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新月半入云》 第一章1 韩小巧第一次看见她哥是在1995年自己6岁生日这天。 彼时天快黑了她爹还没回来。 前几天镇上来人指挥修路把村口的那排树撅了,这会儿了树还没拉走,东倒西歪地横在路上,到了晚上更不好下脚。娘不放心,让她去大舅家借了手电筒在来路上等着,好给她爹照个亮儿。 其实对于韩小巧来说,宁愿她爹一辈子都别回来。他一回来就是喝酒要钱,撒酒疯。 这几天她娘去给村里包果园的大户套袋儿,一天能挣20多。这还是她娘腿瘸,干的太慢,人家干得快的婆娘一天挣40多。韩小巧早就盘算着等过了这阵子跟娘那抠点钱买一双新布鞋,她在大舅家见新凤姐穿过,白色布面的胶底鞋。她的鞋都是捡别人不要的穿,老是不合脚。旧衣服穿着也就罢了,不冷就行。可是鞋不合脚,穿着是真遭罪。磨得大拇趾和脚后跟破皮,疼。 新凤姐比她大3岁,家里开沙场有的是钱,大舅给送到镇上上小学。她说在学校里大家都穿白布鞋,显干净,一双5块钱,挺便宜。韩小巧心里想恁娘嘞,5块钱,得套500个果袋。所以一直没敢开口跟她娘说,寻思她得想点办法从她娘那把钱弄出来。 结果今天早上,同村的二流子上家来替她爹捎话说是今天办完事就回来,让多准备吃的,晚上来喝点。 这下买鞋没戏了,不挨揍就算好了。她爹一回家就叫着那些个狐朋狗友喝酒打扑克,输了就嫌她晦气,嫌她娘生不出儿子,让他在外面没脸。骂得来劲了还得动手或者上脚踹,不过她跑得快,没等挨两下她爹就懒得追了,拽着她娘回屋,把她关院子外面。不管外面冷不冷也不管她穿得多少。等到屋里“哼哼”地响起呼噜声,她娘才来开门让她进去。 心里正想着,就见坑坑洼洼的路上过来一个黑影,等那黑影越来越近发现是她爹韩大光,背上还背了个挺大的东西正往这边走。 韩小巧心想,真是奇了,从记事起她爹就打着出去挣钱的幌子在外面胡混,没见他往家捎过一根毛,今儿怎么带了这么一大包东西回来了。 还没等走到跟前,对面就压低了声音急慌慌地撅她:“死妮子,照魂儿呢!还不把亮闭上!”这会儿的功夫韩小巧才看清,韩大光背的哪是什么东西,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 “爹,这谁啊?” “赶紧滚回去!” 关了手电看不清路,韩小巧跟在她爹后面踉跄着往回奔,一不留神崴进泥坑里,破布鞋和裤脚上全是黑泥。她爹头也不回地在前面走地飞快,她赶紧起来追。 刚进到院子里就听韩大光一脚踹开屋门,吓得屋里女人“啊!”地惊叫一声。“嚎恁娘!赶紧给老子弄碗凉水。” 等韩小巧进屋了看见她爹在炕边跟牛一样“咕咚咕咚”地灌水,满头都是汗,眼珠子鼓着跟蛤蟆似的,脸上一道道黑呼呼的汗印子。 炕上躺了个小男娃,看着比她大。灯泡使了好些年,不咋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男娃脸上,韩小巧看愣了。脸真白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两腮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就是干得裂口子了,往外渗了点血,看着刺眼。 “比大舅家挂历上的小娃娃还好看。”韩小巧心想着。刚要开口就听她娘六神无主地拽着她爹的衣襟子问:“这咋回事么?哪家的?这一看就是城里娃。她爹你快说啊!” 韩大光背着人赶了一路这会儿刚顺过气,耳朵嗡嗡的烦的不行,“丧门子的,叫唤什么!还有恁,”韩大光给她搡出门“出去出去,老子跟恁娘有事,恁上西屋赶紧睡去。” 韩小巧家一共就东西两个屋,中间隔着个破灶台,熏的两边墙上黑漆麻乌的。平常她跟娘睡在东屋,西屋放了一堆破烂,都是她娘去别人家干杂活捡回来的布条子旧裤子什么的,她从小到大的衣服就是这么东拉一块西扯一片改成的。她最不爱去西屋,又潮又冷的,可只要她爹一回来,她就只能在那破屋子里窝着。 这会她一肚子的疑问,哪儿有心思睡觉。跑到西屋转了一圈,弄出点声响,又蹑手蹑脚地趴到东屋门边去听那俩人说话。 “这男娃是我今儿去医院要钱遇着的。” “要啥钱啊?” “哎呀,就是有人给钱让俺们几个本事人去医院平事儿呢!跟恁说不通。这男娃他娘领着看病咧,他娘跟个大夫说话,就留他自己在那屋里打针,我看这男娃睡得昏昏沉沉的就赶紧抱回来,赶了一路费好事才坐车到乡里。” “啥?你这是偷了人家的娃?!” “啥叫偷?啊?!啥叫偷?要不是恁个丧门星让俺老韩家绝了后,我能干这事么?你生了个赔钱货还不准我找个人给自己养老送终咧?” “呜”她娘刚要哭,眼泪还没掉下来,就听“啪”的一声,“恁娘的,恁是怕别人不知道想都招呼来是不?给俺把嘴闭上!赶紧看看这男娃咋样咧,一路上贴着都烫人,别烧糊涂回头我还得养活个傻子。” 刚说完韩小巧听见趿拉鞋的声音赶紧一溜烟奔回西屋窝在炕上装睡。 西屋没安灯泡,麻雀一样大点儿,除了个快塌了的土炕就是三面黑乎乎的墙。 韩小巧眼睛瞪得老大,琢磨刚才听到的话。心里有事儿就躺不住,想翻个身可炕太小,东西又多,实在挤得慌,索性就这么直愣愣地呆着瞎寻思。 这个家是从来都吃不好穿不暖的,过去是这样,现在多了一张吃饭的嘴,以后她的日子可能更不好过。而且听着他爹那意思,这偷来的男娃才是他老韩家的后人,自己这亲生的闺女倒成了拖油瓶。 越想越睡不着,翻不开身后背就跟长疮了一样来回挪,呼扇呼扇地把被窝里那点热乎气儿都扇没了,手脚冷得不行才老实了。到底还是年龄小,熬不住夜,不大一会就开始迷糊了。眼前一会是新凤姐脚上的白布鞋,一会又是那男娃白白的脸,最终是睡着了。 天还没亮,韩小巧就冻醒了,四月份的天气虽然不像冬天那么难熬,可早上没出太阳这会儿最冷,自己盖的还是个小薄被子。被子往身上一卷她就坐起来了,心里骂,我这个亲闺女在这受冻,那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在东屋炕上睡得倒是舒服。想起来昨晚临睡前下的决心,心里才不那么憋屈。 她爹娘肯定不能让这男娃出门,他要在家猫着自己有的是法子治他,准保叫他听自己的。反正她爹天天在外面胡混,她娘还得出门干活,没人管他,这家里得她说了算,有什么吃的喝的也得紧着她。万一他要是跑了,嗯,跑了也才好呢。反正不管咋着,都不能比现在更差。 韩小巧家里是真穷,别说彩电了,连个收音机都没有。所以她不知道啥叫拐骗啥叫犯罪,但是她知道自己那个爹不是啥好东西,干的事儿也不是啥好事儿。 大舅妈经常当着她的面就骂,说她爹打娘胎里就不是好货,她奶奶生她爹活活疼死了,没听说谁家婆娘生孩子疼死的,明明是让他韩大光克的。没过几年她爷爷喝多了黑灯瞎火地栽进沟子里睡了一宿冻死了,就更助长了这个说头。 韩大光在村里偷鸡摸狗的缺德事干了一筐,偷奸耍滑混饭吃。三十多了娶不上婆娘,馋得天天趴麦子地里看大闺女,弄得村里人人喊打又不敢惹他怕找晦气。 也是她娘命不好,小时候上山打猪草遇着蛇,吓得从坡上滚下来摔断了腿,那时候村里没有卫生所,家里也不愿意花钱去镇上看。就让她在炕上躺了俩月,生生躺成了个瘸子,天天拄着拐,肌肉也萎缩了,歪歪着的腿是真难看,也耽误做活计,老大不小了嫁不出去。 她大舅那会还当着村长,家里有个老姑娘实在是不好看,他婆娘更不愿意,嫌小姑子白吃干饭看着就有火。就这么的,把她娘给了韩大光这个穷光棍。 她大舅李广源原来是想着把村里这个老大难解决了,娶了婆娘再生个孩子,也好收收心,干点正经营生,省得乡里乡亲的天天来他这村长跟前告状,他管不了,也不想惹一身骚。为着这个,还把自己家原来的老院子收拾出来给了韩大光和妹妹住。 可没成想,这韩大光娶了自家的瘸腿妹子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纠集了邻村的几个二流子在附近的地界上打着他这个大舅子的名义作天作地,弄得他这个村长白白地担了一个村霸的恶名。自己那瘸腿的妹子管不住男人也就罢了,偏偏每次在韩大光那挨了打受了委屈都跑到大哥家去诉苦,话里话外都是当初不该稀里糊涂地把她给了韩大光,哪怕当一辈子老姑娘也好过现在天天受气。 这下弄得自己这个当大哥的里外不是人。当大嫂的那个更是厉害,劈头盖脸地给小姑子骂了一通,说她丑人多作怪,老天爷都嫌恶,白吃白喝地养了这么多年当自己兄弟家是有金山银山么?赖着不走当祖宗,腿瘸了心也黑了么?喂不熟的白眼狼! 李秀花听愣了都忘了哭,老半天反应过来,“啊!”的一声嚎着跑回了家。 从此这两家算是彻底闹掰了。那边的哥哥嫂子是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这边是穷得揭不开锅,只能没皮没脸地隔三差五上门借这个借那个。村里相熟的老人还都在,总不好真的不管亲妹子的死活,怕人家说闲话。再等韩小巧出生了,回回都是被她娘抱着去讨东西,大舅妈气得是多看一眼都怕吐血。 就在这么样的一个家里,韩小巧是早早地就懂了人事。怕挨打所以跑得就快,想吃饱点,人就得机灵,逮着机会就从别的娃手里抠点好吃的。顶多被村里大人骂几句,但是挨骂是掉不了肉的,所以不痛不痒,厚着脸皮龇牙一笑就算过去了。也因为不痛不痒,所以浑浑噩噩地就长了这么大,倒不觉得很难熬。 第一章2 这么胡思乱想着天也就大亮了,实在是饿得不行。昨晚爹回来得晚,又是那么个情况,就没能吃上饭。 听着东屋静悄悄的啥动静都没有,韩小巧翻身就蹦下炕,悄么声地往冷锅冷灶里摸,刚摸着一块黄馍馍还没凑到嘴边就听院子里有人大喊:“老光!起了么有?赶紧的!” 这是平常跟她爹一道胡混的李荣发,韩小巧赶紧攥着馍就回了西屋,听见他爹急慌慌地叫:“喊啥咧么?”不知道是不是还没醒就受了惊吓,声音哆嗦着听起来发虚。 “不是说好咧昨晚上你家喝酒么?等到天黑你也没来叫,咋地?在外面没浪够,回来搂着婆娘下不了地咧么?哈哈。” “我今儿身上不得劲,你们自己喝去吧,我躺会。” “哎呀,快来嘛,喝上劲儿就爽利了!你不来么得意思。” “快滚快滚!俺过会儿就去。” “毬样子!” 韩小巧一边听着一边啃冷馍馍,最后一口还没咽下去,就听她娘喊她:“小巧儿!小巧儿!” “做啥啊?” “恁去打盆水进来。” “哦。” 院子里有口水缸,她家没有井,也没通自来水管。都是去村西麦子地那提拎水回来,她娘一瘸一拐地每回就提小半桶,她也差不多,所以缸里有水的时候不多。看旁边桶里还有点水,全倒了也就大半盆,想了想又倒回去一点留给自己,然后赶紧端着盆送进东屋里。 炕上她爹和她娘都起来了,就那个男娃还睡着,把盆放在炕沿上,她又仔细盯着男娃看了看,眼睛闭得紧紧的,皱着眉头,脸上通红,嘴也抿着。 “别看了,赶紧拿个巾子拧拧给他擦把脸。” “哦。”韩小巧把冰凉的黑乎乎的巾子刚贴上男娃的脸,他就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哎呀,咋这么烫?娘,咋办呢么?” “给掰开嘴多喂点凉水试试。”她爹催。 韩小巧端着碗,里面是她爹喝剩的半碗水,她娘拿手去掰,男娃的嘴抿得死死地,就是掰不开。 “她爹,这娃牙关咬得真紧,掰不开啊。” “要你好干啥!”说着她爹也上手帮忙。 仨人忙活一早上,废了老大劲,总算是给灌进去一点儿凉水。 这会她爹着急出门,让娘俩把屋锁好了把人看住了,别叫人看见,也别叫这男娃病死。交代完就去找李荣发他们耍去了。她娘又是个没有主意的,这会在炕上坐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男娃的脸,好像要把这张脸上看出朵花来。 韩小巧看着她娘一动不动地坐着,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吸了下鼻子唬她娘:“都干了两天咧,今儿要是不去套袋儿,人来找你咋办?” 她娘嘴角突然抽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搓了把脸,又抹了抹眼,说:“俺得过去,工钱还没结。”又低头看了看昏睡着的男娃嘱咐说:“恁盯紧咧,一时半会他是醒不过来了,万一他要是不行了恁就锁好门去喊俺,就说,就说。。。” “俺就喊你回来弄饭吃。” “啊,啊对,对。你自己先找点啥吃的吧,给盯紧了。俺这就出去,恁下来把门拴上。” 随着“嘎达”一声过后,屋里彻底安静了。 外面阴着天,屋里也暗,韩小巧就这么坐在男娃旁边,先是看了一会,想起来他还发烧,又开始用凉巾子给他擦脸,擦着擦着就开始嘀咕,“咋这么白呢?没见光似的,脸上的皮子也溜滑的。一看就么遭过罪,新凤姐天天喝羊奶也没有这么白。”又好奇的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头长,肉乎乎的,软绵绵的,指甲盖也干干净净的。再比比自己的手,又黑又硬,指甲咬得也不整齐,刺刺棱棱的,还都是黑泥。“这是个享福的人啊!”又看他身上的衣服虽然蹭得脏了,但都是好料子,卡身的看着真漂亮。 韩小巧人不大,却是个精的,她知道村里有个死了婆娘的老头,也是从外面抱了个娃,花了老些钱。不过那个才一丁点儿,还不会说话。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大,肯定不能听话啊,到时候少不了挨她爹的揍,想想怪可怜的。 她这又摸又捏跟摆弄玩意儿似的折腾人家,突然听见炕上这个出声“妈。。我渴。”吓得魂儿都飞了,猛地从炕上跳下来。不是说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么?这咋这么快就好了?! 炕上那个还没睁眼,不知道是不是说胡话,韩小巧赶紧想跑去叫她娘,急了巴慌套上鞋还没到门口就听叫里面“哇”一声哭了。 这下咋办?!肯定是来不及叫她娘了,她爹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喝完回来。一咬牙一跺脚她又赶紧跑回去窜上炕就去捂那男娃的嘴。 这娃刚醒,烧了两天没吃没喝一点力气使不上来,被韩小巧压着手脚都动不了,只能睁着一双大眼看着面前这个脏兮兮的女娃干掉泪儿。 “恁别哭,别哭,俺不是个坏的,只要恁别哭别嚎,俺就松手,咋样?”韩小巧也是心慌,无师自通的就去哄他,脸上尽量装出诚恳的样子。 下面压抑地“呜呜”了好一会,终于没有声音了。韩小巧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他挣扎着点了点头,这才放下心来,翻身坐到了炕上。 “我,这是在哪儿?”男娃一张嘴,韩小巧就愣了。这人说话真好听,新凤姐也说普通话,听着像猪鼻子插大葱,装相。远没有这人说话听着舒服,因为生病嗓子有点哑,但声音还是软软的,想起自己刚才那又尖又厉的大嗓门,觉得自惭形秽。 刻意地清了清嗓子,也压低了声音装模作样地说:“恁不记得啊?恁病了,是俺伺候你咧。” “你是谁啊?” 韩小巧实在想不出说点啥,突然想起来说:“恁不是渴么?俺去弄点水给恁。” 男娃想坐起来,奈何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劲儿使不出,脑子里好像一团浆糊似的搅得他一动就头晕想吐。好像有什么事儿不对,但是又想不起来,模模糊糊地记起好像是自己病了去哪儿看病,跟谁一起去的?头疼得不得了。 韩小巧刚从桶里弄了点水转身进屋还没走到炕前,那人“呕”地就吐了,吓得她赶紧上去拍。许是没吃没喝,吐了两口酸水就没东西了,他胃里火烧火燎得正难受,韩小巧就给他灌了一大口凉水。他喝了点水艰难地说了句“谢谢你。”还想再问点什么,结果眼皮翻了翻就又晕过去了,这会儿无论眼前这脏得跟泥猴儿似的女娃怎么推搡他都没有知觉了。 韩小巧放下碗看着眼前昏迷不醒的男娃,耳边是他轻声轻语的那声“谢谢你。”心里突然有点难受,又想起自己之前打的那些主意,五味陈杂的。 她知道她爹不是东西,她娘没主见也就罢了,可无论她爹做什么孽也都由着。想来自己这一家都不是好人,那自己呢?烂了的根儿生下来的也是个坏坯子么?要是自己不坏不烂,家里这么个大活人,呃,不,小活人,怎么也得把昨晚她爹说的那些话告诉。。。告诉谁?大舅么?自己敢么?她爹会往死里揍她吧。昨晚不是说了么,要叫这个给他养老送终。要是把这事儿抖落出去,自己以后还有好日子么?再说了。。。再说,盯着炕上这个可怜的娃,她突然觉得自己活得一点意思也没有,村里没人跟她在一块耍,大舅不认她,新凤姐也都是拿鼻孔看她。她爹不揍她就烧高香了,她那个没出息的娘因为生了个闺女受男人的气,觉得都是她害得,对她也从来没有个好脸色,给口吃的,给件衣裳把她养活了就算完了。 这么想来,韩小巧觉得一点滋味儿都没有。炕上这个,要是真留在他们家,是不是也挺好的?她保证,保证自己不欺负他,也不叫别人欺负了他,这样。。。就不算害他了吧。 她就这么静静地盯着炕上的小人儿,胡思乱想着,呆坐了一头晌。 等到天晴了点儿,屋里也没那么冷了,她才站起来活动活动,去找吃的。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柴火堆里压着几个去年冬天捂得地瓜,她用手扒拉几下撇撇嘴,扭头喝了两口水又坐下了,不一会趴在炕沿上眯着了。 刚眯不大会儿,就被“哐哐哐”地拍门声惊醒了。 “小巧儿!韩小巧!快把门开开。”她娘在外面叫。 她搓搓眼慢悠悠地去拉了栓,她娘急慌慌地就拐进来了。 “咋样?有动静了么?”看炕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躺着,才嘘了一大口气。“俺一头晌都没干多少,寻了个由头赶紧回来,就怕出事。” “哦,就一直睡着咧。” “这娃不会烧坏了吧?” “娘俺饿得很。”韩小巧叉开话头,心想,就算是烧坏了恁俩还能给他治病么?呵。 “吃吃吃!一天到晚除了吃啥也不干。”说着从布兜里掏了个菜粑粑递给她。“这是干活人家分的,一共就俩,嫌俺干得慢又走得早他还不愿意给俺,死抠。”说完又嘀嘀咕咕“等发了钱就好咧。” 韩小巧一边啃着菜粑粑一边听着,觉得好笑,发了工钱不就又让她爹要走了么?长到6岁她连猪肉都没吃上几回,她爹倒好,在外面连吃带喝好不舒坦! “你去村西拎几桶水回来,快点!省得你爹回来么水喝又撅人。” 韩小巧最烦去拎水,打一个来回就得一顿饭的功夫,坠得她膀子疼。这才吃了个菜粑粑,拎两桶水肚子又耗空了。 不情不愿地提拎着水桶往外走,迎面撞上了人,吓得她桶也扔了一屁股坐在泥地上。 “天天上房揭瓦的今儿胆子叫耗子吃了么?”大舅妈赵淑英捏着鸡脖子样的声音阴阳怪气地呕她,“咋?借的手电筒又不想还了?赶紧拿给我!”说着往院里抻头看了眼,“大白天的闭着门窗做贼呢么?” “俺娘病咧,头发昏。”说完韩小巧赶紧打个挺起来飞奔回屋把手电筒翻出来拿给她。 赵淑英眯着眼看她一会又看了看屋里,“哼”了一声骂“就她毛病多。”好容易走了,韩小巧手心都出汗了,黏糊糊地往裤子两边蹭了蹭,拿起水桶关上院门去打水。 第一章3 来回两趟累得韩小巧一身汗,头发粘在脸上有点痒,着急放下桶挠挠脸突然发现自己家院子外面围了一圈人。 “完了。”韩小巧第一反应就是先跑,跟她平常偷老李家咸鸭蛋被人找上门的时候一样,等到没人了再回来。可是她的腿就好像长了根儿一样,钉在地上一动不动。脑子里响的是那声软乎乎的“你是谁啊?”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说的她心里也软乎乎的。“哎”了一声,她又拎起水桶,往家走。 “让让,让让,干啥呢么?好狗不挡道儿!”韩小巧一手拎着水桶一手往前推搡着。 “骂谁呢死妮子!” “恁家这是摊上事儿了!恁横个毬!” “恁爹这是从外面偷拐了个男娃!等着警察来恁家就遭殃咧!还在这横!” 平常看不起她又打不过她的一群娃这会正跟着家里大人围在这破院子外看热闹,看见她回来都拿话激她。 “偷啥?你看见咧?满嘴喷粪!”韩小巧一贯嘴上不饶人,也不管里面啥情况,梗着脖子就顶人。 挤进院子里发现大舅正黑着脸从屋里出来,后面跟着她爹。“韩小巧你给我过来!” “咋,咋咧么大舅?”韩小巧是这会真的紧张起来了。 “恁爹不说实话,恁告诉我,屋里这个男娃是咋回事?敢编瞎话我撕了恁的嘴!” 韩小巧心里“咚咚咚”地跟打鼓一样,瞅见她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好像她敢胡说就要了她的命。 “她个屁娃知道啥呢么?!真是俺从老车站那捡的,娃就睡在路边浑身发烫么人管,俺看着实在是可怜才背回家咧。” “呸!恁有那好心?那恁咋不给送派出所去咧?” “哎呀。她舅恁都知道,俺哪敢上派出所咧,俺这胆子比耗子的都小。” “放恁娘的屁!听你在这满嘴跑火车。韩小巧,恁说!” 韩小巧在院子里站着不敢动,身后是一群好事儿的冲她指指点点,面前是她爹挤眉弄眼地提醒她,对面是她大舅气得通红的脸。她脑子里空空的,费好事动了动嘴,感觉舌头和上膛粘到了一起,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好像下定决心般地出了声,“大舅。。他是” “醒了醒了!”屋里她娘突然带着哭声喊,“她爹,人醒了!” “咋咋呼呼干啥咧!”她爹愣了一下赶紧叫到,看她大舅已经进去了,才跺了跺脚,迈进屋。 韩小巧这会儿彻底反应过来,喘了几口气,想了想,又把桶里的水倒进缸里。然后不慌不忙地往屋里走。对,既然醒了,事情又闹开了,那也没啥好怕的,有她爹兜着,反正人是他偷回来的。 等进去了发现屋里的人都黑着脸,炕上的男娃看见她好像突然找到救星似的,“啊。。啊!呜呜,啊!”嘶哑着嗓子喊。她赶紧挤到炕前,男娃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啊啊”地叫着。 “咋是个哑巴?”她爹皱着眉头烦得薅了一把头发。 韩小巧像被雷劈一样定住了,脖子就像上发条似的一点点转到炕上这人的面前。“啊,呜呜。。啊啊。”胳膊被抓着往下坠,韩小巧心都凉了。缓缓地看了她爹一眼。 韩大光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对对,肯定就因为是个哑巴,他家里人不要他咧,才给扔车站呢么!” 炕上的小人儿满脸泪水,看得韩小巧心里一抽一抽的。哑巴了么?咋可能,刚刚明明。。。对啊,原来就是病着的,听说还在打针,让她那个杀千刀的爹折腾了一路,烧了两天连口热水喝不上,没有吃的,没有药,咋能好呢。可是怎么偏偏发个烧就说不了话了?韩小巧不知道为啥鼻子发酸,透不过气,就这么呆呆地站着任由他拽着自己的胳膊哭。 “不行,这得叫警察来,万一他家人找他咋办?”炕上的人听着突然“啊!啊!”地叫着,使劲点头,眼泪滴在韩小巧的手背上让她一个激灵,抬头看着大舅。 “别别!她大舅,恁看这娃是个哑巴,他家人肯定不要他咧。再说他说不出话,咋找?警察来了也不好使啊!” “呵,那恁是个啥意思?” “大哥,”韩大光咧着满嘴的黄牙讨好地笑:“恁看我这也么有个儿,俺捡他回来那也是有缘咧,俺保证,俺不嫌弃他是哑巴,把他当俺亲儿养活。就当给俺老韩家留个后,恁看这样行不?” “呵。恁老韩家的后?”冷笑着看了看韩大光,又看看自己那个瘸腿妹子和地上这个闷着头的女娃。 “她舅,恁看这样行不?”韩大光咽了口唾沫又道:“俺先养活着这娃,他家里人要是找着了,俺就让他回去,保准不拦着!” 李广源听着,不说话了。 他的沙厂最近刚接了个公家的大活儿,本来是好几个沙厂的人都盯着,但是他跟这届镇长的秘书关系不错,这活儿才给了他。这会儿正是要紧的时候,本来这几天他心里挺美。哪成想这个节骨眼儿上韩大光弄出这样大的事情。他早就不干村长了,但是在乡里和镇上都是能叫得上名儿的人。虽然他是不想认李秀花这个拖后腿的妹子,可在外人眼里,他们还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出事儿了自己少不了惹一身骚。 思前想后,李广源“哼”了一声骂到:“俺是不想管你这赖子,把娃病养好赶紧去找他家里人!”说罢扭头便走了。 韩大光一听松了口气,赶快往外送李广源出门。他这大舅子虽然看不上他,但是人家有得是钱,所以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说到底在外人面前,他也是老李家的姑爷,出点啥事别人也要看看他这大舅哥的面子,总不好把他一棍子打死翻不了身的。 “还看啥呢么?!都走走走!”韩大光在外面赶人,乱糟糟的。 屋里她娘好像刚活过来似的开始絮絮叨叨:“俺的天爷咧。”韩小巧和那男娃的眼睛对上,看着他满脸的泪,心里乱麻一样,无声的说了句:“别哭。”那男娃突然像是疯了一样劈头盖脸地打她,一边打一边“啊,啊。。。”地好像在质问她。拳头落下来软绵绵的,一点都不疼。韩小巧皱了皱眉,也不出声也不动,就那么站在他身边让他打。她娘愣了一下刚想上去拦,就听她爹一边往里走一边压低了声音吼:“都作死呢!”进来一看,三步并作两步到炕前一巴掌把病着的那个扇倒了。 “老子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找了个瘸子天天拉个脸像哭丧,生了个赔钱货,又捡了个哑巴!一屋子丧门星!” 说完听见李秀花“呜呜”地又要哭,抄起炕边的笤帚就往她身上招呼,“叫恁嚎,老子打死你。就叫恁给老子的财气都嚎走咧!”越说越生气,下手也越狠。 男娃看愣了,忘了哭。看着韩大光那张狰狞的脸,他突然浑身都抖了起来,口吐白沫,眼皮往上翻,眼白外露,抽了过去。 韩小巧大惊,赶紧上炕去推他,怎么都推不醒。她脑子里一下就炸了,那边她爹还在疯狂地挥着笤帚,她什么也顾不得了,推开门风一样地往大舅家跑。她知道,今天即便那娃死了,她爹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只会骂晦气。她娘跟个死人也差不多,从来都是个不顶用的。找大舅,只能找他,让他送那娃去医院,他有车。 跑到李广源家院门口她“哐哐哐”地拍门,“大舅!大舅,快开门!开门呐!大舅妈!开门!” “叫魂儿呢!走走,恁新凤姐要写作业咧。快走。” 赵淑英最不耐烦看见她,缠死鬼儿。今儿晌午她回来就觉得不对劲儿,平常借东西哪有那么痛快还给她的时候。那个急慌慌地样儿分明就是屋里有鬼想支开她。本来不想管那家的闲事,太糟心。可她听说昨晚韩大光回来了,心想肯定没干好营生,所以趁李广源回家吃晌午饭的时候就说了这事。李广源怕出什么幺蛾子,过去一看,果然是韩大光给他捅了马蜂窝,居然抱了个来历不明的男娃回来!说是老车站那捡的,听他放屁!看着都有六七岁了,真要是嫌是哑巴早就不要了,还能等养到这么大?这会李广源刚回家屁股还没坐稳,这个就来找晦气。 想到这她就更不愿跟门外那个缠死鬼儿多说一句。 “快开门大舅妈!俺爹捡回来那个男娃抽羊角风咧!你快让俺大舅送他去医院啊!” 赵淑英听了吓了一跳,这事儿她才不能管,惹火烧身。一言不发地扭头就要进屋。把听见声儿从屋里正准备往外走的李广源也推了进去。 “咋咧么?” “那家的事儿。恁不管她!” “嗯。”说罢俩人就进屋了,想着由她在外面等。 韩小巧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怕再晚一会家里那个真不行了。索性直接撒起泼来,在门口先是“哇”地哭一声然后猛嚎起来:“大舅,恁快上俺家看看去吧!人都快死咧!这人是恁让俺爹留下来的,要是死在俺家咋办咧?大舅,大舅妈!恁俩不能不管啊!死人咧!”嚎完又开始“哇哇”地哭。 这会太阳马上下山了,村里人都从地里回家吃饭了,四下静悄悄的,就听韩小巧自己撕心裂肺地又哭又嚎。 第一章4 屋里李广源气得把茶缸子都摔了,赵淑英火冒三丈地出去一把拉开门对着外面的韩小巧狠狠地啐了一口:“恁在这鬼哭狼嚎地瞎咧咧的啥?!谁让恁爹留下的!恁在这血口喷人!屁大点儿个小贱货满嘴喷粪!” “就是俺大舅让人留下的,村里人都看见咧!要是恁俩不管就是见死不救!” 韩小巧知道村里有得是人眼红她大舅家挣许多钱,这会儿指不定都在家竖着耳朵等着听笑话呢。她大舅那样的人,最是要面子,闹成这样不会不管的。 李广源在屋里看着摔在地上的茶缸子,太阳穴“突突”地跳,那是他当村长那会儿去镇上开会发的,上面还印着“淮县优秀工作者”的红字,虽然是人手一个,但他爱惜得紧,用了十多年,里面一层厚厚的茶垢他都没舍得刷掉。 “爸你快出去看看吧,丢死人了。” 新凤从自己屋里出来噘着嘴喊。从去镇里上学以后,她回来就不许人喊她“新凤”,嫌太土了,班里同学都笑话她。没办法李广源找人给她改了个“李欣瑶”。回来在家也说上普通话了。不叫爹,叫爸了。往常李广源觉得自己这娃说话真是文明,好听得很。现在听了心烦得不行,撅她:“把恁那舌头捋直了!滚回屋写作业去!”说完喘了口粗气,起身走了出去。 韩小巧在外面看她大舅好歹是出来了,装模作样地用袖子抹抹根本没有眼泪的脸。撇开赵淑英迎了上去,“大舅快给送镇上看看吧,人都抽坏了!” “她爹,你!” “行咧,恁回屋看着新凤写作业吧。俺早去早回。” 赵淑英气得狠狠地剜了韩小巧一眼,“砰”地一声摔门进去了。 韩小巧跟在他大舅身后跑回家,进屋一看她娘鼻青脸肿地窝在角落里哭,她爹不见了。男娃一动不动地摊在炕上。 “哭哭哭,韩大光人咧?他打你你不会还手么!就由着他打?!” “呜呜。。他让李荣发那伙儿人叫走咧。” 李广源上去推了推那男娃,眼见他一点儿反应没有,“人都快不行了,恁都是死的么?” 李秀花这会才发现炕上的男娃早就不省人事。吓得问:“这咋办咧?她爹不知道啥时候才回来。咋办呢么?”说着又要哭。 “行了,快点上医院吧。” “不不,俺家可没有钱,这要上医院。。。” “娘恁说啥咧!大舅在这呢,还用恁操心钱么!” 李广源扭头瞪了她一眼,跟李秀花说:“你这个鬼样子去了也是添乱,平白让人说闲话。”窝着一肚子火打横抱起炕上的男娃往外出,村口修路没法走,他的货车就停在沙场那边,倒是不远,心想送到医院不行就报警吧,就说是路边捡的。 他走了没几步发现韩小巧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恁跟着干啥咧?滚回去。” “大舅,俺。。俺害怕。俺娘那个样子,俺爹一会要是喝多了回家,俺也得挨揍。恁就让俺跟着吧。俺不说话,不添乱。”韩小巧难得这么怯生生地说话,好似平日牙尖嘴厉的那个不是她一样。李广源闻言低头看她,她也抬起头一脸认真的样子,让这个一向不待见她的大舅愣了愣神。心里说不上是个啥滋味儿,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到了沙场,李广源打开车门先把男娃放到后面座上,眼看韩小巧手脚并用地扒着轮胎往上爬,不耐烦地一把捞起来也扔进后座。看了看表快三点了,赶紧开车往镇上走,速度快点的话天黑透之前能赶回家吃饭。 看了眼后视镜,发现韩小巧把那男娃的头枕在自己腿上,正在用袖子给他擦嘴角和下巴颏。 李广源皱了皱眉。记忆里的韩小巧跟她爹一样,是个混不吝,他因为看不上自己的妹子和韩大光那个滚刀肉,所以从没把韩小巧当做自己的外甥女,也不肯正眼看她,赵淑英平常在他面前也都是缠死鬼儿缠死鬼儿地叫着,他虽然没叫过,却也默认了这个称呼。今天的事情让他发现韩小巧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哎,毕竟才6岁。 韩小巧这会儿可不知道她大舅在前面寻思的啥,她怀里抱着男娃感受着货车一颠一颠的。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坐车,新奇得不得了。可是又不敢乱动,车座高,她怕男娃滚下去,所以老老实实地坐着。心里想着男娃这说不了话的毛病不知道能不能看得好,说不定烧退了就又能说话了。韩小巧记得自己发烧的时候并没有这么厉害,就是身上冷,没有劲儿,头晕不想动,没人管躺两天就好了。可是她皮糙肉厚啊,虽然人瘦,但是一向皮实,所以不明白为啥这男娃病得咋这么凶。许是城里人娇生惯养的没遭过罪吧,不像她命这么硬。 颠了一刻钟才到镇医院,李广源下车拉开后面车门,把男娃抱出来。韩小巧机灵地腿一伸,蹬着大轮胎就蹦下车了。李广源一看也就不管她了,抱着男娃赶紧往急诊室走,她在后面“噌噌噌”地跟着跑。 进了急诊有人在排队,李广源上前叫:“大夫。” 大夫抬头看了一眼,问:“娃咋了?不是要紧的就排队吧。” 韩小巧急了:“要紧要紧!俺哥抽羊角风了!” 李广源听了想笑,还恁哥,说瞎话都不打草稿,张嘴就来。 听说娃抽风了,又过来一个女大夫,让李广源把男娃平放到诊床上。掰开眼皮用手电照着看了看,又拿温度计给夹着,才问:“烧了多长时间了?都吃什么药了?” 李广源看着韩小巧,后者眼珠子转了转,掰开手指头数着说:“两三天了,么吃药。” 大夫皱着眉,等了会拿出体温计一看,41度。坐下开口说:“我先开单子,大人去办一下住院,顺便交钱查一下血常规,再做个腰穿。” 李广源楞了:“啥意思么大夫?娃这是咋咧?” “得先验验血查查白细胞,做腰穿排除是不是脑膜炎。这么大的娃一般高烧不会引起癫痫,不过也不一定,先验血吧。” 大夫说着手也没停,“刷刷刷”地写了几张单子,递给李广源。李广源没接,说:“是这样的大夫,这娃不是我的,恁看咱医院有没有。。。” “哎呀大舅先救人吧!”韩小巧急得拽他的裤子。 李广源气得瞪了她一眼,回头看那个女大夫也不搭理他,把单子放在桌上,又去看别的病人了。没办法他只好拿了单子去缴费。 李广源本来是想直接告诉大夫这娃是他村里人捡的,让医院找警察处理一下他就不管了。可是现在大夫说这娃得住院,看着病得不轻。他怕警察要上门了解情况,韩大光那货肯定不顾自己,说不准这会儿已经跑了,他到时候有嘴也说不清了。他也不能把娃自己扔这,医院这么些人,保不准就有认识他的,他要是一走了之,回头万一这娃真有点啥医院报警赖他咋整?他不能担这个责任。现在弄得骑虎难下,窝了一肚子火没地方出。 折腾了好一会儿,抽完血化验的大夫说是一会儿下班了,让明天早上8点以后再取结果。镇医院不大,医生少,设备也跟不上,夜班医生做不了腰穿,大夫说着急的话建议转到市里的医院。李广源一听立马摆手说:“不急不急,明天再查一样的。”大夫一听点了点头,说:“你们自己做主吧。”就让护士先给挂上水。 韩小巧头一次看打针,刚才抽血是大舅抱着男娃的,她看得不真切。这会儿只见护士拿了个铁盘子,丁零当啷的一堆东西。做完皮试等了一会,又听“嘭”地一声护士掰开了个尖头的小玻璃瓶眼花缭乱地一顿操作,然后用黄色的止血带绑住了男娃的胳膊,针头微斜着插进手背的时候,韩小巧头皮都麻了一下。 “一共三瓶,快滴完了来值班室叫我。”护士调好滴速,解开止血带,麻利地收拾完东西又说:“注意别压着手背,小心鼓了。” 都安顿好了,李广源着急回去,韩小巧自告奋勇地说要留下来。“这医院太好咧,俺都没住过这么干净的屋。听人说这医院还有大食堂,有肉有菜咧。” 李广源不敢把她自己留下来,尤其床上还躺着个昏迷不醒的正挂着水。可转念想了想李秀花那儿现在的情况,就算是在医院也比回去强。再说自己明天早上就来了,虽然不放心,但是也没有别的办法。 他知道韩小巧是个机灵的,又是个丫头片子,应该不会怎么着。至于那个男娃,他把面儿上该做的做了,剩下的就不是他的责任了。 这么想好了以后,板着脸严肃地嘱咐了韩小巧几句,无非就是“不要出去,好好待在急诊病房里。”“别跟不认识的人说话,别惹事。”“等我明天早上来。”之类的。韩小巧都一一应了,唯唯诺诺的装作一副懂事的样子。 李广源见她还算听话,点点头转身就走。 韩小巧一看急了,上去一把拉住他,“大舅,恁得给俺点钱啊,俺还么吃饭咧。” 李广源不耐烦地皱皱眉,把手伸进上衣口袋里掏出来50块钱,韩小巧眼都亮了。结果李广源又低下头翻了一下口袋,拿出一张10块的递给她。她撇了撇嘴又赶紧换上笑脸说:“谢谢大舅啊!”李广源再没理她,出门去了。 第一章5 急诊病房就一间,挺大的,摆了六张床,这会儿除了他俩一个人没有。 韩小巧攥着10块钱想吃点好的。她还没来过镇上,还想逛逛,不过这会儿天快黑了,街上啥也没有。刚才护士说有食堂,可她不认识路。看了眼床上的男娃,她出门去值班室找护士了。 她不认识字,医院房间也多,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刚才那个护士说的值班室。只能又回病房,结果看见刚才那个护士正在病床前检查。看见她回来了问:“你上哪儿去了?你家大人呢?” “俺大舅回家咧,说是明天早上过来。” 护士听了直皱眉,“就你一个?” “嗯。” 护士“哎”了一声又说:“我刚给他插了导尿管,你过来我教给你咋弄。” 见韩小巧懵懵懂懂的样子又叹了口气说:“算了,等我弄吧,我勤点过来就是了。你就看好点滴就行了。” “哦哦。” 护士刚要出门,韩小巧叫道:“姨。” “咋了?” “那个,俺不认识食堂,恁能领俺去吃饭不?俺有钱呢。”说完把手伸出来给护士看了看手里的十块钱。 护士想了想说:“你等着吧,我一会去食堂打饭,帮你捎点。”说罢也没要韩小巧手里的钱,扭头走了。 韩小巧就坐在病床前等着,一会看看男娃的脸,一会看看门外。她发现每个病床边都有个小柜子,她就挨个打开检查检查里面有没有别人扔了不要的东西。正翻箱倒柜时,刚才那护士进来了,韩小巧立马停下来看她。本来这护士是看她一个女娃人不大,还伺候着个病号,她心里是有点同情的,所以才想着帮她打个饭什么的。没成想,这娃小小年纪这么多心眼儿,又是个贪小便宜的,瞬间脸色就不好了。可到底是年轻心软,脸皮也薄,不好意思直接挑明了质问她。 韩小巧心里是忐忑的,她知道这不比在赵洼村,她胡闹惯了,大家也不当回事。眼前这个护士一看就是个文明人,弄得她也拘谨了。 “俺,俺就是渴了,想找点水喝。” 护士脸色复杂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还是扯谎。只能先把饭递过去,韩小巧赶紧双手接过来,就听她说了句:“等着。”然后出去了。 韩小巧端着泡沫饭盒,还热乎乎的,她想打开看看都有啥,可又说不清为啥就是不敢动。 不大会儿,护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个透明的玻璃杯,还拎了一个暖壶。越过韩小巧径直走过去放到病床边的柜子上,然后又带上门出去了。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韩小巧是有点羞恼的,但是却也不想承认,噘着嘴坐到病床前打开饭盒。 “啊?”韩小巧愣了,饭盒里热腾腾的大米饭上铺着胡萝卜炒鸡蛋,芹菜炒肉还有几块排骨。 莫名地,心里有点发堵,不知道为啥。 她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啥也不去想了,狼吞虎咽起来。感觉长这么大第一次吃得这样饱,排骨香的不得了,她嚼了半天都舍不得咽下去。 饭盒里的米粒揩得干干净净的,她把空了的饭盒小心地放到地上,又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着吸溜吸溜地喝,跟大舅喝茶的时候一个样。 天彻底黑了,医院也下班了。镇上的医院病人不多,病得厉害的或者家里不缺钱的都上市里大医院去了,小病小痛的没人住院,所以这会静悄悄的,只有值班的医生护士聊天偶尔传过来点笑声。韩小巧觉得好像做梦似的,对着床上的男娃发愣,有种全世界就剩下他俩的感觉。 自己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天天胡混。躺着的这个,不知道还能不能说话,要真的成了哑巴,找不着爹娘,也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了。 这么想着,觉得两个人虽然过去可能是千差万别,但现在都成了一样的可怜虫。既是如此,那就给她作伴吧。不管是不是哑巴,也好过她现在像颗野草一样无人问津。 刚刚吃了顿饱饭,病房里又暖和,韩小巧发了会呆就觉得困得不行。另外几张床都空着,韩小巧上前去摸了摸,床单滑溜溜的,又干爽又软和。她站着感慨了一会,想起刚才那个护士看她的眼神,拿了床被子,转过身躺到了男娃的脚底下。她长得小,人也瘦,所以占不了多大地方。把被子好好地掩了掩,给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不大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韩小巧从来没睡过这样舒服的一觉,浑身暖和和的,她不想醒过来,想就这么一直睡着,睡到天昏地暗。可刺耳的声音一个劲儿地往她的耳朵里钻,她不得不睁开了眼。 “哑巴?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 “不知道么大夫,我昨天跟那个女大夫说呢,这娃不是俺的,是捡的呢。” “目前看血常规结果问题不大,不像是病毒感染,而且如果是感冒引起的高烧应该不会昏迷抽搐。先做腰穿吧,看看有没有脑膜炎。”大夫想了一下又说:“再验个尿。” 韩小巧听不大懂,但是她迷迷糊糊地开口道:“不是呢。” 李广源和大夫同时回头看她,“不是啥?” 韩小巧猛地一下清醒过来,犹豫半天不肯说话。大夫以为她就是接话把,也就没再搭理,转身出门。韩小巧又急了,赶忙道:“就,就不是哑巴来着。” 李广源皱着眉头看她:“你胡说啥呢么?咋不是哑巴。” 大夫这时候反应过来什么,凑近了问她:“你的意思是他原来会说话?” 韩小巧吞吞吐吐地“嗯”了一声。 大夫又问:“那他昏迷前是哑了还是发不出声音?” 韩小巧这么一听,有点明白了,“他有声音,就是特别哑,而且好像是没法说话。” 大夫点了点头,把护士叫过来说:“先验尿,给做个脑电图。”然后跟李广源说:“目前有个初步的推断,等结果出来吧。必要的话再做个生化检查。”说罢就大步出门了。 那边人刚走,李广源就急慌慌地质问韩小巧:“啥情况?这男娃不是哑巴么?恁刚才说的是啥意思么?” 到了这会儿韩小巧也不敢瞒着了,低着头小声说:“不是哑巴呢,昨天醒了一次,说了两句话又晕了。就是到晌午头那会儿醒过来才哑了的。” 李广源一听就傻了,这事儿麻烦了,杀千刀的韩大光,这是给他挖了个大坑啊!狠狠地锤了脑袋两拳,李广源摊在椅子上不动了。 韩小巧这会儿也不敢出声了,安静地坐在病床上偷偷看她大舅。 整个病房里除了李广源“呼哧呼哧”喘粗气的声音外,就是仪器的“嘀。嘀。”声,这种压抑让韩小巧直咽唾沫。 等做完脑电图,那边尿检的结果也出来了,大夫进来的时候被阳光晃了一下,看不出脸色。李广源格外的心惊胆战,哆嗦着问:“大夫,这到底咋样么?我说真的,这娃是捡的,我也不知道他咋回事啊。” “尿检显示阿托品含量高,孩子之前应该是流感引起的高烧,又耽误了很长时间,同时阿托品在体内滞留时间过长,所以运动性语言中枢受损以至于失语,昏迷和抽搐也是同样的原因。” 李广源听得一愣一愣的,问:“大夫你这说的啥意思俺都么听懂。” “就是中毒,至毒成分来源我们这查不出来。有可能是接触性中毒也有可能是食用中毒。而且,”大夫顿了顿,盯着李广源的眼睛说:“而且尿检显示除了阿托品还有其他致毒物质,所以应该不是处方药阿托品过量导致的中毒。” 这一段绕口的解释把李广源彻底吓懵了,也就是说这男娃原来是个好人儿,是中毒才哑巴的?咋中得毒?吃坏了? 李广源没听懂,可是韩小巧却明白了。啥玩意儿能给人毒哑了?不就是李荣发他们药狗的那个狗核桃么! 她爹之前和李荣发那伙儿人在周围村子里偷狗,先把枸核桃的果子和种子砸碎了加点别的药拌进吃食里,然后再扔进人家院里,等狗吃了中毒叫不出声儿了,趁天黑的时候拖走卖到镇上的小饭馆去。她爹说起这事儿的时候也从不避讳她,可她怎么这会才想起来。 韩小巧抿了抿嘴跟大夫说道:“叔,人吃了枸核桃是不是也能毒哑了?” 大夫一听便问:“你说的狗核桃是不是像大喇叭花一样,绿色的叶子垂垂着白色的大花,果子是刺球一样的?” 韩小巧说:“对,俺村山里好些,长得挺好看的。”大夫点点头:“那就没错了,它学名叫曼陀罗,有毒性,尤其是果实和种子,要是不小心吃多了过量就是这个反应。”说着指了指床上的男娃。 韩小巧听了闭上了眼睛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喘着粗气看了看大舅。李广源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估计跟韩大光脱不了关系。忙问大夫:“那现在咋办啊?” 大夫安抚道:“中毒时间太长只能大量输液加速代谢,把滞留的毒素尽快通过尿液排出。其他的等孩子醒了再检查。”想了想又嘱咐说:“醒来后孩子可能会有幻听幻视,烦躁不安的情况,这是中毒反应,不用紧张。”说完看了眼韩小巧,对她点点头笑了一下。后者才反应过来大夫是担心她害怕在宽慰她,顿时觉得受宠若惊。 第一章6 这会儿急诊室陆陆续续地来人了,最近流感厉害,好多孩子都生病,一时间急诊病房人声嘈杂。 李广源刚开始是在病房里转来转去地挠头,可来来往往的人越来越多,他只能坐在病床前生闷气。沙厂那儿一堆事情,他着急回去,可是这边情况复杂,他要是走了怕出事,到时候平白惹了一身骚。他想到了赵淑英,但又摇了摇头。自己的婆娘自己知道,嘴上没个把门的,早晚闹得人尽皆知。况且她是肯定不愿意来的。 李广源这会儿没心思管那个蓬头垢面的外甥女,韩小巧自己也是满脑子的官司。 这件事情不用再想了,就是她爹下的毒。什么时候呢?一开始偷抱那会儿?不能,她爹想指着这男娃当儿子,肯定不能要个哑巴。那就是自己去打水的时候?事情被人发现了,韩大光害怕这男娃说出什么来,所以毒哑了他。可那时候大舅已经来了,他哪有时间给人喂药啊? 不对,大舅看见她回来了就出来到院子里了,她爹也紧跟着出来了。屋里就只有。。。 哈,是了。是她娘。她娘自己在屋里守着人,只要她爹吩咐的,她娘是不敢不听的。 韩小巧觉得浑身发冷。她几乎可以确定自己想的是完全正确的。她不敢看病床上的男娃,也不敢看大舅。她这会儿就想跑,跑得远远儿的,再也不回来。 李广源楞楞地坐了好一会,转头问韩小巧:“俺现在出去有事,恁想咋办?” 韩小巧不知道,她看了看床上的男娃。等他醒了自己咋说?领着他回自己家么?那还叫个家?可她无处可去,赖着大舅么?赵淑英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她爹这会儿肯定是跑了,指不定啥时候再回来。她娘。。。想起她娘那张总是苦着的脸,却敢下毒药人,她感到害怕。 看着床头挂着的药水瓶不紧不慢地“滴答,滴答”。。。韩小巧轻声说:“大舅,恁走吧,俺在这等他醒了再说。” 李广源看她这样,只点点头说了声“晚上俺过来看看。”就走了。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韩小巧就直愣愣地在床边坐了大半天,没吃没喝,累了就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等她一觉睡起来抬头发现床上的男娃红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吓了她一跳。 “恁,”赶紧压了压音调,尽量轻声细语地又问:“恁啥时候醒了咋不叫俺呢?咋样咧?俺去给恁叫大夫。” 韩小巧心里发慌,不敢看他,赶紧跑到急诊室喊:“大夫俺哥醒咧!” 医生跟着她赶进来检查,无论怎么折腾,男娃都是一动不动,只看着韩小巧。韩小巧躲在大夫的身后不敢跟他对上眼,心里乱乱的。 “醒了就好,问题不大。就是以后说话可能不太容易了。不过现在医学发展得越来越快,说不定以后到大城市能治好,别害怕。”大夫劝慰着床上的男娃,怕他想不开,毕竟看着也就7岁上下的样子,哑了实在是可怜。 “你家大人呢?咋又不在?” 韩小巧忙道:“俺大舅说晚上就来咧,这会儿他有事呢。” 大夫听了皱着眉头问:“娃你多大了?” “俺。。。8岁咧。” 大夫笑:“不许编瞎话!” “真咧!”虚岁快8岁了啊,不算编瞎话。 大夫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叮嘱她:“有事就喊护士阿姨。他这会醒了就要多喂水,可以吃点流食。”想了想重复道:“流食懂么?就小米粥之类的。”韩小巧赶紧:“嗯嗯”地回答。 等大夫走了,韩小巧偷偷瞄了眼病床上的男娃,见他跟刚才一样,还是盯着她的眼睛不动。韩小巧心里怯怯的,也站着不敢动。俩人就隔着一米的距离这么沉默着。 好半天,韩小巧实在熬不住了。两手使劲儿地搓搓脸,走上前去坐下,“吭吭”两声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俺。。。俺知道恁心里有气咧,俺也是么办法,那天人太多,俺不敢开口,恁看见了,俺爹平常就是那个样子,俺也是那么挨揍过来的,俺能说啥?”说完才鼓起勇气抬头看他。 男娃张张嘴,“啊”了一声又迅速抿紧了,终是扭过头去不看她了。 “嗯,也不知道恁叫啥咧,看恁长得比俺大,该是喊恁哥,可是俺么哥,也喊不习惯。”韩小巧想,他不能说话,自己也不认字,不然让大夫来看看他叫啥。韩小巧不用问都知道,他是会写字的。那么好看的手,肯定是会念书的人。 “恁要不把名儿写下来,俺去问问大夫。”男娃看了她一眼,轻轻地摇摇头。 “啥意思?恁也不会写字?” 男娃还是摇头。 韩小巧心里纳闷,这人从醒过来就楞楞的。不会说话咋脑子也糊涂了么?听不懂她说话么。怎么看都觉得怪怪的,她跑去喊大夫。 “咋回事?你慢慢说。”大夫边走边问。 “就怪怪的,俺说不上来。” 大夫找出脑电图的结果,看了一会。又问男娃:“你知道自己的名字么?”男娃摇头。 “多大了?哪里人?”男娃咬着嘴唇还是摇头。大夫把自己胸前口袋里的钢笔递给他,“知道怎么打开么?”男娃接过来拔开又合上,然后还回去。大夫“嗯”了一声。 “应该是中枢神经受损导致得部分失忆,可以恢复的,只是时间不一定。”大夫拍了拍韩小巧的头,说:“好好陪着你哥,他现在记不住以前的事情,可能容易焦虑。。。呃,就是心情不好。别让他一个人呆着。等你家大人来了让他到办公室找我。” 这时候昨天值班的护士进来把大夫叫了出去,问他啥情况。 “对,说是捡来的。”大夫沉吟一会说“报警吧。”这么看来有可能不是误食了。 等李广源到医院的时候,首先看到的就是大夫对面准备问话的两个警察,顿时脚底一软。 过去镇派出所的所长他是认识的,一起吃过几顿饭,关系还算不错。可前几年老所长的舅子哥犯事把这位姐夫拉下水了,这会儿正关着呢。 新上任的所长是空降下来的,据说是到基层走个形式,回头还要调上市里工作的,所以一向是看不上李广源这帮老人儿。他也知道自己在人家跟前是不上数的,就没有去刻意结交。 “人来了,警察同志你们先了解吧,我还有病人。”说完大夫就走了,留下一大两小面对警察。 “同。。。同志,俺就是同情这个娃才带他来看病呢,这事跟俺可么关系啊!”李广源这会儿心里不住地骂韩大光。 “你不用紧张,好好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一个年轻点的女警察掏出小本子要做记录。 李广源不敢马虎,老老实实地交代说:“是这样的警察同志,俺是赵洼村的。这个男娃是俺村韩大光带回来咧,他说是在老车站那捡到的,见娃发烧么人管,所以他就领回家来。结果烧了两天不见好,这女娃”他指了指韩小巧,接着说:“这女娃上俺家来找俺,俺有车,让俺带着上医院来看病。就是这么回事!跟俺一点关系都没有!” “一点儿关系没有?”年长些的男警察笑了,弯着腰问韩小巧:“你叫这个人是什么啊?” 韩小巧小声说:“大舅。” 李广源赶紧解释:“同志,俺说的是这事儿跟俺一点儿关系没有。” “有没有关系得调查以后才能确定,你不用紧张。” 正在记录的小女警问:“也就是说带这个孩子回来的人是你的妹夫韩大光。” “嗯,对。”李广源不情不愿地承认。 “好了,走吧。给赵洼村打电话,叫着治安主任一起去这家调查一下情况。再把案件报上去,看看有没有走失的孩子能对得上号的。” 他们来的时候已经问过了,孩子什么都记不住,也失语了,不一定能好,这种情况很难找,他们所里没有接到报警,看来孩子不是在这走失的。处理难度很大。 他们这个地方重男轻女很严重,每年走失和被拐卖的孩子太多,能找回来的寥寥无几。 等到人都走了,韩小巧才重新坐到男娃身边。看他低着头的样子想安慰他,但是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小心翼翼地拉拉他的手,使劲地握了握。 男娃心里难受不想理她,想哭可是不知道哭什么。他记不起以前的事,所以也哭不出来,心里迷茫一片。除了眼前这个女娃,他谁也不认识。 “恁饿了吧,俺去给你弄点吃的。”昨天大舅给的十块钱还没花,韩小巧想去看看有啥好吃的。这个病了好几天水米未进,自己也饿了。说着就要抽出手去,可是男娃突然用力地攥住手不让她走。 韩小巧纳闷地看他,但男娃又撇过头去了,只有手还使着劲儿就是不放松。 韩小巧想了想才明白,笑着说:“恁别害怕,俺就是去食堂弄点吃的,一会儿就回来呢。放心,俺肯定不会把你撇下咧!”说完等了好一会儿,男娃终于缓缓地松了手, 韩小巧“嘿嘿”地笑着出去打听食堂了。 病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男娃拉过被子把自己包德紧紧的,不想哭,可是眼泪就那么悄悄地下来了。胃里饿得难受,一抽一抽的,想去回忆点什么可是头疼得不行,就只能这么静静地窝着,一动不动。 病房里只有挂钟“嚓。嚓。嚓”的走针声,心底的恐惧一点一点包围着他。 第一章7 韩小巧打完饭进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被子里鼓起的一团微微地颤抖着,她心里莫名就觉着堵得慌。 放下吃的她爬上床,像是耍赖一般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男娃身上,嘟囔着说:“俺这不是回来了么。” 俩个半大的孩子就这么静静地感受着彼此的呼吸,一声不吭。好一会儿,“咕噜”一声,男娃的肚子叫了起来。 “哈。。。哈哈”韩小巧翻身下来笑到:“饿坏了吧!快起来吃饭啦!”说着就将男娃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一把掀开,然后端着小米粥要来喂他。 床上那个脸都红透了,也不看韩小巧,自己端过碗来就吸溜吸溜地喝粥,才不要她喂。 韩小巧笑嘻嘻地坐在他旁边,不过没喝粥,拿了个白面馍馍啃了起来。食堂里好吃的不少,可她没舍得买,想着男娃病了这些天刚醒,肯定是得吃点有营养的,她得省着花,晚上再跟大舅要点钱。又想起在赵洼村别人都骂她没皮没脸,现在可见没皮没脸也是有些个好处的。 这男娃细皮嫩肉的吃不得苦,她得想办法多给他弄点好吃的,病才能好得快。 这么想着又去看他,见男娃故意堵气似的躲着她的眼神,她也不生气,死皮赖脸地说:“光顾着说恁了,都么告诉恁,俺叫小巧儿。”说完想了想又道:“恁么个名儿也不行啊,俺给你想一个。” 韩小巧想了一会没有头绪,撇头又看了看他,“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她想起村里有个彪呼呼的男娃叫腚蛋子,他爷爷给抓了个小兔,腚蛋子抱着小兔想破了头最终起了个“腚腚”的小名儿。自己那会儿还取笑他,可现在自己这样可不就跟腚蛋子那时候一样么。哈哈哈。。真是好玩。 不过这人可不是小兔,是要给自己当哥哥的,她得好好地起个名儿。 想起她爹背着他回来的那天,韩小巧“哎呀”一声说:“恁就叫小路吧!俺叫小巧儿,恁叫小路。” 男娃翻了翻眼皮儿,“小路”这是个什么破名儿,更不想理她了。 可韩小巧这会却是来劲儿了,上去扒着他叫“小路!小路!”见他还是不理人,就又爬上床去咯吱他,“小路小路小路”地叫着。男娃赶紧把碗放到柜子上,拿手扒拉她。韩小巧一把捏住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问:“小路,好听不?” 男娃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把眼睛撇到一边,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韩小巧得意地坐下来继续啃馍馍,嘴里一边嚼着一边说:“小路恁好好养着,啥都别想。想那么多有啥用呢,自己过得舒舒服服的才要紧。” 韩小巧这会儿心里也有了主意。小路不是想不起来以前的事儿么?那就跟着她混,总饿不着他。他不会说话了正好,村里那些孬货也不值得说话,就让他陪着自己,就跟自己一个玩。 要是他以后想起来了,那就。。。那就再说吧!全然忘了现在正在赵洼村接受调查的亲娘老子和大舅一家。 “啥?么回来?”李广源这会儿正带着警察到妹子家了解情况,得知韩大光从昨天下午就没回来,彻底急了。 “你脸上的伤是你丈夫韩大光打的么?”小女警皱着眉头问。 “不不不,俺自己摔的,自己摔的。”李秀花眼神躲闪着,转过身去装作忙活的样子不看她。 村里的治安主任赵强这会儿也在,见这苗头不对,赶忙说:“这妇女一早就是个瘸腿,经常摔跤。恁不管,恁不管。呵呵。” 李秀花也不搭腔,始终背过身去低头干活。小女警怄气地瞪了赵强一眼,噘起嘴跟着一行人往外走。 “韩大光平常都跟哪些人联系比较密切?”男警察问。 “就是李荣发那几个!他们天天在一搭。”赵强回答到。 “行,挨家走访一下吧。” 看见小女警眼睛不停地瞟自己,知道她有话说,又开口道“你们去前边带带路吧,看看他们几个都在家不。” “哎哎!” 等赵强和李广源都离远了。小女警张口就呛:“师父,那个韩大光明摆着有问题,直接递申请抓捕不就行了么?到时候直接审他就完了,这么挨家挨户地调查情况,不是耽误时间么?他早跑没影了。” 小女警叫蒋然然,是省城公安学院来的实习生,父母都是普通的电厂职工,没有什么门道,自己是独生女,从小又是被溺爱着长大的,脾气比较直楞,不懂人情世故,所以实习期被分配到他们这个小镇上。王秋阳比她年长她十一岁,已经带了她快三个月了,知道她看见李秀花挨打心中不忿,叹了口气道:“小蒋,你来咱镇上三个多月了,你说说咱这的情况吧。” 蒋然然愣了一下,刚想开口,但是看了看师父,又憋回去了,嚅嗫着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想说这儿地方落后,治安差,比不上你们大城市。”王秋阳无奈地点点头,又问:“那你知道周市一年登记在案的失踪人口有多少么?” 蒋然然这会儿是真的不知道了,摇了摇头看着王秋阳。 “单是上个月就249起。” 蒋然然彻底失语了,她知道这里拐子多,丢的一般都是男娃。虽说现在是生男生女都一样,但是养儿防老这种旧观念在这儿的农村人心里是根深蒂固的。 王秋阳看她低下头,知道她心里明白,无奈地说:“这么多失踪的妇女儿童,你猜猜有多少能找回来?” 蒋然然不服气地抬头看着师父,“就算韩大光跑了,把他老婆带回去也肯定能问出东西,说不定就查到了。” “你接到报案了么?用什么理由带走她?还是个瘸子,脸上的伤你也看见了,没有个正经的文书就给人拉回去,面儿上不好看。这是在基层,乡里乡亲的熟人多,总要考虑舆论压力,咱们也是要做人的。” 看见蒋然然低头不说话,只一个劲儿地喘粗气,知道她心里难受,又想到她的性格太拗受不得委屈,叹了口气劝道:“一会走访完了,回去给区里市里都打电话问问,好好查一下报案记录,走吧。” 蒋然然这才点了点头,快步跟上师父。 问了一大圈,什么收获都没有。村里人虽然对韩大光怨声载道人人喊打,但这是私下里的事情。如今警察上门反而谁也不开口了,都推说不熟,不来往。毕竟韩大光不是什么正经人,万一没逮进去,少不了回来报复他们,何苦惹火上身。 李广源这会儿见没他的事儿了,便要求回沙厂一趟,王秋阳点点头同意了,让他随时配合调查。 最后才转到李荣发家里,他正在门口要上锁。看见赵强带人来了,立马陪着笑上去递烟。 “你少来这套,么看见警察同志在么。好好交代交代你和韩大光的事情!”赵强故意喊得义正言辞。李荣发赶紧冲王秋阳弯弯腰,嘴里“哎呀哎呀哎呀”地做出一副受惊的表情辩解道:“赵哥恁看看恁说得这是啥话么!俺跟那个韩大光也就是吃过饭,打过几回扑克,还有啥事情么!” “他拐带儿童的事情你知道么?”蒋然然厉声质问。 “哎哟哎哟!小领导恁可不敢乱说!俺真就跟他打过几回扑克,其他的真是啥也不知道。” 他俩偷鸡摸狗的事儿不少,但是没有人报案,再加上也不是什么杀人放火伤天害理的事情,所以当地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敲打敲打就完事儿了。 “打扑克?讲钱了吧?”王秋阳跟治安主任点了点头,说:“好好教育教育。”然后示意蒋然然回去。 李荣发赶紧笑到:“领导这话说的,5毛1块的,就是小打小闹,小打小闹。呵呵呵。。。” 赵强一脚给他踹地上,“人警察同志批评你,老实听着就行,胡搅蛮缠啥呢么!” 李荣发麻溜爬起来笑着点头说:“是是是,赵哥。恁消消气。” 蒋然然嫌恶地撇了他一眼,就跟着师父回村口开车。 王秋阳开的212吉普是上任所长淘汰下来的。新所长一上任就给所里申请了一辆桑塔纳,原先所长专用的吉普车就用来出勤办案了。老吉普开了八年多,有点旧了,油门上不来劲儿,但是王秋阳爱惜德不得了,每天早上都要把车窗擦得透亮,开起来也是小心翼翼的。 他是当地人,从19岁退伍进了镇派出所到现在干了整整12年。当年在部队里他也是颗好苗子,父母是希望他留在部队的,可是后来跟腱受伤了没有好好休养,导致足弓下陷。没办法,三年期满就退役了。 一开始他也是年轻气盛,仗着自己身手不错,争着抢着想逞英雄,伸张正义。可是一个小镇,常年都是那么些人,处理的都是那些小偷小摸,缺斤少两的杂碎事,偶尔追猫撵狗的也有,哪来逞英雄的机会?镇上的熟人常来常往的,做事手法太过激,伤了和气,吃过几次亏,终于偃旗息鼓了。饶是他学会了为人处世,不冒头不拔尖,可是这么多年也就混了个三把手。所以他明白蒋然然的想法,也理解她这种略显幼稚却难得可贵的正义感。或许也是因为不愿意让这份正义感在自己的手中磨灭,所以对她往往都是好言相劝,很少有严厉的时候。因此师徒俩的关系一直不错,蒋然然对他不说言听计从,也算是奉命唯谨的。 天渐渐黑了,王秋阳本来是想把车开回所里然后直接下班。可是沉思了一会,方向盘往右一打,又拉着蒋然然一起去了医院。 两个孩子在医院他始终是不放心。不提那个来历不详的男娃,仅仅是想到韩大光一家的情况,就觉得托生在他家的韩小巧实在是命途多舛,不由得叹了口气。 第一章8 等王秋阳他们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他看了看表,正好6点半,便对蒋然然说:“你先进去看看两个孩子的情况,我去买点饭,饿一天了。” “师父我去买饭吧!”蒋然然脸一红,说道:“我进去不知道说啥。”她自己还是个刚20出头的小姑娘,也没有弟弟妹妹什么的,不知道怎么跟孩子打交道。 “快进去快进去!”王秋阳“呵呵呵”地笑着赶她。 心不甘情不愿地挪到病房,听见小女娃“叽里呱啦”地在说什么,语气轻快,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蒋然然才吁了口气。 装腔作势地“吭”了一声,惊得俩孩子都直起身子来看她。蒋然然赶紧说:“我,嗯。。。我来看看你们。这个,咋样了?” 两个孩子不解地对视了一眼,闹不明白这警察阿姨吞吞吐吐的是想问什么。再加上对警察天生的畏惧,让整个病房里一片寂静。 蒋然然觉得挺尴尬的,顺了顺耳朵边的头发,走到病床前尽量把声音放温柔点又问:“他,好点了么?” 韩小巧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阿姨是在关心他们。赶忙点头说:“嗯嗯,姨他好多咧,虽然不能说话,但是脑袋清明着呢!就是记不起事儿。” 蒋然然脸红红的,噘嘴说道:“哦,那就好。那个,叫我姐就行了。”说完又后悔,自己明明是个大人,她叫姨是应该的,这会儿自己在别扭什么啊。真是的,都怪师父,就说让他进来自己去买饭。烦死了。 韩小巧嘴里“哦”着,又看这个女警察脸上一会红一会白的,闹不清是啥情况,索性不理她了。 还好不一会王秋阳就进来了,蒋然然这才松了一口气,上去接他手里的饭。 “师父你咋买这么多,哪能吃得完。” “哈哈。。。来来来,小家伙们,开饭了,小蒋快过来围一堆,人多吃得才香呢么!”王秋阳看了眼自己楞楞的徒弟,示意她把凳子搬过来放在病床前的柜子边,自己则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空铺上。 蒋然然这会儿才明白王秋阳为啥不让自己去买饭,看着大大小小饭盒里满满的包子,鸡翅膀,凉拌菜,一大碗热腾腾的馄饨,还有两个孩子锃亮的眼睛,止不住地埋怨自己。论能力,她个大专生还比不上初中毕业的师父;论细心,她好歹是个女的,居然还赶不上个大男人。 韩小巧可管不了那么多,一看见好吃的她急得要命。大舅没再回来,她手头的钱不敢花,就买了碗鸡蛋汤给小路,自己还是啃的馒头,连着吃了两顿干粮,嘴里一点味儿没有。这会看见又是包子又是肉的,美得不行了。 “小路,你吃馄饨!热乎着呢。”说完顿了顿,看了眼王秋阳,后者笑着说:“快吃吧,就是给你买的!把汤也喝了,暖暖胃。” 小路听后这才捧起碗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味道确实不错,他抬起头勉强扯了下嘴角,这就算是笑了。 王秋阳张罗着大家吃吃喝喝,总算是热闹了起来。韩小巧觉得自己从来没吃过这样热闹的一顿饭,感觉。。。感觉就像是一家人围在一起过节。她高兴得不得了,嘴里塞着包子,手上拿着个油碌碌的鸡翅膀,还“叽叽喳喳”地不停在夸医院怎么好,又干净又舒服,食堂的饭怎么香,可惜就是她不舍得买。王秋阳也笑着跟她闲聊,问她村里都有什么稀罕事儿,谁家闹笑话了,谁欺负她了,最后问,她爹上哪儿去了? 笑声就这么戛然而止,韩小巧不说话了,偷偷地斜眼瞟着身边的男娃。小路还是低头慢慢地吃着,谁也不理,好像眼里只有他面前的这碗馄饨。 王秋阳不动声色得看了一眼蒋然然,后者立刻会意,说道:“小巧,姐姐知道你喜欢这个小哥哥,那你舍得让他这么孤苦伶仃的么?他父母得多着急啊,现在只有你爸爸才知道他的情况。” 韩小巧紧紧地咬着下嘴唇,摇摇头,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沉默了好一会才说:“俺真不知道他上哪儿去咧,他一贯都没个准儿。兴许在外面活不下去就回来了吧。” 蒋然然无奈地看着师父,王秋阳摇了摇头,又笑到:“好了好了不说了,快吃快吃,凉了就没滋味儿了。” “啪”地一声,小路放下碗,直接躺下把被子蒙到头顶,冲着墙睡了。 韩小巧一看,也不舍地放下筷子,油乎乎的手在大腿上搓了两把说:“那个,叔,俺。。。俺也吃饱了。” 王秋阳把剩下的半拉包子一口塞进嘴里,然后给柜子上面收拾干净了,站起身说:“行,那你俩好好歇着吧。有啥事儿找护士给我打电话。”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纸笔,写下所里的值班电话。 “那我们先走,有事儿记着打电话,就说找秋阳叔。记好了哈!”说着拍了拍韩小巧的头,等她“嗯”了才放心,然后转身拉起蒋然然就走了。 出了医院,王秋阳倚在车门上抽烟,蒋然然也不知道说什么,就提出来先回宿舍。正好离得也不远,她溜达溜达消消食儿。 王秋阳摆摆手让她先走了,抽完烟在地上碾灭了火,就抄着手往医院门口的包子铺走去。 这会儿7点半多了,小镇上天黑以后没什么客人,包子铺的老板正准备挂起挡板打烊。王秋阳把他叫住,然后在裤兜里摸了摸,掏出50块钱。 “叔,这个钱存在你这里。你帮我个忙,每天中午和晚上去急诊病房送点吃的给俩孩子。” 包子铺的老板姓赵,跟王秋阳挺熟的。他这铺子刚开业的时候,王秋阳天天在这片儿溜达执勤,每次懒得回单位的时候就在他铺子里解决午饭。少说也有十年的交情了。这会儿听他这么说,纳闷道:“什么孩子?” 王秋阳也不好多说,就解释道:“两个可怜娃,大的在这住院,小的伺候着。” “那这家里大人呢?” 王秋阳摇摇头笑了笑,把钱塞进老赵手里,说:“你费心了叔,我先回了哈!” 老赵也不跟他客套,一边把钱塞进裤兜一边说:“放心吧你。” 病房里两个孩子一声不吭,一个装睡,一个跟自己怄气。 从那俩警察走了以后,韩小巧已经哄他半天了,可小路连头都不转过来,一动不动的。要不是看他身子还微微地起伏,韩小巧都觉得他是断气儿了! 韩小巧自己心里也憋屈,心想好好地提那个死鬼老爹做什么,她能知道啥!害得现在小路又跟她甩脸子。自己也是贱气,那话怎么说来着。。。对,拿自己的热脸贴他的冷屁股! 越想越烦,上去使劲推了他两把,可床上的那个怎么都没反应,明摆着打定主意不想理她了。 韩小巧气得跺了跺脚,转身就走了。心想,是俺爹对不起你,又不是俺。他韩大光要是好吃好喝地养活俺,俺伺候伺候你就当给他还债了。可他对俺这亲闺女也不当个人看,俺凭啥还在这受你的鸟气! 韩小巧烦糟糟地围着医院的楼溜达了好几圈,直到被风吹得凉透了,她吸了吸鼻子,才往回走。 还没到楼前,突然听见“啊!啊!”地嘶吼声,吓了她一大跳。之前村里有人让狗咬了也没嚎得这么吓人。 韩小巧惊得四下乱看,黑漆漆的夜里只有楼前昏黄的路灯照出一片微光,在路灯后面直愣愣地杵着个人,旁边还有人在拉他。 韩小巧紧赶两步上前去,凑着亮才看清,杵着的那个不就是小路么!值班的胖护士在旁边死命地拉着他,看见韩小巧过来,瞪着眼珠子跟泼妇似的大声斥责她:“你上哪去了?!这么半天不回来,他找不着你满楼上下地发疯。楼上住院的病人都叫他吓坏了!” 韩小巧赶紧上去抓他的胳膊,小路满眼通红地看着她,一把甩开她的手,然后“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啊啊啊!”地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 韩小巧被他吓着了,自己就出去这么一会,他怎么就这样了?小心翼翼地蹲在他面前,手足无措地不知道怎么哄他。 护士没好气地在一边骂骂咧咧的,韩小巧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的眼睛只盯着小路的手背,又青又肿,鼓得老高,还有一道长长的血印儿。她耳朵里“嗡嗡”地响,分不清是小路的哭嚎声还是护士的唠叨声。 可能是许久没有得到回应,护士终于絮叨烦了,“哼”了一声就回去查看其他病人了。 韩小巧一直低头蹲着,听着小路从嘶嚎到低吼再到抽泣,最终只剩下无力的喘息声。 两个孩子就这么沉默地对着彼此。韩小巧盯着地上那一大滴一大滴的水渍,鼻子发酸,嗓子头里像堵了块硬馍馍。她搓了搓自己的手,上前捂住小路冰凉的两腮,给他把鼻涕眼泪使劲地抹了抹,最后蹭在了自己的衣服上。 小路一动不动地由着她折腾自己,轻轻地吸了吸鼻子。然后听韩小巧叹了口气说:“俺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撇下恁乱跑了。俺上哪儿去都领着恁。行不?” 寂静了好大一会,见他微微地点了下头,韩小巧才放心。然后使劲儿地抓着他的手,把他领回了病房重新扎针挂水,最后躺在他身边,笨拙地,轻轻地,拍着哄他睡觉。 折腾了一宿韩小巧也累坏了,没拍一会自己先迷糊了。小路静静地看着她的脸,终于也踏实地睡着了。 第一章9 韩小巧是被人推醒的。她正睡得好好的,冷不丁被叫醒,立马就觉得一股火儿上头,脚丫子“嗵嗵嗵嗵”地在床上蹬,然后翻了个身想接着睡。小路被她吓了一跳,瞬间清醒了坐起身来。 一抬头,床前站着个看起来50多岁的大叔,呃。。。爷爷,正咧咧着大嘴看着他笑。 小路赶紧搡了一把那个皱着眉睡觉的鸡窝头。韩小巧彻底火了,“噌”地一下把被子掀开叫到:“做啥咧么?!一大清早推推推,推恁娘嘞!” 小路听了脸一黑,把她搭在自己身上的腿一脚蹬了下去。 “恁这女娃!小小年纪说话咋这不中听!是俺叫恁咧,好好地骂恁哥做啥!” 韩小巧这会儿才发现床前有人。她也彻底醒了,本想还嘴,但是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在村里。所以尽量文明点,开口说道:“那个,那个俺刚才么睡醒。。。俺不是想骂人,嗯。。。诶?恁,恁找谁啊?” 老赵突然开口:“叫爷爷!” “啥?!”韩小巧懵了,这老头是在故意刺挠自己呢么? 小路在一边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冲她“嗯嗯”两声,然后又朝老赵那边努努嘴。 韩小巧这才发现,面前这老头的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立刻抹了把脸露出一口小米牙笑着喊:“爷爷!”然后赶紧下床趿拉着鞋站起来,拍了拍床铺说:“爷,恁坐恁坐。”接着想了想又说:“嗯。。。是,是俺大舅叫恁来看俺俩呢么?” “恁大舅?哈哈。。。小王啥时候认了个外甥女儿?俺咋么听说呢。” “小王?谁呀?”韩小巧迷糊了。 “王秋阳,恁该叫叔吧。他让俺每天来给恁俩送点饭。本来早上不开门,但是怕恁俩饿着,俺直接从家捎来的,赶紧吃吧。”老赵边说边张罗着。 保温桶有两层,都盛得满满的。韩小巧一看就乐了,“哎呀,烩面,太香咧!” 老赵干了一辈子厨师,就爱听这话。开包子铺之前他在市里的毛纺厂食堂做了好几年烩面,可以说是拿手绝活儿了。他从兜里掏出一次性筷子,递给两个小家伙,然后催促他们趁热吃。 看着这俩孩子一个斯斯文文地挑着吃,一个稀里哗啦地往嘴里扒拉,再看两人的行事做派,老赵满腹疑云。不过他想起王秋阳的态度,知道自己不方便问太多。所以等两个孩子吃完了他收拾好就赶紧回铺子发面了。 韩小巧一直送到大门口,左一句“谢谢爷爷!”右一句“真香真好吃!”给老赵哄得乐颠颠儿的,告诉她中午等不忙了过来给他俩送包子吃。韩小巧这才心满意足地撩了撩衣服摸着肚皮回病房。 刚回去坐下没一会,大夫来查房。韩小巧紧张地问:“咋样么大夫?俺哥好着呢没?” “现在看状态是没有问题的,一会再验验尿,查个血,指标要是都降下来了就可以出院了。”大夫说完才从病例中抬起头来又问:“你家大人还没来?” 韩小巧嚅嗫着“呃。。。快咧,快咧。” 大夫叹了口气摇摇头,想着一会回去还是给派出所打个电话,问问他们想咋处理吧。 韩小巧呆呆地坐在床边犯愁,这两天在医院里过的太舒坦,全然忘记出院了要咋办。虽说是打定主意要领小路回家的,但是家里现在不知道啥情况,也不知道警察让不让。 小路在床上也不时拿眼神去瞟她,心里更是忐忑。自己啥也想不起来,两眼抓瞎。除了跟着韩小巧,他不知道怎么办。虽然他也想让警察帮他找到自己的家,但现在他连自己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一概不知,韩小巧是他唯一认识又信任的人。除了跟着她自己不知道还能咋办。 两个孩子心思各异地呆坐着。不一会昨晚的胖护士踢着步子进来,三下五除二地给小路抽了血,然后说:“验个尿哈。”扔下塑料量杯就走了。这俩娃麻烦得很,她才不想管。 之前插的尿管昨天已经拔了,这两天小路都是自己去尿尿,她在外面举着输液瓶。这会儿说要验尿,小路白生生的脸蛋一下就红了,太丢人了。 韩小巧倒没注意,只是无比想念前天晚上那个文静温柔的护士,要是她在就好了。 看小路在床上扭捏着不下来,韩小巧抓着量杯纳闷地问:“恁还等啥咧?快走啊。” 小路羞恼地瞪了她一眼,自己举起输液瓶就往厕所奔。韩小巧一头雾水地跟在他后面追:“哎恁跑啥咧?塑料杯在俺这呢!” 到厕所门口,小路一把抢走量杯,然后把输液瓶塞给韩小巧,自己掩着门捣鼓去了。 韩小巧在外面撇着嘴,“那个毛病,俺真是该恁的。” 刚嘀咕完厕所门就开了,小路一个手捏着量杯的边儿,一个手捂着不让人看。 韩小巧一见他那个扭扭捏捏的样子,就嫌弃地喊:“哎!伸手。” 小路抬起头来瞪她,没想到韩小巧直接把他那只忙于遮掩的手薅起来,让它抓住输液瓶。然后从他手里一把抢走盛着尿液的量杯。小路生怕争抢的过程中再给尿弄撒了,只好不甘地放手。气得他冲眼前这个毛毛躁躁的死丫头“啊啊”叫。 韩小巧举起手里的量杯看了看,不放心地问:“咋就这么点儿?这能够么?” 小路没法儿跟她生气,憋着一肚子火“噌噌噌”地回病房了,踩着床把输液瓶往架子上一挂,然后“咚”一声栽在床上,掫起被子从头到脚给自己蒙得严严实实。 韩小巧小心翼翼地拿着量杯送去化验,瞧着自己拿量杯的架势,跟她爹拿酒杯的时候一模一样,边走边乐,想着这杯尿就该灌她爹肚子里去。 回去的时候看见小路又蒙着被子装睡,她也不理。坐在一边哼着曲儿。 韩小巧没上过托儿所,自己的名儿也不认识。可是只要听过的歌都会唱,这会儿嘴里含糊地哼着“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值得等待。。。”这两天护士站里老有人唱,她就学会了。 小路听见了翻身坐起来,又好气又好笑地盯着她看。真是不嫌丢人,屁大点儿的小地豆儿羞不羞! 韩小巧冲他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继续哼哼着。脑子里想的却是,大舅咋不来了?这是不想管他俩了么?那不能够!现在大舅是她唯一能指望的人,说啥也不能怂,得紧扒着他才行! 韩小巧拿定主意就站起来去找大夫,他肯定能想办法联系上大舅。 诊室门口稀稀拉拉地排着队,都是来开药的,韩小巧想直接往里钻,突然听见谁“哎”了一声,她就被人一把薅出来。韩小巧刚要发作,抬头看是前天晚上值班的那个护士,她立刻蔫了,局促地喊了声:“姨。”小护士松开手说:“你要是想进去得在后面排队,这么直冲冲地往里闯,人家这些排队的不得骂你。” 韩小巧往常哪知道这么些规矩,但是不想被眼前这个文文静静的护士阿姨看不起,就貌似懂事地“哦”了一声,乖乖的到后面排队去了。 小护士看她还算听人劝,倒是个讲理的孩子,不由得又同情起她来了。走到她跟前蹲下问:“你找大夫啥事儿?你哥不是好了么?” 韩小巧装作乖巧的样子开口道:“大夫说俺哥要是么啥事就能出院了,但是俺大舅这两天都么来,俺不知道咋办。大舅是不是不管俺俩了。”说完扁了扁嘴,吸着鼻子,一副委屈得要掉眼泪的样子。 小护士年龄也不大,刚刚才19,护校毕业后在医院的家属幼儿园干了两年,很是喜欢孩子,也就今年家里拖了关系才进的镇医院。所以面对韩小巧她是心软的。同龄的小女孩儿正是撒娇黏人的时候,这个却被扔在医院无人问津。 这样想着,鼻子有点发酸,柔声道:“我姓王,王珊珊,比你大个十几岁吧,你以后叫我珊珊姐。愿意不?”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笑着递给她。 韩小巧眼睛亮亮地盯着小护士手里的糖,重重地点了点头,说:“愿意,愿意,珊珊姐!”然后欢喜地拿过来用牙去撕包装纸。 王珊珊笑着摸了摸她毛躁躁的小脑袋,然后从她嘴里扥出塑料纸,撕开后把巧克力填进她嘴里。 “行了,你也别排队了,我给你找找昨天那个警察,让他联系你大舅,这样好使。” “哦,对咧!”韩小巧突然想起来说:“那个叔昨天给俺留了个电话,说有事儿就打电话找他咧!” 王珊珊点了点头说:“那好,你去把号码找给我,值班室有电话,我帮你打。” “嗯!”韩小巧本来也不愿意排队,这会儿一步一蹦跶地回病房找号码去了。 李广源头天晚上喝了不少酒,早上醒了头痛得要命,喝了点水又躺下了,到现在快九点了还没起。早上还是赵淑英骑摩托车送闺女去上的学,回来跟他絮叨了半天嫌路太远,早知道在村里学校上就是了。害得她一大早上不够呛风的。过一会好像又改主意了,说学校旁边的楼房看着不错,门市也多,买衣裳赶大集都方便,不然就搬镇上住得了,省得西边那家的妖风刮过来不够晦气的。 李广源让她唠叨得心烦意乱,支起身子刚准备破口大骂,就听一阵“铃铃铃”的电话声催命一样的响起来。 第二章1 如果说李广源这辈子最恨的人是韩大光,那么他最后悔的事儿就是让李秀华跟了这个杀才! 眼下在警察那儿,已经把他和拐孩子这事儿拴到了一搭,他不想管都不行!这会儿警察打电话来说目前没有查到关于那娃失踪的报警记录,让他去派出所做个笔录存档,等过两年如果没有什么问题再销案。另外医院通知他去办出院手续,顺便补缴拖欠的费用。 上次去办住院的时候已经交了500的押金,现下又要交钱,如果被赵淑英知道了少不得干仗。李广源头痛欲裂,也懒得跟婆娘说嘴,套上夹克就要出门。 赵淑英在边儿上“呱唧”了一晌午,原以为李广源好歹跟她搭上两句,能给她个准话。没成想这熊脸一撅腚就要走,气得她眼皮子直跳! “恁这是上哪儿?!啊?恁聋啦!有本事再别回来!” 李广源上了车攥紧拳头“砰砰砰”地砸着方向盘出气。赵淑英在屋里刚想坐下就听见外面那车喇叭“嘀—嘀—嘀——”地刺耳朵,顿时嚎了起来:“好啊!李广源恁可真行,恁这是嫌唬俺咧是不?挣俩臭钱恁都不知道自己姓啥咧!” 等李广源到镇派出所时已经快十点了。从早上醒来到现在除了一肚子的火,水米未进。他从车上一下来就觉得低血糖,有点出虚汗,越往派出所里面走越觉得瘆人。 王秋阳正在等他,见他来了招呼着坐下,把蒋然然叫来在一边做笔录。 “这两天我们查了一下,区里和市里报失踪案的不少,但是没有跟这个孩子条件相符的,再加上他现在这个后遗症,也记不起来事儿,所以只能先这样了。你再描述一下事情的经过,我们做个记录。” 李广源点了点头,事无巨细的叙述了一遍三天前的情景。然后检查了一下笔录便签字按了手印。 王秋阳看了看示意蒋然然把笔录存档,然后开口冲李广源道:“是这么个事儿哈,按理说呢,这个孩子现在的情况是应该送到儿童福利院的。但是。。。嗨,你应该也知道,咱这儿的福利院前几年出问题被查封了,目前上面还没再提这茬,所以孩子的去留得商量一下,如果他本人愿意,我们可以给他送到市里的福利院。” 李广源知道他说的问题。过去镇上的福利院就是前任所长的小舅子负责的,除了弃婴和残疾儿童,还有现刑犯人的子女。由于是民办的福利院,所以一直靠社会捐赠和市里的企业扶持维系运营。福利院的生活如此艰难,但是负责人每天却大吃大喝好不快活,终于被有心人士举报,这才查出来该负责人依靠职务便利贩卖儿童和人体器官的大案。当时还上了省台的新闻联播,而前任所长因为受贿包庇所以也判了12年。李广源之前对老所长犯的事儿一概不知,就是酒肉朋友,偶尔找他帮点小忙罢了。这事儿一出,他吓得再也没敢往这附近凑过。而福利院被查封后赶上换届,上面忙着搞振兴计划大开发,所以福利院的事儿就这么搁下了。 想到这,李广源说:“俺这会儿就去医院,要是他愿意。。。” “要是他愿意,我带他去办手续。”王秋阳道。 一行三人赶在午饭前到了医院,一进病房发现两个孩子不知所踪,正好遇见老赵来送包子,赶忙招呼着楼上楼下地找起来。 蒋然然在一楼急诊病房附近转了好几圈,突然听见一阵戚戚然的呜咽声。循着声音走发现是从值班室里屋传出来的动静。她推门一看,终于松了口气。 值班室里面的小屋放着张上下铺的架子床和一个小桌子。是给值大夜的护士休息用的。桌子上摆着台12寸的熊猫彩电,播的是去年挺火的电视剧。这会儿正放到蒋小涵唱的片尾曲《布娃娃》,两个孩子就看着电视在那儿哭。 蒋然然叹了口气,走出值班室喊了一声:“师父,人找着啦!” 一群人急三火四地围过来问:“哪儿呢?” 蒋然然往里努努嘴说:“看!” 几个大人就这么静悄悄地站在门口看着俩孩子哭,觉得又无奈又好笑。 王珊珊进来吓了一大跳,“你们干嘛?”认出来人后,不好意思地抿抿嘴笑着说:“我看俩孩子天天呆在病房里太无聊了,就叫他们来看会电视。” 韩小巧长这么大头一次看电视剧,激动得不得了。以往去大舅家要东西只隔着门帘瞧过几眼,今天算是解馋了。从广告里抬起头来发现门口围了一圈人,送包子的爷爷也在,赶忙推推小路,把他拉起来,自己跑过去拿包子。 小路还沉浸在《布娃娃》的歌声里回不过神。就听见老赵笑着喊他:“再哭肉包子就叫恁妹子抢么咧!” 他赶紧用手背抹了抹脸,把眼泪擦干往门口走。心里为刚才电视剧的情节难受着,面儿上还怕别人看了笑话他,脸红红地低着头。 王秋阳看着心疼地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哄他去吃饭,然后让老赵先回铺子里忙活。 小路嘴里咬着包子,脑子里回忆着刚才的歌: “天上的雪悄悄地下 路边有一个布娃娃 布娃娃布娃娃 你为什么不回家 是不是你也没有家 没有爸爸和妈妈 布娃娃 不要伤心不要害怕 让我借给你一半妈妈 和你共同拥有一个家 让我借给你一半妈妈 和你共同拥有一个家。” 然后眼泪就“啪。。啪。。”地掉在碗里,嘴里还不停地咀嚼着,食不知味地往下咽。 韩小巧一看就急了,“哎呀!”一声就上去搂着他的肩膀哄他,“小路恁别哭啊,俺知道你难受,恁别去瞎寻思了啊!”然后又生气地骂:“啥破电视,好好儿地净惹乎人哭,以后再不看咧!” 李广源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他倒是不想管,但警察还在这,不好显得自己太铁石心肠。那男娃的确是可怜人,可他有啥办法呢?要怪就怪韩大光那个天杀的货,但咋说也不该他管这事儿啊! 李广源拿眼去瞄了瞄前面背着手的王秋阳,后者迈着大步就走到小路跟前坐下。想趁着这个机会跟他摊开了说说福利院的事儿。 “孩子,叔跟你商量个事儿。” 小路脸上糊着眼泪抬头看他。 “是这样的,现在叔叔呢查不到你的信息,医院这边也建议你先出院。叔叔想带你去周市的福利院看看,那边儿有很多像你一样的小朋友,你可以跟他们住在一起,也可以一起上学。你愿意不?要是愿意你就点点头,明天你出院叔叔就来接你。” 小路低下头不看他了。韩小巧却急了,“那不就是孤儿院么?就跟刚才电视上演的那样!那都是么人要的娃。小路去了受欺负咋办?他又不能说话,说不定人家要打他咧!” 王秋阳听她呛呛地头疼,还没来得及开口,李广源就先一步上来熊她:“恁知道个啥!那福利院是吃得也好,住得也好,还有学上。不去那儿还能上哪儿去?上恁家去啊?” 韩小巧急道:“真要那么好恁咋不让新凤姐去呢么!顺道儿把俺也捎过去,俺也想吃得好住得好有学上咧!” 李广源气得上去就想扇她,全然忘了警察还坐在这儿。王秋阳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蒋然然就冲过来一把擒住了他的胳膊。 “你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跟个小女娃动手,要不要脸了?” “蒋然然!怎么说话呢,快松开!”王秋阳猛地站起来呵斥她。 后者赌气地“哼”了一声,把李广源松开了,自己噘着嘴坐到一边去了。 “你胳膊没事儿吧?” “没事没事。”李广源赶紧摇头,“小同志劲儿挺大,手上有功夫啊!”他尴尬地笑着,怪自己太冲动。想他李广源这些年,干过村长拿过先进,现下又做买卖挣下了钱,算起来也是个体面人,今天因着他韩大光家的事儿在这丢了脸。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说完他就提出来先走一步,明天再来接韩小巧。 王秋阳见眼下这个情景,显然是得不出什么结果了,就叹了口气冲小路说:“这样吧,你今天晚上好好琢磨琢磨,明天我来接你出院。”然后蹲在韩小巧跟前劝她:“你也好好琢磨琢磨,他跟着你回家咋活?在福利院至少能让他过得踏踏实实的。你家的情况,能养活你都不容易了。”临走又掐了一把韩小巧的脸,笑骂到:“人儿不大,脾气不小!” 路过蒋然然的时候冲她招了招手,后者站起来气鼓鼓地跟在他屁股后面,亦步亦趋地踩他的脚后跟。 出了医院的大门,王秋阳突然站定,蒋然然没留神一脑门撞到他的后背上。王秋阳扭头看着她笑,“咋了?你也想上天啊!” 蒋然然鼓了鼓腮帮子,生气地说:“师父你为啥不让我教训教训他,你没见他刚才当着咱俩得面儿就想打人么?” 王秋阳狠狠地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儿,提醒道:“你以为你是在保护韩小巧,替她出气?你今天要是为了她真的出手教训了李广源,她回去还能有好果子吃么?别看这李广源只是个沙厂的小老板,他今年可是接了镇上改建的活儿,真要说起来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你这么下他的面子,他难道就不会因为你对韩小巧怀恨在心么?” 蒋然然张了张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终于“哦”了一声,算是知错了。 王秋阳也不想再打击她,笑着说:“知道错了就行,一会儿我就把裤子换了,你晚上回宿舍好好给我搓搓裤腿吧哈!踩我一脚灰!” 蒋然然吐了吐舌头,掉头就跑。 第二章2 韩小巧坐在床边生闷气,那人说德她好像不懂人事儿胡搅蛮缠似的。他知道啥啊!小路现在彪不愣登的,去了那儿咋活?再说了,凭啥把小路送走?明明是她把小路救下来的,小路就该听她的,就该跟她在一搭! 越想越烦躁,她站起来准备喝口水。突然发现窗户外有个灰突突的脑袋偷偷摸摸地上下动,一看见韩小巧起来了赶紧冲她招手打眼色。 韩小巧定睛一看,娘哩个熊!这不是她爹韩大光么!她赶紧转头看小路,瞧他还楞楞地在床上瞎琢磨,韩小巧支支吾吾道:“俺去厕所哈。”然后慌忙跑了出去。 “好闺女,快来!”韩大光眼珠子滴溜一转,发现四下无人,赶紧把韩小巧拉到跟前。 “恁来弄啥呀?”韩小巧警惕地看着亲爹,闹不准他又憋了什么坏水。 “恁个死丫头!俺这不是惦记着恁哥儿俩,过来瞅一眼么。”他戳了一把韩小巧的脑袋,然后咧出一口黄牙笑道:“真不愧是俺韩大光的闺女,这有本事啊!恁给俺把这娃好好守住咧,不能让他走,听着没?” “恁咋知道的?”韩小巧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恁早就来咧?” “那是,俺昨天就来医院找恁,今儿在这等了一晌午了,么看着恁俩,李广源那个熊玩意儿又把警察领来,害得俺在车棚里蹲了一中午,饭还么吃上。对咧,”韩大光咽了口唾沫,“恁这有啥吃的?快给恁爹弄去,快点!” 韩小巧这会儿心乱如麻的,感觉脑子里有人在拉弦儿,影得她十分憋闷,胡乱应了一声,就往回走。韩大光在后面压低了声音叫唤:“别忘了再多舀点凉水!” 韩小巧在楼道里站定,这一会儿的功夫就有千百种念头在她脑子里转悠。她打小就明白,自己过的这糟心日子都是赖在她爹这个杀千刀的身上,他要是在外面一直不回来倒好,自己说不准还能跟小路消消停停地过两年安生日子,等小路的病好得差不多了,能记事儿了也就不怕了。可现在她爹又找来了,万一小路再受了惊吓病得厉害了咋办?她不想挨揍不想遭罪,她也不希望小路因着她爹担惊受怕。而且有她爹在,说不定小路就直接跟着那个警察上市里去了,就不想跟她一搭了。 想到这里,韩小巧飞奔进值班室,急慌慌地叫着:“珊珊姐!珊珊姐!” 王珊珊刚给病人换完吊瓶回到护士站,托盘儿还没来得及放下就听见韩小巧着急忙慌地喊她,吓了一跳紧赶两步过去问:“怎么了?” “珊珊姐恁快帮俺给警察打电话!就给那个秋阳叔打!快点啊!” 王珊珊见她面色晄白,不敢耽误,立刻翻出口袋里的纸条打给派出所。 王秋阳刚从医院回所里,手里拎着他和蒋然然的饭,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值班室小刘喊他:“王哥,有人找!” 他把馄饨递给蒋然然让她先吃,自己擦了擦手上沾的油汤然后去接电话,听筒还没凑到耳朵边,就听对面韩小巧抢过电话焦急地冲他喊:“叔恁快来,俺爹在这咧!” 王秋阳听了连忙拉开门招呼人手,然后冲蒋然然叫道:“别吃了,快去医院。韩大光露面了!” 蒋然然赶忙“呼噜呼噜”地一口吃进去两个大馄饨,烫得直吸气,从桌上拿了个韭菜盒子塞进包里,跑着去追王秋阳。 韩小巧这边打完电话,心里“咚咚咚”地直打鼓,好像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似的,呆呆地杵在值班室一动不动。王珊珊担心地推了她一把:“小巧儿。。。小巧儿!你咋了?”韩小巧猛地回过神来,拔腿就往病房里跑。 “呼——”还在,应该是没看见。 发现她回来了,小路不自然地低下头。韩小巧知道他这会儿心里正拿不定主意,也没有功夫理他,见他好好地坐在床上就放心了。上前拿了老赵送给他们吃饭的大碗,掉头就走。路过厕所的时候进去接了一大碗自来水,单手端着往外溜达,“稀里哗啦”地撒了一地,等到韩大光面前的时候就剩下了不到一半。 “咋连个馍都么有?恁么跟李广源要点儿钱?还是他不给?”韩小巧憋着嘴不说话,见她爹不满地捞起碗来“咕咚咕咚”一口气把水灌进肚子里。 “真么给恁钱?”喝完水韩大光用黑乎乎的手抹了把嘴,然后上去就掏韩小巧的裤兜,没有收获又去扒翻她的衣襟子。 她一直把钱藏在鞋垫子底下,本来是怕丢,现在倒是赶巧了。韩大光找不到钱一边气得骂她,一边教给她怎么跟李广源撒泼,从他手里抠钱。嘴里说着手还不停地拽韩小巧的衣领子,薅她的头发撒气。韩小巧一反常态地既不动弹也不叫唤由着他摆弄,心里想:我这会儿遭点儿罪拖着恁,一会儿有恁的好果子吃!! 蒋然然冲进院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顿时火冒三丈,三步并作两步,直接飞起一脚踹上韩大光的腰眼儿,后者“嗷”的一声哀嚎,头拱在地上扶着腰痛呼不已。 跟在她身后进来的警察面面相觑,不自觉地搓了搓自己的后腰。 王秋阳“噗呲”笑出声来,心里想:你这回可是出气了。 韩小巧机灵地躲到一边,装作受到惊吓的样子,“咿咿呀呀”唱戏似的哭了起来,边哭边退,一直退到大门口,趁着韩大光还反应不过来的时候,溜溜达达地回病房去了。 小路突然听见一阵吵嚷声,回过神想起来看看外面出了什么事儿。韩小巧先一步赶到窗前,一把拉上窗帘,看着小路说:“外面有俩信球货干仗咧,恁别看!长鸡眼!” 说完也不等小路反应,拉着他就到床上坐下,跟他商量今天王秋阳说的福利院的事儿。 “小路,恁给俺表表态,恁是不是动心咧?真想去那个啥福利院。” 小路缓缓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为难地低下头喘了一口长长的粗气,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韩小巧立马就急了,“小路恁咋这糊涂咧!恁别听他们瞎说,那都是唬人咧。村里人都传,那福利院就是卖小娃娃的地儿!还有那丧天良的专挖人心卖给那些心脏有毛病的大款!恁可别听他们吹,啥吃得好,穿得好,还上学。要真是像他们说的那样好,多少人都给娃送过去咧!” 小路听得心惊胆战的,觉得不可置信。毕竟王秋阳看起来对他还是和善的,不至于害他。可是。。。万一呢?像他这样的情况,在别人眼里,跟个傻子一样,就算真的被卖了也没人管吧?况且还要挖心!他打了个寒战,赶紧摇摇头,不会的,不会的。哪有那么多坏人? 可是。。。 要这世界上都是好人,怎么就让他落到了这步田地?若说仅仅是他运气不好,正赶上了这样的龌龊事,那怎么敢保证以后的运气就好了呢?这次让他侥幸活着,下一次自己还有命么? 他是害怕的,他还不知道自己是谁,还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在哪儿。他不想跟电视上演的臭蛋一样,过着孤单憋屈的日子,也不想因为自己的病被人看不起受欺负。他不想被卖到别人家,他想找回自己的记忆,想找到自己亲生的爸爸妈妈,他还想再开口说话! 韩小巧知道自己说的太吓人了!她就是故意的。可是不能赖她啊,村里的确有人这么说过,至于是不是真的就不知道了。反正不算是她编瞎话!说啥她也不让小路跟别人走,她就要小路一直陪着自己,她不要像以前一样,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对着灰蒙蒙的墙发呆。也不要像以前一样,每个人都看不上她,挖苦她。她要让小路一直跟她在一起!她再也不用理那些碎嘴子的孬货,她有哥哥,有朋友,有伴儿了! 想到这儿,她起身抱住小路,安慰他道:“小路,恁就把心放到肚子里!俺会一直陪着恁,等恁病好咧,能记事儿咧,俺就陪着恁去找恁爹恁娘,咋样?” 最后这一句,终于彻底说服了小路,他抬起脸看着韩小巧,眼里闪着水光。韩小巧明白她的意思,急急地说:“真咧!俺肯定带恁去找他们!只要恁一记事儿,咱就去!就算恁想不起来也不要紧,跟着俺肯定饿不着。恁要是想上学俺就求着大舅送恁到镇上上学,跟新凤姐一搭!俺人机灵,又有力气,就算是要饭俺也能养活恁咧!” 小路本来心里一片凄凉,但是听到这“噗”地笑了,含了好久的眼泪终于挤了出来。然后冲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韩小巧喜出望外,一把抱住他“嘿嘿”地笑着。小路哭笑不得,心想还用得着你养活我,说不准到时候俩人都得要饭了。 李广源可不知道他回来才一下午的功夫就发生了这么些变故。他昨晚心烦意乱地喝了不少酒,难受了一宿,早上起来没吃没喝地又跑了一头晌。现下头痛欲裂发起烧来,嗓子眼儿肿得一喘气“呼噜呼噜”地响。想起今天从家走的时候那情形,实在懒得回家对着赵淑英那张驴脸,吃了点药就在沙厂的休息室里睡下了。 第二章3 韩小巧觉得自己是。。。那话怎么说来着?就,挺成功的!对,她就是成功地把小路留在了自己身边。她想好了,明天不能让小路再见着秋阳叔,怕他万一反悔。 把小路安顿好睡下了,韩小巧就开始收拾东西。 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可这两天,卖包子的爷爷给他们带的碗和筷子,秋阳叔拿来的盆儿和杯子,珊珊姐给他们捎的洗漱用品还有饼干点心巧克力糖什么的,一大兜子。 韩小巧觉得自己就像是收拾搬家一样,心里美滋滋的。她长这么大,没人给自己送过东西,逢年过节也没人去她家串门。来这些天,她第一次吃排骨,吃纯肉的包子,纯肉的馄饨,还有甜丝丝的巧克力糖。也第一次用牙刷刷牙,用新毛巾洗脸。哦,对了,珊珊姐今天还给她买了一盒擦脸油,香喷喷的。这一整天她都没舍得往脸上抹,每隔一会儿就从抽屉里拿出来,拧开盖儿闻闻,然后再好好的放回去。这会儿收拾东西,她把这小小的一盒擦脸油抓在手里看了又看,然后躲到两个床铺中间的帘子后面,拧开盖子,小心翼翼的揩了一丁点儿,仔仔细细地往脸上抹着,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无论是肉包子还是排骨所带来的满足只是那一顿饭的功夫。可是在这个瞬间,韩小巧的心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填满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香喷喷的,以往她所羡慕的新凤姐,好像在此刻也是个离她差着十万八千里的土包子。 她得意的笑着,脸上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那是一种对未来充满信心的光彩,也是一种本不该出现在她脸上的,宝石一样的色泽。 她把收拾好的东西塞到床底下,拍拍身上的衣服,第一次郑重地躺在小路旁边那张柔软舒适的空床上,沐浴着鲜花一般的香气睡着了。 一夜好眠。。。 第二天,天还没有大亮,约摸不到5点,韩小巧就醒了。她认真地把头发解下来,抹上水用手梳开,紧紧地扎了两个辫子。然后煞有其事地去厕所刷完牙,洗了脸。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回病房把小路叫了起来。昨天晚上病房里住进来一个被摩托车撞了的老头,韩小巧不想被人发现,所以必须趁天不亮的时候出发。 小路还没有睡醒,搓着眼睛迷惑地看向韩小巧,后者悄么声地告诉他:咱得先走,被人看见就走不了了!恁就被人送福利院咧! 小路皱了皱眉,他还想等王秋阳来了打声招呼的。但是韩小巧可不给他这个机会。在她的思想里,只要他们偷偷地溜回赵洼村,警察就管不着他们了。死鬼老爹也被逮了进去,她以后跟小路就能自由自在地活了。 小路知道自己扭不过她,无可奈何地跟着她出了医院,吊瓶昨天早上就已经停了,他现在虽说没好利索,但是正常活动是没问题的。 韩小巧步履轻快地在前面走,她认识路,来的时候都记下了。医院出去先往北走一会,到了丁字路口一直往西走,就能到他们赵洼村东头的小卖部。大舅的沙场就在那附近,她熟悉的很。按着她的想法,紧赶慢赶,一晌午也就到家了。可是真的出发了才考虑到,小路的病刚有好转,恐怕是走不了太远的路,只能半道儿上多停下来歇歇,实在不行自己可以背他。这几天是吃得好,睡得也好,她觉得自己现在浑身都是力气! 走了好一会,天已经大亮了。路边有卖早点的,韩小巧豪气冲天地一把拉过小路,“走,俺请你搓一顿!” 上前一看,早点摊儿的大铁锅上架着一排金灿灿的油酥烧饼,旁边一大桶稠稠的胡辣汤,豆皮粉条肉丸子一样不少! “叔,两碗胡辣汤四个烧饼!”韩小巧咽着口水喊到。 早点摊儿的老板一看他俩就笑了,“小丫头片子能吃得了这么些?再撑着你!”但是手上却忙活起来。 “叔那个肉丸子恁多放点啊。哎呀,恁再舀点儿!俺要芝麻多的那个烧饼!” 小路在一边儿听着心道:真是没眼看。。。 热乎乎的胡辣汤刚端上桌,韩小巧就从自己碗里舀了好几个肉丸子给小路,催他趁热吃。然后“呲溜呲溜”地一边喝汤一边啃着酥得掉渣的烧饼,香得直眯眼。 小路见她吃得这么满足,终于一扫阴霾的情绪,大快朵颐起来。 他们这边吃得舔嘴抹油的,医院那边王秋阳一伙人可是火急火燎地到处找人。 本来王秋阳是想着孩子们都喜欢睡懒觉,要是来的太早耽误他们睡觉,自己还得等着。所以想先去所里跟人打了声招呼再过来,没成想刚到所里值班的同事就告诉他,医院打电话说俩孩子没了。王秋阳赶紧去开车,带着蒋然然围着医院四周找了起来。 韩大光这会儿还在审讯室里呆着,孩子丢了和他应该没什么关系。昨晚审了大半宿,这家伙跟滚刀肉似的,不管问什么都是不开口,不知道,不承认。翻来覆去到最后就只说那孩子是在汽车站捡到的,别的一概不知。他们既没有查到孩子家属的报案记录,也没有证据证明他拐卖儿童,他那些偷鸡摸狗的龌龊事儿也不足以拘捕他,最多熬一天就得放了。蒋然然气不过,好好地教训了他一顿。 转了半天找不到人,王秋阳直呼“两个不省心的小兔崽子。”现下看应该是俩人自己跑了,兴许是昨天他太着急了,早知道就不跟他商量,直接带他先过去就好了。 王秋阳回到所里第一件事儿就是给李广源家里打电话。电话一通,是他老婆接的。王秋阳公事公办地说:“我是镇派出所的,找一下李广源。”没想到那头直接哭着骂到:“恁找李广源,俺还找他呢!这个熊驴一整宿没回家,不知道上哪儿鬼混呢!恁要是有本事把他给俺找回来啊!”说完“嘭”一声挂了电话,趴在床上“呜呜”地哭。 王秋阳右手还举着电话,直接愣住了,气道:“这一家子都什么妖魔鬼怪!”便坐下烦躁地按着太阳穴。 李广源没回家,赵淑英只顾着哭,饭也不做,也懒得去送闺女上学。新凤本来听她哭就烦得不得了,这会儿见她居然在外人跟前胡说八道,惹得她心里更不痛快。开口就呛道:“烦死了,恁咋不去沙场找找?说不准俺爸就在那呢。” “死妮子!有恁这么跟亲娘说话的么?恁跟恁那个死爹一个样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俺生你有个啥用,恁个死丫头片子,都是因为你上学的事儿。”赵淑英说到这“噌”地站起身来,用手指头使劲地戳着新凤的头,“给恁能的,还去镇上上学!村里的小学得是教不了恁咧?恁也不看看恁那个熊样,认几个字还把自己当个人儿咧!”越说越生气,手底下的劲儿就越刹不住。 新凤觉得自己的脑门生疼,她娘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终于忍不住“啊”地大喊一声,然后一把将赵淑英推到在地上,跑出去了。 赵淑英坐在地上愣了,如今谁都敢骑到她头上撒泼了。亲生的闺女都敢跟她动手。她的眼泪是不值钱了,哭也没人管。 不行,她不能干等着,李广源一宿不回家指不定在外面怎么快活呢。凭啥她一个人遭罪!她得去找,说啥也不能让他舒坦了。自己辛辛苦苦这么些年,李广源挣这些钱怎么说也有自己一半的功劳,不能让他在外面胡作。等找着李广源,再好好收拾那个死丫头。居然敢推自己的娘老子! 赵淑英这么想着便站起身来,抹了抹脸套上鞋往外走。新凤那个死丫头说的对,她要去纱厂找。要是李广源敢干什么腌臜事情对不起自己,她就在纱厂那闹!让乡里乡亲的都看他李广源的笑话!恁不是好面子么?恁不是觉着自己高人一等有本事么?俺看看恁那张脸往哪儿放! 李广源捂了一宿出了好些虚汗,醒过来觉得自己好点儿了。想回家换身干爽的衣服,顺便吃点饭。还没坐起来,就听见自己的闺女在外面喊:“爸,爸恁在没?”李广源赶紧起身朝外喊到:“在这咧新凤,咋咧?”说着便趿拉着鞋出门。 刚推开门,就看见新凤满脸泪水地冲过来。 “咋咧闺女?这是谁欺负恁咧?” “爸恁昨晚咋么回家咧?俺妈哭了一宿,我说她她还不乐意听,跟俺动手咧。呜呜。。。”新凤一边哭着一边撩起头帘儿给她爸看头上的红印子。 李广源就这么一个闺女,赵淑英喂奶的时候又有了一个,带不住流了,再一直没怀上孕。所以他对新凤宝贝的不得了,不然也不会给她送到镇上上学。这会儿看着她头上好几个红印儿,气得火冒三丈。她赵淑英这是冲谁咧?还不是冲自己!她这是不敢跟自己动手,所以把气撒在闺女身上咧!简直是胡搅蛮缠! 新凤还在那哭着,就听门口传来尖锐的叫骂声,“好恁个李广源啊!恁果然是在这猫着咧,恁把那个门给俺开开,俺倒要看看恁是不是藏了个小妖精在这!” 话音未落,李广源大步迈到她跟前,一巴掌就扇了下去! 第二章4 日头高高地升了起来,闲在家里的懒汉和妇女都跑到村东头纱厂院里看热闹。 赵淑英活了这几十年从没想过自己有这么一天!李广源竟然敢跟自己动手!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嘴里不住地骂:“李广源俺日恁先人!俺从十八就跟了恁,恁家穷得连个新瓦房都盖不起,俺爹死活不愿意,要不是恁拉着俺钻了玉米地,俺能跟恁这个熊驴!恁家那两个老不死的扣扣搜搜一分钱不出,为了讹俺的嫁妆钱,硬是等俺怀上了才上俺家提亲!俺真是瞎了眼才让恁唬着咧!现在恁都敢对俺动手咧,恁这是丧良心啦,俺对不起俺爹啊!”一边叫骂一边拍着大腿痛哭,也不管围过来多少人。 李广源的脸已然憋成了猪肝色,他臊得恨不能找个狗洞钻进去。眼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他忍无可忍,一脚踹在赵淑英的心窝子上。后者凄厉地大叫一声,然后被李广源一把薅起头发,拖着她往家走。新凤吓坏了,哭着上去抓住李广源的胳膊叫到:“爹。爹恁这是干啥咧!” 李广源已经失去理智,耳朵里“嗡嗡”地响着,周围的人指指点点地在说什么他听不见,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俺今天要是不扇死恁,俺就不姓李! 李广源手里攥着她的头发一路上都不撒手,赵淑英疼得吱哇乱叫。一会儿挥舞着手去打他,一会儿又半蹲着踉跄。村里的人就像看西洋景似的围在路边好不热闹。 韩小巧带着小路气喘吁吁地赶回村里时,正看见人群四下散开。奇道:“今儿啥日子?初三?咋都不山上干活,赶集去咧么?” 她也管不了那么些,领着小路就回家。路上拉着他的手嘱咐到:“回去以后不管俺娘说啥恁都别搭理她,有俺咧!俺爹。。。”话头刚起,连忙改口道:“韩大光不在,俺娘不敢上来招持恁,恁就放心吧。” 小路点点头,如今已无他法,既然选择相信韩小巧,也只有跟着她了。毕竟自己现在去哪儿都不安全。 越往家走,韩小巧觉得前面的声音越大,好像是谁叫疯狗撵了,“啊啊啊。。。”地喊。 等走近了发现声音是从路东边她大舅家发出来的。跟她一边儿大的腚蛋子和胡胖儿正扒着她大舅家的门缝儿往里看。 “恁俩信球货,在这弄啥咧!”韩小巧上去就骂。 胡胖儿回头一看是韩小巧,嗤笑道:“恁还不知道咧,李广源家翻天咧。正打着咧!”说完才发现,这死丫头片子旁边咋还杵着个楞头?前几天听说韩大光拐了个男娃,莫不是这个?心里想着,眼珠子转着上下打量小路,而后“哼”了一声,骂到:“娘们儿唧唧,解样人!” 韩小巧听了一拳挫到他鼻子上,“恁娘才解样人咧!”胡胖儿“嗷”地一声嚎着往家跑。腚蛋子看了赶忙摆手,“俺啥也没说”,然后一溜烟跑了。 小路在一边儿看得惊呆了,韩小巧一把拍向他的后背说:“恁看,他们都打不过俺,这下恁放心咧!” 闻言小路皱着眉冲她直摇头,嘴里“啊,啊。”的凶她。 韩小巧反应过来说:“哎呀,俺也不是经常动手,恁别害怕。”见小路还是“啊啊”地不知道想说什么,她一边儿晃着脑袋,一边儿吐了吐舌头,然后拔腿就跑。小路赶紧上前追她。 走进院儿,一点动静都没有,韩小巧抻着脑袋往屋里看。东西黑咕隆咚的拉着窗帘,被子鼓鼓囊囊的里面好像包着个人。 韩小巧轻轻叫了一声:“娘。”只见被子撩了起来,他娘支起身子应声道:“诶,韩小巧儿?恁还知道回家啊!” 韩小巧怕吓着小路,“嗖嗖”地猴儿一样爬上炕,一把拉开脏呼呼的窗帘,让阳光透进屋里来。她娘被晃了一下,捂着眼道:“恁弄啥啊?这几天上哪儿去咧?”等适应了阳光抬眼一看,顿时受到惊吓般叫了起来:“哎呀!哎呀!他咋又回来咧?” 韩小巧“哼”地笑了一声道“娘,恁这是害怕的啥咧?”说完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娘的眼睛,她娘看着韩小巧的眼神心里“咚咚”地直打鼓,好似被这样凌厉的眼神烫到了一般,慌忙躲闪着,含糊道:“俺,俺有啥能害怕的。俺就是犯寻思,他咋跟恁一道儿回来咧?” 韩小巧移开了眼神,轻飘飘地说道:“他跟俺一道儿去,自然得一道儿回。再说了,”她压低了声音吓唬道:“俺爹说了,让俺把他好好地守住咧!” 李秀花一听,吓道:“恁见着恁爹咧?” “嗯。”韩小巧故作深沉的应着。 这下李秀花彻底熄声儿了。惴惴不安地用手搓着被子角。 小路在炕边儿上站了好一会,不敢抬头,他对韩小巧的娘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不知是因为她那死气沉沉的模样,还是她说话时那疑神疑鬼的神气。 韩小巧看着眼前神色各异的两人,心想以后不让他俩接触最好。 她利落地跳下炕,冲低头愣神儿的李秀花说道:“娘恁找床被子出来,俺跟小路搬到西屋睡去。” 李秀花闻言纳闷,好好儿的咋就要搬那屋去,以往不是最不乐意去西屋住么?不过她想了想,窃自以为闺女是为了替韩大光看住那个男娃。对了,刚才说他叫啥?小路儿?偷偷又撇了男娃两眼,转头从炕箱里拽出一床稍微厚点的棉被。那是她结婚的时候她大嫂赵淑英找人缝的,按理说结婚娘家要做两床十斤的新棉花被子,可赵淑英不待见自己,只肯做一床被子,而且还是缺斤少两的不足称。刚结婚的时候李秀花为这个抹了好几天的泪儿。韩大光原也看不上这些东西,所以见她哭天抹泪的只觉得晦气,又嫌她歪歪腿儿,更不愿意着家了,隔三差五地往外跑。 这被子盖了好些年了,晒了几次,但是没有拆洗过,棉花都擀毡了。韩小巧不太满意,觉得这被子衬不起小路,哪有医院那被子舒服。冲她娘嫌弃道:“娘恁闲着么事把被拆了啊,趁日头好晒晒。俺先去收拾西屋。” 李秀花以为自己听错了,自己这闺女啥时候这般讲究了?去镇上溜达了一圈就以为自己是文明人了?又不过年拆被子干啥? 韩小巧见她娘没有反应,噘着嘴道:“娘,恁可别忘了,小路可是俺爹嘱咐的人,以后是咱家顶梁柱咧!恁还楞啥?” 李秀花狠狠地剜了她一眼,“死丫头片子,少拿恁爹吓唬人。”然后飞速的瞟了瞟小路。无可奈何地拆起被子来。 韩小巧拉起小路的手迈进西屋,把他按在炕沿上坐着,哄他说:“恁啥也不管,在这好好歇着。” 她把炕上的破布条子,磨撕了的炕单子,墙上糊的破报纸,好几年没洗过的旧窗帘,一遭儿都拽下来扔到地上,拿了笤帚往下扫灰。屋里尘土飞扬的好不呛人,韩小巧怕把小路呛坏了,赶紧下炕去灶台那儿把烧火坐的小板凳搬了出去,让小路老老实实地坐在院里晒太阳。小路想帮忙可是插不上手,也不知道该干啥,只好乖乖地坐着不动。 韩小巧扫完了了炕,把炕单儿被子窗帘全搬到院里,扒着大缸往里看,果然是没水。忙不迭地拎起水桶去打水。小路看她忙进忙出的,知道她都是为了自己,心里觉得热乎乎的,她果然没有骗自己。 韩小巧来回打了四趟水,直呼胳膊疼。小路赶紧上去给她捏捏胳膊。韩小巧一见小路露着白白的牙齿冲她笑,就觉得自己浑身都舒坦了,捞起炕单子就洗了起来。以往不是没洗过,但都是她娘硬逼着她干活,他们村没有河,每次打完水回来哪还有劲儿洗衣服?她不耐烦了总是拿脚去踩。 想起来这茬儿,韩小巧兴致勃勃地把鞋一蹬,示意小路也脱鞋,然后一把将他拉进大铁盆里,乐颠颠儿地跳了起来。小路刚开始吓了一跳,后来明白过来,觉得煞是有趣,便和她一起手拉着手欢快地又踩又蹦。 屋外“咯咯”的笑声惊动了李秀花,她抬眼看过去,觉得韩小巧的笑容深深地刺伤了她的眼。自己这辈子从没这样笑过,打她一下生,便没过过一天的好日子,他爹她娘重男轻女得厉害,即便是有了她哥,也想着再生几个小子,可自从生了她,她娘就再也没怀上过,她爹都赖在了她的头上,因此自己在家从没受过好眼色,从小除了洗衣做饭还得上山打猪草,拾粪球。她遇着蛇吓得心惊胆战才摔坏了腿,回家在炕上哭了好几天,爹娘连医院都不领她去,躺炕上还得受数落,过八月节家里炖了肉,也只给她哥吃。后来她爹娘费尽心思地把赵淑英给娶到家里来,自己更是天天受气,直到她爹娘死了,她以为自己这苦日子到头了,可又跟了韩大光。她上辈子不知道造了什么孽,要这一辈子日日受苦还债。 前几天她大哥来的时候,是韩大光塞给她的药,她不知道那是啥,但她不敢不听,虽说韩大光打她,但这辈子自己也就指着他了,所以狠心给这男娃喂了下去。哪敢想这小小的一包药面儿就能给他毒哑巴了! 如今看着韩小巧和男娃在一起活泼泼的样子,她只觉得心慌,盼着韩小巧不知道是她干的,也盼这男娃别来招惹自己。三个人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最好,自己给他口吃的,也算对韩大光有交代了。 第二章5 韩小巧这边儿干得热火朝天,洗干净的窗帘被套炕单子一遭儿都挂在了院里栓着的麻绳上,费事巴力地将旧棉被也拖出来晒着,用她娘的破拐“嘭嘭”地使劲将棉花打散。两个豆儿大的娃累得满头是汗,收拾好了坐在门槛上喘粗气。 李广源这会儿呢,结结实实地搓了赵淑英一顿,总算出了口恶气,后者蹲在地上捂着脸哼唧,撒了半天的泼如今也没力气嚎了。正准备坐下歇会,电话就响了。他才想起来今天得去接韩小巧,不耐烦的接起电话,嗯了两声突然站起来惊道:“啥?跑了?” 王秋阳打了一上午电话都没人接,好不容易联系上他,赶紧说到:“你不用急,去韩小巧家里看看,兴许已经回去了。要是找着了赶紧给我回个话。” 李广源心想,自己属猴的,今年是犯了太岁,果真是诸事不利。这才过了清明,一年刚开头就走了背字儿。开门想要出去,看了眼地上捂着脸哭的赵淑英,还有炕边儿站着抹泪儿的新凤,他觉得自己浑身无力。 急慌慌地赶到西边院儿去,“嘭”地一脚踹开院门,还没说话就见门槛儿上坐着俩欢欢喜喜的小崽子。 韩小巧听见踹门声吓了一大跳,看清来人后利索地站起身来喊了句“大舅”。 李广源气急败坏地走上前去,高高地抬起了巴掌,韩小巧先是左右闪躲,而后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赶忙把小路拽到身后护着,仰起脸来对着他。 李广源这两天难受得水米未进,早上跟赵淑英又干过一仗。刚才踹门那下子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瞪着眼前这俩小崽子,莫名地开始重影,突然一阵天旋地转,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韩小巧本来已经做好了挨揍的准备,哪成想他大舅竟直接被气晕了。吓得赶紧上去推他,嘴里“大舅!大舅!”地唤着。可是李广源一动不动的跟死过去了一样。韩小巧扭头冲小路说到:“恁回屋呆着,别出来,俺去叫人。” 小路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也怕人看见了不好,听话地点点头,赶紧回屋了。 韩小巧一溜烟跑到大舅家,“哐哐”地砸门喊到:“大舅妈!大舅妈恁快上俺家,俺大舅昏过去咧!” 赵淑英还在屋里呆坐着掉泪,对外面的声音充耳不闻。新凤突然听见韩小巧在门外瞎叫唤,刚想骂她,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自己的亲爹老子昏过去了。急得赶紧去推她娘,“妈!妈快起来!她说俺爹昏过去了。恁快起来啊!” 赵淑英终于回魂儿了,抹了抹脸,不小心碰到了刚刚被扇的腮帮子上,疼得龇牙咧嘴的。李广源刚才可是左右开弓地扇了她十几个嘴巴子,她恨不得咒他去死!哪想到这就应验了。站起来手足无措地就要出门看,新凤一把拉住她的袖子,支支吾吾道:“妈。。。恁,恁把头发扎上。” 赵淑英拢了拢头发,胡乱地扎了个把子,就跟新凤一道儿出门了。刚迈进韩小巧家,看见李广源软趴趴地昏倒在泥地上,脸上蹭了好些土,李秀花站在他旁边一脸慌乱,一群人慌忙七手八脚地给他扶起来。赵淑英哆哆嗦嗦地上去掐他的人中,手指甲把肉都扣破了,李广源才“哼哼”两声,缓了一会儿,支起眼皮子要水喝。韩小巧赶紧拿葫芦瓢从桶里舀了半瓢凉水给他喂进去。 新凤催促到,“赶快给俺爸送医院吧!”李广源却摆了摆手说:“回家,快给俺弄点糖水。”说完看着韩小巧又道:“等俺好了再过来收拾恁个王八羔子。” 韩小巧讨好地笑着,“大舅恁别生气,恁啥时候来都行,俺扛揍,恁养好了再来。” 李广源懒得再看她,闭着眼任由赵淑英和新凤一边儿一个扶着他回家。 韩小巧至此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回头叫到:“娘俺饿咧,恁快造饭啊!” 李秀花惊魂未定地倚着门还缓不过神儿来,韩小巧越过她直接往灶下扒翻。嗯,去年冬天囤的红薯还有,棒子面也有,大白菜就剩下一个,外面的菜叶子都烂了,不过对付对付还行。她在镇上吃过了炒菜米饭,吃过了肉包子排骨,还有今天早上的油酥烧饼胡辣汤,也算是享过福了。小路不一样,他是城里人,肯定从小就是顿顿有肉有菜,不能在吃食上委屈了他。虽说他现在记不起事儿,但是看他吃饭那样儿,肯定是个挑嘴的。 “娘!娘!” 李秀花晃了晃神问:“咋咧?” “晌午熬大白菜汤吧,再捏几个窝头,正好红薯也一锅烀上。俺饿得很。” 李秀花听闻骂道:“去镇上转了一趟,给恁洋货的,还指使起恁娘咧!” 韩小巧知道她娘最是糊弄饭。梗着脖子说到:“俺下晌就去挖菜!” 李秀花拧不过她,挽起袖子拾倒拾倒做饭。 韩小巧先跑到西屋给小路打预防针,“那个,家里么啥好吃的,恁将就将就。下晌俺领恁上山挖菜,这会儿的荠菜苋菜可多咧,再过一气儿还能薅榆钱,让俺娘给恁蒸榆钱窝头!” 小路听了笑眯眯地点点头,用手将她脸蛋儿上的灰仔仔细细地抹干净了,然后抬头看向窗外随风飘扬的花布,内心一片平静。 李广源回到家中,先是灌了一大碗糖水,觉得身上回过点劲儿了,然后赶紧给派出所打电话。 王秋阳在值班室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终于听见“叮铃铃”的声音,赶忙接起来就问:“怎么样?” 李广源叹道:“果然是在家咧,估摸就是韩小巧领着跑回来的。这咋办?” 王秋阳冲一边儿用眼神询问他的蒋然然点了点头,然后无可奈何地说:“眼下只能先这样了,没有报警记录,我们这也没办法。” 李广源认命地“哎”了一声,寒暄两句挂了电话。 那头蒋然然不放心地问:“那这可怎么办啊?下午韩大光就好放出去了。” 王秋阳皱着眉头道:“你要是不放心,休假的时候就以个人的名义去看看。”想了想又笑道:“韩大光不是最怕你么?正好没事儿去敲打敲打他,就当是路见不平行侠仗义了。” 蒋然然知道他是在揶揄自己,嘟着嘴说:“我才不,我到时候就换上警服去,就吓唬他!” 小路最终还是留在了赵洼村,此事算是尘埃落定了。 他们的担心也都是多余的,韩大光出来后第一件事儿是去周市,他在市立医院那儿有个开白事铺子的伙计,给他介绍了不少上门要钱的活儿,他刚尝了点儿甜头,若不是临时起意抱走那男娃,他哪舍得扔下这赚钱的买卖。至于家里的事儿,他是不操心的,临出来前那个姓王的警察都告诉他了,男娃跟着自己的闺女回家了,他得意地想着,这闺女还真随了自己,是个有能耐的。就是可惜那娃哑巴了,不过能做活计就成,不耽误老了伺候自己。 两个孩子可想不了那么多糟心事,一下午的功夫,他们在山上转悠了个遍,韩小巧教会了他怎么任野菜,小路学得也快,一遍就能记住。不过韩小巧又嘱咐他今儿也不挖多了,单是揪苋菜心儿和荠菜。明儿还来就是了。 韩小巧现在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充实着,她从没觉得自己这般有能耐。她能管着小路吃喝,还能洗炕单儿晒被子管着他睡觉。心里美得冒泡儿。她敠了根儿柳树条,把皮扒了含在嘴里,然后得意地唱了起来: “编,编,编花篮,编个花篮上南山。 南山开满红牡丹,朵朵花儿开得艳。 银个丹丹嘿银牡丹,银牡丹那个哪哈依呀嗨。 摘,摘,摘牡丹,三朵两朵摘一篮。 花儿开得多娇艳,姑娘见了好喜欢。。。” 小路听她唱得婉转动人,透着一股灵气,不由得“啪啪”地鼓起掌来。 韩小巧得意地看着他,嘴里还不停地重复着“编,编,编花篮。。。”欢欢喜喜地下山去。 等他俩到家,日头都西斜了。李秀花正要烧火熥窝窝头,见他俩拐着的篓子里满满当当的全是苋菜和荠菜,嘟囔道:“还挺利索,挖这么些。” “娘,下荠菜糊糊喝呗,苋菜烫了拌着吃,恁看,水灵着咧!都不用择,俺专挑的嫩芽掐咧!” “恁那穷毛病!”李秀花一边撅她,手上一边忙活着。从韩小巧回来,她就觉着自己这闺女像是变了个人,她说不上来。就是那种,以前明明是一幅死皮赖脸的毬样子,今儿咋变得,变得。。。反正就是不认识了一样。 韩小巧可不管她娘怎么想,这会儿正在扑拉她晒的单子,今儿日头好,单子晒得都硬邦了。她呼扇呼扇几下,挨个都卷了放到西屋。然后叫着小路,抱着棉被和被单儿一齐扔到她娘的炕上,得缝好了才能盖。 天黑了饭才好,家里没有勺儿,小路吸溜了一口荠菜棒子面糊糊,抿着嘴咂了咂味儿,挺香的。便抬起头来试探着对李秀花笑了一下。 李秀花愣了愣神儿,低下头嚅嗫着:“都快吃吧。” 晌午饭的时候他俩都饿坏了,所以吃得急急慌慌的,也没觉得冷清。现在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三个人“滋溜滋溜”喝糊糊的声音。小路莫名地有点紧张。 第二章6 韩小巧左右看了两眼,端着碗“咕咚”喝了一大口,揀了一筷子苋菜塞进嘴里,含糊道:“娘,恁吃完饭给被单儿缝上吧。” “嗯,知道。吃恁的吧!” 李秀花饭后带着灯缝被,小路主动要去刷碗,被韩小巧一把推开,从桶里舀了瓢水倒进大铁盆里,蹲下说:“不用恁上手,恁就在边儿上好好坐着陪着俺。” 小路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坐下,用手托着腮帮子看韩小巧刷碗。他觉得这样挺好的,在他找回记忆之前,有人这样跟他作伴,事事都护着他,自己至少不算太可怜。 韩小巧见他盯着自己干活,格外地卖力。觉得自己像个大人一样,能干得很。 院里没安电灯,也不方便洗刷,所以铺好炕收拾整齐了,两个娃就挤在被窝里闹腾。李秀花听着影得慌,训道:“要睡赶紧睡,咋咋呼呼地弄啥咧!”然后就把东屋的灯拉灭了。心里想着由他俩再欢喜一气儿,等明年大了就让他俩分开睡,像啥样子! 韩小巧“哼”了一声,对着墙翻了个白眼。然后给小路掖掖被子,哄道:“快睡吧,明儿醒了俺领恁上山后的塘子里摸鱼。” 小路笑着点了点头,安心地合上眼。 韩小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晒了一天的被子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让她闻着心里十分舒爽。呆呆地发了会儿楞,她突然坐起来,看了一眼小路,然后轻手轻脚地下炕。打开从医院拿回来的袋子,把那盒擦脸油翻了出来,回到炕上悄悄地压在枕头底下。这是她最喜欢的宝贝,得好好收着。 小路在赵洼村的日子就这么安顿了下来。虽说村里人发现后总是对他指指点点,但明面上的麻烦都被韩小巧或用唇舌或用拳脚地解决了。至于私底下,他也管不住别人的嘴。 每天上山挖菜,趟沟子摸鱼,跟着韩小巧她娘种地,日子过得虽说辛苦,但有人陪着,倒也不觉得难熬。李秀花也觉得自从小路上家来以后,自己这赖子闺女勤快多了,心里对小路也没那么抵触了。 只是韩大光一个月总要回来几天,招猫撵狗地不正经,小路害怕他,但也躲不过。每次他喝醉了,韩小巧都机灵地打掩护,总归他是没挨过几巴掌。晚上捂在被窝里,韩小巧经常恶狠狠地骂着自己的老子爹,给小路出气。 镇上的蒋警官偶尔也来过几次,面对他俩不像之前在医院时那么刻意了,而且每回都捎点好吃的来。有一次正赶上韩大光回来,不阴不阳地敲打过他几句。不过她偷偷地告诉小路自己的实习期马上就结束了,要回省城,以后不能来看他了。嘱咐他照顾好自己。 平淡的日子流水一样过得飞快,转眼就要立秋了。 李秀花从外面一瘸一拐地回来了,刚才种子站前的大喇叭喊话,通知人口普查开始了,9月初镇上的派出所就要到赵洼村来,村书记让各家都找找户口本,谁家娃没上户口趁这会儿解决一下,去大队开个出生证明。没办身份证的也可以抽空去镇上派出所办了,省得费两遍功夫。 李秀花当年是村里的赤脚医生给接生的,韩大光也不管,所以韩小巧一直没上户口。现在平白多了个娃,她更不知道咋办,只能让她去自己大哥家问问。 韩小巧拉着小路的手就去了,她大舅李广源从开春晕过去那会儿,就落下了毛病,动不动就头晕发冷,每天晌午都得回家睡一觉养养神,所以现在去家里找他正好。 赵淑英挨揍以后总是有点害怕这熊驴,所以看见韩小巧上门,也没敢直接开骂,坐在缝纫机前看着李广源。 后者正在炕上吹着风扇看电视,见俩娃进来了无奈道:“又干啥?” 韩小巧咧嘴笑道:“大舅,俺娘让来问问上户口的事儿咧!”说着又斜眼看电视。从上回在医院看了电视剧到现在,她再没捞着过。这会儿盯着大彩电上一跃好几米高的人眼都直了。这就是胡胖儿他们说的那个白眉大侠吧! 李广源撇了他们两眼,对韩小巧呢,他是因着韩大光和李秀花所以不待见她,这么多年了,也就这样了。不过这个小路。。。李广源观察了一会儿,心想看着也就七八岁左右,长得倒是白白净净的,而且行事大方,不急不躁的,肯定是好人家的娃。如今这是玉葫芦掉进烂泥坑,时运不济啊。 “恁回去告诉李秀花,户口的事儿好办,让她直接去大队开恁的出生证明,至于他。。。”说着指了指小路,“俺跟大队打声招呼,派出所也知道情况,到时候一遭儿办了就行。” 韩小巧一听,忙点头道:“知道咧!还是大舅有本事。”说完又盯着电视看了起来,这会儿正演到两男两女打斗的场面,煞是激烈,韩小巧的魂儿都被吸进电视里去了。 小路赶紧拉拉她的衣袖,催促她回去。韩小巧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眼神,跟她大舅打了声招呼回家了。 “她爹,恁啥意思啊?咋又管上她家的事儿咧?” “她家咋咧?她家也是有儿子的咧!”李广源不耐烦地回到。 赵淑英不说话了,手底下刚跑好的鞋垫子被狠狠地攥成了一团。 那头,李秀花听了回话放下心来。按着李广源说的去大队开了证明盖了章,在妇女主任和派出所上门之前,总算把户口的事儿办得了。 刚进9月,韩小巧和小路正在院里归拢柴禾,听见有人拍门,拉开一看是村里的妇女主任和王秋阳。韩小巧赶紧把他们迎进东屋,李秀花正在炕上给小路改汗衫儿,看见他们进来忙把针插好局促地半跪起身子。 王秋阳上前道:“你坐着就行。”然后让妇女主任跟她说明来意。 “俺们是来落实一下娃上学的问题。咱村的学龄儿童大部分都已经报上名了,就等着开学。剩下恁们这几户,是个啥意思呢?” 李秀花支支吾吾道:“上学?俺家这样儿咋供得起?再说她个女娃娃上学有啥用?” 王秋阳道:“男女平等,可别再说这样话了。而且现在国家实行的是义务教育,学龄儿童是必须要入学的。” 李秀花为难地说:“那等她爹回来再说吧,俺自己也做不了主。” 妇女主任一听就急了,“等他回来?等他回来干啥?韩大光那人有啥正经营生呢。恁今天得给俺个准话儿!” 派出所的干部还在这,今天本来是核对人口,特意交代了来韩大光家走一趟,她不能让李秀花这个时候下自己的脸。所以冲她义正辞严地教育道。 韩小巧拉着王秋阳的胳膊问:“叔,小路也能去上学么?”她怕人家嫌小路哑巴,要是学校不要他,自己肯定也不去。 “村办小学没那么多要求,只要报名就行。”王秋阳拍拍她的头回答道。 “娘,俺想去,俺想去咧!恁就同意吧!”韩小巧耍赖般地抓着她娘的裤腿。 其实能不能上学她才不着急呢,但是她得让小路去啊!小路的手长得那么好看,一看就是读书写字的料,哪能天天跟自己挖菜拾柴禾呢!她才不想让小路变成胡胖儿和腚蛋子那样儿的!她一直记着头一次看见小路的时候,穿的那么洋气,比挂历上的人还好看,可现在跟着她只能穿她娘改的旧衣服,头发也是她娘拿剪子绞的,后脑勺还豁了一块儿! 李秀花心烦地去打她的手,妇女主任趁她不吭声的时候,直接说到:“俺一会儿回去就找俺家老刘给这俩报上名儿哈!别一天拖后腿!” 李秀花还想再说点儿什么,妇女主任头一扭,拉着王秋阳就走了。边走边说:“他家一贯是这样,俺村的老大难,净叫恁看笑话咧!” 王秋阳摇了摇头,叮嘱到:“这家孩子怪可怜的,大姐你多费心。” 妇女主任姓赵,她嘴里说的老刘就是村里小学的校长。听王秋阳这么说惶恐道:“这话叫恁说的,应该咧应该咧!这家男娃说是在城里捡着的,看样儿恁也知道,的确是可怜人。是该上学咧,要不跟着韩大光那样儿的人,再学坏了。” 直到一个星期后村里马上要开学了,韩大光也没回来。李秀花不得已只好动手给两个娃缝书包。 韩小巧从没见小路这么高兴过,他那两个大眼睛在黑咕隆咚的夜里直发光,时不时咧嘴冲韩小巧傻笑。韩小巧拾了一天的花生,累得浑身疼。可还是打起精神对小路说:“恁好好学,等有文化了就能到城里上班,恁看医院那个大夫,坐在办公室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多享福!还有派出所那个秋阳叔,都是开着汽车上班,多威风!” 小路听着认真地点了点头,他虽然记不起以前的事儿,但他知道自己肯定是上过学的,至少是上过幼儿园的。 他高兴地睡不着,原以为在赵洼村,他会一直跟着韩小巧这么稀里糊涂地活下去,一直到他找回记忆的那天。没想到自己还能有上学的机会。所以直到半夜还兴奋地瞪着大眼憧憬以后的日子。 韩小巧在另一边已经沉沉地睡过去了,梦里小路一会儿穿着白大褂坐在急诊室里给人看病,一会儿又穿着威风凛凛的警服正在敬礼。她美得笑出声来。 小路纳闷地起身,借着昏暗的月光看她,发现她是在做梦,不由得也笑了。 第二章7 镇上的学校9月1号就开学了,但是村里一直等到花生收完了才正式入学。所以韩小巧他们赶得正是时候。 他俩背着李秀花缝的布包欢欢喜喜地往外走。学校的位置就在以前供销社的那排平房。村里一共也就六七十个孩子,所以三个教室尽够了,主要也就是教语文和算数。 教算数的是校长刘长胜,他原来在镇办企业当会计,企业倒闭之后就回村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正好村里办学校,他就通过自己的婆娘揽下了这个营生。教语文的是他小姨子,妇女主任的妹妹赵丽华。中学毕业以后在镇上给宣传主任家当保姆带过几年孩子,刘长胜手头缺人就把她叫回来了。但她岁数还小,总觉得自己在领导家干过,也算半个文明人了,不屑于做那些琐碎的事情。所以学校还请了两个闲在家里的妇女过来帮忙。一个会描花样儿剪窗花的教美术,还有个是外乡嫁过来的唱豫剧的教音乐。这俩除了上课还负责打扫打扫卫生什么的。 小路刚进教室的时候很是局促,怕人家取笑他是个哑巴。但刘长胜手里的教鞭敲起来“啪啪”作响,很是吓人。所以下面坐着的这群驴蛋子毛丫头一个个惊得面面相觑。再加上刘长胜那张有别于庄稼汉的白面皮,配上古板的黑框眼镜,谁看着也不敢造次。 其实他们也不光是害怕刘长胜,来之前家里也都敲打过了。这赵洼村的妇女主任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好些年前,村里有几家妇女偷着怀老二,在家憋了几个月不出门,原想着等孩子坐稳了,村里也没办法处理,自然也就生下来了。没想到被赵主任发觉了,硬拉着去堕胎!有些月份大了的,生生被按在产床上刮了宫,好多孩子都成型了,当妈的疼得死去活来,嘴里哭天喊地的,一点用没有!到底是被处理得干干净净,整个村里没有一个漏网之鱼。经此一事,村里好多人对她是恨之入骨,不过害怕的比重更大一些,谁也不想惹这么个人。所以家里孩子上学之前,都好好地叮嘱了一番,在学校里千万别犯浑作业! 刘长胜可不管这里面的的弯弯绕绕,他对下面这群孩子的反应可是相当的满意。瞅着一个个糊着鼻涕的脸,黑乎乎的手指甲,沾满泥的鞋底,他心里有点儿嫌弃,来上学也不知道收拾利索些。眼神扫到窗户边坐着的小路,才觉得略有欣慰。同座的韩小巧他是认识的,家里情况一塌糊涂,往日也是个邋遢的跄毛丫头,现在看着倒是顺眼,虽说不像旁边的男娃生的白净,不过模样还是挺周正的。他早听自己婆娘说过,韩大光家里从外面抱了个儿子,看来就是这个了。 刘长胜作为校长,头一天开学象征性地讲了几句车轱辘话。无非就是好好学习,考上镇里的中学,不要给父母丢脸之类的。看底下一群孩子没啥反应也不知道鼓个掌啥的,他也觉得兴味索然。摆了摆手就交给了赵丽华,让她先带着孩子们好好认字,会写自己名儿了再说。 其实现在小学教材已经很丰富了,但是赵洼村也就去年才办的学校,具体教什么也是两眼抓瞎。之前村里条件好的或者不嫌费事的,都是去镇上上学,骑自行车的四五十分钟,家里有摩托车接送的也就一半儿的时间。可他们这落后些,有好多家庭嫌远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孩子拖到八九岁还没报名上学,无奈之下,就效仿别的一些村的做法,在村里开办学校,解决孩子上学难的问题。 但是由于没有经验,也缺乏师资,只能先自己摸索着来。去年入学的孩子也是,先学认名字,再学写名字,赵丽华也不会教拼音,所以就直接略过了。等学会写名字了,就可以语文算数轮着上。算数先是背九九乘法表,再就是打算盘,这是刘长胜的强项。可是村里好多家不愿给孩子花钱买算盘,所以真正学会的也不多,都是拿个卡纸画的算盘瞎胡拉。 上午一节语文一节算数,中间还得做操,就在种子站前的空地上,韩小巧每次都兴致勃勃地听着大喇叭,甩搭着胳膊腿,觉得有趣得很。主要是因为小路四肢有点不协调,老是顺拐,所以引得韩小巧“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回家吃了晌午饭,再过来上一节美术课一节音乐课。韩小巧写字歪歪扭扭,算数稀里糊涂,她和小路又都没有算盘,美术课上剪纸,她连五个瓣儿的梅花都剪不利索,所以这几门课业的分数都有点见不得人,唯独音乐课一张嘴便拔得头筹,学什么像什么。可惜她对豫剧半点兴趣也无,所以老师便懒得跟她多费力气了。 小路就不一样了,开学头一天就板板整整地在纸上写了“韩路”俩字,一看便是有些功底的,九九乘法表也能默写下来。格外叫刘长胜另眼相看。 不过村里的娃可不管你写字好不好看,会不会算数,这都不能影响他们对小路冷嘲热讽,尤其以住在他家院前的胡胖儿为最。韩小巧气不过,跟他们干过两仗,被老师逮住了。 刘长胜急于在学生面前立威,所以狠狠地教训了闹事的孩子一顿。大家都害怕他那个抽起屁股来“啪啪”响的教鞭,所以没办法只好偃旗息鼓了。 韩小巧是女娃,所以抽的是手心,好几道红印子肿得老高。小路看着心疼得直掉眼泪。 韩小巧取笑他道:“挨打的是俺,恁哭哭啼啼的干啥?从头回见恁,恁就哭啊哭啊的,咋老是改不了这个毛病?” 小路脸都涨红了,心想:我这还不是心疼你么! 韩小巧知道他不好意思了,正经起来哄他:“好啦好啦!再以后可不讲掉泪的,叫人看了笑话!” 小路听后擦了把眼泪,撇过头去“哼”了一声,再不理她。不过睡前还是记着给她舀了盆凉水,让她把手泡在里面镇一镇消肿止疼。 学校每天下午3点就放学了,既不耽误老师们回家干活,也不耽误孩子们上山下沟地撒欢。虽说学不了多少文化,但韩小巧他俩过得倒也充实。 第二章8 学校里认真上课的没几个,不是家里走亲戚就是农忙缺人手,所以班里总是缺三少四地坐不满。 韩小巧和小路倒是从不请假缺课,一是家里地少,他俩放学后勤快点一会儿就干完了,二是小路很珍惜上学的机会,韩小巧怕他在班里受欺负,所以也从不旷课,天天陪着。 有回周末,王秋阳又来看他俩。听韩小巧说起来算数课上的趣事,知道小路想要个算盘,下回再过来的时候就给两人都买了。小路心里欢喜,便格外亲近他。 回去的路上,王秋阳在村口又遇见妇女主任赵文华,聊了几句,她说刘长胜提过小路的学习,难得有这么认真的娃,在村里上学可惜了。班里混着玩的熊孩子多,老师水平也有限,要是能在镇上上学就好了,但就他家的情况来讲也不现实。王秋阳摇头道:“这孩子太可怜,能帮衬就多帮衬点儿,剩下的,个人有个人的命吧。” 赵文华年轻的时候做事太激进,有点儿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意思,造了不少孽。四十多了,还没有孩子,心里始终揪着个疙瘩。 刘长胜本来也不是什么硬气的人,所以对她倒是没多大意见,可公公婆婆却因此不待见她。前几年她老婆妈硬逼着刘长胜离婚再娶,家里天天闹得是鸡飞狗跳,那段时间全家人对赵文华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没一句好话。可是闹了几年,婚还没离得成,刘长胜的工作先黄了,在家闲了快一年,才又靠着赵文华的面子当上了校长,因此家里老人也不敢怎么折腾了。虽说还是吵,但好歹日子是安稳了。最近又松了口,只说实在不行就抱一个,或者从亲戚谁家过继一个,总不能让自己儿子老了以后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若是如此他们老两口死也不能瞑目。 赵文华也妥协了,她寻思着找个模样好性情好的娃,自己好好养着,也算对得起他们老刘家。 公婆见她还算明事理,便放下心来找亲戚四处打听着,最好是爹妈有病或者是死绝了的那种,省得以后啰嗦。这一两年倒是打听着好几个,赵文华和刘长胜两人也偷偷地去相看了,但都不是很满意。要么是父母双亡,在亲戚家寄人篱下久了,性子畏畏缩缩。要么便是相貌蠢笨混沌度日,双目不见神采。 本来他二人已不抱希望了,可那天刘长胜下班回来,说起小路这孩子怎么上进怎么用功,是块好料子,就是可惜是个哑巴。赵文华那份心便又死灰复燃了。 小路是抱来的,身世不详,再说也大了,过继肯定是不行了。但是商量一下,认个干亲也是可以的。这边继续寻摸着,实在寻不着,有个干儿子等他俩老了能照应照应也是好的。就是可惜这老韩家不是什么正经人家,这事儿不太好办。最好是偷偷问问小路,私下认亲,别让韩大光两口子知道。 这么想着,赵文华就跟刘长胜好好商量了一宿,两人都觉得这事儿可行。既是有了主意,便不着急,左右天天见面,再好好观察仔细了,慢慢来别惊着孩子。这下有了两手准备,不管那头成不成,总之干儿子是没跑了。赵文华两口子便觉得心下大定,再也不用为此事犯愁了。 两口子憋着这事儿谁都没说。赵文华这会儿跟王秋阳聊了两句便又另起了话头,说要给他介绍对象。三十好几的人了,这么好的条件,啥样儿的闺女找不着,家里咋也不着急? 王秋阳捏着眉心笑道:“大姐你可饶了我吧。我在家让爹妈催得已经头痛了。”说着摆摆手回单位了。 上车以后摸了摸后视镜上挂着“出入平安”样式的护身符。想起蒋然然实习最后一天大家聚餐散伙后,她红着脸给自己的拥抱,还有滴进他衣领里的眼泪。“啪”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笑骂道:“王秋阳你个老流氓,人家年轻轻的小姑娘也是你能想的?臭不要脸。”然后把档一挂,嘴里哼着“你就像那一把火!”在土路上晃晃悠悠地开着车。 自从有了认干儿子这个念头,刘长胜在班里就时常关注小路的一举一动,怎么看怎么满意。再有别的学生欺负他不会说话,刘长胜也都一一教训过了。别人只当他是同情小路哑巴,也为了维护校长的威严,所以没往别的地方想。毕竟学校里其他的几个老师也都喜欢小路,谁让人家长得白白净净,听课认真,字写的也漂亮呢! 对此,韩小巧心里是极为得意的,好像小路学习好就是她的功劳一般。看着小路不管是练字还是打算盘都有模有样的,她心里欢喜得不得了。回家以后连地里的活儿也不叫他干了。小路每每要插手帮忙,韩小巧便“去去去”地赶他回家练字做算数。 久而久之,两个人成绩差得越来越远。小路已经开始听从刘长胜的建议,每天写300字的日记了。可韩小巧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入不了眼。 终于有一天,胡胖儿摔了小路的算盘,珠子散了一地。小路气得脸都涨红了,蹲在地上着急忙慌地捡珠子。韩小巧看见了来不及去跟胡胖儿理论,赶紧帮着他捡,然后哄他说:“小路恁别急,俺的算盘给恁使,反正俺也不会打。” 胡胖儿在一边“哼”地笑了,骂道:“韩小巧恁个信球货!恁学得还不如俺咧!恁瞅恁那个字写得跟狗刨得一样!还在这维着他咧。等他过几年考上中学还能看得上恁!早跟人家学得好的一道儿玩了。” 韩小巧兀地抬头看他,又撇头看了看小路。后者气得站起身来就去推胡胖儿,他不许别人这么说自己,也不许别人说韩小巧不好。胡胖儿没想到他敢动手,猛地被推倒在地上,恼羞成怒,一下子扑上前去,跟小路扭打在一起。 韩小巧回过神来,赶忙上去拉架,使劲往胡胖儿脸上抓去,叫他欺负小路! 同学们吓得冲教室外面喊,“打起来咧老师!胡胖儿和韩路打起来咧!” 刘长胜在过道里听见吵闹声,“噌噌噌”地快步走进教室,教鞭在讲桌上抽得“啪啪”的。“都想造反咧!不想上都给我滚出去!” 下面一阵“老师来咧老师来咧!”的淅索声,都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只有胡胖儿韩小巧和小路还站着。 “胡明明韩小巧!恁俩给我上喇叭底下站着!韩路恁上我办公室来。” “老师,凭啥韩路不用罚站?!”胡胖儿梗着脖子大声问。 “从明儿开始,恁每天给我交300字的日记,恁也不用罚站!” 胡胖儿撇了撇嘴,“哼”了一声走在了韩小巧的前面。 大喇叭四周光秃秃的,一点儿挡头没有。虽然现在是秋末,不至于冻得慌,但是风刮着带起来一片尘土,迷得他俩都睁不开眼。头顶日头晒着,身上大风刮着。脸晒得发红,身上吹得发冷,那滋味别提多遭罪了。 胡胖儿的嘴不老实,这会儿还在刺挠韩小巧。“恁看着了么?都是打仗,咱这样的得罚站,人家那样的去办公室单独说话。这啥意思明白不?” 韩小巧懒得搭理他。 “这说明人家跟咱们就不是一样儿人!” “谁不知道他是恁爹拐回来的,恁还真给他当自己亲哥啊?就恁家那样儿,他才看不上咧。” 韩小巧咬着嘴唇心里的火“噌噌”地冒。为啥生气?因为她知道胡胖儿说得一点儿错没有。她喘了两口粗气,咬牙切齿道:“闭上恁那个臭嘴吧!” 办公室里,刘长胜黑着脸,自己对韩路可是有寄托的,哪想到他这么不争气,跟胡胖儿那样的滚刀肉搅和在一起打架,都是韩小巧带的! 他不能这么放任下去,趁这会儿办公室没人,他指了指身旁的板凳,让小路坐下来。自己得好好地提点提点他,然后把认亲的事儿趁这个机会定下来。 小路以为自己起码得挨几下手心板儿,没想到却被拉着坐了下来。接着就听校长嘴里“叽里呱啦”地叨叨了好长一段话。前半段他听懂了,要他好好学习,保持每个学期第一,到时候校长好跟村里商量,让公家拿钱送他去镇上上学。可是后半段他就不理解了,校长让他少跟韩小巧学,说那一家都不是什么正经人。还说要认他当干儿子,要是村里不出钱,校长自己出钱送他去镇上。 小路感觉自己是飘飘忽忽地回班里的,他坐在座位上,四周窃窃私语地对他指指点点,他顺着同学们眼神的方向往外看,发现韩小巧和胡胖儿还在大喇叭底下罚站。他想起校长刚才说要送他去镇上上学的事儿,犹豫了几秒钟,但还是义无反顾地出了教室,朝韩小巧跑了过去。 韩小巧眼瞅着他越来越近,最终站到自己身边,埋怨道:“恁咋也出来咧!刘长胜叫恁罚站的?” 小路笑着摇了摇头,露出一口白白的牙。 韩小巧骂他:“又没叫恁罚站,恁出来遭这份儿罪干啥?恁彪啊!” 嘴里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扭头冲胡胖儿不屑地“哼”一声,得意洋洋地唱起了歌。 刘长胜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看着这一幕,气得直摇头。心想今晚回家得跟自己婆娘好好地再商量商量认亲这事儿。韩大光这一家人可不好调理,早晚让小路这孩子学坏了。 第二章9 一直到放学韩小巧他们才随着其他同学一起往回走。回去的路上两人直跺脚,一是被风刮得身上冷,二是站得时间太长小腿硬邦邦的发紧。 韩小巧看着小路,好几次想张口问他刘长胜都跟他都说了什么,刚才有胡胖儿在她不好开口。但想了想还是憋回去了,反正也忍了一下午,不在乎这会儿了。 小路心里也纠结着到底该不该告诉韩小巧刘长胜说的认亲那个事儿,如果要告诉她,自己该怎么表述? 以往两个人交流都是韩小巧说得多,他点头摇头比划着,对方总能猜出他的意思。可是时间长了,自己好多想说的话表达不出来,心里也着急。 这么想着,小路便觉得不能再等了,必须得好好教韩小巧认字!而且学校里大家欺负他也就罢了,他是个哑巴,没有办法。可他们凭什么看不起韩小巧呢?!她那么能干,又聪明又机灵,唱歌也好听,比他们不知道强几百倍呢!自己一定要教会她认字,再让她好好练练算数,等考试的时候叫那些人吓一大跳! 韩小巧心里也在嘀咕,不能再这样了,她想知道刘长胜都跟小路说了啥。可是怎么问?小路怎么跟自己说。她连今天课文的题目都认不全!赵丽华让她读《小小的船》头三行,她闹了大洋相!自己就认识“小小的”仨字儿,还是因为有两个字跟自己的名儿一样写法。这么一想,更觉得羞赧。小路会不会也看不起自己? 不行!她得回去好好学认字。至少以后小路想跟她说点啥,自己不至于当睁眼瞎。那小路不得憋死了! 想到这,韩小巧在快到家的拐角处突然站定不动了,小路纳闷地看着不知她又发什么神经。过了两秒钟,就见她猛一下仰起脸来叫到:“俺要好好学语文!” 小路“噗”地一声笑了起来,眼泪都快挤出来了。不怪他,韩小巧这仰头大叫的样子实在是太滑稽了。 韩小巧扭头冲他道:“恁笑啥?恁这是不相信俺!笑话俺!” 小路赶紧摆摆手摇摇头,捏了捏她的脸蛋,又给她比了个大拇指,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韩小巧得意地笑了,趾高气昂地往家走。 再过一阵儿就入冬了,地里的白菜萝卜都被拾倒进院里摞好了。李秀花又招呼着他俩把红薯搬进屋里,堆在灶边,然后找出一张别人家不要的破旧被子盖在上面防冻。 往下就没什么农活了,一般入冬以后,李秀花就靠着给人糊灯笼挣点儿零碎钱。这会儿东屋的炕上就满满登登地散着一堆老鼠花样的灯笼纸。明年是鼠年,等糊好了人家来收走,小年和元宵节大集的时候卖。 这种活儿李秀花是不用他俩帮忙的,怕小孩子下手没数,毛毛躁躁地糊得不好人家会扣钱,还得平白浪费了花样纸。 所以吃完晚饭,韩小巧便跟着小路一起学今天的课文。西屋没拉电线,所以三口人都挤到李秀花的炕上,倒是暖和。 韩小巧和小路把腿捂到被子里,然后趴在窗台上练字。李秀花便专心致志地糊灯笼,这情景倒是和谐。可这头一页纸还没写完,李秀花也才刚糊了两三个灯笼,就听院里“嘭嘭嘭”地响起拍门声。 “遭了。。。俺爹回来咧!”韩小巧飞快地把课本和笔一收,拉着小路“呲溜”翻下炕,跑回西屋躲起来。 李秀花来不及收拾,赶紧下炕往外走。一瘸一拐地过去刚拉开门,一股酒气直冲鼻子。还没等她反应,韩大光“啪”地一耳光就扇了过来。 “恁个丧门星,老子在外面等了这长时间才开,恁得是想冻死俺?!” 李秀花不敢顶嘴,见他醉得摇摇晃晃的,赶紧上去扶着他的胳膊。 韩大光把手一甩,叫到:“俺儿咧?还不出来扶着恁老子!” 韩小巧等了一会,也不见她娘帮着说两句话,就知道每回都指望不上她。赶紧把小路推上炕,让他盖着被子装病,然后自己开门出去了。 韩大光一看出来的是韩小巧,骂到:“咋是恁个死丫头片子,那个哑巴呢?” 韩小巧咬牙答到:“俺哥病咧,刚睡下。爹,俺来扶着恁。” “日他娘咧,老子回来十趟,有九回他病着。要死赶紧死,别在家赖着白吃干饭!等他死咧老子再弄个全乎的回来!” 韩小巧恨不得揪出她爹的舌头给剪了去!嘴上却着急地喊着李秀花,“娘恁愣啥咧,俺爹喝多咧恁不赶紧扶他上炕睡呀!” 韩大光听了一脚给她踹到门槛上,“恁娘才喝多咧!老子么喝多,老子还能接着喝!” 韩小巧捂着肋巴骨疼得直吸气,眼见着她娘可是把韩大光扶进东屋了,这才用后背顶着门框一点点儿地站起来,对着东屋关上的门狠狠地“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揉着胸口小步地挪回去。 这下给小路心疼坏了,一边给她捋着后背顺气儿,一边小声的“啊,啊”着。 韩小巧道:“俺没事儿,恁别害怕,虽是骨头疼,但一会儿就好,没断,结实着咧。” 她不能让小路面对她爹,一是他不会说话容易激怒韩大光,二是怕他挨揍受惊吓,再跟之前那样抽羊角风。所以每回韩大光回来,她能挡就挡了。 李秀花那边刚扶着韩大光进去,他就一把将炕上的灯笼纸扫到地下,那两个刚糊好的放在枕头边上,被他躺上去一下子压崩了,硌了他脖子一下,韩大光气得抓起来就往李秀花的脸上砸,撒了会儿酒疯不够出气的,又一把将李秀花拽过去压在身底下,又掐又咬的。 韩小巧刚觉得胸口好受些了,就听见东屋里传出她娘哼哼唧唧的呜咽声,还有她爹驴叫似的嘶吼。她慌忙捂住小路的耳朵,两只手捂得死死的不透一点儿缝隙。 强烈的屈辱感好似巨石一般砸在她的心头上,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紧紧地咬着嘴唇,胸口因为怒火而剧烈地起伏着,浑身都在颤抖。 小路看着她这幅模样心痛极了,也学着她将手紧紧地捂在她的耳朵上,对她不停地摇头。 这不是第一次了,之前韩大光也是在这样漆黑的晚上醉醺醺地回来。当着他俩的面便拉扯李秀花的衣服,直到韩大光那张臭嘴拱到了她娘的胸口,李秀花才哭喊着赶他们走。 从那天开始,她才明白夜里那牲口一般的嚎叫声代表了什么。 韩小巧极力地忍耐着,她绝不哭!绝不会因为这样的畜生掉一滴眼泪! 两人就这样彼此捂住对方的耳朵,把头对靠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数着心跳。他们俩就这样静静地等待时间地流逝。会好的,总会好的。。。 小路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倒睡过去了,韩小巧就坐在他的身边,轻轻拉开窗帘,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昨天课上讲,再有一个星期便是十五,就要入冬了,所以今天的月亮只有一半,像是被笔直劈开的半圆,被黑云遮着,透出微弱的光亮。 第二天天刚亮,韩小巧就收拾好书包,叫醒了小路。虽说韩大光一般要睡到中午才醒,但是以防万一,他俩还是早早地出门才好。 蹑手蹑脚地把院门关上,他俩才真正地舒了一口气。走到拐角那儿,正撞见胡胖儿他娘出来倒尿盆,这刁老婆笑得不阴不阳地上下打量着他俩,而后鄙夷地“哼”了一声才回院里去。 韩小巧知道,农村夜里四下都静悄悄的,她娘屋里那动静肯定叫邻居都听见了。她感受到小路抓住她的手使劲地攥着,便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挤出一幅僵硬的笑脸道:“俺没事,放心吧。”说罢便同小路一起往学校走,在门口石台子上坐了有半个多钟头,刘长胜才来开门。 韩小巧突然开始用功,把班里的同学都惊着了,有的不死心还去取笑她,她也不理睬。小路学啥她便跟着学啥,老师们看着也觉得稀奇。 晌午他俩都没回家,挨到下午放学,已经是一整天没吃没喝了,两人饿得前胸贴后背,韩小巧觉得眼前直冒金星。虽说以前经常去别人家院里偷摸捞点好吃的,也没有真正意义的挨过饿。但现在有小路了,她不能再那样,一是怕他看不起自己,二是怕带坏他,叫别人也看不起他。 刘长胜等着锁门,发现小路他俩一直在学校门口磨蹭,纳闷地问:“恁俩不回家在这磨洋工干啥咧?” 小路低着头不知道咋办,韩小巧只能厚着脸皮道:“老师,俺爹昨晚喝多咧身上不得劲儿,俺娘忙着伺候他么功夫做饭。” 刘长胜听了一时语塞,后悔自己多问那一嘴干啥!瞅了瞅韩路,再撇了一眼韩小巧,皱着眉叹了口气道:“走吧。”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听刘长胜喊他俩:“恁俩愣着等菜呢!还不快跟俺走。” 韩小巧挑了挑眉毛,拉着小路跟上了。 小路走得不情不愿的,都怪韩大光那个坏人!他都忘了,自己还没告诉韩小巧认亲那事儿呢!这下可咋办? 刘长胜也不情不愿的,他只想领着小路回去吃饭,顺便让赵文华跟他好好谈谈,韩小巧要是在一边儿还怎么谈? 三个人一道儿两个人发愁,只有韩小巧自己想着一会儿多吃两个馍,把这一天挨得饿补回来! 第三章1 这会儿才下午三点半,赵文华刚从娘家回来。她瞒着公公婆婆,找关系弄了两百斤家具厂的废料拉回娘家,冬天好烧炕。刚把木头摞好了累得一身汗,灰头土脸地往家赶,想着赶紧回去收拾收拾换身衣服。 没想到还不到家门口,迎面就遇上了自家男人,身后还跟着韩路和韩小巧。 刘长胜皱着眉头问:“恁这是磕哪道沟里了?弄这一身灰。” 赵文华白了他一眼道“上一边儿去!”然后凑近点儿又问:“咋把他俩带家来咧?弄啥啊?” 刘长胜不耐烦道:“韩大光又喝多了在家,俩娃今儿么吃饭。恁看着弄点啥吧。” 赵文华一听“韩大光”仨字儿,心里犯膈应,斜眼儿看了看韩小巧,低声道:“一会儿恁看着韩小巧吃饭,俺跟他说。” “嗯。” 赵文华本来想趁晚饭前好好歇会儿,这下事儿又找上来了。只好洗洗手忙着做饭。家里有前些天压的面条,还有刚生的豆芽,赵文华不用想,直接上手做蒸面,家里肉不多了,所以蒯了一大勺猪油下锅,有那意思就行了,再说放猪油更香。心里惦记着一会儿要谈的事情,便懒得费太多功夫,只蒸了一遍,约摸熟透了就连笼端上桌。 俩娃饿了一天,一见蒸面也顾不得说话,“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赵文华好几次见缝插针地跟小路比划,提醒他上屋里谈谈,可小路就跟没看见一样,只顾着埋头吃面。赵文华看着是干着急。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满满一笼蒸面连个葱花都没剩下。着实给刘长胜两口子吓了一跳。 小路吃完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就想拉韩小巧走,后者还在回味着呢,用袖子揩了揩嘴角道:“急啥咧么!”但还是跟着站起身来。 赵文华急了,赶紧上去把小路按到凳子上,“再坐会,再坐会。”然后给刘长胜使眼色。 “对对,韩路恁把日记本拿出来,给恁华姨看看。认得字可多!写得也好看!” 韩小巧一听这话就来精神,她还没看过小路的日记呢,每次他都是捂着偷偷地写。所以催促道:“小路恁快拿出来。”主要也是想显摆显摆小路听她的话。 小路皱了皱眉,虽说不太乐意,但还是把本子掏了出来。赵文华赶紧接过来翻着看,嘴里不住地夸:“恁看看这个字写的!真是漂亮,方方正正的。咋认得这些字,俺看上三年级也是够咧!” 这么说着,话一转又道:“韩小巧,恁看小路,再看看恁!俺听说恁这学习可不咋样啊。还不趁着今天有功夫,让恁老师好好给开个小灶!” 刘长胜赶紧附和道:“对,恁领小路进去看会儿电视,俺好好地给韩小巧补补课!” 赵文华“嗯”了一声拉着小路就要往里屋去。 韩小巧听着云里雾里的,这咋突然就给她补上课了。她觉得自己这会儿吃得肚子都涨了起来,脑子跟浆糊一样,就想躺着。昨晚熬了大半宿,现在恨不得倒在炕上一觉睡到明儿早上才好。 小路看这架势,知道今儿是混不过去了。赵文华看自己那眼神,就好似他是个冒着热气的香饽饽一样,这俩人一来一去地就把小巧和自己给安排上了。他心里不舒服,也不想瞒着小巧。索性把书包往桌上一放,然后结结实实地坐下了。 赵文华一愣,拿手去捅他,“恁这娃,咋咧么?不愿意看电视?” 小路指了指韩小巧,朝里屋摆了摆手,然后左看看赵文华,又看看刘长胜,又指了指眼前的凳子,便坐着不动了。 这下轮到刘长胜两口子迷糊了,他这是啥意思?没吃饱? 韩小巧坐在他对面,看他一脸严肃的样子,心下已然明了。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小路的眼神手势什么心思都瞒不过他。见此便开口道:“小路的意思是,不用进去了,就当着我的面说。” 赵文华愣了,冲自己男人挤着眼睛。后者看了一圈,心烦地嘴里“啧啧”直响,安静了好大一会儿,叹了口气道:“上次不是说了么?哎。。。认恁当干儿!现在说别的都太早,恁就说愿意不?” 小路也不说话,抬头看着对面。韩小巧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哎呀”一声拍手道:“咋有这好事啊!愿意啊,有个当校长的干爹,还有个当干部的干娘,咋能不愿意!”说着直冲小路咧嘴笑。 赵文华就怕这个,她就是想认下小路当个干儿子,可不想惹上韩大光一家,狗皮膏药似的撕不下来。看韩小巧这反应太过于热烈了些,想是把他们两口子当成了冤大头。 正纠结着还该不该认这个亲,那边韩小巧又接着开口了:“这事儿可好!俺小路真有福咧!”顿了一顿,又转了语气说:“就是。。就是。。。嗯,能不能别叫人知道?”韩小巧为难地看了小路一眼,“俺不想叫俺爹俺娘知道。” 赵文华一听,心花怒放,毫不犹豫道:“那是肯定的!” 她答得太快,韩小巧愣了一下,尴尬地笑了笑。 这事儿既定下来了,赵文华两口子也放下心来。看韩小巧倒是个有数的,对她便也不那么抵触了。好言道:“以后想吃蒸面了上这来哈。” “嗯嗯!谢谢华姨。”韩小巧嘴甜地应道。然后使劲地拽了一把小路,“还不快谢谢恁干爹干娘。”小路无奈地冲面前的两人笑了笑,然后被韩小巧按住鞠了一躬。 回去的路上,韩小巧见他闷闷不乐的,也不搭理自己。知道他有点生气,便问他:“恁是不是觉着俺太巴结他俩,看不上俺这样?” 小路愣了,赶紧摇了摇头,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他真没这么想,他就是觉得,自己这么紧张地害怕她知道了会生气,所以都不敢轻易答应刘长胜,但是她竟然一点儿都不在意,好像是他自己没事瞎寻思似的。 韩小巧看他这样,撇着嘴道:“村里好多人说赵文华的嫌话儿,说她造孽生不出儿子。” 小路一脸疑问地看着她,韩小巧又道:“她就是看恁老实,生得好看,还有。。。”她停住,看了眼小路,抿了抿嘴唇,“算咧,不说那些咧。”便大步向前走去。 小路觉得她跟在赵文华家里那会儿不大一样,但又说不出来是哪儿不一样,只能赶紧跟上她。 小路觉得自己有的时候看不懂韩小巧,他觉得自己在韩小巧面前是没有秘密的,他没有记忆没有过去,他的一切韩小巧都知道。上山挖菜,抓蚂蚱,逮知了猴,摸鱼,都是韩小巧教给他的。他穿的衣服是韩小巧央着她娘给做的,他的鞋袜也是韩小巧求着她娘给买的。 虽然她曾经说过,自己比她大,是要给她当哥哥的。但是一直以来是她照顾着自己,她不像是妹妹,反倒像是当妈的一般,管着他吃喝拉撒。除了学习差点,韩小巧在他心里简直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说到学习,小路有一种直觉。自己的确是上过学的,至少现在学校课本上的字他都认识,而且后面没学的课文他也都能看得明白。如果说自己已经上过一年级了,那他应该是8岁了吧?可是他比同班的胡胖儿要矮一点,他才7岁啊。 小路是想找回自己记忆的,他虽然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可他对自己的亲生父母是有憧憬的。至少绝对不是韩大光和李秀花这样的。如果他真的想起来之前的事情,就能找到自己的父母,到时候他会带着韩小巧一起回去的。让她再也不用对面韩大光那个坏蛋! 韩小巧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学语文上,算数什么的她不感兴趣。但是为了小路以后能跟她好好说话,她必须要多认字。再说也不能比小路差得太远了,他会瞧不上自己的。 秋天就这样一时平平淡淡,一时又心惊胆战当中过去了。冬天西屋太冷,韩小巧怕他受不住,死皮赖脸地去求了李广源好几次,终于磨得他同意借钱给李秀花,请了人给西屋盘了火炕,拉了电线,还通上了自来水。 说到底,李广源也不过是看着现在尘埃落定,老韩家有了儿子,他愿意做个好人罢了。赵淑英的肚子多少年了再没有动静,他虽是死了心,但看着别人家有儿子却更加眼馋了。 西屋的火炕终于在大雪前通上了。韩小巧兴奋地天天放学后拉着小路拾柴火。如果没有韩大光,这日子虽然苦了些,但是韩小巧还是满足的。 韩小巧偷了几次她娘的钱,攒到了小路初到他家那时穿的鞋里,然后压在炕箱的最底下。倒是不多,每次一块两块的,反正韩大光回来都把钱抠走,她娘便从来没怀疑到她头上。 过年的时候韩大光又回来一趟,糊灯笼挣的钱盘炕那时候都搭了进去,所以家里也没剩下几个。韩大光不知哪根筋抽了,居然也没动手。后来听李荣发传,说是韩大光在周市攀上什么高枝儿了。估计也是酒后胡吹的。 日子就这么凑合着过了。转过年开春了,李秀花就不让他俩睡一个屋了,毕竟都大了,所以小路单独睡在西屋。只有韩大光回来的时候,韩小巧才过去跟他作伴。 时间很快便过去了,转眼就到了1997年,两个孩子下半年就好上三年级了。这时村里大喇叭却通报说,由于政策问题,从今年开始,要取缔大部分农村的民办学校! 第三章2 放学后刘长胜把小路叫到办公室,韩小巧就在过道儿里等着。上面的政策已经下来了,这个学期结束,学校就得关了。赵洼村的这些学生还得去镇上重新报名,暑假后直接升到镇小学三年级。 鉴于老韩家的情况,所以刘长胜想先跟小路通好气,他跟村书记和村长都打好了招呼,对于小路这种成绩拔尖的可以由村里资助上镇小学。反正学费是免了的,无非就是一些书本费杂费之类的。另外如果不想天天来回跑,就让家里交个住宿费,学校有宿舍,一个星期回来一趟。 小路听了也没反应,刘长胜纳闷道:“恁是啥想法?这大的好事犹豫个啥?要是恁家里有啥意见让恁干娘去做工作就是咧!” 小路在桌上划了几个字,刘长胜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才明白。“恁说韩小巧?”小路点点头。 “她那个成绩,虽然这两年是挺下功夫,但是也就个中不溜的水平。上不上的家里说了算。恁现在就把恁自己的事儿捣鼓明白了再说别的!” 小路咬着嘴唇摇头,又点了点桌子上刚才写字的地方,他的意思是得跟小巧一块去镇上上学才行!刘长胜咋会不明白他的想法,但是他可不敢应下。小路他可以说是成绩拔尖替村里争光,这个是有目共睹的,村里这些干部也都希望他能在上面树个典型,今年有一个聋哑学生选上了省优秀少先队员,还上了新闻,全省都通报学习这种自立自强的精神。现在赵洼村也出一个典型,这是村里干部都愿意看到的。虽说小路这身世不明不白,但左右跟他们没啥关系。 韩小巧可就不一样了,怎么想他韩大光都不可能出钱让个丫头片子去镇上念书。刘长胜也不想去惹这个麻烦。 可是现在小路的态度很坚决,他就要跟韩小巧一起去,不然他自己去了干啥?谁也不熟,也不会说话。怎么办? 刘长胜可不管那么多,见他不明事理,便开口教训。小路急得脸都红了,“啊啊”地叫着。 外面韩小巧听见声音赶紧冲进办公室,小路对自己哑了的事儿相当介意,所以从不肯出声让人平白笑话。如今这么急慌慌地叫,肯定是因为什么事情跟刘长胜争执起来了。 眼见着韩小巧冲进来,刘长胜也不便再说什么,“哼”了一声坐在办公桌前拿起茶缸子,发现茶水都凉了,气得重重往桌子上一磕。 韩小巧见状赶紧上前拉住小路的袖子,悄悄问他:“咋咧么?” 小路也不瞒她,对着她张大嘴比着口型说:“镇上!上学!一起!” 这两年虽说还是发不出声音,但是韩小巧怕他总不张口,舌头就僵了,万一以后嗓子好了也说不了话,毕竟之前镇医院的大夫也说过,现在外面医学发达说不定啥时候就能治好了。所以她每天都要小路对着自己练口型。不过小路怕被别人看见取笑他,便只在韩小巧面前才这样说话。 这会儿韩小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偷偷看了看刘长胜,见后者还在生气,便出声对着小路好言相劝道:“恁看看,弄啥咧!给干爹惹得这生气!让恁去上学还那么多事儿,赶紧应了啊!” 小路皱着眉头看她,一个劲儿的摇头,又要“啊啊”地张嘴,让小巧看他说话。韩小巧一拳捅到他大腿上,小路疼得“咝咝”直吸气,冲她瞪着眼。 “那个,干爹。。。”刘长胜听见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韩小巧赶紧改口道:“老师,恁不管他,他一天净瞎寻思。他想去镇上上学咧,真咧!” 刘长胜不耐烦跟她掰扯,开口道:“这事儿还是回去跟恁爹妈商量商量吧。恁还能替他拿主意咧!” 韩小巧生怕这机会再飞了,赶紧应道:“不用不用,不用商量!小路肯定得去镇上上学咧!老师恁别看他那哼哼唧唧的样儿,其实心里可欢喜咧!对不小路?”说着又用藏在桌子下的手去掐他的大腿。小路疼得龇牙咧嘴的,反应不过神儿来,只“啊”了一声,跟老鸹子叫一般难听,便赶紧闭上嘴低下头。 刘长胜这会儿才觉得顺过气儿来,“吁”了一声道:“那行,手续啥的俺帮恁都准备好。也不用问恁爹了,回去知会恁娘一声,就说是村里支持的。” “哎!哎!谢谢老师!”韩小巧笑得龇牙咧嘴的,拉着小路回家去了。 这一路上小路也不搭理她。凭啥就这样替他做了决定?他自己去,那韩小巧咋办?不上学了么!再说了,让他自己在外面上学,她也放心?这会儿又不怕别人欺负他哑巴了么? 越想越生气,脚下的步子便越迈越大。一会儿的功夫,就把韩小巧落后面去了。 韩小巧还没想好怎么劝他,就见他蹿得老远了。瞅着他的背影,韩小巧心里是挺美的。虽说家里穷,吃的是野菜地瓜棒子面,穿的也是东拉西扯的百家衣。可还是挡不住小路树苗一样“噌噌”地长,如今居然已经高出自己一大截了。 她怎么舍得让小路自己去镇上上学呢?可是她没办法,一是刘长胜只给了小路这个机会,那也是看中了他学习拔尖,想让他给村里争脸。二是自己的爹娘也不可能让她跟着去镇上,按着韩大光的说法,她一个丫头片子,能给养活大了都算是她有福了。她能咋办? 回家以后,小路还是低着头不吱声,自己窝在西屋写作业。李秀花纳闷道:“咋了?平日里恁俩放学就在一搭捣鼓,今儿闹瞎咧?” “么事。刘长胜说村里商量好让小路上镇上念书咧!说他学得好,要给咱村好好争气。” 李秀花一听愣了,以往她倒是知道小路学习挺好,不过都是韩小巧告诉她的,她只当是韩小巧在说嘴。哪想到学得竟这般好,连村里都要他去镇上争光。但又不敢拿主意,只道:“咱家哪来的钱让他去镇上念书?等恁爹回来再说吧。” 韩小巧没好气地说:“人村里都商量好了!那咋还用咱家拿钱啊!学费是公家出咧,村里再拿个书本费。” 李秀花闻此便放下心来,“不用拿钱就好。那叫他去就是咧。” 韩小巧也不看她,手里翻着语文书,又说到:“虽然学费书本费不用出,但是吃饭住宿的钱还是得咱自己拿的。” “咋还得住宿啊?新凤在镇上上学,不也天天回来么?” “大舅家有摩托车还有汽车!咱家有啥?恁能让他天天自己走着去走着回么?累死个人,还念啥书!” 李秀花这会儿不答话了。心里也憋着气。死丫头片子说的一本正经的,屁大点儿的娃,就念个小学,不知道的还寻思是中了秀才呢! 韩小巧也正发着愁,她也不想小路在镇上住宿,但是这一来一回太耽误功夫。家里也没啥好饭,等他赶到学校肚子里早就空了,饿都来不及,咋念书啊?这要是饿一天晚上再往家赶,好容易才养好的身体,哪能受得住! 她倒是想过去央求大舅,每天送新凤姐上学的时候捎着点儿小路。可是新凤姐每次看见他俩,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平时有她扯皮还好,这要是让小路自己对着新凤姐,不得憋屈死!思来想去,就觉得住校是最好的,学校吃的肯定也比家里强。再说她听村里好几家都说要给娃办住宿,小路这两年在学校成绩好,不惹事,人长得也干净,班里还是有同学愿意跟他玩的。只是碍着她家“名声在外”,很多同学才不敢上前跟他搭话。 韩小巧越想越觉得住宿是最好的选择。她舍不得小路,可是她也没办法。自己这两年也是用过功的,可是除了语文和音乐,其他的啥也不是。好像天生就对算数不开窍似的,无论小路教她多少遍,她就是迷糊。如今除了九九乘法表背得挺溜,一做算数题还是不自觉地想掰手指头。也难怪刘长胜不待见她,毕竟人家是教算数的。要是她的成绩跟小路差不多,说不定刘长胜冲着小路的面子,也跟村里给她讨个名额呢! 她不争气,也就这样了。可是小路得争气。他要是学出名堂来了,说不定就能领着她一起去城里呢!刘长胜给他们讲过,现在城里上学都发奖学金,学得越好给的钱越多。她就觉着小路肯定也能行。到时候他考到城里上中学,自己就跟着他去城里,她又有力气又机灵,城里打工挣得也多。他俩躲得远远的,让韩大光找不着他俩!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小路的工作做好,他还生自己的气呢。不过自己有法子哄他。 这么想着,她就蹿进西屋炕上,吓了小路一大跳,她咧着嘴笑道:“恁好好学习,早点写完作业,俺晚上给恁看个好东西!” 小路不知道她又搞什么鬼,故意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哼”了一声,继续低头做算数。 韩小巧见他真不打算理自己了,有点急了,把门掩上就翻箱倒柜地扒拉。小路装作认真学习的样子却偷偷拿眼角瞄她。还没看清楚她在翻什么,突然一只鞋就拎到了他眼前。 第三章3 这只鞋是他刚到韩小巧家时穿的。本来蹭的都是土,可是被小巧儿刷得干干净净,跟新的一样透白的。 小路不明白她是啥意思,这两年他长得挺快的,早就穿不下这么小的鞋了。这会儿拿出来干啥? 韩小巧看他露出一副不解的表情,得意地笑了,瞅一眼外面,她娘还在做活计,没注意到他俩。 “给恁看着哈!”韩小巧从鞋里“噌噌”地掏出来两卷钱!然后擀平了一张一张地小声数着,“一块,两块,三块,五块。。。”两卷一共四十! 小路瞪大眼睛惊呆了,韩小巧小心翼翼地再卷起来塞进鞋里。然后从炕箱里又拎出另外一只鞋,冲小路挑着眉毛掂了掂。比着口型说:“俩!80块钱!” 小路急了,她哪儿来的钱?!不等他问,韩小巧就跟他坦白,自己从她娘那偶尔抽个一块两块的,韩大光每次跟李荣发他们打完扑克回来,只要是喝多了不清醒的时候,她都去抽几张。也不贪心,每次最多两三块,绝对不多拿。所以两年了都没被发现。 小路有点生气,虽然是自己家的钱,但这行为说到底就是偷啊!他想训斥韩小巧,但是后者却直接堵了他的嘴,“恁别恼俺啊,这钱就算俺不拿,最后还不是让俺爹造了。再说俺攒钱是有正经用处的,不比他拿出去输了强啊!” 她这么说,小路居然无从反驳。虽然理是这么个理,但是这种行为他不能接受,所以皱着眉头瞪韩小巧,她要是没有个说法,自己就不理她了! “哎呀,恁别这么看着俺!原来俺攒钱就是习惯,现在看来是攒对咧。这回恁去镇上念书,这不就能派上用场咧么!” 听她这么说,小路一下就泄气了。说来说去都是为了他,他还怎么生气! 他张大嘴比着说:“我不要!你留着!” 韩小巧才不管他说什么,把钱藏好就冲他“略略略”地吐着舌头下炕了。小路自己留在西屋一脑门子的糟心事儿,作业也写不下去了,把笔一扔抱着腿赌气。 韩小巧早就寻思这几天给秋阳叔打个电话,告诉他小路要去上学的事儿。但是她不想去大舅家打,从小路来了,她觉得自己的脸皮好像一点一点儿地削薄了似的。 哎,想了想只能溜达去村东头的小卖部打电话了。还没到地方,老远看见小卖部的牌子上白底红字写着“市内两毛一分钟,长途伍毛”。这也太贵了!再说她虽然有钱却不想让人知道,要是透了风指不定这钱就捂不住了。左思右想,干脆就等着小路去镇上上学的时候她跟着一道儿,直接上派出所去找秋阳叔,到时候他咋不得请自己跟小路去搓一顿好的。 心里有主意了她便也不着急了,慢慢悠悠地往家踱着步子,到她大舅家门口见新凤姐刚巧回来,拿了一堆东西。看见韩小巧走过来,斜眼冲她“哼哼”两声。 韩小巧想着以后小路跟她一个学校,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所以赶紧笑着上去招呼“新凤姐下学咧?咋拿这些东西呢,多沉啊。” 新凤固爱在她眼前显摆,便道:“嗯,放暑假了,东西都得搬回来。” “哦哦,镇上这早就放假咧?等开学小路也上镇上念书咧!” 新凤纳闷道:“他去镇上?你爹居然能出钱让他去镇上上学,真的假的?” 韩小巧得意道:“哎呀,不是俺爹。刘。。。呃,校长说了,小路成绩拔尖,村里干部支持他去,不用自己拿钱咧!” 新凤一听,嗤笑道:“成绩拔尖?呵。。。村里上学都瞎胡混,有几个正经学习的。等去镇上就知道了,都不够看的。” 韩小巧听了心里早“呸呸呸”地啐她了,面上还兜着笑说:“真咧?哎呀,小路上一年级那会儿,老师就说他认字也多,算数做得也好,上三年级都尽够的!” “拉倒吧!人家真学得好的,放假的时候早就把下一学期的课本都预习完了,擎等着考试了。” 这韩小巧倒是从来没听说过,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问:“真咧?那都学完了上学再干啥啊?” 新凤上下打量着她,翻了个白眼说到:“你当镇上和城里的学生跟你们似的,就学个语文数学唱唱歌画个画就完了啊。还有奥数班,英语班一大堆课外班呢!跟你说了你也不懂!”然后扭头就进院里去了。 韩小巧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神,嘴里“啧啧”两声才往家走,越琢磨心里越没底。新凤那嘴里吐不出个象牙,摆明了看不起她家小路,但是她说的也在理。她们学校有几个正经念书的,小路万一去镇上以后成绩不冒头,那村里干部要后悔不出钱了可咋办?那可不行啊,她爹指定是不能供小路小学,这不瞎了?! 寻思了一路,没留神,抬眼一看这就到家门口了。韩小巧眉毛一拧,转身又往回走去她大舅家。 到了以后看院门还敞着,她拍了两下就往里进。李广源不在家,赵淑英这会儿正做饭呢,眼见着韩小巧走进来她赶紧拦着,“哎哎哎,弄啥啊!直愣愣往里进,可没有恁的饭哈!” “哎哟大舅妈,俺找新凤姐有事儿咧。不在这吃,不在这吃。呵呵。。。” 赵淑英没好气道:“谁请恁吃咧,恁自己还客气上咧!恁找她能有啥事儿,走走走!” 新凤正在屋里收拾东西,听见声音出来了,见韩小巧正跟她妈打太极似的绕圈,不耐烦道:“你干嘛啊!有事说事,没事快走。” 韩小巧一见她出来了,一闪身就躲开赵淑英的手,咧着嘴笑道:“新凤姐,恁刚才不是说人家都提前预习课本么?小路在家也是闲着,俺想着来找恁借点书,让他好好学学。” 新凤一听就笑了,这死丫头弄得正儿八经的跟真事儿似的。她是无所谓,反正都学完了给就给了,省得她再来叨叨。便说了句“等着”,进屋去找书了。 赵淑英也不搭理她,狠狠地敠着树枝子。一会儿的功夫,新凤就拎着个塑料袋出来了,韩小巧赶紧上前去接着,还挺沉的。立马嘴就跟抹了蜜似的道谢。新凤不耐烦跟她绕圈,摆了摆手让她赶紧走。 韩小巧拎着这一兜子的书,跟拎了只大肥兔子似的,心里美得不行。觉得自己真是本事了,要不是今天偶然跟新凤扯闲篇,还不知道他们城里人上学居然有这么些道道儿。 从她出去后小路就在院里干活,前几天一直下雨,刚停了他俩就去挖野菜,带的根儿上都是泥,这会儿李秀花要做饭,小路就拿个大盆在院里洗野菜,淘了好几遍还是有沙子,地上的水浸得他的鞋都湿了。 韩小巧正好溜达进院里,看见他在那蹲着,一把给拉起来。严肃地说:“小路,打今儿开始,这些活儿恁都别上手咧!看着没?”她拎起塑料袋冲小路晃了晃,“这些都是俺跟新凤姐那儿借的课本,恁这俩月啥也别干,给俺好好学习!”然后直接给他推进屋里,把书“嘭”一声敲在炕沿上。掐着腰道“好好学!” 小路让她弄得都懵了。拍了拍炕上这一摞子书,一本一本拿出来翻,都是旧课本,看样子新凤也不怎么爱惜,书角都搓翻边儿了。韩小巧这一连串儿行为没头没尾的,他摸不着头脑,索性也不管了,摆上炕桌听话地看起书来。 没几天学校考完试就彻底关门了,刘长胜找小路谈了几次学习的问题。见他已经开始预习三年级的课本了,心下满意得不得了,觉得自己没有看错,这果然是个上进的娃。 韩大光中间又回来两次,不知道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头发抹的锃光瓦亮的,还穿着皮鞋,招呼着李荣发他们一伙四五个人来家里打扑克喝酒,吹嘘着在周市怎么挣脸了,老板怎么器重他,听得李荣发心痒难耐,直央着韩大光带着自己一道儿发财。李秀花看了很是惶恐,觉得已然不认识自己的男人了,要是他真挣下了钱,保不齐就撇了自己。 万幸的是等人都走了,韩大光脱了皮鞋挠乱了头发还是那个对她又打又骂的畜生。李秀花害怕着,哭着,却是放心了。至少自己是个正经女人,要是韩大光跟她离婚了自己在村里还咋有脸活?带着拖油瓶,死了算了。 小路初时是很同情李秀花的,可是时间一长,这份同情便烟消云散了。他不理解李秀花为啥就这么生生受着罪,明明怕得要死还什么都倚着韩大光,好像没他就活不下去了。他很多次都想狠狠地揍韩大光,一是为了自己,二是为了韩小巧和李秀花。但是且不说他还小,动手的话自己吃亏,关键是在李秀花心里,韩大光再不是人,他俩也是一家子的,韩小巧都得靠边站。所以渐渐地,小路便把自己那多余的同情心收了起来。 刚立秋的时节最热,被蚊子折腾了一宿,小路顶着黑眼圈起了身。四下都静悄悄的,只有韩小巧在院里洗脸带着的水声。 小路心里感叹着时间过得真是快,今天便到镇上开学的日子了。 第三章4 韩小巧早早地就起来开始拾倒自己,她这两年头发长长了,黄黄的小碎毛也少了。她便抹了水认认真真地给自己梳了个高高的马尾,显得又精神又清爽。这会儿仔细地洗了脸和脖子,正用毛巾擦着。 今天她要去镇上送小路,一是想安顿好他,看看镇上的小学啥样,二是想去找秋阳叔,让他能帮着照顾照顾小路,要是还有功夫就去镇医院跟那个珊珊姐打声招呼。这么想着便觉得自己出了赵洼村,还是挺有人缘的,不禁得意起来。 洗刷干净她便到西屋去叫小路起床。一推门发现他已经穿好衣服了,这还是她央着李秀花扯了斜纹的素色棉布,缝了好几身短袖短裤,到镇上念书总不能太寒碜。 小路穿着新衣服心里也是美滋滋的。又看韩小巧今天穿了件水红底滚白边的连身裙,显得又伶俐又活泼。他知道这是前两年新凤姐穿过的,韩小巧从得了后一次也没舍得穿,一直收在炕箱里,现在看着咯吱窝那都有点紧了。 韩小巧没工夫理他,爬上炕翻出擦脸油,美美地往脸上涂着。见小路看着自己愣神,想了想,跳下去拧了个毛巾呼到他脸上,小路还没反应过来,她便蒯出小拇指头大的一点儿香膏也往他脸上抹。 她也是认字以后才知道,这东西还有保质期,这会儿早就过期了,不过韩小巧还是不舍得天天擦,只有脸被风吹皲了才抹一点。 书包整理好了,铺盖什么的也都一遭卷了捆得紧紧的。收拾齐全了他俩就要出门。今儿不在家吃早饭,开学头一天,韩小巧要领着他去镇上吃!她还惦记着油酥烧饼胡辣汤呢! 小路背着书包,里面装的都是换洗的衣服袜子,铺盖卷他俩轮着背。临出门韩小巧跟李秀花打了个招呼,说等下晌回来。然后便雄赳赳地出发了。 李秀花在东屋炕上坐着往外看。她觉得这两年越来越不认识自己这闺女,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头发这般长了,都能扎起把子了?新凤的那条连身裙是里子撑撕了,所以让她捡回来补了,小巧儿穿着竟这样好看。 李秀花从没关注过自己的样貌,一个瘸子,怎么都是丑的。所以她也没有关注过韩小巧的样貌。现在看她晃着马尾蹦蹦跳跳的背影,李秀花心口堵的难受。她是个愚人,并不知道自己在难受的啥,便努力地不去想,只当什么都没变,什么都和以前一样。 这会儿也就5点半多,村里送孩子的还没出门。人家都是骑自行车或者三轮,提前半个多钟头也就差不离了。 四下静悄悄的,虽说今年立秋早,但这几天秋老虎的尾巴还翘着,白天动弹几下便汗津津的。这会儿大清早的赶路反而清风拂面,甚是凉爽。 韩小巧从出了家门嘴就不闲着,啰啰嗦嗦地叮嘱了一大堆,事儿妈一样,小路听得脑子里跟拉弦儿似的“嗡嗡”响。一直到上了村口的大道,见她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无奈地张大嘴比到:“知道啦!别说了!” 韩小巧看了皱着眉头寻思了一会儿,又道:“对对对!恁在镇上念书也别忘了练嘴皮子!要是宿舍里有镜子就对着镜子练哈!不许忘咧!”顿了一顿,接着道:“上回刘长胜不是说有个广播员小时候结巴,都是在舌头底下压个小石子儿练说话么?恁也学着!”虽然结巴和哑巴差距有点大,但是多练练也没坏处。 小路觉得自己就好似孙猴子一般,正受着紧箍咒的折磨。小巧儿的嘴“叽里咕噜”地叨叨个不停,他又没吃早饭,都快低血糖了。 实在忍无可忍,他一把抓住韩小巧的肩膀,吓了她一跳,刚要开口,小路赶紧张大嘴比:“你唱歌吧!我想听你唱歌!” 韩小巧咧嘴笑了起来,“行行行,俺给恁唱,恁想听个啥?以后想听俺唱歌可不容易咧!得跑好几十里地!恁随便点,俺会。。。” 小路立马一边点头一边无声道:“随便!你唱啥都行!” “嗯。。。俺唱个对花,不不,太土了,水手咋样?哎,俺听新凤姐。。。” 小路赶紧按住她道:“水手!就水手!” “嗯嗯嗯。好。 苦涩的沙 吹痛脸庞的感觉 像父亲的责骂 母亲的哭泣 永远难忘记。。。” 小路在她后面长吁了一口气,使劲地搓了两下脑门儿,可算是打住了。 韩小巧也不嫌累,“咿咿呀呀”地一气儿唱到镇上的丁字路口,定睛一看,两年前的早点摊还在!乐颠颠儿地拉着小路就奔过去。 “老板,四个烧饼两碗胡辣汤!多放肉丸!” 老板还是前两年那个大爷,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哈哈”大笑道:“俺就觉着这动静这语气咋这耳熟呢!” 韩小巧乐了,“俺就来过一回,恁还记着俺啊?” 老板手里赶着活计,嘴上答着话:“女娃娃俺见多咧,像恁这能吃的还是头一个,不想记着都难!” 韩小巧“呵呵”直笑,眼瞅着锅说:“一碗多放香菜多放辣多放醋,一碗不要香菜不要辣少要醋。烧饼要芝麻多的哈!”绕口令机关枪似的“突突”,引得棚子里的吃客们哈哈大笑。 小路觉得自己头都大了,无奈地挠了挠头发也跟着笑。 老板觉得她挺有意思,端着碗过来便坐下,撩起围裙擦了擦手道:“恁俩大包小包是去干啥?咋也么个大人一道儿?” 韩小巧一边满足地啃着酥掉渣的烧饼一边说到:“俺哥来镇上念书呢!俺过来送他!” “哦?念书咋样呢么?考试排多少?” “俺哥念书可厉害咧!每回都是双百!在俺村年年第一!这回到镇上念书都是村里拿钱,说俺哥是给集体争光咧!” 老板咧着牙笑:“恁哥这厉害,恁咋样?也来镇上念书不?” 韩小巧不好意思地回答道:“俺可不行,就语文还凑合,离俺哥差远咧。” 小路听了拿眼偷偷瞄她,怕她心里难过有疙瘩。但是见小巧儿还是一脸欢欢喜喜的样子,便放下心来,拉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韩小巧以为他急着走,便三下五除二地把剩下的吃完,站起身来掏钱。 老板忙活一早上,累得够呛,韩小巧这喜庆的“叽叽喳喳”声让他听了轻快不少,便只收了她四块烧饼钱,胡辣汤就当是自己请客了。韩小巧高兴地不得了,吉祥话不要钱似的秃噜,老板赶紧摆摆手让她快走,说她跟拜年似的一会儿自己还得搭个压岁钱。说不准别人看了也来这套,自己还用不用做买卖了,全白送得了。 小路跟在她身后,这一路眼瞅着她这样欢喜,自己也觉得高兴。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不能让小巧儿失望。 到学校也就7点半多。8点才报道,这会儿学校门口背着大包小包的家长领着自家娃都聚堆等着开门。这都是跟小路一样,头一年从村里上来的,等着叫名字分班。人家原来的老生都从小门走直接去教室了。 韩小巧扫了一圈,看见他们村几个同学,往常关系都一般,不过这会儿得搞好关系,让他们帮忙顾着点小路。现在不急,有大人在不好开口,人家都烦她。等会儿单独跟同学好说话。 终于到点儿了,大门拉开出来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手里拿着花名册开始点名,点到的就进去排队,先分班级再分宿舍。不过只有学生能进去,家长都拿着行李等在外面,一会儿分宿舍的时候家长才能进。 韩小巧看见他们村的那几个都进去了,等了半天终于点到:“韩路。”她赶紧给小路推进去,自己扒着门看他排到了队伍后面。不一会儿,来晚了的胡胖儿也进去了,看见韩小巧还冲她“哼”了一声。 等老师带队都进楼里了,外面候着的家长便三五成群地凑到一起说话。就剩韩小巧一个人扒着门。 约摸有半个钟头,还没人出来,韩小巧便无聊的蹲在地上扔石子儿玩。突然听见“do mi so so so”的音乐声,她赶紧站了起来,今儿9月1号开学正赶上星期一,这是学校在升旗呢。韩小巧抬头看着五星红旗迎着风缓缓地升着,突然心里就空了。四周有墙挡着,她看不到操场上的人,不知道小路这会儿是不是正笔直地站着行注目礼,她只能仰着头,看着孤零零的旗子,莫名觉得鼻子发酸。 两年的时间让她养成了一些习惯,让她觉得自己和其他人过着一样的生活。和小路一起上学,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学习,和同学们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斗嘴,为了一截铅笔一小块橡皮跟别人动手,被老师打板子站喇叭底下反省。放学了捡树枝子挖野菜摸鱼刨花生,看小路写作业陪他练说话。还要隔三差五地挨韩大光的巴掌,替小路打马虎眼。这样的日子既琐碎又充实,让她每天都忙忙碌碌的,来不及去想明天会怎么样。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在这鲜红的五星红旗下,她周围聊天的嘈杂声和学校里升旗后的寂静冲撞在一起,让她突然意识到,那样欢喜的,平淡的,随性的,热热闹闹的日子,就在这一刻,彻底结束了。 第三章5 小路出来的时候,韩小巧还蹲在地上发呆。四周人来人往地都是去宿舍给孩子打点行李的家长。他隔着一段距离不敢上前,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韩小巧。 自己应该过去安慰她,或者表示一些什么的。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或者应该说,不管如何安慰她都显得太苍白。因为他心里明白,韩小巧需要的从来都不是安慰,她需要的,是自己现在还做不到的。 许是蹲了太久,腿有些麻了。韩小巧按着膝盖站起身来,便看见不远处盯着自己的小路,目光交接的时候,她顿了几秒钟,彼此看着对方。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她咧开嘴笑了,笑得特别开心的样子。扛起铺盖冲小路跑过去,马尾甩起来左摇右摆的。 “咋样?跟咱村的同学一个班?这会儿去宿舍?” 小路点点头,笑着揪了揪她的头发,便随着大流一起去宿舍。 分班的时候一般同村的都在一起,这会儿宿舍也差不多,教学楼后面一片老式的平房,有十几个大间,十六个人一个屋,八张上下铺的架子床,赵洼村的学生占了一大半。 有好些是爹妈两个一块来送孩子的,都在忙活着收拾铺床,韩小巧一个小丫头进来就显得特别扎眼。同村的大人都不怎么爱搭理她,不过有几个关系还行的同学冲她挤眉弄眼的。 韩小巧也不管那么多,眼疾手快地帮小路占了一个靠窗的上铺,三下五除二便收拾妥当了。一会儿就到课间操了,他们这些新生收拾完宿舍得赶紧回班里。所以韩小巧抓紧时间领着他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暖壶,瓷缸子牙刷牙膏也都给他置办了,然后把钱全塞给他。 她磨了好几天,才从她娘手里抠出来一百多块钱,交了住宿费和饭费,也没剩几块了。她把自己攒的80块钱一并塞进小路的包里。小路着急地摆手,他是来念书的,花不了这么多钱。 “恁好好收着,别丢了。人家买啥恁也买,纸笔本子啥的,别不舍得。人家要是买啥零嘴儿吃,恁也别小气,省得叫人看了寒碜。每个星期五俺都来,咱俩一道儿回家,要是恁放学没看见俺。。。恁也不用操心,那就是俺爹回来咧,恁就踏实在宿舍住着,别自己回来了。知道不?俺一会儿就去找秋阳叔,俺跟他说好,恁要是有啥事儿,就给他打电话。别不好意思!别吃亏。人家要是欺负恁,恁可别掉泪儿!恁越哭人家越得意,下回还欺负恁。。。” 韩小巧一直在絮叨,口气也不似往常那样嘻嘻哈哈的。小路怕自己的眼泪快止不住了,一狠心就把她推出校门外,自己扭头便跑了。 学校门口熙熙攘攘的,都是在跟父母撒娇告别的孩子。韩小巧孤单地站着,眼睛朝小路跑的地方看去,呆了一会,嘴里继续道,“恁要好好学,恁学得好,老师就向着恁,别人也就不敢欺负恁。恁要好好练说话,别怕人家笑话恁。记着每天打开水,恁一喝凉水就闹肚子。别操心俺,俺好着咧。。。俺好着咧。。。” 小路一口气跑到教室门口,不敢眨眼不敢低头,所以眼泪到底是没掉下来。刚想进去,就听见胡胖儿在里面嚼舌根子。“咱班第一那个,俺村咧。是从外面抱来的,听说他爹妈嫌他是个哑巴不要咧,给扔到车站那。。。” 小路深呼吸了几次,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翻出刚发下来的新书看着。同学们见他悄无声息地进来,吓了一跳,互相挤眉弄眼,又转了话题去聊暑假看的动画片了。 见韩路什么反应都没有,好像一拳打到了棉花上,胡胖儿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了,说来说去老是那么些事儿,同村的那几个也不跟他接茬,他也烦了。把书往课桌上“啪”地一扔,便趴在窗户上看高年级的下操。 小路对胡胖儿的所作所为早已麻木,他把头埋在书的阴影里,脑子里想的是刚才韩小巧说的话。这两年多,他们除了睡觉上厕所,从来没分开过。小巧儿照顾自己,护着自己,做什么事儿都是以他为先。比起户口本上的母亲李秀花,小巧儿才像是个正儿八经的妈。小路觉得好笑,这两年他长高了,小巧儿才到他眉毛呢!这么想着,便真的笑了起来,笑得把刚才憋回去的眼泪又挤出来了。笑得眼泪越来越多,不想被别人看见,所以把书盖在了头顶,趴在桌子上张开大嘴无声地流泪。 胡胖儿转头正看见他趴着,肩膀压抑地上下起伏。以为他是因为自己的话才这样。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皱着眉“哼”了一声,“矫情,至于么。。。”然后又转头看了一眼,觉得浑身不自在,只好也坐下装模作样地看书。 韩小巧在校门口一直站到人都走光了,才搓了搓晒疼的脸往派出所去。镇上没啥变化,所以她走得顺顺当当的。她是估摸好点儿的,走了一刻钟,到派出所的时候正赶上饭点。派出所东边就是镇政府的院儿,他们没有自己的食堂,所以都是去大院儿食堂吃。 韩小巧到的时候王秋阳正跟几个小警察往外走,看见她愣了一下。忙赶了两步问道:“小巧儿怎么来了?是不是家里有啥事儿?” 韩小巧咧嘴笑着说:“秋阳叔好,俺家没事儿。俺今天送小路来上学咧!” 王秋阳放心地吁了口气,笑道:“是我过糊涂了,还想着开学前去看看小路呢。我听说了,你们村给他弄了个名额。” “嗯。”韩小巧点了点头道:“叔,恁这是要去吃饭吧?” 王秋阳摸了摸她的头发,看她今天打扮得利利索索的,笑起来俏皮可爱,不禁打趣道:“你这是专门来宰我呢?” 韩小巧赶紧把头发往后顺了顺,怕让他摸乱了。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 “说吧,想吃啥啊?” “叔俺跟着恁,恁吃啥俺就吃啥呢!” 王秋阳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拉起她的小手便继续往食堂走。“我一会儿还有事儿,你就跟我一起去食堂吃吧。要是不着急的话吃完了就在值班室里玩会儿,那有电视看呢。等叔忙完了送你回去。” 韩小巧一听有电视看,别的就顾不上了,高兴地直点头。 同行的警察都觉得稀奇,揶揄道:“王哥啥时候生的闺女,咋还瞒得这严实啊!” “他个老光棍儿,媳妇都没有,还闺女呢。” 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韩小巧回头冲他们翻着白眼吐着舌头做鬼脸,王秋阳看见了笑着拍她的脑袋说:“不许没礼貌!”然后转头笑骂道:“小闺女脾气大着呢,小心一会儿挠你们!” 众人嘻嘻哈哈的不当回事,有认识的提醒道:“那是韩大光的闺女。” “哪个韩大光?” “啧!脑子让驴踢了?是不是傻?”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上个月有人报警聚众斗殴,到现场一看那哪儿是斗殴,根本就是放高利贷的找了几个打手单方面的对借贷人施暴。其中挑头的就是韩大光,审讯的时候才知道,他们都是韩大光找来的,他既做中人,也出面要账,跟上面分一成利息。手底下有几个固定的打手。不过被打的这家人可能是出于害怕或者是其他的原因,不肯作证指认。而且韩大光他们是行家,下手的时候只挑疼的地方,看起来一片青紫和淤血,但都是皮肉伤,既没有伤筋也没有动骨。所以关了7天,罚了500块钱就都放了。 所里有认识韩大光的,又因为王秋阳之前接手过小路那个案子,所以对他这个人有一定的了解。因此这会儿看着韩小巧就带了点儿别的意味,说不上是同情还是什么,总之没那么热乎了。 韩小巧不在意别人的态度,吃饭的时候狠狠地塞了好几块红烧肉,腮帮子都鼓起来了。直撑得肚子发胀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王秋阳嫌弃地捏着她的脸,掏出纸来给她擦嘴。弄得韩小巧都不好意思了。以往秋阳叔到他们家主要是为了探望小路,跟自己也就是聊聊家常,虽说是关心,但没有这么亲密的时候。 那些警察说他是老光棍儿,他才不老呢!虽然听他说年龄跟自己的爹差不多,但是比她爹可不知道要好看多少呢!韩小巧不喜欢别人摸她的头,但是小路可以。现在她觉得也挺喜欢秋阳叔摸自己的脑袋的,有一种特别的。。。说不出来的,嗯,心里暖和和的感觉。 她被秋阳叔的大手牵着回派出所的路上,有一种美好的错觉。好像是正跟自己的爹手拉手地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可惜这条路太短了,她希望再长一点,走得慢一点儿,让她好好地记住这种感觉。 王秋阳见她一路上都出奇的安静,不由得纳闷起来,细想一下,觉得她可能是因为失学而伤感。沉思一会儿,开口道:“小巧儿,你还记得小蒋阿姨么?” 韩小巧正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突然被叫醒,愣了好一会儿,小蒋阿姨? 她突然想起来什么哈哈大笑,王秋阳纳闷道:“你笑什么?” “那个。。。秋阳叔恁说的那个阿姨,让俺叫她然然姐呢!” 王秋阳翻了个白眼,叹气道:“这就比我差一辈儿了!” 韩小巧看他一脸不痛快,忙问:“那个姐。。。呃,小蒋阿姨咋了?” 正好走到派出所的台阶上,王秋阳停了下来,看着她说:“上面有政策,支持大学生到咱们乡镇学校支援教学,你小蒋阿姨跟我说有很多大学生都报名了。所以,说不定明年你们赵洼村还有机会再开学呢!” 韩小巧听愣了,再开学?城里的大学生?到他们这样的小破地方来?可能么?她不太相信,但是这个消息在她心里忽地激起一片涟漪。。。 第三章6 韩小巧迷迷糊糊地被领到值班室,王秋阳给她打开彩电,换了几个台,不是刑侦片就是男男女女谈恋爱的,最后调到暑假那会儿特别火的《真命小和尚》他才满意的放下遥控器,摸着小巧儿的头说了句“等我回来哈。”就出去忙活了。 韩小巧还在琢磨他刚才说的事儿,没注意。直到电视里响起张学友“熙熙攘攘忙忙碌碌”的歌声,她才回过神来,王秋阳却早就走了。 胡思乱想了一阵,心思终于被小和尚吸引到电视里了。眼见着圆圆的小光头跃起身来对追兵拳打脚踢,韩小巧痛快地直拍巴掌。 连看了两集还不过瘾,电视上又放广告了,一会儿“妈,电话!”一会儿“小妹,电话!”的,一播就是三四遍。刚开始韩小巧还觉得稀奇,现在的电话都没有绳了。可是看了十几遍她也烦了。终于等到广告都完了,却不演小和尚了,开始卖东西了。韩小巧觉得无趣,但是又不好意思到处看,只能坐在电视前干等着愣神。 值班室的警员见她无聊,便把前几天没收的盗版录像带和光盘拿出来扒拉着,给她放电影看。这一下午,一部《唐伯虎点秋香》,一部《剪刀手爱德华》。前者给韩小巧笑得是合不拢嘴,后者让她哭得是泪流满面。 王秋阳回来就见她在那“呜呜”地摸眼泪。值班室的小刘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她才多大点儿!给她看得什么乱七八糟的,上一边儿去!”然后拉起韩小巧,给她把脸擦干净。哄道:“电影里演的都是假的!看你哭的,跟个大花脸似的。” 韩小巧鼻涕眼泪糊了王秋阳一胳膊,弄得他哭笑不得。一把抱起韩小巧扛到肩膀上,给她“啊”地一声吓了一大跳。 “走喽,送你回家!路上给你买赵爷爷的包子吃!” 这下给韩小巧美得也不哭了,使劲儿搓搓脸。“嗯嗯嗯!”地点着头。她心里满满当当的,要是秋阳叔给她当爹多好啊!不用挨揍,每天都有好吃的,有电视看,说不定还能跟小路一起上学。 天黑前,王秋阳就把她送到家了。走的时候韩小巧还追出来依依不舍地跟他摆手,一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王秋阳能明显地感觉到韩小巧对自己的态度越来越亲,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刚才路上小巧儿拜托他多照顾照顾小路,他也都应了。本来自己心里就是同情这俩孩子的,但是再多了他也做不了什么。 又想起来这几年频繁地相亲让他心力交瘁。可能是年纪大了,看谁都差不多,但是看谁也都缺了那么点儿意思。他今年33了,他爹说得对,再不结婚人家都以为他有毛病,他老王家丢不起这个人。所以上次相了镇小学的一个姓李的老师,比他小6岁,师范毕业的大专生。除了有点黑以外,配他是绰绰有余的。他也不想让老两口天天念叨,最终同意年底就订婚。眼下正好让她帮自己多照应一下小路。 韩小巧回去后,李秀花也不搭理她,总觉得看着她来回甩的马尾和那张白生生的脸有点扎眼。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理,但就是看不惯韩小巧现在这个样子。以前那个脸皮黢黑炸着黄毛的丫头片子才像是她亲生的闺女。 临睡觉前只问了一句:“妥了?”韩小巧应了声就没话了,自己去西屋呆着。 新凤姐的书还整齐地摞在窗台上。小路他们上学还要再发新的,所以这些都留了下来。 她想起今天秋阳叔说的话,不管是真的,还是为了哄她,她最终是相信了。所以便抽出三年级的课本翻看起来,想着万一有一天再开学,她也不能比人家差太远,给小路丢人。只是这会儿不知道小路在干什么,不知道胡胖儿和别的同学有没有欺负他,学校食堂吃得好不好?他有没有去打热水?一边翻着课本一边胡思乱想。脑子里一会儿是课本上五颜六色的插图,一会儿是小路听课时抿起嘴的侧脸,一会儿又是秋阳叔扛着她的笑声。心里静不下来,烦糟糟的。这时候刚好翻到课本最后的古诗: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她突然沉下心来,一面看着注释译文,一面又反反复复地读了七八遍,然后呢喃着:“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拿出笔来郑重其事地写到书的首页上。 她知道小路肯定是在用功的,或许也在一边想着自己,一边做算数题。她得好好地学,不能跟她娘似的睁眼瞎,啥也不懂,一辈子稀里糊涂地只知道挨打受罪。 小路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一群人“叽叽喳喳”地扯闲篇,不知道谁起了什么话头,惹得众人哄堂大笑。他是早早就收拾洗刷好了,如今在上铺趴着看书,这是新凤姐那些课本里夹杂着的《故事会》,里面好多新奇逗趣的短篇故事和连载。小路翻了一会儿,心想早知道应该留在家里,小巧儿肯定喜欢看这种书。 住在他下铺的也是赵洼村的,叫李晓宇,学习一般,但是特别会打弹弓。以往他俩接触的少,就有一次李晓宇的溜溜蛋儿射中了他干爹家养的鸡,他帮着打了个马虎眼儿。这会儿见大家都热火朝天地说话,就小路自己在上面憋着,李晓宇便起了点同情心。站起来推了推他。 “恁不下来玩会儿啊?看得啥?” 小路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故事会》的封面翻过来对着他。 李晓宇认得这个,他舅舅在镇上上班,一直订的这个杂志,单位宿舍放不下那么多书,每次回来都顺道儿捎几本给他。前面几页是笑话,他经常翻着看。 “没想到恁还看这个呢!俺家多着咧,等休礼拜俺拿给恁。” 小路本来想拒绝,但是感受到来自李晓宇的好意,又想起韩小巧可能会喜欢看,便笑着点点头应了,嘴里无声地说着“谢谢。” 同学两年,李晓宇没怎么见他笑过,又发现他虽然是哑巴,但是却会比口型说话,不像那些大舌头的胡乱“啊啊”,便好奇地问他:“恁会说话啊?” 有几个同学听见了,也转头看。对着李晓宇说:“他不是哑巴么?咋还会说话?” 小路迅速收起笑容,低头看书了。 李晓宇心里有些不快,冲刚才说话的同学呛道:“就恁话多!”便也躺下了。 “他俩啥时候关系这好咧?” “就是。” “哎呀不管他们,恁接着说演到哪儿咧?” 。。。 李晓宇其实就是对小路有点儿好奇,村里传了好多闲话他都听说过,可是小路学习又好,还帮过自己,所以他觉得小路跟赵洼村的孩子都不一样。 李晓宇跟胡胖儿他们不是一伙的,所以玩不到一起。他爸妈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有时候忙了就住在店里,把他一直放在赵洼村的姥姥家。不过这几年他爸妈正攒钱准备把店面上下两层都买下来,以后他们家就都住在镇上了。 以往他爸妈去周市进货的时候,也经常带着他一道儿过去玩。许是见的世面多一些,便有些瞧不上胡胖儿他们欺负人的行为。如今见韩路因为成绩拔尖被村里调过来上学,格外对他高看一眼,觉得他有些了不起。之前韩路一直跟韩小巧一起,他虽然没有看不起韩小巧的意思,但是总不好主动往人家跟前凑。 这么想着,便蹬了蹬上面的床板,小路纳闷地抻头往下看,他麻溜坐起来道:“明儿我跟老师说说,跟赵蓉蓉换个座位,咱俩坐同桌哈。” 小路听后笑了,认真地点点头。 晚上八点一到,学校就拉闸了。看大门的老头在外面“咣咣”地拍着门道:“到点儿了哈!都老实睡觉!别咋咋呼呼的!”刚才聊得热火朝天的一群孩子这会儿一下子都熄火儿了,宿舍里终于有了短暂的安静。 都是第一次离开家,虽说有些不适应,但更多的是兴奋。黑暗里一个个瞪着亮晶晶的眼珠子到处瞟着。 小路听着“咯咯”的笑声,压低了声音的说话声,还有一股一股往鼻子里窜的臭脚丫子味儿,心里却一片清明。他看着黑漆漆的房顶,回忆着小巧儿对自己的嘱咐,怀着对明天的憧憬,幸福地睡着了。 第二天课间操的时候,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五年级的李老师正在里面等着,见他来了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开口笑道:“王秋阳说得没错,是个好孩子。” 小路一听她提起秋阳叔,赶紧鞠了个躬,张嘴比着“老师好!” 李静昨晚听王秋阳说了,这孩子就是哑了,但舌头没问题,所以交流还是可以的。今天上班以后她就过来打听了一下,发现这孩子的成绩确实不错,四个学期都是双百。再看他行事规矩有礼貌,便知道他是个懂事儿的,无怪王秋阳大晚上专门去找她。 李静笑道:“你秋阳叔都跟我说了,以后在学校里有什么困难就告诉你们班主任,我已经打好招呼了。生活上的问题也可以来找我。不用不好意思。好好学习是正经!” 小路听了一一点头道谢。李静便满意地让他回去上课了。 回到教室,李晓宇已经换好了座位,正笑着冲他招手。 第三章7 小路的学习是从来不用愁的,三年级又是个分水岭,好坏一眼就能分辨出来。这才开学第二天,他的名声在学校里就传遍了。人人都知道二班有个哑巴每学期考双百。作文写得好,数学题做得也比别人都快。 这样乖巧懂事成绩拔尖又带着点儿可怜劲儿的孩子,哪个老师会不喜欢呢。所以班主任就小路是该担任班长还是学习委员的问题纠结了一上午。考虑到他的实际情况,不好带领班级活动,所以只能安上个学委的帽子了。 开完班会,李晓宇假模假式地冲他笑道:“学委大人好好帮衬帮衬伙计!省得一到考试俺就挨揍。” 小路装作一副高深莫测地样子对他点了点头。李晓宇笑得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熊样儿!” 除了赵洼村的学生以外,班里的大部分同学都不认识小路。原来以为哑巴跟他们不一样,有点各色,所以不太敢主动招惹他。但是看他跟人相处起来也没什么不同,有些好奇心重的就凑上前去跟他说话。小路平时虽然有些冷淡,但是却懂得照顾别人的感受,又有耐心。这里也不比赵洼村,没有那么多大人说他家的闲话,所以同学们对他都很有好感。还有人主动约他活动课的时候踢球。 小路不由得在心里感叹,果然换了个环境轻松多了,真该让小巧儿也来这念书。 新学期刚开始,没上几节正经课。相比较在村里那会儿,镇上的课程要丰富一些,也有足球场,虽然是泥地,跑起来尘土飞扬的,但地方够大,尽够孩子们撒欢的。语文数学社会自然美术音乐,一天6节课排得满满的,剩下的时间都是活动课。一天到晚不闲着,小路的饭量也涨了。学校食堂虽然也没啥荤腥,但营养还是有的,每天早上有鸡蛋,中午晚上也都是两菜一汤。课间操的时候还发牛奶。不过鸡蛋和牛奶小路不舍得自己一个人吃,但也不敢放的时间太长,怕坏了。所以只把周四周五两天的收起来,留着休假的时候带回去给小巧儿。 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周五。小路心里有点忐忑,一下午心思都不在课上,惦记着小巧儿是不是已经在路上了,万一到的太早,外面晒得慌可咋办? 不过他可是想多了,韩小巧这会儿正坐在小卖部门口的马扎子上打迷糊。她吃过晌午饭,陪着她娘剥了会儿花生就溜出来了。今天是头一次来接小路,她欢喜着呢,哪能在家呆得住。 而且这几天给她憋得够呛,除了剥花生就是跟她娘去扬场,晚上她娘睡得又早,她看书有好些不认识的字也没人问。睡不着的时候就睁着大眼回想在派出所看的电影。当时光顾着哭哭笑笑的,好多情节都记不住了,真想再找机会看一次。 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校门口的家长越来越多,都是来接孩子的。有不少来小卖部买冰棍吃,韩小巧看着眼馋得不行。天儿热,她走走歇歇的将近俩钟头,一口水也没喝。这会儿嗓子眼儿都快冒火了,舌头黏在上膛干巴巴的。 小卖部的老板看她在这坐了好一会儿了也不买东西,原想赶她走,但是这会儿人太多忙活不过来,所以没工夫管她。 韩小巧这机灵劲儿一上来净是主意。她扒着门框跟老板喊:“叔,俺帮恁卖冰棍儿呗?” 起初老板不想搭理她,可人多手杂他看不过来,又耐不住好些人给这女娃帮腔,只好勉强答应了。 “这边儿的冰棍儿都是5毛,中间的1块。这种火炬的,甜筒,2块!别记差了哈!” 韩小巧连忙应下:“恁放心吧!” 韩小巧甭管干啥活上手都快。手里忙活着嘴上还热火朝天地吆喝起来了:“卖冰棍儿咧!5毛1块的啥都有,天儿热吃完了凉嗖嗖,自己吃了可不够,再给你娃买一兜!” 一群人听了哄堂大笑,还真有论兜买的。老板心想:这丫头片子有两下啊!便随手拿了个1块钱的娃娃头给她。“别光吆喝啦,有功了哈,犒劳犒劳恁!” 韩小巧得意地伸手,刚想接着,一看是个1块的,赶忙摆了摆手道:“俺不要这个!”老板瞪了她一眼道:“咋?恁还想吃个2块的火炬啊?俺自己也没舍得啊!” 韩小巧急忙摇头:“不是咧!俺不要这个,恁给俺换两个5毛的成不?俺哥一会儿放学咧!” 老板一听,瞅了瞅她,“哼哼”着笑道:“拿着吧!一会儿再给恁哥。”边说边把娃娃头塞进她手里。 韩小巧美地直“啧啧”,赶紧撕开包装塞进嘴里。冰冰凉凉的,爽得她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 她这会儿全情投入到冰棍儿事业里了,学校打铃了她也没听见。 小路出门的时候左看右看也没找着她,担心是不是韩大光回去了所以她没能来,急得到处转。李晓光站他身边儿跳起脚来扫了一圈,推他一把说:“那儿呢!小卖部门口!” 小路听了赶紧跟着他往小卖部那儿走。到跟前儿了韩小巧才看见他。不好意思地咧嘴笑道:“光顾着卖冰棍儿了,没注意学校咋都开门了。” 小路摇摇头冲她无奈地笑了笑。李晓光“啧”了一声道:“韩小巧还真有两把刷子啊,跟谁都自来熟,这就帮人卖上冰棍儿了。” 韩小巧冲里面喊到:“俺哥来咧,不卖啦!俺的冰棍儿呢?” 老板正忙着收钱,头也不抬得喊:“自己拿,就一根哈!不许挑2块的!” 韩小巧“嘿嘿”两声,也拣了个娃娃头递给小路。然后瘪着嘴看向李晓宇。后者赶忙摆手到:“不用不用,俺自己买。”韩小巧这才冲他咧嘴笑了笑。 李晓宇不好意思太特殊,也买了根娃娃头拿着舔。他兜里钱还不少,临来的时候,他妈塞了一些,姥姥也偷偷给了点儿,在学校也没地方花,本来就想好了出校门请韩路吃零嘴儿的。结果没想到让人截胡了。 他原是想约着小路跟自己去他爹妈店里玩的,晚上他爹再送他俩一块回家,哪成想韩小巧还得来接他,这哪像是妹妹,他妈也没给自己护这么严实啊。 第三章8 校门口刚才还闹哄哄的,一会儿的功夫就散了七七八八。韩小巧怕天黑之前到不了家,所以催着小路赶紧走。 李晓宇“哼”了一声道:“真不够意思,还说陪俺等俺爹呢,韩小巧一来恁就不管俺了。” 小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了韩小巧一眼。后者接着话把呛道:“等等等!赖唧唧的,早知道刚才就该让恁请客!” “恁那个心眼儿就芝麻粒大点儿!要不是恁,俺原来还想着让俺爹骑摩托车带着韩路一道儿回去呢。”李晓宇说着两个眼珠子冲她瞪得老大。 韩小巧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心想俺跟小路在一块多少年了,恁俩才玩了几天,就想越过俺去!所以也不甘示弱地拿眼刀子扫他。 小路左右看看不知道这俩人怎么突然就掐起来了,顿时觉得脑袋疼。 正好这会儿李国林赶着摩托车过来了,“小宇小宇”地喊了好几声,这才把两个斗鸡眼的娃喊醒。 “恁爹来啦!还不赶紧过去。赖熊!略略略。。。” 李晓宇懒得搭理她了,冲小路说了句,“明儿上俺姥家去哈!给恁书。”然后扭头就跑了。 他爹看了直皱眉,等李晓宇到跟前了就问:“咋跟他俩玩一搭去咧?” 李晓宇听他爹的口气不对,连忙推着他赶紧走。跨上后座才说:“他俩咋咧?人小路学习可好咧!俺班学习委员,老师可稀罕咧!好多同学想跟他坐同桌呢,但他就跟俺处得好!” 李国林愣了一下,纳闷道:“真咧?” “那当然咧!爹,恁一天到晚在镇上呆着,村里传的闲话倒是不少听啊!” “咋跟恁爹说话呢,小兔羔子!” 李晓宇吐了吐舌头,又回头冲小路笑着摆摆手,这才跟他爹走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算小,韩小巧听了个大概,觉着这人倒是个有数的,看来对小路不错。大不了以后让着点他吧。 这会儿5点多了,韩小巧赶紧拉着小路往回赶。想起刚才李晓宇临走时说的话,问道:“他要给恁啥书啊?还约着恁明儿去他姥姥家玩?” 小路轻轻笑了笑,无声道:“明天一起去,给你看!” 韩小巧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拉着他大步流星地赶路。 快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透,约摸7点左右。路上歇息的时候,小路把鸡蛋和牛奶拿出来给她。韩小巧直嫌他迂阔。自己又不念书,补这营养干啥?但到底互相犟不过对方,最终分着吃了。 果然到家的时候,李秀花也没留饭。打了声招呼俩人就回西屋看书了。小路把那本《故事会》从包里掏出来,韩小巧翻了两页看了几个笑话,觉得新奇得不得了,再往后看字太多她十有八九都不认识,气得把书一扔,噘着嘴直“哼哼”。 小路赶紧又把学校统一订的新华字典拿出来,拉着小巧儿教给她查字典。学倒是学会了,但是小巧儿嫌费事,懒得再看了。知道她不耐烦,小路便让她只管看书,自己在一边帮她查。 这么地就捣鼓了大半宿,李秀花早就想拉灯睡了,左等右等韩小巧也不过来,便喊到:“这还没完咧!点灯熬夜的考状元呢么!赶紧睡觉!” 两人相视一眼,韩小巧瘪了瘪嘴,“哦”了一声,便溜下炕回东屋了。 小路倒是不困,便把书上不认识的字挨个查了做好标注,想着明天好好教教小巧儿拼音。 韩小巧躺在炕上好一会儿没睡着,回忆着今天李晓宇的态度,想来小路在学校里跟同学们的关系不错,应该也没人欺负他,这倒是让她放心了。但是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儿,原来想着小路跟她一起相依为命,现下他在镇上念书念得好好的,她又成独个儿的了。想到这便觉得浑身不舒坦。开始翻来覆去地跟自己闹别扭。 李秀花让她倒腾地睡不踏实,往她腰上使劲儿拧了一把骂道:“身上长虱子咧么!”疼得韩小巧“嘶嘶”地直吸气,终于老实不动了。 今天干了一头晌的活儿,下午又一直在赶路,累得够呛。胡思乱想了一阵便睡过去了,只是梦里还“哼哼唧唧”地皱着眉。 第二天一早,韩小巧就跟着她娘去帮别人家碾场。小路想跟着去被她拦下了,让他在家好好学习。最多闲了帮忙熥点饭中午回来好吃。 小路没办法只得答应,嘱咐她干完了早点回来一起去李晓宇家借书。 碾场这种活又脏又累的,一般帮工的都是大老爷们,韩小巧娘俩也就顶人家一个人的活儿,给家里多挣袋高粱米罢了。他就算去了,也多不了几粒。 晌午小路在家烀了玉米,烫了好些红薯叶下了片儿汤。等了多半天小巧儿也没回来,估计是活儿没完,人家管了饭下晌接着干。所以自己啃了个玉米就去李晓宇家借书了。想着赶紧把拼音都标上,等他上学的时候小巧儿在家好看。 他到李晓宇家的时候对方早就捆好了一摞二十多本拎给他。弄得小路都不好意思了。他却指着墙角道:“俺这有的是咧!好几年的都摆在这。恁使劲看,管够咧。” 小路也不好拿了书就走,便在他家里玩了一会儿,看了集动画片才回去。 等到下晌都3点多了,她们还没回来,小路便有点儿着急了。这一整天他都标了三本《故事会》了,日头都斜了,咋说也该干完了。越想越不放心,便拴上门去场上找韩小巧。 到了碾场的空地上,发现人家早都干完了,谷子整整齐齐的堆着,就剩几个帮工的爷们儿蹲在谷堆前面抽烟卷。 小路纳闷地看了一圈,正好有认识的把他叫住了,“哎恁不是老韩家那个么!恁妹子让拖拉机拐着腿咧,送到镇上医院去咧!” 什么?小路觉得自己不光是哑了,这一瞬间连耳朵都像聋了一般嗡嗡作响!是小巧儿么?一定是他听错了,小巧儿的腿?她那么机灵的人怎么可能!小路的脑子里冒出来李秀花那只歪歪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场景。他不敢想象,拔腿就往村口跑。 脚下翻起来的碎谷皮儿扬得满天飞,扑了他一脸的灰尘,冷不丁被吸进了肺里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第三章9 空气灼热又干燥,小路跑起来便觉得汗如雨下。他心急如焚不住地后悔今天为什么没跟着小巧儿一道儿过去。本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会儿鼻子发酸憋闷得快要窒息。 等跑到村口刚巧遇见了今天扬场姓黄的主家。对方正开着拖拉机进村,看见小路便把他叫住了。 “韩路是吧?别跑了,恁妹子这会儿做手术咧,回去给她收拾东西,俺带着恁过去。” 小路扶着膝盖直喘粗气,脸通红地大声“啊啊?”着。老黄烦躁得不行,嘴里“啧咋”地嫌弃道:“别比划了,就是压断腿了,大夫说能接好。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恁这家子,这都什么事儿!” 小路心里气愤不已,可听说骨头能接好,便觉得万幸。赶紧回去收拾东西。老黄也不动弹,就坐拖拉机上在村口等他。 小路飞奔回家,收拾了几件小巧儿的衣服,用脸盆装着牙刷牙膏,又拣了两个大点的搪瓷碗。最后犹豫了一下,往包里装了几本《故事会》,想着住院这几天给她解闷。也不知道疼得厉害不,好歹分散一下注意力。 这一来一回半个钟头就过去了,等再跑到村口的时候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黏黏地贴在身上格外地难受。 老黄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小路一上去他就“突突突”地发动起来往镇医院开。半道儿上告诉小路他已经预交了费用,等送到医院了他就得回去,场上还等着他装粮食粉磨呢。 小路背对着不看他,低着头把眼泪砸在鞋上。这就是小巧儿的命。腿断了也没人当回事,只觉得麻烦。她如果就这么在赵洼村活着,是不是就会变成下一个李秀花?一个被人轻视,没有未来的可怜人。 自己能把小巧儿带出去么?让她更自由,更有尊严的生活。除了念书,自己什么也不会,得学成什么样儿才能让小巧儿过上好日子呢?他不知道,但总归用功是没错的。只是还要比现在更加用功,用尽所有的力气去念书,他现在是镇上的第一,老师们便喜欢他。如果他考到全县第一,全市第一,全省第一,就像那个聋哑的先进少先队员一样,人人皆知呢?有人关注有人资助他,是不是就可以脱离这种现状?是不是就可以让小巧儿过上不一样的生活?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风把他的衣服和头发都吹干了,他觉得身上有些发冷。便紧紧地抱住小巧儿的衣服,把头深深地埋了进去。 一会儿的功夫便到了镇医院,老黄也没进去看看手术结果,直接又“突突突”地往回开。 小路背着书包抱着脸盆,站在医院的大门口抬头看了看。这三年除了医院的围墙翻新了,加盖了一排住院楼,其他的没什么大的变化。三年前小巧儿在这里照顾自己,三年后又换他来照顾小巧儿。这样挺好的,就该是这样。 他搓了把脸便循着记忆往里面找护士站。之前对他们颇为照顾的那个王珊珊今年春天嫁到县上了,所以医院这也没个熟人。他一路比划着找到手术室门口,看见李秀花正在外面长椅上打盹儿,上前去推了推她。 李秀花刚迷糊着,冷不丁被推醒,以为是老黄回来了,赶紧做出一副哭相,还没嚎出声儿来,才发现面前站着的是小路。她抻头往小路身后看了看,纳闷道:“老黄咋没来?”然后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叹了口气又开始抹眼睛。直说什么“都是命啊”“造孽啊”“她爹回来可咋办啊”之类的抱怨话。却没有一句是担心自己闺女的。她的腿疼不疼?在里面害不害怕?以后能不能好? 小路觉得自己永远也理解不了李秀花的思路。索性不理她,离她远远地坐到对面去。 不一会儿手术室的门就开了,小路赶紧站起来去看。小巧儿是清醒着被推出来的,脸色煞白连嘴唇都毫无血色。她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把小路吓得心里“咚咚”地打鼓,木木地跟着大夫去病房。 李秀花不知所措的跟在后面,到了病房门口也不进去,局促地到处看着。 “问题不大,骨头是接好了,多养养。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嘛!”大夫摘了口罩跟护士交代着什么,小路没注意。只是上前去拉住韩小巧的手。后者好像刚刚看到他似的,勉强地冲他咧嘴笑了笑。 大夫抬头一看俩孩子都泪眼婆娑地。安慰道:“没事,就是局部麻醉对她来说可能感觉太清晰了,受了点儿惊吓。小姑娘挺勇敢的哈!” “对了,家属呢?你家大人呢?”大夫左右看看也不见人。 韩小巧想起之前小路住院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场景。便虚弱地张口道:“俺哥在这咧。”然后拉拉小路的手,轻轻地摇了摇。 李秀花站在门口不知道咋办。她身上也没带钱,虽然刚才老黄说他已经交费了,但是这会儿要是大夫又要收钱了咋整。所以她迟迟没动,也不知道在这要干啥。 大夫觉得纳闷,转了一圈才看见李秀花,皱眉道:“你是这个孩子的家长?怎么不吱声。” 韩小巧深吸了一口气,小声说道:“大夫,恁不用管她。有啥事儿恁给俺哥说就行。俺娘不懂。” 大夫觉得这一家人一个比一个怪。亲闺女腿折了当妈的在那儿愣神,这哥哥好像还不会说话。没有一个正常的,这怎么护理病人? 他也管不了人家的家事,公事公办地交代了注意事项。开好了吊瓶和药便出去了。经过李秀花身边的时候皱着眉撇了她一眼。李秀花看见了惶恐地侧过身去给他让路,大气都不敢出。 韩小巧在床上看见了,一脸愤恨地把头扭到一边。她忘不了拖拉机倒车的时候她娘一个人躲开把自己留在原地,也忘不了她躺在地上忍受锥心的疼痛时老黄居高临下地嫌恶的眼神,更忘不了手术前大夫三番五次地建议给她全身麻醉时老黄的讨价还价和她娘的听之任之。 局部麻醉的效果并不好,她清晰地感觉到切在她的皮肉上的手术刀和神经跳痛。她记得自己牙齿打颤的恐惧感和因紧张而屏住的呼吸。那种肉体上的痛苦混淆不了她精神上的折磨。 她恨韩大光,恨他的残忍,暴虐,恨他给了自己一个不光彩的家庭。她更恨李秀花,恨她的愚昧,自私,恨她让自己轻而易举地便体会到来自亲生母亲的冷漠与麻木!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