颇有些不屑。 萧明镜面色沉了下来:“你说什么?阿染是在这里死的?怎么可能?这是我萧氏宗族的祭祀陵,阿染怎么可能死在这里?” 小梁柔嗤笑道:“不就是你萧氏一族拿她祭天了吗?” 祭天? 萧明镜脑中“轰”地一响,他呆呆地看着小梁柔:“你胡说!我怎么不知道!” 小梁柔状似天真地说道:“就是萧老夫人用她祭天续了命啊!” 萧明镜胃中一阵翻涌:“你胡说!” “那你自己去问她好了。”小梁柔十分不屑。 “你怎么会知道!” 小梁柔嘻嘻一笑:“我天天都在这里吃东西,萧老夫人天天都在这里等她。我听萧老夫人说的啊。”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寒光一闪:“小鬼,你要是乱说的话我这次可不会饶你。” 小梁柔翻了一个白眼:“说得就好像你之前饶过了我一样。” 小梁柔认真道:“这个幻境要是没了,我也就没了。我不想死,我带你去找盛染。但你要答应我,不可再用你的鞭子抽我。” 白珞冷道:“我用手也能捏碎你,带路吧。” 第二十九章 朱雀翎羽 · “你就是噬魂影?“ “月光白,洗衣裳,打发阿哥去学堂。” “绿豆青,嫁观音,观音下来拜四拜。” “喂酒盅,酒盅漏,满姑做仔食新娘。” 谢谨言从白珞身后探了个头出来凶道:“小鬼,你再唱我揍你啊!” 小梁柔阴幽幽地回头看了谢谨言一眼,“呲”地一声将嘴角扯向耳根两旁,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 谢谨言一惊赶紧又躲回到白珞身后。 白珞冷冷地往左让了一步。 谢谨言赶紧又往宗烨身后躲去。 宗烨:“……” 小梁柔捂着嘴嘻嘻一笑,歪着头看了看谢谨言:“你们好奇怪,怎么不问我被吃的新娘是谁啊?” 白珞扫了小梁柔一眼:“反正不会是你。” 小梁柔歪着脑袋看着白珞:“为什么啊?” 白珞表情有些嫌恶:“太丑,当不成新娘。” 小梁柔:“……” 萧明镜在这密林中走着,越走越脸色越沉:“这条是去祭祀台的路。” 小梁柔好笑道:“当然是去祭祀台,否则你以为他们会带盛染去哪?” 顺着崎岖的山路从密林中穿过,很快就看到了火光。 从密林而出是一片平原,祭祀台高筑在平原之上,回字形十三级四方形祭祀台有数丈高,层层上收。祭台周围筑二十八根巨石柱,分别为二十八星宿。祭坛正中盛染被绑在木柱上,四周全都放满了木柴。 站在祭坛前的人,各举了一支火把,上千只火把宛如一条火龙。 千人齐声唱道:“天地灵灵,头截甲兵,左居南斗,右居七星,何神不伏,何鬼不惊。天地灵灵,头截甲兵,左居南斗,右居七星,逆吾者死,顺吾者生。” 小梁柔示意众人不要发出声音:“他们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用梁柔祭天。” 幻境中的人思维都趋于简单,有的只是执念和遵从命令。 只见萧老夫人从辇舆之上缓缓走下来,似在唱祝祷之词。 众人躲在稍远一点的巨石后面,萧明镜双目通红,手指紧紧抠着石头,手指关节已然泛了白。 “这不是真的。”萧明镜喃喃道。 小梁柔讥讽道:“这可都是盛染的记忆,你还有什么不信的?” “我娘说阿染嫁去了姑苏,嫁给了还算殷实的商户。” 小梁柔嗤笑道:“你便信了?” “我……可娘为什么要骗我?” 小梁柔笑道:“因为萧老夫人不喜欢这个新娘啊。” 萧明镜心中一痛,原来自己竟是害了盛染的性命么? 萧明镜声音黯哑:“我知道娘不愿意我纳阿染,所以她将阿染嫁去了姑苏。我以为她真的嫁去了姑苏,我从未问过。” 白珞蹙眉道:“这倒是能解释为什么阿染姑娘会那么恨萧老夫人了。这是阿染姑娘的记忆,也正是因为她恨,所以萧老夫人才会是那么可怖的样子。” 这也是为什么萧老夫人身前不过是法力平平的女流,但在这幻境里面却十分厉害。 只是…… 白珞回头看了梁柔一眼。 这幻境里都是死人,为何梁柔会在这里? 柔夫人现在可还活着。 还有小梁柔与这里面的这些人不同。这里的人大多只是一缕命魂,因为在幻境之中才有了实体。而小梁柔却是实实在在的精怪。 “小鬼,这里有多少人是你抓来的?” 小梁柔戒备地看了白珞一眼:“你说过不抽我的。” 白珞冷冷看着小梁柔不语。 小梁柔服软道:“好,我说就是嘛,也没多少。就几十个人而已。我在这里总得吃东西吧?” “你你你……你就是那噬魂影?!”若不是这巨石背后空间小,谢谨言又想蹦到白珞背后去。 小梁柔“嘻嘻”一笑:“这个名字不好听。” 谢谨言:“……”这是关键点吗? 谢谨言指了指拿着火把的人群:“这里人这么多,你说你只吃了几十个人,我不信。” 小梁柔有些吃惊地看了看自己:“我很胖吗?我不胖啊。我吃得很少的。” 嗯,吃得很少的。只吃了几十个人而已。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白珞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有记忆的时候就在这里了。盛染告诉我,我的名字叫梁柔。” 谢谨言站在巨石后的阴影里,与小梁柔的位置呈笔直的对角线:“你平时不是去外面吃影子么?那你是怎么出去的?” 小梁柔不满道:“我吃的是生魂,影子有什么好吃的?” 谢谨言戳了戳白珞:“白姑娘,你快把这个小鬼超度了!” 小梁柔翻了个白眼,指了指远处祭坛上的盛染:“我也不是随意就能出去的。盛染身上有个印记,只有印记泛红的时候我才能出去。” “什么样的印记?” 小梁柔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大,羽毛的样子。印记亮的时候,我就算不想出去也不行,必须要去捉一个生魂回来才行。” 红色的羽毛! 白珞与宗烨对望一眼,果然是朱雀翎羽! 难怪盛染可以凝出这样的幻境。只是盛染是启动死门的关键,想必操作这个幻境的另有其人。 萧明镜虽然不知道朱雀翎羽的事,但听小梁柔这样说也猜到操纵这幻境的不是盛染。萧明镜咬牙切齿道:“巫月姬!” 当时红隼送的寿礼就是被藏雀接了去,想来定不是什么好东西。难怪噬魂影能操作藏雀。 柔夫人在香炉中扔的梦涎香会催动幻境,但那一点点梦涎香是远远不够的,定是这幻境里面还有不少。但这不相幻境中,不辨六根,不明六识,那梦涎香的味道是闻不到的。 “得想办法把阿染姑娘救下来,否则我们还没想到办法出去,这幻境就塌了。” 谢谨言奇怪道:“白姑娘不对啊,那些人里面没有萧宗主。” 白珞皱眉看了看萧明镜。 谢谨言赶紧说道:“我说的是年轻的那个萧宗主。你看啊,走在那后面的人,是我们从初云殿中出来的时候抬我的那个人。那人不是早被你一鞭子打得魂飞魄散了么?他既然都在这,估计幻境中所有人都在这里有个傀儡,但是没有萧宗主。而且我们从初云殿出来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宗烨看了眼萧明镜说道:“人的记忆不会全都是坏的,既然有坏的,也应该有好的。” 谢谨言恍然大悟:“既然是好的回忆,那肯定来不了三凶门。难怪这里没有萧宗主。” 萧明镜听着谢谨言他们这样说着,脸色越发的苍白,伤痛之情掩都掩饰不住。 第三十章 朱雀翎羽 · “白姑娘我有个主意” 谢谨言心生一计:“白姑娘,我看可以让萧宗主去把阿染姑娘带回来。不对,萧老夫人未必会同意,不如这样,萧宗主可以先带两名弟子过来,我们扮作两名弟子的样子再去将阿染姑娘带回来。” 白珞看着萧明镜问道:“萧宗主觉得如何?” “我试试。”萧明镜点点头从石头后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萧明镜就将云鹤与藏雀带了回来。 待得云鹤与藏雀走近,谢谨言一跃而起将两个绑了起来,还撕下两片衣服把两人的嘴巴塞住。 堂堂谢二公子做起这些事来分外娴熟,这绑人堵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云雀和藏雀两个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捂了个严实。 谢谨言拍了拍手:“白姑娘只要我们扮作这两人的样子,萧宗主再去吸引住老夫人的注意力,我们悄悄把盛染姑娘带走就好。” “嗯。”白珞淡道。 谢谨言看了看云鹤和藏雀:“白姑娘这藏雀长得好看些你就扮作藏雀吧。” “嗯。”白珞淡道。 谢谨言心想,这云鹤丑了点,也比自己胖很多,但小小障眼法他谢二公子还是很有把握的。 谢谨言回过头去,当即顿住。他身后哪还有什么白珞?分明站着云鹤和藏雀! “卧槽……” 谢谨言回头仔细又看了看被自己绑着的两个人。没错啊,是云鹤和藏雀啊! 再一看身旁,宗烨也不见了! 谢谨言抬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云鹤和藏雀,心头一凉。这两人脸上都是冷冰冰的表情,藏雀的脸上多了一丝不耐烦。 谢谨言颤抖着手指了指站着的藏雀:“白姑娘?” “嗯。”白珞淡道。 谢谨言又指了指站着的云鹤:“宗烨?” “嗯。”宗烨淡道。 谢谨言:“……”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萧明镜看着谢谨言:“谢贤侄,还劳烦你照看云鹤与藏雀一二,他二人也许还有救。” “哦。”谢谨言看了看被自己捆住的二人,还有他二人身旁的小梁柔。 !!!! 谢谨言一声鹅叫:“白姑娘!你让我自己一个人在这守着他们两个?这……这还有个小鬼呢!” 谢谨言话才说完,白珞他们已经走得远了。 小梁柔看着谢谨言,肚子咕咕一叫,鲜红的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嘎!!!!” 白珞三人很快就从人群中走到了最前面。 萧老夫人一见萧明镜立刻就变了脸色:“镜儿你怎么在这?” 萧明镜脚下一个踉跄。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听见萧老夫人这样叫自己了。没想到再听见却是这样的场景。 萧明镜指了指盛染:“娘这是做什么?为什么绑着阿染?” 萧老夫人微微眯了眯眼睛:“镜儿,你不应该在这。” 白珞心头一凛,藏在袖中的手掌蓄了些金光。 萧老夫人直勾勾地盯着萧明镜,半晌开口说道:“镜儿,你是沐云天宫七少爷。虽然你大哥是宫主,但你的前途也不可小觑,怎可耽误在一个出身卑贱的女人身上?” 萧明镜的声音有些发抖:“就是因为这个?因为阿染出身不够好?” 萧老夫人不置可否地看着萧明镜。 “但你又为什么要骗我说将阿染嫁去了富庶人家?” 萧老夫人微微一笑:“我若说是我杀了他,你会如何?没有必要为了这样卑贱的女人伤了我们母子之间的和气。”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她性命?把她送走不好吗?就算让她真的嫁了人也好啊。” 萧老夫人嗤笑道:“她出身卑贱,未来说不定还会回来找你。让她死了一了百了。镜儿,你喜欢她不过是因为她陪你的时间多些。以后娘为你娶一个知书达理的,时间长了你自然会忘了她。” 萧明镜恼怒地指着祭坛:“那这祭坛怎么回事?母亲要杀人何需做这许多!” 萧老夫人眸色一寒:“镜儿,有的时候可以不必问着么细。” “我偏要问呢!我偏要问个清楚!我偏要还阿染公道!” “公道?”萧老夫人讥讽一笑:“这世间弱肉强食,哪有什么公道?只不过区区一条人命而已,你就跟我谈公道?” 萧老夫人一张脸苍白如纸,笑起来殷红的嘴唇似滴着血:“你想要知道我告诉你也无妨。她跟在你身边久了也修出了火灵珠。灵珠可助为娘增加修为,年轻女子漂亮女子的还可以驻颜。” “就是因为这个?” “不然你以为呢?为个女人大吵大闹的,像什么样子!”萧老夫人颇有些不悦:“不过你既然来了,我倒是想让你亲自点这把火。” 萧老夫人将自己手中的火把往萧明镜手里塞去。 萧明镜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萧老夫人冷冷一笑:“怕了?”她看着萧明镜的表情逐渐狰狞起来:“我沐云天宫的男儿岂能妇人之仁!锋儿!来教教你弟弟,我沐云天宫的男儿该是什么样的!” 人群中萧明锋走了出来,从萧老夫人手中接过火把,压住萧明镜的肩膀将火把硬塞进他手里。“七弟一个女人而已。” “我若不呢?”萧明镜冷冷看着萧明锋。 此话一出不仅萧老夫人,站在祭坛前的上千人都盯着萧明镜。 萧老夫人冷声道:“我沐云天宫便没有你萧明镜这个人!” “七少爷!”盛染惊叫道。 萧明镜脸色苍白地抬头看着盛染。盛染脸上染了血,半边脸被火光照脸,散乱的鬓发垂在身侧。 萧明镜心中大痛,这一切是真的吗?以前盛染也是被绑在这根木桩上烧死的吗?那个时候的她该是多绝望?而自己那时候又在哪里?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自己年少气盛执意要纳她为妾。 是自己害了她啊! 可自己竟然现在才知道!即便这木桩上绑着的只是盛染的一缕魂,一段记忆,他也不可能下得了手。 啸叫从天空中传来,萧明镜的背后一只海冬青展开火红的翅膀:“母亲你的修为从来只是平平,你虽然驻颜有术也不过是埋骨之时比别人看起来年轻些而已。” 萧老夫人霎时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 海冬青浴火落在萧明镜肩头。萧明镜冷声道:“你想杀阿染先过我这一关!” 第三十一章 朱雀翎羽 · “七少爷,这都是我的错” 海冬青一出现,萧明锋的王鹫也随着一道蓝色的烈焰浴火而生。萧明锋表情僵硬但脸上的讥讽却十分明显:“七弟是想要跟我切磋一下?” 白珞从萧明镜背后走出一把握住萧明镜手中的火把:“宗主若不忍心,便让藏雀代劳吧。” “你敢!”萧明镜大怒。 白珞握着火把的手未松,只是定定地看着萧明镜。 白珞化身藏雀,但瞳孔仍然是绀碧色,萧明镜看着白珞沉静的双眸这才渐渐平静下来。萧明镜握着火把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你……可否……你……一定……” 白珞点点头:“宗主放心。” 萧明镜肩头的火熄灭,海冬青收起了自己的羽翼重新回到萧明镜的身体里。 白珞与扮成云鹤的宗烨往祭坛上走去。 隔着白珞与宗烨二人,盛染与萧明镜遥遥对望。萧明镜对着盛染轻轻摇了摇头。 你不要怕,我来救你。 白珞持着火把沿着十三级阶梯一级一级走到盛染面前,宗烨站在台阶之下。 白珞左手指尖暗暗捏了个风字诀,在火把掉落在柴火之上时左手随意一拂,顿时火光窜起数丈高。 萧老夫人见火光燃起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在萧老夫人身后数千人跪伏于地。 千人齐声唱道:“天地灵灵,头截甲兵,左居南斗,右居七星,何神不伏,何鬼不惊。天地灵灵,头截甲兵,左居南斗,右居七星,逆吾者死,顺吾者生。” 烈焰舔舐着干柴,火光之中十三根石柱上似有妖物要挣扎而出。 萧老夫人跪伏于祭坛之下,良久蓦地抬起头来,惊疑不定地盯着那火光之中。 不对!烈火之中没有人尖叫,盛染根本不在火中! 萧老夫人抬头一声尖啸:“锋儿!” 萧明锋身后王鹫展翅扑向那冲天的大火之中将火铺灭。 原本绑着盛染的木桩已经烧成炭黑,哪里还有盛染的身影! 萧老夫人再一回头,萧明镜也已经没有了踪影。 “萧明镜!”萧老夫人厉声道:“找!给我找!把那个女人找出来。” 白珞与宗烨一左一右搀扶着盛染回道她们藏身的地方。 巨石后面谢谨言死命拽着张牙舞爪的小梁柔,像是牵了一条恶狗。 小梁柔大概是饿了,拼了命想撕下云鹤与藏雀一块肉来。 谢谨言脸涨得通红,衣襟被撕碎了,脸上还被抓了两道的红印,那模样真是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白……白姑娘你们终于回来了!” 白珞见小梁柔发了狂也不多话,手心金光一闪:“虎魄,索!” 小梁柔顿时被锁了个结实。 白珞将盛染扶到巨石后面,让她靠着石壁坐好。 萧明镜紧跟着走了过来:“阿染,你怎么样?” 盛染脸色苍白地看着萧明镜:“七少爷,你们快想办法走,他们很快就会发现的。” 宗烨温言道:“阿染姑娘可知道怎么出去?” 盛染摇了摇头:“我从来没进过死门。这里原本是生门,不知为何会倒转了。”盛染忽地惶急道:“你们信我,我不是刻意带你们到这里的。” “我信你。”萧明镜沉声道。 盛染蓦地抬头,眼中蓄了泪。 萧明镜嗓音沙哑:“阿染,你真的……你真的被我娘……” 盛染点了点头:“七少爷不要这样,阿染原本就配不上七少爷,妄想做七少爷的妾室是阿染错了。” 萧明镜颤抖着握着盛染的手:“阿染,你没有错,是我错了。我没能护着你是我错了。我早该带你走,我连你死了我都不知道,我算什么东西!” “七少爷,阿染从来没有怪过七少爷。” 白珞问道:“阿染姑娘,你死后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个幻境?” 盛染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白珞冷声道:“你若不说,我们怕是找不到出去的路了。” 盛染低着头将手从萧明镜的手心中抽了出来,许久才缓缓开口说道:“我被老夫人献祭之后魂魄一直都在沐云天宫。” 萧明镜心中一颤:“你一直都在沐云天宫?” 盛染苍白地笑笑点点头:“是,我一直都在沐云天宫,看着七少爷娶亲,看着七少爷当上沐云天宫宫主,就这样好多年。” 白珞又问道:“那这幻境又是怎么回事?” 盛染的笑容从脸上渐渐消失了:“我原本就是一只沐云天宫里别人看不到的孤魂而已。知道有一天有个人看到了我。她问我,如果有办法让我回到七少爷身边我愿不愿意。” “她用了什么方法让你回来?” 盛染愧疚地看了身旁的小梁柔一眼:“她说可以把我的魂渡到另一个人的身体里,从此我便可以以另一个人的身份而活。” 白珞心中了然:“所以现在的柔夫人其实是你?” 盛染点了点头:“我以为梁柔死了,我只是占用了她的身体而已,后来才发现梁柔当时三魂尚在。我占了梁柔的身体,她的三魂无处去,便被锁在了这面镜子里,渐渐化出了小梁柔。” “那这个幻境又是怎么回事?” 盛染摇摇头:“幻境我也不清楚,那面镜子是那个人给我的,我毕竟是一缕孤魂占用了别人的躯体,极易灵魂出窍。那面镜子可以固魂。” 盛染不敢看萧明镜的表情,低着头继续说道:“大约是梁柔三魂并未从体内散尽,还留了地魂在体内,我自己的魂魄便分出一缕也被关进这镜子里面。渐渐就有了这个幻境。不过虽然这幻境是我的记忆所造但却不由我控制,只是不能伤我而已。” 林子外星星点点的火光渐渐向着众人围了过来。 显然并不是盛染想的那样八门不可伤她,只是有人不愿意她轻易死去,要留着她的命到死门,让她在死门之中被献祭。要用她的命让幻境坍塌,将幻境中的人全都埋葬在这里。 盛染伸手将发狂的小梁柔搂在怀里。小梁柔渐渐安静下来。 “我一开始存了恨意,我恨老夫人,我恨大少爷,我恨当初烧死我的所有人。我发现只要我恨的人就会出现在这幻境里。开始我甚至不知他们都死了。后来在这里找到小梁柔我才发现我错了。”盛染抚着小梁柔的头发:“直到小梁柔开始长大,她需要吃生魂,我就再也阻止不了她了,就算我不再恨了但这一切再也改变不了了。” 小梁柔似累极一般竟在盛染的怀里睡找了。盛染轻声道:“七少爷是我错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小梁柔也是无辜的。” 第三十二章 朱雀翎羽 · “求个雨试试” “啁”一声啸叫,白珞一抬头,在她们上方一只王鹫盘旋不去。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虎魄扬起,将王鹫劈得粉碎。 “看来这里也藏不了多久了。”白珞淡道:“阿染姑娘,小梁柔是否是在这里吃生魂?” 盛染点点头:“我进不去死门,但是小梁柔可以,她摄取生魂的时候就是从死门出的。” 白珞微微蹙眉:“不对,死门不会有只能返,不可能进出。八门之中只有生门可以进出。这里一定有路去生门。” 小梁柔从盛染怀里幽幽转醒:“天火可开生门。” “天火?” 小梁柔没有答白珞,只是回头看着盛染:“我真的没有死?我是活的?跟她们一样?”小梁柔指了指白珞。 盛染心中一拧,点了点头。 只是这样的小梁柔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小梁柔看了看被绑住的云鹤和藏雀,大大的眼睛里暗淡无光:“可是我杀了好多人啊。” 小梁柔回头看着白珞:“我即便出去也只是一道影子,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生门,但是能出去。” 小梁柔是困在不相镜中的魂灵所化出的实体。她实体也只在幻境中才能维持,从生门出去自然只有一道影子样的魂魄。 小梁柔指了指盛染:“每次她背上的羽毛印记亮了我就能出去。每次她羽毛亮之前都会有天火。” “什么样的天火?” 小梁柔比划了一下:“就是火球在天上燃烧。” 白珞想起那日看到的萧明镜放出试探结界的天火:“萧宗主你可否试一下?” 萧明镜咬牙道:“这并不难,但要是不凑效的话,我们就藏不了了。” 白珞看了看远处的火光:“方才王鹫已经找到了我们,你就是不放天火我们也藏不了多久了。” “好,那我便试试。”萧明镜双手结了裂字诀,整个人后背如业火红莲凌空绽放。海冬青一声啸叫裹挟着火光猛地往苍穹冲去。 漆黑的夜空中,海冬青如一朵在夜空中炸开的烟火,只见海冬青越飞越高,两侧羽翼照亮半边天际。 但是空中一点变化也没有,盛染后背也没有变化。 海冬青失去目标,徒劳地在上空盘旋。 “啁”一声啸叫,王鹫裹挟着蓝色的冷焰向海东青冲了过去。一爪抓向海冬青。海冬青羽翼下的烈焰顿时被压倒。 林外火光迅速地朝白珞他们围了过来。几声啸叫响起,“哑哑”几声乌鸦叫声响起,林间被一片冷焰照亮,数千只鸟在密林间展翅朝白珞他们扑了过来。 云鹤与藏雀似受到了召唤一般,身躯不断地扭动了起来。在他们两人的身后一只云鹤与藏雀展翅飞起。 白珞咬破自己的手指,在云鹤与藏雀眉间各点了一滴血渡入灵力。云鹤与藏雀藏仿佛恢复了意识,身后的幻体铩羽而归。 谢谨言惊道:“白姑娘这招不管用,这天空对于幻境来说就是寻常天空,点不燃的!” 萧明镜被刚才萧明锋王鹫的一击重伤,嘴角都渗出了血丝。他赶紧将盛染搀扶起来:“先管不了那么多,我们得先找地方躲起来。” 萧明镜护着盛染,白珞搀扶着藏雀,宗烨搀扶着云鹤,谢谨言抱着小梁柔,一行人赶紧向密林深处跑去。 谢谨言一边跑一边问:“小鬼,这里哪里还有能藏人的地方?” 小梁柔往远处指了指:“那边有我藏食物的地方。” 谢谨言:“……”听起来不像是个什么好地方呢。 众人在小梁柔的指点下七弯八拐地跑进一个山洞里。 宗烨在山洞前摆了些草木将山洞挡住。洞穴深处隐隐飘出一股腐臭。 白珞指尖拈出数朵金色的木棉花。木棉花飘荡在洞穴里,照亮洞穴的各个角落。 木棉花照亮了洞穴谢谨言却是眼前一黑。这洞里乌七八堆满了残肢和骨头。 果然是藏食物的地方! 谢谨言低下头,小梁柔还被自己抱在怀中。“嘎!!!!”谢谨言一声鹅叫将小梁柔扔了出去。 小梁柔摔在地上,揉着屁股,撅着嘴看着谢谨言:“这有什么好大大惊小怪的。” 白珞从树枝的缝隙中探头看了看,外面的火光星星点点的,天空中的冷焰将整个密林照得亮如白昼。看来这洞里也就只能歇歇脚而已。 萧明镜安顿好了盛染,轻声问道:“阿染,帮你附身在梁柔身上的人是不是巫月姬?” 盛染眼神闪了闪。 萧明镜沉声道:“我沐云天宫之中有这个本事的也就只有巫月姬。” 盛染紧紧拽住萧明镜的衣袖:“七少爷,你不要去找她!”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控制你的是巫月姬?所以天火是从不相镜落下,不是镜内!” 谢谨言赶紧把长命锁从怀里摸了出来:“我赶紧跟我哥说说,让他想想办法。” “不用了。”白珞冷道。 “不用了?”谢谨言诧异地看着白珞:“为什么?” “巫月姬就在沐云天宫,她既然是背后操纵之人怎么会不知道我们落进了幻境?既然知道,又怎会轻易让你哥帮忙?你的长命锁自惊门中用过那一次就断掉了,你就没发现没对吗?” 谢谨言顿时惊道:“那我哥是不是有危险!” “不一定,元苍术,陆玉宝他们都在沐云天宫里。巫月姬不会公然与四大世家为敌。” 谢谨言顿时泄了气:“天火必须从外面引,但又不能跟我哥联系,这该怎么办?难不成就只能死在这里了?” 谢谨言回头看了看这跟乱葬岗一样的洞穴,要是真的死在这里……可能臭得比外面快些吧?! 真是太绝望了啊! 白珞淡道:“也不一定。既然天火能劈开生门,天雷应该也能。你们谁有求雨的符箓?” “求雨?”难为谢谨言把眼睛瞪那么圆:“要求一道能把这幻境劈开的雷,得多大的雨?再说了,我们在幻境里面能有效吗?” 白珞奇怪地看着谢谨言:“你们求雨不是求龙王吗?” “是啊,是求龙王,但又不是龙王真的来。” 白珞:“我可以试试。” 谢谨言:“……” 第三十三章 朱雀翎羽 · “借个火” 谢谨言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拿出一张空白的黄纸来递给白珞:“现成的符箓没有你可以画一个。” 白珞皱眉将黄纸接了过来:“怎么画?” ??? 刚才是谁说的要求雨召龙王来的? 谢谨言嘴角抽了抽,耐着性子劝到:“白姑娘我觉得这办法估计是行不通的。” 谢谨言想着白珞极爱面子,轻轻咳了一声换了种说法:“白姑娘你看啊,都说了开生门是要天火,你就算求了雷来天上没有火也许也不奏效呢?” 白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唔,你说得有道理。” 孺子可教啊! “那白姑娘我们赶紧想想别的办法?” 白珞抬头看着谢谨言:“应该写什么?” “啊?”谢谨言瞪圆了眼睛看着白珞。白姑娘你刚才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啊! 白珞有些不耐烦地看着谢谨言:“你到底知不知道?” 眼见白珞准备直接去问萧明镜去。谢谨言赶紧将白珞拦住。白珞好歹是出身蜀中的名人,怎么能在沐云天宫面前丢这个人? 求雨的符箓上应该写什么,三岁小儿都应该能背好吧! 谢谨言翻了一个白眼,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东方无极无量品至真某乞左青龙孟章甲寅角宿天门星君。” “……”白珞眉头微微一蹙:“怎么字那么多?” 只见白珞低下头,指尖聚了点金灵流,在黄纸上写下两个狗爬大字:“雨来。” 谢谨言:“……” 这要是能招来雨真是见了鬼了。就这狗爬字,放在街边连半个铜板都卖不出去吧。噢,不,不是卖铜板的事,可能会被口水淹死! 白珞拿起自己写的符箓左看右看,觉得还挺满意。 她扒开树丛看了看外面,密林中千只带着冷焰的鸟在空中飞翔。白珞回头看着萧明镜:“萧宗主,待会儿雷劈下来的时候你再带着他们出来。” “好。”萧明镜沉声道。在幻境里经历了这么多事,萧明镜虽然不知道白珞的来历,但也知道她的实力不在自己之下。 宗烨轻轻蹙眉:“你要自己出去?” 白珞挑起嘴角看了一圈洞里的人:“难道这洞里还有谁能帮我不成?” 谢谨言劝道:“白姑娘可以不必这么冒险,我们还能想想别的办法。” 谢谨言叨叨得白珞心烦,白珞看着谢谨言道:“我也可以把你带上去,引雷的时候当火把点了,你去不去?” 谢谨言:“……” 白珞一拂衣袖从树丛中走了出去。 “啾啾~”,上空传来几声鸟叫。冷焰在数千只鸟儿的羽翼下燃烧,盘旋在白珞的头顶。 白珞左手捏起风字诀在身下一拂,劲风自平地而起托着白珞缓缓向上空飞去。月白色的衣袍在空中飞扬,墨发在冷焰中纠结,绀碧色的瞳孔在冷焰的映衬中,愈发地冰冷。 “啁~”一声啸叫,王鹫朝白珞振翅扑来。千只鸟儿跟随着王鹫齐齐向白珞袭来。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左手轻轻一拂,结了个薄一点的风阵。王鹫的利爪只能侃侃从白珞耳旁划过。 王鹫一击不中更是发了狠地向白珞袭来。 白珞两个指头捏着那张写着狗爬字的符箓,伸手在王鹫羽翼下冷焰下轻轻一划,懒懒一笑:“借个火。” 符箓瞬间被冷焰点燃。 白珞左手结了个左雷局,朗声道:“四时五行,日月为广!五神从我,周游四方!” 霎时间风起云涌,轰隆隆的雷声从天边传来。 也不知是白珞的风阵还是符箓引来的天地色变,狂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站在密林中的萧老夫人与萧明锋煞时变了脸色。 萧明锋双手往胸前一收,急急唤回王鹫。 王鹫“啁”地一声啸叫,往往下俯冲而去。 白珞冷冷一笑:“想跑?还等你们燃天火呢!虎魄!风刃!” 劲风骤然挡住王鹫的去路。王鹫急得在空中横冲直撞,但那风却像是网子一样,将那些鸟越收越拢。 白珞抬头看着上空。一道亮光从厚厚地云层之中滚滚而过。 “噼啪”一声响,一道天雷直击王鹫,王鹫腾地燃起熊熊烈火。 谢谨言探头一看:“卧槽!真的有雷!” 一瞬间数千道雷从天而降,在白珞身边炸响,数千只鸟被闪电劈成了数千颗火球。被幻体燃烧反噬的人在密林中发出阵阵惨叫。 火光烧红天空,夜空如一块烙铁一般,又像是倒悬的地狱。 洞中盛染后背射出一道红光,一片羽毛自盛染的后背浮现:“七少爷!门要开了!” “走!”萧明镜结下一道火阵,往外冲去。 火光冲天,天幕中似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萧老夫人见盛染被萧明镜带走:“抓住他们!抓住他们!” 但那数千个傀儡幻体被火吞噬,哪里还有人能抓得住他们! “轰隆隆”一声雷声过去,天空中的数千个火球落进密林之中。似烈火浇油,熊熊火焰在一瞬间见整个祭祀陵吞噬。 火光之中,萧老夫人抬起脸看着白珞,一张苍白诡异的脸似在融化,她笑声尖利,穿透火光回荡在苍穹:“你以为你走得了吗?你以为你逃得掉吗?你逃不掉!你必须得死!必须得死!” 白珞在空中低头冷冷看着萧老夫人。显然萧老夫人这番话是对着她说的。 萧老夫人死鱼般的瞳孔对上白珞绀碧色的眼眸,她的嘴角向耳根裂去,火已经烧到了她的脸上。她的脸似被火溶化一般,她看着白珞固执地笑着,那笑容妩媚得很:“我找到你了的,你就逃不了了。” 白珞心中突地一跳。萧老夫人那笑容竟然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萧老夫人仍旧笑着:“你必须要死。” 白珞冷冷看着萧老夫人一笑,想要本尊的命,没那么容易! 白珞手腕轻轻一转,朱唇轻启:“虎魄!碎、鬼!” 金色光刃霎时间穿透火光。厉鬼在被火焰焚烬之前就被虎魄绞得魂飞魄散。死门中天崩地裂,祭祀陵向下沉去,十三根石柱轰然倒塌。 霎时间的烟尘与火光并起,在空中再也看不清死门的状况,只有被碎鬼绞杀的傀儡传出的阵阵惨叫。 白珞头也不回地往天幕之间的缝隙中跃去。 第三十四章 朱雀翎羽 · “你受伤了?” 沐云天宫中,谢瞻宁正在与元苍术、元玉竹和陆言歌找解开幻境的办法。天空中忽地变了色,乌云顿时在天空中遮住了天日。 陆言歌往窗外望了一眼:“什么情况?要下雨了?怎么一下子就变天了?” 谢瞻宁皱眉道:“这不像是要下雨,倒像是有人要渡劫。” 话音刚落,只听云层“轰隆隆”一阵整耳欲聋的雷鸣,闪电啪地从天而降击碎了初云殿的屋顶,带着火光直击向不相镜。 “啪”地一声不相镜裂了开来。谢瞻宁大惊:“谨言!白姑娘!” 谢瞻宁扑出去想要护住不相镜,一道雷顿时落在谢瞻宁脚边,将谢瞻宁脚边的地板劈碎,劈出一团焦黑。 就是谢瞻宁一顿的功夫,顿时空中又落下数道惊雷直劈向不相镜中。 眼见不相镜就要彻底碎去,忽听得“啪”地一声脆响,不相镜竟是从内往外碎了开来。 谢谨言率先从不相镜中跃了出来。 紧接着是宗烨,还有云雀和藏雀的两道虚影。 “谨言!”谢瞻宁大喜。 “哥!”谢谨言看到谢瞻宁都快哭了。 宗烨站在初云殿中,静静看着不相镜。陆玉宝走道宗烨声旁疑惑道:“白燃犀呢?她怎么还没出来?” 宗烨五指蓦地收紧。 元苍术沉声道:“萧宗主也还未出来!” 谢谨言惊得一跳,扒着不相镜喊道:“白姑娘!萧宗主!不对啊!我们是一起过生门的啊!” 不仅如此,不相镜不仅镜面破碎,整个镜身也开始有了裂纹。 宗烨一掀衣摆就想往镜子里跳去,被陆玉宝一把抓住:“你干什么?” 宗烨蹙眉道:“找她。” 陆玉宝心里也慌张得很,但他知道要是白珞出不来,宗烨再进去不过是多赔上一条命而已。陆玉宝按住宗烨肩膀的手不自觉地加大了力道:“再等等。” “诶!这镜子边开始化成粉了!”陆言歌惊叫道。 众人沿着陆言歌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不相镜的边角像是被蚕食一般开始渐渐化成粉末。 陆玉宝额头一颗冷汗滚了下来。 宗烨额头青筋暴起,抛下陆玉宝就要往镜子里去。 倏地一道白影闪过,白珞从镜子中拎着萧明镜一跃而出。 萧明镜满面泪痕,怀里还抱着小梁柔,小梁柔似睡着了一般闭着眼睛躺在萧明镜怀里。 不相镜在白珞身后一瞬间化作灰烬。 白珞看了看宗烨,微微一笑:“不必担心。”她将萧明镜扔在一旁,抬头看了看窗外乌云密布的天空,信步走了出去。 陆玉宝一见白珞肩头的血迹,眉头一皱:“你受伤了?” 白珞淡道:“无妨。” 众人只见乌云之中似有什么庞然大物穿云而过。 忽然只听见云层中传来一声龙吟,一只黑色的巨龙从乌云之中探出头来。那一个头足有整个初云殿那么大。黑色的龙鳞泛着光,身躯之大足以将初云殿周围数十座大殿压塌。 “龙!是真龙!”谢谨言惊得大叫。 巨龙缓缓落下,低下头看着白珞,它的眼睛斗大如灯笼,比白珞的头还大。 白珞与它对视一阵,右手轻轻一拂,一股劲风将小梁柔从萧明镜怀里托起,带到了白珞面前。 “这孩子在这里活不了,带去昆仑墟。” 巨龙伸出爪子把小梁柔抓在手上。 白珞微微抬了抬眉毛提醒道:“她会咬人。” 巨龙爪子移了移,用一根指头捂住了小梁柔的嘴。 巨龙再看了白珞一眼,随着一声龙吟倏地回到乌云之中。 龙吟尚在空中回荡,乌云就已被风吹散了去。 白珞身后是一屋子瞠目结舌的人。 谢谨言缓缓走了出来,抬头望着天:“它把小鬼带走了?刚才那是真的?” 谢谨言似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着白珞:“白姑娘,你让它把小鬼带到昆仑墟,是我知道的那个昆仑墟吗?” 白珞颇有些不耐烦:“全天下就一个昆仑墟,你知道几个?” 谢谨言舌头有些打结:“昆仑墟不是在天界吗?” “嗯,有什么问题吗?” 谢谨言看着白珞不耐烦的眼神,乖觉地闭了嘴。这白珞左看右看也不过是个脾气大点的姑娘啊,怎么就能把龙召来了? 谢谨言总觉得有哪里没对。 白珞懒得理他,转身回了初云殿。萧明镜此时方才缓和过来。 萧明镜身旁还有云鹤与藏雀二人。两人虽只剩一道虚影,但面色神态都已恢复了正常。 萧明镜迟疑了一下问道:“仓绫君可否救救我门下两位弟子?” 白珞淡道:“藏雀能救,云鹤救不了。” “为什么!”门外雪鹑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他也不顾这初云殿里是否还有别派的人,直直走到白珞身前“扑通”一声就给白珞跪下了。“仓绫君我方才在殿外都看着,您连那个小女孩都能救,求求您也救救云鹤吧!您要什么,只要是我有的都可以给您!命也可以给您!” 白珞淡道:“救不了。” 雪鹑膝行几步眼泪蓦地流下:“仓绫君我求求您了!” 陆玉宝叹道:“这位公子,并非不肯救。藏雀虽然也被噬魂影所伤,但他被噬魂影附身时自己的天地二魂也被锁在了体内。但云鹤的天魂早在蓬莱殿的时候就散了。即便救了,他也只能是个无知无觉的植物人而已。” 云鹤从萧明镜身后走出,他想抱一抱雪鹑,但是做不到。云鹤柔声道:“雪鹑,算了吧。” 元苍术沉声道:“萧宗主这到底怎么回事?” 萧明镜眼神闪烁了一下,把脸转到一边去:“这是我沐云天宫的家事。” “家事?”元苍术脸色一沉:“萧宗主,如今四大世家的人走在这里,还有仓绫君这样的世外高人在此,萧宗主难道要着要糊弄我们?” 世外高人白珞冷冷看了元苍术一眼:“元宗主想要找沐云天宫的麻烦,言语之中大可不必带上我。” “……”元苍术还从没吃过这种瘪。在这世上他们“萧云元月”也是一呼百应的宗师,何曾被一个小辈这样顶过嘴? 元苍术一张老脸当即就拉了下来:“你我皆为修道之人,若是有邪祟作怪,自当除之!” 白珞冷冷扔下一句:“我方才让龙带走的那个小姑娘就是沐云天宫中的噬魂影,元宗主既然有心除之,便去追吧。” 元苍术:“……” 第三十五章 朱雀翎羽 · “仓绫君当如何?” 初云殿里柔夫人缓缓走到萧明镜身前。两人沉默地对视着。良久,柔夫人开口道:“七少爷。” 她再没叫他“宗主”,而是叫的“七少爷”。 萧明镜眉头一皱:“你一个妇人来掺合什么?” 柔夫人苍白地笑笑:“七少爷,阿染做错的事应当阿染来承担。” 萧明镜五指蓦地在袖中收紧:“你退下!” 柔夫人回头看着元苍术:“此事因阿染而起,与沐云天宫无关。” 柔夫人看着白珞:“仓绫君,我或许有办法可以救云鹤。” 白珞淡道:“你可要知道,你给了我朱雀翎羽,你救没命了。” 柔夫人惊愕了一瞬:“原来仓绫君都知道。”柔夫人温柔地笑笑:“阿染谢过仓绫君。” 白珞垂目看着柔夫人:“你想好了?” 萧明镜蓦地站起:“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朱雀翎羽?” “萧宗主,阿染姑娘身上的羽毛印记应该就是朱雀翎羽。巫月姬是用朱雀翎羽招了阿染姑娘魂来放进柔夫人的身体里。也正是因为那枚朱雀翎羽,阿染姑娘的记忆才能结成幻境。” 白珞一席话,元苍术算是听明白了,他眼睛微微一眯对柔夫人说道:“萧宗主养了邪祟在自己身边,这可不合江湖规矩啊!” 萧明镜后槽牙一磨冷声道:“元宗主慎言,这是我萧明镜的夫人。” 元苍术冷哼一声:“朱雀翎羽可渡魂也可招鬼,是天界之物。如今不知为何出现在人间,频频作乱。我等即镇守中原四方,当护黎明百姓不受邪祟轻扰。” 白珞问道:“元宗主可知这朱雀翎羽从何而来?” 元苍术捋了捋自己长长的白胡子:“老朽与碧泉山庄的尾宿长老颇有交情。听说了他的事之后,老朽暗中查访了许多地方,有很多地方都有朱雀翎羽出现过的痕迹。只是老朽无能,往往得到一丝线索就断了,现今一枚朱雀翎羽也没拿到过。不过老朽以为,无论是天界之物还是冥界之物,只要害了人性命,成了邪祟都必须要除之!” 白珞抬起眼皮算是第一次正眼看了元苍术一眼:“元宗主,朱雀翎羽既为天界之物,凡人无论谁得到都极易受它驱使。元宗主若是再有线索可传讯于我。” 元苍术指着柔夫人说道:“现在眼前便有一个。仓绫君当如何。” 白珞笑了。这元苍术大约是觉得活得久了些,这世上的人都要受他拿捏才符合尊卑。“元宗主觉得当如何?” 元苍术老脸往下一拉:“自当除之而后快。” 白珞点点头:“元宗主果然为当世豪杰,一代宗主。那便请元宗主自己动手吧,我还有别的事,告辞。” 一旁的元玉竹见萧明镜从不相镜中出来都是一副狼狈模样,这朱雀翎羽怕是小觑不得。赶紧对白珞说道:“仓绫君请留步。” 白珞懒懒地抬了抬眼皮:“怎么?你要拦我?” “在下不敢。家父为人耿直言语中得罪了仓绫君,还望仓绫君见谅。” “玉竹!”元苍术不悦道。毕竟白珞再有能耐看上去也就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谁为尊,谁为卑,江湖该有江湖的规矩。 白珞懒洋洋地看了元苍术一眼,淡道:“我不跟没几年好活的人一般计较。” 总的来说,人界的生物在白珞眼里都是没几年好活的。 元苍术气得胡子一抖:“你竟如此猖狂!” 一旁的陆言歌见朱雀翎羽的事情还没掰扯清楚,这边又要打起来,赶紧出面调和:“元宗主,仓绫君方才在不相幻境中想必是九死一生,如今有些累了,说话难免急了些。您一代宗师,赫赫威名,不用跟她计较。” 元玉竹为难地看着白珞:“仓绫君,那不相镜中究竟发生了何事我等也不清楚。这朱雀翎羽该如何处置还请仓绫君明示。” 白珞冷冷扫了元玉竹一样。玄月圣殿的少宗主看上去倒不像他爹那样蛮横不讲理。白珞冷道:“元少宗主,我方才说的话想必你也听见了。不相幻境是由柔夫人记忆所化,吃人生魂的噬魂影是我方才送走的那个小丫头。现在幻境尽碎,噬魂影也已送去昆仑墟镇压。那枚朱雀翎羽毁不毁就是沐云天宫的事。与你我何干?” 元苍术怒道:“借用邪物附在她人身体里,这等就是邪祟!我等修仙之人当除天下邪祟!怎会与你我无关?” 白珞羽玉眉一挑:“元宗主,朱雀翎羽乃四方神之一的朱雀所有。你道朱雀翎羽是邪物?那四方神在你元宗主眼中可都算是邪祟?” 元苍术怒道:“竖子诡辩!” 谢瞻宁轻声道:“元宗主,朱雀翎羽确非邪物,即为朱雀所有当为神物,只因使用此物的人心术不正,才酿成大错。” 元苍术怒道:“只要伤了人命,那就是邪物!谢公子,你虽名义上不是碧泉山庄的少宗主,但碧泉山庄所有事务早已教与你打理。你竟然如此是非不明么?简直辱没碧泉山庄的名声!你爹就是这样叫你的吗!” 谢谨言怒道:“元宗主!我哥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人群中一时剑拔弩张。 柔夫人赶紧说道:“仓绫君、谢公子仁慈,妾身谢过了。各位也不用再争执。妾身愿将朱雀翎羽交出,或许还能救云鹤一命。” 柔夫人向着白珞连人一礼道:“仓绫君,妾身待罪之身若能换回云鹤一命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白珞淡道:“在我眼里,你的命是命,他的命也是命,并无任何不同。” 柔夫人眼眶一热:“我不过是一缕孤魂而已,也当归去了。” “阿染!”萧明镜方才想将幻境之中的盛染带出来,已经失败了。现在又要让他再次看着盛染魂飞魄散,如何舍得? 柔夫人温柔地说道:“七少爷,我扮成梁柔这几年,你待我极好。我原以为七少爷早就忘了我。原来七少爷还记得。盛染心满意足。” 萧明镜仿佛在一瞬间老了十岁:“阿染,我纳梁柔为妾时原本就是因为阿柔与你有几分相似。” 阿柔,阿染,就连名字也那么相似。 柔夫人心中一颤,从少年郎到如今鬓生白发,她心中所愿不过一直守着眼前这个人而已。如今得这样一句也算得偿所愿了。 “七少爷,若有来生,阿染还愿伺候七少爷,给七少爷做牛做马。” 萧明镜五指在袖中收紧:“若有来生,我会娶你,娶你为妻。” 第三十六章 朱雀翎羽 · “你装什么鸟?” 初云殿外,萧夫人一只脚刚落进门槛。她身形蓦地顿住,脸上闪过一瞬的怒意,转身拂袖而去。 柔夫人走到白珞面前:“仓绫君请动手吧。” 白珞温言道:“可能会有些不好受。” 柔夫人轻笑道:“终于能还了这孽债了。” 白珞轻叹一声,风中传来一声虎啸,虎魄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啪”地一声抽在柔夫人身上。 盛染的魂魄从柔夫人的体内飞出,随着柔夫人一起飞出的还有一枚火红的羽毛。白珞伸出手将那枚朱雀翎羽用两根指头捏住。 盛染的魂魄早就只剩淡淡的一缕,如今一离开柔夫人的身体,还来不及再说一句话就随风散了去。 初云殿中纱帐轻扬,星星点点的光彩在殿中流连半晌,最终还是随风散了去。 白珞对陆玉宝点点头:“可以了。” 藏雀与云鹤二人的身躯早就抬进了初云殿中。 雪鹑守在云鹤身旁。自从白珞唤出虎魄,云鹤与藏雀的魂灵就在初云殿中消失了。 雪鹑晃了晃云鹤,又探了探云鹤鼻息顿时慌张道:“仓绫君,云鹤为何还是一点气息也无?” 陆玉宝走到雪鹑面前:“雪鹑公子,可否借你两滴血?” 雪鹑慌忙点头道:“当然可以!” 陆玉宝认真道:“云鹤原本已经归天,此时朱雀翎羽虽能召回魂魄,但并不能让他活过来。” 藏雀一急:“不是说能救回云鹤吗?!” “你先别急,的确可用起死回生之术就回云鹤,但必须得有人愿意舍命。” 雪鹑二话不说连忙从自己的腰际解下匕首来:“陆公子不必犹豫了。藏雀愿意舍命给云鹤!是要在腕子上割一刀吗?” 陆玉宝伸手轻轻一挡:“倒用不着这许多血。” 说吧陆玉宝在雪鹑的手指尖轻轻一点,一滴血从雪鹑的指尖溢出。陆玉宝伸手凌空拖住那一滴血:“十指连心,我取的是你的一滴心头血。” 纯正的水灵流从陆玉宝的掌心流入云鹤指尖。藏雀那一滴心头血也跟着水灵流流进云鹤的体内。 那一滴血似在水里晕染开一样,云鹤的脸上一瞬间有了颜色。 少顷,云鹤的睫羽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云鹤!” 云鹤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动了一动:“藏雀!我活过来了!” “云鹤,你能活过来就好。我……我……”藏雀又想到自己就快要死了,也不知是该欢喜还是悲哀,眼泪就这么不明情绪地流了出来。 陆玉宝扶起云鹤温和道:“你能活除了朱雀翎羽召回你魂魄之外,还因为藏雀愿意舍命于你。从今以后你与藏雀同寿。” 藏雀一愣:“我……我不会死了?” 陆玉宝温和道:“你不会死。” 云鹤与藏雀对望一眼同时跪下:“多谢仓绫君与陆公子的救命之恩。” 白珞点点头,安然受了二人一拜。 白珞将朱雀翎羽收入袖中,对萧明镜说道:“萧宗主,我想去拜会一下贵派的巫月姬。” 懂得运用朱雀翎羽的人,实力怕是在萧明镜与元苍术这两位宗师之上。 萧明镜脸上划过一丝尴尬之色。他在幻境之中听见盛染听见巫月姬的时候就知道事情早就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若是让四大世家的人知道沐云天宫巫月姬的事,他这个宗主怕是做不久了。何况比之他这个宗主做不了更严重的是沐云天宫沦为众矢之的。 巫月姬控制沐云天宫近五十年,还能够操纵朱雀翎羽,如元苍术这样的世家宗主,如何容得下巫月姬?只怕会引来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也未可知。 正是犹豫之间,听到初云殿外传来“啁”的一声鸟鸣。一只火红的红隼落在初云殿前幻化成人形。 “红隼参见宗主。”红隼嘴上说着参见半点恭敬的意思都没有。 白珞冷眼看着红隼,沐云天宫一窝子鸟,红隼大概是她最讨厌的那只。 萧明镜表情也难看得很,以往红隼虽然亲近巫月姬,但不至于当面与他为难。在蓬莱殿上红隼当着四大世家的面让他颜面无存,还间接害了藏雀。 红隼丝毫没有将萧明镜的不耐烦放在眼里。他见过萧明镜之后径直走到了白珞面前:“仓绫君,巫月姬知道仓绫君想问关于朱雀翎羽的事,特地托我带话来。” 白珞淡淡地看着红隼。 白珞的神情让红隼有点着恼,那日差点被白珞碎了幻体的屈辱又涌上了心头。 红隼眼神阴鸷地看着白珞说道:“巫月姬说朱雀翎羽是她在蜀中的一个女娲庙里偶然所得。” 女娲庙?白珞心中一凛。当年她就是去女娲庙找线索被人偷去了灵珠。难道妘彤也在女娲庙中被偷去了灵珠? 女娲庙五十年前就被自己沉到了地底。既然巫月姬在女娲庙中捡到了朱雀翎羽,那么妘彤一定早在自己之前就遭了难。 只是这之前到底是多久之前?为何自己到女娲庙的时候并没有发现有关妘彤的任何线索?妘彤作为四方神之一,就算魂飞魄散了也绝不会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何况究竟是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连伤两个天地共主的神尊? 还有幻境中看见的穿着一袭黑衣站在悬崖之上手中拿着金灵珠的人又是谁? 红隼见白珞变色,心中甚是爽快:“仓绫君,巫月姬说了,她只是用这枚朱雀翎羽招了盛染的魂来帮她归阳。其余事情仓绫君若想知道,就自己去查。” 白珞尚未从女娲庙这件事中回过神来,只觉线索杂乱惹得人心烦。回忆起来那幻境中看见的人越想越觉得有三分像宗烨。 白珞越想越是心惊,对红隼轻慢的态度更是毫无察觉。 红隼以为白珞被巫月姬震住,脸上的神情越发鄙夷,冷冷一笑:“还以为多厉害,也不过如此。” 说罢红隼化作幻体往外飞去。 “啪”地一声,刚刚飞到空中的红隼被一道金光打落。 白珞这一鞭子不重,但也伤了红隼的羽翼。红隼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手臂上的血从顺着指尖落在地上。 白珞负手而立冷声道:“沐云天宫总共就巴掌大的地方,不好好走路装什么鸟?” 第三十七章 朱雀翎羽 · “白燃犀你故意的!” 白珞将朱雀翎羽收好,转身对萧明镜说道:“既然萧宗主还有丧事要办,我就先行告辞了。”白珞看了眼陆玉宝与宗烨:“我们走吧。” 谢谨言见白珞要走,赶紧对萧明镜说道:“萧伯父,侄儿也要回碧泉山庄看看去。侄儿告辞了。” 谢谨言拽着谢瞻宁就往外走。 白珞不疾不徐地穿过沐云天宫的红墙甬道,穿过那道气派的沐云天宫朱漆大门。 宗烨跟在白珞身后却渐渐皱起了眉头。 白珞的步子比以往重了许多。 走出沐云天宫大门,白珞站在三千级台阶前顿住了脚。她并没有御风而是回头看着谢瞻宁淡道:“劳烦谢公子御个剑。” 此时谢瞻宁也发现了白珞的不对劲。白珞尖头看上去只有五个手指大小的洞,看上去并不如何严重,就连外面那件月白的长袍上都没有沾上什么血。但若细看去,那五个手指大小的洞并没有愈合,反而湿漉漉的还在渗着血!只是不知为何白珞的月白长袍并没有被血浸染。 谢瞻宁心中一凛:“曦和,展!” 谢瞻宁手中的曦和剑顿时展开四尺宽。 谢瞻宁扶住白珞的肩头:“白姑娘,冒犯了。”说罢谢瞻宁赶紧将白珞扶到曦和剑上。 谢谨言见状也立刻唤出天铘剑,带着陆玉宝与宗烨往蜀中飞去。 离开沐云天宫没多久,谢瞻宁就见白珞脸上的颜色越发惨白。谢瞻宁急道:“白姑娘,你怎么样?” 一滴冷汗从白珞额头滴下:“无妨。” 谢瞻宁虽然心中焦急却不敢加快御剑,害怕加重白珞的伤势:“白姑娘,你忍一忍,我们很快就到碧泉山庄了。” 谢谨言与谢瞻宁并驾齐驱,陆玉宝说道:“还请谢公子直接带我们回忘归馆。” 谢谨言道:“陆公子,白姑娘看起来伤得挺厉害的。要不找我爹看看?我们那药多。” 陆玉宝坚持道:“此事不敢劳烦谢尊主,以往白燃犀受伤也是在下医治的,二位公子带我们回忘归馆即可。” 谢瞻宁见陆玉宝坚持,也不勉强,御剑往忘归馆飞去。 宗烨看着白珞轻轻蹙了眉:“她常常受伤吗?” 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别人问起来却说无妨? 明明在惊门之中就受了伤,她却若无其事的在死门中引天雷? 半个时辰之后五个人落在忘归馆前。 白珞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忘归馆三个字,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 陆玉宝赶紧从曦和剑上将白珞扶了下来交给宗烨。随后陆玉宝转身拦住正想要跟进门的谢谨言,对谢谨言和谢瞻宁两人抱拳道:“多谢二位公子送我们回来,就不叨扰二位公子了。” “诶?”谢谨言瞪圆了眼睛看着走进忘归馆的白珞:“陆公子你不要客气,这蜀中都归我们碧泉山庄管,要是有什么需要我们能帮上忙的。” 陆玉宝赶紧拦住谢谨言:“谢二公子好意在下心领了,但是还是请二位公子先回去吧。疗伤时也不方便二位公子在场的。” 谢谨言赶紧说道:“那我立马回庄里去找两个女医师过来!” “不用了不用。”陆玉宝推着谢谨言,把谢谨言推出了门去:“有在下就可以了,二位公子请回吧!” “哎哎……!” 谢谨言话还没说完,陆玉宝就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谢谨言莫名其妙地看着谢瞻宁:“他们两个不也是男的吗?” 谢瞻宁看着关上的忘归馆大门眼神有些失落:“白姑娘毕竟是隐世的高人,也不愿意与我们这些俗人来往吧。” 谢谨言丝毫没有听出谢瞻宁言下之意,搓着下巴:“哥,不对啊,你说该不会陆公子是女扮男装吧?!!!” 谢瞻宁:“……” 头疼,这个弟弟不想要了怎么办? 陆玉宝转身赶紧往忘归馆里奔去。 宗烨将白珞扶在床上躺下。宗烨将白珞月白色的外袍往下拉了一拉,见白珞的中衣一片血红,半片中衣都被血全部浸透。 白珞的外袍竟然是不会浸血的! 陆玉宝“砰”地把门打了开来,见白珞躺在床上,赶紧去将白珞扶了起来:“白燃犀,你先别躺在这,先去院子里去!” 宗烨眉头一皱:“她受伤了,难道不应该躺着吗?” 陆玉宝急道:“是得躺着,但这里躺不下!” 宗烨看了看白珞躺在床上瘦瘦的身子,更加地疑惑了。 陆玉宝伸手就去扶白珞,却被白珞一脚踹了开去:“滚!” 陆玉宝“砰”地摔到地上。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连衣服上的灰都来不及拍掉就赶紧去哄白珞:“白燃犀你听话,我们去外面哈,外面凉快。” 白珞又一把将陆玉宝推了开去,推陆玉宝时用的劲太大,白珞捂住伤口从床上“扑通”一声滚了下来。 宗烨赶紧上前去扶白珞,手还没有碰到白珞就听见风中传来隐隐一声虎啸。 “来不及了!”陆玉宝脸色一变拎住宗烨的衣领赶紧往门外跑去。 陆玉宝拽着宗烨前脚才跑出房门,就听见风中的虎啸如雷鸣一边由远及近从天边滚滚而来。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宗烨身后烟尘四起。 宗烨愕然地回过头去,瞠目结舌地看着身后房子整个塌掉,烟尘散去,在废墟之中卧着一个庞然大物! 竟是一只足有殿堂般大小的白虎! 那只白虎的随意一根指头都比宗烨的大腿还粗。白虎的肩头赫然有五个洞,不停流着血染红了大片白虎的皮毛。 蓦地那白虎动了动,虎目缓缓睁开,绀碧色的瞳孔斗大如灯笼。 她微微眯了眼凑近了宗烨。 陆玉宝面无表情地站在宗烨身后,看着眼前已化作庞然大物的白珞,气得吐血。良久陆玉宝终于暴吼出声:“白燃犀!你故意的是不是!!!非要变这么大压塌两间屋!!!!”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闪了闪,两只大如屏风的毛茸茸的耳朵动了一动。随后她转头看了陆玉宝一眼,一根指头弹了弹,废墟里一块砖“骨碌碌”地滚了出来,落在陆玉宝脚边。 陆玉宝:“……” 第三十八章 朱雀翎羽 · “白大猫爱吃鸡” 陆玉宝拿了十瓶金创药放在风清亭的桌上就不见了人影。宗烨拿了一块干净的布,将金创药倒在布上攀到白珞的肩上给她上药。白珞伏在院子里,身形有如一座小山。宗烨每次给她上药都不够高还得搭一根小凳子。 偏生白珞躺着还不安生,时不时地翻个身,若不是宗烨动作快都不知道被白珞压倒好几回了。 每一次白珞翻身还会把凳子压在爪子下。宗烨还要费力地抬起白珞的爪子把凳子给挪出来换个位置。这样下来,光是帮白珞上药都花了一个下午,累了宗烨一身汗。 陆玉宝先把白珞压碎的两间屋里家具碎瓦捡出来扔掉,再把梯子搭在半边残垣上,站在梯子上砌墙。陆玉宝舍不得花钱请工匠,砖瓦都是他从山下自己拖上来的。 陆玉宝站在梯子上一边糊墙一边对宗烨说道:“宗烨,你可得看着点,把院子里的麻雀赶一赶。白燃犀睡着了都不老实。有一次睡院子里,院子里进了几只麻雀,她就用尾巴去扫。”陆玉宝擦了把汗指了指院子里的排灌木丛:“就那,以前是一排树,全被她扫了去。这些灌木都是后来才种的。” 宗烨看了看白珞拖在地上又长又大的毛茸茸的尾巴,转身拿了把扫帚来守在院子里。 陆玉宝抬头看了宗烨一眼:“宗烨你见到白燃犀这模样,你不怕吗?” 宗烨看了看白珞睡着时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虎须,淡道:“不怕。” “你胆子还挺大。” 老实说在初见白珞变成这般样子的时候,宗烨还是有一瞬心惊。毕竟一个常人面对这样的庞然大物,怎么都会有一些害怕。但比起吃人的地狱,这有什么可怕的呢? 何况白珞平时看上去冷冰冰的,现在化作真身虽然大了些,凶了些,但看上去还挺可爱的。 “叽叽喳喳”飞来几只小麻雀,白珞的耳朵动了动。 宗烨拿起扫帚赶紧将麻雀赶走。 宗烨问陆玉宝道:“她会一直这样吗?” 陆玉宝把一块砖码上:“她受了伤有时候会控制不住化出真身,不过伤好了就变回来了。你们在幻境里面遇到了什么啊?她怎么受伤的?” 宗烨垂下眼眸,若不是自己没用,连个棺材都镇不住,白珞怎么会受伤呢? “叽叽喳喳”又是一阵麻雀叫。 白珞闭上的虎目微微睁开一条线,露出一点绀碧色。 宗烨还保持着举着扫帚的模样:“我把你吵醒了吗?” 白珞懒洋洋地翻了一个身滚了一圈。她伸了个懒腰,用巨大的虎爪拍了拍地,然后将爪子放在嘴边舔了起来。 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晒着白珞厚厚的,毛茸茸的白色皮毛。白珞舔着爪子的样子就像一只放大了的白猫在太阳下偷懒。 陆玉宝从半边墙后面探出个头来:“她这是饿了。我买了一筐子鸡,你拿到后院去做了吧。” 宗烨愣了愣随即应到:“好。” 他放下扫帚走到那一筐子鸡面前,把手伸进筐子里准备逮一只出来。陆玉宝又从半边墙后探出了头来:“宗烨你干嘛呢?” “不是要逮一只鸡吗?” “一只哪够她吃?还不够她塞牙缝的。全得做了。” 宗烨看了眼那一筐子里好几十鸡,惊得眼睛都大:“全都要?” 陆玉宝叹道:“就这点够不够还难说,我已经跟山下的农户说好了,这几天每天都送一筐子上山来。” 陆玉宝说到这里就来气,手上糊水泥的动作都大了些:“你知道为什么天上牛都能飞升给神当坐骑,狐狸也能修成仙,但鸡最多成精成不了仙么?因为她一变成这样不仅吃得多还挑食!猪不吃,牛不吃,羊不吃,就爱吃鸡!飞上去一只就被她吃一只,哪只鸡有胆子飞升?见飞升的天雷劈下来都恨不能先自杀!” 见过白珞的真身,此时听陆玉宝说起这天上的事,宗烨听起来竟然丝毫不觉得陌生。 “嗷呜!”一声雄浑的虎啸。 宗烨回头一看,白珞在院子里竟然跟麻雀一只麻雀较上了劲! 陆玉宝探出头看了眼白珞,嗤笑道:“这祖宗真能耐!” 麻雀比之白珞,如同蚊蝇比之人。小小一只估计把白珞身上的毛当成草丛了,在里面钻进钻出。 白珞烦了就用虎掌一巴掌扇了过去。偏偏那麻雀是只反应快的,跳来跳去,白珞两巴掌下去都没呼到。这一下就恼得嚎了一声。 陆玉宝撇了撇嘴:“宗烨,快去把那麻雀赶走!否则那祖宗又要拆楼了!” 话音刚落,“轰隆隆”一阵雷声从天际传来,空中天地变色,乌云骤然在忘归馆上空聚拢。 麻雀一惊,扑扇着小小的翅膀飞走了。 云层中雷鸣电闪,隐约能看见一条巨龙在云层中穿过。 “轰隆隆”一阵雷鸣,那条巨龙从云层中猛冲进忘归馆中。眼见风清亭要被巨龙砸塌,那巨龙忽然之间消失不见,天空中的乌云也霎时间散了去。风清亭中多了一个穿着粉色长衫的公子。 那公子生得极是好看,面若冠玉,眼若桃花,一双点漆似的眸子顾盼之间端得是风情万种。 但是这公子开口说话时就不那么正经了:“白燃犀!把你的虎鞭摸出来给爷看看!” 宗烨:“……” 陆玉宝脸色一黑,一个祖宗不够还来一个?他修房子不累是不是? 陆玉宝站在梯子上轻轻咳了一声:“薛公子,我建议你还是……” 陆玉宝话还没说完,不太正经的薛公子就已经走过了风清亭的回廊,转过一个弯绕道了花园,正好与趴在院子里的白珞来了个四目相对。 “卧槽……”薛惑下意识地就想跑。 但还没来得及变出自己的真龙之身,就被白珞一爪子压在了地上。 薛惑双手捶着地:“白大猫你放手!” 白珞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来,绀碧色的瞳孔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爪子下的薛惑。 宗烨抬头看着陆玉宝:“他们不会打架吧?” 陆玉宝惆怅地抬头看了看遥远的云端:“要真这样的话,我就回昆仑去再也不回来了,让他们自己修房子去吧!” 第三十九章 朱雀翎羽 · “白大猫醒了” 院子里,薛惑喝着酒,他一来就把谢瞻宁送的霜梅酿全都拿了出来。以薛惑这个喝法,怕是等白珞伤好了,一瓶霜梅酿都没有了。要想喝还要等到明年谢瞻宁酿了才有。陆玉宝十分担心等白珞伤好之后会打薛惑一顿。 不过薛惑来了之后,白珞的伤也好得快了不少,以龙鳞入药,白珞的伤口很快就愈合了。 终于在白珞把蜀中最后一只鸡吃光,引起蜀中大恐慌之前,白珞成功地恢复了人形。 白珞恢复人形之时,宗烨正靠在白珞身上睡觉。 白珞受伤的这段时间,宗烨也几乎寸步不离,算是直接搬到了院子里住下,白日就拿着扫帚帮白珞赶麻雀,晚上困了就靠在白珞的尾巴上睡觉。 晚上宗烨的寒症偶尔还是会发作,但自从薛惑用龙鳞入药给他治疗之后,他的寒症好了不少。何况白珞的尾巴毛绒绒的,原本就比被褥还温暖许多。 白珞恢复人形之时是一个晚上,薛惑和陆玉宝都在睡觉。 月色下一股风吹过,宗烨觉得自己头下骤然一空,睁眼醒来时见白珞站在自己面前。 白珞拥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未着中衣。白珞赤脚踩在草坪上,长袍也披得随意,衣襟边缘在肩头将落未落露出玉白的脖颈和锁骨。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月光在她如瀑的长发上流转。 白珞的这件长袍是玄武为她所做,以水灵掺进天蚕丝里制出,可百毒不侵,也能避雨。她化作真身之时,普通的衣物自然就碎了去,只会剩下这件长袍。 宗烨蓦地红了脸,就像似被烫了一样,从地上蓦地站了起来。 难道白珞化为真身的时候,一直是这样没穿衣服的? 白珞丝毫未察觉宗烨的心思,赤脚走到风清亭,拿起桌上的半瓶霜梅酿一口喝了。白珞皱眉看着一桌子七歪八倒的白瓷酒瓶冷道:“以后薛泥鳅要是再来就把他赶出去。” 白珞随意披着的长袍露出背后一小截玉白的脖颈。宗烨看着白珞的背影有些不知所措。他心中升起一股烦躁之感。他觉得这样看着白珞就是一种冒犯一种亵渎。 白珞与宗烨擦肩而过,清冷的月光下倒看不出来宗烨有任何不对劲。相反强自镇定的宗烨看在他人眼里,竟有一股凛然不可冒犯之意。 也不知是因为经历过幻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才过了几日,宗烨脸庞的棱角更加分明了。头上长了一层短短的头发,又黑又密,衬得宗烨眉宇更加黑白分明。 白珞丝毫没看出宗烨的局促,她将空了的酒壶放在桌上,冷冷看了宗烨一眼:“这几天你至少有十五只鸡没有烤熟。下次让陆玉宝好好教教你。” 说罢白珞晃着两条腿,披着那件月白外袍,赤脚走出风清亭,回屋子里睡觉去了。 宗烨愣愣地看着白珞,只觉得自己的背脊有些僵有些痒。他蓦地在石凳上坐下,干脆就着月光打起坐来。 大半夜薛惑口渴醒来找酒喝,一进风清亭就见到打坐的宗烨,差点没被吓死。 “大晚上的你坐这干嘛??” 被薛惑大呼小叫这么一喊,宗烨心中的烦躁之感莫名就消去了不少。 薛惑看了看空空荡荡的院子愣了一愣:“白大猫醒了?” 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宗烨已经不再为他们的身份而感到惊讶,但是对于这些长期受人供奉的神明之间的生活方式还是颇有微词。 虽然不至于随时都端个神明的样子,但总不能像薛惑这样吧?一件粉色衣衫软塌塌地搭在身上,就算是说起一句平常的话来也是媚眼如丝的样子。实在怎么看也不像个正儿八经的神。 薛惑把石桌上的酒壶挨个寻了一遍,发现每一个酒壶都空了有些失望:“白大猫她醒了之后说了什么没有?” 宗烨双眸微微一垂淡道:“她说下次你要是再来就把你赶出去。” 薛惑:“……她白燃犀这是过河拆桥!” 薛惑气鼓鼓地转身走出风清亭,七弯八拐往白珞房间走去。 “白大猫!白大猫!白燃犀!” 宗烨微微皱了皱眉,看天色白珞不过才刚睡了半个时辰。 可薛惑丝毫没有觉得这个时间不合适。 薛惑,字恨晚。但其实他一点都不讨厌晚上,反而很喜欢,最爱的就是出没于中原各大夜市,牵着各个花魁的手说:“姑娘,在下与你相见恨晚,可否……” 薛惑就用他那张上哄八十老妇,下欺三岁小孩的脸,成功跻身为中原各大夜市上最闪亮的那颗星。 薛惑不恨晚,但白珞恨他啊!大晚上的好不容易睡着就被人吵醒,搁谁心情能好?当白珞是病猫呢? 薛惑还未靠近白珞的房间,只听风中传来一声虎啸。薛惑直觉不好,纵身向后一跃霎时间化作一条巨龙往天上飞去。 从白珞房中一道金光破门而出,紧随薛惑而去。 任薛惑在云层中怎么翻滚,虎魄都不依不饶地跟着他。倏地虎魄追上巨龙,绕着龙尾把薛惑五花大绑绕了个结实。 薛惑从空中“嘭”地一声落了下来。在白珞房前的院子里砸了一个坑。 薛惑尾巴在地上“哐哐”乱砸,扬起漫天的尘土,推倒数棵大树。 “嗷!!!!” 薛惑发出一声巨大的龙吟,如山崩海啸引得大地震颤。 薛惑一双龙眼瞪着白珞,两只龙爪在身前挥舞。 白珞极为冷淡地看了薛惑一眼,勾了勾手指,顺便让虎魄把薛惑的嘴也缠上了。 末了,白珞淡淡地扔下一句:“爪子那么短还想拽我虎魄?不自量力。” 薛惑:“……呜!” 白珞懒得理薛惑,转身走回了自己房里睡觉去。 另一边匆忙赶来的陆玉宝看了一眼白珞房门前那一个大窟窿和院子里砸出的那个大坑呆了一瞬。 陆玉宝:“……” 薛惑看着陆玉宝:“……呜!” 也不知是不是白珞听见了这边的动静,一股劲风自平地而起,一棵大树径直飞到白珞的房门前,将那个门上的大窟窿给堵住了。 陆玉宝呼吸一滞默默地转身喃喃道:“我一定是做噩梦了。一定是做梦……” 第四十章 朱雀翎羽 · “万事皆有因缘” 次日,白珞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一醒来看见堵在自己门口倒立的一棵大树,白珞有点懵。她揉了揉自己有些蓬乱的头发,随手一拂,那棵大树就随风飞了出去。 不巧,飞起的大树刚好砸在薛惑的头上。 薛惑“哐哐哐”砸了砸龙尾:“呜!……” 薛惑龙尾砸的那几下,便又在院子里扬起了漫天的烟尘。烟尘中隐有一人持剑而立。 待烟尘散去,白珞方才看见站在烟尘中的人是拿着扫帚的陆玉宝。 尘土落了陆玉宝满头满脸,睫羽都被黄色的尘土覆盖。白珞看了眼院子,似乎在她醒来之前,陆玉宝才把院子打扫干净。 “啐”,陆玉宝吐出嘴巴里的尘土,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树杈、树叶、被薛惑砸碎的石头。陆玉宝:“……” 陆玉宝面无表情地拖着扫帚,默默地转身向远处走去。朝阳下,陆玉宝的身影有些落寞。扫帚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薛惑幽怨地看着白珞,金色的龙眼半睁半闭。 白珞勾了勾手指,虎魄倏地钻回了白珞的掌心。 薛惑这才又变成了风流多情的粉衫公子。薛惑气得牙痒痒:“白大猫你有没有点怜香惜玉的精神?” 白珞看了眼眼前的这位“温香软玉”着实有些歉疚。本着二人同僚近万年的份上,白珞淡道:“今晚请你下山去玩。” 薛惑眸子一亮:“这么说来爷爷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薛惑揉了揉自己胳膊:“白燃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天我在沐云天宫里看到你吓了一跳。” 薛惑指的当然是白珞失去了金灵珠的事。 白珞淡道:“不知道。” 薛惑愣住:“不知道?白燃犀你的金灵珠怎么没的,你自己不知道?” 薛惑并非责怪白珞,而是真正的心惊。白珞是天地共主以来实力最强的战神,镇守昆仑墟的监武神君。有谁能取她的金灵珠? 白珞未答薛惑,先问道:“你有没有妘彤的消息?” 薛惑摇摇头:“我五十年没见你,更久时间没见过妘彤了。你也知道妘彤喜欢安静,平时也很少出门。” 妘彤不像是白珞,时不时会去找薛惑和叶冥喝酒,所以消失了许久大家都没发现。 薛惑奇怪道:“你就算不知道自己金灵珠怎么丢的,但也应该能感应到吧?” 白珞摇摇头:“这就是最奇怪的事情,我与金灵珠的联系仿佛被刻意切断了一样。我在人界找了五十年,走了许多地方也没有感应到。” 薛惑皱眉道:“既然不在人界,也不在天界,难道在冥界?” 白珞眉头微微一凝:“最近人界的邪祟似乎是多了些。昆仑墟有何异样?” 薛惑摇摇头:“我把你给我的小鬼带回昆仑墟去,还特意去九层塔看了一番,没有什么异样。” “我出昆仑之前,九层塔里少了几只凶兽。我怕凶兽为祸人间特意下山来寻,却在一个女娲庙中被人偷去了灵珠。巫月姬也曾说她在女娲庙中得到过朱朱雀翎羽,我担心妘彤已经出事了。” 薛惑面色一沉:“是谁胆子这么大对我们四方神下手?” “叶冥如何?你可知道?” “我出昆仑之前才与他见过。他镇守天下水系,不似我们这般逍遥自在。”薛惑又想起一事问道:“你那小徒儿又是怎么回事?” 白珞微微抬了抬眼皮:“你觉得呢?” 薛惑轻浮一笑:“长得挺好看。” 白珞一双绀碧色的瞳孔盯着他。薛惑轻轻咳了一声:“佛骨灵珠,天生异象。” 宗烨正端着茶走进来,听闻薛惑这样说赶紧问道:“那你可知道我是怎么回事?” 薛惑高深莫测地说道:“万事皆有因缘。” 宗烨垂目将茶杯放在桌上:“你说得对,可我就想知道其中缘由,还清欠下的债。” 白珞端起茶杯轻轻笑了。 宗烨不解地看着白珞。白珞饮了一口茶斜睨了宗烨一眼:“小徒儿,你不必如此感伤。你要知道这只泥鳅想撇清自己桃花债的时候也是用的这句。” 薛惑翻了个白眼:“白燃犀,你犯不着当面拆台吧?” 宗烨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宗烨毕竟是个少年人,虽然面色冷峻,但总是还存了三分稚气。薛惑手一痒就想在宗烨脸上捏一把,半途中被白珞一个眼神狠狠瞪了回去。 薛惑讪讪地笑了笑对宗烨说道:“你身上的寒症老是用药也不是办法。” “你有什么好方法?”白珞问道。 薛惑沉吟道:“虽然你每晚用灵力帮他压制,但是他最好是能学会自己压制。” 宗烨心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白珞每晚都帮他压制煞气?宗烨一到晚上寒症起时就意识模糊,发生了何事自己一点记忆也没有。只是隐隐觉得这段时间自己的寒症减轻了不少。原来竟是这样。 白珞淡道:“我会教他一些功夫,让他学会用灵珠护体。” “这岂是一朝一夕就能练就的?你可以去一趟玄月圣殿,找姜轻寒。” 姜轻寒,神农少主,掌管天地灵药与疗愈之法。神农氏理应居于天界的昆仑悬圃,不过姜轻寒素有济世之心,不愿在昆仑消磨时光,常年住在人界。而玄月圣殿与其他三大世家不同,玄月圣殿修习药宗,尊神农氏为祖师。所以姜轻寒在人界时多半时间都在玄月圣殿。 三人正是说话间,忘归馆外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响。那声音欢天喜地就像是有人要娶媳妇儿一般。奇怪的是那声音还停在了忘归馆的门前。 第四十一章 朱雀翎羽 · “人傻钱多谢谨言” “白姑娘!” 谢谨言?白珞眉头一皱。 忘归馆外谢谨言身后站了四个人抬着一个大木盘,上面放了个半人高的东西用一块红布盖着。四个人身后还有一个唢呐队,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白珞有些疑惑地看着谢谨言。 谢谨言满脸堆笑:“白姑娘我听陆公子说你病好了,今日特意给白姑娘送礼来。” 白珞看了一眼谢谨言身后抬着的那个半人高的东西。碧泉山庄送礼尤其爱送人参,看这大小,谢谨言该不会把人参精给挖出来了吧? 白珞冷道:“你送我礼物干什么?” 谢谨言认真道:“白姑娘你救了我命啊!都两次了!” 薛惑从白珞身后走出来问道:“这位可是碧泉山庄的谢二公子?” “白姑娘府上有客人啊?” 白珞不怎么热情地介绍道:“薛惑,薛恨晚。” 谢谨言抱拳一礼:“薛公子,在下正是碧泉山庄的谢谨言。” 薛惑眼睛微微一眯,状似钦佩道:“谢二公子美誉薛某早已如雷贯耳,如今一见谢二公子,果真人如其名。” 白珞眉头一皱。薛惑常年混迹中原各大青楼,他听来的能有什么美誉? 谢谨言一听薛惑夸了自己两句,顿时飘飘然起来:“薛公子过奖了,改日薛公子定要来我碧泉山庄坐坐,让谨言好好款待薛公子。在下长兄酿的霜梅酿在蜀中甚是有名,薛公子一定要品尝一下。” 薛惑一听霜梅酿,上挑的桃花眼里闪过一道金光:“好说好说,谢二公子邀约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薛公子为人豪爽!谨言喜欢!” “你不如进来说话?”白珞冷冷打断谢谨言。 再不打断谢谨言,他就该和薛惑拜把子了! “哦,对,白姑娘说的是!”谢谨言回头吩咐道:“你们四个抬进来,其他人都散了吧。” 见谢谨言遣散了那群敲锣打鼓的人,白珞额上的青筋才平复了下去。 谢谨言第二次来忘归馆了,也不用白珞带路抬脚就往里走。谢谨言边走边说道:“白姑娘,最近蜀中不太平,你出门可要小心些?” “哦?蜀中不太平吗?”薛惑奇怪道。 谢谨言拍了拍薛惑肩膀:“薛兄你是不知道啊,蜀中坊间传说前几日天上出现了真龙,还有人听见了龙吟!” 薛惑丝毫不心虚地说道:“世间怎会有真龙?不过是坊间传闻罢了!” 谢谨言猛地一拍薛惑的肩膀,义正言辞道:“薛兄你可就不知道了!这世上真的有龙!我前几日在沐云天宫就看到了!那龙身长百尺,光是龙头就有一间屋子那么大!” “哦。真的呀?!”薛惑脸不红心不跳。 “真的!”谢谨言摆摆手:“可惜薛兄无缘得见。这样的奇景这辈子也许就只能见这一次了。” “唔,那倒不一定。”薛惑的桃花眼里金光闪了闪:“你想见吗?” 宗烨冷道:“谢公子还是说话谨慎些好。” “对对。宗烨小师父说得是。”谢谨言赞同道:“毕竟蜀中传闻有真龙现身呢。” 白珞冷道:“谢二公子,你说蜀中不太平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听说是闹了妖了。” 白珞眉头微蹙:“闹了妖了?什么妖怪?” “还不知道,现在山下家家户户都贴上了驱邪的符。听说那妖怪专门吃鸡,我们这蜀中的鸡莫名其妙全都没了,连市场上的鸡蛋价格都翻了三倍了。” 陆玉宝听见这句话,腿脚一软,左脚绊到自己右脚,差点把自己绊倒湖里去。陆玉宝刚站稳脚跟就明显感到忘归馆里隐有阴风吹来。 陆玉宝:“……” 谢谨言我求你闭嘴行吗! 谢二公子大概是皮糙肉厚,对这乍起的阴风毫无察觉,继续说道:“别的不说,那妖怪也太能吃了!谁知道他把鸡吃完会不会吃小孩啊?所以山下百姓现在人人自危,碧泉山庄也有弟子在查这件事,不过还没还什么头绪。” 谢谨言,你有没有感觉阴风更盛了啊?! 陆玉宝赶紧说道:“谢二公子不必担心,寻常妖怪白燃犀还是有办法对付的。” 白珞阴幽幽地看了陆玉宝一眼。 陆玉宝:“……”我有哪句话说错了吗? 谢谨言拍了拍陆玉宝:“陆公子不用担心。我特地带了神像来送给白姑娘,驱邪避灾最好不过。” 白珞眉头一皱:“什么神像?” 陆玉宝预感不好! 果然见谢谨言把那红布一揭:“当然是监武神君啊!” 白珞:“……” 那木盘上托了一个半人高的神像,额生三眼,背后双翼,面目狰狞可怖,豹头环眼,怒目圆睁,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中掉出来。 谢谨言见白珞震惊的神情十分得意:“白姑娘看这个不错吧?这可是找蜀中最好的师父开模打造的,保证是中原最逼真的神像!还是实心纯金的!你别看他只有我们碧泉山庄里那座一半高,但我们碧泉山庄里那座是鎏金的。有监武神君镇宅,保准驱邪避灾!”谢谨言说着说着自己打了个哆嗦:“咦,怎么忽然之间变天了,那么冷?” 陆玉宝打了个喷嚏:“谢二公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这神像你还是抬回去吧。” “那怎么行?这可是我专门为忘归馆打造的。陆公子,这神像放在哪儿合适?我这就让人抬进去吧!” 陆玉宝赶紧摆手说道:“不用了,不用了,待会儿收拾出来屋子,我和宗烨抬就行。” “这神像实心的,可沉呢!你们两个人怎么抬?” 陆玉宝冷得一个哆嗦,赶紧把谢谨言往门外推:“多谢谢二公子美意!宗烨最近习武,正好当锻炼了。白燃犀伤才好需要多多休息,就不送谢二公子了。” 谢谨言一边走一边说道:“那改日白姑娘一定要再来碧泉山庄做客啊!再过三个月是我生辰,你们一定要来啊!还有薛公子也一定要来啊!” 陆玉宝满脸堆笑,一边勾着谢谨言的脖子把他往外拖,一边敷衍道:“一定一定。到时候一定来。” 祖宗,你再不走忘归馆就要结冰了! 刚把谢谨言赶出忘归馆去,风清亭里就传来一迭声的爆笑。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薛惑再也忍不住了,看着那尊监武神君的神像笑得肚子疼。 一旁的宗烨都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唇角。 白珞冷冷地看着薛惑:“薛泥鳅,你如雷贯耳的谢二公子都有什么美誉?” 薛惑擦了擦自己桃花眼角笑出的一滴泪:“人傻钱多啊!” 呵。的确是人如其名了。 “陆玉宝!”白珞压着怒火指着那神像冷冷说道:“把这玩意儿给我拿去溶了!” 第四十二章 朱雀翎羽 · “请来个郎中” 白珞的确去扶风玄月圣殿找了姜轻寒,只不过找的方法有些特别。白珞御了风腾云驾雾一个虎扑就到了玄月圣殿。 要找到姜轻寒并不难,他们神农氏住惯了昆仑悬圃,就是下了昆仑也离不开药园子。扶风山多林多,林子里遍地都是药材。要是有谁吃饱了撑的开了一大片地种药材,那多半就是姜轻寒了。 薛惑一觉醒来就看见坐在风清亭里脸色不大好看的姜轻寒,薛惑对姜轻寒挥了挥手:“参见姜少主。” 嘴上说着参见,整个人却是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 人界有四大世家,昆仑也有三大神族。伏羲、神农、祝融。三大神族共同掌管昆仑圣城。不过天元之战之后,昆仑再无大事发生,神农一心修习黄岐之术,祝融隐居炎火之山,昆仑几乎交由伏羲氏一族掌管。 四方神与七星君虽然不受三大神族管辖,但于礼应当给伏羲、神农、祝融三大神族的尊主行礼,以示君臣之别。 不过白珞与薛惑二人,一个冷若寒潭,一个吊儿郎当,也没人会与他们两计较礼节一事。 但不行礼归不行礼,姜轻寒没想到白珞能无礼到这种地步! 他虽然打不过监武神君,但好歹也是神农少主,也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但白珞这厮毫无道义,她冲进玄月圣殿药圃的时候姜轻寒正在洗澡! 若是寻常女子看到男子沐浴自当非礼勿视。可她白珞倒好,一伸手就把姜轻寒从澡盆子拎了起来。什么男女之防?在白珞眼里带把和不带把的根本是同一种生物! 姜轻寒莫说还手,只能慌忙找件衣服来遮住要害。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被白珞捆了个结实,拎到了蜀中。 姜轻寒看着薛惑脸色有些僵:“薛恨晚,这是你的主意吧?” 姜轻寒与白珞没有说过几句话,薛惑与姜轻寒是旧相识了。 白珞不爱与人来往,即便在昆仑也是独来独往,但薛惑不是。从昆仑五城十二楼,到天池畔,再到昆仑悬圃和炎火之山,就没有薛惑没去过的地方,就没有薛惑不认识的人。至于常年居于人界的姜轻寒,薛惑更是时常来找他叙旧。 若不是薛惑提醒,白珞应该根本想不到姜轻寒吧! 姜轻寒是真的一点都不想看见白珞啊!白珞这个人,根本就是姜轻寒的童年阴影啊! 想当初姜轻寒年纪还小的时候长得特别粉嫩。神农氏注重保养,生出来小孩也比伏羲、祝融两家的好看些。小时候的姜轻寒就是个人见人爱的小糯米团子。 这个“人见人爱”的头衔在见到白珞的时候被碎成了渣!白珞这个人既不尊老也不爱幼,姜轻寒再粉嫩在她眼里也就是个叽叽喳喳吵得人烦的小生物。 那个时候的姜轻寒不知天高地厚,跑到昆仑墟去玩。那个时候昆仑哪个神仙不宠他?哪个神仙不让着他?可白珞偏不,一脚把他踹进昆仑墟里。 那昆仑墟里关着的都是上古妖兽,旁边还是神仙冢,时不时就会传出几声阴幽幽的嚎叫来。姜轻寒当场吓得大哭,还尿了裤子! 偏偏白珞毫无同情心,自顾自回自己的小竹林吊脚楼里睡觉去了。 直到昆仑的人都找到了昆仑墟来,白珞才把姜轻寒从坑里拉起来。 薛惑明明知道他怕极了白珞,还叫白珞来找他?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薛惑一双桃花眼斜斜一飞:“有来有往嘛。” 姜轻寒咬牙切齿道:“呵,我不过是找你讨了几片龙鳞而已,你至于找来监武神君帮忙么?” 薛惑赶紧摆手道:“诶,这你就说错了。你不是找我’讨’了几片龙鳞,你是请我去扶风,在我沉醉温柔乡之时从我身上硬拔了几片龙鳞!疼得大爷我差点萎了!你说你做的是人事吗?!姜轻寒我跟你说,从那天开始你我兄弟情谊就尽了。何况我只是跟白燃犀说可以来找你。抓你来蜀中可是她自己的意思。” 姜轻寒一脸无辜:“我好好找你要你不给,非要我上手段,这也怪我啊?” “呵呵。”薛惑冷笑了一声:“姜少主你种了一院子的药应该先治治自己的脑子。” 姜轻寒气得呕血。 薛惑又乜了姜轻寒一眼,眼神中尽是揶揄:“你要实在不愿意你就跑啊。” 姜轻寒:“……” 他敢跑吗?他看见白珞就腿脚发软,哪里还敢跑? 何况白珞闯了他浴室啊!白珞已经从他的童年阴影晋升为了青年阴影!他现在只想把白珞要让他做的事情赶紧做好,这辈子再也不见! 姜轻寒还没有跟薛惑把话说完,就看见自己的童年阴影加青年阴影走进了亭子。 白珞指了指姜轻寒对宗烨说道:“这是姜轻寒,我为你请的郎中。” 郎中???姜轻寒脸色一下就黑了。他活了四百八十年不是被昆仑的人称为少主就是被人界尊为神农祖师,再不济他隐居玄月圣殿时,也是玄月圣殿的寻音长老。从来没有人敢叫他郎中! 但监武神君他打不过啊! 姜轻寒只好把这口气生生咽下去,露出八颗整齐的牙齿:“对,我是郎中!” 薛惑在一旁看得欢畅,颇有一雪前耻的快意。 宗烨见姜轻寒的神情也知道这位郎中不仅来头不小,估计白珞那个“请”字也不是字面意思。一时之间也不知当怎么称呼,只好继续冷着脸站在白珞身旁。 姜轻寒一见宗烨的样子就醉得不行,白珞收个徒弟怎么收了个比她脸还冷的?! 姜轻寒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扣住了宗烨的脉搏,看来自己是要给冰块看病囖。 薛惑不怀好意地说道:“姜轻寒,你医术不错啊,光看也知道哪个是病人。你怎么知道要看病的不是白燃犀?” 姜轻寒看病之时最不喜欢人打扰,他一号脉旁边只要有人说话他就来气。他没好气地回道:“她壮得跟头牛一样,看什么病!” 薛惑轻轻勾起一边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姜轻寒。 姜轻寒心头微微一凛,顿觉气氛不对。 果然亭子里不仅起了阴风,白珞还阴冷冷地看着自己! 薛恨晚你个无耻小人! 第四十三章 朱雀翎羽 · “白燃犀你下手太狠了!” 打闹归打闹,姜轻寒一旦看起病来就十分认真,只见他扣着宗烨的手眉头越皱越紧。他眼神微动,看着宗烨的表情闪过一丝狠戾:“你是谁?竟然是天生的佛骨灵珠!” 宗烨低垂了双眸:“我也想知道我是谁。我有记忆以来就只是小无相寺的一个和尚而已。我的六位师父都是普通人,连术法都不会。” 姜轻寒询问地看着白珞。 白珞淡道:“我也不知他的身世。你医好他便是。” 白珞是掌管三界的杀伐之人,若真是冥界的人,她断不会如此轻松就放过她。即然白珞都这样说了姜轻寒也不再怀有敌意。再说既为医者,自然应当以仁心为先。 他抬起头来问白珞道:“他煞气收不住时是你帮他镇住的?” 白珞点点头。 “寒症发作之时也是你渡金灵流给他压制的?” 白珞又点点头。 姜轻寒放开宗烨的手腕:“白燃犀,你要知道他体内是赤灵珠。虽然我不清楚这赤灵珠怎么来的,但你要知道但凡是冥界之物,最怕的就是你白燃犀。” 白珞眉毛轻轻挑了挑。虽然事实没有姜轻寒说的那么夸张,但的确自天地共生以来,白珞的使命就是镇压冥界,镇守昆仑墟,领天下神兵,惩三界之恶。她日日修行的就是对抗冥界之法。 姜轻寒继续说道:“虽然你的金灵流可压制他体内的煞气,但你只是将他的煞气压制回体内而已,并未化解。他的煞气郁结体内,且不停地与你的金灵流对抗,久而久之只会越积越多,且时间一长你的金灵流对他的煞气也就无用了。” 难怪在幻境时,白珞花了一番功夫才将宗烨的煞气压制住。白珞原以为是自己的灵力被幻境压制,原来是这个原因。 “那你说应当如何?” “其实他的煞气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他的赤灵珠与你我一样,是天生的。就如一个水瓶一样,他年纪小盛不了那么多的煞气,所以只要把煞气放出来,他的寒症自然就好了。” “不行!”宗烨神色一凛。 若要让他放出煞气害人,还不如让煞气反噬自己。 “你不用担忧,我教你一套心法,你可在寒冰上修行,白燃犀在教你些功夫术法,待你能自如运用煞气之时就不会再被寒症所扰。” 宗烨心中一喜:“那是否以后煞气也不会伤人了。” “你能自如控制自然就是为你所用,伤不伤人全凭你自己的意志。” “那请姜先生教我!” “当然可以。”姜轻寒温和地看着宗烨说道:“不过虽然修行心法,药也是要服的。” “还请先生写个方子。” 姜轻寒轻轻咳了一声看着白珞道:“这里面有一味药极为难得。” 白珞眉头轻轻一蹙:“什么药?” 姜轻寒挑起一边嘴角故作镇定道:“龙鳞。” 薛惑:“……!!!姜轻寒!” 白珞淡道:“要多少?” “不多,三十片,每日一片服用一月即可。” “嗷!”一声龙吟自天际边传来,风清亭的屋顶被猛地掀了开来,一道黑色的巨龙身影自风清亭腾空而起。 白珞淡淡地看了那黑色的巨龙身影一眼,连虎魄都懒得召唤了,整个人腾空跃起,一把拽住龙尾,左手以掌为刃,向上一削,数片龙鳞顿时落进手中。 龙鳞拿到手后白珞轻轻巧巧落回风清亭里,也懒得管薛惑往哪跑,把手里的龙鳞往桌上一抛:“拿去。” 薛惑从风清亭另外一边一瘸一拐地走了回来:“姜轻寒!你故意的是不是!没有我这龙鳞你还治不了药了??” 姜轻寒眯缝着眼睛一笑:“甘草也可,不过龙鳞效果更好。” 薛惑:“……” 薛惑怒不可竭地看着桌上的几片龙鳞,有一片上分明还带着血!看得他左腿又是一阵疼。 “白燃犀你下手太狠了吧!”薛惑数了数龙鳞更加生气了:“明明说只要三十片!你数数!这有三十二片!” 白珞冷冷地从桌上拿起两片递给薛惑:“那还你两片?” 薛惑:“……” 姜轻寒报了一箭之仇心情愉快得很,连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了不少:“另外修习心法要先取得寒冰。蜀中正直盛夏,监武神君可知当去哪里取冰去?” “哦,这个好办。”白珞淡道。 白珞衣袖一拂,劲风自天际而来。整个忘归馆里温度骤降,冷风自风清亭下的湖面吹过,只见湖面结出一朵冰花,自湖的边缘开始湖面寸寸结冰,冰花往湖中心渐渐聚拢。 不一会儿风清亭下的湖面整个结了冰,忘归馆似瞬间从盛夏进入了寒冬。 湖面周围原本郁郁葱葱的树叶全都落尽,树枝上挂着霜雪冰棱。湖边的花朵也瞬间凋谢。树叶与花瓣飘在湖面,又被一瞬间冻住。被冻在湖面的花瓣与树叶似在湖中开出了躲躲鲜花,一时风清亭外竟如天池仙境一般。 白珞手指缓缓收回,冷风骤停。 “好了。”白珞回头对姜轻寒说道。 “阿嚏!”姜轻寒打了个喷嚏。 在白珞身后,姜轻寒、薛惑、宗烨身上落满了雪。宗烨浓黑的睫羽之上,霜雪似结了花。 “阿嚏!”姜轻寒又打了个喷嚏:“其实……其实不用那么大一块都行的。就桌子那么大一块也都够了。” 薛惑:“……” 白珞:“那我把冰化了再来一次?” “阿嚏!”姜轻寒打了哆嗦:“不!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不仅可以练功,还可以欣赏美景,赏心悦目有助于恢复!” 薛惑双手插在袖子里,用脚踢了踢姜轻寒:“我觉得你可以去熬点姜汤。” “我这就去做。”这一次,难得的薛惑和姜轻寒达成了共识。姜轻寒摩擦着自己手臂,小跑着跑出风清亭:“厨房往那边走?” “阿嚏!”忘归馆门口传来一声喷嚏声,陆玉宝拖着一板车的砖瓦走了进来:“大夏天怎么那么冷,也不像白燃犀放的阴风啊。” 拖着板车再往前走了几步,陆玉宝就看见了碎了屋顶的风清亭,枯成一片的花,结了霜雪的枯枝。 陆玉宝呆立半晌,默默转身把板车里的砖瓦放在地上,又默默拖着板车走出门去。 瓦还不够,砖也要再添点,另外还要再去镇上买几件棉衣…… 第四十四章 朱雀翎羽 · “小徒儿长大了” 风清亭外,漫天飞舞着金色的银杏叶片,明明是初秋才有的颜色,却被裹挟在霜雪微风里。湖面上结了冰,像是天地之间一面巨大的镜子。 这镜子倒映着那满天纷飞的金色的银杏叶,倒映着银装素裹的树梢,与坐在冰面上眉眼黑白分明的少年。 几个月的时间,宗烨的头发已经长出了些细碎的刘海。浓密的黑发扫在他浓黑的剑眉之上,将他少年的俊朗衬得愈发的分明。 宗烨双手合十坐在冰面之上,薄唇紧抿,身侧微微有些暗红的煞气。一滴汗珠自他额头落下,悬在浓黑的睫羽之上,睫羽轻轻颤动一下,那滴汗珠便滴落在冰面之上。 少年人正是长个子的时候,面容也是一天一个样,宗烨脸上的稚气一天天褪去,下颌的棱角一天天的分明起来。每日习武也让他的肩膀与背脊更加挺拔。劲瘦的背脊线条硬朗流畅,沿着窄腰而下收进饕餮暗纹的黑色腰封里。 宗烨眉眼愈发的分明,愈发的俊朗,就愈发像幻境之中白珞看见的那个手上托着金灵珠的人。 白珞神色一凛,月白的的衣袍一掀,整个人一跃而起。她凌空翻滚一圈,对着宗烨一掌劈了下去。 宗烨坐在冰面之上,蓦地睁开双眼,眼底一抹暗红流转而过。他手掌一翻,身周的煞气霎时在聚拢在手心,化作一柄利剑。他双手持剑,迎着白珞一剑上挑。 宗烨黑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一抹暗红自他的衣襟流转而过,饕餮似从他的衣摆上活过来了一般,顺着他的背脊一跃而上。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一声呼啸从风中传来,自白珞身后一只金色的白虎幻影出现,对着饕餮一掌拍了下去。 宗烨只觉手臂一股大力传来,压得人膝盖一弯,“咚”地跪了下去,冰面自膝盖处向外如蛛网般碎裂开去。 风清亭中姜轻寒赞道:“只是三个月而已,宗烨就能接下监武神君一掌,进步着实不小。再过些日子怕是你我都打不过了。” 薛惑鄙夷地看着姜轻寒:“那是你打不过,别拉上我。” “啧啧啧。”姜轻寒摇了摇头:“那你跟他打去?他身上的煞气能把你龙鳞刮没了!” “姜轻寒,我好歹也是四方神之一的孟章神君,你能不能尊重尊重我?” 姜轻寒讥讽一笑:“啧啧啧,那打仗的时候你倒是冲前面去啊。有本事昆仑墟你去守啊!” 薛惑脸色微微沉了沉:“白燃犀的事你怎么看?” “除了失去灵珠,灵力只剩三成以外,别的倒没什么问题。” “不觉得奇怪么?”薛惑看着在冰面上与宗烨过招的白珞。白珞这个人生性凉薄冷淡,又是天下第一战神,结的仇家有多少怕是算都算不过来。只是有谁有这么大的本事悄无声息偷走她的金灵珠? 姜轻寒也沉了脸色:“谁能取走她的金灵珠倒不是最奇怪的,而是她现在还保有三成的灵力。无论是人还是神,没有了灵珠就废了。即便能保住一条性命,但只怕是连个人形也难以维持。” “难道不是因为白燃犀灵力淳厚强盛所以能剩三成吗?” 姜轻寒摇摇头:“能保住只能是一个原因。那就是刚取出灵珠之时就有人散尽灵力护了她一命。” 薛惑此时也变了脸色:“散尽灵力?” 姜轻寒沉声道:“对,不仅仅是散尽灵力而已。监武神君灵力强大,能保下她三成灵力之人,灵力必然也十分强大,怕是在你我之上。并且灵力散尽之后,那人三魂也会散去。” “所以是有人以命抵命,换回白燃犀一命?” “对,你认识的人里面,有没有这样一个人?” 薛惑摇摇头:“姜轻寒,你也太看轻自己了。我为孟章神君,你为神农少主,灵力能在你我之上的人有几个?我知道的人里面,叶冥算一个,你爹神农帝君算一个,伏羲帝君风千洐算一个,祝融帝君己伯毅算一个。” 姜轻寒微微一笑:“别的不说,这些人可都还活着。” “这件事你告诉白燃犀了么?” 姜轻寒回头看着薛惑微微一笑:“没有,你准备跟她说吗?” 薛惑摇摇头:“先不说吧,三界安定落在她一个身上已经够不公平了。还要让她对一个不知姓什名谁的人歉疚吗?再说这件事情她早晚能查到的。” “她的金灵珠有下落吗?” 薛惑皱眉道:“我动用了天下木灵去探,却一点线索也没有。我也给叶冥带了信,他镇着天下河川,看看他能不能有些眉目。”薛惑一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金光:“这天下竟然有人这般有本事,能将监武神君的金灵珠藏得一丝气息也无?” 冰面上白珞手一翻结了一道风阵,金色银杏叶密密麻麻地席卷在风阵中。宗烨站在风眼之中一席黑袍裹挟在夺目的金光之中。 薛惑歪过头问姜轻寒道:“你猜他这次多久能从风阵出来?” 姜轻寒算了算:“上一次用了半个时辰。这次估计就两柱香吧。” 薛惑一双桃花眼斜斜一挑:“我赌一柱香之内。” 薛惑话音刚落,之间风阵中伸出一只手来,瞬间便从风墙里取走了数十片叶子。 几声轻微的声响,风阵中的叶片蓦地转了方向,一时间细碎叶片在风阵中洋洋洒洒似泛起金光。 宗烨从风阵中信步而出。他一双浓黑的剑眉斜飞入鬓,眼角微微上扬,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难得的有了些笑意。 宗烨看着白珞道:“师尊,这次可还行?” 白珞眼中含笑的表情却是淡淡的:“脸上伤了。” 宗烨俊俏的脸上,一丝血迹从白皙的脸庞上蜿蜒而下。宗烨用手背将脸上的血迹擦去:“无妨。” 姜轻寒摇摇头。宗烨大约就是医者最讨厌的那种病患了,一点也不知道珍惜自己的身子。 姜轻寒回头对薛惑说道:“哎,这样下去。估计你那三十片龙鳞不够用了。” “呵。”薛惑冷冷一笑:“姜轻寒你想都别想!” 第四十五章 朱雀翎羽 · “白露节” 陆玉宝从山下扛了一堆东西回忘归馆来。 说来也是心塞,原本陆玉宝只用照顾白珞一个人的,自从宗烨、薛惑和姜轻寒来了之后,他就变成了一个人照顾四个人。 谁让他只是昆仑的一个末流小仙呢?一个监武神君、一个孟章神君,一个神农少主,哪个他能惹得起? 四个人住在忘归馆里,吃穿用度翻了四倍,抠门如陆玉宝心疼得想晚上拔了薛惑的龙鳞拿去卖! 陆玉宝走到风清亭见白珞又把宗烨打得遍体鳞伤的样子更是无奈:“白燃犀,你下手轻点,宗烨才不过十六岁。” 薛惑一双桃花眼微微一挑:“不小了,我都可以带他去青楼了。” 白珞冷冷地看着薛惑。 薛惑微微挑了挑眉:“怎么?你舍不得啊?” 白珞冷声道:“随你。” 薛惑来了兴致胳膊往宗烨脖子上一勾:“随我?那好啊!宗烨不如我今天就带你去,你这么俊俏,姑娘们肯定开心得不得了。” 宗烨冷冷躲开薛惑:“不去。” 薛惑继续引诱道:“宗烨,那可是人间仙境。” 陆玉宝连忙把薛惑拽了过来:“宗烨还是小孩子,你可别把人带坏了!” 薛惑十分不屑:“什么还是小孩子?他都快跟白燃犀一般高了,哪小了?” 白珞这才发觉,宗烨最近蹿个子蹿得厉害,竟然真的已经与自己一般高了。 薛惑揶揄地看着陆玉宝:“宗烨哪里小了?是你试过还是白燃犀试过?” 宗烨皱了皱眉头,他听不懂薛惑口中的荤段子,但直觉那就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只觉一股阴风隐隐传来,白珞指尖已经聚起了点点星光。 陆玉宝赶紧把薛惑拉到一边去。这好不容易修好的亭子,她俩要真打起来不知道又要拆多少间房子!陆玉宝岔开话题道:“我刚才看到山下可热闹了,要不要我们今晚下山玩去?” 薛惑一听果然来了兴致:“对了,今日是白露时节,在蜀中可是个热闹节日,我们去玩玩吧?” 白珞回头看看宗烨。宗烨从小跟着几个师父在小无相寺里吃斋念佛,这样的节日应当很少去吧? 白珞淡道:“既然过节,是应该下山玩玩。” 薛惑桃花眼里金光一闪:“正好可以带宗烨去青……” 薛惑话还没说完就被姜轻寒把嘴巴一捂带走了。 想去玩就闭嘴吧! 从忘归馆下山去,还没到山脚就闻到一股米酒的香味。 蜀中人好客,白露节也十分热闹。白露节当天清晨,未嫁的姑娘们会去山上采了清露来,用清露水煮上白露茶,再配上上好的龙眼请心仪的男子来做客。节前酿的米酒也会在这一天开封,家家户户都充满了米酒的味道。那米酒的香味越过平常人家的墙头直往山里飘。 薛惑一闻那米酒的香味馋得不行:“白燃犀,你都在这住了五十年了,怎么从来都没说带我来玩玩?” 陆玉宝闻着酒香心情也十分好:“今年收成好,说不定街上还有白食酒。” “白食酒?是什么东西?” 陆玉宝解释道:“‘白食’是蜀中人的方言,就是吃东西不要钱的意思。收成好的时候店家和酒肆会把自家酿的米酒放在一起让人随便喝的,这就叫白食酒。” 正说着话,五人走到了山下。玉泉镇的街道上热闹非凡。青石板上湿漉漉的,人们踩着石板路跳舞。胆子大的姑娘心仪哪个男子便能去牵他的手。 鬼食摊子也早早地摆了出来,伴随着金黄的炒饭,火从锅里窜起数寸高,铁板上滋滋冒着油气。 青石板路旁摆着五个一人高的酒缸子,那就是白食酒。五个缸子里各放着几个木瓢,想喝米酒的人舀上一瓢就着木瓢就喝了下去。 也有些会法术的修仙之人,御一个水咒,酒缸中的酒就凌空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那人的口中。修仙之人还会相互比试,比谁御的水柱更粗,比谁能一滴不落地将酒饮下肚去。 酒缸旁,一个微微有些胖的人引出一根拇指粗的水柱,晃着脑袋把酒全都吞进了肚里,引得周围的人一片叫好。 一个模样娇俏的小姑娘拿着一捧花就走了过来:“阿哥好厉害!” 薛惑一见那小姑娘桃花眼里金光一闪:“怎么,酒喝得好就有小姑娘送花的么?” 姜轻寒乜了薛惑一眼:“行行好吧!你一个上万岁的老龙妖就不要去祸害人家小姑娘了好不好!” 薛惑桃花眼一眯:“本公子玉树临风是多少姑娘们的梦中情人,怎么能算祸害?” 生平头一次,宗烨觉得这尘世的烟火气与自己有了些关系。他眼中有些酸涩,垂下双眸将自己的情绪都掩了下去。 白珞回头问宗烨道:“你想吃什么?” 宗烨抬起眼皮,看了看白珞:“我都可以。” 薛惑又倏地飘了过来,勾着宗烨脖子,浑身就像没骨头似的倚在宗烨身上:“走,我们吃最好的!”薛惑扬了扬自己手里的金叶子:“今日我请客!” 薛惑扬眉看着陆玉宝:“陆仙君,镇上最好的酒家是哪个?” 陆玉宝一蹦老高:“四方斋!绝对是四方斋!” 只能是四方斋,金灿灿的金叶子怎么能落到别家的口袋里!当然是要落到自己口袋里才行啊! “郎君好俊!”迎面走来几个蜀中姑娘。其中一个姑娘胆子大些,伸手就牵住了薛惑的手:“郎君会跳舞不?” 薛惑桃花眼往姜轻寒身上斜斜一飞:“看这就怪不得我了吧?” 姜轻寒白眼一翻,还没来及将薛惑拉过来,斜刺里蹦蹦跳跳跑出一个姑娘来将她的手也牵住了:“郎君你也来!” 姜轻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到了路中央去。 薛惑与姜轻寒两人在人群中都是万里挑一的俊美公子。一时间众人纷纷朝这边看了过来。连酒馆二楼的姑娘都探出头来:“这是哪家的公子?生得好俊!公子,上来喝茶呀!” “哟,那有个更俊的公子!” 隐在屋檐下黑暗中的宗烨自然也被人发现了。 眼见两个娇俏的姑娘就要走过来牵住宗烨的手。宗烨微一惊,手向前伸了伸,竟是下意识地想要牵住白珞,但伸出的手悬在空中就生生顿住了。 白珞站在这俗世之中,却仍似远离尘世,谪仙的孤傲自然也伴随着谪仙的孤独。 但其实一尊护卫三界的战神也会受伤啊! 会不会她并不想要这份孤独? 会不会她也希望有人能站在她的前面保护她? 这个念头在宗烨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就像是少年人忽然之间有了气性一般,宗烨垂下双手,从白珞身后走了出来,站在她身前轻声道:“这里人多,我们去那边吧。” 第四十六章 朱雀翎羽 · “我们去玄月圣殿” 薛惑站在酒缸前和一个修仙的道友比试喝酒。那道友长着一颗大大的酒糟鼻子,一看就是喝酒的本事比法力高强的。若是比法术,那人不见得有多少胜负心,但喝酒就不一样了,一心一意要与薛惑较个高下。 薛惑那厮爱戏弄人,明明是一条一口气吞下一湖水也不在话下的老龙妖,偏偏每一次比试都只比那人好那么一点,装作险胜的模样。 惹得那道友喝得东倒西歪,直往薛惑身上靠:“小兄弟你酒量不错啊!” 薛惑谦虚道:“一般一般,算不得多好。” “嗝。”那人打出一个酒嗝:“今天我输了。明日,明日我们再来好不好!” 薛惑挑着一双桃花眼,笑眯眯地说道:“好,一言为定。” 两个娇俏的小姑娘跳过来:“郎君来我家饮茶好不好呀?” 薛惑喝了一点酒,一张俊俏白皙的脸上飞着两抹红霞,一双桃花眼如同桃花瓣染了春水。薛惑见两个小姑娘巴掌大的小脸,杏仁般又圆又亮的眼睛,当即就要跟小姑娘回家去。 薛惑前脚才刚走了一步,衣领就被姜轻寒拽住:“你这种人就算被骗到盘丝洞去喂了蜘蛛精都不奇怪!” 薛惑嗔怪地看了姜轻寒一眼:“你懂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 姜轻寒黑着脸:“呵,公子你肾虚,房事还是克制点好。” “白姑娘!陆公子!薛公子!宗烨小师父!” 白珞抬头,见谢谨言站在四方斋二楼的阳台上,热情地跟他们挥手。 谢谨言双手交叉搭在阳台上满脸堆笑:“白姑娘,我哥刚才还在说,不知道过节你们会不会来镇上呢,果然遇到了!” 谢瞻宁有些赧然地咳嗽了一声:“谨言你胡说什么呢?” 谢谨言回头莫名其妙地看着谢瞻宁:“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你还特意来四方斋呢。” 谢瞻宁赶紧对白珞说道:“白姑娘,我们也刚刚才到,不介意的话瞻宁今日宴请各位可好?” 白珞带着众人走上四方斋的小楼去,谢瞻宁已经妥帖地为众人布好了碗筷,斟好了茶。白瓷杯里微黄的茶汤飘出白露茶特有的甘醇清香。 谢瞻宁与众人一一见过礼,又细心地问过众人的口味,点了一桌子菜。虽然宗烨早已还俗,但谢瞻宁还是细心的点了两份素菜,嘱咐店家用菜油炒,不要用猪油。 白露节最应景的就是吃十样白。十样白是用白木槿、白毛苦、白菊花、白豆蔻、白芍、白芷、白术、白蒺藜、桑白皮、和葱白等十样中药材煲的鸡汤。 白珞爱吃肉,谢瞻宁干脆就点了两份。 “白姑娘,朱雀翎羽的事情可有什么眉目了吗?”谢瞻宁问道。 白珞自回到蜀中之后就再没出过忘归馆。何况巫月姬也说了,那朱雀翎羽是自女娲庙得来。那座女娲庙早被白珞沉了地底,如今也是查无可查。 “白姑娘,自我们从沐云天宫回来之后,四大世家都在查朱雀翎羽的事。除了蜀中和琅琊,扶风和姑苏也都出现了朱雀翎羽的痕迹。” 陆玉宝脸色一凛:“姑苏也有?” 谢瞻宁点点头道:“我爹接到陆宗主的来信,说朱雀翎羽在姑苏引出了许多水祟,他领着玉湖宫的人除水祟,现在还算太平,倒是扶风那边好像情况要严重许多。” 谢谨言补充道:“不仅多了许多邪祟,听说玄月圣殿的寻音长老也被妖物抓走了。” 姜轻寒:“……” 白珞:“……” 薛惑促狭地看着姜轻寒:“不巧了,这位正是玄月圣殿的寻音长老。” 谢瞻宁与谢谨言同时一愣。寻音长老可是在玄月圣殿辅佐了两代宗主。姜轻寒看上去不过跟谢瞻宁一般年纪。 谢瞻宁立即起身恭敬到:“见过长老,瞻宁方才失礼了。” 姜轻寒微微一笑:“谢公子不必如此客气,你还是叫我姜公子吧。’长老’听起来总是觉得自己老了不少。” “姜公子,关于朱雀翎羽你知道多少?” “来蜀中之前就听元宗主提过,不过他也只是听过几个坊间传闻而已。你们也知道玄月圣殿与另外三大世家不同,修习的是药宗,驱邪除祟不如其他三大世家。在我到蜀中之前,扶风出了几个乱子,皆是一些修仙的寻常百姓,一夜之家全家都被灭了门。玄月圣殿几名弟子下山调查,发现这些人家灭门之前都是收到过一片红色的羽毛。” “就是朱雀翎羽?” 姜轻寒点点头:“元宗主也是在沐云天宫的时候才第一次见到了朱雀翎羽。不过元宗主涉猎甚广,只是听人口述,便猜到了那是朱雀翎羽。起初还以为朱雀翎羽只是在扶风一地出现,没想到沐云天宫也出现了。” 谢瞻宁说道:“我爹想联合其他三大世家同查此事。姜公子也知道,四大世家虽以碧泉山庄为首,但实则还是自己管辖自己的。说来惭愧,我爹虽任尊主,但实则也有愧于尊主之位。” 谢瞻宁说的这些就连白珞都有所耳闻。四大世家以碧泉山庄为首,但沐云天宫并不服气,屡屡有挑衅碧泉山庄的意思,玄月圣殿为药宗既不会参与两大世家的争执也不会出面调和,避世而居。姑苏玉湖宫原本就是商贾出身,更是三大世家一个也不会惹,坐山观虎斗的姿态。 谢柏年想让四大世家同查朱雀翎羽,只怕是号令下去,其他三大世家不过做做表面功夫,未必会真的出力。 姜轻寒道:“此事谢公子大可放心,朱雀翎羽的事情玄月圣殿原本就是要查的。 谢瞻宁与姜轻寒叙话的时间,白珞已经把两盘子十样白里的鸡吃了个干净,鸡骨头堆了小山一样高。 白珞吐出最后一根鸡骨头,擦了擦自己的嘴:“走吧。” 陆玉宝看着一桌子菜,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去哪?” “我们去玄月圣殿看看。”白珞淡道:“虽然元苍术那个老头子有些讨厌,但他有句话也没有说错,伤人命的东西,不管是神物还是妖物,伤了人命就是邪祟。在我眼皮子底下容不得他作祟。” 第四十七章 朱雀翎羽 · “扶风玄月圣殿” 白珞说去扶风第二日就动了身。谢瞻宁留在碧泉山庄,谢谨言却是死乞白赖地要跟着白珞一同前去扶风。 白珞看在谢谨言属狗的份上,狗鼻子到哪儿都能闻出美食味来,才勉为其难地带上了他。 有谢谨言在,薛惑也不能随意现出真身,六人只好又改乘车马。幸亏谢瞻宁心细,提前就让谢谨言备好了碧泉山庄最好的车马。六人以碧泉山庄的身份前去玄月圣殿,也方便行事。 车里,谢瞻宁提前就放好了霜梅酿,又从冰窖取了冰来冰镇了西瓜和葡萄,还特意给白珞准备了许多肉干。 一场跨界除邪祟的活动愣是被谢瞻宁布置成了郊游。 谢谨言从小箱子里拿出一块肉干递给白珞:“白姑娘你试试,这个风干牛肉的配方还是我哥自己制的呢。” 肉干时谢瞻宁嘱咐碧泉山庄的膳堂师傅特质的,用最好的牛肉腌制过后蒸熟再风干,再悬于炉炤之上受柴火熏烤七七四十九日。 白珞拿过风干牛肉咬了一口,脸上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绀碧色的瞳孔里却含着一抹满足的笑意。 谢谨言拍了拍那一个箱子:“一头牛的都在这了,我哥说你要是喜欢吃他就再去杀一头去。” 白珞没说话又从箱子里拿起一块。 薛惑从旁边凑了过来,嘴里还有霜梅酿的酒味:“这么好吃啊?” 薛惑一边说着一边手往箱子里伸,被白珞一巴掌打了开去:“爪子拿开!” “嘁,小气!” 谢谨言笑道:“白姑娘还有呢。我待会儿传个信让我哥再去杀一头牛便是。等我们从扶风回来又能吃上了。” 陆玉宝扫了那箱子一眼,一整头牛的肉风干了就只剩这么一箱子,照这个吃法蜀中又该闹妖怪了,牛肉又该涨价了! 宗烨剥了一颗晶莹的葡萄递给白珞:“师尊,你要是喜欢吃我也可以学着做。” “好啊。”白珞含着肉干笑眯眯地说道。 扶风与蜀中接壤,就这样一路上郊游似的走走停停,两日后也进入了扶风。 扶风多山多水,不似蜀中那样充满了草莽江湖气,也不似沐云天宫那般金碧辉煌,颇有种世外桃源的感觉。 到得琅琊郡,扶风的房屋多为茅草顶的小院子,稍微有钱些的人家就用石砌了几进几出的大院的看上去十分古朴。 不过那些茅草顶的下其实是用烧制的瓦块的搭建,一点也不简陋。扶风四季分明,冬季寒冷夏季炎热多雨,在瓦块顶上搭上些茅草可以隔绝湿热。用当地的天然石材搭建的房屋也可以起到冬暖夏凉的效果。 既是以碧泉山庄的名义前往扶风,玄月圣殿早就派了人在门前候着。 玄月圣殿也不似碧泉山庄和沐云天宫一般在高高的山上。大概是医者仁心不愿修那么多级台阶为难病患,车是能直接开到玄月圣殿门前的。 元玉竹站在玄月圣殿门前,一袭白衣,一番浊世佳公子的儒雅模样。 元玉竹一见姜轻寒从车里走了下来,礼数都忘了,赶紧向姜轻寒跑了过来:“寻音长老!” 元玉竹是姜轻寒看着长大的。元苍术古板固执,元玉竹反而与姜轻寒更亲近一些:“寻音长老,你怎么会跟谢二公子和仓绫君在一起?” 姜轻寒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忽然想去蜀中看看就去了。” 元玉竹一脸疑惑:“走得那么急?怎么都没留个话?” “原本只是想去蜀中采个山参的,没想到遇到了朋友正好也在蜀中就多停留了几日。” 白珞一听到“山参”就看了谢谨言一眼。果不其然谢谨言从车里拿了一颗巨大的山参出来递给元玉竹:“元少主,这是我爹托我带来的。一点小意思,希望元少主不要嫌弃。” 元玉竹赶紧接过与谢谨言见礼道:“多谢谢二公子美意。” 白珞瞅了那山参一眼,大约是为了把玄月圣殿所有的药都比下去,谢谨言专程带了颗最大的山参来。看那样子,那山参只要能再修五年就能成精了,真是遗憾啊! 元玉竹挨个与众人见了礼。薛惑常常到玄月圣殿骚扰姜轻寒,在元玉竹小的时侯也没少捏他粉雕玉琢的小脸。所以这六人都算是元玉竹熟识的人,少了陌生的寒暄,元玉竹直接将他们引到了玄月圣殿正殿。 玄月圣殿也是用天然的石材搭建房屋,古朴自然。甬道里也隐隐透着药香。圣殿最中心矗立着玄月雕塑,无论在玄月圣殿任何地方都能看到这个雕塑。 姜轻寒一边走一边问元玉竹道:“怎么没见老宗主?这几日扶风可还太平?” 元玉竹轻轻摇了摇头:“山下又出了乱子,昨日玄月圣殿的弟子下山去看过了,是洛水河畔周家庄出了事。又是一夜之间满门都没了。” 姜轻寒神色微微一凛:“怎么死的?” “全都是悬梁而死。”元玉竹面露不忍:“弟子已经去询问最近周家庄都有何人来往。” “老宗主呢?” “正在殿中处理此事,他若是见到你回来一定很高兴。” 众人说着就走到了玄月圣殿的议事厅前。元苍术一见姜轻寒果然很开心:“寻音,你总算回来了!我们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 姜轻寒微微一笑:“劳老宗主挂心,寻音一时兴起走得急,忘了给老宗主留个信,老宗主莫怪。” 元苍术点点头:“回来就好。” 谢谨言上前行礼道:“谨言见过元伯父。这次谨言是奉父亲之命与仓绫君前来助元伯父查明朱雀翎羽一事。” 元苍术看了白珞一眼。虽然元苍术极不喜欢白珞,但她的实力的确是不容小觑的。 元苍术说道:“你们来了正好,弟子在周家庄发现了些奇怪的地方。” “怎么回事?” 元苍术身旁的一名弟子上前拱了拱手说道:“我们在探查周家庄的时候发现周家庄的人虽为自缢身亡,但他们的心脏都没了。” 白珞神情微凝:“周家庄现在情况如何?” “弟子们不敢擅动。现在有几名弟子守在周家庄外面,一切都还是刚发现时的样子。” 白珞点点头道:“我们这就去看看。” 第四十八章 朱雀翎羽 · “周家宅子” 洛水河周围都是密林,一入夜,洛水河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天上一轮玄月透着光。周家做虫草生意,家底颇为殷实,在洛水旁买了一大块地,修了这么一处宅子。 大概是有钱人家特别的兴趣了,宅子很大,里面装潢也颇为讲究,就是离镇上远了些,出门都要乘马车。 周家虽为商贾之家,但自从周老爷做生意挣了钱之后就一心想让自己的三个儿子修仙,只可惜三个儿子中只有小儿子的资质好一些,被周老爷送进了玄月圣殿。 周家宅子用天然的石材建成,古朴雅致,又适当的放了些金器、玉器,庭院里布置了假山,造了小桥流水的景观。若不是这一屋子血腥味、腐臭味的话,这景色当算得上别致。 是一屋子血腥味,而不是一屋子血。 这是白珞最为奇怪的地方。 院子里小桥流水,噪鹃夜啼,金色香炉还在飘着缕缕青烟。屋里人影憧憧,似风铃一般挂在房梁之上。风一吹来,便见到黑色的皂靴在眼前晃荡,挂在房梁上的正是周家的小儿子,玄月圣殿的弟子周凌恒。 元玉竹说道:“周凌恒下山许久未归,殿中弟子觉得奇怪前来周家寻找,才发现周家出了事。” 周家宅子在洛水边,远离闹市,若不是特意前来,只怕挂在这里的尸首风干了也没人能发现。 周家宅子里共十五间厢房,每一间屋里都挂着两三个人。 看着样子不仅周家的人,就连周家的仆妇们都挂在了这里。 那些挂着的人面色青紫,胸口都有一个拳头大的洞口。洞口里面空空荡荡的,原本应该在胸腔中的心脏已经不翼而飞。 空洞的胸腔周围衣服染了些血色,但血量极少。这些心脏都是在这些人自缢之后被挖出来的! 薛惑皱眉道:“死后拿走心脏?即便是食人心脏的精怪也只愿吃活人的心脏吧?哪有吃腐肉的精怪那么挑嘴的?” 姜轻寒站在周凌恒的尸首旁仔细看了看:“胸腔的破洞口都太整齐了,不像是精怪野兽撕开的。” “你是说有人用术法取了这一家子的心脏走?” “不一定。”姜轻寒皱眉道:“也有可能是特别的利刃。” 姜轻寒将周凌恒的尸首从梁上取下,放在一张草席之上细细查探,心中顿时疑云大起:“玉竹,周凌恒的法术如何?” “周凌恒才入门不久,算不上是特别出众。” “很弱吗?” “也不算弱,毕竟也是玄月圣殿的入门弟子,对付寻常精怪是可以的。” “那就奇怪了。”姜轻寒抬起周凌恒的下颌。 周凌恒的脖颈上有一道清晰的青紫痕迹。 姜轻寒用拇指在那圈青紫痕迹上轻轻一抹:“你们看。这道痕迹十分干净,边缘都十分整齐,一点擦伤都没有。“ 姜轻寒又抬起他的手腕:“还有他的手腕、前臂一点伤痕都没有。” 白珞皱眉道:“你的意思是,他真的是自杀?” 姜轻寒点点头:“有可能,至少他自缢之前没有一点反抗能力。” 元玉竹皱眉道:“周凌恒虽然术法不精,但也不至于如此。” 薛惑走到另外两具尸首旁看了一眼:“这两具也是如此。” “周家庄的人,就属周凌恒还会些法术。周凌恒都无法反抗,其余的人也不会有反抗能力。” 谢谨言咕哝道:“谁那么无聊啊,这么大本事要挖心直接挖了就好,干什么又是让人上吊又是挖心的?不嫌麻烦么?” 白珞眉头一皱,谢谨言虽然有时候笨了些,但直觉还算是敏锐。 忽然之间,窗户出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似乎是有人翻窗而出。 谢谨言离窗户最近当先追了出去。 只听草丛中一声响动,灌木颤动抖落一地的树叶。谢谨言跟着一头扎进了树丛中。 “啊!”只听谢谨言一声惨叫。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微微一凛,五指间金光聚拢。 只听灌木里又传出“嗷呜”一声叫。 白珞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紧接着就见到谢谨言从灌木里钻了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小黄狗,脖子上还有狗挠的爪子印。 那小黄狗体型不大,被谢谨言拎着后脖颈子嘴里还死命咬着一块肉。 白珞冷道:“谢二公子好生厉害啊!” 谢谨言拎着小黄狗晃了晃:“这小畜牲力气可大呢!” “师尊,那只小黄狗嘴里好像是心脏。” 果然,小黄狗吃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一颗心脏。只是这颗心脏微微有些泛白,乍一看像是案板上的新鲜猪肉。 “嘎!!!”谢谨言一惊,差点就把小黄狗扔了出去,好在谢二公子还记得自己代表着蜀中碧泉山庄的尊严,没有真的扔出去:“难道,难道那些人的心脏都是这小畜牲挖的?” 白珞看了眼谢谨言手里,那只就算立起来也没有到她膝盖高度的小畜牲,冷道:“你问问他挖不挖得出那些人的心脏来。” 谢谨言看了看白珞又看了看小黄狗,似乎觉得白珞的意思不能忤逆,晃了晃小黄狗说道:“白姑娘问你话呢,你听到没有。” 小黄狗:“……” 白珞翻了个白眼,再多跟谢谨言说几句话估计自己几万岁的寿数都不够折的。 白珞问元玉竹道:“元少主,周家庄周围你们有没有好好的搜一遍?” “搜过,但是除了这些死去的人,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也没有发现哪里藏有心脏。” 姜轻寒走道谢谨言面前,从小黄狗的嘴里把那颗心脏拿下来看了看。那颗心脏已经被小黄狗咬了两口,心脏表面浮着一层白色的破絮一般的烂肉。 姜轻寒拿着心脏放在鼻下闻了闻。 谢谨言看得一阵窒息,几乎要吐。 姜轻寒拿着心脏转过身给大家展示了一下:“也那怪玉竹没有搜到心脏。这颗心脏被扔进水里已经泡了好些天了。水里冰,这颗心脏的腐烂程度还不如那些挂着的尸体。还有这上面这些白色的絮状物,是小鱼小虾吃过后留下的。” 谢谨言拎着那只小黄狗认真看了看:“这小畜牲这么厉害。居然会潜水吗?” 小黄狗:“……” 薛惑勾起嘴角微微一笑:“我们走吧,既然这颗心脏能被冲上岸来,我们去看看岸边还有没有别的。” 众人转身就走,谢谨言急忙跟上:“诶,那这只小畜牲怎么办啊?” “拎着。”白珞冷道。 “拎着?” “待会儿炖狗肉。” 谢谨言:“……” 第四十九章 朱雀翎羽 · “仓绫君怀疑有人盗取灵珠?” 洛水河宛如栖息在林中的一只巨蟒。夜色下河面看似平静,但河面下的水流则十分湍急。 谢谨言找了条绳子来拴在小黄狗的脖颈上,跟着小黄狗从周家庄往下游寻去。 约莫离周家庄五里的地方有一片鹅卵石的浅滩。小黄狗“汪汪汪”叫了几声朝着浅滩跑去。 肉乎乎的黄狗爪子抛着鹅卵石,两三下就从鹅卵石下扒出了一块泛着些白的心脏来。 小黄狗“汪汪”叫了两声对着心脏就要一口咬下去,被谢谨言提着后脖颈子给拎了起来:“你别吃这个了,等会儿我给你买点牛肉吃。” 陆玉宝在河滩上搜寻了一圈:“这里估计有五六个。” 白珞皱眉道:“五六个?我记得周家庄死了有四十多个人?” 元玉竹轻声道:“四十八个人。” 宗烨拿起一块鹅卵石,鹅卵石落尽河里只溅起了小小的水花。“这河里水流应该挺急的。只怕有更多的心脏都被冲到下游去了。” 如果是几具尸体倒是可以让薛惑在水里化出真身去寻,但只是心脏的话就没有那么容易。一是容易被鱼吃了去,二是水流太急,小小的心脏很快就会被冲去下游。 白珞问元玉竹道:“元少主,周家庄曾经出现过朱雀翎羽吗?” 元玉竹摇摇头道:“还没有查清。周家庄太偏僻,周围没有人家,周家的人全都死了。没有人知道周家的情况。” 谢谨言抱着小黄狗挠了挠狗头:“这就麻烦了,现在周家的活物就剩了这只狗,这案子难查了。” 白珞挑眉看着谢谨言:“你怎么知道这只狗是周家的?”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谢谨言已经与小黄狗放下了狗嘴夺心脏的旧日恩怨,情同手足。 谢谨言抱着小黄狗,把小黄狗的爪子抬起来给白珞看了看:“它爪子被人修剪过。还有这地方这么偏,它还那么胖,毛也油亮油亮的,平日里不知道吃得多好。而且这片鹅卵石滩里周家庄那么远有五里地,它从这叼了心脏还要跑五里地回去。怎么看都像是周家庄养的。” 薛惑指了指小黄狗说道:“那你问问它,有没有见过朱雀翎羽?” “嘁。”谢谨言白了薛惑一眼。 “汪汪。”小黄狗叫了两声。 谢谨言把小黄狗抱起来:“怎么你还真想说话啊?那我问问你,周家庄有没有出现过一根红色的鸟毛啊。” “出现过的。”一个平静的女声传来。 !!! 谢谨言看着小黄狗瞪圆了眼睛:“你是母狗??” 谢谨言又把小黄狗翻过来,看了看小黄狗的肚皮下方:“不对啊。你是公狗啊!” 白珞忍住把谢谨言踹进河里的冲动,越过谢谨言的肩头往他身后看去。 谢谨言身后一名女子穿着麻衣带着白色的锥帽,手里拎着一盏灯笼站在河滩之上:“那根红色的羽毛我见过。” 那女子未施粉黛,脸色苍白,眼睛还有些肿。 薛惑愣了愣:“灵儿姑娘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月灵儿正是聆音阁的花魁的。她见到薛惑敛衽一礼道:“薛公子。” “灵儿姑娘你在哪里见过那根羽毛?” 月灵儿看到鹅卵石滩上被抛出的几颗心脏,身体不由地晃了晃。她低垂着双眸对白珞说道:“是在周公子的手中见过。” “周凌恒?” 月灵儿点了点头。 “他从何处得来?” 月灵儿摇摇头:“周公子并未说。当日周公子来找我时就拿着一片红色的羽毛,周公子原本说让我拿去做发簪,可但那天我与周公子闹了些别扭,就没有将那羽毛拿走。没想到一别竟是永别。” 月灵儿泫然欲泣,那模样梨花带雨,让人好生怜悯。 薛惑柔声道:“你为何会走道这来?” “我听闻周家出了事就来看看,没想到……”月灵儿嘴唇颤抖似是再也说不下去:“我听说元少主带人往下游这边找了来,就想跟着过来看看。” 月灵儿脸色惨白抬头问薛惑道:“薛公子,是不是我当初将那羽毛收下了,周公子就不会死了?” 白珞淡道:“灵儿姑娘这样的假设没有任何意义,如果是有人刻意要害周小公子,你也救不了。” “我只想随着周公子去了,只是周公子尸首未全,还悬在房梁之上。寻不回周公子的心脏,我又有何脸面下去见他?” 月灵儿看着地上那枚心脏低声道:“人若是少了心脏入不得轮回。来世又如何相聚?” 白珞淡道:“你放心,只要不是作恶之人,少了心脏也能入轮回。你若想随他去便去吧。不过如果我是你怎么样也要把凶手找出来再说?” 月灵儿急道:“姑娘可有眉目?” 白珞冷道:“没有。” 月灵儿将信将疑地看着白珞。白珞却已转过了头去,不再看她。 姜轻寒从地上站起来说道:“灵儿姑娘不用找了,这里没有周小公子的心脏。” 方才陆玉宝与宗烨一起讲鹅卵石滩锄了一遍,把冲到石滩上的心脏都找了出来。 姜轻寒将面前的五六颗心脏一一检视过:“周小公子是修仙之人,这里面没有一颗心脏是有灵珠的。” “元少主,周家是不是还有散修?” 元玉竹点点头:“周凌恒的两位长兄都是散修,只不过因为资质平庸没能入玄月圣殿。” “可有筑基?” “有。周凌恒的两位哥哥也有灵珠,只是玄月圣殿修习药宗与之不合,故而没有收下两位公子。” “那便请元少主着人再沿着下游找找,看看有没有有灵珠的心脏。” 元玉竹惊讶道:“仓绫君是怀疑有人盗取灵珠?但灵珠认主,只能为自己所用。盗取灵珠有何用处?” “还不知道。”白珞淡道。 灵珠认主盗了灵珠有什么用?自己的金灵珠又会在哪里? 还有更重要的,女娲庙、周家庄都出现了朱雀翎羽。这件事又何朱雀有什么关系? 在白珞没有见到的地方,周家庄前最高最浓密的那棵树上,一只红火的红隼藏在暗处。在他们几人离开河岸的时候振翅飞走。 第五十章 朱雀翎羽 · “这个人跟宗烨有关吗?” 周家庄的人被灭了门,只能由玄月圣殿的代为入殓。大大小小的琐事忙完之后半月已过。 这半个月里,朱雀翎羽就像是销声匿迹了一般。不仅没有再次作祟,甚至就像是不曾出现过一样。仿佛周家庄的灭门案只是一个普通的寻仇。 白珞仔细看了周家庄的卷宗。 莫说周凌恒等人丝毫没有反抗,就是周家庄里所有物件都还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似乎从来就没有人进过周家庄的样子。 按姜轻寒的说法,正常人自缢时,就算是存了死志在断气之时也会下意识地挣扎,脖颈之处的伤痕断不会如此干净。 只怕周凌恒他们也是进入了某种幻境之中。 玄月圣殿的弟子沿着洛水河沿途搜寻,又找到三十来颗心脏,都是没有灵珠的。 如果说在鹅卵石滩上找到的五六个心脏里没有灵珠是因为巧合,恰好没有周家三兄弟的心脏还有可能,但已找到了三十来颗,还是没有一个属于周家三兄弟,这不免让人心中起疑。 白珞与宗烨在玄月圣殿里查探卷宗。玄月圣殿的藏书阁里,一半放着这些卷宗,另一半放着书,都是关于药宗的一些书籍。 白珞将卷宗交由宗烨看,自己则拿起玄月圣殿的藏书翻看。 宗烨翻着卷宗皱眉道:“师尊,玄月圣殿这段时间的案子都与周家庄差不多,皆是一些散修或者商贾世家一夜之间被灭门。周凌恒是唯一一个死去的玄月圣殿弟子。” “有些奇怪。”白珞拿卷宗的手顿了顿。“沐云天宫的朱雀翎羽是巫月姬从女娲庙得来的,那这些商贾世家能从哪里得到朱雀翎羽?” “你相信巫月姬的话?” “不信。”白珞淡道:“但这一点她没必要撒谎。” 白珞拿起手里的卷宗翻了翻又放了回去继续说道:“女娲庙五十年前就没了。先不说巫月姬是人是鬼,但这些商贾显然是普通人,不可能是在女娲庙里拿到的朱雀翎羽。其他死去的人中也有丢掉心脏吗?” “没有,案卷中记载的丢失心脏的只有周家庄。” 如今现世的朱雀翎羽,一片被宗烨捡到,一片被沐云天宫巫月姬用了引了盛染的魂,还有一片却是流落在扶风。 蜀中、琅琊、扶风,中原三大世家都与朱雀翎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想起巫月姬,白珞拿着卷宗的手渐渐捏紧。 沐云天宫的不相幻境真的只是盛染执念就能化出的吗? 巫月姬难道真的是“好心”帮盛染引魂吗? 如果不是幻境之中恰好炼出了需要吃生魂的小梁柔,可能没有人知道如何才能出生门,她自己也许会被永远困在幻境之中。 在幻境中看见的手持金灵珠的人究竟是自己的记忆,还是幻境中看到的幻象? 如果是真实的,那这个人又与盗取周家庄心脏的人有没有关系? 隐隐的,白珞竟然希望盗取周家庄心脏的人与在幻境中看到的人是同一个人。 至少这样,盗取自己金灵珠的人就绝不会是宗烨。 第五十一章 朱雀翎羽 ·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子时,空中无月。树梢被风吹得有些晃动,树影映在窗纱上,活像张牙舞抓的恶鬼。树梢中,一双眼睛蓦的睁开,阴森森的盯着窗口。“嘎”的一声,树梢中那双眼睛的主人猛的张开了黑色的羽翼。乌鸦似厉鬼般从长空中掠过。 乌鸦夜啼,不祥。 乌鸦的叫声过后,紧接着一声凄惨的婴儿啼哭传来。元苍术蓦地惊醒,饶是他为一代宗师,见惯了鬼魅魍魉,还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元苍术打开房门静静看着漆黑的夜空。 乌云遮月之时,玄月圣殿的那尊玄月雕塑,就显得愈发明亮。 最近几日也不知道是扶风出了太多事,还是在沐云天宫中见到了朱雀翎羽,元苍术总是觉得心神不宁的。 他打开门走下山去,缓缓走出玄月圣殿。 白色的长袍在他的脚旁摇曳,长长的白胡子随风轻轻飘着。他纯白的头发在头顶挽了一个发髻。只是寻常的走着路,也有仙风道骨的气质。 甬道上打更的弟子看见元苍术正欲行礼,元苍术挥了挥手制止了他,又自顾自地朝玄月圣殿外走去。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了,夜里睡不着便到元氏家族的封堆找广白。 广白是元苍术的书童,元氏家仆之子,在元苍术当上玄月圣殿宗主后不久,广白就去了封堆守陵。 如今广白也如元苍术一般年纪。 封堆外的白皮松林里,搭着一间小木屋。广白穿着一身粗布灰白坐在小木屋里胡子花白。 元苍术轻轻敲了敲门。 广白微微抬起头:“来了就进来吧。” 元苍术推门走了进去,看见广白在桌上用小泥炉温了酒。 “你果然还没睡。” 广白为元苍术斟上一杯酒随手指了指窗外封堆的方向:“死后能一直睡着呢,现在睡那么多干什么?” 元苍术虚点了点广白的额头:“你这样可不符合药宗的理论啊。” 广白嗤笑道:“就你们麻烦。” “一直守着他们,难为你了。” 广白撇了元苍术一眼:“这句话你说了几十年了。” 元苍术饮了一口酒。广白喜欢喝烈酒,即便用小泥炉温过也还是辣口得很。 烈酒划过喉咙才让元苍术的身体暖和了些。 元苍术叹道:“广白,我这些天总有些心神不宁的。总觉得扶风有大事要发生。我怕玄月圣殿我守不住了。” 广白微微抬了抬眼皮看了元苍术一眼。广白眼角的皱纹拉扯着眼皮微微下垂半遮住褐色的瞳孔。 也许是很少说话的原因,广白说话时总让人觉得浑浊,似是喉头卡了什么东西。 “都这么些年了,你守得已经很好了。” 元苍术默默无语。 “他们都还好吗?”元苍术问道。 广白沉声道:“睡在地下的人,有什么好不好的?就是一直睡着罢了。” “广白,也许有一天我也要去那里了。不过一想到睡在那里有你这个老头子在旁边喝酒,似乎也就不是那么可怕的事了。” 广白嗤笑道:“要是你都去了那,我的寿数也到了吧?!” “广白,你有没有什么未尽之事?” 广白看着远处的封堆饮着杯中酒,良久他握着酒杯声音有些沙哑:“我想让他活过来,行吗?” 元苍术脸色一变:“广白,他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你还没有放下吗?” 广白回头看着元苍术,半拉耸着的眼皮下眼珠有些浑浊:“他原本不必死,不是吗?” 元苍术蓦地站起:“广白,你我再不要谈这个话题!” “为何不能谈!”广白有些着恼:“他那般好的人,把什么好的都给了你我,却落得那样的下场!难道活着的人还不能为他说说话?” “广白!”元苍术厉声喝道:“他成了魔!” “那又如何!”广白“啪”地捏碎了手里的酒杯。 元苍术一脸铁青:“广白,你我皆是修仙之人,应当以天下为先!即是魔,就当除之!” “玄月圣殿接济天下人,唯独不救他?!这么多年我一直不解,你当初如何狠得下心,下得去手!” “他杀了十几个无辜百姓!” “那时他已走火入魔,并非他本心!” “入了魔,伤了无辜者性命,那便是邪祟!那便要除之!” “邪祟?”广白哑然失笑:“他也曾是玄月圣殿的少宗主,也是你的长兄!” 元苍术面色惨白:“广白,当年元秦艽贪修邪术入了魔,是你我联手镇邪,现在你何必又要执着?” “可我后悔了。”广白颓然地坐下,将脸埋在掌心里:“苍术,我后悔了。他死后我便来守陵,我以为这么多年能弥补自己的过错。但不能。苍术,无论我守多久我都没能心安。” “广白,秦艽死后你就毁了自己嗓子,折了柳笛,誓不再唱曲。你在这里守了整整三十五年了。这一切,够了。” 广白抬起头来混浊的眼珠里似乎有一丝期盼:“苍术,要是有机会让秦艽活过来,你会愿意吗?” 元苍术眉头皱了皱:“广白,他成了魔我们早已与他是陌路。何况他已化作白骨,说这个有什么意义?” 广白颓然的坐在小木桌旁。桌上的小泥炉里跳动着点点暖光,温着的酒飘出酒香。但屋子里却再无暖意。 元苍术叹口气道:“广白,我走了。” 元苍术刚要走出小木屋,广白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苍术,你可曾有将秦艽当成亲兄弟过?” 元苍术脸色一僵脚步顿住,他漠然地回头看着广白:“广白,他是我的长兄。” 广白死鱼般的眼睛看着元苍术,生硬地重复道:“你可曾有真心待他过?” “他是魔!”元苍术有些歇斯底里。 广白依旧平静地看着元苍术:“当初如果不是我喜欢他,你是不是也有可能放他一马?” 两人皆已是一头白发,谈及往事早已没有少年的幼稚冲动,但多年隐忍的伤痛却刻在饱经风霜的眼底。 元苍术似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败下阵来。他低垂了头轻声道:“我早已放下了。广白,你也应该放下。” 元苍术默默地走出了小木屋。 广白一瞬不瞬地看着元苍术,曾经的挚友忽然之间老了十岁,他也似乎已尽油尽灯枯之时,烈酒都无法让苍白的脸颊染上一丝血色。 一只红隼扑扇着翅膀飞进了小木屋,在小泥炉旁化作穿着火红纱衣的少年。 “你考虑清楚了吗?”红隼似笑非笑得看着广白。 广白看着红隼,眼里的光彩已经全部黯淡了下去:“只要能拿出他的灵珠就能复活他?” “是。”红隼愉悦地说道。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第五十二章 朱雀翎羽 · “薛惑出事了” “咚咚咚”,“咚咚咚”,玄月圣殿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守门的弟子将门打开一条缝,来敲门的人是一个身着湛蓝衣衫的少年。 少年急道:“少宗主可在?” “公子找少宗主何事?” “镇上出事了,请少宗主赶紧去一趟!” 守门的弟子见那少年焦急的模样,赶紧说道:“请公子稍等,我这就去禀报少宗主。” 不一会儿元玉竹就走了出来,见到少年脸上闪过一丝惊慌:“燕朱,你怎么到这来了?我说过你不可来玄月圣殿。” 燕朱扯住元玉竹的衣袖:“聆音阁出事了。事出紧急才来找你。薛公子也在聆音阁。” 元玉竹微微蹙眉:“你为何回去聆音阁?” 燕朱赧然道:“我总也要自己挣些钱的,总不能一直靠你养着。” “你!”元玉竹一向儒雅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恼怒。 燕朱赶紧摆手道:“不是你想的那样。聆音阁很多小厮不识字,还有些娘子想学些诗文,我不过是帮人写写家书,叫人念些诗罢了。” 元玉竹听燕朱如此说脸色才缓和了些。 燕朱又接着说道:“前几日灵儿姑娘托我誊写了一篇佛经,托我今日给她送去。我去的时候就发现聆音阁出了事。聆音阁里似是死了人。” “你说谁在聆音阁?”白珞与宗烨从元玉竹身后走出。 白珞见到燕朱,绀碧色的瞳孔蓦地一凛,脚步也随之顿住,似有劲风自她身后而来。 燕朱蓦地倒退一步,紧抓住元玉竹衣袖的手松了松。 元玉竹察觉到燕朱的异样,回头看着燕朱关切道:“阿朱你怎么了?” 燕朱似乎没有听到元玉竹的问话一般,定定地看着白珞面露惊恐。 半晌,白珞垂下眼眸,将眼中的泠冽收敛了起来。 白珞淡淡地又问了一遍:“燕公子说聆音阁出了什么事?” 燕朱听白珞叫他燕公子似乎紧绷的脊背才稍有缓和,但还是不能控制住声音的颤抖:“聆音阁闹了邪祟。薛公子也在。” 白珞淡道:“那去看看吧。” 薛惑也在聆音阁不奇怪,奇怪的是什么邪祟那么厉害,他不能顺手除了? 白珞径直往前走去,与燕朱擦肩而过,看都未看他一眼。 燕朱战战兢兢地跟在白珞身后。 元玉竹从来没见过燕朱这般模样,他轻声问道:“阿朱,你怎么了?” 燕朱躲开元玉竹询问的目光,垂眸道:“没什么。” “你认识仓绫君?” “仓绫君?”燕朱似有不解。 元玉竹蹙眉道:“就是白姑娘。” 燕朱敷衍道:“不……不认识。” 燕朱这般样子,元玉竹自然不会信他,但也不愿逼他,只好闭口不谈。 聆音阁与扶风整体的古朴典雅不同。大红灯笼挂了一整面天然石材砌成的二层楼高的石头墙。与寻常青楼一样,金银玉器、红绸绫罗一样不少。 聆音阁称得上得上是扶风最为华丽,最有人间烟火气的地方了。 当然,是今晚之前。 现在的聆音阁外,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大多是附近的散修和寻常百姓。 薛惑颇有些狼狈的被人围在中央,身上粉丝的衣衫微敞露出锁骨,半边脸上都染上了血。 月灵儿站在薛惑身旁,神色焦急:“你们听我说,薛公子是好人!” 聆音阁的老鸨孙连枝歪斜瘫软在人群最前面,头发蓬乱似是无力再站起来。但她咒骂薛惑的声音却不小:“哎呀,丧尽天良啊!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残忍的手段啊!可怜我聆音阁的姑娘无端端地遭了难啊!” 孙连枝颤抖着指着薛惑:“就是他!就是这个人!他是只恶鬼!” “薛公子不是这样的人!”月灵儿惶急地看着薛惑:“薛公子你倒是说个话啊!” 薛惑被冤枉却丝毫不急,吊儿郎当地站着,金色的瞳孔微微闪着光。 在薛惑背后血腥味混着酒气,从聆音阁中溢出。 众人见到元玉竹带着白珞等人前来,自动让开一条道来。 孙连枝一见元玉竹似乎就像见到了救星一眼,匍伏上去的牵住元玉竹的衣襟:“元少主!你快去看看啊!聆音阁……聆音阁全毁了!” 聆音阁还有六七个姑娘歪斜在地上人事不省,嘴唇青紫,近似被活活吓死过去的样子。 姜轻寒紧跟着从宗烨身后走来。他看了眼白珞低声道:“白姑娘,我先救人。” 白珞点点头与元玉竹一同往聆音阁里走去。 众人见元玉竹没有要拿下薛惑的意思顿时急道:“元少主!小心这妖怪!” 元玉竹温和地转身对众人说道:“薛公子是玄月圣殿的客人。在下相信薛公子不是凶手。” 孙连枝面色惊恐:“怎么会不是他!元少主!今日三楼只有他一个客人!没有人上去过!” “待在下查清事情真相自会对大家交代,若真是薛公子所为,元某也会让薛公子伏法!” 元玉竹说罢带着众人往聆音阁里走去。 走进聆音阁一层,倒还看不出什么。地上只是有些杂乱的血迹,和摔碎的碗筷酒壶,打翻的桌子。 看得出来发生过一场慌乱。 聆音阁一层的舞台上摊着一滩血。血似从房顶落下,一滴一滴滴在血泊里,越积越多。 薛惑看了眼那摊血沉声道:“楼上不太好看。” 白珞心中一凛飞速向三楼上奔去。 走上三楼,莫说元玉竹与宗烨,连白珞都不由地脚下一顿。 三楼四处散落着人体的残肢,鲜血喷溅在每一扇窗户上,每一面墙上。 薛惑推开了三楼的一扇门。 “这便是我方才在的房间。” 打开房门,血腥味迎面而来。 房中鎏金的屏风被鲜血浸了个透,鲜血从屏风的边角上一滴一滴落在波斯地毯上。 地毯上原本的花纹已经看不清了,甚至来不及吸收如此多的鲜血,鲜血淌在地毯上,蜿蜒的向外流去。 流过木质的走廊,雕花的栏杆,从栏杆上一滴一滴滴落下去,落在一楼的舞台上,积成血泊。 这屏风上有这么多的血,只因有一具尸体挂在了屏风上。 确切的说应该是半具尸体。尸体没有头,从脖颈处斜剖到肚腹,竟是被人生生撕裂的。肠子从撕裂开的肚腹中掉出来,挂在屏风上,直垂到地上。 而这样的尸体不仅只是屏风上这一具,而是遍布了整个聆音阁三楼。断掉的手臂,撕裂的肚腹,散落在三楼的各个角落。 宗烨神色越来越冷,被撕碎的尸体,从肚腹中滚落满地的内脏。 这场景竟与自己的噩梦有几分相似。 他浑身的热血在这血腥味之中渐渐凝固,噩梦如浪潮般席卷而来。 直到一只温热的掌心覆盖在他的手腕之上。 白珞淡道:“留神,这里有梦涎香的味道。” 第五十三章 朱雀翎羽 · “把薛恨晚抓起来吧” 宗烨心神稍稳,忽听得身后一声轻响。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回头一看竟然是燕朱倒退着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燕朱似是看到什么极其恐惧的事情,嘴唇发白的微微颤抖,手掌蜷缩,五指关节突出,冷汗从额头一滴一滴落下。 “阿朱!”元玉竹赶紧向燕朱跑了过去。 燕朱喉头滚动了一下:“你别过来!” 他似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一般,不停地往二三层转角之间的角落里缩,薄薄地嘴唇被他自己咬破。血液沿着嘴角蜿蜒而下。 “玉竹,你别过来!”再开口说话时,燕朱已是声音沙哑,那声音就像是从喉间涌出的野兽的低鸣。 白珞从三层一跃而下,落在燕朱面前。 “仓绫君!”元玉竹脸色白了一白,赶紧跑上前去拦在白珞与燕朱之间。 元玉竹还没走近白珞,就被一阵风猛地掀翻在地。 在抬头时元玉竹见白珞已经掐住燕朱的下颌将他的脸颊抬了起来。 燕朱一张脸惨白,皮肤下似有暗流涌动。一双原本明亮的双眸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瞳孔微微散开。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的微微一凛,冷声道:“虎魄!索!” “仓绫君!” 还不等元玉竹上前阻止。虎魄已经倏地从燕朱的左右锁骨穿过。 “燕朱!”元玉竹大惊失色。 白珞松开燕朱的下颌。燕朱就软软地倒在了元玉竹的怀里。 燕朱脸色苍白,嘴角还挂着血丝虎魄穿过他的锁骨,鲜血涌出将他的湛蓝衣衫浸湿了大半。 虎魄穿骨而过,那疼痛哪是常人能忍受! 元玉竹大为心痛,抱着燕朱的手臂都不敢用力:“仓绫君,你这是做什么!” 白珞欺近元玉竹,轻声道:“你别以为你掩住了他的妖气,我就看不出来。” 元玉竹的脸上一瞬间血色全无。 白珞淡道:“元少主,燕公子暂时死不了,这屋里的死人你还是亲自来看看的好。” 月灵儿身为花魁,住着聆音阁最好的房间,吃穿用度一应都是最好的。只不过现在这一屋子的血,一屋子的残肢碎肉,已经看不出房间的原貌。 白珞淡淡看了宗烨一眼。 宗烨垂目站在房内,双手合十,默默念着往生咒。 想来,当初小无相寺里的场景比这间屋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白珞走道薛惑身旁蹙眉道:“薛恨晚,你喝花酒挺会挑时间啊?” 薛惑面露无奈。 “是我。”月灵儿小声道:“是我让薛公子来的。” 月灵儿声音虽小,但落在众人耳中却似一道惊雷:“我在聆音阁里又看到了朱雀翎羽。原本想去玄月圣殿报信,却在路上就遇见了薛公子。便请了薛公子前来。” 白珞看了薛惑一眼。看薛惑这样子,恐怕还没见着朱雀翎羽就自己先晕了过去。能迷晕一个上万岁的老龙妖,这幕后之人本事不小。 “灵儿姑娘可否详细说说是在哪里看见朱雀翎羽的?”元玉竹问道。 月灵儿低声道:“是在一个熟识的恩客手上。他跟我说得了件宝贝,便拿出来给我看了看。我见是朱雀翎羽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该如何是好。想必若是我找他讨要的话,他也是不会给我的。我便找了个借口出门,还托玉蝶帮我留住恩客。” “玉蝶姑娘呢?” 月灵儿指了指挂在鎏金屏风上的半幅尸骸:“这便是玉蝶。我与薛公子回到聆音阁时恩客已经走了。” 以薛惑这种早晚会死在盘丝洞里的性格,没找道朱雀翎羽他也不急,倒先找了几个娘子来作陪喝了壶花酒。 白珞指了指门外那一地零落的残骸:“这些都是你找来的。” 薛惑有些尴尬:“我说我找了三位娘子来打叶子牌你信吗?” 白珞:“……” 姜轻寒处理完翎音阁外的病人,刚上得楼来就听见薛惑这样一句。顿时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他一眼。 若不是跟薛惑同僚上万年,白珞现在就想把薛惑捆了报官。 一屋子的人除了他都死了个干净,偏偏他还什么都不记得! 不过白珞清楚,薛惑如果到了如此噬血的地步,早就化出了真龙之身。聆音阁的一层二层哪里还能那般干净? 只有三楼有尸块,而且在事发时想动甚至不大? 白珞微微眯了眯眼睛看着月灵儿:“灵儿姑娘,你没一起打叶子牌么?” 月灵儿赧然道:“白姑娘,今日聆音阁的生意比往常好点。楼下有不少恩客喝醉了吵着让我去唱一曲。薛公子为人宽容,便许了我去弹唱一曲。说我要是不去,楼下那些人也吵得恼人。” “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三楼出事的?” 月灵儿摇摇头:“三楼的血从楼上滴落,正好滴落在舞台上。就在我脚边。还是恩客们先看见的。那时人都往外跑,我想着薛公子还在上面,就与孙妈妈一同跑上三楼。那时候三楼就已经是这样了。而薛公子当时正躺在楼梯口。” 白珞抬头冷冷看着薛惑:“出息。” 薛惑:“……” “灵儿姑娘,敢问你平日用的什么香?” 月灵儿没想到白珞一时竟会问这个,愣了半晌才回道:“平日里我都用的苏合香。” “那今日可也点的苏合香?” 月灵儿点点头:“薛公子也甚爱苏合香。所以灵儿都用这个。” 白珞疑惑地看了看薛惑。 只见薛惑似笑非笑地微微勾起一边嘴角,一双似沾了晨露的桃花眼也难得的有了一丝冷意。 白珞顺着薛惑的目光往房间里看去,果然,原本应当用来放香炉的案几上,已经没有香炉了。 白珞在房里巡视一圈,果然也没有香炉。 “灵儿姑娘,请问你房里除了香炉还少了什么东西?” 月灵儿怔了怔,这屋里满地血腥,她哪有胆子去查探什么少了什么没少? 月灵儿摇摇头道:“我未曾检查过,但我房里除了一些寻常的金银玉器,再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没有值钱的东西,却有值钱的人。 白珞看了看薛惑。绀碧色的眼眸更冷了。 “白姑娘!”楼下传来谢谨言的叫喊。 白珞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谢谨言已经闯进了门来,怀里还抱着那只小黄狗。 “这……”谢谨言一冲进门来,看清那鎏金屏风上挂着的肠子,一转身又冲了出去。 “呕!!!!!” 谢谨言这一吐吐得惊天动地,连怀里的小黄狗都受不了他了。 小黄狗从谢谨言怀里一下子跳了下来,直往月灵儿裙子下钻。 薛惑铁青着脸:“他这一吐弄得我也想吐了。” 白珞若有所思地看着谢谨言。 陆玉宝不愿上三楼来,站在二层喊话:“白燃犀!这周围我们都看过了,没有血迹。” 白珞从窗户外看下去。月灵儿这间房窗户朝向街道,正是聆音阁的正门。 白珞嘴角微微一勾,难怪刚才薛惑被人冤枉丝毫不急,既不解释,也不承认。 白珞轻描淡写地对元玉竹说道:“元少主,你可以把薛恨晚抓起来了。” “什么?”元玉竹大惊失色。虽然这件事情蹊跷之处甚多,但要说是薛惑所为,元玉竹怎么也不敢相信。“可是仓绫君,你刚才不是还说不会是薛公子吗?” 倒是薛惑一脸无所谓。他一双桃花眼斜斜挑起看了白珞一眼,懒洋洋的,没有丝毫不悦。 燕朱也惊道:“白姑娘,会不会弄错了?薛公子衣衫上沾的血并不多。怎么会是凶手?”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微微看了燕朱一眼,并未答他的话:“元少主,不觉得奇怪吗?” 元玉竹一头雾水。他觉得奇怪的地方多了,压根不知道白珞说的哪一处。 姜轻寒道:“白姑娘指的是只有三楼有尸体吧?” 元玉竹仍然不解。 姜轻寒耐心道:“玉竹,这些碎掉的尸块是被撕碎的。若是人没有那么大力气。何况若是人为,要弄成这样需要花不少时间。聆音阁总该有人听到动静上来查看才是。” “我在楼下医治昏厥的那几个女子的时候问过,她们上楼时,楼上就已经是这样了。只有薛公子一个人在。所以孙连枝会认定是薛公子所为。” “何况这窗户正对着街道,要是有人从聆音阁逃跑难道会没人看见吗?” 元玉竹皱眉道:“所以你也信了?” 姜轻寒温和地笑道:“玉竹,什么事都要讲个证据,你既然是玄月圣殿的少宗主既不能冤枉人,但如果有人有明显的嫌疑,你也不能放过。”姜轻寒深深地看着元玉竹,一字一句道:“即便是你最亲的人。” 白珞冷道:“元少主还在犹豫什么?聆音阁的事你总得跟人有个交代。” 元玉竹蹙眉还欲再反驳,忽然姜轻寒压住元玉竹的肩膀,手上轻轻用了用力:“玉竹,就按仓绫君说的做。” 元玉竹抬头对上了姜轻寒颇有深意的眼睛。他回头看着薛惑道:“薛公子,得罪了。” 薛惑桃花眼微微一挑:“无妨。” 第五十四章 朱雀翎羽 · “求仓绫君救救燕朱” 薛惑在聆音阁发狂杀了三人的事很快就在扶风传遍。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元苍术从封堆回来便听说了此事。 元苍术对于邪祟、妖物等似乎从骨子里就带着敌意,亲手将薛惑压去了落月峰关押。 落月峰是一座万仞高的孤峰,名字美,景色也极佳。 不过落月峰却是扶风人人闻之色变的地方。 落月峰是一座孤峰,四面悬崖,唯有一座长长的吊桥与主峰相连。 落月峰上的监牢似石窟一般,密密麻麻排在半山腰上。薄薄的浮云从监牢下流过。 山腰上风奇大。关在监牢里的人要常年忍受风吹日晒。 且落月峰上设下了结界,关在牢房里的,无论是妖是人还是神,半点法术都用不出,与常人无异。 无论是谁被关在落月峰上,都只能在狭**仄的空间里被风噬,被烈日灼烧,在长年的孤寂无聊中化作一摊枯骨。 是以,玄月圣殿不会轻易把人关进落月峰。 但凡被送进落月峰的,都是穷凶极恶之人。 似薛惑这样的,其实还不够格。只是不知为何,今日元苍术听闻聆音阁一事大为震怒,二话不说就将的薛惑关了进来。 薛惑一袭粉衣站在落月峰的监牢里,再是儒雅风流,在这样的场景下也被消磨成了苍白狼狈。 夜里的风甚至比白日还要大一些。薛惑一袭粉衣被风吹得在身后乱舞。那风从崖底吹来,莫说是躺下休息,就是坐着都得用手挡着脸,否则冷风会毫不留情地扒开薛惑的薄唇,灌进肺里。 从落月峰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黑漆漆的悬崖底似乎直通地狱,阵阵鬼哭从崖底传来让人心底生寒,头皮发麻。 悬崖下也的确是地狱。 玄月圣殿悬壶济世已有数百年。但在数百年前,玄月圣殿也如其它三大世家一样,修习攻御之法,并不是主修疗愈。 扶风聚集天地灵气,龙脉众多。虽然利于修仙,但也极其适合生养妖物邪祟。 数百年,元氏的家主元龙骨成了魔,杀害扶风上万人。 眼见扶风血流成河,玄月圣殿将要毁于一旦之时,元龙骨的灵台忽然找回一丝清明。 元龙骨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带着上万人的尸骨跳入落月峰深渊之中,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与数万生灵的怨念为祭将自己封印在了悬崖底。 当年数万人的怨念太重,元龙骨即使入魔也不过凡人之躯。元龙骨血肉之躯险些没能镇住这怨念,落月峰几乎要被崩塌。 幸得昆仑察觉此事前来相助,以神力助元龙骨将怨气镇压。 从此落月峰上就有了结界。这结界即便是玄月圣殿尊主也不可破。 也从此之后,元氏一族背负着数万人的性命弃修攻御,改修疗愈之术,济世天下。 主峰上,吊桥旁,白珞一袭白衣被风吹得烈烈作响。她抬头看着被关押在落月峰上薛惑。距离太远,甚至看不清薛惑在哪一间牢房里。 元玉竹皱眉道:“仓绫君,可要加派人手看守?” “不用了。”白珞淡道。 元玉竹看了看守在吊桥旁的两人,有些不放心:“这里只有两个人,不如我也在此看守?” 白珞挑起一旁嘴角笑了笑:“元少主对玄月圣殿的禁地就这么不放心吗?还要亲自看守?” 白珞回头道:“走吧,燕朱还在玄月圣殿。放他一个人在玄月圣殿难道元少主放心?” 元玉竹脸上惊慌了一瞬,垂头道:“多谢仓绫君救阿朱一命。” 在聆音阁时,元玉竹一时慌乱没有想明白。后来静下来一想便也清楚了。在聆音阁里,燕朱分明是有要妖化的迹象。若不是白珞出手,燕朱的身份就藏不住了。 “回去吧。”白珞淡道。 白珞头也不回地转身往玄月圣殿的方向走了回去。 聆音阁的事一出,百姓顿时就将扶风之前发生的灭门案联系了起来,纷纷请愿要让薛惑伏法。 就算薛惑已被关在了落月峰都无法平息民怨,百姓硬是要薛惑在人前被千刀万剐。 若不是元苍术一力镇压,那些不止好歹的人能去落月峰闹去。 白珞走回玄月圣殿的时候,玄月圣殿门前还聚集着不少人,以孙连枝为首,都是扶风山下的普通百姓。 孙连枝不愧为扶风金牌老鸨,组织能力之强,煽动情绪功力之胜让人叹为观止。 就算元苍术发了话了,孙连枝还是带着一帮人在玄月圣殿前,从辰时到戍时,每格一炷香时间就站起来喊一遍口号,吵得整个玄月圣殿的人无法休息。 “严惩凶手,还我太平!” “严惩凶手,还我太平!” “严惩凶手,还我太平!” 白珞冷眼看了看这要债的架势,只觉得头疼得很,跟着元玉竹快步走进了玄月圣殿。 刚走进玄月圣殿,一名穿着白纱衣的弟子跌跌撞撞跑了出来,见道元玉竹慌慌张张地说道:“少宗主不好了!” “怎么了?” 那弟子叫鬼目,是元玉竹的心腹弟子。 鬼目面有愧色:“宗主硬闯了进来,弟子实在拦不住。” “我不是让你们好好藏着他吗!”元玉竹脸色一白。 元苍术容不得妖邪,此番被元苍术发现燕朱是妖,哪会那么轻易饶过他? 元玉竹隐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半晌,元玉竹转过身来,一掀衣袍对着白珞就跪了下去:“玉竹求仓绫君救救阿朱。” 白珞一双羽玉眉微微抬了抬:“要我救燕朱?” “阿朱虽为妖,但却是个好妖,他心地良善从未害过人。可我爹容不下任何妖怪,定会不分青红皂白救收了燕朱。如今玄月圣殿也许只有仓绫君能阻止爹爹了。” 白珞饶有兴致地看着元玉竹:“你可知燕朱是什么妖?” “阿朱是白猴所化。但他绝对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白猴所化?”白珞哑然失笑:“你起来吧,你爹不一定能伤得了燕朱。” “什么?”元玉竹愣住。 燕朱瘦弱不堪,便是抬重一点的东西都会累得直喘气。这样的人元苍术会伤不了? “仓绫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白珞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淡道:“走吧,去看看你爹。” 第五十五章 朱雀翎羽 · “燕朱逃走了” 还没走到正殿,就听见数声鞭子响从玄月圣殿的圣像前传来。 元苍术还是仙风道骨的模样,不过眼前的场景就很俗了。 元苍术竟然在亲手鞭笞四名弟子。 其中一位就是方才来报信的鬼目。 “爹!” 跪着的四个人正是元玉竹的心腹,鬼目、鬼白、鬼刺、鬼珠。 荆条上带着长刺,一鞭子下去勾起血肉飞溅。四人受着鞭笞却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看上去倒是硬气。 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元苍术想打的究竟是谁?显而易见。 元苍术将鞭子往地上一扔:“你还有脸来见我?!” “爹,你要罚就罚孩儿,罚他们四个做什么?” 元苍术气道:“你也该罚!敢藏匿妖怪在玄月圣殿,你们是要反了吗!” “燕朱他不是妖!他是好人!” “放肆!”元苍术毫不留情地对着元玉竹一鞭子打了下去。“我等修仙之人当为黎民百姓除尽天下妖邪!妖就是妖!没有好坏之分!” 煞时元玉竹的衣襟就血红一片。 “少主!”鬼目、鬼白、鬼刺、鬼珠同时出声。“宗主要罚就罚我们。我们四人即为少主侍卫愿代少主受罚。” 元玉竹咬着牙,朗声道:“燕朱曾救过儿子性命,难道爹要教儿子做个忘恩负义之人?” “你不过是扭了脚他把你背回来而已。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当时就会杀了他!当初放过他已是报恩。可我也跟他说过一不可害人,二不可再出现在我面前。如今他竟敢来玄月圣殿,便是与我作对!” 元苍术高高扬起鞭子又要打下去。 白珞在一旁冷道:“元宗主,你要教训你儿子关着门教训就好,不用当着我的面做这许多。” 元苍术扬在空中的手一顿:“仓绫君,你应当早就看出那个人是妖了吧?” “是。”白珞坦然道。 元苍术怒视着白珞:“你我皆为修仙之人,当……” 白珞听元苍术又要说他那个天下苍生的大道理赶紧说道:“元宗主,莫不是把我当成下九流的捉妖师了?” 元苍术气结:“我等难道连捉妖师都不如?我等当……” “元宗主,你们扶风到处都是林子,你这么有心劳您进山去把那些山精妖怪都收了,再来跟我这说天下苍生。” “你……这个妖能跟那些山精妖怪比吗?”元苍术话语虽气恼,但脸上的神色却是镇重:“此妖妖气甚重。若老夫要除之,怕也是要费一番功夫。” 白珞似笑非笑地看着元苍术。元苍术这个老儿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不过也就有点而已。若是他要除掉燕朱,怕不是要费一番功夫,而是要搭上性命! 元玉竹在一旁却是不解:“爹,燕朱生来柔弱,从未动过武,也未害过人,你为何如此说?” 元苍术看了眼元玉竹没好气道:“玉竹,你太年轻了!你被他骗了!” 元玉竹脸色一沉:“阿朱从不会骗我!” 元苍术一听元玉竹如此说,气得肝儿疼。 正欲发火,几名弟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宗主!不好了!那妖……” 那几名弟子一看到元玉竹顿时脚下顿了顿,赶紧改了口:“燕公子跑了!他伤了看守的几名弟子跑了!” 元玉竹再也顾不得自己肩上赶紧往地牢跑去。 白珞冷冷地对那几名吩咐道:“去你们药园子把姜轻寒找来。” 地牢中,倒着几名弟子,血迹从地牢底一直蜿蜒到了地牢入口。 元玉竹寻着血迹就要往外跑,却被白珞冷声叫住:“元少主,你追不上的。” “阿朱他……” 白珞已经没入了地牢的黑暗中:“先看你本门弟子。” 白珞话语不重,但语气中的威严元玉竹却抗拒不得,只好跟着白珞往地牢里走去。 地牢分为数层,最下面是水牢。水光印在上层的石壁之上,在石壁上映出绀碧色的波光。 除了门口的两名弟子,沿着阶梯走下去,还有几名同样受了重伤。 白珞俯身查探了下,那些的弟子大多是被重击晕了过去,倒并没有性命之忧。 反而是整个地牢的石壁看着更为心惊一点。 石壁的波光之下是一道又一道的痕迹,似野兽的指甲划过石壁。鲜血沿着每一道抓痕流下。 元玉竹看得心惊,控制不住自己声音的颤抖:“难道,难道这是阿朱?” 白珞细细看了一番:“是他没错,但他并没有妖化。” “什么?”元玉竹惊道。如果燕朱没有妖化,怎么会在石壁上留下这么深的痕迹?寻常人尚且留不下来,何况燕朱那么柔弱的人! 白珞似看出元玉竹所想,出言提醒道:“元少主,无论元宗主立场如何。但他至少有一句话没有说错。”白珞看了元玉竹一眼冷道:“燕朱是妖。” “可他……” “与是否为善无关。只要是妖,一旦妖化其力量便不可小觑。你为修仙之人也应当知道。修仙之人除妖凭的是术法,而不是力量。” “那你怎知他没有妖化?” 白珞面露不忍:“这些血迹之中有碎肉。” 元玉竹心脏重重一跳,向那些抓痕细看去。果然这些在这些抓痕中能看到些细碎的皮肉。 元玉竹只觉得自己脑中嗡嗡作响,呼吸都难过起来,似有人用钝刀在凌迟着心脏。 这些痕迹说明燕朱忍住了妖化,但极大的痛苦却让他在这些石壁上挖出这一条条痕迹发泄。 这些抓痕是燕朱用人的躯体留下,是人的手指生生陷阱了石壁里留下了这些血痕。 燕朱当时是忍受了怎样的痛苦啊! 几遍如此,守监牢的几名弟子也只是重伤,没有伤到性命。 燕朱,燕朱。 每多念一次这个名字,便觉得自己的心痛多一分,愧疚多一分。 为什么自己要离开玄月圣殿,没有守在燕朱身旁? 白珞见元玉竹难过的表情,冷声道:“元少主,比起后悔,恐怕现在找清楚原因才最重要。” “仓绫君是指……” “倒底是什么让燕朱妖化了。” 第五十六章 朱雀翎羽 · “燕公子跟我走吧” 主峰与落月峰相连的吊桥前,月灵儿穿着一身浅碧色的纱衣。风从崖底吹来,她就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一样。 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站在吊桥前,楚楚看着吊桥那头的落月峰。 “两位大哥,可否容我给薛公子送点吃的去?” 两个守卫见月灵儿只是个普通女子,倒也没有为难她,只是礼貌地回道:“姑娘,落月峰关押的都是穷凶极恶的人,从来没有人探视的。” 月灵儿听见“穷凶极恶”四个字,眼中煞时蓄满了泪:“薛公子怎么会是穷凶极恶的人?都是我的错让薛公子昨日到聆月阁来,否则薛公子如何会遭遇这种祸事?都是我害了他。如今还看着他受苦,我却连一餐一饭都不能给他送去,这要我如何是好?” 月灵儿拎着食盒子,原本就纤细的身材,现在一哭,仿佛就连拎着食盒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位弟子也是好心。玄月圣殿修习药宗教出了一群看着小白兔受伤都得抱在怀里哄的弟子。看到眼前这个楚楚可怜的小姑娘,哪里能不心软? “姑娘,不如这样你将食盒子放在这里,我俩检查一下要是没什么问题,待会儿送饭的来了我们就让他拿进去给薛公子。” 月灵儿将手里的食盒往两位弟子面前一放:“如此就劳烦两位大哥了。” 月灵儿将食盒打开,里面有一樽银色酒壶,两个酒杯:“两位大哥如果不嫌弃,这酒还请两位大哥笑纳。这是人参酒,喝一点暖暖身子正好。” 说罢月灵儿的双手端着一杯酒凑到了其中一个弟子面前。 月灵儿站在那弟子面前,身体虽未贴上去,但却离得极近。薄纱衣袖伴着幽兰香的气息,随着风一下一下拂在那弟子脸上。 那弟子脸色一红,赶紧退了一步,拱手躬身道:“姑娘,玄月圣殿规矩甚严,职守期间不可饮酒,还请姑娘见谅。“ 月灵儿的手指在银色的酒杯杯口打着圈:“公子这酒不过是人参酒。原本也是可以入药的,也不醉人,就是暖暖身子而已。奴家在此叨扰那么久,公子总要成全了奴家的心意才是。” 那名弟子有些无助,抬头看了看站在对面的弟子一眼。 另一名弟子立即说道:“姑娘,送点吃食进去原本也就是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如此。” 月灵儿叹口气,将银色小酒杯放回食盒子里。 “这样的话,那便算了。但二位公子不喝酒,总要收下奴家的小小心意,不可再推脱了。” 说罢月灵儿手伸进广袖里。 忽然之间银光闪过,月灵儿从广袖里抽出一柄匕首来,猛地扎进了那名弟子的胸膛。 “黄藤!” 对面的弟子大叫一声向月灵儿猛地扑了过去。 还没接近月灵儿,只听身后一声“啁”的啸叫。一只火红的红隼从那名弟子的胸膛里透胸而过。 那名弟子伸出的手一顿,身形顿时委顿下去。 月灵儿看着那人身后的红隼撇撇嘴:“你怎么现在才来?” 红隼走到那弟子身前,五指一剜就从那人的心脏里挑出了灵珠捏在手里。 红隼眼角斜斜一挑:“怎么?想我了?” 月灵儿扭头躲开红隼。红隼带血的五指侃侃从月灵儿下颌划过。月灵儿脸上带了一丝嫌恶。 红隼轻佻一笑:“怎么?嫌我手上沾了血?” 月灵儿垂下双眸:“我最后帮你们做一次了。” 红隼似乎觉得十分好笑:“灵儿姑娘,我帮你杀了那么多人。还帮你杀了周家的人,你难道还以为你自己是清清白白的?” 月灵儿眼角微红:“我只让你杀了周家人,没让你杀了凌恒!” “灵儿姑娘,你的怨恨似乎有点没道理吧?让你痛失腹中爱子的负心汉你不杀?只杀他的家人有什么意义?” 月灵儿抬了抬下巴,鼻尖红红的,眼神却是倔强:“让他就这么死了便宜他了!我原本要他赔我一辈子的!” 红隼嗤笑道:“只要你灵儿姑娘愿意,选个谁不是一辈子?何况……”红隼从怀里拿出朱雀翎羽:“一旦用了朱雀翎羽,会发生什么我可控制不了。” 月灵儿见到朱雀翎羽脸上闪过一丝惧怕,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月灵儿微微蹙眉道:“这落月峰有结界。朱雀翎羽怕是用不了。” “所以我还带了个人来。” 月灵儿这才看清红隼手里还拽着一根手臂粗的铁链。 红隼用力一拽铁链,崖壁转角处,一个披着黑袍的人被红隼跩了过来。 燕朱巴掌大的一张脸上惨白如纸,夸大的灰袍罩在他身上看不到脚。他整个人藏在灰袍里瑟瑟发抖。 燕朱双目低垂,瞳孔已经微微散开,泛着红。如果细看的话,能够看到燕朱的脸上并不是因为没有血色而显得白,相反他的脸上泛着些潮红。看上去他的脸色如宣纸般白全都因为他的脸上已经被一层白毛覆盖。 “燕公子?”月灵儿疑惑地看着燕朱。 燕朱抬起眼皮看了月灵儿一眼,声音沙哑:“灵儿姑娘……放了我……好不好?” 燕朱身型佝偻,眼神带着乞求,仿佛只要月灵儿愿意放了他,他甚至愿意在月灵儿面前跪下。 月灵儿心中不忍:“落月峰有结界,就算燕公子再厉害,但在落月峰前也使不出法力来。” 红隼不耐烦道:“若不是你办事不力,怎么会弄得像现在这样麻烦?” 红隼将手里的铁链拽了拽,把一头递给月灵儿:“还是像之前那样,用我给你的香。之后你想办法把他与那个人关在一间笼子里就行。” 红隼又用力扯了扯铁链,拽得燕朱一个趔趄。 燕朱时常出入聆音阁帮小厮娘子们写一些家书,为人极为和善。月灵儿见这燕朱这般狼狈模样,始终于心不忍。 红隼恼道:“你还想不想活了?也不知道山下的百姓知道你杀了那么多人会怎么样?” 月灵儿紧咬着下嘴唇从红隼手里接过铁链:“燕公子便跟着我走吧。” 第五十七章 朱雀翎羽 · “落月峰” 吊桥在浮云之间晃荡。吊桥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天地似乎都只剩下了灰色。飘在半山腰的云都暗淡无光,山上郁郁葱葱的树林看上去似被一层灰布笼罩,连茂密的森林看上去都只剩下阴暗。 整座落月峰都没有生气,只剩下隐约可闻的似厉鬼般的呼号,一阵一阵从悬崖底下传来。这呼号似千年寒冰落进人的心底,让人心底发寒。 月灵儿觉得脚下就似被冻住了一般,黏在吊桥的木板上,挪一步都极其艰难。 燕朱蓦地抓住吊桥的铁链,抓着吊桥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呼吸急促。 月灵儿回头看着燕朱:“燕公子,我也是没有办法。这吊桥就快过了,你再坚持一下。” 燕朱紧紧抓住铁链,抬头看着月灵儿道:“灵儿姑娘,你是不是拿着他给你的香?” 月灵儿从怀里将未点燃的香拿了出来。 燕朱慌忙躲开:“灵儿姑娘,你快扔了他。” 月灵儿蹙了蹙眉,将香又踹回自己的怀里:“赶紧跟我走吧。到了对面你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燕朱紧咬着下嘴唇,血丝沿着下颌蜿蜒而下:“灵儿姑娘你快走吧,快回去。” “回去?”月灵儿疑惑地看了看主峰,随即她苦笑道:“回不去的。” 燕朱似已要忍耐道了极限,他重重地拽住吊桥的铁链一晃,整个吊桥如飘零的落叶一样,在风中晃荡了起来。 月灵儿一声惊呼抓住了吊桥的铁链。 燕朱双目赤红,声音嘶哑,他极力地压制着自己的声音,反而让自己的声音更加阴森恐怖,混在呼啸的风里,就像是从崖底传来一般:“你就不想想为什么那个人不亲自牵我过峰,一定要你来吗?!” 燕朱往前走了一步,逼得月灵儿连退三步跌坐在吊桥上。“你以为你照他说的做了,你就能活?!落月峰上有结界,到时只怕就算是你求救,玄月圣殿的人也来不及救你!” 月灵儿双手撑在地上,猛地倒退了数步。 “让你把怀里的香扔掉!”一向温润怯懦的燕朱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般疾言厉色过。 燕朱要紧牙关扑向月灵儿,吓得月灵儿惊叫起来:“你想做什么?” 燕朱尚未接近月灵儿,那香的味道就已扑面而来。 燕朱赶紧屏住呼息,用灰袍掩住鼻子连连后退。 月灵儿见燕朱的模样瞬间明白了过来,燕朱害怕自己怀里的这株香! 月灵儿不知从哪来的哟更能勾起,蓦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她伸手从怀里拿出香高高举在手里:“你不要过来!” 燕朱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几乎要将自己活活憋死。 月灵儿眼眶中蓄了泪:“我知道红隼不是什么好人!他定是要你死!你若又怨气,便下辈子再来找我报仇吧!” 燕朱气喘吁吁道:“你不明白!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死的绝对不只我一个人!” 会死多少人?落月峰上所有人,还是连主峰上的人都会遭殃? 主峰。 元玉竹…… 想到元玉竹,燕朱反手向自己体内用力一刺,刺穿皮肉,紧紧抓住自己的锁骨一折。只听的“咔嚓”一声,锁骨被燕朱生生折断。 锁骨一段,燕朱的灰袍上顿时染满了鲜血。 他嘴唇惨白,脸上的白毛也褪了下去,眼底的赤红也消散了一些,脸上的凶狠淡去,又恢复了文弱书生的模样。 “灵儿姑娘,对于妖来说,击伤锁骨可以暂时抑制妖力。可也只是暂时,我的妖力还会回来。我只有两根锁骨,撑不了太久。你快走吧。” 月灵儿一手握紧了香,一手拽紧了铁链:“燕公子,你还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人。我放了你走,我自己也没有活路。” 月灵儿一狠心,一拽铁链。燕朱就像一只被拴住脖颈的流浪狗一样,重重地跌落在桥上。 “走吧燕公子,只有送你过去了,我才能活。” 月灵儿拖着燕朱一步一步走过吊桥,沿着狭窄的山路蜿蜒而上。 山路极窄,一面是落月峰的牢房,一面是悬崖。 风从悬崖底吹来,若是脚下一个不稳就会被风吹落。 月灵儿贴着崖壁那一边走着,脚下的碎石不断往崖底滚落。 牢房的一面比之悬崖更加让人心惊。 落月峰的牢房狭小,一个女子在里面都无法站直,何况那里面关押的多半是男子或是成年的妖怪。 那些人只能跪或蜷缩在小小的牢房里,腿脚早就变了形。 更可怕的是,长年的风吹日晒让那些人早已看不出原貌。皮肉似被风干了一般,皱巴巴的贴在骨头上。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络,甚至皮肤下弯曲的血管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些人,似被风干的蜡像,没有一丝活气。 或者说,这些只是死后未能入土的尸骸。 月灵儿从牢门前擦身而过,身后拽着蹒跚而行的燕朱。 月灵儿看得心惊,想离这些人远一些,但无奈山路狭窄她只能硬着头皮贴着牢笼走。 从崖底吹来的风声更是让人一阵一阵的头皮发麻。 “咔咔咔”身旁传来几声骨骼轻响。 月灵儿脚下一顿,顿时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僵硬地回过头去,见到牢门中一具干尸的头动了动。 那具干尸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已成灰褐色,白发零落,眼皮在凹陷的眼眶里皱成一堆,眼球突出好似只剩下眼白。 那骨骼的轻响就是从那人的脖颈处传来,他回过头来看着月灵儿,那似早已风干的脸皮竟然拉扯着脸部肌肉,生生裂开一个笑来。 那具干尸蓦地动了起来,朝牢门冲了过来。 月灵儿一声尖叫,差点脚下一滑跌落悬崖。 幸好那具干尸有铁链牵扯,他跪伏在地上,伸长了手也只能侃侃擦过栏杆。 月灵儿的一只手已经落在了悬崖边上,手紧紧扣住悬崖边锋利的石头边缘。 见那人被铁链拴住,月灵儿这才稳住心神。她从地上爬起来,腿脚还在发着抖。 月灵儿用力一拽燕朱,厉声道:“快走!这鬼地方我才不想待久了。” 第五十八章 朱雀翎羽 · “你为什么杀了那么多人?” 悬崖上,最上层的牢房里,薛惑跪坐在里面。 牢房太小,他只能跪坐着。薛惑吊儿郎当惯了,手里不知从哪捡了根干草拿在手上玩着。 薛惑一袭粉色纱衣轻薄如云,铺在小小的牢房里,层层叠叠,即使被铁链束缚着,也难掩身上的贵气。 薛惑见月灵儿走到牢门前,金色的双眸微微眯了眯:“灵儿姑娘来了。” 月灵儿将自己的鬓发理了理,轻声道:“薛公子,奴家来看看你。” 薛惑轻轻扫了一眼月灵儿轻轻一笑:“空手来的?” 月灵儿赧然道:“原本给薛公子带了人参酒和你惯爱吃的那几样菜,可是过桥的时候起了大风,食盒子落进悬崖里了。” 月灵儿从怀里拿出那株香:“只剩下怀里的这株香了。牢房阴暗肮脏,这株香可以帮公子去去味道。 月灵儿一拿出怀里的香,燕朱就发出一声低鸣。 薛惑淡淡扫了那株香一眼,对燕朱的那声低鸣恍若未闻。薛惑淡道:“有劳了。” 月灵儿拿出火石,点起香来。山上风大,火石不易点燃,眼见冒了几丝青烟可就是怎么都不起火。 薛惑十分有耐心地看着月灵儿点香。“灵儿姑娘,我这两天在这里想了想扶风近几日的几桩案子,都有哪些人家遭了难了?” 月灵儿打着火石的手一顿,低头答道:“周家庄,王家,赵氏,还有徐家。” 薛惑身子向后靠了靠,靠在石壁上:“王家我好像听说过,是卖胭脂的?” “公子记错了,王家卖绸缎的,赵氏是卖胭脂的。” “哦。”薛惑微微笑着,嘴角的弧度堪称完美。“这些人,跟你有什么仇?” “啪”地一声,月灵儿手里的打火石偏了方向,砸在自己的拇指上,一阵钻心地疼。 月灵儿抬起头来看着薛惑,眼中竟是杀意:“你都知道了?” “原本不知道。”薛惑回头看着月灵儿:“可你现在不是来了吗?我就知道了。” 月灵儿更卖力地打起火来,终于大火石将香点燃了。月灵儿想了想,将香放在了牢门外薛惑拿不到的地方。借着风力,香正好飘进牢房里。 薛惑轻轻拂了拂自己的衣袖,看了眼那株香:“这么纯的梦涎香可惜了。”薛惑微微眯了眼用力嗅了嗅:“嗯,还混了诛仙草,难怪了。” 月灵儿一扯自己手上的铁链将燕朱拽了过来。 燕朱紧紧捏着自己的脖颈上铁项圈。那项圈并不算太紧,离他脖颈还能塞下两个手掌,但他就像是喘不过气来一般,连意识也逐渐模糊,眼神迷离,只能任由月灵儿摆布。 月灵儿将燕朱拖进牢房里关上。小小的牢房里,燕朱叠在薛惑的膝盖上,薛惑要尽力地把自己蜷缩在小小的角落里,才能让燕朱躺下。 薛惑无奈地笑笑:“这样似乎挤了点。” 月灵儿将牢房的门关上,玄铁打造的牢门坚固非常。月灵儿吁了口气,靠着石壁缓缓坐下,蜷缩在石壁边缘,双手抱着自己膝盖。 月灵儿叹道:“薛公子,你不要怪我。” “呜呜呜。”从燕朱的嘴里发出几声含混不清地低鸣。 薛惑眼中金光一闪,伸出手捏向燕朱的锁骨,“咔嚓”一声,将他的锁骨生生掰断。燕朱痛得还来不及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从牢房里看出去,只能看见月灵儿靠在石壁上的半边背影。浅碧色的衣衫,在这灰暗的云雾中还颇有些清丽的味道。 如果月灵儿不是杀人凶手的话,这场景还有几分诗意。 真是可惜了。 薛惑轻声道:“为什么杀那么多人?” 月灵儿不答。 薛惑轻笑道:“好,我换一个问题,问什么要杀了周凌恒还要取了他的心脏?” 月灵儿皱眉侧过脸看着薛惑:“我原本不想杀他,谁让他当时又回去了?” “是你把朱雀翎羽放在周家的?” 月灵儿冷冷一笑:“是啊,我把朱雀翎羽镶在珠钗上,谁让他娘贪财要从我这里偷了去?” “你见过周凌恒的娘?” 月灵儿讥讽一笑:“是她来找我。” “她说了很多不好的话吧?” 月灵儿眼眸中微微闪了闪,言语中尽是不屑:“我不过是想去周家做个妾室而已。她何苦咄咄逼人?再说周家不过是商贾世家,也算不得什么上台面的家世。不过是周凌恒修了仙而已,他周家人便以为鸡犬升天了。“ 月灵儿沉默了半晌接着说道:“不过我没想杀他的,不管他家人如何,凌恒对我不错。我是真心想跟他一辈子的。” “那你挖了他的心做什么?” 月灵儿奇怪地看了薛惑一眼:“我并没有挖他心,若是我挖了他的心,我又何必沿着河岸去寻?” 薛惑神情微凛:“不是你?挖走凌恒心脏的另有其人?” 月灵儿奇怪道:“人都没了,我拿着颗心脏有什么用?” 这倒也是薛惑觉得奇怪的地方,月灵儿杀了周家、赵家、王家、徐家,除了周家被取了心脏之外,的确其他三家都没有人丢失心脏。 薛惑抬头问月灵儿道:“那聆音阁又是怎么回事?” 月灵儿古怪地看着薛惑:“薛公子,我也不知你得罪了谁,想必那人是要取你性命吧?” 这话说得,好像月灵儿全然无辜似的。 “那燕朱呢?” “我怎么知道?”月灵儿有些不耐烦,她头轻轻向后靠在石壁上。要从这条山路走回去还真需要有点勇气才行。相比起这落月峰上关押的干尸,吊桥下从悬崖底下传来的鬼哭,月灵儿觉得薛惑这里更让人心安一点。 月灵儿叹道:“其实你们都是好人,燕公子也是。谁让你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呢?我杀的人都是该死的人。” “你知道吗,王家那老爷喜欢玩花样。我的姐妹就死在他手里,后来他赔了些银子了事。那些银子原本就不多,大半还落进了孙连枝的兜里,剩下的只够买一口薄棺。赵家那买胭脂的掌柜,男不男女不女,当年可没少‘照顾’我。” 月灵儿眼神有些落寞,说起往事,忽然就觉得眼前的深渊也没有那么可怕了。她已经一只脚踏进了深渊,哪里还那么容易能回得来呢? 第五十九章 朱雀翎羽 · “你多久怀疑我的?” 燕朱趴在薛惑膝头微微动了一下。 薛惑警惕地看了燕朱一眼,悄悄从袖中拿出一颗褐色的药丸喂进燕朱嘴里。 月灵儿轻声问道:“你是多久怀疑上我的?” “在聆音阁的时候。” “因为是我叫你去的?” “不是。”薛惑说道:“因为你太镇定了。谢谨言第一次看到那场景都会吐,你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又如何,不能证明就是我做的。” “但可以证明你杀过人,你早就对这些血腥习以为常。”薛惑蹙眉道:“你用朱雀翎羽杀人,自己就从来没怕过吗?” 月灵儿回头看着薛惑,笑出了声:“薛公子,难道你觉得会比自己亲手杀人更可怕吗?” “聆音阁里是怎么回事?既然目标是我,你为什么要毁了聆音阁?与玉蝉、玉蝶、玉蛾又有什么仇?” 月灵儿鼻尖红了红,声音也有些哽咽:“不是我害的她们。毁了聆音阁我不后悔。凌恒早就把我赎身的钱给了孙连枝。但姓孙的那肯放过我这棵摇钱树?凌恒一死,她就不认账了,硬说从未拿到过那笔钱。” “我恨孙连枝,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害死玉蝉三姐妹。我们都是苦命的人,做下贱营生讨口饭吃,我怎么会害她们?” “不是你?” 月灵儿冷笑道:“薛公子,聆音阁出事的时候我可在楼下唱曲,那晚上的客人都可以作证。” 薛惑暗暗心惊。薛惑金色的双眸精光一闪,目光灼灼地看着月灵儿:“难道是朱雀翎羽?” 月灵儿摇摇头:“朱雀翎羽在周家庄丢失了,我并没有找回来。那日我去周家庄就是为了找朱雀翎羽才发现凌恒心脏被人剜了去。后来你们将周家人的尸体入殓之后,我又去周家庄找了好几次,都没有找到。” “可你知道是谁对不对?” 月灵儿眼神闪烁了一下,蓦地扭过头去:“不知道。” 薛惑冷道:“月灵儿,你说玉蝉姐妹是你的挚友,你不忍伤她们,难道就让杀害她们的真凶逍遥吗?” 风吹起月灵儿的墨发,从她尖尖地下巴拂过。 月灵儿神情有些漠然,她淡淡一笑:“其实告诉你,也未尝不可。若是人,我便亲手为玉蝉她们报了仇就好,可是那不是人。” “是什么东西?” “我的孩子。” 薛惑蓦地抬头看着月灵儿大为不解。 月灵儿看着薛惑笑得诡异:“你觉得好笑是吗?我一个青楼女子居然还能有孩子?” “周凌恒的?” 月灵儿嗤笑道:“不然还能是谁的?” 月灵儿将自己的脸埋在膝盖之间,低声啜泣:“那孩子命不好,好不容易生下来了却是个死婴。” “多久的事?” “一个月前。” 薛惑更加不解,一个死人定然要有足够的怨气,足够的时日才能化做邪祟。若不是朱雀翎羽招了魂来,哪有这么轻易就变成邪祟的? “你确定不是朱雀翎羽?” 月灵儿摇摇头:“应当不是。” 月灵儿笑得有些凄凉:“我原本是想留下一个死婴威胁周凌恒的……只是……” “他活了?” 月灵儿点点头:“我也不知道为何,他活了。” “你怎么知道是那个婴孩?” “原本我将他关在竹筐里。出事后我去看过,竹筐被人打开了。” 月灵儿侧过头看了燃烧的梦涎香一眼,只觉得今天薛惑怪怪的。这香燃了那么久了,怎么薛惑还好好的。 月灵儿不免有些不耐烦,但一想到那人交代自己要等薛惑晕过去之后才能离开,又不敢真的下山去。 薛惑叹道:“月灵儿你知道诛仙草是什么吗?” 月灵儿摇摇头。 “原本世上是没有诛仙草的,天界也没有。世上万物相生相克,即便神族也不例外。因为昆仑墟关押了太多的凶兽,煞气与怨气一直被神族压制着,才在昆仑墟滋生了这种诛仙草。是可毒害神族的药物。不过因为气味特别,也不会被神族误食。” 薛惑抬起头看着月灵儿,瞳孔的颜色越来越淡:“告诉我,给你这个东西的人是谁?” 月灵儿乃一界凡人,对于三界之事也只不过是略有所闻而已。现在听薛惑提起神界只是一头雾水,半天没有反应。 什么人,什么神?她脑中混沌一片,根本理不清头绪。只是直觉自己被卷入了不好的事情之中。 月灵儿皱眉答道:“我不知那人的性命。只是他助我报仇,我便帮助他完成一件事情而已。” “这件事情就是杀我?” “并没让我亲自动手,只是让我用香把你迷晕,再把燕公子带进你房里就好。” “咔嗒”,薛惑捏断了燕朱脖颈上的铁链,将他的颈圈取了下来:“只是他们没想到,在燕朱来之前聆音阁就先出事了。” 薛惑伸出手约过牢门两根指头捏在还在闪着红色火星子的香烛上。只听“呲”地一声,薛惑玉白的指尖传来一股焦糊的味道。 薛惑轻轻一笑:“呵,用量还不小,真舍得。” 这样的用量也难怪月灵儿的豢养的小鬼在燕朱来之前就会暴起伤人。 幕后之人应当也没有想到,月灵儿会在自己房里藏了个妖化的死婴。 薛惑轻声道:“诛仙草既然是神族的毒药,就是魔族的圣药,可以增强魔族的功力,也可加速妖化。” 薛惑看了眼倒在自己膝上的燕朱。 如果那天燕朱毫无防备地跑进月灵儿的房间,房间里早就充满了诛仙草的味道,只怕燕朱走进房里立时就会妖化。 哪还能像今天一样,燕朱还能自己拧断锁骨克制妖化? 若不是月灵儿豢养的小鬼提前妖化,只怕自己当日就已死在了燕朱的手下。 薛惑淡道:“月灵儿,你以为燕朱妖化后你还能活吗?他若是妖化,恐怕方圆百里再无活人。” 月灵儿蓦地站起,惊恐地看着薛惑将自己身上的铁链轻轻巧巧摘了下来。 原来那铁链只不过是搭在薛惑身上而已,根本没有锁住他! 月灵儿往后退了一步。 只见薛惑轻轻推开玄铁的牢门,从里面走了出来。 第六十章 朱雀翎羽 · “鬼面银甲卫” “你!”月灵儿此时才知自己是受了骗了。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薛惑不仅没有被关押起来,也没有被梦涎香迷晕。 月灵儿转身就想走,刚转身就看到从山道上走上来几人。为首的就是元苍术,元苍术身后跟着元玉竹、谢谨言与陆玉宝。 元苍术长长的白色胡子被风吹得在胸前胡乱飞扬。元苍术冷声道:“如此妇人,简直是蛇蝎心肠!” 薛惑淡道:“元宗主,聆音阁跑丢了一只小鬼。避免小鬼伤人,元宗主最好早些着人去寻了来。在寻到小鬼之前,暂时不要动灵儿姑娘。” 元苍术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带走!” 鬼目与鬼白立刻上前将月灵儿带了下去。 元玉竹见薛惑从牢房里走出,衣襟上沾了血,再也顾不得元苍术如何作想,绕过元苍术赶紧跑进了牢房中。 “阿朱!” 元玉竹心疼地把燕朱抱在怀里。燕朱面如死灰,左右两边锁骨因为折断而变形凹陷,胸前也浸着两滩鲜红的血液,裹在燕朱身上的灰袍都被血染得看不出颜色。 好在梦涎香熄灭了,燕朱停止了妖化,脸上暴起的青筋都退了下去。 姜轻寒走上前来,轻轻搭在燕朱的手腕上,温和道:“玉竹,你不必担心,燕朱只是断掉了锁骨,伤了些元起,修养几日便好。” 元苍术怒道:“这等妖邪还治他做甚!寻音你怎么也这样糊涂!” 姜轻寒叹道:“燕朱宁愿自断锁骨也不愿妖化,难道这样还不足以说明燕朱的心性吗?” 元苍术拂袖道:“这又如何?妖就是妖!若是有一日他控制不住了又当如何?到时候受苦受难的是无辜百姓,是天下生灵!” 元玉竹抱着燕朱手上动作极轻,但言语却坚定:“如果有那么一天,我自当为天下苍生亲手杀了阿朱。”元玉竹抬头看着元苍术,眼尾微红:“但现在,阿朱既然没有做错事,我觉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你!”元苍术气结。元玉竹还从没那样忤逆过。 薛惑叹道:“玉竹走吧。” 元玉竹将燕朱打横抱起躬身从逼仄地牢房中走了出来。 元玉竹刚站直腰背便听见悬崖下“叮”地一声金属凿进岩石的声响,紧接着一阵风声,十个穿着黑衣戴着银色鬼面具的人从悬崖下翻了上来。 元苍术大惊:“鬼面银甲卫!” 十个人翻身跃上狭窄地山道,伸手就去抢元玉竹怀里的燕朱。 元玉竹大惊,但山道狭窄,他怀抱着燕朱竟是避无可避。 落月峰的结界让众人的法力使不出,反而便宜了这些装备精良的鬼面银甲卫。 眼见其中一个鬼面银甲卫就要抓住燕朱。忽地从落月峰峰顶落下一人! “宗烨!”谢谨言大叫道。 黑衣紧贴着宗烨结实劲瘦的背景,袖口上的饕餮暗纹似要从他的手臂上跃下。宗烨裹挟着暗红色的煞气对着那人当头拍下。 那人何曾想到落月峰如此刀削似地峭壁竟然有人敢从峰顶跃下,当即想收回手撤退。 可宗烨丝毫不给那人退后的时间,竟是直直从空中落下,卡住那名鬼面银甲卫的脖子从峭壁上落入深不见底的深渊里。 “宗烨!”谢谨言大惊。 崖下云雾层层,谢谨言还来不及看清崖下的情景,就已经与自己身边的鬼面银甲卫刀兵相接。 “锵锵”几声响,峭壁上火花四溅,众人皆是持剑在手以冷兵器御敌。 谢谨言脑壳虽笨但四肢发达,基本功也相当扎实,尚还能与鬼面银羽卫真刀实枪地对抗一阵。 一旁的陆玉宝却十分吃力,好几次头皮贴着鬼面银羽卫的刀刃擦过,背部在崖壁上撞了好几次,不知青紫了多少块。 眼见又是一刀对着陆玉宝半边脸就削了下。陆玉宝的后脑勺已经紧紧贴在崖壁之上,身侧都都是刀光剑影,一点躲避的空间都没有。陆玉宝蓦地紧紧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忽然悬崖下风声骤起。 宗烨手里拽着鬼面银甲卫用来攀岩的绳子,整个人被绳索牵引着荡到半空。 宗烨轻轻拨动绳子上的机关,绳子骤然收缩,整个人如一只鹰隼一般从空中俯冲而下,拽住陆玉宝面前的鬼面银甲卫的衣领给他扔了下去。 另一边风中传来一阵虎啸,白珞自吊桥上跃上峭壁,直接从悬崖下攀岩而上。她伸手抓住一个人的脚踝,将那名鬼面银甲卫扔了下去。 白珞轻轻巧巧跃上那层山道,拍了拍手对薛惑说道:“这么点人慌什么。” 陆玉宝摸了一把脸上的汗:“白燃犀,你来得太晚了吧!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能打?” 白珞回头看了陆玉宝一眼:“要不是我把吊桥上的那些人解决掉,你们下山正好撞个正着。我可懒得去崖底找你。” 元苍术脸色难看得很:“鬼面银羽卫居然到扶风来了。” “那些是什么人?” 元苍术僵着脸看了月灵儿一眼:“没想到我扶风地界竟然也有人与邪教有沾染。” “元宗主,你们扶风死的人都够组两支蹴鞠队打比赛了,你还当你扶风平安得很么?” “你!”元苍术黑着脸抬起头看着白珞。 但白珞看都没看到元苍术一眼,全然没把这个玄月圣殿宗主放在眼里。 白珞手里把玩着从银甲卫身上摘下来的飞索,饶有兴致地把玩着。这玩意儿做到十分精巧,银盒不过手臂粗细,但里面的飞索却是十分结实。 现在的人修仙御剑都成了习惯,已经少有人用心钻研这些机关兵刃了。 宗烨见白珞玩得开心,将自己手里的飞索也递了过去:“这里还有一个。” 白珞摆摆手:“那你留着玩吧。若不是这里有结界,也用不着这东西。” 姜轻寒从宗烨手里拿过飞索看了看:“鬼面银羽卫究竟是些什么人?” 元玉竹将燕朱搂在怀里,答道:“近十年来,江湖上忽然崛起了一个诛神教。这些鬼面银羽卫就是诛神教的暗卫。” “诛神?”白珞抬起眼皮看了元玉竹一眼:“我怎么没听说过?” “他们在江湖上行走的不多,也只是有传闻而已。那帮人神出鬼没,似与魔族有些关系。也没人知道这个诛神教究竟在何方,教主是谁。” 姜轻寒回头看了看薛惑:“我以为他们要对你下手,怎么却好像是冲燕朱来的?要是那些人要逮燕朱何必又让灵儿姑娘把燕朱带到山上来?” 薛惑一直紧蹙着眉头没有说话。 他也一直觉得奇怪。月灵儿最初将他骗进聆音阁,也是为了引燕朱来杀他。 月灵儿是个小角色,知道的不多,任务也应当没有改变。 为何那些鬼面银羽卫上山却是冲着燕朱去的? 有什么事是必须在落月峰上才能做的? 诛神教,诛的又是何方神圣? 薛惑心中一惊,不好!他们怕是都中了计了! 薛惑还没来得及出声提醒,就听见身后传来“咔咔咔”几声骨骼相错的声响。 薛惑蓦地回过头去,见躺在元玉竹怀里的燕朱动了! 第六十一章 朱雀翎羽 · “求你救救阿朱” 燕朱蓦地惊醒,一把将元玉竹推了开去。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元玉竹撞在吊桥上的锁链上,整个吊桥剧烈的晃动起来,众人紧紧抓住吊桥的铁锁,退也退不得,跑也跑不了。 燕朱半个身子扶在吊桥之上,背脊诡异地拱起,背脊骨节似突然之间暴长数尺,将他整个人都拉长了。 经骨拉扯的疼痛让燕朱痛得闷哼一声。 “阿朱?”元玉竹轻唤一声就往燕朱身边走去。 白珞伸出手来挡住元玉竹。 元玉竹惊慌失措地看着白珞:“仓绫君,阿朱怎么了?” 白珞指尖拢了拢,星星点点的金光在白珞的五指之间聚拢:“有比燕朱更难对付的事情。” 白珞回头对元苍术说道:“元宗主,你试试,落月峰的禁制是不是解开了。” “什么?!”元苍术大惊失色手腕翻转厉声唤道:“离虚!” 一只长矛在元苍术手中若隐若现。 元苍术霎时间冷汗就落了下来:“禁制还未全解,但已经被削弱了不少,快要破了。” 元苍术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巨响,燕朱的背脊弯折,四肢暴长双掌赤红“咚”地一声砸在了吊桥的桥面上。 顿时吊桥桥面上数块木板尽数折断,木板下的黑色铁锁裸露出来。 谢谨言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落去。 幸好陆玉宝眼疾手快拉住了谢谨言。 “白燃犀!这桥要断了!”陆玉宝紧紧拽住谢谨言,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嘶哑。 白珞踏着铁索上前,一把将谢谨言从桥下拉了上来。 白珞提着谢谨言的衣领,将他往主峰方向扔了过去:“先把人带回玄月圣殿,调玄月圣殿所有高阶弟子前来!” 禁制一旦解除,除了眼前燕朱妖化,落月峰上关押着的数不清的快风化成干尸的人也会在一瞬间活过来。 然而这一切都还不算什么。更加可怕的是崖底! 元玉竹张开双臂挡在燕朱之前:“阿朱!你醒醒!” 此时的燕朱哪里还有半分文弱书生的样子? 现在的燕朱身长数尺,已然化作一个庞然大物。他浑身被白色的皮毛覆盖,面目赤红,双手双脚也似染了血一般,呈现出赤红色。 更可怕的是燕朱的眼睛,已全部被血红色覆盖,分不清哪里是眼珠哪里是眼白。 此时的燕朱非人,非兽,模样竟是连元苍术都没见过的。 谢谨言拽住元玉竹的胳膊:“元少主快走!” 落月峰虽然禁制削弱,但并未完全解除,元苍术尚不能唤出自己神武。若真是打起来,现在众人在妖化的燕朱面前就像是蝼蚁一般。 元玉竹甩开谢谨言的手抬头看着燕朱:“阿朱,你看看我!” 燕朱双手又是一砸,口中发出一声骇人的啸叫。 吊桥剧烈晃荡,只听“锵”地一声响,吊桥一条连接着主峰的铁索竟然断了开来。 整个吊桥向侧面倾斜不住晃荡。月灵儿身子轻,被晃荡的吊桥高高抛起。 只听一声尖叫,月灵儿整个人向深不见底的悬崖底落了下去。 在月灵儿身旁的鬼目与鬼珠二人尚且自顾不暇,哪里还能腾出手来去接住月灵儿?只能眼睁睁地见月灵儿坠入崖底。 飓风吹得吊桥左右摇晃,元苍术的胡须被吹起,在空中胡乱飞舞。元苍术勉励拽住吊桥上的木板,大声喝道:“先回主峰!” 众人紧紧拽住半边铁链,极速向主峰退去。 好不容易退回主峰,元苍术回头一看,元玉竹竟然还在吊桥之上! “玉竹!”元苍术大声吼道。 元玉竹恍若未闻,倔强地挡在燕朱身前。 燕朱狂躁地锤在吊桥上,整座吊桥已近强弩之末。 “玉竹!”元苍术站在主峰,手持离虚鸳鸯钺。他若进一步走到吊桥之上,鸳鸯钺会立时消失。可让他看着元玉竹身陷险境又怎么可能? 元苍术手中青光一闪,鸳鸯钺收回掌心。他拽着铁链一步一步又吊桥中央走去:“玉竹!” 在这吊桥之上元苍术就似一个普通人。 一个普通的老人。 “爹你别过来!” 元苍术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心惊胆战地看着元玉竹:“玉竹!他是妖,你犯什么傻!” “阿朱不是妖!”元玉竹固执道。 燕朱血红的瞳孔原本一片混沌。听见元玉竹的话时,眼眸之中仿佛闪过一丝清明。 元玉竹一喜:“阿朱!你听得见我说话是不是!” 燕朱一声哀鸣,紧紧抱住自己巨大的头颅甩了甩。 元玉竹急道:“阿朱!你看着我!你说过你不愿你从不愿做妖,也从不愿伤人!” “阿朱,你看着我,我信你!不管你是什么样你都是阿朱,我都陪你好不好?” 燕朱血红的瞳孔中元玉竹的身影逐渐清晰。 他胡乱挥舞的手掌也渐渐放松下来。 燕朱定定地看着元玉竹,眼中闪过一丝惶恐:“玉竹?” 元玉竹走上前去,手轻轻抚上燕朱的手臂:“阿朱,是我。没事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回去?”燕朱蓦地退了一步,目露惊恐。 元玉竹看着燕朱的表情心中蓦地一慌:“阿朱你别怕。我是玉竹啊。你看看我。” “玉竹……” “玉竹……” 燕朱的表情忽然之间变得异常狰狞。 元苍术大惊:“玉竹小心!” 燕朱巨大的手臂猛地一挥,拦腰向元玉竹击去。 元玉竹胸口一同,整个人如一片落叶一般飘到空中,直直向后摔去。 元玉竹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线,硬生生地摔在吊桥与主峰相连悬崖壁上。 只听“咔嚓”一声,也不知道是元玉竹的哪根骨头断掉了。元玉竹像是一个布偶一样,软软地搭在悬崖之上。 “寻音长老!”元苍术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这边元玉竹将将落地,就听见吊桥上一声悲鸣。燕朱整个人从吊桥上跳了下去。 元玉竹软倒在元苍术的怀里,听见燕朱的悲鸣他的手抓住元苍术的衣襟蓦地收紧。 元玉竹费力地回头在人群里搜寻那月白锦袍的身影:“仓绫君,救他。” “求你救救阿朱啊!” 第六十二章 朱雀翎羽 · “你以为我想寻死?” 元玉竹话音刚落,就见月白的锦袍一角从元玉竹身旁擦身而过。 白珞两步踏上吊桥,只听她冷冷扔下一句:“薛恨晚!”言毕,白珞单手撑住吊桥的铁索,整个人从吊桥上翻身而下。 “师尊!”宗烨一声惊叫,想也不想也跟着从吊桥上跳了下去。 “宗烨!”薛惑大惊。白珞显然是将这悬崖之上的事情全都交给自己处理,好让她在处理崖底之事时可以心无旁骛。没想到宗烨动作这么快,跟着就跳了下去。 只是一瞬白珞与宗烨就不见了人影。 黑色的衣袍在空中飞舞。两旁如刀削般的悬崖峭壁之上怪石嶙峋,似一张张鬼脸在狞笑。 蓦地,宗烨的手腕一紧身体凌空翻转了一圈。 灰褐色的峭壁怪石在宗烨的眼前一晃而过,宗烨刚一转过身就对上了白珞绀碧色的双眸。 白珞与宗烨近在咫尺,她贴在宗烨耳边呵气似地说道:“你是找死?还是蠢?” 一阵酥痒从宗烨的耳廓传到心底。宗烨有些不自在地蹙了蹙眉。 他看见白珞有些戏谑的微笑更是皱紧了眉头。 白珞抬眼看了看自己上方嗤笑道:“你当我想在这破地方寻死不成?” 宗烨顺着白珞的眼神往上看去,从白珞的袖中一根银丝若隐若现。 白珞手里拿得竟是飞索! 宗烨不由大为窘迫。 白珞轻轻一笑:“当心了!” 说罢白珞拨动飞索的机关,飞索顿时从吊桥上收回。宗烨身体一轻与白珞一起又向下坠去。 随后白珞又再振臂一掷,飞索直直射向崖壁,钉入崖壁的怪石里。 两人下落的速度又瞬间减慢。 如此数次,约莫花了半个时辰功夫两人才落进崖底。 崖底似乎已是另一个世界。山上的天光一点都照不进崖底,崖底一片漆黑。 宗烨只觉脚下泥泞难行,鞋子都陷进了泥地里,四周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腐臭味。 只听脚下“咔喳”一声,似是什么东西折断的声响。 白珞五指一捻,金光顿时在掌中聚拢,将崖底照亮。 “灵力能用了?” “嗯。”白珞淡道:“结界已经被损耗得差不多了。” 宗烨等眼睛适应了周遭的环境,低头一看,原来自己刚才踩碎的是一根人的肋骨! 周围还不止这一根,密密麻麻全是人的肋骨和头骨。 宗烨不由地倒退了一步。 白珞淡淡扫了一眼满地的白骨:“小心些。” 宗烨看了这深不见底的崖底一眼:“这里这么深,燕公子会不会……” 白珞摇摇头:“不会。他已经妖化,没那么容易摔死,至多受些伤而已。” 二人沿着狭窄的峡谷向前行走,越是往前便越觉得的味道血腥难闻。 白珞停下脚步,看向侧面的崖壁随手一挥,几只金色的蝴蝶往石壁上飞去,正好落在了一片浅碧色的衣衫上。 崖壁上月灵儿被怪石贯穿身体挂在崖壁之上,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白珞淡道:“走吧,等到禁制完全解除,他也该醒了。” “谁?” “元龙骨。” 悬崖之上,众人见白珞与宗烨落进悬崖一片慌乱。 悬崖上的人向悬崖下喊话,莫说得到白珞的消息,就是一个回音也没传上来。 声音落入悬崖,如沉入泥泞之中,被无声地吞没。 陆玉宝趴在悬崖边上,惊得声音都变了:“白燃犀你干嘛!!!” 薛惑皱眉道:“她要去解了落月峰的禁制。” “什么?!!!”这下连元苍术都变了音。 薛惑冷道:“这禁制已经解了一半,早晚这结界都是要碎的。以白燃犀的性格怎么可能任由人算计?既然有人想解了禁制,那她就先去解开再封上。” “胡闹!”元苍术怒道:“落月峰的禁制已有数百年,岂是说解就解,说结就结的!数百年前布下此等结界的人法力如何高强,还有千万人献祭才结下了这禁制。她怎么布得下这样的结界?” 薛惑淡道:“当年这结界就是她布的。” “什么?”元苍术怀疑是这峡谷风大,吹得他耳朵坏了。 薛惑果断道:“元宗主,在白燃犀解开结界之前我们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先不论白燃犀能不能重新封印落月峰。你先想想这禁制若解落月峰关押的妖魔鬼怪怎么办吧!” 薛惑看着元苍术,金色的瞳孔中精光一闪:“还有你那在谷底睡了千年的祖宗!” 元苍术心中一惊,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去了大半。 好在元苍术也是当世的宗师,很快便镇定了下来,立即吩咐道:“鬼目鬼珠领一千人去山下疏散百姓。鬼刺,回玄月圣殿将高阶的弟子全部调来。“ 元苍术又回头对谢谨言与姜轻寒说道:“谢二公子,劳烦谢二公子传信于谢尊主。这落月峰我玄月圣殿定当全力守住,就算付出我玄月圣殿满门性命也在所不惜。可情况紧急,玄月圣殿若是守不住,只怕天下会大乱,还请谢尊主早做准备。” “寻音长老,小儿顽劣,但却是长老从小看着长大的,还请寻音长老照顾小儿。” 姜轻寒从元苍术怀里接过元玉竹:“元宗主放心。” 元苍术厉声道:“离虚!” 两道青光从元苍术掌心化出两条弧线。离虚鸳鸯钺霎时握在元苍术手中。 元苍术冷声道:“鬼白,布阵!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守住落月峰!” 薛惑立于悬崖之上,低头看着深不见的崖底。 在牢狱中尚还一副纨绔子弟般懒洋洋的神情,现在的薛惑收起了所有吊儿郎当的气息。一身肃杀的气息在粉色的纱衣里仍然让人觉得冷冽。 他的手微微在袖中收拢。 若不是白珞看出了月灵儿有问题,有提前做了一番布置,自己现在会如何? 会不会已经被燕朱夺取了木灵珠? 幕后之人能取得昆仑诛仙草还懂如何将诛仙草与梦涎香混合制成迷香。 薛惑原以为只是自己招惹了是非,但现在看来在幕后之人不仅要他的命,还想要白珞的。 原本利用落月峰的结界燕朱无法妖化。可没想到幕后之人将计就计竟然破了落月峰的结界。 落月峰的结界是数百年前白珞布下,能破此结界之人,绝非人界之人。 这幕后之人究竟是来自昆仑,还是冥界? 第六十三章 朱雀翎羽 · “元龙骨” 白珞与宗烨走在崖底,点点金光跟随着两人。 他们的脚边是从泥泞中支棱而出的白森森的肋骨,绕着肋骨是青白的荧光,似鬼火一般。 两人在崖底走了约一株香的时间也没见到燕朱。 宗烨微微蹙眉道:“燕公子和我们落下来的位置差不多,怎么会完全看不见人。” “他妖化后速度比较快。”白珞淡道:“何况在解决掉元龙骨之前,还是不要遇见他才好。” “他究竟是什么?”宗烨不解道。 白珞蹙眉答道:“一只能取神族灵珠的凶兽。” 燕朱,实为朱厌,是昆仑墟走丢的凶兽之一。 他化作人形行走人间当有五十年了。 看他的情形,至少这五十年间朱厌未曾作恶,身份也隐藏得极好,就连元玉竹也以为他是一只寻常的白猴妖而已。 是谁将朱厌从昆仑墟带走,又在现在利用他伤害薛惑? 跟自己丢失灵珠又有什么关系? 点点金光在白珞的指尖聚拢。崖底的结界已经很薄弱了。现在也没有时间再去管燕朱落在了哪里。 更重要的是封印在崖底的元龙骨。 “铛”一声轻响。 宗烨皱眉看了看自己脚下。一根足有他大腿粗细的铁链深陷在泥里。 还未看清这铁链从何而来,那铁链蓦地晃了一下。 白珞淡道:“走吧,带你去见见我的老朋友。” 白珞沿着铁链超前走去。 越往前走越窄,若不是有点点金光,这里一丝光线也无。 二人头顶是纠结在一起的长长的根须。 这里是峡谷的地步,千百年来无人涉足过的地方。在泥泞里只有白骨和从白骨里钻进钻出的蜈蚣、虫蚁。 四周都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气味,似乎是潮湿的泥土味混合了泥土中白骨腐化的腥臭,还有植物的根须散发出的清苦气味。 白珞踩在泥泞之上,没有用半分灵力,任由那些脏污不堪的泥沾到自己的白色绣金的靴子上。 “铛铛”铁链又是一阵晃荡。 白珞轻笑道:“你醒了?” “铛铛铛”铁链剧烈的晃动着,发出一连串的响声。 不管前方是什么东西,但能晃动着么粗的铁链的,其力量可想而知。 宗烨下意识地就走到了白珞前面去。 白珞淡淡扫了宗烨一眼,心中微微一动。 白珞被封为战神已有万年,愿意站道自己前面去的宗烨还是第一个。 在峡谷的最深处竟是矗立着一面骷髅做的墙,并不是排列整齐的,将骷髅封进墙里那样的骷髅墙。而是千万具骷髅交叠在一起,数不清的头骨,组成了骷髅墙的砖,数不清的胫骨组成了骷髅墙的轮廓。 那大腿粗细的铁链就搭在这面骷髅墙上。 就在这面骷髅墙里,一颗骷髅头轻轻地转动一下,白骨手掌蓦地从骷髅墙中伸了出来。 那白骨的五指用力向前伸直,明明空洞的眼眶却好似在死死地盯着白珞。 蓦地,那骷髅头张开了口,一声厉鬼般的啸叫似从地底传来。 白珞看也没看那具骷髅,抬头望着骷髅墙的顶端说道:“这么多年你幸苦了。” 蓦地那骷髅头又动了动。 不对!不是那颗骷髅头在动,而是整座骷髅墙在动! 整座骷髅墙扭曲了起来。方才那具似要从墙上爬出来的骷髅被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姿势。正面墙的骷髅都动了起来,将那具要从墙上爬出来的骷髅给拖了回去。 那面墙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弯折下来,千万颗骷髅头转动方向,将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了白珞。 宗烨骇然地抬头,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一面骷髅墙,而是数千万具骷髅组成的骷髅人! 千万具骷髅组成了这骷髅人的躯干,头颅。那个巨大的骷髅人呈跪坐的姿势,被无数根大腿粗细的铁链绑缚着。 白珞淡笑道:“好久不见,元龙骨。” 那骷髅人动了动,从纠缠的根须中低下头来:“白燃犀,你还是来了。”那声音似巨石从山坡滚下,每一个字都极沉,极重。他每说一个字大地似乎都会震上一震。 这个骷髅人便是元龙骨! 白珞微微一笑,点点头:“来了,还记得欠了你多年的酒。” “那你可带了酒来?” 白珞挑了挑眉:“没有。” “哈哈哈哈哈。”元龙骨哈哈大笑,震得碎石滚滚而下,四周烟尘四起:“白燃犀你果然是一点都没变。” 白珞微微垂目淡道:“才不够区区几百年而已。” 元龙骨低头,数百具骷髅头空空洞洞的眼神盯着白珞:“你似乎比以前弱了?” 白珞点点头,淡道:“弱了不少。” “那这次你可有把握?” “以命搏之便可。” 元龙骨巨大的头颅似又转了转,回过头看着宗烨:“这是谁?” “我徒儿。” 宗烨拱手抱拳道:“宗烨见过前辈。” 元龙骨盯着宗烨看了半晌,脖颈处发出“咔咔咔”骨骼相错的声响。 “他可是魔!”元龙骨的语气颇有些怒意。 白珞淡道:“他是我徒儿。” 元龙骨蓦地安静下来,转过头盯着白珞看了半晌,又是一阵大笑:“果然是你白燃犀!” 忽然,元龙骨胸口位置的骷髅躁动起来。数百具骷髅从他体内伸出手来,仰着脖颈张开黑洞洞的大口,发出尖厉的啸叫。 “咔咔咔”,元龙骨身躯扭曲将那些伸出来的骷髅手臂又卷进自己身体里去。 元龙骨再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极其痛苦:“白燃犀我的元神已经很弱了,结界若是破了我就再也守不住了。” 元龙骨叹道:“数百年了,我还是没能化了这怨气。白燃犀,我错了。魔就是魔,度不了人。” 白珞看着元龙骨绀碧色的瞳孔中显出一丝悲悯:“元龙骨,这么多年,你尽力了。” “尽力了?是吗……”元龙骨的叹息似乎从遥远的谷底另一头传来。“这么多年这千万人的怨气越来越重了。若是把他们放出谷去只怕会神灵涂炭。” 一道金光自白珞的掌心蜿蜒而出。 虎魄立时握在白珞手中,白珞眼睛微微一眯:“镇不住,碎了便是。” 宗烨也察觉到周遭的异样,立刻将剑拿在手里。 暗红的煞气顿时裹挟在剑身之上。 第六十四章 朱雀翎羽 · “白燃犀你疯了?” “咔咔咔”只听几声骨骼相错的声响,元龙骨状似极其痛苦地仰起了头。元龙骨蓦地站起, 铁链“铛”的一声被绷直。 似极力压抑的悲鸣伴着厉鬼的呼号从地底传来,元龙骨低吼道:“不可放走一个!” “咔咔”几声,从元龙骨的脖颈处一具骷髅尖叫着挣扎而出。 那具骷髅朝宗烨扑了过去。 宗烨身后煞气大胜,他双手持剑,丝毫没有闪避,自下而上手臂握着剑一挑将扑过来的骷髅劈了个粉碎。 一声猿啼自宗烨身后传来。 宗烨蓦地回头,只见已经妖化的燕朱像只巨大的白色猿猴一样攀附在崖壁之上。 “朱厌!” 朱厌身型巨大,足有三人高。他双目赤红,手臂石壁上一挥,顿时扬起漫天烟尘。 宗烨戒备地将剑横在胸前。 煞气从剑身攀到了宗烨的手臂之上,一只饕餮在宗烨身后若隐若现。 就在宗烨要举剑迎击之时,朱厌从他的头顶一跃而过,直直地撞进了一堆骷髅之中。霎时间零碎的白骨伴着烟尘飞向空中。 “哐哐”几声巨响,元龙骨巨大的双手锤在崖壁之上。巨石从峡谷上滚滚而下。他的双臂似在这一击之下尽数碎去了一般,随着几声骨骼相错的声响,几十具骷髅从他手臂上掉落了下来。 宗烨冲进一堆骷髅之中,双手握着剑柄,将面前的几具骷髅都挑了开去。 骷髅之上隐隐约约幻化出一道穿着白色衣衫的人影。 那人影对白珞轻轻点了点头。 白珞银牙一咬,手臂一振,整个人凌空而起。 在她的身下,劲风自平底而起,将那些零落的白骨都席卷到了空中。 白珞冷道:“虎魄!碎鬼!” 峡谷之中霎时间金光大盛。 厉风刮过从宗烨耳边刮过,裹挟着暗红的煞气向那堆白骨滚滚而去。 霎时间,原本尚还能维持躯干的骷髅瞬间塌陷,成了一座白骨堆成的山。 一具具骷髅长着黑洞洞的大口从骷髅山上爬了下来。 白珞微微蹙了蹙眉,碎鬼竟然没有用! 数万具骷髅朝宗烨与白珞奔袭过来。 朱厌宽阔的背上堆叠了几十只骷髅。尖厉的白骨五指陷进朱厌的皮肉,几十只骷髅撕咬着骷髅庞大的身躯。 宗烨也察觉道了白珞的异样。在不相幻境中他见过白珞用这招碎鬼,即便这些骷髅比那些幻境中的鬼魂怨气更重,但也不至于只是震碎了元龙骨的身躯而已。 宗烨站在白珞身前,一剑将一具骷髅击得粉碎。 宗烨沉声道:“站在我身后。” 白珞长长的睫羽微微颤了颤,虎魄金光一闪将身旁的几十具骷髅击碎在崖壁之上。 白珞抬头绀碧色的瞳孔微凝。数百具骷髅已经往崖壁上方攀去。照这样的势头下去,这么多骷髅,根本无法阻止它们爬出谷底。 只听远远的空中传来一声龙吟。 薛惑化身黑龙,从峡谷上方直冲而来。 薛惑的龙尾一扫,顿时将攀附在岩壁上的骷髅连同岩石一起扫了下来。 薛惑从崖底游过,几十只骷髅乘机跳到薛惑的身上,尖厉白骨指尖陷入龙身,手掌一翻转便扯下数片龙鳞。龙头昂起发出一声山崩地里的叫喊。 只见黑色的龙身一抖,薛惑化做人行从空中飘下。他反手抓住自己肩头的一具骷髅将它摔进泥地里。 “白燃犀怎么回事?” 白珞微微蹙眉道:“有人提前做了准备,破了我的碎鬼。” 薛惑面色大变:“破了你的碎鬼?” 白珞无所谓道:“我只剩三成灵力。提前做准备并不难破。” “那现在怎么办?一个一个杀,杀不完啊。” 峡谷狭窄,薛惑的龙身和朱厌庞大的身躯在这峡谷之中反而是劣势。 白珞微微一笑:“以为破了碎鬼我就没办法了么?”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冷光一闪,她从袖中拿出一枚朱雀翎羽,随手布起一道风阵:“引魂!” 薛惑顿时大惊:“白燃犀你疯了!” 上万具白骨似被朱雀翎羽吸引,顿时停下了攻击,纷纷抬头看着朱雀翎羽。 一时间峡谷内似被瞬间蚕食一般,灰褐的泥土飘在空中,两边的崖壁逐渐风化。 与风化的崖壁相反,这峡谷中的数万具尸首似乎在一瞬间白骨生肉。 腥红的肌肉攀附在骨骼上生长。在数万具骷髅的啸叫声中,这些骷髅渐渐有了人形。 崖壁尽数散去,换来一望无际的平原,远处灰褐色的山黛和石子堆砌的房屋。 这是数百年前的扶风,数百年前的玄月圣殿。 白珞、薛惑和宗烨三个人站在石子砌成的街道中央。燕朱已经化为了人形浑身是血地蜷缩在的白珞脚边。 白珞俯下身子探了探燕朱的鼻息,好在虽然燕朱浑身是血,但还有一口气在。 白珞从袖中拿出一颗陆玉宝制的药丸来塞到燕朱的嘴里。 薛惑看了看四周:“白燃犀,你用太虚幻境将这些怨灵困住可同时也把我们困住了啊。现在该怎么办?” “要么化解他们的怨气,要么把他们在这幻境之中都杀光。”白珞淡道。 薛惑:“……” 这两个方法听起来都不怎么样啊! 街道一旁,一个男人倒在石阶之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宗烨一走过去,那瘦弱的男人蓦地伸出了手来,他胸腔剧烈地起伏,猛地呕出口血来。 “水……水……”那骷髅似的人说道。 宗烨赶紧去一旁的水缸中舀了瓢水来。 白珞伸出手按住了宗烨的手腕:“这水他喝了就死了。” 白珞走进一间屋子里,找到半坛子酒。她将酒递给宗烨:“用这个。” “酒?”宗烨蹙眉道:“他是病人。” 白珞淡道:“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一旁的燕朱咯出一口血来幽幽转醒:“监武神君……” 白珞一双羽玉眉一挑,又找了半坛子酒来递给燕朱:“怎么你也想喝酒?” 燕朱赶紧摆手道:“不,不用了……” 薛惑翻了个白眼:“这只白猴子都伤成这样了,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燕朱勉力从地上站起,对着白珞与薛惑一揖道:“多谢监武神君,孟章神君不杀之恩。” 白珞冷道:“我为何要杀你?” 燕朱面露愧色:“因为……” 白珞冷笑着打断道:“因为你是昆仑墟的凶兽?与你的帐我们稍后再算。” 燕朱低下头不敢看白珞。 半晌,燕朱又抬起头道:“这些病人就是峡谷里的骷髅吧?” “嗯。”白珞淡道:“我用朱雀翎羽引了魂来,他们在太虚幻境里得以重回丧命之前,但都是假象。” “但是可以在幻境里化解他们的怨气。” 白珞抬头看着燕朱:“你有办法?” 燕朱低下头:“这十几年我跟着玉竹学了不少医术,或许可以试试。” 白珞点点头道:“好,这次有龙鳞可用,说不定能救这些人。” 薛惑:“????” 第六十五章 朱雀翎羽 · “扶风幻境” 数百年前的扶风还是用天然石材砌的房屋,屋顶上铺着茅草。街道没有现在那么宽,也没有聆音阁那样的高楼。 无论站在扶风的哪个地方都能看见玄月圣殿的那一轮高高玄月,真像是空中永不会落下的月亮。 这时候的扶风有一种别样的古朴。 只是在这古朴之中隐隐透着一股死气。 街上卖糕点的车翻倒在地。肉铺的案板上还挂着几块没卖完的猪肉。只是这些猪肉都已经腐烂发臭,白色的蛆虫在猪肉里钻进钻出,黑色的苍蝇在案板上飞舞。 案板后没有人,这些人就似消失了一般。 路旁偶有几户人家的院子里隐隐看得见有人倒在院子里。 污秽之物从那些人身下流出,散发着一股恶臭。死在院子里的人看上去死去了也没有多久。但是夏季炎热,很快就有了要腐烂的迹象。 越接近玄月圣殿空气就越污浊,腥臭的药味在空气中越来越浓,还有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味道。 这是数百年前玄月圣殿的一场灾难。一场瘟疫,扶风生灵涂炭,几近灭绝。 除了扶风的人,就连林中的生灵都几乎绝了迹。在这场瘟疫过后几乎十年时间,扶风的人只能靠耕种粮食,食素为生。直到十年后山林中的生灵才恢复。 玄月圣殿前几个穿着玄月圣殿服饰的弟子蒙着面巾,拖着一辆斗车缓缓往山下走去。 山下,是乱葬岗。 车上是重重叠叠的尸首。 宗烨双手合十,默默念了几句经文。 虽然知道这些人早已死了几百年了,但看到这样的场景,还是让他心惊。 白珞踏入玄月圣殿中,根本没人出来拦他们,更没有人前来引路。 从大门进入玄月圣殿的大道两旁,那用天然石子砌成的高高石墙之下,几十个玄月圣殿的弟子在墙角支了大锅,一锅一锅地熬着药。 一锅熬好了就赶紧往正殿送去。 墙角因为长时间的烧火熬药,都被熏成了一片焦黑。 没有一个人有时间回头看白珞他们。 此时的玄月圣殿已是命悬一线,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人窥觊。 那一轮原本肃穆的玄月雕塑因为雕塑下躺满了虚弱不堪的病人而显得阴暗。 玄月下,一个穿着白色纱衣的中年人的站在人群中,手里拿着药碗轻轻抬起病人的头,将药灌了进去。 那中年人黑发在头顶绾成一个发髻,簪了一根枯树枝。消瘦的脸庞上长着一串浓密的络腮胡子。 这人便是元龙骨,他模样甚是俊朗,络腮胡子没有让他显得邋遢,反而让他多了一股疏朗之气。也不知道他忙了多久忘了换衣裳,白色的纱衣上都染上了汗渍。 “宗主!”一旁一个戴着面巾,怀里托着一个病人的弟子大声喊道:“宗主,这又有个人咯血了!” 元龙骨赶紧走上前去,伸手搭上了那个病人的脉搏。 诊脉的元龙骨眉头越皱越紧。 半晌,他举起手中的药碗,猛地摔了下去崩溃道:“这药怎么还是不对!” 弟子连忙劝道:“宗主,这药还是有些用的,今天发病的人少了些。” “有什么用?根本救不了命!” 薛惑看到此景如鲠在喉:“这就是数百年前报上昆仑的,人界有一人入魔?” 白珞摇摇头:“其实这件事从来没能报上昆仑。昆仑收到信报的那场骚乱是在这件事情之后。是元龙骨入魔之后才报上昆仑的。伏羲帝得知消息后都没来得及救人。” 薛惑指尖发凉,喉头发麻:“数万人的生死报不上昆仑,倒是一人入魔报了上来,这是什么道理?” 白珞淡道:“你没发现元龙骨跟我们一样没有带面巾吗?” 的确除了白珞几人与元龙骨,这里人人都戴着面巾。 “元龙骨颇有才能,在此之前已经历了天劫,如今虽还未在仙班列位,但已经算是神族了。” 元龙骨面前的病人又喀出一口血来。血箭从口中飙出数尺,元龙骨躲也未躲,任由血溅到了自己的衣摆上。元龙骨看着这个病人的眼神满含悲戚,一张俊朗的脸上显出了颓然之色。 白珞赶紧从怀里拿出药丸,喂了一颗到这病人的嘴里。 那人原本要落下的一口气竟然又提了起来,脸色也稍稍恢复了些。 元龙骨一把抓住白珞的手腕:“这是什么药?” “回生丸。” “给我!”元龙骨一把抢过白珞手中的药,倒了几颗喂进旁边几人的嘴里。 那几人竟然都有恢复的迹象。 元龙骨喜道:“这药你可有药房?” 白珞摇摇头。 元龙骨闻了闻药瓶:“没关系,我可以自己试。”忽然他又皱了皱眉:“怎么里面有味药我没见过。” “悬圃灵芝。” “悬圃灵芝?昆仑?” 白珞点点头:“悬圃灵芝极为难得,千年才得一株,所以这药也只有百颗而已。” 元龙骨皱眉道:“那昆仑还有没有这个药?” 白珞摇摇头:“炼制这个药需百年。现在扶风有数万人染疾,不够。” 元龙骨举着药瓶。方才眼中好不容易才重新燃起的一点光彩又黯了下去。元龙骨喃喃道:“难道真的没办法了?” 过了半晌元龙骨才回过头来,看着白珞蹙眉道:“你是谁?” 白珞淡淡一笑:“欠了你一壶酒的人。” 元龙骨又疑惑地看着白珞身后几人。 薛惑与燕朱二人都在方才峡谷之中受了伤,衣衫上染了血,那模样活像来玄月圣殿治伤的而不像帮忙的。 薛惑伸出手,手上拿着连片纯黑泛着鳞光的龙鳞:“元宗主,可先把这两片龙鳞研磨成粉入药。虽然未见得能治愈这些人,但至少可以延缓这些人病症发作。” 元龙骨二话不说收下了,吩咐弟子拿到药堂去处置。 元龙骨倒也不客气,直接对白珞说道:“既然几位来了,现在玄月圣殿也着实缺人手,还请几位先帮帮忙。等到这些病人都饮下药了,在下再跟几位告罪。” “好。”白珞淡道。 元龙骨话音刚落,宗烨已然接过弟子手中的药碗开始忙碌起来。 第六十六章 朱雀翎羽 · “北阴火煞” 玄月圣殿里四个人忙忙碌碌一直到第二日天微微亮都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 燕朱身上的血衣都来不及换下就跟元龙骨在药房里研制药方。 经历过数百年,玄月圣殿的医术自然大有长进,但换了好几种方子,病人也只是稍稍好转一点,没有病愈的迹象。 宗烨端着一大锅药倒进桶里。 玄月圣殿的弟子赶紧将药推倒玄月堂去。 宗烨单手提起一人高的木桶,将桶中的水倒进锅里,又将一桶药倒进锅里用铲子搅了搅,劈了柴火放进炉子里用扇子扇着。 扶风修习药宗,弟子总是体弱些,宗烨就把粗活都揽来自己做了。 细密的汗水从宗烨额前的碎发上滴下。 不过几日,宗烨似乎又长高了点。 白珞站在宗烨背后,微微扬头蹙眉看了看宗烨头顶有些不爽。 宗烨随手从旁边的水桶里舀出一碗水来,一转身就看见白珞皱在一起的眉头,颇有些莫名其妙。他用手背将额头上的汗水擦了擦,将碗递给白珞:“师尊,喝水么?” 白珞冷道:“不喝。” 宗烨见白珞一脸不开心的样子拿过手里扇火的扇子给白珞扇了扇风:“师尊这里热,你去那边等等吧。” 白珞顺手劈了些柴火,冷道:“不热。” 宗烨:“……” “师尊,当年这些人最后都病死了吗?” 白珞点点头道:“这场瘟疫只是开始。一开始就死了的人还算运气好的。后来活下来的人,都是半生不死的病人,就连玄月圣殿的弟子也都染了疾。没有耕种,山林中的野兽跑的跑死的死,玄月圣殿很快就断了粮,很快就比疫病更严重的饥荒就到来。” “饥荒?”宗烨心中一惊。 没有吃的会变成什么样? 整个扶风会成为人间地狱,这里的人会变成无数个广慈、广净。 白珞默默地点了点头:“最开始吃树皮树根,树皮树根都没有了之后就开始易子而食,再后来就变成赤裸裸的杀戮。万人成魔。” “那为何之前薛公子说昆仑收到的线索是一人成魔?” “因为元龙骨。”白珞抬头看着远处药房里进进出出的削瘦身影。“当年扶风数万人成魔,但这些人原本都是灵力不高的平民,即便成魔也不足为惧。多几个谢谨言那样身手的人也能除了去。但元龙骨为了保这数万人性命,堕入魔道,想将数万人的煞气引入自身。” “但他失败了?” 白珞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人吃人早已在这些人身上积累了数不清的怨气和煞气,元龙骨虽已是神族,但也不过是肉体凡胎所化又如何承载得了?” “一招失败,元龙骨被数万人吞噬。在最后一刻,元龙骨以自己的的元神禁锢了这些人。但元龙骨也因此形神俱灭,元神分散在万鬼腹中,成了一尊煞气足以毁天灭地的恶鬼。” 白珞叹道:“我到扶风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那样,所以不得不把他打落落月峰谷底镇压,又在谷底加了禁制结界,将他封印。” 几日几夜都没有休息,元龙骨一张俊朗的脸上也染上了憔悴之色。 又有三个人病逝。玄月圣殿的弟子将三个人抬到板车上推了出去。 “宗主,几个从泾水取水来的弟子受了伤了,那一车水得重新取了。” 元龙骨胡乱揉了揉自己的胡子。 扶风沿着洛水与渭水而建。自瘟疫肆虐之后,洛水与渭水皆被污染,只有去泾水源头取水。 为了取水,玄月圣殿派出了数百名弟子。去泾水源头取水,一来一回不眠不休就要两天,还要爬过陡峭山壁。 重新取水听起来简单,实际上这一去这一整日都没有水用。 没有水用,就是连熬药的水都没有。 元龙骨手里拿着一个黑漆漆的药碗,药碗里剩下一些药渣。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他试药方了。 元龙骨抬头看着白珞:“我是不是救不了这些人了?” 白珞淡道:“薛恨晚。” 薛惑当即会意,手掌微一翻转,天空中霎时风云变色,乌云顿时在玄月圣殿上空聚拢。 白珞随即手掌翻转,凌空虚抬,风阵自平底而起。 暴雨倾盆而下时风阵正好为染疾的人挡住了雨。 玄月圣殿的弟子见到大雨倾盆,立即拿了锅碗水桶来,不一会儿水桶中就满满当当的接了一整桶水。 薛惑与白珞手掌再一翻,风云顿时同时撤去,阳光自云层中照射下来,落在元龙骨脚边。 白珞淡道:“元宗主将外出取水的弟子都唤回来吧。另外弟子们也要轮班才行。” 元龙骨顿时疑惑道:“你们是什么人?” 白珞淡道:“说了是欠了你酒的人,你不信?” 元龙骨沉默半晌对白珞说道:“几位请随我来。” 见元龙骨神情凝重,白珞将手里的药碗放下,跟着元龙骨走了过去。 元龙骨带着众人走出玄月圣殿,往元氏宗族的封堆走去。 穿过重重山林,元龙骨带着众人绕进了不起眼的一座小院子里。 原本是守陵人住的小屋,可是已经没有人住在这里了。屋子里摆着几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 元龙骨将一块白布掀开,露出一具尸体。 那尸体与玄月圣殿里病死的人相同,都是面黄肌瘦,嘴唇发黑,衣衫上还沾着血迹。 元龙骨说道:“这背后是我元氏的封堆,这个是这里的守陵人。他死了有一个月了。” “一个月?”燕朱微微蹙了蹙眉。 他们在进入玄月圣殿之前,路过的院子里看到的那个人不过死了四五天尸身就已经有了腐坏的痕迹,而这个人居然死了一个月还肉身不腐? 元龙骨搬动那个的人头颈,露出脖颈上的一处暗红色的花纹:“你们看这里,可认得?”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微动:“北阴火煞!” 薛惑的脸色也不由地变了变。 宗烨不解道:“北阴火煞是什么东西?” “是冥界圣物,为北阴酆都大帝所有。与魔界定下契约的人就会在脖颈之上种下一颗北阴火煞,成为魔族。” 第六十七章 朱雀翎羽 · “被迫结缔” 元龙骨又揭开其他几具尸体上的白布:“你再看看这些。” 白珞走上前去一一翻看,其他的这几个人都穿着玄月圣殿弟子的衣服。与那具守陵人的尸体不同,这些人并没有生病的样子,但是身上都有打斗的痕迹,最惨的一具尸首上手臂都被齐齐斩去。 同样的是这些人脖颈之处都有北阴火煞的纹样。 白珞身手在那名守陵人身上凌空压下,一道青色的结界顿时现形。 这些不是死去的尸首,只是元神被镇压了而已! 白珞顿时神色一凛,转过身去凌空对元龙骨劈出一掌。 元龙骨哪曾想到白珞会突然袭击? 一声虎啸自风中传来,还未至元龙骨身前,元龙骨整个人就向后弹了出去。 自元龙骨身后六个若影若现的暗红色人影自元龙骨身后腾空飞出,在元龙骨落地的时候,那六个人影有倏地回到了元龙骨的体内。 “嘭”地一声,元龙骨摔在地上,撞在屋里的梁柱之上,烟尘自屋顶抖落洒了众人一身。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你六个人已经堕入魔道,你不杀却用你的灵流换他们身上的煞气?” 元龙骨按着自己的胸口从地上爬起来:“这些人都是我玄月圣殿的弟子。” 白珞冷道:“又如何?” 元龙骨直起了身子:“我得救。” 白珞冷道:“若是你扶风千万人入魔,你也这样救?” 元龙骨凛然道:“我即为玄月圣殿家主,管理扶风万民,自然应当以万民为先。” 白珞叹道:“元宗主,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人既然结下了北阴火煞,说明他们是自愿与魔道结下的契约?你清了他们体内煞气不让他们入魔,他们可又会如你愿?” “若不是我没能照顾好扶风的百姓,他们又怎么会为了求生与魔族定下契约?” “人固有一死,寿数再长也不过百年。为了几十年的受命却与魔族定下永生永世的奴隶契约,这样的人何需救?” 元龙骨沉默半晌,眼神颇有些落寞:“天界弃了扶风子民,我总要试试。还有,我不相信我玄月圣殿的弟子会与魔族签订什么契约!” 元龙骨有些激动地指着那名手臂被齐齐斩去的弟子说道:“这是我的书童石耳,从小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秉性纯良为人正直,怎么会自甘堕入魔道?”元龙骨有些心疼地看着石耳:“他的手臂是他自己斩去的。” 自己斩去的? 想要缔结魔族契约的人,何须在堕入魔道之前斩去自己一臂? 宗烨冷声道:“师尊,这四人的手臂上都有一些细碎的伤痕,你来看看。” 白珞依言上前查探一番,确如宗烨所言,除了石耳,其余四个玄月圣殿弟子的手臂上都有细小的弯月形的伤口。伤口极小,与他们身上其他伤口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如果将他们四人的手臂并排在一起,那伤口就显得极为明显,因为这细小的弯月形伤口整整齐齐地在同一个位置。 石耳断掉的正是左臂。 而守陵人的身上却没有这样的伤口。 白珞指尖聚起金灵流,金灵流似一道细细的线灌入弯月型的伤口之中。 那伤口似感应到金灵流,顿时泛起了暗红色的光似在抵抗白珞的金灵流。 白珞将自己的金灵流收回问元龙骨道:“你有什么想法?” “我怀疑他们是被迫结缔。” 的确,除了守陵人有病入膏肓的迹象,其余的五人皆无病症。 守陵人为了求生与魔族缔结契约还算是合理的理由,但其余的五名弟子呢?他们有什么理由与魔族结缔? “薛恨晚,你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伤口?” 薛惑苦笑道:“你都不知我又如何知道?” 若是某地发了大水,或是某地干旱数月,这样的消息薛惑会比白珞先得到,但是事关魔族,恐怕没有人会比白珞先得到消息。 数百年来,白珞一直以为是扶风先有瘟疫、饥荒再有人入魔。但如果是有人入魔在前,瘟疫与饥荒在后,那么天灾就变成了阴谋。 元龙骨对着白珞拱手道:“在下知诸位并非凡人,恳请诸位救我扶风。”数月来元龙骨一日未曾休息,连原本合身的白色纱衣都显出些空荡来。原本于沧海之中,元龙骨只是一届蜉蝣,但他却有顶天立地的风骨。 白珞静静地看着元龙骨,淡道:“好。” 白珞虽答得轻松,但千头万绪,竟是无从下手。 瘟疫、饥荒、入魔。 这三个词语在宗烨的头脑中纠结在一起。半晌,宗烨冷道:“师尊,如果这些人不是因为饥荒入魔的话,那么那场易子而食……” 宗烨话未说尽,但白珞却很快理解了。 如果是扶风的人入魔在前的话,什么易子而食,什么暴动,都不存在了。 魔界地狱原本就是人吃人的世界。 不过是有人将扶风变成了另一重地狱而已。 瘟疫未祛,又有魔族暗中生事,这事情当真棘手。 白珞微微蹙眉问元龙骨道:“元宗主,治病当首先寻得病因,这场瘟疫之源可有探查清楚?” 元龙骨道:“最先生病的是姜家的屠户,只当是的寻常的风寒而已。后来姜家所有的人都生病之后,一个郎中发觉不对前来告知了玄月圣殿。但为时已晚,井水已经受染,不出几日所有的人家都生了病。” “只姜家人一家患病就染了所有的井水?”燕朱颇有些奇怪:“扶风靠近洛水与渭水,扶风的水井也与两河相连。洛水与渭水是流动之水,且流速甚快。姜家疫症再重,也只不过会感染姜家周围与下游水井,怎会让扶风全部水井受染?” 元龙骨蹙眉道:“这也是在下一直奇怪的地方,但数月以来一直未能找到答案。察觉是水有问题也是因为疫症只在山下横行,玄月圣殿的弟子只有几个下山救治病人与在山下喝过井水的弟子患病。玄月圣殿的人喜饮无根之水与晨露,饮用井水的较少。” 白珞眉头微蹙:“元宗主有没有想过,若是水污染在前,疫症在后呢?” 第六十八章 朱雀翎羽 · “白玉山1” 空中一条巨龙从云层中穿过。 黑色的巨龙上驮着白珞和宗烨。 “薛恨晚,那边。”白珞骑在龙身上向左扯了扯龙须。 巨龙“嗷”地叫了一声,短短的龙爪在身下蓦地收紧,身子向左一偏飞了过去。 云层下是白玉山,洛水之源。 扶风与蜀中同样多山,但不同于蜀中的奇峰险峻、钟萃灵秀,扶风山势雄伟,山脉绵延万里。 站在扶风遥望,云层上那隐隐约约的雪山山顶就是白玉山,据玄月圣殿有千里之遥。 白玉山上郁郁葱葱树木茂密,与扶风周围的森林一样笼罩着一层黑气。 白珞五指间金光聚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一弯弓立时现形,白珞五指拂过弓弦,一支金色的箭羽从空中倏地射出。 金色箭羽直往林中落去,霎时森林上空像是被激起了烟尘一般,黑色的烟雾滚滚而起。 “瘴气?”白珞眉头微蹙,随手扯了扯龙须:“我们下去。” 巨龙的龙爪在身下烦躁地胡乱舞了舞,整条龙向下沉去。 离森林越近就看得越清楚,洛水之源是山涧中的一条小河。 碧色的小河从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流过,两旁是从山石的夹缝中生长而出的树。岩石中老树根盘根错节,树枝上长长的根须垂落下来。 河水清澈呈现出碧玉般的色泽。 只是在这碧色之上隐隐浮着一层黑气。 巨龙在河水边化成一个粉衫公子。 薛惑立在河水边,借着河面的倒影看了看自己疼得还在抽搐的脸颊没好气道:“白燃犀,你下次再扯我龙须,我……” 白珞冷冷看了薛惑一眼。 薛惑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咕哝道:“总有一天我要扯回来……你还不是有胡子!” 薛惑发牢骚的时候,宗烨已经跳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纵然是炎炎夏日,但河水依旧冰冷刺骨。 浸湿的衣衫紧紧地贴在宗烨的背脊上,肌肉线条从黑色的饕餮暗纹衣服下凸显出来。 薛惑看着宗烨摸了摸自己下巴:“啧啧啧,我发觉宗烨越来越好看了。白燃犀你眼光不错啊。” “扑通”一声,河面上水花四溅,薛惑被白珞一脚踹进了水里。 “白燃犀你别逼我动手!” 白珞找了块干一点的石块坐下。 不像叶冥那只成天窝在水里的王八,白珞一点也不喜欢水。 如果是叶冥在的话,只用结一些水精魄就可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异样。但叶冥不在他们只能自己下水去找了。 白珞歪着脑袋支着额头,看着水里的薛惑:“你不是会游泳吗?” 薛惑气得吐血。 可谁让自己打不过呢! “哗”地一声,宗烨从水里冒出头来。浓黑茂密的头发原本在后脑勺束了个马尾,被水一浸立即湿哒哒的黏在脖颈上。 宗烨手里抓着一把枯黄焦黑的水草:“师尊,这水果然有问题。没有鱼,就连水草也是死的。除了那石头上的青苔,这水底没有活物。” 白珞纡尊降贵地从宗烨手里接过那枯黄的水草,有些嫌恶地闻了一闻顿时眉头皱了起来。 一股子死人味。 不是人死后地腐臭味。 而是魔界那一窝子死人身上的味道。 这事情果然和魔族脱不了关系。 白珞随手将水草扔给薛惑,恰不好仍在了薛惑的头上。 薛惑:“……”他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都快变成了死鱼眼。 白珞淡道:“泥鳅,你试试救不救得活这一株水草。” 薛惑颇有些疑惑地将水草拿在手中。 青色的木灵流自手掌中聚拢,星星点点的青色星光灌入这颗水草之中。 原本枯黄的水草一点点地变得绿了起来,叶片也在薛惑的手掌中舒展开来。 蓦地,那株水草腾地升起一股暗红色地煞气顿时又在薛惑的手中萎顿下去。 薛惑桃花眼一眯:“煞气够重的,连本尊都救不活。也难怪元龙骨配了那么久的方子都没能配出解药。人界的药材怎么治得了魔族的煞气。只是明明是煞气,为何会引起疫症的?” 白珞淡道:“不用真的引发疫症,只用看起来像疫症就好。布这个局的是个高手。用魔界之物与原本就染了疫症的病原一起压在这里,煞气与疫病混合。煞气本就不多,又被万人分而沾染,就算是你我去为那些病人诊治也难以诊出病因。” “但因有煞气缠身,所以无论元龙骨如何医治也无法治好病人。煞气结于体内虽然只有一点但蚕食生魂,使人堕入魔道。” 白珞点点头。虽然此番解释了扶风百姓入魔之事,但死在封堆的那几名弟子手臂上的弯月形痕迹,却是解释不了。 显然那几名弟子是有人刻意让他们入魔缔结契约。 数百年前的扶风竟然就已经有了魔族活动的痕迹。 自天元之战以来魔族被封印魔界许久,至少在昆仑墟走失了数只凶兽以前,昆仑并未接到过任何关于魔族的奏报。 薛惑皱眉道:“虽然这里是洛水之源,但我们不知落在此处的是什么东西,当怎么找?何况既然有人在此费尽心思布了这个局,怎么会让我们轻易将东西找到?” 白珞从石头上站起来,飓风飕飕地自山涧中刮来。白珞冷道:“姜轻寒之前不是说但凡魔族的事物,最怕的就是我了吗?” 狂风将原本平静的河流卷起一阵水雾,山涧两旁的大树被吹的“沙沙”作响,树叶如雨般从空中落下。 薛惑顿觉不妙。 还没来及把自己藏起来就见白珞腾空而起,掌中金光大盛,虎魄立时握在了手中。 白珞凌空高高扬起手中的虎魄,眸色一寒:“虎魄!破!” 白珞衣袍一挥,虎魄向着对面的山壁横甩而去。 只听“轰隆隆”一声巨响,山石飞溅,巨石从山峰滚滚而下。 原本长在山崖中的老树失去了依托从高高的山峰之上倒垂着倒了下来。 茂密的树冠几乎要将小小的山间塞满。 薛惑一声龙吟,立刻化身为聚拢,龙爪将宗烨一提,带着宗烨从飞沙走石之中直飞上天。 那棵倒转的巨树正好砸在薛惑方才站立的位置。 宗烨坐在薛惑的龙爪上,看见褐色的砂石之中白珞月白的锦袍凌空飞扬,在她四周原本的高山轰然塌下。 第六十九章 朱雀翎羽 · “白玉山2” 尘土散去,白珞轻轻地落在一堆黄褐色的土石之上,在她身前,一根刻满了符咒的石柱斜斜插在土里。 薛惑将宗烨放在地上,重新化成粉衫公子。 只是这粉衫公子身上沾满了尘土,一袭粉色纱衣就快看不清颜色。 薛惑僵着一张脸将自己衣服上的尘土抖落:“白大猫,你就不能先打声招呼再劈吗?” 白珞挑眉看了薛惑一眼:“你刚才不是躲开了吗?” 薛惑:“这么大座山,你说劈就劈?多可惜啊!” 白珞回头跟看二百五一样地看着薛惑:“这是幻境,我就算把这世界的所有山都劈了,真实世界也不会受仍和影响。” 薛惑崩溃道:“话是这么说,可你就不觉得难看吗!!!” 宗烨对二人的争执充耳不闻,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那根石柱。 那根石柱上端有一颗骷髅头,石柱身上满是符咒。 原本这应该是一根宗烨从未见过的石柱,但不知为何,宗烨此时竟然觉得熟悉。 他向着石柱伸出手,微微向前走了一步,指尖轻轻落在石柱之上。 指尖一点刺痛,一丝灼热从石柱上传来。宗烨忽然心中大为烦躁。还未完全感知这石柱带来的感觉。这石柱已经被白珞从土种连根拔起。 白珞单手将石柱仍在地上,石柱深褐色的下端沾满了血迹。 那石柱一离开土里,顿时身上的经文亮起,流转过一层暗红色的煞气。 那煞气升腾而起,似数把利刃要将周边一切生物刺穿。 宗烨心中一惊:“小心!” 话音刚落,只见白珞随手一劈,那升腾道半空的煞气顿时被压了下去,连同那根石柱都被这一劈劈得粉碎。 白珞若无其事地转回头来看着拔出石柱后留下的那个坑洞:“这坑里有东西。” 宗烨顺着白珞的目光看去,黑漆漆的洞里有些暗红色的东西。 白珞回头看着薛惑。 薛惑十分不解地回看着白珞。 白珞向后退了一步,指了指那个坑洞:“那里面有东西。” 薛惑这时候总算懂了,白珞怕脏不愿去拿。 宗烨勾起一边嘴角微微笑笑,俯下身去拿洞里的物什。 那东西埋得挺深,宗烨探出手去,几乎探了半个身子下去才拿到。 “是心脏。”宗烨皱眉道。“恐怕有数百颗。” 白珞皱眉道:“恐怕都是病死之人的心脏。” 薛惑阴沉地看着坑洞:“好阴狠的手段。是谁要对玄月圣殿不利?” 白珞淡道:“恐怕不止是玄月圣殿吧。元龙骨不是说过吗?洛水与渭水两处都有染。洛水只在扶风境内,但渭水却是自凉州,流经琅琊入海。凉州荒蛮人迹罕至,但扶风与琅琊两处可是中原要地。” 身后那根石柱已经碎成了数块,究竟用的什么阵法经文已不可得知。但无论是谁用布下此等邪术阵法,所图的恐怕不仅仅是玄月圣殿。 “但似乎琅琊从未出现过疫症。” “恐怕是因为元龙骨入魔的事闹上了昆仑,他们才收了手,琅琊也就幸免于难。” 宗烨将那颗心脏放回坑里,又捧起一捧土洒了下去:“究竟是什么事,值得让这么多人丧命?” 白珞冷道:“天人魔三界征战从未断过,只是可笑,战场从来都在人界。” 宗烨眼神黯了下去。难道他那六位师父也不过是因为这没有任何缘由的天地之争而死的? 薛惑疑惑道:“扶风的这次疫症也是数百年前了。为何这数百年再无大的动静?难道他们就收手了吗?” 白珞淡道:“若是收手了,恐怕我就不会在这了。” 魔界之人与天界、人界不同,凡魔界之人皆是永生,或者说永逝。 堕入魔界之人要忍受魔界诸般折磨,为鬼王驱使来换得不死之躯。 虽然对于不死的魔族来说,几百年的时间并不长,但是也不算短。 几百年都不只给自己找点事情做,那不是都闲得发霉了么? 魔族的五方鬼王想来这几百年过得也不算太平。 薛惑看着地上碎成齑粉的石块皱眉道:“也不知现在的扶风还有没有这个东西。” “应当是没有了,否则扶风现在不会那么平静。”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算是找到了根源,扶风的人有得救了。” 宗烨跪在埋着心脏的土堆旁诵经。宗烨长长的睫羽微微颤了颤。 得救的只是幻境中的人而已。真正扶风的人早已丧了命成为了被怨气支配的枯骨。 薛惑问道:“等他们病好了,怨气也该散了吧?你有多少把握?” “七成。”白珞淡道。 “才七成?” “要在元龙骨成魔之前救活这些人。若是元龙骨成魔的话我们未必能出得去。” “为什么?” “我用朱雀翎羽引魂结的幻境。这一切都系于元龙骨一人身上。要取出朱雀翎羽我们才能从幻境出去。” “那朱雀翎羽在哪?” “元龙骨身上。” “元龙骨?” 白珞有些不耐烦:“元龙骨早就没有了形体,连元魂都散得差不多了,你在幻境里面看见他难道没有半分怀疑么?” 薛惑脑子转了转:“你的意思是他就是朱雀翎羽?” “要他自愿献祭我们才能出去。当年元龙骨成魔吸收了万人的煞气,妄图将他们净化带回正道。他身体承受不住,形体当时就散了。所以如果当年的事还是发生了的话,他的形体散去之时,朱雀翎羽也会碎掉。” 薛惑:“……白燃犀,下次这种事情能不能别带我一起来了?” 薛惑压了压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我们赶紧救人吧。既然那根石柱已经被你拔了,情况自然不会再严重下去。但是药方还是得有的。怎么救?” 宗烨微微蹙眉道:“薛公子,我曾听说世间万物相生相克,这水过之处连寻常水草都活不下来,那是否活在水下的就是解药?” 薛惑恍然大悟:“青苔!河里的石头上的青苔可做解药!” 薛惑四下望了望,一张笑脸顿时僵住。 哪里还有什么青苔?连河都没了!连山都没了! 他们足下是黄土,是山石,是群山之中的一块平地! 白珞一劈之下把四周的山夷为平地,生生将洛水之源变成了一条地下暗河! 白珞淡道:“没事,不是说渭水也受染了吗?说不定那还有。” 薛惑:“……” 白珞抬起眼皮扫了薛惑一眼:“泥鳅,劳烦你变条龙。” 薛惑:“……” 第七十章 朱雀翎羽 · “我是你” 渭水之源鸟鼠山,原本应是飞鸟成群,现在果然也只剩一片死气。 鸟鼠山上多种植冷杉,原本就是一片暗绿色,如今被这黑灰之气笼罩着,更显得暗无天日。 三人走在鸟鼠山上,头顶茂密的冷杉似乎把阳光隔绝,树冠下是潮湿的树根与满地的青苔。 只是这一地生机少了蚊虫蛇鼠、飞鸟走兽便显得有些诡异。 一片暗绿往山顶延伸,很快便到了青黄不接的地方,满地的绿草逐渐枯萎,冷杉凋敝,将林中所剩的唯一一丝生气都带走了。 唯一的生命便是林间淙淙流水之下生长在石头上的青苔,成了这黑白两色的天地间唯一的一点绿色。 宗烨跳入水中将石头上的青苔轻轻刮下,用衣摆接着堆了满满的青苔:“薛公子,这些够吗?” “够了。” 宗烨将怀里的青苔悉数倒入锦囊之中交给薛惑。 白珞看着薛惑羽玉眉一挑:“收好了?” 话音刚落平地飓风又起,卷得河水打起了旋,冷杉的枯枝尽断。 薛惑顶着风一个箭步上前按住白珞闪着金光的手:“大可不必!” 白珞冷冷的看着薛惑:“你干嘛?” 薛惑翻了个白眼:“把你虎魄收了,我来就行。” 白珞衣袖一拂,风骤然停下。 薛惑吁了一口气,手中聚起点点青光,猛地一掌按在地上:“木灵听令!搜山!” 青色的木灵流从薛惑的手掌下似蛛网般四散开去。 “轰隆隆”的声响自地底传来,自薛惑身旁两侧,老树粗壮的根须从地底崛起,巨力使灰褐色的尘土从空中洋洋洒洒地落下。 数百棵树的根须从盘根错节地向四周涌动过去。 大地震动,冷杉剧烈地摇晃,似统统活过来一般,向更深的山中探去。 宗烨冷冷地从河水中抬脚走了出来。他回头看了眼自己方才站立的河水,原本清澈的河水被地底的泥土搅得浑浊不堪。四周冷杉暗绿的针叶抖落一地。 冷淡如宗烨见到此番情形都忍不住腹诽道:“呵,这两祖宗谁又比谁破坏力小了?” 忽然宗烨的脚下一动,一颗骷髅头从土中缓缓冒出了头。 宗烨蹲下身子,拨开脚边的泥土。 果然是一根与白玉山上一模一样的石柱。这根石柱现在刚刚才露了个骷髅头,石柱大半埋在土里,石柱上的经文隐约可见。 宗烨正欲唤白珞,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指尖不知何时被划了一道小口子。鲜血正从那道小小的伤口上流出。 宗烨皱眉张了张口,但自己的嗓子仿佛被人卡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石柱仿佛会吸血一般,只是一个小小的不引人注意的伤口而已,但整个石柱的经文都被血染红,土里仿佛传来一股巨力,将宗烨往土里拖了下去。 宗烨点漆色的双眸一凛,指尖微动暗红色的煞气从指缝中倏地涌出凌厉地向石柱击了过去。 忽然之间石柱震动起来,几乎要从宗烨手中脱离。似世界颠倒又似空中有一道巨大的引力,石柱周围的泥土向空中飞去,露出一根完整的骷髅石柱。 与空中的引力想法,石柱却是不断向下陷,在石柱下方,不是数百颗心脏,而是数百个人! 数百个皮肉腐烂,露出森森白骨与血红肌肉的人! 这些人被这根石柱贯穿,重重叠叠地挤压在泥土里。 似乎是泥土飞离让他们一瞬间见了光,原本流着脓血竟在一瞬间醒了过来。 撕心裂肺的尖叫顿从那些腐烂不堪的人的喉头传出。 “膨”地一声,空中的引力消失,石柱也停止了下陷。宗烨从空中跌落在了这尸山人海之中。 宗烨从尸山上滚落,黑色的饕餮暗纹锦袍上沾满了腥臭不堪的脓血。 宗烨从尸山上坐起身来。 周围哪里还有什么冷杉小河,白珞与薛惑也不见了踪影。 这里是一望无际的暗红,与被镇压在这暗红之下残缺不全的躯体。 宗烨脚下是挣扎扭动的残缺的人,他逃不开,躲不掉,整个世界的人被他踩在脚下,无助地尖叫。 宗烨手中持剑,将煞气灌注于剑身。 这地狱,他觉得眼熟。 是小无相寺,亦是落月峰的谷底。 宗烨眼眸中的暗红色愈盛,目光便越冷。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一个脚步声却十分清晰。 踩在皮肉之上,似走过一地泥泞的脚步声原本极轻,但听在宗烨耳朵里却似擂鼓。 宗烨冷冷地看着前方。 暗红的煞气中,一人踩着尸山缓缓步行而来。 那人长长的墨发在煞气中纠结,一袭黑衣无风而动。他眉如远山,目如朗星,点漆似的双眸刻薄阴鸷。 他脚步过处,脚下的人霎时化作白骨,从尸山中伸出的手章顿时褪去皮肉,五指见骨。 远看去竟像是满地开遍了白色的花朵。 在这一地的阴诡之中,那人极美,极妖冶,似在白骨上盛开的罂粟。 眼前这人的容貌,与宗烨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个人比宗烨大了好几岁,也高了不少。 那人玉白色的手搭上那根石柱,指尖轻轻拂过石柱上的骷髅头,看着宗烨嘴角斜斜噙着一个笑:“有趣。” 宗烨心下微凛,本能地觉得害怕:“你是谁?” 那人轻轻挑了挑自己的墨发,斜着眼睛打量着宗烨:“你觉得呢?” 那人凑近了宗烨:“看着我的样子你难道看不出吗?” 那人的薄唇微微抿着,在脸上呈现出一个优雅的弧度:“我是你啊。” “你胡说!” “胡说?”那人饶有兴致地看着宗烨玉白的五指微张,红色的煞气似燃烧的火焰。“你现在还觉得我在胡说吗?” 宗烨薄唇一抿,朝着那人一剑斩去。 那人挥手格挡,高高地跃起躲过宗烨一剑,落在数丈之外。他剑眉微微挑了挑,修长的指尖拂过棱角分明的脸颊。他语气恹恹地:“这么冲动干什么?你好好低头看看这下面,这下面都是因你而死的人。你难道一个人都认不出么?” 宗烨骇然低下头,见尸山中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他的衣摆,一张脸艰难地从尸山中挤了出来。 确切的说,是半张脸。 只有半张脸是好的,另外半张脸被撕裂,露出一个大大的黑洞和沾着血肉的牙齿。 是广净! 广净抬头看着宗烨声音嘶哑带着恨意:“宗烨……” 第七十一章 朱雀翎羽 · “师父带你回家” 宗烨仿佛被一根冰棱从头顶贯穿至脚底,整个人被冻住。 “师父?”宗烨喃喃地叫着。 “宗烨……” “宗烨……” 暗哑带着恨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尸山之中他的六位师父扭曲又艰难地爬了出来。 残缺的身躯留着脓血,让他们的神情显得愈发的怨毒。 宗烨惊得连连倒退。 那人的话在耳边久久散不去,这是因你而死的人。 因你而死的人。 这下面何止他的六位师父,这下面堆叠着千万人。 这些人都因他而死? 蓦地,宗烨脚下一凉,宗烨一低头广净抓住了他的脚踝。 黑色的靴子陷进尸山之中的似陷入泥泞沼泽,宗烨看着成群的尸体,数不清的尸块没过自己的脚背,再没过自己的小腿。 腰间蓦地一紧,是广慈的双手抱住了宗烨。宗烨下意识地想用手一推,自己的双臂蓦地一沉,广弘与广聪抓住了宗烨的手臂。 “师父……”宗烨颤声道。 广弘看着宗烨露出一个笑来:“跟我们走吧,走吧……” “去哪儿?” “师父带你回家。” “回家……”宗烨脑中一片空白。 家是哪? 是小无相寺还是他见到的阴诡地狱? 还是…… 忘归馆? 宗烨一滴眼泪落下:“师父,我有家了。” 他艰难地抬起自己一只脚,将自己的脚从这粘腻的脓血沼泽里抽了出来。 第一次他那么想活。 第一次他那么用力地要离开这阴诡的地狱。 他想吃陆玉宝做的粥,他想与姜轻寒一起修习心法,想与薛惑一起饮酒。 想站在屋檐下,仰望坐在屋顶赏月的白珞。 他头一次,有了愿望。 无数的恶鬼拽住他的脚踝,扑在他身上,将他拉入更深的地狱里。 ”放、开!”宗烨一声低吼,将爬在自己身上的恶鬼抛下去。 宗烨脊背拱起,双眸充血,碎发散乱在肩头。他艰难地将另一只脚抬起,与千钧之力相抗。 那极美的人看着宗烨从尸山之中挣扎而出面色微变。 他看着宗烨轻蔑一笑:“想走?哪有那么容易。” 说罢,那人玉白的手上煞气凝聚,朝着宗烨当头拍下。 忽然,空中一声虎啸传来,金光闪过,那人噙在嘴角的一抹冷笑还未来得及收回,就已一瞬间消散。 金色的光避开浓郁的暗红色雾气。 白珞一袭白衣从天而降,墨色的长发凌空乱舞。飓风自宗烨四周而起,席卷在这阴诡地狱之间,将一切阴暗、一切罪恶,统统绞杀。 “师尊……” 宗烨向白珞伸出手去。 白珞凌空倒转身姿,指尖拂过宗烨的掌心,修长的手指一收,将宗烨握住。 白珞对着宗烨微微一笑,绀碧色的瞳孔一凛,虎魄自她身后高高扬起。 “虎魄!碎!鬼!” 血肉从白骨剥离,白骨风中化为灰烬,金色的光似毁天灭地的烈焰,将这地狱吞噬。 宗烨身体一轻,那些纠缠不放的阴魂,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在风中消散于无形。 等宗烨的双脚再次落在地上之时,周围的景色才逐渐清晰。 宗烨的脚边是碎成渣的石柱,石柱附近是一个黑漆漆的大坑,里面埋着数颗心脏,与在白玉山见到的并无二致。 他的四周仍然是郁郁葱葱的冷杉,除了地下的泥土被薛惑翻了一遍露出地底的新土之外,一切与之前一模一样。 就连眼前的河水也重新变得澄澈。 而白珞就站在他的面前,牵着他手,左手还握着虎魄。 “师尊刚才是幻境?” 白珞松开宗烨,用脚踢了踢碎石渣:“这玩意儿与你的赤灵流相通,你以你的赤灵流抵御它,反而催动了阵法。” 薛惑也上前问道:“宗烨你没事吧?方才你半个人都落进了土里。” “我没事。多谢薛公子。” 忽然宗烨脸色一变:“师尊,你说我催动了阵法,那山下……” 方才白珞与薛惑站在一旁,还无任何防备,就见自宗烨身旁暗红色的煞气猛地涌出,铺天盖地朝着山下滚滚而去。 二人尚无防备,差点被这煞气重伤。 待得目能视物之后,才看清宗烨手握石柱整个人半个身子都被拖入了土中。 煞气正是从那石柱之中滚滚而出。 虽然鸟鼠山与扶风相隔千里,阵法催动,变数横生,谁能知道扶风又是如何情形? 若是因此扶风百姓提前入魔,那一切就晚了! 白珞面色微变,拽住宗烨的手腕往空中一扔,随着一声虎啸,白珞化出真身将宗烨扔在自己背上朝山下极速奔去。 第七十二章 朱雀翎羽 · “入魔” 玄月圣殿铜铸的玄月之下,仍旧整整齐齐地躺在地上。 玄月圣殿的弟子还在熬着一锅一锅的药,被熏得有些黑的墙壁里散发着阵阵药味。 夏日原本就炎热,一个弟子生着火身子微微一晃就倒了下去。 “三七!” 旁边的弟子赶紧把三七扶到阴凉之处。刚给三七喂下一点水,三七方才守着炉子火便熄了。 那名弟子赶紧把水碗放下,拿起三七的扇子赶紧对着炉子煽火。 三七背靠着稍凉些的墙壁,头顶有树荫,三七的手搭在冰凉的树根之上。 忽然,树根下的土动了动,一只极不起眼的暗红色小虫子从土里钻了出来。 那虫子在三七的手上盘桓了几圈,就从三七的手上爬了下去。 沿着甬道的墙角,暗红色的小虫子迅速向前爬去,迅速地往铜铸的玄月之下爬去。 暗红色的小虫子爬上一个染了疫症已经人事不省的病人身上。 那人面黄肌瘦,身上只剩一层如老树皮般的皮肤紧紧裹住了手臂中的骨骼。 暗红色的小虫子毫不犹豫地咬破那人薄薄的皮肤,钻了进去。 只见那个的皮肤之下隆起一个小小的包。虫子从那人的手臂内侧钻入沿着尺骨、肱骨往上从那人脖颈处钻过。 那躺在地上的病人眼皮中轻轻隆起一个小小的肉瘤,随后这肉瘤滚向那人头颅中的百会穴消失不见。 这个过程极快,直到暗红色的小虫钻进百会穴里,躺在地上的病人也不过浑身微微抽搐了一下,又瞬间回复了平静。 在三七身旁的土里,几百只小虫从土里钻了出来,沿着被熏黑的甬道墙角往前迅速移动,如方才那只虫子一样,几百只小虫都钻进了那些病人的手臂之中。 红色的、细小的弯月形图案在手臂上渐渐成形,脖颈上隐约能看见北阴火煞的图案。 甬道中充斥着浓烈的药的清苦味道,掩盖了那一丝血腥气。 玄月圣殿的弟子们往返于圣殿之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脚下的异样。 何况只是几百只虫子而已。夏日原本就多蚊蝇,有谁还能注意到这样一只小虫子呢? 方才将三七扶道一旁休息的弟子,熬好了药。将一整锅药倒进桶里,推着车走向圣殿。 他从药桶中的舀了一勺药到药碗里,将躺在地上的一名病人的头扶起来。 这个弟子是个好心的,虽然这些病人已经是病入膏肓,除了开口呻吟,并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但那名弟子还是要跟这些病人说上几句。 那弟子端着药吹了一吹才将药丸递到病人嘴边:“你试试,这是新药方,这些天来了几位高人,我们扶风有救了。你们都有救了,来小心烫啊。” 一碗黑漆漆的药徐徐地倒入了病人的嘴里。 那弟子有些高兴,一碗药都能喝完,说明病情已经在好转了的。他替那病人顺了顺气:“老伯,你再坚持一下,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话音刚落,那老伯蓦地睁开了双眼。 那弟子被惊得僵了僵。 那老伯回过头木着一张脸看着那名弟子。 那弟子从最开始的惊愕中回过神来之后,便觉得欣喜。 这个病人似是大好了? 那弟子转过头去朝药房方向高喊:“宗主!宗主!这里有人……” 话音还未落,背上一阵剧痛传来,喉头传来一阵腥甜,后半句话生生卡住。 那弟子低下头,自己的胸前并无异状,甚至连一丝血都没有。但他后背白色的衣衫却被血浸湿。 那老伯枯瘦的指尖没入那弟子的背部。半截手指都插入了那弟子的背部。 虫子从老伯的皮下爬过。爬过他的太阳穴,沿着脖颈落到手臂,再通过嵌入那名弟子的手指直接爬到了那名弟子的体内。 那名弟子直觉五脏六腑一阵剧痛,体内似有烈火燃尽脏器。他目眦欲裂,双眸血红,拼着最后一丝理智斩断了老伯的半截手臂。 断掉手臂的老伯脖颈之间原本模糊的北阴火煞逐渐清晰。倒在血伯中的他,又摇摇晃晃地以单手撑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那弟子忍着痛,拼着命,跌跌撞撞地走向药房。 他眼前血红,整个世界仿佛都已被血浸染,但有一个声音还在脑海中徘徊,撑着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从玄月下走过,走过圣殿下千千万万的病人身旁。 他所过之处又有两个病人从地上坐了起来。 可他来不及管,他只知道他要去见元龙骨。 “宗主……” “宗主……” 他从未觉得从圣殿到药房的路有这般远过,远到他觉得似是过了一生。 那条路原来那么长,长到等他走进见到元龙骨时,他已忘了为什么要找元龙骨,自己是谁。 蓦地,他走到元龙骨身后,向元龙骨伸出了手。 第七十三章 朱雀翎羽 · “酒还没喝呢着什么急” “元宗主小心!” 元龙骨身旁的燕朱一声大喝,来不及拔剑,闪身挡在元龙骨身前单手挑开了那名弟子。 那弟子一击不中,转过身又来拿燕朱。 似乎燕朱与元龙骨并无差别,他要攻击的只是活生生的人罢了。 燕朱一脚踹开入魔的弟子,拔剑要斩,却被元龙骨喝住:“燕公子手下留情!” 燕朱手腕翻转,利刃侃侃从那入魔的弟子脖颈处擦过,自己还险些被那弟子击伤。 元龙骨上前将燕朱挡在身后,一手就扣上了入魔弟子的脉门。 那名弟子体内红色的煞气顿时被激了出来。 元龙骨手上木灵流大盛,缓缓从的那名弟子的脉门灌入,换来的是那名弟子的赤灵流不断地往元龙骨的体内引去。 燕朱大惊:“元宗主!使不得!” 元龙骨咬牙道:“这是我玄月圣殿的弟子,我得救!” 燕朱又急又怒,但若在此时切断,只怕会让元龙骨与那名入魔的弟子双双殒命。 燕朱提着剑从药方冲了出去。 圣殿里一片混乱。原本躺在地上的病人纷纷站了起来,互相厮杀。 燕朱提前立于人前,竟是一瞬间敌我难分。 一个人从燕朱面前一晃而过,脖颈上的北阴火煞似一朵燃烧的罂粟,从燕朱眼前一晃而过。 燕朱目光微凛,提剑一剑向那人斩去。 那人一个趔趄,背后一道鲜红的伤口顿时血流如注。 那人吃痛回过头来,双目赤红瞪着燕朱。 燕朱未免妖化压制了自身妖力,人形之时力量极微,不过就是些会些招式的文弱书生而已。论力气尚不如一个庄稼汉子。 燕朱毫无防备地就被眼前那人回身卡住了脖颈。 燕朱双眸赤红,脖颈间微微刺痛,竟已被那人割了一道小口子。 鲜血从燕朱的脖颈上蜿蜒而下,流经那人的拇指手臂,顺着那人结实的小臂而下。 燕朱呼吸愈加困难,眼前的景物倒是越发的清晰。燕朱看着那人脖颈间微微拱起的肉瘤迅速朝自己滚了过来。 燕朱大骇,双手抓住那人结实的手臂,尖啸一声,顿时那人粗壮的手臂竟被燕朱生生折断。 燕朱双脚刚落地,背脊便极其不自然的拱起。他双臂暴涨数尺,整个人筋骨拉升,顿时衣衫尽碎,白色的毛瞬间覆盖全身。 燕朱血红色的双掌在地上猛地一砸,整个人高高地跃起,“嘭”地一声落在了被魔化的人群中。 元龙骨瞠目结舌地看着燕朱的变化。魔化的子弟,妖化的燕朱,一时之间元龙骨竟已不知道应当如何下手。 燕朱身形庞大,几乎刀枪不入,落在魔化的弟子之中,手指直戳入弟子的心脏。指尖一剜便将那名弟子带着灵珠的心脏给剜了出来。 尚还未入魔的几名弟子齐齐聚在一起。 前有燕朱,后有入魔的百姓简直腹背受敌。 青色的木灵流自元龙骨脚下盘旋而上,将元龙骨裹挟在其中。 木灵流自元龙骨脚下散去。 藤萝从地底生出掀翻了每一寸地砖。 藤萝细嫩的枝条卷在每一个人的手腕上,木灵流顺着藤萝往那些人的手腕中注入。 藤萝柔,卷在人的手腕之上似乎那些人的手腕轻轻一动就会将它折断。但藤萝韧,任由那些人如何撕扯,藤萝还是紧紧地缠住他手腕不放。 玄月圣殿的弟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元龙骨,看着这玄月圣殿中遮天蔽日的藤萝。 “宗主你要做什么!” 元龙骨不达,只是让木灵流从自己脚下源源不断地散去。 “宗主是要散尽自己的木灵流救人!” “宗主!你若是散尽了木灵流,你自己会死啊!” “宗主!” 元龙骨充耳不闻,仍旧将自己的木灵流源源不断地从脚下散出。元龙骨缓缓踱步,走到一个入魔的弟子身旁,将手搭上那名弟子的手腕,红色的赤灵流与青色的木灵流顿时在两个人之间交换。 “宗主!” 元龙骨沉默而坚定地看着眼前的弟子,看着他的灵魂伴随着暗红色的煞气从体内被缓缓抽离。 玄月圣殿的弟子将自己手中的剑猛地插进土里:“宗主我来帮你!” 说罢,数名玄月圣殿的弟子脚下木灵流大盛,缓缓注入藤萝。 蓦地,元龙骨手掌一翻,朝天空中击出一掌。空中一道结界落下,似一口大钟,将那些弟子都罩在其中。 那些弟子的木灵流顿时与藤萝切断。 “宗主!”白衣弟子绝望地锤打着结界。 元龙骨嘴角落下一丝鲜血,缓缓开口:“我收走这些人的地魂,他们命魂尚在。你们留下之后一定要尽全力救他们。” “宗主!” 元龙骨坚定道:“不必再说!玄月圣殿不可亡于我手,尔等须当肩负起玄月圣殿的重责!” 说罢,元龙骨又将手搭上了另一个人的手腕。 数万人,元龙骨便这样一个又一个地收走了他们地魂,用木灵流换了他们身上的赤灵流 数百年前,元龙骨就这样,在藤萝之中一步一步将这些入魔的人换了回来。 也这样一步一步,让自己落进了万丈深渊。 暗红的赤灵流充斥在元龙骨每一寸经脉之中,游走在他的血脉里。暗红的纹路布满了元龙骨的脖颈脸颊。 元龙骨的皮肤被撑得一寸寸爆裂开来,鲜血流出,将他素白的纱衣染得赤红。 “宗主!” 玄月圣殿的弟子被困在结界之内,只能眼睁睁看着元龙骨的血一滴一滴流出,蜿蜒在碎裂的石板之上。 蓦地空中一阵风起。宗烨从天而降,黑色的锦袍凌空飞舞。他蓦地落在元龙骨身前,手搭上元龙骨与那入魔的弟子之间。 赤灵流自宗烨的指尖溢出,灌入元龙骨的手腕,立时将元龙骨与那入魔弟子之间的联系切段。 白珞轻轻从空中落下,手掌一拂,一道金灵流对着元龙骨当胸击去。 白珞嘴角轻轻一挑,戏谑道:“酒还没喝呢,着什么急入魔?”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