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神国之上》 第一章:皇城的鬼 初秋,皇城里的大钟敲过三响,雨丝裹着寒意坠了下来。 临近黄昏,皇城一侧的大门无声打开,两列纸伞兼着微红的灯笼缓缓游移过城门。 为首的中年男子官服官帽,过门之后,他脚步微停,望着深院高墙间烟雨凄迷的道路,神色肃然。 “宁老先生,里面请。” 被称为宁老先生的是一个名为宁擒水的老人,老人年逾古稀,头发花白,依旧一丝不苟地穿道袍梳道髻,他面容虽很是削瘦,瞳孔深处的炯炯神采却似灰烬下未熄的暗火。 老人的身后,跟着一对同样穿着道服的少年少女。 少年约莫十五六的模样,女孩则要更小些,皆是清瘦秀气,两人低着头,视线时不时微微抬起,偷偷望着皇城中恢弘深远的宫殿。 濛濛细雨里,皇城显得格外清寂。 越过长长的廊道,巍峨殿宇便在视野里拥来,穿着素朴道服的少年只觉得心中压抑,神色隐隐不安,脚步都慢了一些,他身边的小女孩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神色轻蔑。 中年男子带着三人走入了一座宫院,宫院格局不小,撑伞修剪花木的侍女见到这位中年男子,微微行了一礼。 绕过影壁穿过长廊,男子引着他们向前走,尽头的厢房门正敞开着,中年男子解释道:“此间的主人暂时不在,老先生可以先带着两位徒儿安顿此处,关于驱秽除灵的事宜,稍后会有法师前来与先生商议。” 宁擒水袖中掐动的手指忽顿,他侧过身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我一把老骨头无所谓,可我两个徒儿正当年少,被凶煞之气侵染绝非小事,可住不得这凶宅。” 中年男子变色微变,笑问道:“老先生何出此言?” 宁擒水微微一笑,知道对方引自己来此是想试探自己,他没有主动跨过门槛,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币,轻轻一抛,那枚铜币恰好落在门槛上,它却没有停下,而是如同活物一般翻转蹦跳,最后老人手掌一摊,那铜币竟是跃了回去。 宁擒水手掌合拢紧握铜币,神色添了几分肃然,过了一会,他缓缓开口。 “这间屋子的主人丧生于三天前,这怨气经久不散,应是中邪自缢而亡,而期间有人来做过法事,但这做法事的人……也死了。全府上下的人也多多少少患了病,若非今日我们要来,这座宫院应该是要封的吧?” 中年男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神色中添了许多钦佩与赞许,他抬了抬手,身边的侍女同着那些修剪林木的女子一同退去,等到清静之后,男子才拱了拱手,道: “传闻果然不假,老先生的道法确实与前几位截然不同。今日带先生前来,本欲试探,如今看来果然瞒不住,还请先生不要怪罪。” 宁擒水微笑道:“无妨,我知道先前已经死过好几位学艺不精的游方道人,你试探我虚实,也是为我着想。” “这间院子自然住不得,请先生移步别院。”男子轻轻点头:“不知老先生何时可以进行法事?” 宁擒水瞥了一眼昏暗天色,势已渐小。 “子时。”老人声音微涩,道:“到时候希望那位大人不要忘了他的许诺。” “自然不会。”男子笑了笑:“下官名为宋侧,若还有不明之处,托人来寻我便是。” 谈话声渐小,檐角一只朱红小雀振雨而去。 …… …… “为师常常与你们说,我们修道之人,秉持的是一身正气,如夜里的一盏烛火,任他夜色泼天,也淹不了这点微末烛光,所以你们只要跟紧为师身边便不必恐慌,哪怕事不成,大不了脱身而走便是。” 宁擒水坐在一张太师椅中,看着立在身侧的少年少女,语重心长道:“稍后行法事时,你们二人切记要心思纯净,莫要生出什么歪念歹念,让那邪魔歪道乘隙而入,到时候师父可就救不了你们了。长久,小龄,你们记住了吗?” 少年名为宁长久,少女名为宁小龄。 宁长久低着头,一丝不苟地听着,待到老人问话,他恭敬点头:“记住了。” 少女同样言语恭敬,她低着头,眸子微动,隐有不屑与怨怒。 宁擒水点了点头,道:“那你们便好生打坐静心,待到子时,随师父一同降魔。” “是。”两人一齐答道。 嘱咐之后,宁擒水起身向门外走去,出门之后,他手中拂尘一挥,那门应声而合,老人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冷漠,如看死人一般。 少年与少女并未真正登门入室地修道,自然没有察觉到宁擒水那道隔门相望的寒冷目光。 宁长久听从师父劝嘱,盘膝而坐,口中念念有词。 宁小龄瞥了他一眼,冷冷道:“呆子,你还真信那老东西鬼话?” 宁长久没有理她,继续打坐。 宁小龄坐在那把太师椅上,娇小的身子似直接蜷在了里面,她盘着纤细的小腿,双手叠放膝上,却未入冥想,而是轻轻敲着膝盖,恼怒道:“你这呆子可能感觉不到,那老东西最近看我们的眼光越来越不对,一会像是在看自己私藏的金银珠宝,一会又像是在看……” 她抿了抿唇,没有继续说下去,叹气道:“总之啊,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他卖了。” 宁长久不满地睁开眼,反驳道:“我们都是师父买来的,师父对我们也不差,何必这样说?” 宁小龄冷笑一声:“这些年,他教过我们什么?” 宁长久执拗道:“师父自有深意。” 宁小龄冷笑一声,她叹息道:“你买小鸡崽小鸭崽,把他们养大,会传授他们武艺教它们做人的道理?无非是有一天,等他们肥肥胖胖,要么卖了,要么自己宰了,吃掉。” 宁长久对于她的这个比方很不舒服,皱了皱眉头,想反驳,但是语拙,不知如何开口。 他只是不明白,自己这个看上去很是清秀可爱的师妹,为何时常说出如此刻薄的话语。 “唉……”宁小龄悠悠地叹了口气,她也不装模作样地打坐了,她坐在椅子上,小腿轻轻地晃着,脑袋枕在椅背上,望着屋顶发着呆。 她也不明白,自己这师兄看着很是灵气,为何脑袋瓜却这般笨拙。 “其实……”宁长久迟疑了一会,不确定地开口:“最近靠近皇城,我总会想起一些古怪的事。” “古怪的事?”宁小龄来了些兴致。 宁长久点点头:“我经常会看见一座道观,很熟悉,就像是我从小就住在那里一样。” 宁小龄费解道:“什么样的道观。” 宁长久摇摇头:“很普普通通的那种,那座道观门始终关着,但是里面好像有七个……不,八个人!” 宁小龄笑道:“呆子师兄,法事还没开始,你就中邪了?” “我也不知道哎。”宁长久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心想自己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他默默地想着师父的教诲,念了几句清心的口诀,他的心慢慢定了下来,不再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 少女取过一些干冷的面食,放在口中缓缓地嚼着,她看着窗外渐渐降临的夜色,怀揣着心底的秘密与底气,却愈发觉得不安。 时间缓慢地推移着,宁小龄挥着拳头砸着椅背,愈发觉得烦躁。 宁擒水回来时,已临近子时,“准备得差不多了,随我来吧。” 宁长久与宁小龄跟了出去,掩门之时,宁长久小声地说:“师妹别怕,我会保护好你的。” 该怕的是你吧……宁小龄冷哼一声,假装没看到他额头的汗珠,心中骂了句呆子,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宁擒水从袖中取出两张黄符,分别交给了他们,神色严肃道:“这是护身宝符,贴在身上,稍后若有不测,可救你们性命。” 宁长久与宁小龄接过纸符,一齐谢过了师父。 夜雾渐渐笼罩皇城。 第二章:醒来的少年 子时,明月高挂,雄铮宫殿门紧闭,宫内置地的宫灯却皆已点燃,红色的烛光将室内陈设照得明亮。 宁擒水立在殿门口,皱了皱眉头。 接引之人依旧是白日里那位宋侧大人,宋侧解释道:“此处是王殃渔将军的主殿,自从将军三日前暴死之后,这座大殿便被封了,然而每日夜深之后,宫内烛火皆会自燃,时不时还有一个年迈的声音会模糊地传出来。” 宁擒水皱眉道:“什么声音?” 宋侧答道:“很模糊,没有人听得清,但宫女都说,那是王殃渔将军的声音。” 宁擒水又问:“王将军尸体在何处?” 宋侧似是回忆起什么,下意识捏紧拳头,叹息道:“焚了。” 宁擒水疑惑道:“这么快便焚了尸身?是染有疫疾?” 宋侧摇了摇头,神色复杂:“亦是自燃,怎么扑也扑不灭。” 宁擒水面色微变,他捋了捋花白长须,袖袍一抖,手指以极快的速度掐算起来。 宋侧叹息道:“若老先生知难而退,我等也不会为难。” 宁擒水置若罔闻,他的手已按上了大门,封条揭去,宁擒水推门而入,满殿烛火映得他须发微红。 迈过门槛之时,一枚铜币自他的袖袍间漏下,恰好落到门槛上。 “哼,雕虫小技故弄玄虚。”宁擒水四下扫视,道袍一拂间,屋内烛火便灭了大半,他沉声道:“长久,小龄,随我降魔。” 少年少女看了一眼烛火微明的幽深大殿,心中犯怵,却还是一齐应声: “是,师父。” 宁擒水说话间脚步却已放慢,他的手摸入袖间,七枚似兽齿般的小物自其间排出,悬浮周身,似是护体的法宝。 身后仅是单薄道袍的少女抱着双臂,她偷偷看了一眼老人,神色微有恼怨。 而她身边的清秀少年却是近乎痴傻一般,只管跟在老人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向周围看一眼。 老人也并不在意身后那对少年少女的死活,他们也不过是前几年在市集上搜罗来的好胚子,虽然珍贵,但终究像是法宝,该砸的时候,任你心里滴血,也是要砸出去的。 宁擒水抖出一张符纸,符纸才一抖出便凭空烧尽,纸灰未坠,直接化作亦真亦幻的黄鸟,绕殿盘桓,片刻之后,黄鸟尖声一鸣,老人神色微震,冷哼道:“找到你了!” 他一步踏出,劲风掠殿,他身子竟一瞬过了数丈远,似缩地成寸般一步来到了一座殿中供奉的神像前。 宁擒水经验老道,二话不说,十指间不知何时已夹住了八张黄纸符箓,双掌一推间,八张符箓一并拍出,如作一条首尾相连的绳索,将那石像死死锁住,屋内未灭的烛火如有感应,纷纷飘摇不定,似都要挣开烛蕊,攒簇到一起。 “老先生……”一个声音忽然自脑后响起。 宁擒水本要借势追击,他身形却呆滞了,神色难得地出现了恍惚。 “老先生……” 那个声音又喊了一声,声音亲切,似是久别故友街边相逢。 “休乱我心!” 宁擒水轻咬舌尖,疼痛带来的清醒里,视线很快再次聚焦。 而眼前却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个身材魁梧、身披甲胄的男子,那男子死灰般的双目怔怔地看着他,他的脸部,身体,双手皆已腐烂得可见白骨,盔甲上尽是细密裂纹,他咧开了嘴,里面腐肉糜烂,鲜血浸透的白惨血肉里,隐有蛆虫蠕动。 宁擒水不认得这名男子,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边是当日死去的,名为王殃渔的将军! 在宋侧的介绍中,王殃渔修行多年,再加上沙场磨砺,一身武功强横无比,阴魂难近,不知究竟是被什么力量腐蚀,竟落得了这般下场? 宁擒水仅仅是迟疑了片刻,他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僵硬了,他本就满是皱纹的手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温度与血色,不多时,他便会沦为与王殃渔一样的下场! “迷障乱心?”他当机立断,爆喝一声,瘦弱的身子里,道袍却如鼓风般涨起,五指宛若鹰钩,向着前方拍去:“孽障休得猖狂!” 数十道金光自他袍袖之间迸发,一道道皆如劲箭,向前刺去。 那王殃渔的尸身咧开血口,暴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这声惨叫却极短,犹如猝然而起的鸟鸣,他直愣愣地向后倒去。 砰然一声巨响,宁擒水神色一变,眼前尽是石像破碎后的石块,哪来的什么王将军? 他收回了手,自认已经破除了迷障,身后的少年却忽然尖叫了起来。 “师父!你的手!” 宁擒水下意识看了一眼,面色剧变,他的双手上,黏稠的鲜血顺着指缝向下不停淌着!他敢确定,那不是自己的血! 他想要自袖中再抽法器,却发觉浑身僵硬得无法动弹,一股寒意自背后腾起,凉透脊椎,似有蜈蚣顺着背脊一节节地爬了上来。 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抹黑点,那黑点占据了他的瞳孔,迅速扩散,似有巨大的鬼物爬出洞穴,速度快到诡异。 意识将被吞没之际,宁擒水神色骤然一厉,他艰难地扭过头,看了身后的少年与少女一眼。 那少年从未见过师父这般可怕的模样,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而那小女孩直接双腿瘫软跪倒在地。 老人僵硬的嘴角勾起,大喝道:“天尊降旨,通灵请神!” 少年与少女胸口的衣衫一同裂开,两张贴在胸口的黄符拽着他们的身子,要将他们拉到老人身前。 这是之前老人给他们号称可以护身的宝符,此刻却成了夺命的钩索! “师妹!”宁长久仓促地喊了一声,艰难地踏出了一步,拦在了少女的身前。 宁小龄想要撕去身上的纸符,那黄符却如生根了一般,只让人觉得如撕扯自己的血肉。 那符拽着她霍然向前,一下撞到了宁长久的背上,她下意识地抱住了身前少年的身体,只是无济于事,两人被一同拽着向前。 宁长久首当其冲地来到了老人面前。 宁擒水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到他的天灵盖上。 宁长久来不及惨叫,手脚瞬间瘫软,他的身子依旧拦在少女面前,却已无力跪倒,他的身体像是揭开了封泥的酒坛子,无数邪秽之气自头顶灌入。 这是上古时期修士们以身镇魔的手段!老人花费数年才找到了两个合适的“容器”,若非此刻危及,他是绝不舍得用的。 随着一缕缕阴邪之气灌入宁长久的体内,此消彼长,宁擒水却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他狠厉地望向尚在挣扎的少女,神色却忽然变了变。 宁小龄艰难地抬起了手,却不是投降。 她的身体后面,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虚幻的、雪白的影子——那是一只蜷缩着的雪狐。 只是那头雪狐的灵相断了一条尾巴,它对着宁擒水嘶嘶地咧着牙,却畏惧不敢前。 宁擒水诧异道:“你这贼丫头,什么时候偷偷学了道法,竟还入了门,结出了先天灵?” 竟瞒了我这么久。 果然是万里挑一的绝好胚子,比她那傻师兄要强太多了。 可惜…… 都不及自己的命重要。 宁擒水的犹豫不过一个眨眼的时间,他爆喝一声,黄符催动,少女惨哼一声,撞开了宁长久的身子,一下来到了她的面前,老人手掌拍落,那雪狐灵相在微弱的抵抗之后便被打散,少女一下晕厥了过去。 两个天生的“容器”很快将周遭所有的阴邪之气纳入了体内。 接着,他的手伸入了袖底深处。 那是一对紫金神符,珍贵到让他抽符的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 但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几年了,没有什么是比得到飞升觅长生更重要的,那位大人对于自己的许诺,便是那长生的一线生机。 念头及此,老人再无犹豫,两张神符啪啪地拍到了他们的额头上。 少年与少女早已失去知觉,他们的肌肤苍白得几乎透明,其下的血丝清晰得似要挣破皮囊,他们凸起纠结,一如地狱之花,妖异而美丽。 此刻符印按上,他们抽动的身体也逐渐平静了下来。 尘埃落定。 宁擒水擦了擦额角的汗水,长长地送了口气,他对着门外的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进来。 宋侧见殿内动静渐止,同样松了口气,他与门口的几人一同踏入殿中,拱了拱手,正欲说话时却忽然怔住。 宁擒水见他们都不敢靠近自己,以为是惧怕地上那对少年少女的尸体,笑着摆了摆手,道:“无妨,他们不过假死,等到老夫抽出他们体内邪秽便可还生。” 实际上他这不过敷衍之语,他比谁都清楚,他们已绝无生还的可能了。 “老先生……” 宋侧瞪大了眼睛,抬了抬手,伸出手指指着他的身体,语调都微微颤抖着。 宁擒水神色微变,与此同时,殿内那些早便熄灭的烛火忽然一盏一盏的亮了起来,宁擒水神色剧变,他忽然感觉胸口有点痛,手摸了上去。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胸口不知何时已满是血浆,那被搅烂的模糊血肉里,一只没有皮肉包裹,血淋淋的手撕裂他的身子如虫蛆蠕出,宁擒水哪里来得及反应,自己的手便被对方死死钳住,然后拽入身体里。 仿佛恶魔破茧而出,要将这幅皮囊吞为自己的食物! “救我!”宁擒水一声惨叫,他抬起头,众人却纷纷后退! 他的脸上同样血肉模糊,神色狰狞得不成人形,那些血肉间隐隐约约也已不是他的脸。 那是王殃渔的面孔! 骨骼断裂声寸寸响起,老道人道袍破碎,他连惨叫都难以发出,身体便彻底塌陷。 “雀鬼!是雀鬼!” 人群中不知谁发出了一声惊呼,再没有人有迟疑,朝着殿门外纷纷逃窜出去。 那已不成人形的老道人,行尸走肉般爬起,他没有去追赶那些人,而是盯着地上那对昏死过去的少年少女,他似望见了人间至味,笑容贪婪。 他缓缓爬了过去。 他的手指搭在了少女苍白得宛若人偶的脸上,轻轻掠过她脸颊柔和的曲线,然后一把掐住了她的脖颈,开始残暴地撕扯她的道裙。 这是老道人心底被勾出的恶念。 这般年少貌美的小丫头时时刻刻跟在身边,他如何不起歹念,只是为了更大的利益,这种念头时刻积压在心底深处,表面还是仙风道骨的高妙道人。 此刻所有的恶念尽数喷薄而出。 宁小龄已做不出任何挣扎。 天昏地暗,烛火乱摇。 光影晃动的大殿里,少年的身子被遮挡在老道人身体的阴影里。 在无人察觉的一刻。 少年忽然睁开了眼。 第三章:遇见一个自己 那是一双清浅的、极淡的眼眸。 似瀑布两头悬挂的雾色,亦似隆冬夜幕飘零的星火。 他侧目望去,看着发疯的走尸与昏死的少女,皱了皱眉。 随后他伸出了手指,有些不确定地向着那具凶神恶煞的走尸点了过去。 烛火渐灭,一片寂静。 片刻后,少年立起身体,看着地上那摊四分五裂的烂肉,盖棺定论道:“真弱。” 随后他望向了那濒死的少女,他皱了皱眉,先前的一幕幕浮光掠影般出现,他只觉得脑袋有些痛,似是在看一道难解的题,随后他抬起食指,落到了她的眉间。 那根手指犹带血污,有些脏,却一丝不颤。 …… 秋风徐至,月起于东,银辉拂山照岗,巍峨的殿楼如覆雪霜。 他来到殿门口时,门外的人早已逃散殆尽。 他看了看自己尸斑渐退的手,眉头微锁,嘴唇颤抖,低声呢喃: “宁……长久?” 这世上真有同名同姓之人? 还是……这就是我的名字? 他拾起门槛上的那枚铜钱,轻轻捏起,视线透过铜币的中空望去。 秋叶摇影,明月隔着夜雾,一片婆娑。 明月之间,他仿佛看到了一座虚无缥缈的道观,许多记忆的碎片慢慢混入脑海,一时间却无法完整拼凑。 “我……到底是谁?” 他静静立着,夜风吹动道袍,如鸟振起翅膀,于夜风中迟迟未归。 …… 宁小龄醒来已是三天之后的事情。 驱邪法事之后,宁擒水暴死,次日黎明,宋侧才敢带人前来收尸,他震惊地发现,那老道人已成了一堆烂肉白骨,他的两个徒弟却似都还活着。 毕竟大难不死,他便安排人将他们送回了那座荒废的院子里。 此刻小炉上煮着汤药,浓郁的药味伴着大量的白雾咕嘟咕嘟地冒着。 宁小龄睁开眼时,恰好看见宁长久拈起炉盖,盯着里面沸腾的药物,皱着眉头。 宁小龄看了看四周,朱漆木床,帘幕半垂,案几古架之间挂着红通通的花灯笼。 “这是……” 她想要支起身子,却觉得手脚瘫软,一点也使不上劲,脑袋里更像是有上千只蚂蚁噬咬,稍一思考,便觉得头疼欲裂。 她裹着被子,身子蜷得更紧了些,似是回想起了什么场景,她瞳孔微缩,身子颤抖起来,冰凉的手脚怎么都暖不热。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闻着浓郁的药味,愈发觉得不切都不真实。 “师父呢?”她轻声问。 宁长久言简意赅:“死了。” 宁小龄闭上了眼,那些灌入身体的恶灵和撕心裂肺的哀嚎声犹在耳畔,她一个激灵,猛然睁眼,竭力平静道:“那我们怎么活下来的?” 宁长久道:“兴许是运气好。” 宁小龄自然不信这个说法,但她没有问下去,她总觉得,师兄哪里怪怪的…… 宁长久将手中的蒲扇搁到一边,把药斟入碗中,递了过去:“好了,喝药。” 宁小龄喝过药后,身子微暖,终于有了些力气,她回忆起宁长久方才的倒药手法,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这是什么药呀。”她随口问了一句。 宁长久道:“宋侧送来的,我看过,没什么问题,是镇寒暖身,滋润紫府之物。” 宁小龄哦了一声,将空药碗搁在身边的木柜上,手躲回了被子,娇小的身子缩成了一团,像是一只小狐狸。 “师兄……谢谢你。”她小声道。 宁长久问:“谢我什么?” 宁小龄仰起脸,认真道:“当时你挡在我前面,我记得的,我平日里那般对你,你真……不记恨。” 宁长久道:“其实……我好像忘了很多事情,又想起了很多事情。” 宁小龄一怔,问道:“想起了什么?” 宁长久轻轻叹息,声音如沉入谷底的风:“我想起了师父杀了我。” 宁小龄眉头微蹙,那一夜的场景如梦魇般笼罩在她的记忆里,当时宁擒水利用那张所谓的“护身宝符”,分明是要他们做替死鬼,不知之后发生了什么,两个人竟都活了下来。 这般刻骨铭心的记忆,师兄怎么可能忘,难道是对于宁擒水,还存着师徒情分的侥幸? 怎么会有这样的呆子? 宁长久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摇了摇头,道:“你好生休养,我出去走走。” 宁小龄低着头,嗯了一声。 屋门大开,凉风吹拂眉眼,不多时,一场秋雨便洒落庭院,淅淅沥沥。 宁长久搬了张椅子,坐在檐下,望着秋雨,那些雨丝在他眼中是无数垂天而下的、银白的线。 他忽然抬起了手,维持在某个高度,一动不动。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宁小龄穿着白色的单衣,卷帘而出时恰好看到这幕,她心中微惊,猫着身子,脚步无声地退回了房间里。 之后的两日格外平静,宋侧命人日常送药与吃食,待到他们病好,再给他们一笔银子,然后送出皇城。 宁长久似是没什么伤势,而宁小龄却不是伤筋动骨那般简单,她浑身的经脉都有些胀裂,若非之前偷偷修行,有灵气护养,此刻决然无法行走,而她赖以修行的紫府,在那一夜时,也差点被直接搅烂,恢复起来需要很长时间。 夜里,宁小龄一如既往地趴在床上,宁长久为她的肩背小心翼翼地敷好了药。 宁长久坐在床沿,收拾着膏药。 宁小龄忽然道:“等你伤好之后,师父私藏的钱,都分了吧,师兄照顾我不易,理当多拿一些。” 宁长久道:“你都拿去吧,我不需要。” 宁小龄抿了抿唇,忽然揉了揉太阳穴:“我脑袋有些疼,想不起放哪了哎。” 宁长久道:“罗盘之下一笔,灶台之后一笔,自左而右第五根房梁上一笔,床榻下暗格中一笔。” 油灯摇晃着焰火,少女低着头,额前的头发遮着眉眼,她按揉着手臂,没什么神情。 两两沉默。 又是宁小龄率先打破平静:“都怨我,明知道那老东西心怀不轨,还是那么不谨慎,那张符我应该检查一下的。” 宁长久点点头,道:“最难堤防的,永远是背后的刀。” 宁小龄侧过脑袋,睁着水汪汪的眼睛,问:“师兄永远不会害我吧?” 宁长久一怔,自然道:“当然不会。” 宁小龄轻轻点头,似是自我劝慰:“嗯,师兄永远不会怪我,害我……可,可是……” 宁长久平静地注视着她,等待着她问下去。 宁小龄忽然仰起脑袋,那原本秀气可爱的小脸此刻显得清瘦而苍白,少女眸光闪动,警觉又畏惧,她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了那似冻结在喉咙口的话语: “可是……你到底是谁呢?” 噼得一声,衣袖边,一朵油花猝然炸开。 第四章:跪在殿前的少女 夜色无声,灯火微明,宁长久面无表情地望着她,本就极淡的眼眸虚无得近乎透明。 那是一刹那的迷惘。 他很快归于平静,一如那朵青衫袖间转瞬明灭的花火。 “好生休养,不要多想。”他说:“我永远是你师兄。” 宁小龄畏惧地看着他。 宁长久看着她的脸,少女下意识向后缩了缩,身子一下碰到了墙上,她浑身一颤。 思绪纷乱间,宁长久转身离去,灯火随之而灭,宁小龄缩在角落,惊恐地看着一片漆黑的前方,似是勇气都已用尽,她一下瘫软在床上,双手捧面,眼泪便在苍白而干涩的手指间溢了出来。 啪嗒。 宁长久关上了门。 外面秋雨未歇,宁长久搬了张椅子坐在门边,十六岁模样的少年便如此坐着,竟有几分持重老成的姿态。 “我到底是谁……”宁长久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他已经思考了整整一个下午,其间雨势时缓时急,却始终不能给他答案。 五天前那个惊魂的夜里,宁擒水一掌拍在他的头顶,天灵洞开,无数恶灵鱼贯而入,正当他的魂魄要被瞬间噬咬殆尽之时,身体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下子醒了。 那是一个陌生的意识,似乎来自于一个灰白荒凉的“囚场”。 接着万鬼辟易,他从昏迷中苏醒,只觉得天地一清,无数奥妙得不可思议的道法,浑然天成一般浮现在记忆里。 他轻轻点出一指,看着四分五裂的走尸,脑子里两种截然不同的记忆便撞在了一起。 在另一段记忆里,他原名张久,随二师兄入师门之后,说是师父不喜此姓,改为长久,取长视久生之意。而他自己挑了个姓氏,因为“宁”字似剑,故而选宁。 二十四年修道生涯碎片般掠过脑海,浮光掠影匆匆。 记忆的最后,便回到了宁小龄两日前问他的问题。 “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师父杀了我。” 这段简短的对话,是他上一世的终点。 也是这一世的起点。 那他究竟是哪个宁长久? “师姐,你曾说,隐国之外,人死不能复生。”宁长久轻声自问:“那我又算什么呢?” …… …… 皇城深处,连绵的阁楼沿着长长的阶道耸立着,那处本该是众星捧月般的殿宇,却只剩下焦黑的断垣残壁。 去往这片废墟的道路已被封死,连夜亦有侍卫打着灯笼看守。 “什么人?” 其中的一个侍卫忽然大喝了一声。 微弱的灯火照亮了雨丝,前方的夜雨里,隐隐约约勾勒出一个撑伞而行的身影。 那是一柄古旧红伞,细密整齐的伞骨撑着暗红色的伞面,雨水敲落、跃起、震碎,化作濛濛雾气。 夜色亦如水。 那柄伞已缓缓越了过来,裙袂下露出的鞋尖踏过石阶潺潺淌下的积水,声音轻碎。 侍卫手中的灯笼猛一晃动,他看着撑伞而立的少女,手已经按在了刀鞘之上。 少女停下了脚步,她自腰间解下一枚玉牌,平静地递了过去。 侍卫不确定地接过玉牌,仔细打量,而另一个侍卫看了一眼便仓促跪在了雨水里,恭敬而谦卑道:“恭迎……恭迎殿下回宫!” 那手持玉牌的侍卫瞬间明白了过来,巨大的恐惧也压得他跪了下来,“殿下,您……回来了。” 少女轻轻嗯了一声,接回玉牌,踏过满是裂痕的石阶,向着尽头那片已夷为废墟的宫殿走去。 废墟前,伞面微扬,电光恰合时宜地撕开苍穹,刹那明灭的光中映出了她的脸。 少女眉目细美,青丝蘸水,拂乱她如雪的面颊,而那点漆般的眸子里,电光一映而过。 过了一会,秋雷声隆隆地滚过耳畔。 少女忽然将伞搁在身边,纤净的身子对着残垣断壁跪了下去。 “女儿对不起娘亲,学生对不起先生,臣子对不起苍生。” 秋雨打湿了她的长发,濡湿了她的裙裳,少女的声音很轻,似此刻随风飘摇的细雨: “襄儿……何以枉活?” 夜色里,少女轻轻叩倒。 …… 清晨,秋雨稍停,阴云未散,天色依旧昏暗。 宁小龄喝过了药吃过了粥,穿着白色单衣,罩着一件淡色的襟袍,坐在床上,难得地静心打坐。 宁长久收拾着火炉瓷碗,清扫药渣,地面被他清扫得一尘不染,案台上也摆放得整整齐齐,而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极为熟稔。 宁小龄偷偷地眯着眼观察着他,并未作声。 宁长久假装没看到她在看自己。 两人似都忘记了昨晚的对话,皆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昨天有人来传话,说今日师父的遗体已检查完毕,为了防止尸变,今日便要在九灵台下焚毁。”竟是宁长久率先打破了平静:“去看看吗?” 宁小龄微整,她幽幽道:“那个老……师父,他差点害死我们,有什么好看的?” 宁长久问:“你不想知道凶手?” 宁小龄看了他一眼,心中发寒,压下了那个藏在心底深处的念头,面不改色道:“我听说皇城中藏着一个叫雀鬼的大鬼,已经杀了很多人了,那些人,死相都极惨。” 宁长久问:“你觉得师父道法如何?” 宁小龄想了想,道:“虽然我讨厌他,但是他道法精妙得很,之前去了那么多大户人家驱邪抓鬼,从未见他失过手,这次……死得不明不白的,倒也奇怪。” 宁长久点点头,用山下人间的眼光来看,宁擒水确实算是高人。 宁小龄叹了口气:“这事就这样吧,以后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了……对吧,师兄?” 宁长久无视她有些躲闪的目光,道:“肉身消亡,灵质不灭,散则还于天地,聚则凝为魂灵。世间魂灵越多,天地间的灵质便越少,很多道士认为这不合规矩。” 宁小龄听得似懂非懂:“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难道你要守这规矩?” 宁长久摇摇头:“我要留在这里找些东西,自然得师出有名。” 宁小龄更加云里雾里。 谈话间,门扉咚咚咚地敲了三响,官服官帽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正是宋侧。 他望着这对师兄妹,道:“去送送你们师父?” 宁长久点点头,拉着宁小龄的手腕,把她从床上拽了下来,宁小龄有些畏惧地看着师兄,默默地穿着鞋袜,一句话也不说。 宋侧道:“稍后会有人送你们两笔钱,虽不能抵消那丧师之痛,却也够你们学门手艺,好好活下去。” 宋侧想着,经过了那一夜,他们应该也没有继续当道士的心气了吧。 宁小龄行了一礼,道:“小龄谢过宋大人了。” 宁长久看着他:“宋大人为何这般憔悴?” 宋侧道:“如今皇城人心惶惶,宫中派人去世外寻那隐修高人,半个月也未有结果……” 宁长久摇了摇头,打断道:“是因为昨夜不太平,皇宫又有人死了。” 宋侧惊异地看着他,神色捉摸不定。 宁长久看着他的脸,认真道:“既然无人可用,不如让我试试?” 宋侧只觉得他在说笑,微怒道:“你师父都不行,你学了几成便胆敢以身犯险?” 宁长久道:“略懂。” 宋侧忍不住笑了起来,道:“稍后随我一同去看看你师父的尸骨,看完之后,不知你还能否说出此番轻狂话语。” 宁长久道:“不试试如何知道?” 宋侧有些不耐烦:“那一夜你随你师父一同进殿,里面发生了什么,你这么快便忘了?少年人,大难不死便应惜命,可懂?” “我们既是道士,便应承起斩妖除魔之业。”宁长久平静道:“如今师父死了,但我还活着。” 第五章:雀鬼 九灵台高耸如小山,上千级石阶延展而上,最上端,隐约可见有巨鸟腾空的铜像。 那是赵国皇亲贵戚的祭奠之处,亦是每年大祭诰天的圣地。 九灵台的下端,围着八个巨大的铜炉,此刻其中一个火势已起,汹涌的焰芒喷吐着热浪,星火游窜其间。 宁擒水的尸体哪怕盖着一块白布,依然瞧得见其中血肉腐烂,白骨生疮的惨状。 宋侧瞥了一眼身后的那对少年少女,那少女皱紧了眉头,心中应是极痛苦的,而那方才胆敢口出狂言的少年人,见到了活生生的这幕,想必也不会起再起什么荒唐念头了吧? 只是宋侧仔细观察了宁长久一会,竟在他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 呵,故作镇定。 宋侧刚想说几句,只见宁长久走了过去,对着那尸身微微躬身,算是行了一礼。 宁小龄紧张不安地看着他,硬着头皮跟了上去,闭着眼,对着个心中憎恶无比的老东西,假惺惺地行了一礼。 宋侧双手交叠腹前,袍袖低垂。 如今赵国与瑨国时常有大大小小的战争爆发,生灵涂炭已非一朝一夕,所以他看着这对师兄妹,心中也生不出什么悲悯情绪,只想着快些将他们送走。 思绪间,宁长久已走到他的身前,道:“走吧。” 宋侧松了口气,心想这少年终究放弃了,他自然不会说出什么讥讽话语,只是道:“稍后自会有人送你。” 宁长久摇了摇头:“宋大人,我的意思是去小将军府。” 宋侧面色剧变:“你说什么?” 宁长久道:“昨夜不太平,小将军府有异动,死者应是王殃渔将军的儿子。” “谁告诉你的?”宋侧问。 宁长久道:“推演计算。” 宋侧没有说话,他看着身前少年的眼神却已变了:“有点意思。” 宁长久静静地与他对视。 过了一会,宋侧才深深地吸了口气,沉声道:“你随我来吧。” …… 小将军府,佣人家仆一列在外,几个侍卫按刀而立,眉头紧锁,隐有几分畏惧。 “自从王殃渔将军死后,小将军便在家中摆了许多佛像,今天小将军一如既往地敬香,拜了三拜之后,他的头扑通一声叩在地上,一直没起来,侍女感觉不对,过去看他,然后闻到了血腥味……他的脖子被切开,胸口无大伤却大量渗着血,那些血透过衣衫隐隐约约是只怪鸟的形状。” “雀鬼?” “对!这是第五个人了,所有死人的胸前,都会有这个血印,包括请来作法的道士。” “这样的事情以前发生过吗?” “没有。” “二十天前发生了什么事?” 宋侧看着这个稚气未脱的清秀少年,神色有些不悦,“少年人,你跟着你师父修习,可能学了些本事,但妄自托大可没人救的了你。” 说话间,宋侧已经带着他跨过了门槛,向着小将军府内走去,宁小龄跟在他们身后,低着头不敢插话。 入了大门,血腥味刺鼻而来,黑稠的血浆长蛇般蜿蜒着,血浆尽头,庄严宝相的金色佛像前,身材健硕却早已断绝气息的年轻男子木然跪着,自后望去,那脖颈处的肌肤如被烫水泼过般腐烂着。 宁小龄捂着口鼻,忍不住向后退了两步。 宁长久走到他面前,蹲下身,面不改色地撕下他胸前的衣衫,那个诡异的怪鸟图案由无数细小的红点攒成,那似是数千根针扎过的痕迹。 宁长久看了一会,望着眉头紧锁的宋侧,问道:“宋大人,二十天前到底出了什么事?” 宋侧面色也带上怒意:“你们道士只管驱邪,能驱则驱,不能则让能的来,哪来这么多问题?” 宁长久道:“雀鬼未除,便一直会有人死,若能找到症结所在,此事会简单许多。” 宋侧看了他一眼,本想发怒,最终叹息道:“回去吧,再过几日,想必世外的修道者便可抵达皇宫,届时万事具定了。” 宁长久问:“如果明日便是宋大人呢?” 宁小龄一惊,惊恐地看着师兄,心想皇宫中你怎敢如此说话? 宋侧瞪着他,问:“你如此关心此事,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宁长久没有回答,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被门外的声音打破了。 “陛下驾到!” 宋侧神色微变,身旁其他陪同的官员已出门跪迎了上去。 门口奢华的辇车上,下来了一位明黄色衣袍的男子,男子虽然年纪轻轻,举手投足间却已有几分帝王的威严气度。 他立在门口,示意那些官员侍卫平身,然后远远地朝着殿中望了一眼。 身边的近卫正弓着身子,与他说些什么。 这位年轻的皇帝听着,脸上隐有悲恸之色,慷慨地说了几句,大致是对这对父子曾经功勋的赞美与如今离奇死亡的惋惜。 接着,他掀起前襟,作势欲迈过门槛,身边的官员连忙劝阻,一个个神色悲痛,说着虽然陛下天潢贵胄,但如今赵国国势危急,应当保重龙体,怎可这般试险? 年轻皇帝在众人的劝阻中才止住了脚步。 说话间,年轻皇帝隐约看到了殿中立着的少年少女,神色隐有不悦,但看他们一身道袍,却也并未发作。他又神色悲痛地与周围的官员嘱咐了几句,这才似放心了一般,乘着辇车回宫。 宁小龄幽幽地收回了目光,低声道:“这般假惺惺……竟也是一国之君?” 宁长久笑了笑,问:“若你是皇帝,你会进来吗?” 宁小龄低声道:“哪有女人当皇帝的事情?” 年轻的国君回宫,众官散去,宋侧回来时,见这对师兄妹还在这站着,愈发不悦。 方才陛下亲至,你们不去跪拜,陛下仁厚没有怪罪,此刻还在这杵着做什么? 他懒得再与这故作高深的少年人纠缠,对着身边的侍卫道:“安排仵作前来验尸,再派人送这两个小道士出城。” 宁长久却似没有听到他说话,依旧立在原地,他的目光却已落到了大殿深处。 “什么人?”宁长久问。 大殿深处,一个年迈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传了过来。 “小子眼力不错,师承何处?” 昏暗的殿堂深处,一根木纹深重的木拐轻轻敲着地面,接着,顺着木拐,影像似细沙凝聚,一个伛偻着身子的年迈老者缓缓出现,只是他与众人之间似隔着一片雾,无法看清他真实的面容。 宁长久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宋侧一惊,随后神色端正,似发自内心的恭敬与虔诚:“巫主大人,您怎么出关了?” 被称作巫主的老人嗓音干涩地笑了笑,“书读倦了,便出来走走。” 宋侧隐约听说他参详的是什么书,于是神色愈发恭敬:“恭喜大人更上一层,想必距离天道也是咫尺之间了吧。” 老人摆了摆手,没有作答,而是望向了那具跪在神像前的尸体,老人缓缓抬起了手,周遭的空气似也随着他的动作凝滞了下来。 宋侧似吃了一颗定心丸,笑道:“如今巫主大人出关,这般邪秽哪还有容身之地?” 老人袍袖鼓起,那片隔着淡雾的虚影晃动了起来,古灰色的袖袍间,一根干枯如焦木的手指自淡雾间缓缓探出,点向了那具尸体。 再没有人说话,皆是屏气凝神。 宁长久神色微变。 老人的手指还没触及尸体,一股极其难闻的焦味忽然传了过来,紧接着,有人惊叫了一声,只见那尸体的下方,忽然燃起了无名的火,火焰不知从何而起,只是瞬间扩散,一下覆盖了全部的尸身,而那火又似自地狱间燃起,遍地尽是森寒。 焰火一起,那神秘莫测的巫主竟是也缩回了手,淡雾之后,巫主气息下沉,声音似有震怒: “血羽君?” 说完了这三个字,那雾如风吹流沙般淡去,巫主不见了踪影。 皇城以北的山崖上,躯干枯裂的灰白林子里,立着一座古老巍峨的高塔。 那古老的铜铸高台被数根巨大的铁链牵引着,深埋在那片死气沉沉的林间,那形似祭坛的巨大圆盘之下,探出了一个古塔般的尖顶,那是光线难以触及的地方,沿着古塔的坡度向下,每一面窗子都是漆黑的颜色,透不进一丝的光线。 那与祭坛相连的古塔之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盘膝而坐,他额头很窄,下颚却又宽又尖,肌肤的颜色像是那林间的死木,褶皱眼皮下藏着的瞳孔亦如浑浊泥水间死鱼的双目。 老者一袭雪白的麻布衣衫裹着他瘦弱的躯干,四面昏暗,唯有正中央的塔尖落下一束光,正好落在他鳌背般伛偻的脊梁上。 啪。 老者忽然睁开了眼,手中的古卷应声合上。 “竟又卷土重来……偏偏还是这个时候,找死!” 他摩挲过锯齿般破碎的书页,神色不知是喜是悲,而那书页亦似舔舐过手指的火焰。 有些烫手。 …… 本在闭关的巫主大人神秘出现又无声消失,地上只剩下一具焦木般的尸体。 众人在错愕之后才反应过来,想起巫主消失前说的那个词,更是惊惧,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宁小龄小声问:“血羽君……是什么?” 宁长久道:“传说中的妖雀,据说是山间的红羽隼沾染了朱雀神的血后异变而成,它半妖半神,隐匿世间,很是强大,只是极少出现,关于它的记载寥寥无几。” 宁小龄瞪大了眼,虽是满腹疑问,却没继续开口。 一旁的宋侧木然立着,官袍间的手忍不住颤抖了起来,他眼珠转动,神色变化,低声呢喃:“血羽君?怎么会……不应该是她吗……” 宁长久问:“她是谁?” 宋侧神色已有些癫,没有理会他的发问,而他身边的人长长叹了口气,开口道:“她是……” 只是没等他继续说下去,殿门之外又有声音传来,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语。 一个青衣小厮跪在门口,神色中竟带着几分惊恐: “殿下……殿下到!” 濛濛的秋雨里,小将军府的殿门前,细密的伞骨撑着暗红色的古旧伞面,寂静盛开。 第六章:小殿下 “殿下?”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声喧沸了起来。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哪里知道?竟没有一点消息?” “她……居然还活着。” 宋侧叹了口气,他袖中的手不停颤抖,再难掩饰自己的恐惧与不安。 宁小龄怔了一会,忽然恍然道:“难道是她?” 宁长久问:“谁?” 宁小龄立刻解释道:“传说皇宫之中,只说殿下便知其人的,不是太子皇子,也不是某位公主,而是……一个娘娘的养女。” 宁长久愈发疑惑:“养女?” 宁小龄点了点头:“相传十多年前,先帝亲征归来,于城楼上遇到了一位神仙般的女子,他将这位女子接回宫,为其铸造大殿,奉为神子,而这个女子身边,据说跟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小丫头,有人说那是她和皇帝的私生女,有人说那是她收养的孤苦孩子,总之一并养于深宫之中,而十多年前……” 宁小龄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十多年前,大殿刚刚落成,本当壮年的皇帝却染了重疾,最终不治身亡。” 周围人声嘈杂,宁小龄说话间小心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自己才松了口气。 宁长久想通了许多关节:“原来二十天前,死的便是那位娘娘。” 宁小龄瞪大了眼,愣了片刻才听明白了他的话。 民间对于那位久居深宫的娘娘有许多猜测,虽然很多人说她是祸害赵国国祚的妖女,先皇的暴死定与她脱不了干系,但是十余年间,谁又敢真正动她? 这位娘娘虽从未露面,却在赵国留下了很多故事,譬如乾玉宫万里飞剑斩妖,九霄之外苍龙来朝…… 在赵国,那位娘娘不管是神是妖,都算是传说中的人物。 所以她也并未往那个方向去想过。 此刻宁长久一语点醒,她也一下豁然开朗,心道若死的真是那位娘娘,那作为她的女儿,那位殿下岂会善罢甘休?而这殿中众人神采各异,多是惊恐畏惧,想来娘娘的死与他们都脱不了干系。 难怪这般害怕…… 宁长久道:“哪怕如此,他们为何害怕?既然敢杀那位娘娘,女儿为何不一并杀了?” 宁小龄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了。 所幸也没有人注意他,因为外面隐约有个绰约人影穿过雨幕走了过来,人声渐渐安静。 宁长久立在门扉后的阴影里,望了过去。 秋雨清冷,落木萧萧,青黄参半的院子里,雪白裙裳,纤腰束带的少女支着古旧红伞缓缓走来。 她走过石阶,于檐下收伞,少女握伞似提剑腰间,水滴自尖细的伞头滴落,一声声清晰可闻。 她环顾了一圈殿内的众人,最后落到了宋侧的身上,少女抿了抿唇,微微一笑: “诸位……别来无恙?” 话语间恰好阴云开裂,一束天光漏下,越过茫茫秋雨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此刻立在檐下,半身是光半身是影。 众人这才一一反应过来,纷纷行礼,恭敬地说着参见殿下。 事实上,除了三年前那的一天,之后很少再有人见过她,今日一见,才知三年前那个在乾玉殿下阶前立血的野丫头,如今竟已长成这般模样了。 宁小龄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很快收回了目光,低下了头,心脏砰砰得跳着。 宁长久看了她一眼,同样微微失神。 少女生得极美,未施粉黛却眉目如画,素衣白裙却动人心魄。 宁长久看着她,似看着一朵黑白墨色的花,纤细成开在峭壁悬崖,于是万物失了光彩,只剩下纯净的黑与白。 少女对上了宁长久的目光。 宁长久平静地看着她,目光却没有丝毫的闪躲与避让。 秋雨连连,寒风入殿,官员们依然躬身低头,神像前那座焦黑的尸体混杂着腐烂与烧焦的难闻气味,一片诡异的安静里,他们的视线便如此交汇着。 宁长久觉得她有些熟悉,追溯记忆,却怎么也想不起在何时见过。 或许只是少女生得太美,在他道心上溅起了涟漪,如今他终究是凡夫俗子的身躯,自然躲不过人间的七情六欲。 宁小龄不安地看着他们,鼓起勇气向前走了一步,行礼道:“参见殿下,我与师兄随师父一道来降魔,师父不幸身死,师兄近来神思有些古怪,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宁长久稍稍回神,想起了这些世俗王朝的礼节,有些笨拙地行了一礼:“见过殿下。” 少女微微一笑,清清冷冷的声音犹带几分稚气:“既是来宫中除妖,便是客人,我本就不喜这些繁文缛节,哪有怪罪之理?” 宁小龄退回了宁长久的身侧,稍稍松了口气。 “诸位见到我……”少女眸子微眯,轻声笑道:“为何神色这般悲痛?” 众人回过神,连忙纷纷跪下,直呼不敢。 少女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身:“我刚才说了,我不喜这些繁文缛节。” 有些人立了起来,却发现其他人依旧跪着,便又跪了下去。 少女目光缓缓扫视过四周,她叹了口气,声音却愈发冷淡:“诸位不愿起,可是心里有鬼?” 众人视线偷偷交汇,无人应声。 而这些人中,宋侧官职最大,雀鬼的调查一事,也主要由他调查。 他轻声叹气,首先起身,看着眼前白裙微摆,墨发披肩的少女,道:“殿下能平安回来,自是好事,我等……喜不自胜。” “呵……” 少女笑了起来,她的嘴唇血色极淡,薄而微翘,此刻轻轻勾起,眉目也随之生动,她向前走了两步,便似从画卷中走出,来到了众人之间。 “二十天前,铁骑围宫,曾在殿前宣誓效忠娘亲的宋大人,当时在何处?” 宋侧冷汗淋漓:“那日……那日太过混乱,满城皆是火光血光,在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啊。” “不知如何是好?”少女面容柔美,神色却愈发冷厉。 宋侧闭上了眼,不敢作答。 少女盯着他,语气陡然露出锋芒:“围宫,放火,杀人,铁骑踏殿……蓄谋这么久,竟成了一句不知如何是好?你们可真是……胆大包天啊。” 宋侧悲道:“大势如此,宋某绵薄之力能作为何?” 少女冷漠地看着他,沉默了一户,问:“为什么?” 宋侧深深地礼了一身,随后一点点地挺直了自己的身子,尽力看着她的眼睛,道:“如果娘娘不一直久居深宫,如果她能多看两眼人间的苦难,听听万民的请愿,这一切,又何至于此?” 少女道:“娘亲始终注视着赵国。” 宋侧悲痛道:“可苍生不知,我亦不知啊……” 少女道:“你们知不知,娘亲不在乎。” 宋侧盯着少女那稚美绝伦的脸,问道:“那殿下呢?殿下在乎吗?” 少女没有回答,平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继续说话。 宋侧喟然长叹,眼神愈发坚定:“赵国国运已凋敝至此,前与瑨国战,大军节节败退,后有荣国虎视眈眈,割让国土无算,如今亡国之兆已现其形,瑨国又三番五次放出那种话,殿下久居深宫,不知我等日日夜夜都是承受着何等煎熬!如今事已至此,宋某有恨无悔,只求一死,还望殿下可以收手……” “收手?”少女秀眉一蹙,旋即指着地上那具焦黑尸体,笑道:“你以为,他们是我杀的?” 宋侧低头不语。 少女平静道:“我何时回宫,昨夜又在何处,以宋大人的耳目,不难知晓吧?” 宋侧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沉声道:“知道……昨夜殿下在乾玉殿前,跪了一整夜。” 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事情,只是杀人者除了是她,还能是谁?难道真是那虚无缥缈的雀鬼?只是她在乾玉殿前跪了一夜,如何又能杀人? 少女不再多说,直截了当道:“我娘亲的尸身呢?” 宋侧答道:“不曾找到。” “嗯?”少女轻轻挑眉。 宋侧叹息道:“但我确定,那日乾玉殿中,一个人都没有逃出来。” 大火铁骑弓箭法阵,加上那位神灵的出手,插翅难逃。 少女不再说话,缓缓抬起了手,那修长而雪白的手指自宽大的衣袖间探出,显得愈发纤细。 那双手搭在了宋侧的肩上。 宋侧浑身僵硬,浑身冷汗淋漓却不敢动弹。 众人看到这一幕,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三年前,乾玉殿前,那个娇小的小姑娘浑身是血却面不改色的模样。 宋侧闭上了眼,已心存死志。 少女却只是笑了笑,替他理了理衣衫,微笑道:“宋大人可要好好珍惜这身来之不易的官服。” 宋侧愣住了,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身子依旧紧紧地绷着。 少女不再看他,视线望向了其余众人,她笑了笑,道:“我便在国师府中,诸位若有事商议,尽管来寻便是。” “国师府?”宋侧目光微异。 少女已转身向外走去。 檐外秋雨未停,她重新支起了伞,声音透过雨幕清冷传来: “先生重病垂危,做学生的,自当尽心服侍。” 微风徐来,臂侧的裙衫上,一朵黄色小花在风中飘摇。 …… …… “国师府?她怎么会去国师府?” “国师是她的先生,如今也算是她唯一的亲人,可是二十天前那场围杀,国师可是选择了袖手旁观啊……” “她会不会还不知道自己老师已站在了她的对面?” “有此可能。” “对了,那些刺客呢?瑨国派出截杀她的刺客呢?为什么她还是回来了?” “难道是失手了……怎么会,据说瑨国排名第三的刺客都出手了,哪会无功而返?” “看来只能看国师与巫主大人了,这势不同水火的两人可是难得一心,那小丫头除非有通天本事,要不然定和她娘亲一个下场!” 众人议论纷纷,大抵也算是往好的方面想,一个声音却突兀响起。 “你们是真的不明白?那位姑娘的话语,不是摆明了已经挟持了国师么?” 众人循着说话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道袍的少年疑惑地望着他们,像是在看一群傻子。 许多人回想起那少女方才的话,心中恍然,但他们心中本就憋屈非凡,如今又被一个少年点破,脸上多是怒容。 宋侧忍无可忍,厉声喝道:“你究竟想做什么?这里用不着你们,给我滚出城去,再敢多嘴,那笔你师父的安葬费,一分可都不给了!” 宁长久无奈地看着他,心想明明是自己好意提醒,为何此人这般不领情? 这便是山下的世俗世界么? 宁小龄扯了扯他的袖子,近乎央求道:“师兄,我们走吧……” 宋侧此刻心情极差,再懒废话,摆了摆手,示意侍卫将他们押出去。 “等一等!” 人群中忽然有人走了出来。 宋侧看了那人一眼,不悦道:“赵石松,你来添什么乱子?” 那名为赵石松的人讨饶般拱了拱手,随后望向了那对少年少女,试探性问道:“不知小道长道法如何?” 宁长久道:“尚可。” 赵石松想了想,道:“实不相瞒,近来家中夫人亦染了煞气,名医请了道士也叫了,却都束手无策,不知你们可愿试试?” 显然他是要死马当活马医了。 宋侧刚想斥责,宁长久却已抢先开口:“可以。” 宁小龄被逼无奈,只好假装自信地点了点头。 宋侧看了他们一眼,不再劝阻,拂袖离去,眼神愈发淡漠。 第七章:三更 “你们那位师父,在赵国也算是颇有名气,本以为这次请他出山可以了结此事,不曾想是这般结局。” 赵石松在前面带路,一脸惋惜地说着。 “不过你们也不必害怕,我府中可能只是天寒积阴,加上夫人体弱才不小心染的病,应该无甚大碍。” 宁长久点点头,道:“师父一生浸于此道,最后因此而死,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善终。” 赵石松不曾想这个少年人这般豁达,笑了几声,赞许道:“将来若是顺遂,想必你是可以青出于蓝的。” 宁长久道:“多谢。” 宁小龄在一旁默默低头走路。 赵石松看了她一眼,只觉得这个小姑娘秀气可爱,只是眉目间总有些清清冷冷的意味,他忍不住想逗弄几句:“小姑娘,今年多大,随你师父学艺几年了?” 宁小龄老老实实道:“十四岁,随师父修道三年。” 赵石松点点头,道:“我看你颇有慧根,这些年应该也学了不少东西吧?” 宁小龄在心中咒骂了宁擒水几句,脸上却微笑道:“倒也没有,修道一事总需要年月积累。” “小姑娘倒是谦虚。” “赵先生过奖了。” 赵石松的府邸相距不远,谈话之间便也到了。 府邸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一个额头上贴着黄符的游方道人正前俯后仰地走出来,口中念念有词。 “这方子过去可是百试百灵,今儿这是怎么了?莫非我也中邪了?” 那游方道士恰看见赵石松回来,立刻站定,抱拳躬身,满脸歉意道:“亲王大人,恕小道无能,尊夫人的病小道实在看不明白,似邪非邪似妖非妖,愁煞小道也。” 赵石松叹了口气,道:“无妨,领了银钱回家去吧。” 那游方道士应了一声,这才注意到赵石松身边跟着两个穿着道袍的“小不点”。 那道人面色微异,奇道:“你们也是干这个的?” 宁长久问:“有事?” 那游方道士踏着碎步在他们身边兜转了两圈,摇了摇头,啧啧道:“苗子是好苗子,但听前辈一句劝,回去吧,别白费力气了。” 宁长久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赵石松,道:“请赵先生带路。” 那道士气得脸颊涨红,跳脚道:“这皇城里干我们这行的,我少说能排进前五,我这好言相劝,你不听也罢!” 宁长久没有理他,赵石松对那道士吊儿郎当的模样本就不满,此刻随便摆了摆手,便领着宁长久向着府内走去。 没走几步,那道士竟扭头跟了过来。 宁小龄天生有些厌他,蹙眉道:“臭道士,你跟来做什么?” 那道士气鼓鼓道:“我就在旁边看着,不打搅,我就想来开开眼,瞧瞧你们究竟有什么手段,年纪轻轻竟敢如此托大。” 宁小龄细眉一竖,正要驳斥几句,宁长久直接道:“没事,随他。” …… 穿庭过廊,古色古香的院房里,咳嗽声远远地传了过来。 立在门口的侍女见到见赵石松回来,喊了句老爷之后让开了道路。 屋内暖炉,温度舒适,一个年轻女子正侧躺在踏上,那女子面颊微白,眼睛半闭,时不时捂胸咳嗽,神色楚楚,颇有姿色。 宁小龄本以为会是位端庄贤淑的夫人,没想到这般年轻漂亮,看上去约莫二十岁左右,也不知是几房太太。 那女子见了赵石松,手便搭上了锦衾,想要起身行礼,赵石松连忙跑到身边,按住了她的手,好生安慰了几句。 那女子向着这边瞧了一眼,皱眉道:“那道士不是刚走么,怎么又来了,我看他也没什么能耐,在这里兜兜转转的,倒是让人心烦。” “你……”那游方道人深吸了一口气,叹息道:“夫人说的是。” 接着她打量了一番那两张陌生的面孔,虚弱地笑了笑:“这小道士长得倒是眉清目秀,看着也能开心几分。” 对于她的夸奖,宁长久没有回应。 他打量四周,目光越过高高的房梁顶,似寻找着什么。 那道人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等着他出丑。 宁长久的手伸入袖中摸了摸,却什么也没有掏出来。 那道人见状不由笑了起来:“怎么,是忘带符纸了?要不贫道借你几张?” 榻上的女子不由皱眉,赵石松连忙瞪了他一眼,那道人见状才悻悻然止住笑声。 不曾想宁长久竟真的摊出了手:“借我一枚铜钱便好。” “铜钱?”道人眉头一皱:“你这小子是在戏弄小道?” 宁长久摊着手。 道人看了看周围人的目光,叹了口气,解下钱袋,取出一枚铜钱抛了过去。 宁长久接过铜钱,放置在那女子踏前的小木柜上,过了一会,道:“可以了。” 众人皆是一愣。 可以了?什么可以了? 那道人哭笑不得:“你当我们都是傻子?” 赵石松刚要说话,却见那木柜上的铜钱裂成了三半,他嘴巴半张,惊讶地望着宁长久。 宁长久则是平静地看着榻上的年轻女子,问: “感觉好些了吗?” 那女子看了那铜币一眼,轻笑一声,正要摇头,但对上了他的目光之后,只觉得灵台被凛冽冬风拂过,僵硬寒冷。 过了一会,女子脸上的笑容才重新展露,“哎,倒是真感觉好了许多,身子都轻了。” 赵石松见她气色果然转好,大喜过望,望向宁长久的眼神更和善了许多:“以前一直以为破财消灾只是一句玩笑话,今日见了小道长才发现果真是非同凡响,赵某不知该如何答谢才是。” 宁长久道:“我与师妹没地方可以去。” 赵石松连忙道:“来人,打扫间干净屋子,安排小道长暂住。” 那道人看的目瞪口呆,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这……这,你们是不是合起伙耍我?” 赵石松此刻更懒理他,直接一挥袖子:“送客。” “哎,我……”那道人气得跳脚:“我的铜钱!” 宁长久道:“欠着。” …… 夜半三更。 年轻女子自榻上醒来,她掀开帘幔,慵懒地舒展了一番身子,伸手拢了拢披在肩背的长发。 她缓缓转过头,正要点灯,忽然呀得惊呼一声,双手捧心,一脸惊恐。 昏暗的屋子中,一张古秀的木桌旁,隐隐约约坐着一个人影。 “别装了。”那个声音开口,烛火随之点燃。 “你……是你?”那女子胸膛起伏,嗔怪道:“你这小道士,我白日里看你长得清秀,还当你是好人,你半夜闯我闺房想做什么?你现在立刻出去,要不然我叫人了!” 宁长久转过椅子,平静地看着她:“与我说说你家小姐的事吧。” “小姐?”那女子抓着自己的衣领,“你问的什么胡话?难不成你看我像下人?” 宁长久道:“这些天你卧床装病,应该没办法出去,我白日里见过你家小姐一面,我与你说说她吧。” 那女子幽幽地盯着他,旋即噗嗤一笑:“你们这些男人,老的小的都一个样,都闯到这了,还和姐姐故作正经,哎,难道你替我治了病,就要我以身相许,老爷若是听到了,定要将你乱棍打出去。” 宁长久问:“不想听?” 那女子笑了一声,道:“你这小道士倒是无理,来,我倒是听听看,我那主子是谁?” 宁长久道:“她在城中有许多棋子,但是仓促布局,各方之间协调传信应该也不容易,你应该有好几日没有收到你家主人的信了吧。” 女子摇头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宁长久继续道:“因为她也受了很重的伤,想来也是,这么多人想杀她,她又如何能真正全身而退。” 女子望着那相隔灯火的少年,神色幽怨:“你来……就是想与我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宁长久道:“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道士,我还没有确定我的立场,你接下来的每句话,都有可能左右我。” 女子眸光一颤,旋即平静,笑道:“我可没见过闯女子房间的普通道士。” 宁长久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女子忽然觉得眼前坐着的,仿佛不是人,而是一个没有温度的幽灵。 她渐渐敛去笑意:“普普通通的道士?那你来皇城做什么?别拿什么替天行道之类的话糊弄我。” 宁长久道:“我不需要和你解释,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有能力保住自己,自然便有能力插手。” “嗯?口气倒是不小。”女子看着眼前静坐的少年,自己的呼吸都忍不住慢了下来。 宁长久道:“与我说说你家小姐最简单的故事便好,不需要你出卖什么。” “最简单?” “嗯,比如她的名字,比如三年前发生的事。” 她的名字?三年前的事? 这种事情你还大费周章来吓我?皇宫中随便问一个人谁不知道?究竟是我傻还是你傻? 女子一下子呆住了,竟不知如何回答。 宁长久以为她不想说,懒得废话。 一枚金簪不知何时从梳妆台上停至了眼前,咻得一声掠至女子身前,几乎已贴上了鼻尖。 女子喉咙耸动,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口水,不敢妄动。 “你是在试探我?”女子犹不死心。 “不是。”宁长久静坐着等她回答,他抬起了手,浑身上下陡然散发出一股致命的杀意。 女子认命般叹了口气:“小姐姓赵国国姓,名为襄儿,三年前……” 赵襄儿…… 寂静的夜里,她缓缓说起了那段往事。 第八章:榕树与日落 “三年前,那是赵国十年一次的大祭礼……” 南州之上,大大小小的国家有数十个,彼此间虽时有摩擦,却也没有哪国强大到可以独吞南州。 赵国虽与荣国与瑨国相差许多,却也算不上弱小。 百年之前,相传有神仙开辟天荒,助赵国于山野荒蛮之地构筑国都,此后群山为天险,其间常有神仙结茅修行的传说,也算是赵国冥冥中的倚仗。 三年前那次大祭礼,各国皆有来使,那时南州并不太平,荣国与瑨国争锋相对,而赵国的国土恰与两者接壤,所以赵国的立场尤为为难。 那一次,荣国的使团中,随行的还有荣国的二皇子。 各国年轻一代皇子中,荣国的二皇子最为惊才绝艳,他七岁之时便成功开窍修行,相传已有山上的大仙师早早指定其为亲传弟子,而这次出使,是他登山修道之前,最后一次游历人间。 “为何选在赵国?”宁长久听着她的介绍,问道。 那女子笑了笑:“因为相传赵国有个少女,比他年纪更小,天赋更高,那少女更是神子的女儿。” 宁长久问:“赵襄儿?” “对。”女子道:“他来赵国,便是想见一见那个赵襄儿。” 宁长久问:“她真有这般厉害?” 女子道:“事实上那之前,从未有人见过小姐打架,那时候的小姐,还是个……野丫头,我们最常见到她的地方是野林子里和楼顶上,衣服也总脏兮兮的,如今想来,应该是那瑨国故意传的谣言,为的便是激起荣国二皇子的好胜之心,让他们打一架,小姐毕竟名义上是神子的女儿,败给荣国皇子,颜面总是会折损的。” 宁长久问:“那他们见到了吗?” 女子点了点头:“当时小姐坐在大榕树上看日落,二皇子无意间看到了她,不知道她便是他在找的殿下。” 宁长久微笑道:“倒有些像故事,然后呢?” 女子唇角微倾,目光短暂失焦,回忆道:“然后那二皇子念念不忘,被迷得神魂颠倒,想着与那个叫赵襄儿的少女比试过一番后,便请份婚书,将这个惊鸿一瞥的小姑娘娶回去。” 宁长久笑了笑。 那女子也不禁笑了起来:“小姐一向不问世事,自是不知道这些的,次日那二皇子登门挑战,打伤了许多殿外的守卫,然后小姐双手叉腰,从里面骂骂嚷嚷地跑出来,指着那二皇子问‘就是你在闹事’?” “那二皇子也怔住了,不曾想那惊鸿一面的小姑娘便是传说中幽居于乾玉殿的小殿下,他立刻收手,想要表明自己的心意,但小姐一句话也没说,直接怒气冲冲地大打出手了。” 说道这里,女子似是沉浸在了回忆里,鼻尖前的那柄小簪子也不顾了,花枝乱颤地笑了起来。 宁长久也觉得有趣,问:“然后呢?”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本来只是那二皇子和小姐单打独斗,但是仅仅过了十招不到,二皇子所有随从的高手便被迫一起动了……我从没见过那样的小姐,她就像是穿行乌云间的闪电,明亮得惊心动魄,当时没有人可以想象,那是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 “最后二皇子连同他那七位随行高手一并受伤落败,最后他的影卫都不惜暴露,才拦下了小姐接下来的出手,而那位影卫是荣国剑圣的亲传剑子,在那一战里,剑鞘却被小姐硬生生打了个粉碎。” “那天乾玉殿前的石阶尽数碎裂,小姐半身是血,立在那里,没有胜利的喜悦,脸上尽是迷惘之色。接着她淡漠地说了一句话,然后转身回宫,从那以后,我们再没见过那个疯疯傻傻的野丫头,偶尔见她,也是衣裙得体,安静清雅的样子了,就像是真正的大小姐那样。” 宁长久安静地听完,问:“她说了什么话?” …… …… 国师府。 仅有的几盏烛火凄凄然地亮着,木门桌椅皆是深色,方正墩重,整个房间像是一个将要熄灭的灯笼,即使是屏风上的松柏仙鹤也无出尘仙意,反而带着被囚者般的压抑感。 一个白裙少女坐在一张方正敦厚的木桌前,看着那双鬓斑白,衣着素朴的老人: “老师,喝药了。” 少女嘴角勾起,袖间那朵黄色小花恬静却明艳。 她将一碗浓稠的汤药递了过去。 老人看着那药汤,神色颤抖。 “襄儿……何至于此?” 赵襄儿神色平静:“我怕你添乱,所以我必须看着你。” 老人苦笑道:“我一生便只有你一个学生,我又怎会害你?” 赵襄儿问:“那二十天前,你为何袖手旁观?” 老人无奈道:“大势如此,老夫能奈何?” “又是大势!”赵襄儿冷笑道:“没有我娘亲你一辈子都不可能成为国师,你行此叛逆之事,此刻都不知悔改?” 老人摇了摇头:“我毕竟是赵国国师,承的是赵国国运,我自然想救娘娘,但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赵国国祚就此断裂!” 赵襄儿道:“已经快断了。” 老人猛地拍了下桌子,怒道:“若非三年前的那事,赵国何至于如今的局面?” 三年前,赵襄儿以一敌八,打碎了荣国剑子的剑鞘,更打烂了荣国二皇子的道心。 自那之后,荣赵两国决裂,瑨国趁此机会与赵开战。 “是你毁了赵国!”老人握拳的双不停颤抖。 赵襄儿轻轻摇头:“你永远不明白,有娘亲在的赵国,才是赵国,要不然十年前先皇驾崩之际,赵便要亡国了。” 她立起身子,身姿挺拔而出挑,她望着那满脸怒容的老人,淡淡地笑了笑: “我引起的因,却让你承担了果,这终究是我有愧于你,但如果时间回到三年前,我依然会那样做。” 老人在成为国师之时,便相当于接过了赵国的国运,短短三年世间,让一个意气风发的中年男子,变成了一个头发半白的老人。 他如何不恨? “为什么?”他颤声发问:“你以为凭你就可以把那些反对你的人,还有瑨国的奸细、刺客,全杀了?更何况,据我所知,你如今也是身负重伤!” 赵襄儿轻轻摇头,目光却愈发明亮: “三年前,我若接了那份婚书,或许能换赵国十数年太平,但那样没什么意义,我也不喜欢。先生,你承了赵国国运,不会不知道赵国究竟拖着一些什么东西在艰难前行吧?百年之前,赵国虽以此得仙人许诺立国,但终究是要被反噬的啊……” 老人惊愕地看着她,慢慢地听着她的话,然后一点一点想明白了,但越是明白便越是震惊: “襄儿……你究竟要做什么?!” 赵襄儿收敛起了杀意,柔和地笑了笑,“老师喝药吧,你我终究师生一场,我不会杀你……” 她顿了顿,神色恍惚,声音轻似叹息:“我于殿下看日落,你们何苦扰我?” 我于殿下看日落,你们何苦扰我? 这是三年前她在乾玉殿前的问话,那时无人回话,唯有如血残阳好似应答。 从那以后,她便被尊为殿下。 如今乾玉殿已被烧成废墟。 她不理世事,世事却总来扰她。 “还望先生莫要与他们一样。” 她对着老人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摇晃的灯火里,老人颤抖着端起药碗,凝视片刻,叹息一声,一饮而尽。 那是封闭灵海的药,喝完之后便再无力插手之后的事了。 …… …… “我于殿下看日落,呵……你们小姐确实不凡,那后来呢?” “后来便是二十天前,众人以讨伐妖女的名号围住了乾玉宫,而小姐在回京路上同样遭到截杀,据说里面还有瑨国排行第三的刺客,不过幸好,小姐终究回来了。” “你们的小姐交给你们的任务是什么?”宁长久继续问。 “我只能说这些。”女子神色一厉:“小姐与娘娘是我一生最崇敬之人,我是绝对不会背叛小姐的,你不必套我的话。” 宁长久道:“你必须回答我。” 女子笑道:“你这小道士可真是蛮不讲理,我凭什么要回答你?” 宁长久道:“因为你的阵还没布完。” 女子瞳孔骤然一缩,躲在锦衾下偷偷划动阵法的手也不由一滞,她冷冷地盯着宁长久,“你究竟是什么人?” 宁长久没有回答,继续问:“为什么要杀我?是你们小姐的指示?” 女子冷笑道:“主子不说,下人也应该把事情做干净点,对吧,小道长?” 宁长久点点头:“有些道理。” 女子好奇道:“你明知道了,为何还不出手阻拦。” 宁长久道:“让我看看你的阵法,我不扰你。” 此人竟敢如此托大…… 女子神色一震,她有一种荒唐之感,冷笑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一刻未停。 既然你给机会,那也休怪我了。 指间灵力涌动,阵法只差最后一笔,女子正了正自己的心思,灵力灌注之间,一笔落下。 女子的后背早已湿透,身子却终于放松,畅快无比。 惊心动魄间磕磕绊绊画出的阵法,最后一笔竟是如此酣畅淋漓, 屋中的地板下,似有亮光渗出,那光极细极快,如刀割而过,以宁长久为圆心,转瞬亮起,一道繁复而美丽的小阵浮现屋内。 她自信,这极为耗时耗力的阵法,除非能找到阵眼,要不然哪怕巫主亲至,短时间内也无法逃出,此时无论是谈判还是杀人,她都是绝对的主动。 与此同时,窗外隐约响起了少女的呼救声。 那是宁小龄的声音。 那边也动手了。 “要么拿出你的诚意,要么死。” 她绝不会拖泥带水。 第九章:刀剑入夜 木格子大门上黑影一窜而过之时,宁小龄睁开了眼。 “是谁!” 一股寒意侵入手脚,她厉喝一声,瞬间清醒。 一片死寂。 不过那只是极短的一瞬,甚至宁小龄的一呼一吸还未结束,右侧的黑暗里,极低的嗡嗡声伴随着暗敛的杀意骤然刺出。 瓷瓶破碎声清脆响起。 一柄长刀自右侧的木架之间刺了过来,寒意已凝成一点,直夺脖颈。 那是极险的一刀,似草木下瞬间窜起的毒蛇,带着惊人的速度与致命的杀意。 而宁小龄却不知哪来的直觉灵性,竟在那瓷瓶未破之时便已觉察,身子做出了后撤的反应,刀意扑面之时,宁小龄的身子已退了两步,那一刀的刀意尽出也无法再波及她。 那暗中的刺客惊讶于她的反应,而他与少女隔着镂空的柜阁,受限于此,他无法立刻做出第二刀的扑杀。 宁小龄虽躲过这惊魂一刀,却也惊得手脚颤栗,眼皮狂颤。 此刻大门紧闭,屋子也并不宽敞,一片黑暗之中,那柄噬人的尖刀依旧在黑暗中对准着自己。 宁小龄从未经历过这些,她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长刀挣破木头的咔擦声响起,那刺客并未选择直接抽刀绕柜再来,而是直接一拍刀柄,让尖刀直接破空而来,与此同时,他身形一晃,同时绕柜疾速而至。 杀意再至。 宁小龄无法看清刀的来路,只有心底那点神识惊动的直觉骤然放大,让她本能地撤步后仰。 哗! 刀锋将至之时,外面夜风忽作,一间窗户忽然被风吹开,帘幕乱动,廊上的灯火照入,将那刀光映成红亮的芒点。 那是方才刺客入屋时所开的窗子。 那一点薄光里,宁小龄看清了那一刀的来势,那一个瞬间,宁小龄的身形竟一下快了数倍,她脚步点地,身子倾倒,以掌拍地,双掌交换间身子向侧腾跃,灵巧地劈开了那夺命一刀。 叮然一声里,尖刀已刺入了身后的隔板。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是极短的时间,刺客的身影于黑暗的交错间也至,只是他的一掌竟也落到空处,只沾到了些许衣袂。 他无暇去想为何这小丫头忽然这般迅捷,只是本能地反手抽出刀刃。 他发现自己竟无法抽动。 紧接着,疼痛感自手腕爆发出来,似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住了一般。 刺客猛然甩腕,将一个雪白的身影振了下来。 那是一只没有尾巴的雪狐,身体娇小得像是幼猫,只是它的反应快极了,脚一沾地,便如弹丸般飞速跃动,朝着少女的方向跳了过去。 刺客瞬间明白过来,紧接着心中惊骇无比:“先天灵?你竟然能结灵?” 世间可修行者便是千里挑一,天生便可具象灵的,更是万中无一。 宁小龄没有与人废话的习惯,直接循着透着灯光的窗户奔去,她对着窗外大喊了一声救命,随后身子一跃,正要破窗而去。 那刺客的惊骇也是短暂,他本能地摸到了腰间,那是一柄小弩。 宁小龄起跳之时,他立刻对准少女的身躯将要越向的位置,扣动半首,咻得一声里,那弩箭瞬间破弦而出。 少女再如何天资过人,对于生死终究缺乏经验。 她此刻的修为不足以让她在空中,没有支点和借力的情况下改变自己的速度和位置。 所以她跳起之后,那一箭循着她的轨迹而去,她避无可避。 风声撕破,那一支小箭既快且直。 雪白小狐察觉到了杀意,毛发炸起,腾空而上,似要挡住这夺命一箭。 但那灵终究初成,与箭锋相对间一触即溃,碾为烟迹,星星点点地倒流回宁小龄的识海,她喉咙一甜,鲜血还来不及喷出,箭已直逼腰间。 就在这志在必得的一刻,那刺客却忽然震住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那箭已撕纸破窗,钉到了墙上,而那小丫头的身影,竟似鬼一般凭空消失了。 接着,大门忽然打开了。 一袭青衣的清秀少年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他的手上,拎着一个惊魂未定的小姑娘,正是宁小龄。 刺客如临大敌。 “回去吧,别让我改主意。”那青衣少年摊开手掌,那是一块玉牌。 刺客愕然道:“青花司的玉牌……怎么在你这?” 宁长久道:“见此玉牌自当听令,回去吧。你们若还不甘,可以再来,我会尝试杀人。” 说话间,宁长久反手握住了刀柄,一下将其抽出,宁长久手臂一甩,咻得一声间,那刀没入他的鞘中,刀刃崩碎的声音犹如炸膛的爆竹。 …… …… 那房间中,女子睡袍凌乱,冷汗淋漓。 她颓然坐倒在床榻上,依旧不敢相信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那阵法已成,来势汹汹,那少年明明已形同困兽,而仅仅是短短的三个呼吸间,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拿起了桌上的掌灯,脚步沿着规整至极的方位踏出,总共七步,不迟一分也不早一息,在那匪夷所思的精准里,破阵而出,来到了她的面前。 “这便是我给你的诚意。”他只说了这一句,便再没废话,直接夺走了她枕下的玉牌。 她这一刻才恍然明白过来,他所说的诚意便是强大。 因为他足够强,所以他们必须重视他,甚至是迎合他。 只是……这个年纪轻轻的小道士,为何这般厉害? 她深吸了一口气,立刻去找纸与笔。 无论他是什么来历,无论他究竟会站在哪边,这件事必须让小姐第一时间知道,绝不能让那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成为影响大局的关键。 女子取过纸笔之后,对着门外吹了一声口哨。 待到她字条拟好,墨迹风干,一只朱红小雀已停在窗棂上,转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 女子快速将纸条卷起,那小雀便张开嘴,直接将纸条衔入口中,扑棱着翅膀飞近了夜色里。 女子对着茫茫夜雾,悠长地叹了口气,心中稍稍定了一些。 今夜发生的事太过突然,她无力去揣测其后的伏线,只能做完自己该做的。 “雨儿,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门外声音传来。 女子身心俱惊,她转头望去,却见一袭睡袍,尚有些惺忪的赵石松不知何时立在了门口,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她方才太过紧张,对于赵石松的到来竟也没有丝毫的留意! “你……”赵石松颤抖着抬起手指着她,他想起了方才那振翅而去的朱红小雀,不敢置信道:“你是她的人?” 女子没有回答,同样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赵石松再无睡意,气愤得跺脚,“唐雨!我究竟哪里待你不好?你在她那里只是个下人,而我呢?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哪样没有给你?哪怕你生病中邪,我依旧陪了你好几日,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 赵石松身体激动地颤抖起来,他胡须颤动,眼角的皱纹愈发深刻。 名为唐雨的女子轻声道:“我知道你待我好,我心里知你谢你,也是想待你好的,只是……” 她话语中的情绪渐渐淡去,如今夜悄然停歇的雨。 “只是二十天前,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带着这么多人,跟着去围娘娘的殿!你走的那一刻,这一切就成定局了。” 赵石松愤怒而疑惑,他跨过门槛,快步走到了她的面前,盯着她那年轻而美丽的脸,痛惜道: “那个女人究竟有什么魔力?你虽是从小在那长大,但以你的身份,又怎么可能见过她?你这般愚忠到底为何!如今赵襄儿虽回来了,但她终究势单力薄啊……你此刻回头尚有余地,我……可以既往不咎的。” 说话间,他伸出手,想要去扶住她的肩膀。 唐雨却不留痕迹地后退了一步,目光愈发坚定。 “我若是愚忠,你们便是愚蠢。” “为何?” “你们没见到娘娘的尸骨,便敢说娘娘死了,不是愚蠢又是什么?” “可是……” 唐雨不想再听下去,她的眼睛愈发寒冷:“况且二十天前,乾玉宫里死的许多人,有一些是我过去的姐妹。” 窗外有鸟雀声鸣,那朱红小雀已去而复返。 赵石松看了它一眼,心中泛起了巨大的恐惧,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后退,疾声大喊:“来人呐!” …… 宁小龄的房间里,满地狼藉,那刺客已经离去。 宁小龄回想着方才的那一幕,依旧惊魂未定。 她在半空之中无助地看着那一箭离弦而至之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猛得将她拽了出去。 她抓紧了宁长久的手,险些哭了出来。 今晚所有的一切发生得都太过突然了。 她按着自己的胸口,那心跳似是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掌心,扑通扑通地难以平静。 她窝在床上,愁眉苦脸地看着师兄:“师兄,我们回去吧……” 宁长久道:“我会找个合适的时间,先送你回去。” 宁小龄道:“那你呢?不和我一起走吗?” 宁长久道:“我要留在这里。” 宁小龄问:“难道如今这座皇宫里发生的事情与师兄有关?” 宁长久道:“那是他们的恩怨,不是我的因果。” “嗯……”宁小龄想了想,还是壮着胆子问:“那师兄在找的因果是什么?” 第十章:一纸空梦为谁书 宁长久道:“一个人,一个熟悉的人,我隐隐约约能感觉他在皇城,我觉得,只要见到了他,我便能解开心中许多的谜题。” 宁小龄越听越玄乎,问:“师兄心里……有什么谜题?” 宁长久道:“我到底是谁?” 宁小龄心中一寒,面色不变地笑道:“师兄可别吓人了……对了,师兄你要找的是什么人啊?” 宁长久不确定道:“可能是个师弟,也可能是个像你这样可爱的小师妹,总之他如今也在这座皇城,我不能确定他的位置,但隐隐约约可以感觉到。” 宁小龄撇了撇嘴:“原来师兄是想找师妹啊。” 宁长久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脑袋,道:“好好养身体,你的先天灵又碎了一次,需要好生恢复。” 宁小龄微惊,问:“你都知道了?” 宁长久微笑道:“能结灵是值得骄傲的事情,现在师父死了,你没必要瞒着谁。” 宁小龄嘟囔道:“可惜我那小狐狸,现在和小老鼠似的,而且它天生就没有尾巴。” 宁长久道:“除了那十二位,世间所有的灵都是先天残缺的。” 那十二位……宁小龄心中一个激灵。 对于神秘未知的事物,人们总是怀着巨大的恐惧与敬畏,同时,心底难耐的好奇又忍不住肆意生长着,她终于只是个十三岁的女孩,自从结灵之后,对于那些事情又有着极大的好奇,还是没有忍住开口: “那十二位神灵和他们的隐国,真的存在吗?” 她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期待地看着师兄。 宁长久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我是你师兄,又不是神仙,我哪里知道?” “额……” 她错愕地看着宁长久,只觉得如今的‘师兄’气质变化太快,她有些难以适应了。 她依旧不放弃,问:“那师兄知道些什么?” 宁长久想了想,道:“关于那十二位隐国之主,我倒是看过一些传说,你乖乖睡觉,以后有机会讲给你听。” 宁小龄鼓了鼓腮,愤愤地哦了一声。 宁长久又与她闲说了几句,然后揉了揉她的眉心,替宁小龄安神定魄,待她入睡之后,宁长久将地上破碎的瓷片和木屑打扫了一番,然后回到自己榻上,看着窗外透入的微红灯火,久久无语。 过了许久,他抹了抹自己的嘴角。 那是血迹。 先前一气呵成地破了那女子的阵,再以极快的速度救下宁小龄,那刺客临走之前,他将对方的刀推入鞘中时,也顺手将那刀尽数震碎。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了巨大的疲惫。 那一夜的那一只,不仅是杀死宁擒水的走尸,同时还汲取了他毕生的修为。 这些天,他时常在想,自己一鼓作气,究竟可以做到哪一步? 于是今夜他借此机会试一下,答案却不能令他满意。 这与记忆中的那个自己,差得太多。本该是一座大湖的灵海,如今已萎缩成一方小小的潭水。 对于能否从这座风起云涌的皇城中全身而退,他渐渐没那么自信。 但他必须寻找到那个人,解开心中的答案,不然道心始终不宁。 身在局中,子已落下,自然没什么反悔的余地了,只是如今自身难以修行,这些修为用一些少一些,今日之后绝不可再随意浪费了。 他想着这些,目光放向了窗外。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果然,他话音才落,隔着两条长廊一座小院,有呼救声传来,那是那个女子闺房的方向。 呼救之人便是赵石松。 …… …… 国师府的灯光未灭,巡逻的侍卫有些畏惧地看着天色。 他们知道此刻府中的是谁。 三年前乾玉殿阶前立血,赵襄儿便得了赫赫凶名,如今那座巍峨大殿已毁,至亲亡故,三年前那个斜阳中一身血衣的少女,究竟会疯癫成什么样子呢? 而自从赵襄儿入府之后,却也没什么动静,那府中燃烧的灯火都显得格外寂静。 某一刻,一个侍卫忽然望了一眼夜色。 方才他听到了一声细细的鸟鸣。 他身边的侍卫同样听到了,只是不以为意:“最近城里古怪的鸟五花八门,据说啊和那雀鬼有些关系,那些被雀鬼袭击过的凶宅,据说半夜还有血鸦盘旋,能聒噪一晚上。” 那人听了之后叹息道:“听说巫主大人出关了,只希望大人道法无量,可以迟早了了此事,省得天天提心吊胆的。” 而国师府中,窗开了一线。 一只朱红的小雀停留在少女细秀雪白的手掌上,吐出了口中衔着的字条。 赵襄儿伸出手指逗弄了一番它的羽毛,那朱红小雀满意地叫了几声,振翅离去。 她走到桌边,打开那一卷小字,目光掠过之时,眉头微微皱起。 “小道士?” 一身宽大襟袍的国师喝过汤药之后,神色慢慢平静了下来,他盘膝而坐,真打坐凝神,此刻见少女目光微异,忍不住问道: “可是有变数?” 赵襄儿将那纸条卷起,掷入火盆之中。 “没有。” 她想起了那个小道士,今日小将军府中她曾看过一眼,当时她见他的眼神触及自己而不退避,只当他是痴了,并未多想。 此刻看来,能让唐雨冒险让红雀传信的,定不是等闲之辈。 只是若大势真起,哪怕是她也不过是被裹挟着前行,然后寻找那一线的机会。 一个年纪轻轻的小道士再惊才绝艳又能改变什么? 她压下了心中的不安,默默回想着那小道士的脸,想着今后多堤防一些便是。 此刻她所需要做的,只是借着国师府的庇护安心养伤。 “如今皇城风云际会,有不少人混了进来,不仅是瑨国,传说荣国也有剑圣的弟子来为他们的师兄寻仇,许多刺客组织甚至倾巢而动,你真有信心应付?”老人叹息道。 赵襄儿道:“如果只靠我,当然不行。” 老人愈发疑惑:“乾玉殿已毁,你虽手握国师府大阵,可以躲避一时,但这终究只是一张龟壳,虽然看似坚硬,但砸石头上,还是要碎的。” 赵襄儿看着他,淡淡道:“先生,您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这句话像是一柄刀子,刺破了老人心中最后的侥幸,他有些浑浊的目光里极快地勾勒出了血丝,但是受那汤药的压制,体内涌动的灵力却似无根之水,根本无法供应上体魄。 他定定地看着赵襄儿,声音缓慢却近乎声嘶力竭:“你要灭国?但你别忘了,你非皇家之人,没有皇族血脉,即使拿到了朱雀焚火杵,你又拿什么操控?如今的皇帝,他一来不会听你,二来他那副羸弱身躯,哪里撑得起焚火杵的反噬?” “放手吧……你做的不过是一纸空梦罢了。”国师长长地叹息着,似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赵襄儿静静地看着他,淡雅而稚美的眉目间,笑意似融雪般漾了开来: “不久之后,天地翻覆,凤火燎城,朱雀溅血。先生拭目以待。” …… …… 黎明渐至,薄薄的窗户纸开始透进光时,赵石松摸着自己的脖子,还有些不相信自己竟活了下来。 一袭青衫道衣的少年立在他的身前,平静着注视着他:“我与她谈妥了,她答应饶你一命,只是接下来皇城中不管发生多大的事,你都不要让亲王府上的人去搅局,必要的时候,你要站在殿下那边。” “如果同意这些,喝下这碗符水,若你反悔,符水便会发作。”宁长久将一碗清水递给他,道:“这是我为你争取的,她如果要杀你,府上除了我,没人拦得住。” 赵石松惊魂未定,他神色挣扎,最后深吸了一口气,接过了那碗水,饮了下去。 他靠在墙上,神色颓然:“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宁长久好奇道:“你这府邸这般大,竟没有藏几位修为高深的高手?” 赵石松叹息道:“二十日前,两位供奉的修士,都折损在乾玉殿里了,所以……这些天,我一直很惊慌。” 宁长久问:“为何非要杀那位娘娘?” 赵石松无奈道:“瑨国的压力,边境战事的压力,荣国的压力,陛下的压力,哪怕是民间,打着诛杀祸国妖女旗帜的,便有数十个……这是数十年的积怨,赵国供养那座乾玉宫十二年,那位娘娘非但没有任何回应,三年前赵国与荣国的交好还被殿下亲手打烂。更何况这次……” 宁长久问:“这次怎么了?” 赵石松犹豫了一会,还是说:“这次的事,借我们几个胆子,其实也是不敢的,一切的来源,还是一个月前,瑨国的那位神明显灵,说得隐国神诏,要诛杀祸国之女。” 宁长久微惊:“隐国?按照天地法则,隐国怎会理会世间?” 宁长久说完之后,才恍然想起,若非修行到人间极致,根本无法触碰到天地法则。 这个时间有无数强大而神秘的灵,譬如赵石松所说的,庇护瑨国的那位。 但真正极致的神灵,唯有十二位隐国之主。 宁长久又问:“那位神灵,还说了什么?” 赵石松道:“他说,若是赵国配合他们杀掉娘娘,便愿意停止兵戈,从此之后,赵国作为瑨国的附属,而瑨国也会保护赵国的安危。” 宁长久问:“杀那位娘娘时,那个神灵出手了吗?” 赵石松闭上眼,回忆起了当天的场景,心有余悸地点头道:“那一日的前一天夜里,城里偷偷运进来了一具彩绘的人形傀儡,那便是接纳神灵降临的容器,乾玉宫被围当日,那头傀儡便活了过来,那时我们奉命燃火,眼睁睁看着他飘了进去。” 宁长久问:“事实上真正进去杀娘娘的,是那头神明寄生的傀儡?” 赵石松点头道:“那是当然!能教出殿下那样的人,娘娘是何等人物?哪怕是瑨国前十的高手一齐出动,也不一定是对手,这个世上能杀死神灵的,只有神灵。” 宁长久道:“最后呢?那具傀儡呢?” 赵石松苦笑了两声:“一直到大火熄灭,我们也没有见到娘娘和那具傀儡,我们做的,只是事先安排的事。” 宁长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不敢确定,那个所谓的神灵和传说中的娘娘,与自己的死而复生到底有什么关联,只是脑海中,那个复杂的线团隐隐约约勾勒出了它的庞大轮廓。 宁长久又问:“在你们心中,赵襄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赵石松愣了一下,旋即苦涩地笑了笑,“襄儿殿下自是风采无双,但娘娘都没逃过啊……她年纪这般小,纵使有办法把我们全杀了,又如何能左右大势?” 宁长久点点头,赵襄儿即使再强,毕竟太过年轻,始终只是普通的修行者,唯有将先天灵修到大成,才真正拥有凌驾于世俗王朝的力量。 宁长久忽然想到了什么,语速极快地问:“你们的襄儿殿下……可有婚配?” 赵石松一怔,他直愣愣地看着宁长久,捋了捋胡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难怪小道长要趟这趟浑水啊……” 宁长久摇头道:“我只是问问,并非爱慕。” 赵石松笑道:“啧,少年慕色,更何况殿下那般绝世佳人,你们年纪相仿,生出这种心思我自然不会笑话。” 见那青衣小道士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并无杂欲,他也没有继续说下去,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两声,摇头道: “十余年前倒是有些传闻,但是这么多年毫无动静,应是谣传。” 宁长久看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光,道:“劳烦赵先生带我去皇城走走。” 第十一章:殿下入井去,仙人乘轿来 “沿着这条街一直过去,是甲子殿,那是皇城的密库,赵国的历史与绝密,还有许多上了年纪的古董,都存放在那里,不过那大殿之中看守极其森严,飞鸟难近。”赵石松指着一大片看似平平无奇的宅子,缓缓介绍着。 宁长久顺着他指的视线望去,深门大宅,石狮灯笼,看守的人来来往往,井然有序,似也未受近日皇城动荡的影响。 他的身边,宁小龄揉着眼睛,尚且有些睡眼惺忪,方才她被师兄拍醒之后,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便被稀里糊涂地拉了出来。 宁长久收回了视线:“好大的剑意和杀意。” 赵石松袖中的拳头一紧,旋即笑道:“赵开国至今百余年,甲子殿中自然藏着许多杀伐之器。” 宁长久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女,道:“师妹,你能感受到什么吗?” 宁小龄看了那深宫大院一眼,皱眉摇头。 赵石松看着那玲珑可爱的小姑娘,道:“听说昨夜这位小龄妹妹也遇了袭?” 宁长久点头道:“也是她的人。” 宁小龄回想起昨夜的场景,心有余悸道:“幸亏师兄即使赶到,拉了我一把。” 赵石松感慨道:“其实赵某一直想不明白,小道长这般修为为何要跟在宁擒水的身边,你到底图个什么?” 宁长久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道:“昨夜哪怕我迟了些,师妹也不会死,这小丫头厉害着呢。” 宁小龄愣了愣,她微低着头,神色在那一瞬淡漠极了,眸底似有风雪漫过,又转瞬平静。 她抬起头,莞尔道:“师兄说什么笑呢?” 宁长久爱揉了揉她的脑袋,淡淡地笑了笑。 赵石松看着这对师兄妹,愈发觉得捉摸不透。 三人距离甲子殿渐远。 赵石松地位尊贵,一路上众人见了他总要行礼寒暄几句。 宁长久便跟着停下来,静静地看着这座苏醒中的古城。 出了皇宫城墙下的拱门,再行不远,便可看见一座大湖,湖心雾气氤氲,湖畔红叶堆叠,湖边有宫女投洒着鱼食,湖面上涟漪四起。 赵石松笑道:“这是栖凤湖,并非人为开凿,赵本就建于崇山峻壤之间,殊为不易。” 宁长久回头望去,那座森严辉煌的皇宫,便是靠着山势而建的,而皇城的格局则要平坦许多,连绵的殿宇之外,市坊勾连,视线再往外拓展,村落要塞亦是分布有致。 赵石松回想起了什么,长长地叹了口气:“原本过去,赵国也占据了南方的许多沃土,只是十多年前,许多都割让给了荣国,为换取一时太平……可惜,后来因为襄儿殿下那事,也都毁了。” 宁长久指着大湖以南,问道:“沿着这条路向前,便是国师府了吧?” 赵石松点头道:“嗯,前两年国师还是满头黑发精神矍铄,如今国运凋敝,国师承的是国运,便也是岁将垂末的老态了。” 宁长久问道:“国师承的是国运,那那位巫主承的是什么?” 赵石松道:“巫主一脉,所做的,主要是注解古奥典籍,传承道法,还有便是守城。巫主对于皇城的权柄,仅次于陛下,所以皇城若被毁坏,巫主也会遭到反噬,当年血羽君祸乱皇城,出手镇压的便是巫主本人。” 宁长久有些不解:“国师承一国之运,巫主承一城之运?” 赵石松道:“正是如此。” 宁小龄在一边听着,小声道:“那听起来国师大人可要厉害许多。” 赵石松苦涩地笑了笑,没有作答。 宁长久知道他还隐瞒着什么,但毕竟事涉赵国绝密,没有追问。 三人沿着湖边走着,宁长久看着满地飘零的红叶,疑惑道:“书上记载 ,血羽君是半步紫庭的妖鸟,位格很高,为何会出现在赵国皇城?” 赵石松道:“赵国建城开辟了许多原本的荒蛮之地,或许那本是血羽君的领地,被无故占用,自然会引来怒火。” 宁长久问:“那头血羽君可被杀死了?” 赵石松道:“只是驱逐罢了,巫主为此也受了很重的伤。” 两人一问一答之间,走了不少路程,大湖雾气如纱,身后朝阳的光透了过来,一束束犹如利剑,缓缓拨开清冷的雾气。而湖岸的那头,带刀的侍卫来来往往地穿行着,他们交织的身影后,是大片残破的废墟。 “乾玉殿?”宁长久问。 宁小龄踮起脚尖望了过去,视线穿过高墙间的长廊,隐约只能看到那恢弘大殿崩塌的一角,哪怕时隔许久,那一路上裂砖残瓦都带着湿润的杀意。 赵石松一手握拳身前一手负后,目光中尽是怅然慨叹之意,那曾被当作圣地奉养的殿宇,如今在一场滔天大火之后,也终未涅槃出凤凰。 “可惜从未见过娘娘一面,娘娘天人之姿也只能从襄儿殿下身上窥见一二了。” 宁长久抱拳道:“多谢亲王殿下一路解惑。” 赵石松摆了摆手:“与小道长救命之恩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宁长久道:“接下来我想与师妹走走看看,不碍事吧?” 赵石松道:“自然可以,只是方才我说的那些密库重地,小道长万不可擅闯啊。” 宁长久道:“我有分寸,那些地方自然是避而远之。” 赵石松神色忽有些为难:“那亲王府……还有那唐雨,我……” 宁长久道:“按照约定便可,不要再插手此事了,赵襄儿应该也无暇顾你。” 与赵石松别过之后,宁长久和宁小龄便在湖边慢悠悠地走着,远处是古老的宫殿,近处是潮湿的落叶,天边金光乍破,湖面雾气渐散,泛着零星金色。 宁小龄簌簌地踩着落叶,双手抱臂,攥紧了稍显单薄的道裙,稚嫩的脸颊冻得微红,她又朝乾玉殿的方向望了一眼,眉头微蹙,不知想着什么。 “师兄啊……”她视线顺着皇城高高的城墙移动着,悠悠开口:“你此刻究竟是什么境界呢?” 宁长久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旋即笑着摇了摇头:“境界不过是人们的编排臆想罢了,就像一杯水,空杯时是空杯,倒上了一些水便是有水,水倒得溢出来了,便是满了……人们在那个倒水的过程中,为了方便记录,便在上面刻下了许多尺度作为标记,作为一个个里程碑,我觉得那没有意义。” “为什么?”宁小龄有些不服。 宁长久道:“因为水终究在杯中,只有当水跳出了杯子,开始寻找一个更大的容器,那个节点,才是真正意义上境界的节点……” 宁小龄悠悠叹了口气,苦笑道:“可是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世间大部分的修行者,究其一生都无法见到杯子的边缘。” 宁长久停下脚步,想了一会,道:“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连修行都只是空中楼阁,但是师妹你不同,你既然能结出先天灵,便已在万人之上了。” 说着这些,宁长久想起了如今这副身躯,心神稍黯,想着不知如今的自己,究竟能走到哪里? 宁小龄也想起了自己那只老鼠大小的断尾狐,很没信心地鼓了鼓腮,她抬起头瞥了宁长久一眼,好奇道:“师兄可有先天灵?” 宁长久犹豫了一会,才缓缓吐出一个音节:“有。” 宁小龄身子一震,几乎脱口而出道:“是什么?” 宁长久平静地看着她:“我的先天灵,不见了。” 宁小龄一时间有些木然。 先天灵一旦出现,便与气海连为一体,若是先天灵被强行拔除,那么气海也会随之破碎沦为废人…… 那天晚上,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此刻站在自己的面前的人,到底是谁? 宁小龄一阵胆寒,心中那份恐惧她已压了许久,此刻更如碾过皮肤的针,让她身心发凛。 她状似随意地问道:“先天灵好端端的怎会不见,师兄是记岔了吧?” 宁长久轻轻摇头,没有作答。 那段遥远得近乎虚假的记忆里,他所记得的最后一幕场景,便是一道皎洁到极致的剑光刺入心口,那最极致的剑光之外,是一张最淡漠也最美丽的面容。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但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师父。 模糊的记忆里,他隐约见到自己的先天灵被她生生拔出,一剑斩断。 她似乎对自己说了一句什么,那句话好像很重要,但是他无法想起。 那一世的记忆至此戛然而止,之后一直到在这具身躯中苏醒,他只隐约记得,自己在一个坟场般荒凉的地方困囚着。 他不再去想那些,目光眺望着赵国的城楼,朝阳初升的光映照着这座城市的古老,望上去像是一头暮年的困兽。 “你喜欢这座城吗?”宁长久忽然问。 宁小龄在湖岸边坐了下来,水面中映着她娇小美丽的影子,她淡淡道: “我才来几日呀,哪里谈得上喜欢和讨厌?” 宁长久道:“赵国这百年,想来过得是很艰难的。” 宁小龄点头道:“荣国与瑨国两头饿狼时时盯着,哪怕自己割了自己许多肉,又哪里喂得饱他们?” 宁长久笑道:“那你知道百年之前,为何赵国能在他们之间,硬生生开辟出一块自己的国土?” 宁小龄道:“那时我还没出生呢,我哪知道?” 宁长久笑道:“因为有仙人相助。” 宁小龄也笑了:“师兄也信那些传说?” 宁长久道:“我曾经读过一些人间王朝的典籍,那时我也以为是传说,这些日子住在皇宫,我隐约觉得,那些传说可能是真的。” 宁小龄轻轻晃着双腿,道:“师兄说些什么呢?什么传说呀?” 宁长久也在她身边坐下:“那是赵国真正的立国之本,师妹年纪太小,此刻听起这些可能有些唬人。” 宁小龄眨了眨眼:“没关系,师兄与我讲讲呗?” …… …… 国师府的上空聚集着许多怪鸟,它们有的停留在屋脊上,有的振翅回旋在上空,但似是怕扰了府中的那位少女,竟是鸦雀无声。 关于雀鬼的传说在皇宫中引起了巨大的恐慌,昨夜赵石松遇袭之事也在小范围传开了,但赵石松自己的言辞很是模糊,只说是厉鬼索命,多亏了府上的小道长及时搭救,而那日巫主的出现与言辞,又将那雀鬼的身份,锁定在了许多年前祸乱皇城的妖鸟血羽君上。 许多经历过血羽君之乱的老人尚且心有余悸,期盼着巫主大人再次出手,彻底杀死那头妖鸟。 而知道更多内幕的人,则不相信血羽君的说法,他们最为忌惮的,还是如今暂住国师府的少女。 她如今握着国师府大阵的权柄,又事关国师姓名,他们自然不好出手。 但是赵襄儿总有一天会出府的,所以私底下,许多人已经联系瑨国紧锣密鼓地准备了起来。在围杀娘娘的那一刻,一切便已不可逆转,只能一不做二不休,连同这位殿下一并杀了。 少女仍在府中,杀手却已在路上。 而对于那些,国师府中的少女却视之不见听之不闻。 清晨,赵襄儿醒来之后便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漆黑的丝质长裙,墨染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背,一如蕴蓄着雨的云。 弯弯曲折的回廊缠绕着古老的藤蔓,廊道一侧,有一口苔藓枯黄的老井。 “此井连通的是栖凤湖的地下泉,很是甘美,若你要沏茶,老夫给你泡一壶便是。” 廊道口,国师拄着拐杖立着,他的精神愈发萎靡,语调也愈发缓慢。 赵襄儿看着那口井,道:“井水不犯湖水,先生不必遮掩,其实我都知道。” 老人伛偻的身躯一震,握拐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哪怕他此刻灵力被封,杖尖下的地砖依旧出现了裂缝。 赵襄儿笑了笑:“像这样的井,乾玉殿有一座,不死林有一座,皇宫里也有一座。很小的时候,我听到井下有鬼叫之声,曾下去看过。” 老人凝视着她:“原来你都知道?” 赵襄儿道:“如今乾玉殿已毁,通往地宫深处的井也被封死,皇宫和不死林我如今都去不得,所以来了国师府。” 老人自嘲地笑了笑:“老夫还以为我这身风烛残年之躯还能让殿下重视几分,如今想来,是我自大了。” 赵襄儿摇了摇头:“老师不必自谦。” 老人叹了口气,心中的那抹猜测至此落到了实处,他语气深重道:“你可知那地宫下的,究竟是怎么样的怪物?” 赵襄儿道:“我曾隔着火炉栏栅见过他,是头很强很强的老妖怪,我这一生见过的所有杀手加起来也没有它一半强。” 老人痛惜道:“那难道你不明白,赵国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它?若它逃离地宫,那整个赵国都将不复存在!” 赵襄儿平静地看着他,缓缓说起了那段历史:“娘亲曾与我说过,这五百年前,天地间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了数十头妖力通天的大妖,除了十二位隐国之主,世间极少有能真正杀死他们的存在,而隐国之主受限于天地法则,无法直接干涉世间,于是他们命使者前往人间,借人间的城国之运镇压大妖,而许多镇杀他们的蛮荒之地并无国土,于是使者帮助人们在那里开辟疆土建立城国,那便是传说中的仙人铸国。” “这五百年前,陆陆续续崛起过许多国家,他们的立国之本,便是为了镇杀这些祸乱天地的妖邪。” “而百年之前,有一大妖逃逸而出,仙人逐杀万里,最终将它的肉身打碎在了岘台山下,然后仙人以岘台山立皇城,以四件宝物镇国,‘赵’由此而生。” 赵襄儿一边说着,一边向着井边走去,漆黑的裙摆在秋风中飘啊飘的,如一剪夜色。 老人的神情由激烈渐渐转为落寞,他涩声道:“即便如此,你还想要入井?你可知道它到底有多强大,它杀死你,不过是一个弹指间的事情。” 赵襄儿道:“那你也不会不知,它蚕食的究竟是什么?赵国的地动,洪水,瘟疫,许许多多天灾人祸究竟源自哪里,先生承的国运,不会不知吧?” 老人萧索道:“那又如何? 这些灾难再难捱,也动摇不了赵国根基,既然这是赵国的立国之本,自然也是赵应该承受的宿命!” 古井边落叶堆满,如红黄相间的墨,如锈迹斑斑的剑。 秋雨过后井水涨了许多,她清丽的容颜在水中晃着,染着井水凝翠般的美。 她看着水中倒影的自己,道:“我想试着杀了它。” 老人看着她,近乎央求道:“襄儿……停手吧,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外面那些要杀你的人,我拼了命也替你拦着,只求你……” 赵襄儿打断了他的话语:“我会还赵国一个清朗天下。” 说罢,她提起裙摆的前襟,握着那柄古伞,跃入了井中。 耳畔水声如雷,老人一口气猛得上提,手中的拐杖没有握稳,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他按着胸口,颓然坐倒。 片刻之后,忽然有个侍从自阁中奔来,他匍匐在地,声音慌乱到了极点:“国师……国师大人,不好了,国玺……不见了!” 老人怔了许久,他颤颤巍巍地捡起那根拐杖,朝着那口古井摔去,掩面悲痛道: “疯了……疯了,都疯了啊……” …… 栖凤湖的湖水起伏着波光,皇城里钟声遥遥响起之时,宁长久讲完了那个关于赵国的传说。 宁小龄认真地盯着他,神思稍稍拉回了一些,好奇问道:“我们的脚下……真的压着大妖怪?” 宁长久道:“也许是真的,也许故事只是故事。” 宁小龄忧心忡忡道:“那如果有一天它从地下逃出来了,那可怎么办?” 宁长久抬头望天,“那我只好带你逃命了。” 宁小龄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那你到时候千万不能丢下我啊。” 不远处的官道上,两列官员跪在道上,此刻城门已是大开,光线越过高高的砖墙照了进去。 远处的拱桥上,宁长久再次见到了宋侧的身影。 他的身后,一顶青花小轿无人抬着,却凭空悬浮,均匀起伏着驶来,仿佛四周的空气皆是湖水,温柔地拖着那一叶扁舟。 此刻天地明亮,青花小轿垂帘挂幔,目光顺着阳光望去,隐约能看见轿中有一绰约人影,隔雾看花,好似世外而来的仙人。 宁长久不为所动。 宁小龄却怔怔看着,已然忘了言语。 第十二章:妖雀鸣城 在赵襄儿跳入井中的那刻,白幔飘拂的青花小轿恰好越过皇城的拱门。 年轻的皇帝陛下早已在大殿前伫立等候,这座原本阴云笼罩的皇城,在那顶小轿到来之后,渐渐喧沸起来。 宁长久道:“应该是世外寻访来的仙师,去看看?” 宁小龄眼眸明亮,满是仰慕崇敬之意,听到宁长久说话,她却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又不是三头六臂的妖怪,有什么好看的?” 说罢,宁小龄从湖岸边坐起,拍了拍手,朝着与那城门相背的方向走去。 宁长久看着她纤净娇小的背影,眸子微微眯起。 …… 皇城以北,那片不死林的中央,巫主殿的大门已缓缓打开,身穿祭服的弟子们手中持着折子,陆陆续续地入殿出殿,好似一场早朝。 近日皇城所有发生的事情,便都记录在他们手中。 巫主苍老的身影盘踞在青玉莲花座上,他从不释卷的那本古书此刻摊在膝盖上,身前的折子皆是以木块夹着纸条,已然堆成了三沓。 巫主伸出指甲极长的食指,向上一勾,那些折子凭空浮起,其中的字条展开,一面面地摊在身前,巫主的目光缓缓扫视过它们,眉头渐渐皱起。 “子时,赵石松遇刺,被一小道士拦下,未死,唐雨不知所踪。” “小将军府全府上下染疾,有家仆在噩梦之后于丑时跳湖自杀。” “陛下再未出宫,今日朝堂上为是否开启朱雀大阵护城有争执。” “宋侧很安分,做的都是陛下交待的分内事,并无不妥之处。” “辰时,宁长久与宁小龄于辰时三刻随着赵石松游历皇城,天上怪鸟相随,却无怪事。” “卯时入城的刺客皆已就位,只是国师府有阵法阻拦,无法窥探。” 巫主的目光匆匆掠过,停在了最后一张字条上: “巳时,一顶青花小轿入城,应是世外寻访来的仙师。” 巫主皱起了眉头,自语道:“来得这么快?” “青花小轿?难道是谕剑天宗的人?”巫主神色骤然一震。 人们对于那些世外仙宗知之甚少,唯有到了他这个境界,才多多少少知道一些隐秘。 几乎所有仙宗都是由各大王朝悉心奉养的,为了争夺一些仙宗的奉养权,许多国家之间甚至爆发过无数战争。 而能入仙宗修行者,几乎都是可以结出先天灵的,万中无一的绝好胚子。 而大多数仙宗对于人间,又是袖手旁观的态度,唯有在一国真正危难之际才会出手。 可谕剑天宗……根本不是赵国疆域内的仙宗呀。 当年血羽君撞破皇城,无仙人下山阻拦之时,巫主便明白,仙人早已弃了赵国。 可今日,那远居世外的仙宗之人终于现世,难道这次皇城之乱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复杂? 巫主一边想着,一边以手指摩挲过那卷古籍的边缘,神色复杂,他看了一眼跪在身边的年轻人,道: “丘离,可知那位仙师是何境界?” 名为丘离的年轻人恭敬答道:“只知是为女子,那青花小轿似有天人之隔,混目珠无法探知她的境界。” 巫主点了点头,又问:“那些人准备得怎么样了?” 丘离答道:“只等赵襄儿出国师府,杀无赦。” 巫主颔首道:“这次莫要再出岔子了,剩下的我会处理。” 丘离跪伏在地,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老师,国师府……还有其他出来的可能性吗?” 巫主闭目沉思,他仰起头,看着殿顶漏下的那束光,摇头道:“不可能。” …… …… 国师府中,水井波纹乱颤,却又很快平静,仿佛只是寻常女子哀怨投井,再无动静。 赵襄儿扎入水中之后,水幕一层层地荡开,那些水幕似带着尖锐的意味,割裂了她束发的细红发带,割碎了些许的裙袖衣角,甚至自她瓷白的面容上留下了淡淡的血痕。 黑裙于水中散开,又在倏然之间猛地下沉,对于那些似阵非阵的水幕,赵襄儿置若罔闻,身形疾坠间破开重重阻隔猛地向下扎去。 不久之后,她的手触碰到了冰凉的石壁,少女轻咳了一声,一口血自嘴角溢出,被流水带去,开成了黑暗中无人能见的花。 她在触及石壁之后,身子猛地一蹬,向着更深处的黑暗游曳而去。 她小时候曾经下过井,不过那时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只记得自己游啊游啊就来到了一个空旷至极的地宫里,而如今这里的水明显比当年要更加阴沉,触及肌肤时便有闹人的冷意与黏稠。 古井深处,周遭霍然开阔,急湍的暗流冲刷过石道,如大剑横亘于前,而那暗流的对岸,隐隐约约泛着昏黄色的光焰。 赵襄儿以伞为剑,当空劈下,骤然炸开的水声里,少女身形骤然坠入,自流水间横劈而过,水流的对岸,是人工开凿的墙壁,墙壁上的一个甬道间透着光,而入口的两侧,立着两个巨大的,手持巨斧的金甲神像。 赵襄儿踩着墙壁借力,一下跃上了那条甬道,在她踏足的那一刻,两个金甲神像似活了过来,手中的巨斧当头劈下。 赵襄儿不为所动,径直穿过,身形恰好与那两柄巨斧错开,斧头斩落之时,两座金甲神像竟砍中了彼此,神像粉碎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那两个巨斧在空中连结到一起,化作一柄滚地的飞刃,自甬道中快速袭来,冲向少女的后背。 赵襄儿对这里的机关似熟悉得很,那斧如旋风般滚来时,她立刻跃起,身体贴靠在甬道之顶,那巨斧从身下滚过,恰好离面三尺,斧风有些刺人,却并未伤及到她。 她的身影落了下来,她知道这巨斧看似杀人,实则只是要惊醒那地宫深处的存在罢了。 甬道两侧浮着无根无源的火,甬道的尽头便是一座开阔的地宫,那地宫似怪物战争的斗场,以一层层环状的阶梯式向外铺开。 而地宫的最中央,有一个巨大而漆黑的圆形火炉,火炉的由六根铁索相连,四根分别连着进入地宫的四个甬道,一根直插地宫的穹顶,一根则是深埋地下。 随着赵襄儿的到来,那几乎漆黑一片的火炉中央,似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 那一点幽红的火焰燃了起来。 旋即那个镂空的圆形铜炉被充斥的焰光照亮了,那个铜炉太过巨大,几乎充斥了半个地宫,所以火焰一经亮起,便照得赵襄儿眉目如绯。 那一团焰火层次模糊,由极深的猩红色到淡淡的绯色,它挣扎变幻着不同的形状,焰芒之中却似深藏着一双眼,那双眼望着衣裙未干的少女,眸子中有绝对的炽热与寒冷。 若是仔细看,会发现那团火焰的中心,仿佛是被什么东西撕裂开了,露出了巨大剑痕状的缺口。 赵襄儿裙衫上的水迹被瞬间蒸干,即使隔着仙人的封印,她仅仅是站在这里便能感受到极大的威压。 就像十余年前,第一次误入这里时,她直接被那气势震得匍匐在地,难以动弹,整整一天之后才被出现的娘亲给带走。 如今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而那种威压却愈发真切。 “好久不见。”赵襄儿微笑道。 那团火焰渐渐安静了下来,一个苍老至极的声音似老驴拉磨般缓慢地响起: “原来是你。” 它静静地注视着赵襄儿,问:“那个女人呢?” 赵襄儿同样平静道:“娘亲已然仙逝。” 那团火焰瞬间窜起,充斥着火炉四壁,仿佛随时要破壁而出。 “什么?死了?小丫头莫要唬我,她怎么可能死!谁能杀得了她?” 十余年前,它见到了这个小姑娘误入禁地,然后被自身散发出的威压震得无法动弹,它欣赏着那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在自己面前痛苦死去,那是它百年难得的快感,但是那小丫头比它想象中更加坚强,竟足足撑了一天一夜。 第二日,一个女子忽然出现,带走她的同时对着自己随手一指。 于是他本就残破的神魂中央,又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豁口,数十年难以弥合,日日夜夜给它带来痛苦。 那种神魂撕裂的恐惧它犹自历历在目,甚至不输当年镇杀自己的那个仙人。 那样的女人,怎么会死? “你是她的女儿?”它问。 赵襄儿颔首道:“我自小随娘亲长大。” 那团火焰发出了一声不知是嘲弄还是遗憾的叹息:“但你太弱了,你哪怕修行一生,也远远触及不到那个层次。” 赵襄儿没有回答,但她蹙了蹙眉,显然不认同对方的观点。 那声音微讽道:“我知道你觉得自己年龄还小,但是你要明白,修行之路上,大部分时候,年龄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修行不像行商,若非机缘通天,大部分人一生能达到的顶点,在出生之时便已然决定好了,甚至很多人,十多岁时便触碰到了那个顶点,误以为是绝世之才,可惜此后一生再难寸进。 赵襄儿道:“既然前辈修为通天,那可能猜到我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那苍老的声音笑了笑,自嘲道:“总不能是来陪我这个老东西解闷的吧?” 赵襄儿直截了当道:“我要放你出来。” 地宫之中一片死寂,接着山呼海啸般的笑声爆起,有飓风自那铜炉间涌出,吹得少女黑发向后抛舞,一袭黑裙更是灌风般猎猎抖动着。 她抿起薄薄的嘴唇,双手负后,似暴雨之夜湖上逆行的舟,竟艰难地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过了许久,暴风渐止,光影明灭的地宫恢复了平静,少女紧绷如弦的身子却并未放松,她目视前方,并无退意。 那声音威严中透着一些古怪,“你可知道我是谁?” 赵襄儿道:“五百年前,有一灵狐吞食了隐国流落人间的炼天珠,逃至岩溶山脉,跃地火而遁,一隐十余年,其后生八尾,毛发生焰,可焚万物,破紫庭境直入五道,叱咤一时,只是恰逢天地灾变之大浩劫,终被‘原君’隐国的大神将镇压于西国,百年前你侥幸遁逃而出,至南州,又被仙人衔尾追杀,打碎肉身,筑起皇城,定下四件护国之物,镇杀于地宫之底。” 听着少女的诉说,那团焰火渐渐平静,火焰在破碎与凝聚之间隐隐攒簇成了一头八尾天狐的模样,那一双狭长的眼睛注视着赵襄儿,眼眸深处,似有着自地狱间燃起的鬼火。 少女说完之后,这头活了数百年的火狐才缓缓开口:“我越发不明白,你是真不知天高地厚,还是另有依仗?” 少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你可知道我是谁?” 那老狐眯起了眼,“你是谁?” 少女莞尔一笑:“我叫赵襄儿。” …… …… 秋风吹拂,栖凤湖上忽有涟漪一圈圈漾起。 宁小龄仰起脸,用手遮了遮额头,道:“怎么又下雨了唉。” 宁长久道:“秋雨无常……早些回去吧,小心着凉。” 宁小龄点了点头。 宁长久抬起袖子替她遮住了脑袋,小丫头便也往他身边靠了靠。 城墙的塔楼上,一只朱红小雀俯瞰着这座古老的城池,它一边梳理着自己的翅膀,眼睛一边不停转着,打量着四周,他看到湖畔那对一身道袍的少年少女,竟口吐人言自言自语了起来: “唉,烦死了烦死了,怎么全是硬茬子,本仙君如今这副样子要是真把事情闹大,怕是要被毛都扒得不剩啊。” “今天又来了个不知深浅的女人,若真是那天宗的人……” 说着,朱红小雀想到了自己的凄惨下场,不由浑身一颤。 “反正殿下给的任务只是闹事……随便闹闹就能走的吧?” “要是当年知道这破地方藏着那种怪物,他们磕破脑袋我也不会来这闹事啊。” 朱红小雀在塔楼的屋脊上蹦蹦跳跳,越发觉得烦躁。 忽然间,身后传来一记钟响,一场新雨随之而下。 那一记声响里,朱红小雀如闻丧钟,浑身都僵硬了。 “算了,反正横竖是个死……要是这次能脱身,我就彻底自由了。” 它绝望地眨了眨眼,扑棱起自己小小的翅膀,像是跳楼一般从塔楼上跃了下去。 “殿下……要信守承诺啊,皇城,本仙君又来了!” 那朱红小雀扇动翅膀间,身形却越来越大,它自城楼上猛然折返,朝着塔楼撞去,巨响之中,塔楼破碎,那已然变得巨大无比的朱红怪鸟张开了极长的翼展,灵力涌动间,一道裂纹自城墙上撕了过去。 皇城的骚乱就此开始。 很快,几乎全皇宫的人都看见了那高踞城墙上的血红巨鸟,一些老人便想起了那段历史,惊恐地嘶喊起来。 “血羽君!果然是血羽君!皇宫的大阵开了吗?” “来不及了……” “快去请巫主大人!” 第十三章:仙子悬剑气如虹 这是入冬前的最后一场秋雨,带着难以言喻的寒凉,便在这个太阳还未升至当头的时间突兀地坠了下来。 铅黑云层聚拢碰撞,其后雪亮的电光如巨蟒翻腾云海,行云布雨间掀起山呼海啸。 栖凤湖上水气翻腾,皇城之中行人仓皇奔走,在那血羽君忽然现身城楼之后,文武百官四散奔逃,那一间间毗连的宫殿,此刻在阴云遮蔽之下犹如困兽的囚笼。 国师府外,那些隐蔽许久,伺机待发的高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 血羽君重新现世,非同小可,此等妖兽,通常需要一个大修行者压阵,连同数十位修行者联合才有可能击退。 可他们如今连结在一起,为的可是杀赵襄儿,这头妖兽绝不在他们计算之内,不可能为此平添折损,更何况,这里许多人还是瑨国、荣国之人,他们哪里会来管你赵国的烂摊子? 天地间大雨倾盆,城楼上妖力肆虐,雷鸣电闪之中,血羽君高亢的嘶鸣声锐利地响彻皇城,带着血腥的杀戮意味。 城墙随着血羽君的踏过,一寸寸地开始崩裂。 但不知为何,那头妖鸟却没有直奔皇城,只是踏着城墙一路奔行,旗帜倒塌,塔楼倾覆,一路过去皆是摧枯拉朽。 栖凤湖前,宁小龄被这惊人的变故吓得脸色惨白,步步后退,若非宁长久一把拉住,险些摔进湖泊里。 “师……师兄!”她紧紧地抓着宁长久的手臂,雨水浇在惨白的脸上,前方时不时有碎砖大片大片的塌落,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宁长久同样面色沉重,他看着那头肆意破坏着皇宫城墙的怪鸟,那股磅礴噬人的妖力明显犹有收敛,此刻他仅是远观依旧觉得心驰神曳。 “走,回家。”宁长久断然道。 宁小龄一愣,随即松了口气,她生怕师兄真不知天高地厚冲过去和那怪鸟厮杀,少女连连点头:“是,师兄!” 所幸赵石松的府邸与那怪鸟进行的方向相反。 宁长久一边离开,一边回望着那头怪鸟离去的方向,而宁小龄则是捂着耳朵狂奔着,只想着能尽快远离那头发疯似的怪鸟。 …… 皇城乱了。 很多年前,血羽君第一次出现,也是肆虐过了许多边境小城,一路上过了很多关隘要塞,才来到了皇城,那时城中的修行者早已严阵以待。 而这一次,它几乎是毫无征兆地出现,这二十天以来,关于雀鬼的传闻越来越多,先前巫主现世,说出了血羽君的名字,许多人便将雀鬼与之联系在了一起。 当年血羽君铩羽而逃再无消息,那等睚眦必报的强大妖兽,心中定是积了许多怨气。 如今皇城没了娘娘坐镇,它便卷土重来。 关于‘雀鬼’的恐慌,在城中已如阴云笼罩了二十来日,如今血羽君真的横空而现,一下子便吓破了众人的胆。 这城中本就聚拢了许多怪鸟,如今随着它的出现,那些怪鸟冒着大雨纷纷赶来,绕着它不停鸣叫,众星捧月一般。 血羽君扑棱着翅膀,看着四散而逃的人群,看着那些兴奋至极的怪鸟,然后有气无力地踩碎了一块砖头,唉声叹气。 当年第一次临城之时,他何等倨傲不可一世,想着这等小小国度,自己还不是来去自如,哪怕最后被一个叫巫主的糟老头子暗算受伤,不得不暂退一时,它也并未气馁,只觉得是自己年纪还小,再修炼几年,养好了伤,必定是可以横行南州的妖王。 直到后来遇到了那个女人…… 往事不忍多想,血羽君的年纪放在妖兽之中,确实算是年轻,此刻俯瞰城池的眼,不知为何有几分沧桑的感觉。 皇城的大阵已然开启。 只是如今赵国这般凋敝,再加上当今皇帝太过弱小,这大阵也有几分形同虚设的意味。 但血羽君依旧没有贸然踏足。 因为阵法再弱,依旧是一颗绊脚石,会影响它接下来逃命的速度。 它所需要做的,只是制造混乱,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到自己这里,为赵襄儿争取时间。 她曾经告诫自己,绝不可因为一时贪玩而画蛇添足,所有一切皆按计划行事,见好就收,要不然…… 想到这里,恶名远扬的血羽君也忍不住一个哆嗦,心想不愧是那个女人的女儿。 “唉,没想到当了这么多年的信鸽,我都开始有职业操守了……” 它自嘲地嘟囔了一声,随即昂首挺胸,将翼展延伸到最大,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 有风自翅间生。 它张开长喙,口吐人言,威严而尖锐的嗓音穿透雨幕,笼罩上整个皇城。 “老巫狗,当年你百般暗算下,我不慎糟了一剑,今日本天君卷土重来,实力更胜过往,你这背着龟壳过日子的老巫狗可敢出来公平一战?” 它清了清嗓子 ,继续道: “本天君听说今日来了个谕剑天宗的小娘皮子,你且听好,此乃我与那老巫狗私人恩怨,与你无关,所以你莫要插手,否则,嗯,否则……” 血羽君还在酝酿着措辞,皇宫之中宫门却已洞开。 那漆黑一片的殿门之后,一抹白影如鬼魅浮现。 铺天盖地的雨丝在那白影出现的一瞬皆受剑气牵引,向着血羽君所在的位置激射过去,而那道身影在殿门只停留了一瞬,大雨之中,有一束白光大盛,自殿门起,横跨皇城,白光过处,雨丝皆被照得雪亮,似每一线都蕴含着盛大的光,都折射着万千凌厉的杀意。 白虹贯空而过! 剑气喷薄吞吐之间,剑鸣清亮,那数百丈的距离此刻不过一瞬。 血羽君瞳孔骤缩,其间的眼白却被映得雪亮至极。 它心中暗骂了一句,心想那些仙宗的人还是这副老样子,一边说着不理凡俗,一边又爱多管闲事。 在极快的权衡之后,它也只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大雨磅礴,天云摧裂。 皇宫的上空,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已然开始缠斗,其间剑气纵横,妖光肆虐,波及之处,屋脊狂暴的灵力掀开,檐梁瓦片一并被碾作齑粉。 宁小龄捂着耳朵,惊魂未定地看着上空。 若是那血羽君身形巨大,尚能看清形容,那随剑气而去的谕剑天宗的女子,则是完全无迹可寻,甚至无法看清是她带起了一道道剑气还是剑气拖曳起了她的身形,远远望去,只能看见美人如雪剑气如霜。 “那……就是仙人吗?”宁小龄痴痴地望着,一时间竟忘了逃跑。 宁长久道:“自是非常厉害的。” 宁小龄仰起头,问道:“师兄,以后我们也能像这般厉害吗?” 宁长久道:“师妹天赋异禀,只要勤勉修行,不触碰那些邪魔歪道,一定可以修至圆满的。” 宁小龄抿着唇,似是尝着雨水,她眨了眨眼,道:“师兄你可不准骗我。” 宁长久道:“当然不会。” 宁小龄小心翼翼地问道:“哎,那如果有一天我不小心选错了路呢?” 宁长久似是早有答案,平静道:“把魔斩了,你留下。” 那一刻,少女眸底深处寒冷至极,她抬起手,向着宁长久的身后伸去。 在触碰到背脊之前,宁长久自然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笑道:“神仙打架凡人遭罪,还是早些回去吧。” 宁小龄回过了神,宁长久已拉着她的手腕向着赵亲王的府邸走去。 “哎哎……”宁小龄有些吃痛地扭了扭胳膊。 临近别院,宁小龄摸出了钥匙,目光有些恋恋不舍又有些畏惧地看了一眼天空。 院门打开,宁小龄绕到后面,将师兄一路推进了屋里,口中念叨着:“师兄啊师兄,你可千万别再多管闲事了啊,这皇城忒吓人了,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拖不动你哩。” …… …… 不死林中,巫主殿的殿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方才血羽君的喊话他是听到的,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动手。 在看到那道剑光自皇城亮起之后,他才推开了门,手中却依旧没有放下那本古籍。 这本古籍是历代巫主真正的传承,它像是一位活生生的史官,会自己生长出书页,记载皇城的历史,同时,那每一行文字也都是皇城真正的缩影图。 他将古籍翻到此刻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句他以精血炼化之后方才显现的谶语: “刑天法地,祭以城国。” 他一直不明白这句话要应验的究竟是什么,但隐约能感受到其后寒冷至极的肃杀意味。 他看着窗外的雨,苍老伛偻的身躯忍不住颤抖起来: “难道……便是今日?”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巫主殿前的一口古井上,但是他很快掐灭了心中那个荒诞至极的念头。 关于这口井的秘密,如今只有国师与他知晓,更何况,哪怕国师告知了赵襄儿,她应该也不至于愚蠢地下井找那几乎不存在的希望,如若她真下去了…… 那更好了,反正有死无生,也省得自己动手。 他转过头,看着木架上一只羽翼漆黑的巴哥,道: “告诉丘离,计划不变,继续看紧国师府,天上那头孽畜不用管,我来杀。” 第十四章:湖上狐影 当空而下的秋雨里,许多鲜红的雀羽被雨水打湿,零碎飘落,坠地之后血羽灵性不灭,周遭的雨水被嘶嘶地蒸成白汽,然后血羽也在秋雨的冲刷间渐渐失去温度。 天地之间灵气震荡,满城的雨水在剑气与妖气的冲洗之下,皆被震成粉碎,于秋风中飘拂,化作泼天雾气。 鸟嘶声与剑鸣声便在这雾气中不绝地响起,随之而来的,也有两者相撞迸发出的金石般的声响。 而血羽君便被这凌厉剑气,硬生生从皇城上空逼到了栖凤湖上。 栖凤湖上空,此刻远远望去,无数道极细的剑气割开雾气,似白虹挂空,一道道缠绕交织成雪白莲花的模样,而自那花蕊的位置,一点寒光亮起,那雪白衣裳的女子化作一道剑芒破空而去,与此同时,湖面上空那剑气交织成的莲花瞬间破碎,化作星星点点向着中心汇拢,如光粒般依附在女子身上。 那一幕似万千溪流入川,终汇作难挡的洪流。 血羽君叫苦不迭,在这一剑凝聚之前,它已被剑锁固定,好不容易以血海化剑大法破开剑锁,那破碎剑莲凝成的一剑已在眼前大放光明。 它寻不到任何喘息的机会,只能扇动双翅带起狂暴的风浪,遮掩着自己的身形在湖面逃遁,远离那柄盛气凌人的道剑,而它扇起的风浪之处,同时也腾起了成千上万羽毛幻化的剑影,如成群的红蛾向着那道剑气洪流扑去,阻拦其前行。 然而这些红蛾被碾碎不过瞬间,血羽君贴着湖面飞速遁逃,那道剑光同样贴着湖面紧紧追袭。 他们所过之处,湖水分浪,高卷数丈,如湖中高高筑起又随着他们离去而快速坍塌的水墙。 血羽君双目通红,那凌厉至极的剑气几乎已贴住了背脊,开始卷落它如钢铁般坚硬的毛羽。 “娘的,谕剑天宗的娘皮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 在剑气即将追及的一瞬,它忍无可忍,双翅猛地拍击水面,一道水幕自他们相隔之处高高腾起。 剑气刺穿水幕之时,血羽君已然转身,它双目如炬,死死地盯着那刺破水幕的剑,生死一瞬之间,它铁钩般的利爪带着血色的焰火探出,硬生生地伸入那道白光里。 那道一往无前的剑气终于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他们滞留之处,足下的浪花炸出石破天惊般的声响,其下的水面已然塌陷成一个极深的大坑,大量湖水自四面八方灌入却无法将其填满。 那道剑气的洪流渐渐变淡,雪亮剑芒中,一柄雪亮的长剑自剑尖开始,终于缓缓展露出它全部的面容。 那剑尖距离血羽君的胸膛不过数寸,而血羽君同样以利爪精准地扣住了那剑的剑身,使其再难寸进。 哪怕如此,这一剑去势犹未停止,巨大的冲击力依旧顶着血羽君向后飞快划动着,而血羽君同样不同地挥动双翼,掀起狂风,借着这巨大的阻力抵抗着那一剑的推进。 血羽君倒退的身形越渐缓慢,这意味着那一往无前的一剑终于也快穷途末路。 而只以一气强撑至今的血羽君,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它猛然张喙,将周遭的空气瞬间纳入体内。 湖心一声振鸣。 两者的身影在某一刻终于停止,带着一种诡异的平衡静止在湖面上。 周遭的怒浪在他们身形停滞之后也渐渐平息。 血羽君有些力竭地扇动着翅膀,看着那已然贴在胸口,却未能刺入的剑尖,双目中浮现出了艰难的笑意。 而那剑气也似被烈阳蒸尽的雪沫,在狂风卷浪间渐渐散去,那持剑的身影第一次停下,清晰地浮现在水面上。 女子持剑而立,剑裳如雪,纤腰束带漆黑,腰侧银环玉佩,细红的流苏自佩间垂落,随风拂动。 而那玉冠银簪也一丝不乱,其后青丝柔逸飘舞。 而她的面容上,遮着一个纯白的面具,只能望见那秋水般的眼眸中透出的无限寒意与杀气。 血羽君对上那双眼眸,某一瞬,它竟有种这女子便是一柄冷漠无情的剑的错觉。 “半步紫庭?”血羽君心中大骇。 长命境的巅峰便是半步紫庭。 这般境界,放眼南州何处,皆是可以开山立宗的仙人,这等境界不在世外好生修行,来找我的麻烦干嘛? 血羽君心中哀叹,心想对方不会是想把自己当做彻底步入紫庭境第一楼的契机吧? 女子漠然地看着它,她身侧微侧,右手按推着剑柄,依旧与这妖兽角力着,湖风伴随着反推的妖力吹得她紧贴着身子的剑裳向后狂舞,猎猎作响,那本该曼妙似山峦起伏的曲线,此刻亦透着锐利如杀的意味。 “说出指使你的人,饶你不死。” 女子终于开口,那声音清澈而冷漠,不掺一丝杂质,亦似一柄纤尘洗尽的剔透玉剑。 血羽君干笑两声,义正言辞道:“本君做事本君当,更何况这小小南州有谁可以差使本天君?你这小娘皮子,别仗着有几分本事稍稍压我一筹,便想着践踏我的尊严!” 女子看着它,淡淡道:“你体内有禁制,要不然我这一剑很难将你伤成这样。这禁制是谁下的?你究竟听命于谁?” 血羽君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喘息机会,它一边调息着体内被激荡得紊乱的妖力,一边开口道: “呵,我看你要多感谢这下禁制之人,若没了这禁制,你这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哪里是我对手?此刻怕是已被我一路撵打着狼狈逃窜,哪还敢这般趾高气昂的和本天君说话?” 女子并不动怒,只是冷漠发问:“你不说?” 血羽君猖狂大笑,道:“你弃了剑,跪下磕三个头求我,我就考虑与你说说。” 狂笑之间血羽君骤然扇动翅膀,无数红色的虚幻剑羽浪潮般席卷而去,而它抓着剑身的手猛地一拧,势要夺剑。 女子眸子微眯,那剑与血羽君相持,一时难以抽回,她断然弃剑,身形向后掠去。 血羽君大笑道:“谕剑宗的小娘子可真是听话,说弃剑就弃剑,什么时候磕三个头?本天君倒是不妨也随你跪了,一并拜个天地……” 本以为偷袭得势的血羽君骤然敛去了笑意。 他骇然发现,那女子身形虽向后飞掠,但她手指在胸前不知拈了一个什么法诀,那些他激射出的剑羽,临近她的身边,竟都被她同化成了白茫茫的剑气,那剑气汇成潮水,随她指间一动,便调转潮头,反而向着自己扑了过来。 “剑灵同体?南州怎么可能有这种人?” 这个念头不过一闪而过,它来不及思考,弃剑而逃。 它掐算着时间,虽与殿下的约定还有些距离,但是它实在不敢继续冒险,只想全力逃逸。 他坚信,若是自己一心遁逃,任那女人剑术再高也赶超不过自己。 只可惜巫主还未现身,殿下交待自己的事情,怕是难以完成了。 这个念头才起,下一刻,异变再生。 一道古杖从天而降,横亘身前,如一道大柱,拦住了去路。 眼前,一个头发枯槁花白的老人一手持卷,一手握杖立于湖波之上,脚下湖水如沸。 他浑浊如死鱼的眼睛盯着那头逃逸而来的巨鸟,凝重而肃杀,其间隐忍了数十年的怒火。 几十年前,若非这头妖鸟祸乱皇城,他的大道本该走得更远,为了自己的道源维稳,他不得不护一城太平,尽全力与这头妖鸟一战。 那一战他受伤太重,直接危及大道根本,本该扶摇直上的修行之路也变得崎岖无比,如今他年岁过百白发苍苍,已然能感受到死亡临近。 而大道无期,死亡便是他唯一的结局。 这一切的根源,便是这头血羽君。 他如何能够甘心? “孽畜!” 老人怒喝一声,木杖当空砸去,朝着血羽君当头砸落。 那身后原本紧追不舍的剑仙女子反而停下了身形,她盯着老人手中的那卷古籍,眼眸眯起。 那血羽君却是不惧,瞳孔中竟也爆发出了难得的狠意。 当年年轻时,全盛的巫主都只能靠阴谋诡计伤它,如今自己虽有禁制在身又负有重伤,但你也老了啊…… 火光与血光照亮了湖面,照彻了雨丝,血羽君高亢而鸣,向前冲去。 巫主屹然不动,他承的是一城之运,所代表的,便是这座古老的雄城。 两者相撞,血羽君惨鸣一声,浑身红羽簌簌抖动,胸前血肉模糊。 而老人亦是身形摇晃,只是湖畔那座皇城,此刻如地动一般,许多结构不稳的房子已然开始倾塌。 血羽君嗜血般的瞳孔盯着他:“你变弱了,不持这本仙卷,方才你胸骨便全断了。” 巫主阴冷地看着它,自不会废话,他视线望向了湖面后那伫剑而立的面具女子,大声道:“你在等什么?” 女子道:“这卷书让我带回山门,我此刻便替你杀它。” 巫主神色阴厉:“你们名门仙宗也干这乘人之危的勾当?” 女子道:“我知道这仙卷才是皇城之运的真正承载者,我们仙宗会好好护它,可保你赵国太平。” “赵国或盛或衰,都只在我手里。” 巫主冷笑一声,手中的古卷捏得更紧,他没再去看那女子,将卷翻到了某一页,口中念了句极为晦涩的咒语。 血羽君只觉得耳畔如有雷响,他心中同样震怒,却没有冒进,下一刻,它足下的湖水开始下陷,它只觉得有什么无形的、极为沉重的东西压在了自己的背脊之上,要将它硬生生地打落湖底。 那是一城之力。 女子看着那竭力反抗的红羽妖雀,无声叹了口气,她手中的剑轻轻划过,在跌宕起伏的湖面上划出清圆涟漪。 那轻轻的一剑,杀意却重若千钧。 此行杀妖终究是她的职责所在,无论巫主答不答应她的条件,她都会出剑的。 那一刻,血羽君真正地感到浑身冰凉。 一城压身之下,它如何能躲过这一剑? 便在此刻,皇城之中,钟声恰好敲响。 那是正午时分的钟声。 血羽君心神剧动,这一记钟声,是它与殿下约定好的时间,只要拖到此时此刻便可! 如今时辰已到!为何皇城还没有半点异动? 莫非那个死丫头早就打算把自己当做弃子? 若是如此…… 必死无疑的绝望吞没了他的心脏,身后那一剑即将斩落,它却生不出什么反抗的力量。 赵襄儿!我做鬼也…… 心中怨毒的咒语还没念完,一道剑气便撞上了后背,它口喷鲜血,向着湖中跌去,却讶然地发现那一剑比自己想象中轻太多太多。 它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得转身,却发现那戴着面具的女子剑仙已然转过身去,再没看自己。 而与自己有着血海深仇的巫主,这一刻的目光竟也没落在自己的身上。 它发现湖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火焰凝聚成的身影。 那团火焰看不出具体的形状,似扭曲的电也似一只幽异的眼。 那道身影一经出现,它心中便涌现出强烈的恐惧,那种惧意与生俱来,似自于血脉深处,甚至比方才夺命的一剑更甚。 但它也没有因为这种异变而迟疑,它身为一只鸟,没有向上飞去,那样太过显眼,而是直接向着湖水深入扎了进去。 它不管来者是何等妖魔鬼怪,此刻只想抓着这一线机会逃出生天。 湖底的黑暗吞没了它,曾有希望成为南州妖王的它,此刻拖着重伤之躯,调动着浑身最后的力量,如鳞片剥尽的湖鱼,狼狈地向黑暗深处逃曳而去。 第十五章:我为杀局,请君入瓮 血羽君自水中钻出时,那两人也并未追来,视线中那三人的身影已是几乎不可见的点,似还在对峙着,也无暇管它。 它心中泛起了死里逃生的侥幸和一抹没由来的失落。 没想到自己这般重要的人物,最后竟被无视,也不知道那团火焰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能让自己生出这般恐惧的感觉。 那巨大的身形渐渐变小,虽没有变回那朱红小雀,却也只是红羽隼的大小。 它本来便是红羽隼,百年前偶得机缘,饮了几口不知是什么妖兽的血,才得以异变,踏上了真正的修行之路。 渐渐平复了自己的心情之后,它忽然惊喜地发现,在方才的战斗之中,体内的禁制似乎也被白衣女子最后无心的一剑割裂。 它感受着禁制的松动,心中狂喜,想来用不了太久,单靠自己便能摆脱这枷锁。 血羽君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又回望了一眼栖凤湖,眼中泛起了艰难的笑意。 许多年前差不多也是这般,它重伤逃出,本以为无人能挡,正当它运转妖力修复伤口,打算着将来报复皇城之时,它忽然听到了身后传来落叶踩碎的声响。 那是它一身都无法忘记的声音: “你这小麻雀资质不错,若愿为我所用,可饶你一命。” 它心想什么人这么不知天高地厚,正要转身反击之时,忽然感觉骨头像是重了千万均,撕裂般的痛感切过肌肤进入身体深处,然后它的身体漏气般疯狂变小,真的只剩下麻雀大小。 然后它听到了那个女人的轻笑声: “其实也由不得你。” 从那之后,它便被一个少女关在笼子里玩赏,那少女据说是那个女人的女儿,但是自始至终,它也没有见过那女人一面。 血羽君仰起头,秋雨落在它的身上,它回忆起十数年的信鸽生涯,只觉得锐意消磨,感慨万千。 “幸好如今因祸得福,那禁制假以时日我便能挣破,如今还是早些出城吧……” 正当它打消了向赵襄儿复命,正准备独自离去时,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 “小红,你要去哪?” 它心头剧震,半响才别过头,只见一个黑裙少女俏立雨中,笑吟吟地看着它。 血羽君呆若木鸡。 …… …… 时间推回至半个时辰前。 那场秋雨尚是四面八方涌来的云,那谕剑天宗的白衣女子也尚在青花小轿中假寐,巫主摩挲着古卷推演着迷雾重重的未来,反复思考着卷尾那句谶语。 而地宫深处,幻化如火狐般的烟火窜动着,少女的黑裙泛着淡淡的火光,衣角的那朵小黄花显得愈发动人。 赵襄儿道:“这六道天命之锁,我能为你斩去四道,能不能逃出来,看你自己。” 老狐不解:“我在地宫之中你尚无法杀我,若是出了这里,你还能拿什么杀?” 赵襄儿道:“试一试?” 老狐狸笑道:“求之不得。不知小丫头何时能为我解开这六道锁链?” 赵襄儿摇头道:“这里的锁链,只有四条有钥匙。” 老狐狸的眼珠自火焰中钻出,凝视着赵襄儿,道:“国师府一把,巫主殿一把,乾玉殿一把,皇宫一把……四把便够了,只要有这四把钥匙,我便能逃逸出四道神魂,剩下的两道,等我四魂合一自能斩断!” 赵襄儿微笑道:“原来你都知道?看来这些年你确实影响着赵国。” 火焰中的老狐身影愈发清晰,那占据了半个地宫的火炉里,缓缓浮现出的身影竟有种顶天立地的高大错觉。 “我肉身未灭之前,终究是迈入过五道的大妖,你们以皇城压我百年,我自能做出一些‘回报’。” 它眯起了眼,嘲弄地看着赵襄儿:“你妄言要杀我,不会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赵襄儿微微一笑,“这个原因不够?” 那老狐狸的身形在火炉中蠕动着,笑声之中带着不可捉摸的讥讽意味:“这些年,我或于无形中杀过许多人,但那些终究是蝼蚁的性命,哪里值得……” 老狐狸话音一顿,语气忽然放缓:“难道……你想成圣?” 赵襄儿没有作答。 熊熊燃烧的火焰里,似有风声悄然呜咽,老狐的声音起伏如跳动的焰火:“先前我心中还有几分后生可畏的敬意,如今来看,你也不过伪善,要借我成一颗圣人种子罢了。” 赵襄儿道:“我只是想借你的刀,杀人。” 老狐问道:“杀谁?” 赵襄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玺,摊在掌心。 老狐看着那玉玺,神色震颤,那团火焰也随之颤抖,似是难奈的悸动。 “这便是……” “国玺,国师府的第一把钥匙。”赵襄儿接话道:“你吞下这把钥匙之后,便可以挣开一缕神魂,不过国师府承的是国运,若你挣脱之后做出有损国运之事,对于你的反噬便是百倍千倍的。” 老狐看着那块国玺,神色惊疑不定,问:“哪怕只是一缕神魂,我便可以杀你,你何以倚仗?” 赵襄儿微笑道:“我代表的,便是赵国之国运。更何况……” 她忽然打开了手中提着的那柄伞,数百道竹节一同撑开古旧微红的伞面,如今伞面照映着火光,愈显鲜艳。 事实上,自踏入这地宫的那一刻,老狐便注意到了她手中的伞,他以微薄的魔念穿透火炉感知过那把伞,却得不到答案。 如今古伞撑开,少女立在伞下,笑意敛去眉目淡然,竟有几分清圣的意味。 “这便是乾玉宫的钥匙?”老狐说出了心中的猜测。 少女点头道:“杀巫主,吞噬他手中那本古卷,你可以再斩一道锁,届时,我会把这柄伞给你。” 老狐道:“我知道这伞或有玄机,我一道神魂或许真不能把你如何,但三魂一体,这些花哨之物便没有任何意义,我要杀你,不过弹指。” 少女支着伞,似毫无阻挠地走到了那火炉之前。 火光映照下,她的身影显得愈发娇小纤细,那漆黑的裙摆之侧,火星飘舞,她像是一轮大日之前孤独伫立的仰望者,如海的光浪随时要将她倾吞下去。 地宫中没有任何声音,一人一狐静静地对视,似乎彼此都在确认着什么。 这一幕便如此诡异地持续着。 铺天盖地的光里,少女黑裙飘飘的背影却逐渐盖过了它们,愈发显得清晰。 渐渐地,所有的焰火却收敛了温度,隔着火炉纵横交错的黑铁栏栅,少女依旧注视着火狐,然后随手将手中的国玺高高抛起,向着炉中投去。 “小丫头,我都有些替你害怕。” 那声音狂笑着响起,一个漆黑而巨大的身影破焰火而出,一下子叼住了那枚玉玺。 “不要怕,我替你收尸。” 少女抿唇一笑,清媚淡雅得似袖间的花。 那黑色的狐影伸长脖颈,将玉玺囫囵吞下,光线盛极的地宫骤然一黯,铁链的断裂声在耳畔响起,视线中,一个庞大的身躯如海面上拱起的鱼背,那几乎撑到穹顶的火炉在这一刻也显得渺小。 狂风迎面而来,吹起少女额前的发,吹得她眉眼愈发苍白。 那些风像是一柄柄无形的刀。 无数条漆黑的影子自焰火中钻出,一尾尾地越过少女的身侧、肩头、颊畔,向着后方掠去。 那是老狐挣脱出的一道神魂。 少女静静撑伞,不为所动。 那些黑魂越向井口之时,苍老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赵襄儿,后会有期。” 少女转过身去,对他挥了挥手。 身后,那身影明显小了许多的老狐依旧无声地注视着她。 “我很好奇,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的一缕神魂已然放出,既然没有了周旋的余地,还问什么?”赵襄儿莞尔一笑。 那老狐沉默片刻,道:“有些意思。” 赵襄儿背过身去,对他摆了摆手,道:“我还有事要做,以后再来与你一叙。” 说着,少女支着伞缓缓离去。 那老狐盯着它,眸子里忽然暴发出风雪般的杀意,赵襄儿没有回头,只是自顾自离去,最终她登上了另一条甬道,消失在了那老狐的视野中。 老狐眼中的杀意缓缓沉寂。 而赵襄儿在确认老狐的魔念无法追及之后,她立刻收伞,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外面奔去。 这条甬道通往的是不死林中的那口井。 与那老狐狸交谈之际,她看似不急不缓,但又如何能真的不急? 这是一场真正刻在时间尺度上的生死之争,哪怕步步为营滴水不漏,她依旧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她更不允许自己出丝毫的纰漏。 而一路而来的那些障碍与机关,她早已烂熟于心,自不能挡她丝毫。 很快,她仰起头看见了井口的光,数滴秋雨落在了眉间,她纵身而起踩着井壁凌然而上,几个身法之间便跃出了井口,接着,她朝着与巫主殿相背的方向狂奔而去,那是栖凤湖的方向。 而那时,血羽君同样扎入湖中,向着皇城的北方向逃窜而去。 …… 赵襄儿望了湖面一眼,远处的那三个小点开始缓缓移动,巨大的灵力流席卷栖凤湖的上空,数道龙卷裹挟着湖水凭空而起,遥遥望去,如巨蟒抬首。 “小红,你刚刚……是想逃?” 赵襄儿收回了视线,望向了伤痕累累的血羽君,柔声发问。 少女状似温柔的声音听得血羽君肝胆欲裂,它连忙道:“我这不在这恭候殿下您吗?” 赵襄儿笑了笑:“嗯,看来你还是很清楚,自己的生死到底拿捏在谁手上的啊。” 血羽君连连点头:“这哪需殿下多说,属下对殿下绝无二心!” 赵襄儿叹了口气,俯下身子,盯着它,道:“你作恶无数,毁城杀人,我本早该拿你煲汤的,但你这些年送信还算勤勤恳恳,如今你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将来有机会,或许还能来试着杀我,所以小红啊……接下来,千万不要犯傻。” 血羽君听着她气若游丝的话语,身体中禁制发作,他浑身犹如刀割,只敢匍匐在地哀求着殿下饶命。 赵襄儿忽然握住了伞柄,猛然一抽。 清越的声响中,一道柔和的光芒划过她的身前,银亮却内敛,单薄而澄澈,仿佛她抽出的只是一泓清水。 那是伞中藏着的剑。 血羽君再不敢有任何忤逆的念头,连喊着:“小奴这些年改过自新兢兢业业无半点僭越,没有殿下吩咐,我绝不擅离皇城!” “拔剑又不是砍你,你这么害怕,是有亏心事?”赵襄儿淡淡笑着,将那抽出了剑的古伞扔给了血羽君:“稍后等那头老狐狸杀了巫主吞了古卷,便你把这个伞给他,他会放你走。” 血羽君连忙用喙叼住了伞,小心翼翼地以心神发问:“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赵襄儿道:“你不需要知道……按我吩咐做,不要再有其他念头了。” 血羽君也算是跟随她多年,看着她从一个小丫头长成了一个小恶魔,哪句话是玩笑哪句话是认真,它总是分得清了。 它立刻点头,抹去了心中最后的侥幸之意。 赵襄儿看了它一眼,转身离去。 “殿下此去?” “皇宫。” “皇宫如今戒备森严,赵国皇城几乎所有的高手都聚在那里,凶险万分,要不小奴先为殿下开道?” “不必。” 她走皇宫,当然不走正道。 很快,地宫中那头老狐再次见到了那去而复返的少女,只是这一次,她手中无伞,只有一柄如水般细长明亮的剑。 而这一次,赵襄儿连个招呼也没有和他打,径直朝着通往皇宫之井的甬道奔去。 这是真正的无人设防之路。 而皇宫中,亦有大变。 第十六章:一个小道士的故事 光线暗淡的天地间,皇宫在群殿深处显得沉寂,那深远的屋顶犹如鲲鹏延展出的翅膀,雨中的琉璃瓦片流着不静不喧的色彩。 宫内的落地宫灯皆已亮起,年轻的皇帝陛下站在缠龙的金柱旁,眺望着雨色。 他回想起方才那顶青花小轿入宫的场景,自己身为一国至尊,那轿中女子却连下轿一见的礼节都没有,似看不见自己般朝着宫殿深处驶去。 幸好那些臣子或低头或匍匐,应该也没有人见到自己尴尬的一幕。 他叹了口气,回想起那白幔青花之间的那抹流光魅影,心中悸动,虽未谋面,却也觉得自己后宫中那些女子都成了胭脂俗粉。 只可惜自己无缘仙道。 思绪之间,只见远处台阶下,一个人影慌慌张张地向这里跑来。 “宋侧?”皇帝眯起眼,心中有些不祥的预感。 那宋大人未打伞,提着有些累赘宽博的下襟,顶着秋雨跑了过来。 “宋爱卿今日来见朕,怎的这般匆匆忙忙?”皇帝将手按在身前,言语温和地看着他,不慌不忙。 宋侧跪地行礼,“参见陛下……” 皇帝将他扶起,替他掸落了掸衣服上的雨水,问道:“可是有大事?” 宋侧焦急道:“方才得到密报,今日卯时,便有一批刺客潜入皇城,如今想来已散入皇宫之中。” 皇帝眉头一皱,却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可查到他们的来头?” 宋侧道:“大部分刺客皆来自宋国,其中一位极其招摇,有多位密探在不同的地方目睹了他,据情报,那是瑨国的第一刺客……彩衣鬼。” 皇帝心头一紧,他看了看四周,强自镇定道:“谁放他们进来的?他们进来是要杀谁?” 宋侧立刻道:“已经查到,多汇集于国师府外!” 皇帝听到国师府三个字,心中了然,很快松了口气,表面上却假装不知,悲痛道:“国师虽已年迈,却是我赵国的肱骨之臣,这些瑨国歹人,是想坏我赵国根基啊!据说襄儿妹妹如今也在国师府中……对于他娘亲之死,我常心怀愧意,如今这般状况……是朕无能了,如今朕让宫中的高手一同围住国师府,可否救得他们的燃眉之急?” 宋侧立刻宽慰道:“陛下在赵国便在,臣今日来见陛下,便是希望陛下严防死守,千万不能让那些歹人渗入到这深宫之中!” 皇帝轻轻点头,自信道:“如今我赵之高手尽集于此,庙院之中又有那仙宗女子坐镇,今日谅他们也不敢来此送死,更何况……” 皇帝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身子微微后仰,语气中透出了一丝威严:“更何况朕手握朱雀焚火杵,若他们真敢来犯,朱雀杀阵一起,朕在这皇宫之中便有若神明,又有何惧?” 宋侧闻言,显然也松了一口气,附和道:“陛下所言极是,是臣多虑了。” 这是血羽君还未登城时,发生在皇宫之中的一段谈话。 年轻的皇帝陛下看着越下越大的雨,看着昏昏沉沉的天光下,那逾显萧瑟的秋雨,不由又回想起那顶青花小轿,心中的嫉妒与羡艳杂陈着,恨不得此刻便握起朱雀焚火杵,看看如神明高座皇宫中的自己,和那神仙女子究竟谁更胜一筹。 那世外仙宗,当真可以如此目中无人? 宋侧立在他的身边,小声地禀告着什么,此刻见陛下望着秋雨,神色萧索,不由回忆起这二十日自己上下奔波,也觉得心力交瘁,那本该神采奕奕的脸,此刻也尽显老态。 接着皇宫之外便有巨响,随着撕破长空的鸟鸣声响起,血羽君临城的消息如瘟疫般传开。 隐藏在黑暗中的高手围绕着皇宫,皆如临大敌。 年轻的皇帝听到这一消息之后,在短时间内还未反应过来,接着,他看到一道白虹平地而起,自皇宫的上空掠过,穿透茫茫秋雨而去。 那一刻,他忍不住浑身颤抖,一把抓住宋侧的官服,道:“快,随朕入宫。” 宋侧显然也慌了神,那血羽君赫赫凶名在赵国流传数十年,甚至成了许多妇人吓唬自己孩子的御用妖怪,此刻传说照进现实,心底深处的恐惧如幽深井口冒出的寒气。 “陛下是要……” 皇帝神色坚定,“取朱雀焚火杵,朕要开朱雀杀阵!” 宋侧更慌了神:“陛下万万不可啊,此物反噬极重,陛下万金之躯绝不可犯险,不如找位有皇血的亲王……” 宋侧没有说下去,因为皇帝转过头,看着他的目光里已有噬人的怒意。 宋侧幡然醒悟,知道自己触了他的逆鳞。朱雀焚火杵是赵开国以来,只有皇帝才能传承的权柄,哪里能旁落到他人手中,更何况,让他人掌握了皇宫大阵,指不定会引发什么状况。 皇帝看着他,眼中的怒意缓缓压下,他叹了口气,道:“朕知道宋爱卿也是为朕着想,但朕实在看不得万民再为那些妖邪所累,今日那血羽君重来,背后定有大阴谋……朕心意已决,不必劝我。” 宋侧深深一礼,动容道:“陛下不愧为赵国之君啊!” 皇帝轻轻点头,道:“别浪费时间了,如今局势尚能把握,快随朕去取焚火杵。” 宋侧微愣,疑惑道:“陛下……此乃国之绝密,臣怎能随意踏入禁地?” 皇帝看着他,道:“那朱雀焚火杵虽是神物,但每取用一次,取杵之人皆会受到反噬……宋大人这数十年鞠躬尽瘁,朕不疑你,随朕来吧。” 宋侧立刻明白,皇帝是希望自己替他取杵,而他说的不疑自己,也不过是因为自己没有皇血,取杵之后也无法驱动罢了…… 他心中冷笑,脸上却一副视死如归般的从容,他声音慷慨:“臣愿为赵国赴汤蹈海。” …… …… 这是一场暮秋的雨,雨势再大再急也只是给人萧瑟的感觉。 许多大树枝头的黄叶终于挂不住了,被打落在这场秋雨里,满地堆积。 亲王府的别院里,宁长久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宁小龄斜坐在一把椅子上,身下垫着黑色的裘袄,身上亦是多裹了些衣物,整个人看上去圆圆的。 “师兄,我害怕……”宁小龄裹紧了身上的衣物,看着那场雨,眼中有深深的畏惧。 宁长久掩上了窗,问道:“怕什么?” 宁小龄怯生生道:“这城里肯定有什么大事在发生着,都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们早些走就好了,不该趟这浑水的。” 宁长久道:“师妹,你有什么愿望吗?” 宁小龄微惊,用身子挪了挪椅子,害怕道:“如今这皇城真这般凶险?” 宁长久笑道:“我只是问问,没别的意思。” 宁小龄哦了一声,她仰起头,咯噔咯噔地晃动着椅子,边想边说:“我想成为一个道士。” 宁长久道:“我们不就是吗?” 宁小龄满脸认真道:“我是说那种真正的道士啊,我当然是不够,嗯……宁擒水也不够,我想要剑镇群妖,符敕百鬼……那样的道士!” 宁长久有些惊讶地看着她,问:“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宁小龄抿着唇想了想,只是道:“以前只是随便想想,但是一年前,我结出了先天灵,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幻想清晰了起来。” 宁长久在她身边坐下,同样认真问道:“那我现在把你关在这里,你会不会生气?” 宁小龄问:“为什么生气?” 宁长久道:“如今皇城中有只大鬼,你既然想成为真正的道士,我应该带你去看一眼的。” 宁小龄连连摇头:“我也不傻,万一把命看丢了怎么办?” 宁长久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道:“师妹,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你要有什么困难,尽管告诉我便是,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宁小龄看着他,眸光闪动,欲言又止。 她窝在椅子里,身体更屈紧了些,道:“我很好啊……师兄,你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你究竟得了什么机缘,现在变得这般厉害,以前你可是个呆子哩。” “我没什么故事。”宁长久想了一会,说道:“要不我给你讲个小道士的故事吧。” 宁小龄点头道:“好呀。” 宁长久开始了这个故事的开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道观,观里有七个弟子,最小的那个弟子每天负责给观里关门。” 宁小龄问:“观里的师父呢?” 宁长久答道:“师父闭关闭了几十年,从来不管弟子,在那个道观里,所有人都听大师姐和二师兄的话。小道士便是二师兄领进观的,他很小的时候便看过一份清单,上面将他未来十二载的修道生涯规划得清清楚楚,包括入门时修习什么,多少时间修成,什么时候结灵,什么时候破境,甚至什么时候婚配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些都是那个师父写的?人生无常,把一个人的人生安排得再清楚,也总是会有变化的呀。”宁小龄质疑道。 宁长久摇了摇头:“没有,那位师尊是真正的神仙,这个最小的弟子按着那计划按部就班地修行,每一步都与那纸上的条条框框严丝合缝。” 宁小龄不相信:“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神仙?接下来呢?” 宁长久道:“接下来,那个小道士便照着师父的安排修行着,十六岁那年,他拒绝了师父给他安排的婚事,只愿继续潜心修行。” 宁小龄眼睛一亮:“这算是变数吗?” 宁长久笑着摇头:“不算,这是那十二年的最后一年,在那小弟子拒绝婚事之后,二师兄便又给了他一张新的单子,那是接下来十二年所要做的事,每一条,每一个时间点都无比清楚。” 宁小龄问:“那若是他同意了那婚事?” 宁长久道:“像那样的神仙人物,无论你怎么选,她自然都有她的安排。” 宁小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后来呢?” 宁长久道:“后来那小道士便按着师父画好的轨迹,认真修行,十二年后,大道圆满,月圆之夜,随观中六位师兄姐一道飞升。” 宁小龄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宁长久却迟迟没有开口,宁小龄讶然道:“没了?” 宁长久没有作答。 宁小龄很是气恼:“这算是什么故事?这么无趣!师兄你就是存心糊弄我。” 宁长久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是啊,那样的人生何其无趣。” 宁小龄不死心,继续追问道:“那么那个师父呢?这般神仙似的人物,那小弟子就一眼没有见到?” 宁长久道:“见到了。” 宁小龄神色微异。 宁长久双手扶着椅背,听着外面的雨声,道:“那小弟子飞升之际,师父破观而出,一剑穿刺过他的心口,一剑斩碎了他本该圆满的先天灵,然后那小弟子便被打落云崖,生死未卜。” 宁小龄看着他的眼睛,裹在裘衣下的手忽然绞紧了些,她道:“刚刚那个结局虽然无趣,但你也不必编这样的来糊弄我,世上哪有师父杀……” 说着说着,她忽然沉默了,她看着宁长久,想起了自己和他也险些被师父杀死。 非至亲血肉,又有什么杀不得的呢? 宁小龄叹了口气:“那小道士真可怜,若有来生……” 宁长久轻声打断:“这世上哪有来生?” 窗外,皇城古钟的鸣响传了过来。 不多时,轰隆隆的雷声也一阵阵响起。 秋风似被秋雷炸起,撞开未合紧的窗户,雨丝裹着枯叶吹了进来,案上诗书漫卷。 宁长久没有立刻去合拢,而是沉默地望着窗外。 宁小龄侧过脑袋,认真地端详着他的侧脸,明明那么近,却像是人在原野上仰望的夜空的繁星,每一颗都是明亮闪烁的幽灵。 只能看见光,看不见皮囊。 …… …… 雨势更大,血羽君叼着红伞可怜兮兮地蹲在湖边,它为了节省力气,甚至没有以妖力遮蔽秋雨,此刻它浑身淋透,狼狈地像一只落汤鸡。 此刻它正欲哭无泪地盯着湖面。 接着它发现,湖面似是覆上了一层浅浅的霜,那些霜随浪潮起伏,凝成了更寒冷更坚硬的冰。 天穹之上,雷光时不时照亮鳞片般的阴云,鸣响声震耳欲聋。 湖面上的三个身影已然撞在了一起,接着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秋雨里,视线难以捕捉,唯见灵力掀起的风暴。 而皇城之中,年轻的帝王神色慌张地跑了出来,他再没了帝王仪态,一个踉跄地跌进大雨里,痛声疾呼:“来人呐!来人呐……宋侧,宋侧反了!” 第十七章:皇宫下的背影 阴暗的阁楼里,宋侧握着一个一尺多长、篆刻满铭文的铜杵,快步走过皇宫幽暗的廊道。 因为取杵之时,皇帝屏退众人,所以此刻外面的喧闹一时间还未来到这里。 因为他没有皇血的缘故,那杵已将掌心灼烧得红肿,只是宋侧依旧紧握着,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他想起了方才皇帝看着自己震惊而慌张的模样,不由地笑了笑。 “当了十多年国君,空学了些粗浅的帝王心术,没一点长进。” 他嘴角冷冷地勾起,一切进行得还算顺利,倒是省去了一些不必要的血光。 他按着早已推算过无数次的路线,朝着皇宫的后方走去。 行走了数十步之后,他从襟袍中摸出一个圆环,那环上面挂着四把钥匙,这些钥匙可以打开通往后方殿门必经之路上的锁。 今天清晨,他借着迎接仙人的名义,便在外城从暗卫手中悄无声息地接过了这些钥匙。 那时他看着这些已然复刻好的钥匙,才明白这件事原来已暗中筹划了许久。 只是那个年轻的陛下始终浑然不知。 只要无人阻拦,接下来的道路对于他来说便是畅通无阻。 直到他越过了第一扇门,混乱的声音才终于从后方响起。 “宋侧!你既无皇血,夺这焚火杵有害无益,别发疯了!” “陛下仁厚,此刻回头,尚有余地。” 身后传来了浑厚的声音,说话之人与自己相隔尚有很大一段距离,只是内功深厚,传到了耳中。 宋侧不为所动,走过幽阁,打开一扇门,通过之后反手将其拴上。 那些高手很多虽是皇宫的暗卫,但论对于这宫殿构造的熟悉,都不如他,这宫中许多暗门暗道设计精巧,恐怕连皇帝都不算清楚。 那大门之后,追杀声遥遥地传来。 宋侧快步走过这条廊道,廊道的尽头是一间屋阁,他打开屋门,然后快而精准地数了下地板的顺序,用焚火杵的尖端翘起了某块地板,走进了其中的暗道。 而此刻,皇帝正瘫坐雨中,几位宫女簇拥过来,将他从地上扶起,小心翼翼地搀入殿中。 龙袍被雨水淋湿,皇帝容颜苍白,口中喃喃自语着。 对于宋侧,他一直是信任有加,他为何要反自己?难道只是因为朕让他去拔了一次杵? 不可能……难道说…… 皇帝扶着额头,只觉得脑袋一直疼痛,他跌跌撞撞起身,一把推开宫女,大喊道:“来人啊,把宋侧抓过来,朕要亲自审他!” 宫女连声道:“回禀陛下,禁卫高手已然去捉拿,那反贼并无武功,应该很快便能缉拿。” 看护皇帝的高手也道:“宋侧莫非是某位亲王的私生子?要不然没有皇血怎能驱动那物?” 皇帝怔了怔,随后连连摇头道:“不……不,宋侧,宋侧不可能,他一定是顺从于谁……” “会是谁……” 皇帝抱着头,神色痛苦:“那些高手平时不是说的一个比一个厉害吗?如今怎么都是酒囊饭袋,一个宋侧这么久也擒不住?” 皇帝大口地喘着气,那种被人背叛的痛苦压迫着他的心脏,他眼睛微红,愤怒至极:“废物……你们抓不住,朕自己去抓!” 年轻的帝王声音嘶哑着直起身子,向着宫殿外面走去。 宫女想要阻拦,一位闻声而来的大臣却是压了压手,示意他们都别动了。 皇帝再次走到了宫门外,他转过身,身后那些原本看着自己的人或低头或移开视线,整个宫殿中似都回荡着若有若无的叹息声。 皇帝终于清醒了几分,他冷笑了一声,衣袖飘荡,道:“你们……不会也要叛朕吧?” 那臣子叹息道:“臣等只是希望陛下可以冷静,如今皇城内忧外患,我们绝不可自乱阵脚,那宋侧虽拿了焚火杵,但绝对走不远,陛下不该如此惊慌的。” 皇帝看着他,怒道:“若那杵落入其他人手中……若那杵落入朕的某位弟弟或叔叔手里……唉,早该将他们杀绝的。” 禁卫答道:“今日戒备极其森严,皇宫附近绝对没有其他人。” 皇帝冷笑道:“那宋侧此举为何?他是傻子吗?” 皇宫中再没有人应答。 皇帝看着外面的大雨,雷电惊起的光打在他的脸上,照得一片惨白,接踵而来的雷声里,皇帝的呢喃声弱不可闻。 “你们可知道那朱雀焚火杵究竟意味着什么?你们可知道……这皇城底下有什么?若是将朕逼急了,朕便将那个东西放出来,到时候什么瑨国荣国,我赵……要与南州共亡!” 雷声消逝,他的后半段话便清晰地回响在宫中。 他忽然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哪怕是宫女,也怯生生地抬起头。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哪怕是一国之君九五之尊,也不该说这种话的。 他想要说些什么弥补自己的威严,但是那一瞬,他的脑海中有灵光闪过。 “老妖怪……皇宫戒备森严……”他忽然大喊道:“谁说戒备森严?那里,那里就没有任何兵卫把守!” “陛下说的是……” “正殿后面有口井!”皇帝篡紧了拳头:“那里可有人设防?” 其余人愈发不解,“陛下是说正皇道上那口井?” “便是那个!”皇帝斩钉截铁道。 那大臣哑然失笑:“那井便在路当中,日日有这么多人从旁经过,哪有什么怪异之处?” 皇帝恢复了冷静,他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你们知道个什么?来人!随我去捉拿宋侧。” …… …… 皇宫的后门打开,两个杵戟而立的侍卫先是紧张地摆出对敌的姿态,随后撤了回去,恭敬道:“宋大人。” 混乱还未传至这边,他们并不知道宋侧已然是皇宫中掘地三尺寻找的罪人。 宋侧点了点头,向着前方走去。 其中一个侍卫看着他,皱起了眉头:“宋大人此去何处?为何会从这里出来?” 宋侧随便答了一声:“陛下交待了些事,不该问的不要问。” “宋大人,需要为您打伞吗?” 宋侧摆了摆手:“不必,继续守岗,莫要多言。” 那侍卫连忙噤声,另一人却注意到了他的手,小声嘀咕道:“你看……宋大人手中拿的是什么?” 那人压低了声音,“应该是皇宫的重宝吧……” “不对啊,这扇门已许多年没有打开,当年统领交待过我们,这只有陛下持宫中的无上贵器才能打开,宋大人怎么……” “该不会有变?”另一个的神色立刻变了。 宋侧对于他们小声的交谈置若罔闻,三言两语之间,已然远远地走去,一直到那道路中间的古井处停下。 为防止宫女失足,那井井口很高,还围有玉栅栏,因为这里距离长香殿很近,所以宫里的妃子们时常会来挑水,几十年也相安无事。 这口井看上去可以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一些。 这位平日里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宋大人神色无比肃然,他在井边跪了下来,雨水浸透双膝,手中的铜杵双手奉上。 那两个侍卫终于察觉到不对,正当他们要去宋侧那边看看他究竟搞什么名堂时,皇宫的侧边,马蹄声如雨水般惊响。 宋侧抬起了头,视线越过茫茫秋雨,看着那一队赶来的人马,微有诧异。 为首的皇帝一身龙袍,见到宋侧之后,他拍手称快,翻身下马,怒视宋侧:“好啊,你果然在这里!” “陛下果然英明神断。”有人附和。 皇帝厉声道:“别废话,赶紧替朕将他拿下!” 紧随其后的人马很快围了上去。 皇帝冷笑着看着他,道:“宋侧,你究竟是听命于谁?呵,让朕猜猜,赵世秋武艺虽高,但此刻远在岷城,赵安虽有智才,朕始终派人盯着,并无情报传来,赵石松是朕叔叔,自小待我很好,且也向朕承诺做一个富贵王爷……朕愈发好奇,你等的人究竟是谁?” 宋侧看着他,笑了笑:“陛下能猜到臣来此,看来还不算傻。” 皇帝皱眉,瞳孔中喷薄怒气:“杀了他,夺回朱雀焚火杵,你要等的人,朕替你等!” 无人动手。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们,不解而愤怒道:“怎么?你们也要反?” “哎,赵复……” 秋雨如豆,哒哒的砸落凡间,激起一片嘈杂声响。 一个声音忽然想起,很清很浅,但那一刻皇帝却觉得自己听不到雨声了,他木然地转过身,看见那古井的井缘,不知何时坐了一位黑裙绝美的少女,她正幽幽地看着自己,轻轻地晃着裙下露出了一小截白暂的腿儿,细美的眉目间,笑容柔和。 “赵复,很小的时候我便说你是蠢货,如今看来,当时的话确实伤到你了,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直喜欢自作聪明。比起你那两个弟弟,你除了生得早了些,还有什么能耐?” 少女平静地说着,语气没太大波澜,不似质问也不似责骂,只是闲来一叙。 皇帝看着她,恍然又想起许多年前,他被一个比自己小了十岁的小女孩,用一种天真而无辜的语气说自己蠢。 他始终告诉自己,这位妹妹虽号称神子的女儿,但还小不懂事,且童言无忌怎么能当真? 直到这一刻,他发现这么多年,他原来一直当真了,他始终想要证明,证明自己不比父王,也不比那两个弟弟差半分。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犹自不解:“赵襄儿……你不是在国师府吗?怎么……” 他忽然想起了那口井的传说,心底也骂了一句自己蠢。这些年他对于父王临终时告诉自己的秘密,一直将信将疑,此刻想来,那些应该也不是父王将死时的胡言乱语。 赵襄儿对他眨了眨眼,好似在说这皇宫哪有我去不得的地方? 宋侧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苦笑道:“殿下,臣拿着这个,吃力的很啊。” 赵襄儿冷哼道:“二十多天前,你没能救得我娘亲,此刻让你多跪一会又怎么了?” 宋侧叹了口气:“是,殿下。” 皇帝依然不明白,“宋侧究竟是何时效忠你的?难道你们之前都是在演戏?” 宋侧道:“陛下你错了,这么多年,我从未叛过娘娘,先前你们围杀乾玉宫,我也只是有心无力罢了,如今殿下回来,自当效忠殿下。” 皇帝道:“朕派人盯你,巫主派你盯你,竟还是盯不住,此事如此周密,你们究竟何时开始密谋的?” 宋侧答道:“数天前,小将军府,殿下曾经来过,临走之时,众目睽睽之下,她替我理了理衣襟。” 那时,她将一张字条贴在了自己襟下。 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襄儿看着被大雨浇透的落魄帝王,微笑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皇帝看着她,道:“你不会不知,唯有皇血可以驱动此杵,莫非你真是父王的私生女?” “皇血啊……”赵襄儿眨了眨眼,她终究从宋侧手中接过了朱雀焚火杵,握在掌心,目光注视着焚火杵的尖端,道:“你可知道什么是皇血?” 皇帝一愣,他没想到赵襄儿会有此问,他道:“皇血自然是我赵王室开国起传承下的血脉。” 赵襄儿轻轻摇头,以焚火杵的尖端划过自己掌心,鲜血流出,滴在那铜杵上,那血滴在光滑的杵面之后,竟渗透了进去,接着,那铜杵亮了起来,每一个铭文都透着猩红的光,仿佛那是一个迷你的中空铜炉,其中的炭火被她的鲜血点燃。 皇帝目瞪口呆:“这……怎么可能?你到底是谁?” 赵襄儿看着手中的杵,满意地笑了笑,她望向了皇帝,平静道:“皇血是仙人赏赐你们赵家的血,我是仙人的女儿,皇血当然便是我的血。”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皆震惊无语,唯有宋侧叩拜了下去,他终于消除了心中最后的疑虑,心悦诚服。 皇帝踉跄后退,颤抖地指着她:“你……娘娘难道真的是……我们杀了……” 皇帝捂着自己的心口,语无伦次。 赵襄儿握着燃烧着的焚火杵走了下来,她的背后,隐隐约约勾勒出了一对燃焰的羽翼,漫天大雨落在她的身边皆被蒸成茫茫白气,再没有一滴可以落到她的身上。 “先帝当初早有废你的打算,只是心仁……”她走过皇帝的身边,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淡然地叹息道:“这赵国,本就是娘亲暂借给你们的,如今国厄当头,你既无能为力,我便代她收回了,赵复,去你的长香殿好生歇息吧,别来烦我。” 大雨中他们擦身而过,皇帝失魂落魄地立在原地,一身明黄色的衣袍在风吹雨打中愈显悲凉。 赵襄儿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尚立在雨中的众人,问:“你们呢?” 几乎所有人都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一幕。 此刻没有残阳只有大雨,少女的衣裙也不见血。 但人们皆不由自主地分开了一条道路。 赵襄儿自人群中经过,向着宫中走去。 “宋侧愿永随殿下之侧。”宋侧高呼一声,额头叩地,重重一拜。 那一幕像是霜风吹杀百草,面朝着少女背影的人们,芦苇般齐齐倾倒了下去。 第十八章:老狐一炬 栖凤湖上已落不进一滴雨。 万顷湖水已然覆上了厚厚的冰,空中飘浮的水气凝结,都化作了簌簌零落的雪雹。 覆着面具的剑谕天宗女子以剑支着身子,立在湖面上,那面具的下缘,有血滴出。 她仰起头。 半空之中,那道妖狐的血影围绕着那老人,而巫主同样握着似燃烧般的古卷,苦苦地支撑着。 女子以手背抹去了下颚的血,轻轻吐气间,足下冰面骤然崩裂,她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剑气,朝着那道血影斩去。 叮—— 那女子明明一剑斩到空处,却如触实质,发出金石之音。 空中传来了老狐的轻咦声。 它原本幻化的八十一道身影归到一处,它猛地甩尾,将那斩中自己后背的一剑震开,与此同时,周遭的风雪向着自己所在的位置灌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填补着方才背心被斩出的缺口。 那剑虽被震开,她另一手却以两指并作,再斩出一道剑气,那剑气宛若圆盘,以极快的速度击中那老狐的身体,随后骤然炸开,化作无数道眼花缭乱的弧状剑气,一齐切割着他巨大的身躯。 “如今这世间剑术倒是越来越花哨,只是剑上神意,比起五百年前,真可谓是江河日下。”那老狐冷笑一声,眸光忽地变深,本该虚幻的身体一下坚若磐石,竟将那些剑气硬生生弹开:“也不知你是师承何处,白白浪费了一副好胚子。” 话语间风雪大作,女子横剑左右格开那些反噬而来的妖力,身形向后飘飞数步。 她望着那头巨大的身影,冷声道:“我学艺尚浅,与宗门无关。” 那老狐轻轻摇头,“剑之神意高低不在修为深浅,五百年前,剑圣裘自观尚是稚子时,有山鬼劫掠其村,他于半梦半醒之间斩出一剑,那些山鬼竟都俯首退去,那时他可还不曾修行。” 女子微微蹙眉,兴许是五百年太过久远,她从未听说过历史上有名为裘自观的剑圣,更不信所谓的不修行者一剑退鬼神。 那老狐看了她一眼,道:“原本看你苗子不错,想提点两句,看来也是个不开窍的蠢货,今日你若凭手中剑可以走出这片冰湖,老夫再考虑要不要放你一条生路。” “休想乱我心神。”女子轻轻摇头,摒去杂念。 这头老狐狸虽然法相高大,道法更是高深莫测,但如今终究只是一缕残魂,修为并不比自己高深。 她所思所想,自然不能是如何逃出此湖,而是求胜。 风雪里,女子身形稍退,剑裳之间暴起一声长鸣,那剑一起一落,快若闪电,长空之中,便有道白虹对着那老狐的法身当头砸下。 而老狐身后,那已摔至冰面上的巫主短暂地调息了一番。 方才魔念缠身,若非有那女子剑气解围,此刻他可能已然身死。 一抹寒念自心神深处起,他再没有任何隐藏,大喝道:“替我拖住他半刻!” 话语间,他再次摊开那与他心神一体的古卷,口中默念一道古老的咒诀,一道若有若无的苍古气息自他身上溢开,周遭风雪消散,手中的古卷无风而动,哗哗哗的翻书声间,那字一个接着一个飘出,于半空中拆解搭构。 女子心领神会,长剑直接脱手甩出,以灵驭剑去纠缠那道法身,而同时她双手绞扣,灵海间灵气喷薄而去,如一道道白龙于吞风吐雪间向着老狐撞去。 “剑锁?”老狐神色稍异,他身形下坠,想要避开那白龙缠绕的轨迹。 这是他这场战斗间,他第一次主动让步。 而他下坠的位置,便是巫主摊卷施法之处。 女子神色寒冷,三虹交汇,剑锁将成,岂能容你轻松脱身? 漫天风雪都好似剑气,那些剑气又纠结成锁,那些锁首尾相连,拦住了老狐的去路。 她清啸一身,身形于原地消失,那柄如雪如霜的长剑破开冰雪,随行而去。 “天地为锁剑气为链,好手段。”老狐狭长的眼眸中闪过了一抹惊异,接着便是蔑然。“若肉身还在,这或许能困我半刻,但此时……” 话还未完,女子与剑已一并撞来,老狐的身影宛若一团火,此刻剑风撕过,瞬间四分五裂,而那三道剑虹向着老狐勒去,可那一刻,老狐本就裂开的身形忽如炸开的烟花,一下化作了无数的星星点点。 那些火焰不再似火,而像是流水。 大锁横江,又如何能拦得住流水东去? 老狐的神魂绕过那些剑气锁链的缝隙,一边重新凝聚成形,一边向着巫主直扑而去。 但巫主先前同样说了谎。 他不需要一刻时间,在老狐神魂穿过剑锁的那刻,他也已完成了那个仪式。 老人蓦然开眼,精光慑人,口中振振有词: “大明楼,洪府,镇山居,幽阁。” 一道道光影似虚似实,于老人的身畔凝汇而成,那是他口中那些高楼深府的样子。 这些建筑都来自赵国皇城,又被复刻在了这古卷之中。 此刻古卷文字中深藏的灵被抽出,即便朽木亦是熠熠生辉。 高楼如剑,府邸如山。 那老狐的身影落入其中,再次被震得四分五裂,如流萤般于那大阵之中乱窜。 老人高高举起书卷,如朝圣者,口中依旧不停地念出一个又一个的名字,想要乘胜追击,以此将其镇杀。 那老狐此刻是神魂的形态,而这些书中意象又非实质,恰好能将其压胜。 而此刻,女子的剑亦是追至。 在那虚幻构建起的城楼里,人影狐影,火光雪影,皆如激射而出的弹丸,碰撞错开然后再次相撞。 下方的冰面被灵气撕裂消解,半面湖水都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这代表着那老狐的灵力也在急剧消减着。 而巫主如今年迈,这副身躯同样难以撑起这古卷的消耗。 他与那老狐都在等着对方先行力竭。 此刻老人脚下踩着的已是一片浮冰,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了一番,接着嘶声道: “东宫,长香殿,摘星阁……” 那栖凤湖上,那些虚影似海市蜃楼般飘浮着,却俨然是浩浩汤汤的一片,百年古城便缩影此间。 “甲子殿,九灵台,乾玉……” 老人话语一颤,那个殿字未能出口,化作悠悠叹息。 乾玉殿已毁,不复存在。 这座雄城的道相,终究差了最后一笔。 哗哗的翻书声也似叹息。 因为差了一笔,所以这座古城终究已不完整。 那皇城的道相里,老狐忽然停下了脚步,那些流萤般的火光附回他的身上,在这座古城里,哪怕是他的巨大法相,也显得有些渺小。 “便是如此了?”老狐口吐人言,轻声发问。 话音才落,那女子之剑亦是衔尾追至,刺啦声尖锐响起,老狐竟是直接伸手,抓住那刺来的剑刃。 那是一双人形的手,十指上下握着剑身,将其死死扣住,而剑锋之上激射出的剑气同样将他的手搅得糜烂。 那女子神色稍变,这一剑老狐选择硬接,对于自己来说是彻底重创他的大好机会,但是不知为何,一抹不祥的预感忽然令得剑心警鸣。 巫主心中同样有这怪异之感。 但他已无暇顾及其他,书已至最后一页,大阵已动,那座介于虚无与实质之间的皇城向着老狐压去。 那是真正的以一城为锁。 任你是滔滔流水,遇之也只能绕行,更何况此刻置身其间,城门不开,你如何能出? 但这本该决定胜负的一刻,那女子忽然以极快的速度化作剑虹撤身而走。 巫主心神怪异,接着,他心中那抹不祥在下一刻便得到了应验。 他浑浊而苍老的眼珠里,映出了一点光,接着那光急剧扩散,化作了一团火,那火势亦非真实,却凶猛滔天,蔓延向整座城池。 天空中高挂火海,老狐置身其间,身形骤然拔高数百丈。 “怎么可能!”巫主与那白衣女子同时发出惊呼。 先前那老狐以神奥道法冻湖水成冰,他们都以为老狐的火焰之身不过欺诈,他的修行根本应是玄寒一类的法术。 而白衣女子触及他火焰之时,也确实没感受到温度。 而此刻,火海高挂于天,他们都感到了灼烧心魂的炽热。 皇城可以关住水,却挡不住火浪肆虐,似唯有万物焚尽,才会终止。 巫主手中的古卷受到牵引,其边缘竟也开始卷起,隐有火焰灼烧的痕迹。 “冰火共具一身,这怎么可能?”女子喃喃自语,若非面具遮掩,便可看见她近乎慌张的震惊。 那老狐于火海中闲庭信步,举手投足间将那些高楼大院毁成灰烬,他看了那白衣女子一眼,冷笑道:“你已半步紫庭,眼界怎还如此浅?这南州果然太小,以为占仙山为居闭门避世便是清修,呵,你今日若葬身于此,倒也不冤。” 白衣女子竭力稳住一颗摇曳剑心,那柄长剑悬停在她的身侧,嗡嗡颤鸣,似有不平。 老狐似是被压在城下太久,如今终于得以出世,酣畅一战之后,也愿意多说几句,他回忆道:“五百多年前,我入那地心火脉,毛发灼尽遍体鳞伤,你可知我于那地心深处看到了什么?” 老狐自问自答:“我看到了一片冰海,那冰海距离流经的岩浆,不过隔着一层薄薄的黏稠岩体,那之后,我于寒冷时入岩浆沐浴,于灼热时入冰海静心,数十年后终于自其间悟到了万物均衡的法则,那日我破紫庭而入五道,甚至隐约窥见了其上三境,只可惜,当时求道的贪心差点打破了来之不易的道行,幸好……” 老狐说着,脸上露出了缅怀之色,他幽幽叹息: “幸好那时,我遇到了圣人……” “圣人?”哪怕生死攸关,白衣女子依旧忍不住出声质疑。 老狐声音迟缓,似压着五百年岁月的重量:“圣人与我讲经说道,与我剖析天地法则,助我领略世间真正的不平与平,当时他与我说了一句话……那之后,我再不去想那三境,也幸亏如此,五百年前那场浩劫,我得以幸存至今。” 这是老狐真正的心里话,他于地宫深处常常说与自己,而如今一朝出宫,不管聆听者是谁,不管此刻情势如何,他还是想要说一说,只因不吐不快。 “圣人……五百年前有圣人出?”白衣女子明知此刻是生死关头,依旧忍不住出声追问。 老狐没有急于出手,耐心道:“那是真正的圣人,是要打破冥顽带领世界走向大自由的圣人,只是天地法则如此,可惜……” 叹息声响彻皇城。 焰光吞天。 那海市蜃楼般的皇城终于付之一炬。 而大火无根之后也逐渐自行消散。 满城焦土化作劫灰飘落。 白衣女子想要出剑,却只觉得剑心飘摇,竟隐有畏惧。 巫主身形已然倒在浮冰上,他望着空空荡荡的上空,无法相信方才那恢弘无双的气象竟已转瞬消亡,而手中的古卷灵气消散大半,也已沉寂了下来。 那一身焰火的老狐落到了他的身前。 “城破家国皆不见,求仙问道一场空。” 巫主喃喃自语,老泪纵横,他心中忽然闪过一过念头——若是娘娘在就好了。 他不知道那一日之后,娘娘是否还活着,若她死了为何不见尸身,若她活着此刻又去了哪里? 老狐身形带起流火,经过他的身侧。 焰火如剑,穿心而去。 那冰冷的魂魄,焕发出了真实火焰的温度。 可巫主却只觉得身体无比寒凉,于是这位几乎与赵国同寿的老人,便带着那个念头,就此死去。 “那小丫头与我说,坏赵国国运会有极大的反噬,本以为杀你我会耗损严重,不曾想原来你的心早已不在此国。” 老狐抓住了那本即将坠落的古卷,一口吞下。 地宫之中,那漆黑火炉间,神魂的本体骤然睁开了眼。 一道铁链应声而碎。 那老狐的神魂钻入了巫主的身体里。 老人的身躯便行尸走肉般直愣愣地站了起来,他转过头去,望向了半空中神色凝重的白衣女子。 视线交汇后,女子再无半点犹豫,御剑而走。 “还算聪明。”被老狐附身的巫主松动了一番筋骨,那缕神魂也自地宫中掠出,汇入体内,他咧嘴一笑:“可惜晚了。” 第十九章:一身白衣入城来 栖凤湖上炸起惊雷阵阵。 老狐操控巫主的身躯,转瞬消失原地。 白衣女子化虹而去的身影被当空截落,剑与爪的摩擦声暴烈响起,在空中带起一长串炫目的火花。 女子身影稍滞,那长剑缭绕着她的身形而舞,银芒喷涌闪烁,阻隔着四面八方侵入的妖气。 那‘巫主’悬空而停,立于身前,身躯的气息却已浑然变了,那双原本死鱼般翻白的眼,此刻一片漆黑,仿佛两涡深渊,只要多看一眼,便会沦陷其间。 白衣女子固守剑心,尽量避免与老人对视。 她能感受到,此刻眼前的老狐,已然比方才强了太多太多。 先前老狐的一番话在她心里掀起了极大的波涛,她知道五道意味着什么,其上的三境更是想也不敢想。 但对方竟说的那般轻描淡写。 她必须逃出去,将此事禀报宗门让师父知道,要不然等他彻底恢复,整个南州都必将落入浩劫。 老狐看着她,微笑道:“其实最开始的时候,你若全力出剑,是有机会重创我的,只可惜,你自始至终畏首畏尾,每出一剑都在想着退路,是好不容易踏上仙途,不忍折损在斩妖除魔这种小事上?” 白衣女子心思稍动,她相信了他的话,于是心中生出了一丝悔意。 便是这短短的刹那,她忽然觉得心中有颗漆黑的种子飞速散开,要占据自己的心神。 魔种侵染? 她心道不妙,仅仅是这片刻心摇对方便寻到破绽侵入,这究竟是何等恐怖的道境? 女子不敢多思,立刻收剑横于身前,以指扣弹剑身,铮然一声剑鸣,清冷澄澈,似要将她从那浑浊心境中拔出。 “小丫头修道几载?剑心如此不坚?”老狐笑着发问。 白衣女子明知要守心,可那老狐的话语却似有种神奇的魔力,她在心中忍不住作了回答。 老狐嗤笑一声:“原来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丫头,我倒是有些欺负晚辈了。” 话虽如此,他手指一指,一道白虹当空砸落。 那是与白衣女子先前如出一辙的手段,只是更加干脆,其间蕴含的剑意竟比那女子使出的更加纯粹! 白虹落下,女子因为剑心污染的原因,反应慢了半拍,她侧身躲避,那长虹依旧砸中肩头,砰然一声间她惨哼一声,手臂的衣衫撕裂,身子下坠,向着湖面砸去。 白衣女子无暇去管伤势,她咬着自己舌尖,抵抗着魔种的侵染,而她心中也有决意,干脆借势沉入湖底,接着湖水遮掩逃逸。 这个念头才出现的一瞬,那湖水转瞬间凝成坚冰,一声闷响里,她重重砸在冰面上。 老狐身影再至,一拳轰上她的小腹,女子口喷鲜血,以剑尖扎入坚冰,试图稳住身形,却还是倒滑出了数十丈。 剑鸣声不绝于耳,如泣如诉。 老狐同样双指并作,在空中虚画几笔,自言自语道:“这便是你们的宗门的剑意精髓?” 白衣女子心思震颤,他的手中的笔画虽不全对,但展现出的剑道意味却也八九不离十。 她知道此刻她的任何想法都可能被当做破绽切入,但是此刻魔种侵染,她无法停止自己的所思所想。 接着,她感觉心头燃起了一道火。 她俯身看下,发现脚下哪还有坚冰,竟都是熊熊燃烧的炽热火焰。 那老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临死之前,我让你看看真正的剑,看你能明白几成。” 老狐并作的双指自左而右划过身前。 那指尖似有电光扭曲迸溅,纠缠成一道笔直而雪白的线。 “去。” 他轻吐一字,手腕翻转,那一道虚剑随指斩去,凌空而下。 白衣女子心中剧骇,那虚剑破空而来,似快得可以斩碎一切,又似慢地可以看清其间每一道波动的纹理,而当她忍不住注视那剑时,她的心中竟也随之萌生出了一道剑,那道剑从她的神识深处而来,如有人握刀一劈,要从内而外将她的心脏刺破割裂。 那是一种强烈的畏惧与荒诞。 她甚至分不清这一剑是老狐斩出的,还是自己拔剑斩向了自己。 老狐不再看她,转身向着皇城走去。 接着,他轻轻咦了一声,回头望去。 那白衣女子不知何时举起了剑,她的剑裳被割得尽是豁口,其间鲜血浸出,那纯白面具遮掩下的面容却平静到了极点。 生死一瞬之间,她心念成空,心中那道魔种化作的剑没能斩破她的道心,她却以此借力,顺势斩破了多年的心障,晋入了一个空灵玄妙的所在。 女子蓦然睁眼:“多谢前辈指教。” 她双指并作划过身前,自右而左,反其道而行,某种意义上却又如出一辙。 老狐眉头微皱。 剑光起时,冰河焰火皆消散不见,四周白雾茫茫,那指间一线似潮平推而至。 老狐身形向后飘去,他指尖点落,抬手时轻,落指时疾,只是那一剑太过精准,他每成一道法相便被一剑劈碎。 清脆的断裂声不时响起。 女子摇摇晃晃地站起,她剑裳割裂,半染鲜血,纯白的面具也被打出许多豁口,露出了脸颊柔和的曲线。 啪嗒啪嗒。 这一剑威势之下,终于将老狐结出的领域斩出了缺口。 秋雨终于重新落进了这片湖面。 那老狐以双指夹住那一剑锋芒,身形飘然后撤,与此同时,周围的坚冰,秋雨,焰火皆向他的身体那吸纳而去,他要借天地之势将这一剑彻底打碎 。 而那一刻,白衣女子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 她一声清啸。 老狐终于变了脸色。 那些冰水,雨水,虚幻的焰火竟在那刻都染上了若有若无的剑意,触及肌肤犹如刀割。 “剑灵同体?”老狐声色微哑,显然也承受着很大的痛苦。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在她的神念之下,天地万物都成了剑,老狐的借天地之势竟成了拔剑自刎般。 那身侧悬停之剑破空而去。 老狐下意识格挡。 可那一剑却在他身侧擦过。 白衣女子并未乘胜追击,而是在斩破他的领域后,朝着皇城的方向遁逃而去。 老狐压下那万剑加身般的痛意,紧追而至。 一道比先前还要更强的虚剑自他身侧斩出。 那剑撞上了女子的背脊,如箭一般喷洒出的鲜血里,女子强提神智,抵抗着背部重伤带来的麻痹感,身形向着城中坠去。 老狐无视那些向他斩来的万物之剑,身影如虹凿过。 几乎是毫厘之差间,白衣女子先一步入城。 老狐轰然撞上城墙,却被硬生生震开。 他猛然想起,自己已然吞下了那本代表着一城之运的古卷,这座皇城此刻谁都能破,唯有他破不得,若是强行破城,所遭的反噬便是百倍千倍。 他于城门口停下,看着那白衣女子身形消失的位置,非但不觉愤怒,更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才有些意思。” “大仙大仙大仙。” 老狐听见背后翅膀扇动的声响,回头望去。 只见一只小鹰大小的鸟雀正衔着一把古伞,扑棱着翅膀艰难地维持在半空,以心神喊着自己。 老狐眉头皱起,他自然认得这柄伞,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容易得到。 “赵襄儿让你给我的?” 那朱红小隼连连道:“是殿下让我转交给大仙的。” 老狐一抬手,那伞飞至它的身前,他以妖力排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异样之后才将伞囫囵吞下。 地宫之中再断一锁,三魂归一,老狐身后,隐隐浮现出三条虚幻的巨尾。 “这伞代表的竟是赵国苍生?”老狐吞入伞后,发现那皇城对于自己,竟没有隔阂,仿佛自己便是一个久居于此的赵人。 只是现在,哪怕他杀死一个赵国最普通的人,也会遭到反噬,因为这伞守的便是赵国苍生。 “不可毁城,不可杀人?”老狐笑道:“小丫头算计精明,莫非真是要成圣人种子?” 不过这些只是暂时的,待他将这几件护城宝物彻底炼化,这些限制便都将不复存在。 老狐心意稍动,望向那妖雀,问:“你是赵国的妖雀?” 那红羽君在老狐的笑容里,感受到了一股极为致命的杀意,它连忙道:“我跟随殿下在赵国生活了数十年,自然算是赵国的……信鸽。况且殿下答应过我,你见了我不会杀我。” “哦?”老狐又看了它一眼,眸子中颜色陡然加深,片刻后,他轻笑一声:“原来如此。当年我与那仙人战与南州,鲜血洒遍四野,饮过的妖兽很多,能活下来的基本没有,你能活至今日,也算是我的弟子,我不杀你。” 那红羽君立刻明白过来,心神颤抖,“原来我当年饮的,便是前辈之血?” 老狐妖轻轻点头,对着它点了一指,然后向着城中走去,道:“我虽不杀你,但作为我的弟子,以后绝不可再寄他人篱下,如此蝇营狗苟地活着了。” 那红羽君感觉那如跗骨之蛆般的禁制已已然不知所踪,它心中狂喜,匍匐在地,身体激动得颤抖:“晚辈唯前辈马首是瞻。” …… …… 风雨入城。 一道无人的窄巷里,墙上忽然浮现出淡淡的影子,一道极细的剑影破雨水而至,白衣女子踉跄摔倒地面上,她微微解开面具,地面的积水里,鲜血很快地溢开。 那柄剑也已是强弩之末,灵气全失一般坠在身边。 女子艰难地伸出手指搭上剑柄,雨水将她的剑裳全部打湿,其间伤势未止,破碎的衣袍剑隐约可见被妖气撕碎的血肉。 每一滴秋雨打在背上都像是擂鼓,一点一点将她好不容易挣扎起的身体砸回地面。 女子趴在地上,不停地咳嗽着,她竭力地握着剑柄,要将自己的身体支起。 幸好那狐妖没能立刻入城追杀。 她强换了几口真气,想要回那青花小轿中静养,但是忽然发现,自己与青花小轿的联系被什么东西斩断了。 “难道皇宫中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又咳出了一口鲜血,体内压制的内伤一轮一轮地爆发起来,五脏六腑皆似有小刀剐过,痛的她四肢不停挛动,连很多基本的动作都难以维持。 女子没走几步,再次跌在地上。 皇城之中的钟声响了起来。 她剑心再次生出一丝警意,她知道,这意味着那老狐已经入城。 她此刻无力遮掩自己的气息,用不了太久便会被找到。 如今青花小轿的联系被斩断,皇宫难以回去,这般陌生皇城,她又能去哪里呢? 身后忽然有士兵列队行进的声音响起。 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让自己站了起来,扶着墙壁,艰难地向前走着。 过了拐角处,士兵的声音传了过来:“这里有血迹,可能是叛军逃来过,搜。” “陛下还活得好好的,我们做的这么绝,会不会太过令人寒心?” “如今坐镇皇宫的是殿下,只要她想坐,没人能赶得下来,二十多天前,我们可是一同去围宫的啊,这是灭族的死罪,我们现在能补一些便补一些,若殿下开恩,说不定还能保保家中老小。” “他们过去可是我们同僚!你可真下得去刀?” “唉,若非迫不得已谁想同袍相残?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这国家,亡了也罢。” “嘘……这话可别乱讲。” 白衣女子靠着墙壁,听着他们隐约传来的声响,也无力去分辨皇宫到底发生了什么惊变。 她下意识地沿着墙壁向前走去。 身后的脚步声时远时近,她滴下的血被大雨稀释冲刷着,身体里仅有的火也被雨水浇冷浇灭。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忽然看见前面的院门似乎开着。 她再不多想什么,拖着重伤的身躯,一下撞进了那院子里。 …… 屋子里,宁小龄托着腮,听着师兄讲了好几个枯燥乏味的故事,若非外面时常传来异常的响动,宁小龄恐怕早就倒头睡着了。 现在,师兄又开始讲一个被救狐妖修成人形报恩的故事。 宁小龄以食指抵掌心,打断道:“师兄,你是怎么把这么无聊的故事讲的这么津津有味的?” 宁长久微愣,失笑道:“这些都是我很喜欢的故事……真的那般无聊?” 宁小龄认真点头:“很老套啊,再说了,狐狸可都是忘恩负义的种,怎么会报恩呢,不把那个读书人的银钱顺势偷了都算善良的了。” 宁长久自嘲地笑了笑,道:“那我给你讲一个穷酸少年遭未婚妻退婚的故事吧。” 宁小龄鼻翼抽动,捂了捂耳朵,道:“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外面又是打雷又是爆炸的,我好害怕……不会是地底那个师兄说的妖怪逃出来了吧?” 宁长久道:“若真是如此,我们只能祈祷他不要找上门来了。” 宁小龄点点头,自我安慰道:“我们虽是道士,但过去也只是帮着师父假惺惺地弄弄,应该没结什么仇家吧,无冤无仇,除非那妖怪嗜杀成性,要不然应该没事。对了,院子的门师兄记得关了……” 砰! 话音未落,屋门外忽然有撞击声响起。 那是有人撞动门扉发出的声响。 两人对视一眼。 宁长久沉默了一会,道:“去看看?” 宁小龄捡起身边的伞给他丢了过去,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第二十章:苏醒 宁长久打着伞掩上了院门,将栓推好,然后望向了倒在地上那个白衣女子。 那女子玉体浸血,两袖的衣裳皆被搅碎,雪白的藕臂上剑痕醒目,她趴在地上,白裳散开如鸟颓然张开的翅膀。 女子后背同样一片猩红,被雨水的打湿的衣裳黏稠而生冷,紧紧地贴着她肌肤下的伤口,她的身下亦有鲜血不断渗出,顺着雨水溢开,很快将周遭的地面染成一片红色。 女子气息未绝,哪怕重伤昏迷,身体间依然散发着生人难近的剑气。 宁小龄也打了把伞匆匆地走来,刺鼻的血腥味里,她连忙捂住了口鼻,神色惊恐地看着地上的女子,然后询问似地望向了师兄。 宁长久指头在她苍白的脖颈侧一点,那女子身子微一抽动,浑身剑气缓缓消散,真正昏睡了过去。 外面侍卫的脚步声已经响起,宁长久看着师妹,道:“把她抬去房间,动作轻些,然后烧壶热水。” 宁小龄看着那尸体般倒在门口的女子,病恹恹道:“师兄,我们不是说不多管……” 她看着师兄注视自己的眼睛,终究没有继续说下去,哦了一声,忍着刺鼻的血腥味,将她翻了过来,一手抄起腿弯,一手环着肩背,少女抿紧了嘴唇,一脚深一脚浅,很是吃力地抱着她,向着房间走去。 宁长久看着少女的背景,轻轻笑了笑,宁小龄偷偷修行也有一年,抱一个昏死的女子哪有这般吃力? 院子响起了敲门声。 宁长久定了定神,半蹲着身子,指肚对着地面,轻轻在半空抹画了个圆。 大门打开,带头的侍卫看着那一身青衣的秀气少年,皱了皱眉头:“你是谁?为何这般面生,怎会住在亲王的别院?” 宁长久打了个稽首,道:“小道是奉命前来驱邪,如今安顿于此,不知大人何事?” 那侍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鼻子嗅了嗅,道:“原来你便是亲王口中那道法不凡的少年?” 宁长久笑道:“大人知道小道?” 那侍卫笑着点头,余光越落在了他身后院子的地面上,反复审视:“不知小道长可见过有什么不寻常的人经过?” “倒是没有。”宁长久微怔,不解道:“是皇宫出事了?” 那领头的冷笑道:“小道长倒是机灵,只是小心祸从口出。” 宁长久道:“多谢大人提醒,今日雨大,可要进来饮杯热茶?” 那侍卫道:“不必了,今日还有要务在身,这城里可不太平,若小道长见到可疑之人,记得第一时间上报。” 宁长久点了点头。 那侍卫长身边之人道:“不进去搜搜?” “不必了,扰了道长清修可不好。”那人笑了笑,带着众人离开。 只是离开之时,他心中同样困惑,为何那血迹至此便断了,他方才认真看过那少年的衣裳和他身后的地面,没有一丝血迹,哪怕雨势再大,也绝不可能冲得如此干净,难道…… 那侍卫长视线望向了高高的院墙,心道难道是那人犹有余力,纵身跃上了围墙,顺着此路一路脱身。 难怪地面不见血水。 他自认猜到了真相,沉声道:“走,沿着这院墙看看,找找有没有蛛丝马迹。” 宁长久重新掩上了门,他轻轻提起袖子,露出了掌间那颗悬凝的血珠,那颜色极深极重的小巧血珠便是他以道法将满地血水凝聚压缩而成的。 他的视线同样望向了院墙,那血珠便搭在相扣的拇指与食指之间,迸射而出,以极快的速度沿着院墙上的瓦片滚了过去,带起一条长长的血迹。 …… 屋内,宁小龄找来了一整块木板,垫上了一块白布,将那重伤的女子搁了上去。 水壶也已架好,只是还未烧开。 宁长久收好了伞,回到屋内,看着那重伤的女子,眉头也渐渐皱起。 所幸她自身修为不俗,此刻呼吸已渐渐开始均匀,只是血尚未完全止住,有些伤过深,一时间也难以愈合。 宁小龄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不解道:“这女子究竟是谁?谁把她伤成这样的?” 宁长久道:“如果没有猜错,便是今日乘轿而来的那女子剑仙。” 宁小龄轻轻掩唇,神色震惊,她依然记得那皇宫前如虹而去的惊艳一剑,怎么也无法将这遍体鳞伤的女子与那惊鸿一剑联系起来。 这是这女子身姿窈窕美妙,哪怕昏死依旧剑意卓然,不是那白衣女剑仙又是谁? 她轻轻吸了口冷气:“谁能把她伤成这样?是那皇城上的怪鸟?” 宁长久摇摇头:“不知道,总之如今城里来了头极可怕的怪物。” 宁小龄道:“这位神仙姐姐既然没死,那妖怪肯定还会追来,我们……还要不要救啊。” “救。”宁长久平静道:“师妹,你去赵石松的府邸,问唐雨讨要一些疗伤止血的药物。” 宁小龄指了指那女子,道:“伤势这般重,要不还是让亲王大人去请个太医吧?” 宁长久摇头道:“不必节外生枝,况且太医未必能救。” “哦……”宁小龄有些不情不愿地起身,拎起了伞,朝着院子外走去。 水已烧沸,宁长久取来白色的薄被单,撕成布条之后放入壶中咕嘟咕嘟地煮了会,接着他拿来面盆,倒入热水浸入毛巾,然后小心翼翼地撕扯下那身灵气尽失的剑裳,她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有数十道,其中许多已经凝成血痂,许多犹自渗血,背心衣裳划开的一道大口子下,那斩裂皮肤的剑伤,甚至隐约可见其下白骨,极为醒目。 而那许多血凝结之后已然紧紧沾上了衣裳,宁长久便用只好用匕首沿着缝隙挑起,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撕去。 血腥味愈发浓重。 宁长久拧干毛巾,为她擦拭着身体。 “唐雨姐姐不在,便问管家讨要了一些,不知有没有用。”宁小龄取药回来时恰好看到这幕,话语停顿了一会,她看着满地衣裳的碎片,又看了一眼那染血的胴-体,咽了口口水,道:“师兄,这种事……要不我来?” 宁长久摇了摇头,只是摊手道:“药。” 宁小龄递过药包时看着他清澈淡然的眸子,忽然有一种倒是自己龌龊了的感觉。 宁长久接过药包,打开之后轻轻嗅了嗅,确认没有问题后才开始均匀涂抹到她伤势较重的部位,即使是昏迷之中,女子依旧因为疼痛而发出一些自然的轻哼声,若非面具遮着,便可以看见她因为疼痛而是不是蹙起的眉头。 宁小龄蹲在一边,捂着鼻子眯着眼睛看着宁长久为她抹药、包扎,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位师兄手法确实没有一丝可以挑剔之处,尤其是那包扎时的手法,布条缠绕时的角度缝隙都把握得严丝严缝,连最后打的结都松紧恰当,还带着对称的美感,她竟觉得有些赏心悦目。 宁长久看了她一眼,少女微怔,嗯了一声表示询问。 宁长久叹了口气:“去拿身干净的衣服。” 宁小龄这才反应过来,这位姐姐如今虽裹着布条,但勉勉强强也算是赤着身子的。 少女打量了她一番,不知为何有些无名的恼火,轻轻哼了一声,转身去柜中寻找衣物。 一切妥当之后,宁长久才将她抱起,置到床榻上。 正当他要一指点向她的脖颈,解开她的穴道之时,宁小龄忽然制止道:“等等。” 宁长久问:“怎么了?” 宁小龄狡黠一笑,问道:“师兄就不想看看这位仙子长什么样?” 宁长久道:“既然她着面具,便是不希望别人看到她的容貌,何苦强求?” …… 女子睁开眼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发觉手指的触感很是柔软。 她发现自己那纯白破碎的面具不知何时已被解去,放置在一旁的桌面上。 女子心中剧惊,很快回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虽觉得脑袋肿痛欲裂,但还是咬着牙掀开了覆在身上的锦被,她看着这身崭新的衣物和那绑得一丝不苟的绷带,牙齿轻咬下唇。 “你醒了?”一个声音响起,问了一句废话。 (PS:晚上还有一章) 朱雀掠影 二十一章:境界 女子这才注意到,窗帷之后,坐着一对身穿道袍的少年少女,两人约莫十五六的年纪,稚气未脱。 本来有些走神的宁小龄一下精神了许多,赞叹道:“不愧是仙府修道的姐姐,受了这般重的伤还恢复得这么快。” 宁长久看着那女子有些警惕的眼神,解释道:“先前发现姑娘昏倒院中,我与师妹将你救回屋子,我负责烧水买药,至于敷药包扎都是师妹在忙,你不必介怀。” 他的话语不急不缓,语气带着令人无法质疑的平静。 女子想要挣扎着起些身子,但是浑身撕裂的疼痛又一点点抽走她的力量,将她压回了榻上。 她认真地看着那对少年少女,道:“多谢二位救命之恩,他日若回宗门,定倾力为两位备上一副厚礼。” 说完这句,她忍不住缩了缩,将脸放置在牙床帘幔遮挡的阴影里。 宁小龄不解道:“姐姐生得这般好看,为何要以面具遮面?” 床帏薄纱下的阴影里,女子的面容愈显清冷幽淡:“我修天道求一清静,自当绝尘避世。” 宁小龄将椅子往右边挪了挪,更清楚地看着那女子清艳无瑕的面容,托腮笑道:“姐姐已经这般绝世,不必再绝世了。” 那女子心中微动,她知道自己生得很美,自修道起,她于溪边听泉洗剑之时,便时常有同门的弟子躲在远处,偷偷地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性子内敛,看似低眉不语,实则心里都明白,年龄再大些,自己山门的弟子或是南州其他仙宗的年轻俊彦,便时常表达过爱慕,她剑心通明,能看清那些爱慕之后的旖-旎,便只是静心修道,对此不闻不问或假意不知。 随着她境界水涨船高,再加上那剑术才是真正的惊艳绝伦,向她表达爱意的人便也越来越少,更多的是敬畏和仰慕。 如今听这小姑娘夸奖,她清冷的秀靥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浅浅笑意,道:“小妹妹倒是明艳可爱,不知可曾修行,如今又是什么境界?” 宁小龄想了想,道:“我随师父入门也才一年哎,我还没来得及学什么,师父便去世了。” 那女子看着少女,越看越觉得她骨秀神清,是难得的修道种子,她沉声道:“你凑近一些,我看看你。” 宁小龄乖乖走过去,在床沿边坐下。 女子有些吃力地抬起手,按在她的额头上,闭目凝思,随后她轻轻收回了手指,再睁眼时,眸子里便有几分难掩的惊异之色。 “你这般难得的修道种子,哪怕是放在宗字山门里也是少见,跟随你师父修行,委实耽搁了。”她说。 宁小龄摸了摸自己额头,笑道:“我还不知道我这么厉害呢。” 那女子望向了另一边的宁长久,心道他们的师父挑选弟子倒是有些本事,这一对师兄妹端的是眉清目秀,一眼望去便觉不是俗人,也不知那些仙家派遣的访仙人是怎么同时漏掉这么一对少年少女,让一个老道人捡了去。 她将宁长久唤来身边,同样以手抵他额头。 宁长久笑问道:“剑仙姑娘,如何?” 那女子睁开眼,却有些失望,这少年的身体窍穴堵塞,气海紧窄,哪怕寻常的修行之路也是难行,若能入玄都算是幸运了。虽然对于凡人来说,能修行便已是难得,但在修仙之中,这资质……委实平平。 她不擅长撒谎,道:“修仙一途,你比起你师妹,要难上许许多多。” 令她意外的是,那少年脸上却不见什么失望之色。 心性倒是不错。 那女子忽然想起一事,看着他们,正色道:“两位于我恩情莫大,既无师承,不妨随我入谕剑天宗修行,若不介意,我愿意收你们为弟子。” 宁小龄一震,她虽未听说过谕剑天宗的名头,但原因肯定是因为自己孤陋寡闻,能当得一个宗字的山门,便是南州修行之道的顶点,那是普通人几辈子也修不来的仙缘,她嘴唇微颤,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女子静静地等着他们回话,在她心中,自己的师门分量极重,更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修道圣地,自师父闭关之后,哪怕是收取弟子,也只是一些修道有成的师兄师姐收取外门弟子,而如今她愿意破例将他们带回宗门,寻常人哪会有一丝犹豫,早已感激涕零。 以此抵救命之恩,也可算是公平。 只是这对师兄妹却迟迟没有回话。 女子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们,心想难道是他们不知道谕剑天宗四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轻声问道:“你们可是见我伤势太重,觉得这宗门徒有虚名?” 宁小龄连连摇头:“先前姐姐皇宫化虹而起的那一剑我有看到的,厉害得很,我怕是修行一生也赶不上姐姐一半厉害。” 女子看着这清秀可爱的少女,微微笑了笑,只是她一想起那头已经入城的妖狐,稍稍转好的心情又阴沉了下来,她叹了口气,“只是终究技不如人。” 宁长久问:“不知姑娘是被谁所伤?” 女子寒声道:“一头狐妖……很强大狐妖,我能确定,它还不完整,但仅仅如此,我便已不是对手,据他所说,他活了几百年,曾是五道之中的大妖……” “五道?”宁长久微惊。 女子反应过来,心想寻常的修道之人,对于那入门的仙术都一知半解,哪里会知道那几乎人间顶点的境界划分呢? 她解释道:“传说在紫庭之上,有一种超乎想象的境界,名为五道,五道为人道,天道,妖道,地狱道,鬼道,这是人间的五条修行之路,传说只要将其中一条修至顶点,寻到合适契机,便可以跻身五道之中。过去我以为那只是传说,哪怕是宗主这般人物,也在紫庭巅峰滞留了一甲子。” 说着说着,她轻轻笑了笑:“我此时不该说这些,这对于你们或许太过遥远,入玄、通仙、长命,这是修道之路上真正意义的三境,这三境之上便是紫庭,而紫庭共有九层楼。别听只有三境便到紫庭,可真正修行之时才会知道,入紫庭难如登天……你们随我入门之后,清修十年,若能摸到通仙境的门槛,那便算是大道可期了。” 似是笃定了他们不会拒绝,她此刻便如教徒弟一般,缓缓给他们引入了这些知识。 宁小龄怔怔地听着,默默记下,问道:“长命境为何叫长命境?延年益寿的意思?” 女子答道:“若能修至长命境,可延寿百年,不过这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极难,我师父说,我是他百年来所见天赋最高之人,我四岁入宗,清修二十载,如今也不过长命境而已,而且我可以预见,十年之内我都无法扣开紫庭的瓶颈。” 宁长久想的却不是这些,他隐约记得,那好似上一世的记忆里,书中所写,明明是六道,那剩下的一道去了哪里? 宁小龄忧心忡忡道:“可是剑仙姐姐呀,如今那大妖怪这般厉害,连你都打不过,我们如何出得城去?” 女子道:“在它实力彻底恢复之前,想办法回去皇宫,取出那青花小轿,我便有办法送你们离开。” 宁长久道:“皇宫有变,暂时不宜回去。” 宁小龄轻声道:“那如今那老狐若是此刻杀来……” 宁长久打断道:“放心,那老狐狸的首要目标不是她,更不是我们,他应该会第一时间去皇宫,只是不知道那赵襄儿能应付到几时。” 女子轻笑着摇头:“那老狐妖力之强远超想象,整个南州,除了宗主,没人能杀得了它的,何况,宗主近日得了天启,决定去中土神州远游,寻那破紫庭入五道的契机。” 她只觉得剑心再次不稳,定了定神之后,她再次望向这对师兄妹,神色认真:“对了,你们叫什么名字?” 宁长久道:“我与师妹都是被师父买来的,随师父姓宁,我叫长久,长视久生之长久,师妹叫小龄,千龄万代的龄。” 宁小龄在一边跟着点头,完全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名字还有这个成语,她默默记下,心想着以后与人介绍时可以用上,她看着那虽有病态却依旧姿容绝世的女子,好奇道: “不知剑仙姐姐叫什么?” 只见那女子皎皎的眸子间闪过些许的为难之色,她樱唇轻抿,竟似有些难以启齿。 朱雀掠影 第二十二章:朱雀掠影焚天火 女子犹豫了一会,终于缓缓开口:“我叫陆嫁嫁,嫁娶的嫁。” 陆嫁嫁…… 好奇怪的名字,还……有点可爱? 宁小龄微怔,一时间有些难以将这个名字与这位气质清冷、幽静淡然的剑仙姐姐联系到一起。 自称是陆嫁嫁的女子叹了口气,无奈道:“我小时候又瘦又黑,娘亲担心我嫁不出去,便取名为嫁嫁,讨个吉利。” 宁长久微笑道:“看来陆姑娘要辜负你娘亲的好意了。” 陆嫁嫁知道他在夸赞自己的容貌,沉默片刻,道:“我既然修道,便应一心奉道,宗中虽有道侣一说,但我也心不在此。” 宁小龄问:“修了道便要远离人间吗?” 陆嫁嫁颔首道:“既然出世,便应尽量不入世,人间因果复杂,沾染的越多,入紫庭之时的心魔劫便越难斩除。” 宁小龄又问:“那姐姐为何还要下山?” 陆嫁嫁心中微动,话语依旧平静:“妖魔在人间,不得不来。” 宁长久忽然问:“既然妖魔在人间可以破道,仙师为何要高居世外?” 陆嫁嫁一时无言,她从未想过,人怎么能和妖魔相提并论? 宁长久继续道:“我曾问过二师兄这个问题。” 陆嫁嫁立刻问:“他如何回答?” 宁长久道:“二师兄说,非我避世,而是凡尘避我。” 陆嫁嫁先是一愣,旋即眸光微光,她觉得自己听懂了这句话,轻轻点头:“你师兄不凡,他日若有机会,可以一见。” 宁长久眼神忽而茫然,在他那段记忆里,二师兄已经随着其他六位师兄师姐一同飞升仙廷,天地法则里,一旦飞升,便真正超脱世外,再无法回来。 那是真正的与世长辞。 陆嫁嫁看着这对相依为命的师兄妹,只当是他师兄也已然遭难,心中幽幽叹息,没再追问。 宁长久却微笑道:“我二师兄风采极佳,若是真见到,陆姑娘可要小心些。” 陆嫁嫁秀眉微蹙,神色间些许晕恼,声音微带严厉:“你虽有恩于我,但若要入我门下,便不可如此玩笑无礼,须知修行路上虽皆是同道中人,但师徒之间却也应有尊卑礼敬之心。” 宁长久倒是没想到自己一句玩笑话惹她这么生气,他想了想,又问:“你想收我们为徒,也是为了斩断这桩因果?” 陆嫁嫁有些诧异地看着他,过了一会才轻轻点头:“你根骨虽不如你师妹,心思倒是活络。” 宁小龄见她脸色有些严肃,劝慰道:“我答应姐姐便是了,若能活着出去,我们便随你去宗门行拜师之礼。” 陆嫁嫁脸色稍稍柔和,望向了宁长久。 宁长久平静道:“我要再想想。” 女子有些生气,只当他是眼界太浅,若真见了那烟缭雾绕、宛若神君开凿洞天般的世外仙山,哪还会有一点归去的念头。 宁小龄闻言后却是左右为难了起来:“那师兄要是不答应,我先入了门算什么?到时候我岂不是成了师姐,哪有这样的道理?” 宁长久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如今皇城动荡不安,我们能不能活下来还两说。” 宁小龄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嗯……要是被那头老狐狸找到可就不好了。” 宁长久看着她稚嫩而带着忧色的脸蛋,微微一笑。 陆嫁嫁看着他们,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很快,她的思绪便被打断了。 外面似是骤然天晴,那本是一片暗色的窗纸上,大片大片地亮起了光。 她剑心警鸣,意识到那老狐已来到了皇宫之外。 宁小龄也察觉到了异样,忍不住想要推窗去看,宁长久却按住了她的手,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 …… 妖狐入城时,大街上已空无一人。 他披着这幅巫主的皮囊,俨然似一个德高望重的老者,身影不急不缓地穿过笔直的大街,向着皇城的中央走去。 百年之前,这里还是一片野兽横行的荒山野岭,如今放眼望去,却已是青石铺道,城楼拔地。 若是往常,此时午后,哪怕大雨,街上也应是人来人往的热闹,而今日皇城遭难,在官兵的严令之下,大家也都闭门不出,省得无辜遭劫。 而他前脚刚踏入街道,士兵脚步踩碎雨水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四边八方的小巷子里,一柄柄刀横空出鞘,振破水珠,刺穿雨幕,银亮的光线冷冷地晃着,一道道指向自己。 雨势很大,打在头盔上,碎在眼眶外,那老妖仅是立着,便妖气凌人,许多本就被雨水溅得有些睁不开眼的人,此刻更只能看见一个模糊而苍老的身影。 为首的将军双手握刀,无比紧张地看着他,那雨中的刀尖却没有颤抖。 将军认得眼前的老人,那是巫主,是他曾经尊敬的大修士,但同时他也能察觉到,眼前之人,浑身透露着冲天的妖气。 “你不怕我?”妖狐看着眼前刀锋直指自己的人。 那将军道:“我只是敬重巫主大人,不愿挥刀斩向这副身躯。” 妖狐笑道:“可这位巫主大人似乎不爱你们,今日他甚至想过要等我大开杀戒之后,血祭天地,成就自己的大道,不过幸好,我及时替你们杀了他。” 雨水划过那将军粗砺的面颊,他看着眼前那深不可测的老人,心中有畏惧,身子却已下意识下沉,双脚一前一后蹬着地面,随时准备发力。 “休要污蔑巫主大人……”将军手腕缓缓拧动刀柄,冷声道。 妖狐双手负后,笑道:“说到底,你还是不敢对我出手,你清楚地知道,我能杀光这里的所有人。” 他看着那中年的将军,继续说道:“或许你不怕死,但你应该会怕部下同袍们平白无故的死。你的殿下让你来,其实也不过是让你送死,你明明知道,却还是带着自己的部下一起来了,你的心里,应该也很不是滋味吧?” 那将军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微有动摇,语气却坚定道:“身为赵国将军,吃的赵国军饷,自当守赵国皇城。” 妖狐环视四周,问道:“那你可问过,他们是否愿意同你一起死?” 那将军沉声喝道:“我没问过,但我知道答案,今日国将倾覆,覆巢之下无完卵,为了我等家中老小,我也愿意先死一死。” 说罢,那柄雨中的军刀动了,那是久经沙场却极其简单的一刀劈砍,只是在刀光动的那刻,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那刀光似前所未有的明亮,如闪过瞳孔的雷电,周围的士卒们身子微倾,只觉得胸腔中似有什么被点燃了。 刀光凌厉落下,然后停住。 所有人便也都震住了,只见那老人以两指捏着刀尖,那两指极其平稳,比那将军握刀的手更稳。 于是那刀到此为止,再无法落下。 “你叫什么名字?”妖狐问他。 那将军一手握着刀柄,一手按着刀背,想要将那刀硬生生压下,却依旧无法寸进。 妖狐见他不答,没有追问,只是伸出了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这个人的位置,以后可以由你来做。” 那将军还未来得及听清他说什么,刀口崩裂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身子猛得一个前倾,却并未撞上老人,而是砰得一声砸向地面,所幸他反应极快,身子触地的一瞬,以刀柄支地,猛地翻起,而他定神之时,那老人已向着长街之后走去。 “站住!”那将军爆喝一声,从身边的士兵腰间随意抽了把刀,紧追而上,但只是下一个眨眼,那老人便腾空蒸发一般,彻底没了身影。 那将军在原地立了许久,他浑身滚烫,雨水打落手背,竟似要嘶嘶地燃烧起来一般。 他死死地盯着那老人消失的位置,过了许久才将手中的断刀啪得一声摔回地面上,而他身边那些士兵,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刀刃,开始擦拭额头的汗水。 那将军艰难地笑了笑,轻声道:“殿下没有骗我们,他果然不敢杀人。” 而此刻,那老狐已然出现在另一条更为接近皇宫的道路上。 他不是不可强行承受反噬,杀一个将军立威。 只是他看着那些明显畏惧却依旧包围自己的兵卒,忽然想到,这座皇城好像是自己的皇城。 “这整个赵国都是为我而生,当然就是我的国。” 既然都是自己子民,那也无须动手。 这一刻,他忽然想看了一看皇宫中的那张王座,想着若自己坐上去,以妖族之魂一统南州,又会是何等情景。 老人抚须而笑,一脚轻轻抬起,重重落下,下一刻,天地惊雷皇城震响,大雨泼天而下。 那书着“凤鸟朝鸣”四字的牌坊下,老人已经经过,皇宫高耸的城墙便黑幢幢地压在眼前。 城墙上弓箭已紧绷弦上,一支又一支地探出,对准了那凭空出现的老人。 “国玺,古卷,红伞皆是盾,焚火杵为剑。原来如此。”老狐对于那些弓箭置若罔闻,只是看着满城风雨喃喃自语:“当年仙人算计不错,以此来延缓我灭国的速度,只是不知,这柄剑,你赵襄儿又能斩出几分剑气?” 话音落下,城墙上,铁箭齐发,锐物破空之声尖鸣而起。 但老人眼中,那些与这寻常雨点又有何异? 叮叮叮! 他周围的时空仿佛凝滞。 那些铁箭在他周身数尺之外,便诡异地停下,唯有箭尖出漾起一圈圈极细的水纹。 老人一卷袖子,那些铁箭竟都如水般收束入袖间,老人朗声道:“多谢殿下借箭。” 他抬起脚,皇宫入口的五拱大门里,他将要朝着最中间的那扇蹋去。 此刻皇宫大殿的王座上,沐浴更衣后的少女独坐镜前,正以画笔描眉。 她披着一袭绘有金羽凤凰、焰纹雪浪的明黄色大氅,独坐深宫,黑白格调的世界里,这抹端坐王座的身影便显得格外明艳。 镜中是她未满十六,尚且韶颜稚齿的脸,画笔拂扫过黑白分明的眉目,似是毫笔润墨于最细腻的宣纸上淡淡绘描,带着清清冷冷的韵美。 她拢了拢搭在单薄肩膀上的长发,静静地看着镜子中稚美的脸,看了许久,直到皇城外,老狐苍老而雄浑的声音响起,她才似终于想通了什么,莞尔一笑,渐渐回神。 “若是你真想关住他,那又何必做这四把钥匙呢?”赵襄儿缓缓起身,她衣袍褒博,垂下的衣袖遮住了指尖,而细束的纤腰依旧将那柔软起伏的身段勾勒得灵动,她目光缓缓上移,望着那奢华美丽的藻井,道:“娘亲,我明白了。希望他年相逢之时,女儿未让您失望。” 她沿着阶梯走了下去。 城门外,老狐那一脚未能落下。 那鞋底的水面下,隐约浮现出一道苍红色的影子,那影子愈发清晰,隐约是一头羽翼燎燃的飞鸟,它盘旋于积水中的倒影,仿佛那积水下也是一个天地自由的大世界。 那一刻,天不怕地不怕的老狐心中,猛地生出一道极强的警意。 他想要一脚踩碎水中的虚影,却始终悬而不绝。 皇宫之中,一声清唳响起,通天彻地。 积水之下,那火凤如箭一般俯冲而下。 而那个世界的俯冲,在老狐的视角看来,则是逆火而上,且速度越来越快。 随着它靠近水面之上的世界,那火凤的身影便也越来越大,几个呼吸之间,皇城外的那片雨地上,尽是它羽翼挥动的影子。 此刻,仿佛整片水面都燃烧了起来。 那种温度还未穿透积水世界的阻隔化作真实的炽热,但所有人都能预感到,那水面世界与真实世界的一线隔阂随时要被冲破。 “朱雀掠影焚天火?”老狐心中一动,骤然冒出了这句谶语。 只是迷惘不过一瞬,老狐目光坚毅:“赝品罢了,你又怎么可能是真正的朱雀?” 话虽如此,水面荡起波纹的那刻,老狐的身影依旧向后掠去了百丈。 火凤的身影自水面中拔出,如飞箭如闪电,如陨石如流火。 在它破出水面的那刻,似有无形的丝线勾连了它与老狐的身影,斩不去,熔不断。 赵襄儿已然走出了皇宫大殿。 城墙上的弓箭再次齐发。 赵襄儿高高举起朱雀焚火杵,这一刻她的精神与那护城的火雀同为一体。 而百丈之后,老狐同样不愿再退,朱雀焚火杵本来就是仙人留下斩他的剑,如今那剑已近在眼前,他虽有隐忧,但毕竟不是当年斩他的那把,所以并无太多畏惧。 老狐身形停下,三魂交泰,纹丝不动,一手以指抹过身前再次施展出方才栖凤湖上那凝练一剑,另一手同时挥出将那袖中收拢的箭尽数奉还。 空中铁箭相击,在清脆如铁珠落盘般的声音里纷纷坠地。 地面上人影与火影撞在了一起。 那是两团火。 分不清谁更炽热谁更明亮,只是相互纠缠着腾空而起,化作直冲云霄的明亮光柱。 雨烧成雾,云碎成屑,明亮的光瀑泻向皇城,近处似大日在前,远处亦似明月抖落的细碎光辉。 皇宫前,赵襄儿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盯着那道光柱,不知何时已流下了眼泪。 (感谢江湖上歌、夏紫月、莫撒123、向日葵不向日、鱼花茑萝等读者朋友萌的打赏呀!!!非常非常谢谢大家的支持!今天晚上还有一更!) 朱雀掠影 第二十三章:秋雨肃杀 皇宫之外,云霄之上,这场战斗持续了许久。 天空中许多阴云铅雾皆被搅得粉碎,露出其后蔚蓝天空的一角,焕然如洗,如暴雨之后旱地上连绵的湖泊沼泽。 一束束天光裂云而下,如切割天地的剑,逐渐汇拢在一起,形成了大片的晴空。 半城风雨半城晴。 而它们交汇的边缘处,一道道雨丝被照得金亮,漫天坠地,煞是好看。 层云阻隔了视线,时不时响起的惊雷声里,城墙上的人们敬畏地仰头凝望,想象着云端之后那场旷世惊艳的战斗。 时不时响起的凤唳声哪怕隔得极远,依旧能惊得人心悸然。 在他们眼里,那是神与神之间的战争,只存在于传说志异,赵国开国百年也见所未见,此刻却如此突兀而清晰地摆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时间过得极其缓慢。 皇宫前,赵襄儿一身宽大的凤袍拂动着,似永不寂灭的火,她手中的朱雀焚火杵燃烧着金光,上面的铭文时而明亮时而黯淡,捉摸不定。 那护城的火凤与她心神相通,所以她不仅能看到云端上的情景,同时也承受着朱雀伤势的反噬。 渐渐地,她的脸颊似秋霜拂洗的嫩荷,慢慢褪去血色,七窍间也缓缓渗出了血,一如瓷人身上点错的朱砂。 只是皇宫中的人早已被她遣散,空旷的广场一片寂寥,无人能看到这幕。 天雷声滚滚响起,每过一道,她本就娇小的身躯便轻晃一下。 凉风未绝,掠过她的耳畔,拂起一绺绺青丝,落到她身上的,有时是光,有时是雨。 多久之后,云才渐渐合拢。 “归去。”少女一声似轻呓。 一道几乎弱不可见的火凤影子,自云端坠下,落回了那朱雀焚火杵中。 赵襄儿擦了擦脸上的血,拨开了披面的湿发,身子晃了好几晃,险些摔倒,才脚步虚浮地走回了殿中。 皇宫大阵仍在! 而皇城的某条巷子里,一个黑影砸落,青砖裂开。 一个还在远远张望天空的稚童吓了一跳,却出奇地没有转身逃离,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浑身似焦炭般的老人从地上爬起,他那副身躯已千疮百孔,雨水浇下还冒着嘶嘶白气。 一个准备来抱孩子的妇人看到了这一幕,她捂着嘴,吓得浑身颤抖,却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把抱起稚子,冲回屋中重重把门摔上,然后用尽所有的力气,拿起一把柴刀后躲在门后,死死地盯着紧闭的木门,冷汗如淋。 但那老人对于他们却熟视无睹。 他拖着这幅破碎的身躯,缓缓走过街道,身体中血已蒸干,只有骇人的伤口,切口处一片惨白。 他回首望了一眼皇宫,心中犹有不甘。 他知道,那赵襄儿受的伤远比自己要重,只是短时间内自己仍然没有攻破皇宫的手段,终究有些迟则生变的担忧。 如今他的状态,只是紫庭境第五楼左右的实力,若此刻真有那仙宗紫庭巅峰的人出手,自己便真要折损大道。 只是放眼南州,那般境界的人也屈指可数,而赵襄儿也绝无时间事先做好那样的安排。 只是……终究怕一个万一。 他看着那街道上一扇扇紧闭的屋门,心中燃起了无名的怒火。 他想要杀人。 …… …… 皇宫处惊天动地的动静传遍皇城。 哪怕许多因为畏惧躲在家中的百姓,也忍不住推窗开门,远远地看那一道直插天云的火柱。 从远处看,那一道火柱极细,像是岩浆凝聚成的线,却带着震撼人心的美。 国师府外,赵襄儿已经离开府中,潜入皇宫的消息也已传回了这里。 那些瑨国或荣国而来的强大杀手,心知被耍,满腔愤懑,恨不得立刻杀去皇宫,一直到这根火柱亮起,那其间凛冽杀意风刀霜剑般吹刮过偌大的城池,他们心中的念头也随之湮灭。 国师府外的一座高楼上,一个容貌俊美的年轻男子,一袭彩衣,身边彩缎飘荡,如一条条斑斓的魂虫。 他是彩衣鬼,瑨国最强的刺客。 与其说是刺客,其实不如说是杀手,因为他从不会刻意于暗中杀人,反而喜欢穿着最惹眼的鲜艳彩衣,浓妆艳抹,仿佛是要所有人都注意到他,注意到这个行走世间夺命的活鬼。 暗处,一个佩刀男子走出,问道:“如今怎么办?” 那彩衣鬼的声音很细,带着令人生厌的语调,道:“怎么?大名鼎鼎的雁湖刀客害怕了?” 那佩刀男子冷笑道:“那是仙人之间的战斗,不是我们能掺和的,你彩衣鬼再大名鼎鼎又如何?方才那一道冲天之气若在你面前,你敢靠近吗?” 那彩衣鬼眯起了眼,冷冷道:“我们是杀手,是刺客,等的不过是一个时机罢了,遇到那般呼风唤雨的仙人,绕路便是,莫非你还想试试你这快刀能不能斩下仙人头颅?” 那佩刀男子漠然道:“我们之中,就你最不像刺客,说不定便是你打草惊蛇,让那赵襄儿察觉,设法逃了。” 另一个以纱蒙面的女子冷冷道:“我们堂堂瑨国十大刺客,被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戏弄,这可还有脸回去?” 她身边一个装束相近的男子沉声道:“我总觉得此事有蹊跷,自入城之后,太多怪人怪事,我们守在这外面,就想是无头苍蝇一般……这座赵城,远没有我们想的那般简单。” 那女子轻轻点头:“早在入城之时,我便心中不安,只是没想到这方小小池塘,水这么深。” 那男子望向了街道的另一端,道:“丘离,你是赵人,你可知道什么隐秘?此时切不可有所隐瞒了。” 一个穿着巫袍的男子走来,正是巫主的首席弟子,丘离。 他看着众人,道:“家师只让我按照原计划行事,如今不死林回不去,那血羽君也不见了踪影,师父更是音讯全无,这般变故……都在意料之外。” 那女子嗤笑道:“当初真不该错信那老头,本以为他身为一国巫道之主,应有不凡之处,如今看来,赵人都一个样。都开门迎敌了,后手还这么少,活该亡国。” 一袭彩衣的年轻男子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在屋檐上笑了起来,笑声尖锐。 那女子暴怒道:“你真当我们如今的对手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那血羽君不见了,之前斩出一记神仙剑的女人也不见了,你真当你第一刺客的头衔有多少分量?放在世外根本不值一提!如今坐镇皇宫的赵襄儿,一根手指都能轻松碾死你。” 那彩衣鬼立在檐角上,身侧彩缎飘飘,很是扎眼。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道:“那能怎么办?与你们抱在一块哭?哈哈,哪怕那赵襄儿拿剑斩下我的头,我头颅落地之前看一看那张精美绝伦的小脸蛋,兴许也还能笑得出来。” 那同为女人的此刻忍不住摸了摸自己面纱下丑陋的疤痕,眼神更加阴鹜,她手按在了腰间,想要试试那排名比自己高上了三位的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而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她的手便僵住了,她望着彩衣鬼的瞳孔已骤然收缩,满脸惊骇。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样,望向了檐角。 那彩衣鬼诡异地停着,他的脖颈处亮起了一道极细的线,接着血丝飘飞,他的身体仍然木立原地,头颅却已凌空坠下,那浓妆的脸上,还挂着夸张的笑容。 片刻后,他的身躯没了支撑,也砰然坠地,鲜血四溅,那些彩缎不知被什么力量撕碎,如纸钱般飘飘然洒下,覆盖在他的尸体上。 那些看着彩衣鬼的刺客,都似双耳失聪一般,在许久的失神之后,才渐渐回神,不敢相信方才还放肆大笑的瑨国第一刺客,此时已是一具冰凉的尸体。 是谁杀了他? 而彩衣鬼自己也不敢相信,他明明还有三张替身宝符和一张千里替死符没有用,便被割去了头颅。 某一刻,所有人齐齐抬头。 在彩衣鬼坠地的檐角位置,立着一个不辨人形的老人。 那老人的身躯如被天雷劈过,烈火焚过又中了无数箭矢的槁木,给人一种轻轻一拳便能打得四分五裂的错觉。 “师……师父!”丘离忽然尖叫出声,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他望着那个人不似人鬼不似鬼的老人,一下跪了下来,大喊道:“师父您还活着,太好了,我一直按您的吩咐坚守此地,寸步不离。” “哦?你是在叫我?”那老人发出一声轻笑,身影落到了丘离面前。 老狐看着匍匐在地上颤抖的年轻人,忽然伸手拧住了自己的头颅,随手扯下,扔在了地上:“这才是你师父。” 丘离哪敢多看一眼,只是大喊道:“师父莫与徒儿玩笑了,师父有何吩咐,我赴汤蹈火也做。” 那老狐踢了踢地上巫主的头颅,一边撕去这幅残碎不堪的身躯,一边冷笑道:“你倒是聪明,第一眼看到我时,便知道我不是你师父了,却还装成这样,怎么,一点为你师父报仇的念头都生不出?这么害怕我会杀你?” 那丘离额头叩地,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老狐叹了口气,惋惜道:“本想剖开你的心肝,饮一口心头血,可惜现在馋不得这一口,唉……束手束脚,真是难捱。” 先前落地之时他不过踩碎几块青砖,心头依旧会有痛意反噬,赵国之人,此刻当然还不杀得。 但是眼前的其他人,似乎都来自别处…… 老狐缓缓转头,望向了雨街之中如临大敌的杀手们,微笑询问:“不知各位来自哪里?” 片刻的寂静后,众人四散而逃。 那老狐倒也不急着追赶,他将那彩衣鬼的头颅一脚踩裂,心情稍好了些,自顾自笑道:“不知再挑一副谁的身躯合适?” (特别鸣谢书友夏紫月打赏的六万纵横币!!!感谢宁长久和北燎书友的打赏,今天超开心!今晚再更一章4k字的!) 朱雀掠影 第二十四章:狐影随形 距离老狐入皇城及那场皇宫大战的谢幕,时间已然过去了将近两个时辰。 傍晚,陆嫁嫁停下了调息,她走下床榻时,雨渐渐小了,木窗透着淡淡暮色。 那场皇宫上空的大战持续了很久,皇城中的普通人都能察觉到天地的异色,她的感触自然更深。 宁小龄给她端了一盆热水,看着她血色渐渐恢复的脸,诧异道:“这么重的伤,陆姐姐竟恢复得这么快,神仙的身子骨都是什么做的?” 陆嫁嫁道:“修行之人,体魄便是自己的剑,自然坚韧不寻常” 宁小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陆嫁嫁问:“你师兄呢?” 宁小龄道:“师兄去亲王府取药了,也不知那唐雨姐姐回来了没。” 陆嫁嫁轻轻点头,并未追问唐雨是谁。 此刻夜幕将至,屋内燃着些火,她的脸颊看上去很白,但不是先前那死人般的苍白,而是胭脂覆雪般的淡色,泛着吹弹可破的柔嫩。 她重新弯起长发,戴上玉冠,簪起银簪,顺手将一绺青丝挽到了耳后,淡淡的光里,晶莹小巧的耳垂就像是剔透的琥珀。 她望向了那仰慕地看着自己的少女,道:“小龄,可以给我拿份纸笔吗?” 宁小龄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给她取来了一份,问:“姐姐是要写信?” 陆嫁嫁弱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笔尖润墨之后便在纸上飞快落笔。 宁小龄看着那笔划连绵却又端庄秀气的字迹,问:“姐姐在写什么?” 陆嫁嫁问道:“你可曾识字?” 宁小龄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小时候家境可不好,再加上又是女孩,哪有去学堂的机会,师父的鬼画符我反倒是认识一些的,不过很多都是古字,意义不大。” 陆嫁嫁落笔不绝,脑中却似想起了什么,另一手下意识地摸了摸眼角那粒秀气的痣。 她说道:“这并非大事,谕剑天宗有专门的书塾,里面的先生学问很高,到时候送你过去。” 宁小龄奇道:“陆姐姐好像很笃定自己能逃出去?” 陆嫁嫁道:“把握不大,但至少有五成……好了,写完了,你收好。” 女子轻轻吹干墨迹,卷起之后递给那一脸疑惑的少女。 “这是谕剑天宗的剑息吐纳之法,最基础也最精深,无论怎么修行都避不开这个,等你识了字,便可以修行了。”陆嫁嫁俨然已将她看做自己未来的弟子了,“只是这个东西十分珍贵,绝不可外传,若是被发现了,只会平添几条无辜人命。” 宁小龄有些懵懂地接过了那卷写满字条的宣纸,问道:“那我师兄呢?我要不要先给师兄看看。” 陆嫁嫁沉默了一会,道:“其实你师兄资质很差,这份吐纳之法对于根骨要求很高,你师兄若是贸然修行,只会自损身体,没有一点裨益。” 宁小龄有些赌气道:“那岂不是得瞒着师兄……没意思,我也不学了。” 陆嫁嫁道:“我此刻偷偷写给你,便是怕他多心,免得你们兄妹心中生隙。” 宁小龄拉拢着脑袋,没精打采地点了点头。 陆嫁嫁叹息道:“命缘如此,既落到此处,你便不必愧疚。这是大道中的冥冥注定,等你将来修至长命境,自然会明白更多。” “长命境?”宁小龄微惊:“我将来能和陆姐姐现在一样厉害?” 陆嫁嫁颔首道:“勤勉修行,或许花不了十年。” 宁小龄问:“那师兄怎么办?” 陆嫁嫁道:“修道本就残酷,他可以永远是你师兄,但不可能是你永远的同行者,你们的脚步会越来越远,只是必将经历的事。” 宁小龄托着下巴,看着那卷剑意盎然的宣纸,神色挣扎。 她忽然想起一事,问:“陆姐姐的先天灵是什么呀?” 陆嫁嫁一怔,蹙眉道:“我没有先天灵……先天灵万里无一,我们宗门拥有者也不超过十位,我师父当年也曾遗憾,若我有先天灵,配上我的天赋根骨,想必已入紫庭初境了。” 陆嫁嫁没有告诉她,她的剑灵同体是比先天灵还要稀有强大的东西。 宁小龄点点头,似是有些失望。 陆嫁嫁觉得有些莫名,便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宁小龄道:“以前听师父说过,不知那是什么,便问问陆姐姐。” 女子点点头并未多想也未追问。 在宁长久回来之前,她伸指一弹,将那卷记有剑息吐纳的纸弹入了宁小龄袖中,宁小龄微惊,终究没有出声,默默地收了下来。 …… 宁长久回来之后将伞拄到了一边,神色凝重道:“皇宫外那老妖狐和赵襄儿应该是大战了一场,不知胜负如何。” 陆嫁嫁沉思片刻,猜测道:“那老狐应该还没破皇宫,要不然不会是这般动静。” 宁长久道:“我有些奇怪,这头妖怪,究竟是谁放出来的?” 陆嫁嫁蹙眉道:“莫非是那些瑨国赶来的杀手?” 宁长久猜到了一些皇城的秘辛,道:“若真是如此,那他们便是自掘坟墓。” 陆嫁嫁不解,道:“有能力做此事的人不多,难道还能是赵襄儿做的?” 宁长久问:“为何不能?” 陆嫁嫁苦笑道:“她给自己造一个灭国之灾,再将自己陷入一个必死之地,却还偏偏要奋力反抗,这如何说得通?” “确实说不通。”宁长久想了一会,脑海中浮现出那日赵襄儿撑伞而来的身影,问:“不知陆姑娘可曾见过她?” 陆嫁嫁道:“修行之时倒是偶有耳闻,今日来此时间匆忙,还未有缘一见,怎么了?” 宁长久笑了笑:“我有缘见过她一面,我觉得她就像是……” “像什么?” “像一个清醒的疯丫头。”宁长久道。 宁小龄附和道:“那姐姐生得也是极漂亮的,但不知怎的,明明她在笑,却总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陆嫁嫁虽不曾谋面,但想着那小姑娘可以独自一人守了将近两个时辰的皇宫,心中肃然,自不会起什么轻视念头。 “此刻讨论是谁做的没有意义。”她自嘲一笑,缓缓道:“本以为最多只是一头长命境的妖雀作祟,不曾想真到了此地竟是如临深渊。” 宁小龄听着他们的交谈,也紧张地皱起了眉头。 宁长久问:“后悔吗?” 陆嫁嫁神色坚毅:“有何悔?” 宁长久看着她,道:“陆姑娘,你的身体好像很不好。” 陆嫁嫁心头微震,不动声色道:“哦?哪里不好?” 宁长久道:“你的气息重了一些,身上散发的剑意也有些散,应是连通后背的云气、白府两道窍穴被搅碎震破,若无法尽快疏导,对于今后的修行是极大的隐患。” 陆嫁嫁吃惊道:“你学过医术?” 宁长久摇头道:“没有,我只是能看出症结的所在,但是帮不了你。” 陆嫁嫁依旧困惑,她不信普通人可以看出自己身体的问题,问:“你的眼力天生很好?” 宁长久道:“我不擅长这个,只是读过些方面的书,刚才陆姑娘打坐调息,我看了许久,才敢初步下这个结论。” “你已然不凡。”陆嫁嫁赞了一声,好奇问道:“那你擅长什么?” 宁长久想了想,道:“我擅长垂钓。” “垂钓?”陆嫁嫁面露困惑。 宁长久没有多作解释,他沉默了一会,忽然道:“陆姑娘,你本已半步紫庭,如今跌回长命中境,可能兜兜转转此生无法通达,作何感想?” 陆嫁嫁这次神色真的变了,她声音微寒:“你还说你眼力不好?” 宁小龄听她语调森寒,连忙劝解道:“师兄你又说什么胡话,尽惹人生气。” 宁长久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好像还在等待回答。 陆嫁嫁神色傲然,道:“长命境留不住我,将来紫庭也是,我会为此刻的生死担忧,但不会为未来的长远苦恼。” 宁长久颔首,继续问:“若陆姑娘不慎从长命境跌回入玄,亦或是直接变成一个无法修行的废人,那时你会作何感想?” 陆嫁嫁一怔,听到他说出长命跌回入玄时,她心中竟有些痛,那是只有修行者才能感同身受的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如果可以,我会重来一遍,只是人生不过百岁长,时不我待是我唯一担心的事情。” 话语间,她以剑目审视眼前的少年,却没有发现丝毫的异样,心道难道真只是这少年天赋使然? 宁长久的眼眸深处,痛苦与悲伤之色一闪而过,他沉默了一会,才微笑赞叹道:“陆姑娘真是剑心通明,令人敬佩。” 陆嫁嫁从来高高在上不问俗世,如今被一个比自己小了十来岁的普通少年夸奖,心中有些奇怪滋味,道:“我有些看不懂你,我能看出你心中有清傲之气,我虽不知这源自哪里,却绝非俗常。” 宁长久道:“这世上有很多怪人怪事,若是此次可以脱身,陆姑娘不妨多下山走走看看。” 陆嫁嫁颔首道:“师父以前虽与我说,修行者不宜入世,但这次之后,我愿意试试。” 宁小龄默默听着,感觉一句话也插不上,等他们聊得差不多了,宁小龄才抓住宁长久的手臂,道:“师兄,你还是与我讲讲故事吧,上次你说要给我讲一个贫寒少年退婚故事,嗯……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个小道士的故事,好像也没成亲,强扭的瓜真的不甜吗?” 陆嫁嫁微微愕然后,只是淡淡一笑,眉目重回清冷。 对于这些人间事,她向来不感兴趣,更何况是亲情爱爱的小道。 宁长久却一脸有感而发的神情,道:“若是那小道士可以重新选择,兴许会答应那庄婚事。” 宁小龄问:“为什么?” 宁长久道:“因为他尝过了二十多载修道的寂寞,远看人间烟火久了,总会厌烦。” 事实上,上一世的记忆里,有时是暑气蒸腾的夏日,有时是大雪纷飞的寒冬,在无数个修道苦闷的夜晚,他确实曾很多次想过回到十六岁的节点,重新做一次选择。 好歹能多一人相伴。 只是云烟已过,那个与他素未谋面的女孩也再无音讯。 如今他侥幸在这具身体中苏醒,时间又不知已过去了多久。 现在最让他不得其解的,便是这座皇城之中,为何会有那观门之中,若有若无却独一无二的熟悉气息? 难道是师父新收取的关门弟子,恰好路过皇城? 若真是如此,那真是无巧不成书…… 也不知那新弟子比起自己当年如何…… 宁长久沉浸在思绪里。 听着他的话,陆嫁嫁轻轻摇头。 “我才不觉得嫁人有什么好。”宁小龄嘟囔着,她看着师兄忽然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宁长久道:“想起了一些别的事。” 宁小龄皱了皱小脸,道:“师兄总是神神秘秘的……” “对了,陆姐姐渴吗,我去给你沏壶茶。” 陆嫁嫁才想回绝。 宁小龄却已起身,向着房门外走去。 …… …… 国师府外,残尸断骸,血水成河,腥味冲天。 自昨日得知国玺被窃之后,昏迷了整整一日的老国师,终于醒了过来。 侍女将他颤颤巍巍地扶起,老人迈过门槛,看着那似乎永不放晴的天空,起了一卦,神色悲痛。 他知道那地宫的老妖已经被放出来了,因为他能察觉自己承载的那份国运移到了别处,自己的身体倒像是搬去了一座大山,轻松了许多。 只是局势已如此,他心情越发沉重。 他醒来的时候,国师府外的那场屠杀已经落幕,侍卫将战战兢兢地将门外发生的事情大致传达来的时候,哪怕老人已经历了这么多事,依旧忍不住感到震撼。 “你说的那些人……全死了?身份不会弄错,连那彩衣鬼都死了?”国师觉得自己还没彻底醒来。 那侍卫道:“不会有错,据说是被……一团火焰杀死的。” “火焰……”老人沉思了一会,道:“巫主可还活着?” 侍卫答道:“地上有一具身体,难以分辨,但初步断定,是巫主大人的。” 国师露出一丝苦笑,也不知是自嘲还是讽刺,“与我斗了大半辈子,如今本该是运势加身迎风直上,却没想到先我一步去了……对了,其他人呢,可有伤亡?” 侍卫答道:“死的都是瑨国的刺客和荣国的修士,其他人上至王公贵戚下至平民百姓,安然无恙。” 国师点了点头,却丝毫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确定,那把古伞也被吞了下去了。 三条神魂了啊…… 按照古籍记载,若是让那老妖四魂一体,那力量便会再次质变,届时整个南州,怕是都没有人能阻止这次灾难了。 “襄儿,你究竟想怎么杀啊……”老人喟然长叹,不由再次想起了一个月前乾玉宫的那场大火。 这场火在他心中阴魂不散,也是这场火,让许多人就此疯了。 老人叹了口气,道:“去清点一下尸体,然后把国师府大阵撤了,别浪费赵国气运了,给襄儿省点是点。” 侍卫领命下去。 尸横遍地的府外,那老妖狐早已不见了踪影。 一座高楼檐角脊兽的鱼唇上,老狐的身影再次出现,这次,他选择的是那佩刀男子的身躯。 这是他分出的一道神魂,剩余两道,选了那副女子杀手的身躯,守在皇城外的适当位置,与那赵襄儿默然对峙。 此刻这道立在檐顶的身影,遥遥望着阴霾笼罩的城池,嘴角笑容残忍。 他心底杀性压抑了五百年,虽然杀光了那些名头响亮的刺客,但如何又能真正宣泄? 今日这座城中,所有赵国之外的人,都得死。 当然,首当其冲的,还要是那个入了皇城之后,似泥牛入海,不知所踪的仙宗女子。 藏的真好,不过…… “我找到你了。” 老狐咧嘴一笑。 (接近5k字,奉上!) (感谢varxy等书友的打赏!) 朱雀掠影 第二十五章:长街有雨,青衫接剑 宁小龄翻来了一罐新茶,倒是没用那精美的细瓷器,而是毫不讲究地沏了三个大碗。 宁小龄看着那在水中舒卷沉浮的翠色,笑道:“以前师父抠门,随着他粗茶淡饭惯了,入宫好几天了,忽然想起这细茶还没品品。” 宁长久笑道:“师妹还有这样的雅致?” 宁小龄也笑:“哪有,就是图个稀奇。” 陆嫁嫁瞥了一眼那桌上溅出的水渍,轻轻皱眉,她看着给大碗扇风降温的少女,微带歉意道:“我不能再待下去了,那老狐迟早会找来,我多待一刻都是对你们的不负责。” 宁小龄道:“陆姐姐的伤应该还没好吧?” 陆嫁嫁扯了扯衣襟,遮住了那还未拆除的白色绷带,道:“自保应该没问题,既然知道了如今皇宫中坐镇的是赵襄儿,那我可以放心回去,只要取出青花小轿,若一心避战,那老狐也很难伤我。” 说话间,她已然提起那柄失了灵气的长剑,对着两位这对于自己有恩的少年少女施了一个宗门的剑礼。 “陆姑娘等等。” “嗯?” 宁长久忽然起身,从袖中摸出了一张纸递了过去,道:“这是今日的药方,是以前古书上看来的法子,姑娘不妨收下,以后说不定有用。” 谕剑天宗自有更好的药……陆嫁嫁本想拒绝,但是对上少年那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睛,她稍一犹豫,便收了下来,道:“多谢,这个面具你们留着吧,可以随身带上,若我身死此处,你们可以拿这个面具去谕剑天宗,自会有人接待你们。” 宁长久看着那个有些破碎的纯白面具,若有所思。 师兄妹没再说挽留的话语。 陆嫁嫁开始运转体内的灵力,操控着气海中的剑元,尽量让自己还能维持一份稳定的长命中境实力。 而她才一开门,伴随着碎叶雨珠落进来的,是一个男子按刀而立的影子。 那男子平静的面容微带笑意,眼中却烧起了火。 “好久不见,陆仙子伤养得如何?” “是你?”陆嫁嫁瞳孔骤缩。 望见那双眼睛,她一下子便认出了那是换了一副皮囊的老妖狐。 比想象中来得还快! 陆嫁嫁如受惊的刺猬一般,后撤半步,作迎敌状,浑身剑气一道道炸起,如数百把剑同时出鞘。 “师兄!” 屋内响起了少女的惊呼声。 那老狐望向了灯火微明的屋子,笑道:“还有其他人?不知是不是赵人啊。” 陆嫁嫁深吸了一口气,大喊道:“护好你师妹,不用担心这边!” 说话间,她强忍痛意,修长紧绷的双腿骤然发力,一个箭步朝着那老狐冲去。 老狐腰间佩刀同时破鞘而出。 …… 那是一柄修长的刀,刀身纯黑,刀锋银白,镡上梅花暗纹宛然,锻造精致。 刀锋滑鞘而出时,那刀意如瀑泻下,切碎细雨,斩碎剑光,却没有波及到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掌控得竟妙到毫巅。 这是那佩刀男子生前数十年攒蓄下的刀意,只是那老狐陡然出现之时,他还未来得及拔刀出鞘,便被对方一击毙命,数十年积攒的刀意此刻也沦为他人嫁衣。 这院落之中,剑光与刀光如两捧银白的火,在一刹那的明亮之后便燎原般扩散开来,碰撞在一起。 陆嫁嫁在距离老狐三丈开外时纵身跃起,白裳如翼,举剑崩下。 刀意如风,刀光如雾,那切肤的痛感让她的身躯一下绷得极紧,一些好不容易弥合的伤口也随之崩开,那女子却似不觉痛意,当空斩落的一剑没有丝毫凝滞。 轰然一声巨响。 老狐身下的院墙被直接劈成两半,大门碎裂,剑意尤未停止,裂纹依旧朝着街道的方向蔓延。 老狐的身形一隐一现,转而出现在那剑气裂纹的尽头,在短短一个呼吸间挥出了数十刀,将那如跗骨之蛆的剑气斩碎。 陆嫁嫁再提一气,剑锋上,剑芒吞吐不定,一气白虹贯穿长街,她身形又随剑至。 老狐眼中闪过异色,他没想到,她受了这么重的伤,竟恢复得如此之快,此刻自己只是三缕残魂中的一道,只是长命境中上的实力,并不比她强上多少。 刀剑再撞,又撞,清越的交击声中,两人兔起鹘落间,周遭的空气也被击破,炸出爆竹般的声响。 白虹贯空。 大河入渎。 墨雨翻盆。 陆嫁嫁连续使出了天谕剑经上半卷中杀力最强的三剑,三剑前后追衔,几乎一刻不停。 老狐左右封刀,身形时定时退,竟暂落下风,只是对方看似来势汹汹,他的刀同样没有慌乱之意,他的劈砍与格挡都极为简单,但却总能最直接地挡住那毒蛇般的剑气,然后找到对方剑意最薄弱之处,从中斩断。 居中斩白虹,抽刀断大河。 那虹光去势尽处被斩成无数萤火,大河阻截崩裂散成无数溪流。 陆嫁嫁神色同样不变,剑气散了可以再凝,一口气却绝不可坠断。 一剑奔雷。 剑气如铁珠坠打,漫天大雨狂泻,势要将所触及的一切都打成千疮百孔。 老狐忽然抛刀,以手指贴在刀柄与刀镡的交接处,寻到了一个奇妙的平衡点,竟将那柄长刀舞转起来,如滚滚不停的风车,亦如银芒闪闪的盾牌。 刀剑碰撞声,铁珠碎裂声,剑气炸雷声,青砖崩裂声……天地如鸣,身影交汇的片刻间,这些嘈杂的声响裹着白光森然迸溅而出。 铁器崩碎的声音骤然响起。 一道锐芒自两人中间射出,叮得一声扎到地上,俨然是半截刀身。 那刀虽也是千锤百炼,但终究只是凡品,在陆嫁嫁长剑如暴雨洗地般的攻势中,终于不堪重负,猝然崩裂。 也是那刻,刀中所有的意气喷薄而出,也逼得陆嫁嫁暂退,避其锋芒。 断刀归鞘,老狐这幅身躯同样流血不止,只不过他并非真正的宿主,那些疼痛甚至传达不到他的感知里。 他平静地看着眼前那一鼓作气此刻已有明显衰竭的女子,微微一笑。 陆嫁嫁白衣拖剑,身姿挺拔,眉目间杀意凛冽,哪还有半分柔美之意,仿佛她一生下来便是柄冷漠无情的剑。 只是任她如何风姿卓然,她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对于身体的伤害终究是极大的。 “好剑法。”老狐拂袖打散了最后一点侵身的剑意后,忍不住赞了一声。 陆嫁嫁冰冷道:“可敢再接一剑?” 数丈开外的老狐负手而立,“有何不敢?” 陆嫁嫁眼眸眯起,身子微侧,暗暗以剑息吐纳的法门聚拢着气海的灵气,灵气中的剑元翻腾如沸水,顺着五指依附剑上,亮起荧荧光点。 老狐气息微变,因为他感觉到,周围的每一滴雨水之间,都依附着淡淡的剑气。 剑灵同体! 但他依旧没有出手打断。 她在调息,他亦在蓄势。 一道秋雷响起。 那是真实的雷声,一如两军对垒时敲响的阵鼓,鼓声振鸣时,刀戈相见。 狐影如火,剑影如线。 两者相撞无声。 因为他们并未触碰,而是在毫厘之间错开,老狐身影骤停,而那道雪白的剑影则是直奔皇宫的位置。 陆嫁嫁从未想过要与他纠缠,先前那三暴烈的三剑,之前那不可一世的傲然,都是给对方一种自己要不死不休的错觉。 但她的目标自一开始便只有一个,那就是入宫。 正当陆嫁嫁笃定自己只要全力穿行,那老妖狐便再难追及自己时,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衣袖间不知何时依附着一团火。 她陡然色变,一剑割袖,那个刹那,火焰腾起,将衣袖瞬间烧尽,显露出老狐的身影。 “反应不错。”老狐轻声说了一句。 陆嫁嫁亦是心有余悸,方才若是迟一些,她便已重伤惨败。 “你早就猜到了?”女子寒声问道。 老狐冷笑一声:“小丫头,你终究太过年轻。” 陆嫁嫁忽然发现他腰间佩的刀不知所踪。 这个念头才起,她背后泛起寒意,紧接而来的是痛,撕心裂肺的痛。 那不知何时解下的兽皮刀鞘,狠狠地砸中了她的背后,本就未愈的伤口裂开,绷带破碎,鲜血浸染了后背。 那刀背撞击时,老狐同时动手了。 他一手如鹰爪直击小腹,一手腾出,直接抓住那悬空而起的刀柄,刷得一声抽出了那柄断刀,照着她的脖子直接砍下。 陆嫁嫁痛得浑身冷汗,一时间手脚都难以协调,但那些剑经早已刻入骨髓,身体中爆发的求生意逼迫着她做出反击的动作。 数十根青丝飘落,那一刀险象环生地擦过脸颊,陆嫁嫁另一手以剑鞘横于肩头格挡,依旧被那刀上的千钧之力砸得单膝跪地。 老狐一步踏出,侧身肘击,同时刀锋摩擦过那剑鞘,刀刃继续顺势切下。 陆嫁嫁情急之下斩出一道剑气,直接舍了那剑鞘不要,以掌接住那一记肘击,身子借力向后滑去。 老狐一刀斩空却依旧不依不饶,手掌一拍刀柄,将那断刀掷出,直取咽喉。而他身形也未停歇,五指伸展,三指为勾,如一副利爪,身影自原地消失,凌空爪击,如妖兽扑食,速度竟不逊那飞刀丝毫。 陆嫁嫁心头浮现出一抹绝望,方才那短暂的交击之中,她发现对方总能把握住自己剑息吐纳的空档予以致命的攻击,仿佛自己每一道灵气的运转,对方都了然于心。 哪怕同门之间切磋,大家心法互相熟悉也做不到如此,那老狐又是如何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到的? 这便是曾到达过五道之上的眼力吗? 绝望的念头如墨滴入水。 断刀砸上剑身,老狐接踵而至的身影里,她狼狈格挡着,步步后撤。 啪嗒一声间,老狐一拳击中她的手腕,女子惨哼一声,右手短时间内没了直觉,她做不出任何反应,一道拳头又砸上了小腹,她只觉得小腹的肌肉瞬间缩紧,五脏六腑更如翻江倒海一般,痛意让她身体不自主地挛动,再难做出有效的反击。 额上一拳之后,女子玉冠银簪尽数坠地,湿发披散,被血染红的唇间透着凄凄的艳色。 她再握不住剑,身子在下一拳中后仰,剑也脱手而出。 老狐破开了她最后的防线,一下拧住了她的脖颈。 视线恍惚,意识亦是恍惚,她感觉自己双脚离地,气海中灵力枯竭,再抽不出一丝,脖颈出传来的痛意让她几乎窒息。 本以为修道二十载,剑心早已通明,但当死亡真正来临时,那莫大的恐惧依旧如神湖下泛起的鬼影。 她恍然想起了小时候,爹娘吵架,锅碗瓢盆乒乒乓乓地摔在地上,她捂着耳朵蜷缩在桌子底下,她想去帮娘亲,但是不敢出去,因为有一次醉酒后的爹差点将她活生生打死,心底的怯弱和畏惧死死地压着她,对于娘亲痛苦的感同身受和愧疚又如刀剐心口。 如果自己是男孩,或许就不会这样了吧……她总在那种无力的念头里死死地捂着耳朵,闭着眼睛。 她永远记得那种痛苦,四周皆是黑暗,房里的烛火也不像是真实的火,她饿得快晕过去了,那吵闹声依旧永不停歇般轰隆隆地在耳边响着,怎么也堵不住。 那时候她总祈祷着,如果世上真有仙人,那仙人能不能来给她爹娘劝劝架,然后给她一碗热乎乎的粥,至少熬过今夜。 后来村子里真的来了个仙风道骨的老人。 他说要收自己为弟子。 那时候她欣喜若狂,偷偷拉下些袖子,捂着小臂上的伤疤和淤青,尽量睁大着眼,露出纯真无辜的可爱样子,生怕那老真人改了主意。 事实上如今回想,那时候又小又瘦,哪里会有半点可爱呢? 雨又渐渐大了起来,似是为自己送行。 时隔多年,那种无力感再次涌了上来,死亡的气息已迫在眉睫,而此刻的她,已是别人眼中的仙人,是斩妖除魔的守护神,又有谁能来拉自己一把呢? 不会有的…… 肺里的空气渐渐耗尽,意识开始断层,巨大的困意袭来,她睫羽在雨中颤了颤,将要闭上。 而这一切的发生应该并没有太久,方才她虎口震裂,剑脱手而出,如今也没听到剑落地的声响。 老狐也没有听到。 并不是因为时间太过短暂,而是因为那剑根本没有落地。 在那雪亮长剑即将触地之前,似有无形的丝线裹住了它,直到一只骨节分明又尚显稚嫩的手握住它时,老狐才恍然惊觉。 一剑从背后袭来,快若闪电。 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这具佩刀男子的身躯侧了侧,却没来得及躲开。 劈柴般的声音响起。 陆嫁嫁的眼前,那个抓着自己脖颈的男子,头颅忽然飞了起来。 而她的眼角余光里,只看见一袭素朴青衫一掠而过。 (更得稍晚了些。) (祝读者朋友们身体健康,愿逝者安息,生者坚强,小作者和大家一起奋发努力呀^ ^) 朱雀掠影 第二十六章:夜幕降临之前 那捏着陆嫁嫁脖子的手也颓然松开,她双膝跪地,捂着喉咙,大口大口地吸入空气,视线映出了那具无头的尸体,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 那身躯头颅被断,连同老狐的神魂也受到波及,他只好再次破壳而出,离开之时,一只焰火焚灰的利爪伸出,顺手握住了那柄掉落的断刀。 而那个持剑的身影也在转瞬间来了,刀剑再次撞到了一起。 叮叮叮的声音快得似女子五指舒展乱弹琵琶。 刺点崩搅,格击劈砍,每一击都是简单到极致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一如那斩头的一刀,干净利落,快若闪电。 陆嫁嫁艰难地转过头,望着那个雷电般袭去的背影,一下子怔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么快的剑,那每一剑灵力的波动都极其微弱,他将灵力敛藏到了极致,没有一丝浪费,换来的,是挥剑者最纯粹的快! 那不是胡乱劈砍的快,每一次刺击,每一次劈砍,每一次剑的转势,遵循的都是最简单最快捷的路线,挑不出丝毫的瑕疵。 因为太过简单,所以显得很美。 “快走!” 那人忽然喝了一声,声音有些熟悉。 陆嫁嫁来不及去分辨,她的印象中自己并不认识这样的高手。 但她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留在这里,只会是拖累。 没有犹豫,她竭力起身,拖着重伤之躯,向着皇宫的方向跑去。 临走之际,她再一次望了一眼那个背影。 风雨中,青衣灌满寒风,高高鼓起,剑声如万钟齐鸣。 …… …… 刀剑碰撞的声音是世间最美的奏乐。 因为那段乐声建立在生死的弦上,每一次碰击都是生死间极致的恐怖与美妙。 此刻老狐非常不喜欢这种声音,他想要挥出一刀让这种烦躁的声音戛然而止。 但他竟做不到。 他的刀被对方的剑硬生生地压制了。 无论是调动灵力还是施展术法,都需要一定的时间,那个时间极短,但对方却硬生生用密不透风的剑压制着他灵力的调动。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境界远远不如自己。 但自己却被迫只能与他拼刀。 而他们的刀剑也都太快,没有任何的思考,所以的斩击都是身体电光火石间迸发的本能。 老狐在仓促的接招之后强行止住了后退的身影。 两人相对而站,身前光影缭绕,他们的动作幅度都极小,没有丝毫的大开大合,因为哪怕一点多余的动作,都会被对方乘虚而入。 他们之间的空气也被刀剑击破,炸出一串串明亮的剑火,那是一捧捧猝然诞生又转瞬湮灭的烟花,在两人的刀光剑影里一瞬间花团锦簇又一瞬间皆归于寂灭。 老狐心知肚明,此刻他们两人所提的,皆是一口气,谁先将这口气耗尽,谁便会败。 他自信自己境界更高,这一口也理所当然更为绵长。 而那人依旧不要命地劈砍着,将那剑振得像是蜻蜓全力挥动的翅膀。 那是单纯的速度。 而正当对方那口气终于是强弩之末时。 那柄断刀也不堪重负,再次崩碎。 这刀先前已断过一截,此刻再断,难以再用来挥砍,这是材质上纯粹的压制。 那剑终于破开刀风切了进去,那一刻,剑身忽然泛红,仿佛之前所积攒的灵力,都在等待着这一刻。 顺着剑身中轴线的凹槽里,转而如注血般通红。 那不是真正的血,而是燎起的剑火。 长剑同时颤鸣,如断弦,如裂帛,如杜鹃啼血。 那是剑怒。 老狐心中剧颤,他不明白为何眼前之一不过刚刚握剑,便能引起剑灵振鸣,他无暇多想,不再藏私,指间掐诀,更明亮的妖火与此同时包裹肉身,骨骼中亦有劲风暴起,他的身影瞬息消失在了原地。 出现之时,那一具妖火未灭的身子已在数丈开外。 但他依旧没有躲过那剑。 那焰火凝成的身躯上,一道不长不短的剑痕无比清晰,久久没有弥合。 事实上,他若是愿意后退,早就可以用身法遁形,然后再蓄势反击。 他只是单纯不信邪,他不相信对方展现出的那点境界,使得的剑却真可以快过自己。 刀剑的撞击声依旧在耳畔幻鸣着,老狐渐渐平静下来,然后发现了一件更令他恼火的事情——眼前这个少年模样的人,是赵人。 “你是谁?”老狐冷冷反问。 那少年似也力竭,脸色有些苍白,听到老狐的发问,他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问:“你不知道?” 老狐也觉得莫名其妙:“我怎么可能认识你?” 少年忽然笑了起来。 老狐不知道他为何这么开心,道:“你放跑了那个女人,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那一身青衣的少年道:“你另外的神魂在皇宫之外,你好像也在忌惮着什么,你需要一刻不停地看着赵襄儿。” 老狐心中骇然,那个皇宫外的神魂确实在盯着赵襄儿,当然,他无法穿透皇宫大阵直接看到,但他能感知到朱雀焚火杵上散发的灵力,凭借那个,他可以确认赵襄儿在皇宫的位置。 他在防某个万一。 只是这个少年凭什么知道?仅是猜测,还是…… 老狐神色不变,道:“那又如何?” 青衣少年道:“如果我没猜错,赵襄儿也在等你杀人,只要你杀死一个赵人,她便会趁着那反噬立刻动手,我只是个无关痛痒的人,杀我不值得。” “无关痛痒……呵。”老狐愈发好奇:“你还知道什么?” 青衣少年道:“这些还不够吗?” 老狐眸子中杀意难掩,“你到底是谁?” 少年算了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他直接将那柄剑扔到了地上,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大仙饶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宁长久。” 青衣少年正是宁长久。 “宁长久?你就是宁长久?”那老狐神魂颤动,面露异色。 宁长久点头道:“大仙认识我?” 老狐没有作答,那团火焰中却伸出根根利爪,眸中的杀意却是更甚:“我现在不杀你,但没说会放过你。” 宁长久无辜道:“我剑都扔了,你对一个晚辈动手,是不是不太厚道,要不,让我把剑捡起来?” 说罢,他竟真的弯腰去捡剑。 在他触及到剑柄之前,那老狐一爪已经袭来,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斩下这少年握剑的右手,哪怕承受反噬也在所不惜。 身形交错。 刺啦一声里,地面的青石砖上,留下了三道深深的指痕。 那剑已然在地上,宁长久的身影竟凭空消失了。 地面上的积水中,浸着一张青色的新符。 那道新符覆在剑上,便是借助了地面上仙剑的剑气,强行放大了本不够强大的符箓,让他瞬间脱身。 老狐捏起了那张符,神色诧异:“道门换身符?他……到底是什么人?” 别院之外,宁长久跨过那被打成废墟的大门,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心有余悸地笑了笑:“宁擒水老师父,您修行一生家底也太薄了些,这就让徒儿打去了一半,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我可要来见你了。” 说话间他回到了屋中,喊了几声宁小龄的名字。 没有回应。 宁长久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不是说不要乱跑吗……” 他脱下了这件已经淋湿的青色道袍,换上了一件雪白的右衽衣袍,袍襟绣着梅花的淡色滚边,映得少年眉目更加清冷。 外面报时的钟声再次响起。 酉时,太阳落山,夜幕将至。 “真麻烦。”宁长久抱怨了一句。 …… 陆嫁嫁终于城墙边,她感知到了那顶青花小轿,念头驱动间,小轿飞出主殿侧边的庙宇,越过城墙来接自己。 老狐的身影出现在后方,她察觉到了,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未来得及惊慌,便听到钟声响起。 老狐叹了口气:“真麻烦。” …… 然后他放过了这个近在咫尺的女子,神魂掠向皇宫大门前,与另外两道会和。 陆嫁嫁这才反应过来,是那赵襄儿出手了,于是这道神魂不敢冒险,被迫归位。 这次来得快去的也快,她甚至没来得及生出劫后余生的喜悦,她此刻只想钻入那青花小轿中,休养自己的肉身与魂魄。 “也不知那恩人剑客怎么样了……”陆嫁嫁靠着城墙,闭上了眼,回想起那凌厉的剑芒,心中情愫复杂。 那老狐明明已没时间杀我,为何还来看我一眼?难道是想告知我,那恩人已经……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陆嫁嫁心口作痛,甚至生出了想要跑回那条长街的想法。 她摇了摇头,想着那未谋面的剑客既然能使出这么快的剑,境界应该不输自己,老狐仅是一缕神魂的话,决计杀不了他的,更何况,此刻的自己又能做的了什么呢…… 虽如此想着,但心中依旧担忧。 啪嗒。 忽然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陆嫁嫁俯下身,发现是一张折叠的纸条,她捡了起来,才恍然想起,这是那个名叫宁长久的少年给自己的药方。 想起这个少年,她不由自主想起了某些事,心情更加复杂。 “这少年也是古怪。”陆嫁嫁展开那纸条,自语道:“难道他不知道对于修行者来说,普通人间的草药几乎是没作用的吗?” 那顶青花小轿已掠过城头飞了过来,那大阵似是默许,并无半点阻挠。 陆嫁嫁的目光顺着药方看下去,一味味确实都是寻常的草药,并无特殊之处。 忽然间,她目光停顿了一下。 有一排字在中间显得很是扎眼,那字……好像是倒过来的? 她将纸也倒了过来,背着光轻轻念了一遍,接着,她瞳孔骤缩,背脊一瞬挺得笔直,那纸上赫然是…… “小——心——宁——小——龄!” 她分不清这是恶作剧还是什么,只是念出的那刻,寒毛根根炸起,心底涌现出一股莫名的后怕,而此刻,一个忽然从身后响起的声音更令她一瞬间毛骨悚然。 “陆姐姐,原来你在这里啊,师兄不知道去哪了,我在城里兜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他,不曾想竟然碰到陆姐姐了……诶,太好了,这就是陆姐姐说的青花小轿吗?真漂亮呀。” 陆嫁嫁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僵硬,她回过头,对上了宁小龄天真无邪的笑脸。 (感谢夏紫月、宁长久、江湖上歌的打赏呀!给大佬们鞠躬~今日份的加更,呈上!) 朱雀掠影 第二十七章:城楼之下谪仙人 陆嫁嫁看着眼前一袭湿漉漉道袍的小姑娘,几息之后,僵硬的思绪才渐渐解冻。 宁小龄笑着走了过来,一手遮着脑袋,一手对她挥了挥。 陆嫁嫁将那纸条叠好,收回了袖中,牵强一笑:“是你师兄给我的药方,刚刚忽然想起,便看看。” 宁小龄打量了她一番,吃惊道:“陆姐姐这是又受伤了?” 陆嫁嫁下意识触到腰间,指间滑过那鳞皮般的剑鞘,却发现那剑被那神秘人接走,此刻已不在身边。 她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剑鞘,道:“如今皇城风云动荡,宁妹妹还是在家中待着吧,不要胡乱走动了。” 宁小龄一脸委屈道:“可是我担心师兄哎,陆姐姐这么厉害,陪我去找下师兄吧。” 陆嫁嫁心头一紧,她不动声色道:“抱歉,此刻我必须去皇宫,你师兄很不简单,应该不会有事。” 她已不想再多说什么,朝着那青花小轿走去。 宁小龄忽然快步上前,扯住了她的袖子。 那是很简单的拉扯,陆嫁嫁哪怕此刻虚弱,只要稍一用力也能挣脱,但不知为何,她想起那纸条上的字,背脊上的寒意如一根根针扎着自己,僵硬麻痹之感久久不散,她看着宁小龄拉着自己的小手,一时间进退两难。 宁小龄仰着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她:“陆姐姐,我害怕,我现在连那院子在哪都找不到了……” 陆嫁嫁强自保持着均匀的呼吸,柔声道:“小龄,别胡闹了。” 宁小龄看了一眼那白幔飘拂的小轿,道:“要不姐姐带我去皇宫里吧。” “你去皇宫做什么?”陆嫁嫁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寻常的强硬。 宁小龄看着眼前忽然有些凶的女子,拉了拉她的袖子,无辜道:“这雨又开始下大了,我又找不到回去的路,姐姐忍心看我在外面淋着吗?” 宁小龄说完,松开了她的袖子,一脸赌气地朝着青花小轿中走去。 “等等!”陆嫁嫁喊了一声。 宁小龄回头,睁大了眼,道:“陆姐姐不是说要收我做弟子吗?此刻是要反悔了吗……” 陆嫁嫁下意识地摇头,“没有,只是……” 宁小龄眨了眨眼,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陆嫁嫁的手按住了剑鞘,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的缘故,眼前的小姑娘每一句话都很普通,但是此刻在她耳中,却透着诡谲的气息。 雨又下大了,漫天断线噼噼啪啪地砸落地面,开出水花无数。 这短暂的僵持显得无比漫长。 宁小龄已经钻进了轿子里,掀起了白幔看着她,道:“姐姐快进来呀。” 陆嫁嫁胸膛起伏,她忽然想解下剑鞘,直接将这少女打晕。 这个念头才起,身后响起了男子的声音。 “陆姑娘,你在这呀,哎,师妹,你也在呀……太好了,找了你好久,让师兄担心了一场,不是说不要乱跑吗?” 听到这个声音,陆嫁嫁身子终于放松了下来,她回过头,看着一个白衣撑伞的少年立着,对自己笑了笑。 陆嫁嫁心安了下来,道:“小宁道长,你师妹也在找你呢。” 宁长久看着轿中的少女,走过去一把将她拉了出来,笑道:“怎么,想和陆姑娘私奔?这就不要师兄啦?” 宁小龄无辜道:“我不是没找到你嘛。” 宁长久看着陆嫁嫁,行了一礼,歉意道:“不好意思,给陆姑娘添麻烦了。” 陆嫁嫁回礼道:“两位于我有恩,怎会麻烦。” 宁长久道:“皇宫之前又打起来了,此刻怕是宫里也并不安全,姑娘还是要小心。” 陆嫁嫁轻轻点头。 宁长久看了一眼她腰间空空的剑鞘,然后拉着宁小龄告辞离去。 陆嫁嫁看着那对师兄妹远去的背影。 宁长久的伞向着身边的少女倾了许多。 她咬了咬下唇,转身进入轿中,轿子生出感应,浮空而起。 那青花小轿如一张温床,散发出浓郁的灵气,缠丝般包裹住了她,一点点地融入她如雪的肌肤,久旱甘霖般滋养着她的肉身与魂魄。 陆嫁嫁此刻才觉得真正的心安,她不再多想什么,驱使小轿飞回那庙宇之中。 雪纱白幔的掩映之间,她假寐的身影显得迷离。 …… …… 宁长久打着伞,宁小龄仰头看他,问:“师兄,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啊。” 宁长久道:“就问路啊,一路上问有没有看到一个这么高,长得很漂亮的小姑娘,就很快找到你了啊。” 宁小龄哼道:“师兄骗人,这街上哪有人啊,我一路过来都没看到。” 宁长久笑道:“怎么?见了师兄好像有些不开心?” 宁小龄道:“师兄没事我当然开心呀,只是本来可以随着陆姐姐去皇宫看看的,被师兄给搅了。” 宁长久揉了揉她的脑袋,道:“皇宫有什么好的,里面阴森森的,外面又有一只大狐狸虎视眈眈,小龄若是去了,那个名叫赵襄儿的女人要是敌我不分,一口把你这小狐狸吃了怎么办?” 宁小龄不自觉打了寒颤,抱紧了双臂,道:“我看那个叫赵襄儿的姐姐,与师兄倒是蛮般配的。” 宁长久笑问道:“怎么忽然这么说?” 宁小龄道:“就是感觉啊……” 宁长久摇头笑道:“那位殿下靠着一己之力就搅得这满城风雨,谁要是娶她,那就是嫌自己命长,世上哪有这样的傻子。” 宁小龄笑道:“赵襄儿姐姐光靠那张脸,估计就有一堆大傻子排队提亲了。” 宁长久道:“小龄将来也会是美人的。” 宁小龄忽然停下了脚步。 宁长久回眸看她,问:“怎么了?” 宁小龄目光楚楚地看着他,问道:“要是赵襄儿打不过那头老狐狸,怎么办?我们还有将来吗?” 宁长久平静道:“这不是我们需要担心的事情,更何况她既然敢这么做,肯定有这么做的底气。” 宁小龄闭上眼,情绪竟一下子奔溃了般,她用力摇头,泪水溢出睫毛淌了下来,她哽咽道:“打不过的,师兄,她打不过的,最多,最多再过一个时辰,皇宫里就能分出胜负的,师兄,你真的不明白吗……” 宁长久叹了口气,将伞倾过她的头顶,道:“小师妹,你在胡说些什么呢?” 宁小龄擦了擦脸颊,看着他,认真道:“师兄,我们都别装了,其实我知道你都知道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寒冷,少女的身体忍不住颤抖了起来,她咬着嘴唇,唇上几乎有血丝沁出,“皇宫……皇宫就要完了,他们都会死的!趁着那头老狐狸还没有发现你,师兄,你快走吧。” 宁长久叹了口气:“已经晚了。” …… …… 皇宫中,在那钟声响起之时,明黄龙袍闭目养神的少女便睁开了眼。 皇城上的侍卫也都已遣散,如今这偌大深宫,除了方才飞过殿前的青花轿子,便只有她一个人了。 赵襄儿握着焚火杵站起,她的手指依旧嫩如青葱,手心却已血肉模糊,结满了痂,很是吓人。 她看了身后那金玉镶嵌,珠宝富丽的座椅,轻声笑道:“还是不习惯啊,坐久了可真冷。” 幽深的宫殿中,其上绮丽奢华的藻井忽被照亮,一只火凤自焚火杵中飞出,于殿中盘旋之后,向着深宫之外飞去。 那是夜幕降临前的天地里最明艳的亮色。 赵襄儿便骑在火凤背上。 皇宫的城墙外,那座坍塌的牌楼下,老妖狐的另一道魂魄重新归体。 他与赵襄儿都心知肚明,这座皇宫大阵损耗极大,肯定经不起久战,赵襄儿一定会在天黑之前出手的。 果不其然,她率先按奈不住,动手了。 虽然不知道这小丫头还藏有什么手段,但是老狐知道,决战的时候已经到了。 火凤飞舞,照得长夜彻亮。 赵襄儿跃下火凤的背脊,立在城头上,看着如今占据了一副女子身躯的老妖狐,冷冷道:“真恶心。” 老狐操控着那女子的身躯笑了笑,那抹笑意像是行尸走肉般的脸上刀口硬生生划出的刻痕,显得尤为诡异。 赵襄儿解下那负在身后的长剑,竖握剑柄,插在自己身侧的地上,冷冷道:“给你的那把伞并不完整,这是另一半,有本事自取。” 老狐眯起眼,看着那柄剑,心中泛起一丝警意。 老狐叹了口气,道:“其实我现在真有些怕你,可惜你还是走错了一步棋。” 赵襄儿将剑立在身侧,活动了一下手腕的筋骨,问道:“哪一步?” 那老狐疑道:“当年仙人诛杀我的那剑,可不是这把。” 赵襄儿道:“那剑供奉在甲子殿中,我死之后,你可自取。” 老狐更加好奇:“原来你知道,那你为何不用那柄剑?或许还能多两成胜算。” 赵襄儿脸上露出一抹不甘之色,“那柄剑……我控制不了。” 老狐轻轻点头,将信将疑,他看着那少女,朗声道:“那你还在等什么?莫非想永远背着皇宫这副龟壳?” 赵襄儿冷笑一声,抓住自己那金羽火凤的大氅,手腕一旋,猛地向外一分,断裂声中,那明黄色的大氅如旗帜般飘扬起来,随着她的甩手哗得一声向着城墙之下飘落,悠悠消失在黑暗之中。 没了那碍事的大氅,此刻她便只是一身贴身的黑色劲装,天地的微光里,那劲装熨帖下,玲珑柔美的曲线一瞬间杀意凛然。 她反手抽出那插在身边的剑,于高高的城楼上纵身一跃。 火凤一声清鸣,同时纵翅而下。 半空之中,少女一跃而下的身影与那火凤的影子交叠在了一起。 在之前的那一战中,赵襄儿便已经明白,单靠火凤绝对杀不掉这头老狐,哪怕极其危险,她最终依旧选择了与火凤合二为一,与那老狐出城一战。 少女身影疾坠,无声落地。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身体也燃烧了起来。 自中腑的气海起……太乙、灵虚、神藏、云门,多个窍穴被流火冲洗,瞬间贯通,那些气海冲破窍穴的刹那,她忍不住浑身颤栗,身子向内扣紧着,仿佛浑身上下都在什么东西在同时收束与释放。 她再次起身时,一对焰火构成的羽翼从她身后霍然展开,每一片火纹雕塑成的羽毛都历历清晰。 少女抬起头,平视前方,黑白纯净的眸子澹然淡漠,深邃处似有天国燃起的焰火。 一如当年谪仙人。 (新封面是自己画的!谢谢书友们对于新封面的喜爱呀(x)) 朱雀掠影 第二十八章:城国之间,朱雀焚火 那种颤栗感很快消逝,她适应着身体中崭新的力量,无法确定此刻自己到底是什么境界。 老狐替她作出了解答:“紫庭第五层楼。” 赵襄儿显然有些失望,“原来只有五层。” 老狐道:“确实不太够。” 赵襄儿漠然地看着他,道:“那就再加一楼。” 她的气息再次攀升,火凤虚幻的影子缭绕她周身螺舞,少女踏出一步,足下地砖裂纹呈蛛网状向外飞速扩散着。 皇宫前的广场上,两股气息撞在了一起,交汇之处,狂乱的气流如风卷残云般四散袭去,周围的旗帜,雕塑,栏杆,瓦楼都如撕纸般被轻易扯去。 狂暴的乱流里,赵襄儿身形动若雷霆乍起,半个呼吸间,她持剑劈斩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老狐身前。 老狐早有准备,身形隐现,绕到了她的侧方,一指点向她的腰侧某处气海的汇聚处。 赵襄儿以肘还击,与那一指相撞,与此同时提膝踢腿,那小腿如刀锋般递了过去,直取他心胸之处的要害。 老狐撤手,化指为爪,身形偏侧之后,以极快的速度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手劲用力,想要捏碎她的骨头。 少女身形直接跃起,以剑尖点了下地面借力,另一脚也如刀切般划去,老狐被迫撤去擒拿的手掌,少女身形顺势于空中灵巧一跃,轻盈落地之后,又如猎豹般腾起,一剑横斩而去。 老狐不敢硬接,身形再次消失,出现在她身后,赵襄儿似乎早有预料,在他还未现身之前,便以调转剑尖,反手一剑直接砸向身后。 身后碎石飞剑,地面的大坑之中,老狐依旧没有选择避开那剑,反而一脚踩中了剑身,脚一用力,剑身猛地弯曲下压,赵襄儿一时间撤不得剑,老狐笔直的一拳便直打心口而来。 赵襄儿另一手化掌撩去,两者相触,骨骼之间都爆发出极强的劲气,周遭的空气不堪重负,噼噼啪啪地炸响起来,赵襄儿以单臂敌双拳,却也不见下风,老狐拳头再至时,他脚下所踩的剑锋忽然燃烧起了火。 他身体被迫后撤,那剑却反而似黏在了他的脚掌一般,火焰如影随形。 赵襄儿五指如花,先捏法诀后握成拳,方寸之间,无数小雀般的影子自她拳尖飞出,牢牢锁住了老狐的身影。 老狐以指于身前点落,落指处,浮现出一个接着一个的虚空旋涡,那些雀影飞入旋涡之中,如被一口吞下,转瞬没了踪影,而那些小雀后的拳头却依旧来到了面前。 砰然一声巨响,两者的拳头硬撼在了一起,老狐后退了一步,赵襄儿身体摇晃,却依旧立在原地,与此同时,她另一手的剑再次刺击出去,剑尖的焰火如长蛇吐信,勾连的一条若有若无的线直指他的喉心。 老狐伸出手,一如在栖凤湖上那般,想要直接以手捏住剑锋。 他的手确实捏住了剑锋,但也只有一瞬,那剑割下他的手指继续穿行,穿喉而过,赵襄儿握剑一拧一搅之后猛地横切,剑气锋芒下,直接将那身躯的头颅斩落。 一道焰火自那身躯中腾起,如密密麻麻的流萤,在那身躯彻底炸开前逃散而出,在空中凝聚成妖狐的形态,居高临下地盯着地面上悍然出剑的少女。 这场战斗不似栖凤湖上以一敌二那般大开大阖,却更为凶险。 因为栖凤湖上,那是境界的压制,老狐可以肆意而为,而交战之中,除非有类似剑锁那般的定身手段,要不然同境交战,远距离的术法是很难击中对手,真要分出生死需要最原始的近身相搏。 老狐看着地面上那具被剑火转瞬烧成灰烬的女子躯体,眸底深处竟闪过一抹惧色。 虽然他直接以神魂法身战斗更无拘无束,但没有肉身的保护,相当于血肉失去了皮肤,任何一点创伤造成的痛苦,都是成倍叠加的。 而少女的调息也不过片刻,她身后羽翼明亮,仅是轻轻一振,身子瞬间拔地而起,与那老狐持平。 燃烧焰火的羽翼好似天使的翅膀,而她黑衣劲装的模样又仿佛地狱谴来的恶鬼,这妖异的组合却形成了矛盾而诡秘的美,此刻她不似女子,更像是上天降生的圣灵。 夜空之中,两道身影像是两轮相对浮空的火,在诡异的悬停之后,化作两道流光,撞击在了一起。 满城的夜空在此刻被照得明亮。 …… …… 宁长久走出屋门,在檐下抬头望去,皇宫的夜空此刻如同一片火海。 宁小龄走到他的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由衷道:“真漂亮。” 宁长久道:“以前观中四年有一次月祭大典,万千花灯一起升空之时,大概便是这样的场景。” 宁小龄没有问是哪座观,她靠着柱子,身体慢慢滑下,然后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夜空,道:“上一次你和我说的小道士的故事,其实就是你的故事吧?” 宁长久沉默了一会,轻轻点头:“我记忆中是这样的。” 宁小龄好奇道:“你被你师父杀死了,然后在这副身体里醒了过来?” 宁长久道:“被师父杀死之后,我被困在一个极度荒凉的地方,记忆中过了很久,我才醒来。” 宁小龄问:“极度荒凉?” 宁长久点头,神色认真道:“嗯,我甚至都觉得那根本不是这个世界上的地方。” 宁小龄好奇道:“是你说的隐国?” 宁长久道:“我不知道,我从未接触过隐国。” 宁小龄问:“那你现在到底是谁呢?” 宁长久回答道:“我还没有想明白,所以我一直留在这座皇城里。” 宁长久反问道:“那现在和我说话的人,又是谁呢?” 宁小龄看着他,没有再可以地装出天真的神色,她淡然问道:“师兄觉得呢?” 宁长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那天回去时,你把我推进院子,故意没有关上院子的大门。我不知道那老狐用了什么手段,但是陆嫁嫁只要入城就一定会来到这里,看似巧合实则必然,如果之前我没有拦着你,此刻你应该已经身在皇宫之中了吧,如果你现在在皇宫,你会做什么呢?” 宁小龄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的脑子可不听我使唤。” 宁长久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宁小龄道:“醒来之后……那天醒来之后,我发现身体里好像多了什么东西,然后有个声音和我对话,告诉了我一些事情,让我保守秘密,他说他会帮助我成为大修行者。” 宁长久道:“是那老狐狸吧。” 宁小龄点头道:“当时不知道,现在知道是了。” 宁长久叹息道:“他其实在骗你。” 宁小龄似是早有预料,她低下头,道:“师兄,你现在杀我,还来得及。” 宁长久摇头道:“这件事不能怪你,无巧不成书而已。” 宁小龄忽然有些哽咽道:“你不杀我可不许后悔,我才不会自我了断的。” 宁长久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会救你的。” 宁小龄娇小的身子颤了一下,她看着宁长久,涩声道:“师兄,你真的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强,再过一会,我们就都要死了,赵襄儿,陆姐姐,师兄……还有我,没人逃得掉的。” 她闭上了眼,心底最深处那颗被种下的妖种猛地悸动了一下,她只觉得意识忽然一阵模糊,仿佛有一个遥远的存在在勾连她的气海,然后占据她的身体。 宁长久揉了揉她的脑袋。 那个模糊的声音才如海潮般渐渐退去。 这一幕这些天其实发生过很多次,每次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宁长久总会揉揉她的脑袋,这看似宠溺的行为,实则是在替她暂时驱除那魔种的影响。 他不说,她也不说,于是两人便心照不宣地过了这么多天。 宁小龄睁开眼,轻声说了句谢谢。 宁长久望着夜空,道:“这些天,那头老狐狸还给你说了什么?” 宁小龄道:“还能有什么,就是诱拐小女孩那一套哎,我其实半点不信的,但是我生死都拿捏在他的手上了,除了信才能怎样?” 宁长久道:“那给我说说你小时候的故事吧。” 宁小龄抬头望天,摇头道:“来不及了,要结束了。” …… 青花小轿中,陆嫁嫁缓缓醒来。 她的伤势已无大碍,但脑海中还是不停重复着之前的那幕画面。 那头老狐掐着自己的脖子将自己凌空拎起,死亡真实来临时的恐惧一遍遍冲刷过她的剑心,接着便是那持剑奔袭而来的背影,那背影在剑心之中愈发明亮,像是一道纯粹的光。 她曾经想过那会不会就是那个有些神秘古怪的少年,但方才一见,发现他们装束并不一样。 不过那名为宁长久的少年也算是又救了自己一次。 “小心宁小龄……” 她重新拿出那张药方,倒置过来看,心中的寒意依旧只增不减。 她难以想象,那个娇俏可爱的小丫头竟然会这般危险…… 此刻回想起之前在屋中与她独处的画面,她的身体又开始冰冷起来。她此刻回想起所有的细节,渐渐明白过来,那应该是老狐对那少女种下了妖种。 按理说只有同宗同源的之辈才能滋养妖种,莫非那宁小龄也是只狐狸精? 可她明明是人啊…… 陆嫁嫁想不明白那老狐是怎么做到的,但是此刻她已经可以确定,那小丫头与老狐之间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先前与那老狐狸的战斗里,那老狐对她的攻击,每次都能恰好在她剑息吐纳换气的节点,这绝非巧合,应该是宁小龄看了自己给她的心法口诀之后,传达给了那老妖狐。 自己自作聪明的收徒,差点葬送了自己。 她叹了口气,想起了自己来此的真正目的,自嘲地笑了笑。 原本以为可以得到破入紫庭的契机,如今境界不升反跌,一颗通明澄澈的剑心也蒙上了尘埃。 她卷起帘子走了出去。 此刻,她是皇宫中唯一的人。 而皇宫的上空,一片片亮起又湮灭的火海,一如时不时在云层后面闪烁的雷光。 她收回了视线,打定主意不再出手。 在灾难真正来临之前,她必须回去,如今的局面,除了宗主,无人能救。 而那作为罪魁祸首的赵襄儿,她只有惋惜,并无怜悯。 …… …… 层霄之上,那场战斗并未愈来愈烈,而是以极快的速度靠近着尾声。 那老狐自始至终都处于下风,他的神魂中了许多剑,但是都没有致命伤,那剑刃上的游走看似险象环生,但是每次都能险象环生,那便不是运气或者巧合,而是他在示敌以弱。 事实上,示敌以弱这件事,他从第一次在栖凤湖上的战斗便开始了。 今日在皇城中所有发生的战斗,都是一场他在赵襄儿面前的作秀。 他要她看低自己,他要让她有一种自己出城之后一定可以将自己打杀的错觉。 如果他愿意,先前那长街上,他是很有可能直接将陆嫁嫁杀死的。 “感觉怎么样?” 两道身影分开之后,老狐笑问着对面的少女。 赵襄儿扇动着那对火翼,悬浮在空中,此刻,她拿剑的手已有些不稳,战斗中的压制也越来越弱,她毕竟太过年轻,哪怕此刻忽然得了一身紫庭境的修为,她也不知该如何调用。 两者的差距终究太大。 赵襄儿看着那头老狐,冷冷道:“朱雀焚火杵就在我身上,想要取,杀我便是。” 老狐叹了口气,道:“那便辞别殿下了。” 他抬起了手,身后的火焰中,忽然凝练出一抹寒意,与此同时,赵襄儿的身边,冰蓝色的寒意与血红色的火光也同时亮起,就像是两道锁。 这是他造下的结界。 那些冰寒或炽热的元素,在方才的战斗中,便被老狐藏于四周,如今一刻发动,赵襄儿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不得不置身其中。 赵襄儿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荒诞感。 她觉得,此刻自己竟没有了一丝重量,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她无论怎么样扇动翅膀,都掀不起一道可以推动自己的风。 这是老狐模拟天地法则立下的结界,那个结界之中,便是自己的法则。 一道虚剑凝结在了他的掌心,老狐瞄准了少女的心口,一剑将要递出。 正当老狐觉得势在必得的时候,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忽然看到那本该已是困兽之斗的少女,嘴角勾了起来。 赵襄儿也举起了手中的剑。 此刻置身结界之中,她的剑根本无法短时间内斩开结界,如何挣脱做出反击? 但偏偏是这一刻,这个看似寻常的动作,让那老狐心底生出一抹死亡的预兆! 他不知那是不是错觉,那就是那种预兆,让他的虚剑没能最快地掷出,也是同一刻,赵襄儿手中的剑,飞了出来。 (感谢书友夏紫月,赵襄儿,宁长久,乾坤万宇,人间几朝暮的打赏!谢谢各位大佬的支持呀!几日的加更,奉上!稍后再晚一些还有一章,答谢大家的热情!鞠躬~) 朱雀掠影 第二十九章:天雷地火渐尾声 那柄剑脱手而出之后,咻得拖起极长剑芒,笔直地向着前方激射出去,瞬息间与那层结界相撞,两者撞击处,结界如破碎的蛋壳,裂纹横生。 那剑的锋锐程度超出了老狐的想象,仅仅一个眨眼的功夫,他悉心布置下的结界便破碎了,长剑化作流光飞了出去。 老狐立刻想到了什么,身影化虚,天空中所有的火光都为他所用,每一片光芒照出,都幻化出许多一模一样的狐影,他的身影便遁藏其间。 赵襄儿神色冰冷,她悬停空中,背后羽翼轻振,她甚至没有去操控那柄飞剑,只是由着它按照自己的轨迹飞速穿行。 而那柄剑竟也似长了一对火眼金睛,三千狐影铺天盖地却皆无法障目,长剑跗骨之蛆般紧追着那老狐的真身。 而老狐身影不停地闪烁,一边躲避着那剑的穿刺,一边朝着赵襄儿所在的方向绕行而来。 他必须最快时间杀掉赵襄儿,要不然迟早会被这一剑追上。 赵襄儿看着他迎面而来的身影,眸中毫无惧色唯有战意。 半空中,两道身影再次短兵相接,老狐一手出拳一手结了个掌印,天空中炸起雷声,一道冰河从天而降,如混天绫般向着赵襄儿缠绕过去。 赵襄儿双翅高速扇动,如蜻蜓震动的翅膀,快得几乎无法看到影子。 她身形陡然拉高,一掌撩切上去,直接斩断了那截冰河,她看了一眼身下逆火而上的老狐,身子忽然陀螺般旋转起来,如高速转动的飞刃,与那老狐对冲过去。 那柄剑也已追至。 前后夹击间,老狐的神魂再次炸开,化作星星点点,想要逃避。 赵襄儿于半空中精准地握住那剑,一剑横扫。剑锋之上,一道圆弧状的银白剑气刹那斩出,将那本就破碎的神魂被斩得更加零碎。 老狐的惨叫声在半空响起,他不得不尽快重新凝聚身形,要不然极有可能被直接斩得神魂俱灭。 赵襄儿瞄准了那神魂聚拢的中心,再次将手中剑掷出。 老狐身影再次浮现时,剑便已经到了面前。 那一刻他的神情却极为平静。 不知是不是巧合,天空中忽然响起一记雷鸣,老狐高举双手,做出托天般的姿势,那云层后面的雷火竟都聚集到了他的掌心,凝成一个电光纵横的雷球。 他对冰与火有极端的掌控力,如今他将手探入雷云之中,攥取的便是这满天雷火。 他的法相之身如饮甘霖,一下子膨胀了数倍,焰芒燎天,如高座云端的神明。 赵襄儿面色一变,她没有犹豫,直接撤身后退。 那剑洞穿了老狐的胸口,但老狐却笑了起来:“晚了。” 赵襄儿这才发现,周围的每一道雨丝,此刻都变成了一把锁,那是天地锁。 而老狐的双臂已然发力,那滚滚雷球投掷了下来。 少女的身形飞速下坠,而那雷球则坠落得更快。 老狐此刻全神贯注去对付那柄飞剑,他笃定,哪怕那少女可以逃回皇宫之中,那劫雷便正好可以摧毁皇宫大阵,到时候那赵襄儿便无处可躲了。 异变再生! 眼看那劫雷将要触碰到赵襄儿时,她的身影竟忽然消失。 老狐刹那间便想起了那头火凤出现时的场景——它自水面下的世界破空而来。 此刻赵襄儿与火凤一体,自然也拥有它的能力。 每一片雨丝都是一个世界。 她遁入了漫天的雨水里。 可饶是如此又能如何?那劫雷照样可以顺势摧毁皇宫大阵! 可是老狐又算错了,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皇宫大阵忽然消失,那劫雷直接撞到了皇城的广场上。 巨大的撞击声轰隆隆地响起,皇宫之中亮如白昼。 那地面被砸出了一个深坑,城墙也如犁地般疯狂坍塌。 那劫雷几乎毁了半座皇宫。 老狐半点高兴不起来,因为他体内,那承着一城之运的古卷已悍然反噬,钻心的疼痛如流遍全身的电流,让他一下子无法动弹。 是谁在关键时候关闭了皇宫大阵?使得自己失手毁掉了半座皇宫引发反噬? “陆嫁嫁?”老狐念头闪过……不杀她果然是个祸患。 可是她和赵襄儿又是什么时候串通一气的? 老狐已无暇去想。 因为他已无力再去抗衡那把飞剑了。 某一道雨丝之中,赵襄儿化身火凤破开两个世界的隔阂,再次振翅飞出。 她举起了右手,眸子中忽然变得一片漆黑,仿佛一座不见底的深渊。 “我送给你那把伞,你还真敢吃。”赵襄儿冷笑一声,手忽地一握,只留两指并作,她猛地挥指,那柄飞剑便以雷霆之势从天而降。 这柄飞剑是那伞中的剑。 那伞便是这柄剑的鞘,它们之间相互勾连,互为依托,如今红伞被老狐吞噬,但并未炼化,它们之间根深蒂固的联系便也无法被抹去! 所以方才无论老狐怎么样逃生,那柄剑都始终可以追上他! 那宛若神罚的一剑瞬间穿透老狐的身体,如归鞘一般,黏着他巨大的法相神魂急速下坠,在空中留下一道极长的雪白烟迹。 那本就快被夷为废墟的皇宫广场上,再次响起惊雷滚地般的声响。 那柄剑扎着老狐的身体牢牢陷入地中,那老狐的神魂被刺中命门,无法靠着分散聚拢去作脱逃! 赵襄儿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要结束了…… 她强行压制下自己的伤势,震动火翼,飞入宫殿之中。 她要再次启动皇宫的杀阵,将那老狐彻底困在此处,然后一举碾杀。 她的身影飞入深宫殿中,殿门轰然闭合。 那老狐的神魂法身在殿前广场的深坑之底不停挣扎扭动,但那柄剑已合入它体内的伞中,将他牢牢地钉在了地面上,所有的挣扎都不过是徒劳,此刻只等杀阵开启,他便要灰飞烟灭。 漆黑的宫殿中没有一盏灯火。 少女的身影落在的那王座之前。 黑暗之中那座奢华辉丽的王座与寻常的座椅并没有什么两样。 她精准地将朱雀焚火杵插入了那王座椅背上端的凹槽里,缓缓转动。 “要结束了……”少女的声音有些沙哑。 …… …… 陆嫁嫁目睹了这一战的全部过程。 那半空之中,两人惊心动魄的来回反转之后,那惊破天穹的一剑从天而降,将那老狐钉死在大殿之前时,饶是她也被那赵襄儿的雷霆手段震惊得无以复加。 她难以想象,这一切都是一个还不到十六岁的小姑娘做的。 她立刻掐了个剑诀,来到了皇宫的中央,在它的周身立下许多道剑锁,在赵襄儿开启杀阵之前,防止他逃逸。 但不知为何,明明大胜在即,她看着那不停挣扎的老狐,却始终忧心忡忡。 她沉思片刻,并指划过眼前,她的双眸立刻变得一片雪白,如蕴含着盛大的光芒。 那是剑目。 她以剑目望去,然后心神震颤。 在那如镜的剑目之中,她看到两缕神魂被那柄剑一同穿过,钉在地上,不停挣扎。 那老狐吞了三把钥匙,应该是三道神魂才对,还有一道去了哪里? …… 地宫之中,在所有人都无法看到的地方,那漆黑的火炉中,老狐剩余的三缕残魂忽然睁开了眼,他没有丝毫要被斩去三缕魂魄的恐惧,竟还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要结束了。”他也道。 …… 皇殿之前,那被剑钉入地心的老狐停止了挣扎,它静静地等待着某一刻的来临。 那一刻不是杀阵的开启,而是…… 皇宫大殿的后方,那无人设防的古井之中,忽然涌现出一团火! 那是另一道老狐的神魂。 原来方才与赵襄儿对战的,始终只是两道神魂,而这一道则在不知何时潜入了不死林中,通过巫主殿前的古井,偷偷来到了皇宫的后方。 栖凤湖上,皇宫上空,国师府前,长街之上……先前老狐的所有战斗,他都刻意隐藏实力,为的便是在这一战中以两道神魂假装模拟出三道神魂的力量,让自己隐匿了一缕神魂的事实不被发现! 他早已知道那柄伞和那柄剑的联系,所以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打算正面杀死赵襄儿! 那道神魂出现之后,宫殿的后门骤破。 他早已根据朱雀焚火杵散发的灵力,锁定了赵襄儿所在的位置,神魂如一柄激射出的铁箭,所有的阻挡物都被瞬间撕去,他朝着最直接最简单的方向,摧枯拉朽般袭向了那王座的所在! 大势不可逆。 …… 王座碎裂开来,掉落而下的朱雀焚火杵被一只手给握住,那朱雀焚火杵不停挣扎,发出一声声凄惨的唳鸣。 他将朱雀焚火杵一口吞下。 地宫之中大风骤起,第四道锁链应声而碎,又一缕神魂逃逸而出。 四魂合一与三魂相比更是质变,他的境界一下子来到了紫庭九层楼,隐隐要勘破五道。 广场上,所有的剑锁都应声而裂,巨大的妖风里,陆嫁嫁白衣猎猎墨发乱舞,即使她反应已是极快,但立下的剑阵依旧被顷刻撕去,她竟一下被震到了数百丈远。 那柄剑自然也困不住他了。 他直接伸手将剑从身体里拔出,然后仰起头,握着剑柄,如杂技表演一般,缓缓插入喉中吞入腹里,这一幕看得陆嫁嫁毛骨悚然。 而漆黑的皇殿之中,老狐另一道身影站在那破碎的王座上,望着此刻狼狈立在殿心的女子身影,忍不住爽朗大笑起来。 百年压抑,到此刻终得解脱。 接下来,他四魂合一,然后去甲子殿中取出那柄当年仙人所用的剑,将那剩余两道锁链解开,放出自己最后的本体神魂,最后再将那当日偷偷种在某个小姑娘身体中的妖种取出来,一切便真正结束了。 那妖种本来是他最后的手段,此刻看来也用不到了。 不过那妖种与那小姑娘的先天灵相连,割裂出来后,那丫头肯定也是活不成了。 好歹是罕见的同脉之灵,他心中多少有一丝惋惜。 但这种情绪极为短暂,此刻他离五道只有一步之遥,几乎已是真正的神灵,人间的悲欢又怎能在淡漠的心头留下痕迹。 “呵,赵襄儿……” 他看着殿中那一声不吭的少女,淡淡地笑了笑,他知道,她此刻肯定极为愤怒疑惑,然后一点点地陷入绝望。 他无比渴望看到她的那种神情,他要眼睁睁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在自己身前绝望颤栗。 所以他甚至没有睁开妖目,而是打了个响指,让殿中所有的宫灯一齐亮起,将整个皇殿照得明亮无比。 宫灯亮起之后,他睁开了眼,盯着眼前那个女子,脸上的笑意却一瞬间凝为冰霜! “你……是谁?” 老狐看着那个陌生的女子,声音冰冷而颤抖。 …… …… (PS:再次感谢大家的喜欢,我自己也很喜欢2333不过感觉快被榨干啦。明天无论如何只更一章啦,作者君要缓一缓>.<。) 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三十章:风雪十六载,雨停烟花尽 她分明不是赵襄儿,赵襄儿去了哪里? 那女子立着,身子难以抑制地颤抖着,眼睛里却带着视死如归的平静:“我叫唐雨,糖字无米,风雨飘摇的雨。” 老狐盯着她,心中电光火石般想起一件事,先前皇宫大阵忽然撤去,他起初以为是陆嫁嫁所做,但是后来他被钉入深坑,分明看到陆嫁嫁是从庙宇中出现的…… 他当时并未多想,此刻看来,关闭皇宫大阵的另有其人,那人早已在殿中等候,在赵襄儿入宫的一刻便替换掉她的身份。 那个女子便是眼前的唐雨。 可是赵襄儿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四把钥匙均被自己吞下,她还能去哪里? 唐雨静静地等待着死亡,却迟迟没有等到。 方才老狐确实想恼羞成怒杀死这个女子,但当他要动手之际,他却忽地失了神。 他看到了赵襄儿! 当然,赵襄儿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之所以能看到,是因为他的所有魂魄之间意识想通,共享着视野。 他……在地宫中的本体看到了赵襄儿! 一身黑衣劲装的女子拖着一柄古意盎然的长剑来到了地宫里,剑锋割过地宫的地面,长长的线如绵延的发丝。 她那精致绝伦的小脸此刻苍白如纸,白山黑水般分明的眸子里却是掩不住的清傲。 今日上午,地宫之中,老狐与她第一次见面时,他伸展着顶天地里法相,以绝对碾压的境界对她肆意释放着威压,而如今入夜,老狐的本体再次见到她时,却忍不住浑身颤栗。 “我说过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赵襄儿嘴角轻轻勾起,笑意淡得像春水间浮起的花瓣,声音却充满了惫意。 老狐没有作答,他此刻才明白过来赵襄儿的图谋。 原来她一直在等的便是此刻,自己费尽心思得齐那四把钥匙,心中再无疑虑,迫不及待地放出四缕魂魄,取而代之的,便是他在地宫中的本体,只有剩两道可怜的残余。 这是他最虚弱的时候,五百年以来最虚弱的时候! 他也认出了赵襄儿手中的剑。 那是当年仙人所持之剑,如今本应供奉在甲子殿中,却不知为何出现在了这少女手中。 先天城楼上,他曾问过赵襄儿为何不以仙剑与自己对敌,赵襄儿满脸不甘,说自己无法掌控那剑…… 现在看来,根本就是谎话,这柄当年的仙人之剑早已被偷偷运出了甲子殿,如今更是来到了她的手中。 他已经无心去猜测她的具体谋划,因为少女已认真地举起了剑,简单而直接地朝自己斩了下来。 这柄仙剑对于他有天然的压胜,即使是一个稚童举起砍向自己,他都会有所忌惮,更何况如今是这个比自己更像妖怪的少女。 那四魂哪怕紫庭巅峰,也搭救不及。 大殿中,唐雨的眼里,整个殿里的火都开始摇晃起来,所有宫灯的光都开始以一种超乎想象的姿态燃烧,仿佛要在一瞬间穷尽毕身的亮芒。 而那头老狐明明具有神明般的力量,此刻身体却触电一般,疯疯癫癫地颤抖着,神色中是真正的惊惧。 地宫之中,赵襄儿已砍出了第一剑。 那老狐的本体在火炉的四壁上不停乱窜,但他终究被困其中,哪里能够逃出去? 而如果本体神魂寂灭,那四道便也相当于是无根浮萍,即使再强大,也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赵襄儿高兴地笑了起来。 她砍出了第一剑之后,顺势砍出了第二剑,那剑气撞击在火炉的炉壁上,发出演奏青铜乐器般悦耳的声响。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缕缕剑气破空而出,快若飞箭,最后百川归海,万壑争流,一一精准地破开老狐的神魂凝结的躯体。 赵襄儿砍得愈发尽兴,仿佛她手中拿的不是剑而是斧头,那老狐便是一棵老树,仍由她不停劈砍,砍得枝干尽断,砍得叶木零乱,砍得伤痕累累。 时间仿佛回到了一百年前,老狐自那西国遁逃而出,遭那仙人衔尾追杀,当时仙人于云端落剑,剑气如雷如雨。 此刻已隔百年,仙人早乘黄鹤去,乾玉殿中的可怕女子也已不在宫中。 哪怕那赵襄儿颇有手段也终究年轻,此时若能脱身便是天大地大…… 可惜,这些炽热的念头终于在今日被那一道道剑气碾成了粉末。 老狐的影子在火炉中疯狂窜动着,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嚎,而他那四缕神魂损伤更甚,此刻本体被砍得几乎支离破碎,那四道神魂在不停摇晃之后,几乎都要分散开裂。 唐雨不再犹豫,向着殿外疯狂逃去。 那老狐此刻如遭电击,大脑一片空白,神智更是模糊,他空有一身境界,却根本没有施展的能力,他也发疯似地向着殿外跑去,此刻他不管任何反噬,他只想在形神俱灭之前,杀死更多的人。 唐雨才一踏出殿门,一股充沛至极的力量直接撞上了她的后背,她穿着的法袍一下子灵性全无,整个人也飞了起来,重重摔倒在地,昏死了过去。 那老狐懒得去确认她的死活,他继续向前冲去,他要冲入城中,以业火焚城。 而他没走太远,脚步便被迫停下。 陆嫁嫁握着剑鞘,拦在了本该是废墟的皇宫城墙处。 她原本想乘坐青花小轿逃回宗门,但她上轿之后,一想到自己走后满城覆灭的场景,终究折返了回来。 她心底知道,回宗门禀报宗主,不过是自己内心恐惧的借口。 当年宗主南州荒蛮处,一人一剑深入魔窟,厮杀一天一夜,打得满天都是妖魔死后灵力散去凝成的妖云。 而如今宗主更是手握天河盘,此处妖气通天,即使没有自己禀报,他也一定可以看到。 她在这座皇城中退了太多次,此刻她不想再退,倏然间有种以死殉道求得剑心通明的冲动。 唯一遗憾的,是她的剑此刻却不在自己手中。 而那老妖狐发疯似地冲出来时,她一时间也错愕了。 这是……走火入魔了? 不待陆嫁嫁思考,那妖狐已经来到了身前,两者砰然相撞,女子身形倒飞了出去,双足抓地竭力维持着平衡,却依旧倒滑了将近百丈。 这便是紫庭与长命之间巨大的差距。 那妖狐睁开一双嗜血的眸子,恶狠狠地盯着陆嫁嫁,似是在说为何你也要挡我去路? 他如野狐般狂奔了过去,天地间无数拳掌如雨落下,有的炽热如火有的寒冷如冰,那本该带着均衡之美的高妙道法,此刻变得狂暴不堪,如天怒如神罚。 陆嫁嫁的身影穿梭其中,狼狈格挡,若非那青花小轿帮她治愈了大部分的伤势,此刻她应该早已不支。 那老狐已经疯了,他同样带着不死不休的意志,拳爪粗暴地砸向了她。 陆嫁嫁起初抵抗地极为吃力,许多次甚至都要被对方斩下手臂,但是渐渐地,她发现对方的力量好像越来越小…… 她睁开剑目,发现那老狐竟以剑目可见的速度在不停地跌境! 那是断崖般的跌境!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何这老妖狐平白无故地就疯了,又平白无故地不停跌境。 在她视线所触及不到的地宫中,哀嚎声也已越来越小,那老狐的神魂几乎缩小了数十倍,它奄奄一息地倒在火炉之中,再无力躲避赵襄儿的剑。 而赵襄儿同样浑身疲惫,她挥剑的手累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砍了多少剑,又砍中了多少剑。 正当她再次举起剑时,那头老妖狐却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 “小丫头。”他艰难地开口,虚弱地盯着眼前的少女,想要诉说什么。 赵襄儿想也没想,又劈了一剑。 那老狐惨哼一声,却坚持继续说道:“若你以后可以见到圣人,告诉他,红尾老君一直在等他,虽然五百年都未等到,但他永远相信,圣人是可以为天下之妖开辟出一条真正通天之路的圣人!” 赵襄儿又刺下一剑,顺口问道:“圣人是谁?” 那老狐陡然间面容悲戚,若他本体还在,此刻应是老泪纵横。 他浑身颤栗,那是真正痛苦和绝望的颤栗,比如今自己将要神魂俱灭更甚,他惨然一笑:“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有个圣人,他对我说过的话我都记得,但我唯独记不起他的名字和样子……” 赵襄儿问:“圣人……被抹杀了?” “抹杀……”老狐幽幽长叹:“若天地法则真正将他抹杀,那世间所有人便都会忘记他,如今我还记得,圣人便是还活着……他一直都活着,哪怕是天地法则也杀不了他!” 赵襄儿又落一剑,道:“我虽不知何为天地法则,但若那隐国中的力量出手抹杀,谁又能逃得掉呢?” 老狐的魂魄聚聚散散,如将要燃尽的篝火,听着少女的话,他再次想起五百年前,被原君隐国的使者围杀,最后那大神将的金色长矛将整个躯体贯穿通透,那种几乎不可阻挡的强大每每想起,都会让他觉得颤栗。 但老狐的神色依旧坚定,他的声音在地宫中再次响起,那声音镇重而虔诚,似说着比自己生命更重要更崇高的事情。 “圣人当然不会死,他是通天彻地最强大的人,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像我这样的妖怪,我们被杀死,被镇压,哪怕化为白骨,神魂俱灭,也都在记着、等着圣人归来,他从未骗过我们,五百年前没有,从今往后哪怕一万年也不会有……” 赵襄儿平静地听着,轻轻颔首:“以后若有机会,我代你向他问好。” 那老狐笑容惨淡,分不清是快乐还是悲伤:“那记着,我叫红尾老君!千万别说岔了……” 赵襄儿却淡漠微笑道:“我是刽子手,可不是你的传信人,你与圣人的相遇相识再感天动地,也与我无关。我现在只是来杀你的,如果那天我真的忘了,你只能怨自己今天死了。” 说着,她再次举剑,劈出一道剑气。 老狐的本体神魂四分五裂。 “四把钥匙,两把仙剑……”他骤然爆发的笑声却发疯似地回荡在整个地宫里,“小丫头,你娘亲可真了不起,原来她当年饶我一命,便是想让我做你的磨刀石,这真是……好大的手笔。” 他残存的魂魄若隐若现,不停蠕动,声音还未停止:“既然如此,那我临死之前,再遂一次她的心愿!” 赵襄儿对于他的疯言疯语置若罔闻。 时间差不多了…… 古井之外,皇城中钟声再次响起,悠远洪亮。 满城如悲。 那是丧钟。 天国亦或是地府的大门仿佛也在钟声中缓缓开启。 她最后一次举起了剑,直接掷了进去。 那剑似遇到了什么阻隔,凝滞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它扎入了那团神魂的火焰里。 老狐的本体神魂彻底碎裂,再也无法凝聚,化作一道道微薄的光,在火炉中缓缓腾起,然后炸开、消逝。 广场上的老狐亦是如此。 满城凋零。 赵襄儿抬起头,如赏一场烟火。 好美一场烟火。 许久许久…… 皇城里,绵绵不绝的雨就此停下。 地宫中,烟火散尽。 …… …… (前三十章更新完毕,剧情至此算一个节点~) (PS:推荐一本朋友的,北燎的《我是半妖》:路漫漫兮其修远,我以半妖之身,踏上凌驾众神之路。) 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三十一章:二十年前的梦 那漆黑的火炉中,本该如日月之辉般的光芒一点点消散,如远逝天国的萤火。 地宫中所有的光芒都被吞没,唯有远处四条长长的幽寂甬道上,长明灯的火光极小极淡地亮着,像一只只窥视的眼。 地宫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襄儿怔怔地看着前方,她伸手虚握,收回了那柄仙意盎然的古剑,身子摇晃了数下,终于体力不支,膝盖一曲,双膝颓然触地,胸脯起伏。 她闭上了眼,回想起这些天所有发生的事情,脑海中的画面似走马观灯,当所有的凶险翻转而去,时间便来到了如今的节点。 她感受着那火炉中终于烟消云散的气息,确认了许久之后,才渐渐笑了起来。 那笑靥似花,只是开在地宫深处,无人有幸看到。 她静静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安静了许久,直到灵力一点点地自紫府气海中重新滋生出来,供养给每一寸的骨骼和脉络。 赵襄儿支着剑起身,艰难地向着其中一条甬道走去。 那通往的,是乾玉宫的方向。 所有的谋篇至此浮出水面,这场事关生死大道的尔虞我诈里,她想得更远,便也理所当然赢了。 十年前,她第一次误入这地宫中,那头老狐的法身如世界上最恐怖的妖魔,仅仅是隔着火炉封印的威压,便让她根本无法起身,哪怕最后娘亲来到地宫中将自己带走,但那一天一夜的痛苦折磨依旧是她内心一片漆黑的云朵。 如今这多乌云终于化雨而散,在皇城上下了一天一夜之后,化作霁月晴空。 她沿着这条道路缓缓向前走去。 道路的尽头处,少女猛提一气,身形跃上,然后掀开那古井上堆积的废墟,翻了出去,目光望向了四周。 那原本应该是辉煌殿宇的地方,此刻尽是被秋雨洗过的断垣残壁。 雨虽停了,天上的阴云尤未散去,单薄而飞快地飘着。 赵襄儿坐在破碎的井沿边,轻声道:“如果这是一场大考,那我表现得怎么样呢?” 无人应答。 她原本以为,自己杀死老狐之后,娘亲便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她当然不相信娘亲已经死了,那群乌合之众怎么可能杀得了她?她是真正的世外仙人,清幽淡漠,哪怕是对于自己,也带着刻意的疏离。 但她并不感到太过失望。 皇城安然,苍生安然,当日围攻乾玉宫的人,已死得七七八八,瑨国荣国的杀手此刻更是无一幸免,甚至那头蚕食国运的老妖狐也已死去。 这是寒凉秋雨也是百废待兴的新雨。 她已经做到了自己的最好。 她看着这个偏居一隅,开辟于山岭间的小国,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此刻她也已经累了,此刻她只想着回去沐浴更衣,然后好好地睡上一觉,剩下的事情,天亮再说。 …… …… 陆嫁嫁看着那老狐的身影如烟花散尽后,依旧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这幕。 那个不可一世的老妖狐……就这样死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眼前那座除了主殿几乎尽数破碎的皇宫,情绪复杂。 这场人间历练,发生了太多超出她预料的事情。 她注意到皇宫前似乎有个倒在血泊中的人,她连忙跑过去,发现那是一个气息将绝的女子,那女子整个后背都被妖气滚过,如刀剑乱搅血肉模糊。 陆嫁嫁小心翼翼地将她从黏稠的血液中翻转了过来,渡了一口精纯灵气护住她的心脉,然后将她抱起,平稳而快速地向着那庙宇中奔去。 她冲入庙宇中,也不顾女子浑身是血,直接将她塞进了那青花小轿里。 那一刻她忽然有一种抬人进棺材的错觉。 她立刻打消了这种念头,这座青花小轿,是她师父那一脉的至宝,调养伤势的速度要比自行愈合快上数十倍,如果这都不能救,那整个南州怕是也极少有人能搭救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女子眼皮挣扎了数十下后,终于破茧般艰难地睁开了眼。 昏迷的过程中,唐雨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梦见一个婴儿被偷偷抱出皇宫,身后有人追赶,抱着那婴儿的妇人流泪满面,脚下不慎磕绊之后倒在了地上,那婴儿也摔在了地上,嚎啕大哭。 身后的人追赶了过来,将那婴儿一把抢走,那妇人撕心裂肺地哭着没能让他们回头。 正当他们要摔死那婴儿之际,她瞥见了一道身影,那是一个裙裳拂舞,长发飘飘的女子,她落在长街上,如一朵无意停留的云朵,哪怕是梦中依旧显得那么虚无缥缈。 她救下了那个婴儿,然后送到了一户贫寒人家,六年之后,那婴儿长成一个小丫头,又被那户家人卖入了皇宫之中。 从此以后,乾玉宫中便多了一个小女孩。 冥冥之中,唐雨知道,她看到的是自己的过去,她本不可能看到这些的,这是幻觉吗…… 她觉得头痛欲裂,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绞痛自四肢传了过来,刺得她嘶哑咧嘴,误以为那是地狱的冥火在焚烧自己,而与此同时,又有一股很温暖很柔和的气息簇拥着自己,抵消着那冥火的焚烧,就像是母亲的拥抱。 又过了许久,她睁开了眼,才发现自己此刻是在一个密闭窄小的空间里,身边的幕布上似绣着青色的小花,那帘幕之外,有雪白的纱幔静静垂落。 这是……骨灰盒? 她脑海中的第一反应很是荒诞。 接着,她看到了那白幔之外,有个女子在注视着自己,目光柔和。 这……索命无常端得年轻漂亮,长得像是天上的仙子似的。 她这样想着,身体间的痛感一遍遍刺激着她。 “你醒了?”陆嫁嫁终于松了口气。 唐雨听到了她的声音,下意识嗯了一声,接着她便后悔了,因为在她记忆里,遇到鬼魂问自己问题,自己是不能答话的。 她有些紧张地看着那隔着纱幔的绝美身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觉得眼前这女子,似乎有些眼熟。 接着,她猛地一惊:“是你……” 她想了起来,先前有个世外仙子乘青花小轿入城,她曾远远看过,隔着重重纱幔便是这般模样。 而如今,换成了她在轿里,她在外面,依旧隔着重重纱幔。 意识一点点回到了身体里,唐雨渐渐清醒了些,她问道:“我还活着?” 陆嫁嫁点头道:“你暂时不要乱动,在里面再待半个时辰,可保你性命无虞。” 唐雨感受着这轿子里浓郁的灵气,轻轻点头,“多谢仙子搭救。” 陆嫁嫁看着眼前的女子,好奇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出现在皇宫里?” “我叫唐雨。”女子下意识答了一声。 “皇宫……”接着,唐雨猛地一惊,连忙问道:“那头老妖怪怎么样了?小姐……小姐呢?” 陆嫁嫁答道:“那头老妖狐已经死了,小姐,嗯……你说的小姐,是赵襄儿?” 唐雨听到那老妖怪的死讯,哪怕浑身依旧剧痛,依旧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脸仰慕道:“小姐当然就是殿下!小姐自是天下无双,哪怕那头老妖怪也不是小姐对手!” 陆嫁嫁深以为然:“你们小姐,确实厉害得很。对了,你为何在皇宫中?这也是你们小姐的谋划?” 唐雨点头道:“当然,我们在皇宫里做了这么多安排,等的就是今天。” 她想着既然已经尘埃落定,便将关于自己与赵襄儿入宫之后偷梁换柱的谋划与她粗略地说了下。 陆嫁嫁漠然,过去她清心问道,只修一人一剑,想着一点点勘破凡尘心障,便迟早可以登堂入室,迈入大道之中。 对于这些俗世的算计,过去她向来是不屑的。 但直到今日,她终于遇到了自己斩不破的事物,还差点因此死去。她的心性终究不一样了,对于那位比自己还要小很多的少女,心中更多是佩服。 陆嫁嫁听完了她的诉说,依旧有不解之处:“据我所知,驱动那朱雀焚火杵,需要的是皇家的血脉,唐姑娘为何可以?” 唐雨微惊,她一下子想起了方才的那个梦境,想起了她看到的,关于自己过去的一切。 她已经明白,当日救下自己的那个女子,便是那位传说中娘娘。 自己应该是一个拥有皇家血脉的私生女,母亲又不慎卷入了什么争端里,被人追杀,随后承蒙娘娘搭救活了下来。 如今想来,娘娘看中的,便是自己的血脉,于是自己成为了她的一颗棋子,有幸多活了二十余载。 难道今日的推演,从那时候便已经开始了? 想到这里,唐雨心底一阵害怕,对于殿下的崇敬却更深了——不愧是娘娘的女儿。 忽然间,她又想起了梦中自己亲生娘亲抱着自己奔逃的场景,梦中那座王府……好像有些熟悉。 接着,她彻底震住了。 那好像是…… 亲王府! 自己的亲生父亲难道是……赵石松?! 思绪到此,她忽然觉得心肝绞痛,而更多的,依旧是茫然。 那是彻底的迷惘,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一件件涌上大脑——她嫁入了赵家做了那赵石松最为宠爱的小妾,她作为娘娘培养的杀手,若没有那小道士的阻止,此刻也已亲手杀死了赵石松。 原来,那人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边笑着,眼泪又簌簌流下。 陆嫁嫁看着这忽如其来地一幕,心中困惑,但多少也猜到对方应是某位皇家弃女,如今自己问起,便想起了自己伤心的身世,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也没再追问。 过了许久,女子的抽泣声渐渐小了下来。 她艰难地抬了手,擦了擦自己的眼角,道:“让仙子见笑了。“ 陆嫁嫁道:“唐姑娘如今大难不死,当应珍惜,对于那些生死之外的烦心事,看开便是了。” 这怎么是小事呢……唐雨心中依旧有钻心刺痛,却微笑着点了点头。 “大难不死……”唐雨咀嚼着这句话,忽然感到了一些其他的余韵:“大难不死?那头老狐这般厉害,境界远在我之上,他当时撞上我,我感觉我整个身体都被击穿了……我,为什么还活着?” 陆嫁嫁沉吟片刻,答道:“兴许就是唐姑娘命好。” “命?”唐雨轻声笑道:“我的命从来不在自己手中。” 陆嫁嫁困惑道:“姑娘是什么意思?” 唐雨声音却坚定了起来:“那时候,我应该是必死无疑的,但是我居然没死,又恰好遇到了仙子搭救,这……未免有些巧合?” 陆嫁嫁答道:“这顶青花小轿是师门重宝,若非真正的身心俱碎,都有机会挽回一线生机。” 唐雨却摇头道:“不是的,你不了解娘娘,我既然活下来,肯定是因为我活下去的理由。” 她看着那白幔后美丽的身影,似是问话也似是自问:“我活下来的原因是什么?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做?到底是什么……” …… …… (感谢书友江湖上歌、人间几朝暮的打赏呀,晚上还有一更,4K字以上!) 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三十二章:婚书 此刻,陆嫁嫁也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 她认为自己能够侥幸存活,是那位娘娘冥冥中的安排,而那位娘娘那样的人,也不可能会无端落子,既然让她活着,肯定是因为有什么事还需要她去做。 可如果真是如此,那么那件事是什么呢? 唐雨自己也不知道。 但她迫切地想要知道,因为她隐隐有预感,此事一定很重要,一定是关于殿下的。 哪怕她知道了娘娘对自己的算计,哪怕她方才也为自己的身世安排感到荒诞而恶心,但她依旧选择相信娘娘,因为如果没有她,自己早在那个出生不久的夜晚死去了。 此后种种,又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呢? 陆嫁嫁问道:“如果真如你猜想的那样,那应该是某件事,你知道,但是殿下不知道。” 唐雨立刻道:“只要稍大一些的事情,我都会立刻知会殿下,怎会有所隐瞒?” 陆嫁嫁掀开帘子,看着她的虚弱苍白的脸,唐雨对上了女子那清澈如雪山溪水般的眼眸,一下子平静了下来。 陆嫁嫁声音清冷而柔和:“你仔细回想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情,有没有什么古怪的事情?” 唐雨闭上眼,沉吟了一会,眼皮不停颤着,似是在快速回忆着最近发生的一切。 古怪的事…… 唐雨忽然睁开了眼,不确定道: “我遇到过一个少年。” “少年?” “嗯,他叫宁长久。” “宁长久?”陆嫁嫁微凛,想着世上的事真是巧合,不过这少年确实古怪。 唐雨没有注意到她的异色,继续道:“他是赵石松请来的道士,为我驱邪看病,他一眼便看出当时的我是在装病,半夜三更时候潜入我的房间,威胁我,向我打听一些关于小姐的事情,而且……他很厉害,一下子便破了我的阵法,当时我想杀赵石松,也是他拦了下来。” “很厉害?”陆嫁嫁曾检查过宁长久的身体,资质平平,并无特殊之处,此时听唐雨说他破阵,也只当是用了什么奇-淫巧技。 “关于他的事,你难道没有告诉赵襄儿?”陆嫁嫁问。 唐雨摇头道:“我第一时间唤来了传信小雀,将此事告诉了殿下。” 陆嫁嫁蹙眉道:“既然已经告知,那还有什么疑虑?” “不……”唐雨眼睛眯起,回忆道:“当晚和我一起出手的,还有另一个刺客,那也是我们的人,因为宁长久和他的师妹都涉及到了此事,为了不给殿下添麻烦,我们自作主张打算除掉他们。于是那晚,宁长久来我房间不久后,那个刺客便去杀她的师妹了。” “宁小龄?”想起这个名字,陆嫁嫁脑海中浮现出那少女娇俏可爱的脸,心中却一阵寒冷,拳头不由自主地篡紧了些。 这次唐雨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她想了想,点头道:“好像是叫这个。” 陆嫁嫁寒声道:“那小女孩……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唐雨回想道:“事后我曾与那个刺客私底下见过,他与我说起了那夜的场景,那个小姑娘身手极其灵活,仿佛有先天对于危险的感应,哪怕他偷袭之下连出数刀,竟也一击没有斩中,最重要的是……” 陆嫁嫁回想着那个少女,自己也曾探查过她的身体,她修行起步太晚,此刻连入玄境都达不到,仅凭直觉便躲过刺杀,确实很难想象。 她看着唐雨有些不可思议的目光,追问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唐雨抬起头,看着一袭白衣的女子,问道:“不知是不是那刺客看花了眼,那小姑娘……好像结出了先天灵。” “什么?”陆嫁嫁也吃了一惊:“先天灵?” 先天灵是与生俱来的灵,藏于身体的紫府中,拥有先天灵的人,修行之时相当于有两个东西同时汲取灵气,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而这世间,可以修行之人是千里挑一,拥有先天灵者更是万里挑一,哪怕是谕剑天宗也不曾见过几个。 宁小龄根骨竟比自己想象中还好……难怪她那天问起自己先天灵时,神色有些古怪。 不对,如果只是拥有先天灵,那也只能算是小姑娘藏拙而已,真正的重点肯定不在这里。 一个想法电光火石般闪现在陆嫁嫁的脑海里,她秀眉一蹙,寒声道:“宁小龄的先天灵是什么?” 唐雨仔细回想了一番,不确定道:“据那个刺客所说,是一个幼猫大小的生灵,好像是……断尾的狐狸?” 那刻,陆嫁嫁心中剧凛,如有雷光闪过。 她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有些沙哑了:“你……说什么?” 唐雨看着她面若冰霜的脸,不知道她的恐惧来自于哪里,便重复道:“若没有看错,那应该是一只狐狸。” “狐狸……”陆嫁嫁闭上了眼,紧绷僵硬的身子一点点放松了下来,她叹息道:“原来如此……我知道你们娘娘希望你告诉她的是什么了……我带你去见赵襄儿。” …… 殿后的玉泉清池之间,屏光掩映,雾气濛濛,唯有撩水声时不时地响起,一盏盏玉莲花灯浮于水上,随着少女指间轻点,时远时近,悠悠打转。 晶莹剔透的水珠自指点落下,滑过冰腻玉肤和少女曼妙起伏的年轻胴-体,消融着一天的疲惫,在那清清浅浅的涟漪里,几乎枯竭的紫府气海中,灵力满满溢上,一如这满池温暖甘泉。 许久之后,赵襄儿才以浴袍裹身,自三扇纱制的屏风后走出,于雾气中袅袅依依。 此刻她释去了满身杀意,便只是个娉娉婷婷的绝美少女,她自镂刻凰鸟的木架上取下了一身褒博奢美的长裙,试了试自己的身子,最终放下,只取了一件素色的单衣。 少女撩起此刻好似海藻般湿漉漉的长发,细眉的眉目如雨后的新月,薄薄的嘴唇微微翘起,泛着丹红细腻的色泽,此刻她纤细雪白的脖颈,晶莹剔透的耳垂,纤尘不染的玉靥之间,都泛着宫灯淡淡的绯色,只让人觉得粉雕玉琢明艳动人,哪里还有半点先前持剑凌霄斩大妖的凛然之意。 赵襄儿缓缓走到窗边,眺望夜色,连绵的秋雨过后,夜间的晚云间,一眉秋月朦朦胧胧。 她唇瓣微倾,回想起了以前坐在榕树上看日落的时光,忍不住浅浅地笑了笑。 只是娘亲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在她心中依旧是一抹挥之不去的遗憾。 过往的十多年前,她也基本是被娘亲放养的,漫山遍野的跑,唯有每年生辰之时,娘亲会亲自为自己煮一碗长寿面,而哪怕那时,她也总是轻纱遮面,哪怕生为女儿的自己,这十几年前,也从未真正见过娘亲的面容。 她想起了那无忧无虑的十多年,也想起了三年前自己以一敌众之后忽然开窍了一般,竟开始刻苦修行。 那个荣国的剑子绝对无法想象,自己击碎他剑鞘的时候,甚至还没有入玄。 而如今,她借来的一身紫庭境界都还给了朱雀焚火杵,自身的力量依旧只是在通仙徘徊,距离长命还有一些距离。 三年修道如此,这在山上也是难以置信的神话,而以通仙境借助各种手段,最终斩杀了一头曾跻身过五道之上的大妖,更是天方夜谭。 她本该足够骄傲。 但不知为何,她的道心始终难以真正宁静。 一身雪白单衣的少女想起了一事,随意扯过一件宽袖的对襟长袍披上,走进了夜色里。 甲子殿中,畅通无阻,赵襄儿来到了最深处,将那柄仙剑供奉回了那青铜剑架上,然后转过身,前往了另一座房间。 那房间里堆积着许多熟悉的物件,那是乾玉宫被毁之后,从中搜罗中的许多东西,如今被一齐摆放于此。 赵襄儿凭着记忆找到了一个古旧的木箱子,所幸,那个木箱子没有被大火烧毁,她打开箱子翻找了一通,从一些小时候收到的稀奇古怪的玩具下面,翻到了一封如书笺般折叠起来的书信,那书信已隔了十多年,却不见古旧,正页上的“婚”字依旧焕然如新。 这是一封婚书。 她六岁生辰那年,娘亲将这份婚书交给了她,说书信上是她将来要嫁之人,婚书的期限为十年。如果她不愿意嫁,这封婚书随时可以自行撕去。 小时候她懵懵懂懂,问了殿中的姐姐,那姐姐支支吾吾神神秘秘地告诉了她“夫君”二字,小姑娘不以为意,只当是什么有意思的玩具,便收了下来,放在了箱子里。 当时这封婚书和那不知是啥的夫君,和这些有意思的玩具相比,自然是没什么吸引力的,于是不知不觉就沉到了箱底。 她明日便是十六岁了,这封十年期限的婚书马上就要作废了,她当然不想这么早嫁人,但是她对于婚书对面那个人是谁,总抱有一些好奇。 娘亲能答应下来的婚事,应该不简单吧。 她重新打开婚书,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她早已烂熟于心,这份婚书只说要嫁给某位观主的关门弟子。 既然这样子写,说明当时这个关门弟子应该还没找到。 原本她只是想着若那小道士敢来纠缠,把婚书撕了便是,反正娘亲也说过,这件事全凭自己意愿。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没找到? 这小道观的观主可是有够惨的……不过能认识娘亲,应该也不是普通修行者吧? 她捏着婚书在手中随意地翻了翻,看着那个末尾那两个扭扭捏捏的印章,辨认了一会,其中一个是乾玉宫的印章,上面錾刻的是很怪异的“衔月擘云”四字,而另一个写得更是龙飞凤舞,只能看清第一个是“不”字。 她辨认了一会,不再多想,将这份虚无缥缈的婚书拢入了袖中。 “算这小道士运气好。”赵襄儿自语了一句,回头望了一眼屋中的其他物件,想着他日乾玉宫若是重建,再一一搬回去吧。 此刻便算了,劳民伤财。 等她回殿中之时,夜已深了,却见宋侧带着好几位宫女侍卫在门外等候。 一袭白裳的少女立在殿下,清冷的嗓音带着些许威严:“都找到了?” 宋侧看见赵襄儿走来,如见月色清丽,他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低头行礼道:“回禀殿下,散落在皇城各出的宝物已被寻回,还请殿下查验。” 说着,身后四人将那四把寻到的“钥匙”承了上来。 那老狐身死之后,魂魄开裂,散成烟花,他还未炼化的钥匙自然而然地渗出了身体,随着他四散的神魂落到了皇城的不同角落。 那国玺,古卷,红伞和焚火杵如今都被寻回,赵襄儿一一看过,又放心了许多,赞赏道:“没有问题,做得很好。” 她取过了那把红伞,抽出了那伞柄中藏的古剑,剑身银白,云纹如水,灵气盎然。 她轻轻点头,又拿回了那朱雀焚火杵,随后轻轻拂袖,道:“这两件东西,送回国师府和不死林吧,告诉先生,如今这国玺已焕然一新,他可以安心修行,我知道娘亲此前和他说的话,所以并不怪他,只是今后,学生很少会去拜见他了,还望他老人家莫要怪罪。” “宋侧领命。”宋侧点点头,心知肚明,殿下嘴上说不怪罪,其实这件事后,心中总是有芥蒂了。 宋侧又想到一事,问:“那巫主殿如今无主,可要让他的大弟子丘离……” 赵襄儿竖起手掌打断道:“不必,下一任巫主我自有人选,对了,唐雨姐姐呢?找到了吗?” 宋侧摇头道:“已命人去寻,暂时还没有消息。” 赵襄儿蹙眉道:“能调动的人都去找,哪怕她已经死了,我还可以为她点盏长明灯,至少还有来生,如果找到她的时候,魂魄都散尽了……” 她话语顿了顿,最后悠悠叹道:“那便是我的过错。” 关于唐雨之事,宋侧心中是有许多疑问的,但他也知道,此刻不方便询问,便也压在心里,只是领命。 等到人都散去之后,赵襄儿一手提着红伞一手握着焚火杵,缓缓走回殿中,月色下雪白纤细的身影宛若一缕烟云。 那王座先前已被老狐毁去,此刻满地碎块还无人打扫,少女便直接在那金阶上坐了下来,目光顺着大殿的中轴线放眼望去。 因为那城墙也被毁去的缘故,所以此刻视线可以落到很远的地方。 她痴痴地望了一会,忽地捂住胸口,不知为何,最近心中时有灵犀,时有不安。 正当她想要推演一番这情绪的来源之时,殿门外忽然出现了两道逆光而立的身影。 赵襄儿一惊,立刻起身。 只见唐雨被一个白衣女子搀扶着走了进来,唐雨依旧是假扮自己时的那身黑衣劲装,此刻装束破损,哪怕是被搀扶,脚步也就极其不稳,看得出受伤很重。 “唐姐姐……”赵襄儿连忙快步走下金阶,搀扶了上去。 唐雨一把抓住了赵襄儿的手,她没有行礼,没有寒暄,说的第一句却似一记闷雷轰然炸响,震得人大脑空白。 “殿下……那头老狐狸,有可能还活着!” …… …… (加更呈上!晚安,明天见~) 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三十三章:妖种 那是半个时辰之前。 自血羽君遁走之后,皇城里的妖雀也随之散去,许多平日里寻常可见的鸟雀终于战战兢兢地从巢中飞出,来到了这座熟悉却破碎的城池里。 一只羽毛棕灰尾羽短小的麻雀落在了一间不起眼的院子里。 那间院子的墙壁已经坍塌了大片,破碎的石缝间还残留着些许血腥的味道,可那屋中的灯火却是平静,窗纸上透着的昏黄光晕像是落日前的天边,也像是少女脸上轻轻敷抹的胭脂。 小麻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那间房间,它喜欢那种颜色,那种颜色能带来安宁的感觉,就像是这座没有妖雀聒噪后的城。 忽然之间,小麻雀机灵地抬起头,目光落到了云下——初晴的夜空下,墨色的云越来越淡,而那深蓝色的天空间,却有着一抹不和谐的绯色的光,望上去就像是天空中游走过的长蛇。 小麻雀畏惧着蛇,它抖了抖身子,想要振动翅膀离开。 可是它忽然看到,那条蛇竟真的朝着自己的方向来了,它畏惧地飞起,来到了更高更远的房梁上,小心翼翼地向下张望。 那条绯色的蛇不是冲自己来的,它是由无数星星点点的红光凝聚成的蛇,它自天空中游曳而下,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那间院子里,没有过太久,那间院子里的光便肉眼可见了晃了许多下,然后猝然熄灭,一片漆黑。 打斗声从里面传了过来,接着窗户破了,大门破了,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屋顶,也被捅破了一个洞。 小麻雀感觉到一丝极其危险的预兆,它立刻振翅飞走,在夜色中发出一声预警般的短促鸣叫,只是刚刚经历了大难中的人们,还沉浸在妖邪伏诛的喜悦里,自然是无法听到的。 …… 皇宫中异变发生之际,宁长久便心中微动,有所察觉。 此刻,火炉上的水已经煮开,宁长久提起铁炉站在桌边,沏了一壶茶,因为水温滚烫,所以壶需要端的很高,让热水在下坠的过程中冷却,落入杯中冲开茶叶时,便是适宜的温度。 这是宁长久记忆中多年的习惯,所以手法很是娴熟,落入杯中时一丝都没有溅出。 “每个人的每个动作都可以暴露出很多东西。”宁长久将那瓷杯推到了宁小龄的面前,笑道:“如今回想起来,刚苏醒的那日,我为了你倒了杯热水,便是那倒水时的手法,让你心中产生了怀疑。” 宁小龄犹豫了一会,点了点头,她端起瓷杯抿了一口,不得不承认,师兄沏的茶比自己大碗泡的,确实要强上许多。 她放下杯子,看着眼前一身白裳的少年,问道:“那日师兄坐在椅子上,将手举在半空中一动不动的,是在干嘛?” 宁长久道:“我是在垂钓。” 宁小龄想起了今日陆嫁嫁问他擅长什么,他的回答便是垂钓。 “垂钓?钓什么?”宁小龄问。 宁长久答道:“我也不知道,只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那时候二师兄给了我一根木棍,让我去河边,不用丝线不用鱼饵钓上一条鱼来。” 宁小龄惊异道:“这怎么可能呢?” 宁长久道:“当时我也不明白,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有无数看不见的线的,那些线勾连着世间的一切,只要我们能够把握这些线,就能掌握世间的一切,那是上天真正垂落人间的鱼线。” 宁小龄在身边的空气里抓了抓,摇头道:“我才不信。” 宁长久微笑道:“我以前也不相信,那时候我拿着那根木棍在河边坐了一天,恰好有条鱼停在木棍的阴影下,我啪得一下敲晕了它,然后捞了回去给师兄交差。” 宁小龄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问道:“你师兄就没有骂你?” 宁长久也笑了:“眼疾手快也是本事,为何要骂?” 宁小龄想了想,也便不笑了,她问:“那你现在也在钓什么吗?” 宁长久半开玩笑道:“当然是钓一只潜在水下的小狐狸啊。” 宁小龄叹息道:“师兄你不适合说笑。” 于是宁长久真的不笑了,两人之间唯有两盏茶冒着淡淡的热气。 宁长久忽然看了一眼窗,目光却像是可以透过窗纸落到更远的地方。 “那头老狐败了。”宁长久忽然说。 宁小龄瞪大了眼,她感知着与自己的先天灵根深蒂固的妖种,虽觉得不可思议,但妖种的反应不会骗人,这妖种的本体已经破灭,于是这枚妖种便成了无根之萍。 每个大妖修行到较高的境界后,都能如树开花结果般凝出一颗自己的妖种。 这颗妖种相当于自己的另一颗心脏。 它只能嫁接到与自己同宗同源的土壤里,要不然被嫁接者会立刻发疯暴死,而妖种同样代表新生,哪怕本体死去,妖种还有可能重新生根发芽,再借助那些未散的灵智,完成新生。 而越是强大稀有的妖族,想要找到与自己同宗同源者极难,所以当这个先天灵为狐狸的少女出现在皇城时,那红尾老君第一时间便醒了,他几乎动用了所有自己可以影响到这座皇城的力量,投出了那枚无形无影的妖种。 而那天夜晚,宁擒水拍开了她身体的灵窍,让那些冤魂厉鬼鱼贯而入,这些冤魂厉鬼便是风,而那枚被老狐投出的种子,则是被风吹起的蒲公英的种子。 种子落地,生根发芽,便与先天灵息息相关,再难割裂。 只要这颗种子还在,宁小龄便迟早会成妖入魔。 所以那天夜里刺杀,若是宁长久不及时赶到,这颗妖种便会被提前激发,后果不堪设想。 而若是那老狐真的逃出地宫,他便会收回这颗种子,将其中蕴含的妖力和妖种依附的先天灵一并吞下,若是老狐身死,这枚妖种便会将这具身躯当做新的土壤。 所以无论如何,宁小龄都难逃一死。 最初的夜晚,她听到那个老狐通过妖种说与自己的话,彻夜难眠,但为了不让师兄看出端倪,表面上还是无忧无虑的样子。 其实这些天,那妖种便早已在潜移默化地影响她,甚至想彻底占据她的身躯。 妖种的魔性沁染已入膏肓,这是在劫难逃的死局。 宁小龄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方才的言笑晏晏仿佛只是她最后编制出的虚幻梦境,她有气无力地道:“师兄,我们的命真的不好。” 宁长久道:“有时候,一张招鬼的符,改动几个笔画,可能便会成为驱邪的符咒,这世上很多事情都可以如此改变,然后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魔是由灵演化而立,自然也能颠倒回去。” 宁小龄道:“我可不会改符……” “没事,师兄擅长这个。”宁长久看着她的脸,平静道:“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宁小龄捧着脸,懊悔道:“如果我早点将这件事告诉你,是不是可以改变很多?” 宁长久道:“我早就知道了,所以你不要多想。” 宁小龄察觉道外面的异动,道:“师兄,其实我知道你可能不是你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内心里总觉得,你还是我师兄。” 宁长久揉了揉她的脑袋:“一直都会是的。” 窗外,麻雀短促的鸣叫声响起。 一条绯红色的长蛇蜿蜒而入,穿透一切障碍,如溪水奔壑般涌向宁小龄的身子。 宁长久拦不住,事实上,他也没有打算拦。 他一直在等的便是这一刻的到来。 只有将那头老狐真正引出,他才有机会在不伤及宁小龄性命的情况下将妖种剥离。 那绯红色的长蛇便是老狐最后凝而不散的精魄。 此刻绯色长蛇如魂虫一般缠绕上了她的身躯,宁小龄绝望地盯着眼前,眼眶中眼泪流了出来,而仅仅是片刻,那双水灵灵的眸子里,瞳仁几乎看不见了,变得一片苍白。 一条雪白的尾巴自她身后挣出,摇曳着巨大而虚幻的影子。 宁小龄身下的木椅倏然碎裂,她木然起身,怔怔地看着前方,身上散发出极其诡异的气息,似妖魔也似神明。 宁长久与那双雪白的眼眸对视了片刻。 宁小龄看着他,思考了片刻,不确定道:“师兄?” 她的声音变得极冷极淡,这声师兄里几乎感受不到任何情绪,更像是一块捂在胸口慢慢融化的冰。 眼前的少女妖力在几息之间暴涨,那毕竟是老狐六道破碎神魂的精华所在,此刻凝结在一起,若非受限于宁小龄本身,此刻应该能瞬间破入紫庭。 但是哪怕长命巅峰,此刻这座城中,四钥匙灵性暂失,仙剑重新封入甲子殿,皇宫杀阵被毁,陆嫁嫁伤势未愈,哪里还有可以阻止她的力量? 宁长久看着她的眼睛,道:“你来了?” 宁小龄漠然地看着他,道:“有时候我真的分不清,你是虚伪的冷静还是真正的平静。” 宁长久道:“我也分不清你是谁。” 宁小龄周身妖力涌动,如大风起伏于道袍之间,她一手负后一手掐了个道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那头老狐狸已经死了,你师妹也快死了,我是我,我还没有给自己想好名字。” 她是宁小龄的先天灵,是那头断尾的雪狐,如今借助妖种承受了红尾老君死后残余的妖力,境界陡然攀升,直接反客为主,占据了宁小龄的意识。 宁长久点点头,道:“你不是师妹就好,我可以放心杀你了。” 宁小龄屹然不动,身后雪白的狐尾幻影依旧在增加,她盯着宁长久道:“我知道世上有许多不凡之人,你或许是其中一个,但你此刻连入玄境都没有,凭何杀我?” 话语间,宁小龄身影却骤然后退,一根雪白的手指已不急不缓地点来,那指尖光晕缭绕,仿佛燃烧着世上最纯粹的圣火。 宁长久的神色平静而认真,这是那天夜里他点出的一指,封魔一指。 宁小龄后退三步之后,身后已经生长出的数道细长狐尾如孔雀开屏般炸开,然后逐渐凝成两道较粗的毛绒绒的长尾。 这是她第一次战斗,虽然那老狐的精魄之中藏有许许多多的战斗经验的碎片,但她还没有时间去安静消化,此刻,她有些紧张。 但是这抹紧张只是一瞬的,境界碾压带来的自信很快让她冷静。 她也点出了一指,指间燃烧的是狐火,于是整座屋子一下充斥着绯色的亮芒,仿佛藏着一轮大日,宁长久那一点微弱的火光似是随时要被吞灭倾覆。 但是仅仅片刻,那狐火撞上宁长久的手指,两者竟然相抵,一同寂灭,屋内的光芒只是昙花一现,转瞬又被黑暗吞噬。 片刻后,房梁破碎,屋瓦坍落,木窗木门纷纷碎裂,宁长久身影摔入院中,那白衣的背衫上赫然是三道爪痕。 宁小龄的身影转瞬也至,她破屋顶而出,高高跃起,灵巧着地,正要奔杀向宁长久之际,脚下却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一道金色的光如细线般缠绕上脚踝,那细线深埋在地底,此刻如渔网从水中捞起,那些金色的细线纷纷显露,密集地交织在院子里,无声起伏,似万千纵横交错的弦。 “法阵?”宁小龄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脚却无法挣脱。 宁长久一指点出,直指她的眉心,口中喝出四字:“坐忘斋心。” 那是当年山道碑亭上的头四个字。 真言一出,满天尘土飘然落地,细碎草屑静静垂落,星辰明月,高楼鸟雀,都似端坐蒲团而忘,万籁俱静。 …… …… (感谢书友粥粥大魔王、莫撒123的打赏!额……所以,欠一章,明天一定还!) 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三十四章:小院之战 天地间的一切都在此刻晋入一种妙不可言的境界,哪怕宁长久一指点出的身影,都像是静止了下来。 宁小龄也陷入这种诡异的平静里,她知道这是虚假的,宁长久并未静止,那蕴含着道门真意的一指,此刻依旧不停歇地在朝着自己推来。 宛若白狐的少女妖力再次暴涨,她对着四面八方的空间悍然出拳,那拳太快,带出了一连串消逝不尽的残影,密不透风地护住了自己的周身。 她无法确认宁长久真正到来的方位,所以便只能用这个耗力的笨办法,但她并不在乎,因为他知道宁长久此刻的境界根本无法维持此法太久。 地面上,那些法阵凝结成的金线忽然如山岳般浮起,那些金线像是水,一点点漫过她的脚,向着她的全身攀附过去。 宁小龄强忍着撕裂脚踝的痛意,下身猛地一拧,那些金线一下割入她的肌肤,那渗出的妖血却化成了火,沿着金线开始燃烧。 妖火之下,那些坚韧的金线很快成灰,宁小龄的身子终于从地面上拔出,她妖力涌动,飞快修复着脚踝处的伤,与此同时,一双雪白的眼睛敏锐地扫视过四周,寻找着一切异常的灵力波动。 事实上宁长久并未消失,只是那种静太过平静,仿佛他就是一株草,一片尘,一缕远道而来的月光,而这种平静却是蒙在宁小龄浮躁道心上的尘,如障目之叶,让她产生了短暂的错觉。 这一指再次出现之时,指间凝的是一个“坐”字。 终于来了…… 宁小龄心念一动,收至腰间的拳头焚燎着火焰如流星般冲拳而出,她身边那些凝儿不散的残影此刻尽数消散,化作锐利无匹的妖力凝于拳尖。 她想要凭借境界的碾压一击将其毙命。 可那一拳递出之后,宁小龄瞳孔却微微收缩。 那一拳并未触及实质,磅礴的妖力直接撞上了法阵,那些金线微微黯淡,一时间难以进行攻击,而宁小龄的脑后,却有一根雪白的手指探出,直接点了上来。 那是真正的“坐”字。 一字点落,宁小龄的大脑骤然放空,她双腿微软,竟有种抑制不住的,想要盘膝打坐的冲动。 紧接着的一字是“忘”。 忘字点落,亡字先行,心字紧随其后。 宁小龄下意识地驱使那幻影般的狐尾,如大浪拍击般猛地向身后打去,宁长久身形已然退后,他十指绽开,变幻清影万千,其间有箓法、有桃符、有道剑,一并护于身前,打散那些狂暴流窜的妖力。 那斋字未出便被打得粉碎。 而宁小龄却没有进一步地追击,那“忘”字打入她的识海之后,她雪白的眸子骤然变得无比空洞,娇俏而冰冷的小脸上,露出了挣扎迷茫之色。 那是忘恩负义的忘,也是没齿难忘的忘。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檀口微张,声音颤抖道:“师……师兄?” 紧接着,这抹意识又被瞬间占据,她的声音转瞬冰冷:“去死。” 她抱着脑袋,发出一声凄厉长啸,似要将宁长久的道字直接碾碎于识海之中。 宁长久手指一勾,那些起伏的金线如巨网般罩来,每一道都是凌厉而锋锐的匕刃。 宁小龄一边抵抗着识海中意识的入侵,一边凭借本能散发着狂暴的妖力。 她此刻就像是一座决堤的大湖,妖力滔滔,那些金线是浸入水中的网,在妖力的浪潮里起起伏伏,无法靠近。 这道法阵是宁长久这些日子耗费极大的心力埋下的,为的便是今日。 而如今短短一刻钟不到,便要被宁小龄的妖力冲击得灵气尽失,摇摇欲碎。 宁小龄低垂着头,黑发无风而动,在随着那些黯淡的金线疯狂乱舞,她仰起头,爆出一声清啸,眸子中的迷惘之色如被流水冲刷去的尘埃,再次清明。 所有的金线被顷刻撕成粉碎,周遭的清静也在此刻被打破,妖力如滚地惊雷,风卷残云般向着四周扩散,土地如被数百只牛一同犁过,破碎不堪,尘土草屑再次被大风卷起,连落到此处的月光都显得微微扭曲。 宁长久没有浪费灵力庇体,那原本纤尘不染的白衣上很快半身尘土。 宁小龄看着他的衣服,满意地笑了笑,她厌恶着世上的一切美好,尤其是看到宁长久那始终处变不惊的面容时,心中便会激起滔天的怒火。 她想要撕碎这张平静的脸,斩去他的手脚,然后以妖力为刃千刀万剐,她想要看看他真正面对死亡之时,还能不能保持这份令人生厌的平静。 她的眸子越来越白,白得映出了宁长久的身影,少年盯着她嗜血般残忍的面容,将所有多余的情绪敛于道心深处,他再次出指,于空中虚画,又是四字“澹然独静”。 这次他缄口不言,唯手指快速虚画。 “真麻烦。”宁小龄冷冷说了一句,竖掌挥臂,斩出一道雷霆,轰向宁长久所在的位置。 那道雷霆将身后的院子轰然炸开,碎石飞砾间,宁小龄燃火般的拳头又至,她明明只是十四岁的娇小模样,但身体间瞬间爆发的力量,仿佛可以瞬间打断凶兽的脊骨。 轰然一声里,向后反噬的拳风将她的长发吹得向后抛气。 可是这一击又落到了空处。 宁小龄眉头蹙得几乎要碰在一起,她盯着眼前的深坑,咬牙切齿。 她明明有足以碾压对手的力量,但是她的每一个雷霆万钧的拳头,都像是打在了软绵绵的棉花上,对方出的尽是阴招损招或者干脆不知用什么手段避而不战,偏偏让她没有机会直接进行正面力量的抗衡。 少女狐尾甩动,如大风中乱窜的火焰。 她环视四周,一双妖目却捕捉不到宁长久的踪迹,仿佛他就那样凭空蒸发了一般。 宁小龄冷笑一声,残忍笑道:“既然要和我玩躲猫猫,那我先去碾死其他蝼蚁吧。” 话音才落,她身后的虚空裂开,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从中探出。 宁小龄耳朵微动,在那虚空裂开的一瞬间,猛地回头,一拳轰出。 那只手却直接抓住了她的拳头。 他的手很稳,沏茶时一滴不溅,绑绷带时更是整齐得挑不出任何瑕疵。 此刻哪怕那拳头来势汹汹,他依旧稳稳地接住了。 只是仅仅这一拳,便打掉了他蕴藏的小半灵力。 宁长久闷哼一声,另一手并指点出,闪电般触及她的眉间。 宁小龄回头的刹那,便正好撞上了这并指的一点。 少女雪白的眸子骤然一黯,隐约可以看见瞳孔淡灰的颜色。 那双眼睛里再次露出了些许的迷茫,宁长久深吸了一口气,手指一拧,想要渡入更多灵气。 但宁小龄那显露出的灰色瞳孔,刹那间便竖成了一线,像是蛇的瞳孔。 宁长久心中一凛,瞥见少女的嘴角不知何时勾起了一抹阴嗖嗖的笑,他想撤身之际,她却骤然抬手上撩,一边格开那擒着自己右拳的手,一边撞上他另一手的穴位,然后反手将其抓住。 “抓到你了。”宁小龄先前的冰冷褪去,娇滴滴地笑了起来,就像是一只真正的狐妖。 这是宁长久第一次露出吃惊的神色,他先四字真诀的“独静”二字破开虚空,如蝉蛰伏,再破空而出,将“澹然”二字自她眉心打入,试图破除她妖种上的魔性。 只是哪怕妖种上魔性祛除,她依旧是妖,真正的妖,怎么可能变回宁小龄? 这刹那的变故在宁长久的道心上激起了微微涟漪,却没有让他真正慌乱。 “你还未入玄竟可以施展出长命境碎虚空的手段,看来你身上藏着让我都垂涎的秘密啊。”宁小龄柔柔地笑了笑,月牙般的眸子里爆发出贪婪的颜色,话语间,她指甲飞速生长,锋锐如钢铁,一下向他的心口掏去,在空中斩出三道血影。 那利爪直接刺中了胸口,却没能伸出。 宁小龄脸色一变,旋即又推了一掌,宁长久胸前白衣碎裂,露出了藏在其后的东西。 那是一个纯白色的面具。 那是陆嫁嫁赠送给他们的面具,他一直放在胸口,此刻便如护心镜一般抵挡了那致命的一击。 宁小龄脸色一变,她不确定那是有意为之还是巧合。 若是巧合便是他命好。 若是有意为之……他是不是也算到了接下来的招式? 这个念头很荒诞,却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宁小龄的脑海里,只是……这怎么可能?一个入玄境都不到的普通人而已。 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想要直接将这面具摧去。 宁长久同样反击,一掌直接推向宁小龄的额头。 宁小龄没有抽手反击,因为她能预感到那一掌的威力,根本伤不到自己。 宁小龄妖力催发如刃,誓要直接摧破面具,贯穿他的心口。 而宁长久这一掌则是软绵绵地印上了她的额头。 那一掌确实没有激起任何涟漪,比宁小龄想象中更轻,轻的像是一片落在额头的鸿羽。 但越是如此,宁小龄心中的不安便越剧烈。 她感觉自己只差一点便可以打破这个面具,而那个刹那,本能却让她抽回了手。 一道雪白的光刃在宁长久的胸口和宁小龄的手掌间亮起,如白泉喷涌,如银刀亮鞘。 那是剑气。 蕴含在这面具之中的剑气! 这是陆嫁嫁随身佩戴的面具,她身为谕剑天宗的重要人物,所佩之物定然不凡,更何况与老狐相斗,那面具都未破碎。 宁长久这一掌不过是虚晃,为的只是激发她速战速决的欲望,然后激发出这面具中自我反击的剑气。 当时陆嫁嫁将面具留给他们时,说了一番关于这面具的言语,便是有让他们借此自保之意。 剑气如无数根细小银针构成的瀑布,那是面具被压到极致之后反弹出的剑意,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宁小龄惨哼着后撤,身后虚幻的巨尾犹如巨大的毛毡,一下子覆盖住了她娇小的身躯。 雪白的剑意如山洪涌去,万千银针暴雨梨花般落在她巨大的狐尾上。 那本就虚幻的狐尾在剑气的冲刷下显得更加透明。 她双脚一前一后死死抓地,如大浪之中顽固的礁石。 宁小龄双手环胸抵抗着剑意侵蚀,但那巨尾越来越小,于是她只好渐渐地单膝跪地,才能躲在那尾巴构成的茧衣里。 她咬牙切齿地抵抗着那剑气洗刷,每一刻都显得无比漫长,她的身体感觉有无数针芒同时扎下,忍不住颤抖起来,眼中怨毒之气愈来愈重。 终于,剑气洗尽。 宁小龄松开了护身的巨尾,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竖瞳变得更细,细的几乎不可见。 她的眼睛里竟有几分妒恨之意。 “陆嫁嫁……”宁小龄声音怨毒而冷漠,道:“等我杀了你,再去杀她。” 只是宁长久的身影再次消失,她的目光四下扫视,寻找着他的踪迹。 她越发觉得烦躁,恼怒,心中那颗妖种如心脏般擂动着,沉重地叩击心扉,浑身上下的血液便也随之感到躁动。 她越来越没有耐心了。 宁小龄搜寻的视线猛地上抬,然后眯起。 只见那院外的阁楼上,立着一个白衣少年的身影,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宁小龄懒得多想,手臂一抖,掌心之中,直接凝出了一柄绯红色宛若水晶雕成的长剑。 她身子一跃,踩上破碎的院墙,借力一蹬,身子直接高高拔起数十丈,三条巨尾于空中拖成一线,在她接近宁长久之时又猛地展开,随着她那绯色剑光一并斩出。 那剑光划出饱满的弧线,如阁楼檐角处挂起的绯色月亮。 宁长久的身影被一剑斩去。 “道门换身符?”宁小龄微惊。 忽然,眼角的余光里,她瞥见一个黑影从下面一层的屋顶上掠过,接着,她感觉身体一重,有什么东西抓住了自己纤细的脚踝,拖着她的猛然下沉。 …… …… (第一更。一个小时后下一章!) (感谢书友一颗小红豆、宁长久的打赏!谢谢书友支持呀~) 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三十五章:仙剑来时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来。 宁小龄一时间竟没有办法抗衡那种力量,身形疾速下坠。 下坠之间,宁小龄竭力平衡,挥剑向下斩去,直削他的天灵盖。 宁长久手臂猛然地发力,如抡铁锤一般将少女的身子抡下,宁小龄身形旋转,那斩落的一剑偏离了方向,绯色的剑气撞上了阁楼,木梁纷纷破碎,高楼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坠落下来。 宁长久松开了手,身形疾退,避开那塌陷的阁楼,而宁小龄的脚踝上,却又缠上了烦人的丝线,那丝线与地面勾连,牢牢地定住了她的身体。 高楼巨大的阴影很快倾覆,遮掩住了她娇小的身躯,巨大的崩塌声也撞击中响起,少女的清啸声带着一些疼痛的意味,她身后的狐尾如飓风般转动着,那朝她撞来的高楼,在她狐尾的撞击之下,无数木柱破碎开裂,喧杂的声音暴乱地响着,片刻之后,高楼的废墟里,一个雪白的身影再次拔出废墟。 宁小龄抹了抹嘴角的血,她抬起手臂,垂下的指弯之间,勾着几条黯淡的丝线,她冷笑道:“这就说你说的天地间无形的鱼线?哼……烦人倒是烦人,但也仅此而已了。” 宁小龄手指一捏,那些灵力构成的柔韧丝线纷纷破碎,她掸了掸自己道袍上的尘土,眉头皱起又舒展,似笑非笑。 长街的那头,宁长久白衣破损,脸色更是比衣裳还白,先前的一系列或虚或实的攻击,显然也耗费了巨大的灵力。 他的紫府气海宛若一座不大的潭水,那潭水乍一看犹如枯井,哪怕是陆嫁嫁也没有探查出异样。 没有看到只是因为潭水太深,那些从宁擒水身上汲取到的灵力虽也是个不小的数目,但是沉入气海深处,却几乎不可察觉。 但无论如何,这潭水终究只是死水,这副凡人之躯汲取天地灵气的速度太慢,根本无法弥补气海的亏损。 而宁小龄恰恰相反,她在不停消化着那老狐残存下来的记忆碎片,消化着那妖种中蕴藏的魔力,境界依旧以一种不疾不徐的速度攀升着。 此消彼长之间,宁长久的胜算只会越来越渺茫。 宁长久看着她,忽然道:“你其实不想杀我。” 宁小龄瞳光骤然一厉,“你在做梦?” 宁长久道:“你妖种上的魔性已被暂时压下,你不是老狐,你是宁小龄。” 宁小龄冷笑道:“你当我是你那个傻师妹?看来你真的是在做梦啊。这副愚蠢的身体,我占据了她,才是她的幸运。” 宁长久摇头道:“你骗不了自己,你是宁小龄心底勾起的恶念,所有的恶念,或大或小,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都被妖种无限放大,占据你原本的心神。” 宁小龄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冷笑,她忽然出奇地平静:“你说得对,但是我喜欢现在的我,身体里那个念头好像还在劝我放过你……呵,她难道不知道,你根本不是她的师兄吗?” 宁长久沉默了一会,道:“或许你说的对,但我觉得她就是我师妹。” 宁小龄竖瞳一凝,身后的狐尾大如高楼,将她的身躯衬托得格外娇小。 她冷冰冰地看着宁长久,道:“你本来就不是!你和我一样,在那一夜之后,都被附身了,而你还在一直骗着自己,到现在都没有弄明白自己究竟是谁!但附身你的,终究不是什么恶人,我哪有你这般幸运,寄居在我身体里的……是魔鬼,不过幸好,你优柔寡断,没有听这个蠢货的话杀我,要不然我也没有生根发芽的机会!” 她盯着宁长久的脸,希望从他脸上看到一丝懊恼,看到一丝后悔。 但是都没有,依旧是那该死的冷静。 宁小龄继续道:“你道法高妙得不可思议,还未入玄便可以与我缠斗这么久,你上辈子应该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吧?是谁杀了你,让你沦落到需要夺舍一个凡人的地步?” 宁长久道:“这个问题我回答过你了。” 宁小龄一怔,此刻她也无法想起些什么。 宁长久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道:“你现在还有机会彻底驱除魔性,若是将来妖种大成,反而会吞噬你的意识,你现在再多的努力,都不过是为那老妖转生作铺垫罢了。” “休想骗我,那头老狐已经死了,死得干干净净了……”她嘴上如此,心中却闪过一抹恐慌,接着杀意大盛,道:“你还在等什么?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手段?你该不会是在等人吧……那赵襄儿和陆嫁嫁此刻恐怕还沉浸在杀死大妖的喜悦里,哪里能想得到我?” 宁长久没有打断她的话,他知道她说这么多,为的不过也是蓄势。 她也被自己游移不定的身形弄得烦心,所以她要创造出一把锁,将自己困住,然后一鼓作气直接杀灭。 她不疾不徐的话语仿佛咒术,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愈发黏稠。 这道锁正在靠近。 宁长久忽然闭上眼,以指抵住自己眉心。 宁小龄一震,还没明白他要做什么,一道锋锐的杀意便已抵上了背心。 宁小龄来不及回身,她驱动巨尾,猛然拍向了那杀意的来处,长街之上,一声震响骤然暴起,满地的青砖碎裂、震起,在地面上如浪潮起伏,少女转过了身,向着那道偷袭来的白光伸出了手,接着她惨哼了一声,小腹一收后背拱起,似被什么东西刺穿了过去。 那是一柄剑,突如其来的剑。 那是陆嫁嫁的佩剑。 先前陆嫁嫁与老狐便在这条长街上战过,后来陆嫁嫁走了之后,宁长久便以此剑纠缠老狐,而他用换身符离开之际,也并未带走此剑,而这等仙剑与妖气天然相冲,所以老狐权衡之后也没有拿走。 于是这柄剑便一直落在这条长街的另一头。 此刻在宁长久的驱使下,那柄剑无声地穿过长街,直取她的背心。 那一剑极快,快得令人发指,快得让人感觉速度足够快便可以填平境界上的鸿沟! 于是那一剑便真的刺中了宁小龄。 少女的惨哼声响起,她握着那剑身,双手鲜血淋漓,半截剑尖却依旧刺入了小腹中。 宁小龄半屈着身子,她的妖血淬上剑锋,如火焰般燃烧了起来。 周围震起的碎石很快被碾成齑粉,在骤起的妖风中轰然散开,以宁小龄和那柄剑为中心,仿佛单独隔成了一个领域! 她与那剑死死抗衡,心中极为不解,宁长久凭什么有这么精纯的剑意,怕是陆嫁嫁亲自出剑,也不过如此了吧? 宁长久依旧死死地摁着眉心,手指几乎要陷入额头里。 他道法精妙是因为他上一世足足修道十二年,而另外十二载,他修的是剑。 若是灵力足够,他可以驭气为剑,驭万物为剑,更何况是真正的剑? 气海中,他的灵力疯狂燃烧,如烈火上煮沸的水。 …… 僵持的时刻里,时间缓慢得像是静止了一般。 宁长久灵力终究有限,他松开了自己眉心的手指。 宁小龄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抓着那剑锋,将那仙剑硬生生地拔出了自己的身体,她漠然回头,望向数丈开外的那个罪魁祸首,眉目间的杀意几可噬人。 长街上风雷乍起,宁小龄抓起那把剑,直接掷向了宁长久,同时,她身形消失原地,如箭般冲了过去,竟比那剑飞行的速度更快。 嗤然一声间,那柄剑砸入了宁长久原本所在的位置,宁小龄足尖踩过剑柄,向着宁长久遁逃的方向追了上去。 数丈的距离被一下子拉近,宁小龄对着宁长久的后背拍出了一掌,掌间被仙剑割开的伤口还未愈合,鲜血飞溅而出化作一只只细小的火蝶,依附上他的后背。 宁长久同样不再有隐藏,宁小龄的攻击太过凶狠狂暴,只要稍有不慎,自己也会很快沦为她的爪下亡魂。 那颗妖种似被彻底激发了出来,身后三条虚幻的尾巴之间,又生长出了一条,并且开始暴涨。 那柄仙剑虽然重创了她,但是妖种凶性被激起之后,她反而因此融合了更多妖力,竟然隐约要冲破长命境的瓶颈,跻身紫庭第一楼! 宁小龄自己也怔住了,随后心中狂喜,那颗妖种不停跳动,提供着几乎源源不断的妖力,修复着她身体的伤口。 宁长久左躲右闪,竭力避开她的攻击,而宁小龄的动作越来越快,如真正的灵狐,只能看见雪白窜动的影子。 短暂的奔袭里,两人一前一后,已将两条大街的街面尽数摧毁。 宁小龄一边尝试着叩开长命境的瓶颈,一边紧追不舍,她要在皇宫那边察觉到自己之前,抢先将宁长久诛杀。 在她眼中,这个名义上的师兄,明明境界最低,但比赵襄儿和陆嫁嫁对自己的威胁更大。 而这场战斗,已经持续了半个时辰。 她实在不敢再拖下去了。 …… 而此时,唐雨刚刚入殿,将老狐可能未死的消息与关于那对师兄妹的事情告诉了赵襄儿。 赵襄儿快步奔出大殿,抬头望去,她忽然知道自己忽略了什么。 向红尾老君这等大妖,消散于世间之后,那些灵气应该会散还于天地,形成壮观的妖云,下一场铺天盖地的雨。 可是今晚老狐死后,天清气朗,弯月如眉,那本该出现的妖云去了哪里? 也是此刻,白衣玉立的陆嫁嫁忽然心神一动,她骇然睁眼,望向了皇城的某个方向:“明澜……” 明澜是她的佩剑之名。 当日与老狐一战散落在外,至今还未寻回。 而她的心中,忽有剑鸣响起。 …… …… (一个小时到了(x)) 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三十六章:云至劫来 阁楼坍塌,长街破碎,那些砖石瓦砾沉浸百年,历经风霜雨雪,终于在今日纷纷化作废墟。 两道白影穿梭在漫天的扬尘里,一进一退,一攻一避,打得夜色炸响,乱石穿空。 宁长久一身白衣破破烂烂,尽是灰蒙蒙的尘土,他的灵力消耗极大,已经很难供应上他身体的速度,终于一声脆响里,宁小龄的一记拳头打中了他的后背。 骨骼断裂声应声而起,宁长久痛哼一声,身子直接砸到地上,他立刻翻滚,躲过了接踵而来的另一拳重击。 宁小龄动作未断,没有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那一拳才一落地,她直接化掌撑起身子,撩腿如刃横扫而去,宁长久踩踏墙壁躲过那雷霆般的横扫,踏墙而上之后,身形又朝着宁小龄所在的位置一跃而下。 宁小龄望着那如鹰一般扑来的身影,低声道:“找死。” 她没有丝毫退缩,身形直接猛地向上冲去,迎向了宁长久。 宁长久的指剑点在了她的拳尖上,他手指一曲,如一柄柔韧的铁剑被骤然弯折,宁长久抿起嘴唇,手指不得已后撤,另一只手化掌拍下。 撞击声里,宁长久直接被那妖力的暗劲掀飞出去,撞上了残破的端墙后,身形又倒滑了数十丈才堪堪止住。 宁小龄冷冷地看着他,傲然道:“你这个附身鬼,终究比不得我。” 她忽然看了一眼天空,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她离紫庭不过只差一线。 那一线仿佛近在眼前,却又差了一点意思。 宁小龄生出一种感觉,只要杀死眼前的少年,自己便可立刻破镜跻身紫庭。 她心中有个微弱的声音做着无力的抵抗。 宁小龄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也不知你有什么魔力,她明知你不是她师兄,却还护着你。” 宁长久道:“我明知你被种下妖种,不也没有杀你?” 宁小龄目光晦暗,道:“那是你愚蠢,我早就与你说过,狐狸是最忘恩负义的种。” 说话间,她身影一闪,一拳朝着他的额头打去,宁长久仓促在身前画下一道符,那拳尖触碰到符,然后符便碎了,哪怕宁长久有意避开,依旧被一拳直击打中了左肩。 他的身体如沙袋一般飞了出去。 身体还未落地时,在空中是没有借力点的。 宁小龄抓住了这个机会,纵身而起,一记手刀对着他的腰身劈落,空中,他们双眸相对,宁小龄双眸中怒火与狂傲一并点燃,苍白的瞳仁里,如镜般映出了宁长久的脸。 那张脸依旧平静……依旧平静…… 她心中每一道一闪而过的恶念,都被放大了数百倍,于是指间的熊熊烈火更如一柄柄弯刀。 宁长久的身体被打落在地,地面的石砖也在撞击声里微微凹陷。 宁小龄直接扑了上去。 那是势在必得的一刻,这在宁小龄的眼中,对方已是必死之人。 可她瞳孔中的狂喜之色并没能持续太久,转而代替的是烦躁与暴怒。 因为她的身后,那针芒顶背般的寒意再至,这一次来得更为凌厉直接,似要直接贯穿她的身体,宁小龄不得不暂时退避,那原本致命的一击威力小了许多。 宁长久身子再次重重砸落,他抹了一口鲜血,手藏于袖中,似在书写什么。 宁小龄回头望去,只见一女子玉冠银簪,白裳飘飘,那柄仙剑如今悬浮半空,她踩在剑身上,衣袂曼舞。 陆嫁嫁? 宁小龄心中一恨,自己还是被宁长久纠缠太久了。 她此刻所能施展的境界虽比陆嫁嫁还要更高些,但是真要击败她谈何容易,更何况她既然察觉到了自己,那么赵襄儿应该也快到了。 虽然没了朱雀焚火大阵的加持,赵襄儿的境界不过通仙,但毕竟她一人一剑杀死了老狐,这颗妖种之中,对于那个冠绝一城的小姑娘,终究是有天生的畏惧了。 陆嫁嫁看着她身后漂浮的四条尾巴,剑目如镜,寒声道:“你已入魔?” 宁小龄愤恨道:“你也来找死?” 陆嫁嫁看了一眼宁长久,宁长久此刻状态极差,他浑身上下的灵力几乎消耗得差不多了,此刻半身是血,狼狈至极。 宁长久解释道:“师妹的先天灵是狐狸,如今被那老狐的妖种浸染,占据了她的意识。” 陆嫁嫁问:“为何不早告诉我?” 宁长久反问:“除了杀了她,你还有其他办法?” 陆嫁嫁哑然,想了想,道:“先天灵与妖种融为一体,哪怕只是割裂先天灵,她也必死无疑,还能怎么办?” 宁长久道:“先帮我拦住她。” 陆嫁嫁望着那妖气勃发的少女,叹了口气,轻轻点头。 先前宁长久驭剑袭杀之时,便振剑而鸣,为的就是让她心生感应,快点来到这里。 所以她一刻不停地来了。 “你们……好烦啊。”宁小龄闭了闭眼,吐气如箭,她篡紧了拳头,一身妖力转眼攀至巅峰。 …… …… 皇殿之前,陆嫁嫁已匆匆忙忙御风而去,赵襄儿与唐雨境界不足以御风远行,而且她们也无法锁定那妖种的具体位置,只能等陆嫁嫁以剑光为信。 唐雨跪在地上,懊悔道:“都怪我没有事先将此事告知殿下。” 赵襄儿忙将她扶起,她的眉目重归静美,眸子深处却依旧有一丝无法抹去的茫然:“这世上哪能事事都在意料之内,总该有些计划之外的变数……或许这才是娘亲真正给我准备的大考。” “娘娘……”唐雨神色一震:“娘娘还活着?” 赵襄儿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我总觉得,她在世界上的哪个角落注视着我。” 唐雨垂下了头,涩声道:“娘娘当然神通广大,甚至可能连我今日顶替小姐开阵,都在她十几年前的计算中了。” 赵襄儿秀眉一蹙,清澈的眸光闪动,沉默了一会,道:“你都知道了?” 唐雨轻轻点头:“原来小姐也是一直都知道的,对吧?” 赵襄儿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歉意,道:“一年前,我才在乾玉殿的密卷上看到这些,那时候我犹豫过要不要告诉你,但是那卷宗上说,他们想要杀死尚是婴儿的你时,赵石松是默许的……如今你若是杀了他,然后一辈子不知道此事,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只是阴差阳错,这一幕终究没有发生,也好。” “赵石松平时待我很好……像亲生女儿那样好。”唐雨神色恍惚,面颊上忽然淌下了眼泪,整个人像是失去了灵魂一般,惨然笑道:“我也不知道是该谢那小道士,还是该怪那小道士。” “小道士……”赵襄儿螓首微动,眯起眼睛想了一会,记起了那天小将军府里,有一面之缘的少年。 关于那个少年,她只记得他长得很清秀,好像有些不知礼节…… 只是没想到,他的那个师妹竟拥有狐狸的先天灵,成为了那头老狐死后转生的土壤。 既然那小姑娘已经成了妖魔,那想必那少年此刻也已成为他师妹的爪下亡魂了吧。 不知为何,她明明与那少年没有任何交集,心中却一丝无由来的失落。 唐雨忽然问道:“小姐,趁现在还有时间,要不要去甲子殿取仙剑?” 赵襄儿摇了摇头,神色凝重:“那柄仙剑以我现在的境界,很难驱使,我能用它杀那头老狐狸,只是因为它被关在了笼子里,若是在外面缠斗,我一剑也砍不中他,也正是如此,他没有太过堤防,才让我有机会偷偷派人取剑。” 唐雨焦急道:“那可怎么办?如今城中还有谁能对付那妖怪?” 赵襄儿淡淡地笑了笑,溶溶的月色落到了她的唇间,那一身白衣在月色下显得单薄而寂寞,她望向了某个方向,道:“刑天法地,祭以城国……我本从未当真,但现在看来,便是今天了。” “小姐……你说什么呢?” 赵襄儿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好生养伤,我不弃赵。” …… 剑光照彻长街。 陆嫁嫁与宁小龄的身影如两颗不停撞击又错开的弹丸,两道雪白的影子飞快起落,妖芒与剑光交相辉映,耀得白月失辉。 她们同为长命境,短时间内的战斗哪怕再声势浩大,也很难打出实际的结果。 而宁长久以剑鸣惊醒陆嫁嫁,将她引来,为的也并非是要她击败或者杀死宁小龄,他需要的只是一点时间。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指间流萤般的光在空中虚画成一道精巧小阵。 那阵很美,如淡色的翡翠雕成的花卉,轻轻一碰就会破碎枯萎,但就是这种易碎的美丽里,一股清圣的古意焕然而发。 “剑锁!”宁长久忽然大喝了一声。 陆嫁嫁心中一动,她早有准备,狭长的剑目豁然明亮,剑灵同体之力催发,从低到尘埃的碎石瓦块到九天落下的淡淡月影,都好似沾上了挥之不去的剑意。 宁小龄心中一凛,以狐尾护身,身子向后挣脱,奔向宁长久的方向。 宁长久早有预料,将手中精美的小阵拍出了出去。 那小阵中,藏着宁擒水毕身修为的最后一点,而那些修为又被他以提炼精纯了数遍,晶莹剔透地就像是这朵小花。 宁小龄感受不到那阵法中丝毫的杀伤力。 而这阵法本就不是杀人之阵。 许多老修行者,在垂垂老矣之时,会将自己的毕身修为传给后人,那用的便是这种阵法。 这是渡功力的小阵。 宁小龄撞了上去,因为那阵法的灵力足够纯净无暇,所以与宁小龄的身体几乎没有任何排斥,直接容纳到了她的体内。 陆嫁嫁看到这一幕,心中大骇,厉喝道:“你在做什么?” 那点灵力之间,带着高妙的道法感悟,一入她身体,便直接融入了她的妖种里,于是那长命境的瓶颈就此勘破,宁小龄直接晋入了紫庭境! 长命境便已难缠至此,若是让她跻身紫庭第一楼,那再无人能拦住她了…… 宁长久这是疯了吗? 陆嫁嫁强自镇定,她深吸了一口气,打算倾力出剑。 可这是,她却发现宁小龄杵在原地,如一根木头一般,一动不动,与此同时,天上忽有阴云自远处翻滚而来,仿佛江水中推来的浪潮,于是清淡的月色很快也暗了下去,这座皇城变得一片昏暗,雷声远远地回荡着,仿佛又要迎来一场大雨。 陆嫁嫁抬头望去,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这是劫雷。 …… …… (三更任务完成!接下来几天想先好好写一下毕业论文的初稿,大四了QAQ。所以暂时先继续维持一天一章啦。) 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三十七章:心魔历劫 长命境破入紫庭之时,会有两场劫,一场是心魔劫,一场是天雷劫,心魔劫破除之后,魔性消散引动天雷,天雷劫便也会随之落下。 之前赵襄儿是假借的境界,所以没有引动雷劫。 而如今宁小龄则是以崭新生命的身份,即将迈入紫庭之中,随着宁长久助其破开瓶颈,劫便来了。 此刻宁小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便是困入了心魔劫中。 而她的身上,开始有灵力凝成的白丝缠裹住她,那灵丝每一道都分明可数,坚韧至极,寻常刀剑根本无法切断,那是为了保护渡劫者在突然破境之后失去行动的能力。 陆嫁嫁明白了宁长久的所作所为,他助其破境便是为了以劫困她。 “你困得了她一时,可等她破劫而出,晋入紫庭之后,谁能杀得了她?”陆嫁嫁疾声道:“你这无疑是自寻死路!” 说着,她身边悬着的仙剑“明澜”嗡然一鸣,似要随时化虹飞去。 但是陆嫁嫁心里知道,那灵丝之柔韧,先前全盛之时的她或有机会,但如今与那老狐战,她不得已跌了半境,此刻想要将其斩开,难如登天。 宁长久看着那白衣女子,深深地行了一礼,诚恳道:“陆姑娘可以放我们走吗?” “你说什么?”陆嫁嫁面色微变:“我不知你哪里借来的修为,但现在你还剩几分气力?等她醒来之后,你该怎么办?” 宁长久知道时间紧迫,他必须立刻说服对方,所以没有多做隐瞒:“师妹执念极深,实际的境界又太低,如今仓促入劫,她会困在心魔一劫中很久,我会用道门的清心诀将她的魔性彻底驱除,然后唤醒她本来的意识,将那妖种的妖性压下去。” 陆嫁嫁听了,只觉得匪夷所思,靠一个道门清心诀,怎么可能让一个即将跻身紫庭境的人格反主为客,退居幕后? “不是我不愿意相信你,而是你说的,我想不到实现的可能。”陆嫁嫁叹气道。 宁长久坚持道:“我有把握。” 陆嫁嫁问:“那如果将这妖种压下之后,宁小龄会变成什么样?” 宁长久道:“如果不出差错,那个紫庭境的妖种会被埋藏在识海深处,师妹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陆嫁嫁疑惑道:“若她变了回去,那这滚滚劫雷怎么办?” 宁长久平静道:“我在决定救她的时候,就做好了对抗劫雷的打算。” 陆嫁嫁某种闪过震惊之色:“你早就算到这一步了?” 宁长久略带愧意道:“时间不够,我只预测了三种结果,幸好,这是其中之一。” “你若是资质再好些,便是真正的天才了。”陆嫁嫁看着他,神色复杂,最终悠悠叹息:“我知道你不凡,但依然难以置信……幸好入魔的不是你。” 宁长久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道:“陆姑娘,你会放我们走的,对吧?” 陆嫁嫁轻声道:“你对我有大恩,于情理我不能出剑,但是若放她离开,对这满城苍生,终究是不负责任。” 宁长久抓起了已经化茧的少女,四条毛绒绒的虚幻尾巴无力地趴在她的茧上,看上去煞是可爱,只是这可爱的雪球里,藏的却是一个睁开眼后便可以毁城灭国的妖魔。 宁长久沉默地想了会,抬起头,一字一顿道:“那我便挟恩求报。” 陆嫁嫁白衣御剑落到了地上,她缓缓走到了宁长久身边,望着他那张秀气的脸和澄澈的眼睛,似要从中看出什么秘密来。 “你可以带走她,但我会请剑宗门,到时候你若是没做到,将来宗主便会亲自剑斩了她。” 最终,陆嫁嫁无奈地点了点头。 宁长久松了口气,又行了一礼,微笑道:“多谢嫁嫁姑娘。” 陆嫁嫁秀眉一蹙,显然对这个称呼有些敏感,她冷哼一声,道:“你不必谢我,其实我现在也没有能力斩开这茧,与其等着她破镜而出,确实不如让你试一试。” 宁长久轻轻点头,道:“那赵襄儿那边,你帮我周旋一下。” 陆嫁嫁摇头道:“襄儿姑娘那种疯丫头我可拦不住,她铁了心要杀那头老狐,到时候我解释什么,她恐怕不听,我能做的就是放你们走,你们自己找个好点的地方藏起来,若是真被那位襄儿殿下找到了,我可帮不了你们。” 宁长久颔首道:“已经足够了,多谢。” 陆嫁嫁忽然笑道:“那位襄儿殿下也是精通算计之术,我倒是也有兴趣知道,你们谁更胜一筹。” 宁长久苦笑道:“此刻见了她,我恐怕只敢绕着走。” 陆嫁嫁难得地打趣道:“你们倒是般配。” 宁长久轻轻摇头,没有回应。 陆嫁嫁往远处看了一眼,道:“快些走吧,赵襄儿要来了。” 宁长久有些艰难地抱起了这个巨大而坚韧的白茧,向着陆嫁嫁目光相反的方向跑去,这座皇城之中有许多空着的院子,只要有心搜寻,倒是不难找到。 陆嫁嫁忽然回头,问道:“最后一个问题,据我所知,你与你师妹相识不过一年,你为何要费这么大精力救她?” 宁长久微笑道:“我家师妹这么可爱,我哪里看得了她变成怪物。” …… …… 皇城之外,血羽君眺望着夜色,神情伤怀。 先前解除禁制之后,它原本想要跟着那老狐入城杀人,直到远远地看见了皇宫方向那道赵襄儿与老狐相斗激起的光柱,它感受着那光柱间毁灭的气息,吓得远远逃离。 那场雨停下之后,它远远地看了皇宫很久,一直到云开月现,整座皇城再次笼罩在浅浅的银光里,像是覆着一层不见生机的霜。 “唉……老家伙,没想到连你都先我一步走了,赵襄儿这个女人委实可怕,这次我不辞而别,以后若是在其他地方见到了,指不定要把我皮扒了。”血羽君抖动着羽毛,他毕竟算是与那老狐有血缘关系,此刻老狐身死,它总有些微微的感应。 他过去确实经常想过,以后若得自由,一定要想尽办法报复赵襄儿,但是如今老狐身死,他最后的心气也没了。 以后的赵襄儿只会越来越强,自己能躲多远就是多远了…… 血羽君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老家伙好歹也是一代妖王,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藏在洞窟秘境的宝贝啥的……死了就死了,也没有个遗言啥的,真让我这个徒子徒孙为难啊,不对,什么徒子徒孙,活着的才是大爷!” 它神色倨傲,无论过去十年多么生不如死,此刻终于也算是得了自由。 它振动翅膀,抖去了那些粘在羽毛上的水珠,它在崖壁高枝上一跃而起,振翅飞往幽邃的密林深处,赵国依附山险,其中有许多灵气充裕的修道圣地为被开掘,自己只要寻上一处,潜心数十年,想要回到当年的境界也并非不可能。 而没过多久,它竟又飞回了这根枝丫,一对雀瞳之中满是震惊。 就在刚才,它真的听到了遗言——那头老狐对自己的遗言。 …… 皇城之中,赵襄儿纤净的身影落在长街上,她绑着一个干净利落的马尾,换上了一身适宜战斗的软甲,手中持着那柄古意红伞,她看了看那条破碎得不成样子的大街和两侧坍塌的阁楼,随后目光落在了那身段出挑的白衣女子身上。 “陆姐姐,他们人呢?”赵襄儿问。 陆嫁嫁微带歉意道:“那小狐狸比我想象中还厉害,她施展的遁法极其精妙,我没能拦住,但是此刻应该还在这皇城之中。” 赵襄儿低下头,视线顺着这破碎的长街望去,鼻翼微动,似是要寻找什么蛛丝马迹,她目光游移着,一边问道:“那个小道士呢?还活着吗?” 她只是随口一问,她知道一个人一旦入魔便是六亲不认,哪里会留活口,只是陆嫁嫁给出的答案出乎了她的意料。 陆嫁嫁道:“还活着,被那小狐狸挟持着,一并带走了。” “嗯?”赵襄儿微惊,不解道:“这般师兄妹情深,真的假的?” 陆嫁嫁叹息道:“现在想这些,没有意义。” 赵襄儿点点头:“嗯,现在必须尽快找到那头小狐狸,要不然等妖种彻底融合,麻烦可能就大了。” 陆嫁嫁问:“殿下先前可有想过这局面?” 赵襄儿思考片刻,认真道:“我曾考虑过妖种,为此我特意在国师府中翻查了皇城中各家各户的信息,没有任何人拥有狐妖的先天灵,那些游方道士整日云游四海行踪飘忽不定,没什么记载,没想到这几乎不可能发生之事,还是发生了。” 陆嫁嫁点头道:“确实如此,只能说那头老狐运气太好。” 赵襄儿轻轻摇头,道:“没能预防到这个万一,是我的失职。” 陆嫁嫁问:“若是那头小狐狸跻身紫庭,怎么办?” 赵襄儿沉默了片刻,唇角却忽然浮现出了淡淡的笑,她望着陆嫁嫁,认真道:“只要是五道之下,今日我拼尽性命,也会杀了她。” 陆嫁嫁看着她那抹清美笑容荡漾的杀意,疑惑道:“你与那老狐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赵襄儿平静道:“无冤无仇。” 在她心中,她已经笃定,这是娘亲给她准备的大考。 陆嫁嫁看着此刻一身软甲,眉目间英气逼人的少女,由衷道:“你不该留在这俗世之中,要不然你此刻绝不止一个通仙境。” 赵襄儿轻轻一笑,道:“陆姐姐放心,我的通仙境是可以当长命境打的,很厉害的,至于为什么迟迟破不了境……” 她语气顿了顿,精致俏丽的小脸蛋上忽然泛起浅浅的愁容,她拧揉着自己的手腕,无奈道:“我一身下来就背负着枷锁,我也很吃力呀。” …… 而皇城某处大门紧闭的宅子里,宁长久带着背着那个白丝缠裹的少女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 他看着那半透明的茧丝中无声沉睡的小姑娘,轻轻念了一句世间流传最广、也是第一次见面时,大师姐施礼时唱诵的法号: “福生无量天尊。” …… …… (感谢书友一颗红小豆、天下皆白丶、宁长久的打赏,谢谢大佬们支持呀,那今天……继续加更!下一更晚上) 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三十八章:落雪之城,春寒料峭 泼天的夜色里,整座皇城显得无比静谧。 先前长街上惊人的异动只是在小范围内引起了骚乱,并未波及得太远,许多人家还沉浸在大难过去的喜悦里,国师府外的尸体已经处理干净,瑨国刺客榜上的杀手经此一役,死伤殆尽,可以想象,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瑨国的杀手组织都会青黄不接。 皇城很大,而周围的砚台山脉更是巍峨方正,如一只托起古城的巨掌。 因为连年战乱的缘故,哪怕是皇城,偷偷乔迁他国的民众也不再少数,许多大宅子就此空了下来,而民间的传说里,屋子一旦没人居住,那么其中古老的家具便会生出精魅,所以对于那些有闹鬼传言的老宅,门上通常会贴好封条。 皇城中,官兵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如今坐镇皇宫的主人是赵襄儿,他们领的也是她的命令。 那命令虽是最高的甲级,但命令中并未提到太多关键信息,只说是有漏网之鱼还残留在这皇宫里,需要他们全力搜查。那些空宅子自然也成了搜查的重点。 如今皇城中可用的兵不多,再加上这一整日的奔忙,心中的恐惧和肉身的劳累重压着他们。 大家都在等待着这个夜晚的过去。 只是此刻还不到亥时,这一夜才刚刚开始。 …… …… 宁长久没有挑选任何一座空宅子,他带着宁小龄潜入了城中最大的寺庙里,今日因为皇城的骚乱,寺庙早早便闭门了,大门紧闭的主殿里,空空无人,外面隐约有扫水声传来。 主殿中礼着一尊大佛,佛像金黄,宝相庄严,前方的铜台上,燃着四列蜡烛,烛光清冷幽亮,映得老佛金光璨然,那密密麻麻的烛台约有六十四座,烛台之前便是香案,香案上摆着些许供奉和两个彩瓷的观音人像,皆眉目慈祥。 而那尊金身大佛两侧,又摆有许多形态各异的神像,那些神像却都瘦骨嶙峋,或三头六臂,或手持法器,或面目悲悯,如今殿中空寂,那些神像映着淡淡烛光,显得很是骇人。 但此处长久积淀的浩然佛光,对于世间的妖物却有天然的压胜。 宁长久自袖中抖落下一枚铜币,放在了门槛上,进寺拜佛,入观礼神,他在蒲团上跪了跪,简单地拜了拜。 门槛上那枚是宁擒水死前所用的铜币,这种铜币是散修炼化之物,可以暂时地隔绝一片空间,防止屋内的鬼邪逃逸,也可以防止外面的阴气入侵。 宁小龄娇小的身躯裹在半透明的白色茧衣里,虚幻的狐尾垂覆在她的身上,她此刻娇俏的小脸显得无比平静,她的皮肤颜色也变得很淡,其下的青筋和细嫩的血管都隐约可见,邪媚与圣洁的矛盾意味,同时出现在这不过十四岁少女的身体上,将她勾勒得仿佛世外的妖灵。 此刻她正困在心魔劫中。 她境界涨的太快,入玄通仙二境尽数跳了过去,直接便是惊世骇俗的长命破紫庭 。 所以她缺乏打破心魔的经验,因为本质上,她的心智,依旧只是那十四岁的小姑娘。按照正常的速度,她本该离开皇城,再磨砺半年,才会破境,而如今在宁长久的‘帮助’下,她直接来到了这个境界之前。 心魔劫便是一场问心之局。 如今宁小龄身上的茧衣越来越厚,生命的体征越来越薄弱,说明她在此劫中越困越深。 宁长久从袖中取出了两张符,一张贴在宁小龄的茧衣上,一张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那是当日宁擒水取出的两张紫金神符,那符纸一看便是真正的世外高人所写,那行云流水的画符手法让他都觉得很是佩服。 当时这两张符是封闭他们身体的锁,如今宁长久偷偷改了几笔,扭曲了符意,于是这两张符便成了沟通他们意识的桥梁。 宁小龄入魔前,宁长久便与她说过,世间许多符箓,稍改几个笔画,便可能产生颠倒般的玄妙效果。 只是这改符手法是极难学成,稍有错误或是笔法力道上的误差,便会使得整张符格格不入。 宁长久在案台上点了一炷香,记录时间,接着他背靠在大殿的暗红色的木柱上,很快闭眼入定。 他借助这两张紫金神符勾连了宁小龄的意识。 他进入了她的心魔劫里。 …… 那是一座飘雪的古城。 宁长久的意识似从天而降,视野里,他俯瞰着一座皑皑茫茫的边陲小城,风雪漫过了视野,那城中的万千民坊,古塔旧瓦,酒旗桥栏上都是细细的白色。 那些白色像是留白的笔,将整座城池的格局勾勒得大体方正。 穿城而过的河面上已冻上了冰,大街上鲜有行人与马匹,大雪漫过的地方,大抵一片馨宁。 他的视线缓慢地下坠着,最后落到了一条大街上,他的身侧竖着一杆酒旗,那书着一个方方正正酒字的旗幡,此刻也冻得僵硬,屋内饮酒碰杯之声闹融融地传来,对于屋外的大街上,忽然出现一个人,似是没有任何的在意。 反正每年冬天,都是要死许多人的。 宁长久看了一眼,只见屋中之人衣衫穿的单薄,却各个面带喜色,仿佛酒水可以驱除一切的寒冷,他也仅是看了一眼,便向着城中走去。 这座城池,应该是宁小龄的家乡。 这些尘世的喧杂他过往便不关心,更何况此刻还是心魔劫中的虚假梦境。 他需要尽快找到宁小龄,然后压下她的妖种,再替她斩去心魔。 历经天劫之时,也是妖种沉眠,最脆弱之时,这是他算计无数遍之后,推演出的最好的时机。 只是这城池偌大,又能去哪里找到一个小姑娘呢? 宁长久没有着急,他脚步不急不缓,意识细水长流地铺展开来,缓缓地感知着这座冰封之城。 经过了这条长街,便是一座石桥,站在石桥上望去,视线便显得开阔,眺望的目光里,可以看见大批的平房和一座高高耸立引人注目的古塔,它们仿佛并非虚幻,还带着历史风霜间留下的古朴。 而视线若是放得再远,便可以看见城中许多地方,还笼罩着无法触碰的迷雾。 那是宁小龄记忆中对于这座城池的缺失。 沿着长桥向前走去,街道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道路的两旁卖货的商人推着摊子,目光左顾右盼,时不时吆喝着,染彩绸衣的女子支着伞,娇滴滴的笑声在耳畔清脆响起,行货的大马拉着车缓缓碾过街道,在雪街上留下两道长长的、深深的车辙。 宁长久的视线落在他们的脸上,然后很快地移开,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个世界哪里不太对劲,一时间却也无法找到问题的根源。 他继续向前走去,最后在一座破旧的平屋前,他看到了一个小女孩。 那小女孩穿着旧夹袄,在古井旁打了水,拎着水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几个小男孩围了上去。 接着他看到那小女孩倒在地上,桶里的水翻了出来,她从地上爬起来,对着那几个比自己高的小男孩破口大骂,卷起袖子打了过去,小女孩自然是打不过他们的,她靠的只不过是一股狠劲,她知道,如果自己什么也不做,他们下一次只会更变本加厉。 然后她一遍遍地倒在地上,却依旧凶巴巴地盯着他们,小男孩的嬉笑声回荡在四周,听着很是欢愉。 宁长久看着那小女孩微黑的脸,确认那依旧不是宁小龄。 他没有做什么,这是心魔的幻境,也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哪怕他此刻意念倒转让时光回流,帮着小女孩将水搬回屋中,依旧不能改变任何已经发生在光阴长河中的事。 这是吹过眼前的尘沙,哪怕再迷眼,也只能当他是过眼的淡薄烟云。 他继续向前走去。 这座城比想象中的要热闹许多,只是满天大雪照示着的是孤单,这是铺在繁华之上薄薄的冰层。 再往前走是一座阔气的府邸,那深红色的府门紧闭,门口立着两头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高高的院墙内,隐约可以看见雕花木窗画栋飞檐。 但是宁长久知道宁小龄肯定与这里无关。 因为他能看到,那飞檐翘角雕花栏杆之下,是一片空空荡荡的灰雾。 因为隔着高高的院墙,宁小龄哪怕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那些,对于那之下的东西,从未在她的记忆中存在过,因为她与这样的府邸之间,永远隔着一座高不可攀的院墙。 他继续向前。 雪落无声,覆盖在这座古城上,就像是少女身上越来越厚的茧衣。 他渐渐地发现这座城池哪里不对劲了,这城中大部分树木虽都枯槁,但是有许多树细看之下会发现,那雪堆下埋着的,是新抽的嫩芽。 而街上很多行人穿着单薄的春衣,似是感觉不到寒冷一般。 如今这座古城,应是冬时已过,春暖花开才是。 许多人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这场大雪。 因为这是宁小龄心间的雪。 纷纷扬扬,漫空飘拂。 宁长久在城中寻觅了一整圈,那些灰雾笼罩之处无法触及无法深入,其余的地方都留下了他的足迹。 但他没能找到宁小龄。 最后兜兜转转寻寻觅觅间,他又回到了这座府邸之前,望着那门上的一对铜环,想着什么。 过了一会,门忽然开了,四个人抬着一顶花轿子走了出来。 寒风吹动轿帘,隐隐约约是一张小女孩粉雕玉琢的脸。 …… …… (加更奉上!) 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三十九章:白雪如梦,华裳如炬 那轿自灰雾间来,莺歌燕舞笑语欢声也自灰雾间来。 寒风吹起轿帘,宁长久的视线便没有挪开,那张脸很是稚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模样,但如此年幼,她便饰上了淡妆,眼角拂红,眉心点缀三点钿纹,似娇春花蕊。 轿帘很快落下,宁长久望着那轿子远去的背影,皱起了眉头。 那是宁小龄。 她眉目间的清贵不是宁小龄,脸颊上精致的幼妆不是宁小龄,那绣着得凤舞缭绕的华裳也不是宁小龄。 但他确认那就是宁小龄。 他跟了上去。 这座轿子驶向另一座大宅邸,那似是一间奢华的院子,院墙起得不高不矮,门扉上的木牌间书着“锦绣洞天”四字,那轿子驶了很长一段,然后在那门口停下,一身华贵裙裾的少女在侍女的搀扶之下落到了地上,她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走进了那园子里。 宁长久身子轻轻腾起,无声无息地越过院墙,视线依附在了小姑娘的身上。 宁小龄在园中走着,裙摆下的小巧鞋尖时不时地露出,那足印均匀地分布在雪地里,像是小猫灵巧地踩过。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座园子竟没有笼罩灰雾,其间可见纤纤修竹,堆雪青松,可见远处鸟翼般翘起檐角的木亭,可以看到池塘上一座座荷叶状的石阶。 宁小龄悠哉悠哉地走在这座园子里,目光时而落在枝头的雪压着的腊梅下,时而落在红亭上的黛瓦间,她仿佛熟悉着这里的一切,并无任何生分之意。 最后她来到了一口老井便,向着井下望了过去。 冬日里唯有井水没有结冰,她俯身看着,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似是在照着镜子,旁边的侍女看到这一幕,连忙拉开了她,似是害怕小姑娘失足。 一切都显得安静而寻常。 她在园中打转游玩了一会,随后乘着轿子去往了附近的一座庙宇,焚香拜了拜,小女孩似是那庙的常客了,见到她来,寺中的僧人都面露喜意,一个身子微微发福的僧人迎了上去,笑着说了什么,那小女孩轻轻点头,旁边的侍女便幽怨地打开了荷包。 宁小龄从那和尚的签筒中取出了一支签,宁长久目光落到那签上,一下子愣住了。 “与天同寿道人家?” 寺庙的签上怎么会写这样一句话? 小女孩将签送了回去。 他跟着走入了殿中,假装是香客,不动声色地拜了一拜。 随后宁小龄出殿,他理了理衣襟,脚步轻轻地跟了上去。 不知是不是巧合,那顶轿子兜转之间,又回到了那条窄小的巷子里,先前看到的那个又黑又小的小丫头从地上爬起,再次拎着水桶向着井边走去。 宁小龄从轿子上走了下来,她与那贫寒出身的小丫头似是早就相识,她从袖子中摸出了什么塞给那个小姑娘,旁边的侍女皱着眉头劝阻着。 那小姑娘则是怔怔地看着这个比自己稍大一些的女孩,不知为何忽然哭了起来,拎着空水桶转身跑回向着家的方向跑去。 宁小龄看着那穿着旧夹袄的女孩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将那枚原本想赠送出去的碎银子拢回了荷包里。 她转过头,视线望向了身后,宁长久心中一动,知道她看到自己了。 此时的宁小龄额前梳着半环形的垂发,脑后青丝泻下只以一根红绳挽结,看着很是乖巧可爱。 她内敛地笑了笑,轻轻福了下身子,对着一袭白衫的少年稚声稚气地问道:“这位公子是谁?为何从我出府开始就跟着我,去锦绣园时你跟着我,去庙里拜佛时你也跟着我,现在还跟我,我瞧公子也不似坏人,这是要做什么?” 宁长久问:“你叫什么名字?” 宁小龄气鼓鼓道:“你这公子端得无礼,哪有一上来就问人家闺名的?” 旁边两个侍女轻轻迎了上来,训斥道:“你是哪家的书生,找我们小姐什么事?” 宁长久平静道:“不关你们的事。” 那侍女立刻面露怒容:“哪里来的登徒子,小姐,别理这样的人,让老爷知道了会生气的。” 说着,她立刻以手虚遮了一下宁小龄的眼睛,宁小龄乖巧地转过身去,进入那轿子里。 宁长久看着那轿帘后那个精巧婉约的“宁”字,皱了皱眉头。 这一次,他没有跟上去,而是顺着地上先前那小女孩踩出的脚印向前走去。 结果那顶轿子反而跟了上来。 “喂,你等等。”宁小龄从轿子上走了下来,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宁长久平静道:“我原本以为我要找的是你,现在看来并不是。” 宁小龄好奇道:“你说些什么呢?” 宁长久道:“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你是谁,但你一定不是宁小龄。” 宁小龄香腮微鼓,气呼呼道:“你看着是比我要大不少,但是先生也说过,倚老卖老的人最可恶了,生我养我的我爹娘,他们说我是谁我就是谁,你说了才不算。” 宁长久微笑道:“那带我去见见爹娘?” 宁小龄恍然道:“哦,我明白了,你一定是那落第赶考的书生,想巴结我爹,所以一直跟着我,这些年想见我爹的穷书生可多了,但我爹眼光极高,一般的诗文可真看不上眼。你可有什么诗文,念来听听?” 宁长久想了想,道:“还真有一句。” 宁小龄问:“什么?” 宁长久道:“长生不老神仙府,与人同寿道人家。” 宁小龄脸色微变,怒道:“这是书上的句子,我虽是女子,却也是上过私塾的,你休要唬我。” 宁长久看着她稚嫩精巧的小脸,心中忽然生出怜惜之意,问道:“反正时间还没到,要不要一起在城中走走?” 宁小龄皱着眉头,摇头道:“这城中还有什么去处比得上我家里?” 宁长久道:“只是随便走走,若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宁小龄本该拒绝,但是她沉默了一会,竟破天荒道:“也好,本姑娘倒想看看你到底要耍什么花招?” 旁边的侍女闻言皆大惊失色,纷纷劝阻,宁小龄揉了揉耳朵,望向了宁长久,问道:“两位姐姐可以同行?” 宁长久点头道:“随你。” 于是那顶轿子被抬轿之人先行抬回了府邸,宁长久与宁小龄走在前面,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什么,两位侍女跟在后面,面露忧色。 宁小龄道:“这位公子哥哥,你认识我?” 宁长久点头道:“认识。” 宁小龄抿唇一笑,低声道:“也是,这城中有谁不认识我的呢?” 宁长久问:“你在这里很有名?” 宁小龄有些吃惊地看了他一眼:“我可是宁家的小小姐,有谁不知道我?” 宁长久微微一笑:“宁某初来乍到,烦请宁小小姐带我去城中走走。” 宁小龄轻哼一声,不信任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也姓宁?休想和本小姐套近乎。” 说着,她迈起了小小的步子,走在前面的雪地里。 宁小龄双手环胸,有些偏长的华裙轻轻扫过雪地,脑后的长发秀逸柔美,那挽着的小巧玲珑的发结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着。 小女孩缓缓停下脚步,掸了掸肩上的雪,她望着眼前的典致小楼,介绍道:“这是雅集,一楼饮茶二楼读书,先生常带我来此,上去看看?” 宁长久看了一眼二楼,轻轻摇头:“不必了,今天并无雅兴。” 宁小龄取笑道:“原本以为你是书呆子,如今看来连读书人都不是。” 宁长久笑了笑,没有作答。 没走太远,一间院门俨然出现在视野里,那院门古旧端正,匾额上书有敦正的“文章神来”四字,院门旁深棕色的立柱老旧,满是水渍般的苍老深色。 宁小龄看了一眼,道:“这是我读书的地方。” 宁长久轻轻点头:“文章两字笔画端正一丝不苟,‘神’字清新俊逸尤为神妙,是个好地方。” 宁小龄闻言,这才满意了些,轻轻点头:“那是自然。” 眼看宁长久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她便带着他继续向前走。 绕过了两条弯弯的街道,清寒的雪色里,忽有歌声飘来,清清渺渺,每一节音色都似依附着雪花,纷纷扬扬地飘坠着,那歌声契合着木琴声,丝丝入扣,依稀间便可以想象出漆黑的梅花焦尾琴上,纤白玉指素素勾弹的模样。 宁小龄也缓了脚步,视线顺着歌声的位置望去,便可见一座八面玲珑的高楼,楼中灯火通明,隐有女子起伏的魅影。 而高楼之下,几株春树花蕊半萎,拥雪而立,却显得寂寥孤单。 “胭脂轩, 锦绣园, 梨树堆雪桃花漫。 看今夜小楼灯宴, 尽是良辰美眷。 青丝绾, 容妆换, 裁取烟霞绕肘弯。 何必羡羽衣卿相? 我自列仙班。 莲花冠, 白玉簪, 锦瑟烟华无需算。 待子时天悬玉蟾, 再上白云观……” …… “待子时天悬玉蟾,再上白云观……”宁长久轻声呢喃,似想到了什么,目光悠悠上移,却唯有层云飘雪,不见婵娟,他问:“这首词叫什么名字?” 宁小龄待那琴声渐细,才开口答道:“人间客,相传是一位风流公子醉眠歌楼七日,最后酒醒开口,众人才知是位女子,那女子自称世外仙人,挥笔落词,踏云奔月去。” 宁长久点头道:“不是此间客,早晚梦醒。” 宁小龄不为所动,自顾自道:“这是水月胭脂楼,那些士子读书人最爱的去处,里面一个叫诗妍的花魁尤其出名,据说生得天香国色,刚才那一曲便应是她妙手弹奏的,不过寻常人可见不到,要不本小姐带你去见见世面?” 宁长久声音很轻,似是不愿打断那悠远未绝的琴音,“不必了,听琴曲歌词便胜似见人,就这样吧,我有些饿了。” 宁小龄抚着小腹,脱口而出道:“我带你去吃豆腐面和春卷,管饱。” 宁长久静静地看着她,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 宁小龄微怔,似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立刻道:“我是平日里山珍海味吃腻了,尝点清汤挂面有什么不好,夫子常说……” “好了。”宁长久揉了揉她的脑袋,打断了她的话,道:“走,小小姐带我吃豆腐面和春卷。” 宁小龄偷偷翻了个白眼。 两人落座,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汤盛了上来,豆腐拌在面里,上面浮着很极淡的油水和几粒绿油油的葱花。 宁小龄拿起筷子,轻轻地搅拌着面汤,热腾腾的白气熏到她的脸上,那淡雅的妆容似是微微化开了。 宁小龄忽然压低声音说:“这里的老板人很好的,我每次来都会在面底埋半颗蛋。” 说着,她用筷子将那半颗蛋叉了出来,炫耀了一下,又四下望了望,重新将它浸入了汤水里,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宁长久跟着尝了一口,豆腐有些寡淡,汤又有些咸,他想起了记忆里观中大师姐做的饭菜和二师兄有苦难言的脸,不禁笑了起来。 宁小龄看到他笑得开心,自己便有些不开心,问道:“你在笑什么呢?” 宁长久微笑道:“小小姐真是个好人。” 宁小龄看了他一会,道:“这是十里街坊都知道的事情,现在又多了你一个外乡人。” 宁长久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外乡的?” 宁小龄道:“你的衣着打扮便不像这里的,这里现在归荣国管,自从那里的官接手之后,爹爹说风土人情和几年前大不一样了。” 宁长久嗯了一声:“这样啊。” 宁小龄将那半个鸡蛋送入口中,咬了一口,又塞回了汤里,声音微微含糊道:“你这外乡人,可真是奇怪。” 宁长久只是微笑,过了一会,他喝完了最后一口汤,神色温和道:“多谢小小姐款待。” 宁小龄比他吃得还快一些,那汤有些咸,她却也都喝了下去。 宁长久伸手想去拿那春卷,宁小龄用筷子的另一端按住了他的手指,摇头道:“这可不是给你的。我随行的两个侍女还饿着呢。” 宁长久向着旁边望去,轻声叹息:“可她们好像不见了。” 宁小龄一惊,向着一旁望去,那两个侍女果真没了踪影,她皱起眉头,气鼓鼓道:“回去后一定让爹爹狠狠责罚她们!” 宁长久轻声道:“小龄……” “嗯?”被这么叫,她有些不习惯,她看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但宁长久也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下文。 宁小龄觉得有些不对劲,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忽然惊叫出声。 那一身彩凤缭绕的锦衣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旧旧的夹袄,她脸上的妆容也似被那水气化开,变得稚嫩朴素,那白嫩的手指上,隐隐还有冬日寒冷时皲裂的痕迹,她仓皇起身,踉跄后退,碰到了长条木椅子后,跌坐在了地上。 宁长久起身,向着她走了过去。 宁小龄瞪大眼睛,一脸惊恐地望着他,厉声道:“你这妖人到底试了施了什么幻术,快把我变回去……你别过来,来人呐,我要去报官……” 说话间,她望向了四周,四周的食客们也正看着他,他们表情各异,似冷漠也似悲悯。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带你逛这里,还好吃好喝地招待你,你怎的这般白眼狼?早知道应该听爹爹的话的……”宁小龄揉着眼睛,雾气氤氲:“你快把我变回去呀!” 宁长久从袖中取出了几枚铜币放在桌角,然后走到了少女的身边,蹲下身子,平视着她,宁小龄对他胡乱挥着拳,打在了她的衣服上。 “别闹了。”宁长久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语调平和道:“小师妹,我带你回家。” …… …… (今日更新早些。词是自己写的,水平有限,读者朋友们多担待呀。) 第四十章:心魔领域里的小女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https://www.xsbiquge.com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四十一章:如此长夜 极暗的环境里,光线一点点地透了出来。 那是轻颤的烛火。 烛火边缘淡橙色的光晕铺开,像是淡淡的雾气,笼罩着这间普普通通的屋子,屋子是寻常的木制结构,深棕的木皮皆有些古旧,上面的蛛网却扫得干干净净,桌子上,竹编的桌罩盖着剩菜,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趴在桌子边,晃着腿,看着坐在门槛上啃着果子的男孩,眼神幽怨。 宁长久一目了然,那是她的弟弟。 她的母亲在门口打着竹席,和弟弟说着什么,弟弟心不在焉地听着。 父亲在一边劈着柴火,他看上去身强力壮,并无老态。 这一家家境虽不算如何殷实,但在太平年代里过的应该也算是好日子。 只是宁长久还没来得及理清楚宁小龄家中的关系,灾难顷刻降临。 那小女孩并未骗他,说是最关键的时候,便是最关键的时候。 一道无名的风如箭一般划过身侧,那烛火应声而灭,门外忽有马蹄声如掀翻地板一般传过来,耳畔鼓声擂动,接着外面响起了女子和小孩的尖叫声。 宁小龄也吓呆了,她大喊了一声爹的名字,只是她张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风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将她一下掀翻在了地上。 “山妖……是山妖……山妖闯进来了!” 外面有人声大喊,一扇扇屋门快速地闭合,乓乓乓地齐齐响着,而大街上,一群形似野狼,半身黑焰缭绕的野兽冲了出来,对着那些大门不停地撞着。 人间的妖邪作乱不是一天两天,城中尚且如此,那些挨着荒山野岭的小镇,若遇到几波山妖肆虐,那便是一个人也没有了。 而这些山妖的眼中,这座城池反而像是围起来的栅栏,将它们的猎物圈养其中,时不时地进行一波猎杀。 而它们大都是山间的野鬼凝聚而成的,那些野鬼依附在活生生的动物身上,剥夺了它们的神智,但同时也激发了它们的血脉,使得它们的身体都暴涨数倍,极为狰狞可怕。 宁小龄听到了呼喊声,黑暗中,她听到了一连串急促的打门声,然后是疑似娘亲的惨叫声,她大喊了几声爹娘的名字,没有应答,接着,她听到了弟弟的哭声。 宁小龄奔到他的身边,问:“娘呢?” 弟弟大哭道:“娘还在外面……” 宁小龄心中骇然,方才一片漆黑,弟弟竟直接跑回屋中,凭着直觉关上了门。 她想起了方才那声惨叫,浑身发冷,她抬起手,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脸上,小男孩被一下子打在地上,他带着哭腔道:“我这也是在救你命,你装什么装,刚刚娘打门你咋不去开?” 宁小龄只觉得浑身发冷,周围一片黑暗,她看不清小男孩的脸,只觉得意识乱成了一锅粥,各种情绪在黑暗来临的那刻酸涩地杂糅在一起,此刻彻底爆发了出来。 小男孩捂着自己的嘴,朝着灶台那边跑去。 传说灶台有灶神爷庇护,阴鬼邪物一般不敢靠近。 宁小龄慌乱地伸出了手,摸到了木门上,她触摸到门栓的那刻,想起了娘亲的惨叫声,只觉得气血翻涌,竟一个冲动直接将门栓拔出,身子冲了出去。 小男孩在身后喊道:“你疯了?快把门关上,我才不想和你这个赔钱货一起死!” 事实上,宁小龄打开门的那刻,她也后悔了。 她隐约看到地面上有一滩血肉,她不敢去辨认,只觉得晕头转向。 天上没有月亮,那些捉妖的法师也不知身在何处,血腥味刺鼻而来,一阵阵妖风割面如刀,关于死亡的恐惧一下子压过了亲情,她双腿发软,一个踉跄,身体竟跌了下去,她感觉自己的手触摸到了黏糊糊尚有温度的东西。 她不敢去想这是什么,半张着嘴,甚至连本能的尖叫都发不出来。 一个黑影窜到了她的身后,似没有注意到这里还有个身子骨娇小的少女,直接从她的身上踩踏了过去。 幸好那并不是成年的山妖,要不然宁小龄的背脊便会在此刻尽数断裂,可哪怕是这只小山妖,依旧让她肺腑激荡,喉咙口一甜,喷出血来。 凭借着本能,宁小龄挣扎起身,想要跑回屋内,但是方才那一脚踩得她七荤八素,身子犹如灌铅一般沉重,哪里分得清方向,竟朝着街道的方向跑了过去。 跑了数步之后,她也意识到自己走错了,此时再想回头,为时已晚。 她不停地跑着,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那是靡靡的丝竹声,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山妖袭城的日子,怎么还会有人家丝竹奏乐? 她的脚步不停,循着那声音一路奔跑过去,视线中隐约是一座高高的大门,声音便是从里面飘进来的,她想要走上台阶,却不小心绊了一跤,身子砰得一声撞到了门上。 晕头转向间,门忽然开了,光落到了自己身上,她感觉一个柔和的眼神注视着自己,带着几分诧异。 “怎么是你?”那个一个女孩的声音:“随我进来吧。” 宁小龄被一只白嫩的手拉住,懵懵懂懂地走进了门里,大门关上的那刻,所有的黑暗都像是隔绝在了身后,眼前如燃火般的灯楼,曲折庭院间侍女提着灯笼游走,丝竹之音便似那桥下潺潺流过的溪水,一只只莲花绯灯顺水而过,水中的倒影是无数柔美繁华的色块。 那座灯火通明的阁楼在美丽的灯火里显得格外明亮,仿佛要夺去世间所有的颜色,那楼中人影来来往往,半敞的窗子里,歌姬起舞的身影绰约而美丽。 宁小龄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坠入了梦境,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 “怎么了?”那拉着她的小姑娘问她。 宁小龄怔了许久,才挪动脚步,道:“外面不是……山妖……它们……杀人啊,你们怎么还……” 她声音有些结巴,话到嘴边难以组织成合适的语句。 那衣裳华贵的少女莞尔一笑:“这里是锦绣园,园中有修道之人坐镇,那些山妖都是不成器的小妖孽,不敢经过这里的。” “不成器的小妖孽……”宁长久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她沾满鲜血的手偷偷抹了抹自己的衣角,脸色是骇人的白色。 她想起了爹娘的惨叫声,想起了那满地的肉块,心想这怎么只是小妖孽呢? 她抬起头,不敢注视眼前歌舞升平的灯楼,仿佛满城妖风,尸横遍野,也影响不到这里一点,那是普通人的灾难,从来不是他们的。 她畏惧地想要后退,只觉得那楼中来来往往的都是魔鬼。 “怎么了?”那小姑娘问了她一句。 这个贵家小姐宁小龄是认识的,她以前在挑水的路上曾与她有过几面之缘,这小姐很是心善,曾让下人买过包子给自己吃。 宁小龄问:“你为什么给我开门?” 那贵家小姐道:“山妖不敢靠近这里,我方才下楼,恰好听到撞门声,便来看看,如今外面确实危险,你可以在这里待一夜。” 宁小龄怔怔道:“那……其他人呢?” 那贵家小姐叹了口气,道:“山妖是杀不完的,它们隐匿深山之中,寻常修士去了九死一生。” 宁小龄问:“那么……那些传说中的仙人呢?” 贵家小姐微讽道:“仙人才不理人间死活。” 就像是他们同样不理会普通人的死活那样。 宁小龄觉得有哪里不对,又觉得好像本来就是这样的,就像她不会去管飞禽走兽的死活,不会去管蜉蝣蝼蚁的死活。 “你家人怎么样了?”贵家小姐问。 宁小龄心中一酸,眼泪又簌簌掉了下来。 贵家小姐轻声叹息:“那你去找一间没人的屋子,先待一晚上吧。” 说话间,那贵家小姐松开了自己的手,朝着灯火通明的歌楼走去。 她立在原地,立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像是丢失了玩具的孩童,无助而茫然。 她想要转身逃开,却又不敢进入那片黑夜里,最后,她走到一处昏暗的角落,身子缓缓蹲下,抱着双膝,头埋了进去,此刻尚是初春,夜间寒凉,她不停地颤抖着,身子逐渐僵硬。 耳畔有歌声一遍一遍地传来。 “胭脂轩, 锦绣园, 梨树堆雪桃花漫。 看今夜小楼灯宴, 尽是良辰美眷。 …… …… 待子时天悬玉蟾, 再上白云观……” 一遍又一遍,歌声清清渺渺如梦中呓语。 她听着听着便背了下来,身子好像随风而起,登上了那天边玉蟾上的白云仙观。 一直到鸡鸣之时,她才被人叫醒。 “你怎么睡在这里?”她再次看到了那贵家小姐有些生气的脸,“罢了,我差人送你回去吧。” 宁小龄忽然用力摇头:“我……我自己认得路。” 黎明之时,她乍然惊醒,逃也似地朝着门外跑去。 外面许多条大街上,杀伤惨烈,那是城中的士兵与山妖战了一夜,路面上,有士兵的尸体,也有山妖的尸体,满地狼藉。 而如今大战似是已经落幕,许多身披甲胄的人开始清扫一条又一条的街道。 “你是谁家小孩,怎么还在外面?一晚上去哪了?”她忽然听到身后士兵的呵斥声。 宁小龄应了一声,随后快步朝着家中跑去。 奔跑之时,她隐约听到了一句士兵的抱怨:“那些修道之人,随便来几个,杀它们不像是杀鸡一样?可是他们偏偏不愿意出手,哎,每次都要白死这么多人,修道真是修到狗身上去了……” “修道之人……”宁小龄有些头晕,忽然想起了那锦绣园门外的联子,她不识字,只是听人念起过下半句。 与天同寿道人家。 与天同寿…… 她跑回了家中,脚刚迈过门槛,阴风扑面。 “弟弟?”她看着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人影,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那个人影转过头,却是一张满是毛发,尖嘴猴腮的脸。 这是夜间杀场的漏网之鱼。 宁小龄爆发出一声尖叫,身形想要后撤,却觉得似有什么东西捆住了自己,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 那个小山妖幽绿色的眼睛盯着自己,随后寒芒锥骨,它发出一声锐叫,扑了过来。 …… …… (感谢书友宁长久的打赏!今日份加更奉上。) 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四十二章:黎明之前,彩虹倾天 被那双幽绿的眼睛盯着的那刻,宁小龄心中恐惧到了极点,她的手脚便根本不听自己使唤了。 虽然它还未近身,但是宁小龄已经可以想象出那冰冷锋利的爪子,如刀一般割开自己血肉,撕裂自己身躯的感觉。 在它真正跃起之时,她脑海中便只有昨晚满地尸体的惨状,开膛破肚,血肉模糊,她隐约可以闻到空气中还未消散的血腥味,在死亡临近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那一刻是那样的真实。 天还未破晓,这一夜依旧还未过去。 …… 今夜,宁长久尝试过杀死很多山妖,那些山妖在他看来确实很弱小,不过是入玄初境的邪物,更何况此刻还是心魔幻境,杀死它们更轻松许多。 但是这最后一只山妖向着宁小龄扑去之时,他以指连续斩出了数剑,却一剑都无法落到那山妖身上。 宁长久明白过来,这便是宁小龄真正的心魔。 这是她曾经见过最大的恐惧。 这一夜中,对于亲人的死去,对于弟弟的失望,对于世界的怀疑都在此刻死亡来临时放大了无数倍,她的眸子也漆黑一片,仿佛是一坠便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是真正的死水,惊不起一点波澜。 若是在真实发生的过去,此刻会有道人前来,在千钧一发之际以桃木剑斩妖,救走宁小龄,几年之后,再将这小丫头高价卖给同行的另一个老道士,宁擒水。 但是如今是心魔劫,能救她的唯有自己。 只有她自己杀死这头山妖,才可以破境而出。 若是正常破入紫庭的修行者,便早已幡然清醒,明白自己在历经心劫,然后回奋起拔剑,战胜心中最大的恐惧。 但真正的宁小龄才刚开始修行,她的境界不过是那妖种赠与的,而那妖种此刻便在某个角落,等着宁小龄的意识被心魔击溃,然后取而代之。 一个刚刚踏上修行之路的少女,连勘破迷障都做不到,根本就是任人宰割的蝼蚁,如何能破局而出? 此刻,宁长久再没有任何犹豫,一步踏出,拦在了她的身前。 一袭白衣,面容清冷,墨发飘舞。 他身姿挺拔,并指为剑,身后浮现着幽淡而繁复的光晕,仿佛是一朵朵雪花,一柄柄小剑架构成的圆形阵法。 他向着头尖嘴猴腮的山妖点出了一指,那山妖扑来的身影仿佛凝滞在了空中,难以前行。 宁长久无法杀死她的心魔,但是可以抵挡一时。 可是时间的流逝从来川流不息,他能挡得了一时又如何拦得住那个必将发生的将来? 宁长久已然来到了她的身前。 少女无法看见,但是似乎感知到了什么,身子不由后仰。 宁长久伸出了一截如玉般的手指,一如那一夜一样,极稳地点在了她的眉心。 “宁小龄!”宁长久忽然大喝道。 少女似是听到了这无声处起惊雷的喝声,美目圆瞪,直视前方。 “我不姓宁啊……”她意识朦朦胧胧地飘过,心想自己确实是叫小龄,可宁不是她的姓,他是叫错人了吗…… 宁长久的声音似能穿透灵魂一般再次响起:“杀了它!” “杀……”宁小龄呆住了,她身子忍不住颤栗:“我怎么可能杀得了它……” 宁长久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竭力想让她平静下来:“抬起你的手指,仔细回想一下,回想一下过去所有发生过的事情,仔细想想,你见过最厉害的招式是什么,用出来,杀掉它……” 见过……最厉害的招式…… 宁小龄漆黑的眸子渐渐恢复了些眼白,她有些茫然地望着前方,那头山妖依旧不停地迫近着自己。 隐隐约约间,她似想起来许多事情,那些本该不是她的记忆。 记忆里,有个道士杀死了这头山妖,自己跟随了他几年,随后那道士告诉自己有个道法更为高妙的人想要收自己为徒,于是又换了个师父修行,自己也随他姓宁。 那姓宁的道士身边,有个看着清秀漂亮实则很呆板的少年,他一板一眼地喊自己师妹,自己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她回想起了那些,也渐渐想起了皇城中发生的一切。 心魔幻境…… 这个名词忽然迸入了她的识海,她蓦然睁眼,眼前蒙着的纱雾似是消失了,一双灵动的眸子重新变得黑白分明。 她看到了那近在迟尺一指抵着自己眉心的白衣少年。 “师兄……”宁小龄试探性喊了一句。 宁长久淡然道:“别废话,出手,杀了它。” “是,师兄!” 宁小龄神色一振,她深吸了一口气,心意一动,指间随之挥出了一剑。 那是当年那道士以漆金桃木剑斩出的一剑,当年也是这一剑将山妖斩杀在地。 她意念一动间,原模原样地斩出了这剑,这一剑的神意比当年那老道士更强了数倍。 但是那柄桃木剑一触及那山妖,便没入了它的身体,那山妖的身体吞没了桃木剑后更大了几分,表情也变得愈发狰狞。 “怎么会这样……”宁小龄神色惊慌。 宁长久道:“继续想。” 宁小龄下意识点头,她竭力平静,手指颤动,白芒锐影连绵浮现,她斩出了一剑又一剑。 当年她虽未真正学到过什么技艺,但是她多次随着师父去各种大户人家降妖除魔,也见过许多次那干脆凌厉的斩妖之剑,那些剑一道道地印在她的识海里,历经岁月打磨,化作无数锐利的线,每一道都似有足以切金碎玉的锋芒。 她眯起了眼,以指为笔,凌空而舞,如在虚空中作画。 每有一道剑气斩落,她心中那些线便似褪去锋芒,黯淡几分。 那些剑气切割在那头山妖身上,如刀切皮革一般,将它的身体斩得皮开肉绽。 那山妖的瞳孔变成了猩红的血色。 它的身躯却愈发庞大,在一剑又一剑的磨砺之下,竟从一头瘦如野猴般的大小变作了巨猿模样。 宁小龄越斩越觉得心惊,那个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如黑云压顶,里面交织着电闪雷鸣。 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心魔劫中,自己若是被击败,那绝不是跌境那么简单,那个潜伏在暗中的妖种会真正地杀死自己,把自己炼化成它的傀儡。 那是真正的生机完全,万劫不复。 可是以她如今的手段,哪怕有宁长久为她点开天眼,她依旧无法斩灭心魔。 而心中的恐惧与心魔劫此消彼长,更使得这头原本不算强大的山妖喷薄出了不可挡的气势。 宁长久没有收回自己的手,他盯着宁小龄的眼睛,认真道:“仔细回忆……你记忆中所有的剑都出完了吗?你心中最锐不可当的是哪一把?” 宁小龄单手捂着脑袋,神色痛苦,“我……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啊……” 她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脸上血色全无,那山妖已然越过了宁长久的头顶,重若千钧的一掌朝着自己缓慢拍落。 宁长久闭上了眼,没有说话。 他多想替宁小龄点破那剑,只是可惜他并非心魔劫的主角。 宁小龄痛苦地揉着太阳穴,试图从所有的记忆里翻找出什么。 爪风已落,宁小龄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只觉得头皮都快要炸开了,刺骨的寒意如凿锥而下,钉死了她的所有骨节。 某一刻,她霍然抬头,瞪大了眼,眼睛里倒映出那几乎贴面的,山妖毛骨悚然的脸。 而那抹影子里,忽然有一道光如彩虹挂空而过。 “我看到了……”宁小龄喃喃道,她抬了了手,轻轻划过。 宁长久紧绷的手指离开了她的额头,少年长长地松了口气。 那是一道如泉水般喷涌而出的剑光,横跨了整间屋子,所有触及到的一切都融化在这白雪般的颜色里。 那是当日陆嫁嫁于皇殿门口向血羽君斩出的一剑。 当时那一剑照亮皇城的天空,将每一根雨丝都照得宛若发光的银针,同样也照亮了少女当时仰望的眼眸,让她空寂的心中添了一抹明亮的憧憬。 …… “师兄,以后我也能像这般厉害吗?” …… “师兄你可不准骗我。” …… “哎,那如果有一天我不小心选错了路呢?” …… “师兄……”宁小龄唇瓣颤抖,激动得无法言语。 千万里长虹贯穿过空。 这是她过往不敢想象的一剑。 因为不敢想象,所以她一直没能画出,直到死亡来临时,那巨大的恐惧点燃了少女心头的血,她终于再次鼓起勇气直视那道她此生见过最明亮的剑光。 而唯一不同的是,如今这道光有七种颜色。 “好美的彩虹。”宁长久感叹道。 他们的头顶上空,一道彩虹架桥而过,不知通往何处,那头山妖便融化在似雨过天晴后的色彩里。 宁小龄开怀地笑了,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只是在心魔幻境里,又哪来的真实的汗水呢? “师兄,谢谢你。”此刻少女尚是七八岁时的模样,她敛衽一礼,认真而恭谨。 宁长久微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坦然受之。 “也谢谢嫁嫁姐姐了。”宁小龄双手合十,默默道。 宁长久望向了门外,道:“别掉以轻心了,那头老妖狐还藏在这座城里。” “啊。”宁小龄轻叫了一声,立刻提起了精神:“嗯!我会警惕的。” 宁长久看了一眼越来越亮的天色,心中明悟,等朝阳彻底出来,照拂整座城市,届时心魔劫便会消融,而那时…… 宁小龄同样想到了,她惶恐道:“若是它一直躲着不出来,那出去之后,我抢不过它的!” 宁长久轻轻点头,那颗妖种境界太高,宁小龄很难占据身体的主动权,而在这心魔劫中,境界的意义只是让渡劫者可以保持更好的清醒,更强的心志,哪怕是宁小龄,在他的帮助也斩出了那这倾天一剑。 所以此刻那妖种在刻意躲着她,只等这心魔劫结束,再一决高下。 “师兄……怎么办?”宁小龄紧张道。 宁长久拍了拍她的肩膀,淡然道:“不要怕,接下来都交给我。” 说着他朝着屋外走去。 这个世界的上空,一个小姑娘寂静悬浮,她身材纤细却曼妙,宛若诗人摘取云霞编织的柔软梦幻,稚气的眉毛淡淡而画,覆冰般的眸子里似有万千星辰明灭,银河般缎带缠绕在她的肘弯,无暇的肌肤上是最纯净的白色又带着胭脂般淡淡的光泽。 她约莫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居高临下俯瞰的城池的眼却似看过了上百年的春秋更迭,若是将来长成,不知该是多祸天殃地的美。 她看着那从屋中走出的宁长久,好奇地想着他究竟要做什么,接着,少女眸子微亮,漾起潋滟的光泽。 “有点意思呀。” …… …… (感谢书友ad丶丶的打赏呀,加更先欠一章。0/1) 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四十三章:夜半钟声到客船 宁长久走出屋外时,这个世界的雪便开始消融。 如今是春天,这些雪本就不是真实的雪,只是她心境上飘舞的寒冷。 “你何以杀我?” 愈发稀薄的雪花外,有春光透出,一个声音也随之透过风雪缓缓响起,无法判断具体而来的方向。 那是狐妖之种发出的喝问。 心魔劫中无关境界只看心性,所以妖种曾在宁长久以指间点住宁小龄眉心时,想过要杀死他。 但最终都没有动手。 因为它探查了宁长久的意识,只看到一片似永不见底的噬人黑暗,所有落到那处的思维光线皆被吞没得无影无踪。 它从未见过这样的识海,那识海仿佛不再是一片海,而是深邃不可见的真实星空。 它不确定这个少年到底是怎么样的存在,若真是魔头附身,那他前世该有多强,若是神明附体,那神明自古冷漠,又为何会对这本该没有任何亲情所系的少女这么好? 但它依旧不觉得对方可以找到自己。 在这片心魔劫中,它可以根据自己的本命神通幻化一切,它可以是渔民,是挑夫,是兵卒,是叫卖的商人,是舞袖的歌姬…… 宁长久没有去理那一声喝问,更没有追究它的来源,因为他知道那不过是在干扰自己,想要浪费一些自己的时间。 “师妹,看剑。”宁长久一手负后,一掌平摊身前,宁小龄循声望去时,一柄桃木剑受气机牵引,咻得一声飞到了他的掌心。 城池的某处,一位上菜的小二看见那独坐一桌的老道人忽然变空的剑匣,神色木讷。 宁长久二指并作缓缓地推抚过剑身,那桃木剑竟发出一声真实的金石之鸣。 手掌翻覆间,那桃木剑脱掌而出,化作一道流光,一片虚影,纵横穿梭天地之间。 接着,这个城池中行走的人,便被这一剑如扎糖葫芦般穿透而过,他们来不及反应什么,便如烟花般破碎。 妖种的声音骇然响起:“你要杀光满城之人?” 所有人都死了,那妖狐便没有了可以依附藏身的载体,自然只能出现面对他。 宁长久没有回答,剑光还在继续。 那妖种的声音如被烈火烧蚀的铁块,又带着极尽彻骨的寒冷:“你果然是魔鬼,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他们在你眼前死去,你难道没有半点恻隐之心?这虽是心魔幻境,可这幻境之中的人,可都觉得自己是活生生的啊……” 宁长久的声音平静而淡然:“你我心知肚明,这满城之人皆是虚幻,他们从未活着谈何死去?我不会去想那些哲思上的问题,因为那没有意义。” 冰雪消融,春光明媚,只是很多身影在瞧见春光的那一眼便破碎消逝,唯有枝头粉嫩如新生婴儿的花无辜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这是一座杀戮之城,不见血的杀戮之城。 妖种冷笑道:“你终究是个心性残忍的刽子手,你的心中住着鬼,早晚有一日,它会出来吞噬你的,你此刻看似平淡理性,只是你心中的鬼还在沉睡罢了。” 宁长久回应道:“你想试探我的来历,然后打开我心境上的缺口,可惜你做不到,因为我也不知道我来自哪里……” 妖种哪里会相信他的话,只是冰冷道:“若有一日,你杀满城鲜活之人便可救世,你杀还是不杀?” 宁长久似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没有犹豫地答道:“我不想面对这样的困境,所以此刻我会尽全力杀你。” 若是让那妖种安然无恙地退出心魔劫,届时宁小龄苏醒,便是灭城毁国的灾难。 这城中的最后一片雪落到了他的肩头,他拂灰般轻轻掸去,叹息道:“我未杀一人,却在救赵国满城之人,问心何愧?而你……” 他话语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这座城池越来越安静。 那种安静是死寂,如战乱与瘟疫席卷,又似只是夜深人寂静。 于是,在这种死寂里,任何一点的声音都会显得无比清楚。 “胭脂轩,锦绣园,梨树堆雪桃花漫。看今夜小楼灯宴,尽是良辰美眷……” 阁楼中歌声而在继续。 琴弦在那芊芊素手的勾撩弹弄间,振得凄凉婉约。 满座已无衣冠,空空如也。 女子却并未抬头,只是隔纱抚琴,楼中明亮的灯火似永远不会熄灭。 “待子时天悬玉蟾,再上白云观……” 子时早已过去,天边已经泛起了明亮的朝霞。 一柄桃木小剑如箭而来,洞穿她的眉心。 女子缓缓抬头,摸了摸自己眉心的血洞,轻轻吹了口气,指间沾染的血便化作一只又一只的蝴蝶。 这副女子的皮囊渐渐消散,露出了一只后生四尾的雪白妖狐。 它的妖爪依旧按在琴弦上,振起缕缕余音。 那柄木剑在洞穿她眉心之后,去而复返。 妖狐狐尾一震,将那木剑打散。 “那就让我领教一下你真正的本事吧。” 雪狐的话语中听不出一丝情感,下一刻,宁长久与宁小龄所在长街尽数破碎,所有的房屋都被掀去,夷为平地,一头法相数十丈高的老狐立在废墟之中,猩红的双目漠然地盯着那宛若蝼蚁般的男女。 宁小龄看着那通体雪白的身影,她知道,那是自己先天灵与妖种融合之后的异变。 那头可怜兮兮的断尾小狐,如今已变得如此高大倨傲,它的身体抖落着雪花般的光芒,如圣火凝作的生灵。 宁小龄本能地后退两步,心中泛着与生俱来的恐惧。 雪狐盯着他们,道:“或许我早就该出手的,如今杀了满城之人,剑意鼎盛,让我也有些许害怕。” 宁长久平静摇头:“那一剑根本算不得什么?” “不算什么?”雪狐眼眸变得细长,问:“你心中也有剑?” 心魔劫是问心之局,无关境界,心有多大,天便有多高,心中的剑意有明亮,这个世界便有多明媚。 宁小龄忽然觉得后背变得很温暖,那种温暖缓缓融化着心头的霜雪,消抹恐惧。 她转过了些身,只觉得脸颊上覆着橘黄色的光晕。 那光像是贴着面颊的炉火,她以手遮着额头,眸光顺着指缝望去,才模模糊糊地看清那轮苍红色的大日泛着波澜壮阔的橘光,从地平线上挣出,将整个世界都拥抱在了它的柔光里。 那纯粹而巨大的光明里,那头数十丈高的雪狐竟也黯然失色。 它骇然地看着那轮大日,不敢确定那是什么。 九天之上,那宛若冰雕玉琢的少女覆冰般的眸子也被那轮大日照得火红,她眉头一蹙,伸出了手,所有的光线经过自己的身侧时皆黯然退避,她看着城中那名少年,眸光闪动,带着震撼与不确定,又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 “这不可能啊……”她轻咬下唇,道:“我明明没有见过他……我见过的人怎么可能忘记,哪怕他是某位曾迈入过五道之上的强者转世重生,我也绝不可能认错……这到底是什么人?” 宁长久轻轻吐了口气,此刻心魔劫中,他的身体不过是意识,没有重量,而此刻他的意识竟与那轮大日勾连,两者之间交相辉映,爆发出万丈的光芒。 他心中确实埋藏着一剑。 前一世的记忆里,月圆之夜,花灯满天,同门师兄姐齐聚,自大师姐开始,一人一剑,斩断月光而成道,刺破苍穹而飞升。 他心中也有积攒了二十四载的浩然之气。 十二年修道,十二年问剑。 本该于那一夜斩出心头之剑,飞升仙廷,剑我两忘。 只是他要出剑之时,心生灵犀,回眸多看了一眼。 那一眼让他出剑滞慢了半刻,也再也没有机会斩出那飞升一剑。 只是在那之后,他看到了更强大的剑光,在那一剑面前,他甚至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明月何皎皎…… 宁长久闭眸,回忆了那张记忆中愈发模糊的脸庞和剑影,那是他眸底深邃处暗藏的月光。 那也是他郁郁不得出的飞升一剑。 雪狐无法看到,但却能感受到一截剑尖已经指向了自己的胸口,它竟生出一种无法躲避无法逃离的念头,仿佛下一刻,自己的身躯乃至这座巨大的城池,都要被一分为二了。 心魔领域的顶端,有叹息声轻轻响起。 “真爱惹麻烦呀。”少女抱怨了一声,对着那轮大日点出了一指。 似有天狗吞日,日夜更迭,整个世界的光都如逝去的流水,变得一片漆黑,而那原本是太阳的位置,转而变作一轮苍白的圆月,没有一丝的纹路,只有简单到极点的白。 宁长久侧目望去。 世界静止,宁小龄和雪狐都保持在一个一动不动的姿势里。 因为他身后,以圆月为背景,浮现出一个小女孩云遮雾绕的身影。 “适可而止吧。”小女孩有些生气道:“虽说狮子搏狐亦用全力,但这一剑斩在此处,我可不给你收烂摊子。” 宁长久笑了笑,却并未熄灭指间的剑火。 小女孩看了他的手指一眼,道:“给我讲讲你的来历吧。” 宁长久道:“我也不敢确定,你若是知道些什么,可以告诉我。”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啧啧称奇:“你这空手套白狼和谁学的?” 宁长久无辜地笑了笑,道:“我真没有骗你。” 小女孩叹了口气,道:“那就姑且相信你吧……你的身上藏着大秘密,连我都无法看清楚的秘密。” 宁长久问:“多大?” 小女孩神色出奇地平静了下来,她定定地看了他一会,最终叹息道:“我也不敢妄言,但如今你太弱小,知道太多不好。” 宁长久没有追问,指着那头雪狐,问:“那它怎么办?” 小女孩自信道:“交给我便是,在心境之上的造诣,天上人间,除了掌柜的,我举世无双。” 说话间,那头似是凝滞在时间河流中的雪狐,出现了痛苦挣扎之色,只是那抹神情不过一瞬,很快消寂,它闭上了眼,身子微微起伏,似是进入了沉眠。 小女孩道:“若要完全抹除它,对你的师妹伤害极大,如今主次替换,轮到你师妹占据主导,而它沉睡在意识深处,只要没有外界巨大的刺激,它便不会苏醒,接下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是你的事了。” 宁长久行了一礼:“多谢。” “那师妹的境界……”宁长久又问。 小女孩道:“自然是随着那狐狸一起沉睡了。” 她看了一眼身后那纯粹至极的圆月,道:“时间到了,期待下次与你的见面,希望不要让我等太久。” 宁长久颔首。 圆月弥合,世界一片漆黑,脚下触及的一切都似开裂,身体却并未下坠,意识反而高高抛起,向着某一处发光的锚点升去。 忽然,小女孩面色微变。 那头本该沉睡的雪狐霍然睁开了眼。 它低吼一声,嘶起尖锐的獠牙,牙缝间挤出了艰难的笑意:“想要我死?呵呵……呵……” 小女孩不可思议道:“奇了怪哉,为何会有这般强烈的精神意志?难道这头小狐狸也到过五道之上?” 妖种与宁小龄先天灵勾连,某种意义上说,两者共为一体。 “胎,死,魂,沦……”雪狐一字一顿道。 这是同生共死之术。 心魔劫正在崩塌,即使是这片领域主人的她也很难出手打断。 而宁小龄忽然间眼皮打颤,“师兄,我好困……” 她受到那雪狐的影响,似乎要一同陷入死眠,届时不知道要多少年才会苏醒。 而打断这个魂死咒术的方法很简单,便是在现实世界里惊醒宁小龄,可是如今宁长久同样身在心魔劫中,谁来叫醒她? 雪狐盯着宁长久的脸,希望看到他的诧异、崩溃和无能为力的挫败,哪怕自己要付出极大极大的代价。 但它在宁长久的脸上,只看到了淡淡的笑意。 朦朦胧胧间,他们忽然听到一记钟声。 那钟声雄浑洪亮,古朴绵长,此刻心魔劫将破,他们介于现实与虚幻之间,自然可以听到那记钟声。 那是寺院的钟声,每隔一个时辰便会敲响,为的是惊散城中百鬼。 今日在皇城中,这样的钟声想过许多次了。 如今他们身在寺院之中,自然更听得无比清切。 此刻恰好亥时。 这记钟声里,宁小龄眼皮一颤,悠悠地睁开了眸子,光亮涌了进去。 心魔劫奔溃的最后一刻,雪狐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这是巧合还是……你连这都计算到了……” 宁长久声音似是劝慰:“巧合罢了。” 天地奔溃。 古寺的案台上,檀香恰好燃尽。 钟声的余音里,少年与少女都已悠悠醒,而寺庙上空,滚滚雷云似是受到了什么牵引,纷纷朝着此处涌来,越积越厚,如即将决堤的湖水。 宁小龄艰难地撕扯着那缠裹着她的白茧,心魔劫中发生的一切刺痛着她的大脑,她神情恍惚,但依旧清楚那些天雷是冲着自己来的,她畏惧地缩了缩身子,知道自己此刻的力量只能引颈待戮。 她看着宁长久,过了一会,忍不住道:“师兄……你衣服好脏啊。” 宁长久听到那声师兄之后,才放下心来, “还不是被你打的。”宁长久抱怨了一句,便没有多说什么,他拉开了门栓,推门走了出去。 苍穹之上,劫雷压城。 …… …… (感谢书友莫撒123的打赏~) 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四十四章:双魂 沉寂的寺院就此惊醒。 年迈的主持拄着法杖走出来,神色凝重地看着劫雷,嘴唇微微颤抖起来。 旁边的小和尚一脸担忧地看着天空,只看见浓重到了极点的乌云堆积空中,似是要酝酿一场暴雨,他联想起皇城中发生的事情,忧心忡忡地问道:“师父,这是有妖魔作祟?” 主持缓缓拧动着手中的法杖,立刻道:“快去将所有人都叫醒,先疏离此处,我去开护寺大阵!” “是,师父。”小和尚正要领命离开。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不必了。” 幽暗压抑的夜色里,一个娇小纤净却带着凌厉杀意的身影走来,少女一身黑衣劲装勾勒着玲珑浮凸的身段,笔挺的双腿纤细紧绷,脚步无声,以红绳系作马尾的墨发在风中缭乱舞动着。 “殿下……”主持认出了眼前的少女,心中一惊,竖掌身前唱了一声。 赵襄儿对着这位在皇城颇有德望的老僧行了个礼,认真道:“此处交给我,带着你的弟子先疏散到寺外。” 说完这句,她再没有多言,转身离去,身子灵巧一跃,以阶前的大鼎借力,一下跃到了屋檐上。 狂风扑面,她目光顺着那劫雷的方向望去,薄唇一线,神色凝重。 而那劫雷的光浪里,隐隐约约有个白衣少年不知死活地走了进去。 赵襄儿确认了放下,心中疑云重重,脚步不停,她平稳地踩着湿漉漉的屋瓦,逆着狂风向着那天劫的中心奔去。 宁长久立在那雷光之下,所有的雷云都聚集到了这寺庙之上,皇城的其余地方一片清明,甚至盈盈地流动着月光,而此处雷已积成池水,只等凡人以肉身跨越。 “停下,你要做什么?”一个女子的喝声响起,陆嫁嫁一袭白衣已至,先前雷云朝此处聚拢之时,她与赵襄儿便一同赶来了。 宁长久没有看她,他聚精会神地盯着那雷云,道:“帮我照顾好师妹。” 听闻此言,陆嫁嫁心中一惊,她眉头紧皱,一道剑光朝着天雷聚拢处斩去,她纵身跃起,身影穿云过雷而来,似要横剑拦住宁长久的脚步。 陆嫁嫁出声道:“你的修为早已用尽,以血肉之躯硬抗天劫,唯有粉身碎骨的下场。” 话语间,陆嫁嫁一剑递入那劫雷之中,却如水滴入深渊,很快便被吞没。 陆嫁嫁面色煞白,她望着那道雷,眸子中是难以置信之色。 在那些世外修行的仙宗里,若有长命境的大修行者破入紫庭,那便是全宗上下几十年难得一遇的大喜事,因为劫雷对于修道之人来说,宛若天降甘霖,是淬体炼魄的上佳之物,而那时所有的修行者都可以根据自己的境界,或在雷池边缘,或靠中心一点,沾一沾那大修行者破境的光。 但是这一场劫雷……似乎不同寻常。 陆嫁嫁哪怕境界稍跌,但毕竟也是长命境的修行者,她方才倾力一剑竟未能在那劫雷中激起什么波澜。 接着,她听到了宁长久说出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话:“这道雷就是来劈我的。”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陆嫁嫁皱眉道,历史上师父为弟子打碎天雷之事不算少数,破境不过是引动天象,哪会真有择人而噬的劫雷? 宁长久先前醒来之时便有这个猜想,如今见到陆嫁嫁一剑被吞没之后,才终于证实了心中的想法。 原因非常简单——自己的存在违背了天地法则。 仙宗的修行者只知劫雷来时可以借其淬炼魂魄,却不知道仙宗之外,许多隐居修魔道之人,在察觉到劫雷到来之后,都会纷纷远遁。 原因很简单,因为天地认为你破坏了他的规矩,所有坏规矩者会遭受天打雷劈。 宁长久第一次感到如此不安,宁擒水的修为已经被他败光,但他身体里还有倚仗——那天夜里,所有灌入他的身体的阴邪鬼物,在这些日子里也被他炼化成了纯粹的灵气,只是他想来谨慎,哪怕与入魔的宁小龄靡战了半个时辰,也并未暴露此事。 但如今,他忽然觉得,哪怕自己修为尽出灵气散尽,也不过是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人算不如天算。 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存在竟会引发如此暴烈的天怒。 雷池之中,电光纠缠爆发出撕拉撕拉的刺耳声响,那雷云的中心部位开始渐渐凹陷,有漩涡从中涌起,电光顺着涡轮的轨迹朝着中间聚拢,最终凝成一个青紫色的雷球。 强光自中心亮起,狂风带着嘶嘶作响的电流声席卷而来,陆嫁嫁单手持剑,以剑意护体,一身白裳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连出了数剑,却依旧无法靠近那中心地带。 “师兄……” 寺门外,宁小龄终于将身上缠裹的茧衣撕扯干净了,她脸色雪白,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过门槛时脚下不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罡风袭面,此刻她并无修为,身子向后掀翻,扑通一声跌回了屋内。 而殿楼上,赵襄儿腰肢微屈身体下弓,双腿发力,身子在几个屋檐之间来回跳动,逆风而行,向着雷暴中心的方向奔去。 几个弹跃之间,她在大殿门口落下,她望向了前方,那暴乱的雷池压顶之下,黑云旋聚着,向着中间不停地坍缩,如一只魔鬼的瞳孔,其间电闪雷鸣明灭不止,仅仅是看一眼便能感受到极大的压力。 那雷光之中,隐隐约约立着一个白衣少年。 一道青紫色的劫雷轰然砸落他的身上,少年高举双手的身影在触到劫雷的一刻,猛地下沉,骨骼之中爆出剧烈的声响,一道道白紫色的浪潮自那中心散开,如不停涌上岸头的潮水,陆嫁嫁持剑而立,将那些波及出的雷光斩碎。 赵襄儿神色骇然,这一场天劫的强度超出了她的想象,而力抗天劫之人,为何不是她们口中名为宁小龄的少女,而是变成了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小道士? 那小道士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竟硬生生扛过了三道劫雷,雷暴带起的狂乱气流一遍遍地撞上了寺中那口两人高的巨大铜钟,洪厚的钟鸣之声夹带着一记记雷音,身处其间,哪怕是片刻都几乎要耳膜破碎七窍流血。 “师兄……” 身后传来少女微弱的声响。 赵襄儿回眸望去,那寺庙中的六十四盏烛火早已熄灭,此刻被尽数掀翻在地,满地烛油乱淌,只见一个长发凌乱气息虚弱的小姑娘从地上挣扎着起身,不停地喊着师兄。 赵襄儿心中一凛,伞中剑如流水般抽出,刷一声间,剑尖直指宁小龄。 “不可。”身后,陆嫁嫁疾声呼喊,拦在了她的面前。 陆嫁嫁看了一眼宁小龄,将她扶起,道:“她此刻已非狐妖,杀她没有道理。” 赵襄儿冷冷道:“妖种未灭,迟早再次苏醒,今日留了她,以后怎么办?” 陆嫁嫁道:“我已将她收回弟子,带回仙宗之后,我会求宗主替她消除隐患。” 赵襄儿看着那身子娇小约莫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手中的剑尖微微颤抖着。 赵襄儿道:“若我执意要杀她呢?” 陆嫁嫁目光坚定:“此刻多亏宁长久才使得皇城免于一场浩劫,若是先前让她妖种苏醒,破入紫庭,此刻皇城中,还有什么力量可以拦她?” 赵襄儿冷哼一声,不为所动:“我自有办法。” 陆嫁嫁道:“此刻她师兄因为皇城遭劫,于情于理,你都不能动手。” 赵襄儿轻咬唇珠,眸光变幻,她一直觉得,这次皇城之劫,是娘亲给她的考验,原本一切妥当,但因她的疏忽终究错漏了一步,而这错漏,她本该亲手抹除,但如今她姗姗来迟时,发现危机已解,那个救了皇城的少年,此刻正随时在万劫不复的边缘。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后不停涌来的狂风吹动着她的裙衫,似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她的身体向前,要将那剑刺入宁小龄体内,彻底了结此事。 “暂且饶你一命。” 她最终冷哼一声,剑尖一移,负剑身后,向着那雷光走去。 她要看看,那个坏了自己大考的少年人到底是谁。 只是此刻天雷不止,怕是等劫雷过尽,那少年已是尸骨无存。 陆嫁嫁抱着怀中的少女,一指点中她的眉心,让她暂时昏睡过去,她害怕小姑娘看到师兄的死状,激发出好不容易压在心底的魔性。 天上雷球如雨落。 而那雷光之中,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似槁木般立着,却依旧有着动作。 赵襄儿细眉轻挑,心道此人难道还活着? 她犹豫片刻,最终打开了那柄红伞,支撑着自己向着前方艰难逆行。 …… 宁长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他炼化的那些鬼物早已被前三道雷火灼烧得一干二净。 他自嘲地想着,自己机关算尽,原以为一切尽在掌控,没想到才活了没几天,死亡便又迫在眉睫了,不知道这一次,自己会不会真正死去,还是又能幸运转生…… 人在面临巨大危险时,思维的速度便会被压迫得极快。 纷繁复杂的思绪掠过脑海之时,又一道巨蟒般的电光当空落下,朝着天灵盖砸落,如打桩时猛地落下的锤头,巨大的压迫力将他的毛发刺激得根根炸起,浑身的血水似都沸腾燃烧起来,极度的炽热里,精神便得极其沉重,肉体却反而像是失去了重量。 雷光砸落的那刻,神魂的深处,似一双眼睛蓦然睁开。 宁长久抬起头,不知是不是错觉,那雷光之中,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清淡却柔和地看着自己,那是一个湛清道袍飘舞的身影。 那身影边上,立着一个稍矮些的人影,那人影同样望着自己,一脸茫然。 宁长久怔然而立,一时间思维僵滞,甚至不敢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那两道身影皆逆着光,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是足够了。 因为那两张是他绝不可能认错的脸。 一个是前世的自己,一个是如今的自己。 都是宁长久。 …… …… (先单章苟几天,容我把毕业论文写完!马上要交了,还没怎么动笔= =) 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四十五章:一颗星星的毁灭 那团厚重如山的雷云分娩般蠕动着,一道道或如球状或如龙蟒的雷光不停落下,周遭的空气中充斥着嘶嘶振动的电流。 但宁长久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他不确定是自己的耳膜已被震裂,还是声音被某种东西隔绝在外了。 竟是那个看着呆傻老实的宁长久率先开口:“你要一直对师妹这样好下去呀。” 宁长久嘴唇半张,想要说话却觉得喉咙沙哑,怎么也开不了口。 他忽然明白,自己的身体这么轻,是因为有两道灵魂离开了肉体。 那两道魂魄隐藏在意识的最深处,处于一种三魂同体的玄妙状态,而这种状态,却是为天地不容的,或许这也是引来雷劫的真正原因。 那个少年宁长久看了一眼寺庙的方向,微微笑了笑,“好好照顾师妹,也好好活着。” 那天夜里,阴鬼撕咬之下,他的魂魄早就破碎得不成样子,如今好不容易才保存下来了这些,封存在识海的深处,今日受那天雷牵引,终于离开了身体。 只是他的魂魄太过弱小了,满天雷光之中,那道身影显得越来越单薄透明。 轰隆一声惊响。 宁小龄猝然惊醒。 “师兄……师兄!” 她挣开陆嫁嫁的怀抱,忽然朝着屋外狂奔过去,狂风如刀,她脚步跃过门槛还未落地,身子便又被压了回来,后脑撞在了陆嫁嫁的胸口,陆嫁嫁拥住了她,怜惜地叹气。 “陆姐姐……救救我师兄。”宁小龄抓住了白衣女子的衣襟,声音哽咽道。 陆嫁嫁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原本想再次令其安睡,但是手悬在她的眉心片刻,最终还是颓然垂下,只是叹息。 …… 赵襄儿手中的红伞伞面很是单薄,但上百根伞骨细密撑起的古伞,也有着极大的韧性,那毕竟是皇城的重宝,此刻哪怕雷火侵蚀,也只是在伞面上留下了淡淡的、水渍般的痕迹。 风声在耳畔不停呼啸。 赵襄儿的脚步越来越缓慢,她护体的灵气也渐渐不支,如刀的风中裹挟着雷电之气不提掠来,她系发的红绳也被磨得破损断裂,一头墨发散落,在空中不停激荡,如湍急流水中的海藻。 那几乎是雷劫的中央,耀目的电光已经透过伞面映上了眼皮,哪怕隔着伞,她依旧觉得刺目得睁不开眼。 正当她想要移开伞面,看清楚那雷劫中央发生了什么时,那股强大的压迫力明显减弱了许多。 红伞被压弯的边缘开始回弹,掠过身侧颊畔的也不再是雷光电影,而是一片片碎琉璃般的雷屑。 巨大的轰鸣声也消失了,那种从极嘈杂到安静的飞快过渡,让她一时间觉得双耳失聪,周围的空气似也被抽得一干二净。 她迟疑片刻,移开了伞面,才一收到腰间,忽然看见一个阴影充斥了视野——有什么东西砸了下来。 她下意识伸出手,灵力涌动,想要一掌推开那砸落的东西。 可是方才逆行雷劫,她的灵力消耗同样巨大,此刻那影子猝不及防地落下来,她仓促交织出的灵力一下被撞碎了。 手腕一麻,红伞脱手落地,被未停的风吹到了身后,而那个身影直接撞到了她的怀里。 少女轻哼一声,受那股撞击的冲劲,身子后退了几步,依旧难以遏制地向后倾倒,那红伞的伞柄却恰好抵住了她的腰肢向上些的脊骨,让她免于摔坠,她绣鞋离地,足尖却依旧黏着地面,她上身后仰着,长发如瀑散落直垂地面,以那伞柄为指点,秀背与腰-臀之间弯成了一个夸张而美妙的弧线。 此刻劫灰雷屑如雪花般纷扬飘落,似一场寂灭的烟火。 视线短暂的恍惚之后,赵襄儿看清了那撞入怀中的身影。 那是一张清秀却惨白的脸,方才从天而落的,便是这个历尽劫雷之后,昏死落下的少年。 赵襄儿呼吸微滞,从小到大,她身边的玩伴只有乾玉宫中的少女们,她与男子最亲密的接触,可能就是三年前以一敌八,在乾玉宫前将八人打得不敢再战。 所以她此刻想要推开怀中的少年,然后将他拎给他的师妹。 但她手触及到他身子的那刻,她却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巨大的悲伤,那少年明明已经昏了过去,但眼皮与睫毛依旧不停颤抖着,牙关也在微微打颤,黏稠的血自唇齿间渗出,滴到了她精巧的锁骨上,如一粒朱砂。 她看着这张脸,明明只有一面之缘,但不知为何,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明亮的雷屑依旧在不断飘落,昏黑的天空上阴云逐渐在风中稀释。 于是这一幕便这样诡异地维持着,盛开的红伞落在地上,伞柄支着少女倾倒的身子,少女怀中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影。 雷光散尽时,陆嫁嫁来到了他们的身后,看到这一幕,很是吃惊。 吃惊的是,那宁长久……好像还活着。 宁小龄也一脸吃惊,吃惊的是那看上去清淡寡欲的小殿下,竟就这样抱着师兄,羞死个人…… 不对,我怎么在想这些……宁小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连忙跑过去,关心师兄的安危。 赵襄儿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直起柔韧纤细的腰身,一手抓起宁长久的后颈,将他昏迷的脸从自己细削的右肩移开。 他撞过来的时候那么重,此刻却又轻得过分,仿佛身体里的水都被蒸干了一样。 宁小龄看着师兄满身的血痕与雷电灼烧的焦灼痕迹,张了张嘴,话语凝结在喉咙口,只剩下深深的愧疚。 赵襄儿有些不善地看了她一眼,道:“你们随我入宫。” …… …… 宁长久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里他走在一条极其漆黑的道路上,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前方一个光芒莹莹的背影指引着他。 那是前世的自己。 “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宁长久忍不住出口询问。 那一袭青色道袍的年轻男子没有说话,只是不急不缓地向前走着。 一片漆黑的道路上,渐渐地有了画面。 一个道袍凌乱,面容棱角分明的男子扛着一柄长刀,看着山崖上高高的道观,忍不住捋了捋两边的头发,道:“以后你就是这座观中的弟子,来,二师兄带你去开开眼。” 他的身边,跟着一个年仅四岁的小男孩,小男孩怯生生地躲在他的身后,看着那崖中道观的眼神隐隐带着畏惧。 这一日,年仅四岁的宁长久在二师兄的带领下,先后拜见了清圣无双,姿容绝艳的大师姐,一袭扎眼红衣似翩翩贵公子的三师兄,身材娇小,背负兵器匣,短发微乱的四师姐,一身素朴布衣,笑容灿烂,很是随和的五师兄,还有满头银发,性情孤僻的六师兄。 然后便是排到自己了。 他是观中最后一个弟子。 入观的那天,六师兄把观中正门以三座大殿的钥匙交给了自己,从那天起,自己便负责每夜给观里关门。 这是一切的开始。 那观落在山腰之间,大山高耸入云,不见其顶,山下则是一座人丁不过数百的小镇,名叫大河镇。 之后画面变幻得极快,宁长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越来越大,他将那师尊托二师兄交予自己的清单刻在了墙壁上,每隔一段时间便划去一道。 转眼十二年。 十六岁那年,他陪着五师兄坐在崖边眺望云海,傍晚的云海被落日的余晖染得苍红,一枚昏黄的落日熨烫着橘色的边缘,缓缓沉入大地。 他将那封婚书交还给了二师兄,二师兄扼腕叹息,一脸遗憾,随后将他今后的十二年人生告知了他。 画面浮光掠影。 十二年后,大道已成,举观飞升。 那一夜的月亮雪白而巨大,几乎占据了半面天空,仿佛触手可及。 大河镇上,无数绯色的花灯缓缓升空,星火般燃烧着。 大月之中似有天门洞开,隐约可见其后仙廷落下的圣辉,泼天的月光下,以一身青裙的大师姐为首,一道道身影拔地而起,斩开苍穹,逆空而去。 这是他永生永世无法忘记的夜晚。 随后他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道观之门洞开,剑影如汹涌过三座宫殿的大河,剑气之盛,杀气之决裂,比先前六位飞升的师兄姐加起来更加强大。 潮水般的白光里,雪白的衣裳载沉载浮,如一盏清冷宫灯,那张淡漠至极的脸带着言语无法形容的美。 那是极致的剑与极致的美,哪怕一眼便让人惊心动魄。 于是在那剑光里,他的心真的惊散,魂魄真的动摇,生命的意识飞速流逝,一个淡金色的影子被她硬生生拽出了身体,一剑斩断。 他跌落云崖。 醒来之后置身于一处荒凉的世界里,天空漆黑,万物死灰,身体几乎感知不到任何的重量,仿佛已经碎得不能再碎了,眼前的万点星辰是自己唯一的慰藉。 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坟墓。 那个光芒莹莹的身影便立在这片死灰色的囚所里,目光环视着四周的苍凉,轻轻叹息。 宁长久看着他,跟随者他回想起了这些过往。 在这坟墓中的岁月,是他一生中最孤寂最冗长的岁月,就像是一场永劫沉沦的梦。 “就到这里了。”那个身影轻声道。 宁长久道:“如果你是你,那我又是谁?” 那个身影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我是你,那个呆子小道士也是你,从此以后,你只是你。” 宁长久摇头道:“这种时候打什么机锋?我们是道门出身,又不是那和尚。” 那个身影的玩笑话有些冷:“如今我们不正身处寺庙中,入乡随俗嘛。” 宁长久想起此刻自己还在承受劫雷,也确实是身处寺庙。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是我们的最后一面。”那个身影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宁长久问。 那个身影回过头,面容模糊,再没有任何笑意,神色认真至极:“找到师尊……一定要找到她!” 宁长久连忙问:“怎么找?这座道观到底在世界的何处?师尊如今又身在哪里?找到她之后呢……她见我没死,会不会再……” 那身影打断了他,道:“这些年你推算了很多遍,我也是,我们都得不到答案,但是你一定要去找她!” 宁长久想起师尊这两个字,便赶紧胸口开裂般的剧痛,那种撕心裂肺的幻觉带来了浑身彻骨的冰冷,他微微吸了口气,摸着自己原本藏着先天灵而如今空空荡荡的位置,道:“我避之不及,为何还要找她?” 那身影的话语若有若无,好似叹息:“我也不知道,但我只知道一件事,师尊杀了宁长久,但宁长久如今还活着,你活着,便是我活着。” 宁长久还想发问,那身影却越来越淡,他继续说着:“这些年,我时常看到一幅画面,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星海,满天悬着的,都是枯死的星星,其中只有几颗星星还亮着,于是它努力发着光,似是想将火焰传递给其他所有死去的星星。 “死去的星星?那是什么?”宁长久问。 “死星域。”那身影答道:“但里面漂浮的不是星星,而是……吞灵者。” “吞灵者?”宁长久听到这个名词,心中一惊。 “嗯,我时常觉得,这就是如今师尊看到的画面。” “而我们,就是那最后的星星。” 他的声音已弱不可闻。 “言尽于此,好好保重……” 光幕破碎。 天雷落下。 宁长久看见那个身影凌空而起,向着雷池中冲去,而另一个宁长久,身影已单薄得几乎虚幻,他对着自己招了招手,微微笑着,好似一个呆子。 天地容不下三魂同体的人,于是他们走了,把自己留给了自己。 宁长久浑身颤抖,他仰起头,看着天幕,那浓郁的雷池里,前世的自己的身影已凝成一个点,散发着光芒,好似一颗明亮的星星。 浓墨般的云海间,那身影环视劫雷,脸上浮现起了淡淡的笑容。 他心中有飞升一剑,郁郁不得出,消散之前,总该斩些什么。 修道前三境,入玄,通仙,长命,尽数踏破…… 入紫庭,转眼一至九楼,再破。 观五道之天道,转眼巅峰,其上传说三境,已得其真意却不入。 五道足矣。 云海之中亮起一道剑,那是真正的虚剑,没有一点光芒,也没有任何人能看到,却带着足以匹敌一切的锋芒,恒定地向前推动,斩碎所有触及之物。 雷声喑哑,灼灼光彩褪若无华。 宁长久仰起头,眸光颤抖,落下的雷火已无一点杀伤力,飘落身侧时像是白雪。 他目睹了一颗星星的毁灭。 于是那颗星星对于他的引力也就此刻断裂。 他像是折翅的飞鸟,身子当空坠下。 意识沉入了湖底。 不知过了多久。 识海之间再次有朦朦胧胧灯火亮起时,微薄的灵力才终于一点点输送进了四肢百骸间,他眼皮颤抖,艰难睁开,入目隐隐约约是朱红色的雕花床架和雪白如雾气般的纱幔。 视线偏转,前方的桌案前,隐隐约约有少女半跪案前,挥毫拂纸的身影。 那秀逸垂散的黑发,笔挺雪白的细颈和柔美的曲线在视线中聚焦又溃散,反反复复数次之后,才勉强看清。 “襄……襄……赵……” 他判断着那人的身份,只是此刻脑袋如被针锥搅过,一片昏沉刺痛,一时间无法想起。 “襄?”那少女闻声回头,莞尔一笑:“怎么?我很香吗?” 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四十六章:深闺一夜 “赵襄儿……” 宁长久想起了她的名字,无力地喊了一声,好不容易抬起的手颓然地落回了松软的床榻上。 赵襄儿手探至颈后,轻拢了一下尚有些湿漉漉的长发,她方才沐浴过,此刻披着一袭金丝勾嵌的漆黑龙袍,眉目秀致素雅,不沾脂粉,空气中还淡淡地飘着草木的芳香。 少女轻轻搁下了笔,缓缓走到榻前,隔着白纱的床帘,做了一个捏脖子的动作,轻声道:“一醒来便敢直呼我名字,看来你想多睡会?” 宁长久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他没有心思与少女打趣,他竭力感知着自己的身体,确实其是否完好。 赵襄儿见其没有回话,细眉微倾,纤细的玉指挑开帘幔,手向着他的脖颈伸去。 那手还未触及到自己,宁长久却已觉得脖子一凉,他连忙睁开眼,看到了少女清清冷冷的脸,感受到了一股莫名却真实的杀意,他身子努力向后缩了缩,心想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补救道:“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赵襄儿冷哼一声,松开化爪的手指,替他掖了掖被子,然后在床边轻轻坐下。 “身体如何?”她问。 宁长久可以清楚地感知到,有什么永远离开了自己,那种空空落落的感觉难以弥补,只让人心中酸涩。 “还好。”宁长久道:“活着就好。” 赵襄儿问:“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躲过那场雷劫的?” 在她的认知里,那般强悍的天雷,哪怕自己手持红伞也未必可以扛过,他空无一物,究竟凭借的是什么? 陆嫁嫁说他不凡,先前她并不以为然,直到亲眼目睹了那场雷劫,她才发现陆嫁嫁的评价,还是低了。 宁长久淡淡地吐了口气,骨骼间的酸涩感压迫着他,他艰难开口:“我也以为我必死无疑……兴许是命好。” 赵襄儿知道他肯定瞒着些什么,但并未追问,只是道:“你昏迷的时候,还记得什么吗?” 宁长久见她眸子微微眯起,身上不知为何又散发起了若有若无的杀意。 他不明白这种敌意到底来自哪里,只是诚恳道:“不记得了……” 赵襄儿半信半疑地看着他,道:“你手段确实颇为了得,竟能帮你师妹压制魔性,还抗下了那近乎死局的劫雷,我……也有些佩服你了。” 宁长久连忙问:“师妹呢?师妹现在哪里?” 赵襄儿道:“陆仙子在照看她,放心便是。” 宁长久松了口气,有陆嫁嫁代为照顾,自然无需担心了。 赵襄儿忽然问:“听说那位陆仙子想要收你们为弟子?” 宁长久嗯了一声,道:“陆姑娘确有此意,但我们还未答应。” 赵襄儿问:“为何不答应?” 宁长久道:“拜师是很重要的大事,不可如此随意。” 赵襄儿轻轻摇头:“不会是这个原因,应该有别的理由,比如……你有其他师承?” 宁长久心头剧震,此刻他很是虚弱,前世自己记忆凝化成的影子对自己的话语一直萦绕心头,久久不散,师尊这两个字犹如一朵挥之不去的乌云,笼罩在识海之上,让他难以安宁。 而此刻,赵襄儿看似无意提及,却依旧在他心头激起了波澜,若非他前世静修数十载,此刻面色恐怕已经变了。 宁长久轻轻摇头:“没有,只是我资质平平,委实不敢这般随意应承下来。” “虚伪。”赵襄儿讥讽道。 宁长久原本想以“刻薄”二字回击,但是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还是悻悻然地咽了回去。 “你的伤势如何?”赵襄儿问。 宁长久方才已感知了一遍,心中虽觉不可思议,仍是答道:“多是外伤,紫府气海完整,并无大概。多谢殿下关心了。” 赵襄儿点点头,道:“与先前太医所言差不多,你也真是奇怪,受了这般天打雷劈,居然毫发无损……” 宁长久默默地感受着骨骼之间散发出的疼痛,无奈道:“嗯……毫发无损。” 赵襄儿捏了捏他的脸,道:“你避免了那场妖种袭城的惨祸,如今可是赵国的功臣,可有什么想要的,我会尽量满足你。” 宁长久没有什么太多思考,“别无所求。” 他会很快离开这里,去寻找那座道观和师尊,所以并无留念之处,而他也只是想救师妹,救皇城不过顺便的事情…… 赵襄儿却眉头微蹙,她薄而翘的嘴唇轻轻抿起,似有不悦,道:“你救了满城之人,若是分毫不取,显得本殿下不义。” 宁长久念头一闪,眸光落在她那清媚稚美的脸上,微带笑意道:“那我要殿下,可以吗?” 赵襄儿身子微倾,双手支在床沿,靠近了他许多,秀发落在他的颈间,带着淡淡的香味,微痒,少女的鼻尖几乎要触及到他了,她微笑道:“你可以试着向我讨要一下,敢吗?” 宁长久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乖乖闭嘴。 他倒是不怕这个疯丫头拒绝,只怕万一她真答应了,那可就真纠缠不清了,此刻他还有其他牵挂之事,自然不想滞留赵国太久。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姑娘,确实漂亮得让人动心。 赵襄儿见他不说话,淡淡笑了笑:“没意思……也不知你这般无趣,是怎么将你那可爱的小师妹,哄骗得如此死心塌地的。” 宁长久振振有词道:“我待人以诚。” 赵襄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待人以诚?若非我探查过你的身子啊,此刻我都感觉你像是被老狐狸附体了。” 宁长久不知如何应答,只是问:“你还探查了些什么?” 赵襄儿撇了撇嘴,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道:“该看的都看了呀。” 宁长久不再多嘴。 少女莞尔一笑,眉目间带着旗开得胜的骄傲感,道:“那你好好养伤,千万别乱动了。” 宁长久点点头,道:“我想再睡会。” 赵襄儿不解道:“这还需要禀报?” 宁长久沉默了片刻,实话实说道:“殿下在身侧,我……睡不着。” 赵襄儿小脸微皱,似是有些气恼,道:“这里可是我的闺房,你这话……是想赶我走?” 话语间,杀意宛若游丝。 宁长久打了个冷颤,心中微惊,想着这竟是这位襄儿殿下的深闺,这张床榻更是平日里她休憩之处,心中不由泛起怪异的感觉。 “多谢殿下厚爱。”宁长久想了想,说道。 赵襄儿收敛了那故意散发出的杀气,道:“算了,不吓唬你了,好生歇息,但我可不会离开,因为我不确定你是如何扛过雷劫的,若你真被什么邪魔附体了我必须第一时间知道,我是赵国的殿下,所以我要看着你。” “当然,我也不会打搅你,我在案边读书,若你有事,也可以喊我。”少女嘱咐道。 宁长久睡意全无…… 不知为什么,他的内心深处,对于眼前的少女,总有一种复杂的感情,似是忌惮,又似是愧疚。 于是孤男寡女就这样同处一室了,对方还是赵国最尊贵最美丽的少女。 但是宁长久却没有丝毫旖旎念头。 床榻边的灯火已然熄灭,屋内灯光也尽数暗了下来,唯有那漆黑桌案上还点着一盏勾莲纹的青玉灯。 因为那是屋内唯一的灯火,所以哪怕微弱,却依然醒目。 少女瓷白的肌肤映着灯火,勾勒着柔柔的曲线,此刻她不过十六岁,身子却发育姣好,一身宽松的漆黑龙袍依旧遮不住那已然有些傲人的曲线。 宁长久这副身躯残破不堪,本就平平无奇的资质,如今经受了几番风刀霜剑,更是如一只打水竹篮,难以留住灵气。 而那两道残魂在天雷中对于自己的告别,又时不时在脑海中回荡。 一个看着寺庙师妹的方向,倔强悲伤,一个回望着多年前的那轮月亮,澹然平静。 一个个念头和疑惑在他脑海中泛起,如打乱的麻线团,但是他隐隐约约可以感知到,关于自己重生的真相,似乎离自己很近了。 他忽然有些害怕那个答案。 他看着床榻的上端,雕花的木床勾龙画凤,看着不似小家碧玉,反而又翱翔天宇的大气感。 雕花虽美,看久了也没有大意思。 于是他悄悄转过头,打量着那灯前独坐的少女,赵襄儿披着长发,极细的发丝流水般无声泻下,漆黑的龙袍如漫漫长夜,唯有那秀美稚颜在灯火中看得真切。 赵襄儿搁下笔,螓首微抬,问道:“你是要睡觉还是要看我?” 宁长久问:“不知殿下在写什么?” 赵襄儿看了那宣纸一眼,平静道:“明日的安排。” “明日?” “嗯,如今大局落幕百废待兴,自然有极多需要思虑之处,更何况……”赵襄儿眼睑微垂,语气顿了顿,道:“更何况明日是我生辰。” 宁长久轻轻点头,由衷道:“恭贺殿下,你为赵国做了这么多,明日应当普天同庆才是。” 赵襄儿嘴角淡淡勾起,自嘲地笑了笑。 宁长久察觉到她似有心事,问:“老狐已死,师妹妖种已然封印,你还在担忧什么?” 赵襄儿惴惴不安道:“心绪总难宁静,害怕变数。” 宁长久道:“大势已定,应该很难再起波澜了。” 赵襄儿不再写字,纤细的手指叠放膝间,她抬起头,望向了宁长久,神色幽淡,注视了一会,才终于道:“我今日看着你,并非对你有意,只是我觉得,你可能会是那个变数。” 宁长久眉头微皱:“为什么?” 赵襄儿道:“因为我不知道你的出身,来历,你明明资质平平,一身修为却从何而来,又为何散得如此干净,而且据我说知,那一夜,你和宁小龄都被宁擒水害死,为何又死而复生,我不相信世间真有这种事情,但偏偏你又不似邪灵附体,我探查你的魂魄时,发现你具有完整的三魂七魄,与寻常人无异。” “所以我想不明白,你……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今夜还很长,你可以帮我打消我心中的疑虑吗?” 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四十七章:夜幕深处的人们 “我的师父宁擒水带着我与师妹来皇城降魔,奈何学艺不精,低估了那头妖物的强大。” “危难之际,宁擒水利用我和师妹身体为器,强行封魔,再在我们身上贴了两张紫金神符,兴许是那两张神符净化了我们身体的阴魂鬼魄,反而成了灵力,而那些阴魂鬼魄的记忆,我多多少少传承了一些,所以懂一些较为偏门的法术,先前替师妹扛雷劫,用的便是那些灵力。” “这些灵力都是飞来之泉,用完了也就用完了,现在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道士,甚至还未入玄,连修行的大门还未触及,殿下不必担心我的。” 宁长久面不改色地说完了这些,他的语气总是平静,带着让人信服的错觉。 赵襄儿端坐案前,安静听他说完,点漆般的眸子始终盯着他,看得宁长久有些心虚。 “我所言句句属实,不然遭天打雷劈。”宁长久补充了一句。 反正已经被劈过了…… 赵襄儿稍稍信了一些,嗓音清冷道:“那……对于发生的一切,你其实是身不由己的?” 宁长久想了想,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赵襄儿眸子微眯,继续问:“也就是说,这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宁长久不知她为何有此问,依旧点头。 赵襄儿心中微吟,愈发惊疑不定。 难道……这也是娘亲的安排? 若这真的是娘亲的安排,那么她是不是觉得,我光靠自己无法真正杀死妖狐,所以给我准备了后手,若非这个名叫宁长久的少年动手,此刻皇城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娘亲天人之算,若能料及此处,也……不算奇怪。 只是,在她心中,我真的这般不济事吗? 少女螓首微垂,秀发散落,身子静若墨玉般凝了会,柔润香肩也不自觉低了些,虽看不见面容,却依旧能感受到她那难以掩饰的失落。 她回想起自己仰望明月时的场景,当时竟没有想到为何月色清明,没有妖云蔽月,明明心中觉得不对劲,为何又没有多思多想?不由更加伤神懊恼。 宁长久看着她藏在阴影中的容颜,没有说话,只是没想到自己的一番胡言乱语,竟能让她产生这么大的心理交战。 不过赵襄儿在想到他有可能是娘亲布下的棋子之后,对于宁长久先前的话也没有太多怀疑了,这是她对于娘亲绝对的崇拜与信任。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语气依旧是往常那般淡然,道:“明日生辰宴,记得来,我有很重要的事要与你说。” “嗯?”宁长久微怔:“为何不能是现在?” 赵襄儿神色认真:“我觉得当着大家的面一起说,会更好。” 宁长久一下子想歪了,他又看了一眼赵襄儿。 少女也平静地注视着自己,一袭垂落的漆黑龙袍,衬着不符合年龄的清雅与贵气。 赵襄儿似是猜到他心中所想:“放心,我并不想娶你,更何况……我如今可有婚约在身。” 娶?娶我当……皇后? 宁长久看着眼前一脸理所当然表情的小姑娘,心情复杂。接着,他才注意到了后半句。 竟有婚约在身? 谁这么倒霉?为了美色命都不要了…… “不知哪位公子这么幸运,能娶到殿下真是三生有幸。”宁长久一脸诚挚。 赵襄儿轻声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宁长久稍怔,心想原来这位“倾国倾城”的襄儿殿下也是定的娃娃亲……当年师尊给我安排的婚姻,我也从头到尾不知道对方是谁,自己当时,也是如今赵襄儿这般年纪吧。 果然,世界上并无太多新鲜事,错过一次便是错过彼此的一生。 只是宁长久笃定,自己未娶那女子,或许是自己与那女子共同的遗憾,而赵襄儿若不嫁她的未婚夫君,则是她未婚夫君单方面的幸运了。 赵襄儿自然不知道宁长久在想什么,若是知道了,恐怕眼前这旧伤未愈的少年又要再添新伤了。 宁长久道:“若是让大家知道殿下有婚约在身,怕是要让许多人心碎了。” 赵襄儿嘴角浅浅勾起,没有作答。 这封婚书并不重要了,因为明日生辰一过,自己便要年满十六,这份婚书自然也要随之作废。 只是……明日还会有变故吗? 这场对于我的考验,结束了吗? 她不愿再多想,一整日的劳累涌上了少女柔弱的身躯,画布般的漆黑长发下,掩映着难言的惫意。 “好生休养,日后好好修行,不要因为自己的资质而太早气馁,将来你的成就定然不凡。”赵襄儿忽然道。 宁长久问:“殿下为何如此笃定?” 赵襄儿当然不会与他说娘亲的神通广大,她想着如今宁长久毕竟是一个十五六的少年罢了,知道了这些,对于他的心境反而不好。 赵襄儿便道:“你长得还算好看,所以日后成就也不会低。” “……”宁长久面不改色地回复道:“若是如此,那殿下将来定然道法通天。” 赵襄儿抿唇一笑,眨了眨眼,道:“唇上抹了蜜?呵,你这些哄骗小女孩的话语对你师妹说去,我可不吃这套。” 宁长久心想你比起师妹,也不过大一两岁吧,说起话来怎么这般老气横秋? 宁长久无奈道:“我倒是想与我师妹说说话,她人呢?” 赵襄儿道:“你要是想见她,现在就可以。” “嗯?”宁长久有些不信。 赵襄儿没再废话,一拂衣袖,起身离去:“我有些倦了……白日里生辰宴,莫忘了。” 宁长久轻轻点头。 赵襄儿走出屋门,抬了抬手,门外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四散开来。 那是皇城中最后的高手,为的便是今夜的不测。 但此时与宁长久一番长谈,她的忧虑终于少去许多,既然如此不如睡去,安心为白天的生辰宴做准备。 片刻之后,房门再次打开,一身道裙的少女快步跑入屋中,她原本有些困倦的眸子看到宁长久后一下子便明亮了。 “师兄……”宁小龄一下子扑到了床边,眼睛也一下子湿了。 宁长久看着这娇俏可爱的少女,嘴角不由微微勾起,却是怔怔无言。 他原本以为,自己对于宁小龄的感情,是继承了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师兄师妹情谊。 如今发现,似乎并非如此。 这具身体的最后一缕魂魄在天雷中消散,那一声呆子也遥不可闻,自己对于宁小龄的情感却并未减弱。 宁长久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因为前一世修道二十四载,一直希望观中还能来个小师妹,但是二十四年也未等到。 于是他一直是观中最小的弟子,二十余载如一日。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个师妹,所以十分怜惜吧…… “师妹。”宁长久应了一声。 宁小龄眼眶一下子红了:“师兄对不起,我差点害死你了。” 宁长久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是对我好的,那日长街上,我去拦截老狐救下陆姑娘时,那老狐并不认得我,当时我便知道,你没有通过妖种将我的事情告诉他,一点也没有,那时候我便笃定,无论如何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变成妖怪的。” 宁小龄揉了揉眼睛,道:“师兄真是个呆子。” 宁长久道:“以后这些事情,不用再瞒着师兄了。” 宁小龄笑道:“师兄那么聪明,我想瞒也瞒不住呀。” 宁长久笑了笑,随后神色认真道:“那颗妖种依旧在你体内,此刻不过是寂眠罢了,在完全消抹掉它的影响之前,一定要多加小心,千万不能被勾动心魔,否则师兄可能都帮不了你了。” 宁小龄认真点头:“我会好好修心的!” 宁长久艰难地伸起了手,宁小龄会意,握住他的手,抬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脑袋,然后塞回了棉被里,少女轻轻一笑,稚气蓬勃的俏脸很是动人可爱。 宁小龄忽然神秘兮兮地问道:“刚才赵襄儿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你们……都干了些什么呀?” 宁长久无奈道:“你看师兄现在这样子,能干什么?” 宁小龄深以为然,虽后忧心道:“那她没有欺负你吧?” 宁长久问:“要是师兄被欺负了,你还能帮我打回去?” 宁小龄沉默了一会,信誓旦旦道:“陆姐姐说我天赋过人,以后境界水涨船高了,可以帮师兄找回场子。” 宁长久点头笑道:“那我等着师妹成为小剑仙那一天。” “对了,你未来的师父呢?那位陆姑娘去哪了?”宁长久忽然问。 宁小龄又沉默了一会,犹豫了一会,还是如实说:“陆姐姐得知你醒来,看得出还是很高兴的,但是不知为什么,她不愿意来看你,我问她,她也不说,只是说想在青花小轿中好生静养一夜。” 宁长久稍一沉吟,也不明白陆嫁嫁在想什么,并未深思,只是道:“也好,若明日还有其他变数,师兄已形同废人了,只能倚仗她出剑了。” 宁小龄一愣,苦着脸,道:“还有变数,不会吧……小龄都要被折腾死了。” “……”宁长久劝慰道:“只是万一,不得不防。” “噢……”宁小龄惴惴不安地应了一声。 …… …… 皇宫左侧的庙殿之中,那青花小轿已然洗尽了血水,陆嫁嫁一袭白衣端坐其中,古朴长剑横于膝前,骨节分明的修长玉指叠绞在剑鞘上,神色似寐,指尖却缓缓摩挲着剑鞘的古老纹路,微起的剑意如擦出的静电。 此皇城之行,她原本是为了寻求突破紫庭的契机,没想到境界不升反降,跌回了长命中境,后背被搅烂的两道窍穴一时间也难以复原,修为停滞,困难重重。 她问道之心虽愈发坚定,但身体本身的诸多难以愈合的伤,却也是她不得不面对的难题。 她摩挲着剑鞘的手指微顿,樱唇轻启,飘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师父,让您失望了……”她睁开了眼,冰雪般清冷的眸子里,浮现出淡淡的悲色。 谕剑天宗除了一个宗主,还分有四脉,各执一峰,分别是守霄峰、悬日峰、回阳峰、天窟峰。 四脉皆有不同的峰主,而她师父掌管的是最为奇陡险峻,怪石横生的天窟一脉,数年前,她师父阳寿尽了,飘然仙逝,于是她身为他弟子中境界最高的,便代为掌管此脉。 只是对比其他三脉,没有一个迈入紫庭的大修行者坐镇,终究显得薄弱。 这些年她潜心问道,为的就是希望能早日紫府小圆满,迈过那道天地堑,晋入真正堪称仙人的紫庭境,至少拉近与其他三脉的差距。 这其中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便是宗主年纪也大了。 紫庭境巅峰滞留一甲子,宗主也倦了,他要在最后的岁月云游四海,自然要将宗门托付出去,而谕剑天宗真正的无上绝学,便在宗主的传承里。 原本四年之后的宗主继任大典,可能要提前了…… 这也是她如此心急的原因。 只是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终究太过年轻。 没有岁月足够的积累,哪怕她天资卓绝,依旧远远不足以快速勘破那道瓶颈,于是她不甘静修,听闻赵国皇城有乱,她心生灵犀,便没有犹豫,下山斩妖。 只是欲速不达,这次反而为其所累了。 或许这便是命数使然吧。 陆嫁嫁虽然道心坚定,但心中的遗憾,总是难以避免。 她感受着后背那老狐一剑留下的伤痕,幽幽叹息。 这伤…… 想起这伤,她便难以抑制地想起了那对师兄妹。 那日宁小龄给自己沏茶,不慎落在杯外的水痕让她无论如何也难以忘记——这么笨拙的手怎么可能绑得出这般精巧到无可挑剔的绷带呢? 真正替我疗伤的,分明是…… 陆嫁嫁的手忍不住捏紧了剑鞘,她呼吸稍稍急促了些,宽松的雪白剑裳下,胸膛忽地起伏,曲线舒展,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虽是为了救自己,而自己也并非什么迂腐冥顽之人,这本不算什么大事,但以后他若真成了自己弟子,自己对于他,心中终究会有些坎吧…… 既然他也骗了我,那我也就…… “我也就假装不知吧……”陆嫁嫁眼眸微阖,对着寂寂夜色,喃喃自语。 …… …… 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四十八章:生辰宴,赵国的朝阳 这是秋末的皇城,大榕树落叶几乎凋尽,苍老而繁密的枝干劲健地延展着,一只只细小手掌般伸向天空,树梢间偶有黏附的叶子渐染得枯红,一眉月亮依旧淡淡地高挂着,晨曦的白光却已在天边涌起了细长的一线,就像是翻腾过海面的白鲸背脊。 大榕树下堆积的腐叶还留存着昨夜那场大雨的痕迹。 一切还未真正褪去,新一日黎明便这样潮水般涌来了。 皇城渐渐地亮起,古老的城墙,沧桑的青瓦也都在这一时刻被赋予了色泽。 驻城的守军们眯着眼感受着明亮而刺眼的晨光,握着长枪的手心满是老茧。 昨日的惊魂好似还近在咫尺,所以今日的阳光便显得刺眼而不真实。 长香殿里,赵复脸色发白,两颊微微凹陷,身上依旧弥漫着脂粉气,他看着破晓的天空,思考着赵襄儿在做完一切之后,何时将王位还给自己。 想着这些,他要走出长香殿去看看,却被侍卫无情地拦在了门外。 皇宫中的,唐雨从榻上苏醒,她气息均匀,已无性命之忧。 她醒来之时看见赵襄儿正坐在榻边,亲手捣药,唐雨有些不知所措,便恭敬地喊了声“小姐”,随后看到她那一袭漆黑的绣金龙袍,又改口喊了句陛下。 赵襄儿淡淡地笑了笑,“接着叫我小姐便好,这一身衣服我只是觉得漂亮,那个位置,其实我没什么兴趣。” 赵襄儿继续捣药,纤嫩的指间泛着珠玉般的色泽。 外面初亮的晨光与室内的灯火,似也随着她的手腕起伏,溶溶地捣在了一起。 陆嫁嫁走出轿中,晨风掠起,青丝拂动,剑裳如云漫卷。 这是今日皇城,他们无意间瞥见的,赵国的朝阳。 而那抹朝阳之下,一块几乎不可察觉的阴影里,闪过了一抹极不和谐的红影。 …… …… 清晨,丘离走入不死林里。 他一身灰白法袍,披头散发,眼眶似蒙着一圈黑雾,瞳孔中血丝毕现。 如今巫主身死,皇宫中的命令还未下来,他是巫主视为接班人的亲传弟子,便暂时是巫主殿的主人。 但是丘离知道,自己用不了一日,便会被赶出巫主殿,轻则流放,重则直接处死。 他当然不愿意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而方才,他绝望之际,见了一个‘人’,那一番交谈至今还让他气血翻涌,难以平静。 他脚步缓慢,因为缓慢可以显得自信而稳重。 巫主殿的其他弟子见了他,沉默行礼,丘离摆了摆手,众人无声散去,他独自一人走进殿中。 大殿里,那头羽毛漆黑的巴哥立在木架上,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走来的丘离,口吐人言。 “告诉丘离,计划不变……告诉丘离,计划不变……” 这是巫主最后交代它的话语,事实上昨日之后,所有的计划便已经尽数成为泡影了。 只是这头巴哥毕竟不是灵兽,只能凭借本能做着枯燥的重复。 丘离听得烦躁,袖子一甩,一道灵气振出,那木架一荡,巴哥扑棱翅膀,受惊飞起,漆黑的羽毛落了几片,它口中的语调变得更怪。 “告诉丘离计划不变——告诉丘离——计划不变……” 丘离深吸了一口气,瞳孔赤红,捏紧了拳头,恨恨道:“老东西阴魂不散!” 丘离在原本巫主的位置坐下,闭目养神,不再去理会那头聒噪的巴哥。 他似在苦思和挣扎着什么,紧锁的眉头几乎要撞在一起,脖颈与侧颊上,一根根暴凸的青筋宛若扭动的毒虫。 阳光漫过了地平线,不死林中,四季如常,皆是不见生机的颜色。 一刻钟后,不死林中又有来使。 “殿下让你去赴生辰宴。”来使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语气淡漠。 生辰宴? 是了,今天是赵襄儿十六岁的生辰。 才十六岁啊,这般可怕…… 最令他恐惧的是,那来使说的是让,而不是请。 他知道自己听从老师之令包围国师府的事情已经败露,此刻所有杀手和刺客皆已死去,一个不漏,他这样的小人物,当然更是一败涂地。 丘离闭着眼,叹息着起身。 那摇晃的木架上,羽翼漆黑的巴哥已重新站稳,它张了张那暗黄色的长喙,忽然开口:“刑天法地,祭以城国……什么意思……” “刑天法地……祭以城国……什么意思?” 它又重复了一遍。 这是巫主平日里经常念叨的话,这只巴哥也记了下来。 丘离悚然一惊,目光如箭,望向了它,厉声道:“你说什么?” 那头巴哥羽毛一振,显然也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开口道:“告诉丘离,计划不变……告诉丘离,计划不变……” 丘离眉头锁得更深,他立在那里,看着那头有些不安的巴哥,瞳孔幽深。 “师兄,该走了。”一个少年敲了敲殿门,轻声提醒。 丘离舒了口气,缓缓点头,向着殿外走去。 告诉丘离…… 计划不变! …… 皇城中,天已亮了。 最中央的皇宫外,此刻的城墙依旧是一片废墟,宫前的台阶碎得不成样子,那广场上亦是砖石更是尽碎,甚至露出了其下夯实结实的土壤,而那土中,亦是凹陷深坑, 入宫的文武官员不得不绕开那深坑的两侧行走,而那两道,亦是崎岖难行如山路一般。 宫殿保存得还算完好,殿中,黄幔陈器,青幔设席,几张长案上只有简单的茶杯酒樽,并无任何珍馐玉食。随着鼓声响起,一身身官服纷纷入殿,相互之间并无太多交谈,只是依次入座。 昨日的震撼太过巨大,所以今天这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官员,也不敢在赵襄儿面前托什么病,耍什么威风性子,大都安分。 只是如今那王座破损还未修缮,也不知到时候赵襄儿坐在何处。 而那台阶下,亦有两张空空的桌案,那案上摆放的酒樽器物皆是最高规格,也不知到时候坐在此处的会是谁? …… 大殿外的不远处,宁小龄正搀扶着宁长久一同向着皇宫走去。 因为他们本就在皇宫的偏殿中休养,所以进殿也并不需要走太多路。 只是才一出门,便遇到了宋侧。 宋侧有些吃惊地看着这对师兄妹,讶然道:“你们还没离开皇城?” 宁小龄一愣,也不知怎么解释,看了师兄一眼。 宁长久道:“今日赴完宴,便会随着师妹离开皇城,去寻份仙缘。” 宋侧轻轻点头,有些欣慰道:“能有机缘当然是再好不过……这两天皇城发生的事情,你们也看到了,当日我厉声训斥你,是希望你们两个年轻人不要卷入此局,平白无故丢了性命,如今看来,你们这对师兄妹,可真是命硬得很啊。” 宁长久笑了笑,打趣道:“这不惹了一身伤,早知道就该听宋大人的话,早早走的。” 宋侧捋了捋胡须,笑道:“年轻人多吃点苦也并非坏事,放心,殿下是娘娘的女儿,这座皇城再乱,也有她兜着。” 宁长久由衷道:“殿下风采无双,令人折服,有她坐镇皇城,我们自然可以安一百个心。” 宋侧闻言很是满意,点头问道:“你们也是去参加殿下的生辰宴?” 宁长久答道:“正是。” 宋侧心想他们的师父也算是为了皇城而死,两个弟子既然劫后余生,那去生辰宴上凑个数也没什么。 他看这对师兄妹生得眉清目秀,之前看着讨厌,此刻倒是看着越来越讨喜,也不妨卖他们两个薄面,笑道:“你们不妨随我一同入席吧。” “额……”宁小龄抬起头,有些吃惊。 宁长久刚想拒绝,宋侧便做了个请的手势,道:“两位小道长,有请了。” 今日这位宋大人看起来心情极佳,宁长久便也不愿扫兴,与他谦让了一番,最后跟在他的身后,走入殿中。 如今宋侧在皇宫中威望极高,皇宫之变中他扮演的便是那枚最重要的棋子,今日生辰宴上,他坐的位置也是极高的。 如今这两个小道士被自己带入殿,将来在赵国中,对于他们的名声想来是有很大裨益的。 宁长久与宋侧小声地交谈了一番,几句闲话之后,他们便来到了皇宫之外。 此刻一袭崭新龙袍的赵襄儿已步入殿中,她目视前方,墨色的长袍迤逦在地,袍上龙飞凤舞,鳞爪飞扬,少女秀美的长发未饰任何金簪玉冠,只是如瀑般自然垂落,顺着漆黑色调的襟袍披下,细柔地垂至腰下,随着脚步轻移,那下襟遮掩的精巧鞋尖若隐若现,长发也随之轻柔款摆。 赵襄儿并未讲究什么,直接于殿前的台阶上坐下,对着众人抿着唇儿笑了笑,少女容颜本就清媚,此刻那薄翘的嘴唇抿起,衬着这一身威严华服,更凸显出这与年龄不符的韵美。 很多人直到今天,才发现当年那秀气的野丫头,在乾明宫三载不见,如今竟已出落成了倾国之姿。 只是他们无人敢多看一眼,哪怕斗胆一瞥,也匆匆垂下了视线。 赵襄儿微笑道:“今天是我生辰,诸位也皆是赵国栋梁,赵国的未来还要仰仗诸位,为何如此死气沉沉?” 说着,她自身边案上取来酒杯,一手扣着杯身,一手轻托杯底,端平身前,纤眉微展,道:“等稍后人来齐了,便开宴,届时与诸公同饮,各位莫要推辞。” 众人纷纷举起酒杯,给赵襄儿还礼,气氛稍活络了些,有人望向那最前方的几张长案,思考着那里究竟坐的人会是谁。 想必应该有宋侧的份。 才这样想着,只见宋侧便走了起来。 宋侧在皇宫中的所作所为早已无人不晓,今后他的官位如日中天,已是可以预料的事情了。 今日宋侧衣装肃然,脸上却难掩畅快之色。 他对着两道的官员微微拱了拱手,随后对着金阶上的少女深深一礼。 而他的身后,跟着一对少年少女,若不是他们皆生得好看,又跟在宋侧身后,恐怕会显得有些刺眼。 赵石松看到他们,微微一惊,昨夜那别院的动静他也有耳闻,等到平静之后,他派人探查,只看见满地废墟。 他原本以为那对师兄妹早已丧命,倒是没想到竟还活着,不过这少年看起来,好像也受了不轻的伤。 那少年本事不俗,估计昨日在皇宫中也起了不小的作用,只是不知道他们会坐在哪里…… 赵石松想着这些,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自己身前走过,继续走,向着宴席的深处走去。 他皱了皱眉头,忽然看见了那金阶前的两张空案,心头猛地一惊,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霍然冒了出来。 而此刻宋侧脚步微停,他看着身后跟着的少年少女,眉头微皱,轻声道:“你们按着笺上所说的位置坐下便好,不必一直跟着我,稍后的宴席也不必拘谨,一切听殿下安排便是。” 宁小龄翻出了那请柬看了一眼,然后合上,默默地看了宋侧一眼。 宋侧只当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也并未多想,继续向前,然后在一张极其靠近金阶的案前坐了下来。 众人纷纷投来的异样的眼神。 宋侧理了理自己的官服,想着自己隐忍这么久,也算是苦尽甘来,这些羡艳的目光,也算正常。 接着,他发现,他们看的好像不是自己…… 只见那对道袍素朴的师兄妹,脚步未停,他们走过自己案前,向着更前方走去,只见娇俏玲珑的少女拉着宁长久的袖子,偷偷掏出请柬反反复复确认了好几眼,才拉着师兄坐了下来。 宁长久对宋侧轻轻点头致意。 “这……你们……” 宋侧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神色中是难掩的震惊。 旁边一人率先反应了过来,他轻轻拍了拍宋侧的肩膀,开怀道:“宋大人真是心机颇深,知道这对小道长皆是小神仙,一路跟随,还假装不知,倒是沾了不少仙气啊。” “你……”宋侧手臂半抬,一时语塞,神情尴尬。 赵襄儿看着他们,抿了抿唇,脸上笑意浅浅。 宁长久慢慢坐下,他此刻挽着长发,一袭青衫,平静澹淡,虽衣容朴素,但眉清目秀,颇有仙气,此刻更落座高处,在众人眼中,那便真是活脱脱的神仙人物了。 而那小姑娘则要拘谨许多,她似很怕生,抓着师兄的衣袖,一直往他师兄那边靠着,恨不得钻他师兄怀里一般。 没过太久,众人的目光又被另一道人影夺走了。 殿门外,一个头戴幂篱,白纱垂幕的姿影如微风拂云般飘飘走入殿中,女子剑裳如雪,腰配古剑,绝世的容颜隔着婆娑白纱只可隐约一瞥,而那窈窕柔妙的身影更似纤月入夜,幻美出尘。 只是这种美似蒙着一层世外的钟灵仙气,明明近在眼前,却又觉得只像是在观摩一个水中月般的幻影。 众人慢慢反应过来,这便是那乘青花小轿而来的仙人,当时陛下亲自邀见她也没有下轿,如今竟来到宴中。 在场百官心中不免生出一丝与有荣焉的喜悦。 “陆姑娘。”赵襄儿起身相迎。 陆嫁嫁莞尔一笑,还了个剑礼,在最前方的另一张案台上落座。 赵襄儿忽然看了宁长久一眼,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怪异的光,旋即恢复如常。 “开宴。”少女再次举杯,一饮而尽。 …… …… (感谢书友季婵溪昨日的打赏~) 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四十九章:世间的每一封婚书都是战书 从不死林到栖凤湖,丘离沿着落叶堆积的道路向前走去,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玄甲黑袍的护卫。 此刻栖凤湖上的冰与火早已散去,风平浪静间带着秋时独有的萧肃,那座还未开始修缮的皇城便与大湖相对,落在丘离的眼中,都是数不尽的凄凉。 昨日之前,他是不死林巫主的大弟子,是将来要传承古卷,接过巫主权柄的人。 而仅仅一日,天翻地覆,那在自己心中宛若神明的巫主大人死无全尸,而自己也会很快沦为阶下之囚。 他如何甘心? 丘离低垂着头,沉默前行,来来往往的人影越来越多,他无声地穿过了他们,沿着那条曾被血水洗过的长街,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太阳越升越高,视线随着阳光缓缓越过高墙,即使隔得很远,依旧能看见那皇宫破碎却依旧巍峨的模样。 泱泱南州,赵国不过是偏居一隅的小国,但饶是如此,因为有了某些人的存在,却散发出了不可撼动般的光。 那道光无比刺眼,令人生厌。 “希望你不要骗我……”他的声音低得无法听见,只是一道蚊语。 他身后的两个护卫面色如常,只是带着他向前走去。 这一句话语会改变今日的皇城,然后埋下一颗极大的种子,在某一时刻,掀起足以翻覆寰宇的惊涛骇浪。 而如今,在这个看似寻常的早上,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飘散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 …… …… 宴会早已开始,原本气氛稍有压抑的宫殿,此刻也热闹了起来。 殿中灯火明艳,宫女脚步无声,来来往往,官员也没了最初的紧张,在觥筹交错间开始交谈。 而这场宴席也并无铺张之处,原本该用的银盘玉碗,此刻也换成了陶瓷质地的,盆中果蔬寻常,并无珍奇,哪怕来往的宫女,衣着也并出奇之处, 他们偶然抬头,望见那肤色胜雪,龙裳似墨,未着任何金银装饰的少女,忽然明白,这是某一种信号。 这是与赵复宴席铺张截然相反的信号。 看来哪怕此间事了,她也并不打算退位,赵国将会迎来第一位女帝。 这位女帝明明这般年轻,却带着让人生不出任何反对的念头。 陆嫁嫁并未多食,只是轻挑纱幕,饮了几杯酒,又象征性地吃了几筷子菜。 对于长命境的修行者来说,他们无论是对于饮食还是睡眠的要求都比普通人要低上许多,更何况,那世外灵气凝结的琼浆玉露才是至味,凡间的食物哪怕再工序繁复,与之相比,终究是云泥之别。 宁长久只是静坐,如寻常一般下着筷子,他不爱饮酒,便以清茶代替。 而宁小龄则是两眼放光,这些菜肴对于那些官员来说,可能都算是粗茶淡饭,但对于过去只能跟着宁擒水沾点油水的她来说,这些已经堪比山珍海味了,少女提起筷子,夹了一块肉送到口中,回想起这些天发生的事情,竟情不自禁流下了眼泪。 宁长久笑着揉揉她的脑袋,衣袖轻轻掠过脸颊间,替她拂去了眼泪。 宁小龄凑得更紧了些,她低着头,知道如今很多双目光都在好奇地盯着他们,这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桌上的饭菜在这种目光的凝视下,好像也不那么香了…… 这让她有些苦恼,虽是来给赵襄儿殿下庆生,但她只是想好好吃顿饭呀…… 而宴席进行期间,赵襄儿将一叠纸交给了一位近卫,让他分发下去,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纸张也按着顺序一路传阅,落到了越来越多的人眼里。 惊疑声时不时地在殿中响起,茶饭之外,议论纷纷。 那纸上的内容,都是赵襄儿昨夜所写,大致是说,瑨国与荣国欲灭亡并瓜分赵国,所以找了杀手潜入赵国,围杀娘娘,放出了那原本封印在地宫深处的大鬼,而最近城中暴亡之人,皆是被那大鬼所杀。 而那大鬼与妖雀血羽君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联袂而来,想要一举摧毁赵国,幸好赵襄儿与谕剑天宗的陆仙子一同联手,击杀了那头大鬼,血羽君也重伤遁走,那些瑨国和荣国的杀手也全军覆没,无一存活。而这一对名为宁长久和宁小龄的师兄妹,也在这一次皇城之乱也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这些说辞中当然是有真有假,只是寻常凡人不过雾里看花,哪里能够分辨?更何况,此刻他们哪有资格质疑呢? “先前瑨国所说,他们得了天谕,说要诛杀娘娘,如今看来,根本就是蓄谋已久,妖言惑众!而我赵国,竟有这么多人……真的信了。”有人以拳击桌,愤愤不满。 赵襄儿淡然道:“降临瑨国的不过是头邪神,等到时机成熟,我自会亲手斩杀。” “殿下,这瑨国与荣国的杀手全军覆没……真是真的?不知都是哪几位?”有人发问。 对于他们来说,那什么大鬼和血羽君都太过虚无缥缈,而瑨国的刺客名扬天下,杀人于无形无影,恐怖至极,过往赵国中许多人的暴毙,据说就是那些刺客所为。 这是瑨国压在他们的阴影之一,是他们最能直观感受的东西。 赵襄儿嗓音清冷,缓缓答道:“以彩衣鬼为首,雁湖刀客,无量剑,蝉丝鬼等二十余人的尸首将于午后悬挂城头,届时所有人都可以去看。” “彩衣鬼?”有人悚然一惊:“是那总着艳丽衣衫,喜以暴虐杀人至死的活鬼?” 彩衣鬼在瑨国凶名赫赫,他的身世更是许多江湖里津津乐道的话题,而那些被他杀死的人,身体都被虐待得不成人形,魂魄则被他身边的魂虫撕咬得干干净净。 而这么多年,他一直高居瑨国刺客榜的榜首,无人可以撼动。 没想到他昨日竟也潜来了赵国,这等凶人,殿下杀他,恐怕也废了不小的力气吧…… 还好终究是杀掉了…… 众人心思各异,但无不暗暗松了口气,对于赵襄儿更加心悦诚服。 “殿下……那……那头血羽君呢?”有人小心翼翼反问。 “已逐出皇城。”赵襄儿答。 “那如今瑨国与荣国高手折损了这么多,他们若是迁怒于赵……”又有人欲言又止。 “人家都欺负到家门口了,我也都杀了,莫非你觉得还有周转谈和的余地?”赵襄儿反问。 那人不再多问,又有人起身道:“那今后赵国,希望可以由殿下接管,若非如此,瑨国荣国虎视眈眈,吾等无能之臣无法心安啊。” 赵襄儿听着他的自嘲,微微一笑,淡然道:“还是那句话,我不弃赵……至于这张王座,不过形式,等他年外忧内患消解,再重铸吧。” “那国师……” “既然先生今日告病,那也不去扰他了,今后国师府依旧是国师府。” “殿下仁厚。” …… 这般的问答不急不缓地持续着,赵襄儿立在金阶之上,回答问题的语气并无太多起伏,对于一些较为激烈的言辞,她也耐心地解答着,并不任何不耐烦,生辰宴的时间便在这对话声中流逝着。 陆嫁嫁始终望着这徐徐作答的少女,眸子里闪过许多钦佩之色,只可惜相识太晚,未能一睹她那传说中的娘亲是何等姿容,一大遗憾。 宁长久也早已停下了筷子,他抿了口酒,觉得有些辛辣,无奈地笑了笑之后便放下酒杯,注视着赵襄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宁小龄也看着她的脸,心里想的是这与师兄真是越来越般配了。 渐渐地,问话声越来越少,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赵襄儿淡然一笑,目光忽然望向了宁长久,两者的视线于空中交汇,宁长久心中微惊,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这种预感很快便应验了。 赵襄儿开口道:“既然诸位都没什么问题,那我也要说一件事情。” 宁小龄当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所在,心中一紧,隐约猜到了什么,又是害怕又是期待。 在场的众人听到此言,再联系到她的目光,同样如炸锅了一般,一个昨日皇城动荡,殿下与这小道士并肩作战,互生情愫的故事便被很快脑补了出来。 只是……赵襄儿柔和的目光也不过刹那,很快,她的目光寂静,落到宁长久身上时便又似那寒冬的湖水。 笼着薄冰色的眸光里,少女的瞳孔深处,泛起了一丝丝战意般的神采。 “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谁,想了一整夜,虽然很多地方依旧想不明白,但是不重要了。”赵襄儿看着他的眼睛,忽而浅浅一笑,道:“我现在只知道,那头老狐或许不算什么,你才是娘亲给我准备的,真正的磨刀石。” 宁长久:“?” 赵襄儿看着他的脸,道:“我知道你可能自己都蒙在鼓里,毕竟仙人天算,人行走在世间这张大棋盘上,难免沦为棋子。” “……”宁长久:“殿下姑娘,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赵襄儿轻轻摇头:“你的存在、出现,在这场变局中的作用,都太过恰到好处,因为太过巧合,所以我相信,这不是巧合……最重要的是……” 宁小龄仰起头,一脸茫然。 陆嫁嫁螓首微垂,若有所思。 宁长久皱眉道:“是什么?” 赵襄儿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最重要的是,你是一个道士。” 宁长久不解道:“如今妖魔横行,这世上驱魔的道士这般多,有何特殊?” 赵襄儿手指探入袖间,缓缓取出了一封色泽鲜红的书信。 宁长久面色微变。 赵襄儿两只夹着那封书信,认真道:“小时候,娘亲给我订下了一桩婚事,这是那封婚书。” 满场哗然,很久之前,朝堂中确实有乾玉宫的小小姐已许婚配的传言,但传言终究是传言,特别是三年前那件事之后,赵国所有觊觎她的世家公子,一并断了念头,关于小殿下娃娃亲的谣言,也再没人提起。 这封婚书以“寄白头之约,指鸳侣之盟”开头,以“珠联璧合,永结同心”八字结尾。 小时候,她无聊闲翻婚书,读过许多遍。 而如今这封婚书被她亲手拿出,显露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难以相信,像殿下这样的人,竟也有婚约在身,还是娘娘订下的,对于殿下成亲之后相夫教子的模样,众人只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实在有些匮乏了…… 宁长久盯着那封婚书,忽然觉得有些头疼,他疑惑地看着赵襄儿,问:“那我……是不是应该恭喜殿下?” 赵襄儿轻轻摇头:“这封婚书上的人,我从未见过。” 宁长久道:“若是指腹为婚,那成亲之日相见,在民间也算是常事。” 赵襄儿手指微收,纤月般的细眉微微蹙起,她薄唇轻颤,声音沉了下来:“这封婚书的期限是十六岁,而婚书上的人,根本不存在。” 宁长久同样皱眉,愈发疑惑。 十六年……今日是赵襄儿的生辰,也就是说过了今日,婚书便要作废? 可那书上的对方,根本不存在又是什么意思? 赵襄儿道:“这封婚书上的男子,是某个观主的关门弟子。可是十六年过去了,那位观主依旧没有找到他的关门弟子……所以这封婚书,根本没有意义。” 许多人心中不知为何,在听到婚书没有意义之后,哪怕这个消息对于他们自己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但还是默默松了口气。 可是关门弟子这四个字,在宁长久心中激起了惊涛,他目光一颤,盯着那封婚书,袖中的手指不停掐算。 赵襄儿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指节微弯,将那封婚书的一角抵在掌心,笑意清冷:“我原本以为,我不可能见到我这个所谓的未婚夫君了,但是……” 她看着宁长久,道:“但是你的出现,让我心中生出了一抹困惑,你天赋不寻常,身手不寻常,谈吐不寻常,又偏偏是个道门弟子,不知是不是巧合,你非但压抑住了那妖种的魔性,还在我眼前扛过了那场雷劫,我觉得这绝非偶然,娘亲小时候与我说过两句话……” “一句话是天算不如人算,另一句话是人定胜天。” “而在我心里,娘亲便是天算,更何况,婚姻这般大事,又岂可能是随手为之?” “而今天,你出现了,虽然是你的身份和这封婚书很难完全对上……所以我想问你,在宁擒水之前,你可另有师承?” 赵襄儿说完了这些,便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回答。 宁长久眉头始终紧锁,他想到了自己十六岁的那桩婚事——可那已经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往事了。 可是正如赵襄儿所说,这一切又未免太巧。 关门弟子…… 关门弟子! 宁长久眼睛忽然一亮,他想起了自己始终可以感知到的,那皇城中若有若无的气息。 那或许就是师尊重新收取的关门弟子,而赵襄儿便是师尊给那个弟子准备的未婚妻! 同样的关门弟子,同样的十六岁,同样的婚书。 此刻他想通了一切,难怪自己始终能感受到那道气息,原来是他的小师弟,来见自己的未婚妻了…… 他做出了与当年的自己,截然相反的选择? 他看着赵襄儿黛色的细眉和瓷器般雪白的面颊,神色有些明悟又依稀还有困惑。 只是……师尊,你当年究竟为什么要杀我,如今收取的这个弟子,又是什么样,以后又会什么样? 宁长久心中惨然。 只是不知,明明赵襄儿十六岁生辰都要过了,为何那小师弟明明身在皇城中,却迟迟不肯现身呢? 难道…… 宁长久心中生出了一个怪异的念头。 不会是个小师妹吧? 想着这个,他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望向赵襄儿的眼神也变得有些怪异。 赵襄儿见他迟迟不答,心中亦有猜测,微笑道:“我知道,或许你也有你的秘密,如今大庭广众,你或许不方便说,但是没有关系,反正……不管是不是你,我都不会接受这封婚书。” 宁长久对于她的话,心中并无太多波动,反正退的也不是自己的婚。只是心中隐隐有些心疼那个小师弟,或者……小师妹? 总之遇上赵襄儿,不被折腾去半条命可不容易。 宁长久平静道:“我能看看这封婚书吗?” 赵襄儿眸光闪动,神色有些古怪……怎么,本殿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你退婚,你竟然半点不生气?还是……在假装镇定呢?总不该是……还在窃喜吧? 她不知道宁长久在想什么。 宁长久也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两人目光始终交汇着,各怀鬼胎。 赵襄儿沉默片刻,笑道:“怎么?怕我撕毁婚书?” 宁长久道:“我只是想看看,看一眼便好。” 赵襄儿冷哼一声,未能让他遂愿,手臂一落,手指一推,顺势将那婚书拢入了袖中,“偏不给你看,况且,这封婚书并不重要,我想了一整夜,如果说,娘亲给我选择的人真的是你,那么,我想看看你究竟为什么配得上娘亲的青睐。” 宁长久心想这小丫头平日里看起来古灵精怪,为何现在看起来有点傻…… 他不解道:“殿下姑娘,你到底想做什么?” 赵襄儿向前踏出一步,身子微微前倾,宁长久比她要高半个头,但少女明明微仰的视线却似俯瞰一般,她盯着宁长久的眼睛,道:“我要邀你一战。” …… …… (五千字!好大的一章!) 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五十章:退婚与三年之约 宁长久不知道为何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赵襄儿也不知道……因为按照她的预料,她出示婚书,点破对方师传,逼迫对方承认就行,她也只是想看自己那未婚夫君一眼,然后私下把婚书递还,可是……这宁长久偏偏不知好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与自己装傻? 她便一怒之下说要退婚,想以此激怒对方。 谁知这少年依旧平静,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这种平静令她更加生气,但大庭广众之下,她又不能表现出自己的生气,于是只能假装冷静。 当然,宁长久对于她的话,也始料未及,在他的视角里,这自始至终不过是一场误会,你退你的婚,与我宁长久有什么关系? 大不了我答应下来便是,让那在暗处始终不肯露面的缩头乌龟小师弟按奈不住,被迫现身。 而赵襄儿盯着他时,眸底其实已有暗火——你还不承认? 既然如此,既然你是娘亲选中的磨刀石,那我便试试你到底有没有资格吧…… 宁长久听到邀战二字,心中一震,想着这就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赵襄儿见他还是迟迟不应,心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这小道士连这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宁长久无辜地看了她一眼,心想我为了师妹,也顺带为了你的赵国,遍体鳞伤至今未愈,你此时与我邀战,不是趁火打劫?不……无论什么时候邀战,我都不该接受才是,生命宝贵,时间更是无价,灵力来之不易,哪能如此浪费? 赵襄儿胸脯微微起伏,裹着她娇小身躯的漆黑龙袍,此刻无风自动,轻轻款摆,上面的龙凤鳞羽飘舞,似要自衣裳上腾飞而出。 哪怕她面容再平静,在场的人也感受到了她的愤怒。 宁长久无奈地看着眼前怒气冲冲的少女,愈发觉得无辜。 宁小龄仰起头,小嘴半张,稚气盎然的可爱脸蛋满是呆滞地盯着这对对视着的哥哥姐姐,她知道他们一定在做什么自己看不懂的交流,嗯……不愧是我给师兄看中的女孩子,与师兄真是心心相印哩。 陆嫁嫁同样神色复杂,自那婚书出现时的震惊,到现在的一头雾水,陆嫁嫁想要说些什么打破尴尬,但檀口半张,终究将话语收了回去。 “你不敢一战?”赵襄儿终于开口。 宁长久道:“敢。” 赵襄儿挑眉道:“那还不错。” 宁长久道:“我认输。” 赵襄儿怒道:“你在耍我?” 宁长久道:“我如今这般身体,如何是殿下敌手。” 赵襄儿真的有些生气了,认真道:“我自然不会占你便宜,等你伤势痊愈,满月之夜,九灵台巅,相约一战,如何?” 宁长久摇头道:“我还未开始修行。” 赵襄儿眉头紧锁,她知道他没有骗自己,她昨日便反反复复探查过他的身体……还未入玄。 赵襄儿道:“那你要如何?” 宁长久道:“殿下姑娘不想成亲,我也不想,这封婚书若是我的,退了当然没关系,但若是殿下误会,那又怎么办?我没有理由帮其他人退婚,更何况,今日一过便好,殿下何必如此心急?” 赵襄儿深吸了一口气,瑶鼻微动,薄唇一倾,竟气笑了,道:“实话实话,这封婚书我现在不关心了,我只是想揍你一顿。” 宁长久:“……” 他不知道这短短的时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按照他的推断,本该出现的小师弟,或者极小概率是小师妹的人,为何迟迟没有现身。 他明明可以感受到他的气息啊…… 宁长久闭了闭眼,心想,既然已是如此,那就顺势逼你现身吧,他开口问道:“殿下说不关心这份婚书?” 赵襄儿颔首。 “那好。”宁长久道:“那我要退婚!” 赵襄儿秀眉一挑:“你说什么?” 宁长久道:“我很小的时候,确实收到过一封婚书,只是如今并未带在身上,他日等我回去取过婚书,再递还给殿下,殿下方才说,这一切太过巧合,我……深以为然,曾经我很多次想过,我未来的妻子会是什么模样,如今见了殿下,很是欢喜,只是你我道不同,便只好遗憾收场了。” 赵襄儿怔怔地看着他,哪怕过往伶牙俐齿,此刻竟被对方一番不知怎么脱口而出的胡言乱语给堵住了思绪。 “你……说什么?”赵襄儿将信将疑,问道:“你说,你也有婚书?” 宁长久道:“自是没有欺瞒殿下的。” 赵襄儿袖中的手指微紧,拧着那婚书一角,蹙眉问道:“你那封婚书……里面可有什么特殊之处?” 宁长久犹豫片刻,还是道:“婚书中有两枚章印。” 赵襄儿唇瓣微颤,点漆般的瞳孔中似有焰火明灭,她立刻问:“刻的什么?” 宁长久脱口而出道:“其中一枚錾刻的是……” 他话语,一顿,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那章纹。 “是什么?想得起来吗?”赵襄儿追问道。 宁长久紧密上眼,眼毛微颤,满脸痛苦之色,忽然间,他口中爆发出一个音节:“不。” 一旁一脸紧张的宁小龄一下子失望了……怎么想不起来呢。 赵襄儿却是截然不同的神色。 其中一枚印章,錾刻的第一个字,便是“不”字。 赵襄儿叹了口气,只当是因为某种原因,他的记忆被抹去了,少女捏紧的婚书的手微松,长长的睫毛颤动着,一直无风拂舞的漆黑龙袍却渐渐安静了下来。 “真的是你?”赵襄儿眸子微闭,轻轻吐气。 宁长久头疼的感觉渐渐退去,他看着赵襄儿静敛的容颜,忽然有种自己是不是又猜错了什么的错觉。 赵襄儿再次睁开了眼,神色中再无惘然之色,而是澄澈通明,如世间最无暇的美玉,“你……想退婚?” 宁长久知道她彻底误会了,他也只是想通过如此手段逼出那个潜藏在皇宫的同门之人,并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真的伤这个小姑娘的心。 毕竟他对赵襄儿,除了有些不满她过度的心高气傲之外,还是颇为欣赏的。 此刻面对赵襄儿开门见山的质问,他有了些犹豫。 赵襄儿也并未真的想要得到回答,她已经继续开口,道:“那好,我给你这个机会,你如今还未入玄,但毕竟是娘亲选中的人,我决不相信你自此之后永远平凡,我期待你变得很强,最好是超乎我想象的强……所以,我给你时间,我把婚书给你,五年之后,带着它来见我,若是你能胜我,那你当众退婚羞辱于我亦或是凭这封婚书要我嫁给你,我都不会作任何拒绝,若你不愿来,可以随时撕去它,便当是没有这个约定,所有的选择权,我都交给你。” 话语间,她抬起了手,随着手肘微屈,那丝质的袖袍如墨水般轻轻滑落,露出了纤细的手腕和纤美如玉的手,皆是白嫩得惊心动魄。 那封朱红色的婚书便被她轻轻捏在手中,如一片蝴蝶的翅膀。 宁长久看着那封婚书,它就像是一团安静的火焰,不骄不躁地燃烧着,亦如少女薄而美的丹唇,似要倾诉什么,却终究一语不道,尽在不言中了。 宁长久问:“那我若现在撕去它,这场约定,是否便也结束了。” 赵襄儿颔首道:“嗯,若你真如此做,就当娘亲……还有我,都看走眼了。” 宁长久闭上眼,手伸了过去,捏住了婚书的另一角,少女手指微松,那婚书便似深秋时离开枝头的红叶,飘然而去。 赵襄儿衣袖再次垂下,笼住了那皓白的手腕,只露出一小截冷玉般的葱尖。 少女将婚书交到了他的手中,彻底安静了下来,她似在等着宁长久做出选择,又似乎一切都与自己毫不相关。 宁长久轻轻摩挲过婚书,没有当众打开确认,毕竟这是别人的隐私,而自己,终究只是一场误会。 只是……那个同门的师弟或是师妹,应该也是十六岁左右的年纪吧,怎么会这么沉得住气?到了这一步都没有现身…… 或许真的是青出于蓝胜于绿吧。 不知十二年后,这个弟子又会是什么下场。 宁长久笑了笑,没有撕毁婚书,而是将其收入袖中,道:“谢谢殿下好意,但是五年太长了,三年吧,三年后,我来皇城见你。” “三年?”赵襄儿道:“可你如今还未入玄。” 宁长久嗯了一声,道:“我非但没有入玄,这具身体更是难以修行,与普通人无异,若与修行者比,那更是堪称废人。” 赵襄儿道:“类似的话我原本想你不答应时,拿来刺激你,没想到你倒是爱自嘲,不过你不必妄自菲薄,我也不会相信你的鬼话,哪怕你现在的身体表现得再差,我都对你抱有莫大的期待,三年,我等你。” 宁长久沉默片刻,镇重点头:“一言为定。”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他明显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更近了些。 但是依旧没有出现。 难道……是我想错了什么? 不过如果真要阴差阳错了,那就将错就错吧。 …… 这是今日生辰宴的一个插曲。 两人的对话并没有进行太久,但是对于在场的所有人,心中都似一石激起千层浪。 许多人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这件事是怎么样开始的,又经历了什么,最后怎么会成这样? 当然,两位自以为自己都知道的当事人,同样如此。 总之,一个三年之约,就这样定下了。 生辰宴同样渐渐接近尾声,接下来的时间里,便是大家论功行赏,论罪责罚之时,气氛又渐渐地变得凝重起来。 因为这大殿中,大部分,都是罪人。 …… 接近正午的时分,在外面台阶前站了一个时辰的丘离,才被两个侍卫缓缓带入殿中。 而那大殿中,越来越多的人散去,许多官员,参加生辰宴之前衣着鲜亮,此刻出去之时已是一身囚服,不过似是为顾全大局,大部分人毕竟不是主谋,便都是从轻发落。 丘离看着那些向着身边走过的人,他们同样也看着自己,目光如看死人一般。 他们尚有余地,而丘离是围攻国师府的主谋之一,自然罪无可赦。 正午,两个黑袍铁甲的侍卫,押着丘离走了进去。 …… …… (感谢书友乾坤万宇、离心语的打赏!鞠躬~欠更0/2。明天开始开始还!) 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五十一章:溅血 此刻皇殿之中,大多数人已陆陆续续离座,宫女来回穿行,收拾着狼藉的桌面。 高高升起的太阳照了进来,如将一条雪白的地毯铺到了前方,那明亮地毯的尽头,赵襄儿站在破碎的王座前,身影冷清,接下来她要做的,便是亲自宣判对赵国真正有重罪的人。 宁长久坐在案前,闭着眼睛,衣袖垂叠身侧。那封婚书他虽已收下,却始终没有取出翻阅。 宁小龄坐在他的身边,只觉得有些尴尬……师兄居然成了赵襄儿的未婚妻? 在今日踏入殿门之前,她打破脑袋也想不到如今这般局面的,还有那个三年之约……她知道师兄肯定厉害极了,但如果对手是这位小殿下,她还是为师兄捏一把汗的。 毕竟这位小殿下连那曾到过五道之上的老狐都杀了,师兄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比那头狐狸厉害吧? 想到这里,宁小龄心中忽有些喜悦,想着自己也是小狐狸,只要不出什么岔子,以后修为想必会是极高的吧。 陆嫁嫁手握空盏,横剑膝前,若不是白幔遮掩,便可以看见她脸上淡淡的笑意,她虽然并不看好宁长久,但他们剑拔弩张的对话确实很是有趣。 各异的思绪间,丘离缓缓走入殿中,两人黑袍铁甲的男子踢了踢他的腿弯,丘离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丘离,你可知罪?”赵襄儿的声音威严而平静地响起。 丘离惨笑着说道:“事已至此,丘离自然罪无可赦。” 赵襄儿懒得废话,摆了摆手:“知道就好……既然如此,带下去吧。” 皇殿之外,他立了一个多时辰,听到的只是这么一句简短至极的话语。 丘离眉头一皱,立刻道:“等等,我有话要说!” 赵襄儿抿了口酒,微醺的笑意犹然冰冷,“我没兴趣听,带下去。” 两个黑袍男子走上前,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正要将他押下,丘离嘶声大喊道:“殿下!我有急事禀报!” 赵襄儿依旧没有理他。 黑袍铁甲的侍卫手劲一大,只听咔得一声,他两边肩膀的骨头都碎裂了一般。 丘离却依旧不依不饶地挣着身子,紧咬着牙齿,忍受着那骨头断裂的痛意。以他的修为,若是平时,原本可以轻松杀死他们,但如今赵襄儿在殿前,那剑仙女子亦在,他知道自己没有造次的机会。 丘离立刻嘶声喊道:“殿下!那血羽君还未离开皇城!殿下千万要小心啊!” “血羽君?”陆嫁嫁眉头微蹙,哪怕她此刻跌境,她也自信可以稳胜过它。 丘离挣着身子,继续嘶喊着:“那头血羽君不仅还在,而且扬言今日要破城屠城,殿下不得不防啊……” “哦?”赵襄儿稍来了些兴趣:“你是怎么知道的?” 丘离一愣,但如今时间紧迫,他顾不来多想,道:“血羽君曾找到我,想要与我合作陷害殿下,所以我知道,他对于皇城依旧心怀不轨,如今大难才过,人心松懈,若是血羽君真如其言,忽然来此大开杀戒,后果不堪设想啊。” 藏着一个小世界的古卷还在缓慢修复,国玺切断联系之后还未重新认主,焚火杵虽在,但杀阵已被毁得七七八八,而赵襄儿终究不过是通仙境修为,哪怕手持红伞,若那血羽君再来,只靠她自己,多少会有麻烦。 陆嫁嫁淡然道:“若它再来,我亲手杀它。” 赵襄儿轻轻点头,看着丘离,问道:“那它是怎么和你说的?打算如何杀我,还有……你答应了吗?” 那清冷的话语声如刀割过心头,丘离身体忍不住颤栗着,他连连道:“自然不敢答应,今日我前来,就是为了告知殿下此事。” 赵襄儿问:“你想以此赎罪?” 丘离哀声道:“我自知罪无可赦,只想以此免去一死……求殿下从轻发落。” 赵襄儿道 :“那给你个机会,说一说它的谋划,若是内容有用,我可以考虑放过你。” “多谢殿下!”丘离连忙道:“那血羽君昨夜化作一只红羽的小隼,现身不死林,它找到我,问我想不想要给巫主大人报仇,我心想巫主大人分明是那老狐杀死的,怎能怪责殿下,我表面不动声色,问它,你打算怎么做?” “那血羽君便问我,有没有办法拿到国玺和古卷。” “国玺和古卷?”赵襄儿问道:“它要那两样东西做什么?” 丘离摇头道:“我也不知,所以当时我虚与委蛇,假装答应与它合作,再问它到底想要做什么?” 赵襄儿有些不耐烦:“说重点。” 丘离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稍稍抬起,鼓气勇气道:“那血羽君与我说,它的……” 轰隆! 话音才到一半,皇宫之外忽然想起惊人的声响。 “地动?” “外面……外面楼塌了!” 有惊呼声传了进来。 “它来了!” 在场的人中,陆嫁嫁境界最高,也最快反应过来,她神色微变,膝上长剑在刷得一声中已然出鞘,剑光如一泓碧泉,在空中斩出一道灵妙的轨迹,跨越过众人的头顶,瞬息间斩至了大殿之外那混乱声响起的地方。 陆嫁嫁白衣雪影倏地一闪,殿中掠起一道剑风,眨眼之间,女子身影在殿中消失不见,已然随着那柄雪亮长剑破空而去。 而外面的天空上,一只血红大鸟扑棱着翅膀,如鹰般低低地盘旋着,妖气犁地,本就破碎不堪的城池再次响起一道道塔楼坍塌的巨响,而那大鸟在空中嘶鸣怪叫不已。 “好你个丘离,这才过去几个时辰,便敢叛变于我!稍后看我不把你扒皮抽筋!” 它环视四周,顾盼自雄,继续道:“今日本天君再临皇城,无人能挡,那谕剑天宗的小娘皮子,快快出来领死,还有赵襄儿这贱人也速速来见我,现在你娘没了,再不出来,本天君把你家也顺便拆了!” 血羽君不停地怪笑着,皇宫外,人们的惊叫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它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第一次来到皇城时的样子,那时如君临天下意气风发…… 它的思维未能延展出太多,视线便被白光照彻。 陆嫁嫁的白虹一剑已斩至身前,血羽君痛哼一声,立刻凝聚妖力格挡,猩红一片的双翅间妖风如箭,左右一同朝着那道雪白剑光扑去。 “让你出来你还真出来,你这丫头果真是个贱皮子,等今日本仙君将你擒下,废去一身修为,倒要看看你这身子是不是也如你这脸这样冷冰冰。”血羽君在空中腾跃不止,口中爆发出声声怪笑。 陆嫁嫁冰眸一凝,冷声道:“找死。” 陆嫁嫁握持长剑,灵力涌至右臂,擦着它铁皮般的爪羽,猛地划过它的身前。 血羽君被那一剑锋芒逼得后退不止。 “这点力气,切豆腐脑呢?”血羽君依旧讥讽不止。 陆嫁嫁脚踏虚空,长身玉立,仙剑明澜划过身前,斩出两道飘逸而凌厉的剑光。 虹光横切竖斩,在空中画成一个十字,十字的交汇处,陆嫁嫁如雪的身影自那一点破出,无论是秀丽长发,雪白剑裳亦或是淡金边的飞扬袍袖,在剑落下的一颗,都沾染上了极寒的剑气。 周遭温度骤降,如入冰窖。 血羽君身前的妖盾也被瞬间刺破,它收拢翅膀,身形在空中一坠,想要躲避那强横无比的一剑,只是它终究稍慢了一筹,那剑还是精准地刺中了它的身体,一刺一搅之间,钢铁般的焰羽纷纷碎裂凋零,铁羽剥尽之后,还硬生生刺开一个血洞。 血羽君惨叫不止,口中却依旧喋喋不休:“赵襄儿这贱娘们呢?怎么,没了你娘的一身家底,自己通仙境的修为不敢来见本仙君?总听说你惊才绝艳,哈哈哈,什么时候,一个十六岁的区区通仙境便算是惊才绝艳了,啧啧,你娘亲想必就是看你太废物才离你而走的,稍后我将你和这使剑的小娘们一同带回老巢,我看你还能心高气傲到几时!” 大殿内,赵襄儿自王座的废墟后抽出伞剑,双眸冷冽。 “等等!”宁长久忽然道。 赵襄儿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怎么?想管我?真当自己是我未婚夫君了?” 宁长久认真道:“不对!那头血羽君的修为绝不比陆嫁嫁高明,它若是聪明,此刻应当逃得越远越好,凭什么敢猖狂现身?” 赵襄儿秀眉一凝,此刻殿中一片混乱,她持剑的手忽然一紧,目光如闪电般望向了丘离所在的方向。 混乱中,丘离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他再没了一开始那惶恐不安之色,神色竟炽热如疯癫。 反正,都是一死…… 在赵襄儿目光望向他之前,他便已捏碎了一个缠在手臂下的血囊,一道猩红色的血激射而去。 那血的目标却不是赵襄儿,而是宁长久身边的小丫头。 宁长久神色也变了,他不确定那血是什么,但隐约已有了猜想,只是他如今重伤,修为耗损,根本拦不下这一记血箭。 丘离大笑着向外面奔去。 赵襄儿剑光如电,瞬息便至,剑光斩开那记血箭,去势不止,直接撞上丘离的后背,嗤得一声,丘离后背衣衫碎裂,长剑直接贯穿他的身体,他砰然倒地,血泊之中,丘离虽已一句话都说不出,身体却兴奋地颤栗着,他嘴角咧开,痛苦扭曲的脸庞上,笑容诡异到了极点。 而宁长久抬袖去拦,动作同样极快,那道血箭在半空中时已被赵襄儿斩成了半截,如今宁长久袖袍一挥,又将其几乎打散。 但是那炸成一蓬雨水般的鲜血依旧有几滴冲破了重重阻隔,落到了宁小龄的身上。 几滴沾在她的道裙上,几滴落在她的发丝间,也有几滴落在她纤白的秀颈上,那一点颜色似肌肤刺破溢出的血珠,却刺眼至极。 …… …… (晚上还有一章!) 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五十二章:狐妖再现 血箭破空,被长剑割断,又被衣袖打散,但一切都发生在猝不及防之间,那去势难止,血箭割裂、破碎、飞溅,然后落了过去。 宁长久瞬间转头,死死盯着那雪白秀颈间的羞红小痣,面色大变。 宁小龄更是什么都来不及反应。 “师……” 在那本来已毫无杀伤力的鲜血落到她的身上,她气息却陡然变了,所有的话语凝在喉咙口,再没有继续说下去。 赵襄儿同样瞳孔骤缩,因为她分明可以看见,那少女的身后,隐隐约约浮现出三条雪白而虚幻的尾巴! 明明已经被宁长久压制在身体里的魔性,此刻竟被这区区几滴血水给激发了出来! 宁小龄一脸茫然,嘴唇,脸颊,肌肤,皆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着血色,那一身道裙之下的娇小身躯也开始颤栗抽搐起来,少女脖颈绷得极紧,纤细的青筋爆出,身子渐渐紧绷弓起,她双手环抱胸口,似乎极其寒冷。 宁长久已经明白过来,这是丘离与血羽君的谋划,而这血,是血羽君的血! 志怪书籍上说,血羽君是红羽隼侥幸吞食了朱雀神的血,异变而成,但朱雀神可是十二隐国的国主之一,是掌管着某一种天地权柄的无上存在,天地间的至高神之一又怎么可能流血? 如今想来,那血羽君吞食的,应该便是那头老狐的血! 百年之前,老狐自西国一路遁逃,好不容易凝结出的肉身再次被打烂,一路血水抛洒,而血羽君恰好得了机缘,有幸饮了几口它的心头精血…… 宁小龄的妖种已被压得很深,理论上很难被勾出,但如今,这混杂着狐妖之血的血液,恰好是可以引动她体内沉眠妖种的雷火! “师妹!”宁长久轻喝一声。 他此刻修为几乎尽失,若是宁小龄发疯,他可能会立刻被打成重伤,但少年依旧好不犹豫地出指,以清心真诀、安魂神术、定魂三法为意,凝成三朵虚无缥缈的莲花,向着她眉心点去。 宁小龄的神色中闪过几分凶厉,几分迷茫。 她看着那点来的一指,原本涣散的瞳孔一下聚焦,其深处更是亮起了暴戾的火光。 “嘶”宁小龄一咧嘴,整个人如炸毛了一般,猛地跳起,身影灵巧地越过桌面,嗖得一下冲入了大殿角落的阴影里,她蜷缩着身体,双手触地,指甲轻而易举地撕破坚硬的地砖,神情里的畏惧与凶残矛盾地扭曲着,她不停地嘶着嘴,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而此刻,她身后的狐尾不停地颤动着,那是包围着她的雪白焰火,她神智未灭,却已如在火山悬崖边徘徊,稍有不慎便要坠入永劫不复的火海里。 大殿外,陆嫁嫁身影在一个又一个的屋顶、望楼上腾跃闪烁,白影弹跃间,剑气吞吐,如一蓬蓬清冽寒雾,接连不断地斩向血羽君。 血羽君巨大的身形左右腾挪,躲避着接踵而来的剑气,身形朝着皇宫所在的位置直愣愣地撞了上去。 碧色的琉璃瓦被掀翻破碎,随之而来的,是陆嫁嫁精准无比的一剑,血羽君惨哼一声,身体自高楼的瓦片上滑过,那些瓦片如刀刮鱼鳞一般被掀去,发出巨大而刺耳的声响。 陆嫁嫁身影落在屋顶,剑虹如白蟒游走,一刻不停地向着血羽君追衔过去。 血羽君身子直接被打落屋顶,刀锋般的红羽被斩下了大片,露出其后模糊的血肉,它身形重重坠地,以翅膀勉强支持起身子,鲜血淋漓,却大笑道:“哈哈哈,一群蠢货,你们来不及了,快去看看那傻丫头吧,你这把剑杀得了我,还能杀得了一只紫庭境的妖狐?带本天君修成人形,便让你尝尝真正的仙剑是何等滋味。” 陆嫁嫁没有理会它的挑衅,因为她能感受到脚下的宫殿之中,骤然有妖气冲天而起。 此刻精神本就出于脆弱而敏感边缘的宁小龄,此刻在这般巨大的声响之下,更是受到了莫大的此刻,蓦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如野狐夜鸣山丘。 这一切的发生都极为短暂,在宁小龄发出尖叫声时,赵襄儿立刻张开红伞,抵挡着那蕴蓄着妖力的嘶鸣。 宁长久咬紧牙关,一边逆风而前,一边在自己的记忆中搜索着可以破除此局的方法。 赵襄儿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道:“回来,你师妹疯了你别跟着疯,如今以她的修为,拍死你不过一巴掌的事情!” 宁长久神色一凝,道:“师妹神智未灭,此时出手尚有机会,等会彻底被那妖种占据意识,才真的来不及了!” 赵襄儿问:“那怎么办?” 宁长久道:“你可懂安魂之术?” 赵襄儿摇头道:“不懂。” 宁长久嘴唇紧抿,心想我倒是懂,可根本没有修为去施展。 而大殿的屋顶,随着他们的战斗,藻井也开始向下塌陷,碎石瓦砾簌簌地落下,赵襄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红伞撑开,道:“先走!” “还有办法?” “取国玺,娘亲说里面藏有两道真符,应该可挡片刻。” “然后?” “九灵台……” 他们的对话极快,只是身子刚一动,宁小龄也跟着动了,她身影咻得窜起,通红的瞳孔死死地盯着宁长久,骤然向他扑去。 赵襄儿挥伞格挡,想要拦住她,宁小龄的身形撞上伞面,乓得一声,伞面如巨石砸落水面般震颤,赵襄儿惨哼一身,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身子直接向后倒滑不止,宁小龄四肢着地疾奔而上,转瞬举起了手,正要一爪向下撕去。 “师妹!”宁长久又喝了一声,他的声音里蕴含着道门的清心诀的真意,此刻一喝,虽不能令她彻底清醒,但宁小龄的眸子里,显然闪过了一抹淡淡地迷惘之色。 她停下了手,转过头,盯着眼前的少年,怔了一会,道:“师……师兄?” 宁长久悄无声息地伸出一指,浑身修为凝到了指尖,正要朝她额头点去。 宁小龄立刻反应过来,闪电般退后,那一指落到了空处,其上好不容易凝结出的灵气再次消散,宁小龄半蹲在地,道袍贴着身躯,猎猎作响,她抱着脑袋,神色痛苦至极,仿佛又两个灵魂在她的身体里宛若拔河般撕扯着,她头痛欲裂,身体不停颤抖。 赵襄儿的眼神越来越冷,她捏紧了手中的剑,身子前倾,直接一剑朝着宁小龄斩去。 宁长久来不及阻止,也没有阻止,因为他知道,此刻的赵襄儿根本没有杀死她的能力。 等宁小龄的意识被彻底占据时,那一身紫庭境的修为,才是真正在城中叱咤无敌。 果然,赵襄儿一剑斩落,剑刃直接被宁小龄捏住,她瞳孔一只纯黑一直纯白,捏着长剑的手渗出鲜血,却似浑然不觉。 “小丫头,你还在等什么?还不把他们全杀了?!”血羽君发出尖锐的叫声,那声音中也带着些许富有诱导力的妖力。 陆嫁嫁此刻才知,那血羽君的出现不过是为了将自己逼出大殿,若是自己没有中计,那些血水如何能泼到宁小龄的身上? 但后悔是一种无用的情绪。 陆嫁嫁没有任何犹豫,她没有转头去拦截宁小龄,而是直接一剑继续砸向血羽君。 “赵襄儿……你终于也要死到临头了啊!”血羽君放声狂笑。 陆嫁嫁怒道:“当日湖上饶你一命,你竟还敢来送死!” 血羽君冷笑道:“你根本不知道我这十多年过的怎么样的生活,我每日大部分时间都被关在笼子里,吃的虫是恶臭的,会消解妖力的血蛊虫,身体的禁咒又无时无刻地折磨我,我辛辛苦苦给那贱人做事,哪怕万箭攒心之痛时,我还要装得很开心……” “你们真当我只是一只信鸽?本天君……可是要成为南州一代妖王的……都被这贱人毁了!” 血羽君厉声长笑,满身鲜血泼洒。 陆嫁嫁浑身剑气催发到了极致,她咬牙切齿道:“你本就该死!” 剑落如雨。 血羽君疲惫不堪地抵抗着陆嫁嫁的剑,被一剑又一剑打落在地,浑身皆是伤痕。 他知道自己随时要死在这剑下了。 但幸好,心中的吟唱已经完成…… 嗤! 又一蕴含真意的剑气撞来,将它直接打向那城中的深坑。 身体后坠之时,他猛然转头,死死地盯住了宁小龄,它一声长唳,口吐人言,速度极快却清晰道:“血海控偶大法!” 陆嫁嫁神色骤变,这是一种以血液为媒介,从而操控别人神魂的一种妖法。 下一道剑光未至,这五个字却已转瞬即出。 宁小龄的神色如水遇寒冰,瞬间凝固。 血羽君心中一喜,它不再有任何隐藏,催动全身妖力,抵挡陆嫁嫁的穷追猛打,它知道,自己只要再挡住几息,等这宁小龄被自己彻底控制,在场的所有人,在自己面前都是镰刀之下的麦子! 宁小龄缓缓转过头,看着面色狂热的血羽君,苍白的俏脸上没有丝毫的温度。 陆嫁嫁仙剑低鸣,她下意识地错开了身影,也是那一瞬,宁小龄身形雷霆般骤动,一拳直接轰来,面朝的却不是陆嫁嫁,而是血羽君。 血羽君神色大骇,它不知道自己的法咒哪里出了问题,也来不及想,下一瞬,宁小龄的小拳头已砸到了胸口,羽翼飞散,骨骼断裂,它的胸口被搅烂塌陷,极度扭曲的疼痛瞬间席卷它的全身,让整个身体刹那麻痹,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力量。 “你……怎么可能……”血羽君长喙间尽是鲜血,它不敢正眼看宁小龄,只是极度想不通,这般强大的咒法怎么会顺便便被破了。 宁小龄冷冷地看着它,脸上闪过一抹讥讽之色,似在说凭你也想要操控我? “小……小龄……”陆嫁嫁看着她,试探性喊了一声。 原本脸颊冷若寒霜的少女再次痛苦地皱起了小脸,她霍然抬头,盯着一身白衣的陆嫁嫁,身上爆发出极大的杀意,陆嫁嫁立刻横剑身前,做出一个随时格挡的剑架。 宁小龄如野狐般低吼了一声,不知为何,她的眼眸中闪过极大的畏惧与挣扎,她没有扑向陆嫁嫁,而是转过身,一脚踩过血羽君重伤的躯体,朝着城中跑去。 …… …… (感谢书友北燎的打赏!谢谢北北!于是……加更依旧欠0/2。明天继续还债!) 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五十三章:侵神 宁小龄身形极快,如今城墙坍塌,更是让她畅通无阻。 仅仅是一个眨眼,视线之中便已捕捉不到那一抹身影,皇城如湖,她的身影一下子没入了其中。 声响渐寂,宁长久从殿中缓缓走出,他手臂无力垂落,袖袍随风轻摆,神色疲惫。 这是他第一次有这么分明的无力感。 哪怕他此刻身体问题很大,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解决,但因为康庄大道他前世已走过一遍,所以对于未来的修道,他总抱有莫名的自信,而今日,他才真的体会到了当日陆嫁嫁说的四个字“时不我待”。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血溅到师妹身上,看着她入魔,看着她因为不想伤害自己,所以在极端的挣扎之中逼迫着自己离开他的眼前。 他无力阻止这一切。 中午的阳光将炽白色的光洒向大地,明媚地点亮了一切。 赵襄儿走到他的身侧,神色凝重,炽烈的阳光下她面如金纸,无一丝血色。 她取出一根红线咬在唇齿间,手指伸至脑后,拢起长发,一手箍住,另一手取红线系发,红线自淡色的唇间划过,转瞬间扎成了一个干净的马尾。 她没有与宁长久多说什么,淡淡地看了一眼重伤濒死的血羽君。 那在血羽君心底积压了数十年前的寒意再次爆发出来,那一瞬间彻骨的寒冷几乎让它忘记了浑身的伤与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将它死死压在地上,而它的双爪捂着胸口被宁小龄一拳打塌的骨头,几乎喘不上一口气。 赵襄儿可以折磨它,可以将它千刀万剐,也可以让它承受最严酷的刑罚。 但她还是没有去管那头重伤不起的妖雀,而是直接提着剑向着宁小龄消失的位置走去。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等等!”宁长久叫住了她。 赵襄儿脚步微顿:“什么事?” 宁长久问道:“你要去哪?” 赵襄儿道:“不用你管。” 宁长久道:“她如今修为已至紫庭初境,你拦不住她的。” 赵襄儿闭上了眼,淡淡道:“我自有决意,皇城中另有镇魔的手段。” 宁长久问:“国玺还是九灵……” 赵襄儿打断道:“这是赵国的秘密,你不必知道。” 宁长久叹息道:“你纵真有手段又如何?如今你根本找不到她,再好的手段也不过是屠龙技罢了。” 赵襄儿看了他一眼,道:“世间有真龙。” 宁长久没空和她抬杠,神色认真道:“我有办法找到师妹并……制住她” …… …… 宫墙上,血羽君翅膀张开,两柄铁剑如钉子般将他钉在了墙壁上,剑伤处,两道鲜血蜿蜒而下。 “你的血勾起的魔,怎么样才能压下去?”陆嫁嫁冷漠地盯着它,又一剑钉在了它的翅膀上。 血羽君惨鸣不止,断断续续道:“我哪个知道……那头老狐狸临死前,就让我把血泼在那小丫头身上,说一旦成功,她……她就能为我所用……” 陆嫁嫁问:“那你为何控制不了她?” 血羽君张着鲜血淋漓的翅膀,崩溃道:“肯定是那头老狐框我啊,他就是想让你们不安生,哪个管我的死活……” 陆嫁嫁怒道:“你就这么蠢被他骗了?” 血羽君驳斥道:“你要是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呼来喝去十多年,忽然有个机会弄死她,你能忍得住?” 陆嫁嫁深吸一口气,连出数十剑,将它的翅膀打得千疮百孔,血羽君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不停响起。 “你们好歹是名门正派,给个痛快不行?非要这么本天君……我要是知道什么我早说了啊,我真的啥也不知道了啊。” 陆嫁嫁冷冷道:“那我给你个痛快。” “等等等等……等一下!先等殿下回来,她应该是想把我千刀万剐的,你这样直接杀我也太便宜我了,而且殿下对我恨之入骨,你擅自动手,也不好和她交代对吧……毕竟这也是人家赵家的私事对吧……”血羽君苦着脸央求道。 陆嫁嫁漠然道:“斩妖除魔是天下事。” …… 不知为何,宁小龄没有直接离开皇城。 城西一大片荒废的久宅院里,宁小龄一头扎了进去,砰得在地面上砸出了一个巨大深坑,宁小龄立在深坑中央,道裙上尽是泥水,她双手死死地陷在泥土里,神色不停地变幻挣扎。 “别白费力气了,你一个小丫头,能维持到几时?放弃抵抗吧,我占据了你,这样你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不管做了什么,你也不会有负罪感,还能省去所有的痛苦,你也不会死去,这不过是寂眠,等到神魂稳定,我可以让你出来,一起看看这个世界。” 极具魅惑性的声音不停地响起,哪怕宁小龄将耳朵捂得严丝合缝也堵不住,因为那声音来自自己的内心。 她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一头雪白的断尾狐身姿矫健地朝着自己走来,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你给我闭嘴!”宁小龄怒喝道。 那头雪狐冷哼道:“最多半个时辰,我就能彻底吞没你,你的挣扎有什么意义呢?到时候啊,我留你一线神智,让你眼睁睁地看着你师兄被我一点点地撕成碎片。” 宁小龄额角青筋毕露,稚颜上显露着阴间般的白色。 “我师兄会杀了你的……”宁小龄说。 那雪狐冷笑道:“那你为什么要跑?带我去找你师兄啊,让他杀了我啊!” 宁小龄道:“师兄只是不想看我死。” “哈哈哈哈……”雪狐忽然爆发出一串尖锐的笑,它道:“你真当你师兄是什么好东西?他和我一样,也不过是附身的魔头,只是他成功地把你师兄吞噬了,而我还没来及把你吃掉罢了,你还不明白吗?对你最好的师兄,就是被现在的他杀死的啊……你竟然还认贼作兄,小丫头可真是可笑。” 宁小龄心神动摇,差点直接在她的话语挑动中沦陷,“你闭嘴!” “怎么?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雪狐冷笑声像是寒冬的永不停止的风,无时无刻地在耳畔呼啸着:“他不奇怪为什么他对你这么好?呵呵呵……那不过是那具身体的原主人对你好而已,他不过是多多少少继承了那具身体的情感,而你,被那么一丁点好久沦陷了?可是真正对你好的师兄呢,已经神魂俱灭了啊……” 宁小龄执拗道:“他就是我师兄!” 雪狐道:“你不过是不敢相信罢了,别忘了,你师兄以前可是个呆子!他难道还是忽然开窍了不成?” 宁小龄身体陷在那个泥坑里,不停地哆嗦着,她睁大了眼,那妖异的黑白纯色瞳孔暂时褪色,只是此刻她的瞳仁依旧很淡,仿佛还是随时会被吞噬。 宁小龄艰难地张开嘴,道:“师兄一直在救我,而你想害我,你觉得,我应该信你还是信我师兄?!” 雪狐短暂地默然,这是很朴素的是非观,哪怕他现在的师兄是世界上最邪恶的魔鬼,他也是在救她,而自己哪怕是最善良的天使,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想吞噬她。 所以她的师兄现在是谁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因为,他一直在救她。 雪狐冷笑道:“你可真是个苦命,离你最近的我想吃了你,与你最亲近的师兄又是伪善的魔头,你这样的丫头,活着不如死了!” 宁小龄同样冷冷道:“我现在就在你眼前,你怎么还不吃,老狐狸牙口这么差怎么不去死?” 雪狐笑的愈发畅快,它声音如刀刃割肉:“那我可不客气了。” 这座空宅之中,少女的惨叫声时不时地响起,压抑着,低低回荡着。 正午的阳光无比寒冷。 …… …… (下一章也已更新。) 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五十四章:古卷为牢 “放了它吧……” 陆嫁嫁举起剑,对准了奄奄一息的血羽君,而她的身后,忽然有一个声音响起,她回过头,一身白衣的少年面色疲惫的立着,对着她压了压手。 陆嫁嫁侧过身子,看着宁长久,皱眉道:“你在说什么?” 宁长久没有直接作答,而是问:“你们宗门最厉害的咒印是什么,给它刻上,然后放了它。” 陆嫁嫁道:“咒印烙刻在神魂之上,乃是妖魔一道的功法,我……并未学过。” 宁长久道:“那我教你一个,血骨燃体印。” 血羽君脸色大变,哀嚎道:“你师妹如今危在旦夕,你还有心情折磨我?你这师妹怎么摊上你这样的师兄,连她的生死安危都不顾了?” 宁长久没有理会它,只是看着陆嫁嫁道:“时间紧迫,能施展出五成便好。” 陆嫁嫁听着他讲述的心诀,默默点头,这个咒印的实施在明白了原理之后并不难,陆嫁嫁尝试了他说的运灵方式,不过两遍便已娴熟,约莫一刻钟后,她睁开眼,轻轻点头。 血羽君瞳孔骤缩,不停地挣扎着身体,那被剑钉住的翅膀流血不断,它哀嚎道:“你给我施印肯定是要我做什么……这印就免了,你们说,我保证做到,只要我犹豫一下你们把我毛拔光都行,别……别过来啊……” 陆嫁嫁根本没有理会它,以指剑化咒,画出一道道绯红之色的线,如怨毒漂浮的半死魂虫,顺着他破碎的血肉和骨骼钻入体内,一阵阵不止的哀鸣声中,那道血骨燃体印种入了它的身体里。 宁长久对着她行了一礼,道:“辛苦陆姑娘了。这种印咒本是为天地不容的……等小龄恢复好之后,我就与她一起拜你为师,日后慢慢答谢你的恩情。” 陆嫁嫁道:“咒印的反噬我再清楚不过,你不必与我解释什么,救人要紧。” 宁长久道:“我还有个冒昧的请求。” 陆嫁嫁道:“说。” 宁长久伸出手:“请陆姑娘借我一些灵力。” 陆嫁嫁蹙眉道:“你如今身体衰弱,强渡灵力根本流不经你的气海,稍有不慎,你仅有的灵脉都可能被撑碎的!” 宁长久依旧伸着手,坚定道:“一点就好。” 陆嫁嫁轻轻叹息,伸出了手,犹豫片刻,最后搭在了他的手指上,猛一握紧。 皇城空荡的广场上,两人双手相握。 这本该是少年少女之间羞嗒嗒的动作,此刻看来非但没有一点暧昧,反而肃穆而落寞,似在举行着什么仪式。 宁长久本就苍白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这与他当日吸取宁擒水时截然不同,那是无主的灵力,又恰好与他身体契合,而陆嫁嫁的灵力,皆蕴含着难以抹去的剑意,流经身体,宛若刀割。 他抿紧了嘴唇,凝出一指,指出如剑,点向了血羽君的几处大穴。 那本来奄奄一息的妖雀很快一个激灵,它忽然发现,身体中竟有了不少充盈的灵力,回光返照一般……而且,它发现,它的嗅觉听觉视觉都在短时间内变得很是敏锐。 但它没有丝毫的高兴,他很清楚,这种激穴的手法无异于对身体的涸泽而渔,短时间内激活感观的灵性,但实则对于身体的损伤极大。 “多谢。”宁长久轻轻道谢,松开了陆嫁嫁的手。 陆嫁嫁点点头,也松了口气,她垂下衣袖,袖中以拇指轻轻揉过几截小指……微痛。 宁长久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紫金符纸,放到了血羽君的面前,道:“闻闻这上面的味道和符意,一个时辰之内找到她。” 血羽君欲哭无泪:“我这翅膀被扎成这样,都漏风了,怎么飞啊?” 宁长久淡漠道:“一个时辰后,血骨燃体印发作,你肉身会被全部烧毁,到时候就不漏风了。” 血羽君怔了一会,然后认真地嗅了嗅这张符,每一张紫金神符的符意都独一无二,而这张符曾在宁小龄身上贴了许久,自然有所残留,更何况此刻它的感官也被激发,灵敏了数倍。 自己这是……信鸽转职成猎犬了? 血羽君一想到一个时辰后的悲惨命运,闻得更卖力了些。 它忍着痛振起了血淋淋的翅膀,飞向了皇城上空。 陆嫁嫁问:“这种咒印是邪魔外道,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宁长久叹道:“无所不用其极罢了……你那顶青花轿子,我可以坐一会吗?” 陆嫁嫁看着眼前修为尽失的少年,神色怜惜,点头道:“当然。” …… …… 不得不说,血羽君很有当猎狗的天赋。 不过是半个时辰,城西之中,它便开始在上空高高地盘旋起来,那是一开始,他们约定好的信号。 宁长久从青花小轿中走出,道:“陆姑娘随我走,稍后你在暗处,除非师妹发疯,不然千万不要出来。” 陆嫁嫁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便也只是点了点头。 简单地交待了之后,陆嫁嫁腰间仙剑出鞘,身子一跃,双脚踩在剑身上,她一把抓住宁长久的手臂,将他也拉了上来,仙剑倏然飞去,向着血羽君盘旋的方向直掠而去。 …… 宁小龄从深坑中缓缓爬出,满是泥浆。 她忽然看到地上有一道不停旋转的影子,她的身体一下子扑了上去,想要抓住那道影子,那道影子却不停地旋转着,她便四肢着地跟着那道影子飞奔起来,如同一只扑着影子的猫。 天空中,血羽君不停地盘旋着,地上的那道影子自然就是自己的影子。 它看着那人性渐失,逐渐展露出兽性的小姑娘,对着自己的影子不停追赶,哪怕自己此刻翅膀受伤严重,也更卖力而兴奋地飞了起来。 忽然间,宁小龄停下了身影,她霍然抬头,望向了天空。 那一眼,直接看得血羽君浑身冰冷,它不敢再作任何逗留,想要直接撤离,宁小龄却嘶起了嘴,两颗尖尖的虎牙明显长了许多,几乎要刺破她柔嫩的嘴唇。 而那双眼睛,如缀着许许多多粒血。 弥漫的血色不停扩散,几乎要将她的瞳光吞没。 少女的身后,那四条巨大而虚幻的尾巴再次显露,满身泥泞的小姑娘,在露出了狐狸尾巴之后,整个人的气势也浑然变了,竟有几分一代妖王睥睨南州的猩红风采。 血羽君知道自己被她的目光锁定了,此刻那咒印还未发作,它便几乎已必死无疑。 就在此时,这空宅的大门忽然撞碎。 一个雪白的身影忽然落了进来。 宁小龄像是一只真正的狐狸一样,受惊跑开,一下子窜了数丈远。 来者便是宁长久。 宁小龄的眸子忽然一亮,恢复了几分清明之色,嘴唇颤抖,像是想说什么,但是身体的本能却让她根本不愿靠近对方。 而下一刻,宁小龄的眼神却变了。 她忽然看见,宁长久捂着自己的胸口,手指间有血渗出,而他的身后,忽有一剑夺心口而来。 那是一个黑衣人。 宁长久被一路追杀至此。 只听嗤得一声,宁长久避之不及,他的衣袖被突如其来的一剑撕去了大半,几乎没有任何停歇,剑尖一转,下一剑又朝着他的咽喉处刺来。 宁长久身体后仰,勉强躲过这一剑,那黑衣人却忽然抬脚,踢到了他的胸口,宁长久惨哼一声,身体向后砰然撞地,向着方才宁小龄砸出的深坑滑去。 而那黑衣人的剑紧追不舍,眼看就要直挑心口。 宁小龄神色大变,嘶着嘴叫了一声,猛然前冲,下意识地护在了宁长久身前,双手直接抓住了那柄剑,猛地一拧,一下将其拧成了废铁,随后拍出一掌,轰然一声里,直接将那黑衣人身影震退数丈。 她的双目间闪过一丝茫然,似是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如此做。 忽然间,身后一袭白衣的少年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再次受惊,想要挥抓拍去,却忽然觉得一阵目眩神迷,一股似可以扭曲空间的力量拽住了她,那种感觉更像是在悬崖边忽然失足,身体倾倒,要一下坠入万劫不复之中。 宁小龄长啸一声,一爪击落,却打到了空处。 视线中天旋地转。 她发现自己依旧在这座城中,周围却像是万物皆死般的寂静。 而原本那个空宅的院子里,宁长久和宁小龄的身影都不见了,只听啪得一声,一本古卷掉落在地,清风吹拂书页将其合拢。 那持着一柄扭曲铁剑的黑衣人解下了面罩。 那是赵襄儿。 她走到那泥坑边,蹲下身子,拾起了古卷。 古卷之中藏着一个小世界,那是赵国皇城的历史缩影,宁长久强行拉着她与自己一同关入这古卷里。 先前两人秘密的谈话在耳畔虚幻般响起。 “这古卷在老狐与巫主的战斗里被损坏过,此刻灵力大失,根本撑不了多久。” “能撑多久?” “最多两个时辰。” “那就两个时辰吧。” “如果两个时辰,你没能控制住你师妹怎么办?如果她彻底被魔性侵染了怎么办?” “那就把这本古卷,丢进曾经关押那头老狐的地方,这样哪怕她破卷而出,便也是身在囚笼。” “那你怎么办?你几乎必死无疑!” “我不会死。” 宁长久这样回答着,只是在心里想着:“我也很想知道,再死一次,到底会见到什么样的世界。” …… “你真的要把这本古卷丢入那井下地宫?”陆嫁嫁挽着长剑,从暗处走出,看着半蹲在地,捏着古卷的少女,开口问道。 “丢入那铜炉封印确实是万全之策。”赵襄儿声音很轻,整个人像是褪去了色彩,只剩下单薄的颜色:“但娘亲怎么会允许我做出这种选择呢……” 陆嫁嫁松了口气,颔首道:“那殿下决意如何?” 赵襄儿扯去了裹着长发的黑色头巾,盘着的长长马尾一下垂落,她握着古卷起身,神色重归平静,却掩不住那股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她说道:“劳烦陆姐姐御剑带我去九灵台,越快越好。” …… …… (明天还是两更!) 第五十五章:那座道观的名字 当日栖凤湖上,巫主与老狐交战时,曾借助古卷排列出一座座亦真亦假的殿楼,那些殿楼的排序,便是古卷给予的位格排行。 排在首位的是乾玉殿,第三是皇殿,而第二的,则是那九灵台。 九灵台是皇室祭天之处,其中央铸有巨大的朱雀神鸟像,围绕着朱雀神鸟的,是九尊铜铸的灵兽,那些灵兽形态各异,山海古籍中都并无记载。 赵襄儿曾经在乾玉殿的藏书中看过关于九灵台的传说。 据说那铜铸的九灵皆是朱雀神的子嗣,各执掌有一份朱雀神赐予的权柄,而那铸铜雕像的位置极其讲究,据说是某种阵法的关键所在,而那个阵法的启动,需要一个极为重要的阵枢。 当然,这终究只是传说,这么多年,娘亲也从未告诉过自己,那阵枢究竟是什么。 不过这些天,赵襄儿渐渐明白了许多事,甚至比过去十多年加起来明白的还要多。 九灵…… 赵襄儿立在陆嫁嫁身后的剑身上,闭着眼,秋风拂面,清冷干涩。 古卷便被她握在手中,掌心之中,灼热的意味已然传来,里面的灵气也在一点点地崩解溃散。 她握着这卷书,眼睁睁地看着这绝世的古卷被人亲手撕去,她并不觉得这卷书有多不可获缺,只是知道,其中已经打得天翻地覆了。 陆嫁嫁忽然开口:“若这个少年可以活下来,将来有机会成就圣人种子。” 赵襄儿不置可否,她感受着书卷间传来的温度,轻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陆嫁嫁道:“为了不让老虎吃人,以身为饵,将老虎与自己一同关在笼子里……这样的人,不是圣人是什么?” 赵襄儿颔首道:“或许这就是娘亲选择他的原因吧。” 陆嫁嫁蛾眉轻蹙,问:“你娘亲……真的那么神通广大?” 若一人能将十几年算计得清清楚楚,那便是真正的神仙无疑了。 赵襄儿道:“或许一切都是我的妄念。” 陆嫁嫁:“……” 转瞬间气割天云,剑破秋风,九灵台的中央,一道流光坠落。 陆嫁嫁拉着赵襄儿的手臂一跃,那仙剑明澜化作一道细长的光,绕了她周身数圈之后,刷得一声滑入了鞘中。 赵襄儿道了声谢,向着九灵台的上方拾阶而去。 片刻之后,陆嫁嫁的身后,那只遍体鳞伤的血羽君如飞蛾般扑棱着翅膀,东倒西歪地朝着自己飞来。 “仙子大人仙子大人,这血骨燃体印是不是该给我解了……那位宁大爷可答应我,只要能找到他师妹,就给我留一命的。”血羽君扑通一下跪在石阶上,连滚带爬地来到陆嫁嫁跟前,拖了一路的血水。 赵襄儿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望着它的眼神里,隐约有切肤噬骨的寒意。 血羽君打了个冷颤,不敢再看赵襄儿,它在心底痛骂那老狐不已,早知道就不来趟这趟浑水了,大家皆大欢喜多好……偏偏自己鬼迷心窍,信了那老东西的邪啊…… 陆嫁嫁看着那浑身是血的血羽君,颔首道:“我替你解。” 赵襄儿细眉微蹙。 血羽君还没来得及面露喜色,它便发现,自己小腹的伤口处,涌现出一股灼热的刺痛感,那股刺痛感犹如数百根针同时扎向一个部位,痛意顺着那一个点飞速地绵延扩散,它浑身上下的毛跟着一下子炸了开来,短暂的、近乎虚假的平静后,所有的骨骼中都燃烧气了巨大的火焰。 “你……啊……”血羽君长大了喙,所有的惨叫和话语都淹没在火焰里。 此刻它的血与骨,瞳孔与羽毛,都是汹涌燃烧的焰火。 陆嫁嫁一拍腰间的剑鞘,剑意如水般掠过血羽君燃烧的身体,猝然刺入,尖锐的怪鸟嘶鸣声中,那长剑直接将血羽君的神魂刺穿而出。 陆嫁嫁抹去了嘴角的鲜血——那是她提前催动血骨燃体印的反噬。 “我确实说过不杀你。”陆嫁嫁冷冷道:“那便留你神魂赎罪。” 长剑淬火而过,那道神魂在尖锐无比的惨叫声中,化作细长的流火,依附在银亮的剑身上,那长剑上,一道狭长的红鸟展翅图案如流动的焰火,若隐若现。 陆嫁嫁道:“什么时候你斩魔过百,我再给你重铸肉身的机会。” 那原本血羽君所在的位置,血肉俱灭,地上只剩下身体焚烧成的焦黑颜色。 赵襄儿眉目稍舒,她看着陆嫁嫁,点头致谢。 陆嫁嫁提起长剑,随着她一同向着九灵台走去。 而赵襄儿的掌心,此刻已然因为灼烫而微微浮肿。 那古卷越发滚烫。 …… …… 古卷之中,天翻地覆。 宁小龄走在古卷以历史投影复刻出的皇城上,目光扫视过巍峨连绵的城楼,双眸如冻结了万年的冰河。 这座皇城中,那些最著名的高楼殿阁已在巫主与老狐那一战中被烧毁,此刻那些位置都是空荡荡的废墟。 如今,随着宁小龄缓缓走过这一条条的长街,古卷越来越多的文字被拆解毁灭。 她身上散发出的妖力如无数柄飞转着的刀,那些刀不受她控制地向外斩出,将所有能够触及到的都碾成虚无。 而她只是沉默地走着,但所过之处,阁楼化作废墟,废墟消解成虚空,那古卷营造出的空间,开始坍塌成茫茫的灰色。 某一间屋楼遮蔽之下,半身是血的宁长久盘膝而坐,身体的气息愈发虚弱。 他忽然有些感慨命运。 类似的一幕,在昨日也发生过。 他为了揪出那头狐妖,斩了心魔劫中满城之人。 而如今那头狐妖为了找到自己,也在摧毁古卷中所有能摧毁的一切。 将宁小龄强行拉入这古卷的空间,其实也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的缓兵之计。 原本他还猜想过,这世间所有类似的虚幻空间,都是由心魔劫中那个小姑娘掌控的,如今看来,她所掌管的,只有心魔劫的领域。 一切还是得靠自己。 可是他脑海中空有玄妙道法三千,却根本没有任何施展的能力。 即使是要求最低的真言之术,他此刻也很难施展开来。 这与心魔劫不同,心魔劫只要心比天高,道法便也随之堪比天高。 但如今这个世界,他与宁小龄是虚幻世界中的真实存在,自身的境界也是真实的。 他此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依附在宁小龄身上的雪狐,摧毁尽这个世界,然后自己无处可藏,被对方悍然杀死。 这是他要面临的结局。 这些天他做了太多事情,甚至已经做到了他认为的尽善尽美。 但人力终有穷尽时。 身畔,空间天翻地覆的震荡感已经传来,那些广厦高楼皆似高高涌起后下坠平息的浪潮。 过去修道二十四载,终究太过顺遂了。 无论是山上修道还是山下斩妖,他几乎没有遇到过任何困难,那些看似不可一世的大妖,在自己的剑下,一个个都似纸糊的老虎一般,被割纸般轻易地撕去。 而如今,一身境界幻灭,他所能倚仗的底牌也渐渐地消耗殆尽。 二师兄曾经告诫过自己,遇到难解之局时,首先要想这局的死结何在。 这局的死结是什么?又有什么东西可以在此时成为一点微末的希望,成为破局的关键呢? 屋楼不停地倒塌。 宁长久盘膝静坐,这些天所有发生过的事情在脑海中飞快地串联着,似是寻找着什么极为重要的细节。 轰隆隆的声音震耳欲聋,身下的地面上,露出了无数细密的裂纹,不停震荡着,而宁小龄更像是活生生的洪水,带着汹涌无前之势摧枯拉朽地碾了过来。 天地塌落。 陡然间,宁长久睁开了眼。 他将手伸入衣襟间,摸索了一会,然后捏住了什么。 …… 长街上,宁小龄停下了脚步。 她的身后,所有的一切都崩塌成了灰色的虚无空间,这座古卷构造出的投影世界,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我崩塌幻灭着。 等到一切摧毁,宁长久自然逃无可逃。 而眼前的街道上,一扇大门忽然打开,半身白衣半身血的少年从中走出。 “你终于不躲了?”雪狐冷笑道:“这小丫头可真麻烦,一直拖着我的脚步,不过我想只要杀了你,她就会真正地……心灰意冷了吧?” 宁长久道:“请便。” 雪狐眯起眼睛看着他,身后四道狐尾如长剑般周遭的一切扫去,摧毁。 她笑道:“其实你越是如此,我倒真的越是担忧,你会不会还有什么奇怪的手段。” 宁长久道:“人总不能削足适履,因噎废食,哪怕我真有手段,你还是必须出手的。” 雪狐盯着他淌着血的衣袖,微笑道:“那你可别让我失望才好啊。” 宁长久轻声道:“不会。” 雪狐踏碎一切,如一座山岳般朝着他压了过去。 宁长久双袖飘摇,也向着他缓缓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凌空虚画,身前有三个字虚幻浮现。 雪狐冷笑道:“怎么?先前还以四字真言困我,现在怎么只剩三个字了?你这小道士道法如此不济事了?” 话虽如此,她盯着那三个字的神色依旧认真无比。 宁长久其实已没有能力刻写真言。 哪怕一个字也难以书写。 此刻,身前这三个字,是自己借来的。 那三个字来自这封婚书。 开头的第一个字是“不”。 在宁长久的潜意识里,这封婚书是应该是他小师弟的东西,既然是别人的东西,他便从未想过要打开来看,所以明明贴身携带,却迟迟没有想起,成了思维里的灯下黑。 但这婚书若真是师尊留下的,其中蕴含的玄机自是难以想象。 譬如眼前的这三个字。 雪狐看着那扭扭曲曲,仿佛一触即溃的三个道字,神色却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与费解。 因为她渐渐地发现,那三个字一触及视野,便好似占据了视线中的一切,长街阁楼,天地万物,白衣少年,竟都淡淡地退出了视野。 她知道这是心障。 她如今境界极高,寻常的心障怎么可能迷得住她的眼? 那这又是什么? 雪狐睁大眼睛,她浑身妖力催动,想要以一力破万法的姿态强行破除这三个宛若山岳般挡在身前的字! 可是一拳之后,徒劳无功。 她仿佛置身到了一片大海中央,哪怕自己的每一拳都能打得翻江倒海,但海水依旧会重新弥合,对大海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而此刻,她身形渐渐拔高,终于完整地看清楚了这三个字。 那似是一个观名,又似是一句法言。 那是宁长久在婚书的最后的印章上借来的三个字。 “不可观。” 日月遮蔽,山河难见。 天地幽微,万物如隐。 不可观。 …… …… (下一章晚些更新。) 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五十六章:时光长河相隔的话语 不可观是前世他修行的道观。 此观高居于大河镇的尽头,隐没于群山之间,那峰极高,白日里满目皆是云海,夜色间抬手可触星月,人间不可观。 先前赵襄儿问他观名,他只能隐约想起一个不字。 如今打开婚书,看到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道观的全名才清晰浮现脑海。 这般事情当然不会轻易忘记,唯一的解释便是,哪怕是不可观这三个字,都带着与生俱来的隐秘,到了人间便不可提及,难以想起。 雪狐的视线中,很快也再难看见这三个字。 她隐隐约约望见了一座道观,明月当空观门紧闭,明明显得那么平静,却让人一眼都不敢多看,仿佛身前矗立着,是一柄足以劈开天地的巨剑。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眼前这个少年施展出的东西,已然超乎了她的想象。 但恐惧与敬畏皆是短暂的情绪。 那毕竟不是真正的剑,只是一个光彩慑人的虚影,一个锋芒毕露的空壳。 即使这三个字可以障目一时,那又如何? 这本古卷最多不过维持两个时辰,天黑之前便是天地塌陷,万物不复,谁还能困得住她? 忽然间,她感到一双手抓住了自己的肩膀。 这个世界只有两个人,那当然就是宁长久的手。 “我找不到你,你竟还敢自己送上门来?”雪狐被纠缠于那三字真言中,本就心烦意乱,此刻感知到少年按住自己肩膀的双手,更勃然大怒。 雪狐利爪如机关弹簧般骤然射出,直刺前方。 哧! 长街上,鲜血喷溅。 此刻,宁长久同样看不到宁小龄的身影,他双手虚按着,似要将什么东西用力压下。 而前方的虚空中,利爪探出,撕纸般穿透自己的胸口,刺破后背的衣衫,飞溅出一长串的鲜血。 剧烈的痛苦让他的面容刹那扭曲,他紧咬牙关,艰难抬起头,似能隔着那三字真言遮蔽的世界,看清楚对方的眼。 他双手猛一用力。 那障目之外,雪狐忽然感觉双肩似被千钧之重的小山压住,整个身体不自觉地向下压去。 那少年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手劲? 她霍然明白,这“不可观”三字,创造出的,是一个小世界!这个世界的法则里,自己的力量被大大地削弱了,所以方才本该能让对方直接死亡的一爪,也只是将其重伤罢了。 仅凭一个数十年前的章印三字,便可单独创造出一个玄妙的小世界,这是何等的手段? 雪狐根本来不及思考,因为她意识到,如果此刻他想要杀死自己,自己可能真的会死。 念头及此,她双肩猛地一重,膝盖屈弯,不自禁地要跪倒下去,她手臂发力,想要直接撕碎对方的身体,但这小世界中的道观与明月,皆似冷漠噬人的深渊,一点点夺走她身体的力量。 世间妖物皆可以吞食天地月魄,而如今明月当头,她竟有一种避如蛇蝎之感。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何会与天地法则都截然相反? 咔擦…… 雪狐双膝触地,地面开裂,然后塌陷,化作死灰。 她身后的狐尾如遇大风的幡旗,不停地飘摇舞动,雪狐双臂不停地颤抖着,她牙齿发颤,道:“哈哈哈……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但是你不敢杀我……你杀了我,这个蠢丫头也要死!” 砰! 雪狐双目忽然远睁。 她的额头上,出现了一抹红印。 隔着不可观的世界,宁长久以额头撞上了她的额头。 宁长久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双利爪,依旧刺穿着他的胸口,鲜血泊泊流出,流淌到已是万物破碎的死灰之境里,如星尘云沙般消散而去。 他抬起头,睁着满是血丝的眼,双眸中那似万古不化的平静也已散去,他明明什么也看不到,视线却似聚焦在了某一个点。 明明是虚假的世界,但这是他自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这么清醒地活着。 雪狐的心中,忽然泛起一股极为强烈的凶兆。 “她是宁小龄!她可是你师妹!果然……你也是个魔鬼,你对她的感情都是假的,也对,你真正与她相处的时间才多久,怎么可能不顾一切地护着她?你终于想要杀人了,你想把我们一并杀了……哈哈哈哈,赵国想要铲除我,但是他们绝对想不到,自己会放出一个更可怕的鬼!” 雪狐的声音如大风中上下乱窜的雪花,带着凌乱而凛冽的极寒。 宁长久抬着头,双目之中,那平静的意味凝聚又破碎,如此反复,而那狐妖震人心魄的话语,他却置若罔闻。 “师尊……” “如果当年你真想杀我,我现在应该早就死了吧……” “既然你可以斩去我的先天灵,我是你关门弟子,现在,我也想试试。” “直到今天,我终于有些明白,你当年的想法了……” 宁长久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是哪怕天崩地裂,雪狐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师尊?什么师尊?” 她双目圆瞪,猛然抬头,看着天空中那轮虚幻的月亮,不知为何,忽然有一种道观之门即将洞开,有比明月更皎洁的一剑即将似山洪般奔涌而来的错觉。 宁长久咧嘴一笑,血水从唇角不停溢出,染得唇齿鲜红。 那封婚书忽然自他的袖间滑出,落到了地上。 宁长久死死地按着她的肩膀,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雪狐一身紫庭境修为,被这不可观三字死死压抑,根本无法动弹,那刺穿了宁长久身躯的利爪,此刻也跟着颤抖起来。 婚书掉落,翻开。 雪狐忽然感觉自己的右肩一松。 那是宁长久忽然松开的右手。 他袍袖飘动,忽然化掌为爪,作拎提状,似要从下面攥取些什么。 那封以“寄白头之约,指鸳侣之盟”开头,以“珠联璧合,永结同心”结尾的婚书上的字,此刻忽然颤动起来,随后,有四个端庄秀丽的小楷从上面飘出,被他攥到了指间。 正是结尾的“永结同心”四字。 这四个字落入掌心,随后如一排秋雁般飞去。 朦朦胧胧间,雪狐感觉身体剧颤,接着,那个被她好不容易打压下去的意识,竟在这个该死的时候缓缓苏醒了。 她的眼神中,露出了几分迷惘之色。 宁长久双指抵住她的胸口,永结同心四字,顺着自己的指间流入,刻入了对方的道心之上。 对跪着的两人在此刻皆剧烈颤抖起来。 冥冥之中,似有一道无形的铁索,将他们的身体贯穿在了一起。 那是真正的同心! “你究竟要做什么?!”雪狐神魂剧颤,因为她发现,这四个字竟然绕开了自己,直接刻入了宁小龄的意识之中。 宁长久嘴角扬起了艰难的笑意,那一袭带血的白衣,此刻在虚无的长风中不停激荡,披散的长发也沾着血,却更舞得肆意狂乱。 “你……”他轻声道:“逃不掉了。” 宁小龄的识海里,永结同心四字如大日当头,耀出熠熠金光,紫府气海一片明亮,那原本已是此处主人的雪狐竟似畏光的蛇虫,疯狂乱窜着。 而那四字亦似日光消融冰雪,原本沉睡的意识缓缓苏醒,一道若有若无的钩索连结住了两人! 从此之后,他们将互为彼此的锚点。 …… “在师妹的身体里躲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了吧?” 宁长久点在她胸口的手猛然亦至她的小腹,雪狐的身躯骤然向后拱起,她瞪大了眼睛,目光所及的前方,那道观的关门骤然洞开,一只无形的手,自关门之中伸出,牢牢地抓住了自己! 明月当头,世间万灵无所遁形。 宁长久的笑意竟有几分狰狞,他变指作爪,如铁钩般将要将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拽出宁小龄的身体。 这一幕他太过熟悉,三生三世都无法忘记,所以此刻做起来,也无比熟稔。 雪狐神魂剧颤,她只觉得哪怕天地颠覆,作为先天灵,都不可能单独剥离人的身体,但是那只手,分明结结实实地抓住了自己,一点点,要将自己从少女的身体中独自拉出去! 这……绝不可能! “你这是在违背天地的法则……是要天诛地灭的!”她双目通红,竭力地嘶喊着,天上明月如镜,将她扭曲无比的脸照得分明。 “住手!这样下去你会死,宁小龄也会死!” “你此刻的境界如何能将我拉出来,住手,我们尚有回旋余地……这丫头我可以放过她!” 雪狐不停地嘶声大喊着。 宁长久置若罔闻,心中忽生灵犀,将手上伸到了身前某处,怒吼道:“斩灵!” 那虚幻的观门之内,有光如蕴蓄千年般一朝喷薄般冲天而起。 观内,一个深红色的古老木匣被无形的力量推开,一柄如月光凝成的长剑从中飞出,破观门而来。 雪狐瞪大了眼睛,盯着那皎皎月色包裹着的剑。 不,那好像不是剑! 那是一根……树枝? 但无论是什么,都让她一瞬间肝胆俱裂! 宁长久死死地盯着那截树枝,上面仿佛开满了晶莹而雪白的花,以月光为瓣! 雪狐双目瞬间瞎了,但她的身体在这道气息下,依旧本能地颤抖着,她不愿死不瞑目,颤声道:“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宁长久伸出手,一下握住了那根如玉的长枝。 时光像是就此溯回了无数年,天地幽暗,大月无声,记忆的洪流撕破一切涌入了脑海。 他想起来了! 他终于想起来师尊拔除自己先天灵前说的什么…… 他凝视着这截如枝如玉的月色,瞳孔烟花般炸开又转瞬凝回了一点。 他双唇颤抖,话语像是隔了数百年的时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是我的剑,也是我的棺……” 那年月下,剑光泼天,她的声音轻若耳语,如是说道。 此刻,两人的声音似跨越时间隔阂,重叠在了一起。 天地间惊雷震响,霎时亮如白昼。 …… …… (感谢书友杨飒w的打赏,谢谢~) (今日二更奉上,欠更已清零!) 第五十七章:朱雀燎羽入西国 九灵台上,天风浩荡。 赵襄儿从袖中取出了一块刻有龙虎相斗印的玉玺,递给了陆嫁嫁,道:“劳烦陆姐姐将这枚国玺放置在皇城中央,作镇国运之用,免得稍后天地异动,让这国不成国。” 陆嫁嫁接过国玺,那玉玺压在掌心,很是沉重,她看着眼前的少女,此刻,赵襄儿手中的古卷几乎要燃烧起来,但她却似忽然不觉痛意,仿佛之后要做的事情,才是真正的天地难容。 “你到底想做什么?” 赵襄儿立在朱雀台前,高处的大风吹得她墨发乱舞,衣袂飞扬。 她转过了身,她的身后,是俯瞰视角中皇城的缩影,而她的身前,是比她高出数倍的朱雀铜像,那铜像描着朱红色的线,双翼高展,每一片羽毛的边缘都泛着血红的、似永不剥落的漆色,它的身后,九条极长的尾羽高高垂落,覆在那通往九灵台的四面长阶上,如九道分流而下的瀑布,而它的瞳孔处,却一片惨白,似还未点睛。 “以前娘亲曾与我说过,九灵台有一飞空之阵,只是需要阵枢才能启动。” 赵襄儿望着那似要凌空腾飞的铜像,盯着那苍白未点的双瞳,缓缓道:“九灵台大阵的阵枢……就是我啊。” …… 国师府中,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猝然响起。 国师推开大门,看着眼前的暗卫,捂着胸口重重地咳嗽了几声,有些无力地问:“又出什么大事了?” 那暗卫道:“殿下……殿下的事!” 国师皱眉道:“那头老狐都死了,这丫头还能出什么事?” 暗卫抬起头,道:“以前国师吩咐过,出了这件事,一定要第一时间禀报你……” 老人的身体如雄鸡抖羽般一振,道:“难道是……” 暗卫道:“据说,有人看到殿下……在九灵台了。” 老人拄着拐杖的手猛地一抖,手杖啪得一声落到了地上,他一下失了神:“她又发什么疯?娘娘说过,她要十八岁才能上九灵台祭天结灵!她今日才刚满十六,如今去……必是死路一条啊!” 暗卫悚然一惊,他原本还犹豫要不要因为此事来打扰国师,不曾想,这件事……竟然这么严重,事关殿下的安危。 他还没来得及发问什么,国师已一脚踏出了门槛,道:“九灵台,我去一趟!” …… 九灵台上,赵襄儿伸出了手,按在了那铜像的胸口。 朱雀神像雪白的双目如死灰复燃,每一根羽毛上的红漆,似都化作了真实燃烧的火焰。 而那簇拥着朱雀的九灵,在这一刻,似都活过来了一般,那本该坚硬不可撼动的铜制身躯,此刻竟似融化了般地开始扭动起来。 那九灵,有的形如长蛇,身躯的边缘处却生长有细密的绒羽,有的如一柄叉戟,三根尖锐的戟矛都是它的尖长的头颅,有的行如风筝,却似没有骨架一般,弯曲着身体,有的状似海螺,头端浑圆尾端尖长,纹路细密繁复,有的如一根灵芝,身体弯曲的弧度似天鹅的颈,表面光滑无比…… 那九道截然不同的灵在赵襄儿触摸到朱雀神像的一刻,都活了过来。 而她的另一只手掌中,那古卷一页一页地燃烧,毁去,可以想见,里面的世界,此刻究竟承受着什么样的巨大压力! 身前,那头朱雀神像也似苏醒了一般,它雪白的眸子漠然地看着赵襄儿,读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接着,似有火星溅入,朱雀神的瞳孔之中,光焰一点点明亮起来,那却又不是真实的瞳孔,而像是一面色彩单薄的镜子,却能勘破世间一切的虚影。 它在赵国的皇城,在九灵台之巅,沉睡了一百年,如今终于苏醒。 “你就是主人挑选的人?” 那朱雀铜像并未开口,赵襄儿的心湖上,却响起了它的声音。 那声音雌雄难辨,却带着寡淡的威严,仿佛神灵鸟瞰一切,偶尔将目光落向世间。 “主人?”赵襄儿问道:“你是说娘亲?” 朱雀铜像问道:“主人告诉你,你是她的女儿?” 赵襄儿反问道:“要不然我是谁?” 这一刻,朱雀铜像声音默然,眼神同样漠然,它盯着那唤醒了自己的少女,轻轻摇头,道:“放手,你如今太过年轻,强结后天灵只会死于非命,你至少还需要两年,两年之后,你可破入长命境,再次登临此处,结成后天之灵。” 赵襄儿螓首微垂,嘴唇紧抿,她的身体似是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竟要一点点向下跪去,她强自摇头道:“不行……来不及了!” 朱雀铜像盯着她,重复道:“强行结灵唯有死路一条,放手!” 赵襄儿目光坚定道:“你这个蠢物……如果不结灵能活,我为何要来找你?” 朱雀铜像盯着她,眼神中已然燃起怒火:“如果你不是娘娘选中的人,此刻我已经将你打杀此处了。” “选中的人……”赵襄儿道:“也就是说,她其实不是我的娘亲?” 朱雀铜像沉默了一会,道:“我只是娘娘的仆役,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赵襄儿双目微亮,她淡淡一哂,道:“你根本不是真正的朱雀,有什么资格反对我的选择?” 朱雀铜像声音依旧没有丝毫情绪:“真正的朱雀神高居隐国之顶,自不问世间,但娘娘赐我神性,自一百年前至今,某种意义上,我便是赵国的朱雀神。” 赵襄儿问:“娘亲还与你说了什么?” 朱雀铜像淡漠开口:“娘娘让我等待百年,苏醒之日,带着她挑选的人,飞渡三千世界,结成后天九灵。” 赵襄儿道:“那你还在等什么?” 朱雀铜像道:“我是娘娘的仆役,但并不愚蠢,你如今的状态,根本撑不过三千世界,更不要说结那会引动天魔窥伺的雷劫了,娘娘让我助你结灵,你不可能结成,我为何要助?” 赵襄儿看着手中如蝴蝶纷飞般的古卷,声音中夹杂着些许痛苦:“你口中的三千世界……是在西国?” 朱雀铜像如镜般的眼睛里,忽然闪烁起了潋滟的光,它问道:“你莫非见过?” 赵襄儿忽然笑了起来,她道:“自五岁起……我便喜欢坐在榕树上,看日落,一看便是八年,你口中的三千世界……在这八年之间,我便尽数看过了大半,我觉得,它们拦不住我,更杀不死我。” 那铜像收拢起了翅膀,沉默地看着她,似在分辨她说的是否属实。 赵襄儿继续道:“六岁那年秋,我第一次爬上大榕树,在太阳落山的余晖里,看见了一个璀璨的国……那时候,我以为是幻觉,从未与人提起。” “那之后,我几乎每日傍晚,都会爬到榕树上西望。” “而每一天,我看到的世界,都不一样……” “八年,我沉浸其中,如见幻梦三千场,不知真假,直到三年前才猛然惊醒。” 赵襄儿的笑容里,有着说不出的意味:“八年零两个月二十天,你口中的三千世界,我早已阅尽,它们凭什么困得住我,杀得死我?” 朱雀神像感慨道:“我忽然明白,主人为何要选择你了。” 赵襄儿道:“那你还在等什么?” 朱雀神像道:“三千世界之后,天魔再至,你该如何?” 赵襄儿问:“天魔是什么?” 朱雀神像道:“那是漂浮在墟海中的死物,生前皆是极强的生灵,如今弱则长命紫庭,强则依旧紫庭之上,娘娘为你准备的九灵,是通天独一的神物,势必会破开人间与墟海的隔阂,引来天魔,而后天灵更是违背天地之物,如剑之双锋,哪怕你真正结成,也有可能被其千刀万剐,斩得形销骨立!” 赵襄儿缓缓摇头:“我不在乎你说的这些,我只知道,若今日我杀不了那头妖狐,娘亲便被真的对我失望……” 更何况,那小道士拉着他师妹遁入古卷中的场景,是她此刻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阴影。 如果自己连这点危险都不敢承受,事事皆求万全之策,那先前大殿上的三年之约,此刻想来,岂不是可笑无比? 她不想再多说一句话,她盯着天地威压艰难地直起身子,按着朱雀神像的手一点点上移,然后猛地一把篡住了它的脖颈。 一声唳鸣响彻皇城。 才一踏上九灵台的国师,听到这一声唳鸣,瞬间脸色惨白。 “还是晚了……” 皇城之下,如有地牛翻身,竟开始地动起来。 陆嫁嫁御剑的身影砸落城中,国玺镇下的同时,数百道千斤重的剑意护在那国玺四周。 这枚国玺终究失了大部分灵力,哪怕自己以全部剑意加持,依旧无法彻底平息这皇城的震荡。 忽然间,她似感应到了什么,猛然抬头。 只见皇城的上空,忽然有一道巨大的火影低低地掠过,炽热的焰浪翻腾过皇城的上空,所过之处的空间,都似被灼烧过的画布,拖出一条极长的黑影,那道黑色的影子缓慢地弥合着,边缘处,漆黑的空间之烬如劫灰般飘落然后在空中逐渐变淡,很快便无影无踪。 而那巨大的火焰向着天穹更高处展翅飞去,呼啸起壮阔的风声,朱红羽翼的大鸟背脊上,一袭黑衣劲装的少女双目紧闭,面朝西方,盘膝而坐。 “朱雀掠影焚天火?”陆嫁嫁心头一惊。 这是在赵国流传极广的一句谶语,并不完整,只有半句,哪怕是世外修行的陆嫁嫁,都有所耳闻。 而今日,铜像化鸟,飞破九霄,那翅膀振碎虚空,漫天羽毛连绵成海。 那是天穹上倒悬的火海。 皇城上空的云也跟着燃烧起来,它们就像是一捆捆相连的稻草,在溅入了一枚火星之后,转瞬化作难以扑灭的烈火,傍晚还未到来,漫天彩霞却已涂满了天空。 赵襄儿簇拥在火海焰浪里,漆黑的衣衫像是极北的永夜,而她曼妙起伏的侧影,则是永夜将尽时,天边黎明的微光中,轮廓柔软的山峦。 转瞬之间,那火烧般的云海便在身后很远处了。 它们那样地绮丽斑斓,昭示着万劫不复的色彩。 而身前,一个个泡沫近乎虚幻,却保罗着万象世界。 朱雀振破虚空,飞入了三千世界里。 刑天法地,祭以城国,那城国,原来是西国三千世界。 与此同时,西国的尽头,一道道震天的雷声想起,巨大的云海中央裂开了一线,似有两只无形的手运转着排山倒海般的伟力,将整个天穹连同云海一点点撕裂。 皇城中央,陆嫁嫁仰起头,望着那一幕宛若神迹的场景,那一袭倾城的白衣似也黯然,而她手中的佩剑明澜,却好似感应到了什么,嗡嗡颤鸣不止。 她隐约猜想到了什么,心中骇然。 相传十二座隐国高居世外,唯有跻身五道之上的大修行者,才能窥见其冰山一角。 十二隐国连同斩天飞升可以抵达的仙廷一般,皆是世界上最神秘的地方。 那朱雀神像带着赵襄儿去的……莫非就是传说中的隐国? 而她的身边,那枚国玺忽然变大,那半透明的玉质中流光溢彩,似有什么要破壳而出。 随着那枚国玺变大,整个皇城的地动也随之平息了下来。 而九灵台下,国师满头白发被大风吹得激荡,他仰起头,浑浊的瞳孔被满天云霞映得暗红。 “娘娘,虽然提早了两年,但时候也差不多到了。”他声音沧桑,脚步向着九灵台上端走去。 许多年前,他还是个入京赶考的落第书生,那日大雪,他捏着自己的文稿,在当时赵国文坛魁首的府邸外等了很久,后来终于等到酒意微醺的大儒与老友谈笑着走出,他赶忙投递,那大儒接过翻看了两眼,未多说什么,只将一枚碎银子压在文稿上,递了回去。 二十年寒窗苦读即将换了个落魄归乡之际,一顶绯色的小轿穿过风雪,缓缓停在了自己面前,轿上走下了一位宫裙侍女,她递给了自己一封信,说是主人送给他的礼物。 他当时并不清楚那侍女口中的主人是谁,只是一个侍女都可以乘轿出行,那主人的身份定然尊贵至极。 他原本极为兴奋,以为这是某个达官贵人对自己的赏识,后来打开信他才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封信的分量。 他竟靠着这封信上的内容迈入了修道之路,并且畅通无阻连连破镜,十多年的时间便迈入了通仙顶点,隐约要晋入那被世外神仙才拥有的长命之境。 修行者千里挑一,能迈入通仙境的修行者,数十万里也不见得拥有一个。 这是远比仕途腾达更诱人的东西,因为人生不过百年,而长命境,则可以让寿命几乎延长一倍…… 后来,种种机缘巧合之下,他再次入京,但与之前不同的是,他是被先帝直接请入皇城的。 那是他入道修行的第十五个年头,那一年,他以文墨入道,拆字解字之术冠绝一国,最终被授了国玺,同年晋入长命境,拜一国之师绰绰有余。 而那一年,他才终于知道,当年那个帮助自己的神仙是谁。 原来同年,这位神仙似的人物也来到了皇城,而自己入京也是她的安排。 他最终也没有见过娘娘一面,只是后来,他担任了一个少女的蒙学老师,那少女据说是娘娘的女儿。 “赵襄儿……” 他回想起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的场景,委实……不像是神仙女儿的名字。 但直到今日,他才明白,这名字到底意味了什么。 他终于走到了九灵台之上。 老人枯坐高台,那先前被老狐吞噬之后,与他断了联系的国玺重新与他的身体勾连,但不知为何,那国运已不是死气沉沉之兆,而是如石下之火般滚滚燃烧着。 时间不停地流逝着,那是极为漫长的一个时辰。 终于,申时的钟声响了。 天上的云彩虽早已褪去了颜色,却越积越厚,仿佛整个赵国的云都在向这里涌来,天空也似变得很矮,于九灵台之巅,似可以随手揽下一袖白云。 而九灵台的四周,已被陆嫁嫁以剑锁封死,她隐约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等生灵若是降世,普通人哪怕多看一眼,也会神魂寂灭。 那云海之上,再次拖曳出长长的漆黑轨迹,似有一条矫健黑龙在云海中腾跃。 朱雀唳鸣声遥远地响起。 而九灵台上,那奇形怪状的九尊神灵铜像,此刻如同真正的活物,化作一缕又一缕白光,如一条条羽蛇般飞向了天空。 …… 古卷天书里,时间的流速似便得极快。 那妖狐雪白的神魂在宁长久的手中不停地挣扎着,宁长久的右臂每一线肌肉似都拉到了极限,骨肉之间似有碳火燃烧着,细密的汗珠不停地顺着手臂淌下,坠入那深不见底的灰色虚无里。 “啊……” 雪狐忽然爆发出一声惨叫,宁小龄稚嫩柔弱的细眉也在此刻蹙了起来。 宁长久手指如钩,死死地扣着那雪狐的身体,尽全力地拉扯,本就一鼓作气的气势也在此时涨到了最高点。 那道月色流萤的树枝早已刺入她的身体,消解吸收着她的灵力,但不知为何,宁长久却无法掌握它的力量,明知是神物在手,却只能用它进行简单的劈斩穿刺…… 不过也够了。 虚幻的道观包裹了他们。 恍然间,他想起了大师姐湛清道裙的背影,那是他第一次随大师姐下山斩魔,他跟在身后,惴惴不安。 那时是冬至。 如今也即将冬至。 二十多年恍然一梦,不知也不觉。 师姐当年说,仰望星空,可见神国。 …… …… (感谢书友季婵溪打赏的好多纵横币!感谢书友雪晶凌的打赏!也感谢大家打赏与票票~谢谢支持呀。) (五千多字,应该算大章吧(心虚)) 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五十八章:天外的魔,最后的赵 九尊铜像神灵向着云海飘去。 而云海之上,忽然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黑影。 就像是白日里湖上泛舟之时,忽然望见那木舟之下,出现出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的影子。 那个影子可以勾起人内心最本能的恐惧,因为它的出现,往往兆示着死亡的到来。 那是人们口中的天魔。 朱雀还未飞破三千世界,天魔不知为何却已先行到来。 国师神色微变,旋即释然。 他站起身子,最后眺望了一眼巨大的皇城,那纵横的街道市坊此刻显得渺小而微微立体着,如一幅宏伟的古卷。 “娘娘果真是……算无遗策啊。”国师沉重地叹息了一声,对着某一方向,摊开了手。 皇城中央,国玺一下子挣破剑锁,高高地腾空而起,向着九灵台飞去。 国师伸手一抓,便将那国玺握在了手中。 许多年前,他曾问过娘娘,她为自己做了这么多,究竟希望自己如何报答。 娘娘只与他说了三个字:“不叛赵。” 一个月前,铁骑围攻乾玉殿,不知为何,那国玺昭示的,已然不停下坠的国运,忽然似野兽惊醒一般,恢复了许多生机。 这些年,他的所作所为,根据的也是国玺昭示的国运,当时他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最终,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这一个月以来,他曾经怀疑过许多次,但直到今日,那国玺再次与他勾连之际,他才确信,自己真的从未叛过赵国。 老人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自言自语地叹息道:“一生至此,并未写过多少名诗雄文,哪怕闲暇,做的也都是说文解字,注解经文之类的杂事,今日为师原本想给你再写最后一字,如今看来,也等不到了。” 云海之上,一双巨大的手臂剥开云海,一个漆黑而巨大的头颅从云海中探出。 那头颅的主体像是一格通体漆黑,骨骼嶙峋的骷颅,那头颅的额上,生长着一对粗壮的犄角,而那本该空空荡荡的眼眶位置,在剥开云海之后,骤然亮起,如一对金色的灯笼,散发着圣洁的光亮。 原本神色自若,已将身死置之度外的国师,在看到那探出云海的头颅之时,神色竟骤然间变了。 皇城之中的陆嫁嫁也看到了这一幕,即使隔得很远,她也能感受到那种压迫感……当日在大湖上,面对老狐的残魂,也并未有这种感觉。 那……至少是紫庭巅峰了吧? 哪怕宗主亲至也不过如此了啊。 虽然这些天经历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但如今自己的头顶,如今一头紫庭巅峰的天魔拨开云海,露出巨大的头颅,俯瞰城池的一切时,她的心中,依旧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极大的荒诞感与毒针穿心的畏惧。 “这便是……天魔?”她紧紧地捏着剑柄,甚至生不出出剑的勇气。 而九灵台上,随着那天魔渐渐展露真容,老人原本视死如归的坦然神色也逐渐消散。 他目光圆瞪,苍老的身躯猛地打了个哆嗦,他仰起头,瞳孔黯淡,褶皱干裂的嘴唇颤抖了起来,不解道:“吞灵者……原来天魔竟是这等怪物……这是什么境界?为何来的是这等怪物?难道娘娘都错了……娘娘怎么可能错?” 传说中,在人间与仙廷的交界处,在隐国都无法干涉的阴影地带有一片墟海,墟海之中潜藏着一些吞噬灵力的怪物,它们是大妖死后的魂灵所化,漂浮于虚空之中,没有具体的意识,只是循着本能,吞噬着虚空中浮游的灵气。 每个山门皆有护山大阵,为的就是破镜引动天雷劫时,避免引来这些传说中的怪物。 而他们浮游的世界,与人间同样存在着天堑般的隔阂,除非一些真正的大修士破紫庭入五道之时,才有可能将它们吸引过来…… 今日赵襄儿要于九灵台结后天之灵,竟也将这等怪物吸引了过来?还是境界高到了这种地步的怪物…… 难道这就是命? 他叹了口气,缓缓地举起了双手,国玺青光缭绕,一只凤凰从中飞出,缭绕着老人周身旋舞。 他曾经尝试驱动过国玺无数次,但是无论借助什么手段,都无法打卡其中封印的力量。 而今天,随着他意念一动,一切便似水到渠成一般。 九灵台上空无一人。 所以没有人看到,自那从凤凰飞出之后,老人的境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高攀,转眼之间,竟破长命境晋入了紫庭之中,这一幕,与当日皇城之上赵襄儿借朱雀焚火杵强行晋升如出一辙。 而老人数十年厚积薄发,此刻国运化作凤凰加身,此刻所展现出来的境界,更是深厚沉重。 直到此时他才与国玺堪堪契合,若是可以早些迈到这一步,那头老狐哪怕四缕神魂合一,他也有信心一战。 但是此刻,他没有一点信心可以战胜这头吞灵者,一点也没有。 云海间,那漆黑的头颅一点点压向地面,两只金黄色的瞳孔便是云海中沉浮的大舟。 而那九灵飞至空中之时,那金色的目光便锁死了它们。 吸引来这头吞灵者的,便是这即将融为一体的九灵。 赵襄儿如今境界太低,飞破三千世界花费的时间远远要比想象中更长。 国师原本想见最后一面,如今想来,也是等不到了。 他叹息道:“只愿雏凤清于老凤声吧。” 苍老的叹息声中,那头围绕着他的凤凰的影子向着天空中飞去。 最后再书一字。 他按袖抬手,掌间如有握笔,于身前虚画而下。 先是一撇一捺,为一“乂”字。 这是极为简单的一个字,才一画出,便有两道大河般的雪白之脉流淌身前,相互交错,如两道泱泱剑气凭空起。 云海之中,那漆黑的头骨犄角转动,指向了国师所在的方向。 它没有具体的意识,但是有对危险极为敏锐的感知。 “乂”字剑气斩出。 那是国运凝成的实质,整片浩大云海缓缓分裂,似被刀割过的白纸,形成一个巨大的乂字,笼罩在皇城的上空。 云海间的头颅正好处在笔画的交界处。 它的一对犄角尖端被斩去,化作实质的灵气慢慢消散。 吞灵者发出一声低低的怒吼,它的身体尚处于两个世界的交界处,而此刻勃然大怒间,他加快了那庞大身躯的扭动,如胎儿离开母体一般,想要来到这个世界。 国师长长叹息。 比自己想象中更为棘手啊…… 哪怕倾尽全力,也只能为赵襄儿拖一点时间罢了,也不知道稍后她乘朱雀归来,能不能抵挡得住。 但这都是身后事了。 他开始写第二个字。 那个字的笔画原本方方正正,唯有最后两笔,亦是飘逸至极的一撇一捺。 那是一个“走”字。 “走”与“乂”连起来便是赵。 笔画颠倒的赵。 这是他穷尽一生,在最后的关头,才道心真正契合的一字,所以整个国的国运也在此刻落到了他的身上。 “可惜依旧不够完美,希望将来襄儿,可以写出更恢弘瑰丽的字来……” 老人的叹息声在城中回荡。 走字一出,没有滔滔国运聚成的水,也没有凛冽剑气凝成的光,那就像是一缕轻柔的风,一朵平淡而翩然的云,也是主人不悦,请客出门时的一个简单的手势。 吞灵者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哀嚎,它不停地搅动着云海,身形却也一点点向后退去,哀嚎声中似有不甘与愤怒。 那漆黑的头颅缓缓消失,云海渐渐合拢,但若是透过云海,便能看见那裂开的虚境中,吞灵者身体虽一点点向后,双手却依旧死死地扒着裂缝的两端,只要等这个蕴含天地真意的“走”字散去,它便可以再卷土重来。 而九灵台上,枯坐的老人已七窍生烟,盍然而逝。 那个赵字用尽了他毕身的力气。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真正击退吞灵者,他所做的,只是延缓时间,在赵襄儿归来之前,保住那九灵,那是即将凝入赵襄儿道心的后天之灵。 一道火焰自老人身上燃起。 那是真正的凤火。 在老人写出最后一个字之后,凤火燎身,可惜不是涅槃,只是送行。 …… 云海中,随着吞灵者的暂退,那游窜的九灵终于暂时安定了下来。 国师的死去它们亦有所感应,发出一声声尚且弱小的悲鸣。 天云开裂,一声朱雀唳鸣盖过了一切。 那朱雀的背脊上,一袭黑衣的少女依旧盘膝而坐,只是犹若只剩空壳。 她的外表没什么变化,此刻紫府气海却已是千疮百孔。 那是三千道溪流冲刷过身体留下的痕迹。 为了铸造一栋更高的大厦,总要先拆去原本的小楼。 等她彻底结灵再以数年岁月修复之后,那紫府气海定是蔚为壮观的景象,只是如今,她的内心脆弱得像是一块打磨得极薄的玻璃,尚有不慎便会支离破碎。 流火滚过九灵台的上空,朱雀神像消散天际,赵襄儿身影轻盈落地,而国师早已在神火中化灰而散。 先生与学生终究未能见上最后一面。 赵襄儿伫立良久,深深一礼,随后她抬起头,望着那片云海。 此刻,她手中的古卷已然烧得只剩下最后几页了。 而随着她的到来,游荡在云海间的九灵开始聚拢,它们糅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只完整的生灵。 那灵芝般的灵是脖子,尖长海螺般的是喙,尖锐戟矛般的是爪子,风筝般的是翅膀,形如羽蛇的是一条条长长的尾羽…… 九灵聚合,所有的光彩自它们身上褪去,变得一片漆黑。 那是一只没有一点颜色的大鸟,仿佛所有的光线落到它的身上都被吸收了一般。 此刻在天幕间盘旋,更像是一片皮影戏上投下的生动阴影。 那是她的后天之灵。 …… 最后几页古卷即将毁去,赵襄儿将它放置在了身前,后退了三步,凝神等待。 古卷之中,宁长久与宁小龄额头相抵,宁小龄的妖性渐渐退去,那刺穿他胸口的尖锐利爪也渐渐缩小,只留下几个还未弥合的血洞。 宁长久嘴角的血水已经干涸,他双目微微涣散,却死死地盯着前方,手臂因为僵硬发麻几乎已使不上力气。 而那雪狐大半个身子已经被宁长久拽了出来。 而它的牙齿死死地咬着宁长久的手臂,两排极深的齿痕之下,肌肉撕裂,血水不止,只是没有宁小龄的身体作为依托,她的力量也弱了不少。 宁长久曾经说过,自己擅长垂钓。 什么是垂钓? 二师兄曾与他说,哪怕是再强大的鱼类,只要被拉扯上岸,一身力气无处施展,便是任人宰割而已,哪怕无人宰割,曝晒一日,也成可口鱼干了。 如今这头雪狐没有紫府气海作为依托,又被那不知来路的树枝搅烂了许多躯体,一身神通失了大半,竟无法一口直接将宁长久的手臂咬碎。 可即使如此,她依旧有一条尾巴牢牢地缠着宁小龄的身体,仍由宁长久如何撕扯,始终难以将其分离。 这座本就虚无的城市,早已被灰色的雾吞没。 最远处的边缘,最后的屋楼塌陷。 那雪狐忽然松开了牙齿,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笑。 “你……还是失败了。” 雪狐张开嘴,满嘴的牙齿中皆是鲜血,而随着这个世界即将崩溃,宁小龄亦有感应,身体如坠冰窖,不停地打着哆嗦。 这个世界崩塌,不可观三字的限制自然也会随之崩碎,届时角色倒转,她变为刀俎,而宁长久为鱼肉。 最后一页古卷烧毁。 烟消云散。 雪狐嘴角露出了一抹狞笑。 古卷消散之后,她双目已瞎,无法看到,只能凭借着灵视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她发现自己似乎置身在一座极大的高台上,抬头便是云海,而这对少年与少女都昏死了过去,只是宁长久依旧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身体。 可直到古卷破碎,他终究还是未能如愿。 她心中都有些为他感到可惜。 哪怕他只是入玄境,自己今日应该也会被剥离出宁小龄的身躯。 人力终究穷尽时。 正当想要一爪割去少年的头颅时,雪狐的后背忽然传来一股寒彻心扉的凉意。 在她的身后,一身黑衣劲装的少女仅立在三步开外。 她身躯之侧,一只巨大的漆黑神雀螺舞缭绕,而随着少女抬起手,无数细密至极的粒子凝聚,一柄黑色的、几乎没有任何厚度的长剑展露雏形,少女的手抬至高处时,那长剑恰好凝聚完成。 而古卷破碎,宁长久、宁小龄与那雪狐的身影出现之际,那柄长剑便已挥落了下来。 …… …… (ps:更新得稍晚了些,抱歉~明天是第一卷最后一章,是个比较长的章节,很多东西会揭开。嗯,明天也是作者君二十二岁生日~章节时间卡得真好,表扬自己!) 第五十九章:我眼中的暮色 宁长久的眸子睁开了一线。 天地大风。 他衣衫上的血已经凝固,染血的残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呼吸微弱,脸色更是煞人的惨白,而他的手臂依旧屈着,指间死死扣着那雪狐的身躯。 雪狐心中的狂喜,骄傲与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来得及化作真实的情绪,便随着身后落下的一剑寂灭了。 她看不清少女的脸,只感受到了彻骨的寒冷。 那是没有厚度的一剑,薄到匪夷所思,所以也锋利到超乎想象。 宁长久艰难地扬起脖颈,与宁小龄紧贴了一个多时辰的额头上,红印醒目。 而他的视线中,一个黑衣少女持剑落下,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可以望见那模糊的身影,风姿倾城。 他知道她是谁。 一剑之后,雪狐的身体开裂,魔性溃散。 她不知道赵襄儿是怎么做到的,但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发生着什么,一双瞳孔中满是不甘之色。 琉璃破碎般的声音时不时响起。 方正的九灵台上,狐狸的凄厉长啸久久回荡。 它想要去杀死宁长久,可双臂却使不上任何力气,因为它的身体,已自中央撕扯开一道豁口,灵气如水银泻地,本该晋升至紫庭的修为皆付诸东流。 而方才那碎裂声是妖种破碎的声音。 半空之中,一个虚幻的影子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衣裳血红的老者,他半立空中,一袖间焰火激荡,一袖间冰河垂落,身后八尾缓缓飘摇。 红尾老君! 赵襄儿看着他,眸子中没有丝毫的吃惊或者惧意,淡漠如神明。 红尾老君同样没有看她。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镇压了自己百年的城池,满目沧桑。 而云海上,那“走”字的余韵已然退散,吞灵者拨开云雾,再次露出了巨大的头颅。 它感应到那自己垂涎的灵体已然被其他人夺去,金色的瞳孔立刻充斥了空洞的眼眶,如两颗巨大的金丹。 而它的境界,也随着它离开那世界隔阂而不断提升着。 老狐的身影即将彻底如烟花散去时,他抬起头,看到了那巨大无比的头颅。 老狐本以为真正死亡之际,世间万事都不可能在心底激起波澜,可他望见了那墟海间探出的颅骨,神色还是变了。 故人蓦然相逢。 “怎么……会是你?”老狐喃喃自语。 五百年前的思绪一下子翻倒出来,那些陈年旧事的老黄历隐约浮现出它的轮廓,却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五百年前那场灾变里,尸骨成山,血海漂橹,人与妖魔以刀剑伫着残躯,淌过血浆雷池,万里河山,尽是尸骨血肉。 那座世间最高的山峰下,数十头大妖艰难攀行着,他们都是傲立一方的妖王,此刻却皆是以手脚丈量天地的登山者,连他们也不确定,峰顶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而当时的老狐没有想到,他们中间出现了一个背叛者…… 他对那个背叛者恨之入骨,若不是因为他的缘故,他们何至于尽数被打碎肉身,镇压人间王朝。 此恨五百年未消。 本以为万念俱灰之际,他却再次看到了这个背叛者,只是…… “你不是已经飞升仙廷……竟也落得了这般下场?” 老狐思绪杂糅,在生命最后一刻的高速思考中,竟隐约抽出了一条分明的线。 他霍然睁大了眼,望着那漆黑的头颅和其上的两对犄角,过往许多模糊的猜想竟在此刻串联在了一起。 原来这就是十二隐国都竭力遮掩的秘密,五百年前,圣人果然没有欺骗他们。 只是在一刻,已是生命最后的一刻。 老狐不自觉地笑了起来,那笑意中有几分嘲弄也有几分释然。 他的身影如烟花寂灭。 而那尊云海上的大妖,灵智早灭,所以自始至终,也没有将目光投向这位“故友”。 宁长久睁开眼,想要起身,却使不出一丝一毫的力气。 吞灵者…… 这便是那个‘宁长久’告诉自己的吞灵者,他说它们是死去的星星…… 过去,他也隐约听说过一些关于天魔的说法,按书中所说,天魔的存在是天地的“宽容”,而天魔的出现则是天地的“差错”。 如今想来,那些天魔便是吞灵者。 而每一头在世界缝隙中苟延残喘的吞灵者,前一世的境界皆高得难以想象。 若它强来人间,此时谁可抵挡? …… 老狐身影消散之后,那雪狐的几条巨尾同样消散,依附在先天灵上的魔性祛除,那头小狐狸重新变回了幼猫大小,它趴在宁小龄的肩头,几乎没有任何重量,已陷入寂眠。 而宁小龄身子一软,撞上了他的胸口。 宁长久剧烈地咳嗦了几声,他想要扶住师妹,双臂却只能无力垂下,于是他们的身子就这样撞在了一起。 而那头吞灵者已然锁死了赵襄儿。 它是被那九灵吸引而来的,而本该唾手可得的九灵,却被一个小丫头夺去,它情不自禁地愤怒了起来,一双利爪穿透云海,想要一把直接捏死赵襄儿。 “快跑!”宁长久拼尽全力,疾声大喊。 他知道,吞灵者固然强大,但若要强行进入一个世界杀人,无异于寻常人钻入水中抓鱼,人类的力量比一头草鱼要大上无数倍,但若是一头扎入水中,在呼吸将尽时,也是不得不离开河水的。 如今那吞灵者就是人,这个世界便是一片海,而赵襄儿是海中的鱼。 只要她钻入最深的水底,等那吞灵者不得不离开这个世界,她便可以死里求生。 但宁长久却不知道,此刻赵襄儿的紫府气海千疮百孔,根本施展不出什么遁逃的手段,而陆嫁嫁此刻才堪堪反应过来,以极快的速度御剑赶往九灵台上。 只是哪怕她御剑带走赵襄儿也没有意义,因为这“湖底”太浅了,而那吞灵者,境界已来到了五道之上,整个赵国,在它的手中,不过翻手而灭之事。 随着国师的死去,九灵台周围的禁制也不复存在,许多士兵和皇城中的民众纷纷聚了过来,他们或是来凑个热闹,或是真心想为赵国做些什么,但等到那吞灵者的头颅裂云而出之时,巨大的恐惧与威压将所有人都跪到在地, 时近秋末,夕阳来得很早,浩荡的云海上,此刻也涂上了淡淡的霞色,若没有云朵遮挡,便可以看见此刻天边燃烧的火烬。 赵襄儿一身黑衣单薄至极,身侧神雀飞舞,手中的长剑掠过地面,留下了一道渐渐的剑痕。 她看着那头吞灵者,知道自己再无任何一丝逃生的机会了。 五道之上……那是何其难以想象的境界? 娘亲,我尽力了。 她轻轻叹息,哪怕生死置之度外,心中的遗憾也总是难以抹去的。 她忽然走到宁长久的身前,解下了头绳,散下了长发,螓首微低,眼睑微垂,对着身前犹然跪坐在地的少年敛衽一礼,深深地福下了身子。 她是赵国最尊贵的殿下,是神子的女儿,这是她从未行过的礼节。 那一礼之后,赵襄儿背过身,望着那头吞灵者所在的方向走去。 那也是落日所在的方向,在那里,少女曾经窥见过无数泡沫般美丽的世界。 九灵台上,永不停歇的大风迎面掠过,吹得面颊生疼。 机关算尽,视死如归。 直到这一刻,她才忽然明白,原来整整十几年,她都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 她一直在追逐着,那个金纱幔之后那袭如火的红衣,哪怕死亡即将到来,她也只想用死亡证明自己的勇气与无畏。 她身影顿了顿,看着自己单薄破碎的黑色劲装,有些后悔今日没有换一身华美衣裙。 赵襄儿忽然笑了起来,纤细清美的背影在暮色中愈显苍凉。 她薄唇轻启,似想要给天下说些什么,又似只是说给自己听听。 在她身后的宁长久也依稀可以听到。 “十五年前,瑨国大军压境,沙河之外,壮者皆死,谈判十七日,终割国土六百里,赵失其壤,故我名为襄!” …… 这些话传入宁长久的耳中,声声若雷鸣。 记忆的大门轰然炸开,埋藏在深处的光和影纠缠出了它原本的面目。 “这封婚书,你确定不要?” “长久愿一心奉道,不理俗世。” “唉,小师弟怎的这般刻板无趣,不去见见那姑娘?啧啧,二师兄可是替你参谋过了,那小丫头端得一个倾国倾城的胚子,最重要的是总能闹出点大动静,师兄看你修道平平淡淡,生活就需要这种惊喜来当佐料才是。” “多谢师兄好意,只是我对于男欢女爱之事,委实提不起兴趣。” “相信师兄,试试嘛,要不然迟早后悔,小师弟,我给你说啊,前两天我奉命去保护未来弟媳时,便看到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高台上,说着自己的名字来历,连我都很是动容啊。唉,当时师兄便想,要是小师弟你在旁边,这一幕便可入画。” “她哪怕再好看,能有大道之上的风景好看?” “……” 挎刀的男子哑口无言,恨铁不成钢地给了自己一个板栗。 …… 高台上,吞灵者巨大的身躯如大山压来,那只巨手也搅起巨大的风浪,迎面缓缓掠来。 “襄字少的土,便是赵所失之六百里国壤。” “这是我与生俱来的枷锁……” 少女缓缓举剑,缭绕周身的漆黑神雀发出阵阵悲鸣,而她飞扬的墨发亦似黄昏时漫天振翅的群鸦。 她蓦然笑了,最后的呢喃声消散在了风里。 “我叫赵襄儿。” “我是襄儿殿下……” 巨大的手掌如永不停歇的车轮,碾了过来。 …… “不要!” 那一刻,宁长久的心脏骤然提起,他嘶声大喊,话语却被大风吞没,听不到一丝半点。 巨大的无力感似溺水之人一点点将水呛入身体里,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抹剪影,忽然觉得巨大的悲痛。 所有的底牌皆已用尽,还未入玄的低微境界供不起丝毫的力量。 前世修道太过顺遂,他几乎从未遇到过困难或者瓶颈,而如今是他第一次这么渴望强大。 五道之上又如何,若是换做前世的自己,这…… 可哪有如果? 赵襄儿举起那柄漆黑的长剑,背影伶仃。 那只大手掠来之际,陆嫁嫁恰好御剑冲过身侧,向着赵襄儿所在的位置奔去。但宁长久目如死灰,他知道,这也不过是平添一条人命罢了。 “唉……” 那只大手即将如碾碎蝼蚁般碾杀掉高台上的所有人时,叹息声响起。 那不是宁长久的叹息,也不是赵襄儿和陆嫁嫁的,而是一个男子颇为无奈的声音。 宁长久如遭雷击,大脑瞬间空白,眼神却似死灰复燃。 “还是不得不出来啊……啧啧,十六岁就引来了一头五道之上的吞灵者,幸亏师父大人迟迟没找到那关门弟子,要不然让他摊上你这般惹是生非的媳妇儿,我们那小道观估计得让你这丫头给拆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这是…… 二师兄! 宁长久靠着怀中的师妹,目光颤抖着望着前方,不自觉留下了眼泪。 那只漆黑的大手再未寸进。 九灵台的上空,亮起了一道炽烈的光,起初,那是一道极细的火线,以均匀的速度划过天幕,而随着那男子的声音响起,那道火线开始加速,如书法家凹出钝角之后的酣畅行笔,那火线也转而变成了炽白色,那炽白色锋芒内敛,最中央的一道凝成银灰,边缘处却是大放光明,将空间灼成赤色,一点点扭曲剥落,似是凋零的火烬。 在视线的前方,那看上去是一条线,笔直的线,如有尺辅佐画成,直得干净利落,挑不出任何瑕疵。 若从上方俯视,那便是一道弧,一道玄妙到近乎完美的弧,那弧线的边缘,空间却开始寸寸崩裂塌陷,一连串雷鸣之音里,那道弧线也不再是单纯的美,而是附着上了切割一切,崩碎天地的决然意味。 自那道弧线的起与灭,所有一切的发生也不过是极短的时间,但宁长久却只觉得无比漫长。 他当然见过这样的刀,这是他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刀。 这是二师兄的刀! 大师姐曾经当着他的面评价过二师兄的刀法,说是他为人粗犷豁达不修边幅,斩出的刀却和小家碧玉的姑娘绣花似的,不堪入目。 当然,二师兄是绝不敢顶嘴的。 但宁长久哪会觉得这是不堪入目的刀,这是他此生见过最绝无仅有的刀光,前一世如此,如今亦是如此。 浩瀚的云海被一刀劈散,被两道刀风推着向着皇城之外涌去,苍穹上,那头吞灵者露出的他巨大的本体,他大山般的身体只露出了一般,每一块肌肉都如巨大而坚硬的岩石,他的身体陷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那交界处光华潋滟宛若琉璃溢彩。 而他那粗壮的手臂已被一刀劈断,切口光滑,手臂下坠,于半空中化作灵气消散。 一个穿着有些泛白的粗布青衣的男子悬空而立,左手的袖子大刺刺地垂着,露出半截红漆刀鞘,右边的袖子撸至臂弯,露出了遒劲的肌肉,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刀,刀光雪亮。 那是一柄大刀,古铜刀镡浑圆,刀身弧度流畅,锋色纯亮,刀背约有足足半截大拇指宽,适宜劈砍。 那男子咧嘴一笑,跺脚之间,身形拔地起,瞬间越向了高空,他还不忘回头看了那黑衣少女一眼,道:“弟媳妇有师姐年少时的风采,只是可惜也是庆幸啊,那不知在哪个天涯海角的小师弟无缘无分,不能将你娶回来拆观门咯。” 爽朗的笑声里,一刀劈下,笔直的白光自上而下贯穿下来,如果说那头吞灵者是一幅泼墨如山的画,那这便是画纸中央极为不和谐的白线。 可这道白线不止是破坏画的意境,更是直接将整幅画从中间撕裂开了。 那巨大的声响似骨骼碾断也似山石崩裂,那头吞灵者发出一声沉痛的哀嚎,想要伸出另一只手去抓住那个胆敢出刀的男子,手却终于僵在了半空,因为它的身体已从中撕裂,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身体化作流沙般的灵气,消散于天地之间。 那些灵气会慢慢汇拢,化作妖云,成为滋润整个赵国王朝的雨。 而此刻,云未来,雨未至,陆嫁嫁搀扶着少女立着,赵襄儿似用尽了力气,轻轻靠倒在了她的怀里。 身后,宁长久木然地看着前方,忽然明白过来了一切。 原来这些天他在皇城感应到的熟悉气息,从来不是什么小师弟或者小师弟,而是记忆中早已飞升仙廷的二师兄。 可飞升仙廷之后,便绝不可能回到人间,二师兄为何又出现在了面前…… “呵……原来……” 宁长久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明白了,他都明白了。 自己自始至终都是宁长久,这个看似有些痴傻的小道士,便是自己没有遇到师兄之后所经历的人生,而前世的自己在死后不知为何颠倒光阴,在这个自己临死之前,回到了身体里。 痴痴傻傻的少年,清心修道的少年,如今浑身是血的少年。 都是宁长久,都是自己。 而赵襄儿,就是自己十六岁那年,拒绝的未婚妻。 “师姐,你曾说过,隐国之外,人死不能复生,但原来……人生可以重来啊……” 他抬起头,恰是晚阳如血,残霞吞天。 整个世界都似笼罩在了苍红的雾色里。 这是赵国的落日。 也是他十六岁那年,无意间瞥见的夕阳。 …… (第一卷朱雀掠影焚天火完) (PS:祝自己二十二岁生日快乐。) (感谢书友猪小三zxs的深夜打赏~) 朱雀掠影焚天火 第六十章:宁静的雨夜 那宛若巨牛的吞灵者,在天空中缓缓裂开了身躯,那状似坚不可摧的身体在分裂之后,便立刻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缓缓向着人间塌陷倾倒,于空中化作气态的灵气,向上升腾,慢慢凝成大片的妖云。 那些只是一个雏形的妖云,望上去像是琥珀一样美丽,此刻在霞光里,更透露着剔透的淡粉色,仿佛天空中娇嫩的花蕾。 夕阳里,那一袭老旧青衫的男子悬空立着,他将刀扛在肩上,看着那头四分五裂的吞灵者和逐渐弥合的虚空裂缝,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回过头,视线在赵襄儿身上停留片刻,似有些遗憾,随后又落到了她们身后那跪地抱着一个小姑娘的少年身上。 男子忽然眯起了眼,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揉了好一会下巴,最终摇头叹息:“心性不错,可惜咯。” 宁长久同样看着他,双目模糊,喉咙更是沙哑得发不出一点声音,连简单地喊一声二师兄都做不到。 而赵襄儿已然倒在了陆嫁嫁的怀中,昏倒了过去。 那围绕着她周身的漆黑神雀,也如风一般落到她的身后,钻入她夕阳下拉得极长的影子里,消失不见。 陆嫁嫁对着那个身影行了一礼:“多谢前辈搭救。” 那男子洒然一笑,道:“这几日在皇城中看了许久,几位小辈着实有趣,当得起后生可畏四字,以后有缘,也可以来我们观中焚香拜神,灵验得很。” 陆嫁嫁道:“敢问前辈……” 话还未说,男子便摆手道:“姓名与师承不便多说,修道之人于事求一理字,于人求一缘字,勤勉修行便好,报答的话不必多说。” 陆嫁嫁哑然。 宁长久的身体颤栗着,他死死地盯着二师兄,盯得大大咧咧的二师兄也浑身不自在。 他捋了捋头发,看着宁长久,笑道:“我知道我先前那两刀霸气无双,但小兄弟也不必这般看我,哈哈哈,以后你若是有机会见我师姐的剑法,那还不把眼珠子瞪出来?” 大师姐的剑法……他当然见过。 师姐的剑极重杀机,那日月无华,天崩地裂,山河颠覆的场景,他如何能够忘记? 只是那般再震撼,也及不上此刻他再见到二师兄的心情。 不过二师兄刀法再高,也看不穿他心中所想,只是觉着自己刀法通天,震得一个少年哑口无言,满心仰慕也是理所当然之事嘛。 他看了一眼如血的残阳,忽然笑意收敛。 “此间事了……诸位小辈,就此别过了。” 一道青色的亮芒冲天而去。 夕阳向着天边山峦砸了下去。 宁长久的身体渐渐平静了下来,他看着那落日,回想起了自己前一世的今天。 那时他搬了张躺椅坐在云海边的山崖上,望着那落日沉入云海,激起波澜壮阔的红浪,等到夜幕落下,他便将婚书递还,说明了心意。 他原本以为,那段缘分,就此了结。 奈何这世上之事,有时已不是阴差阳错……而是偷天换日了。 他看着那黑衣墨发,宛若瓷人般的小姑娘,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了莫名的暖意,而想到先前大殿上心中那番天人交战以及那个三年之约,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了。 他怀中的宁小龄依旧沉睡着,那颗妖种已经被彻底碾杀,重新变得单纯无害的先天灵沉入了身体里,渐渐地恢复着生机。 只是一想到那婚书上的“永结同心”四字,被自己用来作为固定宁小龄的锚,而婚书上的本尊未婚妻此刻又在眼前,他心中不由泛起了一丝怪异的感觉。 当然,这些情绪并不能持续太久,万事尘埃落定之后,渐渐松弛的思绪,带来的是难以阻挡的惫意。 眼皮拖着无法抵抗的重量压了下来。 陆嫁嫁轻柔地抱着怀中的少女,一下子掠到了他的身边,扶住了他倾斜的身体,口中微叱一声间,腰间仙剑出鞘,化刚为柔,变作一条剑索,缠住了这对师兄妹的身体,脚步极其平稳地向着九灵台下轻盈越去。 她看着自己怀中昏睡的黑衣少女,又看了看剑索中两两昏迷的师兄妹,有些不确定自己是在拖家带口赶集,还是在拐卖小孩子,总之心里莫名激起了一丝类似母性光辉之类的东西…… 陆嫁嫁无奈地笑了笑,她忽然想起了刚刚那举世无双的一刀,但却发现,自己的印象变得极为模糊。 那一刀的刀意,轨迹和那个男子的身影都变得极为模糊,仿佛被刻意抹去了一般。 她看着宁长久昏迷的脸,忽然想起了他之前的一句话:“非我避世,而是尘世避我。” 这就是他口中那位二师兄话中的意思吗? 也不知他师兄是不是也是这无名刀客这样的世外高人。 她将剑索抓得更紧了些,越发觉得这少年不凡,他应该也是哪家仙宗匿名游走人间的弟子吧……不过看这一身古怪的家底和与之极不匹配的资质,这少年莫非是哪位宗主的私生子? 只是无论如何,如今看来,他一身家底好像都打没了,以后若是真如他所说,跟着自己去谕剑天宗修行,估计也得老老实实了,也不知靠这资质,什么时候才能入玄啊…… …… …… 今日的皇城又是纷乱的一天。 夜幕降临之时,白日里刀与血的温度疯狂逝去着,天边余晖落尽之后,明月渐渐升起。 宁长久的外伤最重,那头被妖种侵染的雪狐,在他的胸口处,刺下了三道贯穿至后背的血洞,他的骨头也断了许多根,右臂的肌肉更是因为力量透支而撕裂得厉害,哪怕醒来,估计也用不上任何力气,为了争取宁小龄的片刻清醒,与当时境界极高的她额头相撞相抵,额头一片血红,额骨也有碎裂。 而宁小龄则是虚弱,她的身体大起大落,就像是本该一条小河般的身体,忽然灌了一座大湖的水,然后又转瞬间蒸发得七七八八,再加上与妖种在精神意志上的交锋,使得小姑娘心力交瘁,身体自我保护的意识迫使她陷入了沉眠。 赵襄儿则是最为古怪的一个,陆嫁嫁不知道乘神雀历经三千世界,对于身体究竟有什么影响,只是如今赵襄儿平躺在床上,容颜平静,呼吸均匀,似晋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只是小脸白惨惨的。 陆嫁嫁推测,或许这也是破而后立的一种途径。 她为她们探查了一番之后,便来到了宁长久的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身体翻转过来,向他的体内渡入一些灵气,护住心肺及紫府气海等关键的地方,随后她将手按在了他的胸前,犹豫了片刻,解开他破碎不堪的白衣,替他检查身体上的伤口。 屋子内光线昏暗,但在她的剑目之中,与白日里并无差别。 她的手轻轻抚过少年身体的伤口,一点点压抑住心中异样的情绪。 “不过寻常事而已,陆嫁嫁,你如今是怎么了……” 她轻声自语,定了定神,开始为他疗伤。 她的剑心宁静了下来,指间灵力涌动,覆在他的伤口上,轻柔按抹,那精纯至极的灵气犹如温软的膏药,原本血水稍溢的地方,很快结上了痂,只是外伤好治,内伤难愈,自己过去一心修剑,对于这方面的知识知之甚少,只懂一些最简单的医理。 不过看起来,他好像命挺硬的,应该……能自己挺过去吧? 陆嫁嫁还是有些不放心,手掌移至他胸口上方,灵力涌动间,千丝万缕地渗入他的体内,感知着身体的有没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片刻之后,她才放下了手,擦了擦额头。 “这血衣……” 陆嫁嫁嘴唇稍抿,心中天人交战。 自己十六岁那年,从师父手中承下了这柄明澜仙剑,那时她便自认剑心通明,世间事难以激起尘埃。 而如今不过短短两日,她才发现,这苦心修炼了数十年的剑心,竟是这般不堪。 不过也算因祸得福,如今剑心受损,也总好过经历紫庭之劫时,道心不稳被魔种乘隙而入,彻底影响大道来得好。 她默默地宽慰着自己,神色忽然一滞,指间触及到腰间一个坚硬的东西。 那是…… 陆嫁嫁眉头微皱,从他的腰间解下了一根……枯枝? 那是一根平滑至极的枯枝,干体微微曲折,通体呈灰色,如冬日里路边折下的梅枝,尚带着暗暗的纹路,陆嫁嫁反复检查了几遍,也不见有什么特殊之处。 也许就是因为太过寻常,所以一路上她也并未发觉。 她将那枯枝搁到了一边,看着宁长久半解的衣衫,昏迷中的少年时不时皱起眉头,隐有痛苦之色。 陆嫁嫁的手指轻轻勾起他腰间的束带,犹豫了片刻,又轻轻按了回去。 这一身血衣也已干得差不多了,既然与伤势并无大碍,那就等宁长久醒来自己换吧。 她这样想着。 …… …… 宁长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已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白衣,那些要命的伤口也已止住了血,只是浑身肌肉酸痛无比,原本就狭窄的紫府气海,此刻望去,更像是一片残破的古战场。 他轻轻地呼吸了一下,听着外面传来的沙沙雨声,感受着胸腔处的撕裂感,便只想躺着,再没有什么动弹的欲望。 “你醒了?”一个虚弱而清澈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嗯?”宁长久脑子有些迟钝,判断了一会,才确定那是赵襄儿的声音,他艰难地别过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你怎么也在这?” 赵襄儿没好气道:“要不然你,我,还有你小师妹一人一个房间,让陆姑娘串三个房间同时照顾我们?” 宁长久看着自己身上干净的白裳,乖乖闭嘴。 赵襄儿同样躺在床上,闭着眼,只是薄翘的嘴唇微动着,轻声问道:“你为什么骗我?” 宁长久一愣:“什么?” 赵襄儿微恼道:“今日那男子说的话,我是听到的,他说他们观主还未找到关门弟子……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宁长久呼吸一窒,胸口隐隐作痛:“我……没骗你啊。” 赵襄儿细眉微竖,问道:“那么那人是你师兄?” 他当然是我师兄,只是他说师父还未找到关门弟子,自己又凭什么证明呢? 宁长久不知如何作答。 赵襄儿冷哼一声,道:“竟说没有骗我,那还是我先前误会你了不成?大殿之上,我言之凿凿你是那婚书上的人,如今看来,倒像是我自作聪明的笑话了?” “……”宁长久沉思片刻,道:“反正那婚约今日解除,是与不是很重要吗?” 赵襄儿冷着脸,一言不发。 “赵襄儿。”宁长久忽然喊她名字。 赵襄儿眉头稍挑,睁了些眼,问:“什么事?” 宁长久问:“那日的约定,还算数吗?” 他问的自然是那场三年之约。 赵襄儿想了一会,道:“我如今紫府气海虽尽数毁灭,但后天灵已成,等过了这段日子,破而后立,窍穴重塑,会很厉害的,待我再收复赵之六百里失地,那我‘襄’字中的桎梏便会被彻底斩除,三年之内,紫庭境不过我的囊中之物,你……不可能是我对手的。“ 她平静地诉说着,话语中并无嘲弄讽刺之意,但因为她说的句句都是实话,所以越是这般话语,反而更消磨人的心气。 宁长久安静地听着,有些嘈杂的雨声中,少女清而薄的声音更显幽静。 “还算数就行。”宁长久听完了一番话,得出了这个结论。 赵襄儿抿了抿嘴,道:“没想到你这样的人也会赌气。” 在她的印象中,这个小道士沉重冷静,谋算可怕,远不似同龄人。 宁长久道:“不是赌气,只是尊重与殿下的约定。” 赵襄儿道:“到时候可别指望我手下留情,你只要敢来,我就敢打得你满地找牙。” “满地找牙?”宁长久笑了笑:“看来殿下还是打算留情了。” 赵襄儿也笑了,她淡淡道:“你呢?就不想说什么?以前我看那些传奇书籍之中,这种时候总该互放狠话才是。” 宁长久微笑道:“那些书中的故事里,通常输的可几乎都是那骄横的女子。” 赵襄儿问:“我骄横?” 宁长久没敢接话。 赵襄儿冷哼一声,道:“我不是书中之人,我也不相信你可以像那些书中男子一般,洪福齐天。” 宁长久道:“将来不要后悔。” 赵襄儿道:“无趣。” 宁长久头别向窗外,道:“好大一场雨。” 赵襄儿嗯了一声,道:“那头吞灵者死去,妖云化雨……五道之上的大妖呀,这场大雨之后,赵国的天才便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这是天运。” 宁长久轻轻答了一声。 赵襄儿微异道:“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雨,只是如今你这身子淋之不得,眼睁睁看着机缘在眼前消逝,你……没有半点遗憾和不甘?” 宁长久道:“殿下不也在这躺着?” 赵襄儿蹙眉道:“这于我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可有可无而已,但对你可不一样。” 宁长久微笑道:“能劫后余生已是不易,劫波之后还能与殿下一同聆听夜雨,并无再奢求之事了。” 赵襄儿沉默片刻,道:“虽然你说得很对,但是……” “但是我讨厌你这幅云淡风轻的样子,我越来越期待三年后揍你时的场景了,看你到时候还能不能这般平静。”她说。 于是这天夜里,宁长久与赵襄儿便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外面雨声不断,两人的话语间隔却越来越长,声音也越来越轻,等陆嫁嫁回来之时,隔着一张床的两个人已尽数入眠。 陆嫁嫁坐在窗边,有些笨拙地开始煮药,而宁小龄始终酣睡着,蜷缩着的身体像是一只虚弱的小狐狸。 这是赵国皇城里,寻常而宁静的雨夜。 …… …… (PS:由衷由衷由衷感谢一颗红小豆、不明喵、雪晶凌、季婵溪、幻影的米里雅、宁长久、林玄言、三枪刺九龙等书友的打赏呀,谢谢大家的生日礼物!鞠躬~) (第一卷写完啦!等会想开个单章和大家聊一下第一卷和未来第二卷的风格与走向……) 第六十一章:黄昏里的少年少女们 雨下整夜,一直到天光破晓,势才渐收。 陆嫁嫁怀中抱剑,倚窗半寐,晨光落处衣裳犹似堆雪。 宁长久喝过了药,身子稍稍恢复了些力气,他以枕头垫起些身子,半靠在木床上,望向了窗外透进的光线,那些光朦朦胧胧地打在陆嫁嫁的身上,韵意出尘。 不久之后,赵襄儿的床榻传来了些许的声音。 宁长久问了一句:“你也醒了?” 赵襄儿显然有些不愿意接受自己比他晚醒的事实,道:“我醒很久了。” 陆嫁嫁听闻动静,睁开了眼,揉了揉自己眉眼,稍稍清醒后,端去了一碗尚温的汤药。 赵襄儿接过汤药,道了声谢,嘴唇轻触杯壁,脑袋微仰,小口小口地饮下。 宁长久望向陆嫁嫁,道:“师妹没事吧?” 陆嫁嫁看了另一张床上,裹着被子在角落中蜷缩成小小一团的小姑娘,蛾眉稍皱,道:“看气象血脉应该没有大碍。” 宁长久问:“那大约何时才能苏醒。” 陆嫁嫁道:“先前一战后,那妖种被彻底斩破,雪狐的境界也流失了大半,但终究还是有很大一部分回流到了她的身体里,这是一桩福缘,她的身子自然而然地要将它们炼化,简而言之……就是她现在补得有点过了,身体承受不住,便只能睡觉。” 宁长久点了点头,有些欣慰。 赵襄儿喝过了汤药,好奇道:“眼睁睁看着你师妹境界也要甩你一大截了,就没点挫败感?” 宁长久笑道:“有啊,但一想到赵姑娘在旁边等着幸灾乐祸,我当然不能表现出来。” 赵襄儿嘴角微扬又很快压了下去,道:“那看来宁道长修心养性的功夫很是到家呀。” “赵姑娘谬赞了。”宁长久笑道:“其实一想到你今后境界便要一骑绝尘,我昨夜辗转难寐,所以今日也早早醒了。” 赵襄儿轻咬湿润的下唇,浅笑道:“我不过是得了娘亲庇荫罢了,哪里比得上宁道长道法精妙,深藏不露。” “……”陆嫁嫁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心想这两个人说话怎么这般别扭? 接着她看着宁长久一身白衣以及赵襄儿的一身黑衣,想着这两个人凑一块确实挺阴阳的。 宁长久顶着身子骨沉重的压力,在身上摸索了一番,这才在床榻边看到了那封火红的婚书。 他取过那封婚书,打开翻阅。 赵襄儿自然是看到了这一幕举动,那东西是自己送出去的,不方便讨回来,此刻宁长久的举动在她眼中显得有些挑衅,但她也只当没有看见。 宁长久打开婚书,视线落了上去: 寄白头之约,指鸳侣之盟,新人二八,共缔姻缘,指海誓山盟为信,共神雀玉蟾为涯,赤绳早系,佳烛相剪。黑发白首,大道与侣,愿珠联璧合,永结同心。 婚书内容与自己当年那封如出一辙,只是那字迹细微之处犹有不同,而此刻,这封灵气盎然的婚书,永结同心四字,已然无神。 宁长久反反复复又看了好多遍,最终视线落在那“不可观”三字的印章上。 那三个字虽然歪扭,但其实很好辨认,只是那字似乎带着与生俱来的迷障,所以当初赵襄儿看了许久,也只能看懂第一个不字。 赵襄儿安静地躺着,见他始终端详着那封婚书,有些生气道:“你有完没完?” 宁长久微微回神,合上了那封婚书,放置到了一边,道:“那日大殿上,我可是赵姑娘钦点的未婚夫。” 赵襄儿不悦道:“还不是你瞎猫碰上死耗子,随口蒙对了一个‘不’字,让我想岔了。” 宁长久笑了笑,只觉得命运奇妙,昨日赵襄儿对自己是那婚书上未婚夫这件事深信不疑,自己则是恰恰相反。 而今日,一切又颠倒了过来,他明悟了真相,知道她便是上一世自己拒绝的未婚妻子,而赵襄儿则又是反了过来,觉得自己猜想都错了,很失面子。 宁长久道:“确实太过巧合了。” 赵襄儿当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道:“你在皇城中所作所为太过巧合,确实误导了我。” 宁长久道:“我也是身不由己罢了。” 赵襄儿问:“你明明资质平平,但先前你修为并不差,那些灵力,到底从何而来?” 宁长久道:“师父临死之前把灵力渡给了我。” 赵襄儿点头道:“原来真是吸取了你师父的灵力?那你这吸灵的邪道功夫,又是从哪学的?” 宁长久摇头道:“天下道法除了那杀人血祭之术,哪有正邪之分,我以此救城中之人,种的都是善果,赵姑娘可别乱说。” 赵襄儿无奈地点了点头,却不依不饶道:“好吧,那……你到底是哪学的?” 宁长久道:“先前偶得机缘,在地摊上买了本书,没想到里面记载的竟是颇为玄妙的仙术,其中有一种道法便是这个。” 赵襄儿冷笑道:“不想说就不想说,又编故事骗人。” 陆嫁嫁听着两人的对话,嘴角始终浮着难掩的浅笑,她忽然问道:“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问的自然是宁长久。 宁长久想了想,道:“先前曾经答应过陆姑娘,要与师妹一道拜师的。” 陆嫁嫁轻轻叹了口气,道:“若为我弟子,我可没有信心让你三年后有机会胜过赵姑娘,一点把握都没有。” 宁长久微笑道:“修道修的是大道的清静玄妙,自不是为了争强好胜。” 赵襄儿嗤之以鼻:“你生得清秀,说的违心话倒是比你的脸还漂亮。” 宁长久道:“比不得殿下国色天香。” 赵襄儿不喜欢这些词,总觉得它们形容再美,也带着胭脂俗粉之气,便回道:“那祝宁道长以后也越来越水灵,有那沉鱼落雁之姿。” 宁长久一笑置之。 陆嫁嫁看着宁长久,道:“天谕剑宗共有四脉,为守霄、悬日、回阳、天窟,其中以守霄峰为首,悬日回阳二脉的掌门人是一对姐弟,数年前师父仙逝之后,天窟一脉便由我代为执掌,只不过天窟峰虽也是少有的世外仙山,但比起那三脉终究显得匮乏了些,你将来若是入门,真正能倚靠的,还应是自己的勤勉。” 宁长久默默地记了下来,问:“陆姑娘当初下山来皇城斩妖,想必也是觅一份机缘吧。” 陆嫁嫁颔首道:“确实如此,只是原本以为不过一方浅浅池塘,来了之后,却发现已如小舟在湖心,进退茫然。” 宁长久问:“不知诸位峰主都是什么境界?” 陆嫁嫁道:“四峰之中,以守霄峰峰主境界最高,已入紫庭第四楼,悬日峰主为紫庭二楼,而回阳峰主于一年前也迈入了紫庭境,他们皆是我的前辈。” 宁长久轻轻点头,按照资质来说,陆嫁嫁在谕剑天宗已是拔尖,若非此次跌境,与老一辈都已相差无几了。 “不知宗主是何境界?”宁长久问。 陆嫁嫁犹豫片刻,还是道:“宗主入环瀑山一甲子,六十年前便已紫庭巅峰,如今依旧。” 宁长久点点头,紫庭巅峰已是超然世外的高妙境界,而紫庭之上的五道,更堪称人间力量的顶点,哪怕是五道之上的传说三境,也是道境之上的提升,对于武力并无太多裨益。 宁长久道:“届时还要托陆姑娘让宗主大人看看师妹的身体了,我……始终不太放心。” 陆嫁嫁点头道:“应当如此,只是前些日子,宗主得了天启,说要去寻访仙缘,如今恐怕已经离开了宗门。” 宁长久道:“我们先随陆姑娘回山便是。” 陆嫁嫁正色道:“等回了山门行了拜师之礼,便不可再称我陆姑娘了。” 宁长久道:“那应该叫……师尊?” 陆嫁嫁面露异色:“当然如此,为何……我看你似乎不太愿意?” 宁长久犹豫片刻,道:“我做个外门的记名弟子便好。” 陆嫁嫁有些恼:“不管你做什么弟子,只要行了拜师之礼,我都是你师父。” 宁长久道:“我……有些苦衷。” 陆嫁嫁看了他一会,好奇道:“莫非除了那最近死去的老道人,你还另有师承?” 宁长久抿唇苦思,最终轻轻摇头,道:“希望陆姑娘谅解。” 陆嫁嫁叹了口气,道:“罢了,你对我恩情莫大,若只是想寻一静修之处,我可以给你一个师徒虚名,让你待在天窟峰,至于你师妹,我会当做亲传弟子一般教导。” 宁长久微笑道:“陆姑娘本就是师妹心中极为仰慕之人,如此再好不过了。” 陆嫁嫁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师门戒律虽不算森严,但亦有规矩,若只是记名弟子,能得的修道资源很是有限,你可要想好了。” 宁长久看了一眼外面那场初停的雨,道:“世上再好的灵丹妙药也砸不出一个紫庭境,修道一事终究是难假外物的。” 赵襄儿听不下去了,插嘴道:“与我言语时说要三年后让我拭目以待,与陆姐姐言语时又一副云淡风轻模样,我看你外表寡欲清淡,实则应是个轻薄孟浪之辈,陆姐姐千万要小心,以后可别被他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宁长久回应道:“这并不冲突,第一次见到殿下时只以为是个大家闺秀,后来一见真容,我可差点被吓破胆了。” 赵襄儿冷冷道:“琴棋书画我自小便精通,各家典籍我亦有通读,怎么不算大家闺秀了?” 宁长久平静而认真地回击道:“知书不达理,枉读圣贤书。” 赵襄儿胸脯起伏,深深吸了口气:“我现在不揍你,只是因为你于赵国有恩,若你再言语挑衅,我现在就下床打得你连你师妹都认不出。” 宁长久见好就收,没有再作回应。 陆嫁嫁对于他们话语间的争锋相对只是浅浅一笑,她想了一会儿,才对宁长久道:“我知道你心气甚高,但若是将来实在难以修行,也千万不要气馁,大道直指,总还有许多通达之路的。” 这说的自然还是他的资质了。 宁长久同样心知肚明,只是先前他对于这副身体是否可以真正修行也存在疑问,但自昨日之后,他想明白了许多。 自己上一世用的,不也是这副身躯?只是当时自己遇到了二师兄,被他带入了山门,身体不知产生了什么变化,成了天纵之才,自入玄到飞升,所用不过二十余载。 而如今的“宁长久”所经历的人生,则是没有被师兄带回山门的人生。 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整整十六年,师父竟都未能找到自己…… 于是自己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呆傻执拗的小道士。 这……真的是自己吗?我明明自幼天资聪颖…… 宁长久沉默思索着。 不过既然是同一副身躯,那这般天翻地覆的变化,一定有其原因所在,或许这也是师尊在自己身上设下的枷锁,类似赵襄儿的“襄”字上的玄机,若是自己可以解决自身的问题,那三年之后将自己这个心高气傲的未婚妻狠狠教训一顿,未尝不是没有机会。 宁长久道:“多谢陆姑娘宽慰,这些……我明白的。” 赵襄儿见他沉默了许久才回答,大抵也能明白那种才不配志的失落感,语气也软了些,道:“若三年之后你无所成,只要说话别这么欠打,再来皇城之中,我还是愿意美酒款待的。” 宁长久不知好歹道:“我不饮酒。” 赵襄儿闭上了眼,深呼吸了一次:“看来你还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 …… 宁小龄的苏醒已是黄昏时候的事情了。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她卧在一个小小的荒芜土丘上,周围落着雪,那些雪花没有温度也没有重量,只是永不停歇地落着,一片一片地覆在她的身上,她蜷缩在那类似坟头般的土丘上,明明已是梦中,却依然觉得越发困倦,仿佛随时又要睡去。 这场雪下了许久,不停地覆盖在她的身上,像是一层厚厚的棉被。 她时不时地睁开眼,看着自己在那土丘上的身子,她微微伸出手,看到的则是小巧的爪子,和粉嫩的……肉垫? 原来我是只狐狸啊,宁小龄这么认知着。 又过了很久,她已经分不清身上的是雪还是自己如雪般的毛发了。 意识昏昏沉沉,在梦中的睡与醒间徘徊了许久,朦朦胧胧的光覆上眼皮时,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怀中,抱着一棵刚刚成长起来的小树,这棵树带给了她莫名的温暖,于是她身体向着那边蹭了蹭,抱得更紧了些。 大树下,雪渐渐融化,似是春来,温和的光线带着溶溶的暖意覆盖着身体,而那树冠覆盖的阴影,也带着如水般的柔和。 等到宁小龄真正醒来时,她发现怀中抱着一颗枕头。 她视线上移,看到床边立着三个人影。 宁长久的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道:“师父宁擒水的私房钱放哪的?” 宁小龄愣了愣,随后道:“灶台底下,罗盘……额,师兄,你上次说好都给我的,不许反悔!” 宁长久松了口气,道:“醒的是师妹。” 皇城的夕色凉薄又温暖着,夜幕落下之前,馨宁的黄昏里,赵国的国都翻去了一个篇章。 第六十二章:入峰登仙 “师兄,修行应该注意些什么?” “书上怎么写你就怎么修。” “这么简单?万一书上是错的呢?” “师妹,你还没正式修行便有这种想法,不错,很是难得。” “所以应该怎么办呀?” “如果你觉得书上错了,可以拿过来问师兄,师兄帮你甄别就是了。” “额……师兄就一定是对的?” 宁长久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宁小龄正襟危坐,认真点头:“嗯,师兄一定是对的!” 一旁披着漆黑大氅,以红绳扎着干净马尾的赵襄儿听着他们的交谈,默默别过了头,揉了揉耳朵。 陆嫁嫁无奈地笑了笑。 “师兄,我十四岁了才开始入门,会不会太晚了些呀。”宁小龄忧心忡忡地问道。 “不会,这世上奇人异事很多,我听说过有个老农夫,在田间耕耘四十多年,一年大旱,颗粒无收,又碰上山间妖物下山掠食,他气愤不过,扛了把锄头出门,一个人砍死了一头通仙境的妖怪,然后被某个大宗门看上,请为了供奉,之后修为越来越高,更是迈入了紫庭之中。” “可是我很平平无奇呀,耕种什么的更是半点不会……” “……”宁长久沉默片刻,道:“我编这个故事主要想告诉你,修道只要天赋高便不怕晚,甚至可能后来居上。” “哦……”宁小龄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眸光中闪过几抹自信之色。 赵襄儿彻底听不下去了,她抚了抚自己的胸口,默默地走出了门。 …… 少女在外面逛了一圈,最后跳上屋顶,在绛红色的夕色中赏了会落日。 天地间灵气充盈,那轮夕阳也漂亮得好似美人新妆。 赵襄儿回想着这些年发生的故事,看着落日下沉的方向,回忆着朱雀神像带着自己飞破三千世界的场景,幻想着那里的那座传说中包罗万象的西国,她确信,哪怕昨日所见,也不过是那个美丽世界的冰山一角。 那是她总有一天要到达的地方。 赵襄儿忽然伸出了手,衣袖滑落间皓腕雪白,她手心朝上,纤长的手指保持着自然的弯曲,少女眸子微闭,神念一动间,掌心忽然浮现一个火烙般的符文,随后她身后的阴影中,一只漆黑的大雀飞出,环绕着她的周身打转。 它是真正的一片漆黑,仿佛所有的光线落到它的身上都被吸纳了进去,同样,它虽是鸟雀的形状,却没有立体的五官,甚至它整个身体都没有厚度,就像是一片真正的剪影。 随着赵襄儿手腕转动,这大雀便如风一般绕着身子轻盈缭绕起来。 这是她的后天之灵。 赵襄儿心情好了许多,微笑道:“以后就叫你九羽吧。” 意念一动间,九羽双翼张开,环绕在侧,赵襄儿轻轻一笑,一跃而上,九羽升空而去,盘旋过劫后的城池,世间的风景便这样缩影般地掠过眼底。 她捂着自己的心口,那里依旧隐隐作痛。 紫府气海的重塑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九羽传承的记忆里,想真正重塑出世间独一无二的紫府气海,还需要以白灵骨、常樱之叶、幻雪莲等阴寒之物浸泡一颗大妖妖丹吞服,只是…… “得是多大一只妖啊……”赵襄儿盘膝而坐,拖着香腮,身子骨尚显无力。 夕阳西下,九羽掠过皇城上空,高高盘旋。 …… …… 赵襄儿没有想到的是,一直到她在外面散心回来,那对师兄妹之间喋喋不休的交谈还在继续着。 “师兄,其实我挺怕生的哎,到时候上了山,要是被同门的师兄姐欺负可怎么办啊?” 一旁的陆嫁嫁终于忍不住了,道:“谕剑天宗的规矩之一,便是不允许同门之间不合规矩的内斗,放心便好。” 宁小龄点点头,又问:“那山上的仙人都吃什么呀?” 陆嫁嫁道:“仙上之上灵气充沛,仙果琼酿取之不尽,到时候你入山便知道了。” 宁小龄暂时还没有这个概念,只是心中抱有期待。 “对了师兄,先前那头老妖狐占据我的身体,没对你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吧?” “出格?那倒是没有,她只是想杀我罢了。” “哦……那就好。”宁小龄又问:“那你们是怎么打败它的啊?” 宁长久道:“我一把抓住她的脖子,从你身体里拽出来,你襄儿姐姐眼疾手快,手起刀落,像杀鸡一样把它给宰了。” “好厉害啊……” “当然厉害的,后来又来了一头……大黑牛,然后有个无名侠客,手起刀落,把它也宰了,然后就相安无事了。” “无名侠客?很厉害吗?” “厉害得很,心神往之,只是可惜师妹当时昏迷了,没看到那一刀的风采。” “那我以后得练多久,才能变得很厉害啊。” “这你得问你陆姐姐了。” 宁小龄扭过头去,眼睛闪烁地看着陆嫁嫁。 陆嫁嫁微笑道:“怎么?你还记得我才是她未来师父,我看你先前教书育人挺有一套的啊。” 宁长久对于她的讽刺假装没有听到,平静道:“师妹是我亲师妹,提携教育晚辈是我应当做的。” 陆嫁嫁叹了口气,道:“若是你真的侥幸踏上了修行大道,将来收取弟子,怕是要一个个教成歪门邪道啊。” 宁长久道:“我对开宗立派并无兴趣。” 陆嫁嫁一怔,她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宁长久竟真的觉得自己能开宗立派似的。 她无奈道:“也好,这样也省得你误人子弟。” …… …… 时间转眼过了七日。 秋尽冬初,满城枯叶凋零,皇城中的那棵大榕树孤零零地伫立着,上面停着的鸟雀是它最后的叶子。 清晨,赵襄儿早早起床,初冬风寒,她披着一袭嫣红的绒边大氅,那大氅将她曼妙起伏的身躯密不透风地裹着,里面却只是单薄黑裙,氅襟之下,竟赤着一双踝骨秀巧的雪足,她似毫无知觉地踩踏过冰冷的地砖,倚靠在屋门上,默默发呆。 仅仅七日,她的紫府气海便几乎重塑了大半,此刻哪怕只是静立吐纳,她依旧能感觉到身体中的灵力以一种极为玄妙的方式畅通无阻地运转着,而气海中央那座紫庭已有雏形,更是剔透无暇熠熠生辉。 紫府大成便可迈入紫庭之境。 入紫庭境之后,再想办法猎杀一头大妖,吞食妖丹之后,再使紫府的品阶更上一层。 而如今锁着她最后天赋的,便是名字中的“襄”字,等到襄字封印破除,她的身体将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她自己都有些不敢想象…… “赵姑娘早。” 门外,一袭青袍的宁长久对她招了招手。 自从他们伤势恢复得差不多后,自然不会再同住一个房间了,不用听那对师兄妹絮絮叨叨,赵襄儿也乐得清静。 她淡然地看了宁长久一眼,道:“什么时候走?” 宁长久道:“今日。” 赵襄儿点点头:“好好修行,莫让我失望。” 宁长久轻轻摇头:“其实我没有信心。” 赵襄儿不觉得奇怪,道:“三年之后,哪怕是陆姐姐也不会是我对手,更何况你。” 宁长久叹了口气,道:“事非绝对,各自珍重。” 赵襄儿点头道:“好。” “对了。”赵襄儿忽然说:“你以后可别去乱说自己是我未婚夫之类的话,我从不认可此事,若是被我听到了,我不妨浪费些时间,来谕剑天宗登山揍你。” 宁长久笑道:“殿下不必如此在意名节,反正我三年之后自会来……退婚。” 赵襄儿白了他一眼,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道:“你现在就想死?” 说话间,宁小龄背着一个小包袱走了出来,对着赵襄儿挥了挥手。 陆嫁嫁一袭白衣立在她的身后,此刻她气色恢复,腰佩长剑,姿影更是卓绝。 “以后去了仙门好好修行,我觉得你可比你师兄前程似锦多了。”赵襄儿微笑道。 宁长久道:“不劳赵姑娘挂心师妹了,别看她现在装得傻傻地,实际上聪明伶俐得很。” 宁小龄翻了个白眼。 陆嫁嫁气笑道:“怎么?你们这么舍不得?临别之际还要争锋相对几句?” 赵襄儿冷哼一声,裹紧了大氅,转身走回屋内。 宁长久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很快收回了视线,对着陆嫁嫁道:“启程吧。” 陆嫁嫁点点头,意念一动间,一顶青花小轿悬空而来,四平八稳地停在面前,雪白的纱幔间,那青色的轿帘随风拂动着,一朵朵小花摇曳生姿。 …… …… 世间多荒莽。 哪怕人间王朝星星点点开辟疆野,可世间大部分的土地,荒山老林依旧。 谕剑天宗便落在南州群山深处。 青花小轿掠过数座人间城池,转而便是人烟荒芜的山野荒蛮之地。 到了某一处时,本该透明的空间里,漾起一圈圈肉眼依稀可见的空间涟漪,一道垂天落地的巨大帘子无声打开,隐约露出仙山一角,惊鸿一瞥之后,青花小轿飞入那帘中的空间里。 本是一片荒芜平原的视野中,所有的场景皆焕然一新,忽有四座极大的奇峰拔地而起,陡峭高耸,那不似真正的山峰,而像是某种鬼斧神工的山石雕刻,缭绕着青烟白雾,带着错落有致的美感。 青花小轿之外,仙鹤飞掠,宁小龄捂着眼睛,有种置身高处的恐慌感,但又忍不住想要仔细看看这个她从未见过的世外世界。 宁长久寂然不动,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 先前那将仙山隔绝世外的障眼法名为桃帘,从外往里看什么也见不到,从里往外看却一片透明,它可以遮掩仙山真相,也可以聚拢周围天地萌生的灵气。 半山腰间,青花小轿缓缓停下。 陆嫁嫁卷帘而出,将那青花小轿收至半山腰的一个洞窟之间,道:“接下来的路,步行。” 宁小龄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那并无栏杆阻隔的高山,忽然响起的鹤唳声让她浑身一个激灵,连忙缩回了脑袋,紧跟在两人身后。 仙山越往高处,那些原本生长繁茂的佳木仙草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嶙峋怪石,天然洞窟,它们如鬼怪林立亦似妖魔张口。 山顶之上,视野开阔,连绵厢房干净整齐,居中是个剑堂,剑堂之上书有“长听地籁”四字。 剑堂外,以一个白衣剑衫的高挑女子为首,数十名白衣剑装的弟子正在练剑,随着陆嫁嫁的到来,那为首的女子目光一亮,欣喜道:“师……代峰主回来了。” 陆嫁嫁微微一笑:“雅竹师妹不必多礼。” 被称作雅竹的女子视线落到了她的身后,望向了那对眉清目秀的少年与少女,问:“这是……师姐新收取的弟子?” 陆嫁嫁点头道:“一个收为内门弟子,一个收为记名弟子,稍后安排一番,我带着他们行拜师之仪。” …… …… (单章苟几天……容我先理理思路,把第二卷大纲补一下,顺便写论文二稿(初稿太敷衍被骂了),等弄完了进化二更兽,嗷……) 第六十三章:拜见师尊 这是宁小龄第一次来到仙山。 她才一走下青花小轿,便感觉到天地之间的风像是实质的水般地流动着,只是要更轻盈许多,如一只温柔的手抚摸着自己。 那是浓郁的灵力流动带起的风,掠过身体时更春风拂动花铃,带起耳目心神的玄妙交鸣。 宁小龄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向着四周望去。 原本在山下看起来只有尖尖一角的山峰,此刻看来却宽阔无比,一眼难以望到边际,若非云气遮眼,她都要以为此处是开阔平坦的山谷了。 而最令她感到吃惊的是,峰顶之上,悬浮着无数石头。 那些石头形状好似一颗一颗棱形多边的晶体,星辰一般寂静悬浮在天窟峰的上头,在灵力流动的大风中载沉载浮。 而天窟峰顶的正中央,那剑堂的格局更是方正大气。 险峻的山体间,那剑堂倚山势而建,正堂处落于平坦,偏堂处有的则已贴靠悬崖,那高耸的山势上,几间剑堂的角度几乎与地面垂直,却丝毫没有倾塌颠覆之象,就像是山石间稳当生长出来的青松。 宁小龄小心地打量着自己所能看到的一切,最后她将目光落到了身侧的师兄身上,只见宁长久只是平静立着,日光落上面颊,白袍于清风中拂动,对于周围的一切,似无动于衷。 随着陆嫁嫁的到来,那十多名白衣弟子也停下了手中之剑,一齐行礼。 能上得剑峰修行的,天赋皆是这一代中的最佼佼者。 而此刻见到他们的代掌门云游归来,顺势又带回了两位弟子之时,众人的面容还是各有异色。 外峰入内峰的考核很是严苛,虽也有直接将弟子收为内门的规矩和先例,但终究少见,而且对于许多在山脚下刻苦修道几年的人很不公平。 所以此刻望向他们的视线中,除了好奇,亦是颇有敌意。 雅竹与陆嫁嫁同辈修行,是她的师妹。 此时雅竹的境界也已至长命初境,天窟峰一脉里,绝对称得上是佼佼者。 “不知师姐要将哪位收为内门,哪位收为记名?” 雅竹短时间也看不出那对少年少女的深浅,只觉得那少女生得娇俏可爱,灵动逼人。那少年则更是清淡如水,年纪轻轻便有几分仙人出尘之意。 陆嫁嫁道:“这小姑娘名为宁小龄,我会收为内门亲传,这少年名为宁长久,收为记名弟子。” 雅竹微惊:“是一对兄妹?” 陆嫁嫁道:“是也不是,他们都是被他们之前的师父买去的,一并随了师父的姓,如今他们师父死了,这对师兄妹无依无靠,我便带着他们暂来宗门修行。” 雅竹点点头,道:“看起来都是讨人喜欢的好胚子。不知这位小龄妹妹有什么特殊之处,能得师姐如此青睐?” 说话间,她望向宁小龄的目光中,隐有灵气皎皎,似是剑目窥探灵脉的手段。 宁小龄见这位英气勃发的姐姐盯着自己,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额……我……” 陆嫁嫁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道:“她拥有先天灵,品阶不俗。” 听到先天灵三字,雅竹眼角微颤,眸中惊喜之色难掩,笑道:“师姐哪里寻来的修道种子?这等有先天之灵资质的丫头竟也能被那些访仙者漏了?” 而那十余位练剑弟子当然各个耳聪目明,先天灵三字传入耳中,众人同样神色各异,同为修行者,他们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陆嫁嫁微笑道:“这些年我们一脉被打压得厉害,如今也算是一种回报吧。” 宁小龄咽了口口水,有些畏生地向宁长久身边凑了凑,而宁长久却似乎没有认真去听他们的对话,目光望着仙峰之外的云海,似是追忆着一丝什么,微有出神。 雅竹打趣道:“那此事可得瞒着,要是让悬日峰的知道了,怕是又要来抢人了。” 陆嫁嫁微微一笑,看了宁小龄一眼。 宁小龄会意,振振有词道:“小龄肯定一心追随陆姐姐的,抢不走的!” 雅竹也笑了,只觉得这小丫头好生可爱,想来以后天窟峰上,又要添许多生气了。 浅浅的笑意里,她目光微移,望向了宁小龄身边的少年。 这少年生养得不错,白衣素净气质清冷,原本应是很瞩目的,只是得知宁小龄身具先天灵之后,关注点自然也落不到他的身上了。 “他叫……宁长久?天长地久的长久?”雅竹问了一句。 宁长久微微回神,望向了雅竹,点头道:“长视久生的长久。” 雅竹一愣,点头笑道:“修道者自当求长视久生,好名字。” 陆嫁嫁看了他一眼,衣袖间的手指扣住掌心,亲亲捻动着,她外表虽依旧清冷平淡,但心中对于这个少年的安置,却很是头疼。 陆嫁嫁道:“等拜过剑堂之后,我会在山下给你安排一间清静的屋子。” 宁长久点头道:“多谢陆姑娘。” 宁小龄问:“那我呢?” 陆嫁嫁道:“你身为亲传弟子,我亦给予厚望,自当住在山上,随我一道修行。” 宁小龄皱眉道:“那不就要和师兄分开了吗?” 陆嫁嫁心想那要不你劝劝你师兄,一道来做内门弟子? 当然这样的话她身为代掌门,自是不能当众说的,她轻轻一笑,语调柔和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知道你与你师兄相依为命,感情颇深,但师门规矩如此,哪怕是我,也不能擅改。” 宁小龄道:“那我也不做内门弟子了,我要搬下山和师兄一起住。” 雅竹看着眼前一幕,倒是没觉得太过吃惊,这样的事情并非没有发生过,只是她知道,哪怕他们如今感情很好,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天赋的巨大差距是难以逾越的鸿沟,大道之上终究是会渐行渐远的。 那是修道者与凡人命中注定的貌合神离。 陆嫁嫁无奈道:“山下弟子若要成为内门,也是需要考核的,小龄,以你的天赋,那不过是时间问题,下山修行太过浪费时间了。” 宁长久想了想,忽然开口道:“那我搬上山来便是了。” “这怎么行?” 雅竹闻言微惊,看着宁长久的目光也颇有异色,心想这少年看似风轻云淡,实则心机颇深,竟想要借助师妹的光,顺理成章混进内门来。 想着这些,雅竹对于他起初还不错的印象立刻消磨了大半。 但令她吃惊的是,陆嫁嫁竟同意了,“山上有许多空的屋子,若你愿意,我没有问题,只是山下弟子的授课和山上迥然不同,你现在的天资,不太合适。” 雅竹在一旁轻轻点头,事实上,她方才已经悄悄探查过这少年的身体了,除了皮囊尚可,这资质委实平平。 如今听陆嫁嫁这么说,她只是觉得这个名叫宁小龄的姑娘分量不俗,竟能让师姐做出这样的让步。 宁长久轻轻点头:“山上山下的课,我都不听就是了。” 他说得很自然轻巧,但这话落在众人的耳中,却带着各自不同的意味。 那练剑的几人中,有一剑裳少年立刻皱起了眉头,他率先开口道:“课都不听,你修什么行?” 另一人附和道:“天资不行,自当更加勤勉,这样颓丧怎行,师父,你可千万不要惯着他!” 有个小姑娘认真地看了宁长久一会,弱弱道:“我觉得他说得没问题,反正他也听不了课,那当然不如不听啊,何苦浪费时间?” 旁边的弟子冷笑道:“乐柔师妹,可别说你那套歪理了。去年守霄峰的大弟子出言挑衅,你不知是看人家长得好还是什么,竟吃里扒外说他讲得有理,这事现在还沦为四峰笑话呢。” 名为乐柔的小姑娘气道:“既然你这么爱听课,那你上次逃课与悬日峰师妹私会,让我帮着遮掩做什么?” “乐柔,你……”那少年神色尴尬。 陆嫁嫁压了压手,示意他们安静。 陆嫁嫁看着宁长久,道:“你说的这些,我都能答应你,我只有一个要求,别闯祸就行。” 宁长久点头道:“我向来安分守己,陆姑娘是知道的。” “……”陆嫁嫁深吸了口气,道:“那随我入堂拜师吧。” …… …… 剑堂深处,立着三块剑碑,剑碑之上分别是谕剑天宗三代祖师与内门弟子的名字。 而那三块剑碑之前,立着一柄古拙生锈的大剑,据说那是开山祖师的佩剑,只是世上再锋利的剑也终究抵不过时间消磨,百年侵蚀,也已染上斑斑锈迹。 陆嫁嫁银冠玉簪,剑裳雪白,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握着古剑明澜,默立在三块石碑之前,神情肃然。 “谕剑天宗自开宗至今不过四百年,宗主一脉所传也不过三代,但每一代师祖皆是斩妖无数的英豪。”陆嫁嫁看着那三块石碑,嗓音清冷:“所以以后,你们不管天赋高低,成就如何,心中都应有敬畏,稍后小龄与天碑立契之后更是如此,绝不可触碰那些邪魔外道,修行者修道更应卫道。” 宁小龄那朽剑散发的庄严剑意感染,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宁长久正拿着一卷竹简,认真地翻读着。 他手中拿的,便是宁小龄的内门弟子的门规条例,因为宁小龄还不识字,所以宁长久便代她看看。 陆嫁嫁见宁长久一直低头读简书,便问:“你呢?听明白了吗?” 宁长久回过神,嗯了一声。 陆嫁嫁见他这么敷衍,有些生气,问道:“你看得这么认真,可看出点什么了?” 宁长久认真地想了会,道: “我觉得这条规矩不好,山上之人为何不准随意下山,山下之人又为何不准随意上山,世俗王朝才讲究这些尊卑等级,修道更应自由一些才是。” “这条规矩也没什么道理,为何只允许修行天宗的内门心法,若是本就有家传法门,难道就要从此弃之不用?” “还有这条,为何不勤勉修行就要被门规责罚,修道之人又非戏子,需要埋头苦练为宗门站台。” “特别是这条,峰主可以自由修改门规,那前面写了那么多做什么……” “闭嘴!”陆嫁嫁忍无可忍,面容冷峻道:“门规如此,我只是给你们看看,也轮不到你改。” 宁小龄见她忽然一脸凶相,吓得不轻,连忙从师兄那拿过了书笺递还给了陆嫁嫁,道:“多谢陆姐姐,放心,我会守规矩的。” 陆嫁嫁面容缓和,道:“其实我准许你呆在山上,已经是破例为之的事情了,以后安分些,这里不是赵国皇城,也经不起折腾。” 宁长久点头道:“陆姑娘放心。” 陆嫁嫁没再多说什么,道:“既然如此,小龄随我行拜师之礼,你……去剑堂那边,和看门的爷爷要块牌子,刻上你的名字,以后带在身上,就算是记名弟子了。” 宁长久嗯了一声,道:“那以后劳烦陆姑娘好好照顾师妹了。” 陆嫁嫁道:“你虽是记名弟子,但名义上我亦是你的师父,以后在外边,不可直呼我的姓名,不然会引来非议的。” 宁长久平静道:“放心,弟子向来尊师重道。” …… …… (PS:感谢书友58541216的打赏支持~) (PS2:明天开始双更!) 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六十四章:还缺一把刀 剑堂门口,一个花甲老人抱着拐杖半眯着眼,昏昏欲睡。 宁长久走到前面,敲了敲桌面。 老人眼皮微抬,看了他一眼,问:“什么事啊?” 宁长久道:“陆嫁嫁让我来领木牌。” “陆嫁嫁……谁啊?”老人想了想,抓了抓头发,随后一惊,瞪大了眼睛,道:“你竟敢直呼代峰主的名字?” 宁长久点头道:“嗯,她让我来的。” 老人打量了他一番,道:“我方才听到外面动静了,好像峰主还带回来了一个弟子?” 宁长久道:“那是我师妹。” 老人问:“你师妹呢?” 宁长久道:“她如今在剑堂中,与陆嫁嫁行那拜师之仪。” 老人又惊:“内门弟子?” 宁长久点头道:“师妹天资不错,自然当被收为内门。” 老人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呵呵笑道:“难怪你直呼峰主大名,原来是因为师妹被收作内门,自己却只是记名,心中不满啊。” “……”宁长久道:“她不让我叫她陆姑娘,我便喊她姓名呀。” 老人一怔,竖起大拇指,道:“你小子是真不怕死啊。” 宁长久皱眉道:“难道那位陆……峰主平日里很凶?” 老人思索了一会,道:“五年之前那丫头还是很温柔和气的,自从老先生死了,这一脉又青黄不接,她跨了一代接了这大任,自那以后,那丫头就开始变得清冷孤僻,不苟言笑起来了,没办法嘛,人善被人欺,就只能摆出冷冰冰的架势了,唉,但即使这样,这些年也没少吃过其他几峰的暗亏啊。” 宁长久点点头,表示理解,“峰主确实不容易。” 老人从柜子中翻出一块木牌和一把刻刀,推给了宁长久,道:“刻两份,一份拿走,一份留在我这。” 宁长久取过刻刀,顷刻写就。 “字不错嘛。”老人啧啧称奇,道:“这笔力劲道,有刻意练过?” 宁长久道:“字如其人而已。” 老人抓着拐杖的手一紧,盯着眼前这白衣少年,认真道:“你当个记名弟子,可惜了。” …… …… 宁小龄行过了拜师之礼。 “陆姐姐,这样就可以了吗?”宁小龄最后照着自己的名字的壁画,将它歪歪扭扭地亲自写在了名册上。 陆嫁嫁眼眸微弯,道:“以后不可再叫我陆姐姐了。” 宁小龄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认真道:“是,师父。” 陆嫁嫁满意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宁小龄问:“那师兄呢?” 陆嫁嫁叹了口气:“我才懒得管他。” 宁小龄睁大眼睛,道:“其实陆姐姐还是很关心师兄的吧?” 陆嫁嫁戳了戳她的额头,道:“叫师父。” “是,师父。” “嗯,以后修行,你可能与你师兄要接触得越来越少了,同门之间若有师兄师姐为难你,与我说便是。” “嗯,知道了。” “唉,以后你若是境界远远高过你师兄,你也不要为此介怀。” “其实我都知道的,能好好修道一直是我的梦想,如今能拜在陆姐姐门下,我很开心的……师兄应该也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忙,能住得近些,我就很知足了。其实……我可机灵的。” 陆嫁嫁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宁小龄也立在原地,双手绞在身后,一身道裙衬得肌肤白稚,她看着陆嫁嫁,脸上笑意浅浅的,像是春溪初融。 陆嫁嫁嘴角微微勾起,忽然笑了:“你这鬼丫头原来平日里都是装傻?” “哪有啊……” 宁小龄嘿嘿地笑了笑。 回廊处,宁长久静立等待着,待看到她们之后,拿起木牌轻轻摇了摇。 宁小龄快步走了上去,开心道:“师兄,我们又是同门了。” 宁长久微笑道:“是啊,师妹还是地位超然的内门弟子,以后要护着师兄啊。” 宁小龄小脸一皱,道:“师兄又嘲笑我。” 长廊之下树影婆娑,陆嫁嫁脚步无声,穿过树影缓缓走来,长廊的阶梯下,她望向了宁长久,道:“我与你单独谈谈。” “好。”宁长久同样直截了当。 陆嫁嫁拍了拍宁小龄的头,道:“你先出去见雅竹师妹,让她带你去山门逛逛,可别以为这里只像是世俗王朝的园林,其中可藏有许多玄妙难言的洞天呢。” 宁小龄乖乖点头。 待到少女走后,剑堂的院子中,便只剩下陆嫁嫁和宁长久两个人了。 长长的廊道笔直似剑,一面幽邃深远,一面则浸在光与风里,陆嫁嫁提着剑,窈窕身姿缓行在光影微透的廊道中,韵意缥缈。 “我知道你只是想寻一个暂住之处,或只是想在这里等宗主回来,给你师妹疗伤。”陆嫁嫁率先开口。 “都有吧。”宁长久点头。 陆嫁嫁道:“嗯,你于我有大恩,你师妹又天资出众,于天窟峰未来意义重大,所以以后你的去留我都尊重,只要这期间别坏宗门规矩就行。” 宁长久道:“多谢陆姑娘,不过那日你放我与师妹走,恩情便已还清了,以后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的。” 陆嫁嫁犹豫片刻,最终轻轻点头,道:“若有需要,可以托雅竹告诉我,若你有修行方面的难题,也可以私下里来找我。” 宁长久温和笑道:“以后我可能确实会有很多问题麻烦陆姑娘。” 陆嫁嫁问:“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宁长久道:“我需要时间去想一些事情,可能会躲进小屋里闭关,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来。” 陆嫁嫁看着他的眼睛,没由来地有些怜惜,道:“如果你可以换一副身躯,以你的心性和资质,将来大道之远,难以估量。” 宁长久问:“你也觉得可惜,对吗?” 陆嫁嫁稍一犹豫,还是嗯了一声。 宁长久问:“嫁嫁姑娘,以前我曾经听说过,在民间有‘赌石’的说法,意思是一块石头,在切开之前,没有人知道里面依旧是一文不值的顽石,还是价值连城的翡翠。” 陆嫁嫁听说过,也明白他的意思,问道:“你的意思是,你觉得你是被遮掩的翡翠?” 宁长久轻轻摇头:“我的意思是,我缺一把可以劈开石头的刀。” …… …… 与陆嫁嫁剑堂分别之后,他走出堂外,几名弟子远远地看着他,似是说着什么。 他没有理会,径直向前走去。 宁小龄并未与雅竹走远,一直在屋外等着他。 “师兄,刚刚雅竹姐姐让我挑一间屋子,我拿不定主意,就想问问师兄。”宁小龄高兴地朝他招了招手,微笑时露出了瓷白小巧的稚齿。 宁长久笑道:“没关系,师妹挑的地方都是好地方。” “额,为什么?”宁小龄仰起头,问。 宁长久道:“古书上说,有白狐卧处,即佳壤也。师妹喜欢哪里挑哪里便是。” 听到白狐两个字,宁小龄一下子想到了那魔性湮灭,乖乖变回先天灵趴在紫府中的小狐狸。 此刻师兄的话又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先前做过的,那个奇怪的梦。 梦里自己趴着的土丘上,好像长了一棵树,如果那个梦一直做下去的话,那棵树不知道会长多高呢。 “好,我带师兄去挑房子。”宁小龄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拉着他向前跑去。 一旁的雅竹看着他们,淡然地笑了笑。 只是一想到今后他们会在修道之路上差距越来越大,这份真挚不易的师兄妹之情也迟早化为名存实亡的缥缈云烟,她不由轻轻叹息,这样的事情,终究发生过太多了。 而剑堂外,素白剑裳的女子推门而出,她看着雅竹带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神色恍惚间,层云之外,似有酥白之色飘坠下来。 她并指一接,一片白雪落在她的指肚上,呈现出六角晶莹的形状,然后很快消融。 她收回手指,掩入了袖间,视线越过那些悬浮在天窟峰上的星石,落到了更远的天空上。 明明阳光依旧,雪却飘了下来。 她这才恍然想起,又一年冬季了。 …… …… (第一更 第二更大约八点!) 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六十五章:修道的意义 天窟峰中,别有洞天。 几百年的岁月里,在一代代修行者的努力下,这座通天的巨大山峰,硬生生被挖空了大半。 那山体之中,有蜂巢般的无数洞窟,那些洞窟的尽头大约是十余条阶梯,那阶梯前段石质,而石阶转折后的半段,则以木阶为主,顺着阶梯向前,视线转而通达,豁然开朗,可以看到一片又一片毗连的巨大空间。 而那些空间并不幽暗,因为每一片石砖和岩体都发着光,而所有的居住之处的洞天,更是贴靠着山峰雕筑而成的,其间陈设典雅,卧榻,香几,燃炉,博古架等皆制作典秀,一应俱全。 而那山峰的最中央,则是一根视线中顶天立地的圆形巨木,那巨木由无数木块凭借而成,又延展出许多根巨大的木臂,支撑起这山峰世界中的一切。 “这是缠龙柱,自山脚至山底,这是所有山中厢楼、书阁、隐峰以及许多机关结构的中轴,据说是当年第一代祖师带领数十名大修行者,历经十来年才打造而成的,这根缠龙柱火焰不燃,剑斩不断,哪怕紫庭巅峰,也很难将其摧毁。”雅竹给他们介绍着那只露出了冰山一角的巨木,神色中带着隐隐的骄傲。 宁小龄由衷赞叹道:“好厉害。” 她看着那根被称为缠龙柱的巨木,觉得这更像是一棵大树,整座山峰都是它散开的枝叶。 “缠龙柱……”宁长久思绪微陷,想起了一些古书上的记载。 传说上古时期,南溟、云国、古煌等地,都有一些山峰般的巨柱,那是古龙栖息之处,许多古柱上甚至残余着巨龙的鳞片,那些鳞片被收集可以铸成珍贵的铠甲,那些盔铠极为罕见,被称为苍鳞甲。 只是不知为何,自千年前起,古代真龙便极少现世,唯有古龙后裔依旧活跃。 宁小龄感慨之余不由疑惑问道:“住在山外不好吗?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劲将整座山都挖空呀。” 很多初来谕剑天宗的弟子心中都有类似的问题。 雅竹想了一会,反问道:“小龄,你觉得修行的意义是什么?” 宁小龄沉吟了一会,道:“修大道,求长生?” 雅竹点点头,又问:“若是明知修不得大道,求不得长生呢?” 宁小龄看着那巨大复杂却精美无比的山中世界,若有所思:“那就干点自己喜欢的事情?” 雅竹说道:“大部分修行者一生都没有窥见真正大道的机会,长命便已是顶点……人生多百岁,又如何呢?这百年,自然不能整日因为不得精进而苦丧,而是要做些有意义的事情,比如改变这个世界。” “改变世界?”这个词在宁小龄的心中激起了小小的波澜,她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可陆……师尊对我说过,修行者应该避世呀。” 雅竹微笑道:“这并不冲突呀,每年的无神月,修道者为人间斩魔,而许多修行者在长命之后,也会回去庇护一家一城,许多民间止战的组织里,也有大量修道者参与。” 宁小龄用力点头,忽然侧过头望向了宁长久,认真问道:“师兄你觉得修行是为了什么呢?” 雅竹同样望向了他,心想这少年看上去心中是有大抱负的,只是那些无法改变的先天条件,注定了他只能在大道的入口瞥一眼风景而已。 但她也好奇这个少年会说些什么? 宁长久几乎没有任何思考,他话语平静道:“修行是为了解释这个世界。” …… …… “要不挑这间屋子吧,靠着东面,太阳出来可以第一时间看到。” “此处云雾太浓,哪怕出了太阳也看不真切,不好。” “那这间吧,云雾稀薄,甚至可以看见远处的湖泊。” “这里是山阴,终年光线较暗,不好。” “那这间?光线充足,灵气充沛,师兄这下没意见了吧?” “嗯……如今入冬,北风太寒,坐久了容易着凉,不好。” “哎,我也算半个修行者了,哪有那么容易着凉,而且师兄啊,你不是说让我自己挑嘛,怎么事到临头这不满意那不满意?师兄老是骗人!” “世上很多父亲都对女儿说,将来夫婿你挑自己喜欢的就好,但是真事到临头了,肯定又是一回事了。” “嗯……师兄,我现在怎么看你感觉像是魔教中来的卧底!” “我只是提提意见,师妹真要选的话我当然不拦着。” “师兄意见那么多,有本事搬去和嫁嫁师尊住呀,峰主殿那么漂亮,而且视野开阔,应该能满足师兄了!”宁小龄顶嘴道。 “……”宁长久欲言又止,最后说道:“你挑,师兄不说话了。” 最后宁小龄敲定了一间朝着北面的房间,宁长久选在与她相邻的屋子里。 他在窗边坐下,适应着窗外的景色。 山峰之外,雪已经缓缓飘了起来。 他望着北方茫茫的天与云,心中忽生灵犀,却不知道那预示着什么。 他沉思了一会,得不到思绪。 于是宁长久便一直坐着,那一双雪白大袖叠放在膝上,窗户开着,凉风自南往北来,吹开他的眉眼,墨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着。 在那个十六岁里,他也喜欢这样静坐着眺望崖外风景。 而如今风景已换,那座远在目不可及的天边的不可观里,自己的六位师兄姐应该还像往常一样吧。 只是少了一个关门的小师弟。 那看来只好继续劳烦六师兄了。 他一想到满头银发一声不吭的六师兄被迫忙忙碌碌的样子,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想了许多天,都无法想明白自己为何会回到十二年前,而这个十六岁的自己,却偏偏没有遇到师父,但最终竟也将名字改成了宁长久。 这世上,真是无巧不成书吗? 不过一想到六位师兄姐如今还与他同在一个世界,他日有缘便还能相见,他便忍不住开怀起来。 他从不觉得得道飞升真的有多么重要,那不过是师尊闭关前给他安排好的任务罢了。 那观中二十四载春去秋来,才是他最缅怀的过去。 所以今日宁小龄问他之时,他做了那样的回答。 他虽然叫长久,此刻所求却并非长视久生。 他想要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的根源原因,也想要知道这个世界如今究竟在怎么样运转着,那世外仙廷,那十二隐国,那漂浮墟海的吞灵者,它们的诞生与形成,背后到底预示着什么? 当然,最重要的,他还是想知道,师尊到底要做什么? 时光倒流十二载,便是她的手段么…… 云雾如大风中狂舞的白幔,一片片地吹过眼前。 他忽然取出了那截枯枝搁在案上,望着那此刻变得如黑铁一般的枯枝光滑如镜的表面,此物源于他的身体,他却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他曾经试过破坏它,但无论怎么样,都无法在它的表面留下任何痕迹。 不过他知道,这东西肯定与师父有关。 “这是我的剑,也是我的棺?” 他回想起了这句话。 这是他上一世最后听到的话语,那是他本该在十二年后才能聆听到的话语。 …… 入冬的第一场雪来去很快,山巅之上还未累起皑皑之色,风雪便渐渐散去。 夜晚,漫天星斗璀璨,灵气流带动的风裹着些许凛冽之意掠过群山环抱,在天窟峰的天然石窟中鸣起凄长的声响。 地籁长啸。 仿佛天哭。 无论是峰中的内门弟子还是山下的外门的弟子,很多都会选择此刻静心打坐,吸取星辰日月之辉,而四时交变之际,天地间总带着若有若无的冥冥天机,若有有缘灵犀一动窥见一二,更是裨益无穷。 但宁长久既没有争分夺秒去汲取灵力填充气海,也没有打坐参悟去寻那一线天意,他依旧静坐着,一动不动。 他缺一把刀,而那把刀必定是自己前世见过的,他需要想通那到底是什么。 敲门声忽然响起,惊散了他的思绪。 “师兄?”夜色里,宁小龄猫着身子挤了进来,轻轻喊了一声。 “嗯?”宁长久微微吃惊,说道:“门规里可是说了,不许峰中弟子夜间私通往来的,这要是让其他人看到了告诉陆嫁嫁,不好。” “师兄哎,你今天都说了多少句不好了,说这么多不好可不好。”宁小龄压低声音,脚步无声地走到了他的身边,坐下。 “好。”宁长久微笑点头。 夜色里,宁小龄的眼睛显得更加清澈明亮。 “师兄,我想和你说一件事情,说完我就走。” 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六十六章:剑堂第一课 “你想说什么?”宁长久问。 宁小龄认真地盯着他,道:“师兄,你现在是不是有些紧张?” 宁长久心意微动,又很快平复,微笑道:“怎么会?师妹别卖关子了。” 宁小龄抿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儿,才支支吾吾道:“师兄……我最近忽然觉得,我好像可以感受到你的情绪。” 宁长久一怔,很快明白了过来,自那日,他摘取婚书上“永结同心”四字作为他们彼此的锚点之时,他们的精神与情绪便相互勾连,隐有某种微妙的影响。 但不知为何,他明明情绪总比较平淡,宁小龄却可以感知到,而宁小龄明明比较跳脱,她的情绪,宁长久却比隔雾看花还要模糊。 当然,这件事情,他肯定不会承认的,要是承认了,他以后在师妹面前便会有种没穿衣服一般的错觉了,更何况,那封婚书是赵襄儿,他擅用上面的字,这件事赵襄儿还不知道…… 宁长久顺势问道:“感受情绪?什么意思?” 宁小龄想了一会,道:“比如那日醒来之后,我你问我师父的钱藏在哪里,我说完以后,我能真心实意地感觉到你的开心……你和襄儿姐姐斗嘴的时候,好像也蛮开心的,分别的时候,好像还是挺开心的,上了天窟峰,你看云雾的时候,好像有些伤感,但是你给陆姐姐说门规哪里哪里不对的时候,又好像开心了起来……” 宁长久越听越心惊,但是一想到她能感知到自己的情绪,很快以清心咒抚平心湖,波澜不惊,他微笑着语重心长道:“这当然不可能呀,那赵襄儿与师兄可是三年之约的对手,与她吵架之时我心烦意乱得很,怎会开心,师妹呀,你是不是被那妖狐影响,脑子还有些乱呀。” 宁小龄双手抓着椅背,眉头紧锁,身子也微缩了些,她想了一会,道:“可我真的感觉到了啊,难道师兄没有感觉吗?” 宁长久微笑问道:“那你告诉师兄,我现在的情绪是什么?” 宁小龄定定地看着他,心中琢磨了一会,最终摇头道:“不知道唉。” 宁长久心中冷笑道,我修心二十多年还怕你个小丫头片子? “你看,兴许是错觉,以后莫要多想了,安心修行便是。” 以后师妹开始正式修行后,他与师妹接触的时间肯定也会越来越少,而那“永结同心”四个字的影响应该同样会随着时间而慢慢减弱! 宁小龄眼睛忽然一亮,脖颈如小麻雀般倏地一动,道:“师兄,你现在是不是很开心?” 宁长久身子微紧,表情差点没有绷住,他立刻再次抚平心湖,面不改色道:“我开心个什么?师妹,你快些回房休息吧,以后好好修行,莫要耽搁,若是有修行上的疑难,也可以问我,总之莫让师兄担心。” 宁小龄鼓着香腮,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落到侧靥的柔软头发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着,她还是不死心,问道:“师兄!你真的感觉不到吗?” 宁长久平静道:“快回去,若让其他同门发现了,可就要让陆姑娘为难了。” 宁小龄狐疑地看着他,问:“师兄,你现在是不是有几分害怕,几分生气还有几分无奈?” 宁长久忍无可忍,扬起了手,皱眉道:“讨打了?” 宁小龄这才立刻闭嘴,悻悻然地溜出了房间。 宁长久的手缓缓垂下,大袖轻晃。 “这冷风吹得头疼,早就说不要选朝东南的房间了,傻子师妹。”他难得地抱怨了一句,一伸手,啪得一声关上了窗,身子晃晃悠悠地走到榻边躺了上去,唉声叹气。 …… …… 清晨,宁长久再次推开窗时,外面的山水间,已覆上了一层白白的细雪。 夜雪落得悄无声息。 他在窗边静坐调息片刻,感受着身体间流动的灵气,如果说每个人的灵脉都是无数条溪流的话,那他的灵脉便极窄,而那紫府气海则像是一颗巨大的供血的心脏,将灵力顺着灵脉输送到身体的各个部位,灵脉的数量与宽窄,直接导致了灵气输送的效率。 而这种先天资质的问题,后天勤勉修行可以改善一些,但终究是有限的。 此刻宁长久的身体问题则是更大,许多原本的灵脉,已不是狭窄,而是如一团乱麻一般,纠缠堵塞着,皇城数日的奔波,各种伤势压身,更加剧了身体的问题。 若是寻常人拥有这样的身体,他会在最初因为可以修行而喜悦,但又很快会因为大道无望而悲伤。 但宁长久不会这样想。 因为他此刻确定了,如今这副身躯和上辈子用的是同一副。 他确定了那风化的石头之下,掩藏的是绝佳的翡翠,只是他暂时还找不到劈开那坚硬石层的刀。 而上辈子在不可观中,自己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他想不起关键所在。 宁长久调息了片刻,心绪微乱,接着敲门声响起,宁长久转身望去,看见换上了一身崭新剑裳的宁小龄正对着他挥手。 “师兄,这是新衣服,可比我们以前那道袍舒服多了。” 宁长久笑了笑,道:“师妹越来越可人了,想来过不了几年,天窟峰又要出一位小剑仙了。” “师兄又说瞎话。”宁小龄俏脸微红,随后摆了摆手,道:“师兄,那我上课去了!” 宁长久对着她挥了挥手。 宁小龄关上门,恰见廊道上,亦有几扇门打开,几位内门弟子从中走出,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宁小龄,随后看了一眼她前面那座房间,神色微异。 宁小龄还不适应被这么多陌生人盯着的样子,她差点直接打开房门躲进去,可手伸过去,却还是缩了回来,她假装没有看到众人的视线,转身走开。 …… 这山峰之中,几乎很难看到砾石岩体,大部分都是木制构造的房间和隔层,很多时候,身在其中的人只会觉得自己似在一处寻常大户人家的厢房里,哪里会想到这竟是一座峥嵘高耸的伟岸山峰内部。 宁小龄惴惴不安地顺着一条台阶向上走去,身边没有同行之人,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楼梯口的尽头,光线落在脸上,她握紧了拳头,走进了天窟峰的朝阳里。 冬风吹寒,雪映晨光,仙峰之上似覆金芒万片,刺目耀眼。 剑堂门外,那看管弟子名牌的老人拎了一把扫帚正扫着雪,剑堂中,陆嫁嫁冠簪端正,秀发如瀑,一身崭新的剑裳勾勒着窈窕身影,晨光透过木格子的窗,分割成千万道落在了她的衣裳上,宁小龄早早地来到门外,恰看到了这一幕,那惊鸿一瞥的容颜,似胜过了天窟峰新冬的雪色。 可惜师兄没有看到。 她这样遗憾地想着。 今日,宁小龄是第一个到的,她在陆嫁嫁的示意之下,找了个靠边一些的位置坐了下来,那书案俱是木纹极美的良材,温润秀丽,其上叠着几本厚度不一的册子。 每一本册子都是人间不可见到的珍品。 陆陆续续有人走入剑堂,他们不约而同地对着陆嫁嫁行了一礼,然后坐下,而陆嫁嫁只是点点头,冷冰冰的,很有一脉掌门人的高冷气质。 宁小龄小心地打量着这间剑堂。 她虽未上过私塾,但总觉得,这里除了更开阔一些,似乎和民间的私塾并没有什么不同。 陆嫁嫁身前是一张漆黑的书案,案台上端正摆放着一把笔直的木尺。 而陆嫁嫁的身后,是三道巨大的屏风,那屏风敷着一层乌色的轻纱,轻纱之后,是三幅斩魔图,第一幅是荒人骑象斩杀蛇魔,第二幅是群仙入海猎杀一头人面龙身的怪物,第三幅则是万剑升空,斩一头拥有九首,口喷冰火的大魔。 三卷屏风皆墨色大气,其中人物勾画却又精巧至极,让人一眼难忘,金砂绘作的剑气又带着劈面而来的锋芒,亦真亦幻。 宁小龄隐约觉得,那三卷屏风中的人物,似都蕴含着某些剑招,只是此刻的她只能模糊感受到大概。 那屏风之后她无法看清,但隐约可以看到,是一片环形的书架,其上竹简古卷无数。 她默默地打量着,想靠着观察周围的一切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但她依旧觉得不安,这是置身到一个陌生新环境里时,难以抑制的风声鹤唳。 铮! 蓦然一声剑鸣。 宁小龄神色一震。 只见陆嫁嫁以手指扣弹那把木尺,却发出了剑鸣般清朗声响。 与此同时,那剑堂四角悬挂的铜铃也一柄摇动,叮铃铃的声音清脆地传遍天窟峰顶。 原来这把木尺是传音的啊…… 宁小龄这样想着,却见侧方的大门口,一个小姑娘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她听到了那铃声,脸色有些发白。 宁小龄想了起来,这个小师姐好像叫……乐柔? 陆嫁嫁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那名叫乐柔的小姑娘极不情愿地走到案台前,伸出了手。 陆嫁嫁拿起木尺,啪啪地连打了五下,小姑娘柔软粉嫩的掌心顷刻红彤彤一片。 “下次再迟到,翻倍。”陆嫁嫁严厉道。 乐柔揉了揉自己的小手,乖乖点头,回到桌边坐下。 宁小龄立刻从那戒尺上移开了视线。 原来嫁嫁姐姐这么凶啊…… 一番平静之后,陆嫁嫁清冷的嗓音响起:“开卷,阅剑经。” 只见身边的弟子们各个正襟危坐神色肃穆,他们取过了桌案上第一本的书卷,翻开,。 宁小龄心中咯噔了一下,她学着他们的样子,取过那本剑经,摊在身前。 旁边的弟子见她脸色难看,只是想着她半路而来,肯定是有许多落下之处,但毕竟师父将她收为内门,想必天赋极佳,很快就能追赶上来的。 陆嫁嫁也注意到她糟糕的神色,微笑安慰道:“不要怕,稍后我会亲自给你讲剑说经,让你早些赶上师兄师姐们。” 宁小龄抬起头,哭丧着脸,道:“师父,我……不识字啊。” 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六十七章:书阁的老人 剑堂内传来了短暂的笑声。 这里的弟子大都是大户人家出身,因为天赋不凡,被送来求仙问道,自然从小读书识字,而哪怕是贫苦人家出身,在入内门之前,也是在外门的书塾中学过至少一年半载的。 而如今听宁小龄说起,她才想起了此事。 先前那长街上,她与老狐一战,因为将内门吐息心法贸然告知了宁小龄的缘故,她差点身陷死地,她当时以为宁小龄说自己不识字是在骗自己,如今想来,应该是那老狐以妖种操控了她的身子。 陆嫁嫁冷眼扫视,剑堂内笑声很快平息。 她看着宁小龄委屈的稚嫩脸蛋,也觉得很是头疼。 如今宁小龄已经十四岁了,哪怕天资极好,入修行一途也算是晚了,若是因为识字这种事将她送去外面的书塾读个一年,也实在欠妥,毕竟一些剑法的传授,是不需要识字的,但是心经的领悟全在自身,其间具体的心诀招式记载更是极厚的几本,很是麻烦。 “那以后我亲自教你识字。”陆嫁嫁想了一会,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剑堂之中,隐约可以听到整整齐齐的惊疑声。 陆嫁嫁是何许人,那可是二十四岁便半步紫庭境的女剑仙,是天窟一脉百年未有的天才,教人识字这般的小事,怎么能让她去做? 这名叫宁小龄的小姑娘,天资是有多过人? 而堂中几位弟子在短暂的错愕后目光闪动,隐约间已是跃跃欲试,想要替峰主大人分忧了。 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宁小龄竟主动拒绝了,她很是乖巧懂事道:“这样的事,怎么能劳烦师父呢,我听说过不了几年便是宗主继任的大事了,小龄不敢也不该打搅师父修行的。” 陆嫁嫁也未强求,问道:“那去书塾念书?” 宁小龄哭丧着脸,道:“那小龄每天爬山不是要累死累活了。” 陆嫁嫁看着她一脸委屈的样子,忽然明白了过来了她真正诉求,于心中冷笑了一声,面容平静地问道:“你师兄……识字吗?” 宁小龄眸子一亮,身子一挺,有板有眼道:“师兄的博学强识,小龄一直是最佩服的。” 陆嫁嫁默默叹了口气,说道:“那我准许你以后每日修剑结束之后,随你师兄识字,但绝不可超过一个半时辰,否则按违反门规处置。” 宁小龄假装犹豫了一会。 陆嫁嫁眉角轻颤,冷冷道:“不愿意?” 宁小龄立刻不装了,用力点头道:“是,师父!” 剑堂之中,其余的弟子看她的目光都怪异极了,很多心想着这小丫头是不是不知道峰主亲自教学到底意味着什么? 也有几位弟子对宁小龄的师兄很是羡慕,那少年虽然天资不怎么样,但是捡了一个这样的师妹,似乎也值得了。 祸福相依大概如此吧。 陆嫁嫁也暗暗松了口气,本来让宁长久留在峰顶并不合适,更多的是她的私心所致,如今也好,有了一个正经的理由。 只是希望这对师兄妹私下里别闹出什么事…… 幸好,那宁长久看上去清淡寡欲,应该不会做出什么不轨的举动。 宁小龄此刻的小脸上,却是难以抑制的兴奋,周遭那些原本让她很不舒服的注视目光,此刻像是也淡了下去。 陆嫁嫁敲了敲她的桌子,道:“小龄,你出来,今日我先给你讲解,以后你好生识字,让你师兄给你多讲讲,如有不懂之处也可以来问我。” 她虽话语清冷,但旁边听者心中皆有明悟,这对于一向冷冰冰的峰主大人来说,这已有些近乎溺爱了。 而最关键的是,这样一来,那个宁小龄的师兄,身为一个外门弟子,岂不是有机会内门的心法了?这成何体统? 宁小龄当然不会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立刻点头,道:“是,师父!” …… …… 时近中午,宁长久推开木门,向着这一层厢房之下的楼层走去,昨日雅竹与他们说过,那里藏书颇丰,可以随意借阅。 “小子,你要去哪?”一个男子的声音忽然响起。 宁长久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只见廊道的拐角口,一个右衽剑装的男子双手环臂立着,他头发后梳,只留一缕垂在额前,男子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年纪,肤色微黄,有些粗粝,身上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剑气,看着很是唬人。 宁长久当然不认得他,只是他问了,便顺势答道:“去查阅些典籍。” 那男子缓缓走来,脚步沉稳,他看着宁长久道:“你不用上课?” 宁长久答道:“我是外门弟子。” 男子皱眉道:“荒唐,外门弟子怎么可能上得了峰?” 宁长久道:“嫁……嗯,师父特批的。” 男子想了一会,才恍然道:“昨日听说峰里来了个拥有先天灵的小姑娘,还带着一个跟班少年,莫非你就是那跟班少年?” 宁长久轻轻摇头:“我是她师兄。” “那就是你了。”男子冷笑一声,道:“小子福缘不错,捡了一个好丫头啊。” 宁长久看着他,问道:“你是?” 男子笑道:“论辈分,我应该算是你们师叔。” 宁长久淡淡的答了一声:“嗯,师叔早。” 他懒得多废话,向前楼道口的木梯处走去。 男子眉头一皱,伸手拦在了他的身前:“你不认得我是谁?” 宁长久摇头道:“第一天来,不认识,敢问师叔尊姓大名?” 男子打量了他一番,道:“我看你也不像蠢人……哦,我明白了,你刻意如此,只是想引起我的注意,让我觉得你不凡?” “……”宁长久道:“你想多了。” 男子冷哼一声,沉了一口气,声音雄浑道:“我叫卢元白,按入门时间上来算,我可是陆嫁嫁的师兄,如今这内峰秩序,一半都归我管,今日你初次见我,我不做计较,若是以后再敢不敬,别怪我以门规压你。” 宁长久点头道:“我看过门规,大抵知悉。” 卢元白问道:“门规上允许外门弟子去翻阅内峰藏书了?” 宁长久说道:“门规上并未禁止外门弟子翻阅。” 卢元白恼怒道:“那是因为他们进不来。” 宁长久道:“可我来了。” “你……” 卢元白又多看他几眼,觉得这少年长得不错,就是说话风格太让人生气了些。 他又打量了他一番,问道:“现在什么境界了?” 宁长久道:“还未入玄。” 卢元白眉头一皱:“今年多大?” 宁长久道:“十六。” “十六岁……”卢元白摇了摇头,心平气和了些,道:“十六岁还未入玄,确实应该多读些书,想办法好好傍牢你那师妹,别哪天失了宠,被逐出峰去。” 宁长久并未动怒,只是道:“我自会好好待我师妹。” 听到这句话,卢元白不知为何,心头又涌现出一股厌恶之感,看宁长久的眼神也变了许多,似是更不屑了些。 他手臂一挥,冷冷道:“去了内峰藏书阁,安静些,看管藏书阁的老爷爷可是和宗主一辈的,脾气算不得好,小心别招惹了他。” 宁长久道了声谢,向前走去。 …… 这一代的内门弟子此刻俱在剑堂习课,内峰藏书阁清幽无人。 宁长久走了进去。 巨大的书架和密密麻麻的书脊压入了视线。 书海浩渺,每一道书架都有数个人那么高,书架的一侧按着分类挂着木牌,而摆放的书籍的品阶,也是自下而上排列的。 此处没有梯子,想要取上层的书只能以灵力隔空自取,所以许多书籍摆放的位置很高,有些甚至有小阵法作为阻挠。 宁长久走入之时,某条长案之上,一个半躺着的老人,抓起了盖在脸上的一本珍贵古籍,随意瞥了那进来的年轻人一眼。 宁长久也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老人随口问了一句,落回了视线。 “是。”宁长久简单地答了一句。 这应该便是卢元白口中的那位师叔祖了。 他看着老人,凝视了一会,心中微生感应,默然叹息,因为他能感觉到,这位老人,天年将尽了。 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六十八章:纸上的名字 环形的空间巨大延展开,琉璃般透明的石壁后面,白色的光源不断地涌入,照亮了这片巨大的领域。 一个个木柜书架同样巨大,就像是峡谷中陡峭拔起的高崖,其上崖刻无数。 宁长久走入其中,一身白衣如珠玉入海,无比渺小。 虽说书山之路以勤为径,但当这一座座大山横亘面前,又如何能真正阅尽? 更何况,这也只是世间无数的大山的一角罢了。 宁长久知道,这世上真有以读书证道的,学富三山四海,神游八极六仞,言随法出指点世间形色,妙笔生花落下便是千里山河。 那是极其玄妙而壮阔的境界,但并不适合他。 虽然他从小被迫读过许多书,但他依然不爱读书,因为学海须以勤苦为筏,他求的是缥缈大道,而不是书卷之间益与苦。 他走入其中,目光掠过书脊,时不时翻开两本,看几眼又送了回去。 时间如水,转眼今日的修剑已然结束,楼梯上有许多弟子走了下来,前来观书。 宁长久知道,小龄应该也回来了。 他不再看书,向着外面走去。 那些剑裳纤尘不染的内门弟子,有好几个注意到了他,因为此处是内峰静地,不可高声交谈,所以宁长久也只是见到他们对着自己指点了些什么。 他并不在意那些目光,径直向前走去。 走过木阶梯,逆着人流而上,宁长久回到房门时,神情微异,因为他见到宁小龄捧着一摞书坐在自己的桌边,一脸兴奋地望着自己。 “小龄你胆子可真大啊,明目张胆进来,就不怕被同门师兄姐高刁状?”宁长久笑了笑,好奇问道。 宁小龄坦坦荡荡道:“当然不怕。” 宁长久眉头稍挑,问道:“谁借你的胆子?” 宁小龄指着那摞书,道:“这可是嫁嫁姐亲自钦点的特权,因为小龄不识字,所以师父让我每天来与师兄学认字,最多可以待一个半时辰呢。” 宁长久嘴角微扬,气笑道:“不识字还这么开心?” 宁小龄嘿嘿一笑,道:“这不傻乐嘛。” 宁长久忽然想起了昨日之事,原本也很轻松的心情一下被自己抚平了,让宁小龄这小丫头窥探到自己的喜怒悲欢,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而宁小龄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 宁长久便自我安慰着说,正好给自己一点压力,再好好修修心,若能修得古波不惊,便也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 “好。”宁长久点头道:“不过你要答应我,必须认真学习,绝不可故意拖延进度。” 宁小龄嗯嗯了两声,然后担忧道:“师兄,我这样会不会耽误你修行啊?” 宁长久答道:“师兄不修行。” 宁小龄一惊,道:“平日里这内峰之中寥寥无人,应该不会有人打搅呀,师兄你不要懈怠啊,你这样三年后怎么打得过襄儿姐姐。” 宁长久说道:“不是还有三年吗?” 宁小龄扶额叹息,道:“师兄,你不会是自暴自弃了吧?” 宁长久道:“不要多想,师兄只是在……磨刀。” 宁小龄立刻想到了那句谚语,脱口而出道:“磨刀不误砍柴工?!” 嗯……而这个柴,偏偏是自己本身。 宁长久笑了笑,开口道:“既然是师父有命,那我开始教你识字吧,别耽误了时间。” 宁小龄哦了一声,立刻坐端正了。 “那我先教你最基础的笔画吧,横竖撇捺,折点弯钩……等师兄润笔,写给你看。” “好。” 宁长久研磨蘸毫,摊开一张宣纸,以镇纸压住,毫笔侵墨其上,端端正正地晕出笔画,在雪白的宣纸上衬出温润的美感。 “师兄的字可真好看。”宁小龄由衷感叹。 宁长久无奈道:“你又不认识。” 宁小龄认真道:“不需要认识啊,就像看一个陌生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是好看不好看我还是可以分辨的。” 宁长久手腕一顿,看了她一眼,笑道:“修行才修了一日,就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了?” 宁小龄吐了吐舌头,道:“我一直都可机灵了。” 宁长久淡淡一笑,继续落笔,给宁小龄一一介绍这些笔画的名字和书写顺序。 半个时辰之后,宁长久大概讲完了笔画,问道:“都记住了?” “记住了!”宁小龄自信道。 宁长久微笑道:“学这么快,看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出师了。” 宁小龄连忙一抚脑袋,晕悠悠地道:“哎呀,学了后面的忘了前面的,看来还需要师兄多指导指导!” 宁长久忍俊不禁,正色道:“继续,我给你先讲一些最简单也最常用的。” 宁小龄摇头道:“不要。” 宁长久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宁小龄一本正经道:“我要先学名字,我的名字,还有师兄的名字,嫁嫁师父的名字,赵襄儿姐姐的名字。” 宁长久一愣,笑容温和,笔入砚台润色,落在纸间之时轻柔灵动,写成了一个小家碧玉的“龄”字。 “这是宁小龄的龄字,由一个齿和一个令字组成。” “好复杂啊。” “嗯,传说在北荒的蛮火山脉,有巨人一族名为盘日,他们以首代巨人王的牙齿雕琢成圣令,作为王族传承,与这龄字倒有些巧合。” “好吓人……嗯,还很恶心。”宁小龄捂了捂腮,忽然觉得牙齿有点幻痛。 宁小龄接过笔,照本宣科地歪歪扭扭写了几遍之后,宁长久继续讲“长久”二字。 “这两个字很简单啊,就像是师兄一样干净。”宁小龄由衷夸赞,随后想了想,振振有词地卖弄自己为数不多的学问:“师兄名字寓意极好啊,天长地久……长视久生……” 宁长久轻声笑道:“原本师兄并不叫这个名字。” 宁小龄嗯了一声,点头道:“原本我也不姓宁呀,跟了师父才改姓的。对了,师兄以前叫什么啊,你还记得吗?” 宁长久道:“我原本叫张久。” 宁小龄有些失望道:“有些平常啊。” 宁长久点头道:“是啊,师父也不喜欢我的名字,便改成了长久。” 这里的师父当然是前一世的师父。 他与师尊素未谋面,她却知道自己的名字,并且为自己改好了名。 他隐约觉得这件事里也有些其他韵味,但此刻还无法琢磨通透。 宁小龄自信地接过笔,道:“我学会了!” 说罢,大笔一挥,在宣纸上写下了长久二字。 “笔画错了……” “意思对了就行啊。” “嗯……好吧。”宁长久无奈道:“但愿人长久,确实是好意思。” 于是这一个多时辰里,交谈声时不时地响起着。 “嫁嫁师父的名字真好,女和家,女儿归家。” “你认识家字?” “认识啊,与天同寿道人家的家嘛。” …… “襄儿姐姐的襄字也太复杂了吧,比龄还难写。” “嗯,襄字很有意思,襄加个提土旁,便是壤,壤便是土壤的意思。当日你昏过去了,没听到你襄儿姐姐在九灵台上说话的样子,有些可惜。” “说了什么?” “她说,嗯……她说她是天后娘娘用九天息壤捏出来的泥人儿,此刻烧成了漂亮的小瓷人,便将土字抹去,改名为襄了。”宁长久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着。 “额,真的嘛……”宁小龄听得晕乎乎的。 “师兄骗你做什么,你襄儿姐姐来头可大了。” “那师兄到时候岂不是要挨揍了。” “……你胳膊肘往哪里拐的?” …… 这是入天窟峰修行的第一夜。 宁小龄已经离开,宁长久看着满桌写写画画的宣纸,冥冥之中心生灵犀,只是稍纵即逝未能抓住。 他眉头稍紧,略一沉吟之后,在一张纸的缝隙里,再次写上了“宁长久”三字,又写上了“张久”二字。 夜里,风过群山,万籁如哭,宁长久静静立着,盯着那自己的名字,出神地看了许久。 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六十九章:十五日 入冬之后,天气愈发寒冷,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在平静中度过的。 宁长久每日早起冥思,稍作修行,然后下楼看书,等宁小龄修习归来,便教她识字。 途径廊道时,他经常会碰见那负责看管这半面厢房的卢元白,而另半面厢房,则暂时由雅竹看管。 说是怕年轻修行者出岔子,所以由他们稍加管理,但实则这是很清闲的活,不同的是,雅竹依旧每日习剑修行,而作为雅竹师兄的卢元白,则显得有些自暴自弃了。 宁长久大概能理解他的心情,毕竟作为长辈,却始终停滞在通仙中境,郁郁不得前,眼睁睁地看着住在内峰中,比自己小了十几二十来岁的少年少女们,一个一个地追赶甚至超过,这番愁苦滋味,有时候没个几斤酒是很难消化的。 所以宁长久有时也会与他随口聊聊,就当是作心里抚慰。 而卢元白见他每日坚持下楼看书,虽不知道看进去了多少,但是想来也是个勤勉的少年,最重要的是,他知道这少年天资平平,哪怕再看十年书,修为撑死也就入玄上境,定超不过自己,所以也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态度好转了些。 而书阁中的老人家也终日在那躺着看书,说是看书,其实很多时候,书都是拿倒着的。 宁长久发现,那老人也经常起身,去书海之中兜兜转转,目光在书脊上不停地来回游移,似乎也在找寻着什么。 所以偶尔,他们也经常能碰头,只是两人并不认识,相见也只是擦身过,并不会有任何交流。 他能看见他的老态,那种老态已成暮气,岁将垂暮的暮气,而哪怕是这缕暮气,也只剩下一丝一毫了。 宁长久总觉得他时日无多,仿佛第二天就会死去。 但每日来到书阁,那老人依旧活着,一日,两日,连续数十日皆是如此。 这有些超出他的预料,所以解释便只有一个。 “您是一位高人。” 某日,宁长久在书阁中再次遇到这位老人时,停下脚步,如是说道。 那老人一身古黄色的衣袍,袖口藏青镶边,绘着一缕缕麦穗纹路,他头顶金冠,须发皆白,长眉垂落,拉拢着的眼皮抬起了些,一双死气沉沉的眸子看了宁长久一眼,随着他呵得一声轻笑,身子骨也微动。 “年轻人,能说出这话,你也是个妙人。”这句话听不出是讥讽还是赞美,老人说完之后,便继续向前走去。 宁长久也没有多言,继续翻找书本。 那些关于描述修道者和普通人身体构造的书本,并不算什么秘密,大都放置在较低层,不需要以灵力为丝线隔空取书。 而通过他这些天的大量,他发现这里的书,很多都是存在谬误的,尤其是关于长命与紫庭之间紫府气海的差异性问题,不过想来这些写书的人,大部分是不可能到过的紫庭的,很多都是推算臆想,有谬误也可以理解。 第十五日的时候,他读尽了所有书阁中关于修道基础的书籍,哪怕是那些旁门左道的歪法子,他也都看了一遍。 这个世界与自己的前一世同处一个世界,修道的方式也只是宗门之间的大同小异。 书文阅尽不得其解,那自然也没必要继续看下去了。 宁长久离开书阁,向着楼梯口走去。 卢元白坐在剑室的门口,翘着二郎腿看着他,对于他每日读书已见怪不怪,但这么早便出来还是头一遭。 他幸灾乐祸道:“怎么?装不下去了?你不是想要每日读书想要假装勤勉感动书阁里那位大师叔?才半个月就要放弃了?” 虽然十五日几乎一无所获,但宁长久心情并不糟糕,道:“嗯,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卢元白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我觉得也是,你安心教教你师妹读书写字,当个小先生未尝不可,将来你师妹一举成名了,这天窟峰也有你一席之地,不过我给你个忠告啊,这教书可不能教太快,你要故意放慢一些,现在你师妹那年纪是最好骗的年纪,现在不绑牢,以后可没机会了。” 听着他的话,宁长久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永结同心”四字,心想自己的问题恰恰是绑得太牢了,现在每日与师妹相处,都有些不自在了。 “多谢卢师叔指点,晚辈受益良多。”宁长久笑了笑。 卢元白冷笑一声,微哂道:“又敷衍我?你可别不信邪,到时候若是被那天资过人的小丫头始乱终弃了,可就有意思了。” 宁长久略一沉吟,反问道:“师叔好像对始乱终弃这四个字怨念颇深啊。” 卢元白神色一滞,袖口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他眼角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他怒道:“我卢元白一生剑术卓绝风流倜傥,世间女子若能得我青睐,一双腿儿谁还迈得动步,你若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千万别当真,都是一些嫉妒我才貌的人胡诌的。” 宁长久眯起眼,笑道:“我没听说过什么风言风语,但听师叔这么说,以后我会多多留意的。” 卢元白眼睛一瞪,怒道:“你个小辈可别得寸进尺,也就师叔平易近人,换做陆嫁嫁师妹,你敢这般说话,肯定早被门规伺候了!” 宁长久一愣,问道:“陆嫁……嗯,师尊大人这么凶的吗?” 卢元白心想这外门弟子哪怕进了内峰,也没怎么见他出去过,更别说有机会见到如今贵为峰主的陆嫁嫁了。 “这陆师妹啊,以前可不这样,当年刚入宗门时候,一口一个师兄师姐的,乖巧的很,只是可惜……”卢元白神色伤痛:“女人啊,境界高了之后,就越来越冷,就像是一碗热水放在外面,因为环境太冷,所以也只能慢慢变温,变凉,然后结冰,世间常说美人不食人间烟火拒人千里之外,那剑术好境界高的美人更是如此了,所以啊,我一直劝你,要好好傍牢你师妹,多捂捂杯子,别让这杯温水结冰了。” 宁长久轻轻点头,他对于陆嫁嫁自然可以理解,二十多岁被委以大任,心里的压力和对于代峰主这一形象的包袱,自然是很重的,刻意使得自己清冷不近人也是必要的,而他在皇城之时与陆嫁嫁相处几日,自然清楚那层冷冰冰的不过表象。 宁长久露出一副恍然的神色,恭敬道:“师叔金玉良言,晚辈受教了。” 卢元白见他脸色诚恳,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宁长久忽然想起一事,指了指下方,问:“那位师叔祖应该是位境界很高的了不起人物,为何如今似自囚一般在书阁之中,终日浑浑噩噩,究竟图个什么?” 卢元白叹了口气,说道:“严舟师叔来这里已经二十年不止了……我刚入门的时候,掌管内峰书阁的便是他,如今还是。关于师叔的传闻很多,你一个外门弟子,少打听。” 宁长久稍一思索,便问:“他与宗主有过节?” 卢元白神色古怪,他揉了揉下巴,笑道:“又是哪里听来的传言?” 宁长久道:“我猜的。若非与宗主有过节,如今天窟峰的代峰主,哪里轮得到陆师尊来做?” 卢元白想了一会,道:“往事众说纷纭,不过其中传言最盛的,便是严舟师祖弄丢了这一脉的重宝,所以被责罚至此。” 宁长久问道:“重宝?多重?” 卢元白翻了个白眼,道:“至少三万斤。” 宁长久笑道:“确实不轻。” 卢元白问:“你如今自身问题这么大,还有心情管别人的八卦?” 宁长久淡淡笑道:“看看别人的凄惨,寻寻心理安慰而已,书上有言,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卢元白盯着他,啧啧称奇,笑道:“这话还能这么用?我越看你小子越觉得有灵性,连我都为你感到可惜啊。” 宁长久道:“师叔一把年纪还在这终日赋闲,晚辈也觉得挺可惜的。” 卢元白立刻不笑了,怒道:“老子四十还不到,在修行者中可是年轻翘楚,哪里算得上一把年纪!” …… …… “师妹。”宁长久回到屋中静坐着,一直到夜幕落下,门才被敲开,“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宁小龄道:“今天嫁嫁姐姐和我说了一些事情。” 宁长久问:“什么事?” 宁小龄在他身边坐下,拉住了他的衣袖,道:“师父说啊,虽然小龄天资过人,识字极快,但离随意自如地剑法典籍还有许多差距,这中间呢不可空档,以后要不让你的师兄与你一道来剑堂,给你讲解那些剑经内容吧。” 这是要他陪读了。 说完,宁小龄睁大眼睛看着他,满怀期待,娇俏动人。 …… …… (明天55断更节,作者君打算响应一下。后天更新四章!!把明天的一并补上~) 九死南荒魂归处 请假条 虽然昨天在章尾请了,但还是害怕有书友没注意,一直在等更新的,便再发个单章请一下。 今天响应断更节。虽然是隔壁平台的欺凌压迫,但是同为网文作者还是想发出一点微末的光和热。 明天更新四章,把今天的一并补上!爱你们~ 《神国之上》九死南荒魂归处 请假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七十章:看不见的书 宁长久问:“这样不会坏了门规?” 宁小龄道:“没事啊,师父说了,反正师兄天资也平平,那些内门弟子各个都是眼高于顶的,哪里会去嫉妒一个外门弟子呢?” 宁长久道:“我总觉得不太好。” 宁小龄惊讶道:“师兄,你不会是害羞了吧,譬如觉得尴尬什么的……师兄,虽然你现在境界平平,但是我一直相信,以后你一定会变得特别厉害。” 宁长久轻轻摇头:“我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宁小龄道:“那就更好了呀,你只要坐我旁边给我讲书上的内容就行了,大家都是念出声的,也不会觉得吵的。” 宁长久问:“让陆嫁嫁给你讲不行吗?” 宁小龄道:“师父给我讲了半个月了呀,她可是一峰之主,每日都给我单独讲,难免会有些奇怪的声音,都有人说我是装不识字了,还拿一些字来刻意试探我,问我认不认识什么的。” 宁长久好奇道:“拿什么字试探你?” 宁小龄道:“我只认识前三个字,前三个是‘师兄是’,最后一个有点麻烦,我写给你看……” 说着,少女抓起笔,没什么笔画顾忌地写了起来,最后歪歪扭扭画成了那字,然后为了证明自己这些天学得不错,还把前三个字也补了上去。 宁长久看着那四个字,叹了口气。 宣纸上赫然歪歪扭扭地写着:“师兄是猪。” 宁小龄仰起头,好奇道:“师兄,这个念什么呀。” 宁长久问:“这四个字是谁写给你的?” 宁小龄道:“一个同门的师兄啊,好像是叫云择……” 宁长久默默记下了这个人名,道:“师妹真是笨得和猪一样,以前我教过你这个字的,忘了?” “额……有教过吗?一点印象都没有啊。”宁小龄难得挨骂,有些懵。 她敲了敲自己脑袋,道:“所以师兄你到底去不去呀,剑堂其实可有意思了,特别是嫁嫁姐姐亲自教的剑法课,有几位师兄师姐飞剑飞得可好了,最厉害的据说是一个叫南承的师兄,十九岁便通仙上境了,可惜在闭关,未能一睹风采……” 宁长久一下子想到了那个要年长一辈,却还是通仙中境的卢元白,默默叹息。 宁小龄继续道:“不过啊,听说最厉害的还是这一代守霄峰的大弟子,十七岁便已通仙上镜,天赋直追嫁嫁姐了,对了,悬日峰和回阳峰的峰主是对姐弟哎,听说他们的先天灵都是残缺的老虎,一个没有眼睛,一个没有尾巴……” 宁小龄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阵,问道:“师兄,你明天到底去不去啊。” 宁长久闭目养神着,淡淡道:“不去。” …… …… 清晨,宁长久搬了张椅子,在宁小龄身边坐了下来。 他靠着椅背,无视那些投到他身上的异样目光,看着宁小龄桌上堆叠的剑经口诀,叹了口气。 “咱师父给你讲到哪了?”宁长久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 宁小龄兴致勃勃地翻开书,摊开到了某一页,递给了他,宁长久粗浅地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宁小龄察觉到了一样,轻声问道:“师兄,怎么了?” 宁长久轻声道:“没事。” 陆嫁嫁走到案前,声音轻柔道:“若有不明白之处,可以问我。” 宁长久点点头,道:“多谢师父,并无不懂之处。” 听到那一声师父,陆嫁嫁不知为何,心头微异,脸上不动声色,只是淡然点头,转身离去,并没有多问,只似寻常弟子。 “剑心恪与慎,守与独,剑气有八势……其状也,若飞龙回阳,其意也,若鹤行云川……” 宁长久轻声开口,与宁小龄读那剑经上的文字,宁小龄时不时点头,遇到不懂之处便轻声询问,宁长久便一一作答。 这一幕落在剑堂中其他弟子眼中,便是不一样的场景了。 他们对于宁长久的印象,只是来山门前的那一面,觉得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哪怕偶然看到,也是在内峰的书阁之中,不过因为宁长久要教师妹识字的缘故,其他弟子与他入书阁的时间是错开的,相见也只是匆匆一瞥。 而宁长久更是从不去注意身边的人,神色平静得近乎虚假,所以许多人私下议论时,觉得他那是为了避免自己在天窟峰尴尬的存在,所以故意做出的伪装罢了。 而剑经上的内容多是一些大而笼统的东西,用以览胸怀,成气象。宁长久能读懂也不足为怪。 甚至他靠近些的弟子还会刻意分心去听宁长久所说的内容,分辨是否有谬误纰漏之处,但听了好一会儿,也并未找到什么明显的错误。 只是好奇归好奇,他们对于这个天才少女的师兄,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早课完毕,众弟子起身,一如往常那般向着峰中的剑云台走去。 宁长久做完了自己的职责,与宁小龄轻声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向着内峰走去。 陆嫁嫁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去,喊住了他。 “等等。”陆嫁嫁道。 “什么事?”宁长久问。 陆嫁嫁问道:“你这些天都在做什么?” 宁长久道:“修行,看书,教宁小龄写字,嗯……和卢元白说话?” 陆嫁嫁又问:“你修行的事……怎么样了?” 宁长久摇头道:“不算很好。” 陆嫁嫁叹了口气:“半个月就毫无进展吗?” 宁长久道:“我还没找到症结的所在。” 陆嫁嫁问:“有些许眉目了吗?” “还没有。”宁长久轻轻摇头,道:“多谢陆姑娘关心,你的弟子们还在等你呢。” 陆嫁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若有事,可以托小龄与我说,不必一个人死撑着。” 宁长久心中微暖,礼了一身,微笑道:“是。” …… “师尊好像在和那个叫宁长久的说话哎。” “定是他先前给师妹讲剑经时候说错了什么,师父心仁,没有当场点穿,事后训诫。” “可是看着不像哎……那少年气质风采看着都不错,资质委实可惜了。” “你可别学乐柔那套,真论资质与容貌,我们南承大师兄不是样样俱美,何必去怜惜一个外人。” “也是哦,南承师兄不知何时出关啊。” “这谁知道,不过等南承师兄出关,说不定修为境界能与那守霄峰大弟子媲美了。” “真有这般厉害吗……” 几个弟子小声交谈着,见陆嫁嫁回身,他们立刻向着云台剑场的方向散去。 宁长久在峰外立了一会,望着天窟峰的云舒云卷和寒风过隙呼啸的声响,默然良久,随后白衣轻振,向着内峰的方向走去。 峰中清寂。 宁长久一如既往地向着内峰中的书阁方向走去。 今日不知为何,卢元白没有向往常那样守在外面等着嘲笑自己两句,宁长久驻足门外等了片刻,见他确实不在,便独自一人走入了书阁之中。 那被卢元白称为严舟师叔的老人依旧躺在长长的木案上,古黄色的大袍上压着一本古旧老书,那书封皮古旧,一看便是放置在下层,被人翻了无数遍的修行基础入门之类的书籍。 宁长久遥遥地看了他一眼,又是那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今天就会死,但又不会死。 这种感觉很玄妙,也是他每日坚持来看书的原因之一,他想知道这个老人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死。 宁长久收回了视线,走入了书山卷海之中,今日他并没有去看书名寻书,而是凭借地直觉抽出一本又一本。 只是他的直觉并不算灵敏,这些书依旧寻常,没办法给他提供任何思路。 最后他准备离去之时,随手又抽出了一本。 《先天之灵通识》 寻常书名,他并未抱太大期待,翻开看了两眼,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渐渐锁起了眉头。 他拿着这边书来到案边,难得起了些要认真的心思。 只是他才一坐下,方才心中生出的那抹灵犀之意便转而淡去。 他思绪微乱,却听那想来沉默的严舟师叔祖忽然开口与他说话。 “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宁长久微愣,抬起头,轻声答道:“与师妹一道参加早课,迟了些。” 老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你这装束不是内门弟子。” 宁长久道:“嗯,我师妹天资过人,我沾了她的光,得以住在这里。” 老人点头道:“你可知道我是谁啊?” 宁长久道:“卢元白告诉我,您叫严舟。” 老人严舟轻声笑道:“你小子倒是不爱装傻,先前可是有不少年轻人知道我的身份又假装不知,就当我是个看书阁的普通老人,与我套近乎,想要借此求份机缘。” 宁长久道:“我现在是漏水的竹篮子,机缘求了也拿不住,有何用?” 严舟问道:“既然明知如此,为何还要看这么多有关于气海窍穴方面的书籍,怎么?想要以后天之力将这副身躯改换门庭?” 宁长久疑惑道:“前辈怎么知道我在看这些书?” 严舟嗤笑一声,道:“老夫可没空管你,只是我置身此处几十载,此间每一本书都与我有冥冥中的勾连,人多的时候我自会掐断这点联系,省得烦我,但你小子那天夸了我一句高人,我听得出是真心实意的,所以便多注意你两眼。” 宁长久自嘲地笑了笑,道:“可惜是异想天开。” 老人似是赞同此话,也没继续搭话。 宁长久忽然问道:“听说前辈丢了山门重宝,才自囚于此的?” 严舟淡淡道:“卢元白那小子和你说的?” 宁长久不置可否。 “那小子还是老样子,整天正经修行不做,老关心些别人的琐事。”严舟骂了一句,倒是也没有避讳,微微沙哑的声音冷笑道:“这天窟峰,若是老夫想走,谁能拦得住?” 宁长久笑道:“前辈说的是。” 严舟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压在身上那本古旧典籍,轻声叹道:“我不愿走罢了。” 宁长久犹豫片刻,还是问:“为何?” 严舟花白的眉头渐渐凑到了一起,他的神色中有几分难掩的痛苦,老人像是更老了几分,声音沙哑道:“当年我确实弄丢了师门重宝……那是一本书,它似是活物一般,我一路追至此处,然后那书便不见了踪影,我能隐约感应到它就在这里,躲着我,所以我一直在找,但几十年过去了,我也没能找到……” …… …… (第一更) (感谢书友鱼花茑萝的打赏呀~谢谢支持。) 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七十一章:云台游剑 “书?”宁长久微微疑惑。 严舟颔首道:“天谕剑经下半卷,宗主传承至关重要之一,当年,被我遗失了。” 宁长久道:“这么重要的事,不该与我一个外门弟子说的。” 严舟淡然道:“反正找也找不到,与谁说不一样?” 宁长久想了想,确实如此,便又问:“那卷书为何会找不到?莫非还能自己长腿跑了?” 严舟睁开眼,望着书阁极高的天花板,道:“天谕剑经下半卷所记载的内容,与上半卷截然不同,那是真正的神赐古书,天生灵性,一旦挣脱,再难追回。翰池一甲子所作所为,也是在寻找此书,要不然他应该早已勘破紫庭了。” 宁长久问:“翰池?谕剑天宗的宗主?” 严舟点头道:“嗯,翰池真人,我师弟。如今他也已心灰意冷,入世寻求其他机缘了,出行前我卜过一卦,凶多吉少。” 宁长久叹息道:“宗主可惜了。” 严舟看了他一眼,笑道:“翰池无论如何也是紫庭巅峰的大修行者,你小子修行之门都难以跨入,还有心情可惜别人?” 宁长久沉默片刻,道:“前辈说得是啊。” …… 云台剑场上,陆嫁嫁挽剑而立,寒风掠衣而舞,冬日单薄的阳光又映得她如雪的肌肤近乎晶莹。 数十位弟子齐齐立在云台之下,而他们的足下,有纵横布置的数十道线,那些线并非画成,而是用长剑一气呵成地劈斩出的,用以丈量修剑时的步伐方位。 宁小龄仰起头,看着银冠玉簪,面容极美的女子,不自觉地回想着当日皇殿之前目睹的那道剑光,神思晃荡。 “通仙,何谓仙也?仙者,迁人入山,长生不死者也……” “长命者,延天年,益人寿,夫光阴者,不可逆也,若断崖垂瀑,攀援寸许,亦是角力天地……” “天上紫庭,人身紫府,天人相契,神我交鸣,是为道也……” 崖台上寒雾飘拂,陆嫁嫁的声音清清冷冷地透雾穿云而来,声声寒彻,入耳若长剑清鸣。 嫁嫁姐姐说得真好,虽然听不懂……但是神仙风采,也莫过于此了吧。 她只是有些遗憾,可惜师兄未能与自己一道修行。 陆嫁嫁讲完之后,环视道:“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师父。”有个弟子踏出半步,行了个剑礼。 陆嫁嫁问:“有何疑问。” 那弟子环视四周,许多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此刻也投去了肯定了目光,他深吸一口气,诚恳道:“师父!弟子恳请师尊今后安心修行,教弟子剑术这些小事本不该让师尊日日操劳才是的,弟子们皆心中有愧啊……” 陆嫁嫁轻声叹息:“你们是天窟一脉的未来,为师如何能不上心?” 弟子不依不饶,道:“师尊才是天窟峰的未来,这些年其他峰欺人太甚,若是师父不能迈入紫庭境,将来继任大典,如何能其他峰分庭抗礼?弟子斗胆请师父一心一意修行,我们得师尊言传身教虽受益良多,但终究问心有愧。” 陆嫁嫁难得地笑了笑,轻声道:“你们能这样想,为师很开心。” “那师父……” “此事我会考虑,若时机成熟,为师自会闭关修行,只是如今还有许多事没有想通,没有去做。”陆嫁嫁轻声道:“此事不必再提了。” 她未尝没有想过让其他人担任教习,天窟峰如今虽无紫庭境的修行者,但长命中境、上境的师叔和长老还是有几位的,只是师父临死之前将峰主之位交给自己,他们对此意见颇大,陆嫁嫁对他们虽算礼敬,但也不会容忍那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与挑衅。 而一年多前,一位师叔联合三名长老逼位,陆嫁嫁忍无可忍,悍然出剑将那位师叔直接打成了重伤,那三位辈分很高的长老更是被逐出峰去,自那之后,她与上一辈的矛盾,几乎是不和调和的了。 当然,这些也并非真正的原因。 之前她原本想让雅竹代为授课,只是……如今自己跌了半境,破碎的两道窍穴还未修复,闭关意义不大,而且,自己的弟子中多了个宁小龄。 想着这些,她眸光微转,落到了那少女的身上,问道:“小龄,这半个月感受如何,能听得懂吗?” 被当众提问,宁小龄一惊,身子下意识立直了些,道:“师父,小龄大概能懂。” 陆嫁嫁点了点头,道:“嗯,小龄,稍后你留下,我要亲自试试你这半个月的修道成果。” 宁小龄感觉有许多双眼睛盯着自己,低了些头,紧张道:“是,师父。” 陆嫁嫁道:“嗯,你切记勤勉修行,等再过半个月,剑场游剑,你与师兄师姐们便要一同参与了。” 剑场游剑是每七日一度的试炼,陆嫁嫁带头出剑,游剑上空,其余弟子出剑跟随,就像是人间那些传令人练习长跑一般,游剑练习的便是考研对于灵气的掌控与驭剑的熟稔程度。 而此言一出,剑场上众弟子心头都有些异样的情绪。 他们皆是入门半年之后才随着大家一同进行游剑的练习,而这个名为宁小龄的少女入门之前还未入玄,一个月便能与大家一同游剑,怎么可能? 不过这话是师父所说,众人不敢反驳,只是心存疑惑。 宁小龄也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连忙道:“知道了,师父。” 陆嫁嫁注视着她,道:“我希望届时四峰会剑时,你有希望与南承同去。” “南承?”宁小龄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天窟峰这一代的大师兄,南承,传闻十九岁便已通仙上境,天赋哪怕与陆嫁嫁比起来,或许也只差一线,他是天窟峰的天才人物,是唯一有希望能胜过守霄峰大弟子的人。 而那位南承师兄早已在半年前入内峰闭关,至今未出,不过他早已是天窟峰的传奇人物,哪怕始终出关不得,宗门中依旧流传着他的传说。 如今师父竟将这刚入门的小丫头与南承师兄相提并论? 有些人心中是惊讶和震撼,而更多的人则是将信将疑,甚至觉得师父这次看走眼了。 先天灵固然稀缺,但放在天宗之中绝不算多么罕见,这小丫头已然十四岁还未入玄,更没有在山下的外峰花费数年夯实基础,怎么可能平地起高楼? 那名为乐柔的少女,原本对宁小龄颇为好奇,此刻听到陆嫁嫁这样说,原本的好奇便转化为敌意了。 宁小龄没来之前,乐柔可是宗中名人,是这一代女弟子中的翘楚,时常被尊一句大师姐,如今见这不知来路的新人似乎要抢过自己的风头,她终究有些不是滋味。 哼,我倒要看看,你一个月之后,能不能把手里那把剑飞上天去…… 陆嫁嫁望向其他弟子,道:“今日游剑,我会加快些速度,你们无论能不能跟上,都要讲究一个驭气平稳,切莫贪快,明白吗?” 众人一并应答。 陆嫁嫁背过身去,向前走了几步,喝道:“出剑!” 那一喝似平地惊雷炸响于云台,云台剑场上弥漫的雾气转瞬散去,霎时清明,陆嫁嫁手中长剑如白光飞出,破开冬日的寒雾,直冲云霄。 剑场之上,众弟子皆神色凝重,纷纷拔剑出鞘向上一抛,同时双手并出两指,一手曲于身侧,另一手则并指按在肘弯上方,弟子们纷纷闭眼,以灵气为线,以神思御剑,那些剑如一道道白光冲天而起,这一幕似秋时大雁过境,以头雁为首,其他雁子紧随其后。 宁小龄仰起头看着这一幕,握剑的手愈发紧了些,她深吸口气,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却始终无法压下心中那道若隐若现的剑鸣声。 她环视四周,师兄师姐们皆闭目凝神驭剑,当然没有人看自己。 她听着心中那如蝉声般的剑鸣,气海处似有浪涛涌起,激荡得心神摇曳。 宁小龄在心中默默下了决心。 她轻轻抽出了剑,屏气凝神,抛向了上空,以灵力缠裹剑身,向上飞去。 她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掐了个剑诀立在原地,闭上眼,铺开识海感受着陆嫁嫁剑意穿行的轨迹,灵力驭剑紧随而上。 陆嫁嫁察觉到了忽然多出的一道剑气,猜到了什么,心中微讶,却没有做过多的动作。 以仙剑明澜为首,那些长剑绕了整个剑场之下的山峰一大圈,穿云破雾,激荡而去,呼啸而归。 半个时辰后,陆嫁嫁睁眼。 铮然一声间,仙剑明澜悬停在剑场之上。 而它身后以剑意拖拽出的轨迹依旧在空中留下了一段的白虹长弧。 整个游剑的过程中,越来越多的剑被明澜拉长距离,抛在身后,能跟到最后的,便只剩下四柄剑了。 弟子们纷纷睁开了眼,大多数人大汗淋漓,神色疲惫,几位境界较高的弟子神色坦然而自信,而那些境界要差上一些的,则是要晚上许久才能睁开眼。 乐柔将剑悬停在剑场上空睁开之时,她悄悄环视四周,场中已然睁眼的,不过五位师兄罢了。 她的天赋资质在这一脉中算是名列前茅,只是单论灵力强弱却只算得上是中规中矩,今天她似是被师父的话小小的刺激了一下,此次游剑的排名较之平日里还要高上了两位。 等到所有剑都归位,陆嫁嫁屈指一弹,让那些未能跟上的长剑流光般精准地回到主人的鞘中,只留下了四柄剑。 “蔚然,你的灵气又有精进,已堪称游刃有余,三年之内,想必就可以跻身通仙上境了。” 徐蔚然今年恰是十八岁,虽比不得大师兄南承惊才绝艳,却绝对算得上是这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如今听到师父说三年为期,他已是喜不自胜,连忙道:“多谢师父。” 陆嫁嫁轻轻点头,玉指稍转间,长剑化光归入其鞘。 “云择,你的剑虽跟上了速度,但中气不足,若是对敌之时,恐怕会被直接击落,不过这也是为师要求严苛,有此速度,已值得骄傲。”陆嫁嫁再弹指,又一剑归鞘。 云择领剑道谢。 宁小龄悄悄看了他一眼,心中冷哼,竟敢骂师兄是猪,还以为多厉害,如今看来也不咋样,看我以后不找机会收拾你。 陆嫁嫁继续道:“鸿远,你应是弟子中修道最为刻苦的,若能持此决心,开春时的试剑会,你应能得一名额,代表天窟一脉参加四峰会剑。” 名为鸿远的男子高俊挺拔,此刻闻言,目光火热,只觉得这些时日的努力并未白费。 长剑归鞘。 “这最后一剑……”陆嫁嫁手指微动,将那一剑移至身前,剑光映得美眸明亮,那本就欺霜赛雪的肌肤此刻更是冷冽如冰玉雕琢。 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陆嫁嫁还是望向了宁小龄。 众人见师父迟迟无言,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剑场上忽有几声惊呼。 几位眼尖的弟子已然注意到,宁小龄腰间的剑鞘,是空的。 而更多的人则依旧有些懵,不知道这是在坐什么。 “怎么了?”乐柔扯了扯旁边的人,一边问着,一边踮起脚尖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低低的交谈声杂乱地响起着。 宁小龄薄唇微张,轻轻吐气之后下颚微微扬起,她向前迈出一步,行了一个飒爽剑礼,道: “师父,是我的剑。” …… …… (PS:感谢书友宁长久的打赏!谢谢支持!) 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七十二章:先天之灵 碎雪与寒雾似都静了下来。 身材娇小的穿着剑裳,挽着马尾,手握着空荡荡的剑鞘,抬头挺胸的样子已可窥见几分傲人风采。 陆嫁嫁欣慰地看着她,嘴角刹那勾起又很快平息,她语重心长道:“小龄,你的天资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料,但能有今日成绩,很大程度依靠是先天灵,先天灵强大固然是好事,但你如今境界也只是入玄初境,须知修道一途,真正的生死相搏里,你若自身被击溃,那先天灵纵强大无比也无再战之力,生死之间,真正能够凭仗的,唯有自身,所以你绝不可骄傲自满,切记要刻苦修行。” 陆嫁嫁话音柔和而清冷,似翡翠般的河流穿越寒雾绕身而过,令人灵台一清。 话语间,她已屈指再弹,那长剑化作银亮之芒归入鞘中。 宁小龄双手握剑,拇指扣住剑身,恭敬道:“是,师父。” 众人从方才的震惊中渐渐回过神来,望向宁小龄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震撼,甚至几位苦修了数年好不容易跻身内门的弟子,在看到刚才那一幕时,心生妒恨,险些道心不稳。 所幸陆嫁嫁方才话语中温言清心,将许多人心中无名燃起的火焰压了下去。 方才许多心中不平衡的人,听到那入玄初境四个字时,心中一下子好受了许多……原来这小丫头并不是靠着自己的力量,而是因为先天灵足够强大的缘故啊…… 不过即使如此,这种得天独厚的待遇依旧让人嫉妒,但大多数人心态已然平稳,正如陆嫁嫁所说,实际战斗中,只要先声夺人,一剑夺其命门,那么先天灵再强大,又有什么用呢? 无根浮萍罢了。 …… …… “我觉得师父就是偏心宁小龄!” 云台剑场散去之后,各弟子便可以随意于天窟峰各处修行,一处崖石上,已然换上了一身柔软绵裙的乐柔双臂环胸,一脸愤愤。 旁边跟着的两个少年,一脸无奈地看着她,那两个少年正是今日游剑第一和第二的徐蔚然与云择。 徐蔚然站在她的身边,轻轻拍了拍她肩膀,安慰道:“宁师妹不过是沾了先天灵的光,师父也说了,她的境界只是入玄初境,比起乐柔师妹足足低了一整个境界,师妹何必与她怄气。” 云择则随意地坐在一旁,手中抛着几颗细碎石子,悠悠道:“那怎么办?我们找个机会教训一下那小丫头,让她明白谁才是天窟峰的大师姐?” 乐柔白了他一眼,道:“宁小龄上午随我们一道修行,下午便回去找她那傻子师兄,我们哪有机会捉弄她,更何况这要让师父知道了,我又该被关去面壁了。” 云择笑了笑,揶揄道:“机会是创造的嘛,人家小龄这才初露锋芒,师妹就危机感十足了,这大师姐风范似乎有点……” 乐柔喝道:“你闭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难怪去年四峰会剑被打得狗啃泥,丢死人了。” 云择叹气道:“是是是,乐柔师妹厉害的很,可是撑过了两轮。” 乐柔冷哼一声:“我本来就是个柔弱的小姑娘,打打杀杀什么的本就是你们的事!” 一旁的徐蔚然微笑道:“那师妹又何必这般争强好胜呢?” 乐柔托着腮,道:“就是不高兴啊。” 云择露出了恍然的神色,道:“你不会是看上她那个傻子师兄了吧?我看你早课的时候经常去瞟他。” 乐柔瞪着他,凶巴巴道:“滚,你才看上他了!” 云择悻悻然笑道:“也对也对,我们蔚然师兄可是南承师兄之下最厉害的,怎么都比那个吃软饭的强……” 说着说着,他发现乐柔看着他的眼神已是满目凶光。 云择立刻闭嘴,道:“要不咱去山下散散心?那些外门弟子看到我们可是羡慕得紧,特别是那些小姑娘,一口一个师兄,软糯得紧。” 乐柔冷冷道:“虚荣。” 接着她仰起头,看了徐蔚然一眼,道:“师兄,去吗?” 徐蔚然微笑道:“我都没意见。” …… 宁长久回到房中不久,屋门推开,宁小龄神色如常地走了进来。 “什么事这么高兴?”宁长久问了一句。 宁小龄一惊,摸了摸自己的双颊,道:“没,没有啊。” 宁长久微笑道:“是修行又突破什么关隘了?” 宁小龄瞪大了眼睛,可爱的小脸上尽是疑惑:“师兄,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呀……” 宁长久问:“入玄中境了?” 宁小龄诚恳道:“上境了。” 宁长久没有太大的惊讶,道:“那些老狐残余的妖力虽然够你平步直上,但还是切莫贪多,要不然你这小身子骨怕是承受不住。” 宁小龄用力点头,说道:“我心里有分寸的,今天嫁嫁姐姐当着众人的面说我是入玄初境哎。” 宁长久道:“她是为了你好,你才入山门,藏拙是好事。” 宁小龄点头道:“我知道哎,但总觉得还有些憋屈。” 宁长久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嗯,等以后师妹一鸣惊人吓死他们。” 宁小龄乖巧点头,随后道:“师兄,你最近怎么样呀?” 宁长久沉默片刻,道:“我可能真的不适合修行。” 宁小龄趴在桌子上,无精打采道:“师兄,那以后只能我罩着你了吗?” 宁长久靠在椅背上,双手拢袖,望着窗外茫茫的雾色,轻声叹气。 宁小龄道:“师兄不要不开心了。” 宁长久微怔,轻声笑道:“我现在真的有这么不开心吗?” 宁小龄点头道:“嗯,我能感觉出来的……” 宁长久道:“我没有不开心。” 只是有些难过。 宁小龄柔嫩的嘴唇轻轻抿起,她搬着椅子凑近了些他,忽然左手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师兄师兄。” “嗯?”宁长久微微疑惑。 “嗷……”宁小龄低低地叫了一声,随后,啪地一下,她另一只手拍到了宁长久的右肩,她手中不知何时握着一头通体雪白的小狐狸,那狐狸爬到他的肩膀上之后,顺着他的肩膀一路往上,咻得爬到了头顶,爪子乱挠,将宁长久的头发弄得乱糟糟的。 那是宁小龄唤出的先天灵。 那条原本断尾的小狐狸,此刻的尾巴已经快长好了,小巧地在身后摇动着,发出吱吱吱吱的叫声。 宁长久手伸手脑袋,精准地抓住了雪狐的后颈,将它拎起,塞回了宁小龄的怀里。 宁小龄小嘴微撅,不满道:“这都没吓到师兄,没意思。” 宁长久笑道:“这消耗灵力得很,收了神通吧。” 宁小龄不依,揉着怀里的小狐狸,道:“师兄啊,你说每个人一开始的先天灵都是残缺的,那等它断尾长齐,是不是就完整了啊。” 宁长久道:“嗯,尾巴长成之后,离完整更进了一步。” “啊?更进一步是什么意思?” “还差八条。” “哦……” 宁小龄一下子又觉得遥遥无期了。 “对了,那头老狐狸,又是冰又是火的那个,他生了多少条尾巴呀。”宁小龄问。 宁长久道:“八条。” 宁小龄吐了口气,抓起那条小狐狸,轻轻抛起,那小狐狸化作星星点点的灵力收归体内,她嘀咕道:“等到那时候,小龄都是老姑娘了哎。” 宁长久道:“修道之人可以活很久很久。” 宁小龄执拗道:“可是不管活多久,年龄也一直在变大呀,二十岁,三十四,四十岁,一百岁,两百岁……” 宁小龄扳着手指,越数越觉得绝望。 宁长久看着她,目光柔和,道:“别担心,容貌年轻就能永远年轻。” 宁小龄听着他的歪理,但还是精神一振,忽然想起一事,问:“师兄,以前你说,你原本是有先天灵的,后来不见了,你的先天灵是什么呀?” 宁长久闭上了眼,神思缅怀,悠悠道:“我想不起来了。” 那夜月下,师尊拽出了先天灵一剑斩去,那先天灵挣扎着金色的光,似悲似痛,它被一把拽出时,更如通红焰火中呼啸而过的金色长河,然后被吞天的月影巨浪般吞没。 他能记得的,便只有这一幕……而那先天灵是什么,他无论如何额也无法想起。 “那要怎么样才能找回来呀。”宁小龄问:“找回来了,师兄是不是就会很厉害啊。” “找不回……”宁长久下意识说着,话语忽然顿住了。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浑身剧颤,脸色一下煞白。 宁小龄被吓住了,惊慌道:“师兄,你怎么了呀……” 宁长久似是没有听到她说话一样,目光怔怔地看着前方,口中喃喃自语:“先天灵……先天灵?!谁说我的先天灵不见了……” 这是十二年前。 如今这个十二年前的自己,根本还未开始修行,那当然也还未结灵! 师尊斩灵是十二年之后的事情。 一切还未开始。 一切刚刚开始…… …… …… (感谢书友向日葵不向日的打赏呀!谢谢支持~) (还有一更……) 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七十三章:千里之行也 思维似是天狗食月,在漆黑之后,光线重新一点点照进了识海。 宁小龄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她分明可以感受到,方才的那一瞬,师兄像是被抽空了什么。 这一幕就像是那天大雨之时,他在屋中说起那个小道士的故事,那时候,她便觉得师兄像是一颗星星,世人只能看到他微微的亮芒,却无法看到那光芒掩盖下的身体。 宁长久坐在那里,沉默了许久,他此刻宛若自黑夜中行走了许久的人,忽然看见一道刺开夜幕的光落在了眼前。 那一束光像是一柄剑,只要握住了它,就可以撕开漫漫长夜。 “师妹……”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手轻轻覆上了她的头发,眸光望进了她的眸光,柔声道:“谢谢你。” 虽然此刻他的笑意很浅,但宁小龄可以感受到他的喜悦,就像是平静的湖水下,忽然涌过一万头锦鲤,稍不留神间,那些锦鲤似就会甩动身体,齐齐腾跃出水面,开出无数晶莹的浪花。 宁小龄避开师兄像是能融化人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道:“谢我做什么呀?” 宁长久没有回答,只是忽然道:“小龄,我是你的师兄。” “啊。”宁小龄一愣,不知道他为何会突然这么说。 宁长久继续道:“我没有被任何人夺舍,也没有被妖怪占据身子,我一直是你的师兄,那一夜之前的我,依然是现在的我。” 宁小龄怔了一会,宁长久说得似乎很复杂,但是她是可以听懂的。 他想打消自己最后的疑虑。 “师兄,你不用这样的。” “我怕你还有担忧。” “其实,我知道你对我好就行了。”宁小龄抿了抿唇,抬起头,说道:“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其实一直觉得,你就是原来的师兄,一直都是……嗯……这是直觉吧?” “能遇到师妹,真的很好。” 短暂的平静似初歇的风雪。 “呆子。”宁小龄小小地叫了一声,忽然扑了上去,猝不及防地拥住了他,宁长久垂着的双袖微动,他听到胸膛前,少女隐隐的抽泣声传了过来,接着胸口的白衣便成了一片阴湿的颜色了。 宁长久手臂曲起,双手覆上了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他心中有些感慨。 上一世,自己被师尊亲手斩去先天灵,于是他一直存在一个思维的误区,那便是自己的先天灵已经被师尊斩去了,所以此刻紫府的位置空空荡荡的。 但是如今是十二年前啊。 若是时光真的倒流,一切回到初始,那么当年发生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还未修行,还未结灵,一如当年。 一切重新开始就好。 他闭上了眼,抱着怀中的少女,嘴角勾起了浅浅的笑。 几分喜悦,也有几分自嘲。 纸窗之下,思觉明彻。 这般简单的事情,自己竟然兜兜转转了半个月之久,难怪今日在书阁之中看到那本书时,会心生灵犀,只是自己当时依然没有想通。 确实是个呆子。 “师妹别哭了,我教你识字,嗯……上次教到哪里了?”宁长久小声道。 “上次教到横竖撇捺折弯钩……”宁小龄支支吾吾道。 宁长久气笑道:“怎么?想重来一遍?这要让你嫁嫁知道了,可要生气了。” “嫁嫁姐豆腐嘴糯米心,才不会生气呢,别看嫁嫁姐姐很少与你说话,其实她暗地里肯定很关心你的。” “是啊,师兄不能再让她失望了。”宁长久轻声道:“好了好了,起来吧,今天师兄教你读诗,以后小龄要有文化才行,可不能变成莽丫头。” “读什么诗呀……” “今隆冬坠雪,声声玉碎,师兄便给你讲一些关于雪的诗句吧。” …… 午后青灯静置,古卷留香,交谈声时起时静,片片如雪。 “遍天地间皆白玉合成,使人心胆澄澈,便欲仙去……” “天寒日暮,画角谯门,吹成琼树坠杨花。” “……” 许久之后,宁长久缓缓合卷,微笑问道:“喜欢哪句?” 宁小龄苦思了一会,斟酌道:“撒盐空中差可拟?” …… 陆嫁嫁御剑落在了清冷的云台上,寒雾缭绕的云台间,忽而飘起了雪,举目望去,天空是苍茫无际的白,风声搅动,似有素鳞乱舞,卷下霜雪无数。 陆嫁嫁弹剑出鞘,清冽的剑鸣声中,腰间木鞘已空,一泓碧泉横穿天际。 她意念集中,哗得一下挥出衣袖,手握剑柄,左手双指抹过剑身,明亮如镜的剑身上,眉目冷彻,她挥剑一斩。 天谕剑经上半卷中的剑法一道道斩出。 有白虹贯日、大河入渎、墨雨翻盆杀意最壮阔决绝的三剑,亦有云崖石刻、闲落桂子、敲月问仙这清寒无双的三剑,其余砂雪、白绫、镜花、秋妆等承接之剑也一一递转而出。 山崖之间,剑气纵横披靡,万古如常的山石上,展露出一道又一道细密的剑痕,杂乱无章地落着,如山崖上一个接着一个的摩崖小字。 云台之上,剑气冲天,雪花倒卷。 陆嫁嫁纤腰束带,修长窈窕的身影在其间飘忽不定。 崖边红梅初开,而她的姿影更胜过腊梅白雪。 那剑起初气势极高,壮阔磅礴,大开大阖,而剑至最后,则似阁楼中伊人起剑,载歌载舞。 陆嫁嫁丹唇皓齿,肤色如雪,云层间透出的天光覆上面颊,映得耳垂晶莹剔透。 剑归于无声。 风雪弥合。 陆嫁嫁却幽幽叹息,剑尖轻轻划过身边,入鞘。 她默然立着,看着渐渐消散于天地的剑气,神色茫然,方才那些剑招,大都是在重复一往无前的杀伐之招,而招式尽头,她转而轻柔,如歌女舞袖。 那并不是她心中忽有柔情,只是她一鼓作气的灵力,在第五剑之后,便到了尽头,后背两处搅烂的窍穴已负荷到了极致,化作锥心般的刺痛,于是最后两剑便只能柔若清风,看似美丽,其间痛苦唯有自知。 天谕剑经上半卷的六道主剑与四道辅剑,草草收尾。 之前宁长久与宁小龄救下她时,宁长久问她若是此身境界再难寸进,她该如何? 当时的豪言壮语如今落到实处,她只感觉到深深的无力。 今天她二十四岁,哪怕不是修行者里,也是很年轻的…… 是啊,我才二十四岁啊。 陆嫁嫁轻轻叹息,举目茫然,之后的百年光阴,若始终要在长命境徘徊飘摇,她要如何才能捱过呢? 天窟峰上,星石寂寥。 陆嫁嫁负剑身后,背对着满山新雪,走入了剑堂之中。 …… 夜深了。 宁长久席地而坐,身前点着一盏铜灯。 他盘膝而坐,盯着那一粒灯火,双眸之中倒映出了火苗的光彩。 上一世的今天,他不知道是一个怎么样的夜晚,那时他应该已是推掉了那封婚书,境界也已迈入了紫庭境。 若是那时让他遇到赵襄儿,以他们的境界差距,看她丫头还敢不敢在自己面前叫嚣退婚。 只是如今物是人非。 他还未入玄啊。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先前,他兜兜转转迷茫了许久,却一直没有真正迈出那起始的一步。 上一世的修行始终似腾云驾雾,如今身在凡尘,所以他不愿甚至没有想过脚踏实地。 直到今日,他才想明白,原来一切,真的推倒重来了。 那些记忆虽在,但不可观中已没有了那关门弟子,自己的人生轨迹也已是崭新的图卷。 “便从今夜开始吧……” 宁长久气息稍沉,他盯着那跳动的火苗,死寂的心湖之中,似窜入了一粒火星,转而焰火焚烧,渐渐明亮。 他暂时找不到那柄锐利无双的刀。 但既然他确定石头之下是美玉,那即使流水千年,也终究是可以洗去那层尘沙的。 窗外,大雪如白鳞满天,萧萧肃肃。 这个平常的雪夜里,这一世的宁长久,正式迈入修道之路。 …… …… (四更……完成!) 第七十四章:戒尺 晨雾清寒。 宁长久睁开眼,双目间浮着浅浅的、细密的血丝,他推开窗子,寒风撩动白衣,顺着衣领灌入,又涩又冷。 仅仅一夜的修行当然不可能真正改变什么。 以他如今的资质来看,修道本就是滴水穿石的水磨功夫。 他早有预料,所以并未气馁,只是稍有遗憾。 他推门而出,踏着晨色,向内峰外走去。 雪花飘坠,灵气翻雾,满峰素妆。 宁长久抬头望去,看着满天浮沉的星石,神思微动。 这些星石一直高高悬挂在天窟峰的上端,人们也渐渐地习惯了它们的存在。 据宁小龄说,那些星石便成为剑星,是开山祖师当年悬于天空的。 剑星可以以剑火点亮,剑火点亮它们之后,会投影下一个身披剑甲的人,击败这个剑甲,便可以获得一部分剑意的传承,而越是高处的剑星,所蕴含的剑气神意便越是高妙。 越早点亮剑星,裨益便越大,而到了长命之后,剑星的那些剑意馈赠便聊胜于无了。 清晨,时间还太早,峰顶偶有雪中练剑的弟子,他们大都痴于剑术,也并未将目光投向他,峰顶兜兜转转,行至某处,他脚步忽停,恍然间瞥见了峰石之后,一袭临崖凝眺的素色身影。 陆嫁嫁握着剑立在崖边,修长窈窕的身影落满了晨光,女子俏颜如雪,垂至侧颊的青丝在风中微晃,此刻侧目而望,那一双秋水长眸望着桃帘之外的山川雪色,鱼肚白的晨光在她的身躯上勾勒出银白色的线,淡淡地消抵了些她似与生俱来的凌厉,于是那线条便显得丰盈柔软了些,更胜过了眸中的万千山岚。 宁长久没想到自己会遇到她,有些吃惊。 陆嫁嫁注意到了他的到来,轻轻转身,看着不远处一身白衣的少年,也微微吃惊,问道:“今日起得这么早?” 宁长久轻笑一声,摇头道:“昨晚没睡。” 陆嫁嫁微微疑惑,问道:“有心事?” 宁长久道:“没有,勤勉修行罢了。” 陆嫁嫁一脸不信,冷笑道:“你还会勤勉修行?” 宁长久笑道:“陆姑娘这是对我有偏见?” 陆嫁嫁瞪了他一眼,神色微恼。 宁长久微笑着改口:“是,师父。” 陆嫁嫁神色缓和了些,道:“那你勤勉修行一夜,感觉如何?” 宁长久无奈道:“只能以滴水穿石绳锯木断这样的老话宽慰自己了。” 陆嫁嫁打趣道:“看你在皇城的时候风生水起,怎么?也有今天?” 宁长久问道:“你每日讲剑教剑,不也耽误修行?世外仙宗的讲学,都需要峰主亲力亲为了吗?” 陆嫁嫁笑意稍敛,轻声道:“当然不是,只是我比较重视弟子的未来罢了。” 宁长久本想顺势还击:“难道不是因为你的身体也……” 陆嫁嫁清冷道:“住嘴,如今你是我弟子,怎么和师父说话的?” 宁长久悻悻然闭嘴,道:“弟子遵命。” 陆嫁嫁稍稍满意了些,道:“若有疑难,切莫死撑着,你名义上虽是外门弟子,但我也讲究一个……有教无类。” 宁长久说道:“这样不妥吧,若是被其他人发现了,说师父与弟子私下暗通款曲……” 陆嫁嫁轻轻嗯地疑问了一声,冷笑道:“得了便宜还想卖乖?” 宁长久道:“弟子不敢。” 陆嫁嫁有些疑惑:“感觉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宁长久心想自己或许是受境界影响,竟越来越不会遮掩情绪了。 “还好。”宁长久问道:“师父心情有些糟?” 陆嫁嫁也道:“还好。” 那就是有些糟了。宁长久轻声叹息,知道她如今的症结所在。 陆嫁嫁不再看他,侧过身,望着万顷山色,问道:“你觉得这里如何?” 宁长久看着她,微笑道:“美人如玉,白璧无瑕。” 陆嫁嫁微微一怔,秀颈微转,秋水眸子间杀气腾腾,“我问你天窟峰如何。” 宁长久假装露出了恍然之色,平静道:“峰峦如聚,美不胜收。” 陆嫁嫁忽然想到了什么,深深沉了口气,望向宁长久,似笑非笑道:“你是真的找死?” 数道极细的雪白剑气自她的衣袖间喷薄而出,贯空之后化作剑索,向着宁长久袭去,似要将其擒拿下来。 宁长久见势不妙,立刻道:“有人来了,拜别师尊。” “站住!”陆嫁嫁轻喝一声,他竟敢当着自己的面言语轻薄,不略施惩戒门规威严何在? 剑索缠绕而上。 宁长久当然不会逗留,恰了个道诀,施展浑身解数逃命。 而此刻,恰有几位练剑的弟子路过山间小道。 陆嫁嫁也有感应,叹了口气,无奈地收回了剑索,看着宁长久逃遁的方向,冷哼了一声。 那几名弟子见到陆嫁嫁,皆吃了一惊,纷纷行礼。 陆嫁嫁轻轻点头,指点了几句,嘱咐说稍后早课莫要迟到,便转身离去。 那几个弟子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皆有些纳闷,怎么今日师尊脸色看上去阴沉沉的…… …… 早课,陆嫁嫁手指轻扣木尺,四角铜铃声动,一日之计便就此开始。 今日陆嫁嫁没有让大家先行阅读剑经,而是嗓音清冷而威严道:“听说昨日峰中某些弟子擅自下山不说,还与悬日峰的弟子起了冲突?” 全场寂静。 陆嫁嫁双手负后,清澈如夜雨冷雾的眸子缓缓扫视过剑堂,因境界与峰主身份自然而然的威严已压得在场的弟子剑心微颤。 宁小龄捂着自己的胸口,也觉得心绪不安,她瞥了一眼旁边的宁长久,只见宁长久半闭着眼,神色自若,不由心生敬佩,想着师兄真是冷静,连师父的无形威压都能无视。 事实上,宁长久只是一宿没睡,有些困倦,并没有听清陆嫁嫁在说什么,他假寐了片刻,觉得气氛不太对,向着四周看了看。 他发现靠后些的位置上,有两个少年和一个少女缓缓地站了起来,低着头,神情又是委屈又是害怕。 宁长久当然不认识他们,只是觉得那个小姑娘有些面熟……或许是因为剑堂本就人少的缘故吧。 “师父,此事是我提议的,冲突也是因我而起,责罚我一人就行。” 那三人便是徐蔚然,云择与乐柔师妹。 率先开口的是徐蔚然,三人中他年纪辈分皆最大。 陆嫁嫁问:“你想护着他们?” 徐蔚然道:“不敢,只是我身为师兄,自当以身作则……但师弟师妹提议要去桃帘外狩魔时,我并未阻止,这是弟子的不对。” 陆嫁嫁说道:“你们修道还未成,擅自出去狩魔风险极大,若是出事,你确保能护得住他们?” 徐蔚然低着头,不敢作答。 宁小龄扯了扯师兄的袖子,轻声道:“喏,那个人就是云择,上次骂师兄是猪的那个。” 宁长久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看着那个垂首而立,剑裳微微破损的少年,哪怕此时被训诫,依旧肩膀高低着,站没站相。 陆嫁嫁却没有去看云择,而是望向了那小姑娘,道:“乐柔,又是你拉着他们去的?” 乐柔似是惯犯了,甚至都没有为自己辩解,小声道:“是。” 陆嫁嫁叹息道:“女弟子中,你是这一代的大师姐,怎么总这般胡闹?” 乐柔小声道:“师父,擅自出桃帘之外是我不对,但悬日峰那帮弟子不也是擅自出去吗,凑巧碰到罢了……” 陆嫁嫁冷冷道:“悬日峰的事自有悬日峰去管,若不是你们凑巧碰上,是不是就蒙混过关了?” 乐柔嘴唇一抿,不敢接话。 陆嫁嫁继续道:“说是狩魔,也不过打散几具游曳山石洞府的阴魂罢了,逞什么能?真当自己是小剑仙了?每年一度的神弃月,四峰开山狩魔之时,怎么不见你们这么积极?” 云择低着头,缓缓举起了手。 “说。”陆嫁嫁冷冷道。 云择道:“此事千错万错,都是蔚然师兄的错,但与悬日峰起冲突,分明是悬日峰欺人太甚,他们公然说天窟峰无人矣,还嘲笑师尊境界,我们气之不过,便与之大打出手了。” 陆嫁嫁沉默了一会,问道:“就因为这个,你们便视门规如无物?” 云择珊珊笑道:“这不是维护师道尊严吗?” 陆嫁嫁问道:“那你们……打赢了吗?” 三人彻底不说话了。 陆嫁嫁脸更冷了。 “你们如今是世外修仙之人,求的是长生大道,若还信奉俗世武林那套争强斗狠的江湖义气,将来修行之路又走得了多远?” “平日里要你们修心修静气,三言两语便被挑动心头之火,修的是什么心?” “更何况,他们说得没错,我如今境界,确实愧为峰主。” 陆嫁嫁话语渐轻,神色间竟有几分难掩的落寞。 徐蔚然抬起头,欲言又止,神色愧疚至极,云择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低头闭嘴,乐柔毕竟是个小姑娘,被自己一向仰慕的师父骂了几句,倒是没觉得什么,毕竟习惯了,但如今听师尊这么说,眼泪便一下子在眼眶里打着转儿了。 陆嫁嫁看着他们,心中黯然,原本已搭在戒尺上的手还是收了回来,她看着那三个弟子,道:“念在初犯,嗯……本月初犯,暂且先饶过你们,之后若是再有这种事情,严惩不贷。” 徐蔚然稍稍松了口气,立刻道:“是,师父。” 其余弟子皆噤若寒蝉,宁长久却并未被影响什么,只是觉得陆嫁嫁教书育人的时候可真是威风凛凛。 他脑袋微斜,对着宁小龄小声说道:“师父嘴上说着修心,其实自己也动了怒,这点小龄可别师父,要学师兄啊。” 宁小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陆嫁嫁耳垂微动,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到了宁长久的身上,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宁长久一凛,他知道她的修为肯定可以听到,但是没想到她会较真。 不过先前刚刚与宁小龄讲过修心,自己此刻当然也要泰然自若。 宁长久平静道:“我嘱咐师妹千万不要捣乱,惹师父不高兴。” 陆嫁嫁却没有想让他蒙混过关的意思,冷冷道:“是吗?” 宁长久这才想到,今日清晨,自己好像惹恼了她,最后借机溜走,如今她这是要……趁机报复? “剑堂之上,公然污蔑师尊,按门规戒律,该如何?”陆嫁嫁淡漠发问。 宁长久心想你明明可以假装没听到,这不是欲加之罪吗,我说什么还管用吗? 果然,陆嫁嫁已然抓起了那柄长长的戒尺,道:“手。” “我也是本月初犯……”宁长久辩解了一句。 陆嫁嫁问道:“也就是说你承认了?” 宁长久把话咽了回去。 “哎……” 众目睽睽之下,宁长久稍一犹豫,还是伸出了手,他看着陆嫁嫁,目光似在说你这般记仇还好意思教导弟子修心。 陆嫁嫁面容冰冷,眼神中却藏着淡淡的笑意,似在说那又如何,我今天就是想拿你出气。 其余弟子还在猜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门弟子悄悄说了什么,便听啪啪啪啪地几声,戒尺落下,打在宁长久的掌心中,微红。 宁小龄轻声求情道:“师父,饶了师兄吧……” 陆嫁嫁心中微软,收回了戒尺,道:“下不为例。” 宁长久始终平静地看着她,叹息道:“谨遵师尊教诲。” …… …… (今天只有一章。因为十五号要上架啦,打算为上架的爆更攒些稿子……) 第七十五章:隐峰之中 早课的这一幕插曲并不算什么大事,那三名弟子虽和悬日峰弟子有冲突,却也只是切磋比试,并没有实际造成什么伤势。 而宁长久也只是个外门弟子,出言不逊也受到了应得的惩罚,这番画面也只是被幸灾乐祸地看在眼里,然后留下一个这外门弟子恃宠为傲的印象,这里的宠,指的便是陆嫁嫁对于宁小龄的偏爱了。 陆嫁嫁收好了戒尺,回到讲案前,闭目养神,乌青色轻纱覆着的墨色屏风下,女子青丝如云,剑裳如绸,清冷似崖石间盛开的雪莲。 宁小龄被师父生气的样子吓了一跳,头地了一会,才小心翼翼地别过去,打量着师兄,却发现师兄不知是不是故作镇定,下颚微垂,眸光平和,好像并不生气的样子。 宁长久垂下了宽大的衣袖,衣袖间,他揉了揉自己的掌心,一点点消去痛意。 他心中默默叹气……没想到自己早上随意调侃了她两句,这么早便遭到了报复。 只是,自己当时借景抒情真情实意地夸赞她的身材样貌,旁边并无他人,陆嫁嫁身为女子,应也有爱美之心,为何如此生气? 是因为如今伤势未愈,修行举步维艰? 亦或是…… 宁长久忽地眼皮一颤,心中一紧,想着难道自己当初亲自给她疗伤的事情被知道了? 不可能,她怎么会知道?那时候她明明是昏死的啊……除非宁小龄叛变了自己,不过师妹也没有理由去她去说这些啊。 宁长久心中古怪,看了宁小龄一眼。 宁小龄不知他在想什么,只是睁着一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师兄,眨了眨,好似在说师兄你出丑的样子我可一点没看见啊…… 早课之后,宁长久与她轻声说了几句闲话,随后起身欲走。 “等等。”陆嫁嫁忽然叫住了他。 那柄戒尺消失在了漆黑的桌案上。 正向着门外走去的宁长久停下了脚步。 面前,一柄长而方正的木尺寂静悬浮,拦住了去路。 众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心想这个外门弟子肯定是不服气,又悄悄说了什么被师尊听到了,看来这下子是要赶出内峰咯。有的则是暗暗生出羡慕,心想着竟然能让师尊亲手出……尺。 连宁长久都有些紧张,心想你不至于这么记仇吧? “师尊还有吩咐?”宁长久问道。 陆嫁嫁看着他,缓缓道:“稍后云台剑场修习,你可以一起来听。” “什么?”有人惊呼出声,迟疑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陆嫁嫁说了什么。 “师尊,他是外门弟子,不合规矩啊。”有人立刻反驳道。 更多人在微怔之后反应了过来,有人道:“师父,弟子们可都是在外峰修行了一年半载,资质出众,才有机会参加测试登上内峰,他不过是沾着小龄师妹的光,这难免让其他外峰弟子心中不平吧。” “是啊,而且长久师弟资质不算出众,与我们一道修行,恐怕也只会打击到他。” 这些话都是当着宁长久的面脱口而出的,看得出那些弟子对于此事意见颇大了。 陆嫁嫁看了宁长久一眼,似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宁长久知道她是想借此机会指导自己修行,心中微暖之余,却还是摇头道:“多谢师尊抬爱,我自己入峰修行,将来与外峰弟子一并通过考核,再名正言顺入内峰便是。” 宁长久嘴上虽这么说,但心中却一点没有正式加入内峰的打算。 每日陪师妹一道上早课已然枯燥,若是还要再花上两时辰去剑场修剑…… 更何况迟到了还要被陆嫁嫁用戒尺打…… 每多一节课便多一分被陆嫁嫁公报私仇的机会。 而且自己这修行速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得过她。 最重要的是,他如今也已经想通了自己修行的路,只需心无旁骛向前走便是,细枝末节,能剪则剪。 他对着陆嫁嫁不留痕迹地点了点头。 陆嫁嫁会意,也没有再多说什么,道:“我也是临时起意,既你不愿,那便算了。” 有些人心中松了口气,有些天赋较差的弟子则有些遗憾,本以为可以来个稳稳垫底的给自己吸引一下火力,那样就可以少挨写同门的嘲笑和师尊的训斥了。 乐柔师妹心思则要玲珑一些,先前陆嫁嫁以戒尺训斥他时,她便觉得有些不对,那戒尺明明是我们内峰弟子才有的待遇,你一个外门弟子凭什么挨师尊亲手的打?如今师尊更是直接邀请他去剑场一道修行,莫非是有要栽培他的意思? 可这宁长久也太不知好歹了,竟读不出师尊的弦外之音,难道只是想稳稳当当吃宁小龄一辈子的软饭? 这种人怎么能待在内峰?真是扰乱我们的道心,污染师尊的眼睛,一定要找机会让师尊把他赶出去! 乐柔气呼呼地想着。 …… …… 宁长久走入内峰,进入书阁,严舟正眯着眼,不知是梦是醒。 宁长久取出昨日那本书册,翻开到有关先天灵形成原理推导的一页,开始阅读。 世间的书籍,对于先天灵的形成有诸多说法,有的认为那是先天遗留的道胎元婴,外形受人的生辰八字及出生时风水、属相等影响,至于为什么所有的先天灵都是呈现动物灵兽或神话凶兽的形态,则是因为,那和人与生俱来的兽性有关。 有的认为这与“物久而成精”的原理相差仿佛,每个人的身体都是一个空间,而在具备了紫府气海这一要素之后,便有可能养出先天的精魅,而这精魅空有其形,与主人共用意识,以人为主,可以将其唤至体外在一定范围内移动,两者共为一体,谁也不能真正离开谁。 有的则认为那是邪魔洒向人间的种子,它们会在人的身体里生根发芽,结成胚胎,最后将人吞噬,共同化作邪魔降临人间的力量。 宁长久对于这些说法都不满意。 他无法想起自己前世的先天灵是什么,或许这与“不可观”三字一样,受到天然的遮蔽。 也有可能是因为在这条时间线上,自己的先天灵根本没有诞生,一个人怎么会对根本不存在的事物存在记忆呢? 只是有时梦境之中,他时常望见一轮红日,那红日高高挂在漆黑一片的幕布上,它的中央仿佛盘踞着什么,黑影般目光便隔着红浪遥遥地凝望着他。 这个念头每每出现,都会让他的精神有微微的恍惚。 他立刻收起了思绪,目光再次落到了书页上。 这些书上虽然众说纷纭,但是关于先天灵,还是有三个公认的特性,一是没有先天意识,二是与自身神魂不可割离,三是可被污染。 第三点宁长久并没有什么怀疑,因为宁小龄的先天灵便被红尾老君的妖种污染了,但是这种污染应该也是有条件的,譬如红尾老君与宁小龄的先天灵雪狐同源。 而第二点宁长久基本已经推翻,因为他曾被师尊拔除过先天灵,而先前皇城中,若非他境界差了一些,宁小龄的先天灵便要被他亲手剥离身体了。 而第一点,也是宁长久最怀疑的一点,先天灵到底是依附人意识行动的生物,还是具有潜在的先天意识的。 这也是他目前最想知道的事情,直接事关当年师尊拔除他先天灵的猜测。 只是他暂时找不到实验品来验正自己的猜想。 他又翻到了人体灵脉的部分,注视着“云气”“白府”两道连通后背的灵窍,看了许久,回想起那被一道虚剑打得虚肉模糊几可见骨的后背,最终轻轻叹息。 一本书很快阅尽。 他起身走到书架旁,将书推回木架中。 他此刻本该去勤勉修行,但他却并未离开,他想起了严舟之前对他说的话。 天谕剑经的下半卷遗落于此。 他对于那本被奉为真宝的剑经自然没有什么垂涎,只是若能找到,或许对陆嫁嫁能有些帮助。 自己毕竟白吃白喝地住在这里,总要为她做点什么才是。 宁长久手指凌空虚画,写下了一个淡若无痕的“宁”字。 宁字似剑,此刻随着他挥笔写就,也沾染上了若有若无的剑气。 事实上,在第一次来书阁中时,他也隐隐约约感应到了什么,只是那种感觉虚无缥缈,就像是人立在深峡之中,流水自四面八方涌来一样。 “宁”字如小巧飞剑,无声穿行而过,他身影紧随,一袭白裳飘荡过木架之间。 片刻之后,那小字停下,破碎,如一粒烟火。 在小巧飞剑的消散处,宁长久停下了脚步。 他四下打量,然后凭借着直觉抽出了一本书。 那本书当然不可能是天谕剑经。 只是他隐约察觉,这书本另有玄机。 它书页雪白,深青色的封皮如新,其上重墨书下二字:“洞天。” 宁长久眉头微蹙,知道自己触发了什么,但是道心并没有危险的警兆,所以他犹豫片刻,还是翻开了第一页。 “法阵?”宁长久看着扉页上那以金砂为墨星罗棋布的几点,皱了皱眉。 下一刻,似天地颠倒,宁长久只觉得身子一坠,随后那书阁中的场景立刻退出了视野,环境转而幽暗,四周望去,是打磨得柔滑如包浆的墙壁,墙壁中隐约有着铁青色的石纹,就像蟒蛇身上的花纹。 书阁之中,严舟悠悠睁开眼,瞥了一眼那个宁长久消失的方向,嘀咕了一句:“道门弟子?” “莫非是涵虚宗的人?”严舟难得地表现出了担忧之色。 …… 宁长久手中已没有书册。 那书册更像是一个阵眼枢,自己立在那里,拿开书本,便由着阵法触发,将自己传送到了此处。 他环顾四周,打量着山石的纹路,确认自己如今还在内峰之中。 既然如此,那此处应该是书阁之下的空间。 他沿着台阶山道向前走去,果不其然,那道路的尽头中央,是那根熟悉的擎天之臂,那根巨臂顺着岩体贯穿而下,视线向下望去,一探无际。 宁长久抬头望去,岩壁的极高处,有许多个天窗般的洞窟投射进明亮的光线。 若是可以驭剑,便应能从那石窟间飞入峰外云海。 宁长久继续向前走去。 耳畔响起了暗泉流动的声响,而石笋之上,亦有渗出的流水自笋尖滴落,滴答滴答地砸碎在石面上。 那缠龙柱的四周,是四根如独木桥般的巨木,一端撑着岩壁,一端以榫卯样式的结构嵌入缠龙柱中。 宁长久立在大柱与崖壁的边缘,向下看了一眼。 整座山体似都被雕空了。 下端是极为庞大的空间,视线落到其间,便只剩黑漆漆的一面。 如临深渊之缘,即使是他,依旧觉得有些心悸,而那心悸之余,又有一些若有若无的感应。 宁长久当然不会为了些扑朔迷离的机缘,做出临渊一跃之类的冒险,他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去。 这书阁之下的内峰世界极大。 以缠龙柱为中心,山石洞府,天窟暗流,自然溶洞,还有许多枯折古剑。 宁长久沿着石道走了一圈,发现了许多人工开凿的空间,他推测那应是内峰弟子闭关之处。 似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想,前方,一座洞府虚掩未关,府门之后,许多天然的石笋中间,一个青裳少年盘膝而坐,披头散发,皱着眉头,似在苦思,而他闭关好像已经许久,粒米未进,只饮峰间暗泉,眼眶和脸颊都微微凹陷着。 而宁长久到来的那刻,那少年陡然睁开眼睛,似未想过此处会来外人,身侧插着的数把铁剑颤鸣不止。 “你是什么人?”似是许久没有开口,他的声音也有些涩,有些哑。 宁长久看了他一眼,认真道:“你的修行有问题。” …… …… (感谢书友风月秋水的打赏支持~) 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七十六章:后天剑胎 那青衣少年面部棱角分明,脸色因为长期不见天光的缘故泛着惨白,一头披下的长发更是枯燥如暮秋时的野草。 不知是不是看石壁太久的缘故,他的瞳孔都泛着铁青色。 他半睁着眼,目光却闪着狼一般的亮芒。 他警惕地盯着宁长久,嗓音依旧干涩沙哑,而他身边的几柄铁剑却纷纷立了起来,隐有敌意:“你是谁?为何会在这里?” 宁长久看着他,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举动,直截了当道:“你想把身子当做剑胎,用剑意与剑火淬炼肉身与窍穴,这个方法本身没错,但你肉身不够强大,这么做只会得不偿失。” 青衣少年死死地盯着他,问:“我天赋意志皆冠绝同龄,你凭什么说我是错的?” 宁长久道:“因为我见过以这种方法修炼的人,并且她还走到了大道极远的地方,而你的身体越来越弱,再这样下去,是会死的。” 他所说的那个人,便是四师姐,四师姐喜短裙短发,眉眼凌厉,总背着兵器匣,其中插着十数柄不同的武器,负于身后如孔雀开屏,而最重要的是,她修体锻魄许多年,更近战搏杀大魔无数,早已把自身也锻成了一柄绝世的兵器。 她和五师兄本是一对兄妹,但据说是因为拜师的时候,四师姐拜得比较快,于是兄妹一下子成了师姐师弟了。 青衣少年缓缓调息着身体,尽量稳住那颗不安的剑心,道:“宗门规矩,不得扰人闭关,你这是找死?” 宁长久心想不是你没有关好门么,便道:“你若想继续跌境,那我不打扰你了。” 青衣少年面色变幻不定,在对方要转身离去之际,他问道:“你可知我是谁?” 宁长久摇头道:“不知道。” 青衣少年只当他是骗人,道:“无论如何,你出去之后,不要将我修行的状况告诉其他任何人!尤其是师父……” “好。” 宁长久轻轻点头,可以理解他。 想来他也是峰中天资不错的弟子,本想闭关寻求突破,不曾想因为修道修了岔路,境界不升反跌,最重要的是,还坏了身子。 而这跌的半境,在年纪相仿的弟子中,便是优秀的弟子与真正的天才之间的差距。 做惯了真正的天才,谁又能接受平庸呢? 青衣少年盯着他,不解道:“你的装束,是外门弟子?” 宁长久不喜欢和不熟悉的人废话,只是点头道:“是。” 青衣少年心中狐疑,按照师门规矩,外门弟子怎么可能有进入隐峰的机会,哪怕是内门弟子,也是得到师尊批准,被授予法门,才能有机会来此灵气最为充沛之地修行。 他心中了然,心想此人绝非是简单的外门弟子,或许是峰中某位长老修道有成,返老孩童所化,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由自主地多了些敬意。 青衣少年语气所有缓和,问道:“那你对我的修行,有什么意见?” 宁长久想了一会,认真地给出了自己的建议:“别练了。” …… “你在和我开玩笑?”青衣少年眉头紧皱。 宁长久说道:“你的身体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青衣少年眉宇间透出几分坚忍狠厉之色,道:“师父就是这样练的,我凭什么不可以?” 宁长久想了想,解释道:“陆嫁嫁是世间罕见的剑灵同体,所以不仅可以修肉身为剑,甚至可以修万物为剑,你天资和意志纵然能与她相仿,但体质差距太大。” “剑灵同体……”青衣少年神色茫然,说道:“那我一生都无法赶上师父的脚步了?” 宁长久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青衣少年忽然反应过来,他方才喊师父的名字是直呼其名的,莫非他真的是某位返老还童的长老?可要修得如此,最少也是长命上境的大修行者吧…… 他望向宁长久的目光更加复杂。 青衣少年问:“那请问,我现在应该怎么办?修道之路,我绝无放弃的可能……” 宁长久道:“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暂时放弃,耽搁一年半载,重新温养灵脉,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成为真正的剑体。” 青衣少年眉宇一震,声音微颤道:“真正的剑体?” 宁长久点点头:“嗯,结成后天剑胎。” 青衣少年疑惑道:“我如今做的,就是结后天剑胎……” 宁长久打断道:“你的方法不对,结果自然不对。” 青衣少年问:“那我应该怎么做?” 宁长久问道:“你有先天灵吗?” 青衣少年微愣,心想难道对方真的不知道自己……也是,自己也不知道内峰中还有他这样的人,应该是某位也在隐峰闭关,刚刚出关的长老或者师叔吧。 “有。”他点点头。 青衣少年不仅有先天灵,而且品阶极高,呈现为一头身如云絮状,头生羊角的灵态。 宁长久心中微动,心想实验品这就来了? 他语气诚恳道:“那我们做个交易,你帮我做件事,我告诉你结成后天剑胎的法诀。” 青衣少年问:“你自身有后天剑胎?” 宁长久道:“没有。” 青衣少年一脸不信任道:“你自己都没有,拿什么来说服我?” 宁长久道:“结后天剑胎有风险,我没必要也不愿意承受这种风险,你不一样,你没有多的选择。” 青衣少年脸色阴晴不定。 “你要什么?”他问。 宁长久道:“把你的先天灵给我看看,我想……确认一件事情。” …… “先天灵?”青衣少年脸色微变,道:“你要看这个做什么?” 宁长久道:“书上说,先天灵没有先天意识,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青衣少年立刻道:“这不是天下公认的事情?还需要额外确认?” 宁长久道:“我只相信我看到的。” 青衣少年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凭什么信任你……” 他无法看清对方到底是什么境界,在他的视角里,对方好像只是个没有入玄的普通人,但是看他的气质神态,哪里会让人相信只是一个普通人呢?他应该是用什么手段遮蔽了自己的境界,可是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宁长久一时间编不出可以令对方信服的身份,只是道:“我与陆嫁嫁关系很深,如今不方便说,信不信随你。” 青衣少年道:“那你怎么证明自己能帮我结成后天剑胎。” 宁长久想了想,道:“我可以先给你后半部分,你自己判断。” 青衣少年警惕地盯着他,似是剑心挣扎,他身边的铁剑也跟着不停颤鸣着。 “好!”他犹豫许久,口中终于迸出了一个音节。 宁长久走入他闭关的那片空间里,因为那青衣少年长期修行于此的缘故,每一根石笋都像是一柄剑,散发着淡淡的,锥人的剑意。 宁长久对于那些剑意视若无物,直接走到了青衣少年的身前,盘膝坐下,手指一勾,一柄插在地上的铁剑一下子飞出,被他握在了手中。 他将身前的青石板拂净,以剑为笔,开始写字。 “你字不错,练了许多年了吧。”青衣少年看着地上青石板上的字迹,由衷赞美道。 宁长久粗略地算了算教宁小龄写字时的日子,答道:“十三天。” 青衣少年微愣,觉得眼前这个人要么是真的高人,要么就是极不诚恳。 不出一刻钟,青石板上,已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他让开了身子,闭目养神。 青衣少年看了他一眼,似因为紧张,牙齿轻轻摩挲着,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向下,认真地看了起来。 “以体为胚,以灵为元,心胸生小日月,以为周天计时,剑心锤锻有三……” 青衣少年起初不以为意,但越看越觉得心惊,他回想起自己修炼剑胎的过程,其中许多的困难和问题似乎都得到了解答。 “原来锻体的日期不是按正常的时辰算,而是按身体运转的周天计数……” “原来承受剑体锤锻的不是肉身,而是先天灵……” “原来还需要草药浸泡肉身辅佐,是哪几味呢……” 青衣少年心中这样那样地想着,许多文字落在眸中,便是思绪为之一阔,霍然开朗。而一些段落则因为没有前文的照应,所以看得云里雾里。 时间过了许久,他缓缓抬起头,擦了擦自己额角的汗水,铁青色的瞳孔像是一块未锻打的生铁。 他看着宁长久,话语中已透着几分敬意,道:“前辈与师父同辈?” 宁长久睁开眼,略一思索,懒得捏造身份,便只是摇了摇头。 青衣少年心中一惊,心道难道比师父还要高出一辈? 不过对方好像不愿公开自己的身份,那作为晚辈,便也不追问了吧。 他心想自己还在纠结通仙破长命的修道方法,而对方已经在探究先天灵本源性上的问题了,自己与他的差距,确实极大,也不知这位师叔祖,是不是已经迈入了传说中的紫庭境中。 宁长久看了他一眼。 青衣少年不再犹豫,立刻唤出了自己的先天灵。 灵气如云团般聚拢身前,逐渐凝作一个雪团般的身躯,那身躯上冒出两个圆溜溜的眼睛,而额头上,探出两只灰色的犄角,就像是被砍去了四条腿的年幼绵羊。 心中虽笃定对方是个大人物,但青衣少年将先天灵送到对方面前时,心中依旧紧张。 先天灵是与生俱来的修道辅助之物,与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只有在危难关头,才会被拿出来用来抵抗对手,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所以平常时刻,先天灵是不会轻易唤出身体的,甚至自己是否拥有先天灵这件事,许多人也是选择隐瞒。 “不要尝试用神魂操作它,我的测试需要独立。”宁长久道。 “好。”青衣少年点点头。 宁长久看着那只散发着灵气的小山羊,然后将手伸到了它的眼前,开始做自己预想的三个测试。 他先以微弱的灵气探入它的身体,寻找是有类似血肉、经脉、灵窍之类的生理特征,观察其除了纳入灵气之外,是否还会纳入其他物质与身体反应。 接着,宁长久再将手伸到它的瞳孔前,指尖灵气凝聚,骤然发出亮芒,测试它的瞳孔是否会有收缩的反应。 反复做了数次之后,他才以一丝道元包裹住了先天灵,做最后的测试。 青衣少年眉头一颤,抿紧了嘴,似有些痛苦,却强忍着没有说话。 宁长久以道元小心翼翼地渗入他的身体,先天灵的内部构造在识海中放大了许多倍,他小心求索着,探查它是否具有大脑活动时激发出的微弱电流。 一刻钟后,宁长久收回了手,不可查觉地摇了摇头。 “好了。”宁长久睁开了眼,最后看了那只小绵羊一眼。 青衣少年的背部尽数被汗水打湿,听到宁长久这句话,才如获大赦,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诚挚地盯着宁长久,将先天灵纳回体内,虚握了个剑礼,道:“恳请前辈兑现诺言。” 宁长久随手抓过了一把剑,开始刻字,随口问道:“你叫什么?” 青衣少年连忙恭敬道:“晚辈南承,南方的南,传承的承。” 宁长久点点头,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 接着,他问了一个令南承极为不思其解的问题。 “你知道这里……怎么出去吗?” “什么?”南承一震,缓缓回神,不解道:“刺峰数百洞窟皆与外面山腰贯通,以前辈的修为,大可以驭剑而出啊。” 宁长久问:“还有其他路吗?” 南承心中了然,天窟峰被护山大阵环绕,驭剑而出也许太过张扬,可能这位师叔祖想要隐藏些什么…… 宁长久指了指上面,道:“我是从书阁下来的。” 南承微惊,道:“书阁竟有通往此处的暗道?” 宁长久问:“你师父没与你说过?” 南承摇头道:“没有,我们皆是驭剑前来闭关的。” 宁长久问:“那此处闭关者有多少人?” 南承再次摇头:“我不清楚,但这隐峰极大,其中闭关之人,少说有十位。” 宁长久点点头,这个数字与他预想的差距不大。 宁长久问:“他们都是怎么出去的?” 南承苦笑道:“当然也是驭剑而出……不过……” “不过什么?” “据说那缠龙柱下,有一条连同外峰的道路,但是我闭关前,师父多次嘱咐过我,无论如何不能入下峰……” …… …… (感谢书友青空月照的打赏支持~) (特别鸣谢Luxper_和蝴伤北海两位大佬打赏的盟主呀!!!第一次收到盟主,而且还是两个!早上起来看到月票数,以为自己看错了,脑子至今还有些不切实际的晕眩……今天我尽力码字,能码多少更多少!) 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七十七章:一些阴谋诡计 宁长久想起了那片宛若深渊的空间,点点头:“嗯,知道。” 他隐约也可以感觉这座峰底藏着什么,但以他如今的境界,也绝对不会傻到去擅自冒险。 宁长久指着地上的刻文,道:“你把这两篇通读几遍,想清楚之后再开始修行。” 南承目光炽热,已然等不及地将视线投了上去,他捂着如擂鼓般的胸口,闭上眼,深吸了口气,道:“多谢前辈,将来晚辈若修道有成,定然重谢!” 宁长久起身,拂袖离去,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南承看着那一袭白衣缥眇离去的背影,心想这便是修道有成容颜逆流光阴的神仙中人吗? 紫庭境究竟是一幅怎么样的光景呢? 他原本几乎成灰的剑心之中,再次燃起了炽热的、饱含希望的火。 而眨眼之间,那袭白衣已然消失在了视野里。 宁长久环视四周,看着光线投影来的位置,确认着自己如今所在的方位。 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道路都是两通的,他既然可以从书阁中来到这里,也应该会有连通书阁,可以返回的道路。 他回想起翻开那本书页时的场景。 那书页上画的是一个小阵。 宁长久手指虚虚地笔画了一阵,在半空中画出那阵法的模样。 “小飞空阵?” 宁长久轻咦了一声,手指又虚画了几遍,心中默然推演。 飞空阵是传送阵的一种,传说中所有的飞空阵都是脱胎于最初的飞升大阵,这些阵法的本源不过是四个字——张弓搭箭。 阵法是弓,人是箭,阵法崩到极致之后破碎,难以想象的伟力让修行者的速度达到振破空间隔膜的程度,使其无视部分境界的不足,直接破开虚空,飞升仙廷,一如传说中神人张弓射大日一般。 只是飞升大阵极为苛刻,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如今很难在典籍中看到,即使是当年观中藏书,他也只不过看到了些只言片语的介绍。 而小飞空阵则要简单许多,在两个不同的位置,利用灵力振动空间,达到某种共同的频率后,两个位置中间,会打开一道稳定却短暂的通道,使人进行短时间短距离的移动。 宁长久朝着上方看了一眼,随后指尖微动,挪来几块碎石按照那小飞空阵的顺序摆在身下。 那小石子像是一个古怪的、类似星辰错落布置的图案。 宁长久指尖一点,源头处,石子被剑火点燃,随着他指尖划动,灵力涌成了一条线,按照阵法的图案流转,只不过,他的笔画是倒行逆施的。 笔画逆转,阵眼中央有所响应,宁长久足下生光如尘,隐隐有离地而去的征兆。 识海同时铺开,寻找着与这座小飞升阵相契合的点。 而他指尖的那一点发白的剑光依旧轻颤着,似在等待着什么。 一片暗黑之海般的识海中,陡然浮现微光,那微光原本如一片尘埃,但在识海的视觉落到它身上之后,陡然坍缩延展,变化成正行的小飞空阵模样。 两阵齐齐振鸣,蓦然契合。 超重感自身体的每一寸瞬间挤迸而出。 光源一闪如球,然后在极短的时间内湮成一线,宁长久的身影转瞬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书阁的某个角落里,宁长久的身影无声出现。 光线顺着石壁渗透进来,而此刻似已临近傍晚,透入的光线也已有些昏暗。 宁长久不确定自己的行为有没有被那个名为严舟的老人察觉,或者说那本来就是严舟的一次试探。 忽然间,隔着一层书架,他听到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这样……不好吧?” “我也觉得不好,那宁长久和我们都没有什么交集,我们这样捉弄他,不合适……” “你们到底帮不帮忙!”是个少女的声音。 “这不是义气不义气的问题,而是……” “不帮算了!” “好好,好师妹,你说,你要我们怎么做?” “我要是能想出办法,还要你们做什么?” “……”一个少年想了一会,道:“他唯一能出现场合只有早课的时候,我们应该抓着这个做点手脚。” “嗯,你说得有道理,继续。”少女表示赞同,陷入了思考。 “师妹,我还是觉得不妥,宁小龄虽然上次游剑表现极佳,那么下次比剑之时,你可以选她,赢过她不就好了,真正的刀光剑影里,她如今的境界,哪里来得及操控先天灵进行战斗?”这个少年的话语平稳而冷静,显得有条理许多。 少女显然有些委屈,道:“那比剑之时,我挑她为对手,不是恰恰显得我小气不大度,师父常说修道之人逆流而上,我这在她眼里算什么?况且哪怕真要那时候趁机打击她,但这距离春时试剑不还有两个月吗?我就是受不了气……” “书上说,人情似水分高下,世事如云任卷舒,师妹道心应当淡漠宁静,如那崖畔腊梅……过些日子梅花开时,不如我陪师妹去赏花?” “我赏你个头,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现在又满嘴大道理,你到底爱不爱我?”小姑娘似乎放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果不其然,那少年立刻招架不出,沉默片刻,道:“好,师妹说了算,但捉弄一下便好,千万不要做出伤害师弟师妹的事情。” “放心,我有分寸,我才不想挨师父的板子呢,我们一定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 于是三人就这样开始商讨起来。 隔着一间书架的宁长久认真地听着,在心中点评着他们的想法,许多想法固然天马行空,但是落到自己这里,基本是没有实现的可能的。 “我们将他的椅子腿锯掉半截,但是藕断丝连,这样他只要一坐上去,就会啪得断裂,然后摔到地上,这事我们偷偷来,没人知道是我们做的。” “我们可以偷一本早课要读的剑经来,偷偷在一些复杂的字的笔画上设下道法,然他产生视觉错误,难以识别,这样他在宁小龄面前肯定颜面尽失,师父也只当他不识字,以后不会让他来早课了。” “我们还可以在书页的边缘覆上一些剑意,这样他翻书的时候就会划破手指,不过他肯定也只当是书页太过锋利,自己又太不小心。” “可是……师妹讨厌的是宁小龄啊,他师兄何其无辜?” “哼,他师兄哪里无辜了?那天还敢惹师父生气,你知道师父这些年多不容易吗?他一个外门弟子能坐在剑堂中是多大的荣幸,师父邀他去云台剑场,本是给他机会,但他竟敢当众拒绝?这种外门弟子,不好好整治一番给师父立威,以后指不定又气到师父!” “嗯……师妹说的,好像有的道理。” “那当然,再说,我们这种也不过是让他丢脸吃瘪而已,让他提早一些知道江湖险恶,也是为了他好。” “师妹真是……义薄云天啊。” “少挖苦我,快给我一起想点子!” 于是他们又陷入了紧张的讨论之中。 宁长久默默地站在对面,听他们最终敲定计划,然后自己悄无声息地躲在一间巨大的书架后,看着他们心满意足地离去。 上一世在不可观中,一共也没有多少年,师兄师姐之中交集也不算多,唯一与自己交集多一些的二师兄和大师姐也对自己颇为照顾,顺遂的修道之路上自然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所以此刻,宁长久竟还有一些莫名的……兴奋? 离开书阁之时,宁长久不忘看了严舟师叔一眼,严舟一如既往地抓着本书盖在身上,半打着盹,将死未死。 …… 回到房中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床上趴着一个人。 宁小龄像只小狐狸一样蜷缩在那里,怀中抱着柔软的被子,宁长久虽脚步无声,但还是被她察觉了,才一进门,她耳朵微动,立刻醒了过来,刷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兴师问罪道:“师兄,你去哪了?是不是被哪个狐媚子勾走了?” 宁长久笑道:“眼前不就有只小狐媚子?” 宁小龄捂了捂自己的脸,道:“师兄休想混过去,我……我可是要替襄儿姐姐看着师兄的!” 宁长久疑惑道:“你什么时候和她一条战线了?” 宁小龄道:“那就算不管其他的,我也等了师兄将近一个时辰,你总该告诉我去哪了吧?” 宁长久略一沉吟,说道:“我今天误打误撞进了峰中一个极为隐秘的地方,里面藏着很多奇奇怪怪的人。” 宁小龄好奇道:“什么地方呀?” 宁长久神秘兮兮道:“那里太过凶险,以后师妹境界高了,再带你进去。” 宁小龄道:“师兄骗人,你明明还没入玄,你都去得,我为什么去不得?” 宁长久戳了戳她的额头,道:“师兄的境界怎么能以寻常来看待?” 这话倒是让宁小龄服气了些,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师兄今天还教我识字吗?上次已经识满了五百个啦,小龄现在读一些普通的书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宁小龄说道。 宁长久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便不必着急,今天……师兄打算教你一些厉害的东西。” “厉害的东西?”宁小龄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 宁长久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教你一些独到的呼吸吐纳之法,可以更加充分地调动你的先天之灵,事半功倍,还有一些……祖传的道法与剑术,非常厉害,不过我教了你之后,你千万要保守秘密,不能告诉其他任何人,若是你师父问起,就说是从老狐那传承的记忆,知道了吗?” “师兄教我这些做什么?”宁小龄不解道。 宁长久道:“当然是希望师妹的修道之路可以更顺遂,更厉害一些,将来若和其他人比试,也莫要输了去。” 宁小龄见师兄神色难得这么严肃,立刻正襟危坐,认认真真地点头道:“知道了,师兄!” 她又问:“那会变得多厉害啊?” 宁长久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等小龄学成了这些,大约能凶残个十来倍吧。” 宁小龄微惊,打趣地问道:“小狐狸要变成大妖怪吗?” 宁长久道:“这倒不至于,说不定小龄就修出一个剑仙了,就像陆嫁嫁那样……嗯,厉害的女人都很凶。”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四师姐,大师姐和师尊。 一个比一个凶。 宁小龄反驳道:“师父其实可温柔了,今天本就是师兄不对,说师父坏话,活该被打。” 宁长久一怔,有些挫败道:“在师妹心里,师兄的地位又降低了一名?” 宁小龄嘿嘿一笑,道:“等师兄把那些祖传绝学教会了我,我就考虑帮师兄提提名次。” …… …… 又一日清晨,宁长久如往常一般早起,尚自有些睡眼惺忪的宁小龄敲了敲他的门,喊他一道去上课。 不知为何,今日宁长久拒绝了她,说是现在时间还早,等等再去。 宁小龄有些莫名其妙,问道:“为什么?” 宁长久想了想,说:“师妹若总是这么积极,会太过显眼,更何况如今你开始修行那些独门秘籍了,更应该藏拙才是,我们晚些去。” 宁小龄觉得他说得似乎有些道理。 于是一刻钟后,宁长久感觉时间差不多了,才与师妹一道慢悠悠地过去。 最终卡着早课的铃声,一道走入了剑堂中。 陆嫁嫁看着他们的神情似有些不悦,似在说今日你们怎么这么迟才来,是在挑衅我? 而云择与乐柔则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地盯着宁长久,他们想要极力遮掩自己炽热的期待,但又似乎根本遮掩不住。 宁长久叹了口气,心想今天特意空了些时间,给你们做心理建设,怎么还是一副一眼就能看出做了坏事的样子,要是我真的中了你们的计,以你们这表现还想骗过陆嫁嫁?嗯……也就那个叫徐蔚然的倒是不错,很是沉着冷静。 宁小龄跟在师兄旁边,生怕被责骂,立刻乖乖坐到了椅子上。 宁长久的背影在顿了顿,他看了一眼椅腿上极细极细的斜切的线,随后在背后两道满是期待的目光中,也坐了上去。 …… …… (第二更!今天争取再写两章。) 第七十八章:一节早课 剑堂寂静。 宁长久坐到了椅子上,椅子纹丝不动,丝毫没有坍塌的迹象。 乐柔微惊,下意识与云择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彼此的眼睛中都看到了对方的震惊。 乐柔皱了皱眉,捏紧了小拳头,似在说无妨,我们这是连环计。 云择默默地转过头,视线悄悄上抬,盯紧了宁长久,看着他自然拿起书册的动作,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宁长久翻开书页,轻轻地呀了一声,见他在揉手指,乐柔心中一喜,心想这纸边还沾有些古怪的药,若他敢抿自己的手指,那就要晕乎一整天,得睡过一觉才能好。 宁小龄已关切地凑了过去,轻声问:“师兄没事吧?” 宁长久给她看了看手指,道:“没事,翻书不小心,差点刮破了。” 乐柔眼睛尖,一下便看到他手指并无血迹,很是失望,兴奋握起的拳头又稍松了些。 不过她坚信自己的计划层层叠叠,神仙难救,哪怕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让他侥幸逃过了两三劫,之后也总会中招! 云择忽然发现,乐柔师妹的眼神似乎太过认真且明显,竟惹来了师尊的注意,云择见势不妙,趁着师尊还没有发现自己,立刻低下头,一副认真看书的模样,他倒也讲义气,用力咳嗽了两声以作提醒。 乐柔微惊,抬起了下颚,目光恰对上了陆嫁嫁的冷冽眸子,她心中一紧,连忙低下了脑袋,假装认真看书,直到陆嫁嫁不看自己了,她才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继续瞟向宁长久所在的方向。 宁长久此刻已然在给宁小龄讲剑经的内容了。 那剑经也是动了手脚的,许多字都做了一些古怪法门,按理说宁长久应该不认识才是。 但是乐柔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文字障眼法——“不可观”三字,他都见过,那么这些小小的把戏在他的眼中,自然是连层轻纱都算不上的。 他流畅地给着宁小龄讲着书上的内容,神色自若,宁小龄频频点头,若有所思。 乐柔心中震惊不已,心想这是哪里出了问题呀,难道是徐蔚然和云择这两个人暗中放水照顾他? 不应该呀,我明明眼睁睁看着他们做的呀。 乐柔越想越苦恼,捏紧了拳头,余光继续瞥着那里,心想没关系,自己还有杀手锏,只要他等会拿起桌上的笔,想写些批注之类的话,那他就会按上笔杆子上的铭文,悄无声息地印上“我是猪”三个字,至少要洗半个月才能洗干净! 果然,宁长久没有辜负乐柔的期待,没过多久,他便伸手去拿那支笔。 乐柔屏住呼吸。 只是宁长久刚要触碰到那笔杆子时,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句子,手缩了回去,按在书页上,给宁小龄指点了一番。 在之后的一刻钟里,这样的事情一共重复了三次,看得乐柔心中大起大落的。 你这外门弟子到底没见过世面,不过是一篇说剑的总纲罢了,都是虚无缥缈的大道理,哪里有那么多连珠妙语值得你这样反复指指点点的?乐柔愤愤地想着。 终于,那宁长久似乎说得有些口干舌燥了,终于要拿起笔写些什么,她心中大定,心想事不过三,这次总该中招了吧? “乐柔!” 忽然间,一个声音冰冷而严厉地响起,精神本就紧绷的乐柔吓得一个激烈,身体如同受惊的兔子,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慌慌张张地喊了一声:“在!” 她看着师尊望向自己的目光,一股威严的气息瞬间压得她身子紧绷,目不斜视,哪里还有心思去看那宁长久。 她出于紧张,理了理自己颊畔垂下的头发,耳垂一下子红了。 “师……师尊,怎么了?”她紧张道。 “今日早课读书,你看到哪了?”陆嫁嫁淡淡发问。 乐柔娇小的身躯微震,正想要低头看书,却听陆嫁嫁清叱道:“抬头!” 乐柔纤细的脖子又绷了起来。 陆嫁嫁问:“你站起来之前,上一句看到哪里?不许看书。” 乐柔本就不在看书,此刻更是被突如其来的惊吓弄得脑子一片空白,而周围已经传来其他弟子低低的笑声,那种羞耻感让她欲哭无泪,哪里回来得上来师尊的问题。 “刚刚……刚看到,剑……其渺处……其势处……” 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怎么也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徐蔚然和云择低着头,轻轻叹息,一副近乎哀悼的神色。 陆嫁嫁冷冷地看着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嗓音清冷地开口道:“乐柔,你这样哪有一点内门的样子,与你师兄屡次逃课闯祸不说,如今连早课都如此三心二意,大道直指,难道你以为是靠一点小聪明就可以攀援而上的吗?” 乐柔低着脑袋,双手绞在身前,低声道:“师尊,我错了……” 陆嫁嫁冷冷道:“知错知错,什么时候见你改过?上来领罚!” “是……”乐柔咬着下唇,低低应了一声,极不情愿地走出了位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迈着小步走到了那张黑漆漆的案台前,低着头,伸出了手。 陆嫁嫁一手负后,一手拿起戒尺,挥了下来。 清脆的声音伴随着少女咬牙的痛哼声在剑堂中响起。 大约十来下之后,陆嫁嫁看着她红彤彤的掌心,也有些于心不忍,收回了戒尺,道:“以后不许再犯了。” 乐柔双手轻颤,火辣辣地疼,她低着头,眼眶中泪水盈盈,此刻只敢点头,生怕一开口便哽咽,自己本就如此丢人了,可不能再丢人了…… “回去吧。”陆嫁嫁轻叹了一声。 乐柔连忙转身,回过头时,她眼角隐约瞥见了宁长久,那一身外门弟子装束的少年,脸上似噙着淡淡的笑意。 乐柔心中更恨,明明是自己打算戏弄别人,现在反倒让他看了笑话去,少女的脸颊一下子红了,她谁也不想看,连忙跑回了座位上,双臂一叠,脑袋鸵鸟一样埋在了里面。 宁长久指了指乐柔的方向,对着宁小龄小声告诫道:“师妹以后切记,不可以像你乐柔师姐一样,一定要勤勉修行,莫要让师父操心。” 宁小龄看着很是伤心的乐柔,乖巧点头。 …… 早课终于结束,乐柔这才敢用灵力消散掌心火辣辣的痛意。 她抬起头,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眼眶还有些红。 云择转过身,叹气道:“早就让你别这样了,弄巧成拙惹恼师父了吧?” 乐柔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瞎说什么呢你!” “乐柔。” 身后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乐柔背脊一挺,道:“师父!” 陆嫁嫁不知何时鬼魅般出现在了她的身后,她敲了敲乐柔的桌面,道:“你随我出来一下。” 乐柔心一下又提到了嗓子眼,她战战兢兢地回头,见师父手中并没有拿戒尺,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陆嫁嫁向着门外走去,乐柔连忙可怜兮兮地跟了上去。 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宁小龄微微害怕道:“师父也太凶了吧……那几下戒尺虽没打在我手心,但我听着都痛啊。” 宁长久柔声安慰道:“师妹别怕,很多母老虎其实都是纸老虎。” 宁小龄震惊道:“师兄,以后你要说这种话可离我远点说,我才不想被你连累挨板子。” 剑堂中的弟子们在早课之后纷纷起身,收拾了一番桌面后,向着剑场的方向走去。 宁长久又与宁小龄聊了一会,她才告别师兄,走出门外。 宁长久是最后一个离开剑堂的。 他出去之时,恰好遇到被陆嫁嫁训斥后的乐柔回来,两人擦肩而过。 此刻乐柔师妹已经止住了眼泪,方才陆嫁嫁将她叫出去之后,话语虽多有训斥,将她这些月的旧账翻了翻,但话语已是柔和了许多,乐柔知道师父应该不是真的生气,心情也稍好了些,对于陆嫁嫁的批评也一一应了下来。 此刻回到剑堂之前,她抬起眼,恰好看到宁长久从中走出,怒从中来,不由生气地瞪了他一眼。 “站住!”乐柔喝了一声。 “怎么了?”宁长久停下脚步。 乐柔原本出言不逊一番,但一想到方才师父的教诲,她压下了怒火,只是蹙紧了稚细的眉毛,道:“要好好修行,莫要让师尊失望,懂了吗?” 这个宁长久对于她的一番话,似有些摸不着头脑,愣了一会才说了句好。 乐柔瞪着他,心想这幅呆傻样子到底是怎么逃过一劫的,难道真是傻人有傻福,还是…… 乐柔忽然哎呦地叫了一声,身子前倾,双手抓向宁长久,宁长久直接被她撞到在地,落地时手臂撑了下地面,更是吃痛地惨哼了一声,嘶着牙齿痛苦道:“你……你做什么?” 乐柔捂着自己的脚踝,假装痛苦道:“刚刚脚崴了一下,师弟对不起……” 宁长久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站起来,似有些生气,瞪了她一眼,掸了掸尘土,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乐柔方才假装摔倒本欲试探,但是没想到他连躲都来不及躲,直接被自己顺势撞倒在地了…… 她看着宁长久有些虚浮的脚步,心想看来此人不是藏拙啊,奇了怪哉。 回到剑堂,乐柔收拾了一下东西,然后来到了宁长久的座位旁,蹲下身子,打量了一下凳脚。 “是锯了啊……难道锯少了,坐上去都没断唉……” 乐柔敲了敲椅子,心中疑惑,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 …… (感谢书友VertigoK的打赏呀,谢谢支持~) (第三更……大家早点睡,醒来应该还能看到一章!) 第七十九章:隐峰里的小绵羊 乐柔捋了捋剑裳的下摆,屁股缓缓挪到椅子上。 “嗯……好像确实没事。” 她身子轻轻压了上去,嘀咕了一句,然后将身体的重量一点点放上去。 在确认好像真的没什么之后,她身子才微松,叹息道:“哎,还是低估这个椅子的质量了,早知道多锯一……啊!” 哐当!椅脚一折,那块割下的木料一下子飞出去了好远,乐柔在短促的惊叫中身子猛地一陷一倾,甚至来不及灵力护体,已撞在了地上。 “唉……嘶……” 乐柔半躺在地,捂着腰肢,哎呦地叫了一声,一脸怨恼地盯着这张破椅子……幸好,自己好歹是修行者,摔得不痛,也没有人看到,关系不大…… 她这样想着,抓着桌檐想要起身,然后又啊得一声叫了起来。 她不慎抓到了那本动了手脚的册子,书页的侧缝处,剑意一下子割破了手指,她下意识地将手指放在口中吮吸,然后,自己也愣住了…… “啊!”她又惊叫一声,连忙松开了手指,看着手指上淡淡的血水,又想起了自己在上面下的药——药效发作得极快,她一下子头晕目眩起来,跌跌撞撞地起身,扶着桌子,在宁小龄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没事没事,不小心罢了,睡一觉就好了……”乐柔不停地安慰着自己,还不忘告诫:“千万别碰那支笔了,千万别碰那支笔了,额……笔呢?” “啊!” 乐柔看着自己左手抓着的东西,又是一声惊叫。 啪嗒一声,笔杆子摔在了地上。 她看着手心那“我是猪”三个字,如遭电击。 “宁——长——久!” 乐柔靠在椅背上,满心委屈,捧着脸哭了起来。 躲在剑堂一侧看着这一幕的宁长久微微一笑,身子隐藏在了阴影里,而乐柔的这一声大喊,当然是招不来宁长久的,反而…… “乐柔!”陆嫁嫁冷着脸站在门口,看着地上断了脚倒塌的椅子,目光冷冽如霜:“你又在做什么?” 乐柔捂着脸,指缝间看到了师尊一袭冰影般的身子,手指一合,把指缝都合没了,她身子微滑,似乎想要直接滑到桌子底下躲起来。 “呜……师尊,我错了,你听我解释……” 剑堂内,再次响起了清脆的声响和少女的惨叫声,宁长久看了一眼,微微吃惊,随后转身离去。 …… …… “宁小哥最近修行得怎么样啊?可有疑难之处,卢大哥给你指点指点?” 去书阁的路上,宁长久又被拦了下来。 “倒是真的有。”宁长久停下了脚步。 卢元白一愣,道:“你小子还真在修行?” 宁长久反问道:“怎么不行?” 卢元白一下子来了兴致,道:“行行行,快与我说说,遇到什么问题了?是入玄找不到门路,还是干脆灵气都难以吐纳?” 宁长久道:“还要简单很多。” 卢元白愣了,问道:“还能有多简单?” 宁长久问道:“哪里能找到灵果?有灵力酿聚的丹药就更好了。” 卢元白一震,道:“你是想靠天材地宝堆出一个入玄境?” 宁长久点了点头。 灵果丹药这种东西,到了长命境之后,便收效甚微,但在入玄境时,裨益极大,只是很多时候,在根基不稳的情况下贸然服食灵果,可能会使得境界近乎虚假,空有灵力而无与之对应的境界,难以施展,甚至直接影响晋升通仙境的可能性。 卢元白道:“谁告诉你的这个法子?这不是想坑害你吗?” 宁长久答道:“就是想尝尝。” “尝尝?你当摘桃子呢?”卢元白嗤笑一声,捂着额头,呢喃道:“先前看你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潜质,不曾想你竟也想把自己当个药人,这……前途渺茫啊。” 宁长久笑道:“那确实让卢师叔失望了。” 卢元白道:“你要真想弄,从你师妹那弄点就是了,你师妹被陆嫁嫁器重得很,应该不难弄到。” 宁长久轻轻摇头:“我不能耽误师妹的修行。” 卢元白微笑点头,心里想的是这宁长久定然是从他师妹那拿不到资源,才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呵,这才多久,这对师兄妹就因为境界逐渐相差悬殊而生妒生隙了? 果然,人性经不得考验啊。 …… 此刻大部分年轻弟子都在剑场修炼,书阁中只有少有的,大一辈的弟子在用心观书。 严舟师叔祖一如既往地躺在那,如睡如死。 宁长久走到了昨日那处僻静角落,抽出了那本书,翻到了第一页。 小飞空阵光华流转间,宁长久的白衣如被风扯散的云絮,转眼消失在了书阁之中。 隐峰之中,深青色的石板如水如玉,映照出了他的身影。 那种稍纵即逝的失重感结束后,他便置身于隐峰之间了。 隐峰之间灵气要被外面充沛数倍,置身此处修行,确实事半功倍,不过若是境界基础不夯实牢靠,那再多的灵气入体,也根本无法炼化。 宁长久想起了昨天那个名叫南承的少年,便向着他闭关的洞府走去。 “前辈!”南承感应到了他的到来,睁开眼,神色难掩的激动。 宁长久淡然道:“看得懂?” 南承用力点头:“昨日晚辈看了数遍,心中推演了几次,应该无误,只是心中还有些疑难。” 宁长久在他身前盘膝坐下,没有直接开口询问疑难之处,而是问:“你在此修行,只靠吐纳天地灵气?可有丹药辅佐?” 南承微愣,心想这位前辈难道是第一次来隐峰,他斟酌了一会,才答道:“当然有,这隐峰之中有专门的宝库,供闭关者取用,嗯……凭这个牌子就行,我毕竟是最年轻的一代弟子,所以能取用的限额不算多。”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了一个青玉牌,上面写着一个“丙”字。 宁长久看了一眼,轻轻点头,问:“你有什么疑难?” 南承一下精神了许多,将昨日对于结后天剑胎的许多疑问一一说了出来。 宁长久安静听着,语气不徐不疾,平静作答,话语间更是条理清晰,颇有高人之风。 南承时不时露出恍然之色,更加心悦诚服。 这场问答约莫持续了半个时辰。 “还有疑问吗?”宁长久问。 南承想了好一会儿,才认真点头:“没有了。” 宁长久嗯了一声,道:“若没有疑难,那你可以开始了。” 南承忽然半跪在地,行了大礼,恳切道:“多谢前辈大恩!” 宁长久道:“不必如此,不过若你真想感谢……” 说着,他摊出了手。 南承微愣。 “玉牌。”宁长久道:“我想去宝库看看。” 南承连忙掏出了玉佩递给他,道:“前辈若有心仪之物恰好在丙级之下,自行取用便是。” 南承一下子明白,像这样的高人,哪里看得上丙级的丹药宝物,他定是想给自己一个报恩的机会,抹去自己道心中那抹感激与愧疚的云。 看来这位高人也十分器重我……南承心中忽生荣幸,对于未来的修道之路生出了极为强烈的期盼。 宁长久平静地接过玉牌,问:“路?” 南承不确定他是装傻还是真不知道,但还是毕恭毕敬地为他指明了道路。 宁长久点头道:“嗯,好生修行,莫要让你师父失望了。” 南承双目中精光灼灼,道:“定不辜负师父与前辈的期许。” 宁长久转身离去。 南承连忙道:“前辈之后还会来吗?” 宁长久道:“看情况。” …… 宁长久入了宝库,拎了一堆灵果丹药出来,看着那块玉牌,犹有不满足,道:“可惜只是丙级,一天只能取这些,看来以后要多来看看这只小绵羊了……这先天灵的属相倒确实很准。” …… …… (PS:这章更新算昨天的。再次感谢盟主大大的打赏支持呀~) 第八十章:缠龙柱下的深渊 隐峰中灵气充沛至极,适宜修行。 这得益于朴素的灵气聚合定律——某一处地方灵力的密度由修道者的数量和境界决定,数量和境界越高,灵气便容易向此处汇聚。 这也是世上修行者要建立宗门修行的原因。 宗门是修道者的聚集之地,所以灵气的数量要远远多过于其他地方,所以越是强大的宗门,越容易培养出厉害的弟子,而宁擒水那样的散修,修道一生,也不过是中规中矩的通仙境。 宁长久自然不会去想自己有没有资格在隐峰修行这样的问题,既然自己能来,便说明有资格在这里修道。 他拎着那包灵果丹药,找了个没人的洞府,坐了进去。 宁长久一边嗑药一边打坐,原本近乎枯竭的气海中,渐渐氤氲上了湿润的灵雾,那些灵雾一点点攀上了血脉,试图从那些堵塞或者断裂的灵脉中挤出一条生路来。 这个过程要比在内峰之中还要快数倍。 这是他作为一个外门弟子绝无仅有的待遇了。 打坐了一会,宁长久便转坐为趴。 因为他发现,灵气在足够多之后便会下沉,所以靠近地面的位置,在同样的时间内可以吸取更多的灵气。 反正如今无人旁观,他便大大咧咧地趴在地上,贪婪地吸取着每一缕精纯的灵气,然后以身体为炉,将它们一道道炼化成属于自己的灵力,贮藏于紫府气海之中。 等到灵果丹药吃尽,身体所嫩吸取的灵气也几乎饱和之后,他才从地上坐了起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 宁长久沉思了一会,还用石子在身边摆下了一个小飞空阵,避免有古怪的人前来对自己图谋不轨,自己可以随时离开。 算了算时间,小龄大概也要回房了,他逆画小飞空阵,在识海中找到与之重叠的阵法,思维如钩,猛地一抓,将整个身体也扯了上去。 嗒。 书阁中,宁长久脚步轻轻落地,他环视四周,幸亏此处偏僻,并没有经过。 “以防万一,以后还是先在这里准备一个障眼法好了。”宁长久在自己出现的位置规划了一番,默默地想着合适的阵法。 耳畔,恰又有轻微的交谈声传来。 “师妹,不然算了吧。” “你说那宁长久究竟有什么妖法?这么多手段都能一一避过去?” “会不会是他偷偷藏拙……” “应该不会,我先前在剑堂门口与他偶遇,还出手试探了一下,他身子羸弱,不似作伪。” “那会不会是她师妹识破了我们的手段,一直在暗中帮着他?传说拥有先天灵的人,感官与直觉都要敏锐极多。” “有可能……” 宁长久听着他们的交谈声,淡然一笑,心想他们三人是将这里当做了暗中聚会之地?倒是巧合,与自己不过“一墙之隔”。 他对于这些同门间的小算计,不会太过上心。 先前是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出于好奇和有趣,所以刻意逗弄了他们一下。 当然,他也不担心这个小姑娘继续阴损下去,反正最后机关算尽,挨打的也不会是自己。 “先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打手心,丢死人了……我回过头的时候,还看到宁长久在笑我,他一个外门弟子,不过是得了师父仁慈,又恰巧懂了点识字这样的小事,凭什么敢这么嚣张。” “师妹,此事毕竟是我们挑衅在先,小龄师妹与长久师弟也未真做什么出格之事啊。” “你闭嘴!胳膊肘老往外拐!” “行啦行啦,师妹你说,接下来要怎么做,蔚然师兄不帮你,云择师兄可是一心向着师妹的啊!” “我……我还没想好,总之不能轻易地放过他!” “那师妹你坐,我去给你倒杯水,咱们慢慢商讨方案。” 乐柔顺着大腿捋了捋裙子,正要触碰到椅面之际,她沉默了一会,动作停了下来,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大怒道:“我……我才不坐。” 说完这句她赌气似地快步离去。 …… …… 内峰,长廊寂静,灯火幽明。 宁长久的房间里,交谈声轻微地响起。 “师兄,我记得门规里说,只允许学习本门的心法,你教我的这个固然有独到之处,但要是被发现了,真的没关系吗?” “门规里不是还说了吗?峰主可以自由改变门规。以后师妹努力当上峰主就行了。” “额……”宁小龄怔住了,苦笑道:“师兄对我的期望可真高。” 宁长久道:“总之师兄不会害你,跟着我学就是了。” “这种吐纳灵气的办法有名字吗?”宁小龄问。 宁长久道:“道门隐息术。” 宁小龄点头道:“这个要学多久?” 宁长久道:“很快的,在开春试剑时,应该就能融汇,之后我会教你更多东西。” 宁小龄道:“我都听师兄的就是了。” 宁长久忽然问:“你平日里没有被同门排挤欺负吧?” 宁小龄摇头道:“没有。” 宁长久道:“如果被欺负了,记得告诉师兄,不要瞒着。” 宁小龄轻轻地嗯了一下,担忧地看着他,问道:“师兄,你最近修行怎么样了呀?” 宁长久微笑道:“当然是一日千里,青云直上……” 宁小龄打断了他的话语,叹息道:“师兄别骗人了。” 宁长久也敛去笑意,轻轻叹息,道:“好好修行,别太担心其他事。” 宁小龄点点头,道:“那以后上峰顶点亮剑星之时,我们一同去吧,选两颗挨着的。” 宁长久望着窗外,视线似来到了天窟峰上,望见了那些寂静漂浮的剑星,过了一会,才轻轻点头:“好。” …… …… 平静的岁月里,天窟峰又下过了几场雪。 云台剑场上,数十道寒光破雪破云,如电蛇惊破天幕,纵横于云台之上。 游剑之后,陆嫁嫁一一点评飞剑,宁小龄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剑总是在将跟上未跟上之间徘徊着,勉勉强强挤一个前排的吊车尾。 这些天乐柔又试探过宁长久几次,只是手段拘谨了些,但都被宁长久一一化解,久而久之,她便也放弃了,反而将心思都投入到了修道之上,为着将来试剑大会彻底挫败宁小龄做准备。 今日云台游剑,她虽依旧未能全程跟上,但名次却前进了两位,隐约能追上宁小龄了。 这让她颇为兴奋。 而宁长久的生活也没有太大的波澜,早起陪着师妹早课,然后在去书阁的路上与卢元白相互挖苦几句,到书阁后,与严舟师叔祖偶有闲聊,但大多数时候,严舟师叔祖都在沉睡。 对于那个小飞空阵的应用,他也愈发娴熟,甚至已不用石子,随后用灵力点出数点,也可以模拟出一个临时可用的阵法。 而入隐峰之中,最重要的事情,自然是薅南承的“羊毛”了。 宁长久一直未将玉牌还给南承,而南承因为暂时没有需要,所以也并未讨要过,宁长久出于愧疚,便每日给南承讲讲疑难之处再以一些虚无缥缈的大道风景给他画一些大饼。 毕竟宁长久前世境界极高,那幅恢弘富丽的画卷曾真真切切地摊在眼前任他饱览,所以他描述起这些轻车熟路,经常讲得南承目光炽热,满心敬佩。 照顾完南承之后,他便心安理得地去取灵果与丹药,看宝库大门的长老见他每天这个点都来,雷打不动,心中也不由敬佩,心想这可真是个勤奋又刻苦的天才少年,小小年纪对于修道资源的把控便这么大,而且他看上去年纪比南承还小一些,竟也能得到一块丙字玉牌,看来陆嫁嫁是又捡到宝了啊。 而宁长久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的修道之路是顺遂还是坎坷。 他灵气炼化的速度极快,快得匪夷所思,仿佛自己的身体就是一座天造地设的炼气之炉。 但那些精纯的灵力炼入气海中后,竟似泥牛入海,怎么也填不满这座无底洞一般的灵海。 他推算过,以自己炼化灵气的速度,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十天便可以来到入玄上镜。 而他……他也不确定自己算不算是入玄。 一般来说,如果是具有先天灵体质的人,入玄之后,紫府之中便会自行结出先天真灵,可若他已经入玄,那为何先天灵一点诞生的迹象都没有? 他闭上眼,以识海探照气海,望着那漆黑一片,几乎没有丝毫灵力波动的场域,悠悠叹息。 “精卫填海也不过如此了吧……” 不愧是我。 灵力的强大取决于两点,一是灵气炼化的精纯度,那是弓弦上的箭,箭便是炼化的灵气,越是纯粹则越是锋锐。二是自身的境界,能将弓与弦拉到什么地步,便看自己的臂力了,这个臂力便是境界。 同样一支箭,普通人的极限不过是破石裂甲,而修道者一箭越百里杀人,那传说中真正的神明,更是可以做出摧城射日,碎海潮破天幕的壮举。 这些倚仗的,都是境界。 而此刻,宁长久虽离填满他的气海还遥遥无期,却已经炼化了足够多的灵气。炼化到这些天南承打坐时都觉得,隐峰之中的灵气好像莫名稀薄了不少。 但他此刻的境界,却根本不足以让他将这大量的灵力发挥出它真正的力量。 “顶多能和通仙匹敌吧。” 宁长久手掌微屈,五指之间以灵力凝出一柄通体晶莹的小剑,那小剑在他掌心沉浮不定,他盯看了许久,才下了这样的结论。 未入玄便匹敌通仙,这般天方夜谭的事情到了他这里,便只是一声不满的叹息。 …… 今日修行完毕之后,宁长久起身掸衣,本欲离去,但忽然想起什么,默默地走到了隐峰偏靠中心的位置。 那片深渊般的空间犹如幽深的海,而缠龙柱则是海水中央立起了通天之塔。 宁长久立在崖边,一如第一次来到此处时一样,心脏的跳动微微加速了。 他捂着胸口,不知道这种感应是吉是凶。 他眨了眨眼,灵气聚拢,覆在双目之上,霎时雪亮。 他向下望去,死寂的雾气翻滚着连绵的灰黑,依旧望眼难穿。而那深渊在他以剑目窥视之时,仿佛苏醒般伸出了无数的触手,篡住了他的目光,然后所有其他的景色都在瞳孔中褪去,深厚的大雾遮蔽了一切,在那跌落感近乎真实地到来之前,宁长久立刻闭上了眼,片刻之后,血水从眼角渗了出来。 第八十一章:陨神 宁长久抬起了头,闭着眼,脸色更白了几分,灵气化作缕缕烟迹自眼角两侧散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看着指间的血迹,沉默不语。 方才他的视线透过迷雾落到了极深处,但是依旧望不到底,仿佛有一层天然屏障将空间拉得极长,遮蔽了视线。 而那屏障之下,似乎藏着不可窥探之物,在他想要将目光投射到更远处时,那深渊中的黑暗便似翻腾了起来,一下子包容住他的视线,双目与此同时立刻受到了反噬,精神都像是要脱离肉体坠入其中。 他只好立刻闭眼切断窥探,过了几息之后,他才缓缓睁眼,光线一点点收集起,重新聚拢回了眸中。 宁长久擦干净了鲜血,慢慢淡去瞳孔中的血丝,喃喃道:“难道是魔域?” 世间大修行者皆会猎杀天地魔物,而那些魔物的尸骨,很多魔性顽固极难祛除,若是随意丢弃,很有可能滋生出新的魔物,所以许多大魔被斩杀之后,尸骨都会被运回宗门,集中埋藏在特定的地方,这些地方魔息极重,生人勿近,被称为魔域,列作禁地。 莫非这隐峰之下便是这样的一片空间? 但若是如此,为何不直接封死隐峰与峰底空间的隔阂,在此处与缠龙柱之间创造一层屏障并非难事才对,他们就不怕此处闭关之人失足摔入? 亦或者…… 宁长久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思一亮,脸上却难得地露出了担忧之色。 他蹲下身子,摸了摸悬崖的边缘,手指触摸上那坚冷的石质,似在考量着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深渊般的峰底世界之后,转身离去。 在离开隐峰之前,他隐约听到了一记清亮之响,若筷敲瓷碗。 那是剑胎初成的声音。 半个月的时间,南承熬过了最初的部分,结成了剑胎的雏形,接下来便是最艰难的部分了,犹如妇人怀胎十月,而这剑胎顽皮程度远甚婴儿,那是一种时时刻刻割裂身体的痛苦,若是失败,人如剑死,若是熬过,人剑便可相契。 而陆嫁嫁的剑灵同体,则是真正的天眷,不用承受这种痛苦,却比后天剑胎更为强大神奇。 世间的所有先天之灵都是以生命为原型的,而万事总有例外,一些先天灵则是呈现生铁般的元素,被紫府锻打之后,恰好是刀剑的形状,这些灵与身体同为一气,无法唤出体内,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先天灵。 但剑灵却具有反向污染的性质,可以让其他靠近自己的万物都带上刀锋般的坚冷如锐利。 这是哪怕千辛万苦结成的后天剑胎,也无法具备的能力。 宁长久来到了南承闭关的洞府前。今日洞府大门紧闭,似谢绝来客,宁长久将那块丙字玉牌挂在了他的门上,随后转身离去。 如今灵果丹药对他意义已不重大,而南承接下来应该用得到。 虽然玉牌中,大部分的羊毛已经薅完了。 不过自己是个好人,多少留了点。 若南承真能结成后天剑胎,那今后峰中定会更为重视他,想必也能将这玉牌提升下档次。 …… …… 宁长久逆画小飞空阵回到书阁之时,他习惯性地驻足听了一会。 今日隔壁没有动静。 这是没有动静的第三天…… 看来那个乐柔师妹已经放弃对自己的征讨了。 宁长久走入书阁最中央的长廊里,他忽然发现,明明修剑已经结束,为何今日阁中依旧没什么人。 “每年除夕前半个月,都会有一次雪场听剑会,这听剑会要到晚上才会结束,他们暂时都回不来的。”严舟老人的声音从长长的古案上传来,那石间贮藏的余晖落到他的长袍上,远望斑驳。 宁长久停下脚步:“雪场听剑会?” 严舟老人难得地支起身子,一手撑着桌案,一手持着一卷书,道:“没什么意思,同门之间互不动手,各自展示所学罢了,算是为一年修道落个款,皆大欢喜等个新年,也算是为开春试剑会作铺垫。” 既然互不比试,宁长久便也不担心宁小龄了,反正这小丫头机敏得很,应该吃不了什么亏。 宁长久看着老人,笑问道:“老先生今日精气神不错?” 严舟老人抚须而笑:“老夫每日入榻之前,皆心生感应,觉得这般睡死过去,来日便醒不过来了,但不知为何,偏偏每天都照常苏醒,只是精神昏聩,偶有明媚之时。” 宁长久想了想,道:“流水不动是为死,星辰不动却是万古,师叔祖或许是身若死水,心若星辰,两者相互拔河,师叔祖心性坚韧,所以长留人间。” 严舟老人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笑道:“一刻执念未断罢了,哪里算得上星辰。” 宁长久问道:“执念……那本天谕剑经下卷?” 严舟点点头,目光缓缓环视过四周:“嗯,我知道它就在这里,但是永远找不到,这般心境折磨,如何能安心合眼?” 宁长久问道:“它为什么要将自己藏在你的眼皮子底下?” “我不知道。”严舟缓缓摇头,说道:“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或许是它对我当年失手解开封印的惩罚与嘲讽吧。” 说完这句,他似乎不想再讨论这个,原本稍稍精神的眉眼又挂上了沉沉的老态,他轻咳了几声,抬起眼皮看了宁长久一眼,问道:“在隐峰之中可曾遇到什么人?” 宁长久道:“原来师叔祖都知道?” 严舟老人没好气道:“我又不瞎,每日在我眼皮子底下来来去去,真当我境界与那卢元白一般低下?” 宁长久笑着答道:“隐峰太大,兜兜转转了许久,也只遇到了一位同辈的修行者。” 严舟老人点头道:“遇不到好,有几个老东西,脾气可不好,那宝库里的东西吃了大半,破境却一个个和龟爬似的,几十年不见长进。” 宁长久犹豫了一会,问道:“那……隐峰之下,可是藏着什么?” “你去了那片中心?”严舟老人抬起头,有些浑浊的目光飘忽地打量着他的脸,说道:“以后别去了,那是禁地。” 宁长久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既然是禁地,为何不干脆封死?” 严舟没有作答,只是道:“以后你离开了谕剑天宗,下山游历之后,可以在南州多走走多看看,特别是那片中心荒莽之处,你可以在边缘处转转,说不定能觅得些机缘。” 宁长久问道:“这是什么说法?” 严舟笑了笑,缓缓开口:“四峰中有两把剑和一部剑经及古物若干,都是当年师祖在那里捡的,我看你福分不错,若是有命回来,说不定可以顺势改命。” 宁长久问道:“我的气海狭窄,紫府失色,灵脉更是拥堵不堪,世上真有可以帮我的宝物?” 严舟老人摇头道:“天地造化神奇,我一个一生困于剑锋的老头子,哪里知道。” 宁长久继续问:“天窟峰底和那片荒莽之处有关系?” 严舟老人并未直接回答,只是道:“总有一些东西,费尽千辛万苦得了,却怎么看都形同鸡肋,不仅派不上用场,甚至可能遭来极大的反噬。但再怎么样,也是绝不愿意丢掉的……而五百年前的那场浩劫之后,世间很多地方,都明目张胆地落着类似的,被魔性浸染的绝世宝物,譬如中土的那个大鼎,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它在那里,却五百人也未有人将其取走。” 宁长久问:“你是说,峰底藏着五百年前那场浩劫之后的遗物,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无法使用,便被藏于峰底?” 严舟的回答再次出乎意料,“五百年……我也不知道,可能还要更久些。” “更久?” “嗯,那片南荒中央,只有师祖与寥寥几位跻身五道的修行者踏足过,而他们几乎都有一个看法——” 严舟老人话语顿了顿,似在斟酌这样的话该不该说,最终他还是继续道:“那片南荒,或许陨落过神。” …… …… (剧情有点卡,写得慢了些……) 第八十二章:燃星 宁长久离开书阁时,思维依旧有些飘忽。 他能感觉得出,虽然严舟有意与自己闲聊,但是他始终带着一种淡淡的戒备,只是……不知为何,他今日要与自己说这么重要的事情。 他是产生了什么怀疑,然后在试探自己? 他有所猜测,但不确定。 可如果他说得是真的,南州的群荒之间有神明埋骨之地,那么那位神明,生前是什么境界呢? 他曾在不可观的藏书中看过一些关于神灵厮杀的记载,南州这片土地上,近千年里,似乎并未爆发过巨大的神战。 十二位隐国之主瓜分着世间最强大的权柄,但终究不可能将所有的力量囊括殆尽,而那些遗落的权柄,造就了许多五道之上的新神。 而五百年前那场天地的浩劫动荡,关于它的起因,至今依旧是个谜,有的书籍上推测,那场浩劫便是这些小神的混战作为导火索引起,然后牵扯到了某位隐国之主,那世上最神秘最强大的存在终于介入,所有的冲突在彻底爆发之后掀起了数十年的,足以毁天灭地的狂暴浪潮。 天地妖神落如雨。 崇山大河皆成了仙魔尸骸埋骨之棺。 横尸成野,触目惊心。 若是如此,泱泱南荒有几处神陨之地应该也不算奇怪。 只是为何严舟说,那遗址的存在可能更久……更久又是多久? 但那场浩劫之后,历史的记载也近乎断层,那千年往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世上除了那些位格极高的幸存者,已很少有人知晓。 回到自己的房中,宁长久难得地烧了一壶茶。 等到夜幕落下,宁小龄才敲开了自己的房门。 “今日怎么样?”宁长久笑问道。 宁小龄微愣,说道:“师兄,原来你知道啊。” 宁长久微笑道:“有什么是能瞒过师兄的?” 宁小龄秀眉一倾,不满道:“那师兄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来看看我。” “……”宁长久笑容微微凝固,解释道:“其实我是刚刚见师妹这么晚还没回来,问的卢元白,他告诉我的。” 宁小龄双臂环胸,冷笑道:“卢师叔今日也在雪坪观剑,我们认识的不是一个卢师叔?” 难怪今天没遇到他……宁长久心想自己前世心思何其缜密,如今修行是把脑子修坏了?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好吧,是书阁里那位老人家告诉我的。”宁长久无奈道。 宁小龄神色微异:“严舟师叔祖还会和人聊天?” 宁长久问道:“你又没去过书阁,你怎么知道他不爱说话?” 宁小龄道:“我听说的呀,书阁的严舟师叔祖可是名人,你知道嘛,据说每年,他都会偷偷给师父一个名字,据说是那是他认为的,峰中最有潜力的弟子,今年不知道会是谁。” 宁长久眉头微皱,旋即明白过来,他与那座书阁几乎一体,所有弟子翻阅什么样的书,他都有所感知,自然可以通过每个弟子一年所看的书,来推算出他的天赋与秉性。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只是太麻烦了。 如果让他当峰主,他应该懒得去考察其他的,谁天资最好谁就是潜力最大,至于心性之类的,可以循循善诱,毕竟近朱者赤,能成为自己的弟子,自然是如入芝兰之室,哪怕是个恶人,久而久之应该也能靠自己的感染力磨灭其凶性,使其与自己一般淡泊宁静。 宁小龄神秘兮兮道:“严舟师叔祖可是极少与人说话的,他既然与师兄说了会不会是非常看好师兄?” 宁长久问:“如果被他赏识,会如何?” 宁小龄道:“会被重点培养呀,比如两年前的南承师兄,便是被严舟师叔祖看中了,于是峰里将很多资源倾斜给了他。” 宁长久想到了那块丙字的玉牌,忍住了打饱嗝的冲动,心想确实挺多的,作为一个弟子,待遇应是极佳了。 “嗯,那师妹以后要多去去书阁啊,说不定能得到他老人家赏识呢。”宁长久笑了笑。 宁小龄熟练地坐到了床沿边,晃着双腿,哼了一声,道:“我才不去呢,我又不识字,去了多丢脸。” 宁长久淡淡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所以今日雪场听剑会,师妹可是惊艳全场了?”宁长久问道。 宁小龄捂着脸,道:“哪有啊,小龄只不过是只入玄境的小师妹罢了,当然是沦为师兄师姐们的背景呀,师父的评定名次里,也是吊车尾的,唉,若是师兄来了,肯定能夺魁的。” 宁长久依旧只是微笑。 宁小龄瞥了他一眼,继续道:“师兄,你最近是不是偷偷在什么地方勤勉修行啊。” 宁长久没打算隐瞒,道:“是在修行。” 宁小龄眼睛睁大了些,似有些高兴,连忙问:“怎么样了呀?” 宁长久轻轻摇头:“还未入玄。” 宁小龄抿着唇,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块小玉牌递给了他,道:“师兄,这是我偷偷问师父给你要的,里面大约有五十颗灵果,拿去问剑堂的老爷爷领就是了,我本来想直接给你领回来的,但是师兄说过嘛,要低调。” 宁长久看了一眼玉牌,没有接过来,摇头道:“师妹留着吧。” 宁小龄道:“这本来就是师父给你的呀。” 宁长久轻轻地笑了笑,道:“可玉牌上为什么有你的名字?” 宁小龄一惊,连忙拿过玉牌,端详了一会,喃喃道:“没有啊……啊!” 她目光搜寻间,顺手将玉牌翻了过来,然后在中间看到一个她先前并未注意的“龄”字。 宁小龄脸颊微红,她将玉牌篡入掌心,冷哼道:“不要算了!” …… …… 次日,宁长久在前去书阁的路上被卢元白拦了下来。 “你昨天怎么没去剑场?”卢元白问道。 宁长久问道:“剑场昨日……发生了什么吗?” 卢元白笑呵呵地看着他,一副你怎么还在和我装傻的表情。 宁长久看懂了他的表情,问道:“难不成师妹夺魁了?” 卢元白笑容微凝,道:“这倒是没有……你想吃软饭想疯了?你师妹不过入门短短一个多月,这一次听剑会便名列三甲,这在天窟峰,几乎是前所未有之事了,现在啊,大家都关心她什么时候去点第一颗剑星了。” “原来是第三啊……”宁长久微微一笑,很是欣慰。 卢元白看着他的笑容,怎么看都觉得虚假,冷笑道:“看着师妹将你越甩越远,心就不揪一下?” 宁长久笑意微敛,轻声道:“师妹便是在担心着这个。” 卢元白叹息道:“唉,你可知道你在峰中名声很差。” 宁长久摇摇头:“不知道。” 卢元白说道:“你的师妹天资太好,树大招风,总会惹来嫉妒,但宁小龄毕竟是他们同门师妹,而且有陆嫁嫁护着,他们心中积攒的妒恨与怨念,便只能发泄到你这个师兄身上,这些日里,哪怕我像我这么少出峰的人,可都听过很多你的风言风语,什么每日小龄一下课便迫不及待来你房间,其实不是识字,而是……” 宁长久打断道:“我不在乎这些。” 卢元白神色越发鄙夷,说道:“我不管你在不在乎,你师妹呢?她时常听到这些,又会怎么想?” 宁长久沉默了一会,抬起头,平静道:“我知道了。” …… 腊月过半,天窟峰迎来了一场最大的雪。 夜色将来来临的时候,宁小龄一如往常地抱着一摞书来到他的屋中,宁长久安静地坐着,在她到来坐定之后,宁长久忽然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其事道:“师妹,我们可以去点亮剑星了。” …… …… (等会还有一章) 九死南荒魂归处 第八十三章:夜空中最亮的星 今夜似天幕搅碎,吹落玉屑无数,天窟峰怪石砌雪,堆成白玉重璧,其间枯木成琼树,梅花雪莲开处,更是幽淡清寒。 宁长久与宁小龄一同走到了峰顶。 宁小龄穿着绵裙,裹着外袄,哈了口热气,搓了搓小手。 宁长久则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白衣,只是他的背上,背了一个木箱子,里面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大雪吹卷如鹅毛。 “师兄,很多人看着我们哎……”宁小龄有些忧心道。 宁长久看了一眼峰底雪崖之下,陆陆续续有人走了出来,撑着挡雪的伞,伞面上倾,目光越过夜色望向雪崖上的身影,指指点点着什么。 对于同一代的弟子来说,谁能点亮更高处的星星,也是一种暗中的较劲,所以通常一名弟子准备好点燃剑星之后,其余弟子也都喜欢前来旁观。 而宁小龄更是峰中的名人,在几天前的雪场听剑会上,更是夺得第三,这等羡煞旁人的天资无比耀眼,让男弟子爱慕让女弟子羡慕,大家私下讨论时,便猜想宁小龄要什么时候去点燃剑星,领取那一份剑意传承。 今夜听闻宁小龄要点燃剑星之后,许多人的期待落到了实处,自然第一时间跑了出来。 只是他们没想到的是,她那个外门的记名师兄居然也跟来了,竟还不知廉耻地站在了她的边上。 “他来做什么?莫非他也入了玄,激发得出剑火?”云择盯着那个身影,很是不满。 乐柔披上一件厚厚的衣服,也急匆匆地跑了出来,看到那雪崖上的两个身影之后,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呸了一声,道:“这个宁长久果然是个小人,这种时候还不忘出来沾沾光,站那里做什么,给宁小龄加油打气?碍眼……” 徐蔚然安慰道:“说不定宁师弟也是来点亮剑星的,若是师弟偷偷修出了个入玄中境,或许真的可以点亮一颗矮一点的剑星。” 乐柔不满道:“入玄中境?他一个课都不好好上的外门弟子,怎么入得了玄,真当入玄境是大白菜嘛……穿得倒像是大白菜,他要是能点亮剑星,我也找颗白菜生吞下去!” “师妹不必如此……”云择当然也不相信宁长久可以点亮剑星,毕竟这是违背修行规律的事情,他只是想起了另一事,小声道:“乐柔师妹,若是真让那宁小龄点了颗与南承差不多高的星星,那可怎么办?你在峰中的江湖地位岂不是……” 乐柔冷哼一声,有些没底气道:“咱们天窟峰什么时候讲究修道之路达者为先了?向来是长着为先才嘛。要不然为什么我们每次见卢元白还得喊声师叔?” 站在身后原本听得津津有味的卢元白默默地转身离开,寻了个僻静的地坐了下来,解下了腰间的酒壶喝了口暖身的酒。 不知怎的,今天的酒怎么有些苦。 他眯起眼望着雪崖之上,将那份生气转移到了宁长久身上,不满道:“又是大晚上的,又是选这么个鬼天气,背上还背了个大箱子,这是想做啥?难道不知道越是冷的天气剑火凉得越快?你自己不想点就算了,坑你妹呢……” 不多时,陆嫁嫁也踏剑而来。 弟子点燃剑星,获得剑意传承是天窟峰的大事之一,师父必须在一旁看护,以防不测。 陆嫁嫁掐了个剑诀,铺展开一片空间,纷纷扬扬的大雪被切斩在外,没有一片可以落进剑域里。 她看着宁小龄和长久,问道:“确定可以了?” 宁小龄和宁长久一起嗯了一声。 陆嫁嫁瞪了宁长久一眼:“你嗯什么?” 宁小龄解释道:“师兄也是峰中弟子,应该也有点亮剑星的资格吧。” 陆嫁嫁道:“有是有,只是……” 她看着宁长久的脸,将信将疑道:“你真的准备好了?” 宁长久点头道:“我准备了许久,应该没有问题。” 陆嫁嫁看着他背上背着的那个箱子,皱起了眉头,神色冷峻道:“峰中规矩,点燃剑星必须以灵气激发剑元,以剑元燎燃焰火,传达到剑星之上,只有足够多足够炽热的剑火,才能点燃剑星,可不许弄什么歪门邪道。” 宁长久点头道:“我看过规矩的,我向来守规矩。” 陆嫁嫁沉默了一会,道:“把背上的东西打开来我看看。” 宁长久也没什么避讳,解下了箱子,当着陆嫁嫁的面打开。 宁小龄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在箱子打开前便捂着了脸,别到了一边。 果然,箱子打开之后,陆嫁嫁的脸色也有些精彩,她盯着那个箱子,神色变幻不定,问道:“你背这一大捆柴垛做什么?你想用飞剑将它们一根根送到剑星上,堆成一堆,然后用剑火点燃?还是想修一把梯子爬高点?” 宁长久想了想,道:“我确实想过用飞剑将它们送上去,但是剑星不仅表面光滑难以固定木柴,而且周围的空气也比较稀薄,哪怕想在上面点燃柴堆,也不容易。至于后一种也是个不错的思路,只是有些麻烦。” 那雪崖之下的弟子们,也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低声讨论着。 “那箱子里是什么?” “好像是一堆……柴伙?”眼尖的弟子不可思议道:“他想生堆篝火围着跳舞作法?” “哼,谁知道呢,乡野村夫,先前还高估他了。” 陆嫁嫁听他不紧不慢地说完,又看了一眼那箱子,确认那真的是普通的木柴,陆嫁嫁胸膛起伏,平复一番情绪后,才冷哼了一声,道:“你爱做什么做什么,懒得管你,只是若是太过丢人现眼,我恐怕也不得不把你拎去外峰了。” 她不给宁长久重新开口气自己的机会,立刻道:“你们两个,谁先来?” 宁小龄向前走了一步,自告奋勇道:“师父,我先来吧。” 陆嫁嫁欣慰地看了她一眼,柔声道:“小龄,你破境太快,难免根基不牢,将剑火送上剑星对于灵力消耗极大,若是不支,千万不可勉强,坏了身子休养数月可不值当。” “师父,小龄有分寸的。” 宁小龄毕恭毕敬地行了礼,随后解下腰间的佩剑,缓缓抽出,剑与鞘的摩擦声中,少女背过身,向着更前方走去。 雪崖下交谈声渐小,乐柔篡紧了拳头,紧张地盯着宁小龄的背影,她既希望宁小龄不知天高地厚选一个极高的星星,然后不幸失败,又希望宁小龄别选太高的,万一侥幸点着了,自己在师父心中的地位怕是真的保不住了…… “师兄,你准备好了吗?”宁小龄回过头,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宁长久道:“挑你喜欢的就好。” 宁小龄用力点头,她举起了手中的剑,剑尖犹如罗盘一般缓缓移动,似在瞄准着什么。 陆嫁嫁衣袖间握剑的手微微用力。 她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宁小龄剑尖所指的方向。 剑星虽有高下之分,但其中的剑意传承却并无太大差别,点亮更高处的星星,往往只是天赋与境界的象征。 而此刻宁小龄不过入玄,她的剑尖所指,竟然是一颗隐约间通仙境都未必可以够得着的剑星。 “小龄,莫要冲动行事,你以剑火燃星,哪怕点燃了,若不敌剑星投影的剑甲,依旧会遭到反噬的。”陆嫁嫁出声提醒道。 宁小龄盯着那颗星星,就像是幼年时盯着街边心爱的糖葫芦一般。 “就它了。”宁小龄轻声道。 她稳稳当当地握着剑。 身体中气海翻腾如火山吞吐熔岩,心脏喷薄血液。 剑锋的中轴处瞬间亮起了一道火,那是一道炽热纠缠的火线,自亮起之后,以高速向上激射,瞬间越过了剑尖,以更快的速度冲入了风雪之中,向着极高处的地方径直射去。 众人望着那火线所指的方向,心中皆惊。 那颗剑星悬挂的位置极高,而且并不算大,哪怕点燃了,估计也得不到多少剑意传承,明显是吃力不讨好的活,但…… 许多人心中很快明白过来,宁小龄根本不在乎什么剑意传承,她只是想选一颗其他人不敢选也不愿选的星星。 何等狂傲……这便是天才么,难怪一入山门,师父便如此器重她,连她那空有皮囊的师兄也破例安排在了她的隔壁。 唉,若非她师兄天天耽误她修行,小龄师妹如今境界想必更加夯实牢靠吧。 暴烈的风雪中,那道火线急剧地消减着温度。 大雪之夜,本就是点燃剑星最难的时候。 果不其然,那剑火去势虽猛,但到了一定高度之后,随着灵气激发剑元的速度有限,而需要传导的距离越来越远,剑火推行的速度也肉眼可见地变慢了许多。 宁小龄咬着牙,由单臂握剑变为了双臂。 接着,随着灵力的大量消耗,她的双臂也开始颤抖起来,仿佛她手中举的已不是一把剑,而是一把重若千钧的巨斧。 整把剑已经燃烧了起来。 银亮的锋芒外,笼罩着炽热得有些发白的焰火。 而那道剑火依旧一刻不停地向前推进着,虽然那速度已越来越慢,而宁小龄也觉得自己的气海似快煮沸一般,整个胸腔热浪翻涌,似要从中炸开。 她知道这种感觉不过是错觉,但这种窒息般的痛苦无时无刻地折磨着她,似要将她的身躯硬生生压倒在地。 宁小龄盯着她的剑,视线模糊。 她已不确定那道剑火是否还在推行,亦或是已经开始倒退,再也无法抵达她选中的剑星,只是她依旧一刻不停地努力着。 意志喷薄间,气海上,紫府之门洞开,一只雪白的狐狸在胸前凝成,跃上她的手臂,一双粉粉嫩嫩的肉垫也搭上了剑柄。 那个惊魂之夜,她面对宁擒水时,唤出了先天灵,调用了全身的力气,也被对方顷刻击散。 醒来后的无数时间里,面对妖种时不时的影响和污染,她没有办法切断精神与妖种的联系,甚至没有勇气将这件事告诉师兄,生怕被杀死。 那个刺客夜袭的晚上,那支箭迫在眉睫时,她险些要彻底放弃对身体的控制,任由妖种直接占据神魂。 而赵襄儿生辰宴的那天,那道血箭明明已被打散,化作了那么慢那么慢的血雨,她竟也没有躲掉…… 这种对于弱小的不甘,对于强大渴望,对于仇者的恨,对于亲者的愧,一遍又一遍地折磨着她,在这个时间似乎都变慢了无数遍的节点里,一幕幕地掠过识海。 “啊!!!” 宁小龄忽然仰起头,秀颈伸长,如雪狐长嘶。 那先天灵也随着她的嘶吼嘤得一声叫了起来。 漆黑一片的天空上,轰然一声里,似星火溅入枯草,夜色被瞬间点亮,耀眼的光芒刹那间照得雪坪如昼。 陆嫁嫁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唇角勾起,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雪崖之下,目睹了那剑火穿越风雪全过程的弟子们,在看到它蹒跚前行,许多次几乎要熄灭断绝,却依旧亦步亦趋地抵达剑星,将漆黑夜色点亮的那刻,随着剑火一道起起伏伏的心也难以抑制地激动起来,许多男弟子已经击鞘鸣剑,高呼起了小师妹的名字,哪怕是一直敌视她的乐柔,在看到这一幕后,握紧了拳头也松了下来,虽心中依旧不服气,却也跟着为她拍了拍手。 那骤然明亮的光芒渐渐淡去,逐渐稳定成了一朵熠熠发光的星星。 宁长久仰着头,望着那颗星星,忽然想起了另一个自己说过的话。 “好一片枯死星海……”宁长久轻轻笑了起来。 那剑星点燃之后很快有了反馈,也落下了一道光,不同的是,这道光圣洁而纯净,照在了宁小龄前方数丈的雪坪上,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圆。 那圆心中间,浮现出了一副古旧沧桑的铠甲,那头盔以数片弧形铁片箍成,额前有狻猊兽纹,那铁甲自上而下,护颈护臂、胸甲腹甲、束带甲裙一应俱全,唯独其中漆黑一片,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将士的身影,可那铁甲却依旧似一位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威严而沉默,手中所举的铁剑宽大无比,似一块奉守了千年的令牌。 燃星者只要走入那片光域中,便会开启与剑甲的战斗,战胜剑甲之后,便可得师祖留下的剑意传承。 宁小龄没有立刻走进那片光域里,她手臂一松,剑尖垂落,扎进了厚厚的雪地。 然后她以剑支着身子,晃晃悠悠地转过身,望向了宁长久。 “师兄……”她轻声开口。 陆嫁嫁也望向了宁长久。 雪崖下的弟子们心情也渐渐平复,他们望着师父与师妹的视线,也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了宁长久的身上,不可思议地想着难道这外门弟子真的要点燃剑星? 宁长久对着师妹点了点头,随后抱起那个木箱子,走了过去。 第八十四章:雪衣浴星辉 风寒雪大,一片死气沉沉的石头高挂苍穹,此刻唯有极高处的一颗剑星亮着稳定的光,那是宁小龄先前点亮的那颗。 少女支着剑,布鞋半陷在雪地里,她看着宁长久从自己身前走过,紧张地捏了捏拳头。 陆嫁嫁看着那轮光域里持剑木立的古朴剑甲,出声提醒道:“小龄,这片光域维持时间有限,千万不可拖太久。” 宁小龄眼睛看着师兄,嘴上应承道:“知道了,师父。” 陆嫁嫁叹了口气,目光也落到了宁长久的身上。 一身白衣的少年散着长发,簌簌地踩着积雪向前走去,他看了一眼与宁小龄剑星相邻最近的一块星石,心中估算了一番距离,随后解下木箱,蹲下身子,开始将那些木柴一根一根地取出来。 宁小龄心中直犯嘀咕:“师兄这是在……做什么?” 陆嫁嫁看着他将最大的几块木头围放在底部,随后依照着大小顺序将其堆成有序的木堆,为了更好地燃烧,木堆的中间是架空的。 宁长久简单地做完了这些之后,回过身望向陆嫁嫁,口中言语道:“师尊,发簪可以借我用一下么?” 陆嫁嫁蹙起眉头:“你说什么?” 宁长久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请师父借我发簪一用。” 陆嫁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问道:“你要发簪做什么?莫非……” 陆嫁嫁素日里常着一尘不染的剑装,墨衿环佩束腰,玉冠银簪束发,配以古朴名剑,这般仙意盎然的姿影窈窕而冷冽,便是弟子们心中代峰主大人的形象了。 而极少有人知道,她的发簪亦是她的飞剑之一。 那发簪以白银混杂其他金属锻打而成,柔韧而坚硬,若仙剑明澜不在身侧,这枚银簪亦可以充当飞剑使用,只是它终究太过纤小,难以精细掌控,因为重量的缘故,杀伤力同样不足,只能暗中取巧。 陆嫁嫁说道:“银簪比普通的剑更为小巧轻盈,哪怕灵力较差之人,也有能力将它驭至剑星上,可哪怕如此,以银簪大小燃起的剑火,绝对不足燃起剑星,若你想如此取巧,还是免了吧。” 宁长久固执道:“并非如此,恳请师尊借簪一用。” 陆嫁嫁问道:“你不是自称准备充足?” 宁长久默默地看着她,仿佛在说这也是我的准备之一…… 陆嫁嫁冷哼一声,想着若你真敢点星失败,那今年别想过好年了! “可以。” 陆嫁嫁犹豫片刻,还是伸起了手。 袖袍顺势滑落,露出了皓白无暇的手腕,她将手拢上如堆云般的长发,一手按住玉冠,一手将银簪轻轻抽出,发簪在乌黑的发髻间滑过,固定长发的双手松开之后,那高高的马尾一下散开,青丝披肩,散于香肩玉背,而她手腕一转,玉簪如一柄小巧飞剑,脱手而出,悬停在宁长久眉心前一寸。 宁长久面不改色地抬手接过银簪,毕恭毕敬地道了声谢。 这一幕落在雪崖下的弟子眼中,一下子沸腾了起来,许多男弟子见到清冷绝艳的师尊秀发如瀑散落的一刻,心脏都像是停了半拍。 有弟子振振有词道:“谁敢说长久师弟没用?这不是做了突出贡献吗?” “嗯!师兄所言极是……” 其余男弟子还未来得及附和,只听啪得一声,那言语激动的弟子身子一颤,连忙抓住了手腕,吃痛地喊了一声,只见那手心赫然是一条红痕。 “师尊我错了……” 其余弟子一下噤若寒蝉,只敢暗中偷笑,再感慨一番师尊真是绝代风华。 乐柔看到师尊解下长发之际,双手下意识地捧住心口,情绪激荡不已,竟有些眼泪汪汪了,在她的心中,她一直期待着师尊可以迈入紫庭境,成为名正言顺的峰主,然后剑压四峰,接下那份宗主的传承,成为举世无双的女子剑仙。 这份期盼甚至比对于自己破境的期盼更大。 此刻,宁长久转过身,以灵气驭银簪瞄准那剑星飞去时,众人才缓缓回过神,想起此刻的主角应是那外门弟子。 不知他拿了师尊的银簪之后,到底想要做什么? 若还是故弄玄虚,那哪怕是宁小龄,估计也保不住他了。 各异的思绪里,银簪如小舟逆水,徐徐升空,稳稳当当地向着那颗剑星飞去。 以剑火连通这么远的距离是极为消耗灵力的事情,若直接驾驭一柄小巧飞剑飞上剑星,几乎在场的所有弟子都能做到,而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哪怕能催发剑火,也极为有限,跟别说点燃剑星,这宁长久到底是想做什么? 乐柔双臂环胸,猜测道:“他可能只是不懂修行,所以想出了这投机取巧的办法,等下看他将剑送上去之后,发现根本燃不起剑火,他的神情一定精彩万分!” 徐蔚然反驳道:“师弟应该不至于如此笨。” 云择则是伸了个懒腰笑着道:“我觉得还不如生堆篝火跳支舞,说不定能引得天打雷劈,让那雷火恰好劈中剑星……” 徐蔚然笑道:“都是同门弟子,没必要这般挖苦。” 交谈声中,那银簪已经抵达剑星,若非银簪附着灵气微光,此刻肉眼便难以望见了。 而雪坪上,那光域正在缓缓变淡,陆嫁嫁道:“小龄,恢复好了吗?” “啊。”宁小龄一直仰着头看着那根飞去的银簪,此刻陆嫁嫁开口,她才一下回神,看着那片光域中剑意虚化而成的铁甲,深深沉了口气。 陆嫁嫁出声提醒道:“那剑甲只能在光域中存在,若是你觉得不敌,直接退出光域便是,那缕剑意传承虽很珍贵,却也绝非必争之物,不必勉强。” 宁小龄先前为了点亮剑星,灵力损耗过大,陆嫁嫁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很是担心。 宁小龄用力点头:“小龄知道的。”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几个灵果,啃了起来。 “师兄……真的没事?”宁小龄还是很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宁长久简答地答了一句没事,神情专注地盯着那颗剑星,以灵气驭银簪,反反复复地戳着那颗星星。 雪崖下的弟子看得好生无聊,心想莫非你是发现了距离过远无法点燃剑火,想以此缓解尴尬,还是想朴素地……钻石取火? 而陆嫁嫁则是神色肃然了几分,她隐约能看到,宁长久每一次出簪,都能在那剑星稍有风化的表面留下痕迹,那些痕迹好像遵循着某种奇异的轨迹。 而宁小龄因为吃得太快,腮帮子还有些鼓,她努力嚼了嚼,一口咽了下去,抓起一捧雪擦了擦嘴角,随后握着手中的剑,向着那片光域走去。 “小龄……”陆嫁嫁欲言又止,先是吃惊,随后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光域之中,那场战斗以极快的速度结束了。 宁小龄进入光域之后,浑身灵力瞬间激发,身子如雪狐般灵巧跃动,而手上的剑也重新燃起了亮芒。 在剑甲如高举令牌般举起铁剑时,宁小龄的身影已如一捧炸开的雪花,在风中飞速旋舞,而她手中的剑也拖出一条又一条的火线。 几个兔起鹘落之间,那剑甲才斩下一剑的功夫,宁小龄已绕着他的身侧斩出了数十剑,每一剑皆是流光溅火,如以铁锤凿钉,打得那剑甲鳞甲震颤不停。 数十次的碰撞之后,那剑甲便卸下鳞片无数。 又是几番电光火石的交击,宁小龄身形忽地一顿,屈膝发力后高高跃起,以剑燎火,在剑甲格挡的缝隙间,以斩首之姿挥剑而下。 碎玉之声乍然响起,长剑已切入雪地,身后剑甲破碎,化作光尘而散,只留下一道古拙剑意,若有若无地缠绕在宁小龄的身旁。 雪崖下的众人讶然地望着她,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回味过来,宁小龄便已破甲而出。 陆嫁嫁微笑道:“小龄若是方才便迈入通仙境,点燃剑火哪需要这般吃力?” 一语惊醒众人,大家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宁小龄吃灵果之时,顺势把境破了。 区区几枚灵果当然不足以有这般威力,一切的解释只能是宁小龄早便有破境的实力,只是迟迟压着,直到刚才才展露出来。 原来她一直在藏拙。 “先天之灵真有这般神奇?”乐柔怔怔而言,随后沉默了一会,悄无声息地转身向着内峰中走去。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宁小龄身上,便没什么人注意到她。 云择侧身道:“乐柔师妹,不看那宁长久了?” 乐柔冷冷道:“有什么好看的?你们以后去哄宁小龄吧,她可比我厉害多了,两个月的通仙境,这……这还是人吗……” 而此刻,宁长久已收回了银簪,递还给了陆嫁嫁。 宁小龄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握起拳头对他扬了扬:“师兄加油。” 宁长久轻轻笑了笑。 众目睽睽之下,他举起了手中的剑。 灵力喷涌而出,落于剑身,激发剑元,燃起剑火。 宁长久的剑上,自中轴线而起,此刻也亮起了光,只是远远及不上宁小龄那般炽热而明亮。 “这……” 徐蔚然看了一眼那剑火的亮度,微微一哂,像是磨灭了最后一缕耐心,转身向着乐柔离去的方向走去。 场中的许多人也露出了失望之色。 乐柔回头看了一眼,立刻将头别了回去,低声道:“本就不该对你有什么期待……先前那么多次逃过戏弄,想必也是那宁小龄在帮你暗中化解,哼,平时呆傻可爱骗取师父欢心,背地里原来这么多心机!” 陆嫁嫁看着他的剑,同样心知肚明,这样强度的剑火,哪怕把剑星凑到他脸前,他也点不着。 但是宁长久却没有选择去点亮剑星。 他剑尖一垂,以剑为笔,绕着那个火堆画着什么,画完之后,他又来到另一块雪地平整之处,又在地上画下了一模一样的图案。 做完了这些,宁长久面无表情地来到了那柴堆旁,当着大家的面,生了一堆篝火。 干燥的木柴很快被点燃,噼里啪啦的声响在木堆中炸起。 “他到底想做什么?” 云择揉着下巴,极为摸不着头脑,犹豫着是要继续看下去,还是去追乐柔师妹,毕竟这可是趁机让乐柔师妹芳心偷换的大好时机…… 而自宁小龄击败剑甲之后,峰中许多弟子便已磨灭了兴趣,此刻看宁长久半天生了堆火,更是觉得他在侮辱大家的智商,已有弟子陆陆续续地离开了雪坪,而留下来的也并不抱什么期待,只是想看他到底要演什么出丑的戏。 雪崖上,宁长久白衣猎猎,手指挥舞划动,在半空中好似故弄玄虚地画着什么。 议论的声音才一低低响起。 下一刻。 即将要走入内峰中的乐柔,忽然觉得身后亮起了光。 她迟疑地转身,然后双眸被照得一片雪白。 一颗剑星亮了起来,与方才如出一辙,在亮起的一瞬将一切都照得亮如白昼。 “这……”乐柔抬起袖子,遮了遮自己的眼,待到光芒黯去之后,她在原地愣了一会,随后踮起脚尖,视线投向雪崖中,飞速搜索着什么,随后她看到那剑星亮芒稳定之后,投影下来了一束光,光域之间,重甲沧桑铁剑如令。 乐柔直勾勾地盯着那副剑甲。 这不是幻觉……那宁长久真的点亮了剑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短短的几息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宁长久不是一个入玄都不是的外门弟子吗……方才那剑火的亮度也做不得伪啊……那柴垛……乐柔神思一凝,望向了那堆柴垛,咦? 雪崖上,原本柴垛的位置,是一片焚烧过的狼藉痕迹,而那原本燃烧着的柴火,却已不见了踪影。 接着,天空之上,有什么东西坠了下来。 自那剑星的方向,一根根烧焦的木头拖着淡淡的火光和灰白色的长长烟迹,向着雪崖之下坠去。 陆嫁嫁仰起头,看着那坠落崖头的木头,抿了抿唇,檀口微张,剑星照亮的双眸里,疑云丝毫未能淡去。 先前那堆篝火以剑火点燃,是一捧名副其实的剑火,在火焰亮起的那刻,她便想着若有办法将这堆火送上去,或许真的可以点燃剑星。 但怎么须臾之间,火堆便凭空升天了? 这从不让自己省心的弟子究竟做了什么? 陆嫁嫁看着地上那以剑刻画下的痕迹,恍然间明白了过来。 “阵法?”陆嫁嫁出声询问。 宁长久点了点头:“小飞空阵。” 他以银簪在剑星上刻画下小飞空阵的顺画阵图,再在雪崖上绘制一模一样的逆画阵图,阵法催动之后,遥遥感应的两阵振动出相同的频率,在极短的时间内打开一条空间通道,以近乎超距般的速度,将那堆篝火送到了剑星之上! 剑火是箭,境界是弓,宁长久境界不足,难以将箭射上青天。于是他选择自己亲手打造一张弓,那张弓的骨骼便是他最为熟悉的小飞空阵。 雪崖上的交谈声隐约落到了弟子们的耳中。 “好像……是阵法?” “阵法?什么阵法可以做到?传送类的阵法品阶虽不算太高,但可是极难学的东西,他怎么会?” “莫非他这两个月在书阁中,便是一直在钻研这个?” “原来是阵法啊……无耻!修道一途如此花里胡哨,怎么能走得远?” “无妨,点燃剑星可以取巧,击败剑甲也能取巧不成?” …… 宁小龄看着那颗明亮的星星,揉了揉眼睛,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 “师兄真厉害!”宁小龄仰慕地看着他,由衷赞叹,她已经不担心师兄能不能打败剑甲的问题了,毕竟师兄从未让自己失望过。 宁长久没有在意那些议论和目光。 他缓缓走到了那片光域的边缘,却没有踏入,他静静地看着铁甲后的漆幽颜色,手腕抬起,手心朝下汇聚灵力,娴熟地在身边凝聚了星星点点的亮芒。 “搬甲!”忽然间,宁长久轻喝一声,手指滑动,再次逆画小飞空阵,那些萤火般的光瞬间真正亮起。 光域之下,亦有萤火般的亮芒闪烁。 先前点燃篝火之前,他在雪崖上画了两张阵,一张已在剑星点亮后摧毁,而此刻那剑星投下的光域的位置,恰好覆盖在另一张阵图上! 风雪振破。 宁长久抬起脚,迈入了那片光域里。 他原本所在的位置,凭空出现了一具剑甲,没有那光域的支撑,那剑甲盎然失色,他茫然地抬起了剑,却失去了驱动的力量,缓缓消散。 宁长久转过身,看着剑甲坍塌崩碎,散如烟尘。 此刻光域还未散去,雪夜悬崖,唯他墨发古静,一袭白衣沐浴星辉。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