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项北问天》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章 三臂阎罗 三道村的黄昏依旧安静而美丽,孩子们追逐着村里几只新生的小狗,不时传出奶声奶气的嬉笑和犬吠声。忙碌了一天的村民们三三两两的聚在村里的小道上聊天解闷,这是一天中村子最有人气的时候。 “唉,老刘头,你可别耍赖啊。” 村口槐树下聚集的人群中,传出耿三的吵吵,他一把抓住对面老汉的手腕,老刘头正想把棋盘一旁的落子给捡拾回来。 这下,周围围观的一群人跟着起哄,让老刘头的脸上有点难堪,他赌气把棋子又甩了回去。 “谁说我要悔棋,我只是拿个东西趁趁手,耿三,你个屁大点的孩子也配说我老汉,我年龄估计比你爷爷都大了,你这棋还不是我教的?” 随即,老刘头又转头冲着一群起哄的村民,“去去去,你们连字都不认,看得懂棋吗?跟着起什么哄!” …… 三道村地处深山,乱世之中倒也称得上一个世外桃园。村民大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识字也是常情。但这几个闲得无聊看棋的村民,看得多了,几颗棋子还是识得的。 只是村里唯一能和老刘头对弈的,只有面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耿三。 耿三来村子里半年多了。 半年前,猎户耿二杀了一头黑熊,从熊爪下救起了胸口已经被抓的稀烂的耿三。他把耿三扛回来的时候,耿三已经昏迷不醒。村里没有大夫,耿二也就只能采点止血的草药给耿三糊上,能不能活过来全看他的造化。 没想到耿三这看似文弱书生的小身板竟然从鬼门关里逃了出来,只是问他昏迷前的事情竟然全然不记得。 憨直善良的耿二索性说,“兄弟别急,既然连名字都不记得了,那就先做我兄弟,我是耿二,你就叫耿三吧。外头兵荒马乱的,你什么时候想起身世来了,什么时候再走吧。” 耿三自然是感激不尽。看他白白嫩嫩,身材修长,怕跟不上耿二在深山老林里奔走打猎的速度,只好留在村子里游荡。好在他识文断字的本领没忘,白天没事的时候,教村里的娃子们识字,很快和村民们混熟了。 老刘头是村里的木匠。脾气古怪,平日不爱与人打交道。这天看到耿三在教孩子们识字,忍不住问了句,“你这娃娃竟然识字?那会不会下棋啊?” 耿三摇了摇头。 “没事,没事,我教你,你学学看。” 老刘头有一副用上等的樟木做的象棋,棋子已经被盘得油光发亮,散发出淡淡的樟木香。无聊的时候老刘头曾经尝试教几个看似机灵的后生下棋解闷,奈何村里耿直的后生们都不爱琢磨这耗费心神的玩意儿,动不动就想随便拿颗棋子直接怼了老刘头的“老帅”。气的老刘头索性又把这副精美的棋子收藏了起来。 如今看到能认字的耿三,老刘头又耐不住技痒,想要找个陪自己下棋解闷的搭子。 象走飞田马走日,没想到耿三很快也爱上了下棋,每天都要和老刘头切磋几局。起初总是被老刘头杀得丢盔卸甲,但很快二人就不相上下,渐渐的,可怜的老刘头就输多赢少了。 那些自己不喜欢动脑子下棋的闲人,却喜欢围观二人对弈。老刘头输的多了,没少干掀棋盘,悔棋子的事情,众人常常就当看个笑话。 眼看面前这盘起初占优的棋局又要落败,老刘头脸上有些挂不住,狠狠瞪了周围起哄的人群一眼,索性又把棋子一摔,“算了,天快黑了,我该回去睡觉了。” “输不起,输不起。”围观的人不想轻易放过他。 “谁说我输不起的,耿三的棋还是我教的,我有啥输不起的。你们这些屁都不懂的人别瞎叫。” 接着,老刘头又指着耿三,看到他稚嫩的脸上也挂着嘲弄的神情,更是火冒三丈。 “臭小子,别得意太早,这盘棋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明天我们再接着来。” 耿三也不争辩,而是看着老刘头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心中暗道,“老刘头,我的棋可不是你教的。这次,只怕你是输定了。” …… 老刘头的家是一座隐藏在村子边缘半山腰上的茅草屋,与其他村民的房子相隔有段距离,等他沿着崎岖的山路回到自己草屋的时候,一把落日的余晖正好隐没在周围高大的林木里。 他小心翼翼的收好那副樟木象棋。搬出一把梯子,慢慢爬上自家的屋顶。 老刘头有个习惯,每天睡觉前都在自家房顶上躺着看会漫天的星斗。很快,四周的一切都完全隐没在了黑暗之中,村子里偶尔传出几声犬吠,反倒显得这夜晚更加清幽。 夜风徐徐,撩动着老人额头的白发,老刘头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暴戾乖张,看似平静却又如同两眼深潭,闪动着深不见底的波纹。 没有人知道,这看似普通的老刘头看过太多的鲜血,经历过太多的屠戮,只有这满天无垠的星斗才能让他的内心暂时找到一丝平静。 星光闪耀,夜幕低垂。昏昏欲睡的感觉让老刘头的身子渐渐飘了起来,仿佛开始不断的上升,一直要升到无边的星河,融入其中。 想着自己也要变成无数星光中的一点,老刘头满脸的皱纹渐渐舒展开来,微微上扬的嘴角似乎挂上了一丝笑意。 …… 突然,这笑意戛然而止,昏昏欲睡的老人身上每一块肌肉随之一紧。太多的杀戮已经让这身躯具有了本能感知危险的能力。老人依旧躺着一动不动,似乎连眼皮也没有抬,但他的耳朵已经开始微微扇动,捕捉那丝令他不安的感觉,到底来自哪里。 这双耳朵听到了枝头新叶的摆动,听到了草窠里蟋蟀的弹跳,听到了水洼里小鱼们在吐泡,然而除此之外,风声,只有风声…… 显然,那丝不易察觉的危险似乎也感知到了猎物的不安,随即完全融化在了无边的黑夜之中。 风声,依旧只有风声…… 老刘头的身体依然纹丝不动,只是他的心跳已经悄然加速。他坚信自己的直觉,这种对危险的感知让他无数次从看似无法逃脱的绝境中逃出生天。 可是,到底是什么在让自己感觉到危险的迫近?突然,老刘头的心头莫名一颤。 风声?对,令他不安的正是这风声。双耳终于听出,这风声里裹挟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力量,仿佛是蝴蝶振翅,可这蝴蝶似乎就在自己耳边飞舞。 老刘头的脑海里灵光一闪而逝, “破空!灵羽!” 同时,平日里苍老枯槁的身体激射而起,却不是弹向空中,而是平铺着朝着房檐滑去,就像是一滴雨滴,沿着房檐滑落到地上。 就在老刘头刚刚躺着的地方,赫然已经插上了三支白色尾羽的利箭,箭身闪着幽蓝之光,整齐的没入屋顶厚实的茅草丛中,留在屋顶外面的半截箭身赫然迎风而立。 飞箭从离开弓弦到击中目标,都要经历破空的飞行,而刺破空气时必然会伴随着尖利的呼哨声。真正的高手能听声辨位,根据这破空之声躲避来袭之箭,并追踪放箭之人。 但灵羽却是风,它是用特殊的材质制成的灵羽箭,加上放箭之人对风的独特感受和操纵,可以让灵羽本身就化成一缕风。 和风融合成一体的灵羽,御风而行,不会再有破空的声音。专为降服能够听声辨位的绝世高手而生。只是不知这地处荒野的三道村里的一个老头,为何能惊动江湖上用来绝杀顶尖高手的灵羽箭出动。 老刘头就是绝世高手。不,他不止是绝世高手,他是连灵羽都有些无奈的绝世高手。 老刘头不仅能听出破风之声,甚至能感知到灵羽。所以,当三支御风的灵羽扑到近前时,老刘头竟然身如流水般从屋顶上飘了下来,避过了这一无懈可击的偷袭。 虽然躲过灵羽,老刘头并未得意,而是更加谨慎的四下观察,冲着灵羽飞来的方向沉吟道,“想不到如今江湖竟然出现如此的人才了?我叱咤半生,才见过一次会放灵羽的箭手,而且也只能放出一支。今天竟然有幸遇到能放出三支灵羽的高手。朋友,不如出来一见?” 老刘头的这几句话浸淫着深厚的内力,在呼啸的夜风中仿佛也化作利箭,朝灵羽的来向直奔过去。他把自己的身影紧紧贴在茅屋的墙壁上,借着微弱的星光想要看清偷袭之人的身影。 这几句看似随意的问话,隐藏着老刘头暗设的一个陷阱。显然偷袭之人箭术登峰造极,但心智却还不够沉稳,被老刘头的几句话刺激之下,不顾被发现的危险,嗖嗖嗖,又是三支灵羽同时从一根强劲的弓弦上疾射而出。 飞行的三支灵羽很快以品字形的排列朝老刘头的藏身之处袭来,可老刘头却迎着灵羽飞奔而去。 高手之间的对决,不能犯任何细小的错误,因为转瞬之间,猎手与猎物的角色就会互换。显然,老刘头的圈套很是管用,他不仅听出此刻射出的灵羽带着凶狠,却没能与风融合。而且,来袭之箭也暴露了射手藏身的位置。 这一个失误,对于变成了猎手的老刘头来说,足够了。 他枯干的身体仿佛一道无光的闪电,与三支灵羽交错而过。看起来就像是让灵羽穿透了他的身体一般,但没有什么能够阻挡老刘头前进的速度。 射出灵羽的弓弦还在颤抖,老刘头手中不知从何祭出的一柄剑锋就已经擦着颤抖的弓弦,架在了隐在黑暗中的箭手的脖子上了。 “咦,还是个女子?”老刘头惊讶了一声。 面前的箭手全身都罩在了一件黑色的夜行衣里,但紧致的黑衣更勾勒出她婀娜多姿的曲线,闪着寒光的冰凉剑锋贴在她裸露在外的一段白皙的脖颈上。老刘头甚至闻到了箭手身上散发出的醉人的少女的清香。 胜负已分,无需多言,箭手颤抖的身体里发出一声充满愤怒的斥责, “三臂阎罗,那个,那个会放灵羽的人被你怎么样了?” “呵呵。”老刘头阴沉的脸上挤出一丝冷笑。相比较白天老刘头那些看似古怪的表情来说,此刻这丝冷笑,更让人头皮发麻。 “我猜你就与那人颇有渊源。唉,只是怎么说呢。他的灵羽术还不如你。连你都要死在我的剑下了,他么,你应该猜得到。” 说着,老刘头不怀好意的扯下黑影脸上的面纱。一张精致,柔媚的脸庞倒映出夜晚清冷的月光。 “果然是个美人胚子。想必当年的灵羽术人如能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也应该瞑目了。” ……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2章 破军贪狼 三臂阎罗,一个在江湖消失了很久的传说。 这个名字曾经在江湖上杀了很多坏人,也杀了很多好人。但每一个和他交过手的人都已经消失不见。 他最后一次现身,是在十年前天下会盟的时候,以一己之力刺杀了当时的盟主司空见,抢走了他的山河社稷图。 山河社稷图本不是这个世间的存在。 相传当年秦王为求长生,派徐福东渡求仙。 后来徐福真的在蓬莱仙山上访到了仙人。然而仙人却支退众人,警告徐福, “入世可得天下,出世方可长生,二者无以兼得,天道伦常,无可违背。如果一个得了天下的人还要长生,那将是这个世界的灾难。” 徐福权衡了仙人的话,就跟随仙人出世求仙去了。 不过,为了给秦王一个交代,他求得了仙人的山河社稷图,拥有此图便可以掌管天下。 只可惜送图的使者才到半路,就听到了秦王东巡驾崩的消息。而赵高指鹿为马,扶苏被逼自尽以示清白,于是这使者就和这山河社稷图一起销声匿迹了。随即,强秦二世而亡。 司空见意外得到山河社稷图后,马上发起了天下会盟,准备号令天下,结束乱世纷争。原本已经久苦于刀兵之祸的芸芸众生以为看到了希望,各路英雄纷纷响应,可哪知三臂阎罗却突然现身,强闯会盟,在天下英雄的眼皮底下刺杀了司空见,盗走了山河图。 护卫灵羽张纶带着一干人等追查三臂阎罗的踪迹,却和三臂阎罗一起,从江湖中销声匿迹…… 如今老刘头被识破了身份,也就不再伪装。平日里弯腰驼背的瘦小枯干老头,挺直了腰杆,瞬间在女箭手面前高大了许多。 “我可以不杀你。” 三臂阎罗面沉似水,眼睛里的杀意却淡了许多, “我这辈子杀的人够多了,如今只想过普通人的日子。不管你是怎么追查到这里的,只要你忘记这个地方,我可以放你离开。” 女箭手却并不领情,鼻子里冷哼一声,“你想怎样就怎样么?你可曾给你杀死的那些人留过机会?只要我没死,就一定会想办法杀死你。” “是么?”阎罗也不生气,长叹一声,“以你的资质,或许再过几年,真的可以杀我。将来的某天,也一定可以杀我。但现在,你还不是我的对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破军。” “什么?你是破军!”阎罗原本眯缝的眼睛睁大了许多。他不禁又上下打量起面前这个曲线玲珑的少女,手中的利剑却不由得朝着那白皙的颈子紧逼了许多。 破军,是逍遥盟的第三把好手。 三臂阎罗虽然以刘木匠的身份隐藏在三道村里,但江湖的动静他却不能不时刻留意。 当年自己斩杀了司空见。不久,天下会就因为内部的纷争四分五裂。为了争权夺利,分裂出来的各个山头都标榜自己才是天下会的正宗。其中最具实力的,是以霸都为首的逍遥盟。 逍遥盟不仅人多势众,而且精英辈出。名声最大的,是七杀、贪狼、破军三人。起初那些想与逍遥盟分庭抗礼的头领们纷纷在这三人手上毙命。 逍遥盟终于一家独大。杀破狼纵横江湖,接替了当年三臂阎罗,成为了新的传说。 如今破军来了,这不仅仅是传说与传说的对决,而且是一种宿命的羁绊。 老刘头再也不能把女箭手的刺杀看作是私人恩怨了。 “既然如此”阎罗顿了一下,“那你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 话音未落,手上的剑刃一沉,破军白皙的脖颈上,一道鲜红的血痕,浮现出来。破军双眼一闭,似乎引颈待屠。 可就在阎罗手上沉力的同时,破军身后的大树上,另一个形如鬼魅的身影纵了下来,他腋下的长衫无声无息的舒展开来,俯冲的身影悄无声息,仿佛是一只正在狩猎的鬼蝠。 鬼蝠的手中并无兵器,只是十指上的利爪泛着寒光。仔细看去,那寒光原来是用精钢打造的锋利的细刃。 鬼蝠头朝下滑翔的同时,右手的利爪径直朝着老刘头的天灵盖插了下来。老刘头原本正在专心对付破军,万万没想到头顶上有利爪偷袭,眼看着利爪就要插入他的头顶。 “来的好!” 原本头也没抬的三臂阎罗突然大喝一声,头上仿佛开了天眼。右手的短剑依旧紧紧锁定破军的脖颈,而一直垂着的左臂却抬了起来。 嘡啷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之声,老刘头左手中凭空又多出一把精致的小剑,格开了袭向自己头顶利爪。 在场的三人心中都是一惊。他们都听出来,貌似金属撞击的当啷一声,其实是响了三次,只是由于速度过快,这三声撞击叠在一起化作一声。 第一声,是阎罗左臂短剑格开了下落的鬼蝠的右爪。 鬼蝠俯冲的身势未改,左手利爪又插向阎罗的肩头。只是当啷一下,再被挡开。 第三声却来自破军,她趁老刘头一分神的功夫,自己袖中掉落出一支精致的匕首,匕首滑落手中,随即手腕一抖,迎击一直逼迫在自己脖颈上的剑身。 然而,阎罗压在破军脖颈的小剑只是晃动了一下,却并未被弹开。 鬼蝠的双手也在微微颤抖,他已经把双臂隐在了宽大的袖子内,但是似乎还是被阎罗看穿了心思。 “你们或许是最顶尖的杀手,能找到最适合下手的时机,只是还算计不到我老汉头上。” 鬼蝠黑纱罩面,鬓角也漏出几缕银白的发丝,但却对阎罗的嘲讽不置可否。 “她是破军,那你是七杀还是贪狼?”老刘头试探着问到。 和当年的自己一样,虽然杀破狼在江湖上十步杀一人,但却雁过不留痕。见过他们真容的那些人都已毙命,所以传说很多,却没有多少人识得他们的真容。 显然,鬼蝠比少女破军沉稳的许多,他像是一尊雕塑一样立在老刘头的面前,既不进攻,也不搭话。莫名给了老刘头一些压力。 一个来回,三臂阎罗已经知道面前的两位杀手的战力并不能超越自己,但也相差无几。既然破军已经表明了身份,自己应该速战速决。 念及此处,右臂发力,想要先斩落破军的人头。 一声脆响,这一次,破军肩头的短剑终于被一物击中,彻底震开。 老刘头心中大骇,因为这一次,他没有看到击开短剑的东西从何而来,等他看到那个掉落在地上的物体时,更是一惊。 那只是一块从树干上新抠下来的老树皮。 混迹江湖多年的三臂阎罗并不怕死,但依然被这种实力上的碾压之感压迫的喘不过气来。除了面前这二人,竟然还有一个内力超越自己的人物还未现身! 一瞬间,老刘头在脑海里想到了那副藏在床底的象棋。 这分神的瞬间鬼蝠再次出手,右爪朝着老刘头的面门砸了下来。破军脱困的同时,匕首也随即直刺老刘头的心窝。 下意识的,老刘头再次抬起还在发麻的右臂,短剑护在胸前挡住了匕首,左手短剑向着面门前削去,直切鬼蝠的手腕。 眼看鬼蝠的手腕就要被剑气斩断,他却并不收手,还是执意的抓了下来。这让老刘头感到困惑,这样一来,利爪可能抓伤自己的面门,但鬼蝠却会丢掉一只右手。这鬼蝠是个疯子么? 嘶的一声,骨肉分离,热血喷溅。 一切正如老刘头所料,鬼蝠的右手被齐腕切断,虽然那个脱离身体的利爪也挑落了阎罗的发卷,在额头留下几道抓痕,但并没有给老刘头带来多大伤害。 这只右手并非送给阎罗的礼物,它是鬼蝠的一个诱饵。 真正的杀手眼中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夺命,为了夺命,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成为诱饵,包括自己的身体甚至生命。 就在短剑切开鬼蝠手腕的那一瞬间,破军另一只手也径直掏向了阎罗的胸口。阎罗终于明白,那只右手只是为了引诱自己的左剑离开自己的身体,左剑的离开恰好留给了破军一个进攻破绽。 三臂阎罗不禁赞叹了一声,杀破狼果然名不虚传。这样的配合只怕无人能够抵挡。可惜今天,他们面对的,是我三臂阎罗。 被破军击中自己的胸口的同时,老刘头终于亮出了真正的实力。挥剑的左臂虽然无法收回,但左肋下竟然又伸出了一只手臂。 这第三只手臂祭出了第三把短剑,径直刺向破军的心口。 三臂阎罗,并非一个简单的称号。 三臂阎罗,真的有第三只杀人臂。 破军无声无息的倒了下去。 “你一定是贪狼。”老刘头转向断腕的鬼蝠。 “嗯。”一个老者沙哑的声音回应。 贪狼紧紧箍住自己的右腕,那里,虽然鲜血已经不再喷溅,但衣襟包裹下的断腕还是不断有血渗了出来。 猎户耿二曾经在村子里给娃娃们讲过,自己的捕兽夹捕捉过各种野兽,却独独不能夹住恶狼。 一是他们狡猾,二是他们凶狠。即使被兽夹夹住了腿脚,为了保命,它们会生生啃断被夹的腿脚脱身。 …… “可惜啊,就算你甘愿牺牲右手,可还不是害的她……” 三臂阎罗指向倒在地上的破军,那个妩媚动人的身子,此刻已经蜷做一团,心窝处一个细小的血洞,鲜血汩汩而出。 “是啊。这也是害了她。”贪狼声音虽然沙哑,却又没有明显的失落。 “七杀一定也在,他为何不现身?”三臂阎罗对刚才的枯树皮耿耿于怀,假意和贪狼聊天,他却一直监视着周围的异动,提防着这个最危险的敌人。 贪狼终于发出一声冷笑, “嗤,我和破军联手,已经是给足了你面子。对于一个我们已经解决的目标。他还有什么出现的必要?” 这透露自信的一声冷笑,顿时把三臂阎罗惊出一身冷汗。 什么?什么叫已经解决?老刘头下意识的摸了摸额头被利爪抓破的伤口,莫非那个利爪上有毒? “我们不需要用那么下三滥的招数。”贪狼看穿了阎罗的心思。 那是被破军击中的胸口? 三臂阎罗看向自己的胸口,顿时眼前一黑。一根灵羽箭正深深的钉在自己的胸口,独特的箭杆泛着幽蓝之光,雪白的尾羽随着自己的心跳还在微微搏动。 破军击向自己胸口的不是拳头,而是手臂中暗藏的这根灵羽箭!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3章 七杀现身 灵羽箭的箭身,并非普通的竹木,而是产自南疆的食人树。 食人树虽为草木,却天生嗜血,因此,如今的三臂阎罗只有两条路可以选。 一是拔出灵羽,任由心脏的箭伤泵出一身的热血。 或者,任由灵羽一点一点的把心脏内的热血吸干。 一旁的贪狼捡起了自己的断掌,默默的注视着三臂阎罗。看着这曾经让江湖为之颤抖的存在,如今要面对的选择,却是立刻就死,或者是受尽折磨的死。 胜负已分,杀意散尽。阎罗捂住胸口,艰难的走到贪狼的身边,坐了下来。 两个老人都发出了疲惫,沉重的呼吸,眼神一起投向了无边的黑暗中。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三臂阎罗又望了一眼蜷缩一旁的破军的尸体。 “我杀孽深重,终该这样死去,只是没想到临死却又多害了一条人命。” 贪狼沙哑的声音充满不屑,“是不是每个人死的时候都喜欢忏悔。今晚如果不是被灵羽穿心,你会为这个丫头惜命么?” “应该不会。”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既然得手,为何不追问那件东西的下落?” “追问会有答案么?如果没有足够的把握,七杀不会让我们动手的。” “七杀?真想在死前见见。你舍一掌,她陪一命,想必都是七杀的安排吧。” 贪狼眼中寒光一闪,不再搭话。 是啊,那个七杀,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 自己甘愿为他断掌,破军甘愿为他送命,连三臂阎罗的心脏都按照他的计划分毫不差的被灵羽洞穿。或许这个七杀真如传言所言,是个妖魔一般的存在? 三臂阎罗看贪狼入定,专注疗伤,不再搭话。只得自顾喘了一会儿,捂着自己的胸口艰难的起身。此刻幽蓝的箭杆已经因为吸饱了鲜血变得暗红,连原本洁白的尾羽也泛起了红光。 老刘头的脚步开始像一个真正的老者,蹒跚起来。他用尽残留的体力,朝着自己的小屋走去。那里还有他最后的牵挂。 整个世界都开始在眼前旋转,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好在屋内的油灯已经被人点亮,青灯之下,一直藏在床下的棋盘已经重新码好。看着摇摇晃晃进屋的老刘头,耿三为他拉了把凳子。 “把这盘棋下完么?” 老刘头揉了揉迷蒙的眼睛。油灯下,白天被他搅乱的残局又被原样重新摆好,一旁依然是耿三那张白净稚嫩的脸庞。 老刘头盯着耿三困惑的看了半天,仿佛想明白了什么,苦笑一声,“甚好,甚好。” “你不该牺牲那个女娃的。”随着老刘头的小卒向前一拱,他蹦出了这句话。 此刻他已经没有试探的心思,越来越艰难的呼吸让他开始珍惜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句话语。 “我给了她一个手刃仇人的机会。”耿三稚嫩的嗓音却说出了一句充满沧桑的结论,老刘头刚刚过河的小卒瞬间被他的棋子吃掉。 “杀手应该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回报,如果是你出手……”老刘头的话突然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用衣角使劲的擦去嘴角淌出的血迹,手指颤巍巍的又把另一个小卒送到耿三的面前。 耿三并不介意再次吃掉老刘头的走卒。二人随即你来我往的对弈起来。 棋盘上,老刘头的棋子越来越少,他却依旧坚定的一步一步走着。终于,他忍不住再次打破沉默,“我这辈子没有求过人。” “嗯。” “但我求你不要把它交给逍遥盟,此事,关系重大。” “这个,我先答应了他们。” …… 噗,一口老血从老刘头的嘴巴里猛地喷溅出来,整个棋盘瞬间都被鲜血染红。 耿三的眼皮终于抬了抬,看到了老刘头青白的脸庞。他知道,面前这个老人身体里的血终于快要流尽了。 为了不让自己越来越沉的脑袋垂下来,老刘头把胳膊肘支在桌沿儿上,手掌拖着自己的下巴。他想再睁眼看看这个一直陪着自己下了几个月棋的清秀面庞,只是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渐渐的盖住了他的整个世界。 小山村的青灯下,江湖少了一个修出第三条杀人臂的传奇。 呼啸的夜风摇曳着漫天星斗,一个传说埋葬了另一个传说。 …… 茅屋外,贪狼断腕处的血涌终于止住,他撑起身子,走进了老刘头的茅屋。 那里,耿三依旧在望着棋盘上的残局发呆,这是一局永远无法结束的棋局。虽然老刘头的棋子几乎被耿三吃光,但恰恰也是因为吃了太多的棋子,耿三反而无法对老刘头的“将”发出最后一击。 “少尊主……” 耿三依旧入神,并未听到。 贪狼沉寂了一会儿,终于又鼓足了勇气,提高嗓门,“少尊主!” 耿三这才回过神儿来。他把棋子一颗一颗的码放整齐,端起桌上的棋盘,递给贪狼,“你把这个带回给盟主吧。” 贪狼用左手接过棋盘,欲言又止。 “为何还不走?” “少尊主,你不和我一起回去?” “我要把破军葬了。” “可是少尊主……” 耿三突然瞪了贪狼一眼,贪狼竟然不敢与他直视,只好把棋盘揣好,转身准备退出屋子。 “狼叔……”贪狼的一条腿已经迈出门槛时,背后的这一声称呼让他身子一震,僵在那里。从这孩子第一次杀人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喊过自己“狼叔”。如今这一声狼叔,让贪狼的双肩开始微微发抖。 他不敢扭头,他不想让这个称呼自己狼叔的少年看到自己眼中的泪水。 “狼叔,再过一个月,就是我十六岁的生日了。剩下这三十天,我想自己一个人过,那就此别过吧。” “嗯。”贪狼沙哑的回应了一下,毅然决然的夺门而出。 一个月,三十天,三百六十个时辰,这是七杀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期限。 …… 逍遥盟内,议事堂。 一身锦缎的中年汉子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正是逍遥盟主霸都。数个妖艳的女子衣衫不整的围在太师椅的周围,不时从一旁的果盘里摘出水果塞到汉子的嘴里。 门外下人禀告,“尊主,贪狼回来了。” “是么!”霸都从太师椅上一跃而起,兴奋之余把周围的几个女子带倒在地上。由于被倒地女子挡住了去路,他不耐烦的狠狠踢了几脚,“滚开!滚开!” 女子们吓得四散而去,脖子上吊着断腕的贪狼走了进来。 “盟主。” “东西拿到了么?” “拿到了。” 霸都一把抢过贪狼递过来的棋盘,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一时看不出所以然来。悻悻的问,“其他人呢?” “这是三臂阎罗的人头。”贪狼回头喊手下呈上了一个用麻布层层包裹的方盒。 犹豫了一下,贪狼接着说,“破军已经战死。” “这三臂阎罗还真有两下子。那七杀呢?” “盟主,再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是少尊主的十六岁生日了。” “哦。那也让他回来。我本打算把盟主之位留给他,既然他无福享受,还特地给他准备了一口上等的金丝楠棺材。” 不等贪狼答话,霸都盯上下人手中的方盒,“把这家伙的脑袋挂到广场上示众,召集兄弟们祭拜一下司空见,就说是咱们逍遥盟给老盟主把仇报了,下去吧。” 显然霸都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那个棋盘上,交待完后,捧着棋盘直奔内室而去。 很快,大厅之内只剩下贪狼孤独的身影,“唉”,一声长叹,最后一个落寞的身影也退了出去。 …… 三道村里,老刘头的茅屋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再加上他住的山坡离村子比较远,等村民们发现火光冲天,赶来救火的时候,连老刘头的尸骨都没有抢出来。 平日里老刘头都是独来独往,没个亲友。几个热心邻居一合计,索性把他茅屋的残骸翻土给埋了,拢起的土包前竖了一块木头板子,还请耿三给写上几个字,“木匠老刘之墓”。 大家这才发现,这个在村子里活了二十多年的古怪老头,竟然连全名都没人知道。 打山货的耿二终于回来了。看来这次收获颇丰。他兴冲冲的回到家里。 “三儿,三儿!你看我这次打着什么了?” 耿三正在收拾屋子,听到喊声迎了出来。只见耿二从腰上解下来一只周身赤红的狐狸,皮毛油光锃亮。 耿二一把把狐狸缠在了耿三的脖子上,“兄弟,你身子单薄,等会儿我把这个皮子剥好了,让李婶给你打个围脖,这样你就能挨过咱们三道这边的冬天了。” “谢谢大哥。”耿三虽然手在抚摸这滑顺的皮毛,却有点心不在焉。 耿二是个憨直的脾气,“咋了,三儿,你不高兴?是不是被谁欺负了?告诉我,哥给你出气去。” “不是,大哥,你待我很好,大家也待我很好……” 七杀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背叛杀戮。也被告诫感情只会成为一个杀手的弱点。有弱点的杀手一定会成为猎物。可如今他已经时日无多,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哥哥的疼爱也未尝不可。 只是,如果他继续待在三道村,或许随时会给这个村子招致灭顶之灾。 “大哥,我叫项北。” “啊?兄弟!你想起身世来了。”耿二高兴的抱起耿三转了个圈。“项北,这名字可真不赖。”突然,耿二又担心起来,“那你是要准备走了?” “嗯”,项北点了点头,“大哥,在你面前我永远都是耿三。但我也的确要走了。” “那好。”耿直的汉子并不拖泥带水,“这个皮子三天就能做好,走的时候你要带上。到时,我送你出大山。” 项北默默应下,或许三天也不算太久。而且,这三天对于无处可去的项北来说应该也不太难熬。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4章 魔芽仙虫 三道村的村民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村子叫做三道。不过大家觉得这个问题也没啥好探究的,“三道,三道。你没看见进出咱们村子的山路总共有三条道么。” 一条进村的山路直通山下,还有两条山路却是通向后山。 据说三道村最早的居民是一群躲避战乱,逃难至此的流民。看到这里虽然地处荒山野岭,但好在草木繁茂,又天然有两条通往深山的野路,非常适合避祸,于是就安顿了下来。 三臂阎罗大概也是发现了村子的这个好处,于是隐居于此。 即便在十年前,三臂阎罗暗闯天下会盟,刺杀司空见,抢夺山河图,做出如此惊人之举后,继续回村子里当他的刘木匠,竟然也没有让村民看出异常。 这也是为何项北他们苦苦追寻十年,才终于将他找到。 想杀三臂阎罗的人很多,渴望得到山河社稷图的人也很多。 但项北要杀阎罗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为司空见复仇。为了复仇,这个不满十六岁的少年已经杀了很多人。 当项北第一次直面杀戮的时候,还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他的父亲是北梁护国武威将军,项胜。 北梁原本只是苟存乱世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国。但却因为文有长孙家,武有项家的精心辅佐,在强邻环伺,虎视眈眈之下,即使北梁先皇夜夜笙歌,这弹丸小国依旧得以屹立不倒。 可也正是这老皇帝的夜夜笙歌,不理朝政,只顾得广布恩泽,结果龙子龙孙生了一大堆。一朝暴毙驾鹤,众皇子们各个摩拳擦掌,争着想把自己的屁股放在那张空出来的龙椅之上。 为了争权,皇子们纷纷拉拢长孙和项家。尤其是手握兵权的项胜将军,让众位皇子是又爱又恨。 项胜将军为人耿直,坚守长幼尊卑的人臣之道,认为皇位非谦恭仁厚的皇长子景泰莫属。奈何皇长子的嫡母出身南郡,当时北梁正与南郡交恶。于是八皇子联合长孙家,构陷武威将军私通敌国,不但被削去兵权,还被夷九族。 一时间武威府内,血流成河,上下三百多口,慷慨赴死。甚至连项府的花匠,厨子,竟没有一人为保命而构陷主人,北梁百姓无不扼腕叹息。 此后,八皇子继位,长孙家却意外退出朝堂。 短短三年后,南郡就联合西羌,以景泰之名,将北梁分而食之。 只可怜了北梁的百姓,国破家亡,世坊流出哀歌, “但使武威将军在,何亡北梁一片天……” 或许是八皇子的暴行惹怒了天威,北梁的天塌了,当年飞扬跋扈的八皇子,最后也落了个车裂五体,传首九边的下场。 冥冥中天意难测,倾巢之下,却有天见犹怜。项家一房小妾的新生幼子,因为尚未满月入册,侥幸逃过了灭门之祸,被一个逃脱的下人带出武威将军府,并秘密送到了将军的挚友,大夏国天下会盟主,司空见那里,盟主将他收为义子,代为抚养。 这个孩子就是项北。 在司空见的安排下,项北随隐居的世外高人学习武艺。三臂阎罗刺杀司空见的时候,项北刚满六岁。 等项北得到消息,赶回天下会的时候,眼见义父已经惨遭暗算。奈何自己年幼,空有一腔怒火,却又无能为力。于是一边继续跟随师父学艺,一边不得不投靠了天下会的最大一支,逍遥盟。 逍遥盟的盟主霸都,觉得前任总盟主虽然不在了,但天下会的兄弟们多少还有些他的死忠,为了收买人心,又收了项北作为义子,还口口声声说要把自己的逍遥盟留给项北。 二人各怀心思。 项北投靠霸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利用他的耳目追查三臂阎罗的下落。作为回报,他也为霸都铲除了不少异己。 一起与他行动的,有当年司空见的护卫灵羽张纶的后人,女箭手苏苏。还有司空见的管家鬼爪。 三人武艺高超,行事隐秘,为了行动方便,项北代号七杀,苏苏名号破军,鬼爪号称贪狼。 江湖只知被杀破狼盯上的目标就已经是死人了,但鲜有人知他们各自的真实身份。 杀破狼三星,以七杀为尊。虽然项北年龄最小,但武艺和谋略却又是三人中最高深的,因此他被苏苏和鬼爪推为七杀。 自从跟随他开展追杀行动后,即使是遇到再强大的敌人,也会在项北的筹划中一一轻松解决。 一年前,三人在南疆行动的时候,意外被行巫种蛊。情急之下,项北挺身断后,却中了无法破解的魔芽仙虫。 魔芽仙虫会在被种蛊的人体内蛰伏整整一年,待到与宿主的骨血完全融合后,开始疯狂生长,一天之内,活活吃光宿主的血肉,最后从宿主的残骸上生长出茂盛的青芽,开出妖艳的幽兰。 苏苏和鬼爪看到项北为了救自己中了如此恶毒的巫蛊,打算遍访天下也要为项北寻找破解之法。 可就在此时,霸都的手下却意外探知到三臂阎罗的下落。 得到消息后,项北打算第一时间就去三道村。 苏苏和鬼爪齐声反对。 “项北,那个恶人我们早晚都可以收拾。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能帮你解蛊之法。” 项北苦笑一声,“算起来这仙虫竟然会在我十六岁生日那天开花,这也许就是天意吧。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种蛊之人被我们剥皮剜心都无法解蛊,而且连名气最大的苗疆巫师咱们都找过了,就不必再为这种不存在的可能浪费时间了。” “可是,我不能让仙虫吃了你!”苏苏不过年长项北一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虽然她的灵羽箭饮血吸髓冷酷无情,但想到项北被半虫半草的怪物活生生的吃掉,竟然忍不住眼眶湿润起来。 “行动的时候,喊我七杀!”项北似乎没有看到苏苏的红眼圈,音调突然变得阴沉,多年一起行动的默契无需多言,项北的这种语气意味着他已经盯上了下一个猎物。 一旁的鬼爪默不作声,看到项北的心意已决,也就只得叹了口气,默默走开。 “不行,项北。这次我一定要先替你去寻找解蛊之法!”苏苏竟然抗命了。 项北依旧不去看苏苏被泪光闪烁的精致的面容,自顾的说,“可以,你不去,我就和贪狼一起去!” “项北!”苏苏索性放声大哭起来。 “破军!”项北的声音依旧缓慢低沉,“你还记得我们一起杀过多少人么?” 看苏苏因为抽泣只顾耸肩,项北自言自语道, “我们一起杀了五十六个目标,不算他们的手下和护卫,还有那些必须除掉的路人。这五十六个目标,有四十二个是男的,十四个是女的。有三十个是老人,二十六个是年轻人。我们可能有很多很多的理由去杀他们,但是你想过么?他们也是儿子、父亲、女儿、母亲,我们杀了那么多人,为何我们自己就不能死?” “我的时间不多了,三臂阎罗又是我们最棘手的目标。如果我能在死前完成这个最后的心愿。我想我应该会心安很多。” “还有……”项北似乎还有话要对苏苏说,可是看了看远处鬼爪贪狼的背影,终于还是忍住了,离开这个世界前,除了替司空见报仇,项北还有一件事想要完成。 …… 耿二不知道,那天被他从熊口下救出的文弱少年,竟然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七杀。就像他猜不到,村子里晃荡了几十年的古怪木匠老刘头,竟然就是让江湖为止颤抖的三臂阎罗。 三道村的孩子们更不会想到,这两个喜欢教他们识字,喜欢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对弈的一老一少,将会给他们村子带来怎样的命运。 项北开始接近三臂阎罗,破军苏苏和鬼爪贪狼再也没有更多的犹豫。只要项北开始行动,他们三人就会合而为一。 他们是一个躯干上的手脚,他们用同一个大脑思考。 但是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这次行动项北竟然能如此的沉得住气。虽然项北向他们解释务必要摸清三臂阎罗的底细,搞清楚他抢走的山河社稷图的下落,但直到项北的生命只剩下一个月的时候,项北才安排了最后的猎杀。 苏苏和鬼爪不会怀疑项北的任何一个决定,他们按照项北的安排结果了三臂阎罗,他们也按照项北的安排,一死一伤。 备受这次猎杀行动折磨的,还有逍遥盟的盟主霸都。按照约定,七杀答应他取回山河社稷图,但前提是他不得对行动有任何干预。 霸都得知项北的时日无多,眼看大限已到,却迟迟得不到消息,因此即使是在逍遥盟的大厅里被环肥燕瘦包围的时候,霸都依然有些坐立不安,直到盼来贪狼的消息。 如今,尘埃落定,或许没有了三臂阎罗和杀破狼的江湖,会是一个风平浪静的江湖吧。 七杀项北原本打算等耿二回来,告个别再离开三道村,却没想到憨直的耿二为了那件火狐护肩,执意要自己再多等三天。 “耿大哥,既然闲来无事,不如你也带我一起去山上打猎,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耿二一提到打猎就眉飞色舞起来,要不是担心项北的身体单薄,他早就想带着这个兄弟去山中打猎,好展示一下自己的本事。如今项北竟然主动提出,耿二自然是求之不得。 “村里有两条通往后山的小道。”耿二一边收拾猎具一边给项天介绍,“阳道是去老君山的,山里风景好看些,但却悬崖峭壁,难于狩猎。暗道是去老虎岭的,山里野兽很多,适合打猎。当时你就是在老虎岭那里迷的路。” “好,那咱们就去老虎岭。” “可以啊,兄弟!没想到你还这么有胆色,一般人被野兽袭击后,都会尽量回避再去同样的地方呢!”耿二拍了一下项北的肩头。 兄弟二人带了些干粮,说说笑笑的向着老虎岭奔去。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5章 紫羽云雀 老虎岭的野兽很多,即使是耿二这样身手不凡的猎户也绝对不会单枪匹马的硬闯。只是这次耿二想要在项北离开前,好好在这个兄弟面前露两手,于是他便只带着项北,兄弟二人相依为伴。 当然,耿二也不是傻子,他有意避开了最危险的区域,前往比较熟悉的地段捕猎。 一路上的山清水秀让人心旷神怡,这让即将迎来死亡的项北少有的放松下来。十年间项北只做一件事,复仇。 他原本想要除掉三臂阎罗后,还要去找长孙家报仇,但长孙家远在北方,自己又大限已至,因此想着找个风景秀美的地方死去,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兄弟二人不谈离别,只顾一路欣赏着美景,打趣着聊天解闷。 “二哥,我看秀儿姐姐很喜欢你啊。你进山打猎的时候,她没少过来打听你的消息。” 一提到秀儿,耿二这粗犷的汉子竟然脸红起来。 他不是不喜欢秀儿,只是秀儿那个村长老爹有点瞧不起家徒四壁的耿二,男人的自尊又容不得他在村长面前摇尾乞怜。 耿二少有的撒谎自我安慰,“你秀儿姐姐哪里能看得上我,她不过是想让我帮她找几根紫云雀的羽毛。” “紫云雀?” “对,据说后山里有人见过这种鸟。一身紫红色的羽毛,很是罕见。你秀儿姐姐最喜欢的就是紫色……” “你连她最喜欢的颜色都知道啦?” “那又怎样……”耿二突然闭口不谈,想要转移话题。 一个只会打猎谋生的猎户,怎么能配得上村长家天生丽质的春秀。这秀儿的确是秀外慧中的大家闺秀,村子里惦记着她的后生不少,却没有自认配得上她的。谁要是敢对秀儿流露出非分之想,村长老爷能拎起柴刀把他砍成甘蔗杆儿。 “秀儿别急,爹已经托山外的朋友给你留意一个好人家。到时风风光光的八抬大轿把你迎娶过去。” “爹,谁说我想嫁到山外去了。我就要留在村子里守着你一辈子。” “胡说,爹怎么能看着你这一只金凤凰在这山里的鸡窝窝困一辈子!” 嘴上这么说着,可是被秀儿粉嫩的小拳头捶打在肩头,村长两眼一闭,脸上顿时流露出陶醉的神情。 村长知道山外面乱世当道,妖魔横行,既不想让秀儿在村子里过清苦的日子,又怕山外世道险恶,不能护住秀儿周全,自己很是纠结。 项北人小鬼大,虽然只是在三道村里待了半年。除了三臂阎罗那样狡猾的对手,其他村民的心思早就被他看得个通通透透。 “我能看出秀儿姐姐对你是真心的。二哥你可不要辜负了她。”犹豫了一下,项北接着说,“我家里还算有点家业,回去买些牛马回来,二哥你就把秀儿姐姐迎进门吧。” 哪知耿二头摇的像拨浪鼓,说什么也不愿意接受项北的好意。看着无法说动耿二,项北也只好作罢。 不知不觉中,二人已经进到人迹罕至的大山深处。原本的羊肠小道彻底消失在荒草灌木的掩盖之中。再看周围茂密的草木大多已经叫不上名字来,还有不少挂着锋利尖刺的枝条时不时在二人的身上留下一条条刮痕。 耿二手持砍刀走在项北前面,一方面方便带路,一方面也是好心把这个兄弟护在身后,尽可能的替他斩断那些拦路的枝条。 项北看着前面这个古铜色皮肤的高大身影,突然鼻子一酸,对这个世界感受到一丝留恋起来。 老虎岭果然是草木茂盛,鸟兽繁多,大半天的功夫,耿二竟然抓住了两只野兔,算是收获满满。 “可惜跟丢了一只山猪,要是能抓住那只山猪就好了,给春秀腌两个火腿,够吃一冬天了。”耿二不禁自己又提起了春秀,看着一旁项北憋笑的表情,老脸一红,“咱们今晚就在山里过夜,让兄弟你看看这山里的夜景。”说着,自顾的去河边杀兔子烤肉去了。 此时已是中秋的天气,夜晚的山风微凉,显得初上梢头的凉月越发通透如玉。耿二是个合格的猎户,烤出的兔肉喷香冒油,兄弟二人吃了个肚饱腰圆。 最后,赶在日落西山前,耿二又选了一颗枝繁叶茂的老树,用枝叶和兽皮在枝杈间搭了一张宽大舒适的睡床。 “兄弟,这回让你好好体验一下咱们猎户的好处,睡这样的床又舒服又安全。” 七杀项北,在追杀各路好手的时候,风餐露宿也是常情,不过看着这个在树上搭建出来的大床仍然有些惊艳。耿二显然更是享受,不一会儿,就在项北身边打起鼾声来。 没有了猎杀和被杀的压力,项北听着四下里的鸟兽低语,眼睛也渐渐迷离起来。或许这个世界没有了自诩万物之灵的人类,只会变得更加美好吧。又或许,下辈子可以转生一只无忧无虑的小兽,好好的感受一下花开花落,岁月无声。 正在胡思乱想间,突然,两声怪异的鸟鸣声吸引了项北的注意。啾啾,啾啾,就在不远处的一个枝丫上,一只长着细长尾羽的小鸟正在对着中天的月光,唱的投入。 “二哥”项北压低声音,摇了摇睡梦中的耿二,看耿二迷迷糊糊的坐起身来,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巴。 “二哥你看,那只小鸟。” 耿二清醒起来,揉了揉眼睛,顺着项北手指的方向望去,转而又揉了揉眼睛,迎着皎洁的月光,枝头那只小鸟的轮廓渐渐清晰,除了细长的尾羽,更让耿二激动的,是那只小鸟周身映射出一圈紫色的光晕。 二人眼神相对,不约而同的默念了一声,“紫云雀!” 惊喜过后,耿二犯起愁来。他是靠着蛮力猎杀野兽的好手,随身的武器是一件双头铁叉。并不会搭弓射箭,捕鸟这事只能靠事先布下的绳网守株待兔。 看着耿二去翻随身的绳网,项北替他着急起来,这怎么可能有机会抓住紫云雀?他不是发愁如何抓住紫云雀,而是在犹豫是直接用飞石击落小鸟,还是把它活捉了好。反正没必要在耿二面前隐藏身手了,如果能活捉住这只异鸟,只怕比几根紫色的羽毛更能打动秀儿姐姐的心。 憨直的耿二翻出绳网,就要甩向紫云雀。虽然他也明白这样做得手的希望渺茫,但也只能碰碰运气,不想被一旁的项北一把拉住。正在他纳闷想要扭头问个明白的时候,项北已经像一只夜枭无声无息的沿着枝条腾空而起。 耿二没有见过轻功,惊得下巴差点掉了下来。莫非是在做梦,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嘶,真疼。 只见项北射出去的身形似飞似跳,每次腾起都能前进数丈,又恰到好处的刚好落在另一个树枝之上,而这些树枝又都是些柔软纤细的梢头,在项北身体的压力下弯曲如同拉满的弓弦,继而又蓄满力弹出,项北看似柔弱的身体就顺势又腾了出去。 紫云雀也是谨慎的小鸟,从项北开始弹出身形之时,它就已经收住了鸣声,但鸟儿天生的好奇心又让它暂时没有夺路而逃,只是好奇的想要看清楚那个在枝头来回雀跃的身影。 终于,紫云雀意识到了这个危险是冲自己来的,展开翅膀就想一个俯冲,转向远离项北来袭的方向逃走。 “完了!”后面一直大气都不敢出的耿二心里咯噔一下。先前还在为项北的身手惊讶不已,如今看到惊飞的紫云雀,心理顿时泄了气。 项北却早就料到云雀的动作,就在它展翅腾空的瞬间,事先备在手中的一粒石子飞出,不过不是射向云雀,却是打向云雀脚下攥住的树枝。 咔嚓,树枝应声而断,云雀展开了双翅却翻转着向树下坠去。 天高任鸟飞,只是鸟儿们要想起飞还要靠脚上的弹跳助力身体腾空,再加上这紫云雀又是有着细长尾羽的身形,起飞略显笨拙,脚上的树枝被突然卸力,纵使它煽动翅膀,还是一头向地面栽去。 后面的耿二没看明白,还以为自己这小兄弟不仅会飞,还会什么法术,硬是让这云雀迷失了心智,赶忙用手去托住又往下掉的下巴。 云雀下坠的时候,项北终于赶到了近前,他伸手托住了云雀下坠的身体,但此时身下已经再也没有可以借力的树枝,大头朝下向地面坠去。 耿二的心中又是咯噔一下,脱口大喊,“兄弟小心!” 项北并不惊慌,他只是抽空留意了一下手中的云雀,理了理它的羽毛,自己也像一根羽毛似的迎风飘荡,翻转着稳稳站在了地面上。 嘎巴,耿二的下巴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兄弟,你咋会飞哪?”耿二来不及接过项北带回来的云雀,却傻呵呵的问出这么一句话。 项北无意卖弄,只是专注于手中那只精美的紫云雀,“二哥,它的羽毛真的是紫色的。” “兄弟,你会法术?它见着你怎么不飞啊?” “二哥,秀儿姐姐肯定会喜欢这只云雀的。” “兄弟,你再飞一个让我看看。” …… 两人各自揣着各自的兴奋,鸡同鸭讲的交流了半天,耿二才终于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看着紫云雀一身华美的紫羽,赞叹道,“春秀一定会喜欢它的。”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6章 树欲静 这次送别项北的狩猎竟然意外的得到了紫羽云雀,兄弟二人都是满心欢喜。耿二更是看着小云雀那一身华美的色彩爱不释手。 小云雀被惊吓后挣扎了一番,终于耗尽了体力,躲在耿二的袋子里安静下来。 这下耿二归心似箭,也忘了追问项北身怀绝技一事,天一放亮就急着和项北赶回村子。 村子在树林间隐隐浮现的时候,项北却莫名感觉到了异样,他拉了拉前面低头赶路的耿二, “二哥,有些不对劲。” “咋了?兄弟。” “村子里怎么这么安静?” “大白天的,大家可能都在屋里或者下地干活了吧。” “不对……” 项北还想阻拦,奈何耿二一心只想着赶紧把紫云雀带给春秀,依旧大步流星的朝村里直奔而去。 项北心中不安,但也没有办法,跟在耿二后面小心戒备。 一进村子,项北的直觉就得到了印证,村子里不仅没有人声,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之气。 耿二是个猎手,自然对鲜血的味道也不陌生,这村子里的血腥之气,让他心惊肉跳的慌了神。虽然他自己独门独户,但平日里乡里乡亲也彼此帮 衬着亲如一家,尤其是还有他最惦记的春秀姑娘。他不想村子出事。 最靠近后山道口的是老周一家。远远的隔着被推倒的篱笆门,老周正面朝下趴在院子里,身下压着一滩已经干涸的暗红的血迹。 “老周叔!” 耿二大喊着冲到近前,翻过老周的身体抱在怀里,哪知老周早已经四肢冰凉,腹部是一个尺把长的口子,隐隐露出了青白的肠子。 项北检查了一下老周的伤口,看出是被人用刀破腹所致,却只用了一刀,心中暗叹,好快的刀。 耿二没有更多的想法,又冲进屋内,发现老周的老伴和家里半大的孩子都被人砍死在床上,皆是一刀毙命。 “春秀,春秀!”被吓得目瞪口呆的耿二突然想起了春秀,抄起身上背负的钢叉,就朝村子中央的村长家跑去。 项北跟在耿二的后面,一路小跑,四下环顾,发现各家各户的大门敞开,路上不时洒落着斑斑血迹,往日里一起打闹玩耍的村民们,以各种诡异的姿势栽倒在地上,有的孩子还被父母紧紧的抱在怀中,奈何亲人的血肉并没有为他们挡住那些夺命的杀戮。 “至少,这些孩子们是死在亲人的怀里……”看惯了死亡的项北竟然莫名的冒出这样一个冷漠的念头。 村长老汉伏倒在自家的大门口,身上印着数个鞋印,口鼻还在向外淌着鲜血,耿二一把抓起村长,看他身上还有点余温,摇晃着老头的身体,“村长,村长……” 见此情景,一旁的项北连忙制止耿二。他看过村长周身并无明显的外伤,但是从身上的鞋印可以看出,老头是被重手殴打所伤,再加上口鼻淌血,胸口凹陷,八成胸骨已被打断,耿二这么一晃,那些插入内脏的碎骨只会加速村长的死亡。 项北从耿二手中接过村长瘫软的身子,摸出一颗药丸捏碎了给村长塞入口中,然后轻托后心,帮他顺下了药丸,又掏出一个油纸包,纸包一打开,一股薄荷的清香弥散开来。 项北把纸包贴近村长的鼻孔,渐渐的,村长的胸口起伏起来,慢慢睁开了眼睛。一看到是兄弟二人,立刻瞪大了眼睛,涨红着脸庞呼哧呼哧直喘,拼命努动着嘴唇,嘴巴里却只发出咕噜咕噜的冒泡声。 项北知道,这是因为他的气管里已经浸满了鲜血,他没有犹豫,摸出匕首,在耿二惊骇的眼神中,切开了村长的喉咙。 嘶,一股气流终于冲破血浆的阻碍,随着一阵血雾喷出,村长老汉才终于发出嘶哑的声音,“快,救春秀,耿二……”话未说完,气绝而亡,临死前,手指僵硬的指向厢房的方向。 “春秀。”耿二抄着钢叉就要冲进厢房,被项北一把抓住。他双眼血红,瞪着项北,却发现项北已经手指竖在口边,示意他不要出声。 项北按住了两眼冒火的耿二,自己屏息,悄悄摸到了厢房的门边,刚想伸手推门,门缝间猛然刺出一柄钢刀。 项北随即侧身,眼睁睁看着刀刃裹挟着寒意,贴着自己的鼻尖划过。随即就势抬脚狠狠踹向门板,咔啦一声,整扇门板碎裂开来,门后偷袭之人被这巨大的冲力击倒,和一堆木屑一起砸到了地面之上。 不等此人起身,项北身形跟着压了上去,掌中寒光闪过,当啷一声,还带着一截手腕的钢刀掉落在了地上。 门后藏有另一人,用手中兵刃直刺项北的斜肋。哪知项北后背有眼,头也不回的手臂后甩,一支匕首竟然刺入了坚硬的头颅。整个匕首的锋刃全部没入,只留了手柄还在外面,偷袭者僵硬的身体直挺挺的扑倒在地面之上。 耿二手执钢叉也闯了进来。一眼看到了床上的春秀,大叫一声冲了过去,项北来不及阻止,只得捡起地上还被断手抓着的钢刀,冲着床头掷了过去。 屋里还有第三个伏击的人。 项北破屋之前,已经听到了四个心跳,在击倒门后二人时,没想到耿二救人心切也闯了进来。耿二猎杀动物是个好手,却没有领略过人心的险恶。好在项北已经防备着另两个心跳,一个来自于床上的春秀,另一个隐藏在床边的帷帐后面。 钢刀直接刺破春秀的帷帐,穿透了藏身其中的第四颗跳动的心脏。又一具尸体倒了下来,手中的刀刃依着惯性在耿二面前划过,刀尖舔过耿二的脸庞,随即,一条血迹顺着耿二刚毅的面庞流淌下来。 他顾不得这些,挤出流入眼睛的血迹,抱起床上木讷的春秀。 可怜的秀儿姑娘,身上唯一的一件贴身肚兜已被撕成条条破布,下身赤裸,双股之间还沾着一丝血迹,雪白的脖颈和臂膀之上,留着道道淤青。 耿二脱下身上的褂子盖住了秀儿赤裸的身体,抱起她僵硬冰冷的身体,急声呼唤,“春秀,别怕,是我,耿二。春秀……” 秀儿姑娘僵硬的身体在耿二的怀抱里渐渐软了下来,空洞的眼神从房顶上移回到屋内,“耿二?”来不及说话,秀儿就昏倒在了耿二的怀里。 屋内伏击的人瞬间就被项北解决,唯一还能喘气的那个也被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项北看到春秀受此侮辱,一手卡住身下恶人的咽喉,手指就要发力。 “少尊主,饶命!” 来人突然开口讨饶。 项北心中一骇,看到村民被屠时的不祥预感终于得到应验,这伙不是普通的山贼,而是逍遥盟的人。 项北起身,想要审问此人,哪知床上一柄钢叉径直朝自己刺来,眼看躲闪不及,只得抓住恶人的肩头翻身躲在他的身后,啊的一声惨叫,唯一的活口竟然被钢叉刺穿了后心。 “二哥,你……” “呸!你这个畜生。枉我待你如兄弟!” “二哥,别误会。” 红了眼的耿二并不给项北解释的机会,脚踩着尸体把钢叉拔了出去,接着朝着项北又是一顿猛扎。 屋内狭小,钢叉施展不开,项北躲闪起来也费力气,只好跳出屋外,无奈的喊到,“二哥,不管怎样,先救秀儿姐姐要紧!” 耿二这才回过神儿来,转身给春秀裹上衣物。 “二哥,这些人留在这里必有他图,我们得赶紧带着秀儿姐姐离开村子。” 耿二虽然怀疑这伙人和项北有关,但看着三道村被屠村,几十户乡亲都被灭门,大脑一片空白,莫名的对项北言听计从。背起还在昏迷的春秀,跟着项北逃出了村子,三人的身影很快隐没在了大山的密林中。 树欲静,风不止。 安顿好春秀,项北要回村探查情况,看耿二还要跟着,项北只得安抚。 “二哥,你要信我,这些人并不是我带来的。我会去村子里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人。我一定会为村子里的人讨回公道。秀儿姐姐这里需要有人保护。明天早上我还没有回来,你就带着秀儿姐姐逃到老虎岭去。” 耿二一直还没有从村子的惨案中回过神来,看了看还在昏迷的春秀,一咬牙,“项北,我等着你回来给我一个交代。我们一村子的人不能这么死的不明不白。” 项北点了点头。从身上摘下所有的干粮留给了耿二,自己转身折返回三道村。 早就见识太多的人心险恶,项北也自认为看透人情冷暖,只是万万没想到一时大意,给三道村的村民们惹来如此滔天大祸。 三道村避祸乱世,深山中求得苟安,却又落得如此下场,到底该怨三臂阎罗的狡黠深算,还是该怨自己的复仇心切,亦或是逍遥盟主霸都的赶尽杀绝。 想到霸都,另一个念头升起,这次替霸都卖命的,会是鬼爪贪狼么?难道他不理解自己断他一手的用意,还要执意为虎作伥么?还是记恨自己的无情,想通过屠村泄愤? 这是乱世,乱世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乱世,欲望就是一切行动的原则。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探查了村子的角角落落,三道村除了耿二和春秀,再无别的生还之人。几天前,这些人有的还在嘲笑老刘头的棋艺不精。有人还在跟着项北识文断字。还有的只懂得跟着小狗追跑打闹。 如今,他们全都变成了冷冰冰的尸体。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7章 风不止 项北在村子内外巡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别的暗藏的杀手,回到村长家里,把还在厢房里的三具尸体搬了出去。四下打量了一下厢房,纵身一跃,将身形隐在了房梁之上。 村长家算是比较殷实,房梁是粗壮的桐木。项北有轻功护体,摆出一个睡罗汉的姿势,斜躺在了一肩多宽的房梁之上。 依他判断,逍遥盟留了三人在村中守候,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找到他们想要的目标。大队人马应该还在村子附近。 三臂阎罗的人头和山河社稷图都已经由贪狼带回去交给了霸都,那么逍遥盟还不肯放过这里的原因,恐怕只剩下自己。 或许是魔芽仙虫的种子已经开始悄悄发芽,项北忽然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脑袋一歪,竟然昏昏沉沉的睡去。 …… 此番带队屠村的,并不是鬼爪贪狼,看他年事已高,又断了一掌,复命霸都后,霸都似乎有意的疏远了他。 杀破狼三星折损两星半,霸都表面惋惜,实则暗自高兴,打算鸟尽弓藏。 但盟主心中始终还有芥蒂,那就是七杀项北。虽然耳目也确认了项北身中奇蛊,难逃一死,但这前任总盟主留下的唯一一个孩子,始终是霸都心中的一块大石。 要不,就让天下人知道,自己亲手把盟主之位让给了这个孩子;要不,就让天下人知道,是自己亲手把这个孩子风光大葬。 霸都把逍遥盟经营成天下会之后最大的一支力量,靠的绝不只是运气。除了杀破狼,他还有别的底牌,这次带队前来“迎接”项北的,是独眼金雕展风。 展风手下的十八罗汉各个是嗜血亡命之徒,这十八个光头,面相凶残,行事更是凶神恶煞一般的存在。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出发前霸都交待的明白,展风自觉长期以来以自己的实力竟然被杀破狼压在身下抬不起头来,本就不服,如今得到这次机会,自然会卖命行事。 “干就完了。” 夜袭三道村时,他想通过放纵杀戮,让手下们消除对七杀的畏惧。只是三道血流成河,竟然意外的没有找到七杀。 知情的村民经不住严刑拷打,供出了耿二兄弟进山打猎的事情。展风于是留下三个手下在村长家留守,自己则带着大队人马去山中搜寻。 直到傍晚时分,展风才带着疲惫的众人赶了回来。 昨夜的鲜血已经风干,血腥之气也被山风吹散不少,但村中的四处还横七竖八的挺着不少尸体,整个村子里充斥着一种诡异的宁静。 嗜血好杀的人马并不会在意这些,他们甚至对自己亲手制造的炼狱之景有些得意。 展风的手下排有座次,老二善于察言观色,一天下来一无所获,看出老大展风有点不耐烦,于是有意讨好。 “都说七杀那小子是天降魔星,神佛不度,阎罗不侵。这次还不是要等咱们兄弟替他收尸!为了这小兔崽子还劳烦大哥亲自跑一趟,等找到他了非要给他多捅几个窟窿给大哥消消气。” 其实平日里杀破狼多在江湖行走,与展风这队人马并无多大嫌隙,但从这句恶毒的话语也能看出,他们对以往杀破狼的风光有多嫉恨。 领头的展风较手下众人,城府深了许多。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上并没有过多表情,古铜色的皮肤映衬着中年男子的沉稳刚毅,一只眼睛想是被利器所伤,只残留下一个凹陷的黑坑,黑坑的伤疤一直延续到脸颊。但展风似乎并不介意这恐怖的面相,不似常人用眼罩掩蔽,而是大大咧咧的袒露着,更彰显出凶狠的霸气。 老二还没打算闭嘴,老三又接上了腔,“是啊,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可真把咱们兄弟坑苦了。大哥,跑了一天,不如回去让兄弟们先好好歇歇。村长家的那个小妮子长得倒是不赖,昨晚咱们兄弟们还没尝够。” 一开这荤腔,其他人也都来劲了,七嘴八舌的起哄。 展风却用剩下的那只独眼狠狠的瞪了老三一眼,让老三顿时感觉后背发寒,收住了嘴。 “你也算是见识过七杀的手段了,上桑城刀王纵横江湖半辈子了,手下徒子徒孙也不少,还不是被那个小子一夜收拾了干干净净?” 转而又用低沉的声音训斥他人,“昨夜我们突袭时竟然被那小子意外逃掉了。今天一天搜索无果,只怕那小子会听到风声了。” “算日子他身上的那个蛊毒也差不多该发作了。但是在没有确认清楚前,大家绝对不要大意。” “是!” 一声齐吼,倒也颇有几分威势,展风这才略略眉头舒展。 “老八,老九,先去和十八他们汇合,问问村里白天有什么异常没有?” “其他人等不要单独行动,在村口布罗汉阵!” 展风的直觉准的可怕,很快,老八和老九两个人慌慌张张的从村子里跑了出来,“大,大,大哥,十八他们不见了……” 展风面色一沉,“慌什么慌?” 仓啷一声身后抽出宝刀,其他人跟着各亮兵刃,“来的正好,省的咱们再去找他。” 其他众人的队形不乱,按照展风的安排各自隐蔽起来。展风亲自带着四个身手最好的手下,朝村长家里摸去。 村长的尸首还扑倒在宅子门口。展风屏息凝神,眉头一皱,“妈的,准是老十八他们不听自己的话,村长本想留为人质的。” 展大人很快就摸清了情况,破碎的木门,地上的新鲜血迹,床帏上被钢刀划开的口子。已经让展风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当时的情景。 “他们带着那妮子跑不远,不会走下山的大道,也不可能是我们从老虎岭回来的那条山道。老二,你带上村外五个兄弟,沿着另一条山道去追。记住,发现七杀,不要擅自行动,派个兄弟回来报信,不要丢了他的行踪。” 没有任何犹豫,老二领命闪入屋外渐渐暗下来的夜幕中去了。 展风是个合格的头领,手下们只在他的那只独眼的闪光中看到了胸有成竹的自信和志在必得的决心。但他其实心中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七杀项北一定会在去往老君山的山道上。 他其实是把手下分成了三股,一股继续在村外设伏,一股前往老君山搜索白天没有搜过的山道,还有一股就是自己,坐镇村长家,意为后援。但这看似天衣无缝的安排却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如果,攻击的目标恰好是他这路后援呢? 项北已经猜到了展风的安排,他此刻就在展风的头顶,等到屋内只剩下展风和三个手下的时候,项北准备出手了。 “杀手应该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回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三臂阎罗临死前的言语道出了每个杀手应该遵循的原则。 七杀项北原本并不把展风的十八罗汉放在眼里,但一种从未有过的眩晕的感觉提醒着自己,仙虫已经开始在啃噬自己的血肉了。 如果仙虫是自己的归宿,项北并无怨言,但他不会死在这几个凶徒小人的手中。从房梁上翻身跃下的时候,项北已经开始按照杀手的原则开始了攻击。 掌中匕首一挥,一个罗汉的脖颈应声切开,光头来不及发出任何声响,瞪着难以置信的眼睛,双手捂住脖子上如喷泉一样喷涌的血柱,心有不甘的倒了下去。 第二个罗汉惊骇之余,手已经搭上了腰上的佩刀,仓啷一声,钢刀准备出鞘,但是显然项北并不打算给他出刀的机会,抬起脚尖狠狠的踢在了已经抓住钢刀的手腕之上。 咔嚓一声,骨骼断裂的声音传来,想要出刀的罗汉哀嚎着用另一只手托住了已经折为两截的手臂,但这哀嚎声旋即戛然而止。 项北仗着身体前冲的力道,用肩头直接顶上了第二人的下颌,又是骨断筋折的动静,此人的脖子竟然向后仰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直接折断了脖颈。失去颈骨的支撑,他的脑袋像是一个挂在躯干上的皮球一样在肩头上转了几圈,又随着整个身体一起倒了下去。 项北瞬间解决两个光头,但十八罗汉并不白给,两人毙命的代价,换回了第三人的钢刀朝着项北的头顶剁下来的机会。 这就是最小的代价,项北耗费了最少的体力解决了两个武功稍弱的恶人,第三人的功夫要好一些,项北并无一击必杀的把握。 但他知道,只要击杀了功夫最弱的两人,事情就会出现转机。 “住手!” 展风的怒吼制止住了那把朝项北袭来的钢刀,他知道这一击对项北来说并无大碍,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自己的臂膀被项北一个一个砍掉。 平日的不满和不服气并不能让他忽略一个事实,他自己并非这个少年的敌手。 项北猜得到展风接下来的说辞,不过那也正是自己需要的一个喘息的机会。 “少尊主,误会,误会啊。我们是奉了盟主之命,前来接您回家的啊。” “哦?是这样啊。那真是对不住啊。” “少尊主,不怪您,是兄弟们没有表明身份,惊扰少尊主了。”展风恨得牙根痒痒,却一本正经的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既然如此,那我就回去见见咱们的盟主吧。” “甚好。甚好。十三,去给少尊主牵匹快马来。”展风转身招呼剩下的那个手下,却趁着背对着项北的功夫,用身体挡着手掌比了个杀的手势。 十三看到手势,又与展风错了一下眼神,转身出了屋子。 看着十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展风寻思找个什么话题来缓解一下屋内的尴尬,项北却先开口了,“展大人,你不该错过刚才击杀我的机会的。” 展风闻言一怔,这句话里透露着迫人的杀机。看着七杀项北还背对着自己,展风一点都不敢大意,一手已经悄悄按住了刀柄。 “那就开始吧。”项北平静的像在聊天,话音刚落,身形转动,掌心的寒光已经扑向展风。 展风毕竟是十八罗汉的统领,虽然项北的进攻突然,但他还是稳住心神舞动刀刃架住了匕首,他并不打算放弃希望,“少尊主,你听我解释……” “展大人,等你的十三回来,我也未必不敌,只是我现在不喜欢麻烦。”项北的话说的平稳,可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快,只想拖时间的展风挥舞着大刀,边战边退,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正如项北所说,只能拖到其他人手过来增援。 显然项北并不打算再给他这样的机会了,耿二怀疑自己的那种眼神让他心情很糟,他还开玩笑的喊过秀儿姐姐嫂子。 “我欠他们一个公道。”项北的匕首要替他们讨回这个公道。 终于,匕首稳稳的刺入了展风的胸膛,展风的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旋即,他不甘的问道,“难道种蛊之事是骗我们的?” 项北面无表情贴近了展风,脸上露出狰狞, “你猜。” 不知何时,门外呼呼的刮起了山风,狂风摇曳着满山的枝条,钻过树林的间隙,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之声。或许是三道村里那些尚未走远的游魂们还在依依不舍的徘徊……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8章 最后一曲剑鸣 展风手下的十三,是功夫最好的罗汉。村长家里的一战,项北选择了更容易击杀的另外两人,让十三逃过一劫。 得到展风的暗示后,十三纵身而出,前去召集村外埋伏的人手。 他只顾得一路飞奔,却没有留意到山林里那些怪异如兵马驿动的呼啸山风。 或许此刻,只有那个留在村里的七杀才是罗汉们最害怕的恶魔…… 可是恶魔也有困倦的时候,莫名的疲惫之感再次袭来时,项北划开了自己的手掌,想用疼痛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恍惚之间,项北却看到手掌上的那条裂缝并没有鲜血流出,伤口似乎被手掌里的什么东西慢慢撑开,接着,一条状如蚯蚓的绿色蠕虫,扭动着肥胖的身子,挣扎着从皮肉里面钻了出来。 纵是心如钢铁,看到这样的情景也头皮发麻,七杀少年项北眼前一黑,趴在展风的尸体上昏了过去。 …… “仙虫的蛊无法可解。”迷迷糊糊中,项北又回到了那个大巫长的帐篷里。 苏苏遍访了整个南疆,只为找到能为七杀项北解蛊之法。 最后,她终于求见到三苗的大巫医长。 大巫医长在三苗圣地,娘娘坛里接见了苦苦哀求的苏苏。那是一个掩蔽在青山绿水中的天然洞穴。 昏暗的坛洞内,几只火盆冒着阵阵黑烟,跳动的火苗映着大巫长鬼魅一般的脸庞。 那张大到变形的脸上,用白色的颜料勾勒了一副獠牙外翻的鬼脸刺青,看起来格外瘆人。 在大巫长身旁环绕而坐的,是三苗的巫医长老们。七八个耄耋老者须发皆白,听说项北身上中的竟然是魔芽仙虫之蛊,不由得各个露出惊讶之色,继而纷纷摇头。以他们的阅历,魔芽仙虫只是传说中的存在而已,他们很想上前见识见识这传说中的蛊术,甚至想着能不能从此人身上取出蛊苗来研究研究,但碍于一直沉默不语的大巫医长,都不敢轻易发声。 终于,在苏苏焦急的等待中,大巫长仿佛从冥想中回过神来,看着苏苏清秀的面庞,摇了摇头,用僵硬的中土话说, “仙虫之蛊是来自神明的惩罚,人间没有可解之法。” 苏苏磕头如捣蒜,流着眼泪苦苦哀求,然而大巫长刻着白色符文的脸上没有显露出一丝表情,向身后招手,几个苗疆战士站了出来,二话不说,就把苏苏和项北架出山洞。 “他还有一年时间,到时仙虫自会羽化,助他脱离苦海,能被仙虫选中,成为牺牲,这也是一种福泽……” 苏苏不想要这种“福泽”,此后,苗疆再也没有别人甚至听说过这种仙虫。 …… 一天之内,项北连续昏厥两次,看来这仙虫是要准备羽化,助他脱离苦海了。 项北再次苏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时分了,他下意识的摊开手掌,发现手掌完好如初,连一点伤痕都没有留下。只是白净的掌心隐隐作痛,莫非和那个莫名记起的大巫长一样,肥虫子只是自己脑海中的幻象? 继而,项北突然警觉起来,那个通风报信去的十三怎么还没有回来,自己昏迷了这么久,竟然没有被他们趁机除掉。 等找到那些展风的手下时,项北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在昏睡中被剁成肉酱,因为村外的那些伏兵,已经变成了一团团碎肉。 项北蹲下去翻看了几块尸块,骨肉边缘留下了撕扯的齿痕,从齿痕大小推测应该是虎狼一类的猛兽所为,只是项北好奇,一般的野兽都不愿靠近人类的村子,而且,这些凶兽只啃咬了展风的罗汉,却没有践踏村民的尸首。 此刻的七杀已经没有探究的兴趣,留给他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他回想起三臂阎罗被灵羽穿心后还能下完一盘棋局,默默祈祷这魔芽仙虫也能留给他了却最后一桩心愿的时间。 项北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到了村子后的一片小树林,林子中央有棵被拦腰斩断的小树。半年前,项北把自己的“战友”埋在了这棵树下,以为可以让他长眠,没想到断树不倒,水流山转,如今还要召唤这位“战友”再次出山。 “战友”鸣阳,是司空见传给项北的宝物,当年项北学艺归来,鬼爪贪狼按照司空见的遗愿,亲自把这把宝剑交到他的手上。 宝刃鸣阳,相传是干将莫邪的后人为了追思化为剑魂的先祖,用莫邪献祭的熔炉,干将宝剑锻炼后,余下的九天玄铁,打造出的一把神兵。 为了不蹈先人的覆辙,鸣阳铸成后一直不曾现世,只做追思祭奠之用,直到最后落入司空见的手中。 鸣阳,抱歉又要唤醒你的沉睡,主人最后还有一件事情要请你一同完成。 鸣阳,就让我们一起再合奏一曲剑鸣吧。 负剑少年的身影被夕阳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跟随在少年的身后,只有一个形单影只的背影,离开了已经沦为炼狱的三道山村,原本只想安静的死去的少年,将要做一件和当年三臂阎罗刺杀司空见一样,轰动武林的大事。 只是时间,宝贵的时间是否足够? 项北一路上不时的摊开手掌查看,如果那条绿色虫豸钻出手掌只是一个噩梦,为何这个噩梦显得如此真实,至今手掌还在隐隐作痛?可如果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为何手掌之上却没有任何伤痕? 算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此行鸣阳作伴,归去只为一求。 …… 逍遥盟议事厅里的霸都有点坐立不安,展风出动后他就觉得自己的右眼直跳。他相信追随自己这么多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意思展风能够听明白,而且他也要求展风不论成败都要先把结果飞鸽传书给自己汇报。 鸽子一直没有回来。 桌子上果盘里新鲜的水果,木榻上白花花的玉体,此刻都令霸都索然无味,烦躁之下,他甚至自己给自己来了一记耳光。 紧张什么?那小子是魔星转世的传说不是自己故意放出的风声么,这只是为了早晚除掉这小子造势,也让司空见的那些死忠不要再心存幻想。 再说就算他是魔星七杀,无可救药的魔芽仙虫也能要了他的性命。 或者就算魔芽仙虫是七杀的诡计,那么只要他敢现身,自己还有最后的手段为他做好了安排。 眼看又是一天过去,直到掌灯时分还是没有展风的消息。霸都招呼手下,布置好值巡的任务,自己搂着上个月才抢回来的民女小昭,准备回内室休息。 小昭谈不上惊艳,但也有几分姿色,她在集市上帮父亲打理货摊时,被霸都看上,二话不说就被抢来变成了新的一房小妾。 “小昭,今天还不肯给爷笑一个啊。”霸都的调笑有点心不在焉,小昭却被吓得心惊肉跳,她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又被嘴角的伤口扯动,疼的一皱眉。 “你以为你是西施啊,一天到晚就会哭丧个脸!”霸都一个巴掌甩过去,小昭嘴角的伤口再次被撕开,一丝血线从口中淌了出来。霸都还不解气,抬起又是一脚踹在了小昭的腰眼上。 纤纤柳腰怎么经得起霸都这势大力沉的一脚踩踏,瞬间倒在地上滚出了好远。 “大爷花了五十铜贯给你那个倒霉的爹送去买汤药,你还要赖在我这里喝汤药吗?死了没有,没死就过来给大爷把靴子脱了……” 小昭挣扎着想要起来,奈何腰上伤重,手臂在地上撑了几次都因为疼痛又跌了回去。 霸都无名火又起,“娘的,我让你装……” 突然,霸都的整个身体僵住了,抬起的右脚悬在空中却没有向小昭的身上踩去,不知什么时候,小昭身后站立着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年,白皙的脸庞有一半隐没在黑影里,但依旧隐约可见精致的五官,还有那条即使在黑暗中也放射着光华的油亮火狐皮围巾。 “七杀,不是,项北,你可回来了。我还一直担心你呢,贪狼竟然把你一个人留在三道村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让我好一顿数落。我让展风去接你了,怎么,你们没遇上?” 霸都巧舌如簧的样子既不像一个盟主该有的稳重霸气,也不像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糙汉的腔调,让项北看着有点滑稽。 “大概走岔了吧。”项北的回答透露出一丝疲惫。一路快马加鞭的奔波,似乎让他体内的仙虫有些按捺不住,少年项北感觉到血肉之下又开始有了蚁行的感觉,从心脏迸出的血液也似乎在血管里慢慢沸腾,燥热难当。他强忍眩晕的感觉,尽量平静的说, “盟主,山河图还有三臂阎罗的脑袋都已经让贪狼带回来了。” “嗯嗯,收到了,杀破狼果然是从未失手过。唉,可惜了破军……”霸都脸上浮现出哀伤的感觉,不了解的人一定会被他脸上的这份悲伤之情感染。 只是项北实在没有时间继续欣赏这位盟主的表演了,脑海里回映着三臂阎罗留下遗言时的场景—— “孩子,我在你的手下输的心服口服,我的人头你可以拿走,但是,这山河图千万不要交给别人。” “对不起,我已经答应别人了。” “不,孩子,你不知道。这世上几乎没有人知道山河图到底是什么东西。它可以助人得到天下,也可以彻底毁了苍生。我是受此物的主人之托才去抢回来的,他是这个世界唯一可以震慑此物的人,只是那个接头的人却不知为何让我苦等十年依旧没有出现。” “那是你们的事情,与我无关。” 当时项北回答的异常决绝,因为做完这最后一单买卖,项北计划找个地方静静的等死。至于山河图到底是什么,他并不需要关心。 …… 可是如今,他不得不重新品味三臂阎罗的话语, “盟主,谢谢你帮我找到三臂阎罗,我也帮你完成了你的心愿。现在,我要取回那个山河图。” 项北语气平缓,却又不容置疑,把霸都这个逍遥盟盟主的气势都压了下去。显然这也惹怒了霸都,他的眼神开始凶狠起来, “七杀,我是看着老盟主的面子才好意善待于你。你可不要得寸进尺啊。” “既然如此。”项北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手却握住了背后的剑柄,仓啷一声,鸣阳出鞘,“那我们就让它来说话吧。” 鸣阳果然如传闻所言,宝剑擦过剑鞘发出一声如鹰啸般的厉鸣,余音绕耳,绵绵不绝,剑刃上耀眼的寒光刺的霸几乎睁不开眼睛。 神兵有灵,宝刃蕴歌,曲终人散,葬魂剑鸣。项北决定在自己告别这个世界之前,让鸣阳再唱一曲最后的剑鸣。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9章 曲终人散(上) 江湖上的传说很多,其中一个就是“七杀剑鸣,百鬼夜行”。 杀破狼原本就行事诡秘,而大多数被其猎杀的对象都是死在破军灵羽和贪狼鬼爪之下,真正听到过七杀剑鸣的,只有寥寥数人。 传说,七杀的神兵会破风而鸣,剑鸣不断,杀人不止,直到宝剑归鞘,曲终人亡,才会停止。 灵剑出鞘,鸣阳必饮血百人不止,而收割太快,所有人都是在剑鸣终止的那一刻一同倒下。 霸都不会傻到靠自己的实力去和这样一个传说硬刚正面。 在他眼中,再快的刀也只是工具,而他是操纵工具的人,他有足够的资本和谋略来对抗这个传说。 此刻项北手中的鸣阳声起,霸都一挥手,顿时从四面八方涌出百十号黑衣护卫把项北围在中间。 “杀。”霸都与女人调笑时那张泛着褶子的大脸面沉似水,齿缝间挤出的杀字透着刺骨的寒意,却给这些乌衣护卫们打上了鸡血。霸都早就给这些亡命之徒许诺,斩杀项北者,黄金百两。 黄金百两,这是难得遇到的好价钱。黑市上的人头都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五十贯铜钱就可以买一个人头。 当然,视刺杀的难度,也会逐级加码。 逍遥盟剿灭子虚谷的时候,曾有子虚谷的遗老遗少筹钱出价五十两黄金,买霸都的人头,奈何先后接单的各路好手都被霸都悉数剿灭。 与整个风头正劲的逍遥盟为敌,不过五十两黄金的价格。这百两黄金猎捕七杀,自然也就是很多好汉们眼中值得一搏的良机了。 七杀剑鸣不过是传说,可这真金白银的赏赐是摆在眼前唾手可得的诱惑。项北的鸣阳要面对百十把各色兵器,没有丝毫的怯意,相反发出了兴奋的凤鸣之声。 霸都这些手下,是经过精心挑选的,身手都还不错,虽然霸都自己也清楚,这些人不可能挡得住七杀剑鸣,但是他自有他的打算。项北中蛊之后,他假意派人四处打探解蛊之法,实则是想抢先一步得到控蛊之法,在确认此蛊无解后,还曾遗憾自己为项北布下的精心设计可能没有用武之地了。如今项北自己送上门来,霸都自然是不愿错过这场好戏。 团团围住项北的黑衣人眼睛都冒着红光,盯着项北仿佛看着属于自己的那堆金子。但他们也不是傻子,相互依偎着靠声势壮胆,却无人肯第一个冲上前去试水。 项北并不知道下一次忽然昏迷会什么时候到来,他不能与这些虾兵蟹将纠缠下去。伴随着剑鸣,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 “让开!或者去死!” 随即鸣阳的第一剑已经飞出。 直面这一剑的,是位于项北正面一个中年汉子。这一剑让他避无可避,但他依旧习惯性的向身后的人群退了一步,被后面的人群撑了一下,补足了勇气,架起手中的朴刀护住面门,想先挡住这一剑再说。 这个世界上,人和人的实力终是不一样的,比如项北和这帮黑衣人。 这个世界上,兵器和兵器的战力也是不一样的,比如鸣阳和这把朴刀。 按理说势大力沉的朴刀挡住如灵蛇吐芯的鸣阳应该不成问题,但问题却正出在这一攻一挡,项北不打算纠缠,鸣阳也就无心恋战,剑身一触到刀背,竟然真的如活着的灵蛇一般缠上了刀身,随即剑尖绕着刀背一转,一道寒光掠过了中年汉子的面门。 没有哀嚎,没有鲜血,甚至周围没人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中年汉子已经缓缓的瘫倒在地上。 只是剑气,项北注入鸣阳的内力化作剑尖射出的剑气,剑气如风,比利刃更加伶俐的切断了汉子的脖颈。 “杀啊!”一直被金钱的诱惑和对七杀的恐惧煎熬着的人群经此刺激,再也按捺不住,人群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呐喊,即是壮胆又是一起动手的约定。 先前担心赚钱的机会被别人抢走,冲在最前面的护卫们,此刻想要后撤,却被后面的自己人搡涌着推向圈内的那个恶魔。 后面的人想着等前面的人和项北拼个两败俱伤,他们刚好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既然如此,那就让鸣阳彻底的高歌一曲吧,不是每一个生命都能在消失前得到彻底的绽放,项北既没有喊口号回应,也没有华丽的招式,第二招以剑为臂横扫千军的一势向人群攻来。 最内圈的人墙惊骇之中并不打算坐以待毙,既然被后面自己人堵住了退路,除了咒骂那群狼心狗肺的队友,那只能放手一搏,纷纷用兵器贴身护在自己的脖颈一侧,意图彻底封住鸣阳进攻的线路。 但,之前只是鸣阳的示威,这一次才是它亮出的真正实力,十几把兵器连着它们想要护住的脖颈全部应声而断,飞落的人头伴随着兵器的断裂,让第二排人墙的视野瞬间开阔了许多。而那把飞舞的鸣阳依旧只是高歌,周身散发出清冷的寒光,未沾一丝血迹。 等到人群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终于,百两黄金的诱惑终于不敌对生命的渴望,不少人开始退缩了。 前面的人开始挣扎着想要向后逃跑,但后面的人却把人墙围的更严,因为他们坚信,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一把兵器不会破刃,也不会有一个人有使不完的力气。 屠杀在继续,空气中开始升腾起血腥的红雾。 红雾之中的少年和鸣阳共舞,越来越多的兵器断裂,越来越多的人头断肢坠落。但人群之后,霸都的嘴角,却开始隐隐露出得意之色。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安排进行。 项北的攻击中开始出现了间隙,剩下的三四十人不再成批成批的倒下,他们的兵刃也可以开始零星的展开反击。 虽然项北不会给他们第二次攻击的机会,但这第一次的攻击却离项北的身体越来越近。 似乎是看到了希望,护卫们现在的攻击越来越搏命。 嘶,项北胸前的长衫上出现了第一道裂口。发出这一击的主人随即也被鸣阳穿透了胸膛,但又有两把利刃同时向项北的两翼软肋袭来,这逼迫着他第一次后退了半步,险险的避过了袭击。 还有十二人,项北趁这一退,缓了口气,同时也暗自揣测了一下形势,剩下这十二人一直没有出过手,他们应该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就是现在,自己的防守不再滴水不漏的时候。 是的,他们刚一出手,险些就刺穿了自己的身体,这十二人并不好对付。 要成为顶级的杀手,首先,要能够在每一次的战斗中生存下来。十六岁的少年项北,在无数次的生死搏杀中幸存下来,除了绝对的实力,还有绝对不会轻敌,也绝对不能误判形势。 这十二人不一定能战的过,但已经没有继续后退的余地。 同样把形势看的明白的,还有一旁的霸都,眼看着百十号人被项北一一斩杀,他却并没有逃跑的意思,因为这一切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霸都心中暗叹, “七杀剑鸣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最终你不过是把兵器。准备好了么?项北,真正属于你的战斗就要开始了。” 项北收剑调整呼吸,而那十二个黑衣人却并不急于出手,他们还在等待,只是项北有些困惑,还有必要等待下去么。 “一定要我斩尽杀绝么?”项北在试探。 “你值百两黄金。”其中一人随口答道,发音生硬,带着异域的腔调。 话音未落,项北再次出击,十二人并不接招,而是继续后退,同时把项北围的更是严丝合缝。 决战的双方都明白,项北是雄狮,十二黑衣人是鬣狗,双方都有取胜的机会。雄狮要靠短兵相接的速战速决,鬣狗要靠围而不攻的持续消耗。 雄狮项北已经盯上了自己的目标,正是刚才说自己价值百两黄金的那人,众人之中只有他沉不住气,项北就拿他开刀。 但显然这最后的猎手们不同先前消耗的炮灰,鸣阳猛攻此人的时候,临近的三人不约而同一起上前,立刻将项北围在一个更小的包围圈里。 嘶,鸣阳洞穿了正面之敌的心脏。嗤啦,项北的大腿同时也被另一把弯刀砍中。 砍伤项北的这把圆月弯刀,不同于中原的弯刀样式,弯刀上的血槽虬曲着像是西域的文字,又像是来自波斯的花纹,好在项北已经尽量闪避,刀口入肉不深。 借着圆刀想要给自己大腿放血的念头,项北的鸣阳飞舞,顺着圆刀的刀刃滑去,瞬间四根手指坠地。圆刀被自身的重量拖累,从项北的大腿掉落在了地上。 断指的主人竟然一声未发,捂着断指的伤口迅速后撤,剩余的十人并不分神,队形变换,又一个水桶般的包围圈把项北死死困在中间。 项北终于明白,原来这最后十二人才是霸都真正的杀招。 十二杀阵也证明了,原来这少年也不是天魔,并非刀枪不入。 霸都放心了,原来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中。 不对,是在那个“大人”的掌握之中。 当霸都原本计划用自己安排的百人小队伏击项北的时候,得到山河社稷图的“大人”心中喜悦,禁不住说道,“你这些歪瓜裂枣根本不是七杀的对手。” “这我明白,可是我们耗也能把他耗死的。”一向跋扈的霸都竟然在“大人”面前显得异常恭顺谦卑。 “一群绵羊也耗不死一头饿狼。漫天的星星也遮不住中天的月亮。”霸都听着“大人”的训斥竟然无法反驳,不过他也有等来了他期待的结果,“大人”最后加了一句,“我可以派我们的十二圣使前来助你。” …… 项北被最后的十圣使包围在中间,腿上伤口的剧痛让他勉强站住,却又无法发力。上臂的动作也较先前的动作减缓了不少,吃力的架住四面八方攻来的圆月弯刀。 尽力了,七杀项北。 尽力了,灵剑鸣阳。 “没有谁不可以死……”项北想起了自己曾对破军苏苏说过的这句话。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0章 曲终人散(下) 人生在世,不在乎长短,在乎是否闪耀。 离开的时候,或许不舍,或许不甘,或许厌倦,但求尽力,即为无憾。 项北的生命走到今天,没有什么不舍,从襁褓开始,他就失去了所有的亲人,靠吃陌生人的奶shui活了下来。 义父司空见,他也很少见过,直接把他送到了会罗山隐修的通达道人那里习文练武。 师父通达道人的教导简单粗暴,那就是逼迫项北找到自己身体的极限。 三岁担水攀山,四岁独眠荒坟,五岁搏杀凶兽。六岁的时候,司空见遇刺身亡,通达道人更是加紧了训练的进度,皮鞭,毒打,疗伤之间,项北习得了上乘功法;冥想,入定,面壁之间,领悟了各种兵书古卷;再后来,替霸都扫平异己,江湖上便有了魔星转世的传言,血雨腥风之下,七杀已有了震慑江湖的资本。 如今仙虫蛊大限将至,项北曾梦到自己如同一根老树,被身体里的那些诡异的绿虫啃噬干净,然后眼看着那些绿虫如草芽般从自己的皮囊四处破土而出,这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他原本打算在替司空见复仇后,找一方净土自我了断,与身体里的那些仙虫同归于尽。 奈何树欲静,风不止。霸都的赶尽杀绝,尤其是展风血洗三道村,让项北决定,死前,为那些村民讨回公道。 可眼下,人事已尽,天命所归,阻挡在他和霸都之间的这最后十人,成了项北生命尽头无法逾越的高墙。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是项北此生中唯一一次在生死之战中犯下的错误。 但是,确是他犯下的一个最痛快的错误。 眼见着七杀少年已经耗尽体力,站立不稳,十人中终于有一人挥手致意,所有人各退一步,暂时脱离了战斗。 “七杀,果然名不虚传。”一口异域腔调的干涩口音。 项北从未体验过如此虚脱的感觉,虽然这十人看似暂停了进攻,但他不能有丝毫的松懈,这一人开口说话,让他突然又有了继续一战的渴望。 以寡敌众,最重要的就是要猛攻对方的软肋。 软肋有两种,一种是实力最弱的角色,可以以最小的代价,迅速削弱对方的整体实力。而另一种软肋,就是团队的头目,如果失去了统一指挥,那么人数上的优势也难于形成团队的合力。 项北知道这点,十二圣使的圣使长也明白,先前的战斗中,不管项北如何试探,圣使长始终掩藏着自己的身份。 如今,形势已经明朗,圣使长被项北的战斗能力惊艳,不禁想要和项北聊上几句, “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听说你身中了南疆奇蛊,虽然我们不会蛊术,但是我们的西洋医术有起死回生之力,如果你愿意跟我们走……” “咳咳”项北轻咳打断了圣使长的话语,短暂的休息已经让他缓过来一些,想到随时都可能到来的昏睡,项北不能更多的拖延。他需要的不是这些对手的怜悯,他需要的是有助于接下来战斗的情报。 “我不太明白。你们不是逍遥盟的人么?虽然我并未入盟,但天地会本就和逍遥盟是一家人。谈何跟你们走?” 或许是老大发话了,其余的几圣使都有些松懈,一直沉默不言的另一人呵斥一声, “笑话,我们圣教圣使岂会是你们区区逍遥盟的手下。” 突然圣使长犀利凶狠的目光瞪了一下那人,吓得说话之人立刻噤声不言。 这些高手果然不是中原人士。喜欢自称圣教圣使的多半来自西域,而且也正是西域推崇西洋医术。看来圣使长不打算透露更多信息,那项北反而有意展示一下自己的诚意。 “我与圣教并无瓜葛,我想咱们也没有必要你死我活,斩杀了你们的兄弟我自当偿命,只要你们让我完成最后的心愿,我会自缚双手,任你们处置。” “什么心愿?”圣使长并不怀疑少年的说辞。 “你们身后的那个霸都,他欠我的一命和一物我需要讨回来。” 圣使长皱了皱眉,他其实并不喜欢霸都,但是带队来到中原,是为了护送从霸都手里取到的那一物的,而且,圣教最新的指示还追加了一条指令,帮助霸都除掉七杀。 如果因为欣赏七杀的功夫而忤逆了教主的命令,圣使长没有如此的胆量。 “既然如此……” 圣使长挥手示意,十把圆刀,再次迫近项北。 “少尊主。” 人群之外,突然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一个鬓角斑白,轻纱罩面的老者闯了进来。 “鬼爪,你不要送死!我可以留你一命。”角落里的霸都恼火的阻止到。 鬼爪却连看都不看一眼霸都,依旧望着圈中的项北,“我的命,还轮不到别人给。” 说着纵身一跃,从众人的头顶翻身跳到了项北身边。 “来了,也不让我迎接一下。”不是埋怨,却像极了长辈对晚辈的嗔怪和疼爱。 “你不恨我?”项北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 鬼爪抬起失去手掌的断腕,上面还包裹着层层棉布,“我一介老朽武夫,其实在哪里养老都差不多。” 圣使长对自己围猎对象的身旁多了一个断掌老头并不在意,显然他对鬼爪的身份也了如指掌,“那就刚好一并解决吧。” 话音未落,圆刀已经和鬼爪剩下的那支金刚利爪碰在了一起,而项北的鸣阳再次高歌,直取圣使长的面门。 多年的战斗已经让项北和鬼爪心意相通,当项北把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紧紧的盯在圣使长的身上时,鬼爪贪狼贴上项北的后背,用一只鬼爪拼命挥舞,阻挡着各个方向袭来的圆刀。 现在圣使长有点后悔刚才暴露自己身份的决定了。因为这不是一场公平的决斗。 以多战少是对项北的不公平,但以死拼活,是对圣使长的不公平。 项北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想取走圣使长的性命。 每次圣使长的进攻,项北都熟视无睹,只是专注自己的进攻。哪怕是后发的招式也能保证和对手同归于尽。这让圣使长不得不频频撤回招式疲于抵挡项北的进攻。他还没有和这样一个行将就木的少年同归于尽的打算。 死神面前,项北竟然压过了武功不输于自己的圣使长。 终于噗嗤一声,一道血雾在圣使长的臂膀上炸开。由于吃痛,他急速后退,旁边的另一圣使迅速补位,圆刀刺向项北的小腹。 圣使长这才得空,低头检查一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但旋即,眼前寒光一闪,项北竟然对袭向自己小腹的弯刀没有任何反应,而是一剑绕过圆刀的主人,刺向了圣使长的胸口。 剑尖入肉半寸,险些刺穿心脏,圣使长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慌忙继续后撤。 圣使们队形始终不乱,但越是有章法的对战,越是让他们吃亏,因为圈内的七杀和贪狼已经彻底疯狂,刚刚刺入项北小腹的那把弯刀还没有来得及撤回,鬼爪无视自己面前的攻势,径直向挥刀的手臂斩来,噗的一声,又一个圣使手臂应声而断,血流喷涌,瘫倒在地。 前来补位的另一位圣使被面前的突变惊了一下,这是高手对决时最可怕的错误,眼神不由自主的漂移,被项北抓住,嘶的一声,回撤的鸣阳顺势撕开了他的咽喉。 转瞬之间,圣使长被项北所伤,圣使再损两人。 此刻围住项北二人的,只剩下七个圣使,但形势却并未逆转,这一回合下来,项北的小腹插入了一把圆刀,圆刀入腹数寸,虽然刀柄上的手臂已被贪狼鬼爪斩断,但圆刀却结结实实的插在项北的身体之上。 贪狼鬼爪更惨,为了切掉圣使的那只手臂,任由另外两把圆刀自肩头斩落,圆刀锋刃犀利,一斩之下,伤口深可见骨。 战场上瞬间凝固下来,只剩下双方大口的喘息。 圣使长惊魂之余,心疼这些追随自己多年的手下,他们各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他们也都曾无数次和自己出生入死。但如今面对一个少年的战斗,竟然折损近半。 圣使长心中的血气上涌,勉强压住了伤口的鲜血喷溅,再次加入战斗。瞬间项北身上又多了几处刀口,但他挣扎着尽可能的护住了身后的贪狼。 贪狼已经无法站立,他的面罩已经在打斗中脱落,露出了惨白的面皮。老人体内的血液正在随着周身四下的伤口汩汩的涌出。 又是几个回合,终于项北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胸口剧烈的起伏显示出这个年轻的身体已经彻底脱力。鸣阳在主人颤抖的手中不再鸣唱,原本青光闪耀的剑身暗淡了不少。 唯一让圣使长意外的,那些圆刀在项北身上留下的伤口,衣服都被切碎,但是那些皮肉外翻的伤口却极少流出鲜血。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围住二人的圣使们已经举起了弯刀,准备替自己的兄弟们斩下这少年的头颅。 “等等”圣使长似乎又在犹豫,杀红了眼的圣使们纷纷瞪向自己的头领,此刻,已经没有什么理由可以阻止他们结果了这个少年了。 果然,圣使长沉默一阵,还是发话“让他们死的体面些。” 相比较一直躲在角落里的霸都,圣使长更尊重这两个与自己为敌的对手,都说中原人士多软骨卑贱之徒,可这一老一少身上的血性却让圣使长也心生敬畏。 圆刀再次举起,七杀和贪狼闭上了眼睛,尽力了,一切都结束了…… 闭着眼睛的项北突然听到哐的一声,是圆刀落地的声音,睁眼一看,一支灵羽箭的箭头已经从持刀圣使的心口处钻了出来,上面隐约还黏着心脏上的碎肉,想让项北人头落地的那个圣使脱力丢了圆刀,双眼圆睁,带着不能相信的表情,想要扭头看看背后的箭来何方,但终究是在扭头的一瞬,重重的栽倒在地。 倒地的圣使,背后露出半截灵羽箭杆,雪白的尾羽微微颤抖。从天而降的灵羽箭让这场厮杀进入最后的疯狂。 此刻,除了圣使长,只剩下最后六个战斗中的圣使,不断倒下的同伴让这六个好手已经顾不得去看圣使长的眼色,六人一起向着灵羽飞来的方向扑去。 今晚,注定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战斗了。 灵羽来处,一个曲线婀娜的少女,正侧立着朝向六位圣使,保持这射姿,长长的秀发利落的扎在身后,精致的五官除了承载少女的美艳还带着一股英姿勃发的煞气。柳眉微微上扬,迎着扇形攻过来的六个圣使,从容的再次松弦,满月弓弦再次轻啸,三道白光一闪,瞬间又是三个圣使倒地。 剩下的三人不为所动,继续向着箭手冲过去。 圣使长却大喝一声,“住手!” 虽然不解,进攻中的三位圣使还是硬生生的稳住身形。 只有圣使长看出来了端倪,女箭手已经算好了距离,这三人如果继续前冲,只会刚好迎上另外三支灵羽。 而此刻弓弦上的三支灵羽虽然再次蓄力,但也是引而不发,因为圣使长的弯刀也已经架在了项北的脖颈之上。 “交换!”圣使长的语气不容置疑。 破军身形未动,只是额头微颔。 圣使长终于保住了自己最后三名手下,四人虽心有不甘,但不可一世的十二圣使,此刻却只能背负着同伴的死尸,相互搀扶着离开了战场。 “西番国陆离荒,日后定当讨教七杀魔星!”圣使长远去的背影掷地有声的留下了誓言,斩杀项北已经从公事变成了私仇,陆离荒带领剩余的圣使们要继续完成更重要的使命,护送霸都献给圣教的宝物。 破军苏苏无意过多纠缠,径直来到项北身边,眼见项北面色铁青,刚想说句什么,却无声无息的倒了下去。 再看身后的贪狼鬼爪,虽然上身端坐的笔直,但已经死去多时了…… 霸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走,破军知道此地不能久留,她艰难的背起毫无知觉的项北,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虽然她自己身上旧伤未愈,但依旧步履蹒跚的从一地尸体中背着项北离开。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1章 一路向北 已经到了秋寒的节气,中原的大夏国刚刚过了收获的季节,而北方的广袤之地,却已经感受到了深深的寒意。 此刻,晶莹的晨露挂在半枯的草尖上,像极了晶莹剔透的珍珠。5岁的小宝却没有欣赏这份美景的心情,他细细的脖子上顶着一颗硕大的脑袋,瘦小的身子有些摇摇欲坠,几乎站立不稳。 孩子小心翼翼的拧下一片片草叶,仔细盯着上面凝着的露珠,送入干裂的嘴唇,吸溜一声吞入口中,然后闭上眼睛细细的回味,似乎品尝的是琼浆玉露。耳朵里回想起妈妈温柔的安抚, “小宝,你看这露珠像不像糖球,多吃几颗就不觉得饿了。” 妈妈生病前,早上会带着他一起寻找最晶莹的露珠,带着他一起品味这老天恩赐的“美味”。除此之外,爸爸被那些穿着官服的人抓走以后,家里就再也没有办法找到吃的了。 但是现在妈妈已经三天下不了床了。饥饿已经耗光了她身上的血肉和力气,如今躺在床上如同一具枯骨。但她依旧艰难的吞咽着每一口空气,她知道,如果自己放弃,也就等于放弃了小宝的生命。 懂事的小宝自己吸了十几颗露珠以后,顾不得依旧饥渴难耐,抓了更多的草茎,收在破旧的衣兜里,要给妈妈带回去。 饿的头昏眼花的小宝只顾低头走路,完全没有留意到身后的大路上,一队二十多骑的快马正在飞奔。马上之人有的穿着官服,有的披着兵甲,还有的却是普通百姓的装扮,有见识的百姓如果看到这样的马队,估计早就吓破了胆了,远远的躲开了。 南郡联合西羌灭掉北梁后,为了争夺北梁最好的土地又和西羌数次开战,大夏国西北被连年的战火烧成一片焦土。更北荒的游骑国的铁骑趁火打劫,大举南侵,不仅抢夺百姓,顺便还连连击溃西羌和南郡的军队。 散兵游勇与土匪相勾结,普通的百姓就成为了各方豪强肆意欺凌的对象。 这队人马周身溅满了泥土,有的马匹和骑手身上还带着新鲜的伤口,血迹未干,显然是在疲于奔命。骑在前头的一人看到了路旁低头赶路的小宝,眼睛顿时放出饿狼般的莹莹绿光。 “大哥,兄弟们已经断粮两天了,再遇到游骑兵或者那些吃着官饷的兔崽子,只怕是没有力气支撑了。不如拿这个小子打打牙祭?” 领头的大哥年龄稍长,络腮胡子里已经间杂着一些霜色。他放慢了马速,看了看小宝瘦小枯干的身影似乎有些于心不忍,但又转眼看了看手下那些双眼放光的弟兄,显然他和手下也不是第一次拿人肉开荤了。捻了捻胡子,没有搭腔。 问话之人心领神会,知道老大这算是已经默许了,一挫马蹬,胯下的马儿冲着小宝加速冲来。 看的出这人曾经是训练有素的骑兵,趁着坐骑快要赶上弱小的小宝时,竟然翻身从马背上滑落到一侧,一脚挂住马镫,一手挽住缰绳,展开另一只手臂,想要像捡拾一只小羊那样去抓小宝的衣领。眼看可怜的小宝就要遭遇不测。 就在那只魔爪几乎触碰到小宝的衣领时,嗖的一声,半空中直落而下的一支白羽神箭,轻松的贯穿了匪人的脖颈,没有惨叫和挣扎,那只大手瞬间一软,战马拖着匪人的尸体从小宝的身边滑行而过。 后面的人马起初以为是这个匪人失手,还调笑几声,可是看清他脖子上贯穿的箭矢后,哇呀怪叫起来。 数面盾牌在马队面前竖了起来。 显然,这些匪兵并没有见识过真正的灵羽飞箭,当他们还在盾牌后面畏首畏尾的东张西望时,无声无息的,头顶的天空中又落下三支飞箭,贯穿了三个骑手的天灵盖。 “扯风!”马队的老大经验丰富,看到自己手下转眼损失了四人,却依旧没有找到飞羽的来向,得出了正确的判断, “三十六计,走为上。” 其他匪兵逃跑的经验丰富,瞬间调转了马头,抱头鼠窜。 发生在身边的杀戮并没有让五岁的小宝显露出更多的恐惧,他只是麻木的看了看那些倒在地上死尸,收起眼神,继续低头赶路。 远在数百步外的一片小树林里,苏苏挽了挽身后的秀发,把手中的宝弓挂在了身后的马车上,挥鞭赶动拉车的栗色骏马,风尘仆仆的马车晃悠着继续缓缓前行。 马车虽慢,还是渐渐赶上了低头蹒跚赶路的小宝。 “小弟弟,你要去哪里?姐姐用马车送你一程吧。” 苏苏的温柔的问话反倒是让小宝脸上露出了惊慌之色,他扭头看着喊话的姐姐,竟然是一个对着自己微笑的美丽女孩,或许那灿烂的笑容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妈妈已经几天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小宝眼睛里噙着泪水,“我要回家找我妈妈。” “那姐姐刚好顺路,来,到姐姐的马车上来。”苏苏温柔的伸出双臂,轻轻一拎就拎起了小宝的身子。 小宝心中还有疑虑,但显然这样温柔的怀抱让他无力挣扎,只是尽可能的护住自己装着草叶的衣兜,“这露水是给妈妈吃的,姐姐别弄洒了。” 坐到马车里的小宝发现马车里还躺着一个脸色暗黄的小哥哥,他好奇的问,“小哥哥,你也病了么?” 项北苦笑一下,默默的点了点头。 “没关系,小哥哥。” 小宝显然是皱着眉头纠结了一番,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两根还带着露水的草茎,递给项北, “小哥哥,妈妈说这露水既可以吃饱,也可以治病,给你两颗,你的病会好起来的。” 项北强颜欢笑,接过了小宝这贵重的礼物。 马车一直把小宝送回到妈妈躺着的茅草屋旁,苏苏又小心翼翼的把小宝从马车上抱下来,小宝脚一沾地,一路小跑的就向屋里跑去,完全忘记了自己一路上是多么小心的呵护着草叶上的露水。 “妈妈,妈妈,我给你带回来糖豆了。” 床榻上那具如同枯骨的身体连扭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甚至呼吸都时断时续,但她依旧向小宝尽力的眨了眨眼睛,小宝把一把草叶连同上面的露水一起塞到了妈妈的嘴里。 苏苏看的出,那个妇女已经无力回天。她空洞的眼神甚至根本没有看到跟在小宝身后的苏苏。她只把最后一眼目光温柔的投在了小宝稚嫩的身上,渐渐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亮也暗淡了下去。 小宝并不理解自己看到的变化,只是还固执的一根一根的草茎慢慢的往妈妈嘴里塞去,“妈妈,我给了小哥哥两根露水,他也病了,你们吃了露水,病都会好的。” 苏苏的眼圈红了红,但终于忍住没有留下泪水。她把马车里的干粮翻了出来,分了一半给已经爬到妈妈身边躺下来的小宝。 “小弟弟,这里有些吃的,你留着吧。” 看到吃的,小宝眼睛里瞬间放出光彩,他那只有草籽的肚子随即也咕噜咕噜的响了起来。他舔了舔依旧干裂的嘴唇。 “姐姐,你真好。”随即,认认真真的又把那几块面饼包了起来,“我先不吃,等妈妈睡醒了再一起吃。” 苏苏终于再也忍不住,猛地扭头背对小宝,白皙的面颊上已经泪如雨下。 马车里的项北虽然看不到,但他的耳朵依旧好使,闭着眼睛听到了茅屋里的画面,微微的叹了一口气,“苏苏,你不该给这个孩子留食物的。” 但是直到苏苏赶着马车离开,项北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小宝并不是他们离开大夏后遇到的第一个这种处境的孩子,当然,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项北的判断没错,第二天,可怜的小宝已经被人掐死在妈妈的旁边,苏苏留给他的那个饼袋子不见了,孩子手里还紧紧的攥着一点点食物的残渣。 …… 马车随着坑坑洼洼的地面晃动着,苏苏抽空到车厢里给项北掖了掖被角。 看到项北狠狠瞪着自己的眼神,苏苏却只是坦然一笑,“你还在埋怨我不听话?” 项北点了点头,“自从我中了仙虫蛊以后你就越来越不听话了!” “嗯。你都不让我管你的死活了, 我为什么还要听你的话?” “我让你避开霸都的监视,退出江湖,你还有什么不舍的?” “是啊,还有什么不舍的呢?”苏苏从一旁的箭盒里掏出一支灵羽箭把玩着,自言自语的陷入沉思。 项北让苏苏假死的想法连贪狼都不知道,因为他对贪狼还另有安排。三臂阎罗说的没错,如果单纯以最小的代价取他的性命,只需要项北出手即可。 但贪狼损失一手,取回山河社稷图的功劳就足以让他在逍遥盟养老。而苏苏因为天赋异禀,心脏长在右边,因此项北让她卖出破绽,被三臂阎罗刺穿左胸。 连贪狼都以为破军苏苏是被三臂阎罗穿心而死。 而项北是希望苏苏替父亲报完仇以后就彻底的在江湖消失。 穿胸一剑虽不致命,但也让苏苏受伤不轻,项北原本安排她就近找个地方养伤,哪知第二天再去探望时,苏苏已经离开了。 项北心中有些失落,但这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结果。 …… 苏苏并不是为了躲开江湖,躲开霸都,而是强忍伤口的剧痛想要再次去南疆碰碰运气,虽然她也明白希望渺茫,但只要项北一天不死,她就觉得仙虫蛊一定有法破解。 只是这次的目的地是哪里,她却毫无头绪,过多的失血和赶路的艰辛让她最终昏倒在一颗菩提树下。 “咦,你看这个虫子被冻死了呀。” 昏迷中的苏苏突然听到身边有人说话,她使劲的睁开眼睛,发现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正坐在自己的身边用一根棍子在地上扒拉着什么。 “你看,这个虫子被冻死了呀。” 又是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语,但这次苏苏看到,说话的老头穿着青衣道袍,边说还边扭头看着自己。 苏苏又把目光盯向老头扒拉的东西,真的,竟然是一个被冰块冻住的胖胖的虫子。 这时的光景还不到天寒地冻的程度,可是那个老头玩冰块却玩得正嗨。 “有虫子能活过冬天么?” 青衣道袍的老头又问了苏苏一句,苏苏有点奇怪,为什么这个老头一直在说这些奇妙的话语,忽然,灵光一现,“仙虫!” 仙虫也是虫,老头说没有虫子能活过冬天,那只要把仙虫冻住不就可以帮项北化解这段死劫了么? “老人家,我有一个朋友,他体内有一种虫子……” 青衣老道突然打断苏苏,“对了对了,要去白首山了……”转身就要离开。 “老人家等等!”苏苏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哪有什么青衣道袍老头,原来是一个怪异的梦啊。 不过,白首山倒是真的存在,只是它远在北荒之地,而且是游骑国的圣山所在,一般人很难靠近。 但是又有什么能够阻挡苏苏挽救项北的心。 项北,我们一起一路向北。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2章 一间客房 天地有阴阳,四海纳八荒。 创造这个世界的那个高高在上的存在,实在是一个太过高明的存在。无论是阴阳调和还是五行相生相克,无不体现了无上的智慧和大能。 项北相信有生就必须有死。而苏苏也相信,既然这个世界上有仙虫的存在,那就一定有克制仙虫的办法。这个想法支撑着她不顾项北的反对,毅然离开了大夏国,一路向北。 北方苍茫的荒野与南方的锦秀之景大有不同,是一望无边的空旷寂寥。天地间那辆渺小的马车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存在。远远的望去,那一个黑点似乎静止不动,像是定格在一幅以苍凉的大山为背景的水墨画里。 越来越多的旅途被抛在身后,面前看到的,却是越来越荒,越来越凉。天空盘旋的秃鹫暗示着某处又新添了一些枯骨。道路上偶尔突然出现的队伍,才给这苍茫天地间添了一些生气,但那也只是阴沉压抑的萧杀之气。 苏苏并不太担心那些如蝗虫般四处收割的兵匪队伍,她靠着敏锐的感觉远远的避开一场场杀戮。稍加留意,有时路边的尸首恐怖的伤口里还在冒着热气,但车马显然都已经见怪不怪的从容经过。 项北又睡了两天两夜了,一路之上,为了避过兵祸,马车不得不走走停停,这让苏苏越来越焦燥,传说中的白首山也不知还有多远,但越往北走,似乎听说过它的人也就越来越多,这是唯一带给苏苏的安慰。 只是项北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算起来苗疆大巫长给项北定的大限已经过了半月,可是项北只是昏迷,还没有满身的毛虫破肉而出,这让苏苏更加坚信自己的直觉,项北一定有救。这信念支持着她昼夜兼程的向着传说中的白首山进发。 项北偶尔清醒的时候,也不再埋怨苏苏,虽然她只为做的一个梦,就要坚持去那样一个神秘的地方。如今项北透过晃荡的车窗看到北方大地那种无边无际的辽阔,品味出不少沧桑,也感慨到自己的渺小,不知不觉中,有些期待这传说中的神山了。 既然自己还没有死,那就不能辜负了苏苏的一番好意。 况且,按照目前的路线,马上就要到曾经的北梁都城,兴邺。 如今的北梁早已不复存在,北梁的城池常常易主,多是些破壁残垣,没有了往日的生气。即便是曾经繁华富庶的邺城,如今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烟雾中,空中看去,仿佛是一座巨大的孤坟。 但相比一路之上经过的那些地方,邺城多少还有些活人的气息。 马车进了破败的城门,没有见到守城的兵勇,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只顾低头匆匆赶路,没有谁会开口说话。 看天色已晚,苏苏拉着马车找了一间看起来干净点的客栈。 客栈的小伙计正有气无力的蹲坐在门槛上,看到苏苏的马车停了下来,懒洋洋的招呼,“客官可是要住店?” “嗯,给我们一间客房,顺便把马给喂饱。” 马车上的项北听到苏苏的话眉头一皱,其实为了照看自己,两人已经在马车上相伴多日,但是如今要在外人面前两人同住一间客房,感觉有些不妥。 “伙计,多加一间客房。”项北下巴倚着车窗,有气无力的对着伙计招呼。 小伙计刚刚接过缰绳,看了看虽然风尘仆仆,却难掩秀色的苏苏,又瞅了瞅面色蜡黄的项北,表示有些不解。 “别管他。”苏苏眼里没有了七杀,只有一个需要照料的项北。 一路之上,项北渐渐适应了这位昔日的手下反客为主的态度,看到苏苏态度坚决,也就放弃了无谓的抗争。 苏苏无视小伙计的目光,把项北从马车上扶下来,架着他的胳膊就走进了客栈。 房间并不大,不过是一床一几。但对于昼夜兼程,风餐露宿的项北二人来说,充满了暖意。 苏苏把身子僵硬的项北扶到了床上,眼见项北的手指已经无法弯曲,就不顾他的反对坚持喂他吃了些热食,又打来热水,替他擦拭了脸面和手脚,伺候他睡下,然后放下帷帐。 安顿完了项北,苏苏这才想起,自己也已经大半个月没有好好洗漱过了。 弯弓搭箭,她是天下最让人恐惧的战士。可是铠甲之下,她又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妙龄少女,虽然强忍着身上堆积这一路的尘土,却让她备受折磨。 看着面前清洁的热水,苏苏再也不愿忍受,抬手摘下了脑后用来束发的丝带,甩了甩脖颈,黑瀑一般的秀发瞬间披散开来。她听了听帷帐内的动静,芊芊素手悄悄扣开了紧紧锁住脖颈的衣扣,领口挣脱了束缚,白的刺眼的一段脖颈露了出来。 粉罗绢帕沾清露,冰雪少女拭凡尘。 摇曳的油灯烛火,映照着苏苏那仙女一般错落起伏的曲线。试问世间有哪个多情公子可以挡住这无边的香艳之景。只可惜那个床上昏睡的项北,却没有办法感受这一帘之隔的人间春色。 昏迷的项北又进入了那个一直困扰着他的梦境。 孤身一人站在如同圆柱般笔直耸立的山尖。山是如此之高,向下望去,看到的是被白云掩住隐约可见的其他起伏群山,抬头,眼前就是触手可擒的碧洗青天。 “这一世你还不肯开悟么?”原来云雾遮挡之下,还有一个模糊高大的背影负手而立,背对着项北问着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语。 背影似曾相识,可是任凭项北拼命思索,却又在记忆里搜寻不出。 “如果开悟就是为了抛弃,那我确实还不太明白。”空中传来了一个少年不卑不亢的声音,项北心中长出一口气,原来,那个问题不是问自己的。 不过,这里是哪里?为何自己会出现在这里?项北想要恭恭敬敬的请教面前的背影,哪知刚一张嘴,才发现自己的脸上竟然根本没有嘴! 他下意识的用手去摸自己的脸庞,意外的发现,自己的整张脸竟然平滑如镜,是一个没有五官的平板。 项北大骇,不对,如果没有五官为何自己能有见有闻。正在他迷惑之际,那个高大的背影扭头朝向项北,竟然也是一个没有五官的无面人。 “那你就继续去悟吧!”无面人无口能言,而且那张白纸一般的所谓的面孔瞬间扑到项北的面前,吓得项北不由得后撤一步,哪知脚下踏空,从望不到底的那座高大的石山上跌落下来。 “天魔星转世,你身边的人都会因你而死!” 迅速消失在云端的那个山顶之上,无面人恶毒的诅咒如雷鸣般轰击着项北的耳朵,震得他脑袋生疼,但是用手来回摸了半天,自己的脑袋上也没有找到耳朵。 这是要落向哪里?项北扭头想看看自己最终会坠向哪里,一只粗壮的手臂却突然从身旁的岩壁上伸了出来,拦腰把他抱住 “谢谢啦。”没有嘴的项北听到了自己道谢的声音,哪知那只手臂却突然也开口了,“谢我?我不就是你么?” 项北纳闷,为何这里总有这么多奇怪的声音和话语,再细看那只手臂,果然,那根本不是一个人的手臂,而是从自己身体里破腹而出的一颗小树,小树的枝丫虬曲着血管,像是被剥了皮的肌肉,树梢如同手掌一样紧紧的抓住旁边的岩壁。 啊!项北惨叫一声,把自己从幻境中拽了出来。 正在擦拭身体的苏苏被这声惨叫吓了一跳,她瞬间扑到床帏之内,扶起一身透汗的项北,轻轻的呼唤,“项北,醒醒。” 项北缓缓睁开了眼睛,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额头的汗水已经把鬓角打湿。苏苏拿着湿巾轻轻的为他拭去额头的汗珠。 “苏苏是你啊。”终于从梦境中挣脱出来的项北认出了眼前的苏苏。 “嗯,项北,你做噩梦了。”苏苏一手托住项北的后背,另一只手抬起来试了试项北的额头,却没有注意到,自己胸前的扣子还没有顾得上扣起来。 项北终于也看清了面前亮的刺眼的雪白的胸脯,顿时又是一阵头晕,“苏苏,你好香……”话音未落,脑袋一垂又昏迷了过去。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语让苏苏心头怦然一跳,莫名心慌,继而也看到了自己挺拔的身子正面对着项北没有设防,顿时脸庞涨的通红。 “你这个……”苏苏想要骂项北一句,却发现这个家伙已经又昏迷了过去,“讨厌的家伙。” 后面半句声音小的连苏苏自己都听不到。 她放下项北,慌乱的扣好胸前的扣子。 项北的额头开始有些烫了,苏苏用蘸了凉水的湿毛巾压住项北的额头,把桌椅拖到床边,靠着椅背坐了下来。 疲惫如大山一样向苏苏压了下来,她终于也支撑不住,伏在桌面上打起盹来。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3章 物是人非 第二天天刚放亮的时候,项北又醒了过来。他咬牙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看到一旁的苏苏还趴在桌子上打盹。 他知道苏苏这一路吃了不少苦,担心把她吵醒,索性靠着床头静静的看着苏苏发起呆来。 阳光刚好从窗缝里钻了进来,斜斜的铺在苏苏的后背上,从项北的角度看去,那一头乌黑的秀发披散在肩头,被这阳光镶嵌上了一圈闪亮的金边。 这个傻丫头。 项北原本想让这天下最厉害的箭手脱下戎装,穿上女红,从此隐匿江湖,远离纷争。却不料这个执拗的苏苏竟然违背了命令,为了救下自己,再次在霸都面前现身,还得罪了那些来自西番国的什么圣使。 同样固执的,还有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头鬼爪贪狼…… 想起这一路上自己被苏苏安排的明明白白,项北不禁心中苦笑。 突然,身体深处的疼痛再次猛烈的袭来,项北感觉到大概是仙虫又在啃噬自己的身体了。不知道自己这一身的血肉还能坚持多久,他甚至有时偷偷的用匕首切开自己的手腕,看看会不会钻出虫子来。但是眼见着伤口很快就愈合如初,甚至连一丝血迹都看不出来。 伴随着疼痛来袭的,还有整个身体的僵硬。项北在苏苏面前尽量显得轻松些,不想让她看出自己的痛苦,苏苏也在项北面前,装作一身轻松的满不在乎。却会独自跑到一边偷偷抹下眼泪。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活着,是痛苦。但小宝妈妈的那份坚持让项北和苏苏明白,那种痛苦的坚守也是一种责任。 “你醒了?”苏苏醒来第一眼就是看向床上的项北,发现项北已经坐了起来,人也似乎精神了一些,顿时轻松了不少。 她走到床边,摸了摸项北的额头,烧已经退了,长出了一口气,可是瞬间又想起昨晚的一幕,两腮立刻腾起了红云。 对自己昏迷时的胡言乱语,项北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也不知苏苏脸上的红晕从何而来,他只是纠结了一番,用商量的语气问苏苏, “苏苏,我们可以在邺城里逛一逛再出发么?” 苏苏愣了一下,她早已习惯了项北下达指令时的斩钉截铁,突然听到这种商量的语气还有点难以适应,她本来想要拒绝说赶路要紧,可是看到七杀眼中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杀气,苍白的脸上只剩一副诚恳的表情,就像是向姐姐讨糖吃的邻家小弟,不禁心中酸楚,点了点头。 一路之上相依为伴,项北把自己的身世已经告诉了苏苏。 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箭手,现在成了最称职的马夫。苏苏在院子里套好马车,又在马车里加了层棉布垫子,这才把双腿已经变得更加僵硬的项北半扶半抱的送上马车。 拉车的马儿似乎也休息的不错,车轮在平坦的道路上显得轻快了许多。项北身下又加了厚厚的垫子,感觉到折磨自己的疼痛减轻了不少。 马车慢慢走到了邺城中心的位置,道路两旁竟然出现了零零星星的货摊儿,苏苏忍不住逛了逛,项北隔着车窗,看到她买了几条新的束发丝带,又在一个糖果铺子前停了下来。 “项北,你看,这还有糖葫芦啊!”苏苏惊喜的表情像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不过算起来她只比项北年长一岁,也的确是女孩子豆蔻韶华的好年景。 苏苏的笑容让项北心头莫名一颤,谁能想到这么甜美的笑容竟然来自一个手刃了三臂阎罗那种绝世高手的杀手。他不喜欢甜食,但是对苏苏递过来的糖葫芦竟然毫无抵抗力,顺手接了过来,还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谢谢。” 项北的客套让苏苏有点不爽,甩他一个白眼,“要谢,你该谢我的地方可多了。” 这个白眼让项北心头又是一颤,暗自寻思,“这丫头今天是怎么了?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 马车慢慢悠悠的走着,穿过了最有人气的中央大街,终于在城西的一处宅院前停了下来。当年三百多个人头滚落,一把大火连屋带尸烧了个干净,如今的外墙似乎依旧还能看出焦黑的痕迹,连宅院四周的胡同都是一片死寂。 十五年了?这个凶宅竟然都没有变化? 项北盯着黢黑的院墙,想努力回忆起些什么,但是却毫无感觉。站在当年凶案的现场,就像离开大夏国后,踏在南郡和北梁的土地上一样,项北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异地他乡的陌生感。 苏苏原本担心项北触景生情,难以自持,可是偷偷看去,项北盯着院墙面无表情,似乎只是在发呆,两人就这么一直默默了很久。 “苏苏,谢谢你。”项北终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你现在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苏苏也觉得项北今天有点不正常了。 项北没有反驳,而是两眼直直的盯着苏苏。直到把她看得羞红了脸低下头去。“苏苏,我以为看到这里我会想去把项家的仇人斩杀干净。” “那现在呢?” “我突然觉得轻松了许多。因为这里,和一路上经过的那些埋骨之地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 邺城之内,与武威将军府的残垣断壁遥相呼应的,是城东的一处老宅。此时此刻,远嫁的千金刚刚回门,门口的下人看到小姐的轿子,慌忙把门打开,然后撒腿就往院子里跑去。 “老爷,老爷,是二小姐,二小姐回来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身上穿着土黄色的大氅,宽大的袖口背在身后,一边呵斥着下人的慌张,一边却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自己的碎步,迎出门来。 门楣上的匾额早就按照老人的嘱咐摘了下来,但邺城的百姓都知道,这无名府里住着的就是北梁曾经的肱股之臣,长孙无疆。 今天回来的是长孙家的二小姐,远嫁西羌的长孙离。 “父亲。” 刚刚落轿的二小姐看到了迎出来的长孙大人,一声呼唤话音未落,两行热泪已经止不住的淌了出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长孙大人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强忍住了内心的激动,把二丫头让进了府门。 正在老人也要反身回府的时候,二小姐的花轿后面却突然绕出来一个点着竹杖的老叫花子。老家伙的双目已失,只留下两个恐怖的黑洞,还有脸上深深的刀疤。沾着草叶和泥土的花白头发,胡乱的卷在脑后完成一个小缵。 老叫花子一边敲着自己手上的一个破碗,一边高声唱着, “但使武威将军在,何亡北梁一片天……” “你这不长眼的老花子,胡说些什么?”长孙的家丁听到老人念叨的小曲顿时怒不可遏,挽起袖子就要上来动手轰人。 长孙无疆却疑惑的看了看花轿的后面,发现只有老花子一个人,问长孙离,“二丫头,这花子是什么时候跟在你的后面的?” “我不知道。”随即公孙离又瞅向两个轿夫,轿夫却也摇了摇头。 “算了。”长孙无疆喝止住两个家丁,“给他些铜板,让他离开就是了。”说完,跟着二小姐进入府内。 想想曾经同殿称臣的武威将军早已经化作尘土,曾经的北梁也被环伺的列强肆意蹂躏,曾经的帝王死无全尸,唯独自己这风烛残年的老人,却依然能够苟活在世上。长孙无疆自有他的道理。 “母亲大人,不肖女儿回来了。”长孙离径直冲到长孙夫人的厢房,看到母亲已经白发苍苍,因为双腿不能下地,只能坐在床铺上等着自己。母亲焦急的样子,让二人抱在一团,又是一阵痛哭悲戚。 老妇人一边哭一边还数落起跟进来的老爷无疆,“都怪你这个死老头子,非要把离儿嫁给那个短命的东西。害我离儿吃了多少苦。” 转而又用手轻轻拍着长孙离的后背,“好了,好了,离儿回来就好,看谁以后还敢把你赶出家里,娘定会和他拼了。” 长孙无疆在外人面前总是板着个脸,唯独在夫人和女儿面前却显得很无奈。他只得跟在娘儿俩后面长吁短叹,实则心中清楚,这两个女人才是唯一值得信赖也信赖他的人。 长孙离刚满十六时候,说媒的人就已经踏破了长孙家的门槛。 虽然北梁已破,长孙无疆也早已告老还乡,但乱世中他却能全身而退,而且依旧是树大根深,想要攀附结交的人自然不少。 视若掌上明珠的二女儿长孙离,最后却被他许给了西羌侯爷耶布措。耶布措掌管西羌最强大的铁鹞子重骑,虽然年过不惑却龙精虎猛。只是西羌在北梁的西北,长孙离远嫁西羌,长孙夫人多有担心。 熟料人算不如天算,西羌无敌的铁鹞子重骑不久前却意外被南侵的游骑国轻骑击溃,乱军之中耶布措下落不明。西羌看重成功却不能包容失败。纵是耶布措这样的名将在奋战中陨落,还是被西羌削去了侯爵,家人贬为庶民,变成了普通百姓。 西羌原本就土地贫瘠,出产单薄,没有了俸禄的耶布措家连一日三餐都是问题,大小夫人一合计,索性把最后一个进门的长孙离赶回娘家,还能省下不少口粮。 “老爷,快过年了,你去和孔战商量商量,让他们两口子也回来团聚一下吧。” 老夫人说的孔战是南郡的小王爷,是长孙家大小姐长孙惜的夫君。 想着老夫人的身体日渐迟暮,长孙无疆不忍拒绝,但心中却满是无奈,他看似解甲归田,但外面的局势却了如指掌。 西羌被游骑国击破后,接下来就轮到无主的北梁和空虚的南郡,多年的征战已经让这两个国家铁甲尽失,雄风不再。游骑国的威胁越来越盛,南郡小王爷肯定不愿意来这随时都可能被游骑国的铁蹄踏破的邺城。 长孙府外,下人小山拿着管家支给的几文铜钱,按照老爷的吩咐想要支开那个盲眼的老叫花子。 “快滚开,老不死的。”说着就抬脚想要踢到老叫花子的身上。 哪知叫花子却忽然弯腰,继而转脸面向小山,不仅躲过了袭来的飞脚,还仿佛在用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瞪着小山,瞪得小山直发毛。 “给给,拿着钱快走吧。”小山心虚,有点不舍的从兜里掏出那几个铜钱,扔到叫花子的碗里,希望能打发他走。 果然,老叫花子摸索着把碗里的铜钱踹到破衣兜里,虽不再唱歌,但嘴里却在碎碎念的说道,“可怜你们这些有眼无珠的可怜人,死到临头却还不自知。” “你说什么?”小山听不太真切,想要抓住老叫花子问个明白,哪知老叫花子像个傻子似的哈哈大笑,继续自顾的唱起歌来, “莫道乱世人命贱,天眼不开魂不散,不渡阎罗不渡魔,地狱不空不成佛……” 老叫花子步履轻盈完全不像是一个瞎子,小山子不由得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发起呆来,直到那个背影消失了很久,才回过神来,偷偷的骂了一句, “这老不死的瞎子,也不知道胡说些什么。”转身回府的时候,突然又高兴起来,二小姐回来这么大的喜事,今晚主人一定会吩咐厨房准备些精美的食物庆祝一番了。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4章 陈年旧事 小山不愧为在长孙府服侍多年的家丁,摸透了长孙老爷的脾气。晚上长孙府内少有的大开宴席,连下人们也跟着打上了牙祭。 长孙老爷忍不住喝了几杯,虽然老夫人在一旁习惯性的嗔怪几句,但难得的团圆喜气让老夫人的心情大好,看着老爷喝的面色红润,也就随他去了。 酒宴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方才结束,老夫人和二小姐似乎有唠不完的家常,还要回房继续唠嗑。 长孙无疆也在小山子的搀扶下离开了酒席。此时的他已经是微醺的醉态。脚步略显飘忽,眼神也开始迷离了。 “大人,厢房在这边。”小山子以为长孙大人有点喝多了,连去卧房的路都不认得了。 哪知长孙老爷却一甩手,“先去书房待会。” 小山子哪敢不从,只好搀扶着老爷走到了书房,把油灯点上。 “好了,让我一个人待会,你下去吧。” 小山子有点犹豫,“老爷,天色已晚,也有点凉了,我还是搀扶您回去休息吧。” 长孙老爷再一挥手,小山子只好顺从的退下,随手把书房的门掩上。 长孙老爷有一个人在书房独处的习惯,他特意交待下人们不要轻易打扰书房的清净,连小山子这样的贴身下人,也只能在老爷允许的时候,才能进去收拾一下房间。 支走了小山子,长孙大人在太师椅里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头脑清醒了一些的时候,他端起油灯,就着亮光,从书架的角落里,摸索出了一个木匣。 这木匣巴掌大小,古色古香,夹层中填满香料防潮防蛀,透露出一种庄重之美。打开朴素的盖子,里面只有一张折的方方正正的信笺。 信笺的纸张已经发黄,边角也微微打卷,看起来有不少年头,长孙无疆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捏住纸张的一角,轻轻把信笺打开,里面是几行笔力遒劲的小字。 每当长孙老爷心情起伏的时候,他都喜欢拿起这封信读上几遍。 “长孙吾兄,事已至此,无力回天。但求老天垂怜,保我北梁百姓无虞。立储一事吾虽与兄各不相谋,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恳请吾兄代为国家尽忠。 玄甲神策,乃吾毕生心血,筑北梁之基石,望长孙兄尽量周全,保其根本。此信为证,嘱其莫起他念,助你纳其忠勇,为社稷所用。” 记不清多少次,长孙无疆想要举家归隐山林,奈何一看到此信,就无法说服自己逃离邺城。 信纸上滴落一滴老泪,接着又是一滴,回过神来的长孙大人被吓得慌忙把信纸放到桌面上,小心摊开,用衣袖轻轻沾干,纸上的墨迹却还是被慢慢的润开。 老人的眼睛再次被泪水淹没,视线渐渐模糊,口中碎碎念着,“但使武威将军在,何亡北梁一片天……” 一张黝黑刚毅,不怒自威的脸庞浮现在他面前。 当年项胜将军又一次凯旋而归,长孙无疆领了皇上的旨意在城外十里林为将军洗尘。一番寒暄过后,将军忽然喝退左右,压低声音问长孙大人, “大人可曾听到风声,皇上前两天突发风邪?” “将军消息果然灵通,我还没说,您就已经知道了。将军,你掌管咱们北梁的三军将士,只要负责御敌国门之外就好,朝堂之事,置身事外,落个清静岂不更好?” “可是皇子们……” 长孙大人突然挥手示意武威将军收声,他又四下查看一番,确认护卫们都已经退到了数步开外,听不到二人的对话,这才小声叮嘱。 “现在是非常时期,皇上龙体确实抱恙,可是他并无意指定接班之人。众皇子们各个摩拳擦掌,虎视眈眈。你我还是静观其变才好。” “大人此言差矣。”武威将军虽然想要压低嗓门,奈何他性子直爽刚烈,第二句话又恢复了洪亮,“皇上龙体关乎社稷安危,北梁强敌环伺,危如累卵,如果皇位稍有不稳,只怕北梁将会堕入万劫不复之地,你我二人怎可袖手旁观?” 这句质问让长孙大人老脸一红,他又何尝不知此事的利害,武威将军的说法也正是他的担忧,只是作为百官之首的长孙大人,如今也进退维谷,于是反问将军,“那你说我们该如何插手?” “劝谏皇上立储。” “皇上年事已高,非常忌讳别人觉得他会命不久矣,因为劝谏立储一事,他已经下令杀掉了三人。” “那你我二人召集百官一起劝谏可否?” 唉,长孙大人看着将军那一脸的真诚,心中慨叹,可惜你这疆场上的无敌将军,却不知朝堂之内的风云际会。 越重的权利,对人心的蛊惑就越难以抵挡,尤其是朝堂上的那张龙椅,你可见多少骨肉相残,父子相争,后宫纷扰,外戚为祸,皆因为那一张华丽又危险的椅子。 当今皇上虽然醉心于声色犬马,但对于国家大事却了然于胸。看似朝堂之事全权推给长孙,东挡西杀也放心甩手项胜。但其实一切皆在他手中牢牢掌控,暗自布下掣肘无人敢做僭越之事。 甚至这皇储空缺,也是老皇帝的一手好棋,皇子们既要相互钳制又都会尽量取悦父皇。老皇上一边观察,一边把权利更加牢靠的掌控在手中。 不过项胜将军的担心并非多虑,皇储位置迟迟不定,皇子们看父皇龙体欠安,自然会蠢蠢欲动。纷纷私下拉拢朝臣,经营自己的势力。 项胜对皇子们的示好非常反感,反而觉得从未私下联络自己的大皇子更为倾心。他也毫不掩饰自己对大皇子的欣赏。 “大皇子一向宅心仁厚,处事公允,也在军中和朝中都有历练,长幼尊卑也合乎我们的祖制,不如我们联手举荐。” 此言一出,长孙大人颜色剧变,连忙挥手制止, “将军此言诧异,劝谏皇上立储尚可托辞关乎社稷,可是如果直接点名大皇子,只怕是害人害己的落人口实了。以我们的身份,难免背上私通皇子,逼宫犯上的罪名。” “而且”长孙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提醒,“当今乱世,妖佞横行,世道险恶,以大皇子的宅心仁厚,岂能护咱们北梁周全?” “有你我二人在,定能周全。” “大皇子嫡母出身南郡,将军此番刚刚与南郡交兵……” “长孙大人,你我再瞻前顾后,只怕贻误了大事……” 文臣武将,思路终究有别,两人虽无二心,但终是难于达成一致。 三日后,朝堂设宴,老皇帝亲自褒奖将军得胜归来。长孙大人万万没想到,自己苦心劝阻,但武威将军还是忍不住当着百官劝谏立储之事。 当他口中说出大皇子时,皇上和众位皇子们面色皆是阴晴不定。长孙大人不由得替项胜将军捏了一把汗。 老皇帝知道,项胜是国家的围墙,并未降罪,但直到自己驾鹤,北梁也没有立下一个皇储。 一切果如将军担心,一切也如长孙料定。皇长子为人忠厚,颇受百官百姓拥戴,但却因其嫡母是南郡夫人而被忌惮。 其他皇子们各怀鬼胎,尤以八皇子最为狡黠,早就暗中布局,拉拢朝中重臣,许以重诺,对不站队的异己私下派杀手暗杀。唯独忌惮文臣中的长孙威望太高,且态度并不明朗。武将中的项胜,手握重兵,不能轻易剪除。 眼看老皇帝日薄西山,皇长子还严苛父皇教诲,老老实实的在殿前辅政,而八皇子却已经调派人手,戒严后宫,只有自己才可以见到老皇上。 时逢西羌犯境,八皇子假借老皇上之名,把武威将军支往前线,长孙大人虽然心知肚明,却并未加以阻止,心想或许武威将军不参与即将到来的朝堂之变,是个更好的结果。 接下来形势急转直下。老皇上病死,遗诏八皇子登基大宝。接着皇长子暴毙,其他几位皇子也或迁或贬,邺城之内的震动历时半年之久才逐渐平息。 新君的第一场庆典刚好赶在重阳佳节,朝宴之后,长孙无疆被新皇帝单独留下问话。 “长孙大人,当年盛传武威将军私下与大皇子勾结,意图逼宫夺位,此事你怎么看?” 长孙无疆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将军只是疆场上的将军,朝堂却是皇上的朝堂。北梁有上天庇佑,王位自然是贤能者居之,皇上登基大宝,就是我北梁之幸,也是天命所归,岂是旁人可以左右的。” “嗯。”这一番话拍的新皇上十分舒服,只是他却并未表态,长孙大人只看到他面前垂着的冕帘微微晃动。 冕帘不仅彰显着皇帝的威严,更是让帘后的眼睛可以随时监视面前的臣子,而臣子们却不能轻易看到天子的神情。 君臣二人就这么尴尬的沉默了一会儿,皇上才说了一句有点莫名奇妙的话,“重阳到了,也该让将军和家人们在一起了。” 皇上仿佛未卜先知,重阳一过,西羌就退兵了。项胜虽然对朝中的情况颇为不满,但已经如此,也就只能顺其自然了,只是据传将军在一次酒宴上,指着长孙大人的鼻子破口大骂,说是长孙大人不该只顾自保,而眼睁睁的看着北梁就这么被葬送掉。 新皇上等的就是这个机会,随即命长孙大人带着亲军包围了将军府。 长孙大人苦苦相劝,以武威将军为国家出生入死的战功,向皇帝认个错,说是酒后胡言乱语,自己好向皇帝求情开恩赦免。哪知将军尚未说话,一旁的亲军统领突然大声呵斥,皇上口谕,项胜居功自傲,目无圣上,私通南郡,意图谋反,数条重罪,诛灭九族。 这让长孙大人目瞪口呆,原以为新皇上心思周密,只是杀一下项胜的威风,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真的会自毁长城。对着统领大喝一声,“统领不可,北梁还要依仗武威将军御敌国门,我这就去求皇上再议此事。” 阅人无数的长孙大人到底是犯了此生中的最大的错误,看错一人,毁灭一国。他只想到乱世不可以仁义之君成为别人刀俎下的鱼肉。但过于卑鄙无良之人只会招致天威震怒。 夺权时或许小人可以得志,但治国时小人必会亡国。 八皇子其实是自己勾结西羌犯境,借以支走支持大皇子的项胜,继而弑父夺权,窃取了北梁的天下。更是心胸狭窄,必将致项胜于死地,还在众臣面前夸赞长孙大人揭露项胜有功,赏赐银钱无数。 皇帝是不能犯错的,因为他是天命所归。因此,杀害武威将军、自掘坟墓的所有的罪责都落到了长孙大人头上。 长孙大人心灰意冷,执意辞官告老,但因为这一封将军临死前留下的这一封遗书,让他不能懈怠,私下里苦心经营,处处为北梁国运费尽心神。 尤其是武威将军一手训练的北梁支柱,玄甲神策军虽有诸多不满,但依旧遵照将军的遗志,保家卫国。 “天命所归”的八皇子终究是北梁的宿命,他不仅诛尽异己,赶尽杀绝,还出尔反尔,利诱西羌的许诺又事后反悔。 杀了南郡的大皇子,骗了西羌的西邪王,终为自己招致了五马分尸,传首九边的下场。 虽然北梁国破家亡,但靠着长孙大人的多方周全,百姓尚可艰难苟活。 如今,斯人已逝,故国已亡。虽然独木难支,可怜长孙大人觉得愧对武威将军,愧对北梁百姓,依旧苦苦支撑。虽然耳边传来“但使武威将军在,不亡北梁一片天……”的悲歌,也知道百姓背后还有另外两句,“可怜北梁百姓家,尽丧长孙烟柳花。” 想起被骂烟柳花的两个宝贝女儿,老人心中更是委屈。项胜虽然死的悲壮,但万民称颂,流芳千古。自己虽然苟活,可是却注定劳苦一生,还要遗臭万年。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5章 九州之内 青天之下有九州,九州之外有八荒,八荒之外呢?神州的人就很少能说的清了,或许那边就是恶鬼或者神仙的领地吧。 不过九州之大,足够承载天下这些纷争了。 九州内,地界最大的国家当属大夏,而且占据着最丰沃的土地。横亘东西,通达南北,其东南为无边瀚海,西北有西羌、北梁和南郡三国鼎立。 正北穿越五百里无人沙海,就是被大夏先祖驱赶到大漠深处,北荒之地的游骑国。游骑国内部也难免有嫌隙,数十个部落散落在北荒草原,草牧而居。 正西与大夏隔山相望的,是地域辽阔但人丁不旺的西番国。 北梁和南郡其实都与大夏接壤并且风俗人情也很相似。只是犬牙交错的疆界,日积月累的恩怨,却让这些国家之间龃龉不断。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只有怜悯和屈从。而在实力接近的双方之间却会多有纷争。 夹缝中的北梁,北有西羌的铁鹞子重骑兵压境,南有南郡的方盾步兵团裹挟,东面又不时会受到穿越整个荒漠流窜而来的游骑国轻骑的劫掠。项胜将军凭一己之力,力阻三面之敌,可以说是将兵家之力发挥到了极致。其中,最让他依仗的,就是自己亲自操练的玄甲神策军。 玄甲神策是从北梁最精壮的青年中选出的佼佼者,依其所长,分编入飞矢,盾枪,疾尘三军,每军只有万把人,但却精于所长。 飞矢军,是擅长强弓劲弩的弓箭兵。臂力过人,且善于速射,用来杀伤对方快速冲击的骑兵或者方阵冲锋的步兵军团。 盾枪军靠的是坚固的铁盾,其上架着三丈长的矛枪,作战时,枪柄直接斜插入地面,为飞矢军提供掩护,确保不被敌方骑兵近身和包抄。 而疾尘军,是北梁最精锐的骑兵,一旦敌方阵型出现疏漏,或者有用来抵抗飞矢的盾牌,疾尘军负责撕开敌阵缺口,扩大战果。 平日里这三军苦练自己的专长,又会在项胜将军的督导下合阵演练,完美的配合将每一军阵的战力发挥到极致,创造了无数以少胜多的战场神话。 只是项胜将军含冤遇害后,曾经的北梁玄甲神策军心涣散,战力日益衰落,终不敌南郡和西羌的联合冲击。北梁皇室被屠戮殆尽,曾经的神话玄甲神策也随风而逝,北梁终成了摇摆于西羌和南郡之间的傀儡。 随着三足鼎立中玄甲神策的销声匿迹,北梁的土地上出现了西羌铁鹞子重骑和南郡方盾步兵团的正面对抗。 西羌盛产骏马,铁鹞子重骑是由西羌的侯爷耶布措打造的一支重甲骑兵。原本就高大健硕的西羌骏马,连同驾驭其上,擅长砍杀的骑手,都被冠以重甲。冲锋时将三匹骏马编为一组,甲胄相连,三马齐进,如同一座小山一样不可阻挡,单是扬起的厚重的尘土都能令对手胆寒。 而南郡虽少产良马,但好在田地上的出产相对丰盛,人丁也较西羌兴盛,因此组建了以步兵为首的方盾军团。方盾军团以鹿角拒马桩配合长枪厚盾来对抗铁鹞子重骑。方盾步兵单人战力不如铁鹞子强大,但靠着人数上的优势,双方在战场上打的有来有回,各有胜负。 打破了三足鼎立的局面后,西羌和南郡一时又谁也吃不下谁,战事成焦灼之态,他们却万万没有想到,北荒之地的游骑国忽然崛起了。 数百年前,游骑国因为屡次劫掠大夏的腹地,搞得当时大夏的皇帝龙颜震怒,以举国之力组建雄兵,一直把游骑国的先祖驱赶至北荒之地。 也许是因为被大夏的军队逼得太紧,游骑国的部落间彼此猜忌,不断分化,最终散落在北荒广阔的草原上。而后随着数百年的发展,草原之上的部落渐渐人丁兴旺,偶尔也会因为领地和资源而互有杀伐。 十年前,这些部落中的哈苏亚部落突然崛起,哈苏亚的部落酋长良木哈逐渐统一了游骑国的各个部落,他有四个能征善战的儿子各统一军,哪个部落若敢流露出一丝不从,都会被这四个王子率军征服,如今一个强大的游骑国在北荒草原中悄然崛起。 四位王子中,最让良木哈看重的是老二窝别台。不仅手握重兵,而且也是最有谋略和理想的。他眼见北荒没有别的物产,只能靠草牧牛羊过活,有时甚至一把铁菜刀或者铜酒盏都要靠南下到各国去打家劫舍抢回来。于是,他把目光一直盯到了那个曾经让游骑先祖蒙羞的庞大帝国——大夏。 不过,窝别台也深知贪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如今看到夹在大夏和游骑中间的三个小国已经势同水火并且消耗殆尽,让他看到了南征大夏的曙光。要征大夏,必先吞三国,而要吞三国,北梁就是最好的跳板。 今晚,当长孙大人还在对着项胜将军的遗书感慨伤怀的时候,窝别台的最精锐的三百游骑兵已经位于邺城东北的五十里外。 这次窝别台亲自带队,并命令手下,今晚的目标是邺城的长孙家。任务,是将其府内下人尽数屠戮,但要力保长孙无疆及其家人的安全。屠戮是为了震慑,让这个老狐狸不再摇摆于各个强邻。保全是为了利用,要让长孙无疆为他打开北梁这块跳板的大门。 窝别台的这三百游骑兵是精锐中的精锐,虽然游骑国的军马不如西羌国的高大俊美,但其耐力持久,速度又快。游骑兵们不仅擅长骑兵的常用战术,冲击砍杀,更是有高超的箭术,善于在疾驰中弯弓搭箭,如同生出双翼的弓箭兵,窝别台之前正是靠着这样的游骑兵,击溃了西羌倚重的铁鹞子重骑兵。 这三百游骑兵每人掌控三匹快马,骑手途中在两匹战马上轮流骑行,第三匹马负责驮运辎重。这样,三匹战马即使在疾行中也可以轮流休息,整个队伍就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进行急行军。修整过后,这最后的五十里脚程只怕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到达。 不设防的邺城之内,应该没有人知道窝别台的这支轻骑利箭正在向邺城射来,整个城内仍旧淹没在黑夜中的静谧之中。除了那架在空旷的街道上借着星光前行的马车。 陪着项北在城西的将军府残垣断壁间待了半天后,直到天黑,项北才默许离开。但苏苏决定不再耽误时间,连夜就要出城继续北行。 随着马车有节奏的晃动,车厢内的那个少年又陷入昏睡之中。 苏苏已经适应了这种独自一人赶路的孤独,时不时的去给项北揶一下被角,用手背去探一下少年的额头。 这家伙,平日里不仔细看还不觉得,那张没有了血色的惨白面孔上,竟然是一幅略显秀气的精致眉眼。 苏苏不禁捋了一下项北额前的头发,让那张脸庞看起来更加清晰,想起昨晚客栈里这个家伙的呓语,不禁又觉得自己面颊烫了起来。 突然,马车车身骤停,苏苏身上不禁打了个激灵,一个鹞子翻身就腾起身形,轻盈的在空中跃过拉车的高头大马,落地前一柄闪亮的匕首已经握在手中,泛着幽蓝之光的锋刃直指黑暗中突然冒出来,挡住马车的一个身影。 看似黑影被匕首吓得发抖,实则是苏苏被惊惧到了。这是第一次一个生人贴近了马车却丝毫没有被她察觉到。或许是因为自己刚才正在走神吧,苏苏这样安慰自己。 “大侠,饶命!” 被匕首架在脖子上的黑影发出一声惨叫,他身上的一股酸臭之味熏得苏苏直皱眉头,但苏苏并不会因为黑影这样的作态而放松警惕。如果有心偷袭,他已经进犯到足以发起致命一击的距离了。 “你是什么人?”苏苏声色俱厉的质问。 “我,我只是一个看不到东西的老瞎子啊。” 苏苏举起马车上挂着的灯笼,这才看清黑影是一个穿着破衣烂衫,身子骨精瘦的老道,须发皆白,脑袋上顶着一个脏兮兮的发缵。因为双目已失,高高的颧骨之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在黑夜中显得格外瘆人。 “为什么要靠近我们的马车?” “女,女侠。听声音你一定是个人美心善的女侠士。你也看到了我只是一个老瞎子,哪能看到什么马车啊。这要不是被你拦着,估计我都要被你这马车给撞死了。多谢女侠的救命之恩啊。” 老瞎子脸上的两个黑洞本就恐怖,听着他略带轻薄的话语更是让苏苏反感。有道是人老精鬼老滑,活到了这把年纪,一个盲目之人靠着敏锐的听觉应该比一个正常人更适应夜晚的黑暗。 苏苏无心与他纠缠,收起匕首,就要继续赶路。哪知这老瞎子竟然还厚着脸皮用枯枝一样的爪子扒住了马车的车帮。 “女侠,咱们能遇上也是老天安排的缘分啊,你看我老瞎子可怜,说不定一会儿又要碰上官爷杀人,不如您行行好,我们结伴同行一段可好。” “对不起,不顺路。”苏苏没有心情打岔,扬起马鞭就要继续赶路。 哪知这老瞎子竟然不撒手的耍起赖来, “姑娘,您要是不帮我,只怕我今晚就要死在这了。”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番争执把车厢内的项北惊醒了过来,他用虚弱的声音询问发生了什么,未等苏苏作答,老叫花子就哭起可怜来了。什么孤苦伶仃,夜路难行,相遇是缘,不如结伴同行之类。 项北看看窗外还是后半夜的光景,用自己的灵息也探不到老家伙身上有什么功夫,一时心软,遂向苏苏求情, “既然相遇是缘,那就不若同行吧。” “不……”,苏苏的“行”字还没说出口,老叫花子就像个大马猴似的一撅屁股爬上了马车, “多谢恩公的救命之恩,多谢恩公的救命之恩。” 项北忍住身上的疼痛艰难的往车厢里面让了让,老叫花子盘腿就坐了下来。嘴里还不住碎碎念着,“我就觉得这个世道还是有好人的。” “老人家,您要去哪里?” “嗯,你们往北走,咱们肯定顺路的,我要去白首山。”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6章 最后的玄甲神策 杀破狼纵横江湖的时候,七杀曾经数落过破军: “你的箭术不错,只可惜太沉不住气了。要知道对手很可能利用你情绪上的波动,找到你的破绽。” 如今项北不再数落苏苏,倒是苏苏一路上没少唠叨项北, “老实待着,小心受伤,对破蛊之事要保持信心……”。 苏苏一听到盲眼老道说出白首山的名字,双目都放出光来,项北看了,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心说,苏苏,你可长点心吧,这老道素不相识,他说什么听听就好。 “老爷子,你知道白首山?” “嗯。”老花子似乎对苏苏的反应了然于胸,手指捻着稀稀拉拉的几根山羊胡子,洋洋得意的故弄玄虚,并不打算说下去。 “那你认识去白首山的路么?” 苏苏心中只惦记着白首山,完全忘了刚才这个一身臭味的叫花子还让她心生憎恶。 老道一脸得意的神情, “别看我眼睛看不见了,去白首山的路可是比别人都更清楚的。白首山是上古仙山,不仅被北荒部落限为禁地,山上的山精野怪也是万万不能招惹的。” 突然,老道还躬身低头,压住了声音,冲着苏苏勾了勾指头,一副神秘的样子。 苏苏不知有诈,把头凑了过去,只听花子故弄玄虚的说,“去白首山的路会自己不断生灭幻化,即使按照外人的指引,也是根本找不到上山的路的。” “那道长您能找到登山之路吗?”老道的说法让苏苏有点担忧。 “我啊,靠它就行了。”说着,老道揉了揉鼻子,然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咦,什么味儿,这么香?啊,姑娘,是不是你离我太近了?” 苏苏这才发现这老花子本来就没安好心,自己被占了便宜还无话可说,气呼呼的扬起马鞭抽打在拉车的马儿身上,马儿吃痛,咴咴的昂首鸣叫了起来。 …… 从北门冲入邺城的游骑兵也在不断的抽打着胯下的坐骑,但是这些训练有素的军马并不会昂首鸣叫,反而更加沉默的低头狂奔。进入邺城北门前,游骑兵们就各自选择了手上三匹战马中最顺手的那一匹,而留下了其他两匹放置城外备用。 这是游骑军进入战斗状态的标志。 三百匹战马鱼贯而入,前面是已经摸清门路的探子带路,后面有二十多骑自动停留在城门附近戒备,保护大队的退路。而游骑国的二皇子窝别台,和之前无数次战斗一样,随着游骑军们一起,扬起鞭子策马狂奔。 情报显示,邺城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 善战的窝别台却不知道,邺城不设防,但她也有自己的坚守,只因守备之力过于单薄,这单薄的力量留给了最需要的地方。 而此番游骑军剑锋所指,正是邺城内最重要的地方。 游骑军马队的铁蹄踏破城内的寂静时,已经触动了城内的暗哨,等到确认这批马队是冲着长孙府去的时候,凭空一声尖啸着的响箭,嗖的一声撕裂了游骑军头顶的天空,直奔长孙府方向飞去。 训练有素的游骑兵们知道这是触发了城内暗藏的警戒了,但是整个马队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游骑军们纷纷腾出手来,握住了各自的短弓。 游骑兵的短弓是在长弓的基础上改造而来,弓身比一般的弓箭短了一半。虽然限制了弓箭的射程,但是便于携带和提升速射。配合游骑军马的奔跑速度,即使与长弓方阵对射也丝毫不落下风。铁鹞子那样的重甲骑兵速度缓慢,更是这些游骑兵的箭靶。 凶神恶煞般的游骑洪流在邺城或宽或窄的胡同间不断分开又不断合拢,像是决堤的洪水冲过密林的间隙。 没有人相信,那一只孤独的响箭,能挡住如此势不可挡的洪流。 但真正的战士无惧任何强大的对手,那支孤独的响箭刺破夜空,也召唤出了北梁最后的守护者,一支五十人的玄甲神策孤军。 这是项胜将军的战士,最后的玄甲神策,为首之人曾是项胜将军的副都统,季长安。 季长安从小听着项胜将军百战百胜的故事长大,奉其为自己的偶像,年方十六就应征入伍,而且加入了一心向往的玄甲神策军。 在跟随项胜将军东挡西杀时,季长安的军事才能很快就脱颖而出,22岁时就被项胜将军召在身边,加以培养。 当年项胜将军蒙冤遇害时,季长安正在边境提防西羌的铁鹞子卷土重来,消息传到边关时,军中将士起初都不能相信,自己爱戴的将领,国家的支柱,竟然落得个如此下场。 等到消息确认后,三军哗然,为将军复仇的呼声响彻云霄。幸有季长安压得住阵脚,因为他知道一旦军队哗变,那刚刚退去的西羌铁鹞子定会卷土重来,项胜将军一生守护的北梁疆土将会拱手他人。 项胜将军和季长安一向情同父子,等安抚好边防将士,季长安自己却带着一个神策团精英小队,秘密返回了邺城。 神策团是玄甲神策军最小的独立作战单位,由十个飞矢,二十盾枪,二十疾尘组成。 出发前,这五十个兄弟歃血为盟,冒着擅离职守的杀头之罪,誓要为项胜将军讨个公道。 从都城到边关,都知道项胜将军是因为得罪了长孙大人,而被长孙大人诬告,冠以叛国之罪诛杀的。季长安打算带着自己的神策团除掉长孙一家,血祭将军之仇。 幸得项胜将军生前料到此事,留给长孙大人的遗书化解了季长安的误解。由于军中已经上报了他和神策团的擅离职守之罪,为了保住季长安,长孙无疆就把神策团留在了自己的府中。 朝夕相处之下,季长安看到了长孙大人为北梁的操劳,也明白了项胜将军舍生取义的初衷。于是继承了将军的遗志,“保住长孙大人即是保住北梁的半壁江山”。 今夜,外围暗哨及时发回了警报,最后的神策团要为保护长孙大人与窝别台的三百游骑精锐开战了。 这是强者与强者的对战,双方都只有血拼到底的决心而没有在意对方到底是谁。 像无数次演练过的,五十人的神策团分毫不差的摆下了雁翎阵,堵死了长孙府前的胡同,阵型刚刚就位,游骑兵的铁蹄声就已经从黑暗中传了过来。 十名飞矢弯弓搭箭,凭着精准的感觉朝着铁蹄声来的方向发出第一轮集射,噗通噗通,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游骑兵瞬间翻身坠马。 但同时,后面的游骑兵们没有丝毫的退缩,更加疯狂的抽打着胯下的战骑,冲着长孙府发起更加迅猛的冲击。 速度就是游骑最厉害的武器。 长弓的射程为100步,短弓的射程为50步。神策飞矢第一轮的疾射刚过,第二轮弯弓满弦时,冲在最前面的游骑兵已经冲到了50步内。短弓的箭矢迎着长弓的箭矢在空中交错而过,瞬间又有几个游骑兵中箭倒地。 巷战中其实不利于骑兵发挥速度的优势,也无法形成有效的穿插和迂回。短弓的箭矢之力也无法穿透神策团的盾枪玄甲。纵是如此,游骑兵在损失了7、8名先锋后,已经冲到了距离神策防线仅有20步的距离。此时游骑军们才看到迎面而来的是半空中密密麻麻的长枪。 没有勒马,也没有犹豫,前排的数骑连人带马像是山上滚落的巨石一样狠狠的砸在长枪阵上。 噗,血浆飞溅,数尺长枪直接没入人马的血肉之躯,惨叫声终于响了起来,支在平地上的枪杆在巨大的冲击之下入土寸许。 游骑军要用自己的身躯填出一条覆盖长枪阵的通道。 后面跟进的战马果然踏着前面人马的尸体,开始向着盾枪方向奋力攀登了。 “攻!”二十人的神策疾尘马队一起发出了进攻的怒吼,前排盾枪迅速打开密不透风的防线,十名飞矢迅速完成了最后一轮平射,随即抽出了腰上的跨刀,前进一步,护住支撑着盾枪的战友。 防线打开的缺口处,十排双列的疾尘军冲了出去。 远处胡同里传来越来越密集的马蹄之声,疾尘军的冲锋依然义无反顾。在他们身后,盾枪阵线的缺口再次合拢,这样的冲锋并没有归途。 雁翎阵中的季长安仔细听着游骑兵的马蹄声,心中估算了一下对方的人数,知道再也无力回天,只得进入长孙府内,向长孙无疆汇报。 外面的喊杀声已经把长孙大人从追思项胜将军的忧伤中拉了回来。老人已经昏花迷离的眼睛里顿时射出了明亮的精光,平日里的摇摆逢迎只为护住北梁的百姓,但他心中明白,亡国之人,被敌人收割只在旦夕。 “长安,这次游骑兵攻了过来,不为劫掠百姓,只怕他们是想要从我这里抢夺不属于他们的东西。麻烦你快带着夫人和二小姐突围,把她们送去南郡孔战那里。” “长孙大人,我带你一起冲出去。” “长安,如果我和你们一起出逃,只怕很快就会被游骑军追杀,夫人她们还是在劫难逃。既然他们冲着我来,那就应该不是想要一具老朽的尸体。我留下来也不一定会被他们杀了,再说,我也答应过武威将军……” 季长安还想劝长孙无疆一同突围,哪知长孙大人一瞪眼,让季长安仿佛看到了那个十五年前已经消逝的眼神。 长安领命,带着几个手下护送女眷们突围。 “等等!”长孙无疆喊住了夺门而出的季长安,把装着项胜将军那封绝笔信的木匣交给了季长安,“长安,这个请你代我好好保管。” 季长安知道这盒子的分量,双手微颤的接过盒子,在怀中揣好。准备护着夫人和二小姐离开。 哪知长孙夫人却执意留下,“我的腿脚已经不灵便了,带在路上只会成为拖累大家的负担,而且我家老爷就在这里,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谁也执拗不过她,长孙大人只好叹一口气,对着季长安说,“那就如此吧。” 季长安带着二小姐冲出长孙府的时候,玄甲神策团已经撑到了最后的关头。窄巷之内,游骑军和神策团的尸体已经堆在了一起。 十几个游骑兵已经把最后的两个神策疾尘战士团团围住,他们要为倒在巷子里的近百兄弟复仇。这该死的邺城,看似弱不禁风,却被一个神策团仗着地形之利埋伏狙击,损失了近百个游骑军精锐。游骑军士不能答应,压阵的二皇子窝别台也不能答应。 最后的两个疾尘战士已经遍体鳞伤,他们的玄甲上遍布着恐怖的口子,玄甲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 重围之下,人马都无法再发起冲锋,两人只是机械的抡动双臂,挥舞马刀和数把游骑军的马刀对砍。可惜体力早已耗尽,他们的马刀再也没有办法挡住势大力沉的游骑砍刀。 最后,疾尘马刀脱手,两个战士就像两个树桩,被数把砍刀一点点的越砍越短,越削越细。 最后一个疾尘战士倒下前,忍不住回头向身后看了一眼。 以前,那里一定会站着一个山一样的男人,当疾尘勇士们冲锋陷阵,牵制敌军的时候,那个男人只要大手一挥,无数的北梁热血男儿就会像潮水一般铺天盖地的涌来,把他们身边的敌人淹没。 武威将军,咱们玄甲神策已经把血流尽,此生能追随将军,我们无怨无悔。 恍惚之间,血色的眼睛里仿佛又看到那个玄盔玄甲的男人真的站在那里,他高举的双手似乎正在召唤自己的勇士们凯旋而归。 最后的疾尘战士眼中的整个世界开始飞快的旋转,那颗骄傲的头颅在空中旋转着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北梁冰冷的土地上。 战士回望的那个地方,的确站着一个男人,只是那个须发皆白的苍老男人,看着北梁最后的倔强被无数马刀砍成碎片,他的心也在一点一点的撕裂。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7章 邺城不夜 长孙无疆看着面前残肢满地,血流成河的样子,终于体会到当年项胜将军死谏先皇立储的良苦用心。 都说皇权决定着天下的安危,可是这天下的安又何尝不是用每一个热血男人的身躯铺就出来的。武威将军看到太多年轻的生命凋零在荒野山岗,自然会觉得国家的安,比任何一个人,包括他自己,包括皇上,包括皇子,包括每一个士兵的生命都更重要。 看着身后季长安护送二小姐长孙离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中,长孙大人心中稍感宽慰,他绝不会让敌人看到内心的软弱和痛楚。 “诸位军士,我是北梁邺城的长孙无疆,请问哪位军士管事说话?” 斩杀完最后一位神策团的战士后,游骑军们并没有继续疯狂。这支队伍和其他游骑军的嗜血残杀不同,他们是二皇子窝别台的手下,二皇子心中有比抢掠一城一池更大的目标。他的手下自然也有远超其他游骑军的钢铁军纪。 这些游骑军们刀箭归鞘,擦净了身上的血迹,有的在周围戒备,有的已经开始收殓战友们的尸首,即使是对手神策团的残骸,也都轻轻的摆放整齐。他们敬重这些作困兽斗的对手。 二王子窝别台对战报极度不满。数月前,也正是他手下的这支队伍,以五百破三千,大败西羌铁鹞子野战无敌的神话。 为何今晚,在已经是千疮百孔的北梁邺城,自己的这支队伍却取得如此惨胜,不对,准确的说,是惨败。三百游骑军精锐竟被这区区五十个神策团消耗近百。 怒火攻心之下,他差点要命令手下尽屠整个邺城。 不过,当长孙无疆镇定从容的想要找游骑军首领对话的时候,窝别台突然平静了下来,战士用鲜血和生命换回了战场上的胜利,那么接下来,就该轮到他这个首领,为游骑国争取更大的战果。至少,要让面前这个老狐狸对游骑国俯首称臣。 “长孙大人,别来无恙!” 这声音有些耳熟,长孙无疆开始在记忆中翻找这个声音到底是属于哪个人的。同时,只见游骑军的队伍往两边散开,数骑较周围骑士更加高大威猛的游骑兵簇拥着中间一匹如火焰赤红的高头大马,慢慢迎了出来,红棕马之上,端坐一个身材魁梧,脸色同样黝黑但五官棱角分明的青年,或许是肤色的原因,浓眉大眼让这少年显得老成了许多。 “原来是哈苏亚的二王子啊。” 显然,这两位统领者之前已经打过交道。长孙大人私下和游骑国的头领,窝别台的父亲良木哈有过接触,想要借助于良木哈的实力重新建立西羌,南郡和北梁的三角平衡。 奈何襄王有意,神女无情,良木哈的条件过于苛刻,此事不了了之。 但窝别台王子却有更大的雄心,先攻下北梁,然后统一西北三国,最后剑指南方那个占尽天时地利,又一直都狂妄自大的巨龙大夏。 今夜,窝别台就是来征服长孙,接纳北梁的。 长孙看到众人拱卫的窝别台,心中也是一沉,别看窝别台只有二十来岁,可是比他爹良木哈更有谋略,他知道或许今晚就是决定北梁最后命运的时刻。 经过一阵的寒暄,两人自己都觉得这样的虚伪已经有些多余。最后窝别台开出了游骑国的条件,可以出兵讨伐西羌和南郡,但是要北梁先加入游骑国的版图,这样也师出有名一些。 长孙大人摇了摇头,他原本想以牵制住西羌和南郡,外加岁贡的条件,借助于游骑国的实力,助北梁复国,奈何游骑国的胃口远不止此,他知道驱虎吞狼并非上策,如今最后的幻想破灭,他反而觉得轻松了一些。 长孙大人手指地上那些还没有凉透的神策战士, “二皇子,这,是我北梁的战士。” 他又蹲下身来,捧起一把浸满鲜血的泥土, “这是我北梁的土地。我一介老朽,怎敢把这样的土地,当着这些战士的面,拱手相送?” 窝别台闻听此言,腾地一下心头火起,他带着手下的精锐,穿越五百里无人荒漠,损失了不少最优秀的战士,可不是为了成全一个老头子的爱国之情的,唰的一声,他从战马侧挂一旁的刀鞘中抽出马刀,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亮线,朝着长孙的脑袋劈了下来。 就在此时,旁边闯入一匹快骑,在窝别台的耳边耳语几句。二皇子先是双目圆睁狠狠的瞪了快骑一眼,继而大手一挥,身后的十名战士冲出阵型,跟着通报的快骑朝着季长安和长孙离突围的方向奔去。 数骑离去后,窝别台的脸上却突然浮起了笑意,不仅收回了马刀,而且和颜悦色的对长孙大人说道,“长孙大人果然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只可惜当年北梁的项胜将军被你嫉恨中伤,昏君又自毁长城,那我看看现在还有谁能为您保护您最心爱的东西。” 长孙大人知道窝别台指的是什么,心中惊惧,暗恨这少年的卑鄙手段,但他依旧不动声色,甚至把双眼微微眯缝了起来,不再搭话。 邺城之内如此惨烈的战斗,整个东城哪有不被惊动之理,只是那些已经被连年战争吓破胆的普通百姓都紧锁门窗,把老人小孩一家人都团在一起,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祈祷着这场噩梦会在天亮的时候结束。 胆子稍大些的邺城百姓,隔着门缝偷偷观察街面上的动静,看出兵祸是指向长孙家的时候还狠狠的啐上一口, “活该,你这祸国殃民的老东西,早晚会被老天收了的。武威将军的大仇自有老天来报。” 那架孤零零夜行的马车,也早就警惕着战场上的喊杀之声。按照惯例,苏苏听到军马夜行的声音时就打算掉头回避,可是车上那个不速之客却插起嘴来, “让我闻闻看”他装模作样的伸出鼻子朝四方闻去,那使劲吸气又吐气的样子让苏苏觉得像是看到一条四处找骨头的流浪狗,她这次躲得远远的。 闻了一会儿,老头坚定的一指东方,“女侠若是信得过我老叫花子,今晚的生门在东方,其它城门都已是死门。” 苏苏厌恶的哼了一声,心想老叫花子说的都是废话,谁听不出来夜袭邺城的军马自北门而入,奔东门而去,若想避祸自然是要从西门或者南门退去。 她一扬马鞭,马车调转车头,就想向南门进发。 项北此时刚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他也听到了战场上的动静,问清了当下的状况后,淡定的把身边的水囊递给花子老道, “天默道长,您怎么知道东门才是生门?” 这个水囊里装的并不是水,而是从南郡一路带来的上等女儿红,塞子一开,一股浓烈的酒香就充斥着整个车厢,苏苏和项北都不饮酒。这酒是苏苏特地备在路上用来为项北清洁伤口之用。而且听说白首山地处极寒之地,烈酒关键时刻也可以引火或者御寒。 看着这个自称天默老人的老花子对着水囊咕咚咕咚喝的嘴角冒浆的样子,一旁的苏苏生气了, “项北,这是我带在路上有用的,你凭啥拿来给他做人情?” 哪知天默老人不仅不收敛,闻言还更是得意的咕咚咕咚连嘬了两大口,突显的喉结轻快的跳动几下,最后还来了个示威似的“嗨”了一声,用又脏又破的衣袖狠狠的蹭了一下已经挤在一起的五官。这才心满意足的打了个酒嗝,一掀车帘, “小哥,容我先下去方便方便,回来再和你说,记着等我回来啊。” 说着,像个身强体壮的年轻人一样翻身跳下马车,摸索到旁边的暗巷里方便去了。 “驾!”苏苏扬起马鞭就想甩掉这个猥琐的天默老人。 哪知却被项北拦住,“苏苏,这个老人不简单。” “当然不简单了。脸皮那么厚,骗吃骗喝,浑身臭烘烘的,还弄脏咱们的马车。项北,你为何对他这么客气?” “或许是人之将死吧。”项北叹了口气。 这句话让苏苏非常反感,索性把鞭子一摔,气的眼泪在柳眉之下的眼眶里直转, “项北,你怎么能只顾着自己,你死了倒是轻松,那我这一路拼死拼活的,图个啥?” “呵呵”,项北苦笑一下,“是啊,苏苏,你图个啥?生死有命,该死的总是会死。” “你!”苏苏被项北气的说不出话来,只在心中默默咒骂, “你这个混账,虽然你很讨厌,可是你死了,那我在这个世界上就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不过。”项北突然面带正色,看了看窗外天默老人的身影还没有回来,压低了声音,“这个老人真的不简单。刚才我有意试探,递他水囊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可是他却能够稳稳的接住,能在这个世上行走,他靠的并不是听觉。” “嗯。” 项北一旦正色起来,那带着稚气的五官让苏苏无数次看的有些痴迷,以前或许苏苏还是带着对上级的敬畏,如今她更喜欢看着这种神情隐含着项北对生存的执着。 苏苏也接着说道, “你别看他假装拿着那个竹杖指指点点,可是他走路的时候,不仅能避过路上的不平,连一点积有脏水的地方都能避开,那不可能是靠盲杖做到的。” 项北点了点头,两人似乎又回到了一同御敌时的那种默契, “而且这个天默老人身上没有武功和内力,对我们似乎也没有恶意,虽然装的痴痴傻傻的,但他一定还有别的目的,再说他竟然知道我们在找白首山,他说是自己要去,哪有这样的巧合?” 一提到白首山,苏苏终于喝止了马车,现在他们收到唯一关于白首山最确切的消息也只有这位神神叨叨的天默老人,不管这个老瞎子是不是在胡扯,苏苏只能冒险一试。 两个曾经最默契的战友又达成了共识。所以,那就静观其变。 “呵呵,就知道你们不会抛下我。”那个自称天默老人的老花子厚着脸皮又扒上了马车,苏苏暗自记下那双脏手碰过的地方,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再碰那些地方。 “天默老丈,那我们就去东门吧。” …… 城西的城门上,没有夜值的岗哨,只是挂着两个悬在空中的灯笼,突然,一团黑影闪过,夹带的黑风瞬间把那两盏孤零零的灯笼熄灭了。 今晚的邺城,注定是一个无眠的夜晚了……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8章 神秘强援 季长安砍杀了两个在胡同口戒备的游骑兵后,护住长孙二小姐的马车向东门赶去。身边除了车夫只剩下两名亲随。 两个勇士一个在前面带路,一个在后面断后,而季长安手里拿着砍刀,护在马车的旁边。 长孙离在颠簸的马车里听着车外的动静,心中比狂奔的马车更加颠簸。 白天刚刚到家,晚上就要面对与亲人别离的选择。尤其是母亲说要陪着父亲一起面对一切时,那种毅然又坦然的眼神,让她心如刀割。她甚至开始怀疑,是否是自己的命运多舛,以至于不断给身边的人带来着霉运。 丈夫下落不明,父亲忍辱偷生,母亲身染重疾…… 如今又要投奔那个远嫁南郡小王爷的大姐长孙惜,难怪人说可怜红颜总薄命,最是无情帝王家。 季长安没有时间胡思乱想。那些从边关追随自己返回邺城,又在邺城暗中保护长孙大人十几年的兄弟们,今夜都已经变成了北梁的一捧红土,纵是铁汉也在心中默默的淌泪。 如果知道那些兄弟们在为北梁流尽最后一滴热血后,依稀看到了项胜将军的召唤,或许他会宽慰许多。但现在,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完成长孙大人交给的最后一项任务,平安护送长孙离到南郡去。 骏马飞驰,车轮飞转,眼看就要到邺城东门了,忽然,身后却传来了让人绝望的马蹄声。 季长安并不回头,只是大喊一声 “柳震!” “是!” 断后的勇士高声应答,无需更多言语,悬缰勒马,那匹战马领悟主人的用意,一个漂亮的急停,瞬间就调转了马头。 名叫柳震的北梁战士,独自面对游骑国的十名追兵,听着身后季长安护着马车的声音渐行渐远,双腿一夹马镫。战马昂首嘶鸣,听到主人说了句,“兄弟,该咱们上了。” 这匹跟随主人征战一生的战马已经与主人的心意相通,仿佛听明白了话语似的点了点头,朝着游骑军追兵的方向,开始进发。 起初是小步慢跑,然后是逐渐加速,最后是舍弃一切的狂奔。 速度就是战马送给骑手最有力的武器。 游骑军的追兵想着窝别台的指令,不敢再出差错,扬起手中的短弓就是一顿劲射。十支箭头织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柳震迎面罩了下来。 柳震的眼中看到黑暗中几个闪着寒光的亮点向自己扑来,并不慌张,而是紧紧的伏在马背上,同时用手中的长刀遮住战马的面门,当啷一声,长刀挡住了射向马面的一支箭头,但同时,另三支箭已经射中了柳震的后背。 柳震身上,穿着玄甲神策的特制玄甲,由玄铁护罩、厚实的藤麻和贴身的牛皮绞合压制而成。玄甲比一般的盔甲轻便舒适一些,勉强挡住了几只游骑的弓箭,虽不致命,但箭头也透甲而过,入肉半寸,柳震察觉到盔甲内开始有热乎乎的液体流淌。 第二波弓箭来袭之前,冲在最前的游骑追兵已经和柳震只相隔数个马身的距离。游骑兵们迅速拉开队形,最前面的两匹快马贴着两边的墙根游走,后面跟上的战士挥起马刀准备正面迎敌。 战士的力量是为了杀敌,但战士的价值不仅仅是杀敌,柳震和游骑军追兵的目的都很明确,阻击追兵和追赶马车。 所以冲在最前面的追兵分开阵型,想要绕过柳震,这给柳震带来了一个不小的难题,他不是为了杀敌,他的任务是尽力阻滞追兵的步伐。 电光火石之间,柳震一拍马头,柳震的坐骑打了个响鼻,心意相通的一人一马瞬间做出了一个让游骑军意料不到的动作。 柳震先是起身离鞍,然后猛地一踩马鞍,从马身上高高跃起,扑向自己右边的快马,而柳震的战马随着身体一轻,猛地向左边一冲,同时后腿发力,两条前腿高高扬起,砰砰两声闷响,柳震自己撞上了右边的游骑军,而那匹忠诚无畏的战马同时撞上中间和左面的游骑军。 咔嚓一声,如此高速的撞击之下,柳震的战马被游骑军的马头撞断了脊柱,一头栽倒在地,马腹也被自己雪白的肋骨戳穿,雪白的肋骨又迅速被鲜血染红。 但它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成功的阻止了迎面的两匹快马,三匹战马在撞击下都受了重伤,一瞬间就把街面占去了大半。 柳震撞上自己右面的游骑军战士后,抱住他的肩膀,硬生生的把对手拽下马来,这回,街面最后的通道也被这两个滚在一起的战士挡住了。 游骑军的砍刀如弯月一样带着较大的弧度,便于高速中的砍削,却不利于短兵相接。而柳震用的战刀虽然刀面也比较宽大,可用于砍杀,但锋刃笔直,也适合捅刺,刚才一撞之下,柳震的战刀实际上已经刺入了这个游骑军战士的身体。 二人纠缠在一起顺势一滚,那个游骑军战士的腹部被彻底切开,腹脏顺着巨大的切口流了出来。 “闪开!”后面的游骑追兵们并未减速,呐喊着继续冲向拥塞的街口。 这些训练有素的骑手们知道,此刻急停,既不能避开障碍,还可能彻底放跑目标,虽然他们最初低估了这一人一马的狙击之力,但却没有丝毫动摇追击的决心。 嘿呀!那个已经流出肠子的游骑军战士不去捂住腹部的伤口,而是用双臂紧紧锁住了柳震,同时腿下施绊,刚刚站起身形的柳震被他重重的摔到在地。 柳震挣扎着还要起身,后面的战马已经冲了上来,无情的铁蹄狠狠的踏到他的胸口,噗的一声,柳震胸骨皆碎,被马蹄踩陷的胸口处,一腔热血喷溅了出来。 是宿命么?骑手和自己的战马以同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一匹又一匹的战马飞驰而过,很快把柳震和游骑军的尸体践踏的失去了人形,碎骨碎肉已经把他们彻底的粘合在一起。 柳震用自己的生命,尽力阻击了游骑军的追兵,但也只是为季长安争取了片刻之机。很快,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再次在季长安的耳边响起。 “兄弟们都已经尽力了了,现在,该我了。”季长安掂了掂手中的砍刀,冲着前头开路的手下大声喊道,“秦虎,保护二小姐!” 他又想了一下,对车内的二小姐喊道,“二小姐,平日教你的骑术可曾记得?” 长孙离明白当前的情势, “记得!长安将军,如果那些歹人追上来,请你在他们虏到我前把我杀死,万万不可让我受他们的凌辱,更不能让他们利用我来威胁家父!” “二小姐,放心,您不会死。” 说着,季长安拉着长孙离跨坐到拉车的战马上,马刀向马车的绳套猛地砍去。没有了马车的束缚,拉车的战马身子一松,驮着长孙离飞奔而去,而季长安和马车却停了下来。 他冲着车夫喊道,“帮我把马车横过来!” 车夫跳下马车和季长安一起把马车的车身横在了街上。 接着又对车夫说,“现在,你可以走了!” “长安将军,我也是北梁的战士!”车夫说着,从长安战马的后面摘下了弓箭,“愿与将军同生共死。” “好!”没有更多废话,因为追兵已经冲了过来。 车夫爬到马车顶上,弯弓搭箭,朝着追兵就射了出去,可惜他毕竟不是玄甲飞矢,射出的箭矢擦着一个骑兵的肩头划了过去。而与此同时,短弓射出的飞箭也已杀到,车夫站在马车上目标明显,瞬间被数支利箭穿透了胸膛,像一颗熟透了的果子,从车顶上栽落地面。 这车夫明知自己不敌,却要如此冒险,长安知道,他只为吸引追兵的第一轮弓箭,而从进入射程到直面白刃,游骑骑兵们只有这一轮的短弓机会。 马车的高度让游骑军的追兵即使肋生双翅也无法跨越,而季长安的战马又如山一样堵住了剩余的缝隙,这次游骑军的速度终于降了下来。 不过对于游骑军来说,如果挡路的是山,那就把山搬掉好了。 季长安的大刀挥舞了起来,他明白一个人的体力始终无法与这么多的敌人抗衡,他不再防守,每一丝力气都用来把大刀斩向围上来的敌人。 这样搏命的招式显然又让追兵们始料不及,原本他们以为人多势众,几轮下来就可以轻松把这个北梁余孽解决,哪知对砍之下,这个亡命之徒宁可被他们砍上很多刀,依旧把每一刀都攻向一个目标,很快又有两个游骑军被长安砍落下马,虽然长安自已也身中数刀,但玄甲护体,并未伤及要害。 剩余五个游骑军再也无法承担更多的损失,他们一起拨转马头,飞快的策马回退,游骑军打算利用自己的优势去拔掉这个钉子。 长安知道他们的企图,但也不敢去追,担心自己离开的空档会放过其他的追兵。 五名战士,五张短弓,在三十步处同时发箭,长安避无可避,只能横刀立马,准备以血肉之躯硬挡住这五只箭矢。 嗖~嗖嗖。没想到长安的身后又有三支飞箭袭来,其中两支掠过长安的肩头,除了耳畔破空的风声,一绺垂在耳边的发梢也被飞箭轻松切断,坠落肩头。 铛,铛铛,三声脆响,三支直奔长安面门的游骑短箭竟然被三支白羽箭硬生生的击落,而剩下的两支,一支击中了长安的手臂,一支偏离了目标从长安的身边擦过。 这一下把游骑军们彻底震慑住了,发生了什么?一向以善射为傲的游骑军竟然被敌人射落了已经发射出去的箭矢! 长安完全没有料到,除了自己北梁还有抗击外辱的力量,他兴奋的回头张望,却只是看到了远远的挂在东门上的两盏惨白惨白的灯笼,身后什么人都没有,那白羽箭是怎么回事?莫非是项胜将军英魂不散,在保佑自己? …… 城门角落的阴影里,苏苏收起了自己的长弓,“老爷子,这回那些追兵应该不敢再欺负那个女孩子了。我们可以走了吧?” 苏苏看到那些喜欢劫掠的游骑国士兵追赶一个衣着长相都很像大夏国女子的时候,虽然也心中不满,但她并不想卷入更多是非,在天默老人的激将大法下,索性出手为长安击落了最危险的三支箭矢,然后想在被游骑国的士兵发现前迅速离开。 哪知这不知死活的天默老人用手捋着几根稀疏的山羊胡子,煞有介事的摇头晃脑, “非也,非也,女侠此时东门也还是死门,只有你的长弓击败今晚那个最强的存在,东门才能成为生门,也是今晚唯一的生门。”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9章 夜奇来袭 “我可没有蠢到去对抗一支游骑军!”苏苏看着故弄玄虚的天默老人,憎恶又增添了几分。 “非也,非也,我说的那个最强的存在,可不是这支游骑军。”天默老人完全不在意苏苏的厌恶之情。相反,似乎一直面朝着苏苏精致的脸庞,一副欣赏之情溢于言表。 要不是这老家伙双目已失,绝对会让苏苏觉得他是在用一种贼眉鼠眼的猥琐之态看着自己。 苏苏执意拉着马车就要出城,天默老人还是不死心,自言自语的叹了口气,“唉,原以为这次能找到去白首山之路,看来又要再等十年了。” 一提白首山,苏苏不能装作没听到,忍不住追问一句,“老人家,白首山和邺城又有什么关系?” 天默气定神闲的接着卖弄起来,“有多少世人为了一窥天机而穷尽所有,但是天机是什么?真正的天机往往就摆在世人面前,而他们却视而不见。” “比如白首山,这样的仙山既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存在,又不全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存在,登山之路,自然要靠找到仙机。我已经闻到……”说着,天默又猛地抽了抽鼻子,吓得苏苏不由得向后躲了躲。 天默并不在意,“我已经嗅到了今晚邺城的这一战,就是打开这次登山之路的一个仙机。你刚刚搭救的那个邺城将军,就是当年武威将军的副统领,也是他们玄甲神策最后的将领。” “什么?”苏苏一惊。 天默讲的这些,什么天机之路,什么仙山既存在又不存在,苏苏并不理解,但是听到季长安的身份后,她却心头一动,如果这个人是武威将军当年的亲信,那岂不也算是项北的半个亲人了。 “而且”,天默还有更重要的信息要透露给苏苏,“那个将军身上带的东西,就是开启天机路的一把钥匙。” 这下苏苏彻底没了主意,她不想相信这个又猥琐又邋遢的老瞎子,可是天默的每一句话又让她觉得不得不信,想想自己不也是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境,就坚信白首山有拯救项北之法,那又算不算是天机? 这个老瞎子虽然喜欢言语轻薄,而且面相猥琐,但自己和项北又觉得他似乎没有什么恶意,好像还知道他们的很多事情。 尤其是这白首山之事,不管是瞎编的还是确有其事,老瞎子说的那些是目前为止他们听到的有关白首山的最多的情报。 “算了,让项北来决定吧。”每次苏苏遇到头疼的问题想不明白,就喜欢直接甩给项北,谁让这家伙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耗费心神的事情交给他就行,自己只需要按照他的决策执行就行。 “项北,”苏苏掀开车帘轻轻的呼唤了一声,可是看到那个面色清秀又苍白的家伙还在昏昏沉沉的睡着。 “你这个家伙。”苏苏心疼项北,不忍心把他喊醒,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只得在心中偷偷的嗔怪,“你这个家伙,这一路倒是只顾睡的安心……”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苏苏下定决心,先听听天默的想法再说。 “我相信那个最强的存在也是冲着这把打开仙路的钥匙来的。想要对抗他并非易事,甚至可能会丢掉性命。女侠,我觉得你想的也对,我们其实也没必要去冒这个险。” “可是你说如果错过,就要再等十年?” “嗯,天机之路每次都需要特别的机缘才能打开,错过了,那就再等十年,或许还有机会。” 苏苏又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项北,他不能等,所以,她也不能等。 想到这里,苏苏索性一咬牙,“好吧,你说,要我怎么做?” 咳咳,天默老人清了清嗓子,这才准备告诉苏苏计划,然而此刻,长街的战场那里却迎来了新的变故。 被三支白羽箭镇住的五个游骑军不敢再贸然行动,只得又后退了一些距离,小心戒备。而季长安看不到弓箭射程之外的苏苏他们,也只得依旧独自一人卡住马车旁边的缺口,确保挡住所有的追兵。 此时,后面纷乱疾驰的马蹄声响起,是窝别台亲自带领大队人马杀到了。 二皇子窝别台再也不想承受更多的失败了。他一直觉得今晚的行动出现了太多变故,留下少量人马看住长孙府后,便带着大队人马来支援自己的追兵小队。 长孙离是长孙无疆这个老狐狸的软肋,她是窝别台不想弄丢的底牌。 等他看到追兵小队又折损过半,而且还被季长安独自一人阻挡在东门街市的时候,心中是又气又急,果然自己不好的预感还是应验了。 “二皇子,前面有埋伏……”二皇子的到来让追兵小队倍感压力,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一个骑兵连忙上报。 唰,窝别台的马刀一闪而过,游骑军士兵的气管瞬间被利刃切开。 “我游骑将士可以死,什么时候会怕!所有人给我冲,抓住长孙府的逃兵。” 嚎~嚎~嚎 窝别台的游骑军将士们听到首领霸气的召唤,顿时像野人般的嚎叫起来,纷纷抓住缰绳猛坠马镫,战马们也被这样的呐喊声鼓舞,一边欢叫着一边高高扬起前蹄,不等前蹄坠地,后腿发力,像一支支弓箭一样射了出去。 战场的另一边,长安握刀的手臂因为脱力已经微微颤抖,血迹沿着刀身上的纹路慢慢流淌,一滴一滴的滴到脚旁的土地上,有长安自己的,也有游骑军战士的。 如今密密麻麻的游骑兵像潮水一样涌来,长安鼓励自己,“只要再砍倒两匹战马,两匹战马,只要两匹就能把马车旁边的通道彻底堵死。” 游骑军的铁蹄扬起了漫天尘土,季长安站在随着铁蹄抖动的街面上,手中长刀再次缓缓的抬起。 嗖~嗖,又是黑暗中飞来的两支白羽,苏苏和长安想的一样,只要再倒下两匹战马,就可以把道路彻底封锁,两支白羽箭在黑夜中划出两条白线,最前面的两匹快马瞬间被箭头穿透了头颅,轰然倒地。 但是这次,游骑军们已经不再后退,他们无视倒地的战马,后面的骑兵迅速补充到锋线,保持着冲击的队形。 轰! 长安用来挡路的马车被游骑军的冲锋马队顶的几乎脱离地面,虽然数匹战马已经因为撞击重伤倒地,后面的战马却依旧以血肉之躯,组成了一把巨大的锤子,不停的捶打着摇摇欲坠的马车。 终于,马车被彻底撞碎,一旁还在竭力抵挡的季长安也被数名骑兵围住,眼看就要被周围的马刀碎尸万段。 苏苏满弦顺势而起,弓弦上又架着三支白羽,但是面对如此多的游骑军她开始犹豫,是要再射杀三个游骑军还是替季长安脱离苦海…… 眼前这一幕终于让眉头紧锁的窝别台满意的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窝别台感觉胜券在握的时候,一切还都没有结束。游骑军的身后,突然传来了更大的动静,马嘶人嚎,数匹战马连同马背上的骑手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上了半空,热血像雨点一样从空中洒落,其他的游骑军战士惊骇之下,纷纷停下朝着那些战马被抛出的方向望去。 比看到恐怖的对手更恐怖的,是那里竟然什么都没有。 又有数匹战马被高高抛起,而且在飞到空中之前,马匹和骑手都已经裂成数段,大小不等的尸块以扇形的形状在空中散开,可是抛出这个扇形的中心那里,除了漫天血雾,依旧什么都看不到。 一个又一个扇形的血雨在空中炸开,伴随着碎肉纷纷落下,游骑军的队伍被轻松撕开了一道口子,按照扇形前进的方向,应该是奔着季长安去的。 此时的季长安身上又多了不少伤口,包围他的游骑军士兵被自己队伍里的变故惊得停下了进攻,季长安终于能够借此机会缓了口气。 “应该是它了。”黑暗中的天默点了点头,苏苏惊讶的发现,此时的天默少有的严肃起来,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那个最强的存在?”苏苏也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不管那个最强的存在是什么,它能如此轻松的撕开游骑军的队伍,这的确是个可怕的存在。 “嗯!绝对不能让它夺走季长安身上的那个东西。”天默老人义正辞严的说出这番话语,突然让苏苏感到了一种高高在上的威严。 “可是,它到底是什么,我怎么看不到它?”眼前的景象让她不得不相信天默老师的话语,项北还在昏睡,她已经没有了主意。 “它叫夜奇,不能以肉眼所见。” “什么叫不能以肉眼所见?看不到它我们怎么能够挡住它?” “我能看得到它,你的灵羽飞箭能够穿透它的鳞甲,如果你不怕死,我愿意祝你一臂之力。” 说着,老瞎子天默就冲着苏苏张开了双臂,这个举动把苏苏吓了一跳,“你要干什么?” 天默一本正经,“你来开弓,我来帮你瞄准啊。”说着,又朝着苏苏凑近了一些。 苏苏鼻子里顿时窜进来一股浓烈的酸腐之气,熏得她差点没有吐出来,她尖叫了一声,“你别过来,离我远点!” …… 窝别台的游骑军们没有见过这种阵势,他们从未在敌人面前露出过胆怯,可是面对一个根本看不见的存在,却让他们手足无措。 战士的骄傲不允许他们束手就擒,兵阵迅速分为两队,一队把窝别台团团围住,护在中间,另一队则紧紧跟在那些不断炸开的血雾之后,想要把这个无形的敌人包围起来,连进攻季长安的骑兵都撤了回去,准备专心对付这个更强大的存在。 “再耽误就来不及了!”天默情急之下顾不得苏苏的反抗,双臂合拢就想把苏苏抱在怀里,两手去抓苏苏玉脂一样的双手。 啊!苏苏没料到这老瞎子竟然如此无礼,顿时吓得尖叫起来。 战场上震耳的厮杀声没有惊醒项北,可是苏苏这一声尖叫却让他惊醒过来,“苏苏!”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询问苏苏发生了什么。 “他,他……”苏苏憋的脸色通红,气的指着天默说不出话来。 项北以为苏苏受了欺负,虽然明知自己根本没有力气战斗,但还是强忍身上的疼痛,向身边的鸣阳摸去。 “唉,唉,住手。”天默竟然有些慌张,“你听我说啊……” 项北听天默介绍了当下的情况,有些疑惑的看向苏苏,苏苏虽然还在气恼,却也没有否认情况的紧急。 项北又看了一眼战场中的季长安,想从他的身上看出武威将军的身影,继而又看了看还在不断被屠杀的游骑军战士,脱口问了一句,“那个东西就是夜奇?”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20章 联手破敌 “什么?”一向玩世不恭的天默被项天的自言自语给震撼到了,虽然他找到项天自有他的安排,但是项天竟然能肉眼看到夜奇,这还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天默忍不住又确认一遍,“你能看到夜奇?” “嗯。”项天随口答应了一句,不过,现在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游骑军中横行无忌的恐怖巨兽,那只神秘的夜奇。 夜奇的体形庞大,趴在地上的时候有八丈多高,四匹战马叠起来的高度才能勉强与它平齐。通身暗墨无光,相较之下脑袋显得有些细小,就是个普通狗头的样子,最让项北不可理解的是,它的那颗脑袋似乎只是个摆设,既没有突出的五官,也看不出有任何表情。 夜奇在游骑马队里横冲直撞,时而会像一只狗熊一样站起身形,强壮的上肢抓起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些倒霉的骑兵。 项北终于看明白,夜奇是用爪子连人带马的送到脖子附近,随即整个脖子突然打开,那里露出数尺长的一张血腥大口,口里布满了参差交错的锋利牙齿,正是那些牙齿就把骑士和战马轻松撕碎,然后再把血肉四下丢出去。 它的撕咬不为进食,它只享受杀戮。 对于其他人来说,并不能看到夜奇的身形,那些蒙在鼓里的可怜战士,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同伴莫名升空,破碎,再飞溅出去。 终于,惨叫和血雨令有的游骑战士心态开始崩溃,哀嚎着四散奔逃,窝别台看着自己的队伍被这股无形的力量击垮,那些骁勇善战的勇士如同羔羊一般被疯狂的宰杀,血气上涌,挥舞起自己的战刀就要向前冲锋,却被身边的亲卫们死死拦住。 一直所向披靡的二皇子也开始有点动摇了,这该死的邺城,到底是一个怎样地狱般的存在。 项北正偷偷的观察着夜奇。突然,夜奇好像也感觉到了远处这对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它停下动作,直起身形,扭身朝向项北藏身之处。 项北紧紧的盯住夜奇,它的突然转身有些古怪,于是问身旁的天默,“老人家,这夜奇能看到我么?它好像没有眼睛啊。” “夜奇是来自至暗之地的存在,我们的夜就如同它的昼,它习惯于我们这个世界的人对它熟视无睹,你若见得它,它自然也好奇你为什么见得到它。” 说到这,天默突然回过神来,“咦,对啊,项北小兄弟,你为什么能见得到它?你接触过异界?” “什么是异界?”项北刚想扭头发问,突然大喊不好,因为夜奇终于忍不住好奇,想要来探查到底是什么人在偷看它。 天默也发现了夜奇正向众人藏身之处奔来,立刻跳下马车,双掌合十,“项北兄弟,你不要再看它。苏苏姑娘你也躲到我身后去。” 只见天默盘腿在马车前坐下,口中念念有词,渐渐的,从他紧扣的掌心间隐隐闪出一道亮光。 念咒的间歇,天默还不忘记提醒身后的项天和苏苏,“夜奇的双目在其腋下,是它唯一的弱点,只有苏苏的白羽箭射中其双目才能击退它。” 夜奇转眼就冲到了天默的近前,老人算准时间,就在夜奇探出利爪的瞬间,猛地张开双掌,瞬间一道亮如闪电的白光从他的掌心喷薄而出。白光并不是四处发散,却独独照亮了邺城的东门,也照亮了半个夜空,项北和苏苏都被这股白光完全罩住,身形庞大的夜奇瞬间被定住了身形,僵住了一般,过了一会儿,它困惑的晃了晃那个像是摆设的脑袋,旋即想起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使命,掉头又向季长安奔去。 “我们的夜,就是它的昼,我们的昼,就是它的夜。”天默的话少气无力,仿佛被那束耀眼的光芒耗尽了所有的体力。 苏苏作为御风的灵羽箭手,虽然看不到夜奇的身影,但是却能感受到夜奇行动时带动的空气流动之感,她记得天默老人说过,一旦夜奇夺走了季长安身上的钥匙,就无法到达白首山,二话不说,冲着夜奇奔跑时搅动的气流嗖的就是一箭。 项北看的真切,一向无坚不摧的白羽箭射到夜奇的身上,竟然像是射中了一块顽石,硬生生的被弹开掉落地上。 “必须要射中它腋下的双眼!”天默老人似乎也看到了这一幕,努力大声提醒,但显然,因为体力耗尽,此刻他只能无力的瘫坐在地上。 既然如此,项北也想到了天默老人最初想用的那一招,“苏苏,你来射箭,我来帮你瞄准。” 说着,项北来不及细想更多,从苏苏身后紧紧的贴上她的身体,一手把住苏苏持弓的左手,另一只手贴上了苏苏掌弦的右手,“苏苏,我说放箭你就放。” 苏苏原本专注着想要射出第二箭,突然被项北这么贴了上来,身子猛地一震,旋即右手一松,嗖的又是一支白羽箭飞了出去,但是却不知射到了哪里。 项北不明就里,唠叨了一句,“我还没说,你怎么就放箭了?专心一点好不好!” 苏苏差点把自己的嘴唇咬出血来,心中狂跳不止,只能暗自叫骂,“你这个家伙,也不想想哪有这样帮我瞄准的。你身上的汗臭味儿都熏到我了。” 想到汗臭味,苏苏莫名又想起昨晚客店里的那一幕。项北说的那句“苏苏,你好香”仿佛又回荡在耳边,苏苏的心更加的慌乱,她忍不住偷偷的嗅了嗅身旁传来那个家伙的汗臭味儿,“你这个家伙,多久没洗澡了!”不过那股味道似乎并不难闻,让苏苏又忍不住偷偷的多嗅了几下。 灵羽离弦的那一刻,箭手的整个身体应该如同雕塑一般平静,苏苏以前放弦的瞬间呼吸和心跳都是静止的。 如今被这么一个浑身散发着“汗臭味”的家伙紧紧的抱住,她的心跳和呼吸都抑制不住的急促起来,项北感觉箭头已经瞄准了夜奇前臂下那只充满凶残暴戾的血红之眼时,轻喝一声“放”,却眼睁睁的看着又一支白羽撞上夜奇宽大的后背,弹开了去。 眼看着夜奇马上就要扑到季长安的身前,天默老人挣扎着站起身来,“人命关天,你们不要再玩了!”说着,似乎就要张开双臂,替换项北。 这下把苏苏吓得回过神来,她扭头看着几乎把下巴贴到自己肩头的项北, “项北,现在你的眼就是我的眼,我的手就是你的手。” 项北点头,看到苏苏眼睛里似乎有明亮的东西闪过,却并没有想更多,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夜奇肋下那对忽隐忽现的血红眼睛了。 “好,那就再射一箭。” 这一次,苏苏张弓满弦。 这一次,苏苏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这一次,苏苏听着贴着自己身体的那个心跳,让自己的心脏随着它一起跳动。 这一次,这个世界没有了苏苏,只有另一个射箭的项北。 这一次,这个世界也没有项北,只有另一个能看到夜奇的苏苏。 项北屏住了自己的呼吸,顺着苏苏瞄准的角度看过去,远处的夜奇在季长安面前已经停下身形,举起前臂就要去抓住毫无察觉的长安,项北心意一动,手指一松,没有任何提示,苏苏的白羽灵箭破空而出。 噗,一声闷响,这一次白羽箭没有让人失望,直接穿透了夜奇右肋下的那只血红之眼,夜奇身子一抖,仿佛是呆住了一般,随即,剧烈的疼痛让它浑身颤抖起来。 嗷呜一声长啸,像是无数根长针,刺破了现场众人的耳膜。 天默闻声知道是射中了,兴奋的跳了起来,完全不像一个耄耋老者,“这下好办了,这下好办了……” 随着他的手舞足蹈,夜奇中箭的眼睛里流出了一行血泪。 因为这伤口,这个世界上的污浊之气渐渐侵蚀到夜奇的体内,如此庞大透明的身躯,渐渐在夜风中显出了它的轮廓,起初是半透明,渐渐的变成了一座小山一样的存在。 游骑军们这才终于看到一直在屠杀战友的那股神秘力量是怎样的一个存在,窝别台起初也被现身的夜奇惊得说不出话来,但看到那支深深嵌入夜奇肋下的白羽箭,以及顺着白羽箭杆汩汩而出的鲜血,他再次振臂高呼,“咱们的兄弟们,胸膛还是暖的,灵魂还没有走远,让他们看到,我们是如何给他们报仇的。” 说着,再也不顾身旁卫士的阻拦,第一个朝着夜奇冲了上去。 嚎~嚎~嚎~ 游骑军冲锋的呐喊再次响成一片,原本已经被夜奇冲散的阵型很快再次聚合,战马也在骑手们的嚎叫中重拾勇气,夜奇不解的看着身前的这群蝼蚁不知死活的朝自己冲锋过来,强忍身上的伤痛,挥臂和冲上来的游击军们战在了一起。 游击军的马刀砍在夜奇的身上,没有什么效果,可是夜奇却能随手一挥就扫倒身边的三、四个战士。 冲锋在前的二皇子一边躲过夜奇挥舞的爪子,一边反复向前突袭,剩余的游骑军战士们战斗的热血再次沸腾,即使看似无用,依旧向着夜奇发起一轮又一轮的猛烈的冲锋。 混战之中,一个游骑军战士的弓箭射完了,马刀也磕飞了,再次冲到夜奇的面前时,实在没有武器,索性把手中的火把朝夜奇扔了过去。 哪知这刀枪不入的夜奇神兽,看到扔向自己的火把竟然下意识的蜷起臂膀,护在了自己的身前,其他的游骑军们瞬间发现了窍门,纷纷把手中的火把砸向夜奇,火把砸在夜奇墨黑的皮毛上,掀起无数火星,虽然不至于伤到夜奇,但从它不断嘶吼的表现看来,它的确不喜欢这些火焰。 于是,更多的火把流星般的砸到它的身上,所有的弓箭也全部换成了火箭。夜奇受不了这些蝼蚁没完没了的火攻,庞大的脚板狠狠的跺了几脚地面,就掉头向深夜中跑去。 几个游骑军战士想要布下绊马索扳倒这头巨兽,哪知夜奇的双腿一踢,数道绊马索尽数缠在一起,牵索的马匹也被扯得凌空飞起,随即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窝别台抬手示意手下不再追赶,他终究不想让战士们继续无谓的牺牲。东门一战,游骑军们留下了更多的尸体,那些还能战斗的勇士们归拢下来,也不过只剩五、六十骑。窝别台自己也在冲锋的时候,伤到了左臂,脸上溅满了血水。 但此刻他更担心的,是这些鏖战一夜,人困马乏的战士,如果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继续缠斗,很可能被那些回过神来的敌人包围起来消灭掉。 追击长孙离已经不太可能,但他临走前,还想再做一件事。 游骑国擅长弓马,也敬重弓马纯熟的勇士,他想要看看能够助他退敌的那个白羽箭手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存在。而那道城门下射出的白光又是怎么回事? “是你放的箭?”窝别台看到苏苏手里的宝弓,惊讶于驾驭如此强弓的箭手,竟然是如此一个妙龄女子,当他的目光落到苏苏的脸庞时,更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柳眉弯弯,秀目传情,面白如玉,贝齿朱唇,如此精致的眉眼间,透出的却是一股饱含英武之气的俊俏。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应该不过如此吧。 二十多岁的窝别台虽然在手下们面前一向是无往不利的统帅,但在苏苏面前,却依旧是个情窦初开的小伙。 “姑娘,我叫窝别台,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什么与你何干?” 一旁的侍卫从未见有人敢对二皇子如此不敬,加上之前的白羽箭也掩护了季长安,就想对苏苏拔刀,被窝别台喝止住。 窝别台看了看苏苏身后的白羽箭所剩不多,从马鞍上摘下自己的箭筒,递给苏苏,“姑娘,今晚多亏了你的箭术才让我们有机会击退那个怪物。你的箭已经不多,这些送你表示感谢。” 窝别台的箭筒用上等牛皮缝制,上面有金丝镂边的龙凤花纹,里面的箭矢都是由上等工匠打造,虽然不如苏苏的白羽箭精致,但也都是上品。 苏苏却并不领情,扭头去牵拉车的老马。 窝别台还不死心,让手下牵过一匹高大的战马,提高了嗓门,“姑娘,世道险恶,请你务必收下我的谢意,看你还要赶路,这匹好马也请你收下,日后若在北荒有人为难,你就报我窝别台的名字……” 大概是怕再被苏苏拒绝,话未说完,二皇子把那只箭筒挂在高大战马的身上,带领手下扭头就朝来路疾奔而去。 “多谢将军厚赠!”一旁的天默老人恬不知耻的摸索着牵到了马的缰绳,完全不介意窝别台和苏苏对自己的无视。 项北无奈的摇了摇头,他并不喜欢窝别台,尤其是那小子一心讨好苏苏的嘴脸让他莫名的恼火,但他并不打算拒绝战马和箭矢,前途还很遥远,这些正是旅途上所需的东西。 就是不知道苏苏这小妮子哪里来的什么邪火,自从射中了夜奇之后,就一直黑着脸,再也不搭理自己了。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21章 三人同行 窝别台带着自己的残部迅速退去,让季长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用手背蹭了蹭脸上的血污,一瘸一拐的走到了项北的马车前,他一眼看到了苏苏身后剩下的几根白羽箭,深施一礼,“谢过女侠的救命之恩。” 苏苏想到他身上的那把钥匙,脸色稍稍明朗了一些,“不必客气。” 一旁的老瞎子天默老人,又凑上前来,“应该的,应该的。长安将军,咱们都是有缘人。” 季长安十几年来一直隐姓埋名,暗伏在长孙府里保护长孙无疆的安全,被天默这样一个老花子认出来感到有些意外,他仔细从脑海里翻找了一下,确认没有见过这个老瞎子,只得略显窘迫的请教,“在下正是北梁玄甲神策,季长安,请教前辈……” “好说,好说。”天默老人用又脏又破的袖子蹭了一把鼻涕,“我是谁并不重要,他可是你的一位故人呢。” 长安顺着天默老人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面色苍白的项北,却似有几分相熟,但也说不出何时见过,只得再次抱腕, “在下已经脱离俗世十数年了,看这位小哥的年级也不过十几岁,恕我眼拙……” 项北无意卖关子,瞪了天默一眼。面前这位方面阔口的长安将军算起来应该可以喊声大哥或者叔叔了,这让项北莫名有种亲切之感。项北忍住了流泪的冲动,但是鼻子却止不住的发酸。 或许长安一夫当关,横刀立马的样子,正是自己那位枯骨无存的父亲的样子吧,项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家父,是武威将军项胜。” 这一个名字项北刻意说的轻描淡写,但是却如同一个炸雷在长安的耳畔炸响,“什么?”他突然警觉的四下环顾,确认旁侧再无他人。 “你,是将军的儿子?” 项北点了点头。 长安手中的长刀当啷坠地,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你是将军的儿子?”他又在口中低声念叨了一遍,旋即,两行热泪在满脸的血污上冲出两道浅沟。 “你叫什么名字?” “长安将军,晚辈名叫……” “不!不要告诉我!长孙大人不要让我知道!”项北刚想说出自己的名字,却被长安硬生生的打断。 一夜鏖战,长安力战而竭,如今这如同惊雷一样的消息更是让他的脑袋直发懵。刚刚下意识的想要问项北的名字,却又突然惊醒,坚决不听。 长安一双噙满泪水的虎目紧紧的盯着项北,嗯,眉目清秀,五官之间隐约能看出武威将军的影子。 长安紧紧抓住了项北冰凉的双手,天默老人言说的有缘人竟然是他这十几年来一直隐藏在心中的秘密。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十几年前的那个看似普通的夜晚…… 回到邺城后,遵照项胜将军遗志,当时他已经成为长孙大人的贴身侍卫,正是在那样一个夜晚,他再次听到了有关项胜将军的消息。 一个身着狱卒官服的牢头趁着夜色偷偷潜入了长孙府,为了求见长孙大人,特地请传话之人转告长孙大人,说是带来了有关武威将军的消息。 长孙大人不敢大意,在客厅接见了来访之人,身后站着的,正是季长安。 牢头长得贼眉鼠眼,看到季长安站在长孙身后,有心提醒长孙无疆,“大人,此事是关乎乱臣贼子项胜的绝密消息,不知这位大人……” 说着,牢头还用眼神瞟了一眼长孙身后的季长安,哪知长孙大人一摆手,“这位是跟随我多年的手下,绝对可靠,你但说无妨。” 牢头犹豫了一下,又向前贴近了一步,“长孙大人,当年武威将军府并未斩草除根,有一个乱臣贼子的余孽侥幸逃脱。” “什么?”长孙无疆惊得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此事非同小可,你可不要乱说。” 长孙大人的反应在牢头的意料之中,想着这个消息应该能够给他换来不少好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消息千真万确,长孙大人,前几日差人在集市上抓到一个偷东西的车夫,他为了不被充军,特地向小的透露了一个绝密的消息。当年武威将军府被围的时候,有一个仆人身穿官军的衣服从府里带出了一个尚未满月的婴儿。正是租了他的马车,溜出了城外。事后他才知道武威将军叛国之事。但为了污那几十两车钱,竟然一直不曾上报,如今为了能够求得宽大,特地供出了此事。” 这消息让季长安又悲又喜,瞪着牢头强压住心头的怒火。想必这牢头听信了市井的传言,认为长孙大人处心积虑的除掉武威将军,如今他想拿到这样的消息,来找长孙大人邀功请赏。 长孙大人一样流露出关切之情,压低了嗓门“此事当真?车夫可会撒谎?” “长孙大人,我已经反复对质,车夫所言应该不假。” “还有谁知晓此事?” “大人,此事非同小可。我已经将车夫严密控制。除了我没人知道,现在那个孽种就在……”牢头面带精明之色,或许长孙大人的神情已经告诉他,武威将军的余孽将会给他带来梦想的荣华富贵,但是长孙大人却拦住他的话头,示意他隔墙有耳。 “长安,你去库房里先给这位牢头大人支上黄金百两,把那个车夫带回来我要亲自审问。” 长孙转而又对牢头说,“麻烦你把那个车夫交给长安带回来,我要亲自审问。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牢头脸上的褶子几乎把自己的五官给淹没了,兴奋的连连答谢,“多谢长孙大人。” 长孙大人却支开牢头,单独对长安耳语,“长安,我们不能让这个牢头说出那个孩子的下落,你我二人也不能知道,你跟着他去,让那个车夫也永远闭口!” 季长安有些不解,“可是我们不该帮助武威将军保全这点骨血么?” “正是为了保全他,越少人知道他的下落,他就越安全,等到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下落,那他就是真正的安全了。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能够守住的秘密,除非把秘密彻底埋葬。你来想想,如果武威将军在世,他会希望这个孩子能够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还是希望让他背负血海深仇,一生只为报仇雪恨?” 季长安记下了长孙的嘱托,尽管内心非常想要知道这个孩子的下落,但长孙大人说的有理,铁甲雄师玄甲神策尚且不能保住自己的武威将军,他小小一个长安又如何敢自信可以保住那个逃出生天的孩子。 于是长安忍住了探究之心,按照长孙的指示,让牢头和那个车夫永远的闭上了口。 如今,这个埋藏在长安心底十几年的秘密浮现在他的面前,他明白除了自己和长孙大人,只有那个孩子自己才会知道这个秘密,那这个孩子的身份毋庸置疑。 想到此处,这个铁血汉子的眼泪不再遮遮掩掩,痛快淋漓的流淌起来。 这眼泪有给武威将军的,有给那些消逝在尘风中的玄甲神策的,还有给这位英俊少年的。千言万语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季长安最后终于憋出了一句, “孩子,北梁已经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项北在长安的面前一直想要显得平静,但是这句好好活下去的嘱托却像重锤一样打在他的心上。一定要活下去,像小宝的妈妈那样,即使已经灯枯油尽,也不能让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 这个世界上,当有人需要你活下去时,活下去,就是一种责任。 项北点了点头。 长安看着项北,纵有千言万语,纵有太多不舍,终究是再也没有更多的话语。 就这么握着项北的手沉默许久,长安才突然想起投奔南郡的二小姐长孙离,现在她的身边只剩一个秦虎,虽然游骑军的追兵退去,但乱世之下,危机四伏,他只得依依不舍的放开了项北的手掌,跳上马背,“小哥,长安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一旁的苏苏没来得及阻拦,只顾得对长安策马狂奔的背影“哎”了一声。接着,气鼓鼓的冲着天默发飙,“你让我救了他,可他为什么不把钥匙交给我?” 天默老脸一红,“额,这个,理论上来说……额,这个,尽人事,听天命吧。或许是时机不到?” 这天默老头一会儿让人感觉似乎洞察天机,无所不知,一会儿又让人觉得就是一个坑蒙拐骗,混吃等死的老叫花子。 苏苏本来就心情不好,天默还想接着忽悠,这让她差点暴走,“马车上地方太小了,既然你收了人家的好马,那就麻烦你自己骑马走吧。” 天默面露尴尬,可是他也莫名的有点怕苏苏,只好假装从马车上艰难的起身,撅起屁股一点一点的蹭到车边,用手抓住车帮,另一只脚畏畏缩缩的去试探地面。 虽然明知这老家伙是在演戏,可是想到自己还有很多话想要问他,另外刚才与夜奇的惊险一战也多亏了这老家伙的指点,项北想给他求求情。 “苏苏,你看,他老人家这么大年龄,刚刚又耗费了不少力气……” “对,对,对”天默老人借题发挥,“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只怕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了,咳咳,去白首山的路还远着呢……” “你们就会欺负我!”苏苏对着项北大喊一声,大眼睛里也泪光闪闪,看得出是真的生气了。 项北有点摸不着头脑,自己替这老头说几句话怎么又把苏苏气成这样,吓得不敢再言语了,天默老人试探的把腿蜷回马车,看苏苏也不理他,就顺理成章的又蹭到项北身边。 生气归生气,苏苏还是把窝别台留下的战马栓到了马车后面,扬起马鞭使劲抽打起拉车的老马,老马吃疼,咴咴悲鸣,马车这才开始向着城门出发。 可怜的老马要是能说话,一定会无奈的问一句,“我又做错了什么?” 天色已经微亮,初冬的黎明,洒满天地的晨光显得格外单薄和清冷。邺城里,胆大一些的百姓悄悄的打开门窗,看着街道上尚未来得及清理的血迹指指点点,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 热血已冷,唯有那些浸红的泥土会记住在这个漫长的夜晚里逝去的那些生命吧。 一架风尘仆仆的马车,车轮在这沁满血浆的泥土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虽然车上有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可是偏偏赶车的,却是个面容娇美的姑娘。 三个人的马车,渐渐把邺城抛在身后,前方是被薄雾笼罩的看不到尽头的蜿蜒小路。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22章 界树传说 “老人家,你到底是靠什么击退的夜奇?”马车晃得人昏昏欲睡,项北终究是忍不住好奇之心,研究起天默的那双黑黢黢的手掌来。 “我说过,夜奇这东西既然来自于至暗之地,最怕的东西就是火和光。” “可是,你的手里怎么能发出光呢?”项北继续悉心请教。一直黑着脸的苏苏听到这个问题,终于也忍不住好奇,偷偷扭头看向了天默。 天默似乎能感觉到苏苏在看自己,并不朝向项北,而是拧了拧屁股,转向苏苏。还把脏兮兮的双手冲着苏苏一摊。 “火也好,光也好,它们都是有生命的,只要你愿意去感受它们,或许它们也会接受你,你们可以尝试着彼此交流。” 听着老花子越说越离谱,害怕他继续靠近自己,苏苏哼了一声,又扭过身去。 项北却听得津津有味,“那夜奇呢?它又是一种什么生命。” 谈到夜奇,天默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 “它的确是生命,不过是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里的生命。它出现在这个世界,只能说明一件事,守界人那里出问题了。”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世界之外是什么?我们自己又是什么?”这一连串的询问,让一脸严肃的天默看起来像是一个道骨仙风的智者,他静静的等着项北的回答,不料等来的,却是项北微微的鼾声。 “你这小子,睡得倒是踏实,也不心疼一下人家女孩子家。” 这最后一句虽然还是调侃,但是着实让苏苏的心里暖了一下,她偷偷的看了看又陷入昏睡的项北,张了张嘴,却又找不到与天默共同的话题。 天默老人倒是主动招呼起苏苏来,而且这一次的语气没有了之前的轻浮,“姑娘,你就那么相信白首山能治好他身上的仙虫之蛊?” 苏苏脸色黯然,“我也不知道,但是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好!” 天默用一个字结束了和苏苏的交谈,无边无际的荒野之上,瞬间又只剩下马车吱吱呀呀的晃动之声。 沉默了一阵儿,看天默似乎在专心闭目养神,苏苏语气稍缓了一些,轻轻问了一句“老人家,你既然知道白首山,那你觉得我们还有希望么?” 老瞎子不置可否,抿嘴一乐,“我们?”随即吧唧吧唧嘴,“你们的事,我哪里知道?” 一看天默那股子老不正经的劲儿又冒了出来,苏苏脸上一红,气的攥了攥手中的马鞭,强忍着往老瞎子身上抽上一鞭的冲动,不再搭腔。 突然,远处的天边扬起一阵黄尘,苏苏瞬间擒弓在手,警戒起来。 天默倒是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情,捋了捋胡子,依旧保持慵懒的姿势斜靠在马车上。 好在看着尘土卷起的样子,来人应该是单枪匹马,这多少让苏苏松了口气。 带起黄尘的黑影渐渐清晰,苏苏终于看清,竟然是季长安。 四蹄腾空的战马很快就赶上了移动缓慢的马车,长安顾不得掸一掸身上的尘土,一勒马缰,战马急停在马车的近前。 “差点忘了,”长安心急火燎的说道,“我这里有一个重要的东西要带给马车上的那位小哥。” 苏苏闻言收起长弓,推了推项北,项北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是长安叔叔?你怎么又回来了?” “小少爷,”长安突然发觉说漏了嘴,随即改口,“小哥,刚才分别的匆忙,情急之下忘记了一件要紧的事情,这里是故人留给你的一件物品,差点让我给忘了。” 长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古色古香的木匣,小心翼翼的递给车上的项北,怕项北推辞,特地把项北接木匣的手往匣子上按了按。 “小哥,此物对你非常重要,请务必好好保管。长安就此别过。” 说完,长安一拨马头,就像来的时候一样,卷起一阵黄风,踏尘而去,马蹄声渐远,只留下捧着匣子的项北默默发呆。 “你快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啊。”苏苏催促。 天默又在一旁像条猎犬似的拼命的抽动了几下鼻子,然后淡定的说,“没错,是它。” “钥匙?”苏苏追问。 “嗯。” 项北回过神来,仔细查看了手中的匣子,匣子不知用什么木料雕琢而成,古色古香散发着阵阵幽香,有点像檀木,又有点像桐木,但是比桐木沉重,又比檀木显得细腻。 摸索着匣子一边的缝隙,轻轻按动一个绷簧,整个盒盖轻轻弹开,项北小心翼翼的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封叠的整齐又有些发黄的信笺。 “长孙吾兄,事已至此……” 信笺开头几个虬进有力的小字,顿时让项北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一个个小字在他眼中渐渐模糊,慢慢化成了耳边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男子的声音一直念到最后落款的四个大字,“武威项胜”。 原来是这样,幸好自己并未去找长孙偿命,否则父亲泉下有知,就无法瞑目了。 “你所看到的一切,皆因需要。”天默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 “嗯,就像以夜奇的眼睛来看,黑就是白,白就是黑。”项北又小心翼翼的把信笺折了起来。 天默捋了捋颌下的几根山羊胡,满意的点了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 这一老一少的对话让一旁的苏苏摸不着头脑,她现在只关心这个东西到底是不是开启白首山仙路的钥匙。 一个盒子,一封信。这怎么看也不像一把钥匙? “长路漫漫天地远,万古绵绵岁月央,既然闲着无聊,不如听我讲个故事如何?”想是天默老人想要打发时光,顺便给大家讲个故事解闷。 哪知项北和苏苏各怀心事,都不接他的话茬,天默老人也不在乎,清了清嗓子,“你们可曾听过界树?” 天默自顾的给项北和苏苏讲起了接下来的故事。 天地未开时,乃是一片鸿蒙之气,直到有大神通感怀了这种空寂,于是化清为气,沉土为畦,植花草、衍鸟兽,但终究觉得这个世界还是缺少了那么点灵气,于是又聚气为魄,分神铸魂,点化为世人。 可就在这个世界越来越丰富多彩时,大神通也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整个世界变得鱼龙混杂,欲孽横生,恃强凌弱,狗苟蝇营。于是他决定立六道为界,所有的存在都要按照大神通的规制,各行其道,安守本分。 为了归界,大神通特别又创造了界树,这种界树分属两界却又以自身为栏,把两界隔开。 曾有界树不安于大神通的安排,想要逆天改命,妄图打通两界通途,于是惹得大神通怒而降罪,于是,三生河漫彼岸之土,忘川水淹奈何之堤,直到法力无边的地藏菩萨舍身度化,才为它争取得一线生机,二世再生为曼殊沙华…… 曼殊沙华有一个更广为流传的名字,彼岸花。 周围依旧一片安静,天默有点沙哑的声音缓缓的讲着自己的故事,只是此刻的安静不是因为没有听众,而是项北和苏苏不知不觉已经完全沉浸在这看似荒诞的故事里去了。 因此界树既是界,也是路。就如同昼夜永不相遇,却偏偏由昏晓相连一样。 项北若有所思的抚摸起手中的木匣,暗自揣摩着天默的故事,谁知天默转而又讲起了另一个故事。 那些被界树隔开的存在,有的安于规制,守护着界树,也守护着各自世界的安宁。但也有如同曼殊沙华那样不安分的存在,苦苦寻找突破禁制的途径。 “那我们……”苏苏听的入了迷,不知不觉的问了句,“我们应该守护界树,还是该突破禁制?” “试问,如果有一间房子,房子外面可能是鸟语花香,也可能是洪水猛兽,那么我们作为活在房子里的人,该不该打开那扇门呢?” “不应该打开吧。毕竟和灭亡的恐惧比起来,鸟语花香的魅力还不值得以生命为代价去赌吧。”苏苏的答案应该经过了思索。 “那你觉得呢?”天默转向一言不发的项北。 “任何猜测都是毫无意义,首先要搞清楚门外到底是什么。不过我想知道,这木匣也是一颗界树么?” 天默并没有回答项北的疑问,但显然项北这一问令他颇感惊喜。听到这个故事的人,大多数应该会像苏苏那样,充满困惑。但项北的悟性却是一种与众不同的存在。 白首山上的那棵界树,十年花开一季,再十年叶落一季,千年轮回重生。花开叶落之际,正是天机变换之时。而轮回重生,则是界树最脆弱的时候,此时关乎着我们这个世界的生死存亡。 二十年前,天默的师兄天颂真人,悟到天魔即将转世,界树又面临千年浩劫。除非找到与天魔相生相克的落丹转世,守护界树无虞,否则天魔苏醒,界树不得重生,九州之界随之崩塌。 天颂离开的时候,特地叮嘱其余几位师弟,他会带着先师留下的六块界灵木,遍访天下机缘,力求寻得一线生机。 如若十年之期自己仍旧无法返回,就请其余五位师弟按照界灵木留下的线索,召回这些机缘,再从这些机缘之中,找到能够守护界树的落丹。 “天魔是什么?” “天魔是累世痴怨所积之恶。” “那落丹呢?” “落丹是化解这些怨念的灵珠。” “那天颂真人……” “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提到天颂真人,一向嘻嘻哈哈的天默老人突然显得有些激动起来。 界树千年浩劫将至,灵珠依旧没有现身,而作为诸位师兄弟心中的主心骨,天颂又下落不明,这让玩世不恭的天默心中暗自着急。 存放武威将军遗书的这个宝匣,正是当年一个鹤发童颜的老真人所赠。 那是又一次击败外敌的袭扰后,将军正在指挥手下清理战场,埋葬那些被战争掳走生命的士兵和百姓。 而那些束手就擒的战俘,以将军的惯例,必将斩立决。 天颂道长不请自来,说是要拜见将军。 “将军可知杀戮会带来更多的戾气?”道长的话似乎并不尊重将军的威严。 武威将军却不以为然,“道长当然可以悟道怜悯苍生,但我们将士天生就是为杀敌保卫家园而生的。” “那已经请降的敌人还算是敌人么?” “敌人永远是敌人,如果把我们的武器交给他们,只怕道长也无法阻止他们杀死我们。杀,是为了不杀。” “杀,是为了不杀?”天颂道长默默重复了一遍将军的话,此刻在他眼中,将军仿佛就是一棵界树,顶天立地于杀戮之间,面前是血雨腥风,身后守卫着一方安宁。 “看来我没找错人。将军,你既愿意担当,日后必有用到此物的地方。”天颂真人用手掌托出一个古色古香的锦盒…… 一切所生之事,皆因必要而生。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23章 大漠孤烟(上) 马车越往北走,就越接近大漠,黄土渐渐变成了黄沙,路旁偶尔的枯树也变成了低矮的灌木,直到所有的绿色彻底消失。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成不变,赤地千里的荒凉,和不时裸露于野的累累白骨。 这些骨头有鸟兽的,也有人的,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惨白惨白的青光,像是用无暇的白玉雕出的艺术品。秃鹫和野狼撕净了骨头上面的血肉,可大漠里吹来的干燥空气却让这些骨头可以长久的保存下去。 相处数日下来,天默除了嘴巴让人讨厌,倒也没有别的无礼之举,有时他还主动替苏苏站一会岗,这样苏苏就可以在项北身边稍事休息一下。 算算日子,距离大巫医说的大限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项北除了昏睡的时间越来越久,倒也没有别的异状,偶尔的发热也在苏苏的悉心照料下很快的得以恢复。 “你这家伙,可千万别死啊。” 苏苏常常趁着项北昏睡的时候,认真的盯着他那张没有血色却依旧英俊的脸庞,在心中默默念叨。 但往往旅途的疲惫袭来,嗅着这个半大男人身上独特的味道,女侠苏苏很快就会进入梦乡。 只是苏苏再也没有梦到过那个指点她去白首山的仙人,一路上听着天默的故事,莫名让她觉得那个老人或许就是天颂道长。 这天日落的时候,远远的天地一线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上冒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听天默老人的介绍,这是进入大漠前最后的孤城,也是最后可以补给的地方,殊勒城。 逍遥盟主要在大夏国活动。逍遥盟一战后,苏苏带着项北一路北行穿越了南郡和北梁,如今快进入大漠时却再次踏入了大夏的版图,这殊勒城是大夏的一块飞地,连系大夏和殊勒城的本是一条狭长的无人峡谷,如今这条峡谷被强盗,山贼以及各个国家的散兵游勇盘踞。殊勒城也就只好孤悬海外。 这殊勒城昭示着大夏帝国曾经的荣光,只是当年北击游骑,西扫西羌的气势已经逐渐掩没在这无尽的黄沙之下了。 马车刚刚依稀看到殊勒的时候,殊勒城土城头的瞭望塔上,负责监视的士兵就发现了马车,他随即向瞭望塔下打出了手势,塔下负责报告的士兵记录下手势的内容,跑到城墙边上的校尉营上报, “唐校尉,西南五里,马车一辆,外加快马一匹,人数不详。” 再看桌案后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体型干瘦的武将,身上穿着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却戴着一双略显宽松的牛皮护腕,从他眼神中的精光可以看出常年习武的气势,可是干瘦的身体又一副病恹恹的疲态,正是大夏殊勒城的车骑校尉唐山。 唐山听了手下的报告,随即下令,“让耿忠去探查一下。” 名叫耿忠的探子领命牵出战马,等着城门吱吱呀呀的打开一条细缝,就连人带马的挤了出去,随即身后扬起一道尘土。 半柱香后,耿忠回报,“车上有两男一女,那个半大小子看起来病的不轻,老瞎子也不中用,就那个小娘子看起来还颇有味道。嘿嘿。” “就知道你小子墨迹半天没啥好事,再胡说八道,军法伺候!”唐山校尉把手上的马鞭朝面前的桌案上狠狠一摔,耿忠吓得脖子一缩,吐了吐舌头, “报告校尉大人,三人中老瞎子年龄在六十左右,虽然眼盲但是能感知我的方位,估计听觉灵敏。患病少年十五、六岁体力虽弱但身旁有剑,剑锋含杀气,估计夺过人命。年轻女子年约十七,身后有弓,是大夏人,但身旁有游骑军的箭盒,另外还有一匹游骑军马,……” “你估计有威胁么?” “有,但目标应该不是我们殊勒。” “目的呢?” “北疆白首山。” “白首山?北域禁山?他们去那里干什么?” “老道说他们是去寻医问药的。” “嗯,倒也合理。顺风吧。” “是。”唐山校尉的手下听命应下,只是旁人不知这顺风二字是何意思。 大夏守备并没有为难苏苏和项北,马车放进城去,城门就在他们的身后紧紧闭上。 殊勒城,说是一城,比一村大不了多少,沿着一条土路小街,两旁几间半敞的小铺。小铺后面间或几个颇有沙漠风情的半截土房,唯一让人觉得有些大夏风韵的只是那间枯木混着黄土搭建的校尉营,营门前的旗杆上挂着一面破破烂烂的大夏军旗,彰显着营主的身份。 苏苏他们已经人困马乏,进城后投宿到了小街中央唯一的一座客栈里去。 客栈也是用泥坯的土墙所建,墙皮已经被大漠干旱的季风剥落了一层又一层,随时都会扬起一阵尘土,纵是这样的客栈,客房也显得很是紧张,之前已经入住了一支驼队。苏苏投宿的时候,坐在账房后面的老板娘为难的盘算,“小店房源紧张,只剩一间客房,你看……” “没事,只要我弟弟能睡个好觉就行。”苏苏指了指项北。 听到苏苏这么说,衣着随意的老板娘下意识的把散在肩膀上的衣领紧了紧,裹住原来裸露在外的大半个胸口,“既然这样,那你们就住下吧。” 说着,老板娘招呼着伙计替苏苏把马车拉到了院子里。 天默从马车上拱了下来,也想蹭着跟进客房,被苏苏一把拦住,“你看这么窄的床,让项北好好休息休息吧。” “可是我老人家?”天默竟然露出一丝委屈。 “还是麻烦你老人家去马车里将就一下吧。” “啊?”天默有些不甘心,可是苏苏身子把住了客房的门口,就算天默往跟前凑乎,熏得苏苏直皱眉,苏苏也绝不退让。 一旁的老板娘看的明白,“这位老丈,客栈虽然没有客房了,可是柴房倒是有张空床,如果您老人家不嫌弃,可以将就一下,房钱给你算对折。” “如此甚好,听声音您一定是个人美心善的女菩萨。看我一个老瞎子可怜,您一定好人有好报的。”这套说辞和第一次遇到苏苏时差不多,估计老瞎子也懒得编其他讨好的话。 “那姑娘你呢?”老板娘关心的问苏苏。 “我坐在椅子上打个盹就可以了,他身边不能没有人。”说着苏苏看了一眼已经躺下的项北。 老板娘看了一眼苏苏脸上的红润,一副“我懂了”的表情,“姑娘,殊勒城数百里内无人烟,看你们远道而来,不知你们还要赶多久的路,这样,你晚上就和我挤一挤吧。好好休息一下。” 看苏苏还在犹豫,老板娘补充了一句,“放心,离你弟弟的房间不远,你随时都可以来看他。快来,到姐姐的房间里先洗洗吧。” 最后这一句的诱惑实在太大,能洗一下身上的尘土让苏苏无法拒绝。 老板娘的房间外面看起来和其他粗糙丑陋的泥坯土墙差不多,但是一进房门,就让苏苏感受到了久违的香闺之感。房间里的一桌一椅都精心擦拭的一尘不染,地面铺着宽大的兽皮,床帏是散发着阵阵幽香的薄纱。 看苏苏还有些犹豫,老板娘热心的牵住她的手,“不用客气,妹妹,这殊勒城除了那些一身汗臭的野汉,难得见一个你这么水灵的妹妹,你今晚陪姐姐拉拉家常,就抵了房钱了。” 说着,伙计把房间屏风后面的水桶蓄上了热水。老板娘从自己衣柜最下面的地方掏出了一套干爽的粗布衣服, “我这些年的衣服啊都是些风尘之气的俗物,估计也只有这套当年来这里时带的衣服才合妹妹这好身材了。洗完澡,把身上的衣服换了吧。” 老板娘异乎寻常的热情,反而让苏苏颇为不适,更不想在外人面前宽衣解带。 哪知老板娘心领神会,退出房门,让苏苏把房门从里面反锁上,等着她自己好好清洗。 苏苏的疑虑终究敌不过那一池热水的吸引,再三确认安全后,终于还是把自己那肤若凝脂的身子浸入了温热的浴盆里…… 客栈外墙的角落里,两个黑影悄悄摸到了窗户边,其中一个舔湿了手指,颤颤巍巍的就想去扣窗户上厚厚的窗纸,却突然被老板娘用手钳住了耳朵,拎了起来, 老板娘压低了嗓音,“去告诉你们唐头,这是我赵媚儿的妹子,谁要敢打她的主意,看我赵媚儿不用巴掌扇死他。” 黑影功夫不俗,却不敢反抗,只能压低了嗓音,哎呦哎呦的讨饶。赵媚儿出了气,松开了手指,“今儿我和妹妹聊天,告诉唐头也不用过来了。” 房间里,苏苏沐浴过后,换上了老板娘准备的那套粗布衣服,虽然衣服略显破旧,但好在干净整洁,更显苏苏的飒爽身姿。 老板娘进来一边为苏苏认真的梳理着发髻,一边啧啧的赞不绝口,“妹子,你这身上的尘土一洗干净啊,真的就像个仙女似的。哪个饿狼能放过你,你咋敢就这么去闯大漠哪?” 苏苏被老板娘的热心肠打动了,也不打算隐瞒,“大姐你心真好,我也不瞒你,我是想给弟弟治好他身上的伤。” “这屋里就剩咱姐妹二人了,你还说不瞒我,大姐也活了三十多年了,你看那个小伙子的眼神可不是弟弟啊。” “不,他小我一岁,确实是我弟弟。” 老板娘也不急着抢白苏苏,只是叹了一口气,“知道姐姐为何与你一见如故么?当年我来殊勒城的时候,和你差不多大,那时,我也是为了弟弟才来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的。” “啊?那你弟弟?” “唉,那是我亲弟弟。”老板娘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苏苏忍不住偷偷看了看老板娘的脸庞,虽然也算是有几分姿色,但眼角已经有了微微的细纹,提到弟弟,她的眼眶之内泪光闪烁,想是触动了伤心之处,也就不便追问。 苏苏又去探了探项北,看他睡得踏实,这才回到老板娘的香闺,姐妹二人唠着姐妹间的话题,自然颇显亲分。 此刻在客栈的柴房里,瞎眼天默无聊之余从袖筒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竹筒,又摸索出了六枚铜钱,放在竹筒里摇动起来,铜板发出清脆的撞击之声,数声之后,天默把竹筒一扣,然后在六枚铜钱上一一摸过,眉头紧锁了许久,也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24章 羊角沙风 姐妹二人一见如故,自然是秉烛夜谈,聊兴甚浓,苏苏这才知道自己起初看走了眼,这位衣着风流,举止轻佻的老板娘原本并不是风尘女子,却原来竟然是个大家闺秀。 她的父亲原本在大夏为官,一度官拜廷尉,却因为牵扯到了丞相和太尉之间的朝堂纷争,被当成了牺牲品。 大夏皇帝龙颜震怒之下,赵廷尉贬为庶民,锒铛入狱,其女赵媚儿被斥为官姬,其子赵龙也被编入军籍。 大夏的军籍也是户籍的一种,军户男丁世世入伍从军,这是从大夏开国皇帝那里就传下来的传统。 大夏开国皇帝的雄师铁甲,所向披靡,未尝败绩。战神般的将军们为帝国开疆拓土,四夷臣服,国家的版图就像决堤的洪水不断向远方蔓延。虽然大夏国幅员辽阔,人口众多,但国民大多聚居在相对富饶的桑梓之地。而像殊勒城这样的穷山僻壤对帝国疆界的价值远超供人生存的价值,因此如果帝国不采用手段,殊勒将很快成为弃城。 为了解决兵源的问题,开国皇帝就制定了摊丁入户的国策。划入军籍的百姓也称为军户,男丁必须从军,这样就可以保证帝国的兵源,即使是再偏远大夏疆土,也能派出驻军屯兵,以保帝国的疆域。 只是任何政策在执行的过程中,都会被人为再造,成为某些人的牟利工具。 时至今日,军户政策既可以用来贬斥对手,成为降罪充军的手段。例如赵廷尉这种,其子被充军后,终生只求边关苟活,对手就不必担心日后被赵家成势,伺机反扑。 而军籍因为可以享受减免徭役赋税,又有许多乡绅大户,勾结官员,虚报军籍,借以逃避赋税。如此一来,帝国的国库亏空,军户又消耗很多空饷,慢慢掏空着帝国的根基。 年轻时的赵媚儿姿色上乘,又能歌善舞,虽被贬为官姬,但结交服侍的,却都是朝中权贵。她一度以为能借助那些春宵一刻的权贵们,为父亲伸冤平反。哪知官场之徒多是些趋炎附势,狗苟蝇营之辈,有点良心的多半直接回绝了赵媚儿的请求,而更多的酒色之徒则是拍着胸脯赌咒发誓,骗取赵媚儿的信任,直到玩够了以后,拍拍屁股走人,毫无愧疚之心。 可怜赵媚儿红妆易老,青春飞逝,门前车马不息,香阁之内颠龙倒凤,望眼欲穿却始终盼不到好消息,只是打听出弟弟赵龙已被发配至大夏西北的边军中为帝国戍边。 赵媚儿最终等来的,是赵廷尉惨死狱中的噩耗。心灰意冷之下,随即冒着杀头之罪偷偷跑出帝都盛安,为了寻找弟弟赵龙,一路访遍了大夏北方的边城…… “一直没有赵龙弟弟的下落么?”苏苏开始心疼起眼前这个风尘女子了,虽然从赵媚儿眉眼间的愁苦也能猜到一二,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赵媚儿苦笑一声,“我一直找到了殊勒,再往北就不再是大夏的地方了,但还是没有赵龙的消息。” 顿了一下,她又接着说,“这里是进出大夏北疆的唯一通道,就像昨天住进来的那支驼队一样,南来北往的行人都会在殊勒修整一下,我也可以托他们帮忙打听。” “我看正如姐姐所说,殊勒城里都是守疆土的战士和往来的商客,可姐姐你一个姑娘家,不怕被人欺负么?” “妹子,你不是还要深入大漠么?可曾怕过?再说,殊勒虽然偏僻荒凉,但我觉得至少不用应付盛安城里那些道貌岸然的卑鄙之徒。” “那倒也是,这世上没有比人心更深不可测的存在了。”苏苏不由得慨叹一声。 “你那个弟弟呢?你对他这样,就不怕他将来负了你?” “媚儿姐姐你说什么呢?我和他也是姐弟相称呢。” “嘁。”赵媚儿调侃着羞了一下苏苏,把苏苏顿时臊的脸色通红。 第二天一早,苏苏不顾赵媚儿的挽留,执意拉着项北和天默上路,赵媚儿只好给苏苏塞了很多干粮和散碎的银两,苏苏想要推辞,哪知赵媚儿反而拉下了脸色,“你这是不拿我当姐姐嘛?” 苏苏只好应下。 驼队显然也是急着赶路,苏苏套好马车,驼队也检查完了货物,马车和驼队一前一后,相伴着出了殊勒城。 驼队里的一些精壮镖师,看到苏苏一个妙龄少女,各个眼珠子快要努出眶外,想要说服苏苏跟着驼队一同前行。苏苏起初不肯,但镖师们却并不死心,说是既然顺路,同行无妨,更何况大漠里荒无人烟,危机四伏,有驼队相伴,至少能相互照应,安全许多。 这个理由倒是让苏苏很难拒绝,于是马车放慢了速度,跟在驼队后面,只是不时有年轻的镖师找理由上来搭讪,让她颇为不爽。 驼队的头领,是个年过半百的稳重汉子,名叫哲别措,是游骑国塔尔加部落的族人。他的驼队招募的既有游骑和北梁的武士,也有西羌和南郡的汉子,驼队能在他手上将这些人聚在一起,还在战乱频繁的国家间干着穿梭走货的营生,足见哲别错的能力非凡,虽然他并不对苏苏反感,但为了安全,还是刻意让驼队和苏苏保持了一段距离。 “哼,也不看看咱们女侠的本事,说不定马上还要靠女侠帮你保住性命呢,真是想不开。”天默老人仿佛又洞察了什么天机似的发起了牢骚,苏苏惯例给他个白眼。 当然,老瞎子也看不到。 这支行动缓慢的队伍向着真正的大漠发起了无畏的冲击。 这才行走了大半日的脚程,空气已经干燥的像是要刺破人们的喉咙似的,连昏睡的项北都难得的清醒了一些,扶着车窗看着大漠斜阳的荒凉之色。 马匹不及骆驼的耐受之力,起初还在压着速度跟在驼队之后,如今却要费劲力气,才能从没过马蹄的流沙中抽出马掌,艰难前行。 突然,走在驼队最前面的向导发出了警戒,“羊角沙风!” 训练有素的镖师们迅速赶到各自的骆驼前,卸下货箱,把骆驼赶到一起,围成了一圈,哲别措还特地叮嘱一个镖师招呼着把苏苏的马车也赶到骆驼围起的圈子里。 “羊角沙风来了,没有驼队的保护,只怕难逃被卷走的命运。” 苏苏听着头领的介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从驼峰的间隙望去,果然看到在远远的天边,有几个像是黑色羊角一样的东西,慢慢的移动着。 很快,耳朵里传来鬼哭狼嚎一般的狂风呼啸,空气中除了干燥更是夹杂着无数的沙粒,扑打到人的脸上。 马匹已经无法站立,索性贴着骆驼伏倒在地,恨不得把头也扎到沙子里去。那几个黑色羊角迅速的变大,渐渐的连为一体,苏苏这才看明白,原来那些羊角是夹杂着砂石枯枝的龙卷风。只是因为相隔较远才觉得是行走在地面的羊角。 哲别措用手捂住口鼻,从指缝间望去,不由得心中一沉,“羊角沙风”虽然可怕,但是只要驼队的队形不散,人货固定好不要被风卷走,也可以应付得了。 可是,自己走镖四十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四角并行的恐怖场景,心中一时也没有了底。 不知什么时候,项北和苏苏的手已经紧紧的攥在一起,哲别措警告他们,人不能待在马车上,项北就把身体半遮住苏苏,看起来就像把苏苏压在身下,同时又用那条耿二赠送的赤狐围脖盖住了苏苏的头脸。 苏苏被遮住了头脸,嗅着自己的呼吸,也闻到项北身上的味道,顿觉那铺天盖地的怪风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只有哲别措还在顶着漫天狂沙,紧张的观察着步步逼近的羊角沙风。 原本驼队是刻意避开了羊角前进的方向的,可是这羊角竟然像是长了眼睛,突然转向,径直扑了小小的驼队,羊角龙卷带着遮天蔽日的黑云不断向着驼队逼近,像是一头饥饿的巨兽,扑向自己垂涎的食物。而小小的驼队就像是瀚海上被巨浪拍打的树叶,显得无助又惊慌。 终于,怪兽彻底吞没了整个驼队,项北只觉得整个身体都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向天空扯动,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已经不存在,大脑里几近空白,他只有紧紧的抱住苏苏。 苏苏,就是这个世界。 一旁是可怜的老瞎子,沙暴袭来时他原本扯着项北的衣角。奈何苏苏受不了他身上的味道,硬是拉着项北躲到了一头骆驼的脖颈窝里,如今的他只好把手臂缠在马车的车轮上,只盼着风沙尽快过去。 突然咔嚓一声,原本晃动的马车竟然被狂风彻底撕碎,撕裂的木屑旋即像是挣脱了束缚的精灵,一头扎进了空中的风沙里。 天默抱住的那个车轮也跃跃欲试,想要追随着那些同伴飞到空中,吓得车轮上的天默哇哇大叫。但身体还是随着车轮开始上升下落。 哲别措看到了天默的窘境,知道如果这老头要是飞升了只怕再也回不来了,他把自己腰上的绳子紧了紧,贴着地面爬到老瞎子近前,扔出了绳套到天默的身上,天默紧紧的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这才终于被拉回地面。 沙暴来的猛,去的也快,一阵地动山摇的风沙过后,天空很快又露出了残阳,众人纷纷从被埋的黄沙里钻了出来,天默顺着绳索摸到哲别措身边,不住的道谢。而哲别措却忙着招呼众人检查货物。 只有苏苏和项北还享受着被黄沙掩埋的感觉,这种感觉如此安逸,让项北觉得或许死亡也是这么的平静,而苏苏则是享受着从未用过的安全之感,项北挡住的不仅仅是风沙,更像是整个世界的恶意。 突然,苏苏警觉的蜷起了身体,她晃了晃项北,“项北,有敌人靠近。” 项北不会怀疑苏苏,他甚至来不及去想明白为何这次自己的警觉竟然还不如压在身下的苏苏。 虽然他已经无力战斗,但本能的用手去摸挂在身上的鸣阳。 苏苏的感觉没有错,就在大家以为风暴已经过去,开始清点损失的时候,沙丘之下,有潜行的存在正在悄悄靠近驼队,这些存在在黄沙之下顶起数个鼓包,微微隆起的鼓包警惕的时走时停,从四面八方向驼队慢慢围拢过来。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25章 黄泉在前,黄雀在后 就在苏苏和项北仔细感受这不断迫近的危险到底是什么的时候,天边忽然又扬起了一阵黄沙,黄沙扬起的方向传来马嘶人嚎的动静。 或许是注意到了这队人马的动静,那些原本鼓起的沙包就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的又塌了下去,整个沙丘平静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是响马子,大家别慌!” 哲别措安抚住亮出兵器的镖师们,他在这五百里荒漠混了大半辈子,自认为区区一队响马子他还是能应付的来的。 响马们就像在沙漠里生存的那些蜥蜴和毒蛇,善于隐藏,攻击和捕猎。可这队人马竟然尾随羊角沙风而至,还是让人难以接受。虽然这是目标最容易的下手的时候,但同时响马自己也承担着莫大的风险。 亡命之徒的座右铭就是富贵险中求。 只是他们和哲别措一样,目的并不是以命搏命。当马队冲到驼队近前,虽然刀光剑影,却并没有短兵相接,而是把驼队围在中间,不断的绕圈奔跑,扬起的漫天尘土仿佛又掀起一阵沙风,并且在风沙中,马队包围驼队的包围圈被压缩的越来越小。 哲别措明白,这是响马的常见伎俩,想要先给驼队施加足够的压力。 哲别措手下的人马并不比这一队响马少,但是他还是喝止住了镖师们的动手之意,镖师只为挣碗饭吃,这些响马子却是刀口舔血,因此人数并不能代表双方真正的实力。 “哪位是管家大爷,我们驼队借路打扰,还请多多包涵。”说着,哲别措从胸前的皮兜子里掏出了几锭银子,托在掌心,冲着响马的队伍递了过去。 响马子却并不理会,而是继续绕着驼队旋转着奔跑,直到有头骆驼因为马匹的奔跑受到惊吓,差点挣脱牵着自己的镖师时,响马的马队才终于停了下来。 一个头上缠着黑色头巾的骑手从马队里缓缓踏了出来,胯下的高头大马不断的打着响鼻,似乎和主人一样趾高气昂。 “看来当家的也是个明白人,咱们都是吃老天爷的饭,犯不着你死我活,既然你有心意……”说着,这黑头巾冲身后的马队招了招手,两个响马走出队伍,黑头巾随手点指了驼队中的两头骆驼,“这两头脚力借弟兄使使,咱们就此别过!” 两个年轻的响马上去就从镖师的手里抢夺骆驼的缰绳。 “既然如此,那也好说。”哲别措眼神再次制止了想要反抗的镖师,只是一拱手,“请容许我们的人把给客人带的货卸下来。”,说着就想指挥镖师们卸掉骆驼身上的货物。 “刚说过当家的是个明白人。”黑头巾显然不悦,随即身后响马中几个箭手的弓箭已经分别瞄准了哲别措和那两峰骆驼。 哲别措并不惊慌,“兄弟们可是刚走上这行?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咱们走镖的和坐山的差不多捧着同一个饭碗,你们不能走空,我们也不能丢了客户的东西。” 说着,哲别措又从身旁的一个镖师身上讨来了几两银子,加在一起用双手捧着,“弟兄们要是水旱,咱们多匀个窑也可以商量啊。” 黑头巾显然不想废话,仓啷一声抽出了马刀,身后一众人马,也纷纷把手中的马刀挥舞起来。 哲别措看遇上不懂“规矩”的响马子了,虽然心中不满,但依旧强压心头的怒火,面上堆笑,“这条路咱们的驼队也走了不少趟了,以后山不转水转的也会和弟兄们常见,能否给我哲别措一个薄面……” “哦?想不到这年头还有想靠脸皮吃饭的?” 黑头巾突然转身对身后的响马们嘲笑起哲别措来,一众人马顿时笑的前仰后合,如此嚣张的欺辱,终于让哲别措有点安奈不住,他站在被响马盯上的骆驼前面,同时手指暗自摇动了一个手势,哲别措的镖师们握刀的手不由得又加了几分力气。 动手在即,躲在驼队中间的项北贴近苏苏耳边,轻轻的叮嘱,“驼队救了天默一命,我们不能放任响马欺负哲别措不管,而且如果任由他们屠杀驼队后,也不会放过我们。” “嗯,我听你的。”苏苏已经持弓在手,对付这些近在咫尺的响马苏苏舍不得用为数不多的白羽箭,而是把窝别台留下的箭盒跨在身上。 “擒贼先擒王。” “明白,我只要把那个黑头巾射掉,其他响马就不足为惧了。” “不是,苏苏,如果真要动手,你去把那个马队最后面的黄马褂给射下来就行。” “为什么?” “这群响马子的头领并不是黑头巾,而是那个黄马褂。” 项北虽然没有留意到沙丘下的危机,但是这群响马子出现后,他却在一直细细观察。响马们训练有素并不是盲目的横冲直撞,冲锋时的队形稳定而有效。 其实每个响马子在阵型中的位置不断的变幻,想必这也是迷惑敌人的一个设计,只是全程中却有三人的位置一直稳定,处于队伍相对中间,而被夹在中间的这个黄马褂,虽用头巾包了头脸,只露出两个眼睛,但眼神犀利,并且黑头巾走出队伍说话的时候项北看到了黄马褂给黑头巾发出了一个暗号。 如今对峙的时候,黄马褂却又悄悄的退到队伍的后面,旁边两骑始终紧紧跟随相护,显然,冲锋时队伍中间比较安全,对峙时队伍的后面比较利于指挥。 项北给苏苏指出了隐藏在队伍里的响马头子,自己却更是皱紧了眉头,若有所思。 驼队和响马子终于还是一言不合,动起手来,哲别措一马当先,抽出背后的砍刀就迎上了黑头巾,其余的响马和镖师们也各自找上对手,战在了一起。 虽然驼队的人数占优,但除去向导,押队这些不会武功的,那些真正对敌的武师并不多,而且很快,在一声声的惨叫中,驼队的镖师们纷纷落马。 哲别措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几招过后,就被黑头巾一刀砍在了肩膀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半个袖子。 直到此刻,一直挡在苏苏和黄马褂中间的人终于让出了空隙,项北招呼, “苏苏,动手。” 嗖,驼队中间的一支箭头应声而出,直奔那个躲在队伍最后,一直没有出手的黄马褂。 开弓放箭,苏苏从未失手,但这一次,苏苏的箭却失手了。 窝别台留下的箭虽然工艺不差,但毕竟不如苏苏的白羽箭趁手,箭头准确的命中了黄马褂的前胸,可是却被黄马褂罩在里面的一面护甲给挡住了,嘡的一声,箭头被弹开了去。 苏苏暗自佩服项北的眼神犀利,普通的响马手里应该没有能够挡住自己箭头的铠甲。但即使箭头没有穿透铠甲,由于苏苏射出箭矢的力量非同寻常,巨大的冲击力把黄马褂撞击的晃了几下,终于还是栽倒在地上,旁边二人吓得慌忙下马搀扶。 黄马褂捂住胸口缓了一阵,才终于能喘上气来,低声交代了身旁两个护卫,“驼队里有高手,我们先撤。” 旋即,又偷瞄了几眼箭头射来的方向,跃上马背夺路而逃。 其他的响马又砍死了几个镖师,在黑头巾的带领下也很快的退去。 反观驼队的战果,仅仅有苏苏射落的几个响马。 哲别措武功一般,但眼神不错,他看得出这帮响马之所以退却的原因,竟然是那个和驼队同行的小姑娘。 强忍身上的伤痛,哲别措来到苏苏面前当面致谢。 项北却好意提醒,“当家的,这股响马非同寻常,虽然一时被我们侥幸击退,但很可能会卷土重来。” 哲别措明白项北说的是实情,忙让手下清理战场,可惜那几个已经命丧黄泉的镖师,有的还跟随哲别措多年,让老爷子痛惜不已。 热血洒在黄沙上,显得格外刺眼,浓浓的血腥气伴随着鲜血一直浸入到黄沙深处。一个负责搬运同伴尸体的年轻镖师,打算去架起一具躺倒在地上的尸体时,突然看到尸体下面的沙丘鼓起了一个鼓包,鼓包把尸体顶的翻了个个,吓得年轻镖师心肝一颤,还以为是尸体自己在动。 他使劲的揉了揉眼睛,就在此刻,鼓包在他面前猛地炸开,一张血盆大口从黄沙中冒了出来,这张大嘴顶着尸体飞到了半空之中,随即迎着尸体坠落的力道,把整个尸体一口就完全吞了下去。 然后,这张血盆大口和那具倒霉镖师的尸体一起消失在了平坦的沙丘之下,只留下沾满了血迹的片片黄沙。 “发生了什么?”听到动静的哲别措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却只看到了一个被吓得呆若木鸡的镖师愣在那里,张着嘴巴,发不出声音来。 与此同时,又有两张更大的血盆大口从平坦的沙丘之下冲了出来,瞬间又把两匹骆驼给一口吞了下去。 “带齐行李,马上出发!”哲别措对着剩下的镖师们高声喊着,这次他的声音里也流露出了恐惧的味道。众人顾不得照顾那些黄泉路上的战友,拉着各自的骆驼开始奔逃。 “这个,给你们骑。”为了答谢苏苏的救命之恩,哲别措还特地腾出了一匹骆驼给失去了马车的项北。 “老人家,只怕前途险恶,我们很难再硬闯,不如回殊勒城修整,再一起想想办法。” 没有了马车,苏苏也只好听从了项北的建议。 于是驼队和项北又折返回殊勒城。哲别措不时看看西斜的日头,和众人一样,他只盼着在日落之前能够从这充满地狱恶鬼的五百里荒漠逃离出去。 “那些从沙子里钻出来的怪物是什么?”苏苏也看到了那些能够一口吞掉一匹骆驼的存在,忍不住请教号称沙漠信差的老江湖哲别措。 身上的刀伤加上颠簸的骆驼,让已经年过半百的哲别措脑子有些发懵,但还是给出了苏苏想要的答案,“这种怪物我只听说过,它们应该是能够吞噬一切的沙虫。” 也不怪见多识广的哲别措没了主张,荒漠夺命的羊角沙风,响马子和传说中的沙虫,竟然能在一起出现,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 除了紧紧抱着驼峰的瞎子天默自顾的哼哼唧唧,其他劫后余生的众人都是一副沉默寡言,死里逃生的落寞神情。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26章 大漠孤烟(中) 殊勒城的夜风格外的萧杀,在城中唯一的街道上穿过时,竟也能发出鬼哭般的呼哨声。 可是客栈老板娘赵媚儿的香闺内却依旧温暖如春,唐山校尉只穿着一件贴身的布衣,一把揽住了赵媚儿丰腴滑腻的身体。 赵媚儿娇呼一声,顺势扑倒在唐校尉干瘦的胸口,坐到了他翘着的二郎腿上,唐校尉那两只干瘦的爪子就熟练的从赵媚儿衣服的下摆钻了进去,惹得老板娘又是一声嗔怪。 “姓唐的,还没有我弟弟的消息么?” “嗯,兄弟们一直都在帮忙打听着呢,你放心,只要他还在北疆,早晚能帮你把他找出来。” “那我就先行谢过了。可你天天腻在我这里,也不怕下面人说闲话?” “这些都是我过命的兄弟,会说什么闲话?” “兄弟过命,那我呢?”赵媚儿佯装生气,身子一扭,只留给唐校尉一个风韵十足的背影。 “你呀,你就是我老唐的命……哈哈。”屋里烛火摇曳,顿时春色无边。 就在此时,急切的拍门声响起,“唐大人,唐大人,城外有人要闯我们的夜门。” “混账!”被搅了好事的唐校尉顿时大骂起来,“谁这么不长眼,咱们殊勒是帝国的门户,怎么可能夜晚放人进城,不要理他们就是。要是硬闯,就让他们尝尝咱们的火霹雳。” “大人,城外看起来是哲别措的驼队……” “什么?”已经滚到床上的唐山校尉听到哲别措驼队的名字,顿时从温柔乡里翻身跃起,顺手就披挂起了床头的衣物。房门一开,已经穿戴整齐的大夏殊勒城最高长官唐山大人,手握长剑,拉起门外报信人的衣领子,“走,看看去。” 城门外,在寒风中摇摆的灯笼发出微弱的青光,唐校尉拢了拢目光,看清来人果然是前日报关通行的哲别措的驼队,唐校尉心中一沉,莫非沙里飞失手了?算了,先把这些伤痕累累的走镖人放进来再说。 “耿忠,王刚,小四戒备,城门只开三尺,让他们一个一个进来。” 手下们按照唐大人的吩咐,挨个把驼队放了进来,最后还跟进来了苏苏、项北和天默。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哲别措脸上的血迹还没有擦干净,被鲜血浸透的膀子用布条紧紧箍住,一进城门,仿佛重获新生般的暗自庆幸。 唐山校尉觉得自己不能再假装视而不见,于是喊哲别措到校尉营里问话。只有项北留意到,唐山大人的眼光特地在响马子要劫的那两峰骆驼身上来回转了几转。 …… 大漠深处,悍匪沙里飞回到自己盘踞的老巢,把身上的黄马褂扯了下来。胸前的护心铜镜已经被苏苏的箭头撞出一个深坑,手下赶忙找了些跌打酒给沙里飞胸口的淤血处喷洒止痛。 沙里飞一边龇牙咧嘴,一边招呼着手下,“哑巴回来了没有?” 一会儿,门外闯进来一个黑布罩头的大个子悍匪,正是故意激怒哲别措,指挥响马子劫镖的那个, “老大,哑巴回来了一半儿。” “特娘的,啥叫回来一半儿?” “咱们今天放的两个暗桩是哑巴和聋子,刚才聋子用马把哑巴的尸体拉了回来,只剩上半身了。聋子说看到沙虫把哑巴的下半截给吃了。” “胡说八道,咱们在这生活了这么多年,哪有什么传说的沙虫,你让聋子进来。” 聋子并不聋,就像哑巴也不是不会说话一样,因为这两个家伙都不怎么喜欢搭理人,因此响马子们互相称呼时就给他们留下了这两个外号。 哑巴眼神犀利,能看出数里远的光景,因此常常负责这支响马队伍的侦查,白天沙里飞看到形势不对,带着大队人马撤退的时候,哑巴和聋子被留下来远远的继续监视哲别措的驼队。只是最后回来的,却是聋子把哑巴的上半截身子带了回来。 聋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左右的样子,被沙里飞喊到身边,反复对质,也没有问出什么不妥。老奸巨猾的沙里飞不禁开始寻思,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那个驼队里暗藏的神秘箭手,那个一肚子坏水的唐山校尉,还有这莫名奇妙冒出来的什么鬼东西沙虫。 沙虫一直只是大漠里不知什么时候传下来的传说而已,从没有人亲眼见过,可是看哑巴留下的那半截身体,确实是被数层牙齿状的锋利之物切割开来的样子。 黑头巾裹脸的悍匪是沙里飞的亲信,绰号黑熊,看着沙里飞一直沉默不语,等的有点不耐烦的询问,“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沙里飞又想了半天,“我们这只有聋子没落底子,官府应该也怀疑不到他,就让他先去殊勒探探风声。” 黑熊点头称是,像他们这样名声在外的悍匪,进入殊勒城等于是自投罗网。 聋子也不废话,听到沙里飞的安排就准备动身,沙里飞拍了拍聋子的肩膀,“孩子,我现在最看好的人就是你了。辛苦你去殊勒走一趟,打听打听到底是什么情况吧。” 看着聋子消失在黑夜中的背影,黑熊偷偷问沙里飞,“老大,你不是说这小子来历不明,我们要提防着点么?” “要不你去?”沙里飞没好气的呛了黑熊一句,黑熊顿时语塞。 现在莫说是去唐山罩着的殊勒搜集情报,单是他们说的那些藏身于砂石之下的怪兽沙虫都够黑熊喝一壶的。 正如悍匪们推测,殊勒城里的气氛也陡然紧张起来,听完哲别措的描述,唐山校尉口头安慰他几句,说是至少殊勒是安全的。可等送走哲别措,唐山大人立刻招来了亲信耿忠,“耿忠,立刻进入戒备。告诉弟兄们非常时期,辛苦大家,所有的轮休立刻取消,大家全部双岗值巡。一旦有异常,立刻报我。” “是!”耿忠跟随唐山很多年了,从他的神情里就能够看出什么时候可以开开玩笑,什么时候又必须一本正经的全力以赴。 只是有一事耿忠想不明白,加强巡逻能挡住那些可怕的沙虫么? 唐山大人这才耐心的解释,沙虫如果真像人们描述的那样,那要是攻击殊勒就是天要亡殊勒,没有必要去和天意抗衡。现在更主要的任务,首先是保证城池的安全。以他对沙里飞的了解,这个莽夫只怕很快就要对殊勒城动手。 一切安排妥当手,唐大人站起身形伸了个懒腰,捶了捶自己发酸的后腰,还想着能与老板娘赵媚儿再续前缘,哪知客栈的一个伙计已经跑到了校尉营, “唐大人,我家主人托我给您带个话,说是客栈今晚的客人太多了,就请唐大人还是在校尉营留宿吧。” “这个臭婆娘……”唐山大人心中虽有怨气,嘴上还骂骂咧咧,但似乎有点忌惮赵媚儿,竟然听话的留在了校尉营里。 赵媚儿的客栈也真是热闹了起来,几个伙计忙着给风尘仆仆的驼队安排住下。镖师们死伤了同伴又受到了惊吓,伙计们稍有慢待就会招致他们的不满。只有项北三人稍显平静,天默老老实实的回去他的柴房,项北一路之上都强撑着让自己清醒,如今平躺下来,立刻又进入昏睡,苏苏不顾老板娘的热情邀请,执意守在项北的房间,多年的杀手生涯让她养成了习惯,只要敌人还在附近,那就要时刻提防他们的反扑,即使是在殊勒城内,她依然不能让毫无防御能力的项北独自面对响马子的威胁。 “那好吧”赵媚儿拧不过苏苏,只好交代下人给项北的房间临时支起一张小床,多添加了几床被褥,自然又是让苏苏好一阵感激。 这动静一直闹腾到后半夜,整个殊勒城才又彻底安静下来,或许这个人气冷清的边陲小城也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疲惫,想要借着夜晚的黑暗沉沉入睡。 城墙一处隐藏的拐角里,一个黑影借助飞爪,从城外一直爬到了城墙上,然后又趁着不时经过的巡逻小队的间隙,翻身进入城内。 黑影东摸西藏,几个闪身就顺利摸进了城墙附近的校尉营里。唐山校尉不仅叮嘱手下要加强戒备,自己也枕戈待旦,全身披挂,黑影轻推唐山的房门时,唐山已然警觉,等黑影刚刚探入半个身子,唐山的长剑已经从门后架在了黑影的脖子上。 黑影摘下脸上的面罩,烛光摇曳,竟然是沙里飞派来的响马聋子。 唐山看了看聋子的身后,“你怎么来了,不怕被人发现?” “唐大人,是沙里飞派我来的,他想让我打探一下驼队的情况到底如何,那个神秘的箭手又是什么人。更主要的,”聋子顿了顿,“他想让我看看这事是不是你布的圈套。” “沙里飞虽然不是个好东西,但是我也不会蠢到和他公然决裂。驼队里混进去个射箭的丫头我也没有料到。再说那沙里飞也太怂了,区区一箭,又没有伤到他,自己胆小怎么反而怀疑起我来了?” “小龙,记得我交代你的,一切以安全为重,千万不要引起沙里飞的怀疑。” “嗯,多谢唐大人关心。” 唐山觉得还不够贴心,又端起桌子上的酒盏,盛上一碗烈酒,“小龙,这大漠的晚上寒意刺骨,你赶紧喝两口暖暖身子驱驱寒气。” 小龙也不客气,端过酒盏一饮而尽。 早晨的阳光再次唤醒殊勒城的时候,一切似乎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狂风已经走远,一些家户已经开始生火做饭,小城冒出的几缕炊烟袅袅着上升,很快在半空中拧成一股笔直的烟柱。 远远的看去,黄沙,孤城,还有一缕青烟扶摇直上。谁能想到,这安静的如同水墨画一样的殊勒城,很快就会被卷入血光之灾。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27章 各怀心思 项北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下午。他看到苏苏还伏在桌面上憩着,知道这倔强的丫头一定又没有睡好。可他稍一起身,苏苏就醒了过来。 “项北,你该吃点东西了。”她心疼项北被蛊毒折磨的瘦脱了形。 “苏苏,我不想去白首山了。”项北担心自己随时会再次昏迷,没时间顾及吃食,而是想加紧说服苏苏放弃。 苏苏咬紧了嘴唇,并没有搭话,项北以为她是心动了,继续劝阻, “本来白首山只是我们一个梦境而已,是否能有解蛊之法并无保障,但这一路的凶险只怕会赔上了你的性命。” “你选我去追杀三臂阎罗的时候,可曾告诉我会赔上性命?”苏苏颤抖的声音反问起项北。 项北顿时无言。 “你让我故意把心口破绽露给他的时候,可曾告诉我会赔上性命?”苏苏继续追问。 项北头埋得更低。 当年他第一次见到苏苏的时候,苏苏还是个穿着花裙子的小女孩,他只问了苏苏一句,“想要给父亲报仇么?” “嗯!” “那就跟我走吧,咱们一起去杀三臂阎罗。” 苏苏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转身回屋,“等我一下,我带上弓箭。” 三道村最后的猎杀开始时,七杀交代破军,“三臂阎罗的底牌是那第三条杀人臂,你要逼他亮出底牌后才有机会。” “嗯!我该怎么做?” “让他先杀了你。” “好。” 苏苏依旧没有更多的言语。 …… 屋子里尴尬的沉默了一会儿,项北小声的解释,“那时我有足够的信心保护你。让你故意被三臂刺穿胸膛是因为除了我没人知道你的心脏长在右边,你诈死后,可以退隐江湖。否则霸都是不会放过我义父的人的。” 听着项北的话,苏苏把自己的嘴唇快咬出血来,终于鼓足了勇气,“项北,我没有足够的信心保护你,但我有信心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项北心头一颤,这句话让他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他转而望向窗外,“我觉得现在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控之外了。” 的确,北梁的夜奇,大漠的沙虫,似乎这个世界已经让项北越来越看不懂了。但人心他却是还有些体会的。 “苏苏,我们不能再跟着哲别措一起走了。盯着他的眼睛太多了。” 这个话题倒是让苏苏平静了一些,以前每次行动中她不知所措的时候,项北都会用这种语气讲给她听。 那些响马奔着的,是驼队里面的某样东西,哲别措也知道这一点,但是他们都不说破,说明这东西连镖师们都不配知道。 “这有什么不对的么?”苏苏还不太明白。 “哲别措连自己的镖师都不说的秘密,为什么响马子却知道呢?”项北提醒苏苏,看苏苏还是不明就里,项北刚想继续说下去,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呦,对不起啦,没打扰你们姐弟二人唠嗑吧。”风韵犹存的老板娘赵媚儿走了进来。 苏苏脸上一红,项北反应的快,“多谢老板娘这两天的照应啊。” “嗨,说什么见外的话呢,我这不是一看到我苏苏妹子就觉得有缘嘛。人美心好会疼人,将来要是有哪个爷们敢欺负我这妹子,我赵媚儿可第一个不答应。” 这下连项北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不过赵媚儿也不是来闲聊的,她手上拎着个精美的食盒,一边调侃着两个年轻人,一边笑着对项北说, “这可是苏苏妹子特别交代的,说兄弟你胃口不好,我就特地让粮店刘掌柜给了个面子,把他店里最后那点白面做了白馍馍给你尝尝。” 食盒里除了几个冒着热气的白面馍馍,还有几个爽口的小菜,这还真的让项北感觉到饿了。他还想感谢,却被赵媚儿一个馒头塞到嘴里, “你呀,真正应该感谢的人是她。” 这下苏苏和项北一起脸红了。 傍晚的时候,哲别措特地来感谢苏苏的退敌之恩,项北事先已经提醒过苏苏,驼队一定还会想再邀她同行的,到时千万不要答应。上次出手击退沙里飞,已经算是和驼队各不相欠了。 没想到哲别措东拉西扯的并不谈出发之事,苏苏不善言辞,又不好意思直接逐客,只能嗯嗯啊啊的应付。 突然,哲别措话锋一转,谈到了响马子,“这些不长眼的狗东西,也不看看他们劫的是谁的东西?” 在项北眼神的示意下,苏苏并没有接话,哲别措看着事情并没有向他预料的方向发展,只好自己继续说下去,“驼队的盐铁均是游骑国南苑大王的货物。” 游骑国身居大漠深处,靠的是放牧牛羊过活,最缺的正是大夏国的盐铁这些日常之用,而南苑大王掌管着游骑国的十几个部落,更是需要这些东西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我们南苑大王,手下数万游骑国铁骑,还为我们守护着白首禁山,区区几个响马子竟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项北心里咯噔一下,这哲别措什么时候竟然打听到我们要去白首山了。 苏苏心里也咯噔一下,南苑大王守护着白首山,那哲别措岂不也是一个可以提供帮助的向导? 项北没来得及阻止,苏苏脱口而出,“老人家,那我们要去白首山,岂不是要路过南苑大王的地盘。” “哦?你们要去白首山,那我刚好可以给你们个照应啊,我给大王走了几十年的镖,大王总会给我个薄面的。放心,我已经放出信鸽,大王的护卫很快就会来接我们了。” “就那几个响马,我可以替你处理,我们等不及援军了,尽快出发吧。” 旁边的项北听着苏苏掉进哲别措的圈套,无奈的苦笑了一下,哲别措却做出忧虑状,“哎呀,这个不着急吧,护卫三四天就能到,你也看到了,我们现在的人手根本阻挡不了那波悍匪啊。” “没关系,哲别大爷,那十几个马匪我可以帮你料理。” “那我再想想。”哲别措假意纠结,退出了房门。 “项北,你看我就说咱们别放弃希望吧,现在又多了一个向导,这不是天意么?” 项北心想,你这个傻姑娘,只怕老板娘担心你被别人骗了一点都不多余。他只好解释给苏苏听,哲别措根本没有办法联系南苑大王,五百里荒漠,除了风沙,连个可以歇脚的树杈都没有,岂是一个信鸽可以穿越的。 即使是南苑大王知道了,又怎会派骑兵贸然闯入大夏的领地。 自己都能看出哲别措的驼队里带着让人惦记的神秘之物,想必哲别措是更担心这东西的安危,急着想要尽快脱离是非之地。 只是不知他怎么打听到咱们要去白首山,故意以此为饵,引诱我们保他闯关而已。 苏苏听了这才恍然大悟,不过她也并不在意,“哲别措老人在遇到羊角沙风的时候尽力保全了我们,人挺好的吧,而且舍命救下了那个老瞎子,让我保他驼队的安危也顺理成章,如果他能真的保我们去白首山,那岂不是多了一成把握?” 项北这下无语,不过一提到多了一成把握,他忽然想起来,对了,哲别措知道我们要去白首山,这消息一定是那个“把握”透漏出去的,只是那个“把握”这一天怎么突然这么老实,没有来找苏苏的麻烦。 因为此刻,那个“把握”自己也正在为遇到的麻烦苦恼着。 柴房里的天默,眉头紧锁,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正在忧虑当下的状况。 界树千年浩劫将至,天下必定会异象丛生。北梁被夜奇攻击他倒是觉得尚可接受,灵界式微,异兽突破禁制伺机而动,这是天性使然。只是这完全处于中土世界的荒漠里,也能出现异兽沙虫,这就不太寻常了。 沙虫不是从异域闯进来的跨界之物,它们是被上古神通封印的恐怖怪兽,这些怪兽的力量和封印它们的力量都不应该是当世之人可以操纵的。但显然已经有人炼就了七星血祭池,释放了这些怪兽身上的封印之力。 天魔似乎已经无处不在了,可是那个落丹为何还不现身。项北虽然拥有一块界灵木,其他的几块界灵木不知师弟们是否也找到了,师兄天颂挑选的界灵木主人里到底有没有那个落丹? “唉。”天默心乱如麻。 苏苏肯定想象不出那个顽劣无赖的老瞎子,也有愁眉苦脸的时候。 掌灯的时候,唐山校尉也闯到了客栈里来,赵媚儿迎上去嗔怪到,“不是说了客栈里已经没地方了么?你还来干啥?” 唐山校尉讨好的在赵媚儿露出的藕臂上摸了一把,“这不是也是公事所需嘛。” 说着,一边安抚赵媚儿,一边径直朝着苏苏的房间走去。 “不许欺负我家妹子!”赵媚儿提醒到。 “那是当然。”唐山校尉听赵媚儿聊起过苏苏,也知道她喜欢苏苏的原因,不过,他这次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必须要探探苏苏的虚实。 “你就是射落马匪的女箭手?”这一次出现,唐山穿的,是大夏国的校尉官服,虽然罩在他瘦削的身材上显得有些脱相,但唐山脸上冷峻的表情,配合彰显着帝国官威的军服,不容苏苏轻视。 项北插嘴道,“乱军之中我们只顾得逃命,虽然有弓,但也不敢冒领这么大的功劳啊。” “我在问她话,你插什么嘴?” “她是我的仆从,人傻嘴笨,只听我的安排。大人对她有什么疑问,直管问我就行。” 苏苏被项北说的一无是处,但是心里却并不难过,相反,她反而有些开心,她就喜欢看着他,看着这个满脸稚气的小男人,像一座山一样挡在自己的前面,带给她安全的感觉。 “好,那我就问你!”唐校尉看出苏苏一言不发的只看着项北,知道这嚣张小子所言不假。 “就先请姑娘出去一下。” 一旁的耿忠抬手示意,要把苏苏赶出去,苏苏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里的弓弦开始轻轻晃动。 “好啦,好啦,妹子,唐大人他心中自有分寸。我们先让他们男人说话,走,陪我唠嗑去。” 苏苏依旧纹丝不动。 “苏苏”,项北终于发话了,“没事的,你先替我去看看天默。” 苏苏这才把弓箭拎在手里,抬脚随老板娘出去了。耿忠随即把房门从外面合上,屋里只剩下唐山和项北二人。 “你很聪明!”唐山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在大人面前,我没有资格自认聪明。”项北的恭维让唐山很受用。 “咱们大夏人不应该和他们游骑国的人混在一起。” “只是匆匆过客,旅途相遇而已。” “那就各走各道。” “当然,只是如果再遇,那也是天意不可违。” “我是想给你们一条生路。” “多谢大人。”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我只是觉得大夏历来推崇君子之术,而且大人也完全可以在自己的地盘上出手,岂不胜算更大?” “我的胜算大了,可是帝国的先机就没了。” “我只是觉得那些悍匪不一定能担当将军的信任。” “那你来担当如何?” “我来担当什么?” “你已经知道了。” 假使有人在场,也听不懂这两个男人的对话,但他们却似乎聊得很投机。聪明人和聪明人对话,总有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之感。 “我只是觉得将军代表着我堂堂大夏天威,竟然会与那些马匪为伍,有些替将军不值。”项北自小在大夏国长大,自认为也是大夏男儿。 哈哈哈,唐校尉大笑起来,“你很聪明,可是你却不愿意看到这个世界啊。走,我带你去看看这个世界……”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28章 唐山的世界 唐山带着项北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屋外的人都有些意外,刚才还在剑拔弩张的二人如今似乎已经成了忘年知己。 唐山校尉特别叮嘱耿忠给项北备上一匹温顺的老马,然后亲自牵着缰绳说是要去和项北散散步。 苏苏想要跟上,却被项北制止,“你怎么还不去找天默?” 虽然猜不透项北的用意,但一想到要见天默,苏苏心中暗暗不爽。 项北只能半伏在马背上好减轻身体里的疼痛,唐山也就尽量放慢脚步,两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殊勒夜晚的黑暗中。 与校尉营相对的城北偏僻之处,是一排连在一起的破破烂烂的小屋。唐山拉着项北径直走到了其中一间的门前。 “老廖,我来看看你。” 过了一会儿,房门后才响起悉悉嗦嗦的动静,想是里面的人费了不少劲,木门才吱吱呀呀的扭向一边,“唐校尉,咋想起我来了?” 房门一开,屋内一股酸臭的异味扑鼻而来,就算是已经和那个不洗澡的天默在一个马车上走了这么多天,项北还是被屋内的这股子异味瞬间击倒,差点呕吐起来。 没想到唐山校尉却丝毫不介意,他把手中的火把插到屋内的墙上,把项北从马上扶下来,“老廖,这是从咱们故国大夏那边来的小子,和你一样,读书读得人傻了,你给他上上课?” “呵呵”被称作老廖的人把原本佝偻着的身体硬着挺了挺,想要陪个笑脸算是招呼,哪知嗓子里似乎被硬痰卡住,瞬间干咳不止。 随着身体的抖动,项北终于看清了老廖恐怖的面容,或者他根本就没有面容,因为那张面孔上没有了什么五官,只有原本是眼睛和鼻子的地方留了几个不规则的圆孔。 又咳了一阵,老廖才终于缓过气来,“唉,想当年不该顶撞唐大人的,我这也是咎由自取啊。” 墙上火把哔啵作响,老廖带着项北回到了自己刚来殊勒城的那一年,他原本是大夏派到殊勒的监军。 其实这个监军也只是做个样子而已。 如果不是因为检举自己的上司冒领空饷,老廖也不至于被贬到殊勒城。殊勒城已经二十多年没有派过什么监军了,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大夏帝国似乎都已经不记得自己还有殊勒这么一块飞地了。除了每年象征性的租个商队为殊勒送来13名大夏边军的口粮,殊勒城就像是个无主的荒地。 不过老廖是个倔脾气,哪怕是派他来做殊勒监军,他也要履行好监军之责,并且随行亲自押送了几车军粮。 唐山差点怀疑老廖是别有企图的骗子,因为这是第一次从故国押来的粮食没有发霉,甚至还有酒有肉。 对过兵符绶印,确认了老廖的身份。唐山感动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要盛情款待一下这个有操守的监军,哪知却被老廖一口回绝, “这些军粮关乎帝国疆界的安危,还望唐大人多加珍惜。”确认老廖不是开玩笑以后,唐山心中暗自叫骂,真是个榆木疙瘩。 榆木疙瘩很快与唐山水火不容,今天说唐山军备松懈,有损大夏国天威,明天说唐山不务正业,整日与手下游手好闲。最后两人彻底翻脸的导火索,也正是廖监军发现唐山竟然与大漠里的悍匪有所勾结,一气之下,廖监军准备上报朝廷,扳倒唐山。 唐山手下只有十二个人,加上自己也不过才十三个人,这个校尉基本上是个虚职。心想就算你廖监军写了我的黑材料,又怎么可能把它送到朝廷。就算把它送到朝廷,朝廷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区区的殊勒,为你派大军前来讨个说法。 而弄死你老廖,根本用不着我手下的兄弟。 一次游骑国的大军劫掠了北梁后,为了省些脚程,打算直接从殊勒取道,唐山消息灵通带着殊勒城里的百十来号人就要出城逃命,却被老廖当街拦住。 “你是堂堂大夏的殊勒守备,我是大夏的殊勒监军,咱们背后是大夏国的无上天威,咱们脚下是大夏国神圣的土地。你怎么能见到敌人就做逃兵呢?” 唐山急着要外逃,气的也不和老廖理论,带着大家就是一顿猛蹿,这老廖竟然真不含糊,愣是一个人拎着把朴刀,说是要让侵略者认识到这是大夏的土地。 结果游骑的散兵看到整个空旷的殊勒城里只有一个孤零零,文绉绉的书生号称要代表帝国天威,刚好枯燥的行军中可以拿这个傻子来逗乐解闷。 于是老廖被游骑军牵在马屁股后面跟着跑,最后在进入荒漠前,被老廖那张刻薄的口舌辱骂的不耐烦了,索性把老廖连人带刀的扔到了一个火堆里。 老廖的叫骂声终于在火焰里渐渐的停了下来…… 最后还是沙里飞给唐山个面子,派人循着游骑军留下的痕迹,把已经烤了个半焦的老廖从带着火星的灰烬里刨了出来。 老廖命大,靠着一具烧的变了形的身体竟然又活了过来,当然,也靠着唐山的照顾才得以慢慢恢复。 从此老廖在唐山面前再也不提什么忠君报国,仁义礼智的君子之道了。除了往嘴巴里塞点吃的,他那个已经被烧掉了嘴唇的嘴巴,基本也不再张开了。 项北听完老廖的故事,看了看他那已经被烧的萎缩变形的残肢,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自己做杀手的时候,也没少杀人,只是不会用火去虐杀对手。 “幸亏游骑国当时不缺口粮。要不,只怕老廖能剩下的就没有这么多了。”唐山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 老廖也吭哧吭哧的想要跟着乐,原本就闭不住的嘴巴里露出了一排残缺发黄的牙齿。 “想要坚持你的坚持,首先,你要想办法活着。”唐山看着项北苍白的脸色说。 “嗯。”项北点头同意。 最后,唐山把老廖搀回到一堆破棉絮里。又带着项北去到了殊勒的义庄。 殊勒的义庄叫忠义堂。这里放着数具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棺材。 唐山指着一副看起来特别古老,上面的漆皮都已卷起干裂的棺椁,告诉项北, “这里面躺的是殊勒首任守备,校尉杨策。” 从唐山的故事里,项北眼前渐渐浮现出殊勒历任守备的身影。 大夏开国武皇帝手下无数能征善战的猛将,其中以千军侯霍山最为勇猛,夏武八年,千军侯三万破十万,从北梁手中夺取殊勒城,随成立殊勒镇府司,由千军侯的先锋杨策担任镇府司守备。 随后杨策以殊勒为根据地,北击游骑善射轻骑,西征北梁马步三军,为大夏帝国开疆拓土又三百里。只可惜杨策过于勇武,立志直捣北梁邺城,哪知孤军深入,终被北梁伏兵所获,殊勒重纳北梁。 夏武二十年,大将军魏征再率大夏十万铁甲,长途奔袭七百里,连败北梁、游骑国的势力,重设殊勒镇府司。 大军走后,留下副将马肃驻守殊勒。马肃和老廖一样,是个认死理的人,要求下属务必克己奉公,虽是为了严明军纪,却对手下过于苛刻,终至手下哗变。马肃毫不让步,针锋相对镇压,结果兵败身死。因为当时北梁正与西羌搏命,暂时无暇东顾,殊勒在叛军的肆虐下再成荒城,变为匪兵的老巢…… 忠义祠里供奉着五具棺材,唐山把他们的故事一一讲给项北,最后,唐山指着最边上一副看起来九成新的棺椁,“这个,是我给自己准备的。” 夏光十五年,唐山校尉临危受命,带领十二个死士和朝廷的一纸委任文书,前来收复殊勒,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和老谋深算的谋划,果然赶走了悍匪沙里飞,重塑了上国天威。可哪知却要面对着无援,无粮,无归期的境地。 殊勒历任守备都到死也没机会离开殊勒,仿佛是被下了诅咒。 但他们都宁可不入土为安,也要期盼回家。想等到大夏恢复往日荣光,等到殊勒城和大夏的土地再次连成一体,他们的棺椁就可以顺利的叶落归根,回家安葬。 听着唐山的故事,让项北感觉到一种悲壮之感,尤其是殊勒的前任几个守备,都是顶天立地的热血男儿,下场却一个比一个悲惨,而且还丢掉了殊勒城。 唐山虽然吊儿郎当,但是却能够保住自己的性命,也为大夏帝国的保全了这块领土。这不得不让项北有些佩服。 “您只用十三骑就保全了殊勒,确实了不起。” “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只是先要保证活着。” “只为活着?” “不,活着,才能守护殊勒。但也正是因为守护殊勒,如果以我的名义去动驼队,那刚好落人口实,想要吞掉殊勒的人并不少。” “驼队里到底有什么?” “有一件关乎大夏气运的神器。” “什么神器?” “我也不知道,我接到的指令只是要想办法把它送回大夏。” “老廖本来可以不必那样的?你对他不公平。” 项北突然提到老廖,这让唐山心里一惊,不过聪明人讲话有聪明人的方式,唐山也不否认,还是那句老话,我首先要活着。 项北虽然也讲究忠义,但并不像老廖那么死板。他看得出当时只要唐山有心,是肯定能够救下老廖的。 被沙里飞派来打听虚实的“聋子”,和唐山接过头后,连夜走暗道赶回沙里飞的营地,他并不想令沙里飞怀疑。 但是等回到营地,他却傻眼了,因为自己离开前那群活蹦乱跳的悍匪,此刻已经尽数不见,地上只散落着几个残破不全的断肢遗骸,以及尚未干涸的一地血浆。 “聋子”转身想跑,却感觉到自己脚下的沙丘正在迅速的向上拢起……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29章 姐弟重逢 唐山校尉带着项北见识了自己的世界后,项北回到客栈的房间,一天没有出门,他其实已经默许,会替唐山想办法留住大夏的神器。 哲别措武功不高,幸存的镖师们也不足为惧,需要考虑的,只是如何能不被人发觉这是大夏官方动的手脚。 驼队和项北他们的去而复返,让一向平静甚至冷清的殊勒城忽然热闹不少,除了那几个交头接耳的街坊,感受最深的可能就是客栈的老板娘赵媚儿了。 赵媚儿特别心疼一见如故的苏苏,可是又劝阻不了苏苏继续北上的决心,只好尽量替苏苏处处考虑,从衣食到用住多方照应。 苏苏得知哲别措有意做白首山的向导后,打算修整一天就继续出发,哲别措假意推辞一番也就答应了。 等赵媚儿为苏苏打点好路上的干粮和行囊后,已经快到半夜了,她回到自己的屋子,一时还没有睡意,掀开墙上的一块锦缎,原来锦缎之下,盖着一把精致的琵琶。 紧了紧琴弦,随着葱白般的素指轻轻撩动,一曲浸透着悲凉之意的《寒月》从赵媚儿的指尖流淌了出来。 抚弦之人黯然神伤,大漠粗糙的夜风听不懂这如江南小桥流水般的曲意,正如那些在自己身上肆意驰骋的男人们,只闻女儿香,却不思女儿怨。 突然,赵媚儿的弦子被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断,赵媚儿心中疑虑,一边轻轻放下琵琶,一边走向房门,“谁啊?” 来人并不搭话,只是依旧自顾的拍着房门。 殊勒城小人稀,每天进城的人都要经过唐山手下们的挨个盘查,赵媚儿倒也没有别的疑虑,随手就把房门从屋内打开。 屋外之人蓬头垢面,似乎从很远的地方赶来,下身的裤角都已经磨烂,长发打着绺子盖住了眉眼,竟然是响马“聋子”。 老板娘心中困惑,白天没听说城外进来过陌生人啊? “聋子”慢慢抬起头来,垂在脸前的长发随即顺着额头滑向两边,脸上黏着一层厚厚的沙尘,呆滞的目光在赵媚儿的脸上停留了一阵, “姐,我是赵龙。” 这一声“姐”喊得赵媚儿身子一晃,几乎栽倒。虽然从看到面前的黑影开始,女人的直觉早就让赵媚儿莫名的激动,但赵龙这一声呼唤,彻底撞开了赵媚儿的心绪, “赵龙!”不顾来人身上的尘土和异味,老板娘一把把赵龙紧紧的抱在怀里,“姐姐终于找到你了!” 赵媚儿的肩头开始剧烈的抖动,眼泪在无声的抽泣中倾斜而出,这一幕场景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中。 赵媚儿一直卑贱而顽强的活着,像一棵任人践踏的野草,正是因为对面前这个男人的牵挂,在苦苦支撑着她的顽强。 姐弟一别将近二十年。从大夏皇城盛安廷尉府里的一双花样儿女,沦落到大漠边关异域重逢的天涯人,赵媚儿的身体里已经塞满了太多的绝望和屈辱。 赵龙却对赵媚儿这样温暖的拥抱显得麻木平淡,他静静的等着赵媚儿哭够了,才冷冷的说,“姐,先让我进屋。” “对, 对。”激动之下的赵媚儿并没有注意到赵龙冰冷的身体和麻木的表情,想着大概是大漠夜晚的寒冷已经快把自己的弟弟冻坏了,连忙把赵龙让到屋里,随手关上了房门。 赵龙光着的脚板从房间里柔软的兽皮地毯上走过,一路掉下了不少黄沙,他环顾屋内的摆设,自顾的躺到了赵媚儿的床铺上, 直到现在,赵媚儿才终于从激动中慢慢回过神儿来,一边给赵龙盖上缎被,一边询问“弟弟,这些年你都去哪了?要不要姐姐给你打些热水洗把脸。饿不饿,我这就去厨房给你找些吃的……” 显然赵龙对姐姐的语无伦次显得有些不耐烦,打断赵媚儿的问话,“我有伤,不能见水!姐,我回来的事不能让唐山知道,他一直逼我给他做事,这些年我一直都在响马那里替他刺探情报。” “啊?!”赵媚儿顿时气得脸色发青,虽然唐山这厮诡计多端,但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两人之间的露水情缘总不应该把自己骗的好苦。 “这个混账东西,我非要找他说理去!”赵媚儿平日里并不惧怕唐山,而且常常是唐山为求欢而逗她开心,万万没想到这个老奸巨猾的男人竟然对自己最牵挂的人做出如此恶毒的事情。 “别去找他。姐,我带你一起离开这里。” “离开?好,好。”赵媚儿想也没想,就打算收拾东西和赵龙一起远走高飞。 “这些年我攒了些银两,就想着等找到你了,咱们一起去一个能自由自在生活的地方好好生活。”、 赵媚儿一边说着,一边准备去收拾细软,她对自己现在的生活没有一丝的留恋。 赵龙却说,“不过离开之前,我要到驼队那里取一样东西,那个东西对我很重要。” “弟弟,驼队的东西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赵媚儿有点不解。 “你别问了!”赵龙对多年不见的姐姐并没有什么耐心,“要是你愿意帮忙就帮忙,要是不帮忙就算了。” “那是什么东西?姐姐当然帮你。” “一个古董,就在他们第三匹骆驼的那个货箱里。我累了,想要睡会儿,记得,千万不要让唐山他们知道我在这儿。” 赵龙大概真的累了,脑袋一歪,不再搭理赵媚儿。 也许是分别太久了,赵媚儿看着赵龙略显陌生的样子有些失神。在自己印象里,弟弟还是当年那个白净懦弱的小男孩,如今却已经成为一个胡子拉碴的邋遢莽汉,她有太多的话想和赵龙说,可是又不忍心打扰了赵龙的休息。这个弟弟似乎真的太久没有休息了。 赵媚儿一个人出了屋子,把门轻轻带上,想起赵龙的交代,悄悄的来到院子里,又端着一盏油灯,来到了客栈后面的马棚。 马棚一半的位置都被哲别措的驼队占满了,十几匹骆驼聚在一起,彼此依偎着睡得正酣。 赵媚儿并不惧怕这些庞然大物,小心翼翼的靠近骆驼,为了便于管理,哲别措的骆驼身上都打着标记。 第三匹骆驼驮的那个红色的货箱就放在骆驼的旁边,赵媚儿犹豫了一下,就想上去查探。 “是谁?”马棚的角落里突然响起一声断喝,赵媚儿吓得一惊,手中的油灯差点掉到地上。 “哦,原来是老板娘啊。这么晚了您怎么来这里了?”喊话的原来是哲别措安排看护驼队的镖师。 赵媚儿一拍自己雄伟的前胸,顿时波涛汹涌,看得镖师两眼发直,“你瞎喊什么,你们的头领特别交代今晚要给驼队备足了草料,我怕伙计们忘了,想起来就来看看。” “哦,老板娘真有心了。只是这骆驼吃的足够了,就是我们这些大老爷们还饿的厉害呢。”镖师的眼睛像钩子一样毫不避讳扑在赵媚儿的身子上上下逡巡。 “是么?”老板娘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了,轻车熟路的甩给镖师一个暧昧之色,用手撩起额前的一绺秀发,有意无意的,胸前的领口又松了一些。 “不过可惜你们明天就要离开了。你说,响马子都盯上你们了,那个傻老头咋还这么急着走啊,你们这是要急着送什么东西啊?” “哼,就那几个响马子,有我在哪轮到他们放肆。”镖师架起胳膊给老板娘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胳膊上的肌肉,好像已经忘记了驼队逃回来时的狼狈样子。 “呦,可不是哪,看你这身子骨就很厉害嘛。” 赵媚儿手背挡住樱桃小口,嘴角上扬,笑靥如花,笑容让镖师的骨头都酥了。镖师不怀好意的想靠近上前,却被赵媚儿灵巧闪过。 看来这家伙嘴里也探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赵媚儿给他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媚眼儿,就飘然离开了。只剩下那家伙浑身燥的难受,可是又不敢离开骆驼,这是哲别措给他下的死命,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离开驼队。 第二天一早,哲别措就开始挨个敲门,催促着手下的驼队尽快动身,这也正和苏苏之意,赵媚儿看着心中不免有些着急,偷偷跑到赵龙的床边, “弟弟,驼队就要出发了。要不咱们别管什么古董了,姐姐这里已经攒够了银子,能保你吃穿不愁了。我这么多年一直都盼着找到你的这一天呢。” “哼,你们这些蝼蚁只知道吃喝……”赵龙看着媚儿惊讶的表情,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姐,我们忍辱负重这么多年,难道你就不想替父亲报仇么?” “当然想,刚入官姬时,我无时无刻不想着救出父亲,想着找回你,无时无刻不想着把那些害我们的人碎尸万段……” “那还等什么,机会就在面前,那个古董里有无穷的力量。” “可是,弟弟,父亲去世后,我找你找了很多年,找的都忘了该怎么恨了,找的都快要绝望了,我这么多年一直在盼啊,盼啊,盼着能见到你。能见到你,那些仇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可笑,你这是弱者的自我麻醉,没有足够的力量,你就永远会被命运捉弄,永远会被仇人踩在脚底下!”赵龙一直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些表情,似乎因为激动,最后几个字的强调都变了形。 “可是,驼队要走了,而且咱们不是还在唐山的地盘上么?” “所以我需要力量。”赵龙丝毫没有动摇,对驼队里的东西志在必得,自信的说,“只怕驼队走不了了。” 正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了大呼小叫的声音,赵媚儿听着声音不对,赶忙循着吵闹的声音赶了过去。 此时,客栈的马棚之内已经炸开了锅。 哲别措疯狂的摇着昨晚看守驼队的那个镖师,大声质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再看那个镖师,脸色已经乌黑,口角不断的向外淌着涎水,眼睛几乎努出了眼眶,手掌拼命往前伸着,十指弯曲的像个鸡爪子,嘴里哼哼唧唧的叫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旁的十几匹骆驼,都已经脑袋坠地,没有了生气。 哲别措疯狂的摇着那个气若游丝的镖师,但是却并没有问出什么结果。那个镖师一看到赵媚儿出现在面前,登时激动的挣扎起来,嗯,嗯的指着赵媚儿哼叫不止,眼看着哲别措已经按不住他了,吓得赵媚儿惊叫着向后躲。 终于,镖师挣脱了哲别措的双臂,像一具僵尸一样直挺挺的立了起来,可是双腿却僵硬的不能动弹,一股股暗红色的血水从镖师的七窍里慢慢流淌出来,他又像一根树桩一样,直挺挺的倒在地上,和那些骆驼一样,再也没有了生气。 马棚里的众人都被面前的场景惊呆了,哲别措到底是驼队的总管,最先缓过神来,吩咐自己的镖师去检查货物有没有问题,自己却拉着老板娘避开众人,到房间中问话。 “老板娘,为何我的人看到你这么激动?” “我,我哪知道。”赵媚儿虽然也经历过生死,却从未看过如此惨烈的死状,还没有从惊骇中回过神来。 看着赵媚儿的神情不像撒谎,哲别措知道为难她也没什么用,只得无奈的叮嘱,“那就麻烦你问问昨天值班的伙计,客栈里来过什么外人没有?” “好。”赵媚儿答应一声,夺门而逃。 殊勒城不过巴掌大小,客栈的动静很快就传到了校尉营里。唐山顾不得披挂上军甲,又穿着他那身百姓的棉布衣衫带着耿忠赶了过来,路上还不断的抱怨,“奶奶的,到底还是在咱们这出事了。耿忠,一会儿先看看情况,实在不行,让弟兄们就在家里动手吧。” “可是唐大人,你不是说这件事关系重大,我们不便出头么?” “顾不了那么多了。只怕惦记神器的人已经渗透到我们城里来了。” “啊?兄弟们这两天按照您的吩咐,加紧巡逻不敢怠慢,并未见到生人啊?” “所以,这正是对手的可怕之处……”唐山校尉眉头紧锁。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30章 反目成仇 唐山干瘦的体形配合身上那件沾着尘土的棉布大氅,就像是那些蹲在客栈门口看热闹的街坊。 不过殊勒城谁又不认识这位城池的守护者呢?大家迅速为他让开一条道路,同时又远远的跟在他的后面想要继续看热闹。 “耿忠,把这些看热闹的家伙赶走。” “是,大人。” 耿忠平日和这些为数不多的街坊们相熟,只得好言相劝,请大家不要妨碍唐山大人查案。 马棚之内的情景让唐山校尉心中一沉,十几匹骆驼,一个镖师,死状都很惨烈,尤其是那个镖师,从七窍流出的血水已经干涸变黑,伸出的两只手掌没有了血肉,只剩下一层干皮紧紧的包裹在骨头上,就像两只鸡爪子。 唐山用腰刀挑开死尸的衣服,发现他的身上也是只剩一层黢黑的人皮,就像是一具风干很久的骷髅。 询问第一个发现现场的哲别措,哲别措也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信息,只是说本想来催镖师出发,哪知一来到马棚,就看到他已经倒在地上抽搐着。 “哦,那你可曾清点过少了什么货物?” “唉,你说我这老头子,一辈子的财产就是这十几匹骆驼了,现在骆驼全都死了,其他的货物少不少的还有啥关系啊。”不知情的人看着哲别措捶胸顿足的样子,或许就相信了。 唐山也不想让自己显得特别在意驼队的货物,随即又去挨个问过客栈的伙计,伙计们也都一头雾水。 最后,唐山忽然问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那你们的老板娘呢?” 伙计们又都摇头。 唐山不爽,索性自己径直就闯向赵媚儿的闺房,这对于他来说倒是轻车熟路。刚要抬手拍门,门却吱呀一声开了,赵媚儿带着哭腔就扑到了唐山干瘦的怀里,“唐大人,你可要给我做主啊!” “唉,老板娘,你这是干啥?”虽然大家都对他俩的事心知肚明,可是这两人都是殊勒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从未在外人面前显得如此亲热。 赵媚儿反身把门带上,推着唐山就往外走,“唐大人,你看我这客栈是招谁惹谁了,怎么就碰到了这么大的事啊,唐大人你可要保护我们这些老百姓啊。” 唐校尉只好一顿安慰,转而对身后的耿忠吩咐,“这事蹊跷,你去家里把其他人全都喊来,城上只留下两个连弩就行,今天城门不开,任何人都不许出入。” “是”耿忠领命而去,很快带着其余几个人赶到了客栈,这下校尉可以下令了,把客栈全部包围起来,客栈里所有人等,都一律到大堂问话。 客栈里的下人都是跟随赵媚儿多年的伙计,彼此知根知底。客人除了驼队和项北他们也没有其他人。挨个盘问后,都没发现什么破绽。 唐校尉眉头紧锁,坐镇殊勒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让他遇到束手无策的情况,他最后单独留下了项北, “你怎么看?” 如果不是项北告诉他自己身染重疾,命不久矣。唐校尉很想把这个聪明的少年留在身边培养,将来自己也可以把殊勒交给一个让他放心的继任者。 项北也已经看过了现场,摇了摇头“我看不明白。” 是啊,驼队被响马子重挫,狼狈逃回殊勒城的路上,是最没有防备的,可是那时凶手却没有出手,看来不是驼队或者项北这几个人。 那凶手就应该是埋伏在客栈里的,可是客栈里的人员已经尽数盘问,却也没有丝毫的线索。还有那个镖师的死状,像是中毒而亡,可是又解释不了为何身体里的血肉都消失不见。 项北莫名的想到,自己体内的魔芽仙虫要是成熟了,是不是自己也要这样死去? 他想好了,等第一个幼芽从自己皮肤下钻出来的时候,就跳到火堆里去,和那些体内的恶魔一起化为灰烬。 “那就是说,凶手还藏在客栈里?”唐校尉不禁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得一惊。 却见项北也默默的点了点头。 “耿忠,带上三个兄弟挨个仔细的搜查,每个房间都不能漏掉。” 客栈的房间并不多,一盏茶的功夫,耿忠就回来了, “大人,都检查过了,没有发现。” 唐山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不过……”耿忠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唐山的耐心已经没有了,有点生气的追问耿忠。 “只有老板娘的房间。” “那也要搜。” “可是老板娘她……” 唐山沉吟了一下,“我自己去。” 老板娘赵媚儿把房门从里面反锁上了,搜查的人拍门的时候,里面传来老板娘的叫骂,“老娘都快被你们这些恶人烦死了,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要搜,找你们唐大人去。” 没想到最后唐大人真的亲自来搜查了。 “媚儿,你先把门打开,兄弟们这也是担心你啊。” “你这个没良心的,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我这个房里哪里能藏人,唐大人你就放过我吧。” “哦,那你就先休息,我们先走了啊。”说着,唐山就悄悄示意一旁的耿忠带着其他人,故意把脚步踏的很重,慢慢走开。而自己却蹲在墙角,一动不动。 想是老板娘听到了屋外之人散去的动静,过了一会儿,房门吱呀开了一个小缝儿,唐山看准机会,砰的撞到了房门之上,瞬间房门被撞开,可门后的赵媚儿却也被撞得摔向地面。 “哎呀。”唐山没想到自己这么大力,在赵媚儿倒地的一刹那间,猛地扑向她的身下,带着赵媚儿的身子一个旋转,自己就垫在了老板娘的身下。 “你!”赵媚儿连惊带吓,虽然唐山的这个动作是为了护住自己不至于摔伤,可是赵媚儿还是火冒三丈,不顾二人还搂在一起,躺倒在地上的暧昧之举,一个耳光就甩到了唐山的脸上,“你这个畜生。难道就不能放过我么!” 唐山没见过赵媚儿发这么大的火,还以为真是被自己吓着了,连忙讨好。“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担心坏人藏在你这里伤害你。” “你才是坏人,这屋里除了你还有谁会伤害我?”说着,赵媚儿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揪住唐山的领子,把他推搡出屋外。 唐山还想解释,却被赵媚儿猛地一摔房门,差点拍到他的脸上。 唉,反正刚才余光扫过,屋里确实也没有什么人。唐山这才稍稍安心的离开,继续去大堂里想对策。 经过这一番折腾,驼队出发的希望彻底落空,客栈被唐山的人包围住,苏苏干着急也没有办法。这一次,天默也少有的开始急躁起来,一直催着苏苏快想办法离开。 苏苏想不出什么办法,不知不觉中溜到赵媚儿的房前,想找赵媚儿询问一下情况。 哪知赵媚儿听到是苏苏来了,悄悄把房门打开,放她进去,旋即就把房门又关上。“苏苏啊,姐要求你个事了。” “姐,这是什么话,你对我那么好,咋还跟我这么见外?啥事?” “我想让你带上我一起走。” “那怎么行?我们是去极寒之地,姐姐这身板怎么扛得住?” “姐姐留在这,只怕凶多吉少。” “啊?” 接着,赵媚儿就把唐山校尉如何瞒着她,逼迫赵龙去到响马子里卧底的事告诉了苏苏,要不是刚才把赵龙藏到了床底下,只怕姐弟二人已经遭了唐山的毒手了。 “这个禽兽!”苏苏听赵媚儿讲过她们姐弟的事,知道赵媚儿对弟弟的感情,没想到这唐山不仅占有了姐姐,还如此无情的对付弟弟,真的是太对不起赵媚儿了。 苏苏嫉恶如仇,“媚儿姐姐,你放心,我替你杀了那个禽兽,保你和赵龙安全无虞。” “不要,妹妹,不要杀他,我只想和你们一起离开。” “嗯,那好吧,现在唐山把客栈封起来了,等到封锁解除了,我就带你们出发。” 床上的赵龙躺着一声不吭,仿佛姐妹二人的聊天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唐山忙活了大半天,依旧一无所获,可是直觉又告诉他,危险还在客栈之内并没有离开,他也不敢怠慢,吃过午饭,找了个客房想要休息一下。 看着床上干净的被褥,他索性把自己的大氅脱下来,想着睡个舒服。可是脱下的大氅习惯性的一抖,唰的一声,细沙坠地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把大氅摊开,发现后背竟然沾了整整一层的黄沙 “咦?”殊勒把守大漠门户,空气干燥污浊,衣服上粘些尘土倒可以理解,可是这么多的黄沙从何而来? 唐山虽然不修边幅,可是也不至于裹着大氅在地上打滚。“在地上打滚?”唐山突然灵机一动,对啊,这后背不正是结结实实的撞到了赵媚儿的地毯上了么? 赵媚儿一向干净整洁,房间打扫的一尘不染,那这地毯上的黄沙又是怎么回事? 想到此处唐山奔出门外,差点撞到了院子里的项北,他对项北说,“不好,赵媚儿怕是有危险了。” 项北听到唐山的分析,觉得很有道理,也跟在唐山的后面,向赵媚儿的香闺奔去。 “赵媚儿,开门!开门!”这一次唐山不再客气,习武的手掌如同大锤,哐哐的砸得赵媚儿房间的房门直晃。 房间里的赵媚儿听到唐山粗暴的砸门声,吓得花容失色,估计是被唐山发现了什么破绽。 而苏苏看到赵媚儿受到惊吓的样子,不禁痛恨起唐山这个禽兽来。从肩头摘下宝弓,从背后取出白羽灵箭,“姐姐放心,我不会让唐山伤害你的。” “赵媚儿,再不开门我可要踹门了!”唐山情急之下,抬脚就想把房门踹开。 哪知赵媚儿却忽然把房门打开了,唐山刚想问赵媚儿有没有遇到危险,却发现自己处于危险之中了,苏苏千里追魂的白羽灵箭,弓弦上的三个箭头全都指向了自己。 “苏苏,你要干什么?”跟在唐山后面的项北连忙制止。 苏苏的满弦却并没有发送,而是警告项北,“这个男人是个禽兽,他想要谋害媚儿姐姐。” 两个男人一头雾水,唐山很是不解,“赵媚儿,我是感觉到你有危险了,特地来救你的啊!” “呸,你这个卑鄙小人,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我怎么骗你了?” “你明明知道赵龙是我弟弟,可是你对他做了什么?” 提到赵龙,唐山显得心虚,不再接话。 可是一旁的项北却呵斥苏苏,“苏苏,把弓箭收起来,唐大人在查案。” 苏苏并没有听话的收起弓弦,而是手指一松,嗖的一声,三支白羽箭几乎同时飞了出去。好在三支箭头并没有直扑唐山的面门,而是擦着他的肩头而过。 这是第一次,苏苏违背了项北。她和项北一样,很想知道马棚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而项北也很好奇,到底是什么让姐妹二人如此痛恨殊勒城的守备。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31章 血红嫁衣 苏苏放出三支飞羽,只为警告唐山不要再欺负赵媚儿,随即手臂绕肩抡转,划出一个优雅的弧线,瞬间又是三支白羽上弦。 第一次飞箭,唐山身后的护卫们来不及反应,可是看苏苏又架三支白羽,唐山身后的两个护卫同时架起了自己手中的连弩,两支弩箭一起瞄向了苏苏。 大夏校尉唐山,仅凭十三骑就敢守护孤悬海外的这块飞地,除了他的狡黠多谋,还依仗的,就是大夏国比其他各国更为先进的军器。 连弩,形似弓箭但比弓箭小巧,便于携带。连弩设计有板托,扳机和瞄线,掌弩之人甚至可以双手各持一弩,做到数支弩箭连发,若是数弩齐发,一阵箭雨过后,就可断绝数丈之内的所有生机。 此外,还有雷石和火霹雳,都是能歼敌无数的大杀器,也是唐山手上真正的底牌。唐山一边制止手下的连弩,一边怒斥苏苏, “现在敌暗我明,你这丫头怎么不识好歹!耿忠,你们也给我把连弩放下,倘若失手,你们是打算射死苏苏姑娘还是打算射死我的老板娘啊?” 这句话无异于当众表白,耿忠哥几个顿时面面相觑。 唐山转向赵媚儿,“媚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苏还想执拗,项北挡在了她的弓前,“苏苏,你相信我,我们一定要先把问题搞清楚再说,现在把弓箭放下。” 苏苏终于松开了弓弦,但她依旧挡在赵媚儿的身前。 “你还不承认,为什么逼迫赵龙去做响马子,我苦求你这么多年,为何你都说没有他的消息?” “这个,你怎么知道?”唐山觉得很是意外,继而解释到, “赵龙这孩子性子执拗,我早就想让他与你相认,但是他说自己好不容易取得了响马的信任,想尽可能的收集情报,多立军功,找机会回盛安替父亲报仇。” “可是,为何要瞒我……” “我觉得他说的也对,一是不想让你担心,二是想着不暴露你,对你也是一种保护。” “你还想骗我?赵龙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我们姐弟再也不想受你摆布了。” “什么?赵龙回来了?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是沙里飞那里出事了么?”唐山一连串的追问,让赵媚儿招架不住,众人顺着赵媚儿的眼光一起向她的床上看去。 暖床之上,一人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在锦被之内,棉被塑成了一个蜷缩的人形。 “是赵龙回来了?” 唐山一边念叨着,一边上前想要揭开棉被,赵媚儿却从背后一把抱住了唐山的腰杆,“不许你再碰我弟弟!” 唐山怕自己的挣脱伤到了赵媚儿,就眼神示意耿忠,耿忠趁机上前一把掀开了被子。 这下屋里的人都傻了眼,被子里只有一堆黄沙,正是这些黄沙堆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赵媚儿不知所措,明明是自己亲自给赵龙盖的被子,如今怎么弟弟变成了一堆沙子。她大喊一声,“赵龙。”差点昏了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瞎子天默也摸进了乱作一团的房间,他摸索着凑近床边,手里捏起了一把沙子,放在鼻子下认真的嗅了嗅。 随后举起手臂示意大家安静, “你们别再争了。只怕我们都已经没有活路了。” 瞎子天默从赵媚儿床上的黄沙里,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之气,而这血却不是世间活物身体里流淌的血浆,天默心中有些绝望,血祭大阵真的已经开启了,那就再也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止那些苏醒的恶魔了。 唐山刚想询问天默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突然马棚方向再次传来惨叫之声,众人慌忙一起奔向后院。只见院子里,一个人形的怪物正把一个客栈的伙计举到了空中,怪物头上伸出了许多像管子一样的粗壮触手,其中一条撬开了伙计的嘴巴,然后从嘴巴一直钻到了伙计的肚子里。 顿时,那根粗壮的触手一鼓一吸,似乎从伙计的身体里抽取着养料,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暗想,那被抽取的,只怕正是伙计身体里面的血肉。 赵媚儿看到了怪物下身穿着那条破碎的裤子,认出是赵龙穿的,她冲着怪物喊了声,“赵龙?” 怪物身体一僵,慢慢转身,它的身上哪还有赵龙的影子,整个身躯仿佛是一截枯死的树桩,而原本应该是脑袋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肉球,肉球上生长出十几条粗大的管状触手。那些触手扭曲着蠕动着,就像是听着风笛声,正在翩翩起舞的大蛇。 赵媚儿的呼唤,似乎让怪物恢复了一些意志。随即它的触手开始慢慢向肉球里收缩,渐渐的,一个光溜溜的肉球顶在了树桩的上头,随即,肉球面向众人的这一面,竟然慢慢的浮现出一张赵龙的面孔。 “赵龙,你这是怎么了!”赵媚儿被弟弟的样子吓坏了,不是因为弟弟丑陋,而是不知道面前这个怪物到底还是不是弟弟。 一旁的唐山紧紧的抱住赵媚儿,生怕她一冲动就扑倒怪物身上。 噗~噗~噗,数只连弩的弩箭一同命中怪物的身体,让它的前胸后背都插满了弩箭,可是这似乎对怪物并没有什么影响。 紧接着,赵龙的那张面孔彻底消失,那些如同蛇般蠕动的管状触手,径直朝众人探了过来。 “小心!”唐山一把拉过赵媚儿,挡在自己的身后。 “大人小心。”耿忠又带着几个士兵把唐山挡在自己的身后。于是,那几只触角径直就冲唐山的几个手下围了过来。 啪啪啪,又是数支连弩,可是这些弩箭钉在怪物身上,却对它没有任何影响,就在士兵们齐射时,最前面的两个士兵已经被触手卷住了身子。随即两条粗壮的触腕撬开他们的嘴巴,硬生生的插入士兵的肚子,又是一鼓一吸的蠕动,两个士兵的手脚瞬间开始抽搐起来。 看来看守马棚的镖师也是被这样的触手给吸干的。 “赵龙,弟弟啊!”赵媚儿还是不愿放弃,她不知道赵龙和这个怪物是什么关系,只能麻木的喊叫着,她甚至觉得这又是一个她寻找弟弟的噩梦,等再醒来时,什么都没有变化。 天默却招呼众人,“不好,快撤,它真的来了。” “它是什么?”项北问。 “上古异兽,沙虫王。” “那我们就把他做掉。”项北盯着怪物,目光里又闪烁出猎捕的凶光。“苏苏。” 苏苏心领神会,三支白羽箭径直奔向怪物。 “错了,错了,这个怪物根本就不死沙虫王。” 项北刚听到这句话,顿时觉得整个脚下的地面开始蠕动起来,而那个怪物脚下的地面鼓动的尤其明显,拢起的地面把怪物托到了半空。 “来不及了。”看到面前的一切,天默有点绝望了。 隆起的地面裂缝间,一个更加巨大的身影出现了,就像是一条巨龙般的蠕虫从尘土间露出身形。 众人这才看明白,原来那个化身赵龙的怪物,也不过只是这个怪物的一条触角而已。 “还不快跑?”众人在天默的大喊中终于回过神来,打算夺路狂奔,但是现在露出真身的庞然大物,丝毫不会再给众人逃跑的机会,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士兵又先后被触手抓住后吸食干净,唐山心疼这些不断被消耗的手下,抄起腰上的朴刀就向怪物砍去,但人类的力量在这些狂暴巨兽面前显得那么无力和苍白。 唐山只顾专注于手中的砍刀,没想到一条触手从他的背后包抄了过来,一旁的赵媚儿看到了,把唐山一把推开,嘴里刚想喊一声“小心”,那条粗壮的触手已经趁机钻入了她的嘴巴。 “媚儿!”唐山看到赵媚儿即将被触手吃掉,情急之下,挥刀徒劳的砍向那些触手。 苏苏还想射出穿灵箭,却被天默拦住,他摸索着找到苏苏的白羽箭头,一咬牙,白羽箭刺穿了自己的手掌,随即被自己的鲜血染红,一直等白羽箭吸饱了鲜血,天默说了句 “好了,射吧。” 嗖的一声,三支穿灵箭带着天默的鲜血,直接刺穿了那些触手的身体,这次怪物终于有了反应,箭头之处,升腾起阵阵白烟,怪物想是吃痛,嘶嘶的吼叫着退回到尘土之下,迅速没有了动静。 众人无心追赶,只是忙着救护那些被触手给吸食的人们,唐山抱起赵媚儿把她放到了床上。 再看赵媚儿,就像镖师一样,浑身僵硬,嘴巴里发出呼呼噜噜的声音,唐山心中悲痛,他看天默老人身怀绝技,噗通一声给天默跪下, “求神仙救救我家苦命的媚儿。” 盲眼天默却摇了摇头,“老夫也不是那个怪物的对手,你看它已经修炼出夺魂之功,能够窃取被他捕获之人的思想,并操纵他们的行为,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怪物了,它应该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半仙之体了。” “那我家媚儿……” 天默摇了摇头,“被吸食之人丢掉的不止是血肉,还有魂魄。恕我无能。不过……” 这一声不过让唐山心中升起了一丝希望,盯着天默,天默却说, “不过,我可以激发赵媚儿的身体里最后的残魄,让她能够有所交待。” 说着,天默在赵媚儿身上连续封住了几个穴位,最后拿出一把小刀,直接刺进赵媚儿的眉心半寸,随着伤口里黑血的喷溅,赵媚儿终于长出一口气,“唉,弟弟啊。” 她也明白,赵龙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唐山的身上,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神情,抬起手指,艰难的指向房间里衣柜的最下层。 唐山会意,冲过去顺着赵媚儿手指的方向疯狂翻找,终于在衣柜的最下层翻出了一套崭新的嫁衣,嫁衣红的刺眼,像是被用血染红的。 赵媚儿眉头舒展了一些,用手指在嫁衣精致的花纹上细细抚过,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最后,眼神又瞟向唐山, “唐校尉,你能,帮我穿上么?”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32章 唐山诛仙 赵媚儿的身子一直在微微颤抖,想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这件嫁衣一直被她藏在箱子的最底下,没有人知道这样一个走过风尘的女子,在她的衣柜里竟然还会隐藏着这样的一个秘密。 “这是我请盛安城里最好的女红缝制的嫁衣。我想此生应该不会有人娶我,所以这件衣服就是留给自己的寿衣。”赵媚儿轻抚着衣袖上的华美纹路,眼中闪动着少女般清澈的目光。 唐山校尉粗糙的双手也开始哆嗦起来,刚才与沙虫的搏斗中,他的双掌上沾满了血渍和尘土,他去用屋里的水净了双手,在自己的衣服上蹭了又蹭,这才再次捧起那件血红的嫁衣。 “媚儿,我唐山娶你,我一直都想娶你!” 赵媚儿的眼神轻轻的向上挑起,在唐山那张干瘦的老脸上来回扫过,“呸,就你?” “媚儿,我知道,你看不上我这个粗人,可是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不敢说要娶你,就是知道你看不上我……”唐山的声音里开始带着哭声,整个殊勒,三十年间,没有人见过这个糙汉的眼泪,唐山今天也想忍住,但是眼泪终于还是掉了出来。 “你这个傻子。我看不上你,可是我又如何能配得上你。你是大夏堂堂的殊勒镇府司校尉,我只是一个逃跑的官姬……” 赵媚儿还想说下去,突然,开始咳嗽起来,她的腹脏已经被沙虫那只粗暴的触手搅碎,刚咳几声,喷出了一口鲜血。 唐山抱住赵媚儿越来越软的身子,用手掌去接住她口中喷洒出来的鲜血。 赵媚儿眼神越来越涣散,沉寂了一会儿,轻轻的嘟囔了一句,“给我穿上吧。” “好,好。” 唐山手忙脚乱的去给赵媚儿披上嫁衣,一旁已经泪如雨下的苏苏看不下去,伸手抓住嫁衣的衣角,“唐校尉,让我来帮姐姐。” 苏苏双手比唐山灵巧许多,帮助赵媚儿褪去已经沾满血污的外衣,又把那件嫁衣给她穿戴整齐,此时赵媚儿的身子已经坐不住了,靠着唐山干瘦的胸口,脑袋半偎在唐山肩头, “还有那块罩头。” 唐山怀里抱着那具已经渐渐发凉的身体,大脑开始变得一片空白,他甚至听不到赵媚儿最后的请求,只是傻傻的愣在那里。 还是一旁的苏苏给赵媚儿盖上了红罩头。 “这样就好,”赵媚儿气若游丝,“不要再掀开了,我不想让你们看到我变丑的样子。”想是赵媚儿见到那个守夜镖师七窍流出污血的恐怖样子,害怕自己也会变成那个样子。 赵媚儿交代的最后一句,是留给苏苏的,“好妹子,一辈子很快,别错过了……” 终于,红罩头里再也没有声音,一滴一滴墨黑的污血从赵媚儿尖俏的下巴滴到了胸前,很快就把那件血红的嫁衣染出一种更加诡异的艳丽。 房间里安静下来,唐山抱着赵媚儿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了呼吸和心跳的雕塑。 终于,苏苏把持不住开始嚎啕大哭,惹得唐山身边的几个手下也开始抽泣起来。一旁的项北手足无措,靠在苏苏的身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好不容易,他鼓起勇气,想用手去扶住苏苏剧烈起伏的肩头,哪知苏苏奋力一甩,梨花带雨的眼睛狠狠的瞪了项北一眼, “呸!”苏苏转身而走。 终于,抱着赵媚儿尸身的那尊雕塑动了起来,唐山校尉虽然外型瘦小枯干,但是抱起赵媚儿那略显丰腴的身子却显得轻盈,或许是因为沙虫已经吸干了赵媚儿的血肉。 项北看着唐山离去的方向,知道他是要把赵媚儿抱到那些守护过殊勒的历任校尉长眠的地方。那里,有一具副唐山留给自己的棺材。 空了多年的空棺,最后睡下了一个盖着罩头的新娘。 唐山再次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时候,已经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冷酷和平静再次出现在他的脸庞。 “耿忠,你去把咱们那几位一起这么多年的兄弟给葬了,然后出东门,想办法回到大夏,把殊勒的情况汇报给朝廷。” “不,大人,我要留下和你一起为兄弟们报仇。”多年的出生入死,让这些男人们可以把命交给对方,当然也知道对方的心思。 “这是我的命令!” “不,唐山大人,我誓死追随唐山大人。” 唐山一把揪住耿忠的领子,啪啪的甩给他两个耳光,“你敢不听我的命令!”看着耿忠腮帮子一鼓,准备继续迎接自己的耳光,唐山把嘴凑到耿忠的耳边,“那怪物随时都会回来,我们这里最有机会能够穿越百里荒海,回到大夏的只有你。你一定要告诉家里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否则,我们都会白白牺牲!” 耿忠从唐山的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平静和坦然,要让他离开赵媚儿,离开殊勒,是不能了,要让他同意自己一同陪葬,也不可能。 况且唐山说的没错,殊勒遭遇如此变故,把消息传给后方,显然比死战到底更有价值。 耿忠挣脱了唐山,掸了掸自己身上的灰尘,后退两步,单膝跪地,“大夏殊勒护军耿忠,谨遵军令。” 守城的士兵给耿忠打开了城门,这一次,不像让他去探查项北的马车那次,只开一条小缝,这一次,耿忠让兄弟们把城门彻底打开, “兄弟们,城门对我们的敌人没有用,索性就把大门打开,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兄弟们也好有个退路。” “耿大人,您就放心的走吧。” 面对战斗,昔日的兄弟们都已经各安本分,兵将各司其职,耿忠的快马一出城就扬起一阵黄尘,直奔殊勒南面的百里沙丘。 穿过百里沙丘,翻过大秦岭,就是大夏那广袤无垠的丰沃之地。那里歌舞升平的大夏朝廷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大夏百姓还不知道,马革裹尸的先辈们用生命建起的北大门,将要被难以想象的存在给击穿了…… 唐山接着招呼手下把驼队头领哲别措带过来。 哲别措显然也开始慌乱了,原以为躲在殊勒城里应该是安全的,万万没想到竟然会遇到如此邪恶的巨兽。 想想巨兽不仅可以吸取人体内的血肉,窃取他们的思想,甚至伪装成他们的样子在世间行走,这才是最恐怖的。 唐山脸色阴沉,问,“哲别措,你的驼队到底运了些什么?” “我,我们都是给客人带的一些盐铁啊。啊!”话音未落,哲别措一声惨叫,唐山手中的弩箭已经击穿了他的大腿,弩箭可以自动上弦,又一只闪着青光的箭头已经指向了哲别措的另一条大腿。 “殊勒城已经死了将近十人,你的驼队到底运了些什么?”唐山的语气依旧平静,平静的让哲别措的后背直冒凉风。 “唐,唐山大人,”可怜的哲别措狠命的箍住自己的大腿,可怜他肩膀上的刀伤还没有好,“我只是替客人带货,他们是不允许……”一看唐山的食指又开始扣动扳机,哲别措赶忙改口,“当然,大人要想知道我们带了些什么,我也可以去和大人一起查看。” “我问的,是能招来这种怪物的那件。” “哦,要是能有这么大作用的,我猜,我猜是那个降龙鼎。” “降龙鼎?” “对对,是盛安城里一个客商,说是让我带给我们南院大王,到时南院大王自然会重重有赏。” 唐山事先已经接到朝廷的密令,要他务必截击哲别措的驼队,他们偷运着一件事关大夏气运的神器。 但这神器到底是什么,连传达密令的使者都不知道。 起初唐山想借由悍匪沙里飞出手搞定,避免给殊勒城带来后患,可人算不如天算,苏苏竟然意外出手,击退了沙里飞,却把沙虫这样的怪物给引回到了殊勒。 赵媚儿姐弟还有那些生死的弟兄在唐山面前不断惨死,已经让他失去了耐心,他不顾哲别措腿上还扎着弩箭,冷漠的说,“把那个东西拿来我看。” 哲别措心中不满,却不敢激怒面前这个看似平静实际已经暴走的男人,他一瘸一拐的从货箱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层层包裹的方方正正的物件。 红布打开,竟然是一个线条粗糙的方鼎,方鼎巴掌大小,沉甸甸的,唐山在手里掂量了掂量,问瞎子天默,“老人家,您不是知道那个怪物的来历么?和这个方鼎有和关系?” 降龙鼎原本是为了平卫这个世间异数而存在的。像沙虫这样的存在,在上次神罚之战中,被封印了神力,蛰伏于沙丘之下,侥幸得以逃脱。但如今以半仙之体重现世间,如果没有降龙鼎这样的神器震慑,它定会变得无法收拾。 而镇抚异兽的神器,往往又与异兽之间有着神秘的感应之力,想必是沙虫被降龙鼎的神力所吸引,对神器志在必得。 唐山一边听着天默的讲解,一边把手里的降龙鼎翻来调去的仔细查看,却发现这个小鼎除了上面有些类似符文的花纹,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这个降龙鼎怎么去收伏那个怪兽?” “额,这个。”没想到似乎无所不知的天默开始结巴起来。 “嗯,神器原本只是在传说中的存在。怎么使用,就没有听说过了。” 天默的回答让众人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被碾得粉碎。不过这降龙鼎似乎对唐山的吸引力不大。 他叮嘱手下们把所有火器营的军械全部搬到客栈里来,很快,赵媚儿的房间里除了床上的一床黄沙,就被雷石和火霹雳堆满了。 雷石是用石头做成的武器,在空心的石头里面装满了火药,只要点燃火药,石头炸开,就能把对手炸的粉身碎骨。 而火霹雳类似于比较短的长矛,预先分装到数个细细的竹筒之内,竹筒之间关节打通,只待根部的火药点燃,就能疾射出一根根长矛阵雨,这样就相当于长距离的投掷标枪,比靠人力投掷的更有杀伤力。 既然沙虫盯上了降龙鼎,唐山心想,那就用你的命来交换,或者,连我的命一起拿走吧。 孽畜沙虫,来吧,我唐山想要试试,血肉之躯,能不能啃掉你这样半仙之体。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33章 同仇敌忾 一轮残阳如血,渐渐没入远处黄沙青天一线之处。 殊勒城最后的几户人家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唐山校尉白天的时候下令,所有殊勒居户,必须在日落之前收拾细软,前去殊勒山里躲避。 殊勒城防并非固若金汤,殊勒的气候更是常年风沙,无法耕种。因此,一直留下来的,除了大夏守备军唐山十三骑,就是那些根本无处可去的大夏边民。平日里大家彼此帮衬,但都有默契的不去打听对方身世。身世清白之人,绝不会在此地苟且偷生。 殊勒山是殊勒城东北方向三十里处的一处荒山,里面有平日里唐山和沙里飞经营的避难用的营地。 沙里飞虽然是殊勒一带有名的悍匪,但与唐山算是英雄相惜,如果不是沙里飞的情报,唐山不可能次次在强敌面前能全身而退,而沙里飞有马高镫短的时候,唐山也会不吝相助。 这样贫瘠无产的地界,生存是所有生物第一要务。 但沙虫出现后,这一切平衡都被打破了。 客栈里与沙虫一战,唐山手下牺牲了三人,耿忠要回报消息,如今整个殊勒城里包括唐山,只剩下九名大夏边军。 而且唐山也知道,沙里飞八成也被沙虫给灭了,否则,赵龙也不会被沙虫借尸还魂潜入殊勒城。 除此之外,偌大的殊勒城里也就是剩下腿上受伤的哲别措和项北三人。 哲别措想走,奈何所有的骆驼已经毙命,而那些逃命的镖师没有一个愿意带上他这个累赘的,他们宁可不要这趟走镖的报酬,还是保命要紧。 唐山告诉项北,“我的手下和我都是过命的兄弟,我赶他们也不会走的。我娶了赵媚儿,他们就要给嫂子报仇,而且,我是殊勒守备,人在城在。” 项北点了点头。 唐山接着说,“那个妖物大家都见识过了,你们没有必要留下来陪葬。还是尽快离开吧。” “对啊,对啊!”一旁的天默不知深浅的赶紧附和,却不想苏苏刚好在他身后,一个扫堂腿,这货就结结实实的坐了一个屁墩。 “唐山大哥,以前我对你颇有误会,言语不妥之处还望你多多包涵。我原本就是一个将死之人,再说,即使逃出殊勒城又如何?也不过是在痛苦中多挣扎几日。” “好,兄弟,既然如此,我唐山也就不和你客气了。小飞,去把咱们去年留下的好酒拿来,咱们和项北兄弟好好喝上一场。” 上等的女儿红一破坛封,屋子里顿时酒香四溢,大家围在一起,开怀大笑,只有哲别措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他看出来这酒坛正是自己去年被沙里飞抢走的那几坛,唐山这家伙勾结土匪,只要把这一条告发上去,只怕这个狡猾的大夏校尉就要人头落地。 唉,想到人头落地,哲别措却叹了口气,也端起了递到自己面前的酒碗,“妈的,还到哪告状去,按照天默的推测,沙虫今晚就能回过神儿来,会来彻底灭了殊勒所有的存在,而唐山这个已经疯了男人,硬是要把那个降龙鼎放在赵媚儿的房间里,决心与沙虫死战到底。” 苏苏此刻站在项北旁边,自从项北说要留下来和唐山一起看看沙虫的本事,苏苏也就不再多说废话。 和以前无数次行动一样,项北说杀,苏苏就会开弓,不去管对手是谁。 原本一直想要劝苏苏和项北离开的天默,一闻到这上等陈酿的酒香,也不想那么多了,端起酒碗就凑上自己的鼻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仿佛已经醉了似的摇头晃脑。“好酒,好酒。” 真的是好酒,唐山高高举起手上的酒碗,“弟兄们,我唐山没有别的废话,唯有先干为敬。你们的嫂子尸骨未寒,按理说我不该饮酒,可是这么多年过来,你们也知道,咱们殊勒这地界,原本就是荒蛮之地,不讲那么多俗世的规矩,你们嫂子又不是一个寻常女子,她在,也会与我们一起干了这碗的,她不在,我就替她喝了这一碗!” “大哥,我们敬嫂子。”众位好汉一起酒碗上扬,糙汉们的酒碗向一个个张开的大嘴里倾泻着甘烈的纯酿,喉结飞快的上下跳动着,但依旧来不及承接倒酒的速度,不少清冽的琼浆就顺着大家的腮帮子流到了前胸上。 项北没有喝过酒,猛地一口烈酒灌下,顿时觉得嗓子火辣辣的,几乎喘不过气来,随即被呛得剧烈的咳嗽起来,惹得一旁的糙汉们哈哈大笑。 苏苏连忙找出帕子,替项北擦去洒在身上的酒液。唐山看着苏苏两眼发直,竟然莫名的说了句和赵媚儿生前最后一句话相同的话语,“兄弟,人生苦短,莫要错过……” 唐山身边的军士小飞,灌了几碗以后已经眼神迷离,听到唐山的话语就开始起哄,“对,看你们郎才女貌的,不如今晚就拜堂成亲,我们兄弟也好去闹一闹洞房。” 哈哈哈哈,周围的人都豪爽的大笑起来,完全不顾苏苏羞红的脸庞胜似喝下烈酒。 项北刚要答话,房间的地面已经感受到了微微的震动。 烈酒带走了这些战士们心中的哀伤,但却更激发出他们内心无限的斗志。大家跟着唐山一起把手中最后一碗酒倒入腹中,唐山抽出了腰刀, “兄弟们,不管他来的是人是鬼,要想从我们手中抢走殊勒,那是不可能的。我们要让它看看,咱们殊勒,到底谁说了算!” “对,殊勒,是咱们大夏守备说了算!” 这一群无畏的战士,纷纷拿起自己的武器,要为枉死的大嫂和那些尸骨未寒兄弟们讨回一个公道,他们脑海里都回荡着同一个声音,“殊勒这个地方,是我们说了算!” “就位!”唐山一声令下,八个战士冲出房门,各自进入预先设置好的八个方位,连弩架起,已经被烈酒冲红的眼睛,紧紧的盯住沙虫可能攻来的方向。 来自地面的晃动越来越剧烈,终于,客栈的院子里土地翻滚,几个鼓包开始向赵媚儿的房间快速移动,小飞紧紧盯着冲自己冲过来的那个小土丘,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和时间,就在土丘快要跑到他预先打上标记的那个地方,小飞用火把点燃了面前的引信。 引信跳动的火花在黑夜里就像是一个快乐的精灵,蹦蹦跳跳的迎着土丘的方向冲了过去。 时间算计的如此精准,就在火花与土丘相遇的那一刹那,刚好是小飞打下标记的地方,轰的一声巨响,第一块雷石就在土丘贴近身边的时候,轰然爆炸了。 半埋在土里的雷石,爆炸起来更有威力,地上瞬间出现一个数尺深的大洞,沾着血浆碎肉的尘土被雷石炸到了半空,顿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和恶臭的血腥味。 地上的大洞之内,一截粗壮的沙虫残躯,此刻已经被炸得血肉模糊,拧动着身躯,在血泥中蠕动。 与此同时,轰隆轰隆的连珠爆炸响起,埋伏在客栈房屋周围的雷石纷纷爆炸,空气中的血腥之味越来越重。 沙虫们被最初剧烈的爆炸炸昏了头脑,七八个沙丘被翻上天空后,剩下的沙丘迅速又沉入地下,仿佛潜入水里的鱼。 似乎是得道了什么指令,这些沙虫纷纷潜入更深的地下,没有了鼓在地面的那些小丘,勇士们失去了沙虫的方向,剩下的雷石也就只能沉默了。 一切似乎又都陷入了平寂,赵媚儿的房间之内,唐山从赵媚儿的床单上撕下几个布条,把自己握刀的手臂连同刀柄狠狠的缠在一起,最后用牙齿配合把接头系紧,已经很多年没有搏命厮杀了,这么多年下来,唐山一直以为策略和计谋才是人的求生之道,他甚至还在心中嘲笑过历任殊勒镇府司的都护大人,不懂变通,只想靠厮杀解决问题。 如今,他终于明白,现在的自己才真正的成为了殊勒的守护。 羊角抵虎,兔子蹬鹰,胜算不大,却是真正的活过。 刚才围绕着房间四周,暗布的雷石一通爆炸,让唐山心中更加坚定,媚儿,不管你看不看得上我,现在你是我的女人。不管是谁,欺负我唐山的女人,不行! …… 距离客栈数十丈外,是粮店刘掌柜的粮仓,也是殊勒城里最为高大的建筑。此刻,粮仓尖顶下的雨檐下,暗藏着殊勒城里最后的四个过客,项北,苏苏,天默和哲别措。唐山支开他们是想方便自己的行动,而项北选中此处,一是考虑沙虫来袭之路多是地下,高处自然对它不利,二是此处视野开阔,便于苏苏灵羽的发挥。 哲别措强忍身上的伤痛,咬牙跟在项北后面,说是可以扶着天默,实则是想苏苏的灵箭或许是他最后的生机。 客栈爆炸的烟尘渐渐散去,片刻的宁静让项北和苏苏更是紧张。苏苏低声问项北,“这沙虫是不是也会隐形,你要不要再帮我瞄准?” 一旁的天默却意外的插嘴道,“不会,不会,这沙虫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存在,不会隐形的。” 苏苏狠狠的瞪了天默一眼,不过这老瞎子对这种鄙视一向视而不见。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34章 大漠孤烟(下) 突然,项北压低声音,“坤位,三分。” 苏苏一惊,这是之前猎杀时两人之间的默契,随即把白羽箭瞄准了客栈西南方向。仔细看去,果然驻守西南方位的那个大夏战士身后,地面突然爆开,一条巨蟒般的触手钻出了地面,径直奔向了士兵的身后。 大概是刚才的爆炸过于接近他,士兵的感官似乎不太灵敏,粮仓上的人们眼睁睁的看着“巨蟒”就要从背后缠上士兵的身子,可是士兵却只顾专注的盯着眼前的客栈。 嗖,灵羽箭破空而出,这一次,苏苏顾不得再御风而行了,灵羽箭需要的是速度上的优势。 弹射向士兵的触手眼看就要得手,万万没想到还会有来自身后的袭击,触手前段刚刚张开满嘴利齿的大嘴,忽然一只白羽灵箭飞到,直接洞穿了口器的边缘,这一击之下,血盆大口偏离了方向,直接啃到了士兵身旁的墙垣上。 哗啦一声,墙头翻倒,触手和士兵一起滚落到地上。 好在士兵是经过多年血与火的洗礼的优秀战士,惊惧之下,在下落时护住了头脸,没有受到更严重的伤害,身子顺势一滚,躲开了触手的横扫,随即手中连弩尽数激射而出,唰的一声,四、五只弩箭尽数射进了那张喷射着血腥之气的血盆大口。 想是沙虫外面的皮糙肉厚,却不想被从口器直接攻击到了体内,整只触手瞬间在地上翻滚痉挛起来,看样子是痛苦到了极点。 这下让士兵的精神大振,贴上去对准身下沙虫的触手,又是一阵乱射,直到把十几只弩箭一气射光。 好!哲别措看到也忍不住叫好起来。什么半仙之体,八成是那个老瞎子想要逃跑故意耸人听闻。 那个守备的士兵大概也这样想的,射光弩箭后,靠着身后塌剩半截的矮墙,想要喘一口气。 哪知整个矮墙瞬间崩塌,从墙壁的另一侧,一只更加粗大的触手仿佛一只来自天空的巨臂,直接把矮墙和靠着矮墙的士兵拍的粉碎。 项北等人这才看明白,原来真正的沙虫,竟然如同一棵巨树,而先前看到的那些能够掘土而行的巨蟒,不过是那颗巨树上的无数细小的枝杈而已。 项北暗叫不好,如此这般的沙虫,完全不是众人之前误解的那些存在,“苏苏,放响箭提醒唐山大哥。” 嘶,一只响箭直奔赵媚儿的闺房,白羽箭不鸣,则沉默无声,若鸣,则长啸破空,唐山接到讯息,立刻打开房门查看。 此时,其他七个阵守八方的战士,悉数被沙虫的触手给绞杀,有的,被直接生吞活剥,有的,被巨大的触手拍击得血肉四溅。 奇怪的是,沙虫似乎只是路过客栈,并未理会唐山和那里的降龙鼎,径直朝项北他们藏身的粮仓移动过来。 现在的沙虫已经不再隐身于地下暗行,整个身躯的大半都已经钻出地面,高大的身躯一直隐没在彻底黑暗的夜空,无数只触手在空中摇曳甩动,在先前爆炸点燃的那些房屋的映照下,仿佛是连接天地的一张大网。 “项北?”苏苏被面前恐怖的一幕惊乱了心神,不由得微微靠在项北身上。 “你这个傻姑娘,谁让你非要陪我送死的。”项北惨然一笑,也微微贴上了苏苏的身体,好给她一丝安慰。 “呸。”苏苏释然一笑,半倚在项北的怀里,眼中的恐惧渐渐消散。 只有哲别措在一旁急的满头大汗,“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他想跑可是又不知该跑向何处。看着面前一对俊男美女原本还以为是个靠山,如今这个靠山似乎已经接受了人生落幕的命运。 沙虫真正的本体,移动的速度不算太快,沿路那些低矮的房屋都被它庞大的身躯碾压的粉碎。 等它来到粮仓近前的时候,整个殊勒城里剩下的房屋已经没有几间了。沙虫似乎并不急于结束这场争斗,或许在地下封印千年的空寂,让它开始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更多的好奇。 它粗壮的主干上又伸出了一只触手,径直从粮库的天窗钻了进来,这只触手比先前的触手似乎灵巧了许多,细心的避开了一路上的各种障碍,最后竟然立在了项北的面前,触手落地以后,似乎为了彰显法力,慢慢聚合成一个人偶的样子。它似乎对项北很感兴趣,仔细朝项北嗅了又嗅, “你身上怎么会有仙域那边的存在?” 仙域?是指魔芽仙虫?项北看了看身后一言不发的天默,终于明白这货名字的来历了,平时是个话痨,碰到天大的问题时,就一言不发了。 项北把苏苏拉到自己的身后,反问道,“你杀了这么多人,想要干什么?” 沙虫并不理会项北的问题,而是继续好奇项北身上的秘密,“按理说你也是个蝼蚁,可是怎么没有感觉到害怕呢?先前那些人被吃的时候,都会害怕呢,害怕是个很影响口感的东西。你不害怕,就没有那种讨厌的味道,你吃起来一定会很好吃。” 项北虽然挥不动臂膀,手中却一直握着那把陪着自己出生入死的灵剑鸣阳, “口感如何,那你就来试试吧。” 身后的苏苏也手中攥紧了一把匕首,如果沙虫再靠近项北一点,她的匕首也会发出奋力一击。 “哼,别以为仗着你被仙虫选中,我就不敢吃你。”触手化出的人偶并没有清晰的五官,也没有开合的嘴巴,这句威胁竟让项北觉得有些滑稽,暗想这号称半仙的沙虫怎么也开始和自己在这里开始口舌之争了。 正在双方还在暗中较劲的时候,粮库之外突然传来几声猛烈的爆炸,原来是唐山不知道粮库里的状况,还以为半仙沙虫在吞噬项北,为了吸引沙虫的注意,把手边的几颗雷石一起引燃投到了沙虫那条最为粗壮的枝干上,轰隆数声巨响,纵是沙虫那么硕大的身躯,也被这剧烈的爆炸震得晃动不已,身上甚至留下了几个破孔,那些被炸掉血肉的伤口上,流出了黑色焦油一般的膏脂。 这下彻底激怒了沙虫,它没想到大意之下,竟然会被这些渺小的虫豸伤到了自己的本体。无数触手瞬间冲向了唐山,唐校尉一看形势不对,马上掉头就跑。 “整个沙漠都是我的,你一个虫子还能跑到哪里?”沙虫发出暴怒的嚎叫,这声音看不出是来自沙虫身体的哪一部分,却让整个殊勒城随之摇晃起来。 唐山又被沙虫赶回到了赵媚儿的客栈里去。那些粗壮的触角把整个客栈几乎都抽打成了平地。独留下唐山藏身的那个闺阁。 “你不想要这个了么?”唐山举起了屋里的那个降龙鼎。 “这是个什么东西?”沙虫显然以为面前这个蝼蚁是因为害怕死亡而在刻意寻找话题。 “哦,原来是这样。”唐山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粮仓,不知道项北他们是否已经被沙虫吞噬,不过现在,他只剩最后一件事情要做了。 “这里是殊勒,我是大夏殊勒守备,我想告诉你,这里还轮不到你这个妖怪来撒野。” 这个笑话显然把沙虫逗乐了,“无知无畏,你可知这地方千年之前就是我的家了?我要让你看看到底谁才是主人?” “哦?是这样吗?可是你连样子都不敢让我们看清嘛。就是那些蚯蚓一样的玩意?” 沙虫显然觉得征服唐山这样一个不知好歹的人类比单纯的杀死他更有乐趣,它的身躯迅速缩小,原本数十丈高的庞大身躯慢慢缩小,最后又凝聚成一个人形的存在。 它伸出人形的手臂,一拳把房间的半面墙壁击的粉碎,从打开的缺口走到了唐山的面前。 “看懂了?我的力量根本是你们想象不到的存在!” “哦,懂了。” 唐山的脸上没有出现沙虫期待的那种恐惧,这让沙虫有些不悦,怎么现在这些渺小的人类对自己都是如此不敬。 粮库里的那个少年,还有面前这个年过半百的干瘦老头。 老头淡淡的一笑,“你的力量确实很大,但也不过如此吧。” 沙虫显然被彻底激怒了,它挥舞起一只手臂样的触手,以掌为刀,一闪而过,唐山那只握刀的手臂瞬间被完整的切了下来,那把紧紧缠在手腕上的钢刀甚至都没有砍出过一刀。 唐山用左手捂住右臂上齐肩的伤口,依旧平静的问,“这力量不过如此吧。” 哦呜~沙虫一声嚎叫,它已经彻底被愤怒点燃了,掌刀就要向唐山的脖颈斩去。 “不过如此。”唐山没有血色的脸上依旧是一幅轻蔑的表情。 突然,沙虫停下了动作,它似乎明白过来什么,“不过如此?那你再看看呢。” 唐山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震惊的表情,面前那个一直面目模糊的人形怪物,突然声音开始变得温柔细腻,五官渐渐的清晰起来,妖娆的身段,多情的声音,这是她?那个睡在自己棺材里的新娘? 一身红衣的赵媚儿竟然真真切切的立在了唐山的面前。 “媚儿。”唐山的眼睛立刻湿润起来,“你可是媚儿?” “呵呵呵”赵媚儿习惯性的用滑腻的手背挡住了自己那鲜艳的唇,“死鬼,都睡了半辈子了,还不认识老娘了?” “媚儿”唐山迈开踉跄的步子,一步一步挪向面前的女子。 “你这死鬼。”赵媚儿冲着唐山慢慢张开了怀抱,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意味深长的浅笑。 唐山终于贴上了赵媚儿的身体,只可惜他只剩一条孤独的左臂,放开右肩的伤口,搂住了面前这个女子光滑的脖颈。 伤口之处随即再次鲜血喷涌,赵媚儿柳眉弯弯,朱唇轻起,樱桃小口印在了唐山干裂的嘴唇之上。 突然传出一声沙哑低沉的嘶吼,“你这个卑贱的虫子,现在见识真正的力量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二人相接的四唇间,一根粗大的触手已经钻入了唐山的咽喉,直达他的脏腑。 “嗯,见了。”唐山似乎并没有完全陷入幻觉,沙虫的触手听到了他脑海里最后的声音。这让它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唐山的左臂忽然加力,狠狠的箍紧了沙虫的幻体。 刚才沙虫专注于施展幻术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唐山已经偷偷踢倒了脚边的一个油灯,燃烧的灯芯随即引燃了床下的那些引线。沙虫刚刚开始吸食唐山的内脏的时候,整个房间开始晃动起来。 沙虫,请用你的半仙之体,听一听殊勒城最后的怒吼吧。 唐山把殊勒所有贮藏的二十座火霹雳全部埋伏在房间的四周,此刻,火药爆燃,一根根丈把的长矛,从四面八方同时射向了站在房屋中央紧紧抱在一起的唐山和沙虫。 沙虫意识到中计,顿时开始身体暴涨,想要挣脱唐山的残臂,但两百根长矛已经编制出一张天罗地网,这是真正的暴雨梨花,每一朵花瓣都是一只长矛和它刺破空气时留下的残影。 连串的发射和爆炸把整个客栈周围的土地完全翻开来,那些带着殊勒不屈的复仇火焰的长矛化身无数刺破苍穹的利箭,把客栈最后一间房屋彻底击得粉碎。 那个曾经无数次带领殊勒城躲避开灭顶之灾的殊勒校尉,不再需要为自己备下的棺椁了,他的干瘦的身体已经和那个自诩为高高在上的存在一起化为了漫天血雨。 殊勒百年的魔咒,没有打破,它的守备终于再也离不开这座孤城。 殊勒百年的魔咒,终于被破,再也不需要有大夏校尉把残躯留在殊勒城内了。 原本在荒原上,用来击退成千上万铁甲雄师的庞大火器火霹雳,完全集中在一个小小客栈之内全部爆发,排山倒海的力量,只给整个客栈留下一个深深的巨坑,巨大的冲击也把殊勒城所有那些残存的房屋尽数吹倒。 这个世界上已经彻底消失了一座孤城,殊勒。 灰尘,漫天的灰尘,遮蔽住刚刚刺破夜空黑暗的第一丝曙光。直到许久之后,晨风才徐徐把最后的浮尘带走,原本殊勒所在的地方,除了废墟,还是废墟。这座孤城的残骸,静静的等着北来的狂沙,把它彻底埋葬。 死城之内,却还有一线生机,粮仓的废墟之下,苏苏最先醒了过来,项北压在她的身上,为她抗住了砸下来的砖瓦,她扶起昏迷不醒的项北,擦去他脸上的灰尘和血迹,惊慌的呼唤起项北来。 “项北,项北。”喊着,喊着,一向倔强的苏苏不禁哭出声来。 “好了,好了。”一旁的废墟中,另一个顶着枯干发卷的脑袋钻了出来,“放心,他还没死。”天默话痨的毛病又开始犯了。 随即,他摸到哲别措的身边,搬开他身上的土石木板,然后啪的一个耳光扇了上去,啪,又是一个耳光,一直打到第三个耳光,哲别措才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别,别打了,我已经醒了。” “嗯”天默应了一声,然后啪的一声,一记更响亮的耳光招呼了过去。 “唉,为啥还打?”哲别措委屈的捂住了肿起的腮帮子。 “你说为啥?”天默又扬起了大巴掌。 “好,好,东西在这,东西在这。”哲别措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锦盒之内有红绸层层包裹,打开红绸,一个晶莹剔透的玉雕露了出来。 “那妖物应该是冲着这个东西来的。我知道不该骗唐山,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啊。这东西丢了,我也是要人头不保的啊。” …… 几个黑影再次上路,苏苏终于找到一辆还能凑合用的马车,把昏迷的项北搬了上去,哲别措的双腿已断,也被放到了马车之上。 可怜天默老人没地方蹭车,只能扶着马车跟在后面。 几人继续北上,身后是已经不复存在的孤城殊勒的残骸,那里,袅袅升起一缕没有烧尽的黑烟。 纤细却笔直的黑烟直通天际。那似乎是殊勒最后的不屈的残魂。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35章 沙海征途 北梁之东,大夏之北,游骑之南,是荒无人烟的五百里荒漠。 一眼望去,这片荒漠仿佛是一片被凝固住的波涛起伏的海面。没有什么生物能够在这个世界里生存。即使是那些天空路过的候鸟,误闯绝境的走兽,大多也只能在这里留下一具枯骨而已。 然而,似乎产生了幻觉,一个小小的黑影却从远远的地平线上冒出了头。 黑影缓缓而行,渐渐变得清晰,一辆破旧不堪的马车,一匹不堪重负的老马,还有一个跟在马车后面蹒跚而行的瞎眼老道。 “唉,我说苏苏姑娘,您行行好,让我去车上坐一会儿吧。” “没位置。” “那停下来歇一会儿吧。” “路还很远,我们不能再耽搁了。” “唉,我这把老骨头可要散架了……” 天默看起来确实走不动了,舌头在嘴巴外面甩来甩去,像是一条呼哧直喘的老狗。看苏苏没有停下的意思,索性一屁股坐在沙子上,再也不肯起来。 马车又走出了几丈,这才缓缓的停下。苏苏看了看已经大字型躺在沙子上的天默,并没有和他说话的心情。 项北还没有醒。 从殊勒的残骸出发,这已经是到了第三天头上,天气越来越寒,苏苏把所有能给项北盖上的棉被都盖上了,可是还是担心项北出现意外,尤其是他这种昏睡不醒,让苏苏忧心忡忡,不时的用手背去探探项北的额头。 坐在项北身旁的哲别措也是长吁短叹,抚摸着自己身上的伤口一筹莫展,他还在想着怎么把天默抢走的那块玉石给要回来。 “要不给我口水也行啊。”躺在地上耍无赖的天默祈求到。 苏苏从身旁的行李中翻出一个水袋,递了过去,“省着点喝,咱们这还不知道走的有没有一半呢,水已经快没了。” 这时,马车上的哲别措才回过神来, “要想穿越这五百里沙海,靠咱们带的这点水肯定不行的。必须要绕点路,去帽儿井上水才行。” “帽儿井?” “对,那是咱们常年走这趟沙海的人才知道的一处补给,水是苦涩了点,却是我们保命用的。” “那就去呗。” “只是……” 看着哲别措欲言又止的样子,苏苏有点着急,“你这个老人家,怎么这么墨迹,只是什么?” “只是我这腿。” “不是让你坐着马车么?又不需要你走路。” “恰恰就是因为我不能走路啊。” 原来,这口帽儿井虽然常年有水,但是水量却非常的稀少,想是附近的沙子里的水汽慢慢积蕴而成。每次采水之后,都要再等个十天半个月才能重新积出同样的水量。为了避免被别人发现这个地方,哲别措特别动了心思,把帽儿井周围一切可以辨识的标志尽数扫除。 然后用自己的步子分别向正南,正西各走了一万步,与驼队常走的线路交汇于一颗枯死的沙棘树处。 “你看,前面不远的地方,正是那棵枯死的沙棘树,就是我这腿……唉。” 一旁的天默听到了,气不打一处来,“你这老东西,真是心眼儿太坏了,咋就这么自私,只为自己着想,完全不管别人死活!” 哲别措理亏,又惦记着那块玉石还在天默手里,脸憋得通红,也没敢反驳。 哲别措不愧为半辈子沙海里行走的老狐狸,别小看这用步子丈量的笨办法,因为每个人迈出的步伐长短都不一样,尤其是这走出上万步的距离,那必会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有过沙漠行走经验的人知道,即使一个人自己前行,如果缺乏经验,因为左右腿迈步的距离不同,甚至会走出一个巨大的圆圈而返回原地。 苏苏看着两个老家伙一个比一个讨厌,偏偏项北就是醒不过来,自己一个人赌气背对着两个老头,谁也不搭理。 天默赖在地上又躺了一会儿,也明白这样耗下去不是个事儿,只好咬牙起身,跟在马车后面继续前行。马车的车轮半陷在沙子里吱呀吱呀的艰难的向前滚着,看似不远的沙棘树,竟然让马车又走了一个时辰的光景。 “就是这棵树。”哲别措叹了口气。 似乎是有意的,就在哲别措叹气的同时,一直昏迷的项北脑袋晃动了一下,苏苏赶忙来到项北身边,托起他的后背让他半坐起身来。 项北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珠子在眼皮下转动了几圈,终于睁开了眼睛。 “苏苏?” 听到项北虚弱的呼唤,苏苏惊喜的点了点头,继而一颗豆大的泪珠不小心滴落下来,打在项北清瘦的脸上。 项北苦笑一下,“苏苏,你怎么越来越爱哭了?” 这个问题说明项北的头脑还算清醒,之前杀破狼闯荡江湖时,不管是面对怎样的场景,项北从未见过苏苏流泪,但是在殊勒城里,这个苏苏仿佛变成了一个柔弱的小女孩,接连哭了好几场。 赵媚儿穿嫁衣而亡,她哭了。唐山祭上血肉之躯,与沙虫同归于尽,她又哭了。当然,还有一场是项北没有看到的,就是自己为她挡住坠落的房梁砂石,被倒塌的粮仓砸晕之后,也是苏苏这个姑娘,一边流泪一边把他从乱石中刨出来的。 不过等项北稍稍恢复了一些,他拢了拢目光,看到了身旁的哲别措, “苏苏,帮我杀了他。” “好。”苏苏二话不说,手中已经出现了一把匕首,哲别措还没有反应过来,倒是天默先回过味儿来。 “啥?你们要杀谁?” “我要替唐山大哥讨回公道。”项北恨恨的说。 沙虫本体不理会客栈而是直接奔向粮仓的那一刻,天默和唐山都明白过来,那个吸引着沙虫的神器,不是哲别措交出的降龙鼎,而是还在这老家伙的身上。 少年项北认真观察了沙虫进攻客栈的线路,甚至比他们还先意识到这一点的,所以才让苏苏放响箭给唐山警示。 苏苏对项北的命令从未怀疑,他要她杀谁,她就会杀谁,不会问为什么。 “唉,我说项北兄弟,你先别急着杀他,再说,你要是把他杀了,咱们谁也别想活了。” 项北并未理他,而是怒喝,“苏苏!” 苏苏身形晃动,直奔哲别措而去,哲别措这时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大喊救命,然后想想,在场只有一个老道士天默,他的武功并不比苏苏的武功更高,喊也是白喊。 情急之下为了自保,哲别措脱口喊出,“我保证能给你们找到帽儿井,这样苏苏就不用死了。” 他看出来死亡对项北并没有威慑,但是他也看出来苏苏的死却能镇住这个心思细腻的大男孩。 果然,项北动摇了。 “你能找到帽儿井?” “对,对,我能想办法找到帽儿井,这样大家都不用死了。”他特别强调大家都不用死了,其实也是变相向项北求饶。 苏苏看项北眼神示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哲别措长出一口气,身上已经急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去找帽儿井?”项北追问。 “让我想想,一定会有办法的。”哲别措既是安慰项北,也是在安慰自己。 趁着哲别措在做苦思冥想状,项北把天默喊到身边, “天默前辈,关于沙虫,你可知道什么?我们还会不会再遇到这样的怪物?” 天默捋了捋尖下巴下的几根山羊胡子,摆出一副洞悉一切的神情,“这沙虫么……” 感觉到苏苏也凑了过来,天默解气的一晃脑袋,“其实我也不知道。” 苏苏随即转身走开,天默接着说,“不过……” 天默关于沙虫知道的并不多,但是仅仅是他了解的这些已经足够让众人惊骇了。 沙虫的确是属于大漠的存在,但是因为它拥有着上古神罚之战中的强大力量,身为不死的半仙之体,被异能大神通镇压在亘古黄沙之下。 或许是受了界树浩劫的影响吧,这沙虫竟然莫名突破了封印,只怕一时之间,找不到对抗它的办法了。 “它不是已经被唐山大哥的火霹雳给击碎了么?”一旁的项北忍不住插嘴问道。 “沙虫力量的来源并不是那棵能走的大树,它力量的源泉是一个叫七星血祭池的神术,即使被火霹雳击碎了沙虫树,但凡还有一个细小的触手存在,依靠七星血祭池的供养之力,它很快就能恢复再生。” “如此邪恶的东西,怎么还能称为神术?”项北不解。 “呵呵,神?人们总是一厢情愿的认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就是神,神就是广施恩泽,神就是怜悯苍生。可是……”天默突然闭口不谈。 “什么意思?”项北想要追问,却被天默叉开了话题, “你还是关心关心那个小丫头吧,这几天你半死不活的,她也快疯疯癫癫了。”说着,天默自己默默的走开了。 项北忍住身上的疼痛,咬牙走向了独自一个人待在沙棘树旁边的苏苏。 “苏苏,还在掉眼泪啊。”项北还不习惯哄女孩开心,再说,他觉得自己和苏苏原本就是一体,也不需要什么讨好或者安慰什么的。 看苏苏并不搭腔,项北只好继续寻找话题,“那沙虫真是可笑,明明自己就是个大肥虫子,还喜欢喊我们蝼蚁和虫豸。” 项北搭话的水准苏苏早已经领教过,不过她并没有接项北的话茬,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要是我死了,你能像唐山大哥给媚儿姐姐报仇那样,给我报仇么?” “不会。”项北回答的斩钉截铁。 苏苏脸色一黯,不敢回头让项北看到自己的失落。 哪知项北又加了一句, “因为我不会让你死!”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36章 百密一疏 “想好了没有?”项北回到马车上,看着哲别措还在紧锁眉头,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明知道他不会有什么主意,却还是忍不住想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马上,马上……”哲别措顾不得身上的伤痛,点头哈腰的讨好着陪出一个笑脸。 “老东西,一定又在琢磨着怎么害人。”项北脸色阴沉,扭头喊了一声“苏苏。” 唰,苏苏手中的匕首瞬间就架到了哲别措的脖颈之上,吹毛利刃上顿时传来阵阵寒意,已经被伤痛折磨的苦不堪言的哲别措终于崩溃了,他大喊大叫起来, “你们杀了我吧,驼队没有了,反正回去也是个死。我哲别措从骑上骆驼的那一天起,就注定是要死在这五百里沙海里的!” “那个玉石是谁交给你的?”看着老头失去理智的大喊大叫,项北压低了声音,厉声质问。 “是盛安城宋太师交给我的,要让我带给我们南院大王的。老子真是倒霉,接上这趟要命的活儿。” “你到底是怎么从帽儿井走到这棵沙棘树的?” “日出时分,帽儿井正南方向一万五千步,正西方向一万五千步,再正南方向一万五千步,再正西方向一万五千步。” “为何最初不说实话?” “要是当时你们把我杀死了,按照我说的一万步自己去找,找死你们也找不到帽儿井。” “果然不安好心,现在为何又告诉我们一万五千步?” “老子不怕你们找,就算告诉你一万五千步又如何,告诉你,你们也找不到,还不是陪我老人家在这沙海里变成一堆烂骨头?” 哲别措说完这话,突然后悔了,自己这是怎么了,一向沉得住气的自己,怎么这回栽到了面前这个冷峻少年的手里。 苏苏手中的匕首再次放下,其实项北和她的默契外人看不出来,只要项北还没有给苏苏暗示动手的那个眼神,所有的动作都是为了逼迫哲别措就范而吓唬他的。 哲别措看苏苏放下了匕首,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垂头丧气的低头不语。 苏苏走到项北近前,“项北,你有什么打算?” “我说过,不会让你死的。” 项北的眼神聚焦在沙棘树那些干枯的枝条上,并没有注意到苏苏脸上的红晕,他接着说,“我按照哲别措这老狐狸的说法,想了一下,发现他聪明反被聪明误,犯了一个很低级的错误。” “你是说帽儿井?” “对,你看,他为了让别人找不到帽儿井,特地分别向正南,正西各走了两次一万五千步,但这看似保险的算计,实际上有一个明显的漏洞。” “什么漏洞?” 项北折断了一个枯枝,在沙子上圈了一个小圈,“假如这是帽儿井,你看,”枯枝在沙子上走出两个直角,然后停下的地方被项北划了一个小叉, “这里就是我们在的枯树。” 项北抬头看了看苏苏,苏苏这才突然回过神儿来,其实她一直还沉浸在项北的那句“我不让你死……”里。 项北并没有意识到,只当是这丫头心不在焉, “你到底听懂了没有?” “嗯?” “你看这样。”说着,项北直接把沙地上画的小叉和圆圈连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苏苏还是不解。 “你这个笨蛋,如果我们按照哲别措的脚步向正东和正北走,无法找到帽儿井,是因为我们不能掌握哲别措的步长。可是如果我们从这里朝着艮位的方向一直走下去,就一定会路过帽儿井的。” “哦?你是说我们朝东北的方向走下去就可以了?” “对。” 天色已晚,众人决定明天一早先去帽儿井上水,然后再继续前行。 第二天一早,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定下了艮位,马车摇晃着向着项北判断的方向进发了。哲别措并不知道项北是怎么定下来线路的,依旧坐在马车里等着看笑话。 天默虽然还在发着牢骚,但是他也知道找不到帽儿井众人只能是死路一条,也就咬牙坚持跟在后面, 大概走到四万多步的时候,按照项北的交代,天默发出了提醒。项北打开车窗,告诉天默和苏苏,大家分散开一点,继续这个方向,一起向前查找。 大漠里干冷的空气从车厢中穿过,哲别措不禁打了个冷颤,心想这小子也太异想天开了吧,凭运气也想找到隐秘的帽儿井。 哪知又走了一会儿,天默突然说,“我好想闻到了水的味道。” 一直假寐的哲别措不敢相信,扒着车窗望着马车外面的场景,不由自主的“啊?”了一声。 前面不远处,是一个低矮的沙包,与别的沙包不同。别的沙包都是如馒头一样鼓出来,而这个沙包却是周围一圈突起,中间反倒凹陷了下去。 “这小子的运气真好,这样也能被他撞上。” 苏苏看出了哲别措两眼放光的样子,紧赶几步,走到沙包的近前,果然,那个沙包凹陷下去的地方,是一个很深的深坑,隐约可见坑底有亮光闪动,想必是有积水在下面。 众人长出一口气,这下,暂时不用担心水源的问题了。 项北仔细考察了一下这个所谓的帽儿井,原来沙子下面盖着的是一块巨大的石板,石板中间窄小的洞口下,却是一个极深且极宽敞的大空间,探头望去,除了地坑深处的那一洼水面,竟看不到四周空间到底有多开阔。 “这么深的地方,你们是如何取得水?”项北对帽儿井里的情况看不清楚,只好再去问哲别措。 哲别措告诉大家,以前他们来帽儿井上水,是用长绳子系住一个人的腰肋,把人放下去自然能取出水来的。 项北看了看同行的几人,自己周身疼痛且无法发力,哲别措腿骨尽断,老瞎子天默看不到东西,唯一能下到帽儿井里面的,也只剩下少女苏苏了。 这让项北有些接受不了,他把找出的绳子咬牙往自己的身上缠去。 “你要干什么?”苏苏一把抢过项北手中的长绳。 “我先下去吧。” “你逞什么能?”苏苏一边顶撞着项北,一边把绳子往自己的身上系着,还不忘对项北说,“你必须在上面帮我看着绳子,天默和哲别措那两个老头子谁都不可靠。” 项北不是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只是他不想苏苏一人下去。 苏苏也不和项北啰嗦,绳子的一头拴在自己身上,另一头系在马车上,带着空水囊就把着绳子从井口下去了。 “一定要小心。”项北莫名对井下的情况有一种不安的感觉,特地叮嘱苏苏。 苏苏进入井口后,项北立刻趴在井边,拢住目光想看清井下的情况。 果然,借助苏苏手中的火把,项北发现这下面是个望不到四周的巨大的空间,火把的亮光很快就被四周无边的黑暗给吞没了。 苏苏虽然还没有到达井底,但她已经能够感受到来自脚下面的潮湿寒意。 井台之上,项北趴在地上,专心的看着苏苏准备着落地。突然,拉车的老马不知受到了什么刺激,原本竖直的双耳紧紧的贴住脑袋,马头一抬,一声咴鸣,前蹄高高扬起,同时后腿一蹬,带着整个马车向前一蹿。 马车拖着苏苏身上的绳子在井沿上来回的扯动几下,井台的边缘都是锋利异常的石头,如此这样的扯动,砰的一声,绳子彻底绷断了。 项北一看不好,下意识的用手去抓绳子断裂的地方。哪知自己体力太过虚弱,整个人都随着绳子一起掉进了井中。 “苏苏!”坠落的同时,项北只是担心苏苏的安危。 好在苏苏原本就已经快到达井底,绳子一断,她坠落时运气护住了要害,落地后又顺势一滚,倒也没有大碍。 可怜的反倒是项北,他从极高的地方直接掉下,又无法运气护体,硬生生的从十几丈高的地方结结实实的摔到了井底。 项北惨叫一声,差点又疼昏过去。吓得苏苏赶紧过来扶起他,不过看看他没有性命之虞,粗略的检查了一遍,也没有发现有内伤和骨折。苏苏这才把项北拖到一块大石头之下,让他斜靠石头半躺着,顺便把他一直用的鸣阳剑也捡回来放到了他身边。 安顿好项北,苏苏不敢多耽搁,拿起水囊就想着尽快取水返回。 等她走到水洼近前,才发现原来这所谓的井水只是一洼浅浅的积水,刚好能没过水囊。苏苏用手掬起一捧,润了润已经干裂的双唇,又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果然是有些咸涩的味道,但作为能够救命的水源,苏苏也不会挑剔太多,她小心翼翼的把水囊浸入水中,尽量不搅起水洼下面的泥浆。 取好水后,苏苏先把水囊带到项北身边,打开一只,递了过去,项北也早就被干渴折磨了很久,拿过水囊顾不得咸涩,咕咚咕咚的喝了几大口。 “你们没事吧。”井沿上的天默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了,他发现苏苏的绳子断了一大截,项北也被断绳拉着掉到了井里,过了有一会儿才想起需要问候一下,但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关心,倒像是有一种轻松愉快的感觉。 马车上只有一根长绳子,偏偏这个长绳子又被拦腰截断,井底距离井口有十几丈的高度,苏苏的轻功无法突破这样的高度。 项北招呼天默,“现在绳子不够长了,我们上不去。” 天默想了想,“那我下来帮你们?” 说着,他拿了苏苏的弓箭,直接从洞口跳了进来。 “你跳进来干嘛?”项北对天默的行为并不领情,反而觉得这老瞎子笨的可以。 “我和哲别措说好了,等苏苏把绳子射到马车之上,他就赶着马车把苏苏拉上去,这样其他人也可以互相帮助了。” “可是,那个哲别措跑了怎么办?” 天默一脸轻松,“跑,他怎么跑啊,我们马车上剩余的水又不够走出沙漠。” 正说着,猛听得井口上马儿的咴鸣声响了起来,哲别措赶着马车,不顾掉在井下面的众人,独自一人开始跑路。 “唉,马车上的那些水是不够我们四个人走出去的,但甩掉我们,哲别措可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啊!”天默一拍自己的脑袋,这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37章 坐井观天 苏苏原本想要臭骂天默一顿的,但是想想这老瞎子因为担心摔坏了自己的宝弓,竟然义无反顾的抱着自己的弓箭跳了下来,倒也算得上讲义气。 只是三人如今被困在井底,而且哲别措这个老狐狸还偷跑了他们的马车,这让一直勇往直前的苏苏也没有了主意。 她只好挨着项北默默的坐下来。天默听着动静也想蹭过来,却被苏苏用脚赶到了一旁。 “怎么说我也是个老人家啊,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尊老!”天默老道一边嘟囔,一边摸摸索索的向旁边挪了几步,但还是在不远处坐了下来,鼻子里呼哧呼哧的大喘气,像是一只正在生气的老狗。 四周安静无声,三人坐在这个帽儿井里,其实是坐在一个巨大的洞穴内,为了省点燃料,苏苏灭了火把,然后默默的把头靠在项北的肩膀上,抬头仰望,那里原本只是一个亮斑大小的洞口,现在也很快暗淡下来,想必是已经到了明月当空的夜晚。 “项北,你说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总有背叛?” 项北知道苏苏还在想着哲别措甩掉众人,独自逃跑的事情,不过他似乎并不特别介怀,“大概是怕我杀了他吧。” 其实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即使哲别措这老狐狸甩开众人,他也绝对不可能逃出沙漠的。 一旁的老瞎子天默又憋不住想要接话,“自私才是人的天性,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个世界上或许存在过大公无私的生物,但它一定早就灭绝了,能活下来的一定是那些……” 突然,他发现旁边的两人根本无视他的存在,苏苏接着问项北, “那你会背叛我么?” “应该不会吧。” 不知为何,项北的话似乎没有底气,苏苏虽然有点失落,但是她似乎也明白面前这个大男孩还不会骗女人。 不过,有的男人似乎一辈子都不懂的怎么去骗女孩子,他们得到的太轻松,他们没有机会学会珍惜,或者在失去前并不会珍惜。比方说随着殊勒城一起消失的那个最后的守备,唐山校尉。 帽儿井内,很快变得寒气刺骨,项北身上的疼痛之感却似乎减轻了许多。这一次,他没有睡着,肩膀上那张精致的脸上,却被疲惫完全盖住,苏苏吐气如兰,悄悄的进入了梦乡。 项北没有睡意,也不敢移动身体,他把自己脖子上那条耿二托李婶做好的火狐围脖围在苏苏的肩头,苏苏想是睡梦中感受到了来自火狐毛皮的温暖,嘴角扬起一丝惬意的微笑。 项北知道苏苏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任由她靠着自己的肩膀。苏苏的几绺青丝挂在项北的鼻翼上,痒痒的,项北也尽量忍住不去动它。 “你觉得哲别措走不掉?”一旁的天默老道等苏苏彻底睡着了,突然这么问了项北一句。 “嗯,他虽然计算了自己的水量,可是忘了还有那匹老马。” 天默点了点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其实这沙漠里可能不止帽儿井这一个补给水源的地方?” “想过。” “那你还这么自信他走不出去?” “还因为你。” “因为我?” “对,你精于占卜,却不担心他走掉。” 项北的回答拍的天默十分享受,他在黑暗中捋着自己的几绺山羊胡,得意的摇头晃脑,“那是,老夫虽然不通阴阳,但可以说略通八卦,一手占卜的功夫还是见的了人的。” “老人家,既然如此,为何占卜之人会难逃宿命?还有,您的眼睛是怎么看不到的?我看您不是生就盲目的吧。” “其实,占卜并非是预测,宿命也并非是预设。”天默语出惊人,让项北不由得默默琢磨起这句话来,“如果占卜不是预测,那是什么?” 天默突然仰起头来,似乎能看到似的,用两个没有瞳孔的黑洞洞的眼眶盯着那个小小的洞口,项北也随着他的目光望去,隐隐约约的,看到了天上星星点点的闪耀。 天默少有的严肃起来,“每一个生命,都被困在它的那个世界里,其实这样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比方说我们在这个洞里,至少不必担心沙海里的那些怪物。但是,总是又会有那么一个小小的窗口,似乎能让我们隐约的看到界限那边的世界,那是怎样的吸引我们。让人甚至愿意冒着失去这个世界的风险也要去看看世界那边的存在。失去的是这个世界的生命,得到的却不一定是那个世界的存在。但,总有人忍不住想要去看看……” 那边的世界?聪明如项北,也一时难以明白天默所说的话,他刚想发问,天默却突然用手指竖在嘴边,“嘘,你听!” “听什么?”项北对天默的故弄玄虚有点好奇。 “非耳不听,因心不平而已。” 心平,气和。 项北大概能明白瞎眼老道想要表达的意思了,他索性闭上眼睛,放慢呼吸,原本就很安静的周围,似乎开始变得活跃起来,那些黑暗仿佛都有了生命似的开始慢慢把项北包围了起来。 丝丝寒意依旧绵绵不绝的浸入到项北的身体里来,但此刻那刺骨的寒意开始变得柔和起来,似乎是一种流淌的液体,在他的血管里缓缓流动。 滴答,滴答,项北听到了水滴石穿的岁月沧桑。他缓缓睁开眼睛,原来不仅仅是沧桑,而是真的有水滴在从头顶上的石壁上凝聚成型,渐渐圆润,又终因超出了附着之力,从石壁的边缘一跃而下,坠入到地上的小水洼里,发出滴答的声音。 沙海的空气,干燥如柴,但总会有那么一丝丝的湿气,被远方的阵风吹送而至,这一丝湿气无法在白天的阳光下驻足,但是却会被这个帽儿井给困在洞内,到了晚上,气温骤降,那一丝丝的湿气,就被彻底从空气中挤出,变成那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聚成地上的这个小水洼。 滴答,滴答,这声音就像是脚步,在黑暗中慢慢的朝项北走来。这样的脚步声中,项北也开始昏昏欲睡,眼皮变得沉重了起来。 滴答,滴答,这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对,项北突然惊醒起来,这脚步声真的在悄悄的靠近自己,他开始警戒,这脚步声从何而来。 滴答,滴答,项北仔细听着动静,又听不出什么异常,依旧是那个水洼里,水滴溅出的滴答作响,不远不近,不长不短,枯燥而准确。 远处岩壁的阴影里,一双幽深的眼睛正在死死的盯着掉入洞里的三人,目光中充满了贪婪和满足,它仿佛已经尝到了新鲜的血肉的滋味,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舌头。 它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因为它也感受到了其中一个猎物的警惕之心,这样的猎物不是能够经常遇到的,它要确保万无一失,一个猎物都不能少。 既然猎物在四下查探,它就索性一动不动,像是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 它有的是耐心,它也有足够的优势,确保所有的猎物都无法逃脱,此刻,那双闪着金光的瞳孔,借助从洞口钻进来的那点点微弱的星光,却能够清清楚楚的看到三人的一举一动。反观三人,即使没有盲目的项北和苏苏,也无法在如此黑暗的空间中看到它的存在。 终于,那个警觉的年轻人在四下探查以后,似乎并没有什么发现,索性又闭目养神起来,而这对金色瞳孔的主人,也终于等到此刻,可以继续前行了。 百丈,五十丈,三十丈…… 无边的黑暗中,黑影的轮廓渐渐显现出来,巨大的肉掌稳稳的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轮廓终于变成了一个真切的黑影,是一只形似老虎的怪物。 怪物的脸像是一张狗脸,嘴巴却又咧开一个巨大的弧形,露出了里面参差不齐的可怕牙齿。盯着三个猎物,显然这是它期盼已久的一份大餐,一丝丝的涎水,止不住的从那张龇出牙齿的嘴角中流淌出来。 它停在了离项北十丈远的最后一个可以隐身的阴影里,浑身的肌肉开始绷紧,这次蓄力,将要让它从藏身的地方一跃而起,直接扑到那个还算清醒的少年。 只要扑倒了这个最机警的猎物,其他两个,谁也不能跑。 此刻,项北已经再次警觉起来,他虽然看不到黑影里到底隐藏着什么,但他听到了那阵靠近自己的脚步声还在悄悄接近。 这一次,他确认清楚了,这脚步声不是水滴,不是幻觉,而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朝着三人所在的地方悄悄逼近。 项北抖了抖肩膀,晃醒了还在沉睡的苏苏,由摸出一个小石块,卿卿的丢到天默的身上,这货刚才一定在做着什么美梦,他嘴角的口水一点也不比怪物的口水少。 “苏苏,天默,有来袭,小心。” 话音未落,一个巨大的身影在黑暗中彻底走了出来,苏苏和天默俱是一惊,苏苏下意识的去摸天默带下来的落日弓。 她不禁焦急的询问天默,“我的箭盒呢?” 天默一拍脑袋,“糟糕,箭盒,好像箭盒没拿下来。” 苏苏恨不得把找到一只箭先把天默给穿了,这货能蠢到这种程度啊。 然而,最可怕的还不只是这些,最可怕的,是那只黑暗巨兽呼的站了起来。强壮的后肢正如同成人的两条大腿,只是它站起来的身高有两个成人那么高。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38章 力战沙魈 嘚儿驾~ 哲别措把自己一双断了的双腿用布条缠在一起,防止它们因为碰撞而带来钻心的疼痛。随着手中的马鞭挥舞不断,狠狠的抽打着那匹从殊勒城里一起逃出来的老马,他口中还在拼命吆喝着催促的号子。 只是老马有心无力的喘息越来越粗重了,口中也泛起白沫。 骏马和骆驼虽然都可负重前行,却各有千秋,骆驼比不上骏马的速度,但骏马却没有骆驼的耐力。何况,这是一匹从殊勒城灭顶之灾的废墟里死里逃生的老马。连续数日的赶路,已经耗尽了它体内残存的力气。 如今纤细的马腿沉重的踩在流沙中,时不时会没入浮沙数寸,拔出来时就要格外费力。哲别措只顾忙着逃跑,也没有时间给老马休息和补给。 现在的老马任由后面的马鞭狠狠抽打在自己身上,终究还是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了下来,噗通一声,卧倒在冰凉的沙地上。 此刻四周已经完全被黑暗笼罩,天空没有一丝流云,漫天繁星显得格外清晰,似乎是伸手就可以采摘的晶莹的露珠,哲别措看了看四周,又抽打了老马几下,看它的确再也无法起身,只得叹了一口气。唉,时也,命也。 说起来这老汉也是临时起意,看天默抱着苏苏的宝弓和最后一截长绳跳到了帽儿井里时,他其实还是纠结了一下, 不跑,那个疯狂的少年随时都想要了自己的老命,跑,没有了那块宝玉,自己即使回到部落,也会被那个狂暴的族长给生吞活剥。 哲别措是游骑国塔尔加部落的族人,他们的族长哲达不仅掌管着塔尔加的部族,还掌管着周围的八个部落,因为那八个部落不服良木哈的游骑国国王之位,八位族长都被良木哈的儿子们给点了天灯。如今游骑国南方这九个部族统一都归哲达监管,因此哲达还有一个额外的封号,游骑国的南苑大王。 南苑大王脾气火爆,内心凶残。他这次命令哲别措给他带回一样东西,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败了就要株连哲别措的全家,而且,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却又不允许哲别措打听。 临出发前,南苑大王特地赏了黄金百两,但同时又扣押了哲别措的家人,这种恩威并施的手段,想必带回的东西会比较烫手,但哲别措却没有想到,如今这东西把自己已经逼上了绝路。 他想着先悄悄潜回部落,带上几个人手,赶回帽儿井抢回玉石才是自己最后的生机。算算日子,这一来回至少也要六天,那时井底三人应该已经变成了尸体,只要在南苑大王发觉前把玉石找回来,或许还能保命。 …… 项北断定哲别措即使偷走了马车,也不可能逃出沙漠,一是他留意到了老马的疲态,其实还有一个依据,为了不刺激天默他没有说出来,就是那块被哲别措视为生命的玉石,如今玉石还在天默手上,老狐狸不会放弃这块宝玉的,早晚还会回来。 没想到天默倒是自己主动掏出了宝玉,给项北介绍起来,这块是通灵玉,玉石是保留残魂的宝器,只是不知这块玉石里是否保存有什么厉害的残魂。要不,单看玉石的品相和雕工,似乎并不异于寻常。尤其那些粗糙的刀工,应该是用什么并不锋利的东西一点一点凿出来的。 然而项北却并没有仔细的听进去,他一直在留意的那个似乎合着滴水的声音步步逼近的存在。果然,那个存在突然现出了高大阴森的身影。 “苏苏。”像无数次发现了危险一样,项北第一时间就在提醒苏苏。苏苏原本靠着项北的肩膀睡的正香,被连晃带喊的一声提醒,瞬间清醒过来,随即摸到身边的宝弓,可这才醒悟过来,自己的箭都被天默留在了马车之上。 那个巨大的黑影直立在三人面前,似乎也在探寻,这井底世界永远漆黑无光,或许这种孤独让怪物对食物也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亲近之感。 不过,那双在黑暗中闪着金光的眸子里看不出一丝的怜悯,它只是好奇了一阵子,终究没能抵抗住想要进食的冲动,躬下身子,前爪抓地,配合后腿,像一座小山一般径直朝着项北扑了上来,或许以它的直觉,这个项北是它控制住三个猎物的关键。 项北并不打算就范,在黑影冲他扑过来的一瞬,他先是把怀里的苏苏推到一旁,自己向后平躺,感觉一阵带着腥臭之味的恶风从自己的面门前刮过。 黑影身形巨大,却并不笨拙,一扑之下没有得手,迅速在空中一个跟头翻过,双脚踩住一块凸起的石头,粗壮的大腿慢慢弯曲,等蓄足了力量以后,狠命一蹬,整个庞大的身躯又如同离弦之箭,再次扑向项北。 这次苏苏反应过来,顺手从身旁地面上摸起一个石块,照着黑影迎面砸去,同时衣袖中的匕首出鞘,暗藏掌心,准备迎击。 石块砸向黑影的面门,哪知黑影反应迅速,身体虽然依旧在空中飞舞,却能够做出缩起脖子同时侧闪的动作,堪堪躲过了面门,但石块却还是狠狠的砸中了黑影的肩头,黑影吃痛,嗷的一声怒嚎,旋即调转方向,直扑苏苏。 天默听到黑影的这一声嚎叫,身体一震,他回忆起上次听到这种吼声的场景,心中不免惊骇,大声的提醒,“丫头,这是沙魈,万万不可被它近身,也不可和它对视,它的爪子锋利,能切割金石,而它的眼神更是邪性,可以魅惑对手。” 苏苏原本想手持匕首冲上去搏杀,经天默这一提醒,改了主意,伏地顺势一滚,从沙魈的身下滚过。 项北也听到了天默的提醒,他左掌撑地,瞬间发力,原本躺倒在地的身子随即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转了一圈,最后单腿跪地,稳稳的架起了整个身体。 帽儿井中刺骨的寒冷减轻了项北身上魔芽仙虫带来的剧痛,那个十步一杀的少年侠客,又出现在苏苏面前,只是他的身子比之前单薄了许多。 沙魈连续两次扑空,肩头还中了一石块,显然有些恼火,如今又看到项北在它面前做出这个带着挑衅意味的动作,终于还是把火力完全集中在了项北这个目标身上。 项北知道,没有退路,那就搏命的战斗吧,拇指按动剑鞘的绷簧,唰的一声,老伙计鸣阳从一直蛰伏的剑鞘里腾身而出,整个空旷无际的帽儿井里,再次响起了久违的剑鸣。 “项北。”苏苏看到项北再次拔出了鸣阳,也惊喜的喊了出来,这一路上,她无数次看到项北偷偷握住这把鸣阳剑,双臂颤抖却拔不出剑锋,痛苦万分。苏苏对比只能假装没有看到,如今帽儿井内的这一曲剑鸣,让她感觉或许那些魔芽仙虫已经如同一场噩梦一样过去了一般。 沙魈不知好歹,依旧靠着一身的蛮力向项北冲撞过来,项北闪身躲过沙魈掏心的利爪,催动宝剑朝着它探出的手臂狠狠的斩下。 咔的一声,削铁如泥的鸣阳竟然没有将沙魈的手臂斩断,只是深深的嵌入到了沙魈的小臂之上,沙魈剧痛之下又是一声厉嚎,粗壮的后腿使劲朝着项北狠踹上去。 其实虚弱的项北并没有一战之力,先前的回合他一直是咬牙坚持,不能让对手看到自己的虚弱,但他还是低估了实力上的差距。未能斩断沙魈的手臂,让他已经预感到不妙,等沙魈的后腿狠蹬过来,项北再也没有力气反抗,被结结实实的踢到了小腹之上,眼前一黑,鸣阳脱手,旋即感到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飞了起来,后背猛地撞到冰凉的岩壁之上。 哇,一口鲜血冲口而出,项北的身体重重的摔到了地上,没有了声音。 沙魈甩掉小臂上的鸣阳,一个虎扑,就跳到了项北的近前,随即抬起了右臂,指尖的利爪闪出一阵寒光,准备给项北来个开膛破腹。 “住手!”一旁的苏苏大喊一声,怕来不及阻止,手中的匕首径直朝向沙魈的后心甩出,沙魈并不在意,只是一个轻盈的后空翻,精致的匕首划过一道寒光,就贴着沙魈空中翻滚的身体飞了过去。沙魈似乎格外照顾项北,躲过匕首后,继续扑向地上的项北,好在苏苏此刻已经顺势攻到了沙魈的背后,她手上没有别的武器,索性把弓弦套在沙魈的脖子上狠狠的向自己怀里扯动,那根弓弦随即嵌入沙魈的脖颈。 这下沙魈被彻底激怒了,它反手抓住弓弦,弯腰一个背摔,论体力苏苏哪是这样一个怪物的对手,她的身体被沙魈远远的扔了出去,就像是一只被惊飞的蝴蝶。 一直听声辨位的天默终于瞅准了这个时机,大喝一声“开!”他的手中再次出现了镇服夜奇的那束光线,这光线太过刺眼,很快就照亮了整个帽儿井大厅。 苏苏这才看清,面前身形庞大的怪物,竟然长着一张猿猴似的面容,身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黑毛,如果不是这层黑毛,沙魈站起来的时候,倒有几分像是一个相貌丑陋的巨人。 沙魈不喜欢天默的白光,左右甩着脑袋躲避照射,可是它又并不害怕白光,挣扎中,两脚拼命的踢打着天默,天默一个闪避不及,也被一脚踢得飞了起来,远远的摔到地上,没有了声气。 借着天默精光的余威,苏苏纵起身形,想要跳到沙魈的后背之上,哪知空中的苏苏却看到了沙魈鬼魅的一笑。 苏苏下落中的身体刚好撞上了沙魈挥出的巨爪,她看再也无法躲避这一致命的攻击,索性闭上眼睛,准备慷慨迎接。 噗,血光四溅,苏苏眼瞅着沙魈的利爪直接从自己的胸口中央穿过,可诧异的是,身体却并无疼痛之感,苏苏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项北,我太累了,现在可以休息了。” 沙魈得意的从苏苏的胸口中扣出了一颗还在搏动着的心脏,一把塞到嘴里,随即口中溅出的鲜血顺着嘴角流淌。苏苏花季少女,又洁身自好,想必怪物是第一次品尝到如此鲜美的心脏,一边咀嚼,一边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神情。 苏苏眼看着自己被沙魈切割的支离破碎,一颗泪珠终究把持不住,从苏苏精致的脸庞上滚落,她心中默念,“项北,我不能陪你到白首山了……” “苏苏,我不让你死!”这句充满力量的话语,竟然从沙魈的身后传了过来,苏苏心中一暖,扭头看向项北,项北已经站立起身形,从个头看去,似乎与沙魈一般高了。 “嗯?”苏苏差异的想要细看,哪知项北轻舒双臂,把山魈从地上抓起,哈的一声,整个体型庞大的沙魈竟然脆弱如一张麻纸,硬生生的撕裂成两半。 “项北。”苏苏高兴的大喊,哪知那个原本和沙魈一般高的身影竟然扭头弯腰,冲着苏苏一龇牙,“别慌,先吃了这个家伙,就轮到你们了……” “啥?”苏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想要走到近前,“项北”却蹲下身子,一把一把的将沙魈的身体撕开,他那双血红的眼睛已经没有了平日的光彩,生吞活剥的勇气让苏苏感到害怕,她鼓起勇气问面前的“项北”,“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天魔”,项北冲着苏苏一龇牙,露出了一嘴被撕扯下来的血肉。这下,苏苏被凶神恶煞一般的“项北”彻底吓到了……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39章 鬼屠天罡 苏苏看到“项北”忽然长得和沙魈一样高大,她不太理解。 上次为了射杀夜奇,被这个家伙“抱”在怀里的时候,他曾经把下巴放在了自己的头顶上。为何这个平日里只比自己高一脑袋的家伙会突然身高接近三丈的? 按理说这两个势均力敌的强大怪物应该来一场惊天动地的搏斗才对,可是却看到这个“项北”竟然一把举起了沙魈庞大的身躯,轻松把它一扯两半,最后生吞活剥了这个怪物,她不敢相信这竟然是那个虽然冷峻却又不失善良的少年所为。 苏苏还听到了这个“项北”自称天魔,并且要吃了自己。这让她的伤心甚至盖过了恐惧,如果这个家伙想要吃了自己,苏苏不知道该如何去反抗。 但好在,这一切只是因为她不小心看到了沙魈那对金色的瞳孔。 沙魈的金瞳能够制造出以假乱真的幻像,此刻,苏苏身处的世界,已经不再是帽儿井里的那个潮湿阴冷的空间,而是沙魈制造出来的一个虚幻的空间,无论是“项北”的狂暴还是沙魈的支离破碎,都只是一场幻像。 “苏苏!”刚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项北,看到苏苏两眼呆滞的默默矗立,眼神空洞无光,而她的对面,那只身材高大,肌肉涨得鼓鼓的怪兽,正在用眼神紧紧盯着苏苏的面孔,脸上露出狰狞的淫笑,一步一步的逼近苏苏。 “苏苏!”项北急的大喊,可是苏苏依旧僵立着一动不动,一旁的天默听到了动静,提醒项北,“她一定是中了沙魈的幻术,除非杀了沙魈,否则苏苏是醒不过来了。” 杀了那个怪物?项北又何尝不想。 只是现在的项北被摔得七荤八素,感觉连脊柱都已经断成了数节,根本无法支撑起虚弱的身体。 但,他不能眼看着苏苏死在自己面前。 “苏苏,我不让你死!” 项北曾经在面对自己死亡的时候,劝过苏苏,“没有谁不可以死”。但是到了此刻,他才明白,苏苏不能死,至少不能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死去。 眼看着沙魈那闪着寒光的利爪又抬了起来,眼看着那只利爪瞄准了苏苏的头顶,项北急得一声怒吼,“你敢!” …… 天默一直也在为苏苏担心,这臭丫头平日里没少欺负自己,可是不知为何,天默就是喜欢逗这个臭丫头。 他看不到苏苏的面孔,猜想这个女娃娃一定是冰肌雪肤点绛唇,国色天香艳如霜的女子,当他听到项北的怒吼,知道苏苏已经面临绝境。 因为沙魈,绝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天默见过沙魈,那时他还没失明。 而且,当时在危险面前,还有许许多多道行比他高深的身影挡在他的前面。 “天默小师弟,你且暂避,师父已经安排周全,看我们是如何铲除这个妖孽的。” 还是少年的天默听着师兄天颂温暖的话语,心里宽松了不少,可是远处那一声声充满暴戾的咆哮,暗示着面前的怪物拥有多么强悍的力量。 “师兄小心。” 随即,天默灵巧的爬到一颗粗大的树干上,把身形隐没在茂密的枝叶之间。透过枝叶的间隙,偷偷观察。 沙魈产于灵域,却修出了五灵,虽不能开语,也可以藉由天界的疏漏,偶现于人世之间。 因其在异域时就喜欢藏身于荒漠之中,因此即使越界,大多会在人迹罕至的沙漠中生存。 但师父接到守界人的通报,兴岭深处出现了一只沙魈。 这种扰乱人世秩序的异常正是守界人的职责所在,于是白首山特地派出了守界人的精英小队,由大师兄天颂带队,前来铲除。 “记得带上你的小师弟天默,让他也跟着你学习学习。” 这是天默第一次加入外勤小队,久在师父的严格管束下参禅悟道,修习本领,难得随外勤小队下山战斗,这对天默来说简直就是一次开心的旅行。 但等沙魈真的出现的时候,天默却一点都不觉得开心了,他曾经听师父说过那些神话故事里的神魔大战,也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和师兄们一起去伏魔卫道。但是,当他第一次看到这种异域之物的存在时,还是被吓到了。 沙魈体格庞大,挺直了身体有数人之高,长着一颗猴子一样的头颅,因此五官有点像人却又显得粗糙难堪,尤其是嘴巴里龇出的那两颗爆长的獠牙。 原本面目可憎的沙魈身体异常灵活,天默抱住树枝,看着师兄指挥着众人逐一释放预先埋伏的陷阱,却都被沙魈一一躲过。 好在天颂师兄临危不乱,依旧指挥着守界人的行动小队,死死的把沙魈困在包围圈中。 嗷呜~,又是一声嚎叫,困兽犹斗的沙魈出离愤怒了,朝着其中一人猛扑过去,伸出的利爪如同数把钢刀力沉千钧的劈了下来。 被袭之人看着从天而降的硕大利爪和巨大厚实的肉掌心中很是忐忑,但天颂曾反复交代,万万不可离开各自把守的阵眼,否则大阵失守,所有队员全部都要陪葬。 砰的一声巨响,那只利爪在距离被袭之人头顶数寸的地方硬生生的停在了空中,沙魈那只宽大的手掌仿佛拍打在一面无形的墙壁之上。而围补的数人竟然同时身体一晃,全都受到了重击。 只有天默的渡灵眼才能看出到底发生了什么,沙魈能够一一避开所有的陷阱,靠的是身体里蕴藏的巨大的力量和身形跃动的灵活。 而它却无法摆脱猎捕小队的包围。 这包围圈靠的是天颂师兄和一众修者,打开身上的灵修之力,启动了师父交给众人的上古遗存大阵——鬼屠天罡。 这鬼屠天罡就是真正的围网,天默甚至能够看到一道道灵力编织出来的那张大网在沙魈数次冲击之下,虽然剧烈的晃动,却依旧屹立不倒。 天颂鼓劲大家,“只要守住大阵,想这畜生一身的蛮力终有耗尽的那一刻。” 大家虽然都有些脱力之感,但也只能如此,继续苦苦支撑。 一切正如天颂所料,眼见沙魈一阵左突右冲,却始终冲不破这道灵网,它大概也看明白了处境,渐渐安静下来。 “天颂,我们一起把网收紧,找机会宰了它。” 说话的是天颂和天默的小师叔,按理说他的辈分在天颂之上,可是修行这件事,个人的天分远比辈分更加重要,天颂是当下白首山上天分最高之人,因此师父觉得还是让他带队更有把握。 天颂的确可担大任,他看出沙魈的屈服并不简单, “小师叔说的极是,只是现在这孽畜身上并无伤痛,刚才的一番挣扎也只会让其更加暴怒。它却能忍住暴怒而假装屈服,我们应该更加当心才是。” “怕什么,你也看到它逃不出咱们的鬼屠天罡。” “正因为如此,小师叔,我们不能用鬼屠天罡去刺激它,逼它爆发。” “哎,天颂,怕什么,有我们这些人手,不用再耗下去了吧。”说着,小师叔竟然不听天颂的劝告,离开自己的阵眼,向那只伏在地上的妖兽步步逼近。 随着小师叔的走动,天默看到原本宽大的灵网渐渐收缩,一道道灵力向着沙魈碾压过去。 “小师叔,不可!”天颂在一旁好心提醒。可是大概小师叔觉得在众人面前被一个晚辈指使有些丢脸,他握着手中的宝剑继续逼近沙魈。 现在灵网终于压到了沙魈的身上,道道激发出来的灵气一碰到沙魈身上那些带着污秽之灵的黑毛,顿时发出轻微的雷闪毕啵之声,随着那刺眼的蓝色火花闪动,沙魈浑身发抖,像是怕到了极致。 “哈哈哈,这妖兽也不过如此。”说着,小师叔的利剑朝着趴在地上哆嗦的沙魈狠狠的刺去。 这下,天颂的担心成为了现实,被逼入绝境的沙魈开始最后的反击,其实从看到挣脱鬼屠天罡无望后,它就已经在筹划如何脱困,这些渺小的人类竟然把自己当做野兽一样猎捕,那他们注定要自食其果。 沙魈是聪明的妖兽,它靠自己的修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五灵,一点都不比这些渺小的人类差。它等小师叔靠自己足够近的时候,一剑之内,沙魈的眼中金光四射,迎了上来,小师叔的双眼顿时被这束金光罩住,众人只看到小师叔身子一僵,如同一尊雕塑一样站的笔直,便一动不动了。 小师叔已经入幻。 天颂一看不好,纵身想要前来拉住小师叔,奈何小师叔已经离沙魈太近,随着他的灵魂进入沙魈的幻境,那道从他体内发出的灵线顿时断裂。天默眼看着鬼屠天罡的灵力之网开始出现一道裂缝,并且裂缝越扯越大,直到整张灵网断成两半,慢慢消失不见。 天颂伸出的手臂来不及拉住小师叔,只看到一只利爪已经从他的后背冒了出来,沙魈轻易的掏穿了小师叔的胸膛。 “小师叔!”天颂大吼一声,再也不顾什么鬼屠天罡的破损了,一道灵力缠绕上自己手中的紫青剑,剑身青光大盛,朝着沙魈的面门就刺了过去。 沙魈得意的一笑,脖子后仰,轻松的躲过了这一剑。 再看小师叔,整个身体依旧僵硬如同木桩,直挺挺的向后倒去,让人不解的是,他的脸上却带着满足的微笑。 沙魈的幻境来自于异界天赋,但是它却并未修满七灵,无法凭自己的感受去刻意制造出能控制住别人的幻境,索性就把致幻之人心中的感念无限放大,自然就成为他们无法逃脱的幻境。 沙魈的幻境,其实就是把一个人困在他自己的心里。 小师叔的心里会隐藏什么呢?应该是得道登仙,因为,那一刻,他看到了“大光明”。 他修行一生,只为出世,当沙魈的幻术为他打开那扇通往九霄的大门时,他一生所求得到了回报,大门之内,几位浑身发光的仙童正在等着迎接他的飞升。 或许这样能够圆梦的死亡,也是一种幸运吧。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40章 天颂献祭 天颂没能阻住小师叔去斩杀沙魈,甚至没能保全住他的尸体。 小师叔的整个胸膛被沙魈那只利爪掏出一个通透的大洞,一颗还在砰砰跳动的心脏也被一口吞吓,沙魈还用舌头卷了一下嘴边淌出的血水,然后心满意足的打了个饱嗝。 天颂一击不中,便不恋战,迅速又退回自己的方位。 鬼屠天罡大阵已破,道行不弱的小师叔被沙魈的幻境夺去了性命,天颂眼睛瞪得通红,但并未失去理智,大喝一声, “各位道友,重新布阵!” “是!”天颂的一声令下,让原本慌乱的众人重新燃起了斗志,只是躲在不远处树杈上的天默心中生疑,“这怎么可能重新布阵?” 白首山的精英猎杀小队,带队是天颂师兄,其余还有十二人。这十三人刚好能各守一处阵眼,而鬼屠天罡恰恰就是由十三处阵眼发动的。 如今小师叔已死,小队只剩十二人,天颂师兄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鬼屠天罡是无法启动的。 其余十一人各自归位后,口诵符咒,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一同看着小师叔空出的那个位置,转而又一同看向守着主阵眼的天颂。 天颂却镇定的掐诀念咒,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沙魈修满五灵,虽然还差两灵才能开语,但是也已经狡黠善思,它忌惮鬼屠天罡的天威之力,却也明白少了一人,天罡阵将不复存在,而面前这个年轻的道士应该只是在虚张声势而已。 沙魈一步一步逼近天颂,脸上尽是嘲讽之意,既然这个年轻人是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的头领,那下一个要杀掉的,就选他吧。 沙魈的大脚每踏出一步,都在松软的土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脚步发出的砰砰之声仿佛踩在众人的心口,大家有心想要过来帮助天颂一起抵挡,但没有天颂的指令,谁也不敢撤离自己的阵眼之位。 天颂看出了大家的心思, “各位,今日唯一的生机,只在鬼屠天罡,大阵不成,妖畜定会将我们赶尽杀绝!” 看得出,天颂并未放弃,众人顾不得心中的疑惑,按照天颂的交代,各自守住元神,一道道灵力再次从十二阵眼处发出,渐渐延伸汇聚,每当两道灵力交汇一起,便聚成一个结节,继而这些结节又延伸出新的灵力之索,继续寻找下一个结节进行汇聚。 妖兽沙魈略一迟疑,停下观察了一番,发现大阵由于少了小师叔的那处结节,虽有在用灵索结网,却始终不能成型,大阵迟迟不能闭合,更加印证了它的想法。 “嗤。”这妖兽竟然发出一声像是人类的嘲讽之声。 “好!” 天颂莫名一声大吼,原本掐着手诀的右手竖起了拇指,指背紧紧贴上自己的双眉之间,随即自上而下缓缓划过,天默心中一惊,差点从抱着的树杈上掉了下去, “什么?天颂师兄要使用裂魂!” 裂魂,不是修道之人可以随便使用的道术,裂魂,是得道之人才能使用的神术。 天颂师兄还不到三十,怎么可能使出这等道行的神术,整个白首山上,估计也只有师父才能使出这种神术吧。 但天颂不是虚张声势,天颂的确要使出神术,这神术,就是裂魂。 …… 相传天帝感怀太虚空寂,升轻灵为气,沉浊灵为壤,遂又降水植木,繁衍鸟兽,创造出了这个多姿多彩的世界,但总觉得缺了些什么,最后聚灵造人。 人类独享天帝的厚爱,天生就有三魂七灵。正是这三魂七灵让人不再混迹于鳞潜羽翔,而是有口能言,有脑善思,有心可感的行走于天地之间。 其他的鸟兽也有向往七灵的个体,但只能靠自己吸纳天地之间游离的灵气,苦修无数寒暑,层层顿悟天机,或许也能修得人类的这三魂七灵,只是每每修得一灵,便是僭越了天帝立约的禁制,因此会招致天罚,大多修行便在这天罚之中灰飞烟灭,罕有能修得圆满的存在。 沙魈已经修满五灵,加上它天生的凶蛮之力,非鬼屠天罡不能压制。 但鬼屠天罡独缺一处聚灵的阵眼,天颂为了启动大阵,竟然决定启动神术裂魂,去碰触被天帝封禁的御灵之术。 只要你的灵力足够强大,那么把一份灵力一分为二,就变成两份灵力存在,这就是裂魂,只是塑魂造人乃天帝之恩,如果要裂魂势必破戒,也会遭到天罚。 天默揉了揉自己的渡灵眼,难以置信的死死的盯着数十步之外的天颂师兄。 随着天颂竖起的拇指指尖在双眉间缓缓划过,天默看到了,师兄的天庭处,一处略显淡薄的灵魄慢慢挤了出来,天颂竟然真的完成了裂魂,分裂出另一个“自己”。 而这另一个“自己”,竟然默默的飘向了小师叔镇守的那一处阵眼。 天默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思量“师兄,你什么时候竟然已经练成神术了?” 天颂虽然成功裂出了自己的另一个游魂,但是这样的神术的确不是凡人随便可以操纵的,过渡激发的灵力开始瞬间反噬施术的天颂。天颂双目紧闭,但神情异常痛苦,豆大的汗珠子噼里啪啦的从额头上滚落下来。 那个被硬生生从生魂里剥离出来的游灵一进入鬼屠天罡最后一处阵眼,瞬间,这个灵力的节点暴涨出来,织完了大阵灵网的最后一笔。随即,整个鬼屠天罡再次升腾起一张巨大的困灵之网。 这下,妖兽沙魈也惊呆了,它没有想到,面前这个年轻的道士,竟然能够施展出可以操纵被天帝封禁的七灵。 这些渺小的人类,似乎和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他们好像并不是渺小的虫子,他们竟然会有勇气不断去挑战和抗争那些看似无法面对的存在。 看着已经成型的鬼屠天罡,沙魈有点紧张了,它后悔自己的迟疑,更不想再被这个阵法困住,它看出天颂用裂魂术分离出来的那个灵魂,是这些阵眼之魂中最脆弱的一处。于是聪明的沙魈冲着那处阵眼,发起一次又一次的暴戾冲锋。 一次又一次的撞击,让整张灵网剧烈的晃动,也让沙魈看到了挣破牢笼的曙光,它的判断没错,这次的灵网还不如第一次的灵网更加结实,摇摇欲坠的灵网已经让守阵的众人不堪重负。 沙魈嘴角再次上扬,它的喜悦来自于征服。 虽然它只是在杀戮,但杀戮就是它的征服,灵网晃动之下,那种碾压对手的快感让沙魈忍不住再次仰天长啸。 与此同时,天颂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狰狞。 “孽畜,还不束手就擒!”天颂的警告似乎有点不合时宜,至少沙魈并不觉得天颂还有什么可以约束自己的,它继续挣扎了一番,瞅准时机,猿臂挥舞,又一个守阵人被他拍死在阵位上。 “找死?”天颂眼看着一个个守阵人都要死在沙魈的利爪之下,想起先前被吃掉心脏的小师叔,他终于下定决心, “我不入地狱,谁超度那些怨灵?如果一切无可避免,那就让这个妖孽领教一下真正的鬼屠天罡吧!” 天颂长剑一挥,宝剑像是长了翅膀似的,凌空飞出,沙魈一惊,没想到这宝剑还能自己飞起来,不过想到先前小师叔的宝剑根本刺不穿自己的皮毛,沙魈心中释然,觉得自己不用为这些花哨的伎俩担心。 天颂并不在意沙魈的轻视,他启动飞剑并非要针对这个妖物,他启用的飞剑即将打开鬼屠天罡真正封印。 这封印凝结着上古之血,这血封印必须要用鲜血和生命来破除,天颂做出了手势,他要启动天罡献祭。 飞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白光,并没有刺向沙魈,而是直奔各个守阵之人。唰唰白光闪过,转瞬之间,其余几个战友尽数倒地,再看他们,已经尸首异处,血溅五步。 这场景把凶残的沙魈都给吓了一跳。自己够狠,没想到面前这少年道士比自己更狠,竟然把他自己一方的剩余之力完全斩杀干净。 沙魈被这股煞气所震,预感到形势不对,转身就想从大阵中逃离出来,天颂却不会再给它任何机会,在杀了所有其他守阵人后,天颂念出了最后的咒语。 “梵天诸神,受我献祭,烈士之血,濯我罪孽,清戒神兵,助我屠魔……” 这充斥着悲凉又暴虐的咒语,让天地之光瞬间黯淡下来,天颂的身体周围,开始冒出阵阵白烟,他全然顾不得身边的异样,最后怒吼一声,“还等什么?百鬼夜行。” 百鬼夜行?天默听到这个名字就莫名的害怕,因为鬼兵并非人类的士兵,鬼兵饱含夙怨,千古不化,所经之处,势必噬魂饮血,暴虐成性。据说只有当年伏尸百万的人屠凶煞,才能驾驭一只百鬼之军,而那个一向温文尔雅,性情良善的师兄天颂,竟然用如此霸道的命令,去驱动一支百鬼夜行。 百鬼只能夜行,夜行百无禁忌,但天颂知道,鬼屠天罡的可怕之处,就是在这个天罡阵中,百鬼不再受昼夜禁制,在这阵中,夜行也可百无禁忌。眼看那个妖物沙魈就要挣脱辖制,屠戮众生,天颂毫不犹豫的献祭了猎杀小队的精英们,召唤出这鬼屠天罡的真正实力。 刹那间,阴风阵阵天地黯,万妖兢兢履寒冰。躲在树上的天默感到整个世界似乎都被一股寒彻透骨的杀意包裹起来,让他几乎喘不上气来,唯一能做的,只是把怀中的树枝抱得更紧。 如果十人之祭,可以除掉沙魈之妖,免除一场人间灾祸,那这笔交易似乎看起来还算划算,只是先是动用神术裂魂,后又采用邪术献祭,师兄天颂的做法,真的对么? 天默胡思乱想之间,已经看到大阵之内,一个个被咒怨之气缠身的鬼魂,慢慢从地下冒了出来。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41章 鬼兵鬼将 天默天生一对渡灵眼,能够看见灵体,自然也可以看到鬼兵。 只是没想到第一次看到鬼兵,竟然是天颂师兄在天罡阵里亲自召唤出来的,这多少让他有些始料未及。 这一次,是天默第一次跟随天颂的猎杀小队出外勤任务,可没想到面对的,竟然是强大的沙魈,这一年,天默刚满十六,这一年,天颂也不过才二十八岁。 天罡阵内的鬼兵起初如同一团团雾气,从地面冉冉升起,离地三尺左右,开始凝聚成型,想必为人为鬼都不愿被人肆意差遣,等他们各自聚出人形,纷纷咆哮起来,似乎想要把心中经年累月积攒的怨气全部咆哮出来。 普通人只会听到这鬼哭狼嚎的声音,就如同狂风大作时,那种穿越密林的呼啸,但是天默却把这群鬼兵看的一清二楚,他们手中的兵刃已经和身体融为一体,脸上已经没有了皮肉,只剩一具具骷髅一样的身体,也不知这些鬼兵被困在无间之地有多久了,既不能转世投胎,也无法化解生前的怨念。 直到最后,一个比普通鬼兵高出一头的庞大身躯也聚拢成型。这个灵体看起来就与众鬼兵不同。他也在黑气环绕之下,却身着威武的盔甲,显然是一个鬼将。 鬼将看起来比其他众鬼兵平静许多,成型以后,并没有咆哮,只是默默的站在原地沉思一阵,而后仰天一声长叹。 “唉,终究还是回来了。” 鬼将把手中的一把乌金钢鞭挥舞了几下,“嗯,老伙计也还在啊。” 显然鬼将比鬼兵们更清楚状况,他最后来到天颂面前, “为何召我?” “为了守卫人界。” “人界的事自然该由人界解决,你怎知我们愿意听你调遣。” “事态紧急,天颂无意冒犯诸位。人界事自然该由人界来管,只是,现在闯入人界的,是来自异域的妖物。” “哦?”鬼将扭头看了看沙魈。想是厉鬼做久了,见识也就不同寻常了,他只是瞅了一眼,就明白眼下的情形。 “看来人界是要出大问题了。只是……” 鬼将的心思似乎依旧不在沙魈身上,再次面向天颂, “只是你可知,遣用鬼兵,也是人间禁术,你可能因此遭到反噬?” 天颂对鬼将显得格外尊重,深施一礼,“情非得已,今天贫道已经多次破戒,有时只念对错,只怕无念是非。” “只念对错,无念是非?”鬼将把天颂的话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手中乌金钢鞭缓缓抬了起来,随即振臂一挥,“兄弟们,为人为鬼,最后能站着的,只能是我们而不是敌人,既然今日重聚,那就一起再战一场吧。” “呼!”一声令下,原本闲散牢骚的鬼兵们顿时站直了身体,肃静无声,一支威武之师瞬间重现世间,再一声齐呼震撼山林,鬼兵们各提兵器,像生前无数次的战斗那样,组出战斗队形,向沙魈包围过去。 鬼将也在队伍后面跟了上去,高大的背影甩给天颂一句,“差遣我等雄兵,势必要兑现我等夙愿,等收拾了这妖物,你可要应下我们的心愿。” 天颂再次深施一礼,“贫道明白。” 被围在中间的沙魈开始有点手足无措了,它并非没有见过鬼灵,只是那些游魂野鬼和它这样的存在一向都是各安其道,互不侵犯。 如今,它却不得不面对一支全副武装,充满战力的鬼兵队伍,这让它无心恋战,只想撤出战斗。 鬼兵们生前无数次战斗积攒下来的经验,让他们面对数丈之高的怪兽依旧胸有成竹,和之前天颂的战法相似,他们围而不攻,只是趁着沙魈注意力分散的时候,不时的上去偷袭一下。 这下即使是灵活如猿,力大如牛的沙魈也有些吃不消了,那些狡猾的鬼兵总是在它身后捅刺几下,即使尚不致命,但那些带着怨念的恶灵兵刃砍在身上,不仅会开皮见骨,更会伤及它自己的修灵,那些灵体,是它历经无数次生死劫难才修出的五灵。 嗷呜,沙魈一声怒嚎,猛地攻向鬼兵身后调度指挥的鬼将,沿路七八个鬼兵想要阻拦,都被沙魈一一拍散。 鬼将却巍然不动,他知道这只妖兽已经被自己的手下逼得穷途末路,只能放手一搏。 鬼将知道,能够征服勇猛的,只有更强悍的力量。 沙魈又是一个闪转,就翻身到鬼将的近前,它金色的眸子再次放出炫目的金光,这金光把鬼将的身体罩在其中。 金光之内,鬼将反而站的更加挺拔,布满黑气的脸上,似乎还露出一丝狞笑,“这样的伎俩,怕是只能对那些还在苦苦贪恋红尘的世人有用吧。” 鬼将的轻蔑彻底激怒沙魈,巨大的利爪劈头抓下,再看鬼将,面对数倍大小的怪物,却稳如泰山,只是张开双手攥紧了乌金刚鞭,稳稳的架在了头顶。 乌金鞭是名家宝器,丝毫不逊于沙魈的锋利兽爪,可是鬼将的双臂能扛得住沙魈粗壮的臂膀么? 天默心中疑虑,耳边传来咔嚓一声闷响,定睛再看,鬼将身上的黑气被打散不少,但沙魈的情况更惨,那支如同巨蟒一般的猿臂,竟然折出一个怪异的角度,顿时整个小臂都垂了下来,想是已经骨断筋折,无法再战了。 “呼!”众鬼兵又重温了胜利的豪迈,对于真正的战士来说,生死不渡,唯胜可期。主将的灵魂,就是整支军队的灵魂。主将的胜利,就是整支军队的胜利。 其实鬼将也并非毫发无损,那被打散的黑气其实也是他鬼灵的一部分,但他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怯意,手中的乌金鞭再次挥舞起来,横扫沙魈的脚踝。 两强相争,斗智斗勇,沙魈断臂,并非毫无准备,它看鬼将的乌金鞭袭来,纵起身形,凌空翻过鬼将的头顶,趁着鬼兵们还在欢呼,竟然接连几个空翻,一直翻出了鬼兵们的重重包围。 此时,天罡阵的灵索已经变得脆弱不堪,先前天默眼中闪着金光的灵索此刻如同薄雾一样若有若无,沙魈有心无心的在弱势之下,竟然看到了这一丝生机,抱住自己的脑袋,猛地向阵网撞去。 嗤啦一声,灵索断开,沙魈庞大的身躯硬是从一个窄小的破口处挤了出去。 “不好!”天默心中暗惊。 再看沙魈顺势几下腾跃,庞大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鬼将并没有追赶,而是再次来到天颂近前,“我不能出阵。” 天颂点了点头。 随即,鬼将压低了声音,在天颂耳边耳语几句,天颂又点了点头。 “退!” 最后,鬼将扬鞭一呼,带着众鬼兵又慢慢沉入地面,仿佛从未出现过。 呜~呜~,密林之中,此刻响起了真正的山风,天默从树上爬了下来,跑到了天颂身边,自从鬼将离开后,天颂一直呆立着,一动不动,仿佛是尊雕塑。 “大师兄,”天默想要去搀扶天颂,却发现天颂周身透出一股深邃的寒意,让修为尚浅的天默不禁打了个寒颤。 天颂脸色铁青,拒绝了天默的搀扶,而是扭头走向一边,刚迈两步,哇的一声,呕出一口乌黑的鲜血。 天默帮着天颂安殓了那些一同出征的弟兄,还有心脏被沙魈吞噬的小师叔,至于鬼将临走前到底对天颂耳语了什么,天颂不提,天默也不敢问。 …… 兴岭一战,白首山守界人的精英小队几乎全军覆没,天颂冒着触犯天威的风险,接连施出禁术,直至请来鬼兵,却也只是重挫了那只沙魈。 如今,一个甲子过去,当年布阵战魈的兄弟们早已枯骨无存,天颂大师兄下落不明。天默万万没有想到五百里荒漠的帽儿井下,竟然再次与沙魈狭路相逢。 虽然天默无法确认这只沙魈是否就是兴岭那只落荒而逃的妖兽,但没有了大师兄,没有了鬼屠天罡,没有了鬼兵助阵,天默心中寒意陡升。 项北、苏苏,莫非此处就是咱们三人的埋骨之处? 项北并不知道天默和沙魈的这段渊源,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面前这个庞大的妖兽杀了苏苏。如果有谁想要对苏苏不利,那除非是跨过自己的尸体。 “你敢?!”项北大吼一声,这一嗓子略显悲壮的怒吼几乎带出了一缕兽鸣的味道,让沙魈不禁产生了一丝困惑。 它停下已经探到苏苏头顶的利爪,转身面向项北。 这个在沙魈眼中弱小如小鼠的少年,正一步一步向自己逼近,手中,是那把迎风而鸣的鸣阳。 直到此刻,沙魈才留意到那把鸣阳,它不由得一怔,这把神兵,怎么会带着一股来自故乡的气息? “想动苏苏可以,先杀了我。”项北不管面前的妖兽听不听得懂,少有的不断放出狠话。他一向只喜欢行动,鲜有废话比行动多的时候,但这次显得有些异常。他自知论速度和力量,他都不及面前的妖兽,这样的废话却可以帮他多少争取一些时间。 项北的目的达到了,现在沙魈的兴趣完全转移到了项北的身上,这个渺小的人类竟然完全不顾实力的差距,一步步逼向自己,倒像是有十足的把握击败自己似的。 沙魈索性半蹲下身子,把屁股放在地上,两支猿臂杵在地上,煞有介事的看着项北的步步进逼,甚至感到一丝乐趣。 自从被那个莫名的黑影引到这个世界,沙魈总是感觉到一种无边的孤寂之感,五百里黄沙似乎和自己家乡的沙漠有几分相似,只是这里既没有那些有趣的玩伴,也没有适口的猎物,人的脑子似乎口感不错,只是这荒漠中想要见到个人,比登天还难。 “你放过苏苏,我可以听你调遣,或者当做你的食物。” 面对项北的提议,沙魈挠了挠头,表示听不明白。 确认沙魈的确听不懂人语后,项北依旧盯着沙魈,嘴里却喊着一旁的天默,“老爷子,一会儿我会拖住这个妖兽,你想办法带着苏苏离开。” 天默刚想答话,只听项北继续说道,“你不要发出动静,避免刺激到它。” 莫名的,项北的安排竟然让见多识广的天默也默默认同,点头应下。 这少年充满自信的身上,让天默看到了当年天颂师兄的身影,有这样的身影在旁,哪怕是去赴死,也会让人勇往直前。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42章 剑魂来兮 项北只想尽可能拖住妖兽沙魈,多年刀口舔血的生活让他习惯于总是做出最正确的选择,不管是否是最好的选择。 面对沙魈这样的怪物,项北和鸣阳都没有胜算,但他必须要放手一搏,他不能眼见着苏苏在自己面前毙命。既然无法致胜,那争取的目标就是尽可能拖住对手,好给天默争取时间救走苏苏。 趁着沙魈的注意力被项北吸引,天默悄悄的靠近还在幻境中挣扎的苏苏,他找苏苏靠的是一种不太光彩的手段,因为他有着一个比狗还灵敏的鼻子。 终于,他的手摸到了苏苏的衣袖。 “苏苏姑娘,醒醒。”天默小声的喊着。 蹲坐在地上的沙魈扭头看向身后的苏苏。 就现在了!项北舌尖顶住牙堂,双脚一蹬,身子凌空飞起,连人带剑,如同一道闪电直刺向沙魈的咽喉。 沙魈反应似乎有点迟钝,还在盯着天默的苏苏,它用眼中的金光射向天默,却意外的发现,这招似乎对天默不管用。 这瞎眼老道眼窝那里只剩两个黑洞,沙魈的幻术对天默毫无作用。 这段时间,项北被魔芽仙虫折磨的死去活来,浑身疼得动弹不得,仿佛一直在沸水之中挣扎。随着进入大漠越深,气温降得越低,这种疼痛之感就越显舒缓,如今在阴冷潮湿的帽儿井内,那种疼痛之感几乎不存在了,这是两个月来,项北第一次出剑。 鸣阳似乎也体会到了项北的这种感情,大概它也被漆黑的剑鞘委屈了太久,这一次出击,它和项北一样,带着久违的兴奋,虽然它大概也感觉到,面对的是一个从未面对过的强大。 项北的这一击比以往的任何一击都更加搏命,因为他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二次进攻的机会。 沙魈又盯了天默几眼发现没有效果,脖子后面寒风吹过,项北的鸣阳宝剑已经杀到。此时项北的心狂跳起来,没想到原本一直给自己巨大压力的沙魈竟然能让自己如此轻松的得手,隐约已经看到剑气划开了沙魈脖子上的黑毛。 当的一声脆响,震得项北手腕发麻,顺着臂膀看去,沙魈头也没回,依旧坐的稳如泰山,只是右爪的爪子横在脖颈之上,鸣阳的剑锋与爪子的指尖钉在了一起,两个无比锋利的尖芒,竟然无比精准的对在一起。 沙魈这才回过头来,挑衅似的瞪着项北,尖嘴猴腮的脸上,似乎浮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两根爆在嘴边的獠牙也得意的一开一合。 “天默!”项北大喝一声的同时,左脚点地,前冲的身体随之旋转,右脚继续朝着沙魈的腮帮子横扫过去。 天默知道项北大喝的用意,顾不得小心翼翼,抓住苏苏的柳腰,扛在肩头扭头就跑,虽然他也不知道该逃向哪里,只是想着离沙魈越远越好。 嗤嗤,沙魈的嘴巴里喷出两口元气,似乎是被项北的招式逗乐了,以项北的内力,这一脚踢断一棵碗口粗的小树不在话下,哪知沙魈似乎有意挑衅,竟然不躲不避,脖子一梗,硬生生的用脖颈迎击项北这一脚。 砰,一声闷响,项北眼前一黑,感觉脚腕仿佛撞上了一块石头,眼前一黑,钻心的疼痛刚一袭来,接着右脚就失去了知觉。 项北知道,自己的右脚已经断了。 沙魈自始至终都一直坐着,这也是为何项北能跳起来去攻击它的面门,项北这拼尽全力的一脚,虽然震断了自己的脚踝,但同时沙魈的脑袋一歪,不得不靠右手去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去。 不过它的左掌顺势抓住了项北的右腿,抡圆了臂膀,就把项北像一个沙袋似的甩了出去,帽儿井里遍地尖锐的石笋,项北无法控制自己的身形,身体在空中飞行了一段,瞬间被石笋挂得遍体鳞伤。 沙魈起身,想要去追赶天默和苏苏。 “嘿,臭猴子,我们还没完!”项北用手撑起身体,虽然身上被划出很多恐怖的口子,可是似乎并没有流出多少鲜血,只是钻心的疼痛让他有些头昏。等他发现沙魈要去对付苏苏时,项北抓住一旁的石笋,靠残存的左脚站起身形,大喊着吸引沙魈的注意。 沙魈没想到项北会这么快就能继续战斗,索性苏苏他们还没有跑得太远,就停下来看看身后这个大叫的小子还有什么伎俩。 项北用一只左脚撑地,靠左手把住身旁的石柱,半爬着靠了上来,“再来!”项北挥舞着鸣阳又冲了过来。 沙魈觉得这个家伙真自不量力,还有这么急着送死的蠢货,它摇了摇头,张开了大嘴,爪子也亮了出来,看来还是要先解决这个难缠的小子再说。 又是一剑,又是一只爪子,似乎一切都是前一次对峙的复制,沙魈甚至觉得有些好玩了,这似乎变成了它的一个游戏。 生死一线,这不是项北的游戏,一切似乎都与刚才一回合一样,但项北已经偷偷有了别的准备,就在沙魈想用指尖去抵住项北的剑尖时,唰,项北手一扬,一堆儿沙土直奔沙魈的面门。 这回沙魈吃了爆亏,它没有留意到项北手中偷偷抓的这把沙土,在双方对刃的同时,这把沙土暗中冲着自己扑面而来。 “啊呜~”沙魈被项北有点下流的招式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少砂石直接击中沙魈的金瞳,让沙魈疼的一边吼叫,一边用手掌拼命揉着自己的眼睛。 可惜了,项北心中暗想,这要是用外面干燥的沙土就更好了,会有更多的灰尘涌入沙魈的金瞳,也就可以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了,可惜帽儿井里顺手抓起的一把是潮湿阴冷的泥土,虽然打人的眼睛应该会很疼,却没有迟滞对手的效果。 不过,这也足够了,项北右手的鸣阳瞬间鸣唱起来,剑锋冲着沙魈的心窝刺去。 厮~剑尖划开皮肉,就要洞穿沙魈的心脏,这怪物虽然还在揉着眼睛,但也知道心窝才是项北的杀招,鸣阳刚刚刺入皮肉,妖兽沙魈就挥爪卡住了项北的右臂,随即用力抓握,锋利的爪子合拢起来,准备把项北的整个膀子切成碎块。 项北看出了妖兽的企图,不得不松开鸣阳,迅速回撤,但是还是慢了半拍,小臂上的一大块肉条硬生生被妖怪的利爪给刮掉了。 嘶~ 剧烈的疼痛让项北倒抽一口凉气,沙魈似乎并不解恨,双腿齐出,狠狠的踹在项北的胸口,噗的一口鲜血喷出,项北再次飞了出去。 这次项北被甩出去更远,他几次伸手想要凭空抓住什么,可是只是掰断了几根石笋,最后被狠狠的摔在地上。 嗷呜~沙魈冲着飞出去的项北嚎叫了一声,然后转身继续去追赶逃跑的天默。 “我还没死!”沙魈的背后再次响起项北的不屈的抗争。 这次,沙魈的耐心已经彻底耗尽了,它原本也只是想着和这不知死活的家伙玩一下,没想到却被他死死的缠上,原本还想留着这个家伙当成玩具多玩几次的,可是这个家伙竟然一直想要置自己于死地。 胸口的剑伤还在滴滴答答的淌血,宝剑的主人却还敢来纠缠自己,沙魈四肢着地,第一次像一个野兽一样的出击,出击的速度让项北几乎只看到一道残影。 咔嚓,项北的左臂也被瞬间杀到近前的妖兽震断。 砰,项北的胸口再一次被沙魈用脑袋狠狠的撞上,这次,飞在空中的项北明显胸口塌陷,想必是有数根肋骨已经断裂。 这巨大的撞击让项北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他如同一个沙袋一样重重的摔到地面,一动不动的再也没有了声音。 天默扛着苏苏,听着身后的动静,心中陷入了绝望,“兄弟,你先走一步,我这就带着你的媳妇儿,和你一起在那边团圆。” 天默不再奔逃了,他见识过沙魈的速度,知道跑也没有用,沙魈很快就会追上来。 他小心翼翼的放下苏苏,自己迎着沙魈,笔直的挺立,像是当年召唤鬼兵对抗沙魈的天颂,“师兄,不是我无能,只是我想,即使以你的道行站在这里,只怕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我不能把你留下的界灵木带到白首山,我想那这个少年应该也不会是落丹吧。” 嗷~ 项北的再三阻拦和天默的偷偷逃跑都已经把这个妖物惹得怒不可遏,在距离天默还有三丈多远的时候,沙魈后腿使劲一蹬,巨大的身躯轻盈的飞了起来,伸出的巨爪如同数把钢刀,从天而降的劈向了瞎眼天默。 天默挡在苏苏前面,面门已经感受到沙魈冲过来时带动的风声,心中只闪过最后一句话,“师兄们,我天默要先走一步,去见咱们师父了。” 天默虽然双目已失,但是却能够看到那些灵体的存在。沙魈修得的灵比较污浊,当这灵像山一样的压到自己面前时,天默想着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噗~ 天默听到的,不是利爪劈开自己天灵盖的声音,等他再次拢住灵感,竟然“看到”沙魈那庞大的身躯分成了两半,后腿还在奔跑,爪子还在挥舞,只是,由于速度略有不同,沙魈的上半身和下半身竟然脱离开来。 上半截躯体倒下后,天默才终于“看清”,在沙魈的背后,另一个散发着最纯净的白光的灵体,稳稳的站住身形,手中还握着一把灵力闪耀的宝剑。 天默大骇,“什么样的存在,能一招就切开了沙魈!” 白色的灵体像是在批评天默,又似乎在自言自语,“唉,你们真不成器,还是要让我鸣阳亲自帮你们解决难题啊!” “什么?鸣阳?项北的宝剑,那你,你是剑魂……”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43章 金帐王庭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那个昂首问天的肉体已经消散于无尽虚空,但他这一曲慷慨高歌却依旧在人世间回荡。 身死而魂不灭,烈士当生为人杰,死为鬼雄。 又有,佛家箴言,众生平等,有情众生,于三世六道中轮回。晨钟暮鼓犹在三宝大殿中回荡不息,而那些历经轮回的灵魂应该也一直游荡于生生世世的羁绊。 众生,或天,或地,或人,或神,或鬼。 然而,真正的大灵,远不止于此,真正大灵的本体,何止世人的肉体凡胎,还有那些天生通灵的良器凶煞,比如,饮血断魂的,君子剑。 剑为兵器之君,真正的宝剑自会拥有剑魂。 当年吴王得九重天外玄铁一枚,特命越国铸剑大师干将为自己铸造绝世神兵。 干将得此玄铁,视为珍宝,三叩九拜后,用尽毕生所能,发誓铸造出天下第一的雄剑。但是虽然方法用尽,玄铁却在炉焰中坚如磐石,不管是南山竹炭还是西域焦煤,甚至连东海火油都试过了,玄铁丝毫没有可以炼化的迹象。 最后,干将的妻子,同样是铸剑师的莫邪,看吴王给的大限将至,而那块黑如焦炭的陨铁在熊熊炉焰中岿然不动,心中暗自着急, 她敬重丈夫背负着天下第一铸剑大师的名头,更担心一家老少在吴王的天威之下危如累卵,就偷偷动用了梵天禁术,向熔炉之内活祭了一个铸剑师的灵魂,才将玄铁炼化,这个铸剑师不是别人,正是莫邪自己。 干将终化陨铁铸出了雌雄双剑,雄剑干将,雌剑莫邪。 他考虑再三,特把雌剑献与吴王,大王得此宝剑,眼见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得之甚是欢喜。 然而世间总不乏搬弄是非,因妒生恨的小人,偷偷向吴王报告干将私藏了雄剑的事情。并以此暗示身为越人的干将,对吴国怀有不臣之心。 干将私藏雄剑,其实是为了祭奠亡妻,虽然也确有私心,因为担心一旦莫邪神剑一朝失控,为祸人间时,自己多少还为世人留有一个制衡之策。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自己这力求保险的一招,反而招致了灾祸提前到来,吴王趁机兴兵为祸,大军压境,上门捉拿,还要逼干将交出雄剑。 干将被逼无奈,当众推倒熔炉,熔炉下面的干将雄剑瞬间腾空而起,化为青龙,干将遂御龙乘风,化为剑灵而去。 …… 坊间多有传言,真正的名剑必有剑魂,甚至一把普通的宝剑,如果嗜血成性,杀人如麻,那些被斩去的残魂,渐渐也会在剑身上聚成恶灵。 天默看到的,是鸣阳的剑魂,只是这鸣阳到底是什么来头,却连它的主人项北也一无所知,司空见由故友相赠,后又把这把神兵留给了项北。 铜皮铁骨的妖兽沙魈,即使是百鬼夜行的鬼屠天罡大阵都能逃脱,却在鸣阳剑魂的一斩之下,拦腰断为两截,一招,只是一招。 天默呆呆的立在黑暗中,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周身发出纯净白光的剑魂又渐渐黯淡下去,直到消失不见。 苏苏随即从幻想中脱身出来,重新点起火把,却看到地上沙魈的两块残尸,正在渐渐融化,直到化成两滩黑水。 没想到天默竟然挡在自己的身前,想起沙魈得势时魁梧庞大的身形,苏苏心中对这个讨厌的猥琐老头竟然多了一丝好感。 苏苏扯了扯天默油腻的袖子,“老,老人家。” “嗯?”天默这才从惊骇中回过神来。 “老人家,你是怎么打败这个怪物的,对了,项北呢?” “啊,嗯。嗯?”天默半天才反应过来,“对,项北,对了,可能被沙魈给杀了吧。” 天默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让苏苏刚刚对他产生的那点好感荡然无存,恨不得再赏给老头一脚。她不再理会老道,举起火把,开始呼唤,“项北,项北。” 整个帽儿井里,只剩下苏苏那清脆的呼唤声,以及这些呼唤被四周看不到的岩壁挡回来时激荡的回声,直到最后,苏苏才在一堆碎石块中找到了瘫在地上的项北。 “项北!”苏苏把项北抱在怀里,这才发现,项北浑身上下都是被石笋划破的口子,胸口也塌陷了下去,想是肋骨尽断。 苏苏喊了几声,项北依然没有动静,吓得几乎哭了出来,“项北,你别抛下我啊!” 可是项北依旧毫无反应,苏苏想用自己的怀抱让项北暖和起来,可是怀里的项北却越来越冰冷了。 “哇~”苏苏竟然嚎啕大哭起来,接连数月抱定一丝缥缈的信念,这个女孩子像个真正的长者一样,不停的给项北打气,义无反顾的一路北上,正是因为能够拯救这个少年的信念在苦苦支撑着苏苏。 此刻,苏苏唯一的信念终于崩塌了。 天默原本还在琢磨着鸣阳剑魂的事情,听到苏苏的痛哭,这才又回到当下的处境,没想到,天颂师兄命自己找的界灵木之主,那个耿直的小子,真的就这么死了? …… 这个世界,每时每刻都在有人死去。 游骑国哈苏亚部落的金帐王庭之内,一个须发皆白,但却红光满面的草原汉子拔出自己腰间的弯刀,毫不犹豫的力斩下去。哗,他面前头戴毡帽,身穿游骑战服的游骑军勇士,顿时人头落地。 “无能!” 一旁的同伴们吓得不敢作声,又不敢逃跑,眼睁睁的看着帐子内的下人们迅速从角落里冒出来,把尸首清理干净,抬了下去。 “还有你们!”老人手中的弯刀滴着前一个战士的鲜血,接着又指向了下一个战士。被弯刀逼到鼻尖的游骑兵吓得发起抖来。 这是一个暴戾的君主,视人命如草芥。这又是一个强大的君王,仅仅靠十几年的征战就统一了互相争斗百年的整个游骑国的各个部落。他就是享有哈苏亚部落金帐王庭的游骑国首领,良木哈。 一旁垂手站立着的,正是二皇子窝别台,当然还有那些对他最忠诚的骑士团。 “父王,”看着良木哈还没有收手的意思,窝别台挺身护在了那些陪着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前面。 “父王,是儿臣的主意,他们只是做了战士该做的事情,我没料到北梁竟然还暗藏了一支精兵,也没想到竟然会遇到那个怪物夜奇。” “胡扯!”良木哈眼睛一瞪,众人皆是心中一寒,生怕这老爷子又举起弯刀,但这次良木哈只是瞪了窝别台两眼,“你们这些懦弱的逃兵,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竟然还编出来一个什么夜行的怪物。” 良木哈并不是不相信窝别台,只是作为一个统帅,他不能让这支兵败邺城的残兵败将,把恐惧传染到无坚不摧的游骑军中去。 “你们都给我滚出去!”良木哈憋了半天,终于脱口骂出这一句话,众人原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听到这句话顿时如释重负,逃命似的纷纷向帐外退去。 “你给我留下!”良木哈喊住了随着大家一起退出去的窝别台。 “大王!”一旁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想要劝阻良木哈。这是一个面皮白净,手指修长的男子,看样子并不像是游骑国的人。 “刚好,你也一起留下!”良木哈把中年人也一起留在了帐子中。 最后,帐子里只剩下良木哈,窝别台和这个中年男子。良木哈瞪着二人不说话,这二人也就只能面面相觑,不知大王会怎么处置自己。 “李先生,”良木哈的语气突然变得温和许多,“你虽然不是我们哈苏亚的人,但是我一直很信任你。” 那个被称作李先生的书生深施一礼,“谢过大王的信任,我李贤必定竭尽所能,报答大王的这份恩情。” “嗯,你看我该怎么处置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良木哈用手指指向了低头不语的窝别台。 “大王,二王子高瞻远瞩,运筹帷幄,先破西羌,再破北梁,剑指南郡,的确是能助大王实现宏愿的人才。而且,二王子体恤部下,临场应变,都是没有问题的。” “可是,我赏给他的游骑军团这一战就损失了三分之二,他以后还能有什么用?” 李贤这才明白良木哈的真正意图,他不禁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窝别台,心想这机智过人的二王子此刻怎么却犯起了糊涂,还不知赶紧谢恩。 不过,他原本在四位王子中也最看好窝别台,于是顺水推舟的替良木哈出谋划策,“二王子此番远征北梁,虽未能大获全胜,但也树立了游骑国的天威,让长孙无疆那个老狐狸心有忌惮。至于损失的兵员,可以从我们的预备军团中抽调一部分优秀的苗子,补充到二王子的骑士团里。” “嗯,那就按照你的意思办吧。”良木哈点了点头,瞅了瞅窝别台,这小子竟然没心没肺的傻笑着,也不知他能不能明白自己的苦心。 良木哈已经年届六十,这个年纪对于一直在草原上征战不停的良木哈来说,已经要准备休息了。游骑国这份庞大的产业,需要能有一个让良木哈放心的接班人来接管才行。 自己的四位王子,老大脱脱,勇武过人,双臂有千钧之力,可以力搏黑熊,打起仗来不要命,但也正因为如此,良木哈觉得老大有勇无谋,只适合做独当一面的将军。 老三羽山,老四麟翔,这两个孩子尚且年幼,也是李先生来到后,才给这两个娃儿起的名字。 老三、老四刚开始学习征战的时候,就是在老二的军营里锻炼的,也只有窝别台才能让良木哈放心些。 李贤,出身大夏翰林,学富五车,通晓古今,投奔良木哈后尽心辅佐,刚好良木哈也有学习大夏,再图其他的想法。短短几年间,李贤就帮助良木哈把金帐王庭治理的井井有条。 “李先生,那这段时间就罚窝别台闭门思过,麻烦你教他一些做人、做事的道理!” “自当尽力。”李贤再次抱腕。 可是再看一旁的窝别台,依旧脸上挂着一丝神秘的微笑,似乎在讨论的事情和他无关,良木哈不明就里,只能嘟囔一句,“没用的东西。” “没用的东西”此刻心思的确不在这里,他又开始偷偷回忆着那个衣着干练的女箭手,婀娜的身姿,俊俏的面容,还有同样俊俏的箭术。 也不知她现在在哪?看她穿着像是大夏的女子,可惜上次没有问到她的姓名,也不知何时能再与她相见。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44章 天下大势 “二王子……” 从金帐王庭退出来的时候,李贤叫住了走在前面的二王子。 二王子莫名又想起苏苏弯弓搭箭的样子,一时没回过神儿来。 窝别台这次回来的状态明显有些异常,像李贤如此心思缜密之人自然感觉得到。 “李先生,有何指教?”窝别台稳了稳心神,这才答话。 二王子心高气傲,却也一向敬重李贤。虽然这个大夏人刚投奔父王良木哈时,李贤惶惶如丧家之犬,但有那个大人物的保荐书信,良木哈并未怠慢。 事后果然如那个神秘之人所言,得李贤者得天下。李贤不仅帮助良木哈稳固了哈苏亚的金帐王庭,在他那一连串匪夷所思的安排下,游骑部落的人们竟然也过上了日益安稳的日子,无需再像祖辈那样,颠沛流离的逐草而居。 虽然良木哈自己依旧喜欢动不动就拔刀相向的草原之礼,却反复叮嘱窝别台要多向李贤学习,言明治国安邦不能全靠弓马刀剑,年轻人是游骑国的未来,应该多去了解那个占据了天下最富饶之地的大夏国。 当然,其用意自然不言而喻。 “二王子,良木哈大人的一番苦心,二王子可曾体会?” “李先生,此话怎讲。” “二王子,我李贤在最落魄的时候,投奔良木哈大人,承蒙他老人家不弃,能为哈苏亚出一份力,自当竭尽全力。能助他实现心愿,也是我的心愿。” “谢谢李先生对父皇的一片心意。”窝别台虽然年方二十,却已经颇有城府,李贤已经当面表明心计,但窝别台却并不接这个话茬,假意并未听懂。 李贤心中暗自赞叹,二王子城府之深,在性格耿直的草原人中凤毛麟角,却是具备担当天下的资本,只是没想到他这二王子却对自己也心怀戒意,虽然可以理解,但却又不免有些失落。 “依先生看来,我该为哈苏亚做些什么?” 二王子有意提哈苏亚而不谈游骑国,也是为了叉开李贤的话题,同时暗示自己对游骑国并无野心。 “二王子这次突击北梁,就已经是在为游骑国下了一步俊棋。良木哈大王虽然口头责难,那也是为了安抚手下的手段。西羌、南郡目光狭隘,看不到天下大势,北梁一倒,只怕他们很快也就独木难支了。” “天下大势?依先生所见,天下大势将会是大夏,还是游骑?” “数百年前,大夏的常胜军横扫漠北……” “哼!”二王子毕竟年轻,虽然一直刻意把握分寸,但李贤这一句突然揭开游骑伤疤的话语,还是让窝别台脸上升腾起怒意。 尤其是李贤提到的常胜军,曾是游骑国先祖的噩梦。 大夏当年的常胜军,在天降战神天魁侯的带领下,把曾经不可一世的游骑国先祖直接击溃,四散奔逃的草原人,最终散落成数个部落。 据载,终极一战中,天魁侯率领区区两万常胜军,在大漠深处,杀人诛心,以骑兵对骑兵的方式,击破游骑国铁骑洪流二十万,游骑国的金帐王庭也在一把大火中化为灰烬。 从此游骑国的部族远遁漠北,只能为了占有最后的草牧之地彼此争夺,终是留下了几世积怨。 好在数百年后,哈苏亚部落的头领良木哈重整旗鼓,把散落的游骑部落们重新收拢。窝别台跟随良木哈行军打仗时,多次听到父王教导那些战败的对手, “咱们游骑几世为奴,面南而臣,还不就是因为不能团结么。我打败你,是想让你相信我的实力,我需要每一个游骑兄弟,和我一起,为咱们游骑的先祖们洗刷他们带到死亡里的那份屈辱。” 耳濡目染,有了这样一个优秀的首领,把希望和胜利带给大家,让窝别台和许多游骑的年轻人一样,立志要为游骑重塑天威。 先败西羌,又裹挟北梁,其实都不过是追逐这个梦想的一个台阶。 原本窝别台在李贤面前一直尽量避免提及大夏,也是碍于李贤大夏人的身份。但没想到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李贤竟然当着自己的面再以“常胜军”的名号来侮辱自己。 窝别台忍不住提高了音调,“我游骑勇士,喝的是羊奶,吃的是牛肉,各个赛过虎狼;而大夏那些人我也见过,身子孱弱,贪生怕死,一天到晚只想着喂猪种地。李先生等着吧,我定会有朝一日,风风光光的把你送到大夏去,饮马桃花渡,看谁敢再欺负先生。” 桃花江是围绕大夏都城盛安的衣带河,桃花渡就是盛安的门户渡口。 看二王子误会了自己,李贤也不气恼,等窝别台把话说完,才一拱手,“二王子误会了,我提常胜军,就是想告诉二王子,这样一支队伍,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天魁侯收编了被游骑数次击溃的大夏败军。短短数载,就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战力。二王子的志向既然不输天魁侯,那自然也应该拥有一支自己的常胜军。” “哦?他是怎么做到的?”窝别台终于还是被李贤引开了话题,李贤也不得意,而是继续用一副诚恳的面孔说道,“这个也不难,既然良木哈大人让我带领二王子学习大夏,我想我们就可以从训练这样一支大夏常胜军开始。” “好好,多谢李先生指教,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先生。还请先生不要生气。” 李贤连忙摆手,“二王子多虑了,但说无妨。” “假如,有一天我们游骑和大夏开战,李先生会站在哪边?” “呵呵,是啊。”李贤苦笑一声,“我生是大夏之人,虽然被奸人所害,但流着大夏的血液。既然寄在良木哈大王的篱下,我自然也应该为游骑国出一番力。可这看似又有违读书人的忠义……” 最后,李贤叹了口气,抬头望天,阴霾的天空中,一只高翔的雄鹰正在展翅盘旋,天下大势,只有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才能看得到吧。我辈生如浮萍,阳寿也不过数十载,都是在按照命运的安排随波逐流罢了。 面对一脸诚恳的二王子,李贤自然不会把这种想法和盘托出,而是鼓励道,“这个世界,终究会由更年轻,更有气势的青年人来征服吧。” “你不会恨我们游骑?” 李贤抬手一指头顶灰蒙蒙的天空,“二王子你看我们头上是什么?” “嗯?”窝别台顺着李贤的手指向上看去,那里只有空旷的天空,连先前翱翔的雄鹰都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不见了。 窝别台试探的问道,“先生可是指长生天?” “对,在游骑勇士的眼中,我们的头顶是伟大的长生天存在。而对于大夏的百姓来说,这头顶无限的空间,却叫做老天爷。二王子请您告诉我,这长生天和老天爷有什么区别?” “您也说了,我们游骑的天空就是长生天,而大夏的天空,才是老天爷吧。” “那您看看,游骑的长生天和大夏的老天爷,可有分割之法?” 分割天空?窝别台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只好摇了摇头,认真的盯着李贤。 “天永远都在,游骑勇士把它看做是自己的长生天。大夏子民把天看成是老天爷。大夏的皇帝甚至自称为天子,但是每逢遇到重大事件或者需要作出重要决定时,天子也要籍着行卜之术,去奏请上天的旨意。” 看着窝别台拱手而立,认真聆听的样子,李贤接着说出了一句惊人的话语,“天其实永远是天,不管是游骑人喊它长生天,还是大夏人喊它老天爷。人会生老病死,国家会盛极而衰,但天却永远都会在。所以,无论是游骑还是大夏,他们标榜占有了天父地母,但其实都不过是天地间的匆匆过客,真正永远存在的,却是那个谁都不属于的天。” “谁都不属于的天。也就是说我们的所作所为都只是我们自己的事情,这天下永远是高于我们的存在?” 窝别台的悟性让李贤满意的点了点头,“所以,我们只需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 虽然这话让身为统治者的窝别台心中不爽,但他不是一个一意孤行的莽夫,心中记下了李贤的话,打算默默体会。 看来,以后,也无需在李贤面前刻意的避免提及大夏,提及那个喜欢做木工活儿的大夏皇帝。 “这也是先生您以前教过我的,尽人事,听天命吧。” “二王子果然聪慧……” 李贤还想继续说下去,被窝别台拱手拦住话茬,“李先生的教诲,让我受益匪浅,改天我亲自登门拜会先生,向先生求教,只是此番出征数月,一直未曾有娘亲的消息,请先生先容我先向母亲请安。” “百善孝为先,二王子有心了。”李贤看窝别台的心思始终还不在这儿,只好由他去了。 刚走出两步,窝别台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喊住李贤,“对了先生,我还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 “二王子请讲。” “李先生,请问大夏的女子一般会喜欢什么?” 李贤原本等着窝别台询问有关天下大势的问题,没想到这刚满二十的二王子竟然是碰了桃花,这次闪击北梁,二王子应该是遇到了一个让他心动的大夏女孩子。 李贤从大夏出逃的时候,来不及带出自己的家眷,想必妻子和孩子都已尸骨无存。但关于大夏女子,只怕草原之上,李贤比任何人都更有发言权。 “只要二王子带上白帽子,以二王子的文治武功,试问天下哪个大夏女子不会倾心。” “白帽子”,二王子心中默默写出了一个字,“王”上加“白”,自然是皇帝的皇字。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45章 媒妁之言 窝别台的母亲莫纶夫人,并非良木哈大王的东宫正室,而是在大王西征塔哈尔部落时,被虏掠而来的塔哈尔第一美人。 冲冠一怒为红颜,塔哈尔部落的勇士们揭竿而起。可惜寡不敌众,尽数成为哈苏亚部落的俘虏。所有拒绝投降的塔哈尔勇士被良木哈架上铁锅,煮成了熟肉,塔哈尔部落精锐尽失,也就只得甘心效忠良木哈大王。 好在良木哈对莫纶美女并未动粗,而是一直把她带在身边,宠爱有加。苦等她三年后方才抱得美人归。自此夫唱妇随,甚至连远征四方,良木哈都会把莫纶带在身边,夫妻间的感情超过了正室东宫霓凰郡主。 霓凰郡主是前任大夏皇帝亲自赐婚,下嫁良木哈的大夏郡主。她不仅是大王子脱脱的生母,也是维系游骑和大夏的纽带。当下虽然游骑和大夏时有摩擦,但幸有霓凰郡主从中斡旋,让两个庞然大物尚能和平相处,这对那些寻常百姓尤为重要,至少不必担心深陷争战时命如草芥的艰险。 莫纶也深知其中利害,一向对霓凰郡主尊重有加,以姐姐相称,也反复交代儿子窝别台,务必对这个姨母多加敬重。 因此,窝别台和李贤分开后,强压心中的焦急,坚持拜请过姨母霓凰郡主后,这才来拜见自己日思夜想的生身母亲。 “儿啊,你回来了?听说这次战事不利,让为娘好担心。” 莫纶夫人见到儿子,挣扎着从病榻上起身,搀起跪倒在床边的窝别台,让他起身坐到自己床边,双手紧紧攥住了儿子那双宽大的手掌。 “娘亲,孩儿不孝,让娘亲操心了。听说母亲身体不适,孩儿十分担心。” 窝别台反手捧住莫纶夫人细腻的双手,感到那双白皙精致的掌心,透出来的,却是一阵阵的寒意,不禁十分担忧。 “唉,为娘这也是老毛病了,每年冬天都会难过这么一阵子,你父王还特地从大夏抓回来几个名医,都没有办法,人命有天,就由它去吧,过两天看你父王心情好些,你去给那几个大夫求求情,放他们回去吧。” 莫纶夫人年届不惑,五官清秀,略显沧桑的脸上,掩盖不住年轻时的盛世容颜,如今岁月又给她沉淀出一份端庄威严,沉稳得体的言语之间,让人感受到她那份平和善良,更平添出不可名状的优雅韵味。 “儿臣知道了,只是让母亲受苦了。”窝别台坚毅的目光中透出万般温柔,天下需要勇气和刀剑去征服,可是铁汉的内心也有柔软的一面充满温暖和呵护。 娘俩双手一直握在一起,寒暄过后依旧是家长里短的东拉西扯,享受着这珍贵的属于母子二人的温情时刻,窝别台无意间看到莫纶夫人额头垂下来的发梢中隐藏着一根白发,伸手给她扯了下来,母子二人又是一阵唏嘘。 唉,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莫纶夫人看着儿子刚毅的面孔,发现他也已经不再是那个赖在自己怀抱里撒娇的小男孩了, “儿子,你长大了,娘也该老了。前几日南苑大王来向你父王提亲,想把他的女儿许配给你。” “什么?那个老东西。”窝别台忿忿不平。 “孩子,这是什么话,好歹他也是你父王的兄弟。不可冒犯。” “哼,那种小人,如果不是想要依仗父王的力量去恃强凌弱,他才不会甘心做我们的盟友,我也绝不会娶他的女儿为妻的。” “好好,不娶就不娶,”莫纶心疼窝别台,甚至有点宠溺,不想惹得刚回到身边的儿子不开心。 不过,她还是好言相劝一句,“你父王来问过我,我说总要孩子称心。可是,你也二十了,咱们草原上的规矩,你也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要不,你看上哪家姑娘,为娘给你张罗张罗。也好在我闭眼之前,能把你这匹野马驹子交给一个可靠的姑娘。” 窝别台刚想答话,突然帐篷的门帘一挑,裹挟着一阵风雪的寒意,蹦蹦跳跳的闯进来一个小巧玲珑的身影,身上披着一件锦缎披风,一看就知身份不同寻常, “谁要抢走我窝别台哥哥?” 众人寻声细看,不禁莞尔,这咋咋呼呼的声音,不是冬娜小郡主还会是谁? 冬娜小郡主年芳十六,是霓凰郡主收养的哈苏亚烈士的遗孤。 良木哈有四个儿子,却没有一个女儿,霓凰郡主看到冬娜小郡主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于是把她收在膝下,认作了女儿。 结果良木哈和霓凰郡主的宠溺,加上四个哥哥的谦让,让这小郡主一向在哈苏亚金帐王庭里横行无忌,言语也会较旁人直率许多。 “姨母,窝别台哥哥是我们哈苏亚的第一勇士,别的女孩都配不上他,只有我才能嫁给他。窝别台哥哥,你告诉姨母,你要娶我才行嘛。” 冬娜小郡主赌气噘嘴的样子很是可爱,惹得莫纶母子又是一阵欢笑。 窝别台更是有点哭笑不得,“我家冬娜妹子才是没人能配得上吧,再说,哪有哥哥娶妹妹的,那不是胡闹嘛。” “我不管,我不管,你不能欺负我,就必须娶我。”冬娜似乎不是开玩笑的,说着说着,着急起来,原本就水汪汪的大眼睛似乎泛起了泪花。 “好好,当哥哥的必须娶妹妹,我这个姨母先答应了。”莫纶夫人看两个年轻人互不相让,有心调和,“窝别台,你既然是哥哥,照顾妹妹当然是应该的啦。” 冬娜小郡主听不出莫纶夫人的意思,以为这是答应自己的要求了,瞬间开心起来, “对了姨母,这是母亲大人特地给您准备的西番国圣药,听说我要来找窝别台哥哥,就让我顺便把这些药给你带过来。” 霓凰郡主统领后宫,她赐的灵药莫纶夫人不敢推辞,一边称谢,一边毕恭毕敬的接了下来。小郡主也听说了邺城之战,“窝别台哥哥,听说你们在邺城遇到了一个怪物?你把它杀死了么?” 窝别台心想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点吧。不过,和良木哈大王想得一样,不能因为这件事情,毁掉游骑勇士们的军中士气。 因此,窝别台只能含糊的回答到,在咱们游骑勇士面前,还没有哪个敌人可以横行无忌的。 “我就知道,窝别台哥哥天下第一。”小郡主脱口而出的赞誉之词,又惹得帐子里其他人大笑起来。 天真无邪的冬娜小郡主并不在意,而是一把从莫纶夫人的手中抢过窝别台的双手,晃动着膀子带着窝别台一起晃动, “窝别台哥哥,你说过要教我骑射的。我的新马就在外面,你现在就教我啊。” 窝别台被刁蛮的小郡主折磨的没有办法,又怕小郡主叽叽喳喳的吵个不停,影响了莫纶夫人的清静,只好拜别了母亲,跟着小郡主来到了帐子外面,果然,帐子外面的桩子上,拴着一匹高大的骏马,明显与一般的游骑战马不同。 “这是脱脱大哥托人从西羌给我买回来的一匹骏马,你看它周身火红,只有四个蹄子上有块黑色的斑纹,大哥说这马叫赤炭火龙驹,身带异象,必是宝马良驹。” “嗯,的确是匹好马。”窝别台走上前去,抚摸着火龙驹光滑的脖颈,用手拍了拍,火龙驹似乎并不反感,只扭头瞪了一眼抚摸自己的窝别台。 冬娜小郡主眼睛瞪的溜圆,惊讶的说,“二哥你果然厉害,这马驹子可认生呢,旁人要是敢摸它一下,这火龙驹准能把那人的鼻梁骨给踢断喽。” “哦?这么说,这马驹子也就只能由妹妹亲自调教了。” “是啊,平日里它只对我好呢。可是它也只让我牵着,从不让我骑呢。没想到今天这家伙被二哥给镇住了。要不,二哥骑上去试试?” 窝别台毕竟是游骑国人,身体里流淌着马背民族的热血,看到这样一匹高大的骏马自然爱不释手,接过小郡主递过来的缰绳,抱住马脖子,飞身跳起,稳稳的就跨坐在火龙驹光滑的脊背上。哪知火龙驹果然如小郡主所说,感觉有人骑上后背,立刻暴怒起来,前踢后蹬,摇头摆尾,拼命想把背上的骑手甩下来。 窝别台驯服过不少烈马,火龙驹越是挣扎,他就越是兴奋,把身体紧紧贴住马背,任凭烈马拼命的挣扎,自己随着它的挣扎一起摆动。 从未被人骑过的火龙驹始终甩不掉背上的骑手,挣扎中甚至把一旁的马桩都踢断了,看还是无法摆脱,前蹄高高扬起,只靠后腿直挺挺的站立起来,咴咴一声爆鸣,把一旁的小郡主都吓呆了。 窝别台却明白,机会来了。手中缰绳猛地一提,双腿使劲一夹,火龙驹前蹄落地,后踢一蹬,连人带马,腾空飞出三丈有余。 随即嗖的一声,像一阵风一样狂奔起来。 看着火龙驹缎子一般火红光泽的身影映着残阳余晖飞奔而去,果真像是一条游弋草原之上的火龙,众人甚至来不及叫好,全都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马背上的二王子只听得耳边呼呼的风响,火龙驹疾驰起来身体却异常平稳,心中不禁暗自赞叹, “果真是宝马!” 继而,想到了自己留给苏苏的那匹战马,“唉,那个大夏丫头,心高气傲,目空一切。自然不会看上那种货色。” 转念,窝别台又自责起来,可惜自己出征在外,没有更好的选择。当时只得挑了一匹普通的游骑军马留给苏苏。 “要是当时有这匹马在就好了。” 窝别台手上的缰绳不敢放松,却又在平稳的马背上继续胡思乱想。“要是把火龙驹留给苏苏,说不定她就愿意和我们一起回金帐王庭了。” …… 阿嚏,五百里荒漠的帽儿井下,三人一兽全都安静了下来。沙魈已经化为脓水,直到消失不见。天默害怕莫名又得罪苏苏,只得坐在一旁,回想着剑魂的事情。 而苏苏抱着项北冰冷的身体,嚎哭了半天,等哭够了才发现,项北气若游丝,却并没有死去,只是体温还在不断下降。 苏苏索性把自己的外套松开了扣子,然后把项北整个身躯抱在自己怀里。 “项北,快点暖和起来吧。” 阿嚏,苏苏又打了一个喷嚏,天默实在没忍住,偷偷嘟囔了一句,“也不知是哪个家伙在偷偷想咱们苏苏女侠啊。” “滚!”苏苏虽然感激天默的仗义出手,救了自己一命,但这老家伙说话委实讨厌,苏苏臭骂他一句,也就不再搭理他了。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46章 逃出生天 终于,项北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嗓子里咳出几口黑血,想是内伤不轻,体内还在出血。 不过,这已经让一直抱着项北的绝望苏苏喜极而泣了。 “项北,你可算醒过来了。” 项北费力的把眼神聚焦了几次,这才看到苏苏的面庞近在眼前,终于长出了一口气,“苏苏,你还活着?” “嗯,嗯。”苏苏猛地连连点头,把眼眶里残留的豆大的眼泪又甩出了几颗。 “我们这是在哪里?”四下环顾一番,项北又自言自语的加了一句,“还是在帽儿井?那个怪物呢?” 苏苏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 一旁的天默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是你的鸣阳斩杀了那头沙魈。” 接着,天默就把鸣阳剑魂如何一剑断妖,苏苏又如何从幻境中逃脱的经过描述了一遍。项北和苏苏听的都感到难以相信。 “既然如此,那个叫沙魈的怪物的尸体呢?” 天默指了指剑魂消失的地方,“应该就在那里。” 项天还是不信,那里只有一滩发臭的黑水正在渐渐渗入冰凉的沙土中。 苏苏却点了点头,确认天默这次没有撒谎。 天默解释到,“这沙魈原本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存在,不知是什么力量帮它越界而行。虽然它可以靠着妖灵在这世界行走,可一旦死去,妖灵打散,那些从异界带来的血肉自然就消解于无形了。” 原来,我们这个世界历来不缺越界之物,只是它们大多无法存续,并且会在被消灭后烟消云散,因此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难怪我们从未见过这些存在,并且那些书策里也从未提及。”苏苏不禁感叹到。 “提及又能怎样?”天默得意的捋起颌下的三缕山羊胡,故作深沉,“那些传记不过会被当做神话传说,博人一笑而已。” 帽儿井里又陷入一阵沉默。 慢慢的,项北清醒了许多,这才发现苏苏竟然还在用柔软的胸脯给自己取暖,一时心猿意马,小声的提醒,“苏苏,快把我放开。” 苏苏明白过来项北的意思,顿时脸涨得通红,也变得语无伦次起来,一边给项北围紧那条火狐围巾,一般慌乱的扣上自己的扣子,“刚才你昏迷不醒,我怕你被冻坏了……” 突然,苏苏看到一旁老瞎子天默似乎有意无意的看着自己,脸上还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赶忙转移话题,掩饰自己的尴尬, “现在我们该如何是好,井口那么高,手上的绳子根本不够长啊。” 项北在的时候,一向都不需要苏苏来操心下一步的行动,天默如今也习惯等着项北拿主意,项北虽然还有些头昏眼花,却也觉得,或许只有自己才能想办法找出生路。 “天默老人家,这沙魈可曾需要进食?” 天默不知项北的用意,如实相告,“我们对它其实也了解不多,只知道它会屠戮各种猎物,甚至是人类,尤其喜食人类的脑子。它自然是应该会进食的。” “哦,那就是说,这帽儿井里有它的食物?” “哦?”天默这才听明白项北的用意,连连点头,“不错,不错,帽儿井应该不是绝地。” 苏苏重新点起火把,和天默一起架起重伤的项北,朝着帽儿井无尽的黑暗中走去。 ……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透着星光的帽儿井口已经彻底隐没在了身后的黑暗中,四周过于安静,只听到几人悉悉嗦嗦的脚步声。渐渐的,苏苏仿佛感觉到这过度的安静带来了一种神秘的幻觉,耳边开始响起阵阵波涛的声音。 “项北,你可曾听到什么声音?” 项北艰难的抬起头来,向四下的黑暗望了又望,还是什么都看不到,摇了摇头。 按理说天默的耳朵应该比常人更加灵敏,可是他也只是摇了摇头。 砰哗,砰哗,苏苏耳朵里的波浪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让她几乎都不敢再迈步了,因为仿佛再向前一步,就是临海的峭壁,随时都会掉下去被浪涛吞没一般。 而天默似乎也开始听到了一些动静,他侧耳仔细辨别,呼,呼,似乎是远远的风声,他怕是幻觉,分别朝几个方向辨别了一下,终于确认清楚,“是这边,是这边,这边有风声传过来,应该是有进风的地方。” 三人按着辨别出来的方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果然,随着一路前行,三人都感到脚下的地面在缓慢上升,地面的逐渐干燥了起来,前面的风声越来越清晰,正是风过罅隙时吹出的动静。 火把的亮光渐渐能照亮四周的岩壁,道路已经开始变得狭窄起来。迎面的干冷的寒风吹在脸上已经能够体会出刀割一样的感觉,出口已经近在眼前了。 只是天默和项北并不知道,苏苏耳畔的波涛声却越来越澎湃了。 终于,面前的一点微光越来越明亮,从一个小亮点慢慢变成了一个明显的出口,四周的岩壁上依稀可见沙魈巨爪抓出的痕迹,看来这个洞口正是沙魈给刨出来的。 就在三人即将来到洞口时,哼唧哼唧,一阵奶声奶气的哼唧声响了起来,天默停下脚步,好奇的问了一句,“咦,这是什么声音?” 项北也听到了,好像就是从一旁的阴影里传出来的。 苏苏的脑海里,却依旧只有波涛的轰鸣,她眼前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只是机械的按照项北的指示迈动双腿,借着她手上的火把,项北在临近洞口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干爽的侧洞,这个侧洞明显是靠利爪生生在坚硬的石壁上挖出来的,但也因如此,不大的小洞却能干爽避风,洞内还有一个拐角,转过拐角,项北惊奇的发现,在地上铺着的干草里,一团毛茸茸的小白球正在蠕动。 大概小东西误把众人的脚步声当做沙魈的脚步,立刻更加卖力的欢叫起来,“哼唧,哼唧”还掺杂着焦急的呼噜声,像是讨奶吃的小犬。 哇,这是一只白狐么?看苏苏有些发呆,项北艰难的自己蹲下身去,掐着这团小白球的后颈子,就把它拎了起来,果然像是一只眉清目秀的小犬。 只是这小犬却有一双金色的眸子。 听说小犬有一双金色的眼瞳,天默立刻紧张起来,“这是沙魈那个怪物的后代么?我们还是把它杀了才好。” “你胡说些什么?”项北忍不住也抢白了天默一句,“沙魈长得像个猴子,而且体型那么庞大,可这明明却是一只小犬,就算是眼睛发光也不至于就断定是那个妖兽的后代啊。” 看着小白球在自己的掌心里缓缓蠕动,黑色的小鼻头润润的四处嗅着,应该是对项北的气味有些陌生,显得也有些紧张。 但它四肢精致的小肉垫在项北的掌心上起起落落,时不时的还用柔软的小舌头舔着项北的掌心,这让项北实在不忍心把它就地正法。 “我们带上它吧,要不这小家伙只怕要饿死在这个岩洞里了。” 天默气的直摇头,“妇人之仁,妇人之仁,我们自己还不知能不能走出五百里沙海,等到这小狼崽子饿极了哪天吃了你们,你们就不会这么糊涂了。” 项北也不理会他的抱怨,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嚼碎了放在小白球的嘴边,小白球看来是饿的久了,一口叼住那块肉干,直接吞入腹中,这才安静了一些。 项北仔细看了看,这小狼崽全身的皮毛雪白雪白,没有一根杂色。只在额头的位置有一撮黄色的毛发,看起来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又喂了几口,项北想着还要赶路,就自顾的把小狼崽放进了自己胸前的挎兜里。 这小家伙应该是在饥饿和困倦中被折磨了许久,一吃饱肚子,垂头就伏在项北的挎包里打起呼噜来。 小白狼睡得很是踏实,只是它还不明白,如果沙魈真的是它的父亲,那么它活下去的唯一机会,就是来自于杀父仇人的供养。 小白球,你要吃着杀父仇人赏赐的食物,慢慢长大。记得他们杀了你的家人,却又成为了你新的家人。如果有一天你的牙齿拥有了撕裂肌肉的力量,你的速度有了躲避袭击的能力,到那时,就由你来决定这段恩仇吧。 从帽儿井里出来,漫天的星斗散落在无边的天幕上,朝着大漠拼命的眨着眼睛,四周一点踪影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狂沙。 项北辨了辨方向,对天默说,“我们先到帽儿井口那里看看。” 三人一犬,最后又回到帽儿井的边缘。 一番探查后,项北找到哲别措逃走时的那条车辙还在,对天默说,“他总是还要回来的,只是不知那匹老马是否能把他带到他想要搬救兵的地方。” 天默点了点头,“这老家伙真不是东西,竟然抛下我们在井里等死。看我不找到他宰了这个无情无义的家伙。” 项北对天默吹牛的内容并不感兴趣,只是在衡量要不要按照车辙印去追寻这个自私的驼队头领。 忽然,苏苏再也支撑不住,侧身倒在了沙子里。 项北吓得用手背探了一下苏苏的额头,这下不得了,苏苏的额头烫的几乎像是一块燃烧的火炭,想必是她连日的奔波无休,刚刚又被沙魈的幻像禁闭了一段时间,再加上项北的死而复生的冲击,终于把女侠苏苏的钢铁之躯给拖垮了。 苏苏,发起了高烧。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47章 旧雨重逢 自从进入北寒之地,天空时不时都会飘落一些晶莹剔透的雪花。 苏苏这个一直生活在大夏温润之地的柔媚女子,初见这些冰晶玉洁,颇显高贵优雅之姿的雪花,喜爱有加。 她会禁不住用如玉的小手接上一两片,看着它们在自己掌心慢慢消失不见,甚至有时会略带惆怅的问项北,人们是不是都是这样一片雪花,身不由己的随风飘舞,然后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来过。 可随着天气越来越酷寒,苏苏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靠着常年习武的底子,原本她还能勉强应付,哪知这帽儿井内阴暗潮湿之地,先是被沙魈的幻境所困,继而为了温暖冰凉的项北,她敞开了罩衣,被寒气入体,终于是彻底病倒了。 反倒是病恹恹的项北,很是享受这种刺骨的寒冷,原本那些体内蠢蠢欲动的仙虫似乎也老实了不少。 不仅折磨他身体的那些剧痛减轻了许多,甚至连受伤后身体恢复的速度都强悍了不少。 虽然那些被沙魈折断的胸骨还让他不敢大口喘气,但是嘴巴里的血腥之气很快就消散了,想必内伤也已经恢复了。 三个人围坐在帽儿井的边上,默默无语。连一向话痨的天默也低头摩挲着那块被称作降龙鼎的古玉,若有所思。 眼看着苏苏已经支撑不住,项北顾不得男女有别,把她轻轻揽在怀里。苏苏并非没有少女的矜持和娇羞,只是因为她已经想不到这些,高烧之下,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了,只剩口中低声念叨。 “对不起,项北,我拖累你了。” “你胡说些什么,说这话的人应该是我。” 项北想起一路之上,数次自己都想放弃,却是这个固执的苏苏一再坚持,他们才走到这里。他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也渐渐淡忘了对仙虫啃噬内脏的恐惧。 只是,或许他和苏苏也只能走到这里了。 其实不过三十里地的光景,另一个比他们更惨点的,是那个同样在等死的哲别措。陪伴他的,只有自己的那双断腿。 拉车的那匹老马已经静静的躺在地上,不再挣扎,一双没有了神采的眼睛微微睁开,望着天空,如果它也有来生,相信它不会再选择做一匹军马,终生劳苦,遗尸荒野,死尸上,那些被无数次鞭打留下的累累伤痕有些血迹还未干。 哲别措放弃了无谓的挣扎,静静的躺在马车上等待死亡的降临。如果死亡无法避免,那唯一的遗憾,应该就是没有办法和家人死在一起吧。 金乌升起又落下,玉蟾交替而行,几个沙漠中垂死的人就这么僵持着大概过了三天。除了风卷流沙,一切仿佛都静止了下来。 突然,恍恍惚惚中,哲别措隐约听到了驼铃的声响,当啷,当啷,而且还不止一个挂铃。声音越来越近,哲别措这才回过神来,这声音应该不是幻觉。 马车上的哲别措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挣扎着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行影影绰绰的骆驼身影,在黎明微光的映照下,缓缓的向着马车方向移动,越来越清晰。 奇怪,哲别措忍不住用袖子揉了揉自己浑浊的眼睛,难道除了自己,还有人知道帽儿井的秘密? 驼队走到距马车一箭之距的地方停了下来,领头的向导竟然喊了一声,“前面可是哲别措伍长?” 哲别措看不清来人的面孔,但听到这样的称呼,心中宽慰不少,他一向都以驼队头领的身份在各国间跑货,只有最亲近之人才知道他的另一个身份,游骑国南院大王手下的一名伍长。 只是这个老人已经虚脱得没有了喊话的力气,艰难的抬起手臂挥了挥算是应答。 领头的向导跳下自己的骆驼,徒步走到了马车近前。手掌护在胸前深施一礼,“当家的,我可找到您了。” 哲别措拢了拢目光,这才发现来人竟然是跟随自己多年的老管家,哲布。 哲布从小和哲别措一起长大,虽然二人是主仆之身,但彼此如同兄弟一般亲密无间,原本哲布一直跟随哲别措的驼队走镖,但此次任务特殊,临行前哲别措的家人悉数被南院大王扣为人质,哲布挺身而出,愿意护着哲别措的家人一同为质。 但不知为何,哲布此刻却出现在了马车面前。 看到哲布,哲别措这个老家伙终于再也把持不住心中的苦闷,两行浑浊的老泪从风干的脸盘上淌了下来,合着鼻涕一起,流到了灰白的络腮胡子里。 “哲布兄弟,我的家人呢?” “当家的放心,他们都很好,我这是奉了哲达大王的命令,前来接应你的。” 原来,那群在殊勒城里抛下哲别措只顾自己跑路的镖师中,有一个和哲别措同是塔尔加部落的小子。那小子从殊勒逃走后,东游西荡了一番,也没有去处,最后又跑回了塔尔加部落,却被哲达逮了个正着。 镖师并不知道哲别措的秘密使命,起初想骗哲达说是驼队遇到了悍匪,只有自己生还,但扛不住哲达的严刑拷打,最后把殊勒城内的情况和盘托出。 哲达一心惦记着哲别措带回来的降龙鼎,便命镖师必须找回哲别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保险起见,特地还派熟悉沙漠的哲布一同前来寻找。 哲别措听完哲布的解释,长叹一声,“原来如此。” “哲别措大哥,等我们赶到殊勒的时候,发现那个城池已经被夷为平地,却没有发现你。后来一路寻找,可是实在找不到你的踪迹,就想着来帽儿井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找到了你。” 哲布和哲别措走镖的时候,也到过帽儿井。如今终于找到了哲别措,他就要把哲别措从马车上搀扶下来,带他一起返回。 “等等。”哲别措挥手制止哲布,一指自己的双腿,“我的腿都已经断了。骑不得骆驼,你去帮我找匹能拉车的骆驼,把那匹死马换掉。另外,还有几个朋友在帽儿井那边,我要回去带上他们。” “是。”哲布领命下去安排。 安排好后,哲别措再次躺了下来,长舒一口气,“真是天助我也。” 他的小算盘打的很精明,算着日子,就算再回去差不多也是那几个人在井下待得第四天了,他们身上有伤,又没有吃的,只有苦咸的沙水,回去应该也是几具尸体了。只要拿回降龙鼎,自己的家人都能保住性命了。 到了黄昏时分,驼队终于来到了帽儿井。 哲别措透过马车窗帘的缝隙偷偷瞄去,心中不禁咯噔一下,三个身影躺在帽儿井的井边上,难道是有人已经在自己前面把这几具尸体捞出来了? 他担心降龙鼎的下落,便让其他人原地等待,自己和哲布加快速度来到了三人近前。断腿处传来的疼痛之感依然痛彻心扉,可是哲别措还是咬着牙让哲布搀扶着下得车来,在天默老道那件破败污浊的道袍里摸索起来。 “还在,还在!”哲别措从道袍下面摸出了那块被红布包裹着的古玉,心中的石头才算落地。 “大哥,他们好像还活着。”哲布突然发现项北的胸前有东西在蠕动,等他来到近前,一个雪白的尖嘴巴从衣服里面钻了出来。白球一样的小脑袋伸出舌头舔了舔旁边苏苏的脸庞,又舔了舔盖在苏苏脸上的项北的手掌,哲布这才发现,两人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哲别措假装没有听到,只是交代哲布,“此处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快回家救人吧。” “可是,他们……”哲布以为哲别措没有听清楚,又想提醒他的这几个朋友还没有咽气。 哪知哲别措少有的对自己发起了脾气,“我说快走就快走,你难道这都听不懂么?” 哲布不敢多问,只好弯腰行礼,“是。” 驼队按照哲别措的指示,并未停留,径直照着原路向回折返。 帽儿井四周很快再次被黑暗吞没。 摇摇晃晃的马车之内,哲别措借助昏暗的马灯之光,把降龙鼎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查看,心中忍不住疑惑,“大夏能人异士颇多,做出这样一块玉雕应该并不算难事,只是为何大王如此看重此物?”他自己多年倒腾各国的物产,见多识广,心想那些宝鼎大多都是四四方方的铜器,为何这块古玉也会被称作鼎呢? 有了哲布的护卫,降龙鼎也已经到手,哲别措一直绷紧的神经松懈了不少。琢磨了一会儿,忍不住眼皮发沉,开始昏昏欲睡了…… “把东西还我!”一个瓮声瓮气的低沉声音突然从车窗外传了进来,把哲别措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谁?谁在外面?哲布。”哲别措被连番惊吓,此刻又出异动,他连掀开车帘的勇气都没有了,只好召唤哲布。 “大哥,什么事?”一脸疑惑的哲布把脑袋探了进来。 “谁在外面喊话?”哲别措心中慌乱,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可是哲布却更加困惑,“大哥,您听到什么了?”看样子他并没有听到那句带着命令语气的话语。 哲别措又专心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好像又没有什么。难道是自己幻听了,他一边宽慰着自己,一边小心翼翼的再次用红布包好降龙鼎,想要收到怀中。 “我说了,不属于你的东西,你没命拿走!”突然,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竟然近在耳边。 哲别措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马车之内,除了自己,只有刚探头进来的哲布啊。他看向哲布,还想再问一下哲布有没有听到什么,可是眼前的一幕瞬间把他吓坏了。 只见哲布脸上的五官,看起来竟然如此陌生,根本不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哲布。而且此刻,那些五官正像融化的蜡油一般,慢慢变形溶解,和着哲布脸上那些深深的褶子一起,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了下来。 “哲布,你的脸?”哲别措强压声音中的颤抖,喊着哲布的名字给自己壮胆,哪知此刻哲布已经没有了眼睛,鼻子和嘴巴,整个脑袋开始向后颈顶起,连接脑袋和身子的脖子,也开始迅速的边长,像是树枝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变粗边长。 “有命拿,没命走,有命拿,没命走……” 这下哲别措终于看清楚了,原来这些声音都是从那根越来越长的脖子里发出来的,而且此刻脖子上开了无数个口子,乍一看和人的嘴唇一模一样。 “有命拿,没命走,有命拿,没命走……”这碎碎念的声音仿佛一个个小锤子在敲打着哲别措的心脏。他眼见着哲布的整个上半身可开始四分五裂,并且每一块都变成一根树枝,疯狂的生长起来,眼前的恐怖场景终于让他想起了那个怪物,“沙虫。” 啊!哲别措一声惨叫,从噩梦中惊醒过来,身上已经被冷汗湿透。 哲布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突然又探了进来,“大哥,什么事?” 这一嗓子几乎把哲别措吓得背过气去。 “沙虫。沙虫来了。”噩梦过于真实,吓得哲别措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清醒过来,检查了一下古玉还在,眼角的余光却无意间看到了苏苏的箭盒,几只露在箭盒外的灵羽,在黑暗中发出惨白的荧光。 大概是想到了苏苏救下自己的那几次弓弦,哲别措用袖子蹭了蹭额头上的冷汗,交代哲布,“你是不是说我那几个在帽儿井的朋友还没有咽气?” 哲布点了点头。 哲别措又沉吟了一下,“那,那就回去把他们也带上吧。”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48章 道同谋异 被人抬上马车的时候,项北和苏苏仍旧紧紧的偎在一起。马车虽然不算宽敞,但众人挤挤,好歹也给已经冻成冰棍一样硬邦邦的天默老道腾出了一个地方。 车轮碾在已经上冻的沙子上,不必再担心陷得过深,可车轴还是一摇三晃的吱吱呀呀的响个不停,这响声最先唤醒的是少年项北。 他看了看身旁的哲别措,两人脸上都没有太多表情。 “没想到你会救我们。”项北的声音显得很冷淡,似乎没有太多感激的意思。 “我也没想到。”项北的态度哲别措并不惊讶,但是他清楚当前的形式,这少年如果还执意要干掉自己,那他也是为一行三人同时挖下了坟墓。 为了提醒项北这一点,哲别措还特意看了一眼苏苏,“就算你坚持认为是我害死了唐山校尉,我想我们也不能不救这个姑娘吧。” 提到苏苏,项北的脸色缓和不少,他用手探了探苏苏的额头,发现这妮子的额头似乎不那么烫了。 这其实并不算好消息,因为苏苏实在是太虚弱了,又许久没有进食,项北不禁又把苏苏往怀里拉了拉,想着再多给她点温度。 看着苏苏一向鲜艳欲滴的红唇崩开了数道口子,那些干裂的表皮打着卷,蜷起来,让双唇显得干枯又苍白。 “给她点水喝。”项北的语气不容置疑。 可哲别措却并未接腔,而是冲着马车外面喊哲布,问他酥茶是否热好了。 哲布看马车上的这个大男孩瞪着主人,目露凶光,怕他误解,赶忙解释道,“这位小哥莫要着急,我家主人担心姑娘的安危,知道你们都已经多日水米未进,万万不可直接大量饮水,特地让我给你们烧些酥茶,备好了给你们补充一下水分。” 酥茶的味道有点咸苦,但饮下后却口中回甘,想是常走沙漠之人特地研究出来的独特饮品。苏苏饮下几次后,脸上恢复了一些红润。 项北和天默也按照哲布的交待,靠着酥茶恢复了体力,让身体渐渐暖和了起来。 甚至连那个一直躲在项北怀里的小白球,也有它的一份,虽然酥茶的味道并不讨它的欢心,但和人一样,几乎虚脱的情况下,喝点热饮,也就不会那么在意口感了。 天默警告哲别措,自己能感觉到那个古玉里隐藏有大神通的能量,万万不可交到歹人手中,否则招致邪灵转世,就会生灵涂炭。 哲别措把怀中暗藏的古玉使劲按了按,不置可否。毕竟,对于他哲别措来说,没有什么比自己家人的生命更重要了。 马车狭小的空间内,除了昏迷中的苏苏,其余之人各怀心思,虽然彼此戒备,但毕竟有相互依赖的地方,倒也相安无事。 有了哲布的驼队接应,接下来的旅程顺利了许多,不多几日,众人一行终于走出了五百里荒漠,来到了塔尔加的营地。 和一路上看到的那些零零散散的帐篷不同,塔尔加的营地里,每一个帐篷都比普通的帐篷要大上许多。 哲别措把驼队停在营地之外,只有哲布赶着用骆驼牵引的马车,穿过外围层层的帐篷,径直来到位于营地中央的一顶金顶帐篷前。 南苑大王哲达也学着良木哈的做派,给自己的帐篷涂上金顶的颜色,虽然不敢称作金帐王庭,但看起来威风八面,多少能满足这位南苑大王的虚荣心。 哲达和哲别措年纪相仿,也是五十开外的样子,但论城府,却比哲别措要奸诈许多,他并不热衷于争夺草原之主的王座,毕竟那个位置被太多太多的眼睛盯着,也会在危险到来的时候,被众人推到最前面。 良木哈当上了草原之主,或者即便是其他人替代了良木哈当上这个草原之主。对他哲达来说,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同,他哲达应该做的,就是考虑如何成为草原之主的好兄弟。 这样,躲在草原之主的身后,更方便捞到些真正的实惠。 但这次逼着哲别措去带降龙鼎回来,却是一件关乎整个草原命运的大事,为防万一,他甚至连良木哈都没有告诉。 哲布刚来到哲达大王的帐篷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哲达大喊大叫的动静。 “以前想把召瑾这丫头嫁给脱脱时,你就跳出来反对,说是召瑾还小。现在窝别台也长大了,你还不让召瑾嫁过去,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另一个缓慢但又坚定的声音回应,“大王,我并非不同意你去提亲,只是我觉得咱们至少也要问问召瑾的意思吧。” 哲布听出来这是南苑夫人的声音。 “你胡扯些什么,父母之命就是媒妁之言,我说召瑾现在怎么越来越不听话,估计都是被你这缺心眼儿的婆娘给教唆坏的。再说窝别台文治武功,犹在脱脱之上,搞不好将来良木哈会……” 哲达一向行事谨慎,发现自己差点说溜了嘴,突然噤声,转而叉开话题,“你别再胡闹了,于公于私,你都要去帮我劝劝召瑾,让她别再执迷不悟了。” 南苑夫人不再接腔,也不知是默许还是有所坚持。 哲布等着大帐里没有了争执,咳嗽一声,“禀告大王,哲布代我家主人哲别措向大王请安。” “快请进!快请进!”哲达声音里的急切,似乎想要表达对哲别措的关心。但哲别措知道,哲达大王和自己谈不上什么感情,好在他终于把大王想要的东西带回来了,也算是能够给这个贪得无厌的大王交差了。 看到哲别措坐在轿子里被人抬进了帐子,哲达眼睛瞪得溜圆。哲别措那两条断腿在帐篷里显得格外扎眼,南苑大王喝退了左右,连南苑夫人都被赶了出去。 然后自己上前两步,紧紧的攥住哲别措的双手,激动的说,“哲别老弟啊,我没有看错你,也只有你才能完成如此艰巨的任务啊。” 哲别措并没有心情陪这个老戏骨一起演戏,而是径直从兜里掏出来降龙鼎,“哲达大王,这个就是你想寻找的那个东西。” “哦?是么。”哲达兴奋的接过神器,但是显然他并不知道神器到底长什么样,而是好奇的掂量掂量古玉,下意识的问了一句,“这也算鼎?” “这段时间多亏有大王帮忙照顾家人,现在老奴回来,可否去见一下他们。” “嗯,应该的,应该的。”哲达回答的很是敷衍,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手上的降龙鼎。也没有进一步指示,哲别措不知这位大王还有什么心思,只能煎熬的等着。 “听说你在路上还带了几个大夏的人?他们是干什么的?” 最后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哲别措心头一惊,没想到哲达的眼线一直都在自己身边,他只能强装镇定,简单的把苏苏灵羽对抗沙虫的事情介绍了一下。 “哦?有这等本事?”哲达显然对苏苏的灵羽很感兴趣,“那你能带这位苏苏姑娘来见我么?” 哲别措虽然不知道哲达到底是什么打算,但是对苏苏,他一直是心怀感激。再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婉拒道,“这个大夏人应该在沙漠中受了风寒,现在意识不清,我担心她会传染大王风寒,已经将她单独留在营地外面。请大王稍安勿躁,等她的病情稳定下来,老奴就带她来拜见大王。” “嗯,那好吧。”哲达随即对着帐子外大喊一声,“来人。” 下人进来,哲达耳语几句,让他带着哲别措去看望一下自己的家人。 营地的西北角,是寒冷的北风刮来的方向,被囚禁的罪犯们,就住在这些帐篷里的。 哲别措的家人待遇比一般的罪犯待遇要好一些,并没有上枷锁,其实现在已到隆冬,营地附近百里荒芜的草原都是光秃秃的地面或者为白雪覆盖,即使这些犯人逃出营地,如果没有接应,也并无生路。 哲别措一出现,他的家人们一下围拢过来,年龄大的纷纷落泪,而那些年纪小的,看到哲别措的身影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靠山,喊叫着冲着哲别措奔跑上来,跑的最快的正是他的小女儿彩彩。 女儿彩彩,人如其名,正是15岁如花一样的年纪,她一把扑到哲别措的怀里,“爸爸,你可回来了!”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49章 上师赐药 哲别措最疼爱的就是小女儿彩彩,几个月不见,丫头的个子似乎又长高了不少。他心疼的揉了揉彩彩的脑袋。 彩彩这才发现,哲别措被人抬进来的原因是因为双腿上都上着夹板,生气的质问,“是谁敢把你害成这样的!” 彩彩眼中的心疼之色让一向自顾的哲别措心中酸楚,终于明白自己为何要想尽一切办法只为保住家人了。 家人,就是你身上的骨血,只不过这些骨血是你的生命以另一个形式在活着。他安抚着彩彩,说自己并无大碍,相反倒是担心家人们是否在监视下受到了委屈。 彩彩并不理解大人们之间那些复杂的心思,口无遮拦的说,“哲达大王说是怕你离开后有人欺负我们,就让我们住在这里,好给我们配上警卫。而且召瑾姐姐也常来找我玩耍,草原上谁敢动您哲别措的女儿?” 哈哈哈,哲别措阴霾了许久的脸色终于被一阵大笑给驱尽了。女儿的那种傲气,还有召瑾小郡主的呵护,他的确能放心许多。 不管哲达如何阴险狡诈,召瑾是自小和彩彩一起玩到大的同伴,自然会护着彩彩周全。正想着,门外一声清凌凌的问候,“哲别措大叔回来啦?”随即一个衣着紫裘,身段挺拔的姑娘走了进来。召瑾虽然只比彩彩年长一岁,但是已经长得亭亭玉立,一身厚重的寒服却不能遮蔽她俊美的身段。或许是比同龄姑娘承受了更多的心思,看起来人也成熟许多。 “召瑾姐姐,是我父亲。你昨天怎么没来?我还想着今天你再不来,我就去找你玩呢。” 彩彩是这些人质中唯一可以自由走动的,而且也仅限于去找召瑾郡主。 召瑾并不急着和彩彩拉话,反而是到哲别措面前深施一礼,“哲别措大叔,咱们塔尔加的盐铁用度,全靠您的奔波辛劳,听说您这次又身负重伤,我代父王拜谢大叔了。” “不敢当,不敢当。”哲别措吓得连连摆手,“我这粗苯之人受点伤也是难免之事,还劳小郡主费心了。” 召瑾和哲别措又寒暄几句,这才转身面向彩彩,“彩儿妹子,今天我们一起去骑马散心吧。也让哲别措大叔好好休息休息。” “好啊,好啊!”彩彩兴奋的一蹦三尺高,拉着召瑾就往外走。 一旁的夫人走到自己男人面前,终于能够插上嘴了,指着小姐妹的背影说,“老爷不在的日子,全靠召瑾郡主一直多方照应。老爷,我看您的伤势不轻,不如托郡主去请个好大夫来给看看。” 哲别措却摇了摇头,“我这都是皮外伤,只需静养就好。”他警惕的看了看门外的看守,眼神示意夫人还是进到内帐再聊。 召瑾带着彩彩走出营外,警卫自然不敢阻拦。那里,已经拴着两匹快马,其中低矮一些的,是召瑾特意为彩彩挑选的栗色小驹。 出了营地,召瑾脸上的愁容就越来越重,她把缰绳递给彩彩, “彩彩,今天我想和你跑的远一点,准备好了么?” “嗯,我保证不会落下的!” 驾!姐妹二人双腿一夹,两匹快马四蹄腾空,就朝着苍茫的草原深处飞奔而去。 …… 哲达的大帐之内,左右都已被清退,连他贴身的侍卫也只能在帐外守候。 确认四下无人后,哲达按照约定的暗号在金帐后面的柳条柜子上轻扣几下。柜门一开,从里面转出一个面罩黑纱的身影。 这身影从头到脚都被一件宽大的黑袍罩住,既看不到他的嘴脸,也不露手脚,只能看出他的身材比普通人高大许多,也不知是如何缩进那个柳条柜的。 “找我何事?”黑影显然没有把游骑南苑大王放在眼里,语气中颇显不耐烦。 没想到哲达却不在意,反而满脸堆笑的讨好道,“上师,是好消息,您要的那个东西已经到了。” “什么?”比起南苑大王,黑影显然更在意那个降龙鼎,他从袍子里伸出了一只手来。若是旁人,一定会被这样一只手掌给吓得不轻。手掌干枯无肉,只剩一张黑皮紧紧裹在如树枝一样的骨头上。 哲达却一脸虔诚,把刚刚到手的那块古玉放到了这个骷髅似的手掌之上。 “我派的人做事谨慎,只是不知为何带回来这块古玉却说是宝鼎?” “上师的事情你不要多问,答应的你好处自然也不会少了你的。”哲达的试探让黑影颇为不爽,但还是从黑袍之下掏出一个红色的药丸。 “谢过上师,谢过上师!”哲达盯着红丸,眼睛里放出贪婪的精光,虽然药丸不过才手指肚大小,但他还是把双掌顶在头上,小心翼翼的从上师的手中接过红丸,双掌微微颤抖的回到自己胸前,忍不住仔细的打量着这颗晶莹剔透如同红色玛瑙的红色药丸。 “还看什么?别错过了药效,这仙药百年光景才能练成,这次算是便宜你了。” “是是是,谢过上仙,谢过上仙。”哲达把红丸送到口边,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膻之味,想是这仙药自然会有与众不同的味道,想到这仙药有返老还童的功效,哲达的手掌微微发抖。 终于,眼睛一闭,把药丸仍进了嘴里,可就在药丸刚刚吞下,哲达顿时感到肝肠寸断,如刀绞一般的剧烈疼痛起来。 “啊!啊!”外表看起来粗壮的糙汉,扛不住一阵阵的刀绞般的腹痛,不停的从齿缝间倒抽着凉气,额头上却还在不断冒出豆大的汗珠。 上师并不惊讶,冷冷的说,“仙药法力强大,至于能不能消受得起,还要看你的造化了。”说着,不顾还在地上疼的打滚的南苑大王,又缩身潜入那只笨重的柳条柜子,柜门一关,没有了动静。 帐子里只剩下哎呦哎呦,满地打滚的哲达大王,身子不停蜷曲起来就像是一只肥大的虫子。号称坐镇游骑国南方部落的南苑大王,此刻,却因为怕被发现秘密,只得拼命的压抑住自己的呻吟之声,疼的死去活来。 游骑国的开国皇帝铁蒺藜,一生驰骋疆场,杀敌无数,号称草原天骄,却最终因为内部的权力之争,被对手施展巫术诅咒,全身溃烂而死。天骄留下遗训,凡我游骑儿女,弱于敢在草原之地行使巫术者,杀无赦。 南苑大王其实对天下并无野心,他反而更想能固守本分,好好做他的南苑大王,偏偏上师却开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条件。只要想办法从大夏那里取到降龙鼎,赐长生不老仙药一颗。 如今,哲别措带回了降龙鼎,上师履行了承诺,可南苑大王却在服下不老仙药后,在自己的金帐之内,做着垂死的挣扎。 南苑大王的侍卫被他自己赶到了金帐之外,南苑夫人被他骂了个狗血喷头,在自己的帐子里默默垂泪生气,而他们唯一的女儿召瑾郡主,此刻却骑着马儿带着彩彩,向着草原深处信马由缰,任意驰骋。 “召瑾姐姐,你等等我呀。”彩彩虽然骑术尚可,但在召瑾的面前还是略逊一筹,她看着召瑾的马渐行渐远,不知道今天这召瑾姐姐是怎么了,只顾自己狂奔。 听到彩彩的叫喊,召瑾郡主这才勒马停下,等着彩彩追赶上来。 “姐姐,你今天不开心啊。”就算是不谙世事的彩彩,也终于注意到了召瑾脸上的愁容。 召瑾咬着嘴唇纠结了一番,终于开口,“彩彩,我的父王要逼着我嫁人了。” “是么?”草原上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在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下,嫁人很正常。彩彩尚未开窍,还不懂男女之事。只是看着召瑾不开心,也就跟着不开心,“召瑾姐姐,大王逼你嫁给谁?” “哈苏亚的窝别台。” “啊?”彩彩惊讶的长大了嘴巴,“哈苏亚的窝别台?咱们游骑国的偶像?听说他单臂开弓,骑术一流,能抵千军万马。姐姐,你为啥还不开心?” “正因为他的名气很大,我才不想嫁给他。我不想让别人随意安排我的婚姻,结婚嫁人后,还要让别人管着。再说,哈苏亚是怎么对咱们其他的部落的,妹妹你又不是不知道。说是什么草原一家,可是哪有把自己的兄弟剥皮,火刑,直接给烧干净的?” “哦,那不嫁就不嫁呗,大不了我陪姐姐过一辈子。” 噗嗤,彩彩幼稚的话语惹得召瑾忍不住偷乐,“对啊,还是我彩彩妹子最讲义气。” “妹子,跟上了啊,驾!” 修整一段时间后,无论人还是马,都积攒了些力气。小姐妹聊得满脸通红,催动各自的骏马又四蹄狂奔起来。尤其是召瑾郡主,抛下往日沉着持重的形象,策马扬鞭,口喊着响亮的号子,被马鞭抽打着吃痛的马儿,只顾拼命奔跑,仿佛要帮骑手把所有的不开心都甩到身后去。 两匹快马从营地西门出发,一直走到被白雪覆盖的乱石岗后,又折转向北,向东,最后转到了营地的南门。 远远的,几匹骆驼围成了一个小圈,圈中是一台大夏风格的朱漆马车。 虽然还离着很远,彩彩却一眼就看出,这些骆驼不就是我们家的驼队么?怎么现在地位已经差到如此令人发指的地步了吗?连个城门都没有资格进去?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50章 时不我与 驼队中的那架马车,和其余的货车在外型上格格不入,因此显得格外扎眼。 那些看护驼队的下人们也多是一些生面孔,但是驼队却的确挂着哲别措家的镖旗,这让彩彩心中顿生疑惑,于是拉着召瑾一起上前探查究竟。 这些看守驼队的下人是哲布临时从力市上招募的人,因此也没有见过东家的小姐。虽然彩彩告诉他们这些驼队和货车都是哲别措家的,但是对她的问题,这些下人们却一问三不知。 召瑾心思细腻些,来到最显眼的马车前。马车的帘子敞着,车门前坐着一个大夏少年,正在摆弄手中的一柄寒光闪闪的宝剑。 帽儿井里与沙魈一战,听天默说,原来一直默默陪伴自己的这个无言的战友,鸣阳宝剑里竟然隐藏着一个剑魂,现在没事的时候,项北就喜欢摆弄它几下,琢磨这剑魂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没有战斗,这鸣阳沉默的和一把普通的宝剑并无区别,大概是剑锋因为饮血过多,比普通兵器散发出更厚重的阵阵寒意而已。 项北低头专心抚剑,虽然听到了姐妹二人的脚步,没有感受到杀意,于是头也不抬。 “哎,我问你,这可是我父亲哲别措大人的驼队?”彩彩直截了当的问到。 听到这样趾高气昂的问话,项北才抬起头来,听到彩彩喊哲别措父亲,顿时对面前这位无知的游骑国少女心生厌恶,毕竟哲别措一再出卖殊勒和自己的理由,就是他的这些家眷们。 于是,项北瞪了一眼面前的姐妹,却一言不发,继续低头用棉纱打磨起手中的宝剑起来。 “唉,你这家伙,是个聋子么?” 召瑾原本站在彩彩身后,但并不阻碍她看项北的目光,衣着华丽的召瑾却被项北脖子上的那条火狐围巾给吸引住了。 再看少年英俊的五官,不禁心中莫名一颤,心中困惑,“怎么这大夏的少年长得比我们游骑的小孩子还要白净许多?” 草原上常年风吹日晒,游骑的子民又多要牧牛放马,因此从小就被晒得皮肤黝黑。即便是召瑾这样的富贵之女,虽然不必劳作,也注意保养,但双颊上却也带着一抹被北风印下的一抹草原红。 她看彩彩几乎要和面前的少年争执起来,这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用她清亮的嗓子打起招呼,“这位草原的客人,我妹妹彩彩还小,人也直爽,她只是好奇这车队为何插着哲别措大叔的号旗?” 大概是觉得自己再不搭腔会显得和彩彩一样没有礼貌,项北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彩彩身后的召瑾郡主,只觉得这女孩子带着一股高贵之气,声音清脆通透,又让人莫名感到亲切,“这事儿我也不清楚,她既然是哲别措的女儿,自然应该去问哲别措去。” “你混账!”一旁的彩彩从没有被下人如此傲慢的对待过,顿时心中火起。召瑾显得沉稳许多,拉住了彩彩的手腕,“妹妹别急,让我来问吧。” “我妹子心直口快,再加上哲别措大叔最近身负重伤,她心中焦急才会问的鲁莽些。不过我看你们应该是陪他一路走来的朋友,所以想请问一下,哲别措大叔是如何受伤的。” 项北听着召瑾悦耳的嗓音,不禁又多打量了面前这个身着紫裘的游骑少女,召瑾比一般的游骑少女清秀许多,个头也高挑挺拔,更重要的是,项北丝毫没有看出她竟然就是南苑大王的公主,面对颇有涵养的召瑾郡主,项北自己也就不好再爱答不理了。 “哲别措的双腿是在殊勒城里遇到怪物,逃跑时摔断的。这位苏苏姑娘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却把这个姑娘当成了怪物的诱饵,为自己逃跑争取时间……” “你胡说!”彩彩哪里能接受有人这样诋毁自己的父亲,抽出马鞭就向项北抽来。马鞭凭空打出一声震耳的脆响,鞭梢却被项北反手一把抓住。好在项北看着面前这个小女孩刻意压制了一下心中的怒意,才没有把她连人带鞭甩了出去。 召瑾再次出手拉住彩彩,“妹子,事情总会查清楚的,你先别急。” 转而面对项北,“既然如此,哲别措大叔他的腿脚不方便走动,我看这位苏苏姑娘似乎身染重疾,不如让我给她找个大夫诊治一下。” “谢谢你的好心,我们不需要。”项北松开手,马鞭一撤,彩彩差点闪个跟头。 “项北啊,”车厢里一直沉默的天默突然插嘴,“你看,苏苏姑娘又烧起来了,如果再不想办法,只怕会有危险,再说,我们还要继续赶路,任其发展,以后的路途……” 天默的一席话说的也有道理,项北虽然厌恶彩彩,可是一旁的召瑾似乎也并没有特别让人讨厌的地方。 项北扭头看了一眼天默,不禁心中暗暗骂道,“死老头子天默,你还吹嘘自己能掐会算呢,也不看看这一路之上,害的我们一次次陷入险境的,八成都是因为你的占卜之术,都怪我当时不该轻信于你,还劝苏苏和你一起同行?” 但是这些话也只是在心中琢磨一番,项北又看了看还在昏迷的苏苏,略一沉吟,也不扭捏,“如此,那就先行谢过姑娘了。” 召瑾宛然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彩彩妹子是我妹子,哲别措大叔家的事也就是我的事。如果能帮大家消除误会,那自然是最好的。” 马车的车轴再次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跟在了召瑾郡主的后面,进入了营地,几个把守的士兵想要检查,却被召瑾郡主呵斥退下,项北不禁感慨,“这游骑国的女孩子也都这么彪悍啊。”转身又看了看小脸烧的通红的苏苏,“夜长梦多,希望这丫头的病情能够尽快恢复,不管怎样,还是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才好。” …… 和项北同样心急的,是千里之外的另一个身影,这个身影一路马不停蹄的向着大夏帝国的都城雄安飞奔。沿途的驿站不敢丝毫怠慢,纷纷为他挑出最好的快马,备足干粮和水袋,因为这一身尘土,身披残破官服的骑手,头上顶着一顶与众不同的烽火盔。 烽火盔,是特殊的战盔,多在边关重镇的驿站中才备有,盔顶是一个三叉型的尖角,再加上有红缨加缀,随风飘动时俨然就是一团跳动的火焰。 能启用烽火盔的军情必是外族入侵,城池陷落的重大军情。 耿忠领命唐山校尉,从殊勒城逃出后,先是拼死穿越了连系殊勒和大夏版图的唯一通道,殊勒死亡谷,然后沿着官道,一路南下,再没有片刻的停留。 已经记不清到底经历了多少个日升日落了,胯下的驿马换了一匹又一匹,一路的奔波让耿忠的眉眼已经被一层厚厚的尘土给覆盖住了。 大概是被什么迷住了眼睛,他用袖子蹭掉了将要涌出眼角的泪水,泪水顺势在他的眼角边上留下一道白痕。 终于,这一路狂奔中最后的驿站,桃花渡,也被他抛在了身后。 甩开桃花渡半天的光景,巍峨的天下雄城盛安,已经出现在耿忠有些模糊的视线中了。不知为何,这从边关一路只是拼命狂奔的骑手,一看到这座象征着大夏威严的雄城,莫名的又泪花四溅。 被耿忠鞭打得几乎要飞起来的驿马,冲到城门下的时候,却被守门的兵勇给拦下了。 “入城需要有路引!”当差的兵勇义正辞严的拦下了耿忠。 耿忠指了指头上的烽火盔,“你们这些瞎了狗眼的兔崽子,也不看看大爷头上的烽火盔,事态紧急,来不及备上路引。我是大夏殊勒护军耿忠,你们若再敢阻拦,延误了军情,只怕你狗头不保!” 边军的气场和守城兵勇的气场完全不一样,耿忠一身杀气的斥责立刻把看管城门的兵勇震慑住了,但是拦截的士兵虽然态度缓和了许多,却依旧不敢放行。 “护军大人,小的们也并非有意为难,若在平日,自然会放行,只是刚好赶上太后的寿辰,皇上亲自下旨,务必保证寿典万无一失,咱们现在整个京城都已宵禁。若非有路引,外人是断然不能放进城内的。” “混账东西!”耿忠的腰刀已经出鞘,“我的兄弟们还在边疆流血牺牲,却是为了保你们这些蠢货的平安,你再阻拦,爷爷我砍进城去!” 耿忠平日也算是灵活变通之人,奈何心念殊勒城那些拼死抗争的兄弟,加上这十几天昼夜不停的奔波,让他已经有些神情恍惚,竟然情急之下,对守城的士兵拔刀相向。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时,一串马铃声响,从城内奔出一队正在巡城的士兵。为首一人年轻干练,身披金盔金甲,胯下一匹雪花白马,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拎着一把宣花板斧,看到眼前的情景,把手中的斧头一扬,瞬间白马身后的两支马队迅速扇形展开,把耿忠围在了中间,十几把劲弩随即瞄准了被包围起来的耿忠。 金甲大将浓眉倒立,大吼一声,“什么歹人竟敢在京城撒野,还不束手就擒。” 耿忠看金甲将领应该是个管事的,放下了手中的战刀, “将军,殊勒护军耿忠有重要军情需要禀报,殊勒遇到强敌压境,守军正搏命死守,急需驰援。” “屁大点事,你叫嚷什么,莫说你身份未明,就是真的这个叫殊什么勒的地儿守不住,也是你们守军无能。咱们大夏有多少边城你可知晓?各个都是你这样没有规矩,咱们皇城会成何体统。” “你!”耿忠原本以为这将军是个明理之人,没想到竟然说出如此话来,想到唐山他们拼死抵抗妖兽沙虫,此刻还不知死活。可这些兄弟的性命在这些将军面前竟然如此不值一提。 “时不我与。”耿忠横下一条心,又操起战刀,“如果我耿忠不能把消息送到五军防卫司,那殊勒弟兄们的命就等于葬送在我的手里了。今天这城我是非进不可。” “呦呵?今天我还碰到硬茬儿了,放!”大斧一挥,数支弩箭朝着耿忠疾射而来……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51章 大夏五军 大夏国沃土千里,四海咸宁,靠的绝不仅仅是仁义恩惠或者摇尾乞怜。 八方来朝,天下归心的背后,是以绝对的武力为后盾。大夏先帝中出过一位天降雄主,号称威武帝,内政清明则外事升平。 威武帝一手创立了北军常胜,东军扶摇,南军定边,西军赤焰,加上自己坐镇的皇庭中军,是为大夏帝国的根基。为了辖制五军,又设立五军防卫司,统筹五军兵马。 但是如此建制之下,这位金甲巡城将军却全然不把五军防卫司放在眼里,小小殊勒护军自然不明就里。 金甲将军名叫霍平,虽然才三十来岁,却是当朝国舅爷霍恩的侄子。霍恩颇受大夏当朝天子的信赖,因此掌管着皇城盛安的禁军营巡,禁军虽然人数上不及五军中任何一军的半数,但贵为天子侍驾,自然觉得高人一头。 霍平为人简单,有膀子力气,被霍恩安排在了外城巡防营司职车骑校尉,一身金盔金甲自然彰显了他的身份有别于一般的校尉。 耿忠情急之下顶撞了霍平,霍平一怒之下,下令随行的弩手们乱箭射向这不知天高地厚,敢于在天子脚下闹事的忤逆之徒。 耿忠虽然头脑发热,但多年枕戈待旦的边军生涯练就一身的沙场本领,眼看一排弩箭扇形向自己射来,知道避无可避,顺势身子后仰,整个人紧紧的贴在了胯下的战马背上。 数支弩箭贴着耿忠的面门飞过,虽然身子机敏,但随着噗噗声响,有两支弩箭射中了战马的前胸,还有一支径直斜插入耿忠的大腿。 耿忠眼前一黑,疼得差点昏了过去,同样吃痛的还有那匹战马,两支弩箭入肉三寸,虽未击中要害,但是连惊带痛,战马咴咴嘶鸣,前蹄猛地腾空踢踏。奈何弩箭过于深入,根本无法甩掉。 战马来了脾气,前蹄刚一落地,瞬间拔腿狂奔起来。 惊马不同于平时,迎头撞向霍平布置的包围圈,正面的两个骑手闪避不及,竟然硬生生被耿忠的惊马撞倒在地。 惊马带着负伤的耿忠,意外的冲破了霍平的封锁,径直朝着雄安城里冲了进去。 霍平平日里颐指气使惯了,万万没想到今天竟然连一匹战马都敢于和自己对着干,而且弄巧成拙的是,箭伤惊了耿忠的战马,发了疯的战马像一阵旋风,直冲城内,现在为了给太后贺寿,城内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喜庆之感。如果这个节骨眼上,在自己的地段出了什么事,只怕也够他霍平喝一壶的。 霍平校尉急的一拍脑袋,只得带领手下,调转马头,追了上去。 “放箭,快放箭!”霍平一边追赶,一边命令手下继续放箭。 又是嗖嗖几声,耿忠后背再中两箭,不过好在后背上有军甲护体,牛皮护甲卸去了弩箭大部分力道,但耿忠还是感受到后背传来火辣辣的剧痛,随即有热乎乎的液体开始在后背流淌,应该是伤口在不断涌出鲜血。 惊马沿着雄安的主街一路飞奔,渐渐进入闹市,后面的巡防营不敢再乱放弩箭,怕伤到路人,可耿忠却眼前开始发黑,渐渐失去了意识,终于咕咚一声,整个人从马背上狠狠的摔了下来,随着巨大的冲力又在地上连续翻滚了几周,昏了过去。 很快,霍平带着手下冲到了近前。追兵再次把耿忠围了起来,霍平火冒三丈,抄起自己的宣花板斧,就要朝耿忠的脖子斩下,“乱臣贼子,还不伏诛!” “住手!”来自包围圈外的一声怒吼仿佛平地惊雷,中气十足,几乎震破了众人的耳膜,连人高马大的霍平都吓了一跳,手中的板斧险些脱手。 众人扭头看去,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手捻长髯,虎目圆睁的瞪着霍平,面色红润,不过这脸色倒更像是被霍平给气的。老者的额头上一道深深的印记,应该是常年头戴帽盔所致,加上挺拔的身段,让人猜测老人应该出身军旅。 “巡防营办事拿人,闲杂人等莫要生事。”霍平被耿忠顶撞的怒火并没有消退,可是不知为何,面对这位老者时竟然有些心虚,言语也缓和不少,大概是老人不怒自威的虎目阔口,让人猜测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市井老者。 “老夫是五军防卫司指挥史常破虏,并不是要打扰大人办差,只是这个人带着烽火盔,应该是我五军之人,不知大人为何要取他的性命?” 常破虏老将军是大夏帝国军中的定海神针,早年曾跟随大夏战神天魁侯驰骋疆场,如今虽已年过七十,但身板健朗,声如洪钟,依然统领着五军防卫司,今日因为并不当值,因此身着便服在市井间游乐,不想竟然撞见霍平正要剁了耿忠。 “哦。是常将军,久仰久仰,我是巡防营的霍平,这个乱臣贼子冒充边军,强闯城门,意图不轨,老将军是知道的,现在皇城是非常时期,安全上出不得半点差错,咱们巡防营必须将他拿下。”霍平头脑简单,但是毕竟久混官场,知道天子脚下卧虎藏龙的道理,他与常将军见面不多,但也听说过常破虏的火爆脾气,因此语气非常委婉,不想节外生枝。 “这样啊。”常破虏又捻了捻颌下的花白胡子,“此人毕竟带着我们五军的烽火盔,不如请霍平将军给老夫个薄面,让我们五军防卫司审一审此人的来历,如果真是细作,自当会交给巡防营处置。” 霍平自然不肯,暗示手下把耿忠捆绑起来,嘴上却假意逢迎,“常老将军开口,小的自然会照办,只是如今贼人闹市行凶,我们巡防营不能坐视不管,这样,我先把贼人带回去登记造册,然后给常将军亲自送到五军防卫司可好。” “不好!”声如洪钟的常破虏虽然年事已高,却心思敏捷,知道这是霍平的敷衍之词,此人一进巡防营,只怕就会在人间消失。 恰在此时,耿忠清醒了过来,听到常霍二人的对话,尤其是看清防卫司的常破虏将军后,顿时眼前一亮,大喊一声,“常老将军在上,殊勒护军耿忠,拜见常老将军,耿忠有重大军情向五军防卫司禀报。” “哦?殊勒!”常破虏想起来了,按照以往惯例,自己会亲率卫队,巡查九边,检查帝国的边防以及战备情况。 数年前,他曾不顾众人反对,亲自巡查了殊勒这块帝国的飞地。 殊勒是帝国监视北方游骑威胁的前哨,牵制着帝国西北的西羌,北梁,南郡三国。常破虏亲自巡查后,发现殊勒校尉唐山虽然狡黠多诈,但守护殊勒这样的地方却正是需要这样的人才,唐山手下的十几个帝国战士,各个都是唐山的死士,把殊勒这样的地方交给唐山,常破虏还是比较放心的。 他对耿忠也有点印象,“护军耿忠?的确是你,你戴着烽火盔所为何事?殊勒出了什么事?” “常将军……”耿忠还未开口,已经泪如雨下,他强忍伤痛,给常破虏跪下磕头,“常将军,如果您不及时派兵支援,只怕殊勒城防不保!” 接着,耿忠就把殊勒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 常破虏听着听着,眉头皱了起来,“妖兽袭城?我老夫驰骋疆场一生,尚未听到有如此说法,不过我知道唐山这家伙,若非实有必要,他也不会派人求援……” 一旁的霍平看这两个家伙自顾的说话,完全忽略了自己,忍不住插话,“常老将军,不要被这厮的胡言乱语蛊惑,我先把他带回巡防营审问一番。” “我说了,这人是五军的人,我以项上人头担保此人。”常破虏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下霍平也不干了,提高了嗓门,“常将军,卑职也是身负皇上口谕,给太后庆生期间,绝不容许任何人在京城滋事。皇城的安全,可不是老将军的一颗人头担当的起的。” “那就请霍平大人也赌上自己的人头,如果殊勒城陷的情报是假的,我常破虏自会给城防营送上我的人头,可如果情报属实,贻误军情,霍平大人是否也愿意献上自己的人头?” 常破虏虽然已经年届古稀,当年火爆的脾气却是一点不减,看霍平不肯放过耿忠,一气之下恨不得和这个纨绔子弟赌命。 一旁的耿忠终于明白一向油滑的唐山大哥为何一提起常破虏就心怀敬畏了,将军愿为士兵请命,士兵自然愿意把命交给将军。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52章 剑气无形 霍平既不打算和这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赌命,但也不打算放过耿忠,看常将军用高大的身躯堵在自己的马头前,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索性打算调转马头,避过这个执拗的老头。 哪知常破虏看穿了他的企图,一把扯住了霍平马头上的缰绳。 年轻气盛的霍平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提起了自己的板斧, “常将军,我敬你是个老人家,所以一再忍让,你何必苦苦相逼,本官正在值守禁城城防,皇城内的所有不轨之举皆有铲除之责!” 老将军更是霸气,一只大手紧紧攥住马缰,手臂上青筋暴起,竟然把那匹高大的军马按的抬不起头来, “你当不当我是老人家随你,但我大夏五军之将,皆是我的手下,你无缘无故当我面拿人,我怎能不管?” “你找死!”霍平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板斧就要朝着常老将军的臂膀削下去。 当啷一声脆响,霍平拎着斧子的手腕被震得一阵发麻,大斧几乎脱手而出。一个青衣少年赫然挡在常破虏的身前,可让人不解的是,书生模样的少年双手空空,没人看清霍平的大斧是如何被震飞的。 “这位官爷,我看大家都是官家老爷,这里又是天子脚下,大家何必伤了和气。”书生不卑不亢的话语温婉柔和,却又带着一股强大的气场,甚至碾压了霍平的官威。 “你是什么人!既然知道这是天子脚下,莫非也要一同反了?兄弟们,给我拿下!” 霍平一边叫喊着,却又不自觉的想往后退,毕竟他也不是傻子,想要先搞清楚敌人到底使了什么手段再说。可是常将军的大手攥的更紧,他的坐骑痛苦的摆头想要挣脱,却被缰绳死死的困住。 其他一众巡营士兵仗着胆子围了上来,各自抽出砍刀,冲在最前的一柄砍刀夹带着疾风,砍向了看似文弱的书生。 书生挺拔的身形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吓傻了。两眼环视了一下其他扑杀过来的兵刃,直到最贴近的刀尖将要粘上自己的身体时,手腕转动,又是当啷一声,只是这一次的砍刀没有霍平的大斧幸运,硬生生的拦腰截断,断口整齐如镜,断落的半截刀刃噗的一声,没入地面半寸,晃了几下,又倒在了书生的脚下。 “抓反贼,抓反贼!”霍平依旧没有看清少年到底使了什么手段,只好打算仗着人多势众,一边大喊着手下继续围住少年,一边想要召集更多的巡营小队。 “混账,住手!”人群外又是一声大吼,把霍平的喊叫盖住,霍平听出来人的声音,忍不住一阵心虚,也就止住了声音。 敢骂霍平之人正是禁军统领,他的叔叔,国舅爷霍恩。 “你个混账东西,竟然敢对常将军不敬!”五十开外的霍恩面皮白净,不像是习武之人,身上也没有披戴盔甲。 原来是霍平一个机灵的手下,看到霍平和常破虏起了争执,害怕事态失控,特地去通知了霍恩。刚好霍恩的府邸离此处不远,等他一路紧赶慢赶的跑过来时,看到霍平已经对常破虏动了手,气的破口大骂。 霍平虽然鲁莽,但于公于私,对霍恩都很是敬畏,在一众手下面前被霍恩骂了个狗血喷头,却又只能乖乖的垂手听命。 霍恩骂完霍平,又喝退周围的巡营士兵,转身对着常破虏深施一礼,毕恭毕敬的说,“常老将军,全是我霍恩之错,教导无方,让这兔崽子竟敢在将军面前造次。将军千万不要见怪。我这就让霍平把你的人交出来。” 霍平还想解释,被霍恩又是一顿臭骂,只好不甘心的把耿忠交了出来。耿忠松绑后,不顾身上的伤痛,一瘸一拐的走到常破虏身边。 常将军脸色铁青,并不说话,只是对着霍恩一抱拳,算是打过招呼,也不管耿忠身上的伤势,低喝一声,“走!” 耿忠腿上的弩箭还在肉里,背上的箭伤也还在淌血,根本迈不动双腿,幸好一旁的书生见势架起他的胳膊,也不介意耿忠一身的尘土,半扛着他跟上了常破虏的步伐。 回到五军防卫司里,常破虏这才对着小书生一抱拳,“感谢小英雄替我出头,没想到差点在这皇城之内,被那些鸡鸣狗盗之徒欺负了。为了避免麻烦,刚才不曾当面向小英雄请教?” 常破虏指的是书生的名号,老将军粗中有细,为了避免巡防营日后找书生的麻烦,就没有当着众人面询问。 书生把耿忠小心的交给一旁接手的差役,自己掸净身上的尘土,理了理装袖,这才庄重的向着面前的老人家深施一礼,“晚辈李重光,久仰常老将军威名,今日有幸相遇,倍感荣幸。” “李重光?”常将军手捋胡须低头回想,似乎并不能在记忆里翻出这样一个名字。 李重光机敏过人,看出常破虏的心思,再次施礼,“晚辈不才,初到京城,祖上,是南越剑圣李慕白。” “李慕白!”常破虏不禁脱口跟着重复了一遍,这个在留在众人传说中的名字。相传剑圣李慕白一生悟剑悟道,最后飞剑出世,羽化登仙,被武林之人尊为剑圣。 常破虏虽然军旅出身,对那些武林传闻并不痴迷,但这南越剑圣过于闻名,自然也如雷贯耳。 “难怪。”常破虏又看了看李重光的双手,肤白肉嫩,看不出常年习武的样子。再看面相,面皮白净,五官精致,甚至带有一丝江南文弱书生的妖娆之感。 虽然好奇李重光到底是如何能徒手斩断兵刃的,但是常破虏目前还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办,就寒暄几句,让下人安排好好招待一下这位剑圣后人,自己单独留下耿忠问话。 耿忠已经由军医起下了身体里的弩箭,包扎好了伤口,恢复了一些。 看着耿忠清瘦的体格,一身的尘土,老将军叹了口气,“殊勒远在北疆域外飞地,想必这一路上你也吃了不少苦……” 耿忠刚想感恩,却又被常破虏一声斥责,“不过,我且问你,我大夏铁血战士,血洒山河,马革裹尸,何时教你在敌人面前流泪的!” 原来常破虏还在为耿忠当着众人面落泪一事耿耿于怀。 耿忠明白常破虏这一生戎马,见不得自己手下软弱,只好解释,“耿忠并非为自己难过,而是想到殊勒城内唐山校尉,还有那十三个兄弟拼死守备,而我却不能与他们并肩战斗,刚才又担心连消息都传送不到,辜负了兄弟们的信任和唐山校尉的嘱托,情急之下……” “好。”常破虏面色这才缓和许多,他相信耿忠所言不假,听着耿忠把殊勒遭遇妖兽沙虫侵袭的经过又详细的介绍了一遍。 “如此说来,”常破虏听完耿忠的介绍,自言自语道“之前探子回报,游骑三千破三万,击溃了西羌的铁鹞子重骑,我还不信,后来又传言铁鹞子是被游骑的妖术所败。如此看来,北疆那里大概真的出了什么古怪,才会怪事连连。” 转眼看到耿忠焦急的神情,好心安慰他“唐山那小子我知道,点子比我还多,我即刻就去奏请皇上,调动兵马驰援殊勒。” 霍平跟着霍恩灰溜溜的回到霍府,被霍恩又是一通臭骂,霍平不忿,“我就不明白了叔叔,你平日里不是也厌恶五军恃强不恭,甚至连朝廷都不放在眼里么?而且这次是他们坏了规矩在先,我怎么就不能对他们执法了?” “蠢货!”霍恩被霍平的问话气的更是恼火,“正是因为要对付五军,所以更不能轻易打草惊蛇,常破虏是什么身份你不知道么?如果不能一巴掌拍死,激怒五军,你小小一个车骑校尉可以担当的起么?” “再说,你没有看到那个妖人的手段么?如果当街动手,就凭你手下那几个虾兵蟹将,能保证治住妖人么?” 霍恩口中的妖人,自然是指李重光。 霍平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也直挠头,“那个小子的确有异,明明看他双手空空,却不知为何能与我们的兵器相斗,甚至切断了李四的砍刀。我原本是想让手下乱弩射死他的。只是被叔叔你给拦住……” “你倒是怪起我来了?!用你这个猪脑子想想,你的脖子比那个砍刀还硬?”说着霍恩还用手掌比划了砍刀的样子,朝着霍平那颗硕大脑袋下的粗壮脖子上砍了两下,霍平赶忙用手护住自己的脖子,还真的感觉到脖子上传来一丝凉意。 “总之,时候不到,你不要轻易招惹五军防卫司的人。” …… 常破虏披挂整齐,这就准备进宫面圣,求取兵符。大夏五军势大,但没有皇帝手中的兵符,即使是常破虏这样的将军也不能轻易调动一兵一卒。如今事态紧急,将军准备亲自入朝请符。 临出门时,他还特意交代手下,好好招待出手相助的李重光,等他忙完公事,回来还要当面致谢。哪知手下回禀,刚才李重光说是看将军军务繁忙,他自己也有要事去办,所以就先行离开了,说是有缘自会和将军再遇。 “有缘?”常破虏不禁冷笑一声,他崇信武力,反感男人不够阳刚或者喜欢舞文弄墨的摆弄这些故作玄机之辞。 不过老将军倒并不讨厌李重光,毕竟自己还欠了这个白面书生一个人情。 离开五军防卫司的李重光也并未撒谎,他来京城的确肩负重任。 剑圣后人中,只有他李重光继承了先祖的天赋,甚至更具灵性。十岁就领悟到了剑气无形,如今年方二十,已经做到了人剑合一。剑身已经隐于骨血,剑锋化作剑气无形。 当年李慕白穷尽毕生所学,领悟了无双剑气。最后御剑西行时,他的弟子中却并无能继承其衣钵,只是一代一代传下来他的心法口诀。 幸得李重光这样天赋异禀的后代,刚刚识文断字时,他就喜欢一个人默默琢磨那些晦涩难懂的心法口诀,如今,他从南越之地北上京城,只为世间唯一一个让他叹服之人留给他的嘱托。 李重光不禁用手按了按胸口的暗袋,那里装着嘱托之人留给他的一块界灵木。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53章 重光悟道 剑圣李慕白,最后御剑飞升,世人耳闻多于目见。自此以后,李家世代隐居南越武夷山,并且再无绝世高手出世,御剑而行和无双剑气都成为了神话一般的存在。 直到李重光这孩子灵童般降世。 李重光出生的时候,倒也没有传说中的霞光瑞彩那些种种异象,只是这娃娃的哭声比一般的孩子更响亮一些。 原本父母都想着这孩子能好好读书,将来入仕为官,或者经商行贾都可。不图他重振门楣,至少能乱世求安就好,至于重光这个名字,据他爷爷说,这孩子注定是要来重新光耀剑圣之威的。 众人只当是老人的玩笑,却没想到这孩子三、四岁,就开始读书识字,异乎寻常的灵性便显现了出来。 一般的孩子在这个年纪时,大概还是和泥巴,扔石子,或者跟在大孩子屁股后面当喽啰的年龄,可是李重光却偏偏喜欢独处,并且对李慕白留下的那些晦涩难懂的心法尤为痴迷。 到了五岁的时候,重光不仅识字三千,而且已经鲜有和周围人玩耍的心情。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当年据说是李慕白悟剑得道的九曲溪处独自参悟那些李家传下来的无双剑气心法。 “意走太虚,剑行九重,无双无锋,方斩红龙……” 试想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背山面水,整日整日的静坐无语,唯有乱风抚动衣角时,才让人察觉那不是一尊雕塑,常人眼中这明明就是入魔。 母亲自然心疼重光,起初总是想方设法阻止他去冥想,逼他按时回家,可是终究还是拗不过这个固执的孩子。到最后,爱子心切的李母只好亲自拎着食盒,一日三餐的送到重光面前,不想这孩子饿着。 重光悟道的地方是一处突出悬崖的平整石台,平台下面就是九曲十八弯的九曲溪,登上石台只有一条荆棘丛生的弯曲小径。母子二人拧起脾气来,母亲也不听儿子的劝阻,坚持一日三餐的攀山越岭送饭食来,常常被荆棘刺得遍体鳞伤。 重光却越来越痴迷于悟道悟剑,冥冥中似乎感觉到剑圣留在九曲溪的那一缕剑魂,在等着和自己相见,可是这感觉越是强烈,那种竖立在他们之间的屏障就越是坚不可摧。 数百年间无人能够参透的心法,不是一句天赋异禀就可以参透的,太虚幻境是否真的存在,九重天是否与这个人世间相连,无双剑气到底是什么样的,那条传说中的异兽红龙又是否真的出现过,这些问题常常令李重光的心情无法平静。 从五岁到十岁,一个孩子,不问寒暑,始终打座在那块石台上,他的母亲,一个娇小的妇人身影也始终坚持在山路上穿梭。 终于,一天傍晚,母亲再次坐在一旁,默默看着重光把食物吃完,准备转身离开时,重光突然喊住了母亲,“感谢母亲这些年来的辛劳。” 像一贯的语气一样平静,但这有些突然的感谢还是让李母感到一丝不同寻常,她不禁停下脚步,扭头看了看这个少言寡语的儿子,“重光,你这是怎么了?” “母亲,我想让你看一件东西。” 李母更加好奇,这孩子一向都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今天怎么不仅主动和自己交流起来,似乎还有一丝激动溢于言表。 “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流云。” 说着,李重光把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那把古剑抽了出来。剑鞘显然历尽沧桑之感,不仅有了斑斑锈迹,连挂钩处的牛筋都磨得黝黑锃亮。但是宝剑一旦出鞘,双刃上的杀意顿时寒气逼人,让不懂剑术的李母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流云虽然削铁如泥,但是毕竟身长不足三尺,比一般的宝剑还要短上不少。 “我在上面一直都感受到先祖的存在。”李重光面朝李母,却又像是自言自语。 “先祖说重剑无锋,长剑无疆……其实我一直都想找到无锋无疆的这把宝剑。”儿子话让母亲无法理解,但是她却是他此刻唯一的听众,而且也是最虔诚的听众。 “母亲,我想我找到这把剑了。” 最后这句话虽然让李母依旧有些不明就里,但是却心中莫名的一颤,“光儿,你说什么?你找到什么了?” “我找到无双剑了……” 李重光缓缓的站起身来,手中紧握着那柄流云,朝着母亲身后隔空一挥,李母瞬间感到似乎有一阵劲风从身旁刮过,想要再回身看时,身后已经传来咔嚓一声巨响,接着,目光所至,十丈开外一棵碗口粗的小树,竟然是拦腰断为两截,截面平整的仿佛是被一斧子砍断的。 李母的身子一下僵住了,呆呆的半晌说不出话来。她虽不习武,但家谱传承,宗族遗训,这样一招隔空斩断十几丈外的树干,只有一个结论, “光儿,你,你竟然可以操纵剑气了?” “嗯。”李重光点了点头。 李母无法做到像李重光这么平静,丢掉手中的食盒,冲上前去,一把就把自己的儿子抱在了怀里,十岁的李重光个子已经不小,脑袋贴上了李母的下巴,李母用下巴点着儿子的头顶,激动的声音都在发抖,“光儿,你才十岁,就能掌握无双剑气了?我儿子十岁就学会无双剑气了……” 李重光被李母的怀抱挤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他虽然也很激动,但是表面却格外的平静,不顾母亲的喃喃自语,自顾的说,“这剑气应该还不算无双,无论是距离还是力道,与先祖的剑气相差甚远。” “光儿,你才十岁,而且连个老师都没有,靠自己就悟到了无双剑气,在为娘眼里,你已经是这个世界上剑术最高超的人了。既然你已经悟道了,走吧,今晚就和娘回家,也让你那个老爹见识见识咱们李家真正的剑术……” 哪知李重光却打断了李母的话语,“母亲,我只是偶尔能感受到剑气如何激发,却还谈不上掌控,另外,先祖说的那个太虚九重,我还不能理解。我还要继续在这里参悟,也想搞清楚红龙是否还在这里。” 李母熟知自己儿子的脾气,李重光做出的决定不会发生改动,但她依旧难以压抑自己内心的激动,“那好,光儿你要保重身体,晚上天凉,睡窝棚的时候记得多加被子,我先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你那个死鬼老爹,他自己没有天分,根本感受不到剑气的存在,就一直跟着那些没事干的人,怀疑自家先祖是不是撒了谎。” 石台不远的林子里,李母托工匠给李重光搭建了一个结实的窝棚,这样,即使李重光不回家也能有个休息的地方。李母交代完后,就兴高采烈的回去禀报老爷去了。 李重光的父亲李万宗,虽然也有三脚猫的拳脚防身,但他自己都不信祖上这些流传下来的传说,他致力于行商天下,贩卖布匹。 虽不是习武的料,但李万宗经商有道,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在他眼里,李重光不知是受了什么蛊惑,竟然固执的非要去悟剑论道,这让他一个做父亲的不能接受,几番争执后,父子二人心生罅隙, 无双剑气,李家的失传绝学,自己的儿子竟然参悟了,李母兴高采烈的跑回家去,一定要把这个喜讯告诉家里掌柜的,一是自己的儿子竟然悟到了无双剑气,另一个也想借此机会,弥合一下父子二人之间的沟壑。 “是么?”果然如李母料想的,李万宗听到儿子自己悟出了无双剑气,眼珠子瞪得溜圆,他相信自己的妻子不会骗自己,而那个不听话的儿子,如果能走到这一步,莫非真的是祖宗显灵。 李万宗特地为此烹羊宰牛,去李家祠堂里祭拜了历代先祖,那里,供奉着李家历代先祖的灵牌。 “夫人。”最后,李万宗还是多少有些顾虑,“回头有机会我偷偷跟去,你让那个小子再施展一次剑气,让我也看看那小子是不是做了手脚。” “你还不了解你这个孩子?”李夫人嗔怪道,“他一身傲气,怎会想要靠谎言来赢得咱们的关注。” 不过,李夫人明白自家老爷的意思,是他也想要去看看儿子,这正是李夫人真正想要的结果。 石台之上,李重光领悟剑气的喜悦却没有持续多久,他反而感觉到自己被一种无力之感越攥越紧。太虚,九重,红龙……他心中默念着这些心法中的存在,迷茫又无助的扪心自问,这无双剑气到底和这些东西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傍晚,李万宗忙完了一天的生意,看着李夫人小心翼翼的把饭菜收拾进食盒,忍不住催促李夫人手脚再麻利些。 李夫人心中好笑,丈夫总是一脸严肃,但每每遇到事情,却总比自己的光儿还要沉不住气。但也不好拆穿老爷,在他的一再催促下加快了手脚,夫妇二人相扶着一起朝山上石台进发。 随着山路越来越难走,李万宗接过夫人手中的食盒,不禁抱怨起来,“这山路如此难走,真是难为夫人了。哼,那个不肖子,看我上去后不好好的教训他,害的自己母亲日日如此辛劳。” 李夫人握住李万宗的手腕,“老爷说的哪里话,我却觉得光儿如此有主见,才是真正成就大事之人。老爷和我这日日的劳作,不就是为了咱们李家能家和万事兴么。” 想是李万宗的心情不错,听着夫人的劝导,倒也没有反驳,只是看看山路偏僻,四下无人,也把夫人的手腕紧紧攥在手里。 山路难行,野林茂密,落日的余晖被繁茂的枝叶挡在了林木之外,刚刚走到半山腰,夫妇二人的身影就被斑驳的树影掩盖起来,二人不得不点上灯笼照亮,正在他们低头专心赶路的时候,密林深处突然隐约传来一阵年轻女子的呼救声,“救命!”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54章 慈母为质 李万宗常年打理生意,多在场面上行走,知道当今这种世道,乱世草莽多豪杰,天理难存求苟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攥紧夫人的手掌,充耳不闻打算赶路要紧。 可是李夫人却停下了脚步,仔细辨认了一下喊声传来的方向,“当家的,好像是个女孩子喊救命。” “夫人,天黑路险,咱们还是赶路要紧。” 可是李夫人却挣脱了丈夫的手腕,“这荒郊野岭的,不知一个年轻女子怎么会遇到危险,我们去看看能不能帮她一把吧。”说着,就执意要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李万宗再三阻拦未果,无奈的叹了口气,只好跟在夫人后面,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朝密林深处走去。 “救,救命……”声音听得越来越真切,间或又有男人粗暴的呵斥,“叫,再叫今天就把你剁了喂狼。” 李万宗扯了扯夫人的衣襟,还想做最后的劝阻,哪知夫人却执拗的紧,非要去看个究竟不可。 终于,转过一处山角,夫妇二人面前豁然开朗,是一片隐藏在乱林之间的空地,不过空地上有不少被连根铲除的灌木,也可能是人为砍伐出的空地以做它用。 空地中间,十几只火把围绕着两个无助的身影,一个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另一个还在犹自挣扎的女孩,一袭绿衫已经被扯出不少口子,领口也明显被撕扯过,露出一段雪白的胸口,只得用双手紧紧的盖住,颤抖着嘴唇还在苦苦哀求,一双充满惊恐的眼睛,想在周围的人群中找到一丝丝怜悯。之前的救命正是这绿衣少女喊出的。 再看那十几个黑衣大汉,为首一人虎背熊腰,还束着宽大的腰带,故意敞开前襟的胸口上,刺着一只张牙舞爪的斑斓吊睛猛虎,随着火把摇曳的闪光,似乎随时都要扑出来吞噬活人一般。 壮汉旁边一个身形干瘦的汉子,尖窄的额头上挂着一个黑布包裹的眼罩,盖住了一只右眼,高举手中的火把,照着蜷身半蹲在地上的少女,眼睛里流淌出贪婪之光,但碍于猛虎壮汉,强压心中的邪念,讨好的说道, “大哥,这小娘子八成还是个雏,既然踩了咱们的盘子,自然应该先孝敬大哥,就是大哥开心过了,能不能让咱们兄弟们跟着沾沾光。” “对啊,咱们兄弟们也跟着大哥沾沾光。”旁边一众豹头环眼的家伙各自挥舞着手中的家伙,吆喝着起哄,把那绿衣少女更是吓得瑟瑟发抖,她低头又摇了摇地上躺着那个身影,“爹,您醒醒,您快醒醒啊。” 躺着的人口角还在不断淌着鲜血,却再也没有一丝生气,少女见状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李万宗一看围拢少女四周的那些凶神恶煞的嘴脸,心中倒吸一口凉气,拉着夫人的手就想转身逃走,哪知这块空地空旷,他们手中的灯笼刚刚转过山角的巨石,顿时就被一众山贼发现,想必他们之所以选择此处,也是因为不便于被人包围或者埋伏。 “什么人!”精瘦的山贼虽然独眼,却又是最为精明的,一见身后的闪光,猛地大喝一声,既提醒同伙的注意,也是试探李万宗夫妇到底有多少人。 李夫人被这粗暴的一吼吓得迈不动步子,李万宗看逃跑无望,也只得硬着头皮前行几步,稳了稳心神,双手抱拳, “众位好汉,夜路难行,我们夫妇二人迷路误闯了你们的宝地,不知众位好汉可否给我们指条出路。” 李万宗看着山贼们手中雪亮的兵器,虽然心中惊惧,但回想着自己多年在场面上行走的经验,先不要自乱阵脚,或许能找到一线生机。 “夫妇二人?”独眼山贼心里乐开了花,推搡着一个手下挡在自己前面,拿着火把凑了上来,特地照了照李夫人的脸庞, “呦呵,今儿不怪我出门眼皮直跳,这还又送上门来一个小娘子。”又用目光在李夫人的身子上扫来扫去,看到李夫人虽然年近四十,但常年登山给儿子送水送饭,曲线依旧是楚楚动人,独眼艰难的咽了口口水, “大哥,要不小娘子就留给大哥,这个半老徐娘就赏给我做老婆吧。”在确认来人真的只有夫妇二人时,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小山贼,上手就要来抓李夫人。 发妻受辱,李万宗捏紧了拳头,只是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一旦惹怒了这帮山贼只怕是会自讨苦吃,于是也只得陪着笑脸,“使不得,使不得”的拉着李夫人躲闪。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李万宗的脸上,他的身体晃了几晃,随即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 “再不闪开,老子先给你放放气再说。”独眼冲李万宗晃了晃手里的钢刀。 独眼的轻薄之语,气的李夫人脸色铁青,但为了稳住众人,也为了保住自己的丈夫,李夫人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紧咬了自己的嘴唇一下,顿时口中泛起一股血腥味儿。 不过,想到这山贼嘴里竟然还能冒出“徐娘半老”这样的表述,李夫人仗着胆子决定冒险一搏 “这位大哥别拿我开玩笑了,看您也是饱读诗书之人,一定是遇到什么难处才委屈山林。您看我也人老珠黄,那个女娃又青涩难驯,想必也不会疼人。我家老爷尚有点积蓄,愿赠与众位兄弟找份更好的营生,兄弟们都能有个落脚之地,再娶个会疼人的暖脚之妻,岂不比现在更好。” 李夫人本意是想用金钱铺路,买通山贼放过自己和那个绿衣少女,哪知这话里的意思却被猛虎老大品出了别的味道, “这婆娘是啥意思?莫不是让我们散了伙,拆了生意?那我还算什么老大?”猛虎老大腆着肚子前走几步,这才看到李夫人也的确是风韵犹存,比起那绿衣少女又是一番味道,吸了一下嘴边的口水,恶狠狠的说道, “你这婆娘敢来拆我的招牌?告诉你,大爷看上你是你的荣幸,再说,难道我就不能先把你俩砍了,再去你家刨点银子。老二老三,按住那个男的,我先砍了他的脑袋再说。” 李夫人挺身挡住丈夫,“我一介女流说话不周,大哥莫怪。” “哦,这还差不多,来,那就赶紧让我消消火,就不怪你喽。”说着,猛虎老大淫笑着向李夫人伸出一双熊掌一样的大手。 这下,连李夫人也没了主意,吓得连连后退。 “大哥,”眼看着李夫人就要吃亏,独眼却突然站了出来。老大被独眼阻拦满脸的不悦,“老二,你放心,大哥玩够了自然是你的。” “不是,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说着,独眼把猛虎拉到一旁,对他耳语几句,“老大,我看这俩人身上穿的绸缎品质上乘,应该家私不少,不如您先消消气,让那个男的回去把所有的家产都送过来,然后再把这老娘们赎回去。” “是么?”猛虎老大按照独眼的分析看了看李氏夫妇的衣衫,的确如独眼所言,可是又心有不甘,“妈的,老子合着不要那点破钱,也要把这女人给办了,咋了,独眼,你还真看上这女人要给你当老婆了。连大哥都不能先尝尝了?” “不是,不是。”独眼连忙解释,“大哥别误会我了。只要是大哥看上的,兄弟们谁还敢僭越觊觎。我只是想着先用这娘们做人质,不怕那小子不把所有的家产拿过来,等到咱们把他的家底端了,到时那这娘们还不是大哥的,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老大听到这话,才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拍了拍独眼单薄的肩膀,“都说读书人心眼多,老二你是真特么坏。好,那就按你说的办。还有,僭越是啥意思,以后在我面前别老整这酸唧唧词。” “是是,大哥教训的是。”独眼唯唯诺诺的奉承几句,让人把李夫人绑了,押到营地后面的山洞里。那个绿衣女子原本升起的一丝幻想彻底破灭,一边哀嚎着,一边看着贼人把父亲的尸首抬到这片平地一旁的山崖边扔了下去。 她顾不得少女的矜持和尊严,磕头如同捣蒜,求这些贼人们放她一马,哪知换回的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终于,头破血流,精疲力竭的少女再也不敢有一丝反抗,眼神木讷的被老大那双熊掌抓住胸前的衣襟,扛到肩头,进入密林深处。 李万宗仗着胆子想要拼命抢回李夫人,却又被一众山贼揍了个鼻青脸肿,被反绑双臂的李夫人大喊一声, “住手。” 众人竟然真的停下手来,李夫人又对独眼说,“我丈夫这人有点死脑筋,让我骂他两句他自会回去取钱回来。” 独眼出人意料的按照李夫人的意思喝退了手下,大概是为了彰显自己是个读书人,还和众人退后几步。 李万宗这才爬到李夫人近前,李夫人心疼的看着丈夫身上的累累伤痕,强忍眼睛里的泪水,压低声音说,“对不起,救人不成,害的你也落入贼人之手。我刚才的说辞只为骗这些强盗放过,夫君离开后尽快找到光儿带他回家,再也不要来此处。” “不!”李万宗不舍。 看身后的贼人们又围上来,李夫人突然提高了声音, “你我夫妻一场,自该同心同德,我求夫君的事情请务必做到,妾身价值几钱全凭夫君掂量!” “夫人!”李万宗泪如雨下。 “夫君,承蒙夫君不弃,风雨同舟数年,请夫君务必答应……”说完,李夫人眼噙泪水,转身随着押解的众人,抛下了还在啜泣的李万宗。 李万宗捶胸顿足,却又毫无办法,再抬头时,眼前已经没有了众人的身影。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55章 身陷囹圄 李万宗夫妇结为夫妻,是媒妁之言加父母之命,谈不上青梅竹马或者一见钟情。但婚后李夫人遵从妇道,勤俭持家。李万宗家风秉正,行商处事都循规蹈矩,夫妇二人相敬如宾,他们的感情可以说是日积月累,愈久弥坚。 不曾想这夫妇二人还在为独子李重光悟出剑气而兴奋之时,却突然遭遇了飞来横祸,半路上李夫人救人不成,反被恶人挟持为质。 李万宗被暴打后,大脑一片空白,看着众人挟持夫人离去,密林之中只剩一片空寂,他的脑海里回荡这李夫人反复嘱托的话语,找回重光,脱离险境,不要再回来。犹言在耳,身影却不见,李万宗感觉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等他终究还是回过神来,悲怆的大叫一声,“夫人啊!”顾不得身上的伤痛,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按照夫人的嘱托,一瘸一拐的先去找回李重光。 这晚李重光也没有闲着,他还正在为悟出剑气而兴奋不已,只是这剑气似乎还有些桀骜难驯,并不能随心所欲的为他操纵。李重光又试了多次,可惜这剑气有时可以激发,有时又顶多只是流云舞动出的一声呼呼作响的风声而已。 李万宗赶到九曲溪旁的悬崖边上,看到儿子李重光还在自顾的舞动着家传神剑流云,心中却因牵挂李夫人而焦急不已,“重光,你还练什么练,你娘都要被你害死了!” “什么?” 李重光看到父亲,意外之余原本还想给父亲露上一手,哪想到被父亲劈头盖脸又是一通责骂,连忙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本父子二人就因为悟道一事多有争执,父亲李万宗觉得不到十岁的李重光如此叛逆,非要拧着去悟什么传说中的剑气,根本就是异想天开,荒废时光。要不是李夫人从中调解,李万宗原本是打算绑也要把李重光绑回到家中,逼他读取功名的。 如今,一心急着救回夫人李万宗,一看到李重光还在玩弄那把宝剑,忍不住把心中的焦虑爆发成一顿埋怨。 等到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十岁的重光拎着宝剑就要冲去救人,却被万宗拦住, “你要干什么去?” “你竟然看着我的母亲被恶人掳走,我没有你这么窝囊的父亲!”情急之下,父子二人的情绪越来越激动。 啪,万宗甩起膀子,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的印在了李重光的腮帮上, “逆子,如果不是因为你非要在这儿呆着,如果不是为了给你送饭,你母亲怎会被歹人掳走,她特意交代我带你回家,你到现在还不肯听她的话么?” “不,我要去救她。”重光还想坚持,啪,又是一记耳光。 最后,李重光有一万个不愿意,还是被父亲硬拉着下山,先回到家里再想办法救人。 回到家里的李万宗头脑清醒了一些,他先是把家中所有的细软现银全部归拢起来,打包在一起准备去赎人,想了想又觉不妥,于是亲自跑到县衙去报官,请求官府出面一同救人。 李万宗找的是武夷县令梁正,听闻这是一起绑架大案,县令也不敢怠慢,召集一众捕快衙役,准备随李万宗一同上山救人。梁县令还特地交代李万宗,务必要带够赎人用的银两,银两越多越能麻痹这帮亡命之徒,这样,在救出李夫人的同时,顺势聚而歼之。 李万宗自是感激不尽,特地从家里的财宝中选出一只上等的镶金玉如意,想着先孝敬给梁县令,却被县令一口回绝,“救人要紧,现在怎么还想着贿赂本官?” 李万宗自是再次叩谢。 出发前,李重光带着自己的流云宝剑,要随父亲一同前往,却被万宗一口回绝,“你这个逆子,还嫌害你母亲不够?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别再给我们添乱了!” 李重光这时却显得比李万宗考虑的更加周全。他劝阻父亲,一旦贼人发现惊动了官府,势必会对母亲更加不利,应该先把人赎回来以后再图其他。 “你懂个屁!那样,恶人拿到细软更会把我和你母亲撕票荒野,你没看到他们杀人不眨眼的架势,你个小孩根本什么都不懂。” “所以父亲更需要带上我一同赎人,我这把流云……” “去去去。”救人心切的李万宗根本没心思去关心李重光会有什么主意,只是一门心思的尽快上山赎人,为了避免李重光再捅什么篓子,万宗离开前还特意用了铜皮铁索,把这个不省心的孩子锁在了书房之内。 …… 武夷后山,山贼们的巢穴。 “老大真是威猛,那小娘子的叫声都快把咱们的洞府给震塌了!” 猛虎老大终于从前厅的洞穴出来,手下这些虾兵蟹将立刻围拢上去,各种逢迎拍马,夸其勇猛。 老大虽然是个悍匪粗人,但是也明白手下这些小喽啰的心思,拍了怕泛着褶子的后脑勺,“这丫头果然够劲儿,兄弟们也都过去尝尝鲜吧。记住,按照顺序来,不能打架!就从老二开始吧,咦?老二呢?” 一个手下喊道,“二哥在亲自看管那个后来的老娘们呢,说是她可值钱了,怕她跑了。” “嗯,还是老二有心。”老大打了个大哈欠,手掌合了合快张成一个碗口的大嘴,“你们去吧,我先回去休息会儿。” 一个个面目狰狞的悍匪,一听老大这话,兴奋的一阵嚎叫,山洞之内,已经被折磨半死的绿衣少女目光呆滞,除了身上的伤痕累累,下身也在流淌着鲜血。 可是这群野兽一样的恶人,谁会有心去怜惜这样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少女,只顾得排在洞口,兴奋的听着洞内的动静,生怕自己排不上号。 山贼们盘踞的这个山洞,洞内有洞,四通八达,其中有几个独成一室的空间,被几个头目各自占据,里面只要安排上石桌石凳,住的倒也安逸。 其他小喽啰们只能各寻出路,多是找一处相对干燥的地段就当是自己的房间猫着。 猛虎老大就在靠近洞口的一处石屋内侮辱了绿衣少女,然后心满意足的回自己位于洞穴深处的石屋内休息,一众小弟随即排在洞口处等着分一杯羹,却独独不见了独眼老二。 独眼老二此刻正蹲守在关押着李夫人的监牢前,面沉似水想着自己的心事。 监牢里的李夫人听着绿衣少女的哀嚎渐渐弱了下去,心中颇为不忍,再次祈求,“二当家的,我看你是个好人,能不能劝诸位兄弟们手下留情,莫害了那位姑娘的性命。” 哪知独眼突然暴走,手中操起钢刀一把砍在了李夫人脸庞的一根木头柱上,木屑横飞,溅到了李夫人的脸上。 独眼老二一声大吼,“就是你这种圣人,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总是想要去管别人,你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的衣服扒了!” “好啊,好啊!”一旁两个看守的小弟跟着起哄。 “你们滚蛋!”也不知老二今天这是怎么了,仿佛看谁都不顺眼,不过他似乎很快回过味儿来,“兄弟,这边不用你们盯着了,我一个人盯着足够了,你们也去前厅快活快活去吧。” “可是老大让我们盯着……”两人看了看监牢里面的李夫人。 “有我在就行了,怎么,你们说我还看不住一个女人么?”老二没好气的说。 两个小弟赶忙堆上笑脸,“怎么会?二哥出马,一个顶俩。”两个小弟顾不得继续开玩笑,心急火燎的去前厅“排队”去了。 监牢里瞬间安静下来。 沉寂了一阵,独眼大概是觉得无聊,主动找李夫人搭起话来,“我知道你对你老公说得是什么。”看李夫人没有搭腔,独眼又接了一句,“其实就算你不交代,我看你家那个窝囊废男人也不会来赎你的。” “那样更好。”李夫人不卑不亢的说,“他再来你们这,那也是羊入虎口。” “哦,想不到你这妇人倒还有些见识。那你打算怎么办,我们老大一向都喜欢祸害女人。你这样的,估计在他手里,活不过三天。” “那也比你们祸害我的家人好。”李夫人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独眼不禁又多看了李夫人两眼。面前这个年近不惑的女子,眼角的细纹已经隐约有了些许风霜的味道,但是却又多了一份岁月沉淀出的从容。这种平静和优雅让独眼感受到李夫人成熟的身体里蕴含着一种更为恬静的魅力,禁不住咂了咂嘴, “嗯,那我就等着看你是如何被我们老大玩死吧。” 回想起少女那一声声惨叫,李夫人不禁也有些发寒,她稳了稳心神,“二当家的,那你可否帮我一个忙,现在就把我杀了!” “哦?我为什么要帮你?”独眼对李夫人的兴趣显然并非装出来的,他和李夫人对话时眼睛里似乎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李夫人坦白的说,“虽然你一直在他们面前装的和他们一样,但我能感觉到,其实你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你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变故才委身于此的。” “呵呵,夫人你知道我这辈子最讨厌什么么?”独眼突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看李夫人摇了摇头,独眼突然又挥舞起钢刀,一刀一刀猛地砍向李夫人面前的牢门。仿佛想要把李夫人也一并砍成碎屑。 牢门是用结实的粗大圆木制成,这一刀刀砍在上面,飞溅出不少四散的木屑,眼看着几乎就要把一根木头砍断。 独眼还不解气,索性冲到牢房之内,一把抓住了李夫人的衣襟,扯着李夫人的衣袖把她拉到自己面前,李夫人几次想要挣脱,奈何却根本无力推开这个近乎疯狂的独眼。 “老子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娘们的自以为是!我就是喜欢当山贼,谁说我和他们不是一路人,我现在就要把你给办了,让你看看我们是不是一路人!”说着,就要去撕扯李夫人身上的衣物。 “你这个畜生!”李夫人终于放弃了所有的幻想,但她还想要守住自己最后的贞节,趁着独眼一愣神的功夫,终于挣脱了他的禄山大爪,随即一头猛地向身旁的岩壁上撞去。砰的一声闷响,李夫人的额头顿时血花四溅。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56章 天地不仁 石洞之内的岩壁异常坚硬,表面还突兀着许多锋利的棱角。李夫人这一头撞得个血流满面,倒把独眼给吓得一愣。他慌忙从地上扶起几近昏迷的李夫人,想用手掌去压住她头上的伤口,那带着体温的鲜血还是从指缝间汩汩流出。 独眼另一只手从衣襟下面挑了一处相对干净的布角,嗤啦一声撕扯了下来,然后把李夫人额头上的那道伤口紧紧的缠上,布条很快再被鲜血浸透,但好在出血可以渐渐止住了。 看李夫人还要挣扎着从自己的怀里挣脱,独眼脸上的暴戾之色平复许多,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 “李夫人,是我冒犯了,你不要动,我只想帮你止血。” 这声音里的变化让李夫人困惑的想要看看独眼,可惜她的双眼已被鲜血盖住,透过鲜血,看到的是一个红色的世界和一个模糊的身影。独眼看她不再挣扎,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角,然后又替她把反剪双臂的绳索解开。 “夫人,我叫董书生,非是在下斯文扫地,作恶多端。实在是天地不仁,世道不公……” 趁着李夫人靠着岩壁,喘气回神的功夫,独眼董书生讲起了自己的身世。 董书生原本的理想的确是做一个求取功名的书生。奈何十年寒窗不及奸佞的卑劣伎俩,参加乡试的时候,信心满满的董书生却落得个名落孙山的下场。 反倒是同村乡绅那个不学无术的儿子,一举高中,董书生心中不服,一纸诉状告到官府,请求官老爷彻查考场之中的猫腻。 要知道,通过考试求取功名,是大夏国那个目不识丁的开国布衣皇帝亲自定下的规矩,他自己吃尽了目不识丁的苦头,得势后诏令天下,凡读书之人,无论出身,皆可以学识论高低,凭才能入仕为官。 但凡敢在试举中徇私舞弊之人,无论身份背景,一经查实,格杀勿论。 大夏历朝的试举,便在天下师圣的画像和那些因为舞弊高悬的人头下举行,按理说这应该践行着开国皇帝的信念。奈何岁月流逝,大夏帝国的龙脉和先帝们身上的帝王之气已日渐衰微,如今的大夏看似依旧是歌舞升平,但却在一片盛世之景中暗流涌动,试场之内也不再是一片净土。 恰恰也是因为开国皇帝对试举立下的那些丹书铁律,试举场上不做手脚则以,口子一但打开,便是另一个深不见底的官场。 乡试的主考接到了官府转过去的状子,佯装核对一番,得出结论,董书生才疏学浅,嫉贤妒能,肆意诬告,念其初犯,杖责四十,逐出朝堂。 好一个文弱的董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在庭杖下一阵哀嚎,险些被庭杖打得背过气去。回家以后,躺了个把月才算是捡回一条命,恢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一把火将相伴多年的书简烧了个干干净净,而后开始扛着锄头,侍弄起家里的几分薄田来。 似乎是天道酬勤,这抛弃了圣贤书的董书生种起地来倒是颇有心得,几年下来虽然日子依旧清苦,但身体强壮了不少,而且粗茶淡饭之余,还托人说了一房正经人家的亲事。 虽然过门的媳妇目不识丁,但人却很善良,董书生的小日子开始过得有滋有味,试举之事也就渐渐成为了过往。 可惜宿命似乎是早有安排,就在董书生自认为已经与命运握手言和时,命运却再次捉弄了他。 大夏最低一级的行政长官是为县令,任期满后,县令会被异地征调,实行轮值管理。初衷是为了避免长官与当地的泼皮无赖相互勾结。 这一年,董书生生活的地方新来了一个县令。新官上任,先将董书生一户分摊的赋税上调了一倍,这让原本清苦的书生毫无办法,几乎到了青黄不接的地步,只好更加没日没夜的劳作,好在妻子通情达理,看董书生日日辛苦劳作,更加勤俭持家,虽然衣服上打着层层补丁,依旧陪着书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毫无怨言。 这一日,书生忙完地里的活计,带着一身疲惫,扛着锄头回家,刚到门口,就听到屋里传来妻子的哀求, “官爷,官爷。这是家里唯一的一点口粮,您可不能就这么抢了去啊。” 董书生不知何事,加紧脚步,一路小跑的冲入房门,发现家里已经被砸的七零八落,破碎的锅碗洒落一地,而自己的妻子,正在从一个虎背熊腰的衙役手中,抢夺一个落着补丁的米袋。 衙役不耐烦的一把推开董妻,“干什么,干什么?你一个刁民还打算对抗朝廷不成?县太爷的公粮你们迟迟拖欠不缴,现在还想袭击官差?” 董书生一把扶住差点跌倒的妻子,不禁怒火中烧,但看到哭哭啼啼的妻子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吓得浑身发抖,心中不忍,于是强压怒气,拱手作揖, “官爷您行行好,这点口粮是咱一家老小的命啊,您这一下全都拿走,那不是让我们没有了活路嘛。” 衙役站在清瘦的书生面前就像是一截铁塔,他一把又把书生推到在地,“你这刁民还好意思说,就为你家这点破事,也不知道要害得我跑多少趟腿。怪只怪你瞎了狗眼,得罪咱们新来的县太爷。” 新来的县太爷?董书生一脸迷茫,不过想想,这赋税的确是随着新来的县太爷发生变化的,他想请教这个衙役,自己一介农夫,连亲戚都鲜有来往,怎么会得罪一个新来的县太爷的? 衙役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你自己做的孽我哪知道。就为收你家这点破粮,我的靴子都快磨破两双了。” 董书生想不出自己怎么会和新来的官老爷打上官司,但是又从衙役口中问不出什么,只好再次起身夺那一袋保命的口粮,奈何力气实在比不过高大的衙役,几番争夺之下,愣是被衙役拖到了院子里。 “孙捕快,怎么这点小事也办不好?”不知什么时候,院子里已然站立着一个身影,一声喝问把孙捕快吓了一跳。 “梁大人。不是小的不尽力,你也看到了,这些刁民有多可恶!”蛮横的衙役竟然一脸媚笑的讨好院中之人,董书生扭头一看,顿时一切都明白了。 新来的县令正是自己当年检举的乡绅之子,梁正。 梁正一身崭新的官服,虽是帝国最底层的官员,可是从某种意义上说,却又是权利很大的官员,因为他们代表帝国直接管理着手下的百姓。 董书生心中莫名一寒,双手松开了米袋,这下衙役没有防备,原本二人还在力争,董书生这一松手,衙役没稳住身形,一路噔噔倒退几步,最后一屁股墩坐在地,手中的米袋飞了出去,里面的几升糙米洒落一地。 见此情景,梁正双眉一竖,“董书生,你竟敢抗法不从,孙捕快,给我绑回衙门,再行审问。” 董书生被安上这一罪名,顿时傻了眼,一旁的妻子反应过来,跪倒在梁正脚下,一头磕到地上,“大人,您放过我当家的,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董书生此刻已经明白,梁正是冲着自己来的,也更加确认当年梁正考取功名时已经和官府先有勾结,董书生饱读诗书时,血管里流淌过的那股子文人风骨渐渐苏醒过来。 他平静的走到妻子身旁,搀扶起还在磕头不止的妻子,心疼的替她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家里的,这事和你没有关系,我跟着大人回去就是。” 妻子是普通人家老实巴交的女儿,看着自己男人那一脸的平静,多少看出一些端倪,心中的忐忑之情愈加沉重。 “当家的,官老爷大人不记小人过,你怎么冒犯了他,赶紧给他赔礼认错,求求他吧。” 董书生用拇指刮去妻子挂在眼角的泪水,“不怕,我董书生一生光明磊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好啊!”梁正激动的打断了董书生的话,原本他就是来羞辱董书生的,可是没想到这厮竟然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还昂首挺胸的,把自己当成一个人物了。 梁正想从董书生身上找回面子,却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他倒背双手,气的脸色铁青,在院子里踱来踱去,寻思着该怎么好好收拾这个差点害的自己人头落地的穷酸书生。 看着董书生满目怜惜的安抚自己的妻子,梁正眼珠一转,一个恶毒的念头升入了脑中,他假意走上前去,“这位大嫂,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我身上穿的是咱们大夏朝廷的官服,自然要按照朝廷的规矩办事,董书生抗税生事,我也会念着他是初犯,从轻发落的。” 又是初犯,想起自己检举试举舞弊时,就被以初犯为由,蒙冤受刑,明面上还要感谢官老爷的宽厚仁慈,如今梁正又祭出这个托辞,看来他已深得官场的奥妙了。 于是书生长叹一口气,转身就要跟着县太爷回衙门里任其发落。 哪知梁正却并不着急,继续盯着董妻,“要不,大嫂再去屋里找找,尽量找些钱粮或者杂物,能让我向上面交差,我也好放过你家男人。” “啊?”董妻没想到官爷的态度突然转变,顿时连眼泪都顾不得擦干净,转身就往屋里跑,“多谢大人开恩,多谢大人开恩,大人您看家里还有些什么入眼的,我们尽数上缴。” 梁正突然的转变,让董书生也莫名其妙的摸不着头脑,但看着妻子领着梁正进入屋内,突然后背一阵发冷,大叫,“夫人!不可!” 董妻刚想应答丈夫,梁正却已经尾随着她进入屋内,反手就把身后的房门砰的关上,随即传出一声顶住门栓之声。 董书生心中大骇,挣脱衙役就冲到了房门前,干瘦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用肩头撞得整扇门板哐哐作响。 一旁的衙役也有些纠结了,心想这县太爷是怎么想的,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想要去霸占一个村姑。虽然这村姑正值当年,可是冒着如此的风险行事,也太不值当了吧。 屋内传出一阵家具被撞得东倒西歪的动静,董妻刚喊救命,随即就是一阵呜咽,应该是嘴巴被捂住的动静,董书生发了疯似的撞门,门板开始摇摇欲坠起来。 衙役也开始拍门,“梁大人,梁大人……” 屋内传出梁正如同鬼嚎的阴森声音,“孙捕快,本官要亲自审问这个刁妇为何敢抗捐,你要是连她的同伙都拦不住,回去也就不用当捕快了!” 同伙自然指的是疯狂砸门的董书生,衙役权衡一番,毕竟饭碗重要,于是就去拦腰抱住董书生,还压低声音劝阻,“谁让你得罪了官老爷,说不定他得手以后能放过你们呢?” “你们这群衣冠禽兽,放的是什么狗屁。梁正,你敢动我家娘子一根手指,我,我,我咬死你!” 孙捕快的臂膀比董书生的大腿还粗,紧紧的箍住董书生单薄的身形,董书生拼命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挣不脱,屋内妻子不断挣扎喊叫的声音越来越小,梁正一边作恶,一边还故意羞辱董书生, “你这刁民,不是喜欢告状么,你现在该去告我玩了你老婆了吧。你去告啊,快去告啊……” “啊!”董书生的眼珠子几乎努出眶外,他撕心裂肺的叫喊快要把孙捕快的耳膜都震破了,孙捕快一走神,被董书生一口咬住了手指,这一口承载了董书生太多的仇恨,活生生的把孙捕快的食指给咬了下来。 孙捕快吃痛,一松手,董书生脱身出来,吐出口中的断指,继续像发了疯似的撞击着房门,“梁正,你这个畜生,告状的事是我做的,你有什么事冲着我来,祸不及妻儿啊,祸不及妻儿啊……” 孙捕快也被断指上传来的疼痛激怒了,顺手抄起刚才董书生丢在地上的锄头,狠狠的朝着董书生砸了过去,“我让你咬我!” 董书生听到身后的动静,下意识的回头,砰的一声闷响,锄头结结实实的砸到了他的脸颊之上,随即,书生眼前一黑,带着满脸的鲜血,缓缓的倒了下去。 …… 也不知过了多久,董书生才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他的半张脸已经没有了知觉,或者是过度的疼痛已经瘫痪了那里的神经。 他拼命扒开脸上糊着的粘稠的血浆,勉强睁开剩余的一只眼睛,发现已经是半夜了,四周安静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想起妻子,他踉踉跄跄的挣扎起身,摸索着进入到一片漆黑的屋里。刚一进屋,就被屋里四处散落的家什绊了几个跟头,手掌和身上随即被一地的碎片划出不少口子, “夫人,夫人。”他一路挣扎着,摸索着,最后,在靠近床边的地方,终于摸到了一双裸露着的大腿。 “夫人!”董书生心中一颤,一股窒息的感觉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那双冰凉的大腿轻飘飘的在空中晃来晃去,董书生自己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随即又挣扎着起身,想要把悬在房梁上的妻子解下来。 一番折腾,终于,哐当一声,妻子沉重的身子砸了下来,董书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累累伤痕,紧紧的把妻子抱在怀里。可是那具尸体已经凉透,董书生再也不能把这个抱了无数次的身子暖热了。 无边的黑夜笼罩下,孤独的茅舍里,一个脑袋开花的男人抱着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这和森罗地狱又有何区别。须臾,一个悲怆如厉鬼的声音骤然响起, “天地不仁……天地不仁……天地不仁……”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57章 书生出逃 昏暗的山洞里,听着独眼董书生的故事,李夫人不禁慨叹一声,“可怜你的那位妻子了。乱世之中,我们女人的命运尤为轻贱……” 李夫人本是有感而发,轻声慨叹,哪知又刺激到正沉浸在忧伤中的董书生,他一把紧紧抓住李夫人的臂膀,“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啊!” “这也怨不得你,只是这个世界难容你的正直罢了,我想你的妻子也不会迁怒你的。” “对,对,她不会怨我,她不会怨我的。”董书生无神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面前的空地,仿佛在无形中,又看到了那个与他同甘共苦的妻子。 李夫人这才明白,如果不是寄身于打家劫舍的山贼这副躯壳,只怕董书生早就崩溃了。但是神神叨叨的董书生却突然想起一件事, “娘子,对不起,李夫人,那个身上纹虎的头目,杀人不眨眼,你这样刚烈的女子,他更是不会放过。” 说着,董书生就拉着李夫人的衣角,“走,趁他们都在……”他原本想说其他人都在祸害那个绿衣少女,看了一眼李夫人眼中的怜悯之色,终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趁他们不注意,我这就送你回去。” 于是,在董书生的掩护下,两人一路逃出了强盗们盘踞的山洞,两个在洞外设的暗哨虽然看到了他们,但听二当家的说这是老大的安排,也就只好放行。 山贼盘踞的山洞在密林深处,进出的通道有几段是完全被杂草灌木覆盖住的地方,李夫人又身上带伤,脚程本就不快,二人一路磕磕绊绊,直到天光微亮,才勉强走到了有山路的地方。 此时的李夫人已经面色惨白,喘不上气来,“董大哥,能否停一下,我实在走不动了。”他们所在的地方,已经到了昨晚劫持绿衣少女的那处平整之地,借着东方微亮的曙光,李夫人才看清楚,这处平整之地位于山腰,隐藏在一块巨石背后,而平台的另一边,是笔直的悬崖峭壁,峭壁之下,正是九曲十八弯的九曲溪,那个绿衣少女的父亲,昨晚就是被从这里抛入山下的九曲溪的。 李夫人心中担忧起来。这么看来,那此处应该距离儿子李重光悟道的那处山崖应该也不会太远,希望李万宗已经把孩子接回家里了。 董书生看了看这一路上,李夫人的罩衫又被灌木划出不少口子,此刻她又面带愁容,明白这一路奔波也确实为难了这位夫人。也多亏了李夫人平时没少走山路,要是寻常女子,即使没有受伤也不堪忍受如此艰难的奔袭。 “此处我们称之为点将台。” 董书生一边向李夫人介绍,一边准备扶着她坐下歇息,突然身后的灌木丛里传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杂乱的脚步声中还夹杂着一阵粗鲁的叫喊“奶奶的,就知道老二这小子一肚子坏水,竟然为了一个娘儿们背叛咱们兄弟,谁抓到他谁就是咱们的二当家,还有昨晚那个小娘子,老子还没吃着就想跑,没门!” 董书生后背一凉,拉起李夫人又想要跑,“夫人,不行啊,老大他们追上来了。再不跑就没命了。” 李夫人也听到了身后的动静,挣扎着起身,打算随着董书生继续亡命狂奔,可是身后的那些追兵更快,最前面的几人已经钻出了灌木,瞬间就看到了空地上的逃命二人。 “大哥,快看,他们在这儿呢!” “好,谁先抹了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谁就是二当家!” “好耶。”老大开出的条件很是诱人,追击的匪徒们早就摸熟了这一带山路,一边嚎叫着,一边很快就把逃跑的二人围到了中间。 老大这次连上衣都没有穿,胸口纹的那只青蓝猛虎似乎也从睡梦中醒来,被晨光照得更显凶恶,“忒奶奶的老二,我是欣赏你的脑瓜子灵活,能识文断字,虽然你入行最晚,但也给了你个二当家的位置。你这不识好歹的东西,就为了这个娘儿们就敢背叛咱们弟兄?” “老大,我不敢背叛你,只是这夫人性子刚烈,我怕她扫了老大的兴致,打算逼她跟催一下赎金。” “放你的狗屁,你不提她我还不来气,昨晚一见到她,你就想讨她做老婆,咱们兄弟一向都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当时给你面子,才没有当众办她,今天,我就当着你的面,把你这老婆给办了!” 这猛虎老大的威胁把董书生和李夫人都吓了一跳,他们都知道这匪首手段毒辣,这么恶毒的事情,说的出来,就做得出来。 “当着你的面,睡你的老婆,”匪首老大的这句话像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狠狠的砸在董书生的心上。他又想起了自己妻子被逼死的那一幕。 手中的朴刀随即慢慢抬了起来。 “呦吼,可以啊老二,你还有胆子用刀呢,我一直以为你只会靠嘴巴去嘀咕人呢。不错,不错。” 老大说着,赤手空拳的逼近董书生。 董书生的确没有亲自杀过人,他葬了妻子以后,曾经跟踪过梁正,奈何这小子坏事做尽,因此也就格外小心,出入都有一众衙役相随,即使到风月场所淫乐,也都有手下把门,董书生几次想要下手,都被梁正发觉,如果不是他跑的快,只怕早就被梁正抓住,身首异处了。 最后董书生看复仇无望,又因为没有了劳作,地里也就没有了收成,索性上山落草为寇,过上了刀口舔血的日子。但是,他的刀却并不快。 青虎老大连兵刃都不取,不断逼近董书生。 “啊!”董书生大喊一声给自己壮胆,然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一刀劈了出去,哪知这青虎只是手腕一抬,竟然硬生生的把董书生的朴刀给抓在了手里。 董书生摇晃几下,朴刀却像落了根似的牢牢的钳在青虎的手里,青虎脸上更是露出狞笑,“老二啊,看来我真的要让你领教领教山贼应该有的实力了。” 说着,青虎伸出熊掌一样的宽大手掌,握出了一个沙包一样的拳头,这拳头就像一把石锤,一拳结结实实的揍在董书生的脸上,董书生的眼罩被打飞,露出了已经并没有眼球的眼眶,样子十分恐怖。 但董书生挣扎着,坚持没有倒下,反而趁着青虎出拳的瞬间,终于从熊掌里拔出了自己的朴刀,旋即,又是一记猛劈,可虎背熊腰的青虎竟然轻松一跃,再次让朴刀扑空。 “这一拳给你长长记性。”话音未落,又是一记重拳,再次击中董书生的面目,须臾之间,董书生的鼻梁断裂,面门鼻血飞溅,人也踉踉跄跄的几乎昏倒。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58章 冤家路窄 青虎一脚踩在倒地的董书生的胸口,这势大力沉的一脚显然踩断了可怜书生的几根肋骨,噗的一口鲜血从他的口中喷射出来。 青虎老大嗜血成性,看到董书生口喷鲜血,乐得哈哈大笑。 “老三!”青虎大喝,吓得身旁的老三打了个哆嗦。 “你来把这厮的脑袋割下来,以后你就是咱们山寨的第二把交椅。” 老三听到招呼自己,心中咯噔一下。平日虽然也打家劫舍,但是他原本也只是一个活不下去的乡民而已。况且平日和董书生私交甚好,磨磨蹭蹭的走上前来,抬起了手中的朴刀。 “怎么?下不去手?”青虎老大脸色一沉。 老三心惊,如果今天不把董书生的人头割下来,只怕老大就会把自己的头给割下来。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老三,给哥哥一个痛快。”董书生挣扎着喘上一口气,嘴巴里挤出了一句。 原本一直回避董书生目光的老三不由得看了一下地上的二哥,意外发现,书生的眼中竟然流露出鼓励的神色。 想想也是,平日里大家都是把脑袋挂在腰带上过活,没少打家劫舍,也知道随时都会落得如此的下场,此刻董书生又身负重伤,死,或许真是一种解脱。 “二哥,你不该背叛咱们兄弟啊。”老三终于鼓起勇气,借着这个理由,就要把手中的大刀砍下去。 董书生两眼一闭,“夫人,我马上就能和你团聚了。” 正在此时,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官兵来了!” 山贼们顿时一阵骚动,青虎也顾不得脚下的书生,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几个身着官服的衙役,转过挡住平台的那块巨石,瞬间和一众山贼来了个面对面。 青虎老大不愧为这伙山贼的老大,他没有像慌乱的手下准备四散奔逃,而是看了看对方的人数,衙役才不过十人,而自己的手下却有二十多个。 “我们不过是抓住一对通奸作恶的歹人,刚好可以交给官爷们处置,你们怕什么?”青虎突然冒出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句。 众山贼看到老大的镇定自若,也就稳住了阵型,一起迎上几个官差。 “你胡说!”官差身后转出了一人,已经被气的脸色铁青,青虎一看,竟然是昨晚回去筹赎金的李万宗。 “众位官老爷,这个女子正是我家娘子,昨日就是这些贼人绑了我家娘子的。” 为首的官差拔出了腰刀,这官刀比山贼们手中的那些刀斧钩叉雪亮了许多,吓得山贼们又是一阵骚动。 李万宗不顾对峙的双方,就想直接冲过去救出李夫人。哪知却被衙役的头目拦住,“你先别急,且有我们大人做主。” 一直走在最后面的知县大人此刻才缓步跟了上来,“你们各执一词,本官自然要好好研判。放心,大人自会给你们做主。” “大人?”李万宗一头雾水,这大人明明是拍着胸脯保证来解救自己夫人的,怎么这会儿还要琢磨个什么劲? 青虎看到知县大人露了面,更加镇定,众人没有留意到青虎与知县大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彼此传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青虎,是知县大人的一招妙棋。 岭南一带历任知县大人,都按照官场规则,压榨百姓,从钱粮赋税上中饱私囊,并且用污来的钱粮孝敬上司。 但这位知县,却另辟蹊径,眼见辖区内的百姓不堪重赋,流民四起,粮赋逐年枯竭。他想起了入仕前结交的江湖悍匪青虎。 邀请青虎来辖区内落草,帮他笼络山野间的流民。 这样一来,既能够间接的控制这些不安定的因素,青虎打家劫舍来的钱粮也会二一添作五,两人平分。 此外,知县又能够借助剿匪的名义,上请拨款,再污一笔。 最后,还时不时地的薅一下乡绅们的羊毛,美其名曰剿匪抚恤。 光明磊落的李万宗哪里会想到这一层安排,按照知县大人的提醒,把家里的细软一并带上,准备以赎人的由头,帮助知县大人引蛇出洞。 可李万宗并不知道,自己并没有驱狼逐虎,反而落入了进退路穷,腹背受敌的境地。 知县并没有搭理青虎。其实他心中另有打算,青虎不断招募流民,队伍扩张的速度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虽然青虎并没有流露出不轨之心,但是对于心狠手辣的知县来说,已经预感到青虎势大对自己并非好事。 此番前来,如果有机会,顺势除掉青虎倒也不失一个选择。不料双方竟然狭路相逢,尤其是一众山贼竟然聚在一起。知县大人就决定先看看形势再说。 可等他看到被青虎踩在脚下的董书生时,两眼一亮,脱口而出的说了声,“原来是你。” 一心求死的董书生,看清了来人的面容时,顿时额头青筋暴起,“啊!梁正!原来是你!狗官,我,我要咬死你……咳咳。” 青虎脚下发力,董书生胸口下陷,一阵咳嗽又喷出一口鲜血。 “哦,孙捕快,你来看看这可是上次意图偷袭我们的那个贼人?” 虎背熊腰的孙捕快上前几步,假意认真辨识了一下,“大人慧眼,正是那个贼人!” “好,好,看来咱们是遇到良民了。”梁正扫视了一下青虎,又环视了一下众贼人。 “大人,您误会了!”一旁的李夫人终于挣脱了控制她的一个山贼,冲着县令梁正喊到,“这帮贼人昨晚刚刚绑了一对父女,那个可怜的女娃还在他们手中。这个董大哥心怀正义,才想要帮我逃脱,您如今已经入仕为官,前途不可限量,不若原谅董大哥年轻时的冒犯之举,放过他吧。” 李夫人常年只顾持家,不常与外人打交道,她一心想着人性中都有良善一面,想着哀求一番,说不定能打动这位梁正梁大人,放董书生一马。 哪知此言一出,梁正的眼中顿时杀意更浓,原本他还在犹豫到底该如何取舍,但是听出李夫人也知道了董书生和自己之间的恩怨,顿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杀人灭口了。 “孙捕快,既然你也认出了这个贼人,我们就把他带回衙门仔细审问,还有那个刁妇,竟然与此贼人为伍,定不是什么好人,一同拿下!” “什么?”李万宗被眼前的变故惊呆了,万万没想到知县大人竟然会如此轻易的相信一伙山贼而构陷自己的妻子。他想要扑过去救出李夫人,却被孙捕快拦住去路,董书生仰天长叹,“唉,糊涂啊,你就像当年的我一样,注定要害死自己的妻子啊。” 就在众人还在纠缠的时候,李夫人突然趁人不备,推开了面前的阻拦,径直冲到李万宗面前,两人的双手终于紧紧的扣在一起, “当家的,我不是说不让你再来了吗。光儿,光儿怎么样了?” 光儿,李万宗想起自己带着衙役来救自己夫人时,不满十岁的儿子曾经力劝自己先不要惊动官府,却被自己当成幼稚之语,心中顿感懊悔不已,他并不知道梁正的过往,还在纳闷这知县为何只听山贼的一面之词。 “光儿被我锁在家里,应该无事。” 一旁的董书生冷笑一声,“呵呵,无事?” 李夫人明白董书生的意思,顿时跪倒在梁知县的脚下,“犯妇李氏,所犯之罪一概承担,皆听大人发落,所有家产一并上缴,只求大人放过犯妇的家人,他们并不知我所为之事。” “夫人?你在胡说些什么?”李万宗更是一头雾水,想不明白眼前这怪异的一幕幕变故。 “知县大人!”一旁的青虎终于耐不住性子,他担心这董书生被知县带回去再供出不利于他的消息,“这贼人昨晚劫持了我家岳丈,老人家不敌他这奸恶之人,被他生生推下了悬崖,我家娘子吓得至今昏迷不醒,既然他是惯犯,我唯求大人,替我家娘子做主。” 说着,也不等梁正点头,青虎抓住书生的脖领,就像拎着一只瘦弱的小鸡,董书生的双脚软塌塌的拖在地上,却不能阻止青虎的脚步。 梁正刚想阻止,青虎几步就已经走到平台的边缘,“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给我下去吧!” 董书生的身子就像一截枯树桩,被青虎粗壮的手臂抡圆了甩了出去…… 悬崖距离下面的激流百丈之高,片刻之后,平台上的众人才听到远远的传来一声重物落水之声。 面前的惨剧让李夫人目瞪口呆,想起昨晚听到董书生的心酸往事,原本以为可以和他逃出生天,却不想这世界竟然不肯放他一条生路,她想起董书生碎碎念道的天地不仁,不禁低声的哭泣了起来。 李万宗眼看着发生在面前的命案,知县和一众衙役却未加阻拦,他已经预感到今日是凶多吉少,但仍然想做最后的争取。他把身上所有的金银细软悉数交到梁正面前。 我李氏一家,先祖南越剑圣李慕白,虽然家道中落,置办下的这些家产,皆是清白所得,今悉数上缴,还望大人放过一条生路。 “本官一向秉公执法,你这番说辞是何用意,如若是清白所得,莫非想说本官是要污你这点破钱?我只想带你回去问清事由,但是如果你要是作奸犯科,被受害人抓住,我也没有理由替你开脱!” 事到如今,对于梁正来说,李万宗身上那点钱的确已经不太重要了,但是杀人灭口却是他此刻唯一的心思,他一面言语暗示,一边拼命的向一旁的青虎使眼色。 青虎为虎作伥多年,自然明白了梁正的心思,“大人,这淫妇勾结姓董的害我家老人性命,这姓李的窃得我们兄弟们的财产却又想栽赃大人,委实可恨,兄弟们,把这两个恶人也都给我投了下去喂鱼!” 几个衙役看着孙捕快的眼色后退几步,青虎带着自己的几个手下,架起李万宗夫妇就想再扔下悬崖,李万宗看到夫人被贼人轻浮的脏手猥亵,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一拳打在一个贼人的胸口,却迅速被其他几个山贼打倒在地,身上顿时中了无数拳脚。 李夫人看自己丈夫被打得口鼻出血,奋力扑上前去,把李万宗压在身下,自己也连连中招,被打得几乎昏死过去。 正当众人打得兴起,巨石方向传来一声稚嫩的童音怒喝,“住手!”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59章 流云出鞘 众人扭头,一个衣带飘飘的半大孩子,昂首挺立在遮挡山崖的巨石之上,雪白的衣襟随着山风轻轻拂动,仿佛是天上的仙童降临凡间。 李重光连夜挣脱了反锁的房门。一路追赶,终于也赶到了山崖石台。 他在山石后就听到了阵阵打斗的声音,人小鬼大的重光为了不暴露自己,又能查探敌情,纵身跃到了山石顶上。 等到看明白了石崖上的情形,这十岁的孩子竟然沉住了气,想着该如何才能救出自己的双亲。官差和山贼原本蛇鼠一窝,光天化日之下眼看那个董书生当众被扔下悬崖。自己才刚刚悟出剑气,要是想一下对付这么多人并没有把握。 正在犹豫之间,风云突变,眼见场内众人就要对李氏夫妇下毒手,李重光再也顾不得其它,大喊一声,从山石上一跃而下,落在了李氏夫妇身边。 这一招让众人顿时瞠目结舌,山石离地有数丈之高,而这个半大小子竟然落地无声,青虎老大不禁一缩脖子,“这小子会飞不成?” 围殴李氏夫妇的众人也都不由的后退了半步,李重光顺势护在他们身前。李夫人看清是儿子的身影,惊喜之余,却又开始惊慌不已,“光儿,你快离开这里!” “哦?一伙儿的。”梁正自言自语了一句,随即对孙捕快使了个眼色,“看来这一家子山贼真不简单,连这个小子都有些能耐啊。” 孙捕快心领神会,带着手下的几人偷偷在李重光身后扇形展开,堵死了李重光的退路。 此刻的李万宗也清醒过来,看到面前的形势已经是绝境,更气恼重光这孩子竟然自投罗网。他把自己怀里的那些金银细软尽数抛到山贼面前, “众位好汉,你们无非求财,我已经把所有的家当全部奉上,请你们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一旁梁正冷哼一声,“不见棺材不落泪,事到如今还不束手就擒?” 那帮衙役随即又逼近了几步,但是孙捕快倒并未出手。并非是他心怀怜悯,而是剑圣的名号他多少有些耳闻,刚才李重光这一招平沙落雁颇显功力,也不知这小子会不会还有别的厉害,孙捕快虽然逼近了一些,却想等着青虎动手。 青虎也不傻,诈唬了几句,也迟迟不肯动手。梁正一看情势不对,阴阳怪气的斥责,“本官亲眼看到这伙悍匪害人性命,你们不动手,打算是让我抓你们定罪么?” 青虎明白梁正这样的威胁不是纯粹胡扯,以他对梁正的了解,即使真做出这样的事情也实属正常,于是眼珠一转,对着手下挥手,“兄弟们,有官老爷给我们撑腰,你们还怕这个毛头小子么?都给我上呀!” 山贼们哇呀呀的怪叫着准备冲上来,“光儿!”身后的李夫人惊慌的提醒儿子,却见李重光缓缓抬起手臂,原来他的手中,带着的正是李家祖传的宝剑,流云。 流云剑藏身于一支古朴的剑鞘之中,剑柄似玉非玉,似金非金,握在李重光那精致的小手中略显笨重,但剑身一出,众人皆敢寒意大盛,剑身出鞘时擦出一阵仓啷的声响,余音缭缭,隐隐有龙吟之势。 “龙吟?”李万宗心中一惊,流云剑百十年间,从未轻易出鞘,一直供奉在李氏宗祠之内,但自己的父亲看到李重光这个小孙孙格外喜欢,看他又喜欢舞刀弄棒,随以族长之位亲自从宗祠中请出流云宝剑,并把宝物交给了这个小孙孙。 李万宗不服,为何自己碰都不能碰一下的宝物,竟然可以让自己的儿子当做玩具,反被老爷子训斥到,“我看出李重光这孩子就是要来重新光大我们吴越剑圣的威名。早晚有一天,他能让我们的流云发出龙吟的。” 剑圣佩剑,宝器流云,虎啸山林,龙吟九天。相传当年拥有了无双剑气的剑圣李慕白,每次出剑必会引发虎啸龙吟之势,江湖随传,虎啸龙吟,神鬼莫行。 莫非这流云宝剑,在沉寂数百年后,终于要再次发动龙吟了么。李万宗看着儿子那还略显单薄的背影,竟然有几分高大之感。 山贼们没有人听懂这龙吟之声,反倒觉得这一个半大娃娃,拎着一把比他手臂还长的宝剑显得有些滑稽。 纷纷叫嚷着,打算给这不知天高地的小子一些教训。 然而李重光却并没有和他们纠缠的打算,身形晃动之间,只留下一道残影,梁正还正在指挥着众人一起上,突然脖子一凉,竟然没有看清李重光的身影是如何出现在自己面前的。 李重光身体还没有发育完全,比梁正矮了一个脑袋,可是流云的剑锋冰冷异常,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重光明白,自己一个小孩的体力有限,如果不能擒贼先擒王,只怕耗也会被这几十号人马给耗死的。 剑圣留下的心法意随心动,念由心生,心意所致,他已经把手中的宝剑架到了贼王县令的脖子上。 梁正虽然一贯心狠手辣,但是被人制住这还是第一次。虽然对手的年龄让他觉得有些丢人,但保命要紧的信条还是让他立刻换了一副嘴脸, “小哥,我可是朝廷命官,咱们有什么误会,先把剑放下再说。” 梁正的语气一转,现场的其他众人也都没了主意,孙捕快想要上前解围,却被梁正抬手制止, “你们都不要动,我相信这位小英雄也不会拿一家性命和朝廷对抗的。” “放过我的父母!”李重光开出了自己的条件。 “当然,当然。”梁正连连点头,“你们都还傻愣着干嘛,都给我闪开。” 县令大人的话没有人敢顶撞,孙捕快带着手下,青虎老大拦住兄弟,给李氏夫妇闪出了一条道路,李氏夫妇挣扎着起身,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的走出了众人的包围。 李重光看父母走出了众人的包围,随即把流云撤下了一点,他毕竟是个半大的孩子,其实并无心真的伤害这身着官服的大人。 梁正也看出了李重光的心思,“小英雄,你的条件我也答应了,你看,你是不是把剑先收起来,反正以你的身手,随时都可以把剑再架回来的。” “大人,若非求大人放过,我也无意冒犯。”李重光看梁正面带诚恳,也自觉地收起了流云,就想要护着双亲离开。 此刻,李夫人搀着丈夫并没有走远,她也不放心自己的儿子,虽然她看到过儿子的剑气隔空斩断枝丫,但如今被那群如狼似虎的恶人包围,她莫名感到心中不安。 一边搀着老公,一边不住回头瞅着儿子。 如今儿子已经收剑归鞘,准备追上来了。但是李夫人的瞳孔却突然猛地增大,她几乎来不及呐喊,心脏已经吓得停止了跳动,她看到县令大人宽大的衣袖里,寒光一闪而过,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手中竟然握住了一只寒光闪闪的匕首,如今这匕首毫无声息的冲着儿子的后心,刺了过去。 梁正不学无术,逢迎取巧,却偏偏有一件事其实他是感兴趣的,那就是他一直在习武练功,他的身上暗藏着不弱的武功。 先前的求饶,既是保命之举,也是为了麻痹这个深不可测的小毛孩子。但他已经留意到李重光压住剑柄的手腕其实在微微发抖。 梁正暗自揣测,“这孩子在害怕……” 梁正没有猜错,功夫的高低和杀人的本领并不是一回事,李重光虽然已经把流云压在了梁正的脖子上,但他其实并没有斩下去的勇气。 梁正一心求饶,倒是让李重光感到长出了一口气,他其实不知道如果遇到反抗,自己该如何去做。 县令梁正给了李重光一个撤剑的理由,看到这孩子果然上当,就在重光转身准备离开的同时,梁正的腋下一抖,一柄贴身暗藏的匕首掉落手中,随即向着李重光发出了致命的一击。 “光儿!”看到儿子身处险境,李夫人不由得大喊了一声,重光心中一惊,看到李夫人眼神指向自己的身后,顿时下意识的猛向前冲,同时想把已经归鞘的流云再次出击。 奈何梁正有意偷袭,李重光心系父母,疏于防范身后,这猛地前扑虽然避开了要害,但匕首还是贴着他的肩甲贯入了身体。 李夫人抛下丈夫,一路嚎哭着奔回到重光身旁,用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支撑住儿子徐徐倒下的身形。 “母亲快走”重光忍住后背传来的剧痛,龇牙咧嘴的提醒着李氏,哪知此刻李氏比重光还要坚定,“娘亲在这里,光儿,不必害怕。” 噗,又是一声利刃撕裂皮肉的声响,梁正手中的匕首又狠狠地刺入到李夫人的身体中,这一次,李夫人无法避开,利刃几乎全部没入到李夫人的身体。 梁正抬起左脚,踩住了李夫人的后背,抓住匕首的手柄狠劲向外一扯,噗的一道鲜血,从李夫人的后背喷涌而出。显然,这一下子,直接撕开了李夫人跳动着的心脏。 梁正脚踹的力气很大,李夫人抱着儿子一同栽倒在地上的尘土之中。 “夫人!”李万宗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几乎喘不上气来,他挣扎着扑倒近前,只看到李夫人拼命的张了张嘴,嘴巴里咕嘟咕嘟的开始冒着血泡,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知是否还能认出自己的丈夫,李夫人闭上双眼前只是伸出手掌想要再抚摸一下儿子的脸庞。可那只手伸到了半空中,却突然垂了下去。 “夫人!”一个男人歇斯底里的喊着。 “娘亲!”一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喊着。 但这两个男人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那个女人,却再也听不到他们的喊声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青虎和孙捕快都愣在了当场,梁正从孙捕快的手中抢过朴刀,“你们这些酒囊饭袋。”随即一刀,狠狠的砍在李万宗的后背之上。 朴刀锋利,直接撕开了李万宗身上的层层衣物,又撕开皮肉,深可见骨。梁正还不解恨,继续向着扑倒在地的李万宗身上一刀一刀的砍着,“刁民,让你们想要谋害本官。”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60章 天道何存 李夫人抱着重伤的李重光,为他挡下梁正致命的匕首。而作为一家之主的李万宗又把李夫人渐渐冰凉的尸体死死护在身下,任凭后背上那柄凶狠的大刀,一刀一刀的砍在自己身上。 这血腥的场面就连一向心狠手辣的青虎老大都为之胆寒,一旁的孙捕快实在看不下去了,仗着胆子凑近梁正,“梁大人,罪犯已经伏诛,请梁大人保重身体。” 说着,伸出手去,就想接过梁正手中的朴刀,梁正朝地上蜷缩的三人又狠狠的啐了一口,用因为暴怒而充盈着血丝的双眼,瞪了孙捕快一眼,吓得孙捕快连忙低头躲闪那道迫人心神的目光,接着梁正把朴刀狠狠的摔在地上,仍不解气,又瞪了青虎一眼,“一群废物!” 被压在最下面的李重光艰难的翻过身来,脸上身上都在滴滴答答的淌着鲜血,有父亲的,有母亲的,也有他自己的,浴血少年此刻心中已经痛得麻木,艰难的探出手掌,想要替母亲擦去脸上的血迹,奈何鲜血太多,根本无法用手掌还原出母亲昔日那张清秀的面容。 “嗯~”,倒在最上面的李万宗嘴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哼声,竟然还没有断气,他挣扎着睁开双眼,看了看身下护着的妻小,但是显然瞳孔已经开始扩散,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 平日里父子二人多有争执,李万宗管教重光的时候,没少责骂他,偏偏李重光又是一个执拗的脾气,好在有李夫人多方庇护,但父子二人交流日渐稀少,万万没想到再次直面相对时,两人已经携手走入了鬼门关。 “父亲!”李重光的眼泪混着血水滚滚而下,“是我不好,害死了母亲。我原本有机会杀了这个坏人的……” 李万宗看不清儿子的面容,只好伸出了一条手臂,重光慌忙探出左手接住了父亲的手掌,父子二人的手随即紧紧的握在一起。 重光隐约记得,上次父亲这样拉住自己的手掌似乎还是在自己蹒跚学步的时候。 “儿啊,这不怪你,你只是太过善良。我一直反对你习武,就是不想你陷入打打杀杀。过上安稳的日子,杀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争取活下去……”李万宗的声音越来小,突然之间眉头紧锁,痛苦的张大嘴巴,呼哧呼哧的喘不上气来,他的身体开始诡异的扭曲着,大概是想借着身体的扭动帮助呼吸,只是背后的脊柱刚才已经被梁正的乱刀斩碎,喘不上气来,也是因为体内的血水越来越多,双肺已经被那些血水完全浸泡了。 李万宗根本无法站立,只能让身体痛苦的扭动着,嘴里发出啊,啊的怪异叫声,就像一条被烈火炙烤的水蛇,挣扎中连五官都已经完全扭曲。 看到父亲如此煎熬,重光大哭起来, “父亲!你看看我啊……” 声嘶力竭的哭喊却得不到父亲的任何回应,李万宗那只曾经温暖的大手渐渐失去了温度变得越来越僵硬,指甲已经深深的嵌入到重光的手背里。 看到父亲已经无力回天,李重光心如刀绞,颤抖的右手突然下意识的使劲握紧,流云还在,龙吟再起,白光一闪,直接穿透了李万宗那颗还在苦苦挣扎的心脏。 剑圣后人李重光,十岁悟得无双剑气。十岁开始以流云杀人,所杀第一人,是用血肉之躯保全妻儿的生身父亲,李万宗。 宝剑流云,尘封数百年,终于破除封禁,再次饮血。只是这饮下的,竟然是剑圣后人的遗脉。时也,命也。 如此惨烈的一幕,让在场的众人皆为之色变,梁正却依旧暴跳如雷,“你们这些蠢货,愣着干嘛,还不把这些刁民的尸体都给我清理掉?” 青虎老大这才回过神儿来,招呼手下把已经被鲜血黏合在一起的一家三口,尽数抛到悬崖下的九曲溪里。 “等等!”梁正看到两个山贼抬起了李重光,准备把他也抛入山崖下时,突然制止二人,转身呼喊孙捕快,“这小子不是很能耐吗,孙义,你去给我补上两刀。他的那把宝剑看起来不错,给我捡过来。” 孙义捕快知道梁正还在对自己先前消极避战的态度十分不满,自己再无拖延的理由,无奈之下只好硬着头皮,提刀上前。此刻,年仅十岁的孩子,双眼中却喷射着仿佛积攒了千年的怒火,他身上的血是热的,但他眼中的光却寒彻透骨。孙义捕快不禁又心声怯意,嘴里小声嘟囔着说,“我也拖家带口,小兄弟你可莫要怪我。” 孙义捕快粗壮的手臂拎起大刀,朝着李重光的身体捅了两下,刀尖入肉三寸,瞬间又有鲜血从这崭新的伤口里泵出,只是面前这个脸色苍白的孩子,却咬紧牙关,一声未出。 噗通一声,最后被抛入山崖的李重光,瞬间被扑面而来的溪水没过了头顶,这个养他十年的世界,终被一层荡漾的碧波隔绝开来…… 石崖之上,一众山贼把李万宗散落一地的金银细软捡拾干净,献给青虎老大一一清点,清点完毕后,青虎又恭恭敬敬的呈到梁大人面前, “大人,这些物证缴给大人办案留存。” 梁正却顾不得这些,他用鞋底把刚刚抢到手的流云古剑上的血迹蹭净,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欣赏,“难怪那个小兔崽子竟然能使动这么长的宝剑,此物竟然如此轻便,也不知是用何种材质打造。” 他顺手挥剑,斩向旁边的一棵小树,不想童臂粗细的小树竟然应声而断,丝毫没有感觉到迟滞之力。 “好剑好剑,哈哈哈。”梁正也喜欢舞刀弄棒,看到流云如此锋利,不禁爱不释手,根本无暇顾及青虎呈上来的那点小钱,随口说道, “犯人已经伏诛,大家都有功劳,这点小钱就留给兄弟们,算是辛苦钱了。” 石崖之上,一阵欢呼,衙役捕快,山贼强盗,开开心心的平分了李万宗苦心经营积累的那些家产,没人留意到断崖之下,那一直碧波荡漾的九曲溪内,开始暗暗涌动起一排排浊浪,仿佛有什么蛰伏许久的怪物,开始蠢蠢欲动。 …… 转眼寒暑五载过去,昔日石崖上流淌的血迹早已被尘土和时光掩埋,青虎老大不断做大做强,已经成了方圆百里内唯一的山头,手下可谓兵强马壮。 而梁正也因为“治理有方”,升做了州府,虽然偶尔还会到曾经的发迹之处故地重游,但名义上是考察下属,督办公务,实则不过游山玩水而已。 九曲溪一带的知县又换了两届,但如今的知县却再也不敢独自带着衙役们上青虎的地盘上晃荡了。 金秋收获的时节,刚好赶上州府梁大人给高堂做寿的喜事,梁府上下张灯结彩,很是热闹。 梁老太爷今年做的是八十大寿,如此高寿当世算是罕有,再加上梁大人官威显赫,官场上的下属们纷纷把搜刮来的金银珠宝悉数供上。 寿宴办的风光体面,梁府库房里的寿礼堆积如山,酒席宴间,觥筹交错,梁正大人颌下留着的三缕细髯仿佛也精心修剪过,为保仪态,他不时捋起胡须,好让它们不沾染杯中之物。 但酒过三巡,梁大人已经有些醉眼朦胧,不胜酒力了。他唤过一旁的丫鬟小翠,要她搀扶着回房休息。 小翠看起来聪明伶俐,一双凤目尤为动人,想必也是经过梁大人精心挑选的。梁大人把胳膊搭在了小丫鬟的肩头,一只肥厚的手掌顺势向小翠的腋下钻去。 小翠伺候大人已经有些日子了,自然明白大人的心思,她一边尽可能的闭气,躲过州府大人越贴越近的那张嘴巴里喷出的酒气,一边尽力想要扭身躲闪腋下的禄山大爪。 奈何梁大人哪肯放过她,一只鲶鱼似的油腻大手贴着她的身子向着敏感之处越迫越近,手掌上传来的力道也在不断加大。 “梁大人,夫人,夫人还在招待客人呢……”小翠终于找到了一个借口,把头埋得很深。 哪知梁大人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模样,却更加放肆的淫笑起来, “小翠,我就喜欢你这躲躲闪闪的样子,每次都像第一次和大人我亲热,我花了三百两给你那个不中用的老爹看病,这可对的起你这精致的身子啦……呵呵,别管那个黄脸婆,走,带我去书房休息。” 一提书房,小翠顿时心惊肉跳。那是这个州府老爷第一次侮辱自己的地方,哪个少女能够坦然面对,她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微微发抖起来。 小翠哆嗦的样子反而让梁大人兴趣更盛,几乎是挟持着娇小的丫头,加快了奔向书房的脚步,“别怕哪个黄脸婆,你把我伺候好了,选个日子,大人把你也纳入梁府为妾,让你尝尝当官家太太的味道。” 想起梁府大奶奶凶神恶煞一般的面孔,小翠更是害怕,只顾摇头,“老爷说笑了,婢女不敢,婢女不敢……” “有啥不敢的?”梁大人已经彻底撕去了伪装,一双被酒精浸出血丝的双眼放射着野兽般贪婪的幽光,眼看书房之门就在眼前,一把抱起丫鬟小翠,不顾少女的扭动挣扎,一张喷射着恶臭之气的血盆大口就啃到了少女如玉脂般的脸庞上。 小翠心中惊惧,却又不敢大声呼救,只得无力的挣扎着,奈何这点抵抗怎么挡得住州府大人的进攻,不得不任由梁大人随意摆布。 哐啷一声,案几上的书简笔墨被野兽附身的州府大人扫落一地,如同受到惊吓的小兔一般的丫鬟小翠,也被他从怀里狠狠的摔到案几之上,少女被磕得生疼,下意识的呼痛,不想这更刺激了州府大人,开始撕扯起小翠身上的衣物来。 小翠的挣扎在野兽一般的州府大人面前不值一提,很快,一件件罩衫被撕裂扯落,一段段白藕般的肌肤裸露在州府大人面前。 “大人,大人……”小翠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上的泪水却越淌越多。 突然,州府大人身子一僵,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惊惧过度的小翠只顾自己轻声啜泣,哪里留意到州府大人的变化。 这梁州府并非因小翠的死命挣扎而良心发现,只是无意中,他抬眼看到了书房空荡荡的西墙,回过神来的梁州府心里咯噔一下,那里,那里原本应该挂着他最喜欢的那把收藏,神兵流云。 他顾不得还被压在身下的丫鬟,一边提起衣裤,一边不愿相信的走近了些许,揉了揉醉意朦胧的双眼。没错,挂剑的铁钩还钉在墙上,可是那把神兵利器却不见了踪影。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61章 孙义查案 梁大人正在思量着,东厢房里却突然传出下人凄厉的喊叫, “救命啊,快来人啊!” 这让梁大人心中一惊,顾不得自己衣冠不整,冲出书房,直奔声音来处的东厢房。 东厢房里住着的,正是今晚的主角,梁老太爷。老太爷年事已高,接受宾客众人的一番祝寿之词后,耐不住宴席的吵杂,早早的回房休息了。梁州府听到喊叫心中大感不好,一向淡定的他不知为何开始莫名的慌乱起来。 看着四周不断有家丁赶了过来,他才稍稍安稳住了心神,嘱咐一个腿脚利索的下人,“去,去前院酒席上把孙义找来,对了,提醒他多带几个手下过来。” 梁正升做州府,孙义孙捕快自然鸡犬升天,也跟着做上了州府护卫,平日里网罗了一些好手。梁州府和孙义二人彼此知根知底,出事的时候算是可以靠得住的同党。 等梁正和孙义在东厢房处汇合时,空气中一股浓重的血腥之气扑鼻而来,一个巡夜的家丁吓得面色苍白,瘫坐在门口,救命之声就是出自他口。 “大喊大叫干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梁正一边责备,一边警惕的私下巡视,他知道这几年为了政绩,没少得罪人,自然处处都格外小心,可是没想到贼人竟然如此大胆,敢闯入他的梁府之内。 一旁的孙义虽然身体已经发福,但是好在带来的手下都是一些精干的壮汉,各自手持兵刃,把住了各方出口。 “大,大,大人,刚才小的经过太爷门外,听到屋里有异常的动静,随即进去查探……” “看到什么?”梁正着急的追问。 “看到,看到,看到太爷爷的脑袋被放在桌子上了!”家丁的最后这句几乎是喊出来的,因为他是攒了半天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来,仿佛只要说出这句话,刚才可怕的一幕就会在眼前重演似的。 “啊?!”梁正吓得差点一屁股摔倒地上,身边的孙义点指两个手下,把虚掩的房门彻底推开,其他人戒备,而这两人则小心翼翼的潜入房内查探。 梁府东厢房内,一切物品都井然有序。这是间两进的房子,靠近门口的是客厅,客厅中央的茶桌上,摆着一个精致的白玉盘子,盘子里原本摆放的是一些南国寿桃,如今这些桃子被整齐的叠在一边,而盘子的中间,赫然放着一颗须发皆白的人头。 里进的卧房,摆放着一张高大的梨木雕床,床上金罗缎被略显凌乱,一具无头的尸体掩在其中,冒着热气的鲜血,还在从脖子上整齐的切口处滴滴答答的流淌出来。 两个探子四下搜索了一番,除了扑倒在大床旁边的一个丫鬟尸首,房间里再无他人。只好退出来向孙义汇报。 “什么?”一旁的梁州府听了汇报,头皮直发麻,竟然有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在他老爹的生辰宴上,把这老爷子切得个身首异处,更可怕的是,全府上下的家丁差役们竟然没有人察觉,这让他大为光火,同时也不免后怕,来人明显是针对他来的,可这杀鸡骇猴的伎俩又到底是何目的? 孙义多年的捕快生涯并没有白给,他随即把手下分为三组,一组开始在府内外继续搜查,提防刺客还隐藏府内,另一组跟随他到厢房内再次仔细勘察,看看贼人是否会留下些许线索,最后一组身手最好的两个人,贴身保护梁正梁大人的生命安全。 此时此刻,梁正和孙义这对儿各怀心思,一起纵横官场多年的搭档,又有一种共同对敌的感觉了。 勘探完现场,孙义贴近梁州府的耳边,轻声提醒,“老太爷的脖子是被利器所斩,连皮带骨竟然切削的平整如镜,看来对方来头不小,不是内力深厚,就是手握神兵。” 梁正感到自己的脖子也开始冒凉气了,下意识的摸了摸后脖颈,突然想起一事,“你可曾记得我从自称剑圣后人手里缴获的那把宝剑?” 当年这把剑是梁正命令孙义亲手从那个垂死的毛头小子手里夺来的,孙义怎能不知,他不禁心中一寒,“大人,您的意思是?” “那把剑刚刚被盗了。” 这句话震得孙义脑袋嗡的一声,脱口而出,“莫非当年那个小子没死?” “这要问你啊!孙大人!”梁正脸色阴沉,多年陪伴的孙义看得懂梁正的这幅脸色,知道这脸色昭示着心狠手辣的上司又动了杀心,只是不知他想杀的,是那个生死未卜的少年,还是自己这个办事不利的手下,亦或者,是他们两个都想杀掉。 孙义赶忙垂手作揖,“梁大人放心,属下这就带人去调查清楚。”趁着梁州府还没有进一步指令,孙义带上一个手下逃也似的出了门去,夜风一吹,顿时清醒了许多,孙义这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他莫名想起当年的石崖惨案,自己的确是一时手软,并未扎中那少年的要害,可是李重光当时已经身负重伤,又从那么高的悬崖上直接坠入下面的河水,不可能还有机会生还。 想来想去,他决定还是先去联络一下故友青虎。 孙义和青虎,也是在石崖一战后,成为故友的。之前虽然都有在梁正手下办事,但蛇走蛇道,鼠走鼠路,彼此并未来往。 眼见梁正以及其残忍的方式当众手刃了李万宗一家三口,现场二人就开始有了眼神交流。 他们心有灵犀,都觉得在梁正这样凶残之人的手下办事,搞不好随时都会像李万宗那样惨死,于是二人暗通款曲,虽不说破,但是彼此也心照不宣,想在日后给自己多留个后路。 当然,孙义平日里也不敢公开联络青虎,因为这也是梁正忌讳的事情。如今梁府命案紧急,终于可以探案之名前去拜访,孙义自然是求之不得。 二人见面,各自支退左右,只留两人进入青虎的密室商议。 “对方如果真的是只为盗剑,的确没有必要再去杀一个80多岁的老太爷。”青虎的消息比孙义还先到,不由得撇了撇嘴。 孙义心中隐隐不安,“你可曾托道上的朋友打听过,这剑圣一脉还有余孽?” “这个请孙大人放心,之前梁大人交待,已经多方寻访了。剑圣遗脉顶多就是个传说,你也知道,那些老百姓喜欢传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糊弄自个。他们李家的祠堂不都已经被梁大人设计端掉了嘛。再说梁大人行事过于狠辣,也不见得一定是李家余孽在兴风作浪。” “唉,是啊,这梁大人……”孙义话到嘴边,又赶紧咽了下去,拍了拍青虎的肩膀,“你我二人都知道的太多,只盼我们可以有个善终吧。” 这话倒是让青虎老大深以为然,如今他手下已经笼络了百十来号人,打家劫舍之事不必再亲自出马,甚至有时还会拿出山寨里的粮食接济一下附近食不果腹的乡民,搞不清状况的人,或许还会感激这位青虎大善人。 打打杀杀毕竟离不开年轻的热血。而上了年纪自然贪图一个安稳。 从青虎的山寨里出来,孙义并没有获取到什么有用的情报。他带着两个手下灰溜溜的往回赶,一想到回去无法向州府大人交差,心中苦闷不已,不知不觉中却带着二人又来到了不远处的李家宗祠。 梁正做事一向滴水不漏,当年夺取了李家的家产和宝剑后,为绝后患,以同党之名剿灭了李家残存的几户亲友,这些事情也都是孙义按照梁正的指示,一一办妥的。 孙义行事的时候特地再三确认,这所谓的剑圣后人,到了李重光这一代已经是三代单传了。维系着剑圣威名的,也只有那把被梁正抢走的宝剑了。 最后,孙义一把火烧光了李家祠堂,应该也烧光了有关剑圣的最后的传说吧。 如今孙义再次回到李家祠堂,残垣断壁几乎被齐胸的杂草掩蔽,只有一处烧成焦炭的房梁还倔强的挺立在夕阳之中,房梁在草丛中拖出了长长的斜影。 孙义招呼两个手下又四下查探了一番,确认此处也没什么异常。 可三人转身刚想离开,突然身后咔的一声巨响,惊得俱是一震,扭头看去,刚才还坚挺的那个乌黑房梁,竟然拦腰断为两截。 孙义多年的捕快生涯,对危险的感知较常人更为敏感,两个手下还在东张西望的时候,孙义却已经抽出了身上的腰刀。 持刀在手的孙义,却又像座雕塑一般,一动不动,其余两人也依样半蹲在草丛中,紧张的四下打量。 这些沉寂许久,除了一只飞过的老鸦嘎嘎的叫了几声,再无其他动静。 “大人,大概是时间久了,木头烂掉自己断了吧。”一个手下怯生生的问道,找这个解释也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孙义并不搭腔,眼神示意三人聚在一起,背靠背的围成一个圈,共同戒备四周,然后指挥三人围成的圈子,又慢慢的移动到断梁之处,孙义看了一下断面,平整如镜,像极了梁老太公被切开的脖颈。 其他二人顺着孙义的目光,也看到了整齐的断面,不由得更加紧张起来。 “大人,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儿吧。”手下说话的声音隐隐颤抖。 孙义苦笑一声,“若是对方想要留我们,我们是不可能走掉的。” 他索性收起了腰刀,拱手作揖,“这位高人,不知您有何指教,不妨现身,我孙某人定当洗耳恭听。” 四下寂静,并无回应,手下再次靠近孙义,“大人,会不会是鬼……”话未说完,被孙义打断,“这大白天的,哪来什么鬼?” 孙义刚想回瞪这个手下一眼,哪知却看到了可怕的一幕,一条红线沿着这名手下的额头直通下颌,穿过裸露的脖颈又进入他的衣领。随着红线的移动,手下的身体开始沿着红线裂为两半,旋即,红线裂开处的鲜血猛烈的喷溅出来,两半身体像是被喷溅的力道推开,向两边各自倒去。孙义闻到了再熟悉不过的气味,浓浓的血腥之气。 “啊!”另一个手下也看到了同伴惨死的模样,吓得疯了似的扭头就跑,边跑边叫,孙义刚想阻拦,瞬间感到一股妖风吹过,随着这股妖风所到之处,所有的荒草都被整齐的切断,而妖风转瞬已经追上了奔逃的那名手下,他的身体和身边的荒草一样,整整齐齐的拦腰断为两节,随即上半截身体腾空而起,又落到了草丛深处。 孙义也想狂奔,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脑海里回荡着刚才自己的那句话语,“如果对方想要留我们,我们是不可能走掉的。” 闭上眼睛,长叹一声,他恍惚记起调查剑圣后人时听到的那个传说,剑圣的无双剑气,开山断河,无坚不摧,斩杀无形,这剑气可以斩断世间一切存在,更何况是血肉之躯。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62章 无双斩红龙(上) 梁府之内,张灯结彩的各种喜帖和飘带还来不及撤尽,下人们又开始忙着在门楣之上悬挂起黑白挽联来。 梁府大院的一角,临时搭建起一座很是气派的灵棚。只是难为了那些刚刚还满脸堆笑的宾客们又不得不想方设法挤些眼泪出来,好向梁州府表示自己的悲伤。有些实在挤不出眼泪的,也必须干嚎几声,仿佛那具身首异处的尸体是自己的亲人一般。 梁州府却无心陪着宾客们演戏,他一直阴沉着脸色,心中盘算着到底对方是什么来头。梁府红事变白事,这让他恼羞成怒,心中暗暗发誓,定要血洗此仇。 “孙义还没有回来么?”梁大人的盘问让下人们心惊肉跳,贴身的侍卫连忙拱手, “回梁大人,孙大人和两个弟兄一早出门,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不过看这日头,天也快黑了,我这就去门口迎他。” “说了多少次了,你和赵猛就待在我的身边!让小翠去就行了。” 守在门口的小翠心中释然。她最怕的就是待在梁大人身边服侍,最喜欢的就是被派些跑腿的活儿,可以躲开梁大人的骚扰,小翠口中应承一声,就朝梁府大门走去。 刚出大堂,门房的伙计匆匆小跑着闯了进来,差点和小翠撞了个满怀。伙计脸上慌张的神色顿时又令屋内的气氛为之一紧, “报,报梁大人。孙大人回来了。” “哦?他人呢,怎么还不进来?” “大,大人,孙大人他来不了……” 梁正本来就心急火燎,看下人这吞吞吐吐的样子十分恼火,一脚就踢了上去。他身上带着功夫,这一脚正中下人的小腹,踹的下人龇牙咧嘴半天喘不过气来。 “说话再这么啰嗦,我想你那个舌头留着也没什么用了。”说着,也顾不得还躺在地上张大嘴巴想要缓过气来的伙计,州府大人带着护卫,急匆匆的朝门房奔去。 门廊外,还有几个家丁正围着一架马车指指点点,梁正心中更是不满,“孙义这小子真是谱越来越大了,怎么跑个腿还懒得下马车了,这是打算让自己亲自迎接不成?” “孙义,查出什么结果没有?” 不顾下人的阻拦,梁正伸手就把车帘掀了起来,车内的情景,却把他吓得瞬间又跌坐在地上。 孙义原本体格健硕,五大三粗,此刻却周身全都锁在了一口小小的瓮里,只留了一颗硕大的脑袋还卡在小小的瓮口之上,显然,这是被人削成了人彘。 “有刺客,有刺客!”梁正失神的疯狂喊叫起来,随身带来的两个护卫紧张的护在梁正身前,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一个机灵点的下人轻轻提醒到,“梁大人,梁大人,马车把孙大人拉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孙大人并不是在府门这里遇害的。” “哦。”梁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才回过神来,在旁人的搀扶下从地上爬了起来,“马车是谁赶过来的?” “大人,奇怪的狠,这马车并没有车夫驱赶,无主的车马自己走到咱们府门前停下来的。我觉得它挡了咱们的府门,想去牵走,这才发现车上竟然是孙大人。” 下人的描述是实情,但是却让人纳闷,为何这马车会自己停到府门前,孙义这也不知道是去了什么地方,竟然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梁正再也不想掀起车帘,看到里面恐怖的情景。就在他想退回府内的时候,马车之内突然传来一声低沉微弱的叹息,“唉。” 所有看到过车内情景的人全都心头一紧,尤其是两个贴身护卫,他们依旧持刀相向,但手中的钢刀却开始微微颤抖。 好在现场梁府人多,大家互相壮着胆子,一个侍卫小心翼翼的靠近马车,用刀尖再次挑起了车帘,车厢内依旧只有一个做工粗糙的陶瓮,只是这一次,那个肿胀的难于辨认的人头微微睁开了眼睛。 孙义尚未断气。 “孙大人,孙大人?”侍卫小心呼唤,脑袋上眯缝的眼睛又睁大了一些。他的嘴巴也开始喃喃的蠕动,梁正压住内心的恐惧,靠近问道, “孙义,谁把你搞成这个样子的?” “梁大人。”孙义刚一开口,眼角就流出两行浊泪,只是这浊泪掺着红色的血水,看得出这孙义吃了不少苦头。他缓了口气。 “大人,冤魂索命来了,这是报应啊,求大人给我个痛快吧。”说着,人彘孙义又昏了过去。 梁正哪能让孙义就这么断气,他派手下赶紧去请郎中过来,无论如何一定要问出鬼魂到底是何方神圣。 可是赶来的大夫看到面前的一幕也束手无策,人彘,只是在传说中听过的酷刑,按照医学的理解,这样的人应该活不了才对。不过被凶残的梁州府逼迫,这大夫只得装模作样的抢救孙义,所谓的抢救,只是向陶瓮里倒了些止血的药粉,然后又拿了清脑薄荷,在那颗肿胀的脑袋下熏上一会儿。 终于,折腾半天,孙义又醒了过来。 这次梁州府抓紧时间,逼问孙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是李家的冤魂前来索命了。”孙义回忆起自己昏迷前的那一幕,依旧心惊肉跳。 李家祠堂内,眼见着两个手下都被无形的存在整齐的切开后,孙义两腿一软,根本无法逃跑,可是四下望去,却依旧什么人都看不到。 他呆呆的站在原地,空气中再次泛起越来越重的血腥之气。 “杀我全家,烧我祖堂,我李家何罪之有,竟惹得你们如此赶尽杀绝?” “那,那都是梁大人的意思,我曾经力劝,可是他执意不改,我们这些在下面当差的,只能依命行事啊。” “既然是梁大人一手遮天,那就请你带个话给他,剑圣残魂不灭,李家冤魂不散,让梁正亲自披麻戴孝,到断石崖上给李家磕头赔罪,否则,梁府上下,所有人头将会一个一个的码放整齐。” “是,是,我这就去告诉他。”孙义以为声音打算放过自己,心存侥幸就想逃跑。 那个听不出来向的声音又幽幽的传来,“要传话,只留一张嘴回去就够了。” 孙义听出来这话里有话,但是眼前一黑,却什么都不知道了。 “梁大人,我已经变成这个样子,求你给我一个痛快,送我一程吧。” “嗯,”梁正口头答应,可并没有更多理会这个人彘,他现在确信了盗剑杀人的凶手真的就是李家后人,既然对方让自己去断石崖跪拜祭奠,那不如就到那里做一个了断吧。 想到此处,梁正的眼神突然又充满煞气,“孙大人,当年我命你要了那小子的命,你偏偏不听,如今之果皆是你那时种下的因。活该你受着……” 话音未落,梁州府就已经冲回府内,他知道了对方的来头,又看到了对方的手段,他应该做的,自然是以剿匪的名义,调配差役们去把这块心病彻底铲除。 那小子叫什么来着,李重光,对,李重光,既然你自己想要来找死,那我就不妨让你再死一次。我梁某人这些年来杀人也杀得乏味了,你既然愿意装神弄鬼,那我就刚好可以尝尝杀死一个厉鬼是什么感觉。 青虎山寨内,老大青虎又喝的酩酊大醉,直到半夜才突然醒来。他猛灌了几口茶水,擦了擦嘴边残留的茶渍,又被一旁哭哭啼啼的声音吵得心烦意乱。 扭头看去,是手下昨晚刚刚劫来的一个少女,心中惊惧,忍不住在床角抽泣。 青虎抬起宽厚的手掌,就想一巴掌打过去,可是手臂扬了很高,犹豫了一阵,却又无力的垂了下来。 或许是这少女的一袭绿衣,让他想起了一些有些久远的往事,那年的一袭绿衣,牵扯进正直善良的李夫人,如今这些人都应该早已尸骨无存了,可是怎么眼前又出现了一个十分相似的绿衣少女。 青虎的巴掌没有落下来,倒是一声沧桑的叹气传了出来。 “姑娘,你还没成家吧。” 绿衣少女不敢与青虎对视,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轻轻点了点头。 “你哭什么?我又没怎么着你!” 青虎被这哭声搞得很不耐烦,这一声抱怨中气十足,声音洪亮,顿时把少女吓住了,她惊恐的压低了哭泣之声,只是肩头还在不由自主的猛的抖动。 “我睡了你,就娶你做我的压寨夫人,可好?”青虎竟然少有的和已经到嘴的猎物套起近乎来,他想着自己这是不是想要换个玩法,哪知少女却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无数个不同意。 “那老子就砍了你!”仓啷一声,青虎抽出了一旁墙壁上挂着的宝刀,在少女的面前比划着,少女吓得失声尖叫,可是却丝毫没有松口的迹象。 “来人!”青虎彻底被激怒了,手下慌慌张张的跑进来,“老大,什么事?” “把这不知好歹的女娃子……”赏给兄弟们还是直接从断石崖上抛到下面的九曲溪里,一向果断的老大突然犹豫起来,他又想了一下,“算了,她要是待不住,明天让下山的兄弟们把她带下去吧。” 少女不敢相信的看了看一身刺青的青虎,“大人,你说话可要算数啊。” “我说话从来都不算数!”青虎故意斥责少女一句,少女吓得又是一哆嗦,却被青虎接下来的一句话逗笑了,“因为我算不清数字。” 是自己善事做多了,人也变得虚伪了么?青虎有些纳闷,因为他没想到自己调侃少女时得到的快乐,也不亚于把她扑倒在自己身下。 青虎老大,如今赏赐的善良能够掩盖你曾经的残忍,好色和嗜杀嘛? …… 李家祠堂的残骸已经完全被夜晚吞没了,断垣残壁在清冷的月光下勾勒出各种诡异的影子。白天散落在草丛中的新鲜尸骸又招来了各种觅食的夜兽,听到骨头被嚼碎时的咯咯作响,加上齐胸高的荒草在夜风中的唰唰摆动,让所有见到此情此景的人们都会感觉到一定有无数游魂野鬼正在其中游荡。 但祠堂之内,其实只有一个孤魂,一个名叫李重光的孤魂。 曾经白衣翩翩的少年,如今一身玄黑的素服,连俊朗的脸颊都被一块黑纱紧紧罩住。五年了,整整过去五年,当年初探得来的无双剑气,如今已经和少年的身体融为一体,意念所致之处,剑气横扫千军。 但李重光并不想扫千军,他现在只想用梁正的人头,来祭奠他尸骨无存的双亲。 玄衣李重光在荒草之中双臂揽月,闭目凝神,像无数个夜晚一样,他默念起先祖剑圣传下来的高深心法, “意走太虚,剑行九重,无双无锋,方斩红龙……” “爹,娘,孩儿已经彻底掌握了无双剑气,剑气无锋,可以斩断天地,希望您二老的在天之灵没有散尽,能够亲眼看到孩儿是怎么替你们讨回公道的。”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63章 无双斩红龙(中) 州府梁大人忙活了一天,觉得事情安排的差不多了,这才一边锤着自己酸疼的老腰,一边回到灵棚之内。 灵棚之内烟雾缭绕,几个道士正诵经不停。 虽然平日里,因为梁大人总是招惹府里丫头的事情,正房糜夫人和他多有龃龉。但如今老太爷在寿宴之上出了意外后,糜夫人却开始和夫君同仇敌忾,共同进退,一面打理府内的日常事务,同时一肩承担起梁老太爷的治丧之事。她知道老太爷在丈夫心中的地位,丝毫不敢怠慢,披麻戴孝的不停给棚内的棺椁进香烧纸。 梁正看到大夫人在灵堂之内不停的张罗,知道她也连日操劳,不禁又想起躺在棺椁里那个尸首两分的老爷子,悲从中来。 梁正的发妻糜夫人,是当年老太爷亲自给定下的亲事。那时梁正还是个整日在街里游手好闲的放荡公子,仗着家境殷实,没少干欺男霸女的坏事。梁老太爷千挑万选,决定把糜夫人娶进梁家,也好让这个浪子梁正收收心。 等梁正到了科举应试的年龄,老太爷又不惜花费重金,帮他买通主考,偷偷调换了董书生的卷子,换得了一个功名。 大夏如今的科场已经不是先帝在世时的清渠活水,官官相卫,世家袭承,上行下效的暗规比比皆是,可偏偏让梁正碰上了认死理的董书生。 于是,董书生检举考场不公,官面上这是可以直达龙庭的重罪。官府将皮球提给了科场,而科场的官员,则趁机又狠狠敲了梁家一笔。梁正至今都记得科官面前父亲低三下四的样子。 “梁员外,不是我不肯帮你。只是这次碰到了董书生这个认死理的穷书生,只怕你儿子的官位要给人吐出去啊。” 梁员外也结交了一些官场上的狐朋狗友,知道科官这副嘴脸下的真正用意,满脸堆笑,“大人说笑了,这要是由着那穷书生的心愿,按照他的德行,只怕会得理不让人,反而更会追究。” “梁员外说的也是,那看来咱们只能一起等着脑袋搬家了。” “大人又说笑了,就算真出事,也都是我老梁从中作祟,和大人又有什么关系?再说,大人只是一心可怜我心疼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嗯,梁员外倒是仗义,事情也不是没有转机。” 看到对方终于肯亮出底牌,梁员外忍住内心的憎恶,依旧一副讨好的嘴脸,“全靠大人指点迷津。” “嗯,上次你那一万两活动经费,本官已经尽数打点,帮你家公子取到了功名,我也是看你爱子心切,自己还贴了一些。可是这次要保住官位,还要打点调查的大人们,而且价码也不会便宜,你看……” “大人尽管吩咐,您估摸着大概需要多少?” “怎么着也得这个数。”科官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掌,翻了两下。 “什么?十万两?”梁员外被这个数字吓得脱口喊了出来,门外偷听的梁正心中暗骂,都说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可这狗官心也太黑了吧。虽然梁家家底颇丰,但如此高额的贿赂,也远超可以承受的极限。 梁正闯进客厅,“爹,孩儿不是做官的料,您还是别为难我了。” 屋内正在密谋的两人被梁正的突然闯入俱是吓了一跳,梁员外看的真切,科官顿时脸色一沉,就想发作,连忙厉声呵斥,“没大没小的东西,大人说话有小孩插嘴的地方么?你给我滚出去。” 梁正虽然犯浑,但在梁员外的面前还是有所收敛的,要不,老爷子一个不高兴,断了他的月钱,可不是闹着玩的。 梁正还想争辩,“爹。” 却被梁员外一巴掌削到脑袋,“滚出去。” 赶走了梁正,老员外扭头媚笑,“大人,犬子被我宠坏了,您老莫见怪,您说的那个数也合理,我一定会尽快筹齐,大人……” 梁员外还想多说,却被科官粗暴的打断,“可能咱官府里正需要令公子这么直爽的人才呢?十五万两,三日备齐,否则我就只能陪着你们梁家掉脑袋了!” 科官训斥完毕,也不告辞,拂袖离去。 梁正等科官离开后,又来申辩,“爹,那狗官摆明是想讹诈,您挺精明一个人,怎么就任他摆布?再说,科举上动手脚,被查了,他也脱不了干系,咱也不怕他去高密啊?” 老梁员外本就被科官搞得一肚子邪火,看着自己这不懂事的孩子,更是火上浇油,抡起袖子就是一拳,哪知梁正游手好闲,却也不是一无是处,练得一身疙瘩肉,顶的老梁腕子断了似的生疼,“哎呦”一声弯下腰去。 梁正赶忙扶起老爷子,帮他揉着手腕,“爹,您别生气呀,我这不是心疼咱家那点钱都是你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嘛。” 这句话倒是让老梁员外心头一热,看着梁正的目光中充满了慈爱,“正儿,你理解爹的一番苦心就好,你这插一句嘴,就让科官多要五万两,现在你知道官位意味着什么了吧。爹苦心经营一辈子,咱这点家底还不如人家两句话值钱,唉,你要是能像董书生那么争气,爹也不用走这些旁门左道啊。” “那个穷书生有啥好的,他到头来还不是白忙活一场?”梁正心中不满,不过他这句抱怨梁员外倒是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如今已经骑虎难下,梁员外对儿子的仕途是志在必得,他忍痛变卖了几乎所有家产,连糜夫人的陪嫁首饰都当了个一干二净,还把生意场上的朋友借了个遍,才终于凑够了科官的数目。 梁家倾家荡产,董书生挨了一顿板子差点毙命,一个候补官位直接改变了许多人的人生轨迹。 如今梁正看着梁老太爷的棺椁,回想起这老头子不惜血本的把自己送上仕途,纵是心狠手辣的他,不禁也眼圈通红。 一旁的糜夫人走了过来,递给梁正三支青香,“当家的,给老人家请上香吧,他也操劳一辈子了,就当他老人家能歇一歇了。” “嗯。”梁正把香顶在额头拜了三拜,然后插到香炉里,又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 礼毕,梁正就要离开。一旁的糜夫人拦了一下,欲言又止。 梁正少有的停下身来,认真的看了看自己的正室,糜夫人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已有些许白发,毕竟这是梁员外亲自指定的儿媳,梁正突然有些心疼起这个黄脸婆了。 “怎么,夫人,有事么?” “老爷,您是咱们家的顶梁柱。”糜夫人轻声细语的说着,她小心翼翼的看着梁正,发现他并没有像往日那样显现出不耐烦的神情,这才接着说, “孙义的事我听说了。按理说,他的身手也不错的。可是连对方是谁都没看到。老爷,我知道外面的事情我不该插嘴,但是,咱们走到今天实在不易,您看我这刚好请来几个能做法事的大师,不若让他们为那个冤魂野鬼做场法事,说不定超度了过往的冤孽……” 梁正本想发作,看了看那几个还在念念有词,煞有介事的道袍法师,毕竟还在灵堂之上,心里明白糜夫人也是出于好心,但这种妇人之见毕竟让梁正有些不爽,他抬手示意夫人噤声,“一切我自有安排,你只要帮我把府里的事情安排妥当就好。” 糜夫人还想争取,奈何梁正已然色变,只好作罢,叹了一口气后,继续守在棺椁旁边,继续向炭盆里扔入层层叠叠的黄纸。 梁正走到今天的确不容易,但也正是这一路的坎坷,让他更以为自己看透了这个世间的本质,也看透了人间形形色色的人心。 没有什么比力量更能把人驯服,也没有什么比征服更能得到人心。 他当着董书生的面,侮辱了他的女人。他亲自用大刀剁碎了李万宗。他也用尽手段,让一个个曾经的对手在自己面前俯首称臣。如今,他怎么会向一个装神弄鬼的小毛孩子低头,而且这个小兔崽子竟然用如此凶残的手法杀了自己的老爷子。 这世界哪有什么厉鬼,不过是那些只能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无耻之徒虚张声势罢了。就算是厉鬼,他梁正现在的实力,也足以与之一战。一切都在梁正的控制之内。 州府大人这次调集的力量,不仅仅有府衙的差役,甚至还有驻扎当地的一支扶摇军劲旅。 大夏五军,北军常胜,东军扶摇,南军定边,西军赤焰,当然还有皇帝亲自指挥的皇庭中军。 梁州府这样的地方官员,并不比五军防卫司的常破虏将军权利更大,更不可能不用兵符就可调动大夏东军扶摇。 只是梁州府以配合剿匪的名义,私下给扶摇中的几位校尉足够的“经费”,请他们以演练的名义到断石崖去剿灭一个装神弄鬼的少年。 一个扶摇校尉不禁调侃到,“兄弟们早就耳闻梁州府雷霆作风,怎么区区一个悍匪就让您如此小心,连动我们三营三百多人。” 梁正却正色到,“各位将军有所不知,此悍匪实在彪悍,又有高超的武艺,当年十岁就敢挟持本官。如今应该有十五六岁,必定更加凶顽,此次劳烦诸位将军大驾,自然是为了确保不再让这样的悍匪逍遥法外,祸害百姓。” “梁大人放心吧,有我们三百扶摇营的弟兄,莫说一个悍匪,就是一个神仙,我们也会让他伏诛的。”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事成之后,本府代所部的百姓,还有重谢。” 梁大人出手阔绰,这也是他能平步青云的一个原因,几个扶摇军的校尉听到梁州府这样的承诺,自然暗自高兴,他们回去就整备军械,随时听从梁正调遣。 当然,梁正也与青虎约好,到时要青虎作为后援,如果扶摇不下死手,那么就由青虎代劳,彻底解决掉这个李氏余孽。 梁正现在已经有足够让他自信的力量,要好好超度这个厉鬼了。 李重光,你准备好了么?不管你上次是如何侥幸逃脱的,可既然你不愿好好活着,那我就不介意再送你上路一次。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64章 无双斩红龙(下) 孙义带来冤魂的口信,是限梁正一周之后,披麻戴孝到断石崖祭拜李氏家族,为其正名。梁州府心中暗自思量,这李重光就像曾经的自己一样,不知天高地厚,竟然主动给对手留出这么多的准备时间。 要知道梁州府走的这条官路,也是靠真金白银和无数颗脑袋铺出来的。他自然不会相信什么冤鬼索命的说法。只是认定这个叫李重光的小子运气好,当年未能斩草除根,让他侥幸逃脱,没想到这让他过于膨胀,以至于竟敢用残杀梁老太爷的方式来激怒自己,七日之约?哼,对付你,我梁正三天之内就可以完成所有的布置。 梁正并不会犯一个十五岁少年才会犯的错误,他不会轻敌,也不会让对手有所警觉,表面上按部就班的准备着祭品,还找来了当地有名的天师,准备一同赴约。 梁正一直小心翼翼的准备,也做了不少表面功夫给暗中的敌手看。可即便如此,他却依然有些担心。那就是精心布置在断石崖和李氏宗祠一带的探子,竟然一直没有发现余孽李重光的踪迹。这小子大概还有别的落脚地点。 不过梁正相信李重光一定会赴约的,于是让青虎的好手也都在约期到来之日,潜伏在了断石崖的周围。 这天梁正亲自披挂整齐,赶往断石崖。当然去之前。再三检查了部署,包括扶摇三营,确认他们都各自埋伏到位。 断石崖已经不再像当年那样平整。因为青虎早已不再将此处作为自己的聚众之所。曾经平整的石崖平台已经被荒草埋没。只有断石崖下深深的峡谷之内,还有九曲河水缓缓流动的声音,一如当年那样远远传来。 梁正是被他的轿夫抬到断石崖的。平日里那顶八抬州府官轿显然是无法抬上这山路崎岖的断石崖的,两个轿夫被累得半死,才终于用一顶青布小轿,把梁州府抬上山来。 到了地方,小轿里传来一声命令,可以开始了。 跟在小轿后面的一个穿着道袍的天师点头称是,随即招呼带来的两个跟班,开始准备起道场来。 这天师正是梁州府特地请来的天师,他的准备工作显得格外专业。只是内行的人能够看得出来,这天师的架势并非要超度怨鬼,而是要镇压恶灵。 他让手下的跟班支起一张黄绸包裹的案几,然后依次在案几上并排摆上一柄百年桃木剑,一柄驻阳金钱剑,一些新画的灵符,笔墨丹砂,八卦铜镜也依次码放整齐,桌角还摆上了一盆新鲜的黑狗血。 一直到夕阳西斜,一切方才准备就绪,天师似乎已经耗费不少力气,有点气喘的转到小轿面前,拱手作揖,对着轿内请示, “梁大人。万事俱备,只待入夜阳气将尽,阴气大盛之时,即可开坛做法。借阴兵神力将厉鬼镇压。” 梁正根本就不相信鬼神之说,找来天师镇鬼,实则另有他图。不过表面上。他还是躲在轿内客气了一句,“如此,就有劳天师了。” 夜风渐起,四周静谧,几个差役把梁州府的小轿围了起来,天师点上红烛油蜡,焚香祷告,挨个把桃木剑和金钱剑挥舞的呼呼有声,但四周无边的黑暗中,似乎除了山风,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 守在轿旁的一个差役得到指示,走到荒草中间,对着四周空旷的山谷喊话,“州府梁大人在此,镇压厉鬼,为民除害。黄天师,法力高超,所镇之鬼将永世不得超生……” 接着,差役们轮流上前喊话,一旁的黄天师煞有介事的不断扭动着身子,各个法器轮番上阵,舞动的格外卖力,可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回应。 就这样,几波人马被折腾的筋疲力尽,直到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断石崖上,依旧只有天师精疲力竭的表演。 到了最后,黄天师觉得自己卖的这番力气总该对得起梁州府大人的那百两黄金了,这才拖着几乎虚脱的身体,回禀大人, “法事完毕,厉鬼已经伏诛,大人可以放心了。” “嗯。”除了一声答应,小轿之内再次陷入沉寂。 断石崖上,众人护住梁大人的小轿,梁大人不再下达新的指令,大家也就只得不明就里的陪着在石崖上干站着。 眼看着天光已经大亮,这梁州府也开始心中嘀咕,莫非自己判断有误,这李氏余孽并无胆量现身,或者,是有其他的敌人寻求报复,又借用李氏的身份故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果真如此的话,那又会是谁?梁大人开始在脑海里逐一翻找那些因为自己而家破人亡的对头。 正在大家都茫然无措的时候,突然,挡住石崖的那块巨石上,再次传来一声少年的问候,“梁大人一向可好!” 没错,是他,梁正想起了五年前那个少年在巨石上的喊出的一声住手,声音成熟了不少,但依旧还是个带点青涩的少年。 梁正并不打算暴露自己,所以石台上的轻轿并无回应,少年李重光脚尖一点,直接飘到了众人面前。 “你说已经收服了厉鬼?”李重光先是质问黄天师。 黄天师看到面前清瘦的少年,似乎是因为营养不良而面色青白,五官俊俏,但却看起来眼窝深陷,眼圈发暗。他不知道面前这少年就是梁正想要真正封印的厉鬼,甚至还有些得意的自夸, “那是自然,本天师手下,就不可能有漏网之……”鱼字还含在口中,声音却戛然而止。天师眼前的世界突然开始旋转起来,眼角余光甚至扫到了自己那具还站立当场的无头的躯体。 这颗离开了躯干的头颅翻滚着飞向空中,披散的长发在旋转中甩的笔直。 “动手!”众衙役一起冲向了少年,而李重光却全然不顾,只是手臂作势挥向了那顶一直静立当场的小轿。 咔嚓一声,小轿裂为两半,连同里面坐着的梁大人,也被一分为二。 如果孙义能够在场,他一定会惊掉下巴,原来那股把自己手下轻易切开的妖风真的只是来自少年李重光的信手一挥。 冲向少年的第一批差人来不及收住脚步,就见少年再一挥手,扇形排开的差人连同各自手中的兵刃俱是两截。 无双剑气,斩天断地。 第二排差人迅速架起了一道铁盾,护住幸存之人一起撤退。少年刚想追击,嗡嗡声响起,像是一群起舞的蜂群,可是少年看向声音的来向,却发现半面天空都被一片黑云遮住了,只是这黑云并非是蜂群,而是阵型整齐的离弦箭矢。 箭矢幽暗,一色的黑头,黑身,黑羽,正是东军扶摇的扶摇箭阵。 这些箭矢,来自于断崖不远处的一片密林,梁正梁大人的一个手势,三百扶摇黑羽军同时发箭,就算是李重光身形如鬼魅,也断无生机。 梁正和扶摇黑羽一起埋伏在密林里,也苦守了一夜。虽然辛苦,但是看到李重光直到天光大亮时方才现身,不免有些欣喜。 这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天亮了,刚好利于箭阵的发挥。 面对铺天箭阵,李重光竟然并不慌乱,而是冲着发箭的密林喊道,“梁大人,您不像当年的您了,怎么,死了老爹就把你吓成这样了?” 话音未落,飞矢已至,李重光不慌不忙的从腰上抽出一把宝剑,正是神兵流云,流云轻盈舞动,只留残影的剑身在重光面前织出一面密不透风的坚盾,一阵乒乓声响,少年脚下坠落无数黑羽飞矢。 看到自己藏身之处已被识破,梁正并不惊讶,李氏余孽有点本领,这在梁大人的意料之中,因此无论是看到少年用无双剑气隔空斩开小轿里的替身,还是靠一柄宝剑挡住了扑面而来的密集箭阵,梁大人都并不意外。 或许这样的对手才配得上梁大人的精心布置吧。 “二阵!”梁正的手势指挥下,扶摇军的第二轮箭矢更加密集的射了出来。 这些训练有素的弓手第一轮齐射只为覆盖目标的逃路,所有箭矢排列的整整齐齐,并驾齐驱直接覆盖了少年四周很大的区域,这让李重光无法躲闪,只能舞剑尽力阻挡。 第一轮齐射是网,而这第二轮齐射,却是变成了枪。 有了第一轮箭矢飞行的参照,第二轮的箭袭全部直击重光的正面,所有箭矢按照无数演习的默契,前后有序错开,排列成一支秩序井然的攻击队伍,像是一根巨大的长枪,硕大的枪头直刺少年的前身。 这次的剑舞,难度骤增,即使前面的箭矢已被削落,后面更密集的箭矢又会接踵而至,李重光只能把流云舞动的更加迅速,持续的时间也要更久。 虽然最终仍旧没有箭矢突破了流云的封堵,但更多的箭矢带来更大的冲击,重光在巨大的冲击之下,被迫后退两步,步履显得有些踉跄。 箭矢一停,重光来不及稳住身形,踏步疾进,身体像个鬼魅一样离开了地面,奔着箭阵藏身的方向飞去。 突然听得一阵兵器撞击的声响,原来是在重光突袭的路上,隐藏着梁正安排的另一队人马,这些人马是真正的枪兵,纷纷从藏身的草丛中,探出一只只长枪,如若不是流云的再次拼尽全力,拨开这些枪头,只怕重光已经被扎成了刺猬。 “三阵!”梁正瞅准时机,三阵箭矢再次出击,仿佛是又一支队伍,冲着自己的敌人发起了冲锋。 这次的疾袭让李重光再也没有舞剑拨落箭矢的机会,好在少年机敏,抓住一支长枪扯出一个埋伏的差人,差人一站起来,刚好为李重光挡住了三阵的弓袭。 可惜其余埋伏的长枪差人们,似乎并未料到来自身后的箭袭,随着箭落,惨叫声此起彼伏,随即,那些没有被一箭毙命的伤者开始痛苦的呻吟起来。 大概是想着对手非死即伤,梁正并没有继续四阵,而是嘲笑起李重光的鲁莽起来。 “你竟敢白天一人来战,虽然算是汉子,但我只是觉得你们这种,都是傻子。还要与我约定七日之期,让我可以好好准备。我这里箭阵不熄,就看你还能撑过几轮。或许你身上的功夫不错,但这也是让你盲目自大的原因吧。” “你错了。”李重光的答复让梁正一惊,“昨夜未至是因为还有事要办。七日之约是因为今天是我双亲的忌日。给你留够时间,就是为了让你好带人前来。当年,老天无眼,让你肆意凌辱,如今,我自会向你讨一个公道。让你带人来,是为了血祭。”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65章 剑圣归来 相传天帝造人,以晶石为骨,黏土为筋肉,可是造出来以后却始终无法承载仙灵,这泥人迟迟不能开窍。这些沉默不语的泥俑和草木并无区别,让一心想要仿制自身,为这个世界增添生趣的天帝颇为失望。 直到后来,天帝偶然发现了终南山下的无根净水,以此水为引,竟可以溶入精魂,精魂归位,终于成就了这万物之灵的三魂七魄。 净水纳魂,溶而为血,血藏精魂,则魂引万灵。 人的精血是这个世界里独一无二的存在,隐藏着上古世界赠予的神秘之力。因此许多封印禁术都是以血祭之术为引。 如今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也号称要用血祭之术,这让梁正为之一愣。少年大概只是错用了名字吧,他的意思,应该只是想用杀人来发泄对天地无道的愤怒,用鲜血来祭奠李家这些年积攒的冤屈。 猜测了李重光真正的用意,梁正不禁心中冷笑,莫非你断定我是因为中计而来?南越剑圣吹嘘数百年的神话也该由我来改写了。 心念至此,梁正不再犹豫,他为这身怀绝技少年的精心布置,要真正开始运作起来了。 梁正看似鲁莽,实则心思细密,传说中的剑圣绝技,是靠激发剑气杀人,这剑气最厉害之处,当属无影无形,但自然也有它的不足,就是不能无限的延伸,因此梁正信心的来源,是埋伏在密林之内的两百扶摇弓手。 扶摇弓手埋伏的这片密林,也是由梁正亲自挑选的。他领教过李重光十岁时的轻盈身法,少年当时就可以轻松突破侍卫们的拦截,挟持住自己,如今有了长距离的顶级弓阵,只需想办法限制那小子的突进身法才行。 这阻止重光突进的手段,隐藏在石台和密林之间一片一人多高的灌木丛中。这里暗藏有青虎的手下和梁正的差役们。 为了充分发挥这批炮灰的作用,梁正也做了周密的安排,青虎的山贼们都穿上了衙役们的官服,但是私下接到的命令,是只要有机会,无论是谁砍下了李重光的脑袋,重金千两。 而那批官差,也得到承诺,能够擒获凶徒者,梁州府担保,官升三级,俸禄翻倍。 最后,梁正本人亲自指挥弓阵,如果暗箭偷袭成功,自然最好,即使暴露,那么梁正自己就成了最好的诱饵,年轻气盛的李家少年自然会拼尽全力,自投这精心布置的箭网。 一切正如梁正的算计,如今这少年明知梁正就是想用长弓耗尽自己的体力,可是却依旧全力向梁正藏身的密林突进,而迎接他的,却是一轮又一轮源源不绝的墨黑箭雨。 当然,箭雨笼罩之下,还有那些为了功名利禄而拿命豪赌的差役和山贼。只需一颗人头,就可以隐退血雨腥风,就可以搏出个荣华富贵,况且,似乎这个机会就在眼前,唾手可得,于是,不断有人在这一轮轮箭雨中倒下,又不断有人继续冲向箭雨中冲去,冲向迎着箭雨前进的那个坚定而单薄的身影。 李重光其实暗中摸清了梁正的安排,他原本有机会靠偷袭得手,但那似乎无法带给少年快意恩仇的畅快,既然梁正设计了机关重重,那少年就更想让这个蛇蝎小人,感受一下被剑圣遗脉盛威的碾压之感。 他就是要让梁正看清楚,剑圣天威不灭,一把利剑可以破天。 终于,在一轮又一轮的箭雨面前,少年耗尽了耐心,也渐渐露出了疲态,身上甚至出现了几处箭矢擦过的伤痕。趁着箭雨的间隙,李重光凌空高高跃起,朝着面前不断刺出矛枪的灌木丛中,挽出一朵剑花,随即剑势所及,一个新月形的剑气已成,这股剑气扇形展开,如同一把看不见的死神之镰,在离地三尺的高度,势不可挡的向前进发,所过之处,无论是花草树木,还是隐匿其中的皮肉筋骨,甚至那些伺机出战的各色兵器,尽数切削出一个平整如镜的平面。 剑气收割而过,四下的嚎呼和呻吟终于渐渐止息,李重光施展的无双剑气虽然惊艳,但一直暗中观察的梁正却更加淡定,如他所料,剑气虽有锐不可当之势,穿透灌木林后,已成强弩之末,并不能向着扶摇长弓藏身的密林继续进发,终于还是消散于无形。 而那个施术的少年,显然已经脱力,脸色变得更是惨白,并且开始捂着胸口,大口的喘息起来。 梁正突然有些纠结,如此天赋的少年,如果不是当年一时兴起,贪图那点蝇头小利,如能让这种身手为己所用,而不是冤家对头,那只怕仕途之上能更上一层楼。 虽念及此,但之前的部署已经开始全面发动,眼看着李重光的剑气扫平了到达梁正藏身之处的最后障碍,李重光孤独的身影却触发了草木交界之处的另一道防线。 唰,一百连弩手挺身而立,手中的连弩顿时如飞蝗般疾射而出。 连弩,是大夏五军的制式装备,虽然不及长弓手飞矢五百步的射距,但是每只满弦的劲弩,可以十弩连发,而且百步射程之内,无论射速还是精度,都是长弓无法比拟的。 面对扑面而来短弩箭,李重光也不敢拖大,脚尖挑起地上一面遗落的盾牌,护在身前,转瞬间已有数支劲弩砰砰的砸到了盾牌之上。 弩箭箭身比飞矢更为短小,速度和力道却又超过了飞矢,数支弩箭冲击的力量,竟然让李重光连退数步。 训练有素的扶摇弩队,既不像山贼只惦记着用人头换取赏金,又不像那些炮灰差役想着用人头铺平仕途,他们的战斗只为击败对手,夺取战场的胜利。 弩手们领略过先前少年重光的剑气无双,明白一旦此术再出,又要血流成河,因此保持住进攻队形,绝不给少年留一点点反击的间隙。 弩手以雁翅队形依次排开,前排疾射,后排上弩,确保整个疾射的过程没有片刻中断,人员和弩箭在轮番射击中始终维持着正面攻势,李重光的那面盾牌,在被重锤般的力道持续猛击下,盾面很快被砸得凹陷下去,重光只得用盾牌护住自己正面,承受着越来越猛烈的弩攻之势,却又被盾牌上传来的巨大冲力,逼迫得节节后退。 先前觉得梁正有些小题大做的扶摇头领,此刻不再有丝毫怠慢,眼睛死死盯着已经坚持不住的黑衣少年,等着这少年被万箭穿心的那一刻到来。 终于,李重光再次被逼退到当年青虎抛尸的断崖边,手里的盾牌已经彻底变形,有几支箭头甚至撕开了坚固的牌面,卡在那些被撕开的裂口中。 梁正跟随着一路迫近的弩军,终于看清了这个让他寝食难安的黑衣少年,嘴里长出一口恶气,狠狠的咒骂, “威胁本官,就算你是个厉鬼又能如何?我一样会让你不得超生。当年你杀不了我,现在你依然只配做我的手下败将。可惜你那死鬼爹娘魂飞魄散,要不我也要让他们看看,我是怎么让李家绝后的。” 李重光被如此恶毒的挑衅气的双目圆睁,大喊一声 “恩仇未断,重光不亡!” 这一声怒吼声音未落,少年却被迎面飞来的弩箭洪流硬生生的击落坠崖。 梁正这一次绝对不会再疏忽大意,大喊一声“贼子命硬的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寻获者重重有赏。” 嗷的一阵欢呼,青虎残存的手下和那些尚有一战之力的差役们兴奋的嚎叫着就朝山崖下的九曲溪冲去。 扶摇军士们虽不贪功,但除恶务尽,对方这个少年展示出来的惊人战力,让他们不敢松懈,保持着战斗队形,也参与到了沿溪的搜寻。 九曲溪的水流已经不再平静,原本默默流淌的溪流竟然翻腾起一股股浊浪,浪头之间还卷动着无数个漩涡,搜寻的众人分散开来,沿着岸边一路寻找。梁正也身处其中,亲自督战,发誓要带回少年的人头,回去祭奠灵堂里躺着的梁老太爷。 “在那里,在那里。”一个搜寻的兵丁突然大喊起来,循着他指引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溪流中间的一处大石上,盘坐着黑衣少年李重光,此处已是水面较为开阔之处,有几个心急之人已经迫不及待的下水朝这荣华富贵游去。 细心的梁正却犯起了嘀咕,“如此高的断崖坠落不死,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小子应该是落水得以保命,可是再看少年的身上,衣衫干爽,竟然不曾沾染半点水花。” 但是梁正并不想影响追兵们的气势,挥舞起手中的朴刀, “小子,我要像剁碎你家老子一样,把你也剁个粉碎。” 一旁的扶摇军士,在头目的指挥下,沿着岸边再次排出整齐的队形,无数只箭矢只待一声令下,就把少年穿成刺猬。 李重光冷冷的看着不断迫近的追兵们,缓缓的站起身形。此刻少年的身体里似乎是另一个已经历经无数沧桑的灵魂,而那个灵魂看着面前无数的敌人,却像看着一群蝼蚁, “此处,是我李氏先祖南越剑圣得道之处。我李氏一脉原本与世无争,奈何却遇到你这奸恶小人。你甚至逼我亲手杀死了我的父亲……” 梁正被少年冷若冰霜的目光牢牢盯住,仿佛已经被两道寒气刺入了胸腹,不禁打了个冷颤。他看了看身后密密麻麻的箭矢,暗笑自己怎么竟会被面前这个陷入绝境的少年给吓到。他又看了看那些已经快要游到少年落脚的巨石的追兵,还想让他们活捉这个诡异的少年,然后享受亲自动手,切下这少年脑袋的痛快之感。 哪知少年接下来的话语,却让梁州府再次被震撼, “我恨了你五年,恨了天道五年,然而到了今日,方才明白,你才是我们李家的宿命,我们失传千年的无双剑气,终究还是要靠你才能重现世间。我就让你们见识一下南越剑圣在此处悟得的无双剑气吧。” 没有人知道少年李重光在九曲溪畔到底经历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得以与天地相争。不过很快,世间就会流传出一个新的传说,南越剑圣已重返人间。 意走太虚,剑行九重,无双无锋,力斩红龙…… 所有在场的兵勇们看到了眼前难以置信的一幕,这个巨石上的少年,竟然缓缓的腾空而起,而巨石四周的溪水如同沸水一样沸腾起来,不断涌起的水汽,渐渐如仙雾一样把少年的身体包裹了起来。 梁正看着开始退怯的手下们,心中也隐隐不安, “放箭,快放箭!” 嗖嗖嗖,无数箭矢随即朝着水雾射去,然而射入水雾中的飞箭却像遁入了虚空,消失的无影无踪。 突然,沸腾的水面腾起一个巨大的水球,一道耀眼的白光从水雾中射出,刺入了水球,瞬间,水球猛烈的炸开,炸碎成无数个水滴,射向四周的人群。 兵勇们的眼中看不到这些水滴,看到的,只是一支支比弩箭更快的水箭,噗噗噗,那些还在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目瞪口呆的人们,不管身上穿着如何厚重的铠甲,尽数被密集的水箭,穿透了身体。 随即,一具具已经变为尸体的身躯,周身喷射着无数细小的血雾,纷纷倒在了九曲溪中。 无双无锋,原来真正的无双剑气,并非是斩杀于无形的杀气,而是和山,和水一样隐于天地的力量,这力量能带动山摇,带动水沸。 力斩红龙,则是剑圣指引寻找无双剑气的后人,这无双剑气,隐匿于天地之间,而想要寻访得到,只有靠无数的鲜血,才能让这种力量现身。 力斩红龙,并非斩杀一条红龙,而是通过嗜血的斩杀,唤出隐匿的红龙。 如今的九曲溪畔,无数的鲜血注入沸腾的溪水,从空中看去,溪水弯弯曲曲的河道,尽被鲜血染红,千年之后,九曲溪这条虬曲愤怒的红龙,再次重现世间。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66章 恩仇未断 梁正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他一直以为剑圣的传说是以讹传讹,李家余孽装神弄鬼也只为虚张声势。 万万没想到,自己亲自带来的这数百人,为剑圣归来唤醒了九曲红龙。看着身边带来的人一个个喷着血雾倒下,像是一朵朵被狂风摇落枝头的红花。 一向自信的梁州府此刻大脑一片空白,数百条人命,不管能否擒住李家余孽,单是这数百人命就已经葬送了梁州府的仕途。 尤其是那三百扶摇军士。私调五军,满门抄斩…… 梁州府痛苦的闭上了双眼,脑海里浮现最后一个念头,“水箭破金甲时锐不可当,万箭穿心的感觉应该不会很痛吧……” 然而,直到尸首落水的声音渐渐停歇,梁州府似乎依然呆立在岸边,等他再次睁开双眼,那个黑衣少年竟然无声无息的就站在他的眼前,面沉似水,却又无喜无悲,厉鬼,他真的是索命的厉鬼。 “你为何还不动手?”梁正问道。 重光沉默了一阵,淡淡的说道,“恩仇未断……” 梁正手中还抓着一把钢刀,手腕不由得暗暗使力,直到刀身都开始微微颤抖。但他看着重光那双略显憔悴但又闪着精光的双眸,顿感刀身重若千钧,始终无法提起。 “恩仇未断,恩仇未断……”梁州府喃喃自语,不断重复着李重光的话语,突然,想起石崖之战前,李重光说的办了一件更重要的事,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惧。 这地狱归来的少年,除了复仇,还有什么会更重要。 梁州府扔掉了手中的钢刀,拎起略显宽大的官服,一路踉踉跄跄的朝家里跑去。 梁府之内,已经化作人间炼狱。 紧闭的府门内,处处散落着残肢断臂。孙义网罗的那些好手,除了梁正带去断石崖的,留守梁府的全都被剁成了肉块。 梁正冲进灵堂,顿时眼前一黑,糜夫人额头上还系着孝带,只是那带子却垂在供桌旁,悬空飘舞着,因为糜夫人的脑袋,被端端正正的摆放在供桌中央。 其他数颗人头,也都一字码放,全是梁正的家人。 “夫人啊!”梁正捂住胸口,嘴巴拼命的张大,却再也吸不到空气,一头栽倒在供桌前。 …… “梁大人,梁大人。”迷迷糊糊中,梁正被一阵呼唤从无边的黑暗中唤了回来,眼前终于又看到了亮光,只是空气中的血腥味儿让他不能奢望自己只是从一个噩梦中醒来,他拢了半天目光,这才看清面前清秀的面孔, “小,小翠?” “老爷,是我。” “小翠啊!”此刻的梁正,再也不是平日里那个目露淫光,高高在上的州府大人,小翠只看到扶起来的,仿佛是一个耄耋老者,梁正一头扎进小翠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威严不再,涕泪横流。 小翠在被梁正侮辱的时候,又恨又怕,心里无数次诅咒过这个衣冠禽兽,可是,如今看到这老人的哭泣,却又百感交集,不知该如何安慰才好。 梁正哭了许久,一直到再次快要断气,才止住悲声,突然回过神来,“小翠,可是那个十几岁的小子行的凶?府里还,还有别人留下来了么?” 小翠不知该如何回答,胆怯的看向梁州府的身后。 梁州府心中一寒,随即被身后传来的那个冷冷的声音震得心惊肉跳, “其他人我已经放走了,留下小翠自有道理。” “啊!”梁正的颤抖既有恐惧,又有愤怒,他挣扎着起身,扭身冲向那个少年的身影,“你这个畜生,我咬死你!” 当年想要咬死梁正的董书生被青虎扔到了断石崖下,如今想要咬死李重光的梁正,也被黑衣少年一脚踢到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轮回。 “我把他留给你处置。”李重光抽出了宝剑流云,递给小翠。 小翠却吓得瑟瑟发抖,始终不敢伸手接剑。 “怎么,他平日里是怎么对你的?你不要复仇么?”李重光心中不解。 “梁大人,梁大人给了我银子,保住了我爹的性命。”想了半天,小翠终于想出这个借口,小心翼翼的答道。 “唉。”少年重光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当年,我也是和你一样,总觉得再坏的人,也不一定非要杀死。正是这一念之差,害死了我的爹娘。” 说着,流云又缓缓的归鞘。黑衣的身影转身朝着府门走去。 “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已经被踢到在地,无法起身的梁正歇斯底里的喊着。 哪知少年却并不搭理他,扔下一心求死却又求死不得的梁州府,头也不回的翩然离去,只在梁府里留下一句久久回荡的话语, “血海深仇,已加倍奉还,养育之恩,却再难回报。我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 断石崖上,李重光对着当年李氏夫妇蒙难之处连磕三个响头,“恩仇已断,孩儿这就来与二老团聚。” 说着,流云出鞘,半空中隐约又传来一声龙吟。断崖下的九曲红龙虽然淡了许多,但仿佛感受到了流云的杀意,顿时又开始激荡起来。 等待千年的红龙,才等来剑圣,又要再次消失么。 流云在黑衣少年的手中,泛起青光,画出一道亮眼的弧线,径直朝着主人的脖颈上斩去。 眼看李重光就要尸首两分,突然金光一闪,流云竟然被一把拂尘给硬生生隔开,少年心中一惊,怎么?竟然有人近身而自己却毫无知觉。 扭头一看,“原来是你?” 甩出拂尘,阻止李重光自刎之人,重光有印象,正是之前在梁府之内,糜夫人请来为梁老太爷做法事超度的一个老道。 李重光血洗梁府时,事先把那些和梁府没有干系的人员全部赶出了梁府,其中就有那几个念经超度的老道。 当时这几个老道似乎并没有异常,也没有引起重光的注意,可如今被这个老道无声无息的近身,而且一把拂尘竟然阻住了削铁如泥的流云,李重光不由得警惕起来。 须发皆白的老道竟然还腾出一只手悠然的捻了捻胡须,面带慈祥的劝解, “小兄弟,你年少有为,为何要寻短见啊?” “不劳道长费心,我心愿已了,恩仇已尽,只想与家人团聚。” “哦?何为恩仇?” “父母的养育之恩,恶人的杀父之仇。” “可我听说,令尊是死于你的剑下啊?”老道鹤发童颜,道骨仙风,说话却显得刁钻刻薄。 “那是我的家事,与你无关。”心灰意冷的李重光并没有做口舌之争的兴趣,一心想要打发走老道,安静的上路。 可这老道倒是来了兴致,不仅不走,反而更是多事, “父母养育之恩?那才是多大之恩,天地养育之恩,你可曾报答?” 听着老道说这些莫名奇妙的话语,李重光并没有和他猜谜的心情,流云一个灵蛇吐芯,绕着拂尘的手柄盘旋而上,依着少年的意思,赶走这个疯疯癫癫的老道就行了。 哪知事与愿违,老道手臂发力,拂尘的尘尾化作另一条粗蟒,翻转着卷动起来,顺势就把流云卷入其中,看不出尘尾到底是什么材质,却只见流云被紧紧缠住,再也动弹不得。 刚刚领悟无双的少年,顿时勃然大怒。原本横行天下的剑圣名剑,竟然被一把普普通通的拂尘给困住,少年怒斥道“老头,你不要逼人太甚,不要逼我动手。” “哦?”老道依旧笑呵呵的挑衅,“你是说你李家那个所谓的无双剑气?” 年轻气盛的新一代剑圣,竟然被一个人老道如此羞辱,李重光心中燃起了斗志,“既然李家无双剑气不入道长的法眼,那就请道长指点一下。” 话音未落,李重光凌空飞起,身体顺着拂尘缠绕的方向旋转起来,眼见被拂尘缠住的流云在旋转中挣脱了困境,随即抽身一抖,隐隐又是一声雷鸣般的龙吟。 “得罪!”李重光口中客套,手上动作却不再丝毫留情,脚尖猛点地面,整个身躯在空中向后翻转,借助身体的翻转之力,信手挥剑,化出一道剑气,直奔老道的面门。 这剑气曾经斩尽数丈之内的一切存在,不知对于一个手中只有拂尘的老道来说,是不是显得少年有些小题大做。 但老道的应对让李重光瞪大了眼睛,他只是用拂尘看似随意的在面前一甩,仿佛带起一阵清风,而这清风徐徐,竟然把锐不可当的萧杀剑气给吹散无形。 这老道是敌是友,到底有何居心?李重光顾不得一心求死,反而升腾起满腔斗志来。 流云剑气既然被轻松化解,那就再来一场无双杀戮。流云激起的第二道剑气,不是攻向老道,而是斩向一旁的草木,剑气所至,草木皆断,而断掉的那些草屑枝丫,顿时化作无数飞矢,直奔老道而去。 面对铺天盖地迎面射来的无数枝丫,老道却依旧显得镇定自若,眼见这些特殊的暗器已经近身,老道却依旧是一把拂尘,在身前甩动,而那些无数的枝丫草茎,都被拂尘甩出的漩涡吸入其中。 李重光还想继续招式,却无意间看到了老道的眼睛,发现老道也正在盯着自己,重光眼前一阵眩晕,老道的一双眼睛,竟然是金色的双瞳。眼神中射出的金光瞬间化去了重光身上的力气。 看李重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老道才继续说教。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你一心求死,是为不孝一。天地赐予你无双神力,自然是有天地的安排,可你却无心回报,是为不肖。” 看来这道长是有心点化自己,可是原本以为天下无敌的无双剑气竟然被老道如此轻易的化解,李重光有点难以接受, “天地需要我报答什么?我的这点力量在您面前简直就是一无是处。” “无双剑气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力量不足只是因为你功力尚浅。但红龙既然重现人间,想必已经到了需要无双剑气再出江湖的境地了。这个世界赐给了你这份力量,自然也就需要你的这份力量来守护她。” “需要我?我十岁杀人,如今十五又血祭九曲,为何这个世界会让我这样的人来守护?” “十岁杀人并非只你一人。”不知老道是不是知道七杀项北,他继续解释道“界树千年浩劫将至,魑魅魍魉蠢蠢欲动。我正在寻找能够守护人界的落丹。”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67章 有缘再会 金瞳老道留给重光一件信物,是一个木雕神剑,剑身一指来长,剑柄处嵌着一块温润的红玉。 “我还有事,你先留下此物,日后有约,我们北方再会。” “我为何要听你的?” 李重光虽然心中服气老道的手段,但嘴上却不愿服软。 金瞳老道微微一笑,伸手想要接过重光手中的流云宝剑。重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剑递了过去。 老道持剑在手,左手食指在无厚的锋刃上轻轻抚过,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真是一把好剑,可惜当世再难出如此神兵。” 转而,老道又看了一眼重光,只是这一眼的目光是柔和的,并不像之前那样,意图卸去重光的内力。 老道悠悠的说道,“神兵只有在合适的手中,才能成就真正的神兵。” 言毕,老道左手拂尘别入腰间,右手翻腕,流云竟然也仿佛兴奋起来,剑刃切开空气时的龙吟明显高亢了许多,而且经久不断,让一旁的李重光看的入了神。 老道舞起流云,也开始变得红光满面,双瞳放出越来越刺眼的金光,整个身体慢慢升至半空, “小子,你独自悟道,小小年纪就能御气而行,只怕太虚玄门,九重之境都能有机会去闯一闯了。” 太虚,九重,这老道怎么也知道祖上南越剑圣留下的心法口诀?李重光还在暗自琢磨,老道已然越升越高,最后朗声招呼, “剑圣家的小子,你且看看,红龙,也可以这样斩!” 两人原本就站在崖壁边,如今老道升入半空,俯视着崖壁下依旧蜿蜒涌动的九曲溪水,眼见红龙的色彩又淡去了不少,但血红依稀犹在。 老道大喝一声,“斩!” 只见流云剑锋掠处,画出一道清晰的亮虹。 原来剑气,竟然可以明亮到肉眼可见。但真正让重光震撼的,却是接下来的一幕,这道明亮的虹弧,径直朝山下的红龙飞去,一路照亮了山谷里的山石草木,弧光所至,万鸣俱喑,直到最后,亮弧笔直的切入红龙的身体。 功力所至巅峰,红龙亦可空斩,李重光剑招无双水箭,斩出了一条红龙,而这个金眼道人,竟然靠一柄流云神剑,挥出破空灵弧,而这一弧,横切入红龙的身体,随即整条九曲溪剧烈的一抖,眼见着光弧入水之处,左右各自腾起一条白线,随即,这两条白线向着龙首、龙尾各自奔去,九曲红龙,沿着两条白线出发之处,断为两截。 李重光被眼前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老道却缓缓收住剑势,回到李重光面前,流云还在兴奋的颤抖不已,老道却递过剑柄,轻捋须髯。 “剑圣家的小子,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地方等着你去探索,难道你不想去看看当年李慕白看到的那个世界么?” 李重光半天才回过神儿来,“道,道长,未请教您高姓大名,为何知道我李家高祖留下的无双心法?” 老道淡然一笑,“贫道天颂,你我有缘相遇,自会有缘重逢,下次相遇时,我自会解答你的疑虑,或许,那时你已经自己找到了答案。” 重光此刻完全被老道的气势镇住了,犹豫了半天,磕磕巴巴的问,“道长,可否收我为徒,传我刚才的本领。” “哈哈哈”老道爽朗的仰天长笑,“剑圣家的小子,你的天分只怕还在我之上,这些雕虫小技怎可与真正的无双相比,你我是否有师徒之缘,也要等到再见之时才可知晓。” 看着老道故弄玄虚的样子,李重光心中不忿,却又因为实力上被老道碾压,不敢顶撞,只能无奈的询问,“那何时何地才能与天颂道长再见呢?” “一切尽在此信。不过,需等五年后,此信才能打开。” 说着,老道又留给重光一个锦囊,说是里面暗藏着密信,五年后,密信将会指引重光相逢,而这五年间,重光只能继续自己悟道。 眼见了老道展示了空斩九曲的神术,新一代剑圣李重光才知道这个世界的高远超越了自己的想象,奈何这老道却一直卖弄关子,自己心中太多的困惑,还要再等五年,重光虽有不满,但也无奈只能接受。 不过,自此,断石崖上,再没有准备了却残生的剑圣后人了。 这五年间,李重光依旧隐匿于山野,苦参剑意,他手中那一斩天地的无双,也越来越强大。 只是随着岁月流逝,渴望再见天颂老道的心思却越来越盛,偶尔,重光忍不住从锦囊里掏出密信来,算计着日子离五年之约还久,可还是忍不住会偷看两眼,偷看到的,却是一张白纸。 但重光却莫名的信任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老道,他仍旧贴身带着这个无字锦囊,直到一个月前,李重光无意间再次掏出锦囊,激动的双手颤抖起来,原本的白纸之上竟然隐约出现一行小字, “盛安 钦天监 月莱” 大夏国内,谁人不知道帝国的都城,也是天下雄城,盛安呢。于是,二十岁的重光,第一次离开了隐居的山林,一路寻访,要去找盛安城里的钦天监和月莱,虽然他并不清楚,后面这两个词指的是什么。 …… 金碧辉煌的朝堂之内,身着朝服的老将军常破虏,上身挺的笔直,跪在龙椅面前已经很久了。可是再看那把象征着天下所属的宽大龙椅,上面竟然空无一人。 龙椅就是天下,这把龙椅几乎大的像一张金铸的床榻,椅背是四面宽大的金屏,上有山河社稷,也有仙鹤寿柏,单是这把龙椅的气势,就足以让常人感受到帝王的天威。 但老将军常破虏却固执的跪在龙椅面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一旁的老太监安宁,忍不住好心劝说, “我说常老将军啊,您这的情况圣上都知道了,先回去候着吧,圣上自有安排……” “烽火已起,边关不宁,军情容不得耽搁,我就在这候着吧。” 固执的常破虏执拗的坚持跪在朝堂上,尽管朝堂之上已无其他朝臣。那些大臣们都已经被安排到盛安四处,为迎接圣母皇太后的寿辰大典忙碌筹备着。 “唉”安公公长叹一声,老将军的火爆脾气他是知道的,自己已经好话说尽,为了不触这个霉头,安公公缓缓退到龙椅一侧,那里,有一个他更不敢得罪的中年男子,正全神贯注的忙着自己手中的活计。 中年男子的面前,是一张硕大的桌台。桌台上的斧凿墨尺一应俱全,在桌台中央,摆放着一座已经成型的宫殿模型。虽是模型,但金顶朱门,层楼叠榭,处处透出一股威严之气,尤其是飞檐上的两条金龙,麟甲熠熠,昂首长啸,似乎随时都要腾空而去。 “安宁啊,”中年男子摊开手掌,安宁这才看清,原来男子一直在手中打磨的,是一个光润的圆球,圆球隐隐射出柔柔的荧光。 安宁赶忙躬身作揖。 “你说这二龙戏珠的珠子,就用这颗南海夜明珠来做如何?” “皇上圣明,圣母皇太后就喜欢这样的珠子,光华四射的,就像咱皇家瑞气。皇上圣明。”安宁说的极度诚恳,让人感觉发自肺腑。 “可是”这皇上似乎有意和安公公开玩笑,“我这个华宇殿全都是东瀛寿木所制,单独嵌一个珠子,似乎又有些突兀了。” “这。”安公公一时没明白这皇上的意思,也不知该如何接话才好。 “如果用木雕,倒是可以雕出火珠耀昼的效果,只怕费工不少,不知能不能赶上太后的寿辰。” 安公公再次作揖,“皇上这一片孝心赤诚动天,太后她老人家一定会被您这份孝心感动,上天垂怜,也会保咱们大夏江山永固,圣母皇太后万寿无疆的。” “嗯嗯。”中年男人还在纠结到底该用夜明珠还是木雕完成自己的作品,安公公旁敲侧击的提醒,“皇上,您看这已经快到子时了,您还是保重龙体要紧,也让常将军回去吧。” “哦。哦?他还没有回去?” “是啊,已经跪了两个多时辰了。” “常将军啊,我不是告诉你了,圣母皇太后的寿诞在即,不宜动刀兵,等寿辰一过,朕自会把兵符给你。” “皇上,此事万万不可拖延,殊勒虽然弹丸小城,却是我们牵制北梁,南郡和游骑的倚重。最新的情报北梁已灭,游骑势大,如果我们不及时掌控时局,一旦游骑吞下北梁,势必成犄角之势钳制我大夏整个北防。倘若游骑蛮子的轻骑南下,我大夏军士很难在整个北方建立完整的防线。另外……” 常破虏还想继续说下去,木工桌后的大夏皇帝脸色突变,“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我大夏沃野千里,五军气贯长虹,当年游骑弹丸小国不知死活触我天威,还不是被我常胜将士逐出漠北。再说,我都答应给你兵符了,难道连让母后过个太平的寿辰都不行吗!” 安宁一看龙颜大怒,生怕固执的常破虏一根筋的闹下去,连忙从中调和,“皇上息怒,老将军也是为了江山社稷,一时糊涂。常将军,你也莫要固执,一切皇上自会安排,我天朝上国,上有苍天庇佑,下有臣民归心,区区游骑纵有狼子野心,又何足挂齿,你只管放心就是。” 常破虏还想争执,却见安公公已经架起皇上的胳膊,径直绕过龙椅,从侧门退出,返回后宫去了。 眼看争取兵符无望,老将军无奈之下,慨叹一声,跺脚离去。 数千里外,狼子野心的游骑国并没有闲着,他们正在各自忙着备粮过冬。游骑的土地并不适宜耕种,只能靠牧牛养马过活,每到凛冬将至,面对即将到来的数月冰雪封山,牧草短缺的日子,游骑的部落们就要各自寻找出路。不过,如今的游骑各部落由良木哈主事,应对凛冬多了一个选择,那就是各部落抽调人马,汇聚出一支庞大的南征队伍,从富庶的大夏那里抢夺过冬的粮草。 抢来的东西,再按照出力多少论功分配,贪婪的南苑大王距离大夏最近,所有劫掠的物资经由他的地盘通过,自然会有不少油水可捞,因此对南征之事最为上心。听说此次南征的总指挥正是他一心想要攀附的二王子窝别台,兴冲冲的跑到女儿召瑾郡主的帐子,一边掀起厚厚的毡帘,一边打着哈哈, “女儿啊,好事来了。”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68章 命犯桃花 南苑大王哲达突然闯入,把昭瑾郡主吓了一跳,因为帐子里除了郡主自己,还有一个她私藏的客人,那个来自大漠另一边世界的灵羽苏苏。 这一路北上,既要护着身子羸弱的项北,又要忍着嘴碎唠叨的天默,着实让苏苏身心疲惫。但更伤害她的,却是一场场的殊死搏杀。 北梁邺城,力战夜奇。 殊勒客栈,死拼沙虫。 沙海帽儿井,搏命沙魈。 纵是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如此艰险的旅程,苏苏这一病不起,被积攒了一路的疲惫和伤痛彻底击垮,连续高烧昏迷了数天。 就在项北束手无措的时候,幸亏遇到了心地善良的昭瑾郡主,当她得知是项北和苏苏一路护着哲别措老人的驼队北上,并保他大难不死时,昭瑾就把苏苏直接带回了自己的营帐,还给她找来了部落里最好的大夫医治。 草原部落医药匮乏,没有名贵的药材庇佑,但好在苏苏练武的底子还在,再加上昭瑾郡主的悉心照料,烧倒是很快退了下来,只是她身子虚弱,还需要继续将养一段日子。 哲达一挑帘子,吓得昭瑾顺手放下了床上的帷帐,并示意苏苏噤声。 “父王,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昭瑾皱眉埋怨。 哲达心疼女儿,看着昭瑾高挑的身材,这才回过神儿来,“呦,该死,父王该死,忘了我的小凤凰都已经是大姑娘了。哈哈哈。” 看着哲达没心没肺的样子,昭瑾心疼的问道,“前几日父王你身体欠安,两眼充血,现在可曾好些了?” “唉,傻姑娘,爹那是吃了仙药,要返老还童了,你没看现在爹年轻了许多么。对了,爹来是要告诉你一件大喜事。” “父王,这世界上哪有什么仙药,您还是保重身体才好。”昭瑾担心床帏内的秘密暴露,一心想要支开哲达。 哪知哲达兴奋的赖着不走,“唉,闺女,别赶爹走啊,还没有告诉你好消息是啥呢。” “你能有什么好消息?” “窝别台马上要带着南征军来咱们部落了,这次我打算派出咱们塔尔加的勇士也加入,而且,我想咱们的勇士由你带队。” “什么?你要让我也去做强盗?”昭瑾郡主面带愠色。 “女儿,你听我说啊,什么强盗不强盗的,长生天给了草原狼牙齿和爪子,就是为了能让他们吃到鲜美的羊肉,这是天经地义。再说,爹给你安排这个差事,主要不是让你去打仗,打仗的事自然有二王子窝别台扛着,但是,你们刚好可以借这个机会……” “爹,我说了,我是不会嫁给窝别台的。你喜欢他,那你去嫁他。”昭瑾郡主一边说着,一边把哲达推搡着赶出了毡房。 毡房之内,又安静了下来,苏苏艰难的撑起身子,听着床帏外的动静,昭瑾郡主又和哲达在毡房外争执了一会儿,这才独自回来,想是受了委屈,气鼓鼓的往床边一坐,也不说话。 苏苏柔声说道,“对不起啊,郡主,我在这里给你添麻烦了。” 昭瑾这才回过神来,“苏苏姐,你说什么哪,我这又不是和你置气。都是我那个不争气的爹,讨厌死了。” “这也不能怪他,我想每个父亲都会用他们认为正确的方式,疼爱自己的女儿吧。”苏苏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灵羽张纶,自从他失踪以后,苏苏就如同孤儿一般,孤苦无依,当然,也正是如此,她才与项北相依为命。 “才不是呢。”昭瑾郡主心直口快,她带着草原红的脸蛋因为生气显得更加绯红,“他是为了哈苏亚部落的良木哈大王,自从良木哈大王让他做了南苑大王,父亲就更是只想着自己了。草原上的雄鹰各有猎场,可是他们哈苏亚就像饿狼一样对自己的手足下手,窝别台的母亲就是被良木哈从塔哈尔部落抢去的女儿,他这应该算是认贼作父。” 苏苏其实对草原上部落间的这些纷争并不感兴趣,不过她耐心听完昭瑾郡主的牢骚后,才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郡主,我昏迷的这些日子,和我同行的那几个人可好。” “你是说项北哥哥吧,他倒是天天来看你的,不过每次你都昏睡不醒,他守着一会儿也就离开了。你们大夏人就是讲究多,他说他一个男人待在我的帐子里久了不好。”说道这儿,昭瑾还顽皮的吐了一下舌头。 听着昭瑾郡主喊项北哥哥喊得亲切,苏苏心中不由得一酸,不过转念一想,草原女儿性子直爽,自己计较这些倒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于是脸色一红,好在昭瑾郡主并没有看出异样。 姐妹正在聊天,毡房挂帘轻轻拍动,昭瑾脸上一喜,“你听,这脚步声和敲门声就是项北哥哥的。” 昭瑾迎出房门,果然带进来了少年项北。看到了项北,苏苏顾不得再去计较昭瑾的热情,强压内心的激动,目视着面前的少年走近身旁。 “苏苏,你终于醒了,感觉可好些了?”项北也想让自己显得平静,奈何声音却有些微微颤抖。 “嗯,多亏了昭瑾郡主。我已经好了,咱们可以继续赶路了。” “那怎么行?”一旁不解风情的昭瑾郡主插话进来,“苏苏姐姐,你的病还没有好呢,大夫说你至少还要修养半月呢。” “可是你项北哥哥身上的伤可等不及呢。”苏苏意味深长的说道。 “什么?项北哥哥身上也有伤,我去让大夫也给他看看吧。” 项北苦笑一声,“我的伤只怕没药可医,不劳郡主费心了。苏苏,你安心养病,我觉得好像仙虫也没有那么折磨了。等你的病好了,咱们再上路不迟。” 苏苏还想说服项北,奈何虚弱的身体已经吃不消,头一发昏,又要睡去。虽然二人有太多的话想说,但碍于昭瑾郡主,又不好多说,于是项北嘱咐苏苏好好休息,就又准备返回和天默住的马车上。 昭瑾郡主却一直陪着项北走出了帐外。 项北还以为郡主是在送客,慌不迭地的想要劝阻昭瑾。这段时间日日探望昏迷的苏苏,虽然两人熟络不少,但项北始终还是碍于昭瑾的身份,有意保持距离。 “项北哥哥,苏苏姐姐已经休息了,我刚好心中烦闷,想要出去走走。你若无事,可否一起走走。” 项北挠了挠脑袋,好像也找不出什么理由推辞,不好回绝,就只好一口应下。 项北跟着昭瑾二人走出营帐,昭瑾让下人牵过两匹骏马。郡主自己有专门的坐骑,一身栗色鬃毛油光锃亮,又给项北牵过一匹浑身乌碳,只有四蹄上有一圈白纹的高大骏马, “这马性子温顺,脚力非凡,刚好可配项北哥哥。”郡主一边说着,一边翻身上马,扬起马鞭,猛抽栗马,马儿吃痛,前蹄腾空,咴咴高鸣,只待四蹄落地,瞬间腾空蹿了出去。 项北虽然也会骑马,奈何与昭瑾比起来,骑术还是略显拙劣,他也抽打起自己的乌骓马来,却不似昭瑾郡主那般自若。 两匹快马在已落薄雪的草原上狂奔,马蹄过处,随即扬起一片片白雾,昭瑾郡主火红的披风随风飞扬,项北围在脖颈上的火狐围巾也迎风摆动,两抹赤红给白茫茫的世界留下两道红色的掠影,至少这两抹红色交织一起,彼此不会显得那么孤单。 转瞬之间,昭瑾带着项北就奔出数十里外,栗马虽然启动迅猛,但显得高大的黑炭乌骓耐力更胜一筹,两匹马渐渐并驾齐驱,昭瑾扭头看了看身边的项北,大声喊道, “项北哥哥,我喜欢这种奔跑的感觉,我想一直跑过这五百里沙海,看看那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或许只要速度够快,真的能够把烦恼甩在身后,项北的乌骓越跑越快,随着速度的提升,马背之上反而越来越稳,项北也学着草原部落的骑手们开始吼吼的呼嚎着,一面大声的回应着郡主, “昭瑾郡主,我和苏苏就来自于这五百里沙海的另一边,那边是山清水秀的绿地家园,夏有凉风冬有雪,春迎百花秋有月,有机会到我们那边做客啊。不过,我倒是更想一直奔跑下去,想去看看这天下,到底有没有尽头。” “好,那我们就一直奔跑下去!” 昭瑾难得的开心大笑起来,常年被草原上的风沙抚摸的两腮带着挥之不去的红泽,像是一朵迎风怒放的马兰花。 …… 傍晚时分,项北才重返部落外的驼队马车。在昭瑾郡主的执意之下,项北只好接受了她好心相赠的那匹乌骓。 马车之上坐着盲眼老道天默,想必是一个人无聊的久了,气呼呼的摆弄着手里的几个铜钱,一次次的在竹筒里摇匀,再洒落在面前的板子上,随即又用手摸索着捡起来,不耐烦的扔回竹筒,哗啦哗啦又是一通猛摇。 相处的久了,项北大概也了解了天默的脾气,知道这会儿最好不要搭理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烤羊腿。 油纸一开,马车里顿时香气四溢,天默终于绷不住口水,吸溜了一口,“臭小子还知道回来,快把我老人家饿死了,你但凡有点良心,也该让我先垫垫肚子。” 项北就把羊腿递到了天默那双永远脏兮兮的大手里。 天默连手中的竹筒都顾不得放好,直接向身旁一丢,顿时几个铜板滚落一地。可天默全然不顾,只顾拼命往嘴巴里塞着烤肉,。 项北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很是可笑,不禁打诨道,“道长,刚才开卦卜出什么了。我们什么时候起身才好?” 天默抱着羊腿正啃的心满意足,顾不得认真回答项北的问题,只是嘴里嘟嘟哝哝的唠叨了一句,“还出什么发?寄人篱下,命犯桃花,吃饱喝足,启途不发。” “嗯呢,嗯那,这羊肉烤的火候刚刚好,就是孜然放的略显单薄。” 这老道胡言乱语惯了,现在他的克星苏苏又不在,项北伸了个懒腰,感觉有些乏了,转身蜷到车厢的角落里沉沉睡去。 天默听到项北的微鼾声响起,摸了摸身上的一个锦囊,叹了口气,“这次出发,只怕前途未卜,你们都准备好了么?” 一旁的小白狼似乎听明白了天默的自言自语,把天默给它的骨头啃了一半,吐了出来,用舌头舔了舔天默的手背。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69章 再起征程 转眼又是小半月余,苏苏的伤病恢复的七七八八。项北的骑术也在陪伴昭瑾郡主的策马奔腾中更趋纯熟。 黑马和项北日日相伴,有了感情,每当看到项北出现,知道又可以到广阔之地尽情撒欢,就会打着响鼻以示欢迎。 而项北也喜欢上了这匹黑马,尤其是它四蹄上的白花纯净如雪,项北给它起了个名字,踏云骓。 “踏云骓?你们大夏人都喜欢舞文弄墨呀,起个名字都要这么文雅?”熟络以后,昭瑾在项北面前也活泼了许多。 项北原本想要向昭瑾解释,自己是北梁人而不是大夏人,可是想想或许越解释越说不清楚,尤其是北梁如今已经算是从九州的版图上抹去了,也就默认了昭瑾的误解。 这天两人刚走出营外,突然一匹快马狂奔着追了上来,马上的小姑娘招手呼喊,“昭瑾姐姐,你们等等我啊!” 昭瑾回头,原来是彩彩。 看着彩彩气喘吁吁赶上来的样子,昭瑾勒住自己的马头,关切的问道,“彩彩妹子,你怎么来了?为何跑得这么满头大汗的。” 彩彩没好气的说,“我说这几日昭瑾姐姐都顾不得找我玩了,原来是被这个大夏人给拐跑了啊?” 昭瑾偷偷看了一眼项北,脸颊比平日红了许多,又转向彩彩,“妹子,你别乱说话,我不是想着这段时间你可以好好陪陪哲别措大叔嘛。对了,大叔的伤好些了么?” 彩彩并非真的生昭瑾的气,对大夏人项北也没有格外记仇,她只是抱怨昭瑾郡主这段时间没有带她出去玩而已,她哼了一声, “我爹爹的伤好了一些,只是还不能下地,哲达大王给我们找了大夫,也让我们搬回毡房了。” “哦。”昭瑾因为父亲囚禁哲别措一事没少发生争执,如今听说哲别措终于被放了出来,对彩彩的愧疚也就减轻了许多, “妹子,既然你没事了,不如和我们一起赛马啊。” “谁说我没事?”彩彩掬揶一句,让昭瑾又是一阵脸红,只好等着彩彩的下文,“我父亲让我找这几个大夏人回去,说是有事要商量。” “找我?”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项北觉得有些意外,再加上彩彩这妹子给他留下的印象泼辣无礼,原本他是打算假装视而不见的。 “那还有谁?幸亏我爹爹说他身上的伤不是因为你,要不,我早就把你大卸八块了。” “哦?”项北尽力装出了害怕的样子,他觉得或许这样,才不会被这个妹子继续找麻烦。 可是彩彩却不依不饶,“不对,要不是我昭瑾姐姐求情,第一次见你们就会要你们的命了。” 项北觉得彩彩的威胁毫无章法,也就不去计较,彩彩却拉起昭瑾的手,“走,姐姐,咱们一起去。” 昭瑾郡主点了点头,“嗯,我也该去向哲别措大叔请个安了。” 三人各自骑马,又去马车那里把老道天默喊上,来到了哲别措的帐篷。 哲别措虽然断腿还不能下地,但气色好了不少,虽然在旅途之上,这老家伙为了保命多次背叛,但毕竟众人都一起扛过生死,哲别措看到天默和项北出现在眼前时,略显激动,“来来,给两位客人上座。” 有下人端了两个椅子上来,项北和天默也不客气,各自坐下。 “对了,彩彩,爹要和客人谈些事情,你能不能先出去玩会儿?” 彩彩固执,“我为什么就不能听听?” 哲别措只好向昭瑾投去求救的目光,昭瑾懂事,拉着彩彩的小手,“走妹子,陪我出去骑马去。” 彩彩只听郡主的话,被郡主拉住小手,开开心心的跟着就往外走去。可是郡主却不知道,哲别措真正想要支开的人,却是郡主本人。 等毡房里只剩下项北和天默两人,哲别措还想客气,却一时找不到好词,只得尴尬的笑笑。 项北假装没看到,也不搭理他。 天默起初也不说话,憋了一会儿,才吐口说,“我们都不是外人了,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哲别措尴尬的挠了挠头,又开始旧事重提, “各位想要迁怒于我,我也无话可说。只是当时彩彩她们命悬一线,全在那个降龙鼎,我也身不由已。” 看两人都不搭理自己,哲别措又憋了一会儿,不得不自己说下去,“所以今天请两位来,也是有事想和你们商量。” 天默却像是知道哲别措的心思,意味深长的说,“我早就警告过你,降龙鼎并非人间俗物,警告你万万不可将它带回部落,否则,就会自食其果。” “那是,那是……”哲别措点头如捣蒜,等天默把火发完了,这才接着说,“道长说的都对,只是我当时没有选择。这鼎现在在哲达大王手里,我觉得大王似乎被这鼎改变了不少。” “既然没有选择,你还找我们干什么?”项北想起因为降龙鼎,殊勒城被沙虫毁灭,唐山和他十三个兄弟,除了报信的耿忠,尽数为孤城殉葬,还有赵媚儿、赵龙姐弟,凄惨的死状历历在目,无论如何,项北都不能从心里原谅面前这个自私的哲别措。 哲别措倒是没有继续辩解下去,而是转向天默,“请问道长,如今可有破解之道?” 天默摇了摇头,不再搭话。 哲别措只好慨叹一声,“唉,那妖物对哲达大王影响很大,我只怕自己会成为塔尔加部落的罪人了。” 直到最后,项北和天默都没有接下哲别措的话茬,哲别措无奈,也只好悻悻的送二人离开。 回到马车后,项北抱起车上的小白狼,低声的问天默,“天默道长,哲别措的事我们管还是不管,他所说的成为塔尔加罪人又是什么意思?” 天默压低了嗓音,“你可知这一路之上,我为何想要抢夺降龙鼎?并非贪图它是宝物,那降龙鼎根本就不是宝物,它应该是一个来自异域的存在,我和你解释过界树的故事,界树庇佑的地方,正是咱们普通百姓生活的这个世界,而那些来自异界的种种灵物,带着来自异界的力量,都可能会引发这个世界的灾难。我估计那降龙鼎已经出现异常了,所以老奸巨猾的哲别措才又想起找我们给他背锅。” 哲别措的确不是个好东西,可是天默说老奸巨猾这个词的时候,声情并茂,似乎自己是个正直得不能再正直的好人,项北不由得眼角余光偷瞄了老道两眼,心中跟着默念了一遍,“老奸巨猾。” 老奸巨猾的天默心中也在打着自己的算盘,其实他并没有对项北和盘托出,之所以他会认定降龙鼎非是宝物,是因为他已经认出来,降龙鼎其实是一件血祭之物,血祭本是禁术,这降龙鼎自然也就极有可能是淫邪至暗之物。 但哲别措这人并不可靠,他说的这些话或许是心中所想,也可能是他为套路天默设下的陷阱,所以天默也就不会告诉哲别措自己真实的打算。 项北知道老道一定还有事瞒着自己的,但并没有心思深究。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如果天默不说,那么项北问了也是白问。 索性项北又蜷缩到马车的一角,头一沉就呼呼的睡去,小白狼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玩够了跳了出来,抖了抖身上雪白的皮毛,然后调皮的钻到项北的腋下,硬是又挤进了项北的臂膀,大概是感受到了自己找到的这个温暖的怀抱,得意的一阵摇头晃脑,也随着项北一起沉沉睡去。 转眼又过几日,苏苏告诉项北,自己已经完全好了,项北看到苏苏的脸色已经红润起来,也就答应下来,尽快和苏苏一起上路。 下一站目标,正是漠北神山,白首雪峰。 这段时间昭瑾已经习惯了和项北一起在草原上策马狂奔的感觉,听到苏苏说准备出发,虽然有些不舍,可是又找不到什么阻拦的理由,也只能偷偷的问项北, “项北哥哥,你们去了白首山还会回来么?” 项北没有听出昭瑾的意思,憨直的回答,“那可说不好。” 昭瑾咬了咬嘴唇,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三人小队准备了新的马车,车上备足了一路上的补给,小白狼在那些吃食和厚重的棉被间打滚撒欢,玩得好不快乐,估计这支队伍里,最无忧无虑的就是它了。 “道长,我去喊上苏苏,咱们一起出发吧。” “嗯。” 苏苏还一直住在昭瑾郡主那里,项北按着约定的时间,准备去喊上苏苏一起出发,却在帐子外面看到了垂手而立的昭瑾。 “郡主,你怎么在外面。” “项北哥哥,我想和你们一起走。” “什么?”项北吃惊,担心是自己听错了。 “我一直都在部落里长大,从未出过家门,这些天听你和苏苏姐讲的那些故事,我也很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项北顿时有点头大,“郡主,外面的世界虽然很大,但是也充满危险,我和苏苏这一路走来,多少有些无奈,你还是留在部落里更好些。或者等我从白首山回来,一定会找机会带你去大夏国玩一玩,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山水美景的。” 昭瑾看争取无望,又不敢说自己其实真正的目的是想逃离哲达的安排。因为马上,二王子窝别台就要来塔尔加召集人马加入他的南征队了,到时只怕哲达又会想方设法逼迫自己去向窝别台献殷勤了。 项北看出昭瑾面露难色,安慰道,“放心郡主,你对我和苏苏的恩情,我项北不会忘记,日后必有报答。” 昭瑾轻声呸了一下,“谁要你的报答。” 帐子里的苏苏听到项北的到来,趁着项北和昭瑾在毡房外聊天,把自己的行装整理完毕,她从大夏一路穿来的衣物,经历多次战斗,已经有些破败不堪,如今换上了昭瑾给她准备的草原女儿装,不仅做工华丽,而且厚实温暖。 这些衣物都是按照昭瑾的身材由草原上最好的裁缝量体裁衣制作的,恰好她和苏苏都身材高挑,只是苏苏略显苗条,因此那些厚重的草原冬装穿在苏苏身上,显得很是得体。 等衣着草原女装的苏苏再次出现在项北面前时,项北却是看的有点呆了。 换掉了一直傍身的那身素衣长裤,苏苏罩上了一件米黄色的束身长袍,头上戴着一顶翻檐尖顶毡帽,帽子上还有一颗鲜红透亮的珠子熠熠闪光。毡帽下垂着少女黑瀑般浓密顺滑的长发,衬托着苏苏的面庞更加精致,白皙。束身的米色长袍不仅沉淀出少女的端庄尊贵,更把少女那诱人的曲线,勾勒的起伏错落,让人看得有些目眩神迷。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70章 山雨欲来 苏苏注意到了项北那傻乎乎又热辣辣的目光,心中莫名一颤,想假装不在意可是偏偏又不小心与这家伙四目相对,只好假意生气掩饰自己的慌乱, “看什么看,原来的衣服已经破了,只好借用郡主的衣服了。”嘴上不依不饶,可是苏苏的眼神却不再和项北对视,飘到他处。 一旁的天默好久没有调侃苏苏,忍不住又冒了出来,猛地吸了吸鼻子,然后一脸陶醉的模样, “嗯,可是我一闻就知道,还是咱家的苏苏姑娘。” 这回苏苏的脸是真的红了,因为连羞带气,恨不得架起自己的灵羽宝弓,把那个没正形的天默老道射成刺猬。 一旁的昭瑾郡主也被这活宝一样的老道逗乐了,她有着草原女子特有的豪爽和耿直,看到自己的衣服在苏苏的身上焕发出更加耀眼的光彩,不仅不妒,还开心的为苏苏抻了抻衣角, “苏苏姐姐,你穿这身衣服更好看了,项北大哥当然看不够了。可惜那些有眼无珠的人是看不到了。” 昭瑾郡主耿直的话语把天默噎了个半死,苏苏第一次发现,原来还可以一句话就打败这个话痨天默,看着老道憋红的大脸,吭哧几声,又说不出话来,不由得和昭瑾一起,笑的花枝乱颤。 一旁的项北忍不住又偷瞄了苏苏几眼,苏苏也只当没看到。 “可惜你们都要走了。”昭瑾突然面色一黯,到时我又只剩一个人了。 “还有我呢!你怎么把我忘了?”突然彩彩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不满的嘟起小嘴,“才几天的功夫,姐姐你就变成人家的家人了,这回你可以放心了,他们今天是走不了了。” 说着,彩彩又狠狠的瞪了项北一眼。这意味深长的一眼,让一旁的苏苏心中泛起了涟漪,“什么叫今天走不了了?” 一旁的天默捋了捋几根山羊胡,似乎并不惊讶。 “哲达大王已经下了命令,今天部落既不能出,也不能进,因为要来一位尊贵的客人。”彩彩提到尊贵的客人,两眼真的放出了光彩。 其他人不明就里,昭瑾却闻之色变,对于自己的父亲南苑大王来说,尊贵的客人只有那一位, “什么?他怎么提前来了,不是说还有几天的么?” “信使来报,说是今年北苑的暴雪来的很早,时间不等人,二王子就提前召集南征粮骑了。” 项北想起窝别台带着自己的游骑军歼灭了北梁最后的玄甲神策,心中不爽,没想到昭瑾也是一脸嫌弃的样子,顿时感觉昭瑾这丫头的可爱程度又增添了几分,不过他更关心的事情,却是为何因为窝别台的到来,南苑大王哲达就不允许部落里的人离开。 彩彩听到项北的疑虑,忘记了昭瑾对窝别台的憎恶,抢着回答,“因为二王子是我们草原上的雄鹰啊。” 看项北还是一脸困惑,昭瑾才缓缓的说道,“这草原雄鹰背后的主人,就是我们现在游骑国的大王,良木哈。窝别台和他的大哥脱脱替良木哈大王征讨了所有不愿归降的草原部落,不少勇士都被他们剥皮抽筋,油烹火烧而死,至今仍有不愿归降的勇士,散落草原四处,伺机报复。所以,他们所到之处,一定会严密防范,尤其是我的父王……” 想到哲达一心想要逼迫自己嫁给窝别台,昭瑾郡主就心中烦躁,可是又不知为何,并不想告诉项北这件事。 哲达为了巴结逢迎,得知窝别台要来,自然会封禁部落,以策安全。 项北想起邺城之内,窝别台特意留给苏苏弓马,盘算着还是离开为好,可是挨个查探了部落的几处出口,的确如彩彩所说,整个部落已经全部封禁,任何人马都不能进出。 直到项北垂头丧气的回来,彩彩才心中暗爽的接着讲下去,“我爹爹听说部落封禁了,猜到你们这几个大夏人肯定无处可去,让我来带你们回去。” 昭瑾原本还想挽留苏苏继续留在自己的帐里暂住,苏苏却看了看项北,“郡主,已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了,既然大王要封禁部落,我想还是和他们在一起好了。” 昭瑾还想挽留,下人传来南苑大王的指示,要昭瑾郡主速去王庭答话。 昭瑾无奈,只好跟着下人去见哲达。临走前还特地叮嘱彩彩,“你苏苏姐的病刚好,记得好好照顾他们。” 彩彩撇了撇嘴,算是应下。 哲别措大概是为了补偿自己的背叛,即使天默没有答应替他去处理降龙鼎的事情,他依然满面春风的迎接着几位曾经的战友。尤其是苏苏,一见面,就恩公恩公的称呼,搞得苏苏有点难为情。 彩彩把众人带来后,忙着又往外跑,哲别措不免担心,“彩彩,哲达大王要封禁部落,你还要跑哪去?” 彩彩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回应,“当然是去看二王子啦。” “那也要注意安全!”最后这句叮嘱也不知道小姑奶奶听到没有,彩彩的背影已经早就跑出了毡房,哲别措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诸位见笑了,我这丫头,还是小孩子脾气。对了,大王封禁部落,会有人手在部落里来回巡查,项兄弟不如也换上我们的长袍,会方便一些。” 一旁的天默突然咳嗽了几声,哲别措回过神儿来,“道长要不嫌弃,我给道长也备上一身。” 只可惜这位道长瘦高的像个竹竿,厚重的袍子披在身上,既显累赘,他自己也不舒服,折腾了一番,还是换回了自己的袍子。 不过哲别措的这番心意,让他多少有点心软,“你上次说降龙鼎影响了你们的大王,到底是怎么回事?” 谈到这个话题,哲别措紧张的喝退了毡房里的下人,又让管家哲布守在门口,这才压低声音,“哲达大王变得越来越年轻了。” “那不是好事?”苏苏不解。 哲别措却拱手解释道,“恩人有所不知,我们草原之人的母亲是长生天,只有她才能有长生的权利,如果我们不听从她的安排,也想长生,那就是违背了她的安排。而且……” 天默听着哲别措的解释竟然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这和我们的道理一样,逆天而行,必遭天谴。你不用有顾虑,而且什么。” 哲别措脸上露出愁容,“而且,听说哲达大王开始抓一些童男童女,这些孩子都是我们草原的希望,如今却不知所踪。” 天默理解哲别措的担心,如果长生的代价是献祭童男童女,那这长生的代价八成是走上了歪门邪道,早晚会招致灭顶之灾的。 …… 兴奋的彩彩随着大街上看热闹的人群,一起去北门处等着传说中的草原雄鹰,虽然哲达大王下令封禁部落,可是比这消息传得更快的,是那个传说中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青年王者窝别台,将要成为塔尔加最耀眼的客人。 越来越躁动的人群,踮脚昂首的等着传说中的人物出现,可是直到晌午,等来的却只有呼呼的北风。北风似乎越来越大,几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可是目之所及,灰蒙蒙的天边,一道颜色更深的黑线渐渐升了起来。有经验的老人不禁叹了口气,“怎么,二王子还没到,今年的暴雪却先来了么?” 草原和天边相接处的这一道黑线越升越高,也越来越宽,整个天空随之暗了下来,虽然是晌午时分,可是却如同渐渐进入夜幕,突然,人群中传出一声呼叫,“快看,来了!来了!” 众人眯缝起眼睛,迎着狂风努力看去,果然,似乎是沿着草场尽头缓慢迫近的黑线升起之处,闪动着数十个隐约可见的小点。 很快,小点的轮廓逐渐成型,变得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匹匹四蹄腾空,全力狂奔的草原骏马。而为首一匹,浑身赤红,如同燃烧的火炭,在身后黑幕一般卷动的乌云衬托下,显得格外耀眼。 “是二王子,对,是他的火龙驹。” 这草原上的传说,果然让众人看得热血沸腾,眼见着正是这几十匹战马,拖动着身后铺天盖地的黑云在一路前行。 乌云翻滚,北风呼啸,几乎吞没了后半截马队,但整支马队却在火龙驹的带领下,保持着稳定的队形,时隐时现的一路冲锋到塔尔加的营地里来。 在欢迎的塔尔加骑手带领下,窝别台的马队未做任何停留,“驾,驾……”的继续策马扬鞭,直奔中庭大帐而去。只剩下沿路排成两列的看热闹的人群,望着马队的背影欢呼,彩彩也跟着喊着,“二王子,呦嗷,二王子……” 但这人群和嚎呼的声音,很快就被一路追随而来的暴风雪给淹没了。 哲达的中帐王庭内,早已备好新出锅的羊肉和冒着热气的浓汤,当然,还有被哲达硬逼着端坐帐内,黑着脸的郡主昭瑾。 呼的一声狂风厉嚎,窝别台高大的身影带着一阵雪花,从帐外走了进来,高大魁梧的身影,透露着老成和坚毅。 窝别台摘下了头上的毡帽,在手中拍打了几下,又抖了抖肩头和披风上的残雪,还把垂在双肩的两支小辫也甩了甩,这才上前施礼, “哈苏亚窝别台,向南苑大王哲达大人请安。” 案几后面的哲达慌忙起身,“唉,使不得,使不得。是二王子的到来,才让我塔尔加的草场上迎来太阳耀眼的光辉,快请坐,快请坐。” 一旁冷眼的昭瑾郡主忍不住嗤了一声,也不知是针对父王谄媚的态度还是窝别台嘴上的客气。 窝别台也觉得哲达的热情有点不适应,自己明明带来的是一场大风雪,可这南苑大王却能睁着眼说瞎话的什么太阳的光辉,真是肉麻。 哲达全然不顾两个年轻人的神情,依旧颇为隆重的向他们彼此介绍,昭瑾想起之前哲达的软硬兼施,为了不驳整个塔尔加的面子,也郑重的和二王子窝别台打过招呼。 虽然二王子显得阔目朗星,身材健硕,走起路来都英气逼人,但昭瑾却心不在焉的只顾琢磨自己的心思, “也不知项北他们是否安顿下来了,听着毡房外鬼哭狼嚎般的狂风肆虐,想必暴雪已至,幸亏今日,他们此番未能成行。要不,如果是在草原半路上遭遇如此大的风雪,只怕他们会有性命之忧了。” 昭瑾懒得插话,哲达就只好自己拼命寻找话题,看起来和窝别台聊得格外亲密。窝别台应付了半天,才终于找到机会,把话题引到正题,那就是毡房外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71章 力势天决 “今年的暴雪来的异常凶猛,我们的三眼天师说是要准备过一个最漫长的寒冬了。你也看到了,要不是我的马队早些出发,可能就要被这场风雪埋在路上了。” 似乎是为了帮窝别台营造声势,当他说这话的时候,哲达金帐外的狂风吹得更加猛烈,呼啸的风雪中,隐隐传来人喊马嘶的动静。 哲达点了点头,“这风雪的确来的比往年更早一些。” “所以今年我们的南征粮骑务必要更早出发,并且需要尽量从大夏那里带回更多的储备。”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这也正合哲达的心意。 一旁的昭瑾郡主却忍不住嗤了一声,“让我们的勇士去别人家里抢夺,这不是让他们做强盗么?” 窝别台闻之色变,腮帮子上横出肉棱,但碍于哲达的面子,强忍着没有发作。 哲达大王看出了窝别台脸上的不悦,赶忙厉声呵斥, “丫头,你别没大没小,这是关乎我们游骑生存的大事。凭什么他们大夏占据着丰沃的土地,而我们就要困守这贫瘠的草原。再说,当年大夏妖人天魁侯,一路把我们的先祖从漠南驱至大漠,后又逼迫先祖们不得不退守草原。你可知我们先祖是用多少鲜血才浇灌出如今这块哺育我们的土地。” 这番陈词慷慨激昂,昭瑾张了张嘴,却又无法反驳。 窝别台这才点了点头,接着说下了去,“哲达大王说的是,我们游骑兵强马壮,此番接粮的同时,也应该给那些目中无人的大夏人一些教训,为咱们游骑的先祖们讨还公道。” “在理,在理。不知二王子如何计划。” “父王良木哈已经组军十万,希望你们南苑九部也能配合组军十万,我们游骑二十万铁骑雄师,一举踏破大夏的防线,打开大夏的北防门户。” 窝别台说出此言时,两眼放射出凶狠的精光,仿佛是盯上了猎物的草原狼。 草原狼虽然不是草原上体型最大的猛兽,但却是最有战力的捕食者,被它盯上的猎物,哪怕是体型大上数倍的牛马,它都会勇往直前的战斗,绝不退缩,直到猎物到手,或者自己倒下,不死不休。 不过窝别台提出的要求,却让哲达有些犯难,“良木哈大王麾下兵强马壮,又有北苑十部落的鼎力支持,十万精兵不在话下,可我南苑只有九部,人丁也不如北苑十部的兴旺,抽调十万兵马,恐难实现。” 窝别台看着哲达一脸奸猾的模样,心中顿生不满,知道这老东西一定是想讨价还价,虽然心中憎恶,可是临来时,答应了父王良木哈,此行务必成事,因此压住心头之火,耐心询问, “那依着哲达大王的意思呢?” “哈哈,二王子放心,良木哈是长生天赐给我游骑国的雄主,我哲达自然会乐于听从调遣,十万勇士凑不齐,可是五万还是有保证的,良木哈大王的南征信使一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全员动员了。只是……” “只是什么?”明知这老狐狸要开口索要好处,可是窝别台还是以大局为重,继续忍耐。 “只是大夏国毕竟也是兵多将广,历来会针对我们的南征进行报复,到时我南苑九部必然要首当其冲,为了安抚他们的,我不得不许以重诺。” 说完,哲达举起面前的牛角杯,向着二王子频频敬酒,以掩饰自己勒索时丑陋的嘴脸。 窝别台的脸色由青到红,又渐渐转于平静,他也举起了面前的牛角杯,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其实联合南苑出兵,象征意义大于实战,良木哈作为游骑国的统领,要求南苑出兵更主要是为了彰显游骑国的团结一致,也更彰显良木哈的统治者身份。真正战斗起来,游骑国的主力还是哈苏亚的精锐铁骑。 窝别台权衡了一下, “我父王良木哈把南苑九部交给哲达大王的时候就说过,您是他值得信任的兄弟,既然哲达大王这么说了,我相信大王已经尽力了。那就这样,南苑九部出兵五万,南征所得与北苑平分。”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哲达顿时脸冒红光,兴奋的连连说好。 “不过”窝别台并不会对哲达言听计从,“南苑这五万兵马就交由我来统领调度,也好论功行赏。” “这?”哲达有点为难了,往年南征虽然也曾合兵,但是南苑将士一向独立成军,如果把这五万精骑直接交给窝别台,哲达还是有点为难。可是转念一想,等这窝别台成了自己的女婿,那把兵交给他似乎也不吃亏,况且,他已经答应了自己的条件。 “那怎么可以?”哲达还在纠结该不该答应,一旁的昭瑾却站了出来,“我们南苑的士兵,自然由我们南苑的将军来统领!” 窝别台没想到站出来反对的竟然是面前这个昭瑾郡主,于是不再出声。 看着窝别台阴沉着脸只顾闷头喝酒,哲达暗自揣测这未来的女婿看来是要生气了。对了,未来女婿,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哲达向一旁的女儿昭瑾郡主猛打眼色,看女儿视而不见,只好拉下老脸, “女儿,窝别台王子带着咱们游骑天骄良木哈大王的嘱托远道而来,南征也是咱们游骑国一年一度的大事,为了预祝今年的南征顺利,你也来给窝别台王子祝下酒吧。” 昭瑾执意不从,气的哲达吹胡子瞪眼,恨不得走上前去责骂一番,看到哲达被气的脸都快涨出血来,昭瑾这才起身,端着酒杯来到窝别台的桌前,深施一礼,将酒杯举至眉心。 窝别台也起身回礼,两人四目相对,各自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随即,昭瑾将酒杯啪的一声,蹲到桌几上。 几个同样身材高挑,衣着锦绣的塔尔加少女跑到场地中央,在昭瑾郡主的带领下,一声齐喝,“呵咦呀咦!”接着少女们一字排开,双手叉腰,双肩扭动着,开始唱着游骑的祝酒歌,舞动起来。 虽然屋内众人的心思都不在歌舞之上,但显然随着少女们舞动的裙摆和悦耳的歌声,帐子内的气氛逐渐缓和了下来。 一曲祝酒歌毕,哲达才回到之前的话题,“二王子,我正是为了鼎力相助良木哈大王的南征大计,此次特地命昭瑾亲自披挂上阵,好辅佐您马踏漠南,您看,有她在您身边,我南苑勇士自然会抵死相随。” “哲达大王,你们游骑的勇士们都去哪了?竟然会要让一个女人去冲锋陷阵?” “女人又怎么了?难道哈苏亚的部队统领三军,不看杀敌的本领,而是看重身份地位?”昭瑾虽然祝酒时歌甜舞美,可是争执起来,却字字充斥着火药味。 “你这是什么意思?”听着昭瑾郡主嘲讽了自己的主帅,一直站在窝别台身后的侍卫怒不可遏,挺身向前,就想替主人讨个公道。 这边塔尔加的侍卫随即也冲入场内,护在郡主前面“你想要干什么?” 游骑的战士们各个性如烈火,眼看帐子内就要发生火并,哲达正不知该如何安抚,窝别台却冷静的挥手示意,止住了自己的侍卫。 “郡主说的没错,一只狼王可以把羊群带成战无不胜的熊罴百万,一只绵羊也可以把狼群变得任人宰割。既然郡主也赞成如此,不如我们就按照草原的规矩,力势天决?” “好,感谢二王子的公正,那就天决。” 一旁的哲达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似乎完全当自己不存在,一边是自己宠爱有加的任性女儿,一边是自己一心攀附的乘龙快婿,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叹了口气,暗自安慰自己,“至少两边不会直接在自己的帐子里拔刀相向了。” 力势天决,是草原上解决纷争常用的方法。力势,自然是双方按照约定的方式进行角力,各自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而天决,责是胜者为了照顾失败者的面子,把竞争的结果说是上天的选择。 这已经算是诸多解决争端的方法中,最为斯文公正的方式了。 “好好,能有机会和二王子您手下的勇士天决,这也是我们塔尔加的荣幸,来来来,我们一起饮下此杯,等外面风雪将尽,咱们再交流切磋。” 终于,帐子内再次响起觥筹交错的嬉笑之声,在南苑大王哲达的交代下,一坛坛上等的好酒不断斟满客人们面前的酒杯。草原原本就粮食匮乏,更不可能酿酒,这些好酒都是哲别措的驼队穿过五百里大漠从大夏国运回来的。 窝别台的手下很少有机会喝到如此充沛醇烈的佳酿,窝别台刚好可以把对哲达的不满发泄在这一杯杯佳酿上,少有的放纵手下,一起在酒桌之上向主人展示自己的实力。 酒宴一直持续到午夜,众人都已纷纷醉倒,听着帐子外的风雪之声渐息,哲达这才嘱咐下人把这些客人搬到事先为他们准备好的毡房里好生歇息。 等到帐子内只剩下自己的女儿昭瑾郡主时,哲达终于忍不住埋怨, “你说你,让父王说你什么好?何必处处针对窝别台啊,他既然已经答应了为父的条件,你还非要冲出去来个天决干什么?” 昭瑾郡主此刻也已经酒意微醺,火光映照下的两腮粉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她对哲达的埋怨毫不在意,醉眼蓬松的看着哲达, “父王,以前你在我心中是顶天立地的塔尔加勇士,可是如今,为何连守护自己族人的勇气都没有。你好歹也是南苑九部的大王,对哈苏亚言听计从,再把我们的勇士拱手相送,以后还有谁会愿意再听您的调遣?” 哲达低头沉思了一阵,“话虽如此,可是别人咱们不说,单是二王子窝别台的骑射武艺,在咱们草原上又有谁能敌?良木哈大王能统一我们游骑各部,靠的不就是二王子的鼎力相助么?咱们塔尔加怎会有机会赢他?” “既然如此,大家都认为窝别台不能战胜,那我们就更不用担心输了天决啊。输了,天经地义,可要是赢了呢?那不是一本万利?” 哲达看着一直宠爱的小郡主,突然心中莫名有些失落,“这小公主也十六了,不仅人出落的光彩夺目,连这心思也有自己年轻时的风采了。” 年轻,是一种多么让人迷恋的感觉啊,要不是有上师的那些仙药,只怕自己也和寻常五、六十岁的老人一样,步履蹒跚,老态龙钟了吧。对了,念及至此,哲达突然想到,又该向上师求药了吧。 昭瑾郡主虽然已经不胜酒力,但她的内心并不糊涂,她惦记的,并不是万一会赢。她惦记着的,是塔尔加一定不能输。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72章 胸有成竹 窝别台带来的暴风雪一直席卷了整个塔尔加营地三天三夜。直到三日后,太阳才勉强从稀薄的云层后面探出了身子。 可就是这么一瞬,刺眼的阳光在深可没膝的雪地上一泻千里,整个草原被耀眼的光芒充斥着,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昭瑾郡主要与窝别台进行天决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部落,天决可以是勇士与勇士间的博弈,而昭瑾和窝别台的天决,却是哈苏亚和塔尔加部落之间的较量,甚至可以再上升一层,是良木哈的北方游骑和哲达的南方游骑之间的对决。 这一场天决势必牵动整个草原的神经。 彩彩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昭瑾姐姐,窝别台是咱们草原上最勇猛的战士,即使是寻常的部落勇士也不是他的对手,你为何要与他天决啊?” 像许多草原少女一样,彩彩一提到窝别台,双眼就会洋溢着泛滥的痴迷之情,昭瑾看着有些无奈,知道这妹子大概被草原上的传说忽悠成了二王子窝别台的铁杆迷妹,只得轻描淡写的说了句, “咱们塔尔加在草原上从来就没有怕过谁。” 天一放晴,整个塔尔加部落的百姓们全都聚集到了哲达金帐前的广场上。哲达想着草原的子民完全把这天决也当成了一种难得的消遣,或许能借此机会和二王子更熟络些,他并不指望自己的郡主能在天决中胜出。 因此,主动向窝别台示好,“二王子,小女顽劣,不知天高地厚,还望二王子对她多多手下留情啊。” 窝别台完全不把昭瑾放在眼里,他只是略加掩饰了内心的不屑,莫说这个豆蔻的郡主,就是你们塔尔加的所有勇士,我窝别台又会怕过谁? 不过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哲达大王说笑了,昭瑾郡主一看就非凡人,到时也请郡主多多包涵。” “好”哲达点头吩咐自己的手下,当众宣布事先约定好的本场天决规则。 二王子窝别台和昭瑾郡主作为领队,各自带领四人,组成五人一组的小队,分别在角力,射术和骑术上进行角逐。 之所以有四人参赛,是因为角力的比赛分为单人和组队两场,单人比赛,看的是选手的搏击之术,而组队的角力,两人成队,既要看个人的实力,更要看团队的策略和合作,这是草原人最喜欢的项目。 咩~咩~咩~。一头健壮的老羊被人从场外一路拽到场子里。大概是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原本温顺的老羊惨叫着,挣扎着,对抗着,被箍在自己脖子上的绳索卡得眼珠子都快要努出来,奈何终究抗不过绳索的力道,还是被一路拽到了场地中央。 真正的勇士,值得这样的奖赏。 一个人上去用胳膊紧紧夹住了山羊的脑袋,另一人走上前去,趁着老羊不注意,挥起手中的雪亮的匕首,嘶的一声,寒光闪过,轻松撕开了老羊的脖子。 随即一股冒着热气的,滚烫的鲜血,直接喷溅到了事先备好的地上的铜盆里。 老羊起初还想挣扎,但是随着鲜血的猛烈喷溅,渐渐带走了它身体里的力量,老羊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只剩支撑不住身体的四条羊腿,还在寒风中不停的颤抖。 呜~呼~,随着老羊倒下,人群中传出一阵欢呼,力势天决正式开始。 首先就是单人的角力。角力的方式,类似于摔跤,赤手空拳,纯粹靠力量将对方放倒即可。 出场的二人,是代表哈苏亚的勇士苏布罗和代表塔尔加的藤格。 这两人一出场就赢得场边观众们的阵阵欢呼,因为在这个被刺眼的白色覆盖的冰雪世界里,两个虎背熊腰的壮汉,上身各自只穿着一件草原角力战士特有的战服,那是一件只护住肩膀和腰背的牛皮坎肩。 苏布罗的坎肩之上嵌着明晃晃的金钉,而藤格的坎肩上,则缀着鲜艳的彩色布带。比二人坎肩更抓眼球的,是两个大汉裸露的前胸肚腹,这两个滚圆的肚子显得异常厚实,配合着蓬松的宽大下摆,像是两只人熊,给人留下力大无穷的感觉。 一番试探之后,两人猛的抓住对方坎肩的趁手之处,呼儿嘿呦的,想要把对方压倒在自己身下。可是一时之间又相持不下,谁也没有占到上风。 随着两个庞大的身躯在清理出来的场地中心来回交错,承载着巨大冲击力道的脚掌砰砰的砸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震得周围看热闹的观众心跟着砰砰直跳。 苏布罗和藤格的脸色因为吃力憋得越来越红,直到青紫,但是谁也不肯退让,偶尔分开交换个角度,紧接着猛地撞在一起,又是一轮新的拼力绞杀。 直到最后,藤格率先体力不支,被苏布罗咬着牙,狠狠的甩了出去,但又因为腿被苏布罗别着,重心不稳,狠狠的砸到地面之上。 咚的一声闷响,庞大的身躯落地,激起一阵散碎的雪花飞扬。 “好哇~”窝别台身后带来的哈苏亚勇士们齐声欢呼。 第一场,哈苏亚的窝别台胜。一支肥大的羊腿被从老羊的身上摘下来,送到苏布罗的手中。窝别台心中暗喜,不过应该是意料之中,只向苏布罗点头示意,又偷眼看了一下旁边的昭瑾郡主。小郡主虽然面露惋惜之色,却并没有唉声叹息,一脸平静的等待第二场比赛的开始。 第二场比赛,是苏布罗和藤格各自带上一人,进行小组角力的对抗。虽然代表塔尔加的藤格已经拼尽全力,奈何终究还是实力不济,塔尔加只得再败一城。 哲达大王起初并无取胜的欲望,可是看着昭瑾郡主连败两城,哲达心中也略有不爽,眼见周围加油喝彩的塔尔加的臣民声音渐渐式微,场上却由几十人的哈苏亚战士的喝彩声统治,哲达眼含期待的看向昭瑾郡主,心中暗自祈祷,“闺女,你好歹也赢一阵给爹长个脸啊。” 再看昭瑾郡主,却比哲达大王显得镇定了许多。接下来将要进行箭术的比赛,昭瑾满怀期待的看着她队伍里的箭手。 目光所至,一个衣着米黄色长袍的妙龄女子赫然挺立,从容卸下背后的灵羽神弓,试探性的拉了拉那条再熟悉不过的弓弦,抬头凝视百步外的箭靶之处。 那里,摆放的两个箭靶静静的矗立。箭靶中央,一个鲜红的圆盘在阳光的映照下格外醒目。 苏苏的这一亮相,瞬间又点燃了塔尔加观众们的热情,虽然他们大多不认识这个陌生的女箭手,但是单从她那如天仙下凡般的仪容亮彩,还有透露着英姿飒爽的婀娜身段,就已经让塔尔加的观众们感到脸上增光不少。 窝别台的目光也被场外的欢呼声吸引到了女箭手的身上,可是只是这一眼望去,一向淡定沉稳的二王子险些从座位上站立起来。 这不是那个北梁邺城之内,百步穿杨,射杀夜奇的女神箭手么?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在苏苏俊俏的脸庞上停留许久。 “日后若在北荒有人为难,你就报我窝别台的名字……”二王子突然想起邺城一别时,自己信誓旦旦的向面前这位女箭手立下的誓言。 “姑娘,如今这已经是我游骑国的地界了。你可曾有何为难,我窝别台定能帮你荡平路途坎坷。” 虽然内心激动不已,窝别台却还是记得叮嘱己方出战箭术的铁弓手塔克。 塔克是窝别台手下箭术最好的神弓手,他是哈苏亚的战士中唯一使用铁弓的箭手,他手里的那把铁弓,势大力沉,一般人连弓都开不了。 而塔克不仅可以开弓,甚至可以三百步外,一箭穿心。但即便如此,窝别台却依旧贴近等着上场的塔克,低声耳语,“塔克,你要提防对方的这个女箭手,她的箭术格外高超!” 塔克心中一阵诧异,很少听到二王子当众夸人,他唯一赞赏过的,却是百十年前,那个使游骑先祖蒙羞的大夏妖人天魁侯。 只是当年听到二王子夸赞大夏神将天魁侯的时候,被良木哈大王一阵破口大骂,自此二王子再也没有当众夸过别人。 如今,这二王子竟然会夸那个即将成为自己对手的女箭手,塔克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如果他当时跟随二王子攻打邺城,看到苏苏的神箭如何命中隐身的夜奇,或许就明白二王子提醒的道理。 不过,当他摘下自己背上的铁弓,准备引弦而发的时候,一个融入到他血液中拉弓的感觉,迅速让塔克浑身充满了自信。 “我们哈苏亚的战士,应该会是全胜的战绩吧。” 昭瑾郡主看到苏苏出战,脸上瞬间压抑不住的轻松起来。自从昭瑾郡主和窝别台立下天决之约后,昭瑾郡主就一刻不停的在思考,该如何让塔尔加部落在狂妄的哈苏亚人面前展示出绝对的实力。 哈苏亚拥有北荒草原最强壮的武士,那角力之局只能派出塔尔加角力最强的选手藤格碰碰运气。但是这箭术么,昭瑾郡主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个还在哲别措家中避风头的苏苏。 苏苏的神箭,神鬼难当,昭瑾早就听哲别措大叔介绍过。哲别措大叔不会夸大其词,只要苏苏出手,那箭术这一阵塔尔加应该还是很有胜算的。 昭瑾提出请苏苏替塔尔加出战的请求时,苏苏有些为难。 一方面,就冲昭瑾郡主之前为帮苏苏医治重病提供的帮助,就足以令苏苏想要报答。只是另一方面,苏苏更急着带项北继续向白首圣山出发,好尽早找到破魔芽仙虫之蛊的方法。因此不想节外生枝。 苏苏习惯性的望向曾经的上司项北,哪知项北再也不想把苏苏看做破军。他明白苏苏的意思,轻轻的叮嘱,“我不再是七杀,你也不是破军,苏苏,以后我也可以听你的。” 苏苏心中释然,“昭瑾郡主,我定会为你全力以赴。” 昭瑾听到苏苏的答复,高兴的拉起苏苏柔软的小手,“我就知道,你不会看着我们白白被人欺负的。” 转而,昭瑾郡主又冲着项北,“项北哥哥,我还有一事相求,希望你也能答应我……”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73章 三箭定天 昭瑾郡主眼神盯着项北,这让项北莫名的紧张了一下。他不由自主的又去偷瞄了一眼苏苏。苏苏似乎并没有留意,只是抚弄着自己手中的弓弦。 项北这才松了一口气,“郡主有何吩咐?” “我要借用一下乌云骓。” 项北笑了,“郡主真会说笑,这乌云骓本来就是你的,怎么要用还反过来求我呢?” 昭瑾郡主正色,“我们草原的规矩,送出去的礼物,自然就是有了新的主人。你作为乌云骓的新主人,更要担负起照顾它的责任。” 看着昭瑾一本正经的样子,项北也收住了笑容,“这是礼物啊?我以为只是借我骑两天呢。” “要不是这马看得上你,接纳你成为它的主人,我才不舍得把它送你呢。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借它么?它是我们塔尔加唯一的汗血天马。” “什么?”这下苏苏也转过身来。 汗血天马,是西荒西番国的国宝。此马速度奇快,而且能昼夜兼程,不停不息的狂奔数百里。最神奇的地方,此马飞奔时会沿着马鬃之后,臂膀之前的地方,流淌出奇异的汗水,鲜艳如血,因此被称为汗血天马。 苏苏忍不住好奇,“这汗血天马据说被西番当做国宝严加看护,不允许流落出国境,当年大夏皇帝曾想用一匹和真马尺寸一样的金马交换,都被严词拒绝了的。” “是啊,一般的汗血天马当然不会流落出来,而这乌云骓是我父王在西番请的一个老师带来的。” 项北一直觉得这乌云骓不像普通的游骑战马,看起来要比游骑马高大,健美许多,没想到竟然是一匹汗血马,不禁又多看了这乌云骓两眼,想必这么久没有见识到它的汗血,是因为那些寻常脚程根本无需它展开真正的脚力吧。 昭瑾把乌云骓领走后,项北想交代苏苏几句。不曾想苏苏低声嘀咕了一句,“你可真厉害,让昭瑾能把汗血天马都送你。” 项北尴尬的不知该如何接话。 …… 现在,场内的飞箭天决已经开始。哈苏亚的铁弓塔克已经从自己的箭筒里抽出了第一支箭。塔克的箭显得比一般的箭杆长一些,而且乌黑的箭头也比寻常箭头大上一号,攥在手里显得格外有分量。这是用特制的乌金铸成的裂甲箭。 铁弓手一气拉满了弓弦,瞄了瞄远处的箭靶,突然又松开了弓弦, “各位,这靶子有点近了,只怕我这铁箭太重,箭靶会承受不住。”说着,塔克让看护靶子的士兵把靶子向后挪了五十步。 普通弓箭有效射程是五十步,参加天决的箭术高手为了能一较高下,特地把靶子放到了一百步,可这塔克竟然上来,又要求靶子再后退五十步,这种狂傲惹得塔尔加的族人们一片嘘声。 但是窝别台知道,塔克并非托大,而且,这应该也是塔克深思熟虑的结果,因为他用的是硬弓重箭,比一般的箭手射的更远,稳定性更好,因此扩大射程,其实也是为了增加胜算。 箭靶按照塔克的要求,又退后了五十步。这下,箭靶中心的红点在观众们的眼中小了不少。 塔克再次弯弓,搭箭,屏息凝神,绷紧了嘴唇,随着弓弦吱吱嘎嘎的一阵颤响,一人高的铁弓顿时拉了个满月。 嗖!稍加瞄准,塔克的第一支箭毫不犹豫的向着箭靶飞奔而去,只见一道黑色闪电伴随着乌金箭头破空时尖锐的唿哨,砰的一声,钉在远处靶子的红心之上,重箭带动着整个靶子摇晃了几下,险些倒下。 “中。”报靶的公证大声宣布,人群中眼神好的人其实已经看清,塔克的黑箭不仅正中靶心,甚至没入数寸,几乎把厚实的箭靶穿透。 塔克得意的看了看周围目瞪口呆的观众,又听到了二王子同行来的哈苏亚勇士们的欢呼声,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嗖,嗖”接连又是两箭,报靶的塔尔加公证虽然不太情愿,但是不得不大声的通报,“中!”,“又中!” “好!” 塔克下场的时候,他的箭靶中心的红色圆盘内,已经深深的嵌入了三支乌金箭,在哈苏亚的勇士的带动下,连不少塔尔加的部众们,都跟着呐喊了起来。 游骑是尚武的民族,即使是对手,在天决中的出色表现,也能赢得游骑部众们的赞赏,只是哲达心中又是一沉,看来我塔尔加又没有机会了。 此时,终于轮到苏苏上场,她也模仿着塔克的样子,拉了拉弓弦,瞄了瞄已经一百五十步远的箭靶,突然松开了弓弦, “各位,这靶子有点近了,只怕我这白羽太轻,搞不好会飞过箭靶。” 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哄笑,没想到如此俏丽的箭手,开起玩笑来也如此调皮,众人的哄笑让一旁的塔克顿觉脸上无光,感到受到了塔尔加的嘲讽。 不过塔克心中暗想,“两百步?就凭你一个女流之辈,看起来又细皮嫩肉的,不信你的白羽箭能射的那么远。” 不过报靶的士兵还是把箭靶按照苏苏的要求,又退后了五十步,这下,靶心的红点几乎看不清楚了。 苏苏一场大病,已经有很多天没有开弓了,如今持弓在手,又抽出了灵羽箭,顿时感到一股久违的热血沸腾起来。 引弓,满弦,绷紧的弓弦已经贴上了苏苏尖俏的下巴,苏苏拉弦如同长袖善舞,动作舒展而优美,让一旁的塔克忍不住酸溜溜的嘟囔,“有这身材应该去跳舞,偏偏要学什么弓箭,还自大的要再加五十步,我不信你也能三箭全重。” 塔克正在胡思乱想,场内的苏苏已经弹指放弦,灵羽箭应声而出,只是不像塔克的铁箭那样,发出尖利的呼哨。灵羽的残影如同鬼魅,甚至让人觉得这灵羽箭是在以忽快忽慢的速度前行。全场安静,观众和灵羽一样安静。 刹那间,悄无声息的灵羽钉入了靶心,只留一截箭杆在箭靶上颤抖不已。 “两百步,中!”报靶的哈苏亚特地报出了箭手到靶心的距离,似乎是有意在刺激塔克。 “好呀!”人群中的欢呼声如同雷鸣,又排山倒海,这气势让之前场上的欢呼全都相形见绌。 苏苏看了一眼身后的昭瑾郡主,昭瑾开心的几乎蹦了起来,一边拼命的拍打双手给自己的队伍鼓掌,一边大喊,“好啊,苏苏姐,好啊…… 窝别台没有顾得上安抚身后憋红了大脸的塔克,而是重复着昭瑾的喊声,“苏苏?这个女箭手原来叫苏苏啊。” 苏苏显然也来了兴致,她的情绪原本就容易受外界的影响,潮水般的欢呼让这个十七岁的少女两腮通红,只见少女同时抽出两支白羽箭,架到弓弦上,稍加瞄准, “嗖!”一声弦震,两支白羽飞出,场边的观众瞬间又鸦雀无声,两支白羽像两支白鸟,相伴交错而行。 “二百步,双中!”报靶的塔尔加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用带着颤抖的声音大声喊了出来。 “嗷!”这下在全场的欢呼声中,塔尔加的天决队长昭瑾郡主,忍不住跑到场地中央,一把抱住了苏苏的柳腰, “苏苏姐,你太棒了。真是我们塔尔加的英雄啊。” 连一旁的哲达也忍不住鼓起掌来,目不转睛的盯着苏苏,两眼冒出深邃的精光。 众人的欢呼声经久不息,场上的公证再三安抚,才终于平静下来,可就在公证准备宣布箭术比赛的结果时,一直强压不满的塔克突然再次入场, “这样的比法比不出高低。我们都是全中,分不出胜负的。” 这样强词夺理的说法惹得众人又是嘘声一片。 塔克却不管那么多,“弓箭的价值就是能战场退敌,我请求与这位塔尔加勇士三箭定天!” 嗡的一声,人群中炸了锅,连一直坐着的窝别台都站了起来,他想要上前制止塔克,“塔克,没关系,我们已经赢了两阵,再胜一阵,还有机会。” 这无疑是承认,这一阵,塔克已经输了。 哪知这句话更是激怒了塔克,他用腰间的匕首在掌心使劲划过,随即鲜血迸溅出来,“我塔克以血起誓,定要与这位塔尔加的箭手比个高下。” 塔克的血性让窝别台很是为难,他一心想要制止,可是塔克已经祭出了血誓,这是游骑最尊贵的起誓,如无特殊理由,其他人都要尊重起誓人的选择。 塔克要与苏苏三箭三决,是因为他不相信这样一个看起来清秀的女子,她的弓箭也可以上阵杀敌,或许苏苏的箭术本来就是只为博人眼球的。 三箭定天,是要告诉上天,这一阵不需要劳烦长生天来决断,这一阵,塔克会用自己的方式分出输赢。 一旁的苏苏有点迷茫,因为她不知道塔克到底想要干什么,昭瑾郡主解释道,“他想要与你直接以弓箭对敌,必须要分个高下。” “那就依他就是了。”苏苏说的轻描淡写。 “不行!”昭瑾把头摇的像拨浪鼓,“苏苏姐,这一阵本来就是你赢了,他起血誓是他的事,他想要和你拼个死活,我们不用理他。” 塔克却固执的要求与苏苏直接对决,否则就不离场。 苏苏莞尔,“那就依你。” 塔克身后的窝别台看着苏苏脸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不禁痴迷起来,直到塔克又抄起了自己的铁弓,窝别台才突然回过神儿来, “塔克,比武可以,莫要伤了她的性命。” 塔克晃了晃手中的铁弓,“二王子放心,我是不会给咱们哈苏亚丢脸的。” 得知身材高大的塔克想要与苏苏互射对决时,项北并不慌张,他相信苏苏的实力,以前和苏苏猎杀那些绝世高手时,项北从未担心过苏苏失手。 可是不知为何,项北却偷偷的从袖子里摸出两枚铜钱,如果苏苏遭遇不测,他就会以铜钱镖为苏苏挡下危险。 人群中又不少嘘声,嘲笑塔克的无赖行径,但是大部分人却更期待塔克和苏苏三箭对决。因为单是射击靶标,二人表现就如此惊艳,如果这两个顶尖箭手以弓箭对攻,那场面应该会更加精彩吧。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74章 骑逢对手 哲达看着场外部众呼声此起彼伏,也不好横加阻拦,只是叮嘱两位箭手点到为止,不必以死相拼。 项北暗中给苏苏比划了一个手势,这手势只有他们两个才明白,“胜而不杀。” 苏苏冲着项北点了点头,随即摩挲了一下手中的那支嗜血白羽箭,把它放回到箭壶里,又换了一支普通的竹箭出来。 这边塔克却把整个箭壶从身上解了下来,扔在一边,手中只留三支乌金铁箭。 “三箭定输赢。”场内的裁判宣布了新的规则,虽然那些看热闹的部众都很期待,但见识过这二人之前的霸道箭术,前排的观众自觉的又给二人空出了更大的场地。 “姑娘,刀剑无眼,希望你要多加小心。”沉重的铁箭给塔克带来沉甸甸的自信。言毕,塔克将两支铁箭咬在口中,手中只剩下一支随时准备击发。 苏苏似乎更轻松一些,不过她也依样摘下了箭壶。理了理身上华丽的长袍,又掏出一条丝巾把黑瀑般的长发束在脑后。顿时那条雪白的颈子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连远在看台上的哲达都不禁心中一颤,他拉过昭瑾,“咱们部落怎么还有这样的战士,我怎么不知道,她是哪家的女子?” 昭瑾从哲达的眼中看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迷离,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两个箭手转身,相背着各自走出百步,然后转身,开始调整气息。真正的箭手,射出的每一支箭都是身体的一部分,无论是心跳还是呼吸,都会影响到飞箭的飞行。 砰的一声闷响,塔克的弓弦首先发难,第一支乌金箭已经直奔苏苏而来。 眼见重箭来袭,苏苏不慌不忙,满弓引弦,嗖,一根竹箭应声而出。只是这根竹箭并非瞄准塔克,咔的一声脆响,苏苏的箭头竟然正面撞击上了塔克的乌金箭,只是乌金箭势大力沉,瞬间将竹箭击的粉碎。 但就是竹箭这样无畏的撞击之力,令乌金箭改变了方向,奔袭的轨迹略微偏离了一些。唰的一声,箭头紧贴着苏苏的肩膀划过,箭尾搅动的气流带着苏苏的发梢猛地摆动了一下。 “嚯~”众人皆是一身冷汗,二王子不由自主的抓紧了手里的马鞭,下意识的甩动了一下。 塔克感觉气势上自己已经占据上风,毫不迟疑的又发一箭,只是这一箭却是朝着半空射去,配合着弓弦上力道的改变,第二支箭,在空中划出一道弯曲的弧度。 塔克的箭,不愧为战斗而生。当第一次平射受挫,马上就以弧射而击,这道弯曲的弧型轨迹使得箭头每时每刻都在改变着方向,如果还想以箭克箭,只怕是痴心妄想。 苏苏不会痴心妄想,但苏苏依然打算以箭对箭。看到塔克发箭的角度,苏苏就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思,于是再次引而不发,只待相机而行。 这次苏苏比第一次瞄准的时间久了一些。因为乌金箭在飞行中先起后落,并不给苏苏一点可乘之机。 但苏苏站立的身形依旧纹丝不动,她架在弓弦上的箭矢却一直随着塔克的箭头移动。终于,这支箭头逐渐逼近苏苏时,开始了最后的飞行,这段迎面而来的飞行终于让苏苏找准了机会。 咔,竹箭几乎是刚刚离弦,两支箭头就已经撞在一起。和第一次的情形相似,竹箭应声而碎,但乌金箭的轨迹也受到了影响,只是这次实在距离苏苏过近,纵是改变了方向,乌金箭还是挂住了苏苏的肩头。 嗤啦一声,苏苏长袍的肩头被重箭的戾气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翻出了雪白的衬里,众人又是一阵惊呼。 苏苏也有些意外,看来是自己有些大意了,只是看到身上这件华丽的长袍被撕裂的口子,眉头不禁一皱。 就在苏苏想要检查长袍的裂口时,铁弓手塔克发出了自己的最后一箭。这一箭,凝聚着塔克的最后的倔强和希望,他从未感到如此想要在众人面前证明自己,或许是前面的两阵天决,哈苏亚赢得太过漂亮,或许是输给面前这个小姑娘让塔克太不甘心,这一箭,趁着苏苏检查衣服的裂口,发动了偷袭,塔克没有丝毫犹豫,他已经说过,自己的箭是为战斗而生,战场之上,没有太多规则好讲。 项北的两枚铜钱已经蓄势待发,突然被旁边的一只大手摁住,天默老道只顾阻止项北,完全不顾自己那只黑黢黢的大手会带给项北多大的阴影。 这支铁箭,苏苏能够应付。但是这支铁箭,苏苏不再应付,她一边闪身躲闪,一边择机发出了自己的最后一箭,竹箭与铁箭错身而行,各自飞向了各自的目标。 嘶~铁箭擦过苏苏的脸颊,先是留下一道白印,接着白印渐渐消失,出现一道红线,再后来,红线开始慢慢扭曲,那是沿着伤口缓缓渗出的血迹。 但是塔克显然更惨,竹箭直接穿透了他胸前的皮甲,不过也幸亏是皮甲所阻,那根直刺心口的竹箭入肉不过半寸,并未伤及要害。 原本一直屏息观战的塔尔加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已经目睹了六枝箭矢的对战,直到塔克狠劲拔出胸前的竹箭时,部众才都长出一口气,旋即,欢呼之声彻底爆发, “塔尔加,塔尔加,塔尔加……”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似乎也在表达部众们对先前连败两阵的不满。 “不行,胜负未分,你我再比三箭!”塔克依旧不依不饶。 “够了!”窝别台莫名的火大,“塔克,你退下!” 接着,二王子走到苏苏近前,拱手作揖,“这一阵是我们哈苏亚输了,多谢姑娘手下留情!” “哼。”苏苏面带愠色,悻悻的退回本队。 看着苏苏连正眼都不瞧自己一下,窝别台心中有些失落,刚才认出苏苏用的竹箭是自己在邺城留给她的,窝别台还想着找个什么理由搭讪一下。但此时苏苏的淡漠,显然告诉他,这位姑娘已经忘记了北梁邺城的那次相遇。 “你没事吧。”项北看到苏苏脸颊上的血痕,伸手想要去检查她的伤势,忽然又发现周围全是向苏苏射来的炙热的目光,下意识的收手,最后只是递上去了一瓶金疮药。 “我不要紧。”苏苏并未在意脸上的伤痕,却还在用手捂住长袍上撕开的口子。 “苏苏姐姐,我还有新的袍子,你只要人没事就好。”昭瑾也赶紧过来安慰。 “好!”看台上的哲达大王也远远的向苏苏招手示意,可惜也被苏苏无视。 苏苏赢下的这一阵不仅帮昭瑾出了一口恶气,也让接下来的第四阵显得尤为关键。如果哈苏亚再赢一阵,那南苑的征粮军就不得不接受一位北苑的将军。可是如果昭瑾能够取胜,打个平手,那么二王子再想领军南苑,理由也就不那么充分了。 第四阵,是关键的一阵,窝别台摘下身上的跨刀,让人牵过来自己的坐骑,那匹在阳光下浑身散发着红光的火龙驹。 这一阵,赛的是骑术。草原之上有一个传说,只有草原上最快的战马火龙驹,才能架得起草原上飞的最快的雄鹰窝别台。 如今,雄鹰要亲自上阵,准备成为统领南苑的将军了。 另一边,昭瑾队伍里的骑手,是塔尔加部落里最好的骑手,也速该。只是这也速该多少有些敬畏窝别台的威名,昭瑾看出他的心虚,不断给他打气, “也速该,不要被窝别台吹嘘的那些影响了心情,火龙驹不可怕,你看,我特意给你借来了一匹汗血天马,保证你能赢了二王子。” 咯噔,咯噔,乌云骓踏着悠闲的步子,没心没肺的走到了场内,也速该看了看周身亮如乌碳的天马,的确不输火龙驹的气势,接过乌云骓的缰绳,深吸了一口气,就想上马试试。 哪知乌云骓被也速该牵住缰绳后,立刻开始不安的摇头晃脑,四蹄也开始来回挪动着细碎的步子,显然表达着不满。 也速该刚想抬脚踏入马镫,乌云骓突然绷紧后腿,身体竖立起来,两条高悬的前腿隔空踩踏着,咴咴而鸣。 天马识主,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驾驭的了的。 也速该是最好的骑手,他了解马匹的心思,赶忙用手去爱抚的拍了拍乌云骓的马头,哪知乌云骓挣扎着把头扭向另一边,一脸嫌弃的挣脱了也速该的大手。 “这?”也速该有点为难了,“郡主,不如让我还是用自己的马吧,不接受骑手,再好的马也使不出劲来。” 草原人精通骑射,昭瑾自然也懂得这些道理,只是她明白,若是普通的游骑战马,是无法和火龙驹抗衡的。唯有这匹天马才有击败火龙驹的机会,可是乌云骓又如此不配合,这让郡主没了主意。 一旁的项北看出了昭瑾的无奈,他记得昭瑾说过,之所以愿意把乌云骓送给自己,是因为这天马在部落里待了这么久,只认他一个主人。 项北走到昭瑾身后,“郡主,要不让我去试试。” “你?”昭瑾略带犹豫,她相信乌云骓,但是平日里和项北骑马游玩,永远是项北跟在她的身后,她不相信一个大夏人的骑术能够和草原雄鹰窝别台抗衡。 项北猜到昭瑾的心思,“郡主,我定会全力以赴。” 项北的眼神里永远透露出一种自信和坚毅,这目光让鬼爪和苏苏愿意把生命托付给他,如今昭瑾也被这样的目光笼罩住,莫名再也没有怀疑的理由,“嗯,我相信你。” 窝别台并不在意塔尔加会派谁出战,他和火龙驹只想着快点开始比赛,快点拿到属于他们的胜利。 他拍了拍火龙驹宽厚的脖颈,火龙驹打了一个响鼻,心意相通的骑手和战马无需更多交流。窝别台飞身上马,两脚同时入蹬,随即重心压低,一扯缰绳。火龙驹昂首爆鸣,口中喷出一团团的雾气,仿佛真正的火龙一般,四蹄同时腾空,几乎是跳着弹了出去,绕着场地奔跑一圈,算是热身。 哇~一群群草原少女被二王子和火龙驹迅如闪电的英姿迷倒了,发出一阵阵尖叫,其中还有拼命鼓掌的彩彩。 这边项北也紧了紧身上各处的袖口裤脚,苏苏挤了过来,小心叮嘱,“你身上还有蛊毒,不要逞强。” 项北莞尔,右侧脸颊上升起一个俏皮的酒窝,“苏苏,你现在不信我了?” 苏苏脸一红,“我当然信你!” “那就好!”话音未落,项北左手抓住乌云骓的缰绳,“黑炭,没想到平日里你也隐藏着实力,那今天咱们就一起来给大家看看我们的速度吧。” 乌云骓身材高大,项北不得不祭起身上的轻功,脚尖点地,飞身而起,但又控制跳起的高度恰好,从脸庞到前胸,再到胯下,几乎都是紧紧贴着马背翻身跨坐于马鞍之上。单是这一翻身,就显露出远超一般骑手的技艺。 乌云骓体格健硕,项北落鞍无声,瞬间一人一马也融为一体,乌云骓似乎是感受到了战斗的热情,前蹄再次高高跃起,带着紧贴马背的项北,纵身也弹了出去。 飞奔的四蹄越展越开,四朵包裹在马蹄上的白花渐渐连成两道白线。 塔尔加的少女们又开始尖叫起来,高傲健硕的骏马,陌生英俊的骑手,照亮了塔尔加整个营地的天空。 塔尔加的男人们也开始嚎呼起来,咱们南苑的勇士里,也要出一个不逊于二王子的草原雄鹰了。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75章 千军冢内万魂安 一红一黑两匹体格出众的骏马,似乎刚刚入场,就开始较上劲了。 或许和人中龙凤一样,对一匹骏马来说,遇到一个真正的对手,也是一件难得的幸事。 数百步的赛场内,双马沿着外圈渐渐提起了速度,但显然这点场地又完全不够它们发挥,双方不时的昂首减速,刻意保持着距离。就像即将开始切磋的武林高手,先要小心的彼此试探一番。 咴咴马啸,哗哗蹄鸣,再加上马蹄踏后,不断溅起的飞雪,赛场内的气氛再次升温起来。 游骑人擅长弓弦,没有弓箭的护卫,即使彪悍如游骑勇士,也很难在凌冽的北荒草原上存活。 游骑人更离不开骏马,他们游猎放牧,逐草而居,骏马不仅是最好的脚力,更是忠诚的战友。 但乌云骓这个战友似乎不是特别靠谱,它玩乐的心思更重一些,驮着项北奔跑,却不时的忽快忽慢,逼得对面的火龙驹不得不跟着变化,这让火龙驹渐渐失去了耐心,想要突然发力,超越黑炭一次,却一时没有得手。 转眼数圈已过,黑炭虽然蹦蹦跳跳很不安分,气势上倒也不输火龙驹半分。 场地中央的裁判官挥手止住了两匹骏马,观众们眼见窝别台上前与他耳语几句,这裁判官的脸上随即露出吃惊的神色。 最后,裁判官又跑到哲达大王的身边耳语一番。 哲达也皱了皱眉,略显犹豫的望向场内,场内的二王子压住不断用前蹄刨土的火龙驹,也正在紧紧的盯着哲达。 哲达像是下定了决心,终于大手一挥,裁判官领命,向着周围的部众大声宣布: “骑术之争,不仅考验骑手的骑术,马匹的速度和耐力,还有骑手和马匹的默契。” 这段废话让场外众人有些迷茫,不知裁判官到底是何意思。 “所以这场骑术比赛——”裁判官顿了一下,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动静,“是看谁能先取回千军冢的血石。” “嗡~”场外一片哗然。 千军冢,是距离塔尔加营地数百里外的一座荒谷。当年大夏妖将天魁侯,一路追击游骑先祖至此,双方在此处决战。 当时游骑军虽然败退,但主力尚存,而且退至此处,也已经退无可退。于是游骑部众整备好所有的力量,在此谷设伏,力图一战扭转颓势,将孤军深入并且人数处于劣势的大夏追兵歼灭于此。 哪知,天魁侯却在此处,留给了游骑勇士们一个新的噩梦。 他似乎是看穿了游骑的计谋,于是将计就计,以自己的将官营为饵,命麾下所有中郎将以上的武将全部突入荒谷,引得五万游骑主力全军出击。 将官营随即就地建立防御阵地,三千人环背相依,拼死抵住五万人的突袭,而留在外围的两万大夏铁骑,切断了游骑军所有的退路,再加上大夏国特有的火器营依势围阵猛攻,一场大战下来,虽然三千人的大夏将官营折损过半,但五万游骑勇士,却变成了数万颗滚落在地的人头,以及一万多被逼亲手埋葬这些人头的战俘。 千军冢,是游骑国的禁地,因为千军冢内万魂安。 血石,是千军冢特有的原石。石头殷红如血浸,再加上产于鬼气森森的千军冢,因此游骑人对血石敬畏有加。 窝别台看到了项北胯下的黑炭。知道黑炭也不是凡物,因此决定提升难度,特地要求,以取回千军冢的血石作为胜利的信物。 一听到这一阵新订的规则,昭瑾郡主第一个就跳了出来,“不行,我不同意!” 裁判官赶忙赔上笑脸,“哎呀,只顾得请示哲达大王了,忘了请示昭瑾郡主。不知郡主有何意见?” “千军冢是我们游骑的禁地,而他……”昭瑾原本想说项北是大夏国人,可是转念一想,如果被哈苏亚知道了,项北和苏苏都是她请来的大夏外援,只怕会不认可这次天决的结果。 昭瑾揉了揉额头,“你看这刚刚下过暴雪,千军冢远在百里之外,只怕会让选手迷路吧。” 窝别台似乎是抓住了昭瑾的把柄,“昭瑾郡主有何担心,一个真正的骑手是不会在草原上迷路的,再说,如果迷路了,那更是对一个合格骑手的考验。” 昭瑾心中气急,却又一时找不到言辞来反驳,小脸被涨的通红。 苏苏在一旁看出了昭瑾的不安,想必这其中还有隐情,就问昭瑾什么叫做千军冢的血石。 等她听完了昭瑾郡主的介绍,不由得也开始担心起来。 “我们游骑国的男子到了十八岁成年时,都会被要求去千军冢找一块属于自己的血石。不忘我游骑先祖承受的屈辱。” 苏苏听明白了,昭瑾郡主是担心项北不识路,可是又没法明说项北不是塔尔加部落的人,并且也不知道千军冢在哪里。 “你项北哥哥才刚十六,按你们的规矩没去过千军冢也很正常的。”苏苏提醒昭瑾。 这下昭瑾才回过神儿来,对啊,项北有太多理由不知道千军冢了,这次比赛对他实在不公。 昭瑾伸出双臂,挡在火龙驹和乌云骓前面,“我们塔尔加的骑手还没去过千军冢,这比赛对我们不公。” “哦?”窝别台这才想起还会有这种情况,“可是,以我们的脚力,比赛跑圈实在没有意义。” “那就依二王子。”项北听召瑾介绍了千军冢的血石,反而生出一丝好奇,连胯下的黑炭也连连点头,似乎是听懂了项北的话语,显得格外兴奋。 “放心,如果不认识路,我可以把你带到那里,咱们回程再赛也不迟。”窝别台说的一脸轻松,这种发自内心的自信让人觉得他似乎已经胜了。 二王子没有认出面前这个穿着塔尔加的长袍坎肩,又戴着毡帽,蹬着皮靴的少年就是邺城之内帮助苏苏一箭射中夜奇之眼的那个少年。当然,那时他的眼光全在苏苏的身上了。 昭瑾还想阻止,可不等裁判官一声令下,两匹高大的骏马都已安奈不住,冲着人群让出的出口,狂奔起来,转瞬就消失在了众人的目光之外。 昭瑾招呼也速该,“你去,带上几个人保护……”昭瑾想了一下,“保护天马。” 看着塔尔加这边的动作,另一边,二王子的骑手中也派出了几个哈苏亚骑兵,跟了上去。 原本这段时间,项北没少陪着昭瑾郡主骑马散心,他自以为对营地周围的地形比较熟悉,再加上他莫名想起邺城之内,窝别台送给苏苏的弓马竹箭,因此不想在窝别台面前退缩。 可是,等出了塔尔加的营地,项北这才发现,一切和自己想象的并不一样,整个营地外的世界,全是白茫茫的一片,随着原本的山势谷地,厚厚的白雪堆积出起伏柔和的曲线,即使是乌云骓这样高大的天马,也被没膝的白雪阻挡住了飞奔的步伐。 窝别台的情况好些,毕竟他更熟悉北荒的暴雪。 火龙驹锦缎一样鲜亮的鬃毛,在白雪的映衬下如同真正的火焰,它在主人的指挥下奋力前行,纵是每一步都深陷雪丛,却不愿放慢前行的速度。 项北指挥着自己的黑炭,一时无法超越火龙驹,就老老实实的跟在窝别台的后面,当然,让乌云骓更兴奋的是,它一面追随着火龙驹,一面还故意踏着火龙驹在厚厚的雪地上留下的蹄印前行,本是图个乐子,却意外还省下了不少力气。 后面奉命跟随保护的两支马队,因为马匹普遍不如乌云骓高大,虽然也沿着前面留下的蹄印而行,但雪已没住大半条马腿,马匹挣扎着艰难前行,渐渐失去了前方选手的背影。 窝别台不时回身看看身后的对手,发现塔尔加的黑炭竟然一直没有落下,赞赏的点了点头,等自己接手了哲达的南征粮骑,一定要把这一人一马招致麾下。 项北却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眼见着天色就要黑下来了,前头的火龙驹还在高速前行,虽然黑炭还算争气,没有被落下,可是天黑以后,四下环顾这只有一望无垠的苍茫白雪,如不跟紧,只怕会迷路。 更要命的,是迎面的北风越来越大。而风中夹杂的雪花又越来越稠。即使是对北荒感觉陌生的项北也知道,眼看着又一场暴风雪来了。 “塔尔加的小子,加点紧跟上了啊。要是跟丢了,可千万别乱跑,就在原地等我,我回来的时候再把你带回去。” 窝别台的自大惹得项北很是光火,可是这家伙似乎又不像是假惺惺的装模作样,如果真的跟丢了,或许真的应该按照他说的去做。 项北一边想着,一边更是夹紧了胯下的黑炭,“不行!既然答应了昭瑾自己会全力以赴,只要有机会,就要继续拼下去。” 两匹领头的战马迎着暴风雪前行,把后面的队伍甩的越来越远,也速该渐渐头大,因为风雪越来越大,而地面上项北他们留下的痕迹也越来越浅了。 终于火龙驹奔跑的四蹄慢了下来,漫天的风雪已经吹得人马都难以睁开眼睛,黑炭并未落下很远,项北看到二王子不得不跳下马来,牵着火龙驹继续前行。 此时再看四周,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除了不断扑打在脸上的风雪,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一片虚无。 看着项北和黑炭也在死命坚持,并没有退缩之意,窝别台索性放慢了速度,等着对手走上前来。 “只怕今晚我们是走不出这风雪大阵了,若是不找地方避避风寒,明日恐怕就再也不用比赛了。”窝别台说的认真,并不是开玩笑,而且因为风雪交加,项北的耳朵几乎被呼呼的狂风封住,窝别台不得不一再靠近项北,大声的呼喊着。 “我对这里不熟,”项北并不掩饰自己的弱点,“就跟着你走吧。” 窝别台点点头,“那就明日再战。” 于是,窝别台拉着火龙驹不再径直奔向千军冢,而是转身冲着一处雪窝走去,人马躲在雪窝之内,不仅可以好好休息,而且雪窝之内,可以抵挡一下这凶残的风寒。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76章 北荒之主 项北胯下的黑炭,不等主人的指令,想都不想,屁颠屁颠的跟着火龙驹就朝雪窝走去。窝别台边走边说, “塔尔加的小子,看你的年纪还没有经过咱们游骑的成人礼吧,我会带着你一起取回千军血石,就当提前给你过一下成人礼了。” 靠近雪窝边缘,窝别台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记得让你的黑马跟进我的蹄印,雪窝下面可能是低洼,也可能是空穴……” 话音未落,惹事的黑炭眼看快要追上了火龙驹,也不操心火龙驹突然降低速度的原因,炫耀似的向前一纵,想要越过火龙驹的马头。 一瞬间,黑炭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开始疯狂的下坠。原来这雪窝并非一个低洼,白雪掩蔽之下,是一个数丈深的大坑,只是由于坑口狭小,再加上原本就有荒草遮掩,洞口被风雪掩埋,只在表面上微微凹陷,看似像是一个雪窝。 咴咴,黑炭惊吓之余,发出一声尖利的马嘶。一旁的窝别台眼疾手快,手中的马鞭一挥,冲项北大喊,“抓住鞭子!” 以项北的身法,抓住鞭子并非难事,他反手抓住了窝别台甩过来的马鞭,哪知黑炭的冲劲过大,竟然带着窝别台向下一坠,原本在洞口边上的火龙驹也被拉着前踏一步,咴咴,又是一声马鸣,火龙驹也被拽进了雪窝之下的大坑里。 砰砰两声闷响,两匹原本想在奔跑中一较高下的宝马良驹,此刻都变成了井底的蛤蟆,狠狠的摔到了地上,当然,还有他们背上的那两个狼狈的主人。 窝别台被摔得眼前直冒金星,缓了缓神,愤怒的一跃而起,指着项北,破口大骂, “你这蠢货,为何不松开黑马?” 窝别台原本的心思是靠着火龙驹的力气,足以把空中坠落的项北拉住,可是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是个呆子,抓住鞭子却不松开黑马,结果连累着火龙驹也身陷囹圄。 项北却平静的说,“我又没想让你救我。” “那你抓我鞭子干嘛!”窝别台发现手中还抓着马鞭,手腕一翻,马鞭夹着劲风,直奔项北的肩头。 项北这次不敢再接鞭梢,而是侧身探手,架在了鞭子的中间,随即马鞭末梢便像蛇一样缠上了项北的手臂,项北臂膀较劲,把马鞭猛地向怀中一拉。 窝别台不愧为草原雄鹰,他没有料到面前的塔尔加少年竟然会想与他角力,但转瞬之间,二王子就仗着体型健硕,沉气下坠,脚掌使劲的抓地,这才没被项北的反击拉到。 可是鞭子上传来的力道还是让他吃惊不小。 “塔尔加小子,你今年多大了?”项北看起来就是个半大小子,再加上皮肤白皙,更是显嫩。窝别台不相信一个略显清瘦的小孩子竟然能有如此大的力气。 “十六。”项北冷冷的答道。 “我二十,你应该喊我一声大哥。”窝别台的语气缓和了不少,两人心有默契,同时卸去了马鞭上的力道。 “你要不是死守着这匹黑马,我们都不会有事。”窝别台心中怨气散尽,但还是莫名想要教育面前的这个固执的弟弟。 “这是别人送我的礼物,草原人的规矩,送出去的礼物,礼物的新主人有责任照看好这份礼物。” ——你就是他的主人,要负责好好照顾它。项北耳边又想起了昭瑾的嘱托,他松开窝别台的鞭子,蹲下去检查起乌云骓的伤势来。 火龙驹也还躺在地上,窝别台也担心起自己的坐骑。还好,一番检查过后,两匹宝马幸运的都只是擦伤点皮。 虽然窝别台觉得项北冒着生命危险挽救黑马有些愚蠢,但草原人视坐骑为最忠诚的朋友也是常事,忠诚而不背叛,窝别台对项北平添了不少好感。 洞外的暴雪越来越猛烈,呼啸的北风卷起漫天的狂雪肆意挥舞,洞口不时有整团整团的雪花飘落,洞内的两人拉起各自的战马,向着远离洞口的地方挪了挪。 听着外面的狂风大作,两人因为无事可做,索性闲聊起来。 窝别台从胸前的怀篼里掏出了几块牛肉干,递给项北,“塔尔加的小子,我看你也是草原上的汉子了,不如跟着我,带你去干些大事。” 项北知道窝别台所说的大事是什么。游骑南征主要劫掠的对象是富饶广袤的大夏,而项北的血管里流的是被从版图上抹去的北梁之血,算起来和大夏并无瓜葛,但他从小在天下会司空见的照顾下长大,大夏又似乎比北梁更让他感到亲切,对游骑的南征,项北只有反感。 “我不会陪你去当强盗的。”项北的回答让窝别台很是尴尬,心想这小子怎么和昭瑾说着一样的话语。 不过项北说这话的语气还是尽量照顾了窝别台的心情的,声音低了许多,大概是因为感激刚才窝别台尝试用马鞭来救自己的一幕。 洞外的风雪越是狂暴,洞内的平静就越是让人感到温暖。项北在窝别台的眼中还是一个任性的小弟弟,看着项北,让他想起了曾经随着自己多次出征的同父异母的兄弟,三王子铁山和四王子石布。 “或许你不喜欢打打杀杀,但是我们草原人生在北荒这片冷酷之地,想要活下去,就必须不断的奔跑,不断的去猎杀。在生存面前,那些虚伪的仁义道德毫无意义。活下去,是我们草原人最大的规则。” “不对,”窝别台又否定了自己,“活下去,是一切生命最大的原则。” 没错,窝别台对项北讲的这些,的确是北荒草原的至理名言。这些道理是用无数鲜血浇灌出的生命之花,被草原人代代传颂着。 这道理,也被北荒草原上无数其他的生命,一代一代的传承着。 比如说,裹挟这风雪,悄悄逼近洞口的那些草原狼。 草原狼,是在草原上唯一敢与骁勇善战的游骑勇士正面战斗的野兽,但他们之间的纠葛却是理不清,道不明的。 草原人敬畏高傲的草原狼,认为它们是带着长生天的使命来到草原的,每一个游骑人,都希望死后能尽快被草原狼吃掉,认为那是草原狼把自己的灵魂送回到长生天那里去了。 但是活着的游骑人,见到草原狼却是又怕又恨。因为和所有猎手一样,草原狼不会放过自己的任何猎物,哪怕你还没有被死神召唤,草原狼会自己来扮演死神。 靠近洞口的这群草原狼,身材异常高大,只是肚子都瘪瘪的,想是长生天让它们饥饿的太久。如今,却用这样的风雪,把它们送到了餐桌面前。它们身上浓密的皮毛粘裹着层层的白雪,已经从青黑的体色变成雪白,但它们并不介意背负这样的负担,那层厚重的白袍,成为它们最好的伪装,带给它们更强大的自信。 头狼已经偷偷从洞口草丛的缝隙里,仔细看了看自己的猎物,在它眼中,山洞内的餐桌上,有两匹高头大马,还有两个正在聊天的男人。 洞口那两道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墨绿幽光,让洞内的“食物们”也感受到了危险的迫近,虽然不知道这危险到底是什么,项北已经不由自主的握住了鸣阳,窝别台也从火龙驹的马鞍下抽出了砍刀。 就连两匹高头大马也各自支棱起耳朵,四蹄开始不安的在地面上来回刨土,发出嘚嘚的声响,它们的耳朵飞快的向着四方旋转,认真的捕捉着危险来自的地方。 可是,很快,它们就不再尝试捕捉危险的来向了,因为,危险已经来自于四面八方。 确认完地形以后,狼王像是一个真正的统帅一样,胸有成竹的安排起手下的狼战士,十几匹草原饿狼,绕着项北和窝别台藏身的洞口,启动了狼族特有的仪式。那是向食物发出邀约的仪式。 窝别台心中有些困惑,按理说草原狼一般不会主动袭击带有武装的游骑战士的。它们凶残,勇敢,但不愚蠢,它们会比较食物和生命之间的取舍,用最小的代价换回最大的回报。况且,草原狼在北荒草原上,还有不少猎物,是不必以命相搏的。 只是面前这十几匹饿狼,似乎准备打破常规,即使头狼看到了闪着寒光的刀剑,依然龇出了自己嘴巴里两排硕大的狼牙,准备用这武器,带领狼群展开猎杀。萧萧寒风如哭如泣,为狼牙的猎杀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终于,狂风中响起了一声悠长,压抑的狼嚎。这声狼嚎里没有对发现食物的得意,反而是似乎有点悲天悯人的沧桑。 紧接着,一声又一声的狼嚎从四面八方响起,这些草原青狼每叫一声,前腿必然下跪一次。这既是感谢长生天赐予食物的恩惠,也是感谢猎物们即将要为狼群献上自己的生命。 只是这一次的猎物,并不打算主动献上自己的生命,窝别台一边亮出砍刀,一边叮嘱项北,“这些草原狼是草原上的王者,一会儿动起手来,你我二人必须相背协防,务必保证不给这些狡猾的野狼偷袭的机会。” 项北有些不以为然,以前行走江湖的时候,也没少杀狼屠虎。这草原狼只是个头看起来大了不少。但终究还是畜生,大不了把它们逐一击破。 洞口离地面还有数丈来高,项北人马掉进来的时候摔了个七荤八素,而这个高度对这些草原狼来说,只怕是过高了。 如果它们要来强攻的话,不如就守在洞口下方,等着它们落地摔伤后,刚好可以一一收拾。 窝别台看出了项北的心思,“小子,你也太小瞧这些真正的猎手了,它们不会露出这么大的破绽给你钻的。它们和我们一样,也是北荒之地的主人。” “那它们怎么进攻?”项北不忿。 “我也不知道,但它们一定会有自己的办法的。” 果然,项北守着的洞口迟迟不见有狼的身影,那些狼群依旧还在绕着洞口奔跑。只是脚步越来越快,嚎叫之声也越来越短促。 沿着洞口边缘,看到来回交错的青狼的身影,项北突然想起了和天默老道待在一起的小白狼,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应该又吃饱睡了吧,如果自己出了意外,希望它能照顾好自己,也替自己照顾好苏苏。 终于,恶狼们唱够了食物的赞歌,开始了具体的行动,数条强壮的后腿,蹬着洞口四周的积雪,把雪花沿着洞口灌了进去,项北看着狼群瞬间就让洞内下起了暴雪,顿时心中一惊,“没错,窝别台说的对,这些恶狼真的不是那么简单。” 洞里的落雪渐渐堆积了起来,恶狼们想先做出一个柔软的平台。然后就可以安全的跳到洞内,展开最后的猎杀。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77章 向生而死 老狼王是一个合格的首领,因为他的队伍至今依然还活着。 这个冬天,北荒的狼群已经越来越少了。 除了游骑部落,北荒之地的狼群是最强大也是最具生命力的团队。小狼在刚刚学会捕猎的时候,就被曾经疼爱有加的父母逼迫着独自出去闯荡。它们甚至来不及想明白,为何昨天还在用奶'水哺育自己的母狼,还在耐心传授自己捕猎技巧的公狼,竟然会联合起来一起驱逐自己。它们也来不及舔舐那些为了驱逐自己给它们身上留下的伤痕,因为摆在它们面前最紧迫的任务,就是如何独自去面对冷酷无情的北荒之地了。 但正是这样残酷的制度,却保证了优秀的基因得以散播和传承,残酷之下,强者生存,弱者淘汰,强者成为团队的首领,带领整个队伍,为了生存而不停的战斗。 老狼王就是这样的强者,肩负掌控整个团队的使命。因此,它是最早察觉出异常的,因为周围那些常常为了争夺领地而大打出手的对手们,莫名奇妙的一个个消失了。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天行有常,如果周围开始出现不同寻常的事情,那不管是看起来是好事,还是看起来是坏事,都是应该警惕的。果然,随之而来的境况,让老狼王不得不做出了流迁的决定。 领地附近消失的不仅仅是对手,还有那些原本充盈的猎物。老狼王的队伍拼命搜寻着越来越稀少的食物,抵抗着越来越残酷的天气,但它的手下还在不断的减少。起初他们吃掉了那些狼崽,因为没有了大狼,小狼也没有生存的机会。吃掉了小狼,活下来的大狼可以等着食物再次充足的时候,生下新的小狼。 小狼死了,大狼活了,狼群也就活了。 再往后,它们开始吃掉那些相对瘦弱的狼。再往后,开始吃掉母狼。再往后,开始吃掉那些在争斗中,被打败的狼。 这只队伍,如今只剩下两只母狼,其余的全是在无数次战斗中幸存下来的战狼。即便如此,这些战狼也开始渐渐被绝望侵蚀。因为,食物越来越少了。 所以,即使老狼王能感觉出坑道内的这两个男子不容易对付,但它的狼群要想活下去,就别无选择。 老狼王观察好了地形,知道下面的坑道没有逃脱之路,于是就放心的准备它的强攻。首先,就是通过不断的向坑口填埋落雪,在坑道内渐渐堆起一个用来跳入的高台。 这一招让项北见识了北荒仓狼的狡诈多谋,不过这也并没有让他太过紧张,那个雪堆堆的松软,跳下的仓狼必会四足陷落,动弹不得,而那时,就是最好的下手时机。 挑选最好的时机,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战果,这是曾经的杀手生涯留给项北最大的收获。 哪知一旁的窝别台却看穿了项北的心思,他一把拉住了正欲上前的项北,“塔尔加小子,你没有与狼群战斗过么?你这样不是刚好中了狼群的计谋了么?” “我叫项北,不是塔尔加小子。”窝别台的称呼终于让项北表达了不满。再加上窝别台总是提醒项北,他还不如一条北荒仓狼,这让年轻气盛的项北越来越不爽。 窝别台被项北的执拗逗乐了,不过他的眼神始终还在盯着坑沿上狼群的动作。“项北兄弟,等会儿,我和你打赌,第一个跳下来的,一定是那只独眼老狼。” “如果不是它,你尽可按照你的想法,趁着它们跳进来的那一刻出击。但如果是它,我希望你还是和我守在这里。” 项北觉得窝别台只是在故弄玄虚而已。想起以前在邺城时,瞎眼老道天默曾经也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最后一路上领着他和苏苏数次遇险。估计这窝别台也是在有意摆谱,想要随便蒙人完事。只是坑沿上十几个硕大的狼头,他蒙对的概率并不大。 狼群耙雪的行动渐止,坑口下方竟然已经出现了一个一丈多高的雪台,项北并不想放弃半渡而击的机会,朝着雪台前行几步,确保狼群跳下来时,能在一步之纵下,可以率先发起致命一击。 窝别台见说服不了项北,只得自己也跟在项北身后,确保项北失手后能及时援手。他熟悉草原仓狼,也经历过太多的战斗。窝别台知道,此刻如果项北先被狼群除掉,那只剩自己的时候,根本无需抵抗,只要乖乖受死即可。 嗷呜,狼王一声低嚎,第一匹仓狼毫不犹豫的纵身一跃,果然如项北所料,四条狼腿直插松软的雪台,一时间动弹不得。 但项北并没有出击,因为他惊讶的发现,第一只跳下来的仓狼,正是窝别台指给他看的那只独眼老狼。 项北不由得按照窝别台的指示,后退几步,两人互为依仗,任由那匹老狼在雪台里死命的挣扎。 “你为什么知道跳下来的是这匹狼?”项北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好奇,向窝别台求教。 “项北兄弟,因为你所能想到的,那头狼王也能想到。”窝别台指了指站在坑头一侧大石上的那匹最高大的仓狼,狼王高高在上,俯视着整个战场,尤其是用一对闪着绿光的狼眼死死的盯着坑内的二人。 “所以,如果你是统帅,要防止你的先头部队被半渡而击,你应该怎么做?” 项北略一思索,“如果对手足够聪明,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对,既然一定会这样,那你该选谁做你的先头部队?”不知为何,在如此生死关头,两个男人竟然讨论起战术的问题了,似乎相比于摆在面前的生死之战,如何作战,更是一个有趣的游戏。 “所以它们派出了最没用价值的独眼老狼?”项北有些明白了。 窝别台点了点头,他更加喜欢这个聪明伶俐的塔尔加小子了。 “对,狼群能在最恶劣的自然条件里爆发出最强大的生存能力,勇于牺牲是其中一个重要的保障。老狼被选中做诱饵,只是因为它们知道,如果我们出击,那么第一个跳下来的仓狼必死。但是,如果它必死,那就选择对整个族群最没有用处的老狼来做诱饵吧。” 项北下意识的再去细细观察。果然,老狼在雪台里拼命挣扎的时候,并没有其他的壮年狼跳下来帮它。相反,数只仓狼把守在老狼的正上方,亮出了闪着寒光的狼牙,只待有人去解决老狼的时候,这些杀手自会倾巢而出,从上而下的扑到敌人的身上,然后发出致命的一击。 项北开始后背发寒,雪台里老狼的一只眼睛已经没有了眼球,一道醒目的伤疤从狼耳直接穿过狼眼,直达狼鼻。 可以看出,它曾经为狼群进行过多么惨烈的战斗,如今,它最后的作用,只是战斗中的一个用来牺牲的诱饵而已。 老狼拼命挣扎了一阵,终于从深埋的雪台里挣扎出来,此时它已经累得呼呼直喘,嘴巴里向外喷射着团团白雾,修整一阵,老狼的呼吸平静了下来,但它并没有出击,而是守在雪台之上,并用狼脚不断的踩实脚下的虚雪。 既然敌人不来进攻,那么老狼就成为了桥头堡,一边检验这雪台的虚实,一边不断在雪台上冲着项北二人龇牙咧嘴。 “它吓阻我们,是为了保护后续的增援仓狼都能平安落地。”窝别台继续给项北分析战场的情势时,项北不再急于反驳,而是静静的思考,顺着窝别台的思路,该如何去破解狼王的作战方案。 严格意义上来说,老狼王的部署滴水不露,能够利于不败之地。 如果袭击老狼,刚好进入坑口那些最有战力的苍狼们的埋伏,可是如果不主动进攻,那么十几匹仓狼,正在一条一条的逐个跳进来,然后摆好战斗的队形,准备最后对着猎物一起发起冲击。 “那我们该怎么办?”一向指挥别人的项北,在面对陌生的对手时,竟然也开始咨询别人的意见了。 不过窝别台显然对统帅这角色更加得心应手,觉得一切顺理成章,“只要我们不把后背交给这些北荒仓狼就行了。” 那就开始战斗吧,北荒之主既可能是这些北荒仓狼,也可能是游骑的勇士,只需要通过战斗,选出那个胜利者就行了。 狼王仰天一嚎,十几只龇出獠牙的饿狼一起扑了过来,而项北的鸣阳,窝别台的战刀,似乎也等待这一刻等了许久,发出了破空时的呼啸。 第一匹扑上来的又是那匹独眼老狼,项北把先前对它的那些感慨抛在脑后,鸣阳迎着狼头划出一道耀眼的亮圈,亮弧过后,狼头被一劈两半。 老狼诱得鸣阳出击,第二匹仓狼也已经从半空中落下,它只比独眼老狼落后半个身位,算计着剑劈老狼,那执剑之手刚好就会落到自己的嘴边。 哇呜,狼口里那些闪着寒光的狼牙,在涎水的浸泡下更显清冷,直奔项北握剑的手腕。然而,如此凶狠的计划,却忽略了一个致命的细节,狼群按照自己的速度设计了进攻的节奏,但是它们却没有预料到对手的速度,却要远高于自己的速度,张开的血盆大口照着项北的手腕砸了下来,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合上,项北的手腕却带着前面劈开独眼老狼的力道,横向平削,吹毛利刃,鸣阳剑啸,一声剑鸣之下,第二匹仓狼的头盖骨被整齐的削开。 第三匹饿狼高高跃起,狼牙直奔项北的咽喉,哪知从项北身后突然冒出了窝别台的战刀,第三匹仓狼狼腹直接撞到了窝别台的刀尖上。 狼腹是仓狼身上最致命的弱点,乞饶的仓狼都会袒露出自己的狼腹来示弱。窝别台的宝刀刀尖异常锋利,刺入狼腹就像划开一块布料一般,直接把第三匹仓狼开肠破肚。 嗤啦一声,冒着热气的内脏伴随着喷溅的鲜血洒落一地。第三匹饿狼也瞬间倒地。 一轮进攻,三狼毙命,仍旧停在坑口边上观战的狼王开始愤怒了。这些北荒仓狼,是跟随着它一路走来,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战斗的战士。它们吃掉了自己的孩子,吃掉了自己的同伴,与数倍于自己体型大小的动物搏杀,只为求得一息生存的机会。 可是转瞬之间,三个同伴就同时殒命,狼王的嚎叫开始从沧桑变得急促。 “项北兄弟,小心了。”窝别台在项北身后提醒,“真正的战斗从现在开始了……”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78章 王者之血 项北数了数黑暗中的那些幽绿森森的狼眼,大概还有十匹左右。第一个回合虽然是他和窝别台全胜,但是他已经不再把这些野兽当成寻常畜生来看待了。 这样血腥的战斗,激起了他身体里战斗的热血。同样开始兴奋起来的,还有紧紧贴在他身后的身材魁梧的窝别台。 项北并不介意窝别台让他挡在前面,他甚至觉得,自己速度上占优,抵挡正面全方位的进攻更加合适,而窝别台力量取胜,虽然动作不快,但可以保证一击必杀。 二王子也正是如此盘算,但是他明白,这接下来的战斗中,默契则有一线生机,离心则会死路一条。默契,那就无需解释。 俯瞰整个战场形势的狼王怒了,它虽然看惯了生死,但它不能任由自己的部下这么白白牺牲。三条狼命甚至没有换回对手身上的一丝伤痕。 狼王俯身,几乎把长长的狼嘴插入雪中,一声压抑的怒嚎,让属下们收到了新的战术。狼群扇形围住项北二人,龇牙咧嘴却并不急于进攻,但另外四匹苍狼却从进攻阵型中退了出去。窝别台心中一沉,“完了,这些畜生要来阴的。” 四匹苍狼踮着步子,寂静无声的朝着两匹战马压了上去。 开战前,窝别台特地把两匹战马拉到身后,一直贴到坑壁边上,想着自己和项北只要在前面顶住,战马应该能逃过一劫。可是没想到狼王看正面进攻无望,让手下绕过侧翼开始进攻靠在坑壁边上的火龙驹和乌云骓。 火龙驹是身经百战的战马,它并不畏惧战斗,但是千百年来草原苍狼留在游骑战马血液里的震慑之力,还是让火龙驹开始焦躁不安起来。 窝别台大喊, “退!” 他生怕火龙驹扛不住狼群带来的压力夺路而逃,那样就正中了狼群的奸计。 狼群围而不攻,就是想创造出更适合的战机。因为苍狼爆发的速度并不亚于战马,它们更善于在奔跑中找到大型猎物的软肋,然后一击毙命。 火龙驹明白主人的心意,开始退到更贴近岩壁的地方,这样至少不必担心被苍狼从身后偷袭,而正面来犯,火龙驹大可抬起身子用腾空的前腿狠狠的砸向不断逼近的狼头。 可是一旁的乌云骓显然没有对抗苍狼的经验。看着狼群逐渐包围上来,先是慌乱,然后开始愤怒,不断猛地前冲,抬起前蹄踩向狼头,只是苍狼的动作比它灵活的多,次次都轻松躲过,但是却依旧围而不攻。 项北暗自着急,气这个黑炭真是个白痴,明显狼群就是等着它耗尽力气,好群起而攻之。项北有心去救护黑炭,却被身后的窝别台所阻,“你既然看明白狼群的企图,如果现在过去,也正好成为狼群的目标。” 的确,狼群完成了对人马的分割包围,两个包围小组互为倚重,就看哪边的猎物先露出破绽,所有苍狼战士就会一拥而上。 两人两马,在狼群强大的威势下,终于露出了防线上的漏洞,捅出娄子的,还是那个最让项北不放心的黑炭。 黑炭在一次出击时,前蹄落地不稳,脚下一滑,身体打了个趔趄,一头苍狼瞅准时机,如离弦之箭,从地上弹射而出,直接扑到了马背之上,一口就啃在了黑炭的肩头,哪知黑炭身上的肌肉过于紧实,这一口之下狼牙并没有刺入皮肉,只是划伤了光滑的皮毛。但只是这一下,黑炭已经感受到了钻心的疼痛,昂首悲鸣,随即后腿发力,整个身体猛地一抖,硬是把扑上来的苍狼从身上甩了下来。 黑炭也不是好惹的,年轻气壮的它随着身体的抖动,后蹄狠狠的踢向已经甩在半空中的狼身。咔嚓一声,马蹄狠狠的砸在狼的脊背上,想是狼脊已经被这一脚给踢断了,空中一声苍狼的哀嚎,掉落在地的狼身缩成一团,除了抖动,再无其他动作。 可是不等黑炭站稳,其余三匹助攻的苍狼同时跃起,有的咬住了黑炭长长的马鬃,有的啃住黑炭一条后腿,最危险的,是竟然有一只直接用狼牙插入马腹,加上四爪死死的扣入马肉中,像一只吸血的蝙蝠,紧紧的挂在黑炭的肚子上。 和狼腹一样,马肚是战马最薄弱的地方。狼马都清楚这一点,黑炭顾不得疼痛,拼命的甩动着身子,虽然把腿上和咬住自己马鬃的苍狼甩脱,唯独肚子上最致命的危险,却无法闪掉。 咴咴,咴咴,黑炭的叫声里冲满了绝望和惊恐。 正在这时,一旁的火龙驹不顾一切冲了上来,瞅准时机调转马臀,甩开后蹄狠狠的踢了出去。这一蹬直接踢碎了咬住黑炭肚子的狼头,狼的尸体在空中旋转着划出一道平射出去的弧线,静静的落在地上,再没有声息。 可是再看黑炭,肚子上已经被狼牙撕开了一道恐怖的口子,皮下白色的肉条都翻了出来。项北再也不顾窝别台的阻拦,斜刺里向黑炭猛冲过去。 气的二王子又是一通臭骂,“蠢货,蠢货!” 剩下的狼群无暇顾及受伤和倒毙的同伴,所有力量集中起来猛攻项北,狼王的指令虽然人听不懂,但是狼战士的默契明白,攻击战马只是诱饵,只有把它们的主人全部拿下,战马就是砧板之肉。 只是剩下的苍狼已经不足十匹,四匹拉出纵队正面截击项北,阻滞他向黑炭靠拢的企图,剩下四匹跟在项北身后加速,然后一跃而起,猛地扑向少年的后背。 苍狼除了狼牙,还有一个强力的武器,那就是两条粗壮的后腿,它们一起扑向项北的肩头,只需有一狼得手,或者用狼牙咬开项北的后颈,或者前爪扒住项北双肩,粗壮的后踢使劲的蹬踹项北的后背,那锋利的狼爪,就可以把后背的皮肉彻底撕开。 “小心!”窝别台赶不上项北的速度,眼看着已经有一头饿狼前爪搭上了项北的肩头,情急之下,只得把手中的钢刀死命的甩了出去。 噗的一声,血花盛开,又一匹恶狼被钢刀戳穿了狼腹,狠狠的摔到了冰冷的地面。 嗷呜~嗷呜~犀利的惨叫声几乎刺破了项北的耳膜。 但项北无暇顾及,他的鸣阳沉寂已久,纵是狼血也依然能够激起它高歌的激情,破空的数声剑鸣如同遨游天际的归雁,鸟瞰着地上那些渺小的生命,进行着疯狂的收割。 又是数声惨叫,几条狼腿凌空飞出,截击项北的四条恶狼瞬间三死一伤,地上又是鲜血一片。 项北终于赶到黑炭身边,心疼的替它检查伤口,好在伤口虽深,尚未伤及脏腑,黑炭疼的咴咴直叫,看到项北近身,眼睛里亮光闪烁,流下两行热泪。 “没出息!”项北虽然口中叫骂,还是心疼的从身上掏出金疮药给黑炭敷上,帮它先把鲜血止住。黑炭疼的站立不稳,卧倒在地上疼的浑身不停抽搐。 无数次的生死之战,让狼王手下的战士们拥有着最凶悍的斗志,最顽强的意志,最阴险的计谋,当然还有最默契的配合。 进攻数次受挫,同伴伤亡殆尽,任由对方屠杀,狼战士们都只为了这最后一刻。 此刻,窝别台手中再无趁手的兵器,项北却大意的蹲下身形,照顾起黑炭。两匹还有战力的苍狼同时扑倒蹲下来的项北,被涎水浸润的狼牙闪着青芒,照着项北的脖颈疯狂的撕咬起来。 “快站起来!”窝别台知道只要倒下,人的身高优势就荡然无存,狼牙和狼爪就可以同时发起进攻。他想过来支援项北,哪知剩下的另外两匹恶狼死死把他缠住,他只得徒手与狼牙搏斗。 哦呜~,坑口上的狼王发出最后的一声悲鸣,这是对那些尚未走远的苍狼之魂的呼唤,也是向逝去战友们的誓言,此战胜则生,败则死。胜,你们的灵魂将有我们的血脉继续传承,败,我们一起到另一个世界继续做最亲密的战友。 伴随狼王的一声哀嚎,天地间射出了一只灰色的利箭,这支利箭承载着狼群最猛烈也是最致命的一击,这支利箭就是狼王自己,乘风裹雪,直奔已经被扑倒在地的项北射来。 狼王评估了局势,被双狼缠住的窝别台人高马大,而且明显经验丰富,虽然赤手空拳,却和双狼战得势均力敌。 而另一边的双狼,已经把项北扑倒,明显占据了上风,狼王这一箭就是为了助战围攻项北的狼战士,速战速决后,就可以把所有剩余的战力全部用来对付最难对付的窝别台了。 狼王不愧为最优秀的统帅,它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历过无数次鲜血和死亡的检验,它的战士们可以为它而死,因为它的指令可以让整个狼群在绝境中生存。 项北双臂挡在自己的胸前,拼命的护住自己的咽喉,手掌已经被狼牙撕咬的血肉模糊,面前只剩两颗拼命摇晃的硕大的狼头,虽然手中仍旧紧紧的抓着鸣阳,但却没有机会再完成致命的刺杀。 狼王已至,一切终于都要结束了。 有了狼王的助阵,压住项北的双狼信心倍增,它们默契的把项北的双臂扯向两边,让项北那已经沾满了鲜血的咽喉,彻底暴露在狼王硕大的狼牙面前。 胜券在握的狼王并没有太多的喜悲,它只是像无数次战斗那样,要替狼群发出致命的一击,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战斗几乎让自己的狼群全军覆没,但它知道这是值得的,因为如果没有这次的食物补充,整个狼群就会被这次暴风雪彻底埋葬。 曾经叱咤江湖的七杀少年项北,难道就要葬身在这群北荒苍狼的狼腹了么?一旁的窝别台虽然趁乱折断了一头恶狼的脖颈,但是手臂已经被另一头恶狼撕扯的血肉模糊,再也无力施救。 “兄弟!”窝别台不忍再看,索性扭过头去。 狼王的血盆大口已经张开,如同一张大网,向着项北的咽喉罩了下来。一瞬间鲜血凌空飞溅,项北的口中被血腥的味道瞬间充满。 这血,很热,这血,很腥。 项北不由得吞咽了一口,顿时这血点燃了他的胸口,让他整个身体都为之一热。 这血是北荒之主,最强悍的苍狼之王的血。这血液里流淌着的,是哪怕独自面对北荒的冷酷无情,也依旧要把生命燃烧成灿烂烟花的王者之血。 战场之势瞬间扭转,狼王怒睁双目,那里有着最复杂的目光,困惑,痛苦,解脱…… 项北完成了他的最后的刺杀,这刺杀耗尽了他身体里最后的力气,一口狼血饮尽北荒的残忍,一口狼血吞噬狼王不屈的灵魂。 项北是一个杀手,他要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回报。 虽然他不及窝别台对狼群战术的了解,但几轮交手下来,他已经认定,狼群真正的强大,就在那只一直在阵后指挥的狼王,虽然坑内的狼尸越来越多,但人马付出的代价越来越大,面对这样的危险,项北决定用杀手最擅长的绝招,一击必杀。 之前被饿狼扑倒在地,正是项北为狼王布下的陷阱,而之所以任由两狼撕咬,只为守住这最后一击的体力。 狼王不会想到,一个白皙少年,会用自己的血肉甚至生命做饵,诱使它犯下最致命的错误,这个诱饵比它放出的独眼老狼的诱饵代价更大,当然,诱惑也更大。 就在狼王朝着项北的脖子啃下来的时候,鸣阳一剑刺穿了狼王的咽喉。 狼王的身体,傲然不倒,只是它双眼中曾经浸透杀意的寒光,渐渐的熄灭……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79章 异姓兄弟 狼王一死,剩余三匹还在战斗的北荒苍狼瞬间僵住,这些同生共死的战士们早就血脉相通,原本在它们血红的眼中只有战斗和杀戮的欲望,此刻却突然全都蒙上了一层迷茫。 没有哀伤,从北荒狼诞生的那天起,死亡就时刻伴随他们左右。 没有恐惧,它们啃噬过同伴的尸体,吞噬过自己的骨肉,它们没有恐惧。 但,它们的眼中,此刻却充满了迷茫。 失去了狼王,那就意味着,北荒之地,这个无比漫长的冬季里,已经坚持到最后的这支苍狼队伍,终于还是听到了长生天的召唤。 三匹苍狼战士停下了进攻,原本死死咬住项北双臂的狼牙也撤去了力道。 所有还能行走的狼战士们,慢慢聚拢到狼王站立不倒的尸体旁。 战斗对于它们来说已经没有了意义,趟过无数浸着鲜血的尸体,扛过吞噬天地的漫天风雪,经过一场场生死之战的苍狼战士们,此刻,只剩疲惫。 可以休息了,狼王的尸体,就是这支队伍的终点。 终于,一匹苍狼仰天长呼,嗷呜~ 然后,一匹接着一匹,活着的苍狼全都嚎呼起来,甚至连被黑炭踢断了背骨的那一匹,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咳出嘴里的鲜血,也开始嚎呼起来。 悲怆,悠长的狼嚎之中,项北再也无法支撑沉重的眼皮,慢慢合上了眼睛。 …… 不知过了多久,无尽的黑暗中,亮起了一颗遥远的小星,它是那么的遥远,甚至显得有些虚无,项北觉得有些好奇,想要看看那颗小星到底有多远。 哪知刹那之间,小星的亮光就延伸出一道无比刺眼的闪电,闪电劈开了周围那些浓重的黑暗,闪电是如此刺眼,让项北不得不想要抬手遮挡,这才才发现双臂似乎被捆住一般重若千钧。 “你醒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把项北从这神奇的幻像中拽了出来,他这才拢住目光,发现自己还是身在坑道之中,一旁的窝别台找到了一些枯枝,点起了一堆篝火,火龙驹和黑炭也围在篝火旁边。 项北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是身体疼痛欲裂,已经消失了很久的那种无力之感再次袭来。 他想起出发前,苏苏反复叮嘱“你身上的仙虫蛊毒未解……”当时自己还不当一回事,如今这深入骨髓的疼痛,让他差点哼出声来。 窝别台还以为项北的痛苦只是因为北荒苍狼留在他身上的伤痛,还好心安慰, “虽然你身上的伤势不轻,但好在没有伤及筋骨,好好将养一段时间,应该并无大碍。” “我的马怎么样了?”项北懒得向窝别台解释自己的伤痛来由,但是担心黑炭,只得开口搭腔。 “放心,那家伙壮实着呢,要是再让它到战场上历练历练,肯定会是一匹出色的战马。”说着,窝别台还意味深长的看了项北一眼。 项北紧皱的眉头刚一舒展,又是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紧紧的咬住自己的嘴唇,但疼痛还是让他的冷汗顺着额角流淌了下来。 窝别台有点纳闷,面前这个叫项北的小子,让他有些琢磨不透。对敌苍狼的时候明明很是刚猛,为何此刻却又显得如此脆弱,他递过一块在篝火上烤的焦黄冒油的狼肉, “给,这狼肉可是补的狠。对了,项北兄弟,你是怎么想到诱奸狼王的,那可是一招险棋啊。” 项北看到窝别台的肩头,也用从衣角上扯下的布条缠住,那些布条已经被伤口渗出的鲜血染红,项北知道这也是窝别台为了救自己而舍弃了手中的武器,才会被最后的恶狼伤及至此。 既然说不出感激之类肉麻的话语,那就认真回答他的问题吧, “因为我已经耗尽了力气,你说过一旦我被这些北荒狼除掉,那我们就全都是死路一条,所以也就只能出此下策。” 窝别台心中赞叹这少年的谋略,没想到这草原之上,除了他草原雄鹰,还能出现如此的人才。如果当年有这塔尔加小子在,也不至于被那个大夏妖将天魁侯打的一败涂地吧。 二王子不由得夸赞到, “不,小子,这是最正确的选择。一只荒狼可以把羊群变成战士,一头绵羊也可以把狼群变成任人宰割的羔羊。我可以放心的把南征粮队交给你们南苑自己人带领了。” 窝别台的脸上透露着霸道的自信,让项北心中不禁有点想笑,他原本想告诉这个自信的游骑将军,“我也算是半个大夏人呢。”转念一想,如此可能会让昭瑾郡主前功尽弃,索性假装没听明白。 两人两马,围在跳动的篝火旁边,旁边是那些战死的苍狼尸体,窝别台强忍身上的伤痛,除了用来取肉的狼尸,其他都和狼王葬在了一起。这是一群值得尊敬的战士。 “那几只没有战死的苍狼呢?”项北发现狼尸的数量不对。 窝别台平静的回答,“没有了狼王,他们就没有了魂,自己退去了,不过,它们应该走不出这场暴风雪了……” 两人默默无语。 坑道外狂暴的风雪一直怒吼了许久,项北在温暖的火堆旁又昏睡了几次,每次醒来,都看到窝别台擦拭着自己的钢刀守在自己身边。 窝别台高大的背影让项北觉得有些面熟,可是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偶尔两人再搭上几句话,等着坑道外鬼哭狼嚎的风雪平息。 算着日子大概过了两日,坑道口处才不再大团大团的坠落雪花,项北依旧不能挣扎着起身,窝别台有点着急,“兄弟,再这么耗下去,只怕我们也会和那些苍狼一样,死在这儿了”。 “那你就先自己走嘛。”项北无法起身,又不想听窝别台摆布。 “蠢货,那你是打算等死了?你的黑炭也不要了?”说着,二王子不顾自己的肩伤未愈,扛起项北把他放到了火龙驹的背上,黑炭肚子上有伤,窝别台知道项北是不会骑它的,索性就把自己的火龙驹让给项北,只是虽然坑口下的雪台已经又抬高不少,火龙驹仍然无法跳出去。 项北不愿拖累别人,“大,大哥,你自己走吧,我不怨你的。” 这声大哥让窝别台喜上眉梢,“嘿嘿,我还以为你这小子看不上我呢,我窝别台已经认你做兄弟几天了,你这才是第一次喊我大哥吧。既然你都认我做大哥了,哪有大哥抛弃自己小弟的?” 话虽如此,可是几番努力,人马就是无法逃出生天。各自身上的伤口又都崩裂,纷纷再次见红。 正在两人大口喘气的时候,突然,坑口外传来若有若无的呼喊, “二王子……” “项兄弟……” 窝别台侧耳听了听,长出一口气,“这下好了,援兵到了。” 从塔尔加部落里跟出来的两支后援队伍终于也找到了这里。 哈苏亚和塔尔加的两支队伍,原本跟在火龙驹和乌云骓的后面,可是出了部落不久,就渐渐被落在后面。起初还能跟着地上的马蹄印追赶,但随后遇到的暴风雪直接掩盖了所有的痕迹,众人虽然着急,却也没有办法,只得退回到部落里暂避风雪,直到风停雪住,这才又一路寻找。 等众人把坑道里的兄弟二人救了出来,大家心头的巨石才落了地,否则,哈苏亚的良木哈大王还有塔尔加的昭瑾郡主那里,只怕大家都无法交差。 项北和黑炭都已受伤,窝别台不再提赛马之事,但还是坚持着带着项北来到了当年游骑的伤心之地,千军冢。 千军冢,是一处两峰夹立的山谷,当年正是在此处,大夏天魁侯击破了游骑最后的抵抗。窝别台在山口处毕恭毕敬的磕了三个响头,“游骑的先祖们,哈苏亚的窝别台来给你们请安了。” 项北无法下马,窝别台也就不再强求,还亲手给他紧了紧那条从三道村就一直伴随着项北的火狐围巾。 “项北兄弟,你可见这不足五里的山谷里,埋葬着我游骑先祖数万尸骨。这白雪可以盖住我先祖们的骨骸,可不能盖住咱们游骑复仇的火焰。” 项北看了看峡谷两侧的山峰,像两只手掌指向天空,又形成合抱之势,像要在峡谷上方合拢,如果布防强弓劲弩,借助山势,箭如雨下,山谷之内断无生机。 即使有漏网之鱼,只需再从山坡上以游骑轻骑军马突袭,必能狂风扫叶般的清理干净。项北有些困惑, “二王子,如此凶险的地形,游骑又以多伏少,为何还会大败而归?” 窝别台心中不悦,“项北兄弟,你怎么又改口了,咱们共过生死,如今又要与我生分?难道你就这么看不上我?” 项北连连摇头,“救命之恩不敢相忘,只是在他们面前……”项北眼神扫过窝别台身后的马队,觉得还是公私分明些好。 二王子却用草原汉子的直爽做了回答,他一把拉起项北抬手指天,向身后的勇士们大声宣布, “塔尔加的项北兄弟和哈苏亚的窝别台共过生死,以后咱们草原之上,我窝别台的东西,就是我兄弟项北的东西。” 项北心里莫名咯噔一下,“莫非草原上的兄弟,按照他们的规矩,我的东西,也是这草原壮汉的东西?”他面前浮现出苏苏的笑容,有意阻拦,“二王子……” 窝别台剑眉一竖,“怎么,你是想要塔尔加看不上我哈苏亚?” 项北被逼无奈,面前这大哥竟然以两个部落的情谊来威胁自己,要是不答应,那昭瑾郡主的脾气估计定不服软,难不成要让两个部落兵戎相见?项北只得点头改口,“大哥……” “哎,这才对嘛。”窝别台这才接上刚才的话题, “当年千军冢一战的细节我们游骑只能靠猜测了,所有参战的勇士,大部分战死,少部分被俘,即使被俘,他们在被押回大夏的途中也死伤殆尽。都说千军冢内万魂安,可我知道,经此一役,我游骑先祖妇女无颜色,六畜不蕃息。这数万冤魂,如何得安?可惜那妖将天魁侯也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否则,我定要带着游骑勇士,向他讨回公道。” 项北听着阴冷的北风穿越细长的峡谷时发出尖厉的呼啸,似乎真的是那些冤魂野鬼不屈的呐喊,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心中默默的问了一句,“那些丧命游骑铁蹄下的大夏百姓,他们的冤屈又有谁能替他们讨还?”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80章 天默盗鼎 “项北兄弟,你的这个成人礼过的可心嘛?别忘了,可是我这个哥哥陪你一起过的!” 从千军冢归来,窝别台仍旧难以压抑自己的兴奋,似乎比自己过成人礼更让他在意。 项北苦笑一声,“差点把命搭上,你这个哥哥倒是满不在乎。”不过,他的手中紧紧攥着那颗从千军冢内捡回的血石。 血石名不虚传,这块精心挑选的石头圆润如玉,能看到由表及里都渗透着丝丝血色。 项北猜不出那些浸透到石头里的血丝到底来自游骑先祖还是大夏战魂,但是莫名有种亲切之感,更重要的是,只有这块冰冷的石头从项北身上抽去狼血带来的燥热时,周身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才能稍稍缓解。 项北刚到塔尔加营地,昭瑾郡主第一个冲了上来, “项北哥哥,你伤在那里?要不要紧?” 忽然,昭瑾看到一旁苏苏诧异的脸色,莫名心虚,赶紧转移话题,掩饰满脸的焦急之色,她拍了拍跟在项北身旁的黑炭,“还好乌云骓没有大碍。” 苏苏比昭瑾更记挂着项北。 项北骑着黑炭出战窝别台的第一个夜晚未归,苏苏就急着要冲出部落去沿途寻找,当时正是昭瑾郡主死命拦住了她。因为那时部落外的白毛风卷着漫天雪,根本无法行军赶路。 “他们会找地方躲避风雪的,姐姐如果你此刻出去,一定会被风雪卷走,那样,项北哥哥回来找不到你,只怕比你还要担心。” 苏苏冷静下来,觉得昭瑾说的有理,也就只能强忍内心的焦急,苦苦等待。 昭瑾郡主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她私下里几次逼部落的好手出城打探,都是不出五、六里就被风雪卷了回来,最后,连最初跟出部落的哈苏亚和塔尔加护卫都被风雪赶了回来。 苏苏等不来项北,没有办法,只好去找天默。毕竟,部落里除了昭瑾,也只剩这个猥琐老道还能说得上话。 老道倒是一点都不着急,“你看,这老天爷要让我们留下,那一定是有道理的。你家那小子要是扛不过这场风雪,不刚好也可以从蛊毒中解脱了么?” 第一句话让苏苏抓狂,第二句苏苏就想着自己这一箭是射天默的咽喉,还是射他的心脏了。 不过,好在项北终于回来了,虽然伤的不轻,但至少算是活着回来了。 碍于众人面前,苏苏强压心中的激动,尽量显得平静,她看出项北除了外伤还有蛊毒的发作,知道此刻能够缓解项北痛苦的只有寒冷。于是把项北带回帐子,解开项北胸口的衣扣,然后把自己的双手插在雪地里冻得冰凉,再用手掌盖在项北贴心的胸口处。 这样反复几次,项北终于稍稍缓过气来,脸色也从青紫渐渐变得青白。迷迷糊糊中,项北一把抓住了苏苏的小手, “苏苏,谢谢你。” 苏苏想要挣脱,却发现项北双目紧闭,看出他还有些神志不清,只好由他抓住自己的双手。 项北身上炙热如碳,很快就把苏苏的小手也暖得滚烫。 南苑大王哲达,看到窝别台也平安归来,心中一块大石才落了地。如果这二王子在自己南苑的地界上出了问题,只怕游骑国君良木哈要让自己脑袋搬家了。 哲达交代下人备上最好的酒肉,庆祝两位英雄的归来。 项北饮下狼王之血后,体内的蛊毒发作的猛烈,需要静养。苏苏原本也想要推辞好照顾项北,却被哲达几次差人邀请,最后连昭瑾也出面相邀。 毕竟苏苏是唯一替塔尔加胜了一阵天决的选手,终究推脱不过,只得再三叮嘱天默,务必要照顾好项北的周全。 酒席宴上,大家只顾得把酒言欢。似乎心有默契,谁也不再提塔尔加和哈苏亚的天决之事。 窝别台几次找机会想要与苏苏搭话,都被昭瑾郡主一一挡下,窝别台是想和苏苏套近乎,而昭瑾却以为狡猾的窝别台是为了识破苏苏的大夏身份。 几轮推杯换盏下来,昭瑾郡主就已经不胜酒力,苏苏刚好借口照顾她,搀扶着昭瑾回去休息。 营帐内只剩一群大老爷们,哲达又召唤出一些年轻少女,为大家跳舞助兴,窝别台并不好这口,于是找机会对哲达拱手, “哲达大王,眼看这风雪越来越狂暴,我们的南征粮骑必须要尽快出发了,我这就回去禀告家父良木哈,趁着这场风雪间隙,北苑的粮骑马队马上就到。” 哲达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今年的暴雪确实比往年都更猛烈,这才刚刚进入荒月,部落里已经死了不少牲口。我已经责令南苑各部落,马上凑齐五万人马,只是这统领么……” 哲达拉长了声音,其实是想要试探窝别台的心思, 没想到窝别台却大手一挥,“哲达大王方向,我已经替你们南苑粮骑找到了一个最好的统领。” “什么?”哲达心中咯噔一下,“这二王子难道还是一点余地都不给南苑留么?昭瑾郡主虽然有些执拗,但从天决赛场上的情势也应该看出,南苑的勇士绝对不喜欢被北苑的将领指使,即使是你号称草原雄鹰的窝别台,只怕也难以服众。” 窝别台假装没有看到哲达的脸色,自顾的说道,“没想到哲达大王手下竟然还有如此俊才,哲达大王倒是藏的很深啊。” 看着哲达还是不明就里,窝别台索性和盘托出,“此次赛马征途,如果不是项北小兄弟有勇有谋,只怕我们都已经变成草原上的游魂了。现在项北是我兄弟,而且他又身怀绝技,让他来统领南苑粮骑,再合适不过了。” “项北?”哲达心中困惑,莫非就是那个窝别台赛马的小子。那小子和苏苏都是昭瑾这丫头找来的,哲达并不认识。 按照哲达的盘算,昭瑾做南苑粮骑的统帅最为合适,既可以彰显南苑的领导者,是他哲达大王。同时,围绕南征的目标,也可以让昭瑾培养一下和二王子的感情。 “对,是我兄弟!” 窝别台想起自己新认的兄弟项北,仿佛看到已经和兄弟联手,一路势如破竹的攻进大夏的国门,不禁喜上眉梢,他懒得去猜哲达的心思,他只想哲达按照自己的交代去做事就可以了。 哲达想办法叉开话题,想要先找机会把这两个陌生的年轻人的身份摸清再说,有些醉意双眼射出贪婪之光,因为他的眼前又浮现出苏苏那个白玉凝脂一般的肌肤,玲珑别致的眉眼,还有那掩蔽在华服之下的妖娆曲线。 …… 夜幕中,哲达布下酒宴的大帐内的莺歌燕舞,声音传出了老远,就连部落中央的哲达金顶王帐里也能听得到。 不过此刻王帐里,两个隐藏在黑暗中的黑影却无暇仔细辨别这些声音,而是小心翼翼的翻找着哲达金顶大帐内的桌几。 北荒草原的男子擅长弓马,鄙视大夏那些酸腐之人喜欢搞些舞文弄墨的把戏,因此帐内往往也就只有床榻,哲达帐子内的桌几已显突兀。 但是翻找的二人,忙乱之中不小心碰落了桌几上的一个盘子,顿时一个黑影吓得打了个冷颤,一动不动,仔细听了听帐外的动静,发现并没有惊动帐子外的士兵,这才压低声音问, “天默道长,你可曾确信降龙鼎就在此处,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啊。不如我们先回去,再从长计议。” 天默不置可否,而是捋着自己的山羊胡子,若有所思,“明明感应到那个降龙鼎就在附近,为何却无法找到呢?” 哲别措看着天默不搭理自己,虽然心中焦急,可是却又无计可施。况且是自己苦苦相求,天默才愿意出手相助的,此刻再提逃跑,显得自己实在不够仗义。 天默挑选这个时机倒也不是没有道理,想必远处的酒宴大帐内,哲达和窝别台把酒言欢,一时不会回来。 可是那个宝鼎到底能被哲达藏在哪里呢? 二人最后一路翻找到哲达帐子里的那个硕大的衣柜,天默示意哲别措不要出声,自己先趴到衣柜上嗅了嗅。 一股异样的气味钻进天默的鼻腔,直刺他的脑髓,顿时被深深的寒意笼罩, “你说最近哲达大王抓了不少部落的幼儿?” 哲别措连连点头,可是忽然想到天默并不能看到他的点头,压低声音答道,“的确如此,大王说要让那些孩子去学习仙术,如果孩子的父母追究,就会被他倒打一耙,说是置疑自己的决策,加以重罚。” 天默心想这些个孩子怕是已经遭遇不测了,随即小心翼翼的打开了衣柜大门。 呜~ 柜门开处,瞬间刮过一阵带着潮湿发霉的气息,里面还夹杂血腥之气的妖风。 妖风从衣柜里冲了出来的时候,幸亏天默早有防备,猛的一推身后的哲别措,随即自己也朝另一个方向倒去。 妖风一击不中,慢慢在柜门前聚拢成型,变成一个高大的墨黑阴影,几乎有天默和哲别措加起来的身高,黑气缠绕的身形中,只有两只大如铜铃的眼睛闪着阴森的绿光, “什么人敢私闯禁地,看来本大仙要拆屁剔骨,给你们长点记性!” 哲别措本就腿伤刚愈,如今看到这不可思议的怪物顿时吓得双腿发软,再也挪不动步子。 哪知天默挡在他的面前,毫无惧色的冲着黑影呵斥,“既然咱们已经有缘相见,为何你不愿现出真身,是敌是友,都依造化。” 黑影仰天长笑,“就凭你们这些蝼蚁,也配?” 言毕,黑影的大臂一挥,一张大如蒲扇的手掌朝着天默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 天默并不慌张。他仿佛能够看到面前的局势,只是轻轻侧身,堪堪避过黑影的手掌,随即弯曲手指,掐出一个指诀来。 “既然大仙如此害羞,那我老道就亲自请你现身吧。” 指诀刚刚行完,天默怒目圆睁,朝着黑影就是一拳,只是这一拳打出去的并非是个拳头,而是那个指诀召唤来的五行之力,拳头肉眼可见的泛着金光,并且越来越大,咚的一声闷响,金光突破怪物的护体黑气,直接把黑影击飞出去。 哇~ 隐藏在衣柜下面的西域上师口中喷出了一口鲜血。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81章 西番上师 上师一直藏身在哲达大王的帐下暗室里,那是哲达按照上师的要求,秘密找工匠打造的一座精致的地宫。地宫的出口就隐在那个巨大的衣柜之内。 上师专注于自己的使命,从未在外人面前露过脸,只要间或给哲达几颗“秘制”的延寿丹,这南苑大王自然甘心做他的狗腿子,替他打理一切事务,包括从大夏那里盗来降龙鼎。 延寿丹是否能够延寿,并不重要,但如今的哲达已经无法离开延寿丹,这对上师就很重要。 哲别措和天默偷偷摸进哲达的大帐时,上师已经有所警觉,因为带着修行的人周身都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灵气护体。上师发觉,天默身上带着一个强大的光明之场,这对他这种喜欢黑暗的上师来说,无异于一个危险的天敌。 更让上师感到危险的,是这个修者竟然挥出了罩着金刚伏魔咒的一拳,直接把自己分离出去的半个元神战将击得险些破魂,那可是自己苦修数十载才修出的一道元魂。 …… 相传由于创世天帝的宠爱,相较这世上的飞鸟走兽,他给世人多赋予了一魂一魄,正是这多出来的一魂一魄,让世人能思善辩,甚至悟道登仙。 而飞鸟走兽,最初是为了让这世界更充满生机。 天帝赐给它们的,是尖牙厉爪,鳞潜羽翔,可飞天遁地,可闲看落花。 除了那些消逝的上古神兽,天帝原本留下这些普通的飞禽走兽,只为让它们随遇而安,取食繁衍,享受生命的快乐即可。 哪知日月无常,天机不期。这多出来的一魂一魄,给世人带来了可参悟天机的智慧,但这智慧却是令世人打破了天帝为这个世界所作的安排。 智慧助长了人世间越来越多的贪欲。 世人开始不必再惧怕野兽的尖牙利齿,即使最凶猛的野兽也可成为世人屠戮的对象,甚至世人自己,也会为了争抢而杀伐不熄。 贪婪就像是瘟疫,智慧则是孕育了这场瘟疫的温床。 这贪婪慢慢从世人蔓延到飞禽走兽,那些不安于本分的生命,纷纷开始僭越创世天帝立下的规约。 世人的追求,不再安于本分,一心向往进入神界,探寻各种出世登天,永生不灭的途径。 走兽也开始不再单纯遵循天性,纷纷效仿修行,探索跳出规诫的法门。 只是灵兽的修道之途更为艰难,首先就是需要跨越天生的大限,通过几世苦修,弥合先天缺失的那一魂一魄。 修满兽灵后,才算是开窍,可褪去兽形。再至开语,能言心声,算是真正踏入修行之旅。但如此这般,便是僭越了创世天帝的立世天诫,每当境界飞升,必遭天雷之刑,大多开明的灵物,都会在这样的雷劫之刑中毙命,百年苦修一朝烟消云散。 上师经历过雷罚之苦,知道修行的不易,因此他并不打算冒险与天默一战,可是还是被天默的五行金刚一拳击伤了修来的元神。 天默知道操纵元神来袭的妖物必定就在附近,而那个降龙鼎的秘密必然与此妖物有关。正要继续追击,被刚刚回过神来的哲别措拉住, “道长,你听,惊动了侍卫了,我们先撤,莫要惊动大王。” 天默自然听到了帐外传来的疾步飞奔的声音,想想哲别措说的也有道理,就跟着他的指引,从帐子后面退了出去。 侍卫们听到帐子里的动静,并不敢闯入检查,只是把大帐围了个密不透风,哲达大王的指令非常清楚,擅入王帐者,杀无赦。 哲别措清楚哲达的安排,因此特地挑了这个哲达在宴请窝别台的时机,请天默帮着一起偷走降龙鼎,或者找到那些被哲达掳走的孩子。 哲达得知金帐有人闯入后,脸色骤变,马上带着亲卫赶了过来,发现大帐内的柜门已经被击的粉碎,手下还想上前探查,被他一把制止。 “你们,全都给我守在外面!” 喝退众人后,哲达走到柜门前,紧张的小声招呼,“上师,上师,你还在么?” 一道黑影从柜子里闪了出来,啪的一声脆响,哲达的脸上已经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掌印,只是细看之下,那个巴掌留下的红印,竟然有六根指印。 “上师!”哲达好歹也是游骑国的南苑大王,被人直接这样掌掴多少有些恼火,但是哲达看清上师的身影,竟是硬生生的把一腔怒火压了下去。 “上师,发生了什么事?” “你这个废物,竟然让人摸进了帐子,要不是我及时出手,只怕就要被来人得逞了!” “是么?什么人这么大胆子,找死!”借着斥责来犯之人,哲达终于吼出了自己的不满。 上师并不想让哲达知道来人是带着修行的人,因为他不想让哲达识破自己的真实身份,“来人大概是为了偷盗咱们的降龙鼎来的,你要知道,先前的延寿丹已经消耗殆尽,想要再造新的神丹,必须要有这样的宝鼎。” 哲达并不怀疑这个说法,只是上师一提到延寿丹,哲达就突然浑身发起抖来,“上师,可否再赐我一粒仙丹,我,我撑不住了……” “想要仙丹,就尽快把来人给我抓住,他们轻车熟路,应该就是你的手下。” “是,是是……”哲达开始变得语无伦次起来,眼神已经涣散,口水也不断从口中淌了出来,像是发了疯癫之症。 上师假意纠结了一番,这才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颗带着腥臭之气的泥丸,若是寻常人见到上师掏出泥丸的动作,定然不会有勇气把这样的药丸放到嘴里。可是哲达一看到药丸,顿时两眼放出野兽般的精光,一把抢过,如同吞噬碎肉的秃鹫,把药丸直接扔到了喉咙里。 “上师,快,快,药引,快给我药引。” 一口吞下药丸的哲达,症状不仅没有减轻,整个身体都开始冒出冉冉的雾气,哲达服食仙丹的副作用越来越猛烈,有时几乎要疼的昏死过去。为了帮助他缓解症状,上师为他准备了一味独特的药引,解灵浆,这解灵浆其实就是童男童女的纯净之血。 哲达并不会去想,为何每次自己服用仙丹的时候,上师总能及时的捧出一碗新鲜的解灵浆。 或者他是有意让自己无视,这样,每当给上师送去捕获的童男童女时,哲达就不必为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背负良心的不安。 一碗解灵浆下肚,哲达身上的雾气渐渐散去,疼痛之感也渐渐消失,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身体飘飘欲仙,连皮肤上的褶子都变得光滑平整了。 或许这种飞翔的感觉就是长生。 哲达不禁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嘴鲜红的牙齿,沿着嘴角流淌着的鲜血让他的笑容显得甚是阴森可怖。 哲达不忘向上师表白自己的忠心,“放心,上师大人,就是把整个塔尔加部落掘地三尺,我也会把那些胆敢冒犯上师的歹人揪出来。” 上师看着哲达忠心耿耿的样子,这才脸色稍缓,“哲达,我选你做我的弟子,让你能长生不老,就是看中你的做事果断。不过,记得不要让我失望,延寿丹只有这几颗,可是这世上哪个人不想得到这能长生不老的仙丹?” “上师说的极是,上师说的极是……”哲达连连点头称是,他的脸色又恢复如常。 …… 哲别措带着天默潜回自己的帐子,心中犹自狂跳不止。 “道长,那个黑影?” 天默一路上都皱着眉头,如今哲别措又问起来,他打算不再隐瞒, “你看到了我就不瞒你了,你们大王应该已经被邪术控制了。那些孩子……”天默回忆起衣柜里传出的浓重血腥之气,叹了口气,“那些孩子只怕已经没有了。” “啊?!”哲别措脸上一变,这些事情都是他把降龙鼎带回塔尔加后发生的,想起之前天默的警告,哲别措总觉得有些不安。 “那道长,求你救救我们塔尔加,也救救我们大王。” 天默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看了看一旁还在昏睡的项北,“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哪知哲别措突然一个耳光甩在自己脸上,“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为了自己,当时要听了道长的话,事情也不至于发展到如今这一地步。” 天默并没有搭腔,心中却想,“即使再让你选择一次,只怕你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不过让天默更为担心的,却是一旁昏睡的项北,天默已经感觉到了,项北身体里的某个存在已经开始苏醒了,只是连天默也不知道,那个存在到底是不是仙虫。 苏苏把醉酒的昭瑾安顿好,就急着想要回到项北身边,却被昭瑾一把拉住,“好姐姐,你能留下来陪我一会儿嘛。” 看着昭瑾眼泪汪汪的样子,苏苏有些于心不忍,只好耐住性子,“昭瑾郡主,你这是喝多了,我给你倒杯茶。” “不,姐姐,我觉得现在才是清醒的。我真羡慕,你有项北哥哥……” “郡主,你瞎说些什么?”苏苏脸上瞬间腾起两朵红云。 “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在乎你,”昭瑾醉意朦胧的双眼看向帐子的大门,可惜那里并没有项北推门而入的身影。“如果我有姐姐你的身手,我就什么都不怕,陪着他去浪迹天涯,我听他们说了,项北哥哥为了一匹马可以连命都不要,他才是真正的男子汉。” 苏苏这段时间也听过昭瑾不少的心事,知道她还是在怨恨哲达为她安排的婚事,好心安慰道,“二王子也是人中龙凤,你不必对他成见太深,哲达大王也是在替你考虑啊。” “唉。”昭瑾苦笑一声,用细若蚊吟的声音念叨一句,“父王,父王心中只有他自己……” 还在酒宴之上的二王子被手下们频频敬酒,他也有些不胜酒力了,不过,心中的畅快让他来者不拒。 虽然刚刚年过二十,但他已经带着哈苏亚的勇士们荡平了太多的对手。战无不胜的草原神鹰,却总觉得似乎光鲜之下,有些落寞。或许是始终没有遇到像大夏天魁侯那样的对手来验证自己真正的实力,也或许是周围的泛泛之辈,带给他曲高和寡的高手寂寞之感。 没想到这次塔尔加之行遇到个桀骜难驯又善于谋略的兄弟。窝别台在项北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不由得又狂饮几杯, “兄弟你快点养好伤,我还想和你来一场疆场的较量,或者咱们一起马踏桃花渡,到大夏皇帝老儿的龙椅上喝上几杯。”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82章 同生共死 昭瑾郡主醒来的时候,仍旧头疼的厉害,不过听说二王子窝别台已经不再坚持要求把南苑的南征粮骑交给他,倒是轻松了许多。 在昭瑾的眼中,就算项北不是塔尔加部落的人,但也比窝别台更值得信任。 一大早,哲达大王就派人来喊昭瑾,说是要商议南征粮骑的事情。 “你也知道,孩子,自打你娘去世以后,这个世界上,最让我信任的人也就只有你了。”哲达看着昭瑾的目光里充满了父亲的慈爱,虽然昭瑾明白这意味着哲达又有别的心思了,可还是心头一暖。 自从昭瑾郡主的母亲病逝,没有了约束的哲达不再迎娶。但实则是为了更加的放纵,但作为女儿的昭瑾,力劝无果后,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父王,我们南苑绝对不能任由别人摆布,您才是我们南苑的大王。”昭瑾郡主给哲达打气,因为她真正想要说的,是接下来的这句话,“我不能嫁给那个窝别台。” “对了,”老谋深算的哲达顺势转移话题,“窝别台说是要让那个叫项北的小子来带领我们的南苑粮骑,这个孩子是我们塔尔加的勇士么?我怎么不知道。还有那个苏苏姑娘,听说他们是一伙儿的?” 昭瑾这才明白哲达真正的意思,她怕哲达追究项北和苏苏的身世,连忙圆场,“这两个人是我的朋友,他们是从北梁逃难过来的,我看他们身怀绝技,想着对我们塔尔加有用,就好心收留了他们。” “哦,北梁来的。” 哲达知道北梁已经国破城毁,逃难至此倒也合理,尤其是听昭瑾的口气,是想利用这二人身上的本领为塔尔加所用,这让哲达颇为欣赏。 昭瑾看到哲达若有所思的样子,打算趁热打铁,“父王,这项北若能真的带领咱们南苑征粮骑,倒是比交给窝别台更让人放心。” 哲达还是不接这个话茬,再次转移话题,“闺女,你这么信任一个外人,连我的汗血天马都送给他,这小子到底有什么好的?” 看着父王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神,昭瑾感到脸上一热,也想转移话题, “父王,您说把天马已经送给我了,我才想用它留住项北这样的人才,您也看到了,这黑炭也只有在他手里才能发挥真正的作用,上师不会怪我吧。” 一提到上师,哲达突然正色,又四下看了看,确认侍卫都把守在帐外,这才小声叮嘱, “你这孩子,交待多少遍了,上师是我特地从西番请来的国师,他身怀重要使命,目前还不能为外人所知,你一定要保守好这个秘密。对了,你有没有把这个秘密透露给其他人?” 看哲达一脸严肃,昭瑾想了想,似乎也只有介绍黑炭给项北的时候,自己提了这么一句,连连摇头,“孩子不敢忘记。” “嗯,那就好,我还正要调查,咱们部落里最近是否潜进来什么细作了。” “父王,发生了什么事?” “嗯,没什么,你帮我留意一下最近有什么外人潜入咱们塔尔加的营地里就行了。” “那要说外人,只有那些哈苏亚人……” “哦?”这倒是提醒了哲达,莫非潜入自己大帐,惹怒上师的,是那些哈苏亚人?不对,哲达又很快否定了自己,按照良木哈的脾气,一定会当面索要降龙鼎。而且,他良木哈要这个东西也没什么用。 “那个苏苏姑娘,这次为咱们塔尔加挣足了面子,找机会你替我把她喊来,我要好好谢她。”哲达一脸诚恳。 …… 二王子窝别台在酒宴上也喝的酩酊大醉,直到第二日下午方才苏醒。不过他一醒过来,立刻就来找项北,发现苏苏正守在项北身边。看到苏苏,窝别台有些语无伦次。 “苏苏姑娘,好骏的箭法,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能相遇……” “你有什么事?”苏苏不冷不热的打断了二王子的话。 “你怎么这么对我们二王子说话?”窝别台身后的勇士对苏苏的不敬十分不满,被窝别台抬手止住。 “苏苏姑娘,我是来看我兄弟项北的。” “你的兄弟?”苏苏在酒宴上离开的早,并不知道窝别台举荐他的兄弟项北为南征粮骑的南苑将军,等窝别台解释一通后,还是冷冰冰的答复, “项北的身体还没有恢复,胜任不了这样的重任,二王子还是另请高明吧。” 箭术天决上败给苏苏的塔克,此刻也正站在窝别台的身后,他有着草原勇士特有的耿直,还以为苏苏对窝别台的不敬是因为自己败阵的缘故,挺身而出, “这位姑娘,上次败给你的是我塔克,我们找机会再战就是,你何故如此怠慢我们二王子殿下!” 这一脸络腮胡子的莽汉让苏苏有点哭笑不得,忍不住抿嘴一乐,“你这邪火从何而来,我和你们二王子讲话,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原本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被窝别台理解出苏苏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意思,再加上第一次看到苏苏在他面前露出了笑容,不禁心花怒放,转头斥责塔克, “你只会鲁莽,苏苏姑娘说你一点都不冤枉。” 不过,最后窝别台也没有见到项北,他虽然不解为何项北比看起来的伤势更重,只好叮嘱苏苏小心照顾,因为他还等着和这个新任的兄弟一同南征大夏呢。 支走了窝别台,苏苏看着项北,一筹莫展。项北这次回来,蛊毒的发作甚至比以前更重,不仅一直高烧不退,而且还昏迷不醒。 坐在旁边的天默也没有了调侃苏苏的心情,哭丧着脸一言不发。 “苏苏,项北的病加重了,我听说他在风雪中饮下了北荒之主的血,应该是冲撞了蛊毒。” 苏苏也不再介意天默坐在自己身边,而是耐住性子,仔细听他接下来的话语,“南疆失传的蛊毒加上北荒孕育的狼王之血,项北这孩子还真是魔性……” “项北不会有事的!”苏苏不再让天默说下去,“我们已经走到这里,项北也一直坚持到现在,我想老天是不会不给他活路的。” 天默听着苏苏的语气,知道这孩子心中也确实着急,接下来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如果来不及收回降龙鼎,我们就先带着项北直接去白首山。” “嗯!”苏苏坚定的点头,两人少有的达成了共识。 天默告诉苏苏,哲别措因为担心被哲达发现,再也不敢尝试去盗回降龙鼎,自告奋勇的说, “要不,我去试试?” 天默却连连摆手,“苏苏姑娘,我知道你救项北心切,实在不行,降龙鼎的事以后再说,毕竟现在我还不清楚这个法器到底有多大危害。” “可是,你们不是说哲达现在已经开始伤害那些可怜的孩子们么?”苏苏和项北,经北梁一路北上,看到太多被这个残忍的世界吞噬的幼小的孩童,不禁心中悲怆。 “苏苏,我知道你灵羽箭术高超,但能修出妖灵的却是一种超越这个世界的存在,你不能去冒这个险。” “那咱们一起去。”苏苏想起在邺城之内箭射无形的夜奇,突然意识到,这次如果没有项北这小子帮忙盯着,会不会需要让盲眼老道帮着瞄准,顿时又心虚起来。 项北又昏迷了两天,苏苏寸步不离的守在他的身边。 没有旁人的时候,苏苏索性直接握住项北时而冰冷时而滚烫的双手,轻轻的呼唤,“项北,你不能抛下我。” 窝别台每次前来探望,都失望而归,看着苏苏一脸的愁容,想着这不是搭讪的时机。 昭瑾几次替哲达来喊苏苏,说是要当面致谢,苏苏也一概推掉。看到项北的情况,昭瑾也心急如焚,可惜她请来的那些部落里的大夫,装模作样的听诊把脉,却都束手无策。 直到第三天头上,项北才从昏迷中醒来,苏苏把他揽在自己怀里,给他强压了几口热水,哪知却令项北呕吐不止。 项北迷茫的双眼已经看不清苏苏的模样,却断定那个温暖的怀抱一定来自于这个灵箭少女,他向前伸出手掌,“苏苏……” 苏苏与他掌心相对,十指相扣,“项北,我在这里。” “苏苏,我很难过。” “我知道,我知道你很难过。”苏苏忍了数日的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苏苏,我撑不下去了。” 苏苏与项北掌心相扣,手指插在项北的指缝间,被项北攥紧的指缝夹的越来越痛。 她觉得这疼痛传递的是项北正在承受的痛苦,甚至希望这样可以帮项北分担一些痛苦。原本苏苏想要说不允许项北抛下自己,可是看着项北痛苦的样子,却脱口而出, “项北,放心,如果你撑不下去,我陪你一起死。” 正在此时,帐门一掀,哲别措带着一股寒风闯了进来,“东西都给你们备齐了,只要拿到大王签发的路引,你们就可以离开了。” 哲别措这次仗义相帮,让天默颇感意外,“可是降龙鼎和孩子的事情怎么办?” “顾不了那么多了,再说那都是因我而起,我等大王清醒的时候,再好好劝劝他吧。项北兄弟还正年轻,你们不是说只要送他去白首山就还有希望么?” 门外,哲别措已经给项北又准备了一辆结实的马车,车上装满一路所需的物资,但是目前塔尔加仍在封禁,想要出门,就必须拿到哲达亲自签发的路引才行。 “那我这就去找昭瑾郡主帮忙想想办法。”苏苏艰难的把手指从项北的掌心扣出来,对着天默说,“你先把项北搬上马车,等我拿到路引,我们连夜出发。” “我来帮忙!”哲别措也主动上手,帮忙架起项北。 “那我陪苏苏姐去找昭瑾姐姐拿路引。”一旁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哲别措的掌上明珠彩彩,自从项北和苏苏在天决中帮塔尔加争回了脸面,他们就被塔尔加当成了部落里的英雄,连小姑娘彩彩对项北的印象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段时间,彩彩也帮着苏苏照顾起项北,看起来都有点像一个懂事的大姑娘了。 哲别措看了看彩彩,知道阻止她也没用,怜爱的摸了摸她的脑袋,“那就快去快回,千万别乱跑,最近部落里也不太平。” “知道了。”彩彩不耐烦的挣脱了哲别措粗糙的大手,看苏苏着急,她也跟着着急,火急火燎的就朝门外走去。 院子里停着的马车旁,高大的黑炭正来回踱着小步。它身子骨硬朗,才几天的功夫,苍狼留下的伤势就恢复了七七八八,再加上哲别措交代下人要好生伺候着,让这黑炭吃了个膀大腰圆。 这几天一直见不到项北,黑炭还挺惦记这位对它有救命之恩的主人的。现在准备出发远行,哲别措一看这黑炭就不是那种安分老实,适合拉车的马匹,只好把它的缰绳挂在马车旁边,另选适合拉车的马匹。 黑炭看到项北坐进了马车,也就不再调皮,老老实实的守在马车旁边。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83章 以身犯险 等苏苏和彩彩说明来意,昭瑾郡主一口答应下来, “刚好父王一直让我找机会感谢你呢。我带你们一同去拜见他。路引之事,你只要说是需要带着项北哥哥出去散散心就好。” 苏苏不解,不过那个哲达大王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苏苏已经有所耳闻,想必昭瑾这样的叮嘱自有她的道理。 哲达一看苏苏到访,眼前顿时一亮。 “苏苏姑娘,我一直催着昭瑾去请你过来,好当面答谢。怎么,项北兄弟身体还没有恢复么?” “嗯,感谢哲达大王关心,苏苏正是为此事而来,项北的病情需要外出散散心。想请大王签发一个路引。” “当然,当然。”哲达满面春风,招呼昭瑾把苏苏和彩彩让到宴厅大帐,“难得你们姐妹相聚,苏苏姑娘,你务必要给我个当面答谢的机会。” 酒菜旋即摆满了桌面,苏苏心中记挂着路引之事,没有什么胃口,但是看到昭瑾一直在对她暗使眼色,只得无奈的端坐下来,赔上笑脸。 彩彩一直不知道自己一家被软禁,正是哲达要挟哲别措取回降龙鼎的手段,心直口快的她在南苑大王面前口无遮拦, “哲达叔叔,部落里有传言说你在抓小孩子,有这回事么?” 这一声问话,让整个大帐的空气瞬间凝固起来,哲达脸色一黑,腮帮子抽搐两下,并没有搭话。彩彩不会察言观色,还以为哲达没有听清楚,站了起来,想近前再问。 昭瑾一把拉过彩彩,到自己身边坐下,她想叉开话题, “彩彩妹子,哲别措大叔这几天身体可好。” 彩彩脱口而出,“我父亲也正在担心这事儿呢,他说咱们草原部落原本就人丁单薄,如果孩子们再出了问题,那我们部落就完了,他也正在调查这事儿呢。” 哲达心中一动,上师说的那个内奸,莫非就是哲别措这个老不死的。 苏苏看帐子内的气氛不对,惹哲达生气事小,可是如果错失了拿到路引的机会,那项北生存的机会可就更加渺茫,念及至此,苏苏主动端起桌面上的酒盏, “哲达大王,感谢您对苏苏的招待,能给昭瑾妹子做点事,也是我的心愿。”说着,苏苏敬过哲达,将斟满的酒盏,一饮而尽。 “哈哈哈!”看着苏苏主动敬酒,哲达果然开怀大笑,不再死死盯着彩彩,也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苏苏姑娘果然好酒量,我塔尔加能有你这样的勇士加盟,也是老天垂怜。” 就这样连干三杯,苏苏脸上已经泛起了红晕,脑袋开始嗡嗡作响。哲达看着苏苏原本粉白的脸庞如同润了胭脂,杏眼凤目也开始变得迷离,甚至连周身被长袍包裹出的妖娆曲线也开始有些荡漾,一时看的几乎要流出口水,只得一杯接着一杯的猛灌烈酒。 “大王。”苏苏趁着还算清醒,强撑着额头,“那路引……” “好好,”哲达也有了醉意,“咱们苏苏姑娘如此英雄,莫说一个小小的路引,就是你要这草原上的星星,我哲达也给你摘下来。来人,给我拿个路引过来。” 塔尔加的路引,是一根形状特殊的竹简,按照同一个模子切削而成,营门的守军只要核对过路引的形状,再加上勘验哲达的印章,就算是验证通过。 哲达已经面红耳赤,取出路引后,从自己的腰上摘下一枚印章,“苏苏姑娘,只要你再陪我喝完这一坛,我这个章送你都行。哈哈哈。” “父王,您喝醉了。”一旁的昭瑾提醒哲达。 哪知哲达眼睛一瞪,“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你给我回去!” 苏苏只比昭瑾年长一岁,被哲达这么一说,也觉得不妥,可是看着哲达手上的印章还没有落在路引之上,强压住劝阻的话语。 彩彩可不像苏苏这么顾虑重重,立刻顶撞哲达,“哲达叔叔,你怎么能这么说昭瑾姐姐,再说,苏苏姐也和我们一样,怎么就她是大人了?” 此言一出,酒兴正浓的哲达终于安奈不住心头的怒火, “彩彩,你再敢这样无理,我可要替你父亲好好教育教育你了。” 苏苏实在看不下去,只得硬着头皮插话,“哲达大王不要和彩彩计较,她还只是个孩子,说话口无遮拦的,也是无心之失。” 哲达听到苏苏的话,又喜上眉梢,“是啊,是啊,可怜我一个孤苦伶仃的老人家,空守着南苑草原的草牧牛羊,却只有这两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天天惹我生气,苏苏,幸亏有你来了,你一定是长生天赐给我的礼物。来,路引给你!” 啪,哲达的大印终于砸在了路引竹箭上,然后又递给苏苏。 苏苏心中大石落地,伸手迎接,哪知哲达又突然收手,“苏苏姑娘,我如此待你,你可不要拿着路引就跑了啊。” 哲达眼神中的挑逗之意甚浓,惹得苏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可是看着那个被哲达攥在手里的路引,她还是硬着头皮陪着笑脸,“哲达大王说笑了。我感谢您还来不及呢。” “那就好,那就好……”哲达终于把路引竹简交到苏苏手中,顺势偷偷在苏苏滑腻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苏苏一阵恶寒,哲达却满脸得意之色,“哈哈哈”的继续狂笑起来。 “父王!您不能这样对苏苏姐无礼!”哲达这卑劣的手段惹得昭瑾怒不可遏,彩彩也跟着站了起来。 “混账!你们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来人,把昭瑾带回去休息。”瞬间帐外的侍从领命闯了进来。 昭瑾却一摆手,“好,苏苏姐,我们走。” 路引终于到手,苏苏也想跟着昭瑾逃离这个让她反胃的南苑大王,可是转念一想,惹怒了面前这个粗鲁的男人,就算路引到手,只怕项北的马车也难以出营寨。自己倒是容易脱身,可是没有了项北,自己脱身又有什么意义? 苏苏悄悄把路引塞到昭瑾手中,“昭瑾妹子,大王只是想喝得尽兴一些,不妨事的。你先回去休息,我再陪大王多饮几杯就是。”说着,苏苏就把昭瑾和彩彩向帐门外推去。 “苏苏姐……”昭瑾还想带苏苏离开,却听到苏苏压低声音, “郡主,先把项北送出城去。” 昭瑾捏了捏藏在手中的路引,明白了苏苏的心意,忍不住用余光狠狠的剜了哲达一眼,“苏苏姐,那你一定要小心。” “不妨事的。”苏苏宽慰着昭瑾,目送着姐妹二人走出帐外。 “还是苏苏姑娘懂事啊。”赶走了昭瑾和彩彩,哲达又忙不失迭的轰走了宴庭大帐里的下人,色眯眯的眼神就再也离不开苏苏的身体了。 又吃了几杯,哲达两眼已经爆满了血丝, “苏苏,只要你答应留下来做我们塔尔加人,我,我什么都能给你。”顿了一下,又补充道,“项北也可以做我南苑将军。” 苏苏根本就没有听进去,只知道哲达大着舌头,嘴里呜呜弄弄的说着些什么,她算计着时间,项北大概什么时候能出城。为了不引起哲达的怀疑,已经不胜酒力的苏苏不得不又赔了几杯。现在,苏苏面前的世界已经有些天旋地转了。 看着面前已经如池中青莲般摇摇欲坠的苏苏,哲达两只眼睛里闪烁出野兽的光芒,他不禁向苏苏炫耀起来, “苏苏姑娘,别看我年长你一些,我已经求得仙药,有返老还童之效,只要你愿意嫁给我,我可以求上师也赐你延寿丹,那样,你就可以和我一起长生不老了。” 原本心不在焉的苏苏突然警醒了一些,这个上师,应该就是天默提过的,那个被哲达供奉起来的邪灵。或许那些丢失的孩子,也正是被这个所谓的上师控制住的吧。 如果能知道这些孩子的下落,或许就有机会把他们搭救出来。 酒精的力量影响了苏苏的判断,她觉得只要摸清小孩子们囚禁的地方,自己不必犯险,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她假意艳羡,“我不信,这世上哪有长生不老的存在。” 哲达以为苏苏已经被自己的条件打动了,兴奋的拍着胸脯, “苏苏姑娘,我与你一见如故,绝对不会有半点欺瞒。上师从西番国远道而来,看我极具慧根,答应收我为弟子。不信,我现在就去给你讨一颗延寿丹来。” 一边说着,哲达色眯眯的眼神死死的盯在苏苏柔媚的曲线之上, “这延寿丹不仅能返老还童,还能让我们……”说着,哲达比划了一个下流的动作,让不谙世事的苏苏心跳加速,涨红的脸庞几乎要滴出血来。 苏苏想着反正要拖延时间,好让天默和项北出城,也就顺着哲达的话,“真有这么神奇的东西么?我不信。” “如何不信?如何不信!”哲达以为苏苏真的被他打动,伸出禄山大爪就来抓苏苏的手腕,被苏苏巧妙挣脱。 哲达心想,苏苏八成还不知男女之事,但既然落入到自己的手掌,凭着自己的手段,就由不得她不从。 “走,我带你去见识见识真正的仙丹。” …… 昭瑾拿到路引以后,第一时间就带着彩彩赶到了哲别措家,那里,天默和马车都已经准备好了。 昭瑾看了看车上的项北,那只小白狼正偎在项北的被子里睡的香甜。 郡主忍不住学着苏苏的样子,用手背探了探项北的额头,虽然这家伙还在沉睡,可是这一触碰还是让昭瑾心中不禁小鹿乱撞。 “项北哥哥,可惜我不会像苏苏姐那样照顾你,我也不能陪你一起去白首山探访疗伤之法了。黑炭,你要替我照顾好项北哥哥。” 黑炭似乎听懂似的点了点头。 昭瑾又看了一眼项北失去了血色的青白面皮,心中诧异,怎么这大夏的男子比草原女儿的皮肤还要白皙滑腻。她终究没有勇气再去碰触一下项北的额头,转头对天默说, “道长,苏苏姐已经拿到了父王的路引,我这就送你们出城,你们一定要照顾好项北哥哥。” 一旁的哲别措纳闷,“苏苏姑娘怎么没来?” “哲别措大叔,她被我父王留在酒宴之上了。她的意思是留在那也可以拖延时间,让马车先走。” “嗯。”哲别措了解哲达的为人,“那我们尽快送马车出城,否则苏苏姑娘恐怕会有危险……” 小姑娘彩彩搭腔,“是啊,爹爹。今晚哲达大王好奇怪,连骂了昭瑾姐姐好几次。不行,我们这就去救苏苏姐姐吧。” 昭瑾听到彩彩的不平,心中泛起委屈,眼泪差点从眼眶里溢了出来。 哲别措感觉到了事态严重,坚决不愿让彩彩再次犯险,“不行,彩彩,你在家里等着,我去找大王求情。” “那咱们一起去!”彩彩看哲别措还不同意,只好做出让步,“大不了我在帐外等你,不进去见哲达大王。” “唉,”哲别措看彩彩坚持要去救苏苏,心想再耗下去白白浪费宝贵的时间,只好点头,“记得啊,彩彩,你只能在帐外等我!” “嗯。”彩彩郑重的点头答应。 众人都不再啰嗦,开始分头行动。昭瑾和天默护着马车准备出营。哲别措带着彩彩,去找哲达帮苏苏脱身。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84章 风云际会 可是等彩彩和哲别措赶到宴厅大帐的时候,大帐内已经人去屋空,只剩下散落的酒器和一地杯盘狼藉,可以想象到这里刚刚觥筹交错,热闹非凡的景象。 既然不在这里,那哲达只可能在一个地方了,而那个地方,是哲别措再也不愿碰触的禁区。天默不在,他怕再遇上那个黑气包裹着的修灵之物。 彩彩在一旁给哲别措鼓气,“爹爹,你说过苏苏姐还救过你的命呢?现在你就不管她的死活?” 哲别措脸涨得通红,他从未在女儿面前露出过胆怯,如果有,那也紧紧是因为担心失去这个宝贝疙瘩。一咬牙,他交代了一句,“那好,我去找苏苏,你记得,只在帐外等候,绝对不要进去。” “嗯。”虽然不理解,但是彩彩还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 苏苏跟着哲达来到了哲达的金顶大帐,这里是整个塔尔加部落的禁区,所有的侍卫都被留在大帐的四周警戒,没有哲达的召唤,谁也不能进去。 哲达的步履有些踉跄,可还是不顾脚下的地面,眼睛始终瞟在一旁的苏苏身上。苏苏被帐外冰冷的风雪袭面之后,略微清醒了些,只是头疼的厉害,她知道哲达没安什么好心,偷偷用手压了压怀里的匕首。 哲达明显是喝高了,一点都不怀疑苏苏是被长生的诱惑所蛊惑,或许在他心中,长生是任何人都无法抵抗的诱惑。 他把苏苏留在大帐门口,自己一个人到隐藏地宫入口的衣柜前,按照约定的暗号,啪啪的拍了几下柜门。 似乎比平日里的时间多等了一会儿,才见到上师黑纱罩面,从地宫之内爬了出来。 “我不是说要闭关修炼么,你怎么又来找我?”上师的语气十分的不耐烦。 哲达点头哈腰,只为讨好,“上师,我已经查到那个胆敢打宝鼎主意的细作了。” “哦?”上师显然对这个答案比较满意,“两个都抓到了?” “嗯,正在审问,上师大可以放心了。” 上师点了点头,看哲达一声不吭的还站在原地不动,心中憎恶他的贪得无厌,但其实延寿丸对他来说并非高不可攀,为了打发这条老狗,上师还是不耐烦的从胸前的衣兜里摸索出来了一个药丸, “新药练成之前,存货就这么多了,你省着点。”说着,上师就想要回到地宫里去,同时吩咐,“那两个贼人审问之后,尽快斩草除根。” 哲达点头称是,可是身子却还是堵在柜门的前面。 上师有些光火,“到底还有什么事?有话就说,别在这儿让我猜哑谜!” 哲达缓缓把头抬起,“上师,我给咱们物色了一个好帮手,神弓百步穿杨,箭术天下无敌。” “哦?这些事情你看着办就行了,不用烦我。” “可是,”哲达吸了一口大气,“上师,以她这样的身手,必须用延寿丸才能留得住她。” 上师闻言大怒,“什么?你把延寿丸的事情告诉别人了?你忘了我对你说过的话了么?” 哲达仗着酒气,迎着上师充满杀意的犀利眼神,壮胆顶撞,“上师,我不敢忘记您的嘱咐,只是这个人才我真的需要,我宁可把自己的延寿丹给她。” 上师这才明白,这次哲达发酒疯竟然是为了给这个所谓的人才索要延寿丸,不耐烦的说,“那你就把自己的给她好了。” “可是,弟子死不足惜,我只怕到时没有人能像弟子这样忠心耿耿的服侍上师了。” 往日里哲达并不敢在上师面前讨价还价,今天或许是因为已经被酒精冲昏了头脑,或许这个登徒子被苏苏的美貌所虏,打算再拼一个延寿丹,彻底征服自己的女神。 “好,好。那就再给你一颗。”说着,上师又把手深入到袋中,哲达顿时心花怒放,急不可待的凑上前去,把手掌捧了起来。 “给你!”上师手从怀里一甩,啪的一声脆响,哲达顿时觉得眼前一黑,被这个响亮的耳光糊了个漫天星斗。 接着上师又是一脚,哲达肥腻的身子随即凌空飞起,重重的摔到了地上,好在他一身横肉,几乎是在地上弹了几下,才没有摔断过气去。 “下次再和我谈条件,我就没有心情和你说这么多了。”上师二话不说,就又跳回到地宫之中。 留下被踹在地上的哲达躺在地上忍不住嘿呦嘿呦的呻吟。 门口的苏苏听到帐子里的动静,推门进来,看到哲达还趴在地上半天翻不了身,上前把他搀扶起来。 苏苏并没有看到上师何去何从,她尽量四下提防,但酒力尚未散尽,她的步履也有些踉跄。 一直在苏苏面前摆谱的哲达此刻也顾不得形象扫地,一把揽住苏苏的肩头,苏苏有意挣脱,可是哲达却搂得更紧,随即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起来, “苏苏姑娘,想不到你我相识不深,你竟然对我这么好,给,这是刚从上师那里讨来的延寿丹,你只要吃下它,就能和我一样长生不老了。” 仙丹散发着淡淡的腥臭之味,苏苏皱了皱眉头,扭脸不愿再闻。 哲达原本强忍着身上的伤痛,也要强撑着把仙药留给苏苏,哪知苏苏不为所动。 可是哲达自己一闻到仙丹的气味,顿时又浑身无力,身上的伤痛几乎要把他折磨的昏死过去。终于再也忍不住诱惑,一把就把仙丹吞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哲达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一指桌几上的茶壶,“苏苏姑娘,麻烦你给我一杯水。” 苏苏把水壶拿到近前,给哲达端上了一杯茶盏。 哲达挣扎起身,猛地灌几口。随即,竟然端起茶壶又给苏苏斟上一杯,“苏苏姑娘,请让我以茶代酒,感谢姑娘的善良照顾。” 苏苏酒意正浓,也的确干渴,并没有留意到面前的危险,接过茶杯喝了几口,看看帐子里也没有隐藏孩子的痕迹,心想自己已经尽力了,那些苦命的孩子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估计项北的马车现在应该已经出了营盘。 “哲达大王,苏苏不胜酒力,相要回去休息,向您请辞了。”说着,苏苏转身就想离开。 哪知哲达竟然放声大哭起来,“苏苏姑娘啊,要是没有你,只怕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真正心疼我的人了。” 苏苏心里膈应,但是一个往日威风凛凛的南苑大王在她面前痛哭流涕的就像个迷路的小孩,让苏苏一时心中不忍,想着再安慰哲达几句。 可哪知刚上前一步,浑身一软,顿时栽倒在地上,连怀中的匕首都掉了出来。 “苏苏,苏苏姑娘?”哲达止住了悲声,装模作样的来搀扶苏苏,他有意痛哭吸引苏苏的注意力,就是担心苏苏明白过来,刚刚自己在给她倒水的时候,偷偷从身上取出一包药粉,加入到了苏苏的茶中。 药粉无色无味,更是被茶水掩盖了痕迹,苏苏一饮而尽,喝下的,却是哲达暗藏的合欢散。 “苏苏,我不能没有你。”哲达把苏苏从地上搀扶起来,不顾苏苏眼睛里放射出来又惊又怕的目光,苏苏的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她想要挣扎,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哲达嗅着苏苏身上茉莉一样的清香,搀着她柔软无骨的身子,厚颜无耻的给自己找足充分的借口, “苏苏,我是真的喜欢你,才这么做的。” 苏苏的挣扎毫无抵抗之力,少女眼里惊恐的眼神就像一只落入罩网的小鸟,这眼神对于没少祸害女孩的哲达来说,反而更是诱惑。 延寿丹的药效已经开始在哲达的身体里发作,他只靠一只手臂,就轻轻的托起了苏苏的身子,把她拎到了大帐的床榻之上。 服用延寿丹有三个最直接的效果,一个是浑身剧痛难忍,只能靠药引解灵浆缓解。另一个是返老还童,整个人精神年轻许多,但这个效果并不能持久下去。第三个,就是催发情欲,哲达本就被苏苏的美貌英姿迷得神魂颠倒,如今揽住美人入怀,自然更是如同火山一样一触即发。 他把苏苏放到床榻上后,看着少女粉嫩的脸庞,忍不住一口就亲了上去,两支禄山大爪在苏苏的身上来回逡巡。 苏苏凤眼几乎努出眼眶,嘴角开始淌出鲜血,那是唯一能动的牙齿咬破了舌头,可是牙齿却咬不开饿狼的脖颈。 嗤啦一声,苏苏胸前的领口,被两只狗爪一样的大手粗暴的撕开,雪白的粉颈亮的刺眼,不知是药效的作用还是哲达体内的野兽释放出了牢笼,老东西的嘴角滴下了腥臭的口水,直接滴落在苏苏的胸前。苏苏羞愤惊惧,心中喊了一声,项北,随即昏厥过去。 如果长生天真的开眼,为何会让如此肮脏邪恶的存在,去玷污世上最纯净,娇美的花朵。 正在哲达想要进一步动作的时候,仿佛脑袋被重击了一下,瞬间抱着脑袋在地上打起滚来,仙丹带来浑身剧痛的副作用开始发作了,哲达残存的意识告诉自己,必须尽快去讨来解灵浆才行。 他挣扎的来到柜门前,“上师,上师救我!” 上师大概还在恼火哲达之前的不敬,始终没有回应,哲达索性想要硬闯,却发现地宫之门已经被从里面死死的钉住。 “上师,救我!上师……”哲达的声音越来越小。 哐,正在绝望之时,帐子的大门被再次推开,进来的,是塔尔加的驼队掌门人,哲别措。 哲别措被彩彩用激将法催促着,仗着胆子闯进了金顶大帐。 不想被垂死挣扎的哲达看到,哲达顿时心中了然, “哲别措,果然是你背叛了我!” “大王息怒,哲别措万万不敢忤逆大王。”说着,就想上前来搀扶哲达。 却被哲达一把推开,大声呵斥,“你这细作,等我身上有力气后,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 这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语吓得哲别措手上一顿,他知道哲达这人越来越喜怒无常,如果他动了杀心,只怕很难消除,哲别措心中纠结,伸手捡起苏苏掉在地上的匕首。 “哲别措,你敢?!”虽然内心惶恐,但哲达还是先发制人,来恐吓哲别措。 哪知哲别措并不搭理他,而是拿着匕首去帮苏苏。苏苏箭术无人能敌,但此刻她把自己的落日金弓放在了项北的马车之上,哲别措想着至少给苏苏带个匕首防身。 哲别措俯身帮助苏苏整理好她的衣物,有些已经被撕扯的衣不蔽体的地方,哲别措索性用自己的外套遮盖,只是苏苏一直昏迷不醒,哲别措还以为苏苏只是因为醉酒。 帐子外面,因为答应哲别措不进王庭,彩彩急的直跺脚,草原上人们信奉诺言,即使是面对父亲的女儿。 可是父亲进去了很久都不出来,彩彩来回踱着碎步,看着远处戒备的哨兵,一时想不出办法来。 “咦,小姑娘,你在这里干什么?”一个浑厚的声音从彩彩的背后传来。这声音让彩彩心头一颤,“二王子?” 扭头再看,果然是二王子刚好经过身边…… 项北的马车已经走了近半个时辰。风雪飘摇的远处路途上,一个目光炯炯的少年带着一个衣着紫衫的妹子正静静的等着项北的马车。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85章 玉腰振翅 南疆的密林深处,一阵微风渐起,摇曳了一树临风怒放的琼花,惊的花朵上蛰伏的一只美丽的蝴蝶闪动起轻灵的翅膀,乘风翩翩而去。 这只玉腰和千百只玉腰没有什么不同,这飞行看似也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小虫的起飞。 但这对轻灵的翅膀,却扬起了一阵微不足道的气流。于是一阵小的气流,扰动起另一场大一些的气流,而无数同样的气流,渐渐汇聚在一起,积攒出撼天动地的力量…… 北荒的这场时断时续的暴风雪,大概就是那只玉腰无意中的一次振翅引起的吧。 塔尔加部落的这个不眠之夜,只怕要比一只蝴蝶振翅的动静大了很多,但是不知道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情,会给九州带来怎样的冲击。 窝别台听彩彩说,苏苏在金顶大帐内有危险,顾不得这是塔尔加的禁地,挺身就冲了进去,不过这动静惊动了一直在外围戒备的塔尔加侍卫,窝别台交代身后自己的随从, “把他们拦在帐外。” 于是,两拨侍卫在金顶大帐前推搡起来,虽然塔尔加的侍卫人数占优,但却不及窝别台的随从身材高大,再加上如果闯进大帐,不知道会不会招致杀身之祸,大家也就适可而止,推推搡搡却又没有发生太过激烈的冲突。 大帐把侍卫们的吵闹声关在了门外,窝别台借着帐子内的烛光拢了拢眼神,一眼就看到了苏苏斜倒在帐子一边的床榻上。 哲别措正在用自己的外套盖住苏苏破碎的外衣,苏苏双目紧闭,原本白皙滑腻的脸庞此刻红的几乎滴出血来。 看到苏苏这个样子,窝别台瞬间火起,他冲到还在对着柜子哀求上师的哲达面前,质问到, “你对苏苏姑娘做了什么?” 披头散发的哲达一回头,惊得窝别台倒吸一口凉气。此刻哲达的面部已经肿胀的似乎随时都要爆裂开来,脸上布满了暴起的血管,就像爬满了黑色的蚯蚓。更为可怖的是,他的眼睛已经没有了眼白,变成纯黑的颜色,连发出的声音都不再是哀嚎,而是变成了如同毒蛇吐芯般的嘶嘶作响。 窝别台少年英雄,虽然眼前的一幕超出了一般人的承受能力,可他还是抽出了腰上的跨刀,挡在哲达面前,对着背后的哲别措大喊, “带苏苏姑娘走!” 哲别措架起苏苏,就朝门外走去。 哲达原本被身上的剧痛折磨的蜷缩在地上,可是当哲别措扛起苏苏想要夺路而逃时,他却昂首匍匐着朝苏苏追来,就像是一条追踪猎物的毒蛇。 窝别台眼见哲达诡异的匍匐之姿,握刀的手心已经攥出了汗来,几次喊叫着警告变成怪物的哲达,可是哲达似乎已经彻底丧失了意识,只是用胳膊杵着地面,拖着两条僵硬的大腿,爬的飞快。 “停下!” 随着再一次警告,窝别台终于出刀了,他不知道哲达是否还有救,不敢痛下杀手,只是用刀背砍上哲达硕大的脑壳。 当的一声脆响,二王子诧异,怎么哲达的脑壳砍上去,竟然像是砍到了一块铁板上一样,发出了清脆的金属撞击之声。 刀背虽然并未伤到哲达,但是刀背上传来的砍削之力还是震得已经变成怪物的哲达脑袋一晃,怪物见窝别台占据了自己追杀之路,上身一挺,身子几乎折成九十度,像是一条随时准备发动攻击的毒蛇。 若非亲见,谁也不会相信人间会有如此可怕的场景出现,眼前的一幕让草原雄鹰也开始心中打鼓,只是眼角余光扫去,苏苏因为昏迷不醒,双脚拖在地上,哲别措扛着她走的不快,此刻还没有走到门口。 窝别台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抵挡。 怪物哲达口中的嘶嘶声越来越响,也越来越急,窝别台感受到面前怪物正在积攒着力量,丝毫不敢松懈,缓步向后撤退。 突然,哲达整个身体弹了起来,十指弓成利爪,直扑窝别台的面门。 二王子一直小心戒备,一看怪物攻过来的姿势,随即单膝跪地,保持与怪物等高,右手持刀,左手架住刀背,向着怪物的前胸横扫过去。 这一次,窝别台用来进攻的,是宝刀的刀刃。 嗤啦一声,怪物哲达厚重的大氅被窝别台的吹毛利刃划开一道整齐的口子,可是却依旧没有伤到哲达的身体,只是在哲达胸口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白印。 怪物哲达不仅样子可怖,连他的攻击都格外诡异,窝别台一刀下去,哲达不仅不躲不闪,相反借助宝刀砍在他胸口的力道,以刀尖为轴,整个身体在空中调转方向,甩动之下,那颗变形的硕大脑袋就像一个巨大的锤头,狠狠的砸向窝别台的身体。 此刻二王子半跪的身体已经无法灵活躲闪,只好竖起刀身,用刀背贴住自己的身体,硬生生的接下怪物的这一记头槌。 嘭~的一声闷响,人高马大的二王子窝别台,竟然被这一记头槌更硬生生的撞得横飞了出去,趴在地上一时动弹不得。他的左臂折到后背上一个怪异的角度,想是大臂内的骨头已经折为两段了。 不过,怪物显然更在意被哲别措架走的苏苏,他并没有去追杀倒地的窝别台,而是继续朝着哲别措和苏苏冲了过去。 唰,怪物再次腾起身形,直扑哲别措的后背。眼见那两只利爪就要刺入哲别措的后心,可是哲别措半背着苏苏,根本无法躲闪。 嘿呀~怪物身后传来窝别台的一声怒吼,这一次,是草原雄鹰腾起了身体发动的反攻,他用右臂护着断掉的左臂,腿上蹬地发力,用身体的力量去撞击怪物的后背。随即和怪物一起摔倒在地上。 怪物恼羞成怒,嘴里的嘶喊更加尖锐刺耳,就想用利爪去抓窝别台的面门。窝别台已经试探过怪物的战力,知道即使用宝刀也无法对这个怪物造成伤害,既然无法取胜,那就选择另一个目标,力保苏苏脱险吧。 随即窝别台丢下手中的宝刀,不顾左臂断骨处传来的钻心疼痛,用右臂死死抱住怪物的腰身,带着怪物一起在地上翻滚起来。 二王子不愧为草原雄鹰,在不能力敌的对手面前,依然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几个翻滚过后,拖着怪物哲达离苏苏更远,借助此时,哲别措终于带着苏苏走出了帐门。 啊呜~怪物哲达口中传出一声凄厉的嚎叫,伸出一只爪子狠狠的刺入地面,窝别台看无法继续带动怪物翻身, 松开臂膀,迅速脱离,险险的避过另一只朝自己面门挥过来的爪子。 好在另一边,哲别措已经架着苏苏走出了大帐。 呼哧一声巨响,怪物哲达竟然平地腾空飞了起来,直接顶破了头顶的大帐顶棚,沿着大帐的帐顶滑向哲别措逃跑的方向。 原本在大帐外推搡的两拨护卫,见到从帐篷里飞出这么一个恐怖的怪物,都僵立住了,好在窝别台的侍卫中有不少经历过邺城与夜奇的一战,对阵怪物的经验丰富一些,全部后撤,摆出一个环形的包围圈,还有两个侍卫迅速冲入金顶大帐,打算去抢回窝别台。 可惜了塔尔加的这批侍卫,看到哲别措的身影,想要上前帮助他抵挡怪物的追击,哪知怪物三下五除二就把这批侍卫抓了七零八落。 彩彩看到哲别措架着苏苏逃脱出来的身影,顾不得那些被怪物屠杀的塔尔加勇士,径直朝着哲别措跑了过来, 哲别措扛着苏苏已经累得呼哧直喘,可是见到彩彩以后,攒足了力气大喊,“彩彩,危险,快走!” 可惜已经晚了,已经跟上来的怪物哲达,看到彩彩以后,突然狠命的抽了抽鼻子,像是嗅到了什么绝世美味,被延寿丸彻底变成怪物的哲达,本能里嗅到了解灵浆的味道,那是彩彩血管里奔涌的童贞之血。 彩彩年方十二,比平日里哲达搜捕的孩童年长一些,但此刻的哲达已经没有了意识,完全凭着本能做事,直奔彩彩而去。 “彩彩!”哲别措眼见怪物把目标转移到彩彩身上,顾不得身上的苏苏,扔下苏苏直奔彩彩而去。 “放箭!”窝别台刚被两个随从从禁地大帐中架出来,一看眼前的形势,顾不得伤痛,立刻号令手下们展开更有效的作战行动 一只狼可以把一群羊变成勇敢的狼。况且,勇猛的哈苏亚战士们原本就不是羊群,在窝别台的指挥下,这群战狼迅速调整好战斗队形,箭如飞蝗,直奔怪物哲达飞去。 可惜这些飞蝗对于铜皮铁骨的哲达来说,只是隔靴搔痒,完全无感。但总被这些箭头袭面,哲达也有些厌恶。 怪物随即猛扑两步,手掌抓住彩彩的脖子,拎着彩彩退回到金顶大帐之内。 “彩彩啊!”紧跟其后的哲别措不顾一切的也跟着冲了进去。 窝别台不忍看着父女二人自投罗网, “天鹰,塔克,你们随我进去救人。洛茶,你负责苏苏姑娘的安全。所有其他人,备好咱们的马匹,等我救出人来,咱们即刻出发回家。” “好!”粗犷的草原汉子们看似性格大大咧咧的,却十分恋家,这次出访塔尔加,遇到百年难遇的特大风雪,也不知家里是否平安。 窝别台带着两个手下再次返回帐中时,彩彩已经被怪物锋利的爪子狠狠的抓住喉咙有一段时间了,女娃渐渐喘不过气来,开始翻起了白眼,心急如焚的哲别措就要冲向怪物,拼命想要救下女儿。 “二王子,答应我,一会儿无论如何要把彩彩安全送出去。我去想办法拖住怪物。” 一向自私狡黠的哲别措,在女儿彩彩面前没有了手段,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救下彩彩。 不等窝别台答应,哲别措就已经冲到怪物身边, “哲达大王,我哲别措对不起你的地方请多多担待,让我换回我的女儿彩彩。我可以马上再给你找几个童男童女,求你放过彩彩……” 可惜哲达已经根本没有了意识,本能的渴求让怪物哲达张开血盆大口,龇出一嘴的獠牙,狠狠的插入到彩彩的脖颈中去。 “彩彩啊!”哲别措一声凄厉的惨叫,冲着怪物哲达就冲了上去。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86章 生离死别 窝别台一时阻拦不住,眼睁睁的瞅着一向胆小怕事的哲别措冲着怪物率先冲了上去。 可纵是如此搏命,无畏的父亲依旧没能阻止怪物哲达龇出一嘴獠牙,轻松的刺入了彩彩纤细白嫩的脖颈。 哲别措刚冲到彩彩近前,只觉面门一热,被彩彩脖颈上喷出的滚烫的血浆喷了一脸,眼前的世界瞬间变得血红。 这个一直为女儿遮风挡雨的男人,整个身体猛然僵住,大脑一片空白,而那副躯壳如同雕塑般无法动弹。 眼神涣散的彩彩,凭着最后的直觉感应到了这个的男人的存在,她艰难的冲着父亲伸出手去,想要张口说话,却从口中喷涌出更多的血浆。 怪物哲达根本无视哲别措的存在,继续吮吸的啧啧有声,喉咙里发出汩汩吞咽的声音,随着彩彩的精血不断吸入腹中,怪物脸上暴起的青筋开始缓缓退去。 哲别措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抱住彩彩瘫软的身体,悲怆的大呼, “还我女儿,还我女儿……” 可惜他的身体在庞大的怪物面前显得瘦小单薄,那无力的争夺只是晃动着彩彩的身体,却不能把她从恶魔的口中夺回。 更多的鲜血喷溅到哲别措的脸上,手上,身上,这让心碎的父亲彻底的疯狂。他突然想起身上还有苏苏的匕首,于是挥舞着朝怪物身上疯狂乱捅,但却毫无效果,匕首仿佛捅到一座石像上,手腕被震得生痛,怪物哲达却毫发无伤。 “塔克!”窝别台大喊一声,塔克应声弯弓搭箭,乌铁箭随即挟风而出,直钉怪物的面门。 当,金属撞击的声音传来,乌铁箭虽然未能击穿怪物的头颅,但却击碎了哲达头上的毡帽,巨大的冲击让怪物的头颅向后一仰,刺入彩彩脖颈的那些獠牙终于从切开的皮肉中退了出来。 这一箭也提醒了哲别措,他手中的匕首开始猛刺怪物的面门,锋利的匕首终于在怪物的脸上留下几道白印,怪物爪子一松,哲别措顺势接住了彩彩的身子,转身就跑。 嗷呜~怪物一声厉嚎,一只爪子猛地向哲别措的后心抓来。噗嗤一声,血花飞溅,那只利爪直接从哲别措的后背刺入,又从前心钻出,带出了不少细碎的血肉。 “带我女儿走!”哲别措奋力把怀中的彩彩向赶过来接应的窝别台抛去,自己却被那只贯穿了身体的爪子拉回到怪物身边。 窝别台毫不犹豫,抱着彩彩就向帐外跑去,怪物甩掉爪子上的哲别措,又朝着窝别台追来。 砰砰,迎面又是两箭,可如此威猛的乌金箭却根本无法阻止怪物的脚步,好在怪物的双腿一直有些僵硬,并没有抓到窝别台。 被甩在地上的哲别措一看怪物还不肯放过彩彩,啊的怪叫一声,竟然支撑起已经没有了心脏的身体,跳起来一把抱住了怪物的双腿,怪物想要挣脱,却被哲别措用胳膊死死的箍在了腿上,扑通一声,两个身影一起跌倒在地上。 这一摔之下,怪物的身体挂倒了一旁的灯盏,灯盏里融化的灯油沾了怪物一身,灯油随即被灯苗引燃,怪物痛苦的吼了一声,想要打滚把身上的火苗压灭。 哲别措看得明白,随即腾出手来,又抓住几只灯盏,把里面的灯油顺势泼在了怪物身上。 火苗顺势包裹了怪物的全身,怪物眼看身上的火势越来越大,一怒之下,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到缠在自己腿上的哲别措,两只利爪直接插入哲别措的肩头,拼力一扯,嗤啦一声,可怜的哲别措竟然连衣服带皮肉,就像一张纸片一样被撕裂开来。 窝别台想起邺城与夜奇一战中,最后也是靠火焰击退的夜奇,交代塔克,“用火箭。” 塔克得令,随即抽出包裹有火油的箭头,噗噗噗接连数箭,箭头瞬间在怪物身上炸开无数团火球。 三人这才退出金顶大帐,只留下被烈焰彻底包围的怪物哲达,嗷嗷嚎叫着满地打滚。 营帐外,不明就里的塔尔加勇士已经从四面八方聚了过来,窝别台顾不上解释,招呼自己的手下, “突!” 没有任何迟疑,哈苏亚的几十人马队如同来时那样扬起四蹄,顺着来路向营落外冲击。只是这次,沿途没有迎接的欢呼声,只有塔尔加士兵的阻击。 窝别台的马队明显比塔尔加士兵的战力强悍些,整支马队的队形组成了一支箭头,护住窝别台的火龙驹在中间,一路刺穿了塔尔加的层层封锁,一直冲出了塔尔加营地的北门。 …… 塔尔加营地西出五里,郡主昭瑾突然心头一颤,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心中开始莫名不安。她估摸着即使父王哲达后悔签了路引,追兵也无法追赶到此处了。 于是昭瑾停下了马头,犹豫了一下,又掀起马车的帘子,看到脸色苍白的项北还在昏睡,一旁的小白狼倒是机警的竖起耳朵,挺直了毛茸茸的身子,看到是熟悉的昭瑾,哆嗦一下,大概嫌冷,又钻回到项北的被子里。 昭瑾心中默念,“项北哥哥,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如果不是你要治病,我一定会请求父王留你加入我们塔尔加勇士,有你和苏苏姐在,我们南苑根本不用再看北苑游骑的脸色。” 不过想到苏苏,昭瑾倒是有些担心,约好的苏苏姐会追过来,可是为何到现在她还没有现身? 昭瑾和盲眼天默打过招呼,又来到赶车的哲布面前。 哲别措特地安排哲布把马车送到白首山,也是为了报答项北和苏苏的几次救命之恩,以及弥补自己对二人多次背叛的愧疚。 昭瑾交待哲布,“请哲布叔叔尽快把项北哥哥送到白首山,最好能等他清醒了,告诉他……” 昭瑾突然咬住了嘴唇,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 哲布一向善解人意,为人又善良忠诚,“放心吧,郡主,我一定会把你的心意带到,告诉他咱们塔尔加需要他这样的勇士,只要他愿意。” 昭瑾两腮一红,转身又去拍了拍黑炭的脖子,黑炭似乎明白昭瑾的心意,用脖子偎了偎昭瑾的肩头,害的昭瑾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最后,昭瑾不再踟蹰,翻身上马,双腿一夹,朝着塔尔加的营地疾驰而去。身后,哲布也扬起马鞭,催动马车,继续赶路。 归途的昭瑾一路快马加鞭,越接近营地,心中莫名不安的感觉就越强烈。等她看到营地火光的时候,耳朵里已经听到人喊马嘶的动静。 来到西门,昭瑾意外的发现,这里的守备人数已经比出门时减少了一半,忙问发生了何事,一个带队的头目回答,“听说哈苏亚人偷袭了大王,现在营地里大部分守军都已经赶往北门支援了。” “什么?” 这消息把郡主吓了一跳,虽然她一直对北苑的嚣张跋扈心中不满,但是父王哲达一向对他们礼敬有加,而且窝别台又主动提出把南苑领军一职让给项北。怎么,莫非那只是窝别台的障眼法。 昭瑾心中担心哲达的安危,马头直奔金顶大帐而去。 大帐周围一地残尸,已经有兵勇开始收拾残局,昭瑾心中越发忐忑,拦住一个手下,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兵丁一看是昭瑾郡主,顾不得擦去脸上的血污,哭丧着脸说,“兄弟们都是刚才听到动静赶过来的。来的时候就已经看到值夜的弟兄们全都被砍的四分五裂了。据说最早赶过来的弟兄们曾想挡住哈苏亚的马队。可是他们拒不交出武器,骑着马冲北门跑了。” “啊?!”昭瑾看着地上血流成河,气的浑身颤抖,大声质问,“那哲达大王呢!” “应该,应该在金帐里吧。”士兵回答的声音微微发抖,因为昭瑾郡主的脸色已经笼罩上了杀气。 “饭桶,什么叫应该,为什么不进去查看。” 说着,昭瑾翻身下马,抽出马刀就要闯进金帐,一旁的士兵好心阻拦,“郡主,大王的指令您又不是不知道,上次有个兄弟不经大王同意闯进去报信,被大王直接砍了脑袋。” 昭瑾气的挥起马鞭,一鞭子抽到阻拦的士兵身上, “白痴!现在什么情况,还只想着这个。” 几个胆大的士兵只好跟在郡主身后,进入了金帐。 帐内已经是一幅惨烈的恐怖景象,一具焦尸身上的火苗还没有熄灭,一旁一具被撕裂的尸体上半身也被烤焦,但是从尚存的衣物来看,昭瑾认出来那正是前来营救苏苏的哲别措。 整个帐子里被血腥和肉脂烧焦的味道充斥着,让人几乎呕吐出来。昭瑾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愤怒,又或者兼而有之,再次向那具已经被烧的变形的尸体看去,木然之间,她看到了焦尸手骨上还套着一个金色的指环, “父王!”昭瑾冲上前去,忙着拍打尸身上残存的火苗,哪知这焦尸早已烧透,稍一拍打,只落得一地碎裂焦黑的残骸。 “父王!”昭瑾郡主放生大哭,营地四周鼎沸的声音渐渐平息,只听得一个失去父亲的塔尔加少女绝望的呐喊和哭诉。 周围塔尔加的士兵们沉浸在这凄凉悲惨的哭声中,纷纷落下了热泪。 平日里,昭瑾心中虽然对父王有诸多不满,但毕竟这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血亲。哲达对别人狡诈冷血,贪利好色,但对昭瑾却始终宠爱有加。 如今斯人已逝,昭瑾脑海里只剩下这个胖胖的老头平日里想办法哄自己开心的场面。 直到哲达尸骸所有的火苗全部熄灭,追捕窝别台的士兵们陆陆续续回来复命,昭瑾才止住悲声。 追兵回报,“窝别台的马队气势汹汹,又迅疾如风,追兵们一直追赶到营北三十里外,却彻底跟丢了哈苏亚马队的痕迹。” “你们可曾见到彩彩和苏苏?” “这……”追兵们犹豫了一下,终于有一个胆子大点的头目站了出来,“听最早赶到的兄弟们说,看到窝别台的马队把两位姑娘掳走了。” 苏苏被窝别台掳走,昭瑾并不意外,毕竟哈苏亚人一向喜欢收买草原上的勇士。如果不能为己所用,那就必须除之而后快。 而且,从窝别台在天决大战中看苏苏的眼神,昭瑾就有了女人的直觉,这二王子和父王一样,垂涎着苏苏的姿色,或许这也正是窝别台对父王动手的原因。 至于彩彩,昭瑾有些不解,就算这小妮子一向视窝别台为自己的偶像,可再怎么说,也不应该跟着自己的杀父仇人一起逃跑啊。或许,是窝别台行凶的时候,刚好被哲别措父女撞见。 昭瑾郡主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因为她留意到了四周围绕着她的这些迷茫的塔尔加勇士。 狼群没有了狼王就会无所适从,这塔尔加的勇士们看到自己的大王被窝别台谋害,也不知该何去何从。 昭瑾站起身来,在一众士兵的环绕下,她的身体略显纤弱。但此刻,她却成为塔尔加人眼中最大的头领,也是整个南苑游骑的首领。 昭瑾拔刀在掌心狠狠的划过,刀刃瞬间被鲜血染红。 “我,哲达的女儿昭瑾,在此以血起誓,此生必杀窝别台,若有其他勇士除掉这个畜生的,我昭瑾,必定为他做牛做马,以谢大恩!” “复仇!复仇!复仇……”大帐内外,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喊声,塔尔加人的愤怒,已经在被冰雪覆盖的草原上熊熊的燃烧起来。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87章 妖女月莱 北荒圣山白首峰,地处大荒深处。 圣山的神秘和传奇,吸引着无数虔诚的朝觐者或者无畏的冒险者去寻找,但大部分人都无终而返,还有的人,则永远的倒在了寻觅圣山的路上。 哲布赶着马车,朝着传说中的圣山奔去,谁也不知道下一场暴风雪会什么时候到来,在北荒漫无边际的雪原上赶路,越是有经验的车夫对这样的旅途就越是忧虑。 好在东边的天地相接一线,渐渐出现了一丝亮光,哲布摘下毡帽让干冷刺骨的寒风吹过额头,感谢清爽许多。风中并无戾气,看来暂时不会遇到暴风雪了,哲布这才稍稍心安,赶了一夜的路,他也有点乏了,就把马车赶进一旁一片被风雪压弯了枯枝的荆棘林中,人马都已疲惫,需要歇歇脚了。 吁~ 哲布勒住了马头,然后把拉车的马匹身上的缰套松开。真正合格的车夫懂得心疼自己的脚力,哲布想要让马匹也能好好休息一下。 黑炭早就被马车压抑的速度折磨的够呛,看马车停下不走,自己索性绕着荆棘林跑了起来,对于精力旺盛的它来说,似乎奔跑才是一种放松。 突然,它的前蹄腾空,刹住了身形,咴咴的嘶鸣,随即用前蹄狠命的踏起蹄下的雪地起来,顿时雪花飞舞,却依旧无法掩饰它内心的恐惧。 让它如此恐惧的,是面前一团最为紧致的荆棘林。 哲布感到了黑炭的异常,抓紧了手上的马鞭,刚想上去查看,不想肩头被人按住。不知什么时候,天默已经站到了哲布的身后。 天默拍了拍哲布的肩头,“还是让我去看看吧。” 哲布想着天默看不到路,还想帮忙,却被天默甩在了身后。 灌木后面,站着一男一女。男的身形瘦削,如此冰天雪地的寒冷之下,他却只穿一件单衣,或许是二十左右的年纪,真的火气很旺吧。 可是一旁的那个小女孩,也只穿着单衣,这就让人不禁想要怜香惜玉了,小女孩大概十岁左右的年龄,身子小巧玲珑,连五官也显得格外精致,只是仔细看去,这尚未长开的美人胚子却有一双诡异的金瞳。 天默之所以不让哲布前来查探,正是因为感受到了隐身在荆棘后面的这个女孩。 女孩身上有着不同寻常的妖气,可是这妖气却来得温润如玉,不像夜奇的暴虐,不像沙虫的淫邪,也不像哲达那个上师身上带的那种狡诈之气。 “你可是天默道长?”倒是这精灵可爱的小女孩主动和天默打起了招呼。 “你如何识得我?”天默似乎也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 “你看!是天颂道长让我们来找你的。”小女孩说出了一个让天默身体一颤的名字。 “师兄他,他一向可好?”天默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 “这个我们也不太清楚,但是这个……”小女孩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个锦囊,锦囊之内,是一封天机信。 天默结果月莱递过来的天机信,没错,这正是天颂的灵修之力写就的天机信。 世人的纸笔,多为记载和传承,偏偏这天机信,记载的却不是已经发生之事,而是未来之事。只是未来之事,属于天机,不是俗世可以窥探的。 但天颂偏偏不信这个邪,当年天默尚未盲目的时候,十几岁的天颂带着天默偷偷跑到后山的山洞里去玩。 “师弟,你可曾想过,去看看未来之事?” “窥天机?”天默一向是个听话的乖巧孩子,听天颂这么一说,顿时心虚,“师父说过,尝试窥探天机,必遭天谴之祸,师兄,你不想活了?” “笨蛋。”天颂不屑的撇了撇嘴,“你说师父带着我们一起修行是为了啥?如果只为多活几年,那又有什么意思?” 说着,天颂用手指轻轻点中头顶上垂下来的钟乳石,潮湿的石尖处,一滴晶莹的水珠正慢慢聚集,被指尖这么一点,瞬间跳到了天颂的指尖之上。 “无根之水,天地循环之精血,盛气运灵,吐纳天地,只需唤醒这无根之水的内灵……”说着,天颂就将这一滴无根之水,至于一张黄纸之上。 两个小脑袋随即一起屏息凝神,认真的盯着那张黄纸。 水滴在黄纸上迅速蕴开,一个圆润的小点慢慢变大,变大,仿佛是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慢慢生长。紧紧盯着圆点的四个瞳孔也越来越大,天默没有注意到天颂的那双瞳孔里,一丝金光一闪而过。 然而,那个在黄纸上蕴开的圆点终究还是在注视下慢慢的干了,黄纸之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你都说了,无根之水,怎么可能灵透天机?” 天颂也挠了挠脑袋,“怎么会这样?天地皆有灵,这无根水和隐世修有什么区别,它们的修灵只怕自天帝创世而始,这等修为是哪个修者可以匹敌的。为何它就不能透露天机呢?” 天默皱着眉头苦思了一阵,仿佛突然顿悟,“对了,大师兄,可能,可能是你的方法不对呢?” 天颂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没想到你这小子也有慧根了,你说,有什么好方法?” 天默脱下了裤子,叉着腰,晃着屁股,甩出一绺浊流在地上画出了条蜿蜒的水线,“你看,它告诉我们此处暗藏着神龙呢。” 天颂一脚踢到了天默的屁股上,天默一紧张,神龙的绘制戛然而止。 不过天颂也脱掉了裤子,接着天默的尿痕画出了剩下的半条“龙”。“我不信窥不得天机,如果真的不让我们看,那让天机把自己写在纸上行不行?” 天默两眼一呆,完全听不懂天颂在说些什么。 …… 转眼数十载过去,距离天颂下山一别数十余年了,没想到竟然能在北荒收到他的天机信,天默把那张承载着天颂师兄灵气的天机信捧在手里,默默感受着它的温暖。或许师兄真的要挺身而出,护卫守界人天赋之责,竟然开始冒着天谴的危险,也要洞察天机。 怕天默看不到纸上的大字,月莱还给他解释,“个把月前,我的这张天机信上出现了这样的提示,‘北荒塔尔加,天默’”。 “那他呢?”天默脸冲向月莱身后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青年,不过听到天默问他,立刻站直了身体,“天默师叔,我是想要向天颂学习的南越剑圣后人,李重光。” “哦?”天默捋了捋山羊胡子,“那你怎么找到的月莱。” “也是天机信。”李重光也从怀中掏出了那封神秘的天机信,他的天机信上也是几个大字,只是墨迹已经淡了许多,“盛安 钦天监 月莱” 天默又捋了捋胡子,想必在两位晚辈面前,人五人六的给自己留些面子。 “既然是师兄的安排,我想,他是要你们也和我一起回到白首仙山吧。” 几个人又聊了一阵,虽然他们都想知道那个神秘的天颂到底去哪了,可是又都没有头绪,不过好在这次哲别措赠送的新马车足够大,即使李重光和月莱都坐上去,也足够宽敞。 修整完毕后,再起征程,这次马车里除了还在昏睡的项北,热闹了一些,小白狼也睡醒了,它不仅对这两个新来的客人没有戒心,对月莱尤其热情,像一条小狗一样晃动着蓬松的尾巴,不时的在月莱的怀里跳来跳去,还用舌头舔了舔月莱的手背。 月莱这一路之上只有一个沉默寡言的李重光作伴,这回遇到了小白狼,仿佛旧友重逢一般,很快就打得火热。 李重光有些书呆子气,尽量靠近马车边缘好给月莱腾出更大的地方。可即便是这样,逗弄小白狼的月莱还是会时不时的碰到李重光的身上。 月莱倒是没怎么介意,可是李重光却时不时的脸红一下。 为了尽可能的躲开月莱的碰触,李重光不得不一再向着马车边上靠近,这样就不得不忍受一旁天默老人身上的怪异气味。要不是黑炭耍横,死活都不让别人骑它,李重光真的很想骑马跟在马车后面。 “你们之前认识么?”天默仿佛看穿了李重光的尴尬之色,有意无意的聊起二人如何相遇的话题。 李重光深吸一口气,看了看一旁的金瞳少女月莱,想起了一个月前自己在盛安城的遭遇。 …… 从常破虏将军的五军府里出来,李重光其实并无地方可去,他只能麻木的在盛安城繁华的街道上闲逛着,一路打听,却鲜有知道雄安钦天监的这个地方的,更没有人听说过月莱这个名字的。 李重光在街市上闲逛了几日,了无生趣。好在刚好赶上圣母皇太后的寿辰。当今天子为了彰显孝道,把整个盛安城布置的如同一座仙宫,盛装之下的盛安城,只有张灯结彩的喜庆之气。那些被阻挡在圣听之外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天下悲歌,仿佛不存在一样。 当然,即使是传到圣上的耳朵里,皇帝肯定依旧充耳不闻,过着歌舞升平的日子,那些远在天边的苦难,比如理论上还能挽救的北防重地,飞地殊勒,纵是常破虏将军死谏,却依旧只换回圣上的一句,寿辰之后再议的结果。 当然,被压到寿辰之后再处理的事务,除了刀兵之祸,还有刑狱之责,那些寿辰之前的牢犯多有赦免的幸运,而那些被拖到寿辰之后处理的刑狱,却多半只会受到更加严厉的处罚。 李重光当时还在闲逛,却看到身边的人流涌动,纷纷朝一个方向涌去,相互之间还在互相提醒,“快去看啊,快去看啊,菜市口又要开铡了。” 大家脸上洋溢的兴奋之情让李重光也充满了好奇,随着人流一路赶到了叫菜市口的地方,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之下,只远远的听到人群中一个官腔传了出来, “钦犯月莱,钦天监内侍,监守自盗,拒不认罪,复核死刑,开铡问斩!” “什么?月莱?”李重光以为自己听错了,赶紧朝人群中挤了进去。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88章 天罗地网 李重光在盛安城里已经晃了小半个月了。 从山清水秀的南越之地,远离尘世的九曲溪出发,李重光一路走到了人潮如织,阅尽繁华的中原雄城盛安,这次行走,沿途的风景让他大开眼界。可是,这盛安城内,还有更多的精彩在等着他。 整个盛安城给圣母皇太后庆生的喜庆一直持续了半个月。李重光在参观各种庆典活动之余,还不时打开天颂道长留下的那封天机信,看着里面浮现出的“月莱”二字,琢磨着到底是何玄机。 没想到寿诞庆典一结束,城西菜市营的刑场上,他就听到了这个已经在自己的脑海里浮现了多次的名字。 钦天监内侍,月莱。是天机信所指无疑了。 李重光一直挤到了刑场的最里面,这才看到那个被监斩官的告示里描述成十恶不赦的罪人月莱。 这月莱竟然是一个年纪不及豆蔻的小女孩。 大概是因为年龄太小,身子骨又看似单薄,死囚的枷具根本无法扣在她弱小的身板上,她只是被反剪双臂,用一条麻绳捆在身后。 挤到看热闹的人群的最前面,李重光才看清,每个死囚面前,都是一个用来让犯人放脑袋的木墩,木墩经年累月的被人血浸泡,各个泛出暗红的油腻之感。 同批受刑的死囚中,有害人性命的强盗,贩卖婴儿的人贩,贪赃枉法的官员,无不是些面目狰狞或者目藏奸诈之徒。只有这个身材矮小的小女孩,在一众死囚中,反而格外显眼。 随着行刑的进展,每个犯人的身后,都站上去一个虎背熊腰的红衣刽子手,他们怀中各自抱着一柄鬼头大刀。 有些胆色的犯人,在行刑时会将脑袋枕到木墩之上,闭上眼睛,大喊一声,“来。” 如果是那些胆小怕死的,或者已经吓成一滩烂泥,无法动弹的死囚,则有身旁的差役按住肩头,强行把脑袋放到木墩之上,刽子手手起刀落,哐的一声,犯人的人头就像一个球一样的滚落到墩子前面的竹筐里。 随即有仵作上前,验明正身,履行完登记造册后,交代家属前来捡尸。 此生罪恶,就由一刀斩断。也就不阻拦你入土为安,许你一个来世重新做人的机会。 眼看就要轮到小女孩月莱了,月莱身后的刽子手多少感到有些压力,他压低声音偷偷的对月莱说,“小妮子,咱们只是干个体力活的粗人,希望你不要责怪大叔。” 月莱听到刽子手的语气,竟然噗嗤一乐,“放心吧,我知你也是为了养家糊口,况且,生死有命。” 刽子手惊讶的点了点头,从旁边的桌台上端起一碗烈酒,一饮而尽。随后又端起一碗,含到口中一大口醇浆,噗的一声,随即酒浆喷满了刀面, “小妮子,我看你也没有什么亲人,就算你不交往生费,我也会给你来个痛快的,保证你不遭罪。” 这刽子手从十八岁跟着老师傅学手艺的时候,就从师父那里学到了一个道理,我们砍杀死囚,不仅是为了给那些遇害的人讨回一个公道,更是为了能够让他们早日投胎做人。因此,这是一件善事。 如果罪大恶极,我们可以手上出活儿,让他受刑时并不会立死,这样,在解脱的道路上多承受些痛苦,也是帮他们偿还此生的业障。 如果罪犯并非伤天害理,或者也有自己的委屈,刽子手们虽然不能替冤情昭雪,但至少能够送他一个干脆,让犯人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脱离痛苦。 只是如今刽子手多了,还能坚守这个行规的人就渐渐的少了,死囚的家属往往会事先得到刽子手们的暗示,若想走的干脆,就应该准备些往生费。 月莱身后的刽子手和其他同行一样,用一脸络腮胡子隐藏着真实的面容,也隐藏着内里的心思,但他还是难扛砍杀一个八岁女孩人头的罪恶之感, “妮子,我这就让你清清爽爽的上路,你也把这一世的恩怨全都放下吧。” 鬼头大刀带着呼呼的风声砍落,月莱却连眼都不眨一下,盯得行刑的刽子手心中发毛,总是感觉会出什么意外。 当啷一声,刽子手手中的大刀顿感一轻,掉落的半截刀身旋转着插入地面一寸有余。 “什么人!”刽子手大喊一声,虽然没有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意识到面前突然冒出来的这个略显瘦削的青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他手中的鬼头大刀斩为两段。 随着刽子手身形向后一退,周围戒备的士兵迅速围了上来,可这年轻人却不慌不忙的拱手, “诸位官爷,我想请教一下,这个不足十岁的姑娘,怎会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如果连一个这么小的姑娘都要斩杀,那我们维护的公平正义又是什么?” 说着,他竟然手掌一挥,月莱背后的那根指头粗细的麻绳应声而断,月莱一边揉着被麻绳勒的有些麻木的双臂,一边自如的躲到李重光的身后,还冲着刽子手吐了吐舌头。 负责监斩的官员最怕在自己履职的时候出问题,眼见着刑场上出了大变故,一声令下,周围的刀斧手弓箭手全部围了上来,监斩官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衣着玄黑的中年人,看似像是个师爷。 看着被重重包围的李重光,监斩官心中稍显安慰,冲着面前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大声斥责,“劫法场者,诛三族。你不会是想来以身试法的吧。至于死囚犯了什么罪,那是由廷尉府根据咱们大夏的国律定的,和我们行刑之人并无关系。” “大人的意思是只管砍头,至于犯人是否清白和你无关?” “是。” 监斩官回答的斩钉截铁,可是万万没想到,这句话刺激了周围那些喜欢看热闹的盛安百姓,成人的世界除了只为看一个砍头的热闹,其实每个人心中,也都隐藏着一丝最卑微,最朴素的正义感,听着监斩官对百姓人命的漠视,一起“嘘”了起来。 这下让监斩官有些下不来台,不过这更刺激了他的怒火,冲着别的刽子手大喊,“快给我斩了这个犯人!” 其他官兵只得围而不攻,想要把斩杀这样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女孩的功劳留给那些衣着红衣的刽子手。 然而,刽子手们有刽子手的规矩,犯人只能交由事先安排好的那个刽子手动手。虽然月莱的那个刽子手已经被断了鬼头大刀,可剩下的半截大刀也足以切断那个小妮子的脖子。 可那人原本就对砍杀如此年幼的女孩心虚不已,如今又凭空出现一个劫法场之人,以多年收割人命的经验,不如看看形势再说。 看着官兵的虚张声势,却既不敢让月莱脑袋搬家,又不敢和劫法场之人直接对手,一直跟在监斩官身后的那个玄衣男子,突然绕过了监斩官宽大肥胖的身躯,低声叮嘱监斩官,“既然周大人为难,那不如就让我来替大人解决这个难题吧……” 趾高气昂的监斩官周大人,听到玄衣男子的话语,不仅不生气,还立刻点头讨好, “原本不敢劳烦仝大人的,既然仝大人愿意施以援手,那下官自然是感恩不尽的。” 玄衣男子并不废话,直接来到李重光面前, “不知阁下和这妖女有何瓜葛,我辈修行之人自当匡扶正义,确保这天子脚下,一片清净。” 李重光拱手,“在下南越李重光,未请教大人高姓大名?我与这妹子并不相识,但是领了师父的安排,此女子身负使命,我需要带她回去问个清楚,如果她确实该杀,定会交还大人,绝无袒护之意。” 玄衣男子并不介意李重光的直接,他甚至有些欣赏李重光了。这少年形单影只,在面对如此实力悬殊的对垒时,依旧纹丝不乱的大将之风,颇有自己当年的热血和影子。 “在下钦天监祭酒,仝百熊。” 犹豫了一下,仝百熊继续解释,“你不要被这妮子的外表给欺骗了,她虽然看似年幼,实则……实则奸诈狡黠,监守自盗。” “呸!” 躲在李重光身后的月莱一手抓住李重光的腰带,从他的腋下露出半张脸,对着仝百熊啐了一口, “你含血喷人,我没偷就是没偷,倒是你,我觉得嫌疑最大。实在不行,等师父回来给咱们评评理。” 月莱这么一说,惹得仝百熊彻底失去了耐心,随即摆出架势,双掌在胸口合十,继而旋转一百八十度,掌心隐隐有金光乍现。 “李小哥,既然你执意要替这个妖精出头,那我只能是公事公办,捉拿你两人同时归案了。” 李重光不知道这仝百熊无比自信的语气到底来自于什么本领,只得小心戒备着,同时告诉月莱,“你要跟紧我点,要不咱们落单了只怕都要人头不保了。”说着,李重光还用手掌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砍头的动作,惹得月莱又是一吐舌头,天真无邪的笑容让人看着忍不住心存怜惜。 仝百熊无意炫技,他只想尽快把月莱就地正法。 在他因为合掌而显得大汗淋漓的的时候,掌心的金光越来越盛,等这双掌最后神奇的打开时,一道被金光包裹的符箓旋于半空,缓缓的转动起来。 而此刻,月莱的心中也暗自得意,这次看来和自己的预感不错。师父说的大概能应验了吧。 虽然李重光体型比自己猜测中的大侠型号小了一号,但是精神可嘉,至少他从刀口下把自己抢了出来。 李重光和月莱几乎无视了周围来来往往的官差,更无视了正在抓捕他们的仝百熊。 仝百熊一声怒嚎, “盛安熊城,天子脚下,又有我钦天监的辅佐,保天子龙脉以天地灵气而吐纳,任何妖魔邪秽不得放肆!” 哪知李重光却不慌不忙的彻底把月莱挡在身后,刚想再做争取,却听到仝百熊的一声大喊,“天罗地网!” 月莱听到这个名字,稍稍颤抖了一下,拉了拉李重光的衣角,“大哥哥,他这一招还是有些厉害的,我们还是想办法逃跑吧。” 李重光心中暗笑,“逃跑?能跑到哪去?不过我们也不会坐以待毙。” 李重光默默的从剑鞘里取出宝剑流云,平静而有力的说道, “仝大人有天罗地网,刚好,我有一个一画开天,咱们就一起切磋一下。”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89章 一画开天 仝百熊手中的天罗地网,是一个靠着符箓激发的困灵网,能把灵魂困住的,是那些越来越耀眼的金光,这金光让在场之人都渐渐感受到了压迫之感。 月莱虽然顽皮,甚至连面对鬼头刀时都不曾眨一下眼,但看到了金光,却拉着李重光的衣袖想要逃跑。 李重光拍了拍她的肩头,“小妹妹莫怕,如果我打不过他,大不了陪你一起死就好了。” 这样的安慰气的月莱一努嘴,“你想死,为何要拉上我?”不过,她却知趣的悄悄躲到一边。 周围一干法场的护军,都是老兵油子了,一看这阵势,暗自庆幸刚才自己没有动手,他们都明白,眼下的战斗,远远超出了他们的境界,不如象征性的围住法场,然后当个看客更为实在。 金光的压迫之感让李重光兴奋起来,因为上次见到这种金光,正是五年前的九曲溪畔,天颂道长的那一剑力斩红龙,使出的剑气,正是这样的金光乍现。 自从与昙花一现的天颂道长相别,这还是五年来,他第一次再见金光。而他之所以兴奋,是想起了天颂离开时留给他的那句话, “你我是否有师徒之缘,时机未到,犹未可知。但如今萍水相逢,我可以告诉你,不管是你李家的无双剑气,还是我这一道红龙的斩法,其实,都是利用身体作为路引,引得天地之力相助,方才可以实现开天之力。” “开天之力?” “对,开天之力。相传太初时,这世界并不存在,原本只有一片鸿蒙混元气,大能天帝竟然能靠自己的一己之力,一画开天。那是一种何等强大的力量。这力量应该就来自于鸿蒙本身,而开天之后,这力量也一直隐含在这个世界之内。只是凡人很难操纵,甚至感知不到它的存在而已。” 一画开天?李重光还想继续追问,哪知道骨仙风的天颂道长就在他愣神的时候,已经飘然而去。 自此,新一代剑圣传人,不再想着万念俱灰,追随双亲而去,而是继续日夜冥想,四季悟道,想要寻觅那股开天之力。 为此,李重光和流云剑一起,斩过春风,斩过夏雨,斩过秋霜,斩过冬雪。他一直都想找个机会,看看自己这一画开天和天颂的那一画开天,到底有何不同。 如今,他终于等到了机会,面前的仝百熊,是可以给他验证自己一画开天的真正实力的。 此刻,仝百熊手中的天罗地网已经启动,他的双掌徐徐张开,右手掌心向下,却朝上升起,左手掌心朝上,却向下压去。随之两个手掌的四周发出更强的金光,这金光慢慢延伸出两面巨大的金色罗帐, 右手天罗,左手地网,仝百熊两个掌心相对,划出越来越大的太极阴阳之势,从手掌中抛出的两张巨网开始收紧,绞合,把李重光和月莱罩在其中。 金光笼罩下的月莱开始面色惨白起来,她明显感到那些金光在穿越她的身体时,把她体内的力量也一点一点的抽干。 她想要挣脱这天罗地网,却发现举目望去,这天罗地网一直延伸到了世界的尽头。 终于,月莱体力不支,轻哼一声,栽倒在地上。 李重光的流云剑在手,却一直没有出招,他一直在观察着仝百熊的这道金光大网,由于过度专注,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月莱已经招架不住,等他再回头时,月莱已经紧闭双目,樱桃小口也绷不住,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 终于,李重光开始准备反击了,他只是有点纳闷,为何月莱这小妮子被金光折磨的那么痛苦,而自己沐浴金光时,内心反而一片宁静。 呼的一剑挥出,挥剑的手臂看似有些无力,那一剑挥出却像蝴蝶振翅一样,显得软绵绵的。 但无双剑气已成,这道肉眼可见的犀利剑气,直奔金光大网而去。 唰,围观看热闹的人群中一片哗然,普通百姓看不明白这两种力量的对决,只见到天空中一张金光编织的耀眼的大网和一柄灵剑,灵剑挥出的剑气仿佛是剑身在不断延展,最后直接与金光相撞。 剑气金网相撞之处,放射出更加刺眼的白光,这白光甚至超越了之前的金光,刺的众人彻底睁不开眼睛。 只是这道白光稍纵即逝,来不及眨眼的看客,被炽白的强光晃过,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什么都无法看到。 而那些躲过了白光的看客,忘记了惊呼,只顾得张着惊讶的大嘴,看着白光过处,天罗地网风采依旧。 “嘿嘿。”仝百熊冷笑一声,“你这小子也太过狂妄了吧。只靠你的剑气,就想挑战我这困灵夺魄的天罗地网么?” “哦。”李重光恍然大悟的样子,“难怪你这金光让月莱妹子那么痛苦,大概是因为她尚且年幼,灵魂未稳,才被你这金光阵给折磨的不轻。” “呵呵,你只猜对了一半。早就警告过你,不要被那妮子的外表迷惑了,她根本就不是人……”仝百熊刚要得意的说下去,月莱脸色大变,“仝师兄,你答应过师父,不出卖我的!” 仝百熊气势更盛,“那是在你答应师父不为祸人间时才说的。” “你!”月莱脸色气的铁青,却又说不出话来。 “哄。”周围的看客们又是一阵骚乱,“这小姑娘不是人?” 李重光也忍不住惊讶的多看了一眼月莱,这明明就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大大的眼睛,忽闪着机灵,只是因为被金光折磨而脸色苍白。 月莱终于支撑不住了,冲着李重光喊,“大哥哥,你如不救我,倒还不如刚才让鬼头刀给我来个痛快。” 李重光看得出月莱的痛苦,扭回头来,冲着仝百熊抱拳,“如此,只能得罪道兄了,命运使然,我必须要带月莱妹子离开。” 说着,李重光把手中的流云挽出一朵剑花,流云瞬间高歌起来,呜呜作响之后,李重光断喝,“开!” 又是一道剑气,扑奔面前的金光大网。 仝百熊看这道剑气来得气势汹汹,不敢怠慢,心念所致,念力注入掌心,掌心带动金光,金光气势更盛,唰,剑气撞击上金光,仿佛没有遇到任何阻挡,直扑天际。 仝百熊顿时色变,没有来得及反应,只见剑气穿过的地方,金光网如同一张真正的大网一样,被破出了一道口子,而破口之处的金光,就像开始燃烧一般,猛地一亮,然后断裂,随即亮光顺着剩余的天罗地网一路蔓延开去,整张金光大网就像是被点燃的罗帐,沿着火光过处,烧的一丝不剩。 “什么?!”仝百熊心中大骇,脸色也瞬间僵住,“你这是什么剑气!为何能够斩开我的金光天罗?” 李重光却一脸平静,看似早就胸有成竹,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句, “这个世界一切皆可斩,只要你感受到了被斩之物的存在,感受到它的畏惧,自然就能找到可以斩开它的力量了,这力量就可以一画开天。” 李重光斩开过风霜,斩开过雨雪,虽然面对天罗地网时多试探了一次,但如今,一画开天也可以斩开天罗地网的金光了。 “感受到它的恐惧?”仝百熊默默的重复着李重光的话语,却又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周围的看客眼中,两人对话的时候,那张天罗地网已经噼噼剥剥的烧蚀干净。金光一消散,月莱顿感身上轻松不少,李重光问她,“妹子,你可能走动,我这就带你走。” 月莱喜上眉梢,可刚一站起来,立刻再次跌倒,“大哥哥,我,我站不起来了。” 李重光摇了摇头,“那好吧,我背你。” 李重光走到月莱面前,背对着她蹲下身形,月莱顽皮的劲头又冒了出来,砰的一声猛扑向李重光的后背,撞得李重光差点栽倒。李重光无奈的叹口气, “妹子,你这身体到底是行还是不行,怎么蹦起来的力气这么大?” 月莱一吐舌头,吓得不敢说话,把脸贴在了李重光的肩头。 一旁的监斩官这才回过味儿来,眼看着李重光就要背着犯人逃出法场,两臂摇旗大喊,“不要放过犯人,弓箭手,放箭!” 监斩官倒是一个明白人,看着眼下的形式,以李重光刚才的两道剑气,让普通士兵冲上去无异于送死,更何况那些老兵油子也不会上去搏命的,不如靠弓箭手的射程去制服胆敢劫法场的歹徒。 “我还没输!”被破了金光大网的仝百熊回过味儿来,赶忙制止把李重光射成刺猬的命令,可是眼看着李重光就要走入人群,监斩官怕真的被他和月莱逃脱,自己只怕脱不了干系,坚持想要放箭。 仝百熊冲着李重光的背影大喊,“小子别走,咱们还没有分胜负呢!” 可是李重光却连头也不回,继续迈动着双腿,但同时小声叮嘱月莱,“妹子,你师兄的实力到底如何,我觉得他刚才并未使出全力。如果再动手,恐怕就要论生死了,到时你先自己逃命。” 在重光后背上猫着的月莱,闻言心中一凛,或许真正的高手过招就像李重光这样,无论胜负,心中都有着落,只是这么短暂的交手,他已经对自己那个疯子一样的大师兄了如指掌了。 “他还有什么绝招?”李重光并不会轻敌,想从月莱这里获取更多的情报。 月莱摇了摇头,“刚才的天罗地网原本就是专门为了对付我的,如果还有更厉害的,除非……应该不会。” 可惜在仝百熊的词典里,没有“不会”二字,他不能任由李重光在众人面前劫走钦天监的死囚,至少不能当着他这个钦天监祭酒的面劫走。 “李重光,你的一画开天或许很厉害,那么,就让你也来见识见识我的灵武罗汉吧。”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90章 天下雄城 仝百熊是个修者,从他可以放出金光织就的困灵网就可以看出。这道金光罡气让李重光猜测仝百熊应该已经到了修者的悟道境界。 悟道,是修灵者登入化境的门槛。 世上之人,凡是有慧根并且有机缘照拂的,都会渴望寻找一条登天之途,其中灵修就是大部分人的选择。 佛陀一苇渡江,面壁十年,图的是顿悟天地,领悟禅机。 道家辟谷清修,调息吐纳,图的是天人合一,道法自然。 然而,这都可以看成某种意义上的修灵之途。 至于那些飞鸟走兽,则要先修出先天缺失的一魂一魄,达到开明、开语的境界,然后才能和刚刚起步修灵的修者一起,从一个平凡的三魂存在开始,经历“悟世”,以修灵之眼重新审视这个世界。而后到达“悟道”初境,能够感知到这个世界原本就存在的那些灵力。 而要想进一步操纵这些灵力,则需要进入“悟道”中阶的境界。 仝百熊的金光灵网,标志着他至少是“悟道”中阶,但是否已经碰触到更高的层面,却不好说,毕竟这世上能进入悟道的灵修者就已经为数不多了。 剑圣传人李重光,一直都避世修行,虽然也听说过这些境界,但他自己到底处于哪一境界,却说不清楚。 仝百熊口中的灵武罗汉,应该算是武修之途,武修与灵修原本是两条登天途径,这仝百熊却能兼而有之,的确超乎想象,现在,他打算拿出不轻易示人的实力,来找回因金网被斩而丢掉的面子。 罗汉已经是武修之途的三重境界,武修之途需经历紫铜,灵武两阶,方才进入武修罗汉境,可是这罗汉到底是什么实力,李重光却并没有见识过。 身后的月莱偷偷捅了捅李重光的腰眼,“大哥哥,我知道你能带我逃出去的,要是不济,不用硬抗的,跑的时候,记得带上我就行。” 李重光淡然一笑,“妹子,你看我像是会逃跑的人么?” 两人还在调侃,仝百熊那里却已经出现了让人惊异的变化,他屏息凝神,接着开始深深的吸气,然后缓缓吐出,调息之间,却是吸入的气多,呼出的气少,想必是用身体过滤出了不少藏身于气的灵力。 随着聚灵渐多,仝百熊的身体也开始快速膨胀,最后,膨胀的肌肉竟然把身上的衣物都爆裂开来,现在的仝百熊已经比原来的样子高大了一倍不止。 李重光握住流云在手,耐住性子看着仝百熊的变化,不禁啧啧称奇,这帝都盛安果真是藏龙卧虎,仅仅是一个钦天监祭酒,竟然就能达到如此高深莫测的境界,不仅展示出了灵武双修的境界,而且都已经进入三阶以上,看来今天一场恶战是避免不了了。 “灵武罗汉,五行掌!”仝百熊似乎是有意卖弄,出招的同时,大声的喊出了招式的名字。李重光眼见这一只堪比蒲扇的手掌,径直朝自己面门拍了下来。 流云性起,剑锋奔着这硕大的手掌迎去,不过李重光有意收住了锋芒,毕竟自己只是为了带走月莱,虽然仝百熊强行阻拦,但从他义正辞严,履行职责的气势上,李重光觉得并没有伤害到仝百熊的必要。 初出茅庐的李重光终于吃了轻敌的爆亏。虽然他自己收住剑势,只为退敌,却不料仝百熊的那只硕大的手掌却随即蜷起,直接抓住了李重光的流云,攥成了一个紧紧的拳头,重光想要挣脱出剑身,却被紧紧箍住,仝百熊的手腕一翻,宝剑流云瞬间被掰弯成一个巨大的弧度,像是被拉紧的弓弦。 重光担心宝剑被灵武罗汉巨大的蛮力损毁,慌乱之下只能纵起身形,顺着流云被折弯的方向前突,想要帮流云卸去罗汉铁掌的力道。 哪知,罗汉就等李重光的这个破绽,另一只手掌后发先至,迎着剑手李重光的前突狠狠的击中李重光飞在空中的身体,砰的一声闷响,似乎能听到肋骨断裂的声音,李重光的身体顿时在空中被击飞出去,脖子一甩,嘴巴大张,一口老血也在空中喷洒出来。 咔啦一声巨响,似乎是为了给仝百熊壮声势,平地一声惊雷炸起,雷声脆裂而巨大,仿佛就在众人的头顶炸开。 原本那些已经看得目瞪口呆的看客们来不及回过神来,被这一声炸雷震得几乎击穿了耳膜,纷纷痛苦的悟耳弯腰,想要躲避这诡异的惊雷。 李重光被击飞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身材矮小的月莱头顶,最后又重重的砸在地面。 哇,坠地后的李重光身子一歪,顿时又呕出一口鲜红的热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等着为李重光拍手喝彩的月莱也吃了一惊,按照她的预感,自己会被李重光从盛安城里带走,可为何面前这救命恩人,眼瞅着自己的命就要交代了。 一声惊雷震得众人全都忙着弯腰捂耳的同时,灵武罗汉却没有丝毫的犹豫,此刻仝百熊的心情就是罗汉的心情。李重光敢劫法场,仝百熊觉得不需要再等待大夏律例的审判,他就可以把目无王法的李重光和钦天监叛徒月莱一并收拾了。 嗨呀,灵武罗汉一声大喝,整个庞大的身躯竟然凌空飞起,悬在空中仿佛是一尊金佛。月莱眼瞅着金佛蜷起一条右腿,顶出了一个坚如磐石的膝盖,照着地上的李重光后心就砸了下来。 如果罗汉此技得逞,则这世上将再无李重光。 月莱看出了厉害,飞身扑到李重光的身旁,拽着他的膀子就想把他从灵武罗汉的死亡膝袭中拖出来。 哪知灵武罗汉来袭速度太快,眼瞅着那个从宽大的裤腿中顶出来的膝盖,如同流星一般直砸重光的后心,月莱再无它法,只得闭上眼睛,附身趴在了李重光的背上,隐约有一团暗黑魔气,将二人的身体包裹起来。 正在此时,第二个落雷毫无征兆的从半空中劈落,纵是灵武罗汉的身形再快,却根本无法和闪电的速度抗衡,咔啦一声,第二个落雷径直劈中了半空中的灵武罗汉。 被闪电击中的灵武罗汉仿佛是一个被刺破了的气球。整个身躯瞬间缩小不少,原本被撑破成一圈布条挂在自己身上的衣物,也被瞬间烧成粉末,就连仝百熊的头发都未能幸免,不仅根根直竖,炸开蓬松的感觉就像是一堆秋天里不羁的荒草。 灵武罗汉被凭空出现的一道闪电击中,整个身体里聚集的灵气瞬间倾斜而出,仝百熊下坠的趋势不变。 虽然仝百熊的身体已经变回了原来的大小,膝盖也不再像巨锤那样让人感到恐惧,但下冲的力道依旧迅猛,膝盖还是直接撞击上了月莱柔软的后腰。 噗,月莱的一口鲜血直接喷到了李重光的后背之上。李重光还在被刚才武灵罗汉的那一掌打的喘不过气来,看到月莱竟然用身体为了自己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虽然说不出话来,但还是报以感激的目光。 月莱龇牙咧嘴,显然被这一记膝盖撞得几乎昏过去。 而另一边,仝百熊的境况也好不到哪去。被天雷击中,他虽然仍旧借势完成了对月莱的袭击,但自己却已被落雷直接击碎了身体的护体灵力。没有了护体罡气,仝百熊就像一个邻家干不了活儿的半大小子一样,毫无战斗力可言。 仝百熊用手指滤掉已经烧焦的头发,鼻子里闻着的是自己身上散发出的烤肉的味道,全身的关节都像散了架似的。他知道,今天,是无法阻止月莱这个魔女了。 ……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是大夏国君的天下。如蝼蚁般生活的百姓,更是属于帝国的百姓。 大夏帝国如今就像一头渐入暮年的雄狮,徒有高大威猛的外型,却再无万邦来朝的风光。不过,帝国的威严依然还有依仗,比如,盔明甲亮的大夏五军的中军——皇城亲卫。再比如,这座神秘雄城的本身。 雄城盛安,相传当年是绝世高人受大夏开国武帝所托,秉承着承天浩运,拱卫龙脉而设立的大夏都城,历经数十年的苦心经营,终成帝都。 这座威严的雄城与众不同,它不仅仅是一座富庶繁华的都城。它更有它的生命和尊严,这尊严高傲不容丝毫冒犯,比如说,在雄城之内,肆意施展悟道和罗汉境界的修为。 仝百熊只顾盯着逃跑的月莱和不知天高地厚还要厚着脸皮与自己一战的李重光,完全没有留意到,自己在施展金光符箓时,天空已经开始乌云压境。明显不同于往日的普通的风雨,这乌云聚而不散,重而不坠,单单是聚拢在刑场上空。 最初仝百熊的金光网属于守卫之术,虽然境界上已经突破了盛安城的禁制,但天雷引而不发,并未痛下杀手,隐隐的只做雷声滚动,意图以示警告。 直到仝百熊为了面子,强行施展灵武罗汉的术法。雄城盛安的禁制彻底激活,不仅封印了仝百熊的施术之力,更是直接将天雷击中到施术的仝百熊的身上。 盛安,代表的是天威,大夏的国君,就是盛安的天。盛安城内的所有灵,皆是天下之灵,没有天子的首肯,私自操纵越境之灵,必受那先隐含在雄城之内禁制的封印。 如果盛安不能周全天子的安危,那么即使存在有这么一个地方,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月莱虽然看起来身体玲珑小巧,但是眼见着李重光为了救自己险些丧命,她的身体莫名的聚起力量,把李重光的胳臂环绕在自己的身上,架起这个白面书生就想逃跑。 李重光从昏迷中摇摇晃晃的醒来,看了看眼前的架势,低声埋怨“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是不会逃跑的嘛?我的剑呢,这次我绝对不会再大意了。” “好好,”七八岁的月莱反过来要安慰李重光,“我相信你,大哥哥,可是你能先把我送到安全之地再成全你的尊严么?”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91章 家住青丘 原本一直四周围观的官兵们,看到占尽上风的仝百熊竟然意外被落雷击中,顿时面面相觑。他们的纷纷瞅向自己的带队头目,这头目更是不白给,横眉立眼,咬牙切齿的恶狠狠的盯着李重光和月莱二人,一副誓与犯人不共戴天的架势,只是步伐却是悄悄的向后避让,由于过于关注嫌犯,对自己手下那些探询的目光反而视而不见。 监斩官有些急了,如果刑场上被死囚逃脱,他要负第一责任,看到仝百熊已经倒在地上,衣不蔽体,身上的皮肉都发出了焦糊的味道,知道指望不上祭酒大人了,只好亲自冲到月莱面前,同时招呼手下, “弟兄们,一起上,莫要让这贼人跑了。” “是!”身后喊声震天,但人群却没有任何动作。 李重光刚想撑着重新聚力,架着她的小女孩月莱却嗔怪一句,“现在还逞什么能?”说着,前迈一步,迎上监斩大人的目光。 围观的众人只见月莱和监斩大人对视一眼,却没有留意到这一眼的对视中,月莱清澈的眼中有一缕金光闪过。 监斩大人立时身体僵住,目光呆滞的目送着月莱架着李重光离开。 躺在地上的仝百熊身体不能动弹,但看到月莱越走越远的背影,从牙缝里狠狠的挤出两字,“休走!” 月莱却头也不回,“不走,等着你来杀我啊。” 突然,月莱似乎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扭头对仝百熊招了招手,“大师兄,等师父回来,替我谢过他的救命之恩,我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情的。” “你……”仝百熊气的怒目圆睁,可惜整个面庞已经漆黑如碳,在众人眼里,似乎是一块随时都会燃烧起来的木炭。 …… 从刑场出来,李重光已经有些头晕目眩。盛安的宽街窄巷对他来说本来就有些晕头转向,如今又被仝百熊灵武罗汉的五行掌击中胸口,接连吐了数口鲜血,胸腔内依旧气血翻涌。 好在有月莱引着他穿街越巷,走走停停,虽然小姑娘自己身上也带着伤,但看起来比李重光的状态好一些。 刑场上出事的消息已经传到了盛安巡防营,附近巡逻中的小队不断前去菜市营支援。幸好在月莱的引领下,二人数次险险的避开身边巡查小队,竟然一路顺畅的出了盛安城。 出城又赶了数里,月莱才扶着面色苍白的李重光在路旁的一片桃林里休息了下来。 李重光终于找到机会询问自己的困惑,只是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那个,你那个师兄,他说……” “你想问,他为什么说我不是人,是么?”月莱倒是不介意有话直说。 “我知道你就是天颂前辈说的那个会来找我的同道。”说着,月莱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个锦囊,李重光眼前一亮,把自己身上的那个一模一样的锦囊掏了出来,二人对比了一下各自的信笺, 李重光的这封上面写着,“盛安 钦天监 月莱” 而月莱的这封却写着,“南越重光 明目人 白首山” 李重光心中有太多疑问,没想到都得到了小姑娘月莱的一一解答。 天颂留给二人的信笺,是天机信,最初不得见,是因为天机未到,只待天机流转,因必要而生,才会有内容浮现。因此二人信上的内容,只怕留信的天颂道长也不可知。 但天颂的大能,却可以写出这样的天机信,已经算是窥得天机了。 月莱的确不是人,她是妖,她是家住青丘的狸族少女。 (又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青?。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山海经?南山经) 数年前,一批修行之人以替天行道,伏魔卫道之名,突袭青丘。狸族上下三百多口,尽数伏诛,连已经修出九尾的老族长,不知为何也败在这些卫道士的手中。 好在当时月莱的师父,悯仁道长看到月莱年幼无知,楚楚可怜,罪不至死,偷偷把她带回到了自己的玄道观,对外以师徒相称。 后来,在前任大夏国师力荐之下,悯仁道长入朝为圣上分忧,督导钦天监,主管祭祀,占星,卜运以及为圣上炼制可以长生的仙药。 前任国师仙逝后,悯仁道长就顺理成章的成为新任国师。 如今,随着圣上人过中年,已经在诸多方面感受到了力不从心的疲态,因此对悯仁道长的仙药更加依赖。 为了提升仙药的品质,一年前,悯仁道长说是要去玉虚昆仑为圣上寻找可炼制仙药的帝皇玉膏,哪知这一去就是一年未归。 月莱的师兄仝百熊,幼时家中遭遇变故,据说是被妖兽灵吼灭门。只有他靠着母亲怀抱的掩护才活了下来。 他跟随悯仁道长苦练修行,大概就是为了能够替家人报仇雪恨吧。所以当他得知月莱的身份后,一直对月莱耿耿于怀。 半年前,钦天监的数个法器莫名失踪,且毫无线索,作为大师兄的仝百熊想到师父回来没法交代,急的团团转。 后来,仝百熊查出月莱曾单独出入过供奉法器的天王殿,而月莱又说不出合理的解释,于是一口认定月莱是钦天监的内奸。 “月莱妹子,你不恨他么?”李重光听到月莱说这些事情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是在谈论和自己并不相关的别人的故事,不免有些疑惑。 “恨有什么用,我真正恨的那些人,他们各个身怀修行,我恨他们,却又拿他们无可奈何……”终于,月莱清澈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饱经沧桑的忧伤,李重光这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在月莱像个真正的小女孩一般,转眼功夫就又把烦恼抛在脑后,“走吧,我们按照天颂前辈的交代,去白首山找明目人吧。” “什么是明目人?”李重光好奇。 “我也不知道。”月莱一本正经的回答。 “啊?那我们怎么找?” “别忘了我是青丘狸族的后人啊。我们天生有预感之能。有我在,你不用担心的。”说着,妖狸少女月莱,拉着南越剑圣李重光,朝着传说中的白首山进发。当然,他们还要一起去按照天机所指,寻访明目人。 他们这一路之上经历的凶险,并不比项北和苏苏少,但是有李重光的流云守护,又有狸女月莱的感应之能,最终他们也来到了北荒之地。 “我感觉到明目人就要从这边荆棘林经过,我们只要在这里等着就行了。”月莱带着李重光到林木中躲避风雪,同时交代李重光和她一起等待明目人的出现。 只是李重光有些犹豫,他是想着尽快能找到更适合投宿落脚的地方,虽然月莱一直强调自己有预感的天赋,但这预感常常也有失灵的时候。 就在月莱自己也快失去信心的时候,终于,载着项北和天默的马车也来到这片冰雪覆盖的荆棘林。两队同赴白首仙山的人马终于在这片小小的荆棘林中相遇了。 “你可是天机信中的明目人?”月莱冲着盲眼的天默问了一声,她完全不能把面前这个形象邋遢的叫花子和道骨仙风的天颂联想在一起。 哪知天默却得意的捋了捋下巴上的三缕单薄的山羊胡,不置可否,“既然大家殊途同归,那你们就上我们的马车一同赶路吧。” “这?”李重光有些犹豫,毕竟大家只能算是萍水相逢。 哪知月莱却大大咧咧的掀开车帘就跳上了马车,不过,好在想起来还是客气一句为好,“如此,谢过道长哈。这一路可把我累坏了。”突然,月莱一声惊叫,“艾玛!” 李重光听到月莱的尖叫,登时流云出鞘,轻盈的身子一跃而起,扑到马车之内。 哪知月莱是因为看到了面色铁青的项北,还以为是一具尸体,等她确认项北不过是昏迷过去,这才松了口气。 转身看到李重光脸上的紧张之色,不禁抿嘴一乐,“唉?我说剑圣小哥哥,你这么紧张我干什么?怎么,你怕我死了啊。哈哈哈。” 狸女脸上流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称的成熟妩媚之色,顿时让李重光看的耳热心跳,老脸也涨的通红,憋了半天,才想出一句,“受天颂道长所托,要护你前去白首,自然不敢怠慢。” “唉,话可说清楚,去白首是我的天机信的指示,你的那封只是让你在盛安找到我就行了。你说,你这一路之上跟着我,是不是也有别的企图?” 看着李重光脸憋得通红,却再也找不到回应的话语,咯咯咯,狸女又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哪知这笑声惊醒了睡梦中的白球,这小白狼一见到月莱,血脉里传承下来的凶狠立刻爆发了出来,它不顾自已一副呆萌的模样,嗓子里发出呼呼噜噜的低吼之声,嘴角慢慢裂开,露出了牙床上刚刚冒出白尖的小牙。 小白狼对月莱的敌意瞬间吸引了狸女的注意力,她看着面前像个小毛球似的白狼,终于放过了还在吭哧吭哧憋不出话来的年轻剑圣,一记粉拳直击白狼黑得发亮的鼻尖。 想必小白狼是被打中了要害,顿时发出一阵尖锐的呜呜哀嚎,月莱这才一把把这目露凶光的小家伙抱在自己的怀里,一边捋顺着白狼身上毛茸茸的细毛,一边安抚道, “谁让你敢对我龇牙的,要知道,咱们才是这个世界里真正的朋友呢。” 白狼显然被狸女的拳头给打怕了,它似乎听懂了月莱的话语,眼睛里充满疑惑的仔细的看着月莱带点狐媚的脸庞,可惜不是一直陪伴自己苏苏。 它想要挣脱月莱的怀抱,哪知砰的一声,脑袋上又中了一记粉拳。小白狼更是不满,可始终挣脱不了月莱的怀抱,只能委屈的哼哼唧唧哀鸣,眼神瞅向昏睡中的项北,表达自己的不满。 为啥女主人不在身边,而男主人睡得像头死猪,连这段时间常常给自己带好吃的昭瑾郡主也不在,害的自己被这个可怕的小女孩欺负。 月莱拧过小白狼的脑袋,用自己的金瞳和它对视了一阵,小白狼的抵抗终于被瓦解了,认命的伏在月莱的怀里,任由她用小手抚摸着自己光滑的皮毛。 天默交代哲布,为了避免被塔尔加的追兵追上,还是尽快赶路要紧。 哲布扬起马鞭,却没有挥舞下去,“郡主不是交代我们要等苏苏姑娘么?” 哪知天默和这新来的小姑娘异口同声,“那姑娘怕是不会赶上来了。” 哲布不好再问什么,终于把马鞭挥舞起来,抽打在拉车的马背上,马车迎着风雪继续前行,车后面,两道弯弯曲曲的辙痕很快就被风雪给掩盖住了。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92章 生死抉择 北荒之地的漫天风雪之中,另一支数十人的游骑马队也在拼命赶路。领头的栗色骏马一马当先,如同利箭一般,在雪地上犁开了一道深深的蹄印,马背上的骑手以白巾遮面,只露出两只剑眉朗星的阔目,身后还背着另一个被重重包裹的身影。 随后的二十多骑快马也不遑多让,你追我赶的紧紧跟随。厚厚的积雪被马队从中间推开又飞溅到两旁,像被快船推开的浪花一样,翻滚着朝着两边各自荡漾开去…… 突然,队伍中传来一声大喊,“二王子……” 如同一团火焰般的领头骏马被背上的骑手使劲的勒住了缰绳,火龙驹随即用两条健壮的后腿直立起来,扬起的两只前蹄凌空踏出,咴咴马鸣声起,其他的战马跟着纷纷驻足。 跟在火龙驹身后的一匹快马追上了窝别台,骑手身后背着一身血污的彩彩。 “天鹰,什么事?”窝别台疑惑的看着跟上来的天鹰。 “二王子,我觉得小姑娘可能不太好。” 窝别台赶忙交代手下帮忙,把捆在天鹰背上的彩彩放了下来。可怜的彩彩已经面色乌青,没有了一点点的血色,连那条用来绑住彩彩脖子上伤口的布条,也因为被鲜血浸满,在冰天雪地的急行军中冻成了一条暗红的冰带。 大家七手八脚的把彩彩放下来,却无奈的发现,小姑娘的四肢都已经僵硬了。 窝别台见状,拉下罩面的白巾,冲着身后大声呼喊,“大夫!” 身后的另一匹战马随即走出队伍,正是须发皆白的随队军医,老军医走到火龙驹近前,“二王子,我在。” “看看还有办法吗?”窝别台马鞭所指,是已经被放在雪窝里的彩彩。 军医冷眼一扫,就知道这姑娘已经是无力回天了。不过,谨慎起见,他还是按了按彩彩的脉搏,随后摇了摇头。 “唉!”窝别台心中一沉,想起了哲别措拼死也想要保住自己的这个宝贝女儿,可惜,彩彩还是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不过转念一想,命运天定,说不定是长生天安排了父女二人,可以很快在另一个世界里重逢。 唯一觉得不妥的,是当时只顾得逃跑了,忘了把彩彩交给塔尔加部落自己处理。 天鹰也想到了这一层,不解的询问,“二王子,咱们都看到哲达已经变成那个怪物了,为何还要逃跑,为何不直接告诉塔尔加人,是我们帮他们处理掉这个怪物的,我们还不图回报,那不就行了。” 窝别台叹了口气,心中暗自感慨,怎么这些在疆场上横扫千军,战无不胜的勇士们,都像是脑袋里少了根弦似的。他无奈的向天鹰解释, “昭瑾郡主本来就对咱们有成见。假如塔尔加知道这个怪物的存在,那他们定会为这个怪物复仇。如果他们不知道这个怪物的存在,那也肯定会怀疑是我们把哲达变成那个样子的。与其束手就擒,被他们任意摆布,我想还是等我们带着足够的实力前来,再与他们好好解释。” “哦。”周围的哈苏亚骑手们这才想明白头领的意思。 不过或许这也正是哈苏亚精骑的可怕战力之源——不管首领下达的命令是否理解,都会不折不扣的遵照执行。 但是二王子窝别台现在心思却在另一件事情上,他吩咐手下匆匆葬了彩彩。又找人把自己背着的苏苏放了下来。 “怎么回事?苏苏姑娘的身子越来越烫了!”窝别台虽然滚过战场之上的尸山血海,可是身后苏苏姑娘的病情,却让他露出了手足无措的慌乱之情。 当手下把用来捆住苏苏的布带解开后,苏苏的身体随即像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的从窝别台的背后滑了下去。 随行的军医再次上前,摘去罩住苏苏头脸的毡帽,发现苏苏原本白皙的脸庞已经红彤彤的似乎要滴出血来,手背上去试探,发觉苏苏姑娘的额头正变得滚烫。 好在苏苏并没有昏迷,只是目光空洞涣散,带着迷离之感。 她此刻正在被淫邪毒辣的合欢散折磨的痛不欲生。 窝别台队伍里的军医是哈苏亚部落里医术最为高超的大夫,他翻看了苏苏的眼睑,又查看了苏苏的舌苔,眉头紧锁, “姑娘,你可是吃过什么有毒之物?” 苏苏少气无力的眨了一下眼睛,身体里那一浪高过一浪的炙热之感,把她炙烤的几乎想要扯开衣领,可是周围全是一群陌生的哈苏亚铁骑糙汉,而且自己的双手也已经不听使唤,苏苏攒了半天的力气,才用微乎其微的声音说道,“哲达给过我一杯酒。” 军医低头沉思了一下,眼神示意窝别台,“二王子,借一步说话。” 窝别台刚走出两步,就急不可待的催促军医,“怎么样?苏苏姑娘的病情可有法医治?” 军医眼神扫视了一下几步开外的其他骑手,贴近二王子,压低了声音, “二王子救出苏苏姑娘的时候,姑娘可曾是被安置在床榻之上?” 窝别台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的确如此。” “二王子,苏苏姑娘应该是被哲达那个淫贼下了迷药了。” “什么?这个畜生!”窝别台顿时恨得牙根痒痒,想着当时竟然没有多给那个怪物几刀,后悔让他死的太过轻松了,不过,转念一想,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在苏苏身上, “那你可有解药,苏苏姑娘有危险么?” “若是跌打损伤,我倒是可以应付,可这些旁门左道的淫药,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那可怎么办?”苏苏已经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一道血痕沿着嘴角慢慢滑落,可饶是如此,红唇之间还是隐约传来了莫名的呻吟之声,窝别台不明就里,急的直搓手掌。 “虽然我没有应付这种问题的解药,不过……”军医欲言又止,惹得窝别台恨不得甩给他几个嘴巴,“不过什么?还不快说!” “二王子莫急,你看这苏苏姑娘面色潮红,燥热难忍,想必是药效已经发作了。这淫邪之药催发血中热毒,如不及时清解,后果不堪设想。哲达贪恋苏苏姑娘的姿色,以此要挟姑娘就范,其实也并非为了夺命,因此,淫药之毒只需……只需男女调和即可化解。” 窝别台年方二十,虽然驰骋疆场多年,却并未经历男女之事,如今听军医这么一提,顿时自己也面红耳赤。 他偷偷扭头看了一眼身体微微颤抖的苏苏,不经意间与苏苏的四目相对,似乎从少女那迷离的眼神中看出一汪春水,这张精致的面孔自从邺城一见,就深深的刻在二王子的脑海之中,如今近在咫尺,却又让他因为莫名的种种想法而心虚不已。 他伸出手去,想要替苏苏紧紧脖颈上的衣扣,哪知却从苏苏的眼神中看出了惊恐之意。 是啊,如此冰晶玉洁的苏苏,高傲冷峻的美人,怎能让一个陌生男人之手染指。 窝别台只得悻悻而归,“还有别的办法么?” 老军医沉思一下,“倒也不是没有。” “那还不快讲!” “这种淫药虽然各有方子,但大致的作用,都是给服药之人的血脉中注入大量的燥热,血热而情盛,若非尽情,那只能通过别的方式去热。” “如何去热,你能不能痛快点说。” “那就是放血。只是放血会让人极度虚弱,再加上苏苏姑娘身上的药力如此霸道,只怕一般的放血不足以稀释热毒。现在我们身处极寒之地,又没有可以遮风挡雨的安全之所,放血便会要了苏苏姑娘的命。” 窝别台掏出腰间精致的匕首,用询问的目光扫视着军医。军医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苏苏,犹豫的摇了摇头。 窝别台只得把匕首又插回刀鞘中,眉头紧锁,大喊一声,“塔克,布帐。” “是。”虎背熊腰的塔克领命带着两个手下,从随军所在的物品中选取材料,开始架设帐篷。 哈苏亚是典型的北荒游牧好手,不管是逐草而居,还是行军打仗,一切生活皆在马背上随行。很快,按照窝别台的交代,一座勉强可以遮挡风雪的帐篷就在茫茫雪原上立了起来,其余的游骑军战士们自觉地圈住各自的战马,围绕在这个营帐四周,用血肉之躯遮挡来自四面八方的白毛风。 帐篷虽然简易,但毕竟是一个封闭之所,幽闭的空间把刺骨的寒风阻挡在外,帐子的地上已经铺了厚厚的毡垫。 苏苏被放在了毡垫之上,窝别台随即把帐子里的手下们全部赶了出去,自己一人留在了帐中。 “苏苏姑娘,刚才大夫的话你也听到了。放血会要了你的命,或者,或者委屈姑娘你……” 窝别台话说到一半,自己先骚红了脖颈。苏苏听得明白,知道了窝别台的打算,顿时心中大骇。 她连连摆头,眼神死死的盯着窝别台腰间的匕首。 窝别台明白苏苏的心意,只好把手握住刀柄,他犹豫着抓住苏苏的腕子,苏苏的小手在二王子的手中细若无骨,但苏苏身体炙热,小手却格外的冰凉。 两条埋在细嫩肌肤下的青色血管,像是精致的枝丫,隐隐的跳动着。窝别台眼睛死死的盯着跳动的血脉,用匕首的锋刃抵住了苏苏腕子上的那两条青筋。 匕首轻轻使劲,一道细微的血痕就划过了苏苏的腕子。 “不行!我不能让你就这么死去!”窝别台突然大喊一声。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93章 以命换命 “死亡并不可怕,只要是荣耀的死去,那么长生天会安排他的使者,接我们去他的光明圣殿的……” 窝别台对死亡的理解,是在四、五岁时,良木哈对他说的这句印象深刻的话语。 那时二王子原本还是个快乐的小马驹,喜欢在草地上追逐着羊羔奔跑,可是这一次良木哈远征归来时,特地找来了窝别台的母亲,美人莫纶, “咱们那匹野马驹子跑到哪了,让他过来。” 莫纶不敢怠慢,赶紧召来窝别台,二王子看到是父王回来了,一路小跑的闯进帐子,然后一跃而起,良木哈就用宽大的臂膀把这小马驹子给接到自己怀里来了。 “父王,你又打胜仗了嘛?”窝别台一边兴奋的大喊,一边去扯良木哈的络腮胡子,疼的这草原硬汉吸溜吸溜的直抽气。 “那是当然,我答应过你这小马驹子,将来要把整个草原都送给你奔跑的。” 这原本是父子间半开玩笑的话语,却惹得一旁的莫纶美人莫名的紧张起来,四下打量,确认没有外人在,才心中稍安。 “父王,这次你得胜归来,有没有给我带什么礼物?上次给我带回来的多尔塔硬弓,我到现在还拉不动呢。” “哈哈,当然,这次喊你过来,就是让你看看咱们哈苏亚这次的胜利之果的。” 良木哈抱着怀里的窝别台大步流星的走到帐子外面,又带着侍卫们,一直走到了营盘的中央广场。 那里,数十个高大的木桩上,捆着这次带回来的战俘,那些战俘上身的衣服已经被扒光,显然经历过严刑拷打,身上布满了恐怖的血痕。 窝别台平日里都被莫纶夫人看的很紧,从来没有看过这些木桩上绑人的样子。 这次莫纶夫人依然想要阻拦,“大王,窝别台还小……” “唉,”良木哈脸色一沉,“我良木哈的儿子就是草原上展翅的雄鹰,你不让他锻炼出一对强大的翅膀,还怎么让他带领我的勇士们去击败敌人。” 莫纶夫人便不敢继续阻拦,只是想用手掌去盖住小窝别台的眼睛,哪知窝别台还是好奇的低头从莫纶夫人的掌缝间看向刑柱。 良木哈左手一挥,“马驹子,你可看好了,这就是咱们的敌人,你要记得,你和敌人往往只能活下一个。” 说着,良木哈示意手下开始点燃每个刑柱前的一堆柴火,而每一座柴堆之上,架着一口硕大的铁锅。 窝别台有些害怕,怯生生的问道,“父王,这些人都要被煮了么?我们可不可以放了他们?” 良木哈彻底推开莫纶夫人挡在窝别台面门的手掌,指向刑柱的后方,“孩子,你看那里……” 小窝别台顺着良木哈的手指所向,看到在刑柱后面更远的地方,也架着数个更加高大,层层叠叠的柴堆,而木柴架起的高台之上,密密麻麻的堆满了哈苏亚勇士的尸体。甚至有些尸块已经残缺不全。 “孩子,如果我们放过他们,那下次躺在那上面的,就是我们自己。或者,你的母亲……”良木哈又指向了莫纶夫人,“你的母亲可能就会被他们侮辱。” “不,我不许他们欺负我的母亲!”原本还心怀恐惧的窝别台被良木哈的说法激发出了身体里的雄性热血,怒目圆睁的瞪着刑柱上的俘虏。 刑柱前面的大铁锅里,水已经渐渐沸腾,那些奄奄一息的战俘们被行刑的士兵挨个架起,扔到了沸腾的大锅里。 顿时,那种撕心裂肺的惨叫反复冲击着在场人的耳膜,莫纶夫人实在看不下去,转身告退。小窝别台也想跟着母亲离开,却被良木哈紧紧抱在怀里。 “孩子,死亡并不可怕,但我们要死的像个真正的男人,我们要死的有意义……” 如今窝别台虽然年纪刚过二十,他的宝刀削下的脑袋却已经几乎破百。他也看到过不少忠心跟随的勇士们,在自己的面前不断死去。 他觉得这些死亡,不管是对手,还是自己的手下,都是充满荣耀的。 但他不想让苏苏在自己面前死去,不管这死亡是否荣耀。 等帐子里只剩下他和苏苏二人时,二王子盯着面色潮红的苏苏,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起来,此刻那个眼神迷离的少女,依旧浑身乏力,动弹不得。不断逼近的窝别台,让她从愤怒开始变得恐惧,原本就颇显突兀的少女前胸开始剧烈的起伏,然而她所有能做的抵抗,只是拼命的摇动自己的脑袋。 “苏苏姑娘,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也不会让别人欺负你,我要你做我的女人,我回去后就请求父王准我娶你为妻。” 说着,窝别台用颤抖的双手,开始去解苏苏长袍上的衣扣。苏苏气的浑身颤抖,奈何眼睁睁的看着窝别台还是在自己的身上俯下来…… 只有最后的抗争了,苏苏打开贝齿,咬住自己的舌头,窝别台只要再敢前进一步,苏苏就要咬舌自尽。 窝别台看到了苏苏动作,明白了她的心意,并不感觉意外,但苏苏的决心,却让他开始有些担心。 窝别台噌的一声拔出自己雪亮的匕首,递到苏苏的手中, “苏苏姑娘,就算你觉得我配不上你,我也不能看着你在我面前死去,我为你化解淫药之毒后,你大可再把我杀死,这个世界上就没人知道……” 窝别台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取苏苏的命,这样的死亡是荣耀的么?二王子并没有心思去考量,他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就这么看着苏苏也像彩彩一样,因为失血,荒原毙命,冰雪埋尸。 打定主意后,窝别台伸手卡住苏苏尖俏的下巴,两指按住苏苏的颊车,稍一发力,苏苏只听到脑海里传来咯嘣一声,顿时下巴失去了知觉。 连这最后的抵抗都被面前这个禽兽给瓦解了么,苏苏又气又羞,脑袋几乎都要炸开,最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苏苏的脑海里只闪过一个念头,“项北,你这个混蛋,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到底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啊!” 毡房之外,怒雪依旧疯狂,甚至更为暴虐。 毡房之内,少年意乱情迷,点点红梅飘落在白雪铺就的画布之上。 …… 马车之上,一直昏迷中的项北,突然惊醒过来,呆滞的目光望向拱起的车顶,嘴里喃喃的呼唤了一声,“苏苏!” 一旁的小白狼惊喜的从月莱怀中挣脱出来,扑到了项北的枕头上。月莱也从睡梦中惊醒,看到两腮深陷的项北第一次醒来,连忙招呼明目人天默。 “天默道长,他醒了。” 天默赶忙卷起油腻的袖管,小心翼翼的垫起项北的脖颈,想要把他搀扶起来,哪知项北只是漠然的看了一旁的月莱一眼,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不是苏苏?” 随即脑袋一歪,又昏迷过去。 月莱忍不住问天默,“这个小哥哥也是要去白首山的么?他怎么看起来像是快要死掉了?” 天默叹了口气,“对啊,这孩子身上也有天颂师兄留下的信物,他的那块界灵木比李重光的木剑还大,只可惜他中了奇蛊,或许到了白首山,鬼手师兄能有办法救他。” 天默口中的鬼手师兄是白首山守界人的二师兄天恩,专攻能起死回生的大能医术,但他研究的医术并非单纯为了救人,而是自己的兴趣所在。有时为了自己的研究,天恩甚至会去杀人,因此,不能称他为妙手回春,只能称他为鬼医圣手。 “咦?你是说这个项北哥哥是因为身上中蛊才病的这么严重吗?”月莱突然对项北的蛊毒感兴趣起来。她一撸自己的袖子,露出一节藕段般雪白的手臂, “天默道长,我是狸族,我们的血天生可以解蛊的。” 说着,不等天默和李重光的劝阻,抽出匕首在缎子一样白嫩的手臂上一划而过,随即一道鲜红鲜红的血印就显现了出来。 月莱把自己的伤口贴上项北干涸的嘴唇,滴答,滴答,滴答……数滴传承着上古灵脉的狸族之血顺势滴入了项北的口中。 天默虽觉不妥,但想着以项北现在的状态,还不知有没有命坚持到白首山,索性就让月莱试试也未尝不可。 一旁的小白狼趁大家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项北身上,伸出舌头舔了舔几滴飞溅到马车上的狸族之血,仿佛发现了极品美味,兴奋的把其余的血渍舔舐干净,没人留意到小白狼的眼神里,也有隐隐的一道金光一闪而过。 李重光好奇的看着月莱的举动,发现月莱白皙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槽,有些于心不忍,忙找出了金疮药为她敷上。 少女不禁又有意调侃到,“剑圣小哥哥,你这么心疼我啊。”惹得少年剑圣又是一张大红脸尬的不知说什么才好。 李重光不敢直视月莱,只好借着项北转移话题,“你的血真的可以给他解蛊么?这位小兄弟怎么没有什么反应?” 月莱也正色道,“我也不懂,我只是很小的时候见到过老族长为一个神秘的客人解过蛊,他也是用自己的血去帮那人清除血毒的,后来,大概过了两天,眼见那个神秘客人呕出了不少怪异的小虫子。人的气色就渐渐好起来了。” 可惜月莱并不知道,青丘的狸族灵血,只能解这个世界的蛊毒,而项北身上的魔芽仙虫,却是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灵蛊。 此次项北蛊毒爆发的如此剧烈,也恰恰是因为被项北无意间饮下的北荒苍狼的王者之血,冲撞了原本已经平和的魔芽仙虫,才导致这次项北的蛊毒发作的如此猛烈。 看似平静的项北,身体却在承受着三种霸道的力量,北荒王者,上古狸灵,还有那最神秘的魔芽仙虫,这场翻江倒海的争斗,连项北自己也不知道谁会更占上风一些。 窝别台的马队从塔尔加营地脱身以后,向着西北方向的哈苏亚营地展开了急行军。而项北的马车却向着东北圣山的方向不断前进。 项北和苏苏,这两个曾经偷偷在心中立誓永不分离的年轻人,终于是越来越远了。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94章 道尽途穷 接下来的旅途终于算是风平浪静了。有李重光和狸女月莱的加入,原本一直磕磕绊绊的马车终于开始以平稳的速度前行,虽然被积雪埋藏的道路时隐时现,但在明目人天默的指引下,又有狸女月莱的感应加持,马车又前行了数日,远远的天边,出现了一个白点。 经验丰富的车夫哲布看到了白点,掀开车帘问道,“道长,可是那里?” 天默点了点头,一向话痨的天默,越靠近旅途的终点,反而越发面色凝重,开始少言寡语起来。 月莱也没有了初入北荒,见到漫天飞雪时的新鲜感。每天看着窗外茫茫的白色,索然无味,只得靠逗弄白狼取乐。 白狼对这个小女魔头却是又恨又怕,每次都会龇牙咧嘴的以示抗拒,可是无奈总是换来小姑娘的一顿拳脚,直到嗷嗷悲嚎,流下委屈的泪水,才不得不被月莱抱在怀里以示亲热。这时的小白狼一定会恼恨的盯着项北,只可惜那个男主人只顾自己闷头睡大觉,完全不管自家小白被人欺负。 “道长,你说天颂前辈会在白首山么?”月莱对于道行高于自己的存在无法感知。 天默摇了摇头,至少在自己离开前,丝毫没有天颂大师兄的消息,不过自己这一趟走来,也过了数年,不知大师兄是否已经云游归来。至少其他几个师兄应该也陆续归来了吧。 一旁的李重光也非常想见到天颂,因为天颂和他九曲溪畔一别,曾留下交代,“将来再次重逢时,或许就能成就师徒之缘。” 长途跋涉后,马车的车轴已经变得不那么灵光,开始发出吱嘎吱嘎刺耳的声音。从一旁看去,整个车轮在滚动的过程中甚至走不出一条直线,带动着整个车厢都在晃荡不已。但即使是这样,天边的那个白点还是越来越清晰起来。 起先是一个天边的白点,接着白点渐渐变大,扩展成一根白色的柱子,白色的柱子又渐渐变粗变大,原来那是一座直冲云霄的雄峰雪岭。 但人们传颂的白首山,却并不是这样的一座山峰。 这座最雄伟,如一柄利剑般的孤峰,直插天际,尤为瞩目,但却是被群山环绕着。这些群山都可以算是白首山,只有那座独一无二的最高孤峰,才是人们传言中的真正的圣山,白首峰。最初众人看到的白点,正是被一身白雪覆盖的这座冰山雪峰。 这仿佛登天路径的圣山总能引起人们的无限遐想,哲布远远的跳下马车,直接在雪地里朝着圣山俯身跪拜下去。 直到感觉已经把自己的虔诚全部献给了这座白首仙山,哲布这才掸了掸身上的雪沫,连声音都变得小心翼翼, “天默道长,我家主人叮嘱我务必把你们送到白首山,可我只能送你们到这了,这里已经是我们北荒的禁地了,再往前走,就是对长生天的不敬,剩下的路,可能需要您自己走了。” 天默点头,“那就此别过吧,这一路上,您也辛苦了。” 哲布把拉车的老马从马车上卸了下来,返程还有一路数天的脚程,如果没有了坐骑,那就只能是死路一条,哲布拱手拜别马车上的众人,打马就朝来路奔了回去。 哲布回想起临出发时,哲别措,彩彩还有昭瑾郡主都显得十分紧张。再加上这一路之上,哲布总觉得自己眼皮直跳,不知是否有祸事来临,现在只想尽快赶回去。 天默用没有眼珠的黑洞洞的双眼朝着白首峰的方向眺望了许久,仿佛能看到什么似的长叹一声,“唉,界灵木又虚弱了许多。” 突然,嘚嘚的马蹄声响起,雪花飞溅之下,哲布的老马又跑了回来,老马在哲布的指挥下一直跑到了天默身边才停下来,即使知道天默是个瞎子,哲布依旧恭恭敬敬的深施一礼,“道长,” 天默知道哲布有话要讲,“哲布,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道长,这白首峰上,可曾真的住着神仙?” 天默捋了捋胡子,不置可否,“哲布,那我先问问你,到底什么叫做神仙?” 哲布低头沉思半晌,感觉自己答不上来。 天默接着说,“既然如此,那又怎么去定义山上是否有神仙呢?” 显然这个答案哲布并不满意,但是等了一会儿,看天默并没有解释的迹象,只好再次别过。这一次,哲布的老马再也没有回头。 除了项北,马车上的众人全都下来,看着虽然已经接近了群山脚下,可是被群山环绕的那座白雪皑皑的山峰似乎依旧很遥远,尤其是挡在路上的一座座层峦叠嶂,又该如何跨越?李重光和月莱一起看向了变得沉默寡言的天默。 “项北那小子还没有醒过来吧。”天默的问话显得有些沉重。 “是啊,我也奇怪,这一路上我给他喝了几次我的灵血了,可是似乎对他的蛊毒没有什么作用。”月莱的脸色有点苍白,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给项北流了几次热血。 虽然看不出狸血在项北身体里的反应,其实这上古灵脉已经与北荒王血悄悄的融合了许多,化去了一些狼王之血的戾气,也让魔芽仙虫的暴走缓和了一些。 “重光,你把项北的那匹马套上马车,我们还有不少路要赶,总不能把那小子给丢在这儿啊。” 李重光领命,就去牵黑炭的缰绳,哪知这黑炭的倔脾气上来了,就是坚决不拉车,还对着李重光凶狠的又踢又咬。害的年轻的白衣剑圣手忙脚乱的折腾半天,却依旧没有办法把黑炭牵到龙套里。 一旁的月莱看不下去,走过来要抢黑炭的缰绳,一边还不忘嘲弄李重光一番,“怎么你一个堂堂的南越剑圣,连这个畜生都搞不定啊!” 可是黑炭似乎听懂了月莱的话语,调转马头挣脱了月莱手中的缰绳,接着后腿猛的一蹬,差点踢中月莱的脑门,幸亏一旁的李重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月莱的腕子使劲往自己怀里一扯,让月莱险险的避开这一重击。 “你!”月莱脸色一变,生出一阵怒气,她从剑圣怀中挣脱出来,猛地扑向黑炭,打算用自己的金瞳去震慑住黑炭。 哪知黑炭灵性不浅,察觉到危险的迫近,猛地一甩马尾,呼呼的就朝着雪地深处狂奔而去。 不知为何,黑炭一脚踢向月莱时,李重光就已经惊出一身冷汗,如今看到黑炭又完全不睬月莱的夺路狂奔,这让南越剑圣心中也开始充满怒气。李重光仓啷一声拔出了自己的流云,就想要去收拾黑炭,却被月莱一把抓住, “剑圣哥哥,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是这个黑马毕竟是昏迷的项北哥哥的坐骑。你可千万别动手啊。” 天默也慌不迭地的上前劝阻,“良马如同忠仆,项北现在还昏迷不醒。黑炭能够做到不离不弃已属不易了。既然它不愿拉车,那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吧。” 好在在塔尔加的营地里,除了昭瑾和项北,与黑炭打交道的最多的就是天默老道。如今,主人昏睡不醒,同行的数人中,黑炭唯一愿意相信的就是天默。 跑了一圈后,黑炭还惦记着项北,又转了回来。 天默无奈的抓住黑炭的缰绳,“你这个调皮的家伙,你说,你不愿拉车,那我们就把项北留在这儿吧。” 黑炭摇头晃脑的比划了半天,天默终于搞明白了,这家伙只允许项北支使自己,如今距离目的地还很远,这下让天默也一时没了主意。 不过一番讨价还价之后,这支挺进白首的队伍终于再次出发,这次大家都只能徒步而行了。 风雪依旧没有减弱,一辆空空如也的马车被众人抛到了身后,项北被一件牛皮大氅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结结实实的捆在了黑炭的后背上。 南越剑圣此刻没有了上仙童子的超凡脱俗之感,却像是一个路边的脚力,身上挂满了各种物件,重光纳闷,怎么平时看不到马车上有这么多的货物,可是月莱时不时的还来捣乱一下,“剑圣小哥哥,你可别逞强的,扛不动的时候,我来帮你扛啊。” 李重光只得咬牙坚持。 天默以带路为由,牵着马的缰绳走在前面,中间的月莱蹦蹦跳跳的也无重一身轻。 只有年轻的剑圣身上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辎重,咬牙跟在黑炭的后面。 小白狼没有办法继续待在项北的被窝里了,和黑炭一样,相比较李重光和月莱,它信任天默更多一些,但是一想到要钻到天默老道那个散发着浓郁气息的怀抱,小白狼决定和月莱和解了,月莱也不记仇,任由小白狼钻进了带着少女清香的怀抱。 这支队伍首先的目标并不是白首峰,而是位于群山中一座特殊的山峰,它的名字叫做天印山。 天印山峰方方正正的如同一枚印章从天而降。相传是天帝封神时使用的印章,只是为了斩断此印的仙途,印章的西北处被硬生生的切去了一角。 而在这枚天印的背面上 ,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的地方,是一座孤独的道观,天阙观。 天颂师兄弟一共七人,他们就是天阙观里的修行,当然,修行的同时,他们有着更重要的使命——白首山的守界人。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95章 桃花庵里桃花仙 天印山,位于白首峰的南面,在临近的几座群峰中,天印山显得尤为特别,因为,只有它是绿色的。 白首峰名副其实,高耸入云,峰盖上常年覆盖着积雪,仿佛是白头的老翁。而此时正值北荒数九隆冬的天气,即使是周围这些普通的群峰也都是一片银装素裹的样子。 可放眼望去,偏偏是这方方正正的天印山,却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显得与周围的群山格格不入。 李重光不解的问道,“天默道长,为何这天印山上能在冬天长出绿叶红花?” “笨蛋。”一旁的月莱忍不住抢答,“这就是仙山啊。有仙气护体的神山,当然会生机盎然了。说起来,我们的青丘……” 突然,月莱的声音小了下去,这小妮子平日里总喜欢嘻嘻哈哈,偶尔还调笑一下李重光,让李重光总觉得这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可是提到青丘,月莱的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雾气。 李重光听过月莱的故事,青丘,是狐族历代先祖聚居之地,不与凡间相触,偏偏突然闯入那么一群法术高深的修者,将整个青丘变成了屠戮狐族的刑场。 自此以后,青丘这座四季常青的仙山就由绿转红,被灵血染红的山坡再也长不出绿色的枝叶。 天默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却仿佛如履平地,他牵着黑炭,黑炭背上拖着粽子一样的项北,听着身后剑圣和月莱的对话,原本并不想插嘴。 但月莱突然的伤感,却被天默感觉到了。或许是为了安抚月莱,更像是想要说服自己,“树也好,花也好,甚至山也好,它们用完了自己的阳寿,自然就该凋零。你们狐族的故事我也听说了。有生必有死,作为上古灵兽的一支,你们青丘狐族能延续到今天,已经着实不易了。我相信如果没有你们大长老的逆天改命,只怕你们狐族早就和其他的上古灵兽一样,消散的了无痕迹了……” “什么?”月莱从伤感的回忆中回过神来,“道长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们狐族该死?” “不,是你们上古灵兽的血脉,早就应该在这个世界上销声匿迹了。我们守界人口口相传下来的祖制,就是要清理你们这些拥有上古灵脉的存在,你们不属于这个世界。” 天默安抚的话语像重锤一样敲击着月莱透明的心灵,她一直幻想着或许在青丘的那场浩劫中,能有别的灵狐幸存下来,也一直想着能有一天,找到自己的兄弟姐妹重逢,可是按天默的意思,却是让她接受青丘狐族必须灭亡的结局。 “你是说,那些闯入青丘的修道之人就是你们守界人?”月莱一怒之下,竟然从嘴角龇出两颗尖利的虎牙,一向乖巧的脸上,也浮出了一层杀机。纵是一路相伴而来的李重光,也被月莱脸上的这道杀气给惊到了。 天默并不介意月莱的杀气。白首山已经是守界人的地界了,这里还有千年界灵木在守护,区区一个月莱根本不需要担心,天默从容的说, “我们守界人只为守卫,我们要保护的是界。但是所有修行的人都有除魔卫道的本分,如果能够惊动那种修为的修者,想必是你们狐族做出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的。” “你胡说!”月莱忍不住大喊了起来,在眼眶里萦绕了许久的泪珠子终于还是掉了出来。 李重光这是第一次看到月莱落泪,那一颗颗珍珠一样的泪珠子仿佛一直滴到了他的心里,他不会花言巧语,又不敢主动碰触月莱的身子,只得搓着手掌想要拦住天默的话头,“道长,至少月莱妹子不会做那种事情的,而且,天颂道长还给她留了天机信。” “即使做了那种事情又能怎样?你做或者不做,并不是你自己可以说的算了的。你生或者死,也都自有天道。”天默的话语似乎胡扯八道,又似乎充满玄机,一下子众人都接不上话来,只剩下黑炭用马蹄在山路上敲出了固定的节奏,“嘚~嘚~嘚~。 天印山上山的小路掩映在繁茂的树丛之中,黑炭走这样的小路越来越吃力,月莱终于忍不住发问,“老道,你领的路对嘛?还有多久才能到你说的天阙观啊?”显然,刚才天默轻描淡写的谈论青丘灵狐被剿灭一事,让月莱还在耿耿于怀。 天默不介意月莱的无礼,此刻他有自己的心事。顺着月莱的问询,天默随手指了指前面的道路,仿佛能够看到似的,“越过这片桃花林,就能看到天阙观的样子了。” “什么桃花林,明明是桃树林嘛,你看,这冰天雪地的北荒之内,竟然还能长出这么大的桃子呢?”月莱看到了前面桃树上挂着沉甸甸的果子,似乎很快就忘记了之前的不快。 哪知天默却脸色骤变,“什么,桃树结果子了?” “对啊。”李重光也在一旁附和,“这桃子有大又红,应该是熟透了。” 天默不再搭腔,一脸愁容的加快了脚步,很快就步入了十里桃林,桃树种的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有人精心照料,只是如今的桃林不再像天默从小就来玩耍时那样,挂满了一树桃花,空气中没有了桃花的甜腻的香气,只剩下阵阵果香飘荡,六十多年了,不过是悠悠岁月中的一个甲子轮回,从天默开始记事时起,这十里桃花就没有变过,偏偏这次下山时没有留意的那一树桃花,竟然是这片桃林最后一次盛开。 月莱不理解天默的忧愁从何而来,顺手从一旁的枝头拧下一个鲜嫩的大桃,一口咬下去,汁水竟然喷了她一脸,月莱陶醉的问,“这么好吃的桃子,老道你还纠结什么。给你也来一个。” 月莱说着,又拧下一个更大个的桃子,在身上蹭了蹭,转身递给了李重光,原来这后半句话是说给他听的。 “唉,”天默又是一声长叹,“刚刚给你们说过,万物皆有命,这片桃林的主人曾经告诉过我,等这片桃林结果之时,就是它的生命终结之时。” “啊?”月莱二人皆是一愣,这是什么道理? 天默也想知道这是什么道理,天阙观就在桃林的后面,如果桃林出现了异常,那天阙观是否也会异常,天默脚步加快,一直跑到了桃林边上的一座茅屋前, “桃仙,桃仙?”天默冲着茅屋大喊了几声, 茅屋之内毫无生气,如果不是天默坚持等待,月莱大概会觉得这是一个无人居住的破败之所。 又等了许久,终于,茅屋的房门吱嘎一声,缓缓的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枯瘦的干瘪老头,月莱感受到了老头身上的一种修灵之力,自言自语的说了句, “你也是妖精?” 不过老头并没有理会月莱,单独冲天默抬起左手打了个招呼,只是他的左手只剩下了两根指头,“老伙计,没想到你还记得来看我啊,我还以为自己可以平静的等死了呢。” 天默对老头的话并没有太多反应,只是从李重光背的行李里摸出了从哲别措的驼队那里抢来的一坛上等女儿红, “桃仙,知道你好这杯中之物,这是特地从大夏给你带回来的醇酿,一起尝尝吧。” 被称作桃仙的老头原本浑浊的双目顿时放出了亮光,盯着天默手中的那个精致的酒壶,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喜滋滋的裂开了嘴巴,露出一口无牙的牙花子,“呵呵,天默老弟,还是你懂我,容我梳洗打扮一下,不可怠慢了你带来的这等好酒。” 两人很快在茅屋前支起了桌椅板凳,天默也不谦让,一屁股坐在支起的小板凳上,把一旁目瞪口呆的月莱和李重光晾在一边,“桃仙,请。” 桃仙把天默递过来的酒杯端到无牙的嘴角边,吸溜一下,整杯烈酒倒入口中,然后闭上了眼睛,让那热辣的酒浆在嘴巴里来回晃荡了几下,才一口吞下,整个口腔里都回荡着一股浓烈的酒香之气。桃仙一看就是个善品之人,一直到把口中的酒香一点一点品尝干净,这才啧的一声,心满意足的睁开了眼睛, “西蜀润泽的粳米,辅以百年留存的酒糟,再加上三月初开的第一茬红樱,窖藏十年以上,才能酿出如此味道。如不是大夏如此的幅员辽阔,物产丰厚,断不能酿出如此醇烈的佳酿。” “哈哈哈”天默终于露出了一些笑容,把自己面前的酒盏也一饮而尽,随即啪的一声,把倒空的酒盏狠狠的摔在地上,酒盏随即碎裂成无数小块,向四面八方飞溅出去,“桃仙,和你对饮是我人生的一大快事啊,既然今天你我都这么有闲情雅致,那就来个痛快的。” 说着,天默又抱出两坛尚未开封的女儿红,“来,这是夏东的二十年女儿红,咱们就着这个大一点的酒坛喝吧。” 说着,扯开酒封,对着宽大的坛口边沿,就把酒浆倒入口中,由于倒的过于猛烈,从嘴角喷溅出来的酒浆直接撒满了天默那件油腻道袍的前襟。 “好!”桃仙被天默挑逗的早就心痒,自己也对着一坛女儿红,畅饮起来…… 哈~半坛子烈酒一口气下肚,两人放下酒坛,一起大口的喘气,然后又相视狂笑起来。 “桃仙!”天默眼中闪着亮光,“你的桃树可结果了。” 桃仙满不在乎的拉起天默的一只手,“嗯,时候到了,该来的都自然会来。”一边说着,一边把天默的那只手按在了自己空旷的右手袖管之上, “天命已至,种桃人已经斩不了桃花了。就像你这明目人,还不是只留下两个有眼无珠的黑窟窿……” 哈哈哈,两人又是一通相对傻笑,把一旁的月莱和重光看的莫名其妙。不过重光在想着另外一件事,“难怪这行李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也不知道那行李箱里还有多少这样的杯中之物。” 桃仙,三百年修行道行的桃木精,他精心照顾的这批桃树名为玉蟠,借助天印山上独特的气候条件,时时都有桃花盛开。 但玉蟠树却不能轻易结果,它为了结出暖玉般的果实,将会透支自己所有枝丫之内的养分。因此桃仙时时都在精心照料每一颗玉蟠树,并且时时斩落那些花期已至的桃花,斩落桃花,则蟠桃不生,蟠桃不生,则玉蟠不灭。 最近一次白首峰的异动,让十里桃林一夜之间全部盛开,原本桃仙打算不惜体力,继续斩落十里桃花,哪知自己那条已经把裁刀舞动的出神入化的右臂却突然折断,桃仙焦急一番之后,突然顿悟, “生存只是暂时,死亡才是永恒。” 既然开花注定就要结果,那就坦然接受这注定的结局吧。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96章 花有重开时 天默和桃仙二人,旁若无人的开怀畅饮,越喝越高兴,让一旁的月莱和重光一脸迷茫。天默甚至还点指重光, “桃仙啊,我给你介绍一个人物,这个就是我师兄天颂在南越寻访到的剑圣后人,李重光,相信只要有他的流云剑在,定可以帮你斩尽十里桃花呢。” 桃仙一脸赞赏,“这小兄弟果然一表人才,虽然天颂道长一去不归,但我相信以他的天机运筹,找回这新一代剑圣,自然也是有更重要的安排,至于我这十里桃花么,安守天命就好。” 话音未落,桃仙又用自己的独臂掂起酒坛,仰面朝天,从坛口倾泻而出如瀑布一样的酒泉,沿着桃仙的两腮洒落下来。当然,更多的浆液则随着他大口的吞咽汩汩坠肚。 狂放的酒液被桃仙倾泻到脸颊,脖颈,又顺着脖颈洒满前胸,但桃仙却依旧豪气不减,直到用整坛琼浆把的身体从内到外浸满,这才把酒坛远远的甩开,咔的一声,酒坛坠地,碎裂成无数碎片。再看桃仙,醉眼迷离,眼底已经泛起红光。 “老瞎子,我是看着你从一个光屁股娃娃长成现在这般模样的。上天待我不薄,让我在这仙山上看尽人间寒暑,品尽世态炎凉,我炼出的这十里玉蟠林,数百年的道行,如今终于可以圆满了……” 说着,桃仙狂笑起来, “老天待我不薄,最后还让你用如此人间美味送我上路。老天啊,我谢谢你……” 最后的话语越来越癫狂,仰面朝天的呐喊声,仿佛那无边无际的阴霾天幕里,真的有一个苍天在和他对话, “天默啊,为了感谢你送我的这坛好久,我就让你看看我这最后一支桃舞吧。” 言毕,桃仙双臂交叉,垂在胸前,口中大喊一声,“嗨!” 桃仙身上那件粗布麻衣,就在这一声呐喊中震得粉碎,露出了桃仙干瘦的身体,他的身体之上,已经看不到一块干净的皮肤,全部被干裂的树皮给覆盖了。 桃仙全然不顾月莱和李重光眼中的惊诧, 脚尖点地,一跃而起,身体随着剩下的独臂开始旋转,仿佛是一阵清风。一个耄耋老者,身子却轻盈的仿佛是一根羽毛,随着清风舞动了起来。 山风摇动四周无数挂着沉甸甸果实的枝条,连桃仙这棵老树,竟然也像枝头那些随风舞动的绿叶一样,开始在空中随风摇摆起来。 他的舞姿显得干涩粗糙,却依旧舞动的深深陶醉。 一首清冽的山歌随着清风,洒满了整个山梁, “莫道生途短, 酒肉穿肠,笑口常开有芳鲜。 莫道天地长, 与君一曲,唱尽炎凉声盖天。 美酒终须尽, 佳人枯骨犹在,红妆无常颜, 叫声苍天, 今日由我言……” 一旁的天默,也已经酒气上涌,面红耳赤的摇头晃脑起来。他把手掌抚在自己的酒坛上,心念所致,掌心微颔,掌背上的青筋渐渐爆起。突然咔的一声,酒坛竟因为承受不住掌心的压迫之力而炸裂开来。 天默依旧一脸从容,抓住掌中酒坛的碎片,磕在已经残破的坛壁上,发出带着回音的哒哒声响,给桃仙的高歌合着节奏。 “今日由我言,今日,由我言……” 在枝头间穿跃,绕行的桃仙老树,到最后,显然已经有些意乱情迷,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那些枯槁的树皮覆盖下,都发出暗红的幽光, “玉蟠孩儿们,今天,咱们一起向那个高高在上的苍天说一句,我说了算!” “哗~” 一阵突来的狂风,卷动整个桃林无数的枝条猛地抖动,仿佛是无数的士兵在回应将军的指令, “我说的算!玉蟠,落!” 砰~砰~砰,那无数挂在枝头的拳头大小的玉蟠桃,竟然挣脱了枝头的束缚,一同从枝头坠落,跌落在为它们供给养分的土壤之上。 而随着这些蟠桃的坠落,桃枝上的绿叶迅速变黄,然后枯萎,最后像雪花一样从枝头飘落,桃仙也像一片桃叶那样翩翩坠地,很快就被那些枯叶覆盖住了全身。 失去了绿叶的桃树,露出干枯,焦黑的枝条,让一旁的李重光和月莱看得莫名的激动,甚至眼睛里也泛起了泪花。 桃仙伸出残存的独臂,亮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指天空,落满褶子的脸上露出了狰狞之色, “今天,我说了,算!” “算”字出口,腾的一声,那些黑黢黢的枝条竟然一同喷出了红色的火苗,这些火苗在枝头跳跃,像是又一轮盛开的桃花,枝条间的火苗很快蔓延壮大,渐渐连为一体,到了最后,每颗桃树,都完全笼罩在一团烈焰之中,天空冒起滚滚浓烟,从空中看去,这些桃树竟然仿佛是一根根燃烧的蜡烛。 藏身于林间的桃仙,身上也已经开始慢慢腾起了火焰,只是他似乎并不在意,依旧用一副血红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天空。 “道长,他身上着火了。”一旁的月莱看到了桃仙身上的火焰,以为他是因为宿醉而不觉危险,一边提醒天默,一边冲上前去,脱下自己身上的罩衣,为桃仙拍打起身上的火焰来。 只是那些泛着油光和幽香的火焰,显然不是普通的柴薪之焰,在月莱的拍打下,反而越来越旺。 李重光见状,原本也想冲上来帮忙,可是一靠近桃仙,就明白他身上的烈焰已经失控了,他只得抱着还在一心救人的月莱,扯着她拼命的往回跑。 月莱少有的发起怒来,“为什么不救他!他还没死!” 突然,月莱挣脱出手臂,狠狠的甩出一记耳光,啪的一声,结结实实的打在了李重光瘦削的脸腮上,顿时,二人都是一愣。 身后的火势很快就跟了上来,回过神来的李重光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掌印,抱起还在发呆的月莱继续向桃林之外奔逃,月莱眼泪顺着自己的脸颊滴落到李重光的肩头,透过他的肩头,月莱竟然恍惚看到已经彻底被大火吞噬的那个身影,从烈焰中探出头来, “小妖女,你如此心善,可千万不要与人类有过多纠葛,我们妖灵得来不易,我们修得呼风唤雨的本领,可也斗不过人类那颗狡诈阴险的贪婪之心。” 大概是想起了还在一旁只顾自己独饮的天默,火光之中的桃仙补充了一句,“当然,或许也有个把不一定的人,可以比邻而居。” 火焰越烧越大,整个桃林最后完全变成了一片火海,距离火焰最近的天默老人却无动于衷,从破碎的酒坛里摸索出一些残浆,用手中的碎片刮出,一口一口的品入唇齿之间,任由面前的火苗把自己的眉毛和胡子都烤的焦黑。 天印桃林十里, 桃仙的怒火也是十里, 十里怒火,桃仙只想告诉苍天,如果命运不可更改,至少也要做出选择的权利。 自从上了天印仙山,月莱始终有一种找到家乡的感觉,虽然青丘再也无法回去,但是藏于青丘的纯净灵元,却是月莱永远无法忘怀的。 天印山上的灵元,与青丘的灵元如此相似,完全不像那些俗世中的灵元,充满污浊,阴晦之气。这桃仙,也总让月莱有一种莫名的亲近之感,可惜尚未来得及向他请教更多疑问,就已经看到了他对上天安排命运的反抗。 这反抗的代价是自焚之焰。 眼睁睁的看着桃仙被这烈焰吞噬,虽然桃仙没有多余的惨叫,但依然让心地善良的月莱感到心如刀割,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强压着心中的悲愤,体内的灵兽之血开始慢慢沸腾,眼中的金光也越来越盛。 突然,月莱嗅到李重光的脖颈上,传来一股诱人的味道,她也听到了重光那白嫩的皮肤之下,一条条血管里回荡着心脏搏动的砰砰响声,终于,月莱的心脏也合着那个节奏一起跳动起来,被李重光抱得紧紧的小女孩不再挣扎,而是一口,狠狠的咬住了重光的肩头。 肩头的剧痛险些让重光抱着月莱的胳膊一松,但李重光咬牙抗住了疼痛,并没有松手,月莱小巧的身子在他的怀中并不沉重,而且月莱那狠命的一口,重光还以为单纯是因为月莱无法忍受眼睁睁看着桃仙自焚而亡的痛苦。 “也好,”李重光心想,“或许这份疼痛能帮小女孩分担一些痛苦吧。” 天默一直端坐在十里山火之前,像一座雕塑,也像一座山。 他想起第一次跟着天颂来桃林里玩耍的情景,想起第一次见到桃仙,发现这个和蔼的老爷子竟然会和他们兄弟一起玩孩子们的游戏,想起师父突然离开时,桃仙安慰几个师兄弟不要弃守希望的情景…… 然而,这一切都已经在这场火焰中化为灰烬。 天默其实是可以看到面前的这场大火的,桃仙不禁献祭了自己的妖灵,更是直接以妖灵为引,点燃了整个桃林的灵火。 而天默,是可以看到灵的,更何况还是熊熊燃烧的灵。 灵火不熄,直到烧尽了十里桃林。 灵火不焚,没有波及桃林之外的一草一木。 直到面前除了灰烬和余烟,再无桃林的痕迹,天默才默默的站起身来,招呼李重光和月莱,当然还有宝马黑炭, “走吧,穿过十里林,就能看到天阙观了。” “可是道长,你最好的朋友就在你面前这么死掉了,你真的无动于衷么?”月莱忍不住问到。 “死?这不是死,这是他的抗争。他可是比你我道行都深很多的修行呢。他有资格向天一问。” “可是这向天一问,却是以死亡为代价,这也还是顺从了上天的安排吧。”李重光一向有些消极,但他的理解似乎又有些道理。 天默扭头面向重光,似乎是在用没有眼珠的眼窝扫视着这新一代剑圣,想去捻胡子,却发现胡子已经不知不觉被刚才的怒火烧掉,只得又把手放下,背在身后, “花有重开时,人无再少年,你我不必为这个老妖怪感伤。等他重生时,只怕会用我们的枯骨当做成长的养料吧。” 啊? 李重光和月莱都一声惊叹,连黑炭都打了个喷嚏,只有黑炭背上的项北,依旧如同一具尸体一般,毫无动静。 四人一马,终于再上征程。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97章 天阙观内 天默牵着黑炭,黑炭驮着项北,他们身后跟着李重光。 狸女月莱,索性赖在李重光的身上不下来了,言称是自己崴了脚,走不了路,李重光也没多想,索性就背着这个古怪精灵的女孩,跟在黑炭的马屁股后面。 月莱趴在李重光的后背,沉默了很久,也懒得擦去眼角的泪珠。李重光不时感到又一滴泪水打在肩头,可是月莱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山路越来越难走,李重光的脚下开始磕磕绊绊起来,几次踩到路边的草茎之上,脚下打滑,可月莱只是任性的把箍在白衣剑圣脖子上的胳膊勒的更紧,却丝毫没有下来的意思。 只是这一抱紧,月莱呼出的气流拍打在李重光的脖颈之上,痒痒的感觉让他备受折磨,忍不住拧了拧脖子。 月莱贴近他的耳边,故意嘟起小嘴,朝他的耳廓里吹气,这下,剑圣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月莱看到了,终于止住了心中的悲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是不是傻子啊,刚才咬你也不还手?” 李重光“嗯”了一声,不知道怎么接话。 “怎么,不疼啊?” “不疼。” “那我再咬一口。” “别。” “呵呵,那你求我。” 哪知李重光又不搭腔了,惹得月莱又嘟起了小嘴, “桃仙说你们世人都是阴险狡诈,善于花言巧语之辈,和你怎么连说个话都这么费劲?” 李重光不知该说什么好,憋了半天,才想出关心一下月莱, “你的脚好些了吗?” 哪知月莱听了,更是生气,“哼,不想背我你就早说嘛。” 不等重光反驳,月莱腾的一声,跳到地面,紧跑几步,追上了前面的天默。 “道长,还要走多久啊?” 天默朝前一指,“过了十里桃林,前面应该就能看到天阙观了。” 月莱顺着天默的手指拢了拢目光,这才看到,在远处峰顶的一片苍松翠柏间,隐约看到了几处青砖墨瓦的屋脊。 月莱像个真正的小女孩一般,悲伤来的汹涌,去的也快。桃仙带给她那种压着心头的悲伤没坚持多久,就开始专注沿途的风景了。 不过登山还是有些无聊,她就从黑炭背上,昏睡的项北的怀里,把小白狼给掏了出来, “大家都在走路,你也不要偷懒,下来跟着我爬山。” 小白狼不满的嗷嗷叫了两声,奈何月莱又在它面前举了举拳头,白狼只好夹着尾巴,乖乖的跟着月莱在山路上奔跑起来。 又攀了小半天功夫,眼见这山路上已经有流云浮动,想是这天印山虽然不及白首峰的直刺苍穹,但也较一般的山峰高出不少,只是这些流云带来浓郁的湿气,让山路更加泥泞不堪,攀登更显艰难。 好在天印山的气温温和适宜,并不像这种高度的山峰被冰雪覆盖的样子。 最后,筋疲力尽的人马终于来到了掩映在松柏之间的天阙观前。 天阙观依山而建,道观的正门,正对着登山小路的终点,院墙朴素高大,门楼却是小巧精致的做派。 天默轻扣门上的门环,过了许久,才听到门后木栓拉动的声音,接着,两扇门板错开了一道小缝。随即,里面传出一个门童惊喜的欢叫,“是七师叔,是七师叔回来了!我去告诉其他几位师叔!”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朝着道观的里面跑去,另一个门童,则慌忙把大门继续推开,好让众人进去。 天默听声就认出开门的门童, “青云啊,其他几位师叔都回来了吗?” “嗯,都回来了。” 天默心中一阵狂跳,难压心中的喜悦,“天颂大师伯也回来啦?” “没有,除了天颂师伯,其他几位师叔都在。” 天默难掩心中的失落,但这也是意料之中,一行人跟在青云小童的身后,也朝着观内走去。 大门在众人的身后又徐徐关上,重新拴上门栓。 这是天颂离开时交代观里的值守们,务必要看紧门户,因为界树大限将至,而天阙观正面对着界树守卫疆界的门户,一旦有异兽突破了界树的禁制,则天阙观必定首当其冲。 天默带着众人在九曲回转的廊道里慢慢前行。原来这天阙观里有不少错落有致的殿宇,虽不高大,但也典雅别致,尤其是殿中的三清神龛,让眼见之人都会备受压迫之感,不过天默带着众人穿越一道道门廊,又经过一座座的殿宇,最后,终于在位于道观西北角的一处厢房处停了下来, 前面带路的青云推开了房门,回头对天默躬身作揖,“天默师叔,你们先请在此稍后,估计雪松师弟很快就会把诸位师叔带来与您相聚。” “好好。”天默连连点头,一边招呼着李重光和月莱进去稍息,一边招呼着青云把黑炭背上的项北解开来。 好在议事殿里也有一张木榻,可以把项北放到上面躺下来休息。 不一会儿,随着一阵脚步声响,先前去挨个通知师叔们的小道雪松,带着几位师叔一同前来议事殿。 “天默,你回来了?”领头之人,身材却是最为矮小的,只是他头上花白的发髻和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平添了几分威仪之感。 “是。”天默在此人面前不敢有丝毫怠慢,恭恭敬敬的弯腰施礼,“见过二师兄。见过诸位师兄。” 跟在矮个子老头身后的其他老道一一和天默见礼。 接着,诸位道长按照次序依次落座。大哥天颂不在,坐在正手中正位的,就是二哥天恩,也被称作“鬼医圣手”。 然后左右交叉,分别是三师兄天赐,四师兄天悟,五师兄天策,六师兄天禄,最把边儿的,正是盲眼道人,天默。 简单寒暄过后,众人步入正题, 天颂还没有回来,天恩就主持着话题进行。 谈话中天默得知,天颂师兄当年为天阙观搜寻继承人,好协助界树守卫天劫,遍访了天下的能人异士,遇到八字相合候选之人,就会留下一枚由界灵木制成的信物。 北梁武威将军用来存放遗言手书的木匣,李重光身上带着的那把木质小剑,都是天颂留下的信物,可是七位守界人重聚天阙观的时候,大家把天颂留下的这些信物之主都一一访得寻回,偏偏只有天颂自己却不知所踪。 “对了,二师兄,我来的路上,桃仙的十里桃林已经结果了……”天默想起此事,赶紧向天恩禀报。 天恩沉吟一声,“是么?天印山的异象已经越来越多了,不单单只桃仙一个。” 相对于桃仙之死,天恩更担心的,是这些天下异象已经渐渐形成证据闭环,不仅是天默这一路归来,多有波折,其他几路人马,也都遇到诸多魑魅魍魉,好在守界人各个身怀绝技,这才保住天颂所选之人能顺利归来,白首山的界灵木只怕很快也会迎来自己的大限。如果天颂迟迟不来,那只怕安排这些候补守界人的重任就该由他天恩一肩承担了。 天默指了指身后木榻上的项北,“天恩师兄,这个孩子是北梁武威将军项胜之后,叫项北。也是天颂师兄留下的木灵匣的主人。只是他之前被种了南疆奇蛊,魔芽仙虫,不知二师兄可否医治。” “什么?魔芽仙虫!”天恩一定到这个名字,瞬间眼珠子瞪得溜圆,几乎要努出眶外。这种奇蛊只是在古书上见过记载,属于上古仙脉遗落人间的存在。当世应该无人能解。 “种蛊之人呢?”天恩知道只要找到种蛊之人,自然可以找到最纯正的蛊苗,而蛊苗则是破蛊的关键。 “这孩子身上还是有些功夫的,只是遭人暗算,才被人在他身上种蛊。可这种蛊之人似乎是被人当了枪手,连他自己都没有多余的蛊苗,也不知如何获取解药……” 天默也不替项北求情,看着天恩自己两眼放光的上前抓住项北的手腕,仔细的号起脉来。 天默看天恩自己技痒,知道他是想闷头研究魔芽仙虫的蛊毒,这才小心翼翼的补充,“说来也怪,魔芽仙虫的大限早就过去了,这孩子还依然活着,起初我以为是自己搞错了,可是再三确认,这孩子身上真的中了仙虫之蛊的。” “这有什么奇怪的?”天恩不愧为鬼医圣手,一下就找到了症结所在,“仙虫蛊是把仙虫的种子想办法种到宿主的身上,这些虫卵什么时候激活,却需要很多条件,越是上古的古巫之法,对施术的要求也就越高。这么说起来,这孩子能养活仙虫之蛊,也确实说明他有机缘在身啊。” “那这孩子可还有救?”天默一路上与项北同生共死,如今见到天恩,不在乎项北到底是不是守界人的继承者,都希望项北这孩子能有一线生机。 “这个?我也不知道,仙虫不是我们这个界内之物,清除这样的存在原本就是我们守界人之责。我也不知是否能找到办法来帮他脱蛊。” “可是你是鬼医圣手啊!”一旁的月莱忍不住插嘴道。 天恩犀利的眼光朝月莱一扫,顿时让月莱感到心神悸动,这是怎样的一道充满杀意的目光,简直如同一柄利剑划过月莱的身体,月莱心中一惊,这目光,怎么那么像当年剿灭青丘的那些人的目光。 不过天恩眼中的杀意渐渐又淡了下去,他问天默,“这小妖女也是天颂师兄要你带回来的?” “嗯,还有旁边的那个小伙,他就是南越剑圣的后人。” 听到月莱是天颂选中之人,天恩才对月莱的态度稍稍和缓,“先生才,病人福,福气才决定了病人生死,完全一模一样的症状,同一个医生,开同一副药,有的人能吃好,有的人能吃死……” “我是青丘的狸女。我觉得天恩仙师能救活他的。” 天恩听到月莱的介绍,身体稍微一怔,不过并不容易被人发觉,他接着沉心于检查项北身上的仙虫之蛊起来。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98章 花开三朵 接连数日,天恩都专注于研究项北身上的仙虫奇蛊,他甚至用一柄带着弯钩的小刀,在烛火上烧红了,再等它冷却后,沿着项北的臂膀一直挖到了深可见骨的地方,却无奈的叹了口气,又用羊线把那些层层剥开的皮肉给缝合起来。 一旁的月莱和重光看的目瞪口呆,只有小白狼还算正常,对着天恩的裤脚又撕又咬,奈何它的小奶牙实在没有什么威胁,天恩又皱着眉头沉思,完全忽略了小白狼护主的存在。 天恩把项北胳膊上的口子细细的缝好,又思索了一阵,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周围的一众下巴掉在地上的围观之人, “天赐,我还要继续研究一下,你带着大家去见见那几个先回来的灵选吧。” 天赐领命,带着屋内的众人退了下去,天默让李重光带着月莱跟着天赐,自己却留在了屋内。 “天默,你也去吧。” “二师兄,我想留下来看能不能有用得着的地方,邺城一战,这少年能凭肉眼就看得到夜奇的存在,我觉得他似乎并不简单。” “是啊。”鬼医圣手正在琢磨项北身上的异象,听天默这一介绍,并不意外,刚好也可以有个人来一起探讨一下少年身上的种种疑惑。 原本心高气傲的天恩是不会和别人交流自己的想法的,至少在他眼中,这几个师弟还不够格。但天默一路和这少年多有接触,天恩想着或许天默的情报能帮助解开一些困惑。 “这少年身上有三股越界之力,听你之前的介绍,我多少有些眉目。苍狼的王者之血,青丘血脉传承的千年妖灵,还有这玄而又玄的魔芽仙虫。” 天默垂手肃立,像个小孩子一般认真的听着天恩的讲述,这些情况他也都心中有数,但他知道天恩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点。 “这三种力量似乎都在,又似乎都不在。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却又找不到一点点存在的证明。就说这魔芽仙虫吧,这蛊苗应该是种在宿主的血脉里,可是我沿着这孩子的血脉搜索,却连一颗蛊苗都找不到,而且你看……” 说着,天恩掀起刚刚给项北缝合的伤口,那里,眼见伤口的血痕正一点一点的消失,到最后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这孩子血肉竟然能够很快自愈,这显然已经超越了我们的界规。” 天恩的这句话让天默心头一惊,守界人的职责之一就是为这个世界清理这些越界的存在,这孩子不管是因为仙蛊作祟还是其他原因,如果不能被这个世界的界规所束缚,那是一定要想办法把他除去的。 “二师兄,你是说,这孩子就是天魔星转世?”天默念及至此,不由的心中一寒。 天恩却并不答话,而是继续拧着眉头陷入沉思。又过了许久,终于承认,“这个,我也琢磨不透,而且,似乎这三种灵力之外,还有一个更神秘的存在……” “更神秘的存在?”天默惊讶的追问,但显然,天恩却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这孩子心脉还算正常,无法清醒大概是因为诸多灵力侵扰,让他这个身体不堪重负,索性关闭了不必要的机能,只为让身体更加适应这些力量的存在吧。我给他备些滋养的药方,然后再用灵引帮他化解这些力量的对冲之力,等大师兄回来,再想别的办法。” 天默一直等天恩给项北彻底检查完身体,这才随着天恩一起退出了堂屋。这座大殿位于整个天阙观最后面的位置,但也是整个天印峰最高的地方。一出房门,迎面一阵清冽的山风吹得二人精神一震。 天恩迎面看到的正是被流云盖住上身的白首峰,而天默虽然双目已失,但是却能由隐藏额间的渡灵眼,看清整个白首峰的轮廓。 这座白首仙山名副其实,整座山体都被一层薄薄的仙灵笼罩,只是和天默离开时相比,这层仙灵又稀薄了许多。 “老七,你能看出界树的仙灵已经越来越弱了吧。”天恩的语气突然有些落寞,人也萎靡了许多,仿佛有些疲惫。 天默点了点头,虽然他一向视大师兄天颂为偶像,但二师兄的修为境界也是他不可触及的,如今连二师兄的语气里都让他听出了沮丧,顿时开始心虚起来, “或许,天颂大师兄是因为找到了解决的办法才会晚回来一阵子吧。”天默既是回答天恩更像是在自我安慰。 天恩却一贯不喜欢把一个问题往深处讨论,突然又提高了音量,“即使大师兄不回来,我们也不能忘了我们加入守界人的誓言!” 这一声充满豪迈之气的宣言,让天默感觉到,这才是那个自信到自负,甚至有些自狂的二师兄应该有的样子。 天恩带着天默来至前殿,挨个见过先前回来的那些界灵木信物之主,这些信物都是天颂带下山去的。从这些界灵木主人的来历,可以看出天颂的足迹已经遍布了九州之土了。 除了项北、李重光、月莱,还有西蜀唐门之后,唐千手;查兰寺空相禅师的关门弟子释空;长生阁新任阁主上官策;小蓬莱仙葫岛,福生、福禄兄弟。 大家相识以后,却没有了进一步的动作,几个新来的人,天天被几位道长拉着爬山,观景,体会着山中无甲子的生活。 …… 大夏的皇城盛安,这天一早,北门大开,连平日里懒散的守城兵勇都显得格外精神。辰时刚过,正街宽阔的大道上,一支五十人的马队雄赳赳气昂昂的开拔而过。领头之人,是一个金盔金甲的健硕老将,胸前的三尺长髯更显几分煞气。 识趣的护军早早撤去了往日挡在大路上的拒马桩,因为老将军历次领军出征,都是鱼贯而出,将安逸和平静抛在身后的雄城之内。 大夏皇帝并没有爽约,太后的寿辰庆典一过,就给五军防卫司管事常破虏将军赐下了兵符,常将军早已整装待发,一得到兵符,再无片刻耽搁,带着一支亲军小队,就直奔帝国的北疆边陲。 殊勒是个弹丸小城,虽然常将军有兵符在手,但行动之前,大夏皇帝已经交代,只给常将军五千的北军常胜军。但这对于常将军来说,已经足够。 常胜军驻扎北疆,分散在各个屯兵的要塞。有了兵符,常将军就可以根据需要从距离殊勒最近的要塞中,提军行动。 不过皇帝也提出了一个让常将军头疼的条件,那就是让国舅的侄子霍平校尉,跟着前去锻炼锻炼,说是挂个监军的虚名,全权听常将军差遣。 朝中的纨绔子弟,多是一些不学无术,纸上谈兵之辈。想着借助一些相对安稳的军旅生涯,提升一下自己的资历,好为后续的仕途铺平道路,这个是老将军一贯反对的风气,不仅会影响军队的执行力,打击边军的士气,更可能招致上行下效,埋没了真正有实力的将领,腐蚀掉大夏五军的战力。 奈何皇帝主意已定,常将军见无法说服皇帝改变决定,也就只好顺从的应下,毕竟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尽快驰援域外的飞地殊勒。 马队刚一出城,常破虏就再次列队整军, “耿忠校尉!” “属下在!” 耿忠这段时间已经养好了身上的伤痛,如今又是一员生龙活虎的武将,为了给他撑腰,常破虏还特意提拔他做本次行军的先锋,穿上了校尉的锁子甲,换了更加威风的骠骑骏马,当然,耿忠依旧戴上了自己的烽火盔,暗示此次行军的急迫和重要。 监军霍平对耿忠虽然不满,但想起临行前自己的叔父霍恩的私下叮嘱,还是以监视常破虏为主。 看着耿忠到自己面前报告的样子,常将军满意的点了点头,他还假意给霍监军留下个面子,“霍大人,你看,咱们这就出发吧?” 霍平按了按挂在自己马鞍上的两柄铜锤,“常将军,您只管发令,下官定当服从。” “好!”常将军一声底气十足的回应,“耿忠,带领马队,全速驰援殊勒!” “是!”耿忠一提缰绳,再也不用压抑自己内心的焦急难耐,如同一支飞箭,射了出去,常将军带领手下其余的马队,也各自呼喝着快马加鞭,保持着队形紧紧跟在后面。连原本只是盛安城的巡城官,霍平,也被马队一往无前的气势所感染,嚎呼着催动着自己的坐骑,前往是一望无际的大漠孤烟。 皇城虽大,却大不过这大夏先祖们一寸一寸打下来的江山。 …… 北荒大漠深处,哈苏亚部落里,游骑国首领良木哈的金顶大帐内,一个风尘仆仆的游骑军正在向游骑国君汇报着什么。 良木哈大王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直到最后,生气的一挥手,“好啦,我都知道了,你下去吧。” 不一会儿,守门兵勇快马回报,“大王,是二王子回来了。” “让他进来!”良木哈目无表情的命令道。 一路风雨兼程的二王子窝别台,顾不得抖落身上的残雪,踏步进营,左臂护在胸前,“儿臣窝别台,拜见父王。” 啪,一声脆响,良木哈的马鞭子毫无征兆的直接抽到了窝别台的肩头。虽然有厚厚的棉衣抵挡,但这一鞭之下,棉衣被撕裂开来,窝别台顿时感到肩头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之感。 “父王?”窝别台站立原地,并不躲闪,想要问清缘由,却见良木哈的马鞭又高高的举起,而且这年过半百的老将因为生气,手腕都在微微发抖。 好在马鞭子扬了几扬,却没有落下,看窝别台并不躲闪,良木哈气的一跺脚, “你这个混账,让你去南苑哲达那里组军南征粮骑的事,怎么样了?” 窝别台心思缜密,迅速反应过来,原来父王生气是因为南苑之事,也难怪,毕竟哲达是他的拜把子兄弟么。 不对,窝别台突然心中一紧,我们这回来的路上,一路都是快马加鞭,马不停蹄的赶路,为什么父王的消息竟然比自己还先到达? 难道父王良木哈在自己身边安插有眼线? 不过,窝别台来不及想的更多,就不得不把南苑哲达变身妖怪之事汇报给良木哈。良木哈耐着性子听完窝别台的陈述,依旧带着怒气斥责, “不管什么原因,你有必要杀了哲达么?我们游骑国的战士,各个都是一往无前的勇士,可是为何我们还只能守在北荒饱受风寒之苦,你不明白吗?你这一动哲达,昭瑾郡主已经在草原上放出话来,谁拿了你的人头,她就愿意带着南苑九部归顺。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窝别台无言以对,只能低头沉默。 良木哈一气之下,突然拔出身上的腰刀,窝别台心中一惊,不知父王想要做些什么。却见良木哈把刀柄递了上来, “你去,先把你从塔尔加那里带来的那个叫苏苏的女子给我杀掉!”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99章 身陷囹圄 窝别台听到父王的命令,心中一颤,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让苏苏成为替罪羊,与南苑九部重新修好。 “不,父王,苏苏姑娘是无辜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可以去向昭瑾郡主解释。”这是二十年来,窝别台第一次当面顶撞父王良木哈。 从他懂事时起,母亲莫纶夫人就反复叮咛,“你的父王,是草原上最勇猛的雄狮,所以我要你去服从他。你是母亲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如果你遇到不幸,母亲也就活不下去了。” 在莫纶的眼中,只有一个男人可以伤害到她的雄鹰窝别台,那就是自己的丈夫良木哈。 良木哈需要占有莫纶,因为她不仅是塔哈尔部落的第一美人,也是整个北苑游骑十部的第一美人。拥有这个头衔的美人,自然只能属于整个游骑的大王,良木哈。 虽然良木哈对莫纶疼爱有加,但是莫纶夫人对良木哈则是畏惧大于喜爱,她无法忘记因为拒绝了良木哈的求亲,自己部落里的一半以上的男子都被这个铁血的男人点了天灯。 如果不是莫纶主动要求嫁给良木哈,只怕塔哈尔部落的另一半男子也会死于非命。 莫纶不能失去窝别台,因此她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儿子去挑战丈夫的权威。 “你说什么?”良木哈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窝别台竟然胆敢当众忤逆自己的决定,他的面色一沉,手中的钢刀已经收了回去。 这次,良木哈握住了刀柄,刀尖却冲向了面前比自己还要高大的儿子。 窝别台单膝下跪,“父王,苏苏姑娘曾经在邺城救过我的性命,孩儿即使不能报答,也不能恩将仇报,再去害她。” 一提邺城,良木哈的火气更大,想起窝别台的那次惨败,不仅损兵折将,更是让所向披靡的游骑军战士丢掉了士气,还有个别直接被吓破了胆子,得了失心疯。当然,这些战士都已经被良木哈下令秘密除掉,作为一个统帅,他明白一旦失去了士气,整支军队就不能再奢望胜利。 这次原本是想给窝别台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想着哲达应该会给自己面子,可是万万没想到,竟然被窝别台搞出了这么大的岔子。 “好,好!”良木哈握刀的手腕越攥越紧,咬牙切齿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再说一次?” “父王,恕孩儿实难从命……”窝别台的话音未落,嗡的一声,良木哈势大力沉的金刀劈开空气,照着窝别台的肩头就砍了下来。 这一刀来的如此之快,让金帐内的其他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一旁的莫纶夫人吓得当场就昏了过去。 窝别台觉得眼前一黑,这次肩头传来的剧痛顿时让他喘不过气来,一头栽倒在地上。良木哈还不解气,又一脚踢到了倒地的窝别台身上,“把这个混账和那个叫苏苏的女娃都给我关起来!” 原来良木哈并未对窝别台下死手,斩到二王子肩头的是金刀的刀背,但即使如此,巨大的疼痛还是让窝别台感觉到肩骨仿佛碎裂了一般,被手下搀扶起来,押到了部落的牢房。 莫纶夫人也被抬回自己的营帐,金顶大帐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一旁的李贤还在。 “李先生,窝别台这小子看来是不成器了……”良木哈放下了手中的钢刀,一屁股坐到了毡垫上,仿佛已经疲惫不堪,或许是上了年纪吧。贴身的女婢赶忙上去帮着大王揉肩捶背。 李贤之所以不加劝阻,是因为看出来虽然良木哈大发雷霆,但是却并未对窝别台下死手,他只是碍于游骑君王的威严,以及作为一个父亲的面子,接受不来窝别台的当面顶撞。 “我倒不这么认为,大王,二王子一向勇于担责,不愿累及无辜,才符合他的男儿气概。心中有爱,也是他开始成熟的表现。只是二王子还需要多加历练,就像大王的刀,也是百炼成钢的吧。” “唉,只是我们游骑数百年的纷争不断,如今好不容易明白了抱团取暖的道理,眼看着又要分崩离析了。”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大王和二王子都看得明白,顺势而为,自然无需为此平添烦恼。” 婢女的按摩手法让年过半百的良木哈很是受用,双眼微闭,显得有些昏昏欲睡,最后迷迷糊糊的交代,“先生,你要帮我多教导教导那个小兔崽子……”恍惚之间,微鼾渐起。 下人帮着良木哈盖上棉毡毯子,李贤悄悄的退了出去。 帐外,莫纶夫人的婢女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看到李贤,迎上前来, “李先生,我家夫人有请。” “好,好。”李贤大概也能想到莫纶夫人找他所为何事。 莫纶自然是想让李贤想办法救出窝别台, “李先生,我一个女流之辈,没有什么他图,只求孩子能平平安安的,窝别台这孩子虽然看似机灵,有时却又执拗的狠,希望你能看在他心底纯正的份上,保他一命。” 李贤慌忙作揖,“夫人切莫焦虑,二王子虽然执拗,但这执拗大王也很欣赏,我这就去劝劝二王子,等大王气消了以后,他们父子自然就能握手言和。” 李贤是良木哈面前的红人,他的这一番话倒是让莫纶夫人稍稍心安,不过她想到这次窝别台顶撞良木哈的缘由,忍不住交待一句, “那烦请李先生也代我去会会这个苏苏姑娘,看看窝别台到底是如何与这姑娘产生瓜葛的。” 李贤自然满口点头称是。 监牢门口,小冬娜郡主已经和守门的士兵吵得不可开交。她既不愿交出腰上的匕首,又没有探监的手谕,再加上看她情绪激动,恨不得立刻就砸开牢门,把窝别台带走,守牢的士兵既不敢正面顶撞,又不敢放她进去。 李贤上前安抚,“小郡主,你这样只怕会对二王子更加不利呦。”转而又厉声斥责看守牢房的士兵,“你是怎么想的?难不成小郡主你们也要怀疑么?” 终于,李贤给双方各自安排了台阶,小郡主摘下了腰上的匕首,而兵丁也不再阻拦李贤带着小郡主进去探监。 其实北荒草原上的汉子大多耿直简单,少有纠纷。即便有了纠纷也喜欢当场直接用拳脚解决,因此没有大规模的牢房,所谓的牢房,也不过是几间连在一起的毡房。 小冬娜郡主在士兵的带领下,径直找到了窝别台,没人难为他,只是他被肩头的伤痛折磨,右手抚在左肩上,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二哥,听说你被父王打了?” 看到小冬娜,窝别台一扫脸上的阴霾,强颜欢笑,“好妹子,你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啊,我惹父王不高兴了,受点责罚是应该的。” 看着小冬娜拉着窝别台聊得火热,一旁的李贤一时插不上嘴,索性就到隔壁牢间里,他想见见这个让二王子敢于公开对抗大王的女孩到底是什么样子。 苏苏就没有窝别台的宽松优待了,她被几根锁链捆在一个十字架型的刑柱上,脚尖勉强够到地面。 长发披散着垂在胸前,遮住了大半个脸庞,不过即使如此,还是让人能从她玲珑的曲线以及尖削的下颌上,看得出是个绝世的美人。 李贤不禁叹了口气,心中暗想,“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窝别台正是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年纪,这样的女孩子怎么能抵挡得住。” 看苏苏身上并未受伤,只是衣角略显凌乱,李贤交代下人,“给苏苏姑娘端碗水来。” 趁着下人离开的功夫,李贤亲自上前,给苏苏理了理衣角,又紧了紧苏苏的衣领,好遮住她傲然的身材。李贤曾经有一个女儿,他不禁帮着苏苏把垂在额前的头发向脑后理了理。 这充满慈爱的动作,让苏苏从麻木中回过神来。 自从她苏醒过来,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她只记得昏迷前那个恶魔一样的男人压在自己的身上,还有那句让她毛骨悚然的话语,“苏苏,我不能让你死……” 可是现在,苏苏生不如死。 唯一让她活下去的理由,就是找机会杀了那个碰了自己身子的男人。 “你是苏苏姑娘?”看着苏苏苍白却又眉清目秀的面庞,李贤有些心疼,这豆蔻少女原本应该都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可面前这个少女,俊俏的眉眼间却笼罩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压抑和沧桑之感。 大概是刚才李贤的动作让苏苏感受到了一丝温暖,姑娘柳眉下的杏眼中突然流下了委屈的泪水。 这泪水饱含太多的委屈和愤恨,苏苏怨恨自己不自量力,想要去从哲达的手下救出无辜的孩子;怨恨自己竟然被哲达的迷药所控,最后被窝别台这样的畜生占了便宜;这泪水还有对项北的怨恨,那个家伙只顾自己酣睡,完全不顾自己的死活。 想到项北,苏苏麻木的内心突然碎裂了,“你这个家伙,为什么在我最好的时候不要我!”苏苏决定杀死窝别台后,就找个地方自杀,这一次,再也不去管那个家伙的死活了。 “我是李贤,苏苏姑娘,我想帮助你。”李贤只看到苏苏若有所思,却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只好自我介绍着打破僵局。 “你是大夏人?那你能帮我杀了窝别台么?”苏苏一心只想除掉窝别台,也顾不得去猜测李贤的身份。 李贤只好自己解释,“我是游骑国的军师,辅佐我们良木哈大王管理北苑十部。” “嗷,原来是大夏的叛徒……”苏苏又低下头去,不想再搭理李贤。 李贤似乎已经习惯了被人这么看待,他还温文尔雅的继续解释,“我是大夏人,生如此,死如此,我忍辱负重多年,并非只为复仇,只要我能帮良木哈大王整治好北疆,则南北通途,衣食无忧。如果北荒的孩子们都能吃得饱饭,那他们怎么会还想着冒着生命危险,去劫掠大夏的子民呢?” 苏苏想起了项北曾经给自己讲过的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就是人们内心的贪婪……”于是冷笑一声,“李先生真幼稚。” 隔壁监牢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是一个女孩子暴跳如雷的声音,“二哥,你为什么就不愿意听父王的话,那个女的有什么好的,你不愿动手,我去帮你杀了她。” “冬娜,住手!”苏苏一听到这四个字的声音,脑海里立刻就浮现出那张浓眉大眼的国字脸,苏苏拼命摇晃着铁链和刑桩,心中怒吼, “窝别台,我已经准备好杀你了,你准备好死了么?”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00章 比武切磋 李贤还正在与苏苏讲话,突然小冬娜郡主从隔壁闯了进来,手里还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精致小刀。 草原人随身都带有一柄小刀,用来进食时切割熟肉使用。牢房的守卫只惦记着小郡主腰上的匕首,却忘记了这柄藏在身上的小刀。 小冬娜气势汹汹的用刀尖指着绑在柱子上的苏苏,“就是你这个坏女人害我哥哥被关起来的吗?李先生让开,让我捅死这个坏女人,父王就不会责怪我哥哥了。” 李贤连忙挺身护在苏苏前面,“小郡主,先把刀放下,我们一起想办法救二王子,如果你伤了这个姑娘,只怕事情会更加麻烦。” “麻烦,什么麻烦?还不是这个妖女靠姿色迷惑了你们,让我先把她的脸花了,我们就没有麻烦了。” 十二岁的小郡主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来,纯属气头上的胡言乱语,却捅到了苏苏的痛处,她气的浑身发抖,“你们这些无耻的北荒蛮子,姑奶奶一定会把你们杀光为止!” 这话也刺激到了小冬娜,挥舞这小刀就扑了上来,李贤想要阻止,奈何他只是一介书生,哗啦一声衣袖被小刀划开一个大口子,小冬娜绕过李贤,小刀就捅向苏苏。 电光火石之间,窝别台也闯了进来,他虽是犯人,却并未被上枷锁,冲进来后一把就拦腰抱住了小冬娜。 “妹子,你听我说,这事和苏苏姑娘无关!” 小冬娜一时挣扎不开窝别台强劲的臂膀,气急败坏的叫喊,“二哥,你现在还替这个坏女人说话,要不是因为她,你怎么会被父王责罚!” “好妹子,你先消消气,苏苏姑娘救过我的命,救过我们无数游骑军的性命,你先冷静一下,要不哥哥可生气了!” 冬娜在空中胡乱挥舞的小刀一不留神划过窝别台的手背,鲜血顿时流淌了下来,冬娜这才回过神来,两腿也不再乱踢,窝别台看她平静了一些,这才把她放了下来。 冬娜心疼的问,“二哥,你的手没事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说着,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泪花。 窝别台却把手背上的血甩掉,反过来用手掌拍了拍小郡主的头顶,“我妹子是心疼我呢,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我没事,你先回去吧。” 小冬娜见闯了祸,虽然窝别台没有责怪她,但是她自己却很是内疚,只得按照了窝别台的叮嘱,不情愿的退了出去,不过临出门前,还不忘恶狠狠的告诫苏苏, “你这坏女人别太得意,你早晚会死在我们草原人的刀下的!” 苏苏嗤的冷笑一声,并不接话。 李贤怕出事,陪着气呼呼的小冬娜一起离开。监牢之内,只剩下窝别台和捆在柱子上的苏苏二人。 自从雪地营帐和苏苏共处一室后,窝别台就把苏苏交给手下好好照顾,自己却再也没有与苏苏打过照面。如今在监牢相遇,又因为小冬娜而避无可避,一向行事干脆果断的二王子却吭吭哧哧的不知该如何开口。 尴尬的沉默一会儿,窝别台还是先开了口,“我妹妹还小不懂事,你莫要怪她。” 苏苏不言。 窝别台又想了一会儿,才又憋出一句话来,“姑娘你别急,我一定想办法救你出去。” 苏苏终于咬紧牙关,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把我的弓还我,我要亲手杀了你。” 这话让窝别台一怔,可是又不知说什么好,又沉默了一会儿,二王子叹了口气,“苏苏姑娘,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不想让你死在我的面前。” 苏苏毫不领情,“放心,我不会欠你什么,我杀了你以后,自会把我这条命还你。” “唉。”窝别台长叹一口气,默默的退出了苏苏的监牢。摇曳的火光在苏苏俊俏的脸上舞动着,没有抽泣的声音,两行热泪却顺着苏苏白皙的脸庞无声的流淌。 …… 天印山上,一众年轻人被关得很是无聊,天阙观附近的风景早就看腻了。远处的白首峰虽然雄伟挺拔,却又可望而不可及。 短短几日,几个年轻人彼此已经算是熟络了起来。大家各自身怀绝技,却又不知为何会被带到这神奇的地方来,十几岁的小孩子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大家闲着无事,月莱仗着自己是唯一的女孩,颇受大家喜爱,索性挑些事情出来打发时间。 “释空,上官策,既然你们都是习武之人,那到底谁更厉害一些?” 上官策自从第一眼看到月莱就被可爱的小姑娘吸引住了,不时的喜欢在她面前卖弄一下,想要引起她的注意,如今月莱主动搭话,自然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我们长生阁的五行拳,能顺天而动,又能逆天而行,借助五行之力战斗,只怕不是一般的武艺能够比的。” “那释空呢?你练得是什么拳?” 释空是个虎头虎脑的小和尚,看起来比月莱还要小一些,他不会巧舌如簧,被月莱追问之下,只得挠了挠光溜溜的大脑袋, “俺师父空相大师说,拳脚只是巧术,真正的大能是靠顿悟,通过感悟去看清这个世界的本源之力,那才是真正的大能。” 释空原本借用师父的教诲,只是因为自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哪知这普通的话语却被上官策品出了别样的味道。 “什么?你是说我们上官家的拳脚还不如你那些吃斋念佛,打坐发呆获取的力量强么?” 释空看上官有些针对自己,连忙解释,“俺不是这个意思,小哥哥,俺只是说,俺只是说……” 释空一着急,口齿有些不利索,而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上官策急于在月莱面前卖弄,抢过话头,“小光头,不如咱们比划比划,就知道到底是什么厉害了。” “好啊,好啊!”这也正是月莱的心思,唯恐天下不乱的鼓起掌来,李重光年近二十,算是这帮小子中年纪较长的,原本想要安抚大家稍安勿躁,可是月莱却一拉他的手掌, “比武切磋,有交流才有提升嘛,我们点到为止,剑圣哥哥你不会阻止吧?” 月莱的眼神中天生带着一丝暗暗的狐媚,李重光被她瞪得有些心猿意马,也就只好收声。 再看场内的上官策闪掉外氅,开始活动筋骨,口中还咄咄逼人,“小光头弟弟,不要害怕,我们比武切磋一下,我不会伤到你的。” 释空终于也按捺不住,“俺师傅说了,习武之人不为争强好胜,但也不能胆小怕事。俺师傅……” “好了,好了,”上官策着急在月莱面前卖弄一番,摆好架势催促着释空开始比试,“等我收拾了你,自然会去会会你的师傅。” “俺师傅说,忍无可忍,无需再忍!”这最后一句话是释空自己编的,接着师傅的名义甩出来,只是为了更显气势,小和尚也把外罩脱下,露出贴身的青色衲衣,衲衣贴身紧致,竟然隐约可以看出这7、8岁的小和尚,身上高高隆起的肌肉线条。 释空显然以他的武学天赋为人重视,之前也经历过不少“切磋”,他摆好架势,双掌胸前合十,颂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手掌平伸向上官,“小哥哥,那就请赐教吧。” 上官没有看出小和尚的实战经验比自己还丰富,亮相以后,就一拳直击释空的面门。 释空原本扎的马步稳稳的架住,上身纹丝不动,只是微微将脖子低了一下,迎着上官这一记扑来的拳头,用额头顶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上官的拳头正中释空的头顶,感到自己的拳头仿佛就像是打在了一块石头上,震得整条膀子都麻了起来。 释空却仅仅是扬了一下脑袋,马步纹丝不动,手掌依旧立在胸前,一副轻松的样子。这下上官策有些面子上挂不住了,他收回了拳头,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小弟弟,我们这就算是打过招呼了,接下来就正式开始了……” 说着,上官策一掌举火烧天,慢慢承接整个天乾的火灵,一掌下沉抚潮,仿佛运转深藏坤潮的水灵,眼见着上官策的一掌腾起了火苗,一掌又仿佛牵动着一条水龙,凌空舞动。 “小光头,小心啦,来见识一下我们上官家的五行拳吧。” 说着,化掌为拳,双拳齐出,一道火龙,一道水龙,在空中径直朝着释空扑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顿时发出啧啧称奇的议论,上官策未及成年就已经继承长生阁阁主的位子,原来是实至名归,他这套五行拳能使得如此出神入化,与天地五行之力沟通得如此顺畅,又能操纵得行云流水,确实是让人惊叹。 不过释空顾不得惊艳,他眼见面前来袭的手段已经动用了灵修之力,双手握拳,交叉的护住面门,双眼一闭,也开始召唤自己的护体神功, “灵武神躯!”释空一声呐喊,围绕在他身旁的那些灵气竟然瞬间聚而成型,一尊紫铜色的神像把释空小巧的身躯包裹了起来。 神像和释空的动作完全一致,仿佛就是被充气放大了的释空。上官的水火双龙冲到释空的近前,扭动着身躯就想把释空缠绕起来,然而最后只是缠住了释空召唤出来的那尊紫铜罗汉像。 紫铜罗汉显然并未把上官的水火双龙放在眼里,而是任由两条龙身缠住了自己的身躯,可就在缠到最后,龙头要撞向自己的胸口时,紫铜罗汉突然探出两掌,竟然同时抓住了两条巨龙的脖子。 两条灵龙还想挣扎,被紫铜罗汉抡起了胳膊,狠狠的撞击在了一起,顿时火龙的炽热被水龙的阴柔给浇熄了,水龙也被火龙炙烤成一团团雾气。空中传来一声爆炸声响,但这爆炸声已经完全被周围的雾气包裹。 释空不仅是武修,而且也能使用灵力进行战斗,这让一旁看热闹的李重光想到了大夏雄安城中的那个神秘人物,月莱的师兄,仝百熊。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01章 守界人传说 眼看着自己的“双龙”渐渐被释空的紫铜罗汉压制下来,上官策年轻的脸上现出焦躁之情。他没料到面前这个矮自己一头的小和尚竟然不仅有灵修的功力,而且灵气聚体,带动他武修的金身,铸成了金刚不坏的紫铜罗汉。 上官策不甘心在月莱面前丢了面子,眼见一招不能克敌,使劲一跺右脚,生生把脚下的一块青砖踩裂开来。 “龙骨鞭,来!”随着他的一声大喊,两条水火灵龙身躯一顿,迅速萎靡,随着身体缩小,双龙终于从释空紫铜罗汉的手中挣脱,随即转身飞向上官策。 上官伸出双手,被飞回的双龙一口咬住,与此同时,两条灵龙的身体继续萎缩,身上的金鳞片片坠落,连皮肉都干枯萎缩到迅速消失,最后只余下两条雪白的龙脊,而那两个龙头化成两支手柄,被上官策牢牢的抓在手中。 嗨,上官策腾空而起,随着身体转动,两条龙脊白骨鞭划出两道雪亮的白弧,如同两片宣花板斧,夹带着风声,凌空砍向为释空护体的紫铜罗汉。 释空的罗汉不知深浅,仍然伸出粗大的臂膀想用双手去接鞭,哪知这龙骨鞭上的灵力已经化出煞气,毕啵两声爆响,紫铜罗汉双臂的灵气被双鞭硬生生的劈散。 紫铜灵武罗汉与释空原本就是一体,罗汉的双臂被双臂斩落后,释空的双臂也痛的垂了下来。龙脊鞭不收反进,上官策的调动五灵之力,不断注入双鞭,这两条龙脊鞭的战力远超之前的水火双龙,失去了双臂的灵武罗汉不能再守护小和尚,释空只好节节败退。 李重光看到上官策的龙脊鞭越来越接近释空的身体,已经有几次被鞭梢在贴身的衲衣上划开了口子,他有些不满上官的咄咄逼人,想要上前阻止。 一旁看热闹的月莱更不嫌事大,悄悄对李重光说,“嗯,这上官也太欺负人了,剑圣哥哥,让他见识见识你神兵流云的厉害。” 李重光终于安奈不住心中的不满,“丫头,别闹了!” 吓得月莱一吐舌头,可是又不服气,“呦,没想到剑圣哥哥也有脾气啊,谁是你的丫头……” 李重光并未出剑,而是用剑鞘想要架住上官策的鞭梢。 哪知此时小和尚释空也被激发出了汹涌的斗志,他又是一此悬空腾转,“我与五行拳切磋,别人别插手,唉?这五行拳咋没有使出来,却甩出两根绳子来充数呢?” 说着,释空的灵武罗汉也开始聚气汇灵,释空从未感觉到周围的灵力是如此充沛,几乎无需太多的操纵,自己的灵武罗汉就可以得到充沛的灵力,源源不断的涌入,灵武罗汉的身形越来越清晰,如今不再像是一个灵体幻像,倒像是一个真实的铜头铁臂的佛像,在翻飞的龙脊鞭里越战越勇。 月莱看到不识趣的李重光悻悻而归,一撇嘴吧,“早就说你是狗拿耗子,你却偏偏找不自在,我这不是想为你探探他们的实力么。” 李重光不解,“什么叫为我探他们的实力,和我有什么关系?”月莱感觉自己说漏了嘴,一吐舌头,却不再说下去,挨着李重光站好,继续看着场内的争斗。 战场的另一侧,西蜀唐门唐千手,还有小蓬莱仙葫岛的福生、福禄两兄弟,也看的津津有味,但是却没有人看出,此时释空和上官策的脸色已经变得青紫,而且他们的眼神中已经透出血红的凶光。 啪,龙脊鞭又冲着释空砸了下来,释空险险的闪身躲过,鞭梢径直砸落到地上,顿时又是两块青砖碎裂开来。 与此同时,紫铜罗汉的双掌合十,穿过两条龙鞭的封锁,直接拍向了上官策的面门,上官策一直专心操纵着双鞭,不想竟然被紫铜罗汉突破了双鞭的封锁,眼看着这一掌击下,上官策避无可避,只得一横心,闭了五感,准备硬生生的接下这一重击。 “住手!”圈外一声怒吼,是二长老鬼医圣手天恩的声音。 月莱小心提醒李重光,“注意看好了,他的招式。” 天恩声音还留在圈外,人影已经冲到近前,一把拎着上官策的领子,把他甩了出去,而迎面紫铜罗汉的大掌已经拍下。天恩双掌举起,平摊着承接住灵武的这一掌击。 “好耶!”月莱拍着手掌叫起好来。其他几人也都不由得惊叹起来,因为看不出天恩使用了灵修之力,莫非他紧紧靠自己的血肉之躯,就硬生生的抗住了释空的灵武之击。 众人这才发觉,释空和上官策都已失控。 被天恩甩到地上的上官策一个鲤鱼打挺,双鞭继续挥舞起来,直奔天恩的身形,而释空也毫不留情,灵武罗汉在他的指挥下,势有千钧的一个扫腿,拦腰踢向天恩的下盘。 李重光眼见两个小伙伴对天恩下了死手,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流云出鞘,打算去帮助天恩脱身,却再次被月莱一把扯住了腰上的束带,“剑圣哥哥,说了你别去捣乱,你能不能听我一次啊!” 月莱的语气也透露出焦急,显然她是想让李重光感受到自己的阻拦还有深意,果然,天恩眼见被前后夹击,却一点都不慌乱,他一个前冲,身体竟然跳起来平平的躺在空中,像是有被一张无形的床板给接住,而释空和上官的袭击,就紧贴着天恩的前心和后背险险的擦过。 天恩落地,不等释空和上官再次出击,用手点指胸前,凭空划出了一个八卦双鱼图,这八卦之图仿佛是打开了一扇悬门,开始呼呼的吞噬起面前的纯净之灵。 上官策的龙脊鞭和释空的灵武紫铜罗汉,都是由这纯灵聚合而成,被这一道悬门不断的吸食着,很快变淡,直至消失,释空和上官眼中的血红杀意,这才慢慢的退去,二人也终于体力不支,跌坐到地上。 天恩收了八卦悬门,走到二人近前,面沉似水,“没想到你们二人都已经初入修灵的门楣,只是以你们目前的控灵术,竟然也敢碰触天印峰的上古仙灵,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上官策一懵懂,显然他还不太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一旁的释空心如明镜,知道刚才一定是自己有些走火入魔了,才招致二先生的如此责备,释空颇有慧根,也不解释,双掌合十作揖,“多谢前辈帮我破除心中的魔障,是晚辈冒犯了天阙观的清净了……” 面对释空的如此表现,就算是心高气傲的二先生也没有话讲,只是点了点头,“记得,在天印峰上,不对,在整个白首山附近,都不要轻易操灵,因为这里的灵,是上古大能留下的灵,不是凡人可以驾驭得了的。” 天恩转而告诫现场的众人,“既然你们能被天颂师兄选中,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你们能够了解一些粗浅的操灵也是顺理成章的。只是天下之大,希望各位心中存有敬畏,我们即使是用尽一生的探索,也不一定能够找到想要的答案。” “白首山上,不管是我们的天印峰,还是将来各位要拜访的白首峰,随时都可能有死亡的威胁包围着你,所以请各位务必要谨言慎行,事事小心。” “下面大家都跟着我来吧。”天恩掸了掸身上的褶子,招呼着众人随他一起去大殿,说是有重要的事情,通知大家。 天恩经过月莱身边的时候,用只有月莱听到声音,“我是看在师兄的面子上,才允许你进入天阙观的,你不要再生事端,否则,我就会对你不客气了!” 天恩的言辞犀利,每句话都因为嵌入了太多的内力而像火药爆发一样震撼着月莱的心境,直到最后,她不得不拼命的按住自己的胸口,好缓解这份压力之下的痛楚。 天恩只是震慑了一下月莱的 “顽皮”,也没有过分的为难,众人最后一起来到了天阙观的议事大殿中,而其他几位守界人已然在此等候多时了。 天恩看大家到齐了,清了清嗓子,显然是有重要的事情宣布。 “众位,我想天颂师兄一直没有消息,我们也就不能再继续等下去了,既然他已经帮我们找到这几位颇有灵修底子的接班人,那我们就按照咱们守界人的祖训,收他们为徒吧。” 促使天恩不再等待的内情,是天默已经看到白首山上的仙灵变得如此稀薄,甚至在某些地方,已经可以看到仙灵的结界已经断裂,如果再不有所行动,则界树寿终正寝,魑魅魍魉将重现人间。 九州之内,一共有四个守卫结界的上古仙迹。分别是,不周天柱,昆仑灵玉,南海火珊瑚和白首界树。 最近天恩收到其他几处守界人的通报,各处仙迹竟然同时都出现了异动,历代守界人口口相传下来的记载,每当天下浩劫将至时,总有某处界首仙迹出现异动,守界人就务必竭尽全力拼死守卫,确保能等到仙迹的自我恢复。 无数献祭和搏杀的血腥故事传下来,让这些半大的孩子们都体会到了守界人的艰辛,而为了能尽快参与到这场末日浩劫,几位少年英雄也都跃跃欲试了。 天默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四处仙迹同时发难,这样的浩劫谁都不曾经历过。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02章 不欢而散 天恩对大殿内的众人说,“原本想等着大师兄天颂回来再告知你们这些事情。你们可以说是当世修行中的翘楚。适才释空能以修灵之体加持到武修的肉体上,能够使灵有骨,使血载灵,这种境界已经不再是普通的武修或者灵修的境界了,上官策的灵骨鞕也突破了祖传五灵拳的限制。但是,你们万万不可得意忘形,你们只是可以望到修行的大门,真正的修行之途,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这个世界到底是从何而来,又将朝哪发展,对于我们这些凡人来说,都是不可知的存在,但我们唯可知的,是要顺势而为,不可逆天而行,因为创造这个世界的那位大神通已经为我们立下了种种誓约,正是这誓约才平卫着这个世界的存在和发展,而我们守界人,就是为了守护这些誓约而存在的,当然,这也是我们守界人的一种修行。我们既要守护这些誓约,自己就更应该遵守这些誓约。比如,操纵身边的五灵之力,但是不能贪恋五灵的力量,过多索取身边的五灵。 “那什么叫过多的索取呢?” 月莱听的津津有味,忍不住打断天恩问到。显然天恩对月莱唆使上官策与释空决斗的事情还耿耿于怀,但又碍于她也是天颂指定的守界人候选之一,不好当面发作,只得黑着脸解释了一句, “刚才你们都看到了,释空和上官比武,却因为贪执求胜,以至于吸纳了天印峰上过多的外灵,终究驾驭不住,被这些灵力反噬,如果不是刚巧被我撞见,帮他们卸去外灵,只怕他们会因为反噬的力量,粉身碎骨。“ “可是,我问的是,什么才叫过多的索取呢?” 月莱不依不饶的还要追问,一旁的李重光看出天恩的脸色不对,悄悄捅了一下月莱的腰眼儿,不想冰雪聪明的月莱反而有意想要他出丑,夸张的“哎呦“一声,大喊,“你捅我干什么?”,周围人同声哄笑,把李重光臊了个大红脸。 释空又接过话头,“我一直都按照师父空相大师传授的法门修行,未敢有半点僭越之心,为何还会越界纳灵呢?” 天恩对释空倒是颇为欣赏,耐心的解释道,“你并未做错什么,但有时无知者无畏,也会因为无知而铸成大错,比如,你们按照寻常的法门去操纵寻常的灵元,自然水到渠成,可是同样的手段,来操纵天印之灵,就会被五灵反噬。因为天印这里的灵源承自开天辟地时的鸿蒙之气,没有任何外来的污秽沾染,远远超越了那些流转于天地之间的普通灵元……” 释空还想追问,天恩不愿多言的秉性又冒了出来,“现在还不是给你们说这些道理的时候,等你们机缘到了,自然就会明白。我们现在要先确认一下你们的师承,也好让你们尽快走上修行正途。” 天恩讲话有些直接,此言一出,几个年轻人顿时议论纷纷,来这里之前,他们都有各自的师承,而且,也都是各自师承中的佼佼者,天恩这意思似乎是说,只有拜了他们天印山天阙观的师承,才是修行的正途。 释空慌忙申辩,“下山的时候师父交代,这次下山修行,也是我的一段佛缘,只是说让我做一名天下行走,红尘炼心,好成就佛缘,再投师门,算是背叛师门吧,只怕是会被师门责罚的。“ 一旁的天默为了缓和一下气氛,解释道,“我们守界人正是守护这个世界的道的,守界人的传承游离于此间的边界,并不会与各位原本的师承冲突。” 福禄、福生兄弟二人胖乎乎的长得可爱,外人很难从相貌上区分开二人,而且兄弟二人更是齐心,异口同声的问到, “可是,我们又为何要给你们做守界人呢?是不是你们的原来的人手都已经牺牲了?” 天恩显然被这个问题问到了痛处,音量顿时提高了不少,“正所谓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坚守责任,当然就会有牺牲。你们虽然身赋异禀,但如果不愿承担责任,也就不配做我们守界人。不如早早回去,享受安逸的人生。” 这下在场的众人都不知该接什么话才好了,大家面面相觑,都不敢吱声,李重光看一旁的月莱又想出头,不顾可能再被她出卖的风险,硬是把她拉住了。 其他几个长老只好敷衍几句,大家不欢而散。 天默从大殿出来的时候,又打开了自己的渡灵眼,远处白首山的护体灵气又冲淡了不少。“哎,天颂师兄,你到底在哪里,看来千年浩劫真的已经不远了。” 常破虏的急行军已经赶到了大夏北疆,人马在白沙驿休整,准备下一步的计划,因为原有的计划已经行不通了。 常破虏按住面前的地图,对一旁的耿忠交待,“耿校尉,我原本计划从距离疏勒最近的天瑶,水泉,金沙三镇各抽调两千兵马,一同开拔,在直通疏勒的断头峡谷处汇合。但现在情报显示,天瑤和水泉正面的西羌军有所异动,本身还需要支援,恐怕不能再抽调守备力量了。” 耿忠细听常破虏的讲解,一旁的监军霍平倒是耐不住性子,插嘴道,“常将军,您是大夏五军之首,又有皇上的兵符,他们一镇的守军怎能不听差遣?要是胆敢违命,大夏的军令如山,我不介意当回恶人,杀一儆百。” “哦?”常破虏强压心头的怒火和鄙视,“那如果天瑤失守,我们夺回疏勒的意义何在?” “这?”监军霍平一时语塞。 “耿忠,你的意思呢?”常破虏看一旁的耿忠一言不发,对他也有些不满。 “常将军,”耿忠先抱拳施礼,“疏勒已经没有消息数月了。”说到这里,耿忠想起了临别时唐山校尉和兄弟们的面孔,强压心头的激动,勉强说下去,“如果大人信得过,我愿从金沙带领五百常胜快骑,突进疏勒,相机而动,常将军坐镇水泉,统领三镇守军互为策应。” “嗯,那就这样半,金沙守军一向是为防备北梁的,距离疏勒也不过一天半的脚程,从那里出击疏勒也比较方便。那我就去督军天瑤,做你的策应。” “常将军,不可!”耿忠竟然当面否定了常破虏的决定,将军豹眼一瞪,“为何?” “将军,天瑤距离西羌太近,如果开战,必定首当其冲,将军是我五军之首,万万不可成为敌人的明靶。” “无知!”常破虏一声怒斥,“你可知当年天魁侯如何以三万破二十万游骑鞑子?如果都像你这样畏首畏尾,我常胜军的军威何在?不要再多余废话,我们就依计行事!” 这下苦了监军霍平,因为按照计划,他就是来监视常,耿二人的,现在二人分开行动,理由又非常充分,这让霍平无所适从,不知该跟谁行动,纠结了一番,不可兼顾,那不如去见识见识耿忠嘴里说的那个怪物吧。 耿忠不想带着这个拖油瓶,但看到常破虏听到霍监军不打算再跟着自己,面露喜色,只得点头应下。“我们此行凶险异常,监军大人既然亲自督阵,想必我们求胜的机会更大一些。” 霍平没听出耿忠的嘲讽之意,还得意忘形的吹嘘,“那是,别说什么妖魔鬼怪,在我霍家铜锤面前,通通被砸成肉泥。” 说着,霍平还不忘抽出马胯上的那副铜锤,像模像样的舞动了一番,虎虎生风的倒也有几分气势。 随即常破虏的马队分成两支,朝着各自的目标前进。 …… 大殿上不欢而散后,天恩黑着个脸气呼呼的回到自己的房间,可是气的不能静下心来,又踱步来到项北静养的房间。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天恩心中暗自叫骂,其实福生福禄兄弟说的没错,原本的守界人队伍不止师兄弟几人,只是师父离开后,守界人的队伍渐渐人心涣散,又在常年累月的猎杀行动中死伤殆尽。更主要的是,这份危险的职业既无利可图,又要默默的承受着各种强大力量带来的无尽的风险,却没有人会相信守界人的付出。更不会心存感激。 天恩来到项北床前,看着床上僵硬的躯壳,心中暗想,“还有你这小子,该不是在装模做样的躲着你的责任吧。“ 床上的那具僵硬的躯壳,依旧是一动不动的躺着。 天恩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摸了摸项北的脉门,铿锵有力,又依次检查了项北的瞳孔,活动活动他的四肢,关节僵硬,但骨血又没有任何异常。 天恩试过了几种方法,却都不能将项北唤醒,有时遇到月莱追问进展,让天恩感觉脸上有些挂不住。 今天大殿上争执一番后,天恩突然来了灵感,如果,让项北体内的某种力量占据绝对的优势,压制住其他两支力量的存在,那么这少年就应该能醒过来吧。 天恩研究病案的热情超过了救治项北的热情,被新的想法鼓舞,打算说干就干。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03章 魂归何处 耿忠带领五百从金沙城抽调的常胜军都是边军中的精锐,这些士兵没有盔明甲亮,也没有高头骏马,但是灰尘覆盖的身躯里面,却是一种只为求胜的斗志。 经过一夜驰行,穿越了断头峡谷,天色蒙蒙亮的时候,五百轻骑已经悄无声息的逼近了疏勒。 霍平也跟着大部队疾行,但因为骑术不精,已经把大腿根儿都磨破了。这让他疼的不能骑坐,只能半站在马镫上,看起来虽然更有气势,但大家都明白个中缘由,不免心中暗笑。 “耿先锋,不如,不如我们休整一下?”霍平看着周围灰头土脸的众人,感觉自己提出这样的要求有些尴尬,语气也变得缓和了许多。 但是耿忠哪里再肯有半点耽搁,他按住自己的马头,转身环顾四周,那些常胜骑兵对先锋的军令不会半点怀疑。 “郭三,赵五,你们留下保护监军大人,其他兄弟,跟我继续前行,监军大人,您这是第一次来北疆行军,已经比我们第一次来北疆出色许多了。您在这里休整一下,军情紧急,我先行去探查疏勒的情况。” 这句话倒是发自耿忠的内心,在他眼中一向是个纨绔子弟的监军霍平,竟然能咬牙坚持一夜的急行军而没有掉队,确实让耿忠有些刮目相看。 霍平还想继续硬撑,奈何大腿上磨破的地方火辣辣的剧痛难忍,只能尴尬的抱拳,耿先锋辛苦了。 这一夜的急行军,融入到这些其貌不扬的边军,霍平感觉到一种真正热血的感觉开始在身体里汹涌澎湃起来。 每一个热血男儿,即使是从未远行,一旦感受到天高地远,无尽苍茫,心中那种征服和战斗的热情就会苏醒,现在的霍平就是这样的感觉,总觉得天地间的空旷之感正在呼唤着自己内心中的某种感觉,让这种感觉一点点的苏醒过来。 耿忠在距疏勒三里处,仍然看不到古城的影子,心中的困惑陡生,那缕大漠孤烟随风飘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是曾经的上级,如师如父的唐山,那些同生共死的兄弟,他们怎会仅仅是自己脑海里的想象。 耿忠安排大队保持戒备,自己仅仅带领十人的探查小队,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搜寻着疏勒的位置,此时晨曦已经渐白,清冷的阳光撒在惨白的沙粒上,一眼望去,只剩一层层起伏的沙浪仿佛在蠕动。 “耿校尉”,突然,一个搜索的骑兵大喊,“有发现”,侦查小队随即寻着喊声围了上去。 顺着发出喊声的士兵的目光看去,耿忠看到一座明显高出一截的沙丘中间,冒出了一个焦黑的尖角,随命令手下刨开更多的沙土,仔细辨认了一番,发现原来这正是疏勒粮仓的屋顶的一段椽子。 耿忠心中一寒,疏勒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埋在了这冷漠无情的黄沙之下了。可他心中依然存着侥幸,想起唐山带着兄弟们在这冷酷之地无数次化险为夷,劫后余生,他依旧盼着奇迹出现,或许兄弟们躲过了这场灭顶之灾? 然而,按照记忆中的方位,搜寻小队依次挖出了粮库老板的粮仓,赵媚儿的客栈,甚至还找到了被火霹雳的标枪架起来的一具枯骨,数根火矛牢牢的插在枯骨的骨缝间,甚至有些矛尖是直接击碎了阻挡的骨骼插入的,枯骨手腕上那一对儿大号的牛皮护腕让耿忠一眼就认出来,这正是大夏疏勒的守城校尉唐山。 终于,耿忠期盼的奇迹并没有出现,小队陆陆续续又挖出了几具枯骨,其实从唐山的枯骨被挖出来时,耿忠眼前就浮现出疏勒城破的惨状了,唐山不会抛下那些兄弟,而那些兄弟,也一定会陪伴着唐山校尉战斗到最后一息。 耿忠带着自己的队伍把一具具尸骨收殓了起来,然后堆在一起,架在了柴堆上,熊熊的烈焰很快吞没了这些英雄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存在。 耿忠把唐山校尉的那一对儿牛皮护腕带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和手下们一起跪拜, “英魂不远兮,莫徘徊,未亡人犹在兮,血债还。” 霍平在两个护卫的搀扶下,艰难的从马鞍上跳了下来,他解开束带,发现贴身的裤子已经被大腿根儿上的磨出的鲜血黏在了身上。两个护军给他上了些药,又把他架了起来,一步一跳的靠在了一棵老树上,最后艰难的坐了下去。 士兵给监军大人递上来水囊,霍平顾不得形象,咕咕咕的连灌了几大口,然后又递了回去,“兄弟们也都赶了一夜的路,你们也喝上几口。” 正当几个兄弟闭目养神,间或聊天解闷时,叮当叮当的环佩声响,晨曦中一个曲线妖娆的身影渐渐从远处走了过来。 霍平没想到在这荒凉破败之地,竟然还能出现一个如此妖娆的女子,虽然不算是国色天香,但也别有一番韵味。 “”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凶险之地赶路,也不怕遇到恶人么?” 如果霍平见过沙虫化身活人的本事,自然也就不会替这个红衣女子担心了。 女子轻轻理了一下滑落肩头的红色绸缎,遮住了漏在外面的一段雪白的香肩,可这一遮反而更显诱惑的韵味。 “这位军爷说笑了,我一个弱女子,有什么好被强人惦记的,如果真的遇到恶人,大不了从了他们就是,倒是军爷,你这样英武的汉子,还有这么硬气的威风,要是被强人惦记到了,官爷,你给还是不给啊。” 这句话说的是千娇百媚,女人指的硬气是霍平的那一对金锤,霍平哈哈大笑,经不住得意洋洋卖弄起来, “你这小娘子倒是真的可笑,莫说是强人,就算是什么妖魔鬼怪,只怕见到我这鎏金铜锤都要腿脚发软,我这宝锤上,加载有大夏国师的金刚法咒,横扫恶人,自然是不在话下。” 这段话倒不是霍平的自吹自擂,那对金锤的确有法力加持,因为雄安城内需要提防的,不止有一般的贼人,甚至还有那些越界的存在,霍平虽然是个纨绔子弟,但热衷于舞刀弄棒,对那些修者和妖物,也略通一二。 “不信,姑娘你看,我这铜锤上,还刻有佛家的伏魔金刚咒呢。” 红衣女子很是好奇,也低头想要查看铜锤上的符文,霍平也顾不得大腿伤口的疼痛,兴冲冲的摆开铜锤,要示意给女子看。 就在女子低头时,霍平突然手腕发力,铜锤猛的向上一挥,女子躲闪不及,“砰“的一声,被铜锤正中面门,这声闷响,再加上铜锤与女人精致的五官的撞击,让一旁的两个护卫感到自己的面门都是一疼。 “大人”,一旁的护卫紧张的想要上来劝阻,哪知霍平面带凶相,“无知妖孽,竟敢迷惑本官,还不束手就擒!” 一边唠叨着这套熟悉的官辞,霍平的大锤一边继续朝着红衣女子的脑袋招呼。 砰,砰,砰的闷响,眼见着女子原本精致的脸庞,愣是被这铜锤锤得脱了形。 这下,连旁边想要劝阻的护卫都不敢再说话了。 红衣女子不是第一次吃这种报亏,上次还是被唐山以自身为饵的火霹雳算计,妖物这次再次被她眼中的低等生物暗算,暗自恼羞不已,不过显然霍平的铜锤给她的这几下,只是隔靴搔痒而已。 霍平接着看到了让他难以置信的一幕,整个红衣女子的身体慢慢的腾空而起,细看之下,竟然是被身后的一根粗壮的藤蔓抬了起来,而这女子只是藤蔓上的一个枝丫而已,粗壮的藤蔓也不知在沙子里还埋藏着多么巨大的身躯,不断地生长,附近的沙丘都开始蠕动,而藤蔓之上,竟然有无数张嘴同时开口,异口同声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痛, “真是无趣,我大概是寂寞久了,才想和你们这些低级的蝼蚁玩玩,可是你们竟然总是自找不痛快,来吧,成为本大王的食物吧,我倒是很想知道,你们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声音刚落,一根藤蔓就直扑霍平,瞬间缠上了他的脚踝,藤蔓的力量凡人难以阻挡,霍平被直接拉倒在地,两把铜锤也甩了出去。 这时两个护军终于回过神儿来,抽出各自的砍刀,朝着那条缠住监军大人脚踝的藤蔓拼命的砍落,马刀过处,虽然并未斩断粗壮的藤蔓,却给藤蔓上留下了一道道撕裂的伤口,而伤口之内,竟然还有粉红色的汁液流出。藤蔓如同一只手臂一般,痉挛着抖动着松开了霍平的脚踝,随即附近整个沙地,如同喷泉一样喷起了无数个沙柱,紧接着,这些沙柱坠地,而原本喷射沙柱的地方,纷纷钻出更多的触手, “监军大人快走!” 明知不敌,两个护军还是挡在了霍平的面前,霍平也不再犹豫,顾不得大腿的伤口疼痛,也来不及去捡两柄铜锤,撒丫子转身就跑。 身后,两个断后的士兵纷纷被触手缠住,一个被密密麻麻的触手缠的仿佛是一个蚕蛹,只是随着藤蔓越箍越紧,从缠绕的藤蔓间挤出了带着肉渣的血浆。而另一个士兵好不到哪去,两个触手仿佛是在争抢,各自卷住头脚,轻松的一扯,可怜的士兵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空中扯成两段,空中顿时扬起一阵血雾飞花,而那些带着大嘴的藤蔓顿时兴奋的在血雨中舞动起来,那些枝丫上的大嘴拼命的张开,贪婪的吸食着那些带着体温的鲜血。 霍平被眼前惨烈的一幕吓得双腿一软,再也迈不动步子,噗通一声,跌坐在地。 而那些紧随其后的藤蔓,似乎很得意的欣赏着眼前的猎物放弃了抵抗,仿佛是炫耀似的,渐渐地从四面八方朝着霍监军围拢上来。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04章 无望冲锋 上 眼看着身边的两个护卫瞬间被面前这些诡异的妖藤撕碎,霍监军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他想要喊救命,可是张了张嘴,却喊不出声音来。 倒是那些舞动的妖藤突然来了兴致,收起了声势,只留一条粗壮的腕子停在霍平的面前,眼见腕子越长越粗,渐渐生成一个人形,霍平只觉得裤裆一热,因为这生出的人形竟然就是其中一个护军的面容。 “你们这些蝼蚁,为何还死性不改,这大漠不是你们这些无能的鼠蚁可以染指的存在。不过你们来了,本大王倒是免去了些寂寞,不如陪我玩玩?” 妖藤虽然化出人形,可是声音却是由那些无数张附着在藤蔓上的大嘴里发出的,这声音从四面八方把霍平包围起来,吓尿裤子的监军大人喊不出救命,只觉得嗓子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塞住了,甚至喘不上气来。 看猎物被吓破了胆子,这妖藤终于满意的哈哈大笑,所有的妖藤一起跟着颤抖,“当年你们的修者倒也有几分胆色,还用奸计诱我中计被封印,以至于被困五百里哭砂瀚海,你既然也懂修行,那你应该和那些修者有联系吧。” 霍平猜不透这妖藤的心思,不过既然说是被修者封印,那自然会对修行者恨之入骨,连忙为自己开脱, “妖,啊不是,神仙大人在上,我可不是修行者,我这副铜锤只是被国师说是下了符咒,可以替我消灾挡祸,没想到会冒犯了神仙大人。” “哦,这么说你并不懂修行,也找不到修行者了?那好吧,原本我想说,让你找一个能入不惑境的修者来交换你的性命的,看来你是玩不来这个游戏了。” 说着,数支妖藤同时爆起,准备将瘫软在地的霍平绞成肉泥。 “啊!”霍平终于发出了生命中的最后的呐喊,这喊声中浸满了屈辱,更多的,却还是恐惧。 一只高高抬起的妖藤照着霍平的脑门就疯狂的抽了下来。 眼看着霍平的脑袋就要被这如刀锋一般的妖藤切成两半,空中突然一道亮光闪过,一支闪耀着火光的箭头,越过霍平的头顶,正中这条妖藤的末梢, 嘶,被火箭射中的那条妖藤吃痛,颤抖着缩了回去,接着,一阵火雨般的无数流星火箭,瞬间扑上了其他的妖藤们。 嗷,这些火箭让妖藤们纷纷疼的颤抖起来,整个地面的沙丘都开始涌动起来。 终于,一棵如同山一样的妖树从地下冒了出来,而那些射出火箭的常胜骑兵,也悉数杀到。 领头的先锋,头上的火焰盔闪着熠熠之光,正是此次驰援疏勒的边军校尉耿忠。 “抢救监军大人!” 几匹冲在最前面的快马在火箭的掩护下,围住霍平,骑手并不下马,直接一左一右,拉起霍平的两条胳膊,凌空架起瘫软的霍平,火速后撤,其余三匹战马自动护在霍平的身后,此时的沙虫已经从突袭中回过神来,数条藤蔓冒着流星火雨箭,朝着想要抢走自己猎物的这支小队袭来。 断后的三匹战马为了掩护霍平撤离,主动拨转马头,迎着可怕的妖藤冲了上去,只是闪着锋芒的马刀,却对那些妖藤造成不了多大的伤害,于是更多的妖藤把这三匹常胜军的快骑连人带马卷起来抛到了空中,其他的妖藤凌空横切,被拉着的霍平眼看着面前的三人三马,被凌空切成了无数碎块,而那些飞溅的鲜血,染红了他的眼睑,也染红了整个天空。 耿忠是唯一和沙虫打过交道的战士,他招呼剩下的骑手,“不要近战,保持双龙绞阵,火箭持续攻击。” 训练有素的骑手们迅速分成两队,各选一边,绕着沙虫本体开始疾行,一个顺时针,一个逆时针的两层包围圈,迅速把沙虫包围了起来,而形成合围之势的骑手们还在疾驰中继续不断地发射着火箭。 耿忠亲自带着一支合围的骑兵队伍,掩护着霍平终于撤离到安全的距离。 沙虫的无数触角似木似肉,被火箭渐渐点燃,沙虫开始愤怒的嚎叫,上次带给它如此压力的战斗,还是唐山的火霹雳陷阱,如今这些绕而不攻的骑兵们更是让他变得越来越恼火。 终于,他决定让这些根本不配做他对手的蝼蚁们见识一下真正的实力,他是曾经经历过上古神战的存在,他自然有这样的实力。 嗷呜~一声怒嚎,这声音同时来自地面和天空。耿忠直觉有异,招呼旗兵,将骑兵的包围圈扩大,然而,就在骑兵们调整队形时,脚下的地面突然在晃动中撕裂,数道几丈宽裂缝,如同一张张贪婪的大口,瞬间把裂缝上的骑兵们陷入其中。 余下的战马受惊而动,不再行成合围之势,甚至有战马在惊扰之下,竟然随着前面的骑兵,鱼贯而入的掉入了裂缝之中。 耿忠眼看自己的队伍陷入了混乱,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只需要看着唐山校尉的指令依计行事的小小疏勒护军,而是需要担负起这五百常胜铁骑的性命。 耿忠的烽火盔已经在与那些诡异的妖藤战斗中掉落,他把垂在额头的发绺重新盘好,这才发现已经有血迹顺着额头流淌下来,顾不得检查自己的伤势,他招呼身边的一支十人亲军, “随我重新整理队形,掩护大家撤退。” “嚯呀~”亲兵小队们没有丝毫犹豫,跟上耿忠的马头,小心的避开那些撕裂的地面,沿着裂缝的边缘奔跑起来,那些原本受了惊吓,已经失控的战马终于重新认定了自己的头马,开始跟随着这十人小队,以撤退的队形迅速的脱离战场。 沙虫的本体不能快速的移动,但他的优势却在于力量,持续的嚎叫声中,最为粗壮的几条触手仍旧疯狂的抽打着地面,越来越多的裂缝继续吞噬着为马队断后的骑手们。 在耿忠的亲军小队带领下,剩下的常胜骑兵终于把沙虫以及他的那些触手们抛在身后,那些撕裂地面的裂缝中,依稀能够传出陷入其中的人马的悲鸣。 裂缝渐渐被鲜血染成红色。 骑兵队伍一直撤退到十里开外,沙虫的嚎叫已经变得遥远,耿忠这才带领大家停下脚步,开始清点人数。 从金沙开拔的五百常胜,如今只剩下三百多骑,当然,还有一个已经被吓得目光呆滞的霍平监军。 看着幸存手下的那些可怖的伤口,耿忠心中一酸,这沙虫到底是怎么一种逆天的怪兽,唐山校尉和十几个弟兄,当时是怎么与这样的怪物进行惨烈的搏杀的。 被救下的霍平双眼直勾勾的望着天空,无神的眼珠连眨都不眨一下,耿忠前来巡视的时候,还以为这货是被吓傻了,发愁回去该如何向常破虏交待。 倒是霍平像是突然回过神儿来,眼睛终于眨了两下,顾不到裤子上湿了大片的尴尬,双手抱拳,“多谢耿先锋的救命之恩。” 耿忠摆手,“能护得霍大人的周全,那些落难的弟兄们也算没有白白牺牲,这也是我们大夏五军的使命。” 霍平想起自己在盛安初遇耿忠时,虽然是执行公务,但也对他多少有些刁难,心中愧疚,也就不再搭腔。 耿忠清点完队伍,叮嘱斥候兵将战报回报金沙,要金沙守军加紧城防,自己却带着余下的三百骑兵还有监军霍平,直奔天瑤。那里的常破虏还不知道要面对的情况,务必要保证这位五军之首万无一失。 天瑤城的常破虏的确也遇到了自己的麻烦。 天瑤虽然是大夏西北最边缘的城池,但毕竟是大夏版图中的城防,无论是城防工事,还是城内的人口,都是疏勒无法相提并论的。 但等常将军赶到天瑤时,天瑤守军却迟迟不肯打开城门。 “混账东西,兵符和皇上的旨意都已经交给了你们,你们为何还敢怠慢咱们五军指挥使常老将军!” 常将军的副将心中气不过,大声斥责城上的守军。 守城的小头目却丝毫不为所动,“如果是五军指挥使,自然知道咱们五军的军令,只认军令,不看人情,况且我们这些小小守军,并没有见过常将军本人,稍安勿躁,等城防大人校验过手续,自然会放各位进来。” 副将还想发作,却被一旁的常老将军拦住,“算了,这军令就是我下发的,这小子按规矩办事没错。只是这校验手续的时间是有些长了。” 正说话间,膀子缠着绷带,吊在脖子上的天瑤校尉迈着踉跄的步子赶了过来,“哎呀,真的是常老将军,快开城门,快开城门。” 数年前,常老将军巡视北疆的时候,这天瑤校尉还仅仅是个新兵,虽然常破虏对他没有印象,他却认出了常破虏, “常老将军莫怪,这些孩子们都还不曾见过将军,尤其是最近天瑤周围不太平,因此才会怠慢了将军。” 常破虏看了看守城的那个军士,发现他也正心虚的看着自己,上去一拍他的肩头,安慰他说,“小兔崽子,你尽忠职守,没有错。我还要给你记上一功呢。” 转身又问天瑤校尉,“你这伤势所为何事?” 天瑤校尉一声长叹,“哎,我就知道,常将军如果知道了,一定不会对我们不管不问的。” 听了校尉的解释,常破虏将军才知道,天瑤已经经历了西羌铁鹞子重骑和南郡方盾军团的无望冲锋多日,虽然天瑤仗着城坚军勇,已经打退了多轮进攻,但毕竟军械和部队都已经几乎脱力,半个月前告急的文书就已经上报了,大概也是因为皇上要给太后庆生之由,战报应该是被压在了某个大人的案几上。 “这帮饭桶!”常老将军大怒,“如此重要的军情也敢私压,待我回去调查清楚,一定将此人军法行事。” “可是天瑤驻有数千常胜军,城池又固若金汤,那些铁鹞子和方盾为何不知死活的前来进攻?” “这也正是我们不得不小心的原因,因为他们发起的,都是无望冲锋。” “无望冲锋?” “对,明知是送死,可还是坚持不断地发起死亡冲锋……”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05章 无望冲锋 下 常破虏不相信天瑤校尉的说辞,无望冲锋,是最悲壮的自杀,只有最勇敢的士兵,落入最绝望的境地,才会发起这样的行动。 大夏五军能够带给他们对手最终的绝望,但是能够拥有发起无望冲锋的勇气的,只能是九州最勇敢的士兵,大夏五军。 “常将军,您来自天瑤南门,我带您去北门看看。” 天瑤校尉看出了常破虏眼中的怀疑,主动提出要带老将军去北门视察。 常将军将信将疑的跟在天瑤校尉后面,登上了天瑤城的北门门楼,顿时被眼前的一幕惊的说不出话来。 一望过去,自城楼往北,数百步的距离上,尽为一片焦土,各种各样的尸首,横七竖八的倒伏在一起,密集的地方,还有许多尸体层叠在一起。 常破虏扭头问天瑤校尉, “这是什么情况?为何不清理战场?” 清理战场,不仅仅是为了彰显仁义,更是要防止这些残尸可能会带来的疫病,那是比刀剑更为可怖的死神。 “常将军,这些亡命之徒随时都可能再次冲锋,上次就是隐藏在焦尸里的凶徒,趁着我们开门出城时发动突袭,我们死了不少弟兄,才把城门重新关上。” “嗯”,常破虏眉头紧锁,看着一直延伸到远处灌木丛的这一段森罗地狱,“这些死尸里怎么既有西羌的铁鹞子,又有南郡的方盾步军?” “将军英明,他们的确是一起冲锋的。” “宿敌西羌和方盾勾结起来了吗?”常将军心中渐渐升起这种最糟糕的假设。 也并非不可能,可以说当年的北梁也是在这两个宿敌的联手下亡国的。 “如此,常胜军面临的形势更加严峻了……” 正在常将军沉思之时,突然城头的箭楼上,传出了哨兵的呼喊, “敌人!敌人又来了!” 城楼上的众人循声望去,果然远处的那一片灌木丛晃动之下,陆陆续续有不少身影从里面冒了出来。 这些身影仿佛没有了灵魂的躯壳,面无表情的站在灌木边上,静静地伫立就像是一座座没有生命的雕像。 常破虏拢住目光,果然,这些黑影里,有些骑着披着重甲的战马,有些操着南郡特有的盾枪,只是他们之间既不交流,也不分开。 突然,几乎是在一瞬间,所有的黑影都开始迈步向前启动,众多身影用着同样的节奏,同样的速度,一起向着天瑤城防进发。 天瑤校尉站直身体,不顾挂在肩膀上的那条残臂,敌情就是点燃他斗志的火绳,“常将军,末将先去守城。” 说着,甩给常破虏一个坚定的充满斗志的背影,仿佛从未受过伤。 “嗯”,常将军满意的点点头,不顾手下们的拼命劝阻,依旧坚持留在城防上观察敌情。 那些踩着同胞尸体的身影,渐渐开始了加速,不管是战马,还是盾枪步兵,脚踩着那些先前被天瑤守军烧成焦炭的同伴的尸体,无情的践踏,让那些原本焦黑的残尸扬成飘散在空中的粉末,而这些黑色的粉末,盖在那些如同行尸走肉的无情面孔,变得同样焦黑可怖。 天瑤守军慌而不乱,因为他们手中有着大夏五军最引以为傲的火器。 冲锋的队伍距离城墙三百步时,天瑤校尉的左臂举起了令旗,算好距离,令旗一挥而就,与此同时,城防垛口后隐藏的数架火霹雳一同喷出了狂暴的火舌。 火霹雳是大夏最倚重的可以大量毙敌的火器,十根发射后通体燃烧的长矛一同齐射而出,一台这样的火霹雳发射后,可以连续齐射五轮,五十根可以穿透任何重甲的火长矛,构建出一片流星火雨,莫说是血肉之躯,就是战车,铁器,都会被砸的粉碎。 然而比这神佛不敌的致命杀器更让人感觉到恐怖的,是那些在箭矛火雨中继续冲锋的黑色身影们,一旦被火矛击中,人马就想肉串一样被穿透,可是不管是被穿透的人马,还是那些在火矛缝隙中幸存的战士,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被火矛穿透订在地上的尸体开始慢慢燃烧,而那些幸存的黑影,既不躲闪,也不加速,依旧按照原有的路线和速度,继续向着天瑤的北门冲锋。 常破虏终于相信了,这些大夏的敌人,也能够发起无望冲锋。 然而,在经验丰富的天瑤校尉面前,这些冲锋只能被称作是无望。 火霹雳发射完毕,随着校尉手中挥动起第二面令旗,掌管云雷火石的士兵纷纷打开了各自负责的云雷护罩,算计着冲锋的时间,依次点燃了自己的云雷火石。 “哧~哧~哧~”数朵火花,像是跳动的小兽,沿着地面向前奔去,那是埋藏着炸雷的第二阵,也是冲锋队的必经之路。 “轰~轰~轰~”数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冲锋的队伍进入云雷的时候,同时爆响,一快快地皮在巨大的冲击力下飞向了天空,当然,加载在这些尘土之间的,还有无数已经被炸成碎末的红色血肉。 硝烟和尘埃渐渐落定,起初发起冲锋的数百身影,此刻还站立不倒的,只剩下寥寥数人。 “弓箭手!”天瑤校尉拿出了第三面令旗,藏身在箭楼垛口处的神箭手们已经拉弓满弦如一轮轮圆月。 “等等!”常破虏突然制止弓箭手们,“最前面的那个敌人留给我。” 随即,老将军亲自从随从手中接下自己的那张硬弓,这是当年天魁侯亲自赠送给常破虏的一张牛角弓,它已经替主人收割了无数敌人的性命。 常破虏把弓弦拉的吱吱嘎嘎的作响,随着砰的一声闷响,牛角弓上飞出一道如同闪电的弧线,噗,冲在最前面的身影被迎面洞穿了大腿,因为冲击的速度太快,倒地时连续翻滚了数圈才终于停了下来。 “你去,把这个家伙给我活捉回来!”常破虏命令自己身边的亲卫军抓这个活口,亲军没有丝毫的犹豫,就开始行动。 “大人,此时千万不可打开城门啊!”天瑤校尉吓得一声冷汗,连忙劝阻,没想到亲兵竟然头也不回,“谁说要你开城门的。” 面对着可怕的一幕,常破虏的亲军知道关系厉害,常破虏也无需更多的指示,这名亲军用绳索绑在自己的腰上,让守城的士兵拉住绳索的另一头,把自己从城墙之上放了下去。 亲兵找到被常破虏的弓箭击碎腿骨的身影,把他背到城墙根儿,然后又用上面放下来的绳索捆住俘虏的腰身,指示着上面的士兵把这个俘虏给拉上墙头。 就在亲兵打算把另一根绳索捆在自己身上时,突然,旁边一具焦尸翻了个身,一直藏身在他下面的伏兵跳了起来,一把从后面抱住了亲兵的身体,其他的几具焦尸也翻到一边,焦尸下的伏兵纷纷跳了起来,冲到亲兵的近前,就开始用散发着恶臭的牙齿,撕扯起亲兵身上的血肉来。 亲兵下来的时候只为抓俘虏,身上并没有携带武器,城墙上的常破虏一边命令其余箭手寻找战机和角度,一边继续亲自搭弓放箭,一支支利箭呼啸而下,那些把亲兵团团围住的幽灵纷纷中箭,但不知是因为饿了太久,还是被邪魔附体,等箭雨控制住了局势,那名可怜的亲兵,竟然被这样一群人不人,鬼不鬼的存在,给活活撕去了面部的表皮,身上所有裸露的皮肉也大部分都被啃食掉了。 亲兵没有发出一声惨叫,而是用颤巍巍的手指指向天空,身上的鲜血还在不住的流淌,但他的生命,显然已经走到了尽头。 城墙上的众人面面相觑,因为五军将士都明白,亲兵做的这个手势,是想尽快摆脱痛苦。 没有人敢去履行对战友的这个承诺,毕竟这名亲兵是常破虏将军的亲随,没有人敢夺去他的生命。 但常破虏怒吼一声, “你们都是死人么?我们五军的军纪到了今天,竟然都到了可以随意违背和抗争的境地了么?” 愤怒的常破虏第三次拿起了弓箭,这一箭,直接穿透了那名亲兵的心脏。 城墙之下,瞬间又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尸堆。 那个被亲兵送上来的俘虏,已经被守军五花大绑的捆了个结实。 “你到底是南郡还是西羌的士兵?” 常破虏的问话简短有力,刚刚亲手射杀了追随自己多年的亲兵,让这位老将军失去了原有的耐心。 可俘虏似乎完全不在乎常破虏的怒火,依旧用空洞的眼神望着昏暗的天空,并不答话。 一旁的士兵气不过,挥舞起铁拳,照着俘虏黝黑的面庞上狠狠地揍了几拳,一丝鲜血从俘虏的嘴角淌了出来,俘虏的眼神中这才开始恢复了几分神采。 他看了看揍他的守军,又看了看守军身后的常破虏,知道常破虏是个级别足够高的大夏将领,淡淡的说了句,“我是南郡人。” “为何会与敌人勾结,又为何要对我大夏玉瑶发出无望冲锋?” 常破虏口中的敌人,指的自然是那些夹杂在冲锋队伍里的西羌铁鹞子重骑。俘虏冷笑一声, “命都没了,你们这些当官的,就不要再逼着我们去自相残杀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何发起这种没有意义的冲锋?” “因为,因为他们来了……”俘虏显然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当说出他们二字时,身体开始瑟瑟发抖, “他们,他们真的来了,我们,我们全都得死……”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06章 天瑤信鸽 常破虏无奈的瞪着面前疯疯癫癫的俘虏,看样子也问不出什么话来,不过他终于明白天瑤校尉所说的无望冲锋是什么情况了。 “天瑤校尉,有没有放出探子,看看这些疯子到底有多少人马?” 天瑤校尉无奈的摇了摇头,“我们已经放出去三批信鸽,奈何一个回来的兄弟都没有。” 信鸽,指的是夏军中挑选出来的机灵善变的侦查兵,善于装扮成各国的人马,打探敌方的消息,三批信鸽,近五十个好手,已经是天瑤大部分的侦查力量了。天瑤校尉知道接下来的战斗中还要倚仗这些侦查的力量,所以舍不得最后一支信鸽小队,也不让他们再去打探敌情了。 “嗯,”常破虏知道边军的不易,但是作为统帅,他不能有太多的同情心,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将军自然明白慈不掌兵,义不理财的道理,他指着身后的另一个亲兵, “山猫,你带一个小队的信鸽,务必摸清对方的人数,来路,还有,刚才那个疯子说的‘他们‘,也要搞清楚到底是谁。” 转而对天瑤校尉下令,“你不是还有一个小队的信鸽么,交给猫子,现在就要放出去。” 校尉耿直,“将军,这是我们天瑤最后的一支信鸽了,再放出去,也只是让他们白白丢掉性命……” 校尉还想继续说下去,不妨被常破虏一脚结结实实的踹到了肚子上,瞬间整个人向后面飞了出去,直到数步开外才坠落到地面上,不等他缓过神儿来,满头白发的破虏将军身形迅速的跟了上去,一脚踩住校尉的胸口,阴沉着脸色喝问, “你是怎么混到校尉一职的,你身上只有信鸽的命吗?你可曾看到这天瑤数千的守军,近万的百姓,你可曾看到,天瑤后面,大夏那些没有城防的城市,还有大夏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一番斥责,让校尉说不出话来,他翻身起来,顾不得清理那些粘了满身的黄土,也顾不得胸口还在疼的喘不过气来,恶狠狠的对身边的手下吩咐,“让信鸽他们带上家伙,听山猫大人指挥!” 常破虏这才微微点头,进而又放出两支快骑,一支去通知附近的两城做好戒备,另一支去疏勒通知耿忠和霍平,敌情有变,如果不敌,让二人火速退回天瑤。 安排妥当,老将军总觉得哪里还欠妥当,又问军需,“还有多少火器?” 火器尚有留存,只是最近消耗较大,看着被自己揍过的校尉依旧忙前忙后的招呼着重新布设火器,又要城防在晚上增加了双倍的巡营,这才让这位沙场老将的心中稍稍安稳了一些。 但那种大战将至的不安,却像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始终萦绕在老将军的心头。 山猫也带着天瑤最后一支信鸽小队出发了。这只山猫是靠着自己的实力,才深得常破虏的信任的,虽然他年方而立,但是已经在军中历练多年了。 每隔几年,常破虏都会亲自到边军中巡营,留意挑选那些悠秀的军旅才俊,带到自己的身边加以历练和提拔,这也是平民出身的天魁侯当年留下的习惯。 当年常破虏也是这样被天魁侯发掘的,天魁侯曾经对常破虏说过,“希望你将来也能多给这些年轻的将领创造机会,他们朝中无人,往往会埋没于大夏那些擅权夺利的权贵们手中,而一旦真的有了战事,帝国所能倚仗的,只有这些有着真才实料的才俊。” 山猫虽然还只是常破虏身边的一个低级校尉,但能以这种身份被常将军看中,自然有他的不俗之处。 出发前,他先去再次提审了那个憨憨傻傻的俘虏,虽然没有得到什么更全面的情报,但也探出,这些不断发起无望冲锋的队伍之间并无统一协调指挥,而那些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战士,也说不清到底为何会加入这样的冲锋,他们只有一个信念,面前的高墙坚城,是唯一的生路,因为在他们身后,还有更恐怖的敌人在不断地逼近。 那些敌人到底是什么?他们自己也说不出来。 山猫分析了一下形势,交代天瑤这最后十人的信鸽小队。 “出城之后,我们不要统一行动,十人分成五支小队,分开间隔三百步,探查敌情。如果一旦遇险,不要恋战,前方首先要把敌情向后传递,如果被敌人黏上……”山猫看了一下周围面色凝重的几人,“每个小队的两人,都指定了一个负责狙击阻滞敌人行动的队员,力保至少有一人可以脱身。” “记得,情报比我们的生命更加重要!”山猫向众人下达了自己最终的命令。 十只信鸽都知道先前去探查敌情的那些战友的下场,虽然心中都有些不安,但多年受训的素质,让他们各自郑重的向这位陌生的指挥官点头称是。 “出发!”这支身负使命的小队按照山猫大人事先设计的方案,两人一组,陆续出发。 此时,已经将近傍晚,落日的余晖撒在城墙前的焦土之上,分不清哪些是残火,哪些是火红的夕阳,信鸽们悄悄的用绳索而下,绕开那些残尸,避开暗藏的云雷,向着那片不断涌出行尸走肉的灌木,潜行而去。 三百步,是山猫根据目前的光照条件估计出的距离,是前后小队进入远处的密林前,能够彼此目视的极限距离。 山猫自己,跟随着第二支小队的两个人,也渐渐靠近了远处的那片灌木丛林,此刻落日的余晖已经尽数被阻挡在丛林之外,丛林之中无数个至暗的阴影,仿佛一张张准备吞噬人命的贪婪之口。 终于已经到了丛林边缘,最前面二人的身影已经彻底隐没在那些散落各处的阴影之中。山猫又看了看后面三百步处的第三小队,双方各自打了手势致意,山猫和身边的二人一闪身,各自将身形隐入了丛林的黑暗之中。 黑暗,是人类先祖的血脉里一直流传下来的恐惧,不知有多少生命都被那些隐藏在黑暗之中的尖牙利爪撕成了碎片,当阳光被夜君挡在了这个世界之外时,可怜的人们只能用火光,驱散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死亡。 可是,对于信鸽小队的勇士们,黑暗,却是最好的伪装。 山猫按照事先的约定,每走百步,都会留意一下最前面的二人刻在一旁树干上的记号,只要记号不断,就说明前面的二人探查的一切顺利。 同时,山猫的小队还会在现有的记号下,加上自己的信号,这也是让小队们彼此能够呼应,确保所有的侦查小队,互为倚仗。 步入丛林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山猫渐渐感觉到了异常,身边无边的黑暗始终看不到尽头,而且,突然山风渐起,枝叶彼此摇动拍打的声音,就像有无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拢了过来。 一旦脑海里浮现出如此的设定,那些山风呼啸的声音顿时让人感觉到毛骨悚然。 “情况不对。” 直觉让山猫停下了脚步,一旁的两个信鸽不明就里,也赶紧在山猫的身边伏下身形,左右各自加强了戒备。 “山猫大人,有什么不妥么?”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我们第十五次看到前面的记号了。” “是的,大人没有记错。” “那你们看,这第十五个记号和前面一个记号是一样的。” 其余两个信鸽一看,果然如山猫所说,这个记号和前面一个记号一模一样。 两只信鸽心中顿时大骇,前面的兄弟已经出事了…… 因为之前训练有素的信鸽小队竟然全部音信皆无,山猫也格外加了小心,按照他的约定,不仅要求前面的小队留下暗记,更要求这些暗记隐藏了许多记号之外的消息,比如,每隔五个记号,一定要在这第五个记号上,加上一个不会被轻易发现的特殊暗标,以防被敌人模仿这些标记,诱使后面跟随的信鸽误入歧途。 这第十五个记号,已经是被人做了手脚,山猫笃定,信鸽已经被暗中隐藏的敌人盯上了。 “我们不要再往前行了,顺着自己的标记回撤,与后面的小队汇合。” “是!”两个信鸽从背后掏出了各自的武器,信鸽小队专用的小型连弩。 这种连弩弩身精巧细小,便于随身携带,虽然射程有限,但在二十步内,可以十只短箭疾射连发,火力足以让信鸽在短兵相接时以少胜多,并能够迅速脱身。 可等山猫小队退回到上一处记号时,让他更加不安的事情出现了,后一对信鸽竟然没有跟上来! 按照山猫的设计,小队之间只留下一个记号的距离,可如果自己回退到上一处记号时不能与后一队相遇,那只能说明,敌人已经把他们分割包围了。 “怎么办?大人。”两个紧张戒备的信鸽一同看向了年轻的指挥官。 山猫眉头紧锁,出发前,他曾设想了许多短兵相接的方案,可没想到敌人强大到在他如此缜密的方案中,竟然还是能够不被察觉的把他们围猎了起来。 “消息比我们的命还重要。”山猫想起了自己交代给手下们的指令,现在,他不怕死,他只怕死之前不能把丛林里的情况传递出去。 但让他疑惑的是,对方到底是什么目的,既然能如此轻易的把信鸽小队引入伏网,可是为何却还不现身,或者对猎物下手呢? 密林之外,夕阳也已经完全没入了远处的天边,还在城楼上监视着动静的常老将军,雪白的须发在凛冽的寒风中随风飘摆,他目送着山猫的天瑤信鸽们一对对没入到远处的丛林,可是直到星耀中天,依然没有看到他们返回的身影。 常将军并不怀疑山猫,可如果这最后一支天瑤信鸽依然石沉大海的话,他还会继续派出更多的侦查小队。 对常破虏将军来说,再多的敌人都不可怕,但可怕的是,你对自己的敌人一无所知。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07章 帝国的狙击 常破虏坚信自己的直觉,这一晚将是天瑶城不太平的一晚。 和他有着同样感觉的,还有天瑶校尉。 边军彪悍铁血的生活,让天瑶校尉对自己被常将军当众踢飞的事情并不太在意,而是带着常将军来回巡视着各处的城防情况。 虽然常将军对天瑶校尉流露出来的仁慈和犹豫不满,但是检查过他布置的密不透风的城防,心中慢慢扭转了对这样一个手下的看法。 月已上中天。 大夏北疆的冬夜,虽不像北荒大漠那样雪怒风嚎,但透骨的寒意也能轻松的刺穿冰凉的铁甲。天瑶校尉担心年过花甲的老将军身体吃不消,叮嘱手下, “带常将军先回府邸稍微休息片刻。” 常破虏终究是血肉之躯,虽然身体里依旧流淌着大夏男儿的热血,但几番巡视下来,那些刺骨的寒风终于还是唤醒了他身体里经年累月积累的伤痛,他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不好看,也就不再坚持,只是还不忘交代, “记得叮嘱伙头军,给守夜的弟兄备些姜汤驱驱寒气。” 这才跟着护卫准备回校尉营房休息。 此刻,那片密林深处,一双双闪着绿光的眼睛缓缓睁开,一起望向了那个被高墙环卫的人类城池,而密林边上,又一批准备发起无望冲锋的人马,已经集结完毕。 这些等待冲锋的黑影站着一动不动,仿佛就是一尊尊雕像。 和之前抓到的俘虏说法一样,面目黑暗,神情麻木的西羌铁鹞子和南郡方盾兵之间并没有交流,甚至连他们自己也不知在等待什么,又或者准备要去做什么。 忽然之间,所有的人马脑海里都同时回荡起一个声音,“攻!” 于是,马队步卒,一起迈出了前进的步伐。 大夏天瑶城的箭楼,最上的高台上站着的是值夜的瞭望兵,今晚校尉大人带着五军之首的老将军已经前来巡视了两遍,瞭望兵也明白自己肩上的重担,甚至可以说是关乎着整个帝国的安危。 于是两个瞭望兵互相警醒,正一刻不停的扫视着月光的清辉铺满的城下森罗战场。 奇怪,远处的那片灌木丛怎么不合夜风的节奏,晃动的有些异常?一个瞭望兵拍了拍旁边的战友,指向了那条缓缓蠕动的黑影。 另一个瞭望兵仔细的盯着这些黑影的边缘,突然,他发现,这些晃动并不是灌木的形状,这些晃动的黑影正在朝着城墙,缓缓的异动着。 瞭望兵不再犹豫,抄起一旁的铁槌,照着悬空的一面硕大的铜锣砸了上去, “哐~”浑厚震撼的锣声,传遍了城墙上的每一处角落。 “有敌袭!” “有敌袭!”瞭望兵的警告经过一个又一个值守的士兵的传递,让整个城墙都警觉起来,一只又一只火把,交替着亮了起来。 天瑶校尉听到了锣声,第一时间冲上了城墙。本来已经快走到校尉营的常破虏,也听到了北门上的动静,立刻拨转马头,向着警报响起的地方奔去。 此时那条隐隐蠕动的黑线,终于彻底暴露在了月光之下,天瑶城墙上的守军顿时心中一寒,这条黑线,竟然是密密麻麻的新一轮的无望冲锋,只是这一次的冲锋,人马之数远超了白天那些人马的数量,以至于人头攒动,形成了一条蠕动着前行的黑线。 天瑶校尉的心中不由得一沉,“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马?” “望箭!” 校尉一声令下,几个士兵立刻取来几支特殊的竹箭,在火把上点燃了箭头,弯弓,搭箭,满弦,然后“嗖”的数声,几支望箭带着的火焰,冲着半空飞了出去。 望箭,是一种特殊的飞箭,是在夜战中,为弓箭兵提供射击辅助的飞箭。望箭比普通的飞箭箭杆要长一些,除了一般飞箭的尾羽,在靠近肩头的地方,还有两片比尾羽还要宽大的翅羽。 这些翅羽,可以帮助望箭在下降的过程中,御风而行,比普通的竹箭飞出更远的距离。 而在靠近尾羽的地方,箭杆之上,箍着一圈配重用的竹筒。竹筒之内可以放些发狼烟的材料称为“昼望”,也可以灌入火油称为“夜望”。这样,白天可以用“昼望”放出狼烟,晚上又可以用“夜望”点起火焰。 能放望箭的箭手,比一般箭手的技艺更加高超,他们此刻放出的就是灌满火油的“夜望”。无数次的训练,让这些箭手无比自信的放出了第一批“夜望”。 望箭出击,并非平射,而是通过选择最佳的角度,朝着半空中离弦而射,能够精准的控制箭落之处距离射手的距离。 只见一团团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弯曲的圆弧,先升后落,最后牢牢的钉在远处的地面上。 首望,四百步。 二望,三百步。 三望,两百五十步。 四望,两百步。 五望,一百五十步。 …… 五望之后,就可靠着城墙上的灯火,直接看清墙下的动静了。 这些望箭,即使为了照亮敌人的行踪,也是为了给其他的弓箭手们提供射击的距离感的。 很快,第一批望箭,就被冲锋的黑线给淹没了,这说明冲锋的队伍已经距离城池不到四百步的距离了。 可是天瑶城防,除了这批望箭,并没有其他的动静。 渐渐的,黑线移动的速度开始加快了,同时,第二批望箭也开始陆续熄灭,天瑶城的反击终于开始了。 轰轰轰,数声低沉的爆炸声响传来,一只只仿佛刚从熔炉里抽出来的燃烧着的竹箭,从城墙之上并排齐出。 因为三百步之内,正是大夏无敌火器,火霹雳大发神威的距离。这些经过白天射击后的火霹雳,重新装载了用来疾射的长矛,而这些飞行的火矛,在夜间咆哮的效果更是震撼。 密集的冲锋线阵上,终于被这些火矛撕出了一道道豁口。 火矛势大力沉,每次坠地时都会带动击中的目标移动一段距离,而在移动路线上的其他目标,也都会如同串成肉串一般,尽数被贯穿身体。 可是这些被撕开的裂口,反而让城墙上的天瑶校尉脸上更加凝重起来——相对于这些撕出的裂缝,那条冲锋的黑线显得是如此的强悍,每道火矛撕出的裂缝很快就会被其他的黑影给填满。 火矛像是刺破海浪的快船,而那些冲锋的黑影,构成了整个大海的波涛,船,不能挡住浪。 “情况怎样?”正当天瑶校尉心中不安时,身后一声低沉又粗重的问话,给他带来了无比的勇气。 “常将军,形势不容乐观,敌人比白天来的更加迅猛,人数也更多,我们的防线目前还可以抵挡。” 这次天瑶校尉略显不够自信的答话,倒没有引起将军太多的不满,这也是常将军预料到的情况,他亲自登上了箭楼的瞭望台,看着下面那些已经被火焰点燃的冲锋队伍,不禁自言自语的问道,“他们,冲锋到底是为了什么?” 常将军的经验让他有了准确的初步判断,这些发动冲锋的队伍,并非为了取胜。 不计成本的疯狂攻城,一般只有两种情况,“一是城防不够坚固,防守力量比进攻力量薄弱许多,这时猛攻的目的,是希望通过气势来攻破守军的意志。二是为了复仇,不计成本的进攻,只为宣泄某种之前的不满和屈辱。但这两种情况,都还有一个隐含的前提,那就是战损不要超过了可以承受的范围。” 常破虏将军已经估算了一下攻城的人员损失,在如此消耗之下,即使是最终城破,那也是得不偿失的。 因为如此大量的消耗,既不能通过城内的掠夺来进行补充。惨胜后,即使攻陷了城池,但消耗过大,也就不足以抵抗大夏驰援的常胜边军。 但即使如此缜密的分析,也丝毫不能影响到常将军守城的决心。他已经给天瑶的守军们讲过这个道理,天瑶的防守,将会是整个大夏帝国的防守,如果天瑶失守,那么大夏帝国损失的不仅仅是天朝上国的威严,更是战略要地的失守,是大夏帝国面临敌人长驱直入的危险。因此,常破虏决定,今晚,他要做天瑶校尉的手下,一起守护这座位于大夏帝国西北的门户之城。 此刻,几座火霹雳的发射台已经尽数发射完毕,天瑶校尉嘱咐守军抓紧时间重新布设火矛,另一边,他亲自督导,开始启用天火云雷。 等到冲锋的敌人已经突破了三望时,负责操作云雷阵的士兵纷纷引燃了自己手边的引线。 嘶嘶嘶,一颗颗跳动的火星,带着死亡的气息,欢快的向着黑暗中奔去。 云雷需要通过引信引燃,因此不能距离城防过远,但它由于爆炸时的冲击力量实在过大,又不能太过靠近城墙,因此就布设在二百步上的距离。 轰~轰~轰~断断续续剧烈的爆炸声响起,是埋在地下的那些云雷的怒吼,这一声声的咆哮仿佛是大夏帝国的警告,无论你是何方神圣,如果胆敢来犯,必将被我大夏用尘土埋葬。 事实正是如此,那些爆炸的云雷掀动着整个大地都在颤抖,不停的有掺和着血肉的黄土飞入半空。随即松软的泥土又不断从天而降,把那些炸得稀碎的尸块,逐渐掩埋。 爆炸的烟火散去,天瑶的守军紧张的监视敌人的动向,穿过了层层硝烟,那些幸存的冲锋者们,丝毫没有调整自己的节奏,依旧是坚定的向着城墙涌了过来。 “弓箭,发!”天瑶校尉的声音沉着坚定,因为他知道,作为指挥官,必须要带给自己的士兵们足够的信心,如果心存不安,也要尽力的隐藏起来。 因为他的士兵们,此刻也感觉到了不同,先前的冲锋虽然也很搏命,但还没有到让弓箭手直面如此多的敌人的境地。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08章 人在城在 大夏弓兵,有效射程在一百步之内,但借助高大的城墙之势,可以将射程延伸到一百五十步左右。 当云雷阵的硝烟散尽,敌人后续的冲锋依旧势如潮水般的涌来时,这些长弓手开始出击了。为了增强夜战的效果,他们也都使用了火箭疾射。 一道道火焰在空中划出闪亮的弧线,弧线从城墙的垛口出发,一头扎进那条还在前行的黑线之中。 此刻冲锋的敌人已经依稀可见轮廓,被火焰击中的黑影,只要双腿还能走动,就会依旧按照原来的节奏前行,甚至,不去扑灭身上的火苗。 那些火苗就在被击中的躯体上越烧越旺,直到熊熊的火焰顺着那些身体的轮廓把他们全部包裹起来。 一团团行走的火焰,无声无息的烧着,直到把双腿也彻底烧断,火团才会倒地慢慢熄灭,这火光照亮了周围更多沉默,麻木的表情,他们不是士兵,他们只是来自地狱的被抽去了灵魂的行尸。 “放箭!放箭!”天瑶校尉大步的来回走在自己士兵的身后,虽然知道此刻已经无需指挥,战士们也各自有各自的目标,但他依旧一声声的下达着指令,好让手下们知道,他们的指挥官有足够的信心和他们一起,击退这些魔鬼般的敌人。 已经来不及点燃火箭了,面对黑压压的冲锋队伍渐渐逼近城墙,弓兵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再去点燃火箭,而是直接一支接一支的把身旁箭篓里的箭矢疯狂的射出去。只是这些箭矢不再像火箭那么有气势,对这些恶魔般的敌人杀伤也很有限,因为如果不直接击穿这些魔鬼双腿上的肌腱,即使他们上身插满了箭矢,依然不会停下前行的脚步。 不过终究还是缓缓的,有被烧成焦炭或者体内鲜血流尽的身影停了下来,可同时却有更多源源不绝的身影,突破了天瑶城外的层层防线,望箭大声的向同伴们通报着敌人锋线的距离,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飞镰准备,长枪准备,火油准备…… 天瑶校尉忙中不乱,依次下达着一条条指令,守军们用无数次训练出来的战斗素养,隐藏着整个天瑶城的隐隐不安。 突然之间,嗖的一声,城墙上的一个守军士兵,应声倒地,胸口,插着一只黑色尾羽的飞箭,周围的士兵见状大声警示,“起盾,起盾,敌人已经越过一箭了。” 随即,其他天瑶的大夏守军,顺势各自在面前架起了盾牌。一阵箭雨即刻倾盆而下。 天瑶校尉心中一沉,这是第一次,敌人的大队已经攻击到可以一箭射到城墙之上的距离了,先前的战斗中,只有少数零星的突击才能突破到如此的距离。 突然,校尉想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冲着箭楼大喊,“掩护常老将军撤退!” 几个亲军上来就想架着常破虏撤退,哪知常将军虎目圆睁,瞪着众人,“我要在这里看着你们击退敌人,我看谁敢把我拉走?把我的弓拿来。我们仗着城防之势,竟然让敌人攻入一箭之地,真是耻辱!” 手下们看着暴跳如雷的常破虏,面面相觑,大家都知道这老人的火爆脾气,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天瑶校尉一看常破虏坚持不肯从城墙上撤下来,只好带着自己的几个亲兵,亲自冲上箭楼,“常将军!你身系我们大夏五军的命运,如果你出了什么事,不是我能担待的起的!” “我要在这里亲眼看着你们退敌,听不懂么?” 常破虏并不正眼瞧赶过来的天瑶校尉,而是拉了拉自己的硬弓,然后甩掉披风,摘掉影响开弓的肘甲, “我倒要看看,这弓弦还能不能杀敌!” 常将军的决定让天瑶校尉愁眉不展,老将军的脾气可以理解,但如果他真的在天瑶出了什么事,那绝对不是天瑶城可以承受的起的,更重要的是,如果还要担心这老爷子的安危,他也无法全神贯注的指挥城防。 终于,校尉下定决心,一跺脚,“常将军,如此,就莫怪卑职得罪了!”校尉冲着身后一挥手,数十个边军冲上前去,架着老将军就往城楼下跑去。 “小兔崽子,你们这是造反啊!”常破虏虽然人高马大,可还是被更加高大的边军架起,双脚离地,他不甘心的扭动着身体,却又无法挣脱那些锁着自己肩背的臂膀,“看我不砍了你们……” 天瑶校尉在身后朝着常老将军的背景握拳起誓,“常老将军放心,我等天瑶常胜军向您保证,那些贼兵倘若想要进入天瑶,除非踏过我们的尸体。” 常将军听着这坚定的话语,不再挣扎,他安静下来,这才让架着他的士兵也松开了手臂。老将军相信手下这誓言背后的力量, “小兔崽子,从这一刻时起,我听你的安排,天瑶所有的大夏人都听你的安排,但是,我不是要你去死,我要你能做到,人在城在!你们都松开我,留下来听校尉指挥,我自己回去!” 一辈子的军旅生涯,让老将军明白,临阵不可换将,而且先前的战斗,天瑶校尉也证明了自己的指挥才能。常破虏的眼光判定,这是值得信任的手下。 常将军态度的转变,让天瑶校尉长出了一口气,他甩掉还挂在自己脖子上的布条,活动了一下臂膀上的伤势,冲着常将军的身影大声回应,“请将军放心,人在城在!” “人在城在!” “人在城在!” …… 同样的喊声,很快响彻了整个天瑶城防。 密集的箭雨开始在空中交错而过,双方的箭矢甚至有的会在空中相撞,纵是有盾牌的防护,还是不断有守城的大夏男儿倒下。 而那些攻城的身影,被密集的箭雨覆盖,倒下的身影更多。 可纵是如此,那条漫无边际的黑线,还是如同潮水一般漫到了城墙脚下。无法想象一向势同水火的铁鹞子和方盾步兵,竟然组成了数万众的联军,一同冲击着大夏的这座边城。 让城墙之上守军更加不可理解的,是这些敌人竟然连破城的攻城锤和攀登的云梯都没有,铁鹞子重骑们只是靠着战马的血肉之躯,一次次的疯狂的撞击着坚固的城门,那些高头大马身上的重甲被撞成碎片,然后撞碎血肉,到最后撞碎森森白骨,直到倒毙在城门前再也爬不起来。 那些方盾步兵直接在自己身上扛起盾牌为梯,后面冲上来的盾兵爬到前面的盾牌之上,继续扛起盾牌蹲下,如此反复,延伸,眼看着一道道可以直接冲上城墙头的斜坡通途,就靠着这些混杂着方盾和血肉的材料,搭建了起来。 守军的飞镰出击了。 数个原本挂在城墙头的如同巨大的镰刀的铁钩子,被守军从城墙上推了下来。 这些重达千斤的巨大的铁钩,一头连着童臂粗细的铁索,铁索又由铁环牢固的钉在城墙的墙砖里。随着铁钩的下坠,被铁索牵引着像钟摆一样紧贴着城墙,划出一道巨大的圆弧,圆弧过处,铁钩把那些顺着城墙架出人梯的方盾步兵切成一片片碎肉,并甩飞出去。 刚刚搭好的那些人梯,就被这样的飞镰硬生生的从城墙根切断,随即整个人梯也轰然倒塌。 可是如今的攻城,已经不再是无望冲锋了,因为,那些不断涌到城墙脚下,踩着前面同伴尸体的士兵们,已经看到了破城的希望。 一道人梯倒下去,数道人梯继续不断的搭建起来,守城的长枪兵,开始不断用数丈长的矛枪,捅刺那些快要冲上城墙的敌人。 随着城墙上的惨叫声不断响起,天瑶校尉知道,那些攻城的士兵是不会发出这样的惨叫的,这些惨叫只能是被杀死的那些守军临死的不甘,而一阵紧过一阵的惨叫只能说明,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城墙已经被敌人攻破了。 校尉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决定,火油出击! 天瑶校尉已经启用城墙之外的最后一道防线了,几个架设在城墙隘口上的硕大的油桶被看守的士兵砸开,顺着开口的地方,汹涌而出的火油沿着城墙的外缘倾泻而下,那些还在拼命向城墙上攀登的方盾步兵,任由这些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火油浇满全身,依旧没有停下向上的攀爬。 终于,火油倾泻完毕,守军手打火把,点燃了这些火油,瞬间,整个天瑶北段的城墙,全部被炽热的火光照耀起来,那些被火油浸满了身体的攻城方盾步兵,全部变成了一团团行走的火焰,这些火焰仍旧倔强的朝着城墙攀登几步,但很快就被大火烧成焦炭。 这点然整个城墙的火焰,是天瑶最后的防线了,透过高达数丈的火焰铸成的城墙,天瑶校尉看到了火墙之后,还在不断涌来的黑压压的敌人,他忍着身上的伤痛,抽出了自己的跨刀,他的一条膀子伤口并未痊愈,但校尉明白,天瑶最后的决战,即将到来。 火油燃烧的猛烈,几乎烤红了每一块墙砖,但火墙却在燃烧一阵后,慢慢的开始萎缩变矮,天瑶校尉指挥着所有还能战斗的守军,全部拔出了跨刀,等待着最后肉搏战的开始。 “人在城在!”,就在校尉眼睛死死的盯着越来越矮的火墙时,突然从身后跑来一个报信的士兵, “校尉大人,山猫校尉回来了!” “山猫?!”天瑶校尉身体一震,这是天瑶城唯一一只回来的信鸽。那些黑压压的敌人到底有多少人马,他们又来自何方,这些困扰了这位天瑶城指挥官数天的问题,能够找到答案么? 校尉转身望向身后,那里,一个在其他士兵的搀扶下,依旧步履踉跄的身影吸引了校尉的目光,仔细辨认之下,正是傍晚时分,被常破虏亲自派出去的最后一批信鸽领队,信鸽山猫。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09章 山猫的情报 山猫身上还穿着信鸽特有的黑色紧身衣,只是上面已经被撕裂出一道道口子,有的地方还渗出了血迹。 “常将军已经把今晚的指挥权全权交给我,你有什么尽管直说!”天瑶校尉看到山猫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特地打消他的顾虑。 山猫依旧希望单独与天瑶校尉汇报。 天瑶校尉心中不悦,战事已经火烧眉毛,这常将军眼中的红人怎么还这么婆婆妈妈,不过碍于老将军的面子,天瑶校尉按照山猫的意思,来到一处僻静之处,止住身边的随从, “山猫大人,这里已经安全,请您长话短说。” “好吧,校尉大人,天瑶只怕守不住了……” “什么?”这句太过简短的话语让天瑶校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他明白过来山猫所说的意思,顿时一股怒气上涌,他强忍着没有发作,不过难以压制语气中的不满, “山猫大人如此高见,请问可有依据?” 山猫能够理解天瑶校尉的不满,但也无可奈何,只得把自己探得的情报简要的汇报了一遍,从这精简的汇报中,天瑶校尉也大致了解了山猫在那片密林中的经历。 等到山猫自己带领的那个信鸽小队意识到已经被敌人的圈套逼入绝境后,他们并没有打算束手就擒。 “既然四面八方全都留下了我们的路标,那敌人不动手的原因要不是没有我们的实力,不敢下手,要不,就是这仅仅是他们的某种障眼法,他们其实并没有发现我们。” 跟在山猫身边的两个信鸽也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从最初的慌乱中迅速镇定下来,“那依大人所见,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如果真的是敌人在我们身边模仿了我们的标记而不让我们发现,那他们不可能没有收拾我们的实力,所以,我猜我们八成是中了敌人的障眼法。如果是以奇门遁甲之术制作的幻像,我们应该早就落入了陷阱,现在看来,八成是某种幻术在折磨我们。对付幻术,总有一个一通百通的法门,那就是用我们的阳泉之血,去看这个世界上的幻像。” 说着,山猫给两个手下做了一个示范,用匕首在自己的双眉之间,轻轻划开一道口子,一滴殷红的鲜血从划口里淌了出来。 “这里是阳泉,是我们生人阳气聚集,三灵火最旺盛的地方,这一滴阳泉血,应该能够助我们洞穿幻术带来的幻像。” 说着,山猫用手指蘸了那滴阳泉之血,涂抹在自己的两个眼睑之上,然后闭目屏息凝气,再一睁眼,眼前的一幕差点把他的生魂惊飞。 那些刻满了一模一样的路引符号的大树根本就不是树,而是无数个准备发动无望冲锋的方盾步卒和铁鹞子重骑。 山猫下意识的顿时伏在地上,再仔细观察之下,却发现这些士兵们竟然如同树桩一样,直挺挺的站立着一动不动,麻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直勾勾的盯着天瑶城方向的两个眼睛,也只剩下空洞洞的关键,而且此处处于树林深处,也不可能看的到天瑶的城墙。 其他两个信鸽也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盯着山猫说不出话来,但满脸都是狐疑之色。 山猫到底是更见多识广一些,反应也快一些,“不要惊慌,看这意思,这些人也都处在某种幻像之中,他们似乎看不到我们。” 说着,山猫不再说话,而是打着手势,指挥着手下跟着自己,凭着感觉朝着林外退去。 隐藏在林木间的那些士兵几乎和林木一样茂密,山猫三人小心翼翼的撤退,有时几乎与这些雕塑般的士兵擦肩而过,山猫注意到,这些士兵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眼白,也看不出瞳孔的轮廓,只是整个眼眶之内,尽为乌墨一样的黑色。 突然,山猫感觉背后一凉,莫名的觉得有一道不一样的目光射在自己的身上,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让他警觉的朝着目光来向望去,那里,一个看起来年纪较长的老兵虽然也呆立不动,但是山猫细瞅之下,发现老兵的目光果然有些异常。 乍一看,老兵也是眼眶之内只剩乌黑一片,但是细看之下,他的乌黑却要比其他士兵的黑色浅了一些,更为异常的,因为眼底的黑色相对浅一些,导致依稀可以看出老兵一对瞳孔的轮廓。 山猫停下脚步,死死的盯着那个老兵,而那个老兵也一动不动,眼珠子和其他的傀儡士兵一样,一动不动,双方就这么僵持着对视着。 其他两个信鸽看到山猫怪异的举动,碍于身旁就是几个雕像般的方盾步兵,不敢大声问询,只得也呆立一旁,等着山猫的下一步指示。 突然,山猫盯着的老兵竟然眨了一下眼睛。这一下,让山猫更坚信了自己的直觉,这个老兵和其他的傀儡士兵不一样。 山猫对着身旁的两个信鸽一打手势,三个人呈“品”字形,朝着老兵包抄上去。老兵起初还佯装淡定,依旧一动不动,可当他看到这三人的确是冲着自己来的时候,终于不再伪装,而是转身就跑。 老兵虽然身形矫健,但是信鸽受到的特训就是侦查和抓舌头,在两个信鸽的配合下,山猫迅速把老兵逼到了绝路,趁着他正在纠结该如何突围,山猫突然高高跃起,按住了老兵的肩头把他扑倒在地,随即用小腿卡住了老兵的脖子。 老兵犹豫了一下,竟然放弃了争执,而是压低声音,用沙哑的声音警告山猫,“大夏的官爷,你闹出这样的动静,我们全都死定了,还不如和我一样涂黑了眼底冒充那些傀儡兵,等到发起冲锋的时候,我们再一同逃跑活命……” 这几句让山猫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看着老兵焦急的神色似乎又不是胡说,山猫压低了嗓子,“既然如此,跟我们一起撤。” 说着,就想用麻绳反剪老兵的双臂,捆上他的双手。 哪知老兵更是气急,“我都愿意跟着你们走了,你还折腾什么,这些我们真的谁都跑不了了……” 与此同时,山猫果然听到身后传来悉悉嗦嗦的声音,四下望去,那些原本一直如同雕塑一般的士兵,突然全都活了过来,无数双眼睛同时盯上了山猫和老兵几人。 紧接着,他们开始行动起来,朝着山猫几人围了上来,山猫身体能够听到有几个傀儡兵大概站的实在太久,刚一跨步时,关节里传来咔嚓,咔嚓的摩擦之声。 山猫拎着老兵的领子,一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同时提醒两个信鸽,“一起突出去,千万不要被包围了。” 那些原本黑着眼底的士兵,一旦行动起来,似乎又恢复成了正常人,组成扇形的包围圈围拢起来,充分显示出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山猫拉着老兵,带着手下,开始朝着傀儡兵相对稀疏的一面发起了冲击。 第一个迎面上来的士兵被山猫一脚踹倒,可是又迅速毫发无伤的站立起来,山猫心中一寒,自己这一脚正面飞踢的力量自己是知道的。这么结结实实的中招,对方至少也会断掉几根肋骨,可是那个傀儡兵竟然面目表情的重新加入了围补,看来这些诡异的傀儡兵不是人。 其他两个信鸽迅速的与山猫组成了一个三角阵型,把老兵护在中间,一同向前杀去,信鸽的功夫虽然更盛一筹,可是很快就无奈的发现,如果不是击中了傀儡兵的要害,那些士兵不管是断手,断脚,只要没有倒下,就会毫不在意的继续围攻上来。 只有刺穿了心脏,或者砍掉了脑袋,那些僵硬的身体才会悄无声息的倒下,可随即,又会有更多的傀儡兵围攻上来。 两个信鸽见一起突围无望,眼神交错示意,其中一个预先被指定负责拖住敌人的信鸽主动停下脚步,而另一个信鸽继续帮助山猫一起架起老兵,快速的向着来路撤退。 负责断后的信鸽很快就射光了手中的连弩短箭,最后把连弩也狠狠的砸向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敌人。接着又抽出腰刀拼刺砍削,不多时,刀刃都打起了卷,虽然面前已经躺下了数具傀儡兵的尸体,但他的双臂也因为力竭而垂了下来。 终于,当又一个傀儡兵冲上来的时候,他再也没有力气出击,被傀儡兵一把抱住了膀子,可这个傀儡兵手中并没有兵器,而是一口咬住了信鸽的耳朵,随即脑袋狠命的一甩,可怜的信鸽耳廓连同一大块头皮,都被撕咬了下来。 “啊!”一声惨叫传来,这巨大的疼痛终于榨出信鸽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他用肩膀顶向傀儡兵的胸膛,终于把这个野兽从身体上甩了下去,却看到这个嗜血的野兽兴奋的把口中的耳朵和皮肉大快朵颐,尽数吞入腹中。 信鸽眼看着自己的耳朵被野兽吞噬,难掩心中的愤怒,借助身体的力量握住刀柄朝着倒地的野兽扑了上去,噗嗤一声,刀尖穿透了那个野兽的胸膛,直接刺入了他的心脏,只是刀口处,流出的鲜血却并不多。更不幸的是,任凭信鸽再怎么拼命摇晃,却再也拔不出那把几乎扎透傀儡兵身体的战刀了。 随后扑上来的傀儡兵似乎是受到了鲜血的刺激,他们纷纷丢下了自己的武器,而是飞扑到信鸽的身上,压的他动弹不得,然后纷纷用牙齿撕扯起信鸽身上的皮肉来。 “啊!”“啊!”…… 随着身后的惨叫声越来越小,而追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第二个信鸽知道,该轮到自己狙击了,他朝着山猫的背影喊了一声,“大人保重!天瑶必胜!” 然后转过身来,独自面对着四面八方潮水一样涌上来的追兵。只是他的勇气并没有创造奇迹,坚持狙杀了几个追兵后,他和前一个信鸽一样,被那些张着血盆大口的如同野兽一般的傀儡兵给活活咬死。 此刻,山猫已经带着老兵退到了树林的边缘,依稀可以看到远方天瑶城墙上的灯火了,但他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因为四周已经被傀儡兵给团团围住了。 被山猫押着的老兵终于开口了,先是长叹一声,“唉,时也命也。”然后,他又对山猫抱拳,“没想到我这把老骨头竟然还是要和大夏的好汉埋在一起了。” “你们的士兵怎么这么疯狂?”山猫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兵又是一声长叹,“好汉,他们已经不是我南郡的盾枪兵了,他们都是被弥离给控制住的行尸了。”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10章 化敌为友 “弥离是什么?”山猫不解,想要追问老兵。 哪知老兵并不打算解释,“反正我们已经要死在这里了,知不知道弥离也没什么意义了。” “你可知我为何命两个兄弟替我们去死?”山猫盯着周围围上来的那些行尸士兵,莫名问了身边的老兵一个看似无需回答的问题。 “不是因为我是他们的长官。”山猫很快就否定了老兵心中的那个答案,“而是如果有机会突出去,我将是那个机会最大的……” 山猫最后大喊一声,“想活命就跟紧我!”随即开始了最后的突击。 老兵的身体里原本已经注满了疲惫,但是这一声呐喊,却又仿佛重新给他注入了活力,其实他原本也不是普通的士兵,虽然山猫的身形奇快,但两个身影如影随形的开始左突右杀。 山猫说自己是突围机会最大的那个,这自信来自于他超越常人的实力和他不同寻常的装备。山猫左右手臂上各藏有一支箭筒,疾跑中还能不断向着迎面而来的阻击之敌频频射击,短暂的交锋后,山猫已经找到了窍门,如果想要有效的击倒一个傀儡行尸,要不,就是击碎他的脑壳,要不就是要刺穿他的心脏,于是这些不断射出的袖箭,招招都直奔正面之敌的两个要害,这些有效的攻击,勉强在重兵的包围之下,撕出一条血路。 山猫眼看着已经突到了丛林的边缘,只要能够到达开阔之敌,那么就可以利用只有自己知道的安全之径突击通过那些暗藏云雷的大阵,把这些傀儡行尸甩在阵外了。 但是似乎追兵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负责截击的士兵还在不断增多,而另一些原本在身后的行尸已经不再纠缠,径直的绕到丛林的边界上,开始建立起层层防线,山猫假装视而不见,因为他明白,如果不把身后的老兵送回城内,那自己的这支十几人的信鸽小队,就又是白白牺牲了。 眼见着又一个行尸扑了上来,山猫抬起右手,眼看着对方张着血盆大口就要一口把铁拳吞下的瞬间,中指轻扣隐藏在指尖的绷簧,“咔哒”一声,机簧触发,可是却没有短箭射出。 “糟糕!箭尽……” 行尸的大口已经冲着面前的山猫的手背狠狠的咬了下来,山猫想要收手,却已经躲闪不及。 正在这生死攸关,命悬一线的时刻,突然一道白光越过了山猫的肩头,直接刺入了行尸的双眼,行尸眼前一黑,仿佛刚睡醒一般,呆立在远处,山猫终于瞅准机会,提刀在手,舞动刀花,“唰”的一声,白刃飘过脖颈,那颗脑袋就像从山坡滚落的石头,咕噜噜的滚了出去。 山猫想要回身看看身后的老兵到底是怎么出手的,可是老兵的手中却什么都没有,而且冲着他身后大喊一声,“好汉小心!” 山猫只得转身再战,只是这次觉得后背阵阵发凉,因为一直都觉得老兵比较配合自己的突围,而且也检查过他身上并无武器,自己才放心的把后背留给了这个老兵,如果他有意偷袭,只怕刚才那道白光,很可能已经穿透了自己的身体了。 老兵跟在山猫的后面,也颇感意外,没想到前面这个看起来年龄不足三十的年轻人,竟然身上的功夫如此了得,先是双臂暗藏的袖箭,箭无虚发,开辟出了一条逃生的血路,如今双手又舞动双刀,一颗颗脑袋不断旋转着飞到空中,虽然那些都是曾经的同胞,但如今,如果不被这个敌国的军官斩杀,那么这些被弥离控制的野兽,随时都会把自己撕成碎片。 如果有更强大的外敌入侵,那么曾经龃龉的邻居,将会成为最为可靠的盟友。 只是,老兵的修行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刚才一记灵剑,让他双腿打颤,几乎站立不稳,看他落下了距离,天猫不得不放慢了脚步,不时的拉老兵一把,眼见着速度一慢,周围的包围圈又加厚了数层。 “我实在走不动了,”南郡老兵气喘吁吁的丧气道,“趁着你还有些体力,你尽力突围吧,迷离目前没有发动突袭,他能掌控的范围,不会超过丛林的那道边界的。” 山猫顺着老兵手指的方向,看到了那一排位于丛林边界的大树,因为这一排边树承受着更多的风吹雨打,也有更多的阳光普照,因此看起来比丛林里面的灌木和杂树高大许多,但也因为北疆的风大,大部分树干都朝着一个方向倾斜着。 “你的命比我的命更重要。”山猫脸上显出与他年龄不相衬的成熟,他盯着老兵的一脸皱纹,“我看得出你和傀儡兵并不一样,希望你能回去助我们挡住这些行尸走肉。” 说着,山猫从衣服上撕下两缕布条,用牙齿叼住一头,紧紧的缠住自己握住刀柄的手掌,“你能在他们之间藏身这么久,一定有你的办法,一会儿,我去找他们拼命,你想办法悄悄的溜出去。” 说着,山猫又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牙牌,上面是刻着他的官职,山猫用牙齿咬掉了牙牌的一角,这是告诉守军自己已经蒙难,而这个送回牙牌的人,正是他临死前所托之人,“你把这个拿给天瑶的人看,他们就会相信你的。” “好!”老兵不再推辞,他也看出当下的形势,再没有婆婆妈妈的空间。 山猫看到老兵从兜里掏出一个夹子,夹住了鼻子,又用油彩遮住了眼神,冲着自己一点头,随即也如同一个僵尸兵一般,脸上再无半点表情。 山猫用双刀撞出剧烈的一声脆响,附近的那些僵尸士兵精神也为之一振,继续发起冲锋,而山猫特意看了一眼已经化作僵尸的南郡老兵,然后奋而向着密林深处突去。 老兵僵硬的站立在原地,任由潮水一般的行尸们,擦着肩膀朝着山猫的背景追了上去。 老兵等待这样的机会已经很久了,可是他却没有想到,为他争取到逃出生天的机会的,竟然是曾经敌国的这么一个大夏年轻的将领。想起那些私下里还曾经觊觎大夏沃土的南郡将领们,老兵不禁一阵苦笑,“莫说大夏兵多将广,但是这样不惧死的热血男儿,就是帝国一道不可逾越的城墙。” “我定会把所知之事尽数告知你们大夏的同伴的。”这是老兵封闭自己心门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一旦有异动,弥离定会探知自己的内心,而一旦暴露了自己并非傀儡,弥离一定会调集附近的行尸们把自己撕成碎片。 山猫向里,老兵向外,身负各自的使命,展开了他们最后的行动。 山猫一心只想尽力吸引周围那些行尸的注意力,帮助那个南郡老兵拖延出逃离的空间,眼见着老兵那个孤单独特的背影消失在密林的边缘,山猫终于长处了一口气,但也因为这一口长气,双臂终于垂了下去,肌肉痉挛着再也无法抬起,剧烈起伏的胸口仿佛是一架漏风的风箱,虽然拼命的收缩,但山猫还是眼前发黑,喘不过气来。 周围的行尸依旧在疯狂的聚集,山猫心中感慨,“常老将军,我山猫已经尽力了,我没有给咱们大夏将士丢脸。”他踹倒冲上来的又一具行尸,身体里再也没有一丝力气,晃了几晃,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一个西羌的铁鹞子加入了冲击的队伍,高大的战马直接冲着倒地的山猫冲了过来,它想用自己的铁蹄把这个胆敢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敌人踩成肉泥。 山猫眼睁睁的看着越来越近的铁蹄,身体却仿佛被一座高山压住,再也动弹不得,只好缓缓的闭上了双眼。 马蹄声越来越近,山猫想象出自己马革裹尸的下场,不对,这次只怕既没有马革,也不会留下完整的尸体了,“那个南郡老兵应该已经溜出去了吧,城里的守军应该会放他进去吧。” 胡思乱想的许久,山猫才突然意识到,怎么自己还活着?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却发现那些行尸和间或其中的铁鹞子们,竟然迈着统一的步伐朝着天瑶的方向进发了。 那些士兵又进入到了一种麻木的状态,步履僵硬,有的,甚至从山猫的身上跨过,却不曾看他一眼,山猫终于明白老兵所说,这些人,都已被弥离控制了心神是什么意思。只是弥离是什么,却依旧没有眉目。 山猫挣扎着起身,随着这些朝着天瑶发起冲锋的队伍,踉踉跄跄的向着天瑶走去。 …… 听完山猫的讲述,天瑶校尉来不及为自己那些牺牲的信鸽们难过,作为身系一城安危的指挥官,他必须要把最重要的事情摆在首位, “现在那个老兵在哪里?我们该如何对付弥离?你说的城池不保又是何意?” 山猫让出身位,天瑶校尉这才看到,一直站在山猫身后的,是一个瘦小枯干的身影,那个身影上前一步,扯开自己身上的披风,露出了里面的南郡盾枪的军服。天瑶校尉身旁的侍卫立刻刀剑出鞘,挡在了校尉身前。 身影又摘下了罩在自己头上的帽子,露出了一头半白的枯干头发, “官爷,我就是山猫大人救下的老兵,是南郡雅塔城的军术,我叫苏图。” 军术,天瑶校尉作为大夏北疆的驻城守军指挥官,自然听说过自己直面对手的这个军种,他们是会些法术修行的南郡军士,只是数量不多,又多以普通身份隐匿在南郡的盾枪军士中,天瑶校尉可以说是久闻其名,未见其形。如今,一个南郡军术真的站在自己面前,天瑶校尉不禁多看了几眼。 苏图并不废话,拱手后直接和盘托出,“山猫大人与我有救命之恩,我南郡只怕事到如今已是名存实亡,我愿意把我知道的情报全部告知诸位大人。” 原来,城墙下发起冲锋的这些士兵都是被击破的南郡和西羌城池内的军士,他们之所以不断靠着血肉之躯,以亡命之态冲击天瑶,是因为他们都已经被一种传说中的存在,魔将弥离给控制住了。 雅塔城也是被这样的无魂无主之军给攻下的。 弥离,原本是一种在南郡军术传说中的存在。它的故事甚至可以追溯到上古神罚大战中,协助武神蚩戎大败九州之主黄源大帝的传说。 “那只是你们南郡的传说罢了,再说,你可曾真的见过弥离?” “我在行尸的队伍中潜伏了许久。”想必这苏图并非没有胆色,他一直封印住自己的心窍,潜伏在行尸队伍中,自然是想寻找绝地反击的机会,“但是很遗憾,却始终没有找出这个弥离。” 天瑶校尉显然对苏图的答案并不意外,“传说只是传说,我们当下最重要的,是要想办法挡住这些行尸的攻城行动。” “大人!”苏图显然对天瑶校尉的误解有些着急,“弥离驱使这些傀儡兵冲锋并非是为了让他们拿下天瑶这样的城坚墙固的雄关,和对阵我们雅塔的方法一样,它只是为了让这些靶子耗尽城内的城防,然后才用真正的力量,发动最后一击。” “什么?这些杀不完的傀儡兵还只是掩护?对方真正的力量还没有亮出来?”苏图的说法让天瑶校尉不由得心中一惊。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11章 天瑶的反击 天瑶校尉看了下四周,趁着火墙暂时隔绝了墙外潮水一般的行尸傀儡,手下的弟兄们正在拼命的抢救伤员,补充火器,还有几个已经被刚才的屠杀震碎了心智和胆子的士兵,发了疯似的来回狂奔着。 要在以往,如果在战场上遇到这样的情况,他会毫不犹豫的直接宰掉几个逃兵,以稳军心。但是在见识过行尸军团的死亡冲锋后,再听到苏图的介绍,天瑶校尉也有些困惑了。 犹豫再三,他决定带着苏图去向常破虏汇报。 常破虏一直披挂在身,他听了苏图和山猫的汇报后,也沉吟了一下,转而问天瑶校尉, “目前的火器可否撑到天亮?” “对付这些南郡方盾和铁鹞子还勉强可以,但是,我们还没有见识过苏图说的那些魔军。而且……”天瑶校尉欲言又止。 常破虏大概能猜出天瑶校尉的担心,但是还是想听听他的完整的想法, “而且什么?把话说完。” “如果苏图所言属实,天瑶只怕难以守住。” “你!”常破虏虽然有所准备,但是听到天瑶的指挥官亲口说出这样的话语,虎目一瞪,手中的马鞭照着校尉就抽了上去。 天瑶校尉的身体纹丝不动,只是眼睛不由自主的眨了一下,马鞭过处,脸上的一道血痕开始慢慢的渗出血来。 常破虏没有想到面前的武将竟然不躲不闪,用面门硬生生的接下这一马鞭,顿时也是一愣,转而叹息,语气缓和了不少,接着问道, “你打算怎么做?” 天瑶校尉把脸上的血迹用衣袖蹭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让一旁的手下展开了天瑶附近的地图, “对方实力不明,但明显远在我们常胜军之上,现在看来,我们无法与他们展开野战,只能凭借城墙固守待援。如果天瑶守不住,我们需要尽量保存实力,以金沙和水泉互为依仗,建立起第二道防线。” 常破虏虽然年事已高,但多年的戎马生涯,让他对大夏帝国的疆域了然于胸,尤其是天瑶、金沙和水泉这样的要害边城,甚至连附近的地势都印在脑子里。 不过,他还是耐着性子按照天瑶校尉在地图上的指点,认真的听完了他的计划,其实这也是常破虏自己的计划。 常破虏不经意间,自己也微微的点头。 直到此刻,他才突然喊起了天瑶校尉的名字,“陆可法。” 天瑶校尉被常破虏突然喊道自己的名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他明白过来,这才站稳了身形,行了一个军礼,“属下在!” 常破虏语气平缓而坚定,“从现在起,我来全权指挥天瑶的防守,你去整顿你的人马,记住,人在城在,是你们对我的承诺,对整个大夏的承诺!” “是!”陆可法猜想大概是常破虏将军对自己的指挥不力或者军心不稳很是不满,这才准备接管城防,但是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还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天瑶校尉一职,由我常某人兼任,你不再是校尉了。” 陆可法身躯一振,虽然多次被常破虏当众责罚,但那种情况在军中也算不得凤毛麟角,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撤了他的天瑶校尉,却不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所为, “常将军,属下城防不利,甘愿受罚,但是现在弟兄们正在搏命,我对天瑶又比较熟悉,可否让我打完这一仗,再行处置,属下不求戴罪立功,但求与天瑶共存亡。” “嗯,既然知道你城防不利,就不要再赖在这个位置上了。”常破虏的语气似乎没有了之前的不满,却又蕴含着不可动摇的力量。 陆可法还想争辩,被常破虏摆手制止,“现在,不要再废话,你随我上城墙督战!” 常破虏的决定不容分辩,想想的确城防更重要,陆可法乖乖的跟在常破虏身后重新攀上城墙。 一路之上,常破虏又追问苏图,“既然你们南郡也有军术,难道对弥离一点办法都没有么?” 苏图一脸无奈,“我们南郡的军术,虽然也师承上古的神术,但自神罚之战后,再也没有关于这些凶兽的记载,人们都只当是一些传说而已,如今的军术,多为军中疗伤救医,鲜有能对抗这种神秘之力的。” “那山猫说你能伪装隐藏在那些行尸兵中不被弥离发现。” “嗯,”苏图犹豫了一下,索性和盘托出,“我们雅塔城破时,所有残存的兵勇都被弥离控制住了心神。而女人和孩子们全都被那些魔军当做了口粮……”似乎是回忆起了当时的恐怖画面,苏图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我隐匿于那些兵勇之中,原本是想找机会找到弥离报仇的,奈何,所学有限,始终未能得偿所愿。” “你不是说只会医病疗伤么?” “这个,是我们南郡的机密,有些真正继承有灵脉的军术,是会有些控灵之能的。” 虽然苏图轻描淡写,但是众人都心中有数,他就是自己所说的那些有些灵脉的军术,只是看起来即使是他也没有办法制衡弥离的控心之术。 常破虏又转向另一边,问山猫,“你可有对策?” 山猫看了一眼身旁的军术苏图,想象也没有瞒着他的必要,“我在受训时其实所少了解过一些控灵之术,在密林中是以阳泉之血,抗住了弥离的控心之术的,只是一般的士兵,如果缺少特殊的训练,单靠阳泉,也不能十拿九稳。” “陆可法,你再给山猫几个他想要的人。山猫,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但是天瑶危在旦夕,我能依靠的人不多了。” 说这话的时候,常破虏一直盯着陆可法,让这曾经的天瑶校尉脸上一阵青红,他以为常破虏是在嘲讽自己的督战不利, “属下愿亲率军中精英小队,跟随山猫大人一同行动。” “你就给他挑出他想要的人,你我还另有安排。” 山猫挑选了十个都经过特训的守军精锐,和苏图商议后,十二个统一换上南郡盾枪的军服,准备展开偷袭。 等众人又踏上城下焦黑的土地,山猫问了一句苏图,“看年纪我该称呼你一声大哥,苏大哥,我们此行十分凶险,还要仰仗你的伪装之术,你可能后悔答应我们守住天瑶城防?” 苏图苦笑一声,“雅塔城破时,我的妻子孩子都被那些嗜血的魔军给杀死了,现在那些攻打天瑶的弟兄们也不知他们在干什么,我们其实都已经死了。” “好,如果我们都已经死了,那死亡也就没有什么可怕了。”十二个勇士依照计划,准备找准机会,去会会这个神秘的魔兽弥离。 天瑶北门的城楼上,常破虏看着城墙上渐渐熄灭的油火,看着那些同样渐渐陷入麻木的守军士兵,他终于下定了自己的决心, “陆可法,你确信敌人只是进攻北门,其他几门并未设伏吗?” “回禀常将军,因为需要抽调大部分的兵力才能抵住敌人的攻势,我已经在其他三门之外各放出了十里游哨,一旦有敌情,让他们立刻回报。” “那就好,只是看这些行尸兵的数量,目前只是为了击溃我们的心理防线或者根本不把我们大夏的战士放在眼里,如果他们仗着数量把我们围住……” 常破虏事到如今,不再隐瞒自己的计划,“陆可法,从现在开始,我兼任天瑶校尉,你负责尽快把城中的百姓和军械辎重,撤退到水泉和金沙二城,依照你先前的计划,建立第二道防线。” 陆可法这才突然明白常破虏的用意,这位常老将军出身于五军中的常胜军,虽然如今担任五军之首,但对北军常胜始终都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常老将军撤去他的天瑶校尉一职,是为了践行大夏常胜军的一个传统。 战,无人可做逃兵;守,无将可弃家城。 常破虏虽然不甘心将大夏的天瑶送给那些来自地狱的恶魔,但是几次大战下来,他也能够看出,以当下的情势,陆可法的计划才是最好的方案。 陆可法看着常破虏坚定的背影,仿佛是一尊雕像般威严的立在天瑶的城楼,城楼上的守军也因为这老爷子的出现重拾信心,他也终于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常将军,天瑶校尉陆可法向您保证,卑职誓与天瑶共存亡!” 常破虏回过神来,怒斥陆可法,“你一个小小校尉,竟然敢违抗我五军统领的命令吗?现在,你已经不是天瑶校尉了!执行我的命令,立刻撤离!” 天瑶校尉陆可法,此刻脸上显出无比坚定的神情,先前在常破虏面前的隐隐不安也消失不见,他从容的对常老将军抱拳作揖, “常将军,您身负总督五军之重任,我先前一直以为自己位微言轻,您是不愿听我们这些下面弟兄的意见的。既然您认可属下的计划,那么这个计划,就应该由我来执行。” 常破虏还想斥责,突然黑暗中一支暗箭袭来,好在身旁的一个士兵眼疾手快,挺身挡在了常破虏的身前,但却被利箭击中肩头,顿时跌坐在地。 “车骑校尉贾布听令,命你即可备齐天瑶所有辎重车辆,只带粮食和军械,把布匹和其他细软全部清空,腾出运力,协助百姓撤离,天亮之前,要求你带队出城至少二十里,将队伍撤至金沙和水泉两城。” “末将领命!” “虎贲校尉童猛听令,命你带领两百精骑,护送常将军先撤至水泉,补充给养后,再听常将军的指示,择机护送将军撤出北疆之地。” “末将领命!” “屯步校尉杜威听令,命你将军中牲军选出,其余军士一并交由车骑校尉贾布撤离。” “末将领命!” 此刻的一直在常破虏面前恭恭敬敬的陆可法,再也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的每一道军令都言简意赅,而那每一位领命的校尉,也答应的斩钉截铁,似乎把一旁的常破虏给晾了起来,即使是要护送他撤离的虎贲校尉童猛,也似乎没有在意常将军的感受。 “陆可法,你这是要抗命嘛!来人,给我把他拿下!”常破虏又开始暴跳如雷,但是这一次,周围的兵将却都无动于衷。 常破虏离开盛安时带领的二十几个亲卫,一半跟随耿忠去驰援殊勒,剩下的人中又有几个跟随山猫一起行动,如今在他身边的亲卫,只剩五人,但显然这五人也明白陆可法的用意,他们也不想大夏五军的这面旗帜,倒落在围攻天瑶城的那些恶魔手中。 常破虏没想到身边的士兵们竟然没有人再听自己的指挥,这次是真的动了怒气,随手抽出自己身上的宝剑,就朝陆可法的臂膀砍去,剑锋当的一声,砍在了这位天瑶指挥官的肘盔之上,就像之前一样,陆可法站着一动不动。 常破虏看着这个死硬的部下,又瞪着周围的那些不少已经挂彩的边军,长叹一声,“难道在你们的眼中,我已经是如此不中用了么?陆可法,大敌当前,你也明白要保存实力的道理,你们这些年轻的将领,才是我们大夏真正的依仗啊。” 陆可法不卑不亢,安抚这位让人尊重的老将军,“常将军,大夏还有许多陆可法这样的将领,但却只有一个常破虏将军,我们天魁常胜军的传说,还需要常将军传承下去。” “行动!”这最后一声命令,是说给在场所有的将士的,众人按照陆可法的安排,开始分头行动,虎贲校尉童猛甚至不顾常破虏的挣扎,半架半绑的就把老将军塞进了马车。 强大的敌人如黑云压境,但是天瑶中的人马,已经开始了最后的反击。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12章 弥离之念 目送着虎贲校尉童猛几乎是押着常老将军离开,陆可法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但是看到身旁还带着询问的目光盯着自己的那些守军将士,他又觉得心中无比的沉重。 陆可法跟着屯步校尉杜威,来到了城墙之上,准备选择留下守城的牲军。军中的生涯让这些男人习惯了直来直去,杜威大声的发令整队完毕,然后把情况通知到队伍中的每一个士兵, “我们的火器和军械已经不多了,但是敌人来势汹汹,仅凭天瑶一城之力恐怕难以支撑,现在发布陆可法大人的军令如下: 留下八百牲军迟滞敌人的进攻,其他军队跟随车骑校尉贾布撤退。 撤退部队要掩护天瑶的百姓同步撤离。 天瑶城内所有战略物资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就地焚毁。 以上行动,需要在天亮前全部完成。” …… 很快,整个天瑶城按照部署行动了起来,天瑶常备驻军为五千常胜,而那些居民也多是一些随军家户或者与军旅有关的百姓,大家没有多余的质疑和延误,按照军队的指挥,开始有序的撤离。 有些百姓还舍不得家中的那些积蓄,但在其他人的劝说下,也知道若非不得已,军队绝对不会下达这样的命令,只得默默的服从。 一支满载百姓和辎重的队伍,顺着天瑶的南门出城,借着夜色开始了开拔,队伍的两边,是车骑校尉贾布率领的常胜军,大队尽量减少了火把,仅余必要的照明,同时密切监视着四下的动静。 陆可法召来城中留守的军需官,要他把剩下的云雷,全部埋设到城墙之内。 “大人,真的到了这一步了么?”军需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兵,自小在天瑶长大,虽然天瑶是一座生活略显艰苦的边城,但却是这个老兵的家园。 陆可法理解这名老兵的心情,拍了拍他的肩头, “老郑,我明白。不到最后一刻,我是不会动用这些力量的。我是天瑶校尉,咱们大夏没有一个校尉可以脱离自己的守城,天瑶是我的家,也是我的冢……” 老郑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的指挥官,他的脸上坚定而从容,于是不再有任何怀疑,带着自己的人开始在城墙四处布设云雷。 等到一切都安排停当,陆可法斥退了身边的随从,一个人坐到了城墙的箭楼里,他看了看城墙外已经渐渐熄灭的油火,城墙下那些被烧成焦炭的黑影又开始慢慢的蠕动,他知道修整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便抽出自己的腰刀,开始在一块刀石上缓缓的打磨起来。 刀是嗜血的军刀,校尉此刻只想放空自己心中的一切,享受这大概是生命中最后的一次宁静,可即使是这小小的愿望,也被突然推门而入的杜威打断。 “陆大人!” 陆可法微闭的眼睛猛地睁开,整个身体也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敌人上来了?” 杜威赶忙摆手,“不是,陆大人,只是那牲军的人选……” 牲军,是大夏行军布阵中的敢死队,他们执行的,往往是一些以命相搏,甚至是慷慨赴死的任务。 陆可法眉头一皱,“怎么?人数不够?” “不是,大家都想要留下来。” “胡闹!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陆可法对手下的不听话并不意外,毕竟,自己也是抗了常破虏的命,才留下来断后的。 他只得再次抖擞起精神,宝刀归鞘,踏步走上了城楼,沿着城楼布防的士兵,大概还有两千多人,不愿离开。 无奈之下,陆可法大声下令, “子嗣不足十岁者,出列!” “家中独子,出列!” “兄弟俱在军中者,幺子出列!” “父子俱在军中者,子出列!” …… 眼见着出列的人数越来越多,估摸着剩下的已不足千人,陆可法朗声安抚, “今天,我不给各位兄弟讲大道理,咱们也都看到了眼下的形势,我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敌人。今晚,已经死了很多兄弟,接下来还会有很多兄弟会死。但是,不管是什么的敌人想要践踏我大夏的疆土,首先要踏过我们常胜军的尸体!” “呼嗷!”所有的士兵同时高举手中的兵器,一声整齐的高呼地动山摇。 “但是,我们每一个兄弟的性命,都不能白白牺牲。所以,我陆某人今天想告诉各位兄弟,需要护送百姓离开的兄弟们,你们肩上的担子,并不比留守的兄弟们轻松,请相信留下的弟兄,我们人在城在。但掩护百姓撤退的兄弟,你们也要让我们留守的兄弟,可以放心的把自己的父老乡亲,交给你们。而且,如果天瑶城破,你们今天离开的兄弟们,一定要把她再夺回来!” 那些前后两排站立的士兵们,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家静静的听着来自指挥官的每一个字,凌冽的夜风,风中呼啦摇摆的火把,还有城外悉悉嗦嗦的动静,此刻仿佛都消失不见,大家似乎只听到了同一个心跳,那是来自这座边城的声音。 天瑶,你也要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了么? 一切又开始按部就班的运转起来,只是陆可法还有最后一个安排,他特地去找留守的常胜马队认真叮嘱了一番…… 城墙的油火渐渐熄灭,那些被烧的焦黑但是还一息尚存的行尸们又开始了攀登,这些焦炭后面,那些一直站着观望的方盾步兵们,也重新开始了冲锋,城墙之上,又传出了此起彼伏的惨叫之声。 山猫校尉带领的十二人小队,已经混入了这些重新发起冲锋的行尸大军。按照苏图的分析,弥离为了控制住这些行尸大军,必定就隐身于其中,山猫众人,模仿着那些傀儡行尸的动作,按照苏图交给的办法,收敛住眼神和呼吸,渐渐的朝着行尸大军正中的位置靠拢。 可是几番穿梭,眼看着天瑶城墙上的火光越来越少,山猫却始终没有找出那个传说中的弥离,他不禁和身旁的苏图一错眼神,却看到苏图也是一脸无奈,仿佛在说,“我早就提醒过你,这弥离谁也没见过,并不是那么好找的。” 身旁的行尸大军还在如潮水般源源不绝的向着天瑶涌去,山猫耳听着城上的喊杀声已经越来越少,他决定不再碰运气,而是放手一搏了。 “我们吸引弥离的注意,你想办法帮我们找出它的位置!”山猫压低声音,给苏图耳语一番,随即冲着身边的十个常胜勇士一挥手,大家纷纷亮出家伙,朝着身旁的行尸大军砍去。 苏图来不及阻止山猫,就看着这些身处行尸大军漩涡中的勇士们,发起了以卵击石的冲击。 这让苏图顿感身上压力倍增,他虽然有探灵之术,也大概能够猜到弥离运用的控灵之术,但是弥离始终都没有在他面前现身,想是因为控灵之术远超他这个南郡军中的高级军术。 山猫众人在行尸大军中引起的小小波澜,终于引起了暗藏着的弥离的注意,起初那些只顾得冲锋,任由小队砍杀的行尸们停下了脚步,开始将目光转向了山猫这些勇士。山猫与这些士兵交过手,知道他们的要害之处,盯着这些行尸的脑袋和心脏攻击,转眼间又是十几具行尸栽倒在地,但同时,这支精英小队,也有三个勇士被那些行尸们砍倒在地,随即扑上去开始啃咬他们身体。 弥离的注意力集中在对付山猫时,在城墙上发动攻击的行尸们开始变得犹豫吃顿起来,与此同时,天瑶城一直遥遥欲坠的城门突然大开,一支百人左右的常胜骑兵竟然冲着潮水般的行尸大军发起了冲锋。 狂奔的马蹄,骑手们挥舞的马刀,顿时在密密麻麻的行尸中撕开一道缺口,但是显然这样的反击冲锋不为求胜,只为别的目的。城门在马队身后又迅速的重新合上,城内的守军拼死再次死死的顶住了大门外的冲击。 这支骑兵队伍如同一柄利剑,直刺大军的中心。 这,正是陆可法最后的安排。 山猫出城,准备刺杀弥离的时候,陆可法已经私下和山猫约定,“按照苏图的说法,这弥离不仅妖法深不可测,而且狡黠多谋,必定不易现身。如果你开始突袭,我会从城内放手一搏,助你一臂之力。” 适才眼见着冲锋的大阵中一阵骚动,这支最后的天瑶骑军,就按照陆可法的交待,发起了亡命的冲锋。这,才是真正的无望冲锋,明知不敌,却依旧要发动殊死的抗争。 行尸大军的主力,就是专门设计对付西羌铁鹞子重骑的盾枪军团,在经历了最初的挫败之后,剩余这些行尸大军凭着多年训练出来的战斗本能,纷纷架起了自己手中的护盾和长枪,而那不足百人的常胜精骑,在一路砍杀之下,自己的队伍也不断有战马被矛枪刺穿身体,倒地的战马和骑手,都成为了被这些行尸疯狂啃噬的口粮。 冲锋的骑兵越来越少,山猫的队员们也只剩下了五、六个还在重重围困中拼命搏杀,苏图依旧没有找出弥离的位置,心中暗自焦急,如此以往,天瑶必定和雅塔一样,被这些行尸破城,再被那些他甚至不敢回忆的恶魔们屠戮。 终于,这个南郡的老军术,决定也拿出自己的性命放手一搏。或者是为了给自己的雅塔城复仇,或者是为了在那个不可一世的妖兽面前找回一点点人类的尊严,他擦去了自己涂抹在眼睑上的药膏,打开自己用咒语紧闭住的心门,让自己成为了一个普通的南郡士兵。 “嗡”的一声 ,苏图听到脑袋里的一声轰响,随即整个世界都开始在他面前剧烈的旋转起来。 随着身体的痉挛,苏图的瞳孔越来越大,也越来越黑,渐渐覆盖住整个眼白,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焦虑,也没有了愤怒和哀愁,变得惨白,麻木。 苏图终于也让自己变成了一个行尸,迈出僵硬的双腿,朝着被死死困住的山猫几人围了上去。 暗藏在大军中的弥离突然兴奋了起来,她一直觉得那个让她不得不遵从的家伙,给她下的指令对她来说是一种侮辱,因为她并不愿意用自己高高在上的魔灵,去控制那些低级无趣的人类。 这些无知又自大的生物,甚至自诩为万物之灵,却不知弥离只需稍催意念,就可以把这些渺小的人类之灵操纵自如。 “灵”为魂之精华,而强大的“念”却可以操纵这些“灵”。 大夏天瑶的城池虽然比南郡雅塔城更加高大坚固,那些城内守军的抵抗也更加顽强,但弥离却并未感觉到一丝压力,因为眼看着城墙上的防守越来越弱,而她操纵的数万行尸尚未全力突击。她并不担心这些行尸什么时候会攻下天瑶,而是开始想象着如果侵入大夏这些守军的灵,他们这些傀儡又能爆发出什么样的战力。 但此刻,弥离开始被一种异样的兴奋充斥着全身。先是傀儡军中竟然能混入不被控灵的细作,接着守城的骑兵竟然发起了一轮无望冲锋,最后,也就是最有意思的,是竟然有人尝试着用弥离熟悉的微弱的“念”力尝试着和她一起控灵。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噢,不对,是自从上次神罚之战后,就再也没有过的感觉。今晚这场战斗,对妖兽弥离来说,渐渐变得不那么乏味了。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13章 天瑶之怒 山猫在先前的侦查中,为掩护苏图已经脱力一次。此次冒死想要刺杀弥离,再次拼尽全力,但看着四周越围越多的行尸傀儡,他已经渐渐找不到胜利的希望了。 不过他还在尽可能的多杀行尸,多杀一个,城墙上的防守就能少一个敌人。 可是,当与又一个冲上来的行尸相对时,山猫的身体却不由得一僵,两鬓染霜,身形瘦削,竟然是南郡军术,老兵苏图。 苏图就像身旁那些行尸一样,面无表情,虽然手中已经没有武器,但是依旧向着山猫冲了过来。山猫知道,这样的行尸还有最厉害的武器,那一口沾满涎水的獠牙。 眼看着苏图渐渐逼近,山猫不得不抬腕瞄准,用袖箭瞄准了苏图的眉心。 突然,苏图的两个眼眶内乌黑一片的眼底翻出了眼白,随着瞳孔的出现,苏图“哇”的一声,狂呕出一口鲜血,那鲜血夹带着乌黑的血块,似乎是把苏图的所有体力都带了出来。 扑通一声,苏图跪倒在地上,两个胳膊支在地面之上,连鬓角的发梢都披散开来,遮住了半张脸颊。 山猫收住了指尖的绷簧,袖箭却依旧指着苏图的脑袋,小心翼翼的戒备着。 只见浑身颤抖的苏图猛地把右手抬起一指,口中呼呼的喘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说不出话来,像是嗓子还被血浆浸满,虽然着急,却口不能言。 弥离自觉对付面前的这些蝼蚁完全不需要全力,可以轻松的一心三用,指挥傀儡大军的冲锋,控制围补山猫小队,同时还要狙击天瑶冲出的那支马队。 但是这电光火石之间,苏图主动放弃了守灵之术,被弥离控制的同时,终于也看清了弥离藏身的位置。 山猫顺着苏图的手指方向看去,苏图指着一个和其他铁鹞子傀儡一般无二的行尸,细看之下,那个铁鹞子只是比一般的重骑兵要矮小一些。 “弥离?”山猫下意识的问。 苏图依旧面朝地面,但是却吃力的点了点头。 原来,弥离一直就暗藏在众人身边,只是却做了一个事不关己的看客。山猫攒起了最后的力量,数支袖箭和劲弩开道,冲着那个伪装成铁鹞子重骑的弥离扑了过去。 剩余的几个突击小队成员,也紧随其后,跟着山猫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弥离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 直到现在,她才愿意相信,原来这些看似渺小的人类,看似愚蠢的行为,竟然真的是冲着自己而来的。苏图想要窥探她位置的时候,弥离轻易的就用自己的念力击碎了苏图的反叛之灵,可苏图就是想借她这势不可挡的一击,找准弥离的位置。显然,苏图的目的达到了。 弥离最强大的武力就是念力,可是当她控制的那些挡在自己面前的傀儡被山猫几人悉数击毙后,弥离开始有了一丝的慌乱,因为她竟然无法用念力,控制住这几个浑身涂满鲜血的修罗恶鬼。 不对,就算是恶鬼,在我神兽弥离面前,也不过是一些蝼蚁而已。弥离稳住了心神,所有的傀儡大军瞬间都僵立在原地,仿佛变成了一尊尊泥塑。又像是一群安静的观众,静静的看着大阵中这些不知死活的大夏勇士的表演。 山猫没有其他更多的想法,他的双眼死死的盯着越来越近的那个铁鹞子骑兵,算准了距离,嗖嗖嗖的一气打光了身上所有的袖箭,然后高高跃起,在空中举起了自己的跨刀,借着身体的下坠之势,朝着铁鹞子的脑袋狠狠的砍了下来。 那只铁鹞子似乎是看傻了,竟然也呆呆的一动不动,既不躲闪来袭的袖箭,也不躲避这力劈山岳的迎头一击,山猫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里跳出来,因为他眼见着自己的所有攻击就要突破那个铁鹞子的防线。心中不由得紧张起来。 噗噗噗,袖箭悉数全中,把那个铁鹞子扎的就像是刺猬,紧接着山猫的砍刀也直接砍到了这铁鹞子的头盔之上,咔啦一声,势大力沉的砍刀直接砍裂了铁鹞子的头盔,刀刃嵌入骑手的颅骨寸许,如果不是头盔卸去了大半的力道,只怕那颗脑袋也已经被劈成两半。 可是,那个铁鹞子却一动不动,仿佛也只是一具行尸。 山猫的心里一沉,顿时泄去了所有的勇气,唉,他回头看了一眼还趴在地上无法起身的苏图,“败了,看来这不是弥离。” 苏图此刻也扭着脖子,看到了山猫的这搏命一击,他也顿感无力,心中感慨,“上古传说中的存在,果然不是我们这些凡人可以挑战的,难怪南郡的军术中留下的传说,真正的大能之人,都在神罚之战中成了炮灰,所以后世才无法理解他们传下来的那些撼天动地的法门。” 此刻,山猫身上所有的箭矢耗尽,那柄砍刀入颅寸许,紧紧的卡住,无法撤出。山猫又看了一眼身边仅存的两个战友,长叹一声,“谢谢兄弟,我们已经尽力了……” 三个英雄全都支撑不住,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对于他们来说,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他们甚至连抬腿撤退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希望被那些行尸咬死的时候,痛苦不要持续的太久。 正在几人慷慨赴死的时候,山猫那把嵌入头颅的砍刀却意外的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众人的目光同时被吸引了过去。 留在那个铁鹞子脑袋上的裂缝并没有鲜血流出,却隐隐的有一道金光射了出来,眨眼之间,那道金光大盛,像是一把利刃,竟然将整个铁鹞子连人带马,劈成了两半。 山猫不由得用手背遮挡在眼前,勉强看着那道奇异的金光。 随着铁鹞子身体里迸出的那道金光渐渐散去,一个身材娇小的身影渐渐从金光中走了出来。 看起来仿佛是一个披散着头发的豆蔻少女,身上仅仅挂着一件几乎透明的薄纱,山猫吓得慌忙挪开了目光,他可以刀口舔血,却不敢去看少女几乎赤裸的那些妖娆的曲线。 显然山猫的样子让披纱的少女感到很是有趣,朱唇轻起,贝齿微颔,用藕段一样的小臂挡在嘴角边,“咯咯咯”一串调皮又天真的笑声传了过来。 “刚才不是还恨不得劈了我吗,怎么,我的样子吓到你了?咯咯咯。” 山猫心中大骇,面前这如此天真烂漫的女孩,就是苏图说的那个弥离么?把目光投向一旁的苏图,却见苏图口中又开始呕出一口鲜血,不知是虚弱还是畏惧,竟然连支撑着身体的胳膊也开始剧烈的抖动。 如同少女一般的弥离,显然也对苏图很感兴趣,朝着苏图走了过去,她光洁的小脚踩在那些浸满污血的冰封之地上,却一尘不染,仿佛是飘在空中。 “你竟然有御灵的血脉?不错,不错,我还以为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早就绝种了。” 苏图并不知道御灵是什么意思,但是想必自己的那点道行的确在弥离面前不值一提,他并不介意弥离化成半裸少女的样子,看了看那张精致得如同玉雕的面庞,苦笑一声, “想不到能有幸见到传说中的存在,我苏图败得不冤,只是,如果你是上古大神的存在,为何又要荼毒我们这些凡界的生灵?” “你们凡界?”弥离显然对苏图的说法很是不屑,她甚至忘了自己原本不屑于和这些卑贱的生物对话的习惯,也许是在漫长的封印之旅中,她已经孤独了太久,如今终于可以再次见到这个世界,和这些卑贱的蝼蚁说说话,也可以慰藉一下忍受无尽的暗夜之苦。 “这个世界,原本就不是你们的……” “什么?”苏图眼眶不由得放大了不少,他看了看面前弥离那张带着少女青涩的精致的面孔,揣测这妖兽并没有欺骗自己的必要,可是,“这话怎讲?” 弥离显然依旧没有把这些低等的生物放在眼里,她一扭身,身后如黑瀑一般的长发甩起一阵醉人的芬芳,转身又走向山猫,任由身上诱人的曲线随着步伐微微抖动,山猫紧张的不敢抬头,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 弥离看在眼里,又是一阵少女般纯真清澈的笑声,“你们这些贪婪虚伪的家伙,要是你比我的本事还大,看着这样的身子,还不是会据为己有?咯咯咯。放心,我觉得你还是有些能耐的,我刚好想找条能看家护院的狗,你给我叫两声,哄我高兴了,我就不杀你了。” 山猫大囧,想不出为何如此天真的外表之下,竟然隐藏着一颗如此粗鄙,暴虐的心灵。他渐渐稳住了心神, “我不管你是什么,我只想知道,这些屠杀我天瑶军民的行尸可都是受你操纵?” “对啊。你不信吗?” 说着,弥离朝着最近的一个傀儡兵眨了一下眼睛,“把你的头给我。” 只见这个士兵默默的走到弥离的近前,二话不说,举起手中的钢刀,山猫刚想阻拦,士兵抡圆了大刀,狠狠的砍向自己的脖颈,咕噜一声,他的人头就像一个皮球一样,一直滚落到山猫的近前。 “你为什么要阻止他,刚才你杀他们的时候,不是比我更拼命?”弥离有些不解山猫的举动。 “好,那我请教你第二个问题,你操纵这些大军进犯我大夏疆土,是为了什么?” “你怎么和那个老头一样,动不动就说这是我的,那是我的,你可知这块地方,原本就不是你们的……算了,我们还要拿下天瑶,等我把城拿下来,再和你慢慢解释。” 弥离身上又开始有金光流动,原本一脸天真可爱的笑容瞬时凝固成狰狞之色,两只荡漾着盈盈春水的眼睛翻出了死鱼般的眼白。眼见那些一直都僵立不动的行尸大军又开始向着天瑶的城墙,发起了猛烈的冲锋。 山猫看着身边如同潮水一般经过的行尸们,知道守城的兄弟终将被这些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潮水淹没,他又望了一眼远远的天瑶城墙,那城墙之上的火光已经变得稀稀落落。 是时候了,山猫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竹筒,使劲的朝着地上砸了一下竹筒的底座,随即竹筒里的药丸砰的一声被射向半空,紧接着啪的一声巨响,一朵耀眼的火菊,在黑色的夜空中凌空绽放。 山猫再也不顾男女之间的羞涩之情,用尽身体最后的力气,一把抱住了弥离那个几乎赤裸的少女身躯, “陆可法,看你的了。” 火菊怒放之时,城墙之上的陆可法随即一声令下,天瑶城防最后的三架火霹雳夹带着复仇之焰的火矛,如同一阵密集的流星雨阵,直奔发射火菊的方向而来。 这,是天瑶最后的怒吼,带着大夏帝国的愤怒,也带着天瑶将士们的不屈。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14章 曲终人散 山猫身上浸满了之前搏杀中飞溅的血污,还带着男人身上的阳刚之气,紧紧的抱住了纤弱无骨的弥离的身子。 弥离像个真正的少女那样开始慌乱的挣扎起来,她留意到山猫放出的信号,此刻又紧紧箍住她的身体,那一定是还有后招在等着自己。 相比较之下,原本让她憎恶不已的山猫身上的那些血污都不太在意了。 但是山猫用尽所有的力气,把弥离紧紧的抱在怀中,两只大手在弥离的胸前合在一起,十指交叉着死死的扣住,若不是在这样的森罗战场,眼前这一幕说是一对儿小情侣的情不自禁的亲热之举倒是更让人信服些。 挣扎中,弥离看到了空中飞来的那些火矛,她之前已经见识过一支火矛就能把十几个成列的行尸穿成肉串的霸道之力,现在终于明白了山猫的计划。如此看来,这个趴在她身上的人类战士,是想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要与自己同归于尽。 弥离心中一念流转,眼前这一幕似乎似曾相识。她突然想起来当年是怎么被这些低级的生物给封印的。一缕凡心,一个让她心动的身影,让她放弃了抵抗,一个原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世间的太虚封印之术,锁住她面前的整个世界。 念及至此,弥离少女般的脸庞突然浮现出跨越数千年的忧伤,那股沧桑让她的眼中变成血红的颜色,“小小蝼蚁,你死不足惜,但是想要拉我做垫背,痴心妄想!” 说着,弥离原本柔润的身子突然暴涨数倍,山猫十指已经扣死,却不想也是因为如此,随着怀中那具精巧的身子的暴涨,山猫的身体竟然被涨裂开来,尸块淋漓着鲜血,四下飞溅开去。 弥离顾不得抖落身上残留的血渍,身体朝着斜向刺出,因为铺天盖地的火矛已经从而而降。 弥离的身体就像一只大鸟一样凌空飞了起来。她已经选择了能够避开火矛雨的最好的路线,但是还是被一根长矛射中了身体,那根火矛带着太多天瑶守军的愤怒,直接洞穿了弥离原本光洁如玉的右腿,之后又深深的刺入地面,眼见着长矛上还没有熄灭的余火把大腿伤口周围的嫩肉烧的焦黑。 长矛刺穿了弥离的大腿,把她整个身体都钉在了地上,看起来就像是一条被鱼叉刺穿了身体的鱼,忍不住挣扎,可是那样的挣扎只能把伤口撕裂的更大。 嗷呜~ 弥离的那张樱桃小口中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嚎叫,一怒之下,她用手掌劈断了火矛,随即咬紧嘴唇,把那条大腿硬生生的从长矛上摘了下来。只见一个可怕的血洞正在汩汩的冒着污血。弥离狠命的捂住不断冒血的伤口,随即全身再次爆发出金光,整个冲锋的行尸大军,在这金光的笼罩下,竟然同时一起仰天长啸,嗷呜一声咆哮,地动山摇。 这一声整齐的嚎叫,让整个天瑶城都开始摇摇欲坠起来。城上那些还在苦苦支撑的守军将士,不禁呆立在原地愣神,这些行尸大军原本一直都是发动着默默无闻的死亡冲锋,显得诡异又阴森。可如今这一声地动山摇的嚎叫,应该是更加疯狂的开始。 果然,整个攻城的大军,仿佛在嚎叫中一同激发起来,那些原本墨黑的眼睛纷纷放射出血红的精光,一张张麻木的面庞之上,虬曲出如同粗壮的蚯蚓一样的蓝紫色的血管,麻木的行尸,变成了一个个嗜血的野兽。弥离把她想要屠杀的念头深深地灌输到每一个攻城行尸的血液之中。 城头之上的陆可法,看到城下的一幕,长叹一声,看来自己所有的计划都已经失败了,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攻城的方阵中的几处小漩涡终于被这兽嚎的冲锋巨浪完全淹没,山猫小队,常胜精骑,全军覆没,如今该轮到他这个天瑶校尉担起这座边城最后的防线了。 陆可法的肩头已经挂彩,先前的伤口也再次崩开,他身上沾染着不少血迹,有敌人的,有兄弟的,也有自己的。 他紧握手中的战刀,站在摇摇欲坠的城墙之上,身旁围着他的,是城防上最后一队不足百人的守城将士,而这个小小的队伍也被四周黑压压的行尸们团团包围起来。 一个眉清目秀的常胜士兵,就站在陆可法的身边,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及弱冠,但他身上,却穿着代表常胜军精锐部队的米黄色战服,想必也是常胜军中的一个后起之秀。 陆可法看着他紧紧的靠在自己的身边,不禁有些心疼,“展飞,是不是有些怕了?”语气中并无责备之意,却是关怀之情。 “陆大人,我怕过,但是现在在你身边,就不怕了。” 陆可法淡然一笑,他欣赏这位名叫展飞的小战士的坦诚,用手指弹了弹绣着代表常胜精锐的臂章,浮尘散去,那枚臂章上的金线在火把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我也怕过,”看着展飞脸上的惊讶之色,陆可法补充道,“我怕我们不能完成守城之责,但是现在,我们已经做到了。” 陆可法是在得到快马回报,所有的撤离行动已经完毕,撤离的队伍已经离开天瑶十里开外,才终于放下心来,现在要做的,只是尽可能的拖延城破的时间,好给那些撤离的队伍争取更多一些时间而已。 展飞问自己的指挥官,“陆大人,我只是有点不甘心,我们今天死在这里,那些后来的人不会知道,有个叫展飞的小兵,曾经在这里战斗过……” “嗯,”陆可法被展飞的问题带走了思绪,“就像我们也不知道当年到底有多少普通的士兵在跟随咱们大夏战神天魁侯的战斗中牺牲一样。” “但是他们的父母,妻子和孩子,还有我们,却因为他们的牺牲而能够活了下来,那些北蛮西匪,因为知道我们大夏的天魁侯而不敢再犯天威。” “嗯!”展飞听到陆可法的这段话,不再纠结,攥了攥手中的钢刀,“追随陆大人,也是我展飞的光荣。” “杀!”最后这支残军,跟着陆可法,向着已经冲上城墙的那些行尸冲了上去,只是,这最后的喊杀之声,终于也渐渐的消逝,城墙之上,被那些一身玄衣的行尸慢慢挤满了。 …… 天瑶城为了防守所需,清空了城墙之下的近五十里的灌木草丛,只留一片一览无余的空地,这也是这场攻城战的主战场。 五十里外,是那片繁茂的灌木丛林,只是因为时下已是北疆之地的数九寒冬,灌木上的枝叶虽已落败,但是密密麻麻的枝条依旧盘织交错,松木,柏木以及一些比较耐寒的杂木混杂在一起,这也是为何之前山猫在林中容易迷路的原因。 不过直到现在,那些一直隐没在林木的阴影中一动不动的存在,终于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这些高大的身躯晃动之下,才能让人看出他们原来不是那些树木的阴影,只是他们漆黑如墨,即便是行动起来,看起来依然像是一个个飘忽的影子,或者和影子唯一不同的地方,是他们都有着一双闪着绿光的兽瞳。 等到天瑶城上所有的喊杀声都平息下来后,这些冒着绿光的兽瞳才开始闪动起来,至少有两丈多高的黑影们,朝着天瑶的城门开始了进发。 身负重伤的弥离此刻被两个相对高大的行尸兵架在背上,她看着这些鬼魅般的黑影经过自己的身边,心中回荡起那个不得不服从的声音,“我们魔族的这些勇士,在真正的决战之前不能有任何损耗,你用傀儡军团荡平敌人的防线后,再让他们出击……” 弥离心中不忿,“什么魔族的勇士,不过是只敢跟在我的后面收割胜利的胆小鬼而已。” 这座大夏的城池比之前西羌和南郡的任何一座城池都更加坚固,弥离的行尸军团也损失不小,只希望这些所谓的魔族勇士在吃城中的口粮时,多留些活口,好让自己补充一下行尸军团。 可是,等弥离也被抬上天瑶残破的城墙时,却发现那些魔族的勇士在啃噬着地上大夏士兵的尸体。一个魔族小头目不耐烦的上前抱怨, “都怪你攻城磨蹭太久,让那些活着的人都跑光了,害的我们这些魔族勇士现在只能捡拾些死尸来抵挡饥饿。不如你给我们些行尸填饱一下肚子吧。” “什么?这偌大的城池竟然没有留下活口么?”弥离顿感什么地方不对,不禁低头沉思,可是那个魔族的小头目以为弥离只是有意忽视了自己的存在,顿时有些冒火, “我的勇士们饿了,不能只用死尸来打发他们!”小头目的声音提高了不少,附近几个数丈高的魔族战士也围拢上来以示支持。 今夜本来就让弥离心烦意乱,她眼前又浮现出了那个大夏勇士山猫的影子,虽然山猫在她眼中不过是一个蝼蚁,可是至少比现在在她面前张牙舞爪的这些巨兽要顺眼许多。 上古神兽体内流淌的那股高傲的血液终于再也无法忍受这些粗鲁的魔族野兽对自己张牙舞爪,虽然形体上看来,这些绿眼黑毛的怪物比弥离高大数倍,但弥离一怒之下再次祭起凌念,只见那个带头问罪的黑影瞬间被几个行尸兵围了起来。 “找死?”兽兵根本不把这几个身高还不及自己腰身的行尸看在眼里,抡起手中的巨斧,就把这几个行尸砍成两段,但这几个行尸只不过是弥离的幌子,数支箭矢瞬间射穿了兽兵硕大的头颅。 嗷呜~,其余的兽兵见状一下围了上来,想要对弥离动手却又忌惮她的力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那个被这些高大的野兽围在中间的楚楚可怜的少女,此刻却只是自顾的用一块精致方帕轻轻擦拭着大腿上那个可怖的伤口,小心翼翼的沾去伤口四周的血迹。 “我只是答应帮你们攻城,可并不是你们的手下!天瑶之人狡猾溜走,下次,你们担心抓不到活人,就自己先上。” 魔族的这些士兵并不傻,他们知道,虽然这弥离受他们首领的辖制,但如果比拼实力,魔族在这上古神兽面前并无胜算。只得不满的哼哼唧唧一番,却又接着各自去找新鲜的尸体啃噬了。 与这些野兽为伍,让弥离很是不甘,她不禁又回想起那个敢用血肉之躯紧紧箍住自己半仙之体的山猫, “蠢货,我想留你一命,你却不知好歹……”弥离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份责骂竟然仿佛带着点少女的埋怨之情,千年的封印之苦似乎依然没有锁死她那颗容易悸动之心,这一念之下,她又犯了今夜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一个错误。 天瑶,还有一个活人。 这个活人,就是一身血污,躲在城墙的暗室里的军需老郑,他是天瑶最后的活口,因为他还肩负着天瑶校尉陆可法的最后一个指令,“老郑,还记得我让你埋设的那些云雷么?城破以后,你就伏在暗处,等对方的指挥官登城之后,送他归西。” 老郑看到了,那些践踏着天瑶城墙的行尸大军,他没有动手。 老郑看到了,那些身高数丈的面目狰狞的兽兵啃噬着兄弟们的尸体,老郑的浑身颤抖,但他依然没有动手。 老郑终于看到了,那个与众不同的半裸少女,她大腿上可怖的伤口,还有轻松就收拾掉一个兽兵头目的手段,是了,应该是她了,老郑打开手中的火折子,朝那一把攥在手里的引线轻轻一碰。 嗤嗤嗤,一个个跳动的火星,向着那些暗藏在城墙四处的云雷奔去…… 轰隆,轰隆,轰隆,一声接着一声的爆响,把整座城墙炸得四分五裂,坚固的城砖,无数的血肉,全都被撕成碎末,飞到半空,又化作一阵腥风血雨,慢慢的落下。 天瑶,可以被敌人攻破。天瑶,绝对不会向敌人屈服。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15章 危机四伏 身后的一声巨响,让天瑶撤出的军马全都停下身形,驻足回头观望,曾经的家园变成了一缕直冲天际的黑烟,原本低头赶路的队伍开始变得慌乱起来。 队伍中还有些牲军的家属,忍不住开始哭泣,起初是压抑的零星的抽泣,渐渐感染了整个队伍,几乎变成了一片嚎啕。 “童猛。”队伍中的一架轻骑马车上的老人,召唤身旁的虎贲校尉童猛。 童猛原本心神也有些涣散,但听到这一声召唤,立刻提缰拨马,上前听令, “常将军,属下在。” “我们出城多少里了?前后的探马可曾回报?” “常大人,出城十五里,前后各有三批探马,均在按时回报。” “嗯,不要停下,加速行军!” “是!”童猛领命,把常将军的命令迅速传递到每一个士兵和百姓,队伍终于又开始蜿蜒着开拔起来。 常将军不能骑马,只能乘坐四周密闭的马车,这是从天瑶撤离时,陆可法特地交代童猛的指示。这一次常破虏一反常态,规规矩矩的按照陆可法的安排撤离,他自己也明白,一旦自己出了任何差池,那么整个天瑶的牺牲,全都变得毫无意义。 老将那虬曲着青筋的宽大手掌紧紧攥着自己佩剑的把手,听着车轴吱吱呀呀的声音,不知不觉一颗老泪悄悄滴了下来。 “陆可法,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但是在将士们面前,我必须对你严厉,希望你不要恨我。” 慈不掌兵,义不理财。作为大夏五军的最高长官,常破虏一直隐藏着对陆可法这样年轻将领的欣赏,反而处处苛责,实际就是想让自己的部下能够变得更强,但如今天瑶已破,他却再也没有机会向这个天瑶校尉表示自己的赞赏了。 突然,马车一晃,停了下来,常破虏听到一阵马蹄声停在了自己的车窗旁边,知道又有军情,慌忙用袖口蹭干了眼上的潮意。 “什么事?”常破虏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生硬、干脆,听不出一丝柔软的味道。 窗外传来童猛的禀报,“禀告将军,我们已经到了蛇口峡了。” 蛇口峡,就像是一条巨蛇吐出的信子,一江分两流,两边是数座连绵的陡峰。沿着三条水道,是三条蜿蜒曲折的山路交汇于此。 天瑶撤出的军民走到此处,面前是一个岔路,一条右转,是通往水泉城关的道路,另一边,需要跨过一座窄小的石桥,前行百里,就是另一座边城金沙。 常破虏知道大队停下来是想要等他来决断如何行军。 老将闭上眼睛,又在脑子里翻看了一下蛇口峡的地图,其实出城后,他就已经思虑再三,从天瑶撤出的百姓和军队各自有约三千人,按照他和陆可法的设想,这些军民保存好实力,是为了能够在水泉和金沙二城建立起第二道更坚固的防线。 水泉已经渐近大夏腹地,有更多的大夏边防可以守望相助,而跨过石桥的金沙城,却又是一座有些类似天瑶的突出在整个防线上的战略要地。常破虏按照计划下令, “留下五百步兵掩护百姓赶往水泉,其余的两千多常胜将士,携带所有的干粮军械,赶赴金沙。” 大队人马按照部署,快速行动起来,那些刚从天瑶撤出的战士,也没有丝毫的犹豫,排成两列纵队,快速的通过窄小的石桥,直奔百里开外的金沙。 常破虏召唤身边的亲卫,要下车换马,随着部队一同前往金沙。 童猛心系陆可法的一再嘱托,想要阻住,“将军,陆大人反复交代,此行艰险,沿途不知是否有敌人的伏兵,请常将军务必乘车前行,以策安全。” 常破虏面色一愠,马鞭点指石桥,“你这个榆木疙瘩,马车可否安全过桥,此刻军民已分,部队急行军岂不更是安全,多向你们陆大人学学,战场之上,勇字当先,但更要懂得应变。” 童猛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勇武有余,被常破虏这么一说,觉得也是在理,只好依从了常破虏的安排。 不过童猛粗中有细,让步卒分批通过,自己特地挑选精锐,把老将军安排在部队的中间,亲自护送着通过石桥。 骑上战马的将军精神抖擞,银盔银甲在初升的晨曦中熠熠闪光,连从头盔额角处垂落了几绺银发都显现出干净利落的风采。围在四周的骑兵们也被常破虏的气势所感染,各个重拾斗志,昂首挺胸警惕的戒备着四周。 除了那一抹晨光的照耀,空气中依然浸满着寒冬的冰冷,马匹和骑手呼出的空气都在各自面门前升腾起阵阵白雾,就连石桥下那条蜿蜒的江水,也都袅袅的冒着白雾,在尚未结冰的地方升腾起来。 童猛无意间看着桥下的水面,总觉得有些异样,他喊了一声身边的随从,“你觉得这江水有没有问题?” 随从探头朝着童猛指的地方看了看,“童大人,您是不是有点紧张了,这江水离咱们有几十丈高呢,能有什么问题?” 话音未落,却见随从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整个身体慢慢的从马背上滑落了下去,而那颗探出桥面的脑袋,已经被整齐的齐肩削掉,一直落到了桥下的江水里去,发出“扑通”一声的落水之声。 首先感应到危险的就是那些久经沙场的战马,纷纷嘶鸣着开始慌乱的奔跑,童猛反应过来,死命拉住缰绳,才按住了自己的战马,随即抽出战刀, “有刺客,保护大人!” 数匹战马随即紧紧的护住常破虏的战马,加速向桥头冲去。 童猛终于回过味来,刚才看到的江面,大部分都已经被冰封,江水只是在冰面下流动。偏偏只有石桥下这一段的江面是没有浮冰的,所以才让他看到了江面上的袅袅雾气。 “步盾护桥,其他人加速通过!”这一声令下,足见童猛也是一员优秀的将领,两支步兵沿着桥沿架起了密不透风的盾牌,只留中间一条窄道,供其余的士兵加速通过。 砰砰砰,盾牌上瞬间感受到了密集的冲击之力,不时有盾牌被来袭的力道击碎,随即几个士兵就会被击穿胸腹,倒地身亡。但马上,又会有新的盾牌兵架盾顶上,堵住缺口。 大夏的有专门的炼金术师,在修炼仙丹之余,也研制出了高于周围国家的冶炼之术。常胜军的盾牌采用坚固的铁皮蒙版,又衬以老牛的皮革配重,可以挡住各式箭矢的攻击。但是来自桥下的这些攻击竟然能够击破如此坚固的盾牌,这让童猛很是惊讶。 好在童猛带领亲信拼死护卫,终于把常老将军护送过了石桥。 “左骏威,留下五十虎贲断后,其余兄弟,跟我来!” 因为不知敌人的伏兵有多少,童猛心中惦记着陆可法的叮嘱,务必保护好常老将军,于是手持雪亮的砍刀,护住身旁的常破虏,催动已经过桥的队伍加速狂奔起来。 领命的常胜将领左俊威,点齐五十虎贲精锐,拨转马头,朝着石桥方向疾驰而去,可刚赶到桥头,桥下的江面却猛地沸腾起来,只见一条巨大的虬蛇破冰而出,蛇头上顶着一朵鲜艳的雄冠,身躯两边张开着如同飞翅一样的两面青翼,庞大的身躯几乎和小桥一样的大小。 左骏威这才看明白,原来刚才一直朝着桥面发动进攻的,竟然是这条虬蛇从口中喷出的江水。 此刻小桥的另一侧,还有数百士兵尚未过桥,而那些架盾护桥的盾兵已经渐渐招架不住。飞腾起来的虬蛇拉近了与桥面的距离,此刻再从它口中疾射的水柱,已经如同狂暴的流星一样势不可挡,穿透了盾牌,穿透了架盾的士兵,甚至直接把石桥的桥面也砸的千疮百孔。 “掷!”左骏威给身边的五十虎贲军下达了战令。 这五十虎贲马不停蹄,纷纷从马背侧边的绳套里,取出了一根一臂来长的尖矛。这尖矛以铁枪铸头,铜皮裹身,可以借助骑兵的冲击之力作为投掷用的标枪。枪矛的贯穿力,能够摧枯拉朽的摧毁敌方任何坚固的防御。 五十只铁矛,冲着浮在空中的虬蛇直刺过去。 随着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那些长矛仿佛砸在铜墙铁壁之上,发出金属撞击的声音。左骏威这才看清楚,虬蛇身上的暗灰之色,竟然是一层细密的铁鳞甲,铁矛射在这些铁鳞甲上,擦出一道道火花,却并不能伤及虬蛇的身体。 不过五十支齐射而来的铁矛带着巨大的冲击之力,还是把虬蛇砸的下坠了不少,几乎再次坠落回江面。虬蛇好容易稳住身形,头上的雄冠变得鲜红明亮,嘴里发出嘶嘶的吼叫,这一次它拍打着江水跳起身来,直接盘上了石桥的桥身。 桥上的士兵被眼前的怪兽给惊呆了,但只是短暂的迟疑,那些幸存的常胜军迅速摆出经过无数次操练的战斗队形,密集的长枪短刀,朝着虬蛇的身上劈砍削刺。 虬蛇被这些渺小无力的攻击惹得心烦意乱,长尾甩向空中,又带着呼呼的风声,狠狠的抽打在桥面之上,啪啪数下,整个石桥竟然被它的长尾拍打断裂,桥上的士兵和被拍碎的石块纷纷坠落到桥下的江水里。 虬蛇听着那些坠江的士兵的惨叫,显得很是得意,又再次飞腾起身形,蜿蜒攀住断桥的残破的桥身,开始吞噬起桥头幸存的士兵。 可以看出它并不喜欢吃人,但是很享受杀人的过程,它不断用蛇尾抽打,蛇身卷压,那些可怜的常胜军们根本无法阻挡这实力悬殊的杀戮。 左骏威看着战友们在这场屠杀中纷纷被绞成肉泥,心中焦急万分,可是无论是投矛还是箭矢都对虬蛇一身的铁鳞甲毫无办法。 “撤,快撤!”他招呼着手下想要撤离,却无奈的发现,这虬蛇的两个青翼可以助它像飞鸟一般在空中滑翔,即使是自己所带的这五十骑虎贲,也纷纷被它赶上,然后死于非命。 左骏威渐渐放慢了马速,让那些原本有意护在后面的虎贲快骑超过了自己,随即抄起手边最后一根铁矛, “如果注定逃不掉,那就放手一搏,这怪兽一身的铁鳞甲不可穿透,但是它那个喷射口水的血盆大口应该是一个可以突破的破绽。” 显然,虬蛇对面前一匹冲着自己冲锋过来的快马有些意外,它现在习惯了这些渺小的人类在它的绞杀下四散奔逃,这个主动送死的战士莫非是被吓傻了,跑错了方向? 虬蛇懒得想那么多,既然这个骑手主动送死,那就迎上去结果他好了,眼看着骑手已经跑到自己面前,虬蛇张开了血盆大口,想要把左骏威一口吞吓。 左骏威面前仿佛是一个巨大山洞一样的蛇口慢慢张开,那里还挂着一些先前屠杀中残留的血肉,那是自己战友身上的血肉,看着这些血肉,左骏威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起来,借助战马冲击的速度猛踩马鞍,凌空跳了起来,双手紧紧的攥住铁矛,朝着蛇口飞了进去。 虬蛇终于看明白了骑手的企图,它原本想要直接把左骏威吞入腹中,但看清了他手中的长矛后迟疑了一下,噗的一声,一阵毒液猛地喷向了嘴里的敌人。 这一次虬蛇喷的不是江水,而是它体内的毒液,它没有料到这些渺小的对手竟然逼迫自己动用了最强的实力。 虬蛇的毒液不仅带着巨大的力道,而且还带着强烈的腐蚀之力,虎贲骑手左骏威避无可避,迎面被毒液喷中,身体的血肉随即被毒液给融化,只剩一副被盔甲包裹住的骨架和那支长矛融为一体,但毒液并没有击退铁矛,矛尖还是深深的刺入了虬蛇的咽喉。 嘶嘶,虬蛇痛苦的扭曲着身子再次掉入江中。 不过,它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切断了大夏军队的退路,他们的那个头目应该已经无路可逃了。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16章 虎贲狼骑 五百断后的虎贲精骑,最后只剩一百多骑追上了大队。童猛看着这一百多骑伤痕累累的精骑归来,大致猜到了石桥战事的情景。 童猛看了一下赶上来的虎贲军,赶在最前面的一个虎贲骑兵,脸上溅着的血迹还没有来得及擦,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的战士的,童猛问他“后面还有兄弟么?” “没了?只剩我们这些。” “那你们是怎么断后的?左骏威呢?把他给我喊过来!” 看着童猛还有兴师问罪的意思,这个虎贲骑兵彻底崩溃了,他是亲眼看着左骏威舍生取义,跳入妖蛇口中的,士兵忍不住悲鸣, “童大人!我们弟兄已经尽力了!左骏威大人自己跳进那个妖蛇的口中,才把那个怪物击退的,石桥已经被妖蛇缠碎了!不可能再有人过来了。” “什么?那个怪物破坏了石桥?”一旁的常破虏听到士兵的汇报,顿感不妙,童猛虽然也觉得有些异样,但是却一时想不出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常破虏心中已经有了最坏的估计。 那个妖兽有心设伏,并不是基于本能的攻击。如果事先破坏石桥,那应该是为了阻住大队支援金沙,则金沙危矣。 如果它有心歼灭这支部队,则应该击其半渡,通过破坏石桥把队伍截为两半,然后分而破之。 可是如今虬蛇却是在自己过桥时发动的攻击,并且还放自己过桥然后把后续的部队截杀,虽然虎贲拼力击退了虬蛇,但看得出,如果这妖蛇全力而击,则这整支队伍都可能遭受灭顶之灾。 那么从虬蛇发动袭击的时机,以及后续的攻击来看,它的目标可能只有一个,那就是常破虏自己。 这位老将军不禁又赞叹起那个已经随着天瑶一同粉身碎骨的天瑶校尉陆可法来,他的直觉没错,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妖兽们真的已经盯上了自己这个大夏五军都督。 那么,一个更加让他不寒而栗的推断浮现在心头,妖兽想要摧毁的,不仅仅是自己这个都督,而是自己代表的大夏五军,那么这支诡异的妖兽军团,他们的最终目标,将是整个帝国。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却让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军感觉到了深深的恐惧,他看着身旁还在有些不知所措的大队人马, “童猛!从现在开始,不管发生什么,我们全力急行军,直奔金沙。还有,”老将军顿了一下,“童猛,从现在开始,你在我身边指挥,如果我被伏兵所获,用它。” 说着,老将军把自己身上的一支雕翎箭交到了童猛的手上。 这支雕翎箭通身赤黄,闪着耀眼的金光,是当年天魁侯赐给常破虏的,老爷子珍藏多年,每次行军打仗,都随身携带,当做镇抚之物。既然敌人一心想要针对自己,常破虏为了避免自己被生俘,特地交待童猛必要时以此箭送自己一程。 童猛还想推辞,被常破虏一声怒吼,“拿着!” 随即,大队人马再不做任何停留,马队在前,走卒随后,全速赶往金沙。 在童猛的带领下,人马护住常将军一口气疾行了三十多里,眼看着距离金沙的行程过半,而如此强度的疾行之下,不断有步卒精疲力竭的倒下,童猛看身旁的常破虏也已经累得脸色苍白,怕老人身体有个闪失,请示是否可以修整一下。 常破虏自己还想硬撑,但是看着步卒们掉队的人马越来越多,如此下去一旦遇袭,部队很难收缩防守,也只得点头同意。 沿途两旁都是巍峨高大的高山,熟知兵法的常破虏一脸阴沉,不得不让大队人马又咬牙坚持了一段,这才找到一个山势相对平缓,视野比较开阔,不易设伏的地形,好让部队停下修整。 童猛递给老将军一个水袋,看着老人喝了几口,自己也跟着狂饮了一阵,等着老将军的脸色恢复了一些,这才忍不住发问, “我追随陆校尉驻守天瑶十年,从未见过这些怪兽,常将军可曾见过?我们对它们一无所知,可是它们又是如何盯上常将军的?” 其实这些问题常破虏也毫无头绪,他只是不甘心眼看着大夏天瑶城破,更加痛惜将才陆可法,“陆校尉是我们大夏不可多得的将才。” 一旁几个常胜军侍卫听到常老将军的这一声惋惜,顿时全都面色黯然。 “童猛,现在形势危急,你帮我找三个斥候。我要传一封书信给当今圣上。这封信我会抄写三封,让他们选择不同的路线,务必把消息送达。” 斥候是大夏五军中对传令兵的称呼,这些都是从军队中挑选出的一些善于伪装疾行的好手。 童猛领命下去安排,常将军在几个执勤士兵的看护下闭目养神,算起来从行尸攻城开始,这位须发皆白的耄耋老者已经几乎一天一夜没有休息了,再加上刚才的骑马疾行,纵是老将军精神矍铄,不辍武功,此刻也已精疲力竭,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其实不止老将军自己,现在整支部队已经全都疲惫不堪。再加上连番恶战和行军,亲眼目睹往日一同嬉笑打闹的同伴们不断的倒下,这些战士们大多身上还沾着战友们的鲜血,却至今也不知到底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 常破虏虽然在闭目养神,其实心中却在思绪万千,他回忆着将士们和行尸大军以及蛇口峡的虬蛇战斗的情景,一时却又找不到破敌之法,如果想要在金沙和水泉之间建立起第二道防线,只怕目前的军队和器械难以实现…… 就在老将军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一声破风声响,把他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可还未及反应,砰的一声闷响,一道热乎乎的液体,就飞溅到了他的脸上。 老将军寻声望去,原来是站在自己身旁的那个常胜侍卫,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自己胸口被一根削尖的树枝给洞穿,鲜血则溅了身旁的常破虏满面。 “有刺客!” 将军身旁的其他侍卫反应迅速,一人扑上来把老将军压在身下,其余几人瞬间围着将军竖起来一道盾牌构成的围墙。 透过盾牌的间隙,士兵们看到从两边的山峰顶上,慢慢渗出一股股灰色的洪流,这些灰色的洪流不断的汇聚壮大,加速,很快整个地面都开始跟着颤抖起来。 常破虏给大军选择的这块营地,视野开阔,不便于隐藏伏兵,可是眼下的情形,却让他开始后悔起来,他忽略了如果敌人拥有不可思议的速度,那么这些平缓的斜坡,恰好适合发动群体冲锋。 细看之下,这股越来越壮大的灰色洪流,竟然是一匹匹龇牙咧嘴的巨狼。 不对,常破虏很快否定了自己的判断,普通的恶狼,应该是前腿比后腿发达,因此更善于爬坡而不是俯冲,可这些比普通战马还要高大的巨狼,身材却格外匀称,借助于下坡的山势,奔跑起来甚至超过了普通的战马。 这些巨狼脖颈上长着类似于雄狮般的鬃毛,只是这些鬃毛看起来却要坚硬许多,像是硬刺根根直竖,而硕大的狼头全都咧开淌着涎水的大嘴,长长的獠牙龇在外面,泛着青白的寒光。 更让士兵们感到恐慌的,是那些骑在这些巨狼背上的骑士,它们也都长得青面獠牙,还有两个尖尖的耳朵从头上蓬乱的毛发里支出来,赤裸的身体上也裹着一层浓密的灰毛,它们口中嗷嗷的嚎呼着,像是在喊着口号又像是单纯的狼嚎,如果不是因为它们跨坐在巨狼的背上,简直就像是嘴巴稍稍短一些的巨狼。 这些骑手们手中的武器正是之前刺穿了常将军侍卫胸口的那种长杆,看起来是就地取材,刚刚削去树皮的枝丫,只是这些被削去树皮的枝丫也削出了长长的尖头,舞动在这些野兽的手中,和他们的獠牙一样让人胆寒。 随着灰色的大军越冲越快,常胜军的头顶开始下起了一轮又一轮的长矛雨,这些长约丈许的简易矛枪,因为带着巨狼冲锋的速度,山坡起伏的山势,还有那些狼骑士的投掷之力,砰砰的砸在常胜将士们架起的盾牌之上,不时都会有盾牌被这些矛枪砸穿,继而持盾的战士以及借助盾牌掩护的战士被掷来的长矛刺穿身体。 童猛见状,催马沿着队伍的侧面开始布设防线,他在如落雨一般的长矛中奔跑着,催促着手下架起双盾护卫,双盾掩护之下,长弓手也开始反击。 同时,童猛开始召集所有还能战斗的虎贲骑兵提刀上马,准备开始正面反击这些野兽一般的巨狼骑士。 在童猛的督战之下,这支虽然疲惫不堪却依旧不愿屈服的常胜军重新开始建立防线,盾牌的缝隙之间,对抗骑兵冲锋的矛枪也架设起来。 虎贲精骑的战马,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善于战斗的骏马,虽然在最初看到那些巨狼时也有些惊慌失措,但在自己骑手的安抚鼓励下,也开始站稳了身形,在盾矛之后以逸待劳,准备迎接这些从未见过的对手。 看着这些战马们开始猛打喷嚏,前蹄不断刨着脚下的尘土,还有虎贲骑手们亮出的雪亮战刀,童猛放下心来,他知道自己的这些战士,还有他们的战马,都已经准备好迎接这场恶战了。 当然,童猛要发动的这场实力悬殊的战斗并不是为了恋战,他已经抽调了最精锐的一百精骑护住常将军,要他们趁着混战,向前方突围出去。 后面是没有退路,只有断桥的蛇口峡,只有狼骑挡住的金沙才有保住常将军的一线希望。 狼骑的速度实在太快,长弓手们只来得及两轮齐射,灰色的洪流已经冲到了枪盾防线,这些巨狼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冲着那些盾枪防线正面撞了上来,带着巨大的冲力,第一批狼骑士纷纷被长矛刺穿,但同时密不透风的盾枪防线,也被后续的狼骑们撞开一道道口子,那些灰色的洪流就像真正的洪水,沿着这些缺口不断涌入常胜军的防线之内。 这些突破了常胜防线的狼骑士们,拿着它们手中那些看似粗糙的兵器屠杀起这些人类的战士。之所以称为屠杀,是因为常胜战士手中的那些兵器,甚至很难刺穿这些高大巨狼的皮毛,可这些巨狼的獠牙,却可以轻易的撕碎人类战士的身体。 童猛眼看着自己的手下们在一团团血雾中倒下,眼神再次示意了掩护常将军的那批虎贲精锐,大喊一声,“跟在我的后面!” 所有战马一起咴咴嘶鸣,仿佛在向那些巨狼野兽呐喊,“我们是大夏常胜的战马,是大夏帝国最快的战刀。”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17章 命悬一线 童猛是虎贲营的掌旗校尉,原本最擅长的就是指挥虎贲精骑的战斗。 此刻,眼见着那些野兽狼骑已经渐渐把常胜步卒的防线撕裂,而巨狼的獠牙就像是无数铡刀,切割着步卒们的血肉之躯,这位掌旗校尉却死死压住了精骑的阵脚,始终没有发起冲锋。 他在等待发动精骑的最佳时机。 步卒盾守防线在前,长弓手在盾守防线之后,而虎贲精骑,被童猛列队在防线后百步的距离上。 野兽狼骑的灰色洪流像潮水一般从山坡上奔涌下来时,这位虎贲精骑的掌旗大人就明白,从数量和力量的对比来看,这支从天瑶撤出来的常胜孤军根本无法与野兽一样的敌人正面对抗,但是短暂的权衡后,童猛就定下了两个目标,一是掩护五军都督常破虏突围。二是尽量拖延消耗这股强悍的野兽骑兵。 狼骑们嗜杀成性,在人类士兵的血雾中来回穿梭,连那些驾驭巨狼的野兽骑手们,都伸出贪婪的长舌,心满意足的舔舐弥漫空中的血雾。 常胜步卒们的阵型很快就被彻底的推倒,第二条防线的长弓手们从一开始的长距离仰射,到后来的疾速平射,再到最后纷纷抽出自己的砍刀,或者捡起战友们散落在地的长枪,与这些从未见过的可怕对手展开白刃肉搏,无奈无论是体型还是声势,都渐渐落於下风。 精骑们不断的勒紧马缰,按住跃跃欲试的坐骑,眼神盯着百步之外的血雾战场,他们心中的怒气已经无法压抑,但是童猛的手势却要求他们必须忍耐,他们是最优秀的战士,最优秀的战士除了勇气、武力,还有就是服从。 童猛眼看着所有的野兽狼骑都已经进入到步卒的阵地开始放肆的屠杀,他又盯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那支负责掩护常破虏的精骑小队,叮嘱道, “记住,你们的任务是保护常将军突围!” 负责领队突围的队长是童猛亲自指定的骑术高超的快马杨胜。此刻杨胜也已经横刀在手,只等童猛的一声令下。 “就是现在,杀!”童猛双腿夹紧自己的战马,站在马镫之上,持刀在手,向前一挥,随即,最后的数百虎贲精骑仿佛是一支支离弦之箭,一起射向面前步卒战友们已经崩溃的防线。 童猛深知骑兵作战,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剑,而是速度。他一直坚持到所有的灰色洪流与常胜步兵已经纠缠在一起时,才终于发出了进攻的号角。 现在他手上只剩最后七八百虎贲精骑,但是他必须用这最后的力量创造奇迹。 精骑只需三十步就可以把冲击的速度提升到顶峰,随后,在距敌五十步的距离上,童猛带头将战马身上的掷矛投了出去。 这一次,是野兽狼骑们开始感受矛雨的威力了。一片矛雨落下,瞬间传出了巨狼的哀嚎,原本不可一世的野兽狼骑中也开始慌乱的躲闪。但虎贲精骑并不给它们重新整队的时间,土黄色的披风迎风冽冽,五十步的距离一闪而过,精骑锋线上的战马凌空高高跃起,骑手们腋下夹着长长的铁矛,直接正面撞击那些身材高大的狼骑们。 这些突刺借助着精骑巨大的冲击之力,伴随着虎贲精骑们的怒吼终于刺入了那些野兽骑手的身体,只是飞溅而出的,并不是鲜血,而是绿色的汁液。 紧接着,后续突上的精骑们,纷纷挥舞起马刀,朝着狼骑们的关节处狠狠的砍削。又有不少狼骑纷纷嚎叫着倒地。 那些幸存的常胜步卒,趁着这些倒地狼骑哀嚎的机会,纷纷冲上前去,用所有可以使用的武器,狠狠的朝这些野兽的身上招呼,虽然不能一击毙命,但是疯狂的打击,反而更能让这些士兵发泄为战友们复仇的怒火。 快马杨胜趁着两军混战,带着自己的精骑小队,把常破虏护在中间,瞅准战场的缝隙,一路前冲,渐渐突出了重围。 呜~呜~呜~ 山尖之上,原本是狼骑设伏的山石之后,几声悠长低沉的号角声传来,那些被虎贲精骑冲散的狼骑军们这才缓过神来,纷纷朝着虎贲精骑的身后穿插而过。 童猛心中一沉,原本想着能够借助骑军的冲击之力破了这些狼骑的伏击,可如今眼看着剩下的这些狼骑避开了虎贲们的冲锋,而是绕到了虎贲身后,这令他有了不祥的预感,这些看似野蛮的野兽狼骑,竟然也懂得兵阵的战法。 如果狼骑在虎贲的冲击下退却,那刚好会被虎贲的马刀追着砍杀,可是它们寻求错开虎贲的锋芒,这正是骑兵常用的作战之法,避敌锋芒,然后整队发起冲锋。 果然,童猛的担心得到了验证,两支骑兵队伍很快就错开了队形,各自前冲,竟然调换了最初的阵地。 狼骑们在号角的指挥下很快在战场一边重新整队,童猛回看那些还在战斗的常胜步卒无法脱离战场,也只得召集自己的虎贲精骑,重新在另一边整队。 很快两支队伍各自列阵完毕,一边是依旧乌压压一片的野兽狼骑,另一边是已现疲态的虎贲精骑。只是虎贲精骑又损失不少,只剩四五百骑,而那些野兽狼骑虽然被打的措手不及,也丢下不少尸体,但是一眼望去,至少还有数千。 挂彩的狼骑们不断的捶胸嚎叫,只盼着展开复仇的屠杀,而童猛自已也已挂彩,他抹了一把糊住眼睑的血污,再次喊出虎贲的出击口令。 这一次,狼骑们也发挥出了骑兵的优势,开始同时加速,一灰一黄,两条锋线,迎面撞击在了一起,而那条黄色的精骑队伍,几乎被灰色的洪流给掩盖过去。 但是两支骑兵再次错身而过,只是战场中间又各自留下许多尸体。 两阵过后,战场中的步卒和之前的尸体尽数被踏成肉泥。这一次,虎贲精骑只剩下百骑不到,童猛也已挂重彩,但他还是率领残部,多撤了一段距离,如今他只想尽可能多拖住这些野兽狼骑一会儿。 嘟~嘟~嘟~ 山岗之上的山石后面,一阵急促短暂的号角响起,眼见着野兽狼骑的队伍里分出一只百骑小队,朝着快马杨胜突围的身影追去。 “兄弟们!有你们随我作战,童猛荣幸之至!我童某人再次拜谢,如果有来生,希望我们还是兄弟!” 其余的虎贲精骑大声回应,“护我疆土,虽死无憾,还是兄弟!还是兄弟!还是兄弟……” “上!”这些残存的虎贲精骑,顾不得各自身上的伤势,用尽最后的力气,催动胯下的战马,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这是大夏最快的刀刃,就是面对顽石,也要留下自己的印记。又是一轮迎面撞击,此番过后,战场之上再无土黄色的战袍,因为连虎贲校尉童猛在内,冲过狼骑锋线狙击的虎贲精骑,只剩下不足十人。 但这十人却在童猛的示意下,没再停留整队,穿透灰色的洪流后,直奔山岗上号角传来的方向奔去,童猛想要看看,指挥这股野兽骑兵的那个号角,又是一个什么存在。 身后的野兽狼骑们回过味儿来,也纷纷的朝着山坡上追来。 虎贲快马都是经久沙场的战士,它们和骑手们心意相通,拼了命的向着山岗上冲去,只是那些灰色的巨狼显然身体更加强壮,耐力也更加出色,很快就逼近了这最后的几个虎贲骑兵。 童猛不看身后,只管催马,无需指挥,跟在最后的两匹战马掉头,向着追来的狼骑冲去,砰的一声,两匹快马用身体把冲在最前面的两只狼骑撞翻在地,随即四个骑手也扭打在也一起,只是他们都失去了手边的武器,虎贲将士和那些野兽骑军一样,张开自己的牙齿,狠狠的啃咬对方的皮肉…… 接着又是一组一组的战马停下来用身体阻挡着身后的狼骑追兵,直到最后,只剩下童猛自己,他没有扭头去看,因为身后的动静已经再也没有喊杀之声,只有密集的狼骑追兵的脚步,但好在他已经越过了平缓的山坡,战马奋蹄一跃,终于踏上了那块传出号角声的巨石。 身后紧跟着的一匹狼骑也学着童猛的战马,一跃而上,想要扑到山石之上,哪知狼骑那过于强壮的身体显得太过沉重,跃起的身体高度不够,只能靠前腿扒在了山石的边缘。童猛不会给他挣扎的机会,一错马镫,战马心领神会,两支后蹄凌空飞起,结结实实的踢到了狼骑的脑袋上。 嗷呜一声惨叫,马蹄上的铁掌带着强悍的力量,直接把狼骑的眼球从眼眶中击飞出去,整个狼骑的身体也划出一道弧线,沿着山坡甩出去老远,挣扎了几下,却再也无法起身。 “啪,啪,啪” 几声掌声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夸赞到, “想不到你们人类的骑兵竟然能与我的狼骑对抗这么久,你不是就想来看看我长什么样么?给你看吧。而且,我还可以赏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童猛看到那个从山石的阴影里慢慢浮现出的身影,不禁愕然,好在他手中的马刀还没有迟钝,随即催马挥刀朝着那个高大的身影砍去。 哪知那个身影更快,童猛根本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却看到自己面前的世界,竟然被一道无形的力量给撕成了两半,这两个世界随即朝着两边各自坍塌下去,中间出现了一个黯淡无光的无尽空虚。 童猛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是那个身影却洋洋自得,因为他这一剑,把这个无畏的人类骑士,连人带马迎面劈成了两半,这道剑气是如此的锋利,一人一马被从头到尾瞬间切开,切成两半的身体甚至来不及哀嚎惨叫,就整齐的倒毙在地。直到此时,漫天的血雾才猛然绽放,瞬间染红了那块突出的山石…… 突出重围的快马杨胜,并没有看到虎贲兄弟们这场惨烈的战斗,他把身体紧紧贴在马背之上,不断的抽打着自己的战马,时不时还回头叮嘱其他战友跟上。 五军都督常破虏也不断的抽打着自己的那匹骏马,疾行之下竟然也丝毫不逊这些最优秀的虎贲骑兵。 杨胜盘算着部队疾行的这条小路,如果按照这个速度再坚持两个时辰,应该就差不多能够赶到边城金沙了。只盼金沙城防还在,让自己能够完成护送常将军的使命。常将军交给童猛的那支金色雕翎箭此刻已经转到了杨胜这里,杨胜希望自己能够在金沙把这支金箭交还给常老将军。 可是,身后远远的尘土扬起,杨胜拢目回望,那支从战场脱离出来的一百狼骑追兵,在狭窄的山路上鱼贯疾行,已经渐渐咬住了杨胜的这支骑兵小队。 杨胜不禁又扭头看了一下身旁的常破虏,发现常老将军的一双虎目也正盯着自己,还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的箭壶,杨胜明白,这最后的时候,已经到来,只是自己到底能不能射出那击杀常老将军的一箭,自己也心中没底。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18章 宁为玉碎 杨胜是优秀的虎贲营精骑军,他从狼骑追兵扬起的尘土,推测出对方大概有百骑左右。而自己的小队只有二十骑,如果分批截击,大概能够再争取一个时辰左右的行军时间,虽然自从大军渡过蛇口峡的小石桥后,那些放出去的探子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但杨胜还是心存希望,或许,最后那批被派出去通知金沙前来接应的探子已经到达金沙了。 让杨胜给自己树立信心的,除了前去求援的这批探子,还有就是现在疾行的这条山路。小路沿着半山腰弯弯曲曲的前行,只能容下两匹战马并行。山路的一边是越来越陡峭的山坡,另一边则是深谷下江水的奔腾之声。 以刚才突围时看到的狼骑的体型,山路大概只能让一骑通过,希望追兵中哪怕只有一只狼骑的速度拖了后腿,也能让整个队伍的速度受到影响。 想到这里,杨胜大声下令小队最后两匹精骑,就地设伏,想办法狙击狼骑追兵。 两个领命的虎贲精骑没有任何犹豫,勒住缰绳,停下战马,横刀立马,只待迎接那些野兽狼骑的追击。 他们观察了一下四周的地形,发现只需堵住窄小的山路,就可以有效的拖住狼骑。于是二人合计,拉住一条绳索,从一侧山坡之上绕过一些巨石,催动战马,连晃带摇,很快拉下来数块巨大的山石,堵塞在了小路之上。 狼骑追兵果然是沿着山路一字排开,鱼贯前行,但是与杨胜乐观的估计不同,整支队伍却仿佛是一个整体,巨狼们首尾相继,连奔跑的节奏和步伐都完全一样,与普通的狼骑不同,这支队伍的体型要相对小一些,只比普通的战马高出半个身位。 这应该是狼骑军中的精锐先锋了。 两个虎贲战士刚刚用巨石堵住小道,这些狼骑先锋就已经追到了近前。借助巨石隐住身形后,两个战士朝着最前面带头的狼骑投出了掷矛。 嗷呜一声哀嚎,冲在最前头的狼骑被两支矛枪刺入了肩头,顿时前腿一软,翻滚着倒了下去,而狼背之上的骑手也随之狠狠的摔了出去。后面的狼骑来不及停下,竟然把这匹头狼直接撞到了陡峭的山崖之下。 但这支追击的狼骑没有丝毫的慌乱,第三匹野兽狼骑,眼看前两只狼骑受阻,竟然一提缰绳,操纵着自己胯下的恶狼向着一旁的陡坡冲去。 恶狼心领神会,两条后腿奋力一蹬,一下跳到了斜坡之上,绕过了第一块巨石后没有停留,借助奔跑的速度,又是连续几个腾跃,巨大的狼爪终于落到了这些用来堵路的山石的后面。 两个虎贲战士看到了让他们绝望的一幕,这些龇牙咧嘴的巨兽身上隆起着仿佛石头一样坚硬的肌肉,身体却又是如此灵活,原本沿着山路狂奔的追兵纵队,纷纷借助斜坡和速度,跳过了他们精心布置的这些山石,原来的第三匹狼骑此刻变成了头狼,在他的带领下,沿着山道继续狂奔了下去。 然而狼骑洪流并没有打算放过截击的虎贲战士,最后的十匹狼骑将两个战士所在的山石团团围住。 这些狼骑们先是得意的在山石前面来回逡巡炫耀,然后十支粗糙却又有效的长矛一起掷了出来,将两个虎贲勇士扎成了刺猬。 现在的头狼带着后面的队伍狂奔一阵后,发现前面又出现了堵路的巨石,一张面目狰狞的兽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阴冷的狞笑,大概是在嘲笑这些愚蠢的人类战士竟然想故技重施,他向后挥动了一下毛茸茸的爪子,提醒后续的队伍注意,自己一提狼头,再次向一旁的斜坡跳去。 就像第一次越过路障一样,这一次他又轻松的越过了第一块巨石,可就在他驾驭着狼骑向山石之后俯冲时,不想迎接他的,竟然是截击的虎贲战士架起的长矛,噗嗤一声,两支长矛直接刺入了狼腹,这是恶狼身体上最薄弱的地方,墨绿腥臭的狼血顿时喷射出来,野兽骑手也被从狼背上甩了下来。 但野兽骑手显然皮糙肉厚,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后迅速挺身站了起来,挥舞起手中的大刀和虎贲战士对砍了起来。 这些狼骑精锐竟然和人类骑兵一样,不仅配备了掷矛,还有随身携带的砍刀,只是这砍刀做工粗糙,说是大铁片更为贴切一些。 不过,纵是铁片粗糙,野兽骑士仗着自己身高臂长,又有体力上的优势,一手抓住虎贲战士突刺上来的矛枪,一手舞动起铁片直接把一个虎贲战士砍倒在地。另一个战士趁机用矛枪刺入了这个野兽的咽喉,兽兵嘴巴里发出呼噜噜的咆哮之声,但挣扎了几下,终于倒地。 只是这名虎贲勇士来不及庆祝胜利,后续的狼骑已经寻找了新的落脚地点,纷纷越过路障,继续追踪杨胜的马队去了,最后几个狼骑又按照惯例,把力竭的虎贲勇士砍成碎块。 几轮截击下来,杨胜再看身边的队友,只剩下三人,而常破虏将军的坐骑也已经彻底暴露在追兵面前。虽然那些留下截击的弟兄已经拼尽全力,但身后的狼骑追兵还有七、八十骑。 杨胜不禁一声叹息,到底还是低估了这些狼骑追兵的实力,此时才不过多逃了半个时辰而已。 快马杨胜带着最后三个勇士停下了马头,他们将成为最后一批截击追兵的队伍,杨胜看了看依旧望不到头的蜿蜒山路,看来,不会出现他所期盼的奇迹了。 常破虏一路之上都没有再指手画脚,而是一直按照这些手下将领们的安排行事着,倒不是他是个只会听话的草包将军,而是这些将领们的每一个决定,都和自己的打算是一致的。只是到了现在,他开始第一次准备抗命了。 他也勒住了马头,“杨胜,我带领战士们去战斗,童猛和我说过,你是虎贲精骑中最快的骑手,现在,我来掩护你,必须把这些军情带到金沙城。” 杨胜不依,“常将军,我和兄弟们断后,一定可以助您脱困,请将军快走!” 常破虏却并未听从,“事到如今,你我多说无益,这些野兽就是冲着我老常来的。你我都明白,如此消耗下去,我们只会全军覆没。现在,比我性命更加重要的,是一定要让金沙和朝廷知道我们将要面对怎么样的敌人。” 从这一队狼骑追兵,常破虏和杨胜都能看明白,大夏帝国面对的,是一群不仅占据身体上优势的野兽。更是一支训练有素,指挥有方的庞大军队。这些狼骑在头狼被消灭后,自动就有顺位的指挥,能保持住整支部队的战力,单这一点,就已经是一个可怕的对手了。 必须要把这样的讯息带给后方的士兵,也必须要迅速建立起第二道甚至第三道防线,为整个帝国的防守争取时间。 杨胜还想争执,常破虏把自己身上的宝剑架到了脖子上,“如果一定要我现在死,你才能下定决心,我可以帮你!” 倔强的老头手上的宝剑闪着寒光,杨胜知道这个老头的决心,眼看着追兵已至,只得正色答应, “末将领命。” 杨胜一提马缰,胯下的战马再次开始狂奔,身后传来老将军粗犷的叮嘱,“别忘了,还有我的那支雕翎箭!” 常破虏宝剑归匣,同时摘下了自己战马跨架上的一杆长枪,这才是这位老将军戎马一生的忠诚的战友,浑铁亮银枪。 “弟兄们,咱们看看谁杀的多啊!”老将的颌下的长须已经花白,但是这从容的笑容里却透露出气吞山河的豪迈,饱经风霜的脸上虽然皱纹丛生,还带着一路疾行的疲惫,但是那闪着寒光的银色枪头却依旧准备痛饮敌人的鲜血。 此刻伴在老将身边的兄弟,其实可以算是老将军的孙子辈的年轻战士。老将身边消失过无数张这样年轻的面孔,但这几个兄弟却和那些消逝的面孔一样,感受着常胜军的战斗之魂。感受着身边将领的无畏之情。 “杀!” 四匹战马前后列队,扑向了已经追上来的狼骑追兵。 杨胜提马跑出了百步之外,他有信心从这个距离摆脱狼骑追兵的追杀,一旦常破虏被俘,也有信心在这个距离上,用雕翎箭成就老将一生的光辉。 杨胜弯弓搭箭,雕翎箭头指向了自己的主人。 此刻的常破虏已经带着最后的虎贲精骑和狼骑们战在了一起。那杆醒目的浑铁枪被老将舞动的虎虎生风,已经将一个虎背熊腰的狼骑士挑落坐骑。 但是悬殊的实力之下,常胜军无畏的勇气并没有创造奇迹。几个战士终于一个一个被狼骑砍杀,而常破虏将军自己,也终于在体力耗尽后,被一个野兽狼骑一刀砍落了手中的银枪。 是时候了,常老将军拨转马头朝着杨胜这边奔跑,不为甩掉追兵,只为能够方便杨胜瞄准。杨胜手中的强弓突然开始颤抖起来,他想要瞄准,可是又不敢看老将那张熟悉的面孔。 “杨胜!”常破虏看着身后的狼骑已经咬上了自己的马尾,可是杨胜的弓箭却迟迟没有发作,恼火的大喊。 雕翎箭还在犹豫,眼看着迫近的狼骑士已经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扣上了自己肩头,常破虏不再犹豫,抽出宝剑向着自己的脖子挥了过来。 可是另一旁的狼骑士却并未让他如愿,一把直接抓住了他挥舞的剑锋,削铁如泥的宝剑竟然被那只肥厚的爪子牢牢的抓住。常破虏挣扎几下,宝剑却像是插入了顽石,无法挣脱。 “杨胜!”常破虏再次大喊。 杨胜的视线已经被眼中的泪花淹没,终于,扣弦的手指一松,嘭的一声闷响,弓弦蓄了许久的力量瞬间倾泻到那支金色的雕翎箭上,一道金色的流星直奔常破虏的咽喉飞去。 常破虏眼睛一闭,最后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大夏的将士们,剩下的重担就交给你们了。”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19章 劫后余生 金箭离弦,就不会再有半点犹豫,目标直指常破虏的锁子甲的空隙,老将军的咽喉要害。常破虏闭上双眼,只待杀身成仁。 噗,金箭撕开皮肉,穿骨而过,中箭之人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 常将军睁眼再看,箭头停在自己面前一臂的距离,上面还沾着绿色的粘稠液体,竟然是一旁的狼骑兽人,伸出胳膊,替他挡下了这一箭。 显然,野兽狼骑低估了金箭的实力,没有想到自己那个皮糙肉厚的臂膀竟然被这支金箭直接贯穿。但是他一声不响的放下臂膀,仿佛那只臂膀不是自己的一样。 最后,常破虏被狼骑战士从战马上拽下,反剪双臂捆到了另一个狼骑的背上,转身迅速返回。 杨胜一愣,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出这样的岔子,催马就想冲过来。巨狼背上的常破虏大喊,“杨胜,金沙,消息!” 杨胜挣扎一番,眼瞅着押着常破虏的那匹狼骑迅速回撤到了狼骑们的身后,带着一半的狼骑队伍,原路返回。而剩余的狼骑,则是继续冲着自己追击过来。 无奈之下,杨胜一咬牙,催马狂奔,那匹战马四蹄腾空,冲着金沙的方向疾驰而去,常破虏眼见杨胜渐渐拉开了和狼骑追兵的距离,这才长出一口气,心里打定主意,只当自己已经死了。 押着俘虏的狼骑队伍,怕再出什么意外,行军的速度不敢太快。不过想着终于可以回去给头领交差了,心情稍稍轻松了一些。 狼骑的头领是不容许失败的,他们有太多的同伴都是因为任务失败而被头领当众切掉了脑袋。 被金箭穿透臂膀的狼骑看了看胳膊上的金箭,想要砍断箭杆,却发现箭杆竟然有精铜包裹,坚不可摧。想要忍痛拔出,哪知稍一碰触,就疼的撕心裂肺,龇牙咧嘴的拼命吸气。最后只得作罢,还是回去让头领想想办法,说不定头领看到自己的英勇,给些赏赐也不一定。 就在他想着美事的时候,突然,空中又是一道携裹着疾风的箭影,兽人战士下意识的又抬臂阻挡,只是这次,他的运气却稍稍差了一点,箭矢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嘭的一身闷响,正中眼球。嗷呜一声惨叫,兽人翻身落下。 惨叫声引起了其他狼骑的警觉,只是等他们抬头望去,天空中竟然又是一阵箭雨。 这支狼骑先锋相比较其他狼骑战士在速度和灵活上占优,也更擅长战术的运用,可是相对于其他狼骑,他们的体质更接近人类战士,一阵箭雨落下,纷纷中箭倒地。 这一阵偷袭让狼骑战士始料未及。 他们的头领为了活捉那个白发老头已经精心设计。切断这支天瑶孤军的石桥退路后,狼骑士们迅速收拾了常胜军的远近探子,而且头领也算准了这支部队休整的地方,预先设伏。现在那支陷入重围的孤军应该已经全军覆没,方圆百里内再也不会有建制规整的人类部队了。 可是,这一阵箭雨,把专门派出来活捉常破虏的狼骑先锋小队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过狼骑精锐的实力也不是普通战士可以比拟的。剩下的三十多骑部队迅速判定箭雨来自山头,随即面向山头建立起防御阵型,而其余十匹狼骑掩护着押送常破虏的头目,顺着来路加速狂奔。 高高的山头之上,沿着山峰和天空的交界之处,慢慢涌出一排黑点。这场景让山腰上建立防御阵型的野兽骑士们开始有些慌乱了,因为顺着他们的角度看去,至少又是数百骑的常胜精骑,这些精骑仿佛是天兵天将一样,站立在云端之上。 猎手和猎物,不经意间就调换了角色。 这些高高在上的精骑战士既不再发第二轮箭雨,也不展开冲锋,而是在狼骑士们困惑的时候,放出了一条烟尘从山顶上顺着山坡疾驰而下。 这条烟尘的速度越来越快,等狼骑战士看明白的时候,顿时大骇,烟尘之中,竟然冲出了无数块巨大的山石,顺着山坡朝着狼骑小队滚了下来。 狼骑军正卡在半山腰的山路上,根本避无可避,眼睁睁的看着他们那看似坚固的防御被那一排巨石掀起的尘浪淹没。 轰隆轰隆的巨石翻滚中,开始夹杂着狼骑们的哀嚎,只是不管是巨狼的哀嚎还是骑手的尖叫,很快就偃旗息鼓,因为大部分狼骑都被巨石直接砸到了山路另一侧的山谷之下,只传回扑通扑通的坠入江水的声响。没有被砸下山坡的那些狼骑,命运也好不到哪去,被那些卡在路上的巨石挤在了石缝之内。 那些山顶上的常胜精骑们,此刻才从山坡上冲了下来,他们挥舞起手中的战刀,把那些还在石缝下呻吟的狼骑军们逐个给砍杀干净。 押送着常破虏突围出来的十匹狼骑军战士并不知道,正是等着把他们放出埋伏后,山上的常胜军才好把预先架好的山石放下,而等待这十匹狼骑的,却是另一个精心布设的陷阱。 他们只顾一路狂奔,没有注意到道路两旁的山石后面,还隐藏着不少常胜伏兵。这些战士手中牵着特制的绊马索,等着狼骑经过时,伏兵放过前面的狼骑,只等最后一骑经过时,猛地一扯绳索,山路上浮土掩盖的绊马索瞬间跳起,绳索上的铁钩就死死挂住狼骑的皮肉,狼骑前冲的势头一时不减,撕扯下来的皮肉伴随着绿色的血浆就沿路喷洒出来,但这丝毫不会影响常胜战士们为战友复仇的决心,倒地的狼骑和骑手被迅速围上来的战士们用长枪刺死。 狼骑小队就这么从队尾开始,被一只只的解决掉,直到最后那个押解常破虏的狼骑再回头看时,发现自己竟然只剩孤家寡人。 但是即便如此,他胯下的巨狼最后也不得不刹住了脚步,山路之上,一排方盾挡在前面,方盾间架设着锋利的长矛,再后面,是一排弓弦满月的硬弓。 最后一个狼骑,却面对着数十个常胜军标准的野战阵型。 显然这个狼骑并没有人类的狡黠,他得到的命令是务必活捉常破虏,如今已经插翅难飞,他却想不出利用这个人质,而是用自己的皮甲盖在常破虏的身上,催动狼骑朝着枪盾扑了上来。 这支常胜伏兵的指挥官此刻在盾牌后面露出了身影,端坐在一匹棕色骏马之上,手中擒着一张硬弓,头上,带着一顶与众不同的战盔,那盔顶顶着像是火焰的标志。正是从殊勒撤回来的常破虏提拔的校尉耿忠。 耿忠原本有意逼迫狼骑交出常破虏,却没想这野兽当真是野性难驯,竟然要拼个鱼死网破,没有耿忠的号令,箭手虽然铁弓满弦,却引而不发。 狼骑冲到盾牌近前,却也无法冲破坚盾架起的这堵围墙。 捆在狼背上的常破虏一路上已经被颠了个七荤八素,此刻狼骑停下狂奔,他才缓过气来,看到面前的阵势,顿时精神大振, “耿忠,别管我,宰了这个畜生。” 耿忠手中的铁弓瞄了半天,如今有了常破虏的这句话,果然手中的弓弦震颤,飞箭穿过盾牌的间隙,直奔狼骑而来。 狼骑战士正在专心拨挡面前的长枪,未及反应,被一箭射中了额头。 背上的骑手晃了几晃,栽了下去,巨狼顿时一怔,被数支长枪绊住狼腿,随即又一阵猛刺,战场终于平静了下来。 被救下的常破虏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势,兴奋的询问 “耿忠,你怎么在这儿?” “常将军,殊勒已经不在了,而且那个沙虫妖怪还杀害了我们一百多常胜兄弟,我本想抄小路翻山通知金沙,没想到刚好碰到这些野兽抓了常将军。” 常破虏一声冷笑,“什么刚好,你这精心布置的陷阱,哪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搞定的?” 耿忠心虚,只能装傻憨憨一笑。 常破虏脸色一变,佯怒怪罪, “耿忠,你眼看着那几个断后的兄弟被这些野兽残杀,不出手相救!眼看着主帅被擒,也无动于衷,我真该杀了你!” 耿忠被吓得一怔,没想到面前这老头竟然如此无情,自己救了他,不仅没有功劳,还要被定个杀头之罪!不过,老帅常破虏面前,他耿忠再怎么油滑,也不敢玩什么心眼,毕竟这老家伙眼里不揉沙子。 “末将知罪。”耿忠落鞍下马,跪倒在老帅的近前。 哪知这老爷子生气的一摆手,“念在战事紧急,不要废话,我们先赶往金沙,你的杀头之罪到时一并再算。” 耿忠差点没有栽倒在地,没想到这老爷子还有心情和自己开玩笑,因为他知道按照这老头的耿直脾气,要是真想杀他,自己当场就人头落地了。 一旁的监军霍平也赶了过来,不顾身上还挂着重彩,好心替耿忠求情, “常老将军息怒,这次多亏耿忠校尉拼死相救,本监军才捡回了一条性命,耿大人精心布置,既是为了保全将军,也是不想让弟兄们再平白送命。” 常破虏看着这个原本一心想弄死耿忠的监军大人竟然也开始替耿忠求情,从他身上的伤势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刚好自己也想顺坡下驴,于是下令,让耿忠带上手下,向着金沙城奔去。 路上趁着身旁无人,常破虏悄悄问耿忠, “你就那么确认那些狼骑不会直接杀了我么?” 耿忠再也不敢隐瞒,“卑职原本在山上看到将军时,算计了一下距离,想要驰援的话已经来不及阻止狼骑追上将军。而且这些狼骑原本有机会用投矛直接杀了将军的。”耿忠突然觉得失口,请罪后,继续禀报, “也为了不逼急那些狼骑,为了减少损失,所以才沿途布置了一些机关。” 常破虏其实对耿忠的这次行动非常满意,不仅仅是因为成功的救下了自己,更是因为,虽然只歼灭了五十骑的野兽狼骑,但是常胜军自己却没有损失一兵一将。 回想起这一路之上,天瑶的孤军虽然顽强,却几乎全军覆没,常破虏不禁一声长叹,心想,耿忠这小子的奸猾似乎更适合在北疆这块残酷的土地上生存。 耿忠不愧为唐山那个小子带出来的小兔崽子,要是他当时在天瑶,或许陆可法就不用死了。 但是没有更多的时间留给常破虏感慨,又是一场急行军后,远远的山路尽头,另一座孤城金沙,在斜阳下显现出了轮廓。 常破虏要依托这座孤城,迅速集结力量构建第二道防线,同时也要想办法把当下这十万火急的军情,传回千里之外的大夏朝廷。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20章 生死不离 白首山脉,天印峰,天阙观。 自从月莱顶撞天恩,惹怒这位喜怒无常的二长老后,一众才俊就被一直关在道观客房里不能随意走动。月莱一直鼓动李重光带她出去逛逛,都被李重光好言相劝,“咱们毕竟是天阙观的客人,最好还是客随主便,听从长老们的安排才好。” “不嘛,我就是憋得不行,想出去走走就好,再说,你要不陪我出去,那我就去找上官策他们带我去了。” 提到上官策,一向心静如水的李重光莫名的有些不淡定,这几个年轻人都能看出来,这上官一直都有意在月莱面前卖弄,除了少年的争强好胜,多是对这个唯一的漂亮女孩别有企图。 “你最好还是和释空一起出去吧。”李重光不敢直视月莱带着狐媚的眼神,却又假装淡定的提醒。 “为什么?”月莱装傻。 “因为,因为释空为人忠厚老实,我是担心你……”李重光自觉心虚,声音渐渐变小。 “哦!”月莱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你是吃醋啊。” 月莱虽然看起来只是一个小女孩的年龄,心智和脸上的韵味却又是一副妙龄少女的味道,李重光又被她臊红了白皙的脸庞, “胡说,我是奉了天颂前辈的指示带你来到这儿的,自然要像大哥一样照顾你。” “你是我大哥?”月莱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脸上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你才活了多少年?” 不过,大概是觉得一时口误,月莱一吐舌头,不再说下去。李重光觉得这小丫头一向口无遮拦,也就不再深究,不过一番讨价还价后,还是经不住月莱的软磨硬泡,两个家伙偷偷摸摸的溜出了大院,还特意带上了释空以壮声势。 “咱们去看看项北小哥哥怎么样了吧,自从上了天印,咱们好像都没有见过他,也不知他死了没有。”月莱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她有狸族天生的感应之力,总觉得项北身体里有一种莫名熟悉的存在,可是又看不出他有什么与众不同。 李重光想想也是,毕竟一同经历过旅途的坎坷,再加上天默这老爷子似乎人还不错,找他聊聊今后的打算也很有必要。 大家都知道,天默没事的时候,就守在项北的身边。 天默似乎对李重光和月莱的到来并不意外,他只是默默的继续演算着面前桌子上的几课金钱卦,一对黑洞洞的眼窝仿佛能看到东西似的随着铜钱的滚动移动,月莱看了一会儿,终于安奈不住, “老人家,你在算什么啊?” 天默终于停下手上的活计儿,反问月莱,“我倒想问问你,你们青丘狸族,既然天生就有感知未来的大能,为何还会惨遭灭门之祸?” 月莱并不介意天默提及她内心的痛楚,思考了一番,“我道行不高,也理解不了这个问题。我们狸族法力最强的大长老都不知道答案,你问我,我更不清楚了。” 月莱不禁陷入回忆,其实她作为青丘唯一的幸存者,必须要替大长老保守狸族的秘密。当年大长老其实是感知到青丘的劫难的,但是他并没有尝试逆天改命,而是偷偷的把月莱带出了青丘永宁殿。 狸族是有上古仙脉的一族,又世代隐居人间仙境青丘永宁殿,永宁殿的时空有仙灵凝固,因此近千岁的大长老看起来倒像是一个齿白唇红的美少年。 大长老用嫩滑的手掌爱抚着月莱头上的发缵,在那个黯淡无光的月夜,一向无忧无虑的月莱甚至还以为大长老的交代是在给她开玩笑。 “大长老,你为何要让我待在此处?” “月莱,你是我们狸族唯一的希望,我们青丘永宁殿的狸族传承数千年,已经是苍天垂怜,很多和我们相似的上古灵族,早已灰飞烟灭。我让你待在此处,是因为有天机所示,你会被一个老道带入尘世,完成你的使命,当然也是我们狸族的使命。” “入世?”月莱听那些有资格经历尘世的前辈们给她讲述种种人世间的见闻,觉得那一定是一个很有趣的地方,就顺从的答应下来。 “可我什么时候回来呢?”她看大长老转身就要离开,忍不住问了一声。 大长老身体一震,并未回头,“去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什么?”月莱以为自己听错了,想要追问一句,奈何大长老的背影很快就像一阵云烟飘散不见,而月莱藏身的山洞口,已经被大长老设置了月莱无法穿越的灵锁。 后来果然如大长老所言,悯仁道长把月莱收为弟子,带回了盛安。又被天颂的界灵木和天机信所导引,跟着剑圣李重光来到这北荒之地。 而月莱的故乡青丘永宁殿,已经和那些族人一起,随着大长老的背影一起灰飞烟灭了。 谁也不知道,一向看似无忧无虑的狸女月莱,心中也隐藏着青丘长宁殿大长老交代的那个有关狸族命运的秘密。 李重光和月莱关心床上躺着的项北,天默让他们可以放心,“这几日天恩长老一直在想办法救治项北,虽然他还在昏迷,不过我看这孩子的病情已经稳定了许多。” 一旁的释空忍不住插话,“天默前辈,这项北哥哥有什么本事,有机会我也想见识见识呢。” 几个年轻人都是当世的修行奇才,大家也都喜欢交流这方面的内容,释空唯一没有见识到的就是项北的能耐,不禁有些好奇。 “这个家伙嘛,我也不太清楚,这一路之上,多是一个叫苏苏的姑娘护着他,听说她还是他的手下……” “苏苏……”床上躺着的项北突然接着天默的话喊了一声苏苏,顿时屋内的人全都兴奋的聚上前去。 果然是项北渐渐睁开了布满血丝的双眼,大概是昏迷太久,略显木讷的想要认出所处何地。 “项北哥哥,你醒了?”月莱自来熟的凑上前去。 “苏苏?”项北一把抓住了月莱的小手,“我们这是在哪里?” “唉,松手,我不是苏苏,项北哥哥,你认错人了……”月莱竟然莫名的看了一下一旁的李重光,然后拼命的把手挣脱出来。 “啊?”项北慢慢缓过神来,“对不起,苏苏呢?” 以前每次从昏迷中醒来,迎接项北的那张俊俏的脸庞,那双温暖的小手,还有那阵淡淡的的体香都没有了,这让项北心中顿时慌乱起来。 一直趴在他床边的小白狼过来舔了舔项北的手背,项北摸了摸它的脑袋,看到了身边的那把鸣阳,顺手提剑,就想挣扎着下床。 一旁的天默赶忙劝阻,“项兄弟,你莫着急,先休息休息,你这昏迷了一路,也有小半个月了,现在我们已经到白首山了。” “白首山?”项北想起来这是支撑着苏苏从大夏的逍遥盟一路北上的信念,如今却不见苏苏在自己的身边,连忙追问天默, “前辈,苏苏呢?” 天默有点为难,交代门童给项北打碗水来,“项北,你先别着急,喝点水,听我慢慢给你说。” 天默这吞吞吐吐的样子,让项北更是着急,他不再是那个冷血,从容,毁天灭地都与他毫不相干的少年杀手“七杀”了,苏苏也不再是那个“七杀”手下“破军”。 项北只是觉得,看不到苏苏,他的心中烦乱不堪。 他已经回忆起自己是在无意间饮下北荒狼王的热血后体内的蛊毒再次爆发,以至于昏迷不醒的,从窝别台把他带回南苑塔尔加部落后的事情都已经变得模糊不清,苏苏曾经和他十指相扣答应不会离开他的,可是如今在这个旅途的终点,却始终没有见到苏苏,项北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天默前辈,我只问一句,苏苏在哪?” 天默虽然双目已盲,但是从项北的声音中,听出了这个刚刚从昏迷中苏醒的少年已经没有了耐心,只得实话实说, “项兄弟,你别着急,听我说,苏苏姑娘不在这里。她,她应该是还在塔尔加部落里吧。不过她特地交代我一定要把你带到白首山,帮你找到解蛊之法。” 项北的身体晃了晃,也不多废话,直接擒起鸣阳,下地就朝门外走去。 “唉,我说项兄弟,你这是干什么?等我把话说完啊。” 项北从最初的慌乱中变得平静了许多,“好,既然苏苏在塔尔加,那我就去塔尔加找她,其他的事情,等我回来再说。”平静的语气中却透露出一种势不可挡的力量。 “唉,唉,你们快帮我拦住他。”天默向屋内的其他人求援。 释空第一个挡住了项北的去路,“项北哥哥,你先听天默长老把话说完嘛。” 项北看着面前的光头小和尚,感觉他并没有恶意。但是项北心中清楚,苏苏曾经说过,即使死也要和自己死在一起,苏苏在他面前从未说过谎话,如今她留在塔尔加而没有一同前来白首山,只有一种可能,苏苏被别人控制住了。 “小兄弟,现在我只有一件事情要做。”说着,项北并不纠缠,就想绕过释空,夺门而出。 释空伸手想要拉住项北的衣袖,哪知项北看似脚下漫步,实则已经祭起轻功腾跃,释空眼瞅着抓住了项北的衣袖,手掌合起攥成了拳头,却什么都没有抓住,只是穿过了一个残影。 “厉害!”释空心中不禁暗暗赞叹。 “项兄弟,留步。”释空身后的李重光接着出手阻拦,甚至用身体挡住了大门。 项北并不认识面前的这个青年书生,也没有心情和他交流,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去救回苏苏,“别挡道!” 项北的声音里竟然透露出寒冷阴森的丝丝杀意,让李重光有点猝不及防。一怔之下,项北几乎就要从他的身边擦身而过。 “快帮我拦住他!”天默再次提醒。 剑圣李重光下意识的拔出了手中的宝剑流云,他并不想动手,只是想着用宝器拦住项北的去路,哪知项北多年杀人的经验,铸就了预判敌人心思的本领,同时,杀手最重要的武器,就是以快致胜,剑圣的流云刚出鞘半身,项北的鸣阳一声尖啸,剑刃与流云狠狠的撞在一起,随即借助流云弹开的一道嫌隙,闪身就跳出了房门。 连剑圣李重光都不得不惊叹,“好快的剑。” “天阙观还轮不到你来撒野吧!”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传来,随后,一个和天默穿着的道袍一样,却又略显粗壮的老人,已经再次堵上了项北前行的道路。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21章 灵武战神 项北并不知道,面前这老头就是每天来给自己疗伤的鬼医圣手天恩。不过,即使知道,此刻的项北去意已决,已经没有谁可以阻挡他的步伐了。 “我不想杀人,只想去救人,你们都别为难我!”天阙观的院子里,响起了少年不知天高地厚的一句宣言,项北身后的几人,差点把下巴惊掉了。 连一向嬉皮笑脸的天默,在二师兄天恩的面前,都显得规规矩矩,更不要说李重光这样的晚辈了。可是,这个刚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少年项北,竟然猖狂到当面威胁起这位天阙观二当家了。 果然,一向严厉的天恩,听到项北这一声挑衅后,嘴角的胡子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好好,小子,我就为难你了,我要让你知道,咱们天阙观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项北闻言,也就不再废话,人剑合一,直接向天恩刺去。 脸色铁青的鬼医圣手,看着项北剑势迅猛,从背后抽出一把拂尘,手腕一抖,那把佛尘的穗子随之完全张开,仿佛是打开了一把雨伞,剑入穗伞,如同刺入了水面,没有受到任何阻力。 但等项北想要挥剑斩穗,变换招式时,天恩的佛尘穗尾,却如同无数灵蛇一般,旋转着缠上了神兵鸣阳。 项北原本只为逼退挡路的老道,虽然杀意很盛,但其实并非想要夺命,因此这一剑虽快,却并没有倾尽全力。不料一招之下,眼见自己的宝剑被天恩那把其貌不扬的佛尘缠住,心中升起一团无名之火,尤其是宝剑鸣阳,虽然被佛尘的穗尾紧紧缠绕,但却开始凤鸣不止,似乎在聚集着暴怒的力量。 鸣阳的愤怒来自于佛尘的纠缠,项北似乎感到手中的鸣阳有些不听使唤了,又或者,这把日夜相随的宝剑是一个有灵魂的剑灵,佛尘的纠缠,让这个高贵的剑灵感觉到了侮辱。项北忽然想起在帽儿井下,听天默说,鸣阳剑魂曾经斩杀了沙魈的故事。 天恩的佛尘能够缠住鸣阳无坚不摧的锋刃,这在这位二长老的意料之中,因为他的佛尘也不是凡物,拂尘的手柄,温润如玉,生于灵力加持的界灵木,而那些看似普通的穗尾,实则是用白首山上的灵兽九麋之尾做成的。如今再有天恩的内力加持,根根穗尾如同金丝玉缕,合力变成一只充满神力的大手,紧紧的攥住了鸣阳的剑锋。 只是听着鸣阳剑鸣,却让这位心高气傲的鬼医圣手心中疑虑,怎么这宝剑在自己佛尘的压制下,不仅不收剑势,反而气势越来越盛了。 天恩手腕转动,想要带动鸣阳从它主人那里脱手,项北顿感手腕像是要被撕裂一样扯的生疼,但是他却坚持不肯轻易放手。 就在双方相持时,鸣阳的凤鸣之声越来越大,天恩脸色为之一变,因为随着剑鸣不止,佛尘上的灵气开始被那把闪耀青光的宝剑一点点的吞噬消散,而那把颤抖的灵剑似乎还不知足,竟然顺着佛尘开始抽取天恩的护体灵气,等天恩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握着佛尘的右臂瞬间脱力,甚至感觉到整个右半边的身子都开始渐渐麻木。 天恩大骇,只得拼命挣脱自己的佛尘,同时身体迅速后撤,暴怒之余大喊一声,“天魔!” “天魔?!”在众人身后的天默跟着念叨了一句,他的眉间暗藏的渡灵眼,正是能够看清这世上灵力波动的神术,虽然他也看到鸣阳在抽取天恩体内的灵力,但是却并没有想到天魔这事。 但是听到天恩称呼项北天魔,天默心中一抖,顿时紧张起来。 天默的紧张不是没有道理,因为随着这一声大喊,天恩已经动了杀心,他双臂叠起竖在胸前,双拳遮住了自己的面门。原本微胖的身材在突然发力之下隆起一块块肌肉,沿着肌肉的线条,青筋暴起。在场的月莱和释空都能够感觉到,天恩的双臂之间,似乎打开了一扇空门,空门之后,是一个无尽的虚空,那个虚空的世界,开始疯狂的抽取着天阙观里荡漾着的纯净的灵元。 释空不由得朝月莱身边靠了靠,“小姐姐,天恩前辈不是说……” 月莱眼神制止了释空,她知道释空想问什么,上次释空和上官策在天阙观的比试,因为各自调度了这些灵元,差点被灵元反噬,天恩到场解围后,警告过众人,天印峰上的灵元传承自天地初开时的鸿蒙之气,蕴含着不可预知的天地之力,如果贸然吸纳,只怕会走火入魔。 可是,现在天恩自己倒是准备打破规则了,月莱虽然和释空一样有点紧张,不过却更期待接下来的事情。 眼看着周围的灵元被天恩疯狂的吞噬,他的身体也开始慢慢泛出了青光,到最后,天恩的眼神开始变得凶狠冷漠,他的双臂突然打开,两手胸前合十后,大喊一声, “灵武战将,斩妖除魔!” 随着这一声怒吼,天恩吸入体内的那些灵元同时从他身体的毛孔里喷射而出,但又不是盲目的发散,而是围绕着天恩的身体,膨胀成一个三丈多高的灵元铸成的战将灵躯,这尊由灵元组成的战将凶神恶煞一般,身上还披挂着层层盔甲,手中横着一柄巨大的开山斧。 似乎受了天恩的影响,这尊灵武战将一成型,就大声的怒吼,吼声震得众人脚下的地面都开始颤抖,若非大家都是有修灵在身,只怕这一声怒吼就能震破他们的心智。 月莱不禁和释空对视一眼,释空放出自己的紫铜罗汉时,已经让众人很是惊艳了,只是没想到同为灵武战将,天恩的这个灵武神躯,几乎比释空的灵武躯大三倍有余。 而直面灵武战将的项北,之前并未见过这样的存在,如今看到面前体型数倍于自己的对手,他却并未退缩,只想着如果这个大块头要阻挡自己去寻找苏苏,那就是自己的敌人。 项北不知道,面前这个敌人,现在的目标,已经不是阻止他去解救苏苏了,而是认定他是天魔化身,必须要除之而后快。 灵武战将举起手中那柄大如磐石的开山斧,大吼一声,“妖孽受死!” 项北只觉得那柄灵元铸造的巨斧像是一座灵山从天而降,几乎遮蔽了自己面前的整个天空。他没有自大到硬扛这把巨斧的毁天灭地之力,而是急速向一旁闪身,好在他的预判加上身体的轻灵,险险的避过这从天而降的一击。 但是被灵斧贴着身体擦过的感觉并不轻松,项北顿时感到贴着灵斧的半边身体仿佛被烈火炙烤一般火辣辣的生疼,而那把巨斧并没有收势,重重的砍落在院子的青石板上,顿时碎石四溅。 李重光眼疾手快,闪身挡在月莱身前,那些碎石打在他身上生疼,可是李重光硬是咬牙装作并不在意。 月莱也不客气,拉住李重光的腰带,从他的腋下探出脑袋,继续看着天恩和项北的战斗。 天默还想一旁劝阻,“师兄,且慢……项兄弟,住手……”奈何这原本就显得心虚的低声下气,在场上那山崩地裂般的战斗面前,无人能够留意。 项北看到那劈裂地上的青石板的灵斧,在地上凿出一道深坑,顿感不妙,纵是他没见过灵武躯的厉害,也看的明白,面前的这个对手意在夺命了。 这一念头闪过,项北反而更生斗志,连手中的那把鸣阳也兴奋起来,握在掌心的剑柄颤抖着传递出炙手的温度,一个声音在项北的脑海中回荡, “这才配得上我的对手!” 这个声音并不像是自己的,这让项北一愣,但又没有更多的时间留给他去思考,因为那柄灵斧从地上的深坑中一跃而起,平端着向着一旁的项北横扫过来,看来誓要把这个天魔小子拦腰切成两截。 眼见着继续躲闪只能更加被动,项北不得不背水一战,猛地向前鱼跃跳起,整个身体如同一支射出的箭矢,平着扑向灵武躯包裹下的天恩。项北判断灵武躯虽然高大威猛,但操纵灵武的天恩才是破敌的关键。 不过项北也明白自己这一前扑,只能拉近和天恩的距离,想要一剑斩杀他,只怕是痴心妄想,眼见着身下灵斧划过,项北一气之下还是冲天恩挥出一剑。 即使够不着,吓唬吓唬这老家伙,也能出口恶气。 但是项北却没有意识到,此时的鸣阳已经不再是之前的鸣阳,这把宝刃神兵也已经吸纳了不少天印峰上的灵元,项北的这一剑挥出,那些灵元也纷纷从剑身上流淌出来,凝结成一柄剑身暴涨的灵元宝剑,灵元铸就的剑锋冲着天恩的前胸一闪而过。 这是连项北都没有想到的一剑,纵是鬼医圣手再有天大的能耐,也无法料到面前的变故,灵武神将刚才的一斧横扫,同时,那个天魔转世的小子竟然奉还了一剑,显然这一剑要比硕大的灵斧还要更快一些。 嗤啦一声,天恩胸前的道服被剑气斩开一道口子,虽然没有伤及皮肉,但把天恩却吓得一惊。 灵武神将又是一声怒吼,带着不甘,身形迅速缩小,重新又退回到天恩的体内。项北眼见意外斩开了天恩的道袍,想着这老道似乎是天默的师兄,心中多少有些不安,遂撤剑收势,想要解释一句, “道长……” 后面的“恕我失礼”还未出口,灵元入体的天恩手臂一挥,一颗无形的灵元珠直奔项北打来。项北一时疏忽,未及提防,再要躲闪已经来不及,只得横剑在手,想要拨挡那团灵气。 身后的天默大骇,“不可!” 声音未落,那颗看似圆润的灵元珠碰到项北的鸣阳剑锋,仿佛是一个被扎破的气球一般,顿时爆裂开来。 灵元珠的炸裂之力,甚至远超大夏五军的爆裂火器云雷。云雷炸出的力道尚且是以云雷为起始向四下喷射的,而这灵元珠是被压缩成型的庞大的灵元,灵元珠的炸裂,带动周围所有的灵元一同炸裂,项北眼前一黑,整个身体腾空而起,在空中一口鲜血就喷溅而出。 天恩没有丝毫的犹豫,另一只手再次朝着空中的项北挥出,天默的渡灵眼眼看着这灵元珠就要把项北炸成碎片,不得不挺身护住项北,随手空中画圆,一个虚空瞬间出现,意欲把第二颗灵元珠吸纳其中。 但是天恩控制的灵元太过强悍,看似只有拳头大小的灵元珠却是天默画出的那个虚空完全无法承载的,虚空虽然卸去了不少力道,但是这第二颗灵元的狂暴之力,最终还是撕裂了天默的虚空,把天默连同项北一同推向空中,又重重的摔落在地。 天恩依然不肯收手,双掌在胸前抱圆,接着双掌齐出,又是一颗更加紧致饱满的灵元珠冲着项北疾射而来。 这次,天默再也没有力气阻挡这颗恐怖的灵元珠,更不要说一旁看傻眼的三个年轻人,眼看着天魔项北,就要被这颗灵元珠炸成肉酱。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22章 天下苍生 前两颗灵元珠的威力已经让项北领教了天恩的绝情,如今被击伤在地还来不及起身,这第三颗的灵元珠已经直奔他胸口而来,天恩甚至都没有顾忌到就在项北身旁的天默,鬼医圣手果然名不虚传,他可以想尽办法医所不能医来证明自己,也可以坚决的击毙辛辛苦苦救回来的病人,只要他愿意。 天默此刻也根本无法替项北再接下这一击,只能两眼一闭,心想完了,项北这孩子必死无疑了。 咔啦一声响雷,仿佛是在平地上炸响,院子里众人的耳朵全都被震得嘤嘤作响,爆炸溅起的烟雾把大家的身形全都埋没其中。 爆炸来袭的时候,月莱还正津津有味的专注的看热闹,幸亏李重光反应迅速,转身一把把小姑娘拦在怀中,随即二人的身体被气浪波及,像一片树叶一样飞到半空又翻滚着坠地。 月莱咔咔的咳嗽半天,才把嘴里的尘土吐净,心想遭了,这个项北小哥哥怕是已经被天恩那个无情的老家伙给炸得灰飞烟灭了。 尘土未尽,天默却第一个跳了起来,“天颂师兄,天颂师兄,是你么?”天默不是用肉眼来看这世界的,他的渡灵眼透过肉眼看不穿的浓重的尘雾,看到了在尘雾中稳如泰山的那个身影,如此的熟悉,又似乎变得陌生。 听到天默的问话,李重光顾不得后背的衣襟已经被炸得千疮百孔,转身挥舞着手臂扫去眼前的尘土,那个让他一直记挂的身影果然慢慢显现出来,是他,那个把自己从一心求死的悬崖上拽回来的道长。 天颂把摊开的手掌慢慢的收起,淡淡的问了一句,“各位,你们都没事吧?” “没事,没事,天颂师兄,你回来就好,你回来就好。”天默这句无心之语让刚刚暴走的天恩的脸色瞬间由通红变得铁青,心中的怒气更是难以压制。 一直以来,天恩对这个少言寡语的大师兄都是又恨又怕,表面上还必须装出一副尊重的样子。 “大师兄,你没事吧,这小子,这小子是天魔转世!所以我才不得已……”天恩想为自己开脱,不过他心中,却有些不安,怎么大师兄此次回来,境界已经如此之高了么,自己的灵元珠是纯灵所炼,只能用大虚空境才能把那些灵元的力量化解,即使是会通达虚空之门,但如果像天默那样功力在自己之下的,所开的虚空之门不及灵元的暴虐之力,甚至连那个虚空都会炸裂。 但,看这架势,天颂是只用一个肉掌,就硬生生的接下了自己的全力一击。 “天恩师弟,天魔一事,连师父在的时候,都没有给我们一个清晰的答案,项北这孩子只是急着下山,你怎么就可以轻易断定他是天魔呢?” “师兄,这小子体内明明没有打通运灵的天脉,可是刚才却疯狂的吞噬着我们天印峰的灵元,若不是我及时防备,只怕自己的修为都会被他吸尽,我们守界人不正是要驱逐这越界的存在么?” 试想如果项北真的可以随意的吸纳天印峰上无尽的仙灵,那他自然可以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 “是么?我看这孩子只是一时鲁莽,慌着下山,这才不知天高地厚的吧。至于是不是天魔,我们还要慎重才行。” 天恩还想申辩,看天颂已经不打算再纠结这个问题,只得无奈的哼了一声。 直到此时,天颂身后的项北才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形,勉强拱手作揖,“多谢前辈的救命之恩。”说着,一摇三晃的就要继续朝大门走去。 “唉?”项北的固执惹得天颂皱眉,“你这孩子,我虽然不让天恩轻易把你当成天魔,可是,你也不该如此固执的下山去啊。” 项北强忍心中的焦急,向着面前这位身材高大的老者解释,“前辈,我急着下山,是因为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朋友正身处险境,我必须要尽快去救她。” “哦?敢得罪你这身手去为难你的朋友,只怕对方也不是泛泛之辈吧,你觉得以你目前这个状态,能够帮你的朋友脱离险境么?” 项北顿了一下,“这个,其实并不重要!”只是他这后半句却不好意思说出口,“我只要和她在一起就行了。” 天颂却并不在意这个答案,刚好大院里这打斗的动静,把天阙观里的人们全都吸引了过来,他看了看围拢上来的众人,“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我也不妨实话实话,整个天下只怕都危在旦夕,如果你们有要守护的亲人,想让他们在这场浩劫中获得一线生机,那我们这些人,是必须要担负起我们的责任的。” 除了项北,其余几位后起之秀都见过天颂道长,也见识过他的本事,都在认真的听取这位道骨仙风的老人的叮嘱。 可是天颂说着,说着,觉得背后动静不对,扭头一看,那个固执的少年项北,鸣阳归鞘,正拄着地面一瘸一拐的往外走去。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呢,我说的话你听不懂么?我们要拯救的,不仅仅是自己的亲人,还有这个世界,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们不去担起天赋之责,只怕这整个天下都要灰飞烟灭!” 项北头也不回,“那与我又有何干?” 这是项北的心里话,这个世界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苏苏。他的血亲早已灰飞烟灭,这个世界该还的恩已经还了,该杀的人也都已经杀了,他还在这个冷酷的世界里坚持的唯一理由,只有那个女孩,那个冷酷外表下,隐藏着婀娜多情的灵羽传人,女侠苏苏啊。 天默额头开始冒汗,虽然到目前为止,天颂一直在好言相劝项北,但天默知道,这位修行的境界远超其他几个师弟的大师兄,一旦暴躁起来,只怕比天恩更为可怖,他还记的眼见着天颂师兄为了解决沙魈,不惜施展血祭禁术,召唤鬼屠天罡,天默赶紧挣扎着赶到项北近前, “项兄弟,你先稍安勿躁,至少让天颂道长把话讲完。”说着,还摸到项北的手腕,使劲的攥了攥。 算起来,这天默老道和苏苏都是项北的患难之交,项北犹豫了一下,艰难的坐到地上,喘了几口粗气,算是给天默一个面子。 天颂苦笑一声,这个小毛孩子,和当年独自上天印峰挑战师父的自己倒是有几分相像。 不过现在还不是回忆往事的时候,风尘仆仆的天颂顾不得休整一番,就在被天恩的灵元珠炸的七零八落的天阙观的院子里,给大家讲解当下的形式。 “虽然天魔还未现身,但是魔族已经开始越界了。你们都是有修灵之体,应该能够感受到白首峰上的界树已经难以为继,白首山这里的仙灵,也开始变得虚弱不堪了。” 接下来,天颂把自己探访的消息和当下的形势给大家一一道来,听得众人心情越来越沉重。最后,天颂还叮嘱自己那几个须发皆白的师弟们,“从现在开始,我们再也不能浪费时间,要立刻带领这些仙脉传人开始严格的修行。如果,天佑苍生,希望能够对抗天魔的落丹,就在这几个年轻人中。” 好容易坚持到天颂把严峻的形势给大家说完,莫说这些刚刚上山的年轻人,就是那几个耄耋老人都一脸的凝重之色,就在大家还在压抑的气氛中愁眉苦脸的时候,哒~哒~哒~的脚步声起,众人抬头,那个清瘦的少年背影,又用剑支撑着身体,起身继续朝外走去。 这下把天颂给彻底激怒了,“混账小子,你到什么时候才明白,比起个人恩怨,天下苍生才是我们这些修行之人必须要承担的责任!” 哪知项北却一脸的平静,“道长,你说的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只是,第一,我只是一个杀手,会些拳脚功夫,你所说的修灵之事,我一窍不通。第二,我也再说一遍,我的世界里只有那个朋友,她如果遇到意外,那这个世界和我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胡闹!”天颂两道白眉几乎都要立起来了,嘴唇也开始绷紧发力,“通不通修灵之术,不是你说了算,你以为刚才只凭拳脚功夫,能够扛得住天恩师弟的灵武神躯和灵元珠?” 一旁的天恩听了顿感不自在,“是啊,这是我的两门绝技,纵是在众位师兄弟间也可以横行无忌的,怎么就被这个小兔崽子给化解了呢。对了,全都是天默和天颂从中作梗,要不是他俩,自己早就把这个魔头给收拾了。” “如果你执意逃避这份责任……”天颂的话虽只说一半,但是明显有着威胁的味道。 月莱在一旁偷偷吐了吐舌头,趴在李重光的肩头耳语,“这些老头怎么都这么暴躁!” 吓得李重光赶忙偷瞅一眼天颂,随即制止月莱,“别胡说,项兄弟太过固执,天颂前辈那是恨铁不成钢啊。” 天颂顾不得旁边的这些议论,眼看着项北依旧头也不回,脸上的怒气越来越盛,他伸出了右掌,竖着朝向项北,“你真的不愿担起自己的责任么?” 项北冷冷的说,“你怎么说,那是你的事,我不能为了你的说辞,放弃我的朋友。” “好好!”天颂连说两个“好”字,几乎是从牙缝间挤出来,只见那个竖着的右掌如同波浪一样柔韧的摆动了一下,“呼啦”一声,整个大门连同半段院墙竟然在项北面前轰然倒塌,项北如果再往前行一步,只怕就要被埋在这倒下的瓦砾间了。 天默还想相劝,却被天颂厉声喝止,“我倒要看看这小子是不是真的找死,如果是那样,我也不介意多送他一程!” 项北只是稍稍停顿一下,等着面前的尘土慢慢落定,一只脚就稳稳的踩在了瓦砾之上。 天颂被项北这小子的固执给气的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见他修长的手指隔空弹出,一股无形的灵力之箭劲射项北的左腿,噗的一声闷响,项北的大腿上顿时被穿出一个通透的血洞,这伤口虽然没有击穿腿骨,但是项北还是左腿一软,摔到在那些细碎的瓦砾上。 “想走可以,先打赢我!”天颂的语气开始变得冷冰冰起来,“当然,我也不介意把你的尸体扔到山下去。” 天颂转头又交代其他众人,“从明天起,我们天阙观必须全力以赴誓保白首界树,这次我耽误的日子,就是去了解了一下其他的天下界守。不周天柱,昆仑灵玉,南海火珊瑚和咱们白首界树连理同枝,不能因为我们这儿的疏忽,而葬送了整个天下。” 一番慷慨陈词后,天颂情绪稍稍平和了些,他看了一眼躺在瓦砾里的项北,知道那小子应该是疼昏过去了,“二师弟,你去把那小子医好,他也必须给我认真修行!” 天恩领命,虽然心中不情愿,但也不会傻到顶撞这个气头上的天颂大师兄,“我看你也像个魔头。”天恩只能在心里偷偷这么想着。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23章 九幽神启 天印峰上的月夜显得似乎比别处更为清冷些,身负修行的几个老头都有些吃不消了,天颂此番回来,顾不得休息,连夜召集这几位白首山守界人一起讨论当下的状况。 几位师兄弟中,天默与天颂相处的时间最多,比其他人更盼着这位主心骨尽快回来,可是如今天颂就在身边,千言万语,却又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倒是天颂先招呼起天默来,“老幺,你上山的时候,可留意到半山桃仙和他的十里桃林已经灰飞烟灭了。” “是的,师兄,恰好就在我带着项北和月莱他们回来的那天。不过,桃仙说他不想任由命运摆布,他算准原本还有些阳寿的,但是……” 天默顿了一下,想起桃仙离去时的决绝,又担心天颂师兄难过,毕竟十里桃林是他们师兄二人小时候最喜欢玩耍的地方。 “哼,愚蠢!”天颂的口中却爆出一句让天默诧异的粗口。 “自我了断当成是对命运的抗争,竟然还如此理直气壮,亏了他那数百年的道行。”看着天默面带悲戚,天颂心中不满,“如若没有一战命运的勇气,我辈有何颜面自称守界修仙的传人?” 天颂的高傲一点都不比天恩差,甚至更傲,如若不是他这桀骜难驯的秉性,师父离开前说不定已经把衣钵传给他了。 “天劫来的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四界都出了问题,西方那里的城池和军队已经快要被击溃了……” 天颂正在给其他师弟们介绍,看到天恩从外面走了进来,抬头问道,“那孩子怎样了?” “那孩子”自然指的是项北,天恩现在看到项北就头疼,奈何又不敢忤逆大师兄,只得黑着脸说, “这家伙体质异于常人,大腿上的伤口竟然很快就自愈了,如果不是我封住他的经脉,这家伙指定又要下山。师兄,你一直说外面形势危急,这样一个来历不明,又具有天魔体质的孩子,值得我们去花这么多力气么?” “值得。他身上的仙虫蛊怎样了?”天颂的答复简短有力,不给天恩讨价还价的余地。 “那个蛊毒也只是天默师弟听那孩子自己的说辞吧,我给他刮骨洗血,都没有在他体内找到一个蛊苗。” “嗯。正因为形势紧迫,所以我们更不能出一点点差池,师父一直下落不明,现在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一点消息都没有么?”天默不愿相信,还要再次求证,算起来他们师兄弟已经都是古稀老人了,那个连名讳都不能提的老人即使在世也应该百岁之上,可是他们却都坚信师父只是失踪。 “没有。这次云游只完成了一个使命,就是找到了这些潜在的守界传人。没有寻访到师父的下落,也没能取回顶替界树重生的镇守之物。” “你是说九幽神启?你确信真的有这东西?”天恩惊讶的神情中透出着怀疑,他好容易压住了自己后半句话,九幽神启是传说中的封禁之物,相传是上古早期的守界人封印的邪恶之物,但这代代相传的传说,没有更多关于九幽神启的描述,如果天颂想要以守界人的名义去重启这神启之物,那未免也太过张狂。 天恩甚至暗自揣测,据说九幽神启精魂不灭,不仅有起死回生的力量,更有毁天灭地的宿命,如果大师兄已经被这传说中的神启精魂给控制了,那么基于守界人的誓言,自己要不要联合其他师弟们一起对抗这个入魔的大师兄。 “至少搞清楚了,九幽神启并非一件神器,而且也有迹可循。对了,那个月莱……”天颂突然话锋一转,让正听得入神的众人都觉得有些突然。 “月莱?小姑娘除了有点顽皮,倒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而且,为人也颇为良善。”天默想起月莱主动用自己的灵血想要帮项北解蛊的事情,就想替她美言几句。 “嗯。”但这并不是天颂想要关心的事情,“我初遇月莱时,只是感知到她或许是我们守界传人,但是没想到后来访得神启的消息,竟然就是和她出事的那件神器有关,大夏钦天监的那件……” “那件降龙鼎?”天默脱口而出。 “什么,你怎么知道?”天颂颇感意外。 “唉,说来话长,想必这也是命运安排,我在遇到月莱之前,带着项北回来的路上偶遇游骑国塔尔加部落里的驼队,和他们同行的时候,发现一路的妖物都被驼队里一件神器吸引,这神器就是从大夏偷出来的降龙鼎。他们部落里有人在偷用这个神器炼化妖物,连塔尔加的大王都深受其害,我想将此物给抢回来,可惜没能得手。而且,项北口口声声要找的那个妮子,也是在塔尔加失散的。” 一旁的天恩忍不住鼻子里“哼”了一声,“小小年纪,不思进取,只想着儿女私情,不可救药。” 可是屋内的众位师兄师弟并没有人搭他的腔调。 天颂听得眉头紧锁,“如此说来,还有人也在寻找这件神启了?” 屋内的七位师兄弟又陷入一阵沉默,最后还是天颂打破了沉默,“多说无益,明天开始,我们就要带着这些孩子们去灵幻老人那里试训一下,看看他们是否是可造之材。” “师兄,你不是说要我们各自选出有特长的传人,好传授我们的修行么,什么时候让他们拜师?” “这个,只怕是来不及了,明天我们看看测试的结果再说吧,师父一个人交给我们七人各自的神术,那我们七个也完全可以教会一个可造之材。只要他是真正的落丹。” 天颂提到的他们的师父,就像是鬼谷仙翁一般,近乎入世之仙的修行。除了传授七位弟子高深的修灵之法,还按照他们各自的特长,传授了他们更为精深的通仙之术,天颂一人独学四艺,已经是最接近师父的修行,而其他的几位,像天恩的医术,天默的卜术,他们各自都只钻研一技。 聊到最后,天颂终于露出了疲态,“众位师弟,天色不早,我也想要休息一下,明天一早,记得喊那些孩子们起来,我也去看看他们识灵的情况。” 众人依次退出,天默却留在最后,并不急于离开。 “老幺,你还有事么?”天颂一向喜欢喊天默老幺,而不是他的名字,这也是他们自小养成的习惯,天默小时候刚上天印时,还是个乖巧的小孩子,只是过于害羞胆小,那时的天颂就已经是师父面前的管事的了,对诸位师弟严厉有加,只是对这个看起来就懦弱一些的小师弟稍微温和一些。 “师兄,这些年你一向可好?”天默显得有些唯唯诺诺,问话的声音都低了不少。 “嗯,这不是已经回来了么。你的卜术可曾有突破?相比较之下,项北这孩子的身世最为波折,你能找他回来,应该也是费了不少心思吧。” “还好,还好。”天颂的关心让天默心中暖流涌动,只是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好,想了一会儿,才终于把自己想问的话说了出来。 “师兄,你的眼睛好些了么。” 天颂在施展鬼屠天罡的时候,曾被天默看到过他的金瞳乍现。如今天默已经双目尽失,但这秘密却一直压在他的心头多年。金瞳意味着什么,他们这些守界人最为敏感。 果然,这句原本是想要关心的问询让天颂脸色瞬间阴沉起来。天默虽然看不到天颂的脸色,但从周围异动的灵元知道,天颂已经动怒了,心中不免也紧张起来。 “我已经提醒过你,这件事不要再提起了,我的事,自己会处理好的。我要休息了,你先下去吧。”天默被下了逐客令,只得悻悻而归。 房间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天颂并没有急于卧床休息,而是搬出蒲团,盘膝打座起来,数十载漂泊不定的苦行生涯,他只盼能早点回到天阙宫这纯净的地方,感受纯净的灵元,这番行走感触最深的,就是尘世间的那些灵元,已经被太多的红尘俗欲污染,那些灵元对修行悟道的人来说,只是一种掣肘。 突然,天颂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你躲了那么久了,难道不打算出来吗?” 藏在门后的小丫头月莱嘿嘿一笑,“就知道道长不会忘记我的。” 哪知天颂双目突然爆睁,隐约一道金光冲出眼眶直刺月莱的双目,月莱顿觉心神把持不住,差点跌坐在地上。 “妖媚之体虽然是你灵狸天生的资本,但在我面前不要轻易施展。”天颂一本正经的警告月莱,语气和眼神都透着一股冷冰冰的意味。 哪知月莱并不惧怕,稳了稳心神,还是固执的靠近天颂,“我就是想来谢谢天颂前辈的,要不是你的天机信指引,只怕月莱已经在盛安身首异处了。” “既然你也知道那是天机信,那就没有必要谢我,你我都只不过是这天机安排下的一枚棋子。我们各安天命就好。” “各安天命?前辈白天的时候不是还说我们一定要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么?” “以你们青丘狸族传承的上古仙脉,天生有精准的卜筮之术,尚且只能引颈待屠。与命运相搏,又岂是明智之举?” “那请教前辈,您希望我们能力保界树重生,守住界灵不散,这到底是命运的安排,还是我们对命运的抗争呢?” 天颂被月莱的这个问题问的一怔,渐渐收住了眼中的那道凌厉的金光,眼神变得柔和起来,“这个,我也不知道。” 天颂少有的流露出一丝不自信,哪知狸女月莱却有些不依不饶起来,“那你用你的金瞳之眼,看尽人间疾苦,这又是顺从还是抗争呢?” “啪”的一声脆响,天颂一拳砸在蒲团旁边的地面上,地面上的青石板瞬间裂成几段,“你再胡说!不要以为我不会杀你!” 月莱却满不在乎的一吐舌头,“道长别发火嘛,怎么你和天恩道长修行都是为了拆房子啊。” 咯咯咯,一路银铃般的笑声闪出了房间,只留给天颂一个看不透的背影。 人瞳青棕,能辨物识人,却很难感知天地之灵。而金瞳,却是妖族血脉的标志。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24章 众人抱薪 第二天一早,按照天颂的安排,七位守界人长老加上一众小将,一起在天阙观的天王殿中集合,就连双臂捆在身后的项北也被天恩推推搡搡的赶了进来。 天颂特地叮嘱项北,“小子,你今天就别再捣乱了,先听我安排。” “我要下山,你不要再阻拦我,即使强留,我也不可能听你摆布的。”项北脖子一梗,桀骜不逊的样子就像当年刚上天印峰的天颂。 “好吧,天恩,把他的绳子解开。” 天恩领命,这倒把项北搞得一愣,接过随后递过来的鸣阳,项北有些心虚,“道长,我这就可以走了?” “当然,原本我有意想帮你救你的朋友,奈何你油盐不进,只能放你离开。想必你们其他人上山的时候,都留意到了,天印和白首一样,天生仙灵造化,再加上历代界守长老的层层加持,外人如果擅闯,自然会被山上的一道道禁制所阻,落得个堕入虚空的下场。” 没人怀疑天颂的这番话,这些年轻一辈自然都是由老一辈的界守长老带上山来的,项北上山的途中虽然一直都在昏迷,但是看着周围大家全都点头默认,这下也不得不信。 天颂补充道,“我原本有意找机会送你下山,可是既然你执意去送死,那也只能由你去了。至于你那个朋友,或许她也只是想要你的一个态度罢啦,到底你能不能下得山去,能不能救她脱困,大概她也不会在乎吧。” 这几句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是在嘲讽项北只会意气行事,而根本不在乎苏苏的死活,他的鲁莽只是想表现给旁人看的一种作态,而并非想要真的以救苏苏于水火。 天颂的话虽然暗藏着嘲讽之意,但是却唤醒了项北的理智,他曾经是威震江湖的杀破狼的头目,一向以冷酷和决断著称,却不知为何这一次因为苏苏开始了意气用事。 不对,不止这次,只要是与苏苏有关的事情,项北常常会做出连自己都匪夷所思的错误判断。 难怪有几次苏苏没忍住,当面说他,“你这个傻子……” “请前辈指点。”项北终于强压住内心的焦躁,认真向天颂求教。 这下,天颂捋了捋胡子,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 “你听我安排,参加完今天的灵考,我自然会派人送你下山,如若不然,不管是这天下还是你的这位朋友,都会陷入万劫不复。” 项北权衡再三,终于还是站到了那些新到天阙观的年轻人中间。 天颂随即点头示意,一旁的天恩开始向大家介绍所谓的灵考规则。 历代界守传人,都要经过灵运之选。而这灵运之选的形式和规则,则是几乎一成不变的,就是到后山的太虚洞内游历到另一边的出口即可。 太虚洞内有一个灵幻老人,他可以选出真正的界守传人。 “你们都是由我们这一代界守人感知到了的候选之人,但只有通过了灵幻老人的认定,才能成为真的界守传人。界守传人,恪守天诫,当然,也有机会功德圆满,出世登仙。” 噗嗤,人群中传出一声轻笑,显然发笑之人随即想用咳嗽来掩饰,但是却令天恩非常的不满,“上官策,何事令你发笑,不若说出来让我们大家也乐呵乐呵!” 上官策有意无意的站在了月莱旁边,原本大概只是想引起月莱的注意,没想到却惹怒了天恩,他看过天恩和项北的恶斗,知道天恩的灵武神躯实力碾压自己这些晚辈。但是碍于月莱面前不愿认怂,只得硬着头皮申辩, “晚辈不敢不敬,只是既然界守身兼如此重担,那不是应该按照实力说话,让大家比试比试就行了呗,为何还要搞这么多名堂。况且,有的人根本就没有灵修的基础,也能参加这灵运之选么?” 这最后一句针对的就是项北,项北身上看不出灵修之力,虽然在武林中可以算上一等一的好手,但是灵修不同于武修,单纯的武修只是纯粹提升人体肌肉和骨骼的力量,和灵修之途不相为谋。 项北出现前,上官最讨厌的人是李重光,因为他总是以哥哥的姿态护着月莱,让上官莫名的嫉妒。可是这两天月莱对项北表现出来的在意和关心,就让上官又将矛头指向了这个看不出有灵修之力的小子了。 再加上天恩和天颂对项北的态度,虽然严厉,但是在上官策眼中看来,却是让项北出尽了风头,上官自己也搞不明白,为何项北在他眼中那么讨厌。 “等你过了灵选这一关,再替我们操心修灵守界的职责吧。”碍于天颂在场,天恩还是收敛了心中的怒气,没有发作,只是冷嘲热讽了一句,上官策老脸一红,只好乖乖退入人群。 项北听明白天恩的意思,只是想着尽快应付完灵选,好让天颂送自己下山。 于是众人在天恩的带领下,沿着道观的一个侧门鱼贯而出,看似有一条半掩在草丛中的小径。 原本天印在白首的群峰中独树一帜,四季如春,但是自从白首峰那里的灵界减弱后,天印这里也越来越有寒意,如今掩着小径的草叶上,隐约可见淡淡的寒霜,好在大家都有灵修加持,能够护住本元,不被寒气入侵。 项北在人群中眉头越拧越紧,他暗自留意,发现前后不知是有雾还是自己的错觉,竟然根本无法看清来去的方向,只有脚下的这一段路勉强可见,可是这条路却永远是笔直平滑的。 即使不是修灵之人,项北也能感觉出异常,这条路根本不是普通的山路。 身后的月莱赶了上来,“项北哥哥,你觉得这路奇怪是吧。” 项北点了点头,突然想起月莱说过,她自己也曾住在离境仙山,青丘永宁殿,于是轻轻的询问, “月莱妹子,这小路果真如天颂道长所说,有些猫腻,我竟然感觉不到这路的走向,你能看清这条小路的走向么?” 月莱摇了摇头,“我很好奇,项北哥哥,你到底有没有修灵之体。我的确看不出你体内有什么灵元运转,但是你却又能感应到灵元的存在,比如这被灵元加持的封印之路,对于常人来说,应该只能看到普通的山路,而且根本无法走到被灵元掩蔽起来的地方。你却能感知到这条异常的道路,这就是灵元所化?” 顿了一下,月莱接着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我也帮不了你,因为各家封禁离境的法门并不一样,我也只能看到脚下这段小路,而且,如果不是有主人家带着,肯定也只能堕入虚空之境。” “你们,别只顾着聊天,赶紧跟上。”上官策又从后面挤了过来,硬插在项北和月莱中间,看似好意提醒,实则是以为阻止了项北搭讪月莱。 项北苦笑一声,也不和他纠缠,毕竟自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离开这座什么离境仙山的地方。 呼哧呼哧,忽然脚下的一阵喘息声传来,项北低头一看,差点被气乐,“你这不听话的小东西,啥时候也混进来了?” 他一把抓起在自己脚踝上磕磕绊绊的小白狼,记得自己早上起床的时候,这家伙还四仰八叉的呼呼睡得正香,不知是什么时候,竟然也混进了这支参加灵选的队伍。 “咦,这小东西也混进来了啊。”后面的月莱看到了小白狼,惊喜的叫了起来,她总觉得天印的日子无趣,似乎对灵选也不感什么兴趣,能有这么一个小奶狼让她逗弄,自然会开心不少。 月莱毫不客气的挤开上官策,一手从项北手里抢过小白狼。哪知这一次小白狼并不买账,一直以来,它陪月莱玩耍,都是因为抗拒时,会被月莱暴打,这才委曲求全。如今身边有项北撑腰,自然连抓带咬,嗓子里发出生气的呼噜声。 啪,月莱毫不客气,又是一巴掌直接糊到了白狼的鼻子上,白狼吃痛,立刻“嘤嘤”的哀嚎起来,一边嚎叫,一边还眼泪汪汪的盯着项北,那副受尽委屈的样子,惹得项北还真有点心疼。 可是他也知道月莱只是逗弄,不好说些什么,只得嘱咐小白狼,“谁让你不听小姐姐的话,给她赔个不是不就好了。” 小白狼又嘤嘤了一会儿,眼看着连主人都不给自己撑腰,只得顺从的耷拉下脑袋,任由月莱光滑的小手在自己颈子上的皮毛上蹭来蹭去。 前面突然传来天恩的训斥,“后面的人,保持肃静,专心赶路,马上要到太虚玄境,再不净心,后果自负!” 队伍终于安静下来,只剩悉悉嗦嗦的脚步之声。突然,原本一直走在前头的小光头释空,有意无意的落下脚步,蹭到了项北的身边, “项北哥哥,我有点灵修的本事,等会如果有危险,我可以护你周全。” 释空虎头虎脑,长得圆润可爱,说这话的时候,一本正经。项北比释空高一脑袋,刚好可以用手掌摸了摸他那肉嘟嘟,温呼呼的光头, “释空,你为什么要帮我?” 释空突然踮起脚来,用手卷成话筒,趴到弯腰倾听的项北耳边,“我看到天恩前辈用他的灵武神躯来欺负你,你竟然敢用肉身硬抗,真勇敢。我是先修得武修,才开始修行灵修的,这灵修的元力是血肉之躯根本无法抗衡的。” “那更好,我原本就不想做什么界守,没有灵修,刚好可以放我下山。” “所以,你要跟在我的后面啊,我保你没事。”释空小胸脯一拔,显得胸有成竹。 旁边的月莱一敲他的脑瓜崩,“你都不知道灵选是什么,还在这里吹牛?” 李重光好心提醒,“别再说话了,小心天恩前辈再发火。” “嘁!”月莱和释空一同咂嘴,显然对李重光的小心翼翼表示不屑。 项北看着身边这些有点可爱的小伙伴们,心情也轻松了不少,心中默默念叨,“苏苏,无论你在哪里,记得坚持住,等我来救你。你说过,会陪我一起死的,我相信,我没死,那你一定还活着……”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25章 太虚玄境 终于,走在前面的长老们停了下来,可是后面的年轻人四下环顾,眼前却依旧只是白茫茫的一片浓雾,甚至比来路之上更为浓稠。 “好了,是这里了。”几个长老相视点头,眼神中似乎还有彼此商量的意思。这让项北疑虑顿生。 对于察言观色,项北比身旁那些同伴要擅长的多,毕竟顶尖杀手,猎杀的对象也都是顶尖高手,举手投足之间的一个细节,往往就决定了生死。 随即七个长老月牙形散开,对着面前那团浓得像块幕布的云雾摊开双掌,项北终于再次看到了天默在北梁邺城施展的那个神术。不同的是,这一次是七个长老一起,口诵经文,灵运周天,七位长老的掌心慢慢的各自凭空射出一道道刺眼的光线。 这七道光线最终按照半月的弧度,汇聚于圆心一点,然后一道更为耀眼的光线从交汇之处生出,几乎刺的人睁不开眼睛,像是一把光耀之剑,朝着面前的浓雾斩去。 项北他们眼见着那团浓雾被光剑所斩,从中间劈裂开来,化作两道幕帘,又向两边缓缓卷起。 幕帘内外,俨然两个世界。 那些等待灵考的年轻人惊得张大了嘴巴,因为雾帘散开之处,是一面光滑如镜的崖壁,而崖壁中间,有一处拱形的洞口赫然出现,先前的那些浓雾似乎就是从这洞里涌出,因此即使被圣光揭开了面纱,依旧有一团团的浓雾在山洞内涌动。 天恩再次交待众人,“你们有机缘见到太虚玄境,已经是极大的幸运,进去以后,真正的界守传人会遇到灵幻老人,他会告诉你们该怎么做。我们会在这里等你。” “可是你总该告诉我们,这洞里到底有些什么,危不危险。这灵幻老人长什么样,我们该怎么去找他吧。”月莱对这套故弄玄虚的做法表达了不满,其实她也想帮没有灵修护体的项北问问,到底会不会遇到危险。 天恩瞪了月莱一眼,一脸嫌弃,却并未搭腔。 天颂多叮嘱了一句,“这玄境并非红尘俗世,我们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至于能不能见到灵幻老人,他会说些什么,旁人是无法知晓的。” 一众年轻人心中有再多的疑虑,长老们却再也没有更多废话,而是依次盘膝打座,不再出声,看着他们显露出的疲态,项北明白,想是那道灵光让他们透支了不少体力。 “那我们这就进去吧。”项北急不可耐,抱着小白狼抬腿就迈开步子走进了这所谓的太虚玄境,后面的释空、月莱和李重光依次进入。 上官策想要跟着月莱,却被李重光挡在了身后,只好和唐千手走在后面,福生、福禄兄弟二人跟在最后。 天颂看着众人消失在浓雾之中,心中却又隐隐不安起来,这些人都是他根据种种异象亲自挑选的,并且用了白首界天阙观守界人的信物招至此处。如果在这些年轻人中,不能找出真正的界守传人,那他只怕要成为白首界树的罪人了。 月莱跟在释空和项北的后面,忍不住抱怨起来,“我说,你们也太听话了吧,那些老家伙什么都不告诉我们,就让我们去这个什么玄境冒险,我们哪知道要做些什么?” 李重光在后面拦住了月莱的话头,“妹子别胡说,那些都是咱们的前辈,不要不敬。” “你怕老家伙们听到啊?”月莱呛了李重光一句,然后又问前面的项北,“项北哥哥,你知道路怎么走么?” “不知道。”项北的答案让众人差点下巴脱臼,不过想想,这也在情理之中。对于项北来说,他只想着赶紧应付完天颂交代的差事,好下山离开。 “那你还瞎走什么?”上官策是长生阁的少阁主,少年才俊,原本在长生阁内也是发号施令的角色,不想在这群年轻人当中却始终不受重视,尤其是那个小姑娘月莱,虽然有意无意的时不时撩他一下,但眼光始终放在李重光身上,当然,更气的是,现在似乎又多了一个项北。 项北忍着并不搭腔,身后的释空却不服气的顶了一句,“我们走我们的,又没让你跟着。” “你!”上官策被噎的说不出话来,顿时提高了嗓门,“哪都有你,上次要不是天恩道长拦着,我就好教训教训你了。” “你说什么?上次我们顶多是个平手。” 眼看着二人就要动手,一向少言寡语的唐千手插嘴道,“现在咱们还是先想着怎么找到灵幻老人吧?要比试,也还是该出去找个宽敞的地方再比试吧。” “宽敞的地方?”项北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停下了脚步,后面的队伍也只得跟着停了下来,纷纷打听,“为什么停下了?” 项北眉头一皱,“我们现在四周只见浓雾,什么都看不到,虽然脚下有路,但是还记得来时的那条小路么?我们怎么知道这洞里有没有设下什么禁制,让我们原地打转?” “废话,这还用你讲?”上官没好气的抱怨。 项北也不理他,而是看着其余众人,“我们必须要想办法先把这些浓雾给处理掉。弄清眼下的形式。” 项北是那种天生带着威严又亲和的家伙,当他还在逍遥盟里为霸都扫平异己时,鬼蝠贪狼,破军苏苏都愿意听他的指挥,如今帮大家分析状况时,众人也都下意识的仔细聆听。 只有上官策因为内心不满,处处找茬。 最后,连沉稳持重的李重光也难以抑制内心的不满,“上官兄弟,你能让项北把话说完么?如果实在看我们不顺眼,你大可自己找出路去。” 上官策“哼”了一声,扭头作势离开,“让一个根本没有灵修,也不想留在天阙宫的人带路,真不知你们是怎么想的,你们还想不想找到灵幻老人?我能感觉到这里有灵光乍现,应该从这边走,你们谁跟我来?” 哪知喊了一声,却无人应声,上官策不死心,转身想要拉一把刚刚经过的福生、福禄兄弟,“听我的,没错!” 哪知这一拉之下,上官策心中咯噔一下,明明看着福禄刚刚就在身边,怎么伸手过去,却没能拉住他们的背影。 “福生、福禄。你们在哪?”上官策下意识的叫喊起来,四周却只有一团一团的浓雾滚滚而来。 …… 上官策消失在了浓雾之中,释空忍不住念叨一句,“这个烦人精终于走了。” 项北却莫名感觉到心头一紧,“上官策!上官策!”朝着浓雾连喊两声,浓雾之中却没有任何回应。 “这雾有古怪。”项北沉吟一句。 其他几人围了上来,“我们确实觉得这雾气古怪,却又不说不上哪里不对。” 项北摸了摸衣袖,“这雾虽然和来时一路的浓雾很像,但是你们摸摸自己的衣服。” 释空听话的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僧袍,“没啥问题啊,衣服怎么了?” “衣服是干的!”李重光面色也开始凝重起来。 一向低调的唐千手也附和道,“是啊,这雾气怎么不潮呢?” 这下释空才恍然大悟,“咦,真的啊,我记得进洞前衣服的确是湿漉漉的,怎么这一下子就干了呢。” “这雾,不是雾。”项北说出来一句让人莫名奇妙的话。 “啥?”释空抓了抓自己的脑袋,一脸的不解。 “我原本以为这玄境洞里只有一条小道,想着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行了,可是等我意识到这雾非雾的时候,才想明白,这路也不一定是路。” “哎呀,项北哥哥,你说的到底是啥意思啊,这雾不是雾,我刚明白过来,怎么这路又不是路了?能不能说的明白点。”释空年龄最小,听不懂项北说的,有点着急。 “其实我刚才是想掉头朝回走的,我原本想着,直接退出去,就说我不是灵修的料,天颂道长就应该可以放过我了,可是等我转身的时候,我竟然还是走在第一个位置,而你们竟然还是跟在我的后面。释空,你刚才看到我转身了么?” “没有,我一直跟着你的背影走的。” “所以,这雾,应该是为了让我们丧失方向感的。” “那怎么办?”月莱用手臂扫了扫面前的浓雾,面前的浓雾随着她的臂膀扰动了几下,但若想扫出眼前的视野,却只是徒劳。 看来能消散这浓雾的,只有那些长老们手中放出的精光,这下,大家达成了共识。 “或者,”项北似乎有了主意,犹豫了一下,“我不懂灵修,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感觉,但是上次看天默道长施展这种灵修之术的时候,他曾经告诉我,灵修之力,可以调动天地间的灵元,这灵元就可以激发出能够击退夜奇的精光。” “可是这法门我们都不会啊。”释空有些垂头丧气。 “不,你会。”项北斩钉截铁的说。 看着释空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项北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我虽然不懂灵修,但是听天默说过,这世界上的灵修之力,是将人做成一个容器,接纳自然之灵,然后再操纵吸纳的灵元,好达成所愿。”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我们做不到的,灵元可以做到。”李重光醒悟过来。 “嗯,这也是为什么太虚玄境可以用来进行灵考吧,没有操纵灵元之力,只怕会困在这些浓雾中一直打转吧。” “那好吧。”释空紧了紧腰上的裤带,他没有天恩的道行深厚,操纵灵元也更吃力一些。但是,那个高大的灵武战将,在小和尚的一声召唤中还是凭空出现,紫铜色的身上,似乎还多出了一些符文。 紫铜罗汉挥舞起粗壮的手臂,煽动起四周的浓雾,果然,眼见着四下浓稠的白雾被搅动着后退了一些距离。大家这才看明白,脚下踩着的,是一个平台,一直向着四周不断的延展开去,并不是想之前感觉到的那条蜿蜒的小路。 项北心情却更加沉重,“这下完了,连退出去的路都找不到了。”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26章 剑圣破蜃 释空的紫铜罗汉把围在众人面的迷雾逼退去后,大家不禁对项北刮目相看,“项北哥哥,你总说自己没有灵修,但是为何比我们还要先发现这雾气里的猫腻?” 项北却似乎心不在焉,他还在思考着别的事情。 多年刀口舔血,让项北比其他的年轻人有更丰富的临战经验。他曾经在剿灭号称有通仙之道的天奇门时,就遇到过浓雾锁关的情况。 只是那时天奇门的手段更为低级,制造的烟雾连他们自己人都有些承受不住,全靠以棉布遮面,才能在烟雾中设伏。而项北在研究明白以后,将计就计,和破军苏苏,鬼爪贪狼也以面纱罩面,并以暗标摸清了云雾中的布置。最终天奇门作茧自缚,被杀破狼三人小队一一诛杀。 但是这次在这所谓的太虚幻境之内,等紫铜罗汉把迷雾散去一些,项北却发现,从进洞开始,他一直暗暗设下的路标,竟然没起作用。 这下是李重光开始佩服项北了,“项北兄弟,其实我发现你进洞以后一直都有暗设标记,这一点连我这年长一些的人都自叹弗如,但是,路标现在也失效了,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是好?” 李重光年近二十,也是心思细密之人,其实他已经留意到项北每走一段距离,袖口之内就会传出一声机簧之声,大概也能猜到项北的用意。只是如今在看项北射出的那些袖箭,斜插在地面之上,竟然围着众人落脚的地方,划出了一个工整的大圈。 项北苦笑一声,“心思细密也没有什么用了,你看这些箭头……” 这下大家都明白了,原来我们一直都是在绕着这个地方转圈啊。 不过,最让人费解的,是这个圈竟然闭合没有开口的地方,而项北很肯定自己一定是从进入洞口处就开始设置路标的,如果这个路标闭合成环,那恐怕找到来路,退出这个所谓玄境的地方,都不可能了。 福生、福禄兄弟突然想起了什么,“刚才看着上官策从我们面前走过去,可是现在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呢?” 其实这也正是项北喊他的原因,在这种境遇之下,大家还是一起想想办法更好一些。 紫铜罗汉扇呼了半天,才清理出一片百步宽的地方,可是眼见脚下,却依旧只是一块平整的石台,更远的四周依旧被逼退的浓雾遮蔽,项北看出释空的脸色已经显得有些苍白,光溜溜的脑门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就让他先停下来休息一下。 “项北哥哥,对不起,想必还是我的功力不够,实在清不干净这些浓雾。” 项北连忙安慰,“辛苦兄弟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项北其实还有一个推断,但是碍于众人都是灵修之体,偏偏自己是个门外汉,就没有说出来,“这太虚幻境,八成是那几个界守长老搞得鬼。” 看着大家都有些不知所措,一直沉默寡言的唐千手忍不住插话进来,“其实,我也做了和项北同样的事情,或许我的路标能起作用。” 唐千手纠结了一下,想着现在大家都在一条船上,便不再隐瞒, “我们四川唐门,地处巴蜀之地,原本就是山路难行,虫鼠集聚之地,为了能够标记那些难寻之径,有不少寻路设标之法。” “那就好,或许是我这路标过于简单,以至于被人动了手脚。”项北猜测大概是有人趁机把自己的路标挪动了位置,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唐千手点头,“我的路标应该更隐秘些。”说着,他从袖口之内掏出了一个小竹筒,打开一端的封口,轻轻敲击着竹筒的底部,不一会儿,一只探头探脑的小蜂,缓缓从竹筒内探出头来。 “此蜂名曰峨嵋,生于峨嵋山之巅,它生来只会寻一种花,叫做姬妖花,而刚才我在洞口之处,洒下了一些姬妖花之粉,这峨嵋蜂应该至少能帮我们找到洞口,再做打算。” 月莱赞叹道,“想不到你这闷声不响的闷油瓶,还有这么多心眼儿。” 说的唐千手老脸一红,“月莱妹子取笑了。” 再看那只峨嵋蜂,慢慢从竹筒内钻了出来,这下把众人都惊到了,刚才只是探出了一个如同普通蜜蜂一样的脑袋,看似寻常,等峨嵋蜂从竹筒里完全钻出来后,竟然有一指多长,明显比一般的蜂虫粗壮许多,背上一对透明的蝉翼,也如同秋蝉一样的宽阔。 此时再看这峨嵋蜂,不慌不忙的沿着竹筒的边缘徘徊了许久,突然振翅,朝着半空中飞去。 “我们跟上吧。”唐千手跟着峨嵋蜂,带着队伍朝着前方走去。 可是众人跟着峨嵋蜂走了许久,不知是这蜂子累了,还是出了什么问题,飞飞停停,有时还会突然从众人的前头掉头飞到队尾。 “大哥,你这蜂子,靠不靠谱啊。”月莱走的有些累了,忍不住抱怨起来,这下唐千手也心虚起来,以前这峨嵋蜂从未出现过如此迷茫的状态。 好在最后,峨嵋蜂彻底停了下来,落在一块石头上转起了圈,看着峨嵋蜂转圈的状态,唐千手知道这是已经找到了地方,细看之下,那块石头也确实是他撒上花粉的那块石头。 “这?连这花粉都被发现了么?”唐千手也锤头丧气起来,但他还是小心翼翼的把那只峨嵋蜂收进了竹筒之内。 “灵幻老人!灵幻老人!”月莱突然冲着浓雾深处大喊起来,把周围的众人吓了一跳,月莱吐了吐舌头,“不是说这里有个灵幻老人嘛,我们求求他帮帮我们吧。” 众人跟着大囧,不过一时也没有什么主意。 李重光看着月莱徒劳的大喊了半天,依旧是没有任何结果,于是把月莱拉到身后,“还是我来试试吧。” 说着,剑圣李重光亮出了他的流云剑,他想起天颂力斩红龙的那一剑,自己这么多年也一直在琢磨研习,一画开天可以斩开那条九曲蜿蜒的江流,他打算试试能不能斩开这面前一直萦绕的灵元迷雾。 月莱明白李重光的心意,看他开始聚气凝神,轻轻拉了拉李重光的衣襟,“重光,我来助你。” 这个称呼让李重光有些意外,虽然一直被月莱喊傻子,呆子,偶尔也会李大哥的讨好一下,但这次被称作“重光”,还是让这青衣剑圣心头一颤,他看了看众人脸色,好在大家似乎并没有留意这个细节,而且,月莱也一脸严肃,不像是有意调侃的样子。 月莱少有的面色凝重,她看了看面前又很快凝聚起来的团雾,闭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词,然后用两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如剑,贴着两道柳眉慢慢划过。剑扫柳眉,杏眼圆睁,李重光隐约看到月莱那双一向清澈如水的眸子,似乎瞬间变成了金黄的颜色,两道金光刺入了周围的浓雾。 “重光,朝这里斩……” 月莱用金瞳环顾四周,最后伸出藕段般的粉臂,给李重光瞄出了一个方向。 剑圣没有丝毫的疑虑,意走太虚,顿觉周围那些源源不断的灵元开始涌入他的经络,从温和到迅猛,再到爆裂,让他感觉身体随时都会炸裂。 一画开天,斩! 李重光倾尽全力,将体内周天那些汹涌澎湃的灵元导入那柄闪着寒光的流云宝刃,随即一股迫人心悸的剑气,顺着流云的剑锋,朝着月莱手指的方向斩去。 “呼”的一声闷响,剑锋过处,卷起一阵罡风,虽然没能像长老们的精光一样卷开浓雾的帘幕,但是这股罡风却像释空的紫铜罗汉,逼着浓雾朝两旁退去。 咔啦一声,剑气终是劈到了尽头,听动静是一阵岩石碎裂的声音。 吱吱,吱吱,夹杂在岩石碎裂的声音中,竟然还传出几声小兽嘶叫的声音,那一团一团的浓雾淡薄了许多,而从无双剑气撕开的狭缝中,大家终于看到,被剑气击碎的,是距离众人不远处的一个石柱,石柱平地而起,距离地面一人来高。先前小兽嘶叫的声音,正是蹲坐在石柱顶端平台上的三只小兽发出的。 这三只小兽长得如黄口小儿大小,相互依靠着蹲坐在石台上,样子像是山猴,可是一身的红毛却颇为瞩目,当然,最神奇的,是这三只山猴的脑袋顶上,竟然长着一只粗大的犄角。那三个犄角,还在向外汩汩的冒着白色的雾气,显然之前的雾气就是这三只小兽的杰作,而现在,大概是被刚才的李重光无双剑气斩碎了藏身的石柱,让这三个小兽惶惶然有些不知所措。 “原来一直是它们在搞鬼。”释空气的够呛,想要上去教训教训这三只小兽,哪知身后的福生福禄兄弟看到三只小兽,却惊呼道,“怎么这山里也会有能生蜃的灵物啊?” “什么,什么叫生蜃?”释空抓了抓光溜溜的脑袋。 福生福禄兄弟二人解释到,“刚才一直没说,其实这雾有点像我们小蓬莱仙葫岛见到过的海蜃之雾。只是这海蜃神兽我们兄弟也没有看见过,听我们岛上的长辈说,海蜃可以吸食海水,然后喷云吐雾,利用迷雾中的幻景,诱使过往的船只进入它的圈套,成为它的猎物。” “那你不早说?”释空埋怨兄弟二人的马后炮。 “毕竟和我们的海蜃不同嘛。你们不是也说,这白雾和水雾并不相同,再说,谁又能想到,生活在海里的海蜃还有山中的亲戚嘛。” 这边释空他们还在聊天,可是项北和李重光已经防备起那三只诡异的神兽了,唐千手也暗器在手,随时准备击发。 三只神兽的注意力却全都放在了脚下摇摇欲坠的石柱上,以至于头上的犄角都不再喷出白雾了,白雾越来越淡,最后那个石柱咔啦一声,彻底碎裂倒塌。 好在石柱并不算高,三个神兽掉落地面后,也没有受什么伤,但它们随即吱吱叫着,朝着身后跑去,浓雾一直逼着众人原地打转,原来是用这白雾,隐藏着三个一人来高的洞口,而那三只神兽,各自朝着一个洞口跑了进去。 “三个洞口,灵幻老人到底在哪个里面?”释空看了看李重光,发现这斩开了白雾的剑圣却似乎在若有所思,以释空的年纪,就算是知道也不会理解,这青衣剑圣一直在回味刚才月莱喊自己的那句“重光”。 看着释空又把目光投向自己,项北倒是还算清醒,“如果月莱妹子能探知我们该走哪条,自然是听她的。”项北已经看出了月莱的确有通灵之术。 月莱却摇了摇头,“我那灵感自己也搞不清楚,我看这三个洞口没啥区别。” “那既然如此,最好的方案只能是我们分组各自试探了。”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27章 千手弑师 释空自然要跟着项北,这小光头起初是信誓旦旦的要保护不会修灵的小哥,可经过破雾一战,对项北又多了一份佩服。 李重光在众人中年纪稍长,说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分成三组。探查后再回到此处集合。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月莱很自然的往他的身后靠了靠,于是项北带着释空,李重光带着月莱,唐千手和福生福禄兄弟,各自选了一个洞口,探查是否能有出路。 可是刚刚前行不久,项北就又停了下来,释空好奇的问道,“项北哥哥,怎么停下来了?” 项北思索了一阵,“释空,你们的灵修感觉不出这些洞口的不同之处么?” “这些洞口?”释空往前面一看,顿时喊了起来,“怎么又是三条路啊!” “看来这是又一个考验了。”眼前的状况看似无解,不管是先前的放出白雾的三只蜃兽,还是现在的岔路套岔路的迷宫,项北看不出这些考验和灵修有什么关系,如果灵修之力可以破解迷局,莫非这些被天颂寄予厚望的年轻人都没有足够的天分?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现在的释空竟然莫名的开始信赖起项北的决定了,这句普通的问话却让项北心头一紧,怎么这么耳熟,对了,是苏苏,苏苏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比现在的释空更加紧张,她用问话来掩饰自己的不安,“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别的洞里一定也是差不多的情形,我猜这些岔路的存在,是在给我们出的另一道题目。”项北带着释空走近了一些,三条道路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并排列在他们面前,就如同是一条道路一样。 喵呜,就在二人专心观察岔路时,这原本安静得能听到二人心跳的洞中,竟然传出了一声诡异的猫叫。 循声望去,一只通身披着墨黑油亮的皮毛的小猫竟然从中间的洞口冒出头来,看到项北和释空也不躲闪,蹲坐着开始用舌头舔 起自己的前爪来。似乎是有意为之,一边舔着爪子,眼神却始终瞅着项北,两只明亮的眸子在黑暗的洞穴中散发出森森的荧光。 不等项北反应过来,进洞后一直躲在他怀里的小白狼被黑猫的叫声吸引的探出头来,与黑猫互相对视后,小白狼的嗓子里发出呼呼噜噜的声音,脖颈上的狼毫根根直竖起来。 “小白,安静点。”项北想要去按住小白狼的脑袋,没想到小白竟然前爪一扒主人前胸的衣襟,纵身从项北的怀里跳了出来。 黑猫似乎对小白的反应不屑一顾,继续舔着自己的前爪,直到小白狼几乎快扑到自己的面前,它才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黑毛,转身轻盈的跳回到刚才现身的那片黑暗之中了。 “小白,回来!”项北边喊边去追赶小白狼,释空也跟在后面。想着那就先探探这条道吧。 可是等项北一脚踏入黑暗中时,才惊觉完了,脚下根本不是实地,一脚踩空,向下坠去。 电光火石之间,项北想要用手去抓住身边的借力之处,却绝望的发现,四周全是光滑的岩壁,根本没有可以搭手之处。 多年领导杀破狼的决断之力,让他做出了这一瞬间可以做出的最后一个决定, “释空,陷阱!”随即他向后猛地推了一把已经一脚悬空的小光头。 本来释空也是必会掉入这个陷阱的,但是突然消失的项北给他提了一个醒,同时踏空的脚下又传来一个上顶的力道,释空毕竟也是武修的奇才,借助这一点点的力量,硬是拔住了身形,只是再去向前望去,小白狼和项北已经完全被面前那一片黑暗给吞噬了。 “项北哥哥!”释空冲着黑暗之处大喊几声,除了传来一声声的回声,竟然没有一点项北的回应。 释空已经刚刚施展过灵武神躯,此刻再难召唤出紫铜罗汉,可是身边又找不到长物去探查一下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急的直拍自己的脑门, “这下怎么办?这下可怎么办?对了,说好的大家还要回到分手的地方碰头的。”释空转身想要回去找人帮忙。可这一回身,眼前出现了让他崩溃的一幕,身后和面前的情景一模一样,再环顾四周,竟然围着自己的,全是同样的山洞岔路。 这下小和尚快要崩溃了。 与此同时,其他几个在太虚玄境中参加灵选的人全都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同伴走失,找不到归途,四周全是一样的岔路。 连唐千手的那只峨嵋蜂绕着主人的头顶飞了一圈,也无奈的缩回到了那个竹筒之内。 “不是所有的选择,它都能帮你找到出口。” “谁?”声音来自唐千手的身后,他警惕的质问,同时手中已经摸出了三支透骨钉。唐门千手,擅长的就是这些杀人无形的暗器。 那个原本在他身后的声音,竟然又从头顶传来,“你不是一直都在找我吗?” 唐千手一仰脖子,与头顶的另一张脸几乎面对面贴在一起,是个满脸褶子的老者,一脸的褶子上还嵌着大小不一的污斑,干瘪咧开的两张嘴片,根本无法遮住那一嘴参差不齐的黄牙。 如此近的距离上看到如此丑陋恐怖的一张老脸,唐千手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同时手中的三支透骨钉嗖的尽数飞出,扑向那张恐怖的面皮。 “呦,你还敢出手,小兔崽子,不愧是欺师灭祖的畜生。怎么,还想再杀为师一次?” 唐千手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后背已经被冷汗溻湿,他这才回过神儿来,难怪这个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那张鬼脸不正是自己的师父,唐振宇吗。 “不对。”唐千手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如如此恐惧,唐振宇已经死了,而且是自己亲手杀死的。 “小子,”倒立的鬼脸继续盯着唐千手,“我好后悔啊,后悔从死人堆里救出你这个白眼狼!” 说着,唐振宇翻身从洞顶跳了下来,原来这老家伙一直像只蝙蝠一样倒吊在洞顶的崖壁上,只是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能够用脚勾住光滑的岩壁。 “你说,于公,我是不是该清理门户,除掉你这个败类。于私,我是不是该大义灭亲,除掉你这个逆子!”唐振宇越说越激动,嘴巴里腥臭的口水几乎都要喷到唐千手的面门之上。 面对老唐的诘难,唐千手脸色苍白,却一言不发。直到唐振宇骂够了,他才抬起头来,眼含热泪,“师父,你不是已经死了么?” “你当然巴不得我死了,可是就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说着,这唐振宇竟然从自己的心窝上,拔出了刚才唐千手射出的那三枚透骨钉。 盯着手里那三支枣核大小的透骨钉,唐振宇眼中流露出悲怆的神情,“枉我亲手把这透骨钉传授与你,竟然落得个如此的下场。” “师父……”唐千手已经泪如雨下,喊了一声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师父”,再也说不出话来。 “别怪为师手黑,实在是你这种忘恩负义的畜生世间难容!”说着,唐振宇从背后亮出了自己的武器,一柄长得像是柴刀的大片刀。 唐千手眼睛一闭,引颈待屠。 “孩子,你不能死啊。”另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唐千手的耳边响起,唐千手把眼睛睁开,身边站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老人衣衫烙着补丁,却又浆洗的干净整洁,连花白的头发都挽成一个精致的发缵,盘在头顶,用一柄古朴的发簪别的工工整整。 “老槐叔, 你也没死啊!”唐千手认出身边的老人后,脸上露出了一丝惊喜,但随即又被更多的苦楚淹没。 “老槐叔,你没死就好,师父待我有知遇之恩,我以前做了错事,这次,就让我一起偿还吧。” “糊涂啊,孩子,你没错!” 一旁的唐振宇不耐烦的打断千手旁边的老者,“这次我答应唐千手,只要他愿意伏诛,我可以放过你们。”说着,唐振宇手中的那柄“柴刀”划出一道弧线,照着唐千手的脑袋就砍了下来。 噗,血肉四溅,老槐叔竟然抬手接住了那柄锋利的“柴刀”。 鲜血迸溅千手一脸,他抬头看去,老槐叔的小臂竟然像一段木柴一样,被师父唐振宇的大刀沿着手掌劈成两半,刀片一直嵌入到小臂的骨头里,然后被老槐叔的骨头卡住,就停在离唐千手眉弓不到一寸的地方。 “老槐叔!”唐千手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心神大乱,想要起身搀扶身旁的老者。 哪知师父唐振宇手上加力,刀口直逼千手的面门,“他死还是你死?选一个吧!” 唐千手一愣神,终于放弃了抵抗。 这次唐振宇踩住老槐的手臂,抽回刀片,再次劈砍下来,千手纵有千手之力,也无法抵挡这充满杀意的一刀。 血光再次飞溅,这一次,是千手的。 原来死亡的感觉是这样的啊,千手似乎能够感觉到鲜血混着脑浆溅到自己身上的温度,随即另一个自己,从被那把大刀劈开的头颅里钻了出去。 一阵轻松的感觉包裹住了全身,唐千手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甚至随着清风慢慢的飘荡起来。 老槐用残存的一只手抱住被劈开的手臂,扑倒在唐千手脑浆崩裂的尸体之上,“糊涂啊,孩子,你好糊涂啊!” “你少在这充好人,这小兔崽子要是不傻,能被你利用,来对付我么?”唐振宇恨意难削,再次提起大刀,朝着老槐砍去,飘在空中的唐千手顿时大骇,“师父,你答应我放过他的,师父,你答应过我的……” 可惜,如今已经是一缕残魂的唐千手,他的呐喊只有自己才能听到。 一个捶胸顿足的新魂,无奈的看着师父唐振宇,用他那把“柴刀”一刀一刀的把地上的两具尸体砍成肉酱。 “把你的命给我,我可以帮你解决掉你的师父。或者,再给你一次机会,让你去杀死他,只是这一次,他会有所准备,你不一定杀的了他。你选哪个?”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冲击着唐千手的孤魂。 这孤魂想了想,“这次,我还是想自己动手。” 于是,正在对着残尸泄愤的唐振宇看到了让他惊骇的一幕,已经被砍成肉泥的唐千手竟然又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师父,我想你已经杀过我一次,这次我不亏欠你了。”唐千手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唐振宇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小子,你这装神弄鬼的本事是从哪学的?不过没关系,这次我没有喝醉,你不会再有偷袭我的机会了!” 说着,唐振宇扔下了手中的“柴刀”,准备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 唐千手也深吸一口气,随即心跳开始猛地提速,如果需要,自己就再杀这个魔头一次吧。 “乱星箭尘!”唐振宇一出手就是杀招,顿时无数飞箭状的小刃冲着唐千手铺天盖地的涌来,无数道白光布成一张细密的大网,让唐千手根本无处躲藏。 唐千手却根本没想躲闪,“师父,千手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名字了。”只见唐千手双目圆睁,脖颈手臂上青筋暴起,一层护体灵气陡然生出,把唐千手罩了个严严实实,灵气覆盖的后背上,伸出上千个略显细小的手臂,每只手臂的手掌中都握着一枚灵气炼化的透骨钉, “千手剔骨!”唐千手那上千只小手射出上千只透骨钉。 这一瞬间,那个无处不在的声音再次响起,“千手,这次你懂得自己生命的重要了?” 唐千手点头,“是的,如果想要守护,就必须用自己的命去守护!”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28章 灵幻无间 唐千手终于守护住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 那数千只灵手射出透骨钉,迎面截击唐振宇的那数百箭雨镖,眼见这灵元所铸的透骨钉比箭雨镖更加刚猛,空中传来一阵噼噼啪啪的撞击之声,箭雨镖被更多的透骨钉击落在地。 唐振宇被眼前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来不及惊呼,他的视野已经被无数穿透箭雨之网的透骨钉完全罩住。 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是下意识的闭上眼睛,但那铺天盖地的透骨钉,直接穿透了他的整个身体,没有一丝的犹豫和怜悯。 唐振宇像一阵被打散的云雾,四散碎裂后,渐渐消失不见。 再看灵元加持的唐千手,原本瘦小的身体被一尊金光耀眼的千手观音包裹其中,那千百条手臂缓缓的摇动着,看起来就像是一团摇曳着的火焰。观音的双眉眯成一条细缝,平静的看着唐振宇和老槐叔消散不见,双眸中的目光柔和淡定,不喜不悲。 “看破了?”那个藏在暗处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次的声音里包含着赞赏之意。 “源本无相,何来看破?” 唐千手和他的那尊观音灵胎都没有开口,但是这无相的世界里,却充斥着他的回应,和那故弄玄虚的声音一样,让人找不出这声音的来源。与此同时,那一尊灵元观音渐渐消散,少年唐千手垂手而立,只是鼻翼微微扇动着,呼吸略显粗重。 “甚好,甚好。”那个飘忽不定的声音终于开始凝聚于一点,唐千手转过身去,看到一团灵气慢慢汇聚成型,隐约呈现出一个道骨仙风的老者形象。 “你可是唐门之后,唐千手?” 对于这样明知故问的问题,千手却依旧平静,“前辈就是灵幻老人吧。” “灵幻老人?哦,好像是的,哈哈,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啊,要不是你提起来,我自己都想不起来还有这个称呼了。怎么,现在的界守们又准备撂挑子了?唉,他们这些不成器的东西啊,一代不如一代,怎么就赖着我这老不死的,替你们这无相无间没完没了的操心……” 这灵幻老人仿佛是一个被囚禁多年的鳏夫,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唠唠叨叨的东拉西扯,让一直淡定的唐千手也渐渐招架不住,心中纳闷,“怎么这天颂道长提起来都毕恭毕敬的灵幻老人,就是面前这个精神异常的话痨么?灵考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就没提到呢?” 突然,这灵幻老人语气一变,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唐门千手,界守关乎天地之气运,有望尽忠值守而得道登仙,也可能德不配位而万劫不复,你可知晓?” “弟子诚惶诚恐,唯望不辱使命。”这是唐千手的心里话。为了护住鬼都天街十三乡邻的百姓,他曾手刃把自己养大的义父唐振宇。无数次在夜晚的噩梦中惊醒后,他都纠结,为何自己要背负如此沉重的罪名。直到有一天天颂亲手把界灵信物交到他手中,他手握那枚由界灵木雕刻而成的千手观音像,这才明白,冥冥中,天地自有安排。 这界守的责任或许正是他生命的归宿。 看着唐千手的回应,灵幻老人满意的点点头,“你们这一代界守,只怕要担负更加沉重的责任,因为算着日子,只怕这一世的界树要迎来她的大限了。身为界守,你就要搞清楚,何为界。而要搞清楚界,那你首先要看明白界这边的无相何为?” 这一番话让唐千手也面色凝重起来。源本无相,从他口中说出时,只是想表示他根本看不清这个世界的真相。而灵幻老人的这无相之解,不知会带给他什么样的震撼。 “界无界,相无相,你们的界,其实只是你们的能力不及,你们的相,其实只是你们的力所能及。”灵幻老人一边说着这晦涩难懂的呓语,同时抬起一指,在空中画圆,循着他指尖划出的轨迹,竟然悬空出现了一扇小窗。 灵幻老人伸手探入这凭空出现的小窗之内,在唐千手看来那只探入小窗的手的确是进入到另一个自己目所不能及的世界,手臂在小窗内摸索一阵,随即撤出,而掌心之上,竟然托着那尊古色古香的千手观音像。 “这?”唐千手惊讶不已,这不正是天颂交给自己的那尊观音像么?而让他惊讶之处,是这尊观音像在自己上山不久,就被天恩收去,并当着他的面投入香炉,化为灰烬,而且天恩言明,“界灵木之信物已经完成使命,当回归界灵。” 可是,此刻,唐千手竟然眼睁睁的看着灵幻老人探手从某个神秘之处,取回了这尊观音。 灵幻老人手托雕像,“该去之物,无法强留,有缘之份,自会相逢。它还是你的……” 那尊观音像在老人的手中被一层薄雾萦绕,唐千手看去,雕像一向不悲不喜的面容之上,隐约浮现出一丝淡淡的苦笑,似乎有有话要说,又欲言又止。 唐千手双手举过头顶,小心翼翼的接过灵幻老人递过来的那架观音像,心中疑虑不解,“前辈,天颂长老说,请您来指教一下……” 唐千手想问问自己到底是不是界守传人,可是又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恍惚之间再一抬头,哪里还有什么灵幻老人,自己所站之处,竟然还是被剑圣李重光斩碎石柱之处,只是这一次,石柱之后,已经再无三个岔洞。 如果不是手中依然捧着那尊巴掌大小的千手观音像,唐千手只觉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已。 再看身后,远远的地方,有一个亮点隐现,而连接那个亮点的,是一直通到脚下的一条笔直的小路。 既然此处已经没有了和大家分离时的那些通道,看来再在此处停留也没有什么意义,唐千手又看了一眼这个灵幻之地,此刻的太虚玄境对这个少年来说,和一个普通的山洞并没有什么区别。 其他几人在之前的岔道上各自迷路后,也经历了和唐千手类似的经历,又陆续回到了那条退出玄境的通道。 但是有一个人却和大家不同,就在大家都在与灵幻老人制造的心魔幻境抗衡时,他却只顾得追着自己的小白一路狂奔…… 项北坠入黑暗后,并没有听到身后释空的呼叫。而且下坠的过程,也颇为诡异,令项北感觉自己就像化作了一尾轻盈的羽毛,在一个无尽的空虚之境自由自在的飘荡。 四面无风,这羽毛只是缓缓的下落。可是又不完全像是坠落,因为这种完全被黑暗吞没的感觉,让下落又像是一种凝固起来的静止,仿佛连心跳和思绪也都不存在了。 这一瞬间的虚无之感,带给项北的却是久违的舒适,没有蛊毒,没有伤病,甚至连一丝苦闷都没有,或许这就是那一个让人畏惧又无法逃避的归宿。 忽然,项北感觉手背碰到了一个柔软湿润的东西,这唯一的感觉把他从那种无尽的虚空中一下抽了出来,随即手背上湿润的感觉越来越频繁,项北想了想,这才想起,这熟悉的感觉是小白那条笨狼,正在用它的舌头舔自己的手背。 清醒过来的项北竟然发现周围其实还有一些微弱的荧光,像是岩壁上长出的一层毛茸茸的苔藓,又或者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线落在了那些苔藓之上,衬出悠悠的青绿之光。 他看到还在自己身边,正不安的舔着自己的小白狼,拍了拍它的脑袋,“你这家伙,就会闯祸。” 项北又起身晃动了一下四肢,发现身上并没有受伤,这才仔细打量起四周,想着这应该是掉到了山洞的底层了吧。 可是太虚玄境到底是山洞,还是幻觉,还是依托山洞制作的幻觉,项北眼前又浮现出几位长老相视着商量的眼神,如果这太虚玄境是个真切之处,那种相互协商的眼神应该就显得多余了。 “也不知现在释空怎么样了,希望他能平安的找到出路……” 项北还在胡思乱想,喵呜~,那声诡异的猫叫再次传来,刚才还规规矩矩守在项北身边的小白狼瞬间炸起,啊呜一声低嚎,噌的一声,朝着猫叫传来的方向弹了出去。 眼看着这头笨狼越来越无脑,项北赌气不想再管它,可是转念一想,这家伙颇得苏苏的欢心,要是将来找到苏苏,被她追问小白的下落没法交差,项北只得硬着头皮站起身来,跟在小白的后面,边喊边追。 四下里光线暗淡,但好在项北眼神不错,小白又一身雪亮的绒毛。于是,小白一路追着时有时无的猫叫声,项北追着小白,也不知跑了多久,忽然眼前隐约出现了一个亮点。 起初项北还以为自己是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产生了幻觉,还伸手向那个亮点扫了几下,想要把它赶走,可是几次试探之下,项北才发现,那并不是幻觉,而且随着奔跑,亮点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亮,这让项北心中一喜,“这不就是一个能够走出山洞的出口嘛。” 等他跟着小白从山洞的出口跑出来后,面前环抱出口打座的,正是七个天阙观界守长老。 天恩没想到第一个闯出太虚玄境的竟然是他最不喜欢的项北,不禁脸色一沉,但是碍于天颂在场,不便发作,只是例行公事的询问, “灵幻老人如何叮嘱你的?” 项北一头雾水,“我没有遇到什么灵幻老人啊?我早就说了我不是什么灵修之人。” 想到这算是应付完天颂的差事,自己可以下山了,项北心情放松了不少,关切的问道,“你们这幻境里岔路太多,那几个兄弟们都出来了么?”项北主动搭讪天颂,想着要提醒他赶紧送自己下山。 “什么?没有遇到灵幻老人?你竟敢用这么信口雌黄的借口来应付我们?” 太虚玄境,的确是亦灵亦幻,用来帮助筛选天印界守传人,灵力不足之人只会被幻境灵雾和迷宫所困,最后由界守长老助其脱困。 而只有具备修灵之力,并且能为灵幻老人接纳的灵修传人,才会在收到灵幻老人赐予的信物后,自行找到归途。 可这项北不仅第一个从太虚玄境中跑了出来,还一本正经的说是完全靠着自己走出来的,这让天恩对项北的不满又增添了几分,强压怒火,天恩还算客气的质问, “没有圣尊指引,你如何出的来?” “什么圣尊?我是……”项北原本想实话实话,可是一想到天恩那副冷酷的嘴脸,怕他再迁怒到小白身上,庆幸已经把小白又藏到自己的胸口了,只得撒谎,“我大概是运气好吧。” “放肆!”天恩以为项北是有意表示对自己的不敬,忍无可忍,就想动手。天颂只好插嘴,“项北,你把你的那个信物给我看看。” 项北这才明白,天恩想看的,是那个自己从邺城一直带在身边的信物宝匣。他老老实实的掏出那个宝匣,交到天颂手中。 天颂接过,皱着眉头翻来覆去的仔细检查,却发现这个宝匣一如自己交给武威将军项胜时那样,没有任何变化,只得又把宝匣交给周围的师弟们传看。 天恩接过宝匣,瞬间冷汗直冒。他忽然想起,项北这家伙之前一直昏迷不醒,自己忙着帮他医治,同时又要管理其他候选之人,竟然忘记了把这个信物用焚香火化回界灵。灵幻老人自然也就无从得到项北的信物了。 这下天恩有些慌神,不过即便如此,那项北应该被困在玄境中才对啊。可他竟然能第一个从玄境中闯出来,这也不合情理。 “天颂师兄,既然他这信物没有灵幻圣尊的法旨,看来这小子并不是咱们界守的传人了。” 天颂其实看到宝匣就大致明白了,但是对项北能突出玄境也觉得匪夷所思,听了天恩的建议,不置可否。 而此时,其他的几位灵选人也陆陆续续的闯出了玄境。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29章 各安天命 看着其他几个人也依次从太虚玄境中出来,天阙观的长老们顾不得继续深究项北到底是怎么出来的,而是挨个检查大家带回来的信物。 唐千手的千手观音像上,多了一个“射”字。天颂叮嘱道,“千手,天意如此,让你主修射术,那就拜托三弟天赐道长来指导你修行吧。” 福生、福禄兄弟得到了一个“阵”字。天颂就安排他们跟着老四,老五修行阵法。 释空的“术”字,让天恩如愿以偿的成为了他的老师,毕竟二人都修灵武神躯,修行的法门有相通之处。 而月莱也得到了一个“筮”字。师兄弟中,老道天默最精通卜术,月莱就顺理成章的拜天默为师。 剑圣李重光的手心,一直紧紧的攥着那柄雕工朴素的木剑。此刻剑柄上新烙了一个“气”字,李重光一心只想拜天颂为师,看着前面的伙伴们依次被几位长老领走,心中又激动,又不安。 终于,天颂接过了他的木剑,和颜悦色的招呼道,“重光,九曲溪一别,你的无双剑气修行的如何了?这次回来,还没有来得及看看你的修行进展如何。” 李重光强压内心的激动,“弟子不敢松懈,牢记前辈的指点,只是还有些未了之事,想着等前辈方便的时候,再当面请教。” “嗯。”天颂点了点头,看了看李重光的木剑,“以后不必前辈、前辈的称呼了,我说过,再见之时,也是你我确立情分之时,你这个’气’字,正是指点你去钻研剑气之灵,你就跟着我先研习一下一画开天吧。” “弟子谨遵师命。”纵是李重光一向颇有城府,这一直以来的心愿得偿,还是让他不由得喜形于色。几位确定下身份的界守传人依次站立到师父们的身后,脸上的表情也各有千秋。 月莱突然叫了一声,“咦?上官策呢?他不是最先和我们分开的么,怎么他还没有出来?” 天颂眼神示意老六天禄,天禄会意,走进了玄境的灵雾之中,一会儿工夫,拉着一脸茫然的上官策退了出来。 “上官,辛苦你了,看来你并不适合界守之位。”天颂语气平缓却又无可辩驳。 “什么?”上官这才从迷茫中回过神来,“发生了什么?我只是迷路而已,为何就认定我不能灵修,道长,不是您说我有灵修的天资吗,让我再进去一次,我一定能找到灵幻老人的。” 上官策脸上焦急的神情让众人不禁心生怜悯,像他这样少年得志,又的确很有天分的灵修之才,在灵考中落选,的确让人有些意外。而且,在与释空的比武切磋中,他的龙骨灵鞭的确与紫铜罗汉斗的不相上下。如今释空师从天恩,他却在玄境中被淘汰,这对年轻气盛的上官来说,根本无法接受。 主持灵考的天恩也难得和颜悦色的劝导起来,“上官策,你的灵修的确很有天分,我在你这个年纪未尝能有你的成就,但是这玄境中灵幻老人的安排,是我们历代界守的传承。机缘未到,你也无需强求的。” “不!”上官看了看已经拜师完毕的同伴们,尤其是月莱都站到了天默身后,他固执的挣脱六长老天禄的拉扯,“一定是灵幻老人搞错了,我要再去找他。” 看着上官激动失神的样子,项北有些于心不忍,他理解这个一向盛气凌人的少年难以接受如此的挫折,便好心的安慰, “上官兄弟,你冷静些,不入天阙观,也不一定就不能修行,再说,我也没有遇到灵幻老人,也没通过灵考的。” 哪知情急下的上官根本就不领情,“呸,你原本就没有灵修的天分,凭什么跟我比。我是长生阁少阁主,我十岁的时候就已打通周天纳灵,凭什么不能加入天阙观?” 上官策激动之下,说话比平时更加刻薄,项北趟过尸山血海,对上官的过分之举倒也没有太过在意。可是喜欢打抱不平的月莱按捺不住了, “上官策,你自己不行为何还诋毁项北哥哥。人家好心劝你,你不领情倒也罢了,还反咬一口,项北哥哥本来就比你厉害的。” “你说什么?” 月莱言语刺激之下,上官策更加暴走, “你们不要拎着什么灵幻老人的鸡毛当令箭,我现在就让你看看,项北他能有什么本事和我一战。龙骨鞭!” 上官扬手抬向空中,随着臂膀舞动,直接从周围一团团尚未散尽的白雾中抽出了一条龙骨鞭,比起与释空对战时,这龙骨鞭又粗壮不少,鞭梢撕裂空气时,发出了尖利的呼啸。 “放肆!”一旁天恩的火爆脾气上来,“竟敢对灵幻老人不敬,那就是对我们天阙观不敬!” 盛怒之下,天恩的双臂齐出,竟然隔空抓住了上官的龙骨鞭,再一使力,咔嚓一声,龙骨鞭应声而断。 这龙骨鞭乃是上官内灵为引,通达外灵后凝聚而成的,与上官已经融为一体。龙骨鞭被拦腰扯断,上官策随即眼前一黑,噗的一口黑血喷溅了出来。 项北离着上官最近,眼看着这原本衣着光鲜的少年被一口鲜血喷红了自己的前胸,整个人也随之朝着面前的石头上栽了下去,一个闪身,架住了上官的臂膀。 天恩冷哼一声,“你倒是会做好人。” 天颂看到上官的惨状,也有些于心不忍,毕竟是自己赠与的信物,才引着这少年长途跋涉来到的白首山天阙观,灵选淘汰虽然实属正常,但是这少年一时难以接受也在情理之中。 天颂劝到,“天恩啊,这孩子也是一时气盛,麻烦你照料一下,莫要给他留下内伤。他也算是个好苗子。” 天恩不忿,“师兄,你也怀疑灵幻圣尊么?” “那倒不是,你说的很对,殊途同归,他不走我们这条修行之途,也只是机缘未到吧。让他把伤养好,要去要留,由他吧,我们的外勤小队已经消耗殆尽多年,他如果愿意,随我们一同行动也未尝不可。” 项北把昏迷的上官策交给上来接应的道童,看看时机差不多了,尽量显得恭敬,“天颂前辈,灵考已经结束,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下山?” 天颂却并未正面答复,“今晚子时,来找我商议。” 项北有些不解,还想争取,“不必劳烦前辈了,只需麻烦一个认路的小哥,给我指出一条下山的道路就行。” 天颂却不再接话,带着众人一同返回天阙观。 项北虽然心有不甘,却又别无他法,只能灰溜溜的跟在大家后面。玄境中的情形让他不再抱有幻想,除非那只神秘的黑猫愿意给他带路,否则这天印峰上的禁制,只会让他插翅难飞。 月莱得空偷偷问项北,“项北哥哥,你还要坚持下山么?我看他们好像没有放你走的意思啊。” 这点项北不是看不出来,只是他心念营救苏苏,不想放弃最后的希望,“天颂前辈英雄了得,他说过灵考过后就放我下山的,应该不至于骗我吧。” “那倒是,你说那灵幻老人到底有多厉害,他们既然说界树天劫,为何不让那个老头出来帮忙啊?” “妹子,你们这灵考我不懂,可是我以前曾经对付过一些装神弄鬼的旁门左道,你说这太虚玄境会不会就是那帮老头故弄玄虚?” “嘿嘿,我觉得有可能。” 项北不像李重光那么木讷本分,也随着月莱称呼长老们是一帮老头,这让月莱倍感亲近,“放心,就算他们不肯放你,我去哄哄师父,他应该也会网开一面的。” 月莱口中的师父,指的是刚刚拜过的天默,她也早就想见识见识天默的卜筮之术到底有多高明。或许人类的卜筮之术和灵狸们天生的感应之力差不多,有时很准,有时也会偏差,毕竟洞察天机本身,也是一种越界之为。 …… 北荒大漠,良木哈的金帐王庭,这位老谋深算的游骑大王心情一直不好,那个倔驴一样的二王子窝别台至今还坚持待在大牢里,不肯向他认错。 一旁的军师李贤,虽然猜得到良木哈的心思,但是陪王伴架多年的阅历,让他绝对小心,不能在年事已高的大王面前流露出对哪个王子有稍稍的偏袒之意。 侍卫来报,“启禀大王,大王子脱脱回来了。” “哦?快宣!”良木哈的脸色终于轻松不少。 虎背熊腰的草原壮汉脱脱,带着一身的风雪,像是一截铁塔,闯了进来。 良木哈主动迎上了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出一个脑袋的大王子, “我儿,听说你在攸伦谷击溃了索亚部,可为我们游骑平定了最后的这一撮反叛,为父要好好的奖赏你啊。” 三十多岁的大王子脱脱,不仅有着狗熊一样强壮的身体,还有着一双和良木哈一样狡黠明亮的眼睛,他并不贪功,一边俯身跪拜,一边呈上战报, “草原之上只有一个长生天之子,那就是父王您,所有敢忤逆您的贼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仗着父王的天威,此番攸伦谷一战,索亚最后五百个贼人尽数伏诛。” “好,好,好!”良木哈连连说好,把脱脱搀扶起来,“让父王看看,嗯,我的脱脱越来越像父王当年的样子了。” “快去见过你的母后,她和小冬娜一直都在盼着你回来哪,给你母后报过平安后,你尽快回来,我还有一项重要的差事要你去办。” 脱脱拱手,“父王,正事要紧,为父王分忧一直也是母后教导我的,我想母后她也会支持我的。” “嗯,很好。我要你马上去南苑塔尔加那里一趟,和他们协商南征粮骑之事,你看今年的暴雪比往年更加迅猛,再往后拖,只怕要伤及我们游骑国的根本了。” 游骑原本就地处北荒草木贫瘠之所,一旦遇到雪灾,畜牧的粮草不能及时跟上,就会损失惨重,今年雪灾尤其严重,再不尽快从南征中补充粮草,只怕连人带畜都要在饥寒中丧命了。 脱脱其实早已得知二王子窝别台在南苑塔尔加那里南征遇挫的事情。昭瑾郡主的悬赏已经传遍了整个草原, “取得窝别台项上人头者,就是塔尔加的恩人,昭瑾愿意以身相报。” 但是脱脱并不清楚良木哈的心思,有意佯装不知,才好加以试探, “父王,此事不是交给二弟去办了么?” “哼,别提那个蠢货,不仅搞砸了南征之事,还把整个南苑都得罪了。我要你去就是要替他收拾残局,尽快把南征粮骑之事办妥。” “二弟办事一向稳妥,不知这次遇到了什么麻烦?” “说是为了一个大夏女子,竟然把哲达给杀了。” “二弟怎能如此糊涂?父王好容易把数百年龃龉不断的草原部落统一麾下,请父王明示,这下该如何是好?” “嗯,昭瑾那丫头性子爆烈。不过就算如此,南苑毕竟没有和我们叫板的实力,这次父王想让你去好好安抚,请她以大局为重,先把南征粮骑之事定下来。” 良木哈并没有打算把窝别台交出去,这让脱脱心中稍感失落,但是表面上却还在为窝别台求情,“父王放心,我这就去办。二弟毕竟还年轻,一时冲动也是人之常情。父王莫要着急,我想他慢慢会明白父王的一番心意的。” “嗯,还是你让我放心些。”良木哈意味深长的夸赞了一句。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30章 同病相怜 临出发前,脱脱还是抽空去看了看母后霓凰郡主。 当年,天魁侯大破游骑先祖后,大夏曾有意平衡游骑各个部落的实力,确保部落间能够相互制衡,不会一家独大,这个政策一直影响至今。 因此哈苏亚部后来的崛起,是历经了几代部落首领的苦心经营。良木哈的父亲索思图,为了向大夏表示臣服,特地把良木哈的哥哥立为世子,送到大夏盛安为质,同时又奉上良马百匹,牛羊无数向大夏求取和亲。 大夏先帝感怀北荒生存不易,索思图又诚意满满,就把自己的小女儿霓凰郡主许配给了索思图的次子,也就是良木哈。 索思图去世时,大夏皇帝原本是把哈苏亚的世子送还哈苏亚的,哪知这世子似乎是因为久居江南佳丽地,竟不耐北荒的风寒,刚入大漠草原不久,就莫名的病死了。 良木哈趁机取而代之,自立为哈苏亚的新任大王。大夏太尉兼五军防卫司管事常破虏将军,曾对此表示异议。但当朝天子心慈面软,想着这良木哈也算是自己的亲妹夫,况且哈苏亚部落又远在北荒之北,也就默认了良木哈的自立之举。 脱脱常年在外征战,与母后霓凰聚少离多,当娘的一看到自己的游子归来,禁不住悲从中来,思儿之苦化成了眼眶里晶莹欲滴的泪珠。 纵是铁铮铮的壮汉,看到母亲的眼泪,脱脱也不禁心中一酸,“母后,儿臣让母后担心了。” 霓凰郡主自幼饱经深宫大院里那些繁文缛节的熏陶,自觉有些失态,假意手指梳理鬓角的头发,借机拭去眼角的潮意,挤出一个儒雅的笑意, “是啊,我儿英雄不输父王,为娘哪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母子二人唠了些家常,霓凰郡主突然脸色微变, “听说你父王要让你带五万精骑南下?” 脱脱听了也为之色变,眼神示意左右退下,确认帐内无人后,才答复道,“母后,你怎么糊涂了,父王严禁后宫干政,您一向小心谨慎,怎么这次会这么大意?” “脱脱啊,为娘不是要干政,为娘只是不想你接下这趟差事,别忘了,娘是大夏人,你的身体里也流淌有大夏的血脉。” “母后!”原本温馨的母子重逢,气氛变得陡然严肃起来。脱脱这一声“母后”的声调猛地提升,用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我是良木哈的儿子,也是哈苏亚的大王子,父王交代的差事,我义不容辞。帐外之事,母后还是尽量不要多言了。” 脱脱最恨别人提他的大夏血脉。他一度认为正是为此,才让良木哈宠爱二王子窝别台更多一些。他猜的到母后接下来又会老生常谈,让他务必要念及血浓于水,不要与大夏正面对敌。 “唉,可能是母后年龄大了,喜欢胡思乱想了吧。”霓凰生为帝王家的公主,自小看尽了萧墙之内一步登天或者万劫不复,有些羡慕起平常人家的平淡日子了。就在她正想着该如何缓和帐内的尴尬时,帐门一掀,一个欢快的身影蹦蹦跳跳的闯了进来, “听说常胜将军回来了?怎么也不记得去看望我一下嘛。” 脱脱咧嘴一笑,刚好掩过帐内的尴尬,“谁说我不记得,这不是正准备给母后请完安,再去给小公主请安嘛。” “哈哈哈”小郡主冬娜笑着冲着脱脱跳了过去,草原儿女豪迈不拘小节,脱脱就像小时候那样一把把冬娜举了起来, “哎呦,我这妹子这是又长壮实了么?我都快举不动了。” “可不,我还跟二哥学会了骑射,只是他就是不肯带我去战场杀敌,大哥,你啥时候出征,带上我吧。” “唉,胡闹,打仗是咱们草原汉子的事情,妹妹还是要留在家里照顾娘亲才是。” 虽然听到冬娜提起窝别台的时候,脱脱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但他随即掩盖过去,和冬娜打闹起来,惹得一旁的霓凰郡主也跟着开心起来,把心中的不安暂时压了下去。 霓凰的不安,不仅仅是儿子刚下沙场,又上征途,还因为她听说这次夫君良木哈打算交给脱脱率领北苑的五万精骑南下。 良木哈一生谨慎,即使是自己的四个孩子,也从未交给过万人以上的游骑军。霓凰深知祸福相依的道理,这五万精骑一旦出现差池,后果定会不堪设想。 看着兄妹二人闹的差不多了,霓凰才又插嘴,“脱脱,我和你冬娜妹子还都要依靠你呢,出门在外,务必多加小心。” “请母后放心。”脱脱还在为父王的信任而倍受鼓舞,但也不敢怠慢,寒暄过后,就急着到军营里整顿军马去了。 哈苏亚部落里,这回比霓凰郡主更担心自己儿子的,还有一个人,莫纶夫人。 窝别台已经在监牢里待了有段日子了,可是不管谁去劝解,这个执拗的孩子就是不愿向父王乞罪求饶。莫纶见过良木哈手刃敌人时的残酷无情。那些敌人中,甚至有莫美人自己的父兄。如今窝别台的执拗让她如坐针毡,她一心想着还是尽快把这头倔驴捞出牢房才是。 莫纶夫人比霓凰郡主年轻不少,一头乌黑的云鬓不像霓凰夫人那样盘在头顶,而是扎着草原人喜欢的精致的小辫,再加上原本就丽质天成,如果不是眼角的那些细纹,远看说是少女也不为过。 良木哈一般都在莫纶夫人这里过夜,莫纶眼见脱脱回来后,大王良木哈的心情好了不少,伺候他就寝时小心翼翼的试探, “窝别台这小子一点都不体谅大王的一番苦心,我真想去抽他一顿鞭子,把他打醒。” “那你倒是去抽啊?”良木哈略带调侃的语气让莫纶心中稍稍释然,“就是怕这算不算后宫干政呢?” 看着莫纶一筹莫展的样子,良木哈哈哈大笑,“你这女人,在我面前耍什么心眼,我不信你舍得抽那小子。不过你想去看看他,就去看看吧,这小兔崽子真不争气,哪有我良木哈的半点影子?” “夫君教训的极是。”莫纶夫人诚惶诚恐的掩饰着内心的激动,手上给良木哈捶背的节奏又加快了不少…… 没有良木哈的同意,莫纶是断然不敢私下探望窝别台的,只是偷偷托李贤打听打听儿子的近况。这次再见窝别台的时候,莫纶难掩内心的担忧, “孩子,让你给父王服个软就那么难么?” 窝别台这段时间一直都待在监牢里,虽然没有了自由,倒是吃喝不愁。看到莫纶夫人时,也心中欢喜,但是并没有莫纶那么激动。 “母亲,不是我不服软,而是咱们不能接下这莫须有的罪名。昭瑾丧父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她把这罪名安在我的头上,那是绝对不行的。而且,这不仅是要孩儿背锅,也是在侮辱咱们光明磊落的哈苏亚人。” “唉,我说不过你,我只想求你看在娘亲的份上,给你父王服个软,我们也好求情把你放出去。” “这里有吃有喝,还能让我看看兵法,没什么不好的呀。”窝别台一脸的满不在乎,气的莫纶夫人抬起手来就想揍他,奈何手掌扬在空中,终究还是不忍心落下。 “好好,你想气死为娘,那我也不管你了,反正你死了,为娘也去那边陪你就是。” 眼见着母亲莫纶真的生气了,二王子窝别台终于低下了头。其实,唯一能让这草原雄鹰服软的,也只有这位草原第一美女莫纶夫人了。 “母亲莫要生气,我听你的便是了。”窝别台的声音渐渐变小,却让莫纶长舒了一口气。 看到窝别台脸上委屈的神情,做娘的又有些不忍,“孩子,娘知道你是个真正的男子汉,娘也从未怀疑过我儿的每一句话,但是,娘说过,你要是出事,娘是绝对活不下去的。” “娘亲,我答应去向父王乞罪,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情?” 莫纶夫人心里别扭,怎么这孩子还讨价还价起来,不过,他能服软保命,这才是最重要的,“好吧,你说吧,什么事?” “隔壁牢房里的那个苏苏姑娘,她曾救过我的命,这次也被卷入哲达入魔的事情,我想请父王也放过她。我……”难得见到一向做事决断的窝别台也会变得犹豫不决,莫纶夫人感慨传言想必是真的,这孩子,八成被那个女孩子给迷倒了。 果不其然,窝别台扭捏了一下,“娘亲,我想娶她。” “你这个混小子!因为哲达的事情,你父王的气还没消,这女子原本就是惹事的根源,你怎么还要执着于她。” “咱们草原上有多少优秀的女儿供你挑选,为何一定要惹你父王生气!”莫纶夫人气的脸色苍白。她原本就齿白唇红,肌肤如雪,如今脸上少了血色,在监牢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白得发亮,想是气淤堵塞了心脉,身体一晃,险些跌倒。 窝别台看到莫纶的状态,也被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扶住了母亲,这才发现莫纶夫人的双手冰凉如铁,不免担忧,“母亲,母亲!” 莫纶夫人缓了缓心神,站稳了脚跟,用手摸了摸窝别台的脸颊,长叹一声,“唉,你这孩子,真的是要气死为娘才好。” 莫纶夫人又在窝别台的牢房里待了许久,顾盼生辉的双眸盯着儿子看了个够,这才站起身来,悻悻而归。 不过走到监牢门口时,却突然转念,问身旁带路的牢头,“那个大夏女孩子被关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她。” 牢头不敢怠慢,把莫纶夫人又带到了苏苏的牢间。 苏苏这些日子吃了不少苦头,人显得更加清瘦,但是毕竟有练武的底子,那婀娜的曲线反而起伏的更加鲜明。 莫纶夫人看到她手上还带着沉重的镣铐,有些于心不忍,交代牢头,“女孩子家的,给上这么重的铁镣干嘛?” “这是大王的交代,原本还要把她钉在刑架上的,二王子一再坚持,才给她换成这副镣子的。” “嗯,我只要问她几句话,给她松一松绑,没关系的。” 莫纶夫人在良木哈面前颇受宠爱,牢头不敢继续顶撞,给苏苏打开镣子,又退出了门外。 房间内只剩下两个苦命的女子。莫纶帮苏苏把散乱肩头的头发小心理好,扎在脑后,这下露出了苏苏精致的五官,果然是个绝色的女子。 苏苏看着面前这个衣着光鲜,丰腴犹存的贵妇人,似乎也并不讨厌,只是好奇这人看自己的眼神中怎么还流露出款款深情。 看着苏苏脸上还沾着一些泥垢,莫纶又从衣襟内掏出一条白净丝滑的手帕,给她小心翼翼的擦去。 “果然是个眉目如画的女孩子。”莫纶感慨难怪儿子这么痴迷苏苏。不过想到自己,莫纶又难掩伤怀,“只是如今这世道,美貌带给你的是福是祸就不好说了。” 看着面前这贵妇人帮自己打理风尘时流露出的真诚和温情,苏苏有些不解,“你是何人?” “姑娘,你不要激动,我是窝别台的母亲。”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31章 明珠暗投 苏苏原本对莫纶夫人产生的那点好感在得知她就是窝别台的母亲时,立刻荡然无存。但是她却忍住并没有恶语相向, “我与他不共戴天,若做说客,您请回吧!” 莫纶夫人却并没有表现出意外,继续小心的给苏苏打理着头发,还替她理了理略显凌乱的领口,苏苏有意挣扎,却被莫纶夫人手上的温柔给慢慢融化。 “姑娘,虽然不知道你身世如何,但看得出你这一路奔波,吃了不少苦头。” 莫纶让牢头给苏苏端了一碗水,捧在手里,试了试温度,眉头一皱,“咱们草原这边苦寒,苏苏姑娘来自大夏,去,给换一碗热点的水来……” 苏苏不由的心头一暖,好奇这北荒游骑部落里,怎么还冒出来这么一位肤若凝脂,又对大夏了然于胸的贵妇人来。 莫纶夫人善于察言观色,看到苏苏眼神中的困惑,一边把水碗递到苏苏的面前,一边解释道,“我有一个来自大夏的姐姐,原本也不适应咱们这的酷寒之地的。我被夫君虏来的时候,一心求死,就是这位姐姐悉心照料,才活下来的。” 莫纶夫人从未在外人面前提起过良木哈虏她为妾的过往,外人也无从知道,这位温和平静的夫人,至今还常常在梦中梦到父亲和兄长们因为拒绝良木哈的联姻而被活烹的一幕。 尤其是视他为掌上明珠的父亲大人,决战前夕,莫纶曾私下里求过父亲,“父亲大人,女儿没齿难忘父亲大人的养育之恩,更不能让咱们塔哈尔部落的子民们为了女儿一人去承受灭族之险。” 细小的酥油灯苗忽明忽暗,那个一直如山一样高大的男人,此刻已经显出了疲态,一身的裘皮戎装并没有让他显得高大,相反,莫纶听到了父亲被裘皮包裹下沉重的呼吸。 良木哈这头草原雄狮,带着他那些如狼似虎的飞箭铁骑,已经接连大破塔哈尔的抵抗,就连莫纶的父亲,塔哈尔的头领都身上挂彩。 听着这个他最疼爱的女儿莫纶跪在自己脚下的哀求,心如刀绞。 “是爹无能啊,竟然连自己的女儿都保不住。你是草原上最明亮的珍珠,草原上的英雄好汉哪个不想得到你这样的月亮,可是他良木哈仗势欺人,要你去做他的妾,爹咽不下这口气。你大哥已经被他杀了,明天我带着你二哥、三哥,去和他拼命。” 善良的莫纶苦劝无果,只得退回自己的帐里,一路上看到那些伤兵血淋淋的伤口,耳边是呻吟和哀嚎,心中自责不已,认为这些苦难都是因为自己而起,她回到自己的帐子,穿戴起最喜欢的长袍,趁着夜色,偷偷的溜出了塔哈尔的营地,直接奔向良木哈的大营。 正值壮年的良木哈身材并不高大,但周身被一种浓浓的煞气包裹,让还是少女的莫纶几乎不敢正视。 良木哈却把一双虎狼之眼放在莫纶的身上,贪婪的来回扫视,最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良木哈也算是踏遍了整个草原了,没想到你这莫纶小妮子还真是名副其实的草原第一美女啊。不,应该说连大夏的公主也不如你这么迷人啊。你这草原的月亮,本来就应该属于我这草原的太阳嘛。跟着我,才不委屈你的美貌嘛。” 那时霓凰郡主已经为良木哈生下了大王子脱脱,莫纶并不奢望什么名分,她只是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从了这草原雄狮,或许能为部落谋得一线生机。 “好说,好说。良木哈一口应下。要不是你爹那个老顽固一再羞辱于我,我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来人,快服侍咱们草原上的月亮下去休息,天亮以后,咱们就退兵。” 莫纶顺从的听从良木哈的安排,心想如果换回部落的安全,自己这委屈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良木哈在莫纶离开后,召集手下的将领,商议下一步的行动。但是却并不是商议着如何退兵。他的手下横扫草原诸部,靠的是数代哈苏亚大王苦心经营的十三支飞箭铁骑,这次征讨塔哈尔,他亲自带领三支万人飞箭队,分别是飞鹰、铜鸾,铁翼。 飞鹰队长那穆勒是跟随良木哈多年的亲信,忍不住好奇的问道,“大王,区区塔哈尔,所有妇孺算上,也不过才万把人,您带三支万人队前往,是不是有些太过兴师动众了。只需我铁鹰出马,保证把草原的月亮给您摘回来。” “你是要教我做事么?”良木哈脸色一沉,纵是久经沙场的那穆勒也感到胆战心惊。那穆勒的确是孔武有余而谋略不足,他并不清楚,良木哈自然是要得到草原上最皎洁的月亮,但他更看重的,是要借此远征,彻底降服塔哈尔这样的刺头。 而这三万精骑,并非是纯粹为了对付塔哈尔。良木哈特意把行军的路线穿过另两个一直密谋反叛的部落,震慑之下,如有不从,刚好可以一并解决。 莫纶的父亲一直坚信塔哈尔部和那两个部落私下定的盟约,因此万万没想到良木哈的大军竟然畅通无阻的通过那两个兄弟部落的地盘。实力悬殊再加上仓促应战,还有盟友的背叛,导致塔哈尔损兵折将,一败再败,已经把这位头领逼上了绝路。 “大王,我们好容易找到机会,才把塔哈尔这群老狗装进口袋,就这么轻易的放过他们么?”飞鹰头领那穆勒在良木哈面前口无遮拦的毛病总也改不掉。 不过良木哈倒是喜欢这种无脑又忠心的手下,往往臭骂一顿,倒也未加责罚,这次也是如此,良木哈破口大骂,“你这狗东西,我都答应莫纶退兵了,你是说我是言而无信的小人么?以后你再敢胡说八道,看我不用鞭子打的你屁股开花。” “大王饶命,我知道错了。” 看着这壮如牦牛的草原莽汉,憨憨的低头认错,良木哈强忍着想笑的冲动,依旧一脸严肃的下令,“今晚让弟兄们不要睡觉了,枕戈待旦,只要塔哈尔人不来找死,我们天亮以后就启程返回。” “可是大王……”那穆勒还想说些什么,被良木哈狠狠的瞪了一眼,终于把话又咽了回去。 其他两个万夫长头领看着他这飞鹰队长,心中不禁冷笑,“连你这莽夫都看出来不能这么撤兵,难道大王的决定还不如你一个粗人么?” 三个万夫长各怀心思的领命下去,帐子里只剩下良木哈一人还在皱眉想着心事。终于,他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叮嘱下人给他备好弓马,因为他确信,今晚塔哈尔一定会来找死的。 他亲自修书一封,招来信使,“告诉塔哈尔,感谢他们把草原上的月亮送给我良木哈,我们明天就会退兵,他们可以保住自己的命了。” 良木哈特地把心意写在了信中,叮嘱信使务必要把信笺亲手送到塔哈尔头领的手中,娶了莫纶美人,这塔哈尔头领就算是良木哈的亲人了,但是良木哈却决定,今晚就要把这个“亲人”彻底的解决掉。 一切都如同这位草原雄狮的预料,塔哈尔大王拆开良木哈的信后,气的当场把信撕得粉碎。塔哈尔多年饱受哈苏亚的欺凌和掠夺,这些都还能忍,毕竟双方的实力相差悬殊,但如今把这良木哈当着面把自己的掌上明珠抢走,还要修书一封,字面上的感谢以女儿相赠,实则更是对塔哈尔的凌辱。 塔哈尔集结了最后还能战斗的勇士们,誓要把莫纶抢回来。趁着夜色向良木哈的大营发起了最后的冲击,哪知却掉入了良木哈为他们精心准备的陷阱。 可怜的莫纶,等她挣脱了侍卫的看守,闯到良木哈的大营时,却再也听不到父亲和兄长们的呼唤了。 他们的尸骨已经在几口大锅里随着翻滚的热浪起伏了许久,翻滚的水面上,还荡漾着一层油花,莫纶一声惊呼,直接昏了过去…… 等莫纶再次醒来时,哈苏亚的大军已经在开拔的路上了。良木哈一脸真诚的安抚,“莫纶美人,我答应你撤军的,也的确做到了,哪知你的父亲并不领情,连夜偷袭营寨,被我们哈苏亚的兄弟当成刺客给抓起来了。放心,我已经亲手砍了那个杀害你父亲的凶手,以告慰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良木哈一路上好生安慰,可怜的莫纶却呆呆傻傻的一言不发,她甚至没有一滴眼泪,眼前浮现的,只有那几具在沸水中涌动的尸体,那是想要保护她的塔哈尔亲人。 …… 霓凰郡主并不反对良木哈抢回这个草原第一美女,身为帝王家的公主,她明白女人和珠玉或者江山,没有什么不同,都是那些男人们争来抢去,并作为炫耀的资本。 她甚至觉得这莫纶美人身世可怜,也不知是被吓傻了,还是悲伤过度,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哀伤,整日只是麻木的呆坐。 即使是被良木哈压在身下奋力驰骋时,她也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流露出来。 “这小妮子怕是吓傻了吧。”良木哈无意间在霓凰郡主面前流露出嫌弃之意,再美貌的女子,一旦被男人尝尽温柔,少了那层神秘感,难免会生出一些喜新厌旧的情绪,再加上良木哈面对一个行尸走肉般的莫纶,就算是她美若天仙,也只会越来越觉得无趣。 霓凰郡主深谙夫君的心思,私下里多方安抚劝导,才终于帮莫纶唤回了心智,又过了数月,莫纶终于能够开口说话,她感觉到这个世界上,终于又多了一个亲人,那个在自己腹中开始蠢蠢欲动的小生命。 虽然莫纶讲述自己的过往面容平静似水,但一旁的苏苏听着,忍不住已经泪流满面。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32章 鸣阳斩虬 莫纶夫人掏出精致的丝帕,给苏苏擦去脸庞上的泪水,自己脸上却是一丝苦笑, “能让我那个小子喜欢的女人,一定不会差到哪去。苏苏姑娘,你别委屈,我看着这孩子长大,他心肠不坏,也从未对女孩子动过坏心思。要是他欺负了你,我会替你做主的。” 苏苏想起被窝别台按倒在行帐里那一晚,更是委屈,但她无法把这一幕说出来,只是任由强忍不住的泪水肆意的流淌起来, “我不需要你替我做主,我有自己的宝弓,只要给我宝弓,我不会让任何男人欺负我!” 莫纶夫人被苏苏的抢白噎的说不出话来,但和苏苏一见如故的感觉,让这两个女人都不忍心再去伤害彼此。她只好把手中的那绢丝帕小心翼翼的叠好, “苏苏姑娘,大漠不比你们大夏的丰饶,即使你这么精致的女孩子,想要在我们游骑找到这样一绢方帕都不可能,我身边没有什么贵重之物,就请把这个帕子留在身边备用吧,算是我的一片心意。” 苏苏有意推辞不受,方帕却被莫纶夫人安抚着塞进了口袋,“苏苏姑娘,你不是穿金戴银的庸脂俗粉,这枚方帕来自你的故乡,就让它陪着你吧。” 莫纶夫人转身飘然离去,留下独自发呆的苏苏依旧垂泪不止。故乡?自从自己的父亲灵羽张纶下落不明后,她就再也不知何处是故乡。 但是她却一直觉得归途有期,那个一直昏睡不醒的家伙,也不知现在到白首山了没有,既然有仙人点化,那小子一定不会死的。 苏苏一直坚信自己的直觉,那个家伙一定会逢凶化吉的,他答应过自己,绝对不会抛下自己的。 可是,苏苏眼前又出现了窝别台那张胡子拉碴的大脸,这个混账带给自己的屈辱永远不可能洗刷掉,带着这份屈辱,我还能去见项北么? 这个可怕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顿时让苏苏心惊肉跳,她只能想办法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比如,自己的落月宝弓会落在哪里?射穿窝别台的心脏的时候,是选用白羽穿灵箭,还是就用窝别台送给自己的那些普通的游骑军箭…… 苏苏的直觉没错,项北那个家伙又一次从死神的手里逃了出来,鬼医天恩虽然不知道项北体内除了仙虫蛊毒,北苍狼王者之血,灵狸月莱的仙脉妖血之外,还有一种神秘的存在到底是什么,但似乎这几种要命的力量暂时又在这个家伙的体内和平相处了。 项北借着天阙观的夜色,按照天颂的交待,独自摸到天王殿,祈求这老道按照约定,放自己下山。 大殿之内,天颂老道盘腿坐在蒲团之上。焚香的案几上,一对粗大的红烛摇曳着黄绿的焰心,不管是直达殿顶法王雕像的那张狰狞面孔,还是老道那被拉的细长的背影,都在忽明忽暗的烛火映照下显露出阴森可怖的感觉。 “天颂前辈?” 项北感觉自己的声音里竟然带着几分怯意,这种感觉让他有些恼火,毕竟他曾经是叱咤江湖的顶尖杀手,他是令无数对手胆寒的存在,只是天王殿里这阴森的感觉,就让他心生怯意,项北简直无法相信。 天颂的背影却依旧纹丝不动,入定如一尊真正的雕像,从殿门钻进来冰寒刺骨的夜风掀动老道的衣角,反而让项北更是觉得老道僵硬的一动不动。 “道长?”项北强压内心那种莫名的不安,硬着头皮抬腿迈入了大殿,心中忍不住抱怨,这老道要搞什么名堂?故弄玄虚。明明是他喊自己前来,却又故作深沉的一言不发。 就在他想要靠近天颂再打招呼时,身后的大殿正门毫无征兆的猛地关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项北身上的汗毛炸起,虽然夜风酷寒,却还不至于把如此沉重的木门给拍上。 “天颂道长?”天颂的背影一直纹丝不动,这让项北感到不爽,他犹豫着想要上去拍拍这老道的肩膀。 可是就在项北的指尖刚刚碰到天颂的肩头时,指尖传来的一阵寒意让他瞬间警觉起来,这种寒意不是天气的酷寒,这种寒意是来自于一种项北再熟悉不过的存在,那些已经失去了生命,变得僵硬的尸体。 果然,项北这一碰之下,天颂的身子直挺挺的向一旁倒去,直到倒地,还依旧保持着打座的姿势。 “不好!”项北一惊之下,身子已经向着另一边斜刺飞出,来自大殿顶上的一股无形的力道穿过项北刚刚站立的地方,打在了大殿铺设的青砖上,咔的一声脆响,被击中的青砖裂为两半。 顺着来袭的方向,项北看到了更加可怕的一幕,那尊面目狰狞的神像竟然动了起来,一手所持的青蛇吐着芯子,抬起脑袋,示威似的盯着狼狈的项北,而神像另一只拈花的空掌,两指相贴,显然是刚才的一记响指,射碎了地上的青砖。 项北心中不禁困惑,几位界守长老明明穿着的都是道袍,天印峰的建制也是一座道观,为何这大殿里没有三清,却供奉了一座天王,而且,这尊神像看起来是一尊类似禅宗广目天王的法像。一手擒蛇,一手托掌,一副横眉立眼的凶残之像。 但这似乎并不是项北当下最要担心的问题,现在最紧迫的问题,是该如何避开这神像不断从指间射出的类似剑气的力道。 “魔道小子,本天师斩妖除魔,匡扶伦常,你还不束手就擒。”法像声如洪钟,质问在大殿内来回震荡不息,项北的耳膜都被震得嘤嘤狂鸣。 不过这声质问,反倒让项北从开始的慌乱中定下心神,因为转瞬间的攻击的间隙,项北已然把大殿内的形势看了个清清楚楚。 大殿内只有这一尊法像,这就无需担心被前后夹击,地上已经冰凉的天颂是帮不上忙的,可是,这大殿原本就在天阙观相对偏颇的位置,只怕呼救也难以召集援手。 神像似乎也缓了口气,瞅准项北的纠结,那只如同蒲扇一般的大掌从半空中劈头盖脸的向项北砸了下来。 项北再次侧身,险险的避过这只巨大的手掌,啪,又一块青砖被拍的粉碎。 这下项北不再犹豫,抽出自己的宝刃鸣阳,剑锋迎风鸣唱,带着少年那份战天斗地的豪迈之气,朝着神像的腕子斩了过去。 哪知神像躲也不躲,把另一只手上的青蛇朝着项北甩出。青蛇迎风而长,在空中龇出两颗惨白的尖牙,眼看着就要冲着项北的脖子咬了上来。 项北只得撤回鸣阳,再朝蛇头劈去。 青蛇也不躲闪鸣阳的剑锋,任由鸣阳从自己脑袋的正中斩了进去。 一斩之下,项北却被惊得头皮发麻,因为眼见利刃已经斩入蛇头,却像斩入了一阵空气一样,顺着青蛇的身体一划而过。 而被鸣阳斩过的青蛇,依旧完好如初,两颗尖牙冲着项北的咽喉就刺了进去。 七杀剑鸣,曾经是大夏江湖上不败的传说,此刻项北脑海里却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这是要完蛋了么?” “嘶”的一声,项北听到自己的咽喉被那两颗一指来长的蛇牙撕开的声音,青蛇还不满足,一张血盆大口随即如同吸盘紧紧的吸附在项北脖颈的伤口上,同时用粗壮虬曲的身体,缠绕上了项北胸口。 项北顿感反击无望。这青蛇的身体竟然如同一团空气一样,完全不惧鸣阳的斩杀,而被它的尖牙撕开自己的咽喉的灼热疼痛之感,却又如此的强烈,让他几乎要昏厥过去。 弥离之间,项北的眼前突然浮现出苏苏的身影,“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少女那略带羞涩,却又无比坚定的耳语,顿时回荡在脑海。 “不行,我还不能死!我还要去救苏苏!”项北念及至此,双目圆睁,他想用手去卡青蛇的脖子,却发现明明看得到那条粗壮的青蛇,可是用手抓去,青蛇却像虚幻一样,根本触摸不到。 “既然如此,”项北看似放弃了抵抗,像天颂一样盘腿坐了下来,引颈待屠,任由那条青蛇得意的吸食起自己的血肉来。 原本凶神恶煞一般的法像神通,看着青蛇已经解决了项北这个难题,就停下了手上的进攻,站在一旁看起热闹来。 同样看热闹的,还有大殿外围着的一众界守长老们,天默的渡灵眼眼见着那条噬灵蛇开始津津有味的吸食起项北灵魄来,忍不住担心,想要助项北脱困。 哪知一旁的天颂早有预料,天默刚想抬手施术,却被天颂硬生生的拦下,“老幺等等,我看这小子似乎还没有认输呢。” 果然,天颂话音未落,殿内一直打座,任由噬灵蛇撕咬的项北突然两眼圆睁,似乎是运足了力气,大喝一声, “鸣阳,斩!” 噗嗤一声,鸣阳一剑下去,青蛇顿时被砍为两段。 “什么?”这一剑让在大殿外等着看热闹的天恩也大吃一惊。之前项北从他的灵武战将手下逃命,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手下留情,才让项北这个家伙捡回了一条命。 万万没有想到,从未有灵修之力的项北,竟然当着大家的面,莫名的斩开了由天印灵元聚出的噬灵虬蛇。 “好!”项北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叫好声,把他吓了一大跳,他一直以为自己还是孤身在天王殿里应付凶神恶煞,这熟悉的声音传来,让他回头再望,一切情景都消失不见,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一个圆圆的草垫铺在中央。草垫前面的那尊广目天王的法像,依旧是那副凶神恶煞般的表情,只是无论是他手臂上的青蛇,还是另一只拈花指压的手掌,都已经变成一尊真正的雕像,不再有任何动作。 “莫非这只是幻觉?”项北闭目回顾,可是这感觉也太过真实了吧。 叫好的正是天颂,他带着其他几位长老鱼贯而入,“听天默师弟说你能肉眼直视灵物之躯,我还有些不信,没想到你竟然还能斩杀噬灵虬。你是怎么做到的?” 项北能够以鸣阳斩灵虬,其实也是一种巧合,他猜测那条虚幻的灵虬吸食了自己的血肉后,鸣阳识主,只要用它斩开自己那些被吸食的血肉,就有可能把那条灵虬斩杀,未曾想灵虬实则吸食的,是他经络里蕴含的灵元,不过歪打正着的也算是成功了。 “什么?天颂道长,你还在试探我啊?不是说好只要完成太虚玄境的灵考,你就送我下山的嘛?” 哪知天颂不慌不忙的说道,“嗯,我那时说着玩玩的……” “玩玩?”项北心中光火,这老头是怎么能把这么无耻之言一本正经的说出来的?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33章 种因得果 项北知道,要是得罪面前这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只怕自己的大腿又要被穿一个血洞。而且,他强压怒火的神情天颂只当视而不见。 “你既是灵选之人,就留在山上跟着我们几位学好本领再说。”天颂的语气显得不容置疑,其他几位长老,眼见着项北击败灵虬的表现,再加上天颂的一锤定音,也就不好再说些什么。 天恩虽然心中不满,但暗自揣测了在场众人的意思,也就不再坚持。 “几位师弟,今天的灵考算是告一段落,从明天起,我们就按部就班的开始指引这些通过灵选之人开始天印的灵修之途。生死攸关,希望各位都能殚精竭虑,不辱界守的使命。” 众人称是,退下休息。很快,大殿里就只剩下项北和天颂。不过两人似乎在暗中较劲,既不离开,也不搭话。 看老道打座不语,甚至有些怡然自得的样子,项北终于按捺不住,“道长,您为何执意要我留下。上官兄弟天资聪慧,他的灵修天分远在我之上,为何不能让他替代我来完成您的心愿?” 天颂这才微睁双目,点指那尊凶神恶煞般的神像,“完成我的心愿?孩子,你可识得这位神祇?” 项北耐着性子答道,“好像是广目天王。” 天颂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你能识得广目天王,也算是有些见识,只是这位虽然也有神虬在手,却是我们天印界守的先祖。” 看着项北一脸凝重的样子,天颂算是比较满意,就讲述这天印界守的故事给项北听。 我们这个世界,是经过数次神罚之战才得以保全下来的。最近的一次神罚之战,世人侥幸得以保全,那些替我们征战魔族的先祖,为了还给我们俗世之人一个平和的世界,战后就出世隐居了。 但是魔族的根火不灭,遂有上古神宗遗脉,镇守着人魔之界。这股神脉既是老天垂怜的恩泽,更是一种不可推卸的责任。 看着项北听的入神,天颂感到一丝欣慰,或许这小子并非朽木不可雕。 所以,太虚玄境,灵幻老人,都是天印峰的传承,帮历代界守寻找散落人间的转世灵脉,而这些灵脉中,适逢乱世天劫,为克制魔星转世,还会出一位落丹,正是这位天印祖师的不灭之魂。 项北一脸虔诚,又看了看那尊面目可怖的神像,经天颂这一介绍,似乎神像凶恶的嘴脸,也不那么可怕了。 “天颂前辈,界守祖师能舍生忘我,实在是伟大。” 天颂想着这孩子终于开窍了,就想告诉他接下来的安排。 其实项北心中所想,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哪个供奉不会给自己塑造一个精神支柱,并且一定要把他拔高到远超芸芸众生的境界,才好糊弄别人去追随。 不过自己要想下山,那就必须哄得面前这个无耻老道开心,而要这老道开心,就只能顺着他的意思说话。 “虽然你没有见到灵幻老人,但是你却是第一个冲破玄境走出来的。这就是你身赋使命的证明。” “前辈如此高看我,项北实在是受宠若惊,能有机会一窥天机之妙,也让我着实有些意外,不如前辈先让我下山救出我的朋友,然后项北定当火速归来,安心听从前辈的教诲。” 天颂没想到面前这家伙当真是油盐不进,听着他还要下山,腾的心中火起,但随即,长叹一声, “唉,或许这也是劫数吧,既然你执意要下山救人,那我就成全你吧。” 项北没想到天颂竟然会突然转变心意,这一切来的如此突然,让他一时没有回过神来,等他搞清楚,想要张口感谢时,天颂却挥手止声, “外面的世界,已经不再是你理解的那个世界了。一切未来之果,皆由今日之因,希望你不会为这个决定而后悔。” 天颂从蒲团上起身,引着项北出了天王殿。已经是后半夜的光景,四下里寂静无声,只有二人的脚步在地面上留下的沙沙声响。项北有些困惑,为何这天阙观内的光景变得如此陌生,已经不再是白天看到的模样。想着这天颂一肚子坏水,项北不禁偷偷摸了摸身上的鸣阳。 老道带着项北七拐八绕,很快就让项北彻底搞不清方向,最后来到一扇月亮门前,古色古香的门楣,看不出道观的庄重,倒有点像是大夏江南的园林小门。 天颂随手推开了虚掩的月亮门,对着身后的项北说,“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已经不再是凡世中的一个平庸之辈,你和天印界守的机缘并非是你想摆脱就摆脱的了的。你可以等三天后,让下山采购的门房顺道带你下去。也可以喊我一声师父,我就可以带你穿越此门,让曲径天舟载你直达朋友的身边。” 这段时间项北见识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天颂说的什么曲径天舟虽然玄不可测,但项北也并未怀疑。至于拜天颂这老道为师,项北想了想自己曾经拜过的师父通达道人,教自己习武时,一向对自己是鞭笞加责罚,自从十岁下山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他老人家应该也不会在意吧。 “谢过师父。”权衡再三,项北觉得还是走这条捷径更稳妥些。恭恭敬敬的向天颂叩首拜师,“师父放心,我只要救下苏苏,必会回来复命。” “记得我对你说的话就好。”天颂意味深长的叮嘱一句。 一切未来之果,皆由今日之因。 项北不想再琢磨老道这些故弄玄虚的言辞,跟着他的背影,顺势穿过了那道月亮院门。哪知自己的双腿一跨过门槛,瞬间又开始那种轻飘飘的下坠之感,这感觉如此熟悉,对了,正是当时在太虚玄境中被黑猫引领到陷阱后的那种下坠的感觉。 项北想要去抓住什么,四周却又是一片虚无,除了空寂的黑暗,一切仿佛都静止了下来。 这下项北的念头只有一个,怎么不长记性,又被这老道给摆了一道啊。 可就在项北还在气恼自己的无能时,突然眼前一道亮光闪过,这刺眼的亮光晃得他一阵目眩,却渐渐可以看清四周的情形,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都在大头朝下的坠落,而似曾相识的周围场景让他终于想起,这,不就是她的闺房嘛? 咚的一声,项北的脑袋结结实实的撞在了帐子里的桌几上,疼的他眼前一黑,也吓得一旁的少女一声惊呼。 “是,项北哥哥?” 少女认出了这个从天而降的物体竟然是项北,不禁悲从中来,放生大哭起来。凄凉的哭声让项北一边揉着脑袋上鼓起的大包,一边手足无措的不知该如何安慰。 昭瑾郡主以为这些日子,自己已经把眼泪哭干了,没想到这从天而降的少年让她再次崩溃。 项北犹豫了一下,抬手拍了拍伏案痛哭的昭瑾肩头, “昭瑾郡主,发生什么事了。对了,苏苏在哪里?” 哇,昭瑾竟然一头扎进项北的怀里,再次嚎啕大哭起来。这让项北尴尬不已,但是,感受到这女娃发自内心的绝望和悲伤,项北不忍心打断,只得环起手臂,在昭瑾的后背轻轻的摩挲。 昭瑾痛痛快快的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了悲声,这场几乎令她窒息的嚎啕终于发泄出了许久来的委屈和绝望。 “苏苏姐被窝别台那个畜生给掳走了。他还杀了我爹和哲别措,还有彩彩妹子,尸首就被他扔在营寨五里外的雪地里。” “什么?”项北回想起和窝别台在雪窝里同心协力,共退狼群的场景,那个草原汉子看起来并不像是如此卑鄙小人啊,不由得追问昭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昭瑾就把自己看到的“真相”一五一十的讲给项北听,只是在昭瑾眼中,窝别台是想吞并南苑,因此暗杀了自己的父亲哲达,并且在杀害了证人哲别措和彩彩后,又掳走了箭术超群的苏苏。 项北还是有点疑惑,“昭瑾郡主,这事情有点不对劲啊,可有什么证据没有?” 哪知此言一出,昭瑾顿时又委屈的大哭,虽然她已经放出话去,为了窝别台的项上人头,她不惜奉上自己的全部,甚至是整个南苑部众,但这段时间,却总有各种各样的说客劝说她要冷静下来,尤其是那些塔尔加部族中的一些长辈,还苦口婆心的力劝昭瑾,毕竟北苑良木哈还是整个游骑的大王,塔尔加放出风去想要他儿子的性命,只会招致更大的杀身之祸。 昭瑾知道那些人多半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奈何平日里这些和父亲称兄道弟的兄弟,手上都攥着不少兵马,昭瑾被逼无奈,只能按兵不动。 “项北哥哥,你也要和那些胆小怕事的人一样,让我忍下这杀父之仇么?或者,你能任由他这样的畜生,抢走苏苏姐姐么?” 提到苏苏,项北热血上涌。 窝别台看苏苏那种两眼放光的样子浮现出来,而且项北坚信,若不是被胁迫,苏苏断不会跟着窝别台走的。 项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狠话,“不管他是谁,敢欺负苏苏,我就会让他生不如死!” 昭瑾这才舒了一口气,在她眼中,只有项北才有抗击草原雄鹰的胆色,而且她坚信,也只有项北,才有射落这支雄鹰的本领。 “项北哥哥,有你在我就放心了,我们南苑九部,虽然不如他们人多,但是父王一向待他们不薄,现在有你帮我,我就可以率领我们整个南苑的勇士,和你一起去向窝别台讨回公道。”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34章 囹圄重逢 项北心中最牵挂的只是苏苏,他并不想卷入游骑的内部纷争,也不想急着与北苑游骑开战。 但是他也理解昭瑾的心情,当年苏苏为了给父亲灵羽张纶报仇,想都没想,直接拿上宝弓,跟着初次见面的自己,一脚踏入了江湖的血雨腥风。 现在哈苏亚的大王子脱脱,带着五万北苑铁箭游骑,就在塔尔加营地三十里外,屯兵驻扎下来。 听昭瑾介绍,脱脱已经来过塔尔加了,他闭口不提把窝别台交给塔尔加处置的话题,却只是强调今冬的暴雪百年不遇,如果再不尽快南征粮草,只怕游骑将要面临灭顶之灾。 脱脱的这套说辞倒也不失道理,南苑并不像北苑那样处于北荒的腹地,与大夏、北梁和南郡设有互通有无的商路,但即便如此,粮草却也已经捉襟见肘,难以为继了。 但昭瑾却最恨这套说辞,那些塔尔加的长辈们也是以这个理由来劝阻昭瑾起兵对抗北苑的。 “他只给我三天考虑的时间。”昭瑾悲愤的说道。 脱脱只是口头说良木哈大王正把窝别台押在大牢中严加惩治,并且答应征粮结束后,会亲自带窝别台前来赔罪。但当前最重要的征粮之行,却刻不容缓,必须马上行动。 脱脱表面的诚恳,掩盖不住骨子里的那股傲慢。毕竟他手中掌握的,是北苑一半的铁箭游骑,也是整个游骑国最精锐的轻骑。 当然,脱脱的自信并不单纯是因为自大,这份自信还来自于摸清了昭瑾的底细。 虽然这小姑娘一怒之下不惜以自己为悬赏,号召草原英雄诛杀窝别台,但想要杀掉良木哈的左膀右臂的草原豪杰不少,敢于公开叫板的,却没有几个。 昭瑾开出的条件不仅仅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南苑郡主,作为哲达唯一的子女,昭瑾郡主把自己作为奖赏,还意味着会送出整个南苑九部的统领之位。 即便如此,目前响应郡主之召,前来塔尔加集结的南苑游骑军,不足两万。 项北没有领军作战的经验,七杀指挥过的队伍,不过是破军苏苏和贪狼鬼爪。但这也足以让他做出判断,目前的情势,并不适合开战。 “昭瑾郡主,我虽然是一个外人,但是你对苏苏有恩,也就是对我有恩,我不会看着你落难袖手旁观。我先去探探对方的底细,然后和你一起对抗北苑游骑。” “嗯,项北哥哥,我听你的,只是他们是一群恶狼,你要多加小心。” 项北想起了自己和窝别台在雪窝里一起搏命狼群的场景,现在他的体内,流淌着北荒仓狼的狼王之血,项北自然不可能向这群恶狼低头。 潜伏夜行,是杀手的看家本领,也是项北的擅长。接着夜色掩护,项北就像是一只融入暗夜的黑猫,很顺利的摸到了脱脱的营帐。 油灯下的脱脱,和他的背后的黑影融为一体,像是一只壮硕的棕熊。偌大的营帐里,只有另一个黑影陪在他的身边。 “上师,为何不让我把那个姑娘交出去。” 被称作上师的黑影,把自己整个面孔都隐藏在罩住脑袋的毡帽里,只露出一对猩红的眼睛,沙哑的声音如同被大脚踩碎干枯的落叶, “大王子,我既然全意追随大王子,就请你要相信我。虽然良木哈大王想要把杀害哲达的罪名安在那个叫苏苏的女孩身上,但据我所知,这个苏苏和昭瑾关系交好,大王的心思,并不一定能达成。” 大王子脱脱一向目中无人,但对这位神秘的“上师”却显得很是恭敬,他解释道,“莫说北苑,就是整个北荒游骑,我父王说一句话,哪有人敢反驳,父王这已经是给足了昭瑾丫头面子,如果这丫头还要多言,刚好可以安她一个诽谤之罪。” 以上师的狡黠阴险,当然不可能看不出良木哈的用意,不过既然脱脱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只好把阻止交还苏苏的真正原因讲了出来, “大王子,您对我信任有加,我就有话直说了,您对良木哈大王的一片赤诚之心,我很感动,但是,想要坐到金帐之内的人只怕不止您一个……” 脱脱脸色一紧,四下环顾,又听了听帐外的动静,确认没有隔墙之耳,这才压低了声音叮嘱,“上师莫要胡说,金帐之内,自有我父王定夺,我可没有僭越之心。” 金帐王庭,是良木哈听从李贤的建议,仿照大夏朝廷建立的规制,金帐之内只有一把椅子,上师说要让脱脱能够在金帐中找个座位,其意不言自明。 上师眨了一下猩红的双眼,也不戳破,但接着说道,“这苏苏姑娘身负绝技,曾力挫咱们游骑的第一铁箭塔克。交还昭瑾,只怕对我们不利。再说,她被二王子看重,放在我们手中,不是多了一张好牌?” 脱脱沉思一阵,觉得上师说的很有道理,但还不忘多加一句,“父王英明神武,是长生天赐给我们北荒游骑的一代天骄,我对父王不会有任何不敬之心。上师万万不可再开这样的玩笑。” “大王子的心意我自然明白。”上师阴险的嘿嘿一笑。 上师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并不能告诉面前的大王子,之前他利用哲达窃得了大夏神器降龙鼎,可是尚未来得及参悟,就差点被一个瞎眼的老道给收拾了,要不是自己反应快,激发了哲达体内的魔兽之血,自己恐怕还真的不易脱身。 上师确信,这苏苏姑娘和那个盲眼的老道是一伙儿的,自然不能轻易放过她。 隐身在营帐阴影处的项北,把帐子里的这番对话听的真切,心中暗自庆幸,没想到这苏苏姑娘竟然就在脱脱的营中。 他又听了一会儿帐内的谈话,除了一些东拉西扯的闲聊,并没有更有用的消息。 渐渐的,四下里呼啸的白毛风又起,越来越大的狂风卷起如絮如朵的雪花充斥着整个世界,但是项北已经渐渐熟悉了北荒这种被冰雪拍面的感觉,他眯起眼睛,努力辨别着方向,在巡营兵勇的间隙悄然打探,寻找苏苏的下落。 除了规制一样的行营,最后项北终于在大营的西北角找到了一处特殊的毡房,相较其他的毡房厚重的毡垫,这座毡房略显破旧,更主要的是,除了营地中央的那些将官营帐外,只有这座破败的毡房是配有把手的兵丁的。 项北打探四周后,印证了自己的直觉,那个曾经日夜厮守的姑娘,那个给予自己活下去的勇气的箭手,此刻,就在这座破毡房内。 轻松的解决了门口的守卫,项北闪身进入毡房,此刻他的心突然狂跳起来,心脏搏动的砰砰之响甚至回荡在他的脑海之中, “大概是太久没有行动了吧。”项北这样安慰自己,毕竟对于一个顶尖杀手来说,必须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像他这样心跳加速到呼吸都变得沉重,是无法完成杀手肩负的使命的。 除掉帐子里的另一个守卫后,项北借着昏暗的炭火,看到了被用铁链困在木桩上的一个纤细的身影。 一眼看到那个身影,让原本就心跳加速的项北几乎喘不上气来,“苏苏?” 他曾经教训过面前这个女箭手,“你的箭术不错,只可惜太沉不住气了……”原来不是自己更有定力,只因那时心无牵挂。 苏苏黑瀑般的长发散落在胸前,遮住了秀丽的面庞,在四面透风的破毡房内,她身上的那件长袍显得过于单薄。项北把自己脖颈上的火狐围巾摘了下来,替苏苏盖住肩头,又握住苏苏那双苍白枯瘦的小手,发现小手冰凉的像是绑在苏苏身上的那条铁链。 看到铁链,勾出了项北心头的怒火,转身唤出宝剑鸣阳,剑锋所致,手指粗的铁链应声而断。 “苏苏,我来晚了,咱们走。”项北转身把苏苏瘫软的身体背在背上,闪身就朝帐外奔去。 …… 上师原本在自己的营中闭目养神,铁链一断,上师的两眼猛地一睁,凶光乍现,“有人劫营?” 上师认定苏苏和盲眼老道是一伙的,自然不会再大意,他在绑缚苏苏的铁链上加入了符咒,一但符咒受损,必会给予警示。这一次,上师已经精心布置,再不会让对手有可乘之机。 “大王子,给你看一出好戏!”说着,上师的身体凌空飞起,转瞬就消失在了帐外的漫天风雪之中。 脱脱也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得到上师的警示后并未慌乱,一边穿戴整齐,一边招呼手下,“马上巡营联防,不要放走胆敢闯营的贼人。” 很快,脱脱的大营中火把亮起,拿起武器的游骑军们按照无数次演练的阵型,各自成列,把整个大营切割成数个封闭的区域,项北虽然已经选择了最近的突营路线,但还是被团团围住。 “贼人还不束手就擒?”手持一根雪白骨棒的上师挡在了项北的面前,他听了听四周联防的动静,确认劫营之人就只有面前的这个黑衣少年。 项北只得站住身形,背上的苏苏从昏迷中缓缓醒来,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几乎贴上了项北的耳边,“是你么?” “是我,苏苏,我带你走!” 苏苏挣扎着看了看四周,“放下我,要不,你走不了的。” 项北听话的放下了苏苏,不过不是为了逃跑,他抽出了鸣阳,苏苏听到了那一声熟悉的剑鸣,心中一声苦笑,“你这个傻子。” 上师忌惮的,是盲眼的老道,虽然不知道面前这个少年和老道是什么关系,但是,一阵探究后,发现这少年并无灵修护体,不免有些失望, “原来是个没有修行的小子,这样也敢闯营?真是不怕死的东西。那个瞎眼老道是你什么人?他怎么没来?” 瞎眼老道?项北从语气中听出,面前这个一直不曾露出面容的上师看似轻蔑,实则是在提防天默。项北见识过天默金光退夜奇的手段,心中暗自慨叹,怎么面前这个被长袍从头裹到脚的神秘天师,又是一个妖魔般的存在么? 项北后悔一直没有搞清楚天默的那道金光是怎么回事。 不过想想身后就是苏苏,他的心中宽慰不少,如果突围无望,至少,能够践行自己的誓言,“苏苏,看来我们会一起死在这里了,你怕不怕?” 身后,气若游丝的温柔声回应,“本来,是有点怕的。现在,你来了,我就不怕了。” 苏苏本来还想劝项北不要管自己,或许他能突围出去的,但是想想如果换了自己,只怕也不会那么做。既然多说无益,不如就顺从这个傻子的安排好了。 苏苏抬头看了看面前的背影,好久不见这个傻子了,以为此生不会再见,没想到他又一次站到了自己面前,想要替自己挡住整个世界的危险。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35章 誓不负卿 游骑军中的规矩,一向论功行赏。那些把项北围起来的游骑军战士,不等将帅的号令,就一拥而上,想要活捉这个胆敢闯营的清瘦少年。在他们眼中,那些看起来就显得弱不禁风的大夏百姓,无异于待宰的羔羊。 少年项北执剑在手,四周是潮水一样涌上来的虎狼之师,这些北苑士兵穿着和塔尔加战士一样的毡皮大氅,但又普遍显得比南苑将士高大健硕一些。 而项北的身后,侧卧着那个让他一直牵挂的姑娘。他忍不住回头多看了苏苏一眼,少女面色苍白,却依旧美的让人窒息,而且那双不曾被风雪遮蔽的明眸,银光流转,也正柔柔的看着自己。 以前杀人,是为了复仇,现在杀人,只为能和你在一起。苏苏,终于能够和你重逢了,管他面对的是什么,妖魔鬼怪有何惧,千军万马又如何,只要这个空间不被撕裂,我就再也不与你分开。 少年项北心中默念着自己的誓言,胸口中升腾起一股慷慨豪情。何必求得双全法,只为一顾不负卿。 念及至此,项北并不打算束手就擒,只要苏苏还有一线生机,他就不会放弃。 “哈呀”,第一个冲上来的游骑军战士已经把自己手中的长矛捅了过来,面前的猎物插翅难飞,如果能够生擒,会比毙敌获取更高的奖赏,因此这支矛枪并不是冲着项北的要害,而是朝着他的大腿刺来。 “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回报……”无论是流淌在项北身体里的杀手之血,还是准备独自面对千军万马时的谨慎之策,都令项北不会再留丝毫的犹豫和怜悯,他单脚点地,身体轻盈的纵起,迎着捅刺过来的矛枪,脚尖轻点矛枪的长杆,矛枪向下一沉,而少年轻盈的身体再次腾起。寒光微映雪,热血染长空,持枪的游骑军将士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就听的一声剑鸣从面前直接响彻到背后,他的脑袋就像是被利刃片开的西瓜一样,整齐的劈成两半,各自向一边垂下,又被脖颈上的皮肉牵扯,挂在双肩之上。 剑锋如此之快,执矛手甚至没有反应,身体还僵立着未倒,任由一腔热血如同喷涌的泉水一般,掺和着白花花的脑浆,洒落在身旁的雪地上。 血浆冒着热气,在雪地里留下一处处凹坑。 只此一招,僵住的不止那具尸体,冲在最前排的士兵们全都呆立住了,他们一时被搞得目瞪口呆,直到片刻之后,才回过味儿来,用咆哮掩盖住自己的恐惧,更多的大刀长矛一起涌了上来。 刀光剑影中的项北杀神附体,雪亮的剑锋裹住他清瘦的身体,如同鬼魅一样在士兵的军刃间穿梭,鸣阳在每个士兵的身上绝不浪费第二招,剑鸣高歌,残肢断体不断的掉落一地。 “好快的剑!”躲在士兵身后的上师看的不禁有些入神,原本以为这没有修行的少年只是凭着一股子无脑之勇,贸然闯营救人,但看他施展起出神入化的剑鸣,令上师刮目相看,一排排的游骑勇士如同一层层被收割的庄稼一样不断倒下,血浆冒着汩汩的热气,而那把迎着风雪高歌的宝剑,却依旧闪亮如电,剑舞之快,竟然不染一滴鲜血。 上师不急着出手,就是想看看这个单枪匹马劫营的少年到底有多大本事,他认定这个少年必定和那个盲眼的老道是一伙的。 果然少年的武修之力让他感到惊艳,或者说,如果不祭出自己的灵修之力,或许这三军帐中,少年之勇已经无人可挡。 上师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脱脱带着自己的亲兵卫队赶到了,他看着自己的士兵竟然被一个偷营的少年给杀的落花流水,心中光火。脱脱处理问题的方式简单直接,不能活捉,那就留下尸体, “铁箭手准备。”一声令下,外围的一个游骑将官抬手示意,带领手下的一众弓弦纷纷满弓架起,数支乌黑的铁箭直指围在中间的少年项北。 项北和将官对视一眼,两人都感意外,将官正是在力势天决中,与苏苏比试箭术的铁弓塔克。 箭阵一起,先前缠斗的步卒迅速后撤,项北也不再追击,而是稳住身形,任由胸口微微发喘。 一击必杀,靠的不仅仅是高超的武力,更是体能爆炸式的输出,当热血开始在他的血管里沸腾时,仙虫蛊毒发作时的那种疼痛之感隐隐袭来,这让项北开始感到不安,不知这蛊毒是否会再次突然加剧。 塔克看了看已经有些脱力的项北,也留意到了项北身后护住的苏苏,他虽然扬起了手势让铁箭们蓄势待发,但却在绞尽脑汁,想着该找个什么理由保全重围中的二人。 “大王子,”一旁的上师终于说话了,“此人就是当日二王子结交的兄弟,二王子还想要保举他为南征粮骑的南苑头领。” “哦?”听着上师的介绍,脱脱忍不住多看了项北两眼,这身材略显单薄的大夏少年,并不是北荒强悍民风中倚重的五大三粗的壮汉,倒是有点像一个舞文弄墨的青涩书生,“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留。” 上师一看脱脱误解了自己的用意,想要项北的人头,赶忙阻止,“大王子,属下当生擒此贼,为大王子分忧。” “如此,那就有劳上师了。”脱脱自然明白项北的价值,只是心中对上师不爽,暗自寻思,“既然如此,你早干什么去了,害我白白损失这么多士兵。” 上师紧了紧披风上的尖帽,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他那嘶哑的嗓音虽然在狂风呼啸中声量不高,却如同针刺一样扎的众人耳朵嘤嘤作响, “孩子,我看重你这一身的功夫,不如随我一同修行,前途必不可限量。” 哲达死后,这上师一心想找个便于在世间行走,并能给他卖命的手下,项北身上惊艳的功夫,斩杀对手时狠辣的手段,让上师很是欣赏。 项北原本想痛斥这些折磨过苏苏的帮凶,但是突然转念,压住剑锋,“如果想要我留下,那就把她放了。” 项北想用自己换取苏苏的自由,虽然不知道上师想要他做些什么。 “这个,只怕是不行。”上师不给项北留下丝毫的希望,当然,他也更不想让身后的脱脱看出自己有着私心。 “你可是哲达的那个老师?”既然交换无望,项北就想着东拉西扯,尽量拖延一下时间,好让身体趁机多恢复一些。 哪知这句话却触动了上师的逆鳞,他有意向身后的脱脱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更不能让大王子知道窝别台恰恰是因为自己利用哲达才受到了构陷。 上师打断项北的交谈,“既然话已至此,那就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本事吧。” 其实交谈的时候,项北也不单纯是为了拖延时间,他并不奢望通过谈判就可以说服北苑游骑放过苏苏,但既然要战,自然希望能够战出更大的机会。眼看要与面前这个连头脸都不示人的神秘上师正面抗衡,项北希望能通过聊天,尽量摸清上师的底细。 显然,上师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来吧。”上师在胸前横起那根刷白的骨棒,等着项北发起进攻。 施围的塔克长出一口气,上师出面,至少不必担心脱脱命他乱箭射死项北了,在他眼中,一个人武功再高,也敌不过他的这支铁箭弓队。 项北刚刚喘匀了气息,看着上师挡道,只得硬着头皮,去对付这个不知深浅的对手。只是尚未交手,上师手中的那个兵器就已经占据了气势。 那是一根刷白刷白的骨棒,形状像是人的大腿骨,但又明显尺寸要大很多,尤其是骨棒一端的隆起,向两边呲出来,一头膨起像个大锤,而另一边却有着锋利的边缘,像是一把开山巨斧,骨棒势大力沉,在重量和尺寸上,占尽优势。 但项北安慰自己,至少现在的架势,只需要对付面前的这一个上师就可以了,先前和游骑军们的群殴,虽然占尽上风,但是要避开那些无处不在的致命袭击,已经让他几乎力竭。 上师并未给项北留下过多的思考时间,先前的观察让他对项北的实力有所了解,因此,主动出击时,一击就倾尽全力,骨棒以泰山压顶之势,兜头盖脸的朝着项北砸了下来。 项北听着骨棒舞动时携风裹雪的呼呼山响,不愿托大,一路闪避着,奈何上师舞动骨棒如飞,不给项北回转的余地,眼见着身后就已经快要碰到了苏苏,实在避无可避,项北咬紧牙关,右手握剑,左手托起剑尖,硬着头皮接下了迎头落下的一棒。 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鸣阳被骨锤砸的弯了一下,旋即又弹回原状,但它的主人却没有这么幸运,项北被震得双臂发麻,眼前一黑,几乎失去了知觉,踉跄几步,好容易稳住了身形,却忍不住胸口的翻江倒海,噗的喷出一口黑血。 项北一惊,看来这骨棒不是普通的俗物那么简单。 同样震惊的还有上师,他的白骨棒是神兽之骨,非铜非铁,却又比铜铁更加坚硬,项北手中的鸣阳先前斩杀围攻的士兵时,如同砍瓜切菜,应该也是神兵,但是这一击,不仅鸣阳架住了白骨,少年虽然有些吃力,也勉强扛住了自己的全力一击。 “小子,我以为你没有灵修,没想到你竟然能把灵修之力隐藏的如此之深。” 项北有些不明就里,他的确没有修灵,但是为何面前这上师会下这样的结论,不过他也懒得多想,“要战便战,哪来那么多废话?” 这轻蔑的语气让上师大为光火,他原本想着能在脱脱面前露一手绝活的,因此是将自己的灵力注入到骨棒的攻击中的。按照常理,即使是金玉在手,若没有灵力护体,只怕也会被连人带兵器,全都砸得骨断筋折,可面前这小子似乎还能继续战斗。 既然如此,上师决定不再隐藏实力,收起骨棒背在身后,双掌手捻兰花指,口中念念有词,渐渐两团红光凝聚在他的双掌之上,随即上师的整个披风包裹的身体,仿佛都开始渐渐变得赤红,而空中的飘雪,自觉地绕开罩着上师的这层红光,上师以红光做笔,在面前凭空划出了一张细密的织网。 织网成型后,上师双掌平摊,把着那张空中的光网旋转起来,同时暗自得意,“只要你有灵修,那就好办了,这张困仙网就是专为你们这些灵修之人准备的。” 苏苏眼见上师的手段诡异,担心的大喊一声,“项北,小心!” 眼前一幕,让一直站在脱脱身边的塔克心中一惊,“怎么?这神秘之人竟敢在游骑军中施展妖术。”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36章 香消玉殒 游骑开国先祖相传为妖术所害,因此北疆所有部落都严禁使用邪术。据说曾有一个位于北荒深处的云妖部落,因为坚持私传妖术,被其他部落联合剿伐,杀了个干干净净。 但是这次塔克随着脱脱出征,身负更重要的使命,看到上师的妖术,他虽然心中疑虑,却忍住并未提出异议。 白骨上师原本也想隐藏自己的真实实力,奈何似乎单纯的神兽妖骨棒并没有十足的把握降服面前这个看不出灵修的少年。 为了施展灵术,他两眼中射出两道红光,与掌心上的红光织网融合在一起,在原本雪白的世界中,这诡异的红光显得尤为瘆人。 困仙网,以白骨上师的妖灵为引,专门寻迹修灵身上的灵气所在,如销魂蚀骨般的存在,粘滞住修者的灵躯,使其丧失行动之力。 果然,项北不知困仙网内有乾坤,只是下意识的挥剑斩来,随即被红光把整个身躯罩住。项北还想要挣扎,却被红光织网越裹越紧,到最后站立不住,直接摔倒在地。 白骨上师得意的收住手势,双眼中的血红之色渐渐平复,上前检查还在挣扎中的少年。 “劝你还是别做无谓的挣扎了,我这困仙网专门降服灵修之体,灵修越强,我的灵网就越紧……” 上师正在得意的夸耀自己的法力,其实也是想说给身后的脱脱听,但这声音却突然戛然而止,神色也为之一变,这困仙网和往日施法的情况并不一致。 红光只是敷在少年的身上,却并不像项北表现的那么捆扎得紧致。 “不对!”上师心中一惊,顿觉有诈,但是他的身体已经距离项北太过接近,就在他疾步后撤的同时,项北一跃而起,真正的杀手,只需要一剑的机会,就足够了。 …… 困仙网向项北裹挟而来的时候,项北并非没有机会躲开,只是他低估了这道光网的法力,或者过于自信鸣阳的剑锋了。 兜网这招以前项北也在行动中多次遇到,但不管是软绳还是金丝织就的兜网,都会被鸣阳的剑锋轻松的一一击破。 但这灵网并非俗物,鸣阳一击之下,红光却做势缠上了项北的身体,看着上师对灵网的自信,让这个顶尖杀手瞬间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佯装被困,顺势挣扎着倒地。 上师的妖灵网虽然缠上了项北,却并未给少年造成足够的困扰,这一次,是上师对自己的法器过于自信,让他疏忽了一个他尚未参破的问题,一直都没有感受到少年项北的灵修之力。 帮助项北的鸣阳扛住了白骨妖棒上加持的灵修的,也不一定就是修灵。 因为连项北自己都不太清楚,鸣阳中还隐藏着一缕神秘的剑魂,这缕精纯的剑魂,并不会在一个小小妖灵的修为面前露怯的。 项北倒地,虽然兵行险着,但他明白,这或许是他击败上师的唯一的机会。以前做杀手时,鸣阳斩下过无数豪杰的头颅,并非所有的人都武功不及项北,他们,只是无意间露出了微不足道的破绽。 而项北,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破绽。 上师的白骨妖棒攻势如潮时,项北并没有发现上师的破绽,或许再多战几个回合,上师就可以把项北彻底击败。可他偏偏急于在脱脱面前展示出碾压对手的实力,当他对自己的困仙网流露出无比自信的时候,项北终于找到了上师的破绽。 那就是对自己的灵修的过度自信。 灵网的力量到底是怎样的,其实项北并不清楚,但他清楚,如果不拿命来赌一把,自己在上师面前确实找不到取胜的机会。 现在,这唯一的机会来了,上师把自己那张诡异的鬼脸贴近了项北,项北这才看清,他那张堆叠着褶子的倒三角形的脸上,还罩着一张皮革面具,面具上只留下两个空洞,刚好透出那两只猩红的眼睛。 这一直暗藏实力的上师,终于要为自己的大意付出代价,就在他发现了灵网的异常,疾步后撤的同时,项北挣扎中突然起身,虽然双臂被灵网所困,但,他挥出了第三只手臂。 一道寒光,径直射向上师的心窝。 身后的苏苏看到眼前的一幕,不禁惊得张大了嘴巴。因为这一幕似曾相见,那正是自己作为破军的最后一次刺杀,当时施展出三臂的,是三臂阎罗。 现在项北身上竟然也长出了第三只手臂,这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被仙虫蛊毒折磨的虚弱无助的少年项北么。 苏苏和项北心意相通,其实项北这第三只手臂,也的确来自于三臂阎罗一战。 击败三臂阎罗后,项北除了把老刘头的脑袋切下来让鬼爪带给逍遥盟的霸都,自己还暗中检查了三臂阎罗的躯干,尤其是那腋下伸出的第三条杀人臂。 一番研究之后,项北才搞明白,这三臂阎罗并不是怪胎,那第三条手臂,是用精钢打造的藏于腋下的一柄匕首,老刘头的手法快如闪电,当双臂已经全部陷入战斗时,只需触发腋下的机关,匕首疾射而出,而老刘头出神入化的手法能够腾出一只手臂,借助匕首的冲击,发出致命的一击。 两支手臂残影犹在,“第三只手臂”的攻击就已发至面前,项北不禁啧啧称奇,这真是把人和武器的战力发挥到了极致,如果不是自己筹划半年,精心设下陷阱,只怕这三臂阎罗不一定就能被杀破狼拿下。 如今生死存亡之际,项北也必须发出这样的全力一击了。上师的眼中,少年不仅从地上一跃而起,他的背后,竟然也伸出了第三臂,白光一闪,刺入了自己的身体。 上师抬手点指项北,眼中放出难以置信的目光,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呼哧呼哧的喘息越来越重。 “你自己也说,我不是灵修之人,为何还那么确信,我会被你的灵网所困?”项北已经彻底从先前的红光中脱身出来,此时,就连上师双眼中的红光也暗淡了许多。 项北并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匕首虽然已经插入了上师的胸膛,但鸣阳迎风而舞,就要去斩下白骨上师的头颅。 “你这小子,确实厉害。”上师终于合上嘴巴,心中闪过一丝赞赏,也略过一丝遗憾,“可惜你不愿成为我的手下!” 上师也愤怒了,他欣赏一个能凭武修之力和狡猾的计谋就与自己对抗的少年,但这少年却想要结果了他的性命。好在他已经尽力躲闪,现在那柄插入他胸口的匕首虽不致命,但是如果有灵力加持,只怕自己已经变成一具僵尸了。 呼哧呼哧的喘息,暗示着上师也受了伤,项北还想乘胜追击,上师向后一闪,随手抓住身旁的一个游骑战士,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唰……倒霉的游骑战士身首异处,上师却并不放过他那具没有了头颅的身体,张开一嘴的参差尖牙,一口咬住脖颈的断口,汩汩声响起,上师大口大口的吸食着游骑战士身体里滚烫的血浆。 随着血浆的滋润,上师双眼中的红光再次大盛,连胸口的匕首都被挤了出来,余下的伤口虽然可怖,却并没有多少鲜血泵出,甚至以眼见的速度开始愈合起来。 上师大手一挥,托掌向天,口中念念有词,随即猛地点指项北,似乎向手下指示进攻的方向。项北顿感不妙,不知这上师又有什么妖术施展,眼见上师已经脱离了自己可以攻击的距离,项北只好先小心戒备。 呼—— 上师身后狂风暴雪瞬间大作,现在不仅仅是风雪呼啸的声音,前排游骑战士手中的数根长矛一同脱手,越过上师的头顶,朝着项北扑面而来。 项北被逼迫身形后闪,一排矛枪径直刺入他刚刚落脚的地面,带着巨大的力道,长长的枪杆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不容他稍事修整,第二排矛枪接踵而至,项北再次空翻而起,这一次的矛枪几乎是擦着他的衣襟而过。此时项北已经退回到了苏苏面前,杀手对距离的精准判断告诉他,再退,就会让苏苏暴露在矛枪的面前。 他站住身形,眼见着第三批矛枪又如流星般从半空中落下,项北双眼一闭,“苏苏,咱们来世再见!” 身后的苏苏也看清了面前的局势,她和项北说了同样的一句,“项北,谢谢你陪着我,咱们来世再见。” 伤痕累累的苏苏,不知从哪里积攒出的力气,猛地从地上弹起,身体前扑,用肩头撞在了项北的后背,把项北撞得斜飞出去。 还在空中的项北,身体瞬间被一种比死亡更大的恐惧填满,等他回头看去时,噗噗噗,血雾凌空盛开,数支矛枪,无情的穿透了苏苏曲线玲珑的身体。 “苏苏!” 项北顾不得自己坠地时的狼狈,弹起身来,冲着那具被矛枪穿透后架在地上的身体扑去。苏苏清秀的面庞苍白如纸,两只清泉般被长长睫毛覆盖的眼睛已经渐渐失去了光彩。 眼前的世界已经一片漆黑,但苏苏依旧感受到了项北的气息, “项北,我很疼,你抱抱我……” “苏……”项北的心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他环住苏苏的身子,却又不知该如何才能减轻她的痛苦,想要用手擦去她嘴角的血沫,哪知手掌刚刚贴上苏苏冰凉的脸颊,噗,一口浓烈的血雾,从苏苏的口中喷溅到项北的身上。 苏苏用尽身体残存的力气,抬手在黑暗中想要摸索到项北的脸庞,奈何指尖刚刚触碰到项北的下巴,手臂忽的无力的垂下。 项北想喊,仰天长啸,却喊不出声音。 项北想哭,嘴巴张了几张,除了窒息时那种无力又艰难的呼吸,却哭不出一滴眼泪。 白骨上师也没有料到眼前的结果,他并无意杀死苏苏,但刚刚项北的致命一击差点让他一命呜呼,惊吓之余,他只想着用残酷的杀戮来证明自己。苏苏在项北的怀里渐渐凉去,上师没有丝毫的动容,手臂再次向空中抬起,又一排矛枪缓缓扬起,只待上师一个手势,就要把项北也扎成刺猬。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37章 向死而生 哈苏亚大王子的营寨,经历无数次战争的洗礼,戒垒森严,攻守兼备。纵是项北这样,身怀顶尖杀手的功夫,孤身闯营一但被发现,就很难脱身,更何况现在还有一个妖物白骨上师的阻击。 不过这一切对于项北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了。他第一次放肆的抱起那具已经越来越冰凉的身体, “苏苏,说好的,你要陪着我的……” 项北的拥抱很小心,生怕稍不留意,那些穿透苏苏身躯的长矛就会在她这样一具天生尤物的身体上,留下更大的伤口。 但这一切,对于苏苏来说,也已经不再重要了,苏苏因为疼痛紧锁的眉头,已经渐渐舒展开来,不知她是否还能感受到项北紧紧的拥抱,但至少,她已经感受不到被长矛穿身的痛苦了。 掌控了局面的白骨上师洋洋得意,“小子,现在投降,我还能留你一命。” 这语气说是劝降,不如更是威胁,上师并没有施舍怜悯的心情,他只是还想着利用项北去获取盲眼天默的情报,或者能利用项北来诱捕老道。 两个游骑战士仗着胆子慢慢逼近项北,这原本身形鬼魅的少年,此刻却像雕像一般,一动不动的抱着苏苏,对这两个游骑战士视而不见。 项北之前的血溅五步,让这两个游骑战士心有余悸,一人小心翼翼的把手中的砍刀架到项北的脖颈上,另一人两手拉着一根捆绑犯人用的麻绳,就想要往项北的脖颈上套去,他没有留意到,项北已经轻轻的放开了苏苏。 白光一闪,两个士兵的四条手臂,齐肩而断,等他们回过神来,只看到失去胳膊的臂膀处,鲜血像泉水一样肆意喷涌,随即两人哀嚎着倒在了地上。 脱脱面容微变,“上师!” 白骨心领神会,一直抬着的手臂就要落下。 一旁的塔克心中焦急,却又无计可施,只得默默的转过脸去,不忍再看项北也被万矛穿心的惨状。 就在此时,呜~呜~呜~,低沉却又浑厚的牛角号声从营门处响起,脱脱心中一惊,又有人闯营。 和项北的单身劫营不同,这一阵牛角号从不同的方向传来,脱脱仔细听了听动静,这次来闯营的人马竟然在万人以上。 这下脱脱不敢大意,提起他的头领铁矛,翻身上马。 这头领铁矛全身用乌金打造,是普通长矛的两倍之长,并非为了搏斗之用,在矛枪的枪头下围着一圈长长的马鬃,若非臂力过人,甚至单臂举起这根铁矛都很困难。 这铁矛一般都是由跟在头领身边的两个强壮的勇士把持,用以指挥三军的进退。脱脱本就生的虎背熊腰,再加上这是他首次指挥万人队,也是首次可以使用象征身份的头领铁矛,因此他坚持自己单臂掌矛,每当自己举起这柄铁矛,听着手下们高呼大王子的名号时,脱脱都会激动的热血沸腾。 嚎呼~,头领铁矛下的脱脱一声高呼,众人簇拥着大王子头领,开始整备队形,准备增援警报声传来的方向。 先前为了围补项北,营盘里的游骑军战士采用的是分割包围的战术,大部分都以步战的阵法进行防守。 队形可以把营盘的各个区域分割的密不透风,但是士兵们却大多和自己的战马脱离,随手的武器只带了适合步战的长枪和砍刀,大部分士兵的羊角弓和狼牙锤都不在身边。现在为了应对大规模的敌人偷营,脱脱的铁矛空中划圈,大营内的游骑军战士按照号令,纷纷各自去准备弓马,重新列阵。 显然来犯的人马对哈苏亚的战法十分了解,就趁着这阵型切换的瞬间战机,闯营的先锋马队已经冲到了项北被围的近前。 领头的战马,一身栗色的锦缎般的细毛,映着雪地上火把的反光,放射出油亮的光彩,马上端坐着的将官虽然甲胄在身,却显得比一般的骑手身材小巧许多。 “项北哥哥,快随我走!” 项北却木然的看了一眼带队的昭瑾郡主,恍惚间摇了摇手,麻木的转身又回到了苏苏的身旁。 昭瑾好不容易才循着大营里纷乱的火光,冲到了项北的面前,没想到还是晚到一步,看到苏苏已经被数支长矛穿透了身体,架在半空,眼泪再次喷涌而出。 “项北哥哥,先跟着我走,我们一起替苏苏姐报仇!” 项北身子一怔,“报仇?能让她活过来么?” 四周全是陷入拼死搏杀的士兵,鲜血残肢飞溅,可项北却麻木迟钝,变得有些意识模糊,昭瑾看了看四周陷入缠斗的塔尔加勇士们,知道稍一犹豫,跟随自己闯营的人马就会陷入五万大军的重重包围,只能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她果断的挥手,身边紧随的数个塔尔加勇士一起上前,架起项北和苏苏的尸体,被昭瑾的大队人马护在中间,朝着营帐边缘突围出去。 哈苏亚的五万精骑,起初只是因为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缉捕闯营的项北身上,以致面对同样是游骑军的南苑兵马,被其突击时显得有些慌乱。 但在脱脱的铁矛指挥下,北苑的士兵很快就完成了队形的变换,越来越多的北苑游骑不断补充进来,盔明甲亮的北苑游骑军很快以标准的马队冲锋队形与昭瑾的手下战在了一起。 跟随昭瑾闯营的,都是塔尔加部落誓死追随昭瑾的勇士,加上南苑其他部落凑齐的千把人,总人数也不过万人,起初借助突袭之利,如同一把尖刀直插脱脱营地的中心,在昭瑾的带领下终于找到了项北,但是只在这短短的一瞬间,脱脱也已经指挥着手下完成了集结,北苑游骑军在短暂的混乱后,开始从外向内,一层层的对南苑闯营马队进行分割阻击。 两支游骑军精锐,身上穿着相同的战袍,手中持着同样的武器,甚至脸上长着同样的面孔,却渐渐杀红了眼。一奶同胞的南北游骑军将士,在漫天的飞雪中开始以死相拼。 昭瑾的亲卫们都知道此行不为飞蛾扑火,而是为了接应项北和苏苏,如今任务达成一半,便不再恋战,护住主帅昭瑾,全力向战场外突围。无奈人数的劣势渐渐显现,被四周越来越多的北苑游骑围了上来。 双方都摸透了对方的企图,南苑游骑只能以寡敌众,靠自己马队的外围,尽量拖住北苑的攻击,而让昭瑾所在的中心马队,艰难的一点一点突向战场外围。 任凭周围全是血肉横飞的殊死搏斗,项北的世界里却只剩一片沉寂,他甚至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此刻这颗心跳动的节奏显得那么孤独,因为那颗无数个日日夜夜陪伴着他一起跳动的心脏,就在身边,却安静的像是睡着了似的不再跳动。 “苏苏,苏苏……” 项北莫名的有种幻觉,身边的苏苏只是想要和他开个玩笑,随时都会睁开那双凤目,忽闪忽闪着长长的睫毛,“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不怕么?” “苏苏,我错了,我怕,我怕你死去……”项北见惯了杀戮,也经历过无数死亡,可是如今却被死亡的恐惧紧紧的攥住了心脏,不得不张开嘴巴大口大口的喘气,仿佛身边的空气也都被某种力量抽离干净。 “项北哥哥!你振作一点!”昭瑾在混战中腾出精力,还不忘想要唤起项北的斗志,她自己都没有想到,项北独自闯营后,竟然让她也有勇气带领这些愿意挺身而出,对抗哈苏亚的勇士们,去冲击草原上最强大的阵营, 昭瑾摇晃着项北的肩头“我们需要你!” 看着项北依旧一副眼神涣散的样子,昭瑾手足无措,最后一把抓住了项北那只冰冷的手,“项北哥哥!我也需要你!” “什么?谁,谁也需要我?”昭瑾这句情急之下大声喊出的话语让项北终于有了反应。 项北知道,这个世界上是有人需要自己的。因为那一路北上,曾经无数次被疼痛折磨的想要放弃的时候,是苏苏那双闪着泪光的双眼告诉项北,她需要自己。 可是现在怎么还有一个声音也在说需要自己?苏苏还在?她还活着? 项北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抬头想要看看是谁在说这句话语,可是却发现自己的眼前突然只剩一片黑暗,那种掩盖了一切的黑暗,他的眼睛看不到声音的主人。 虽然项北仍然没能答复自己,但看到一直僵硬得像一具雕塑般的少年艰难的抬了抬头,这让昭瑾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乱军中的混战让她无法与项北更多交流,原本她一直担心项北是不是受了什么无力回天的重伤。 项北这算不得回应的回应,带给了昭瑾足够的勇气,她奋力的挥舞起手中的马刀,带领身边越来越少的南苑勇士,护住项北和苏苏,终于一路突出了北苑的重围。 此时,跟随昭瑾闯营的万人马队,只余下不足千骑,连昭瑾自己也挂了重彩,鲜血顺着她的袖口滴滴答答的浸红了手中的羊角弓。 背后北苑营地内的喊杀声也渐渐凋零,昭瑾回望泪眼,只怕这敢于对抗北苑欺凌的勇士们也终将枯骨无冢。 “郡主,不要停下,我们还没有脱离包围。”忠心护主的亲卫们还在力保昭瑾全身而退,郡主点头,双腿一夹马背,只要马队还在,南苑的脊梁就不会断。 可就在昭瑾带着这群突围出来的勇士们向着暗夜奔去时,身后余战未平的脱脱大营中,一支在弓弦上蓄满力道的铁箭嗖的一声飞出,这铁箭穿越了数人的间隙,冲着昭瑾的后心飞来。铁箭擦过项北的面门时,他突然清醒了过来,但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这铁箭就在项北的眼前,毫不留情的扎透昭瑾略显单薄的身体,箭头甚至从昭瑾的前胸冒了出来。 苏苏喷溅到项北脸上的血迹未干,又一股冒着热气的鲜血迷住了项北的双眼,他只见到那个鲜红覆盖的世界里,昭瑾的身体在铁箭的穿身而过时猛地一挺,随即又软绵绵的伏在了马背之上。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38章 两世为人(上) 昭瑾的身子在马背上晃了几下,险些坠落马下。 直到此时,从她心窝飞溅出的热血洒落到项北的脸上时,才让这个一直浑浑噩噩的少年,猛然回过神儿来。一副如梦方醒的样子,仿佛刚从另一个世界归来。 清醒过来的项北翻身跃起,跨坐到自己的马背上,扯下自己的罩衣,把苏苏紧紧的绑在自己的背上,另一只手牵住昭瑾的马缰,冲着身边的塔尔加勇士们怒吼,“掩护郡主。” 这一吼之下,身经百战的塔尔加勇士们才从昭瑾中箭的慌乱中清醒过来,数名骑手迅疾半月型张开,把昭瑾和项北护在了马队之内。 队形刚刚排好,黑暗的夜空中旋即又传来几声破空之响,又一批铁箭的追击从天而降,几匹战马和骑手应声倒地。 这就是战场,任何多余的矫情都会招致灭顶之灾,没有人去留意那些倒地的同伴,但不断有骑手向着护着昭瑾马匹的月弧空缺补位,确保整支马队速度不减。 终于,北苑的追兵被南苑留下断后的死士们阻击到一箭之外的距离,这最后的南苑铁骑无暇顾及那些陷入苦战的同伴们,护住了昭瑾的头马,脱离了战场。 脱脱大营里零星的厮杀声一直持续到了东方渐白。拂晓的晨光撕开了持续数天的乌云翻滚,连一直肆虐的狂风和暴雪都渐渐停息,似乎是在天上的某个存在,有意想透过云层的遮挡,欣赏一下这场炼狱般的厮杀。 初升的一轮红日放射出诡异的红光,把整个被冰雪覆盖的北荒草原从刺眼的亮白映照成橙红的世界,大战中幸存下来来的杀红眼的战士们,满世界都是一片血红,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光。 指挥了整晚战斗的大王子脱脱,把手中的头领铁矛交给管事的随从,在身边亲卫的拱卫中一边巡营,一边听取五个万夫长的汇报。 铜鸾,战死五百,伤七百。 铁翼,战死四百,伤四百。 狻狼,战死三百,伤五百。 飞鹰,战死五百,伤六百。 虎枭,战死八百,伤九百。 北苑游骑,一夜鏖战,计亡两千五百,伤三千一百…… 脱脱听着这些千夫长的汇报,脸色越来越难看,从一开始的铁青,到后来变的赤白不定。这些万夫长们都是跟随着良木哈大王征战半生的铁打的汉子,如今在这个晚辈首领脱脱面前,却被他身上越来越重的杀气压得抬不起头来,尤其是虎枭阵的万夫长,当他报出近两千的伤亡数字时,脱脱突然停下了脚步,朝着虎枭万夫长一步步的逼近过来。 虎枭万夫长不敢抬头,看着脱脱的那双大脚把雪地踩得咯吱咯吱作响,就像踩在他的心头之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不足万人的塔尔加崽子,闯我们五万北苑精锐大营,精锐损失如此惨重,你这个万夫长是怎么当的?” 虎枭万夫长是个四十开外的草原壮汉,脸上还留着一道明显的刀疤,络腮的胡子显得粗狂不羁,却被脱脱抢白的不敢言语。 “你说!你的虎枭杀敌多少?” 虎枭万夫长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抱拳回禀,“回大王子,斩首九百,虏俘十人。” “什么?”这战绩让脱脱更加暴怒,“战果还不及伤亡!你竟然还好意思说出口!”脱脱唰的一声抽出了腰上的挂刀,把虎枭万夫长惊得不由得后退半步。 脱脱看到虎枭万夫长露出的怯意,鄙夷的哼了一声,绕过他的身形,走到众人身后,那里,是被捆扎的结结实实的南苑俘虏。 南苑勇士普遍比北苑战士的身体矮小些,再加上脱脱更是高大,如同半截铁塔一样逼近,手上钢刀寒光闪闪,让直面自己的那个塔尔加战俘心悸不已,战俘看到了脱脱眼中浓浓的杀意,想要尽量显得平静,身体却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 “我带着游骑大王良木哈的使命,为我们游骑的子民求得这个暴雪寒冬的生机,你们却敢一再忤逆,该当何罪!” 随着一声戾喝,脱脱不顾那个战俘的挣扎,像拎起一只鸡仔一样拎起他的脖领,然后一把掼倒在地,又上前一脚,死死踩住战俘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 被摔得晕头转向的俘虏来不及挣扎,就被脱脱一把揪住了头发,随即那把钢刀贴近他的脖颈,沿着皮肉切割起来。 其他的战俘一阵骚动,又被身边押解的士兵用刀枪逼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瞅着凶神恶煞一般的脱脱,脸上带着狞笑,一点一点的划开那个可怜战俘的脖子。 脱脱的切割刻意放缓了速度,在脖颈上喷溅的鲜血中,一脸享受的继续上下划拉。渐渐的,战俘的口鼻也开始向外喷溅鲜血,直到嘴巴里冒着血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这似乎为脱脱打开了一扇门,一腔邪火似乎也随着那些喷溅的鲜血发泄了出去。 终于,脱脱揪着俘虏的头发,用利刃切开了连接脑袋和身体的最后一点皮肉,然后把那颗头颅拎在手中,高高的扬起,对着后面的战俘,更是对着整个草原宣誓,“凡是忤逆游骑大王的贼人,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那颗刚刚离开身体的脑袋还在滴滴答答的淌着鲜血,微张的眼睛里似乎还有着对这个世界的恋恋不舍。 一个身体渐渐冷却,然后开始慢慢腐烂,那是谁的儿子,又或者是谁的父亲,一个灵魂从这个世界永远的消失,了无踪迹,独留下那些活着的亲人,用余生的思念,在这个世界上,刻画着他曾经的存在。 呼~,呼~,呼~, 脱脱的大营里,看着首领如此血腥残忍的手段,虽然双手沾满鲜血,却是帮助手下们,去对抗死亡恐惧的最好的武器。欢呼声响彻云霄,应该把所有的恐惧都压到对手的身上。 …… 塔尔加的营地中,一片萧杀之气。部落的金帐王座,曾经坐着南苑大王哲达,此刻却并排放着两具尸体。 那些鏖战一晚,侥幸存活的塔尔加勇士们,顾不得洗去一身的血污,木然的垂手站立在尸体旁边,已经有医官为两具身体清洗了血污,缝合了伤口,只是那些伤口已经不会再愈合,身体里残存的鲜血依旧在缓缓的渗出,直到流干为止。 一个年长的塔尔加老人得到讯息冲了进来,枯黄的头发让他瘦小的身体显得更加枯干,这位老人是昭瑾的舅舅,也是先前极力劝阻昭瑾与北苑决裂的塔尔加贵胄。 “我的郡主啊!”老人一头扑在毡毯上的昭瑾身旁,捶胸顿足的嚎啕大哭,然后又用巴掌拼命的拍着地面,“孩子啊!你怎么就不能听舅舅一句话啊!我早就说咱们不能对抗良木哈大王,咱们南苑不能这么做啊!” “孩子啊,你到底是年轻气盛啊,我早就告诉你今年天象有异,万事小心,你怎么就不听我的啊,让异乡人把灾祸带到咱们塔尔加来啊。还有我们那苦命的哲达大王啊,你要是看到今天,定会杀了异乡人告慰神明,为我们塔尔加求得一线生机啊……” 这老人看似悲痛欲绝,口不择言,可是又偷偷的察言观色,留意着四周那些勇士们的脸色,他私下里已经和脱脱暗通款曲,答应会说服昭瑾停止对抗北苑,哪知这突然出现的异乡人项北,竟然私闯北苑大营,而昭瑾竟然为了这个居心叵测的异乡小子,带领南苑的将士们飞蛾扑火。 “你们,你们还愣着干嘛?”老人看原本誓死效忠昭瑾的南苑将领们此刻已经方寸大乱,想要命令他们把项北擒获献给脱脱,为塔尔加争取最后的机会。 或许老人考虑的不无道理,但那些和项北一起抢回昭瑾尸体的战士们此刻群龙无首,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好,你们这些无知的孩子,到现在还不愿听我劝告,那我们塔尔加就准备和塔哈尔部落一样,男人为奴,女人为娼吧。” 当年良木哈大王灭掉塔哈尔部的反抗后,的确说过这样的狠话。不过后来莫纶夫人嫁给良木哈,用自己的温柔慢慢化解了良木哈的愤恨。最后,只把塔哈尔部流放到北荒的最贫瘠的土地上以示惩戒。 但这番酷厉的责罚,却成为那些北荒草原上对良木哈不满的部落子民头上挥之不去的阴影。 项北的脑子此刻也一片空白,他一直都不愿相信苏苏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她说过的,不会离开自己。 但面前躺着的那具尸体,却又让他不得不信。 或许那不是苏苏。项北看着苏苏的脸庞,果然觉得这张虽然精致,却毫无表情的面容开始变得有些陌生,这念头让项北的眼神无法聚焦到苏苏的脸庞之上。 还有昭瑾,那个愿意把自己的心事分享给他这个外乡人的南苑郡主,她应该还是那个爽快、仗义的塔尔加郡主吧,怎么会安静的躺在地上,没有了生气。 直到闯入金帐的昭瑾舅舅嚎啕大哭,喊出带来厄运的外乡人时,项北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对啊,是我带来的厄运,也是我害的她们死于非命啊。” 项北的脑海里回荡起天颂的那句警告,“今日之因,终将铸成他日之果。” “我错了,天颂前辈,我不该不听你的劝告的。”一向自信的项北,一个从未怀疑过自己判断的顶尖杀手,此刻,开始悔恨自己当初的决定了。那时候天颂就提醒过自己,他即将面对从未面对过的敌人,贸然行动,不仅救不出苏苏,还会令她身陷险境。 想到此处,项北突然激动起来,“天颂既然能预测到如今的局面,那一定也有破解困局的方法。” 这个念头闪过,项北突然间又回想起来,当时一路北上,苏苏反复追问破蛊之法,天默在吹牛聊天的时候,曾无意间提起过,白首山不仅仅是一座界碑,更是一扇通往异界的大门,白首山上的通灵之物,甚至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项北呼的站了起来,把周围的塔尔加勇士吓了一跳,项北也来不及和他们解释,想到自己来时的那个月亮小门,“对了,还有曲径方舟!你们看好昭瑾和苏苏的尸首,我马上就会回来!”不等众人回过神儿来,项北已经夺门而出。 曲径方舟!希望那个昭瑾帐子里的神秘之门还在,项北想好了,这次回去,不管天颂怎么对待自己,都会悉心听从,只要能把苏苏和昭瑾救回来,用自己的命去换都行。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39章 白首流火 昭瑾帐内,所有的摆设如同项北第一次进来时看到的那样。那时,昭瑾把苏苏藏到帐内养病,两个女孩看到项北进来时的拘谨,脸上都挂着浅浅的笑意。 “项北哥哥,苏苏姐姐放在我这里安心养病,她的病很快就能好了。放心,没有我的同意,外人是不敢进我的帐子的……” 昭瑾的声音犹言在耳,项北不由自主的朝着帐子里看了一眼,可惜所有的幻像荡然无存,空旷的帐子里只有叠的整整齐齐的毡毯。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孩,此时只是静静的停放在金帐里的那两具尸体。 项北看了看自己从曲径方舟里掉下来的位置,原本应该是帐子的棚顶处,一个至黑至暗的圆环还停在那里,圆环的边界与四周的帐子格格不入,却又结合在一起,像是一层水纹在微微蠕动着。 这曲径方舟,并没有船的样子,倒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洞内就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没有更多的犹豫,项北在方舟下垫高了桌几,纵身一跃,就投身到那个黑不见底的圆环中去了。 一入方舟,那种不知身在何处,四周皆为虚无的感觉又立刻袭来,只是此时的项北无暇顾及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似乎隐隐有若有若无的亮点闪烁。直到此刻,项北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不知道该在这种诡异的黑暗中如何辨别方向,更不知道这样像尘埃一样的飘荡,是否能到达他想要去往的那个地方。 这种迷茫的感觉不再是一种放松下来的舒适,却令项北越来越焦虑起来,月亮门,你到底在哪里?天颂前辈,不,应该称呼一声师父,天颂师父,你在哪里? 当这样的念头反复在项北的脑海里萦绕,终于,那些如同无尽的暗夜中,繁星闪耀的小亮点中,有一个亮点开始在闪烁中膨胀起来,起初如同草丛中若隐若现的萤虫,渐渐开始变得如同风中残烛,渐渐又像灯笼,像篝火……随着这亮光越来越大,项北感觉到自己变得越来越小,最后,这亮光几乎胀满了项北面前的整个世界,而项北自己,就像融入到大海中的一个雨滴,自己仿佛也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亮点,渐渐与面前的明亮融为一体。 忽然嘭的一声闷响,项北融入的那团光明瞬间消失不见,身体的疼痛之感让他重新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他使劲的拢了拢目光,被先前的光明差点刺瞎的双眼渐渐看清了四下的情况,面前正是那个离开时的月亮小门。 “师父,天颂师父,我是项北!”一向从容镇定的项北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淡定,一边大声呼唤,一边尝试着朝前奔跑,但跑不了几步,就被一面高墙堵死。随即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跑去,但又是前行不了几步,面前再被高墙横亘。 既然遇到迷宫挡道,项北并没有太多犹豫,纵身就想跃上两丈高的墙头,或许在那上面就能找到出去的方向。 可惜身上的轻功并没有帮助项北达成目的,按照他的功力,越过两丈的高墙原本不成问题,可是一跃之下,抬头望去,墙头依然还有两丈多高,似乎这高度只是项北的一种错觉,又或者这青砖高墙,会随着项北跳起的高度向上增长。 项北依旧没有放弃,他的袖口中还有数支袖箭,瞄着高墙的砖缝把箭头一气射光,这下再纵身形时,就可以借助插在墙缝上的数支袖箭,节节攀登,项北确信自己已经离地数丈之高后,抬头再望,那墙头依旧在自己头顶两丈之高的地方,冷漠的注视着自己。 项北无奈只得落回地面,回想来的时候,是跟在天颂的后面,一路东绕西绕,才到达此处,当时就觉得有些蹊跷,现在想想,多半是这曲径方舟的月亮门,也被某种神秘的阵法掩蔽了。 “天颂师父!”项北只能大声呼喊,可是得到的回应,只有四下高墙反射的回音,那回音听起来就像是有另一个人跟在项北后面替他一起呐喊,可这种异样的感觉,给项北带来的感觉只有绝望。 “师父,我错了!项北知错了,请您原谅我吧。” “师父,求您救救苏苏吧……” 项北依旧幻想着,面前的困局,或许只是天颂那个古怪的老头还在因为自己的鲁莽冲动,有意惩罚,只要自己低头认错,那个身上蕴涵着无往不胜的力量的老家伙,应该就会从墙根的拐角处出现吧。 可惜这认错哀求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回应,项北感觉自己的双腿沉重的再也迈不动脚步,终于无力的靠着身旁的墙角蹲了下去。 “师父,我已经知道错了,你教训我吧,我保证再也不会不听你的话了……”项北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像是变成了自言自语,一个人低头喃喃的嘟囔着,渐渐无声…… 滴答,滴答,少年垂首的地面上,一滴,一滴的液体滴落下来,这晶莹的泪水掉落地面,瞬间被弹起的尘土包裹起来,滚动几下后,又迅速的浸入更多的尘土,消失不见。 所有他日之果,皆由今时之因,项北仿佛又听到自己坚持离开时,天颂的那番告诫,他开始咒骂起那时的自己,如今的果,是他承受不了的果,痛彻心扉。 项北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为何这个世界如此残忍的抛弃了自己,为何这个世界除了自己,就仿佛再无他人,少年蜷缩在墙角里,把头深深的埋到自己的怀里,既然没有人看到,那就让眼泪尽情的流个痛快。 也不知过了多久,项北开始留意到身边的异状,自己的肩头因为抽泣抖动着,可是颤抖的后背却感受到那面倚着的墙壁也开始跟着抖动起来,他想站起身子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不止是墙壁,而是脚下的大地,全部都开始了疯狂的颤抖。 嗖——,一声尖利的呼哨声响,项北看到自己映在地上的影子绕着自己的身体快速的旋转着,等他下意识的抬头一看,一个明亮的火球,带着一缕长长的尾烟,快速的划过头顶的天空,随即越来越多的火球划破长空,渐渐的覆盖住整个天空,那些尾烟里也翻滚着忽明忽暗的火焰,项北大骇,这,这是? 整个天空都开始燃烧起来。 地上的抖动也随之更加猛烈,两侧的高墙渐渐抵挡不住这剧烈的晃动,大块大块的青砖夹带着尘土从墙头坠落。 空中呼啸的火球,身旁坠落的墙砖,还有墙头倒塌时搅动起的巨大烟尘,把少年项北包围起来,项北根本无法站起身形,感觉自己就像是一颗细小的尘埃,在这混乱的世界里被抛来抛去。 终于,这撼天动地的颤抖渐渐停了下来,天空中的火球还在铺天盖地的席卷而过,但透过重重烟尘,项北终于可以看到,原本那些把自己和整个世界隔离开的高墙,已经通通变成了残垣断壁,在破损的墙壁后面,依稀可以看出天阙观那些曾经的殿宇,也都变成了一片片废墟。 咳~咳~,灼烧着项北咽嗓的灰尘让他猛烈的咳嗽起来,他只好用衣袖捂住了口鼻,用另一只衣袖扇开面前弥漫的烟尘,仔细辨认着方向。 这下,项北终于看清了这个世界当下的情形,整个天阙观已经完全被夷为平地,再没有一栋完整的建筑。而那些掠过天空的火球,原来都来自于同一个地方,那座曾经被冰雪和灵气包裹的万古灵山,白首峰。 此刻,通天的白首峰已经变得赤红,像是一根烧红着的火把,燃烧着的火流,沿着山势向下流淌。纵然如此,这依旧无法完全释放白首峰的力量,沿着山势滚滚流动的火焰中不时发生着猛烈的爆炸,随着这些爆炸的巨响传来,不断有更多的火球,挣脱白首峰的流火,变成划破天空的流星。 不老仙山,胜境白首,此刻宣泄着毁天灭地的力量,要把整个世界全部烧光。 “这个世界,完了?”项北突然想起,天颂和天默口口声声提醒自己的天劫将至,如果真的有毁灭一切的天劫,那就应该是面前的白首流火吧。 此刻的项北终于明白,守界人的恐慌不无道理,这样的天劫已至,生灵绝无偷生的可能,他转身就朝着曲径方舟的月亮门跑去,如果注定毁灭,那死亡或许也是一种解脱,只是面对死亡时项北还有最后的心愿,那就是要守在苏苏的身边。 如果尸体也会害怕,苏苏,那就让我来守护你,我们彼此陪伴,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项北艰难的绕过残垣断壁,虽然大地已经不再颤抖,但是四下里歪斜的墙壁还在不断的倒塌。少年已经尽力避开头顶不断坠落的砖块,但还是不时会被砸中,他顾不得检查身上到底留下多少伤口,咬着牙坚持着向曲径方舟走去,心中默念, “苏苏,别怕,我来了,这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可是,当项北挣扎着摸到了曲径方舟的近前,这个绝情的世界再次给了他一个沉重的打击,哪里还有什么曲径方舟?那个月亮小门和周围的高墙一样,变成了一堆散落一地的砖头瓦块,而月亮门内那个黑不见底的世界,早已消散无形。 项北蹲下身躯,捡了几块月亮门上掉落的砖瓦,重新码放到剩下残破的矮墙上,他知道这或许只是一个痴心妄想,但现在除了这样,他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做。 好在月亮门原本就是一个精致矮小的院门,渐渐的,项北用那些碎砖破瓦又码放出了那个月亮门大致的样子,只是因为圆门正上方的横梁没有了支撑,几次努力码放的砖块一旦松手,就会再次掉落下来,这让项北有些懊恼,索性从一旁的废墟里拖出了一条长长的石梁,拼尽全力用肩头把它扛起架到之前码放的砖瓦上,可是不等他调整好位置,原本堆放的那些砖瓦扛不住石梁的重量,呼啦一声,彻底倒塌。 这彻底倒塌的月亮门击碎了项北最后的希望,他怔了一会儿,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又抬头看了看那些把整个天空点燃的火焰。 少年缓缓的抽出了身上的鸣阳,左手的虎口撸去遮蔽了鸣阳光华的浮尘, “好吧,如果这一切皆是由我那时的任性而起,那就让我再任性一次。鸣阳,不管天劫是什么样存在,我也要刺它一剑。不管我们的力量在它眼里是多么渺小,但我们一起让它知道,再渺小的存在,也有反抗的权利。” 天印桃仙,希望你数百年修行的阴魂未散,希望你能看到,天地崩塌的那一个瞬间,除了用死亡来表达不满,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打算倾尽全力,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命运,发出反戈一击。 似乎是听到了项北的心声,又一个火球从白首峰的火流中喷射而出,划破天空,呼啸着径直朝天印峰飞来,朝着站立在废墟之上,手擎鸣阳的那个身影飞来…… 项北心有灵犀,手中的鸣阳从容的举起,缓缓的蓄力,双眼盯着这个如同殿宇大小,扑奔自己而来的火球,鸣阳兴奋的悠悠长啸,剑身的青光渐渐包裹住项北整个身躯。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40章 鸣阳斩天 鸣阳与主人心意相通,那昭示着嗜血的蜂鸣声变得越来越刺耳,最后竟然化作低沉的怒吼,仿佛是来自上古神兽的咆哮。而那股由鸣阳剑锋发出的青光也越来越盛,把项北整个罩在其中。 原本在大地的颤抖和火流星的摧残之下,天印峰已经被破坏的千疮百孔,但似乎受到鸣阳这一缕青光的感召,整个山头开始苏醒过来,山峰之上,又开始有灵光涌动,这些灵光朝着项北站立的地方汇聚,慢慢的与那一缕青光融合在一起。 殿宇大小的火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天空时把一身的火光都抛在了身后,它冲着项北而来,又完全不把这渺小的存在放在眼里,或许在它眼中,自己只是在玩一个瞄准的游戏而已。 烈焰已至,青光乍起。 项北的血液在挥剑时沸腾起来,他的双眼因为暴怒几乎要努出眶外,眼眶之内,先是赤红的鲜血迸溅,随后又有青、金双芒互现,就在眼球崩裂的那一瞬间,项北看清了火流星的烈焰包裹中,隐藏的那张扭曲的鬼脸,眼窝空洞,裂开的嘴巴一直绕到脑后,带着狰狞的微笑,显然是想要一口把自己吞噬。 好吧,不管你是什么,就领教一下鸣阳的愤怒吧。 带着失去苏苏的委屈和愤怒,带着对昭瑾郡主的愧疚,带着对自己固执的悔恨,项北和鸣阳融为一体,带着这个世界毁灭前的最后的倔强,迎着烈焰斩去。 嘭,巨大的声浪响起,剑锋发射的青光终于和那一颗火流星碰在了一起,青光一闪而逝,烈焰却膨胀的更加狂暴,直接裂成两团烈焰,重重的砸到地面。 砰,砰,砰~又是接连几次爆炸,两团烈焰各自撞击地面后,散落成一地的火苗,覆盖了那个少年落脚的地方。 鸣阳的青芒阻击了将要毁灭这个世界的天劫之力,虽然这点小小抵抗对于天劫那样的力量来说几乎微不足道,但那颗破碎的火流星在消逝前终于明白,这个世界里,终究还是有不屈的灵魂,也有不容小觑的力量。 再看天印峰上的那个挥剑少年,渺小的身影在爆炸后依旧在天地间屹立不倒,只是那个身躯已经变成了还冒着火苗的焦炭。即便如此,化作焦炭的尸体,依旧还保持着向天一斩时的骄傲。 …… 一切都已结束,斩天少年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存在,也被焦尸上的火焰一点一点的吞噬。 与此同时,其余三处天界,不周天柱,昆仑灵玉,南海火珊瑚都沦为一片火海,和白首峰一样,整个天空,都已经被天劫之火彻底点燃,草木山川,皆为炼狱,鳞潜羽翔,枯骨无存。 …… “项北,项北?”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个声音传来,一丝丝游魂被这声声召唤所引,纷纷回归到承载这些散魂的身躯中去。 曲径方舟再次证明了自己虚空的深广,那些散落的游魂,经过漫长的游弋,才终于重新开始聚魂铸魄。月亮门外,浸淫着天颂内灵之力的呼唤,渐渐把项北从曲径方舟之内,重新召回了天阙观的阵封高墙内。 等项北慢慢睁开双眼,看着周围依旧是离开时的高墙,还有守在月亮门外的天颂道长,突然又感觉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地上,然后勉强用手肘支撑起上身,哇哇的狂吐不止。 看着项北痛苦的样子,天颂强忍自己的不适,轻轻抚着少年的肩头,“看样子你是已经去到你想去的地方了。既然能够回来,那就是天……” 天颂话说一半,突然闭口,似乎也是被某种神秘之力击倒,他的面色瞬间变得苍白,额头开始聚集出颗颗汗珠。他把手掌握成拳头,一拳之下,竟然锤入地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显然也在对抗着这股压迫之力。 哇~ 天颂最后终究把持不住,一口老血喷到了地上。 一老一少,两个彼此看不顺眼的家伙,如今一起躺倒在了天阙观阵封的月亮门外。 好在天颂带领项北进入曲径方舟时,曾交代下人知会天默。等天默带着月莱和李重光赶到时,发现躺倒在地上的二人,急的直跺脚, “唉,你们这两个倔脾气,难道非要搞成这个样子么?” 天颂醒来时,艰难的撑起身子,想要下床走动,却被还守在一旁的天默阻止,“师兄,你刚刚耗费过多的修行,还是修养几天吧。” 天颂原本想要坚持,奈何身体刚一挪动,顿觉天旋地转,只得再次斜躺下去,心中仍不忘惦记着那个倔强的项北, “我还好,那个孩子怎样了?” 天默赶到二人昏倒在曲径方舟之处,大致就猜到了事情的缘由,虽然他并不敢责备天颂,但还是忍不住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师兄,你曾经教导我们,凡事但当尽力而为,不可逆天而行,你这样枉损数十年道行,只为让项北那孩子入一次曲径方舟,值得么?” 天默不满的语气让天颂略感诧异,毕竟这个小师弟从未在自己这个大师兄面前表达过异议。从小时候带他一起玩耍,到后来按照师父的安排,带他下山执行界守行走的伏魔卫道之责,都没有听过天默的这种不满之词。 “天默,等天劫到来时,如果我们界守还没有找到落丹,那我这几十年道行,也于事无补。” “可是,师兄,你真的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们的判断么?曲径方舟,莫说是需要葬送你数十年道行,方能启动一次。就算是你不在乎那些苦修的道行,能够打开方舟之门,你有把握项北那孩子一定能找到归途么?就是师父那样的大能,不也是有去无回么?” 天默坚持的质疑,惹得天颂有些不快,他一向我行我素,从不会过多考虑别人的感受,脸上开始显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我的确没有把握那孩子能够全身而退,但是如果他不能回来,那去到他想去的地方,不也算是对他那种执着的成全么?再说,倾巢之下,岂有完卵。如果他真的是落丹而不自醒,那他死在这里或者死在哪里,有什么分别呢。只要有机会,我们必须要去尝试帮白首界树渡过这千年浩劫。” 不耐烦的天颂并没有心情给天默解释更多,想着项北这孩子也算是向自己正式的拜过师了,就吩咐天默去找鬼医天恩给项北检查一下情况,而自己则推脱疲惫,想要休息。 其实在界灵木召回的这批年轻人中,项北是唯一一个,天颂没有亲手将信物交到他手里的落丹传人,当时天颂只是笃定项胜将军是上古时期的战神转世,因此他锁定的对象,只是项胜将军的后人,以当时的情况,这项胜将军的后人是否尚在人间,日后是否会前来寻根访祖,祭奠将军,天颂也只能听天由命。 不过,项北能劫后余生被天默找回,又身系北梁,大夏和北荒游骑的丝丝缕缕的联系,让天颂不得不想要豪赌项北就是对抗天魔的仙脉遗存,那颗神秘的九州落丹。 从天颂房里退出,天默叹了一口气,这大师兄行事越发的专断了,虽然这也是他一贯的风格,只是想到当下已经迫在眉睫的天劫之期,天印界守必须有大师兄这样的主心骨主事才行。 或许是他身上的担子太过沉重了吧。天默只能这样宽慰自己。 只是天默还要想好,该编个什么理由去请天恩替项北疗伤。项北这次显然是灵魂受创,以天恩的机警,不可能不会怀疑到天颂动用了曲径方舟。而师父离开前曾经交代,曲径方舟,蕴藏着通天之力,是天印界守的不传之密,万万不可让外人知晓,更不允许私自启动。 唉,几位师兄弟其实都能看出二师兄天恩与大师兄天颂心有罅隙,希望看在共御天劫的份上,两位修为最高的天印守界人能同仇敌忾吧。 等项北醒来时,已经是三日后的正午了。他认出自己是又躺到了天恩给他医病的那个房间里。身旁依旧有小白狼守着,只是这白狼似乎也经历了许多故事,一身疲惫的昏睡不醒,身上还隐约带着伤。 对项北来说,曲径方舟里曾经经历的一切,仿佛都是一场噩梦。 醒来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天颂认错。 “师,师父。”项北总觉得这师父二字很难喊出口,不知是因为羞涩,还是为自己的固执而内疚。 天颂却仿佛并不介意,“师徒之礼我想就无需再和你废话了,既然你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从今天开始,就要跟着师父还有李重光一起踏入灵修之途了。对了,李重光他比你先入我门下,而且他的灵修已经进入悟道之境,以后他就是你的师兄了。” “是,徒弟谨遵师命。”项北难得在另一个人面前表现出恭从之意,老老实实的再拜大礼。 “今晚你来找我,我先帮你识灵。”天颂言简意赅。 “什么?又是晚上?”项北有意表现出惊讶之意,其实是想,刚好可以借机提出自己的话题。 天颂一眼识破项北的心思,故意不接他的话茬,继续闭目打座,项北几次想要发问,奈何不敢在天颂面前流露出丝毫不敬,生怕再惹怒这个老头,彻底断了营救苏苏的可能。 于是项北去找了天默。灵考结束后,月莱已经拜了天默为师,项北进门的时候,看到天默正在月莱面前的沙盘上,用手指拼命的划着一个八卦的阴阳图案。 “天默前辈?”项北打了个招呼。 月莱倒是首先迎了上来,“项北哥哥,听说你已经拜了天颂师伯为师,恭喜你呀,以后那个呆子是你师兄,你是我二师兄,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月莱说的呆子,自然指的是剑圣传人李重光。 天默却招呼月莱,“徒弟啊,项北身上有伤,你去厨房搞碗姜汤来给他驱驱寒气。” 月莱和天默师徒相称后,对天默也是恭敬有加,老老实实的去厨房做姜汤去了。项北看着面前油腻的盲眼老道,虽然还穿着一件百衲衣似的破旧长袍,但显然比来时路上干净了许多。 他感激这盲眼老头念及一路相伴时的情谊,支走月莱方便他请教心中的困惑。 “天默师叔,曲径方舟里看到的可是幻象?” 天默从项北的语气中听出了急促不安,并未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那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项北想了想,那山崩地裂的一幕又出现在他的眼前,让他禁不住后背发凉,“天劫,我看到了天劫。”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41章 两世为人(下) 听项北描述了自己在曲径方舟里看到的一切后,天默沉吟了许久,一言不发。 项北等到最后,看他还没有开口的意思,只能问道, “天默师叔,苏苏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看着她身陷险境袖手旁观。可是天颂师父的意思,如果我出手相救,必会导致方舟之内的结果,害的苏苏,甚至昭瑾郡主都死于非命。甚至会导致最后的白首流火。我已经答应天颂师父,必会遵守约定,安心与他修行。可是,天默师叔,你能否告诉我,方舟之内的一切,到底是幻想还是预言,我们要阻止的天劫,真的会发生么?” 天默想起一路北行之险。苏苏那个坚定的姑娘虽然屡次被自己逗弄生气,却又执着的想要送项北来白首,当时他就感慨命运的安排,造化弄人。 正是因为看到太多的人间悲欢,他才会摆出一副玩世不恭,得过且过的态度,让旅途变得轻松许多,珍惜眼下,是他这一生修行的心得,人生就是这样,不知生从何来,亦不知归途何往,如果再能比常人多看到一些,看的更长远一些,那承受的痛苦,必定要比普通人更多一些。 天默正色道, “项北,如今我该称你一声师侄了,按照天颂师兄的安排,你们这几个留下的年轻人,虽然按照规矩拜了师父,但传授本领,抵御天劫的宿命,却是一致的。也就是说你们几人都是徒弟,我们几人都是师父,虽然月莱重点研习我的卜术,将来你也要从我这学些卜筮之术。既然你已经算是我们天印界守的人,那就可以把我知道的曲径方舟讲给你听。” 项北一言不发,天默就接着讲道, “我们的这个世界到底是从何而来,未来又会发生什么,我们这些局中人是无法预测和掌握的,或者说,我们所经历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命中注定的。” 这句话刚好被从门口进来的月莱听到,她把手上端来的姜汤递给听的入神的项北,插嘴问道,“师父,有一个问题我一直都想不通,如果宿命无可更改,为何我们还要去研习占卜之术。可是,如果占卜能够帮我们趋利避害,为何连精通卜术的那些高人,也大都落得个悲戚的下场。” 月莱指的,自然是精于占卜的狸族大长老,传说他的卜术已经可以通达古今,最后却随着整个青丘一同灰飞烟灭。 天默的思路被月莱打断,却并没有转移话题,而是一摆手让月莱在自己的身边坐下。“你先耐心听师父讲完曲径方舟的内情,有些问题很难一两句话就能说得清楚。” 天默对曲径方舟的理解,果然也与解答月莱的疑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曲径方舟,无人说得清它到底是什么,其实有机会能进入方舟的人少之又少,因为那道看似不起眼的月亮小门,上面的封禁之力远非一般的修行之力可以启动的。 “那就是说,只有天颂师伯才能开启?”月莱忍不住又插嘴问道。 天默点了点头,“我们师兄弟几人中,天颂师兄的修为和悟性已经远在其余众人之上。”说到这里,天默空洞的眼窝内似乎隐约有流彩涌动,他对天颂的崇拜远非普通的师兄弟间的艳羡。 但即使如此,只怕天颂这一次启动曲径方舟,耗费了数十年的修行荡然无存,他当年力斩沙魈时,都不曾受到如此重的内伤。 曲径方舟,里面蕴含着自上古时期遗落人间的秘密。据说它可以直接把人送到任何需要去的地方。至于去到的地方是哪里,却没有更多的讯息,因为能去的人很少,能回来的人呢,就更是凤毛麟角了。 “那就是说,苏苏一定会死,天劫一定会发生,而我们,只是在为了迎接这一刻的到来,多做些无意义的挣扎而已?”这个想法让项北有些绝望,手中捧着的姜汤也忘了送到嘴边。 天默倒是不为所动,而是继续用平缓的语气,提到了月莱的那个疑问, “如果一切都无可改变,那占卜之术又从何而来,发明卜术的大能,又为何感天地造化之功,创立这一门洞悉天地的神术?” 天默无视月莱的惊讶,从项北的手中夺过汤碗,把一碗热乎乎的姜汤一口气灌下,然后吧唧吧唧嘴,用袖口把嘴角的残羹擦去,陶醉的发出一声“哈~” 月莱不满的嘟起小嘴,“你不是说这是让我给项北哥哥暖暖身子的么?” 虽然她早就领略过天默有时行事的无耻之举,但还是埋怨当时太虚玄境中的那个白胡子老头怎么就给自己安排了这么一个不靠谱的师父。 天默假装没有听到月莱的抱怨,更无耻的加了句,“嗯,徒儿,下次煮姜汤的时候,糖要少放些,上了年纪之人,太甜的东西吃起来有点齁得慌。” 月莱无语,好在天默赶紧接着话题,轻描淡写的说出了令项北和月莱都倍感惊讶的东西。 “世人都觉得占卜之术就是为了趋利避害,甚至逆天改命之术,甚至有人从一开始就想着靠研习卜术,为自己赚取金钱和运气。其实这占卜之术到底是什么,至少我们这些存世之人,没有能说的清楚的。不过,我可以把对卜术的理解,和你们一起聊聊。” 天默难得言辞谦虚一些,可见这占卜之术在他的心目中,也的确是分量极重。按照他的讲述,卜术,不是为了预测未来会发生什么,而是为了能让当下做出更顺应天意的选择。 或许,我们这个世界,并非是唯一的世界。 至少给世人留下占卜之术的那个大能,摆脱了这个世界的囹圄。据传,现世的占卜之心术和占卜之法门都源于上古之时的神话人物,伏宗,没人知道伏宗从何而来,也不知他归途何往,甚至连他存在过的证明,也仅仅是人们的口口相传,但他给世人留下了占卜之术,号称鸿蒙箴言。可惜,这箴言因为太过晦涩难悟,一直都未能被大家认知。 到了文武之期,天降奇才,名号文宗,困顿之中得天赐机缘,勘误流传下来的残魄的箴言孤本,并加以开解,为后人留下了开宗明义的八卦要术。 “月莱,我要传与你的占卜之术,就是我研习的八卦要术。”天默特地向一旁的月莱强调了一番。 我们这个世界,天行有常,我们都只是被这个世界安排好的存在。也就是说,我们不能尝试去挑战这个世界的运行,但我们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因,都会让我们进入这个世界的果。因果相承相继,那不同的果,或许应该就称为不同的世界了。 天默的话晦涩难懂,让身旁的两个年轻人都困惑许久,项北字斟句酌的又回味了几遍,紧皱着眉头, “如果是这样,天默师叔,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我们的这样的世界有很多很多,因为我们的选择不同,那就会进入到不同的世界之中?所以,曲径方舟带我去到的地方,既不是幻觉,也不是我们当下的这个世界,只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一种可能?” 天默颔首捻须,这次倒不是他以往那样,想用几根稀稀落落的山羊胡来摆出一副高深的样子,而是终于理解了大师兄天颂对项北这个孩子的执念为何如此之深。 刚刚说的这些话,是他研习了一辈子的卜术,并且觊觎过一些世人无法看到的越界视角,才隐隐悟得的一些心得,他甚至怀疑,自己那费尽周章的描述能不能把心中那种虚幻的感悟描述清楚,但项北这孩子,一句总结,反而让他感到醍醐灌顶般的畅快。 占卜,只是为了看到更多选择,所谓的选择,就像是一只只无形的方舟,将会把每一个做出选择的人送往不同的出口。 每一只方舟,都是命运的一部分而已。承载方舟之行的,不是舟上的乘客,而是根本无法参悟的命运之海。 月莱也若有所思,那张五官精致的面庞隐约流露出凝重的神情,只是眉目间的妖媚,因为这丝凝重,而变得更加魅惑了。 “难怪我们狸族天生的预感之术,只对那些和我们命运纠葛的人有用,或许是因为只有我们才是在同一只方舟之上的乘客吧。” 虽然直到最后,天默也无法说清,这曲径方舟的身世之谜。项北也没有办法确认,在方舟内看到的苏苏、昭瑾殒命,天劫毁天灭地之景到底是否可以避免,但至少不用再怀疑,那些是天颂有意制造的幻境,好逼迫自己留下来修行。 想到天颂不惜耗尽多年修行,只为让自己印证自己的固执可能适得其反,把苏苏,甚至这个世界陷于灭顶之灾。项北对这个古怪甚至有些暴躁的师父心生感激。 看来,选择很重要,但有一点却更重要,那就是不管自己是不是天颂期待的九州落丹,没有足够的实力,那在强敌面前,就无法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存在。 至少,在下次面对脱脱营中的那个上师时,项北不想再感受到那种无力反抗时的绝望了。 天默终于回答了项北最关心的那个问题,“孩子,苏苏是个好孩子,我和你一样,不想她有事,虽然命运的安排我们无法左右,但至少我看苏苏不是一个短命之人。” 天默并没有把话说满,但也足够让项北宽慰了。如此看来,至少目前项北所在的这个世界,不仅自己还活着,白首也还没有流火,苏苏和昭瑾,也在她们各自的方舟上,随波逐流。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天色已经渐晚,项北甚至有些期待夜晚快些来临,天颂给自己安排的灵修之路,能够尽快开始。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42章 界守尊冢 没想到这一次的夜修,并不只是天颂自己的安排,等项北趁着月色赶到天王殿前的广场上时,其他几位界守长老也都在等候了。 几位新收的天印界守门人也各自守着自己的师父,一脸庄重之色。 看到项北出现,小和尚释空从天恩身后探出头来,“项北哥哥,你终于来了,我还担心你也走了呢。” 释空经过天恩的许可,亲自护送上官策下山,看着上官离开时那失落孤单的背影,小光头心中也跟着难受了一阵。 天恩眼神制止释空继续和项北搭话。项北也心中有数,没有搭腔,而是当众给天颂恭恭敬敬的深施一礼,“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一向给众人留下叛逆不羁印象的项北,竟然突然对天颂如此恭敬,除了天默和月莱,其他人都流露出了惊讶之色。 天恩忍不住在一旁戏谑一句,“没想到,你这家伙竟然也有开窍的这一天?” 天颂干咳了几声,“既然你们年轻一代都已加入天印界守,以后就要各自恪守师徒本分,各位长老都是你们的师父,兼有管教传技之责。项北,你既然喊我师父,我就是你的首任教习,日后你的长进得失,我都要负督教之首责。当然,若有力所不及,也可以报我天印首座的名号。” 这最后一句显然有背后给项北撑腰的意思。一旁的天恩顿觉尴尬。的确,他刚才有意挖苦项北的时候,这位天印二当家就已经在暗自盘算,如何教训教训这个师侄,好让他认识到当初与自己对抗的忤逆之罪。 天颂接着又是一阵猛咳,顿时胀的脸上通红。碍于同门之情,天恩忍不住关心的问道,“以师兄的修为,怎会身体不适,不如让我给师兄把把脉象。” 天颂摆手制止,“我无碍,正事要紧。” 但是,显然天颂坚持的有些辛苦,他只得示意接下来的仪式,交给天恩主持。 天恩领命,上前一步,告诉年轻的新人,今晚,就是他们正式拜入天印界守的一刻,他们将会接触到一个全新的世界,并开始进入界守角色的修行。 除了项北,其他人当时接受界灵木时,天颂已经给他们大致讲过界守之责的意义,那即是责任也是一种荣光,又可以说是一种修行甚至登仙的捷径。在众人期盼的眼神中,天恩带队,带领大家去一睹天印那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真正的存在。 天印界守,曾经是一支撼动天下的力量。天恩一边介绍,一边带着众人进入天王殿。项北回想起,这是天颂所说的天印界守始祖,再看大殿正中那尊凶神恶煞一般的塑像时,竟然从他那张五官扭曲的面容上,看出了一丝悲天悯人的忧戚之意。 长老们带领各自的徒弟依次认真祭拜过界守始祖像,天恩交代,“此殿,是我天印界守一脉最重要的供奉,若非需要,平日不可擅入。” 众人听得认真,脸上无不流露出肃穆之色。 交代完毕,天恩又带着众人绕过神像,大家这才发现,神像身后,竟然是一道不易察觉的暗门。 穿过暗门而出,眼前又出现一道窄小的石梯,台阶由青石铺设,条石窄小,仅容落下一脚,而梯阶陡峭,几乎五、六阶的石台,高度就已经快到人的面门。虽然此处看不出什么法门禁术,单是石阶之险,就已经让这些年轻的界守们攀爬的十分吃力。 三十多阶的石台,就把众人引上了一座山包,年轻人开始呼呼直喘,反而是那些年迈的长老们,脚步从容,如履平地。看来灵修之途,不仅是奇术的研习,也是对肉身的升华。 小山的峰顶,被削出一个平台,中间青砖铺就的小路,一直把众人引到翠柏掩映的一座石屋,石屋并不高大,隐约在翠柏间浮现出弧形的屋顶,如果不是尺寸不对,看起来就像是一座掩映在翠柏间的荒冢孤坟。 “这里,是我们历代界守的供奉……”天恩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寥寥数言,就有些不能自己,其他几个长老,也站在石屋门前一字排开,垂手注目行礼,年轻一辈心中虽有困惑,但天恩无言,大家也只能有样学样的跟在各自师父身后,垂手而立。 项北在江湖行走数年,见识较广,看着石屋的形制,心中大致有些眉目,尤其是石屋两旁,各有一只造型诡异的石兽,项北认的出来,那是两只镇墓兽。 一阵压抑的沉默之后,天颂和天恩二人,各自默默的走到石屋的两旁,面对两只镇墓兽站定。 释空此时忍不住好奇,偷偷问身边的项北, “项北哥哥,你猜这石屋是干啥的?这石头雕的又是个啥东西,咋还有两个脑袋,我咋没见过呢?” 项北压低了声音,“释空,别乱说,小心你师父听到了又要惩罚你。那不是两个脑袋,而是双面。你可知人生在世,无外乎悲喜两面。至于这石屋么,我猜……” 项北想了想,反问释空,“你既然在查兰寺出家修行,可曾去过寺后的塔林?” 释空不禁惊呼一声,“塔林?” 查兰寺坐落在中土樊净山,历史久远,信徒众多。寺院后山的清净之处,就是查兰寺禁地,十里塔林,每座黛色的青塔之下,都安息着一位得道的高僧。 释空想起,自己曾经因为偷跑入塔林玩耍,而被方丈重重责罚过,那面前这石屋,该葬着一位多么显赫的人物啊。 天默冲着释空和项北连连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再出声。此时,天颂和天恩各自向着面前的石兽伸出了手臂,还没有看清他们到底扳动了石兽身上的什么机关,只听咔哒咔哒两声,随即石屋正面原本密不透风的围墙,轰隆隆的向两边撤去,中间裂开了一个只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众人就在天颂的带领下鱼贯而入,石屋内的昏暗顿时让人眼前发晕,等双眼渐渐适应了石屋之内的昏暗后,大家这才看清,原来密不透风的石屋之内,并非漆黑一片,石屋正中的石台上,有一座栩栩如生的人鱼雕像,这雕像两人多高,人首鱼尾,一身细密的黑鳞,如乌金一样看似坚不可摧,人鱼的耳后有鳃,嘴巴微张,似乎还在偷偷的呼吸。 这人鱼的双掌各有六指,因为手掌冲天摊开,可以看到指间有蹼相连,而石屋里的光亮,就来自于人鱼指尖的数颗豆粒大小的火焰。 释空带着疑惑的眼神看了看项北,因为石屋之内,除了石台上这尊人鱼雕像,四下空空如也,并没有想象中的棺椁,甚至连灵牌都没有。 项北也有些困惑,莫非自己的判断有误? 天恩接着向众人讲解,此时,他的声音开始变得压抑,但即便如此,四周石壁上传来的回音,还是让他的声音字字句句都烙在众人的心上。 “这只千年鬼鲛,成精后在南海为祸,甚至把他的鬼穴都安在了火珊瑚之内,南海界守们竟然力战受挫不敌,最后还是请到我们的先师前去相助,才终将其收服。” 昏暗的灯火让天恩无法看到众人的表情,但能够听到众人口中传出一阵惊诧的赞叹。提起师父,天恩的心中充满自豪,忍不住有些忘形的说道, “你们可知,天下四界,唯我们白首为尊。从你们师祖,到我们天颂师兄,都是当世修行中的翘楚,你们既然如今师承白首天印界守,记住这守护天下之责,尽在我们这一脉肩上担当。” 天颂虽然也十分高傲,但也许正是如此,看着天恩在这些晚辈面前的张狂,不喜反愠,不过他还是给天恩留了些面子,只是打断天恩说, “此处,为我历代天印界守的供奉,你们当心存敬畏。”说着,他信手拈来,摊开的掌心登时放出一股柔和的亮光。 项北就跟在天颂身后,被这突如其来的亮光晃得一时睁不开眼睛,众人先前被天恩的讲述惊叹,如今又被天颂这一记圣光感召,心中莫名的燃起悲壮的感觉,因为此时众人才看明白,原来石室四周直至穹顶,皆是由光滑的石碑所覆,而乌亮的石壁上,秘密麻麻的刻着无数个名字。 项北忍不住凑到近前,挨个认真的查看那些代表着一条条生命的名字。他回想起做杀手时,那些一个个倒在自己剑下的尸体,曾经他们也都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但一剑之下,他们最多,也只是留下这样的一个名字而已。 甚至,有的尸体,连一个名字都不曾留下。 一直跟在众人身后,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唐千手,突然忍不住好奇,上前看了看石屋中央石台上的那条鬼鲛。 一旁的月莱问他,“怎么?你对这鬼鲛感兴趣吗?” 唐千手眼神始终停留在鬼鲛身上,要不是被身旁的师父天赐盯得够紧,他都想要去鬼鲛身上揭下一块鳞片看看。 月莱问他的时候,唐千手连头都没扭一下,只是下意识的嘟囔了一句,“传说我们巴蜀之地的王侯,墓中就曾有过这鬼鲛人油灯,号称千年不灭,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没想到,这世上竟然真的有这样的存在……” 他又朝前靠了靠,还偷偷提鼻嗅了嗅,这鬼鲛之焰果然是连一点点人间烟火气息都没有。 天颂冲着石屋之内的众人说道, “此屋是我们白首界树的尊讳冢,为履界守之责,不管是出世登仙,还是守界而殒,都无需在意我们这一世的皮囊,更无需著书立说。原本我们也有丹青传承,却不想,因此招致一场天下焚书的灾祸。” 天颂转身又对项北交代,“徒儿,当年机缘未至,我没有办法亲自把界灵木交到你手里,但此时希望你能明白为师的一番苦心。” 项北点头称是,心中默念天颂的恩情。 石屋之内,众人对界守的身份又多了一层感悟。但是项北却又心生好奇,他已经把那些刻在石壁上的名字挨个一直看到最后,却没有找到自己师祖的名讳。无论是自己高傲的师父天颂,还是那个自以为是的天恩,一提起这位神秘的师祖,都难掩傲娇的神情,但是每当项北想要打听这位师祖时,他们又都讳莫如深。天默师叔说过,师祖是进入曲径方舟后一去不返的,莫非因为如此,就没有资格进入这界守尊讳冢么?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43章 天机渡仙 原本以为拜过了界守初祖,又祭拜了尊讳石冢,就算是完成入门仪式了,哪知从石屋讳冢出来后,还有更震撼的安排等着大家。 重新聚在石冢前的小广场上,天颂授意后,天恩清了清嗓子,然后一脸严肃的提醒大家,“接下来,你们所要经历的,将是只在传说中的存在,也是我们界守存在的意义,白首界树。” 周围瞬间寂静无声,就连原本若有若无的山风,隐约可闻的虫鸣,刹那间全都消失不见。项北特意扫了一眼两旁的松柏,发现它们确实已经静止如同泥雕石塑般,纹丝不动,这让他不禁愕然,界树果真如天默所说的那样,具有镇守天地之灵?只是一提它的名字,四下里那些看似无拘无束的灵魂全都噤若寒蝉。 月莱忍不住小声问师父天默,“师父,你不是说界树在白首峰上么?天印峰这里距离白首峰还远着呢。” 天默吓得赶紧示意月莱噤声,因为天恩接下来将要说的,是历代界守以血肉,甚至生命守护的最高的机密。 果然,天恩接下来的话,震撼到了每一个新入门人的心灵, “你们将要见到的存在,白首界树,她是连通此界与彼界的通途,许多修行之人,穷尽一生,只为一睹界树的真容,时值界树的千年浩劫,她会为我们打开天梯,因为,我们将要与她一起渡这千年之劫。” 天颂一脸凝重的接过话头,对着长老们交代,“众位师弟,师父曾经告诫我们,天机封路,渡仙断桥一直都是我们历代界守守护的最高机密,但是十年前,我和天恩师弟巡视中就已经发现,天机路已经重开。这就是为何我多次云游寻访落丹,因为界树为我们打开这条通道,也就意味着,天劫将至。由于事关重大,我和天恩约定,将此机密一直保守到寻回落丹。今天,就是我们一同穿过这条通天之路,去拜会我们的界树天尊。” 这下,不只是新人们了,就连天默这些老一代界守都为之一震,界树于他们来说,一直也只是传说中的存在,师父曾给他们讲过许多有关界树的传说,但连师父自己,也只是按照口口相传的那些,把界树介绍给大家的。 白首山群峰中,最高的就是那座通达天地的白首峰。白首峰常年被悬浮在山腰的流云遮蔽,难睹真容。据说峰顶不止是座通天塔,更有通往异界的门路。 这界树就是白首峰上一株不死不灭的万古仙树,她吞纳天地间的灵气,驻灵而生,而她所在的地方,正是此彼两界交汇的地点。 只是这不死不灭,是不合我们这个世界的规则的。因此,横跨两界的界树,在我们这边世界里灵根不死,代价却是以千年之期轮回,千年期至,老树枯死,新树萌芽,新老交替之时,就是两界动荡的时候。 届时,异界有不少心存僭越之心的恐怖力量,将会突破两界的壁垒,意图吞噬这个世界。 “那就是师父说的天魔转世吧。”月莱问天默,天默却摇了摇头,关于天魔,见过他的那些人没有活下来的,只是相传,天魔也是不生不灭,和界树一样,都具备转世重生的力量,不过创世天帝早就有所提防,留下了克制天魔的落丹,这落丹会随着那些守护界树渡劫的界守们一同出现。 说着,天默有意无意的把脸扭向一旁的项北,虽然他那双黑洞洞的眼窝并没有眼珠,月莱却不由自主的顺着他的面目所指,看到项北, “项北哥哥,天颂师伯认定你就是这一世的落丹啊。好想看看你真正的本事。” 项北苦笑一声,“月莱妹子莫要取笑了,大家都知道这落丹和天魔只是一个传说,我连释空兄弟的灵武身躯都没有,恐怕连保护身边的朋友都力所不及。” “哦?你还在替苏苏姐姐担心么?既然师父师伯都说她不会有事,你且放宽心吧。真想有机会看看这个苏苏姐姐长什么样,真羡慕她能有你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朋友。” 月莱嘴上这么说着,略带幽怨的瞪了一眼天颂身旁的另一个弟子,那个沉默寡言的剑圣李重光。李重光原本专心的听着天颂给大家讲的界树的故事,突然感到如芒在背,下意识的扭头看向月莱。 “哼!”李重光莫名其妙的收获了那个身材娇小的狸女一个白眼。 天颂并不在意身边这些年轻人之间的小动作,他只是自顾的继续讲述那些令他心怀敬畏的存在。 白首峰方圆十里,再无其他存在,只有一片无根净水汇聚出来的十里瀚海。瀚海的无根净水至纯至净,水中,鱼虾不生,水面,不载一物。 “瀚海之上,什么都漂不起来?”月莱不禁又啧啧称奇,“难怪无人能见识界树的尊容。” 这次天颂倒是没有介意月莱的插嘴,而是点了点头,“对,这十里瀚海,是无法借助任何舟船通过的。” 但是造化安排,界树渡劫留有一线生机,那就是天印界守的守护。 天印峰是距离白首峰最近的一座山峰,天印峰上暗藏着一条能够直通白首峰的暗道,那就是天机路,这天机路非人间的通路,纵是身负修行的灵修高手,若没有机缘,也难以通过。 即使天机路开,这唯一的通途之上,还有一座充满玄机的渡仙桥。 “师弟们,你们可曾参透,师父所说的,天机路上无天机,渡仙桥上不渡仙?”天颂问其他几位界守长老,却不出意外的没有任何回应。 “也好,天恩,今天我就一起去解开这其中的奥妙吧。” 这趟直通界树的天机之路,想必让这些见多识广的界守长老们也充满期待吧 等众人跟着天颂和天恩来到天机路的入口时,才明白为何两位当家想着要保守这天机路的秘密了,因为这天机路本身天生就是一个秘密。 石屋讳冢的后面,是一面绝壁悬崖,从这里就能直眺远处的那座通天塔般的白首峰。眼看着天颂已经走到了悬崖的边上还没有停步的意思,跟在后面的李重光不禁轻声提醒,“师父……” 天颂停了一下,扭头对身后的众人说道,“这,就是天机路。” 随即,一脚向着身下看不到底的悬崖迈了出去。除了天恩,众人皆是一惊,未及阻拦,却已经看到眼前那不可思议的一幕,天颂一脚踏空后,并没有向下坠落,而是身形悬在了半空之中。 天默眉宇间的渡灵眼悄然而开,他看到了天颂脚下,有灵元涌动,只是这肉眼不见的灵元,竟能汇聚成一道透明的实体,也就是说,在天颂的脚下,正横亘着一条透明的小路,天默从身上掏出一把朱砂,向天颂的脚下撒去。 “噗”的一声,一道窄小的红色小道,就在红色朱砂的覆盖下,凭空显现了出来。 这就是天机路! 释空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哇,这条路这么窄?”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如果不是这一把朱砂,透明的天机路根本无迹可寻,再加上这只有三尺来宽的小路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掉下去就会粉身碎骨。 “你们跟着我。”天颂冲着李重光和项北吩咐,二人没有迟疑,紧跟在天颂的身后,迈步踏上了仿佛不存在的天机路。 其他众人也就不再说些什么,各自跟紧师父,依次迈步走到了空中。 天机路上偶尔有阵阵的雾气飘过。项北忍不住向着四下环顾,顿时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谷,头顶有望不到边的云雾,还有隐没在云层中,用混沌之光照亮整个世界的三足金乌,一行人看起来像是正在腾云驾雾的仙人,却又在这无比广阔的天地间显得如此的渺小。 项北的心中渐渐涤荡了种种杂念,却又被一种慷慨激昂的浩然之气紧紧包裹。他的呼吸变得深沉而平静,呼吸着浸润纯净灵元的空气,感受这个世界看似亘古不变,你我又皆是微不足道的过客,但莫名生出一种豪情,如果有必要,我愿倾尽所有,守护世界的这份美好。 其余众人也都和项北这般,心中感慨万千。这段在天印峰上的生活,给他们打开了一扇又一扇窗口,让他们看到了一个越来越广阔的世界,显然,那个在前面等着众人的存在,将是这一路奇山胜景终极的存在。 一段长长的沉寂行程后,天颂传话给大家,“下面就是十里瀚海。” 大家立刻低头环顾,顿感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十里瀚海,果然是一片一尘不染的无根净水,整个水面光滑如镜,令人感觉不到净水瀚海的存在,却又能够看到瀚海倒映出的整个天空,俯视之下,让众人感觉到脚下是另一个天空。 头上脚下都是无边无际的天空,那我们这些人到底生活在哪里? 天默忍不住提醒身后恍惚的月莱,“小心,不要看多了,瀚海不载万物,却能吸纳灵元,看多了,小心你的灵魂也被它吸引了去。” 月莱这才缓过神来,看看天默并非开玩笑的样子,赶紧拢住心神,再看其余众人,也都绷紧了一副小心翼翼的神情,最后索性不再低头,两眼直勾勾的跟着前面的脖颈。 也不知走了多久,最后的天默突然喊了一声,“大师兄,这里就应该是渡仙桥了。” 这下,整个队伍停了下来,天颂有些困惑,“天默,你可确信?为何我看到的还是那条天机通途?” “大师兄,天机路上无天机,渡仙桥上不渡仙。” “是啊,这句话我并未参透,只是既然已经找到这天机路,也就顺势而为,前来探查一番。” “可是,我看这天机路已经到此为止了。” 说着,天默绕过众人,来到天颂面前,又是一把朱砂撒过,那赤红如血的朱砂,竟然没有丝毫的停留,在天颂的面前径直的下坠,很快飘散不见。 天默的渡灵眼,识灵之术在其余长老之上,天颂这才明白,那条在自己眼中看不出异常的天机路,到此时已经又有异样了。 渡仙桥上不渡仙,难道是因为天颂的修行已经进入了登仙之境,要不,也不至于竟然看不出渡仙桥的不同。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44章 灵犀一指 眼下的困境让一路带领大家的天颂面色变得难看起来。不可否认,一睹界树的真容也是这位心高气傲的天印界守大长老的心愿。但在众人面前,他差点因为不识天机路的虚实而坠下万丈深渊,这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师父,您别着急。” 看他脸色不对,一旁的李重光想要上前搀扶一把。却被天颂一把推开,“我没事!”又冲着身后的天默大喊,“天默?”天颂语气中透露着焦虑,甚至质疑天默的声音都带着怒气,其他长老也都不敢言语。 天默战战兢兢的答复,“大师兄,其实我也看不太明白,只是到了此处,总觉得心生寒意,而这天机路在此处,就和之前我们走过的地方,大不相同。” 天默的感应之力在众位长老中力拔头筹,如果他说感觉不对,那其他人也只能听从,只是这种灵感来去无踪,并非天默可以自由把控的。 而且,当年天默那一双眼睛,也正是为了能修出这种感应之力而失去的。 早年,年轻气盛的天默习得了师父传授的八卦要术,顿时痴迷于洞悉天地奥秘的那种酣畅之感,日间演天地阴晴,鸟兽踪迹,夜间演星辰轮转,气运更迭。 眼看着他的痴迷越来越深,师父看出,他这是已经走火入魔了,因此,在天默索要更加玄妙的鸿蒙箴言孤本时,师父忍不住告诫他, “八卦要术,原本就不是为了让人突破界制,窥得天机的。人的好奇与探究之心,终究是一把双刃剑,或许能帮助众生趋利避害,但祸福相依的道理,无需我再多言,有时你眼下一个短视的善举,能招致无穷的恶果,也未可知。” “所以,弟子才肯求师傅传我鸿蒙箴言的孤本,因为八卦要术还有许多未明之处。” “无知!”师父一向仁慈的脸上,因为天默的这句话,生出一层怒意, “天默,你已走火入魔了。你可知,对八卦要术的不明,不是因为要术的不足,而是你尚不能参悟八卦中的要义。你竟然不反思自己的不足,却隔屋撺椽的妄图窥探孤本,要知道,那只会让你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看着跪拜的天默仍然心有不甘,师父长叹一声,“也罢,把你骄纵成如今这副模样,也怪为师当初的纵容。我欣赏你卜筮的天分,的确在众位师兄弟中天赋最高,不想却令你狂放到不知天高地厚。想看孤本也并非不可,那你就要先找到灵犀一指。因为,只有这灵犀一指才能打开箴言孤本。” “弟子领命。”天默一心只记挂着鸿蒙孤本,哪还有心思去细品这灵犀一指到底是何存在。只是认真的记下了师父给他讲述的有关灵犀一指的传说。 灵犀一指的神秘,不亚于鸿蒙孤本。 因为在鸿蒙孤本中记载的神术过于强悍,能勘破生死,洞悉万物,可以说是为这个世间的立约,又是高于这个世界的存在。因此,孤本并非一般的书卷宝典,而是外表平淡无奇的一块石碑。 只有天帝另传世间的神术,灵犀一指,才能像翻书一样的翻开石碑。 这灵犀一指是当年天帝留给人类始祖的一项凭证。创世时,混沌初开,天地间还充斥着萧杀污浊的瘴气,平原上又横行无忌着魑魅魍魉,山岗里隐藏着毒虫猛兽,天帝曾三次铸灵为人,皆不能存。 最后,天帝再铸人形时,索性把自己的一丝仙灵从指间注入了这个人类始祖。虽然这位始祖依旧心智初开,羸弱不堪,在创世天地间的大夜弥天中,战战兢兢的苟活,但是靠着这灵犀一指的神力,他提前预知危险,躲避杀戮,也能信手拈来的集粮果腹,这灵犀一指的仙灵保着人类艰难生存,直至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 “那这灵犀一指到底是什么?我该怎么去寻找啊?”天默耐着性子听完师父的介绍,感到这灵犀一指过于缥缈,想要去寻访却又无从下手。 “没有人知道灵犀一指到底是什么。”师父的说法让天默心中一沉,“不过,却也并非无迹可寻。这灵犀一指不仅用来打开鸿蒙箴言,与之相伴相生的,就是预知未来的能力。当年文帝为暴君所困,暴君又听信谗言,屠戮了文帝的长子,制成肉糜。文帝泣血食糜,突然顿悟,这才得开箴言,演八卦要术,并为天下除去了暴君。” “也就是说……”天默若有所思。 师父接着应道,“是的,也就是说这灵犀一指,会在当世最具感应之力的人身上出现。” “难道,这世上,推演卦象,占卜未知之能,还有能超越师父的?” 直到此时,师父的面色才稍稍缓和一些,“当然,天默,你演卦的能力就已经在师父之上了。只是,记得,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如果你一定要打开鸿蒙孤本,首先就要找到这位当世预知之能最高的人。” 除此之外,师父再也没有更多有关灵犀一指的信息。不过,天默仍旧信心满满的开始天下行走,想要去访得当世占卜之术的第一人。 寒来暑往,天默用双脚丈量了千山万水,遍访天下可以行卦占卜的能人异士,但让他失望的是,除了那些靠着卜术欺世盗名,妖言惑众的行骗之人,即使许多名震一方的卜术大家,在天默的拜访中,不是避而不见,就是力不能及,纷纷败下阵来。 在一次次的比试中,天默的自信越来越盛,心中的失落也越来越大,师父说的天外有天不过是压制自己的借口,以自己推演八卦之术的能力,只怕世间难逢对手,或许那传说中的灵犀一指,也不过是为了掩盖鸿蒙箴言秘密的烟雾。 “等访完这最后一位溯时先知,就回去找师父说理去。我已遍访天下能开卦行卜之人,或许灵犀一指只是一个传说,务必让我得见鸿蒙箴言。” 这位溯时先知隐居于东海流坡山,早年靠着卜出大东海潮成名。那一场灾祸袭来时,浪高百尺,东海一带潮涌没堤数百里,幸得溯时先生提前开卦感知,得益于他的警示,无数百姓的性命得以保全。但自此之后,溯时先知便隐居流坡山,世间再难觅得其踪迹。 不过这一切对于天默来说,不足为惧,他一路晓行夜宿,短短数日,便在流坡山的山谷里找到了一个独户小院。小院一圈毛竹篱笆,院外鸡犬羊豕,菜畦鱼塘,一副闲适的田园之风,院内青砖茅顶,收拾的干净利落,想必主人也是一个颇得清净之乐的山野村夫。 天默到来时,茅舍主人,一个红光满面的黄发老翁,正坐在院中的石桌的石桌前,品茗摇扇,怡然自得的沐浴着山风微拂。 天默上前深施一礼,“老丈,山路难行,可否讨碗水喝。” 老翁咧嘴一笑,“你不正是来找我的么?乡野草茶,你要是不嫌弃,这里早就给你备着了。” 一声寒暄,两人都知对方是行卦占卜的高手,于是心照不宣的相视而笑,天默从老翁手中接过已经斟满清茶的杯盏,一饮而尽。 “老丈既知我为何而来,还望不吝赐教。” 溯时老人却连连摆手,“不忙,不忙,我这儿常年难得见到一个访客,不如先陪老汉唠唠嗑。” 天默心中不爽,这溯时老人真是无聊,自己躲到这深山老林,不就是为躲开尘世的纷扰,为何见到自己,还成了话痨了。 “我年轻时,管不住自己的嘴,险遭天谴。后来幸得高人指点,这才逼着自己躲进这深山老林,也算是落得个善终了。” “什么?当年您能卜出天机造化的大东海潮,您不就是绝世高人么?怎么还需要别的高人指点?”溯时老人讲起当年往事,天默未免有点意外。 “我们这些行卜占卦之人,毕竟是或多或少窥得天机的。每个开卦之人都应该知道,泄露天机,就应该承担泄露天机的果业。当年我年轻气盛,曾想着若以我一人之命,换回成百上千的百姓之命,倒也不失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那后来呢?”天默好奇。 “后来自然是那高人指点,让我从此封口不言,避世苟活,才得以今日与你相见。” “先生既然封口续命,为何今日还愿意见我?那位高人又是何人?想必他的卜术也是天下一绝吧。”天默知道,这溯时老人并非耸人听闻,今日这一番谈话,只怕对溯时老人来说是有害无利的。 溯时老人一声苦笑,“高人自然是高人,他指教我苟活于世,你可知,这是他让我偿还更大的果业。” 天默没想到还有比送命更大的果业,溯时老人看出他脸上的疑虑,就继续给这位心高气傲的后生解释其中的缘由…… 夕阳西斜的小院,清风徐来的山谷,四周鸡啼犬吠,鸟语虫鸣,天默这才得知大东海潮背后的故事。 行卜之人,不能占卜自身的运势,不得透露卜出的天机,否则就会招致灾祸。而大部分行卜之人难免破忌,因此往往不得善终。这位溯时先知,当年让无数百姓逃过了大东海潮的天灾,原本是打好棺椁,等着天谴降临的,但却在第三天晚上,来了一个批头散发的乞丐。 乞丐告诉溯时,他的天谴不是横死,反而是存活。因为上天要他亲眼看到因为泄露天机的举动,会招致什么样的灾祸。 果然,三年之内,靠海吃海的东海沿岸百姓,打空了东海一带的海鱼水产,然后又遭遇天灾,原本丰沃的土地颗粒无收。最后一场大瘟,十户九空。大东海岸,险成不毛之地。 如果,有另一种可能,大东海潮只是减少了三分之一的百姓,则东海渔民,不至涸泽而渔,天道调和,大瘟或可避免。 如今这溯时老人,一不能徙,二不能言,只在流坡山谷里孤独终老。 “你可知,我所拯救的,皆因我而死。而现在这些重建东海的百姓,却还在称颂我的善举。”溯时老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嘴唇竟有些颤抖,这隐藏了数十年的秘密,压得这位老人喘不过气来。 天默不必再追问那位高人的身世了,无需溯时老人更多的暗示,他应该就是东海之主,溯时老人的善举,不仅断送了大东海的百姓,也绝了东海内的水族生机。 “上天终究待我不薄,当年海主已经告知,只要我能忍住余生不言,那在临死前,会许我有缘人,得知我内心的苦楚。” 听着溯时老人讲述的故事,天默心情沉重起来。占卜之人,占卜之术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存在。天地不仁,看似开卦之人靠着占卜之术逆天改命,或许是行着天机更残酷的安排。 不过沉默了许久,天默却依旧不愿放弃自己的执着,“先生,您的卜术如此高深,可曾听说过卜术的最高境界,灵犀一指?” 这时夕阳的余晖已经彻底被山头挡住,溯时老人的面孔陷入四周的阴影之中,天默连问两遍,一直滔滔不绝的溯时老人却无回应。 天默上前查看,老人竟然已经悄悄离世了。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45章 东海海主 葬了溯时老人,年轻的天默看着面前新起的茔冢,一时百感交集。这个人们称颂甚至神话的溯时先知,似乎是憋了一辈子的话只为留给自己,莫非这也是命运的安排? 可命运到底是什么?这让年轻的占卜天才更加好奇。他更加坚信只有打开鸿蒙箴言,才能真正的洞悉这世间万物。凭着自己的感觉,溯时老人的罪恶之感并非来自于窥探天机遭受天谴,只是因为懊悔卜筮之术还不够精深,才导致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既然已经至此,天默就在溯时老人的冢前再开八卦,看卦象似乎有些含糊,不过也足够指引他下一步的行动了,去访东海之主,与他一较高下。 东海之主,必是灵妖。而能掌万千水族的,只能是那个上古灵兽。 天默想到这里,顿时又升腾起一丝期望,或许这一路天下行走的苦旅,只为这最后的一个终点。 东海之滨,是一线怪石嶙峋的山崖。天默原本就衣衫褴褛,再加上尖利的崖石刮扯,等来到海边时,已经落魄的像个叫花子。 而他一路寻访的那处海岩,突在半空,朝着澎湃的海潮探出,上面端坐着一个同样不修边幅的鱼叟,一支长杆,长杆的尽头,垂下一条纤细难寻的鱼线,半截鱼线没入到被神秘之力不断搅动着的海水中。 天默一屁股坐到鱼叟的旁边,先喘了一阵儿,然后又从脚上退下了鞋袜,磕了磕鞋底的沙子,再看脚底,几个新磨出的血泡闪着明亮的红色。 鱼叟并不理会天默,仍旧一心一意的关注着手中的鱼竿,但那入定的神情,倒更像是一尊凝神沉思的雕塑。 “老人家,此处滩深浪急,您的鱼线又细,只怕难有收获吧。”看着鱼叟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天默只得象征性的整理整理衣服,主动搭讪。 “哦,你说的倒也在理。”鱼叟只是点了点头,却未回头瞅上一眼搭话之人,依旧专注于手上的细杆。 看着鱼叟的冷漠,天默索性撸起袖子,“老丈,不如我帮你捕些鱼货。借你鱼篓一用。” 说着,天默也不见外,直接端起鱼叟身旁一只空空如也的竹篓,跳下岩石,在没膝的海潮边来回逡巡。先是抬头看天,仔细辨识了一下天上的诸天星辰,而后又举起手掌,仔细体会了海风来向,接着又研究了一番潮汐浪涌,最后,他把竹篓卡在了一个石缝之中。这样,潮涌时恰好没过篓子的口,潮退时,竹篓的口子又刚好抬出海面。 随后,天默又把竹篓的朝向调了又调,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满意的角度,这才又退回到岸边,颇为自信的回到鱼叟身边。 “老丈,这回保证你能满载而归。” 听着天默的那一份自信,鱼叟终于转过头来,“想当年,那个年轻人和你一样,总觉得能掌控一切,……” 这句略显突兀的话语,天默却并不惊讶,他还尽量露出一副谦虚的神情,“晚辈不敢造次,只是想向前辈请教几个问题。” “哦?难得。”鱼叟轻描淡写的附和一声,却令天默感到一丝不悦,这明显是一副嘲讽的嘴脸嘛,但他还是压住心中的不满,满脸堆笑的继续作揖。 “老丈,晚辈寻访天下,只为求得一个答案。” “呵呵,天默,你又如何相信我就能有你想要的答案呢。那就按照你的规矩,咱们赌上几把,已经好多年没有人来陪我玩耍了。” 天默这才明白,原来溯时先知并未告诉他全部的实情,当年的大东海潮的占卜,以及溯时抢占先机的所为,还牵扯到与这位东海海主的赌约在内。 天默遍访天下卜筮高手,就是为了找到那个天下第一卜师,找到那传说中的灵犀一指,但越多的比试,就令他越多怀疑这个说法的真实性,如今这东海海主竟然愿意主动与他约战,天默自然求之不得,而且,这海主直接喊出这个云游天下年轻卜师的名字,本就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 “能有机会与海主前辈这样的高人学习,晚辈自然是求之不得。” “哈哈哈。”东海海主看着天默摆出的一副恭敬姿态,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天默却无意玩笑,摸了摸身上的那副八部金钱课,“请老人家出题吧。” “呦,年轻人倒是挺懂礼貌啊,还让我老人家先出题?”海主捋了捋自己颌下的花白胡子,似乎思索一阵,“那比点什么好呢?” 忽然,他目光落到了自己手中的长杆上,“既然你想要帮我满载而归,不若咱就先比试一下,到底谁的收获更大吧。” 东海海主晃了晃手中的长杆,那条若有若无的透明鱼线在空中跟着舞动几下。天默心中暗想,这海主未免也太过张狂了,原本那鱼篓是空的,而且自己也偷偷看过海主垂钓之处,本就处在艮山之位,虽然不知海主的用意如何,但艮位有山阻水,在此处垂钓那真正是缘木求鱼。 “只是前辈,我用鱼篓而你用垂杆,这似乎于你不公啊。” “是么?”海主下意识的一提鱼竿,那根细细的鱼线随之出水,甩回海主宽大的手掌,一旁的天默更是惊讶,原来那是一根没有鱼钩的鱼线。 “哎呀,看我这记性,竟然连钩都忘带了。要不这样,第一阵,就算你这年轻后生,让让我这上了年纪的老人家。” 一看这海主竟然想要耍赖,天默差点被气乐了,不过他还没有猖狂到直接让出一阵的程度,而且,这海主能胜过溯时老人,天默没有大意的理由, “老人家,这对你也不公平啊,如果被人说你胜之不武,这罪名晚辈可担当不起。不如,老人家换个题目。” 看天默没有上当,海主无奈的摇了摇头,“那好吧,谁让我老人家上了年纪,自己坑了自己。” 说着,老人甩动长杆,那根长长的鱼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又落到了下面浊浪涌动的海浪之下。 看着海主又把没有鱼钩的光秃秃的鱼线甩到海中,一本正经的垂钓起来,天默很是无语,“虽然也曾听过愿者上钩这样的典故,可那毕竟钓的是人中龙凤,这海主莫非也想过把太公钓鱼的干瘾。” 但是,眼见着海主又专注于自己手中的长杆,不再搭腔,天默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默默的陪在旁边,一老一少端坐在突出的海岩上,任凭海风吹得各自凌乱的头发在空中胡乱飞舞。 一炷香之后,天默兴冲冲的再次下海,把海里的鱼篓起了出来,竹篓滤去海水,依旧沉甸甸的,里面蹦蹦跳跳着整整一篓的鱼虾。 “老人家,你的篓子已经装满了。”天默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但语气中还是流露出一丝得意。 “那看来我要加把劲儿了。”说着,海主的手腕一抖,手中的长杆顿时弯成了圆弧,天默不禁张大了嘴巴,是什么在那条细细的鱼线上扯出如此沉重的力道? 转瞬之间,天默就得到了答案,随着鱼线出水,鱼线的尽头竟然缠着一条巨大的石斑。石斑被鱼线拉出水后,嘴巴一张,瞬间脱离了鱼线,但是却依旧被惯性甩到了海主的面前,这海主大手一挥,凭空把石斑稳稳抓在了手里。 “辰位有山,山中有石,没想到这石斑竟然蠢的像块石头,连空饵的鱼线也咬。”可是这海主一边唠叨着,一边却把手中的石斑抛回海中。 随即鱼线又抖,海主再一提杆,瞬间又是一物,只是这一次,竟然是被鱼线缠住的一架尺把长的精美珊瑚,而且这珊瑚竟然是半边雪白,半边赤红,美的不可方物。 眼看着鱼叟又把珊瑚抛回海中,还唠叨一句“海中之物,还是归入海中才好。” 天默终于回过神儿来,难怪这老头一开始有意诈我认输,原来是诱我大意。他原本就是东海之主,莫说用鱼线垂钓,就是他什么都不做,这海中之物还不要任由他摆布? 想到此处,天默懊恼的直拍大腿,这老家伙看似深不可测,竟然还用这么下三滥的招式让自己中了招,但事到如今,天默也只能认栽,“老人家,不用比了,我输了……” “这样啊。”海主捋了捋胡子,这才把手中的钓竿放下,又把鱼篓里的海物尽数倒入海中,“我大东海的子民已经被你们这些自诩万物之灵的人类践踏的太久了。” “天默,既然你已经认输了,那第二阵,不如就猜猜我到底是谁?” 这,天默顿时无语,原本自己还想琢磨一下第二阵如何能扳回一城,没想到这老家伙竟然又是先入为主,而且这题目也太钻空子了,他不就是东海海主么,但是显然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可是,就算自己能卜出他的名字,这答案只在他的认定之下,是非对错,还不是以他说的为准。 显然,这东海海主也看出了天默的心思,“放心,小子,我已经活了很多年了,还不至于在你的面前耍无赖。” “好吧,那就容我起卦布课。” 天默的倔脾气上来,这一次的天下行走,他以占卜上的天资,未尝败绩,刚才这第一阵只是因为太过大意,才被东海海主阴了一回,这第二阵天默自然是要凭自己的实力,把它赢回来。 要说这东海海主问的是他到底是谁,无外乎问两个意思,“他的本尊到底为何物。他的撞天赐名是什么?” 东海之主,自然是东海里的生物,而能掌水中百族的,只能是那个继承了上古仙脉的神兽,天默又仔细的瞅了瞅这老鱼叟的面门,天庭饱满,额头除了几层皱纹竟然看不出任何异于常人的地方,看来海主修行已经不止千年,连本命护体龙角都已经炼化了。 撞天赐名,是所有灵兽初修人形时的机缘。那些修行的灵兽为了能够羽化登仙,首先就要修满欠缺的一魂一魄,然后脱去兽形,修出人形。这修行是否过关,还要看他的机缘造化,当他以人形试探在世间行走时,撞见第一个人时,就会求取一个名字,修行不精,脱不尽兽形的修行,自然会把这人吓得抱头鼠窜,而得不到人名,也就失去了进一步修行的机会。 天默取出了自己最信赖的金钱课,朝天祭拜,望海凝神,抛去一切私心杂念,心中默念口诀,抖动手腕,呼啦,呼啦,金钱课响,一代占卜天才,将要靠卜筮之术挑战面前的千年灵兽,东海海主。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46章 五眼洞天 天默连开三课,却依旧卜不出东海海主的撞天赐名,渐渐有些急躁起来。他暗自思量,不管你是俗世之人,还是妖灵大修,但既然敢存于现世,就必须遵循这个世界的戒律,否者,必被天戒收之。 面前这东海海主存世多年,那这开他名字的金钱课不应该失灵的。 海主倒也不急,认真的收拾好手中的长杆和身边的鱼篓,好心安慰,“年轻人,不用着急,我有的是时间,不如给你三天时间,今日天色已晚,走吧,带你去村里吃些好吃的。” 这原本是善意的开解,却让天默老脸涨的通红。海主见面时就能直接喊出天默的名字,偏偏天默却卜不出海主的名字,这已然让他难以接受。 不过看着面前的老鱼叟已经收拾好手边的东西,起身而返,天默无奈,只能恨恨的收拾起手上的金钱课,灰溜溜的跟在老人的后面,朝着海边的渔村走去。 海主带天默回到的渔村,距离他海边垂钓的地方不远。这是一个典型的东海渔村,数十栋房子密密麻麻的挤在一处高大的岸礁之上,可以从村子里直接眺望到渔船停靠的海边码头。连接村子和码头的,是一条盘山而上的羊肠小道。 “这房子都是在那次海潮过后,重新建起来的。”海主向天默介绍到,天默看了看那块高耸的岸礁海岩,临海一面如刀削般笔直挺立,岩顶距离海面有数十丈高。当年的大东海潮竟然能完全摧毁了先前的村子,可以想象出滔天巨浪席卷而来的恐怖场景。 “我想,溯时前辈大概也是于心不忍,所以才……”天默以为这位海主还在为溯时先知泄露天机,拯救世人的做法耿耿于怀,小心翼翼的想替溯时先知说句好话。 海主却停下身来,转身看着天默,“你口中的前辈,在我眼中也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你们人类只靠百十年的寿命,就想要左右天机,这份自大,早晚会为你们自己招致无数的祸端。” 海主这番言语,听起来有点盛气凌人,却又并非耸人听闻。像天默这种修行之人,知道像海主这样的灵兽修仙,至少经历百年才能够开明,开语,再到悟世,但是修成人形,就要耗费上百年的苦修。因此他有资格这样说话。 而世人作为备受恩宠的万物之灵,从呱呱坠地时,就已经被赋予了三魂七魄,直接就可以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俗世的界规才会要剪短人类的寿命,如若不然,任由世人那些良莠不齐的灵魂肆意修灵,只怕这个世界早就会毁于一旦了。 “海主说的不错,但溯时前辈毕竟是因为心怀善念,不惜以身换命,还望海主多多理解。” “哼!”海主心中不满,不过也并未发作,剩下的路程不再搭理天默,两人一前一后,气氛有些尴尬。 天默和溯时身份不同,他除了身负修行,还是当世守界人。东海海主既然道行颇深,自然能够看出天默的身份。这年轻人守护着俗世之戒,像海主这样的灵兽本就是界守们要约束的对象。 但是与天默比试修行,却令这东海海主兴趣盎然。 海主领着天默一直来到了渔村村口的一处小店,四十来岁的店老板热情的出门招呼,“呦,老人家,您今儿个又没钓到鱼嘛。来,进来坐吧,再给您来个老三样儿?” 天默原本一直还苦苦思索自己的灵卦不灵的原因,这店老板的一通招呼,让他回过神儿来,四下看看这沿街小铺,几个食客已经在店铺里吃喝聊天了。 “呵呵,要是这老板知道这个来他店里吃喝的老鱼叟是掌管海中百族的海主,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海主的老三样儿,是一盘海菜,一条黄鱼,外加一壶烫好的烧酒。看着天默还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让老人忍不住扑哧一乐。外人面前,他有意掩盖自己的身份,对着店主招呼,“老板,这位小哥是我一个远房老表,难得他有心来看望,今晚再加几个好菜,我要与这位老表多吃几杯。” “好嘞。”想必这沿海的小渔村平日里地远客稀,店老板看着这鱼叟红光满面的样子,自己也自来熟的和天默打着招呼。 “看这小哥一路风尘的样子,想必赶了不少路,今天就由我来做东,请这位小哥喝上几杯。”说着,老板也不介意天默衣衫褴褛,嘱咐后厨加菜,让小二多上一坛烧酒,挨着天默身边坐了下来。 酒菜上齐,掌勺的后厨也跟了出来,一看就是个能干的村妇,脸色被海风吹的赤红,宽大的手掌里还拎着锅勺, “老人家,难得有人来看望,您老多吃几杯。”然后又点指老板的额头,“你呀,跟着凑什么热闹,还不是就想趁机馋酒,记得少喝些。” 说着,村妇又麻利的进去忙活了,店老板笑着摇摇头,“乡下女人没见识,两位不要见笑,来,我先自罚一杯。” “哈哈哈,”三个男人会心一笑,推杯换盏起来。 天默没有想到,大概是因为这一路走了太久,一顿烧酒不仅渐渐淹没了开卦失败的烦恼,还溶解了他一身的疲惫,渐渐醉的人事不省。 …… 直到第二天晌午,天默才从宿醉中清醒过来,先是捧起身旁的茶壶猛灌一通,晃了晃还在发懵的脑袋,推开房门,海主正坐在院子里专心的编着手中的竹篾。 糟糕,天默猛一拍脑门,这是不是又中了老头的奸计,眼看着日上三竿,宿醉之下又白白浪费了半天。 天默顾不得头疼欲裂,强撑着身体,赌气似的就在老头旁边,哗啦哗啦的摇起卦来。奈何天默通天的本领,却始终没有摇出灵卦。 海主也不理他,自顾的继续埋头编制竹篓。听着身后的哗啦哗啦声响,不时的摇摇头。 眨眼之间,三天期限已至,天默却始终没有占出海主的姓名,最后,索性气急败坏的把手中的功课远远的抛了出去, “海主,你是不是偷偷用了禁术,为何能躲开我的卦象!”天默从未怀疑自己的卜筮之术,看着海主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总觉得是这人老鬼滑的海主又从中作梗。 “呦,这是又到了吃饭的时候了?”海主并不理会天默的质问,反而又想带着他去村口的小店吃饭。天默脖子一梗,也不予理会。 “或许答案就在那里呢?”老头仿佛永远能看穿天默的心思。这一句话又让天默纠结起来,最后一咬牙,索性跟着这老头,去看看他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小店之内的食客不多,显得有些冷清。老板看到海主和天默二人,依旧是一副笑脸相迎,不过察觉天默的脸色不对,让到位置上后,也就不再凑上来多聊了。 倒是海主这老头,一边吃的有滋有味,一边拉着店主,“老板,你家小虎子呢?” “嗯,怕他打扰客人们吃饭,让那小崽子在后院玩呢。” “喊他过来,这几天不见,我还挺想他呢。” 天默无心吃饭,也不知这海主老妖在打什么主意,一声不响的一旁冷眼旁观。老板一声呼喊,从店后跑出来一个脑门上顶着小辫的小男孩。 “爷爷!”小男孩约莫三、四岁的样子,却不认生,蹦蹦跳跳的跑到老头的怀里,老头亲了几口,然后用筷子从盘子里夹了一块喷香的鱼肉, “小虎,想不想尝尝这块鱼肉啊?”鱼肉冒着热气,香味刺的孩子口水直流,可是老头却坏坏的在孩子嘴边转了一圈,没有送进孩子张开的小嘴儿里, “你只要猜出来爷爷的名字,这条鱼就是你的。” “爷爷没有名字,让我怎么猜?”小虎信口说出一句充满孩子气的话语,让一旁听到的老板一声呵斥, “小虎,不能胡说,你喊爷爷就对了。” “唉,你们大人还不如他一个小孩子,我原本就是无名无姓的一个老头子啊。” “啊?!”天默和老板同时惊讶一声,而小虎却已经旁若无人的用嫩嫩的小手捏起桌子上鱼肉,往嘴里送去。 饭毕,回到东海海主的小院,天默一肚子邪火终于压抑不住,“老人家,我尊重你的道行,才打算与你履行赌约,可是你这两阵却胜之不武啊!” “哦?是么?”海主却依旧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情,不愠不火的沏上艳茶,喝得滋溜滋溜的,“你觉得我们灵兽的修行只有撞天赐名这一途是么,难道你不觉得,是你太过相信你的金钱功课了么,或者,是你太过相信你这一对凡胎肉眼了么?” “虎子能够感受到我无名无姓,不是他在信口胡说,而是他的肉眼尚未被这世间混沌污浊,而天眼未闭,自然能看穿我是无我。” “什么?我这通天神卦的本领,还不如一个三岁孩子天生的天眼?”天默知道天眼的存在并非空穴来风,甚至可以说三魂七魄自降生时起,就已经有一对可以看透法相的天眼,但是反而因为大人的教化,让那对天眼因为看到与成人不同的世界而渐渐闭合,尤其是当孩子开口能言后,大部分天眼再无洞察天地的能力。 不过,后天的修行和机缘也有让人重开天眼的机会,天默自认灵卦已经可以问天察地,因此对天眼并无太多的在意。 世人强于灵魄,却弱于五感,原本世间可用来洞察天地的,除了肉眼和天眼,还有境界更高深的慧眼,法眼,佛眼。但只有修到境界的大神通才能参透其中的奥妙。否则,单靠肉眼,连很多飞禽走兽都不如。 这些话让天默无话可说,鹰眼天外可寻草鼠,猫眼夜中可觅通途,这些都是人眼远远不及的无可辩驳的事实。 海主看天默若有所思的样子,最后又尝试说服这心高气傲的卜术天才, “后天之术,断无先天之能的境界。而这天道轮回,天机玄妙,也绝对不是我们这些俗世间的存在可以妄加干预的。”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47章 渡灵寻踪 海主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告,天默并没有听进去。相反,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海主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让自己连输两阵的。还有,这海主身上到底能不能揭开灵犀一指的秘密。 “不过,”海主的话锋一转,“若论占卜之力,你却是当世翘楚,曾有数十位卜筮高手卜过我的名字,他们报出的名字简直可笑至极,能卜出空卦的,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人。只是你囿于肉眼的限制,不敢相信你卦象上的天机而已。” 海主的这番话并不能压制天默的执着之心,“既然如此,那就请海主再出一题,我们一阵定胜负可好。我若败了,就把这对无用的肉眼交给海主。若是我能侥幸取胜,海主只需解我一惑就行。” 海主停下手上的活儿计,从自己的院子里远眺而去,远处无边无际的蔚蓝之海,一直延伸到与海天相接的一线。千百年的修行苦旅,让他见过太多俗世之人的愚蠢和执着,脑海里一张张鲜活的面孔依次闪过,过了许久,海主一声叹息, “如果不赌这一场,我想你这一世的苦修都会不得圆满吧。” 天默顺势加码,“请海主成全,如您不弃,天默这条命也可以作为筹码。” 海主转身面向天默,哈哈一笑,“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那种要与你们界守为敌,挑战天诫的狂妄之徒,为何要你性命?既然你有此执念,我也有心成全。” 说着,海主向天默逼近一步,脸色陡然严峻起来,“你可知我这东海之主,为何住在这人类的渔村之中?” 东海海主的这一问,让天默的确回味出了不同寻常,先前只是一直深陷开不出灵卦的苦恼,让他无暇顾及其他。现在海主这一提醒,让天默警觉起来,连输两阵,这海主说的每一句话,天默都要细细斟酌一番。 莫非这第三阵的题目,就在海主的住处? 这海主似乎一直都能听到天默的心声,捋着颌下长须,赞赏的频频点头,“天默老弟,你想的没错,如果你想再赌一阵,那我们就以我的有家难回为题吧。” 原来,三十年前的那场大东海潮,事先这东海海主也心有所感,只是他一向觉得,应该顺应天意,才是灵修的正途,不想人世间的那位溯时老人卜出此难,还执意泄露天机,招致了后面更加严重的后果。 “那场海潮过后,我就已经有家难回了。”海主一向平静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一丝悲戚之色。天默认真的捕捉老头言语中的每一个细节,生怕这老家伙再给自己设下什么陷阱。 避过海潮之后,这东海之主想要回自己栖身的那处海穴,却惊讶的发现,整个海底完全变了模样,在他原本栖身的海穴之处,凭空出现了一座海底灵山。 以海主和溯时这样境界的卜师,能够卜出海潮,却卜不出这凭空出现的海底灵山,所以,这灵山必定蕴含着更高境界的天机。 “我想穿过灵山,去寻回那处修行千年的灵穴,奈何这灵山上道路万千,却无论如何也终不能至。” 天默终于听明白,那这第三阵,自然是要去尝试找到穿越灵山的道路了。 “灵穴,与我们修出的妖灵休戚相关,也直接决定未来我的修行可以到达何境,不想这凭空出世的灵山,竟然让我无法找回我的灵穴之所。”一向精神矍铄的老鱼叟说到此处,眼睛里竟然有流光闪动。 “只要你能帮我找到归途,你想知道的那个答案,我定会和盘托出。” 天默这一路天下行走,足迹遍布九州之界,靠的,就是八卦中的寻路之术。那座因着大东海潮而横空出世的海中灵山,只要有迹可循,天默就有信心找到登山之径。 “既然如此,那我先谢过海主,只是你说的灵山在东海之下,而我不识水性……” “无妨,无妨。”海主从身上的破褂子里摸出了一颗明珠,“虽然家找不到了,但这看家的东西还有些傍身,这颗龙珠可以助你下海。” 龙珠,又名避水珠,能保入水之人不受水侵。 东海之浩瀚,肉身之缥缈,皆不能阻挡天默一心求取鸿蒙箴言的决心,他随着东海海主潜入东海,顾不得欣赏海中奇异的盛景,很快来到了海主说的那座海底灵山近前。 仅仅过了三十年的光景,这座海底灵山已经和亘古长存的海底融为一体,庞大的山体从海底拔起,高耸直至海面。而在海面之上,看起来不过是一块舢板大小的普通礁石。 天默不禁感慨这天地造化,的确远超世人想象,这无边瀚海之下,山峰,幽谷,光怪陆离,甚至比陆地上的世界更加丰富多彩,单是面前这座方圆百里的海底灵山,其上珊瑚海藻如丛林密布,其间洞穴玲珑如神奇迷宫,海主的无奈想必可以理解,靠他凭着运气,在这些四通八达,又曲折幽深的洞穴中找到被埋其中的灵穴,希望渺茫。 天默自信的冲着灵山诚心祭拜,而后开卦,带着海主就朝一处不起眼的洞口游去。有海主在天默身后,海中的那些怪兽凶鳞自然也不敢阻拦,早早的四下躲避,天默感受着身后海主那赞许的目光,每到一处岔路纷扰之处,就开出一卦仙人指路,然后朝着选出的岔道义无反顾的前行。 也不记得经过了多少处岔道,绕过多少处幽径,天默带着海主走到了一处窄小的石径,沿着这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石径,又前进了数个时辰,海主不禁暗自思量,以前似乎从未探出过如此深远的通道,看来,这年轻人的灵卦,要助自己得偿所愿了。 想到此处,海主不禁激动起来,不想前头领路的天默却突然停了下来。海主跟上来刚想问个究竟,可眼前的一幕,却让他也跟着僵住了。 已经走到石径的尽头,面前,是一堵挂满蚌壳和海草的石壁。那些还在海草间欢快穿梭的小鱼,仿佛向自信的天默提醒,“此路不同。” “怎么会这样!”天默一下失去了身上所有的力气,如果不是身后的海主帮扶,几乎要瘫倒在地上。 海主虽然赢了第三阵,但是显然失落之情不亚于垂头丧气的天默,即使如此,却依旧拍了拍天默的肩头,“孩子,你能把我引至此处,已经比我自己摸索的那些道路深入许多了,有些事情,的确强求不来。” 天默神情木然,仿佛根本听不到海主的安慰,依旧呆呆的望着面前的石壁。如果说第一阵还可以猜测是这海主做了手脚。第二阵还可以宽慰自己卜术本身无误。但这第三阵,开卦仙人指路,海主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甚至可以看出他脸上的期盼之色,自己却依旧还是输了。 海主陪着失落的天默,面向石壁发了会呆,想想这么耗着也没有什么意义,长叹一声,“年轻人,没关系,你还年轻,还有机会,倒是我……”海主似乎有些话语憋在心中,欲言又止,纠结了一阵,“没关系,我们回去再从长计议吧。” 海主转身走出几步,感觉身后的天默并没有跟上来,转身再想喊上天默,却看到让他吃惊的一幕,这个年轻人竟然真的把手指探向自己的眼窝。 海主不由的大喊一声,“天默,别胡来!” 可不等他上前阻住,天默手指已经狠下心来,深深的插入了自己的眼窝…… 啊!钻心的疼痛,纵是有着一身的修行,天默还是忍不住撕心裂肺的剧痛,脑袋一昏,栽倒在地。 海主知道天默偏执,却没想到这年轻人竟然如此刚烈,两道血水顺着两腮流下,无力垂下的双手中,从眼窝里撕扯出了那两只血淋淋的眼球。 “天默,你这笨蛋,我此前并没有到达灵山如此深的地方,你并没有输啊!”看惯了俗世间无数蝼蚁的生死,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冲动之举,竟然让海主那颗坚如磐石的心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海主扶起天默的身体,祭起修灵神术,将一股暖流缓缓的注入天默的心窝,好在天默灵修的根基足够扎实,昏迷了一阵后,幽幽的醒转。 “走吧,老夫可不想你死在我的东海里。”看着天默缓过气来,还不至于送命,海主长出一口气,准备扶起他原路折返。 天默还挂着污血的脸上却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他扭头四下环顾,仿佛在用那两个血肉模糊的眼窝,看着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 的确不可思议,失去了眼球,天默的世界并未一片漆黑。面前仿佛罩住了一层稀薄的迷雾,但这层迷雾之后,面前的世界竟然从未如此真切。天默的天眼一直都在,只是正如海主所言,因为有了肉眼所见的红尘表相之物,天眼就不再去帮他认清这世界的虚无。 他看清了,面前的东海海主,肉身修隐的那对庞大的龙角,依旧还顶在他的额头。而更让天默惊异的,是原本堵在面前的那面石壁,此刻就像是一层透明的冰封,根本无法阻挡石壁后面那一团灿烂的明亮,甚至隐隐有压制不住的青光,正沿着岩壁的缝隙来回爬行,眼看着随时都会涨破石壁喷溅出来。 “这里!”天默艰难的挣扎起身,踉踉跄跄的走到石壁面前,用手指描着那些青光流动的曲折轨迹,“这里,就是灵穴。” 东海海主刚才在为天默的冲动惋惜,然后又惊喜的看到这后生竟然大难不死,最后,天默这用手指描着石壁的动作看在他的眼中,让他渐渐回过味儿来,继而,因为心中的那个推测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 “年轻人,我们都没有输。这灵穴系我命中的天机之路,因此我无法卜出它的所在。但我知道,你就是能为我打开天机的天机人。” 说着,天默眼中的东海海主褪去人形,在海水中翻身而起,一条头顶巨角的金龙虬曲着庞大的身躯,昂起头上的龙角,冲着石壁撞了过去。 轰隆隆,石壁轰然倒塌,天默几乎被石壁后冲出来的灵光晃得招架不住,他下意识的想要抬手去遮挡刺眼的强光,这才想起,自己根本就不是在用肉眼看这道圣光,手掌自然也无法阻挡天眼的视线。 沐浴在灵穴圣光之中的金龙身体迅速的越长越大,身上的金光也随之越来越明亮。金龙兴奋的在圣光中狂舞, “小子,我并非有意隐瞒,天行异象,乃是灵修之途上的必经之路。怜我千年修行,只欠这一处灵穴助我圆满。你助我破除天机上的封禁,我必会报答。灵犀一指,是卜术中的最高境界,无为而至,只需静待花开。还有,你虽失肉眼,但天眼已开,这本是你的造化,作为答谢,我愿赠你龙目渡灵,虽然它不是慧眼和法眼,但却也能破相识空,祝你卜术更进一层。” 说着,金龙从自己的瞳下揭下一片闪着金光的龙鳞,又把这片金鳞硬生生的插入天默的眉心。 “天默小子,缘分一场,祝你早日圆满,后会可期……”说着,灵穴中的青光渐渐暗淡下去,而金龙的金鳞却越来越明亮。最后,庞大的龙身如同一支飞箭,直刺拦在头顶的灵山,轰隆一声巨响,灵山碎裂成无数巨石,而那条金龙冲出海面,朝着无尽的天空飞去。 …… 天默曾把自己失去双目的经过告诉过天颂,但他眉间隐藏的渡灵眼,却一直成为他心底最深的秘密。 如今通往界树的天机路上机关重重,为了帮助大家勘破虚实,寻访仙踪,天默不得不再次睁开龙目渡灵了。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48章 白首真身 如今界守长老们被困天机路上,天默靠着他的渡灵眼看得真切,此处已经到了天机路的尽头。就连修为最高的天颂也在半途束手无策。 天颂相信天默的直觉,但是追问之下,天默也对目前的状况束手无策。众人商议半天,却都没有结果。 “那就只能冒险一试了。”说着,天颂把心一横,朝着面前虚无之径迈出了一步。但正如天默的警示,天颂这一步迈出,瞬间身体坠了下去。 项北就在天颂身后,多年杀手生涯练就的反应让他下意识的就把脖子上的火狐围巾朝着天颂甩去,“师父抓紧。” 天颂反手抓住了火狐围巾的一端,顿时身体悬在半空。 其他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帮忙,想要把天颂拉上来。 “不必!”天颂一向在众人面前强势,尤其是看那些晚辈也要上来搀扶,羞愤难忍,一怒之下,竟然不顾当年师父的告诫,开始御气而行。 项北只觉得手中的那条火狐围巾分量瞬间一轻,身体向后倒退的同时,看到天颂竟然无需松开了围巾,身子像一只轻盈的羽毛凌空飘了起来。 “师兄!不可!”天默突然大声劝阻。 这让项北很是不解,既然师父能有这御气飞升之术,为何还一直苦苦等待天机路现,而天默为何又大呼不可。 项北的疑惑很快就有了答案,就在天颂的身形退回天机路上空时,未等落地,咔啦一声巨响,头顶浮动的流云中,一声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同时一道如剑的闪电,径直穿透天颂的身体,又射入天机路面,在地上留下焦黑一片。 天颂子在这雷霆一击之下,狼狈的坠倒在地,噗的一口鲜血,喷溅出来。 这是项北第二次看到天颂伤重吐血,上次还是因为强行送他进入曲径方舟时造成的后果。“师父!”项北心中不忍,赶紧上前一把扶住。天恩也从身上掏出一颗紫色药丸,给天颂顺了下去。 “你们全都不要再动用灵修之力,此处已经到了白首之界,动用灵修之力,无异于逆天而行。”天恩一方面全力给天颂救治,另一方面,却又“语重心长”的警告众人。 众界守长老心中各自思量,刚才天颂展示的那一招御气飞天,只听师父提过,却从未见过,还以为俗世飞天乃是前世留下的神话,没想到天颂竟然已经修到识灵的中阶修为,也是察境了。这等修为只怕是已经接近当年的师父了。 正如天恩警告,白首禁界,天默不能开卦。老四天悟,老五天策,虽然明知此处是封禁大阵,却又碍于界规,无法勘阵破阵。 就在大家都手忙脚乱之时,灵狸月莱突然发现了异常,“你们看那是什么?” 抬眼望去,远远的有东西搅动了眼前的层层云雾,从半空中探了出来。起初看形状似乎是几条粗壮的灵蛇,待这几条蠕动的灵蛇探到众人身前,这才看清,竟然是几根柔韧的枝条。 天默看得清楚,这些枝条都有灵元加持,不禁叹到,“这大概就是渡仙桥了。” 几根灵枝在众人的身形间转来转去,最后,手臂粗的灵枝各自环上一个人的腰身,又朝着云雾中缩了回去。 七根灵枝,带着几个新入界守之职的年轻人,快速的消失在了云雾之中。渡仙桥上不渡仙,原来这渡仙桥只选择几个灵修尚未入境的年轻人通过。 几位界守长老已经行至此处,白首仙山就在眼前,原以为可以一睹界树真容,却不料等来的却是眼下的状况,虽然大家都尽量显得平静,但那种失落的心情心照不宣。 项北被腰上柔韧的灵枝卷到空中,顿时有种腾云驾雾的感觉,穿透层层的迷雾,一直在众人口中那个仙界一般的存在,如今就在脚下。剑指苍穹的白首峰此刻已经触手可及。这下看清了,白首峰下半截山体,笔直如刀削斧砍,竟是因为那是一根粗大的冰柱,冰柱内泛着幽蓝之光。 再看身旁一同被灵枝拖来的师兄师弟,也都被眼前壮丽之景震撼,目不转睛的看着越来越近的山体,感受着身边那如同薄雾涌动的至纯仙灵,张着嘴巴却又说不出话来。 一段飞升之后,众人终于被灵枝放到了白首峰山腰上的一处平台。再看远处的一切,仿佛都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透明帘布,隔绝在外,变得触不可及。 脚下依旧是冰封之地,众人还在惊讶于眼前亦真亦幻的仙境盛景,月莱的灵异之感大盛,朝着面前浓雾生成之处警觉起来,李重光见状,挡在前面, “月莱,你看到什么?” “那里,有人……” 这冰天雪地的绝境之处,怎会有人,几位年轻人不敢托大,紧紧靠在一起,朝着月莱手指之处慢慢搜索。 随着众人的靠近,面前的浓雾渐渐变淡,大家这才看清,原来这浓雾皆是来自于一个依托山体的巨大的冰穴。 大家犹豫着要不要进洞探查一番,却见一个全身素白的窈窕身影渐渐从山洞中走了出来,一直走到众人面前。 项北看着女子仙气飘飘的轻盈身姿,惊讶于她在如此冰天雪地之境仅仅以轻纱罩体,薄纱之下,那玲珑的曲线若隐若现。 眼见着她眉眼间既有少女的精致,又似乎沉淀着岁月的风霜。吹弹可破的冰晶雪肤和那眼中的深邃,让项北一时难以判断女子的年龄。 仙气飘飘的女子,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直垂挂到腰际银丝般的长发,头顶之上,带着一只香木精琢的花冠。 如果说真有瑶池仙子,想必也就是这个模样吧。大家都屏气凝神,仿佛一开口就会打扰到这盛境仙子的清静。 “你们就是助我渡劫的界守之人。有什么疑问尽可问我。” “你,就是界树?”听到仙子的介绍,项北脱口而出,原本想象着界树应该是一棵气势逼人的苍天大树,不想竟是眼前这个身形窈窕的素衣仙子。 “俗世留名种种,俱形各异,界树,也可以这样称呼吧,不过我是她修出的界灵。” 仙子的一番介绍,众人才明白那一直被传闻误解的界树真相。这真相震撼着每一个年轻界守的内心。 白首峰就是界树,界树就是白首峰。 为了守住界树的一身灵元,整个白首峰被千年寒冰封禁,那半截粗大的冰柱山体,就是界树被寒冰封冻的枝干。 白首峰下,的确镇有与彼界的通途。靠着界树的符镇,才确保彼界的邪恶大妖不能轻易侵扰俗世的安宁。 如今,界树的天劫已至,连通彼界的封印摇摇欲坠,而一直觊觎俗世的彼界大妖,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或许你们想知道为何我要找你们来?” 仙子看众人全都被自己的讲述震得瞠目结舌,竟不知该从何问起。索性自己继续侃侃而谈,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在此镇守两界之门了,前世留给我的记忆也仅仅是这封禁之责。唉,这千年之责,世世轮回,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界树修出的仙灵,此刻竟然像一个多愁善感的少女般开始有些痴怨了。 “莫非,你并不想继续这守疆之责?”月莱小心翼翼的问道。 “这封禁也不知到底是我的责任,还是我的自己的囹圄。”对于月莱这有些冒犯的问题,界树仙灵并不在意,相反,似乎是更期待有人理解她的苦闷。 “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关系了,因为我这一世,已经走到了尽头,每一世的界树,大概也只有在此时才能循着天机,说上几句话吧。” 说着,界树仙灵转身从身上的轻纱中掏出了四颗黑亮的珠子,呈在众人面前。 “这是我这一世界树修出的灵种。界树用来封禁界关的那些灵元是至真至纯的鸿蒙仙灵,但这些灵元却并非是界树自身带来的,而是靠着上一世孕育的灵种,找到还存世的那些鸿蒙仙灵,吸纳了鸿蒙仙灵的灵种,再重回白首,孕育出新一届的界树,靠着灵种上聚来的鸿蒙仙灵修成封禁之力。” 原来,天机路开,渡仙桥引,只是为了让这些年轻的界守们取回这白首界树孕育的界树灵种。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也就是留给你们这个世界的时间不多了……”仙灵先前抱怨时,虽然脸上流露出一丝愁苦,更多的,是云淡风轻的恬淡。 最后提到时间紧迫时,脸上的神情却陡然黯淡,让众人心中跟着抖动一下。 仙灵玉臂轻拂,身后层层叠叠的薄雾瞬间散开。这下,那一直隐在云雾中的山体现出了真身,虽然大部分依旧是银装素裹,但间或着有些崖壁处已经冰块消融,露出斑驳的山体。 那些山体眼见着正是覆盖着树皮状的纹路,而因为没有寒冰罩体,那些树纹多数开裂,隐隐有红色的液体流淌。 “冰封瓦解,我练就的那些灵元就会泄露消融,灵元耗尽,我这一世的修行也就算是功德圆满了。” 听完界树仙灵的讲述,年轻的界守们心情都变得格外沉重,小和尚释空甚至泪光闪动,“仙灵姐姐,俺师傅说了,如能修满功德,则元神可以跳出三界五行的轮回,你为我们付出这么多,最后一定会登上仙班的。” 仙灵苦笑一声,不置可否。 作为众人之首的大师兄李重光,听着界树仙灵的身世,虽然也感慨万千,但他必须担起职责,恭敬的从仙灵手中接过四颗灵种, “请仙灵放心,吾辈定当竭尽所能,忠心履责。” “忠心也好,应付也罢,灵种既已交给你们,那这个世界的安危,就由你们来承担。记着,这四颗灵种当世再无更多,务必善待。” 众人拜谢界树仙灵的牺牲,又被那数条灵枝送回到浓雾外的天机路上,项北原本跟在后面,却不想那支灵枝迟迟没有起身。 其他众人都已返回,项北心中困惑,看界树仙灵正有些好奇的打量着自己。 “仙灵可是还有吩咐?”项北被盯得有些困惑,终于忍不住发问。 “你身上怎么会有异界的灵种?”界树大概是感受到了项北身上的魔芽仙虫,这令她有些不解。 项北不清楚魔芽仙虫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只得把自己被人种蛊之事如实告知。 仙灵听毕,沉吟一声,“唉,彼界也好,此界也好,总是有人想要突破界灵封锁,贪图他人的力量。” “不过这灵种竟然不曾害你性命,这倒是有些让人不解。算了,是福是祸,皆有造化。” 说着,界树仙灵就打算把项北也送回去,却见项北迟疑着不肯动身,“你还有事?” “仙灵,我曾梦见过你灵力耗尽,白首峰碎的情景。如果你世世轮回只为炼灵把守界关,那你这一去又是要去往哪里?” 显然,面前这个悲天悯人的仙灵,在项北眼中更像是一个凡间少女,他有些感慨命运对界树的不公。 哪知仙灵却只是淡淡一笑,“你们这些代代相传的界守呢?你们安疆守界,又是为了什么?”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49章 灵修之途 天印峰,天阙观。 苏醒过来的天颂闭目打座,听天默和李重光讲述着自己昏迷后的经过。他也只能闭目养神,才能隐藏起自己心中那种对白首胜境失之交臂的不甘。 “如此也好。”天颂语气释然,用微微颤抖的手接过李重光递过来的那四枚界树灵种。灵种晶莹剔透,乌黑透亮,就像四颗沉甸甸的黑玛瑙。 天颂看后,又把四颗灵种交给身边的几位界守元老传看,大家都看不出这灵种除了光润如玉,还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原以为只要尽力保住白首峰上的界关不失,静待界树重生即可,但不想还需用灵种去采集鸿蒙仙灵……” 话说一半,天颂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道骨仙风的老家伙咳得拱起后背,脸色憋得通红,想是接连透支体内的灵元,又遭遇天雷之罚,修体受损所致。 天恩上前关切的问道,“师兄,你已经透支内修,又受雷伤,还望你保重身体,护天印仙山永固。” “嗯。”天颂又咳了半天,终于憋住了气,勉强应了一声。 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一阵,始终没有什么结果,最后只得按照天颂的安排,各自带着徒弟回去加紧修行,屋内只剩下天颂师徒三人。 “重光,你的一画开天可有进步?”天颂先是问了自己右手边的大徒弟李重光。 拜师之后,天颂把自己多年修行的一些法门心得悉心传授,李重光也不负重托,识灵之境一日千里,精进不少。 “回师父,以前我只道这剑气是内力积蓄的力量,借剑势击发。一击之后,即后继乏力。现在师父点拨,如能调运外灵加以补充,则可以连出两剑。” 天颂听后,满意的点了点头,“不错,天地之根本,原本就是这周天运转的灵元。莫说你的流云,就是你自己,也只是一件灵元化出的工具而已,与这些灵元融为一体,即可达到通达之境。”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起,重光想要上前搀扶,却被天颂手势制止,“我要休息一下,你去带着师弟好好琢磨灵修之术吧。” 兄弟二人告退后,天颂又拿出那四枚界树灵种,捧在手中凝视半晌,眉头越来越紧。 李重光虽然不善言辞,但是讲起这灵修之法时却头头是道。眼见项北对灵修一窍不通,李重光却毫不嫌弃,把自己的修灵之法毫无保留的倾囊相赠。 “世人修灵的第一步,即是识灵。之前,师弟你与天恩师叔对阵的时候,能感应到他的灵武神躯,这就是识灵之术。” 原本项北与天恩对战时,能感应到天恩的灵武战将,还以为只是因为杀手生涯积累出的对危险的感知能力,没想到那就是识灵。 “识灵之后,初登灵修之途,可入识灵初阶。此时修行得法,即可逐渐调度内灵,并感应到外灵的存在,被称为玄镜法门。” “师兄,我看释空和上官策他们都已经能调度这些灵元,用于搏杀,他们都是玄镜的修为吧。”项北忍不住插嘴问到。 “可以这么说,但是进无止境。同入玄镜法门,参悟的越深入,则运灵之术越精。玄镜之界,还分为初境、中境以及高境三阶境界。释空的灵武神躯,已经可以摆脱灵主所控,能有意识的独自战斗,应该已经是初阶中境的修为了。” “那师父他们呢?”项北在天印峰上见识了许多灵修之界的玄妙,对灵修之事也渐渐心生痴迷。当然,还有一个更主要的原因,就是天颂让他在曲径方舟里见到的真相——当今天下,已经是妖异横生的天下了,不管界树那里会不会出现问题,项北自己心生芥蒂,日后见到那个曲径里的妖人上师,必杀之。 “师父他们么,”李重光有点纠结,“他们的境界远在我之上,我也就不太好判断。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的是,玄镜之上,就是识灵中阶,也称为察镜之境。识灵中阶初境,即可自如的内灵外运,也可以纳外灵为己用。” “就是刚才你告诉师父的那样,用外灵充沛剑气?”项北一脸的崇拜之色。 “哪里?我虽然初感外灵调度的法门,但离自如调度还差的远呢。”李重光谦逊的回应,“中阶初境可以自如的操控外灵,但还不至于违背这世间的伦常法则。比如……” “比如说御气飞行?”项北回想起师父天颂在天机路上一怒之下,展示的飞天之术,不仅引来天罚,也让在场的师叔们瞠目结舌。天颂的修为已经至少到达了察镜中阶的境界,而其他几位界守元老大概已入察镜,却又未至中阶。 对于项北的判断,李重光虽然心中默认,但明面上却不置可否,只是善意的叮嘱到,“项北师弟,这灵修之途,一路充满机缘造化,但也有不少难以逾越的禁制,等你进入识灵之途,自然就能慢慢体会,而这些所谓的阶梯之境,又不是绝对的。比如天默师叔擅长卜筮,天悟、天策师叔擅长阵法,在境界上趋同,却又各有千秋。” “哦!”项北似乎有所感悟,旋即又眉头一紧,“师兄,别的还好说,只是这卜筮之术与你的无双剑气比起来,谁更胜一筹呢?” 李重光为人耿直,并没有听出项北的意思,“略一沉思,若论战术,自然是剑气更胜一筹,但是卜术却能占尽先机,如有意埋伏,胜负又犹未可知。” “是这样啊。”项北似乎是有些担心,欲言又止,惹得剑圣心中困惑,“师弟,你问这个是何意思?” 项北叹一口气,“唉,师兄,我看你一身的本领,而且又有一画开天的无双剑气。可是偏偏被那个古灵精怪的月莱丫头盯着,她将来要是用卜术开卦对付你,你可能会吃大亏。” 李重光原本青白的脸上顿时憋得通红,一时语塞,“师弟,你,你……你胡扯些什么?”就是这么一句训斥的话语,也是憋了半天才想出来。随即又找到说辞,赶紧补上一句,“我们师出同门,月莱妹子又年幼无知,自当彼此关爱扶助才是。” 项北看着李重光急的扎耳挠腮的样子,也不敢继续调侃,而是恭恭敬敬的答应,“师兄教训的是,我记下了。”心中却暗自唠叨,“月莱妹子年幼无知?我看你拿她可束手无策吧。” 不过项北除了跟着天颂和李重光认真修习识灵之术外,自己更是上心。原本众人天王殿祭拜之后,按照规制不再允许这些年轻界守们擅入的,但是项北却向天颂言称自己识灵之术进展缓慢,想要日日祭拜这位界守先祖,好求得庇佑。 天颂也就不顾天恩的反对,对项北网开一面,但是要求项北顺便承担起天王殿内的清洁之责。天恩忙于带着释空修行,看反对无效,也就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这虔诚的祭拜背后,却隐藏着项北和师父天颂之间的小秘密。 项北的识灵之术,其实在天颂和李重光的悉心教导下,已经渐入正轨,只是相对于项北渴求的境界,却还远远不够。他希望能战胜可以肆意操控掷矛的灵妖上师,越快越好。而天王殿内,是帮他实现这一目标的一条捷径。 每日修完天颂和李重光交代的功课,项北都会在天王殿里一待就是半天。祭拜打扫之后,才是项北真正的用意,他重新在界守先祖的神像前入定修灵,与这神像的一丝元魂以修灵之术展开搏杀。 虽然按照天颂和李重光指引的修灵之途,项北已经初入识灵之境,但是多年的杀手生涯却让项北觉得,修行提境自然重要,但是把修出的境界转化为战力,最有效的手段,只能是战斗。 天颂有时也会偷偷在殿外留意项北与神像的战斗,看着项北的进步神速,也就心照不宣的帮他隐瞒下来,当然,有时还要加以指导。 如今的项北,已经不再是那个被灵虬无视的鲁莽少年了,他已经可以把灵元注入鸣阳的剑锋,再施展出来剑气,此时的剑气已经让灵虬开始有些忌惮。不过避过鸣阳的剑锋,灵虬还是常常缠住项北的身体,让他败下阵来。 这一天,项北又从与灵虬的缠斗中败下阵来,他懊恼的把鸣阳使劲的归入剑鞘,生了半天的闷气。等他疲惫的从天王殿里退出时,已经有一轮清月高悬中天,在院子里投下墙头、廊檐的阴影。 项北抬头看了看天上的那一轮清月,不禁长叹一声,心想“苏苏,你那里也能看到天上的寒月吧,不要怪我见死不救,天默师叔说只有这样,我才不会害你出事。等我能够击败灵虬,即使命中注定要与那个灵妖上师交手,我也一定会把你从他的魔爪中解救出来的。” 项北一边胡思乱想,一边默默沿着墙根前行。突然,身后传来恶风,项北立刻警觉其起来,判明恶风来向,身体侧闪,嗡的一声,一只偷袭的拳头擦着他的前胸划过。 一拳走空,偷袭之人没有丝毫迟疑,铁拳迅疾变掌,回撤的同时,切向项北的脖颈。 如此紧逼的攻势之下,项北再次侧身,掌刀夹着劲风,掀动了项北脖颈上的火狐围脖,却依旧没能贴上项北的身体。 如此迅疾的偷袭接连失算,似乎并没有让偷袭之人感到意外。紧接着,一记鞭腿朝着项北的腰际扫来。这次项北不再躲闪,而是抬腿横扫,用脚腕卸去鞭腿的力道,同时又勾住来袭飞腿的脚面,借势想要把他的脚面踩在脚下。 可就在项北几乎得手的时候,无声无息的一块青砖向着项北的脑后拍来。 青砖带着犀利的劲道,啪的一声,正中项北的脑袋。嗡的一声,项北眼前一黑,脑袋一沉,瞬间被青砖砸倒在地。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50章 峰回路转 “你醒了?”项北还在眼冒金星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声熟悉的问候。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让项北一阵头疼,既因为脑后的那个大包,也因为屡次被这个神仙师父给坑了,“师父,下次你能不能别下手这么重啊!” “项北,别说师父不教你。你将来要对付的人,那可是要夺你性命的。我看你在天王殿里不正是想要逼出自己的潜力吗?” 师父这样的关爱,让项北更是无语。 不过,天颂接下来的教导倒是有了些该有的风范, “以拳脚之力,或者就是你们世...... 《项北问天》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50章 峰回路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51章 上师献宝 良木哈支退了身边所有的人,单独只留下窝别台。父子二人单独聊了很久,莫纶夫人提心吊胆的守在帐子外一刻也不敢离开,又不敢偷听里面到底在聊些什么。 一直到将晚的时候,窝别台才掀开毡房的帐门,走了出来。莫纶夫人连忙迎了上去,“孩子,父王肯放过你了吧。” 窝别台点了点头,却依旧眉头紧锁,扶起莫伦夫人的胳膊,发现上面已经盖住了一层薄薄的积雪,知道母亲已经在帐外守了很久,心中愧疚, “让母亲担心了,父王原谅我了。其他...... 《项北问天》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51章 上师献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52章 天印月考 “既然上师一片赤诚,那我自当为草原留下上师这样的人才。不过本将军并无任何僭越之心,这草原的大王只有一个,那就是我的父王良木哈。”脱脱滴水不漏的挽留上师。 上师自然也就顺坡下驴,“那是,那是,我只是一心想辅佐大王子成就一番事业,并无他意。”上师来求见脱脱之前,自然是做过不少功课,两人心照不宣,就此达成一致。 营帐外,粗汉塔克怀抱着自己的铁弓,贴着大帐站立,却又对帐子内的谈话一无所知。只得忧心忡忡的看着灰...... 《项北问天》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52章 天印月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53章 玉珠灵獾 玉珠峰就在距离天印峰不远的地方。 但是两山高低错落,再加上这玉珠峰比天印峰高大许多,上面也不似天印这般草木繁盛,这让参加月考的行程艰难了许多。 行至半程,项北请示李重光,“大师兄,这玉珠峰山路难行,灵獾又行踪诡秘,不如让月莱妹子使用占卜之术,帮我们求个方向。” 大师兄却连连摇头,“师父的本意是考察我们的修行,如果投机取巧,只怕有不恭之嫌。” 一旁的月莱听到了,有些不忿,“你这个呆子,这有什么不恭,占卜不就是师父教的本事,而且也没说不能用的。” 说着,月莱就已经从身上掏出三枚铜板,哗啦哗啦的摇起卦来。 其他几人虽然没有表态,但是也围在月莱周围,等着看她的结果。 一番摇卦卜签之后,月莱犹疑的指着玉珠峰的北山,“应该在那里。” 李重光并不想惹怒狸女,但还是忍不住表示怀疑,“北山上积雪横生,草木稀疏,几乎没有落脚之处,我们要去那里搜索,怕是要耽误两、三天的功夫。师父不会有意刁难吧。万一这灵獾藏在山南阳面,我们岂不白白错失机会。” 狸女对自己修行的占卜之术并不自信,听着李重光说的也有道理。毕竟事关重大,也就不再顶撞,众人一时间也就没有了主意。 就在大家犹豫不决时,项北只得再次站了出来,“大师兄说的也在理。只是我们再在此犹豫下去,更是浪费了时间。” “项北哥哥,那你说怎么办?”释空感觉项北已经有了主意。 “那我们就兵分两路,大师兄,你和月莱各带一支队伍,同时搜索南、北两面,机会大一些。” 李重光想想这样的确最好,但还是不放心的叮嘱,“师弟,月莱这孩子容易冲动,你陪着她我才能放心些。” 于是,李重光带着释空和福生搜索山南。项北带着月莱、唐千手、福禄四人朝着北山出发。 队伍分开后,项北特地叮嘱同伴,唐千手的峨嵋蜂要确保大家在乱石残雪的北山中不会迷路,而月莱要尽力开卦,投石问路,帮大家少走弯路。福禄要备好灵符,随时备战,毕竟这灵獾也算是修灵入体,据说能像千年参精一样,土遁而行。 一行人各司其职,项北提防着四周,但是搜索一天下来,却依旧毫无收获。眼见着阳光已经彻底被头顶的山峰遮住,四下里只剩漆黑一片。 月莱有点沮丧,“项北哥哥,可能是我学艺不精,这招投石问路卦象总是隐隐约约的看不真切。” 项北也有点沮丧,因为明天上午就必须往天印峰赶了,否则,即使找到灵獾,也会超过了天恩定下的时限。 但他知道此时不能放弃,好心安慰,“如果我们这边找不到灵獾,那就说明这狡猾的家伙会隐藏在山南,相信大师兄和释空他们,一定能有所收获。” 项北点起火把,继续给垂头丧气的队员们打气,反正时候尚早,我们再多搜索几处,顺便找个合适的地方宿营。 到了最后,月莱索性把手中卜卦用的铜钱往雪地里一扔,气急败坏的说,“这是什么占卜之术,带着我们在这南山一直转圈呢!” “月莱妹子,别急”项北把那三枚铜钱捡了回来,“我的围巾刚才掉在路上了,这是一份很重要的礼物,你能帮我找回来么?” 月莱只得重新开卦,只是这一次,她很顺利的就帮着项北把围巾找了回来。 项北捡起围巾,重新缠到脖子上,低头琢磨了一会儿。悄悄凑在福禄的耳边,“福禄师弟,不要声张,你在我们经过的地方偷偷布上几道困灵阵。” 福禄为人忠厚老实,虽然不太理解项北的意思,但觉得这位二师兄总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点头应下。 众人在项北的鼓励下,又搜寻了一阵,依旧一无所获。 突然,项北止住疲惫的众人,“现在,福禄师弟,你带着我们去检查一下你的那几个困灵阵。” 月莱和唐千手不明就里,和项北一起,跟在福禄身后,朝着搜索过的地方又找了回去。 福禄一共布下三座困灵阵,前两个阵法没有任何异常,可是等他寻迹找第三座法阵时,离着老远,就听到前方传来嘶嘶嘶嘶的声音,仿佛是有小兽的嘶叫。 这声音让白狼瞬间兴奋起来,循着声音就冲了上去。项北心中一喜,拔腿跟着白狼也冲了上去。 一片摊着薄雪的平缓之处,福禄布下的第三座困灵阵显然已经触发。虽然此处是背风的山洼,但四面用符箓做成的阵旗噗噜噗噜的猛烈抖动着,阵旗之间的那些法线也微微闪着金光。 最先跑到法阵边上的白狼似乎感受到了法阵的可怕之处,只是围着阵旗的外围,一边低嚎着,一边用前腿扒拉着地上的砂石,背上的白毛全部乍起,看起来似乎比平时的体型涨大一倍。 眼见身后的主人已经冲了上来,白狼顿时勇气陡升,高高跃起,跳过阵旗间的法线,朝着法阵中的猎物发起了进攻。 法阵中的猎物原本就在和法阵的抗争中积攒了一肚子的怒气,数次冲击之下,被困灵阵内的那些法线烫得身上留下一道道焦痕。 白狼似乎是为了在主人面前展示自己的勇气,冲着牛犊大小的困兽扑了上去。或许正如月莱说的那样,这家伙已经偷偷在天印峰上捕获了不少猎物。或者身后的的主人给了它足够的勇气,白狼的一跃,扑倒了困兽的后背之上,一口初长的狼牙,狠狠的咬在困兽的后背之上。 但是,事情的发展却不像它预料的那样,尖利的狼牙没有刺穿困兽背上厚韧的皮毛。那只困兽吃痛之下,竟然用两条后腿站立了起来。 没有丝毫的间隙,被甩落的白狼身体还在下坠,困兽竟然一掌挥来,狠狠的砸在白狼的头上,让白狼的身体凌空飞了出去。 “小白!”项北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心头一紧,大呼之下,纵起身形,跳到半空中接住了白狼,又抱着它在地上顺势一滚卸去力道,粗看之下,白狼满头是血,几道血淋淋的伤口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 项北把哀嚎的小白交给随后赶上来的月莱,自己鸣阳出鞘,对法阵中的困兽怒目而视。心中暗自叫骂,“这天印峰上的老家伙们怎么都不安好心。” 出发时给大家展示的灵獾画像,看起来像条温顺的家犬。可面前这个牛犊大小的灵兽,站起来比众人高出一个脑袋,更是面露凶相,不仅獠牙龇出唇外,几根锋利的爪子从肥厚的前掌中刺出,在黑暗中闪着寒光,想必白狼额头上的伤口,就是这些利爪留下的。 “福禄护阵!”眼看那几面阵旗在身形巨大的灵獾撞击之下,变得摇摇欲坠,项北一边提醒着身后的福禄,一边手持鸣阳,冲着灵獾扑了上去。 福禄双掌合十,口念咒语,一道道灵气注入四面阵旗,摇摇欲坠的法阵这才稳定下来。而项北借势,闪转腾挪,躲开灵獾挥舞着的利爪,鸣阳顺势斩过灵獾的关节。 法阵中的禁锢之力,让灵獾的动作格外吃力,利爪的挥舞被剑鸣的气势完全压制,几个回合过后,鸣阳已经斩断了灵獾的几处经脉。 噗噗,剑锋过处,灵獾出血不多,但是两条前臂已经垂在胸前,再也挥舞不起。 项北不敢大意,又和众人合力,把灵獾掼倒在地,用坚韧的牛筋绑了个结结实实。 灵獾摇头晃脑,想用獠牙挑伤众人,却只是换回一阵拳打脚踢,痛得咧着大嘴,嘶嘶的吼叫。 收伏了玉珠灵獾,众人兴奋的围着猎物认真打量起来。 项北却忧心忡忡的仔细检查了白狼的伤势。可怜的白狼,伤口深可见骨。项北给它上了止血的丹药,又朝它嘴里塞了一颗内服的金丹。看着白狼哀嚎着缓缓睡去,伤口的流血也渐渐止住,项北这才稍稍心安。 “项北师兄,你怎么知道我可以用困灵阵困住这个灵兽的?”福禄心中不解,趁着项北安顿好小白,凑过来问道。 “这家伙的确足够狡猾,之前月莱妹子开卦投石问路,我也发现跟着卦象走咱们一直在山中绕圈。可是我测试了一下,又发现月莱妹子的卜卦还是很准的。” “你是说你的围巾?”福禄这才明白项北的用意。 “嗯,既然月莱妹子的灵卦没有问题。那,一定是这灵兽在带着我们绕圈。” “所以你就将计就计!”月莱也听懂了项北的安排,不禁赞叹,“项北哥哥,你比这灵獾还要狡猾。” 项北尴尬的挠头,月莱这夸赞之词,他宁可不要。 众人守着猎物灵獾,就地修整一夜,第二天一早,联络上山南的搜索小队,兴致勃勃的朝回赶路。 李重光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介绍捕获灵獾的经过,对项北也是刮目相看,“这次月考,多亏了师弟。” 项北却连连摆手,推说这是大家的功劳。 不过,这月考还算是顺利,大家一起押着捕获的灵獾,赶回天印峰复命。 可就在大家眼见着天阙宫的檐角已经在树枝间隐隐可见时,一直埋头在项北怀中昏睡的小白狼,突然警觉的竖起了两只尖尖的小耳,随即脖颈上的鬃毛乍起,警觉的朝四下里张望,黑黑的鼻头,探向空中,一开一合的拼命嗅着。 项北察觉到小白的不安,想提醒大家留神警戒,突然四周的树枝疯狂的摆动起来。 不等大家反应过来,一个巨大的黑影,夹带着一股更猛烈的狂风掠过,众人顿时被飞沙走石拍打得睁不开眼睛。 等风沙终于平静下来,众人回过神来,却发现押在队伍前面的灵獾已经不见了。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54章 备战魔军 项北第一个反应过来,冲着怪风飘去的方向拔剑怒斩。唰的一声,凌空飘舞的枯枝败叶被一股剑气切为两半,但剑气力量有限,仅仅劈出数步之遥。 唐千手的袖箭万箭齐发,特制的透骨钉化作无数闪着金光的流星,冲着那个空中的黑影疾射而去。只是这透骨钉重量不足,被那股狂暴的邪风裹挟,纷纷凋零。 “师弟们闪开!”一直沉稳持重的大师兄李重光,直到此时方才下定决心,让众人闪到两旁,流云宝刃终于出鞘,手腕轻盈的挽出一朵剑花,却引导出一身的灵气,化作剑锋上的青芒, “破!” 剑圣一声怒喝,所有青芒瞬间炼出一股肉眼可见的剑气。剑气在流云的剑尖上焚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凝聚着开天辟地的霸气,对停留空中的那些飞石枯枝不屑一顾,灵巧的避开了所有的污秽之物,冲着那个已经渐去渐远的背影追击而去,瞬间就与黑影重叠。 项北心中赞叹,原来这就是大师兄的真正实力,“一画开天!” 显然飞在空中的黑影不得不调转了一下方向,一个下坠几乎掉落半空,但随即又稳住了身形,彻底消失在了远处的薄雾之中。 大家一路追击,却只在黑影消失的地方见到了一截灵獾的断臂和一片干如枯叶的皮翼。 …… 天阙观内,看着月考归来的年轻弟子脸上沮丧的神情,诸位长老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等着天颂和天恩发话。 天恩仔细检查过那只断臂,又细细看过皮翼。在天颂耳边轻声回禀,“断臂却是灵獾的,可是这青翼,看似像是雪鸮。可是按照断臂推测,灵獾比我们以前所见的那些,体长有数倍之大。而雪鸮的体型,能轻易劫走这么大的灵獾更是让人不解。” 天颂未及开口,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项北不禁心中愧疚,原本想着这次能够抓回灵獾,给天颂恢复一些元气,没想到横生波折,只带回一只灵獾的断臂。 大概是被伤病折磨的不轻,天颂语气比平日里温和不少, “众位弟子能够首战寻捕玉珠灵獾,也算是颇有收获。此物难得现世,被雪鸮盯上自然也是情理之中。” “重光,你留下,其他弟子们,先下去修整。我和诸位师叔还有要事相商。” 大家虽然心中有不少疑惑,但首座长老的话无人敢违,于是按照天颂的安排,各自回去修整。 项北回到自己房间,替白狼换上新药。没想到这家伙大概是真的捕食过不少天印灵物,体格格外健壮,那些可怖的伤口愈合的挺快,新生的肉芽已经盖住了额头上的白骨,只是换药的时候,把这家伙疼的龇牙咧嘴。幸好项北下手温柔,顺便数落它几句,“你这家伙,也太自不量力了,以后对敌,记得先要摸清对方底细。” 白狼似乎听懂了人语,盯着项北的嘴型,认真的点了点头。 伺候小白狼睡下,门外传来声响,是月莱带着释空一起过来探望。 “师兄,这次多亏了你。”月莱想起在玉珠峰上的经历,一路之上已经把经过告诉了释空,释空忍不住赞叹,“我早就说过,项北师兄一定会与众不同的。” 项北老脸一红,“你们还是喊我名字好些,论修行,我可不敢当你们的师兄,我出那一剑的时候,雪鸮还没飞远,要是能有大师兄的那个功力,有机会把它斩下来的。” “哼,那个呆子。”月莱提起李重光时,莫名有些生气。 其他兄弟二人也不知这女孩子的心思,不知该从何劝起。而此时,这位大师兄还在大殿之内,谦逊的站在天颂身后,听着他的安排。 种种异象之下,天印峰界守的行动已经迫在眉睫。大夏那边的消息传来,俗世中竟然已有魔兽的军团,开始大规模的进攻人类的城池。 一向沉稳的李重光听到此言,也忍不住插嘴询问,“师父,我们天印界守不是还镇守着界树么?这魔族大军从何而来?” 李重光的疑问倒也正常,天颂让他前来旁听长老们的计划,也正是希望这些年轻的界守们要为下一步的行动做好准备。 白首界树守护着界关不假,但这界关封锁的,是那些妖灵已经超越了此间界灵修之境的异能大妖。那些混杂在此界的魔军,原本是被世人压缩到了北荒之外的不至之地,如今卷土重来,应该是也感应到了这界关不稳,准备突破这人间界的秩序。 界守不仅仅要守住界关,更要平卫这个世间的越界修行之力。魔军就是其中的一个存在。如今魔军已经攻到大夏边城,从它们进军的路线来看,西羌,北梁,南郡只怕都已沦陷,甚至连守卫西边界关的不周天柱和昆仑灵玉,可能也已落入魔手。 李重光更是不解,为何人间关于魔军所知甚少,甚至并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天恩颔首捋须,“那自然是因为有我们的存在,只是这一次妖兽成军,显然是有人在幕后主事,否则,这些妖兽多半按照天生的兽性行事,不会汇成一股有嗜血洪流的。” “那这幕后主使,就是天魔转世?” 天恩又摇头,“天魔是唯一个累世重生在人间界的大魔头,他与落丹相伴相生,是不屑与这些普通的妖兽为伍的。” 天颂打断两人的对话,交代李重光,“你在这一代弟子中,修为最高,这一次,你天恩师叔将会带着你们一起去协助大夏抵挡魔军,顺便也可探听一下鸿蒙仙灵的下落。希望你能给诸位师弟做个榜样,助天恩师叔一臂之力。” 原来这次猎捕灵獾的月考,是让大家在下山行使界守之责前,积累一下与灵兽抗争的经验。至于将要面对的那些魔军,应该就像这灵獾一样,兼具人类的狡黠和野兽的凶蛮。 等众人散去,剑圣李重光却单独留了下来。 天颂看他神情,知道他心中有事,毕竟李重光一向心思细密,说话办事很有分寸。 “重光,你还有事?” 大徒弟纠结一番,低头小声说道,“师父,我觉得还是让二师弟来带领众位师弟好一些。” 天颂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平静的答道,“你们捕猎灵獾的经过我都知道了。” 重光脸上一红,“师父明鉴,如果不是项北师弟,只怕这次我们会无功而返。” 天颂却并不在意重光的看法,“你们这群孩子,都是命运多舛之人,项北那孩子之前在江湖行走多年,自然经验更胜一筹。但是,重光,人不能逃避自己的责任……” 言止于此,天颂就不再言语。 李重光看师父没有继续谈论这个问题的意思,也只得悻悻而归。 月莱和释空已经在院子里等了一阵,看到李重光回来,月莱想要再上前抢白几句,但是看这大师兄脸色不对,准备好的嘲讽却变成了一句关心, “怎么了?你。” 月莱的语气充满体贴,让李重光心头一暖。但他却并未搭腔,而是看了看院子里的师弟们,最后把目光停留在项北身上, “我们马上就要跟着天恩师叔出外勤任务,项北师弟,你的剑气虽有小成,但是若要临阵对敌,尚需多加练习。我们这次面对的敌人,远非你之前的对手。” 项北点头称是,月莱以为李重光是有意在用大师兄的身份摆架子,又想顶撞,一旁的小和尚释空却兴奋的插嘴道, “大师兄,我们都可以去么?要面对什么样的对手啊?”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你还是去问问天恩师叔,他会带领我们去大夏边城调查那边的情况。” 大夏边城?项北突然想起殊勒城内与沙虫的惊天一战。唐山校尉和赵氏姐弟的样貌又浮现在他的眼前,还有那几个誓死追随唐山校尉,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大夏边军勇士。 那时项北还被身上的蛊毒折磨的死去活来,如果不是靠着唐山校尉与沙虫同归于尽的拼死一战,不是苏苏粮仓内的舍命相随,殊勒就将是他自己的埋骨之地。 如今,初入灵修之途的项北明白,采用灵修调度天地之灵,他的鸣阳就不再只是取人首级的戾器,只要剑气足够强大,那势必能像剑圣的一画开天一样,足以斩开灵獾这种灵兽的邪灵之躯。 “大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今晚我想请你再帮我指点一下灵元操纵剑气的修炼之法。” 李重光并不知道项北在殊勒的经历,但看到他如此努力,也感到欣慰,“两位师弟,你们也尽快回去做些准备,不日,我们就会随天恩师叔出征了。项北师弟,那你就跟我到院后的竹林里研习一下无双剑气。” 月莱和释空告退不提,李重光在练功的竹林里,继续帮助项北突击参悟修灵之法。 “师父教你的修行之法,你已经参悟不少,之前的武修之境对你帮助不小。但灵修的修为若想提升,要更多的冥想和参悟。” 武修追求力量和速度,靠的是修炼一副皮囊,但人的肌肉和骨骼终究只是俗物,若要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就要以这份肉身为引,去操纵天地之间运转自如的那些灵元之力。李重光回想当年最困难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彻底放空自己,意走太虚。 九曲溪畔,李重光悟道十年,破境斩出无双剑气。如今有了天颂的点拨,境界更是突飞猛进。他把自己多年的修行感悟悉心传授给师弟项北,希望能助这位急于求成的师弟尽快进入识灵初阶的玄镜境界。 说不定项北的那一丝弱小的有些可笑的剑气如果能再提升一下威力,就能与玄镜初阶的修者有一战之力了。再遇到那些隐藏于俗世的大部分灵兽,即使不敌,也能求得自保。 但项北却觉得还远远不够,他想在出发之前,能够突破识灵初阶的中境。那样,就有机会与沙虫一战,“唐山大哥,希望你在天之灵不散,看着我替你和赵媚儿姐姐报仇雪恨。”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55章 意外重逢 三日后,按照天颂的安排,天印峰年轻的界守们重组的外勤小队由天恩和天默带领,浩浩荡荡的朝大夏北疆开拔。 而其他的几位长老,则留在天印峰上,和天颂一起,守卫界关。同时,调查雪鸮和灵獾发生异变的情况。 这支外勤小队一出天印峰,北荒草原上暴雪冰封的奇景就让众人不得不感慨自然之力的伟大。 尤其是项北和天默,来时一路上虽已初见风雪,但还能依稀看得出大地的轮廓。如今再入北荒,眼前只有一片被白雪掩盖的不见边际的银装素裹...... 《项北问天》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55章 意外重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56章 蝼蚁之怒 大荒凉月沙似雪,枯灯孤泪寒若冰…… 昏暗的烛火之下,昭瑾的那一滴清泪却显得格外的明亮,似乎一下打湿了少年项北内心的平静,让这曾经冷血的少年,心中不禁为之一紧。 上次相见时,虽然昭瑾似乎偶尔也有心事,却不似如今这样形单影孤的让人倍感凄凉。项北强忍着潜入帐中的冲动,虽然他很想能安慰昭瑾几句。 游骑的行营之中,一个鬼魅般的黑影飘然而去,和来时一样,这个黑影消失的无声无息。 曲径方舟之内,昭瑾和苏苏为了营救自己而...... 《项北问天》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56章 蝼蚁之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57章 以血洗血 这种地动山摇的感觉项北并不陌生。当年唐山校尉以自己的血肉为饵,用火器诛杀沙虫,逼得它现出真身前,就是这种动静。 刚才的一番砍杀,项北把自己身体里所有的力量,全都化作了一道道斩向沙虫的剑光。恍惚之间,他甚至感觉自己就是一把斩妖的利剑,享受着利刃一次次切开妖藤时的酣畅之感。 自从重回殊勒残骸,项北一直都觉得心口压着大石,喘不过气来,只有这切开妖虫触手的感觉,让他呼吸的畅快起来。 可惜,项北也知道,这样的斩杀...... 《项北问天》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57章 以血洗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58章 七星血祭 “什么?”天恩听到天默的回答气的几乎暴走,“为何你不出手?” 看着天默无端受责,项北顾不得自己也会被天恩重点“照顾”,挺身而出,“这事也怪不得天默师叔的。那东西实在太过狡猾,大概是刚才已经挣脱了本体,但顾忌师弟们的封魔阵无法逃脱,就等着被移入火堆后,好趁机逃跑。” “你是说这是灵武神躯的错了?”天恩果然转头对着项北咆哮,灵武神躯就是天恩自己。 项北语气平静的答道,“师叔,我不是那个意思。” 一旁的李重光赶...... 《项北问天》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58章 七星血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59章 喋血沙洲(上) 如果不是四周被一望无际的黄沙环绕,这一方巴掌大的绿洲看起来倒像是大夏江南的某处园林之景。 七杀曾经手刃了漕帮龙头纪天楠一家十余口,当时就是在纪天楠那处江南园林的宅子里动的手。为了找到最后的机会,七杀带着贪狼事先摸遍了纪家园林中的每一处假山和池塘,不仅摸清了纪天楠精心布置的每一处暗哨,甚至每条回廊到厢房的步数都一一计算过。如今勘察眼前凶险莫测的这块沙海绿洲,自然更是小心翼翼,不敢放过蛛丝马迹。 绿洲陷于...... 《项北问天》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59章 喋血沙洲(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60章 喋血沙洲(中) 越靠沙洲中心的水塘,周围的寒意越盛,但这寒意对项北来说却是一种能让他全身舒畅的感觉。 此时,他终于留意到了耳边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细看之下,才发现平滑如镜的水面上,竟然有密密麻麻的细小气泡在轻轻炸开。 可是这些炸开的气泡,却并没有给水面带来一丝波澜。难道,这一池的清水并不是看起来的那么简单。项北小心翼翼的继续摸索前进,突然,水面的气泡开始急剧的向湖面中央汇合,汇合的动静慢慢拱出了水面,而覆盖住那些涌起...... 《项北问天》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60章 喋血沙洲(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61章 血祭元魂 躲在怪林中的天默也闻到了空气中越来越浓烈的血腥之气。在他的识海中,面前的世界已经从一片黑暗变得赤红。血池释放出的暴戾之焰点燃了他的识海,但令他更加不安的是,这种赤红的火焰却透出一股彻骨的冰寒。项北渺小的身影已经彻底融入到了那一片赤红的寒冷之中。 进入绿洲后,天默就已经打开了内灵,调动真气运转体内的小周天以罡气护体,但纵是有这些纯净的灵元,面对眼下迫人的侵袭,天默的脸上还是渐渐挂上了一层寒霜。 因为看不...... 《项北问天》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61章 血祭元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62章 黑袍炼魂 江南的烟雨动辄缠绵数日,无声无息的润泽了整个世界。人迹罕至的山谷内,过多的湿气凝聚成晶莹的露珠,从枝头坠落,砸在翠绿的草叶上,此时,只有草叶的晃动,才给这个静止的世界带来一丝生气。 一个瘦高的身影,全身被黑色的长袍罩住,袍上不知是裹了太多的油腻还是什么原因,竟然在这如同水洗的世界里,滴水不沾。 “我怎么在这儿?”相貌丑陋的少女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似曾相识又显得陌生的世界,怯生生的和面前沉默不语的黑袍人...... 《项北问天》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62章 黑袍炼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63章 喋血沙洲(下) 心如死灰的沐唤雪,或者应该说是那一个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最终被黑袍带到了他的七星血祭大阵。 有了唤雪的魂魄作为阵元,大阵的妖灵很快成型,黑袍终于得以唤醒被封印的沙虫。 更多的时候,是血祭妖灵的存在遮蔽了唤雪这个真正的阵元。如果不是天默重新唤醒了那个在世间消逝多年的名字,只怕世间将再无唤雪的存在。 从沉睡中苏醒过来的冤魂,带着一身无法化解的怨气,身后的血池大阵澎湃起冰焰翻滚的巨浪。怨灵一声声的嘶吼震得项北...... 《项北问天》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63章 喋血沙洲(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64章 唤雪战天 自信的唤雪想要逆天?或者她只是想给自己这无休无止又毫无希望的存在做一个了结吧。不过天默终于可以趁着身上的压力稍稍放松,能够喘口气了。 “在这个世上,没有什么存在可以逆天。”天默想到此处,心中稍稍安稳了一些。 但唤雪的咆哮还没有停下的意思,这吼叫的声音越盛,那冰火寒焰燃烧的越加猛烈,围绕在血池四周的怪树渐渐也跟着咆哮起来,项北这才看明白,原来那每一颗树都是一个被封印的怨灵。升腾而起的烈焰,浸透着永无止境...... 《项北问天》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64章 唤雪战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65章 阵灵夺舍 十年杀手生涯,已经把项北锻造成了一把最锋利,最冷酷的寒剑。 血祭阵灵话未说完,项北和他手中的鸣阳已经发动了攻击。因为吃力,项北弹起的瞬间,他落脚的那根树枝被血池淹没,但很快又从沸腾的血浆中漂了起来,上面已经裹满了乌黑腥臭的液体。 疾如闪电的速度,出其不意的偷袭,是一个杀手最厉害的武器,唯一不同的,只是项北现在面对的对手,变成了血祭大阵的妖灵而已。 阵灵果然未加防备,鸣阳就像无数次洞穿对手的身体一样,带着...... 《项北问天》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65章 阵灵夺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66章 魔头剑灵 看到苏苏,项北再也顾不得身后那个强大的阵灵,按住被黑箭重击的胸口,一摇三晃的冲着苏苏走了过去。 此刻的苏苏没有了往日那种冷艳之感,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意,像是待字闺中的大家闺秀,只是身上那件紧致的长袍,把习武之人俊美挺拔的线条勾勒的有些耀眼。 不知是不是幻觉,项北在自己模糊的视线中,隐约看出苏苏的笑容里隐藏着一丝苦涩。 阵灵刺耳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没有力量,你怎么去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项北的身体一僵,原...... 《项北问天》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66章 魔头剑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67章 束手就范 剑灵如同传说中的神佛一样气定神闲,身上仙气飘飘,给项北带来了巨大的安慰。 天默曾经说过,这剑灵能一招之内就解决了跨界而来的强大妖灵沙魈,那面前这高不可攀的邪阵妖灵,应该也能被他轻松解决。 更诡异的是,剑灵手中也握着一把鸣阳,这让项北有些不解。看项北的眼睛一直盯着这把鸣阳,剑灵得意的自夸,“只要我剑灵不灭,就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损坏这把宝器。” 突然出现的剑灵让一直自以为是的邪阵妖灵也感到了一些压力,尤其是剑...... 《项北问天》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67章 束手就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68章 金瞳现世 七星血阵的血祭妖灵,自从见到项北,就莫名感觉这小子将是一个更强大的阵元。 “沐唤雪”的怨魂阵元逆天一战时,阵灵却有意与这个一直相互依存的怨魂脱离开来,冷漠的看着唤雪的怨魂在与天雷大阵对抗的战斗中被击得魂飞魄散。如果有她的助阵,或许“沐唤雪”不至于被最后一道天雷炸的魂飞魄散,但也许这样的结果,才是唤雪怨魂最想要的结局。 如今的血祭妖灵牵着身后顺从的项北,一步步的走入血池,难以掩饰心中的得意之情。如果能找...... 《项北问天》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68章 金瞳现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69章 沙虫转世 无恩无怨难入世, 不爱不恨何为人。 南斗七杀情仇断, 北宫血祭渡邪灵。 血祭妖灵来不及后悔没有把握机会,对七杀少年一击必杀,也无暇回忆沙虫曾一再强调,对这少年必须除之后快,她只是开始怨恨自己的重生之术,因为这使她堕入了一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境地。 面前这个金瞳少年,身体里隐藏着一个比自己还要恶毒百倍的凶灵。 明明可以杀死血祭妖灵,却自顾的享受着屠戮的快感,一次次把血祭妖灵砍为两段,又等着她在血池残存的灵...... 《项北问天》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69章 沙虫转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70章 惨覆无恩 月莱被天默按住,不得不在沙丘边上又趴了一阵,可整个沙谷之内再也没有别的动静,就连血池之内的血腥之气也渐渐被北风吹散。那些散落一地的黑色灰烬也渐渐被卷动的黄沙掩埋。 月莱再也安耐不住,挣脱了天默的控制,欢快的朝着还陷在黄沙中的“项北”跑了过去。 “项北师兄,你可真厉害!”月莱兴奋的喊着。 “项北”却依旧如同一座雕塑一般,双腿陷在沙中,一动不动,只留给月莱一个背影。后面的天默也跟了上来,可他刚想打开渡灵眼,...... 《项北问天》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70章 惨覆无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71章 虎牢金沙 天默身上的护体罡气原本就风雨飘摇,脆弱不支。面对着两个力量逆天的怪物,他更不想过多无谓的抵抗,只想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幸亏此行不是天颂或者天恩同行,要不,以那两个师兄的性子,绝对不能忍受被无视的屈辱,势必会拼个鱼死网破的。 金瞳“项北”以一臂为代价,替天默挡住飞蟒的血盆大口,再以一剑削去了飞蟒的半扇皮翼,看似占尽上风,实则那条被沙虫飞蟒啃掉半边血肉的右臂也令他头痛不已。 沙虫说的不错,他需要借助项北...... 《项北问天》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71章 虎牢金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72章 坚城备战 眼下金沙城已经感受到了越来越大的压力,虽然自从常破虏带着烽火校尉耿忠和天瑶快马杨胜进入金沙后,那些野兽狼骑再未出现。但常破虏始终觉得,那个隐藏在暗处,盯着大夏疆土的狩猎者的眼神,正死死的盯着自己。 给朝廷的告急文书已经连发十封,可是至今依旧音信皆无。想着之前耿忠亲自送信到五军都督府都是一路波折,这些斥候的消息在半路上出了意外也未尝可知。只希望那个浪子回头的霍平能抵点用吧。 霍平的确进步不少。战场上的凉沙寒刀,能够唤醒每一个男儿身躯里的热血灵魂。在殊勒城的残骸上,这位不可一世的监军大人靠着常胜边军以命换名,从沙虫的血口逃生,他不仅收敛了之前的飞扬跋扈,对耿忠也开始称兄道弟起来。 这次回朝搬兵,不仅悉心听从常破虏的安排,还让他倍感身上责任重大,主动提出不带卫队,仅仅挑选了两个亲随,化妆成普通百姓模样,昼夜兼程的一路潜行回去。 此刻的行帐之内,常将军一直盯着面前的沙盘陷入沉思,一旁的众人全都噤声不语。这段时间除了日常巡营,加强戒备,这些武将谁都不敢怠慢,一直守在老将军身旁,随时待命。 门口卫兵来报,“金沙校尉,吕大人到!”这才打破了行营之内的沉闷,满头白发的常老将军从沉思中回过神儿来,招呼卫兵请大人进来。 走进来的金沙校尉吕济川,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大汉,常年被风沙拍打的面庞黑中透红,闪烁着油亮的光彩,只是略微发黄的头发微卷,配上阔眉深目和鹰钩鼻梁,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位大夏常胜军的金沙校尉,骨子里会带点西羌或者西番的血统。 不过他一开口,却是纯正的大夏口音,“启禀常将军,今日的信鸽已经回来了。” “嗯,情况怎样?”常将军手按面前的桌几,询问着外面的情况。 吕济川犹豫了一下,眼角余光扫视了常破虏身后的一排校尉,只得如实回禀“将军,一切照旧。” “一切照旧?”常将军的眉头拧的更紧,这就更加印证了老帅的那种预感,此刻的金沙,已经是对手网中的猎物,只是不知为何,对方迟迟还不肯动手。 或许是天瑶城内,抱着残躯与大妖弥离同归于尽的留守军民。或许是那支在山路上被耿忠痛歼的狼骑精锐,令那个对手有所忌惮吧。 但是这些想法丝毫不能带给老将军一点点的宽慰,因为他知道,像这么强大的对手,他憋得时间越久,激发出来的反扑之力就会越加猛烈。 一切照旧,并非相安无事,而是所有放出去侦查的士兵,只能侦查到离城十里的地方,侦查更远距离的士兵,全都有去无回。 金沙校尉吕济川心疼那些无声无息消逝的士兵,多次建议,侦查范围只放在十里之内,不要再让兄弟们白白送死。但是常将军却始终不肯答应。 这就是吕济川说的一切照旧的意思,只答四个字给常破虏,也是他表达不满的方式。 常破虏并不在意吕济川的态度。在这个彪形大汉的身上,总是会浮现出天瑶校尉陆可法的身影。常破虏有时在暗自寻思,莫非真的是自己已经年迈老朽了么?看过那么多的生死,这一次,陆可法的死,却让他总是耿耿于怀,一会儿想起自己抽打陆可法的那几下鞭子,一会儿又想起这小子在逼迫自己撤退时的抗命之举,还有跟在他身后的那些喊不出名字的稚嫩的脸庞,陆可法让他们去死,他们就去死。没有丝毫的犹豫。 慈不掌兵,义不理财。常破虏时常提醒自己,他坚持要求吕济川派出手下朝金沙十里外的地方送死,就是为了确保那潜在暗处的敌人,没有更进一步的行动。 每天用几名边军的性命,换得金沙数万军民的安枕,常破虏觉得这没什么不妥。 但是吕济川依旧在将军的帐前拱手俯身,不曾离开,常将军知道这位大汉还有话要说,“吕校尉,还有何事?” 吕济川等着常破虏发问,是因为接下来的这个问题也算是老生常谈。他顶着每日被老将军回绝的风险,日日谏言。 “将军,城外的百姓……” “按照原来的方案处置。” 常将军直接打断了金沙校尉,让他后面的话只能咽回肚子里。 吕校尉还想再做争取,老将军站起身形,“吕校尉,今晚的城防可曾检查完毕,金沙城防比天瑶更加牢固,敌人若来多半会选在晚上偷袭,务必要好好巡查,我累了,需要休息一下。” 看着常破虏彻底堵死了自己说话的机会,吕济川原本就黑红的脸上更是阴沉不少,但是碍于戒垒森严的大夏军纪,只得忿忿告退。 吕济川离开后,常破虏其实并未休息,而是依旧盯着面前的沙盘细细琢磨,阴险的对手隐藏在角落里伺机而动,坚决不让金沙的探查超出十里,显然十里之外就是他们的布置。可是,却陆陆续续不断有西羌,北梁,南郡的流亡百姓退回到金沙城外,这些百姓对一路上那些兽军的埋伏毫无知觉。 常老爷子一生破敌无数,即使面对身体如野兽般强壮的兽兵也依旧从容不迫。原本,他还想着虽然野兽身上的力量和速度让人类士兵无法匹敌,但是,靠着智慧和军械上的优势,大夏常胜足以应对那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兽对手。 但是数场恶战下来,常将军有些灰心,那些强大的对手不仅有远超常人的力量和速度,如今就连谋略和战术也都占了上风,就像那些不断逃到金沙城下的流民,伸手敏捷的士兵不能突围,这些百姓却能轻松通过兽兵封锁,常破虏隐约觉得这里面隐藏着妖兽军团新的计谋。 常破虏要求,所有的流民一概不得通过金沙隘口,只能在北门外三里处宿营。吕济川曾多次视察这些流民的营地,大部分流民缺衣少穿,随身携带的干粮也难以糊口,想要请求常将军在严格审查后,放这些流民通行,亦被常老将军一口回绝。 看着吕济川黑着脸离开,一直站在常破虏身后的耿忠小声提醒到,“常将军,我随吕校尉一同巡视过那些流民的营地,有近千人的规模了,吕将军体恤那些百姓的心情,我想也可以理解。而且……” 看着耿忠欲言又止的样子,常破虏脸色一沉,“有话就说,连你也变得婆婆妈妈了么?” “回将军,那些流民中,有不少城中军士的亲友,如果连他们都不能进城,只怕,只怕军心不稳。” “混账!”虽然耿忠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但还是被常破虏的一声怒斥打断。“你不要以为救过老夫的性命就可以在我面前胡说八道,我这条老命本来就是大夏五军的,你若敢惑乱军心,我也一样会拿你军法处置!” 常将军这一怒斥,惹得帐内的其他将官们全都噤声。谁都知道这耿忠现在是将军面前的红人,如果连他都要处置,其他人大可不必再去触怒老将军的霉头。 常将军余怒未消的转头看向一旁的快马杨胜,“你说,我该不该放他们进来!” 快马杨胜不仅骑术高超,马快,脑子也快,领悟到老帅的意思,站出队伍,向周围的战友们拱手,“各位兄弟,从天瑶退出来的兄弟们都清楚,攻破我们天瑶城墙的,并非兽兵,而是那些被弥离操控的散兵和流民。如果贸然放进来这些流民,万一他们里应外合,再坚固的城墙也是难免失守的。” 常将军满意的点了点头,叮嘱杨胜,“杨校尉身上有伤,还是先下去休息。其他将官继续待命,记住,我们日日夜夜不可有丁点松懈,金沙,绝不容有丁点闪失!” “是!”众人气势如虹的答复终于带给老将军一点点安慰。 众人退下后,常破虏单独留下了耿忠,“你这小子,可没和我说实话!”老将军黑着脸开门见山的质问道。 这下把耿忠吓得不轻,连连摇头,“老将军可别吓我,我哪里敢在你面前有所隐瞒?” “还不老实,你在我面前啥不敢做?”不怒自威的脸上,将军的一双虎目一瞪,吓得耿忠一摸脖子,莫非这老爷子还在记恨自己上次为了击退狼骑军有意让他犯险为饵的事?可那事他不是说没做错么? “你为那些流民求情,是因为那里面还有吕济川的亲友吧?”常破虏看耿忠还没想明白,索性把话挑明。 “属下该死,可能是没把话说明白。”心虚的耿忠只得请罪。 “我并不怀疑吕济川,我们大夏常胜军之所以能有这样的称号,不仅仅是天魁侯的功劳,还有无数像陆可法,吕济川,当然,还有你们殊勒的唐山校尉这样的好汉。但是,你可知,越是这样,我就越不能替吕济川徇私情,只要为他开了口子,那就难以服众。” 面前的老将军循循善诱,此刻在耿忠眼中已经不单单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军中王者,倒更像是一个悉心教导晚辈的长者,提起唐山校尉,耿忠不免心中有些悲凉。但老将军的教导却又令他醍醐灌顶。 “常将军教训的是,属下知错了。” “你也不是全错。”看着耿忠悉心认错的态度,常破虏难得的语气缓和了不少,“你去找军需核对一下,保证金沙至少有一个月的口粮,如果还能匀出一些来,就派给那些百姓一些,但要务必注意安全!” “属下领命!”有了老将军开口,至少不用担心那些流民活活饿死。耿忠领命而出,准备先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吕济川。 哪知常破虏却又在背后提醒了一句,“这事不必告诉吕校尉。”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73章 暗插摇旗 常破虏这最后交代的一句话,令耿忠心思一动。 这段时间,常破虏把耿忠带在身边,有意无意的交给他很多东西,其中让他印象最深的一句话就是, “战场上,活下来最重要。官场上,弄死对手最重要。” 这句话让耿忠颇为不解,战场上,都是你死我活的搏命相争,却要保命为上?官场上同殿称臣,又都是一奶同胞,却一定要拼个死活? 耿忠如今司职千军校尉,也算是叩开了官场的大门,曾尝试请教常破虏这话中的玄机。哪知一向快人快语的常老爷子却在这件事上卖起了关子, “你能在对战狼骑的战场上活下来,已经是军中翘楚了。剩下的,我也说不明白,只能靠你自己慢慢领悟。” 现在,这常老爷子叮嘱不要把赈济流民的事情告诉吕济川,这又是一件让耿忠不解的事情,他原本还以为这正是安抚吕济川的机会呢。不过,耿忠也记得老将军叮嘱的另一句话,“理解的,去执行,不理解的,先执行,再去慢慢理解。” 耿忠拿着常将军的亲批手谕,从军需老曹那里领到了三车军粮。这也是常破虏入主金沙后的防守之策。如今常将军自任大夏帝国狙击西犯来袭的前敌总指挥,可他面对的,却是一条脆弱不堪的防线。殊勒已经不复存在,天瑶也已失守,金沙和水泉只得各自为战。常破虏眼下最终要的目标,就是巩固住这条风雨飘摇的防线,坚守住金沙,坚持等到朝廷的援军。 金沙城北三里,通往城内的官道上,道路两旁的树木也遵照常破虏的要求,被人为清除。那些陆陆续续从西北边境流落至此的散兵流民,动用了手边一切可以遮蔽风雨的东西,在这块空地上搭起了连绵成片的各色帐篷。 耿忠压着粮草来到这片流民的营地时,看到了那些空洞的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愤怒。之前曾有胆大的流民不相信城中的守军敢对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手,召集大家一起冲击过金沙城防,结果一通流矢飞过,地上的尸体让这群手无寸铁的百姓不得不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苟且偷生。 耿忠押来的粮草,重新点亮了这群饿殍一样的人们眼中的火光。看着他们步步逼近,耿忠不得已在粮草外围设立了两道防线,长枪在前,弓矢在后,自己则对着人群喊话。 “把你们的摇旗喊来。” 摇旗,是上次来视察时耿忠要求流民推举出来的头领。流民们想要和金沙对话,必须由摇旗来传达。 实则这位营地推举出来的摇旗,是耿忠有意让身边的随从李恒装扮的流民,这样,好帮助城中的守军监视这些流民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李恒带着几个在流民营里结交的壮汉,来到耿忠面前。 两人四目一对,但戏还是要做给大家看的。 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军粮交给李恒分给大家,但要尽量保证分配公平。李恒想要城内再支援一些御寒的衣物。耿忠想了想,提出让这些流民们继续采伐周围的林木,做成薪柴来进行交换。李恒当众答应下来。 就在耿忠感觉一切安排就绪,想要离开的时候,却被李恒拦住。耿忠看懂了他眼神中的暗示,带着李恒走到了无人之处。 李恒还带了一个手下在身边,看到耿忠盯着那个手下,李恒解释到,“耿大人放心,小朱是咱们常胜从天瑶撤下来的兄弟,只因为在路上被兽兵伏击才耽误了进城,日后如果我有什么意外,这小朱可接替我的任务。” 这话说的轻描淡写,但让耿忠听得却是心中一沉,看来李恒的处境并不轻松。果然,李恒接下来的汇报让耿忠也觉得李恒面对的问题有些棘手。 一般的流民倒还好控制,但是现在还不断有一些散兵游勇,山贼强盗也混在了流民的队伍中来,其实这也是常破虏禁止放流民通过金沙关口进入内地的原因之一。 这些原本就是心狠手辣之徒给营地带来许多不安的因素。 “你震慑不住么?需要我出面为你杀鸡骇猴么?”耿忠说话干脆利索。 “那倒不必,我不想节外生枝,明面上他们也不敢太过放肆。只是昨天新来了一支马队,有二十匹快马,都是好手。另外还有一架马车,帘布遮得森严,里面的人看起来非富即贵。” “哦?”耿忠也心生疑虑,“那你借着分配物资的名义再去打探清楚。” “耿大人,这就是我要汇报的原因,那些人在营地之外独自扎营,并不与我们为伍。也从不和我们打交道。” “既然这样,”耿忠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那些手下,“那我亲自去会会这些人,你记得一定要安抚好咱们兄弟们的亲友。” 李恒点头应下。耿忠按照李恒的指引,带着自己的人马,朝着营地外西北角的那支马队围了上去,单是一看马队布下的阵型,耿忠就明白,这些人马应该是军旅出身。 不等耿忠问话,马队的带队之人迎了上来,“这位军爷,我家主人原本想要入关投亲,却不想金沙不能过关,特在此处等候开关的消息,不知军爷有何吩咐?” 耿忠只是用眼扫了面前的大汉一眼,心中就已经有了些眉目,此人鼻直口阔,面带坚毅,身上的肌肉线条,显露出他是个常年习武之人。 在他身后的那些身材高大的护卫,也不是普通的家丁。最让耿忠在意的,是他们手中的兵器,既有西羌的圆月弯刀,也有北梁的直背马刀,还有南郡的宽背朔刀,能收罗这些不同出身的勇士一同守卫,说明主人的身份的确非同一般。 耿忠只想摸清状况,看对方不卑不亢的态度不像心怀歹意,客气的抱拳,“我是金沙常胜军耿忠,如今战势不明,敌人又狡猾阴险,为保城内百姓的安危,只能先委屈各位等待时机,我来了解一下大家的情况,也是为了更好的保护大家周全。” 说着,耿忠带着手下就要去查看季长安身后的马车。马队里的一众护卫瞬间手扶各自的刀剑。耿忠手下的常胜将士也立刻弓弩上弦,护住了耿忠。 气氛陡然紧张,季长安连忙挥手示意手下不要冲动。他再次向耿忠抱拳,“在下季长安,请大人稍安,马车之上是我家两位夫人。容我先去禀告一下。” 耿忠有足够的耐心,等季长安回报之后,才挑开了车帘。 车厢之内铺着厚厚的锦缎棉被,还散发着阵阵的脂粉幽香,车上果然坐着两个样貌神似的精致璧人。虽然这一路已经舟车劳顿,但两位夫人依旧齿白唇红,精心粉黛,手上的金玉之器不仅精致而且华贵,不像市面上的俗物。 耿忠又环视了车厢内的布置,没有发现可疑之处,转身对季长安说道,“世道不平,两位夫人又都是高贵之躯,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季长安把身上的马刀朝身后压了压,抱拳施礼,“我等自然明白将军的好意,我们也是因为被那些妖兽魔军毁了家乡,只得护着我家两位夫人前去关内投亲。落难之人只求能够安身立命,断不想给金沙增添麻烦的。” “如此甚好,你们可以去营地摇旗那里通个气,也好有个照应,日后通关也能方便些。”耿忠软中带硬的提醒。 季长安一脸的诚恳,“那是自然,长安代我家主人多谢金沙将士们的好心安排。” 这季长安说话滴水不漏,他眼神中的深邃更是让耿忠有些不安。季长安提到摇旗的时候,说是金沙将士的安排,大概已经看出了李恒的身份。 耿忠知道面前之人城府并不逊于自己,一番试探没有发现其他异常,再次给李恒交代几句,就率众返回,但他留意到,马车的窗帘在他经过的时候又掀开了一角。 帘后窥视的,是季长安一路从北梁邺城护送到南郡投靠姐姐的长孙离。她不安的一直目送着耿忠离开,这才对着旁边的姐姐长孙惜抱怨,“这大夏的士兵好生无礼,姐姐,为何不告诉他们我们是长孙家的人,你还是南郡小王爷的夫人,他们竟敢这样对我们!” 长孙惜拉过妹妹的手,又从她手中把车帘放下压实,长叹一口气,“妹妹,把我们的身份告诉他们又能如何?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北梁已经国破家亡,你我的丈夫也已经失散疆场,生死未卜。在大夏的土地上,能求得一个苟安就实属不易了。” 长孙离听到此话,悲从中来,眼睛里又泛起了泪花。长孙惜心疼妹妹,让她伏倒在自己的怀里,“妹妹,难过的话就到姐姐怀里趴一会,长安大人一路护着我们周全不易,万万不可再让他更多分心。” 魔兽大军从不至之地横扫西羌,南郡。南郡小王爷不得已亲自上阵,却不想在那些魔军面前根本就不堪一击,就连都城也都已陷落。好在长孙无疆早就有了安排。当年季长安护着长孙离从北梁突围时就交代好了,如果南郡也难落足,那就带着信物,去投靠长孙无疆在大夏的故人。 南郡城破之后,季长安不得已又担起了护主突围的任务,只是这一次,他要保着的,却是长孙家的两位大小姐了。 由于金沙不给放行,季长安只能带着手下,护住两个夫人在流民营旁驻扎下来,他看出李恒是金沙安插在流民营中的眼线,也不愿和这位摇旗有更多接触。 耿忠回到金沙城下的时候,远远的看到一个半大小子带着一个小姑娘正在城门口与城上的士兵纠缠,士兵不忍对这两个孩子放箭,劝阻他们去流民营地栖身,可这两个孩子却执拗的狠,面对城上的箭头,准备硬闯金沙。 耿忠刚想斥责这两个小鬼无理取闹,却不想那个半大小子一回头,脱口喊了一声,“耿大哥?”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74章 军纪如山 “项兄弟!”耿忠看到项北,眼前一亮,原以为殊勒城破,城内的兄弟和百姓全都玉石俱焚,如今看到了项北,心中立刻升起了希望。 耿忠一提马缰,战马跃向项北的同时,顺势跳下马背,借着冲劲和项北来了个热烈的拥抱, “兄弟,你还活着!嗯,比上次强壮了不少,看来苏苏姑娘把你的病治好了吧,唐山大哥呢,他没有和你在一起?” “耿大哥……” 项北欲言又止的样子顿时浇熄了耿忠心中刚刚燃起希望的火苗。不过,耿忠已经释然,“没关系,...... 《项北问天》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74章 军纪如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75章 营地重逢 按照耿忠的提示,项北带着月莱先到了流民营地,可是刚一进营地,立刻就被摇旗大人的手下发现了。 这两个半大孩子泰然自若的在这群魔乱舞的末世行走,原本就有些诡异,再加上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一匹黑马和一匹白狼,看起来都不是凡物,李恒的手下想要以维护安全之由掳走这两只神兽。 月莱一脸不屑,“你们想要它们,那要写问过我哥答应不答应。” 几个壮汉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其中一个络腮胡子伸手就想抢项北手中的缰绳。 项北把手朝背后一甩,缰绳躲过了络腮胡子的脏手,不想乌云骓爆烈的脾气不改,看明白主人的心思,身形弹起,飞出后腿就给这壮汉来了一个迎面爆踢。 络腮胡子来不及反应,两只马蹄结结实实的蹬到了胸口,一阵趔趄,狠狠的摔到在地。其他几个同伙见状恼羞成怒,立刻把项北和月莱围在了中间。 月莱不嫌事大,继续煽风点火,她相信面前这几个恶徒根本不是项北的对手。 项北还在为天默的死自责不已,心中窝着一团邪火,现在又是这几个莽汉主动挑衅,他也无心管教月莱,反而莫名有些喜欢月莱的煽风点火,手心悄悄把住鸣阳,就等那一声剑鸣响起,面前的这几个莽汉人头落地。 “住手!” 人群外的一声怒吼,把几个壮汉吓了一跳,众人齐身转头看去,竟然是一直待在营地边缘处的那个高大护卫。 李恒交代过手下,不要过多招惹那支马队,他们虽然只有二十来人,但是看得出都是一些训练有素的好手。 络腮胡子躺在地上哼哼了一阵,终于能喘上气来,感觉不能丢了面子,硬撑着撂出狠话,“兄弟负责看护咱们营地的秩序,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既然你们在营地之外,那就不要干涉我们营地内的事情。” 来人把马鞭挂到手腕之上,双手在胸前抱拳,“这位大人说的在理,我也是特地向你们的摇旗大人来请安的。既然大人公事繁忙,可否通融一下,放过这两个娃娃。” 人群中的项北听着这声音有几分耳熟,可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毕竟苏苏护着他一路北上时,项北正深受蛊毒的困扰,脑子不是十分清楚。 “通融?这两个小子不服管教,纵兽为患,这就是我的公事。弟兄们,把这两个小子一起绑了,回去交给摇旗大人处理。” “是!”头目一声令下,这几个莽汉顿时有了主心骨,齐声响应,倒也有几分气势。 圈外的壮汉一看这群大人想要欺负两个小孩,顿时看不过眼,也来了脾气,一提马缰,战马心领神会,两条后腿发力,前蹄高高跃起,高亢的马嘶吓得面前众人的包围闪出一条豁口,战马前蹄落地的时候,已经横身挡在了项北和月莱的前面。 见到了这个高大熟悉的背影,项北这才猛然想起,这,不就是交给自己那个界灵木匣的北梁玄甲神策么? “长安叔叔!”项北忍不住喊了出来。 一心提防面前的无赖,季长安并未过多留意身后的两个小孩,他只是见不得这些壮汉们恃强凌弱,虽然他也明白这就是乱世的规则。 “孩子!你怎么在这?”显然季长安在此处见到项北也是出乎意料,尤其是看到项北比邺城相见那时的身体强壮了许多,顿时面露喜色,“看来,你身上的伤病好了?” “你们果然是一伙儿的!”络腮胡子并没有耐心看着季长安和项北叙旧,“早就知道你们鬼鬼祟祟躲在营地外就不会安什么好心,老三,回去喊人,兄弟们,别让他们跑了。” 可是这一回,除了一个人回去搬兵,其他几个壮汉吵吵嚷嚷的不见动手,只是把季长安也一并围了起来。除了项北手中的鸣阳和季长安手中的马刀,还有跟在一旁的小白,也龇出了森森的獠牙。 小白现在已经可以说是人高马大,站在项北的身旁几乎要达到他的腰际,狼族天生的王者之气开始在小白的血液里燃烧起来。一双兽瞳中闪烁的血腥嗜杀之光,刺的壮汉们心中发寒。 很快,摇旗大人李恒在一众手下的簇拥下赶了过来。只是,他的手下人数虽然不少,却都是一些荒野粗汉,手中的家伙更是一些普通的鱼叉,锄头,还有的干脆拎着根用树枝削出来的木棒。 李恒自己虽然跨刀,但是却并未抽刀出鞘。 “这里是什么情况?”看到络腮胡子围住的,是耿大人让自己多加留意的马队头领,李恒不敢怠慢,先要把事情搞清楚再说。 “摇旗大人,我看那两个小子带着的这匹黑马,像是军马,八成是从金沙城里偷出来的。他们还带着一头恶犬,显然很有问题,我刚想盘查,却被这骑马的家伙阻拦,而且他们还是一伙儿的。” 看着络腮胡子胸口两个明显的马蹄印子,还有其他众人不依不饶的样子,显然是吃了大亏。但是对方又是身份不明的好手,李恒有些犹豫的看向季长安。 耿忠试探马队的时候,曾经暗示过,如不服摇旗的管教,那即使金沙开关,也不一定会放行。季长安并不想节外生枝,此番原本就是想去向李恒报备的。如今摇旗大人来到面前,季长安从马背翻身下来,抱拳施礼, “我只是特意前来向摇旗大人请安的,刚好碰到这两个小孩子不懂事,冲撞了大人的手下,我这里特向摇旗大人赔罪,还望大人高抬贵手。” 这几句话说得不卑不亢,但给足了摇旗大人面子,那一群不知好歹的手下却以为是季长安见到李恒心虚服软,顿时又嗷嗷喊叫着,要给季长安点颜色看看。 李恒看了看长安,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项北和月莱,发现小白还在龇牙咧嘴的呜呜低吼,问道,“这匹狼也是你们带来的?” 一句话说的众人一惊,慌忙的后撤几步,难怪这恶犬会让大家心生寒意,原来是一身白毛的恶狼啊。 项北收起鸣阳,用手揉了揉小白的那颗大脑袋,又捋了捋它脖子上的鬃毛,小白很是受用,舒服的半眯起眼睛,眼中的凶光也收敛了起来。 “摇旗大人放心,这家伙从小就跟在我的身边,并不会刻意伤人的。我们只是与家人失散了,想着能不能在这里找到他们。” 项北一边揉着白狼的脖子,一边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冲着李恒摊开了一下手掌,掌心那块金灿灿的铜牌,让李恒眼前一亮。 “谁知道它会不会吃人……”络腮胡子不想放过项北,还想纠缠,李恒看状况大致也能猜出个一二。毕竟营地里连一般的口粮都难以为继,八成是这群手下看上了白狼身上的肉膘,想要开开荤腥。 帮他做出判断的,还有项北掌心里的那块铜牌。 他好心安抚络腮胡子,“老刘,你尽忠职守没错,现在妖兽横行,金沙又因为守备的需要不能开城,我们大家更要团结一致才能渡过难关。只是,这两个孩子能有多大危险?” 转而又朝季长安拱手,“这位壮士,我看你们也并非歹人,还望能按照咱们营地约定的规矩,造册登记一下,这也是为了大家好。” 季长安本意就是如此,眼见这营地摇旗大人为人正直,就抱拳还礼,“理当如此。” 有了耿忠的腰牌,李恒果然十分帮忙,得知项北在找天恩一行,让手下反复梳理确认,天恩也确实不在营地里。 项北谢过李恒后,就随着季长安来到他的马队驻扎的地方。 久别重逢,季长安和项北自然有许多话要说。 “孩子,上次身在邺城,长孙大人再三叮嘱,万万不可让你的名字被他人知道,害怕仇家不肯放过。可如今,莫说北梁,就是南郡也已支离破碎,乱世之下,项胜将军的那些仇人估计自顾不暇,现在我终于可以问问你的名字了。” “长安叔叔,我叫项北。” “项北,项北……”季长安忍不住低头反复唠叨几遍,一时悲从中来,眼圈也红了起来,“项胜将军可以瞑目了,咱们玄甲神策的少主也已经少年英雄了。” 项家无辜被害后,北梁的支柱玄甲神策无心替谋害项胜将军的昏君卖命,在西羌和南郡的联合夹击下渐渐消散于市井荒野。 但只要玄甲神策的灵魂不死,这些散落荒野的勇士们随时还能拿起武器为这支部队的骄傲而战,季长安此次护着二主出逃,一路上就遇到了几个当年失散的玄甲神策,这也是他手下这支马队看起来穿着迥异的原因。 马车内的两个夫人听说季长安带回了邺城故人,自然也是一阵唏嘘,尤其是当年险被游骑掳走的二小姐长孙离,她不顾男女有别,硬是拉着项北到她的马车里拉话,还给长孙惜互相引荐,“大姐,这位就是在咱们邺城打败了游骑豺狼的北梁勇士,也是项胜将军的独子。” 提起项胜将军,这位稳重善良的大小姐长孙惜不禁感慨万千,想起这位北梁武威将军,因为太过正直而被灭门,想起父亲长孙无疆,为项胜将军蒙受的不白之冤,长孙惜长叹一声,好在现在两家能冰释前嫌,尤其是老天开眼,保项胜将军香火不断。 “这就是那位三箭钉死游骑虎狼的姑娘么?”长孙离只是听季长安说过苏苏白羽神箭的故事,并未亲见,有点疑惑的看着项北身后的月莱。好奇长得这么精致细巧的小女孩竟然是深藏不露的神箭手。 月莱慌忙摆手,“长孙姐姐说笑了,我哪敢和苏苏姐姐比,我叫月莱。” 女孩子天生喜欢聊天,月莱又古灵精怪,三个姐妹在马车里越聊越开心。 项北默默退出车厢,牵过大黑马向季长安打招呼,“长安叔叔,我要去前面探查一下,麻烦你先帮我照顾一下月莱。” 季长安不放心项北一个人行动,想要跟着他一起行动,好有个照应,哪知项北却一再坚持,马队离不开季长安,而且月莱也只有交给长安,他才可以放心行动。 “好,那你快去快回。”项北相信长安,季长安也愿意相信面前这个一路都在死神掌心艰难求生的英武少年。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76章 血洗心仇 按照耿忠的提醒,项北对那些金沙将要面对的敌人不得不格外小心。虽然月莱坚信,自己这位会身冒金光的师兄连沙虫和血祭妖灵都能轻易解决,那就没有什么存在可以成为他的对手。 项北清楚,真正对敌这些上古大妖的那个存在,并不是他自己。他也清楚,自己身体内发生了某些变化,但是那些变化,并不在自己的掌控之内。 血祭妖灵想要夺舍,却被那个隐藏在自己体内的存在反杀。沙虫处心积虑的精心算计,却依旧被那个暗藏体内的存在除掉。那个存在到底是什么,自己现在又算是什么,是一个已经被夺舍的行尸走肉么? 除了听到的月莱的讲述,对那场惊天动地的搏杀,项北自己却毫无印象,就连那条几乎被沙虫飞蟒咬断的手臂,也很快就自愈了。 这段日子,月莱反复强调天默之死和项北无关。可项北依旧会常常想起那个外貌邋遢,甚至带着点猥琐的盲眼老道。 第一次邺城相见时一见如故,故弄玄虚时被苏苏的掬揶,看似荒诞古怪的言谈举止,这一切的背后除了那些天默有意隐藏的秘密,项北能够感觉到,盲眼老道一直暗中相助,甚至直到天印拜师后,仍然处处维护自己的。 可是,这老道却被“自己”的力量埋葬于绿洲沙海之下,尸骨无存。 项北曾经问月莱,“你真的不怪我害死了你的师父么?” 月莱面色一黯,显露出与外形不衬的沧桑之感, “项北师兄,他是为了救我才掉入流沙的。还有,你知道我是从青丘数百条族人的尸体上走出来的么?我们的大族长已经有通仙之体,也难免一死。虽然他不说,我也知道,他是用那数百条性命,才换我一线生机。我不知道你身上的那道妖灵到底是什么,但是我想,或许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对每一个妖灵来说,都是要承受这命运的安排吧。” 月莱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犹豫着该不该把大族长最后交待的那件事情告诉项北。或许项北这道妖灵就是青丘狸族最后的希望。 项北并没有注意到月莱欲言又止的样子,因为他也有自己的心事,虽然他反复确认过,现在自己的眼底除了留下许多血丝,并没有金瞳的痕迹,但是,有一点却是让他不安的,他开始渴望杀戮的感觉。 面对流民营里的那几个莽汉时,他一度已经动了杀心,好在季长安及时出现,要不,项北一定会让他们几个人头落地,而当时的情形,并没有那个必要。 项北十岁起就开始杀人,以前杀人,只为践行杀手的职责,心中麻木而平静。可现在,他渴望杀人,渴望看到鲜血迸溅,渴望看到尸首分离,这种渴望,强烈的连自己都有些不安。只是为了给天默复仇么?或许那只是一个宣泄情绪的借口。 乌云骓并不在意项北的急躁不安,只是兴奋于出了营地后终于可以奋蹄急奔。对于这个毛躁的大黑马来说,奔跑,才是它最大的快乐。脚下这条布满砂石,还有些坑坑洼洼的大夏官道虽不像游骑的草原那样广阔平坦,但四蹄狂奔时发出的嘚嘚蹄声,还有身后扬起的漫天黄尘,让乌云骓的心情畅快不已。 转眼间,大黑马已经载着项北冲到了距离金沙十里左右的地方。官道至此已经变成了由车马碾压出来的天然小道。 这里,原本是一片架在两山之间的树林,各色的树木并不高大,却也枝叶茂密。项北下意识的勒住乌云骓。四下环顾着,顺着若有若无的小道痕迹缓缓前行,大概是现在走的人少了,原本的小道已经隐没在一些浅浅的杂草和灌木之中,乌云骓蹄腕上的四朵小白云,在那些灌木的牵绊中,前进的略显吃力。 七杀项北往往喜欢躲在暗处,力求对猎物一击必杀。但此刻的狂马少年,已经不再想隐匿起自己的行踪。他甚至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阴森的冷笑,因为他看到胯下的黑马紧张起来,耳朵警惕的竖立起来,同时还在不安的摇晃着脑袋,打着响鼻。 项北伸手拍了拍黑子的脖颈,安抚之下,黑子身体的颤抖平静了下来。主人应该已经感觉到了那些隐藏在头顶的喘息之声。 项北有些期待那些潜伏的攻击者了,因为他再也压制不住心中那种渴望杀戮的感觉。 几个藏身在树顶的黑影点头示意,掌心同时一松,一张无形的大网从项北的头顶无声无息的飘落下来。 这一招对付那些探路的常胜信鸽屡试不爽,即使再机敏的常胜勇士,也万万想象不到,真正的危险是这张从天而降的毫无痕迹的罩网。网格是由透明的丝缕织成,轻如蚕丝,甚至随着林间穿行的微风轻盈摆动,即使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也很难听出这风声中的异常。 这张通透之网,像无数次得手时那样,悄无声息的朝着目标飘荡过去,而马上的少年依旧四下环顾,似乎对这来自头顶的危险同样毫无察觉。 …… “苏苏,你的白羽灵箭是如何做到破风无声的?” 项北莫名的回忆起某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苏苏的灵羽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御风而行,轻松穿透了百步之外的箭靶。项北忍不住好奇的请教,那时苏苏正用手中的白绢,轻轻的沾干额头上晶莹的汗珠。 橙色的晨光勾勒出少女精致的侧影,又铺满少女苏苏粉嫩的面庞,让项北几乎看到了额头上细密的绒毛。 “要想破空无声,最简单的做法就是材质轻盈。枝叶迎风摇摆而声,丝绸随风摇曳无声,就在于材质。” 说着,苏苏从身旁的箭壶中又抽出了一只灵羽箭,项北接在手中掂了掂,果然很是轻盈,而那根幽蓝的箭杆上,还钻出了一些并不均匀的小眼儿。 “这是南疆食人木,不仅材质轻盈,还能吸食人血,你要小心点。”苏苏一边提醒,一边又把箭身调转过来,给项北展示着尾羽, “这些尾羽是北山林枭的,你看……” 说着苏苏用手指轻轻拨弄,项北看到尾羽在苏苏红润的玉指拨弄下,微微颤动,边缘如同一把精致的小梳子,还间或着细细的羽绒。 林枭,北山桦树林中的凶猛飞禽,靠着无声无息的飞行之术,捕食蛇鼠甚至其他鸟类。 “当然,弓弦上的功夫,也很重要……”苏苏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项北困惑的抬头,发现她已经两颊通红如血,原来无意间,两人的额头几乎碰在了一起。 …… 明知危险已经迫近,马上的少年却有意无意的回忆起了多年前的一幕,苏苏那羞红的面庞,竟然让项北的嘴角又扬了起来。 如同蚕丝的大网已经轻盈的落在了项北的头上,顺势又裹住了胯下的大黑,大黑没有察觉到身上的分量,却发现迈腿的时候受到了羁绊,慌乱之下猛地挣扎,被柔韧的丝网缠住,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树上的四个黑影以为得手,从隐身的枝叶中飘然纵下,默契的各自扯住大网的一条边线,朝着四角猛地一拉。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一拉之下,落网的人马必会四脚朝天,死命挣扎,然后耗尽体力,被这些暗伏的黑影乱刃砍死。可是今天这一拉之下,手中的网丝却是一轻,四个黑影险些自己摔到在地。 细看之下,整张大网已经裂为两半,黑马和骑手站立的稳如泰山。黑影们大骇,这下纷纷从兜头的破布中露出嘴脸,眼窝深陷,下巴前突,就像是四只灵活的黑猿。 他们惊讶的是手中这张伏网,是用不可至地的黑棉蜘蛛的金刚丝编织而成,极轻极韧,专克金石的切削之力,怎么会被从头至尾割成两半。 少年手中闪着青芒的宝剑,已经以他们目力不及的速度,信手挥出了一剑,而那张金玉难断的金刚丝网,正是被这股剑气所断。 黑猿虽然有所不解,但是他们也是训练有素的行动小队,四个黑猿同时亮出了指尖的寒光,竟然是长约三寸的锋利尖爪,伏地做势瞄准马背上的少年,一同跃起,在空中挥舞起指尖的金刚利爪,冲着项北猛抓下来。 项北看到这四个像是猿猴一样的怪物袭来,并不慌乱,双脚离蹬,接着一踩马鞍,身形就已轻轻跃起,同时还不忘用脚尖踢了一下乌云骓的后丘。 黑马领悟,两只强劲有力的后蹄狠狠的向后飞踹,从身后袭来凭空落下的黑猿被带着两朵白云的马蹄狠狠的踢中小腹,砰的一声闷响,凌空飞出,坠落地面翻滚着哀嚎不已,却无法挣扎起身,想是已经肠穿肚烂。 借着后踢之力,大黑猛向前冲,一头又顶飞迎面袭来的黑猿,趁他落地不稳,两只前蹄狠狠的在黑猿的前胸踩踏起来。 黑猿并不打算束手就擒,挥起指尖利爪,向着大黑圆滚滚的马腹抓来,以他利爪上的寒光,如若得手,只怕会把大黑的一腔子脏腑扒拉出来。 跃到空中的项北鸣阳尖啸,一挥之下,两侧来袭的黑猿竟然全都被拦腰斩为两截。再看被黑子踩在脚下的黑猿,阴险的利爪马上就要抓上马腹,项北暴怒,袖中寒光一闪,一只袖箭射出,把那只挥舞利爪的手腕牢牢的钉在地上。 袖箭穿透了黑猿的手臂,又入地足足有半个箭身之深,项北如今的内力,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武修那么简单。 地上的黑猿看着阴森少年瞬间解决了自己的同伴,此刻脸上还带着狰狞的笑容,竟然莫名觉得这个人族少年更像是也来自不至之地的凶兽。 黑猿体内流淌着不至之地的冷酷之血,这让他不会轻易向强大的对手屈服,黑猿狠了狠心,用另一只长手紧紧抓住被袖箭穿透的手腕,硬是一点一点的抬起手臂,让袖箭彻底穿透过去,袖箭在骨肉间穿行时发出嗤啦嗤啦撕裂骨肉的声音。 可是不等这只黑猿起身,项北已经跨坐在他的胸口,仿佛一块千钧巨石,瞬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黑猿顾不得痛彻心腑的箭伤,挥舞另一只利爪向项北抓来。 哪知项北反手就扣住了那只粗壮的手腕,利爪险险的从少年额角划过,几缕发绺无声无息的飘落。但与此同时,项北手臂发力,咔吧一声,黑猿另一只手腕也应声而断,尖利的白骨刺破了粗糙的皮肉,从血肉模糊的手臂中刺了出来。 鲜血飞溅,少年一脸殷红。 闻着这股熟悉的血腥之气,项北更加兴奋。索性收起了鸣阳,攥紧了拳头,冲着黑猿的面门,狠狠的砸了下去。 嘭,嘭,嘭,声声闷响,拳速不快,却让项北感觉到无比的痛快。长久以来,一直压抑在心口的那口恶气,随着铁锤一样的拳头,一拳一拳的挥了出去,再看胯下的黑猿战士,头骨已经被彻底砸碎,红白相间的颅内之物,也在铁拳的重击下,搅成了一滩肉泥……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77章 再生嫌隙 林间空地上,一声接着一声沉闷的敲击,震得枝头的枯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那个被项北压在身下的黑猿,脑袋已经被锤成了稀泥,可是,项北丝毫没有停下拳头的意思。 “师弟,停下!”一身白布青衫的清瘦身影,从项北身后贴了上去,用双臂架住项北的腋下。项北浑然不觉,依旧机械的挥舞着拳头,一直砸到地面的那个血坑里去。 李重光心中疑惑,怎么这位师弟此时就像疯了一样,身上的力气大的自己完全阻拦不住。 后面跟上来的天恩看出了剑圣的无奈,探出一只大手,捏住项北的锁骨,使劲的向前一掼,项北随之一个趔趄,险些扑倒,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儿来。 “项北师兄,你这是怎么了?”小光头释空也从天恩的身后探出头来,看着项北浑身沾满着黑猿之血,如同凶神恶煞一般,不安的问道。 天恩看了看地上的几具残尸,脸上怒气大盛,“除魔卫道,守界平妖原本是我们界守之责,可是你如此虐杀成性,和邪魔有何分别?天默呢?” 听到天默的名字,项北微微一怔,普通一声跪倒在地,“天恩师叔,弟子无能,天默师叔在七星血祭大阵中,牺牲了……” 后面的三个字从项北口中说出时,已经细弱蚊蝇,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闻言一惊。尤其是天恩,一把拎起项北的衣领,“你说什么?天默师弟,他……” 看着项北脸上沉重的表情,天恩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扬手想要揍下来,可手掌在空中颤抖了半天,最终还是无力的垂下,脸上的怒气也渐渐变成了阴郁神伤。 天恩转过身去,慢慢的走开,其他众人不敢阻拦,只能悄悄地跟在他的身后。 李重光带着项北走在队伍的最后,偷偷问他,“沙虫不是已经被我们击败,只溜走一条残肢么,怎么天默师叔还是出事了?” 项北心虚,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李重光还以为他是因为心中悲愤,也就不再多问,只是拍了怕他的肩头,以示安慰。 李重光也给项北介绍了一下他们来到金沙的行动。金沙封城,无法进入,也联系不到界守留在前线的线人,天恩就带着大家一起暗中探查魔军的动向。 魔军在城北十里处布下了伏兵,这些黑猿就是专门负责捕杀那些常胜信鸽的。 “天恩师叔交代我们不要打草惊蛇,再往西北五里,就是魔军的野兽狼骑,他们如若发起冲击,只需半柱香的功夫尽可以攻到金沙城下。但是,魔军却一直按兵不动,显然是有别的阴谋。天恩师叔大概是气你贸然出手,太过冲动。” 项北无言,刚才虐杀黑猿时,无法再推诿给那个隐藏在自己身体里的存在,分明是自己在享受那种虐杀的快感。他看了看自己的拳头,上面还粘着一些黑猿的血肉。 看项北不搭腔,李重光难掩自己心中的关切,“师弟,那个,那个月莱小师妹呢?” 项北这才回过味儿来,“师兄放心,我是来探查情况的,怕有危险,就把她放在了流民营地里了,那里有个朋友照应,能够保证师妹的安全。” “哦。”李重光点头,脸上的凝重稍稍宽慰了一些。 天恩带着众人,原本也是打算返回流民营地的。这几日他们大致摸清了魔军的布置,只是看不出这些魔军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 不过按照目前的情况,天恩觉得有必要向其他几处界守求援,尤其是昆仑灵玉峰。如果魔军自西北不可至之地来袭,那么势必要经过昆仑灵玉峰的地界,也不知他们那里情况如何。天恩已经在两天前就启用了界守们用于联络的密信。只是数十年间,界守们各自为战,鲜有联络,这密信是否还能奏效,就不太好说了。 本就一脸愁云的天恩,此时心情更加沉重。平日里虽然也有龃龉,但他知道,几位师兄弟中,这老幺天默看似浪荡不羁,实则是心底最为良善。界守一生只为守护正界,牺牲自然在所难免,但界树浩劫将至,天魔也可能悄然重生,自己这精通卜术的小师弟却出师未捷,意外在沙海中殒命。 天恩既哀伤天默的牺牲,也对即将面对的末日之战倍感焦虑。 流民营地内,李恒见到项北归来,交代小朱要好好安排,特地把营地中比较安全的地段留给了他们。项北不敢自作主张,请示天恩下一步如何行动。 “我们还是在营地外修整,行动起来也方便些。”天恩语气冷漠,对项北的请示不做正面回应,反而扭头去叮嘱大家。 不过,最后,天恩还是忍不住用略带嘲讽的语气质问项北,“你倒是哪里都有朋友。” 月莱提醒过项北,天恩一向都不喜欢她们二人,如果将沙洲之内天默陷入流沙的实情相告,只怕天恩是不会放过她们二人的。项北如今看着天恩的态度,也的确如此。 得到消息后,月莱也从季长安的营地里回来和大家汇合。小白跟在她的后面,看到项北一路狂奔,伸出舌头舔了舔主人的手背,旋即眉头一皱,身上的白毛倒竖,警惕的后撤几步,困惑的盯着项北,看了又看。 小白反常的态度也引起了项北的好奇,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里没有什么异常,就连先前沾的那些黑猿血肉,也都在溪水里反复清洗过了。 其实就连小白自己也十分困惑,主人手上那种洗不掉的血腥之气,让它觉得似曾相识,想要回忆关于这些气味的记忆,却脑袋发昏,什么也想不起来。 如今小白已经长得体型健硕,快到月莱的胸口,狸女无法再把它抱在怀里安抚了。况且月莱此时的注意力,更多的留在了那个站在天恩背后的“榆木疙瘩”身上。 “榆木疙瘩”李重光此刻目不斜视的垂手而立。其实他眼角的余光感受到了来自狸女的炙热的目光,心中不免有些涟漪,但作为沉稳主事的大师兄,李重光尽量让自己显得心平气和。 狸女瞪了李重光一会儿,发现这家伙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气鼓鼓的一甩腮帮子,索性也不再看他。而是转头去和释空打招呼。 释空很是单纯,没有留意到天恩阴沉的脸色,热情的冲着月莱招手,“月莱姐姐,听项北哥哥说你们在沙洲遇险了,你没有事吧?” 月莱刚想回话,却不料天恩横插进来,挡在二人之间,对着李重光下令,“重光,你带着大家准备一下修整的地方。” 转身又面向释空,“徒儿,你和为师四下查探一下。” 释空无奈的抓了抓自己的光头,只得领命,冲着月莱抱歉的一笑。月莱冲着天恩离开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又冲着释空莞尔,表示自己理解。 李重光趁着带领大家安营的时候,假装无意的靠近月莱。看看四周,大家各自都在忙着手上的活计,悄悄的询问月莱,“月莱师妹,你别来无恙,天默师叔的事,你要坚强些。” 月莱躲开他跑到一边,李重光犹豫了一下,又凑了上去,“妹子,这里是前线,以后可千万别和我们走散了。” “要你管,你刚才不是还假装看不到我么?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剑,有项北师兄保护我就足够了!” 月莱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其他的师兄弟们听的清楚,大家犹豫着该不该上来劝解,李重光脸上憋得通红,几乎能滴出血来。 …… 天恩带着释空一路前行,穿过一片又一片树林,身后已经渐渐没有了营地方向的声音,释空看师父的脸色不对,小心翼翼的跟在天恩身后,也不敢询问师父的心思。 忽然,天恩停了下来,让一直跟在他身后低头赶路的释空差点一头撞到他的身上。 天恩转身看着释空,“徒儿,你拜我为师前,是在查兰寺跟着空相法师修行吧。” 释空点头称是,不知天恩为何会突然说起这事。 天恩接着说道,“我和空相法师虽未蒙面,但是他这样得道的高僧愿意遣你参加界守的修行,自然是看出你的修行之缘。” 看释空认真倾听的样子,天恩满意的点了点头,“你随我修行,自然也是你我的一段素缘,除了你的灵武神躯和我的修行法门一致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能感受到你身上那股至刚至阳的纯正灵元。” 这段时间,释空一边跟随天恩执行西行伏魔的任务,一边跟着这师父学了不少御灵心术。修行中,天恩一向都是严厉有加,不知为何此时突然夸奖起这个徒弟来,这让释空有些意外,不知天恩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佛家箴言,这世上皆为虚妄,要修慧眼,识法相。而我们界守之责,更是要勘破隐匿于尘世之中的不轨之心,伏魔卫道,平卫正界。” 看着释空还是一脸疑惑的表情,天恩叹了一口气,只得实话实话,“徒儿,你心思纯正,为人憨直,为师担心你为邪魔利用,或被他们的阴谋所害。” 释空大概猜出天恩所指,但是,又不愿相信,只得低头不语,这让天恩有些不悦,他强忍着心中的不满,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告诫释空, “你天默师叔有渡灵眼,他能够看出妖兽的本体,我相信他知道这个月莱原本就是一个妖兽之体,却依旧坚持收她为徒,带她去斩杀沙虫。此次遇险,就很是蹊跷。” 释空一直和月莱玩的很近,他隐隐觉得师父天恩似乎对月莱很有成见,但是,没有料到师父竟然会怀疑月莱和天默之死有关。 小和尚一急,想为月莱开脱,脱口而出,“师父,月莱姐姐不会有问题的,况且,还有项北师兄陪着天默师叔呢?” 提到项北,天恩脸色更是阴沉,“这正是我想要提醒你的。徒儿,你那个项北师兄,身体里藏着一个更加邪恶的妖灵,只是那个妖灵不是项北的元魂守护,强大到能够隐藏自己的存在让我完全感觉不到。” “感觉不到?那师父怎么还肯定他的存在呢?” 天恩料到小光头会有这么一问,他难得的主动抚摸了一下释空肉乎乎的秃头,“徒儿,刚才项北在虐杀黑猿的时候,我为了压制他体内的狂暴掐了一下他的锁骨,那时他体内的灵元之力,不是人生一世就可修行得到的。”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78章 困守待援 听到这个消息,释空心中一阵失落。 小小年纪的他还不懂得掩藏心中的想法。月莱眼中藏有金色妖灵的痕迹,释空见过,并不意外,不过他相信这个漂亮的小姐姐只是有些顽皮而已,不会害人性命。 但是听天恩说出,自己一向佩服有加的项北也身藏邪灵,这是释空无法接受的。起初他希望这只是天恩在和他开玩笑,是为了警告他,不要再与项北太过亲近。 可看着天恩一脸严肃,小光头又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这个意外的消息带给他的失落之感甚至超过...... 《项北问天》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78章 困守待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79章 清月红烛 小和尚释空跟在天恩后面回到营地的时候,比平日里沉默了许多。月莱想上前和他打个招呼,却发现小光头直往天恩身后躲闪,心想八成是那个天恩倔老头又背后说了自己不少坏话。索性也就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去了。 看着李重光已经带着年轻人搭好了帐篷,天恩满意的点了点头, “重光,你作为大师兄,务必要给大家做好表率,克己奉礼,坚守正途。”说着,天恩还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旁边的项北。 李重光诚惶诚恐的深施一礼,“多谢师叔教诲,重光定当铭记于心。” 重光特地为天恩和月莱准备了单间,其他人都两人一间,他自己自然是和项北合住一间帐子。大家都是连日奔波,按照天恩的交代,早早的各自安歇。 可是帐子里的李重光却睡意全无,他看旁边的项北躺在床铺上一动不动,知道这师弟也一定没有睡着,主动拉起话来, “项北师弟,这段时间运灵之法可有心得,无双剑气可曾有所领悟?” 一阵沉默之后,项北才缓缓的作答,“师兄,你说,最厉害的剑法,一定要使用剑气么?” 这个问题问的李重光猝不及防,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李氏先祖剑圣李慕白创下无双剑气后,独步江湖,威震天下。李重光自幼就在研习剑圣留下的心法,一心想要参破这无双剑气,重振门楣。 之后,重光又惊艳于天颂的一画开天,将剑气发挥的气贯长虹,痴迷剑术的李重光又开始一路修习一画开天。有了无双剑气的底子,如今这李重光的一画开天也开始初现端倪了。 可项北的这个问题,却让李重光也开始有些迷茫了,他不禁反问项北,“师弟,那你说,最强的剑术,不是气又是什么?” 项北迟疑了一下,从身旁抽出了自己的那把鸣阳。鸣阳正静静的隐在它那其貌不扬的剑鞘之内,剑鞘的首尾各有一段铜箍,只是做工粗糙,指肚粗细的铜线。简单的箍住木质的鞘身。 以前项北曾以为这鞘身的木材大概是樟木,只是年代过于久远,所以握在手中略显材质厚重敦实,但从季长安手中接过那只界灵木做的木匣后,他才发现,这剑鞘更像是由界灵木制成。 一旁的李重光目视着项北,这位剑主面色凝重的握紧剑鞘,手持剑柄,缓缓的把利刃从剑鞘中抽出。剑锋一出,帐子里立刻响起了若有若无的剑鸣之声,剑刃借着帐子里昏暗的油火,却射出了迫人的寒光,如果不是李重光修为有成,心神笃定,这一缕寒光就能晃得他心旗摇动。 李重光早就知道,项北的宝剑和自己的流云一样,都是经世传下来上古神兵,只是鸣阳的身世,项北自己也说不清楚。如今细细端详,确实处处透露出不凡的气质。 项北目视着鸣阳的寒光,心静如水,缓缓的问道,“师兄,你说,剑会有灵魂么?” “这个……”李重光看着项北手中的那一支凤鸣之剑,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天颂告诉他,如果想要把剑气的威力发挥到极致,就应该能够调运周天的灵元,给宝剑注入灵魂。可是,那靠的是剑主的运灵之术才得意实现。宝剑本身是否也能拥有灵魂,这个问题重光的确没有想过。 看着心思纯正的大师兄也无法给自己答案,项北并不觉得意外,也没有流露出太多失望。只是他回想着在沙洲之内,眼见鸣阳剑灵化身成一个白胡子老头,发出了斩破天际的一剑,而且还告诉自己,只要剑魂不散,就没有什么能折断鸣阳。 当然,最后,这剑魂老头见势不好,拔腿就跑的奸猾之相,完全对不起他那一副道骨仙风的尊容,让项北有些无语,但是不可否认,剑魂挥剑,比他这主人更有威力。 可惜沙洲一战后,项北在没人的时候对着鸣阳喊了无数次“剑魂”。除了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丝毫没有得到鸣阳的回应。 师兄弟讨论剑魂无果,最后李重光才问起来自己真正想问的问题,“师弟,天默师叔到底是怎么出事的,月莱师妹似乎并没有显得过分悲伤,我想天恩师叔怪罪于她也不无道理。” 项北一开始就知道,这沉默寡言的大师兄主动找自己拉话,八成是冲着月莱来的。但也不好点破,只是想着月莱反复交代的道理,硬着头皮撒谎, “大师兄,你要相信月莱,她虽然有些顽皮,但却是心肠极好的女孩子。沙洲之事,她担心天恩师叔记恨于我,特地把我的罪过扛在了自己的身上,天默师叔是为了救我,才深陷流沙的。” 虽然这也是一个谎言,但是显然木讷忠厚的李重光被项北那一脸虔诚给打动了,他点了点头,“错就错在师弟你当众顶撞天恩师叔。他老人家的心结,只怕要靠时间慢慢化解了。不过月莱这小师妹,也真是的,其实她在天恩师叔那里也讨不得好。” “嗯,是啊,不过我也不好辜负月莱妹子的一片好心。师兄,你可要替我们把守好这个秘密啊,要是让她知道我泄露了实情,只怕她会更加委屈了。来的路上,她就说有很多话要给你说,可是看你好像对她有些冷落,师兄,你可别让她寒了心啊。” “唉,谁让我是大师兄啊。”李重光长叹一口气,转身背朝项北,准备假寐。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安奈不住,翻身坐起,自言自语的说给项北听,“嗨,睡不着,去外面巡视一下。” 李重光拎起自己的宝剑流云,走出了帐子,项北不禁莞尔,“这榆木疙瘩似乎也不是不可雕的嘛。” 项北心中偷偷调侃这位“道貌岸然”又想去偷偷看望月莱的大师兄,却不敢去碰触自己心中的那份牵挂,“苏苏,你还好吧。” 边关寒月清如水,皇朝笙歌捻红烛…… 赶回盛安的监军霍平大人,被霍恩一番“开导”后显得不知所措。他原本想着常破虏是因为相信自己的能力,才差遣自己回朝搬兵。毕竟前线危如累卵,这不应该是常破虏一手操纵的结果。 但是霍恩的分析又头头是道,这亦父亦师的至亲更是在维护自己。霍平原本是一刻也静不下来的脾气,不是带着手下再盛安街头横行无忌的巡城,就是在霍府的花园里舞刀弄棒,再不就是跟着一群狐朋狗友去烟花柳巷里厮混。 这一次,霍平一反常态的把自己锁在厢房,偶尔走出房门,也只是到空地上耍一套锤法,活动活动筋骨。 “霍兄,霍兄,”这日霍平练完锤法,刚打算回房,院门外传来了几声呼喊,寻声望去,竟然是自己在京城的几个死党,喊得最大声的,就是当今的大夏廷尉祖义的三子,祖羽。 祖义与大夏丞相高精忠私交过密。在当年前任廷尉与高精忠互相弹劾的惊天大案中,正是祖义的大义灭亲,举报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赵廷尉,才助丞相高精忠大获全胜。赵廷尉打入天牢,赵家族人,男丁入军籍,女丁入官姬,自此赵氏一族在京城销声匿迹。而祖义却平步青云,连升三级,接替了廷尉一职。 祖羽无心仕途,对吃喝玩乐却颇有心得,带着其他几个纨绔子弟隔着院门就叫喊着,“霍大将军凯旋而归,怎么也不让兄弟几个给你接风洗尘啊。” 霍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道自己回来的消息是怎么传到这几个家伙的耳朵里的,不过看着好友上门,也只得陪上笑脸,“哥几个不要取笑我了,咱们大夏边军的生活,可不是那么轻松的。”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祖羽连连击掌,“就知道哥哥这趟差事没少吃苦,这不,我今儿来,就是要给哥哥好好接风的。你们知道么,湘悦楼刚刚来了几个番邦头牌,那可是艳绝盛安啊。据说不少风流之士都吃了闭门羹。我想啊,这些瑶池仙子八成就是等着哥哥来,才愿意下凡的。” 其他几人听了祖羽的描述,眼中纷纷流露出虎狼之光,霍平原本想要推辞不去,却禁不住大家起哄,连推带搡的就出了霍府。 “霍兄,你是不知道,你离开这段日子,咱们盛安城里可多了不少好东西呢。东四新开了家醉仙楼,独家私酿醉仙曲,入喉可听仙乐之声。西郊的孙家马场又到了十匹西番汗血天马,十两银子就可以骑上两圈,还专门配了画师,能画出你驾驭天马的英姿。当然,最值得霍兄赏鉴的,还是这湘悦楼新来的头牌,西天玉娇。听说她金发碧眼,肤白如玉,不仅能歌善舞,体态婀娜,就连那小身段啊,和天马有的一拼,若非霍兄你这人高马大的英雄,怕是不得驾驭啊。” “哦?是么,这女人能长得比男人还高大?”祖羽喷着唾沫星子的描述,把霍平的好奇心也勾了起来,“怎么,连祖羽你这样的白净小子,竟然也没有机会入得这玉娇的法眼?” “霍兄说笑了,都说美女配英雄,都说了这玉娇娘子艳压盛安,这盛安城内,能称得上英雄的,除了霍兄,还能有谁?” 几个人一路插科打诨,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已经来到了距离皇宫不远的湘悦楼。这湘悦楼能在天子脚下风生水起,自然背景深厚,能有资格走进高大门楼的客人们也都是非富即贵的京城贵胄。 祖羽早就做足了功课,带着众人直奔湘悦楼的主楼——冰火宫而去。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80章 冰火之境 湘悦楼的老鸨,看起来四十多岁,岁月留给她的似乎只有优雅的味道,却丝毫不见风霜的痕迹,梅老板自称老梅。而那些来来往往的痴男脂女,都称呼她为梅姨。 梅姨却总是打着哈哈,“瞎叫什么?都把我喊老了,喊我梅姐……” 曾有个初入湘悦楼的富家子弟不解风情,真就不知深浅的喊了一声梅姐,还有意搭了一下梅老板的肩头。结果第二天,就被人当街连赏了四十个耳光,槽牙都给打了下来。要不是梅姐交待手下还要照顾生意,只怕这毛头小子连...... 《项北问天》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80章 冰火之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81章 入幕之宾 梅老板的短短几句话,瞬间点燃了火宫殿的气氛。就连一直刻意表现的沉稳的霍平也被周围众人的欢呼声搞得热血沸腾。 几杯烈酒入喉,在吵杂的人生中跟着大家一起叫喊起来,“花魁,花魁,花魁……” 亥时一到,黑幕后哐的一声金锣,又配了一声脆梆,一个稚嫩的童音随即响起,“亥时,幕启……” 幕布这边原本人生鼎沸的嘈杂声顿时鸦雀无声,围栏上方的黑色幕布缓缓升起,众人全都深长了脖子,不想卷起的幕布之后,竟然是另一层天鹅绒的红...... 《项北问天》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81章 入幕之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82章 美人卷珠帘 一只绣球意味着今晚的幸运儿是这位看似大大咧咧的前常胜军监军,前盛安禁军校尉,前一心想要横刀立马,重现大夏战神天魁侯光辉之举的帝国勇士。 一想到马上要与这样一位艳绝盛安的来自异域的翩翩仙子闺房共处,霍平霍大人的心脏就开始狂跳不止,攥着绣球的手臂也开始微微颤抖。 在众人嫉妒的欢呼中,梅老板款款的来到霍平的面前。祖羽是她的常客,她先朝着祖羽微微颔首,“祖大人,你这位朋友可不常来啊,没想到一来,就把咱们湘悦楼最好的运气给抢走了。” 梅姨的声音如旱漠清泉,娇媚入耳,听的一群游迹花丛的老手们也有些把持不住。但祖羽毕竟是熟客,知道轻重,不失礼貌的调侃, “那还要麻烦梅姨安排些节目,安抚一下我们这些失意之人啊。” “好说,好说。小兰啊。”梅姨一转身,招呼手下的一个丫头,“你领祖大人这几位朋友到鸾羽殿预留的雅间去,好生招待一下咱们的贵宾们。” 接着,梅老板又转向霍平,“霍大人,久仰威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请随我来。” 霍平粗中有细,心中不禁一怔,“这梅老板果然手眼通天,自己第一次来这里,就被她认出来了。不知这花魁之约,会不会也是梅老板的刻意安排?” 这梅老板冰雪聪明,一边带路,一边有意无意的说着, “我这湘悦楼的生意全靠大家帮衬着。西番的朋友帮忙,请到了色艺双绝的陆离姑娘,原以为咱们大夏就没有能入得她法眼的豪杰呢,没想到……” 说着,梅老板又上下打量了霍平一番,发出咯咯咯的清脆笑声,“咱们火宫殿的花魁开设专场有限,一位宾客只能预约一场表演。陆离姑娘留在咱们盛安的时间也不多了,霍大人可要好好把握啊。” 霍平跟在梅姨身后,拜访陆离镜的一路上心中小鹿乱撞。他不会想到,曾经的战友耿忠,却还在金沙的营帐里苦苦支撑。 没人敢在常破虏的面前耍小聪明,耿忠屁股上的二十军棍打的是结结实实。掌刑官不敢让没有轻重的新手掌刑,这二十军棍特地安排给了两个老兵执行。 老兵手上有的是力气,直接把耿忠打得是屁股开花。 现在的耿忠正趴在自己的床上,把两片血肉模糊的屁股敞开晾着,他把吕济川的家人挨个问候了一遍,如果不是这吕济川暗中指使,耿忠不相信他的那个副官敢当面刺激常破虏非要惩戒自己。 “吕济川,亏得我还一心想要给你在流民营里的家属求情。”耿忠开始有些理解常破虏说的,战场上活下来最重要,而官场上,弄死对手最重要的意思了。 正在胡思乱想,耿忠发现窗户吱呀一声拨开了,一个黑影嗖的一下从窄小的窗口穿越而过。耿忠警觉的想要去摸床边的跨刀,黑影压低声音招呼, “耿大哥,别急,是我。” “兄弟,你咋进来的?”一听声音,耿忠长出一口气,收回了取刀的手臂,他听出来人正是那个殊勒幸存的兄弟,项北。 “耿大哥,我去探查过金沙十里外的地界了,那里的确是有埋伏,潜伏的黑猿擅长隐藏在林木之间,再西北五里,还有野兽狼骑的行营。黑猿偷袭之下,你们的探子八成是在劫难逃。以后,就别让你们的弟兄白白送死了。” “好好,这消息太重要了,我马上找机会去禀告常将军。”哎呦,耿忠刚想起身下床,一伸腿,扯开了屁股上的伤口,又有鲜血渗了出来,疼的他叫唤了一声。 项北原本一直假装无视耿忠那两个光光的屁股,这下实在不能假装不见,只得问候一声,“耿大哥,你这屁股……” “唉,”耿忠久居殊勒荒城,原本就不拘小节,虽然被项北看了屁股,却满不在乎的答道,“犯了错误,被小人告状,常将军为了平息纷争,只好执行了家法。” 项北心中愧疚,“我不该麻烦耿大哥带我进城的。” “胡说些什么?这事和兄弟你没有关系,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项北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瓶,“耿大哥,这是上好的金疮药,你试试?” 耿忠也不客气,朝着项北就撅起了屁股,“这皮肉之伤还真够疼的。” 项北憋住想笑的冲动,实在不忍心看那个火红灿烂的屁股,打开药瓶呼啦一下把里面的药粉全部撒了上去。 “啊!”耿忠又是一声惨叫,但随即感受到屁股上传来丝丝凉意,眼见着那些开裂的伤口渐渐愈合起来。 耿忠不禁赞叹,“你这灵药果然比军中的那些粗制滥造的药粉好使。” “可惜这药我带的也不多,我再去取点,包你的屁股三天就好。” “那就替我的屁股谢谢兄弟了。”称兄道弟的二人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忍不住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耿忠并不怀疑那些守城的官军尽忠职守,想必是这兄弟功夫实在了得,才能在金沙固若金汤的防线之间穿梭自如。 项北快到营地时,突然几个疾纵,经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残影,随即另一个小小的黑影冲到他消失的地方,四下环顾着有点不知所措。 就在黑影寻觅着项北的踪迹时,被项北突然绕到背后,一掌拍到他的肩头,“释空,你一直跟着我干嘛?” “啊?”小光头一声惊呼,“项北哥……”想想不妥,旋即改口,“项北师兄,你什么时候发现我跟着你的?” “你这小子,以前哥哥干的就是专门潜行追踪这行,你从我离开的时候就一直跟着我啊。你跟着我干嘛?” 小光头不会撒谎,急的直拍自己光溜溜的脑袋,最后实在瞒不住了,“项北师兄,我也不想的,可是师父说,你身世不明,又行事诡秘,让我留意你的行踪。” 其实小光头对自己心生罅隙,项北一早就察觉到了。他也能想得到这背后一定是来自天恩的指示,他心疼的摸了摸释空肉嘟嘟的脑袋,突然觉得这是自己的一个亲弟弟, “好弟弟,我知道这难为你了。以后在天恩师叔面前,你尽可按照他的意思行事。不过,我是绝对不会坑害你这个好弟弟的。” 这句话让释空听的两眼一红,“那,那我以后还能叫你哥哥么?” 项北哈哈一笑,“当然了,只是不能当着天恩师叔的面这么喊我就对了。” “嗯。”小和尚又破涕为笑。 “看情势,如果想要在金沙这挡住魔军,我们必须要和大夏守军联手,刚才我就是去探望以前在大夏认识的朋友。”项北对小和尚也无所隐瞒。 小和尚却把头摇的像拨浪鼓,“项北哥哥,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天颂和天恩师叔都说过,咱们界守之责,是守卫此世的疆界,我们作为跨界守护,不应该轻易入世。初到金沙的时候,师父就反复交代,如果与俗世的军队接触,就违背了我们界守的誓言了。” 项北有点头大,“这些老顽固,眼前的形势已经危如累卵,他们却还要固守着不知什么人立下的规矩。什么守界不入世。不入世,守这个界还有什么意义?” 安抚好释空,项北又连夜拜访了季长安,因为他身上的金疮药已经全都用完了,这金疮药还是上次在邺城分别时,季长安特意赠他防身的。 季长安得知项北的来意,面露难色,“孩子,不是叔叔不舍得,只是这一路护着两位夫人历经苦战,那些灵药早已用完了。” 项北看着季长安自责的样子,连忙宽慰。不想两人在马车外的对话被马车里的长孙姐妹听到了,长孙离掀开车帘, “项兄弟,我这里还有两瓶咱们北梁的金疮散。你要是用得着,尽管拿去。” 想到耿忠趴在床板上惨叫的样子,项北也不客气,伸手接了过来,“那我就代我的朋友谢过长孙二小姐啦。” …… 与此同时,盛安华城的湘悦楼里,陆离姑娘的香闺中也有一个男子连连道谢,“谢过陆离仙子的美意,谢过陆离仙子的美意……” 正是已经面红耳赤,舌头都变得不利索的霍平。在陆离镜的频频劝酒下,霍平豪气冲天,一杯接着一杯的痛饮。 再看此时的陆离镜,彻底洗去了铅华,黑瀑般的长发披散在背后,垂至腰际,红烛明焰之下,她那凝脂般白皙的肌肤吹弹可破,带着异域风情的精致五官即使不留表情,阔目回眸之下,仍会让人沉醉于那两汪清泉中的款款深情。 “霍将军,既然你我有缘,何不尽饮此杯。这是来自我们西番醇窖的望穿秋水,据说窖头是少女相思之泪。人生苦短,不知归途何往,将军不如不醉不归。” “不,不归……”霍平眼神已经涣散,却始终无法从陆离那雪白的肌肤上挪开,“我原以为陆离姑娘如此人才,怎么会愿意委身……委身于我……” 原本男人那一双闪着乱欲之光的眼神,在隐藏于轻纱之下的柔媚线条上来回逡巡时,陆离镜已经强忍着心中的厌恶之感了,如今霍平一边扫视陆离身后的罗帐,一边说出委身二字时,仙子眼中寒光一闪,一缕杀意稍纵即逝。 可惜醉意朦胧的霍平已经根本察觉不到面前的危险,迷离失神的眼睛微闭着,没有留意到面前的陆离仙子脸上已经笑意全无,一脸严肃的开始质问, “大夏对西疆来犯之敌可有破解之策?” 望穿秋水的确是西番的神秘佳酿,但霍平喝的这坛却是陆离加了混沌之药的,如今药力发作,大夏常胜监军霍平大人句句如实的回答, “妖兽势大,唯有火器可与之一战。” “那西疆可否守住?” “天瑶已失,火器消耗严重,金沙和水泉岌岌可危。常将军亲自督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什么,常破虏都已经亲自督战了?” “对,本大人,本大人就是奉了常将军的指令,回朝搬兵的。” “援军何时可发?” 陆离姑娘似乎只对大夏的西疆防线更感兴趣,一句一句的追问霍平大夏布防的情况,哪知霍平却似乎突然醒悟过来,嚯的一下猛地站起身来,惊得陆离瞬间后撤,同时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匕首。 原来这霍大人只是贼心不死,昏迷不醒前依旧想着床帏之事,还想着是不是该先吟诗一首,才配得上面前这位天仙妙女。 “美,美人……”可惜霍平到底是一介武夫,附庸风雅之事实在是难为他了,一句美人噎得自己半天说不出话来。 陆离镜看明白了面前树桩一样醉汉的心思,任由他轰然倒地,眉头微微一皱,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叹了口气, “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83章 九生颜萝 耿忠毕竟正值壮年,再加上有长孙离支援的北梁金创灵药,没过几天,屁股上的伤就好的七七八八。 他再三表示感谢的时候,项北却说,这是流民营地那两个南郡夫人的良药,要感谢,该感谢她们才对。 这让皮糙肉厚的耿忠忍不住老脸一红,“兄弟,求你个事,别告诉她们这药是往哪用的吧?” 项北知道耿忠的心思,拍着胸脯保证,“大哥放心,保证不会让你的屁股丢了你的脸的。” 耿忠一脸尴尬,“兄弟,你也太会取笑我了。” 其实耿忠不想被长孙姐妹知道自己屁股受伤,是因为上次在营地检查她们的马车时,长孙离一脸的嫌弃。不修边幅的边城将领和养尊处优的官宦千金本来就互相看不顺眼。 项北本来还想替季长安他们求情,希望金沙能网开一面,放他们入关寻亲,但是看到耿忠一直晾了几天的屁股,只好把这个念头打住。 耿忠也看出了项北的心思,忍不住替常破虏说起好话来, “兄弟,以前我总觉得常将军有时不近人情,但是这段时间跟在他的身边,我的确学到了不少道理。比方说这次封城,他坚持要把这些流民扣押在流民营地,甚至金沙守备校尉吕济川的家属都含在其中,虽然我不太理解,但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的。有时,我们眼中那些老人的迂腐,或许只是我们还不太能理解他们的用意吧。” 这一番话让项北顿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他想起了一向有意刁难自己的天恩。那个老顽固或许也在坚持着他的一些道理,不如再去和他沟通一次。 项北鼓足勇气,备足了耐心,想着无论如何也不要激怒这位界守行动的负责人。他再三请安后,尽显卑微的请示, “天恩师叔,项北一向行事鲁莽,之前我有冒犯之处,请师叔多多包涵。” “哼”天恩冷哼一声,并不搭话,反而用眼神扫了一眼旁边的释空,寻思着是不是自己这容易受到蛊惑的徒弟向这个可疑的项北透露了什么。 项北却并不介意天恩这一贯的轻蔑之意,“师叔,妖兽魔军势大,仅凭我们界守之力可能力有不逮,我想我们是否可以尽量与大夏守军合作,当然,仅限于此次的抵挡魔军的行动。” 天恩虽然固执,但并不愚昧,他也得知眼前的形式,靠着这支界守小队去硬抗妖兽魔军无异于以卵击石。只是既有界规在前,又有顾忌颜面在后,他始终不愿在项北面前改变说法。 “界守不入尘世,这是我们的祖训,如果我们连祖训都无法坚守,那还如何妄称界守。你要是怕了,可以自行回你师父那去。” 项北一直告诫自己,这次沟通不管天恩如何刁难,也绝对不要顶撞。天恩这句话却还是令他腾的火起,这言外之意,是指天颂贪生怕死,所以才躲在天印峰么? 项北刚想发作,被身旁的一只手拉住了衣角。扭头一看,正是大师兄李重光。李重光虽然一向在长辈面前唯唯诺诺,但天颂在他心中,如师如父。 天恩斥责项北的无心之语,让他听的也难以接受, “师叔,师父他镇守界关,也是肩负重担,如今大敌当前,项北师弟大概也是求胜心切才言语不周,还望师叔海涵。” 没想到这一向唯唯诺诺的大师兄竟然敢站出来维护项北,这令在场的众人都颇感意外。尤其是项北,他不由得惊异的抬眼望了一下另一边的月莱,心想,这段时间大师兄晚上没少偷偷去看月莱,没想到月莱妹子竟然有如此神力,改变了大师兄的性子。 月莱却将眼神飘向别处,一副和我无关的表情。 天恩冲动之余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虽然他本意并没有牵扯天颂的意思,但骑虎难下,又不能收回,只得转移话题, “不要做口舌之争了,我们的援军马上就要到了。” 天恩认可的援军只能还是界守,他已经等到了最近的界守的回应,也是他最期待的界守,西界守昆仑灵玉峰。 昆仑灵玉峰在大夏和西羌的边境之处。和白首一样,因为是封禅祭天的神山,西羌和大夏的势力都不得渗透其中。相传大夏的先祖曾在这座圣山上采集玉膏而食,终能得到成仙。而西羌的族人中,也流传着类似的传说。 看起来,仙山上有灵药玉膏可以增长法力甚至升仙是大家公认的传说。那里的界守除了守护边界,自然还要守护这世人无不垂涎三尺的仙药玉膏。 果然,傍晚的时分,昆仑灵玉峰的界守就到了。只是让大家意外的是,灵玉峰前来增援的,只有一个形单影孤的身影。 天恩虽然也有些意外,但是看清来人时顿时浓眉舒展,心想,看来这灵玉峰还算给面子,已经派出了昆仑界守第一人。 一众晚辈在这黑袍罩体的前辈面前自然更是诚惶诚恐,按照座次纷纷问候。项北给这位不露真容的前辈请安时,不由得心生疑虑,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奇异的脂粉之气。 曾经的杀手七杀,对气味都格外敏感,江湖险恶,有些不走正道的江湖匪类,武功虽然不行,但是旁门左道却会大行其道。 其中有一个法门,就是在异香掩蔽下的摄魂粉。那种药粉可以致幻,中招的猎物不仅坠入幻境,甚至还会在施术者的控制下自残毙命。 项北在闻到昆仑来人的身上传来异香时,不由自主的屏气掩鼻,快速的撤到一边,这一细小的举动却被黑袍下的昆仑界守尽收眼底。 这位昆仑界守在众人的请安下一言不发,大家不免有些纳闷,就算辈分有差,这前辈也不该如此轻视界守同门吧。 哪知一向心高气傲的天恩却一反常态的满脸堆笑,等众人都请安完毕,自己又再次上前招呼,“没想到昆仑灵玉峰如此赏脸,能有幸和九生前辈一同对敌,天恩倍感荣幸。” “九生前辈?”现场的年轻一代界守无不动容,九生颜萝,灵玉峰首座,和白首师祖齐名的那个前辈。 加入白首天印后,年轻的界守们从师父那里了解了不少关于界守的传承。天下界守共有四脉,分别是不周天柱,昆仑灵玉,南海火珊瑚和白首界树。 其中白首界树为尊。但随着界守们隐世多年,当今天下又礼崩乐坏,成王败寇。自从白首界树上一届大长老,也就是天颂他们的师父灭迹意外失踪后,各脉界守就鲜有来往,各自为战了。 但大家毕竟都听说过,执掌昆仑灵玉峰的大长老就是九生颜萝。是和自己的师祖灭迹齐名的人物。 但是项北却更是困惑,如果面前这位黑袍之人就是九生前辈,那他怎么着也该有百十来岁了吧,可从他步履体态看来,却正值当年,只是身形较一般的习武之人要矮小一些。 九生一开口,更是让人惊掉了下巴,分明是一个妖媚的女人之声, “天恩,你这小子如今也开始知道谦虚了?只可惜我这昆仑灵玉峰不比你们白首界树啊,西界守是人丁稀落,不比你们这人才济济的北界守天印啊。怎么,天颂他没来?” 听这语气,来人的确是前辈,只是这声音却颇显妖媚。 黑袍一边调侃着天恩,一边扯下身上的黑袍,“唉,这一路尘土飞扬的,哪个孩子能给我打盆水,让我先洗洗风尘。” “噗!”众人差点喷出一口老血,这黑袍之下,哪像是个百岁前辈,分明是个体态妖娆的妙龄少女。九生前辈竟然在黑袍下只穿着一件几乎难以避体的青罗小衫,虽然肩披粉纱,奈何胸前一对高耸的山峰,让人不禁担心如此轻薄的衣物随时可能会被涨裂开来。 帐内的众人都不敢再直视九生,因为九生贴身的薄纱实在难掩错落起伏的柔媚曲线。她看到人群中除了月莱,也只有项北还在上下打量着自己,不禁莞尔。 九生先是拍了拍月莱的头顶,“怎么,那个老顽固教出来的徒弟也肯收你这灵妖为徒了?真是个小美人胚子。” 接着,九生顺势走到项北面前。 项北被她白皙身子的反光直刺眼睛,这才低下头去,想要作揖好掩饰自己的失神。 “怎么?又不敢看了?我还以为你是个敢作敢当的男人呢。” 这句当众说出的话语饱含挑逗的意味,让年方十七的少年一时语塞,涨得脸上几乎滴血,看他窘迫的样子,九生这才满意的用手背掩嘴一乐,“说,你到底在看什么?” 追问之下,似乎还有意无意的晃了晃胸前的雄伟之势,刚刚抬头的众人又赶紧低头。 “晚辈不敢,我只是好奇九生前辈明明正直芳华之年,怎么会和师祖是同道?” “什么前辈不前辈的,看你嘴儿这么甜,你想看,我就让你看个够。” 咯咯咯,又是一串妖媚入骨的笑声,亦正亦邪,“以后不许叫我九生,那是别人乱给我起的外号,我还是更喜欢我的名字,秦落雨。” 九生颜萝,秦落雨,昆仑灵玉首座。与百岁开外的项北师祖灭迹齐名,却如同一个妖娆的妙龄少女,嬉笑着调戏起项北这个晚辈来。 不过项北也的确好奇,看着一旁天恩毕恭毕敬的样子,面前之人的确是九生颜萝。可是为何她却是个妙龄少女。脸上肌肤如雪,光滑细腻,身子峰峦叠嶂,傲人的曲线毕露。 秦落雨身上还带着一股异香,虽然那不是致幻的摄魂散,但项北对这种异香却不由自主的心生戒备。 看项北并不回应自己的调笑,秦落雨顿觉无趣,“小子,你身上藏有很多故事嘛。” 转身面向一旁垂手而立的天恩,“说吧,现在的情势到底如何?”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84章 玉蝶檀香 秦落雨听天恩说这段时间的打探之下,只是摸清了魔军在金沙城外的大致布防,却不知魔军到底在等些什么,也不知那个最强大的幕后主使是谁,显得有些不满。 “我们不能继续在此浪费时间,看眼下的形势,他们不发动攻击,只能是为了积攒更多的力量。今晚,我就要再去查探。” 天恩被秦落雨一阵数落,脸色越来越难看,毕竟白首天印峰是界守四脉之首。虽然师父灭迹失踪了,但如今天印峰还有界树,也还有天颂这一代的元老,被秦落雨当着众位晚辈的面一通数落,心中甚是不忿。 “九生前辈所言极是,我们要多向前辈学习才是……”天恩一边说着,一边环视左右众人,口中似乎谦逊,脸上却隐隐有不屑之色。 秦落雨眼神犀利,自然知道天恩的用意,他这是在暗示自己的人马不要出手相助。不过秦落雨原本就不太在意天恩,轻描淡写的答复, “探查之事,我也无意让你们插手,人多嘴杂,难免节外生枝。”但是,她一边说着,一边柳腰轻摆,昧情款款的飘到项北的面前, “你这小子倒是有几分机灵,跟着我老人家走一趟吧。” 项北颇感意外,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天恩和九生颜萝在暗中较劲。九生这样当着天恩的面夸奖自己,明显是想让小心眼的天恩更加“照顾”自己。莫非是因为刚才自己有意回避她身上的气味,惹着这个前辈了? 项北不置可否,转头看向天恩,想从这位师叔脸上看出自己该如何回应。哪知天恩没好气的说,“既然九生前辈这么看得起你,那你还不谢过前辈的厚爱?” 项北无语,又看向一旁的李重光,这会儿闷油瓶又恢复了一言不发的常态,想必他对九生的底细也不甚了解,索性保持沉默。 九生见项北这犹犹豫豫的样子,竟然风情万种的撇给他一个白眼儿,“我倒以为遇到个像样的人才。看来在灵玉峰上待得久了,连看人都看不准了。” 这下项北再也不好推辞, “前辈说笑了,只是在众位师兄弟中,我是天资最差的那个,刚入灵修之途,怕连累了前辈。” “哦?”秦落雨看项北一脸认真的样子,不像在说谎,可是她又不愿怀疑自己的感觉,“那刚好,今晚就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这原本再正常不过的话语,从一个挺着双峰,沟壑深不见底的娇媚女子口中说出,让人莫名会浮想联翩。 天恩摇了摇头,心中暗想,“这九生果真名不虚传,销魂蚀骨,举手投足间都流露着无尽的魅惑之情。看似轻浮之举,却又不给人落以口实。” 出发前,月莱偷偷提醒项北,“项北哥哥,天恩说那个九生实力可与咱们的师祖媲美,你可千万不要被她给算计了啊。” 项北挠了挠后脑勺,“不至于吧,她算计我能有什么好处?” 一向言语犀利的小丫头却突然用贝齿咬住了嘴唇,犹犹豫豫的欲言又止,在项北的再三追问下,月莱才支支吾吾的说,“那个女人看你的眼神儿不对劲儿,我看她毫不避讳的当众对你施展狐媚之术,八成是想,是想别有所图。” “哈哈哈,”听着月莱的担心,项北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小妮子想啥呢?看你刚满十岁就懂男女之事了?她是和咱们师祖同辈的前辈,怎么会对我有别的想法。” 项北还有一句话忍住没说,“这小狸女竟然会提醒自己要当心九生的狐媚之术,这不是自损家门么。” 其实,狸女月莱看着项北离开的背影,心中也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难道你不知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道理?我们狸族天生长命,看似我只有十岁的皮囊,但按照你们人类的寿元,只怕你也该喊我一声前辈吧。” 月莱的天分,当然不会错看了九生对项北流露的狐媚之术,只是不知九生这媚术到底是真性情的流露还是别有所图。 到了晚上行动的时候,她叮嘱项北不要骑马,说那样会限制行动。项北原本想着乌云骓载着两人不成问题,多少可以省些脚力。 哪知秦落雨听完项北的建议,嘴角微微上扬,精致的唇线弯成一个月牙,带着一身的异香凑了上来。人还未到近前,一对傲然的曲线已经逼迫着项北节节后退, “你这小子是不是没安好心,要让我和你合骑,你看,我到底是坐你前面,还是坐你后面?”说着,有意的抖动了一下傲然的双峰,顿时让项北脑袋一蒙,尴尬不已。 九生为了夜间的行动,穿了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但这样贴身的衣物却令她更是曲线毕露,在月光的清辉下,几乎和赤裸无异。项北脑补了和这样的一具酮体共骑乌云骓的画面,的确无法想象,自己双手该放在哪里。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直到此时,项北才见识了九生真正的实力,难怪天恩在她面前都格外谨慎,九生的道行的确在他之上。 夜色疾行,前面的九生竟然施展出了御气之术,看似双腿在狂奔,但是她的脚底却并未真切的落地,而是在草茎上轻轻滑过,每次跨步都在一丈以上。 这种御气之术,只有天颂在天机路上想要强过渡仙桥时才施展过。但是一招之内,因为越界,即遭致天罚,险些丧命。 如今这位九生前辈,竟然在俗世这些迷乱无章的灵元之中祭起了御气飞行之术,并且还避过了天罚,这让项北心中暗自佩服。 九生原本可以潜行的更高更快,但她有意试探项北的修为,压住了速度,从身后的脚步声响,项北的确不会灵修中的御气之术,但是如果仅仅依靠武修中的轻身术就能跟上自己的灵修御气,这让九生难以相信。 十里的脚程,在二人的疾行下一晃而过。而且也避过了那些昼夜设伏的黑猿密林。九生来到一处小溪旁的草地,四下检查没有伏兵,这才停下身形。 等了一会儿,身后的项北赶了上来,此刻,少年已经拼得上气不接下气。七杀曾经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的潜行术,不仅可以遁形,更能快如鬼魅,但今晚在九生的御气之术面前,还是无法望其项背。 “你真的不会灵修?”九生还是不能相信。 但接不上气来的项北已经说不出话来,他还要尽量压制着自己剧烈起伏,狂喘不止的胸口,呼呼的边喘边艰难的点了点头。 “可惜,可惜。能从对武修的悟性中发挥出灵修的初境,不如加入我们灵玉峰,我能教你的东西肯定比天颂那小子的有用。” 秦落雨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小溪边,从耳根上摘下了罩面的罩纱,掬起一捧清凉的溪水净了净青玉般的面容,然后又从贴身的夹衣中抽出一块方巾,在溪水中轻摆几下,转身递给项北, “瞧你那个倔样,用武修轻身术跟不上我的御气灵修又没什么丢人的,快把心肺震碎了吧。” 项北已经倒腾了半天,依旧喘不过气来,眼前还是一团漆黑看不清四下,但是那只粉嫩的玉手递过来的一帕方巾却依稀可见,他下意识的接过湿润的手帕,把方巾盖在自己热的发胀的额头,一丝凉意合着一股沁入心脾的幽香渗入到了每一个毛孔,少年这才渐渐清醒起来。 突然,项北身体一挺,赶忙把绢帕从脸上摘了下来,纵然湿润的凉意让他恋恋不舍,可是,那一股淡雅的幽香却让他心中忐忑。那不是白天妖异的脂粉之香,而是,一股女人身体上芳草幽花般的淡雅的体香。 看着项北警觉的举动,九生有些不悦,“白天提防我的玉蝶檀香倒也罢了,难道,我这帕子也要被你嫌弃?” 那一股幽怨委屈的神情,完全无法让项北感受到百岁前辈的隔阂,倒像是一个因为自己的无情而备受伤害的曼妙女子。 这让项北莫名的紧张起来,开始慌乱的解释起来,“不是的,九生前辈,晚辈不敢对前辈不敬……” 秦落雨脸上愠色不减,接过项北手上的方帕,竟然也不介意被项北罩面,只是拧干了上面残留的水渍,又揣入了贴身的衣物之内,看得项北又是一呆。 “我不知你是多没有安全感,处处提防,但接下来去探野兽狼骑的行营却必须要有这份戒备。不管狼骑营的戒备是否森严,单是那些灵兽的嗅觉之力,普通人在三里之外就无法遁形了。” “是啊,天恩师叔就是察觉了这一点,所以才不让我们轻易探营,以免打草惊蛇。” 哼,秦落雨从鼻子里不屑的哼了一声,“不压住你们身上的那股臭男人味儿,自然是没有办法,可是有了它就不一样了。” 说着,秦落雨又掏出一个随身的香囊递到项北的面前。项北鼻子一皱,正是白天初见秦落雨时,那股被他误当做摄魂粉的异香。 秦落雨从香囊中捻出一些淡黄色的细腻粉末,玉指轻弹,项北的身上也沾染上了那些异香之粉,“有了我的玉蝶檀香,那些野兽狼骑就不会再介意你身上的臭男人味儿了。” 原来玉蝶檀香还有这样的功效,项北暗自佩服九生颜萝果然是深不可测的前辈高人,只是她却拥有一个如此热辣魅惑的少女之身,而且总是一口一个臭男人的称呼自己,让自己难免会想入非非,又因此尴尬不已。 “好了,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就去探狼骑营,他们竟然能避开我们灵玉峰的监视潜入到大夏之境,一定是有厉害的人物在幕后主使。” “擒贼先擒王,前辈教训的极是。” 这句恭维之语反倒惹怒了秦落雨,“我最讨厌溜须拍马之人了,再说这也不是你的秉性。你们白首天印,一个灭迹,一个天颂,都是不会拍马的臭男人。但是也就他们两个,算是稍微有点出息的角色。”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85章 事有蹊跷 等到项北把气缓了过来,秦落雨经过他的身前,留下一句平静却又充满力道的话语,“出发。” 短短二字,气场却与之前这位神秘女人的感觉全然不同,让项北感受到了强大的压迫之力,不容置疑。好在隐迹潜行一向是项北保命的本领,跟住前面那个摇曳多姿的身形,二人倒也显得默契。 临近狼骑的营地时,秦落雨贴近项北的耳边,小心叮嘱,“虽然我们掩蔽了气味,但是黑暗之中,那些野狼的视力也比我们更胜一筹,一会儿尽量避免与他们在黑暗中...... 《项北问天》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85章 事有蹊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86章 同归于尽 项北将身形隐在黑暗之中,听着远远的狼骑营的动静渐渐平息。突然,整个营地又再次沸腾起来,一阵紧似一阵的嚎叫,伴随着声声的牛角号声响起,显然比刚才围补自己的动静更大。 “不好!一定是九生那个老妖婆出事了。”项北顾不上继续琢磨,从隐身的地方现出身形,循声朝着最热闹的方向奔去。 哪知迎面却飞奔过来一个身形庞大的黑影,情急之下,两人险些撞个满怀,项北一个侧身闪过,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眼前的黑影竟然是个一丈来高的狼骑战士。 体型硕大的狼骑战士像是喝醉了酒似的,硕大的狼头挂在肩膀上摇来晃去,只顾闷头赶路,仿佛没有见到擦身而过的项北。 项北手中的鸣阳却没有丝毫的犹豫,闪着寒光直扑狼骑士的后背。 “唉,住手!”狼骑身体里突然传出了一声轻灵的低斥,项北一惊,势如流星的一招飞剑硬生生的在空中停下了下来。 “九生前辈?”项北试探的小声探寻。 那具庞大的身躯停了下来,果然用九生的声音再次回应,“不是我还能是谁,还不快来帮忙。” 如此丑陋可怖的身躯之下,却是九生那个甜美轻灵的嗓音,这诡异的画面让项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过他还是小心翼翼的慢慢靠近那个庞大的狼骑战士。用剑尖抵住了他的后背。 狼骑战士的整个身躯突然向旁边一歪,吓得项北又是一个闪身,退回到十步之外。 “只顾得自己逃命,想把老娘一个人扔给那些恶狼啊,真和那个家伙一样,没良心。”随着狼骑士重重的摔在地上。这下,项北才看明白,刚才竟然一直是秦落雨在下面扛着这具庞大的身躯跑过来的,由于狼骑士的身躯过于庞大,把整个小巧的秦落雨几乎包了起来。 项北连忙上前,“前辈,我正准备去接应你的。刚才探营的时候,弟子力不能及,跟丢了前辈。” “别总是前辈不前辈的,这就咱俩人,喊我秦落雨。”妖娆的身子左右晃了晃,显然扛着一具比自己身形大了足足数倍的身躯狂奔了一路,让这秦落雨也有点吃不消。她掏出了那面眼熟的雪白的帕子,擦了擦额头和脖颈上的汗珠。 “小子,真要心疼我,快来给我捶捶,膀子快脱臼了。”秦落雨一贯在项北面前喜欢撒娇打趣他,这让项北从最初的尴尬到只得无奈的接受,一边给她按捏起细嫩柔滑的膀子,一边问起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他么?”秦落雨用脚狠狠的踢了一下地上昏迷的狼骑士,“我们要赶紧把这个头领带回去审问!” “什么?”项北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就是野兽狼骑的头领?”细细看去,这狼骑士除了比一般的狼骑战士更为高大一些,并没有什么明显不同。 狼骑士似乎在潮湿冰冷的地上缓过来一些,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项北还没来得及检查,秦落雨掌刀落下,这威风凛凛的野兽狼骑头子脑袋一歪,又昏了过去。 远处的号角声渐渐逼近,隐约已经可以看到摇曳的火光了,项北看着秦落雨还在闭眼享受着自己的按摩,不由得心中焦急,“前辈……” 秦落雨一双凤目顿时圆睁,狠狠的瞪了项北一眼,吓得项北一吐舌头,“秦,秦落雨,追兵马上到了,此处不可久留。” “嗯。”秦落雨似乎并不在意渐渐逼近的危险,项北想着莫非这老妖婆还有什么高明的手段,可是又不好发问。只得偷偷加大手上的力道,希望秦落雨受不了指尖的力道,能让他停下来。 “哎呦……”九生颜萝果然一声娇呼,白了一眼儿项北,“你要急着跑,那就扛着他跑吧,反正我是扛不动了。” 项北赶忙点头,扯着狼骑头领的胳膊想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哪知一拽之下,俘虏庞大的身躯竟然纹丝不动。想想也是,那如同小山一样巨大的身躯,如果不是有灵力加持,怎么可能扛得动,只是想到刚才一直是秦落雨把这怪兽扛到此处的,项北不好意思求助。 “哼,心眼那么多,就是功夫不行。”秦落雨调侃一句,弯腰就把庞大的狼骑士扛到肩头,“这次别再跟丢了。”说着,身形已经开始朝着来路狂奔起来。 这次项北跟的并不吃力,而且他能听到秦落雨微微的喘息之声,二人转眼又奔出了一里多地,明显后面的追兵已经越来越近了。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项北开始暗自思量该如何脱困。秦落雨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巨大的重量全落在她的两只脚板上,每落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脚窝。 “秦落雨,这样也不是办法,敌人甩不掉了。” “那又能怎样,你要是害怕,就先跑吧。”秦落雨没好气的说。 “他的分量太重。”项北心中有些不解,怎么这修行高深莫测的神一般的存在,遇到事情时也像个刁蛮的小姑娘。他不想在这生死关头招惹到秦落雨,做那些无谓的口舌之争。只是善意的提醒,真正的问题在于那个俘虏是个过于沉重的包袱。 “我倒是想要砍下这家伙的四肢,可是来不及给他止血,怕他那点臭血坚持不到回去。” 虽然项北也杀人如麻,听到如此冷血的话语,也不免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尤其是这还是从秦落雨那张樱桃小口中轻描淡写的说出来。 “我们还是先找地方躲藏一下,避过他们追击的风头。” 秦落雨本想讽刺项北几句,可是身上的分量的确太过沉重,只得没好气的埋怨,“唉,谁让你这么无能,也不能帮我扛一会儿。” 项北无语,“不是你非要让我陪着的嘛,而且,就算是换做天恩,这么沉重的包袱只怕也要留给你自己扛。” 不过,看秦落雨松口,项北加快脚程,跑到了她的前面,一边赶路,一边四下打量起地形来。 再向前去,就要进入黑猿设伏的丛林。来的时候,两人身子轻巧,可以灵活的避开那些黑猿的陷阱,如果回去带着这么一个俘虏,依着秦落雨的想法,只能是硬拼,可是那样,难免不被拖住,后面的狼骑追兵就能顺势赶上。 在进入树林之前,只有荒草丛生的平原,虽然草深齐腰,可是勉强藏身,却架不住狼蹄的践踏搜寻,顺着这片草地横向数百米,是一条断崖,崖下是深达百尺的峡谷。 项北打定主意,折向断崖边跑去。虽然方向不对,但身后的秦落雨却没有任何迟疑,紧紧的跟了上来,她自己也有些纳闷,怎么这个一直被自己戏弄的毛头小子,一旦行动起来,总能给人一种莫名的心安,上次带给自己这种感觉的,正是那个让自己牵挂记恨的灭迹。 项北像是想起了什么,折身又跑到秦落雨的身边。看她的两条膀子紧紧的架住俘虏那庞大的身躯,犹豫了一下,伸手摸向秦落雨的腰间。 这下倒是把九生颜萝吓了一跳,她虽然没少戏弄项北,可是万万没想到这毛头小子竟然敢真的对自己动起手脚,更何况还是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刚想发作,那只滚烫的大手在自己的腰间逡巡一番之后,掏出了一支瓶子。 “这可是玉蝶檀香?”项北问道。 秦落雨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只能“哼”了一声表示认可。 随即看到一道黄烟从小瓶里撒了出来,罩在了整个俘虏的身上。二人随即又沿着悬崖边上前行了一段距离,项北突然停了下来,“秦落雨,此处可以藏身。” 杀手可以截击功夫远高于自己的猎物,就是因为他们为了追求一击必杀的突然性,善于利用各种地形地势。沿着崖边前行的时候,项北其实是在找崖壁下能藏身的地方。 经过脚下这段时,项北隐隐的听到了秦落雨脚步落地的回声。有回声,说明脚下的崖壁之下是虚空的地方,而且这种虚空之处,从崖壁上望下去,是绝对看不到的。 项北对秦落雨说,“我先下去,你等我的信号再下去。” 这种说话的语气有些指令的味道,可是身为前辈的秦落雨竟然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大概是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已经容不得她再做更多的思考了。 项北把住崖壁的边缘,慢慢的坠了下去,又等了一阵,眼看着后面追兵将至,秦落雨却依旧没有等到项北的信号,索性一闭眼,顺着项北下去的地方,跳了下去。 一跳之下,秦落雨却有些后悔了,因为崖壁之下虽然因为塌方凹进去了一个空穴,可是她落脚的地方,却是一个陡峭的斜坡。 此刻肩头的狼骑头领已经重的像座小山,脚下的虚土也不能提供给她足够的支撑,再加上双臂缠在俘虏的腋下,她随着俘虏硕大的身躯一同顺着斜坡朝下滚去。 项北迟迟没有招呼秦落雨下来,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个问题,他正在发愁如何确保狼骑头领那庞大的身躯不会顺着斜坡滚落下去时,突然轰的一声,那个庞大的身躯已经在斜坡上打起了滚来。 “笨蛋!”项北下意识的喊出声来,但是容不得他继续思考,只得纵身跳到那团翻滚的黑影前面,想用身体抗住黑影的下坠之势。 无奈比两只黑熊还要高大的俘虏太过笨重,项北把自己的身体当做支架,双脚抵住地面,却还是随着俘虏一起朝斜坡边缘坠去,越过斜坡,三人就会坠入数百尺深的谷底。 “秦落雨,你快放手!”项北想要秦落雨抽出双臂,挣脱俘虏,自己保命。 哪知情急之下,秦落雨的脾气上来,“用不着你教我,老娘能御气而行,你先顾住自己。” 秦落雨不舍得放下肩上的俘虏,项北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固执的“老前辈”和俘虏同归于尽,两人虽然都在劝对方放手,可是三个身影却像是黏在一起,径直朝着数十步外的斜坡边缘滑去。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87章 百里灭迹 如此坚持下去,三人都会坠入斜坡下深不见底的谷底。 但是秦落雨就是不肯松开俘虏,项北屡次劝说无果,只得一次次尝试用脚尖支住地面,奈何斜坡陡峭,三个纠缠在一起的黑影还是不停的向下滑去。 眼看项北支撑的脚尖在地上划出的痕迹逼近斜坡的边缘,秦落雨呵斥起来,“你这个小毛孩,听到没有,我不需要你帮忙!” 可是项北的倔脾气也犯上来,硬是咬牙死撑,任凭自己的脚跟已经滑出了斜坡的边缘。 就在这生死一线,那个一直昏迷的狼骑头领从昏迷中醒了过来,毕竟具有一些领袖的气质,身形巨大的狼骑首领没有慌乱,瞬间反应过来,伸出利爪拼命的刨住地面,如同钢刀一样的尖爪在地上留下一道道划痕,下滑的速度终于停了下来,但此时,三人都已身子悬空挂在了斜坡边缘。 这下秦落雨终于可以缓口气了,片刻之后,略微提气,身轻如燕的她翻身跃到斜坡之上。从附近的崖壁上扯了一些结实的藤条,拧成一股,一头挂住崖壁上突出的岩石,另一头朝着还挂在半空的俘虏抛了过来。 项北心中恼火,自己刚才豁出性命力保这位喜欢搔首弄姿的前辈,可没想到秦落雨眼中似乎只有俘虏,眼看着自己在更加边缘的地方挣扎,却只顾得先救那个俘虏。 好在最后三人都爬回到了接近崖壁顶端的那处空穴,狼骑首领来不及缓过气来,秦落雨又是一记手刀斩到他的脖颈,让他又睡了过去。 听着崖壁之上的追兵经过头顶的路面又朝前奔去,秦落雨这才长舒一口气,转而敲了一下项北的脑门,“我以为你够机灵,刚才让你松手,为啥不听话。” 项北并不答话,朝着俘虏身边蹭了蹭,有意躲开秦落雨。 可是在这狭小的洞穴之内,大部分空间被狼骑头领的身躯占领,项北也躲不开太远,秦落雨贴身的夜行衣勾勒出曲线毕露的身子又凑了上来,鲜艳的嘴唇几乎贴上了项北的耳朵 “怎么啦?说你笨蛋,还不服气啊。” 秦落雨呼出的气息中带着甜丝丝味道,湿热的吐气打在项北的耳后,顿时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又听了听头顶的动静,确认上面的追兵已经走远,这才小声的询问, “前辈,刚才在狼骑营地里,你是有意甩掉我的吧。” 秦落雨被他揭穿,也不生气,脸上依旧浅笑盈盈,大方的承认,“知道我为何要带你一起探营?就是喜欢你这股聪明劲儿。” 这也不知是恭维还是调侃,项北无奈的自嘲,“是啊,要不怎么刚好被前辈利用。” “还真生气啦?”秦落雨一脸的妩媚,就算是铁石心肠的男人也无法抵抗如此魅惑的笑容,“说,刚才死不松手,是不是想和我一起死?” 项北冷哼一声,假装还在生气,实际是不敢转头去看那张近在咫尺的精致的面容。 秦落雨看着项北脸颊红得滴血,听着面前这个半大小子疯狂的心跳,不免有些得意,突然想起什么,从腰间摸出了那个已经空空如也的瓶子, “你这小崽子,老娘攒了这么多年的这点玉蝶檀香,被你这一路糟蹋光了!简直跟你那个败家师祖一样,不懂得珍惜东西。” 师祖?那个连天颂和天恩都讳莫如深的神秘存在?项北转头看向这个仿佛年纪和自己相仿的“妙龄少女”, “秦,秦落雨,那你真的和我师祖同行过么?师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按理说他应该一百多岁了,为何你看起来……” “我看起来怎样?”秦落雨突然又是一笑,红唇之间露出一排雪白的贝齿,虽然这笑容依然妩媚,但细看之下,面前女子的眉眼之间,除了妖艳的魅惑,项北竟然隐约感到了一丝淡淡的忧伤。 项北的直视,反倒让这个一直挑逗项北的姑娘开始有些紧张,她旋即转过脸去,认真解释那些始终萦绕在项北心头的疑惑。 “你可知为何他们都称我九生?”秦落雨显然打算从自己身上的秘密讲起,并且也不打算有所隐瞒,“我相信你是一个能够守住秘密的人。” 大概是这些秘密在心中沉寂了太久,大概是面前这个少年明显受到天恩的冷遇,让秦落雨借着夜色遮蔽住自己的面容,向着这个初识不久的少年敞开了心扉。 那些传说中的故事虽有夸大,但也不全是空穴来风,昆仑灵玉峰除了承担着西方界守之责,也的确守护着昆仑山上灵玉膏的秘密。 此膏能有长生不老之功效,但是却只有在机缘巧合的情况下才会现世,如此珍惜的玉膏,帮助灵玉峰的界守之尊完成转世重生。 转世重生本是当下这个世界的天诫之一,但是天诫却要前世今生不得牵绊,每一世的存在都将作为独立的个体而存在。从呱呱坠地的婴孩,到垂垂老矣的耄耋老人,每一世的轮回可尽享这世间的美好,却终究要空手而来,孑然而归。 作为西界守的首座,秦落雨靠着玉膏,能够轮回而不转世,也就是说,上一世的积累能够传承到下一世接续。这样,秦落雨出生之时,就已经积攒了数世的修行。 看着项北目瞪口呆的样子,秦落雨并不意外,这小子能够在听到这么离奇的存在而不发疯,就已经算是很淡定了。 “上一世,我的确和你的师祖百里灭迹一起战斗过。他的道行已经迫近了通达之境了。” 通达之境,可以称之为地仙了,距离出世成仙只有一步之遥。项北听到秦落雨亲口说出的这个消息,不禁心向往之。 “那师尊应该已经可以御气飞行,搬山填海,行云布雨了吧?他越境的时候,是如何扛住天雷之刑的。还有,他现在在哪里?我们白首界树也到了千年浩劫之际,师父天颂、师叔天恩他们,都倍感压力。”关于师尊,项北有太多太多的疑惑了。 “小子,我答应过你师尊,绝不会把他的行踪告诉他的几个徒弟。而且,他现在在哪里,我也的确不知,你答应我,今晚的事情绝不外传!” 这个要求让项北十分不解,自己的师父天颂,还有那几位师叔,提起师尊都是心怀敬畏和向往之情,并不像是师徒不合。即便是天颂和天恩那样,能够感受到心有罅隙,但在共御外敌时天印峰仍旧是同仇敌忾,这位师尊既然和秦落雨一同战斗过,为何却要在界树危在旦夕之际袖手旁观。 这么多的疑问堆积在心头,项北问的问题却意外的变成了,“九生前辈,那,那你的年龄,到底……” 秦落雨刚刚一本正经的神情瞬间消失不见,随之而来的又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魅惑之情,带着一袭异香,那个柔软的身子再次靠了上来, “要是按照这一世的年龄来算吧,你要喊我一声小姐姐,可是要是按照我已经转生的那八世么,你又要喊我一声老祖宗。说吧,你想怎么喊我?” 一双明眸春水荡漾,长长的睫毛几乎要刮到项北的脸庞,现在项北也不知该如何去看待面前这个神奇的女子了。 “等等!你说你已经活了八世,那这就是你的第九世?九生颜萝,九生颜萝,那这就是你的最后一世了!”项北突然意识到了这个让人感到有些不安的问题。 “算你聪明。其实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和天印峰的那帮榆木脑袋不一样。今晚你帮我引出这个狼骑头领的时候,我一直都在暗中保你呢,看到你脱身以后,我才动的手。” 秦落雨此刻的目光柔情似水,就像正处在热恋中的少女深情款款的望着自己的情郎,这让项北既窘迫又紧张,也不知这女魔头一样的存在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那你为何会对野兽狼骑的习性这么熟悉?”项北回想起秦落雨探营时轻车熟路的样子,通过提问来掩饰自己的慌张。 自称小姐姐的秦落雨指了指身旁还在昏迷的狼骑首领,“他们,原本都是在不至之地的存在,不至之地并非越界之所,它也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只是远在九州之外。还记得我说过和你师尊战斗过么?我们最后一次携手战斗,就是潜入了不至之地。为了去追杀一个隐藏在那里的大妖。” 秦落雨口中吐露出来太多太多的讯息,让项北一时难以消化,但是大致的情况似乎又都顺理成章,容不得项北怀疑。 面前这位碧玉佳人身体里隐藏着一个历经数百年风雨的沧桑老人,可是却又拥有一个如此魅惑甜美的身子,还总是有意无意的用无尽风情撩拨自己的心弦。到底该如何称呼这样的存在,项北心中充满困惑。 不过,秦落雨的讲述倒是让项北想起了另一件事。 就是那个一直隐藏在自己身体里的,超越了沙虫和七星血煞的强大妖灵。他会不会也是一个在天诫的掩护下,屡世偷生的修灵。可秦落雨的累世重生只为积累修为,而自己体内的那个大妖灵是为了什么?而且,他似乎和自己并不是同一个人。 经过一夜恶战,又背着体型庞大的恶狼头领疾行数里,秦落雨已经显露出了一丝疲态。她小嘴朝地上的俘虏一努,“你给我看着点,我需要打座调息一下。” 看着她脸上的疲惫之色,项北强忍住自己问更多问题的冲动,静静的盯着随时都可能醒来的俘虏。他的肩膀忽然一沉,侧脸看去,一张精致的脸庞竟然毫不客气的贴上了自己的肩膀,尖俏的鼻子里开始隐隐发出了鼾声。 师尊一世百年的修行,就快要出世登仙,怎么这秦落雨八世灵修之途的积累,却依然像个真正的小姐姐一样,任性调皮。 秦落雨的最后一个秘密没有告诉项北,所有的违约破诫都要付出昂贵的代价,八世不成正果,这最后一世再错过,那秦落雨不仅会修行尽失,甚至会魂飞魄散,再也没有转世轮回的机会。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88章 严刑逼供 正东方的天边,夜幕的黑色已经渐渐变淡,淡到开始泛起了微白。崖洞的洞口刚好正对东方,那条白线让项北看得有些出神。 九世秦落雨,如同一个普通女孩,将脑袋倚在项北的肩头,晨风轻轻撩动她额前的发卷,让项北忍不住扭头偷偷的看去。这么精致的五官,如此的娟秀明媚,为何她非要把自己扮演的像个女流氓似的。 真不知八次的重生,又不能转世,到底是怎样的感觉。 项北又把目光转回到天边那条渐白的亮线,那缕白光就像是涨潮的海水,从那天地相接的一线,一直朝着整个中天蔓延了过来。 终于,挑起白线的那个最耀眼的亮点猛地挣脱了地面,随即一缕金黄的晨光直射入崖洞的洞口,落在了两人的面门之上。 秦落雨被这缕金光打在眼睑上,眉头一皱,深吸了一口气。项北连忙正襟危坐,假装并不在意她的依靠。 等秦落雨睁开双眸时,眼睛里又恢复了清澈的明亮,她用纤细的小手遮住额头,看着万道金光点亮面前的整个世界,从微张的红唇中挤出了一声轻叹,“真美。” 可是,她似乎并不介意靠在项北的肩头,依旧把脑袋抵在少年脖颈上,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真舍不得啊……” 这处境让项北有点无所适从,也不知该如何提醒秦落雨把身体挪开,只得依旧僵硬的挺直腰板,想着这样能让秦落雨靠在自己肩头的时候更舒服一些。 又过了一阵,确认附近已经没有追兵的动静,俏丽的九生落雨终于坐直了身体,也不理会一直给她倚靠的少年,径直转向那个被藤蔓紧紧捆住的狼骑头领。 秦落雨从身上掏出一根银针,在那颗硕大的狼头上扎了几处,狼骑头领的身体猛地抽动了一下。秦落雨一把扣住他的下颌,手腕一抖,那个比她巴掌大上许多的下巴咯嘣一声,明显脱臼了。 “我要问你几个问题,如果你愿意回答,就点点头,如果不愿意,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哪知那个狼骑头领的眼中射出两道凶狠目光,死死的盯着面前近在咫尺的曼妙女子,恨不得把她一口吞吓。或许在他眼中,再倾城的曼妙女子,都不过是待宰的羔羊,只配沦为他的食物吧。 只是,现在这个“食物”不仅把他从自己的营帐中劫了出来,还让自己想要咬死她的希望落了空,那个脱臼的下巴只是来回晃荡着,根本不听主人的使唤。 俘虏的冥顽不灵并没有让秦落雨感到意外,她也不是第一次和狼骑战士打交道了。看到旁边项北的紧张戒备,她觉得有的好笑,又有点温暖,大概是刚睡醒,忘了平时的一贯做派,竟然柔情似水的对项北说了句, “不用担心,我应付的来。” 说着,秦落雨的一只白嫩的小手伸进了狼骑头领的大嘴里,全然不顾那张血盆大口里散发出的阵阵恶臭。 一直桀骜难寻的狼骑头领,开始猛烈的挣扎起来,虽然极力掩饰,却连项北都看出了那双散发着凶光的狼眼竟然不经意间流露出了隐隐的恐慌。 狼骑头领的下巴无法合拢,眼睁睁的看着秦落雨的小手伸进自己的嘴里,拼命的晃动硕大的脑袋,想靠着尖利的牙齿挂住那只粉嫩的小手。 秦落雨的细手却如同一条灵巧的细蟒游刃有余,一把就攥住了狼嘴里最大的那颗狼牙,狼牙比她的手掌要大上许多,握紧的手掌勉强能够箍住粗大的牙根儿。 秦落雨也不废话,膀子一摇,带动整条手臂晃动,嘣的一声闷响,那颗硕大的狼牙齐根而断。 狼牙不同于人齿,是从狼的头骨上延伸出来的一部分,尤其是秦落雨掰落的这颗,是位于狼嘴最突出部分的上獠。狼骑头领只觉得自己的颅骨仿佛被敲出一个缺口,整个脑袋之内都回荡起嘤嘤作响的声音。 秦落雨手段干净利索,闪身躲过了从狼嘴里飞溅出来的污血,把那颗狼牙顺手抛给项北, “头领的狼牙,在不至之地,可以帮你辟邪的。” 项北伸手接住这份血腥的礼物,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发现獠牙的内侧还有一条引血的凹槽。这让项北忍不住暗自称奇,跟着第一个师父通达道人学艺时,师父曾教过他神兵利器都有巧夺天工之处,比如说这剑刃上的凹槽,不仅是为了美观,更是为了将锋刃刺入肉体时,导气引血,可以极大的提升兵器的杀伤之力。 何为巧夺天工?大自然的造化神奇并非人力可以触及,只是人类的盲目自大,才总是自觉能将天地掌控在手中吧,就像这颗狼骑头领的獠牙,不知帮他撕碎过多少刀劈斧砍都无法撕开的骨肉。 那边的俘虏已经疼昏过去,顺着嘴角还有污血在不断涌出。 等他再被银针唤醒时,强忍着剧痛,昂头想要发出求援的嚎叫,可不料嗓子里只发出了如同墙壁里的小鼠发出的那种吱吱的嘶叫。 秦落雨故技重施,又掰下了另一颗狼牙,俘虏再次疼昏了过去。此刻他前胸裹着的兽皮已经被污血完全浸满了。 “或许他不会配合了。”项北看着那具数倍于自己的庞大身躯,在璧人秦落雨的手中竟然如此凄惨,有些于心不忍。 秦落雨却依旧挤出一丝魅惑的邪笑,“怎么了,小子,你还心软了?如果你看到他啃噬人肉的样子,就怕你不会觉得他可怜了。” “不是,我只是觉得如果他不肯配合,你又何必再费力气?”项北不想承认自己的软弱,他也不觉得自己软弱,他手上的性命比一般的杀手要多的多。 秦落雨再次充满自信的邪魅一笑,“你学着点,小子。” 狼骑头领再次醒来时,果然眼中的凶狠变淡了许多,因为疼痛,他的嗓子里发出嘶嘶的吸气声音,但是他依旧不想服软,索性避开了秦落雨的目光。 秦落雨却依旧一副不慌不忙的优雅之态,继续劝降,“你已经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狼骑头领了,只要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能给你个痛快。” 这句话似乎对狼骑头领有些诱惑,他忍不住偷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女魔头一般的存在,但随即下定了决心,闭目不再回应。 秦落雨柳眉微挑,使出早就准备好的另一招,抓起头领的一根狼指,钳住指尖锋利的利爪,手腕一拧,嘶的一声,那节利爪脱皮带肉,从狼爪上的指尖撕了下来。 俘虏的身子猛地缩成一团,整个上身的肌肉都开始痉挛起来。 …… 难以想象这只困兽到底承受了多大的痛苦,但当秦落雨再次钳住一根利爪时,狼骑头领终于放弃了抵抗,冲着女魔头艰难的点了点头。 这下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结果,秦落雨冲着项北对视一眼,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得意,明显在说,“看到没?” 等脱臼的下巴被重新固定,狼骑头领涣散的眼神看着女魔头,用低沉沙哑的声音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这下险些惊呆了一旁的项北,他从未听狼骑战士说过话,还以为这些野兽只会嚎叫。面前的狼骑头领显然改变了他的这个想法。 “三个问题,你们的头领是谁?为何要越界而行?现在围而不攻,是何原因?” 狼骑头领在沉重的喘息中低头想了想,“我能答的就答,不能答的,你逼死我也没有用。”看女魔头不置可否,头领的声音小了下去,“不至之地已无法生存,我们不得不越界而行。一路东进,我们损失也不小,尤其是现在面对的坚城天火,损伤很大,我们要等那些被抵抗拖住的弟兄全都到齐了,再一鼓拿下金沙。” “还有呢?你们的头领是谁?”秦落雨和百里灭迹一起闯过不至之地,知道这些未脱兽形的魔兽一向随心所欲,那个能将这些魔兽组建成军团的大妖必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我能说的已经全都说了,只求你能给我一个痛快。” “说好的三个问题,换一个痛快。”秦落雨的语气冰冷,并不打算让步。 但项北从狼骑头领的眼中已经看不到任何斗志,他知道秦落雨带来的伤痛,让俘虏现在一心求死。 这种绝望的眼神似曾相识。此刻,狼骑头领已经不是一个恶贯满盈的屠夫,倒像是一个耗尽体力的战士。 “那第三个问题,你们还有多少人,什么时候能集结完毕?”未请示秦落雨,项北自作主张的换了一个问题,实际上等于是在向她替俘虏求情。 狼骑头领感激的看了这突然插嘴的白净少年,心中似乎看到了求死的希望,认真的答道,“我们狼骑大军还有大约一半未到,在后面负责剿灭西羌和南郡的负隅顽抗之敌。另外,之前的傀儡军团在天瑶受挫,大概还会补充其他的援军吧。” 这下让项北倒吸一口凉气,附近的狼骑大约在万骑左右。如果再翻一倍,那以金沙的数千守军,根本无力抵挡。再加上还可能增加的傀儡恶灵,即使他们惧怕“天火”,但金沙城内储备的火器,也远远不够。 “我们赶紧把情报传回去吧。”项北觉得情势紧迫,就想挥剑刺死俘虏,尽快返回金沙。 哪知秦落雨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我跟你回去就是,你可别杀了我的俘虏。” 项北以为秦落雨是想要把俘虏押回去。他好心提醒,能把这消息送回去,比这个俘虏本身的价值要大很多。况且,带着这么个庞然大物回去,不说头顶的崖壁难以攀爬,就是上去了,也难逃狼骑追兵和林木中伏击的黑猿。 秦落雨却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句,“我只是不想你杀了他。”随即掌中青芒一闪,俘虏身上的藤蔓应声而断。 “可是他是狼骑营的头领,放虎归山后患无穷。”项北看刚才还铁石心肠的秦落雨竟然又想放过狼骑头领,不太理解这女魔头的脑回路。 秦落雨二话不说,抓住项北的胳膊,在近乎垂直的光滑崖壁上闪转腾挪起来, “狼骑战士只认实力,这个头领从营地里消失的那一刻起,新的头领就已经产生。况且他已经被我卸去了爪牙,就算回去,却连一个普通的狼骑士都不如。你无需再为这个废物承担业障了。” 项北的手腕被秦落雨抓的紧紧的,几乎是被她拖着朝着崖壁上飞驰,他并未留意到这种飞翔的感觉,反倒是有些为那个狼骑头领惋惜。对于一个战士来说,这样的境遇,的确比失去生命更让他痛苦。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89章 决胜千里 两人带回来的消息,既在情理之中,又让天恩倍感压力,他瞅了瞅身后的福生、福禄两兄弟,皱着眉头唠叨了一句, “看来我们的布防要重新规划了。” 福生福禄兄弟二人跟着师父专攻阵法,天恩按照先前侦查到的情形,已经带领两兄弟开始在金沙和流民营地之间的地段架设结界。 可如果狼骑增加一倍,结界之力势必无法阻挡。 而且按照那个狼骑头领的交代,除了那些落在后面的野兽狼骑,他们还在等待更加强大的援军。 那又会是什么? 大夏天瑶溃兵相传,是大妖弥离的傀兵耗光了城内的火器,才导致天瑶城破人亡。但即使如此,天瑶校尉以身做饵,设下陷阱,大妖弥离也应该被击毙了。那还会有什么强大的存在? 天恩借故支开了众人,单独留下项北问话,倔老头倒背着双手,只留给少年一个背影。 “九生为何点名邀你探营,你们真的在狼骑营中抓到了头领?为何不带回一些信物。” 为了照顾天恩的面子,不刺激这个暴躁的老头,项北表现的有些茫然,“这个,我的确也不知道,但是她为了抓那个俘虏,不惜把我当做了诱饵。” “是么?”显然这种博同情的说法起到了些作用,让这个一直看项北不顺眼的师叔顿时想起项北是自己的一个师侄。秦落雨如此算计,只怕是对整个白首天印的挑衅。 奈何实力悬殊,天恩只得叮嘱项北,“你要提防那个九生,她身上有太多秘密,你师尊就是跟她去行动时失踪的。” 项北答应了要替秦落雨保守秘密,只能继续装傻,“什么?师尊是被她给搞丢的?” 天恩点了点头,不过也不忘留下回旋的余地,“九生对师父的下落一直守口如瓶,我们也拿她没有办法,但是以她的道行,并不是师尊的对手。只是你若再见到她,自当小心戒备。” “子弟谨记。”项北一脸凝重的答应下来。 可惜所有的动静,都全都躲不过秦落雨的法眼,天恩召集众人想要安排下一步的行动时,这位女魔头又不请自来。 由于天恩事先做好了交代,所以年轻的界守们都想办法回避九生的目光,她想继续调戏项北,也被项北小心的躲过。 最后,这位九世妖婆有点恼羞成怒,威胁天恩,“你们要是真不需要我,那我还是回我的灵玉峰,继续守护我的西界吧。” 天恩虽然心中不忿,但毕竟实力在那摆着,他又对面前的形势并无十足把握,只得再次屈服, “九生前辈说的哪里话,我们这里还全要仰仗前辈的通天之术力挽狂澜。” 这句话一点都不夸张,如果不能在金沙拦住魔兽大军,那么一旦城破,大夏的千里沃野,在野兽狼骑的铁蹄下将会变成一马平川。 “就你一肚子坏水,和你那个师父一样,只顾得自己。” 秦落雨提起百里灭迹有些随意,天恩虽然心中不满,但是还是强压怒火,“前辈,我们还是先商议下如何阻止魔兽大军东进吧,毕竟连前辈的灵玉峰都无法阻止他们。” 天恩软中带硬的嘲讽,秦落雨却似乎没有听出弦外之音,而是严肃起来,“以我们目前的实力,恐怕难以阻挡这么一支强大的魔军了。项北,你能随我一起突击狼骑营地,还能助我全身而退,接下来的防御,你有啥想法?” 项北一直躲在天恩身后,没想到还是被女魔头给点名揪了出来,心中有些懊恼。秦落雨自己也说过,看出天恩容不下自己,为何还有意利用自己却挑衅天恩。一同战斗过的友情就那么微不足道吗。 可是,当项北想要去瞪秦落雨的时候,发现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正瞅着自己,显然是有意为之,自己反倒又没了脾气。 那么,在天恩面前还是装傻充愣好点。 “九生前辈,我哪有什么想法,全靠天恩师叔的指示行事。” 天恩捋了捋颌下的几根稀疏的胡子,满意的点了点头。 秦落雨却一点面子都留,啧了一声,“大战在即,你要是再让这个榆木疙瘩指挥,只怕九州尽毁。” 天恩一再被这看起来不过二十的妙龄女子羞辱,终于还是安奈不住,灰白的眉毛立了起来,“我敬你是我们的前辈,既然前辈来了,那就唯前辈的马首是瞻。” “开什么玩笑,指挥这事我也来不了。尤其是现在关乎整个九州的生死。” “那你为何连看都不看,就否定了我的想法。”天恩终于还是把自己心中的真实想法暴露了出来。 秦落雨看了看这个满脸涨的通红的老头,噗嗤一乐,掌心向地面隔空一拍,地上随即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冲击之力,尘土飞扬了起来。 等尘埃落定,掌力所及的地方坟起几座小丘,天恩看了看那些错落有致的土丘,似乎有些面熟,却又想不出这种熟悉的感觉来自于哪里。 而一旁的项北一眼就看明白了,秦落雨这一掌塑造出来的土丘峡谷,竟然是整个金沙城防的模型。 秦落雨留意到项北脸上的惊讶之色,知道众人中,他是唯一看明白自己堆砌土丘用意的。微微颔首,用手指点指其中最突出的小丘, “这里是金沙。”随即又用掌心罩住附近的几处地形,“这里是流民营地,这里是黑猿丛林。” 天恩终于回过味儿来,但是他掩饰住自己内心的震撼,假装淡定的听秦落雨接下来的讲述。 “我们在这里设下结界,因为这处地形是三江灌口,道路由宽收窄之处,便于布阵,也利于符镇之力的发挥。” 接着,秦落雨挪到模型的另一边,指着一处隘口,“此处由剑圣李重光把守,因为通过符镇的漏网之鱼,都是些灵力强大的野兽,但数量并不会很多,便于施展重光的开天剑法。” “天恩带着释空和唐千手,伏于此处岭线,一旦有野兽突入下面的峡谷,那就用事先备好的巨石对付他们。” …… 天恩听完,连连点头,“前辈,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所以这个方案不行!”秦落雨斩钉截铁的答道,“因为任何一个人都能想到这样的方案,那这就不是一个好的设计方案,对手也一定会重点‘照顾’你这个最优方案。” 语言虽然刺耳,但是天恩显然也明白了秦落雨的意思,开始低头沉默不语。 秦落雨依旧不依不饶,挨个询问,可白首这些新任界守们一直都按照天恩的安排行事,这突然让他们另辟蹊径,就有点强人所难。 最后,秦落雨再次把目光停在项北的脸上,她相信这个少年应该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就用一双含情脉脉的清澈眸子向他投去了鼓励的目光。 项北和秦落雨的想法一致,但是苦于不能否定天恩的念头,如今这秦落雨为他争取来的最后的机会他不能继续错过,必须要劝阻天恩孤军奋战的念头。 “敌人势大,我们不能力拼。” “哦?大家都知道这个道理。说说我到底该怎么做?”秦落雨希望项北的话能直接点,可项北忍不住又卖了个关子, “我们要做他们不想让我们做的事情。或者,让他们做不了我们不想让他们做的事情。此处布阵虽然能起到放大符镇之力的效果,但正如九生前辈所说,此处地形太利于建阵,自然会成为魔兽大军的重点关注之地,大阵很可能被兽兵们绕行而变成摆设。所以,” 项北留意了一下天恩的表情,“所以,我们应该把阵布设在金沙城墙上,进可攻退可守,而魔兽军团是一定要啃倒金沙的城墙才算完成,所以,他们就无法躲开城墙外的符阵之力的。” “所以,我们需要联合金沙守军,共同御敌。”说完,项北再次看向天恩,两人之前就为是否与大夏军士联合作战而争论的脸红脖子粗。现在旧事重提,项北并不想激怒这位自负的师叔。 没想到,这次天恩在秦落雨的压制下没有粗暴的打断项北,而是冷眼旁观,对项北的说法不屑一顾。 项北接着说道,“还有,我们应该尽量去迟滞那些向金沙支援的魔兽大军。” “要是我,也会这么说。可是现在如果我们离开,万一敌人突袭金沙呢?”天恩依旧是在查找项北计划里的缺陷,他不信项北能把庞大的作战说的头头是道。 项北并不介意天恩的态度,这老家伙如能耐心的听自己建议,就已经很难得了。他接着讲道, “形势也并非像我们之前估计的那么糟。”项北在秦落雨一掌击出来的模型外围又摆上了几块石头,“既然有一万多的狼骑军还在魔兽大军的后方战斗,说明西羌和南郡还有不少的抵抗力量,只要联合这些力量拖住野兽狼骑,我就可以想办法以金沙为中心,开始反击。” 这与天恩之前在流民营地中探访的情况不同,那些流民多是来自于因为家园被毁,背井离乡的无助之人,心中的凄苦让他们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他们都以为自己的国家已经完全陷落,而那些没有逃出来的同胞也全都进入了那些龇着獠牙的血盆大口。 “所以,我们要联合金沙守军,加固城防。联络西羌和南郡还在抵抗的力量,尽量迟滞兽军合兵的步伐。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尽快查出能够统领这些野兽的那个神秘角色。” 项北安排的头头是道,天恩听到最后实在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缺陷。只得铁青着脸,不发一声,秦落雨懒得照顾这倔老头的脸面和脾气, “大家看项北这提议如何?” 大家纷纷点头,月莱还凑上前去,“项北师兄,你是不是偷学过兵法?” 秦落雨却打断了二人的交流,再次朗声道,“那我们就该商议一下,项北的这套方案到底该如何操作。”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90章 左手指月 秦落雨提出,以自己的名义来研究项北的作战方案,实际上就是向天恩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哪知天恩这次的反对却变得底气十足, “九生前辈,我一直敬重你的辈分和修为。但是,联合世军抵抗妖兽大军的计划,恕难从命,我们天印界守作为护诫首尊,断不会做出违逆祖训的事情。” “你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天恩,当年你的师父都没有你这么冥顽不灵。”秦落雨一旦认真起来,原本妖媚的脸上的神情顿时给人以压迫之感,让须发皆白的天恩也心生怯意。 但这计划碰触了天恩的底线,他索性抱拳施礼, “九生前辈,既然你执意要如此行事,而我又无力参与,留下来也只是给前辈平添负担,在下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天恩已经转身离去。一众白首的小辈们,有些进退两难,权衡之下,剑圣李重光也上前施礼,向秦落雨告退。 有了他这一表态,其他众位师弟全都纷纷效仿。 被留在原处的秦落雨也不生气,面色平静的看着众人离开,直到身边只剩下最后一个身影。 “你怎么没走?” “我只是好奇,你到底为何愿意帮项北师兄出头,这样岂不更是让他在天恩师叔面前为难么?”狸女月莱并不在意秦落雨的身份,总觉得面前这位前辈,一再“纠缠”项北,动机不纯。 此时的秦落雨,身上已经换上了一件薄纱艳裙,飘然而至月莱的近前。薄如蝉翼的流苏却纹丝不动,只是这一招控制之术,就让月莱看得心虚,她咬牙坚持着没有后退。 “有时,不逼迫一下,他就无法发挥他真正的实力。那你为何又介意我照顾项北呢?你这个小狐狸。” 秦落雨早就看出了月莱的身份,这让月莱有些心惊肉跳。月莱虽然眼有金瞳,但一般人很难留意的到,即使是看到,她眼内暗藏的金线也不会暴露她的真实身份。 可面前女魔头似笑非笑的嘴角,轻描淡写的就喊出了她的身份,这让月莱感觉,只要愿意,九生随时都可以要了她的小命。 “项北是我师兄,我自然不能让你害她。” “哦?你为何觉得我会害他?你喜欢他?” “前辈莫要胡说,项北哥哥心中有喜欢的人了,她叫苏苏。我答应过苏苏姐,要替她照顾好项北师兄的。” 月莱精灵古怪,半真半假的话语让九生不得不信,哪知这秦落雨竟然大言不惭的和这个晚辈调笑起来,“哦,那就是说他不是你的菜了?那正好,他是我的菜,这个答案可以不。” “你!”月莱想不出什么足够有力,又不失尊重的词来反驳女魔头,一向伶牙俐齿的月莱,第一次感受到了气急败坏又理屈词穷的恼火。 秦落雨还不满足,离开前扔给月莱一句话,“告诉你的项北师兄,要找我的话,就去南面的水杉林。” 不等月莱答话,她就绕过了月莱的身影,翩然而去。等月莱想要转身道别,却发现身后的那个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 “项北师兄,你不会去见那个老妖婆吧,她明显有意挑拨。虽然天恩师叔不喜欢我们,但毕竟我们是同门,再说……”月莱有点纠结,到底该不该把自己从未蒙面的苏苏搬出来提醒项北。 项北却并没有想那么多,他其实和秦落雨心有默契,自己不便当着大家的面反驳天恩,但是唯有联手一途,才能为守疆之事争取一些希望。只有守疆成功,才有可能实现守界之责。 项北拔腿飞奔,直奔水杉林,抛下了一个气的直跺脚的月莱留在原地。但刚出营地,另一道黑影也跟了上来。 “师兄,等等我!” 项北驻足,发现喊住自己的是小光头释空,他知道,这八成又是那个小心眼儿的师叔天恩出的主意, “师叔又让你跟踪我啊?” “嗯。”释空承认的倒是很坦然。 “那你还叫我?” “反正偷偷跟踪也会被你发现,还不如和你同行来的自在,不就是看着你嘛。月莱说那个女魔头可能对你图谋不轨,她要真敢有这心思,我也好和师兄一同应对。” 项北习惯性的揉了揉释空那个光溜溜的大脑袋, “呵呵,秦,九生前辈不会那样的。我找她也是为了商量对敌之策。你若不放心就跟着我去吧,记得不要对她不敬啊,她的道行深不可测。” “嗯。”释空郑重的点了点头。 虽然天恩一再要他小心提防项北,但释空原本就心思单纯,项北又是他心中认定的大哥,藏不住心事,索性趁天恩不在的时候,还是和项北称兄道弟来的开心。 兄弟二人很快就赶到了秦落雨藏身的水杉林。 如果不是在江南生活过,项北是不会感觉出面前这一小片树林的与众不同,金沙以北的地势,已经是近乎丘陵遍布的地形,零零散散的林木,大都是以各种杂树为主,间或有不少灌木缠绕其中。 独独这片水杉,棵棵树木粗壮高大,笔直的树干直刺天空,伸展出的枝条相应纤细许多,由于已经进入隆冬,绿叶散尽,只留下那些孤零零的织成细网的枯枝。 “九生前辈会在这儿么?”释空跟着项北在粗大的树干间穿行了许久,却始终没有见到九生颜萝的身影,有些耐不住性子。 项北也觉得有些困惑。突然,灵机一动,抬头向天空看去。头顶的天空已经被那些细密的水杉枯枝遮蔽,正如项北所料,那个曲线婀娜的身影,就隐没在这片枯枝架起的天空。 一轮初升的明月也从斜上方洒下凉雪般白色清辉,把那个身影的曲线雕琢的更加诱人。 “啊?”释空随着项北的目光看去,顿时摇了摇头,“这前辈怎么爬的那么高,项北哥哥,你知道俺是修行的硬气功,爬树可不擅长。” 这点所言非虚,项北也知道,小和尚的灵武双修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是当世罕有,但是却没有自己的轻功厉害。自己这身轻功,是在无数次搏命之争中磨炼出来的。 “那你等我一下,我去向她请安。” 项北脚尖点地,平地纵起一丈多高。随即轻舒猿臂,几次扶住粗糙的树干借力,很快就纵到了近十丈高的树顶。 这里,树干已如同细弱的童臂,项北试探了一下,才敢借力稳住身形,但那根柔韧的树干,已经被压得如同开弦的弯弓。 秦落雨盘坐在另一根压弯的枝条之上,轻盈的如同一只蝴蝶,随着那根枝条在夜风中微微荡漾。 清凉的月光罩住她灵秀的脸颊,精致的五官就像是一尊粉琢玉砌的观音像。项北突然觉得,或许九生一直把自己安放在那股子红尘俗世的烟火之气中,就是为了掩饰这种圣洁无暇的美丽吧。 秦落雨盘坐在柔枝上,双手各自挽成一朵莲花,轻轻架在两膝的侧面。双目微闭,呼吸似乎有些沉重。 留意到秦落雨略微沉重的呼吸,项北自然目光就下落到了她起伏的胸口,那里过于宏伟的山峰顿时让少年心猿意马,赶紧把目光又投向远方。 此处身居高岭,一览众山,全在月光的清辉下沉没在一片氤氲的墨黛之中。项北无意打扰秦落雨的清修,随着身下的树枝摇曳,看着远山的层峦叠嶂,竟然有些昏昏欲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枯枝掩住的地面传来释空轻轻的呼唤,项北才突然回过神来,扭头想去招呼秦落雨,哪知那张精致如画的面容,就贴在自己的面前,四唇几乎碰在一起,项北吓得一个哆嗦,差点叫出声来。轻功一破,咔吧一声,身下的树枝应声而断,少年的身体就像一块石头径直向地面坠去。 这下让秦落雨也有些猝不及防,但以她的反应,反手搭住项北的衣领,另一只手缠住自己打座的枝干,整个枝干弯出一个更大的弧度,借助反弹之力,她把项北放置在临近的另一根树干之上。 “我就那么吓人?”秦落雨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丝失落。 略带哀怨之色的锦绣华容,让项北看得又有些陶醉,下意识的吐出一句,“不,是因为你太好看了。” 能打动少女芳心的,不是精美的辞藻,只要你有足够的真诚就够了。显然从不夸女孩子的项北找不到华美的词句,但是一句好看却让九世的秦落雨感受到了真诚,身下的树枝变得更加弯曲了。 “有件事情我不太明白,你说你初入灵修之途,我查探之下,也确实还只是识灵初阶的玄境。怎么就能拥有识灵中阶的察镜之能,跃上水杉芽头。而且,你比那个小狸女月莱更琢磨不透,似乎你身体里也藏有妖灵。” “嗯,但是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项北不知为何会把自己打算一直保守的秘密告诉给面前的女魔头,或许因为这个女魔头在他面前也言无不尽吧。 “你体内还有狸女破蛊之血?这又是为何?”这个问题虽然顺理成章,但是秦落雨的语气里似乎还有一股酸酸的味道。 项北着急的解释,“月莱师妹是好心救我,当时我体内的魔芽仙虫之蛊发作,差点毙命,看我昏迷,月莱妹子就把她的灵血赐我抵御仙虫的折磨。” “我又没说什么,你紧张什么?”秦落雨的脸上又浮现出一层浅浅的笑意,但似乎对项北的回答比较满意,随用左手指月, “既然你能破境悬坐芽枝,那我就告诉你,识灵初阶的玄境和中阶的察境区别在哪里。” 项北险些就把面前的女子当成是年纪相仿的妙龄女子,可经秦落雨这一指点,顿觉自己的失态。这毕竟是已经积攒了八世修行的女魔头,自己怎么能再胡思乱想呢。 女魔头并不在意项北的胡思乱想,而是重新打座,手挽莲花,“小子,比如我的吸纳灵元,运转周天,这是你能看到的玄境……” 说着,项北看到秦落雨再次微闭双目,胸口开始明显的起伏,又听到了那种略显沉重的呼吸。 “这是我想让你看的察境……” 片刻之后,秦落雨姿势未变,却提醒项北要留意自己的察境。项北瞪大了眼睛,却只看到秦落雨似乎只是呼吸变得更加平缓了一些。 突然,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秦落雨仰面望月,深吸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出。这次,她吐出的不再是气息如兰的喘息,而是一道柔和洁白的月光……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91章 无他无我 项北突然想起,邺城内,那个初识邋遢老道凶险夜晚。老道双掌合十,捧出一缕直冲天际的耀眼白光。用纯净的光明直接逼退了无人可挡的凶兽夜奇。 而如今秦落雨纳灵拾气,竟然运转出一道皎洁如玉的皎白月光,令她原本娇艳的妙容,在白光的照射下显得更为轻盈灵动,仙气飘飘。 “看到了?”收功调息,平静下来的秦落雨似乎是因为被月光带走了俗世的烟火之气,声音变得温柔似水。 项北还沉浸在那道纯净的月光里,也沉浸在对天默的回忆中,他没有听到秦落雨的问话,而是木然的反问了一句, “落雨,你说,这世上可有让人复生的方法么?” 秦落雨本有足够的理由,去调戏面前这个清秀的长衫少年。她也的确喜欢这样。但是,这少年却在失神之下,冒然的喊了她一声“落雨”,那具娉娉袅袅,柔媚多姿的身体微微的颤抖一下。 显然,她没有料到,当世竟然还有人敢以这样亲密的方式称呼自己。 以秦落雨的城府,还不至于在少年面前失态,她尽量显得平静,追问一句,“小子,我在问你,你可看明白了察境?” “嗯,看到了,但是不是很明白。” 项北这次没有答非所问,但显然,这个答案却让秦落雨略微失望。 “玄境,就是‘无它’。察境,就是‘无我’。” 这是秦落雨自己几世苦修,才悟出的境界,她理解项北,不能责备他的愚钝。 毕竟相对自己积攒数百年的灵修之境,面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单靠世间的武修之途,已经能和自己并肩作战,这令秦落雨莫名觉得面前这个少年似乎有无尽的可能。 只是,隐藏在他体内的那几股力量,亦正亦邪,到底是好是坏,让她有些琢磨不透。 “落雨,我请教你的那个问题,到底答案是什么?我们有那么多的界规,到底是谁定的。必须面对生离死别的宿命,是不是也是无法逾越的界限?” 秦落雨并不知道,项北是因为对天默心怀愧疚,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不过,即使是知道了缘由,她的答案也依旧不会迟疑, “是的,死亡,不仅仅是我们的界规,更是我们这个世界存在的保障。” “那你为何还要历经九世,如果死亡注定要来临,那么,你这第九世,一定过得十分辛苦。” “这与你何干?!”一向嬉笑俏皮的九生颜萝,被项北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语重重的敲击在心窝上。那里,原本容纳的太多的孤独和悲伤几乎要喷薄而出,击溃九世仙女理智的防线。 这已经跨进识灵高阶的九生之途,让秦落雨的修为当世无双,但积攒了九世的少女之心,却始终隐藏在她体内的某个角落,沉睡着,却不会消亡。 她开始有些后悔,不该招惹这个看似冷血寡情的青葱少年,好在她没有乱了方寸,接着点化之意教训起项北来, “记住,先要领悟‘无他’,才能进入‘无我’。还有,我是你的前辈,不许直呼我的姓名,我不叫落雨,我叫九生。” 项北这才大概明白让秦落雨失态的原因。可是,原本不正是面前这个曼妙的女子,一直逼着自己喊她的名字么? 到底喊什么对项北来说无所谓。至于参透生死,大概是她觉得,以自己的修为,还不够资格和她探讨这个问题。 关于‘无他’和‘无我’项北还想请教,却见秦落雨张开双臂,如同一只白凤,在离开水杉的芽头,悄无声息的飘落下去。项北只好随她一同落地。 释空本来还在下面担心着。月莱私下里也提醒过释空,只怕那个九生颜萝会对项北师兄不利,在树下等了许久,不见项北下来,树上也渐渐没了动静,这让小和尚有些不安。 好容易等到二人从树冠中飘然落下,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秦落雨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跟着天恩修行,就怕耽误了这块好材料了。” 释空小脑袋一昂,“师父待我很好,他的武神躯也是天下无敌。不过我有一个疑问一直想请教一下前辈。” “哦?”秦落雨心中好奇,小光头不允许别人说师父的坏话可以理解,可是他又会有什么问题要问自己呢? “姐姐,你这么年轻漂亮,我不知道为何师父还总称呼你为前辈?你真的和我们的师尊一起行动过么?” “哦,是这个啊。”秦落雨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项北,“你师父无能,白首天印的功夫又不如我们昆仑灵玉峰的,所以只能称呼我前辈了。不信,你问问他。”秦落雨一扬下巴,指向项北,脸上又露出了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就连先前在树顶的严肃和愠怒也不见了踪影。 小光头识别不了秦落雨狡黠笑容里的真假,还真就认真的问起项北,“师兄,这是真的?” 项北哭笑不得,“释空,九生前辈的确功夫了得,但昆仑灵玉和咱们白首天印,各走修途,没有什么可比之处。” 秦落雨吧唧吧唧嘴,啧了一声,“你这小子不是也挺会说话的嘛。” …… 不过,秦落雨很快收住了调侃的心情,对着两人说,“项北,你来找我,应该是想讨论一下接下来该如何准备吧。刚好释空你也在,你觉得项北和天恩的想法,哪个更有希望?” 释空顿时语塞,支支吾吾了半天,“我觉得项北师兄说的有道理。我,我听我师父的。” 这回答在情理之中,秦落雨也不生气,接着转向项北, “这些从不至之地东进的妖兽魔军,避开了我们昆仑灵玉峰的戒备,应该和你推测的一样,他们为了追求速度,战线拉得很长,而且,还不断有流民涌入大夏,说明西羌和南郡的抵抗还没有平息。所以……” 兄弟二人等了半天,秦落雨却不再接腔,仿佛还陷入了沉思。释空忍不住好奇,插嘴问道,“九生前辈,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按照你师父说的,继续等其他界守驰援,然后决一死战。” “可是,只怕我们越拖着,力量就越悬殊。”释空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他一直叮嘱自己,绝对不能背叛师父,可是一不小心还是把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那就听听你师兄的想法,我想他已经有计划了,只是不敢在你师父面前说出来吧。” 项北的想法其实也不复杂,当下的形式,要不就去西羌和南郡,帮助那里的抵抗继续拖住魔军。 魔军远道而来,缺乏补给,只要拖得住后面的魔军,首尾不能相顾,那金沙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或者,把那些已经被打散的抵抗力量集合起来,全部集中到金沙,凭借坚城和大夏的火器,也能增加守城的胜算。 但是,每个方案又都有致命的风险。支援残余的抵抗力量拖住魔军的大队,并没有足够的兵员,而且即使投入了力量也很可能是泥牛入海。 如果能网罗起这些力量,龟缩到金沙城内,倒是更能发挥这些有过对敌经验的战力,只是,常破虏的封城政策异常强势,连流民都一个不让入城,这些西羌和南郡的抵抗军自然就更没有机会入城协同作战了。 项北分析的头头是道,就连秦落雨听着也是频频点头,看项北犹豫不决的样子,秦落雨当即拍板,“没有风险,就不需要我们界守来守卫天诫了。既然两个方案都有风险,那我们就把问题摸清楚,相机而动。” 有了秦落雨的拍板,项北心中踏实许多。秦落雨还特地交代释空,回去后,就说这些想法都是她想好嘱咐项北的。 释空领命返回,项北却被秦落雨留了下来。 “马上大战将至,你的灵修还差的远。今晚就别偷懒了,随我上去继续修悟灵元。”项北看秦落雨一脸严肃,只得反复叮嘱释空路上小心,目送着小光头离开。 等到林中只剩二人的时候,秦落雨带着项北重回整个水杉林最高的枝丫上,带着他一起参修悟道。 “你是有意带着释空来我这里的吧?”原本以为已经入定冥想的秦落雨,突然向另一根枝丫上的项北发问。惊得项北一阵心虚。 他尝试着解释,“天恩师叔并非冥顽不灵,他只是有时在别人面前比较爱面子。所以我才想着,释空如果把我们的计划带到,他就应该不会生那么大的气了。” “不必解释……”秦落雨阻止项北继续说下去。 “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这才是一个领导者应该具备的勇气和担当。你有想法,就应该去践行,不必太在意别人怎么说。”秦落雨在叮嘱项北的时候,眼光却投向了月光笼罩下的苍茫的大地。 林木间缓缓升腾起云雾之气,把整个水杉林连同位于其上的两人慢慢盖住,项北按照秦落雨的指导,让自己的周天运转起来。接着,又尝试着去沟通天地之灵,“无他”、“无我”。先“无他”,而后再“无我”,项北尝试着去理解秦落雨所说的玄境和察境之别。 夜风微起,身下的树枝开始轻轻摇晃起来,两人就像是栖在枝头的两只归鸟,渐渐融入到这无边的夜色之中。 第二天一早,众人早早聚到一起,研究下一步的行动。倔老头天恩绝口不提释空从水杉林带回的消息,依旧只是自顾的通报当下的形式。 “福生福禄,你们随我去重新架阵,要比之前的规模扩大一倍才行。李重光,其他众位师弟由你来指挥。大家可以相机行事……” 项北偷望一眼天恩身后的释空,发现释空正在对他眨着眼睛,看来一切还算顺利,至少天恩没有明面上继续反对自己的行动。 这下项北可以放开手脚了,按照他的计划,首先要去拜访那个一直趴在床上晾屁股的烽火校尉,耿忠。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92章 厉兵秣马 好在耿忠的屁股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见到项北,他又恢复了不少往日的神采。 “兄弟,多亏了你的良药,哥的屁股比原来还要舒爽许多。” 项北提醒他,这良药是还被困在流民营地的长孙小姐好心相赠的。 “啊?兄弟,你没有说用在什么地方的吧。” 耿忠外型粗犷,但一想到长孙离看自己时那种鄙夷的目光,就有点耿耿于怀。如今又用了她的药擦了屁股,顿时有些不自在。 可是项北这次找耿忠却并不是为了他的屁股而来,他拦住耿忠的话头, “大哥,我这次来是有求于你。” “这话从何说起,你我都是过命的兄弟,还记得唐山大哥在的时候,对我们说过什么吗?过命的兄弟,就不分彼此。” “嗯,其实我们这次来,是想击退那些来自不至之地的魔兽大军,我们修行之人,伏魔卫道原是本分。但是,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很多。所以,紧靠我们自己是无法挡住这些魔兽大军的。” 耿忠听完项北的计划,眉头紧锁,一向快人快语的他却有些为难起来, “兄弟,都说了咱们是过命的交情,我就是为你再被打烂一次屁股也无所谓。而且,我也知道这些流民身世可怜,更不会怀疑长孙家的小姐。但是,大战在即,如果我再忤逆常将军的军令,私放他们入城,只怕动摇了军心,后果不堪设想,放心,我会尽我所能,确保流民营地的安全。” 至于联手御敌,这倒正中耿忠下怀。当年的唐山以区区十三骑,就能守住飞地殊勒,靠的就是联合了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不管是山中流匪沙里飞,城中百姓赵媚儿,还有来往的游骑商队,都会给他留足面子。唐山曾教导耿忠,“并非所有的问题都要靠武力去解决,但却必须要让自己有足够的力量。如果力量渺小,那和你同样渺小的力量,就是你最好的盟友。” 现在,在势如破竹,横扫北疆的魔兽大军面前,每一股抵抗的力量,都显得渺小。不过从常破虏封城的态度来看,似乎也无意借助其他的力量来坚守城池。 聊到最后,耿忠和项北都觉得有些不解,为何这么简单的道理,那些身经百战的元老们却都不愿接受呢。 但耿忠也给项北保留了一线希望,“兄弟放心,我一有机会,就会把情况向常将军汇报,争取能说服他接纳这些流民,并且去想办法支援那些还在敌后坚持抵抗魔军的力量。” 看着项北将要离开,耿忠又追上前去,“兄弟,替我谢过长孙小姐的良药。告诉她,我耿忠是知恩图报之人。辛苦她再坚持些日子。” 项北拱手称谢,说一定会把话带到,因为接下来,他正是要去拜访季长安。 没想到季长安在听项北说明来意后,也面露难色, “项北,我追随虎威将军加入玄甲神策时,曾立过誓言,为北梁百姓流尽热血。如今北梁已经不复存在,长孙小姐又不能过关投亲,乱世危局,我可能力量也有限,只能力保长孙小姐无虞,才算对得起长孙无疆大人。” 两人的对话,被身后马车上的长孙离听到了,她提起锦绣华服的下摆,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长安叔叔,您放心,虽然我是一介女流,但也随你颠沛流离久了,数次穿越疆场,见多了杀伐无度,命如草芥。听项北兄弟的意思,南郡还有希望。你尽管前去助他,说不定还能寻回南郡小王爷,免得姐姐随我一样受苦。” 长孙无疆为了北梁与西羌和亲,长孙离少小离家,嫁与西羌侯爷耶布措。哪知耶布措带的铁鹞子被游骑军击溃,让长孙离年纪轻轻就守了活寡。 不设防的邺城在夜奇和游骑军的连番攻击下,季长安护着长孙离投奔了她的姐姐长孙惜。原本以为能够过一段安生的日子,哪知不到半年,不至之地的魔兽大军如潮水一般席卷了南郡的大部分城池。长孙惜的丈夫,南郡小王爷羊余归,率领南郡最后的盾枪精兵团在西华江一带设伏,原本想要借助地势阻住魔兽大军,却不想被魔兽大军一击即溃,统帅羊余归也下落不明。 长孙姐妹只得像其他南郡权贵一样,卷了些细软,在季长安的保护下,准备东进大夏,投靠长孙无疆的故人。 如今听项北说,南郡依旧没有完全放弃抵抗,那或许羊余归还有生还的可能。长孙离不想姐姐也落入和自己一样的境地,她支持季长安全力支援项北。 看季长安还有些犹豫,长孙惜也从马车上下来,伸手拉住妹妹的小手,冲着季长安说,“长安叔叔,我妹妹说的对,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如果放任魔兽大军继续东进,那我们还能躲到哪里去呢?” 看到姐妹二人已经达成共识,季长安终于下定决心, “项北,叔叔其实早就盼着这个机会。我们北梁的玄甲神策,跟随项胜将军无往不胜,如果不是将军被奸人所害,那么我们也不用看着国土沦丧,神策的弟兄们渐渐凋零。只要你能让金沙放两位小姐入城避难,我愿意帮你重新招募那些流落市井的玄甲神策。况且,你也可以公开你的身份了。” 季长安的随从,原本就有西羌,南郡和北梁的勇士,他们也都在心中渴望着抢回那些被铁蹄践踏的家乡的土地,渴望用兽血来洗涤失去亲人的仇恨。 项北看着这些略显狼狈的勇士们,眼睛中却依旧流露出渴望战斗的不屈的光芒,顿感自己的心中也有热血开始翻涌,杀戮可以带来恐惧,但恐惧不代表屈服,恐惧掩盖下的,是更加猛烈的复仇的烈焰。 “我已经找过城里的耿忠校尉,他愿意负责二位长孙姐姐的周全。”看季长安长舒一口气,准备招呼手下们收拾行囊,送长孙姐妹入城,项北慌忙解释,“耿忠虽然能保证护住长孙姐妹的安全,但是不能违背封城的禁令,二位姐姐还不能入城。” “什么?”人群中一片哗然,几个脾气粗暴的勇士顿时不满的叫嚣起来,“就知道这大夏人花花肠子最多,他这不是把我们当猴耍么?不让入城,如何护得我们小姐的周全。” 长孙离的脑海里又出现了那个不修边幅,邋遢粗鲁的大夏军官,心中暗生厌恶,但她又不想因为自己拖了季长安和项北的后腿,脖子一拧, “长安叔叔无妨,诸位勇士无妨,我和姐姐能够照顾自己,实在不行,我也能保住我们的清白。”说着,长孙离竟然从袖口中掏出一把精致的匕首。匕首收在鎏金的刀鞘里,长孙离抽出刀刃的时候,在鞘口上摩出一声尖锐的呼哨。 “长孙姐姐不要着急,”项北看着面前义愤填膺的勇士们,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情急之下竟然说出了耿忠的秘密,“耿忠大哥不会欺骗大家的,上次为了保我进城,被军法把屁股打开了花。对了,长孙姐姐,上次你借给我的北梁圣药,就是为了给耿忠大哥治疗开了花的屁股的。” 长孙姐妹是典型的大家闺秀,从小就被灌输贤良淑德,举止端庄。项北情急之下提起了耿忠的屁股,顿时让姐妹二人羞红了脸庞。长孙离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给你的药就是你的药,记得,是你的药治好他的,他的……” 长孙离憋了半天,却始终说不出“屁股”二字。 但其他的勇士们依旧不依不饶,说是只有把长孙姐妹迎入金沙,才能跟随项北行动。季长安知道手下这些不同出身的勇士能聚在一起行动就已经不错了,如果借助身份来胁迫他们就范,只怕八成会撂挑子不干了。 就在项北和季长安为难的时候,流民营地的摇旗李恒突然出现,他身边只带着一个随从,小朱。 离马车老远的时候,李恒就开始招手打招呼,“诸位好汉,李恒前来探望。” 等走到众人近前,李恒朝身后的小朱一招手。小朱紧走两步,从肩上卸下一个布袋。袋子鼓鼓囊囊,看起来沉甸甸的。 “诸位好汉,”李恒再次拱手,“奉耿忠大人之命,特地给众位好汉送来一些你们喜欢的礼物。耿忠大人托我带个话儿,他答应的事情,一定能够办到。” 季长安早就看出,面前这个透着精明的小伙是耿忠安插在流民营地的眼线,但那些跟随他的勇士们却没有留意到这个细节,听到流民营的摇旗给耿忠毕恭毕敬的传话,颇感有些意外。 其中的两个勇士上前摸了摸那个沉甸甸的袋子,隔着布料虽然看不清楚,但摸上去的手感让他们知道,袋子里装的都是硬家伙。 两个人一合计,索性打开袋子的封口,朝外一倒,咕咕噜噜,袋子里的东西就滚了出来,这下,勇士们眼睛顿时睁大了几圈。袋子里放的,竟然是数个圆滚滚的大夏火器——云雷。 大夏火器云雷,激发时威力巨大。尤其在守城作战时,用这些云雷封锁住敌军进攻的路线,就能在地动山摇中,将冲锋陷阵的敌人炸成齑粉。 云雷是大夏特有的发明,严禁贩卖流通。在云雷上吃过大亏的大夏邻国,都想要花重金买到云雷以便研究仿制。 看着勇士们盯着云雷发呆,李恒提醒, “这些东西就是耿忠大人的诚意。希望勇士们能马到功成,合作愉快。” 这下勇士们终于相信烽火校尉的诚意了,这些云雷,在他们眼里就是真金白银。而且,大夏的铁律,私贩云雷者,杀无赦。愿意把这个把柄交给大家,耿忠确实展示了足够的诚意。 季长安终于能够安心的看到自己的手下开始着手收拾行军的细软。深入敌后的任务,对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人马来说并不难,但是要让他们愿意听从统一的调度,却难度不小。 不管怎样,向着敌后,出发!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93章 将军白发征夫泪 月莱听说了项北的计划,感觉很是刺激,吵吵着非要跟着他一同深入敌后。还煞有介事的在项北的耳边低语, “项北师兄,你必须带着我,我才能帮你盯住那个老妖婆。她不是自己都承认了,上次就是用你做饵,才成功抓住了狼骑头领么?这要是再遇到什么凶险的情况,只怕她又要出卖你了。” 不想这细小的耳语却被秦落雨听的清清楚楚。她也不生气,相反,脸上浮现出嬉笑的表情, “对啊,小妹妹。你可能猜不到,一个男人会愿意给一个真正的女人献出什么。你要他们的命,他们都会毫不犹豫的给你呢。” 说着,有意无意的,秦落雨还抖了抖胸前傲人的曲线。那一对雄伟的山峰瞬间调皮的跳了起来,晃得项北一阵头晕,赶紧把目光转向他处。 月莱眉眼精致,但却是一副小女孩的样子,不由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曲线,气的腮帮子直鼓,却又没有办法。 最后,天恩发话了,这次去调查魔兽大军的敌后情况,天印界守只派出项北和释空,其他众人还要随他继续在金沙隘口设防,并等着最后两路援军的到来——界守不周天柱和南海火珊瑚。 月莱还想向天恩争取,却被项北拦住,他明白,天恩还在怀疑自己和月莱。毕竟,天默命丧沙海中的七星血阵,而项北和月莱却能全身而退,这的确有些匪夷所思。 因为天默的离去,这段时间,天恩显得更加暴躁。有时会以练功之名独自潜入密林深处,返回时带着一身的尘土木屑,还有一些细小的伤痕。 悲伤会带来愤怒,那种能够燃尽天下万物的愤怒。 项北想起自己亲手埋葬贪狼时,曾活祭了两个霸都的手下。纵是如此,他依然还对溜走的霸都耿耿于怀。 项北甚至有些同情这个倔强的老头子了。魔兽大军席卷天地,如同潮水般的涌来,天恩必须肩负起替人类阻击的重担。 界守元老中灵感最强的天默竟然意外的出师未捷身先死,天恩又必须隐忍因为失去天默而压在他心头的狂怒。 项北甚至有几次差点忍不住,想把实情告知天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月莱说过,实情不仅会让天恩更加怀疑,也无法解释清楚项北的金瞳。天恩一直对月莱的金瞳心存芥蒂,这点大家都心中有数。 所以,当天恩默许敌后行动时,虽然这相当一部分是秦落雨的功劳,但项北还是心怀感激,自然对天恩的安排言听计从。 只是委屈了小狸女月莱,尤其是她莫名又被秦落雨以最伤害女人自尊的方式给羞辱一番,金瞳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射出来。 最终,还是由秦落雨,项北和释空带着季长安的一队人马,逆行出发,当然,还有耿忠送的那一批大夏神秘的火器,云雷。 …… 金沙高大的城墙上,耿忠跟在常破虏的身后,又完成了一天的巡视。二人在北城墙上停了下来,常破虏手搭凉棚朝着流民营地的方向仔细辨认了一番,隐约可见流民营地内的人影晃动。 常破虏让手下继续去加固墙体,支开众人后,单独留下耿忠, “你那个兄弟的提议不错,如果能把后续的魔军拖住,我们只要等到了援军,就可以主动出击,分而歼之。我们大夏五军需要他这样的人才,回头你替我问问他,有没有兴趣为国家尽责?” 听到常破虏夸赞项北,耿忠心中替兄弟高兴。看着常破虏难得的心情不错,趁热打铁请示, “这次行动,项北需要南郡的向导,可是那些向导提出了条件,想让我们收留他们的家主……” 常破虏一挥手,阻止耿忠说下去,斩钉截铁的说道,“禁城事关生死,没有商量,再说,你不是已经展示了自己的诚意了么?” 耿忠心中一惊,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住这个满头银发的老将军。私自调拨云雷,数量不大,而且耿忠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不想还是被常破虏知道了。 这可是死罪,耿忠不由得心中发虚。 “你以为不让我知道,我就不用担责了么?现在我是金沙防线的总指挥,不管是你还是军械,抑或金沙城中出了任何问题,都是我的责任。” 但是,言至于此,常破虏却又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显然,他也无意戳穿耿忠的把戏,甚至是有些默许的意思。老将军的目光又在那片流民营地上停留了一会儿,语气迟缓的点化耿忠, “有了你兄弟侦查的军情,我们的信鸽勇士不必日日送死。但是,流民中的危险却依然存在。而且,这摆在那些恶狼面前的肉饵,仍然是我们保住城防的第一道屏障。” 虽然早有这样的猜测,但听常破虏亲口确认时,耿忠的心中还是向下一沉。他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瞄了一眼老将军的满头白发。 岁月给他留下的满头白霜到底是慈祥、威严还是冷酷? 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守护大夏的边疆和百姓。为此,他也可以牺牲任何的生命,那些失去亲人回荡在寒夜里的悲歌和眼泪,或许在他眼中也只是一道道路边的风景而已。 …… 沿着大夏北疆,西北而行,穿越百里的高山峡谷,就渐渐进入南郡的领地。 由于这一路天堑险途阻隔,形成了天然的缓冲屏障。大夏和南郡的边界自然相对于其他的国界平稳了许多。 峡谷随着两边陡峭的山势一同升高,直通南郡腹地,那里,是天高地广的高原地带。距离这条峡谷最近的南郡城池,就是被誉为高原明珠的玉珠城。 玉珠城三面高山环绕,从城内就可以看到山头上覆盖的皑皑白雪,正是这些如同白色锦缎的雪盖,在盛夏时节融出晶莹透明的涓涓细流,润绿了山脚的草木,又一路顺着峡谷奔流,逐渐汇聚成大夏境内气势磅礴的瑶江,天瑶也因为依山傍江而得名。 因为有群山的拱卫,替玉珠挡住了北来的酷寒暴风,再加上天泉的滋润,玉珠城成为南郡人口最多的城市之一。农牧耕种,商贾云集,不负高原明珠的盛名。 但魔兽大军,并未放过这座美丽的城市。如今的玉珠城,当街伏尸累累,白骨残肢散落一地,除了还在低空中盘旋的身形巨大的鹫鹰,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随着天色将晚,城中一处高大的宅院内,渐渐有了动静。身处残垣断壁间的这处宅院显得相对完整,高墙环绕,朱门紧闭,只是那扇朱门的门轴已经断裂,厚重的门板明显是斜靠在门框之上。 高墙朱门内的动静,在这一派炼狱之景的死城中更显诡秘,让人忍不住想要贴耳上去,一听究竟。 可院中的动静却突然大了起来,砰的一声巨响,那扇顽强的朱门像之前无数次一样,被一股暴烈的力量冲开,重重的砸在院门外的地面上,激起一阵尘土飞扬。 随着嗷呜,嗷呜的一阵咆哮,十头体格雄壮的狼骑战士冲了出来。狼骑小队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玉珠城的街道上,只留下一路新鲜的狼蹄印记,还有那些被狼骑利爪踩碎的人骨。 这支驻扎玉珠城的狼骑部队,数量在百骑左右。因为玉珠城把守着东进大夏的峡谷隘口,留在城内的这股野兽狼骑就负责不断清缴附近高山中藏匿的那些反抗力量。 让狼骑头领郁闷的是,如果攻城拔寨,这些渺小的人类几乎毫无招架之力。可自从城破之后,有不少人类战士退到了附近的高山之中,伺机攻击想要去支援前线的魔兽军队。 尤其是那些负责运送辎重的途牛小队,他们都是一些身强力壮的蛮牛徭力,却只懂肩扛负重。面对狡猾的人类伏击时,往往束手无策,损失惨重。 可是等狼骑战士前来支援时,那些可恶的人类士兵已经抢了辎重,逃得无影无踪。 实在扛不走的,也会被他们破坏殆尽,和那些蛮牛的尸体一起,留给赶来的狼骑战士。 狼骑战士们被头领逼得没有办法,只得苦思冥想,终于也找到了对策。那就是把自己的队伍也化整为零,每队只配十骑。这样的小队白天就隐藏在城中,到了夜晚,就分散开来各自行动,去清缴附近的抵抗。 夜晚的黑暗有助于发挥狼骑战士的夜视的优势。这些灵活的小队,隐蔽行动,往往比大规模的搜捕战果更加丰硕。 今晚,这支小队又借着夜色的掩护,默不作声的冲出玉珠城,朝着附近的山头一路搜索前行。带队的头目盘算着,再砍下几个脑袋,既可以给手下增加些口粮,又可以向上头邀功请赏。 更重要的是,魔兽大军的首领传下话来,前面的大夏更是块风水宝地,水草丰沃,遍地牛羊,仙境般的存在。只要稳住了后方的阵地,所有的狼骑勇士都可以长驱直入,到大夏的沃土上占据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的猎场。 不至之地经年累月被狂风暴雪覆盖,食物匮乏。这些狼骑战士们甚至常常会饿着肚子,但这次跟随首领的指引,一路南下,不仅拥有了越来越多的食物,而且,人类的茅居明显比不至之地的阴暗洞穴要舒适许多。 但今晚这支狼骑小队却没有预料到,城外等待他们的,不是美味可口的猎物,而是可怕的宿命。 每个生命都是命运的猎物,而且命运在捉弄自己的猎物时,似乎比狼骑战士更乐此不疲。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94章 自投罗网 狼骑小队摆出了雁翅队形,像一支箭头在黑暗中疾驰。 这些善于在黑暗中捕食的猎手,不会放过身边的任何风吹草动,一双双贪婪的兽瞳放出了灼热的红光,像是在熔炉里烧红的铁。 冲在队伍最前面的头领,隐约感觉到左侧的灌木丛中有超出了夜风的异动,他抬起左手的利爪,朝着传出动静的方向一指,整个队伍瞬间一个急转弯,冲着他手指的方向冲了过去。 异动瞬间消失,但狼骑小队头领坚信自己的直觉,还是带着手下冲了上去。等他赶到紧盯的那处灌木前时,簕住自己胯下的巨狼,缓缓的绕着灌木转了一圈,除了枯枝败叶,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一个狼骑手下凑了上来,在头领身边呜呜弄弄的哼唧着。显然它还没有开语,但是头领明白他的意思,是不想在这浪费时间,要大家赶紧继续搜寻猎物。 啪的一声脆响,头领肥厚的手掌结结实实的打在这个毛躁的狼骑战士脸上,他那张狭长尖细的腮帮上瞬间留下一排血印。 和人类那些初上战场,没有经验的愣头青一样,这个年轻的狼骑战士在以后的战斗中,一定会记得这个让他头蒙眼花的耳光。这个耳光能够帮助他学会,如何在容不得一点闪失的战场上保住自己的性命。 年轻的狼骑战士强忍脸颊上火辣辣的感觉,不敢流露出丝毫不满,否则就会招致头领更加猛烈的鞭笞。头领也无心给他解释更多,而是用手势招呼身后的两个狼骑战士帮忙戒备,自己从坐骑上翻身下来,伸出一对爪子,拨开了灌木的枯枝。 身后的两个护卫瞬间握紧了手中的砍刀,因为被枯枝遮盖的松软地面上,赫然留着两个新鲜的脚印,人类的脚印。 就在狼骑小队长低头认真检查这两个脚印的时候,黑暗中猛地传来嗖的一道声响。狼骑队长机敏的歪了一下脑袋,一道劲风擦着他的脖颈,一闪而过。把他脖子上的鬃毛带动得疯狂摇摆。 “呼哇!”狼骑小队瞬间兴奋起来,他们终于找到了今晚的目标了。狼骑队长爪子搭上自己那条巨狼的脊背,翻身一跃,就贴着巨狼的身体骑到它的背上,两个硕大的身体竟然悄无声息的合为一体。 嗷呜~头狼仰天长啸,其他众狼一呼百应,那个投出长矛的刺客见势不好,从数十步外藏身的树影中显出身形,转身就跑。 数条巨狼不等背上的骑手下令,冲着那个弱小的背影就追了上去。 黑影偷袭不成,逃跑的有些匆忙,最后慌不择路的朝着山势较高的地方跑去,这些野狼善于奔跑和跳跃,连跃几个山涧,眼看着就要追上逃跑的猎物,奔在最前的狼骑队长已经慢慢举起了手中的砍刀,计算着距离,眼看着闪着寒光的砍刀随时都会朝着背影的脑袋落下。 密林深处,隐藏着另一队人马。由于尚未摸清狼骑小队的虚实,所有的战士都拉满手中的弓弦,冰冷的箭头,纷纷瞄准那些正在追击猎物的狼骑战士。 带队的少年,眼神中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而是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但了解他的人都会感到恐惧,因为这份平静如水,恰恰是因为少年已经做好的夺命的准备。 少年身边,站着一位曲线婀娜的少女。尽管她身后是一群凶神恶煞般的强壮糙汉,身旁是一位冷血的少年杀手,可这位少女,却仿佛置身事外,宛若一位流连于山水之间的贪玩仙子。一身鲜艳的锦缎华服,遮不住布料之下那具如磁石般吸引众人目光的精美身子。 项北眼看着狼骑头领的砍刀就要落下,抬手就想射出一支袖箭,却不料被一旁那个仙子般的曼妙女子,用纤细的手指轻轻压住他抬起的腕子, “等一下。”秦落雨几乎用红唇贴住了项北的耳朵,把这句低声细语的叮嘱直接送入了项北的耳廓。少女口中吐气如兰,带着一丝甜甜的味道,瞬间把项北的耳根烧的通红。 秦落雨看着项北那异常的耳根,忍不住噗嗤一乐,“专心点。我们现在可是在狼骑的地盘上。” 项北让自己的心跳尽量平静下来,心中有些气恼,“到底是我不专心,还是你这前辈有意让我出丑?” 不过,他对秦落雨还是颇为信任,指根扣紧绷簧,袖箭始终描着狼骑头领的眉心,却一直引而不发。 但黑影显然已经再也无法逃脱,虽然他的身形已经够快,但狼骑头领的速度更快,终于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一臂,那把做工粗糙,但却势大力沉的砍刀终于砍了下来。 “不好!”项北下意识的手指一弯,袖子中传出一声绷簧的闷响,但秦落雨却眼疾手快,就在袖箭激发的瞬间,猛地一把压住项北的手腕。 纤细柔嫩的素手似乎有力拔山兮的力道,项北只觉得手腕几乎要被那双白嫩的小手抓断了。与此同时,那支已经激发的袖箭,也被这一扣之下,硬生生的卡停在秦落雨的虎口之间。 “你!”项北以为秦落雨是为了自保,想要见死不救。 哪知狼骑的猎杀行动瞬间发生了逆转,挥刀的狼骑头领,连人带坐骑,随着陷落的地面一同坠入到一个巨大的深坑之中。 “看到了,刚才那个偷袭的人,逃跑的路线并不寻常,明明有更便于奔跑的平坦小路,也有更便于隐藏的荒草丛,他却都不选,唯独选了一条不利于自己奔跑,又利于狼骑追捕的路线。” 项北听着秦落雨的解释,脑海里回想了一下先前的场景,的确如她所言,这偷袭之人逃跑的路线似乎是有意让狼骑战士能够追捕。 “明白了,选择特定的路线,一定是为了能更精准的计算狼骑追兵追上自己的时间。而在追上的那个瞬间之处设下陷阱,则是为了让狼骑战士在以为猎物已经得手,此时是他们最为大意的时候。” 秦落雨伸手点指项北额头,略带娇嗔的戏弄道,“难怪我一看到你就喜欢你,你这人精倒还真的不傻嘛。记得下次别再只顾急着救人,反而坏了人家的计划啊。” 秦落雨总是会做出一些让项北苦笑不得的言行,比方说,当着季长安那队人马的面,如此亲昵,甚至有点轻浮的调侃自己。 而且,这一路潜行时,项北按照秦落雨之前的交代,想喊她前辈时,秦落雨又改了心思,“不行不行,你不能喊我前辈,那就把我喊老了。落雨也不行,那样太腻了,我也受不了,你还是喊我秦落雨吧。嗯,以后你只能喊我秦落雨,听明白了没有!” 项北真不明白,这已经有了八世修行的近乎神术的仙女,怎么就总是和一个称呼纠缠不休。 不过项北在心中还是不断的提醒自己,“只要她开心就好。” 但秦落雨的修为,的确是让项北心悦诚服的。比方说刚刚的猎手被猎,如果不是秦落雨的提点,项北很可能已经铸成大错了。 无论是那根偷袭的长矛,还是项北的这支袖箭,在皮糙肉厚的狼骑战士面前,伤害有限。但是这个专为狼骑头领设置的陷阱,却是对除掉狼骑战士志在必得。 狼骑头领坠落的陷坑有数丈之深。 由于巨狼和狼骑头领的体型都异常庞大,他们沉重的身体就像是从山顶滚落的巨石,狠狠的砸向坑底。而坑底处,是专为这个特殊的猎物准备的夺命矛枪,数杆削得锋芒毕露的长杆,埋设在大坑的底部,势必要把落网猎物穿成刺猬。 狼骑队伍在突然的变故面前露出了一丝慌乱。两个紧跟在头领身后的狼骑战士也随着一同陷落,连人带狼被长长的矛杆刺穿,腥热的血浆顺着刺入身体的长杆慢慢渗出。两个狼骑战士虽然动弹不得,但由于伤口被那些长杆堵住,血流并不猛烈,一时不会立即死去,只能任由身体被重量的拖累,顺着长杆慢慢的向下滑动。而那些刺入身体的长杆,仿佛钻入洞穴的长蛇,一点一点的钻入到两个狼骑战士的身体里去。 狼骑头领的运气比这个两个随从好一些,那些长杆只是把他胯下的巨狼给穿成了葫芦,他自己却并未被彻底钉住,只是被两支矛杆刺穿了上臂,还有一支划开了他腰上的皮甲,挂伤了皮肉,有鲜血汩汩的流淌,很快染红了他腿上的甲胄。 但在短暂的慌乱后,头领很快稳住了心神,查看了一下这个陷阱。陷坑刚好卡在两块巨石之间,后续的狼骑战士们簕住各自的坐骑,在陷坑的边缘徘徊,却不知该如何应对。 而就在狼骑战士们犹豫的这个瞬间,无数支飞牤从黑暗中飞出,冲着陷坑内的狼骑头领如雨点般的迎头落下。狼骑头领避无可避,数支飞牤箭应声刺入他身上的皮甲,虽不致命,但却给他留下了更多的伤口。 狼骑头领一怒之下,硬生生的把自己的胳膊从矛枪上扯了下来,随即闪身,躲到了那两个落入陷坑的战士的身下,那两具无辜的尸体瞬间又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飞蟒箭。 显然,狼骑头领对伏击的人类战士也知根知底。他虽然躲在陷坑的尸体之下,但趁机向还在陷坑边上迷茫的狼骑战士们下令, “将所有的巨狼全都赶到陷坑里来!” 狼骑战士们瞬间变得六神无主起来。因为巨狼不仅仅是他们行军的脚力,更是他们的家人。一头巨狼一生只认一个主人。而一个狼骑士想要培养自己的一头巨狼,也至少需要数年的时间才能培养出愿意同生共死的巨狼兄弟。 狼骑战士屠杀人类的时候,异常冷血,但是要他们把自己的亲人赶到陷坑中送死,狼骑战士们的确下不了手。 正在生死关头,那个被头领刚刚打了耳光的年轻勇士站了出来,他眼含热泪,把自己的巨狼赶进了头领陷入的巨坑。 “还不够!”狼骑头目趁着人族伏兵还未发动第二轮飞牤箭的间歇,焦急的催促着手下按照自己的指令行事,终于一头又一头的巨狼冲进了陷坑,狼骑头领踩在这些巨狼的尸体上,冒着箭雨从陷坑中爬了出来。他的身上映着刺眼的血红之光,就像是刚从地狱里走出来的凶鬼罗刹。 卑鄙的人族偷袭者们,你们有没有准备好,迎接来自我们野兽狼骑的复仇。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95章 惺惺相惜 显然,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捕杀。 人类的身体在这些体格雄伟,力大无穷的狼骑战士面前显得微不足道,注定应该扮演着猎物的角色。但这一次,布下陷阱的,是一群不再听从命运摆布的食物,他们要让那些捕食者们为自己的残杀恶行付出代价。 先是那个以自己的身体作为诱饵的人类勇士,他演了一出精彩的逃命戏码,演的如此逼真,以致于连奸诈谨慎的狼骑小队头领都没有看出破绽。 的确,追击的最后时刻,狼骑头领的砍刀距离诱饵那颗项上人头不足三寸,只要那个诱饵速度稍慢,或者狼骑追兵的速度稍快,那颗头颅此刻就已经和身体分家了。 其次,为了让陷阱具备足够的威力。陷坑的尺寸比一般的陷兽坑要深阔了许多,看得出还精心设计了坑底的坑刺,无论是用来突刺的枪头,还是突刺的数量,都刚好能够对陷入坑中的猎物造成最大的伤害。 那两个被坑刺穿身的狼骑战士,只得绝望的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顺着突刺的枪杆下落,感受那几根光滑的杆子,穿过自己的脏腑时产生的那种撕扯的感觉。 等最初的惊骇过去,撕裂的疼痛从那些被穿透的身体传来。两个狼骑战士和那些后续被赶进陷坑的恶狼发出了这个世界上最为恐怖的嚎叫。 绝望,恐惧,愤怒,不甘,那些此起彼伏的哀嚎几乎能刺穿方圆十里内的所有耳膜。 但设下伏击的人族勇士们,不会放过眼前这稍纵即逝的良机。数支隐藏在暗处的长矛猛地掷出,带着复仇的怒火,朝着陷坑,以及还围绕在坑边的狼骑战士们飞驰过来。 好在狼骑小队的头领已经猜测到眼下的处境,所以在其他狼骑战士还在犹豫的时候,就下令把坐骑填入陷坑,以便能踩着巨狼的尸体尽快从陷坑中脱困。 用来搭建陷阱的那些木栏,也都是经过挑选的粗细适中的木杆,可以承受以身做饵的勇士的重量,却会被狼骑头领的体重压垮。 可正是这些用来搭建陷阱的木杆,如今成了狼骑头领能够助力攀爬的踏板。 陷坑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大树,后面的狼骑战士被陷阱和那些林木挡在陷坑的一边,而狼骑头领却自顾的朝着陷阱的另一边爬了出来,那里正是长矛不断掷出的方向。 原本十骑的狼骑小队,此时只剩六个战士和两匹恶狼。而且,他们还都被阻隔在陷阱的另一边,但狼骑头领却没有丝毫的犹豫,从陷阱里出来的瞬间,就迎着那些随时会落下长矛的方向,猛扑过去…… 这场短兵相接的战斗,双方似乎都知道对方的底细,伏击设计的环环相扣,每一个步骤都针对了狼骑战士的特点。 而狼骑头领,也并未在中伏后保守的撤退,而是义无反顾的逆势而上,他有足够的自信,只凭自己的一己之力,已经足以对付那些暗中偷袭的敌人了。 果然,头领庞大的身躯跳入一处掷出过长矛的灌木后,随着灌木丛的一阵剧烈晃动,再次现身的狼骑头领,双臂上举,一个人族的士兵已经被他抬到半空,头领的双臂朝着两边发力,一声怒嚎之下,那个还在挣扎的身体,被拦腰扯为两半。 血雨腥风飘零而落,失去了皮囊支撑的内脏和血肉,稀稀落落的洒落下来,让狼骑头领的嚎叫也充斥着浓厚的血腥之气。 “嗷呜~”所有其他的狼骑战士和剩余的两匹恶狼也一起嚎叫起来,就连陷坑中尚未断气的那些生命,仿佛也被这充满猎食者的骄傲的叫声重新点燃,用尽最后的力气,跟着嚎叫起来。 已经变成血兽的狼骑头领没有丝毫的犹豫,继续朝着他已经盯上的下一处伏兵隐身的地方扑去。 一团团血雾飞花不断扬起,一声声新的惨叫加入到这场战斗中来,只是这些惨叫都是戛然而止。 狼骑头领用最残酷的方式,撕裂了一个个人族战士的身体。他明白,只有用如此残暴的力量和残忍的手段,才能击溃那些伏兵的心理防线,而一旦人类士兵的心理崩溃,那所有的抵抗都会土崩瓦解。 他曾经亲自见识过,由于吓破了胆子,数十个人族的战士,被一个狼骑战士挨个拧断了脖子。那些曾经为了生存而战斗的人类战士,排着队等着被宰杀,就像是排着队迎接死亡降临的羔羊。 此刻的狼骑头领,正在挨个解决自己的羔羊,那些设伏的人类战士即使还想抵抗,但在这个穿行于黑暗之中的死神面前,所有的抵抗都显得虚弱无力。 黑暗中掷出的长矛越来越少,狼骑头领的速度,却越来越快,今晚对于他来说,是一场能够让他兴奋的狩猎。比之前屠杀那些引颈待屠的猎物要刺激的多。 或许这些无畏的人族勇士已经做得很好了,但这种努力,却仅仅只是增加了狼骑头领屠杀时的快感。显然,这些设伏的士兵,没有料到今晚遇到的狼骑头领竟然应变的如此完美。 眨眼之间,狼骑头领已经撕碎了七个人类的士兵。可等他冲到第八个伏兵的隐身之处时,这个位置上的敌人却没有了踪影。 头领心中纳闷,莫非,这个狡猾的对手已经感觉到了危险,提前逃跑了?就在他转身想要继续搜寻时,几片树叶从空中飘落下来,打在了他那突出的鼻头上,头领下意识的抬头,一把闪着寒光的钢叉已经径直朝他的额头刺了下来。 这比之前那些人类的反抗要凶险许多,借助高度优势从狼骑头领最意想不到的方向袭来,伸手敏捷的狼骑头领下意识的抬臂遮挡,那条沾满了人族战士鲜血的手臂瞬间被钢叉刺穿,钢叉穿透了头领的手臂后,又借着俯冲之力砸倒了狼骑头领庞大的身躯,最后深深的钉入布满杂草的空地上。 刺出钢叉的人族战士,随着这股强大的冲击之力也砸在狼骑头领倒地的身上,顺势用膝盖死死的卡住狼骑头领的脖颈。 两双对视的眼睛,顿时全都冒出了火焰,狼骑头领认出,面前的身影正是先前诱使自己落入陷阱的那个人类。 而这个以身做饵的人类勇士,亦充满了绝望的仇恨。他带领的那支游击小队。此刻,只剩下自己。其他七位队员,刚刚已经在这狼骑头领的反击之下,被撕得四分五裂。 南郡沦陷后,为避免全军覆没,所有的抵抗力量化整为零,而这支小队,可以算得上是众多游击队伍中的明星小队,以击杀最多的狼骑战士而闻名,就连驻扎在玉珠城的狼骑队伍中,也传说着有这么一支可怕的人族精英小队,把狼骑勇士们当成了自己的猎物。 显然,今晚的这场战斗,却超出了这支精英小队的意料。那个被伏击的狼骑头领,不仅运气很好,恰好避开了陷坑地矛的致命袭击。还在数次生死之间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靠着一己之力就扭转了整个战场中的局面。 这支人类精英小队的领队,从腰间摸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他要趁着那些兄弟们的热血未冷,魂魄未散之际,手刃这个残忍的狼骑头领,告慰兄弟们不屈的抗争。 一刀刺下,寒光径直奔向狼骑头领的眼窝,头领拼了命的挣扎,脑袋朝一边歪了一下,匕首的寒光隐没在头领的脸颊之内。 “嗷呜~”这一次的嚎叫是因为疼痛,因为被匕首切开了半边脸颊,嚎叫的声音从漏风的狼嘴里龇了出来,听起来还有几分滑稽。 但这剧痛之下,头领终于挣脱了身上的士兵,用另一只手抓住钢叉,咬牙从自己的臂膀上摘了下来,随即翻身跃起。对比之下,那个人族的士兵就显得矮小了许多。 只是电光火石之间,生死就在这两个体型悬殊的对手间几经易手。这下总算是尘埃落定,两个都已透支的身体,在拼命的抽取着身边的空气,剧烈起伏的胸腹,让两个战士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终于,狼骑头领率先缓过气来,似乎是有意在气势上压制对手,他用生硬,迟缓的声音说道,“对于弱小的人类来说,你做的很好。” “可惜,还是没能杀你。” “你死的不冤。我是专门被派来剿灭你这支小队的,你的存在,已经动摇了我们野兽狼骑不可战胜的信心。” “可惜了,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完成……” 战士的眼神渐渐暗淡下去,已经尽力拼搏过了,那这结果也就可以坦然了。 但似乎和对手有些惺惺相惜,这个在野兽狼骑中都很少遇到过对手的狼骑头目突然有些好奇, “你还有什么心愿?” 战士的眼睛缓缓睁开,看了看面前的狼骑头目, “我想杀一个人,那个人叫霸都。” “哈哈哈,”狼骑头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那块被刺开的脸皮也随着这声狂笑甩动起来,给人一种恐怖的感觉。 狼骑头领笑够了,竟然拍着胸脯立下承诺,“这个心愿我一定会帮你完成,因为,我们会把所有的人,一个不剩的全部杀掉。”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96章 意外重逢 狼骑头领也算是有些灵修之力,不仅开语,还开化出了和人一样的意志。先前他用最残暴的手段撕裂对手的身体,除了泄愤,更是为了震慑。 如今,面对这个连续两次险些置他于死地的对手,狼骑头领却心生敬意, “我知道你们人类的讲究,我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说着,狼骑头领探出尖利的爪子,扣住了这个个头还不到他腰眼儿高度的人类战士,就像拎着一只小鸡,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拎了起来。 人类精英猎杀小队的这最后一名战士,很快脸上就憋...... 《项北问天》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96章 意外重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97章 良策落尘 项北终于认出了手中的钢叉,也认出了这位精英小队的幸存者。这位勇士,正是当年离开三道村时,幸存的猎户,耿二。 耿二抓住项北的火狐围巾的手微微颤抖,他不能相信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挤出了眼眶里的泪花,清了一下嗓子,只是声音却依旧沙哑, “耿三?不对,是项北。项北兄弟,你还活着?” 项北顿时被一股巨大的酸楚堵住了嗓子眼儿,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的点了点头。 就这么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项北才想起来问道,“二哥,你怎么...... 《项北问天》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97章 良策落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98章 冰释前嫌 良策将军原本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毕竟双方已经分别将近二十年,再加上良策将军长期躲在阴暗的山洞中,鲜见阳光,不仅头发枯黄,就连眼神也已经变得浑浊不堪。 季长安的这一声问候,终于让他回想起,这声音正是当年的战友。 良策将军颤巍巍的举起右臂,想要用掌心盖住自己的心脏,季长安一看到这个手势,顿时情绪失控,凌空飞起一脚,正中良策将军的胸口。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良策猝不及防,随着这结结实实的一脚飞了出去,又在地上打了个滚儿,险些背过气去。 “刺客!保护良策将军!” 良策身边的几个护卫,没想到季长安竟然敢突然对良策下此重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其中一人回过味儿来,大喊一声,所有人都抄起手边的家伙,冲着季长安冲了上来。 季长安两眼血红,死死地盯着还在地上挣扎的良策,长安似乎并不在意那些冲上来的侍卫。 “住手!”良策一声嘶哑的怒吼,喊出压抑在胸口的一团怨气,显然那些侍卫也是良策的死忠,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退回到良策将军的身边,帮着搀扶他起来。 “我是落尘,你可是长安?” 季长安此时方才注意到,甘落尘倒地不起,并非是自己那一脚用力过猛,而是原本看起来就身体虚弱的良策将军,左臂的袖管空空如也,只是先前一直系在身后,所以才没有看出来。 “甘落尘,我问你,我回邺城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我的?踩着咱们那些玄甲神策兄弟的尸体,爬上南郡的将军之位,坐的可安稳?项胜将军泉下有知,你将来如何去面对他?” 一连串的追问,看出季长安强压心头的愤怒,他没有继续攻击甘落尘,并非是忌讳甘落尘身后的那些护卫,而是他太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了。 至于南郡的将军坐的是否安稳,从面前这个面黄肌瘦,身子羸弱的中年男子萎靡之态,就应该能够看出一二了。 甘落尘脸上挤出一丝苦笑,独臂护住胸口,干咳了两声,用少气无力的沙哑声音说道,“那长安大人你呢,你说过是带着一团的兄弟替项胜将军讨回公道的,可怎么后来反倒成了贼人的爪牙?” 虚弱的甘落尘看似随意的几句话,把愤怒的季长安呛得说不出话来,脸色瞬间憋得通红。这两位曾经在北梁武威将军项胜手下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竟然在被狼骑铁蹄践踏得支离破碎的玉珠城外,意外的重逢。 两个年近半百的中年人,渐渐收拢了心中的怨气,彼此知会各自的境况。原来兄弟二人反目,竟然是因为误会了彼此的经历。 季长安带着一支亲信小队,准备返回邺城替将军讨回公道的时候,玄甲神策的前线依旧烽烟不熄,项胜将军的另一只臂膀甘落尘原本想要阻止, “玄甲神策乃项胜将军毕生的心血,他遇害前把这些兄弟交给我们,也把咱们北梁的命交给我们,此刻军心不稳,只怕将军一生的心血就会白白断送。” 季长安却拍着甘落尘的肩膀,“兄弟,你来替将军守住国疆,我要回去替将军讨回公道。国疆破碎,难拒外辱,民不聊生,则北梁亡。可是将军蒙冤,满门抄斩,血溅白练,为人子弟着,不鸣其冤,则天道亡。” 甘落尘和季长安,身怀北梁最后的重责和期望,一个准备诛杀长孙无疆,一个誓要坚守北梁的国门。他们都在用自己的行动,报答项胜将军的知遇之恩。 哪知季长安返回邺城后,才明白武威将军府的冤案,长孙大人亦是一个蒙冤之人,再加上没多久,边疆战报传来,玄甲神策一败再败,溃不成军,最后甚至临阵请降。季长安只能保着长孙大人,扶大厦之将倾。 甘落尘甩开自己那只空荡荡的衣袖,面色平静的回忆起那时边疆的情景,邺城的权贵们只道是前方将士贪生怕死,可是他们不可能看到,玄甲神策军的勇士们,誓与国疆共存亡的勇气和决心。 邺城的那个昏君,为了一个王位,私下里勾结西羌和南郡,承诺割城献地,岁贡金银,可是在得逞后,又言而无信,戏弄对方。 原本西羌、南郡和北梁成三足鼎立之势,虽有攻伐,但也互为倚仗。这个混账昏君,逼着我们北梁同时与西羌和南郡开战,西、南联军以数倍的军力轮番攻击,我们两万玄甲,玉碎大半,最后只余不足三千。甘落尘也在战斗中失去一条左臂,只是他身体强壮,才侥幸保住了性命。 “你可以埋怨我贪生怕死,但若是不为我北梁之疆保住这点骨血,只怕北梁的血脉就要彻底的绝户了。”甘落尘一脸悲怆,回忆起当年做出投降决定的那个瞬间,一定是这个玄甲神策首领最绝望的决定。 其实他的决定的确问心无愧,当年面对一次次的诱降,甘落尘从未动过私心,直到最后,眼看着手下的北梁勇士死伤殆尽,西、南联军,誓要把北梁分而食之。 再三权衡后,甘落尘带着最后的玄甲神策,投降南郡。毕竟南郡的国君相对西羌的藩王来说,稍显温和,也懂得体恤百姓,南郡也与北梁的习俗更为接近。 其实原本西羌和南郡同时入主北梁,并非是志同道合,只是被北梁的新皇帝戏耍,两国只得暂时放弃纷争,只为狠狠的给这个不守信用的北梁皇帝一个教训。如今北梁式微,西羌和南郡都开始戒备对方,翻脸也是早晚的事。 南郡在实力上略逊于西羌,因此对甘落尘开出的条件也就更为丰厚,甘落尘带着最后的两千多北梁勇士,加入南郡,南郡也终于有了和西羌叫板的实力。 于是在北梁的土地上,西羌的铁鹞子和南郡的盾枪步兵团却展开了厮杀,而玄甲神策,却在数次战斗中是伤亡最大的。 …… “你这良策将军是自封的还是南郡皇帝赏的?”季长安终于理解了甘落尘的苦衷,回想起自己也历经坎坷,看透炎凉,终于不再对甘落尘的过往耿耿于怀。他伸手抓起甘落尘那只空洞洞的袖管,慨叹一声,“甘落尘,你也受苦了。其实我听到你这名号,就觉得有些蹊跷。” 是的,甘落尘虽败犹荣,虽降有节,良策将军,并非为了炫耀自己的运筹帷幄,实则是为了让自己牢记“梁策”。 北梁虽亡,战魂不死。玄甲归田,神策战疆。 既有长孙大人在邺城府内八方逢迎,又有甘落尘带领最后归顺的这支玄甲神策东荡西杀。最后,新的平衡终于建立,西羌和南郡,谁都不再宣称,对北梁的城池志在必得。但北梁却要为此付出这些城池的钱粮赋税,以纳岁贡。 季长安和甘落尘两个中年男人讲述的人生浮沉,家国兴衰,让在场的众人全都听的唏嘘不已。季长安也不客气,交代甘落尘的手下,帮着把众人安顿下来,那些原本还有些迟疑的良策将军手下,却听到良策将军这样交代, “长安大人的命令,也就是我良策的命令,诸位兄弟请听从调遣。” 不过季长安其实更有支开众人的意思,等到身边只剩下甘落尘和项北的时候,长安点指项北,“落尘兄弟,你可知我北梁战魂未死,项胜将军还有遗孤么?” 原本虚弱无力的甘落尘一听此言,两颗浑浊的眼珠瞪得溜圆,他用仅存的右手一把抓住季长安的手臂, “长安,你说什么?项胜将军不是被满门抄斩了么?” “那也是传言,你我都深受谣言之苦,今后还是眼见为实的好。你看这位……”季长安说着,把身边的项北拉到甘落尘的近前。 甘落尘上上下下的把项北打量了一番,“这位是?” 项胜将军生的剑眉虎目,身材高大健硕,一身的气吞山河的霸气。相较之下,项北就显得有些过于白皙纤弱,像个玉面书生。甘落尘竟然无法把二人联系起来。 季长安一指项北,“落尘兄弟,你好生看看,这位就是当年武威将军府里唯一逃出生天的小子。” 说着,季长安还忍不住亲热的拍了拍项北的肩头,好让甘落尘相信面前这少年不同一般的身份。 “是么?”甘落尘也兴奋的睁大了浑浊的眼睛,这细细看去,似乎也能从少年的眉眼之间,看出一些英武之气。 “项北这孩子不仅福大命大,还天赋异禀,武艺超群,这次就是来和我们一起对付那些野兽魔军的。” “是么?”闻听此言,甘落尘眼睛终于一亮,似乎是看到一线希望,但是转眼看看那些跟着季长安来的队伍, “野兽魔军如同决堤的潮水,来势汹汹。为了不被这些野兽狼骑一网打尽,我只能把手下的兄弟们拆成单独行动的小队。带你们来的那个耿二虽然新加入不久,但是艺高人胆大,很快就成为猎杀野兽狼骑的精英小队核心。” “嗯,我们看到了,你设计的陷阱也非常巧妙。所以才能有机会战败狼骑。” “不,不,长安兄弟,这次你能把项北带来,这才是我们的机会。我们玄甲神策能坚持到今天,完全是凭着项胜将军留给我们的勇气,现在有了项北兄弟,玄甲神策自然会涅槃重生。” 这个形容并不夸张,一支队伍如想取胜,那么它必有战魂唤醒,如今项北带着项胜将军的战魂归来,也带来了能够激活玄甲神策体内不屈血脉灵魂。 项北从甘落尘的山洞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月上柳梢了,他原本想要静悄悄的回去。和释空做些交代,哪知一旁的秦落雨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 “难怪天恩不愿信你,你是不是隐藏的秘密也太多了,还是北梁肱股之臣的血脉……”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199章 生死存亡 项北转身看着秦落雨,月光的清辉把这位佳人精致的五官雕刻的更加细腻。甚至连白皙的肌肤都像是冰晶玉华的凝露。 一直在项北面前咄咄逼人的秦落雨,突然被少年此时深邃的目光盯得有些莫名心慌,不由自主的想要后退几步。 不想,少年却突然抬起手臂,用那只轻柔却又坚定的手掌朝着秦落雨的脸颊伸了过来。 这小子总是做出一些连九世的修灵都感到意外的举动,上次是冒失的称呼九生颜萝“落雨”,这次,这次难道竟然放肆到,要做出什么轻浮之举了么? 秦落雨心慌之下,原本就高耸的胸脯开始剧烈的起伏着,因为紧张,绷紧了鲜艳的双唇,却又似乎躲不开迎面而来的,看似随意的手掌。 终于,两根手指轻挑起秦落雨垂落前额的一绺乱发,替她小心翼翼的压到耳后,顿时让这紧张的仙女感觉轻松许多,但随之又莫名的有些失落。 “你又没有问过我的身世,再说,谁又没有秘密呢?”这句话似乎承载了太多太多的沉重,完全不像是出自一个十七岁少年的口中。 秦落雨不由得心生困惑,忽然想起,自己一直都觉得面前这少年的身体里,似乎还有另一个飘忽的妖灵存在,而且,这妖灵强大到仿佛从未存在过。 秦落雨抬眼盯着项北的双眸,仔细的端详了会儿,暗自品味刚刚这句话到底是项北说出来的,还是那个隐身在少年体内的妖灵所说。 项北眼眸中若隐若现的那缕金光飘忽不定,即使是像秦落雨这样已经拥有超越察境修为的存在,也难于捕捉。 真正的强大,不是咄咄逼人,真正的强大是发自内心的自信,因为只有足够的实力,才能带来足够的自信。而有了足够的自信,就会以一种高高在上的视角,去俯视这个世界上的芸芸众生。 “项北,你的确有金瞳,但这金瞳又十分缥缈,如何解释?你那金瞳之元,甚至连不至之地的大妖都不放在眼里?” 九生落雨,从未想到自己竟然会对这一世的某个过客产生如此好奇,原本她自觉已经对这个世界了无牵挂。而一直对项北调侃加戏弄,也不过是一种打发无聊的消遣。 “这个我也不知道,大概他看不上我吧,我甚至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但是,又的确是他帮我在沙海绿洲的七星血煞大阵中,除掉了沙虫。” 项北似乎已经被这个心中的秘密压抑了太久,竟然忘记月莱一再的叮嘱,对秦落雨和盘托出。 默默的听完项北的讲述,秦落雨并未流露出丝毫的惊讶之色,只是简单的回应一声,“哦。” 这种淡定,让项北很是好奇,这位界守前辈到底在不至之地见到过什么,才会对身边所有的事情都如此的淡漠,就连一再对自己的调戏,项北也能感到那里面隐含的淡漠之情。追问之下,秦落雨又对不至之地的事绝口不提。 “等有机会我再告诉你吧,倒不是因为你的师尊交代我不能告诉你的那些师父们,而是现在的确还不到告诉你那些事情的时候。对了,现在你对“无他”和“无我”可曾领悟?” 提到修行,项北顿觉尴尬,无奈的解释,“我现在才初入灵修之途,连玄境都没有搞明白,又怎么能参透察境的无我?” “笨蛋,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还要我们自己去探索灵修之途干什么,直接按照人家说的去做不就行了?再说,藏在你体内的那个……” 这下项北陡然一怔,对啊,自己体内那个大妖,那个平日里竟然仿佛不存在的“无我”…… 此时想到体内的“无我”,项北反而感到如释重负,倒不是因为领悟了秦落雨亲授的禅机,而是自己一直隐隐有些担心的那个问题,似乎找到了答案。 “秦落雨,曾经有人说过我是天魔转世。是白首界树的劫数,也是威胁这个世界的存在。起初我觉得那只是胡扯。但是,如果那个隐藏在我这副皮囊里的大妖,他,他真的是天魔。那他的‘无我’,应该是察境了吧。以你察境上阶的修为,是可以制住他的吧?” 秦落雨被项北气乐了,一戳他的脑袋,“你这个笨蛋,都说了什么境界,修为,都是别人在修行中的感悟,每个人的玄境和察境都不一样,我哪有能制住天魔的把握?” 项北闻言难掩失落,眼神黯淡下去。秦落雨看着他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有些不忍心,又踮起脚,扒着项北的肩头,用嘴巴贴上少年那不知要红多少次的耳朵,“你要是敢做坏事,除掉你我倒是义不容辞。” …… 季长安和甘落尘冰释前嫌后,开始着手研究如何尽可能的拖住野兽狼骑东进的步伐。此刻西羌,南郡和北梁,已经顾不得再互相残杀了,因为野兽狼骑这个更可怕的敌人,在一直找机会消除所有人类的抵抗,狼爪踏碎他们的家园,獠牙啃光他们身上的血肉。 良策将军甘落尘,带领那些无畏的手下,在对抗野兽狼骑的战斗中积累了不少经验,对对手也做过很多研究,他告诉季长安和项北,其实野兽狼骑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可怕。 这些野兽狼骑虽然高大勇武,但也不是无懈可击,就像耿二的伏击,只要把陷阱和人员预先安排到位,是完全可以对付狼骑战士的。 耿二在一旁忍不住插嘴,“良策将军,你的这个计策的确高明,但是那些野兽狼骑似乎也一直在研究我们,现在我们坚持用您设计的陷阱来诱捕狼骑,难度越来越大,今晚,我的那些兄弟……” 想起那些曾和自己一起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之战的精英队员,最后全都化为一滩滩撕碎的血肉,耿二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有生就有死,有存就有亡,”甘落尘回想起了自己这一生的戎马生涯,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好兄弟,已经十去七八。这让他学会一个道理,战争,不是荣光,只是死亡。只是有时会为了能够承受更多的牺牲,死亡也会被包装成荣光而已。 相比那些违背这个世界规则的大妖来说,野兽狼骑虽然强悍,但杀人靠的是力量和速度,这是人类战士可以靠智慧去弥补的缺陷。但是那些大妖就不好对付了,他们往往拥有一些不可思议的手段。 比方说那个能够控制我们战士心神的大妖,她能把那些最无畏的战士变成魔兽大军中的傀儡兵,不惧水火,不怕死亡,是没有思想,却又最能战斗的战士。 “你说的是弥离吧。”项北听耿忠给他讲过天瑶的战况,也听说了当时耗尽了天瑶火器的这些傀儡兵,如果不是这些源源不断的傀儡军,天瑶靠着大夏的火器也不至于陷落。 “对啊,怎么,她已经到大夏了么?南郡曾派出不少军术,想要擒杀这个大妖,看来终究还是没有得手。” “弥离在大夏天瑶,被守军的火器给炸死了。”项北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了甘落尘。 听到弥离的下场,秦落雨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神情,但转瞬即逝,并未引起大家的注意。 倒是良策将军忍不住一阵唏嘘,虽然他永远是北梁的玄甲神策,但毕竟也在南郡军中服役多年,想起南郡那些一起战斗过的鲜活的生命,义无反顾的投身这场并不公平的战斗,最后却无法阻挡对手的行动,不免有些伤怀。 项北却宽慰道,“搏杀弥离,不单单是大夏守军的功劳,还多亏了一位南郡的军术,他说他叫苏图。” 听完苏图的故事,甘落尘沉吟良久,“野兽大军中的妖灵,只能靠军术象征性的抵抗一下。但是野兽狼骑,却是我们可以对付,甚至击败的对手。” “只是我们不能大规模的正面作战,那样刚好可以让野兽狼骑发挥他们的力量和速度优势,只能靠小规模的运动伏击。” 甘落尘讲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渐渐恢复了自信的神色,这让项北有些不解。毕竟,今晚那支被狼骑头领团灭的精英小队,战术上没有一点失误,说明这位良策将军的良策并不是次次都能奏效,不知他这份自信来自哪里。 似乎是看出了项北脸上的神情,甘落尘看着他和季长安,认真的解释到,“只要项胜将军的骨血振臂一呼,我们这些当年散落各处的玄甲军定会万死不辞。而且,要想拖住那些野兽狼骑,甚至不一定非要拼个你死我活,我们已经有了一些和他们叫板的资本。” 说着,虚弱的甘落尘挣扎着坐起身来,不顾手下的搀扶,带头走向身后的洞穴,“你们跟着我去看看战俘营,就知道我为什么有信心拖住那些野兽狼骑了。” 这下,项北和释空都有些期待了。他们知道,狼骑战士从不会投降,他们要么战死,要么逃跑,但绝对不会成为俘虏。实在逃不掉,那就自杀。反正就是绝对不会给对手生擒的机会。 可是这良策将军,竟然说他为了安置狼骑俘虏还设立了专门的战俘营。项北紧紧跟在甘落尘的身后,想要看看他到底抓住了几个狼骑战士。 山洞深处渐渐传来了阴冷的水声。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洞口,里面竟然有如此宽阔的空间。甘落尘带着大家来到了其中一处相对偏僻的石室,让看守打开石牢的大门,里面的俘虏一听到甘落尘的脚步声,顿时开始不安的哭闹起来。项北借着墙上火把跳跃的亮光,赫然发现这间石室里关着的,竟然是一群小孩。 这让项北心中愤怒,莫非面前这个未老先衰的玄甲神策,竟然也像某些传说中所言,喜欢偷吃小孩来延年益寿。 刚想发作,却见甘落尘的手下掐着一个“孩子”的脖颈,顺手就拎了起来,这下项北看清了,这些孩子身上并没有穿衣物,却被一层厚实的黑毛覆盖,哭声中也带着阵阵沙哑的嘶吼,甘落尘指着毛孩向大家介绍, “你们看,这小狼崽子就是那些野兽狼骑的软肋。”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200章 桴浮于海 甘降尘仅剩一只右臂,原本站立时就显得有些不稳。那只在他手中拼命挣扎的小兽,一边嘶吼,一边扭动着身体拼命挣扎,带着独臂的良策将军身体也跟着晃动,看起来似乎摇摇欲坠。 项北和释空惊讶的端详着小兽,这小兽身上已经长出了厚实的黑色鬃毛,嘴尖颊长,看起来身体像是三、四岁的孩童,却长了一颗野狼一样的脑袋。 秦落雨站在项北的身后,也在偷眼观察那只拼命挣扎的小兽,她想起了自己在不至之地的经历,眼神中竟然流露出一缕怜悯之情。 但她极少失态,脸上的这一丝表情转瞬即逝,又恢复平静。 季长安好奇的问道,“这就是那些野兽狼骑的小崽子?” “嗯。他们虽然能言善思,但始终没有脱离畜生相,从小就是小狼崽子。” 听到甘降尘的这句话,项北才想起来,回头去看了看身后秦落雨的脸色。修者和世人眼中的世界不同,这样的小狼崽子让甘降尘觉得野兽狼骑始终是畜生,不足为惧。但是却让同为修者的项北和释空心中疑惑陡升。 这次秦落雨却始终躲在人后,甚至把面容都隐藏在项北的影子里,让大家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甘降尘向众人坦白了自己的想法。 原来野兽狼骑并非像大家见识到的那样铁板一块。甘降尘带领手下躲在暗处,四处袭扰魔兽军队。 他指导手下,通常都会避开那些刚猛的野兽狼骑,袭扰一些战力看起来不那么强悍的落单之敌。 在野兽狼骑把南郡的人马赶出了玉珠城后,以为南郡已经天下太平,竟然开始向城内迁徙不少老幼的野狼。这小崽子就是在一次伏击中被擒获的。 甘降尘的意思,是想通过这只狼崽子,研究那些狼骑战士的弱点。 季长安听的两眼放光,兴奋的问,“这就是说,那些野兽狼骑的队伍,除了那些战士,还有不少随军家属了?看来他们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我们竟然一直都没有发现。你说的机会,就是去捕获这些家属吧。” 季长安和甘降尘一起行伍多年,心中早有默契,一起想到用野兽狼骑的弱点,击破这支看似无敌的对手。 被甘降尘牢牢掐住后脖颈的那只狼崽子似乎渐渐耗光了力气,悬在半空中的腿脚无力的垂了下去。秦落雨再也看不下去,从项北身后闪出,伸手想从甘降尘的手中接过那只小狼崽子。 看着秦落雨白皙滑腻的手掌,甘降尘有些犹豫,“姑娘不可,这小崽子虽然年幼,但毕竟是野畜,姑娘小心被它伤着。” 可是秦落雨执意要去接过,项北只好出面,“甘叔叔,这是,这是我的朋友,她的本领比我师父还厉害,你大可放心。” 甘降尘又看了一眼季长安,发现他也是这个意思,只得把狼崽子递给秦落雨,只是反复强调务必小心。 秦落雨并没有去掐狼崽的后颈,而是用手臂轻托起狼崽柔软的肚子,狼崽这才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刚想龇牙咧嘴的挤出一副凶相,哪知秦落雨另一只温柔的小手,按住他昂起的脑袋,用指尖轻轻的捋着狼崽背上凌乱的黑鬃。 或许是这温柔的抚摸让狼崽子回想起了母狼的舔舐,小狼崽的脑袋渐渐的沉了下去,起初那种嘶哑的咆哮也变成了委屈的悲鸣。狼崽颤抖的身体再也掩饰不住深藏于心的恐惧。 狼崽在秦落雨怀中的转变让甘降尘颇感意外,他本以为这小狼崽子就是野性难驯的畜生,不管自己尝试着如何鞭笞,这小狼崽子始终都是一副龇牙咧嘴的凶相。可秦落雨只是拍了拍他的脑袋,这小狼崽就显示出一副驯服的样子。 “这不是狼崽,其实他们也不是狼骑,只是你看他们长得像狼,所以才这样称呼。其实,他们是不至之地的战狡。” “战狡?”众人不由得跟着秦落雨的解释小声的跟着念了几遍。 不过对于众人的惊讶,秦落雨显然也懒得解释,只是阴沉着脸问甘降尘,“这位将军,虽然成年战狡暴虐成性,但幼年时却弱小无助,必会有慈母相伴,否则就会命不久矣。他的母亲……” 甘降尘没想到秦落雨竟然对这狼骑的秉性这么熟悉,也就不再隐瞒,“抓住他时,确实是和一只母狼,在一起,但母狼过于凶悍,誓死不降,我们只好将其击毙。” “是么?”秦落雨大致也能想到,只是听到甘降尘的确认,还是有些失落,只是这份失落被她藏在了脸上的平静之中。 “利用伢仔来要挟战狡,行不通。只怕会激起他们更加疯狂的报复。我不知将军是如何击毙他的母亲的,我想,保护孩子的母亲,只怕比那些普通的狼骑战士更加疯狂吧。” 秦落雨的问话让甘降尘的思绪回忆起当时的苦战。那个身形明显比普通的狼骑战士小了许多的母狼的确杀红了眼睛,重重包围之下,突围无望,而且已经被斩断了双臂,但她依旧站在这小崽子的前面,任凭眼角向外滴着血泪,仍旧用牙齿多咬死了两个南郡的战士。 盛怒之下,人类的战士们用砍刀把已经咽气的母狼砍成肉泥,硕大的脑袋也从狼身上砍了下来,那双被血水沁满的眸子没有了光彩,但是眼神中却充满了对那只小狼崽子的牵挂和不舍。 “这只小战狡已经活不长了,就让我替将军把他埋了吧。” “不可,不可!”甘降尘连忙阻止,“我们对战狡所知甚少,这是难得的一个俘虏,我们还需要从他身上了解更多的有关战狡的秘密。” “我要带他走。”秦落雨既不想解释,也不愿放弃,抱着那只小战狡就要离开。 甘降尘情急之下,下意识的命令手下,“不许放他走!” 呼啦一声,良策将军身边的死侍,有的甚至是一路从北梁追随他来到南郡的玄甲神策,瞬间把秦落雨和她手臂上的战狡小崽死死的围住。 形势瞬间剑拔弩张起来。但是秦落雨却似乎完全不受这种气氛的影响,依旧面色平静的抱着那只小战狡,缓缓的朝洞外走去。 眼看着双方就要短兵相接,良策将军的侍卫,用手中的钢刀指向曲线玲珑的秦落雨,虽然心有不忍,但对将军的忠诚,让他们不会有半步退让。那些刀尖正在慢慢逼近到秦落雨的身体。 项北见识过秦落雨的手段,知道再这样僵持下去,只怕秦落雨冲动之下,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就能结束这些南郡士兵的生命。 如果双方闹僵,只怕这次深入南郡的行动就会彻底宣告失败。项北念及此处,挺身挡在了秦落雨和那群士兵中间。 “甘叔叔,您先别着急。我愿意为秦落雨提供担保,保证她不会把这只战狡放虎归山。”转而又劝说秦落雨,“落雨,甘叔叔说的也有道理,南郡能否拖住这些战狡,可能会关乎到整个九州的生死存亡。战狡你可以带走,但只要他不死,你要允许甘叔叔随时可以审问。” 这看似是想让大家各退一步的方案。但项北却心中没底,毕竟这是在甘降尘的地盘上,可按照秦落雨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在乎甘降尘的想法的。 耿二其实一回营地,就把这次伏击行动失败的细节讲给了甘降尘听。 良策将军之所以成为抵抗力量的领袖,就是因为他对时局能够做出最正确的判断。虽然秦落雨在自己的地盘上完全不给自己留些情面,让他很是难堪。但他看的出,这位少女的修行是一众人等中境界最高的,如果抓破脸皮,除了再多损失几个手下外,并不能给自己讨到什么好处。 双方终于达成共识,秦落雨脚步轻盈的穿过包围自己的那些人类战士,怀中抱着的那只小战狡,像是猴子一样紧紧的抱住她的手臂,蜷伏在她温暖的怀中。 项北和释空也跟着她退出了良策将军藏身的岩洞。看看身后没有南郡的士兵跟上来,项北向一直低头爱抚小战狡的秦落雨提出了自己的困惑, “我们不是一直都认为飞鸟走兽,如果想要走上修途,都是需要以兽身一点一点的修满三魂七魄的兽灵,然后才能开明,开语,再到悟世。可这战狡的孩子,为何天生就如同真正的人类孩子一样,他们的修行又从何而来?” 秦落雨停下脚步,从刚才见到小战狡时,项北看向自己的眼神儿,就知道他必会有此一问。 她把怀中的小战狡交给项北。项北小心接过,然后学着秦落雨的样子轻轻拍着小战狡的脑袋,给他捋顺身上的黑鬃。 小战狡似乎很是享受,又把脑袋偎在项北的臂弯里嗓子里发出呼呼噜噜的声音,很快就昏昏欲睡。 “这就是我们界守存在的意义,以前我以为我们只是守护着口口相传的那些界线。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些界不在边界上,而在这整个世界之内。比方说关于灵修之界,我们这个世界的万物之灵或许是自大的人类,可是在不至之地,那里的主人,却是这些灵兽,比如这个天生伶俐的小家伙。” 说着,秦落雨忍不住又爱抚了小战狡几下。此刻的小战狡已经再也扛不住困饿的煎熬,沉沉的睡去。脸上的表情也渐渐淡去,看着就是一张纯净的小狼面孔。毕竟,在战狡的世界里,这只小战狡就是嗷嗷待哺的婴儿。 秦落雨的手最后停在了小战狡的脖颈上,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项北,“我们都按照自己的理解去定义,去限定这个世界。但其实我们自己也只是这个界的一部分而已。身在界中,就要恪守这些界规,比方说,各行其道,不得僭越……” 最后几个字从秦落雨的口中吐出来的时候,突然加大了力道,甚至带着一丝狠意,这让项北感到异样,却未加防备,美人伏在小战狡背颈之上的纤纤素手看起来精美绝伦,但正是这样的小手稍一施力,睡梦中的小战狡连哼都没有来得及哼一声,整个身体瘫软下去。 秦落雨的双指稍一用力,战狡的脖颈顿时断裂,一条鲜活的生命消散于无形。 项北心中大骇,自己答应甘降尘要随时可以提审这小战狡的,可不想这仙女一样的秦落雨竟然当着自己的面,拧断了小战狡的脖子。 “秦落雨,你这是干什么?这可如何向甘降尘交代?” 秦落雨却似乎是如释重负的长出一口气,轻描淡写的嘟囔了一句,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我本就没打算让你们明白我的想法。除非,你也能经历过不至之地。”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201章 异想天开 秦落雨那个轻蔑的眼神从项北的脸上飘过,这让项北不禁一怔,感觉这种眼神似曾相识。对了,是“她”,那个能同时放出三支灵羽飞箭的女孩。 似乎很久都没有“她”的消息了,这段时间只顾得疲于奔命,自己似乎有意无意的忽略了对“她”的思念。 苏苏也会用鄙视的白眼儿翻他,但是苏苏的那种鄙视却显得不够投入,更像是有些孩子气的撒娇,是为了引起大人的注意。 项北不禁回想起与苏苏最后分别的场景,哲别措找来的马车密不透风,自己上了马车就昏迷不醒了,只是朦朦胧胧的听到苏苏交代天默,“你先替我护好他,我去看有没有机会救出那些孩子,马上就追上来与你们汇合……” 苏苏虽然外表孤傲,但内心却柔软善良,耐不住哲别措的央求,尝试着去救塔尔加那些被哲达残害的孩子。不想,从此却是与项北天涯两隔。 苏苏肯定不会残忍到徒手杀死这只小战狡,虽然小战狡长得并不讨喜,但是更像是一个孩童,而非野兽。但就算是野兽,苏苏也绝对不会对如此弱小的生命下手。比如那个在帽儿井里从沙魈手中救出的小白狼。 对了,还有小白狼,也不知这小子在月莱手里过的怎么样。项北觉得此行深入南郡颇为凶险,天恩又对个头越来越大的小白心有芥蒂,就特地把这家伙留给月莱看管。月莱对不能跟着前来心中不满,希望不会刁难那个常常犯二的家伙。 秦落雨看面前的项北莫名的走神儿,也不搭话,抱过小战狡的尸体,依旧用那双玉雕般的白皙手掌爱抚着小狡毛绒绒的尸体,“走,随我给他找个好点的地方葬了吧。” 项北这才回过神儿来,让释空先回去找季长安,自己陪着这个有些可怕的女人一起去找下葬小狡的地方。 项北有些不解,明明刚刚眼见秦落雨对小狡下手时,干脆利落,不留活口,可是此刻她脸上的温柔又颇显真诚,看不出作假的痕迹。 秦落雨能看穿项北的心思,依旧盯着怀里的小狡,“没有了母亲的照顾,这小战狡只是死路一条,别看他刚才挣扎的很凶,实际他的生命已经耗尽了。甘降尘并没有说实话,虽然战狡生性凶猛,但是为了能给孩子争取到生路,战狡母亲是不会做无谓的反抗的。” 不至之地,百里灭迹也曾经抓住过战狡,那只母狡为了能保住自己的孩子,不禁心甘情愿的任由灭迹驱使,甚至还自断一臂以示服从。 “那后来呢?” “后来……”秦落雨似乎也陷入了回忆,眼睛里闪过一阵犹疑,只是她没有回头,不想让项北看到她的纠结,她原本打算把这秘密永远埋在心底,但怀里小战狡渐渐冰凉的尸体让她忍不住告诉项北,“为了在不至之地活下来,灭迹杀了那只母狡。随即小狡不吃不喝,把自己活活饿死。” 项北听着秦落雨的故事,沉默不语,其实他一开始就能猜到发生在小战狡身上的故事。甘降尘的猎杀小队本就弹尽援绝,看似秘境藏身,实则难以自保,那些不断围剿的狼骑部队显然正是冲他而来。 “母狼难于控制,只怕会走漏风声,而且良策将军他们自己都食不果腹,不留母狡,也情有可原。” “哼!不愧是他的徒孙,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秦落雨语气中又夹带着嘲讽之意,但是嘴角却只余苦涩。 这些话看似残忍却是实情。而且,为了活命,不至之地的狡肉她秦落雨也亲自尝过,肉筋纵横,柴硬难嚼。 埋葬了小狡后,秦落雨问项北,如今也大致摸清了情况,下一步该如何行动。项北有些头大,想着再怎么说,也应该由修为和辈分都远超自己的神仙姐姐来决策吧,怎么现在她还把这份责任甩给了自己。 但秦落雨一再坚持,“确实,论修为和眼界你都没有办法和我比。”这句大实话让项北老脸一红,心中忍不住尴尬了一阵,秦落雨却并非为了炫耀,“可是,我就是不喜欢做决定,这不是该你们大老爷们来做决定么?” 秦落雨的半开玩笑的调侃让项北有些哭笑不得,但是他也没有心情继续和这个阴晴不定的小仙女纠缠,只好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我们只能尽可能的支援南郡余部,拖住战狡,好缓解金沙城的压力。” “那你到底想怎么做?”显然,秦落雨眼中不揉沙子,项北说的这些大道理是为了隐藏他真正的想法。 项北看自己的小心思在秦落雨面前无所遁形,只得四下环顾,确认没人,悄悄贴近秦落雨的耳边,“反攻玉珠城。” “什么?”秦落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孩子一向语出惊人,而且胆大心细,但是如今竟然想要反攻一座被战狡占据的城池,这种想法是任何人类的战士都不敢想象的。 “当年南郡的守军,仗着坚城想要固守,最后还是被这些狼骑战狡破城屠杀。如今南郡残存的力量所剩无几,听甘降尘的说法,城里还有将近两倍的守军,你还想要反攻玉珠城,无异于痴人说梦。” 项北需要说服秦落雨,因为他的脑海中已经大致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而这个计划中,秦落雨是个最为关键的角色。 “两倍守军看起来在攻城战中不能接受,但是,也只是因为甘降尘的手中兵力太少罢了。他只有千把人,那么即使翻到两倍,玉珠城内也不过才两千狼骑。我记得你上次可是在战狡的万人队行营中,捕获到他们的行军大统领的。” “我的实力我知道,用不着你来拍我马屁,但是劫营和击败大军可是完全不同的。” 一个修者,靠着灵修之力,可以击败任何一个实力不济的对手,但是,修者也是靠着调度天地灵元之力,与对手交锋,如果对手是一整支军队,又是战狡这种彪悍勇武的灵兽,那么,一个战狡的灵元之力看似不敌秦落雨,可是两千多的战狡之力,相当聚集了两千个实力不济的修者,两个修元堆积出来的力量,让秦落雨这样的境界,也不得不慎重应对。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的就回到了甘降尘的营地。甘降尘和季长安还在对酒小酌,但是良策将军的脸色却不好看,拉长的像个鞋底。 一旁还站着有些局促的释空,秦落雨一看小光头手脚无处安放的样子,不禁噗嗤一乐,小声的对项北说,“你这小兄弟怎么比你还傻,八成是吧小战狡的事情给抖了出去。” 看甘降尘也不招呼二人,项北找个机会把释空喊道一边,“兄弟,你咋把事情告诉了甘降尘?” 小和尚无奈的一昂自己的光头,差点顶到项北的下巴,“谁让你们俩只顾得自己去聊天的,那个甘降尘一直逼问我,我们出家人又不打诳语,只能实话实话了。” 项北想想也是,释空似乎从来都没有撒过谎。只好自己招呼着秦落雨落座,想着先吃点东西再说,毕竟甘降尘也给自己备了一桌酒菜。哪知秦落雨却看起来满不在乎的做了下来,还大大咧咧的给自己和项北各端起一个酒杯, “来,小子,咱们还没喝过酒呢。”说着,衣袖遮住鼻口,脖子一仰,一杯清酒就已见底。 项北并没有饮酒的心情。甘降尘虽然对秦落雨颇为不满,但一是知道了这位仙女的雷霆手段,二又有季长安不断的好言相劝。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秦落雨还长着一张任何男人都难以拒绝的面庞。 甘降尘冲着秦落雨举杯示意,秦落雨却只顾自己吃喝的快乐,假装没有看到甘降尘的招呼。为了缓解尴尬,他又主动找到项北拉话, “如今形式越来越严峻,刚才听长安说,你们这次来就是为了找我们一同抵抗那些凶残的战狡的。不知您接下来有和打算?” 项北就把刚刚对秦落雨说的计划再次说给大家听。只是这次,他有意的略去了很多细节。 “什么?”这次,轮到季长安和甘落尘惊讶了,尤其是甘落尘,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全军覆没的场景。 “我的这些弟兄,所剩不多了,他们都是和我同生共死过的患难兄弟。有的,从玄甲神策开始,就和我在一起了。他们的命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能为了这个计划,让他们白白牺牲。” 项北清了清嗓子,眼睛看着甘降尘,向众人解释道, “的确,很多人都要死,我和你们一样,也会因为死亡而感到害怕。但是我这一路上走来,看到无数被丢弃在路边的残尸骨骸。我估计,你们每一个人,都会有认识的人,此刻就只剩下了那点被丢弃在路边残骸。 我们被战狡从自己的家里面赶出来,我们被他们当做食物,可他们连烹饪都不会,只能生吞活剥我们。 我也怕死,可正是因为怕死,所以才必须要战斗。我们必须准备好死,才能为九州不灭而抗争。 如果我们现在还在想着如何能尽量避开他们,那我们的孩子,或者会被他们围捕在不同的山头,当做宠物饲养。或者像那些被弃尸荒野的可怜人一样,吃个干净。 如果躲不开死亡,我想不如放手一搏,为活下去而拼搏。将来我们的后代,就能指着我们的骸骨,或者只剩我们战斗过的地方,自豪的说一句,他们,是我们的祖先。” 这番话点燃了周围战士们的反抗之心。大家纷纷耳语起来。 正如项北所说,如果大家此刻只想着自保,那必然会被战狡逐个击破。但是如果要团结对敌,那人类的自私又会彼此算计,自毁长城。 “我赞同!”秦落雨突然表态,几乎把甘降尘吓了一跳。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202章 子午静心 甘降尘在周围众人的注视下,显得有些不大自然,但是却坚持阴沉着脸,低头不语。 项北转头看向季长安,希望能得到他的支持。但显然,季长安在项北和那位出生入死的老友之间,显得很是为难,只好专注杯中之物,假装没有留意项北的目光。 为了缓解尴尬,他举杯向着身后的侍从招呼,“再给我满上!” 身后那个侍从却呆呆的站在原地,面露难色的向着甘降尘投去求助的目光。 良策将军甘降尘依旧埋头,却把一切都尽收眼底, “长安,刚才给你喝的酒,已经是我们最后的存货了,你看大家面黄肌瘦的样子。平日里只能靠挖些野菜和番薯来充饥,即使偶尔捕获些猎物,为了避免暴露,也不敢使用烟火,只能腌制一下,然后生食。” 这句话让季长安举在空中的酒杯瞬间僵住。他又看了一眼摆在自己面前那些风干的腌肉,其实他明白这些还在坚持战斗的南郡士兵早就断了补给,但是听到甘降尘亲口说出这些,还是心中一阵酸楚,“降尘,你和兄弟们都受苦了。” 随即,这场“宴会”就在一阵压抑的沉默中结束了。 秦落雨坚持不在甘降尘藏身的山洞中留宿,她更喜欢栖身在那些独树一帜的高枝上,沐浴月华的清辉。 按照项北的计划,接下来的一场恶战在所难免,秦落雨督促他更不能偷懒,跟着自己一同在枝头修悟子午静心功。 摇曳的树枝末梢,被压弯的枝条靠着韧性,在即将折断的边缘勉强支撑起两人的身体,这一次项北已经比上次的枝头修习从容许多。 一到此境,表面顽劣的秦落雨顿时显露出神圣的长者风范,虽然依旧美艳不可方物,但项北却能够感觉到,这位仙女内心的冰冷。 “你进步很快。”秦落雨看着项北仿佛黏住枝头的双脚,难得夸赞一句,只是语气冰凉如那道悬在半空的清辉。 项北刚想谦虚一下,不想那位美人并没打算给他说话的机会,自顾的说道, “但是想要对付那些战狡,还差的很远……”这下,项北还没来得及品味九生仙子的赞赏,就被迎头一盆冷水,从头淋到了脚。 项北曾经藐视天下,因为一个个在江湖上名扬四海的厉害角色,纷纷倒在他的剑下。甚至有时,都不用他出手,只需要安排好手段,那些不可一世的绝世高手,就会纷纷落入他的圈套。 但自从拜入天颂门下,成为白首天印的界守,他之前的自信就彻底的崩塌。尤其在曲径方舟中,眼睁睁的看着苏苏和昭瑾为了救自己而毙命,虽然那只是他无意中闯入的另一个世界,但当时的无助和绝望,却紧紧的攥住了他的内心。也让他彻底丧失了去营救苏苏的勇气。 再到后来的沙海绿洲一战,七星血祭大阵的阵灵,还有那条转世的沙虫,随便一个角色都能把他葬送,甚至连那个猥琐的鸣阳剑魂,都是他无法企及的境界。 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血战尤憨,完全无视他的存在。甚至连天印界守的元老天默,都在那场战斗中作为一个被波及的旁观者,丢了性命。 项北想到此处,不禁心中有些悲凉,“难道,我们这些凡人在修者面前都只是蝼蚁么?” 可是项北的每一个想法,都逃不过那个九生仙女的洞察,她转身背手而立,只留给项北一个被月光镶出银边儿的袅娜背影, “俗世红尘,如同一个泥潭,每一个红尘中的生命,就像那些生于斯,长于斯的求生杂鱼。泥潭或许腐臭,但却又是一个能够让生命安于苟且的温床。但对于一个修者来说,他首先要能以隐忍生于泥塘,却又能不屈以求超越。这个过程充满了艰难和挫折。但是,只有他们,才能看到泥塘之外的世界。” 语气依旧冰冷,却让项北感受到了言语之外的一丝关爱,项北看着那个依旧迷人的背影,莫名有些恍惚,面前这个背影和平日里那个喜欢调笑自己的九生,还是同一个人么? “来吧,子时已至,午时将荫。我上次讲给你听的子午静心功,你还记得么,纯阳之境,吸食月华,至阴映午,方沐日精……” 项北在秦落雨的安抚下,渐渐丢掉了心中的失落,而是一心去体味她所说的子午静心功来。 好在他原本就根基浅薄,初入灵修之途,对秦落雨所言的那些有违灵修常识的道理并不抵触。秦落雨说的子午静心功,是在天地相合,阴阳交替之时,去采纳天地灵元,净化内心沾染的污浊之气。 只是子时的月华为纯阳,而午时的日精为至阴。这在入境的修者心中,是忤逆先祖教诲的歪理邪说,严重点的话,可以算作是大逆不道了。 但是,项北请教秦落雨是如何吸食了月华,并且能自己放出月光时,秦落雨却一本正经的向他传授了这套子午静心功心法,说是只要能用此法坚持修习,以身体为皿,可以提炼出更为纯净的灵元。 项北总被这个亦正亦邪的秦落雨捉弄,但是项北却总是不由自主的相信这个“女魔头”。“她又没有必要骗我。”每当月莱提醒项北要提防秦落雨的时候,项北总是拿这个搪塞。 这下,有了这九生颜萝的亲自引导,项北终于能进入到子午静心功的心境。虽然并无困意,但眼皮却沉重的抬不起来,闭目微仰面门,朝向半空中的那一轮清月,沐浴着月华清辉,仿佛被一只只温柔的小手轻轻抚摸。 朦朦胧胧之间,项北突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自己明明闭着双眼,但面前的世界,似乎在那一层清辉的笼罩下,影影绰绰的清晰可见。 秦落雨也感到了这一丝变化,忍不住翘首回望,眼见着那个略显清瘦的高挑少年,此刻周身隐隐有柔和的青光在缓缓蠕动。 “这家伙,到底还有多少秘密,为何初入玄境,就能御气静心了?” 项北还在专注的体会这个合上双眼后才看到的神秘的世界,并没有留意到那缕投向自己的目光,夹杂着一些疑虑之情,却又柔情似水,甚至比月光更加轻柔。 此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已禁止,除了项北脚下踩着的那条细枝。那条细枝原本弯曲的快要折断,此刻却慢慢复原,仿佛站在上面的那个垂目少年,渐渐没有了体重。 终于,那个枝条再也感受不到少年的重量,原本踩在枝条上的脚板,隐隐已经脱离了细枝的承载。 秦落雨瞪大了双眼,简直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幕,不由得朝项北靠近了一些,想看的更清楚一些。闭目清修的项北突然嗅到空气中传来一阵诱人的清香,这段日子他已经渐渐熟悉了这种味道,睁眼一看,那个让他琢磨不透的九生仙女竟然又近在咫尺。 项北心中一阵狂跳,整个空灵的世界瞬间真实起来,耳边响起了呼呼的风声,四周的枝条也朝着他的身上抽打过来,让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正朝着地面径直坠了下去。 从数丈之高的枝头,掉落地面,不过转瞬之间的事情。项北刚从虚无之境出来,来不及做任何防备,恍惚之间就也已经将要触及地面。 另一道白光追着项北的身体一同下落,秦落雨像是一只俯冲的白鸟,不断逼近项北。但直到最后的时刻,才勉强追上,好在她忙而不乱,从身后拦腰抱住了大头朝下的项北,随即腰杆发力,两个身体在空中硬生生的翻转半个方向,砰的一声闷响,一起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好在一路有不少树枝的钩挂,再加上地上是厚厚的落叶和松软的泥土,两人才并无大碍。但是秦落雨的胳膊还被压在项北的身下,有些动弹不得。 直到此时,项北才回过神来,感觉到后背两团绵软之物,腰上又紧紧的缠着秦落雨的一双玉臂。慌忙挣扎着起身,挣扎着转身,脸上憋得通红。 “你这个蠢货,差点害死我了!”秦落雨似乎并未留意到项北脸红的原因,一边揉着自己的肩头,一边站起身来,那一身素衣,沾满了地上的落叶,这让一向不染凡尘的仙子难以接受,皱着眉头招呼项北, “你这个笨蛋还傻站着干嘛,帮我把身上的脏东西拍拍。”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掌扫落身上的树叶,身前那对雄伟的曲线在扫除下猛烈的颤抖起来,让刚想过来的少年不由的背过身去,再也不敢直视。 看着少年窘迫的背影,秦落雨这才回过味儿来,不禁嘴角微微上扬,邪魅一笑,“这臭小子,才发现老娘的魅力啊,倒是比那些臭男人老实点。” 秦落雨又斥责了项北几句,尤其是提醒他万万不可贪恋那虚无之境的迷幻,一旦意识入境过深,只怕此间就只能留下一副行尸走肉般的躯壳了。 不过到了最后,秦落雨还是有些担忧接下来的行动。 “如果甘降尘执意不愿加入你的计划,我们该如何办?”这次,九生的仙子是诚信实意的想要听听项北的计划,她并非没有主张,只是这少年的异想天开让她觉得更是刺激。 项北却淡定的答道,“他们不会不加入的。” “哦?”看着项北脸上的自信,秦落雨不禁有些失神,这种自信很久没有遇到过了,很像那时的“他”。 那个敢于力排众议,带队闯入不至之地的男人。 看着秦落雨有些失神,项北还以为那是因为她怀疑自己的判断,耐心的解释, “甘降尘他们宁肯战死也不投降,他们是最优秀的军人。但眼下已经再无支援,陷入绝境,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那才有一线生机。” “可是,他却并不同意你的计划……”秦落雨提醒项北。 “他不同意行动,倒不一定是觉得计划本身有问题。”项北的结论有些奇怪,秦落雨忽闪着长长的睫毛,等着听他的解释。 但项北却并未继续解释下去,反而盯着秦落雨,“我有信心去说服甘降尘,可是,要想成功,我更需要你。” 原本想要追问项北打算如何说服甘降尘,但九生仙女秦落雨却被项北这句“我更需要你”搞得方寸已乱,不止该如何接话。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203章 大战将至 项北看着秦落雨有些迷茫的样子,还以为只是因为她不能相信,自己可以说服甘降尘收服玉珠城。 毕竟甘降尘说过,只有让手下的弟兄分散到茫茫苍山,才能避免被战狡聚歼的命运。 而项北却要说服良策将军召集人马,与玉珠城内的战狡决一死战。这显然与甘降尘的想法南辕北辙。 不过,项北也不想对秦落雨过多解释。在他心中,秦落雨作为一个经年累月与世隔绝的修者,不屑去揣测凡尘俗世人们的心态,才会感觉争取甘降尘态度是没有回旋余地的。 项北确认秦落雨没有受伤,转身就准备离开,他打算按照自己的计划启动玉珠之战。 不想自己却被身后的秦落雨拦住, “你要去哪里,我随你一起去。这里毕竟是魔族兽军的地盘了,我向天恩那小子保证过,还要把你这个半吊子的白首界守,囫囵个的带回金沙。” 项北有些纳闷,在脑海里翻找了一会儿,确认这位少女前辈并没有和天恩有什么约定,而且接下来的行动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有意转移话题, “玉珠之战,前辈你将是我最后的底牌,你能相信我,支持我么?” 问话的时候,项北并未转身,秦落雨盯着这个高挑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声音,这语气,真的和“他”很像。恍惚之间,秦落雨甚至有些走神,“莫非,真的是他回来了,只是伪装成了面前这个少年?” 随即,精致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苦笑,佳人碧玉暗自嘲笑自己的胡思乱想。不过,这少年的背影和那个高大的背影一样,总能带给人一种无比坚定的信念,这信念能带给人无比的勇气, “我早就说过了,我赞同你的计划。” 项北心中一暖,“谢谢你,只是现在我还没有完全想好……” 这句话中到底蕴含何意,此刻的秦落雨是真的有些迷茫了,只是等她回过神儿来,那个少年的背影已经消失不见。 …… 项北并没有去直接找甘降尘,而是先去找了季长安。看到季长安安顿好自己那二十个手下后,又把绝大多数的口粮分给了甘降尘。 “季叔叔,你把口粮都分给大家,你的人马怎么办?”项北并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计划,而是想要通过闲聊,先卸下季长安的戒心。 哪知季长安却很是耿直,开门见山的说道, “项北,我当年跟着你的父亲出生入死,深得武威将军的教诲和照顾。军旅刀口舔血的日子里,是他多次保我不死。邺城一战,也是靠你和朋友保我一命。我这条命早就是玄甲神策,也是项家的了。你就算让我去死,我也绝对不能推脱。” 这番话发自肺腑,项北听得不由得热泪盈眶,“季叔叔,我不会让你死的。” “希望你也能理解甘降尘,他为了能对抗魔军,不惜失去一臂,咱们玄甲神策出来的没有一个孬种……”季长安也想为这个故友开脱。 话已至此,项北就没有必要再拐弯抹角,大家都是聪明人,聪明人可以用更简单的表达来进行交流。 “没人能动摇良策将军的地位,也没人能抢走他的士兵。我只是想为他们找一条生路,而他们的生路,也是我们与这些魔兽大军对抗的生路。” 这番话从项北的口中说出,季长安并不感到惊讶。他早就感觉出这个少年既有项胜将军的智慧,又有他的胸怀,只是唯一不足,欠缺了一点点经验,又或者是面对敌人时的那点自信。 项北也深知这一点,他尽力让身边所有的人都能感觉到信心,但他自己的那点犹豫,却被季长安看的清清楚楚。 “希望你也能理解我这位兄弟,他一直把这些玄甲神策弟兄带在身边,不管是国破家亡,还是绝境逢生,他们那些生死患难的感情常人是体会不到的。” “所以,我想请你再去替我游说良策将军,他的人马无论到什么时候,都只由他来指挥。而且你也知道,我大哥是金沙校尉,在常破虏将军面前也说得上话。那里也欢迎良策将军这样的人才。” 其实大家都能看得出来,眼下甘降尘这点人马,只是靠着意志,做困兽犹斗。没有任何补给,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他们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虽然狼骑战狡们也急着向前线集结,但是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来彻底剿灭这些反抗的余孽。与其这样坐以待毙,不如去拼出一线生机。 但甘降尘有他的顾虑。一是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是否还能承受起攻打玉珠城时巨大的伤亡。二是如果大家都知道项北的身份,那么这些弟兄是否会念及项胜将军的遗风,追随项北而行。 毕竟良策将军只剩一只独臂,而手上这支队伍,是他在这乱世中,最后,也是最有价值的资本。 这番话彻底打消了季长安的顾虑,也给了他足够的勇气,他觉得面前这个小伙体内流淌的是武威将军的血脉,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他信任了。 季长安带着项北的承诺,自信满满的去找甘降尘了。 接下来,是要交代释空的任务了。小和尚这段时间一直都在随着大家行军赶路,再加上还要肩负着天恩交代的盯梢任务,有些心力憔悴,项北找到他的时候,这小光头正陷在一个草窝里睡得正香。 “释空,兄弟?”项北小心翼翼的摇醒小和尚。 小和尚从睡梦中陡然惊醒,一个鲤鱼打挺就翻身跃起,攥紧了结实的小拳头,看到是项北这才松了口气, “项北哥哥,三更半夜的,你别这么吓人好不好。再说,下次再和九生前辈出去的时候,带上我行吗。月莱姐姐说务必要让我看好你,怕你再被那个,那个……”月莱显然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词称呼秦落雨,释空吭哧了半天,也没有想到什么合适的替换之词,最后憋出了一句,“月莱姐姐怕你再沉溺于女色……” 噗,项北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释空,你别胡说了。九生前辈虽然喜欢和我们开玩笑,但是她的修为和境界,我们根本无法企及。不过,现在我有一件更加紧迫之事需要你的帮忙。” 小光头一听到有任务,两眼顿时变得明亮起来, “啥事,项北哥哥您尽管吩咐,我早就想要收拾这些邪魔外道了。” 项北示意释空小点声,不要惊动别人,又听了听四下里的动静,确认没有人留意,这才从身上摸出一块牌子,交到释空的手中,把接下来需要小光头做的事情悄悄的耳语给他。 不想这小光头听后,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项北哥哥,你不是说要替那些惨死的军民夺回玉珠城么?我这段时间没敢荒废功夫,灵武战将又进步了不少,攻城是场硬仗,我还是留在你的身边更有作用一点。” 项北假意脸色一沉,“你还口口声声喊我哥,我把这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你都不愿意替我分担。这是保我们性命的手段,我信任你,才能交给你的……唉!” 最后这一声叹息,也的确承载了项北对即将面对的大战的忧虑,让释空不由得跟着紧张起来,他接过项北手中的牌子,认真的揣在身上,一脸庄重的发誓, “项北哥哥,你放心,我保证能完成你交代的任务。我这就动身。” “嗯。”项北也知道小和尚这段时间的辛劳,但事关生死,他不得不狠心抉择,“释空弟弟,这件事非常重要,只能辛苦师弟连夜行动了,越快越好。” 项北把自己身上剩的干粮又分了一些给释空,目送着小光头借着月色离开。 有一点项北并没有夸张,释空的任务,关乎着大家的生死。虽然看着释空矮小的背影有些让人担心,但这是项北可以倚仗的最坚定的力量。 又过了一会儿,季长安从甘降尘那边回来了。不出所料,这一次甘降尘答应了。但他碍于面子,想要让大家当众来次投票,以证明自己并非出尔反尔。 看来一切比项北估计的还要顺利一些,他谢过长安,又一路潜行,找到了还在枝头运转月华之辉的仙女秦落雨。 此刻的月华已经充盈了仙女秦落雨的修体,让那具躺在枝条上软玉温香的娇躯更显光泽,只是从项北仰视的角度看去,秦落雨仿佛正躺在一轮明月之上。 项北的计划,能否全身而退,要靠释空。而能否成功,却必须依仗这位阴晴不定的瑶池仙子。只是这副美人映月的场景实在让人不忍破坏,项北看了一阵,这才轻轻一纵,借助几条枝条的弹力,一路纵到了秦落雨的身边。 其实自从项北出现在树下,假寐的秦落雨就已经感知到了少年的存在。只是这小子躲在树下看着自己的背影,却又不主动上来请安,这让秦落雨有些不悦,索性也就继续假寐。 如今项北已经把自己的脸都凑了上来,惹得秦落雨忍不住抬起了巴掌,似乎马上落下。似落非落之间,瑶池仙子贝齿轻启, “你最好有重要的事情,否则,光是打扰我的子午静心功,就够死罪了。” “晚辈不敢。秦落雨,我来是想告诉你,甘降尘同意召集人马,共击玉珠城了……”又要尊称,又要按照这九生前辈的意思喊她名字,这让项北总是感觉别扭。可是这种别扭却总能带给秦落雨好心情。 “说吧,无能的小子,你想要让我干什么?” 项北说过,攻城时最重要的任务要由秦落雨来承担。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秦落雨想要知道,这小子的计划里,自己这场东风到底该怎么刮。 项北却不慌不忙的请教起来, “秦落雨,你对狼骑战狡的秉性颇为熟悉,那我需要先来和你来确认清楚几件事情。” ……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204章 临渊结网 秦落雨曾与项北在金沙城外的战狡营地中劫持过战狡头领,当时项北就心有疑虑,就算秦落雨历经九世修行,但对于这根本不属于九州的狼兽也太过熟悉了一些。 “这些战狡,原本是在不至之地的存在。”秦落雨曾经零零碎碎的透露过一些,但这次,她认真起来。 不至之地遵循着弱肉强食的准则,这些战狡即使不是最顶级的捕食者,但也从未向谁屈服过。尖牙利爪,搬山之力在不至之地那里倒也并不稀奇,但是像他们这样能把群体战力发挥到极致的生物并不多。 这和项北一直以来观察的结论一致,他追问秦落雨,“这些战狡头领总共有多少层级?” 一般人一定会被项北的这个问题搞的摸不清头脑,但是秦落雨却被这个问题问的眼前一亮,就算这小子以前做过杀手,但是能留意到这么精准的细节,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没想到你也发现了,这正是战狡有别于其他群居兽人的地方。战狡有着非常严苛的等级制度,每一个战斗团队里,都有顺位的两个头领。” “顺位的两个头领?”这个说法让项北有些不解,不由得重复了一遍。 “是的,他们最小的战斗队十人一队,然后是五十人队,百人队,千人队,直到最大的万人队。每个建制下的战斗单元,都有大头领,这大头领明显异于别的成员。” 项北回想起那个深陷在耿二的精英小队精心布置的陷阱里时,依旧临危不乱,甚至靠牺牲坐骑,差点反败为胜,几乎靠一己之力全歼精英小队的狼骑小队头领。 “大头领会指定一位自己的接班人。”秦落雨也回忆起那场战斗,回忆着狼骑小队头领的强大战力,以及后续那些狼骑在失去头领的瞬间,束手无策时的慌乱。 “他们相信,战斗的力量来自于战狡先祖的嫡传。头领天生就比普通的战士更加勇猛,但是一旦成为头领,更会突然变得异常的强大和机智。” 项北显然有他自己的打算,接着问了一个更奇怪的问题,“那头领会指定他的第三顺位继承人么?” “没有,其实就连头领选中的第二人也是除了头领外,无人知晓的存在。他和其他的狼骑战士没有任何区别,可一旦头领出事,那他就会立即获得头领的力量和睿智。承担起领军之责。” 这的确是战狡真正的可怕之处,他们不仅身型远超人类的战士,更可怕的,就是这严苛的驾驭之术,永远是一支箭头,一把砍刀,能把群体的战力发挥到极致。 而且这不选第三顺位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大头领的优势远超第二人,可是如果再出现第三人,那么第二人和第三人一旦联合起来,这也会成为大头领头疼的事情。 “那就是说,我们只要把老大和老二一锅端了,就好办了?”项北有意无意的流露出自己的想法,想要看看秦落雨的反应。 “你这是异想天开!” 一向藐视天地的仙女,竟然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态。因为她似乎隐约觉得,如果再不阻拦,面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可能就会带着那些南郡最后不屈的战士们,一起走向覆灭。 看项北的表情似乎并未动摇,秦落雨竟然严肃的教训起他来, “就算玉珠城内只剩两千多骑,按照十人一队计算,也要有两百个大头领,两百个顺位头领。就算甘降尘所言非虚,他们已经把这些战狡狼骑的补给切断数月,但是,想要瞬间除掉这四百狼骑头领,就算是神仙也办不到。” “嗯。的确办不到。”项北的态度出乎意外,竟然温顺的认可了秦落雨的结论,这让秦落雨的激动不由得舒缓了许多。 可她疑惑的是,面前这小子的脸上,却依旧没有流露出改变主意的神色。那种心静如水,波澜不惊的平静,让秦落雨更觉项北的坚定。 项北沉寂了一会儿,看秦落雨态度也缓和下来,这才一板一眼的说道,“如果这些热血男儿不去拼命,我看不到他们还有什么出路。他们坚持的很辛苦,但是战场上,我没有看到过怜悯,只看到过实力。他们的实力,只能日渐式微,直到全军覆没。我有把握说服甘降尘,就是知道他一定也能看到这个结果。如果南郡的战狡狼骑全部推进到金沙,我相信金沙那边还没有做好准备。一旦大夏失守,则整个九州将不复存在。” “可是,你让他们去对付坚城内的战狡狼骑,不更是让他们送死么?”原本被魔兽大军绕过了昆仑灵玉峰,秦落雨就有些自责,如今项北说出这样绝望的结局,更是她不能接受的,但即使如此,秦落雨却依旧不希望项北以卵击石。 “我们还有一个机会。秦落雨,你愿意为我们争取这个机会么?”少年看向仙女的眼睛中充满了期待,让秦落雨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心虚之下,脱口而出, “小子,在外人面前,我从未置疑过你!” 突然,她又意识到这样的表述极为不妥。如果,季长安和甘降尘是外人,那她和项北算什么人?对了,应该算是同为界守的守界人吧。这样安慰自己一下,秦落雨脸颊上的绯红消退了一些,语气也从容了点, “我有把握同时对付一、二十个狼骑头领。但是这些头领会带着一两百人的战狡狼骑发起冲锋,我说过,这才是他们最可怕的力量,我这九世的修行可以不要,但我不能保证……” 秦落雨如此开诚布公的坦白,让项北感到有些意外,他慌忙拦住秦落雨的话头,“秦落雨,其实我觉得喊你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前辈有点别扭。我还是按照你这第九世的年龄来看待你吧。我不会让你死,至少,不会让你死在我的面前。” 这句保证说的很是奇怪,可以理解为,项北誓要保秦落雨不死,或者项北会用自己的生命替秦落雨挡下危险,再或者,项北只是打算看到危险的时候,顾着自己逃跑就好,不忍心看着面前这位俏丽调皮的美人死去。 秦落雨假装转身眺望远方,心中却在细细的品味项北的最后一句话,这小子到底是哪个意思?不过以她的身份,又不好开口问他。 项北心中却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到秦落雨的答复后,已经开始考虑下一步的行动了,如今真的要反击玉珠城内的那些战狡狼骑,留给项北的时间并不多,一是要快,更重要的,是不能有片刻差池。 他再次找到季长安,确认了那些从金沙带出来的云雷都还在,看管云雷的勇士看到项北似乎在打云雷的主意,心中有些不满,晾了一下,就迅速又用布袋装了起来, “长安大人,这可是金沙那个校尉给咱们的,弟兄们跟着您出生入死都没有任何怨言,可是要是这点买棺材的本都保不住,那弟兄们可是要寒心的啊。” 项北一拍胸脯,“大哥,我以北梁武威将军的名义起誓,这次战斗后,我能给你们再付双倍的酬劳,让你们得到双倍的云雷。” 显然刚才的阻拦已经让季长安很是不爽了,一听项北被逼的搬出了项胜将军的名号,季长安眼睛一瞪,吓得那个手下脖子一缩,想要避开,季长安一把抢过他手中的云雷,递给了项北,冲着其他手下大喊, “弟兄们跟了我季某人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我季某人心中有数,在此先行谢过。但项北就是我的亲人,如果你们愿意信得过我季某人,就请相信我项北小兄弟,我愿以人头担保。” 这下其余的勇士们都不再吱声了,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默默地把各自的云雷掏了出来。项北认真检查过这些云雷,确认都完好无损,又还给众人, “季叔叔,南郡的战狡狼骑还没有领教过云雷的厉害,接下来这一仗,这些云雷要起到关键的作用。” “你只管吩咐就是。” 季长安听到项北想要去夺回玉珠城的想法时,也热血沸腾过一阵,毕竟自从这些魔兽大军从西北席卷而来时,人类的战士,平民,王公,权贵,无不四散奔逃如丧家之犬,任其屠戮如刀俎鱼肉。对季长安这样的战士来说,那是难以接受的屈辱。 项北当众提出要对城内的战狡狼骑发动反击时,这异想天开的想法,竟然让在场的众人全都看到了希望,季长安仿佛看到了那个十几年前含冤而死的武威将军再次站在自己面前。 季长安是一把锋利的战刀,他被收在刀鞘里太久了,他需要一个项北这样,能够重新让他展露锋芒的勇士。 项北也的确需要季长安这把快刀。按照下一步计划,项北带着季长安再次拜见了甘降尘。这位良策将军已经重新束好头发,找出了他的盔甲披挂整齐,虽然缺失的独臂让他的身影略显单薄,但是双眼中重放出渴望战斗的目光。 “玉珠城附近的人马正在集结,预计今晚可以集合完毕。” “好,良策将军,那我们计划明晚就开始行动,今晚我还想请耿二带我和长安叔叔再去查探一下玉珠城的地形。” 耿二自然也乐于给项北带路。自三道一别,兄弟二人已经许久不见,恍如隔世。没想到能再次重逢,二人都激动不已。 但是耿二一直在听从调遣,集结人马,而项北也一直在忙于精心布置,兄弟二人说话的机会不多。趁着这次探城,二人终于能好好的聊上两句,耿二看着项北还带着那条火狐围巾,忍不住陷入了回忆。 “我离开的时候,把咱们的三道村一把火全烧了。” “二哥,你还恨我么?” “恨过,但是后来听说你寻仇霸都,并谣传你已丧命,我也就不再恨你了,只想着找霸都复仇。可惜一直没有找到他。” “二哥,你放心,我也不会放过他的。”进入灵修之后,项北渐渐似乎看淡了以前在人世间的种种恩怨,但一提起霸都,和耿二一样,必须除之而后快。 兄弟二人边走边聊,很快就和季长安一起,摸到了距离城墙最近的树林,在落日的余晖下,整个玉珠城没有一点生气,安静的如同一座死城。和别人的想法不同,项北反而觉得这坚固的城墙对战狡狼骑来说,反而是一种掣肘,原本他们最厉害的武器就是速度和力量,如今被城中的建筑分割,并不能形成大规模的冲锋。 反攻玉珠城的想法出现在项北的脑海中时,起初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但是细想之下,这才是解开当下困局的唯一途径,现在逐一安排之下,那些夺城的各个环节,就像是一个个精准的零件,开始逐渐安装到了一起,让项北越来越看到了希望。 玉珠城内的战狡们,你们是否能够料到,一直以来你们苦苦搜捕的人族勇士,那些在你们眼中如同小鼠一般只能躲在暗处偷袭的蝼蚁,这次,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和你们明刀明枪的对战了。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205章 厉兵秣马 耿二带着项北沿着整个玉珠城转了一圈,面前的场景让这个勇敢的猎户有些丧气, “原本那些战狡狼骑就在体型和气力上远超我们,如今又可以倚仗着坚城之利,项北兄弟,你真的打算带着我们这些活着的人送死么?” “他们不会在城内防守的,一旦见到我们,他们一定会渴望求战的。”项北的判断异常坚定,耿二也不由得跟着点了点头。 “耿二哥,你身子灵巧,能不能从北城把他们引出来一次?” 耿二把手中的钢叉递给了季长安,“这你放心,我本来就是专门负责引诱这些畜生的。” 很快,耿二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正对北门的林木之中,项北凑到季长安身边,从身上掏出了一个精致的香囊,那里是秦落雨留给他的一些玉蝶檀香。 项北弹出一些黄色的粉末到季长安的身上,看他有点疑虑,解释到,“长安叔叔,那些战狡嗅觉灵敏的狠,这种味道可以压制我们身上的血腥之气,避免被他们发现……” 季长安拎了拎手中的钢叉。确实,要是被那些野兽狼骑发觉,自己是根本不可能逃脱的。两人刚刚准备完毕。耿二消失的树林处,突然惊起两只飞鸟。 项北随即开始心中默数,一、二、三……刚数到十七,只见玉珠城内,卷起一阵尘土,残缺半扇的门洞里,射出一支狼骑小队。 项北开始再数,一、二、三……狼骑小队突入那片林木时只用了不到四十个数字。 “好了。”项北轻拍季长安的肩膀,两人循着另一个方向,悄悄的撤离了玉珠城。 独臂将军甘落尘等耿二带着项北回来后,难得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项北老弟,我手下的这些战士们都已经集结的差不多了。就等你的一声令下,誓要与那些战狡狼骑血拼到底。” 一旁的季长安心中纳闷,怎么这位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让自己越来越看不明白了,先前是斩钉截铁的一口回绝项北的夺城计划,如今却又显得格外的积极。 项北对甘降尘的表现却并不意外,反倒是季长安的惊讶让项北感觉有点可笑,这季长安大概是久离修罗战场,虽然还有一身的武艺和兵法傍身,但是人性的复杂,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之外。 或许这甘降尘曾经是和他战场上出生入死的过命兄弟,但他能在尸山血海里生存至今,一定经历了许多,也改变了许多。 果然,等四周人都散尽,甘降尘有意带着项北,以巡视的名义,走到了密林深处。项北知道他的用意,但是有意引他先提,一直默默的跟在这独臂将军的身后。 甘降尘最后在了一棵看起来百岁开外的苦槐前停了下来,独臂上的手掌伸了出去,抚在那干裂,粗壮的树干之上。 “蝼蚁尚且苟且偷生,草木不舍春秋日月。项北老弟,感谢你能理解我这点心思……” 生死之战就在面前,项北并不想和甘降尘闹僵,打着哈哈假装糊涂,“良策将军能力保这些南郡的勇士不失气节,又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重创那些战狡狼骑,令晚辈钦佩有加……” “哈哈哈。”甘降尘抬手止住了项北的恭维,“你这样聪明之人,既已看破我的心思,为何还要演戏,可怜我那个季长安老哥,如此信任于你,却不知以你的心机,置他于死地易如反掌。” “良策将军说笑了,长安叔叔愿以命保我,那我若害他性命,岂不也是害我自己?”项北的回答软中带硬,实则嘲讽甘降尘的小人之心。 甘降尘却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是想从项北这里找到一个真正的答案,“至少有一点我不会怀疑,你、我,甚至整个九州之下,当下的处境皆为绝境,所以我们有合作的必要,只是,明日攻城,你到底留有什么后路?你觉得有多少人会心甘情愿的去送死。” 项北无奈的苦笑,“良策将军果然洞察秋毫,只是城,我是一定要拿下来的,而且我也会答应你,即使攻不下来,也可以保你退入金沙。” “好!好!好!”甘降尘连说三声好,他想要的,就是项北的这句话。 从季长安开始游说他支持项北重夺玉珠城的计划时,狡黠多谋的甘降尘就心中好奇,那小子的心机果然深不可测,怎么竟然能让这位一起征战多年的将军产生如此不切实际的幻想,夺回玉珠城,以双方的实力来说,几无可能。 那么项北这小子八成还有别的目的。他有意透露自己能在大夏五军都督,当下金沙防线的前敌总指挥常破虏将军面前说得上话,自然是为了暗示自己,可以为他良策将军争取一条后路。 其实甘降尘已经没有后路了,项北正是看出了这点,所以才敢肯定,他一定会同意参加夺城之战的。而且,这家伙夺城,也只为换取一条后路而已。 如果不是那些战狡狼骑从不留下活口,会把所有的俘虏全都当做口粮,这良策将军只怕早就降了。 如今有了项北的保证,那么说不定在常破虏那里,良策将军甘降尘,还能继续保住自己的这支队伍,这才是他真正的臂膀。 “我可以把部队交给你指挥,但是你要记得你说的话,不要让季长安在我们面前为难。” 这句带着威胁的话语让项北心中有些不爽,但是甘降尘的干脆利索,却又帮了项北的大忙,原本项北还一直发愁,如何能让这个狡猾的良策将军听从自己的安排。 黎明时分,就在最后一支南郡玉珠城的抵抗力量完成集结后,甘降尘却突然意外的身染重疾,卧床不起,还把指挥权全部交由那个大夏前来的年轻少年。 为了安抚自己的手下,甘降尘甚至还带着一副垂死的表情,义正辞严的训斥手下,“项北兄弟就是我玄甲神策的军魂再世,你们莫非连我北梁战神项胜将军都敢怀疑?” 众人顿时哑口无言。 按照项北的安排,耿二负责联络清点所有集结的人马。耿二有些好奇项北的计划,项北却避而不谈,只是含糊的说了一句,“夺城一战,我们没有退路,务必倾巢而出。而为了能出敌不意,我们的计划直到行动的时候,才能完全定下来。” 耿二虽然不解,但是他依旧信任这个兄弟,认真的清点起所有的人马。项北自己栖身在一处高枝上,俯瞰着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 从那些充满愁苦的面孔上,看不出丝毫重夺家园的期待,只有饱含绝望的麻木。项北心中也开始渐渐不安起来,过了明日,自己就要带着这些失智的战士前去拼命,这一仗真的能有胜算么? 枝头摇曳,清风徐来,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项北发现,这股原本浓郁的艳香清幽后,竟然如此的沁人心脾。 “你来了?” 秦落雨觉得那个一直被自己调笑捉弄的少年,此刻竟然只留给自己一个坚定的背影,甚至连身都不转,不免有些嗔怒,她默不作声的想要离开。 “如果我败了,他们都会死……”项北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犹疑,显然是想向秦落雨讨要些支持。这和秦落雨一直以来认识的那个少年有些不同,飘飘仙女竟然委下身子,不再介意少年的冷落,觅枝踏叶来到他的身边, “事在人为,尽力就好……”循着少年的目光,秦落雨也看到了地面上那些麻木的忙着手上活计的南郡士兵,“你能说服那个老谋深算的甘降尘,已经让我看到了他们的希望。” “他们的希望在你。”项北终于把目光投向了身边的这位碧玉佳人,现在,是时候把自己的计划告诉面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秦落雨了。 “你要让我怎么做?”秦落雨的眼中露出一道凌厉的精光。当年一同进入不至之地的那些战友们似乎都已在这人世间凋零,但她不介意和面前这个少年再起战事。九生的修行已经让她寂寥的太久,她现在渴望一场真正的战斗,能让自己找到存在的证明。 项北感到了那具近在咫尺的少女躯壳中升腾出对战斗的渴望。秦落雨强悍的战力不由自主的带动两人身边的灵元异常的流转起来。 这股灵元异动渐渐成盘旋之势,把枝头的两个身体卷入漩涡的中心。身外的那个世界开始若即若离。 “我需要你帮我打头阵。你必须为我,为他们点燃希望之火。”此刻,地面上的人马已经看不到枝头被灵元包裹起来的项北二人,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通常都不会留意到能决定你命运之人。 听完了项北的计划,秦落雨两只凤眼瞪的溜圆。这少年果然处处给她意外,就连这个计划都超出了她的想象。 但最后,她还是咬了咬那片鲜艳的红唇,“我会尽力。” 项北却摇了摇头,“我把最难于预料的问题交给你,就是因为,你是我们这边唯一有能力担负起这个重担的人。形势所迫,我只能拜托你。只怕尽力还不够,我需要你拼命。” “你!”项北咄咄逼人的语气让秦落雨有些不忿,但是看到少年脸上的坚毅,她又忍住了自己的抱怨,小声的答应,“好吧,我拼命就是。” 旋即,她又反问道,“那个,你上次说的,不会让我在你面前死,到底是什么意思?” 少年原本还在思考下一个环节,突然被这个问题问的一愣,回过神儿来才想起自己说过的这句话,不禁有些莞尔,“就是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206章 血洗斜阳(上) 项北还要做最后的准备。他特意问了问秦落雨,可否帮忙尽量多采一些狼毒花来。 谈到正事,秦落雨收敛起平日的漫不经心,一本正经的说道,“前几日,你让我去寻找这些狼毒花时,我就已经采集了不少。” 说着从自己身后的背囊里掏出一些已经碾成粉末的淡黄色花沫儿, “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你,这些对战狡狼骑来说,太过明显,他们一向狡黠谨慎,嗅觉也异常灵敏,这些狼毒花八成难以发挥作用。” 狼毒花,又名闷头黄花,断肠草。生于极寒之地,可耐干旱贫瘠。丛生之草茎,褐黄之萼头,茎内白汁藏毒,断神农之柔肠。 项北并不想做过多解释,他还有太多的准备工作要去完成。只是接过那些狼毒花沫儿的时候,不经意间握了一下秦落雨那双细滑无骨的小手,却并未留意到那个拥有着完美曲线的身子为之一颤。 佳人呆立枝头如弱柳扶风,少年飘落的身影却仿佛高大了许多。 …… 第二日天刚放亮,项北带着集结好的一千多人马朝着那座充满了死亡和恐惧回忆的玉珠城进发。眼看着逼近城北的那围野林,他让大队人马隐在距离丛林百步开外的土丘后面。 “落雨,再往前走,就会惊动城里的战狡狼骑了,他们就在此处接应你。” 秦落雨看了看两边埋伏的众人,虽然都是一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战士,但是他们眼中的精光尚未完全散尽,手中的长枪圆盾,似乎也不容小觑。 “你让他们来保护我?”秦落雨浅笑盈盈的看着项北,既没有调侃,也没有嘲讽,脸上只有轻描淡写的平静。 项北点了点头,“我们一起来保护你。” “呵呵,好。”秦落雨转身朝着前面的野山林走去,穿过这片丛林,就会直面那座已经被战狡狼骑统治了半年之久的南郡玉珠。 可没走几步,秦落雨却惊讶的发现,项北依然陪在自己身旁,就连耿二也带着队伍里仅有的那支马队跟在身后,马队只有三十来骑,好在战马随处可以找到草料,并不像它们身上的骑手那样瘦骨嶙峋。 “真的有必要这样做么?”秦落雨看了一眼一脸凝重的耿二,她知道这也是和项北称兄道弟的好哥们儿,忍不住提醒项北,或许没必要让他这位兄弟冒如此的风险。 项北却面无表情的回应了一句,“一步都不能少。” 耿二听着两人的对话,眼睛死死的盯着面前的丛林,一句话都没有说。秦落雨已经可以感受到大战将至时,就连玉珠城附近天地之间的气场都开始变得阴暗压抑,一轮初升的朝阳透过空中迷蒙的尘雾,发出一片惨白之光。 这就是真正的战场,如果开战无可避免,那从开战之前起,整个战场上空都会充斥着死亡的气息,或许那就是死神的无数个分身隐藏在四周,等待着收割无数个即将凋零的灵魂。 这就是真正的战场。 一年之后,战场上秃鹫和荒狼啃噬干净尸体上的皮肉,只留下累累白骨。曾经的血海终会彻底融入到亘古不变的苍茫大地,润泽出肥沃的土壤。就连那些白骨,也会渐渐风化成土壤里能孕育生命的养分。 五年之后,枯骨成土,血腥不再,这样的土壤必会生长出最茂盛的草木,草木之中,虫蚁丛生,鸟鸣兽行。 百年之后,大战中幸存一方的后代会重新踏上这块土地,虽然已经看不出异于他处的景致,但他们会为自己的后代讲述先祖为了生存而战的悲壮故事,那些故事太过久远,那些曾经活生生的生命,都不过是一场大战中的几个数字而已。 但,战争终究不可避免,杀戮,也终究是解决纷争的最有效的手段。 少年项北,陪着秦落雨,走在人类这支展开全面反击队伍的最前面,那个曼妙迷人的身体,此刻已经化身成这个世界上最为刚猛的武器。 这一路众人走的很慢,既为了小心翼翼的掩蔽住行军的动静,也有意让这些抱着必死决心的骑手,尽可能的多呼吸几口这个世界的空气,多踩几次这个世界的土地。 这些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战士,是南郡最后的骑手,他们,将要对那些践踏着自己家园的战狡狼骑,发起第一波攻击。 项北并非不想保全耿二,但听完他的计划后,耿二拍着胸脯说,“这队骑兵由我来带队吧。” “耿二哥!”项北有些于心不忍,“这些战士,是我们的第一批牺牲,以你的身手,你还可以承担更重要的责任。” 耿二攥紧了手中的钢叉,“兄弟,我是一个粗人,不会说更多的话,但我觉得这辈子遇上了,就是咱们的缘分。你的计划我停了,能担当起这个角色的,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项北虽然为难,但也并未继续坚持,这位看起来憨直的汉子,心中却有更大的智慧,项北的计划必须要把每一步都做到完美,才能争取到一线生机,而这第一支轻骑的任务,就由他来完成最为合适。 …… 玉珠城内,新任的战狡头领正在认真的巡视那些藏身玉珠城各处的手下。自从上一任千骑头领亲自带队清缴那些人类余孽,却被反杀后,这位通过顺位执掌了头领之职的战狡狼骑,就倍感压力。 上任头领带着自己的亲信小队十余骑,在追杀那些狡猾的人类时遭遇了暗算,整支队伍只回来了一只年龄最小的战狡骑士。这个小战狡显然被战斗吓破了胆,回到玉珠城手就开始碎碎念着人类的陷阱多么可怕,那个身材渺小的女人,竟然能把整支狼骑小队瞬间撕碎,而大头领也是被切碎了身体才断气的。 这些描述在战狡狼骑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原本他们一直就是这样对待人类的,因为那些弱不禁风的人类,不过是会说话的食物而已。 但现在,似乎人类中也开始出现吞噬战狡的存在了。 从这只战狡身上的伤痕以及小队被团灭的情况,新任的狼骑大头领有意以妖言惑众,扰乱军心的名义宰了这个被吓破了胆子的小狡,但终究没有下得去手,毕竟在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类残兵的战斗中,那些残兵开始变得越来越阴险,双方的袭击开始互有胜负。两千的战狡狼骑,已经所剩不足一千八百骑了。 新任的战狡狼骑头领下令,不再轻易夜巡出击,白天战狡们不喜欢阳光,更是躲在玉珠城中,借助人类的那些房舍躲避被刺眼阳光照射的痛苦。 突然,北城头上,警报的号角响起,大统领心中暗道不好,带着亲信直奔北门而去。 好在触发北门警报的,不过是一支看起来疲惫不堪的人族马队。 “其他人集结待命,先锋队去查看一下。”这位大统领刚刚继承得到统帅之力,显然比上一任的统领要谨慎许多。 战狡先锋小队,是战狡中选拔出来的更为优秀的战士,这支战狡小队在得到命令的瞬间就开始朝着北门冲击而去,最后从倒下半边的城门口处疾射而出,朝着耿二带领的马队扑了上去。 跟在头领身后的那个小战狡看着城下的情景,突然脸色大变,指着耿二嗷嗷大叫起来,“是他,是他,他就是那个害死我们大统领的巫师。” 这下新任大统领一个激灵,对着保持戒备的另两支战狡狼骑小队下令,“你们速去支援先锋小队。” 统领身边的另两支十人小队跟着先锋小队的尘土,也冲了上去。 项北对耿二的交代,是引出玉珠城内的第一波战狡小队,然后带着他们远离玉珠城,尽量避免骑手和战狡小队的正面交战。 此刻耿二拨转马头,带着手下这三十骑马队,向西一拐,径直朝远方奔去,只是他引出的并不是一支战狡狼骑,而是三支战狡狼骑小队。 和秦落雨躲在野林中的项北,看着咬住耿二背影的那三支战狡小队,心中一寒,只能默默祈祷耿二能化险为夷。 “这第一批冲出来的战狡狼骑,一定是城内警惕性最高,也是战斗力最高的战斗小队。只是战事一开,开弓没有回头箭,希望耿二大哥能保全性命。” 眼见着几只马队的身影被身后扬起的漫天尘土掩盖,项北看了一眼秦落雨,“落雨,该你上了……” 秦落雨一脸严肃,挺胸迈步,那件为了方便行动特意穿上的紧身衣物,把她完美的身躯包裹的严严实实,看起来却又曲线毕露。 但此刻,项北看不到她身前的雄伟双峰,眼中只有一个款款而行的摇曳背影。少年压紧了鸣阳的剑柄,小心翼翼的把宝刃从剑鞘中拔出,鸣阳与主人心意相通,虽然瞬间寒光乍现,杀意横生,却隐去了那一声让敌人胆寒的剑鸣。 “统领,你看!”玉珠城的城头上,手下突然大叫着提醒督阵的统领。顺着他用爪子指向的地方,一个人影正从野林的边缘慢慢现出身形,并从容的朝着城门走来。 “咦?”这令头领非常困惑,为何这个连马都没有的女人,竟敢自寻死路。 身后的小战狡却突然又“啊,啊”的喊叫起来,“她,她,就是她一招就把我们小队杀光了……” “什么?”头领被小战狡这散布恐惧的叫喊声吵得头皮发麻,看了看左右手下,又点指两支小队,前去对付看起来更加弱小的秦落雨。只是这一次的小队,显然不如之前的小队反应迅速。集结了一会儿,方才出发。 而此时的秦落雨,按照项北事先交代好的位置挺身而立,看着从城门洞里冲出来的两支战狡小队,只是从容的理了一下额前垂落的发梢,把一绺秀发压在了耳后,孰料生死关头,九生前辈却突然想起,上次项北也是这样帮自己压头发的。 身后,那个持剑少年看不到秦落雨的表情,但从她的稳稳站立的身形,可以看出即使面对着迎面而来两倍于她的个头的战狡狼骑们,她不曾有一丝恐惧。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207章 血洗斜阳(中) 玉珠城的城墙头上,突然响起了悠长的羊角号声。新任的战狡头领,要比他的前任谨慎许多,得知出现的绝世佳人竟然是之前团灭了前任头领战狡精英小队的敌人。立刻又点齐两支小队前去支援。 为了能够让五支出击的小队在开战前完成集结,头领交代城头上的号手,吹响了羊角号,抑扬婉转的号声,如同利箭撕裂了战场的上空,将后方的指令传递给正在冲锋的战狡狼骑。 前面三支小队的速度瞬间减缓,后面两支再出发的小队同时加速,两团战尘渐渐合拢。 对手的变化让秦落雨有些意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对这些不至之地的战狡狼骑有着足够的了解,但是看着他们如此张弛有度的指挥,令行禁止的军纪,还有精准有效的配合,秦落雨意识到,这些战狡已经不再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些在不至之地,只靠着直觉和天性行事的野兽了。 但她是项北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也是身后上千在死亡之地挣扎求生的战士的唯一希望,最重要的,是项北说的那句话,“我不会让你死,但是我们的生死,却在你的手上。” 秦落雨屏气凝神,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掌微微抬起,渐渐平摊着掌心朝向地面,单是这一个看似舒缓的动作,就已经调度起她识灵高阶的修为。 识灵初阶,又名“玄境”,正如项北这种刚刚踏入修途,开始能够感悟天地灵元的存在,并尝试着与灵元沟通、吸纳调度。秦落雨告诉项北,她眼中的玄境,应该是“无他”。 识灵中阶,又名“察境”,有了初阶的天分,加上在玄境中经年累月的修行,等待顿悟天地之灵的机缘,方可进入察境。这等境界,已经世间罕有,非大贤能和大神通才能入境。纵观当今天下,不过寥寥数十人。界守中,也只有四大界守的长老们才能进入此境,入境者,当数窥得半路天机之人。 白首界树的天颂,为识灵中阶上境,已经触及中阶上境的天花板,甚至让人感觉,一脚已经踏入更高境界。因此,天机路上才被渡仙桥所阻,亲眼目睹界树风采成为奢望。 九生仙子秦落雨,曾交代项北,若入察镜,当为“无我”。 而这位妖娆仙子,应该已经步入察镜之后的识灵高阶,据传应为“无境”,入无境之人当世罕有,因为他们已经算是半仙之体,虽然没有传说中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仙术,但也能施展出常人难以理解的修行之法,像秦落雨的御空飞行和念动之术,都曾让项北看得目瞪口呆。 项北计划的玉珠之战,一开始就是不至之地的最强战士,与九州天下的最强修者,在城外展开搏命的厮杀。天地瞬间色变,萧杀劲风伴着狼骑小队的冲锋一起席卷而来。 城头上的战狡头领不由得心跳加速,他又在心中默默算计了一遍,目前手上随时可战的战狡还有十八支小队。此时,先前三支追赶敌军马队的先锋骑还没有回来,这五支候补小队又前去征战那个神秘的女子。他不禁开始默默祈祷,希望两支出击的队伍能平安归来。 他从上一任狼骑头领那里继承来的,不止有领袖的武力和决断,还有他临死前的记忆,带领马队的那个壮汉,还有面前的这个神秘女子,都似乎是专为对付玉珠城的战狡而来。 不能再有更多的意外了。眼看督军的魔王就要到灵珠城了,如果让他看到玉珠城外,人军残兵的抵抗迟迟不能剿灭,无法稳定住整个魔军的后方,甚至拖延了前线队伍的行动,那魔王的手段,是他这个狼骑头领承受不起的。 魔王最初收编战狡狼骑的时候,不屈的战狡曾有殊死抵抗,只是那些最顽强的抵抗在魔王的面前微不足道。 魔王的惩戒的手段暴戾有效,直接把不从的战狡狼骑头领全部震碎,而追随反叛的部下们全部变成了那些宣誓效忠魔王的战狡勇士的食物。 活下来的战狡自然都不想变成同类的食物,他们不仅效忠魔王,还在他的指挥下,艰苦训练,成为一支独步天下的虎狼之师。 站在玉珠城头的大头领也不想成为食物,他看了看四周的手下,持续的战斗让他们脸上已经显露出疲态,他们不怕战斗,但他们不想成为食物。战死,是勇士的荣耀,被吃掉,连灵魂都会被敌人吞下,那是无畏的战狡勇士深入骨髓的恐惧,因为魂飞魄散才是真正永恒的死亡。 战场上腾起的喊杀声将大统领从思绪中拉了出来,那是五支逼近秦落雨的战狡小队发出的战斗的呐喊,那喊声即为壮大自己的声势,也为击溃对手的勇气。 一身素衣的曼妙女子,却不为所动,眼睛里平射出淡淡的冷辉,秦落雨不苟言笑的时候,就像是刻在石壁上岩画里的仙子,每一条曲线,都透露着仙气,举手投足间,全是优雅的圣洁之美。纵是不解风情的战狡们,也不由得对面前这个精美的“食物”,开始有些心生怜惜。 但战狡终究是战狡,冲在最前面的五队小队头领,举起手中的砍刀,冲着已经被围在中央的身材娇小的秦落雨,劈头砍了下来。 “一战,必须帮他们找回士气。”秦落雨的耳边,再次响起项北认真的叮嘱。当时他们双双站在高枝的末梢,项北指着树下那些神情麻木,准备决战的南郡勇士,意味深长的看着面前的落雨。 此时的项北,已经看不到那具被烟尘卷入其中的曼妙身躯,但他相信那个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九生仙子,她是自己这边唯一有机会唤回人军士气的存在,而那士气,是登上玉珠城头的阶梯。 “秦落雨,你答应我的……”项北在心中自言自语,似乎是在为秦落雨呐喊,实则也是在为自己那套不能差池分毫的计划打气。 没人知道项北的全部计划,因为知道了,只怕没有人会觉得他的计划可行。 秦落雨不问,是因为她莫名的信任这个小子。 季长安不问,他只惦记着项北交代的任务。 甘降尘不问,因为他本就不想再耗费更多的心神,他所要做的,只是一场豪赌,而且,像他这样喜欢坐庄的赌徒,绝对不会把宝押在同一个地方。 …… 砍刀已经朝着包围圈中的曼妙女子落下,项北手中的鸣阳已经感受到主人手心间的丝丝潮意。唯独,那个迎着乌黑砍刀的丽人,显得如此从容不迫。就在刀尖切到身前的瞬间,微台玉足,接着向地面轻轻一跺。 轰隆,以落雨为中心,方圆数丈的方寸之内,整个地面如同一个坠落的巨大的陷阱,整体下落出一个数尺的大坑,冲在最前面的战狡头领,连人带到,随着看似插翅难飞的猎物一同下坠,这下坠之势,卸去了那些砍刀砍削的力道。 仙子轻盈的身体刚一坠到地面,再一踏足,整个身体就凌空飞舞起来,那些在空中失去了平衡的战狡狼骑,索性丢掉了手中的大刀片,挥舞起闪着寒光的利爪,朝着秦落雨拼命抓去。 秦落雨人在空中,却又仿佛是一条在溪水里矫捷的灵鱼,贴着数支利爪的间隙,险险的穿过,距离最近的利爪,甚至在她的肩头,把那件本就贴身的衣服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利爪不输钢刃,秦落雨肩头的口子连破数层衣物,就连雪白柔嫩的肩头,都被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这下惹得秦落雨大怒。掌心向下狠狠的一按,轰隆一声巨响,原本凹陷下去的陷坑再次下沉一段距离,只是这次明显力道更大,轧出深坑的力道过于猛烈,竟然震的整个地面像一池清水被投入了石块,溅起了一个圆形的波纹,而且这波纹的力道,变成一个越来越大的圆环,朝着远方卷动奔驰而去。 躲在山丘后面的人族士兵,原本在面对城内冲出的那五十骑战狡时心生恐惧,他们大都有与这样的对手交锋过的经历,五十匹小山一样的战狡狼骑,足以踏碎这千把人的步兵队伍,虽然在甘降尘的威逼利诱下,这支队伍跟着那个年轻的指挥官来到玉珠城下,但面对这样的战狡冲锋,还是心生怯意。 但那个身姿轻盈,美艳尤物的女子,似乎并不知道恐惧,她竟然被少年忽悠着独自面对这些凶神恶煞一般的存在。 刚刚战狡的砍刀从半空中落下的时候,这些躲在山丘后面的士兵被惊得喘不过气来,有的甚至转过头去,不忍见到妙龄女子在残暴的战刀下香消玉殒的惨状。但转瞬之间,一个地陷,代表人军出战的女子,不但没有被分尸,反而从那些四面八方下落的利刃间从容脱身。 接下来秦落雨轰击向地面的这一力道,更是让山丘之后的伏兵全都站了起来。因为他们看到这力道击打之下,整个地面仿佛一池清水被轰出了涌动的波纹。 更不可思议的,是五个战狡小队头领,竟然被这股无形的力道反弹到了空中。此刻,他们庞大的身躯已经丧失了发力的依仗,在秦落雨的周围拼命的扭动。而秦落雨的身影,却显得轻盈从容,她踩着脚下的空气,双臂合抱在胸前,既然一声戾喝,双臂带动双掌,如同一只高贵的灵鸟,展开双翅。 只是这对双翅,不为飞翔,只为屠魔。 秦落雨双掌中,升腾出两道肉眼看见的白色剑气,这两把灵剑,随着双臂的挥舞,划过空中五个头领的身体。 五具铁塔般的战狡身躯,变成了在空中坠落的五根翠竹,不对,现在是十根了,头领们凌空被秦落雨的灵元斩气切为两半,腥臭的内脏伴随着喷溅的血雨,坠落地面。 “好哇~”整个山丘之后,作为伏兵的人族战士再也难掩心中的兴奋,一起欢呼雀跃起来,“原来我们这边有比战狡狼骑更为强大的存在。原来那些把战友们撕碎啃噬的身躯,也会被更为强大的力量轻易撕碎。” “好哇~”呐喊声此起彼伏,喊出了人类战士在强大的战狡面前一直承受的恐惧,屈辱和愤怒! 这喊声并没有在秦落雨的心中掀起多大的波澜,九生仙女只是有意无意的回望了一眼项北藏身的地方,似乎在询问,“你可满意?”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208章 血洗残阳(下) 项北对秦落雨很满意,项北对自己很不满意。 对自己不满意,是因为他再次感受到了自己在面对战斗时,却没有实力对敌的无力感,竟然需要一个曼妙的女子替自己去承受战斗的风险。 但秦落雨的表现,却给了他意外惊喜。没想到九生仙子,为了成就自己的计划,不惜以白莲之躯,尽染战狡污血。 但显然,这种残杀正是他的计划中最需要的。 随着五个小队头领凌空碎裂,那些一直麻木的行军,麻木的潜伏,麻木的等待的人军战士,短暂的愣神后,突然爆发出雷鸣之吼, “杀!杀!杀……” 第一次,他们有了足够的勇气,面对几乎不可能战胜的敌人,大声喊出自己的愤怒,“我们也是战士,我们也会杀戮!” 同样深受鼓舞的,还有那一队最早引开了战狡狼骑先锋小队的南郡骑兵。耿二尽量不去查看身边越来越少的同伴,奔跑着苦苦支撑,只为坚持到项北所说的,“战场上发来的信号”。 “耿二哥,明天我们会在玉珠城北门外三里处的野林外迎击那些战狡。” “好,说好的,让我带着骑兵队先上,我们的盾枪营根本架不住那些战狡的死亡冲锋。” “耿二哥,骑兵也挡不住他们的。”大战将至,项北尽量把每一句话都说的简短直接,因为金沙城的耿忠曾给他讲过一支狼骑小队追歼大夏虎贲精骑,甚至差点挟持住大夏五军都督常破虏时的残暴。 “放心,项北兄弟,你春秀姐死了以后,我就没想过要活多久,况且,我也宰过不少恶人和战狡,这辈子,不亏了。有时,我甚至在想,是不是之前杀的那些乡野小兽太多,才招致了如此报应。” “耿二哥,我们还不能死,我们要赢。别忘了,我们还要一起去找霸都算账呢。” 提到霸都,耿二的眼中又燃起了战火,“兄弟,那你说,要我怎么做?” “明天骑兵队要先替我们引开最先出战的战狡狼骑,他们喜欢以小队作战,我预计,最先出战的,就是他们最精锐的小队。但是,你们不要与他们正面交锋,而是要尽量把他们从战场上引开。我算过了,战狡从城门到野林,不过转瞬,但你们从见到他们出城的时候,就撤退的话,刚好可以在他们尾随而至的时候,退回到野林中。” 耿二点了点头,他想起项北让他特意去这片野林里吸引战狡小队出击的试探,心中暗想,莫非那时这项北兄弟就已经心中有了这番谋划? “进入野林后,就是你们骑手最艰难的时候,野林中林木横生,荒草掩道,你们的速度会降下来。”项北双眼盯着耿二,仿佛又回想起这位耿直的汉子带着自己一起在老虎岭上打猎的情景。 耿二已经在战场多有历练,瞬间领悟了项北的用意,“对,战马跑不快,但是那些战狡身型巨大,速度会更慢!” 耿二的反应有点出乎项北的意料之外,想不到战场竟然能把一个憨厚的汉子也磨炼的如此敏感,心中的顾虑也因为耿二的表现减轻不少,“耿二哥,我需要你们在野林里拖住战狡的先锋小队,等我们的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到时,我们潜伏在野林外小丘后的战士们会给你的。” …… 耿二其实已经快撑不住了,三十多骑的人军马队,在野林里艰难的游击。可是身后的那些庞大的身躯,却几乎寸步不离的步步紧逼。 枯枝败叶的确会迟缓双方骑兵的冲击速度,但野林本就不大,在反复的冲击下,那些庞大的身躯把一些小树直接撞断,越来越多的骑手还没有来得及抽刀反抗,就被身后的战狡尖爪刺透了身体。 战狡一向把人军作为猎物。被掏了后心的士兵的尸体,就像被猎杀的狐狸和兔子一样,拖回到战狡胯下的巨狼身上。四肢垂在狼背两侧,随着巨狼的奔跑来回甩动,很快又被锋利的枯枝钩挂的支离破碎。 有的骑兵实在受不了这种绝望的奔逃,索性停下坐骑,抽刀与战狡拼命,但巨大的身体优势,让战狡们无需吹灰之力,就又多了一份收获。 到了最后,耿二身边还剩的骑手已经不足十骑,就连他也开始动摇了,纠结着是要冲出树林,还是转头与战狡拼命。 就在此时,野林外的山丘之后,人军的盾枪步兵突然齐声高喊,声势浩大的呐喊是带给士兵勇气的力量,残存的骑兵终于看到了希望,在耿二的带领下穿出丛林,朝着盾枪兵的方向冲了过去。 野林中缠斗的双方都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三个战狡先锋小队,追杀那些骑兵正在兴头,根本不关心人军盾枪兵团欢呼的原因,也不在意这些蝼蚁的人数,径直朝着最后的人军骑手追了上去。 这三支战狡先锋小队并不知道,他们的另外五支小队,已经在孤身一人的秦落雨面前,遭受重挫。 项北告诉过秦落雨,“我会让骑兵把先锋队引开,你要帮我处理他们后续的援兵,这些援兵应该不如先锋队的实力,我需要你在气势上彻底碾压他们。” 项北又在心中快速过了一遍自己的计划。目前为止,一切都还顺利,就算那些损失掉的人军骑兵,也是可以接受的结果。 接下来,就要看那些盾枪步兵的表现了。 最后的人军骑兵,带着身后三十匹战狡狼骑,冲着盾枪步兵的阵地败退下来。那些正在为秦落雨呐喊助威的盾枪兵们,见到突然出现的战狡狼骑,呐喊声更加狂暴,他们手中的盾牌卡住地面,准备迎接战狡狼骑的冲击,而从盾牌间隙间突出的矛枪,也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但这阵势丝毫没有引起先锋狼骑的戒备,他们已经与人军的这个阵型多次交锋,由于力量上相差悬殊,这些看似坚固的盾枪阵型,根本经不起战狡的一次加速冲击。 随后,躲在盾牌后面的那些“食物”,只能乖乖的接受被捕杀的命运。 项北预测到了此时的情景,他特意让耿二把这些战狡领到已经激发出战斗热情的盾枪兵团面前,就是为了让这些“食物”懂得,对手,并非不可战胜。 第一支小队的头领,带头冲向盾阵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以往冲击的盾牌,在迎接冲击之前就开始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可现在这面盾牌,竟然如顽石一般,纹丝不动。 可惜先锋小队的头领来不及想清楚这一丝变化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和自己坐骑的身体就已经从地上高高跃起,冲着正面的盾牌砸了下来。 就在冲击的瞬间,这支小队头领幡然醒悟,盾牌纹丝不动,说明后面的架盾兵并没有逃跑的打算,如果他们硬抗,这一撞未必能把盾阵彻底撞开。 直觉告诉了他危险,但是却并不能挽救他的性命,两根防护铁盾的矛枪猛然暴涨,同时朝他的面门刺来。以往是没有矛枪敢如此搏命,因为战狡和坐骑都异常高大,想要以矛枪的长度刺中战狡骑手的面门,那矛手必须用身体紧紧的贴紧铁盾。身体贴住铁盾,即使能刺中战狡,也无异于自取灭亡。 果然,先锋头领下意识的侧身,躲过了左边的长矛,但右边的长矛却避无可避,挂住了他的脖颈,在巨大的冲击之下,矛头力有千钧,直接把战狡的脖子撕裂了一半,鲜血顿时喷溅出来,但巨大的战狡和恶狼的身体,狠狠的砸中了正面的盾牌。 嘭的一声闷响,贴上铁盾的两个矛手被铁盾上传来的巨大力道击飞了出去,随即坠落在地,口鼻开始向外喷出大量鲜血,想必是脏腑都已震裂。 盾牌兵也好不到哪去,双腕应声而断,身体也被重重的压在了盾牌底下,盾牌之上,战狡先锋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用一只爪子紧紧的压住脖子上的伤口,但鲜血还是不断从指缝间汩汩涌出,虽然说不出话来,但他还是用一双血红的兽瞳,恶毒的盯着周围围上来的盾枪士兵。 一个盾枪士兵靠的过近,竟然被这只垂死的战狡一把扣住了脚踝,拉到在地,硕大的狼头尖嘴龇出一口尖利的犬牙,狠狠的朝着士兵的大腿咬去。 噗~来不及挣扎的盾枪士兵,被倒地的战狡用牙齿撕碎了大腿的肌肉,也要开了上面的动脉,又是一股鲜血喷溅了出来。 倒地的战狡,示威似的朝四周的士兵嚎叫起来,但是张大的嘴巴里传出的却不是让人军胆寒的咆哮,而是空气冒出水面时的动静,“咕噜,咕噜……” 鲜血已经注入了他的气管,先锋战狡,双眼中精光开始慢慢黯淡下去。 又一个士兵围了上来,战狡还想挣扎着故技重施,可那条臂膀竟然有千钧重,再也抬不起来。只是身体抽搐了两下。 唰,这个围上来的士兵竟然用自己的跨刀,切开了先锋战狡的臂膀,用刀尖来回滑动,慢慢的割下来一个小肉条。 倒地的战狡先锋尚未断气,这个士兵怪异的举动顿时让他心中恐慌起来,这是第一次,人军士兵在这些看似不可战胜的对手眼中也看到了恐惧。 但这士兵并没有太多的犹豫,瞅了一眼战狡,仰起脖子,把那个还滴淌鲜血的肉条,放到了口中。 咯吱~咯吱~,人类的牙齿对这些如同胶木的狼肉来说,有些力不从心,但是这个士兵还是拼命的嚼着,每一次咀嚼,腮帮子就隆起一块肉棱,嘴角也慢慢开始流出一趟血水。 其他的士兵一拥而上,不管战狡先锋到底有没有咽气,都要生吃他身上切下来的肉条,甚至有的找不到趁手的刀具,直接趴在战狡先锋已经被撕裂的身体上,直接用嘴开始啃噬起来。 魔鬼,会把他的对手也变成魔鬼。 如果,他们只怕灵魂会被吃掉,那味同嚼蜡的战狡肉,也能成为人军的美餐。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209章 急转直下 战狡的先锋队长,没有预料到自己会坠入如此绝望的境地。血红兽瞳中的凶戾之光渐渐黯淡下去,一种无助的恐惧却悄然升起。 他艰难的抬头想要看看身后的战友,无奈的发现,那些庞大的身躯,也被一团团“蝼蚁”给分割包围。一个个渺小的人类倒下去,却又有越来越多的人军战士涌了上去。 这和以往的情况大不相同,往常只需突破了盾枪脆弱的防线,那剩下的战斗只是单方面的屠杀而已,可这一次,那条脆弱的防线竟然变成了一张张开血盆大口的巨网,让自己手下那些最勇敢的狼骑战士,变成了陷入网中的猎物。 狼骑战士不会向面前这些弱小的对手屈服,片刀砍卷了,就用牙齿和利爪出击,每个狼骑身边都慢慢堆积起来越来越多的尸体,但那些血肉残躯变成了更大的泥潭,困住了恶狼强壮的四蹄。 只要战狡从自己的坐骑上落地,无数人类的战士就飞扑上去,用刀枪,用盾牌,甚至也用牙齿,去撕扯战狡身上的皮肉。与其说是战场,到不如说是两群野兽的撕咬。战狡体型庞大,但人类战士却以数量取胜。 先锋头领顾不得自己脖子上的伤势,他身上的力气已经随着那些流淌的鲜血消耗殆尽,任由身体上那些“人类野兽”撕咬自己的身体,只是艰难的抬起手臂,细长的爪子在空中做出一个手势,发出了最后一道命令,“撤退!” 第一次,在这些蝼蚁面前,骄傲的战狡狼骑开始准备撤退了。 只是,那些已经疯狂的人军战士,决不会再给这些践踏了自己家园,啃食过自己亲人的野兽们任何逃生的机会,不断有盾枪倒下,但更多的士兵又围了上去。 战狡有着非同寻常的嗅觉、力量,还有视力。玉珠城头,还在观战的狼骑头领,视线越过低矮的野林,无奈的看着自己最精英的三支先锋小队,陷入到那些衣衫褴褛的人潮之中,他甚至能够看到,原来那些钢铁般的战狡勇士,竟然会被那些侏儒般的敌人,用牙齿撕开身上的皮肉。 再看近处,那个素衣飘飘的仙子,虽然还被战狡狼骑团团围住,但是失去了头领的小队勇士,只是茫然的围住敌人,犹豫着不知该进攻还是撤退。 呜~呜~呜~ 低沉的羊角号声再次响起,如同战狡的悲嚎,在为那些死去的勇士之魂引路。那些幸存的战狡勇士,不再迷茫,循着收兵的号角,转身想要撤回玉珠。 “杀啊~” 战狡狼骑在战场显露出的颓势,激发了剩下那些人军战士更强烈的斗志,他们越过战友的尸体,身上沾满了淋漓的鲜血,嘴巴里还在嚼着敌人的血肉,疯狂的追杀着撤退的敌人,无数在空中划过的长矛,从空中雨落,殿后的狼骑,又被另一种血腥的方式了结,一旦倒地,无数根掷矛就会刺入他们的身体,让他们看起来就像是带着一身尖刺的刺猬。 战狡头领此刻已经顾不得这些手下的性命了,他四下环顾,已经做好战斗准备的战狡狼骑,刚刚出击了八只,不管他们能不能回来,还可再战的小队,只剩下九支。 头领默默走到其中一支小队的头领身边,用怪异的眼神盯了他一眼。顿时,小队头领身体一紧,血色兽瞳闪出了异样的紫光,一场简短的仪式就这么完成了。 大头领的第一顺位继承,刚刚带着冲锋小队捕杀耿二的马队,已经葬身在战场之上,大头领为战狡又选出了顺位继承头领之位的副统领。 “城外的那些人军余孽不同以往,我们需要拿出所有的战力,与他们对垒了。” 新任副统领听着同样继位不久的大统领,感受着战狡先祖遗传下来的智慧和力量,点了点头,“我们都会拼尽全力。” 从先锋战狡被引入野林,大头领就已经感觉到了异常,他命令所有的手下做好战斗准备,但是有一支最早备战完毕的小队,却被大统领拉到一边,私下叮嘱, “你们,从东门出发,迂回到那个山丘之后,如果山丘之后还有伏兵,那就返回,如果只有现在战斗的那千把人,那么你们就留在那些人族余孽的背后,切断他们的退路,派一个战狡绕回来报信。” 就在大头领指定了新的顺位副头领时,那个报信的战狡回来了。 “敌人所有伏兵尽出,那些伏击咱们先锋小队的盾枪已经是他们的全部战力了。” 大头领又低头沉思了一阵,对着副统领说,“现在可以作战的十支小队,一支已经埋伏在他们的背后了。我带其余的九支小队,去铲除那个会妖术的魔女。魔女一除,剩余的那不足千人的蝼蚁尽数缴为我们的军粮……” “是,大统领。只是魔女厉害,你们要小心。” “我们的勇士只是太大意才被她得手的,我会让她血债血偿。”大头领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至之地的无情寒暑,已经让这些战狡狼骑不怵任何妖法邪术。他们相信只要有绝对的力量,足以碾压那些花哨的手段。 百十只战狡勇士,已经给足了那个魔女面子,况且,此次带队的,还是那个拥有祖灵之力的战狡头领。 “你把我们城内所有的力量全部集结,以防再有圈套!”大头领出发时依旧不忘叮嘱这位新任的副统领,自己的亲身经历,让大头领明白,这些战狡先祖代代相传的祖灵之力,并非一时半会儿就行得心应手的。 副统领看着大统领离去时那高大的背影,心中莫名感动,战狡并非毫无感情,只懂杀戮的野兽,他们被迫追随同样来自不至之地的那个魔王,一路厮杀至此,虽然人军的抵抗并没有造成太大麻烦,但他们也不断有战狡勇士,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死于非命。 前几日,这位大统领还和自己一样,只是一个普通的战狡勇士,但随着大统领的倒下,他已经要担负起这整支玉珠战狡的生死存亡了。 战场之上,并没有太多的儿女情长,副头领虽然心有感慨,但还是按照大头领的叮嘱,交待手下,把所有城内的战狡勇士全部集结到北门处来。 副头领自己把住城墙的垛口,紧张的盯着亲自带队出战的大头领。和所有的战狡头领一样,带队冲锋的大头领,冲在队伍的最前面,比身后的其他战狡勇士还要高大许多。 玉珠城的血战,至此不过是刚刚揭开序幕,虽然场面上人军先拔头筹,但是依然留下了大片的尸体。 项北把身体隐在土丘后面,招呼着那些盾枪兵团重新整备队形,却独留下已经血战一场的秦落雨正面御敌战狡大头领。 人族最强的术士九生落雨,身上终究还是沾染了不少鲜血,脚下的狼尸已经堆得如同一座小山。 战狡最高长官,大头领,身上的每一条肌肉都已经绷紧,他已经看出了这场战斗的关键,那就是击败秦落雨,击败这个凝聚起所有人军勇气的曼妙身躯。 项北把盾枪兵团重新归拢到小丘之后,虽然剿灭了战狡先锋,结果了近五十匹战狡狼骑,但是人族的损失更大,出去那些在野林中被杀死的马队,步兵兵团也损失了近两百人。 项北手上只剩下八百人,而大头领则打算先除去秦落雨,然后把这八百人军一网打尽。 双方各有算计,当下却要硬拼实力。秦落雨紧盯着冲在最前面的那匹战狡,明显体型大了一圈,她知道这正是战狡的头领,正如项北所说, “战狡战斗的时候,都是以武力最强的首领冲在最前,一阵之后,你只需集中精力,帮我除掉再出现的头领,我们攻城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一半了。” “好吧,那就如你所愿,小子,我来除掉头领,我倒想看看,你打算如何除掉城内还剩的几百狼骑。” 秦落雨再次运转周天,调用灵元,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个迎面扑来的战狡大头领。只是,九生修行,尚未铸就大罗金仙,先前为了能一击必杀,秦落雨调用了她的最高境的力量,碾压了战狡小队,却透支了自己的体力。 此刻再战,秦落雨的呼吸略微沉重,胸脯也微微起伏。 百人战狡冲锋,迅速包围起九生颜萝的可人身姿,可等秦落雨想要再用掌风利刃诛杀大统领时,战狡的队形却突然生变,大头领一个急停,身后的数骑战狡一拥而上,直扑秦落雨。 秦落雨心中纳闷,“头领怎么突然违背了战狡的原则,躲在了战士的身后?”但那些战狡勇士却丝毫不觉意外,数把战刀同时砍向了重围之中的颜萝。 秦落雨来不及细想,掌风也不做收势,斩向了冲在前面的战狡。嘡啷一声,数把钢刀尽断,钢刀的主人随之栽倒在地。 但不容秦落雨喘息,第二批战狡又冲了上来,显然是想趁她发力的间隙,有所斩获。这的确让秦落雨有些应接不暇,勉强再战,虽然再次击退了敌人,自己的双臂也开始微微颤抖。 这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大头领的眼睛,他一直躲在自己勇士的身后,就是想要观察秦落雨的破绽。 大头领相信自己的直觉,“纵是你有通天的本领,只靠你一人,总有气力耗尽的时候。我们战狡勇士,就是用我们的尸体,也能堆出埋葬你的坟墓。” 损失比预计的大一些,秦落雨又斩杀了三十多个战狡,但她面对的钢刀,却一次比一次更凶险,甚至已经能破开她的护体罡气,在她的衣物上划开一道道口子。 并未现身的项北,看着战场上的情势,开始着急起来,没想到这战狡竟然如此狡猾,一直隐藏着他们应变的战术。原本计算着秦落雨可以快速的除掉战狡头领,趁着他们陷入混乱的瞬间继续扩大战果,可如今,九生落雨反而陷入了危险的境地。 战狡作战,不仅有占据优势的武力,现在,又加上了阴险的算计。项北一直不想暴露自己,因为后面还有更重要的筹划需要相机而行。 可现在,少年手中的鸣阳已经开始高歌,显然,宝剑的主人不容秦落雨有失。 秦落雨一旦出事,整个人军士气土崩瓦解,莫说攻下玉珠,只怕所有的战士就要全军覆没。但项北的心中,却只回荡着一句声音,“秦落雨,我说过不会让你死的。” 可就在项北准备发动的瞬间,战事已经急转直下。狼骑大头领瞅准手下轮番攻击秦落雨的瞬间,手中硕大的砍刀无声无息的劈了出去。 这一刀,带着战狡的祖灵之力。 这一刀,势必劈开所有敢阻战狡之途的敌人。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210章 倾城倾城 秦落雨一直忙于应付那些不断从四面八方落下来的硕大的砍刀。刀身硕大,几乎能赶上秦落雨身型的大小。 不过,即使势大力沉,听着它们破风的声音,秦落雨靠着察境的修为就能判断出它们的来向和速度。 原本曼妙可人的娇躯,此刻在无情的乱刃间闪转腾挪,数次险险避过那些志在夺命的袭击。 只是再想要击杀战狡,却越来越艰难。有时甚至需要冒着同归于尽的风险,这让仙子的反攻越来越无力。 战狡大统领的第一刀,就在此时。隐藏在手下们两刃的间隙发出的。诡异的是,这一刀竟然比其他狼骑的刀,慢上不少,慢到甚至听不出有破空的声音。 但这一刀,却又是最为阴险的一刀,因为大头领已经看出了,被重重包围的九生仙子,就是靠着捕捉破空之声,来防备身后偷袭的。 不急不躁,破空无声,直奔秦落雨的后心。 接连闪过两刀的秦落雨,听出至少还有四刀同时在奔袭的路上,但猛然间,让她心生寒意,除了破空,竟然还有一丝灵动。 自认为熟知战狡的底细,但秦落雨却从未留意到,原来这些长相凶猛,给人以靠蛮力取胜的野兽狼骑,竟然也有灵修之力。那一丝灵动看似微不足道,但却让秦落雨惊出了一身冷汗。 灵修之力足以让她在那些追求力量和速度的攻击面前,从容应对,但是如果除此之外,还有靠灵修发动的突袭,对秦落雨来说,那就是致命的。 匆忙之间,秦落雨无法判断这一丝灵动的袭击来自何方,只能把周身所有运转的灵元一同疾射而出,靠强大的冲击之力,把身体罩住,形成了一块贴身的灵元护盾。 战狡的祖灵之力和秦落雨的九世修为,终于在这一刻一起爆发。 …… 所有的生命,想要争取生存的权利,必须要解决传承的难题。传承是经验教训的积累,是把每个个体生存的机会凝聚成无限大的可能。 人类的传承,原本靠着口口相传,耳提面命,而后发展到文字书写,汗牛充栋,用来传承前人的智慧和经验。 而战狡的传承,却靠的是新旧头领间生死的交替,代代积攒起来的祖灵,只维系在头领身上,前任头领丧命,则新任头领就靠着那些战狡先祖定下的规矩,以神秘的方式吸收到前任战狡统领的能力。 秦落雨之前并没有真正的与战狡头领的祖灵之力交锋过,没想到这第一次相遇,就被战狡祖灵陷于死地。 噗~ 看似普通的一刀,由于有了战狡祖灵的加持,竟然切开了秦落雨罩在身上防御的护体灵元罡气,刀刃直接斩到了她的后背之上,侥幸的是,即使没有防住,体内喷涌而出的护体灵元还是阻滞了大头领的砍刀。 战刀划开了仙子遮蔽身体的束衣,一道殷红的血迹,沿着尺把长的口子,慢慢浸了出来。 所有在山岗上列队的盾枪军团,他们的呐喊声一下子消散,整个山岗变得鸦雀无声。原本以为那个年轻的指挥官让大家退回山岗,只为仙女靠着仙力足以对阵那些战狡恶狼,可万万没想到,眼见着在那些战狡的死亡冲锋面前,纵是秦落雨有神术护体,却依旧渐渐处于下风。 尤其是大头领的这一刀,让气势本就越来越盛的手下们,陷入疯狂。体内流淌先祖嗜血的基因,让这些战士原本就喜欢生食人类的少女和孩童,喜欢他们的肉质鲜嫩多汁。秦落雨背上的那一道血印,加上少女特有的体香,飘散到疯狂进攻的战狡狼骑的鼻子里,让这些野兽食指大动。 战在项北身后的季长安着急起来,他看项北的面孔已经涨的通红,双眼几乎努出眶外,就连他手中的宝刃也因为颤抖在空中发出微微的蜂鸣,可就是没有前去支援的意思。 “孩子,赶快下令,让兄弟们冲锋吧,再晚,那姑娘就危险了!” 项北紧咬牙关,刚才斩到秦落雨后背的那一刀,似乎直接砍到了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暴露意图的冲动。攻下玉珠的整个计划环环相扣,不容半点差池。 孰料大头领意外的没有带头冲锋,这导致秦落雨无法发出倾力一击,看来击毙大头领几无可能。 “长安叔叔,如果秦落雨都不能挡住他们,那再多的战士送死,只会让他们刚刚找回的士气消耗殆尽,那样,我们就只能全军覆没了。” “那我们就撤退,我看以那姑娘的本事,脱离战场也并非没有机会。”季长安曾经是驰骋疆场的常胜将军,战场上进退有度也是兵家常事。 没想到项北紧皱的眉头没有丝毫的舒展,抬手制止,缓慢但又异常坚定的说道, “长安叔叔,现在是夺取玉珠城的唯一机会。” “我们还有机会?可是,那姑娘……” 季长安并不知道秦落雨身上带有九生修为,还以为她只是一个和项北一起修行神术的姑娘,而且这个姑娘和项北的关系还不一般,自然不理解项北为何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姑娘陷入苦战,甚至已经到了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处境。 项北看着那个被战狡狼骑团团围住的娇小的背影,终于难以坚持,战斗到这个程度,秦落雨的任务已经可以算是完成了。 虽然,斩杀战狡头领无望,但与那些战狡狼骑的搏命中,秦落雨脚下又多了十几具狼尸。 “长安叔叔,现在要辛苦你把她接回来了,记住,千万不要和那些狼骑交战!” 人军这边,如今只剩下季长安手下的这二十骑马队,而且这些勇士各个都是身经百战的骑手。 原本在项北计划中,秦落雨刺杀头领后迅速脱离,可当下的情势,不得不依仗这支精锐的力量去帮助秦落雨脱困了。 苦战中的秦落雨的确已经开始陷入绝境,她的灵元已经在持续的苦战中消耗殆尽,此处又是天地灵元贫瘠之地,过度战斗的消耗无法通过运转周天得到补充,更为不利的,是秦落雨感觉到她的身体已经触及了真正的界。 皮囊,亦是界。 秦落雨历经九世修行,修为之境已经当世无双,就连身处察境的天印界守元老们,也无法窥得她真正的境界。 但九世积累的,是灵力的修行,却无法历练承载这些灵修之力的身体。每一世的转生,都需要重新寄身于一个初生的婴儿。这身体虽然有累世修灵的加持,但是依旧难以彻底摆脱这一世间的约束。 仙女灵修和法力无疆,可这一世的皮囊却终究还是个最纯净的少女之躯,连番过渡的操纵灵力而战,让这具无法越界的皮囊已经渐渐承受不住,不止后背上的那道伤口还在汩汩流血,就连原本白皙的肌肤上,也变得片片殷红,那是无数细小的血管,在一次次对抗战狡的蛮力时,被震裂了。 战狡头领心满意足的裂开丑陋的大嘴,发出了狰狞的微笑。眼见秦落雨已经难以为继,他却依旧只是在手下攻击的间隙里偶尔出击偷袭,他开始享受这种玩弄猎物的快感,先前那些意外被人军歼灭的手下只能说是自己大意了,他这位继任不久的大统领,就要迎来成为统领后的首胜了。 先慢慢折磨死面前的这个猎物,为惨死在她手下的战狡勇士复仇,但更让大统领高兴的,是自己的判断得到了印证,面前这个不可一世的少女,是那些呆立山丘之后人军的唯一寄托,只要少女一死,那些人军终究还是会沦为战狡随意抓捕的猎物。最近这些余孽骚扰的气焰很盛,玉珠城内的物资消耗殆尽,战狡们已经很久没有大快朵颐了。 大头领打算把秦落雨慢慢耗死,把那些人军余孽妄图翻盘的幻想彻底掐灭。现在一切进展顺利,那些站在远处静观战事的盾枪军团已经没有了呐喊助威的生气,变得噤若寒蝉。 不想季长安的二十骑快马从山丘上冲了下来。大头领看看自己从玉珠城中领出来的手下,还残存着六十多骑,足以堆死那个体力不支的少女,遂交代手下们,暂时不要杀了那个少女,刚好以她为饵,歼灭前来营救的人族士兵。 大部分战狡按照统领的指示,列队准备迎战季长安的马队,仅留下十余骑继续围住九生仙女。这下秦落雨的压力终于减轻了一些,从开始战斗到现在,她已经斩杀战狡狼骑近百,身上已经被鲜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战狡的,哪些是她自己的。 季长安严守项北的指示,绝不恋战。眼看敌人已经列队准备开战,遂随朝身后挥手,指挥自己手下的二十骑勇士,错开分成两队,绕开狼骑的阵势,像被突出的石柱分开的两条水流,从外围绕向了战狡身后的秦落雨。 “姑娘!项北让我们来接你!”季长安朝包围圈内的秦落雨高声叫喊,但他并不敢带着自己的这点人马冲进去救人,一旦开战,战马必会被狼骑咬住,这点人马,不但救不出秦落雨,还会落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这意外赶到的援军,不仅减轻了秦落雨的战斗的压力,季长安特意喊着项北的名字,更是给这苦战的身体注入了勇气。 秦落雨怒喝一声,凌空飞起,接连踩了两颗战狡的脑袋,跳出最后的包围,在空中飞行了一段距离,稳稳的落在季长安的马背上。 “殿后!”长安大喊一声,拨转马头,拼力向项北的方向疾驰。其他的手下微微拦住马缰,跟在长安战马的后面。 秦落雨的御空之术出乎了大头领的意料,眼看着到手的鸭子就要飞走,他暴怒大吼了一声,胯下的狼骑也心领神会,冲着季长安的马队就扑了上去。 一众狼骑随即也跟在大统领身后,不会给人军的马队任何逃生的机会。 眼看着战狡已经咬上了人军马队,最后两名勇士拨转马头,手持弯刀冲了上去。可惜他们面对的,是战狡大统领,大统领本就一腔怒火,也不废话,拎起手中硕大的长刀,迎面劈了过去,可怜那两个人族骑手,被那把巨大的砍刀直接削成两半。 嗷呜~ 战狡狼骑被大统领的气势鼓舞,全都嚎叫起来,大统领索性借势朝着身后的玉珠城挥了挥手,玉珠城内顿时响起无数“嗷呜~”的呼号,整个玉珠城沸腾起来,副统领带着城内所有的战狡一同杀奔出来。 …… 季长安接到秦落雨,折返至项北带领盾枪兵团的阵地大概有八百多步,对战马来说,不过是须臾之间。可是由于季长安的战马上驮着两个人,速度受限,不断有队伍最后的勇士自发转身阻击战狡,但那些被大头领切碎的尸体能够争取到的时间并不太多,季长安只顾催马快跑,眼瞅着身后追击的大统领,已经指挥着自己的坐骑,开始啃到季长安的马尾了。 长安马背上的九生仙子突然转身,逼出体内最后的灵元,掌刀一挥而就,战狡大头领的半颗狼头就在空中旋转着飞滚了出去。 他没有想到,那个已经脱力的人族少女竟然还能逼迫出自己的极限。但秦落雨也的确情况不妙,这一掌挥出,胸口猛地向上一顶,哇的一口鲜血,从她的口鼻中喷溅而出。 倾城的红颜,昏倒前,脑子里闪过一句话, “如果,你要一座城,我便给你一座城……”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211章 血洗残阳(续一) 混乱的战场之上,瞬间再生变故。追击秦落雨的战狡大头领被反杀,玉珠城内的战狡倾巢而动,项北终于等来了他可以出手的机会。 这是一场不能出错的战斗,似乎也没有人出错,只是运气略微偏向了项北率领的人军一些。 战狡大头领判断并没有失误,他的确有机会活捉秦落雨,掐灭人军刚刚升起的那点希望,只是差了那么一点点的运气。他如果得手,剩下的战斗,就只剩下一场屠杀,也能彻底解决困扰玉珠城的所有问题。 城内冲出来的副统领也没有犯错,不折不扣的执行大统领的命令,这本是他的天职,只是他没有想到,大统领发出最后一道指令,却没有了挽回的机会。 不过,目前战场上,战力的对比依旧悬殊。 虽然之前双方试探性的交战,人军重拾了信心。但对战的,却是战狡中的数支精英小队,秦落雨消灭了近百战狡。盾枪兵团,却是以百十来人的代价,勉强收拾了三支先锋狼骑。 整个玉珠城的野战狼骑,除了一些伤兵老幼,能够战斗的狼骑数量将近两千,如今这些战狡狼骑,正携卷起漫天的尘土,如同乌云压境般,朝着不足千人的盾枪兵团冲杀过来。战狡队伍带着隆隆的声响,山岗上的盾枪军团已经感觉到了脚下的地面随着战狡大队的逼近,开始颤抖起来。 那种脚下的颤抖越来越剧烈,一直钻到战士们的心中,搅动起潜伏在大家心中的不安,让他们的心脏也开始颤抖起来。 但这一切,却是项北意料之中。 倒是秦落雨的搏命一击,意外的击杀了战狡大头领,让项北距离自己的设计的目标更近一步。不过,付出的代价,是他不能接受的。 秦落雨喷血坠地,人事不省。紧紧跟在大统领身后的其他战狡狼骑,因为大统领的意外愣了一下,随即展开更加疯狂的追杀,季长安迫不得已,调转马头,迎着追兵冲了上去。 将军那些忠诚的手下已经全部拼光,这个孤身的将领,还要再做最后的抵抗,戎马半生的长安将军,身上的功夫不曾放下,一把砍下无数个脑壳的战刀,再次迎上了砍向秦落雨的大刀。 当啷~ 只是一招,长安手中的战刀就被磕飞,虎口震裂,整个膀子大概也脱臼了,软踏踏的垂落下来。 此时不远处的项北已经飞身赶来,一袭青衣,贴着地面疾行。如同一阵清风,掠过了焦黄的枯草,可等那些草茎被风流搅动时,少年的身影已经疾驰过去很远。 情急之下,项北的步伐已经御空,连他自己都没有留意到,此时奔跑的脚步只是落在草头上前行,并未接触地面,但即使是这样的速度,也来不及阻止砍向秦落雨的第二刀。 “落雨!” 疾驰的身影发出一声狂呼,妄图喊醒昏迷中的九生仙子,他相信只要落雨醒来,那些战狡的狂刀就不能拿她怎样。 可惜,灵元耗尽的仙子此刻再也听不到项北的呼唤,也察觉不到那把迎头砍落的战狡狂刀。 “她是我们战败魔军的希望。” 秦落雨击溃战狡第一轮进攻的时候,季长安的耳边就响起过项北的判断。如今,他更坚信这一点,眼看着劈向仙子的这一刀避无可避,长安双眼一闭,挺身挡在了秦落雨的身前。 出刀的战狡勇士不禁一愣神,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无畏的人类战士。如果说,这些在战狡眼中渺小脆弱的人类只配做食物,可是面前这个食物,为何让他感觉到如同一座小山立于自己面前的压迫之感。 砍刀或许有些犹豫,但还是借着惯性斩了下去。斩向了那个身披玄甲的人军勇士。 季长安身上,披着玄甲神策的战甲,乌黑的皮甲轻便合身,甲身中间嵌有金丝,防护远超一般战甲,这是他珍藏的玄甲,只有在参加如此重大的战斗时,才舍得穿在身上。 而且挺身挡刀的时候,季长安既显露出一个沙场老将的英勇无畏,也显露出他戎马一生的经验,尽量靠近战狡持刀的手腕,侧头躲过刀刃,用最为厚实的肩甲迎上了那把挂着风声的凶刃。 咔,肩甲中的垫瓦应声碎裂,夹层中的金丝也被斩断,刀刃又割开了数层皮革,嵌入季长安的肩头,震碎了他的锁骨。 长安眼前一黑,也缓缓的倒地。 剩余的战狡没有领悟死去大头领的意图,并不打散活捉秦落雨,接着又是两把砍刀同时斩落,眼看着仙子那窈窕的身段,转眼间就要尸首两分。 一道黑影闪过,项北终于赶到了近前,他不必再隐藏实力,或者,即使不能夺城,他也答应过,不会让秦落雨死去。 这次的金属撞击,两声化作一声,战狡的两把砍刀同声而断,宝刃鸣阳,在切断两把战狡大刀后依旧寒光闪闪,带起一道残影,向着驮着战狡的恶狼斩去。 唰,残影掠过,四条狼腿齐根而断,两只恶狼前扑的时候,带着背上的战狡一同坠落,项北瞬间挥出第三剑,剑过无痕,两颗硕大的战狡狼头已经飞舞向半空,而他们手中的半截战刀,还在尝试着向这项北砍来。 项北落回原地,两把断刀,贴着他的双臂划过,但少年挺立如松,挺拔的身姿一动不动。 “从现在开始,我可以杀你们了。”项北说出了这句平淡的话语,语气就仿佛在诉说着一件和自己并不相关的事情。 如今他的杀意已经不再像做杀手时那样咄咄逼人,如今的杀意,就如同弱柳扶风,甚至不会去惊动对面的敌人。 鸣阳高歌,一批又一批冲上来的战狡倒在少年的剑下。 依旧是血祭残阳,依旧是孤身一人,项北出击前曾交代耿二,“云雷不响,兵马不动。” 耿二手握钢叉,双眼死死的盯着云雷埋设的地方,一匹,两匹,从玉珠城冲出来的大队战狡鱼贯而过,云雷却迟迟未响。 耿二开始担心起来,“兄弟,虽然你点子多,可是,那个云雷阵到底管不管用啊。” 耿二的担心并不多余,为了确保云雷的杀伤力能发挥到极致,项北为那十几颗云雷特地增设了陷阱,而这些陷阱,还是耿二根据项北的要求,亲自布设的。 云雷靠踏击而发,一般埋于浅土。但数次观察后,项北发现,这些战狡狼骑战斗时,暗藏玄机,为了躲避可能的陷阱,后面的战狡喜欢踩着前面战狡的轨迹前行。 “这些畜生真是狡猾!”陪着项北侦查的季长安忍不住恨恨的抱怨。 项北却并未接话,而是转身看着远处的树林,问另一边的耿二, “耿二哥,我记得你在老虎岭设陷阱的时候,有时说要抓兔子,有时说要抓恶狼,有时却要抓虎豹。那些陷阱是怎么区分出猎物的?” “自然是重量,架设不同粗细的陷阱盖子,就可以俘获不同的猎物了。” 项北点了点头,“一匹恶狼的体重大概三匹战马的体重,一头战狡大概是两匹战马,我想你帮我设置大概能经受十匹战马的陷阱屏障,你可能建好?” “那只要把架杆加粗加密就行,只是十匹战马,可以同时经受住两头狼骑,无法陷落他们啊?” “没关系,你只要帮我做十几个这样的陷阱就好。” 借着月色,项北带着耿二把十几个云雷依次架好,就埋伏在之前战狡出城来回巡视的道路上。先前的数支狼骑小队经过时,虽然已经踩在了陷阱之上,但是重量却不足以踏破陷阱,触发云雷。 眼看着战狡的大队也开始逼近云雷的陷阱,耿二心中狂跳起来,冲在最前的战狡副统领,安然通过,紧接着的数支小队,安然通过…… 耿二抓紧了钢叉,向着身边的人马挥手致意,大家心领神会,纷纷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精致的药丸,吞入腹中。 这是项北为了夺城下的血本,他把随身携带的鬼医圣手天恩秘制的灵药化成了药水,重新捏制了数百颗灵药丹丸。 “这是我从圣山上带下来的圣药,能够激发你们体内所有的潜力,并能克制伤痛,药力爆裂,只是持续时间短暂,明日开战后,等到云雷阵响,我们和残存的战狡决战时,各位可服下此丸,则玉珠可得。” 耿二眼瞅着云雷阵已经放过了战狡大队半数人马,决定不再等待,也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灵丸,突然,他意识到一个问题,项北并没有告诉自己,如果云雷不响,到底是该撤还是该战? “这个兄弟,真是百密一疏,到底是战还是该撤……” 其实项北没有筹划云雷不响的对策,是因为那样的对策毫无意义,如果云雷不响,那么就没有重夺玉珠的可能。 就在耿二胡思乱想的时候,轰隆,轰隆……数声炸响终于震撼天地,那些云雷上的陷阱终于承受不住战狡密集的踩踏,纷纷触发,而十几颗云雷刚好就在战狡大队的中部炸响。 褐色的腐土,枯黄的草叶,更多的,是红色的血肉,混在一起飞到了空中,然后又伴着弥漫的硝烟纷纷落地,即使在爆炸中幸存的战狡,也被巨大的轰鸣声震裂了耳膜,呆呆的看着满天血雨拌成的泥浆糊在自己的脸上,身上…… 就连整支战狡大队的副统领也愣在原地,这些战狡并未踏上过大夏的土地,这是他们第一次领略到云雷的力量。 应该纠正一下,此刻的副统领已经是顺位的大统领了,只是那些神秘的祖灵之力还尚未和他彻底融合。 “杀啊!”炸声刚落,最后的盾枪军团在圣丹的助力下,冲着那些还在云雷爆炸的余波中懵头转向的战狡狼骑们,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战到此时,玉珠战狡已经折损过半,不足千骑,几乎和人族盾枪军团的数量相当。而那些盾枪士兵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感受着灵丹在体内激发的热流,如同没有痛觉的傀儡兵团,不计生死的涌向前去。 项北又结果了周围的几个战狡,开始感受到了体力不支,背起还在昏迷的秦落雨,架起意识不清的季长安,大声喊着一旁的耿二, “耿二哥,护我们撤退。” “好!”耿二用钢叉又架开一把战狡砍刀,把季长安扶上自己的战马,牵着战马在项北前面开路,带着三人渐渐脱离了战场。 等他把项北一直护到了战场之外,拎着钢叉想要返回再战的时候,却被项北一把拉住,“耿二哥,你去哪里?” “你不是要夺城么?我当然是去战斗。” “城,自然要夺,只是现在还不是拼命的时候。” “什么?!”耿二瞪大了眼珠子,“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现在不拼,那还有什么机会?再说,你的圣药……” 项北苦笑一声,“耿二哥,我们和战狡体力相差太大,怎会靠一颗小小的药丸就能扭转战局?” “啊?”耿二大惑不解,转头再看向战场,那些战狡虽然伤亡惨重,但是盾枪勇士倒下的却是更多,或许有了圣药加持,战损有所改观,但是八百战狡对战八百盾枪,等盾枪军团已经消耗殆尽时,尚有三百战狡战力犹在,就连那些看出取胜无望的逃兵,也被事先埋伏在小丘后面的那支狼骑小队尽数屠戮。 “兄弟!”耿二手中的钢叉开始微微颤抖,眼前的一幕,让他又回想起三道被屠村时尸横遍野的惨状,“你这是为何?”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212章 血洗残阳(续二) 耿二不明白项北为何突然想要放弃战斗,但他不忍心看着那些曾经一起战斗过的弟兄挨个倒下。战事渐渐明朗,可他毅然扭头,坚决重返战场。 却不料项北的身影却坚定的挡在他的面前, “耿二哥,你现在上去,只能是送死。” “我说过我已经活够了!” “不,你的仇还没有报。” 耿二的脸上笼罩住一副麻木的神情,呆呆的看着项北,“兄弟,如果现在,在那边拼命的是你,我也会陪你一起死的。” 这句话终于让项北难以自持,嘴角微微颤抖,“耿二哥,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能让你去送死!”不知不觉,少年清秀的脸上已经挂着两道泪痕, 直到此时,耿二才突然意识到这里有些不对,他一把攥住了项北的胳膊,“兄弟,你和我说一句实话,你到底是想夺城,还是为了让那些弟兄们去送死?” 昨晚准备出击时,良策将军曾私下里找过耿二,一边示好,一边偷偷提醒,“千万别被你这项北兄弟骗了,数万南郡玉珠守军被屠戮殆尽,靠着区区千把人就想夺城,纯粹痴心妄想。” 看耿二一脸困惑,良策将军拽了一下自己那只空荡荡的衣袖,继续开导他,“你救过我的命,我才想留你在我身边,保全你的性命。你兄弟已经答应带我返回大夏,想必他是不想受这些盾枪弟兄的拖累。” 哪知耿二把头摇的像拨浪鼓,“良策将军,我的兄弟我了解,他如果想要夺城,是一定会把城夺下来的。这两天,他已经有了多方布置。” 看着耿二心意已决,甘降尘也不多说,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默默的走开。 如今,在这决战的时刻,项北的态度让耿二不由得回想起甘降尘的警告,盯着项北的虎目里也渐渐充满了怀疑。 项北正面迎着耿二那两道发红的目光,斩钉截铁的说, “城,一定要夺!” 这下,耿二脸上的神情得以放松,似乎也是为了安慰自己,拍了拍项北的肩头, “好,兄弟,我信你。” 但项北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又让耿二瞬间僵住,“但这些兄弟,必须死。” …… 这场争斗,耿二的心情已经起起落落多次。云雷阵响,眼看着几乎一半的狼骑大队被送爆炸的气浪掀上了天空。 耿二和大家一样,都以为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却不想在接下来的厮杀中,那些残存的战狡勇士,用最顽强的斗志,不仅在慌乱中抵住了盾枪兵团最猛烈的攻击,而且仗着体力上的绝对优势,慢慢重新占据了主动,就连一些想退守山岗的人军战士,也被从后面攻上来的一队战狡狼骑一一截杀。 这场战斗,盾枪兵团已经打出了魔军入侵南郡以来,最有气势的一战,但随着硝烟散尽,热血凉薄,仍然有三百的战狡狼骑,在尸山血海中搜寻那些还没有断气的伤病,上去狠狠的补上一刀。 曾经的顺位副统领,此刻已经是战狡的大头领,他看着手下终于把这群亡命的人军彻底消灭,在身旁的死尸身上蹭了蹭砍刀上的血迹,下令手下, “打包军粮,回城整备!” 战狡的军令如山,幸存的战狡狼骑,也顾不得再去搜捕四周是否还潜伏有人族的援兵,纷纷从地上捡起那些士兵的尸体,驮在了恶狼的背上,有的为了能多拉几具,索性用砍刀把尸体的臂膀奇肩削去。 耿二手中的钢叉攥的越来越紧,却依旧被项北狠狠的压住,看着兄弟们的尸体,正被战狡们当做捕获的猎物带回城内,耿二心如刀割, “项北,我们只剩下这几人,你又不让我去拼命,还如何夺城?良策将军说你是为了摆脱这些战士才故意引他们送死,可是实情?” 看着战狡们带着那些战死士兵的尸体回到玉珠城内,项北才终于把自己的底牌亮了出来,“耿二哥,我不怕你生我气,你们吃的并不是什么圣丹,而是裹着狼毒花的金疮药丸……” “什么?”耿二忍不住喊了出来,“还说不是让他们送死,你这不是更加残忍,直接毒死他们么?”耿二突然发现,面前这个给了所有盾枪军团希望的年轻将领,那张脸依然清秀,可是却变得越来越陌生。 想起自己也吃了一颗项北秘制的圣丸,耿二捂住胸口,感觉那里隐隐作痛起来。 “耿二哥,放心,你的那颗圣丸是没有狼毒花的。” 耿二这才想明白项北用意,盛怒之下,他抬起手来,做势就要落下,哪知却看到项北身子挺立,不躲不闪。 耿二的巴掌在空中抖了几下,终于还是没有落下,只是一声冷笑,“你以为那三百狼骑,会同时吃下有毒的尸体么?” 项北却并不气馁,“不需要他们全都中毒,战狡狼骑等级森严,先吃,先吃尸体的,一定是各级的头领,只要少了统一的指挥,那战狡的战力就会大大削弱。” “那又怎样?弟妹虽然能干掉近百个狼骑,你也能干掉十几个,但还有二百个狼骑,你打算如何对付,兄弟们都已经死光了?”看着秦落雨一直对项北有些过分亲密,憨直的耿二还以为她是他的女人。这让项北顿觉尴尬,但是想着越解释只会越说不清楚,索性也就不去申辩。 直到此时,耿二才终于明白了项北计划的可怕之处。这个兄弟他一直信任有加,可项北的冷血却又让耿二心寒,或许那些原本隐藏在山林中的兄弟难逃一死,但用他们的血肉来喂食那些野兽,那和野兽的帮凶又有何区别。 “你提到了甘降尘。”项北提醒着耿二。 耿二却不明就里,“良策将军怎么了?他早就看穿了你的计划。” “那他为何还愿意把这支部队交给我来指挥?” 这下,耿二被噎住了。 他其实不是不明白,甘降尘明知这一战是必死之战,依然把队伍交给了项北,明显是为了交换项北提出的条件。再看那些已经用鲜血染红了疆场的战友,他们深信不疑的胜利可期,原来不过是为了骗他们慷慨赴死的谎言。而那些鲜活的生命,也不过是这些将领们之间互相博弈的筹码。 与项北重逢时的那种亲切之感顿时消散不见,耿二觉得对这个世界再无牵挂,拎起了手中的钢叉,朝着玉珠城方向走去。 “耿二哥,你听我说,再有一株香的功夫,那些畜生一定会因为毒发而丧失战力,只有拿下玉珠,才能让那些兄弟们不会白白牺牲。” 耿二冷冷的说道,“你还拿什么来骗我?我们哪还有破城的力量。” “还有……”一旁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应答之声,耿二好奇的转头,竟然是身受重伤的季长安从昏迷中悠悠的醒转。 耿二原本以为季长安只是因为昏迷而说出的胡言乱语,却不想他挣扎着站起身来, “我刚才都听到了。项北,你不愧为我北梁战神的后人,这种布局,也只有项胜将军或许才能想的出来。” 季长安又转向耿二,“耿二兄弟,莫要怪我家少帅,战场之上,唯有强者才能生存,不仅武力要强,心智也要强大。我相信那些兄弟们的牺牲,也是无奈之举。” 耿二还想争辩,季长安只得抬手示意自己说话艰难,不想继续讨论,艰难的从玄甲身上掏出来了半只兵符, “少帅,当年项胜将军回朝时已有不祥之感,留给我保管这玄甲神策的半只兵符。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留在身边当做纪念,我想,现在,你用的上它。” 耿二虽然摸不着头脑,项北却庄重的从季长安手中接过那半只兵符,“长安叔叔,原本我是想请你带队的,只是你身负重伤……” 季长安摇了摇头,“你才是他们真正的领袖。” 项北不再推辞,冲着耿二点头,“耿二哥,你帮我护好长安叔叔和,和你的弟妹……我这就去替死去的弟兄们,替那些被抢夺了家园的南郡百姓们,夺回他们的玉珠城。” 项北依旧喊耿二为二哥,可是他一脸严肃的请求却如同一道军令,容不得丝毫置疑。耿二又看了一眼玉珠城方向,虽然心有不甘,却依旧点头应下, “有我在,他们就不会有事。” “好!也只有你,我才能放心。” 项北揣着季长安的那半只兵符,再有半柱香的功夫,那些狼毒必将发作,他必须在战狡最虚弱的时候,发动最后的攻击。 他手里还有牌,只是此刻,那张牌还在甘降尘的手中。 甘降尘从不把宝押在同一只篮子里。战场上你死我活的拼杀,他尽收眼底,南郡千百人的盾枪军团全军覆没虽然让他有些心疼,但也不算出乎他的意料。 看到项北冲着他跑了过来,他甚至还挤出了一个假的不能再假的狞笑, “项北兄弟,虽然未能破城,但你的确表现的非常出色。走吧,我们都尽力了,现在可以撤回大夏了吧。” 项北并不理会甘降尘的搭讪,而是冲着他身后,那个一直默默跟随的小和尚使了一个眼色。 释空身形一动,虽然个头只到甘降尘的胸口,但一个小擒拿手就把他的那支独臂反剪到了背后。 甘降尘脸色一变,冲着身旁的随从大喊,“给我拿下这俩个贼人!” 释空身后,俩个贴身的护卫,抽出钢刀就想赶过来救人。项北跳上一旁的大石,冲着甘降尘身后的树林大喊, “兄弟们,我们牺牲了那么多战士的性命,甚至以身做饵,就是为了争取现在的这一个机会。此刻,玉珠城的那些畜生,头领尽失,是他们最薄弱的时候。” 项北说着,鸣阳出鞘,另一只手中,高举着那半只兵符, “破城,我会在最前,但请你们跟我一起,在我们的家里,对那些强闯进来的畜生说声,不!” 看到项北手中的兵符,那两个想要冲上来的护卫愣了愣神儿,眼神对视一下,接着,朝着身后的树丛挥了挥手。 于是,陆陆续续,一个个战士从藏身之处现出了身形,他们的身上,全都穿着在战场上消失了许久的玄甲。 第一卷:人间日暮七星现 第213章 血洗残阳(终) 甘降尘一直深藏着一支贴身侍卫,这些侍卫是一支二百来人的队伍。平日里为了遮人耳目,他们都衣着南郡盾枪兵团的军服,并且以盾枪兵团的身份作为掩护。 但,他们真正的身份,却是甘降尘一直带在身边的玄甲神策精锐。 甘降尘从不把宝押在任何一方身上,他只相信自己,表面上却擅长左右逢迎,待价而沽。 带领手下向南郡投降时,他并未提什么条件。明面上,只求南郡之主善待自己手下的士兵,他甚至表示要放弃自己的官职。 这种忠心无私的表现,深深打动了南郡皇帝,不仅留封他的官职,甚至还允许他带领北梁的玄甲神策降兵,单独成军,依旧由他指挥。 但甘降尘坚决不从,他明白树大招风的道理,硬是当着南郡皇帝的面,遣散了自己的手下,让他们接受南郡盾枪军团的整编。但实际上,他却私下交代北梁玄甲神策中最为精锐的死士,在自己站稳脚跟后,会陆陆续续的将他们重新招募到麾下,并加以重用。 这支队伍备受甘降尘的恩惠,自然对他忠心耿耿。项北提出夺城之战,甘降尘其实对少年的计划并无信心,但又被项北开出的条件吸引。所以,良策将军宁可牺牲那些南郡守军最后的力量,好换取一个跟随项北,进入大夏的机会。 但他却把这支亲兵卫队留在了身边。 项北早就留意到了这支队伍的与众不同。曾经向季长安求证,“长安叔叔,你对军旅比较熟悉,甘将军贴身的那些侍卫,是否要比其他士兵更有战力?” 季长安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项北,你的眼光不错,他们都是我北梁的勇士。” “那为何他们对您没有太多的交流?” “这……”长安想起有些陌生的甘降尘,也难以回答。 项北自然能猜到原因,特地有此一问,只是为了能提醒季长安,不要沉溺于往日战友的情谊,对甘降尘毫无提防。 …… 大战开始后,甘降尘为了以防万一,特地让这支玄甲神策勇士重新披挂起北梁玄甲。项北能胜,自然皆大欢喜,项北若败,也能自保,全身而退。 但他却忘记了,开战前,项北特意把释空留在了自己的身边。小光头看起来就是个虎头虎脑的孩子,项北要他帮忙照顾倒也合情合理,以至于一向谨慎的甘降尘,最后却一时疏忽,被释空一招制住。 那些侍卫想要上前救出甘降尘,却不料项北抢先一步,用剑抵住了独臂将军的咽喉。 “北梁的弟兄们,先父是北梁虎威将军项胜,我是项北。我知道你们为了守护北梁已经戎马半生。可如今,北梁、西羌、南郡甚至大夏都已危在旦夕。如若,我们再不向那些生食活人的畜生说不,他们只会把整个九州,变成自己的猎场。我们,以及我们的后代,只能在被他们猎杀的阴影里,苟且偷生。后世在提及我们时,会因为我们的懦弱而羞于启齿,也会因为我们的不争而对我们心生怨恨……” 项北的声音不高,但围在周围的玄甲勇士听的声声入耳。他们脸上的表情严肃而凝重,这个手持玄甲神策兵符的少年,说的每一句话都深入人心。 玄甲们都目睹了之前的战斗。秦落雨面对重围时的毫无畏惧;盾枪军团在与战狡的厮杀中搏命出击,战至最后一人;甚至连面前这个少年,也靠着手中一锋宝剑,连杀十数只看似不可战胜的战狡狼骑。 这是项胜将军的儿子,这是那个带着他们玄甲神策,无数次以少胜多,屹立于强敌环伺的北梁疆土的男人的后代,他们甚至能从这个面带稚嫩的少年身上,看到当年那个男人的影子。 玄甲卫队的队长走上前来,“项北,我们不会为难你,请你们放了甘大人。” 项北冲着释空使了个眼色,小和尚松开了锁住甘降尘独臂的手掌,甘降尘一脱身,立刻跑到玄甲队长的身后,“沈队长,不要再听他妖言惑众,这个小子一肚子坏水,快把这个心肠歹毒的家伙给我射死,他设计害死了那么多兄弟,如果再让他蛊惑你们,你们也会被他害死的!” “甘降尘!”一声怒吼如响雷炸响,吓得絮絮叨叨的甘降尘不由得闭上了嘴巴,他面带惊恐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色铁青的季长安因为暴怒牵引了内伤,从嘴巴里喷出了一口鲜血。 “甘降尘,你可曾还记得项胜将军对我们的教诲!如若贪生惜命,何必身覆玄甲!”季长安还想说下去,不料又呕出一口鲜血,呛得自己咳嗽不止,瘫坐到了地上。 甘降尘被季长安说的哑口无言,但他依旧不想交出自己最后的底牌,在他眼中,乱世之中,只有刀剑才是真正的依靠,他已经失去了持刀的手臂,那这些玄甲神策,就是他最后的依仗。 “沈队长,”项北转向玄甲队长,“今天,我们已经战到此刻,唯一夺城的机会就在面前,现在城内尚能战斗的战狡已经不足三百,而且,他们所有的首领已经丧失了战斗力,你也看到了,战狡的战力,全都依仗头领的指挥,只要我们再战一场,城必破。” “不行,沈队长,别被这个魔鬼蛊惑了,你也看到,他是如何让我们最后的人马全军覆没的!” 沈队长在项北和甘降尘的轮番轰炸下,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抉择,身后的玄甲战士,看着队长的脸色,全都默不作声。 项北算计了一下时间,不再纠结,“沈队长,时间已经不等人了。等战狡重新整好队形,那我们就不可能再有机会了。我现在就上去了……” 耿二拎起了钢叉,也跟上了项北,“兄弟,我和你同去。” 小光头把身上的僧袍下摆揶进了裤腰,“项北哥哥,我也去……” 项北原本想留他们保护季长安和秦落雨,但已经无法站立的长安抽出了自己的匕首,“项北兄弟,如果你们攻不下城,那我和这位姑娘,也绝无生路,放心,到那时,我会保证不让这位姑娘活着受辱。” 项北点了点头,握紧鸣阳,朝着那座硝烟未尽的玉珠城大步前行,身后一左一右,跟着耿二和释空。 沈队长又看了看自己那些精锐的手下,相视点头,“愿意跟我上的,出发,不愿上的兄弟,你们自便吧。” 地上的荒草被一只只沉重的大脚踏过,枯黄的草茎上留下一个个坚定的脚印,最后这二百多个玄甲神策的勇士,不顾身后甘降尘“回来,回来”的喊叫,默不作声的跟在了那只玄甲兵符的后面。 玄甲神策原本分为飞矢,盾枪和疾尘三军,编入南郡兵团,成为甘降尘的卫队后,沈队长为了保持战斗力,特地把疾尘编入了盾枪和飞矢,舍弃了战马,所有士兵都常年研习硬弓和坚盾,这次破城,自然需要拿出看家本领。 …… 正如项北所料,这场惨烈的战斗从黎明一直打到黄昏,战狡损失不可谓不大。玉珠城内,原本近两千的战狡,此刻尚有战力的不足三百骑,从战场上一返回城内,他们就急着卸下狼背上带回来的俘虏的尸体,迫不急的的啃噬起来。当然,按照座次来,自然是由各级统领首先享用战利品。 饥肠辘辘的战狡勇士们不会想到,这些战死前斗志高昂的战士,体内竟然会有狼毒花的剧毒。而那些浓重的血腥之气,彻底掩盖了狼毒花的气味。 头领们刚啃掉手上的尸块,纷纷头晕眼花的摇晃起来,毒性过于猛烈的头领,甚至口鼻开始向外冒血,这下刚从副统领转变成大统领的战狡首领,最先回过味儿来,他把手中残存的尸块贴近长长的鼻子,认真的嗅了嗅, 嗷呜~一声怒吼,猛地站起身来,把手中剩下的肉块狠狠的掼到地上,“这肉,有毒!”但随即,身子一晃,也跌倒在地上。 就在战狡们乱做一团的时候,突然城门之上,报警的羊角号嘟~嘟~嘟~的急促响起,大头领昏迷前只有一个念头从脑子闪过,“怎么,还有敌人?” 城外,不仅有人,而且那些人,还是在一位少年带领下,充满斗志的玄甲精锐。 这些人血红的眼中,射出仇恨,愤怒的光芒,他们要把城中的战狡彻底埋葬。 而失去了指挥的战狡狼骑,此刻却陷入了一片混乱,城墙上的羊角号一阵紧似一阵,终于有安耐不住的战狡,跨上自己的坐骑,挥舞着砍刀,再次冲向城外。 “散!”玄甲队长向两边挥手,训练有素的玄甲战士们很快扇形展开,两百张硬弓同时上弦,所有的箭头,全都指向了战狡冲出来的残破的门洞。 嗖!几乎是同一个声音,百弓齐发,第一批冲出来的战狡狼骑,被迎面的箭雨瞬间射落在地。 但这并不能阻挡战狡的步伐,持续的战斗,已经让这些无畏的战士变得麻木,但有一点他们仍然记得,那就是速度,用速度击溃面前这些不安分的蝼蚁。 嗖!第二轮百箭齐射,又一批战狡狼骑应声而落,堵住了窄小破旧的城门。 战狡狼骑并不擅射,这一批一批的迎着箭雨冲锋,很快城门口就堆满的战狡的尸体。 “冲!”项北挥舞起手中的鸣阳,第一个朝着玉珠城发起了冲锋。 “杀!”沈队长带着自己的队伍,跟在项北身后,也毫不犹豫的发起了冲锋。 最后的这场战斗,并没有太多波澜,玄甲精锐,在损失过半的情况下,终于把玉珠城的战狡彻底的歼灭了。 没想到在这场战斗中,活到最后的战狡,竟然是那个被吓破了胆的年轻战士。他用战狡特有的嚎叫召唤数声,可是私下里回应他的,却是那些再也发不出声音的尸体。 而十几个玄甲战士,把他死死的围困在中间。 噗通一声,最后这只战狡,心里已经彻底崩溃,无助绝望之下,竟然跪倒在这群面带凶光的玄甲战士面前。 第一个玄甲战士走上前去,即使面对跪着的战狡,他的身高也仅仅只能到达年轻战狡的腋下,他使劲的跳起身来,朝着战狡的脖颈狠狠的劈了下去。 嗷呜~战狡疼的一声哀嚎,一刀下去,只是把他的脖子划开了一个深深的口子,里面开始喷溅出鲜血。 但玄甲战士不退,战狡也不躲,他的哀嚎不断,却并不是只为求饶或者剧痛,他也在委屈的控诉,为何那些身材矮小,力量不足的人类战士,竟然能把自己那么多的战友杀光。 又一个战士走上去,跳起来又是一刀,依然只是在战狡的身上开了一道口子,无法令其毙命。一个又一个战士依次上前,年轻战狡身上的刀口也越来越多,只是他依旧不逃不躲,像个颤抖的雕塑一般,在那里忍受着一下又一下的刀砍。 项北看到有的士兵脸上,竟然露出了不输战狡的恐怖狰狞的笑容,他忍不住想要上前去阻止,或者用鸣阳一剑结果了战狡的痛苦。 沈队长却突然拉住了项北的胳膊,“项北兄弟,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战场之上,你要求我的士兵仁慈,其实就是要求他们去死!” 项北面色一怔,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 玉珠,城破。 …… 这是魔军从不至之地闯入九州之后,人族军队第一次彻底的胜利,虽然也是一次惨胜,但却是第一次以一支人类军队的力量,重新从战狡们的手中夺回了一座城池。 从此以后,一个少年的名字,将在魔军和人军中一同传颂。 许多年以后,这场战斗将会成为老人哄孩子入睡的神话,“那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少年,天神转世,靠着无边的神力,帮我们击退了恶魔……” 此刻,这个少年,正站在玉珠城的城墙上,看着那一轮残阳渐渐没入远方的地平线,那阳光虽然依旧刺眼,却变得赤红,像血。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