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曾国藩读书与做人》 前言

英国人说:“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中国人随后说:“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贾宝玉。”这种句式也可以套用到曾国藩的身上: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曾国藩。 当然,对于英国的哈姆雷特和中国的贾宝玉而言,更多的取决于阅读主体的千差万别。而对于曾国藩而言,恐怕与某种无可逃避的有色眼镜有关。时至今日,眼镜的有色逐渐淡去了许多,这也许可称之为时代的进步,因为人们有了抖落枷锁的轻松,自由阅读也就成为了可能。不过,即便是自由阅读,差异也依然会存在,这除了阅读主体的不同而外,所采用的视角也会是一个原因。譬如本书,便是视角上的有意选择,即从读书与做人的角度来看曾国藩这位历史上的人物。 从做人这个角度来看,曾国藩无疑是一棵巨树。枝繁叶茂,荫及后人。不过,我们很少有人注意到树的根部。其实只要稍加注意我们就会发现,它的根系那样发达,主脉粗宏,支须繁密。而构成这根部的主体,就是读书。读书构成他做人的根底,这根底异常坚实,甚至无与伦比。

走近曾国藩的读书世界,你第一个感觉也许会是隔膜,它离我们今天的读书视野是那样的遥远,范围也显得那样偏狭。幸好还有迹可寻,就像河面上露出来的一块块石头,可以踏着一步步前进。譬如早已灌满我们耳朵的孔子、孟子甚至还包括朱熹这样一些高大的名头,另有他特别喜欢的《史记》、《汉书》、《庄子》与韩愈的文章,接下来更是一连串熟悉的名字:诸葛亮、范仲淹、司马光、柳宗元、欧阳修、曾巩、李白、杜甫、苏轼、黄庭坚等,由此,我们便被引入一个庞大壮阔又堂皇富丽的殿堂。 也许,随着国学于近年来的次第升温,“内圣外王”这样的字眼于我们不再那么陌生,在两千年的帝制体制之内,对于士大夫而言没有比内圣外王更具吸引力的理想了。具体到曾国藩,也许他是历史上把内圣外王理想实现得最好的人,至少是之一。那么曾国藩的内圣外王的理想以及实现这一理想的持久动力是从哪里来的呢?毫无疑问,来于读书。曾国藩出生于一个以“男必耕读”为家规的家庭,5岁便延师受教,6岁入家塾从父读书,20岁就读于衡阳唐氏宗祠汪觉庵教馆,21岁转入湘乡县的涟滨书院。长达十七年的读书生涯,开启了他内圣的自觉追求,他自行改号为涤生。涤是洗涤,洗涤“旧染之污”,他说:“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这无疑是他实践内圣理想的开始,而且一旦开始,内修圣人之德便成了他终生不废的操守。28岁中进士后,他便改名国藩,这无疑构成了他人生的另一个重要标志:在内圣理想的基础上,又开启了志为国家藩篱、外建王者之功的不懈追求。 是读书启开了曾国藩内圣外王的追求,而内圣外王的追求也成了他进一步读书的动机与目的。这样的动机与目的,对普通人来说,也许过于高远,但在曾国藩身上,我们却更多地看到了极为切实的一面。他反复向弟弟们讲:读书只求两件事,一是增进道德;二是提升能力。他说:人生只有进德、修业两件事靠得住。所谓进德,指增进孝、悌、仁、义的品德;所谓修业,指写诗作文写字的本领,只要把握住进德与修业两项,就有了兴家立业的本钱。为此,曾国藩一再教诲弟弟们不要把宝全部押在功名上,譬如对四弟,当他看出四弟并非是求取功名的材料,就力劝四弟淡去科举功名之想转行孝悌,专司家务,认为于“孝悌”两字上尽一分力就是一分学问,尽十分力就是十分学问。至于修业一项,曾国藩则乐观地认为:只要学业精通,即便得不到功名,也自99lib?有谋生之路。看似遥不可及的内圣外王理想,在曾国藩看来,其实可以平实地扎根于普通百姓的庸常日用之中,适用于每个人。 接下来自然是读书的内容与范围。正是在这一领域容易让今天的读者感到隔膜,需要进行一番化繁为简的清理与诠释。 曾国藩的读书是一个不断调整的过程,通过不断的调整,曾国藩逐渐形成自己独特的见解与关注,从而构筑出属于他自己的读书殿堂。前文已经说过,曾国藩于28岁那年会试后改名国藩,接着又通过了殿试和朝考,被道光皇帝从朝考第一等第三名拔置为第二名,由此进入了前途无量的翰林院,从而也结束了以科举为目的的读书阶段。仕途上的顺利强化了曾国藩进取的雄心,也催生了他按照内圣外王的需求重新调整读书路径的决心,“不为圣贤。便为禽兽;莫问收获,但问耕耘”,曾国藩庄重地将这四句话铭于座右,他信心满满地对弟弟们说:只要立志苦读,欲为孔孟,就必成孔孟。 曾国藩说:“国藩初解文章,由姚先生启之也。”所谓姚先生,就是与创始人方苞、刘大櫆并称为“桐城三祖”的姚鼐。应当说,桐城派古文只有到了姚鼐才形成完整的理论体系,是他的“义理”、“考证”、“辞章”三者相互为用的观点,开启了曾国藩对文章真正意义上的理解,由此形成有关读书治学的初始轮廓。所谓“义理”就是程朱理学;“考证”就是对古代文献、文义、字句的考据;“辞章”就是写文章要讲求文采。而于清代争讼一时的所谓汉学与宋学,前者即注重于考据,后者则注重于义理。对于今天的读者而言,这样的术语难免会感到陌生,甚至一头雾水。其实它并不神秘,就文章而言,当然是指阐述道理的文章,必须有一个主旨构成文章的灵魂,这就是所谓的义理;而要阐明这一主旨,即这一道理,就必须依靠确凿的证据,于是就有了考?99lib.据;如何将论点论据组织起来,最后通过什么样的文字表述出来,也就有了辞章。这三种本来相互依存的要素,却由于人们的刻意偏重与强调,这才形成了相对独立的三种学问门类,相互攻讦,致使原本简单的文章写作被复杂化为声势惊人的学术公案。是姚鼐提倡义理、考据、辞章相互为用,让曾国藩明了文章的本义,同时也为他读书治学画出了一张入门草图。 按照姚鼐《绪论》一文的导引,曾国藩阅读了司马迁、班固、李白、杜甫、韩愈、欧阳修、曾巩、王安石、苏轼、黄庭坚的诗文,就中体会文章三种要素的交互为用,并努力理清他们的源流归属。 在此基础上,作为文章灵魂的义理引发曾国藩的格外关注,由此追索到宋学亦即程朱理学,他买来了《朱子全书》,但是以他当时的功力,一时难窥门径。于是,31岁那年,曾国藩登门拜谒同乡理学大师唐鉴唐镜海,请教读书之要。唐鉴告诉他,《朱子全书》最宜熟读,应立为课程,身体力行,并推荐倭仁倭艮峰,请曾国藩向他学习修身功夫。第二年的初冬,曾国藩拜谒了倭仁,向他请教如何将理学家的求道明理与慎独修身结合起来,由此真正开启他内修圣人之德的艰苦而坚韧的实践。其后,曾国藩冲破专治朱子一经的藩篱,从程颢、程颐到张载、周敦颐,通过大量阅读,曾国藩理清了理学发展的大体脉络。同时,他还兼治古文,读书治学的范围进一步扩大。 36岁那年,曾国藩得了一场大病,前往报国寺养病,身体上的原因,使他不得不暂时搁置践行性很强的理学,用阅读他向来轻视的考据学方面的书籍来打发时光,不99lib?想巧遇考据名家刘传莹,二人各具短长,相互弥补,曾国藩向刘传莹传授了理学精要,也从刘传莹的那里学到了考据学以及由考据学派生出来的小学的知识,这就使他不仅改变了对这一门学问的轻视态度,更令他弥补了有关考订史实、训诂文字、辨别音韵等方面的欠缺,致使曾国藩的读书治学步入全面发展的轨道,为他日后独树一帜、卓成一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早在师从唐鉴之时,曾国藩就从老师那里知道了义理、考据、辞章三门学问之外还有经济之学。此经济学乃经世济用之学,囊括了政治、经济及天文、地理等各方面的知识,与今天的狭义经济学完全不是一个概念。经济之学在唐鉴那里被归入了义理一科。不过唐鉴的一句“经济不外看史”,却开启了曾国藩关注经济之学的读书门径。通过大量阅读,曾国藩毅然将经济之学从义理科中拿出,专列孔门政事之科,不仅变三种学问为四种学问,而且还将四种学问统统纳入礼学,认为礼学是四种学问的综合体,是经纬万汇的经世大法。鉴于古籍浩如烟海、汗牛充栋,曾国藩在戎马倥偬的日子里,仍然不惜耗时费力,从难以数计的古今人物中慎选三十二位圣哲,教儿子纪泽画下他们的画像,合为一卷,藏于自家学馆,以方便弟弟、子侄及后人们阅读。这就是有名的《圣哲画像记》一文的由来。 不过,大名鼎鼎的王夫之王船山此时并未进入三十二名圣哲之列。这一年是咸丰九年,将近四年之后,即同治元年十月,王船山才进入曾国藩的视野。同太平天国的战争趋向高潮这一急迫的现实,令他将目光锁定于同为湘籍的先贤王船山,王氏的《读通鉴论》与《宋论》对他平灭太平军乃至日后征剿捻军提供了极为重要的启发与借鉴,而且,凭借深厚的国学功底及内圣外王的宏大抱负,曾国藩从更高更深的层次读懂了王船山的价值:要平息因私欲而起的争斗,从内在而言没有比讲求仁爱更重要的,从外在而言没有比实行礼制更急迫的了;而王船山所不懈研求的恰是哺育万物的仁心与经邦济世的礼仪。至此,曾国藩的读书治学在经世致用的道路上不仅空前开阔,而且由博返约,借对王船山的评价,归结出经纬万汇的礼学的核心命题在于仁心与礼制,从而对读书治学的内涵与功用的领悟最为简要地切中要害。 最后要说到曾国藩读书的方法与境界。 首先必须要说明的是,曾国藩所说的读书,绝不单指看书,而是看(看书)、读(朗诵)、作(作文)、写(写字)四方面兼行,这就将读书上升为一个系统,强调多渠道同行并进,在一种综合互动中,实现读书收效的最大化。就读书而言,这种综合性的强调,应当是曾国藩读书方法上的一大特色,而且具有很高层次上的方法论意义。 从看的方面言,曾国藩最重视“专”字。他认同好朋友吴子序的话:用功好比挖井,与其多挖而不出水,不如守住一口井,力求挖出水来。为此他告诫弟弟们若志在经典,只须专攻一种经典;志在科举文体,须专看一家文稿;志在古文,须专看一家文集。万不可以兼营并务,兼营并务势必一无所能。 从读的方面言,曾国藩注重对诗文的吟诵把玩,以感受其中的声调、辞采与意韵。譬如他就能从韩愈的四言诗中吟味出亮如皎日、响如春雷的声气与光彩。他谈及读《四书》、《诗经》、《尚书》、《易经》、《左传》等经书,《昭明文选》,李白、杜甫、韩愈、苏轼的诗,韩愈、欧阳修、曾巩、王安石的文章,不高声朗读则不能领略到它雄伟的气概,不细咏静吟则不能探究它深远的韵致。 从作的方面言,曾国藩特别崇尚气的运行,主张写出生命的能量与昂扬,譬如对六弟,就曾鼓励他写出如火如荼的文章。基于对辞章学的深湛理解,他提出一个生动而形象的命题:文字好比人身上的血气,只有血气运行,人才有生气。这一命题,极大地张扬了文字在传道中的功用,由此表达他高度重视文字的观点。譬如对儿子,在肯定文字纯熟这一切实功夫的前提下,鼓励他们说:少年文字,总贵气象峥嵘。 从写的方面言,曾国藩对于书法更有扎实而独到的感悟。譬如握笔,他主张握笔要高,可以握到笔管顶端为最好;再如用笔,他曾告诉儿子:写字的中锋,用笔尖着纸,而偏锋则用笔腹着纸,不向左边倒,就向右边倒,当将倒未倒的时候,一提笔就是蹲锋;特别是关于用墨更有精彩之论:自古以来的书法家,没有不善于使用墨的,能让一种神光活色浮在纸上,主要是由于墨的新旧浓淡、用墨的轻重缓急,这些都有传神的意念运行于其中,所以才能使光泽常新。 在强调看、读、作、写四方面同行并进这一综合性的基础上,曾国藩又将实践性引入读书的方法论之中,这就是他一再地,反复地强调的有恒。他不仅给自己制定了每日必做的课程,并将这一课程在信中告诉给弟弟们;他要求儿子看、读、写、作每天四方面一样都不能少。他还用“耐”字诀来解释有恒,强调:一句没有弄懂,就不看下句;今天没有弄懂,明天再接着读;今年不精通,明年再读。他甚至将这种有恒强调到一种极端的程度:不能因考试在即,就将未看完的书放下;必须从头至尾,句句看完。因为他懂得读书有成,需要日久年深的功夫,需要持之以恒的习惯。 至于曾国藩的读书境界,其实也是由方法而来的。曾国藩在给儿子的信中,提到朱子教人读书的方法在于“虚心涵泳、切己体察”。关于虚心涵泳,曾国藩说得十精彩:涵者如同春雨滋润鲜花,又像清澈的渠水灌溉稻田。雨水滋润鲜花,太少了则无法浇透,太多了又会引起倒伏,不多不少才能使花儿得到水分的滋养;渠水灌溉稻秧,太少了稻秧就会因缺水而干枯,太多了又会造成涝灾,不多不少才能使稻秧茁壮成长。泳者,就像鱼儿嬉戏于水中,像人在水中洗足,程子说鱼跃进水潭,活活泼泼。于是曾氏得出一个非常有意味的结论:善于读书的人,必须把书看做水,涵之泳之。涵泳二字具备方法与境界两种内涵,涵字是方法,泳字则是境界,而二者之间又存在天然的联系,只有涵字当头,才能抵达泳境。其实即便是涵字,也应该是在具备了相当的基础以后的事情,因为学习需要借已知克未知,在已知所提供的基础上,调动认知、理解、感悟甚至审美等全部心理能力,直到将未知彻底浸透甚至淹没,如同在足够而适量的水中游泳一样,才会进入自由灵动的化境。

毫无疑问,曾国藩的做人一定程度上基于他的读书。读书引导了他的做人,规范了他的做人,即便现实人生的世界再诡异莫测,曾国藩不得不随时调整自己的做人方略,甚至不得不违心地降低一些做人的标准,但总体而言,曾国藩都没有穿越读书所赋予他的人格底线。 通过读书,曾国藩确立了内圣外王的做人理想,对仁心与礼制这两个礼学的核心命题悟之弥深、行之益慎,而且,始终将它们落实到经世致用的轨道之上。 考察曾国藩的经世致用,可以从国、家(家族)、私(小家庭)三个层面入手。国,是他为臣为官的履职层面;家,是他为子为兄的尽责层面;私,是他为夫为父的表率层面。至于他的社会应酬、人际交往可大抵划附到这三个层面之中。曾国藩内修仁心,外行礼制,而所行的礼制绝不仅限于国的层面,如同他将内圣外王的理想落实到普通百姓的庸常日用中一样,他的礼制也从国的高端走出,降至家族,再降至家庭。而礼制之行的动力,则源自他终生不废所坚韧苦修出来的那颗仁爱之心。 关于国的层面,我们不妨从他人生的低谷说起。因为只有低谷,才能真正检验出人的操守。 我们清理一下曾国藩一生的功业。曾国藩一生历经道光、咸丰、同治三位皇帝。自道光十八年(1838年,28岁),至咸丰二年(1852年,42岁),曾国藩作了十五年京官,其间的功业除了一次出京主持省级乡试,就是在侍郎任上给皇帝上折子,其中《敬陈圣德三端预防流弊疏》惹恼了咸丰皇帝,被“怒掷其折于地”,险些治罪。咸丰三年(1853年,43岁)至同治三年(1864年,54岁),曾国藩花了十一年多的时间平灭了太平军,官也做到两江总督,奉旨督办苏、皖、浙、赣四省军务,赏加太子太保,一等侯爵。从这年的八月至同治十一年(1872年,62岁)三月去世,在不足八年的时间里,曾国藩赴山东征剿捻军因病未果;处理天津教案,却备受诟病;官位在两江总督和直隶总督间轮换,六十大寿时,御赐“勋高柱石”匾额;建成江南制造总局、奏请在美国设立“中国留学生事务所”、在上海设立幼童出洋肄业局。综观曾国藩一生,做的最有意义的事情恐怕莫过于面向西方的开放性举措,但就当时的朝政以及他个人而言,最辉煌的功业却是平灭太平军,即便前者,也是由于这一功业的垫底才有所成就。 平灭太平军,是曾国藩人生功业的至高点,如同太阳行至正午,但是他的人生低谷却恰恰出现在这一阶段。 反思曾国藩的成功,简直是一个奇迹。曾国藩身为文人,也许入阁为相才是他仕途进取的正常路径,不想竟掌军为帅;这也许还不算什么,他竟然平地创出一个湘军,正是依靠这支湘军平灭了煊赫一时的太平天国,以致于居然抵达无湘不成军的盛境;而且,还是在礼法森严的帝国体制之内,更是在身为汉臣无可逃避地被异族君主百般猜忌的困境之中。曾国藩的人生低谷正是由此产生,而读书所赋予他的外建王者之功的意志也恰是由此勃然而兴。 鉴于薄俸制的弊病,曾国藩在自创的湘军中实行厚饷,但是这必须具备一个重要的前提,即实权。但是满清皇帝咸丰出于对汉人的不信任,何况曾国藩的逆鳞曾经深深地触痛了他的尊严,因此,无论曾国藩怎样需要实权,甚至越是需要,反而越是不授,迫使曾国藩只能以在籍虚衔的身份,艰难行事,诸如招兵、选将、购置武器,特别是筹集军饷,同地方实权派势力发生了尖锐的冲突,曾国藩被搞得焦头烂额,活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躁兽。正在这时,他父亲的去世救了他,他立刻上疏请求回家守孝,而且不等皇帝回复,便扔下军队,迳回湖南老家。皇帝当然不准,催他返军,他便趁机向皇帝倾倒苦水,以期得到皇帝的体谅,授予他实权。没想到,皇帝见太平军内部出现分裂,以为没有曾国藩也照样平乱,便批准了曾国藩的请求。曾国藩一下子被晾在那里,他千辛万苦创建了湘军,重创了太平军,最后胜利的桃子却被别人轻松摘走,曾国藩越想越不是滋味,特别是这等千载难逢的实现外王理想的机会就这样与自己失之交臂,曾国藩实在是不甘心。但是君命难违,臣下只能接受,因为帝制之下,一切政治资源都被朝廷垄断,离开朝廷的任用,将寸功难立。曾国藩不止无力回天,更被抛进巨大的尴尬与遗憾之中。 然而,恰是在他的人生跌落谷底、他的热望触及冰点之际,他的生命劲力反而被空前激发出来。这不能不归功于他的读书,是读书为他的做人奠定了厚重而坚实的根底,借助这一根底,他的人生刚一触底,便立即引发巨大的反弹,曾国藩的精神世界就在这反弹中激射出灼人的光彩。 尽管权力已经被咸丰皇帝剥夺,但曾国藩凭借尚在军中的九弟曾国荃而绝处求生。他将自己不能实现的理想全部寄托在九弟的身上,他重新打起精神,要将九弟塑造成另一个自己。尽管家中与军营相隔遥远,但是凭借来往书信,曾国藩对九弟进行了最耐心、最精心、最切实、最周到、最细腻的雕塑,他对九弟说:“精神愈用愈出,智慧愈苦愈明”,这一惟有曾国藩才会说出来的话,足以历千秋而不朽。前句隐含一个“奋”字,后句直陈一个“苦”字,这恰是他从程朱理学的诚意践行特别是从倭仁的顽韧修身中学到的功夫,如今却被曾国藩用来鼓励九弟高调做事,这着实抓住了外建王者之功的实质性需求,即精神必须砥砺不止,智慧更须勤奋苦求。可谓寄望至切,用心弥深。 需要说明的是,这种高调虽然骨子里是曾国藩的精神之本,但越到后来,却越是被一种深刻的警惕与谦抑所牢牢约束,因此,曾国藩的昂扬进取也就转变成沉毅慎行。而这种转变,发生得那样急促。 曾国藩于咸丰七年二月初四(1857年2月27日)回家奔父丧,至咸丰八年六月初三(1858年7月13日)接到出办浙江军务的九九藏书圣旨,其间历经一年零四个月的赋闲生活。世事如棋,因为太平军后来又重振声威,攻破清军江南江北大营,朝廷又不得不重新启用曾国藩。 掌军权的曾国藩,早已今非昔比,甚至有了两世为人的意味。这是曾被君王闲置的结果,巨大的尴尬与痛切的失落,仿佛太上老君的八卦炉,将曾国藩这块生硬的铁熔炼成柔韧的钢。曾国藩变刚直为圆融,由高昂转低调。 最堪玩味的是他对九弟的态度也随着环境的改变而迅速调整。窥究个中缘由,是易经的盛极而衰的变易思想对他形成了深刻警醒。对于失而复得的高位,他倍加珍惜,能否再度失去,他更心有余悸,警醒之心加倍升级,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极点。他提出让人悚然心惊的话题:曾家目前正值鼎盛,却恰是面临险境:一是按日中则昃,月盈而亏的规律,曾家难保不趋向衰落;二是管子曾经说过“斗斛满则人概之,人满则天概之”,意思是粮食装满了斗,须用木板刮平,而人若是满了则由天来刮平。由此,曾国藩形成了一个十分可贵的思想:盈满之时,不待天平,当预先自平,这就需要严格的自我谦抑。首先要畏知天命,譬如对待攻克南京、平灭太平军这不世之功,不存奢望,只能敬听天命。 关于家族的层面,曾国藩投入的精力和关切简直让人叹为观止。我们甚至可以这样说:曾国藩做人不是以自身而是以家族为本位的。 曾国藩对家族的责任感之深切,确实很难找到可以比肩的例子。我们发现,他经世的对象不止于国,不止于社稷,不止于天下苍生,家也被含概其中,成为他所经之世的组成部分。于是经世致用的理想与抱负被他引入了家族。曾国藩科考成功后,对家族所做的最费精力的一件事,就是代父亲教弟弟读书。夸张点说,曾国藩有一种很深的兄弟情结,在道光二十二年九月十八日写给弟弟们的信中,他道破了原委:“我一生在伦理方面,只有在兄弟这一层上最感惭愧。因为父亲把他所知道的一切全都教给了我,而我却没有能把我所知道的东西全教给弟弟们,这是最大的不孝。”故此,曾国藩对弟弟的教育极其负责,甚至有些严苛。 曾国藩对家做的一个重要决定,是让四弟主持家政,因为四弟读书不敏,但持家有道。由此,曾国藩在朝中做官,为曾家撑出了门面;四弟曾国潢在后方打理家政,为他解除了后顾之忧。但是问题也接踵而至。曾国藩在京收入甚低,但乡绅家庭的门面却使家中的开销一夜暴涨。因此四弟在家中,借着哥哥的名望想法生财。四弟为人本来愿意揽事,于是包揽词讼、助人逃税一类的事应接不暇,大把大把的好处费源源不断地收入囊中。曾家成为实至名归的当地望族,家中的仆人已增至十多名。后来,九弟曾国荃于军中捞肥,又几次将钱财运回家中,致使曾家真正地跻身豪门。于是,勤俭家风渐失,豪奢之习日盛,致使深谙易理的曾国藩忧心忡忡。 于是如何规范家庭就被曾国藩早早地提上日程,自入京至去世,几乎写出了一千五百封家书。他首先羁勒四弟的出行。他告诫四弟乱世宜藏之深山,不宜轻出门一步;他洞明世故,提醒四弟与官相处,宜在若远若近、不亲不疏之间。这种告诫与提醒自道光二十八年曾家翻身之日起,反反复复,持续到同治年间,历时达十五年之久。 其次,他约束家中的建筑,针对九弟曾国荃和四弟曾国潢关于家中宅院、祠堂、书院乃至桥梁的建筑过于奢华、宏丽的问题,反复阐明自己的观点,即乱世而居华屋广厦,尤非所宜。一是考虑容易招人非议,更重要的难免被劫。他援引江西富户被焚的教训警醒弟弟,告诫弟弟曾家绝不可在奢华上面首开先例。 而用心最深最切的还在于不遗余力地倡导和恢复勤俭家风。他担心子侄们享福太早,将来恐难到老,他甚至愿子孙为耕读孝友之家,不愿其为仕宦之家。忧心败家成了曾国藩恒久不愈的一个心病。为此他一再提醒弟弟:盛时常作衰时想,上场当念下场时;当盛时百事平顺之际,预为衰时百事拂逆地步,崇尚花未全开月未圆的境界。他引用“富家子弟多骄,贵家子弟多傲”的谚语,不厌其烦地告诫家人防骄戒傲、克勤克俭,提出书、蔬、鱼、猪、早、扫、考、宝八字要诀,他要求所有子侄辈们在家要经常做些打扫庭院之类的活;所有女孩子要学会洗衣、做饭、烧茶;新娘进门,应当进厨房做菜肴,尽量纺线织布。甚至竟然提出如下的苛刻要求:家中的成年女子,每年都要做一双鞋寄给我,各自表达自己的孝心,各自比赛针活的精细;所织的布,做成衣服、袜子寄来,我也可以看出她们在闺房里是勤快还是懒惰。而且连轿子的规格及所去的地方都提详细要求:远行可以坐篾轿,坐四人抬的大轿却不许。坐四人抬的呢轿就不许进县城和衡阳城,更不许去省城。 最后是小家庭的层面,包括自身及妻、子。这里的私是相对的,同国相比,家为私;而与大家相比,小家为私。早在道光二十九年,他就在给弟弟们的信中说:一般来说,做官的人,往往对妻子儿女感情深厚,而对兄弟感情淡薄。我自从三十岁以来,就认为做官发财可耻,认为官宦人家积攒钱财留给子孙令人羞愧,令人憎恨,所以内心发誓,决不靠做官发财来留给后代,神明亲临见证,我绝不食言。将来如果在外地做官,俸禄收入较为丰厚,我自己发誓除廉俸之外,不拿一分钱。决不肯靠做官来发财,决不肯积留银钱给后人。我为官十多年,现在京中寓所全部东西只是书籍、衣服两样。将来我罢官回家,我夫妇所有的衣服,就与五兄弟抓阄平分。我所置办的书籍,就藏存在利见斋中,兄弟和后辈都不得私拿一本。除了这两样东西,我绝对不另外保存一件东西来作为做官得来的财产,连一根线、一粒米都不占为己有。 及至咸丰五年十二月初一给弟弟们的信中,则就四弟给他置私田一事表示了决绝的态度。他说:现在父亲与叔父还没有分家,两代兄弟和睦一堂,国藩自然没有购置私田的道理。这种风气一开,几位弟弟必定纷纷购置各自的私产。他要求四弟将所购的私田为自己脱手。要么作为祭田,要么转卖给他人,所得的银两作为家里的日常开支。 为了遏制相互攀比、竞相奢华之风,在曾国藩的主张下,曾家各支分开单过。分家前,由于弟弟持家,夫人和孩子的生活是不错的,但即便那时,曾国藩就曾怪罪季弟曾国葆给儿子路费过多,对儿子出门乘轿也严加责备。如今分了家,妻和子便被他不容量地拉来同自己一起恪守清廉。月费极少,女仆被辞,华丽衣服禁穿,男人看读作写日不缺乏一,女人衣食精细缺一不可,曾国藩为他们制订了日程表及工作量,由自己定期严格检查。而这时的曾国藩早已告别了京官时的清贫,相反收入颇丰,甚至抵达最高层次,但一是公用,二是应酬,除此,他宁可周济别人,也不留作家用。

的确,曾国藩从外建辉煌事功,到内治勤俭之家以及清操自守,都做得非常出色,说他是一棵巨树,一点也不夸张。而其根在读书,是读书为他的成功提供了支撑。这支撑有如坚实的根部,令他的做人有了持久的张力。张力的一维是雄强,另一维是畏慎,中间则编织着警觉、清醒、浑含、圆融等说诸多语汇,从而成就一种弹性和坚韧。这就是他成功的秘奥。而这正是我们由读书和做人的视角窥究出来的,也许相对而言,这一视角更为简捷。 同样简捷的是选材,大多出于曾国藩的家书,因为家书最大的特点是真实,而且丰富而又生动。此外还包括少量曾国藩与其他人的通信,再就是几篇曾国藩的文章,后者,可以使我们对曾国藩的读书与治学的了解相对系统一些。 另外,在具体篇章中,绝大多数都是根据本篇的题旨对材料进行节选,再由数篇节选“无缝拼接”成一篇。也有个别篇章则刻意保留了全信,其目的一是保留原信的生动性;二是保留原信的丰富性,以期让相对隔膜的历史生出一点温度,增大一些内涵。 一、守住一口井,直到挖出水来 题解 这两封信是曾国藩分别于道光二十二年九月十八日(公元1842年10月21日)和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初六(公元1843年7月3日)写给四位弟弟及单独写给六弟的。 从现存的曾国藩家书看,前信是曾国藩在京为官期间写给弟弟们的第一封信。 曾国藩弟兄五位,四个姐妹,他是兄弟辈里排行最大的。二弟曾国潢(1820-1886),原名国英,字澄侯,族中排行第四,故称四弟;三弟曾国华(1822-1858),字温甫,族中排行第六,故称六弟,出继为叔父曾骥云之子,后战死于三河镇;四弟曾国荃(1824-1890),字沅甫,号叔纯,又名子植,族中排行第九,故称九弟,是弟兄中功业仅次于曾国藩的一位;五弟曾国葆(1828-1862),字季洪,后更名贞干,多称为季弟,病逝于军中。 夸张点说,曾国藩有一种很深的兄弟情结,正是在这封信中,他道破了原委:“我一生在伦理方面,只有在兄弟这一层上最感惭愧。因为父亲把他所知道的一切全都教给了我,而我却没有能把我所知道的东西全教给弟弟们,这是最大的不孝。”故此,曾国藩对弟弟的教育极其负责,甚至有些严苛。相反对自己的儿子倒温和许多。也许是因为四位弟弟年龄渐长、教育问题比较迫切的缘故吧? 在这封信中,有关读书的思想比较丰富,诸如:刚日(即单日)读经,柔日(双日)读史的读书计划;有师友夹持着,即在一个相互影响、督促的读书环境中,即便是懦夫也会立志;做学问好比熬肉,须先用猛火煮,然后用慢火温等,说得最深的则是关于乾与坤、乐与礼以及它们之间的对应关系,并且还以书法为例进行具体的阐释。 但是说得最多,或者说相对集中的一个思想是专字。曾国藩是从读书的目的讲起的,他说读书只求两件事,一是增进道德;二是提升能力。对前者,他只是一带而过,重点讲后者,强调学业精通,他乐观地认为:只要学业精通,即便得不到功名,也自有谋生之路。而要学业精通,只有一个字:专。他赞成朋友吴子序的话:用功好比挖井,与其多挖而不出水,不如守住一口井,力求挖出水来。这正是对专字的形象诠释。为此他告诫弟弟们若志在经典,只须专攻一种经典;志在科举文体,须专看一家文稿;志在古文,须专看一家文集。万不可以兼营并务,兼营并务势必一无所能。他说:具体说来,既看 href='9038/im'>《史记》,就绝不能看其他书;即便不读熟也可以,不论哪样的书,总是必须从头到尾通看一遍;看总集不如看专集;要学诗,先必须看一家的诗集,不要东翻西看;先必须学一种体裁,不能同时学每种体裁,因为懂得了一种体裁,别的体裁也便都明白了。 此外还叮嘱六弟,对待别人,或师或友,都要尊重,否则就不会从别人身上学到东西。 要业务精湛,只一个专字 四位老弟足下: 九弟行程,计此时可以到家。自任丘发信之后,至今末接到第二封信,不胜悬悬,不知道上不甚艰险否? 四弟、六弟院试,计此时应已有信,而折差久不见来,实深悬望! 予身体较九弟在京时一样,总以耳鸣为苦。问之吴竹如云只有静养一法,非药物所能为力。而应酬日繁,予又素性浮躁,何能着实静养。拟搬进内城住,可省一半无谓之往还,现在尚未找得。 予时时自悔,终未能洗涤自新。九弟归去之后,予定刚日读经柔日读史之法。读经常懒散不沉着。读《后汉书》现已丹笔点过八本,虽全不记忆,而较之去年读《前汉书》领会较深。 九月十一日起,同课人议每课一文一诗,即于本日申刻用白摺写。予文诗极为同课人所赞赏,然予于八股绝无实学,虽感诸君奖许之殷,实则自愧愈深也。待下次摺差来,可付课文数篇回家。予居家懒做考差工夫,借此课以磨厉考具,或亦不至临场窘迫耳。 吴竹如近日往来极密,来则作竟日之谈,所言皆身心国家大道理。渠言有窦兰泉者,见道极精当平实。窦亦深知予者,彼此现尚未拜往。 竹如必要予搬进城住,盖城内镜海先生可以师事,倭艮峰先生、窦兰泉可以友事。师友夹持,虽懦夫亦有立志。予思朱子言:为学譬如熬肉,先须用猛火煮,然后用漫火温,予生平工夫全未用猛火煮过,虽略有见识,乃是从悟境得来,偶用功亦不过优游玩索已耳,如未沸之汤,遽用漫火温之,将愈煮愈不熟矣。以是急思搬进城内,屏除一切,从事于克己之学,镜海、艮峰两先生亦劝我急搬。 而城外朋友,予亦有思常见者数人,如邵蕙西、吴子序、何子贞、陈岱云是也。 蕙西尝言:与周公瑾交,如饮醇醪,我两人颇有此风味,故每见辄长谈不舍。 子序之为人,予至今不能定其品,然识大且精,尝教我云:用功譬若掘井,与其多掘数井而皆不及泉,何若老守一井,力求及泉而用之不竭乎?此语正与予病相合,盖予所谓掘井多而皆不及泉者也。 何子贞与予讲字极相合,谓我真知大源,断不可暴弃。予尝谓天下万事万理皆出于乾坤二卦,即以作字论之:纯以神行,大气鼓荡,脉络周通,潜心内转,此乾道也;结构精巧,向背有法,修短合度,此坤道也。凡乾以神气言,凡坤以形质言。礼乐不可斯须去身,即此道也。乐本于乾,礼本于坤。作字而优得真力弥满者,即乐之意也;丝丝入扣转折合法,即礼之意也。偶与子贞言及此,子贞深以为然,谓渠生平得力尽于此矣。 陈岱云与吾处处痛痒相关,此九弟所知者也。 写至此,接得家书,知四弟六弟未得入学怅怅然。科名有无迟早,总由前定,丝毫不能勉强。吾辈读书,只有两事:一者进德之事,讲求乎诚正修齐之道,以图无忝所生;一者修业之事,操习乎记诵词章之术,以图自卫其身。进德之事难以尽言,至于修业以卫身,吾请言之: 卫身莫大于谋食。农工商,劳力以求食者也;士,劳心以求食者也。故或食禄于朝教授于乡,或为传食之客,或为入幕之宾,皆须计其所业,足以得食而无愧。科名者,食禄之阶也,亦须计吾所业,将来不至尸位素餐,而后得科名而无愧。食之得不得,穷通由天作主,予夺由人作主,业之精不精则由我作主,然吾未见业果精而终不得食者也。农果力耕,虽有饥馑必有丰年;商果积货,虽有壅滞必有通时;士果能精其业,安见其终不得科名哉?即终不得科名,又岂无他途可以求食者哉?然则特患业之不精耳。 求业之精,别无他法;曰专而已。谚曰:“艺多不养身”,谓不专也。吾掘并多而无泉可饮,不专之咎也。诸弟总须力图专业,如九弟志在习字,亦不必尽废他业,但每日习字工夫,断不可不提起精神,随时随事,皆可触悟。四弟六弟吾不知其心有专嗜否?若志在穷经,则须专守一经;志在作制义,则须专看一家文稿;志在作古文,则须专看一家文集;作各体诗亦然;作试帖亦然;万不可以兼营并鹜,兼营则必一无所能矣,切嘱切嘱,千万千万。 此后写信来,诸弟各有专守之业,务须写明,且须详问极言,长篇累牍,使我读其手书,即可知其志向识见。凡专一业之人,必有心得,亦必有疑义。诸弟有心得,可以告我共赏之;有疑义,可以问我共析之。且书信既详,则四千里外之兄弟不啻晤言一室,乐何如乎? 予生平于伦常中,惟兄弟一伦抱愧尤深。盖父亲以其所知者尽以教我,而我不能以吾所知者尽教诸弟,是不孝之大者也。九弟在京年余,进益无多,每一念及,无地自容。嗣后我写诸弟信,总用此格纸,弟宜存留,每年装订成册。其中好处,万不可忽略看过。诸弟写信寄我,亦须用一色格纸,以便装订。 谢果堂先生出京后,来信并诗二首。先生年已六十余。名望甚重,与予见面,彼此倾心,别后又拳拳不忘,想见老辈爱才之笃。兹将诗并予送诗附阅,传播里中,使共知此老为大君子也。 予有大铜尺一方,屡寻不得。九弟已带归否?频年寄黄芽白菜子,家中种否?在省时已买漆否?漆匠果用何人?信来并祈详示。 兄国藩手具 (道光二十二年九月十八日 公元1842年10月21日) 译文 四位老弟足下: 估计九弟的行程,现在能到家了。从在任丘发了上封信后,直到今天没接到第二封信,十分挂念。不知一路上艰苦危险否?四弟、六弟参加院试,估计这时应有信来,而送公文的差人久不见来,实令人深深盼望。 我的身体与九弟在京城的时候一样,总是因为耳鸣而苦恼。询问吴竹如,说是唯有静养,不是药物所能治愈的。而近来事务一天比一天多,我又向来性情浮躁,如何能静下来休养?计划搬进内城住,节省一半没必要往返的道路,目前还没有合适的房子。我时常后悔,始终未能够全部改正缺点,使自己面貌一新。 弟回老家以后,我定下单日读经、双日读史的计划。可读经却经常懒散沉不下心来。读《后汉书》,现已用红笔圈点过八本,虽然全都记不住,但比起去年读《前汉书》,领会较深刻。九月十一日起在一起研习功课的人商定每次写一篇文章作一首诗,就在今天申刻用白折写好。我的文、诗全为大家所称赞,然而我在八股文方面没真才实学,虽然感激各位朋友赞许的深情,实则越发感到愧疚。等下次信使来,可捎几篇课文回家。我住在家里不想为考差作准备,就趁此机会练练笔力,也许不至临场尴尬吧。 吴竹如近日与我交往很密切,一来便整天地在一起谈论,讲的都是关于身心国家的大道理。他说有个叫窦兰泉的人,学问很有见识而又最是淳朴。窦也认识我,目前还没有机会见..面。竹如赞成我搬进城住,城内唐镜海先生可以做老师,倭艮峰先生、窦兰泉先生可以做朋友,有师友夹持着,即便懦夫也会立志。我想起朱子说过做学问好比熬肉,先必须用猛火煮,然后用慢火温。我生平工夫全没用猛火煮过,虽稍有见识,也是从感悟中得来的。偶尔用功,也不过是兴之所致悠然玩索而已,就好像没有煮沸的汤,就赶紧用慢火温,将会越煮越不熟。于是急着想搬到城内,抛除一切杂想,从事于克己之学。镜海、艮峰两先生也催我快搬。而住在城外的朋友,我也有几位是经常见面的,如邵蕙西、吴子序、何子贞、陈岱云等。 蕙西说过,“与周公瑾交,如饮醇醪”,我两人很有这样的味道。每次见面都长谈舍不得离开。子序的为人,我至今不能说出他的人品,但他的见识最大也最精,曾教导我说:“用功好比挖井,与其挖好几口井而都不出水,不若守住一口,力求挖出水来,而用之不竭。”这话正说中我的毛病。我正是所谓挖井多但都不出水的那种人。 何子贞与我谈书法,见解非常相投,他认为我真正明白书法的根本道理,千万不能自暴自弃。我常说天下万事万理,都出于《乾》、《坤》两卦。即便以写字来说,纯凭精神游走,大气鼓荡,脉络畅达,心潜沉于内而自由运转,这就是乾道。结构精巧,明与暗合乎法度,长与短做到适宜,这就 662f." >是坤道。所有关于乾的,都是从神气上说;所有关于坤的,都是从形体上说。礼与乐不可以一刻从身上离开,就是这个道理。乐依据于乾,礼依据于坤。写字时悠然自得,力量充满内心,就是乐的含义;笔画起落转折,每一细微之处都合乎法度,就是礼的含义。偶与子贞谈到这些,子贞深以为然,并说他生平所下的功夫,全在于此。陈岱云和我处处痛痒相关,这九弟是知道的。 写到这里,接到家信。得知四弟、六弟未能够入学,心中惆怅。但科名的有无和迟早,总是由前世缘分决定的,丝毫不能勉强。我们读书,求的只是两件事。一件事是增进道德,讲求诚意、正心、修身、齐家的方法,以图得个无愧于此生;一件事是提升能力,练习记忆、诵读、词句、篇章的方法,以图养身糊口。增进道德一事,难以完全说清楚,至于提升能力以卫护自身,请允许我说说。 卫护自身,最主要的是谋食。农民、工人、商人,是凭劳力来求取食物的;士人,是劳心来求取食物的。故而或吃朝廷的俸禄,或在乡间教书,或做有钱人的食客,或进入官幕充当宾僚,都必须计量自己的才学,足以自食其力而无愧。科举功名,是获得俸禄的阶梯,也必须计量自己的才学,能使自己今后不至于尸位素餐,由此而得到功名才不会有愧。 功名这碗饭能否得到呢?通与不通,由老天做主,给与不给,由别人做主;而学业精与不精,则由我自己做主。但我没见过学业真正精通而始终吃不上饭的。 农民真正尽力耕作,虽然有灾荒,但必定有丰年;商人真?99lib?正蓄有货物,纵有积压滞留,但必定有流通的时候;士人真正精于学业,怎会终身得不到功名呢?即便终身得不到功名,又怎么没有其他途径可以谋生呢?只是担心学业不精而已。 要求得业务精湛,没有别的方法,只有一个专字而巳。谚语说:“艺多不养身”,说的就是不专。我掘井多而无泉水可饮,正是不专的过失所致。 各位弟弟总须努力攻研专业。如果九弟志在习字,也不必把其他学业全都废弃,但每日练字时绝不能不提起精神去做,随时随事,都能有所触悟。四弟、六弟,我不知是否有专门的兴趣?如果志在穷究经典,那么就必须专攻一种经典;如果志在科举文体,那么就必须专看一家文稿;如果志在古文,那么就必须专看一家文集。作各种诗道理也一样,作笔帖也是如此,万不可以兼营并务,兼营并务势必一无所能。切嘱切嘱!千万千万! 今后写信来,诸弟各有专攻的学业,必须写明告诉我。写得详尽细致,哪怕是长篇累牍也没关系。这样我看了信,就能明白诸弟的志向与识见。凡是专修一业的人,必有心得,也必有疑义。各位弟弟有心得,可以告我共欣赏;有疑义,可以请我一起分析。况且书信写得详明,虽四千里外兄弟不亚于共处一室,这是何等的乐趣。 我一生在伦理方面,只有在兄弟这一层上最感惭愧。因为父亲把他所知道的一切全都教给了我,而我却没有能把我所知道的东西全教给弟弟们,这是最大的不孝。九弟在京一年多,进步不大,每一想起,无地自容。往后给诸弟写信,总用此格纸,诸弟最好保存下来,每年装订成册。此中的好处,千万不可忽视。诸弟写信给我,也最好用同样格纸,便于装订。 谢果堂先生离开京城后,给我寄来信和两首诗。谢先生已六十多岁,名望很重,与我会面,很快就彼此倾心,别后又念念不忘,可以想见老辈爱才的诚笃。现将先生的诗与我送先生的诗附后请阅,在乡间传播,让大家知道这位前辈是真正君子。 我有一条大铜尺,多次寻找也没找到,九弟是不是把它带回去了?我每年给家中寄黄芽白菜籽,家中种了它以后收成怎样?你们在省城时买好了油漆没有?刷漆匠到底用谁?来信时请一并详细说明。 兄国藩手具 功课无一定法,只须专而已 温甫六弟左右: 五月廿九、六月初一连接弟三月初一、四月廿五、五月初一三次所发之信,并四书文二首,笔仗实实可爱。 信中有云,“于兄弟则直达其隐,父子祖孙间不得不曲致其情”,此数语有大道理。余之行事,每自以为至诚可质天地,何妨直情径行。昨接四弟信,始知家人天亲之地,亦有事须委曲以行之者。吾过矣!吾过矣! 香海为人最好,吾虽未与久居,而相知颇深,尔以兄事之可也。丁秩臣、王衡臣两君,吾皆未见,大约可为尔之师。或师之,或友之,在弟自为审择。若果威仪可则,淳实宏通,师之可也;若仅博雅能文,友之可也。或师或友,皆宜常存敬畏之心,不宜视为等夷,渐至慢亵,则不复能受其益矣。 尔三月之信,所定功课太多,多则必不能专,万万不可。后信言已向陈季牧借 href='9038/im'>《史记》,此不可不熟看之书。尔既看 href='9038/im'>《史记》,则断不可看他书。功课无一定呆法,但须专耳。余从前教诸弟,常限以功课,近来觉限人以课程,往往强人以所难,苟其不愿,虽日日遵照限程,亦复无益。故近来教弟,但有一“专”字耳。专字之外,又有数语教弟,兹特刊督冷金笺写出,弟可贴之座右,时时省览,并抄一付寄家中三弟。 香海言时文须学《东莱博议》,甚是。尔先须过笔圈点一遍,然后自选几篇读熟。即不读亦可,无论何书,总须从首至尾,通看一遍,不然,乱翻几页,摘抄几篇,而此书之大局精处茫然不知也。 学诗从《中州集》入亦好。然吾意读总集不如读专集。此事人人意见各殊,嗜好不同。吾之嗜好,于五古则喜读《文选》,于七古则喜读昌黎集,于五律则喜读杜集,七律亦最喜杜诗,而苦不能步趋,故兼读元遗山集。吾作诗最短于七律,他体皆有心得。惜京都无人可与畅语者。尔要学诗,先须看一家集,不要东翻西阅,先须学一体,不可各体同学,盖明一体则皆明也。凌笛舟最善为律诗,若在省,尔可就之求教。 习字临《千字文》亦可,但须有恒。每日临帖一百字。万万无间断,则数年必成书家矣。陈季牧最喜谈字,且深思善悟。吾见其寄岱云信,实能知写字之法,可爱可畏。尔可从之切磋,此等好学之友,愈多愈好。 来信要我寄诗回南,余今年身体不甚壮健,不能用心,故作诗绝少,仅作感春诗七古五章,慷慨悲歌,自谓不让陈卧子,而语太激烈,不敢示人。余则仅作应酬诗数首,了无可观。顷作寄贤弟诗二首,弟观之以为何如? 京笔现在无便可寄,总在秋间寄回。若无笔写,暂向陈季牧借一支,后日还他可也。 兄国藩手草 (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初六 公元1843年7月3日) 译文 温甫六弟左右: 五月二十九、六月初一连接弟三月初一、四月二十五、五月初一三次所发的信,及两篇八股文,文笔十分可爱。 信中谈到:“于兄弟则直达其隐,父子祖孙间不得不曲致其情。”这两句话蕴含了大道理。我做事,常常自认为出于至诚,可以天地为证,何妨直说直做。昨天收到四弟的信,才明白一家人虽是血缘之亲,有时也需要委婉行事,我错了,我错了! 香海为人最好,我虽未与他一起长久居住,但相互了解很深,你可把他当兄长看。丁秩臣、王衡臣两位,我都未见过,大概是可以做你的老师的。或当做老师,或当做朋友,由你们自己慎重决择。如果真是仪貌威严可以效法,涵养质朴淳厚,知识精专广博,可把他当做老师;如果仅仅是博雅善文,交个朋友就可以了。不管是当做老师还是朋友,都应常存敬畏之心,敬重人家,不应看做与自己同等,渐渐怠慢轻贱人家,那是不会得到别人的教益的。 你三月份来信中所定的课程太多,多了就不能专心,万万不可。后一封信说已向陈季牧借了 href='9038/im'>《史记》,这是不能不熟读的书。你既看 href='9038/im'>《史记》,就绝不能看其他书。研习学业没有固守的法则,但一定专一。我以前教各位弟弟,经常限定所学功课,近来感觉限定别人学啥课程,往往强人所难,倘若不是你们所愿意的,虽天天遵照执行,也还是没有益处。因此近来教弟弟的只有一个专字。专之外,又有几句话讲给弟弟,现特别用冷金笺写出,弟弟可以贴在座右,时时瞧看反省,并抄一副寄给家中三位弟弟。 香海说学时文须学《东莱博议》,很对。你先必须用笔从头到尾圈点一遍,然后自选几篇读熟。即便不读熟也可以,不论哪样的书,总是必须从头到尾通看一遍。不然,乱翻几页,摘抄几篇,而这本书的大概内容,以及好在哪里都茫然不知。 学诗从《中州集》入手也好。不过我认为看总集不如看专集。这事人人意见各异,嗜好不同。我的志趣,于五言古诗方面就喜爱读《文选》,于七言古诗方面就喜爱读韩昌黎集,于五言律诗方面就喜爱读杜甫的集子,七言律诗方面也最喜爱杜甫的诗。但苦于不能效仿,因此也看元遗山集。我做诗最不擅长七律,其他诗体都有心得。可叹京城中没有可畅谈的。你要学诗,先必须看一家的诗集,不要东翻西看;先必须学一种体裁,不能同时学每种体裁。因为懂得了一种体裁,别的体裁也便都明白了。凌笛舟最擅长作律诗,他若在省城,你可以前去请教拜访。 习字临《千字文》也可以,但必须要有恒心。每天临帖一百个字,千万不可间断,则几年之后必成书法家。陈季牧最喜欢谈论书法,且思考深入,悟性强。我见他寄给岱云的信,确实是懂得书法的,可爱可畏。你可以随他切磋。这样好学的朋友,越多越好。 来信要我寄诗回来,我今年身体不太好,不可过多费心,因此作诗极少,仅作感春诗七古五章,慷慨悲歌,自认为不在陈卧子之下,但语词太激烈,不敢让人看。其他的也仅作了应酬诗几首,没啥可看的。过两天我写二首诗发给贤弟,你看看觉得怎样? 京笔目前无法可寄,待到秋天再寄回,若现在没有笔用,暂且向陈季牧借一支,往后还他便可。 兄国藩手草 二、考试在即,未看完的书也不能丢下 题解 这一篇包括曾国藩所写的七封信,其中给弟弟四封,给儿子纪泽两封,还有一封是回复邓注琼的。 这七封信有一个共同的主题,即读书贵在有恒。 曾国藩所说的读书,绝不单指看书,而是看(看书)、读(朗诵)、写(写字)、作(作文)四方面兼行,这就将读书上升为一个系统,强调多渠道同行并进,在一种综合互动中,实现读书收效的最大化。不过,综合性还只是一个方面,也许实践性才是更重要的,这就是他一再地,反复地强调的有恒。他对弟弟们说:士人读书须讲三个字:志、识、恒。只是他认为:对于弟弟们而言,“识”字不能骤得,故此他要求弟弟们主要在志与恒上自勉。他不仅给自己制定了每日必做的课程,并将这一课程在信中告诉给弟弟们;他要求儿子看、读、写、作每天四方面一样都不能少。因为他懂得读书有成,需要日久年深的功夫,需要持之以恒的习惯。这种综合性与实践性的结合,就使曾国藩所谈的读书具备了很强的科学性。对于求学上进者来说,这是极其重要而有效的读书方法。 他还用“耐”字诀来解释有恒,强调一句没有弄懂,就不看下句;今天没有弄懂,明天再接着读;今年不精通,明年再读。他甚至将这种有恒强调到一种极端的程度:不能因考试在即,就将未看完的书放下;必须从头至尾,句句看完。当弟弟们科考不顺,科名迟至时,曾国藩叮嘱弟弟们千万不要就此灰颓,开导弟弟们人生的路不止科名一条,还有做学问一条,两条路哪一条有成都可以是父母的好儿子,自己作为兄长也同样欢喜,但是两条路有一个共同点:都不能放弃读书。 曾国藩还以别人和自己为参照,勉励弟弟们读书有恒。尤其是自己,目前已经功成名遂,仍在读书有恒,而且在京公务繁忙依旧课业有恒。并揭破弟弟们的遁辞,指出天破了自有女娲管,洪水大了自有禹王管,家里有事有堂上大人管,外事有自己管,弟弟们只管安心功课而已!因此严格要求弟弟们课业有恒,而且还要把所做课业按月在信中写明,由他在一旁监督。足见曾国藩企盼弟弟读书上进之心实在是太殷切了,其情可悯,有时他竟然使用了“伏愿”的字样,这简直就是乞求了。 在选取本文的材料时,我们尽量保持原信的整体风貌,就单一的主题而言,这当然难免有不够集中甚至芜杂之嫌,不过我们是考虑一旦经过删除,就失去了原信的生动与丰富,恐怕并不利于阅读。这样,除了读书有恒乃至读书的内容以外,我们还可读到许多东西。譬如曾氏在信中所谈的京中朋友,既是向弟弟们介绍京中的人文环境,又暗含对弟弟们发奋读书的诱引,同时让朋友们顺便领略一下京城文人以及寒士们的生活,以增加历史的温度,或许对我们不无益处。 此外信中还有几处耐人寻味之处,譬如他虚心接受六弟关于对弟弟们责备过多的批评,就此生发出彰显自己、贬低弟弟之弊的深入思考。再如他就六弟的信中“荒芜已久、甚无纪律”二语予以严厉批评。虽99lib.然查证不出到底六弟所言是指向四哥还是父亲,按后面曾国藩所说,恐怕是指后者,他说:做臣与子对于君上与双亲,只应该称扬善美,不可道及过错;只应该向亲人晓喻道理,不可非议小节;为兄从前常犯这样的大错,但还只是在心里非议,未曾形之笔墨。如今想来,不孝还有比这更大的吗?经常同阳牧云和九弟说到这事,以后愿与弟弟们痛加惩戒这样的大罪;六弟接到这封信,立即到父亲面前磕头,并代我磕头请罪。由此可见曾国藩的思想中极其道学的一面。 每日自立课程,须有日日不断之功 诸位贤弟足下: 九弟到家,遍走各亲戚家、必各有一番景况、何不详以告我? 四妹小产,以后生育颇难,然此事最大,断不可以人力勉强,劝渠家只须听其自然,不可过于矜持。又闻四妹起最晏,往往其姑反服侍他;此反常之事,最足折福,天下未有不孝之妇而可得好处者,诸弟必须时劝导之,晓之以大义。 诸弟在家读书,不审每日如何用功?余自十月初一日立志自新以来,虽懒惰如故,而每日楷书写日记,每日读史十页,每日记茶余偶谈一则,此三事,未尝一日间断。十月廿一日誓永戒吃水烟,洎今已两月不吃烟,已习惯成自然矣。予自立课程甚多,惟记茶余偶谈,读史十页,写日记楷本,此三事者,誓终身不间断也。诸弟每日自立课程,必须有日日不断之功,虽行船走路,俱须带在身边。予除此三事外,他课程不必能有成,而此三事者、将终身行之。 前立志作《曾氏家训》一部,曾与九弟详细道及,后因采择经史,若非经史烂熟胸中,则割裂零碎,毫无线索,至于采择诸子各家之言,尤为浩繁,虽抄数百卷,犹不能尽收,然后知古人作《大学衍义》、《衍义补》诸书,乃胸中自有条例,自有议论,而随便引书以证明之,非翻书而遍钞之也。然后知著书之难,故暂且不作《曾氏家训》。若将来胸中道理愈多,议论愈贯串、仍当为之。 现在朋友愈多,讲躬行心得者,则有镜海先生,艮峰前辈,吴竹如、窦兰泉、冯树堂;穷经知道者,则有吴子序、邵蕙西;讲诗、文、字而艺通于道者,则有何子贞;才气奔放,则有汤海秋;英气逼人,志大神静,则有黄子寿。又有王少鹤,名锡振,广西主事,年廿七岁,张筱浦之妹夫;朱廉甫,名琦,广西乙未翰林;吴莘畲,名尚志,广东人,吴抚台之世兄;庞作人名文寿,浙江人。此四君者,首闻予名而先来拜,虽所造有浅深,要皆有志之士,不甘居于庸碌者也。 京师为人文渊薮,不求则无之,愈求则愈出,近来闻好友甚多,予不欲先去拜别人,恐徒标榜虚声。盖求友以匡己之不逮,此大益也;标榜以盗虚名,是大损也。天下有益之事,即有足损者寓乎其中,不可不辨。 黄子寿近作《选将论》一篇,共六千余字,真奇才也!黄子寿戊戊年始作破题,而六年之中,遂成大学问;此天分独绝,万不可学而至,诸弟不必震而惊之。予不愿诸弟学他,但愿诸弟学吴世兄、何世兄。吴竹如之世兄,现亦学艮峰先生写日记,言有矩,动有法,其静气实实可爱! 何子贞之世兄,每日自朝至夕,总是温书,三百六十日,除作诗文时,无一刻不温书,真可谓有恒者矣。故予从前限功课教诸弟,近来写信寄弟,从不另开课程,但教诸弟有恒而已。盖士人读书,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识,第三要有恒。有志则断不敢为下流。有识则知学问无尽,不敢以一得自足,如河伯之观海,如井蛙之窥天,皆无识也。有恒则断无不成之事。此三者,缺一不可。诸弟此时惟有识不可以骤几,至于有志不恒,则诸弟勉之而已。 予身体甚弱,不能苦思,苦思则头晕,不耐久坐,久坐则倦乏,时时属望,惟诸弟而已。 明年正月,恭逢祖父大人七十大寿,京城以进十为正庆;予本拟在戏园设寿筵,窦兰泉及艮峰先生劝止之,故不复张筵。盖京城张筵唱戏,名曰庆寿,实而打把戏。兰泉之劝止,正以此故。现作寿屏两架,一架淳化笺四大幅,系何子贞撰文并书,字有茶碗口大。一架冷金笺八小幅,系吴子序撰文,予自书。淳化笺系内府用纸,纸厚如钱,光彩耀目,寻常琉璃厂无有也。昨日偶有之,因买四张。子贞字甚古雅,惜太大,万不能寄回,奈何,奈何! 侄儿甲三体胖而颇蠢,夜间小解知自报,不至于湿床褥。女儿体好,最易扶携,全不劳大人费心力。 今年冬间,贺耦庚先生寄卅金,李双圃先生寄廿金,其余尚有小进项。汤海秋又自言借百金与我用,计还清兰溪、寄云外,尚可宽裕过年。统计今年除借会馆房钱外,仅借百五十金,岱云则略多些。岱云言在京已该帐九百余金,家中亦有此数,将来正不易还。寒士出身,不知何日是了也!我在京该帐尚不过四百金,然苟不得差,则日见日紧矣! 书不能尽言,惟诸弟鉴察,国藩手草。 课程 主敬 整齐严肃,无时不惧。无事时心在腔子里,应事时专一不杂。 静坐 每日不拘何时,静坐一会,体验静极生阳来复之仁心,正位凝命,如鼎之镇。 早起 黎明即起,醒后勿沾恋。 读书不二 一书未点完,断不看他书。东翻西阅,都是徇外为人。 读史 二十三史每日读十页,虽有事不间断。 写日记 须端楷,凡日间过恶:身过、心过、口过,皆记出,终身不间断。 日知其所亡 每日记“茶余偶谈”一则,分德行门、学问门、经济门、艺术门。 月无忘所能 每月作诗文数首,以验积理之多寡,养气之盛否。 谨言 刻刻留心。 养气 无不可对人言之事,气藏丹田。 保身 谨遵大人手谕:节欲、节劳、节饮食。 作字 早饭后作字,凡笔墨应酬,当作自己功课。 夜不出门 旷功疲神,切戒切戒。 (道光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日 公元1843年1月20日) 译文 诸位贤弟足下: 九弟到家,遍走各亲戚家,一定各有一番景况,为何不详细告诉我? 四妹小产,以后生育很难,然而这件事最大,绝不可以人力去勉强,要劝他家只须听其自然,不可过于固执。又听说四妹起床最迟,往往是他的婆婆反过来服侍她,这是反常的事情,最容易折福。天下没有不孝的媳妇而可以得好处的。弟弟们要时时劝导她,晓之以大义。 弟弟们在家读书,不知道每天是如何用功的?我自十月初一日立志自新以来,虽然懒惰仍如往日,而每天用楷书写日记,每天读史书十页,每天记茶余偶读一则,这三件事,没有一天间断过。十月二十一日,发誓永远戒掉吃水烟,至今已经两个月不吃,习惯成自然了。我自己设的课程很多,惟有记茶余偶谈,读史十页,写日记楷本,这三件事,发誓终身不间断。弟弟们每人自己设立课程,必须有天天不间断的功夫,即使行船走路,也须带在身边。我除这三件事以外,其他课程不一定求其有成,而这三件,将终身实行。 以前我立志作《曾氏家训》一部,曾经与九弟详细说到过。后来因为采择经史,如果不是经史烂熟胸中,那么会割裂零碎,毫无线索;至于采择诸子各家的言论,尤为浩繁,虽然抄几百卷,还是不能尽收。然后才知道古人作《大学衍义》、《衍义补》这些书,胸中自有条例,自有议论,而随意引证,绝不是翻书而遍抄的,然后才知道著书的难处,所以暂时不作《曾氏家训》。如果将来胸中道理多了,议论贯通了,仍应该去作。 现在朋友愈多,讲求躬行心得的,有镜海先生,艮峰前辈,吴竹如、窦兰泉、冯树堂;穷经悟道的,有吴子序、邵惠西;讲诗、文、字而艺通于道的,则有何子贞;才气奔放,则有汤海秋;英气逼人,志大神静的,则有黄子寿。又有王少鹤,名锡振,广西主事,年二十六岁,张筱浦的妹夫;朱廉甫,名琦,广西乙未翰林;吴莘畲,名尚志,广东人,吴抚台的世兄;庞作人,名文寿,浙江人,这四位,都是闻我的名先来拜访。虽说他们的学问有深浅,总的说来都是有志之士,不甘居于庸碌之辈的。 京城是人文荟萃之地,不去探求便没有,越去探求就越多。近来听说好朋友很多,我不想bbr>先去拜访别人,恐怕徒然标榜虚名。求友用以匡正自己的不足,这是大益;标榜以盗虚名,则为大损。天下有获益的事,便有亏损的事包含其中,不可不加辨别。 黄子寿近作《选将论》一篇,共六千多字,真是奇才。黄子寿戊戊年开始破题,而六年之中,便成就了大学问,这种天分独一无二,是万不能通过学习而达到的,弟弟们不必因此感到震惊。我不愿弟弟们学他,但愿弟弟们学吴世兄、何世兄。吴竹如的世兄,现在也学艮峰先生记日记,言有规矩,行有法则,其沉静之气实在可爱! 何子贞的世兄,每天从早到晚,总是温习读过的书。三百六十天,除了做诗文外,无一刻不在温书,真可谓有恒之人。所以我从前限定你们的功课,近来写信从不另开课程,都是要你们有恒而已。因为士人读书,第一要有志气;第二要有见识;第三要有恒心。有志气就决不甘居下游;有见识就明白学无止境,不敢以一得自满自足,如河伯观海、井蛙窥天,都是没有见识的;有恒心就决没有不成功的事。这三个方面,缺一不可。弟弟们现在只有见识不是立马就可以得到,至于有志有恒,弟弟则自加勉励吧! 我身体很弱,不能苦想,苦想便头晕;不耐久坐,久坐便倦乏。时刻所盼望的,只有几位弟弟而已。 明年正月,恭逢祖父大人七十大寿。京城以进十为正庆。我本准备在戏园设寿筵,窦兰泉和艮峰先生劝止。所以不准备办。因京城张筵唱戏,名叫庆寿,实际上是打把戏。兰泉之所以劝止,就是这个缘故,现在作了寿屏两架,一架是淳化笺四大幅,是何子贞撰文并书,字有茶碗口大;一架冷金笺八小幅,是吴子序撰文,我自己写字。淳化笺是内府用纸,纸厚如钱币,光彩夺目,平常琉璃厂没有,昨天偶尔有了,因此买了四张。子贞的字很古雅,可昔太大,万不能寄回,奈何? 侄儿甲三身体肥胖而有些蠢,夜间小解知道自己报告,不至于尿湿床褥。女儿身体好,最容易扶携,全不劳大人费心力。 今年冬天,贺耦庚先生寄来三十两银子,李双圃先生寄来二十两,其余还有小的进项。汤海秋又自己说借一百两银子给我用,计算着还清兰溪、寄云外,还可宽裕过年。统计今年除借会馆房钱外,仅借银一百五十两,岱云略多些。岱云言在京已该帐九百多两,家中的欠帐也有这个数,将来是很不容易偿还的。寒士出身,不知何日是了!我在京该帐还不过四百两,然而倘得不到差事,就会一天比一天吃紧! 书不尽言,惟请弟弟鉴察。兄国藩手草。 课程 一、崇尚严于律己(自我要求整齐严肃,时刻存有戒惧心理。无事时心在肚子里,应对事务时专一不杂乱)。 二、静坐(每天无论什么时候,静坐一会儿,体验沉静到极致时阳刚诞生、仁义之心回归。端坐凝神,像宝鼎镇地)。 三、早起(天一亮就起床,醒来后不留恋床席)。 四、读书专一(一本书未有圈点完,绝对不读别的书。东翻西看,都是受外力驱使等于为他人看了)。 五、读史书(二十三史要每天看十页,即使有事也不停顿)。 六、写日记(必须用正楷,凡是白天自己的过错,不论行为错、思想错、言语错,都要记录下来。终身不间断)。 七、每天都获得自己缺乏的知识(每天写《茶余偶谈》一篇。分为德行、学问、经营管理、艺术四个门类)。 八、每月都不放弃已有的本领(每月作诗与文章几篇,以检查自己获得的道理的多少,培养的浩然之气是不是强盛)。 九、慎重言谈(每时每刻都要留心)。 十、涵养气质(没有不可对人讲的事,气藏于丹田)。 十一、保重身体(严格遵守父亲的教诲:节欲、节劳、节饮食)。 十二、练字(早饭后习字,凡是笔墨方面的往来接待,都当作是自己练字的机会)。 十三、夜不出门(夜间外出会耽搁学业,使精神疲乏,千万要注意终止)。 一句不通,不看下句 诸位老弟足下: 正月十五日接到四弟六弟九弟十二月初五日所发家信,四弟之信三页,语语平实,责我待人不恕,甚为切当。谓“月月书信,徒以空言责弟辈,却又不能实有好消息,令堂上阅兄之书,疑弟辈粗俗庸碌,使弟辈无地可容”云云,此数语,兄读之不觉汗下。我去年曾与九弟闲谈云:“为人子者,若使父母见得我好些,谓诸兄弟俱不及我,这便是不孝;若使族党称道我好些,谓诸兄弟俱不如我,这便是不悌。何也?盖使父母心中有贤愚之分,使族党口中有贤愚之分,则必其平日有讨好底意思,暗用机计,使自己得好名声,而使兄弟得坏名声,必其后日之嫌隙由此而生也。刘大爷、刘三爷,兄弟皆想做好人,卒至视如仇雠,因刘三爷得好名声于父母族党之间,而刘大爷得坏名声故也。”今四弟之所责我者,正是此道理,我所以读之汗下。但愿兄弟五人,各各明白这道理彼此互相原凉,兄以弟得坏名为忧,弟以兄得好名为快。兄不能使弟尽道得令名,是兄之罪;弟不能使兄尽道得令名,是弟之罪。若各各如此存心,则亿万年无纤芥之嫌矣。 至于家塾读书之说,我亦知其甚难,曾与九弟面谈及数十次矣。但四弟前次来书,言欲找馆出外教书,兄意教馆之荒功误事,较之家塾为尤甚,与其出而教馆,不如静坐家塾。若云一出家塾便有明师益友,则我境之所谓明师益友者我皆知之,且已夙夜熟筹之矣,惟汪觉庵师及阳沧溟先生,是兄意中所信为可师者。 然衡阳风俗,只有冬学要紧,自五月以后,师弟皆奉行故事而已。同学之人,类皆庸鄙无志者,又最好讪笑人。(其笑法不一,总之不离乎轻薄而已。四弟若到衡阳去,必以翰林之弟相笑,薄俗可恶。)乡间无朋友,实是第一恨事,不惟无益,且大有损,习俗染人,所谓与鲍鱼处,亦与之俱化也。兄常与九弟道及,谓衡阳不可以读书,涟滨不可以读书,为损友太多故也。 今四弟意必从觉庵师游,则千万听兄嘱咐,但取明师之益,无受损友之损也。 接到此信,立即率厚二到觉庵师处受业。其束修今年谨具钱十挂,兄于八月准付回,不至累及家中,非不欲从丰,实不能耳。兄所最虑者,同学之人,无志嘻游,端节以后,放散不事事,恐弟与厚二效尤耳,切戒切戒!凡从师必久而后可以获益,四弟与季弟,今年从觉庵师,若地方相安,则明年仍可从游,若一年换一处,是即无恒者见异思迁也,欲求长进难矣。 以上答四弟信之大略也。 六弟之信,乃一篇绝妙古文,排奡似昌黎,拗狠似半山,予论古文,总须有倔强不驯之气,愈拗愈深之意,故于太史公外,独取昌黎半山两家。论诗亦取傲兀不群者,论字亦然,每蓄此意而不轻谈。近得何子贞,意见极相合,偶谈一二句,两人相视而笑。不知六弟乃生成有此一枝妙笔,往时见弟文亦无大奇特者,今观此信,然后知吾弟真不羁才也,欢喜无极!欢喜无极!凡兄所有志而力不能为者,吾弟皆为之可矣。 信中言兄与诸君子讲学,恐其渐成朋党,所见甚是。然弟尽可放心,兄最怕标榜,常存暗然尚絧之意,断不至有所谓门户自表者也。信中言四弟浮躁不虚心,亦切中四弟之病,四弟当视为良友药石之言。信中又有“荒芜已久、甚无纪律”二语,此甚不是。臣子与君亲,但当称扬善美,不可道及过错;但当喻亲于道,不可疵议细节。兄从前常犯此大恶,但尚是腹诽,未曾形之笔墨,如今思之,不孝孰大乎是?常与欧阳牧云并九弟言及之,以后愿与诸弟痛惩此大罪。六弟接到此信,立即至父亲前磕头,并代我磕头请罪。 信中又言:“弟之牢骚,非小人之热中,乃志士之惜阴。”读至此,不胜惘然!恨不得生两翅忽飞到家,将老弟劝慰一番,纵谈数日乃快。然向使诸弟已入学,则谣言必谓学院做情,众口铄金,何从辨起?所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科名迟早,实有前定,虽惜阴念切,正不必以虚名萦怀耳。 来信言《礼记疏》一本半,浩浩茫茫,苦无所得,今已尽弃,不敢复阅,现读《朱子纲目》,日十余页云云;说到此处,不胜悔恨!恨早岁不曾用功,如今虽欲教弟,譬盲者而欲导人之迷途也,求其不误难矣。然兄最好苦思,又得诸益友相质证,于读书之道,有必不可易者数端:穷经必专一经,不可泛骛。读经以研寻义理为本,考据名物为末,读经有一“耐”字诀,一句不通,不看下句,今日不通,明日再读,今年不通,明年再读,此所谓耐也。读史之法,莫妙于设身处地,每看一处,如我便与当时之人,酬酢笑语于其间。不必人人皆能记也,但记一人,则恍如接其人,不必事事皆能记也,但记一事,则恍如亲其事。经以穷理,史以考事,舍此二者,更别无学矣。 盖自西汉以至于今,识字之儒,约有三途:曰义理之学,曰考据之学,曰词章之学,各执一途,互相诋毁。兄之私意,以为义理之学最大。义理明则躬行有要,而经济有本;词章之学,亦所以发挥义理者也;考据之学,吾无取焉矣。此三途者,皆从事经史,各有门径,吾以为欲读经史,但当研究义理,则心一而不纷。是故经则专守一经,史则专熟一代,读经史则主义理。此皆守约之道,确乎不可易者也。 若夫经史而外,诸子百家,汗牛充栋,或欲阅之,但当读一人之专集,不当东翻西阅,如读昌黎集,则目之所见,耳之所闻,无非昌黎,以为天地间除昌黎集而外,更无别书也。此一集未读完,断断不换他集,亦专字诀也。六弟谨记之。 读经读史读专集,讲义理之学,此有志者万不可易者也,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然此亦仅为有大志者言之,若夫为科名之学,则要读四书文,读试律赋,头绪甚多。四弟九弟厚二弟天资较低,必须为科名之学,六弟既有大志,虽不科名可也。但当守一耐字诀耳。观来信言读《礼记疏》,似不能耐者,勉之勉之! 兄少时天分不甚低,厥后日与庸鄙者处,全无所闻,窍被茅塞久矣。及乙未到京后,始有志学诗古文,并作字之法,亦苦无良友。近年寻一二良友,知有所谓经学者、经济者,有所谓躬行实践者,始知范、韩可学而至也,马迁、韩愈亦可学而至也,程、朱亦可学而至也。慨然思尽涤前日之污,以为更生之人,以为父母之肖子,以为诸弟之先导。无如体气本弱,耳鸣不止,稍稍用心,便觉劳顿。每日思念,天既限我以不能苦思,是天不欲成我之学问也。故近日以来,意颇疏散。计今年若可得一差,能还一切旧债,则将归田养亲,不复恋恋于利禄矣!粗识几字,不敢为非以蹈大戾已耳,不复有志于先哲矣。吾第一以保身为要,我所以无大志愿者,恐用心太过,足以疲神也。弟亦须时时以保身为念,无忽,无忽! 来信又驳我前书,谓“必须博雅有才而后可明理有用”,所见极是。兄前书之意,盖以躬行为重,即子夏“贤贤易色”章之意,以为博雅者不足贵,惟明理者乃有用,特其立论过激耳。六弟信中之意,以不博雅多闻,安能明理有用?立论极精。但弟须力行之,不可徒与兄辩驳见长耳。 来信又言四弟与季弟从游觉庵师,六弟九弟仍来京中,或肄业城南云云。兄欲得老弟共住京中也,其情如孤雁之求曹也。自九弟辛丑秋思归,兄百计挽留,九弟当能言之。及至去秋决计南归,兄实无可如何,只得听其自便。若九弟今年复来,则一岁之内,忽去忽来,不特堂上诸大人不肯,即旁观亦且笑我兄弟轻举妄动。且两弟同来,途费须得八十金,此时实难措办,六弟言“能自为什”,则兄窃不信。曹西垣去冬已到京,郭云仙明年始起程,目下亦无好伴,惟城南肄业之说,则甚为得计。兄于二月间准付银二十两至金竺虔家,以为六弟九弟省城读书之用。竺虔于二月起身南旋,其银四月初可到。 弟接到此信,立即下省肄业。省城中兄相好的如郭云仙、凌笛舟、孙芝房,皆在别处坐书院;贺蔗农、俞岱青、陈尧农、陈庆覃诸先生皆官场中人,不能伏案用功矣。惟闻有丁君者(名叙忠,号秩臣,长沙廪生),学问切实,践履笃诚,兄虽未曾见面,而稔知其可师。凡我相好者,皆极力称道丁君。两弟到省,先到城南住斋,立即去拜丁君,执贽受业。凡人必有师,若无师则严惮之心不生,即以丁君为师。此外择友,则慎之又慎。昌黎曰:“善不吾与,吾强与之附;不善不吾恶,吾强与之拒。”一生之成败,皆关乎朋友之贤否,不可不慎也。 来信以进京为上策,以肄业城南为次策。兄非不欲从上策,因九弟去来太速,不好写信禀堂上,不特九弟形迹矛盾,即我禀堂上亦必自相矛盾也。又目下实难办途费,六弟言“能自为计”,亦未历甘苦之言耳。若我今年能得一差,则两弟今冬与朱啸山同来甚好。如六弟不以为然,则再写信来商议可也。 此答六弟信之大略也。 九弟之信,写家事详细,惜话说太短,兄则每每太长,以后截长补短为妙!尧阶若有大事,诸弟随去一人,帮他几天。牧云接我长信,何以全无回信?毋乃嫌我话大直乎?扶乩之事,全不足信。九弟总须立志读书,不必想及此等事。季弟一切,皆须听诸兄话。 此次折差走甚急,不暇抄日记本。余容后告。 (道光二十三年正月十七日 公元1843年2月15日) 译文 诸位老弟足下: 正月十五日接到四弟,六弟、九弟十二月初五日所发的家信。四弟的信三页,句句话平实,责备我待人不讲宽容非常对。说“每月写信,徒然用空洞的言语责备弟弟,却又不能有实在的好消息,叫堂上大人读到兄长的信,怀疑弟弟们粗俗庸碌,使弟弟们无地自容。”这几句话,为兄的看了不觉汗下。我去年曾经和九弟闲谈,说过:“为人子的,如果使父母看见我好些,其他兄弟都不及我,这便是不孝,如果使族党称赞我好,其他兄弟都不如我,这便不悌。为什么?因为会使父母心中有贤愚之分,使族党口中有贤愚之分,那么一定是平日就有讨好的念头,在暗中用心术,使自己得到好名声,而使其它兄弟得坏名声,那以后的嫌隙,便由这里产生。刘大爷、刘三爷,兄弟都想做好人,最后变为仇敌,因刘三爷得好名声于父母族党之中,而刘大爷得坏名声的缘故。”今天四弟所以责备我的,正是这个道理,我所以读了以后汗颜。但愿我们兄弟五个,都明白这个道理,彼此互相原谅。兄长以弟弟得坏名声为忧,弟弟以兄长得好名声为乐。兄长不能尽道义上的责任,使弟弟得好名声、是兄长的罪过,弟弟不能尽道义上的责任,使兄长得好名声,是弟弟的罪过,如果都这么想,那么一万年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嫌隙了。 至于在家塾读书的观点,我也知它很难,曾与九弟面谈达几十次。但四弟前次来书,说想找馆出外教书,为兄觉得在教馆的荒功误事,较家塾更厉害。与其外出寻馆教书,不如静坐家塾而读。如果说一出家塾便有明师益友,那么家乡堪称明师益友的我都知道,而且我都已经日夜盘算好了,只有汪觉庵师及阳沧溟先生,是为兄心目中相信可以做为老师的。 然而衡阳的风俗,只有冬学要紧。自五月以后,老师、弟子都是奉行旧例各自回家而已。同学的人,都是庸碌鄙俗没有志向的人,又最喜欢讥讽人(他们取笑的方法不一样,总之离不开轻薄二字。四弟如果到衡阳去,他们必定会笑你是翰林的弟弟,其刻薄之俗实在可恶。)。乡间没有朋友,实在是第一恨事。不仅没有益处,而且大有害处。习俗传染人,就是说入鲍鱼之室,久而不闻其臭,慢慢同化了。为兄常和九弟提到,说衡阳不可以读书,涟滨不可以读书,是损友太多了的缘故。 现在四弟的意思一定要跟觉庵老师学,那千万要听为兄的嘱咐,但学明师的益处,不受损友之害。接到这封信,立即带厚二到觉庵老师处受业。学费今年谨预备钱十挂,为兄在八月保证付回,不至于连累到家里。不是不想丰厚一点,实在是做不到。为兄最感忧虑的是:同学的人,没有志气而一味嬉游。端午节以后放散不干正事,担心弟弟和厚二也效仿他们,切戒,切戒!凡属从师受业,一定要历时长久然后可以获益。四弟与季弟,今年从觉庵老师,如果地方相安,明年还可继续;如果一年换一个地方,那便是没有恒心,见异思迁,想求得进步,难呀! 以上是回复四弟信的大致内容。 六弟的信,是一篇绝妙的古文,矫健像韩昌黎,深拗像王安石。我评论古文,总要有倔强不驯的气概,越拗越深的思想,所以在太史公以外,独取昌黎、半山两家。论诗也赞许傲兀不群的,论书法也一样。每每含有这种观点,却不轻易谈出。近来得与何子贞意见非常合拍,偶尔谈一两句,两个便相视而笑。不知六弟竟生成这一枝妙笔,过去时常看见你的文章也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今天看了这封信,才知道弟弟真是无所羁勒的才子,欢喜无限!凡属为兄有其志而力不能的,我弟都可以做到。 信中说兄长与诸位君子讲学,恐怕日久渐渐成了朋党,所见很是,但是弟弟尽可放心,兄长最怕标榜,常常悄悄掩饰,决不至于有所谓门户的表露。 信中说四弟浮躁不虚心,也切中了四弟的毛病,四弟应当看作良友医病之言。信中又有“荒芜已久、甚无纪律”二语,这很不对。做臣与子对于君上与双亲,只应该称扬善美,不可道及过错;只应该向亲人晓喻道理,不可非议小节。为兄从前常犯这样的大错,但还只是在心里非议,未曾形之笔墨。如今想来,不孝还有比这更大的吗?经常同阳牧云和九弟说到这事,以后愿与弟弟们痛加惩戒这样的大罪。六弟接到这封信,立即到父亲面前磕头,并代我磕头请罪。 信中又说弟弟的牢骚,不是小人的热衷于此,而是志士仁人的爱惜光阴。读到这里,不禁惘然有失!恨不得生出两个翅膀飞到家里,将老弟劝慰一番,纵谈几天才快活。然而即使弟弟都入了学,那些谣言又一定会说学院徇了情,众口烁金,从何去辩解?所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科名迟早,实在是前生注定。虽说是爱惜光阴的念头很迫切,却不必为了那个虚名而耿耿于怀。 来信说看了《礼记疏》一本半,浩浩茫茫,苦无所得,今已尽弃,不敢再读,现读《朱子纲目》,每天十多页等等。说到这里,为兄不胜悔恨,恨早年不曾用功,如今虽想教弟弟,好比瞎子为人指点迷津,要求不错,难啊!但为兄最喜欢苦思,又得几位益友相互质问证实,对于读书的道理,一定有不可改变的几个方面:穷究经典必须专攻一经,不可以广泛务求。读经典以研求义理为根本,考证名物为末梢。读经典有一个耐字诀窍:一句没有弄懂,就不看下句;今天没有弄懂,明天再接着读;今年不精通,明年再读。这就是所谓的耐。读史书的方法,最妙的在于设身处地。每读一处,如同与当时的人在一起交流谈笑。不必每一个人都要记住,只是记住一个人,就好像接待这个人;不必每件事要记住,只是记住一件事,则好像亲身参与这件事。经典在于穷究义理,史书在于考察事物,离开这两项,再没有别的学问了。 从西汉到如今,读书人大抵有三条路:叫做义理之学,叫做考据之学,叫做词章之学,各坚持一路,互相诋毁。为兄私下以为义理之学最重要。义理明了然后亲身实践从而掌握要领,那么经国济世就有了根本。词章之学,也就是对义理作阐述发挥。考据之学,我没有涉及。这三条道路,都是从事经与史的研究,各有门径。我认为要想读经与史,就应当研究义理,那么心专一而不纷杂,所以读经典则专守一经,读史书则精熟一个朝代。读经典与史书,则专以义理为主。这都是坚守简约的方法,的确是不可改变的。 至于经史之外的诸子百家,汗牛充栋,倘若想读,也只应当读一人的专集,不要东翻西阅。譬如读韩愈韩昌黎的集子,则眼睛看的,耳朵听的,无非昌黎,以为天地之间除昌黎集外再没有别的书。这一个集子没有读完,断不换另外的集子,这也叫做专字秘诀。六弟对这些一定要谨记在心。 读经典,读史书,读专集,讲求义理之学,这是有志者万万不可改变的,即使圣人从地下重新站起来,也必定会赞同我这句话。然而,这也仅仅为有大志的人而言。假若说到攻科名之学,则要读四书文,读试帖、律赋,头绪很多。四弟九弟厚二弟天资较低,必须做科名的学问。六弟既然有大志,不图科名可以,但要守一耐字诀。看来信说读《礼记疏》,似乎不能耐,勉之勉之! 为兄少时天分不低,以后天天与庸碌鄙俗的人相处,完全没有见闻,窍孔被闭塞很久。直至乙未年到京城后,开始有志学诗、古文和书法,只惜至今没有良友。近年寻得一两个良友,才知道有所谓研究经学的、研究经国济世的,有所谓亲身实践的,才知道范仲淹、韩琦可以通过学习而能够达到他们的境界的,司马迁、韩愈及程颢、程颐与朱熹也是一样。不禁慨然想到:彻底洗去从前的污秽,而成为重生的新人,而成为父母的孝子,而成为弟弟们的先导。无奈体气太弱,耳鸣不止,稍稍用心,便感劳累。每天思念,老天既限制我不能苦思,那是天不要成就我的学问。所以近日以来意志很是疏散。盘算今年若可以得到一个差事,能还清一切旧债,则将归田养亲,不再留恋于利禄了!只粗识几字,懂得不敢做自己做不了以致于铸成大错的而已,不再有志于仿效先哲了。我辈第一以保身为要,我之所以没有大志愿,怕的是用心太过,致使精神疲备。弟弟们也必须时时以保身为念,千万不要忽视,不要忽视! 来信又驳我前信,说:“必须博雅有才,而后方可明理有用”,所见极是。为兄前信的意思,是以亲身践行为重,即子夏“贤贤易色”(重视道德如同重视容貌)章的意思,认为博雅者不足贵,惟有明理者才有用,只是立论过于偏激而已。六弟信中的意思,认为不博雅多闻,怎能明理有用?立论极精。但弟必须努力践行,不能只是与为兄辩驳争论高低。 来信又说“四弟与季弟从觉庵老师受业,六弟九弟仍然来京,或肄业城南”等等,为兄早想同弟弟共住京城,这种感情好比孤雁的求群。自从九弟辛丑秋想回家,为兄百计挽留,九弟应该说到这点。及至去年秋天决计南归,为兄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听他自便。如果九弟今年再来,则一年之内,忽去忽来,不仅堂上大人不肯,就是旁观者也会笑我兄弟轻举妄动。并且两弟同来,路费要花银八十两,现在实在难以措办,六弟说能够自己解决,而为兄心里不信。曹西垣去冬已到京,郭云仙明年始起程,目下也没有好伴。惟赴城南研习学业的想法,则觉得很可行。为兄于二月间保证付银二十两至金竺虔家,以作为六弟九弟省城读书的费用。竺虔于二月起身南归,由他带的银子四月初可到。弟接到此信,立即赴省城研习学业。省城中为兄相好的如郭云仙、凌笛舟、孙芝房,皆在别处坐书院。贺蔗农、俞岱青、陈尧农、陈庆覃诸位先生都是官场中人,不能伏案用功。惟听说有一位丁君(名叙忠,号秩臣,长沙廪生),学问切实,践行笃诚,为兄虽未曾见面,而熟知他可以师从。所有和我关系好的,都极力称道丁君。两弟到省,先到城南安置住所,立即去拜丁君,奉贽礼受业。凡人一定要有老师,如果没有老师,那么畏惧之心就不会产生,就拜丁君为师。此外择友,则应该慎之又慎。韩昌黎说:“品质好的人没有同我交往,我坚决同他交往;品质不好的人并不讨厌我,我则坚决拒绝他。”人一生的成败,都关系到朋友的贤德与否,不可不慎。 来信以进京为上策,以习业城南为次策。为兄不是不想采纳上策,因九弟去来太快,不好写信禀告堂上大人,不只九弟形迹前后矛盾,就是我禀明堂上也一定自相矛盾。况且目前实难筹办路费,六弟说能自行筹措,也不过是没历甘苦的话而已。倘若我今年能得到一份差事,那两位弟弟今冬与朱啸山同来更好。如六弟不以为然,那么可以再来信商议。 这是回复六弟信的大致内容。 九弟的信,写家事详细,可惜话说得太短。为兄写信往往太长,以后截长补短为好。尧阶如果有大事,弟弟中随去一人,帮他几天,牧云接我长信,为何没有回信?是不是嫌我的话太直了?扶乩的事,完全不可信。九弟总要立志读书,不必想这样的事。季弟一切,都须听诸位哥哥的话,这次信差走得很急,没来及抄日记本。其余的事容我以后再告知。 学问之道无穷,总以有恒为主 四位老弟足下: 前月寄信,想已接到。余蒙祖宗遗泽,祖父教训,幸得科名,内顾无所忧,外遇无不如意,一无所缺矣。所望者,再得诸弟强立,同心一力,何患令名不显,何患家运之不兴。欲别立课程,多讲规条,使诸弟遵而行之,又恐诸弟习见而生厌心;欲默默而不言,又非长兄督责之道。是以往年常示诸弟以课程,近来则只教以有恒二字。所望于诸弟者,但将诸弟每月功课,写明告我,则我心大慰矣! 乃诸弟每次写信,从不将自己之业写明,乃好言家事及京中诸事;此时家中重庆,外事又有我照料,诸弟一概不管可也。以后写信,但将每月作诗几首,作文几首,看书几卷,详细告我,则我欢喜无量!诸弟或能为科名中人,或能为学问中人,其父母之令子一也,我之欢喜一也。慎弗以科名稍迟,而遂谓无可自力也。如霞仙今日之身分,则比等闲之秀才高矣。若学问愈进,身分愈高,则等闲之举人进士,又不足论矣。 学问之道无穷,而总以“有恒”为主。兄往年极无恒,近年略好,而犹未纯熟。自七月初一起,至今则无一日间断,每日临帖百字,抄书百字,看书少须满二十页,多则不论。自七月起,至今已看过《王荆公全集》百卷,《归震川文集》四十卷,《诗经大全》二十卷,《后汉书》百卷,皆朱笔加圈批。虽极忙,亦须了本日功课,不以昨日耽搁,而今日补做,不以明日有事,而今日预做。诸弟若能有恒如此,则虽四弟中等之资,亦当有所成就,况六弟九弟上等之资乎? 明年肄业之所,不知已有定否?或在家,或在外,无不可者,谓在家不好用功,此巧于卸责者也。吾今在京,日日事务纷冗,而犹可以不间断,况家中万万不可及此间之纷冗乎? 树堂、筠仙自十月起,每十日作文一首,每日看书十五页,亦极有恒。诸弟试将《朱子纲目》过笔圈点,定以有恒,不过数月,即圈完矣。若看注疏,每经不过数月即完,切勿以家中有事,而间断看书之课,又勿以考试将近,而间断看书之课。虽走路之日,到店亦可看,考试之日,出场亦可看也。兄日夜悬望,独此有恒二字告诸弟,伏愿诸弟刻刻留心。兄国藩手草。 (道光二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公元1844年12月29日) 译文 四位老弟足下: 前月寄的信,想已接到。我承蒙祖宗留下的遗泽,祖父的教训,幸运地得了科名。反顾内心没有可忧虑之处,再看自身的际遇也没有不如意之处,算是一无所缺了。所希望的,弟弟们再能个个强而自立,同心协力,又怕什么美名不显,家运不兴?想另立课程,多讲条规,使弟弟们遵行,又恐怕弟弟们见惯而生厌;想沉默不说,又不合兄长督责的道义。所以往年常以功课为弟弟们做示范,近来只强调有恒二字,所希望弟弟们的,是把每月功课写明白告诉我,那我的心里便有了很大的安慰。 但弟弟们每次写信,从不把自己的学业写明白,只是喜欢说家事和京城中的事。目前,家中祖父母、父母俱在,外面的事又有我照料,弟弟们可以一概不管。以后写信,只把每月作诗几首,作文几篇,看书几卷,详细告诉我,那我将无限欢喜。各位弟弟或者可以成为科名中的人,或者可以成为学问中的人,这作为父母的好儿子却都一样,我的高兴也是一样的。不要因为科名稍迟一些,便说自己不行,这一点务须慎重。如霞仙,今天的身份,比一般的秀才就高一些。如果学问再进,身分更高,那一般的举人进士,又不必去说了。 学问之道是没有穷尽的,总以有恒为主。兄长往年没有恒心,近年略好,却还没有达到纯熟的境界。自七月初一起,至今没有一天间断。每天临帖百字,抄书百字,看书至少也须满二十页,多则不论。自七月起,到现在已经看过《王荆公文集》百卷,《归震川文集》四十卷,《诗经大全》二十卷,《后汉书》百卷,都朱笔加圈点批注。虽然特别忙,也要了结当天功课,不因昨天耽搁了,今天补做,也不因明天有事,今天先做。弟弟们如果能像我这样有恒,那四弟虽是中等的资质,也应当有所成就,何况六弟、九弟是上等资质呢? 明年习业的地方,不知定了没有?或者在家,或者在外,都无不可。说在家不好用功,这是巧于卸责。我现在京城,天天事务繁忙,都可以不间断,何况家中万万不及这里繁忙呢? 树堂、筠仙从十月起,每十天作文一篇,每天看书十五页,也算是极其有恒了。弟弟们试着把《朱子纲目》过目圈点,坚持有恒,不要几月,就圈点完了。如果看注疏,每经不过几个月就能看完,切不要强调家中有事,而间断看书。也切不要强调考试将近,而间断看书。就是走路的时侯,到店的时侯,也可以看;考试那天,出场也可以看。 为兄日夜悬望,只有“有恒”二字告诉弟弟们,恳请弟弟们时刻留心。 兄国藩手草 必须从头到尾,句句看完 诸位老弟足下: 十四日发十四号家信,因折弁行急,未作书与诸弟。十六早接到十一月十二所发信,内父亲发一信,四位老弟各一件。是日午刻,又接九月十一所寄信,内父亲及四、六、九弟各一件,具悉一切,不胜欣幸。 曹石樵明府待我家甚为有礼,可感之至,兹寄一信去。西四位,因送项太简,致生嫌隙,今虽不复形之口角,而其心究不免有觖望,故特作信寄丹阁叔,使知我光景亦非甚裕者。贤弟将此信呈堂上诸大人,以为开诚布公否?如堂上诸大人执不肯送去,则不送亦可也。 四弟之诗又有长进,第命意不甚高超,声调不甚响亮。命意之高,须要透过一层。如说考试,则须说科名是身外物,不足介怀,则诗意高矣;若说必以得科名为荣,则意浅矣。举此一端,余可类推。腔调则以多读诗为主,熟则响矣。 去年树堂所寄之笔,亦我亲手买者。“春光醉”目前每支大钱五百文,实不能再寄;“汉璧”尚可寄,然必须明年会试后,乃有便人回南,春间不能寄也。 五十读书固好,然不宜以此耽搁自己功课。女子无才便是德,此语不诬也。常家欲与我结婚,我所以不愿者,因闻常世兄最好恃父势作威福,衣服鲜明,仆从煊赫,恐其家女子有宦家骄奢习气,乱我家规,诱我子弟好佚耳。今渠再三要结婚,发甲五八字去,恐渠家是要与我为亲家,非欲与弟为亲家,此语不可不明告之。 贤弟婚事,我不敢作主,但亲家为人何如,亦须向汪三处查明。若吃鸦片烟,则力不可对;若无此事,则听堂上备大人与弟自主之可也。所谓翰堂秀才者,其父子皆不宜亲近,我曾见过,想衡阳人亦有知之者。若要对亲,或另请媒人亦可。 六弟九月之信,于自己近来弊病颇能自知。正好用功自医,而犹曰“终日泄泄”,此则我所不解者也。家中之事,弟不必管。天破了自有女娲管,洪水大了自有禹王管,家事有堂上大人管,外事有我管,弟只安心自管功课而已,何必问其他哉?至于宗族姻党,无论他与我家有隙无隙,在弟辈只宜一概爱之敬之。孔子曰:“泛爱众,而亲仁。”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礼人不答反其敬。”此刻未理家事,若便多生姓嫌怨,将来当家立业,岂不个个都是仇人?古来无与宗族乡党为仇之圣贤,弟辈万不可专责他人也。 十一月信言现看 href='1887/im'>《庄子》并 href='9038/im'>《史记》,甚善。但作事必须有恒,不可谓考试在即,便将未看完之书丢下,必须从首至尾,句句看完。若能明年将 href='9038/im'>《史记》看完,则以后看书不可限量,不必问进学与否也。贤弟论袁诗论作字,亦皆有所见,然空言无益,须多作诗多临帖,乃可谈耳。譬如人欲进京,一步不行,而在家空言进京程途,亦何益哉?即言之津津,人谁得而信之哉? 九弟之信,所以规劝我者甚切,余览之,不觉毛骨悚然。然我用功,脚踏实地,不敢一毫欺人。若如此做去,不作外官,将来道德文章必粗有成就。上不敢欺天地祖父,下不敢欺诸弟与儿子也。而省城之闻望日隆,我亦不知其所自来。我在京师,惟恐名浮于实,故不先拜一人,不白诩一言,深以过情之闻为耻耳。 来书写大场题及榜信,此间九月早已知之,惟县考案首前列及进学之人,至今不知。诸弟以后写信,于此等小事及近处族戚家光景,务必一一详载。 季弟信亦谦虚可爱,然徒谦亦不好,总要努力前进。此全在为兄者倡率之。余他无可取,惟近来日日有恒,可为诸弟倡率。四弟、六弟纵不欲以有恒自立,独不怕坏季弟之样子乎? 昨十六日卓秉恬拜大学士,陈官俊得协办大学士,自王中堂死后,隔三年大学士始放人,亦一奇也。 书不尽宣。 兄国藩手具 (道光二十四年十二月十八日 公元1845年1月25日) 译文 诸位老弟足下: 十四日我寄出第十四号家信,因为信差走得很急,所以没有给弟弟们写信。十六日早晨接到十一月十二日家中寄出的信,其中有父亲的一封信,四位老弟各一封信。这天午刻又接到九月十一日家中寄出的信,内有父亲及四、六、九弟的信各一件。一切都知道了,很是欣慰。 曹石樵县令对我家十分有礼,让人感动,现在寄一封信去。西四位,因送的物品太少,以至于产生了不满,现在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毕竟不免有些失望,因此特地写信给丹阁叔,让他明白我家的情况也不是很富裕的。贤弟可把这封信给堂上几位大人看,看他们认为开诚布公是否可以?倘若堂上几位大人坚持不肯把信送去给丹阁叔,则不送也可以。 四弟的诗,又有长进。只是诗的立意不很高超,声调不很响亮。立意要高,必提高一个层次。如说考式,那应该说科名是身外之物,不值得放在心上,那么立意便高了。如果说一定要以取科名为荣,那意义便浅薄了。举一个例子,其余便可类推。音调不响的问题需多读诗来解决,熟读古诗,音调白然就响啦! 去年树堂所寄的笔,也是我亲手买的。“春光醉”,现在每支大钱五百文,真的不能再寄。“汉璧”还可以让人带回,但一定要等到明年会试之后,才有顺便返回湖南的人,春天是没有办法了。 五十读书虽然好,但不应以此耽误自己的功课。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不错。常家想与我家通婚,我之所以不愿意,是听说常家世兄最爱依仗他们父亲的权势作威作福,衣服鲜艳,仆人随从一大群,恐怕这家的女子也有官宦人家骄傲奢侈的习气,会乱我家规,引诱我家孩子学会奢侈。现在他家几次要和我们结亲家,要了甲五的生辰八字去,恐怕他家是要和我结亲家,而不是和弟弟结为亲家,这话不可不明说。 贤弟的婚事,我不能做主,但是亲家为人怎样?也要向汪三那边查问清楚,如果吃鸦片烟,那千万不能结亲;如果不抽鸦片烟,就听凭堂上大人和弟弟自己做主就行了。所谓翰堂秀才的人,那家的父子都不应该接近,我曾经见过,估计衡阳人也有知道他的。如果要结亲,或者另外请媒人也行。 六弟九月的来信,对于自己近来弊病很能了解,正有利于用功改正自己的缺点,而仍然说“终日泄泄”,这我就不理解了。家中的事,弟弟不必管,天破了自有女娲管,洪水大了自有禹王管,家事自有堂上大人管,外面的事有我管,弟弟只需安心管好自己的功课就行了,何必过问其他事呢?至于宗族姻亲,不论他与我家有无矛盾,在弟弟们只应该一概关心敬爱人家。孔子说“泛爱众,而亲仁”,孟子说“爱人不亲反其仁,礼人不答反其敬”。目前还没有管理家事,就已矛盾重重,以后当家立业,岂不个个都是仇人?自古以来未有和宗族乡亲结怨的圣贤,弟弟们一定不要一味指责他人。 十一月的信中说:目前正在看 href='1887/im'>《庄子》与 href='9038/im'>《史记》,非常好,但做事一定有恒心,不能说考试在即,就把未看完的书丢下。一定从头到尾,句句看完。如果能在明年把 href='9038/im'>《史记》看完,则今后读书不可限量,也不必理会科考得中与否。贤弟论袁诗论书法,也都有见地。不过空言无益,须多做诗多临帖,才有资格谈论。比如有个人要去京城。一步也不走而在家空言进京的路程,又有何用呢?即使说得吐沫横飞,又有谁会相信? 九弟的信,对我的规劝十分恳切,我看后,不觉为之毛骨悚然。然而我用功,脚踏实地,不敢有一丝一毫欺骗别人。如果我这样做下去,即使将来不在地方上做官,道德、文章也必然会有所成就。对上不敢欺骗天地和祖辈父辈,对下不敢欺骗各位弟弟和儿子。而我在省城的名望一天比一天重,就是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我在京城,唯恐名不副实,因此从不主动去拜访别人,不自夸一句,深切地为过分的名望感到羞耻。 来信写的大场题目与发榜的信息,这边九月间早巳清楚了,只是县考的案首前列几名与进学的人,到现在还不清楚。弟弟们以后写信,对这些小事及近处亲成家的情况,必须一一详细记载。 季弟的信也谦虚、可爱。但仅是谦虚也不好,总要努力进步,这全在于做哥哥的倡导示范。我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只是近来天天有恒,可以为弟弟们倡导示范。四弟、六弟如果不打算以有恒来自立,就不怕给季弟做个坏榜样吗? 昨天十六日,卓秉恬拜为大学士,陈官俊得任协办大学士。自从王中堂死后,隔了三年,才任命大学士,也是很少见的。 书不尽宣。 兄国藩手书具 切不可间断一日 字谕纪泽: 读书之法,看、读、写、作四字,每日不可缺一。 看者,如尔去年看 href='9038/im'>《史记》、《汉书》、韩文、《近思录》,今年看《周易折中》之类是也;读者,如《四书》、《诗》、 href='/article/3229.htm'>《书》、 href='1306/im'>《易经》、《左传》诸经,《昭明文选》,李、杜、韩、苏之诗,韩、欧、曾、王之文,非高声朗诵则不能得其雄伟之概,非密咏恬吟则不能探其深远之韵。 譬之富家康居积,看书则在外贸易,获利三倍者也;读书则在家慎守,不轻花费者也。譬之兵家战争,看书则攻城略地,开拓土宇者也;读书则深沟坚垒,得地能守者也。看书与子夏之“日知所亡”相近,读书与“无忘所能”相近。二者不可偏废。 至于写字,真、行、篆、隶,尔颇好之,切不可间断一日。既要求好,又要求快。余生平因作字迟钝,吃亏不少,尔须力求敏捷,每日能作楷书一万,则几矣。 至于作诸文,亦宜在二三十岁立定规模,过三十后能长进极难。作四书文,作试帖诗,作律赋,作古今体诗,作古文,作骈体文,数者不可不一一讲求,一一试为之。 少年不可怕丑,须有“狂者进取”之趣,此时不试为之,则后此弥不肯为矣。 (咸丰八年七月二十一日 公元1858年8月29日) 译文 字谕纪泽: 读书的方法,看、读、写、作四个字,每天不能欠缺一项。 看,比如你去年看的 href='9038/im'>《史记》、《汉书》、韩愈文章、《近思录》,今年看的《周易折中》这一类即是;读,比如《四书》、 href='2283/im'>《诗经》、《尚书》、 href='1306/im'>《易经》、《左传》等经书,《昭明文选》,李白、杜甫、韩愈、苏轼的诗,韩愈、欧阳修、曾巩、王安石的文章,不高声朗读则不能领略到它雄伟的气概,不细咏静吟则不能探究它深远的韵致。 好比富有之家积累财产,看书就像在外贸易,获三倍的利益,读书则像在家谨慎守把,不轻率花费。好比军队打仗,看书就像攻城略地,开拓疆土,读书则像深沟坚垒,所得到的土地能够守住。看书同子夏说的“每天知道一些自己所不知的新知识”相近,读书与“不忘记所知道的旧知识”相近。两者不可偏废。 至于写字,真、行、篆、隶各体,你都比较喜好,切不可间断一天。既要求好,又要求快。我一生因写字迟钝,吃亏不少。你必须力求敏捷,每天能写楷书一万个,就差不多了。 至于作各种文章,也适宜在二三十岁时立定规模,过了三十岁后,长进就很难了。做四书文章,作试帖诗,作律赋,作古体诗今体诗,作古文,作骈文,这几种不可不一一讲求,一一都试着写。 少年时不应该怕丑,必须有“狂者进取”的情趣风致,这时候不试着去做,那么以后则更不愿意去做了。 复邓注琼: 学者于看、读、写、作四者,缺一不可。 看者,涉猎宜多宜速;读者,讽咏宜熟宜专。看者,日知其所亡;读者,月无忘其所能。看者,如商贾趋利,闻风即往,但求其多;读者,如富人积钱,日夜摩挲,但求其久。看者如攻城拓地,读者如守土防隘,二者截然两事,不可阙,亦不可混。 至写字不多则不熟,不熟则不速,无论何事,均不能敏以图功。 至作文,则所以瀹此心之灵机也。心常用则活,不用则窒,如泉在地,不凿汲则不得甘醴,如玉在璞,不切磋则不成利器。今古名人,虽韩、欧之文章,范、韩之事业,程、朱之道术,断无久不作文之理。张子云:“心有所开,即便札记,不思,则还塞之矣。” (咸丰九年六月二十四日复邓注琼 公元1859年7月23日) 译文 求学者在看、读、写、作四个方面,缺一不可。看,指的是涉猎宜多宜快;读,指的是朗诵宜熟宜专。看,即每天知道哪些是原先所不知的;读,即每月不忘记所掌握的。看,好比商人趋于利,闻风即往,但求利多;读,好比富人积累银钱,日夜抚摸它,但求财久。看又好比攻城掠地,读又好比守土防隘。这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不可缺失,也不可混同。 至于写字,写得不多则不熟练,不熟练则速度不快,无论做什么事,都不能做到敏捷地获得成功。 至于作文,则可以疏通心灵激活灵感,心常用则灵活,不用则窒息,好比泉水在地下,不凿通汲取则得不到甜美的水,好比玉藏在石头里,不切磋则不成美器。古今的名人,即便是韩愈、欧阳修的文章,范仲淹、韩琦的事业,程颐、朱熹的学术,绝对没有长久不作文章的道理。张载说:“心若有所领悟,要随即写下札记,一旦不思索,便又阻塞了。” 字谕纪泽: 去年在营,余教以看、读、写、作,四者阅一不可。尔今阅《通鉴》,算看字工夫;钞《说文》,算读字工夫。 尚能临帖否?或临《书话》,可用油纸摹欧、柳楷书,以药尔柔弱之体,此写字工夫,必不可少者也。 尔去年曾将《文选》中零字碎锦分类纂钞,以为属文之材料,今尚照常摘钞否?已卒业否?或分类钞《文选》之词藻,或分类钞《说文》之训诂,尔生平作文太少,即以此代作字工夫,亦不可少者也。 尔十馀岁至二十岁虚度光明,及今将看、读、写、作四字逐日无间,尚可有成。尔语言太快,举止太轻,近能力行近重二字以改救否? (咸丰十一年七月二十四日 公元1861年8月29日) 译文 字谕纪泽: 去年在营中,我教你看、读、写、作,四者缺一不可。你如今阅《通鉴》,算看字工夫;抄《说文》,算读字工夫。 还能临帖么?倘若临《书话》,可用油纸摹写欧阳旬、柳公权的楷书,以此来救助你柔弱的字体,制这写字工夫,一定不可少的。 你去年曾将《文选》中零字碎锦分类编辑抄写,用为作文的材料,如今还照常摘抄么?已做完了否?或者分类抄《文选》中的词藻,或者分类抄《说文》中的训诂,你生平作文太少,就以此代替作字工夫,也是不可少的。 你十多岁至二十岁虚度光阴,到今天将看、读、写、作四字功夫一天也不间断,还可有所成就。你说话太快,举止太轻,近来能努力实行“近重”二字以改救了吗? 三、读书不求强记,却须弄个明白 题解 本篇选取了曾国藩自咸丰五年到同治元年间写给弟弟与儿子的八封信中有关读书的内容。 这些信有五封是写给弟弟的,只有三封是写给儿子的,但是即便写给弟弟,也大都谈到儿子的读书问题。在这些谈论中,体现出一个很重要的思想,即因材施教。这是因为儿子纪泽记性不好,或者说记忆力平常。因此他一再告诉弟弟在教纪泽读书时不要要求他强记或者熟读乃至背诵。他对弟弟说:纪泽儿读书记忆不好,悟性比较好。如果让他句句熟读,就会越读越蠢,将来仍然不能读完经书。不用强记,却必须遵守勤、敏二字,每天至少看二十页,不能间断,就像煮饭一样,歇了火就冷,小了火就不熟,要用大柴大火,那才容易成功。 而在给儿子的信中,更直接说道:不必要求记住,但要求弄个明白。如果确实看明白以后,时间长一定能体会到其中的意味,心中就会出现心悦神怡的感觉,那样就会大略记得了。 在这里,曾国藩同样将读书的范围扩大到写作,指出儿子长和短处:你看书天分很高,写字天分也高,作诗写文章天分稍差些,如果在十五六岁的时候有好的教导方法,今天也许不止是现在这样;作诗文是你的短处,最好从短处努力下工夫;看书写字是你所擅长的,就最好再发扬光大。关于写字方面,他告诉儿子:你写字笔力太弱,今后就常常临摹柳帖才好。家里有柳书《元秘塔》、《琅邪碑》、《西平碑》各种,你可以用《琅邪碑》每天临帖一百字、仿摹一百字。临帖是为了学其神气,模仿是为了仿其间架结构。关于作文方面,他看出儿子诗笔远胜文笔,故此鼓励儿子经常写诗;又看出儿子才思古雅而不雄俊,故此指出儿子适合作五言诗,而不适宜作七言诗。针对儿子所需,让他选取和自己性情相近的曹、阮、陶、谢、鲍、谢六人的诗专心去读。不过却还没有忘记让儿子开拓心胸,扩充气魄,故此教他读唐代的李杜韩白、宋金的苏黄陆元这八家的诗文,尽管儿子的性情不与这八家相近,但作为弥补,也不可不将这八个人的文集悉心研究一番。正因为看出儿子气质不够雄峻,也就是偏弱偏轻,进而便叮嘱儿子走路应该稳重,说话应当慎重,让儿子时常记在心上。一颗为父的拳拳之心、殷殷之爱,已经由读书拓展到做人。 至于同九弟所谈,同是读书不求强记,则是教他借读书养病:身体多病,得到名人文集静心阅读,也足以养病的。同样体现出曾国藩因材施教的思想。即便谈此,也能讲出很切实的道理来:凡是想要强记的,还有好名的想法横在心里,就更记不住;如完全没有爱好虚名的想法,记住也行,不记住也行,这种心理宽松无牵挂,反倒觉得安心舒泰,也许倒能记住一二处也未可知。 记性平常,读书不必求熟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老弟足下: 纪泽儿读书,记性不好,悟性较佳。若令其句句读熟,或责其不可再生,则愈读愈蠢,将来仍不能读完经书也。请子植弟将泽儿未读之经,每日点五六百字教一遍,解一遍,令其读十遍,不必能背诵也,不必常温习也。待其草草点完之后,将来看经解,亦可求熟;若蛮读蛮记蛮温,断不能久熟,徒耗日工而已。诸弟必以兄言为不然,吾阅历甚多,问之朋友皆以为然,植弟教泽儿即草草一读可也。儿侄辈字亦要紧,须令其多临帖,临行草字亦自有益,不必禁之。 (咸丰五年二月廿九日与诸弟书 公元1855年4月15日) 译文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老弟足下: 纪泽儿读书记忆不好,悟性比较好。如果让他句句熟读,或者他不能够再生疏,却会越读越蠢,将来仍然不能读完经书。请子植弟把泽儿没有读完的经书,每天选五六百字教一遍,解释一遍,让他读十遍就行了,用不着能背诵,也不用经常温习。等他草草读完后,将来再看经解,也能够求得熟练。如果硬读硬记硬温习,绝不可能久熟,只是白白消耗每天的功夫而已。兄弟们肯定不赞成为兄的话。我阅历很多,问朋友这事,都认为是这样,植弟教泽儿只要草草一读就行了。儿侄辈写字也很重要,必须叫他们多临摹字帖。临摹草书行书也会有好处。不必禁止。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足下: 季洪弟尽可不必教书,宜在家中读书,文理尚未甚通,不可误人子弟。去年季弟带兵在益阳等处,所出告示,人有传以为笑者,笔墨之间,不可不慎。沅弟要方望溪、姚姬传文集,霞仙已代为买得,可用心细看,能阅过一遍,通加圈点自不患不长进也。 纪泽儿记性极平常,不必力求背诵,但宜常看生书,讲解数遍,自然有益。八股文、试帖诗,皆非今日之急务,尽可不看不作。史鉴略熟,宜因而加功,看朱子《纲目》一遍为要。纪鸿儿亦不必读八股文,徒费时日,实无益也。修身齐家之道,无过陈文恭公《五种遗规》?99lib.一书,诸弟与儿侄辈皆宜常常阅看。 (咸丰五年三月廿日与诸弟书 公元1855年5月5日) 译文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足下: 季洪弟不必教书,应在家中读书。文理还不很通,不能误人子弟。去年季弟带兵到益阳等处,所出的告示让人传为笑话。动笔写作,不能不慎重。沅弟所要方望溪、姚姬传的文集,霞仙已代为买到,可用心细看。如能阅读一遍,都加圈点,自然不怕不长进。 纪泽儿记性极平常,读书不必一定要求背诵,但应该常看新书,讲解几遍,自会有好处。八股文、试帖诗都不是现在迫切要学的,尽可不看不写。史书比较熟,应当趁热打铁,加把力气,看朱子《纲目》一遍为最重要。纪鸿儿也不必读八股文,白白浪费时间,实在没有益处。修身齐家的道理,没有能够超过陈文恭公《五种遗规》一书的,诸弟和儿侄们都应当常常阅读。 澄、温、沅、洪四弟足下: 纪泽儿读书记性平常,读书不必求熟,且将《左传》、《礼记》于今秋点毕,以后听儿之自读自思。成败勤惰,儿当自省而图自立焉。吾与诸弟惟思以身垂范教子侄,不在诲言之谆谆也。 (咸丰五年三月廿六日与诸弟书 公元1855年5月11日) 译文 澄、温、沅、洪四弟足下: 纪泽儿读书记性一般,不必要求他熟读。暂且让他把《左传》、《礼记》到今年秋天点读完即可,以后任他自己阅读思考。勤奋成功,懒惰失败,纪泽应该自省求自立。我与诸位弟弟应该考虑以身作则来教育子侄,而不在于说教很多。 澄,温、沅、季四位老弟足下: 沅弟买得方、姚集,近已阅否?体气多炳,得名人文集静心读之,亦自足以养病。凡读书有难解者,不必遽求甚解。有一字不能记者,不必苦求强记。只须从容涵泳,今日看几篇,明日看几篇,久久自然有益。但于已阅过者,自作暗号,略批几字,否则历久忘其为已阅未阅矣。筠仙来江西时,余作会合诗一首,一时和者数十人,兹命书办抄一本寄家一阅。 (咸丰五年五月廿六日与诸弟书 公元1855年7月9日) 译文 澄、温、沅、季四位老弟足下: 沅弟买到方、姚文集,最近读了吗?身体多病,得到名人文集静心阅读,也足以养病的。读书有难于理解的地方,不必立即求得透彻的理解。有一个字不能记住,也没必要苦求强记,只要从容理解领会,今天看几篇,明天看几篇,时间长了自然有好处;只是对已经读过的部分要作出记号,稍微批几个字,否则时间久了就会忘记是已经读过了的,还是没有读过的。筠仙来江西时,我作了一首会合诗,一时间唱和的有几十人,现在叫书办抄录一本寄回家中给大家看。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 植弟前信言身体不健,吾谓读书不求强记,此亦养身之道。凡求强记者,尚有好名之心横亘于方寸,故愈不能记;若全无名心,记亦可,不记亦可,此心宽然无累,反觉安舒,或反能记一二处亦未可知,此余阅历语也,植弟试一体验行之。 (咸丰五年七月初八日与诸弟书 公元1855年8月20日) 译文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 植弟上次来信说身体不健康。我..认为读书不求强记,这也是养身之道。凡是想要强记的,还有好名的想法横在心里,就更记不住。如完全没有爱好虚名的想法,记住也行,不记住也行,这种心理宽松无牵挂,反倒觉得安心舒平,也许倒能记住一二处也未可知,这是我的经验之谈,植弟试着去体验看看。 澄侯四弟左右: 余身体平安,癣疾虽发,较之往在京师则已大减。幕府乏好帮手,凡奏折、书信、批禀均须亲手为之,以是未免有延搁耳。余性喜读书,每日仍看数十页,亦不免抛荒军务,然非此则更无以自怡也。 纪泽看《汉书》,须以勤敏行之。每日至少亦须看二十页,不必惑于在精不在多之说,今日半页,明日数页,又明日耽搁间断,或数年而不能毕一部。如煮饭然,歇火则冷,小火则不熟,须用大柴大火,乃易成也。甲五经书已读毕否?须速点速读,不必一一求熟,恐因求熟之一字,而终身未能读完经书。吾乡子弟,未读完经书者甚多,此后当力戒之。诸外甥如未读完经书,当速补之,至嘱至嘱。 (咸丰六年十一月廿九日与四弟国潢书 公元1856年12月26日)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我身体平安,癣疾虽然发了,比较在京城时,还是大大减轻了。幕府内缺乏好帮手,凡奏折、书信、批票都必须亲自动手,所以未免有所延搁。我生性喜好读书,每天仍看几十页,虽然也不免抛荒军务,但不这样则更无他法让自己高兴一下了。 纪泽看《汉书》,必须遵守勤、敏二字,每天至少看二十页,不必听所谓“在精不在多”说法的迷惑,今天读半页,明天读数页,再明天却耽搁、间断,估计几年也读不完一部书。就像煮饭一样,歇了火就冷,小了火就不熟,要用大柴大火,那才容易成功。甲五的经书已经读完没有?一定要快点阅读,没必要一一求熟,恐怕只为求熟一个字,而一辈子也读不完经书。我乡子弟没有读完经书的人很多,以后应当力戒这样。诸位外甥如果没有读完经书,应当尽快补上。至嘱至嘱。 切忌随笔点过一遍 字谕纪泽儿: 接尔二十九、三十号两禀,得悉《书经》注疏看《尚书》已毕。《书经》注疏颇庸陋,不如 href='2283/im'>《诗经》之该博。我朝儒者,如阎百诗、姚姬传诸公皆辨别古文《尚书》之伪。孔安国之传,亦伪作也。盖秦燔书后,汉代伏生所传,欧阳及大小夏侯所习,皆仅二十八篇,所谓今文《尚书》者也。厥后孔安国家有古文《尚书》,多十余篇,遭巫蛊之事,未得立于学官,不传于世。厥后张霸有《尚书》百两篇,亦不传于世。后汉贾逵、马、郑作古文《尚书》注解,亦不传于世。 至东晋梅赜始献古文《尚书》并孔安国传,自六朝唐宋以来承之,即今通行之本也。自吴才老及朱子、梅鼎祚、归震川,皆疑其为伪,至阎百诗遂专著一书以痛辨之,名曰《疏证》。自是辨之者数十家,人人皆称伪古文、伪孔氏也。 href='341/im'>《日知录》中略著其原委。王西庄、孙渊如、江艮庭三家皆详言之。此亦《六经》中一大案,不可不知也。 尔读书记性平常,此不足虑。所虑者第一怕无恒,第二怕随笔点过一遍,并未看得明白,此却是大病。若实看明白了,久之必得些滋味,寸心若有怡悦之境,则自略记得矣。尔不必求记,却宜求个明白。 邓先生讲书,仍请讲《周易折中》。余圈过之《通鉴》,暂不必讲,恐污坏耳。尔每日起得早否?并问。此谕。 涤生手示 (咸丰九年六月十四日 公元1859年7月13日) 译文 字谕纪泽儿: 收到你二十九、三十日两封来信,得知你《书经》注疏已看完了《商书》。《书经》注疏比较浅显,不如 href='2283/im'>《诗经》博大精深。我朝大儒,如阎百诗、姚姬传等人都辨别古文《尚书》是.伪书。孔安国的传,也是伪作。自秦焚书以后,汉代伏生所作的传,欧阳和大小夏侯所研习的只有二十八篇,就是所谓的今文《尚书》。以后孔安国家有古文《尚书》多十几篇,但因为遭受巫盅的祸事,没有立于学官,所以不传于后世。以后张霸又有《尚书》一百零二篇,也不传于后世。后汉贾逵、马、郑作的古文《尚书》注释,也不传于后世。 到了东晋梅赜始献古文《尚书》及孔安国的传,从六朝唐宋就一直传承下来,也就是现在的通行本。自吴才老和朱子、梅鼎祚、归震川,都怀疑它是伪作,到了阎百诗专门写了一本书痛加辩驳,书名为《疏证》。这以后辨别真伪的有几十家,人人都说这些是伪古文、伪孔氏。 href='341/im'>《日知录》中对这些原委稍加说明,王西庄、孙渊如、江艮庭三家都讲得很详细。这也是六经中的一个大案件,不能不了解。 你读书记忆力平常,这不用担心。所担心的第一是无恒,第二是怕随意用笔点过一篇,并没有看明白,这可是个大毛病。如果确实看明白以后,时间长一定能体会到其中的意味,心中就会出现心悦神怡的感觉,那样就会大略记得了。不必要求记住,但要求弄个明白。 邓先生讲课,还是请他讲《周易折中》。我圈阅过的《通鉴》暂时可不必讲解,恐怕会把它弄脏弄坏。你每天起得早不早?并问,此谕。 宜从短处痛下工夫 字谕纪泽儿: 尔求抄古文目录,下次即行寄归。尔写字笔力太弱,以后即常摹柳贴亦好。家中有柳书《元秘塔》、《琅邪碑》、《西平碑》各种,尔可取《琅邪碑》日临百字、摹百字。临以求其神气,摹以仿其间架。每次家信内,各附数纸送阅。 《左传》注疏阅毕,即阅看《通鉴》。将京中带回之《通鉴》,仿我手校本,将目录写于面上。其去秋在营带去之手校本,便中仍当寄送祁门。余常思翻阅也。 尔言鸿儿为邓师所赏,余甚欣慰。鸿儿现阅《通鉴》,尔亦可时时教之。尔看书天分甚高,作字天分甚高,作诗文天分略低,若在十五六岁时教导得法,亦当不止于此。今年已二十三岁,全靠尔自己扎挣发愤,父兄师长不能为力。作诗文是尔之所短,即宜从短处痛下工夫。看书写字尔之所长,即宜拓而充之。走路宜重,说话宜迟,常常记忆否? (咸丰十一年正月十四日 公元1861年2月2 5日) 译文 字谕纪泽儿: 你要求抄.99lib?古文目录,下次就寄回去。你写字笔力太弱,今后就常常临摹柳帖才好。家里有柳书《元秘塔》、《琅邪碑》、《西平碑》各种,你可以用《琅邪碑》每天临帖一百字、仿摹一百字。临帖是为了学其神气,模仿是为了仿其间架结构。每次寄到信里面,分别附上几张纸让我看一看。 《左传》注疏看完,就阅读《通鉴》。将京城带回来的《通鉴》,仿照我的手校本,将目录写在上面。去年秋天在军营中带去的手校本,方便的时候应当寄到祁门。我常常想翻阅。 你说鸿儿被邓老师夸赞,我很高兴。鸿儿现在读《通鉴》,你也可以时常指点他。你看书天分很高,写字天分也高,作诗写文章天分稍差些,如果在十五六岁的时候有好的教导方法,今天也许不止是现在这样。你今年已二十三岁,全靠自己发愤努力,父母兄长师父都帮不上忙。作诗文是你的短处,最好从短处努力下工夫。看书写字是你所擅长的,就最好再发扬光大。走路应该稳重,说话应当慎重,时常记在心上没有? 字谕纪泽儿: 尔诗一首阅过发回。尔诗笔远胜于文笔,以后宜常常为之。余久不作诗,而好读诗。每夜分辄取古人名篇高声朗诵,用以自娱。今年亦当间作二三首,与尔曹相和答,仿苏氏父子之例。尔之才思,能古雅而不能雄俊,大约宜作五言,而不宜作七言。余所选十八家诗,凡十厚册,在家中,此次可交来丁带至营中。尔要读古诗,汉魏六朝,取余所选曹、阮、陶、谢、鲍、谢六家,专心读之,必与尔性质相近。至于开拓心胸,扩充气魄,穷极变态,则非唐之李杜韩白,宋金之苏黄陆元八家不足以尽天下古今之奇观。尔之性质,虽与八家者不相近,而要不可不将此八人之集悉心研究一番,实《六经》外之巨制,文字中之尤物也。尔于小学粗有所得,深用为慰。欲读周汉古书,非明于小学无可问津。余于道光末年,始好高邮王氏父子之说,从事戎行未能卒业,冀尔竟其绪耳。 (同治元年正月十四日 公元1862年2月12日) 译文 字谕纪泽: 你的一首诗看过了,再给你寄回去。你的诗笔远胜于文笔,我以为应常写些诗。我很久没写诗了,但喜欢读诗。每天夜里拿来古人的名篇高声朗读,用以自娱自乐。今年也应该在空闲时作两三首诗,和你们相互和答,仿照苏氏父子的先例。你的才思古雅而不雄俊,大概适合作五言诗,而不适宜作七言诗。我选的十八家诗,共十厚册,放在家中,下次可以交由来人给我带到营中来。你要读古诗,汉魏六朝的古诗,只取我选的曹、阮、陶、谢、鲍、谢六人的诗专心去读,一定和你的性情相近。至于开拓心胸,扩充气魄,穷尽形态,则非唐代的李杜韩白、宋金的苏黄陆元这八家,不足以写尽天下古今的奇观。你的性情,虽不与这八家相近,但不可不将这八个人的文集悉心研究一番。这八个人的诗文,实在是《六经》以外的巨作,文字中的珍品。你对于“小学”有一些收获,我很感欣慰。要读周汉古书,不弄明白“小学”就无法入门。我在道光末年,开始喜好高邮王氏父子的学说,从军之后未能完成这项事业,希望你继承我的事业。 四、善于读书的人,必须把书看做水 题解 本篇选取了曾国藩自咸丰六年至咸丰十一年间分别写给弟弟和儿子的十三封信中有关读书的内容。大抵集中在书目、资料、方法乃至境界几个方面。 关于书目与资料,自先秦至清代,可谓浩如烟海。但曾国藩有一个观点:买书不可不多,看书则不可不择。即便如此,经他选择出来的书目与资料也会让今天的人们读来一头雾水。因为这些东西距离我们太过遥远,难免会有很深的隔膜,不过一旦有志于国学,或者需要涉猎一下古代典籍,这些内容对于我们都不无启迪。 关于方法,这应当说是十分宝贵而重要的。譬如他教儿子读《汉书》,要从小学和古文两个途径入手,而要弄通小学,一定要看段氏《说文》、《经籍纂诂》两本书;若要懂得古文,必须看《文选》和姚姬传的《古文辞类纂》两本书。再譬如他谈汉魏文章,就把握了训诂与声调两大特点,而且自汉魏以降一直到本朝即清代小学的出现,都能贯通下来,故此才能看出唐宋文人对常见文字的误用。还譬如他教儿子涉猎天文历法知识,以弥补自己的缺憾,除了向儿子指点必须的书目外,更教给儿子一个十简便的办法:每天夜里辨认恒星二三座,用不了几个月,就可以全部认识了。 最后是境界,其实这是由方法而来的。这里想着重提出咸丰八年八月初三日(公元1858年9月9日)曾国藩写给儿子纪泽的信。在所有关于读书的信中,也许这一封里谈的内容最深入而且有意味。曾国藩从儿子读《四书》没有体会切入,提到朱子教人读书的方法在于“虚心涵泳。切己体察”。关于虚心涵泳,曾国藩说得十精彩:涵者如同春雨滋润鲜花,又像清澈的渠水灌溉稻田。雨水滋润鲜花,太少了则无法浇透,太多了又会引起倒伏,不多不少才能使花儿得到水分的滋养;渠水灌溉稻秧,太少了稻秧就会因缺水而干枯,太多了又会造成涝灾,不多不少才能使稻秧茁壮成长。泳者,就像鱼儿嬉戏于水中,像人在水中洗足,程子说鱼跃进水潭,活活泼泼。于是曾氏得出一个非常有意味的结论:善于读书的人,必须把书看做水。涵泳二字具备方法与境界两种内涵,涵字是方法,泳字则是境界,而二者之间又存在天然的联系,只有涵字当头,才能抵达泳境。其实即便是涵字,也应该是在具备了相当的基础以后的事情,因为学习需要借已知克未知,在已知所提供的基础上,调动认知、理解、感悟甚至审美等全部心理能力,直到将未知彻底浸透甚至淹没,如同在足够而适当的水中游泳一样,才会进入自由灵动的化境。 至于切己体察,曾国藩举他读《孟子·离娄》为例,说出一个很让人深味的命题:处于高位的人必须遵守道德,处于低位的人应当遵守法规。这似乎是一个不以平等为前提的命题,在上须守德,在下须守法,那么反过来呢?法对在上者,德对于在下者呢?看曾国藩的观点,他是把倾向放在上者的,他说:如果人人都以遵守道德自居,只从心愿而不讲法律,就会以下凌上。这就意味着在下者是没有资格讲德的。即便我们不对曾氏的思想进行否定,但至少我们应该对他的观点画上一个问号。 欲看《汉书》,必先通小学与古文 字谕纪泽儿: 接尔安禀,字画略长进。近日看《汉书》,余生平好读 href='9038/im'>《史记》、《汉书》、 href='1887/im'>《庄子》、韩文四书,尔能看汉书,是余所欣慰之一端也。看《汉书》有两种难处:必先通于小学训诂之书,而后能识其假借奇字;必先习于古文辞章之学,而后能读其奇篇奥句。尔于小学、古文两者皆未曾入门,则《汉书》中不能识之字、不能解之句多矣。欲通小学,须略看段氏《说文》、《经籍纂诂》二书。王怀祖(名念孙,高邮州人)先生有《读书杂志》,中于《汉书》之训诂极为精博,为魏..晋以来释《汉书》者所不能及。 欲明古文,须略看《文选》及姚姬传之《古文辞类纂》二书。班孟坚最好文章,故于贾谊、董仲舒、司马相如、东方朔、司马迁、扬雄、刘向、匡衡、谷永诸传皆全录其著作;即不以文章名家者,如贾山邹阳等四人传、严助朱买臣等九人传、赵充国屯田之奏、韦元成议礼之疏,以及贡禹之章、陈汤之奏狱,皆以好文之故,悉载钜篇。如贾生之文,既著于本传,复载于《陈涉传》、《食货志》等篇;子云之文,既著于本传,复载于《匈奴传》、《王贡传》等篇;极之《充国赞》、《酒箴》,亦皆录入各传。盖孟坚于典雅瑰玮之文,无一字不甄采。尔将十二帝纪阅毕后,且先读列传。凡文之为昭明暨姚氏所选者,则细心读之,即不为二家所选,则另行标识之。若小学、古文二端略得途径,其于读《汉书》之道思过半矣。 世家子弟,最易犯一奢字傲字。不必锦衣玉食而后谓之奢也,但使皮袍呢褂俯拾即是,舆马仆从习惯为常,此即日趋于奢矣。见乡人则嗤其朴陋,见雇工则颐指气使,此即日习于傲矣。 href='/article/3229.htm'>《书》称“世禄之家,鲜克有礼”,《传》称“骄奢淫佚,宠禄过也”。京师子弟之坏,未有不由于“骄奢”二字者,尔与诸弟其戒之。至嘱至嘱。 (咸丰六年十一月初五日与纪泽书 公元1856年12月2日) 译文 字谕纪泽儿: 我已经收到你的禀帖,看你的字体多少有些长进,也知道你最近在研读《汉书》。我平生喜欢读 href='9038/im'>《史记》、《汉书》、 href='1887/im'>《庄子》、韩文四部书,你能读《汉书》,这是我感到欣慰的一件事。读《汉书》有两处很难逾越的困难,首先一定要先弄懂小学、训诂类书籍,之后才能明白假借及据古文改编而成的异体;其次要先学习古文辞章的知识,然后能理解其中深奥难懂的篇章和句子。你对小学、古文都还没有入门,那么《汉书》中不认识的字、不能解释的文句一定不少。要弄通小学,一定要大略看段氏《说文》、《经籍纂诂》两本书。王怀祖(名念孙,高邮州人)先生著有《读书杂志》,其中对《汉书》的训诂特别精深渊博,是魏晋以来解释《汉书》的人无法赶上的。 若要懂得古文,必须大略看《文选》和姚姬传的《古文辞类纂》两本书。班孟坚最喜欢文章,所以对于贾谊、董仲舒、司马相如、梁上看鱼,怎知鱼儿不快乐?这是鱼在水中的快乐。 左太冲有“濯足万里流”的语句,苏子瞻有夜卧洗足诗,还有浴罢诗,这些诗句都是人天性喜水的一种快乐。善于读书的人,必须把书看做水,而把这种视书如水的心情与鲜花、稻秧、鱼儿、洗足之类的事物相联系,这样对涵泳二字,就能有更深的体会了。读书时,单纯理解文章的意义是很容易的事,但往往不能深入体会。希望你能从朱子的涵泳、体察二语,体会出读书的要旨,用心追求更高的境界。 五、绝大部分学问就在家庭日常生活之中 题解 本篇包括曾国藩自道光二十二年十月至道光二十四年九月间写给几位弟弟的四封信。 信中所涉读书治学的内容非常丰富,譬如:只要立志真,读书不择时地;君子之志即君子所忧;《大学》三纲领,即明德、新民、止至善,而其要在格物与诚意两项;明师益友重重夹持令自己自新。总括说来,其核心是在讲读书的目的。 曾国藩终其一生都是以儒学作为他安身立命的归宿的,因此将自己修炼成圣人是他始终不渝的目标,他不仅这样要求自己,也用这一目标去指导自己的弟弟和子侄。实现这一目标,就必须读书,而读书最重要的是要端正动机、明确目的。这就是立君子之志,就是有民为同胞、物为同类的器量,就是要内修圣人之德,外建王者之功。其理想的标本就是尧舜禹汤与文武周公。因此他才批评六弟因小试失利便埋怨命运不佳是没有君子之志与君子之忧。当然,外王是不容易实现的,至少是在考取功名、步入仕途之后的事情。曾国藩特别可贵的一点就是教诲弟弟们不要把宝全部押在功名上,譬如对四弟,当他看出四弟并非是求取功名的材料,就力劝四弟淡去科举功名之想转行孝悌。在这里曾国藩谈出了一个关于读书的重要思想,即读书的目的轻于文章而重在践行,同时也体现出曾国藩因材施教的一贯思想。而且由此其弟兄的分工也大抵形成,日后终其一生,四弟都是专司家务,以解除曾国藩及另两位弟弟在外安心国事的后顾之忧。 归结起来,曾国藩关于读书目的的阐述,恰是孔孟之道亦即儒学经典的要义所在。人生最佳的境界当然是内圣外王,没有外王,退求内圣,而内圣与外王相比则更其根本。那么内圣的实现途径,则在于格物明理和诚意践行。格物明理,实际讲的是求知,求知是求的圣贤之知,圣贤之理,从他的信中可知,他对格物的“格”字讲得特别深透。诚意践行,就是践行,就是行,就是做,他强调的是行圣贤之行,也就是做圣贤所做的事。譬如说“孝悌”,他对四弟说:现在的人都把“学”字看错了,如果细读“贤贤易色”一章,则绝大部分学问就在家庭日常生活之中了,于“孝悌”两字上尽一分力就是一分学问,尽十分力就是十分学问。如今人学习都是为了科举功名,对于孝悌伦理规则的大道理,反而好似和书不相关。却不知书上所记载的,写文章时替圣贤说的,不过是要讲明这个道理。倘若事事做得好,即便笔下说不出又何妨!倘若事事不能做,并且有负于伦理纲纪的大道理,即便文章写得再好,也只可算是个名教中的罪人。 可见曾国藩鼓励弟弟们以内圣作为读书的终极目标,是将内圣落到实处的,是扎根于日常实用的。在信中他对弟弟们说:人生只有进德、修业两件事靠得住。所谓进德,指增进孝、悌、仁、义的品德;所谓修业,指写诗作文写字的本领。最可贵的是,曾国藩认为:这两件事都由自己作主,不同于功名富贵,则都由命运决定,一点也不能自主。在这里,曾国藩高扬了人的主体性,尽管功名富贵由不了自己,但人只要把握住进德与修业两项,就有了兴家立业的本钱。也许在这方面说得最彻底的,甚至有些绝对的是他从“我欲仁,斯仁至矣”的话中推出:我欲为孔孟,则即可成孔孟,日夜孜孜以求,所学都是孔孟,那么谁阻止你成为孔孟都休想。反过来,即便你天天同尧舜禹汤住在一起,也照样他是他,你是你。这一方面是他读书成圣的思想的体现,同时也将人的主体性价值推到了极致。 君子之志与君子所忧 四弟来信甚详,其发愤自励之志,溢于行间;然必欲找馆出外,此何意也?不过谓家塾离家太近,容易耽阁不如出外较清净耳。然出外从师,则无甚耽搁,若出外做书,其耽搁更甚于家塾矣。 且苟能发奋自立,则家塾可读书,即旷野之地,热闹之场,亦可读书,负薪牧豕,皆可读书。苟不能发奋自立,则家塾不宜读书,即清净之乡,神仙之境,皆不能读书。何必择地,何必择时,但自问立志之真不真耳。 六弟自怨数奇,余亦深以为然;然屈于小试,辄发牢骚,吾窃笑其志之小而所忧之不大也。君子之立志也,有民胞物与之量,有内圣外王之业,而后不忝于父母之所生,不愧为天地之完人。故其为忧也,以不如舜不如周公为忧也,以德不修学不讲为忧也。是故顽民梗化则忧之。蛮夷猾夏则忧之,小人在位贤人否闭则忧之,匹夫匹妇不被己泽则忧之。所谓悲天命而悯人穷,此君子之所忧也。若夫一体之屈伸,一家之饥饱,世俗之荣辱得失,贵贱毁誉,君子固不暇忧及此也。六弟屈于小试,自称数奇,余窃笑其所忧之不大也。 盖人不读书则已,亦既自名曰读书人,则必从事于《大学》。《大学》之纲领有三,明德、新民、止至善,皆我分内事也。若读书不能体贴到身上去,谓此三项,与我身了不相涉,则读书何用?虽使能文能诗,博雅自诩,亦只算识字之牧猪奴耳,岂得谓之明理有用之人也?朝廷以制艺取士,亦谓其能代圣贤立言,必能明圣贤之理,行圣贤之行,可以居官莅民,整躬率物也。若以明德新民为分外事,则虽能文能诗,而于修己治人之道实茫然不讲,朝廷用此等人作官,与用牧猪奴作官,何以异哉? 然则既自名为读书人,则《大学》之纲领皆己立身切要之事明矣。其修目有八,自我观之,其致功之处,则仅二者而已,曰格物,曰诚意。格物,致知之事也。诚意,力行之事也。物者何?即所谓本末之物也。身、心、意、知、家、国、天下,皆物也。天地万物,皆物也。日用常行之事,皆物也。格者,即格物而穷其理也。如事亲定省,物也。究其所以当定省之理,即格物也。事兄随行,物也。究其所以当随行之理,即格物也。吾心,物也。究其存心之理,又博究其省察涵养以存心之理,即格物也。吾身,物也。究其敬身之理,又博究其立齐坐尸以敬身之理,即格物也。每日所看之书,句句皆物也。切己体察,穷其理,即格物也。知一句便行一句,此力行之事也。此二者并进,下学在此,上达亦在此。 吾友吴竹如格物工夫颇深,一事一物,皆求其理。倭艮峰先生则诚意工夫极严,每日有日课册。一日之中,一念之差,一事之失,一言一默,皆笔之于书,书皆楷字。三月则订一本,自乙未年起,今三十本矣。尽其慎独之严,虽妄念偶动,必即时克治,而著之于书,故所读之书,句句皆切身之要药。兹将艮峰先生日课,钞三叶付归,与诸弟看。 余自十月初一日起,亦照艮峰样,每日一念一事,皆写之于册,以便触目克治,亦写楷书。冯树堂与余同日记起,亦有日课册。树堂极为虚心,爱我如兄弟,敬我如师,将来必有所成。余向来有无恒之弊,自此写日课本子起,可保终身有恒矣。盖明师益友,重重夹持,能进不能退也。本欲抄余日课册付诸弟阅,因今日镜海先生来,要将本子带回去,故不及钞。十一月有折差,准抄几叶付回也。 余之益友,如倭艮峰之瑟,令人对之肃然;吴竹如窦兰泉之精义,一言一事,必求至是;吴子序邵惠西之谈经,深思有辨;何子贞之谈字,其精妙处,无一不合,其谈诗尤最符契。子贞深喜吾诗,故吾自十月来,已作诗十八首,兹抄二叶付回,与诸弟阅。冯树堂陈岱云之立志,汲汲不遑,亦良友也。镜海先生,吾虽未尝执贽请业,而心已师之矣。 吾每作书与诸弟,不觉其言之长,想诸弟或厌烦难看矣。然诸弟苟有长信与我,我实乐之,如获至宝,人固各有性情也。 余自十月初一起记日课,念念欲改过自新;思从前与小珊有隙,实是一朝之忿,不近人情,即欲登门谢罪。恰好初九日小珊来拜寿,是夜余即至小珊家久谈。十三日与岱云合伙,请小珊吃饭,从此欢笑如初,前隙盖释矣。近事大略如此,容再读书。国藩手具。 (道光二十二年十月二十六日 公元1842年11月28日) 译文 诸位贤弟足下: 四弟来信写得很详细,他发奋自励的志向,流露在字里行间。但一定要出外找学堂,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说家塾学堂离家里太近,容易耽搁,不如外出比较清静。然而出外从师,自然没有耽搁。如果是出?外教书,那耽搁起来,比在家塾里还厉害。 况且真能发奋自立,那么家塾可以读书,就是旷野之地,热闹之所,也可以读书,背柴放猪,都可以读书。如不能发奋自立,那么家塾不适合读书,就是清净之所,神仙之地,都不适合读书,何必要选择处所,何必要选择时间,只要问自己:自立的志向是不是真的。 六弟埋怨自己的命运不佳,我也深以为然。但只是小试失利,就发牢骚,我暗笑他志向太小而心中忧虑的不大,君子的立志,有民为同胞、物为同类的器量,有内修圣人之德,外建王者之功,然后才不负父母所生,不愧为天地间的一个完人。所以他所忧虑的,是因自己不如舜帝,不如周公而忧虑,以德不修、学不成而忧虑。所以,顽固的刁民不能感化,则忧;外夷侵扰我中国,则忧;小人在位,贤人被困,则忧;匹夫匹妇没有得到自己的恩泽,则忧。这就是通常所说的悲天命而悯人困窘,这是君子的忧虑。如果是一个人的屈和伸,一家人的饥和饱,世俗所说的荣辱得失、贵贱毁誉,君子本无暇顾及到这些。六弟受挫于一次小试,便自称命运不佳,我暗笑他所忧的东西大小了。 人若是不读书也就算了,既然自己称作读书人,则必须研读《大学》。《大学》的纲领有三个方面:弘扬光明正大的德行、让民众弃旧图新、抵达最完善的境界。这三个方面都是我的分内之事。倘若读书不能联系到自身,说这三方面与我毫不相关,那么读书有什么用?即便能写文章能赋诗,自以为博雅,也只能算一个识得字的养猪奴而已,怎能称得上明理有用的人呢?朝廷以科举文体来考取士人,也是说他能代圣贤立言。必须要能够知圣贤所知的道理,做圣贤所做的事情,能够做官管理民众,修炼自身给僚属做出表率。倘若将明德、新民视为分外之事,即使能写文章能赋诗,而于修炼自身治理百姓的道理茫然不讲,朝廷用这样的人做官,与用养猪奴做官,有什么区别? 如此说来,既自称读书人,那么《大学》的纲领,都是自己切身之事就很清楚了。它的条目有八点,在我看来,需要用功的地方,仅两点而已:一点叫做格物,一点叫做诚意。格物,是努力求知上的事。诚意,是努力践行上的事。物是什么?即所谓从源起到结局、从本质到现象的事物。躯体、心灵、意愿、知识、家庭、国家、天下,都是物,天地万物都是物,日常做的事情也都是物。格是什么?就是针对物而深究它的道理。比如说,侍奉双亲早晚问候,这是物,探究它之所以要早晚问候的道理,即格物;侍奉兄长跟随兄长,这是物,探究之所以要跟随兄长的道理,这就是格物:我的心灵,这是物,探究我之所以存有这样心灵的道理,又推广开来探究通过省察涵养来存有完善心灵的道理,即格物;我的身体,这是物,探究我的敬惜自身的道理,又推广开来探究通过立姿恭肃坐姿端庄等方式来敬惜自身的道理,这就是格物;每天所读的书,句句都是物,切合自身体验,根究它的道理,这就是格物。这些都是努力求知上的事。诚意,即将所知的道理努力践行,这就是不欺骗自己。知道一句,便践行一句。这就是努力践行上的事。这两个方面齐头并进,普通的学问在这里,高深的理论也在这里。 我的朋友吴竹如格物工夫很深,一事一物,都要寻求它的道理。倭艮峰先生诚意工夫很严,每天有日课册子。一天之中,一念之差,一事之失,一言一默,都记载下来。字都是正楷。三个月就订一本,从乙未年起,已订了三十本。因他慎独严格,虽出现妄念偶动,必定即时克服,写在书上。所以他读的书,句句都是切合自身的良药,现将艮峰先生日课,抄三页寄回,给弟弟们看。 我从十月初一日起,也照艮峰的样,每天一个念头一件事情,都写在册子上,以便随时看见了加以克服,也写正楷。冯树堂和我同一天记起,也有日课册子。树堂非常虚心,爱护我如同兄长,敬重我如同老师,将来一定有所成就。我向来有不能持之以恒的毛病,从写日记本子开始,可以保证一生有恒心了。这是因为明师益友,一重又一重挟持我,只能进不能退。本想抄我的日课册给弟弟们看,今天镜海先生来,要将本子带回,所以来不及抄。十一月有信差,准定抄几页寄回。 我的益友,如倭艮峰的庄重严谨,令人肃然起敬;吴竹如、窦兰泉的精研究义,一言一事,定求根蒂;吴子序、邵蕙西谈经、深思明辨;何子贞谈字,其精妙处,无一不恰,尤其是谈诗最为切要。子贞很喜欢我的诗,所以我从十月以来,已作了十八首,现抄两页寄回,给弟弟看。冯树堂、陈岱云立志,急切追求却不惶促,也是良友。镜海先生,我虽然没有带着礼物去请求授业,而心里早已师从他了。 我每次写信与诸位弟弟,不觉写得长,我想诸位弟弟或者厌烦不想看。但弟弟们如有长信给我,我实在很快乐,如获至宝,人真是各有各的性情啊! 我从十月初一日起记日课,念念不忘想改过自新。回忆从前与小珊有点嫌隙,实在是一时的气愤,不近人情,当即想登门谢罪。恰好初九日小珊来拜寿,当天晚上我就到小珊家谈了很久。十三日与岱云合伙,请小珊吃饭,从此欢笑如初,嫌隙尽释。近来的事大致这样,容我以后再写,兄国藩手具。 于“孝悌”两字上尽一分力就是一分学问 澄侯、叔淳、季洪三弟左右: 五月底连接三月一日、四月十八两次所发家信。 四弟之信具见真性情,有困心横虑、郁积思通之象。此事断不可求速效,求速效必助长,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只要日积月累,如愚公之移..山,终久必有豁然贯通之候,愈欲速则愈锢蔽矣。 来书往往词不达意,我能深谅其苦。今人都将学字看错了,若细读“贤贤易色”一章,则绝大学问即在家庭日用之间。于“孝悌”两字上,尽一分便是一分学,尽十分便是十分学。今人读书皆为科名起见,于孝悌伦纪之大,反似与书不相关。殊不知书上所载的,作文时所代圣贤说的,无非要明白这个道理。若果事事做得,即笔下说不出何妨?若事事不能做,并有污于伦纪之大,即文章说得好,亦只算个名教中之罪人。贤弟性情真挚,而短于诗文,何不日日在“孝悌”两字上用功?《曲礼》《内则》所说的,句句依他做出,务使祖父母、父母、叔父母无一时不安乐,无一时不顺适,下而兄弟妻子,皆蔼然有恩,秩然有序,此真大学问也。若诗文不好,此小事不足计,即好极,亦不值一钱。不知贤弟肯听此语否? 科名之所以可贵者,谓其足以承堂上之欢也,谓禄仕可以养亲也。今吾已得之,即使诸弟不得,亦可以承欢,可以养亲,何必兄弟尽得哉?贤弟若细思此理,但于孝悌上用功,不于诗文上用功,则诗文不期进而自进矣。 作字总须得势,务使一笔可以走千里。三弟之字,笔笔无势,是以局促不能远纵。去年曾与九弟说及,想近来已忘之矣。九弟欲看余白折,余所写折子甚少,故不付。大铜尺已经寻得。付笔回南,目前实无妙便,俟秋间定当付还。 去年所寄牧云信未寄去。但其信,前半劝牧云用功,后半劝凌云莫看地仙,实有道理。九弟可将其信抄一遍,仍交与他,但将纺棉花一段删去可也。地仙为人主葬,害人一家,丧良心不少,未有不家败人亡,不可不力阻凌云也。至于纺棉花之说,如直隶之三河县、灵寿县,无论贫富男女,人人纺布为生,如我境之耕田为生也。江南之妇人耕田,犹三河之男人纺布。湖南如浏阳之夏布、祁阳之葛布、宜昌之棉布,皆无论贫富男妇,人人依以为业,此并不足为骇异也。第风俗难以遽变,必至骇人听闻,不如删去一段为妙。书不尽言,容后再叙。 国藩手草 (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初六日 公元1843年7月3日) 译文 澄侯、叔淳、季洪三弟左右: 五月底接连收到三月一日、四月十八日所发的两封家信。 四弟的信,字里行间洋溢着真情实意,一派受困遇阻忧郁层积而亟欲通畅的景况。只是这样的事绝不能求速成,求速成必如拔苗助长,不只无益,而更有害。只要日积月累,好比愚公移山,终会有豁然贯通的时候,越急于求成越会被禁锢遮蔽。 来信往往词不达意,我深深体谅你的难处。现在的人都把“学”字看错了,如果细读“贤贤易色”一章,则绝大部分学问就在家庭日常生活之中了。于“孝悌”两字上尽一分力就是一分学问,尽十分力就是十分学问。如今人学习都是为了科举功名,对于孝悌伦理规则的大道理,反而好似和书不相关。却不知书上所记载的,写文章时替圣贤说的,不过是要讲明这个道理。倘若事事做得好,即便笔下说不出又何妨!倘若事事不能做,并且有负于伦理纲纪的大道理,即便文章写得再好,也只可算是个名教中的罪人。贤弟性情真诚,诗文并没进步,何不每日在“孝悌”两字上用功?《札记》中《曲礼》《内则》章所讲的,句句照做,务必使祖父母、父母、叔父母无一时不安乐,无一时不舒心,其下兄弟妻儿都睦然有情,井然有序,才真是大学问。如诗文不好的小事,不足以挂心,即便写得再好,也不值一文,不知贤弟肯听这话吗? 科举功名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得到后足以使长辈高兴,可以用官俸供养双亲。现在我已得了功名,即使各位兄弟得不到功名,也可以让长辈满足,可以供奉双亲,何必大家都要得功名呢?贤弟如果仔细想一下这个道理,就在孝悌上用功,不必在诗文上多费工夫,那么在诗文方面则会出人意外地长进。 凡写字总须有笔势,务必做到一笔运行可走千里。三弟的字,笔笔无势,故此局促而不能放纵奔远。去年曾与九弟讲到这个问题,估计近日已忘记了。九弟想看我写的白折。我所写的折子很少,就不寄了。大铜尺已找到。寄笔回家,目前实在没有便利的机会,..等秋天一定寄回来。 去年写给牧云的信未有发出,信中的前半部分是对牧云进行劝勉,后半部分劝凌云莫看地仙,这是有道理的。九弟可把此信重写一遍,仍交给他,不过要把纺棉花一段去掉。地仙为人处理丧葬之事,害人一家,亏良心不少,没有不致人家破人亡的,因此不能不用力劝阻凌云。关于纺棉花一事,如直隶的三河县、灵寿县,不管贫富男女,人人以纺布为生,好像我们家乡人人以种地为生一样。江南妇人种田,好比三河男人纺布。湖南如浏阳的夏布、祁阳的葛布、宜昌的棉布,也都是无论贫富男女,人人以此为业,不值得为之吃惊。各地的风俗很难一时就会改变,必然会骇人听闻,不如删去这一段为好。书不尽言,容后再叙。 国藩手草 只有进德、修业两事靠得住 四位老弟左右: 昨廿七日接信,畅快之至,以信多而处处详明也。四弟七夕诗甚佳,已详批诗后。从此多作诗亦甚好,但须有志有恒,乃有成就耳。余于诗亦有工夫,恨当世无韩昌黎及苏黄一辈人,可与发吾狂言者。但人事太多,故不常作诗,用心思索,则无时敢忘之耳。 吾人只有进德、修业两事靠得住。进德,则孝悌仁义是也;修业,则诗文作字是也。此二者由我作主,得尺则我之尺也,得寸则我之寸也。今日进一分德,便算积了一升谷;明日修一分业,又算馀了一文钱;德业并增,则家私日起。至于功名富贵,悉由命定,丝毫不能自主。昔某官有一门生为本省学政,托以两孙,当面拜为门生。后其两孙岁考临场大病,科考丁艰,竟不入学。数年后两孙乃皆入,其长者仍得两榜。此可见早迟之际,时刻皆有前定,尽其在我,听其在天,万不可稍生妄想。六弟天分较诸弟更高,今年受黜,未免愤怨,然及此正可困心横虑,大加卧薪尝胆之功,切不可因愤废学。 九弟劝我治家之法,甚有道理,喜甚慰甚!自荆七遣去后,家中亦甚整齐,问率五归家便知。书曰:“非知之艰,行之维艰。”九弟所言之理,亦我所深知者,但不能庄严威厉,使人望若神明耳。自此后当以九弟言书诸绅而刻刻警省。季弟天性笃厚,诚如四弟所云“乐何如之”。求我示读书之法及进德之道,另纸开示。余不具。 国藩手草 (道光二十四年八月二十九日 公元1844年10月10日) 译文 四位老弟左右: 昨天,即二十七日接到来信,畅快极了,因为回信多而所写的事处处详细明白。四弟的七夕诗很好,意见已详细批在诗的后面。从此多做诗也很好。但要有志有恒,才有成就。我对于诗也下了工夫,只恨当世没有韩昌黎和苏东坡、黄庭坚一辈人,可以同他们说出我的狂言。但人事应酬大多,所以不常作诗。用心思索,那还是时刻不忘的。 我们这些人只有进德、修业两件事靠得住。进德,指孝、梯、仁、义的品德;修业,指写诗作文写字的本领。这两件事都由自己作主,得进一尺,便是我自己的一尺;得进一寸,便是我自己的一寸。今天进一分德,便可算是积了一升谷;明天修一分业,又算存一分钱。德和业并进,那么家业就一天天兴起。 至于功名富贵,都由命运决定,一点也不能自主。过去某官员有一个门生,为本省学政,便把两个孙儿托他帮忙,当面拜做门生。后来那两个孙儿在岁考前大病一场,到了科考又因家丧守孝,不能入学。几年后,两人才都入学,大的还举人、进士两榜连中。可见功名的迟早及得中的时间都是天生命定。能否尽力在我,能否考中听天由命,万万不要产生妄想。六弟天分比诸位弟弟更高些,今年没有考取,不免气愤埋怨。但到了这一步应该自己静心反省,狠下卧薪尝胆的工夫,切不可以因气愤而废弃学习。 九弟劝我治家的方法,很有道理,很高兴很安慰!自从荆七打发走以后,家里也还整齐,等率五到家后一问便知。 href='/article/3229.htm'>《书》曰:“不是认识难,而是实行更难。”九弟所说的道理,也是我所深知的,但不能庄严威厉,使人望着像神明一样可畏。自此以后,当以九弟的批评当作座右铭,时刻警惕反省。季弟天性诚笃厚重,正像四弟说的:快乐无比!要我指示读书方法和进德的途径,我另外写信。其他不多写。 国藩手草 欲为孔孟,必成孔孟 四位老弟足下: 自七月发信后,未接诸弟信,乡间寄信,较省城寄信百倍之难,故余亦不望。然九弟前信,有意与刘霞仙同伴读书,此意甚佳,霞仙近来读朱子书,大有所见,不知其言语容止,规模气象如何?若果言动有礼,威仪可则,则直以为师可也,岂特友之哉?然与之同居,亦须真能取益乃佳,无徒浮慕虚名;人苟能自立志,则圣贤毫杰,何事不可为?何必借助于人?我欲仁,斯仁至矣。我欲为孔孟,则日夜孜孜,惟孔孟之是学,人谁得而御我哉?若自己不立志,则虽日与尧舜禹汤同住,亦彼自彼,我 81ea." >自我矣,何有与于我哉? 去年温甫欲读书省城,我以为离却家门局促之地,而与省城诸胜己者处,其长进当不可限量,乃两年以来,看书亦不甚多,至于诗文,则绝无长进,是不得归咎于地方之促也。 去年余为择师丁君叙忠,后以丁君处太远,不能从,余意中遂无他师可从。今年弟自择罗罗山改文,而嗣后杳无消息,是又不得归咎于无良友也。日月逝矣,再过数年,则满三十,不能不趁三十以前,立志猛进也。 余受父教,而余不能教弟成名,此余所深愧者。他人与余交,多有受余益者,而独诸弟不能受余之益,此余所深恨者也!今寄霞仙信一封,诸弟可抄存信稿而细玩之,此余数年来学思之力,略具大端。 六弟前嘱余将所作诗抄录寄回,余往年皆未存稿,近年存稿者,不过百余首耳,实无暇抄写,待明年将全本付回可也。国藩草。 (道光二十四年九月十九日 公元1844年10月30日) 译文 四位老弟足下: 自七月发信以后,没有接到弟弟们的信。乡里寄信,比省城寄信要难百倍,所以我也不望。然而九弟前次信中说他有意与刘霞仙结伴读书,这个想法很好。霞仙近来读朱子的书,大有所见,但不知道他的谈吐举止、规模气象怎样?如果确实言行有礼,威仪可为表率,那么直接他拜他为师也可以,哪里只限于同他做朋友呢?.99lib?只是与他同住,也要真能受益才好,不要徒然仰慕人家的虚名。一个人假若能自己立志,那么,圣贤豪杰,什么事情不可为?何必借助于人?我想具有仁,仁便到了。我要做孔、孟,那就日夜孜孜以求,惟有孔、孟才是所学,谁又能挡得了我呢?如果自己不立志,那么虽说天天与尧、舜、禹、汤同住,也自然他是他,我是我,于我何有? 去年温甫想到省城读书,我以为离开家庭狭小天地,而与省诚那些强过自己的人相处,进步一定不可限量的。两年以来,看书也不很多,至于诗文,则绝没有长进,因而不得归咎于天地的局促。 去年我为他选择丁君叙忠,后来因丁君处大远了,不能够随从,我意中便没有其他老师可从了。今年弟弟自己选择罗罗山改文,以后却杳无消息,这又不得归咎于没有良师益友。时光飞逝,再过几年,就满三十,不能不趁三十岁以前立志猛进。 我受父亲教育,而不能教弟弟成名,这是我深感惭愧的。别人与我交,多数受到我的益处,而惟独几位弟弟不能受益于我,这又是我深感遗憾的。今寄霞仙信一封,各位弟弟可抄下来细细把玩,我数年来学习思考所下的力量,大抵都在这里了。 六弟以前嘱咐我把作的诗抄录寄回,我往年都没有存槁,近年存了稿的,不过百多首。实在没有时间抄写,等明年把全本付回好了。 国藩草 六、要做出如火如荼的文章 题解99lib. 本篇选取了曾国藩于道光二十四年五月十二日(公元1844年6月27日)和同治元年八月初四日(公元1862年8月28日)分别写给四位弟弟和儿子纪泽的两封信。 将相隔十八年的两封信辑在一起,是因为二信都是谈文章的运气、行气的。 在给弟弟们的信中,曾国藩谈了四弟的文章,指出其词句多不圆足,文笔也平沓不超脱的毛病。然后提出一个观点:平铺直叙最为作文所忌,要求四弟痛加改掉。 而着力最多的则是对六弟文章的评价与期许。曾国藩不无遗憾地指出:六弟之文词意平庸,没有才气峥嵘之处,不是他心目中的温甫。以六弟的不凡天姿,这时作文,当求议论纵横,才气奔放,做出如火如荼的文章,将来也许有所成就。这其实是在讲文章的行气的,诸如议论纵横、才气奔放、如火如荼,都是强调文章要写出气来,即写出一种生命的昂扬与能量。这种思想,经过十八年的酝酿,在给儿子纪泽的信中,?99lib?则已经明确成了一个重要美学命题,即行气是文章的第一义。曹丕就说过:“文以气为主”。所谓气,其实是指作家生命力与创造力。文章写出气的运行才到了境界。他让儿子认真体会司马相如、杨雄的跌宕起伏与韩愈的倔强,尤其先在韩愈的倔强方面揣摩一番,从中领会气在文章中的运行。不过,我们必须清楚,这实际上是曾氏看出儿子性情偏柔,雄健不足的一面,有意让儿子在行气上加强自己。至于前信中他对六弟的期许,则是着眼于六弟的应考,他告诫六弟,如果文章没有气,一鳞半爪,文意浅显,格调卑微,就是被录用,也当自惭文章太浅薄不堪了。如果不被录用,那又文章与功名两方面都失掉了。他提醒六弟今年入学固然很妙,万一不入,应当尽弃前功,一心学习先辈大家的文章。曾国藩特别强调不要一味地做那些应试之题,以免贻误终生。 至于前信中很大篇幅都是读书以外的内容,留存在此,可供了解士子京城待官的风情。 作文,当求议论纵横,才气奔放 四位老弟足下: 自三月十三日发信后,至今未寄一信。余于三月廿四,移寓前门内西边碾儿胡同,与城外消息不通,四月间到折差一次,余竟不知,迨既知而折差已去矣。惟四月十九欧阳小岑南归,余寄衣箱银物并信一件。四月廿四梁菉庄南归,余寄书卷零物并信一件。两信皆仅数语,至今想尚未到,四月十三黄仙垣南归,余寄闱墨,并无书信,想亦未到。兹将三次所寄各物,另开清单付回,待三人到时,家中照单查收可也。 内城现住房共廿八间,每月房租京钱三十串,极为宽敝。冯树堂、郭筠仙所住房皆清洁。甲三于三月廿四日上学,天分不高不低。现已读四十天,读至“自修齐至平治”矣。因其年大小,故不加严,已读者字皆能认。两女皆平安,陈岱云之子,在余家亦甚好。内人身子如常,现又有喜,大约九月可生。 余体气较去年略好,近因应酬太紧,天气渐热,又有耳鸣之病。今年应酬,较往年更增数倍,第一为人写对联条幅,合四川湖南两省,求书者几日不暇给;第二公车来借钱者甚多,无论有借无借,多借少借,皆须婉言款待;第三则请酒拜客,及会馆公事;第四则接见门生,颇费精神。又加以散馆殿试,则代人料理;考差则自己料理。诸事冗杂,遂无暇读书矣。 三月廿八大挑甲午科,共挑知县四人,教官十九人。其全单已于梁菉庄所带信内寄回。四月初八日发会试榜,湖南中七人,四川中八人,去年门生中二人。另有题名录附寄。十二日新进土复试,十四发一等廿一名,另有单附寄。十六日考差,余在场,二文一诗皆妥当无弊病,写亦无错乱,兹将诗稿寄回。十八日散馆,一等十九名,本家心斋取一等十二名,陈启迈?99lib?取二等第三名,二人俱留馆。徐棻因诗内“皴”字误写“皱”字,改作知县,良可惜也。廿二日散馆者引见;廿六、七两日考差者引见,廿八日新进士朝考;三十日发全单附回,廿一日新进士殿试。廿四日点状元,全榜附回。五月初四五两日新进士引见。初一日放云贵试差,初二日钦派大教习二人,初六日奏派小教习六人,余亦与焉。初十日奉上谕,翰林侍读以下,詹事府洗马以下,自十六日起,每日召见二员。余名次第六,大约十八日可以召见。从前无逐日分见翰詹之例,自道光十五年始一举行,足征圣上勤政求才之意。十八年亦如之,今年又如之。此次召见,则今年放差:大约奏对称旨者居其半,诗文高取者居其半也。 五月十一日,接到四月十三家信,内四弟、六弟各文二首,九弟、季弟各文一首。四弟东皋课文甚洁净,诗亦稳妥,《则何以哉》一篇,亦清顺有法,第词句多不圆足,笔亦平沓不超脱。平沓最为文家所忌,宜力求痛改此病。六弟笔气爽利,近亦渐就范围,然词意平庸,无才气峥嵘之处,非吾意中之温甫也。如六弟之天姿不凡,此时作文,当求议论纵横,才气奔放,作如火如荼之文,将来庶有成就。不然,一挑半剔,意浅调卑,即使获售,亦当自惭其文之浅薄不堪。若其不售,则又两失之矣。今年从罗罗山游,不知罗山意见如何?吾谓六弟今年入泮固妙,万一不入,则当尽弃前功,一志从事于先辈大家之文。年过二十,不为少矣。若再扶墙摩壁,役役于考卷截搭卜题之中,将来时过而业仍不精,必有悔恨于失计者,不可不早图也!余当日实见不到此,幸而早得科名,未受其害,向使至今未尝入泮,则数十年从事于吊渡映带之间,仍然一无所得,岂不腼颜也哉?此中误人终身多矣。温甫以世家之子弟,负过人之姿质,即使终不入泮,尚不至于饥寒,奈何亦以考卷误终身也? 九弟要余改文详批,余实不善改小考文,当请曹西垣代改,下次折弁付回。季弟文气清爽异常,喜出望外,意亦层出不穷。以后务求才情横溢,气势充畅,切不可挑剔敷衍,安于庸陋,勉之勉之!初基不可不大也。书法亦有褚字笔意,尤为可喜! 总之吾所望于诸弟者,不在科名之有无,第一则孝悌为端,其次则文章不朽,诸弟若果能自立,当务其大者远者,毋徒汲汲于进学也。 冯树堂、郭筠仙在寓,看书作文,功无间断。陈季牧日日习字,亦可畏也!四川门生留京约二十人,用功者颇多。余不尽言。国藩草。 (道光二十四年五月十二日 公元1844年6月27日) 译文 四位老弟足下: 自三月十三日发信后,至今未寄一信。我于三月二十四日,移居到前门内西边碾儿胡同,与城外不通消息。四月间送公文的差人来一次,我竟然不知道,等到知道公差已经走了。只有四月十九日,欧阳小岑回湖南,我托寄衣箱银物和信一件;四月二十四日,梁菉庄回湖南,我托他带书卷零物和信一件。两封信都只有几句话,至今想必还没有到。四月十三日,黄仙垣回湖南,我托他带应举用书,没有信,想必也没有到,现把三次所寄各物,另开清单付回,等三人到时,家里照单查收。 内城的现住房一共二十八间;每月房租京钱三十串,很宽敝。冯树堂、郭筠仙所住房屋,都很清洁。 甲三在三月二十四日上学,天分不高不低,现在已读了四十天,读到“自修齐到至平治”。因年龄大小,所以管得不严,已读的字都认得。两个女儿都平安。陈岱云的儿子,在我家也很好。内人的身体如常,现在又怀孕,大约九月间可以生。 我的身体气色比去年略好些,近来因为应酬太繁忙,一天天热了起来,又发了耳鸣之病。今年应酬,较往年又增了几倍。第一,为别人写对联、条幅,四川、湖南两省合计起来,求字的人几乎日不暇给;第二是进京应试的举子来借钱的很多,不管有借没借,借多借少,都要婉言接待;第三是请酒拜客和会馆的公事;第四是接见门生,颇费精神。又加上散馆殿试,代人料理;考差则自己忙碌。事情如此繁多,便没有时间读书了。 三月二十八,对甲午科不中的举人进行大选,共挑知县四人,教官十九人。其所有名单已于梁菉庄所带的信中寄回。四月初八日发布会试榜,湖南中七人,四川中八人,去年门生中二人。另有题名录附寄。十二日新进土复试,十四日发布,一等二十一名,另有名单附信寄回。十六日考核外派官差,我在场,两篇文章一首诗都妥当无弊病,书法也无错乱;现将诗稿寄回。十八日在翰林院学习的庶吉士结业考试,一等十九名,本家心斋取一等十二名,陈启迈取二等第三名,二人一起留馆任职。徐棻因诗内“皴”字误写“皱”字,改作知县,十分可惜。二十二日皇上接见在翰林院学习期满的人;二十六、七两日接见考差的人,二十八日新进士朝考;三十日发布,全单附信寄回;二十一日新进士殿试;二十四日点状元,中榜的名单全部附信寄回。五月初四、五两日皇上接见新进士。初一日任命赴云贵负责乡试的考官,初二日钦派大教习二人,初六日奏派小教习六人,我也参与其中。初十日奉上谕:翰林侍读以下,詹事府洗马以下,自十六日起,每日召见两名。我排在第六,大约十八日可以被皇上召见。从前没有逐日分别召见翰林院、詹事府官员的成例,自道光十五年才开始举行一次,足以见证圣上勤政求才之意。十八年也这样,今年又如此。此次召见,则是今年派出去做官差的,其中大约奏对合了皇上心意的占一半;诗文好的占一半。 五月十一日,接到四月十三日家信。其中,四弟、六弟文章各两篇,九弟、季弟文章各一篇。四弟东皋课文很干净,诗也稳妥。《则何以哉》一篇,也清顺有法。只是词句多不圆足,文笔也平沓不超脱。平铺直叙最为作文所忌,要力求痛改这个毛病。六弟笔锋爽利,近来也渐能扣题,但词意平庸,没有才气峥嵘之处,不是我心目中的温甫。以六弟的不凡天姿,这时作文,当求议论纵横,才气奔放,做出如火如荼的文章,将来也许有所成就。不然,一鳞半爪,文意浅显,格调卑微,就是被录用,也当自惭文章太浅薄不堪了。如果不被录用,那又文章与功名两方面都失掉了。今年从罗罗山学,不知罗山意见如何?我说六弟今年入学固然很妙,万一不入,应当尽弃前功,一心学习先辈大家的文章。年过二十,不年轻了,如果再扶墙贴壁,忙碌于裁剪拼搭以往考卷以猜押考题,将来时机已过而学业仍然不精,必有悔恨自己失策的一天,不可不早作打算。我当日实在没有看到这点,幸亏早得了科名,未受其害。假如至今没有入学,那么几十年将精力耗费于吊桥渡口景物映衬的无用文章上,仍然一无所得,岂不惭愧?这中间误人终身的太多了。温甫以世家子弟,又有过人的姿质,就算不能入学,还不至于饥寒,为什么也要在考卷上误终身呢? 九弟要我修改他的文章,详细批注,我实在不擅长改小考文章,当请曹西垣代改,下次由信差付回。季弟文气清爽异常,喜出望外,文思也层出不穷。以后务求才情横溢,气势充畅,切不可挑剔敷衍,安于平庸鄙陋,勉之勉之!初始的基础不可不大。书法也有褚遂良的笔意,尤其可喜! 总之,我希望于弟弟们的,不在科名的有无,第一是以孝、悌为吉,其次才是文章不朽。弟弟如果真能自立,应当务求宏大而长远之志,不要只急于进学一件事。 冯树堂、郭筠仙在京城寓所,看书作文,学业从不间断。陈季牧天天习字,也可敬畏,四川门生留京的大约二十人,用功的很多。 其他的事不一一说了。 兄国藩草 行气是文章的第一义 字谕纪泽儿: 尔所作拟庄三首,能识名理,兼通训诂,甚慰甚慰。余近年颇识古人文章门径,而在军鲜暇,未尝偶作,一吐胸中之奇。尔若能解《汉书》之训诂,参以 href='1887/im'>《庄子》诙诡,则余愿偿矣。至行气为文章第一义,卿、云之跌宕,昌黎之倔强,尤为行气不易之法。尔宜先于韩公倔强处揣摩一番。京中带回之书,有《谢秋水集》,名文洊,国初南丰人,可交来人带营一看。 (同治元年八月初四日 公元1862年8月28日) 译文 字谕纪泽儿: 你所作三首拟庄诗,能识名理,也通训诂,我十分欣慰。近几年我已很明白古人写文章的门径,但军营中闲暇时间少,只是偶尔写写,一吐心中的想法,你如果能掌握《汉书》的训诂,加上 href='1887/im'>《庄子》的诙谐,那么我的愿望就实现了。行气是文章的第一义,司马相如、杨雄的跌宕起伏,韩愈的倔强,尤其是不容易达到的境界。你应该先在韩愈的倔强方面揣摩一番。从京城中带回的书,有一部《谢秋水集》,名文洊,国初南丰人,可交给来人带到营中给我看看。 七、文字好比人身上的血气 题解 这是道光二十三年曾国藩写给刘蓉的信。刘蓉是曾国藩一生的同乡密友,还同曾氏结为儿女亲家,晚年做到陕西巡抚,因军事不利而免职归里。曾国藩写这封信时,还在京师为翰林院侍讲,而刘蓉则在原籍做塾师。 曾国藩写这封信是基于汉学与宋学相争这样一种学术背景。所谓汉学,是指在理论上崇尚原始儒学和盛行于东汉的古文经学,在治学方式上提倡“实事求是”,具有崇尚汉儒、重小学训诂与名物考辨的特色;所谓宋学,并非泛指宋代学术,而是指宋代理学,以崇尚义理为其主要特色。自清初汉学与宋学就初步分化,清代中期汉学形成了独立的学术派别,汉学与宋学形成了壁垒分明的对立,其后汉宋之争趋于兼采。而曾国藩在这封致刘蓉的信中便是持这种汉宋兼采的见解的。在这里,曾国藩阐述了文与道之间的关系,旗帜鲜明地表达自己文字与道并重、汉学与宋学并举的观点,尤其是针对崇道贬文的观点,提出一个深刻而生动的命题:文字好比人身上的血气,他说:倘若知道舍除血气则无以见心中所存之理,则知道舍除文字则不可能见圣人之道。进而发下宏愿:文道兼修,身体力行,并付诸文字以传于后世。 闻此间有工为古文诗者,就而审之,乃桐城姚郎中鼐之绪论。其言诚有可取,于是取司马迁、班固、杜甫、韩愈、欧阳修、曾巩、王安石及方苞之作,悉心而读之,其他六代之能诗者及李白、苏轼、黄庭坚之徒,亦皆泛其流而究其归,然后知古之知道者,未有不明于文字者也。能文而不能知道者,或有矣,乌有知道而不明文者乎? 古圣观天地之文、兽迮鸟迹而作书契,于是乎有文。文与文相生而为字,字与字相续而成句,句与句相续而成篇。口所不能达者,文字能曲传之,故文字者,所以代口而传之千百世者也。伏羲既深知经纬三才之道,而画八卦以著之,文王、周公恐人之不能明也,于是立文字以彰之,孔子又作《十翼》、定诸经以阐显之,而道之散列于万事万物者,亦略尽于文字中矣。 所贵乎圣人者,谓其立行与万事万物相交错而曲当乎道,其文字可以教后世也。吾儒所赖以学圣贤者,亦借此文字以考古圣之行,以究其用心之所在。然则此句与句相续、字与字相续者,古圣之精神语笑,胥寓于此,差若毫厘,谬以千里。词气之缓急,韵味之厚薄,属文者一不慎,则规模立变,读书者一不慎,则卤莽无知。故国藩切谓今日欲明先王之道,不得不以精研文字为要务。 三代盛时,圣君贤相,承继熙洽,道德之精,沦于骨髓,而问学之意,达于闾巷,是以其时虽置兔之野人,汉阳之游女,皆含性贞娴咏,若伊、莘、周、召,凡百仲山甫之伦,其道足文工,又不待言。没办法降及春秋,王泽衰竭,道固将废,文亦殆殊已,故孔子睹获麟曰吾道穷矣,畏匡曰斯文将丧。于是慨然发愤,修订六籍,昭百王之法戒,垂千世而不刊,心至苦,事至盛也! 仲尼既殁,徒人分布,转相流衍,厥后聪明魁杰之土,或有识解撰著,大抵孔氏之苗裔,其文之醇驳,一视乎见道之多寡以为差。见道尤多者,文尤醇焉,孟轲是也。次多者,醇次焉。见少者,文驳焉,尤少者,尤驳焉。白荀、扬、庄、列、屈、贾而下,次第等差,略可指数。 夫所谓见道多寡之分数何也?曰:深也,博也。昔者,孔子赞《易》以明天道,作《春秋》以衷人事之至当,可谓深矣!孔子之门有四枓。.子路知兵,冉求富国,问礼于柱史,论乐于鲁伶,九流之说,皆悉其原,可谓博矣!深则能研万事微芒之几,博则能究万物之情状而不穷于用。后之见道,不及孔氏者,其深有差焉,其博有差焉。能深且博,而属文复不失古圣之谊者,孟氏而下,惟周子之《通书》,张子之《正蒙》,醇厚正大,邈焉寡俦。许、郑亦能深博,而训诂之文或失则碎;程、朱亦且深博,而指示之语或失则隘。其他若杜佑、郑樵、马贵与、王应麟之徒,能博而不能深,则文流于蔓矣。游、杨、金、许、薛、胡之俦,能深而不能博,则文伤于易矣。由是有汉学、宋学之分,龂龂相角,非一朝矣。 仆窃不自揆,谬欲兼取二者之长,见道既深且博,而为文复臻于无累,区区之心,不胜奢愿,譬若以蚊而负山,盲人而行万里也,亦可哂已!盖上者仰企于《通书》《正蒙》,其次则笃嗜司马迁、韩愈之书,谓二子诚亦深博而颇窥古人属文之法,今论者不究二子之识解,辄谓迁之书愤懑不平,愈之书傲兀自喜,而足下或不深察,亦偶同于世人之说,是犹睹《盘》《诰》之聱牙而谓《尚书》不可读,观郑卫之淫乱而谓全《诗》可删,其毋乃漫于一概而未之细推也乎?孟子曰:“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仆则谓君子所性,虽破万卷不加焉,虽一字不识无损焉。离书籍而言道,则仁、义、忠、信,反躬皆备。尧舜孔孟非有余,愚夫愚妇非不足,初不关乎文字也。即书籍而言道,则道犹人心所载之理也,文字犹人身之血气也。血气诚不可以名理矣,然舍血气则性情亦胡以附丽乎?今世雕虫小夫,既溺于声律绘藻之末,而稍知道者,又谓读圣贤书当明其道,不当究其文字。是犹论观人者当观其心所载之理,不当观其耳目言动血气之末也,不亦诬乎?知舍血气无以见心理,则知舍文字无以窥圣人之道矣。 周濂溪氏称文以载道,而以虚车讥俗儒。夫虚车诚不可,无车又可以行远乎?孔孟没而道至今存者,赖有此行远之车也。吾辈今日苟有所见而欲为行远之计,又可不早具坚车乎哉?故99lib.凡仆之鄙愿,苟于道有所见,不特见之,必实体行之;不特身行之,必求以文字传之后世。虽曰不逮,志则如斯。其于百家之著述,皆就其文字以校其道之多寡,剖其铢两而殿最焉。于汉、宋二家构讼之端,皆不能左袒以附一哄,于诸儒崇道贬文之说,尤不敢雷同而苟随。极知狂谬,为有道君子所深屏,然默而不宣,其文过弥甚。 译文 听说这里有擅长作古文与诗的人,就此细加查访,原来是桐城姚鼐郎中的著作。姚鼐的言论的确有可取之处,于是将司马迁、班固、杜甫、韩愈、欧阳修、曾巩、王安石以及方苞的作品尽心阅读,其他六朝善于写诗者以及李白、苏轼、黄庭坚等人,也都阅读他们的作品而探究他们的源流归属,然后懂得古时悟道者,没有对文字不明了的。会写文章而不悟道者,或许有,怎么会有悟道而不会写文章的人呢? 古时的圣人观天地的纹理、鸟兽的行迹,而制作书契,于是便有了笔画。笔画与笔画互相交错而成为字,字与字相连续而成为句子,句子与句子相连续而成为篇章。口头上不能表达的,文字能曲意传达,所以文字能代替口头而传之千秋万代。伏羲已经深知治理天地人之间的法则,而画出八卦以使其明了。文王、周公担心人们还不能明白,于是以文字来彰明它,孔子又作《十翼》、编各种经典来阐述它,于是散见于万事万物中的道也便尽可能见于文字了。 圣人之所以可贵,在于他确立的所行与万事万物相联系,隐然符合于道,他的文字可以教育后世。我们士人之所以能够学习圣贤,也是靠着文字来考察古代圣贤的作为,窥究他们的用心之所在。如此说来,这些句与句、字与字相连续的篇章,便将古圣贤的精神语言笑貌都寄寓了。假如出现毫厘之差,便会错致千里。词气的缓与急,韵味的厚与薄,作文者一有不慎,则格局立即变化,读书者一有不慎,则于文中之意瞢懂无知。故而国藩恳切地说,今天想要明了先王之道,不能不以精研文字为要务。 三代昌盛的那个时代,圣君贤相融洽继承,道德中的精华深浸骨髓,至于寻求学问的风气则到达市井小巷,所以当时即便是猎捕兔子的山野之人,行走在汉水北岸的女子,都性情贞娴而能吟咏,至于伊尹、有莘、周公、召公以及诸如仲山甫这些人,他们的道德充沛文章精工,则更不用说了。到了春秋时期,王室恩泽衰竭,道德本来将要废止,而文章也大抵发生变化,故而孔子看到麒麟被捕获时说我的道将要走到尽头,被匡人拘禁时则说文章将要丧失了,于是慨然发愤修订《六经》,昭明百代圣王的道德戒律,使之流传千世而不变,用心至苦,而事业则极其盛大! 孔子死后,他的门徒四处分布,将学问传递下去,此后聪明杰出的人士中有见识懂著书的人,大致说来都是孔子学说的 540e." >后人,他们文章的醇厚与杂驳,都可以从他们对道明了的多少来区分。对道明了特别多的人,文章则尤其醇厚,孟轲就是这样的人。次一点的,醇厚上也差一点;对道明了少的,文章则杂驳,尤其少的,则尤其杂驳。从荀子、扬雄、庄周、列子、屈原、贾谊以下,他们的等次差别,大致可以指数出来。 那么,明了道的多与少如何来区分呢?可说是:深与博。从前,孔子用称赞 href='1306/im'>《易经》来阐明天道,用作《春秋》来由衷探求人事的恰切,这可称作深刻!孔门学问有四科。子路懂得军事,冉求能使国家富裕,向柱史问礼,与鲁伶讨论乐,多种学说都知道它的源头,可称作广博。深刻,则能钻研万事万物细微端倪;广博,则能详万事万物的情状而用之不尽。后来那些对道的明了不及孔子者,在深刻上有差别,在广博上有差别。能够做到深刻而且广博,在文章写作上又不失古代圣贤情怀的,孟子之下,只有周敦颐的《通书》、张载的《正蒙》,醇厚正大,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少有人能匹敌。许慎、郑玄,也是能深刻广博,但他们详释字义字音的文章或有所缺失而显得零碎;程颐、程颢、朱熹,也是深刻广博,而给人以指示的语言或有所缺失而显得狭隘。其他比如杜佑、郑樵、马贵与、王应麟一类人,能够广博但不能深刻,他们的文章流于支蔓,游酢、杨时、金履祥、许谦、薛季宣、胡宏一类人,能够深刻但不能广博,则文章失于浅显。于是有了汉学与宋学的区分,互相争辩,已不是一朝一代了。 我不自量力,想兼取二者之长,对道的明了既做到深刻广博,在为文上又达到无累的地步,对于一己的渺小之心,这自然承受不起的奢望,好比以蚊子之力而想担山,又像盲人而想长行万里,也的确可笑!这是因为我往上看仰慕《通书》、《正蒙》,其次则特别嗜好司马迁、韩愈的书,认为这二位先贤的确是深刻广博而又看出古人为文的法则。现在的评论者不去细究二位的见识学问,动辄就说司马迁的书充满愤懑不平之气,韩愈的书则傲岸自得,您或许没有深入考察,也赞同世人的这个说法,这好比看到《盘》、《汤诰》等艰涩难懂而说《尚书》不可读,读郑国、卫国那些涉及淫乱的诗而说整个 href='2283/im'>《诗经》都可删去,岂不是以偏概全而不加以细细推究了吗?孟子说:“君子所拥有的天性,即便是大为风光也不加誉,是穷困独居也不贬损。”我则说,君子所拥有的天性,即便读破万卷也不加誉,即便一字不识也不贬损。从这个角度来看,君子可以离开书籍而谈论道,反而使得他身上具备仁、义、忠、信。就天性而言,尧舜孔孟等人并非有余,愚夫愚妇也并非不够,本来就与文字无关。就书籍而谈道,则道好比人心所负载的理,文字好比人身上的血气。血气固然不可以称为理,但舍除血气,性情又将以什么为依托呢?当今好雕虫小技的读书人,沉溺于声律词藻的末节,至于有些略微明了道的人,又说读圣贤书应当在于明了道理,不应详究他的文字。这好比讨论看人应当看他的心所负载的理,而不应当看他的表面言行这样的血气末节,这话岂不荒谬吗?倘若知道舍除血气则无以见心中所存之理,则知道舍除文字则不可能见圣人之道。 周敦颐说文以载道,而用空车来讽刺世俗读书人。空车固然不行,而没有车又能远行吗?孔子孟子已经去世而他们的道流传至今,全靠有这种能远行的车。我们今天倘若有所见解而又想远行的话,又岂能不早早准备坚固的车辆呢?所以我的浅陋心愿是,假若对于道有所见解的话,不仅仅只是见解,而必须力行;不仅身体力行,还务必求得以文字来传之后世。虽说可能达不到,但志向总该如此。对于诸子百家的著述,都依据他的文字来校核其道的多少,剖析其细微而排列他的前后位次。对汉学、宋学两家的争论,都不偏袒而附和起哄,对于众多儒生推崇道而贬低文字的言论,尤其不敢苟同追随。深知这样做有些狂妄甚至荒谬,为有道君子所深加屏弃,但沉默不言,这种文过饰非的错误会更严重。 八、善于用墨,能让一种神光活色浮于纸上 题解 这九段话分别节选自从咸丰八年到同治五年期间曾国藩写给两个儿子和三位弟弟的信中。在这些信中,曾国藩集中谈了有关书法方面的问题,涉及握笔、用墨、用笔、间架结构、书法流派等许多方面,从中体现出十分丰富的书法美学思想与意韵。 他发现儿子纪泽临摹的隶书《孔庙碑》,笔画太拘束,不太放松,当即指出:这大概是握笔太靠下的原因,告诉他握笔要高,可以握到笔管顶端为最好,握到笔管顶端以下一寸的为次好,即便低,也要离笔尖一寸多,也可以练出好字来,要是握在笔尖附近,那么即便写得出好字,也过不了多久就会退步,而且决不可以写出好字。 他发现儿子纪泽字写得不怎么光润,当即回信指出:自古以来的书法家,没有不善于使用墨的。能让一种神光活色浮在纸上,主要是由于墨的新旧浓淡、用墨的轻重缓急,这些都有传神的意念运行于其中,所以才能使光泽常新。 他还告诉儿子:写字的中锋,用笔尖着纸,古人把它称为蹲锋,像狮蹲、虎蹲、狗蹲。偏锋,用笔腹着纸,不向左边倒,就向右边倒,当将要倒还没倒的时候,一提笔就是蹲锋。该用偏锋的时候,有时也有用中锋的。 他告诉儿子:练习写字只有用笔和结构两个方面。学习用笔,要多看古人的字迹;学习间架结构,要用油纸临摹古人的字帖。 谈到书法流派,他告诉儿子:从虞永兴追溯二王和晋、元朝各位名家,是世人所称作的南派;由李北海而追溯到欧、褚和魏、北齐各位名家,是世人所称作的北派。从而叮嘱儿子:要探索这两派的区别,南派以神韵出名,北派以魄力著名,宋朝四家中,苏、黄接近南派,米、蔡与北派相近,而赵子昂则想把这两派融会贯通成为一体,要儿子从赵派书法入门,将来或者趋向南派,或者趋向于北派,都不会迷失前进的方向。 他还谈到:欧、虞、颜、柳四大家的书法就好比是诗家中的李、杜、韩、苏,又好比是天地间的日、星、江、河。告诉儿子要学习书法,就必须?99lib.窥破这四家字体的入门方法。 他告诫小儿子纪鸿:在练字几个月之后,会出现手越来越笨拙,字越来越丑,意趣越来越低的现象,他说这叫做“困”。困的时候切莫中断,熬过这一关,便会有少许进步。再进步,又再遇到困难,再次熬过来,再次发奋,自然有贯通上进的时候。 古来书家,没有不善于用墨的 字谕纪泽: 尔好写字,是一好气习。近日墨色不甚光润,较去年春夏已稍退矣。以后作字,须讲究墨色。古来书家,无不善使墨者,能令一种神光活色浮于纸上,固由临池之勤染翰之多所致,亦缘于墨之新旧浓淡,用墨之轻重疾徐,皆有精意运乎其间,故能使光气常新也。 (咸丰八年八月廿日与纪泽书 公元1858年9月26日) 译文 字谕纪泽: 你喜欢写字,是一个好习惯,但近来墨色不大有光泽,比起去年春夏稍显退步。以后写字,必须讲究墨色。自古以来的书法家,没有不善于使用墨的。能让一种神光活色浮在纸上,固然是由于练习书法勤奋、写的字很多才达到的,但也是由于墨的新旧浓淡、用墨的轻重缓急,这些都有传神的意念运行于其中,所以才能使光泽常新。 握笔宜高,能握至管顶者为上 字谕纪泽: 此事比之八股文略有意趣,不知尔性与之相近否?尔所临隶书《孔宙碑》,笔太拘束,不甚松活,想系执笔太近毫之故,以后须执于管顶。余以执笔太低,终身吃亏,故教尔趁早改之。《元教碑》墨气甚好,可喜可喜。郭二姻叔嫌左肩太俯,右肩太耸,吴子序年伯欲带归示其子弟。尔字姿于草书尤相宜,以后专习真草二种,篆隶置之可也。四体并习,恐将来不能一工。 (咸丰八年十月廿五日与纪泽书 公元1858年11月30日) 译文 字谕纪泽: 这些比作八股文稍有兴趣,不知是不是符合你的习性?你所临摹的隶书《孔庙碑》,笔画太拘束,不太放松,大概是握笔太靠下的原因,以后握笔要在笔管的顶部。我由于握笔太低,一生都吃亏,所以教你趁早改掉它。《元教碑》墨气很好,可喜可喜。郭二姻叔觉得左肩有些低垂,右肩过于高耸,但吴子序年伯要带回去给他的子弟看。你写的字比较适合于草书,以后专门练习真草两种书法,及篆隶可以搁一搁。四体一起练习,只怕将来没有一种精通的。 澄侯、沅甫、季洪三弟左右: 纪泽之字近日大退,较之七年二三月间远不能逮。大约握笔宜高,能握至管顶者为上,握至管顶之下寸许者次之,握至毫以上寸许者亦尚可习得好字。若握近毫根,则虽为写好字,亦不久必退,且断不能写好字。吾验之于己身,验之于朋友,皆历历可征。纪泽以后宜握管略高,纵低亦须隔毫根寸余,又须用油纸摹帖,较之临帖胜十倍矣。 沅弟之字不可抛荒,如温弟哀辞、墓志及王考妣、考妣神道碑之类,余作就后,均须沅弟认真书写。《宾兴堂记》首段未惬,待段未惬,待日内改就,亦须沅弟写之。沅元弟虽忧危忙乱之中,不可废习字工夫。亲戚中虽有漱六、云仙善书,余因家中碑版,不拟请外人书也。 (咸丰九年二月初三日与诸弟书 公元1859年3月7日) 译文 澄侯、沅甫、季洪三弟左右: 纪泽的字最近退步很大,与咸丰七年二月、三月相比,远不能及。总之握笔要高,可以握到笔管顶端为最好;可以握到笔管顶端以下一寸的为次好:能握笔尖以上一寸的也可以练出好字来;要是握在笔尖附近,那么即便写得出好字,也过不了多久就会退步,而且决不可以写出好字。我在自己身上验证,在朋友身上验证,都一一应验。纪泽今后握笔要略高,即便低,也要离笔尖一寸多。又需用油纸摹帖,这比临帖练字胜出十倍。 沅弟的字,不可荒废,像温弟哀悼之辞、墓志铭以及王父母、先父母神道碑之类,我写好后,都必须要沅弟认真书写。《宾兴堂记》第一段不满意,等近日改好,也要沅弟书写。沅弟虽在忧危忙乱之中,不可废弃习字的工夫;亲戚中虽有漱六、云仙善于书写,因为是家中碑版,我不打算请外人书写。 将倒未倒之际,一提笔则为蹲锋 字谕纪泽: 写字之中锋者,用笔毫尖着纸,古人谓之蹲锋,如狮蹲虎蹲犬蹲之象。偏锋者,用毛毫之腹着纸,不倒于左,则倒于右,当将倒未倒之际,一提笔则为蹲锋,是用偏锋者,亦有中锋时也。此谕。 (咸丰八年十二月廿三日与纪泽书 公元1859年1月26日) 译文 字谕纪泽: 写字的中锋,用笔尖着纸, 53e4." >古人把它称为蹲锋,像狮蹲、虎蹲、狗蹲。偏锋,用笔腹着纸,不向左边倒,就向右边倒,当将要倒还没倒的时候,一提笔就是蹲锋。该用偏锋的时候,有时也有用中锋的。此谕。 写字大抵只有用笔和结构两个方面 字谕纪泽: 内有贺丹麓先生墓志,字势流美,天骨开张,览之忻慰。惟间架间有太松之处,尚当加功。大抵写字只有用笔、结体两端。学用笔,须多看古人墨迹;学结体,须用油纸摹古帖。此二者,皆决不可易之理。小儿写影本,肯用心者,不过数月,必与其摹本字相肖。吾自三十时,已解古人用笔之意,只为欠却间架工夫,使尔作字不成体段。生平欲将柳诚悬、赵子昂两家合为一炉,亦为间架欠工夫,有志莫遂。尔以后当从间架用一番苦功,每日用油纸摹帖,或百字,或二百字,不过数月,间架与古人逼肖而不自觉。能合柳、赵为一,此吾之素愿也,不能,则随尔自择一家,但不可见异思迁耳。不特写字宜摹仿古人间架,即作文亦宜摹仿古人间架。 href='2283/im'>《诗经》造句之法,无一句无所本。《左传》之文,多现成句调。扬子云为汉代文宗,而其《太玄》摹《易》,《法言》摹 href='2195/im'>《论语》,《方言》摹《尔雅》,《十二箴》摹《虞箴》,《长杨赋》摹《难蜀父老》,《解嘲》摹《客难》,《甘泉赋》摹《大人赋》,《剧秦美新》摹《封禅文》,《谏不许单于朝书》摹《国策·信陵君谏伐韩》,几于无篇不摹。 即韩、欧、曾、苏诸巨公之文,亦皆有所摹拟,以成体段。尔以后作文作诗赋,均宜心有摹仿,而后间架可立,其收效较速,其取径较便。前信教尔暂不必看《经义述闻》,今尔此信言业看三本,如看得有些滋味,即一直看下去。不为或作或辍,亦是好事。惟《周礼》《仪礼》《大戴礼》《公》《谷》《尔雅》《国语》《太岁考》等卷,尔向来未读过正文者,则王氏《述闻》亦暂可不观也。 (咸丰九年三月初三日与纪泽书 公元1859年4月5日) 译文 字谕纪泽: 信里面有贺丹麓先生的墓志铭,字写得流畅美观,天骨开张,看了觉得很是欣慰。只是间架结构之间有些地方松散,还应当多下点工夫。大体上练习写字只有用笔和结构两个方面。学习用笔,要多看古人的字迹;学习间架结构,要用油纸临摹古人的字帖。这两个方面,都是绝对不能轻易改变的。小儿写影本,肯用功专心的,不过几个月,就会和你临摹的字相似。我从三十岁开始,就已经理解古人用笔的方法,只是在间架结构上还差些功夫,以致使你写字不成体段。一生都想把柳诚悬、赵子昂两家合为一炉,只因为间架结构欠缺工夫,有这个志向也难以成功。你以后应当在间架结构上下一番苦工夫,每天用油纸临摹字帖,要么一百字,要么二百字,不到几个月,不知不觉中间架结构就会和古人很相似。能把柳、赵的字合二为一,这就是我一生中的心愿。如果不能实现,就随便你自选一家,但不可见异思迁。不仅写字要临摹古人的间架,就是作文章也要模仿古人的风格和间架。 href='2283/im'>《诗经》造句的方法,没有一句话无所本。《左传》里的文句,多数是现成的句调。扬子云被称为汉代的文宗,而他的《太玄》模仿《易》,《法言》模仿 href='2195/im'>《论语》,《方言》模仿《尔雅》,《十二箴》模仿《虞箴》,《长杨赋》模仿《难蜀父老》,《解嘲》模仿《客难》,《甘泉赋》模仿《大人赋》,《剧秦美新》模仿《封禅文》,《谏不许单于朝书》模仿《国策·信陵君谏伐韩》,几乎没有一篇文章不是模仿的。 即使是韩、欧、曾、苏各位文坛巨星的文章,也都有模仿的地方,已成为体裁。你以后做文章作诗赋,都应该用心模仿,间架可自成一体,这样收到的效果比较快,入门也比较便利。前封信教你暂时可不看《经义述闻》,现在你信中说已经看了三本了,如果看得有些兴趣,就可以一直看下去,不时作时停,也是好事。只是《周礼》、《仪礼》、《大戴礼》、《公》、《穀》、《尔雅》、《国语》、《太岁考》等书,你从来没有读过正文的,就是王氏的《述闻》也可以暂时不看。 赵文敏集古今之大成 字谕纪泽儿: 二十二日接尔禀并《书谱叙》,以示李少荃、次青、许仙屏诸公,皆极赞美。云尔钩联顿挫,纯用孙过庭草法,而间架纯用赵法,柔中寓刚,绵里藏针,动合自然等语,余听之亦欣慰也。 赵文敏集古今之大成,于初唐四家内师虞永兴,而参以钟绍京,因此以上窥二王,下法山谷,此一径也;于中唐师李北海,而参以颜鲁公、徐季海之沉着,此一径也;于晚唐师苏灵芝,此又一径也。 由虞永兴以溯二王及晋六朝诸贤,世所称南派者也;由李北海以溯欧、褚及魏北齐诸贤,世所谓北派者也。尔欲学书,须窥寻此两派之所以分。南派以神韵胜,北派以魄力胜。宋四家,苏、黄近于南派,米、蔡近于北派。赵子昂欲合二派而汇为一。尔从赵法入门,将来或趋南派,或趋北派,皆可不迷于所往。 我先大夫竹亭公,少学赵书,秀骨天成。我兄弟五人,于字皆下苦功,沅叔天分尤高。尔若能光大先业,甚望甚望。 制艺一道。亦须认真用功。邓瀛师,名手也。尔作文,在家有邓师批改,付营有李次青批改,此极难得,千万莫错过了。付回赵书《楚国夫人碑》,可分送三先生(汪、易、葛)二外甥及尔诸堂兄弟。又旧宣纸手卷、新宣纸横幅,尔可学《书谱》,请徐柳臣一看。此嘱。 (咸丰九年三月廿三日与纪泽书 公元1859年4月2 5日) 译文 字谕纪泽儿: 二十二日收到你的来信和《书谱叙》,给李少荃、次青、许仙屏等人看了,十分称赞你。说你的书法钩联顿挫,纯用孙过庭的草书方法,而间架结构纯属赵派书法,柔中有刚,绵里藏针,动合自然。我听了很高兴。 赵文敏集古今之大成,在初唐四家中师从虞永兴,而参学钟绍京,并以此往上探索二王,往下仿效山谷,这是一条;在中唐中师从李北海,而参学颜鲁公、徐季海的沉着稳重,这是一条;在晚唐中从师苏灵芝,这又是一条。 从虞永兴追溯二王和晋、元朝各位名家,是世人所称作的南派;由李北海而追溯到欧、褚和魏、北齐各位名家,是世人所称作的北派。你要学习书法,要探索这两派的区别,南派以神韵出名,北派以魄力著名。宋朝四家中,苏、黄接近南派,米、蔡与北派相近。赵子昂想把这两派融会贯通成为一体。你从赵派书法入门,将来或者趋向南派,或者趋向于北派,都不可迷失前进的方向。 我先大夫竹亭公,小时学赵派书法,秀骨天成。我们兄弟五个人,在写字方面都下过很大的工夫,沅叔的天分最高。如果你能发扬光大先辈的业绩,这是我迫切希望的! 八股文一道,也必须认真用功。邓瀛师,是这方面的能手。你作的文章,在家里有邓老师批改,交到军营中来有李次青批改,这是很难得的,千万别错过这样的好机会。付回赵书《楚国夫人碑》,可分别送给三位先生(汪、易、葛)、二位外甥和你的各位堂兄弟。又有旧的宣纸手卷、新的宣纸横幅,你可学《书谱》,请徐柳臣看一看,此嘱。 字谕纪泽儿: 尔前寄所临《书谱》一卷,余比送徐柳臣先生处,请其批评。初七日接渠回信,兹寄尔一阅。十三日晤柳臣先生,渠盛称尔草字可以入古,又送尔扇一柄,寄回。刘世兄送《西安圣教》,兹与手卷并寄回查收。 尔前用油纸摹字,若常常为之,间架必大进。欧、虞、颜、柳四大家是诗家之李、杜、韩、苏,天地之日星江河也。尔有志学书,须窥寻四人门径。至嘱至嘱! 涤生手示 (咸丰九年七月十四日与纪泽书 公元1859年8月3 2日) 译文 字谕纪泽儿: 你前次寄的临摹的《书谱》一卷,我已把它送徐柳臣先生那儿,请他提意见。本月七日接到他的回信,现在寄给你看。十三日会见了柳臣先生,他称赞说你的草字可以与古人比美,还送你一柄扇子,现寄回。刘世兄送来《西安圣教》,现在与手卷一起寄回去,你要注意查收。 你以前用油纸摹写过字帖,如果常常这样做,间架结构必然会有很大长进。欧、虞、颜、柳四大家的书法就好比是诗家中的李、杜、韩、苏,又好比是天地间的日、星、江、河。你如果要学习书法,就必须窥破这四家字体的入门方法。至嘱至嘱! 涤生手示 临帖要徐缓,摹帖要快速 字谕纪鸿: 尔学柳帖《琅邪碑》,效其骨力,则失其结构,有其开张,则无其梡搏。古帖本不易学,然尔学之尚不过旬日,焉能众美毕备,收效如此神速? 余昔学颜柳帖,临摹动辄数百纸,犹且一无所似。余四十以前在京所作之字,骨力间架皆无可观,余自愧而自恶之。四十八岁以后,习李北海《岳麓寺碑》,略有进境,然业历八年之久,临摹已过千纸。今尔用功未满一月,遂欲遽跻神妙耶?余于凡事皆用困知勉行功夫,尔不可求名太骤,求效太捷也。以后每日习柳字百个,单日以生纸临之,双日以油纸摹之。临帖宜徐,摹帖宜疾,专学其开张处。 数月之后,手愈拙,字愈丑,意兴愈低,所谓困也。困时切莫间断,熬过此关,便可少进。再进再困,再熬再奋,自有亨通精进之日。不特习字,凡事皆有极困极难之时,打得通的,便是好汉。余所责尔之功课,并无多事,每日习字一百,阅《通鉴》五页,诵熟书一千字,或经书或古文、古诗,或八股试帖,从前读书即为熟书,总以能背诵为止,总宜高声朗诵,三八日作一文一诗。此课极简,每日不过两个时辰,即可完毕,而看、读、写、作四者俱全。余则听尔自为主张可也。 (同治五年正月十八日与纪鸿书 公元1866年3月4日) 译文 字谕纪鸿: 你学习柳公权的书帖《琅邪碑》,效法他的骨力,就失去了其结构;学习他的开张气势,就没有了他梡搏的功夫。古帖本不容易学好,况且你还只不过学了十天,怎能具备他全部的优点,收效如此神速? 我过去学习颜、柳的书帖,临摹动不动就是几百张纸,还毫无近似之处。四十岁以前在京城所写的字,骨力与间架结构都没有可取之处,自己都感到羞愧以致于厌恶自己的字。四十八岁之后,学习李北海的《岳麓寺碑》,略有进步,但经历了八年之久,临摹已超过一千张纸。今天你用功不到一个月,难道就想很快进入神妙的境界?我在任何事情上都因遇到困难而知奋勉苦行,你不可追求成名太快,见效太快。以后你每天要练习写柳字一百个,逢单日用生纸临写,逢双用油纸摹写。临帖要徐缓,摹帖要快速,专学它字势开张的地方。 几个月之后,手越来越笨拙,字越来越丑,意趣越来越低,这就叫做“困”。困的时候切莫中断,熬过这一关,便会有少许进步。再进步,又再遇到困难,再次熬过来,再次发奋,自然有贯通上进的时候。不仅是练字,凡事都有极其困难的时候,能够弄得通的,就是好汉。我对你的功课要求并不太多,每天练字一百个,读 href='6042/im'>《资治通鉴》五页,诵读熟悉的书一千个字,或是经书或古文古诗,或是八股文、试帖诗,从前读过的就算是熟悉的书,总要以能够背诵为止,总要高声朗诵。逢三、逢八作一篇文章、一首诗。这功课极其简单,每天不过两个时辰就能完成,而看书、诵读、写字、作文四者都具备了,其他就任凭你自己做主了。 字总要写得秀气 字谕纪鸿: 凡作字,总要写得秀,学颜、柳,学其秀而能雄;学赵、董,恐秀而失之弱耳。尔并非下等资质,特从前无善讲善诱之师,近来又颇有好高好速之弊。若求长进,须勿忘而兼以勿助,乃不致走入荆棘耳。 涤生手示 (同治五年二月十八日与纪鸿书 公元1866年4月3日) 译文 字谕纪鸿: 凡是写字总要写得秀气,学习颜真卿、柳公权,就要学他们的秀气和雄健;学赵盂頫、董其昌,就害怕因秀气而失之于笔力弱。你并不是下等资质,仅仅是因为从前没有善于讲解善于诱导的老师,近来又有..好高骛远追求速效的毛病而已。苦心追求有所长进,要有记性还要加上有人帮助,这才不致误入歧途。 涤生手示 九、五箴并序 题解 曾国藩于道光十八年.(公元1838年)即28岁那年通过了会试、殿试、朝考,深受道光皇帝的赏识,将他从朝考第一等第三名拔置为第二名,并授予翰林院庶吉士。曾国藩于会试后即改名国藩,表达自己欲为国家藩篱的宏大抱负,为此特作五句箴言以自励,由此开启了京师十几年的读书治学的生涯。 少不自立,荏苒遂洎今兹。盖古人学成之年,而吾碌碌尚如斯也。不其戚也!继是以往,人事日纷,德慧日损,下流之赴,抑又可知。夫疢疾所以益智,逸豫所以亡身。仆以中才而履安顺,将欲刻苦而自振拔,谅哉其难之欤!作五箴以自创云: 立志箴 煌煌先哲,彼不犹人。藐焉小子,亦父母之身。聪明福禄,予我者厚哉!弃天而佚,是及凶灾。积悔累千,其终也已。往者不可追,请从今始。荷道以躬,舆之以言。一息尚存,永矢弗援。 居敬箴 天地定位,二五胚胎。鼎焉作配,实曰三才。俨恪斋明,以凝女命。女之不庄,伐生戕性。谁人可慢?何事可弛?弛事者无成,慢人者反尔。纵彼不反,亦长吾骄。人则下女,天罚昭昭。 主静箴 斋宿日观,天鸡一鸣。万籁俱息,但闻钟声。后有毒蛇,前有猛虎。神定不慑,谁敢予侮?岂伊避人,日对三军。我虑则一,彼纷不纷。驰骛半生,曾不自主。今其老矣,殆扰扰以终古。 谨言箴 巧语悦人,自扰其身。闲言送日,亦搅女神。解人不夸,夸者不解。道听途说,智笑愚骇。骇者终明,谓女贾欺。笑者鄙女,虽矢犹疑。尤侮..既丛,铭以自攻。铭而复蹈,嗟女既耄。 有恒箴 自吾识字,百历及兹。二十有八载,则无一知。曩者所忻,阅时而鄙。故者既抛,新者旋徙。德业之不常,日为物迁。尔之再食,曾未闻或愆。黍黍之增,久乃盈斗。天君司命,敢告马走。 译文 我自小不能自立,光阴荏苒一直到今天。大抵古人已经学有所成的年纪,而我却还这样碌碌无为。这不是很悲哀吗?这种状态一天一天地延续下去,人世上的事日益纷杂,而我的德性和智慧也一天甚过一天地减损,眼见得江河日下,其势不可挽回,又清晰可见。都说疾患可以用来增进智慧,逸乐却容易招致灭亡,我仅凭一个中等的资质而获得安顺的境遇,将要刻苦自励以求振作起来,想必十分艰难!特作五箴用以自勉。 立志箴 辉煌的先哲,绝非平凡之辈。而我这样一位藐小之人,同样是父母所生。聪明和福禄,赐予我的已是够丰厚的了!可我却轻弃这天恩而沉溺于享乐,这样势必导致凶险与灾祸降临。悔恨日积月累多致万千,应该结束了。逝去的没办法追回,一切请从今天开始。肩负起伦理纲常,著书立说加以弘扬,只要一息尚存,便永志不忘。 居敬箴 天与地各有其确定的位置,阴阳五行孕育出生命。天、地、人像鼎足一样匹配在一起,实际上就是所说的三才。像祭祀那样恭敬明洁,以此凝定为你的生命。如果你不能做到端庄,就会有损于生命本性。有哪个人可以怠慢?有哪件事可以松懈?对事情松懈,就会一事无成,对别人怠慢别人就会反过来怠慢你。即便别人不反还于你,也会助长我们的骄傲。如果是人,对你只是轻视,如果.是天,对你的处罚则会非常明显。 主静箴 为了观看日出,提前一天斋戒独宿,天将破晓雄鸡一声高唱。万物都无声无息,只听见远处的钟声。后面有毒蛇,前面有猛兽。努力驱除恐惧安定心魂,谁又敢来犯我?岂能畏缩逃避,勇敢地面对一切。只要我专心致志,任它杂乱纷纷我自不为所动。忙碌半生,不能自主。如今我年龄已不小了,难道要心烦意乱以终此生? 谨言箴 用花言巧语取悦于人,最终只能是扰乱了自己。用闲言碎语来打发一天的时光,也会扰乱你的心神。颖悟的人不夸耀,夸耀的人不颖悟?。那些道听途说的东西,让智者见笑,让愚者惊骇。那惊骇的人弄清原委以后,会说你在欺骗。笑话你的人会更加鄙视你,不管你怎样坚持也消除不了别人的怀疑。忧患悔恨像草一样丛集,做此箴言以攻治自己的毛病。铭记以后仍然重蹈其覆辙,便只能感叹你已经老了。 有恒箴 自从识字,经历很多事到了现在。二十八年,竟一无所知。过去所高兴的,经过一段时间就轻视了。旧的扔掉了,新的又很快改变了。道德、学业不能持久,每天都为外物所改变。你吃了一顿饭又吃一顿饭,竟没有感到有一点多余。一粒粮食一粒粮食不断增加,时间久了,就会盈满一斗。老天爷掌握我们的命运,请允许我通过您的仆人向您禀报。 十、求阙斋记 题解 道光二十五年五月,曾国藩为自己的书斋取名“求阙斋”。这是他在读《易·临卦》时所受到的启示。联系自己仕途顺遂,恐无福消受,担心盈满之时,便会走向衰竭,故此欲防盈戒满,必须反过来求阙。于是便有了享誉于晚清政坛和文坛的求阙斋和这篇《求阙斋记》。曾氏还有《求阙斋读书录》四卷,王定安编有《求阙斋弟子记》三十二卷。 国藩读《易》至“临”,而喟然叹曰:刚侵而长矣,至于八月有凶,消亦不久也,可畏也哉。天地之气,阳至矣,则退而生阴,阴至矣,则进而生阳。一损一益,自然之理也。 物生而有嗜欲,好盈而忘阙。是故体安车驾,则金舆鏓衡不足于乘;目辨五色,则黼黻文章不足于服。由是八音繁会不足于耳,庶羞珍膳不足于味。穷巷瓮牖之夫,骤膺金紫,物以移其体,习以荡其志,向所搤捥而不得者,渐乃厌鄙而不屑御。旁观者以为固然,不足訾议。故曰:位不期骄,禄不期侈,彼为象箸,必为玉杯。积渐之势然也。而好奇之士,巧取曲营,不逐众之所争,独汲汲于所谓名者,道不同不相为谋。或贵富以饱其欲,或声誉以厌其情,其于志盈一也。夫名者,先王所以驱一世于轨物也。中人以下,蹈其不实,于是爵禄以显驭之,名以阴驱之,使之践其迹,不必明其意。若君子人者,深知乎道德之意,方惧名之既加,则得于内者日浮,将耻之矣。而浅者哗然惊之,不亦悲乎? 国藩不肖,备员东宫之末,世之所谓清秩。家承余荫,自王父母以下,并康强安顺。孟子称“父母俱存,兄弟无故”,抑又过之。《洪范》曰:“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不协于极,不罹于咎,女则锡之福。”若国藩者,无为无猷,而多罹多咎,而或锡之福,所谓不称其服者欤?于是名其所居曰“求阙斋”,凡外至之荣,耳目百体之嗜,皆使留其阙陷。礼主减而乐主盈,乐不可极,以礼节之,庶以制吾性焉。若夫令闻广誉,尤造物所靳予者,实至而归之,所取已贪矣,况以无实者攘之乎?行非圣人而有完名者,殆不能无所矜饰于其间也。吾亦将守吾阙者焉。 道光二十五年五月曾国藩谨记。 译文 国藩读《易》读到临卦,喟然叹道:阳刚渐渐增长,到八月便有不祥的兆头,消损也就不远了,很可怕的。天地间的气,阳来了,则退而生阴,阴来了,则进而生阳。一损一益,是自然的规律。 事物生来就有贪欲,喜好圆满而忘记了自己的缺失。故此身体安然地乘坐车子,即便是龙辇一般华贵都不能满足;眼睛辨认五色,即使色彩艳丽华美的衣服也不配他穿。于是八音繁会满足不了他的听觉,珍奇美宴也满足不了他的味觉。穷巷贫寒的汉子,骤然官服加身,环境改变了他的体貌,习惯动摇了他的意志,向来激切欲求却得不到的东西,渐渐地反过来厌恶鄙弃而不屑于使用。一旁观看的人竟也认为本该如此,不值得非议。所以说:身居高位不想骄傲而骄傲自至,享受厚禄不想奢侈而奢侈自来,你一旦使用了象牙所制的筷子,就一定会使用玉石所做的杯子。这是逐渐积累而成的。而那些喜好猎奇的人,用尽巧思、费尽心机,不随波逐流,唯独热切而贪娈地谋求虚名,同正派人士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中有人追求豪富以满足欲望,有人追求名誉以满足虚荣,但对于追求满足这一点而言则是一样的。所谓名,是先王用来将世间的一切都纳入法度与规则之内。中等资质以下的人,总是谋虚逐妄,于是便明着用爵禄来驾驭,暗着用名誉来驱使,使他们按着人家设计好的去做,却不明白其用意。而像君子一类的人,深知道德的实质,才畏惧名望施加到自己头上,而在内心却感到一天天地浮躁,觉得是一种耻辱。至于那些浅薄的人则热热闹闹地加以谋求,不是很悲哀了吗? 国藩不肖,在詹事府里凑数,在世人眼里做着所谓清贵的官。承受家庭的余荫,自祖父母以下,一直康强安顺。按孟子所说“父母都在,兄弟没有意外”,我的家境比这还要好。《尚书·洪范》说:“凡是99lib?百姓中,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的人;不合规则,却没陷于罪恶的人,您都要赐给他们幸福。”像国藩这样的,没有作为没有谋略,犯下很多过失,反而赐给幸福,这不正是所谓受之有愧一类的吗?于是,便给自己的居所取名“求阙斋”,凡是外来的荣誉,感官身体的贪欲嗜好,都让它列在所求的缺欠之内。礼的功用在于节制,而乐的功用在于充盈,但乐不可走到极至,要用礼加以节制,但愿以此来约束我的性情。至于美好的名声与广泛的赞誉,尤其是造物者所吝啬给予的,有了实际的成就,名誉自然会随之而来的,刻意索取就已经是贪娈了,何况本来没有实绩却窃取争夺虚名呢?行动够不上圣人而享受圣人美名的人,大抵其间不能没有夸耀伪饰之处。我将要守住我的缺欠不足。 道光二十五年五月曾国藩谨记。 十一、书学案小识后 题解 这篇文章写于道光二十五年(公元1845年),是曾国藩为唐鉴先生的《国朝学案》(《国朝学案小识》或《学案小识》)校对付刻后所写。 唐鉴(1778-1861)字镜海,号翕泽,湖南善化人。嘉庆十二年(1807年)中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后历任检讨、御史、府、道、臬、藩等官,道光二十年(1840年),内召为太常寺卿。唐鉴服膺程朱之学,是当时义理学派的巨擘之一,蜚声京门,被誉为“理学大师”,当时许多知名学者都曾问学于他。曾国藩则于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慕名投拜这位湖南老乡前辈,请教“检身之要,读书之法”,只一席谈话,就令曾国藩耳目一新,茅塞顿开,他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听之昭然,若发蒙也。”可以说,曾国藩师事唐鉴,对他的一生行事、修身、做学问都产生深刻的影响。 在这篇文章中,曾国藩从人的属性入手,理出古代圣人详知万物的途径和方法,都是依据具体事物而穷究它的道理(即物穷理),并非由朱子一家首先作出的解读。进而指陈治学上的各种偏颇与流弊,在此基础上,阐明唐先生《国朝学案》一书的要旨与特色。 唐先生撰辑《国朝学案》,命国藩校字付梓。既毕役,乃谨书其后,曰: 天生斯民,予以健顺五常之性,岂以自淑而已,将使育民淑世而弥缝天地之缺憾。其于天下之物,无所不当究。二仪之奠,日月星辰之纪,氓庶之生成,鬼神之情状,草木鸟兽之成若,洒扫应对进退之琐,皆吾性分之所有事。故曰:“万物皆备于我。?”人者,天地之心也。圣人者,其智足以周知庶物,其才能时措而咸宜。然不敢纵心以自用,必求权度而絜之。以舜之睿哲,犹且好问好察;周公思有不合,则夜以继日。孔子,圣之盛也,而有事乎好古敏求。颜渊、孟子之贤,亦曰“博文”,曰“集义”。盖欲完吾性分之一源,则当明凡物万殊之等;欲悉万殊之等,则莫若即物而穷理。即物穷理云者,古昔贤圣共由之轨,非朱子一家之创解也。 自陆象山氏以本心为训,而明之余姚王氏乃颇遥承其绪。其说主于良知,谓吾心自有天,则不当支离而求诸事物。夫天则诚是也。目巧所至,不继之以规矩准绳,遂可据乎?且以舜、周公、孔子、颜、孟之知如彼,而犹好问好察,夜以继日,好古敏求,博文而集义之勤如此,况以中人之质,而重物欲之累,而谓念念不过乎则,其能无少诬耶?自是以后,沿其流者百辈。间有豪杰之士思有以救其偏,变一说则生一蔽。高景逸、顾泾阳氏之学,以静坐为主,所重仍在知觉。此变而蔽者也。 近世乾嘉之间,诸儒务为浩博。惠定宇、戴东原之流钩研诂训,本河间献王实事求是之旨,薄宋贤为空疏。夫所谓事者,非物乎?是者,非理乎?实事求是,非即朱子所称即物穷理者乎?名目自高,诋毁日月,亦变而蔽者也。别有颜习斋、李恕谷氏之学,忍嗜欲,苦筋骨,力勤于见迹,等于许行之并耕,病宋贤为无用。又一蔽也。矫王氏而不塞其源、是五十步笑百步之类矣;由后之二蔽,矫王氏而过于正,是因噎废食之类矣。 我朝崇儒一道,正学翕兴。平湖陆子,桐乡张子,辟诐辞而反经,确乎其不可拔。陆桴亭、顾亭林之徒,博大精微,体用兼赅。其他巨公硕学,项领相望。二百年来,大小醇疵,区以别矣。唐先生于是辑为此编,大率居敬而不偏于静,格物而不病于琐,力行而不迫于隘。三者交修。采择名言,略依此例。其或守王氏之故撤,与变王氏而邻于前三者之蔽,则皆厘而剔之。岂好辩哉?去古日远,百家务以其意自鸣。是丹非素,无术相胜。虽其尤近理者,亦不能展人人之心而无异辞。道不同不相为谋,则变已矣。若其有嗜于此而取途焉,则且多其识,去其矜,无以闻道自标,无以方隅自圆。不惟口耳之求,而求自得焉,是则君子者已。是唐先生与人为善之志也。 译文 唐镜海先生编撰《国朝学案》,命国藩校对文字并交付刊印。工作完成以后,特写下如下的文字: 天地生人藏书网,赐给他们仁义礼智信这五种强健、合理而常久不变的属性,岂止是用来自我完善,将用来化育百姓完善世界从而弥补天地之间的缺憾。他们对于天下所有的事物,都要弄个明白。天与地的奠基,日月星辰的运行,百姓的生成,鬼神的情状,草木鸟兽的各具其形,洒扫应对进退的琐细事务,都是我们的属性范围内的内容。所以说:“世上的一切都为我而存在。”所谓人,是天地的中心。所谓圣人,他的智慧足以详知万物,他的才能无不合乎实际的需要,却不敢一味地放纵、满足自己的欲求,一定会依据轻重长短而自我约束。以舜的圣明,尚且喜欢咨询考察;像周公那样的圣人,遇有想不通的问题,便夜以继日地思索。至于孔子,在圣人中可以说抵达了鼎盛,却还是遇事喜好勉力仿效古人。像颜渊、孟子那样的贤明,也讲究通晓古代文献和行事合乎道义。这是因为,要完备自我属性这一个根由,就应当明了万种事物的不同之处;要熟悉万种事物的不同之处,最好的方式,就是依据具体事物而穷究它的道理。所谓依据具体事物而穷究它的道理,本是古代贤圣所共同使用的方法,并非由朱子一家首先作出的解读。 自从陆象山开创心学一派,明代余姚的王阳明继承他的学说。他们的学说以良知为本体,认为我的心中自有天理,而不应当支离破碎地到具体事物中去寻找。而天理的本性在于诚,即事物的本来面目。眼睛凑巧看到什么,如果不随后用规矩准则加以衡量,就能够做为依据吗?况且像舜、周公、孔子、颜、孟那样博学,却好问好察,夜以继日,勉力仿效古人,博通文献、契合道义,这样的圣哲都勤奋如此,何况仅凭中等的资质,而看重物质欲望,饱受它的牵累,口中还念念有词地说不违背准则,这难道不是有一点自欺欺人吗?自此以后,沿袭这一派学说的代代有人。其间也有豪杰之士想要补救他们的偏颇,但是变化一种学说却反生出一种遮蔽。高景逸、顾泾阳的学说,以静坐玄思为主,所看重的仍在知觉,就是变化而反生遮蔽的例证。 近世乾隆嘉庆年间,各派儒者都力求浩博。惠定宇、戴东原之辈钻研文字考据,依据汉代河间献王刘德实事求是的宗旨,鄙视宋贤,认为他们所倡导的“即物穷理”流于空疏。难道所谓的事,不是物吗?是,不是理吗?实事求是,难道不就是朱子所宣称的即物穷理吗?将自设的名目看得很高,用以诋毁与日月同辉的宋贤,也是因变化而反生遮蔽的一类。另有颜习斋、李恕谷的学说,强忍嗜欲,苦练筋骨,勤于用力而见诸行动,等同于战国农学家许行在推行主张的同时还实践耕作,认为宋贤的即物穷理错在无用。这又是一种遮蔽。矫正王氏学说却不堵塞它的源泉,属于五十步笑百步一类;由于后二种遮蔽,矫正王氏而超过应有的限度,属于因噎废食的一类。 我朝尊崇儒学一道,正学兴盛起来。平湖的陆陇其,桐乡的张履祥辟除邪说而返归经典,意志坚定而不可摇撼。陆桴亭、顾亭林一派,博大精微,体用兼备。其他名儒盛学,连绵不绝。二百年来,大家小家,醇正谬误,各有不同。唐先生因而辑成此书,大抵主张要庄敬,但不可过于注重静坐玄思,穷究物理而不流于琐碎,努力践行而不走向狭隘。三个方面相互交融,都得到很好的体现。所采用选择的名言,也大抵遵从这样的做法。对于固守王学旧辙、以及改变王氏学说却反而陷于上述三方面的失误,则都细加清理与剔除。岂是喜好辩争?因为现在距离古代一天天遥远,各家务求张扬自己的学说。肯定红色否定白色,相互间没有办法取胜。尽管有的比较接近真理,也不能说到每个人的心里而意见一致。志趣不同不能在一起谋划,只好各异其趣。如果在这方面极99lib?有兴趣而择取了一条途径,那么便赞誉他的见识,去除他的骄矜,不因自己得道而自我标榜,不以门户之见而自我圆通。不求皮毛之见,而求真正有所收获,这才是君子所为。这正是唐先生与人为善的意愿。 十二、祭韩公祠文 题解 这篇文章,写于道光二十九年(公元1849年)。这年的二月,曾国藩升任礼部右侍郎,上任之始即前往参拜韩公祠。此前曾氏所在的翰林院詹事府,也有先生的祠堂,而且两处都称其为“土地祠”。这应当是明清时期所特有的现象,韩愈虽未曾任翰林官,但他的文章在明初受帝王和翰林院推崇,唐宋八大家之首的地位在此时奠定,而且韩文有当时文坛所重视的“清庙明堂气”,故而于明代作为土地神祠祀于翰林院中,这种风习延续至清代。受翰林院祠祀韩愈的影响,清代中期以后,民间亦将韩愈作为土地神崇拜。 曾国藩在为学及立身行事上十分推崇韩愈,称其为“千古大儒”。同时对韩愈的诗文中的倔强之气与雄奇之风也由衷赞佩,揄扬不已。但是对将韩愈作为土地神持不同看法,认为很不庄重,为此他在本文中作了比较详尽的考证;另外对将孔子木制雕像陪置一旁,也感到很不合适。故此他写作此文,记叙此事,并特作一首诗歌,理顺道统的脉络,肯定韩愈于中唐以后复兴儒道,排斥佛老,维护儒家正统地位的历史功绩,同北宋以来尤其是南宋朱熹贬抑韩愈思想成就的观点形成鲜明对比。 维年月日,具官某,谨以清酒庶羞,致祭于先儒昌黎韩子之神:维先生之明德,宜祀百世。文人学子,皆所喻愿。而礼典所载,独配享先师孔子西庑,他无特祀。国藩前官翰林院詹事府,皆有先生祠堂。今承乏礼部,亦祀先生于官署之西北隅,而皆称曰“土地祠”。国藩履任之日,敬谨展谒。乃神象之旁,有先师孔子之木主,俨然在焉。窃以土地之称,非经非训。古者,惟天子得祭天地,诸侯则社以祭土,大夫以下,成群立社。多者二千五百家,或百家以上;小者二十五家。盖土爰稼穡,..民生所赖。凡食毛践土者,皆得祭以报功。义固然也。自唐以下,有城隍之祀。世传张说所为祭文及李阳冰碑记,旧已。今天下由京都以至行省郡县,皆立庙以妥城隍。原《易》有“城复于隍”之占,礼有“八蜡水庸”之祭。高垒深池以捍民患。推社之义而为之立祀,理亦宜之。独土地之祀,不可究其从始。国藩所居之乡,或家立一神,或村置一庙,大抵与古之里社相类。而京师官署,尤多有土地祠,往往取先代有名德者祀之。先生之生,未尝莅官礼部。今殁已千年,所谓神在天上,如水之在地中,无所不际。而谓仅妥侑于一署之内、丈室之中,如古所称社公云者,亦以黩慢甚矣。若先师孔子,则先生所诵法终身者也。先生尝羡颜氏得圣人以为依归,若深自叹恨不得与于弟子之列;而无知者乃位孔子于尊容之旁。先生而果陟降在兹,其必蹙然不安也。国藩瞻礼之馀,询诸胥吏,举不辨其由来。旧例,春秋以萧芗奉祀先生。国藩亦且循沿习之常,以致吾钦向之私。惟于孔子之位,措置失宜,则不敢须臾蹈故,惧干大戾。谨奉木主,爇香焚之。既敬告所以,因为之诗歌,使工歌以入声,冀先生之神安休于此。不腆之诚,庶为歆鉴。诗曰: 皇颉造文,万物咸秩。尼山纂经,悬于星日。衰周遭溺,踵以秦灰。继世文士,莫究根荄。炎刘之兴,炳有扬马。沿魏及隋,无与绍者。天不丧文,蔚起巨唐。诞降先生,掩薄三光。非经不效,非孔不研。一字之惬,通于皇天。上起八代,下垂千纪。民到于今,恭循成轨。予末小子,少知服膺。朗诵遗集,尊灵式凭。滥厕秩宗,载瞻祠宇。师保如临,进退维伛。位之不当,宣圣在旁。大祀跻僖,前哲所匡。我来戾止,神其安怙。敬奠椒浆,式告来叶。 译文 某年某月某日,带上随从的官员,以清酒和各种美味,祭祀先儒韩愈韩昌黎的神位:先生道德昌明,应享百世祭祀。这对于所有的文人学子,都是十分明了而且乐意做的事情。而根据礼典上的记载,只配享于先师孔子的西廊,此外再没有专门的祭祀。国藩以前所在的翰林院詹事府,都有先生的祠堂。今天所充数的礼部,也在官署的西北角设有灵位,而且都称其为“土地祠”。国藩上任那天,十分恭敬地前往参观祭拜。在神象的一旁,..有先师孔子的木制雕像,如同真人在那里一样。私下以为关于“土地词”的称谓,很不庄重。古时候,惟有天子才可以祭祀天地,诸侯则只能祭祀土神,而大夫以下,更是要许多人合在一起祭祀土神。多的要二千五百家,或者百家以上;小的二十五家。因为土壤可以种植收获百谷,从而成为百姓生存的依赖。凡是依靠土地得以吃食居住的人,都要祭祀土神来报答它的恩德。从道义上讲本应如此。自唐代以下,就有对城隍的祭祀。世传是张说所作的祭文、李阳冰所作的碑记,这早已成为旧闻了。而今天下从京都以至各省及郡县,都立庙以安置城隍。早在《易》中就有关于城墙崩塌重新填平护城壕的占算,《礼记》也有“八蜡”(关于农业的神祗)中的“水庸”(城隍)的祭祀。高垒墙深挖池用以防御百姓作乱,推究社即土地神的含义而为它设立祭祀,是理当如此的。惟独土地的祭祀,没法弄清是从啥时候开始的。国藩的家乡,或每家设立一神,或每村设置一庙,大抵与古时的里社相类。而在京师的官署,尤其多有土地祠,往往选取先代有以德闻名的人予以祭祀。先生生时,未曾到礼部任职。至今已故去千年之久,所谓神在天上,如同水在地上,无处不能相遇。而认为将其仅仅安置在一个署衙之内、斗室之中,像古时所称为社公等等,也是过分地轻慢与不敬了。像先师孔子,则是先生终身所称诵效法的。先生曾羡慕颜回得遇圣人从而使自己有了依归,如他曾深自叹恨自己未能进入孔子弟子的行列,而那些无知的人却将孔子置于先生的尊容一旁。先生果真升降在此,想来一定会皱起眉头心里感到不安。国藩瞻礼完毕,就此事向办事人员进行咨询,全都说不清它的由来。但年年都用香草祭祀先生。国藩也遵循相沿成习的旧例,以表达我对先生钦敬的心意。惟独对于孔子的神位,不知该放置哪里,却不敢有一刻蹈袭故例,害怕触犯大的罪过。谨慎地供奉先生的神位,燃上香火。敬告原由以后,特作一首诗歌,让艺人谱曲歌唱,希望先生的魂灵安栖在这里。尽管祭品不够丰厚,但却出于至诚,希望先生明察。诗曰: 仓颉造字开新纪,万物昭然成秩序。孔子超凡编经典,高悬天空如星日。东周衰弱遭崩坏,秦火惨经化为灰。继世学人寻觅苦,难究根脉恨无涯。汉刘盛起兴文运,炳烈扬雄与司马。经魏沿习隋又至,学人全体逊光华。上天不欲文沦丧,蔚起勃兴出盛唐。降下先生承孔孟,星辰日月掩辉光。只依经典终生效,惟尊孔门力钻研。务求一字合经旨,一点灵犀通上天。上起八朝衰败势,下垂千纪后人瞻。万民今日皆潜化,恭谨遵循轨不偏。我本藐然一小子,心中少有服膺人。一经朗诵遗文后,若有神明摄我魂。礼部充官为侥幸,得瞻祠宇拜尊神。先师终日如临视,进退虔恭屈我身。祀位总嫌不适当,愧教孔圣侍一旁。高格祭祀登荣宠,应有前哲为正匡。过错终结由我始,尊神垂佑慰心怀。香椒美酒时时祭,惟愿成规范未来。 十三、圣哲画像记 题解 本文作于咸丰九年初,前一年的7月,曾国藩得以再返军营,重操军务,其行色倥偬可想而知。然而他居然忙里偷闲,潜心治学,写出这篇享有盛名的《圣哲画像记》。 在这篇文章中,曾国藩一反传统将学问分为义理、词章、考据三种的观点,不仅将经济之学特别提出列为孔门的政事之科,更将礼学视为四种学问的综合体,认为礼学就是古代的经世学,亦即历史学,本身是包括义理、词章、考据在内的。鉴于书籍浩如烟海、汗牛充栋,终其一生,甚至几代也难以读完,故此曾国藩便慎选古今圣哲三十二人,教儿子纪泽画下他们的画像,合为一卷,藏于自家学馆。他认为:“后人有志读书,读这些人的著作就够了,不必广求博览,而学业相传没有超过这些的了。”他的同乡友人郭嵩焘说:“《圣哲画像记》,并数千年人物于尺幅图像之中,其识量之闳,领悟之深,为自来文人所不可及”。 国藩志学不早,中岁侧身朝列,窃窥陈编,稍涉先圣普贤魁儒长者之绪。驽缓多病,百无一成;军旅驰驱,益以芜废。丧乱未平,而吾年将五十矣。往者,吾读班固《艺文志》及马氏《经籍考》,见其所列书目,丛杂猥多,作者姓氏,至于不可胜数,或昭昭于日月,或湮没而无闻。及为文渊阁直阁校理,每岁二月,侍从宣宗皇帝入阁,得观《四库全书》。其富过于前代所藏远甚,而存目之书数十万卷,尚不在此列。呜呼!何其多也!虽有生知之资,累世不能竟其业,况其下焉者乎!故书籍之浩浩,著述者之众,若江海然,非一人之腹所能尽欤也。要在慎择焉而已。余既自度其不逮,乃择古今圣哲三十馀人,命儿子纪泽图其遗像,都为一卷,藏之家塾。后嗣有志读书取足于此,不必广心博骛,而斯文之传,莫大乎是矣。昔在汉世,若武梁祠、鲁灵光殿,皆图画伟人事迹,而 href='449/im'>《列女传》亦有画像,感发兴起,由来已旧。习其器矣,进而索其神,通其微,合其莫,心诚求之,仁远乎哉?国藩记。 尧舜禹汤,史巨记言而已。至文王拘幽,始立文字,演《周易》。周孔代兴,六经炳著,师道备矣。秦汉以来,孟子盖与庄、荀并称。至唐,韩氏独尊异之。而宋之贤者,以为可跻之尼山之次,崇其书以配 href='2195/im'>《论语》。后之论者,莫之能易也。兹以亚于三圣人后云。 左氏传经,多述二周典礼,而好称引奇诞;文辞烂然,浮于质矣。太史公称庄子之书皆寓言。吾观子长所为 href='9038/im'>《史记》,寓言亦居十之六七。班氏闳识孤怀,不逮子长远甚。然经世之典,六艺之旨,文字之源,幽明之情状,粲然大备。岂与夫斗筲者争得失于一先生之前,姝姝而自悦者哉! 诸葛公当扰攘之世,被服儒者,从容中道。陆敬舆事多疑之主,驭难驯之将,烛之以 81f3." >至明,将之以至诚,譬若御驽马登峻坂,纵横险阻,而不失其驰,何其神也!范希文、司马君实遭时差隆,然坚卓诚信,各有孤诣。其以道自持,蔚成风俗,意量亦远矣。昔刘向称董仲舒王佐之才,伊、吕无以加;管、晏之属,殆不能及。而刘歆以为董子师友所渐,曾不能几乎游、夏。以予观四贤者虽未逮乎伊、吕,固将贤于董子。惜乎不得如刘向父子而论定耳。 自朱子表章周子、二程子、张子,以为上接孔孟之传。后世君相师儒,笃守其说,莫之或易。乾隆中,闳儒辈起,训诂博辨,度越昔贤;别立徽志,号曰汉学。摈有宋五子之术,以谓不得独尊。而笃信五子者,亦屏弃汉学,以为破碎害道,龂龂焉而未有已。吾观五子立言,其大者多合于洙泗,何可议也?其训释诸经,小有不当,固当取近世经说以辅翼之,又可屏弃群言以自隘乎?斯二者亦俱讥焉。 西汉文章,如子云、相如之雄伟,此天地遒劲之气,得于阳与刚之美者也。此天地之义气也。刘向、匡衡之渊懿,此天地温厚之气,得于明与柔之美者也。此天地之仁气也。东汉以还,淹雅无惭于古,而风骨少隤矣。韩、柳有作,尽取扬、马之雄奇万变,而内之于薄物小篇之中,岂不诡哉!欧阳氏、曾氏皆法韩公,而体质于匡、刘为近。文章之变,莫可穷诘。要之,不出此二途,虽百世可知也。 余钞古今诗,自魏晋至国朝,得十九家,盖诗之为道广矣。嗜好趋向,各视其性之所近,犹庶羞百味,罗列鼎俎,但取适吾口者,哜之得饱而已。必穷尽天下之佳肴辩尝而后供一馔,是大惑也;必强天下之舌,尽效吾之所嗜,是大愚也。庄子有言:“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余于十九家中,又笃守夫四人者焉。唐之李、杜,宋之苏、黄,好之者十而七八,非之者亦且二三。余惧蹈庄子不解不灵之讥,则取足于是终身焉已耳。 司马子长,网罗旧闻,贯串三古而八书,颇病其略;班氏《志》较详矣,而断代为书,无以观其会通;欲周览经世之大法,必自杜氏《通典》始矣。马端临《通考》,杜氏伯仲之间,郑《志》非其伦也。百年以来,学者讲求形声、故训,专治《说文》,多宗许、郑,少谈杜、马。吾以许、郑考先王制作之源,杜、马辨后世因革之要,其于实事求是一也。 先王之道,所谓修已治人、经纬万汇者,何归乎?亦曰礼而已矣。秦灭书籍,汉代诸儒之所掇拾,郑康成之所以卓绝,皆以礼也。杜君卿《通典》,言礼者十居其六,其识已跨越八代矣!有宋张子、朱子之所讨论,马贵与、王伯厚之所纂辑,莫不以礼为兢兢。我朝学者,以顾亭林为宗。国史《儒林传》褎然冠首。吾读其书,言及礼俗教化,则毅然有守先待后,舍我其谁之志,何其壮也!厥后张蒿庵作《中庸论》,及江慎修、戴东原辈,尤以礼为先务。而秦尚书惠田,遂纂《五礼通考》,举天下古今幽明万事,而一经之以礼,可谓体大而思精矣。吾图画国朝先正遗像,首顾先生,次秦文恭公,亦岂无微旨哉!桐城姚鼐姬传,高邮王念孙怀祖,其学皆不纯于礼。然姚先生持论闳通,国藩之粗解文章,由姚先生启之也。王氏父子,集小学训诂之大成,夐乎不可几已。故以殿焉。 姚姬传氏,言学问之途有三:曰义理,曰词章,曰考据。戴东原氏亦以为言。如文、周、孔、孟之圣,左、庄、马、班之才,诚不可以一方体论矣。至若葛、陆、范、马,在圣门则以德行而兼政事也。周、程、张、朱,在圣门则德行之科也,皆义理也。韩、柳、欧、曾、李、杜、苏、黄,在圣门则言语之科也,所谓词章者也。许、郑、杜、马、顾、秦、姚、王,在圣门则文学之科也。顾、秦于杜、马为近,姚、王于许、郑为近、皆考据也。此三十二子者,师其一人,读其一书,终身用之,有不能尽。若又有陋于此,而求益于外,譬若掘井九仞而不及泉,则以一井为隘,而必广掘数十百井,身老力疲,而卒无见泉之一日。其庸有当乎? 自浮屠氏言因果祸福,而为善获报之说,深中于人心,牢固而不可破。土方其占毕咿唔,则期报于科第禄仕;或少读古书,窥著作之林,则责报于遐迩之誉,后世之名;纂述未及终编,辄冀得一二有力之口,腾播人人之耳,以偿吾劳也。朝耕而暮获,一施而十报,譬若沽酒市脯,暄聒以责之贷者,又取倍称之息焉。禄利之不遂,则徼幸于没世不可知之名。甚者至谓孔子生不得位,没而俎豆之报,隆于尧舜。郁郁者以相证慰,何其陋欤!今夫三家之市,利析锱铢,或百钱逋负,怨及孙子;若通阛贸易,瑰货山积,动逾千金;则百钱之有无,有不暇计较者矣。商富大贾,黄金百万,公私流衍,则数十百缗之费,有不暇计较者矣。均是人也,所操者大,犹有不暇计其小者;况天之所操尤大,而于世人毫末之善,口耳分寸之学,而一一谋所以报之,不亦劳哉!商之货殖同、时同,而或赢或绌;射策者之所业同,而或中或罢;为学著书之深浅同,而或传或否,或名或不名,亦皆有命焉,非可强而几也。古之君子,盖无日不忧,无日不乐。道之不明,己之不免为乡人,一息之或懈,忧也;居易以俟命,下学而上达,仰不愧而俯不怍,乐也。自文王、周、孔三圣人以下,至于王氏,莫不忧以终身,乐以终身,无所于祈,何所为报?己则自晦,何有于名?惟庄周、司马迁、柳宗元三人者,伤悼不遇,怨排形于简册,其于圣贤自得之乐,稍违异矣。然彼自惜不世之才,非夫无实而汲汲时名者比也。苟汲汲于名,则去三十二子也远矣。将适燕晋而南其辕,其于术不益疏哉? 文周孔孟,班马左庄,葛陆范马,周程朱张,韩柳欧曾,李社苏黄,许郑杜马,顾秦姚王。三十二人,俎豆馨香。临之在上,质之在旁。 译文 国藩以治学为志向的时间不是很早,中年在朝中做官,私下读了许多前人的著述,稍微涉猎到先代圣贤大儒长者的学业;因为才质愚钝,身体多病,所以一无所成。后来南征北战,学业更加荒废。丧乱还没有平复,我的年纪将要五十岁了。从前我读班固的《汉书·艺文志》和马端临的《文献通考·经籍考》,发现他所列的书目繁杂众多,作者的姓名多到数不清;有的像日月一样的光明,有的却湮没无闻。及至做了文渊阁直阁校理,每年两个月侍从宣宗皇帝入阁,得以看到《四库全书》。《四库全书》收录书籍之多,远远超过前代的收藏;而且仅存书目的书籍几十万卷,还不在其中。天啊!怎么会这么多呀!即使有生而知之的资质,连续几代也不能读完那些书,何况资质低下的人呢?由此可知书籍之多,作者之众,像江海一样,不是一个人的肚子所能喝得完的。最要紧的在于慎加选择。我既然自知能力不够,就选择了古今圣哲三十余人,教儿子纪泽画下他们的遗像,合为一卷,藏于自家学馆。后人有志读书,读这些人的著作就够了,不必广求博览,而学业相传没有超过这些的了。从前在汉代,像武梁祠、鲁灵光殿,都图画伟人的事迹,而且 href='449/im'>《列女传》也有图像。后人受到感染,情趣激发,学业大兴,形成很长的历史。熟悉了圣哲们的仪容,进而探求他们的精神,会通他们的微旨,契合他们的灵魂,只要诚心攻读,仁道岂能很远?国藩记。 尧、舜、禹、汤,都没有著作,只有史官记载他们的言论而已。及至文王被囚禁,才撰写文章,演绎《周易》。周公、孔子,相继兴起,六经彰明,师道也就完备了。秦、汉以来,孟子大抵与庄子、荀子并称。到了唐代,韩愈独尊孟子。而宋代的贤哲,更认为可把孟子升高至仅次于孔子的地位,尊崇他的书,同 href='2195/im'>《论语》相提并论。以后论学的人,没人能改变这种看法。所以我把他置于周文王、周公、孔子三位圣人的后面。 左丘明作传解释《春秋》,多记述东西二周的典章礼制;又好援引离奇怪诞的事情,辞采华丽,超出了本来事实。太史公称庄子的著作都是寓言,我看他自己所写的 href='9038/im'>《史记》,寓言也占六七成。班固在才识与抱负方面,比司马迁相差很远;但是对于治世的典章,六经的主旨,文字的源流,无形与有形的情状,叙述得非常清晰详尽。这岂是那些才识短浅,在先生面前互争得失,自我感觉良好的人所能比的? 诸葛亮生于乱世,服膺儒术,立身行事能从容合道。陆敬舆事奉多疑的君主,驾御难以驯顺的将官;他用光明照亮君主的心胸,用诚恳统领将官。譬如驾劣马登陡坡,虽有险阻,却仍能纵横驰骋,这是何等的神奇!范仲淹、司马光,遭遇的时代稍为好些,然而在坚贞卓绝真诚信实方面,各有独特的造诣;他?们坚守正道,带动社会蔚然成风,气度也算是很远大的了!从前刘向称董仲舒有王佐之才,伊尹、吕尚只能同他旗鼓相当,至于管仲、晏婴之辈,几乎不能同他相比了。而刘歆则认为董子所受师友的熏陶,简直比子游、子夏都要逊色。以我看管仲、晏婴、子游、子夏这四位贤者,虽然比不上伊尹和吕尚,必定比董仲舒强。只可惜我不能如刘向父子一样来论定他们的优劣而已。 自从朱子表彰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以为他们的学说是上承孔、孟的道统,后代的君、相、师、儒,忠诚地守卫他们的学说,没有人能够改变。乾隆年间,大儒辈出,训释经籍,考辨详博,超过了前贤,别立标帜,号称“汉学”。这派人排斥宋代周、程、张、朱五子的理学,认为他们不应该独享尊崇。而笃信五子学说的人,也摒弃汉学,认为汉学支离破碎,有害于道,争辩个没完没了。我看五子立说,大的地方,多和孔子之道相合,有什么可以非议的呢?而汉学一派,虽训释经书,稍有不妥,应该拿近代对经书的解说加以辅助,又怎么可以排斥众说而自限呢?这两派人,也同样可笑。 西汉的文章,像扬雄、司马相如的雄伟,本为天地间的强劲之气,获得了阳刚之美的,这是天地间的义气。像刘向、匡衡的渊深美好,这是天地间的温厚之气,获得了阴柔之美的,这是天地间的仁气。东汉以后,在博雅方面,并不比古时逊色,但是风骨稍为衰弱了。等到韩愈、柳宗元相继而起,把扬雄、司马相如的雄奇万变,完全用在记述小事物的短篇之中,堪称不同凡响!欧阳修、曾巩,皆取法韩愈,但是文章的体质,和匡衡、刘向相近。由此看来,文章的变化,没有人能研究透彻。总而言之,不会超出阳刚与阴柔这两个途径,即使再经百代,也是可以预知的。 我抄录古今诗,从魏晋到国朝,共选了十九家。一般说来,诗的途径是很广泛的,各人的嗜好趋向,要看他的性情接近于那方面而定。譬如百味佳肴,摆在桌上,只要选取适合自己口味儿的,吃饱而已。如果一定要穷尽天下的佳肴,遍尝以后才能供给一餐的需要,那是大惑;一定要强勉天下人的口舌,都来效法我的嗜好,那是大愚。庄子曾经说过:“大惑的人终生不能颖悟,大愚的人终生不会聪明。”我在这十九家中,又笃守其中的四家:唐朝的李白、杜甫,宋朝的苏轼、黄庭坚,喜好他们的人有十分之七八,不喜欢他们的人也将近十分之二三。我怕遭受庄子终生不悟、不聪明的讥讽,所以就选取这些人的作品,终生学习。 司马迁网罗了以前的传闻,贯通了三古而作成的 href='9038/im'>《史记》中的八 href='/article/3229.htm'>《书》,却颇嫌简略。班固《汉书》中的十《志..t>》,比较详备了,然而只写一代,不能会通历史。要想遍览治世大法,必须从杜佑的《通典》开始。马端临的《文献通考》,和杜佑的《通典》不相上下,郑樵的《通志》,则比不上它。近百年来,学者讲求形声训诂的学问,专门研究说文解字,大多数的人都推崇许慎、郑玄,很少人谈及杜佑、马端临。我以为许慎、郑玄考证先王制作的本源,杜佑、马端临辨析后代因革的大要,就实事求是而言,二者殊途同归。 先王的大道,所谓修养自己、治理人民,织构万类的归宿是什么呢?也不过是礼而已。秦朝焚灭书籍,汉代学者们所搜求的,郑康成所以能够超越常人,都是因为礼。杜君卿的通典,谈论礼的地方有十分之六,他的见识已超过八代了。宋代张载、朱熹所讨论的,马贵与、王伯厚所纂辑的,无不谨慎地把礼作为对象。我们清朝的学者,以顾炎武为大师,国史《儒林传》,赫然列为第一。我读他的书,谈到礼俗教化的地方,就毅然有守先待后舍我其谁的气概,是何等的雄壮!后来张蒿庵作《中庸论》,以及江慎修、戴东原等人,特别把礼视为优先的事情。而秦尚书蕙田,因而纂修《五礼通考》,凡是天下古今人神间所有的事情,都用礼来贯综它,可以说是规模宏大,思虑精严了。我画国朝先贤的遗像,首先是顾先生,其次是秦文恭公,岂能没有深意?桐城的姚鼐、高邮的王念孙,他们的学术都不纯于礼。可是姚先生的文章持论闳博通达,国藩能够粗略地懂得文章,是由姚先生启发的。王氏父子集小学训诂之大成,高深的造诣,是不可企及的,所以把他们放在后面压阵。 姚姬传先生说学术的途径有三方面:就是义理、词章、考据。戴东原先生也是这样说。像文王、周公、孔子、孟子的圣德,左丘明、庄周、司马迁、班固的才华,的确不能局限在某一个方面对他们进行讨论。至于像诸葛亮、陆贽、范仲淹、司马光,在孔门中是以德行而兼政事的。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在孔门中是德行科,都是属于义理方面的。韩愈、柳宗元、欧阳修、曾巩、李白、杜甫、苏轼、黄庭坚,在孔门中是言语科的,就是所说的词章方面的。许慎、郑玄、杜佑、马端临,顾炎武、秦蕙田、姚鼐、王氏父子,在孔门中是文学科的,顾、秦跟杜、马较为接近,姚、王跟许、郑较为接近,都是属于考据方面的。这三十二位圣哲,效法其中的一人,诵读他们的一部书,终生使用起来,都不会有穷尽的时候。假如又有人嫌这些人简陋,想要另外有所增益,这就好比掘井掘到九仞深,还没有见到泉水,就认为一个井太狭窄,而必须广泛地挖掘数十甚或一百个井,身体衰老了,力气疲怠了,却始终没有看见泉水的一天,这怎么会是恰当的呢? 自从佛教徒讲因果祸福的道理以后,行善应得报偿的说法,深植于人们的心中,坚固而不能破除。士子刚开始读书,就期望能考取功名,获得高官厚禄的报偿。有的人稍微读了些古书,窥探了古人浩如烟海的著作,就想得到远近的赞誉,后世的美名,以作为报偿。有的人编一本书还未完成,就希望得到一二个有影响力的人,将他宣扬给每一个人,以补偿自己的辛劳。早晨耕种,晚上就想收获;用了一分力量,就希望得到十分的报偿。譬如买酒买肉,吵吵闹闹地讲价钱,可是卖酒肉的人又从中取得两倍的利润。利禄达不到的时候,就希望在死后能得到不可知的美名。甚至有的人说孔子在世的时候,得不到官位,死后所获得祭飨的报偿,比尧舜还要隆盛。一般郁郁不得志的人,就拿来作为证明和安慰,这是多么鄙陋啊!现在一个只有三户人家的小买卖,在财利上斤斤计较。有人欠了一百个钱,就怨恨到他的子孙。假如买卖做到整个都市,珍贵的货物堆积如山,交易量动辄超过千金,那么一百个钱的有无,有时就无暇去计较了。至若富商大贾,操持百万黄金,公私流转繁衍,那么数十或一百缗的费用,有时就>..无暇计较了。同样是人,所操持的财货大了,尚且有无暇计较小数目的时候,何况上天所操持的特别大,而对于世人丝毫的善行,浅薄的学问,却要一一设法报偿,不是太劳苦了吗?商人的货殖相同,经营的时间也相同,但是有的赚钱,有的亏本;应对策问的人所答的题目相同,但是有的中式,有的不中式;为学著书的功力深浅相同,但是有的留传后世,有的未能留传,有的人出名,有的人不出名,这也都有命数在,不是可以勉强做得到的。古时的君子,大概没有一天不忧虑,没有一天不快乐的。道术不能通晓,自己不免还是个鄙野的人,或者有顷刻的懈怠,这都是值得忧虑的事;自处平易,以等待天命,下学人事,上达天理,仰不愧于天,俯不惭于人,这都是值得快乐的事。从文王、周公、孔子三位圣人以下,直至王念孙王引之父子,无不是终生在忧虑,终生在快乐。他们本来没有什么祈求,又要什么报偿呢?自己力求隐藏,又要什么名声呢?只有庄周、司马迁、柳宗元三个人,伤痛生不逢时,怨恨的情绪,表现在书本上,这和圣贤自得其乐的生活意趣,稍微有些违背和不同。但那是他们在痛惜自己非凡的才学,绝不是那些无真才实学又想尽快获得俗名的人所能比的。如果急于想获得名声,那就和三十二位圣哲相差太远了。将要到河北、山西一带去,却把车辕朝向南方,这在路径上不是差得太远了吗? 周文王、周公、孔子、孟子,班固、司马迁、左丘明、庄子,诸葛亮、陆贽、范仲淹、司马光,周敦颐、程颢与程颐、朱熹、张载,韩愈、柳宗元、欧阳修、曾巩,李白、杜甫、苏轼、黄庭坚,许慎、郑玄、杜佑、马端临,顾炎武、秦蕙田,姚鼐、王念孙与王引之。这三十二位圣哲,陈设祭礼,焚香奉祀。好像在我们上面,监临我们;又好像在我们身旁,供我们请教。 十四、王船山遗书序 题解 这篇文章是曾国藩于同治五年(1866年)为《王船山遗书》所写的序文。 王夫之,字而农,因晚年居住在衡阳的石船山,世称“船山先生”,与黄宗羲、顾炎武并称为明末清初的三大思想家。王夫之一生著述甚丰,其中以《读通鉴论》、《宋论》为他的代表作。 王船山及其著作进入曾国藩的视野,也许始于唐鉴先生的影响,因为曾国藩初入翰林院,曾师事唐鉴,唐鉴十分服膺王夫之的学识,在他的《国朝学识小案》中专设《船山学案》,而《国朝学识小案》一书经由曾国藩校对与刻印,并写下《书学识小案后》一文。其后也许与湘军核心人物之一郭嵩焘有关,郭氏早在元丰初年就开始认真研读王船山的著作。而曾国藩与郭嵩焘交往密切,他之所以能够奉旨帮办湖南团练,有赖于郭氏的力劝,由此走上创办湘军,平定叛乱之路,最终成就平灭太平军的赫赫事功。 当然最终起决定作用的还是急迫的现实需求。从曾国藩的日记中可知,曾国藩研读王船山的《读通鉴论》始于同治元年十月,这时正值同太平军的战争趋向高潮之际,从地理位置上,与王船山所论三国时刘备、诸葛亮、鲁肃等都是处于长江东南沿线,曾国藩正是借助王船山精辟的史论,来映照眼下的现实,以寻求恰切对策。及至同治三年七月攻克太平军总部金陵后,于次年五月又很快转赴山东剿灭捻军的战场,曾国藩除了继续研读《通鉴论》外,又进一步研读《宋论》,从王船山对历代农民战争中的游击战术的总结中,学习应对捻军之策。 不过曾国藩绝非一位急功近利的实用主义者,有着深厚的国学功底及内圣外王宏大抱负的曾国藩,从更高更深的层次读懂了王船山的价值,诚如他文中所说:从孔子到孟子都是“仁礼并称,这是因为圣王所用来平息天下为私欲而肆意进行的争斗,从内在而言没有比讲求仁爱更重要的,从外在而言没有比实行礼制更急迫的了。”而王船山恰是在深深隐遁的日子里,于“荒山之中,破床之上,常年努力不懈,以研求所谓哺育万物的仁心与经邦济世的礼仪。” 此外还有一点原因,那便是曾国藩亲手打造的湘军,无疑有着极强的地域性,王船山作为湘籍前贤,很容易进入湖南人的视野,从唐鉴、郭嵩焘到曾国藩都是湖南人,于是,王船山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一面旗帜在湘军中被高高扬起。而其间最有力最切实的工作,便是《王船山遗书》的刊刻,这不能不归功于曾国藩与九弟曾国荃以及刘毓松父子的巨大付出。曾氏兄弟在湘军幕府中专设编书局,聘请家学渊源的刘氏父子主持,其间曾国藩本人则于百忙之中做了大量的校阅、订正的工作,并写下了这篇序文。 王船山先生遗书,同治四年十月刻竣,凡三百二十二卷。国藩校阅者,《礼记章句》四十九卷,《张子正蒙注》九卷,《读通鉴论》三十卷,《宋论》十五卷,《四书》、《易》、《诗》、《春秋》诸经稗疏考异十四卷,订正讹脱百七十馀事。军中鲜暇,不克细紬全编,乃为序曰: 昔仲尼好语求仁,而雅言执礼。孟氏亦仁礼并称,盖圣王所以平物我之情,而息天下之争,内之莫大于仁,外之莫急于礼。自孔孟在时,老庄已鄙弃礼教。杨墨之指不同,而同于贼仁。厥后众流歧出,载籍焚烧,微言中绝,人纪紊焉。汉儒掇拾遗经,小戴氏乃作记,以存礼于什一。又千余年,宋儒远承坠绪,横渠张氏乃作《正蒙》,以讨论为仁之方。..船山先生注《正蒙》数万言,注《礼记》数十万言,幽以究民物之同原,显以纲维万事,弭世乱于未形。其于古昔明体达用,盈科后进之旨,往往近之。 先生名夫之,字而农,以崇祯十五年举于乡。目睹是时朝政,刻核无亲,而士大夫又驰鹜声气,东林、复社之徒,树党伐仇,颓俗日蔽。故其书中黜申韩之术,嫉朋党之风,长言三叹而未有已。既一仕桂藩,为行人司。知事终不可为,乃匿迹永、郴、衡、邵之间,终老于湘西之石船山。 圣清大定,访求隐逸。鸿博之士,次第登进。虽顾亭林、李二曲辈之艰贞,征聘尚不绝于庐。独先生深閟固藏,邈焉无与。平生痛诋党人标谤之习,不欲身隐而文著,来反唇之讪笑。用是,其身长遁,其名寂寂,其学亦竟不显于世。荒山 655d." >敝榻,终岁孳孳,以求所谓育物之仁,经邦之礼。穷探极论,千变而不离其宗;旷百世不见知,而无所于悔。先生没后,巨儒迭兴,或攻良知捷获之说,或辨易图之凿,或详考名物,训诂、音韵,正《诗集传》之疏,或修补三礼时享之仪,号为卓绝。先生皆已发之于前,与后贤若合符契。虽其著述大繁,醇驳互见,然固可谓博文约礼,命世独立之君子已。? 道光十九年,先生裔孙世全始刊刻百五十卷。新化邓显鹤湘皋实主其事。湘潭欧阳兆熊晓晴赞成之。咸丰四年,寇犯湘潭,板毁于火。同治初元,吾弟国荃乃谋重刻,而增益百七十二卷,仍以欧阳君董其役。南汇张文虎啸山、仪征刘毓嵩伯山等,分任校雠。庀局于安庆,蒇事于金陵。先生之书,于是粗备。后之学者,有能秉心敬恕,综贯本末,将亦不释乎此也。 译文 王船山先生的遗书,于同治四年十月刻印完毕,共三百二十二卷。国藩校阅的部分是:《礼记章句》四十九卷;《张子正蒙注》九卷;《读通鉴论》三十卷;《宋论》十五卷;《四书》、《易》、《诗》、《春秋》各种经籍、轶闻、注疏的考异十四卷,共订正错误、遗漏的地方一百七十多处。军中很少闲暇时间,不能细加总理全编,特作如下这篇序文: 从前,孔子用美好的语言阐发仁的内涵,用通用的语言执守礼制。孟子同样仁礼并称,这是因为圣王所用来平息天下为私欲而肆意进行的争斗,从内在而言没有比讲求仁爱更重要的,从外在而言没有比实行礼制更急迫的了。自孔孟在世的时候,老子和庄子就已经鄙弃礼教。杨朱的“为我”和墨子的“兼爱”尽管涵义不同,但共同之处都在于毁弃仁爱。其后各种观点纷然涌现,著书立说,竞相传播,最终落得个被一把火烧掉的下场,从此精微深刻的论述中途断绝,人间的纲纪也就乱了。汉代的儒者搜集遗留下来的经籍,小戴戴圣作了《礼记》,保存了礼的十分之一的篇目。又经历一千多年,宋代的儒者远承已经很不景气的余脉,陕西横渠的张载作了《正蒙》,来讨论实行仁的途径。船山先生为《正蒙》作了几万字的注,为《礼记》作了几十万字的注,将隐含在民间同源而异彩的各种风物风情,同显明的纲常礼法联系起来,以期将祸乱消泯在未形成之时。其对于古人明体达用、扎实进步的主张,往往十分接近。 先生名夫之,字而农,于崇祯十五年乡试中举。目睹当时的朝政,考核苛刻而没有亲情,而士大夫又以讥议朝政而邀名,东林、复社之辈,各自结党而互相攻伐,此种衰颓的习俗日益遮蔽了朝野。故此,先生在书中贬斥以申韩为代表的法家的主张,嫉恨朋党的恶劣风气,抨击之词往往长篇大论,却又忍不住再三叹息,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下去。曾入桂王府任行人司的官员。知道抗清事业最终不会成功,便隐匿于永、郴、衡、邵一带,最后于湘西的石船山辞别人世。 圣明的清朝大局稳定以后,便四处访求隐逸的人才。学问..渊博的人士,依次被荐举选拔上来。尽管像顾亭林、李二曲等人那样的坚贞不仕,但朝廷的征聘还是络绎不绝地来到他们的住所。惟独先生深深隐藏自己的行止,令朝廷找不到他的踪影。平生无情地揭露党人所竞相标谤的恶习:说自己不想通过隐逸而博取文名,还要反过来予以嘲笑。正是基于这一原因,他才长期隐遁,致使他名字在世上寂寂无闻,他的学说也终身不显于世。荒山之中,破床之上,常年努力不懈,以研求所谓哺育万物的仁心与经邦济世的礼仪。所研究的范围,穷尽了世间万事万物,却于千变万化之中最终寻求到它们的本原;而对于这种研究心得,即便历百世都不为人知,自己也不感到遗憾。先生谢世以后,巨儒更迭兴起,有的攻击良知可通过捷径获取的学说,有的论辨河图、洛书等关于易的各种图形的确凿,有的详细考证名物,研求文字音韵,订正关于《诗集传》的注解文字,有的修补有关“三礼”中现时所用的仪礼,都号称卓绝。然而这些,先生都早在他们的前头就已经涉猎,与后贤们的研究十分契合。尽管他的著述特别繁多,难免精纯与驳杂纠结在一起,但是却完全称得上是广求学问而恪守礼法、独立不羁却承担道义的君子。 道光十九年,先生的后世子孙王世全开始刊刻先生文集一百五十卷。实际刊刻事宜是由湖南新化的邓显鹤(湘皋)先生主持,并得到湘潭欧阳兆熊晓晴先生的赞成。咸丰四年,贼寇侵犯湘潭,印版毁于战火。同治初年,我九弟曾国荃又谋划重新刊刻,又增加了一百七十二卷,刊刻过程仍请欧阳兆熊先生监管。南汇的张文虎(啸山)、仪征的刘毓嵩(伯山)等诸位先生,分别负责校勘。在安庆开始筹备,最终在金陵完成。先生书籍,因而大抵具备。后世的学者,如果有谁怀着一颗恭敬的心,想要理清王学体系的根本与全貌,也将离不开这一文集的帮助。 一、精神愈用而愈出,智慧愈苦而愈明 题解 本篇选取自咸丰七年十月至咸丰八年五月曾国藩写给九弟曾国荃的十四封信中的部分内容。 考察曾国藩有关做人的思想与观念,几乎清一色的低调,惟独在这一段时间内则表现出罕见的高昂进取之态。 这是基于一个特殊的背景,即曾国藩请求终制获准,在家守孝,而九弟曾国荃则在军中效命。 从读书部分可知,曾氏对自己有一个很高的期许,即内圣外王。内圣取决于自己,但外王则有赖于朝廷,因为帝制之下,一切政治资源都被朝廷垄断,离开朝廷的任用,将寸功难立。曾国藩于咸丰二年年底母丧居家期间接到帮办湖南团练的圣旨,由此走上自创湘军平灭太平军的道路。由于受到咸丰皇帝的猜忌,不授给他实权,只能以在籍虚衔的身份,艰难行事,诸如招兵、选将、购置武器,特别是筹集军饷,同地方实权派势力发生了尖锐的冲突,曾国藩被搞得焦头烂额,活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躁兽。正在这时,他父亲的去世救了他,他立刻上疏请求回家守孝,而且不等皇帝回复,便扔下军队,迳回湖南老家。皇帝当然不准,催他返军,他便趁机向皇帝倾倒苦水,以期得到皇帝的体谅,授予他实权。没想到,皇帝见太平军内部出现分裂,以为没有曾国藩也照样平乱,便批准了曾国藩的请求。曾国藩一下子被晾在那里,他千辛万苦创建了湘军,重创了太平军,最后胜利的桃子却被别人轻松摘走,曾国藩越想越不是滋味,特别是这等千载难逢的建立事功、实现外王理想的机会就这样与自己失之交臂,曾国藩实在是不甘心。但是君命如山,臣只能忍受,不止无力回天,更被抛进巨大的尴尬与遗憾之中。 幸好还有九弟,九弟曾国荃还在军中,曾国藩将自己不能实现的理想便全部寄托在九弟的身上。他重新打起精神,他要将九弟塑造成另一个自己。塑造工作是一项系统工程,曾国藩调动起全部生命能量,通过来往书信,对九弟实施培育与雕琢。 他首先将九弟推上一个道义与责任的制高点上:完成自己未竟的事业,无论是对兄长还是对父亲、对家族都是责无旁贷。他一改过去对弟弟的严厉和苛责,采用正面鼓励、夸赞的方式,譬如借用别人对九弟的赞美,甚至不惜贬低自己的才德,反省自己的教训,以此激发九弟的精神,启迪九弟的智慧。他对九弟说:精神愈用而愈出,智慧愈苦而愈明。 如果说精神主要靠激励,那么智慧则更需要扎扎实实地引导与教诲。这方面显示出曾国藩执着、坚韧与耐心的优点,也昭示出曾国藩的真才实学。从这些信中,我们可看到,他是从如何做将领、如何做人,如何同地方政要以及乡绅相处等各个方面,苦口婆心地加以提醒、劝诫。尤其是如何做将领,可谓周到、细腻,细微到具体依赖哪个营垒作为骨干、城外扎营与城之间的距离、侦察敌情与哨探地理等。 规模远大与综理密微缺一不可 沅甫九弟左右: 吉字中营尚易整顿否?古之成大事者,规模远大与综理密微,二者缺一不可。弟之综理密微,精力较胜于我。军中器械其略精者,宜另立一簿,亲自记注,择人而授之。古人以铠仗鲜明为威敌之要务,恒以取胜。刘峙衡于火器亦勤于修整,刀矛则全不讲究。余曾派褚景昌赴河南采买白蜡杆子,又办腰刀分赏各将弁,人颇爱重。弟试留心此事,亦综理之一端也。至规模宜大,弟亦讲求及之,但讲阔大者,最易混入散漫一路,遇事颟顸,毫无条理,虽大亦奚足贵?等差不紊,行之可久,斯则器局宏大,无有流弊者耳。顷胡润之中丞来书赞弟,有曰“才大器大”四字,余甚爱之。才根于器,良为知言。 (咸丰七年十月初四日与九弟国荃书 公元1857年11月19日) 译文 沅甫九弟左右: 吉字中营还容易整顿吧?自古以来成就大事业的人,规模远大和综理密微两方面缺一不可。弟弟的综理密微,精力超过了我。军中器械,稍精良的,要另外建立一个账簿,亲自记录注明,选择适当的人授给使用。古人打仗,以铠仗鲜明威慑敌人,常常容易取胜。刘峙衡对于火器勤于修整,对刀矛却完全不讲究。我曾经派褚景昌去河南采买白蜡杆子,又办腰刀,分赏各将兵,他们都很爱重。弟弟也可试一试,留心这件事,也是综理的一方面。至于说到规模宜大,弟弟也应讲求。但说到场面大,最容易流向散漫一路,遇到事情漫不经心,毫无条理,那么虽说大又有什么用呢?事情繁多却有条不紊,规矩明确行之可久,那么即使局面宏大,也没有流弊产生。胡润之中丞来信称赞你,信中有“才大器大”四字,我感到很高兴。才能的根本是器量,这真是了解你的话啊! 进兵须由自己作主 沅浦九弟左右: 弟此刻到营,宜专意整顿营务,毋求近功速效。弟信中以各郡往事推度,尚有欲速之念。此时自治毫无把握,遽求成效,则气浮而乏,内心不可不察。进兵须由自己作主,不可因他人之言而受其牵制,非特进兵为然,即寻常出队开仗,亦不可受人牵制。应战时,虽他营不愿,而我营亦必接战;不应战时,虽他营催促,我亦且持重不进。若彼此皆牵率出队,视用兵为应酬之文,则不复能出奇制胜矣。五年吴城水师,六年抚州瑞州陆军,皆有牵率出队之弊,无一人肯坚持定见,余屡诫而不改。弟识解高出辈流,当知此事之关系最重也。 宝勇本属劲旅,普副将所统太多,于大事恐无主张,宜细察之。黄南坡太守有功于湖南,有功于水师,今被劾之后,继以疾病,弟宜维持保护,不可遽以饷事烦之。逸斋知人之明,特具只眼,豪侠之骨,莹澈之识,于弟必相契合,但军事以得之阅历者为贵,如其能来,亦不遽宜主战事。 各处写信自不可少,辞气须不亢不卑,平稳惬适。余生懒于写信,开罪于人,故愿弟稍稍变途辙。在长沙时,官场中待弟之意态,士绅中夺情之议论,下次信回,望略书一二,以备乡校之采。 (咸丰七年十月初十日与九弟国荃书 公元1857年1月25日) 译文 沅浦九弟左右: 弟在这时到军营中,应专心整顿营务,不要追求近功速效。弟信中根据各地以往经验,还有想求速效的念头。当自己营务的事还毫无把握,就立刻追求地方上的事有成效,那么就会心气浮躁而容易困乏,弟心中不可不明白这一点。进兵必须由自己做主,不可受他人言语牵制。应当作战时,即使别的营垒不愿意出战而我的营垒也一定要接战,不应该交战时,即便其他营垒催促,我营也要暂且持重而不进兵。如果相互都牵连出兵,将用兵看成是写应酬文章,那就再也不能出奇制胜了。五年吴城水师,六年抚州、瑞州陆军,都有牵连出兵的弊病,没有一个人肯坚持己见,我多次告诫他们还是不改。弟的见识见解高出一般人,应当知道这种事的关系非常重要。 宝勇本来属于劲旅,普副将所带领的人数太多,遇到大事恐怕没有主张,应该仔细观察他。黄南坡太守有功于湖南,对水师有功,现在被弹劾,之后又得了病,弟应当尽力维护他,不可以马上因为筹饷的事情麻烦他。逸斋有知人之明,慧眼独具,豪侠的骨气,透彻的见识,与弟肯定会互相投合。但军事是以有阅历经验的人为贵,如果他能来,也不应当立即让他主持战事。 给各处写信自是不可缺少的事,辞气必须不亢不卑,平稳适宜。我生平因懒于写信得罪过人,所以希望弟稍稍改变路数。在长沙时,官城中对待弟的态度,士绅中关于弟夺情的讥讽议论,下次回信,希望大略写上一二,用以准备乡校采纳。 宁可数月不开一仗,不可毫无安排算计 沅浦九弟左右: 前信言牵率出队之弊,关系至重。凡与贼相持日久,最戒浪战:兵勇以浪战而玩,玩则疲;贼匪以浪战而猾,猾则巧。以我之疲,敌贼之巧,终不免有受害之一日。故余昔在营中诫诸将曰:“宁可数月不开一仗,不可打仗而毫无安排算计。”此刻吉安营头太多,余故再三谆嘱。 (咸丰七年十月十五日与九弟国荃书 公元1857年11月30日) 译文 沅浦九弟左右: 前信说到牵连出兵的弊端,关系极为重大。凡是和贼相持日久,最要戒备的是浪战。兵勇因为浪战而不认真对待,不认真就会疲乏;贼匪因为浪战而变得狡猾,狡猾就会精巧。用我军的疲乏与敌人的精巧作战,最终免不了有受害的一天。所以过去我在营中告诫诸将说:“宁可数月不打一仗,不可打仗却一点也没有安排算计。”这时候吉安我军中营垒头领太多。因此我再三叮嘱。 扎营不宜离城太近 沅浦九弟左右: 在吉安扎营不宜离城太近,盖地太逼,则贼匪偷营难于防范,奸细混入难于查察;节太短,则我军出队难于取势,各营同战难于分段。一经扎近之后,再行退远,则少馁士气,不如先远之为愈也。 牵率出队之弊,所以难于变革者,盖此营出队之时,未经知会彼营,一遇贼匪接仗,或小有差挫,即用令箭飞请彼营前来接应,来则感其相援,不来则怨其不救。甚或并未差挫,并未接仗,亦以令箭报马预请他营速来接应,习惯为常,视为固然。既恐惹人之怨憾,又虑他日之报复,于是不敢不去,不忍不去。夫战阵呼吸之际,其几甚微,若尽听他营之令箭牵率出队,一遇大敌,必致误事。 弟思力革此弊,必须与各营委曲说明,三令五申。又必多发哨探,细侦贼情,耳目较各营为确,则人渐信从,而前弊可除矣。余俟续布。 (咸丰七年十月十六日与九弟国荃书 公元1857年12月1日) 译文 沅浦九弟左右: 在吉安扎营盘,不应离城池太近。因地太逼近,则贼匪偷袭营垒便难防范,奸细混进来也难于查出。节距太短,则我军出兵列队难以取得地势,各营一同作战也难以分段迎击。一旦扎营以后,再往远处退却,则会有损士气,不如先离远些为好。 牵连出兵作战的弊端,之所以难以改变,在于这一营出兵时并未通知好那一营,一遇到贼匪接仗,假如小有挫败,就用令箭快速请求另外的营兵前来接应。来了就感激他们前来救援,不来就怨恨他不来救援。甚至并未挫败,还没有接仗,也用令箭报马预先请其他营垒速来接应,并把这等事看做寻常,看成当然如此,既怕遭到别人怨恨,又顾虑以后受到报复,于是不敢不去,不忍心不去。而临阵作战,是在一瞬之间决定胜负,时机非常短暂,如果都听从其他营的令箭牵连出兵,一旦遇上大敌,肯定误事。 如想尽力革除这个弊端,必须与各营委婉说明道理,必须三令五申。又一定要多派哨探,仔细侦察敌情,耳目要比各营更准确,则他人才能逐渐信任你,从而可以革除这一弊端。 沅浦九弟左右: 弟所寄各件,代普将请饷,代黄太守上禀,均顾全大局,即使上官未必批准,亦不失缓急相顾之道。 请奖一禀,尚欠妥叶。湘后营一军,不知从何处筹饷?即宝营亦自难支持。弟辞总理之任,极是极是。带勇本系难事,弟但当约旨卑思,无好大,无欲速。管辖现有之二千人,宁可减少,不可加多。口粮业得一半,此外有可设法更好,即涓滴难求,亦自不至于脱巾溃散。但宜极力整顿,不必常以欠饷为虑也。 打仗之道,在围城之外,节太短,势太促,无埋伏,无变化,只有队伍整齐,站得坚稳而已。欲灵机应变,出奇制胜,必须离城甚远,乃可随时制宜。凡平原旷野开仗,与深山穷谷开仗,其道迥别。去吉城四十里,凡援贼可来之路,须令哨长、队长轮流前往该处看明地势,小径小溪,一丘一洼,细细看明,各令详述于弟之前,或令绘图呈上。万一有出队迎战之时,则各哨队皆已了然于心。古人忧“学之不讲”,又曰“明辨之”,余以为训练兵勇,亦须常讲常辨也。 (咸丰七年十一月廿五日与九弟国签书 公元1858年1月9日) 译文 沅浦九弟左右: 弟所寄各件:代普副将请饷银,代黄太守上禀,都是顾全大局的事。即使上司不一定批准,也不失为缓急时互相照顾的道理。 请求奖赏一禀,还欠妥当。湘后营一军,不知从哪里筹饷银?就是宝庆营也自难支撑。弟辞去总理之职务,极对极对。带兵勇本是难事,弟应节旨卑思,不好大,不求速效。管辖现有两千人,宁可减少,不可增多。口粮已得到一半,此外能设法弄到更好,即使是难以求得点滴,也自应不至于队伍溃散,只应极力整顿,不必常为欠饷而焦虑。 打仗的道理,在围城以外,假如节距太短,地势太狭促,没有埋伏,没有变化,那就只有队伍整齐、站得坚稳而已。想随机应变出奇制胜,必须离城远一点,才能随时因地制宜。在平原旷野展开战斗,与在深山穷谷中开仗,那方法是大相同的。离吉安城四十里外,凡是援贼能来的道路,一定命令哨长、队长轮流往该处查看地势,小路小溪,一丘一洼详细看明,各自让他们在弟面前详细陈述,或让他们绘制地图呈上。万一出兵迎战的时候,地区则各哨队都已了然在心。古人即以弄不清道理为虑,又说要明辨学问。我觉得训练兵勇,也需要常讲清道理辩明学问。 营垒虽多,但可依靠的只有一两个营 沅甫九弟左右: 吉安此时兵势颇盛。军营虽以人多为贵,而有时亦有人多为累。凡军气宜聚不宜散,宜忧危不宜悦豫。人多则悦豫,而气渐散矣。营虽多,而可恃者惟在一二营;人虽多,而可恃者惟在一二人。如木然,根好、株好而后枝叶有所托;如屋然,柱好、梁好而后椽瓦有所丽。今吉安各营,以余意揆之,自应以吉中营及老湘胡、朱等营为根株,为柱梁,此外如长和,如湘后,如三宝,虽素称劲旅,不能不侪之于枝叶、椽瓦之列。遇小敌时,则枝叶之茂,椽瓦之美,尽可了事,遇大敌时,全靠根株培得稳,柱梁立得固,断不可徒靠人数之多,气势之盛。倘使根株不稳,柱梁不固,则一枝折而众叶随之,一瓦落而众椽随之,败如山崩,溃如河决。人多而反以为累矣。 史册所载,战事以人多而为害者,不可胜数。近日如抚州万余人卒致败溃,次青本营不足以为根株,为梁柱也;瑞州万余人卒收成功,峙衡一营足以为根株梁柱也。弟对众营立论,虽不必过于轩轾,而心中不可无一定之权衡。 来书言弁目太少,此系极要关键。吾二十二日荐曾纪仁赴吉充什长,已收用否?兹冯十五往吉,若收置厨下,亦能耐辛苦。凡将才有四大端:一曰知人善任,二曰善觇敌情,三曰临阵胆识(峙有胆,迪、厚有胆识),四曰营务整齐。吾所见诸将,于三者略得梗概,至于善觇敌情,则绝无其人。古之觇敌者,不特知贼首之性情伎俩,而并知某贼与某贼不和,某贼与伪主不协,今则不见此等好手矣。贤弟当于此四大端下工夫,而即以此四大端察同僚及麾下之人才。第一、第二端,不可求之于弁目散勇中;第三、第四端,则末弁中亦未始无材也。 (咸丰七年十月廿七日与九弟国荃书 公元1857年12月12日) 译文 沅甫九弟左右: 吉安部队现在的气势很旺盛。军营虽然以人多为好,但有时也会因为人多而成为拖累。凡是军中士气,应该凝聚而不该离散,应该担心危机而不该贪图欢娱。人多了就会贪图欢娱,从而使士气渐渐离散。营垒虽多但可依靠的,只有一两个营;人数虽然众多但可依靠的也只有一两个人。就好像树木那样,树根好树干好而后枝叶能有所依托;就好像房屋那样,柱好梁好之后椽子瓦片才有所依附。现在吉安各营,以我的想法来推断,自然应该把吉安中营和湘军老兵胡、朱等营为根为干、为柱为梁。另外,例如长和营、湘后营、三宝营,虽然向来号称劲旅,也不得不放到枝叶椽瓦之类当中去。如果遇到弱小的敌人,凭着枝叶的茂盛、椽瓦的精美也完全可以解决问题;当遇到了强大的敌人,就得完全依靠根干培得稳定、枉梁立得坚固,绝不能只依靠人数的众多、气势的旺盛。如果根干不稳定,柱粱不坚固,那么一根树枝折断了,众多树叶就会随风飘落,一片瓦坠落了而众椽就会跟着散架。战败了就像山崩,溃退就像河堤决了口,人多了反而会成为负累。 史书上所记载的战争故事,由于人多而成为祸害的例子举不胜举。近段时间比如抚州一万多人最后导致战败,就是由于次青本营不能完全成为根干和柱梁。瑞州万人最后成功,是峙衡一营完全能成为根干和梁柱。弟面对众多将领谈论时虽然用不着分出高下,但是心中不能没有一定的权衡。 来信说到带兵的下级将领人数太少,这是极其重要的关键问题,我二十二日推荐纪仁到吉安当什长,弟收用了吗?现在冯十五前去吉安,如果留下安置在厨房,他也能够吃苦耐劳。将领都应具备四大才能:一是知人善任;二是善于揣测敌情;三是临阵时有胆有识(峙衡有胆量,迪庵、厚庵有胆有识);四是营中军务治理整齐。我所见过的许多将领对三样只是稍稍能懂得大概,至于善于揣测敌情,则从来没有这种人。古代善于揣测敌情的人,不仅知道贼寇首领的性情、策略,而且也知道某个贼与某个贼不和、某贼和伪君主不和。现在却已经看不到这样的好将领了。贤弟应该在这四个方面下工夫,并且就从这四方面的能力来观察同僚和手下的人才。第一项、第二项不可以从下级军官和士兵中去寻找,第三项、第四项则是最低级的军官中也不一定没有这样的人才。 阳气愈提则愈盛 沅甫九弟左右: 来书谓意趣不在此,则兴会索然,此却大不可。凡人作一事,便须全副精神注在此一事,首尾不懈。不可见异思迁,做这样想那样,坐这山望那山。人而无恒,终身一无所成。我生平坐犯无恒的弊病,实在受害不小。当翰林时,应留心诗字,则好涉猎它书,以纷其志。读性理书时,则杂以诗文各集,以歧其趋。在六部时,又不甚实力请求公事。在外带兵,又不能竭力专治军事。或读书写字以乱其志意。坐是垂老而百无一成。即水军一事,亦掘井九仞而不及泉。弟当以为鉴戒,现在带勇,即埋头尽力以求带勇之法,早夜孳孳,日所思,夜所梦,舍带勇以外则一概不管。不可又想读书,又想中举,又想作州县,纷纷扰扰,千头万绪,将来又蹈我之覆辙,百无一成,悔之晚矣。 带勇之法,以体察人才为第一,整顿营规、请求战守次之。《得胜歌》中各条,一一皆宜详求。至于口粮一事,不宜过于忧虑,不可时常发禀。弟营既得楚局每月六千,又得江局每月二三千,便是极好境遇。李希庵十二来家,言迪庵意,欲帮弟饷万金。又余有浙盐赢余万五千两在江省,昨盐局专丁前来来禀询,余嘱其解交藩库充饷。将来此款或可酌解弟营,但弟不宜指请耳。 饷项既不劳心,全副精神请求前者数事,行有余力则联络各营,款接绅士。身体强弱,却不宜过于爱惜。精神愈用则愈出,阳气愈提则愈盛。每日作事愈多,则夜间临睡愈快活。若存一爱惜精神的意思,将前将却,奄奄无气,决难成事。凡此皆因弟兴会索然之言而切戒之者也。弟宜以李迪庵为法,不慌不忙,盈科后进,到八九个月后,必有一番回甘滋味出来。余生平坐无恒流弊极大,今老矣,不能不教吾弟吾子。 下游镇江、瓜洲同日克复,金陵指日可克。厚庵放闽中提督,已赴金陵会剿,准其专折奏事。九江亦即日可复。大约军事在吉安、抚、建等府结局,贤弟勉之,吾为其始,弟善其终,实有厚望。若稍参以客气,将以殒志,则不能为我增气也。营中哨队诸人,气尚完固否? (咸丰七年十二月十四日与九弟国荃书 公元1858年1月28日) 译文 沅甫九弟左右: 来信说你意趣不在这里,所以干起来索然寡兴,这是不行的。凡人做一件事,便须全副精神去做,全神贯注这件事,自始至终不松懈,不能见异思迁,做这件事,想那件事,坐这山,望那山。人没有恒心,一生都不会有成就。我生平因为犯没有恒心的毛病,受害实在不小。在做翰林时,应该专心于写诗练字,但却喜欢涉猎其他书籍,分散了读书的志向。学习理学书时,却夹杂着看诗文集,扰乱了专攻的方向。在六部任职时,又没有尽全力工作。在地方上率领军队,又不能竭尽全力处理军中的事情,有时又因为读书写字扰乱了意志。导致到老了还一无所成。就是水军这件事,也是半途而废,你应该以我为教训。目前你带兵,就应该埋头努力寻找带兵的方法,早晚努力不懈,白天想、晚上梦,除了带兵之事其余一概不管。不可以又是想读书、又是想中举、又是想在州县当官,三心二意,千头万绪,将来又犯与我相同的错误,等到一事无成时再后悔,已经迟了。 带兵的方法,以体察人才为第一;其次是整顿军纪和研究战术。《得胜歌》中的每一条,都要仔细研究。至于口粮的事,不必过于担心,不要常写信去催问。你的军队既然每月获得湖北方面六千两、江西方面两三千两,已经是很好的待遇了。李希庵十二日来我家,说迪庵想资助给你一万两银子的军饷。另外,我在浙江有盐款盈余的一万五千两银子还在江西省,昨天盐局派专人来汇报、询问,我嘱咐他们把盐款解交到藩库当做军饷。以后这一笔款项也可以考虑解送一部分给你营中,但弟不适合请求要这笔钱。 军饷的事情就不必操心,要用所有的精神办好前面讲的几件事情,如果有多余的精力就和其他军队加强联络,结交地方的绅士。人的身体虽然虚弱,却不可以过分爱惜,精神越用越有,阳气也是越提越多。每天处理的事情越多,晚上睡觉时就越高兴。如果有半点爱惜精神的想法,畏惧不前、懒懒散散、没有精神,绝对做不成事情。说这么多都是由于你说了毫无兴趣的话我方劝告你的。你要把李迪庵作为榜样,不慌不忙、踏实做事,坚持八九个月后,一定会有一番成果出来。我因为生平没有恒心的毛病非常大,现在老了,不能不教导、劝诫我的弟弟和我的儿子们。 镇江、瓜洲,在同一天克复,金陵指日可以攻下,厚庵放任闽中提督,已经去金陵会剿,准许他专折奏事,九江克复也指日可待。大约战事在吉安、抚、建等府结局。贤弟定要勉励:我开头,弟完成,实在寄予厚望。如果稍微掺杂半点客气,将会败坏志气,就不能为我争气了。营中哨队那些人,士气还稳定坚固吗? 凡兄所未了之事,弟能为我了之 沅甫九弟左右: 十九日亮一等归,接展来函,俱悉一切。临江克复,从此吉安当易为力,弟黾勉为之,大约明春可复吉郡,明夏可克抚、建。凡兄所未了之事,弟能为我了之,则余之愧憾可稍减矣。 余前在江西,所以郁郁不得意者:第一不能干预民事,有剥民之权,无泽民之位,满腹诚心,无处施展;第二不能接见官员,凡省中文武官僚,晋接?.有稽,语言有察;第三不能联络绅士,凡绅士与我营款惬,则或因吃醋而获咎(万篪轩是也)。坐是数者,方寸郁郁,无以自伸。然此只坐不应驻扎省垣,故生出许多烦恼耳。弟不驻省城,除接见官员一事无庸议外,至爱民、联绅二端,皆可实心求之。现饷项颇充,凡抽厘劝捐,决计停之。兵勇扰民,严行禁之,则吾夙昔爱民之诚心弟可为我宣达一二矣。 吾在江西,各绅士为我劝捐八九十万,未能为江西除贼安民。今年丁忧,奔太快,若恝然弃去,置绅士于不顾者,此余之所悔也(若少迟数日,与诸绅往复书问乃妥)。弟当为余弥缝此阙,每与绅士书札往还,或接见畅谈,具言江绅待家兄甚厚,家兄抱愧甚深等语。 就中如刘仰素、甘子大二人,余尤对之有愧。刘系余请之带水师,三年辛苦,战功日著,渠不负吾之知,而余不克始终与共患难。甘系余请之管管粮台,委曲成全劳怨兼任。而余以丁忧遽归,未能为渠料理前程。此二人皆余所惭对,弟为我救正而补苴之。 余在外数年,吃亏受气实亦不少,他无所惭,独惭对江西绅士。此日内省躬责己之一端耳。弟此次在营,境遇颇好,则上不可再有牢骚之气,心平气和,以迓天休,至嘱至嘱。 (咸丰七年十二月廿一日与九弟国荃书 公元1858..年2月4日) 译文 沅甫九弟左右: 十九日亮一等人回来,收到来信,一切都已经知道。临江已经收复,从此吉安的事就容易了,弟要努力做好。大约明年春天可以克复吉郡,明年夏天可以克复抚、建。凡是为兄未能完成的事情,弟能为我完成,那么我的愧疚、遗憾可以稍微减轻了。 我以前在江西,之所以郁郁不得志的原因是:第一,不可以干预民政的事务,只有剥夺民众的权力,却没有造福民众的地位,一肚子诚心无处施展;第二,不能够和官员见面、交往。凡是城里的文武官员同我见面、交谈,总要受到别人的监视;第三,不能够和士绅联络,凡是士绅与我的军队关系相处得好,就会因为有人吃醋而得罪他(万篪轩就是这样)。由于这几个方面,所以我郁郁不得志,没有地方发泄。然而这些都是因为不应该驻扎在省城的缘故,因此添了许多烦恼。弟现在没驻扎在省城,除了接见官员不用再说之外,对于爱戴民众、联络士绅两件事情都要全心全意地去做。现在军饷充足,只要是抽厘劝捐的事,务必要停止。士兵如果扰民,要严厉禁止。如此这样,我以往爱惜民众的诚心,及弟可以替我表达一些了。 我在江西省,各位绅士为我的军队捐了八九十万两银子,没有能够为江西除贼安民。今年奔丧走得太快,仿佛冷淡地离开,对绅士们不理睬的做法,我对此感到后悔(如果晚走几天,与绅士有些来往,书信问候才妥当)。弟应当为我弥补这个遗憾。每次与绅士书信往返,或接见畅谈,要说到江西绅士对待家兄很热情,家兄十分惭愧等。这其中像刘仰素、甘子大两个人,对他们我尤其觉得愧疚。我请刘仰素带领水军,劳苦了三年,战功显著,他没有辜负我的知遇之恩,而我却不能与他在一起共患难。甘子大是我请来管理粮台的,任劳任怨、委曲求全,但我因为奔丧而突然离开,没能够为他安排个好前程。这两个人都是我有所愧对的,你要替我做些补救。 我在外面几年,吃亏、受气也实在不少,其他没有什么惭愧的,只有对江西绅士才觉得惭愧。这是我最近反省,责己的一个方面。弟这次在军中的处境机遇很好,不可以再有牢骚抱怨,心平气和,以迎接天福。至嘱至嘱。 人以巧诈对我,我以浑含不露应付 沅甫九弟左右: 十二月廿八日接二弟十一日手书,欣悉一切。 临江已复,吉安之克实意中事。克吉之后,弟或带中营围攻抚州,听候江抚调度,或率师随迪庵北剿皖省,均无不可,届时再行相机商酌。此事我为其始,弟善其终,补我之阙,成父之志,是在贤弟竭力而行之,无为遽怀归志也。 弟书自谓是笃实一路人。吾自信亦笃实人,只为阅历仕途、饱更事变,略参些机权作用,把自家学坏了。实则作用万不如人,徒惹人笑,教人怀憾,何益之有?近月忧居猛省,一味向平实处用心,将自家笃实的本质,还我真面,复我固有。贤弟此刻在外,亦急须将笃实复还,万不可走入机巧一路,日趋日下也。纵人以巧诈来,我仍以浑含应之,以诚愚应之,久之,则人之意也消。若钩心斗角,相迎相距,则报复无已时耳。 至于强毅之气,决不可无,然强毅与刚愎有别。古语云:自胜之谓强。曰强制,曰强恕,曰强为善,皆自胜之义也。如不惯早起,而强之未明即起;不惯庄敬,而强之坐尸立斋;不惯劳苦,而强之与士卒同甘苦,强之勤劳不倦,是即强也。不惯有恒,而强之贞恒,即毅也。舍此而求以客气胜人,是刚愎而已矣。二者相似,而其流相去霄壤,不可不察,不可不谨。 李云麟气强识高,诚为伟器,微嫌辩论过易。弟可令其即日来家,与兄畅叙一切。 再,带勇总以能打仗为第一义,现在久顿坚城之下,无仗可打,亦是闷事。如可移扎水东,当有一二大仗开。弟营之勇,锐气有余,沉毅不足,气浮而不敛,兵家之所忌也,尚祈细察。偶作一对联箴弟云:打仗不慌不忙,先求稳当,次求变化;办事无声无臭,既要精到,又要简捷。贤弟若能行此数语,则为阿兄争气多矣。 (咸丰八年正月初四日与九弟国荃书 公元1858年2月17日) 译文 沅浦九弟左右: 十二月二十八日收到你二十一日写的亲笔信,欣然知道了一切。 临江已经收复,吉安的收复实为意料中的事情。收复吉安以后,你或者带中营去围攻抚州,听从江西巡抚的调度;或率军跟随李迪庵由北面围剿安徽省,二者都可以,到时候再视实际情况商议。这件事我来开头,你来收好尾,弥补我的缺憾,完.成父亲的遗愿。这全靠贤弟竭尽全力而实行,不要怀有匆忙回乡的念头。 弟信里提到自认是老实人,我也自信自己是老实人。只是因为阅历世事,经历了许多事情变化,稍微掺杂了一些机谋权变的想法,使自己学坏了。其实在这方面远不如别人,白白惹人笑话,让人怀恨,有什么好处?最近忧居忽然省悟,专注于向平实处努力,使自己老实的本质得以还原其本来面目,恢复固有。贤弟现在在外,也急切需要复还老实的本质,千万不可以在投机取巧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纵使有人以巧诈对待我,我仍然以浑含不露应付,时间长了,他也会改变态度的,假如钩心斗角,尔虞我诈,那么相互报复,将是无休无止的。 至于说强毅的气质,决不能没有。然而强毅与固执有区别。古语说:能够够战胜自己谓之强。强能克制,强能宽恕,强能行善,都是自己战胜自己的意思。比如不习惯早起,便强迫自己天不亮就起;不习惯恭敬,便强迫自己像代死者受祭的人那样坐着,像斋戒那样站着;不习惯劳苦,便强迫自己与士卒同甘共苦,强迫自己勤劳而不倦怠。这便是强。不习惯持之以恒,便强迫自己坚持,始终如一,这便是毅。丢掉强毅而求用一时的意气超过别人,不过是固执罢了。二者相似,但发展下去却有天壤之别。不能不审视,不可不谨慎。 李云麟气强识高,是个人才,只是说话太轻易,弟可让他即日来家,与兄叙谈一切。 另外,带兵总是以能打仗为最重要的事情。现在长期驻扎在坚固的围城之下,没有仗可打,也是烦闷的事。如果能转移驻扎到赣江东边,应能打一两个大仗。但你军营中的士兵锐气有余,沉稳不足。士气浮躁而不集中,是兵家所忌讳的,还希望你仔细观察注意。偶尔作一副对联劝诫你:“打仗不慌不忙,先求稳当次求变化;办事无声无息,既要精到又要简捷。”贤弟如果可以按这几句话去做,便为哥哥争气很多了。 无真意不立,无文饰不行 沅甫九弟左右: 治军总须脚踏实地,克勤小物,乃可日起而有功。凡与人晋接周旋,若无真意,则不足以感人;然徒有真意而无文饰以将之,则真意亦无所托之以出,《礼》所称无文不行也。余生平不讲文饰,到处行不动,近来大悟前非。弟在外办事,宜随时斟酌也。 (咸丰八年正月十四日与九弟国荃书 公元1858年2月27日) 译文 沅浦九弟左右: 治军一定要脚踏实地,对小事小物也要注意,方可取得成功。凡是与人交往,如果没有真心,就不足以感人。但只有真心而缺少文饰,那真心也难以表现。《周礼》上说没有文采不行。我生平不讲文饰,到处行动不便。近来深深明白了以前的失误。弟在外面办事,应随时注意细加考虑。 沅甫九弟左右: 民宜爱而刁民不必爱,绅宜敬而劣绅不必敬。弟在外能如此调理分明,则凡兄之缺憾,弟可一一为我弥缝而匡救之矣。 昨信言无本不立,无文不行。大抵与兵勇及百姓交际,只要此心真实爱之,即可见谅于下;余之所以颇得民心勇心者,此也。与官员及绅士交际,则心虽有等差,而外之仪文不可不稍隆;余之所以不获于官场者,此也。去年与弟握别之时,谆谆嘱弟以效我之长,戒bbr>我之短。数月以来,观弟一切施行,果能体此二语,欣慰之至。惟作事贵于有恒,精力难于持久,必须日新又新,慎而加慎,庶几常葆令名,益崇德业。 (咸丰八年正月十九日与九弟国荃书 公元1858年3月4日) 译文 沅甫九弟左右: 对平民应当爱护但对刁民就不必爱护,士绅应当敬重而劣绅不用敬重。弟在外面办事能够这样条理分明,那么凡是为兄所有的缺点、遗憾,弟可以替我一一弥补。 昨天的信说无本不立,无文不行。大体上与士兵和百姓交往,只要是真心爱惜他们,就可得到士兵百姓的谅解。我为什么能得民心兵心,就是因为这个。与官员和士绅交往,心中虽然可能有等级差别,但是表面上的礼仪不能不稍微隆重些,我之所以在官场上不得人心,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去年与弟告别的时候,一再嘱咐,要学我的长处,以我的短处为戒。几个月以来,观看弟的一切所作所为,真的体现出了这两句话,十分欣慰。但做事情贵在持之以恒,精力本来难以做到持久,必须日新又新、慎之又慎,才能长久保持你的美名,使你的事业更加光大。 治军之道,总以能战为第一义 沅甫九弟左右: 四月初五日得一等归,接弟信,得悉一切。 兄回忆往事,时形悔艾,想六弟必备述之。弟所劝譬之语,深中机要,“素位而行”一章,比亦常以自警。只以阴分素亏,血不养肝,即一无所思,已觉心慌肠空。如极饿思食之状,再加以憧扰之思,益觉心无主宰,怔悸不安。 今年有得意之事两端。一则弟在吉安,声名极好,两省大府及各营员弁、江省绅民交口称颂,不绝于吾之耳;各处寄弟书,及弟与各处禀牍信缄,俱详实妥善,犁然有当,不绝于吾之目。一则家中所请邓、葛二师,品学俱优,勤严并著。邓师终日端坐,有威可畏,文有根柢,而又曲合时趋,讲书极明正义,而又易于听受。葛师志趣方正,学规谨严,小儿等畏之如神明,而代管琐事亦甚妥协。此二者,皆余所深慰。虽愁闷之际,足以自宽解者也。弟声闻之美,可恃而不可恃。兄昔在京中颇著清望,近在军营,亦获虚誉,善始者不必善终,行百里者半九十里,誉望一损,远近兹壁。弟目下名望正隆,务宜力持不懈,有始有卒。 治军之道,总以能战为第一义。倘围攻半岁,一旦被贼冲突,不克抵御,或致小挫,则令望隳于一朝。故探骊之法,以善战为得珠,能爱民为第二义,能和协上下宫绅为第三义。愿吾弟兢兢业业,日慎一日,到底不懈,则不特为兄补救前非,亦可为吾父增光于泉壤矣。 精神愈用而愈出,不可因身体素弱,过于保惜;智慧愈苦而愈明,不可因境遇偶拂,遽尔摧沮。此次军务,如杨、彭、二李、次青辈,皆系磨炼出来。即润翁、罗翁,亦大有长进,几于一日千里。独余素有微抱,此次殊乏长进。弟当趁此增番识见,力求长进也。 求人自辅,时时不可忘此意。人才至难,往时在余幕府者,余亦平等相看,不甚钦敬,泊今思之,何可多得?弟常常以求才为急,其阔冗者,虽至亲密友,不宜久留,恐贤者不愿共事一方也。 (咸丰八年四月初九日与九弟国荃书 公元1858年5月21日) 译文 沅甫九弟左右; 四月初五那天,得一等人回来,收到你的来信,知道了一切。 我回忆往事,不管是时间上事业上都有很多悔恨的地方,我想六弟定都跟你说了。你的劝告都深中要害,按照我现在所处的地位,做我应该做的事,我常用“素位而行”这一章来警惕自己。只因我阴分素亏,血不养肝,即便是一点事也不想,也会觉得心慌腹空,就像是饿极了想吃东西似的,再加上忧心忡忡,更是感觉心中没有了主张,惶恐不安。 今年有两件事情让我很得意,一件是你在吉安的声誉很好。两个省的官员和各营的将士,还有江西省的绅士,对你的称赞没有在我的耳边断过。各个地方寄给你的信,还有你给各个地方写的信,都很翔实妥善,我时常看到。二为家里请的邓、葛两位老师,品行学问都很好,勤谨严厉:都非常有名望。邓老师整天端坐,威严可畏,文章写得有根底又符合时尚,讲课时正义非常明确又容易接受。葛老师志趣方正,学习要求严肃谨慎,小孩们敬畏他就好像神明,而且代替管理琐事也办得十分妥当。这两件事都使我深深地感到欣慰。即便愁闷的时候,也完全可以排解了。弟有好的声望,可依靠也不可依靠,为兄往年在京城中很有名望,近几年在军营中也得到了虚名美誉。善始的人不一定善终,行百里者半九十。名望一受损,远近生疑;弟目前声望正高,务必要坚持不懈,有始有终。 治军始终要以能战作为主要目标,要是围攻半年,一旦被敌人冲破,不可以取胜,或者遭到小挫折,那么你的声誉要毁于一朝。因此按照探骊得珠的方法,善于作战就是得到的珠。能够做到爱民是第二个目标,能够使上下官绅的关系和谐是第三个目标。希望你尽心努力,日慎一日,凡事一定要坚持到底、决不能松懈,这不但为我补救了以前的过失,也可以为父亲增光于九泉之下。 精力越是使用就越会增生,不要由于身体平时虚弱而过分爱惜;智慧越是吃苦就越会聪明,不要由于境遇偶尔不顺就马上沮丧。这场战事,像杨、彭、二李、次青等人都是磨炼出来的。即便胡老先生、罗老先生也大有长进,几乎是一日千里。只有我平素虽然有微小抱负,而这次却特别没有长进。你应当趁这个机会,增长见识,力求大的进步。 求人辅助自己,随时记住这个道理。以前在我幕府中的人,我只是平等相待,不很钦佩。现在想起来,在哪里还能找到像他们那样的人才啊!你应当把求才作为当务之急,军营中的庸碌多余的人,就算是至亲密友,也不宜久留,那样做恐怕真正的贤者不肯前来共事。 沅弟左右: 昨信书就未发,初五夜玉六等归,又接弟信,报抚州之复,他郡易而吉州难,余固恐弟之焦灼也。一经焦躁,则心绪少佳,办事不能妥善。余前年所以废弛,亦以焦躁故尔。总宜平心静气,稳稳办去。 余前言弟之职以能战为第一义,爱民第二,联络各营将士各省官绅为第三。今此天暑困人,弟体素弱,如不能兼顾,则将联络一层少为放松,即第二层亦可不必认真,惟能战一层,则刻不可懈。目下壕沟究有几道?其不甚可靠者尚有几段?下次详细见告。九江修濠六道,宽深各二丈,吉安可仿为之否? 弟保同知花翎,甚好甚好。将来克复府城,自可保升太守。吾不以弟得升阶为喜,喜弟之吏才更优于将才,将来或可勉作循吏,切实做几件施泽于民之事,门户之光也,阿兄之幸也。 (咸丰八年五月初六日与九弟国荃书 公元1858年6月16日) 译文 沅弟左右: 昨天信写好了却没有寄出去,初五晚上玉六回来,又收到你的来信,报告抚州已经克复,其他各郡都容易克复而吉安却比较困难,我十分担心你过分焦虑。一旦焦躁,就会心绪不宁,处理事情就不能妥善。我前年之所以荒废时光,也是由于焦躁的缘故。总还是要平心静气、稳妥办事的好。 我前次说你的职责以作战为第一要务,爱护人民为第二要务,联络各营将士、各省官绅为第三要务。现在天热,人困乏,你身体一直很弱,如不能兼顾,可联络一项稍为放松,就是第二项也不必认真,只有作战这项不可松懈。眼下壕沟到底有几道?不太可靠的地方还有几段?下次写信详细告诉我。九江修壕沟六道,宽深各两丈,吉安是否可以仿照? 你得以保荐同知花翎,这很好很好。将来攻下城府,一定能够保升太守。我并不把你得到升阶当做喜事,喜的是弟弟当官的才能更胜于统兵的才能,将来或许可以成为一个称职的官吏,切实做几件对百姓有好处的善事,这是家门的荣耀啊,也是为兄的幸事。 圣门教人,不外敬恕二字 沅甫九弟左右: 再者,人生适意之时,不可多得。弟现在上下交誉,军民咸服,颇称适意,不可错过时会,当尽心竭力,做成一个局面。圣门教人,不外敬恕二字,天德王道,彻始彻终,性功事功,俱可包括。余生平于敬字无工夫,是以五十而无所成。至于恕字,在京时亦曾讲求及之,近岁在外,恶人以白眼藐视京官,又因本性倔强,渐近于愎,不知不觉,做出许多不恕之事,说出许多不恕之话,至今愧耻无已。 弟于恕字颇有工夫,天质胜于阿兄一筹。至于敬字则亦未尝用力,宜从此日致其功,于 href='2195/im'>《论语》之九思,《玉藻》之九容,勉强行之,临之以庄,则下自加敬。习惯自然,久久遂成德器,庶不至徒做一场话说,四十五十而无闻也。 (咸丰八年五月十六日与九弟国荃书 公元1858年6月26日) 译文 沅甫九弟左右: 还有,人的一生中,得意顺心的时候是很难得的。如今弟弟赢得了上下一致的交口称赞,军民爱戴有加,正是人生得意之时,千万不可错过机会,应当尽心竭力,为自己的人生铸就更大的辉煌。圣人教导人们不外乎“敬恕”两个字,天德王道,有始有终,性功事功,都可以涵盖在内。我生平在“敬”字上没下工夫,所以年届五十,依然碌碌无为。至于“恕”字,在京城时也曾经讲究追求过。近年在外,憎恨人们以白眼藐视京官,又由于本性倔强,渐渐接近于刚愎自用,不知不觉做出许多“不恕”的事来、说出很多“不恕”的话来,到如今羞愧不已。 弟弟在“恕”字上下了很大的力气,而且在天分上也胜过我一筹。至于“敬字”,弟弟好像也没有用心,从此以后应该在这方面多下工夫。 href='2195/im'>《论语》中的九思,《玉藻》中的九容,要尽力做到。以上临下应该庄重,那么下面自然会尊敬你。习惯成自然,日子久了可以成大器,这才不至于说一场空话,四五十岁仍然默默无闻。 二、盈满之时,不待天平,当预先自平 题解 本篇辑缀了曾国藩自咸丰十年六月至同治三年四月写给九弟曾国荃及季弟曾国葆的十五封信的内容。 读完《精神愈用而愈出,智慧越苦而愈明》篇,再来读这一篇,你会感受到十分强烈的反差,即由激昂进取急转直下而变成谦抑谨慎。其根本原因,在于背景的转换。 曾国藩于咸丰七年二月初四(1857年2月27日)回家奔父丧,至咸丰八年六月初三(1858年7月13日)接到出办浙江军务的圣旨,其间历经一年零四个月的赋闲生活,满以为此生再无缘返军,只好将一腔抱负寄托在九弟身上,由于寄望至切,用心弥深,对九弟总以激励之词为主。谁料,世事如棋,第二年咸丰皇帝又重新启用了曾国藩。 重掌军权的曾国藩,早已今非昔比,甚至有了两世为人的意味。这是被君王闲置一段的结果,巨大的尴尬与痛切的失落,仿佛太上老君的八卦炉,将曾国藩这块生硬的铁终于熔炼成柔韧的钢。曾国藩变刚直为圆融,由高昂转低调。 这期间最能体现他的思想的莫过于同治元年五月十五日写给九弟曾国荃和季弟曾国葆的信了。信中所谈极其深刻而令人戒惧。先从弟弟脸色难看而不自知说起,不惜以自己的毛病为例对弟弟进行规劝。然后居安思危,提出让人悚然心惊的话题:即曾家目前正值鼎盛,却恰是面临险境:按日中则昃,月盈而亏的规律,曾家难保不趋向衰落。他引用管子所说“斗斛满则人概之,人满则天概之”的话加以警醒,引西汉霍氏家族与三国东吴诸葛恪家族覆灭的教训进行论证。从而提出一个不待天实施刮平而自己预先刮平的方法,即廉、谦、劳三字,进而毫不留情地例举两位弟弟不合这三字的行为,加以训戒。 通观曾国藩一生,易经的变易思想在他的心中占据十分重要的位置,几乎成为他须臾不敢忘却的座右铭。鉴于自己失而复得的高位,他倍加珍惜;能否保持长久,他心有余悸。他对弟弟说:我惭愧地窃居高位,窃取虚名,时刻都有颠覆坠落的危险。我通观古今人物,像我们这样的权势,能保全、得到善终的极少。我深怕在鼎蛊之时,都不能庇护弟弟们;在我颠覆坠落的时候,或许还会连累弟弟们。只能在没有事发生的时候,经常拿危险之词和苦困之语来互相劝诫,也许这样可以避免大灾难。 特别就眼下攻克金陵,彻底平灭太平军这样的不世之功,他更不敢奢望。故此他反复告诫弟弟:要畏知天命。攻克南京城,是本朝的大功勋,也是千古的大功名,全凭上天做主,怎么能完全依靠人力呢?上天对于大功名,很吝啬很珍惜,一定在你经历了千磨百折、艰难困顿之后才赐予你。畏惧天命,则对于金陵可不可以攻克之数,不敢丝毫代替上天。而且经常感到我们兄弟并非栋梁之材,无圣人之德,不具备立大功的机会。克复金陵的事果真有望,这都是本朝的福分,决不是我辈做臣民的所能做到的。不仅是我并没有身临前线而所以不敢有一点张扬的念头,即使像弟备尝艰苦,也一定要深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与劳绩是臣的本分、福运在于国家的道理。 畏知天命,其实就是畏惧盛极而衰的规律。如何自我谦抑,曾国藩深谙其道。最根本的就在于“忠义”与“爱民”。他告诉弟弟:我们现在之所以拥有一些虚名,为众人追随,全靠我们的忠义,不忘皇上叫做忠,不失信于朋友,叫做义;凡养民以为民,设官亦为民也,官不爱民,我所痛恨。这便窥到了为政之道的秘奥了。 当然曾国藩也并非一味的只讲谦抑而不讲刚强,而是强调刚柔互用。故此才有关于“明强”、“审力”、“将略”、“胸襟”等方面的极力倡导,甚至不厌其细地教弟弟如何对待降将。但就这一时期的基本格调而言,则是偏于畏和慎二字,他极力推崇的境界则是:花未全开月未圆。 行事则不激不随,处位则可高可卑 季弟左右: 顷接沅弟信,知弟接行知,以训导加国子监学正衔,不胜欣慰。官阶初晋,虽不足为吾季荣,惟弟此次出山,行事则不激不随,处位则可高可卑,上下大小,无人不翕然悦服,因而凡事皆不拂意,而官阶亦由之而晋,或者前数年抑塞之气,至是将畅然大舒乎?《易》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我弟若常常履信思顺,如此名位岂可限量。 吾湖南近日风气蒸蒸日上,凡在行间,人人讲求将略,讲求品行,并讲求学术。弟与沅弟既在行间,望以讲求将略为第一义,点名看操等粗浅之事必躬亲之,练胆料敌等精微之事必苦思之。品学二者,亦宜以余力自励。目前能做到湖南出色之人,后世即推为天下罕见之人矣。大哥岂不欣然哉。哥做几件衣道贺。 沅弟以陈米发民夫挑壕,极好极好,此等事弟等尽可作主,兄不吝也。 兄国藩手草 (咸丰十年六月廿七日与季弟国葆书 公元1860年8月15日) 译文 季弟左右: 我刚刚收到沅弟寄来的信,知道弟弟已接到训导加国子监学正衔的任命,心中不胜欣慰。虽然只是初步晋升官衔,不足以作为小弟的荣耀,但弟弟此次入仕做官,做事情毫不偏激,也不随波逐流,所处地位可以高也可以低,上上下下、大大小小官员,没有人不佩服。因此任何事情没有不如意的,而官衔也由此得以晋升。或许前几年抑郁不畅的怨气,现在就会畅然舒展了吧?《易》说:“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你如能常常想到“顺信”二字,那功名怎么可以限量? 近些年来,我们湖南的风气蒸蒸日上。凡是在军中,人人讲求将略,讲求品行,而且讲求学术。你与沅弟既然在军中,希望你们能将讲求将略列为第一要务,甚至连点名看操之类的粗浅之事,也务必要亲自处理,至于磨炼胆略、预料敌情等精微事情更要用心思索。品行、学识这两方面,也应自己勉励自己。目前能成为整个湖南出bbr>色的人才,以后即可被推为天下罕见的人才。大哥我岂不是很高兴!我做几件衣服道贺。 沅弟用陈米作为挖壕(的工钱),发放给劳作的百姓,这件事做得非常好!以后类似这样的事情,你们都可以自己拿主意,我不会吝惜的。 兄国藩手草 官不爱民,我所痛恨 沅、季弟左右: 长濠用民夫,断非陈米千石所可了,必须费银数千。此等大处,兄却不肯吝惜。有人言莫善征声名狼藉,既酷且贪,弟细细查明。凡养民以为民,设官亦为民也,官不爱民,余所痛恨。 (咸丰十年七月初三日与国荃国葆书 公元1860年8月19日) 译文 沅、季弟左右: 挖长壕用民夫,绝不是花费千石陈米就可以解决问题的,还必须花费几千两银子。这样重要的大事,我是不会吝惜的。有人说莫善征名声不好,既残酷又贪婪,要仔细查明。凡养育百姓是为了百姓,设置官员也是为了百姓,当官的不爱惜百姓这点是我非常痛恨的。 沅、季左右: 兄膺此巨任,深以为惧。若如陆、何二公之前辙,则诒我父母羞辱,即兄弟子侄亦将为人所侮。福祸倚伏之几,竟不知何者为可喜也。 默观近日之吏治、人心及各省之督抚将帅,天下似无戡定之理。吾惟以一勤字报吾君,以爱民二字报吾亲。才识平常,断难立功,但守一勤字,终日劳苦,以少分官时之忧。行军本扰民之事,但刻刻存爱民之心,不使先人之积累自我一人耗尽。此兄之所自矢者,不知两弟以为然否?愿我两弟亦常常存此念也。 沅弟“多置好官,遴选将才”二语,极为扼要,然好人实难多得,弟为留心采访,凡有一长一技者,兄断不敢轻视。 (咸丰十年七月十二日与国荃国葆书 公元1860年8月28日) 译文 沅、季弟左右: 我担当如此重任,深深地感到害怕,如果走了陆、何二公的旧路,就会遗留给父母羞辱,即使兄弟子侄也将为人所侮。福祸相互转化,竟不知什么可值得高兴的。 默默观察近来的吏治、人心及各省督抚将帅,天下似乎没有平定的迹象,我只有用一个“勤”字来报效皇上,用“爱民”两个字来报答我的父母。我的才学很一般,绝对难以建功立业,只有遵守一个“勤”字,终日劳苦,以稍微减轻心中的忧虑。行军打仗本是骚扰百姓的事,但我时时刻刻存有一颗“爱民”之心,不使先人积累的福泽被我一个人耗尽。这个我是发过誓的,不知两位弟弟认为对吗?愿我的两个弟弟也常常存有这种想法。 沅弟“多置好官,遴选将才”两句话,极为简明扼要。然而好人实在难以多得,弟弟为我留心查访,凡是有一个长处一种技艺,我绝不敢轻视。 匡正纲常、弘扬忠义 沅弟左右: 初九夜接初五一缄,初十早又接初八巳、午刻二缄,具悉一切。 初九夜所接弟信,满纸骄矜之气,且多悖谬之语。天下之事变多矣,义理义深矣,人情难知,天道亦难测,而吾弟为此一手遮天之辞、狂妄无稽之语,不知果何所本?恭亲王之贤,吾亦屡见之而熟闻之,然其举止轻浮,聪明太露,多谋多改。若驻京太久,圣驾远离,恐日久亦难尽惬人心。僧王所带蒙古诸部在天津、通州各仗,盖已挟全力与逆夷死战,岂尚留其有余而不肯尽力耶?皇上又岂禁制之而故令其不尽力耶?力已尽而不胜,皇上与僧邸皆浩叹而莫可如何。而弟屡次信来,皆言宜重用僧邸,不知弟接何处消息,谓僧邸见疏见轻,敝处并未闻此耗也。 分兵北援以应诏,此乃臣子必尽之分。吾辈所以忝窃虚名,为众所附者,全凭忠义二字。不忘君,谓之忠;不失信于友,谓之义。令銮舆播迁,而臣子付之不闻不问,可谓忠乎?万一京城或有疏失,热河本无银米,从驾之兵难保其不哗溃。根本倘拔,则南服如江西、两湖三省又岂能支持不败?庶民岂肯完粮?商旅岂肯抽厘?州县将士岂肯听号令?与其不入援而同归于尽,先后不过数月之间,孰若入援而以正纲常以笃忠义?纵使百无一成,而死后不自悔于九泉,不诒讥于百世。弟谓切不可听书生议论,兄所见即书生迂腐之见也。 至安庆之围不可撤,兄与希庵之意皆是如此。弟只管安庆战守事宜,外间之事不可放言高论毫无忌惮。孔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弟之闻本不多,而疑则全不阙,言则尤不慎。捕风捉影,扣槃扪烛,遂欲硬断天下之事。天下事果如是之易了乎?大抵欲言兵事者,须默揣本军之人才,能坚守者几人,能陷阵者几人;欲言经济,须默揣天下之人才,可保为督抚者几人,可保为将帅者几人。试令弟开一保单,未必不窘也。弟如此骄矜,深恐援贼来扑或有疏失。此次复信,责弟甚切。嗣后弟若再有荒唐之信如初五者,兄即不复信耳。 (咸丰十年九月初十日与九弟国荃书 公元1860年10月23日) 译文 沅弟左右: 初九晚上接到初五的一封信,初十早上又接初八巳时、午时的两封信,知道了所有情况。 初九晚接到的信,满纸骄矜之气,并且有许多荒谬的话。天下的事变化多端,道理深奥,人情难以通晓,天道也难以预测,而你写出这样一手遮天、狂妄无稽的言辞,不知究竟是根据什么?恭亲王的贤明,我多次见过而且常听人说起,但他行为轻浮、聪明外露,虽然智谋很多但主意时时改变。如果在京城住得过久,而远离圣上,只怕时间长了就难以令人满意。僧王带领的蒙古诸军在天津、通州的各战役中,都已尽了全力与洋人死战,又怎么会留有余力而不尽力作战呢?皇上又怎么会下令禁止他们死拼而有意命令他们不尽力作战呢?尽了全力却打不胜,皇上与僧王都只有仰天长叹而毫无办法。以前你多次来信都说应该重用僧王,现在不知你从哪里听到的消息,说僧王被皇上疏远,可我这里并没听说这方面的消息。 响应皇上诏令分兵北上救援,这是做臣子应尽的义务,我们现在之所以拥有一些虚名,为众人追随,全靠我们的忠义。不忘皇上叫做忠,不失信于朋友,叫做义。任凭圣上远徙,我们做臣子的如果不闻不问,这能叫忠吗?万一京城有什么闪失,热河本来就没有银两与粮食,护驾军兵难保不哗变溃散。如果大清根本之地丧失,那么在南方即使收复了江西、两湖三省又怎能保持不败呢?百姓怎么会主动完粮?商旅怎么会情愿缴纳厘金?各州县的将士又怎么肯听从命令呢?与其不北援京师而同归于尽,先后不超过几个月,还不如挥军北上救援京师来匡正纲常、弘扬忠义。就算是百无一成,死后也不会悔恨于九泉,不遗非议于后世。你说千万不可听从书生议论,我的见解就是书生的迂腐之见。 至于安庆城决不可撤围,我与希庵的意见都是这样。你只管处理好安庆的战守事务,其余的事不要肆无忌惮乱发议论。孔圣人说“多闻阙疑,慎言其余”,你的听闻本就不多,而疑却全不少,至于言谈尤其不谨慎。捕风捉影,扣槃扪烛,便要主观武断地论天下之事。天下的事情当真这样容易了解吗?大体上讲凡是用兵打仗的人,对本军的人才必须心中有数,擅长坚守的有几个人,善于冲锋陷阵的有几个人;如果要定国安邦,必须对天下的人才做到心中有数,可以保举做督抚的人有几个,可以保举做将帅的有几个人。如果让你开列一个保举奏单,恐怕未必不感到很为难。你这样骄狂,我担心援敌前来进攻,可能你会有疏失。这次回信,对你的批评很恳切。今后你若再有像初五那样的荒唐信来,我就不再给你回信了。 宽以名利、严以礼义 沅弟左右: 李世忠穷困如此,既呼吁于弟处,当有以应之。三千石米、五千斤火药,余即日设法分两次解弟处,由弟转交李世忠手。 此辈暴戾险诈,最难驯驭。投诚六年,官至一品,而其党众尚不脱盗贼行径。吾辈待之之法,有应宽者二,有应严者二。应宽者:一则银钱慷慨大方,绝不计较,当充裕时,则数十百万掷如粪土,当穷窘时,则解囊分润,自甘困苦;一则不与争功,遇有胜仗,以全功归之,遇有保案,以优奖笼之。应严者:一则礼文疏淡,往还宜稀,书牍宜简,话不可多,情不可密;一则剖明是非,凡渠部弁勇有与百姓争讼,而适在吾辈辖境及来诉告者,必当剖决曲直,毫不假借,请其严加惩治。应宽者,利也,名也;应严者,礼也,义也。四者兼全,而手下又有强兵,则无不可相处之悍将矣。 (同治元年四月十一日与九弟国荃书 公元1862年9月17日) 译文 沅弟左右: 李世忠穷困到了这种地步,既然他向贤弟寻求帮助,弟应当给他一定的回应。三千石米,五千斤火药,我尽快想办法分两次解送到贤弟处,由弟转交到他手中。 这些人暴戾险诈,最难驯服驾驭。他投诚已六年,官阶达到一品,而他的部下还是不改盗贼行径。我们对待这些人的办法,有应宽的两条,有应严的两条。应宽的是:一是在金钱方面要慷慨大方,绝不计较,当我们钱财充裕时,就几万几百万像扔粪土一样给他们,当我们穷困窘迫时,就慷慨解囊分给他们一点,情愿自己困苦些;二是不与他争功,如果有胜仗,全部归功于他,如果遇有保举的事情,用优奖笼络住他们。应对其严厉的是:一要礼文疏远、淡泊,来往最好要少,书信最好要简单,话不可以多说,情不可以亲密;二是要讲明是非。凡是他的部下官兵与百姓争斗起诉,而恰巧在我们的管辖范围之内,又有百姓来诉讼,定要弄清是非曲直,毫不掩饰,请他严加惩治。应宽让的是利,是名;应严厉是礼,是义。四方面全部顾及到了,手下又有强兵,就不会有不可以相处的强悍统将了。 自平之法,不外廉谦劳三字 季沅弟左右: 帐棚即日赶办,大约五月可解六营,六月再解六营,使新勇略得却暑也。小台枪之药,与大炮之药,此间并无分别,亦未制造两种药,以后定每月解药三万斤至弟处,当不致更有缺乏。王可升十四日回省,其老营十六可到,到即派往芜湖,免致南岸中段空虚。 雪琴与沅弟嫌隙已深,难遽期其水乳。沅弟所批雪信稿,有是处;亦有未当处。弟谓雪声色俱厉,凡目能见千里而不能自见其睫,声音笑貌之拒人,每苦于不自见,苦于不自知。雪之厉,雪不自知,沅之声色,恐亦未始不厉,特不自知耳。 曾记咸丰七年冬,余咎骆文耆待我之薄,温甫则曰:“兄之面色,每予人以难堪。”又记十一年春,树堂深咎张伴山简傲不敬,余则谓树堂面色亦拒人于千里之外。观此二者,则沅弟面色之厉,得毋似余与树堂之不自觉乎? 余家目下鼎盛之际,余忝窃将相,沅所统近二万人,季所统四五千人,近世似此者,曾有几家?沅弟半年以来,七拜君恩,近世似弟者曾有几人?日中则昃,月盈则亏,吾家亦盈时矣。管子云:“斗斛满则人概之,人满则天概之。”余谓天概之无形,仍假手于人以概之。霍氏盈满,魏相概之,宣帝概之。诸葛恪盈满,孙峻概之,吴主概之。待他人之来概而后悔之,则已晚矣。吾家方丰盈之际,不待天之来概,人之来概,吾与诸弟当设法先自概之,自概之道云何?亦不外清慎勤三字而已。吾近将清字改为廉字,慎字改为谦字,勤字改为劳字,尤为明浅,确有可下手之处。 沅弟昔年于银钱取与之际,不甚斟酌,朋辈之讥议菲薄,其根实在于此。去冬之买犁头嘴栗子山,余亦大不谓然。以后宜不妄取分毫,不寄银回家,不多赠亲族,此廉字工夫也。谦字存诸中者不可知,其著于外者,约有四端:曰面色,曰言语,曰书函,曰仆从属员。沅弟一次添招六千人,季弟并未禀明,径招三千人,此在他统领断做不到者,在弟尚能集事,亦算顺手。而弟等每次来信索取帐棚子药等件,常多讥讽之词,不平之语,在兄处书函如此,则与别处书函更可知已。沅弟之仆从随员,颇有气焰,面色言语,与人酬接时,吾未及见,而申夫曾述及往年对渠之词气,至今饮憾!以后宜于此四端,痛加克治,此谦字工夫也。每日临睡之时,默数本日劳心者几件,劳力者几件,则知宜勤王事之处无多,更竭诚以图之,此劳字工夫也。 余以名位太隆,常恐祖宗留诒之福,自我一人享尽,故将劳谦廉三字时时自惕,亦愿两贤弟之用以自惕,且即以自概耳。 湖州于初三日失守,可怜可儆! (同治元年五月十五日) 译文 沅、季弟左右: 帐棚即日赶办,大约五月可以解送六个营,六月再解送六个营,使新兵稍可避暑了。小台枪的火药和大炮的火药,这边并没有区别,也没有生产两种火药。以后决定每月解送火药三万斤到弟弟的军营,不致再有缺药的事。王可升十四日回省,老营十六日可以到,到了以后马上派往芜湖,以免南岸中段军力空虚。 雪琴和沅弟之间嫌隙已根深,难以很快令他们融洽。沅弟所批雪琴的信稿,有对的,也有不当的地方。弟弟说雪琴声色俱厉,凡属眼睛,都可以看千里,却不能看见自己的睫毛。声音面貌拒人千里之外,往往苦于自己看不见,苦于自己不知道。雪琴的严厉,雪琴自己不知道。沅弟的声色,恐怕也未尝不严厉,只不过自己不知道而已。曾记得咸丰七年冬天,我埋怨骆文耆待我大薄,温浦则说:“哥哥的脸色,常常给人难堪。”又记得十一年春,树堂深怨张伴山简傲不敬,我说树堂脸色,也拒人于千里之外。看这两个例证,那沅弟脸色的严厉,不是与我与树堂一样也自己不觉得吗? 我家正处鼎盛之时,我又有愧窃居将相之位。沅弟统率的军队近两万人,季弟统率的军队四五千人,近代像这样情况的,曾经有过几家?沅弟半年以来,七次拜承君恩,近世像老弟你的又曾经有几个?太阳到中午便要西斜,月亮至圆满就会亏缺。我家正值圆满之时啊!管子说:“斗斛满了,由人去刮平;人若满了,由天去刮平。”我说天刮平是无形的,还是借人的手来刮平。霍氏盈满了,由魏相刮平,由宣帝刮平;诸葛恪盈满了,由孙峻刮平,由吴主刮平。等到他人来刮平然后悔之,则为时已晚。我家正值丰盈之际,不等天来刮平,也不等人来刮平,我与各位弟弟应当设法预先自己刮平。自己刮平的道理如何?也不外乎清、慎、勤三个字罢了。我近来把清字改为廉字,慎字改为谦字,勤字改为劳字,尤为明白浅显,确实有可着手之处。 沅弟过去对于银钱的收与支,不很慎重,朋友们讥议你看轻你,根子就在这里。去年冬天买犁头嘴、栗子山,我也很不赞同。以后应不妄取分毫,不寄钱回家,不多送亲族,这是廉字工夫。谦字存在内心的别人难以知道,但表现在外面的,大约有四方面:一是脸色;一是言语;一是书信;一是仆从属员。沅弟一次增招兵员六千人;季弟并没有禀明径自招员三千人,这在其他统领官绝对做不到的,在弟弟来说还真会办事,也算顺手。而弟弟每次来信,索取帐棚、火药等物,经常带讥讽的词句,不平的话语,对愚兄写信尚且如此,与别人的书信更可想而知了。 沅弟的仆人随员,很有气焰,脸色言语,与人应酬接触之时,我没有看见,而申夫曾经说过,往年对他的语气,至今感到遗憾!以后应在这四个方面痛加克制,这就是谦字工夫。每天临睡之时,默数当日劳心者几件,劳力者几件,须知适宜勤劳王事的机会本来不多,因而更需要竭诚去做,力求做好,这是劳字工夫。 我因名位太高太重,经常害怕祖宗积累遗留给我辈的福泽,由我一个人享受殆尽,所以将劳、谦、廉三字,时刻自行戒惧,也愿两位贤弟用以自惕,借以自己刮平。 湖州在初三日失守,可怜,又可引以为戒! 天地之道,刚柔互用 沅、季弟左右: 沅于人概、天概之说不甚厝意,而言及势利之天下,强凌弱之天下,此岂自今日始哉?盖从古已然矣。 从古帝王将相,无人不由自立自强做出,即为圣贤者,亦各有自立自强之道,故能独立不惧,确乎不拔。昔余往年在京,好与有诸大名大位者为仇,亦未始无挺然特立不畏强御之意。 近来见得天地之道,刚柔互用,不可偏废,太柔则靡,太刚则折。刚非暴虐之谓也,强矫而已;柔非卑弱之谓也,谦退而已。趋事赴公,则当强矫;争名逐利,则当谦退。开创家业,则当强矫;守成安乐,则当谦退。出与人物应接,则当强矫;入与妻孥享受,则当谦退。若一面建功立业,外享大名;一面求田问舍,内图厚实,二者皆有盈满之象,全无谦退之意,则断不能久。此余所深信,而弟宜默默体验者也。 兄国藩手草 (同治元年五月廿八日与国荃国葆书 公元1862年6月24日) 译文 沅、季弟左右: 沅弟对于“人概天概”的说法,不怎么放在心上,然而说到势利的天下,强凌弱的天下,难道是从今天才开始的吗?大概自古以来就如此了。 自古以来的帝王将相,没有一个人不是由自立自强做出来的。就是圣人、贤者,也各有自立自强的道路,所以能够独立而无所畏惧,坚韧不拔。过去我在京城,容易与各位有功名和地位高的人为仇,也不是没有挺然独立不畏强暴之意。 近来认识到天地的规律是刚柔互用的,两个都不能偏废,太柔了会顺风倒下,太刚了又会铿然折断。刚强的意思不是暴虐,而是坚强;柔弱的意思不是卑微软弱,而是谦逊退让。为公家做事情,要坚强;追名逐利的事,要谦逊退让。开创家业时要坚强;守成时要谦逊退让。出去和别人交涉处理事务要坚强;回到家里和妻妾享受时,应当谦逊退让。如果一边建功立业,威名远扬;一边购田置屋,贪图舒适,这两方面都有盈满的迹象,没有一点谦逊退让的意思,那么肯定不会长久。这是我深信不疑的,而两位弟弟最好能默默地去体验其中的道理。 兄国藩手草 似此名位权势,能保全善终者极少 沅弟左右: 吾因近日办事,名望关系不浅,以鄂中疑季之言相告,弟则谓我不应述及。外间指摘吾家昆弟过恶,吾有所闻,自当一一告弟,明责婉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岂可秘而不宣? 鄂之于季,自系有意与之为难。名望所在,是非于是乎出,赏罚于是乎分,即饷之有无亦于是乎判。去冬金眉生被数人参劾,后至抄没其家,妻孥中夜露立,岂果有万分罪恶哉?亦因名望所在,赏罚随之也。 众口悠悠,初不知其所自起,亦不知其所由止。有才者忿疑谤之无因,而悍然不顾,则谤且日腾;有德者畏疑谤之无因,而抑然自修,则谤亦日熄。吾愿弟等之抑然,不愿弟等之悍然。愿弟等敬听吾言,手足式好,同御外侮;不愿弟等各逞己见,于门内计较雌雄,反忘外患。 至阿兄忝窃高位,又窃虚名,时时有颠坠之虞。吾通阅古今人物,似此名位权势,能保全善终者极少。深恐吾全盛之时,不克庇荫弟等;吾颠坠之际,或致连累弟等。惟于无事时常以危词苦语,互相劝诫,庶几免于大戾。 (同治元年六月廿日与九弟国荃书 公元1862年7月16日) 译文 沅弟左右: 我因近日办事,名望较高,把湖北人怀疑季弟的话告诉你,你却说我不该说这些。外面指责我家季弟太坏,我耳有所闻,自然应当一一相告,直言批责,婉言劝告,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怎么可以秘而不宣呢? 湖北人这样对待季弟,自然是有意跟他为难。名望高了,是是非非就产生了,赏罚就随之而来,就是军饷的有无也可成为赏罚的原因。去年冬天金眉生被几个人参劾后,以至于抄没了他的家,妻子儿女深夜露宿在外,难道果然有万分的罪恶?也是因为他有了名望,赏罚就随之而来了。 人多口杂,起初不知道从何处开始,也不知到哪里又停止了。有才能的人,愤恨这种没有根据的怀疑诽谤,但如果仍然不顾忌,诽谤则日益传播;有贤德的人畏惧无缘无故的诽谤,而埋头加强自己的修养,那么诽谤则日益减弱。我愿弟弟们宁可压抑一下自己,不要无所顾忌,我行我素。但愿弟弟们能敬听我的话,手足携手,共御外侮;不希望弟弟们各持己见,在自家之内争个高低,反而忘了外面来的忧患。 至于我惭愧地窃居高位,窃取虚名,时刻都有颠覆坠落的危险。我通观古今人物,像我们这样的权势,能保全、得到善终的极少。我深怕在鼎盛之时,都不能庇护弟弟们;在我颠覆坠落的时候,或许还会连累弟弟们。只能在没有事发生的时候,经常拿危险之词和苦困之语来互相劝诫,也许这样可以避免大灾难。 天气酷热不能处理公事,深以为苦。 审力,就是知己知彼的工夫 沅弟左右: 接弟二信,因余言及机势,而弟极言此次审机之难。弟虽不言,而余已深知之。萃忠、侍两酋极悍极多之贼,以求逞于弟军。久病之后,居然坚守无恙,人力之瘁,天事之助,非二者兼至,不能有今日也。当弟受伤,血流裹创,忍痛骑马,周巡各营,以安军心,天地鬼神,实鉴此忱,以理势论之,守局应可保全。然吾兄弟既誓拼命报国,无论如何劳苦,如何有功,约定始终不提一字,不夸一句,知不知,一听之人,顺不顺,一听之天而已。 审机审势,犹在其后,第一先贵审力。审力者,知己知彼之切实工夫也。弟当初以孤军进雨花台,于审力工夫微欠。自贼到后,bbr>一意苦守,其好处又全在审力二字,更望将此二字直做到底。古人云兵骄必败。老子云两军相对哀者胜矣。不审力,则所谓骄也;审力而不自足,即老子之所谓哀也。 (同治元年九月廿四日与九弟国荃书 公元1862年11月15日) 译文 沅弟左右: 接到弟的两封信,必因为我说及军机情势,弟就说这次审机极其困难。弟虽然不说,而我也已深知其中的缘故了。聚集李秀成、李世贤两个敌首极悍极多的贼军,想在弟的部队面前取胜。弟在久病之后,居然坚守成功,人为充分发挥,天暗中帮助,如果不是具备了这两个条件,就不会有现在的胜利了。当弟受伤时,流血包扎伤口,忍住疼痛,骑马四周巡视各营垒,以稳定军心,天地鬼神,都见证了弟的忠诚,论理论势,守局应当可以保全。但是我们兄弟既然誓死报效国家,不管怎样辛苦,怎样有功,始终坚持不提一个字、不夸一句口。知不知,听之于人;顺不顺,全听之于天罢了。 审度军机形势,还是其次,第一贵在审度力量。审度力量,就是知己知彼的工夫。弟当初率领孤军突入雨花台,在审度力量方面的工夫就稍微有点欠缺。自从敌军来了之后,一心一意苦守,其好处也全来自“审力”两个字上,更希望弟把这两个字一直做到最后。古人说过,骄兵必败。老子说过,两军相对哀者胜。不审度力量,这就是所谓的骄;审度力量之后而不自满,这就是老子所说的哀。 花未全开月未圆 沅弟左右: 二日未寄信与弟,十七夜接弟初九日信,知左臂疼痛,不能伸缩,实深悬系。兹专人送膏药三个与弟,即余去年贴右臂而立愈者,可试贴之,有益无损也。 “拂意之事接于耳目”,不知果指何事?若与阿兄间有不合,则尽可不必拂郁。弟有大功于家,有大功于国,余岂有不感激不爱护之理?余待希、厚、雪、霆诸君,颇自觉仁让兼至,岂有待弟反薄之理? 惟有时与弟意趣不合。弟之志事,颇近春夏发舒之气,余之志事,颇近秋冬收吝之气。弟意以发舒而生机乃旺,余意以收吝而生机乃厚,平日最好昔人“花未全开月未圆”七字,以为惜福之道、保泰之法莫精于此,屡次以此七字教诫春霆,不知与弟道及否? 星岗公昔年待人,无论贵贱老少,纯是一团和气,独对子孙诸侄,则严肃异常,遇佳时令节,尤为凛不可犯,盖亦具一种收啬之气,不使家中欢乐过节,流于放肆也。 余于弟营保举银钱军械等事,每每稍示节制,亦犹本“花未全开月末圆”之义;至危迫之际,则救焚拯溺,不复稍有所吝矣。弟意有不满处,皆在此等关头,故将余之襟怀揭出,俾弟释其疑而豁其郁,此关一破,则余兄弟丝毫皆合矣。余不一一,顺问近好。 山信寄去。 再,余此次应得一品荫生,已于去年八月咨部,以纪瑞侄承荫,因恐弟辞让,故当时仅告澄而未告弟也。将来瑞侄满二十岁时,纪泽已三十矣,同去考荫,同当部曹,若能考取御史,亦不失世家气象。以弟于祖父兄弟宗族之间竭力竭诚,将来后辈必有可观。目下小恙断不为害,但今年切不宜亲自督队耳。 (同治二年正月十八日与九弟国荃书 公元1863年3月7日) 译文 沅弟左右: 两天没有给弟弟写信了,十七日夜我接到弟初九那天的信,得知弟左臂疼痛不能伸缩,实在让我挂心。现在派专人送三个膏药给贤弟,就是我去年贴在右背而使手立刻就好的,弟可以试着贴用,有益无害。 违背心意的事,贤弟接连看到听到,不知到底指哪件事?如果贤弟与哥之间有不合的地方,尽可不必郁闷。弟对曾家有大功劳,对国家有大功劳,我哪里有不感激、不爱护你的道理呢?我对待希、厚、雪、霆等人,自认为做到了既仁慈又谦让,哪有对待自己的弟弟反而鄙薄的道理呢? 只是有时我和弟的意向志趣不同。弟的志趣,很像春夏万物初生的气势;而我做事的志趣则近似于秋冬收获的气势。弟的志趣是万物生长发育且生机勃勃,我的志趣则是收敛而丰厚。平常我最喜欢前人说的“花未全开月未圆”七个字,我认为珍惜幸福和确保平安的方法,没有比它更精到的了,我曾经多次用这几个字教育劝诫春霆,不知道有没有对弟说起过? 当年星冈公待人接物,无论贵贱老少,都是一团和气,唯独对待子孙诸侄,则是异常严肃,遇到节日,更是凛然不可冒犯,大概也是具有一种收敛之气,使家中过节的欢乐气氛不至于变成毫无节制的放肆。 我对弟弟军营中保举银钱军械等事情,经常稍加制止,也是本着“花未全开月未圆”的道理。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不管是扑救火灾还是拯救水患,便不再有一点吝啬。弟有不满意的地方,都是在这些问题上。所以我把心扉敞开,以让弟消除疑虑而豁然开朗祛除郁闷,这关一打破,那么我们兄弟在所有事情上就都合意了。其他的我就不一一说了,顺问近好。 山的信寄给你。 还有,这次我应该得到一品荫生,已经在去年八月启奏吏部,让纪瑞侄儿承享荫恩,因为怕弟推辞谦让,所以当时只告诉澄弟而没有告诉你。将来纪瑞侄儿年满二十岁的时候,纪泽已经三十岁了,同去凭荫恩参加科考,同去部曹为官,如果他们能考取御史,也就不失为世家风范了。凭着贤弟在祖父兄弟宗族之间竭力竭诚做事,将来后辈中必有可观的业绩,眼前这点小病决不会成为祸患,但今年千万不可亲自督导军队。 担当大事,全在“明强”二字 沅弟左右: 廿七日接廿一日来信,具悉一切。 弟辞抚之意如此坚切,余廿二日代弟所作之折想必中意矣。来信“乱世功名之际尤为难处”十字,实获我心。本日余有一片,亦请将钦篆、督篆二者分出一席,另简大员,兹将片稿抄寄弟阅。吾兄弟常存此兢兢业业之心,将来遇有机缘,即便抽身引退,庶几善始善终,免蹈大戾乎?至于担当大事,全在“明强”二字。《中庸》学、问、思、辨、行五者,其要归于愚必明,柔必强。弟向来倔强之气,却不可因位高而顿改。凡事非气不举,非刚不济,即修身齐家,亦须以明强为本。 巢县即克,和、含必可得手。以后进攻二浦,望弟主持一切,函告鲍、萧、彭、刘四公。余相隔太远不遥制也。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同治二年四月廿七日与九弟国荃书 公元1863年6月13日) 译文 沅弟左右; 二十七日收到二十一日来信,事情都知道了。 你辞去巡抚一职的心意如此坚决迫切,我二十二日代你写的奏折想来一定合你的心意。来信所说“乱世功名之际尤为难处”这十个字,说到我的心里去了。今有一封附折,请求将饮差和总督两个官衔分出一个,另选官员来担任。现把奏折抄于你看。你我二人要永远保持兢兢业业的精神,若将来有机会,则抽身引退,许能够善始善终,以免犯大的错误?至于成就大事,全靠“明强”两个字。《中庸》中学、问、思、辨、行五点,最主要的就是将不明白的搞明白,不坚强的变坚强。弟弟脾气很倔强,但不要因为当官了而改变。任何一件事情,没有志气也做不成,不坚定也做不成,即使是修身养性,也要明强二字为根本。 攻克巢县之后,和州、含山一定能够拿下。之后进攻二浦,希望你能指挥,写信告知鲍春霆、萧庆衍、彭杏南、刘南云四公。我离得太远,不能从远处作决定。顾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刚强必须从明白事理中表现出来 沅弟左右: 强字原是美德,余前寄信,亦谓明强二字断不可少。第强字须从明字做出,然后始终不可屈挠。若全不明白,一味横蛮,待他人折之以至理,证之以后效,又复俯首输服,则前强而后弱,京师所谓瞎闹者也。余亦并非不要强之人,特以耳目太短,见事不能明透,故不肯轻于一发耳。又吾辈方鼎盛之时,委员在外,气馅熏灼,言语放肆,往往令人难近。吾辈若专尚强劲,不少敛抑,则委员傔从等不闹大祸不止。 (同治二年七月十一日与九弟国荃书 公元1863年8月24日) 译文 沅弟左右: 刚强原本就是一种美德,我以前寄去的信,也说到明白事理和刚强是万万不可少的。但刚强必须从明白事理中表现出来,然后才能始终做到不屈不挠。倘若不明事理,一味专横,对其他人用大道理加以责备,到最后证明自己是错的,又不得不低头向人家道歉,此种做法是前强而后弱,与北京人所说的“瞎胡闹”一样。我也并非是不要强的人,主要是由于耳不聪目不明,看事不能看透彻,故不轻易发表意见。另外我们正值事业鼎盛时期,在朝为官,气势逼人,语言放肆,往往让人难以忍受。假如我们只倚仗强权势力,而不稍微收敛,手下仆从等人迟早非闹出大祸不可。 要办大事,以识见为主 沅弟左右: 二十日接十六日信,廿一日接十一日交雷哨官信,具悉一切。 杏南未愈而萧、伍复病,至为系念。亲兵独到,而丁道以前二年在福建寄信来此,献蹦炮之技。去年十一月到皖,已试验两次,毫无足观。居此半年,苟有长技,余方求之不得,岂肯弃而不用?渠在此无以自长,愿至金陵一为效用,余勉许之,至欲在雨花台铸炮,则尽可不必。待渠匠头来此,如需用他物,或可发给,若需锅铁及铸炮等物,则不发也。 凡办大事,以识为主,以才为辅;凡成大事,人谋居半,天意居半。往年攻安庆时,余告弟不必代天作主张。墙壕之坚,军心之固,严断接济,痛剿援贼,此可以人谋主张者也;克城之迟速,杀贼之多寡,我军士卒之病否,良将之有无损折,或添他军来助围师,或减围师分援他处,或功隳于垂成,或无心而奏捷,此皆由天意主张者也。譬之场屋考试,文有理法才气,时不错平仄抬头,此人谋主张者也;主司之取舍,科名之迟早,此天意主张者也。若恐天意难凭,而广许神愿,行贿请枪;若恐人谋未臧,而多方设法,或作板绫衣以抄夹带,或蒸高丽参以磨墨合,是皆无识者之所为。 弟现急求克城,颇有代天主张之意,若令丁道在营铸炮,则尤近于无识矣。愿弟常存畏天之念,而慎静以缓图之则善耳。顺问近好。 弟于吾劝诫之信,每不肯虚心体验,动辄辩论,此最不可。吾辈居此高位,万目所瞻。凡督抚是己非人,自满自足者,千人一律。君子大过人处,只在虚心而已。不特吾之言当细心寻绎,凡外闻有逆耳之言,皆当平心考究一番。(逆耳之言,随时随事皆有,如说弟必克金陵便是顺耳,说金陵恐非沅甫所能克便是逆耳。)故古人以居上位而不骄为极难。兄又及。 (同治二年七月廿一日与九弟国荃书 公元1865年9月3日) 译文 沅弟左右: 二十日收到你于十六日来信,二十一日收到你于十一日让雷哨官捎来的信,相关情况都知道了。 杏南还没有痊愈而萧、伍二人又病了,我十分挂念。亲兵一人回来了,丁道前两年在福建曾经寄信到我这里,献上制作蹦炮的技术。去年十一月到了安徽,已经试验了两次,丝毫没有值得观看的东西。在这里居住半年,假若真的有擅长的技术,我正求之不得,怎么可能弃之不用呢?他在此地不想长期居住下去,一直想到南京发挥自己的才能,我鼓励他并同意他走。他打算在雨花台制造大炮,倒是没有必要。等工匠头领到了后,如果需要其他东西,或许可以发给他们,如果需要锅铁和铸造大炮的物品,则不要发给他们。 大凡要办大事,以识见为主,才能为辅;大凡要成大事,人谋占一半,天意占一半。往年攻打安庆时,我曾告诉你不必代天作主张。将城池修得再坚固些,把军心治理得坚定些,坚决切断贼军的供给路线,狠狠地打击增援的贼军,这些都是靠人的谋划主张可以做到的。至于攻克城池的快慢,歼敌多少,我军士兵会不会生病,将领有没有牺牲,是令其他军队来帮助我围困之师,还是减少围城的部队分兵增援其他地方,或者成功就在眼前却失败了,或者无意之中大获全胜,这些都是靠天意。例如进考场应试,文章写得有条理,有才气,诗词写作平仄格式都正确,这些是靠人的智慧。而主管考试的官员如何录取,功名的迟早,这些全都靠天意决定的。如果害怕上天靠不住,可以求神拜佛,行贿雇人代考;如果担心人的智慧不足,多方设法,或者做板绫衣来夹带,或者将高丽参蒸完后用来磨墨。这些都是没有头脑的人干的。 弟现在急于想攻克敌人城池,有点想代替上天做主的意思。如果令丁道于营中铸造大炮,就更是没有见识的人了。望你对上天常存敬畏之意,并慎重地考虑而从长计议就好了。顺问近好。 你对我的劝诫信,往往不肯虚心体会,动不动就和我辨析理论,这是最不可取的。我们兄弟身居这么高的官职,千万人的眼睛都看着我们。凡是做总督巡抚的,都喜欢肯定自己否定别人,自满自足,千人一律。而有德行的人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只在于虚心罢了。不光我的话应该仔细反复推敲,凡是外面听到的不顺耳的话,都要静下心来研究一番。(逆耳的言语随时随地都有,如果说你肯定会攻克南京,就是顺耳之言,那么说南京怕不是你沅甫所能攻克的,就是逆耳之言。)所以古人以为高居上位而不骄傲是非常难做到的。我再强调一下这一点。 宜从畏慎二字痛下功夫 沅弟左占: 接初五日戌刻来函,具悉一切。旋又接十九日所发折片之批谕,饬无庸单衔奏事,不必咨别处,正与七年四月胡润帅所奉之批旨相同。但彼系由官帅主稿会奏,饬令胡林翼无庸单衔具奏军事,未禁其陈奏地方事件,与此次略有不同耳。弟性褊激,于此等难免怫郁,然君父之命,只宜加倍畏慎。余自经咸丰八年一番磨炼,始知畏天命、畏人言、畏君父之训诫,始知自己本领平常之至。 昔年之倔强,不免客气用事。近岁思于畏慎二字之中养出一种刚气来,惜或作或辍,均做不到。然自信此六年工夫,较之咸丰七年以前已大进矣。不知弟意中见得何如?弟经此番裁抑磨炼,亦宜从畏慎二字痛下功夫。畏天命,则于金陵之克复付诸可必不可必之数,不敢丝毫代天主张。且常觉我兄弟菲材薄德,不配成此大功。畏人言,则不敢稍拂舆论。畏训诫,则转以小惩为进德之基。余不能与弟相见,托黄南翁面语一切,冀弟毋动肝气。至嘱至嘱。 国藩手草 (同治二年九月十一日与九弟国荃书 公元1863年10月23日) 译文 沅弟左右: 收到你初五戌时来信,知道一切。后接到十九日发出的折片批谕,斥责无庸单衔上奏,不要再询问其他,恰与七年四月胡润帅所奉的批复圣旨相同。但他是由官帅为主写稿共同上奏,责令胡林翼不用单独领衔奏明军事,没有禁止他陈述上奏地方事件,与这次稍有不同。你生性偏激,遇到这些事难免闷闷不乐,但是君主之命令只能加倍畏惧慎重。我自从经过咸丰八年的一番磨炼就开始知道畏惧天命、惧怕人言、听从君主的训诫,开始知道自己的本事平常得很。 年轻时性情倔强,不免意气用事。近年来从畏、慎二字的思索中颐养出一种阳刚之气,完成工作或者半途而废这两个方面我都做不到。但对这六年的磨炼还有自信,比起咸丰七年以前已有很大进步。不知你意下如何?弟经过此番摔打磨炼也应从畏惧两字中下工夫。畏惧天命,则对于金陵可不可以攻克之数,不敢丝毫代替上天。而且经常感到我们兄弟并非栋梁之材,无圣人之德,不具备立大功的机会。惧怕他人的言论,就不敢稍有触动舆论。畏惧训诫,就要以小小的惩罚为逐步提高品德的基础。我不能与你相会,托付黄南翁面陈一切,希望你不要大动肝火。切记切记。 国藩手草 劳绩是臣的本分,福运在于国家 沅弟左右: 城事果有可望,大慰大慰。此皆圣朝之福,绝非吾辈为臣子者所能为力。不特余之并未身临前敌者不敢涉一毫矜张之念,即弟备尝艰苦,亦须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劳绩在臣,福祚在国之义。刻刻存一有天下而不与之意,存一盛名难副、成功难居之意。蕴蓄于方寸者既深,则侥幸克成之日,自有一段谦光见于面而盎于背。至要至要。 (同治三年正月廿三日与九弟国荃书 公元1864年3月1日) 译文 沅弟左右: 克复金陵的事果真有望,我大为欣慰。这都是本朝的福分,决不是我辈做臣民的所能做到的。不仅是我并没有身临前线而所以不敢有一点张扬的念头,即使像弟备尝艰苦,也一定要深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与劳绩是臣的本分、福运在于国家的道理。心中时时都要有想着国家而又不参与其事的想法,存一分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成就功业其实难居的想法。如果内心丰富深邃,则将来有幸拿下金陵城的时候,谦逊之德会自然会从自身体现出来。这一点非常重要。 只有胸襟宽广才是真正的受用 沅弟左右: 廿五日接十八日来信,廿六日接廿二夜来信。天保城以无意得之,大慰大慰。此与十一年安庆北门外两小垒相似,若再得宝塔梁子,则火候到矣。 弟近来气象极好,胸襟必能自养其淡定之天,而后发于外者,有一段和平虚明之味。如去岁初奉不必专折奏事之谕,毫无怫郁之怀,近两月信于请饷请药毫无激迫之辞,此次于莘田、芝圃外家渣滓悉化,皆由胸襟广大之效验,可喜可敬。如金陵果克,于广大中再加一段谦退工夫,则萧然无与,人神同钦矣。富贵功名,皆人世浮荣,惟胸次浩大是真正受用,余近年专在此处下工夫,愿与我弟交勉之。 闻家中内外大小及姊妹亲族,无一不和睦整齐,皆弟连年筹画之功。愿弟出以广大之胸,再进以俭约之诫,则尽善矣。喜极答函,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正月廿六日 (同治三年正月廿六日与九弟国荃书 公元1864年3月4日) 译文 沅弟左右: 二十五日收到十八日来信,二十六日接到二十二夜写的信。在无意中收复天保城,我很高兴。这和十一年攻打安庆城北门外的两个小堡垒的情况非常相似,如果将宝塔梁子拿下,则时机就成熟了。 弟近来情况极好,胸襟中必能涵养出恬淡安定的天地,而后表露在外就会有一段和平虚明的味道。和去年接到不必专门具折奏事的谕旨,丝毫没有生气不满的想法一样。近两个月的来信中,提到请求军饷、弹药,一点没有激动迫切的词句。这次对于莘田、芝圃诸外家的过结全部消99lib?融。这都是弟弟胸怀宽广的结果,可喜可敬。如果金陵真能攻克,再加上谦和逊让的工夫,自甘冷落而不争名义,人神都会钦佩你的。富贵功名,都是人世间虚幻的荣誉,只有胸襟宽广才是真正的受用。近年来我特在这些地方下工夫,希望与弟互相勉励。 听说家中内外大小及姊妹亲族很和睦,这都是贤弟连年筹划教育的成果。望弟教以胸襟广大,再以勤俭节约劝诫,就更好了。怀着十分高兴的心情给你写这封信。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正月二十六日 只可畏天知命,不可怨天尤人 沅弟左右: “事事落人后着”,不必追悔,不必怨人。此等处总须守定“畏天知命”四字。金陵之克,亦本朝之大勋,千古之大名,全凭天意主张,岂尽关乎人力?天于大名,吝之惜之,千磨百折、艰难拂乱,而后予之。老氏所谓“不敢为天下先”者,即不敢居第一等大名之意。弟前岁初进金陵,余屡信多危悚儆戒之辞,亦深知大名之不可强求。 今少荃二年以来,屡立奇功,肃清全苏,吾兄弟名望虽减,尚不致身败名裂,便是家门之福。老师虽久,而朝廷无贬辞,大局无他变,即是吾兄弟之幸。只可畏天知命,不可怨天尤人。所以养身却病在此,所以持盈保泰亦在此。千瞩干嘱,无煎迫而致疾也。 (同治三年四月廿日与九弟国荃书 公元1864年5月25日) 译文 沅弟左右: “部署事事落在他人之后”,既不必追悔,也没有必要埋怨他人,这些地方总应该守住“畏天知命”这四个字。攻克南京城,是本朝的大功勋,也是千古的大功名,全凭上天做主,怎么能完全依靠人力呢?上天对于大功名,很吝啬很珍惜,一定在你经历了千磨百折、艰难困顿之后才赐予你。老子所说的“不敢为天下先”这句话,就是说不敢担天下第一等大功名的意思。弟前年刚围攻金陵,我多次写信大多是恐惧儆戒之辞,也深知大功名是不能强求的。 少荃自同治二年以来屡建奇功,肃清江苏全境。我辈兄弟名誉声望虽然降低了,还不致身败名裂,这就是家门的福分。让军旅疲惫困顿的时间已经很长久了,但朝廷并没有斥责之词,全局没有生变,这就是我们兄弟值得庆幸的事。我们只可以顺应天命,不可以怨天尤人。这是保养身体去除疾病的道理,也是坚持满盈保持平安的道理。切记,切记,不要因为熬煎而生病。 追求尽我们全力所能达到的目标 沅弟左右: 弟中怀抑郁,余所深知。究竟弟所成就者,业已卓然不朽。古人称立德、立功、立言为三不朽,立德最难,而亦最空,故自周汉以后,罕见以德传者。立功如萧、曹、房、杜、郭、李、韩、岳,立言如马、班、韩、欧、李、杜、苏、黄,古今曾有几人?吾辈所可勉者,但求尽吾心力之所能及,而不必遽希千古万难攀跻之人。弟每取立言中之万难攀跻者,而将立功中之稍次者,一概抹杀。是孟子钩金與羽,食重礼轻之说也,乌乎可哉?不若就现有之功,而加之以读书养气,小心大度,以求德亦日进,言亦日醇。譬如筑室,弟之立功已有绝大基址,绝好结构,以后但加装修工夫,何必汲汲遑遑,茫若无主乎? (同治三年八月初五日与九弟国荃书 公元1864年9月5日) 译文 沅弟左右: 你心里抑郁,我深深了解。说到底,你建立的业绩,已经是十分卓越而不朽。古人把立德、立功、立言看作三种不朽的事。这其中立德是最难的,也是最抽象的,所以自从周代、汉代以后,靠立德流芳百世的人很少见。以立功闻名的如萧何、曹参、房玄龄、杜加晦、郭子仪、李光弼、韩世忠、岳飞;以立言闻名或以诗文传世的像司马迁、班固、韩愈、欧阳修、李白、杜甫、苏轼、黄庭坚,古今以来曾有几人?我们这代人所能自勉的,只不过是追求尽我们全力所能达到的目标,而不必希望自己成为千古罕见难以攀登追赶的人。弟弟总是效法那些立学说或以诗文传世难以追赶超越的人,而将建功的名人中成就稍微低一点的都抹杀了,这就是《孟子·告子》所说的一只金钩不比一车羽毛重,食物比礼节更重要的说法。这怎么行呢?不如就凭借现有的功业为基础,再加上读书养气,遇事谨慎小心,气度宏大,来求得德行取得进步,学说思想也日益醇厚。就像修建房屋,弟弟的功业实在是已有了很大的基础,极好的结构,以后只是再加以装修就行。何必要急急忙忙,茫然好像没有了主意呢? 貌贵温恭,心贵谦下 澄弟、沅弟左右: 沅弟定于十七日接印,此时已履任数日矣。督抚本不易做,近则多事之秋,必须筹兵筹饷。筹兵、则恐以败挫而致谤;筹饷,则恐以搜括而致怨。二者皆易坏声名。而其物议沸腾,被人参劾者,每在于用人之不当。沅弟爱博而面软,向来用人失之于率,失之于冗。以后宜慎选贤员,以救率字之弊;少用数员,以救冗字之弊。位高而资浅,貌贵温恭,心贵谦下。天下之事理人才,为吾辈所不深知,不及料者多矣,切勿存一自是之见。用人不率冗,存心不自满,二者本末俱到,必可免于咎戾,不坠令名,至嘱至嘱,幸勿以为泛常之语而忽视之。 (同治五年三月廿六日与国潢国荃书 公元1866年5月10日) 译文 澄弟、沅弟左右: 沅甫弟定在十七日接受巡抚大印,这时已经上任几天了。总督巡抚本来就不容易做,近来又正是多事之秋,一定得招募士兵、筹集军饷。招募士兵,担心因为失败、挫折而受到诽谤;筹集军饷,担心由于搜刮钱财而招致怨恨。这两件事都容易败坏名声。而引起纷纷议论,被别人弹劾的,往往在于用人不当,沅弟爱护的人多,而又爱面子,从来在用人上都失之于草率,失之于杂多。今后要谨慎地选择贤德的人员,以此改掉轻率的毛病;少用一些人,用来救治多杂的毛病。官位高而资历浅,外貌以温和谦恭为贵,内心则以谦让下士为贵。天下的事理人才,是我辈所不能深知的,不清楚的事情还很多,所以就千万不要自以为是。用人不轻率、多杂,内心不自满,这两者本和末都顾及到了,一定能够免出过错和灾祸,不让名誉扫地。至嘱至嘱,千万不要认为这是普通的话语而忽视它。 三、只因傲之一字,百无一成 题解 本篇辑缀了曾国藩自咸丰八年三月至咸丰十一年二月写给九弟国荃、季弟国葆、四弟国潢的十二封信中涉及傲字的内容。 从时间上看,前三信写于曾国藩在家赋闲之际,后九信写于曾国藩重返军营之后。从《精神愈用愈出,智慧愈苦愈明》和《盈满之时,不待天平,当预先自平》两篇中,我们知道前者展示了曾国藩的激昂一面,后者则展示他的低调一面,而从时间上看恰是前者居家,后者返营,由激昂到低调的转换与自身的处境有很大关系。但是本篇则涵盖了居家与返营两个时间段,而主题却同为戒除骄傲。出现这样的反差其实并不难理解,是因为曾国藩骨子里是要内圣外王的,就是说他是崇尚事功的,一旦自己建立功业的权力被剥夺之后,他那份压抑不住的进取之心,转而变成激励九弟代替自己实现抱负的淳淳话语。因此,他的低调其实是以高昂为前提的,用现在时髦的话说,叫低调做人,高调做事。故此这里前后一致的力戒骄傲与前二篇并不矛盾。 应当说,关于傲字的危害,出于曾国藩在经历了大折辱后的深刻反省,他对弟弟说:我在军中多年,怎么会没有一点可取之处呢?就是因为“傲”字,所以百无一成。而到了自己重返军营以后,从功业上可谓有成了,但是他对傲的警觉不但没有减损,相反倒更加提升了。前篇曾经说及,这是因曾国藩深谙易理,使他事业愈成功,声望愈隆盛,就愈是自我谦抑。故此,戒除骄傲是他后半生所极力倡导的思想。 在本篇中可见,他劝谏的对象一是弟弟,二是子侄。尽管四弟国潢和季弟国葆也未能例外,但用心最多的还是九弟国荃,以及六弟国华。对九弟,居家赋闲时,他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九弟的身上,故此虽对他以激励为主,同样不忘了提醒力戒骄傲,等到他重返军营后,就更加严厉地羁勒九弟。对六弟国华则是因为他看出六弟才高气傲的性情,深以为忧。这不能不说曾国藩阅人之深、识人之明,后来曾国华不幸死于三河之役,这恐怕与他在性情上的傲不无关系。但是我们在下篇《享福太早,将来恐难到老》中看到对于六弟的死,曾国藩则主要归咎于兄弟不和所带来的戾气,而不和的祸首,曾国藩指向自己,这里面倒是彰显出曾国藩宽囿死者的襟怀以及自省求圣的情操。但我们必须看到曾国藩曾经竭力警醒六弟的良苦用心。至于劝谏子侄,则是从曾家的长盛不衰着眼的,他引用谚语:“富家子弟多骄,贵家子弟多傲”,不厌其烦地告诫弟弟们一定要教育好子侄,戒除骄气傲气,以免蹈袭覆辙。 高傲、多言是官场致祸之由 沅甫九弟左右: 古来言凶德致败者约有二端:曰长傲,曰多言。丹朱之不肖,曰傲,曰嚣讼,即多言也。历观名公、巨卿,多以此二端败家丧身。余生平颇病执拗,德之傲也;不甚多言,而笔下亦略近乎嚣讼。静中默省愆尤,我之处处获戾,其源不外此二者。 温弟性格略与我相似,而发言尤为尖刻。凡傲之凌物,不必定以言语加人,有以神气凌之者矣,有以面色凌之者矣。温弟之神气,稍有英发之姿,面色间有蛮狠之象,最易凌人。凡中心不可有所恃,心有所恃,则达于面貌。以门地言,我之物望大减,方且恐为子弟之累;以才识言,近今军中炼出人才颇多,弟等亦无过人之处,皆不可恃。只宜抑然自下,一味言忠信行笃敬,庶几可以遮护旧失,整顿新气,否则人皆厌薄之矣。沅弟持躬涉世,差为妥叶。温弟则谈笑讥讽,要强充老手,不免有旧习,不可不猛省,不可不痛改。余在军多年,岂无一节可取?只因傲之一字,百无一成,故谆谆教诸弟以为戒也。 (咸丰八年三月初六日与九弟国.荃书 公元1858年4月19日) 译文 沅甫九弟左右: 自古以来都认为不好的品德致使失败,大概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是高傲,另一方面是多言。帝尧的儿子丹朱不像他的父亲,一是高傲;二是喜欢争辩,就是多言。观察历史上有名的公卿大臣,大都因为这两点而家破人亡。我向来有很固执的毛病,这是道德方面的“傲”,平时不多说闲话,但是笔下却大体近乎多言。静下来反省,我之所以处处不顺,其根源不外乎这两方面。 温甫性格大致与我相似,但说出话来更为尖刻。大凡傲气凌人,不一定要用语言压人,有的以神气凌人,有的以表情凌人。温甫弟的神气,有些才华外露之貌,表情中带有蛮横之象,最容易凌人。大凡心中不能有所依赖,心中有依仗便会表现在脸面上。从家族来说,我的名望大减,还担心连累了子侄兄弟;从见识来说,近年来军中锻炼出不少人才,你们也没有什么超过人的地方,都不可依仗。只应抑然谦虚坚持讲求忠信、行为笃敬,这样才能够弥补过失,整顿风气。不这样的话,人们都会讨厌你、鄙薄你。沅弟那里处世谨慎,很是稳妥。温弟却是谈笑讥讽,总喜欢强充老手,就免不了有旧习气。不可不深深反省!不可不痛改!听说温弟时常随意嘲讽,应该立即改正。我在军中多年,怎么会没有一点可取之处呢?就是因为“傲”字,所以百无一成。因此我谆谆教导各位兄弟要引以为戒。 沅浦九弟左右: 温弟尚在吉安否?前胡二等赴吉,余信中未道及温弟事。两弟相晤时,日内必甚欢畅。温弟丰神较峻,与兄之伉直简儋虽微有不同,而其难于谐世,则殊途而同归,余常用为虑。大抵胸多抑郁,怨天尤人,不特不可以涉世,亦非所以养德,不特无以养德,亦非所以保身。中年以后,则肝肾交受其病,盖郁而不畅则伤木;心火上烁则伤水,余今日之目疾及夜不成寐,其由来不外乎此。故于两弟时时以平和二宇相勖,幸勿视为老生常谈,至要至嘱。 (咸丰八年三月卅日与九弟国荃书 公元1858年5月13日) 译文 沅浦九弟左右: 温弟还在吉安吗?上次胡二等人到吉安去,我的信里没有提到关于温弟的事。两弟相见时,一定会十分欢畅。温弟丰神严峻,同我的刚直恬淡虽然稍有不同,但不善于处世,却是殊途同归。时常感到忧虑。大致上胸中忧郁,怨天尤人,不但不能处世,也不能修身养性,甚至于不能保护自身。中年以后,因为肝肾有病,只要忧郁心情不畅,则伤木;心火旺盛,则伤水。我现在害的眼病和夜里失眠的原因也就因为这事。所以对两位兄弟时常用平和二字告诫,请千万不要认为只是老生常谈。至要至嘱。 沅甫九弟左右: 高傲、多言二弊,历观前世卿大夫兴衰,及近日官场所以致祸福之由,未尝不视此二者为枢机,故愿与诸弟共相鉴诫。第能惩此二者,而不能勤奋以自立,则仍无以兴家而立业。故又在乎振刷精神,力求有恒,以改我之旧辙,而振家之丕基。弟在外数月,声望颇隆,总须始终如一,毋怠毋荒,庶几于弟为初旭之升,而于兄亦代为桑榆之补。至嘱至嘱。 次青奏赴浙江,令人阅之气王。以次青之坚忍,固宜有出头之一日,而咏公亦可谓天下之快人快事矣。 弟劝我与左季高通书问,此次暂未暇作,准于下次寄弟处转递。此亦兄高傲之一端,弟既有言,不敢遂非也。 (咸丰八年三月廿四日与九弟国荃书 公元1858年5月7日) 译文 沅甫九弟左右: 高傲、多言两大缺点,历观前世公卿大夫兴衰和最近官场中导致祸患的根由,没有不把它们当做关键原因的,因此愚兄愿与诸位贤弟相互鉴诫。但仅能用这两个方面为诫,却不能勤奋以图自立,则仍然没有办法兴家立业。因此我们要振奋精神,努力追求有恒心,以改变我的老路?子而振兴我家基业。弟弟在外边带军几个月,声望非常高,应当始终如一,不可懈怠,不可荒废。弟弟好像旭日初升,而对我来说也可以代为晚年的弥补。至嘱至嘱。 次青上奏奔赴浙江,令人读了为之气壮,以次青的坚韧,总要有出头之日,而咏公所为也可以说是天下的大快人心之事。 弟弟劝我同左季高通信问候。现在暂时没有工夫写,打算于下次一定寄到弟弟那里,转递给左公。这或许也是我“傲”的一种表现吧。弟弟既然已经说了,不敢再错下去了。 沅弟左右: 弟军中诸将有骄气否?弟日内默省,傲气少平得几分否?天下古今之庸人,皆以一惰字致败;天下古今之才人,皆以一傲字致败。吾因军事而推之,凡事皆然,愿与诸弟交勉之。 此次徽贼窜浙,若浙中失守,则不能免于吴越之痛骂,然吾但从傲惰二字痛下工夫,不问人之骂与否也。 (咸丰十年九月廿三日与九弟国荃书 公元1860年11月5日) 译文 沅弟左右: 弟弟军中的将领们有没有骄气?弟弟你近来默默反省,傲气有没有减少几分?天下古今的平庸之辈,都因为一个“惰”字而导致失败;天下古今的有才之辈,都因一个“傲”字而导致失败。我把这个规律推广到军事中,做任何事都这样,愿与弟弟们共勉。 这次安徽的敌军流窜到浙江,假如浙中失守,免不了要受吴越人民的痛骂,但我只能努力在“傲、惰”二字痛下工夫,而不过问别人是否骂我。 你如果不骄傲,就什么都好了 沅弟、季弟左右: 恒营专人来,接弟各一信,并季所寄干鱼,喜慰之至。久不见此物,两弟各寄一次,从此山人足鱼矣。 沅弟以我切责之缄,痛自引咎,惧蹈危机,而思自进于谨言慎行之路,能如是,是弟终身载福之道,而吾家之幸也。季弟信亦平和温雅,远胜往年傲岸气象。 吾于道光十九年十一月初二日进京散馆,十月二十八早侍祖父星冈公于阶前,请曰:“此次进京,求公教训。”星冈公曰:“尔的官是做不尽的,尔的才是好的,但不可傲。满招损,谦受益,尔若不傲,更好全了。”遗训不远,至今尚如耳提面命。今吾谨述此语告诫两弟,总以除傲字为第一义。唐虞之恶人,曰“丹朱傲”,曰“象傲”;桀纣之无道,曰“强足以拒谏,辨足以饰非”,曰“谓已有天命,谓敬不足行”,皆傲也。吾自八年六月再出,即力戒惰字,以儆无恒之弊,近来又力戒傲字。昨日徽州来败之前,次青心中不免有自是之见,既败之后,余益加猛省。大约军事之败,非傲即惰,二者必居其一;巨室之败,非傲即惰,二者必居其一。 余于初六日所发之折,十月初可奉谕旨。余若奉旨派出,十日即须成行。兄弟远别,未知相见何日?惟愿两弟戒此二字,并戒各后辈当守家规,则余心大慰耳。 兄国藩手草 (咸丰十年九月廿四日与国荃国葆书 公元1860年11月6日) 译文 沅弟、季弟左右: 恒营派专人送来两弟各一封信,还有季弟寄来的干鱼,很是高兴。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了,两位弟弟各寄一次,从此我这山人可以有足够吃的鱼了。 沅弟因为我批评他的信,而痛加引咎自责,怕陷入危机,并想自己进取到谨言慎行的道路上,能这样做,定会使弟弟终生受益,也是我们家门的幸事。季弟的信也是平和温雅,比往年的傲慢之气好多了。 道光十九年十一月二日,我当时就要进京散馆供职,十月二十八日早上陪侍祖父星冈公站在庭院的台阶前,请求祖父的训示,我说道:“这次进京城,请您教训。”星冈公说:“你的官是做不到头的,你的才能是好的,但是不能骄傲。骄傲自满招来损害,谦虚谨慎得到好处。你如果不骄傲,就什么都好了。”祖父的遗训,时间还不很长,至今还像耳提面命一样。今天我谨慎地用这几句话来告诫两位弟弟,总要以戒除傲字为第一要务。唐虞时的恶人,有个叫丹朱的,傲慢;有个叫象的,也是傲慢;桀纣无道,说“能力强足以拒绝别人的劝谏,能言善辩,足以掩饰过错”,说“已拥有天命,敬则没必要实行”,这都是骄傲。我自从咸丰八年六月复出,就竭力戒除惰字以改变自己没有恒心的坏毛病,近来又竭力戒除傲字。徽州战役没有战败之前,次青心中不免有点自以为是,失败之后,我更加深入反省。大凡军事上的失败,不是骄傲就是懒惰造成的,二者必居其一;大家族的衰败,也是非傲即惰,二者必居其一。 我在初六日所发的奏折,到十月初就可以接到皇上的谕旨。我如果奉旨出发,十日内就必须起程。兄弟远别,不知哪一天相会?但愿两位弟弟大力戒除这二字,并告诫后辈们应当遵守家规,这样我心里就得到很大的安慰了。 兄国藩手草 子弟不可学大户口吻,动不动笑人寒酸 澄侯四弟左右: 家中之事,望贤弟力为主持,切不可日趋于奢华。子弟不可学大家口吻,动辄笑人之鄙陋,笑人之寒村,日习于骄纵而不自知,至戒至嘱! (咸丰十年四月廿四日与四弟国潢书 公元1860年6月13日)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家中的事情,望贤弟尽力主持,千万不要越来越奢华。子弟们不可以学名门大族的口气,动不动就耻笑人家鄙陋、寒酸、土气,越来越骄纵而没有自知之明,务必要听从嘱咐并切实戒除。 澄侯四弟左右: 弟于世事阅历渐深,而信中不免有一种骄气。天地间惟谦谨是载福之道,骄则满,满则倾矣。凡动口动笔,厌人之俗,嫌人之鄙,议人之短,发人之覆,皆骄也。无论所指未必果当,即使一一切当,已为天道所不许。吾家子弟,满腔骄傲之气,开口便道人短长,笑人鄙陋,均非好气象。贤弟欲戒子侄之骄,先须将自己好议人短,好发人覆之习气,痛改一番,然后令后辈事事警改。 欲去骄字,总以不轻非笑人为第一义;欲去惰字,总以不晏起为第一义。弟若能谨守星冈公之八字(考宝早扫,书蔬鱼猪),三不信(不信僧巫,不信医药,不信地仙),又谨记愚兄之去骄去惰,则家中子弟日趋于恭谨而不自觉矣。 (咸丰十一年正月初四日与四弟国潢书 公元1861年2月15日)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弟对于世事的阅历已经越来越深,而信中不免有一种骄傲的气势。天地之间只有谦虚谨慎才是得到幸福的方法,骄傲就会自满,自满了就要倾覆了。凡是说话写字,讨厌别人俗气、嫌弃别人鄙陋、议论别人缺点、揭发别人隐私,都是骄傲的表现。别说所指责的不一定都是恰当的,即使每样都确切稳当,也已经是天理所不允许的了。我们家的子弟都有骄傲的习气,开口就说别人的长短,笑话别人鄙薄浅陋,这些都不是好的表现。贤弟想要戒掉子侄的骄气,首先必须把自己喜欢议论别人的长短、爱揭发别人隐私的恶习痛改一番,然后才能令后辈事事注意警惕改正。 想要除去骄气,以不随便讥笑别人为第一要点;想要去掉懒惰的毛病,以不晚起为第一要点。弟如果能够谨慎遵守星冈公的八字(考、宝、早、扫,书、蔬、鱼、猪)和三不信(不信僧巫、不信医药、不信地仙),又能虚心地记住我说的戒掉骄傲去除懒惰的忠告,那么家中的子弟就会不知不觉地趋向于恭俭谨慎。 沅弟,季弟左右: 季弟赐纪泽途费太多,余给以二百金,实不为少。余在京十四年,从未得人二百金之赠,余亦未尝以此数赠人,虽由余交游太寡,艰难亦可概见。 余家后辈子弟,全未见过艰苦模样,眼孔大,口气大,呼奴喝婢,习惯自然,骄傲之气入于膏肓而不自觉,吾深以为虑。前函以傲字箴规两弟,两弟不深信,犹能自省自惕;若以傲字告诫子侄,则全然不解。盖自出世以来,只做过大,并未做过小,故一切茫然,不似两弟做过小,吃过苦也。 (咸丰十年十月初四日与国荃国葆书 公元1860年11月6日) 译文 沅弟、季弟左右: 小弟给纪泽的路费太多了,我认为给二百两银子,就不少。我在京城十四年,从未得到别人二百两银子的馈赠,虽然这是由于我交往太少,但物力财力的艰难,由此也可见一斑。 我家后辈子弟,都没见过艰苦生活的情景,眼光高,口气大,使唤奴婢,习惯成自然,骄傲的习气已经深入到内心深处,却没有感觉到,我感到很忧虑。上次我写信以“傲”字告诫你们兄弟两个,你们虽然不是很相信,幸好你们还能反省警惕,而以“傲”字告诫子侄,他们却无动于衷。大概是他们自出生以来,只做过颐指气使的“娇儿”,从未做过低贱的事务,所以一切艰苦没有亲身体会,显得很茫然。不像两位弟弟做过低贱的事务,吃过一些苦。 澄侯四弟左右: 弟言家中子弟无不谦者,此却未然。余观弟近日心中即甚骄傲。凡畏人不敢妄议论者,谦谨者也;凡好讥评人短者,骄傲者也。弟于营中之人如季高、次青、作梅、树堂诸君子,弟皆有信来讥评其短,且有讥至两次三次者。营中与弟生疏之人,尚且讥评,则乡间之与弟熟识者,更鄙睨嘲斥可知矣。弟尚如此,则诸子侄之藐视一切,信口雌黄可知矣。 谚云:“富家子弟多骄,贵家子弟多傲。”非必锦衣玉食,动手打人,而后谓之骄傲也;但使志得意满,毫无畏忌,开口议人短长,即是极骄极傲耳。余正月初四信中言戒骄字,以不轻非笑人为第一义,戒惰字,以不晏起为第一义,望弟常常猛省,并戒子侄也。 (咸丰十一年二月初四日与四弟国潢书 公元1861年3月14日)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弟弟说家里子弟,没有不谦和的,这并非如此。我观察弟弟近日心中就很骄傲。凡是敬畏别人、不敢对人妄加评论的人,是谦逊谨慎的人;凡是喜欢讥笑批评他人短处的人,是骄傲的人。对于军营中的人,如季高、次青、作梅、树堂诸位君子,弟弟都有来信讥笑评论其短处,而且有讥笑两三次的。营中与弟弟生疏的人都对他们讥笑评论,那么乡间与弟弟熟悉认识的人,更是对其鄙夷嘲笑斥责,这是可想而知的。弟弟尚且如此,那么子侄们藐视一切,信口雌黄也就可想而知了。 谚语说:“富家子弟多骄,贵家子弟多傲。”并非只有锦衣玉食、对人动不动就拳脚相加才称得上是骄傲,其实言语间流露出的意得志满、毫无顾忌,开口闭口议论别人的长短,这就是极端骄傲的表现。我正月初四的信中说戒除“骄”字,就是要以不随便非议嘲笑人为第一要义;戒除“惰”字,就是要以不晚起为第一要义。望弟弟常以这两点来猛烈地反省自己,并时时告诫子侄们谨慎遵守。 骄奢淫逸,惟首尾二字尤宜戒除 沅弟、季弟左右: 回首生年五十,除学问未成尚有遗憾外,余差可免于大戾。贤弟教训后辈子弟,总以勤苦为体,谦逊为用,以药佚骄之积习,余无他嘱。 (咸丰十年十月廿日与国荃国葆书 公元1860年12月2日) 译文 沅、季两弟左右: 回首往事,年已五十。除了学问未成,还有些遗憾外,其余都没有大遗憾了。贤弟教育后辈子弟,总应以勤苦为主体,谦虚为辅助,以此来克服骄逸的旧习。再没有其他的嘱咐交代了。 澄侯四弟左右: 甲三十月初六至武穴,此时计将抵家。余在外无他虑,总怕子侄习于“骄、奢、逸”三字。家败,离不得个一“奢”字;人败,离不得个“逸”字;讨人嫌,离不得个“骄”字。弟切戒之。 (咸丰十年十月廿四日与四弟国潢书 公元1860年12月6日)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甲三十月六日到的武汉,现在大约抵达家中了。我在外面没有其他顾虑,总害怕子侄习惯于“骄、奢、逸”三个字。家族败落是因为奢侈;人的堕落是因为安逸;令人讨厌是因为骄傲。弟一定要戒掉这些坏毛病。 澄侯四弟左右: 余忝窃高位,又窃虚名,生死之际,坦然怡然。惟部下兵勇四五万人,若因饷断而败,亦殊不忍坐视而不为之所。家中万事,余俱放心,惟子侄教一勤字一谦字。谦者骄之反也,勤者佚之反也,骄奢淫逸四字,惟首尾二字尤宜切戒。至诸弟中外家居之法,则以“考、宝、早、扫,书、蔬、鱼、猪”八字为本,千万勿忘。 (咸丰十年十一月十四日与四弟国潢书 公元1860年12月25日)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我本就愧居高位,又徒有虚名,在大难临头、生死危急之际,自然能够坦然面对。只是部下兵马四五万人,如果由于断粮而导致兵败,也真是不忍坐视而无所作为。家里的事,我全放心。只是须教育子侄他们一个“勤”字,一个“谦”字。谦虚是骄傲的反面,勤劳是安逸的反面,骄奢淫逸四个字,只有首尾两个字尤其需要切实戒除掉。至于弟弟们在内在外处理家务的办法,就要以“考、宝、早、扫、书、蔬、鱼、猪”八字为根本,千万别忘记。 四、享福太早,将来恐难到老 题解 本篇辑缀了曾国藩自咸丰四年六月至同治四年闰五月写给四位弟弟与两个儿子的二十一封信中有关力戒奢侈、力主勤俭的内容。 从时间跨度上,本篇可以说是最大的,从1854年7月12日至18 6 4年7月1日几乎十个整年的时间,我们看到的是曾国藩是怎样地不厌其烦、苦口婆心,甚至十分严厉地教育弟弟及子侄。 之所以如此,是基于曾国藩的一个恒久不愈的心病:忧心败家。他自己仕途上的成功,使家庭在当地成为望族,但是这反而让他忧心忡忡,他太理智了,太谨慎了,他深知富贵难持、盛则易衰的道理,这是经由自己从无数古圣前贤那里学到的,他又用这些来反复告诫自己的弟弟与子侄们。他对儿子说:你幸运得以依靠祖父余荫,生活丰厚舒适,心宽无忧无虑,因此就安逸享乐,不再把读书建立功业当做大事。古人说:“劳则善心生,逸则淫心生。”孟子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担心你是过于安逸了。他的六弟曾国华阵亡后,很长时间连尸体都找不到,六弟在世时,他曾多次指陈六弟的傲气,但一旦六弟故去,本着死者为大的原则,他不再指责六弟的不足,而把遭此凶祸的原因归于兄弟不和,归咎于自己,但是却由此更增添了他的忧患意识,尖锐地指出:我们家晚辈子女都越来越奢侈,享福太早,将来恐难到老。这样的痛下针砭,其中恐怕是含着对六弟血的教训的深刻反省的。 故此,曾国藩提出一个非常切实的主张,即勤、俭二字。他总结爷爷的经验,加上自己发明,提出了著名的八字要诀:书、蔬、鱼、猪、早、扫、考、宝,还进一步指出:如果不能全做到,就只做到一“早”字,“早”则含着一个“勤”字,含着“劳”字,可以说读书、种菜、养鱼、养猪、洒扫全都含在里面。而“俭”字则是力戒奢华,这对望族大家的子弟而言也许最难做到。对这勤、俭二字,曾国藩说得非常精彩:“勤者生动之气,俭者收敛之气,有此二字,家运断无不兴之理。”此外,曾国藩还十分看重“敬”字,意在告诫家人对所享有的一切存着一份珍惜,一份恭谨,由此饮水思源,追溯祖先的恩德,即考字,恭敬地予以祭祀;也包括对邻里及他人的尊重,即“宝”字,与外人融洽关系;当然也包括家人间的互敬互爱、和睦相处。为此他要求所有子侄辈们在家要经常做些打扫庭院之类的活,出门不要坐轿子;所有女孩子要学会洗衣、做饭、烧茶;新娘来到我家,应当教她进厨房做菜肴,尽量纺线织布,不能因为她是富贵人家的女儿就不做事情。甚至竟然提出如下的苛刻要求:三个女儿一个儿媳,每年都要做一双鞋寄给我,各自表达自己的孝心,各自比赛针活的精细。所织的布,做成衣服、袜子寄来,我也可以看出她们在闺房里是勤快还是懒惰。而且连轿子的规格及所去的地方都提详细要求:远行可以坐篾轿,坐四人抬的大轿却不许。坐四人抬的呢轿就不许进县城和衡阳城,更不许去省城。现在湖南籍的总督有四个,每家都有子弟留在家中,都与省城各衙门有来往,没有听说有坐四人抬的大轿的。我从前在省里办团练时,也从没坐四人抬的大轿。从这件事推论,做任何事都应该保存谨慎俭朴的作风。 不勤不敬,难逃衰败之运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老弟足下: 儿侄辈总须教之读书,凡事当有收拾。宜令勤慎,无作欠伸懒漫样子,至要至要。吾兄弟中惟澄弟较勤,吾近日亦勉为勤敬。即令世运艰屯,而一家之中勤则兴,懒则败,一定之理,愿愿吾弟及儿侄等听之省之。 (咸丰四年六月初二日与诸弟书 公元1854年6月26日) 译文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老弟足下: 儿侄辈总应该教他们读书,什么事都应当让他们处理,要让他们勤劳谨慎,不要作打呵欠、伸懒腰散漫的样子。这十分重要。我的兄弟中只有澄弟比较勤快。我最近也努力做到勤奋恭敬。尽管世道艰难,而对于一个家庭来说还是勤则兴盛、懒则衰败,这是万世不变的道理,希望我弟、我儿侄们认真听取,认真反省。 澄、温、沅、季老弟左右: 诸弟在家教子侄,总须有勤敬二字。无论治世乱世,凡一家之中,能勤能敬,未有不兴者;不勤不敬,未有不败者。至切至切!余深悔往日未能实行此二字也,千万叮嘱。澄弟向来本勤,但敬不足耳,阅历之后,应知此二字之不可须臾离也。 (咸丰四年六月十八日与诸弟书 公元1854年7月12日) 译文 澄、温、沅,季老弟左右: 弟弟们在家训导子侄,最重要的是要有“勤敬”二字。无论是和平时期还是乱世纷争之时,凡一家之中能做到勤和敬,无不兴旺发达;若不勤不敬,则难逃衰败之运,千万牢记!过去没能够切实履行这两个字,如今我非常后悔,所以现在才对你们千叮万嘱。澄弟一直以一个勤字为先,只是敬做得还不够。等你们有了阅历之后,就会发现这两个字是须臾不可离开的。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 家中兄弟子侄,总宜以勤敬二字为法。一家能勤能敬,虽乱世亦有兴旺气象;一身能勤能敬,虽愚人亦有贤智风味。吾生平于此二字少工夫,今谆谆以训吾昆弟子侄,务宜刻刻遵守,至要至要。家中若送信来,子侄辈亦可写禀来岳,并将此二字细细领会,层层写出,使我放心也。 (咸丰四年七月廿一日与诸弟书 公元1854年8月14日) 译文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 家中兄弟子侄,总应用勤敬二字作为法则。一家人能勤能敬,即使是在乱世也会有兴旺气象;一个人能勤能敬,即使是愚人也有贤人智者的凤度。我生平在这二字上缺少功夫,现在谆谆训导我的兄弟子侄,务应时时刻刻遵守。至要至要。家中如送信来,子侄辈也可写禀帖附送来岳州,并把这二字细细领会,层层写出,让我放心。 澄、温、沅、洪四弟左右: 诸子侄辈于勤敬二字略有长进否?若尽与此二字相反,其家未有不落者;若个人勤而且敬,其家未有不兴者,无论世乱与世治也。诸弟须刻刻留心,为子侄作榜样。 又行,凡我屡次所寄奏折、谕旨,家中须好为收藏,不可抛散。或作一匣收之,敬谨弆藏也。 (咸丰四年闰七月十四日与诸弟书 公元1854年9月6日) 译文 澄、温、沅、洪四弟左右: 诸子侄辈对勤敬二字是否有了深入的理解?如都与这二字相反,不管什么人的家道没有不败落的;要是个个都勤而敬,那他们的家道没有不振兴的,不论乱世与治世,都是如此,诸弟必须时时留心,为子侄们做榜样。 另外,凡是我屡次寄回的奏折、谕旨,家中必须好好替我收藏,不可抛散。或者制作一个匣子收藏,应该敬谨收藏起来。 澄、温、沅、季四位老弟左右: 功名之地,自古难居。兄以在籍之官,募勇造船,成此一番事业,名震一时自不待言。人之好名,谁不如我?我有美名,则人必有受不美之名与虽美而远不能及之名者,相形之际,盖难为情。兄惟谨慎谦虚,时时省惕而已。若仗圣主之威福,能速将江面肃清,荡平此贼,兄决意奏请回籍,事奉吾父,改葬吾母。久或三年,暂或一年,亦足稍慰区区之心,但未知圣意果能俯从否? 诸弟在家,总宜教子侄守勤敬。吾在外既有权势,则家中子弟最易流于骄,流于佚,二字皆败家之道也。万望诸弟刻刻留心,勿使后辈近于此二字,至要至要。 (咸丰四年九月十三日与诸弟书 公元1854年10月4日) 译文 澄、温,沅,季四位老弟左右: 从古至今,功名都是一个难待的地方,为兄作为在籍的官员,招募士勇,修造战船,成就这一番功业,使名声震动一时,人的好名的思想,哪个不一样?我有美名,别人总有得到不好名声的,对比之下,又怎样的难为情呢?为兄唯有谨慎谦虚,时时自省警惕罢了。如若仰仗圣上的威福,能迅速把江面肃清,荡平这伙贼寇,为兄就决定奏请回籍,侍奉父亲,安葬母亲,长或三年,短或一年,也足以稍稍宽慰我区区的心意,只是不知道圣意真能允许否? 弟弟们在家,一定要时时教育子侄辈遵守“勤敬”二字,我在外面,既有了权势,那么家里的子弟们最容易产生骄傲奢侈、放荡不羁的毛病。“骄逸”二字,正是败家之道,万万希望弟弟们时刻留心,不要让子侄们接近这两个字,至关紧要啊! 不好整洁,是败家气象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足下: 诸弟及儿侄辈,务宜体我寸心,于父亲饮食起居十分检点,无稍疏忽,于母亲祭品礼仪必洁必诚,于叔父处敬爱兼至,无稍隔阂。兄弟姒娣,总不可有半点不和之气。凡一家之中,勤敬二字能守得几分,未有不兴,若全无一分,未有不败;和字能守得几分,未有不兴,不和未有不败者。诸弟试在乡间将此三字于族戚人家历历验之,必以吾言为不谬也。 诸弟不好收拾洁净,比我尤甚,此是败家气象。嗣后务宜细心收拾,即一纸一缕,竹头木屑,皆宜捡拾伶俐,以为儿侄之榜样。一代疏懒,二代淫佚,则必有昼睡夜坐,吸食鸦片之渐矣。四弟九弟较勤,六弟季弟较懒,以后勤者愈勤,懒者痛改,莫使子侄学得怠惰样子,至要至要。子侄除读书外,教之扫屋、抹桌凳、收粪、锄草,是极好之事,切不可以为有损架子而不为也。 前寄来曝笋殊不佳,大约以盐菜蒸几次,又咸又苦,将笋味全夺去矣。往年寄京有曝竹,今年寄营有曝盐菜,此虽小事,亦足见我家妇职之不如老辈也,因便附及。一笑。烦禀堂上大人,余不一一。 坐小舟至金口看营,船太动摇,故不成字。 (咸丰四年八月十一日与诸弟书 公元1854年10月2日) 译文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足下: 弟弟们以及子侄们一定要体会我的想法,对父亲的饮食起居要十分检点,不要有丝毫疏忽;对给母亲的祭品必须洁净,礼仪必须诚敬;对叔父要既尊敬又爱戴,不能有丝毫的隔阂疏远。兄弟及兄弟内人之间不该有半点不和谐的气氛。凡是一家之中,勤敬二字能守得住几分,没有不兴旺的;如果一点也没有,没有不衰落的。和字能守住几分,没有不兴旺的;不和,没有不衰落的。弟弟们不妨在乡里把这三个字对亲戚宗族中的人家一一进行验证,一定会认为我的话是对的。 弟弟们不喜欢整洁,比我还厉害,这是败家的气象。以后一定要细心收拾,就连一纸一缕、竹头木屑,都应该收拾干净,为子侄们树立榜样。第一代人懒散、第二代人淫逸,就必定会有昼睡夜坐,吸食鸦片之类的事出现。四弟、九弟较勤,六弟、季弟较懒。以后勤的要越勤,懒的要痛改前非,不让子侄学到怠慢懒惰的样子。这是十分重要的。子侄们除了读书之外,让他们扫地、擦桌凳、收粪、锄草,都是极好的事,一定不能以为有损脸面而不做。 前些时候给我寄来的曝笋很不好,大概是用盐菜蒸了几次,又咸又苦,把笋味全蒸掉了。往年给京城寄过曝竹,今年给军营里又寄来曝盐菜,这虽然是件小事,也足以看出我家的女人们在本职事务上比不上老辈人了,顺便提一下,供大家一笑。请将以上情况禀告家中大人,其他事情不一一详谈了。 由于写信时正坐小船到京口查看营地,船太摇晃,所以字写得不成样子。 一日不勤,将有饥寒之患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老兄足下: 甲三、甲五等兄弟,总以习劳苦为第一要义。生当乱世。居家之道,不可有余财,多财则终为患害。又不可过于安逸偷惰,如由新宅至老宅,必宜常常走路,不可坐轿骑马。又常常登山,亦可以练习筋骸。仕宦之家,不蓄积银钱,使子弟自觉一无可恃,一日不勤则将有饥寒之患,则子弟渐渐勤劳,知谋所以自立矣。 (咸丰五年八月廿七日与诸弟书 公元1855年10月7日) 译文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老兄足下: 甲三、甲五等兄弟,总是要以习惯劳苦作为第一件大事。生在乱世,居家之道就是不可有多余的财产,财产多了最终成为祸害,又不能过于安逸懒惰。比如从新屋到老屋,必要常常走路,不能够坐轿骑马。又要经常登山,也能够锻炼筋骨。官宦人家,不积存银钱,使子弟自我感到一无所恃,一日?99lib.t>不勤劳,就有挨饥受寒的担忧,那么子弟会渐渐勤劳,知道计划,才能够自立。 新娘刚到我家,要教她勤俭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 纪泽儿定三月廿一日成婚,招赘之后,七日即回湘乡,尚不为久。诸事总须节省,新妇入门之日,请客亦不宜多。何者宜丰,何者宜俭,总求父亲大人定酌之。 纪泽儿授室太早,经书尚未读毕。上溯江太夫人来嫔之年,吾父亦系十八岁,然常就外傅读书,未久耽搁。纪泽上绳祖武,亦宜速就外傅,慎无虚度光阴。 闻贺夫人博通经史,深明礼法。纪泽至岳家,须缄默寡言,循循规矩。其应行仪节,宜详问谙习,无临时忙乱,为岳母所鄙笑。少庚处以兄礼事之,此外若见各家同辈,宜格外谦谨,如见尊长之礼。 新妇始至吾家,教以勤俭。纺织以事缝纫,下厨以议酒食,此二者,妇职之最要者也。孝敬以奉长上,温和以待同辈,此二者,妇道之最要者也。但须教之以渐,渠系富贵子女,未习劳苦,由渐而习,则日变月化而迁善不知。若改之太骤,则难期有恒,凡此祈诸弟一一告之。 (咸丰六年二月初八日与诸弟书 公元1856年5月14日) 译文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 纪泽儿定于三月二十一日成婚。招到女方家后,七天便回我们家,还不算太长。各样事情都要节省,新娘进我家门的那天,也不应请太多的客人。哪项应该丰盛,哪项应该省俭,都要让父亲大人考虑决定。 纪泽儿成家太早,经书还没有读完。回想到江太夫人嫁到我家那一年,我父亲也是十八岁,但常常跟着老师读书,未曾长久耽搁。纪泽应上遵祖先行事,也应该快些跟着教师读书,一定不要虚度光阴。 听说贺夫人博通经史,深明礼法。纪泽到岳丈家后,应当沉默寡言,循规蹈矩。那些应该照办的礼节,应当详细询问,熟谙练习,不要事到临头才忙乱应付,受岳母的耻笑。关于少庚,用对待兄长的礼节对待他。此外要是见到各家同辈人,都应当格外谦虚谨慎,用如同见到尊者长辈那样的礼节对待他们。 新娘刚到我们家里,要教她勤俭。纺线织布进而学习缝纫,下厨做饭进而学会置办酒饭,这两项是妇女最重要的职责;对待长辈要孝敬,对待同辈人要和蔼,这二项是妇女最重要的道德。但要慢慢地教她。她是富贵人家的子女,没有习作劳苦,应当逐渐教她,让她逐渐熟悉,这样就会慢慢变化,在不知不觉中变好。如教得太快,就很难期望长久保持。凡此诸事,请诸弟一一告诫她。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字谕纪泽儿: 胡二等来,接尔安禀,字画尚未长进。尔今年十八岁,齿已渐长,而学业未见其益。陈岱云姻伯之子号杏生者,今年入学,学院批其诗冠通场。渠系戊戌二月所生,比尔仅长一岁,以其无父无母家渐清贫,遂尔勤苦好学,少年成名。尔幸托祖父余荫,衣食丰适,宽然无虑,遂尔酣豢佚乐,不复以读书立身为事。古人云劳则善心生,佚则淫心生。孟子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吾虑尔之过于佚也。 新妇初来,宜教之入厨作羹,勤于纺织,不宜因其为富贵子女不事操作。大、二、三诸女,已能做大鞋否?三姑一嫂每年做鞋一双寄余,各表孝敬之忱,各争针黹之工。所织之布,做成衣袜寄来,余亦得察闺门以内之勤惰也。 余在军中,不废学问,读书写字,未甚间断,惜年老眼蒙,无甚长进。尔今未弱冠,一刻千金,切不可浪掷光阴。四弟所买衡阳之田,可觅人售出,以银寄营,为归还李家款。父母存,不有私财。士庶人且然,况余身为卿大夫乎? 余癣疾复发,不似去秋之甚。李次青十七日在抚州败挫,已详寄沅甫函中,现在崇仁加意整顿,三十日获一胜仗。口粮缺乏,时有决裂之虞,深用焦灼。 尔每次安禀,详陈一切,不可草率。祖父大人之起居,阖家之琐事,学堂之工课,均须详载。切切此谕。 (咸丰六年十月初二日与纪泽书 公元1856年10月30日) 译文 字谕纪泽儿: 胡二等人来到,接到你的禀告平安的信。字的笔画还没有长进。你今年已十八岁,年龄已经渐渐增长,而学业却没有明显长进。陈岱云伯伯的儿子有个叫杏生的,今年入学,主考官员评价他的诗在全场中是最好的。他是戊戌年二月出生的,比你只大一岁,是否因为他家境很清贫,于是就勤奋好学,少年成名。而你幸运得以依靠祖父余荫,生活丰厚舒适,心宽无忧无虑,因此就安逸享乐,不再把读书建立功业当做大事。古人说:“劳则善心生,逸则淫心生。”孟子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担心你是过于安逸了。 新娘来到我家,应当教她进厨房做菜肴,尽量纺线织布;不应当因为她是富贵人家的女儿就不做事情。老大、老二、老三三个姑娘学会做大鞋了没有?三个小姑子一个嫂子,每年都要做一双鞋寄给我,各自表达自己的孝心,各自比赛针活的精细。所织的布,做成衣服、袜子寄来,我也可以看出她们在闺房里是勤快还是懒惰。 我在军中没有停止研究学问,读书写字没怎么间断过。只可惜年迈眼花。没什么长进了。你现在还没到二十岁,正是一刻值千金的时候,千万不可虚度光阴。四弟在衡阳购买的田产,可以找买家把它卖出去,将卖得的银子寄到军营中来,当作归还李家的款项。父母现在都还健在,子孙不应该有私人财产,普通的人士都是这样,更何况身为卿大夫的我呢? 我的癣病又发作了,但不像去年秋天那么厉害。李次青十七日在抚州遭到失败。已经在寄给沅甫的信中详细述说了。现在他驻军在崇仁认真整顿训练,三十日打了一个胜仗。军中粮食缺乏,时时有分裂的危险,非常焦虑。 你每次禀告平安的家信要详细地叙述一切,不能草率应付。祖父大人的饮食起居、全家的琐碎小事、学堂的功课等等,都必须详细写上,一定记住我的话。 少劳而老逸犹可,少甘而老苦则难 澄侯,沅甫、季洪老弟左右: 二十五日闻三河挫败之信,专安七、玉四送信回家。三十日就县局回勇之便,又寄一信。初五又专吉字营勇,送九弟湖口所发之信,其时尚幸温弟当无恙也。兹又阅八日,而竟无确信,吾温弟其果殉节矣,呜呼恸哉! 温弟少时性情高傲,未就温和,故吾以温甫字之。六年在瑞州相见,则喜其性格之大变,相亲相友,欢欣和畅。去年在家,因小事而生嫌衅,实吾度量不闳,辞气不平,有以致之,实有愧于为长兄之道。千愧万悔,夫复何言。 自去冬今春以来,吾喜温弟之言论风旨,洞达时势,综括机要。出门以后,至兰溪相见,相亲相友,和畅如在江西瑞州之时。八九月后屡次来信,亦皆和平稳惬,无躁无矜。方意渠与迪庵相处,所依得人,必得名位俱进,不料遘祸如是之惨。迪庵一军,所向无敌,立于不败之地。不特余以为然,即数省官绅军民,人人皆以为然。此次大变,迪庵与温弟皆不得收葬遗骨,伤心曷极。 现在官制军、骆中丞皆奏请余军驰赴江北,计十五六及月杪可先后奉旨。如命余赴皖楚之交,余留萧浚川一军防剿江闽,自率张、吴、朱、唐及吉宇中营赴皖,必求攻破三河贼垒,收寻温弟遗骸,然后有以对吾亲于地下。若谕旨令余留办闽贼,则三河地方不知何年方有兵去,尤为痛悼。 九弟久无信来,想竟回家矣。想过蕲、黄等处,闻温弟确耗,不审如何哀痛?何无一字寄我?自九江至长沙,水路二千余里,溜急而风亦难顺,不知途次若何闷?如能迅速到家,亦是快慰之一端。 去年我兄弟意见不和,今遭温弟之大变,和气致祥,乖气致戾,果有明征。后我兄弟当以去年为戒,力求和睦。第一要安慰叔父暨六弟妇嫡、庶二人之心。命纪泽、纪梁、纪鸿、纪渠、纪瑞等轮流到老屋久住,五十、大妹、二妹等亦轮流常去。并请山先生常住白玉堂,安慰渠姊之心。二要改葬二亲之坟。如温弟之变,果与二坟相关,则改葬可以禳凶而迪吉;若温弟事不与二坟相关,亦宜改葬以符温生平之议论,以慰渠九泉之孝思。三要勤俭。吾家后辈子女,皆趋于逸欲奢华,享福太早,将来恐难到老。嗣后诸男在家勤洒扫,出门莫坐轿;诸女学洗衣,学煮菜烧茶。少劳而老逸犹可,少甘而老苦则难矣。 至于家中用度,断不可不分。凡吃药、染布及在省在县托买货物,若不分则彼此以多为贵,以奢为尚,漫无节制,此败家之气象也。千万求澄弟分别用力求节省。吾断不于分开后私寄银钱,凡寄一钱,皆由澄弟手经过耳。 温弟殉难事,吾当另奏一折。九弟在湖北若得悉温弟初十日详细情形,望飞速告我,以便入奏。希庵有详信来,吾即先奏亦可。纪寿侄目清眉耸,忠义之后,当有出息,全家皆宜另目看之。至嘱至嘱。 兄国藩手草 (咸丰八年十一月十二日与诸弟书 公元1858年12月16日) 译文 澄侯、沅甫,季洪老弟左右: 二十五日听说三河兵败的消息,派安七、玉四专程送信回家。三十日又由县局士兵顺便带回一信。初五又特派吉字营勇送九弟在湖口发的信,那时还希望温弟安然无恙,现在又过了八天,居然还没有确切的消息,我温弟果真殉难了!呜呼恸哉! 温弟年少时性情高傲,缺少温和。因此我用温甫作为他的表字。咸丰六年时,在瑞州相见,因为看到他的性格有很大变化而感到非常高兴,那时相亲相友,欢乐和睦,舒畅快乐。去年在家里时,由于小事而引起矛盾,实在 662f." >是因我气度不够大、意气用事而造成的,真有愧于长兄的称谓。千愧万悔,现在还可以再说什么呢? 自从去冬今春以来,我更加喜爱温弟的言谈议论了,他既能洞察形势,又能够概括要领。我这次外出以后,在兰溪相见,相亲相友、和睦欢畅又跟在江西瑞州的时候一样。八九月以后,几次通信,也都是平和稳定,不骄不躁。才觉得他跟迪庵在一起,合作非常的合适,以后功名和官位都会大有进步。没有想到竟然遭到这样的惨祸。迪庵那支军队,所向无敌,能够立于不败之地;不仅是我这样认为,就是连几个省的官员、乡绅及士兵、老百姓都是这样认为。这次大变,迪庵和温弟都没能找到遗骨收葬,伤心至极! 现在官制军、骆中丞都奏请派我军急赴江北,估计十五六日到月底可接到圣旨。如命令我到安徽湖北交界,我留下萧浚川一军防剿江闽一带,亲自率领张、吴、唐及吉字中营开赴安徽,必定要攻破三河敌营,收寻温弟遗骨,这样才能对得起我地下的亲人。如圣旨命令我留闽剿敌,那三河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派兵去,这样就更为哀痛。 九弟很长时间没有来信,估计是回家了;想到他经过蕲、黄等地,听到温弟殉难的确切消息,不知道他是多么的哀痛!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写一个字寄给我。从九江到长沙,水路有两千多里,水急风逆,不知道路途上如何愁闷。如果能早点到家,倒是一件快慰的事。 去年我们兄弟之间意见不合,现在碰到温弟阵亡的大变故。和气导致吉祥,乖戾导致祸害,果然有了明显的征兆。以后我们兄弟当以去年为戒,力求和睦。第一要安慰叔父跟六弟的妻妾。让纪泽、纪梁、纪鸿、纪渠、纪瑞等轮流到老屋长期居住,五十、大妹、二妹等也应当轮流常去。并请山先生经常住在白玉堂,以安慰他姐姐。二要改葬双亲。要是温弟殉难果真与二坟有关系,那么改葬就可以除凶化吉了;要是温弟之事与二坟没有关系,也应当改葬,以实现温弟生前的主张,来安慰他九泉之下的孝心。三要勤俭。我们家晚辈子女都越来越奢侈,享福太早,以后恐怕很难享福到老。以后所有子侄辈们在家要经常做些打扫庭院之类的活,出门不要坐轿子;所有女孩子要学会洗衣、做饭、烧茶:年轻的时候劳苦、老了安逸还可以,年轻时甜美、老了艰苦就觉得很难了。 至于家里的开支,不能不分开。只要是吃药、染布以及在省城在县城托人买货物,要是不分开,互相之间都会以多花钱为好,崇尚奢侈,一点也没有节制,这就是败家的征兆。求澄弟千万要分开开支,力求节省。我决不会在分开后私自往家里寄钱,只要是寄一文钱,都一定由澄弟经手。 温弟殉难之事,我准备另外上一奏折。九弟在湖北如得到温弟十日这一天的详细情形,望尽快告诉我,以便上奏。希庵有详细信来,我就先行上奏也行。纪寿侄儿目清眉耸,忠义之后,一定会有出息,全家人都应另眼看待。至嘱至嘱! 兄国藩手草 后辈诸儿须走路,不可坐轿骑马 澄侯、沅甫、季洪老弟左右: 然祸福由天主之,善恶由人主之。由天主者无可如何,只得听之;由人主者,尽得一分算一分,撑得一日算一日。吾兄弟断不可不洗心涤虑,以求力挽家运。 第一,贵兄弟和睦。去年兄弟不和,以至今冬三河之变,嗣后兄弟当以去年为戒。凡吾有过失,澄、沅、洪三弟各进箴规之言,余必力为惩改;三弟有过,亦当互相箴规而惩改之。 第二,贵体孝道。推祖父母之爱以爱叔父,推父母之爱以爱温弟之妻妾儿女及兰、蕙二家。又父母坟域必须改葬,请沅弟作主,澄弟不可过执。 第三,要实行勤俭二字。内间妯娌不可多事铺帐,后辈诸儿须走路,不可坐轿骑马,诸女莫太懒,宜学烧茶煮菜。书、蔬、鱼、猪,一家之生气;少睡多做,一人之生气。勤者生动之气,俭者收敛之气。有此二字,家运断无不兴之理。余去年在家,未将此二字切实做工夫,至今愧恨,是以谆谆言之。 (咸丰八年十一月廿三日与诸弟书 公元1858年12月27日) 译文 祸福由天作主,喜恶由人做主。由天做主的,人无可奈何,只能听之任之,由人做主的,能尽一分人力算一分,撑上一天算一天。我们兄弟决不可不洗心革面,以求力挽家运。 第一,贵在兄弟和睦。去年兄弟不和,以至于有今年冬天的三河之变。从今以后兄弟应当以去年为戒,只要是我有过失,澄、沅、洪三弟都应当规劝,我一定努力改正,三位弟弟有过,也应当互相规劝而改正。 第二,贵在尽孝道。由对祖父母的爱戴而爱戴叔父母,由对父母的爱戴而爱护温弟bbr>的妻妾儿女及兰、蕙两家。另外,父母的坟墓必须改葬。请沅弟做主,澄弟不要固执。 第三,要实行勤俭二字。家中妯娌不可以过多地铺张。各位子侄后辈出门要走路,不要坐轿骑马。家里妇女不要太懒,而要学习烧茶煮菜。读书、种菜、养鱼、养猪,这是一个家庭的生气;少睡多做这是一个人的生气。勤劳是生动之气,俭约是收敛之气。做到勤俭这两个字,家运绝对没有不兴盛的理由。我去年没能把这两个字切实做到,现在愧恨不已,所以谆谆教导你们。 治家八字要诀,早起为第一要事 字谕纪泽儿: 接尔十九、二十九日两禀,知喜事完毕,新妇能得尔母之欢,是即家庭之福。 我朝列圣相承,总是寅正即起,至今二百年不改。我家高曾祖考相传早起,吾得见竟希公、星冈公皆未明即起,冬寒起坐约一个时辰,始见天亮。吾父竹亭公亦甫黎明即起,有事则不待黎明,每夜必起看一二次不等,此尔所及见者也。余近亦黎明即起,思有以绍先人之家风。尔既冠授室,当以早起为第一先务。自力行之,亦率新妇力行之。 余生平坐无恒之弊,万事无成。德无成,业无成,已可深耻矣。逮办理军事,自矢靡他,中间本志变化,尤无恒之大者,用为内耻。尔欲稍有成就,须从有恒字下手。 余尝细观星冈公仪表绝人,全在一重字。余行路容止亦颇重厚,盖取法于星冈公。尔之容止甚轻,是一大弊病,以后宜时时留心,无论行坐,均须重厚。早起也,有恒也,重也,三者皆尔最要之务。早起是先人之家法,无恒是吾身之大耻,不重是尔身之短处,故特谆谆诫之。 (咸丰九年十月十四日与纪泽书 公元1859年11月8日) 译文 字谕纪泽儿: 收到你十九、二十九日两次来信,知道喜事已经办完。儿媳能得到你母亲的欢心,这是全家的福气。 我朝历代圣贤相传承的,总是寅正就起床,至今二百年不变。我家从高曾祖父就早起,我曾见过竟希公、星冈公全都是天没亮就起床,冬天起床大约坐一个时辰,天才亮。我父亲竹亭公也是黎明就起床,如果有事情还不到黎明就起床,每天夜里要起床到处看一两次,这是你曾看到的。我近年来也是黎明就起床,想必是继承先人的家风。你既然已成人结婚,也应以早起为第一要事,努力去做到它,也要让媳妇去努力做到它。 我一生的缺点是没恒心,万事无成。德无成,业无成,深感愧疚。直到操办军机事务,取代了其他志向,这中间我本来的志向发生了变化,更表现出缺乏恒心的大问题,内心更感耻辱。你想要有些成就,必须从“有恒”两字下手。 我曾经仔细观察星冈公仪表绝人,全在一个重字。我走路神情举止也较稳重敦实,就是从星冈公身上学?来的。你的容颜举止很轻浮,这是一个大毛病,以后须时时注意。无论行走起坐,都要稳重。早起、有恒、稳重这三个方面是你目前最重要的。早起是先辈的家法,没有恒心是我的耻辱,不稳重是你的缺点,所以特别谆谆教导你把它们记在心上。 字谕纪泽: 初一日接尔十六日禀,澄叔已移寓新居,则黄金堂老宅,尔为一家之主矣。昔吾祖星冈公最讲治家之法,第一起早,第二打扫洁净,第三诚修祭祀,第四善待亲族邻里。凡亲族邻里来家,无不恭敬款接,有急必周济之,有讼必排解之,有喜必庆贺之,有疾必问,有丧必吊。此四事之外,于读书、种菜等事尤为刻刻留心,故余近写家信,常常提及书、蔬、鱼、猪四端者,盖祖父相传之定法也。 尔观读书无暇,此八事,纵不能一一亲自经理,而不可不识得此意,请朱运四先生细心经理,八者缺一不可。其诚修祭祀一端,则必须尔母随时留心。凡器皿第一等好者留作祭祀之用,饮食第一等好者亦备祭祀之需。凡人家不讲究祭祀,纵然兴旺,亦不久长。至要至要。 (咸丰十年闰三月初四日与纪泽书 公元1860年4月24日) 译文 字谕纪泽: 一日接到你十六日的来信,知道澄叔已搬到新房去居住了,那么黄金堂老房子,你就是一家之主了。过去我的祖父星冈公最讲究治家的方法,第一是早起,第二是把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第三是诚心诚意地祭祀,第四是善待亲族邻里。凡是亲戚邻居来家中,没有一个不恭恭敬敬地款待,有急事一定给他们以周济,有纠纷一定会去帮他们排解,有喜庆的事一定会去庆贺,有丧事一定会去吊唁。除了这四件事情之外,在读书、种菜等事上最是时时留心,所以我近段时间写信,时常提到书、蔬、鱼、猪这四件事,这是祖父传下来的家法。 你现在读书没有空余的时间,这八件事你不能件件都亲自料理,但是不能不理解此意。请朱运四先生悉心经营,这八个方面缺一不可。诚心诚意祭祀这件事,也必须叫你母亲时时放在心上。凡是最好的器皿必须留下来作为祭祀用,最好的食品也必须为祭祀准备。凡是不讲究祭祀的人家,即使兴旺,也不会很长久的。至关重要。 澄侯四弟左右: 余与沅弟论治家之道,一切以星冈公为法,大约有八个字诀,其四字即上年所称“书、蔬、鱼、猪”也;又四字则曰“早、扫、考、宝”。早者,起早也;扫者,扫屋也;考者,祖先祭祀,敬奉显考、王考、曾祖考,言考而妣可该也;宝者,亲族邻里,时时周旋,贺喜吊丧,问疾济急,星冈公常曰:“人待人,无价之宝也。”星冈公生平于此数端最为认真,故余戏述为八字诀曰“书、蔬、鱼、猪,早、扫、考、宝”也。此言虽涉谐谑,而拟即写屏上,以祝贤弟夫妇寿辰,使后世子孙知吾兄弟家教,亦知吾兄弟风趣也。弟以为然否?顺问近好。 (咸丰十年闰三月廿九日与四弟国潢书 公元1860年5月19日)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我同沅弟议论治家之道,一切以星冈公为榜样,大约有“八字要诀”。其中四字就是去年所说的“书、蔬、鱼、猪”,另外四字是“早、扫、考、宝”。早就是早起;扫就是扫屋;考是祭祀祖先,敬奉显考、王考、曾祖考,说考同时也包括妣;宝是指亲族邻里,时时来往,贺喜吊丧,问疾济急等,星冈公常说人待人是无价之宝。星冈公一生于这几个方面最认真。所以我戏述为八字诀:“书、蔬、鱼、猪、早、扫、考、宝”。这些话虽然有些开玩笑的味道,但我打算就写在条屏上,当做祝贺贤弟夫妇的寿辰,也让后世子孙知道我们的家教,知道我们兄弟的风趣。弟觉得对吗?顺问近好。 澄侯四弟左右: 前述祖父之德,以“书、蔬、鱼、猪,早、扫、考、宝”八字教弟,若不能尽行,但能行一早字,则家中子弟有所取法,是厚望也。 (咸丰十年四月十四日与四弟国潢书 公元1860年6月3日)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前次说到祖父的德行,以“书、蔬、鱼、猪、早、扫、考、宝”八字教弟,如果不能全做到,就只做到一“早”字,则家中子弟就有效法的榜样,这是我很大的期望。 除劳字俭字之外,别无安身之法 字谕纪泽、纪鸿儿: 余自从军以来,即怀见危授命之志。丁、戊年在家抱病,常恐溘逝牖下,渝我初志,失信于世。起复再出,意尤坚定。此次若遂不测,毫无牵恋。自念贫窭无知,官至一品,寿逾五十,薄有浮名,兼秉兵权,忝窃万分,夫复何憾!惟古文与诗,二者用力颇深,探索颇苦,而未能介然用之,独辟康庄。 古文尤确,若速先朝露,则寸心所得,遂成广陵之散。作字用功最浅,而近年亦略有入处。三者一无所成,不无耿耿。至行军本非余所长,兵贵奇而余太平,兵贵诈而余太直,岂能办此滔天之贼?即前此屡有克捷,已为侥幸,出于非望矣。尔等长大之后,切不可涉历兵间,此事难于见功,易于造孽,尤易于诒万世口实。余久处行间,日日如坐针毡,所差不负吾心,不负所学者,未尝须臾忘爱民之意耳。近来阅历愈多,深谙督师之苦。尔曹惟当一意读书,不可从军,亦不必作官。 吾教子弟不离八本、三致祥。八者曰:读古书以训诂为本,作诗文以声调为本,养亲以得欢心为本,养生以少恼怒为本,立身以不妄语为本,治家以不晏起为本,居官以不要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三者曰:孝致祥,勤致祥,恕致祥。吾父竹亭公之教人,则专重孝字。其少壮敬亲,暮年爱亲,出于至诚,故吾纂墓志,仅叙一事。 吾祖星冈公之教人,则有八字,三不信。八者,曰:考、宝、早、扫、书、蔬、鱼、猪。三者,曰僧巫,曰地仙,曰医药,皆不信也。处兹乱世,银钱愈少,则愈可免祸;用度愈省,则愈可养福。尔兄弟奉母,除劳字俭字之外,别无安身之法。吾当军事极危,辄将此二字叮嘱一遍,此外亦别无遗训之语,告诸叔及尔母无忘。 (咸丰十一年三月十三日与纪泽纪鸿书 公元1861年4月22日) 译文 字谕纪泽、纪鸿儿: 我自从军以来,就怀有临危授命的志向。丁戊年在家患病,经常担心死在家里,使我的最初志向得不到施展,失信于当世之人。病愈后再次出来,意志更加坚定。这次若遭遇不测,毫无牵挂。自认为贫寒无知:而官至一品,寿命已过了五十岁,徒有虚名,兼掌兵权,心中惭愧万分,还有什么值得遗憾的!只是古文与诗,两者用功都较深,苦苦探索过,却未能很好地发挥,而另辟蹊径。 尤其对古文确有心得,如果承蒙先人的营养滋润,则我心中所得,将成为如 href='/article/6504.htm'>《广陵散》一样的绝唱了。写字用功最少,但近年也略有所悟。三者一无所成,难免耿耿于怀。至于行军打仗,本来不是我的长处,兵贵奇而我太平。兵贵诈而我太直,怎能对付那些滔天之敌?就是以前多次胜利,也算是侥幸,超乎我的预期了。你们长大之后,切不可从军,这事难以立功,易于造孽,更易于遗留给后世子孙以口实。我久处行伍中,天天如坐针毡,所忧虑的就是如何不辜负我的志向与平生所学,时刻不忘爱民的心意。近来阅历渐渐增多,深知指挥军队之苦。你们只当一心一意读书,不可从军,也不必做官。 我教育子弟不离“八本”,“三致祥”。八本是:读古书以训诂为本,作诗文以声调为本,养亲以得欢心为本,养生以少恼怒为本,立身以不妄语为本,治家以不迟起为本,居官以不要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三致祥是:孝致祥,勤致祥,恕致祥。我父亲竹亭公教育人,则专门侧重于孝字。少壮时敬亲,暮年时爱亲,都是出于至诚,因此我撰写墓志,只叙述一件事。 我祖父星冈公教育人,则是八个字,三不信。八个字是:考、宝、早、扫、书、蔬、鱼、猪、三不信是:僧巫,地仙,医药全不信。处于乱世,银钱越少,越可免祸;用费越省,越可养福。你兄弟侍奉母亲,除了“劳俭”二字之外,别无他法。我处于军事极危险的境地,就以此二字叮嘱一遍,此外也别无遗训之语,你们可禀告叔叔们及你母亲,不要忘了。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名者,造物所珍重爱惜,不轻以予人者。余德薄能鲜,而享天下之大名,虽由高曾祖父累世积德所致,而自问总觉不称,故不敢稍涉骄奢。家中自父亲、叔父奉养宜隆外,凡诸弟及吾妻吾子吾侄吾诸女侄女辈,概愿俭于自奉,不可倚势骄人。古人谓无实而享大名者,必有奇祸。吾常常以此敬惧,故不能不详告贤弟,尤望贤弟时时教戒吾子吾侄也。 (咸丰四年十一月廿三日与诸弟书 公元1855年1月11日) 译文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名望,是造物主所珍重爱惜的东西,不会轻易地给予人。我道德浅薄能力又小,却享有天下大名,虽然是因高曾祖父几代积德所致,但扪心自问,总觉得不配,因此不敢稍有骄奢。家中除父亲、叔父奉养要丰厚外,其余诸弟及我妻我子我侄我诸女及侄女等人,全都希望自我奉养要节约俭省,不可倚势骄人。古人说无实才却享盛名的人,一定有灾祸。我经常用这话警戒自己,所以不能不详告贤弟,尤其希望贤弟们时时教训告诫我的子侄辈们。 各家规模总嫌过于奢华 澄弟左右: 近与儿女辈道述家中琐事,知吾弟辛苦异常,凡关孝友根本之事,弟无不竭力经营。惟各家规模总嫌过于奢华。即如四轿一事,家中坐者太多,闻纪泽亦坐四桥,此断不可。弟曷不严加教责?即弟亦只可偶一坐之,常坐则不可。 篾结轿而远行,四抬则不可;呢轿而四抬则不可入县城、衡城,省城则尤不可。湖南现有总督四人,皆有子弟在家,皆与省城各署来往,未闻有坐四轿。余昔在省办团,亦未四抬也。以此一事推之,凡事皆当存一谨慎俭朴之见。 八侄女发嫁,兹寄去奁仪百两、套料裙料各一件。科三盖新移居,闻费钱颇多。兹寄去银百两,略为饮助。吾恐家中奢靡太惯,享受太过,故不肯多寄钱物回家,弟必久亮之矣。即问近好。 (同治二年十月十四日与四弟国潢书 公元1863年11月24日) 译文 澄弟左右: 近来与儿女们谈论起家务事,知道你非常辛苦,所有关于孝道友爱这类的重大事情,你全都尽心尽力加以经营。只是各家的规模太奢华了。比如说四人抬的轿子,家中人坐得太多了,听说连纪泽也坐起了四人抬的大轿,这是万万不行的。你什么不严加管教与责罚呢?就是你也只可偶尔坐坐,长期乘坐就不可以。 远行可以坐篾轿,坐四人抬的大轿却不许。坐四人抬的呢轿就不许进县城和衡阳城,更不许去省城。现在湖南籍的总督有四个,每家都有子弟留在家中,都与省城各衙门有来往,没有听说有坐四人抬的大轿的。我从前在省里办团练时,也从没坐四人抬的大轿。从这件事推论,做任何事都应该保存谨慎俭朴的作风。 八侄女出嫁,现在寄去一百两奁仪、套料一件、裙料一件。科三盖新房并迁居,听说花费了许多钱财。现也寄去一百两银子,略微帮助他一下。我担心家里人奢侈成了习惯,过分讲究享乐,所以不肯多寄银钱与财物回家,你必然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即问近好。 澄弟左右: 俭之一字,弟言时时用功,极慰极慰,然此事殊不易易。由既奢之后,而返之于俭,若登天然。即如雇夫赴县,昔年仅轿夫二名,挑夫一名,今已增至十余名,欲挽回仅用七八名且不可得,况挽回三四名乎?随处留心,牢记有减无增四字,便极好耳。 (同治三年二月廿四日与四弟国潢书 公元1864年3月21日) 译文 澄弟左右: 弟说要时刻注意“俭”字,很令我欣慰,但这并不是很容易的事。从奢侈到俭朴,像登天一样。例如雇民夫到县上,以前只有两名轿夫,挑夫一名,现在已增至十多名,想灰复到七八个人都很难做到,何况要恢复到仅有三四个人呢?随时都要牢记有减无增四个字,就很好了。 门第太盛,儿女辈惟以勤俭谦三字为主 澄弟左右: 余在金陵二十日起行,廿八日至安庆,内外大小平安。门第太盛,余教儿女辈惟以勤、俭、谦三字为主。 自安庆以至金陵,沿江六百里大小城隘,皆沅弟所攻取。余之幸得大名高爵,皆沅弟之所赠送也,皆高曾祖父之所留贻也。余欲上不愧先人,不下愧沅弟,惟以力教家中勤俭为主。余于俭字做到六七分,勤字则尚无五分工夫。弟与沅弟于勤字做到六七分,俭字则尚欠工夫。以后各勉其所长,各戒其所短。弟每用一钱,均须三思。至嘱。 (同治三年八月初四日与四弟国潢书 公元1864年9月4日) 译文 澄弟左右: 我二十日从金陵启程,二十八日到安庆,家宅内外孩子大人都平安。曾家一门太过昌盛,我教导儿女辈让他们以勤、俭、廉三字为主。 从安庆到金陵,沿江六百里内大大小小的城池关隘都是沅弟所攻占夺取。我有幸得享大名气和高爵都是沅弟赠送给我的,都是高祖、曾祖、祖父、父亲遗留的福气与恩赐。为了要上不致愧对先人,下不致愧对沅弟,只有努力教导家人以勤奋俭朴为主。俭朴这方面我大概做到六七分,而勤勉方面我可能还做不到五成。弟和沅弟在勤勉上能做到六七分,但俭朴方面却还有欠缺。以后咱们各勉励自己的长处,克服自己的短处。弟每花一文钱,都要三思而后行。至嘱。 字谕纪泽、纪鸿儿: 尔等奉母在寓,总以勤俭二字自惕,而接物出以谦慎。凡世家之不勤不俭者,验之于内眷而毕露。余在家深以妇女之奢逸为虑,尔二人立志撑持门户,亦宜自端内教始也。 (同治四年闰五月初九日与纪泽纪鸿书 公元1864年7月1日) 译文 字谕纪泽、纪鸿儿: 你们在金陵寓所侍奉母亲,总要以“勤俭”两个字来要求自己,待人接物要谦虚谨慎。大凡世家子弟不勤俭的,从他们的家眷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我在家时就很担心家中妇女奢侈逸乐,你两人下决心要支撑曾家门户,也应该从严格家庭内部的教育开始。 五、乱世而居华屋广厦,尤非所宜 题解 本篇辑缀了曾国藩自咸丰九年正月至同治二年十一月写给弟弟的五封信中关于居乱世不宜太张扬的内容。 这些信有一个背景,就是乱世。值乱世如何居处,这是曾国藩特别在意的问题。除了本篇,还有另篇《居乱世宜藏之深山,不宜轻出门一步》。曾国藩给出的药方,简而言之,就是收敛二字,本篇表现在居住条件上的收敛,另篇则表现在行动空间上的收敛。 这里主要是针对九弟曾国荃和四弟曾国潢关于家中宅院、祠堂、书院乃至桥梁的建筑过于奢华、宏丽的问题,反复阐明自己的观点,即乱世而居华屋广厦,尤非所宜。一是考虑容易招人非议,更重要的难免被劫。他援引江西富户被焚的教训警醒弟弟,告诫弟弟曾家绝不可在奢华上面首开先例。他认为人bbr>?99lib?力所能做到的只能是防止水患、蚁患和凶煞三件事,决不可以希求富贵荣华。甚至把话说得十分决绝:弟如果听我的,我便感谢你;弟如果不听我的,我便怨恨你。 兴造过于壮丽,恐劫数未满 澄侯,沅甫、季洪三弟左右: 沅弟所画屋样,余已批出,若作三代祠堂,则规模不妨闳大;若另起祠堂于雷家湾,而此仅作住屋,则不宜太宏丽。盖吾邑带勇诸公,置田起屋者甚少;峙衡家起屋,亦乡间结构耳。我家若太修造壮丽,则沅弟必为众人所指摘,且乱世而居华屋广厦,尤非所宜。望沅弟慎之慎之,再四思之。祠堂样子,余亦画一个付回,以备采择。 (咸丰九年正月初一日与诸弟书 公元1859年2月3日) 译文 沅弟画的新屋草样,我已经看过。如用作上三代的祠堂,那么规模不妨宏大一些,但要是在雷家湾外建祠堂,而这里仅仅作为住房,那就没必要太华丽了。在我这里统兵的将领买地建房的很少,峙衡家盖房也只是普通的结构。我家要是建得太壮丽,沅弟必然会被众人指责,况且在乱世居住华屋广厦更加不合适。希望沅弟谨慎行事,再三思之。祠堂的图样,我也画了一个送回,以供选择。 澄侯四弟左右: 八月廿四发去之信,至今未接复信,不知弟在县已回家否?余所改书院图已接到否?图系就九弟原稿改正,中间添一花园,以原图系“点文章,一个板板”也。 余所改规模太崇闳,当此大乱之世,兴造过于壮丽,殊非所宜,恐劫数未满,或有他虑,弟与邑中诸位贤绅熟商。去年沅弟起屋太大,余至今以为隐虑。此事又系沅弟与弟作主,不可不慎之于始。弟向来于盈虚消长之机颇知留心,此事亦当三思。至嘱至嘱。 鲍、张廿六进兵,廿九日获一胜仗,日内围扎休宁城外。祁门老营安稳,余身体亦好。惟京城信息甚坏,皖南军务无起色,且愧且愤。 家事有弟照料,甚可放心。但恐黄金堂买田起屋,以重余之罪戾,则寸心大为不安,不特生前做人不安,即死后做鬼也是不安。特此预告贤弟,切莫玉成黄金藏书网堂买田起屋。弟若听我,我便感激尔;弟若不听我,我便恨尔。但令世界略得太平,大局略有挽回,我家断不怕没饭吃。若大局难挽,劫数难逃,则田产愈多,指摘愈众,银钱愈多,抢劫愈甚,亦何益之有哉?嗣后黄金堂如添置田产,余即以公牍捐于湘乡宾兴堂,望贤弟千万无陷我于恶。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十月初四日 (咸丰十年十月初四日与四弟国潢书 公元1860年11月16日)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八月二十四日给你寄的信,到今天也没有收到回信,不知道弟是在县城里还是已经回家了呢?我所修改的书院图纸已经收到了吗?图纸是按照九弟原稿改正的,中间新添了一个花园。就原来的图纸做点文章,其实是一回事。 我所修改的图纸原来规模太宏大了,在这个动荡的年代里,书院修建得过于壮丽,特别不合时宜。我只担心劫数还没有结束,或许还有其他的疑虑,弟要和乡里各位贤达绅士认真商议。去年沅弟修建房屋太大,我现在还认为是隐患,这件事情又是沅弟和你做主,从一开始就不能不慎重。弟一直对此消彼长的道理很有心得,这件事也应该再三思考,千万记住。 鲍、张二十六日进军,二十九日打了一个胜仗,目前在休宁城外合围驻扎。祁门老营安稳,我身体也好。只是从京城传来的消息很坏,皖南的军事没有起色,我真是又愧疚又气愤。 家里的事情有弟照料我很放心,但担心在黄金堂买田修建房屋,又加重了我的罪孽,心中很是不安,不光是生前做人不安,即便死了,做鬼还是心不安。我特地将这件事提前告诉你,千万不要在黄金堂买田地修建房屋。弟如果听我的,我便感谢你;弟如果不听我的,我便怨恨你。只要世界稍微得到太平,大局能够有所挽回,我家绝对不怕没有饭吃。如果大局难以挽回,在劫难逃,那么田产越多指责我们的人就越多,钱财越多来抢劫的就越多,这又有bbr>.什么好处呢?今后黄金堂如果要添加购置田产,我就用公牍的形式把它捐给湘乡宾兴堂,希望贤弟千万不要让我陷于恶名之中,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书,十月初四日 规模太大,花费太多,恐以后难以为继 澄弟左右: 十一月十一日朱斋三来,接十月初六日一函,具悉一切。 团山嘴桥稍嫌用钱太多,南塘竟希公祠宇亦尽可不起。湖南作督抚者不止我曾姓一家,每代起一祠堂,则别家恐无此例,为我曾姓所创见矣。沅弟有功于国,有功于家,千好千好;但规模太大,手笔太廓,将来难乎为继。吾与弟当随时斟酌,设法裁减。此时竟希公祠宇业将告竣,成事不说,其星冈公祠及温甫、事恒两弟之祠皆可不修,且待过十年之后再看。至嘱至嘱。 余往年撰联赠弟,有“俭以养廉,直而能忍”二语。弟之直人人知之,其能忍则为阿兄所独知;弟之廉人人料之,其不俭则阿兄所不及料也。以后望弟于俭字加一番工夫,有一番苦心。不特家常用度宜俭,即修造公费,周济人情,亦须有一俭字意思,总之,爱惜物力,不失寒士之家风而已。弟以为然否? 温弟妇今年四十一岁。兹寄去银一百、燕菜二匣,以为贺生之礼。其余寄亲族之炭敬,芝圃之对,均交牧云带回。此间自苏州克复,苗沛霖伏诛后,诸事平定。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十一月十四日 (同治二年十一月十四日与四弟国潢书 公元1863年12月24日) 译文 澄弟左右: 十一月十一日朱斋三到达,接到你十月初六的书信,情况全部知道了。 我稍稍觉得修团山嘴桥用钱太多,南塘的竟希公祠堂也完全可以不建。湖南人作总督巡抚的不止我们曾姓一家,每代建一座祠堂,别人家恐怕没有这种先例,这就是我们曾家的创始了。沅弟对国家有功劳,对家庭也有功劳,千好万好,但规模太大,花费太多,恐以后难以为继。我与你应想办法裁减。现在竟希公祠堂即将竣工,修建好的就不说了,但其余星冈公祠堂及温甫、事恒两弟的祠堂就不要修了,等过十年以后再看。切记切记。 往年我撰写对联赠与你,有“勤俭以培养廉洁,正直能造就忍让”这两句话。众所周知你为人正直,你为人忍让,则只有为兄知道;你的廉洁人人可以预料,你不节俭则为兄始料不及。以后望弟弟在“俭”字上下一番工夫,用一番苦心,不只是家庭日常开支应节俭,例如修房造屋之类的公共家业费用、接济他人的开支,也应以“俭”为好。总之,爱惜物力,不有失家风。不要怕人家说你寒酸,不要怕别人说你吝啬,更不要贪求大方,不要贪图豪爽。不知弟弟意下如何? 温甫弟妇今年四十一岁。现寄去白银一百两,燕菜二匣,当做生日礼物。其余寄给亲族的木炭,寄给芝圃的对联,都由牧云带回去了。我处自苏州收复,苗沛霖被斩后诸事平安。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十一月十四日 改葬先人不存富贵之念,但求免除水、蚁之患 澄侯、沅甫、季洪三弟左右: 起屋起祠堂,沅弟言外间訾议,沅自任之。余则谓外间之訾议不足畏,而乱世之兵燹不可不虑。如江西近岁,凡富贵大屋无一不焚,可为殷鉴。吾乡僻陋,眼界甚浅,稍有修造,已骇听闻,若太闳丽,则传播尤远。苟为一方首屈一指,则乱恐难幸免。望弟再斟酌,于丰俭之间妥善藏书网行之。 改葬先人之事,须将求富求贵之念消除净尽,但求免水蚁以妥先灵,免凶煞以安后嗣而已,若存一丝求富求贵之念,必为造物鬼神所忌。以吾所见所闻,已发之家,未有续寻得大地者。沅弟主持此事,务望将此意拿得稳,把得定。至要至要! (咸丰九年二月初三日与诸弟书 公元1859年3月7日) 译文 澄侯、沅甫、季洪三弟左右: 起屋建祠堂,沅弟说外面的风言风语,他自己担了。我却觉得外面的风言风语不可怕,而动乱年月的兵变,不可不加考虑。像江西最近几年富贵人家的房屋没有一家不被焚烧的,要以此为戒。我们家乡偏僻、见识肤浅,稍微动土修建,已经是大的听闻;要是太富丽豪华,则会传得更远。作为首屈一指的大户,在乱世难以幸免于难。希望弟仔细考虑。在丰俭之间妥善处理。 改葬先人的事情,一定要把求财富求显贵的想法消除干净,仅是希望没有水、蚁的灾祸以安慰先人的在天之灵;没有凶险、煞气以使后人安定就可以了。如果存有半点求财求官的想法,必定被造物鬼神所忌恨。根据我的见闻,只要是已经发达的人家,没有再继续找到好地的。沅弟主持这件事,一定要把这种想法拿得稳妥、把握得牢。这点非常重要。 澄侯、沅甫、季洪老弟左右: 沅弟近日出外看地否?温弟之事,虽未必由于坟墓风水,而八斗冲屋后及周璧冲三处,皆不可用。子孙之心,实不能安。千万设法,不求好地,但求平妥。洪夏之地,余心不甚愿。 4e00." >一则嫌其经过之处,山岭太多,一则既经争讼,恐非吉壤。地者,鬼神造化之所秘惜,不轻予人者也。人力所能谋,只能求免水、蚁、凶煞三事,断不能求富贵利达。明此理,绝此念,然后能寻平稳之地。不明此理,不绝此念,则并乎稳者亦不可得。沅弟之明,亮能了悟。余在建尚平安,惟心绪郁悒,不能开怀,殊褊浅耳! (咸丰九年正月十三日与诸弟书 公元1859年2月15日) 译文 澄侯,沅甫,季洪老弟左右: 沅弟最近是否出外看地?温弟的事,虽然未必是由于风水,但八斗冲屋后及周壁冲三处都不能用。子孙之心,实在不安。千万设法,不求好地,只求平安。洪、夏之地,我不太愿意。一是嫌它经过的地方山岭太多,二是因为经过争讼,恐怕也不是什么好地了。地是鬼神造化的隐秘场所,是不能轻易给人的。人力所能做到的只能是防止水患、蚁患和凶煞三件事,决不可以希求富贵荣华,明白了这个道理,断绝了这种想法,然后才能够找到平稳的地方。不明白这个道理,不断绝这种想法,就是想寻找平稳的地方也找不到。沅弟心明眼亮一定能够明白,我在建昌还算平安,只是心情忧郁,不能舒畅,真是无福。 六、乱世宜藏之深山,不宜轻出门一步 题解 本篇辑缀了曾国藩自道光二十八年六月至同治三年四月写给弟弟们的十四封信中有关深隐不出的内容。 同为乱世的背景,同为收敛的主题,《乱世而居广厦华屋,尤非所宜》篇是忌张扬,本篇则是主藏隐。 从时间上看,本篇主要由三个时间段组成,一是首篇的道光二十八年,二是咸丰四年四月至咸丰六年十月,三是同治元年闰八月及同治三年四月。 道光二十八年,曾国藩38岁,已于上年升授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写于这年七月的信中,曾国藩就四弟在家负责打理家庭与乡党、官府交际应酬事宜,称赞他的忠信,嘱他与人发生金钱关系时要以不好利为原则。然后他提出了“三不”之说:不贪财、不失信、不自是,他以极其庄重的语气说:有这三样,自然鬼服神钦,人皆敬重。而且在请弟弟向朋友转述他的告诫中,他关注的是行为正直,说话谦逊,像尺蠖虫弯曲身体那样保护自己。 从中我们看到的是:曾国藩对易的精髓的深澈理解,他因自己仕途顺利,便格外担心月满则亏,从而导致家中出现灾祸。在这封信的末尾,在谈到九弟去年进学,今年若再考中,便害怕盛而转衰。故此,叮嘱家人低调处事,是他一贯的主题。 在咸丰四年四月至咸丰六年十月这一时段中,曾国藩经历了他事业上的艰难与困顿。就是说让他干活,却不给他名分,正应了名不正言不顺的老话,他更是名不正事不顺。故此才导致他后来借父亲去世而迳自回家的过激行为。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四弟国潢曾到军营帮过哥哥,见哥哥遭遇不公,难免气愤。诚如曾国藩在信中所说:澄弟近日肝气尤旺,不能为我解事,反为我添许多唇舌争端。 其实早在道光二十三年时,曾国藩就因四弟不是读书材料而主张四弟把功夫用在居家主事上。到了这时,他的这一观点更加明确,他说:军中多一人不见其益,家中少一人则见其损。但四弟总好像不甘心在家,总愿意参与外事,这当然也有客观原因,因为曾国藩在朝中作官,他的家庭在当地自成望族,当地官府难免要借助其力,但是将这一切早都看透的曾国藩,深知其中的利害,故此不得不反反复复劝谏四弟不要出头,要深隐家门。但四弟却不听劝谏,不断出外,害得曾藩不得不一再追迫四弟尽早返家。不止对四弟如此,他对所有弟弟都是持这种态度,连对九弟在这时也是这样的观点,因为自己一旦置身官场,便深知了其中的利害,他再不想让弟弟们搅进这一潭浑水之中了。但是他自己既入公门,食禄已久,不能不以国家之忧为忧,而诸弟则尽可理乱不闻也。故此他再三告诫四弟及其他弟弟:当此乱世,黑白颠倒,办事万难,贤弟宜藏之深山,不宜轻出门一步;应当隐居山林,勤俭节约,耕田读书,侍奉父母,教育子弟,切不应干涉军政,恐怕不仅无益于世,反而白白使家里受损;应当藏身匿迹,不可稍露锋芒;步门不出,谢绝一切。这应当是他终生不废的思想,从本篇所选可见,直到第三时段,即同治元年和同治三年的两封信中,他都是持这样的观点。 此外,在这些信中,还可窥见如下预防盛极而衰的经典之语:盛时常作衰时想,上场当念下场时;当于极盛之时,预作衰时设想;当盛时百事平顺之际,预为衰时百事拂逆地步。 像尺蠖虫弯曲身体那样保护自己 澄侯、子植、季洪三弟左右 五月廿四发第八号家信,由任梅谱手寄去。高丽参二两、回生丸一颗、眼药数种,膏药四百余张,并白菜、大茄种,用大木匣(即去年寄镜来京之匣)盛好寄回,不知已收到否?六月十六日接到家信,系澄侯五月初七在县城所发,具悉一切。 月内京寓大小平安。予癣疾上身已好,惟腿上未愈。六弟在家已一月,诸事如常。内人及儿女辈皆好。郭雨三之大女许与黄茀卿之次子,系予作伐柯人,亦因其次女欲许余次子,故并将大女嫁湖南。此婚事似不可辞,不知堂上大人之意云。 澄侯在县和八都官司,忠信见孚于众人,可喜之至。朱岚轩之事,弟虽二十分出力,尚未将银全数取回。渠若以钱来谢,吾弟宜斟酌行之。或受或不受,或辞多受少,总以不好利为主。此后近而乡党,远而县城省城,皆靠澄弟一人与人相酬酢。总之不贪财,不失信,不自是,有此三者,自然鬼服神钦,到处人皆敬重。此刻初出茅庐,尤宜慎之又慎。若三者有一,则不为人所与矣。 李东崖先生来信要达天听,予置之不论,其诰轴则杜兰溪即日可交李笔峰。刘东屏先生常屈身讼庭,究为不美,澄弟若见之,道予寄语,劝其“危行言孙,蠖屈存身”八字而已。 墓石之地,其田野颇为开爽(若过墓石而至胡起三所居一带,尤宽敞),予喜其扩荡眼界,可即并田买之,要钱可写信寄来京。凡局面不开展、眼鼻攒集之地,予皆不喜,可以此意告尧阶也。 何子贞于六月十二丧妻,今年渠家已丧三,家运可谓乖舛。 季弟考试万一不得,亦不必牢骚。盖予既忝侥幸,九弟去年已进,若今年又得,是极盛,则有盈满之惧,亦可畏也。 同乡诸家,一切如常。凌荻舟近已移居胡光伯家,不住我家矣。 书不十一,余俟续具。 兄国藩手草 (道光二十八年六月十七日 公元1848年7月17日) 译文 澄侯、子植、季洪三弟左右: 五月二十四日发出第八号家信,是通过任梅谱之手寄去的。二两高丽参、一颗回生丸、几种眼药、四百多张膏药,还有白菜种、大茄种,用大木匣(就是去年寄镜到京的匣子)装好寄回,不知是不是已经收到了?六月十六日收到家里信,是澄侯五月七日在县城里发来的,一切全都知道了。 这个月里京城家里大人小孩都平安。我的癣病上半身已经治好,只是腿上没有痊愈。六弟待在家里已经一个月了,各方面的情况如同往常。我妻子及子女都好。郭雨三的大女儿许配给了黄茀卿的二儿子,是我做的媒人,这也是因为他的二女儿要许配给我二儿子的缘故,一同把大女儿嫁给湖南人。这件婚事似乎不能推辞,不知道父母大人的意见如何。 澄侯在县和八都官司,忠信能让众人信服,十分可喜。朱岚轩的事情,弟虽然出了二十分的力,还是没有把银子全部取回。他如果用银钱来表示谢意,弟要斟酌着处理。要么接受要么不接受,要么谢绝多的接受少的,总是要以不好利为原则。此后近到乡党远到县城省城,都靠澄弟一个人应酬。总之不贪财、不失信、不自是,有这三样,自然神鬼佩服,到处都受人敬重。你这时初出茅庐,更要尤其谨慎。如果三样只有一样,那就不被人信任了。 李东崖先生来信,想要有话向皇上禀奏,我放到一边不管。他的诰封卷轴,杜兰溪今天就可以交给李笔峰。刘东屏先生经常委屈自己到法庭上去,毕竟不是什么好事,澄弟如果见到他,转述我嘱托的话,奉劝他“行为正直,说话谦逊,像尺蠖虫弯曲身体那样保护自己”这句话就行了。 墓石之地,那一带田野很开阔(若过墓碑而到胡起三住的地方,那一片尤其宽敞),我喜欢这地方视野开阔,可立即连田一起买,需要钱可以写信来京。凡是地势不开阔,眼睛鼻子挤在一起的狭窄地段,我都不喜欢,你们可以把这个意思告诉尧阶。 何子贞在六月十二日死了妻子,今年他家已经死去三人,家里的运气可以说是很不顺利。 季弟考试万一考不中,也不必发牢骚。我已暗自觉得侥幸,九弟去年已进学,如果今年又考中,是极盛的气势,那么就有盈满则亏的畏惧感了,这也是可怕的。 同乡各家一切情况都和平常一样。凌获舟最近已搬到了胡光伯家居住,不在我家了。 信中所说不及十分之一,其他事情待以后再续。 兄国藩手书 军中多一人不见其益,家中少一人则见其损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足下: 余近来因肝气太燥,动与人多所不合,所以办事多不能成。澄弟近日肝气尤旺,不能为我解事,反为我添许多唇舌争端。军中多一人不见其益,家中少一人则见其损。澄侯及诸弟以后尽可不来营,但在家中教训后辈,半耕半读,未明而起,同习劳苦,不习骄佚,则所以保家门而免劫数者,可以人力主之,望诸弟慎之又慎也。 四月十六夜,则上国藩书于长沙妙高峰 (咸丰四年四月十六日与诸弟书 公元1854年5月12日) 译文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我最近因为肝气太燥,动不动就跟别人合不来,所以办事也多不能成功。澄弟近日肝气尤其旺盛,不能帮我解决事务,反而给我增添许多唇舌争端。军中多一人,看不到益处,家中少一人则立刻看到了损失。澄弟及诸弟以后尽可不到营中来,只在家中教导后辈半耕半读,天未明就起床,同习劳苦,不学骄逸,这样就能保住家门而免遭劫难,可以用人的力量自己主宰。希望诸弟慎之又慎。 四月十六日夜,国藩手书于长沙妙高峰 澄、温、植、洪老弟左右: 澄弟自到省帮办以来,千辛万苦,巨细必亲,在衡数月,尤为竭力尽心,衡郡诸绅佩服,以为从来所未有。昨日有郑桂森上条陈言,见澄侯先生在湘阴时景象,渠在船上,不觉感激泣下云云。澄弟之才力诚心,实为人所难学。惟近日公道不明,外间悠悠之口,亦有好造谣言讥澄弟之短者。而澄弟见我诸事不顺,为人欺侮,愈加愤激,肝火上炎,不免时时恼怒,盛气向人。人但见澄弟之盛气,而不知实有激之逼之使然者也。人以盛气凌物诮澄,澄以盛气伤肝致病。余恐其因抑郁而成内伤,又恐其因盛气而招怨声,故澄归之后,即听其在家养息,不催其仍来营中。盖亦见家中之事,非澄不能提新宅之纲;乡间之事,非澄不能代大人之劳也。并无纤介有不足于澄弟之处,澄弟当深知之,必须向大人膝下详稟之。 (咸丰四年四月廿日与诸弟书 公元1854年5月16日) 译文 澄、温、植、洪老弟左右: 澄弟自到省城帮办以来,千辛万苦。不管事情大小,都亲自办理,在衡阳的几个月,更是尽力竭心。衡郡的各位士绅都很佩服,认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昨天有个叫郑桂森的上条陈说看到澄侯先生在湘阴时的景象,他在船上,觉得十分感动,等等。澄弟的才能诚心,实在是他人难以学到的。只是近段时间公理不明,外面众口嚣嚣,也有爱造谣的讥笑弟的缺点。而澄弟看到我很多事情都不顺利,被人欺侮,更加气愤,肝火上升,免不了经常恼怒,盛气凌人。别人看到澄弟盛气凌人,却又不知道确实有刺激他逼使他这样的原因。人们以盛气来讥诮澄弟,澄弟因盛气伤肝致病。我担心他因为性情抑郁而成为内伤,又担心因为盛气招来怨言。所以,澄弟回家后,就听任他在家养病,不催促他仍来营中。也因为家里的事情,非澄弟不能有掌管新宅的要领;乡间事务,非澄弟不能替代父亲大人操劳。并没有丝毫不满意澄弟,澄弟应当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必须向父亲大人膝下详细禀明情况。 军中事务,家人不应该干预 澄、温、沅、洪四弟足下: 周万胜一案,唐父台既经拿获认供,即录供通禀请,在本县正法可也,立毙杖下可也,何必遣澄弟先至省城一次?既非湘乡署内之幕友,又非署内之书办,而仆仆一行,何不惮烦?谓为出色之乡绅耶,则刘、赵诸君皆不肯去,而弟独肯出头;且县署办案,必一一请乡绅去省一次,则绅士络绎于道矣。谓为吾军中之事耶,则军事极多,澄弟能一一管之耶?且军中事件,家中亦不宜干预。唐父台径禀来营,兄可批令正法也。 自兄办军务以来,澄弟在兄左右,得谤议甚多。澄弟肝气亦甚旺,人咎怨于弟,弟亦咎怨于人,去春在省在岳之景象,岂忘之耶?澄弟在省河告假归家之时,其意似甚忿嫉,若终身不愿复出家门者,而今忽又至省一行,将何颜以对兄乎?澄弟接此回信,务望即刻回家,凡县城、省城、衡城之事,一概不可干预。丹阁叔受辱之事,可为前车之鉴。 提捐项五万,前有此札,后因武昌失守,又有札止之。凡有信托商大营事者,弟概辞以不管可也。(捐项事尤不可干预。湖南捐项,实未多解交吾军,十月以后未解一文;粮台所抢,陕西、江西之银也。)兄在外年余,惟有忍气二字日日长进,常恐弟等在家或受侮辱,故不惮迫切言之,不知弟果知兄之意否也? 吾癣疾大发,幸精神尚足支持。罗山在广信府大获胜仗,杀贼三四千。塔军门在九江平安。吾常有家信并奏折寄回,而来信言塔公回鄂,不听吾家信而专听谣言,何也? (咸丰五年三月廿六日与诸弟书 公元1855年5月11日) 译文 澄、温、沅、洪四弟足下: 周万胜一案,唐父台既然已经把他拿获并已供认,就要录下供状一同禀报,在本县正法可以,立即杖毙也可以,何必派澄弟先到省城去一趟?澄弟既不是湘乡县衙里的幕友,又不是县衙里的书办,却风尘仆仆走一趟,怎么就不怕麻烦?难道会因此就说你是出色的乡绅吗?那么为什么刘、赵那些人都不肯去,而澄弟肯单独出头露面。况且县署办案,每一件案子都请乡绅去一趟省城,那么绅士就在路上络绎不绝了。就算是我军中的事务吧,那么军中事物极其多,澄弟能一一都管吗?况且军中的事务,家人也不应该干预。唐父台直接来到营中报告,为兄的可以直接下令正法他。 自从为兄办理军务以来,澄弟跟随在为兄左右,遭受到的诽谤讥议很多。澄弟肝气也很旺盛,别人怨恨你,你也怨恨别人,去年春天在省城在岳州的事情,难道忘了吗?澄弟在省河请假回家的时候,那样子看上去十分愤恨,好像一辈子都不愿意出家门了似的。而今忽然又到省城一趟,将有何面目面对为兄?澄弟收到这封回信,希望一定要马上回家。凡是县城、省城、衡州城的事情,一律不准干预。丹阁叔受到侮辱的事,应当作为前车之鉴。 提取五万捐款的事,开始有公文批下,后来因武昌失守,又下公文取消了。凡是有人写信托弟商议军中之事的,弟可一概推辞不管。捐款之事尤其不要干预。湖南的捐款实际上送我军的并不多,十月以后连一文也没送来。粮台被抢去的,是陕西、江西的银子。我在外一年多,只是一天比一天学会了忍耐。常常担心弟弟们在家受到侮辱,所以才毫无顾虑地直言指出,不知你是否真能理解为兄的心情? 我的癣病又大发作了,幸好精神还能支持得住。罗山在广信府获得了大胜仗,杀敌人三四千。塔军门在九江也平安。我常有家信和奏折寄回家去。而来信竟说塔公已经回湖北,不相信我在家信中所说的话,却专门听信谣言,这是为什么? 不出家门一步,谢绝一切来访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足下: 凌问樵来,接澄弟信,知勇劫粮台事办有头绪,澄弟已归去矣,甚慰甚慰。 当此乱世,黑白颠倒,办事万难。贤弟宜藏之深山,不宜轻出门一步。澄弟去年三月在省河告归之时,毅然决绝,吾意其戢影家园,足迹不履城市矣。此次一出,实不可解。以后务须隐遁,无论外间何事,概不可与闻,即家中偶遇横逆之来,亦当再三隐忍,勿与计较。吾近来在外,于“忍气”二字加倍用功。若仗皇上天威,此事稍有了息之期,吾必杜门养疾,不愿闻官事也。 (咸丰五年四月初八日与诸弟书 公元1855年5月23日) 译文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足下: 凌问樵来到这里,收到澄弟来信,知道士兵抢劫粮台的事情已经办理得有了头绪,澄弟已经回去了。甚慰甚慰。 在这乱世,黑白颠倒,办事很困难,贤弟应藏在深山中,不要轻易出门。澄弟去年三月在省河告归的时候,毅然决心断绝仕途,我以为澄弟会隐遁在家园,足迹不进入城市。这次出来,真不可理解。以后务必要隐遁,无论外间什么事,一概不过问。就是家中偶然遇上蛮横无理的人,也要忍让三分,不要计较。这些年在外面,在“忍气”两个字上努力用功。如果仰仗皇上的神威,平乱的事情稍微有了结束的头绪,我一定关起门来养病,不愿参与官场上的事。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老弟足下: 余癣疾未愈,用心尤甚,夜不成寐,常恐耿耿微忱,终无补于国事,然办一日事,尽一日心,不敢片刻疏懈也。陈竹伯中丞办理军务不惬人心,与余诸事亦多龃龉。凡共事,和衷最不易易也。 澄弟近日尚在外办公事否?宜以余为戒,步门不出,谢绝一切。余食禄已久,不能不以国家之忧为忧,诸弟则尽可理乱不闻也。子侄辈总宜教之以勤,勤则百弊皆除,望贤弟留心。即问四位老弟近好。 咸丰五年六月十六日与诸弟书 公元1855年7月28日 译文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老弟足下: 我的癣病未好,尤其费心,夜不成寐,常恐我这一点点耿耿忠心,最终仍无补于国事,但办一天事,就尽一天心,不敢有片刻松懈。陈竹伯中丞处理军务,人心不畅快,与我在很多事情上也多有分歧。大凡和衷共事,是十分不容易做到的。 澄弟最近还在外处理公事吗?应当以我为戒,不出大门一步,谢绝一切来访。我吃官禄已久,不能不把国家的忧患当做自己的忧患,诸弟则尽可以对治乱一概不闻不问。子侄辈总应教导他们要勤,勤则百种弊端都可除去,希望贤弟留心。即问四位老弟近好。 澄侯四弟左右: 顷接来缄,又得所寄吉安一缄,俱悉一切。朱太守来我县,王、刘、蒋、唐往陪,而弟不往,宜其见怪。嗣后弟于县城、省城均不宜多去。处兹大乱未平之际,惟当藏身匿迹,不可稍露圭角于外,至要至要! 吾年来饱阅世态,实畏宦途风波之险,常思及早抽身,以免咎戾。家中一切,有关系衙门者,以不与闻为妙。 兄国藩手草 (咸丰六年九月初十日与四弟国潢书 公元1856年10月8日)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刚收到来信,又得到老弟寄去吉安的一封信,知道了一切。朱太守来到我们县,王、刘、蒋、唐都去陪伴,而弟不去,他怪罪你也就不奇怪了。以后老弟县城省城都不适宜多去。我们处在大乱未平的时候,应当藏身匿迹,不可稍露锋芒。这是万万重要的。 我多年阅尽世态炎凉,实在畏惧宦途风波险恶,时时想及早抽身退居,以免遭受罪责。家中一切,有关官府的事,以不听不问为最好。 兵犹火也,易于见过,难于见功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 澄弟带勇至株洲、朱亭等处,此间亦有此信。兹得沅弟信,知系康斗山、刘仙桥二人,澄弟实未管带,甚好甚好。带勇之事,千难万难,任劳任怨,受苦受惊,一经出头,则一二三年不能离此苦恼。若似季弟吃苦数月便尔脱身,又不免为有识者所笑。余食禄有年,受国厚恩,自当尽心竭力,办理军务,一息尚存,此志不懈。诸弟则当伏处山林,勤俭耕读,奉亲教子,切不宜干涉军政,恐无益于世,徒损于家,至嘱至嘱。 (咸丰五年十月十四日与诸弟书 公元1855年11月23日) 译文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 澄弟带兵到株洲、朱亭等处,这里也有这种说法。现收到沅弟的信,知道是康斗山、刘仙桥两人,澄弟实际上并未带队,这很好。带兵之事,千难万难,任劳任怨,受苦受惊。一旦出头,则一二三年不能脱离这种苦恼。如果像季弟那样吃几个月苦就离开,又不免被有识之士耻笑。我食国家俸禄多年,受皇上厚恩,自当尽心竭力办理军务,只要一息尚存,就不会放弃为国尽忠。诸弟则应当隐居山林,勤俭节约,耕田读书,侍奉父母,教育子弟,切不应干涉军政,恐怕不仅无益于世,反而白白使家里受损。至嘱至嘱。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 十月廿八日在十等到营,接奉父亲大人手谕、纪泽儿禀件及侄儿外甥等寿诗,俱悉一切。 澄弟在朱亭带勇,十八九可以撤营,欣慰之至。兵凶战危,一经带勇,则畏缩以趋避之念决不可存。兵端未息,恐非二三年所能扫除净尽。与其从事之后,而进退不得自由,不如早日审度,量而后入,想诸弟亦必细心筹维也。 (咸丰五年十一月初四日与诸弟书 公元1855年12月12日) 译文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 十月二十八日在十等人来到军营中,收到父亲大人亲笔信、纪泽儿禀件及子侄外甥等祝寿诗,知道了所有事情。 澄弟在朱亭带领兵勇,十八九日可以撤营,我欣慰之至。兵是凶器,战是危事,一旦带领兵勇,则畏缩逃避的念头决不能存在。兵端不息,恐怕不是二三年能扫除干净的,与其从事带领兵勇之后而进退不得自由,还不如及早自己考虑清楚,量才而后入,想来诸弟也一定细心筹划过了。 沅甫九弟左右: 至沅弟之所处,则当自为审度。辱南翁青睐,代为整理营务,送至吉安,无论战之胜败,城之克否,即可敬谢速行。或来章门与余相见,或归里门侍奉老亲,无为仆仆久淹于外也。此事登场甚易,收身甚难,锋镝至危,家庭至乐,何必与兵事为缘?李次青上年发愤带勇,历尽千辛万苦,日昨抚州一败,身辱名裂。不特官绅啧有烦言,即其本邑平江之勇亦怨詈交加。兵犹火也,易于见过,难于见功。弟之才能不逮次青,而所处之位,尚不如.次青得行其志,若顿兵吉安城下,久不自决,以小战小胜为功,以劝捐办团为能,内乖脊令之义,外成骑虎之势,私情公谊,无所取。弟之自计不可不审,与憩兄、南兄约不可不明也。 日内平江等勇,因口粮久缺拥闹衙署,兄情绪瞀乱,不克详陈。季翁、筱公两处,并不克作答,弟可婉告颠末,或即将此信一呈,亦足以稍见余之郁郁。 (咸丰六年十月初六日与九弟国荃书 公元1856年11月3日) 译文 沅甫九弟左右: 至于沅弟所处的环境,则应该自己审时度势。切勿辜负了南翁的青睐,弟代他整顿管理营务,把军队送到吉安,不管打仗是胜是败、城能不能攻下,都应该尊敬感谢南翁,迅速离开。要么来江西与我相见,要么回到家乡侍奉亲老,不要风尘仆仆在外逗留。这件事情登场很容易,脱身却困难。锋镝之中,极其危险,家庭生活,极为快乐。弟又何必与军事有所牵连?李次青去年发奋带领部队,历尽千辛万苦,前段时间在抚州打了一次败仗,就叫他身败名裂。不仅有官绅议论纷纷,就连他家乡平江的士兵也是多有埋怨谩骂。用兵如同用火,犯错很容易,立功却很难。弟的才能赶不上次青,再加上所处的地位,还不如次..青能实现自己的志向。如果驻军于吉安城下久久不能作出决定,把打小仗得小胜作为功劳,把劝募捐帮助操办团练作为才能的体现,对内有愧于兄弟的相助之情,对外造成骑虎难下的局面,不管是私情还是公谊,两方面都没有益处可谈。弟为自己的打算不能不清楚,与憩兄、南兄的约定不能不明确。 近日内平江等地士兵因为缺粮太久,在衙暑内拥挤喧闹,为兄的情绪很乱,不能详细陈述。季翁、筱公两处,也不能写回信,弟可以委婉告诉他们始末,或者将这封信交给他们,也足以稍可看到我郁闷的心情。 总以不干预公事为第一义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老兄足下: 澄侯弟在县,何日归家?办理外事,实不易易,徒讨烦恼。诸弟在家,吾意以不干预县府公事为妥,望细心察之。即问近好。 (咸丰五年八月廿七日与诸弟书 公元1855年10月7日) 译文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老兄足下: 澄侯弟在县城哪天才回家?处理外面的事务,确实不容易,白白寻找烦恼。各位兄弟在家,我的意见是不要干预县府的公事最好,希望细心体察我的话。即问近好。 澄侯四弟左右: 胡二等来,知弟不在家,出看本县团练。吾兄弟五人,温、沅皆出外带勇,季居三十里外,弟弟又常他出,遂无一人侍奉父亲膝下,温亦不克遽归侍奉叔父,实于 href='2195/im'>《论语》“远游”、“喜惧”二章之训相违。余现令九弟速来瑞州与温并军,庶二人可以更番归省。澄弟宜时常在家,以尽温清之职,不宜干预外事,至嘱至瞩。 (咸丰六年十月初三日与四弟国潢书 公元1856年10月3 1日)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胡二等来到营中,知道弟弟不在家,外出看本县的团练去了。我们兄弟五个,温、沅都出外带领士兵,季弟住在三十里外,弟又时常因其他事情外出,因此没有一人侍奉在父亲膝下,温弟也不可以马上回家侍奉叔父,实在同 href='2195/im'>《论语》“远游”、“喜惧”两章的教训相违背。我现在让九弟速到瑞州与温弟合军,就是想让他两人可以轮流回家省亲。澄弟应当时常在家尽到孝敬老人的职责,不应该干预外面的事务。至嘱至嘱。 澄弟左右: 余体气平安,惟不能多说话,稍多则气竭神乏。公事积搁,恐不免于贻误。弟体亦不甚旺,总宜好好静养,莫买田产,莫管公事,吾所嘱者,二语而已。盛时常作衰时想,上场当念下场时,富贵人家,不可不牢记此二语也。 (同治元年闰八月初四日与四弟国潢书 公元1862年8月2 8日) 译文 澄弟左右: 我身体平安。只是不能多说话,话说稍多一点就气喘神疲,公事一直积压,恐怕难免贻误。你的身体也不很健旺,总该好好静养,不要置办田产,不要过问公事,我常常嘱咐你的,就是这两句话罢了。兴盛的时候常常想想衰落的时候,登台亮相的时候应当多多思考下台后的情况,富贵人家,不能不牢牢记住这两句话。 澄弟左右: 廿三日接弟四月初十日由衡州发信,可谓神速之至,其初一之信并茶叶、青布等件尚未到营。弟料理蕙妹丧事,又须照料黄家侄婿之丧,兹又赴衡州经营米捐办之事,可谓劳苦已极。 然捐务公事,余意弟总以绝不答一言为妙。凡官运极盛之时,子弟经手公事格外顺手,一倡百和,然闲言即由此起,怨谤即由此兴。吾兄弟当于极盛之时,预作衰时设想,当盛时百事平顺之际,预为衰时百事拂逆地步。弟此后若到长沙、衡州、湘乡等处,总以不干预公事为第一义。此阿兄阅历极深之言,望弟记之。 (同治三年四月廿四日与四弟国潢书 公元1864年5月2 9日) 译文 澄弟左右: 二十三日就接到老弟四月初十日从衡州寄来的信,可真是神速。初一日的来信及寄付的茶叶、青布等东西还没到。弟既要料理惠妹的丧事,又必须照料黄家侄女婿的丧事,现在又赶到衡州经办米粮捐办的事,可以说十分辛苦。 然而捐务这公事,我认为弟还是绝不插一句话为好。凡是官运极其旺盛的时候,子弟去办理公事就格外顺利,一呼百应,但闲言碎语也就由此而生,怨恨诽谤也从这里兴起。你我兄弟应该在极为旺盛的时候提前做好衰败时的设想,应当在旺盛百事顺利的时候预见到衰落百事不顺的局面。弟以后如果到长沙、衡州、湘乡等地方,总应该以不干预公事为第一件大事。这是我作为兄长阅历很深的话,希望弟记住。 七、与官相处,不亲不疏之间 题解 本篇收录了曾国藩于咸丰元年八月十九日(公元1851年9月14日)写给四位弟弟及 同治元年九月初四日(公元1862年10月26日)写给四弟的两封信。 两封信有一个共同的主题,即如何同官府相处。既为望族,难免要被官府所利用。但利用毕竟是利用,看破利用才是慧眼,但一般人往往是将被利用当作荣耀的。当然,利用是相互的,望族也自会借官府以谋利。况且曾家若不是四弟在家谋利,生计难免困窘不堪。不过,望族与官府相处,也许可以互利,但许多时候,受害的却往往只是望族一方。曾国藩身在官场对此早看得透彻,故此他为在家主事的四弟开出了一个十分高明的药方:与官相处,应在若远若近,不亲不疏之间。其间的奥秘则在于距离二字,因为远了不行,近了不行;疏了不行,亲了也不行,只有在二者之间,恰到好处地把握好分寸。 这一观点是在第二封信中明确提出来的,而在第一封信中,则是就事论事,对其间的利害剖析堪称精辟。 帮钱垫官府亏空,我家万不可出力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四日发第九号信,至十七日接到家信第七、第八二号,欣悉一切。 左光八为吾乡巨盗,能除其根株,扫其巢穴,则我境长享其利,自是莫大阴功。第湖南会匪所在勾结,往往牵一发而全神皆动。现在制军程公特至湖南,即是奉旨查办此事,盖恐粤西匪徒穷窜,一入湖南境内,则楚之会匪因而窃发也。左光八一起,想尚非巨伙入会者流,然我境办之,不可过激而生变。现闻其请正绅保举,改行为良,且可捉贼自效,此自一好机会。万一不然,亦须相机图之,不可用力太猛,易发难收也。 公议粮饷一事,果出通邑之愿,则造福无量;至于帮钱垫官之亏空,则我家万不可出力。盖亏空万六千两,须大钱三万余千,每都几须派千吊。现在为此说者,不过数大绅士,一时豪气,为此急公好义之言。将来各处分派,仍是巧者强者少出,而讨好于官之前,拙者弱者多出,而不免受人之勒。穷乡殷实小户,必有怨声载道者矣。且此风一开,则下次他官来此,既引师令之借钱办公为证,又引朱令之民帮垫亏为证,或亦分派民间出钱帮他,反觉无辞以谢。若相援为例,来一官帮一官,吾邑自此无安息之日矣。 凡行公事,须深谋远虑。此事若各绅有意,吾家不必拦阻,若吾家倡议,则万万不可。且官之补缺皆有呆法,何缺出轮何班补,虽抚藩不能稍为变动。澄弟在外多年,岂此等亦未知耶?朱公若不轮到班,则虽帮垫亏空,通邑挽留,而格于成例,亦不可行;若已轮到班,则虽不垫亏空,亦自不能不补此缺也。间有特为变通者,督抚专折奏请,亦不敢大违成例。季弟来书,若以朱公之实授与否,全视乎亏空之能垫与否,恐亦不尽然也。 曾仪斋若系革职,则不复能穿补子,若系大计休致,则尚可穿。 季弟有志于道义身心之学,余阅其书,不胜欣喜。凡人无不可为圣贤,绝不系乎读书之多寡。吾弟诚有志于此,须熟读《小学》及《五种遗规》二书,此外各书能读固佳,不读亦初无所损。可以为天地之完人,可以为父母之肖子,不必因读书而后有所加于毫末也。匪但四六、古诗可以不看,即古文为吾弟所愿学者,而不看亦自无妨。但守《小学》、《遗规》二书,行一句算一句,行十句算十句,贤于记诵词章之学万万矣。 季弟又言愿尽孝道,惟亲命是听,此尤足补我之缺憾。我在京十余年,定省有阙,色笑远违,寸心之疚,无刻或释。若诸弟在家能婉愉孝养,视无形,听无声,则余能尽忠,弟能尽孝,岂非一门之祥瑞哉!愿诸弟坚持此志,日日勿忘,则兄之疚可以稍释,幸甚幸甚。 书不十一,余俟续具。 兄国藩手草 (咸丰元年八月十九日,公元1851年9月14日) 译文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八月十四日寄出第九号家信,至十七日收到第七、第八两号家信,高兴地明白了一切。 左光八是我们乡里的大盗,若能彻底将其铲除,扫平他的巢穴,那家乡的百姓就能长期过上和平安定的日子,这自然是莫大的阴功。只是湖南的会党帮匪,互相勾结,往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制军的程公,特地到湖南,就是奉了圣命查办这件事,因为恐怕粤西的匪徒无路可走而四处逃窜,一旦窜入湖南境内,那么湖南、湖北的会党,说不定也会暗中与他们相通作乱。左光八这一股,我想还不是大团伙,然而我们家乡去惩办他。不可以太过激了,以免促成事变。目前听说左某正在请地方的乡绅推荐他,改恶从善,而且能为捉贼效力,这便是一个好时机。万一不这样,应当待机铲除他,不可以使力太猛,开场容易收场难。 关于公议粮饷一事,如果真出于全县乡绅的意愿,就会造福无限。至于出钱垫付官府的亏损,则我家千万不可出力。官府的亏损大约有一万六千两银子,需支付大钱三万余串。几乎每家全要分派千串才可以填补。现在提出此项建议的,均是几个大绅士,无非是他们一时的豪气而已,以致讲出这种急功好义却不切实际的话。若以后真的到各家轮番摊派,必定是投机取巧的富人家趁机弄诈,不愿出钱,反而在官府面前讨好;而心眼实的势力弱的不仅多出钱财,还难免要受奸诈者伺机勒索。这样一来,穷乡贫瘠的小户人家,必定会怨声载道。况且此种风气一旦形成,那么下任官员上任之后,便会引用这个借钱办公为例证,而且会仿照朱县令在任之时百姓出钱垫付官府亏空为例证,也派民间出钱帮他,那时反而无话拒绝,假如这样攀比起来,来一个官员,要扶持一个官员,我们的家乡从此将永远不安宁了。 凡属办公事,要深谋远虑,这件事如绅士们有意办,我家不必去拦阻,我家出面倡议,万万不可以。况且官位的补缺都有固定的办法,哪种官位缺空轮到哪个班次的人去补,即使是抚台也不能稍作变动。澄弟在外多年,怎能如此不知这事?朱公如轮不到班,那么虽然帮垫亏损,全县挽留他留任,而拘于成例,也能补缺。现已轮到班次,则虽然不垫付亏损,也不可不补这个官缺。其中也有 53ef." >可变通的,一定由总督巡抚专门写奏折奏请,但也不敢太违背成例。季弟来信,如果说朱公的实授县令与否,全看他亏损能否垫补,恐怕也不全这样。 曾仪斋若是被革职,就不再能穿补服了;若是在外官考核时退休的,那还可以穿。 季弟有志于立德、修身养性的学问,我看过信,十分高兴,是人没有不可以成为圣人贤的,断不在于读书的多少,我弟果然有志于此,..需要熟读《小学》和《五种遗规》两书。此外其他书能读当然好,不读也没有任何损害。可以做天地间的完人,可以做父母的孝子,不必因为读书而增加一点点。不但四六文与古诗可以不看,即是古文这种我弟所愿学的,不看也不要紧。只要谨守《小学》、《遗规》两书,做一句算一句,做十句算十句,比那记诵词句文章的学问强上万万倍。 季弟又说愿意尽孝道,唯亲命是听,这尤其可以弥补我的缺憾。我在京城十多年,侍奉堂上大人有缺憾,久不在父母身边逗笑取悦双亲,内心十分惭愧,没有一天可以放下这桩心病,如弟弟们在家,能够委婉愉悦孝顺堂上大人,无形无迹,默默实行,那么,我能尽忠,弟弟能尽孝,那难道不是我家的祥瑞之气象吗?希望弟弟们能坚守这个志向,天天不忘,那么为兄我的内疚就可以稍稍减轻。幸甚幸甚。 信不能述十分之一,余下的待以后再续。 兄国藩手书 县里公事,我家不出头,也不躲避 澄弟左右: 来信言余于沅弟,既爱其才,宜略其小节,甚是甚是。沅弟之才,不特吾族所少,即当世亦实不多见。然为兄者,总宜奖其所长,而兼规其短,若明知其错而一概不说,则非特沅一人之错,而一家之错也。 吾家于本县父母官,不必力赞其贤,不可力诋其非。与之相处,宜在若远若近、不亲不疏之间。渠有庆吊,吾家必到;渠有公事,须绅士助力者,吾家不出头,亦不躲避,渠于前后任之交代,上司衙门之请托,则吾家丝毫不可与闻。弟既如此,并告子侄辈常常如此。子侄若与官相见,总以谦谨二字为主。 (同治元年九月初四日 公元1862年10月26日) 译文 澄弟左右: 来信中说到,我既然欣赏沅弟的才干,就应该忽略他的小节,说得很对。沅弟的才干,不光是我们这一家族的人中少有,即便现在天下之大也实在不多见。但作为兄长,总应该在称道他的长处时,能同时规劝他注意自己的不足,如果明知有了错误,却一概不说,那就不是沅弟一人的过错了,而是一家的过错。 我们家对于本县的地方官,没有必要特别地称赞他们怎样好,也没有必要特别地说他们不好,和他们相处,应在若远若近、不亲不疏之间。遇到他们有该庆贺或该吊唁的事情,我们家一定要去;他们有公事,需要地方绅士帮助的时候,我们家既不主动出面张罗,也不躲避。他们前后任的交割,上司衙门的请托,那么我家丝毫不可以参与其间。弟要这样做,并教育子侄辈常常这样做。子侄们如果与官员相见,总要以“谦谨”二字为主。 八、用绅士不比用官,千万不要揭露绅士的短处 题解 本篇收录了曾国藩的三封家书,前两封是写给九弟的,后一封是写给儿子纪泽的。 如果说在《与官相处,不亲不疏之间》中,说的是望族与官府相处要讲究距离,在本篇中则主要是说用士绅不比用官,要讲究浑含。至于第二封信则是讲身在官场,第三封信是讲对待一位学坏的亲戚,虽对象不同,道理一致,即都需要浑含而不发露。其间具体对象具体剖析,处处透出哲人一般的智慧。 揭绅士之短,大失用绅士之道 沅甫九弟左右: 廿四日专人至,接来件,知接战获胜,水师虽未甚如意,然已夺船数号,亦尚可用。水师自近日以来,法制大备,然其要全在得人;若不得好哨好勇,往往以利器资寇。弟处以全副精神注陆路,以后不必兼筹水师可也。 绅士不比用官,彼本无任事之责,又有避嫌之念,谁肯挺身出力以急公者?贵在奖之以好言,优之以廪给,见一善者则痛誉之,见一不善者则浑藏而不露一字,久久善者劝,而不善者亦潜移而默转矣。吾弟初出办事,而遂扬绅士之短,且以周梧冈之阅历精明为可佩,是大失用绅士之道也,戒之慎之。 余近发目疾,不能作字,率布数行,惟心照。 兄国藩手草 (咸丰七年正月廿六日与九弟国荃书 公元1857年2月20日) 译文 沅浦九弟左右: 二十四日你派的专人已到,接来件,知道你出战获胜,水师虽然不十分满意,可是已经缴获船只多艘,也还可用。水师自近日以来,法令制度齐备,然而要打仗全在得人心;如果得不到好哨兵好勇士,往往会把最好的武器送给敌寇。你应当把全部精力用在陆路,以后不必兼筹水师了。 用绅士不比用官,他们没有担当国事的责任,又有逃避嫌疑的念头,谁肯挺身出力来为国家着想?对这些绅士贵在用好言嘉奖他们,用粮饷供给优抚他们,见到善的则狠狠地赞誉他一番,见到一个不善的,千万要忍着不说一字,久而久之经过善的人劝说,不善的人也会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而转变的。你初出办事就揭露绅士的短处,并且认为周梧冈的阅历精明是值得佩服的,这远离了起用绅士的方法,要戒之慎之。 我近日突发眼疾,不能多写字,草写几行,惟心照。 兄国藩手书 妙在全不识世态 沅甫九弟左右: 左季高待弟极关切,弟即宜以真心相向,不可常怀智术以相迎距。凡人以伪来,我以诚往,久之,则伪者亦共趋于诚矣。 李迪庵新放浙中方伯,此亦军兴以来一仅见之事。渠用兵得一暇字诀,不特其平日从容整理,即bbr>?99lib?其临阵,亦回翔审慎,定静安虑。弟理繁之才胜于迪庵,惟临敌恐不能如其镇静。至于与官场交接,吾兄弟患在略识世态,而又怀一肚皮不合时宜,既不能硬,又不能软,所以到处寡合。迪庵妙在全不识世态,其腹中虽也怀些不合时宜,却一味浑含,永不发露。我兄弟则时时发露,终非载福之道。雪琴与我兄弟最相似,亦所如寡合也。弟当以我为戒,一味浑含,绝不发露,将来养得纯熟,身体也健旺,子孙也受用,无惯习机械变诈,恐愈久而愈薄耳。 李云麟尚在吉安营否?其上我书,才识实超流辈,亦不免失之高亢,其弊与我略同。 长沙官场,弟亦通信否?此等酬应,自不可少,当力矫我之失,而另立途辙。余生平制行,有似萧望之,盖宽饶一流人,常恐终蹈祸机,故教弟辈制行,早蹈中和一路,勿效我之褊激也。 (咸丰七年十二月初六日与九弟国荃书 公元1858年1月20日) 译文 沅甫九弟左右: 左季高对你极为关切,弟也应用真心相对,不可以经常用心机,耍心眼。凡他人用虚伪来对待我,我用真诚去对待他,时间久了虚伪的人也和我一道趋向于真藏书网诚了。 李迪庵新近改任浙江省方伯之职,这也是兴军以来绝无仅有的事。他用兵获得一个“暇”字的诀窍。不但在平日里从容处理军务,就是亲临战场,也反复谨慎地观察,十分沉静。弟处理繁忙事务的才能超过迪庵,只有亲临敌阵怕不能像他那样镇静。至于在官场中往来,我们兄弟的毛病在于既稍稍了解世态,而又怀有一肚子的不合时宜,既不能硬,又藏书网不能软,所以无论到哪里都落落寡合。迪庵妙就妙在完全不识世态,他肚子里虽也怀着不合时宜,但却一味浑然不觉地含容一切,永远不表露出来。我们兄弟则时时显露,总不是带来福气的办法。雪琴同我兄弟最相似,也是同人落落寡合。弟应当以我为戒,一味地浑含不露,将来修养得纯熟,身体也健康旺盛,子孙也受用无穷,不要习惯于官场机变巧诈,恐怕越久德行就越薄。 李云麟还在吉安营中吗?他上次寄给我的书信,才能见识,实在超越一般人。但也不免有失于高亢。他的毛病正和我差不多。 长沙的官场,弟也和他们通信吗?这种应酬的事情自然是必不可少的,应当下力气改正我的弊病而另开门路。我生平品节行为好似萧望之、盖宽饶那样的人物。时常害怕最终撞上祸机,所以教训弟弟们的节行要及早走中允平和的道路,不要效仿我的偏激。 亲戚已经学坏,也要照顾他的体面 字渝纪泽: 尔信极以袁婿为虑,余亦不料其遽尔学坏至此,余即日当作信教之。尔等在家却不宜过露痕迹,人所以稍顾体面者,冀人之敬重也。若人之傲惰鄙弃业已露出,则索性荡然无耻,拼弃不顾,甘与正人为仇,而以后不可救药矣。我家内外大小于袁婿处礼貌均不可疏忽,若久不悛改,将来或接至皖营,延师教之亦可。大约世家子弟,钱不可多,衣不可多,事虽至小,所关颇大。 (同治元年五月廿四日与纪泽书 公元1862年6月19日) 译文 字谕纪泽: 你在来信中很为袁婿担心,我也未料到他很快就学坏到了这种地步,我今天就写信教训他。你们在家却不宜过分暴露不满的情绪,人之所以要稍稍顾些体面,是希望人们敬重自己。如果一个人的骄傲、懒惰、恶劣的言行已经暴露出来,就会索性一点儿不知道羞耻,不顾一切脸面,甘心与正直的人为仇,而以后就不可救药了。我家内外大小都应该对袁婿处处礼貌,如果他长期不悔改,将来可以把他接到安徽的兵营中来,请老师教他也可以。大世家的子弟,钱不可以多,衣服不可以多,事情虽小,关系很大。 九、愿子孙为耕读孝友之家,不愿其为仕宦之家 题解 本篇所选涉及曾国藩分别写给四位弟弟和单独写给四弟以及儿子纪鸿的三封家信。 前信讲不愿让子孙为仕宦之藏书网家而愿为耕读孝友之家,中信讲不愿后人为官,后信讲三女儿出嫁,想选俭朴耕读之家,而不愿其嫁入富室名门。至于其道理则都在第一封信中讲明白了,一是他是在比较了官宦人家、商贾人家、耕读人家、孝友之家四类家庭之后得出前两类短暂后两类长久的结论的;二是考虑自己靠着祖宗所积之德,年龄不大却仕途通达,生怕福分只供自己一生就享用完了。可见曾国藩的忧患意识由来既久,且历久弥深。 官宦之家,大多一代享用便尽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足下: 祖父大人之病,日见日甚如此,为子孙者远隔数千里外,此心何能稍置?温弟去年若未归,此时在京,亦刻不能安矣。诸弟仰观父叔纯孝之行,能人人竭力尽劳服事堂上,此我家第一吉祥事。我在京寓,食膏粱而衣锦绣,竟不能效半点孙子之职;妻子皆安坐享用,不能分母亲之劳。每一念及,不觉汗下。 吾细思凡天下官宦之家,多只一代享用便尽,其子孙始而骄佚,继而流荡,终而沟壑,能庆延一二代者鲜矣。商贾之家,勤俭者能延三四代;耕读之家,勤朴者能延五六代;孝友之家,则可以绵延十代八代。我今赖祖宗之积累,少年早达,深恐其以一身享用殆尽,故教诸弟及儿辈,但愿其为耕读孝友之家,不愿其为仕宦之家。诸弟读书不可不多,用功不可不勤,切不可时时为科第仕宦起见。若不能看透此层道理,则虽巍科显宦,终算不得祖父之贤肖,我家之功臣;若能看透此道理,则我钦佩之至。 澄弟每以我升官得差,便谓我是肖子贤孙,殊不知此非贤肖也。如以此为贤肖,则李林甫、卢怀慎辈,何尝不位极人臣,舄弈一时,讵得谓之贤肖哉?予自问学浅识薄,谬膺高位,然所刻刻留心者,此时虽在宦海之中,却时作上岸之计。要令罢官家居之日,己身可以淡泊,妻子可以服劳,可以对祖父兄弟,可以对宗族乡党,如是而已。诸弟见我之立心制行与我所言有不符处,望时时切实箴规,至要至要。 (道光二十九年四月十六日,公元1849年5月8日) 译文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足下: 祖父大人的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作为子孙而远离几千里之外,这心怎么能稍稍放得下!温弟去年如果不回 53bb." >去,这时还留在京城,也是一刻都不能安宁。弟弟们看到父亲和叔父诚厚孝敬的品行,能够人人竭尽全力,侍候老人,这是我家最吉祥的表现。我在京城的家里,吃着精美的食品,穿着丝绣衣服,竟不能尽半点做孙子的责任;妻子儿女都安稳地坐在家中享?受,不能分担母亲的劳苦。每一次想到这里,我不觉惭愧得冒汗。 我仔细思考,普天之下官宦人家,大多数都只有一代人就享用完了,他们的子孙开始骄奢淫逸,后来又放荡不羁,最后身填沟壑,能够延续一两代的人家实在太少见了;商贾人家,勤俭的能延续三四代;耕读人家,谨慎淳朴的能延续五六代;孝友之家,就可以绵延十代八代。我现在靠着祖宗积的德,年龄不大却仕途通达,生怕这种情况只供我一生就享用完了,所以教导各位兄弟和儿子们,但愿他们成为耕读孝友的人家,不想他们成为仕宦人家。各位兄弟读书不能不多,用功也不能不勤奋,千万不能时时刻刻只想着应试科举做官。如果不能够看透这一层道理,即使是在科举考试时高中了,仕宦显赫,最后也不能算是祖父的贤肖子孙,也不能算是我们家的有功之人;如果能看透这层道理,那我就对你们很钦佩。 澄弟往往因为我升官得差,就认为我是孝子贤孙,岂不知道这并不是贤孙孝子。如果把这个当做贤肖,那么李林甫、卢?怀慎之类,何尝不是地位在人臣中最高,显赫于一时,难道能说是贤肖吗?我扪心自问知道自己学识浅薄,谬居高位,然而念念不忘的是:现在虽身处宦海之中,但时时要作上岸的打算。要让离职后回家居住的日子里,自身可以恬淡寡欲,妻子儿女可以从事劳动,可以对得起祖父、父亲和兄弟,可以对得起本族亲戚和乡邻,如此而已。弟弟们发现我树立心志制约行动和我所说的有不相符的地方,希望随时向我切实规劝,这是极其重要的。 不愿子孙为官 字谕纪鸿儿: 家中人来营者,多称尔举止大方,余为少慰。凡人人多望子孙为大官,余不愿为大官,但愿为读书明理之君子。勤俭自持,习劳习苦,可以处乐,可以处约,此君子也。 余服馆二十年,不敢稍染官宦气习,饮食起居,尚守寒素家风,极俭也可,略丰也可,太丰则吾不敢也。凡仕宦之家,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尔年尚幼,切不可贪爱奢华,不可惯习懒惰。无论大家小家、士农工商,勤苦俭约,未有不兴,骄奢倦怠,未有不败。尔读书写字,不可间断,早晨要早起,莫坠高曾祖考以来相传之家风。吾父吾叔,皆黎明即起,尔之所知也。 凡富贵功名,皆有命定,半由人力,半由天事。惟学作圣贤,全由自己作主,不与天命相干涉。吾有志学为圣贤,少时欠居敬工夫,至今犹不免偶有戏言戏动。宜举止端庄,言不妄发,则入德之基也。 九月廿九夜手谕,时在江西抚州门外 (咸丰六年九月廿九日与纪鸿书 公元1856年10月25日) 译文 字谕纪鸿儿: 从家里到营中来的人,大多都称赞你举止大方,我对此稍感欣慰。世人多希自己的子孙能做大官,我不希望后人做大官,只希望做个知书明理的君子。勤?99lib?俭自立持家,习劳习苦,可处于安乐中,可处于节约中,这就是君子。 我做官已有二十年了,不敢沾染一点儿官场习气,饮食起居,仍然遵守寒素家风,极其俭朴也可以,稍微丰盛点儿也可以,太丰厚那我就不敢了。凡做官的人家,从俭朴到奢侈容易,从奢侈回到俭朴就困难了。你现在年纪还小,千万不要贪图奢华,不能养成懒惰的习惯。无论是大户人家和小户人家,士农工商各种人,只要勤俭节约,没有家业不兴旺的;骄奢怠倦,没有家业不衰败的。你读书写字不要间断;早晨要早起,不要丢掉高曾祖父相传下来的家风。我的父亲和叔父,都是黎明就起床,这是你所知道的。 凡是富贵功名,都是命里注定,一半在于人力,一半在于天命。只有学做圣贤,全靠自己作主,与天命不相关涉。我有志学做圣贤,可小时候少了居家恭谨的功夫,所以到如今还免不了时有戏言和戏谑的行为。你应该举止端庄,不妄说话,才是修养道德的基础。 九月二十九日夜手谕,时在江西抚州门外 女儿出嫁,不必定是豪门 澄侯四弟左右。 近世人家,一入宦途,即习于骄奢,吾深以为戒。三女许字,意欲择一俭朴耕读之家,不必定富室名门也。 (咸丰六年十一月初七日与四弟国潢书 公元1856年12月4日)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近世人家一当了官,便滋长骄奢的习气,我常常以此为戒。三女儿出嫁,想选一俭朴耕读的人家,不一定是富家豪门。 十、决不肯积留银钱给后人 题解 本篇收录了曾国藩的四封家书,时间跨越了从道光二十九年至咸丰十年的十二年时间。 在这四封信中,我们见识了曾国藩的清廉一面,这清廉表现在军营与家庭两个方面。前者,他谈到:凡是带领军队的人,都免不了稍稍填肥私囊。我无法禁止别人不白拿,只求我自己不白拿。我用这种作法示范于僚属,也用这种作法报答圣主。今年江西艰难困苦非比寻常,省里官员有贫穷困顿到不能自存的,即使是抚藩各衙门也无法寄银两赡养家眷,我怎么敢乱取一丝一毫? 说到清廉为官,尽管真正做到相当不易,但毕竟从古至今大有人在。而对家庭要求也如此严格的则是比较罕见。曾国藩对面家族和家庭,一样公私分明、严格操守。在第二封信中,面对四弟在家擅自为他置了私产这一既成事实,他居然是那等决绝,令人钦佩。在最后一封信中,他则告诉自己的儿子说:有了银钱、田产容易滋长骄气惰性,我们家里千万不能积存银钱,不要买田产,你们兄弟只要努力读书,决不怕没有饭吃。 我夫妇所有之衣服,则与五兄弟拈阄均分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足下: 温弟在省所发书,因闻澄弟之计,而我不为揭破,一时气愤,故语多激切不平之词。予正月复温弟一书,将前后所闻温弟之行,不得已禀告堂上,及澄弟植弟不敢禀告而误用诡计之故,一概揭破。温弟骤看此书,未免恨我。然兄弟之间,一言欺诈,终不可久;尽行揭破,虽目前嫌其太直,而日久终能相谅。 现在澄弟来书,言温弟鼎力办事,甚至一夜不寐,又不辞劳,又耐得烦云云。我闻之欢喜之至,感激之至。温弟天分本高,若能改去荡佚一路,归入勤俭一边,则兄弟之幸也,合家之福也。我待温弟,似乎近于严刻,然我自问此心,尚觉于兄弟者,盖有说焉: 大凡做官的人,往往厚于妻子而薄于兄弟,私肥于一家而刻薄于亲戚族党。予自三十岁以来,即以做官发财为可耻,以宦囊积金遗子孙为可羞可恨,故私心立誓,总不靠做官发财以遗后人,神明鉴临,予不食言。此时事奉高堂,每年仅寄些须以为甘旨之佐;族戚中之穷者,亦即每年各分少许,以尽吾区区之意。盖即多寄家中,堂上所食所衣,亦不能因而加丰;与其独肥一家,使戚族因怨我而并恨堂上,何如分润戚族,使戚族戴我堂上之德而更加一番钦敬乎? 将来若作外官,禄入较丰,自誓除廉俸之外不取一钱。廉俸若日多,则周济亲族党者日广,断不畜除廉俸之外之一钱,不积银钱为儿子衣食之需。盖儿子若贤,则不靠宦囊亦能自觅衣食;儿子若不肖,则多积一钱,渠将多造一孽,后来淫佚作恶,必且大玷家声。故立定此志,决不肯以做官发财,决不肯留银钱与后人;若禄入较丰,除堂上甘旨之外,尽以周济亲戚族党之穷者,此我之素志也。 至于兄弟吾亦惟爱之以德,不欲爱之以姑息。教之以勤俭,劝之以习劳守补,爱兄弟以德也;丰衣美食,俯仰如意,爱兄弟以姑息也。姑息之爱,使兄弟惰肢体,长骄气,将来丧德亏行,是即我率兄弟以不孝也,吾不敢也。我仕宦十余年,现在京寓所有惟书籍、衣服二者。衣服则当差者必不可少,书籍则我生平嗜好在此,是以二物略多。将来我罢官归家,我夫妇所有之衣服,则与五兄弟拈阄均分。所办之书籍,则存贮利见斋中,兄弟及后辈皆不得私取一本。除此二者,予断不别存一物以为宦囊。一丝一粟不以自私,此又我待兄弟之素志也。恐温弟不能深谅我之心,故将我终身大规模告与诸弟,惟诸弟体察而深思焉。 去年所寄亲戚各项,不知果照单分送否?杜兰溪为我买..《皇清经解》,不知植弟已由省城搬至家中否? (道光二十九年三月廿一日与诸弟书,公元1849年4月13日) 译文 澄侯、温雨、子植、季洪足下: 温弟在省城所发的信里,因为听说了澄弟的计策,而我又不给他说明真相,一时气忿,所以话里有很多激切不满的措辞。我在正月里给温弟写了封回信,将先后听到的有关温弟的行为,不得已告诉父母,以及澄 5f1f." >弟、植弟不敢告诉大人而错用诡计的缘故全部说破。温弟乍一读这封信,不免会恨我。但兄弟之间,一句欺骗的话,终究不可以维持长久;彻底说明真相,虽然现在显得太直露,而长了最终能99lib.互相谅解。 现在澄弟来信,说温弟尽力办事,甚至一夜不睡,又不辞劳苦,又很有耐心等等。我听后欢喜之至,感激之至。温弟天分本来就高,如果能改掉放荡一类的毛病,回到勤俭的道路上来,那么就是兄弟们的幸运、全家的福气。我对待温弟似乎近乎苛刻严厉,然而我扪心自问,仍然觉得无愧于兄弟。这是有道理的—— 一般来说,做官的人,往往对妻子儿女感情深厚,而对兄弟感情淡薄;富了自己一家,而对亲戚本家冷酷无情。我自从三十岁以来,就认为做官发财可耻,认为官宦人家积攒钱财留给子孙令人羞愧,令人憎恨,所以内心发誓,决不靠做官发财来留给后代,神明亲临见证,我绝不食言。现在侍奉父母,每年也只寄少些钱回家,作为吃些好东西的费用;宗族亲戚中贫穷的,也是每年各分给少许,以尽到我的一点心意。大概即使多寄钱给家中,但堂上大人吃的穿的也不能因此而更加丰厚。与其独富一家,而使宗族亲戚因为埋怨我而并憎恨堂上大人,为何不分润泽给宗族亲戚,使他们感谢我堂上大人的恩德而更多一些钦服敬重呢? 将来如果在外地做官,俸禄收入较为丰厚,我自己发誓除廉俸之外,不拿一分钱。廉俸如果一天天增多,那么周济亲戚族人的范围就越来越广,决不蓄积廉俸之外藏书网的银钱作为儿子的衣食之需。因为儿子如果贤明,那么不靠官囊也能够自己去寻觅衣食;儿子如果不肖,那么多积攒一钱,他将多造一份孽,将来淫逸作恶,必定大坏家的名声。所以下定了这个决心志向,决不肯靠做官来发财,决不肯积留银钱给后人。如果俸禄收入较为丰厚,除供给父母美味之外,都用来周济亲戚族人中贫穷的,这是我平生的志向。 至于兄弟之间,我也用德去爱他们,不愿用姑息去爱他们。用勤劳俭朴教导他们,用习劳守朴来规劝他们,这是用德去爱护兄弟;丰衣美食,一切如意,这是用姑息去爱兄弟。姑息之爱,使兄弟肢体懒惰,傲气增长,将来丧失德行,这是我用不孝来做兄弟们的表率,我不敢这么做。我为官十多年,现在京中寓所全部东西只是书籍、衣服两样。衣服是当差者必不可少的,书籍则是我生平的嗜好,所以这两样东西稍多。将来我罢官回家,我夫妇所有的衣服,就与五兄弟抓阄平分。我所置办的书籍,就藏存在利见斋中,兄弟和后辈都不得私拿一本。除了这两样东西,我绝对不另外保存一件东西来作为做官得来的财产,连一根线、一粒米都不占为己有,这又是我对待兄弟们的一贯原则。恐怕温弟不能深刻体谅我的用意,所以把我一直以来做事的根本准则告诉弟弟,希望弟弟们体验观察,深刻思考。 去年寄给亲戚的各种款项,不知是不是当真照例单分送的?杜兰溪为我买的《皇清经解》,不知植弟是不是已经从省城搬到家中了? 两世兄弟怡怡一堂,国藩无自置私田之理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 闻屡次长夫言及,我家去年在衡阳五马冲买田一所,系国藩私分等语,并云系澄侯弟玉成其事。国藩出仕廿年,官至二品,封妻荫子,且督师于外,薄有时名。今父亲叔父尚未分析,两世兄弟怡怡一堂,国藩无自置私田之理。况田与蒋家垅相近,尤为鄙陋。此风一开,将来澄弟必置私产于暮下,温弟必置私产于大步桥,植弟、季弟必各置私产于中沙、紫甸等处,将来子孙必有轻弃祖居而移徙外家者。昔祖父在时,每讥人家好积私财者为将败之征,又常讥驼五爹开口便言水口,达六爹开口便言桂花树,想诸弟亦熟闻之矣。内子女流,不明大义,纪泽儿年幼无知,全仗诸弟教训,引入正大一路;若引之入于鄙私一路,则将来计较锱铢,局量日窄,难可挽回。 子孙之贫富,各有命定。命果应富,虽无私产,亦必自有饭吃;命果应贫,虽有私产多于五马冲倍蓰什佰,亦仍归于无饭可吃。兄阅历数十年,于人世之穷通得失,思之烂熟,兹特备陈大略,求澄侯弟将五马冲田产,为我设法出脱,或捐作元吉公祭田,或议作星冈公祭田,或转售他人,以钱项备家中日用之需。但使不为我私分之田,并不为父亲私分之田,则我之神魂为之少安,心志为之少畅。温、植、季三弟,亦必力赞成吾意,至幸至慰。诸弟禀明父亲叔父后,如何定计,望详明告我。 (咸丰五年十二月初一日与诸弟书 公元1856年1月8日) 译文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 我听到长夫们多次说到我家去年在衡阳五马冲买了一块田地,说是我自己的私田,并说是澄侯弟办理的这件事。国藩为官二十年,官至二品,封妻荫子,而且在外带领部队,小有名声。现在父亲与叔父还没有分家,两代兄弟和睦一堂,国藩自然没有购置私田的道理。况且这块田地与蒋家垅靠近,尤其鄙陋。这种风气一开,将来澄弟肯定在暮下购置私产,温弟必然在大步桥购置私产,植弟、季弟必定各在中沙、紫甸等地方购置私产,将来后代肯定有轻易抛弃祖居而迁移到别处去的。过去祖父在世时,常常讥笑别人喜好积聚私财是将要败家的征兆,又常笑驼五爹张口就说水口,达六爹张口就说桂花树,想必听各位弟弟也听熟了。妻子是女流之辈,不懂大道理,儿子纪泽年幼无知,全靠兄弟们教导,引到光明正大的道路上。若把他们引入鄙俗、自私的道路,将来为人斤斤计较,气量一天天狭窄,就难以挽回了。 子孙后代的贫富,都有自己的命运决定。命里确实该富,即使没有私产也必定会有饭吃;命里确实该穷,即使私产比五马冲多上五倍十倍百倍,也仍会没有饭吃。兄的阅历几十年,对于人世间的穷富得失想得很透彻。现在特别说个大概,请澄弟把五马冲的私田想办法为我脱手。要么捐作元吉公的祭田,要么议定价格作为显冈公的祭田,要么转卖给他人,所得的银两作为家里的日常开支。只要不成我的私田,也不成为父亲的私田,那么我的心会因此稍稍安宁,心情会因此稍稍舒畅。温、植、季三弟也必定极力赞成我的意见,至幸至慰。各位兄弟禀明父亲、叔父后,如何决定,希望详细地告诉我。 我家中断不可积钱,断不可买田 字谕纪泽、纪鸿儿: 泽儿看书天分高,而文笔不甚劲挺,又说话太易,举止太轻,此次在祁门为日过浅,未将一轻字之弊除尽,以后须于说话走路时刻留心。鸿儿文笔劲健,可慰可喜。此次连珠文,先生改者若干字?拟体系何人主意?再行详禀告我。银钱、田产,最易长骄气逸气,我家中断不可积钱,断不可买田,尔兄弟努力读书,决不怕没饭吃,至嘱。 (咸丰十年十月十六日与纪泽纪鸿书 公元1860年11月28日) 译文 字谕纪泽、纪鸿儿 泽儿读书的天分很高,但文笔却不是很有功力,说话又太随便,举止太轻浮。这次在祁门的时间太少,没有把轻浮的毛病彻底改掉,以后要在说话走路上时时注意。鸿儿的文笔刚健,可喜可贺。这次写的连珠文,先生改了多少字?体系是谁的主意?要再次详细禀告我。有了银钱、田产容易滋长骄气惰性,我们家里千万不能积存银钱,不要买田产,你们兄弟只要努力读书,决不怕没有饭吃。切记。 只求我自己不妄取丝毫 澄侯四弟左右: 余往年在京曾寄银回家,每年或百金,或二百金不等。一以奉堂上之甘旨,一以济族戚之穷乏。自行军以来,仅甲寅冬寄五百十金。今年三月,澄弟在省城李家兑用二百金,此际实不能再寄。盖凡带勇之人,皆不免稍肥私橐,余不能禁人之不苟取,但求我身不苟取,以此风示僚属,即以此仰答圣主。今年江西艰困异常,省中官员有穷窘而不能自存者,即抚藩各衙门亦不能寄银赡家,余何敢妄取丝毫?兹寄银三十两,以二十两奉父亲大人甘旨之需,以十两奉叔父大人含饴之佐,此外家用及亲族常例,概不能寄。 (咸丰六年十一月廿九日与四弟国潢书 公元1856年12月26日)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往年在京城时,每年往家中寄银子或者一百两或者二百两不等。一是用来孝敬老人买些甘美食品,二是用来帮助贫穷的家族亲戚。自从带兵打仗以来,仅仅前年冬天寄回五百一十两。今年三月,澄弟在省城李家兑用了二百两银子。现在我这里实在不能再寄。凡是带领军队的人,都免不了稍稍填肥私囊。我无法禁止别人不白拿,只求我自己不白拿。我用这种作法示范于僚属,也用这种作法报答圣主。今年江西艰难困苦非比寻常,省里官员有贫穷困顿到不能自存的,即使是抚藩各衙门也无法寄银两赡养家眷,我怎么敢乱取一丝一毫?现在寄回银子三十两,用二十两作为奉养父亲大人饮食之需,用十两作为奉养叔父大人美味之助。此外家庭用钱以及接济亲戚族人的常例钱全都不能寄了。 十一、再困窘,也不可索穷友之债 题解 本篇所选的三封家信的背景是,咸丰二年,曾国藩于赴江西乡试正考官途中突闻母丧,一方面自己疾奔回家,另一方面写信安排在京的家眷回乡事宜。后来因为太平军起事波及湖南,暂时中止了家眷返乡计划。但就在这急迫之际,却鲜明地表现出曾国藩做人的操守。 他告诉儿子,现在京寓内并无银钱,一分一毫也拿不出,不得不开吊收取奠礼,作为家眷南回的路费。开吊所得,大约不过三百两银子。因人口太多,路费估计需要四五百两,那不足的部分,可求朋友张罗。但是他嘱咐儿子:受人恩情,应当是将来报答之处,不可多求于人。最能表现曾氏为人之处,一是自己缺钱,但是他要求儿子,自己再困窘,也不可索穷友之债;二是自己欠别人的钱,则是有一两即以一两还债,有一钱即以一钱还债。后来因江西送给奠银一千两,立即拿出五百两寄京城还账。而且还要儿子拿出银两周济别人。 有一钱即以一钱还债 字渝纪泽儿: 七月廿五日丑正二刻,余行抵安徽太湖县之小池驿,惨闻吾母大故。余德不修,无实学而有虚名,自知当有祸变,惧之久矣。不谓天不陨灭我身,而反灾及我母。回思吾平日隐慝大罪不可胜数,一闻此信,真无地自容矣。小池驿去大江之滨尚有二百里,此两日内雇一小轿,仍走旱路,至湖北黄梅县临江之处即行雇船。计由黄梅至武昌不过六七百里,由武昌至长沙不过千里,大约八月中秋后可望到家。一出家辄十四年,吾母音容不可再见,痛极痛极!不孝之罪,岂有稍减之处!兹念京寓眷口尚多,还家甚难。特寄信到京,料理一切,开列于后: 一、我出京时将一切家事面托毛寄云年伯,均蒙慨许。比时遭此大变,尔往叩求寄云年伯筹划一切,必能俯允。现在京寓并无银钱,分毫无出,不得不开吊收赙仪,以作家眷回南之路费。开吊所得,大抵不过三百金。路费以人口太多之故,计五百金。其不足者,可求寄云年伯张罗。此外同乡如黎樾乔、黄恕皆老伯,同年如王静庵、袁午桥年伯,平日皆有肝胆,待我甚厚,或可求其凑办旅费。受人恩情,当为将来报答之地,不可多求人也。袁漱六姻伯处,只可求其出力帮办一切,不可令其张罗银钱,渠甚苦也。 一、京寓所欠之账,惟西顺兴最多,此外如杨监川、王静庵、李玉泉、王吉云、陈仲鸾诸兄皆多年未偿。可求寄云年伯及黎、黄、王、袁诸君内择其尤相熟者,前往为我展缓,我再有信致各处。外间若有奠金来者,我当概存寄云、午桥两处。有一两即以一两还债,有一钱即以一钱还债。若并无分文,只得待我起复后再还。 (咸丰二年七月廿五日夜与纪泽书 公元1852年) 译文 字谕纪泽儿: 七月二十五日丑时二刻,我行至安徽太bbr>藏书网湖县的小池驿,惨痛地听到我母亲去世的消息。我德行不修,无实学而有虚名,自知会有祸变,恐惧已很久了,不想老天不消灭我本人,而反降灾于我的母亲。回想起来,我平日未能觉察到的大罪真是不可胜数,一听这个消息,实在无地自容。小池驿离大江边还有二百里,这两日雇一顶小桥,仍走旱路,至湖北黄梅县临江之地就去雇船。从黄梅到武昌不过六七百里,由武昌到长沙不过一千里,大约八月中秋后可以到家。一离家就是十四年,母亲的音容已不可再见,痛极痛极!不孝之罪,哪有稍可减轻之处!现念及京寓家口还很多,回家很难,特寄信到京,料理一切,开列于后: 一、我离京时把一切家务都当面托付毛寄云年伯,承蒙他慨然许诺。这时遭到这样的大变故,你前去叩头求寄云年伯筹划一切,一定能得到应允。现在京寓内并无银钱,一分一毫也拿不出,不得不开吊收取奠礼,作为家眷南回的路费。开吊所得,大约不过三百两银子。因人口太多,路费估计需要四五百两,那不足的部分,可请寄云年伯张罗。此外同乡如黎樾乔、黄恕皆老伯,同年如王静庵、袁午桥年伯,平日都以肝胆相许,待我很厚,或者可以请求他们凑办旅费。受人恩情,应当是将来报答之处,不可多求于人。袁漱六姻伯那里,只可请他出力帮助办理一切事务,不可让他张罗银钱,他已经很苦了。 二、京寓所欠的账,唯有“西顺兴”最多,此外杨监川、王静庵、李玉泉、王吉云、陈仲鸾诸兄都是多年未还。可请寄云年伯及黎、黄、王、袁诸君,由他们中选择很熟悉的人,前去为我延缓,我再有信寄到各处。外间如有人送奠钱来的,我当一概放在寄云、午桥两处。有一两就用一两还债,有一钱就还一钱债。如并无分文,只有等我起用复官后再还了。 清苦异常者,万不可向其索债 字谕纪泽儿: 吾于七月廿五日在太湖县途次痛闻吾母大故,是日仍雇小轿行六十里,是夜未睡,写京中家信料理一切,命尔等眷口于开吊后赶紧出京。廿六夜发信交湖北抚台寄京,廿七发信交江西抚台寄京,两信是一样说话,而江西信更详,恐到得迟,故由两处发耳。惟仓卒哀痛之中,有未尽想到者,兹又想出数条,开示于后: (一)他人欠我账目,算来亦将近千金。惟同年鄢勖齐(敏学),当时听其肤受之诉而借与百金,其实此人并不足惜(寄云兄深知此事),今渠已参官,不复论已。此外凡有借我钱者,皆光景甚窘之人,此时我虽窘迫,亦不必向人索取,如袁亲家、黎樾翁、汤世兄、周荇农、邹云阶,此时皆甚不宽裕。至留京公车。如复生同年、吴镜云、李子彦、刘裕轩、曾爱堂诸人,尤为清苦异常,皆万不可向其索取,即送来亦可退还。盖我欠人之账,即不能还清出京,人欠我之账而欲其还,是不恕也。从前黎樾翁出京时,亦极窘,而不肯索穷友之债,是可为法。至于胡光伯之八十两、刘仙石之二百千钱,渠差旋时,自必还交袁亲家处,此时亦不必告知渠家也。外间有借我者,亦极窘,我亦不写信去问他。 (一)我于廿八、廿九在九江耽搁两日,雇船及办青衣等事,三十早即开船。廿九日江西省城公送来奠银一千两。余以三百两寄京还债,以“西顺兴”今年之代捐贡银及寄云兄代买皮货银之类,皆极紧急,其银交湖北主考带进京,想到京时家眷已出京矣,即交寄云兄择其急者而还之。下剩七百金,以二百余金在省城还账(即左景乔之二百金及凌王曹曾四家之奠金),带四百余金至家办葬事。 (一)江西送奠仪千金,外有门包百金,丁贵、孙福等七人,已分去六十金,尚存四十金,将来罗福、盛贵、沈祥等到家,每人可分八九两。渠等在京要支钱,亦可支与他,渠等皆极苦也。 (一)我在九江时,知府陈景曾、知县李福(甲午同年)皆待我极好。家眷过九江时,我已托他照应,但讨快不讨关(讨关,免关钱也;讨快,但求快快放行,不兔关税也)。尔等过时,渠若照应,但可讨快,不可代船户讨免关。 此信写后,余于十二日至湖北省城晤常世兄,备闻湖南消息。此后家眷不出京。我另写一信,此信全用不着了。 (咸丰二年八月初八日与纪泽书公元1852年9月21日) 译文 字谕纪译儿: 我七月二十五日在太湖县的路途中听到母亲去世的大事,当天仍然雇用小轿子走了六十里,晚上没有入睡,写信给京中的家里料理一切,命你们在开吊后赶快离京。二十六日晚上寄出信件,交给湖北抚台发往北京。二十七日寄出信件,交给江西抚台发往京城。两封信的内容一样,给江西的信写得更详细些。怕信到的时间太晚,所以由两个地方发出去,只是在突然悲痛中有没想周全的,目前又想出几条,开列示儿如下: 一、别人欠我的账目,算起来也将近一千两银子。只有同年鄢勖齐(敏学),当时因为听他的不真实的言辞受了感动而借给他一百两银子,其实这个人并不值得可怜。现在他已被参劾官职,不再说了。这里所有借我钱的人,均是光景十分窘迫的人。目前我虽然窘迫,也用不着向人家索要,像袁亲家、黎樾翁、汤世兄、周荇农、邹芸阶这些人,目前全不很宽裕。至于留京的举人,如复生同年、吴镜云、李子彦、刘裕轩、曾爱堂等人,特别清苦。千万不可向他们索取,即便他们送来也可以退还。因为我欠别人的账,既然能不还清即出京城,别人欠我的账而要别人偿还,这是不讲恕道。原先黎樾翁离开京城时也是极其拮据而不肯向穷朋友索要债务,这是可以照做的。至于胡光伯借的八十两、刘仙石借的两百千,他们出差完了回到京城时必定会交还到袁亲家那里,目前也用不着告知他们家里。外地有借我钱的,也很窘迫,我也不写信去问他们。 二、我于二十八、二十九在九江耽搁了两天,雇船以及置办青衣等事,三十日早晨就开船。二十九日江西省城官府送来奠份银一千两,我用三百两寄到京城还债,因为“西顺兴”今年的代捐贡银和寄云兄代买皮货之类的银子都很紧。这些银子交给湖北主考带进京城。想到银子到京城的时候,家属已经离开京城了,就交给寄云藏书网兄选择急需银两的交给他们。剩下余的七百两,用两百多两在京城还债(就是欠左景乔的一百两和凌、王、曹、曾四家的奠金),带四百两剩余的银子回家置办丧事。 九、江西送奠银一千两,另外有门包一百两。丁贵、孙福等七人已分去六十两,还剩四十两,将来罗福、盛贵、沈祥等到家每人可分得八九两,他们在京要支用钱,也可以支付给他们,他们都十分贫苦。 十二、我在九江的时候,知府陈景曾、知县孝福(甲午同年)均对我很好。家属过九江时,我已拜托他照应,但只可讨快不能讨关(讨关是免关税钱,讨快只快快放行,不免关税钱)。你们过那里时,他们如果有照顾,只可讨快,不可代船户讨免关税。 写了这封信后,我于十二日到湖北省城会见常世兄,知道了湖南的消息。现在家眷不要离开京城。我另外再写信,这封信用不着了。 十二日夜里写 我家若有钱,可分些略解同乡断炊之患 字谕纪泽儿: 予自在太湖县闻讣后,于廿六日书家信一号托陈岱云交安徽提塘寄京,廿七日发二号家信托常南陔交湖北提塘寄京,廿八日发三号交丁松亭转交江西提塘寄京,此三次信,皆命家眷赶紧出京之说也。八月十三日,在湖北发家信第四号,十四日发第五号,廿六日到家后发家信第六号,此三次信皆言长沙被围,家眷不必出京之说也。不知皆已收到否? 余于廿三日到家,家中一切清吉,父亲大人及叔父母以下皆平安。余癣疾自到家后日痊愈。地方团练,我曾家人人皆习武艺,外姓亦多善打者,土匪决可无虞。粤匪之氛虽恶,我境僻处万山之中,不当孔道,亦断不受其蹂躏。 现奉父亲大人之命,于九月十三日权厝先妣于下腰里屋后山内,俟明年寻有吉地,再行改葬。所有出殡之事,一切皆从俭约。惟新做大杠六十四人舁请,约费钱十余千,盖乡间木料甚贱也。请客约百余席,不用海菜,县城各官一概不请,神主即请父亲大人自点。 丁贵自廿七日已打发他去了,我在家并未带一仆人,盖居乡即全守乡间旧样子,不参半点官宦气习。丁贵自回益阳,至渠家住数日,仍回湖北为我搬取行李回家,与荆七二人同归。孙福系山东人,至湖南声音不通,即命渠由湖北回京,给渠盘川十六两,想渠今冬可到京也。 尔奉尔母及诸弟妹在京,一切皆宜谨慎。目前不必出京,待长沙贼退后,余有信来,再行收拾出京。 罗劭农(芸皋之弟)至我家,求我家在京中略为分润渠兄。我家若有钱,或十两,或八两,可略分与芸皋用,不然,恐同县留京诸人有断炊之患也。 书不能尽,余俟续示。 (咸丰二年九月十八日与纪泽书 公元1852年10月30日) 译文 字谕纪泽儿: 我在太湖县听到讣讯后,在二十六日发一号家信,委托陈岱云交安徽提塘寄京城;二十七日写二号家信,委托常南陔交湖北提塘寄到京城;二十八日写三号家信,交丁松亭转交江西提塘寄往京城,这三次信都是让家眷赶紧离开京城。八月十三日在湖北发第四号、十四日发第五号、二十六日到家后发第六号家信,这三次信都说长沙被围困,家眷不必离开京城。不知是不是都已经收到? 我于二十三日到家,家里一切均安泰吉祥,父亲大人以及叔父、叔母以下人等均平安。我癣疾自从到家后一天天见好。至于地方团练,我曾家人人均练习武艺,外姓人也有许多人善于打斗,土匪绝不可怕。广东土匪的气势虽然凶残,但我县处在偏远的万山之中,并没有在交通要道上,也决不会遭到土匪的侵略。 目前奉父亲大人之命,于九月十三日暂时安葬亡母在下腰里屋后的山中,待明年找好吉地后另行改葬。所有出殡的事项一切均>..从俭节约,唯有新做的大杠,需共六十四人抬杠,付人力钱十多千,这是由于乡间木料价钱很低。请客大概百多席,没有海味,县城各位官员一律不请。神主则请父亲大人亲自点定。 丁贵自二十七日已打发走了,我在家中并没有带一个仆人,因为住在乡间就得全守乡间的旧样子,不能掺杂半点官宦习气。丁贵自己先回益阳,到他家居住几天,仍然回湖北为我搬取行李回家,与荆七两人一同回来。孙福是山东人,到了湖南语言不通,就让他从湖北回京城,给了他十六两银子作盘缠,想必他今年冬天可以到京城。 你侍奉你母亲以及各位兄弟姐妹在京城,一切均要小心。现在不必出京,待到长沙土匪退去后我有信去,再收拾离开京城。 罗邵农(芸皋的弟弟)到我家,求我家在京中时给他哥略为照料。我家若有钱,或者十两、或者八两,可稍微分给芸皋用。不然,可能同乡中留在京中的各位有断粮之患。 书不能尽,余待续示。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