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 第1章 耿恭救兄 正德殿内,金碧辉煌。 汉明帝看完耿秉的奏书,陷入沉思。外戚之乱,他不是不知,可凡事都得讲究平衡,如今满朝大臣,都是功臣之后,自恃功高,他需要卫青、霍去病这样的外戚,既能上马杀敌,又能以重臣之位、外戚之亲,制约群臣。可是,外戚力量太薄弱,马防马光等人,都是小小的黄门郎,怎么能担当重任?马防是马氏的才俊,优于兵略,可以杀敌,汉明帝屡想重用,但马皇后再三劝阻,他不想拂皇后意,只好摒弃,时间蹉跎,马防渐老,再不用,恐怕无法再用了。 “难道耿秉受其他功臣叫唆,前来出头?”楚王英、广陵王荆谋反的事涌上心头,汉明帝平时最恨大臣勾连,顿时龙颜大怒,是该出手敲山震虎了!汉明帝厉声喝道:“耿秉!” 耿秉心中一凛,应道:“臣在!” 汉明帝双眉倒坚,杀气腾腾,将耿秉写的纸帛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喝道:“耿秉,你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难道不知临阵换阵于军不利吗?你胡言乱语,究竟是谁指使?哼,还敢硬着脖子,跪下!” 事已到此,耿秉只能一条路走到黑,昂然道:“臣冒死上奏,与他人无关。臣一片忠心,可昭日月,臣无罪。”“放肆!”汉明帝大怒,这些功臣之后,平时就打着为国为民的招牌,一个个脖子比石头还硬,更激起了汉明帝的怒火。 殿外马上闯进四个虎背熊腰的御林军,压着耿秉的肩、腰、膝,想让他跪下去。耿秉向来十分谨慎,这时突然窜出一股牛性,硬挺着就是不跪,他腰围八尺,又有千斤之力,四个御林军一时无可奈何。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马防站在百官末位,心里乐开了花:“妙啊,真是天作孽,尤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你耿秉平时小心翼翼,跟缩头乌龟一样,这时吃了豹子胆,敢强行出头,哈哈,好得很!耿秉一倒,耿家势衰,等我西征回来,立功封侯,再来慢慢收拾耿家其他人!” “好,有骨气,有骨气,又是一个强项令!真不愧是功臣之后!”汉明帝怒及而笑,心里却暗暗佩服耿秉的勇气,“押下去,关进牢狱,送司隶校尉受审,朕倒要看看,他能硬到什么时候!”殿外涌进十余名卫士,将耿秉横七坚八拖了下去。 汉明帝拂袖而去,中常侍拖长尖锐的声音嘶喊道:“退朝!” 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莫名其妙。大司徒鲍昱上前,俯身拾起纸帛,展开一看,敬佩之情油然而生。看完,他将竹帛递给第五伦。群臣才知耿秉担心外戚掌权,祸害国家,才冒死上奏,可出征在即,临阵换将,折损士气,是不祥之兆,历来为兵家所忌,难怪汉明帝大发雷霆。可是耿秉这份勇气,着实让人敬佩。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羞愧得低下头来。 马防又是高兴又是担扰。他想起每一次主动请缨,上阵杀敌,都被妹妹马皇后阻止。他的一生,都生活在父亲马援与妹妹的光环与阴影下。有时他恨,为什么要生在功臣与外戚的家里?倘若不是这样,凭自己的才干,早就万里封侯,名扬海内了。可是,人生本就无奈,生与死,是无法选择的。 司隶校尉王康伏于案前,三角眼高高吊起,望着死也不肯跪下也不肯认罪的耿秉,毫无办法。王康十分崇拜武帝时的酷吏张汤,小时候,仿效张汤“讯鼠”的事,抓来一条狗,写了一份讯词,一番拷打后,绑在马蹄上,五马分尸。他办了许多案子,再硬的角色到了他这里,大刑一上,立时招供。当年楚王英谋逆,拒不认罪,王康将楚王英放在锅里蒸,声称要煮了他,楚王英惧怕,不得不认罪。王康心狠手辣,借此兴起大狱,反复诛连,被严刑拷死的有上万人。可这次,面对耿秉,他不敢轻举妄动,不得不揣摩上意。 “王大人,不要问了,我耿秉仰不怍于天,俯无愧于地,判我死罪容易,要我认罪,万万不能!”耿秉昂然道。王康叹息一声:“将耿都尉押下去,记住,好酒好肉伺候着,不得伤他半根毫毛!” 狱卒躬声应答,押耿秉退下。王康蜷缩在案前,摩挲着手中沾满血迹的牛筋鞭子,凝神默思:“耿秉世代为将,他力谏不可重用外戚,正是良言苦口,如果加以重罚,万一皇上反悔,那我不死定了吗?可是,不重罚,又拿什么向皇上交差?” 正想着,狱卒来报:“王大人,马大人来访。”王康眼睛一亮,道:“快快快,有请。” 灯光如豆,摇曳不定,撑不开刑讯房浓浓黑暗,剃骨刀、绞架、瓮缸等刑具隐在半明半灭中,散发出浓浓的血腥味,凭添几分恐惧。案几上,两个缺口的大海碗,一壶浊酒,王康与马防你来我往,喝了不知几杯。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漫无边际地聊着,其实彼此心底雪亮,看看长夜将逝,王康忍耐不住,问:“国舅爷,先帝待遇功臣,曲加宽容,阳示推崇,纵有过失,也大多加以赦免,不知当今皇上怎么样?” 马防哈哈一笑,一口喝完碗中酒,两只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低声道:“王大人,楚王英、广陵王荆谋反都由你一手做成,辗转牵连数万,试问天下真有这么多谋反的人吗?”王康一凛,心想:“这可是皇上的意思,是机密,马防是外戚,当然知道了,他要继续说下去,我该怎么办?”一颗心砰砰直跳。哪知马防话锋一转,道:“谈这个可没啥意思,我还是给王大人讲个故事提提神吧。你知道周亚夫吗?” 王康尴尬地抹抹嘴巴,笑道:“周亚夫力挽汪澜,平定七国之乱,是一代名将,谁人不知,哪不晓呢。” “好。”马防道:“周亚夫平定七国之乱,当了丞相。有一天,景帝想封皇后的哥哥王信为候,百官都没意见,周亚夫却跳了出来,极力反对,说高祖有白马之约,不是刘姓不能封王,没有立功的人不能封侯,不遵守这条规定的,天下人可以共同攻击他,王信虽然是皇后的哥哥,可是没有战功,现在封他为侯,是背信弃约的事。景帝听了,没有再封王信为侯。” 马防顿了顿,接着道:“窦太后、王皇后都非常憎恨周亚夫,周亚夫不以为意,我行我素。匈奴来降,景帝高兴,想封他们为侯,周亚夫又跳出来反对,景帝十分不满。有一次请周亚夫吃饭,给了他一块很大的肉,却不给筷子。周亚夫无从下手,很不高兴,也不去想皇上的用意,直接冲管酒席的官员说,拿筷子来!景帝道,给你一大块肉,你还不满意吗?周亚夫岔岔退下了。于是,景帝将周亚夫罢了官。周亚夫的儿子犯罪,牵连了周亚夫,景帝将他送给廷尉审讯,廷尉不知所从,不知景帝的用意。这时,王皇后递了消息给廷尉。廷尉大喜,说你周亚夫生不造反,死了也会造反的。于是,将他关在牢狱,活活将他饿死了。周亚夫死了第二天,景帝便封了王信为盖侯。” 王康大喜,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笑道:“马大人讲的这个故事,真是有趣,有趣,哈哈哈……” “来,故事讲完了,咱们不醉不休,不醉不休……” 两人又喝了一阵,马防摇摇晃晃着站起来,瞧了瞧案前的奏折,卷着舌头道:“王、王大人,这奏折上的字龙飞凤舞,煞是英武,可是,却不是耿秉写的,写这奏折的,怕是另有其人。”说完,也不等王康答话,马防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出去。 王康坐在巨大的黑暗中沉思:“马防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耿秉怎么能和周亚夫相比?连周亚夫那样的功臣、重臣,反对外戚封侯,都被饿死了,耿秉又算什么呢?现在满朝都是功臣后代,难道皇上又要兴大狱吗?第一个清算的便是耿家吗?”王康从马防的话里、从楚王英、广陵王荆的谋逆案里,似乎找到了答案,不禁摩手擦掌,兴奋地想道:“天一亮,就派兵将耿府围起来!” 耿秉陷入牢狱,耿府乌云压顶,乱成一团。昔日竞相奔走于耿家的食客,早跑得无影无踪,一些往来的大臣也纷纷划清界线,耿府冷冷清清,门可罗雀。耿霸满头白发,站在一棵年纪和他差不多大的歪脖子树下,摇头喃喃叹息:“难道耿家真的要毁在我手中吗?难道三代为将,必为不详吗?唉,秉儿落入王康手中,以他的心狠手辣,哪里还有什么活路?”这一晚,耿恭端坐桌前,凝望烛火,一动不动。耿霸默默望着耿恭,知他心中难受,不忍再去责备。官宦之海,深不可测。 耿府静悄悄的,惟有管事的马福在喋喋不休:“那些人,真没良心,平时像狗一样摇着尾巴来结交,这个是朋友,那个是亲戚,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到了危难时,都作鸟兽散了,一个个变得冷面无情,这个不理我们,那个不认识我们,还有落井下石的,哼,下次再来耿府,我马福刀剐了他的心,看看……”一个个字,穿过黑暗,飞进了耿恭耳里。不知过了多久,天吐出鱼肚白,耿恭毅然站起,转身,径往诏狱,身后传来马福的嘶喊声:“少爷,少爷,你要去哪里……” 这晚,王康没有回府,而是睡在诏狱的刑讯房里,主意既定,他想快点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皇上还等着他的回复。睡梦中,楚王英、广陵王荆一脸冷笑地望着他,笑得王康全身发毛。忽然,楚王英纵跳过来,持剑就刺,正中王康脸门,他“啊”地一声惨叫,一觉惊醒,不由得摸了摸了头,脸还隐隐作痛,大声喊道:“苍狼,苍狼。” 一人急奔而来,垂首道:“大人,有何吩咐?”只见这人目光如刀,眉蹙眼凹,嘴角紧崩,尖突下垂,令人望而生畏。王康道:“苍狼,你点起三百兵,紧紧围住耿府,一只苍蝇也休要放出来,有人反抗,格杀勿论!” “是!大人。”苍狼躬身应道,转身离去。不一会儿,便听到无数脚步声响起,王康十分满意,这苍狼办事就是利索。他眯着眼睛,仿佛看到苍狼带着三百兵如豺狼般扑向耿府,拿住耿家大大小小几十口人,一番刑讯,问成铁罪,上奏皇上,皇上大喜,温言嘉奖,封自己为侯…… 正美滋滋想着,突然一人哭丧着脸冲进来,颤抖着道:“大人,不、不、不好了,那、那耿恭杀、杀进来了……王康吓得蹦了起来,道:“怎么回事?三百兵围不住耿府?还让那耿恭杀到诏狱来了?哼,真是胆大包天,擅闯诏狱,可是死罪!” 王康大步流星,走出诏狱。只见苍狼满脸怒气,不知什么时候,他身上的衣服多了几十个洞。他指挥着几百兵,挥舞兵器,哇哇大叫,围住一条九尺大汉,忽进忽退,却无可奈何。地上,早已躺了几十个兵。王康倒吸一口冷气,心想:“这人真是耿恭吗?他怎么这么厉害?他在三百兵中,如入无人之境,进退自如。哼,不管他,先问问再说。” 王康大声喝道:“哒,你是谁?这是诏狱,竟敢擅闯!” 那人仗剑道:“我便是耿恭,那奏折,是我写的,与我哥没有关系,请将他放出来,换我进去!哼,我哥为国上书,力外戚遗祸,究竟有什么罪呢?你们追究我们兄弟的罪便罢,为什么还要派兵捉拿耿家的老老小小?他们又有什么罪?” 王康嘿嘿冷笑道:“有没有罪,不抓过来问问,怎么知道?哼,敢闯诏狱,不将你抓起,我王康也是白活这几十年了!苍狼,给我上!抓了耿恭,再去抄耿家满门!”苍狼得令,狞笑一声,手一挥,数百兵又围了上去…… 柳湖园的小径上铺落了落叶,曾经姹紫嫣红的花木,都变成了光秃秃的枝丫,还原了最初的本色,惟有几棵青松,迎着寒风,生机勃勃。 汉明帝停下脚步,望着青松,默然不语。马皇后见了,陪在身边,也不说话。良久,她轻启樱唇:“皇上最近心事重重,有什么烦心事吗?” 汉明帝回过神来,道:“卿可猜一猜。” “皇上还在为匈奴的事烦恼吗?” “匈奴猖獗,总有平日,如今调兵遣将,也没有什么好忧愁了。” “那皇上还为何事而忧?” 汉明帝回过头来,望着马皇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朕想重用马防,卿还会不会阻挠?” 这话传到马皇后耳中,如平地起雷,她扑通跪下,抽泣道:“皇上怎么可以这样,外戚乱国,犹在昨日,陛下难道忘了吗?” “朕没忘!”汉明帝用力挥了挥手,道:“天下万事,讲究平衡,有阴便有阳,有春便有冬。可现在满朝文武,不是功臣,便是功臣之后,这些人,自以为是,居功自傲,无人能制,尾大不掉。朕想重用马防,派他到西域作战,立下战功,再来封侯,然后让功臣与外戚互相制约,互相忌惮!” “陛下,臣妾恐马氏将灭族了。”马后泣道,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明帝心一软,很是怜爱,柔声道:“卿过虑了。” “陛下英武,自能驾驭外戚,平衡外戚与功臣,可是,外戚得势,一发不可收拾。陛下百年后,未必有人能掌控,那时,功臣与外戚,便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高祖用吕氏,惠帝无法驾驭诸吕;武帝以子幼母壮,而杀钩戈夫人,就是怕外戚无人制服。先帝裁抑外戚,重用功臣,便是此理。陛下若反其道而行,恐汉室江山不稳,马氏一族,迟早都会灭亡!” 汉明帝听了,心下踌躇。这时,中常待飞奔而来,撞倒了路边的几瓶盆景,气喘吁吁道:“陛下,不、不好了,司隶校尉王康来报,说、说耿秉的弟弟耿恭,要救耿秉,持剑冲击诏狱,杀死了好几十名狱卒。” “有这回事?”汉明帝怒道:“诏狱是国家重地,他耿家居然敢劫狱?哼,调一千御林军过去,朕倒要看看,这耿家有多大本事!” 马后劝道:“皇上息怒,耿家是开国功臣,向来恭顺,皇上这么做,恐令天下功臣寒心呐。”随后,又转首问中常侍:“耿恭带了多少人?” “只有一个人。” “皇上,耿恭若是想劫狱,怎么会一人独往呢?请皇上三思。” 明帝龙眉稍展,颔首点头:“那朕去看看。” 呐喊声震天,诏狱突然变成了练兵场,耿恭的剑忽伸忽缩,疾如闪电,健如矫龙,苍狼等人胆战心惊,不敢靠近。地上,躺了一个又一个狱卒。王康站在一旁,摇头叹息,他低估了耿恭。 “皇上驾到…”中常侍扯长脖子,从咽喉中挤出一声尖锐的话。王康听了,急忙拜伏在地。耿恭没有料到汉明帝会来,一惊,抛下剑,也随即跪倒。 “你叫耿恭?朕见过你,当年,你父亲耿广带你入朝时,你才十几岁。”汉明帝想起耿广而立之年,便战死沙场,留下孤妻弱子,大汉也失去一位开疆拓土的良将!如今耿恭长成大汉,心下不禁欣慰。“你知道诏狱是什么地方吗?”明帝道,心里却暗自赞叹:“这么多兵,他却来去自如,多么像他父亲,如此勇猛,不愧是耿家后代!” “皇上,臣闻只有尧舜一样的皇帝,才有敢言的直臣。我哥哥心忧国事,才放胆力谏,这有什么罪?而且,我哥哥上书,是我所写,如果有罪,请皇上放还我哥,我愿以身相代!再说,即使我们兄弟有罪,耿家其他人又有什么罪?为什么要满门捉拿?” “满门捉拿?”明帝大惊,龙眉倒坚,凌厉的眼神在王康身上扫来扫去,喝道:“王康,你胆子真大,居然敢去捉拿耿家满门!哼哼,你知道耿家吗?那可是我大汉第一功勋家族!连朕都礼让三分,你却如此大胆妄为?说,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 王康不愧是东汉第一酷吏,龙颜大怒之下,居然毫不畏惧,不慌不忙道:“启禀皇上,昨天已讯明,耿秉当庭违抗君命,扰乱军心,理应处斩。现又查明奏折系耿恭所写,罪当连坐。至于捉拿耿家人,微臣不过想查查,耿家之中,究竟在多少人参与此事,并无人指使臣,臣是司隶校尉,举天之下,除了皇上,无人能指使臣。” 明帝微微一笑,道:“耿恭,听到没?还愿以身相替吗?” 耿恭头一仰,昂然道:“愿意!” “你若死了,你母亲怎么办?”明帝问。耿恭一愣,倒有些迟疑了,心想:“我死了,母亲呢?她身体向来不好,我不在了,谁来照顾她?” “怕了?耿恭。”明帝笑道。 “臣不怕,皇上仁义,臣死之后,皇上定会妥善安置臣母,只要能救出臣兄,臣没什么好顾虑的!” “好,朕若不应你,倒为天下所骂了。来人,今天就在诏狱之门,处斩耿恭,让文武百官看看,私闯诏狱,违抗君命是什么下场!” “皇上不可!”马皇后急了,顾不得身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主圣臣直,你今天杀耿恭,明天还有谁敢说真话?耿秉耿恭一死,皇上您将背负恶名,变成商纣、夏桀一样的昏君了。” 汉明帝不理不睬,道:“耿恭,你还有后悔的机会。” “臣决不后悔!只愿君无戏言,杀臣之后,释放我兄。” “好,临死之前,你有什么遗言?” 耿恭略略一思,道:“皇上圣明,家事自不必相托。只我学成一身文武,未能像父亲一样驰骋沙场、马革裹尸,深以为憾。” 汉明帝点头。 刽子手一身横肉,手执钢刀,仰头喝完一碗酒,含一口在嘴中,猛地一吐,尽情喷洒在钢刀上。刽子手将钢刀高高举起。 北风起,卷起残叶,漫天飞舞,天地一股萧杀。耿恭闭着眼睛,他恨,没有像父亲那样战死沙场,为国捐躯,他辱没了先祖英勇之名。 第2章 新仇旧恨 “哈哈哈,青出于蓝,胜于蓝,耿广后继有人,后继有人了!朕又得一猛士了!”刽子手的钢刀没有落下,汉明帝大笑,令人莫名其妙。“皇上,您吓死臣妾了。”马皇后撅着樱嘴,嗔道。 汉明帝道:“杀一敢谏之臣,青史留千古骂名,你以为朕这么昏庸无道吗?朕不过想看看,三世为将的耿家,是不是家道中落,已无良将了。王康,将耿秉带出来!” 司隶校尉王康丈二和金刚摸不着头脑,心想:“皇上究竟是什么心思?马防为什么要讲那个故事?接下来,皇上要怎么办?还好自己善待耿秉,没有加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王康微微抬头,看了看满地受伤的狱卒,又气又恨。 耿秉出来,跪倒在地:“臣耿秉叩见皇上。” “耿秉,你不是不肯跪朕吗?” “皇上,臣不是不敬,皇上重用外戚,后患无穷,还请皇上三思,收回成命啊。” “耿秉,看来你在诏狱没有反思,毫无悔改之意。” “皇上不采纳臣建议,臣愿终身呆在诏狱,不忍见汉家河山,再覆前辙。” “好,臣子如此正直,朕也不能无道。耿秉、耿恭听命。” “臣在。”耿秉耿恭齐声应答。 “耿秉,朕命你替代马防,与窦固、刘张共击匈奴、西域;耿恭,朕命你随军出征!” “多谢皇上!皇上圣明!”耿秉、耿恭对视一眼,大喜过望。 “耿家是我大汉功臣名将之家,希望你们奋勇杀敌,一统西域,不要辱没了先祖留下的盛名!”汉明帝说完,转身离去。马皇后从后跟上,望着汉明帝伟岸的背影,感激得泪流满脸。 马府,马防气急败坏,他抽出剑,发疯一样朝后院的樟树连砍几十刀,木屑飞溅,汗流浃背。他多么恨,如果出生在平民世家,就可以像父亲一样,上阵杀敌,为国立功,封侯拜相,怎么会是一个小小的黄门郎?怎么会空有一身本领,却骈死家中,碌碌无为呢?他多么恨耿家,父亲马援一生,为了兴复汉室,东征西战,立功无数,六十二岁那年,还临危受命,征讨武陵五溪“蛮”,战事不顺,病死军中,却没有想到,被耿舒、耿龛倒打一耙,说父亲进军迟缓,坐失良机,先帝愤怒,收回赐给父亲新息侯的印绶,又有人说马家有大量珍宝,先帝更怒。马防是长子,不敢将父亲葬于祖坟,只好在城西选了瘦地,草草下葬…… 妹妹马皇后的话此刻还在脑海中回荡:“哥哥,你对耿恭,要心存感激,而不是仇恨。他兄弟俩冒死力谏,犯颜触上,保全马家,你作为马家长子,替我去一趟耿府,登门拜谢。”他多么恨姐姐马皇后,身为一国之母,不但不报大仇,反而处处维护耿家,父亲至今无名无份,孤零零葬于城西,而姐姐从不在皇上面前说半句。 马防心里充满了仇恨,他恨耿家,如果不是耿舒、耿龛,立下汗马功劳的父亲,又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外戚又怎么样?外戚不是人了吗?就不能建功立业吗?他们这是嫉妒,怕马家兴盛,回过来头秋后算账。 “好,你不是要我去登门拜谢?你是皇后,你都不怕丢脸,那我小小黄门郎又怕什么!”马防狠狠抛下剑,拭干泪水,脱下衣服,裸露半身,拣起刚砍下的樟树枝,往腰间一插,策马奔去。 “父亲,你干什么?”马府奔出一个女孩,眉清目秀,看到马防气急败坏的样子,担心不已,可是马防早已扬长而去。 耿秉与耿恭正以沙子堆城西域地形,排兵布阵,一攻一守,玩得兴趣盎然。“弟弟,你用兵如此冒险,稍一不慎,后悔莫及呀。” “哥,匈奴杀掠我国,总以为汉兵柔弱,我这一冲一杀,出其不意,必令他措手不及,哥哥用兵沉稳,再率大军继进,定能大获全胜。” “弟,我军劳师远征,没有足够的兵马,你以少攻多,靠的是锐气与出其不意,倘被匈奴识破,得不偿失,弟还是多设疑兵,虚张声势为好。” 正说着,屋外大吵,耿恭扬声道:“怎么回事?” 管事的马福道:“外面来了一个怪人,裸着上身,脸上抹着泥巴,背上插了一根树枝,自称是皇后的弟弟,说要见您,我们都笑他是疯子,不让他进来,正相执不下呢。” 耿秉道:“皇后的弟弟?难道是马防?走,我们去看看。”马福还在一旁念念有词:“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这个弄成这样子,人不人,鬼不鬼,活着啥意思?听说乱山冈最近好乱,他还真不如到乱山冈寻一棵树,吊死算了,他……” 听着马福唠叨,耿秉、耿恭不禁莞尔一笑,准备出去,刚迈步,那个怪人已挤进了屋内。耿秉一看,正是马防,不禁惊讶万分:“国舅爷,怎么是您呀?怎么打扮成这样子?” 马防二话不说,纳头就拜。耿秉、耿恭急忙闪身:“国舅爷何故如此,不敢当,不敢当!” “两位不必过谦,我马防奉皇后懿旨,特来拜谢两位。” “拜谢我们?”耿秉、耿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正是。皇上欲重用外戚,满朝文武,无人敢谏,只有二位识见不凡,胆气过人,力说外戚不可典兵,冒死上奏,保全马家,此恩此德,永世难忘。”马防说得情真意切。 “这个啊,国舅爷过誉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快快请起,快快请起。”耿秉拉起马防,拨掉柳枝,脱下衣服为其披上。 “两位克日出征,为国立功,指日可待……”马防说了一半,看到摆在地上的大沙堆,高高低低,地形复杂,大为惊奇,问:“这是什么?” “说来惭愧,我这弟弟,说以前霍去病喜欢堆沙石而论兵法,他便仿效,凑巧此次出征,我们便依照西域地貌,堆山砌路,相守相攻,演练兵法。国舅爷也是功臣之后,不妨指点一二。” 谈到演练兵法,马防不禁技痒,俯身沙盘,凝视片刻后,不由得手舞足蹈,道:“据我推测,耿都尉定是这长棍一方,你弟弟肯定是短棍一方了。” “你怎么知道?”耿恭好奇。 “耿都尉用兵,沉稳干练,略显保守,你看这木棍布兵,连绵不断,前后相继;而耿恭你呢,血气方刚,勇猛有余,稳重不足,若遇匈奴围困,也只有尽忠报国的份了。” 耿秉听了,不禁佩服:“国舅爷不愧将门之后,眼光如此犀利!”耿恭却是不服:“国舅爷,不若我们一起玩玩。” 耿秉心一凛,想起耿家与马家的恩怨,怕冤家越结越深,忙朝耿恭连连使眼色,耿恭却不为所动。 马防轻轻哼了一下,心想:“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看来要给点颜色瞧瞧。”随手将地上柳枝拣起,折成若干段,道:“来吧,恰好你们攻打匈奴,我就作匈奴来守。” 马防看着与西域的边界线,凝思片刻,他择山固守,扼住汉军前进咽喉,且将防线扩至外线,形成内城与外城,互为支援。耿秉见了,不由眉头紧皱,苦思破敌之策,心想:“马防年少时就随他父亲南征北战,看他排兵布阵,可攻可守,正是不可多得的将才,倘若不是外戚,他正是这次出击匈奴的不二人选!” 耿恭不慌不忙,布正军与马防对峙,派偏师绕到山后,奇袭马防,前后夹攻,明显克制了马防。马防哈哈大笑:“山后险峻,又无一路,怎么能行军?这么排兵布兵,分明是自投罗网,死路一条。”耿恭笑:“国舅自峙山险,将防线压至前方,后方空无一兵,原是好计。可山后怎么无路,请国舅细看。”马防定睛一看,发现沙堆上果然有一条细纹,直插山顶,顿时脸色苍白。 “莫说山有险路,纵使无路,我耿恭也会组成敢死之士,冒险上山,突袭后方,正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前后夹击,不怕敌不败!”耿恭双手负背,昂首挺胸,呵呵冷笑,一脸脸自负的神情。 马防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后辈晚生讥讽,顿觉脸上挂不住,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一只手紧紧握着棍子,不知如何是好,心想:“这耿恭自以为是,哼,总有一天,我会要他付出血的代价!”嘴上却谦逊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好得很,好得很,嘿嘿……”话到后面,声不可闻,不愿久留,告别而去。 耿秉连连挽留,马防一言不发,掉头离去。耿秉责备:“弟弟年轻气盛,凡事要论输赢,可是输赢无道,输者不一定是输,赢者也未必是赢啊。” 耿恭嗤嗤冷笑:“马防心胸狭窄,好大喜功,怎么能典兵?倘若权大势盛,恐怕国家又有灾难了。” “弟既知马防心性,怎么又要去得罪,宁可罪君子,不可罪小人,弟难道不知吗?耿家与马家的恩怨,弟弟难道不知道吗?”随即又长叹一声:“若不是弟弟相激,这次我也不会力谏,三世为将,必将不祥。马防城府甚深,他怎么会善罢干休?还不知以后有什么祸患,看来以后要步步小心呐。” 耿恭不以为然:“哥哥,当年马援被削去侯爵,并非伯父过错。两位伯父在信中说马将军迟缓用兵,先帝得知,派梁松前去责问,他与马将军有宿怨,趁着马将军已经病死,百般栽赃,先帝大怒,与我们耿家有什么关系?” 耿秉背着手,缓缓走到窗户边,望着掉落一地的枯叶,叹道:“那时,两位伯父完全可以仗义执言的,他们却选择了沉默,能说与我耿家没关系吗?可怜马将军戎马一生,病死沙场,却一无所有,孤魂无依……” 马防满脸苍白,回到家中。马娟早守候多时:“父亲,你去哪里了?怎么脸色这么不好?”马娟是马防的大女儿,马防视若珍宝,十分溺爱,见她相问,想起家仇旧恨,登门道谢之耻,为耿恭所败之辱,长叹一声:“为父领兵打仗的梦想,恐怕此生都无法实现了。唉,耿秉耿恭,是不世将才,马家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样的俊杰呢?看你那几个不争气的叔叔,做了一个不入流的黄门郎,就心满意足,哼!” 马娟黯然,她弄不清马家与耿家的世仇,只知父亲心高气傲,年轻时意气风发,随祖父南征北战,祖父去世,便赋闲在家,苦苦等待,没想到,这一等便是十几年,熬白了头发,熬衰了身子,却始终无人召唤。如今,这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怎么不悲伤?她咬着银牙,牢牢记住了耿秉、耿恭的名字。 一夜无话。第二天,马娟看到父亲离家,便乔装成男子,一溜烟跑出了家,跨上父亲的汗血宝马,鞭一挥,直奔耿府。 风呼呼,马嘶嘶,穿过繁华与荒芜,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耿府。马娟抬头一看,耿府门口,悬着御赐牌匾,上面四个嵌金大字:世代良将。马娟一脸不屑,斜眼瞅了片刻,嘿嘿冷笑,拨剑飞身,刷刷几剑,只听砰地一声巨响,牌匾砸在地上,碎成两半。马福窜出来,慌忙叫道:“你、你干什么?为什么……”话未说完,一剑刺来,马福往旁一躲,失声道:“好狠的人,我与你前世无怨,近日无仇,为什么要痛下杀手,难道你的心是黑的吗?难道……” 马娟没功夫搭理马福,冷笑一声,径自闯入后院,见一个少年模样的人,正在练剑。剑光点点,剑声如雷,忽东忽西,飘忽不定。马娟看得片刻,有点不耐烦,她今天要找耿秉耿恭麻烦,不是来观剑的,遂粗着嗓子问:“那个拿木棍的小孩,你知不知道耿恭在哪里?” 少年人收剑,道:“你找耿恭?你是谁?你认识耿恭吗?” 马娟撅起嘴,扬了扬手中的剑:“我不认识什么耿恭,我的剑却认识他!” 少年哈哈大笑,马娟才发现这少年足足有九尺高,极其雄伟,站在那如一座小山,又如一匹雄骏的马。这时,马福气喘吁吁,带了一伙门吏,抄起兵器,呐喊着赶到后院,准备拿下马娟。 少年摆摆手,马福无奈,只得站在一旁,悻悻不已,一张嘴却不肯甘休,还在那里絮絮叨叨。 (本章完) 第3章 结为莫逆 “我便是耿恭。”少年含笑答道。 马娟一惊,后退两步,上下打量了一会,摇摇头,自言自语:“耿恭怎么会是个毛头小子?他不会是胡言乱语吧。” 少年哈哈大笑:“耿恭难道一定会是一个糟老头子吗?瞧你油头粉面的,像个小姑娘一样,不学拿针穿线,捏着一块破铜烂铁来做什么,这是耿府,可不是什么铁匠铺。” 马娟脸微微一红,柳眉倒坚,生怕耿恭认出自己女扮男装,叱道:“我以为耿恭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原来是一个乳臭未干、只会贫嘴的小滑头!” 耿恭似笑非笑地望着,不知为何,他对这个像姑娘一样的小伙充满了好感,对于他的大闹,居然丝毫不气。 “好,冤有头,债有主,既然你是耿恭,我且问你,你为什么要阻止我父亲上阵杀敌?” “你父亲?”耿恭有些糊涂,忽见他眉目间与马防有些相似,立马醒悟过来,想起昨天马防气呼呼离去的样子,童心忽起,似笑非笑地学着马防一高一低地来回走了几步:“我知道了,你是马防的儿子。” 原来,马防少年征战沙场时,左脚受过伤,所以走路有点摇摇晃晃,马娟见耿恭这样,怒不可遏:“不错!我便是!你为什么要到皇上那里说坏话?今天不说清楚,本姑……本少爷取你狗命!” 耿恭一凛,目光变得严肃,敛容道:“外戚不宜典兵,这是汉兴以来历史教训,难道你不懂吗?” 马娟愣住了,她可没想这么多,可不想这样就服输,嘴一撅,道:“什么外戚不外戚,外戚就不能像平常人一样建功立业了吗?” “我兄冒死力谏,不可让外戚典兵,上为国家,下为私情。” “好啊,耿恭,你终于承认是为一己之私了。” “不错。我祖父耿况,与你祖父马援,共在光武帝帐下为将,同生共死,浴血无数,情同兄弟。我叔父耿舒,曾追随你祖父,征讨武陵五溪蛮,同肩作战,你祖父病逝前,我叔父寸步不离,守在床头。马家与耿家是世交,我怎么忍心见你马家他日有夷族的危险……” 耿恭话未说完,便觉一道剑光如闪电般掠过,慌忙缩头,拨剑挡住。只见马娟一边挥剑,一边哇哇大骂:“耿恭,你出言不逊,竟敢诅咒我家,别跑,让你尝尝马家剑法的厉害!”说完,一剑接一剑,如大江之水,滔滔不绝,连绵不尽。 耿恭不慌不忙,只守不攻,一一挡住,嘴里不停:“古往今来,外戚干政,身死名灭,数不胜数,诸吕擅权,霍氏谋逆,王氏篡位,哪一个外戚不被夷族?” 马娟一震,她读过史书,当然知道吕后死了后,陈平、周勃平定诸吕,将吕氏杀得一个不剩;霍光的妻子霍显毒杀许后,使其女为后,霍氏一门骄奢,霍光死了后,汉宣帝立诛霍氏满门;王莽篡位,更不必多说了。 “外戚之中,不也有卫青吗?”马娟怒吼一声,剑势不减,只见剑光闪闪,牢牢将耿恭笼罩。 “没错,试想你父,待遇之隆,可与大司马大将军卫青相比?”耿恭信手一挥,立即化解了马娟的功势。 “那当然比不上。” “文治武功相比呢?” “当然比不上。” “大司马大将军卫青战功赫赫,待遇隆厚,仍然被汉武帝所忌。他死后,儿子参与戾太子叛乱,满门被杀,连他的姐姐卫子夫皇后也被杀,卫氏竟被夷族。卫青都是如此,你父亲呢?” 马娟冷汗连连,握剑的手微微颤抖。耿恭字字珠矶,让她幡然醒悟,是啊,怎么可以贪图一时功名,而被诛夷九族呢?可马娟不甘心,她今天是来找茬的,怎么可能就此罢休呢。“不要花言巧语了,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几斤几两,要是战胜了我,我便服你!” 马娟身形急动,刷刷刷几剑,剑剑直指耿恭要害。耿恭气定神闲,信手挥舞,只听得叮叮咚咚,响声不绝,无论马娟如何进攻,都被耿恭轻松化解。马娟心惊,她从小随父学剑,马家剑法十分娴熟,可无论怎么进攻,都碰不到耿恭半片衣袖。 耿恭突然哈哈一笑,大声叫道:“着!”一剑将马娟头顶的发钗拍掉,再使出一招“剑指天日”,从下至上,将马娟的剑往上一挑。一股巨大的力气传来,马娟拿捏不稳,啊地一声惊呼,剑已脱手,飞上半空,然后“啪”地掉落在地。 “好,少爷好身手,那兔崽……小子目中无人,十分毒辣,哼,这下知道我耿家剑法的厉害了吧,少爷,将他绑起来,送到京兆尹那里去,问他一个擅闯之罪……”马福兴奋不已,嘴巴又控制不住了,门吏也齐声起哄。 马娟自小娇生惯养,何时受过这样的羞辱?她脸色惨白,咬着下唇,柳眉微蹙,泪水在眼眶中滴溜溜打转,脚一跺,拾起剑,别在腰间,一言不发。耿恭心底无端涌起一丝爱怜,忙俯身拾起发钗,见发钗上描着几朵菊花,十分秀丽,传来淡淡香味,心里微觉奇怪,也没多想,便递给马娟。 马娟“哼”了一声,劈手夺过,嗔道:“谁要你献殷勤了?你不过比我力气大,剑法嘛,稀松平常,不过如此。要比,咱比箭法。” 耿恭嘴角微扬,脸上浮出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这箭法怎么比?”马娟指着百米开外的一颗枝枝桠桠几近光秃的梧桐树:“看到没,树上有几片快要凋零的叶子,谁射落它,谁就赢了。”耿恭看到那几片孤零零的叶子在风中飘荡,半信半疑:“他难道真有这么好的箭法?” 马娟弯弓引箭,屏住呼吸,弓开如秋月行天,只听“嗖”地一声,箭去似流星落地,远处那片树叶主微微动了动。马娟长舒一口气,傲然道:“耿恭,还不去看看有没有射中。”耿恭呵呵一笑,摆手道:“不用看了,射中了。刚刚树上有八片树叶,现在只有七片了。将门无犬子,伏波将军的后代,果然名不虚传。”马娟将弓箭递给耿恭,才发现手心冒汗,刚才她也没有多少把握,没想到居然射中了,她耸耸肩,一脸不屑,故作轻松:“雕虫小技而已。” 耿恭拿着箭,瞄准树叶。这时,一群大雁飞过,一声长鸣,声动长空。耿恭心念一动:“射中树叶算什么?最多只是平局,倘若射中天上的飞雁,那才叫本事!”遂弯弓朝上,对准头雁,用力一射,箭如流星,奔驰而去。那雁如断线风筝,歪歪斜斜,从空中一头栽落下来。马娟不禁骇然,暗想:“父亲说箭法到了超高境界的人,人与箭心意相通,人之所想,箭之所至,无往不利。这耿恭小小年纪,箭法就这么高超,难道达到了父亲说的那个境界了?倘若不是亲眼见到,我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 这时,马福带人将两支箭拾到,一箭穿透树叶,一箭射穿大雁头部,马福赞道:“少爷好箭法啊,天上飞的雁,你看也不看,猿臂一舒,就把它射落了,那什么楚国的养由基,秦国的白起,魏国的什么什么,见了小主人,也是甘拜下风、自叹不如……” 马娟此刻心悦诚服:“耿恭,你的箭法如神,真是世间少有啊。”耿恭哈哈大笑:“你的箭法也不错,一箭穿叶,真是将门之后。对了,还没请问你尊姓大名?” “我叫马镌。”马娟女扮男装,自然不敢吐露真名。 “你我一见投缘,不如对着这射下的叶与雁,向天盟誓,结拜为异姓兄弟,你就叫我耿大哥,好不好?” “少爷万万不可,这个小恶人这么凶狠霸道,不分青红皂白,冲进来便将皇上御赐的牌匾都削烂了,你要和他结拜兄弟,老爷知道了,非要责骂你一番不可。”马福喊道。 耿恭一愣,惊道:“你、你为何要削烂牌匾?那可是先帝所赐……”随即想道:“马家与耿家仇怨甚深,哥哥很是担心,他削了先帝赐的牌匾,算是因果循环吧,不如抛开一切,就此化解。”遂叹息道:“大哥总说我耿家三世为将,为人所忌,总想将‘世代良将’的牌匾取下,现在削烂了,也好,也好……” 马娟愧疚道:“对不起,耿大哥,是我不好……我、我不能你结为兄弟呢……”耿恭心想:“这马兄弟扭扭捏捏,怎么有点女孩子气?”却未多想,一把牵过马娟的手,只觉柔嫩无骨,细腻无比,不禁一愣。那马娟顿时满脸通红,用力一挣,将手扯出,嗔道:“你干什么?动手动脚的……” 耿恭哈哈一笑:“马兄弟,我们将这雁烤了,边吃边聊聊你们马家的兵法、剑法与箭法,怎么样?”马娟是女孩子,箭法还行,至于马家的兵法、剑法,都是一知半解,学不到两三成,当下避实就虚:“耿大哥,我国马上用兵西域,你给我讲讲,好不好?” 耿恭又一把抓过马娟的手:“来,到我房间一瞧。” 马娟略略挣扎,可耿恭握得好紧,只好由他握着,心里涌出异样感觉,随耿恭来到房间。房中间一个大沙堆,高高低低,地形复杂,上面插满了长短不一的木棍,马娟睁圆了双眼,好奇地望着,心想:“这是什么呢?” “镌弟,你看,我按照南匈奴的描述,堆成西域地图,鄯善、疏勒、于阗、车师、乌孙诸国,尽在其中,这边是北匈奴。这几日,我练剑之余,便专心研究,熟记于心,以便战时因地制宜,排兵布阵。”耿恭逐一指着西域诸国,将其地势、风俗、国情、人文等情况娓娓道来,如数家珍。马娟一双秋水般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耿恭,敬佩之情油然而起:“他年纪也比我大不了多少,为什么他学识这般渊博呢?” “欲平匈奴,必先平西域。匈奴以西域为前线,广征西域诸国兵,共同侵我边陲,可进可退,得地利人和。西域若平,一者,战线前压,我国边境自会安宁,又以夷制夷,利用西域,驱逐匈奴,免我国兵马之劳,一举两得;再者,汉兴以来建立的西域与我国通商之路重新打通,互通有无,各取所需,各得其利,民必能安居,国库必能充盈。有此二者,西域不可不征!” 快乐的时光总是太匆匆。马娟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夜已深,油灯烬。耿恭伸了伸懒腰,起身往灯里加了点油,道:“镌弟,你我的祖辈父辈便有交情,可谓世交了,今天聊得这么投缘,若不嫌弃,我们抵床而睡,听说马家剑法奇拔峻秀、高远绝伦,我们明天早早起来,再好好切磋,让我见识见识。” 马娟满脸通红,嘟嘴叱道:“你胡说什么?谁要和你睡了,臭也臭死了,我要回去了。”耿恭一愣,看到马娟娇羞无限的样子,清丽动人,心中一荡,道:“镌弟,你若是女孩,一定有沉鱼落雁之容,就像前朝的王昭君一样。” 马娟听了这话,忽然想起一事,忍不住抿嘴而笑。耿恭不解,问道:“你笑什么?难道我说错了吗?”马娟笑意不减:“先帝以前还在草莽时,见到了年幼的阴皇后,忍不住神魂飘荡,立下‘做官当做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的心愿,今天耿大哥夸我如王昭君的容颜,难道也有心愿吗?可惜我是一名须眉男儿,不免让大哥失望了。” 耿恭正色道:“我怎么敢和先帝比?作为臣子,当仿效霍去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万里追敌,封狼居胥,方不负九尺之躯!”马娟眼里闪过一丝调皮,道:“耿大哥,那是我说错了。” “镌弟,不若我们一同出征,共建功业,可好?” 马娟歪着头,吐出舌头,道:“耿大哥,你不是说外戚不宜典兵吗?” 耿恭怔住了,不知如何应答。 “好了,我可没你那么志向远大……夜深了,我得回去了,不然,我父亲又得责备我。”马娟说完,不顾耿恭挽留,径直走出耿府,跨上汗血宝马,融入茫茫夜色。 耿恭站在门口,举目远送,竟然有些惘然。回到房间,来回踱了数步,感觉心空空的,听得外面北风呼啸,忽然想起耿府与马府在洛阳一东一西,相距甚远,必须经过乱山冈,暗叫一声不好。这乱山冈本来荒无人烟,十分荒凉。近日却来了一伙人,据住山冈,为害四方,行踪不定,时聚时散,喜欢在夜黑风高作案,行人惧怕,白天结伴而行,晚上无人敢过,京兆尹数番派人围剿,每次扑空。 想到此处,耿恭担心不已,冷汗直流,心想:“这镌弟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可如何向马家交待?这马、耿两家的矛盾,不更加激烈了吗?”再也坐不住了,连忙拿起佩剑,一跃上马,双腿一夹,马如飞箭,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耿恭纵马疾驰,焦急不已,一路狂呼,除了黑茫茫一片,哪里还有马娟的影子?他不禁暗思:“难道镌弟的汗血宝马跑得快,所以追不上?他、他到底怎么样了?”正想着,马已来到乱山冈的脚下。 耿恭跃下马,丝毫不惧,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将马栓好,扯开脚步,一步步往乱山冈上走去。突然,脚下似乎踩到一个硬物,耿恭俯身拾起,凑眼一看,这不是正是马娟的发钗吗?隐隐还有一股香气。“镌弟一定出事了,这发钗,肯定是他抛下来的。”耿恭大惊。 第4章 决战千里(上) 第七章决战千里 马娟脸色微白,凄然一笑:“不,我不去,我只要你平平安安……”耿恭莫名其妙,怔怔望着她,竟不知说什么好。 这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佝偻着腰缓缓走来,眼里布满了血丝,道:“虎子,你在跟谁说话呢?为娘昨晚等你许久,没见你回来。”耿恭忙抢步向前,躬身扶住,轻声道:“母亲,我们商议西征匈奴的事呢。”老人听了,皱纹横生的脸上泛出亮光,连连点头,声音充满了喜悦:“好好好,好男人志在四方,你能这样,娘很高兴,你父亲的在天之灵,当可欣慰了……” 老人说着,流下了浑浊的泪水,她蹒跚着离开。马娟道:“耿大哥,难道你忍心丢下年老的母亲不管,为了功名,一人奔赴西域吗?倘若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母亲怎么办?” 耿恭怜惜地望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叹息道:“马革裹尸,是士兵无上荣耀!父亲战死沙场,母亲虽然非常悲痛,但她深明大义,常常以此来激励我。大丈夫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整日守在家中,又有什么出息?这次出使西域,九死一生,倘若战死,我也无悔!镌弟,那时,我将母亲交给你,行吗?” 晶莹剔透的泪水,在眼眶中滚来滚去,马娟欲言又止,她望着激昂的耿恭,如山一般站立。她忽然知道,男人属于远方,勇士属于战场,渐行渐远,留下的只是背影,一切劝说都是徒劳……她茫然地点点头,心里悲伤地想道:“耿大哥走了,我一个人,又怎么办?”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从心底涌出,宛如一股巨大的山洪,将她的灵魂冲得七零八乱,她咬住嘴唇,拼命忍住。 正德殿,灯火通明。 汉明帝身穿龙衮大袍,袍上绣着一条赤龙,张牙舞爪,金光闪闪。他高坐在龙椅上,俯视群臣。窦固、耿秉、刘张等一批西征战将身披铁甲,在阶下垂手肃立。中常侍一脸粉白,走向前来,扯着尖锐的嗓子,拉长声音喊道:“今天廷议议题是,在耿恭与班超间,决议派一人出使西域!” 耿恭瞟了瞟身旁的班超,见他身长八尺,比自己略矮一点,面白无须,文质彬彬,眼睛却透出一丝摄人的光芒,耿恭微微一愣,心想:“这班超看起来似乎懦弱,可顾盼之间,眼神却有一股杀气,看来这人果然不简单。哼,区区抄书吏,我也不必怕他。” “诸位爱卿,西征在即,先遣一人到西域南部,恩威并用,降服西域诸国。这班超胆大心细,谋略过人,投笔从戎后,多有战功;耿恭呢,出自将门,虽未驰骋沙场,却也胆气过人,精通兵法。两人都是后起之秀,是撑起我大汉未来的战将。如何较考二位,窦将军,你来说说。” 窦固闪出,道:“启禀皇上,臣日夜思考择将的方法,然斗文对耿恭不利,斗武对班超不利,正是拿捏不定,还请皇上示下。” 马防道:“皇上,西域之行,安危难测,当然选智勇双全、文武兼备的人,耿恭文虽不如班超,但出身将门,饱读诗书、兵法,不是无能的人,臣以为不必较考,直选耿恭就可。” 耿秉讶异地看着马防,他想从马防脸上,看出点端倪,可马防面无表情。刘张从旁闪出,道:“马将军所言极是,耿恭劝兄力谏外戚不宜典兵,可知其见识不凡;其兄有难,耿恭宁愿以身代兄,可知义气深重。如此有识有义的人,臣以为,可以重用!” 耿恭暗暗心喜,他抬头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旁边的班超,班超不悲不喜,气度雍容,耿恭倒有点佩服这个书生了。这时,窦固向前一步,道:“臣闻上兵伐谋,这次出使西域,纵使武力盖世,也仅仅数人,怎么能敌西域诸国成千上万的兵?可见,比起勇力,口才、智略更加重要!前年,班超随臣出征匈奴,计无不中,谋无不成,能言善辩,智勇兼备,实是出使西域的不二人选!” 汉明帝点点头,道:“耿秉,大家都发表意见了,你呢?”耿秉急忙闪出:“启禀皇上,耿恭是臣弟,臣言多有不便;但班超之才,却为微臣所见,前番出征匈奴,班超屡出奇谋,更兼胆大心细,确实是不可多得的良将,派他出使西域,最合适不过了。” 汉明帝沉吟不语,凝思片刻后,走到殿侧悬挂的地图前:“上原郡与五谷郡历来是我大汉的重镇,王莽篡汉以来,北方的鲜卑乘虚南下,将上原与五谷据为己有,朕尝欲收复,奈何西域、匈奴在旁虎视眈眈,朕无法分兵。耿恭与班超皆为将才,伯仲难分,今令一人攻打上原郡,一人攻打五谷郡,谁先攻克,便派谁出使西域!”窦固等人听了,当然不敢有二话,一齐俯首拱手道:“谨遵圣旨。”耿恭大喜,他整日玩弄沙盘,研习兵法,若论攻城拨寨,虽无实战经验,却有百倍信心。 汉明帝道:“马防,你来写阄。” 马防领命,退至一旁,抓过笔,龙飞凤舞,在一布帛刷刷写下“五谷”,待写上原时,突然凝笔不动,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心想:“上原兵少,容易攻取;五谷兵多,城险且坚。哼,耿恭,你那么想去西域,好,我就成全你,到时你死在西域刀下,可别怨我!”遂在另一布帛上也写下“五谷”。 马防写好,将两阄放入银盘。一名大监端着银盘,来到大殿,道:“启禀皇上,阄已写好,请皇上过目。”汉明帝手一摆,道:“不用看了,耿恭、班超,阄在眼前,你俩听天由命,各抓一阄吧。” 耿恭与班超领命。耿恭心急,伸手便取,马防双眉一扬,叱道:“耿恭是什么人!班超有战功,又是文吏,理应他先抓。”耿恭岔岔,只得缩手。班超不慌不忙,伸手一抓,展帛一看,上面端写着“五谷”二字。马防也不待耿恭再抓,取过班超所抓的阄,道:“皇上,已有结果,班超攻五谷,耿恭攻上原。” 汉明帝将龙袍一捋,站了起来,龙袍上的赤龙威风凛凛,明帝沉声道:“好,两位爱卿,朕均给兵一千,明日便即出师!望两位爱卿爱惜士卒,用心进兵,旗开得胜,不负朕的期望!” 第5章 独入虎穴(上) 耿恭率一千兵风餐露宿,日夜行军,非常辛苦。 幸好耿家三世为将,素有威信,耿恭与士兵同甘共苦,无论吃住行,都与普通士兵一样,毫不特殊。因此,士兵相率而服,众志成城。越往北,天气愈冷,风沙弥漫,铺天盖地。这日扎营后,耿恭带着吴猛、李敢巡视各营房。李敢道:“哥哥,明天过太原郡,听说太原郡有一种酒,十分烈,像火一般,喝到肚里,像是千百把刀在肚里刮哩。碰到这鸟天气,这么冷,要不搞一点过来,活动活动筋血?” 耿恭眉头一皱:“敢弟,这是行军打仗,怎么能喝酒?喝了酒,万一敌人来了怎么办?”李敢道:“哥哥,以前不是有个叫项羽的,每逢打仗,便要大喝一顿,杀起人来,跟切菜一般,好生厉害,怎么叫喝酒不能行军打仗?” 耿恭脸色一沉,吴猛忙道:“敢弟,耿大哥说了不准喝酒,便是军令,你怎敢违抗军令!这可不是乱山冈!” “军令,军令,一天到晚是军令,哪有那么多军令?哼,不喝就不喝,有什么稀罕的……”李敢喃喃自语,一张黑脸阴了下去。 这时,前方营帐里传来一阵惨叫,声虽不大,却有一股撕心裂肺的味道。耿恭脸色一变,循着哀声,掀帐进去。见一条燕颔虎颈的八尺大汉,横在床上,裤子挽到膝盖,小腿乌黑,肿得与大腿差不多大。他满头大汗,紧紧咬住被子,忍受着无边的疼痛,仍不时呻吟几声,耿恭问:“怎么回事?” 旁边的士兵道:“耿将军,他叫范羌。傍晚扎营之后,我和他一起去捕猎,突然闯出一只老虎,范羌引弓,射中老虎,老虎转头跑了。我们随后便追,追了许久,却见突然范羌大吼一声,倒了下去。扶他回来,一看,他的小腿便肿成这样了,上面有几个细细的齿印,估计是毒蛇咬的。” “毒蛇咬的?现在是冬天,怎么会有毒蛇?”吴猛道,突然省悟:“对了,我在凉州做生意时,听说北方有一种蛇,性情暴烈,即使冬眠,也能暴起伤人。这种蛇奇毒无比,被咬者需要将毒血吸出,一旦攻心,必死无疑。但是,这血却是十分的毒,常人……” 这时范羌早已神智不清,连咬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耿恭见状,二话不说,弯腰俯身,趴在范羌的小腿上,张嘴含住伤口,用力一吸,一股强烈的腥臭味扑鼻传来,耿恭感觉胃在急剧收缩,可是,他顾不了那么多,皱着眉毛,用力吸完一口,吐倒,再吸一口。 吴猛急了:“大哥,大哥,这血也有毒,你是军中主帅,怎么能这样……”李敢扑上去,一把抱住耿恭,往后便拉。耿恭一挣,昂然道:“正因我是军中主将,士兵有难,当然义不容辞,奋不顾身!”话完,又趴在伤口上,吸了起来,吐出一口又一口的黑血。 旁边的士兵感动得满脸泪水。 吸了十几口,耿恭再也忍受不住,头一偏,倒地地上,晕了过去。正如吴猛所说,蛇毒剧烈,被咬人的血中也有毒素,吸的时候,难免会吞下一些毒血,让人无法承受。 耿恭悠悠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上午。 吴猛、李敢等人都围在身边,见耿恭睁开了眼睛,不禁吹呼:“大哥醒来了,大哥醒来了……”耿恭挣扎着要爬起来,可全身酸软无比,费力道:“范羌怎么样了?” “啪”地一声,一人跪在床前,垂首泣道:“耿将军,我便是范羌。我如此卑微,你却不惜千金之体,奋不顾身,帮我吸血,救我一命,这样的大恩大德,我范羌永世难报!从此以后,我范羌便是你的人!风里雨里,刀里火里,只要耿将军一声令下,我范羌便是死上一万次,也绝不皱一皱眉头!”耿恭见范羌虽病后初愈,但精神抖擞,眉目间有一股英武之气,不禁心喜:“范羌,听说你箭术精良,双臂有千斤力气,是不是真的?” “耿将军过奖了。我是猎户出身,自小就随着长辈,成天在崇山峻岭间打猎,有些蛮力,识得些箭法,又喜欢耍拳弄棒,父亲便让我从军。” “好、好、好,学成文武艺,贷与帝王家。既有一身本领,理应上为国效力,下为家立功!好,我大汉,又多了一名勇士了!”耿恭看到吴猛、李敢脸色有些发黑,坐在一旁很是颓迷,问道:“你们怎么了?” 范羌道:“将军晕倒之后,我身上还有余毒,两位哥哥轮流替我吸出毒血,所以脸色不好。”耿恭赞道:“好。有情有义,有胆有识,不愧是我的结拜兄弟!这次去夺上原城,非常艰辛,还望大家团结一心,奋勇杀敌,早日克城!” 吴猛等人齐声应道:“不负将军所托!” 耿恭强撑病体,坚持行军,吴猛等人无奈,只得拔寨而行。那北风苍劲,哀号着满地奔跑,耿恭骑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勉力支持,心底不免涌出一股苍凉,心想:“父亲是怎么死的?母亲身体还好吗?镌、镌弟呢……”耿恭身强体壮,一天好似一天。经过这件事后,耿恭更加深得士兵拥护。 过得十余日,兵已距上原不远,隐隐约约可见城旁的高山。耿恭道:“谁去高山探探军情?”吴猛、李敢、范羌齐声道:“我去!”耿恭道:“去一个人就可以了,人多了反而不好。”李敢冲上前来,粗声喊道:“哥哥,以前说了,我是先锋,打头阵,探军情,当然是我去了,你们都别跟我争了。”说完,铜铃般的大眼朝吴猛、范羌一瞪。耿恭迟疑了一下,呵呵笑道:“也好,只是你一路小心,不要鲁莽,不要逞强,探得军情了,便速速回来。”李敢大喜:“我的好哥哥,放心了,我李敢这次绝对夹着尾巴走路。”说完,得意洋洋,哈哈大笑,朝着那茫茫远方,纵马离去。 李敢火急火缭,山一程,水一程,远远将耿恭等人抛到身后。这日,已到了山脚,抬头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暗叫一声:“好大一座山!”只见山尖直插入云,山上到处都是树木,看不见前路。李敢拴好马,紧了紧腰带,抖擞精神,扯开双脚,觅路上山。 第6章 独入虎穴(下) 茫茫一顿乱行,才发现一条小路,甚是陡峭。李敢抽出马刀,作为拐杖,一步步攀上去。爬了半日,累得汗流浃背。他找了个平坦地,一屁股坐下,骂道:“他娘的,走了半日,也没见半个鬼影。哥哥真是胆小,不如带兵过来,一拥而上,占了这座山,还要费什么神呢!”李敢摸了摸腰间,喜道:“哈哈,从洛阳到这个鸟不屙屎的地方,嘴都淡出个鸟来了,实在没味,今天哥哥们都不在,没人啰嗦了,恰好可以过过酒瘾。”李敢摸出一壶酒,头一仰,咕咕咕喝掉了大半。 原来,李敢嗜酒,却不挑酒的质量,酒性越烈越好,他喜欢醉后失天地、我却独天涯的感觉。太原酒烈,天下无双,李敢早就垂涎三尺了,偷偷藏了一壶酒,耿恭在,他不敢喝,只好随身藏着。忍得实在难受,忍不住时,只好抱着酒壶闻来闻去。这时没了约束,那里还管军令不军令,酒入咽喉,如火在烧,一口接一口,不多时,便喝了个底朝天。李敢歇息一会,晃晃头,迈开步子,一摇一晃,又往上爬去。只觉头晕腿沉,走了半晌,也没走多远。冷冷的山风一吹,肚里翻江倒海,忍耐不住,扶着树不住呕吐。 突然,树后冒出五个人影,疾奔而来。李敢大喜,抽出马刀,兴奋道:“哈哈,终于看到几个前来送死的人了!哼哼,宝刀啊宝刀,我跟耿大哥后,你饿了许久,今天让你喝点人血,发市发市。”那五人欺他酒醉,不分青红皂白,上来便砍。李敢举刀相迎,一刀剁倒一人,再一刀,又放倒一个,余下三人一惊,他们没有料到,这个醉醺醺的黑大汉这般厉害,转身便逃。 李敢好不容易见了人,哪愿放过?持刀哇哇大叫,卷着舌头道:“别、别跑,看、看黑爷爷怎么、怎么杀、杀了你……”一路追赶,一路大呼小叫,可是喝了酒,头重脚轻,有心无力,走了一会,来到一条溪边,溪不宽,山水潺潺。李敢用力纵脚一跳,只听“扑通”一声,掉在溪里,溪水冰冷,李敢打了一个寒战,禁受不住,挣扎几下,居然晕了过去。 那三人逃去很远,回头一看,已不见了李敢。一人道:“咦,那黑疯子怎么不见了”另一人道:“奇怪,这疯子究竟是谁?这山上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他怎么会来?我们还是去看看,不然将军又要责备我们。”又一人道:“不可,不可,那黑疯子杀人不眨眼,一把刀像催命符一样,我们去了,哪里还有命在?”三人商议来商议去,最后还是决定去瞧个究竟。 三人你推我搡,谁也不肯走先,好不容易捱到小溪边,一人突然惊喜道:“咦,这不是那疯子的刀吗?”另两人一看,果然有柄刀,上面隐隐还有血迹。“走、走、走,我们快去看看,那疯子醉了,一定是摔到小溪里了。”三人怯意全消,争先恐后,顺着溪水,往下寻找。走不多时,看到一条黑大汉仰面跌在小溪里。一人举刀便砍,另一人慌忙挡住,道:“杀了干嘛?留个活的,绑着他去见将军,也好让别人知道咱们的本事!” 三人七手八脚,将昏迷的李敢捆了个五花大绑,一步一步往山上抬。山路陡峭,走路都艰难,何况还抬了一个人?三人苦不堪言。一人气恼,将李敢往地上一抛道:“太累了,这黑疯子像头猪一样,这么重,活人都给累死了,不如一刀杀了,提了头见将军,也是一样。”说完,拿刀便砍。另一人慌忙拦住:“都抬了这么久了,这时一刀杀了,岂不前功尽弃?不如弄醒他,押着他走路,这样省事些。” “不怕他醒了伤人?” “怕啥,捆得严严实实的,又没有刀,这种人若对付不了,那也是白活了。” 三人生了堆火,将李敢放在旁边烤着。不一会儿,有了热气,李敢徐徐醒来,一挣,发现自己被捆得像个粽子,不由怒气冲天,爬起来,破口大骂:“龟儿子,放开黑爷爷,爷爷杀了你们!” 一人也是霹雳性子,顿时怒气冲冲,二话不说,飞起一脚,将李敢踹落在火中,须发皆燃,李敢“啊”地惨叫一声,瞬间变成了一个火人,那身上绳索登时也被烧断。李敢大喜,忍痛从火中爬出,然后往地上滚了几滚,身上的火灭了,散发阵阵青烟,一股头发、衣服烧焦的味道扑面而来。李敢爬起来,抡起醋钵大的拳头,照着那人面门狠狠砸下。那人无处躲避,顿时眼冒金星,一丝苦味从嘴中涌出,鼻血如溃堤之水,飞流直下。他“哇”地一声,抛下刀,转身而逃。另两人吓了一跳,也随在后面,拼命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李敢受尽了羞辱,气急败坏,那烤焦的头皮隐隐作痛,如何肯放过他们?俯腰拣起刀,随后便追。一边逃得快,一边追得急,眼看追不上了,李敢急得五脏内生烟,眉头一皱,将两把马刀狠狠一掷,刀刀如流星划过,只听“啊”地一声惨叫,一刀插入了一人的后背,那人倒在地上,脚不停地抽搐。而一刀却落空,掉落在地。另两人怔了一怔,逃得更快了,李敢大吼一声:“站住!不然老子用箭射死你!”声如奔雷,震得两人耳膜嗡嗡直响,腿一软,竟站住了。李敢取过刀,飞窜过来,道:“龟儿子,告诉爷爷,山上有多少兵?” 一人浑身发抖,吞吞吐吐道:“不、不、不多,50人。” “50人?这济什么事?为什么不多派些兵?这分明是看不起我们!”李敢更怒了,瞪圆双眼,脸上杀气大增。 “本、本、本来有、有一千人,山上冷,运送粮食困难,后、后、后都撤到、到城里去了。” 李敢不耐烦再听,呵呵笑道:“好,看你老实,老子就让你死个痛快吧!”手起刀落,闪过两道寒光,两个吃饭的家伙滴溜溜滚落下去,啃泥土去了。李敢哈哈大笑:“痛快,真是痛快。” 李敢心里盘算:“哥哥叮嘱我不要逞强,分明是看不起我。哼,我今天单枪匹马,休说这50人,就是500人,我一样杀他片、片什么不留的,夺了这山,看他们有什么话说!”又转念想了一想,向一具身材与自己相仿的尸体瞅了又瞅,然后倒拖过来,剥下衣服。只听“啪”地一声,那人身上掉出一只羊腿、一壶酒,还有生火石。李敢正饿得很,当然大喜,叫道:“这龟儿子真是孝顺,知道黑爷爷想吃东西了,不错,不错!”三下两下换了那人衣服,揣好生火石,一手持酒,一手持羊腿,风卷残云,瞬间吃得干干净净。 李敢酒足饭饱,沿着山路,攀爬上去。天惭惭黑了,冷风仍在吹,李敢汗流浃背,好容易爬到山顶,看到隐隐有些灯火,本想挺刀杀进去,转念又想:“那个书呆子哥哥成天念叼着打仗要出其什么意,攻其什么备了,好,我就等他们睡着了,再冲杀进去。”李敢伏在枯草里,紧紧盯着几盏灯火。 (本章完) 第7章 出其不意(上) 夜已深,黑暗如血盆大口,吞噬着一盏盏灯火。终于,只残留最后一盏,在呜号的风中左右跳动,仿佛随时都会熄灭,李敢按紧了手中的马刀。 一个巡逻的兵,缩着头,裹紧大衣,喃喃道:“该死的天,这么冷……”突然,喉头一甜,便倒在地上,连哼一声都来不及了。李敢嘿嘿一笑,抹了抹刀上的血,窜到营房后面,掏出生火石,心想:“哥哥们说我做事粗鲁,哼,今天我也有妙计,哈哈。”心里想着,手上不停,火星冒出,点燃了营房。火借风势,眨眼间窜起老高,飞舞的火苗盘旋而上,如同一条火龙,瞬间吞没了营房。李敢不慌不忙,持刀守在营房的门口。 营房乱成一锅粥,惨叫声不绝于耳。那鲜卑兵,睡得沉的,直接随祝融去了极乐世界。侥幸醒来的,来不及穿衣,一个个仓皇而逃。李敢正守在门口,他早已穿上鲜卑兵的衣服,这火烧眉毛时候,鲜卑兵那里辨得真假?以为是自己人,毫不留意。那知李敢二话不说,手起一刀,砍落一颗人头。又一个出来,又是一刀,如此再三,营房门口堆了许多鲜卑兵的尸体。 正杀得痛快,营房外驰来一人,骑着高头大马,匆匆忙忙起来,看到李敢守在门口,便用长矛在李敢的头盔上点了一点,怒吼:“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去救火?”李敢也不答话,飞奔上去,举刀直砍。那人措手不及,掉下马来,李敢再复一刀,却没将头剁下来,就着火光一看,刀刃都卷了,他将刀一抛,连叫数声晦气,看看地上这人居然佩了两柄马刀同,剑柄镂着花纹,很是漂亮。李敢径直摘了,掂了一掂,笑道:“好刀!好刀!看来,这是个将军了,这么好的刀,却留着不用,今天用你的刀,砍你的头,你也不用怪我黑爷爷了。”说完,轻轻一割,一颗人头滚出好远,李敢大喜:“好刀,好刀!” 这时,又有数人哇哇大叫着冲出来,被绊了一下,跌了一跤,一看,居然是几具尸体,吓得魂不附体。李敢狞笑着冲上来,一刀一个,结果了性命。火苗冲天,越烧越大,数里外都能看到。李敢在火边守了一阵,再无人逃出,十分扫兴,道:“他娘的,才这么几个人,杀得真不过瘾。”他离开营房,走了数步,忽然发现不远处还有一间小房子,大喜,道:“刚杀得不过瘾,哼,再找几个人来杀杀,那才叫痛快!”三步并作两步闯了进去。房子装饰极尽豪华,李敢里里外外找了一遍,没发现半个人影,倒找出各种各样的酒,非常高兴,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着桌上的牛肉,大嚼大喝,不一会便酩酊大醉,倒在地上,扯过一床毯子,呼呼大睡。 李敢走后,耿恭同吴猛等人继续行军。这晚看到山上火光冲天,映亮了半边天,耿恭大惊,跌足摇首道:“那火怎么回事?难道是敢弟放的?我再三叮嘱他小心谨慎,为什么这么快就忘了?这火一放,那不打草惊蛇了?想夺下这座山,那可是千难万难了。” 吴猛也急道:“敢弟这人,落草为寇后,杀人放火的事做多了,胆子大得很。这上原城守将看到这满山的火,必会派兵来援,阻住山口,作为一道屏障,那时,上原城难以攻下!哥哥,好在我们距山也不远,咱们赶紧行军,抢在鲜卑前占住此山,当可无忧。”耿恭道:“传令下去,急速行军!” 人衔枚,马裹足,一千汉兵展开队形,如一千只虎狼,疾风暴雨般猛向那山扑去!急急行军,几个时辰后,已到山脚,找了个坡缓的地方,爬上山去。忽然,范羌趴下,侧耳贴在地上,神情严肃,一跃而起:“将军,不好了,许多人马,正往这边赶来!我料是鲜卑援军来了!”耿恭手一挥:“停止前进,寻找隐蔽,全军弯弓搭箭,听我号令,准备杀敌!”汉兵散开,找好藏身之地,或隐在树后,或躲在石头后,箭已上弦,四下静悄悄的,风呼呼吹着。 火光映照下,远处兵马的身影逐渐清晰,一队鲜卑兵朝山这边急急奔来,足足有几千人。到了山脚下,这列人马没有丝毫犹豫,径往山上跑去。这是耿恭第一次直面对敌人,那沙盘之上,耿恭曾多少次排兵布阵,与敌军交手。然而,那只是沙盘,没有刀剑,没有战马,一切只是纸上谈兵。耿恭死死盯着,心怦怦直跳,手心冒出汗来,坚毅的脸庞如同一块冰冷的石头。慢慢地,鲜卑军已有一半爬到山上,耿恭大吼一声:“射!” 风云突变!原本静悄悄的山腰,突然响起震天的呐喊声。无数汉兵,仿佛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一支支利箭,如同雨点般,猛烈地倾泻在鲜卑军上方。 鲜卑兵吓得目瞪口呆,纷纷中箭,登时大乱。前军连滚带爬,扭头往山下俯冲而逃;后军莫名其妙,尚不知情,还在往山上前进,这样碰撞在一起,有人摔倒了,有人被踩踏了……乱成一团。为首的将军大急,高声吼道:“不要乱,不要乱,躲到树下!躲到树下!”拨出刀,砍倒几个逃跑的兵,稍稍有了一丝效果。 范羌见了,道:“打蛇打七寸,我将那将军射死!”然而,那将军隐在千军万马中,位置不好,况且灯光微弱,难以辨识,范羌有心要在耿恭面前施展手段,当然不肯罢休,纵马跃出,猿臂轻展,拈弓搭箭,狠狠一箭射去。只见箭如奔雷,瞬间消失,却从鲜卑兵胸口透过,劲道未衰,再插入那将军胸口,将其射落马下!鲜卑军军心刚稳,然主将中箭,立即惊骇不已,没命逃跑。几个亲兵从地上扶起那将军,保着他,随众溃退。 耿恭大喜,赞道:“好本领,好箭法,不愧有射虎的本领!我大汉有这种良将,还怕西域、匈奴不平吗?”随即抽出剑,往前一指,高声道:“鲜卑军的将军被射死了!建功立业的时机到了,大汉的勇士们,用我们的战马,踢碎他们的脑袋,掀翻他们的炉灶,踏平每一寸土地!”说完,一马当先,杀入鲜卑军中。汉军士气高涨,跃马高呼着杀向前来。鲜卑军的将军被射落马下,许多鲜卑兵亲眼见到,混乱之间,也不知将军死活,一个个心惊胆战,全无斗志,无心抵抗,只是没命地奔逃,丢下一具又一具尸体,血流成河,染红了半山。这样追杀了几公里,已到了上原城下,耿恭手一挥:“停止追击,就地回军。” (本章完) 第8章 出其不意(下) 范羌不解,问:“将军,已见城门,成败在此一举了,何不一鼓作气,荡平鲜卑呢?”吴猛道:“穷寇莫追,如果城内鲜卑倾巢出动,前来接应,与我决战,我军兵少,难以取胜,不如回军。” “不错,我军占据高山,城内动静尽在我眼底,哪有不胜的道理?”耿恭说完,引军徐徐而退。此时,无数鲜卑军从城内涌出,见汉军纪律严明,井井有条,惧怕有埋伏,不敢追击。 汉兵到了山上,营房已烧成灰烬,不见李敢身影。吴猛心急如焚,双目含泪,四处寻找,高声呼道:“李敢,李敢,你在哪里?”喊声凄切,满山回荡。然而,寒风阵阵,夜沉如水,哪里有李敢的回应?过了一个多时辰,看见旁有一屋,入内一看,见李敢浑身酒气,躺在毯子里呼呼大睡,鼾声惊天动地,不禁又气又好笑。吴猛一摇,哪里摇得醒?找来一桶冷水,当头淋下,李敢一激灵,打个寒颤,立时醒了,醉意未消,双眼迷离:“哥哥怎么跑到梦里来了?” “来人,将李敢拿下!”耿恭大怒。上来两个士兵,扑上去将李敢从毯子里拎出来,按在地上。“李敢,本将三令五申,不准喝酒,为何视军令为儿戏?大敌当前,居然醉得不省人事,要是误了战机,你如何担当得起?来人,将他拖出去砍了!” 吴猛、范羌等人慌了,啪地跪下求情:“耿将军,敌人还没有打败,便杀自己人,于军不利啊!念在李敢只身夺下这座山,功过相抵,饶他一命,戴罪立功!”耿恭哪里想杀李敢,不过作作样子,有人求情,乐得同意,板着脸叱道:“李敢,念你今日有功,暂且饶你一命!今后再犯,定斩不恕!” 李敢如一块焦炭,甩了甩头上的水珠,裂开大嘴,呵呵笑道:“虽然无功,但也叫我杀得痛快了,连刀都砍钝了。不消说,下次打仗,哥哥还得让我打先锋,你们谁也不许和我争!” 大家见李敢头发、衣服都烧焦了,一副狼狈的样子,相视而笑。吴猛道:“哥哥,刚与鲜卑军作战,你为何要等到一半兵在山上,一半兵在山下时,才下令出击,为什么不在鲜卑军刚至山下,就俯冲而攻呢?” 耿恭用毛巾擦了擦手,想起刚才痛快淋漓的一场血战,双眼放出光来,第一次出击,就取得这样的胜利,怎么能不兴奋呢?耿恭道:“半渡而击,这是兵法要领,山虽不是河,但精髓却是一样。试想,我军俯冲,倘敌人架起长矛、长刀,并辅以利箭,谁还能俯冲?谁还敢俯冲?那不是自寻死路吗?但敌军一半上山,形势立即不同,如何能架长矛、长刀?山上敌军一溃,山上山下相挤相撞,必会乱成一团,这样进攻,当然战无不胜了。”吴猛、范羌等人相率叹道:“将军神机妙算,不愧是将门之后。” 上原城内,守将檀石光躺在床上,捂着胸口,哼哼唧唧,刚才一战,让他心有余悸。胸口这一箭,幸好先穿过了前面那名士兵的身体,消去劲道,更兼自己身披铠甲,否则,早就阵亡,饶是如此,这一箭仍让他吃尽了苦头。汉军之中,怎么会有箭法如此高明的人? “汉军如同虎狼,攻势凌厉,进退得宜,纪律严明,什么时候,竟变得这么厉害了?是谁呢,在指挥这支队伍?”檀石光想起刚才的惨败,不禁叹息。他久经沙场,见多了恶战,但像今晚这般出其不意、一边倒的局势,却从未经过。当年夺取上原城时,汉军羸弱,不堪一击,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占了城墙。 檀石光思索良久,想不出破敌之计。上原兵少,五谷兵多,而且五谷守将檀石阶又是自己的哥哥,看来只有向他求救,才能击败汉军,守住城墙了。檀石光忍痛爬起来,提笔写完求救信,已是精疲力尽,大汗淋漓了。他交给亲兵,叮嘱道:“速速将此信交与五谷守将檀将军,快去快去,不可耽搁时日。”亲兵领命,直奔五谷。 烛火昏暗,无边的黑暗将上原吞噬。檀石光忍痛在军营走了几圈,他知道此时不能倒下。军营到处是伤兵,血迹斑驳,呻吟不断,士气低迷,檀石光又气又怒,下令道:谁也不许哀叫,违令者斩!并拖出几个仍在惨叫连连的士兵,一刀一个,砍下头来,军心稍振。檀石光从未有这般惨败,气急攻心,胸口又痛将起来,咬紧钢牙,强忍着躺在床上,一声不吭。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攻城的喊杀声,檀石光顾不得胸痛,一弹而起,趋行到城头,守兵手执兵器,满脸惊惶。 檀石光抬头一望,大惊,只见侧面山上布满无数火点,不下万人,喊杀声从山间传来,震耳欲聋,登时心慌意乱,心想:“汉军怎么来了这么多人?怎么办?怎么办?”他急召全军守在城头。 喊杀声响了一阵,突然又变得安静,只有风呼呼吹过,檀石光站在城头,睁开疲惫的双眼,守卫良久,毫无动静,遂下城休息。才闭上双眼,喊杀声又冲天而起,比前次还要猛烈,檀石光又爬将起来。兵士疲惫不堪,又冷又伤,站在城头瑟瑟发抖。檀石光拨刀砍死两个睡觉的兵士,大声喝道:“都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着,随时准备战斗!”又是一场虚惊。檀石光下城养伤,没料到喊杀声再起。如此三番,这一夜好容易过去,檀石光已累得心力憔悴。 第二天,一条黑大汉,手执马刀,带着数十人前来挑战。檀石光已是惊弓之鸟,哪里敢应战,只是一意坚守,丝豪不敢松懈。黑大汉见檀石光不出,破口大骂。檀石光不理不睬,随他如何可痛骂,只是不出。黑大汉见状,索性坐在城下,号令士卒,摔跤为乐。这般模样,更令檀石光不敢出城应战。好容易挨到晚上,黑大汉退去。檀石光捏着一把汗,那让人烦恼的喊杀声,又是几度响起,几度平息,檀石光欲置之不理,又怕被趁虚攻入,累得他生不如死,十分彷徨。 (本章完) 第9章 将遇良才(上) 第十章将遇良才 这当然是耿恭计谋,他占据有利地形,不想让士兵牺牲,便生出一计,在林间遍布火把,作为疑兵,夜晚分兵鼓噪,白天由李敢叫战,日夜不休,让檀石光筋疲力尽,无所适从,再来攻城,自然兵不血刃,一攻而克。 这晚,冷月悬空,静夜无声。一千汉兵紧握弯马长矛,一个个宛如苍松一般,昂然挺立在山顶的讲武坪中,甲盔泛光,雾气迷漫,涌出一股腾腾杀气。耿恭剑眉紧锁,脸上溢出一丝激动,他缓缓抽出剑,高声叫道:“虏兵已疲,今晚一战,大家奋力,攻城拨寨,便在今日,只许向前,不许后退,违令者斩!”将士一同高呼:“只许向前,不许后退!只许向前,不许后退!”声震于野,气势如虹。 耿恭引兵到城下,月华如练,冷冷地倾洒在城墙上;寒夜静谧,城墙上连一个人影都没有。耿恭不禁有些诧异,心想:“檀石光虽然多疑,却也久经沙场,为什么一反往常,不在城头布兵?那些兵到哪里去了?难道有诈?”耿恭犹豫了一番,却也没有办法,只得架起云梯,准备攻城。突然,一声炮响,宛如惊雷,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刺耳。城墙上跟着树起一面旗帜,上面绣着斗大的一个“班”字。耿恭惊得目瞪口。旗下徐徐走出一人,深冠长袍,玉佩悬腰,唇红齿白,十分地儒雅洒脱,这人便是班超,他冲着耿恭一笑,深深一鞠,道:“耿将军,别来无恙。” 李敢高高扬起手中的刀,鼓起两个核桃般的大眼,厉声喝道:“班书呆子,你给黑爷……我下来,这座城,我们攻了好几天,檀石光那老贼被我们杀得马上就要死了,你凭什么来拣现成的?快滚出来,不然,黑……我认得你,手中的刀却不认得你!”耿恭无比懊丧:“敢弟,不要胡说,大丈夫光明磊落,输便是输了,那还有什么话说?”李敢不服,叫道:“哥哥,这城本是我们攻的,书呆子凭什么来?现在又拣了条死鱼,哼,这面真是比地皮还厚……” 李敢还在喋喋不休,惹动耿恭怒气,大吼一声:“住嘴!”李敢耸拉着脑袋,嘟着嘴,站在一旁,不敢再作声。吴猛与范羌暗暗称奇,心想:“这班超从里杀过来的?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占了上原,难道五谷早已攻下了吗?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班超大开城门,迎接耿恭入城。坐定,耿恭迫不及待地问:“班将军既然攻克上原,想必五谷早已收入囊中,是不是?” “当时未能攻下,但此时应该攻下了。” 李敢勃然大怒,冲上前,挥舞着拳头,喝道:“五谷都没攻下来,你就来攻上原,这不是故意与我们过去吗?”班超神色不改,笑了笑,道:“壮士不要着急,五谷守将檀石阶的人头想必已至上原了。”话音刚落,一个雄纠纠的壮汉,昂然闯了进来,手中提着一个人头,暗红的血点点掉落在地上。 壮汉将人头往地上一掷,一脚踩住,双手抱拳,行了礼,道:“班将军,按您的计策,属下已将五谷攻下,这是守将檀石阶的头颅。” “好,把檀石光的人头一并拿来!”班超站起来道。 不一会儿,檀石光、檀石阶的人头已并在一起,班超指着道:“耿将军快看,石阶、石光是双胞胎兄弟,两人长得一模一样。”这时,耿恭心里有千百个疑问,不知从何问起。班超自然看在眼里,笑道:“耿将军且坐,容我慢慢讲来。” 原来,班超行军之前斩杀一名士兵后,全军肃然,无人再敢轻视班超,军令一出,全军必从。然而,这行军路线却有些奇怪,居然朝往五谷与上原中间的方向。部下坐不住了,陈虑问:“班将军,为何不径往五谷?耿恭出身将门,智勇双全,恐怕这时已在进攻上原了。”班超哈哈大笑:“我正要他进攻上原哩。你们只管行军,我自有妙计。”众人虽有怀疑,却不敢违抗。 汉兵蜿蜒行军,走过千山,来到一个峡谷。峡谷漫长,两岸为山,枯木横生,落叶纷飞;中间深陷下去,却是一条路,满是碎石,十分狭窄。班超爬上峡谷,举目四望,荒无人烟,不禁大喜:“就是这里了,这与书上写的一模一样,我没有记错,全军停止前进。”班超唤来部将,安排士兵多置弓箭、石头,伏于峡谷两侧的枯草中。部将莫名其妙,自思这里人迹罕至,寒风凛冽,躲在这里干什么?喝西北风么?他说和书上写的一模一样,这不是书呆子吗?他们暗自哂笑,却惧怕班超,只得照令遵行,不敢松懈。 这几日,班超神情甚是紧张,不时向狭谷张望,部将莫名其妙,也伸长脖子,却什么都没有。这一日中午,诸将昏昏沉沉,似睡非睡,忽峡谷之中隐隐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鲜卑士兵,正纵马从峡谷中驰过。陈虑来报,班超俯视脚底的鲜卑兵,大喜,道:“传令下去,所有人打起精神,数日之后,将有鲜卑军通过,大家听我号令,随时准备应战。”陈虑等人半信半疑。 又过了数日,果然隐隐有千军万马奔来,班超趴在地上,倾听一番,喃喃道:“来了,来了,好得很,好得很,纵有上万人马,今番也得一个个向阎王爷报到了!”随即唤来部将,道:“鲜卑军已来,听到第一声炮响,迅速用石头,将峡谷前后两端塞住。听到第二声炮响,全军用箭、石头等进行攻击。”过不了多久,只见旗帜蔽空,一队鲜卑军,前为骑兵,后为步兵,一个个刀枪锋利,甲盔锃亮,足足有五千人以上,正急速奔入峡道。陈虑等人见了,方叹服班超神机妙算。 班超伏在草丛中,紧紧盯着鲜卑军,满脸凝重,眼睛一眨也不眨。这时,鲜卑军后队已全部进入峡谷,班超大喜,手一挥,一声炮声,只见无数巨石翻滚而下,扬起黄尘,遮天蔽日,峡谷前后两端被堵得严严实实。鲜卑军大惊,发现早已进退两难,顿时乱成一团,你推我挤,有的干脆弃马爬山,苍惶而逃。这时,又一声炮响,无数弓箭、石头、木棍从天而降,密密麻麻,无比凌厉,鲜卑军无处躲避,碰着就伤,挨着就亡,凄厉而绝望的哭喊声响彻山间,久久回荡。过得许久,峡谷终于悄无声息,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只留下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本章完) 第10章 将遇良才(下) 冬风凄凄,尘雾蒙蒙。陈虑等人拜伏在地:“将军神机妙算,不损一兵一卒,便将鲜卑军杀得一个不留,真是天人啊。”班超茫然地站在峡谷顶上,一脸悲伤,摇头叹息道:“唉,为一己功名,杀人无数,十步之内,寸草不生,必会折损我班家福德,恐我家人,以后会遭报应,无从躲闪呢。”陈虑眉头一扬,安慰道:“将军,除恶即是扬善,行军打仗,为国为家,自有伤亡,何必要耿耿于怀?” 班超怔怔望着血流成河的谷底,不禁唏嘘:“一将功成万骨枯。长平之战,白起诛四十五万赵兵;十面埋伏,韩信也杀楚军无数,两人皆不得善终。我虽然一心为国,不存私念,但阴德已损,不可挽回。”言语之中,蕴含着深深的遗憾。良久,班超又道:“传我将令,速入峡谷,换上鲜卑战衣。如有幸存者,不必屠杀,带来见我。” 谷底,血气呛人,密密麻麻,到处都是扭曲的尸体,插满了箭,如同刺猬一般,那死前的恐怖还残留在脸上,栩栩如生,不忍卒看。汉军极力搜寻,勉强凑齐千余件鲜卑战衣。几个幸存者,躲在死尸中,抱着头瑟瑟发抖。陈虑好言相慰,带来见班超。这些鲜卑兵何曾见过这般惨战,早已吓得肝胆俱碎,见了班超,十分畏惧,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班超一个个扶起,轻言道“你们不必害怕,我不会杀你们的。待这里战事一了,我自然会放你们回家团聚。但现在,只得委屈各位随军同行。”众人稍稍放心,一齐叩头拜谢。 班超忽然指着一人,温颜道:“你过来。”那人恭恭敬敬地走上前来,跪下道:“见过将军。”班超急忙扶起,道:“不必客气,不必客气。我所料不错的话,你便是上原守将檀石光的使者,前日我见你一人一骑,从峡谷通过。”那人毕恭毕敬道:“将军明察秋毫。” 班超解下衣服,披在那人身上:“天寒地冻,你衣裳单薄,又满是尘土,如不嫌弃,这件随我十余年的战衣,就送给你吧。”那人感激涕零,坠泪道:“活命之恩,难以为报。现在将军又解衣衣我,令我受宠若惊,永世难忘,不知如何报答将军高山般的恩情?将军如有命,小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班超点点头,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来人,上酒上肉,好生招待。”话音刚落,立马上来几个汉兵,抬过一条长长的案几,上面摆满了烤鸡、烤鸭、走兔等,还有几壶美酒,散发着诱人的香味。那人暗自咽了咽口水,无比感激:“将军有什么命令,尽管吩咐,至于酒肉,却不敢受用。” “不用客气,你们若不吃这些酒肉,便是看不起我班超,就算有什么事需要你们帮忙,我也不说了。” 鲜卑兵日夜兼程,疲惫不堪,又经此惨战,死里逃生,一个个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直勾勾地盯着酒肉,终于有一人忍受不住,俯下身来,拿起酒肉,狼吞虎咽,余众当然也争先恐后,大嚼大喝起来。鲜卑兵酒足饭饱,那使者嘴一抹,拍了拍鼓胀的肚皮,昂然道:“将军,请您吩咐吧。” “恭敬不如从命。我将兵分两路,每路五百兵,使者与我同行,共讨上原;余众跟随陈虑,共讨五谷,到了城下,你们赚开城门,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就可以了。” 陈虑一怔,心想:“班将军也太胆大了,怎么能告诉俘虏的进军策略呢?”急忙阻止道:“将军,难道你不怕他们临城变心吗?一旦这样,那可弄巧成拙、全军覆没啊,还望将军收回成命,三思后行!”班超淡淡一笑,道:“我以信待人,人必以信待我,有什么好担心的?”鲜卑使者拜伏在地:“将军待我等恩重如山,又这么信任我们,水可断,山可崩,天地可倾覆,但我们,决不会辜负将军!” 无边的夜,笼罩着起伏不定的山恋,寒风吹走了峡谷最后一丝杀气。那横七坚八的死尸,仿佛诉说着战争的残酷,春闺中,多少红颜变成怨顷妇,多少家庭支离破碎……班超抱笛坐在狭谷顶上,俯瞰无数尸体,一阵哀伤的笛声响起,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第二日,班超唤过陈虑,叮嘱一番。汉军兵分两路,各自进发。不出数日,班超兵至上原。檀石光正愁无兵可用,累日被耿恭骚扰,困苦不堪。半夜时分,听说五谷援兵到,喜不自禁,立即上城,一看,果然是自己遣出的使者,然而兵非常少,不禁有些恼怒,愠道:“我哥哥怎么只派这么点人来?这济什么事?” 使者扬声道:“檀将军,战事吃紧,我们马快,先行赶到,后面还有几千兵哩,将军休要烦恼,速开城门!”檀石光丝毫不疑,开门纳入。五百汉军缓缓进入上原城,檀石光召集部将,连夜设宴款待班超等人。檀石光举杯,不防班超抽出刀,当头劈下,檀石光措手不及,被班超一刀劈死。帐外的汉兵听得里面动静,一齐动手,杀入帐内。 突然变故,檀石光的部将莫名其妙,目瞪口呆,一个个如同泥塑木雕。汉兵如泉水般涌入,等拔刀反抗,已是不及,一个个被汉兵乱刀砍死。上原兵本少,被耿恭杀死许多,再经耿恭日夜骚扰,士气低迷,毫无斗志。班超带领的汉兵如狼入羊群,到处砍杀,快活得很,鲜卑兵一个个变成了刀头鬼。 花开两朵,话分两头。那陈虑带兵急急忙忙赶至五谷城下,喘着粗气喊道:“快开城门!快开城门!”守兵吓了一跳,伸长脖子一看,前面几个鲜卑兵隐隐有些认识,细细一想,这不是五天前,檀石阶将军派出去的援兵吗?怎么又折回来了?很是不解:“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陈虑浑身发抖,装作惧怕的样子:“不消说,不消说,汉兵太厉害了,他们埋伏在半路,前后夹击,不知死了好多人,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回来,快开门,不然汉兵追来,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那些守兵见陈虑等人的战衣上血迹斑斑,有的士兵还受伤,在一旁哼哼唧唧,遂不再怀疑,打开城门。陈虑一进城门,立即杀死守兵,纵火烧城。在几个鲜卑兵的带领下,径直杀入檀石阶府。檀石阶正呼呼大睡,被陈虑当头一刀,杀毙了事,剁下头来,飞马送至上原。 第11章 惺惺相惜(下) 班超抚掌而笑,道:“大丈夫应该如此,如果是我,不光要杀了匈奴使者,更要杀了龟兹国王。”耿恭叹道:“兄弟秉性,竟如介子一模一样。那介子回去对霍光说,要刺杀龟兹国王,霍光说龟兹远,地利位置也不如楼兰重要,不如杀了楼兰国王。介子于是带了百余人,拿了许多宝物去楼兰,楼兰国王安归贪恋介子的财物,可对介子又很有戒心,不敢相见,只派了手下的官吏去。介子故意生气,说国王怠慢,明天要动身将财物送给别的国家。安归急了,连忙挽留介子,偏介子不肯,连夜整理行装。到了第二天,安归亲自来介子帐内,介子见他带的人少,趁他不注意,一刀刺杀了他,又对他的大臣说安归私结匈奴,屡杀汉使,罪不可赦,楼兰先王的儿子尉屠耆现在汉廷为质,可以为国王,大臣们听了,不敢不从,楼兰遂平。于是,介子将楼兰的名字改为了鄯善。” 班超听了,不禁感慨万千,道:“介子真勇士啊,我这次出使西域,一定会记住哥哥的话,先到鄯善,鄯善一平,可进可退,西域各国都受制于我了。”“正是!”耿恭道,“我觉得取了鄯善后,下一个征服的国家就是于寘国了。” “英雄所见略同,哥哥所说不错。于寘国雄据西域,虎视眈眈,在西域诸国中实力最为雄厚,于寘一服,其他国家必定畏惧,望风而降,西域南部一平,哥哥随窦将军长驱直入,直入北境,踏平匈奴。”两人哈哈大笑,壮心不已,捧起喝,一饮而尽。 班超道:“听说西域种植葡萄酒,与中原的烈酒不甚相同。中原的酒,以高粱、糯米所酿,烈如刀,像火烧,适合英雄大口大口痛饮;而西域的酒,以葡萄所酿,酒如血,性很温,适合未嫁女子小口小口慢慢品尝。我平了西域,定要弄点葡萄酒给大哥尝尝。” 耿恭一抹嘴边的酒迹,大声道:“好,一言为定!只是这种酒不可长喝,否则变成女人,反而不妙!哈哈,弟弟讲讲于寘的故事吧。” 班超兴致盎然道:“武帝时,于寘也是我国都护府所辖。王莽之乱,我国无暇西顾,西域莎车王贤,恃强用兵,吞并于寘。这时,于寘有个贵族勇士叫休莫霸,忍辱负重,他一面服从莎车王,一面不忘亡国之恨,日夜练兵。等到兵精粮足,他突然攻杀莎车国守将君得,一举复国,自立为王。莎车王大怒,举全国兵力,围攻休莫霸,却被休莫霸打败。莎车王落荒而逃,休莫霸不肯罢休,紧追不舍,哪知被莎车王射伤,只得退兵,在回国途国就死了。休莫霸没有儿子,大臣就立他哥哥的儿子广德为王。这广德王,更是智勇兼备,联合龟兹,攻击莎车王,莎车王腹北受敌,难以久持,便到广德营中求和,称愿意将女儿嫁给广德,广德答应,退兵而去。” 耿恭重重往桌子一拍,碗中酒左右摇晃,溅了出来,怒道:“这广德王不乘胜追击,一举灭掉莎车,却儿女情长、贪恋女色,哪里是英雄的行为!” 班超摆摆手,道:“哥哥错了。这广德退兵,却是另有缘由,便是粮草不继。他回国后,厉兵秣马,才过了一年,又卷土重来,围攻莎车,莎车王非常惧怕,责骂广德不守信任。广德说莎车王是我岳父,好久不见,所以前来问候,岳父不要怀疑,你出城前来叙叙旧,我便退去。” 耿恭插嘴道:“这是广德的计谋,他想诱使莎车王,我料莎车王必然上当。” “不错。莎车王打又不过,心想不如坦然出城,与其相会,说不定广德念翁婿之情,寒喧几句便会退兵。莎车王于是出城,哪知突然冒出十余条壮汉,将莎车王拖落马下,捆绑起来。莎车没有了主将,便投降了,于寘就吞并了莎车,成为西域强国。” 耿恭叹道:“西域历来为番邦之地,广德王毫无信义,也是情理之中。弟弟到西域,可学战国时的张仪,晓以大汉天威,利用西域诸国矛盾进行孤立,远交近攻,以夷制夷,各个击破,西域哪有不平之理?” 班超大喜,道:“正是如此,西域诸国若像战国一样,连横合纵,团结一心,又外连匈奴、鲜卑,共抗我大汉,这西域自然难以平复。可西域素来毫无信义,反复无常,有利便从,无利便反,从没有什么道理可言,我现在不担心西域不平,只担心平定西域之后,西域诸国仍无信义,那怎么可能长久事汉?以后乱天下的,恐怕还是这些马背上的民族。” “只有仿武帝时,重设都护府,屯以重兵,教以道化,再以能臣镇守,近百年内,西域不会大乱。” 班超叹道:“我投笔从戎,常常感叹无人与我谈论兵法谋略,今天哥哥所见,与我略同,倘若皇上派我俩共使西域,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两人相见恨晚,双手紧紧相握,两颗英勇不羁的心飞跃了千山万水,停留在塞外黄沙沟壑之中。坚定的目光交织在一起,迸发出无穷的力量,东汉初期的两个英雄,拉开了征战西域、匈奴的序幕。 第12章 威振西域 在等待朝廷圣旨的数天里,耿恭与班超登高望远,纵论天下时势,共议西征计策,长谈兵法战略,越谈越是投机,无如尘世快乐的时光总是容易消逝。数天后,朝使郭恂从云中郡驰入,令耿恭速回洛阳,等候调遣,班超立即从上原入西域,上原、五谷两郡军事,暂由代郡大守吴铁负责。 北风猎猎,铠甲生寒。耿恭握着班超的手,洒泪道:“弟弟,西域诸国久不事汉,不知我国兵威,此行艰难,难以预料,我手下范羌、吴猛、李敢等人,勇猛过人,尤其是范羌、吴猛,更兼智慧,可从弟弟一并至西域,助你一臂之力。” 班超很是感动,也洒下几滴泪水,道:“哥哥不必担心,皇上虽命我带兵一千,驰入西域。但西域诸国地广人多,若以武力征服,一千兵又有什么用?徒然使西域生疑,不如只带三十六骑,示我有恃无恐,反令西域疑我有谋,不敢轻举妄动。他日西域南线已平,哥哥也要赴西域北线,范羌、吴猛、李敢等人,与哥哥共历生死,皆忠义之辈,哥哥带去西征,正好合适。我有陈虑,便已足矣。他日入西域,弟定见机行事,必然无忧,哥哥但请放心。” 两人的手紧紧握着,眼中含着泪水。朋友,这两个沉甸甸的字眼,使人感到多么温暖,古往今来,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英雄豪杰,多少人,为了这两个字,抛头颅、洒热血,两肋插刀,死而无撼。耿恭和班超知道,今日一别,他日关山重重,一南一北,咫尺天涯,恐怕再无相会之日!可是,两颗英雄的心,却永远碰在了一起! 两人一仰头,干完碗中的酒。李敢上前一步,高声道:“书呆子哥哥,我可不愿随你出使西域,你文绉绉的,一点也不爽快,去西域又是耍心眼,磨嘴皮子,那有什么鸟味?哼,匈奴、西域杀我全家,血债还是要血还,我李敢只用刀与他说话!我还是与耿恭哥哥去北线杀个痛快去。” 耿恭喝道:“住嘴,你胡说些什么!” 李敢伸出长满黑毛的粗臂,端起一碗酒,仰头喝尽,哈哈笑道:“书呆子哥哥,我们在洛阳等你的好消息!”吴猛、范羌等人也走过来,人人喝了一碗酒。班超是书生出身,不胜酒力,但离别之际,触动悲怀,也不禁豪情万丈,逸兴湍飞,一碗一碗喝将下去,不觉酩酊大醉。 辞别班超,耿恭怏怏而行,好几日不言不语,只觉一路都是愁山惨水。好容易捱至洛阳,上朝复命。虽然未能率先攻克敌城,输掉了与班超的比赛,但耿恭第一次作战,便充满了智慧、谋略与胆气,隐隐有乃父风采,汉明帝欣赏不已,诏见耿恭时,道:“朕欲仿武帝时,远征匈奴,平定北番,常思云台二十八将,老的老,死的死,已无昨日雄风,颇为踌躇,卿是将门之后,虽然上原城为班超所取,但卿初次从军,便能痛击鲜卑名将,又爱惜士卒,颇有计谋,真是朕的霍去病!待西域南线得手,卿随窦将军出征,当思奋勇杀敌,为国立功,扬名海内,方不负朕今日厚望。” 这一席话,听得耿恭热血沸腾。良将思明主,有明帝在,何愁没有一展身手的舞台?怕只怕,良将白头,美人迟暮。至于与班超的比赛,胜负早不足为道,既为兄弟,又同为大汉将吏,只要能为国立功,便足矣,何论是谁呢。耿恭退下时,看到了一脸阴愁的马防,目光怪异,耿恭略略一怔,心想:“为什么他有些难过呢?” 入耿府,管事的马福,接过耿恭的马鞭,满脸笑容,眼和鼻子都挤到了一块,道:“小主人,听说皇上都在夸你呐,哟哟,不得了,从小我就看出来了,主人一定不是凡人,啧啧,我还听说主人出生时,满屋生香,百鸟齐鸣呢……”听到马福叨叨念个不停,耿恭心想,这马福话多的习惯,看来是永远也改不了,又想起母亲说过,这马福对着石头都能讲上一天话,不禁有些哑口而笑。马福见耿恭笑了,更是滔滔不绝地念叨起来。 耿秉到窦固府上议事去了,耿恭径往母亲房内走去。推开门,一双明媚的眸子,透着温柔与哀怨,正痴痴望来。耿恭一愣,心想:“这是哪家的姑娘?为什么在这里?”再细瞧时,恍然醒悟过来,却是马娟,他笑道:“镌弟,你怎么在这里?一些时日不见,你可是越来越像女孩子了,哈哈。” 马娟一脸娇羞,一手推开耿恭,低头嗔道:“你这个负心的,回来了,也不告诉我。许久不见,一见面就这么不正经,哼,我要伯母好好教育你一番。” “负心的?”耿恭听了这话,微微一愣,还未细思,母亲在旁道:“你这个弟弟,可好了。怕我担心你,天天陪我讲话,帮我捶腰,带我到处转悠转悠,呵呵,比那个马福,贴心多了。” “多谢镌弟,我……” “这么久不见,你、你有没有、想过我?”马娟头一低,突然问道,手指拨弄着衣角,神色间很是扭捏。 “这……”耿恭想了一下,老老实实道:“好像没有。” 马娟抬起头,雪白的脸上满是愠气,两道柳叶般的长眉紧紧锁在一块。她站起来,脚一跺,“哼”了一起,冲了出去了。耿恭吓了一跳,不知所措,问道:“怎么了,镌弟,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听说你败在班超手上,不能出使西域,我太高兴了……”府外远远传来马娟断断续续的声音。耿恭挠挠头,觉得这镌弟浑身充满着怪异,他回到母亲身边,问:“娘,镌弟怎么了,他怎么老是怪怪的。” 耿母一脸爱怜,眼中充满了笑意,轻轻道:“虎子,这个问题你别想了,你也想不明白。我们耿家与马家结下的世代怨仇,就靠你和这个镌弟化解了……你要好好珍惜他,他呀,对你可好了,万不可负了他呀。” 母亲的话,让耿恭更加糊涂了。 汉朝正在紧急备战西域,耿恭甚是牵挂出使西域的班超,一个多月来,音讯全无,生死茫茫,心里忐忑不安。只得日日与吴猛、范羌、李敢谈兵论道,走马习武,沙盘作战,倒也消除了几分担扰。 忽一日,晴天万里,冬意尽全。耿恭正与吴猛等人谈论兵法,正到兴头上,一个陌生人满脸尘土,踉踉跄跄奔入,大呼:“耿将军,好消息,好消息。”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马福,马福苦着脸道:“瓦儿有名,罐儿有姓,你究竟是谁?这般无礼,未曾通报,就要闯入,你……”李敢听了,粗眉一皱,恶狠狠道:“哪里钻来的死老鼠?没看到黑爷爷在听故事吗?哼,敢坏黑爷爷兴致,黑爷爷拧下你头来作凳子坐!”说完,张开五爪,作势欲上。 那人丝毫不睬,喘息道:“耿将军,我是班将军从西域遣来的使者。” 李敢凌空扑出去的身子硬生生缩了回来。耿恭大喜,忙道:“我弟弟一去月余,他、他怎么样了?战事如何?”耿恭捏了把汗,声音都有些颤抖。 “班将军一去西域,恩威并用,已使鄯善、于寘臣服我大汉了。” “真是太好了!”耿恭一跃而起,眉目间都是笑容,“鄯善、于寘一服,西域南线战局尘埃落定!弟弟智勇兼备,不亚于武帝时的介子,我知他一定能建功立业,扬名大漠,他日万里封侯,也在指掌之间呀。快快讲讲,我弟弟是怎么使鄯善、于寘臣服的?” 李敢知道又有故事听了,喜出望外,忙牵过一把凳子,要使者坐下。吴猛、范羌也正襟危坐,屏声凝气,等着使者讲述。使者却并不着急,拿眼望了望李敢,李敢想起刚才的无礼,顿时紧张起来,一张黑脸憋得通红。使者又望了望李敢,李敢忙低头“啊”了一声,道:“我的祖宗,尽朝我看什么,我长得又不好看……”使者眼一抬,道:“我要喝水。” 那话音未落,李敢一蹦而起,飞快地端了一大碗水,恭恭敬敬地送到使者手中,轻声道:“快喝,我最喜欢听故事了,我要听听书呆子哥哥是怎么平定鄯善、于寘,对了,水够不够?不够我再舀一碗来。”李敢粗犷的声音居然也有了一丝温柔,生怕刚才得罪了使者,使者不讲。耿恭等人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使者见李敢憨直,也不以为意了,接过水一饮而尽,道:“班将军带了三十六骑,从上原出发,经玉门关,到了鄯善国,对国王广晓以大汉天威,鄯善倒也知道厉害,用大鱼大肉,殷勤款待,很是礼貌。然而,过了几天后,突然不怎么理睬我们了。班将军说,为什么鄯善突然薄待我们吗?肯定是有匈奴人到了,鄯善国怕得罪匈奴,于是不敢招待我们,鄯善首鼠两端,不能一意事汉,真是让人忧虑。听说智士明几识微,今天这情况这么清楚,我们还犹豫什么?刚说完,鄯善役吏送来了酒饭,无非是些淡酒和小菜,汤都是馊的,我们见了挺是生气。” 李敢插嘴道:“这书呆子哥哥真胆小,别人都骑到头上屙屎撒尿了,为什么不杀了匈奴和鄯善国王呢?真是……” 使者眼一瞪,李敢忙将下半句骂人的话咽进肚子里。使者接着道:“班将军却沉住气,边吃边谈笑自若,突然问鄯善役吏,匈奴使者来了几天,都住哪里?役吏不提防班将军有如此一问,以为我们什么都清楚了,只好说,匈奴使者一行百余人,来了几天了,营帐设在七里原上。班将军将役吏留住不放,把我们三十六人全部召齐,共饮薄酒,喝到一半,班超突然痛哭流涕,大家莫名其妙。班超说,我们从洛阳来到西域,本来想建立大功,博取富贵,可是如今匈奴人来了,鄯善待我们日疏,且他们事匈奴已久,见我们兵少,不久必定捉拿我们送给匈奴,那时将死无葬身之地,唉,可惜我那都中的美人啊,今生恐怕无从相会了。” 李敢忍耐不住,跳起来骂道:“死就死了,这班书呆子为何哭起来了?真是脓包。”耿恭喝道:“住嘴!你懂什么!这必定是弟弟的激将法了。” “我们听了都哭了,齐声道,事已如此,生死只得听从班将军了。班将军大喜,擦掉泪水,奋然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择日不如撞日,现在趁着天黑,急速攻匈奴,他们必然惊惶,匈奴死,必然怨恨鄯善,那时,鄯善不得不一心事我大汉了,这样,既保全了性命,又取得富贵,何乐而不为?我们有些害怕了,都不敢应声。这时陈虑道,历来富贵险中求,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于是大家都愿以死换生。到了半夜,班将军率三十六人至七里原,这时北风大起,吹彻毛骨,我们又有些害怕了,有人打退堂鼓,哪知班将军却说,这正是天助我等成功,大家放心前行便了。我们稍稍心安,壮胆前行。” 李敢举起蒲扇般的手掌,拍了数下,笑道:“真看不出来,这书呆子哥哥还真有几分胆量啊。” 吴猛道:“北风大起,我猜班将军一定会用火攻。” 使者从上到下瞅了吴猛一眼,道:“没错。班将军令十人拿了鼓,躲在营帐后,又使二十人手持弓箭兵械,藏在门口,班将军率了余下几人,顺风放火,匈奴正在睡觉,忽然听到鼓声大作,似有千军万马,无心抵抗,顿时大乱,班将军首冲入营帐内,持刀杀死数人,边战边纵火,匈奴不是被杀死,便是被烧死了。” 李敢抚掌而笑:“我上次杀鲜卑军也是火烧老乌龟,这书呆子哥哥可是学到我的,哈哈……” 耿恭抚掌叹道:“弟弟临危不乱,调兵遣将,有条有理,又能身先士卒,奋能杀敌,真是我大汉勇士!何时我去攻打匈奴,也如弟弟这般,追敌三千里,展我大汉雄威呢!”说着说着不禁神往,痴痴发呆。 “我们杀了匈奴,鄯善国吓得面如土色,班将军又宣汉威德,叫他从今以后,一心事汉,不得三心二意,否则便是此等下场。国王广连忙伏地叩头,唯唯听命了。”使者讲完平复鄯善,有些倦累,道:“我要喝水了。”李敢急忙蹦起,舀了一碗水,递给使者,道:“快喝,快喝。”使者哈哈一笑,端着水喝个不停,久久未语。 这时范羌忍耐不住了,问:“班将军是如何平定于寘呢?快快说啊。” 第13章 唤起宿怨 使者放下碗,摇摇手,声音有些颤抖:“不得了,不得了。那于寘国王广德,生得可是八面威风,身高九尺,双眉入鬓,面像重枣,眼若铜铃,嘴如血盆,他自恃国力雄厚,傲视西域,见了我们,不屑一顾,甚是无礼,还置了三十六口大鼎,说是要活烹我们,幸好班将军面色不改,从容应对,才得活生。”便者说到这里,脸色有些苍白,想是当日凶险,危若累卵,他不愿多说。 使者捧起碗,又喝了一大口水,缓缓道:“我们回去后,班将军另行差了陈虑去探悉虏情。那广德,原来有些色厉内荏呢,他犹豫着,究竟是事汉还是事匈奴?举棋未定时,他召来一个女巫问吉凶。那女巫知道什么?胡天胡地一通,突然睁大眼睛说,于寘为何要一心事汉?神明已经生气了,听说汉使班超有匹千里马,快快取得祭我。那广德居然深信不疑,马上差了一个人找班将军索要千里马。” “听说那广德王是西域的一代名主,雄才大略,能征善战,若不是受匈奴压制,他早就一统西域了,为何还迷信区区一个女巫?”耿恭若有所思。李敢可不关心这些,他拍掌叫道:“书呆子哥哥是不是把马给他了?哼,我猜肯定没给。” 使者道:“陈虑早将这些情况告诉班将军了,班将军倒也没拒绝,温颜道,千里马可以给,但必须要女巫亲自来取。那女巫大喜过望,以为我们惧怕他,居然大摇大摆地来了。哈哈,她这是送死。班将军一言不发,拨出刀照着女巫头砍去,一颗吃饭的人头,骨碌碌滚落下来,啃了一地的泥巴,哈哈。” 吴猛听得热血沸腾:“班将军有胆有识,不愧是大汉天使啊。”李敢乐得手舞足蹈,连翻了几个筋斗,哈哈笑道:“好书呆子哥哥,这么厉害,以后见了他,一定好好和他喝上几杯!” 使者道:“班将军杀了女巫,毫不畏惧,当即持了女巫的头见广德,掷头在地,满脸怒气。广德惊惧交加,忙问怎么了?班将军却不直答,只将制服鄯善的情形讲了一番。那广德王骇然,却是半信半疑,使人去鄯善询问情况,果如班将军所说。班将军又探悉匈奴留有将吏留守于寘,监护广德,他暗传广德号令,诱令匈奴赴宴,趁匈奴大醉时,发兵攻杀匈奴,将匈奴首级一一献给广德,又将随身带的金帛,一并出赠,恩威并用,那广德又怕,又贪利,对班将军心悦诚服,自此归了我大汉,遣子入朝为质了。” 使者说完,从袍内取出一书,交与耿恭,道:“这是班将军亲笔手书,临行时嘱咐我一定将书送给将军,请将军过目。”耿恭展书,见班超字迹俊秀,龙飞凤舞,力透纸背,颇有一股豪迈之气,书中写道: 弟班超顿首,征战月余,久未见兄,上原之会,念念在心,历历在目。依兄战略,得大汉天威之佑,弟幸克鄯善、于寘,西域诸国,闻风而动,南线大定,北线战机已至。兄不日将进击匈奴,弟有数言,望兄三思。匈奴,北番也,一者,逐水草,若浮萍,风餐露宿,甚为困苦,故重利无义,利在,可以抛妻弃子,与禽兽无异;二者,草莽之地,蛮野之邦,只识弯弓射雕,纵马舞刀,不通文字,不晓语言,凡事皆求诸鬼神,凡人皆惧鬼神。兄文武韬略,胜弟百倍,他日克敌,望兄多思此二者。愿来日聚首天山之畔,共把酒谈笑谈天下! 耿恭看毕,心潮澎湃,他将信慢慢折好,收入怀中,缓缓走入后院,仰望苍穹,见飞鸟依依,流云悠悠,不禁长啸道:“匈奴无信,故信鬼神;匈奴无义,故抛妻子!聚首天山,指日可待!我耿恭对天立誓,将效仿霍去病,不扫尽匈奴,绝不成家立室!”当下大开筵席,与使者以及吴猛等人痛饮,尽欢而散。 马府,灯火通明。马娟倚窗,酥手托腮,蹙眉沉思,时而忧郁连连,时而脸带笑意。这些天,有耿恭作伴,成天斗剑论兵,走马逐兔,非常快乐。可是,这样的时光能够永远吗?耿恭始终把自己当成兄弟,要不要告诉他,我是个女孩子呢?然而,马娟总觉很难为情,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正思索着,父亲的脚步声响起。马娟抬头,看到父亲领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边走边说:“刘将军,你年已六十,还甘冒风霜,往讨匈奴,此番为国之心,可昭日月呐,就连战国时的廉颇,也不过如此。” 老头的老脸油然发亮,滴溜溜一双小眼,迸出喜悦的光芒,他掀须笑道:“马将军是伏波将军之后,自幼饱读兵书,随父征战,智勇深沉,此等战事,本轮不到我这个老家伙,可三生有幸,蒙皇上信任,只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刘将军谦虚了,刘将军能征善战,谁人不知?当年,将军闯入敌营,一把刀连挑十八员敌将,又连下十城,令敌人闻风丧胆,不敢抵抗。那云台阁上刻画的二十八将,本该有你一席,怎奈事不遂人愿呐。” 马娟突然想到,这个白胡子老头,不正是下博侯刘张吗?父亲找他,会说北击匈奴的战事吗?想到这里,马娟的心仿佛挂在万米悬崖中,不着天地,空空荡荡,随风飘舞。她知道,耿恭又将随军出征了,茫茫戈壁,刀光剑影,从此一场酷战,换来白骨皑皑,春闺中,又有多少怨女,苦苦等待着这些生死未卦的人。马娟心如刀绞,虽然出身将门,可她突然非常非常痛恨战争了。可是,耿恭跃马持枪的背影,终究会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男人终究属于远方…… 下博侯刘张的眼神如将熄的油灯一样黯然下来,他既系刘氏远房宗亲,又追随光武帝征战多年,屡立战功。当初明帝定云台二十八将时,他自认为以宗室之亲、资格之老、战功之丰,必能名列其中。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戎马一生的刘张,没想到一念成空,当然终生成恨,他也从此消沉,日夜醉生梦死,倚红偎绿,得过且过了。 马防看在眼里,心里暗暗高兴,他将刘张引入内室,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道:“刘将军,你喝惯了烈酒,现下尝尝南蛮进贡的普洱茶叶如何?这可是八色贡茶,我从皇后那讨要过来的,这茶性温味香,能治百病,将军不妨试试。” 刘张端起茶,如同饮酒一般,张嘴便喝,舌头立时被烫,他“啊”地一声,又“呸”了一下,伸出血红的舌头上下摇晃,呼呼喘气道:“这是什么东西?这么烫,哪有什么味道?不好喝,还是酒好,酒好。” “刘将军,茶不是酒,可不能这么大口大口喝,而应慢饮细品,个中滋味,如饮凉水,方才出来。将军你看,那茶叶在水中只有两种姿态,或沉,或浮。饮茶人,也只有两种姿势,要么拿起,要么放下,真是茶如人生啊。” 刘张端着杯子,紧紧盯着沉沉浮浮的茶叶,毕生心事,竟涌上心头,他侧着头沉思,一缕白发从额前滑下,叹道:“马将军语有深意,我却不明。” “耳边火,弓未长;兄与弟,却远扬。” 刘张听了此话,全身一震,一张老脸憋得通红,他将杯子往案几上重重一砸,滚烫的茶水溅到身上,刘张圆睁双眼,丝毫不觉得痛,勃然道:“将军此话什么意思!” 马防微微一笑,悠悠道:“将军不必生气,现在都中市井之间,时有此语。纵使我不说,将军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么?我但为将军好,是取是舍,是拿是放,全凭将军,因此在将军远征前夕,特意相告。” 几缕白发,在刘张面前飘舞。他颓然地缩成一团,顷刻之间,仿佛老了十几岁,喃喃道:“人生如茶,茶如人生,或沉或浮,或拿起或放下,二十年了,我何尝放下过……”他陷入了沉思,二十年前的往事浮现在脑海里。 那年,刘张四十岁,耿广二十三岁,两人交好,情比寻常,引汉初张耳、陈余故事,结为忘年交。那时,谁都没有料到,张耳、陈余即使为刎颈之交,同甘共苦,最后也反目为仇,不共戴天。也许当初,就埋下了罪恶的种子。 两人随耿广的父亲耿况,驻守玉门关。也是冬天,大雪纷纷扬扬,漫天飞舞,染白了整个尘世。天地静谧无声,突然,几千匈奴,蹄踏飞雪,弯刀泛寒,狼号着杀来,惊天地地。刘张、耿广主守,耿况却一力主战,遂不顾力谏,留刘张、耿广守城,开门迎敌。匈奴一碰即溃,耿况大喜,一路追杀,晶莹剔透的冰雪之上,绽放着一朵朵猩红的血液之花,匈奴丢下了一具又一具尸体,更激发了耿况的勃然杀性,诱使着他不断深入、深入……不知到了何方,只觉白茫茫的天地,一声箭响,空无一人的雪地里,突然跃出无数人马,将汉军团团围住。耿况望着不断飘落的雪花,知道已无退路,遂率军高呼杀敌。 耿广和刘张守着玉门关,望着父亲追杀的背影越来越小,后来消失在茫茫雪色之中,心底涌起一丝惊恐,他说:“哥哥,匈奴分明是诱敌之计,父亲却孤军深入,恐怕凶多吉少,我们各引一军,分头去救,可好?”刘张有些犹豫,他虽追随光武帝冲锋陷阵,杀敌无数,可是,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匈奴,匈奴不要命的凶悍让他感到害怕,可他不好拒绝,只好应允,两人分军便行。 无边的恐惧仍旧笼在心头,仿佛雪地深处都埋伏着匈奴,刘张忘了与结拜兄弟耿广的约定,故意引军远离匈奴,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耿广却循着雪印,快马加鞭,急急行军。不久,便听到前面喊杀声震天,父亲耿况长须飘飘,被匈奴围在中间,他手持长枪,前挑后挡,左冲右突,凶猛异常。可父亲的身上,却满是鲜血,他手中的枪,也渐渐迟缓。耿广二话不说,引军突入,如一把利刃直插匈奴,匈奴措手不及,竟被耿广杀出一条血路,救出耿况,边战边退。因临近玉门关,匈奴惧有埋伏,又见耿况父子胆略过人,也不追赶。 耿广将父亲送回玉门关,而刘张尚未归来。耿广心急如焚,不顾父亲劝阻,又引军跃马而去。寻了良久,才看到刘张被匈奴围住,激战正酣。原来,匈奴弃耿况父子后,呼啸着离开,半路上居然碰到刘张一军,当即大喜,二话不说,挥刀围杀过来。至此,刘张也不得不拼命了,可是,刘张本存畏惧之心,如何敌得匈奴?眼见得有死无生了,恰好耿广寻来,拍马而上,率先冲入,杀透重围,身上已不知中了多少刀,为了救兄,却也顾不了那么多。匈奴大怒,重兵围困耿广,刘张少歇,一鼓作气,居然冲杀出来。回头望,只见耿广那边杀声震天,匈奴如蚁,刘张胆战心惊,颇为踌躇,竟不敢杀上去,有部将气愤,道:“耿将军为救我们,奋不顾身,浑身是伤,今我们得救,而耿将军身陷重围,怎能忘恩负义,弃而不救呢?”说完,不待刘张许可,便即杀入,刘张无奈,只得随后杀进。 耿广被匈奴困住,几番冲杀,无法突围,正危在旦夕间,见刘张率众杀入,骁勇异常,匈奴纷纷退开,耿广大喜,道:“我哥哥来了,大家跟我来,杀出去。”说完,跃马当先,迎着刘张的方向杀去。耿广的枪法深得父亲真传,使得虎虎生风,神出鬼没,如梨花万点,匈奴抵挡不当,耿广杀到刘张身边,刘张喜道:“弟弟随我杀出去。”耿广应允,突然,一刀当胸刺来,躲闪不及,耿广倒在马上。 “弟弟!”刘张痛哭,大刀劈死几个匈奴,将耿广抱到自己马上。耿广浑身是血,早已气若游丝。“弟弟!”刘张边哭,边奋力冲杀,终于杀出重围,他手下的千人,只生还了数十骑,奔回玉门关,与耿况闭关坚守。 耿广救父兄而亡,战事惨烈,刘张刀伤百余,光武帝获悉,派使者至玉门关,嘉奖刘张,刘张坦然接受。然而,部将却为不服,悄悄道:耳边火,弓未长;兄与弟,却远扬。耳边火即耿,弓未长即张,意为耿家有难,刘张不救,虽然是兄弟,却想遁逃。刘张听了,自然恼怒,慢慢找了原由,将当年生还玉门关的数十骑逐一杀死。没想到,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话居然被马防知道! 第14章 商议大计 汉明帝手中的鞭微微一扬,吼声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明帝心中高兴,大声道:“大汉的勇士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保家卫国的时候到了,今天,朕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朕在这里,等着你们凯旋归来的一天。那时,希望你们用丰厚的战功、用匈奴、西域的头颅与鲜血,让朕知道,你是谁!” 旌旗翻飞,长枪击地。汉军的喊杀声如狂风暴雨般呼啸而来。这可是多少年的梦想啊,今天,终于又一次踏向寻梦、追梦的旅程,这一次旅程,充满了信心、期待与兴奋,汉明帝壮怀激烈,热血沸腾,忽然,掩藏在层云中的那轮淡日,抛下几丝光芒,汉明帝觉得有些刺眼,顿时天晕目眩,摇摇晃晃,站立不稳,身后的窦固见了,急忙向前,赶紧扶住。汉明帝定了定神,捂嘴咳嗽数声,手一张,赫然有一团鲜血,如同梅花般鲜艳!明帝怔了一怔,随即冷静下来,他解下佩剑,沉声道:“窦固!” “在!” “朕命你为此次西征主帅,耿秉、刘张为副,今授你宝剑,凭此剑,都尉以下,有功你可自行任命,有罪你可先斩后奏!此行山高路远,风刀霜剑,困难重重,望你惜马力,抚士卒,披荆斩棘,奋勇杀敌,勿负朕心!” “臣领旨!”窦固激动不已,他没有想到,明帝会筑坛封将,当众授剑。纵观大汉,唯有韩信,受命于危难之间时,汉高祖才筑坛封将,其他诸如卫青、霍去病这样的名将,都没有这般殊荣。 “耿恭,你过来。”明帝面带笑意,遥遥招手。耿恭血气方刚,刚才明帝的一席话,令他热血澎湃。他一次次回忆着祖父耿况、伯父耿弇、耿舒和父亲耿广在战火燃烧的岁月中,挥刀浴血杀敌的场景,耿恭恨不得立即奔赴西域,此时闻得明帝召唤,迈开虎步,雄纠纠上坛,双手一揖,道:“臣耿恭叩见皇上。” 明帝并未理他,伸手一招,对着太子刘炟,缓缓道:“炟儿,这是耿恭,他的祖父耿况、伯父耿弇、耿舒、父亲耿广,都是万里挑一的名将,为我大汉立下了汗马功劳!朕老了,耿恭这颗冉冉升起的将星,就留着给你用了,你要像手中的毛笔一样,好好待他,用他在你的手里,写一幅彪炳千秋的旷世奇作。耿恭,过来,快拜见太子。” 耿恭当然知道明帝的意思,不禁心下感激,来到太子面前,深深一揖,道:“拜见太子!” 原来,太子刘炟好儒术,擅书法,一手狂草写得如疾风暴雨般酣畅淋漓,明帝平素就青眼有加,谓书如其人,刘炟定能将汉室发扬光大。今天,明帝这番话分明有托孤之意,太子刘炟急了,惶然道:“父皇年富力强,龙体安康,正是革除陈弊,开疆拓土,纵击外夷,行武帝故事的大好时机,怎么能称老呢?” 明帝摇摇头,沉默不言,惟有他知道,手心里的秘密。然而,征伐在即,他不能因此而乱了军心。吉时已到,战鼓响起,一万将士,在窦固、耿秉、刘张的率领下,缓缓启行。明帝痴痴望着慢慢行走的汉兵,终于化成无数小黑点,掩于天地苍茫之中。寒风萧瑟,明帝久久不动,太子刘炟低声道:“父皇,天寒地冬,我们回宫去吧。”明帝的胸口突然痒了起来,他拼命压制着,压制着,脸胀得通红,终于没有咳出声来。然后长叹一声,一步一步走向宫殿深处。 行军一日,就地扎营。窦固、耿秉、刘张巡行一圈,见各部秩序井然,安心入帐,准备召入耿恭,共商军情。刘张道:“耿恭不过一走卒,军情大计,何必召入?” 窦固望了望耿秉,耿秉脸色淡然,一言不发。窦固的扫把眉一扬,道:“耿恭虽然是士卒,但智勇绝不在我等之下,上次带兵攻打上原,毫无怯意,屡出奇计,虽然败于班超,但也是英雄相争,无谓胜负了。皇上对他青睐,我们怎么能不秉承上意,加以重用呢?我准备封他为校尉,依旧给他一千兵,让他护卫中军。” 刘张心想:“怎么能让耿恭得以重用?他若得势,有朝一日,翻起他父亲那笔旧账,如何是好?再说,马防那亦不好交待。”急忙阻止道:“窦将军千万不可!” “为何?” 刘张瞅了瞅耿秉,向前一步,凑在窦固耳边,轻声道:“将军,授将台上,皇上当着一万将士的命,将耿恭郑重托给太子使用,可见耿恭绝非庸俗之辈,如果您现在委以重任,他必能一飞冲天。那时,耿恭只会感激皇上,怎么会感念太子呢?”窦固恍然大悟:“若非刘将军提醒,我差点忘了。好,我明白了,速召耿恭!” 耿恭昂然入帐,躬身道:“见过将军。”窦固见他气宇轩昂,头角峥嵘,心想:“刘张说的没错,究竟虎父无犬子,耿恭确非等闲之辈,可也没办法,只好压一压。”他大手一摆,道:“不必多礼。耿恭,你家世代为将,现下你哥哥耿秉又是这次西征的副将,我本想委你重任,可你毫无战功,怕人心不服!这样吧,你就先为军司马,领兵三百,护卫中军,同时赞助军机,可好?” “窦将军,不可如此!”刘张白发飘飘,又喊道。 “又怎么了?”窦固对刘张的倚老卖老有点厌烦。刘张嘻嘻一笑,不慌不忙道:“窦将军,耿恭身为将门之后,文韬武略,才识过人,前次攻打五原,可见一斑,所以,让他护卫中军,岂不是大才小用吗?不如命他为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像一柄利剑一样直插敌军咽喉!” “好!”窦固高兴起来:“刘将军考虑周到,耿将军,你觉得这样可好?”耿秉应道:“我耿家自追随光武帝以来,岂有在战场上落后于人的?窦将军、刘将军如此安排,实是成全我弟弟上阵杀敌的心愿,当然可以!耿恭,快来拜谢两位将军!” 比起护卫中军,耿恭当然愿意作行军先锋,高兴道:“谢窦将军、刘将军。”窦固呵呵大笑,手一挥,道:“好,那么下面,我们来商议商议军情。你们看,西域的鄯善、于寘已依附我国,班超目前由于寘前往疏勒,西域北线,有车师、龟兹、焉耆尚未依附我国,其中,车师在外,邻近玉门关,他的西北方是匈奴,东北方是鲜卑,三者之间,匈奴最强,次为鲜卑,最弱车师,都来谈谈,这仗该怎么打!”窦固边说边翻开地图,上面由毛笔简简单单地勾画出汉朝西北的形貌。 刘张不假思索,道:“车师、鲜卑、匈奴,最弱为车师,先弱后强,先易后难,这是行军打仗最根本的准则了。况且,无论是匈奴,还是鲜卑,都逐水草而生,居无定所,很难找到主力所在。以前武帝时,常遣李广、韩安国、程不识等攻击匈奴,都因找不到匈奴,徒劳无功,浪费兵粮。因此,建议先攻车师,车师危,匈奴必然回援,我们聚足兵力,一举击溃。” 窦固掀须赞道:“刘将军毕竟久经沙场,身经百战,一言切中要害!耿将军,你认为呢?” 耿秉凝思片刻,道:“刘将军言之有理,但若匈奴邀鲜卑、龟兹等国,死守车师,形成拉锯战、消耗战,我军远道而来,客居为战,兵乏粮匮,到时进不能,退不能,这如何应对?” 刘张的一双小眼瞪得滚圆,怒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耿恭应声道:“我哥哥的意思最明显不过,我军兵不过万,不远千里而来,绝对不能形成对峙局面,敌众我寡,如何能胜?擒贼先擒王,匈奴、鲜卑好游牧,边陲无城,为今之计,可从鲜卑绕间道,直入匈奴腹地,寻找匈奴主力,闪电出战,一举击溃。匈奴既败,西域震动,车师自然不攻而下了。” 耿恭说得头头是道,刘张一张老脸登时挂不住了,叱道:“行军打仗岂是儿戏!深入敌境,三面包夹,如此冒险,不败则已,一败将涂地,你小小司马,能负得起这个责吗?哼,乳臭未干,就来赞议军机,真不知天高地厚!” 窦固摆手道:“刘将军,我刚说了,耿恭可以赞议军机。两家之言,都有道理。深入匈奴腹地,虽然冒险,却是走了一个妙着,打匈奴措手不及。强攻车师,吸引匈奴、鲜卑主力,万一久攻不下,到时进退两难,那如何是好?况孙子兵法说过,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窦固顿了顿,沉思良久。刘张紧张地望着窦固,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二十年前,雪地中的匈奴,狼号般挥舞着马刀,狞笑着砍下汉军一个又一个人头,刘张不禁心惊,他实在不愿,正面与匈奴交锋。这时,窦固决绝的声音缓缓传来:“我同意耿秉、耿恭意见,寻找匈奴主力,殊死一战,匈奴一溃,车师自平!” 刘张懊丧得很,可窦固执意如此,他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恨恨而退。耿秉与耿恭并肩走出帐外,在无人的地方时,轻言责道:“弟弟,凡事不宜过刚,刚则易折。商议军情时,弟语太急,可以缓缓进言,细陈利弊,话至七分即可,窦将军也是久经沙场,自会明白。刘将军既是汉室宗亲,也是百战名将,不可使其心其隔隙啊,要知道大战当前,将将不和,于军不利呀。” 耿恭心道:“打仗又不是请客吃饭,和和气气有什么用?该说的一定要说清楚,否则,这仗怎么打呢?”可他不愿顶撞哥哥,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哥哥说的是,以后我会注意的!”两人各自回营。 夜已深,营地静谧,巡守的汉兵手持长矛,来来回回巡查。耿恭入帐,吴猛、李敢、范羌都没有睡,抱膝而坐,见耿恭进来,长身而立,大喜道:“夜都很深了,哥哥怎么此时才回?”耿恭未答,拿过水罐,仰头咕咕咕喝了够。 李敢裂开大嘴,呵呵笑道:“哥哥也真是的,水有什么味?不如我去弄点酒来,咱兄弟喝个够,好不好?” 耿恭放下碗,把嘴一抹,斥道:“敢弟难道忘了,上次攻打上原时,你醉成烂泥,差点成了刀下鬼,还敢想着喝酒!军中不准喝酒,这是军令,我认得你是敢弟,窦将军的刀可不认得你李敢!” 李敢舌头一伸,小声道:“不喝就不喝,难不成说也说不得?”耿恭没有理他,道:“晚上商议军情,窦将军封我为军司马……” “军司马?窦将军只命哥哥为军司马?筑坛授剑之时,皇上当着一万将士,将哥哥托于太子,窦将军难道没见到?哼,以哥哥之才,休说区区军司马,就是令哥哥亲率全军,也是绰绰有余!”吴猛义愤填膺,范羌也是愤愤不平。惟有李敢云里雾里,睁着迷茫的眼睛,道:“军司马是什么玩艺儿?” “我国武官制度,依次为屯长、军侯、军司马、伍长、校尉、都尉、都统、副将、左将军、右将军、大将,像哥哥的军司马,那是十分低级的武官,可以算作末流了。”范羌道。 李敢一听,气得五窍内生烟,哇哇大叫:“我知道了,一定是那个白胡子老鬼使的坏,哼,他那样子长得跟狐狸一样,一双贼眼睛,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待我揪他出来,好好打他一顿,为哥哥出出气。”说毕,撸起袖子,拨腿往外便冲。 “回来!”耿恭满脸森严,厉声喝道。 李敢停脚,道:“哥哥,要不我们走吧,不在这里,像我们以前一样,聚山为盗,快活逍遥,多好,要做什么军司马!或者,我们自己拉一帮人马,一样的可以打匈奴啊。” 耿恭脸色铁青,浑身都在颤抖,咆哮道:“李敢!你现在是我堂堂大汉吏兵,怎么还能匪性不改!若再这样,我就一刀劈了你,休怪做哥哥的无情无义!”耿恭将剑拔到一半,又狠狠插入刀鞘,“咣”地一声响,李敢不敢再说,气呼呼地怔在原地。 耿恭缓缓道:“猛弟、敢弟,你们难道忘了亲人是怎么被匈奴掠杀的吗?难道忘了我们背井离乡、远行千里的征战目标吗?只要能够上阵杀敌,为国报仇,就算是一名普通的士卒,也已足够,何必在乎位高位低?” 吴猛猛然省悟,流着泪说:“是的,哥哥说得没错!只要能随军征战,上马杀敌,为死去的亲人报仇,管他是将军还是士兵呢?” 李敢“哗”地撕开衣服,露出黑黝黝的胸膛,喊道:“哥哥,我错了,来,你换上鞭子,朝我胸口狠狠抽几下吧!” 耿恭正色道:“吴猛、范羌、李敢,现在我命你们为军侯,各领一百兵,随我上马杀敌,下马治军,将有命,必遵从,有相违,必处斩,听到没有?” “是!”吴猛、范羌、李敢用尽全力,大声吼道,高昂的声音响彻长空,这几个一身是壮的勇士,将在东汉历史上写下最为绝烈的一笔! 第15章 雪地兵困 窦固率领一万汉军出玉门关,过张掖,风餐露宿,历经一个月的辛苦跋涉,迅速从鲜卑间道,直插匈奴。时值初春,漫天风雪,纷纷扬扬,洒落在广袤的高原上,银装素裹,天地一色,汉军深一脚浅一脚行走在膝盖深的雪地上,困苦不堪。然而,他们丝毫不敢大意,既入敌境,就该随时应战! 天地肃穆,一团团乌云压在头顶,洁白的雪花默默飘落。这是入境第十天了,丝毫不见匈奴踪影,雪地上一个脚印都没有,士卒的锐气正在慢慢消耗。窦固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叫苦:“这漫天漫地的雪,究竟会下到什么时候?为何连半个匈奴的身影都看不到?该死的匈奴去了哪里?难道当初的决定真的错了吗?”耿秉却泰然自若,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刘张心里高兴,暗想:“这就是不听从我的下场,哼,你以为匈奴好找吗?就算侥幸找到了,这日夜行走的疲兵,又如何战得过匈奴?”可是,他的心事未有半点泄露,反而愁眉不展,一张老脸仿佛秋后苦瓜。 耿恭率部在前,他的铠甲落满了雪,骑在白马上,宛如一个移动的雪人。他的身后,跟着吴猛、范羌、李敢。范羌道:“如此大雪,匈奴必然北遁了。茫茫大漠,如何找寻?怪不得武帝时派出的北征之军,屡屡无功无返。” “我看哥哥此番定是错了,当初不如直接杀到车师城下,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强于在这里活受死罪。你看我们一个个累得要死,要是这个时候,匈奴突然杀过来,我们在雪地中,连走路都困难,如何打仗?”李敢大声嚷道。 吴猛皱皱眉道:“匈奴自恃大雪,必然无备,他们不会埋伏,所以,行军虽然艰苦,却是安全的,敢弟多虑了。《孙子兵法》中说过,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古人这么说,显然是不能直攻车师。” 李敢听得云里雾里,眨巴着大眼睛,道:“哥哥又在掉书袋子了,我却一个子儿也不懂,什么儿子、孙子兵法,哪有老子厉害,哼,老子还有两把马刀呢,哼,又有什么好学的?” 范羌、吴猛听了,哈哈大笑,耿恭却陷入沉思。忽然,军中一阵鼓噪之声,李敢正闲得慌,忙道:“哥哥们,待我先去瞧瞧。”不待耿恭点头,掉转马头,纵马前去。耿恭突然道:“敢弟之言,十分有理。倘若匈奴中有谙熟军事的,随便在雪地中埋伏一军,突然杀出,我们如何能应对?” 吴猛道:“我听说匈奴中皆凶狠野蛮之人,哪有这般有识之士?”耿恭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千百年来,匈奴能在茫茫大漠中生活下来,并且长盛不衰,徒有勇力,没有智慧与狡黠,如何能做到?据我所知,以前我大汉派去的宦官中行说,降了匈奴,此人便是俊杰之士。现在我们对匈奴毫无了解,只能说是一胜一负了。” 三人闲谈一番,见李敢仍未回来,而鼓噪之声不减。耿恭回马道:“我前去看看。”不一会儿,便找到吵闹的地方,只见李敢揪着一个士兵的胸口,狠狠骂道:“你这个脓包,快起来,不要影响老子攻打匈奴!再不起来,老子一掌拍死你算了!”那人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只是不应,李敢气极,正左一巴掌,右一巴掌,没完没了地抡过来,啪啪声不绝于耳。 “住手!”耿恭下马,怒吼。李敢惧怕,停下手来,慌忙解释道:“哥哥,这个倒在了地上,我叫他起来行军,他装糊涂,只是不走!哼,要每个人都像他这样,蚂蚁都比我们走得快!”耿恭向前,摸了摸那人的手、脸,只觉冰冷无比,连忙解下衣甲,裹在那人身上,道:“李敢,他明明是冻伤了,无法行走,你怎么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他?”李敢睁着眼睛,却是不服。 耿恭恶狠狠地盯了他一眼,接着道:“李敢,你将这人抱到马上,用你的体温,暖醒他,否则军法处置!”李敢一愣,心想:“这又不是女人,有啥好抱的?”可终究没有胆量,嘟哝着嘴,一言不发,万般无奈地将那人抄起,置于马上,自己也翻身上马,紧紧抱着。 耿恭冷冷道:“李敢,这人若有三长两短,我拿你是问!”说完,纵马离去。李敢大喊:“哥哥要到哪里去?” “我要去见窦将军!”雪地中传来耿恭的声音。 “窦将军,冰天雪地,严寒逼人,我军深陷积雪,马不能驰,苦不堪言,行军速度慢,倘若匈奴来攻,我军疲惫不堪,怎能一战?那时,岂不一败涂地!”耿恭见到窦固,来不及行礼,大声唤道。 窦固尚未言,刘张的苦瓜脸上布满怒意:“当初窦将军听信你的花言巧语,率一万将士直插匈奴腹地,如今四野茫茫,冰天雪地,进退不能,士卒锐气骤减,长此以往,势必会冻死冻伤无数士兵,现在你待如何?窦将军,皇上出征前授你宝剑,依我看,先斩了耿恭,以稳军心!再另作其他计划。” 窦固脸若寒霜,正为兵困寒雪、进退两难而唉声叹气,听了刘张此言,颇觉有理,遂按剑而立,把眼朝耿恭身上瞅来瞅去,杀机顿起。耿恭义气凛然,丝毫不惧,朗声应道:“若果斩一耿恭,能败匈奴与西域,耿某何惜一命?”窦固听了,心想:“耿恭真不愧是将门之后,胆识过人!他是皇上留给太子重用的人,今无大错,怎么能杀他呢?”遂叹息道:“斩一耿恭,于军何益?且听听诸位有何良策。” 刘张脑海里又浮现出二十年前与匈奴血战那一幕,道:“如今之计,趁入匈奴之境未远,莫若回军,尚还来得及。再至车师,聚兵攻城,还有可为。如果迟疑不决,纵兵深入,匈奴突至,我为疲兵,怎能不败?”窦固意动,问耿秉:“耿将军,刘将军言之有理,我欲退军,可好?” 耿秉抚着腰带,缓缓道:“我听说,以前太行王恢劝武帝出击匈奴,武帝排众议,命太行王恢、太仆公孙贺、御史韩安国、卫尉李广率四路军北击匈奴。汉军入匈奴境,苦寻多日,未找着匈奴,只得退兵,不料退至半路,被匈奴邀杀一阵,反折损无数士卒。武帝大怒,先是削王恢为庶民,后又命人将其杀于东市。将军今日,与王恢何异?前次我与将军等人入匈奴,也仅遇着部分匈奴兵。匈奴行踪,本来就难以寻觅,何必惶急?” 窦固一听,惊了一身冷汗,瞅了瞅刘张,道:“耿将军之言极是,退军必然一败涂地,既入匈奴境内,就没有退路,继续寻找匈奴,尚有一线生机。刘将军,此后退军之言,不可再提起了。” 刘张听了,一张老脸憋得通红,无法安放,恨不得觅条地缝钻了进去。耿恭道:“窦将军,我听说,匈奴南北气候,却是天渊之别,南方多雪,北方宜人。我们所处之地,大雪纷飞,必定是南方。此时匈奴无影无踪,肯定是去了温暖的北方。兵贵神速,现在我军兵多,尾大不掉,行军迟缓,不如分兵,寻觅匈奴,互为通知,可好?” 刘张听了“分兵”二字,想起玉门关之战,不禁心惧,本想说不可,突然想到伤重而亡的耿广,话到嘴边,又吞了进去,道出另一番话来:“耿恭此言,很有道理。兵众则机动性不强,何况雪深数尺,更是寸步难行?” 窦固见刘张也同意分兵,非常高兴,道:“刘将军,你说说,该如何分兵?” “兵少则速度快,耿恭既为先锋,可命他率部三百,倍道前行,驰入匈奴北方,觅得匈奴,再派人来报,窦将军率大军继进,合击匈奴,可好?” “三百兵力?”窦固有些迟疑,一万汉军入匈奴境,已是力量微小了,更何况三百士卒? “我愿前往!”窦固正迟疑不决,耿恭却已奋然应允,“班超率三十六骑,尚敢入西域,而平定鄯善、于寘,更况我有三百兵!”耿秉见弟弟如此雄壮,不禁暗暗佩服。 “壮哉!不愧是我大汉勇士,好!有胆略,有血性!”窦固拍掌道。刘张惊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耿恭答应得如此之快,遂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越看越觉得耿恭像及了他父亲耿广,“我那弟弟……”刘张突然心痛,昔日的兄弟情深涌上心头:“如果没有玉门关之战,我与那弟弟,不是相亲相爱吗?唉……” “但我有一请求。”耿恭道。 “但说无妨。” “三百兵,一半没有坐骑,另一半的坐骑都是劣马,请窦将军挑三百良马与我,我率部日夜兼程,赶往匈奴北境,寻找匈奴主力!” “好!” 耿秉、耿恭并肩行走在皑皑白雪上,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他们身上。两人良久无言。耿秉终于忍耐不住,道:“弟弟,此行凶险,一定要倍加小心。” “哥哥放心,无论如何凶险,我都不会给耿家丢脸的!只是……哥哥,此话本不该问,可是深入匈奴北境,九死一生,再不问,恐怕成为一生遗憾!哥,刘张将军与我父亲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耿秉沉吟道:“其实,这个你应该问婶母更好。”耿恭皱皱眉,苦恼道:“出征之前,我问过,我娘不肯告诉我,只说我父亲战死沙场,与他人无关。” “弟弟,你长大了,应该理解,你娘的良苦用心!历来三代为将,招人嫉妒,你看那汉初李氏,李尚为将时尚得善终。至李广时,虽战功卓著,却不能封侯,这是有原因的,李广为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不得人心,最后因受不得卫青责备,横刀自杀,他的弟弟李蔡,南征北战,位至三公,后来因功生傲,侵占皇陵,也因罪自杀。李广的儿子李当户、李椒都有将才,却比李广还死得早,唯有最小的儿子李敢存于世,曾随霍去病击匈奴左贤王,因战功封为关内侯,却念父仇,将卫青击伤,霍去病知道后,将李敢杀死。李当户的儿子李陵,本来是一位不可多的将才,却降了匈奴,李敢的儿子李禹,卷入戾太子的巫蛊之祸,蒙冤而死。自此,李氏几至灭族,哪里还有什么人为将呢?我耿氏三代为将,至今平安无事,这自然是皇上圣明,信任有加,还有一点是,我耿氏宽容谦卑,小心谨慎,处事低调,一心为国,毫无私心,在朝只管打仗,从不与人为忤,从不卷入朝内纷争。弟弟,这点你要铭记于心呐。” “哥哥所言,我未尝不知。父亲之死,讳莫如深,我越长大,越想弄清楚父亲的死因。唉,每每仰望长空,便想起早死的父亲,难以自制。但我一腔报国之心,天日可表!” 耿秉叹息:“弟弟,你还年轻,经历的事不多,待到哥哥这个年纪,你就知道了。好吧,天要黑了,你赶快回去,晚上挑马,明日率部出发,你要记住,兵贵神速,从来战机稍纵即逝!” 耿恭辞去,耿秉久久相望,雪花落满一头,如同雪人。他不担心耿恭此行作战,大不了,马革裹尸,耿家征战沙场,死的人还少吗?他忧虑的是,耿恭血气方刚,才高气傲,必然为人所嫉,被人排挤那是迟早的事,万一如李氏一般灭族,那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马防,想起耿氏、马氏的仇怨,不禁叹息:“三世为将,真的不祥吗?” 第16章 终觅匈奴 风冽冽,雪飘飘,苍穹仿佛被利刃捅了一个大窟窿,没完没了地倾倒着满腔愤怒。天地一片苍茫,几乎分不清白天黑夜。耿恭率领的三百勇士,骑着精挑细选的劲马,穿着坚硬鲜明的铠甲,腰佩无坚不摧的马刀,在雪地间纵马疾驰,溅起片片雪屑。 奔跑了三天。忽然,那马奔跑得有些异样,纵跳之间,仿佛有落空之感,吴猛道:“哥哥,不对劲,这马怎么跑起来仿佛有些颠簸?” 耿恭与范羌对视一眼,道:“确实如此。” 只有李敢丝毫不觉,呵呵笑道:“哪里有,哥哥们又没有喝酒,舒舒服服坐在马上,怎么会颠来颠去?” 吴猛跳下马,围着马前前后后看了数遍,并未有伤,他凝神一想,俯下身来,一层一层,小心翼翼地将上面的一层雪扫开,然后轻轻掏出松软的雪,掏完之后,赫然是两个常常的脚印! 耿恭大喜道:“有人从这里经过,必然是匈奴。” 李敢十分好奇,又莫名其妙,咋舌道:“哥哥,我看得清清楚楚呢,这脚印分明是猛哥掏出来,怎么又变成了匈奴的脚印了?哼,这样的脚印,我也能掏出来,信不信?”说完,李敢跳下马,蹲下身,学着吴猛的样子,要来掏雪。 吴猛笑道:“弟弟,个中奥妙,你这就不明白了。有人之前从这里经过,留下脚印,你看这脚印,又粗又深又大,分明是匈奴的马靴踩踏而成。这雪肯定停了几日,脚印结成了冰,而后再下雪,雪虽填满了脚印,但由于是新雪,肯定是松的,这与之前的脚印很容易分层。所以,当马踏入脚印时,就会下陷,而且四脚受力不一样,因此颠簸。” 李敢一脸茫然,挠挠头,道:“哥哥说的好像有道理,可是我仍然弄不明白,我还是掏两个脚印看看。”说完,俯身双手并用,刨起雪来,不多时刨了个大坑,可哪里像脚印?范羌哈哈笑道:“李敢,谁的脚印有这大?你还是住手罢,这问题你弄不明白,否则你就不是李敢了。”说完,他翻身下马,学着吴猛的样子寻找脚印。李敢裂着嘴,却是不服,还想再掏,耿恭忙止道:“别,敢弟,你还是乖乖呆在一旁吧,你这一掏,旧脚印都会被你掏光了。” 李敢气得呼呼喘息。耿恭三人找了十几脚印,相视一笑,耿恭道:“没错,这脚印直指北方,匈奴果然去了北方。走,我们加快速度,追击匈奴!”耿恭率军顺着脚印的方向,奔驰在漫天风雪中。 终于越过了无穷的雪域,一片绿色的草原映入眼帘。李敢跳下马,在草地上连打了个滚,扯起一把青草,放在鼻子猛嗅,高兴道:“哈哈,那该死的雪花,终于不见了,哥哥,你们看,这绿色的草,真他娘的香。” 耿恭不禁笑了,道:“敢弟,你真该多读点书了,形容草,可不能粗俗地说‘真他娘的香’,猛弟,你饱读诗书,可否赋诗一首?”吴猛不禁技痒,略略一思,道:“青青原上草,壮士心不老;万里捣黄龙,血冲万丈豪!”耿恭反复吟了几遍,不禁大喜,击掌道:“好一个‘万里捣黄龙,血冲万丈豪!’好诗!好诗!此番我们一定要杀入匈奴王庭,让他们罪恶的鲜血,成就我们心中的万丈豪情!” 范羌却是不解,他紧紧盯着草,突然道:“你们看,这草有被啃过痕迹。”耿恭回过头来,一看,这草的厚薄、长短果然有差别,喜道:“我料匈奴必然就在前方,兄弟们快上马,细细寻觅!” 耿恭率众继续策马奔驰,过了一个时辰,范羌突然道:“停马!”耿恭莫名其妙,却依言止住部众。李敢道:“范羌你这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马上要找到匈奴了,为什么要停下来?”范羌没有理他,举目凝视远方,道:“前方隐隐有帐篷,没错,那就是匈奴!我看到几个匈奴隐隐在走动!” 李敢脖子伸得老长,有模有样地学着范羌,看了一会儿,除了茫茫一片绿,什么也没看到,不禁扫兴,道:“羌哥,啥也没有,难道你是千里眼不行”耿恭、吴猛也没看到什么,遂转头一齐望着范羌。 范羌笑道:“我家祖上是一个猎户,我自小喜欢打猎,比常人的目力好上二三倍,所以你们看不到,我却看得到。” 耿恭大喜道:“那还犹豫干什么?谁敢过去探一探军情?”李敢一听,立马道:“我是先锋官,当然是我去。”耿恭道:“谁都能去,就你去不得!上次打上原,差点被你耽误了。”李敢老大不高兴,叨叨念道:“哥哥真小心眼,都过去几百年了,还总记在心里……”耿恭转头朝吴猛道:“猛弟,你心细如发,又兼智勇,你去走一遭,如何?”吴猛应诺,拍马而去。 不久,吴猛看到前方果然有几十个帐蓬,不禁暗自称奇:“羌弟目力果然非比寻常!”又见匈奴的每个帐篷都带有车轮,心想:“耿大哥说过,匈奴居安思危,警戒心极强,因此,在每个帐篷装有车轮,就是为了遇到危险时,迅速逃跑,看来果然如此!我得更加小心行事,不可打草惊蛇。”他双腿一纵,跳下马来,将马藏在隐蔽处,整了整腰中的剑,蹑手蹑脚朝帐篷走去。 近了!吴猛隐在草丛里,看到三三两两的匈奴兵,穿着皮毡,脚踏兽皮鞋,手持马刀,来来回回地在营区内穿梭。吴猛死死盯着,眼睛里冒出火,手不由攥紧了剑柄,他想起了那一晚,匈奴一手举火把,一手持马刀,冲入家中,逢人便砍,见物便抢,一个幸福的家,如一把镜子,瞬间破碎成万千片! 匈奴兵回营,吴猛心想,得逮一个匈奴,问问情况,千万要沉住气,不得鲁莽。他侧耳倾听,前方传来打草料的声音。咔嚓咔嚓,十分单调。他像老虎发现猎物一般,猫着腰,悄然前行,近了,近了,他慢慢抽出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冲了上去! “主人,您怎么在这里!” 就在吴猛欲擒住那人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让他一震,正待细看,一个骑马的匈奴兵,边问边疾驰过来:“嘿,那蛮子,在跟谁说话呢?”吴猛毫无退路,急中生智,看到前面一堆羊毛,二话不说,一头了钻了进去。 “军爷,我没说什么。”打草料的人恭恭敬敬地说。 匈奴兵骑在高头大马上,凶狠的目光,在那人脸上扫来扫去,道:“我明明听到你在说话,还有,刚羊毛堆怎么动了一下?” “噢,军爷,刚才一只猫在这,听到您的马响,吓得钻进了羊毛堆。” 匈奴兵歪着头,想了一下,道:“你把这羊毛堆翻个底朝天看看。”那人没有犹豫,抱起一团羊毛,喃喃道:“该死的猫,好好地,你钻进羊毛堆干什么?这么大一堆,我怎么搬得完,我还急着打草料,草料打不完,主人又得打我了。” 正说着,羊毛堆里传来几声“喵喵喵”地叫声,那人把羊毛一放,道:“军爷,我说了是猫吧。你看我还有这么多草料要打,倘若耽误了主人的马,小的担待不起啊?” 匈奴兵见状,跃下马,拨出刀,在羊毛堆里劈了几下,见毫无动静,便纵马而去。那人见四下无人,对着羊毛堆,轻声道:“主人,没人了,您出来吧。” 吴猛从羊毛堆里钻出来,一看那人,又惊又喜,道:“伍保,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伍保不答话,将吴猛拉到隐蔽处,流着泪道:“主人,终于见到你了,我以为,这辈子我都回不去了!” 吴猛盯着伍保,只见他前额秃,两侧各有一个小辫子,穿着短衣胡服,完全是一副匈奴的模样,不禁有些伤心,道:“许久不见,你老了好多。” 伍保哭道:“主人,今天见到你,就是明天死去,我也情愿。”吴猛突然抓住他的袖子,惊恐地问:“伍保,告诉我,我娘与我夫人在哪里?” 伍保不答,只是哭得更伤心了。吴猛摇着他的身子,竭力压低声音问:“他们在哪里?在哪里?你倒是说啊。” 伍保道:“主人,那晚,匈奴将你打晕之后,将老爷杀了,还杀了许多仆役,劫走了老夫人和少夫人,还有一些仆役。他们载着我们一路往北,到了匈奴境内。匈奴要对少夫人非礼,少夫人反抗,匈奴一气之下,杀了老夫人与少夫人,还有许多仆役。他们见我胆小,又听话,就没有杀我。” 吴猛紧紧咬着嘴唇,双眼喷火。那天,他醒来时,家里一片狼籍,到处都是死尸,他找到了父亲和儿子的尸体,没有发现母亲和夫人。他就盼望着,能有一丝生的希望,当看到伍保之后,这种希望突然无比强烈,却没想到,仍然如皂泡一样破碎! 吴猛伤心良久,缓缓道:“伍保,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主人,我无数次想到死,可是我又害怕,又舍不得。于是我苟且地活着,天天忍受匈奴的凌辱和折磨,天天迎合着匈奴……我、我活得不像个人,连畜牲都不如……” 吴猛抓住他的肩,道:“伍保,报仇的机会到了!皇上派窦将军北击匈奴,我也是汉兵,现在,我们的军队就在后面!我们马上就要杀过来了!告诉我,这里有多少匈奴?” “真的?”伍保的声音颤抖了,他无数次想着重回汉朝,可一切都遥不可及。“主人,这里是匈奴王子的驻地,有一千人的样子,你看,那最大的营帐里,便住着匈奴王子。” “匈奴大军呢?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 吴猛沉思一会,道:“伍保,今晚子时,你在营帐放火,我们看到火起,便攻杀过来,你这样做,有可能被匈奴发现,而被杀掉,你敢吗?” “敢的!主人。”伍保攥紧拳头,在空中用力地挥舞着,激动地流下泪来,多年的折磨,终于有了清算的一天,摆脱的一天,光明的一天。这一天,他从来都不敢想象,然而现在,他充满了力量! 夜,无比宁静。 明明灭灭的星星,遥遥悬挂长空,仿佛缀在白玉盘上的蓝宝石。匈奴营帐,火把嗤嗤燃烧着,忽明忽暗,映照在匈奴的马刀上,迸发一丝刺眼的光芒。 伍保缩在床上,眯着眼睛,侧耳倾听。四下静悄悄的,与往常并无二样。他知道,再过一会儿,除了周围几个站哨的匈奴,所有的人都会呆在温暖的营帐里沉沉睡去。 伍保突然变得无比亢奋,他忽地扯过营帐,伸进蜡烛的火信子里,嗤地一声,营帐点着了,火光弱弱的,暗暗的,裹着一层毛茸茸的蓝色。伍保裂嘴笑了,等到火光大了一点,他将营帐塞入床底下,然后一溜烟跑了出去。 他跑到篙火边,抽出一根火把,点燃了另一个营帐,连续点了四个后,火光终于大起来了,噼里啪啦,熊熊燃烧着,如一条火龙,照亮了半个天空。 匈奴乱成一团。有人哀号着从营帐里滚出来,身上还带着火苗,有人望着被大火吞噬的营帐,嘶声呼唤着亲人的名字,痛哭流涕。伍保心里涌出一股快意,他想起那夜,匈奴杀入吴家的场景,他想起一年多来,过着多么痛苦不堪的日子。 “我一定要烧死那个蛇蝎般的女人!”伍保喃喃道,他想起了万恶的匈奴阙氏与王子。于是,持着火把,不顾一切地朝那座平时不敢仰望的金顶营帐走去。 伍保将火把塞入金顶营帐时,他听到了外面的马蹄声、杀喊声,“主人来了。”伍保想着,笑了。然而,一个匈奴冲来,见到伍保放火,二话不说,顺手一刀,插入伍保的肚子,血喷涌而出,伍保回过头来,他看到大汉的兵马,宛如天神,无比凌厉地冲杀进来,最先的一人,就是吴猛! (本章完) 第17章 尖刀突袭 耿恭率三百铁骑杀入时,匈奴正乱成一团,如何能挡?只见刀光闪闪,哀号一片。耿恭叫道:“大汉的勇士们,为国立功的时候到了!握紧手中的刀,用愤怒之火带着全身的力气,狠狠砍下匈奴的头颅吧!范羌,你随我去围攻金顶营帐,务必要将匈奴王子击杀,吴猛、李敢,你们去攻杀匈奴。”众皆应命,喊杀声连天。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吴猛和李敢挺着刀剑,专往匈奴多的地方杀去,边杀边大声吼道:“大汉将军耿恭到此!”左砍右劈,血肉横飞,如入无人之境。 杀了一阵,吴猛始终找不着伍保,他心急如焚,“伍保,伍保,伍保……”吴猛拼命呼唤。然而,四下里满是惨叫声、喊杀声,哪里会有伍保的回应?吴猛仿佛疯了似地,手中的剑运转如风,劈得更快更狠。家里最后一个亲人,不期而遇,又不告而别,让吴猛的心里充满了仇恨,这个仇恨,只有用血,才能洗刷。 耿恭、范羌带人紧紧围住金顶营帐,营帐如一条巨大的火龙,灼得汉兵不由后退,里面偶尔冲出一两个着火的人,都被范羌用箭射死。终于,金顶营帐如一个安静地孩子,嗤嗤地燃烧着,慢慢变成了灰烬,再无一人逃出。 杀了将近一个时辰,草地上堆满了匈奴的尸体,茂盛的草丛被鲜血染红,风呼呼吹过,营区内弥漫着呛人的血腥气。吴猛与李敢浑身是血,奋力追杀着零零散散几个匈奴。耿恭拍马上前,拦住两人。李敢杀红了眼,怒道:“哥哥,为什么拦着我?让开,让我一刀捅了这几个畜生!” “敢弟,放了他们!”耿恭一字一顿说。 “为什么要放了他们?他们到我大汉边陲掠杀百姓时,从来都是赶尽杀绝,一个不留。现在,我等了那么多天,终于等来了报仇的一天!”吴猛悲痛地说。 “猛弟,你怎么也和李敢一样糊涂?杀光了匈奴王子的部众,谁去匈奴大军报信?茫茫草原,叫我们到哪里去找匈奴大军?等到匈奴大军来了,还怕没有匈奴杀吗?那时,只怕你双手没有杀尽匈奴的力气!” 吴猛听了,茅塞顿开,拉住李敢,道:“敢弟,住手,哥哥说的是,留下几个去通风报信!杀了匈奴王子,匈奴单于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席卷而来。那时,我们再杀个痛快!” 李敢恨恨不已,将马刀掷在草地上,鲜血沿着刀刃,点点滑落。吴猛冷静下来,变得担心,道:“哥哥,听说匈奴有二十万之众,个个都久经沙场,我们只有三百人,如何能抵挡?听说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少则逃之,不若则避之,三百人对二十万人,那岂不是羊入虎口,必死无疑?” “你怕了吗?”李敢怒目相向。 “怕?自我家破那日起,我就从来没有怕过什么!我的生命早就交给了仇恨!我只是不想,三百大汉勇士,白白地流血牺牲,敢弟,你可知道,他们的亲人,在无数个夜晚,翘首等待他们的归来。” 李敢知道吴猛言之有理,低下头来,不再说话。耿恭道:“不要吵了,我们入帐议事。”他们寻了一间稍稍齐整的营帐,一一坐定。 耿恭道:“我料匈奴蒲奴单于,必不会来,但匈奴王子被杀,也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派左贤王或右贤王前来,如此,匈奴兵力,估计在5至10万之间。” “为什么?”范羌等人不解,齐声问道。 “待我讲一段匈奴秘事,你们就会明白了。” 原来,蒲奴单于有四子,汗位继承人是长子左骨都,这人不学无术,嗜酒如命,荒淫无道,蒲奴单于恨之入骨,常有废立之心。左骨都的母亲北地阏氏很有姿色,常常从中回旋,左骨都遂安。无如女人容颜,敌不过时间流逝,人老珠黄,色衰爱弛,蒲奴单于一腔热爱,系在新纳的小阏氏身上。小阏氏得势,骄横无比,常在蒲奴单于道左骨都的坏话,左骨都听了,惧怕不已。恰好小阏氏正值青春,常恨蒲奴单于年老,力不胜欲,就偷偷召入年轻体壮的匈奴,满足私欲。这秘密却被左骨都侦悉,他想自己强壮有力,又值年少,再说蒲奴单于百年之后,小阏氏还不是自己的老婆?不如先行私通,让她在父亲前多为自己美言,岂不更好?于是摆下酒席,邀小阏氏入宴,酒至半醉,左骨都突然跪地,握住小阏氏的脚求欢,小阏氏又羞又怒,挣开左骨都的手,一溜烟跑出去,告诉蒲奴单于。蒲奴单于怒不可遏,当即将左骨都赶出了王庭。 李敢听了,哈哈大笑:“原来匈奴如此无耻,天下女人这么多,做儿子的居然硬要讨后母做老婆,真是奇怪奇怪。” 吴猛道:“这是匈奴的习俗,却也怪不得。哥哥,难道这个营地的王子,便是左骨都?我当时忘了问伍保。” 耿恭道:“没错。我抓过一个匈奴问了,这就是左骨都的营地!他自被轰出王庭,便带了一千兵,远离蒲奴单于,独自放牧。今天,我们杀死了左骨都,蒲奴单于必然又是高兴又是愤怒,小阏氏在旁,他又不好亲讨,只好叫左右贤王之一来了。” 范羌道:“哥哥,就算来了一个贤王,至少也有5万匈奴,我们如何能敌?不如引兵回去,报告窦将军,再行定夺。” “不行!你们钓过鱼吗?鱼钩无饵,即使鱼来,也会不屑一顾,弃钩而去。左右贤王若来,发现营地空无一人,自会回去交差。那时,我们就无法找到匈奴主力。因此,我们三百兵,留在此地,便做鱼饵,吸引匈奴!”耿恭站起来,背着手,在营帐内来回踱了几步,毅然道:“虽然只有三百兵,无论如何,吃不下五万匈奴,但也要狠狠咬他们一口,让他们既不敢攻又不甘退,死死地牵制在这里,待窦将军来,里外夹攻,一鼓击之!” 吴猛、范羌、李敢“霍”地站了起来,高声道:“但请哥哥安排!”耿恭不语,走出营帐,手指北边,道:“如不出我所料,此去二十公里,必有一湖。” 李敢笑道:“难道哥哥也是千里眼吗?羌哥快伸长眼睛瞧瞧,到底有没有湖?” 范羌道:“乌七八黑的,哪里看得清?” “你们仔细嗅嗅,这里的空气,水气是不是十分充足?” 李敢大口大口地吸气,道:“咦,好像真有这么回事。” 耿恭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们不如前去看看。”说完,一跃上马,鞭扬蹄起,吴猛等三人紧紧相随。李敢的嘴巴仍旧没有闲着,道:“哥哥,匈奴都快来了,你这葫芦里到底买的什么药啊。” 耿恭呵呵笑道:“敢弟,磨好你的马刀,准备痛痛快快厮杀一场吧。”李敢豪气顿生,长啸一声,扬鞭击在马背上,马嘶鸣着,腾空飞出丈把远。 不一会儿,范羌道:“哥哥,我看到了,前面果然有条湖!”李敢伸长脖子,仍然什么也没看到,哈哈笑道:“我的哥哥们真了不得,一个眼睛厉害,一个鼻子厉害,真了不得。” 三人到得湖边,只见湖面连天,湖水幽蓝,周围水草丰美,吴猛叹道:“有这么美丽的地方,匈奴不知道珍惜,居然还要到我国边陲骚扰,实在令人叹息。” “匈奴人的祖先便是逐水草而迁,生性无法安定,即使再美丽的地方,他们仍然不会久居,还是会想着,到别处看一看,这是血液里流动的东西,无法改变的。”耿恭说完,指着湖道:“这个湖叫蒲类海,深不可测,水十分冰冷,你们看到没,蒲类海前,有一片旷野之地,这里,将是我们痛击匈奴的地方!” 吴猛疑惑道:“背水而战,历来是兵家所忌,还望哥哥三思。”耿恭笑道:“确实,历来兵家都忌背水作战,然而兵者,诡道也,反其道而行之,往往出人意料,楚汉之争时,韩信以一万军对赵王二十万军,便是背水布阵,汉军后无退路,拼死奋战,得以全胜。” “范羌。”耿恭高声呼道。 “在!” “你立即上马,单骑通知窦将军,率兵至薄类海,记住,路上一刻也不得停留!” “这……哥哥,我想留在你身边,与你共杀匈奴!” “你是猎手出身,只有你,才能准确无误地找到窦将军,再准确无误地带至蒲类海,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关系到此次战局成败,丝毫不比上阵杀敌逊色。”耿恭一脸严肃。 “遵令!”范羌高声应道,跳上马背,一挥鞭,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李敢。” “在!” 耿恭手指远处山峦,道:“你率一百兵,至山间,多设旗帜,高声呐喊,并纵马在山间奔驰,听到没?” 李敢老大不情愿,道:“哥哥,我要杀敌,不去!” 耿恭笑道:“敢弟,要杀匈奴,有的是机会。你在山间,但见窦将军兵到,你立即赶来,与我合兵,共击匈奴,可好?” 李敢还想分辩,耿恭脸一板,厉声道:“难道要我军法处置?”李敢不敢再说,嘟着大嘴,退到一旁。 “猛弟,你过来。”耿恭在吴猛耳边窃窃私语着,吴猛不断点头,喜道:“哥哥,真有胆识!” 李敢愣愣看着他俩,道:“说什么呢,也不让我听听。” 吴猛道:“敢弟,兵机不可泄露,再说这事,告诉你也没用,你是做不来的。” 李敢更是好奇,问:“哥哥,你又是匈奴单于的情事,又是知道这个什么什么海的,你是不是与匈奴有什么来往?” 耿恭哈哈大笑道:“你看,倒怀疑起我来,告诉你,在西征之前,我便留心匈奴事,这些,都是已投降我国的南匈奴告诉我的。敢弟,你的头脑要是有手中的刀好用,那就好喽!” 李敢不好意思了,嘿嘿笑着。 第18章 吸引猎物 耿恭回营,李敢押来十几个受伤的匈奴,他们一时跑不了,被汉兵俘虏。匈奴兵虽然浑身是血,但一个个伸直了脖子,色不稍改,一路骂骂咧咧。李敢的怒气“噌”地冒了出来,抡起巴掌,狠狠击来,只听“啪啪啪”声不绝于耳,匈奴一个个被打得头晕脑胀,脸登时肿得老高,李敢哈哈大笑:“这变成了猪头,有味,有味!”下手更狠,那匈奴愈发显得不畏惧,叫骂声连天。李敢怒及,抢过一根腕粗的木棍,欲来继续殴打匈奴。 耿恭见了,道:“敢弟,士可杀不可辱,他们临危不惧,也是一条汉子,你就不用羞辱他们了。”李敢道:“哥哥,你不是要人血吗?杀了这几个畜生,人血恰好够我们用。”李敢高高挥起木棍,吴猛也抽出剑来,作势向前。 匈奴听了,莫名其妙,想道:“难道汉兵要喝我们的血?”脸上始有惧色。那李敢的木棍带着风声,凌空击下,匈奴睁大了眼睛,一眨也不敢眨。然而,电光石火间,耿恭伸手轻轻一抄,一拉,李敢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那木棍却到了耿恭手中,耿恭双手一折,不费吹灰之力,手腕粗的木棍居然应声而断。耿恭将断成两截的木棍掷在地上,皱眉道:“敢弟,你怎么又不听我话了?” 匈奴崇拜英雄,见耿恭如此勇猛,又怕汉军喝他们的血,至此心服口服,齐刷刷跪在耿恭面前,道:“我等愿降,请将军饶命。”耿恭哈哈大笑,一一扶起,道:“本借用你们的血,但念你们堂堂七躯,也是一条好汉,我忽然有些不忍了,但大敌当前,留你们又深为不便,进退两难,这怎么好呢?” 一匈奴越众而出,左右看了看了其他匈奴,道:“将军力大无穷,勇猛过人,我们心服口服,愿效犬马之劳!”其他匈奴如鸡啄米般,纷纷点头。 “好,那我问你。你们逃走的人,必然会禀报单于,单于派兵前来复仇,必走的是哪一条路?” “将军,营地往西,有一条路叫肠道,被青草覆盖,常人是看不出来的,只有我们匈奴才找得到。路虽然很窄,但非常近,左骨都太子曾差我去过几次王庭,走的都是这条路。” 耿恭剑眉紧锁,沉思了一阵:“辛苦你前行带路,敢弟,其余匈奴,都交给你了,你好好待他们。切记,山间要遍插旗帜,赶马扬尘,拼命呐喊,作为疑兵,阵势愈大愈好。” 李敢苦着脸,嘴巴高高嘟起,他实在不想答应,半天不语,吴猛凑过身来,悄悄说了几句,李敢大喜:“遵哥哥令。” 挥退匈奴,耿恭令人取来几匹劣马,缚住四足,割开脖颈,血哗哗流入盆中,马哀声挣扎,长足抽搐,眼睛充满了痛苦。一旁的匈奴看得心惊胆战,心想:“幸亏投降了,不然这便是我们的下场。”李敢以手遮眼,不敢直视,道:“哥哥,为什么一定要用血?杀马,真不如杀了那几个匈奴!”那几个匈奴听了此言,骇了一跳。 耿恭叹道:“这些马跟随我们横山涉水,飞跨雪原,我何尝想杀?但历来杀降兵不义,以前项羽,残暴不仁,屡杀降兵,动辄屠城。因此,所遇之人,宁愿背死一战,也不愿投降;每攻一城,都费尽许多精力,异常艰难。不久,项羽离心离德,败亡便是迟早的事。唉,为了大汉,只好牺牲这几匹马了。” 吴猛也觉不忍,道:“哥哥,匈奴来了,我们突然冲杀过去,不就行了吗?为什么一定要用血?”耿恭呵呵一笑,道:“上次班超弟弟来信,称北番之人,素来迷信鬼神,现在我们兵少,恰好可以借用鬼神之事,令匈奴疑惧,这是事半功倍的做法,为什么不用?” 此时,马血放完。耿恭唤来士卒,逐人取血,将血涂在面、手、头发上。过了半个时辰,汉兵鲜血淋淋,腥气逼人,竟如妖魔鬼怪一般,望之骇然。耿恭大喜:“这样装扮,已与鬼神相差无几了。大家先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王猛随我去肠道,李敢去山间。记住,所有人都要披头散发!” 战了一晚,所有士兵都累了,沉沉睡去。耿恭怎么也睡不着,他抱剑在营区巡行几遍,随后抱膝坐在簧火边,怔怔地望着左右跳动的火苗,心事重重,竟有种无比失落的感觉。他不知道,以三百兵面对数万匈奴,是不是螳臂挡车?是不是羊入虎口?会不会死无葬身之地?耿恭的脸被火照得通红,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镌弟…… 次日,露水晶莹,清风微拂。耿恭率二百兵、李敢率一百兵,伫立在茫茫草原上,望着未知的远方,不禁涌起万丈雄心,耿恭高举剑,大声吼道:“大汉的勇士们,我们正在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那就是直面匈奴数万大军,你们怕了吗?” “不怕!不怕!不怕!”三百汉兵气势如虹,视死如归,散乱的头发在空中飞舞,四周弥漫着一股股浓浓的血腥气。 吴猛、李敢眼中含着泪水,家破人亡的那些事涌入脑海,他们攥紧了手中的兵器。 吼声渐逝,耿恭双退一夹,道一声:“敢弟保重!”白马如箭一般,奔向远方,身后二百汉兵,策马奔腾,紧随其后。李敢高声应道:“哥哥放心!”两人一左一右,分道而别,翠绿的草地上,扬起一阵阵马蹄声,又渐渐地消失在远方。 英雄告别,原不需要泪水,即使面对生死。 蒲奴单于听到几个残兵的泣诉,怒不可遏,汉军居然深入匈奴腹地,杀死王子,这是卫青、霍去病之后的数十年内,从未有过的事情!若张扬出去,匈奴国威何在?鲜卑、西域这些属国,不一个个都会造反? “来人!马上通知左、右贤王,速来王庭,点起二十万铁骑,为北地阏氏、左骨都王子报仇雪恨!”蒲奴单于瞪着一双铜铃般的大眼,哇哇叫道。 亲兵正欲前行。忽然,清脆的环佩声里,一个轻盈的脚步缓缓前来,浓浓的胭脂香味有些呛人,然而,蒲奴单于却沉迷在这股味道里。“单于,不要急嘛,臣妾有几句话要说。”嗲声嗲气的几句话,让蒲奴单于的怒气瞬间消去了一半。 “爱妾,你不在帐内呆着,来这里干什么,来来来,快快坐下。”蒲奴单于忙站起来,牵着小阏氏细腻雪白的小手,拥到汗椅边坐下。 “单于……”小阏氏唤了一声,便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了,蒲奴单于见了,心疼不已,又有些措手不及,搂着腰轻轻问:“美人,怎么了?别哭,别哭,有事慢慢说嘛。” 小阏氏抹着眼泪,抽泣道:“单于年过六十,帐下雄兵百万,猛将千员,怎么还要亲冒矢石呢?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臣妾怎么办?”说到这里,又是一阵长哭。 蒲奴单于伸手粗糙大手,擦掉小阏氏白玉般的脸上的几行泪水,细着嗓子安慰道:“汉兵柔弱,不堪一击,他杀我儿子,我岂能坐视不管?你且少待,我去去便来。” 小阏氏登时柳眉倒坚,道:“单于难道忘了左骨都欺负臣妾的事了吗?你不怕草原中,那些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来笑话你吗?单于既说汉兵柔弱,不堪一击,单于为什么定要亲自去呢?难道单于的心又飞到哪个美丽的凤凰窝里去了吗?对乌鸡一般的臣妾不管不顾了吗?” 蒲奴单于吓了一跳,急道:“目前南境大雪,北境邻国坚昆虎视眈眈,左骨都调戏庶母,死有余辜,那我就不去了,陪爱妾喝酒打猎,好不好?”又道:“爱妾,你如羊羔一般美丽,我怎么还会爱上别人呢?”说完,张开大嘴,往小阏氏粉嫩的脸上啃去。小阏氏莞尔一笑,伸手右手食指,在蒲奴单于额上一戳,娇笑道:“单于可别忘了,您的汗位是怎么得来的。”蒲奴单于心一凛,脸上却不动声色,就在汗椅上抱着小阏氏动手动脚,小阏氏登时全身酸软,娇喘连连。 良久,小阏氏心满意足,整理好衣服,款款而去。蒲奴单于怔怔望着跳动的火把,心事重重。发了一会儿呆后,召来亲兵,轻声道:“你到了左贤王营地,告诉呼衍王,驱逐汉兵时,先派数人到车师,将后王王后如嫣夺来献我。记住,一定要保密!”说完,蒲奴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绝色的女子来。 原来,蒲奴单于虽已年老,但色心不改。有一次,蒲奴单于率兵在南境围猎,车师后王安得听了,设宴招待蒲奴。宴间,安得有意炫耀,竟命夫人如嫣前来献歌献舞。那如嫣生得非常美丽,蒲奴见了,惊为天人,一时不知是在天上还是在人间。那如嫣转展歌喉,翩翩起舞,声如百灵,羽衣蹁跹,蒲奴垂涎三尺,呆呆望着,一动不动。安得这时慌乱起来,歌尽舞终,忙挥退如嫣。这晚,蒲奴便命人去索如嫣侍寝,安得心痛万分,却又惧怕匈奴淫威,只得忍痛割爱。一夜风雨,那如嫣娇滴滴的花朵,被摧残得七零八乱。蒲奴爱之入骨,可又惧怕小阏氏这只母老虎。盘桓了数日,眼见得归期已近,只好恋恋不舍,抛了如嫣,带兵退去。至此,蒲奴对如嫣念念不忘,这次本待亲讨汉军,借机私会如嫣,岂知被小阏氏识破,只得作罢,只好私下命呼衍王将如嫣抢夺过来。 在匈奴降兵的带领下,汉兵已至肠道。耿恭见肠道周围水草丰茂,欣喜不已,心想:“真是天助我也!我们藏匿在草中,就算有老鹰一般的眼睛,也难以发现。”忙命士卒埋伏于一侧。这时,忽听“啊”地一声惨叫,耿恭回头,只见吴猛双眼透着凶光,手中的长剑,已无情地捅入了匈奴降兵腹中,匈奴降兵倒在一旁,血从身子下涌出,慢慢浸染了绿草,吴猛抽回剑,插入鞘后,双手往匈奴身下一掏,立时沾满了鲜血,吴猛哼了一声,咬牙道:“这么凶残的畜生,我以为血会是黑色的!”说毕,将血往脸上一抹。 “猛弟,你为什么要杀他?”耿恭惊道。 “哥哥,我们已到了肠道,何必还留着匈奴降兵?到时匈奴大军前来,万一他们高声叫喊,或是突然奔逃,那不坏我们大事?我知哥哥仁义,于心不忍,这个恶人,让弟弟来做吧!”随即,吴猛又十分愤怒,恨恨道:“匈奴杀我全家,就算杀光他们,也不为过!”这时,他又想起了伍保,心里一阵抽痛。 耿恭长叹一声,他知吴猛对匈奴的恨,比天还高,比海还深。而且大敌当前,确实不能有丝毫闪失,否则,一错百错,那全部计划都将被打乱,后果不堪设想,输的便是大汉帝国! 斗转星移,汉兵埋伏了一天一夜。露水惭浓,天色微亮,耿恭贴在草面上,听了一阵,喜道:“远处有许多马蹄声,传我将令,打起精神,作好准备!”汉兵听了,精神一震,一紧按马刀,一手扶在马脖上,紧紧盯着茫茫草原。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如同奔腾的长江之水。远处似乎隐隐有一群高低起伏的黑影,正上下跳动着,往这边驰来。吴猛脸上洋溢着喜悦,心里的愤恨正在积蓄,手竟有些颤抖。耿恭有些觉察,一脸关心:“猛弟,你怕吗?等下杀入敌阵后,你紧随我,不要离我左右。” “不,哥哥,我不怕,是恨与愤怒!” 耿恭回头望着吴猛,道:“匈奴来时,我们二百兵团团凝聚在一块,速度要快,要像一把钢刀,从匈奴队伍中间直插过去,迅速刺穿匈奴队伍,然后纵马至蒲类海。猛弟,千万记住,再大的仇恨,都不可恋杀,一定要快,越快越好,绝对不能让匈奴醒悟过来,将我们截断或分散,听到没?窦将军到时,我们再一起,杀个痛快,好不好?” 吴猛点点头:“哥哥,你放心,我会控制自己,不会因一己之恨,而误了国家大事!”耿恭感动地点点头,紧紧握住吴猛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再过了一会儿,匈奴铁骑如潮水般涌来,万马奔腾,万刀齐举,万弓悬肩,狼号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气势无比雄壮。耿恭见了大喜,笑道:“猛弟,我们必胜无疑了。” “哥哥何出此言?” “猛弟,你看那旗帜上,绣着一个‘呼’字,来人定是呼衍王了。此人身经百战,勇猛过人,是匈奴的第一战将,但是,我听说呼衍王打仗,小心谨慎,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是不会贸然进攻的。因此,我料呼衍王必不敢攻我。” 此时,匈奴大军已过了一半,漫天漫地,摆的却是一字长蛇阵形。耿恭见了,道:“猛弟,看到没,长蛇阵单薄,我们从七寸的地方,横击过去,将他们截成两半,他们是无法抵抗的。”战机已现,稍纵即逝。耿恭呼啸一声,汉兵迅速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如霹雳,直奔匈奴大军! 耿恭、吴猛一马当先,用力地挥舞长剑,当头杀入,气势逼人,勇不可挡。匈奴长途奔波,已是有些疲惫,又未料到半路上埋有伏兵,措手不及,外围的几个匈奴立时被砍落马下,匈奴大军被撕开一道口子。匈奴大乱,欲待回击,恰好又迎面卷起一阵大风,只见朦朦薄雾里,来者一个个举着刀剑,乱发飞散,满脸是血,腥味逼人,出手无比凶辣,碰着就死,挨着就亡,匈奴又处在下风处,一时也睁不开眼睛,不由惊惧交加,疑为鬼神,怎么能战? 汉兵竟如入无人之境。呼衍王大怒,纵马赶上,举刀截住当先一人,双刀相交,只觉虎口一震,有些拿捏不住,马刀差点飞了出去,呼衍王平时自恃力大无穷,此时连一刀都无法接住,他自然心有不甘,恼羞成怒,大喊道:“再接我一刀!”使尽吃奶之力,挥刀再上,只听叮叮咚咚之声不绝于耳,那呼衍王使出快刀手法,瞬间便劈数十刀。对方稳如泰山,呼衍王却叫苦不迭,招架不住,手一酸,马刀被磕飞。呼衍王本不信鬼神之事,此时也不禁心疑:“世间哪有这般大力气的人,难道真是鬼神?”没了兵器,呼衍王慌忙催马逃开。 那与呼衍王对敌之人,正是耿恭。他见呼衍王气度不凡,装扮也与一般匈奴大为不同,知其非是常人,便想立个“下马威”,于是拼力相敌,虽杀退了呼衍王,两手也是酸麻不已,虎口微微痛了起来。他见呼衍王逃走,也不追赶,只是恶狠狠地往阵中杀去,从东边杀至西边,风驰电掣般,十荡十决,居然未折一兵一卒。 (本章完) 第19章 陷阵杀敌 战马嘶鸣,冷风呼呼吹过。草原上空,充满了浓浓的血腥味,令人作呕。耿恭率众杀透重围,马不停蹄,在一望无垠的草地上飞驰,零乱的头发高高扬起,直往蒲类海赶去。 蒲类海安闲地坐在那里,湖水幽闭,张开怀抱,仿佛静静等候汉军到来。耿恭跳下马,命部众将脸上血迹洗尽,头发盘好。然后骑马至蒲类海前的空旷地,弃刀解鞍,袒衣露怀,或躺或坐,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汉兵不解,均想:“大敌当前,我军兵少,我们不去逃跑,却坐在这里,那不是等死吗?”一个个脸上充满了惧色。但见耿恭首当其冲,坐在最前面,怡然自若,胜券在握,军心才慢慢稳定下来。 汉兵风一样来,风一样去,迅猛无比。呼衍王宛如置身梦中,若不是丢落一地的匈奴尸体,若不是被磕落的马刀尚掉落在草地中,手臂还隐隐酸痛,他根本无法相信。“来的难道是鬼神吗?”呼衍王召来随行巫师,问道。 肥胖的巫师手持大鼓,赤祼双足,在草地上来来回回地上窜下跳,念念有词,折磨了许久,忽然把鼓往天上一抛,晕倒在地,不省人事。过了一会儿,徐徐醒来,口吐白沫,道:“伟大的昆仑神告诉大王,大王此次出征,马踏露水,惹怒鬼神,那红脸散发的人,便是报应。”呼衍王听了,半信半疑,惊惧交加,道:“那么,暂停行军,待日出东方,露水干涸,薄雾散尽,再行追击。” 汉兵坐卧良久,太阳慢慢升起,温暖地照在汉兵身上。耿恭眯着眼,半睡半醒,心里十分警惕,知道成败在此一举。中午时分,汉兵吃完干粮,忽见前方人头攒动,无数马匹如黄河之水,气势汹汹地朝这边涌来。二百汉兵何时见过这般架势?心又悬了起来,一个个惊惶不已。耿恭笑道:“兄弟们,我们已被匈奴包围,慌也死,不慌也死,但呼衍王素来多疑少决,如果见我们泰然自若的样子,必不敢攻。范羌已去寻找窦将军,他们正往这边赶来,我们拖住匈奴,到时前后夹击,置之死地而后生!”众人听了,心下稍安,又见耿恭丝毫不惧,均想道:“耿恭是将门之后,都不惜命,我们一介草民,还怕什么死?”于是,尽皆应命,视死如归。 呼衍王驰到蒲类海前,见汉兵将兵器、马匹都抛在一旁,懒洋洋地或躺或卧,丝毫没将十万匈奴放在眼里,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倒有些犹豫不决,不知是进是退,忙先止住部众。左蠡王不解,道:“大王,汉兵区区几百人,不值一扫,何不一拥而上,乱刀砍死,正好为左骨都王子报仇,然后早日回军。” 呼衍王摇摇头,道:“你们想得太简单了,汉兵柔弱,历来胆小,如果不是有恃无恐,他们如何敢做出现在这螳臂挡车的傻事来?”说完,呼衍王举目四望,突然大吃一惊,指着不远处的山,沉声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你们看,白山之间,居然有这么多有旗帜!那山间又尘土飞扬,隐隐有呐喊声,必有伏兵,且不在少数。汉军如此,一定是诱敌之计了,待我出击,他们里应外合,前后夹攻,我们怎么能上当?” 诸将一看,果然白山之上,隐隐有许多旗帜,上空腾起一层薄薄的尘雾,而且他们经常侵掠大汉边陲,大汉军民如同羊羔般温顺,哪有这般胆大?再加上凌晨被“鬼神”一闹,一个个心生怯意,面有难色,道:“大王,那怎么办?” 呼衍王沉思片刻,道:“如今之计,宜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我们紧紧围住汉兵,看他们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他们身后是蒲类海,也不怕他们逃跑!”诸将叹道:“大王神机妙算,我等不如!”呼衍王跃下马,提着刀,瞪起两只铜铃大眼,在军前来来回回走动。 耿恭见密密麻麻的匈奴突然停住,随后散开,团团围住,不禁喜忧参半,他知鱼儿已经上钩。可是,范羌能找到窦固吗?他们的军队什么时候能够赶到?如果太迟,鱼儿就会失去耐心,匈奴必定发起攻击。那时,二百汉兵,如何能敌?那冰冷的蒲类海,便是葬身之地! 范羌不愧是猎户出身,凭着敏锐的嗅觉和方向感,快马加鞭,横跨草原,穿越雪地,不多时便找到缓缓行走的汉军。 窦固听罢,大喜道:“耿恭少年英雄,胆气过人,不愧是将门之后,立下如此大功,好,功劳簿上,我亲笔记他为第一功!”刘张听了,很不是滋味,道:“窦将军,耿恭违反军令,有罪无功,怎么能记录在功劳簿上?”窦固恼怒,横起双眼,瞪着刘张。刘张不慌不忙,缓缓捋着白须,道:“窦将军,我记得你只令耿恭寻找匈奴主力,何尝要他进攻?何况匈奴主力并未寻到,耿恭却自行击杀匈奴王子,打草惊蛇,暴露我汉军动向,匈奴若举倾国之兵,各处设伏,我区区一万军马,岂不枉死于茫茫雪地?” 窦固一愣,倒有些踌躇,问:“耿将军,刘将军此语,可有道理?”耿秉沉吟片刻,道:“刘将军此语甚是有理,耿恭未听将令,自行击虏,有罪无功。但耿恭素来胆大如山,更兼胸有谋略,我料他此举,必有深意,是否有功,尚待来日再议。” 范羌却忍耐不住,高声道:“耿大哥正虑草原茫茫,匈奴难觅,遂攻杀匈奴王子,吸引匈奴主力,届时敌明我暗,纵使我军兵少,亦能取胜!这有什么好担心的?耿大哥一片忠勇之心,不顾个人安危,以三百兵力,与匈奴几万甚至几十万大军抗衡,何罪之有?岂能无功?” 刘张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厚厚的雪地上,耿广持枪,率领几十骑,与上千匈奴血战的场面,耿恭不正像及了他父亲吗?刘张有些惶然,叱道:“你是何人?军中大计,怎么能有你说话的余地?”窦固快刀斩乱麻,道:“不要争了,范羌前行带路,速往蒲类海赶去!” 李敢坐在尘土飞扬的树木中,捏住鼻子,恼怒不已,喃喃道:“真他娘的,哥哥们都去杀敌了,我却坐在这里,喝这鸟灰,又是插旗,又是赶马,又是喊叫,像个王八羔子,真是晦气!屁用没有!”他抬眼望了望几十个匈奴降兵,十分厌恶,怒意又起,站起来,冲上前,高举马鞭,没完没了朝他们身上狠狠抽去,骂道:“给我快点赶马,误了老子的事,老子一刀刀剁了你们!”匈奴降兵低下头,逆来顺受,用力地驱赶着马,在汉兵的包围圈中,来加奔驰,空中扬起一股又一股的灰尘。离开耿恭后,李敢百般凌辱匈奴,他们早已丧失了放荡不羁的野性,仿佛拨了牙的老虎,只是麻木地活着。 过得几天,山下忽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李敢慌忙丢下鞭子,登高举目远望,只见两路大军攻入匈奴,刀光闪闪,杀气冲天,不禁大喜道:“哈哈,窦将军到了,待我杀下山去,与哥哥会合!”说毕,他点起一百汉兵,将几十个匈奴降兵执住,一刀一个,砍落他们的头。 李敢狞笑道:“看在这几天赶马的份上,给你们一个痛快的死法!先借你们的头,祭祭旗,热热刀,黄泉路上,不要怪老子心狠,只怪你平时作恶太多!”随即又扬声道:“匈奴的血是个好东西,不要浪费。快点,照耿大哥的说法做,将匈奴血抹在脸上,不,多抹点,全身都抹上,头发也要抹,动作快点!” 汉兵对匈奴都恨之入骨,听得李敢此言,纷纷叫好,一拥而上,取血涂身,不多时,一个个都成了“血人”,连马都变成了红色。李敢十分满意,纵身上马,高举马刀,大叫:“弟兄们,冲啊,杀尽匈奴,报仇雪恨!”汉兵随李敢拍马下山,仿佛一阵旋风,径直刮往莆类海去。 窦固引军急速赶来,远远望见漫天漫地都是匈奴兵,忙止住部众,喜道:“耿恭果然不负我,引来匈奴主力!”刘张满脸惧色,颤声道:“窦将军,你看匈奴密密麻麻,不下十万,我们才一万,以一敌十,这、这怎么打得过?”耿秉应声道:“刘将军说的对,虏众我寡,如果硬拼,肯定不行。我看匈奴静立不动,一定是被耿恭所牵制。不如分军,趁其不备,一左一右,往返冲杀。我军一动,耿恭必然从内杀出,三面夹击,不怕匈奴不败。” 窦固激动不已,顿时生出万丈豪情,道:“大丈夫建功立业,博取功名,就在此时了!耿将军,你引五千军从左杀入,我与刘将军引五千军,往右杀入。攻势要猛,速度要快,要在瞬间将匈奴的自信心击跨!”耿秉昂然应命。刘张却面有难色,二十年前那血腥的一幕,早已渗入灵魂,令刘张畏怯万分,可当着窦固、耿秉的面,只得硬着头皮。 汉军分兵,如猛虎下山,扑向匈奴。呼衍王拥众不前,一个个目瞪口呆地望着耿恭,想看他们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然而,这二百汉兵怡然自若,毫无动静,呼衍王慢慢失去耐心,恼怒之下,正准备杀上去。突然,一骑从后军驰来,急急忙忙道:“大王,不好了,汉、汉军从后攻入了!”呼衍王双眼一翻,喝道:“哒,不要急!汉军有什么可怕的?待本王前去瞧瞧。” 战局变化,耿恭自然觉察到,他低声道:“猛弟,窦将军已到,但距匈奴尚远,我们突然冲杀进去,拖住前军,使呼衍王首尾不能相顾,并设法将匈奴吸引至蒲类海边。那时,我们置之死地而后生,从匈奴重围中杀出,与窦将军合军,从后驱杀匈奴,将匈奴逼入蒲类海中。匈奴人数虽多,但这里的地形不利于他们展开兵力,到时他们自相踩踏,不怕匈奴不败!”吴猛捏紧拳头挥了挥,道:“哥哥,这着棋走得真妙啊,下令吧,我早等得不耐烦了!”耿恭拾起剑,突然一跃而起,高喊道:“大汉的勇士们,快快起来吧,拿起你们的马刀,如狂风暴雨一般,杀入匈奴,将满腔愤恨,狠狠倾泻在匈奴身上吧!” 二百兵热血沸腾,尽扫颓然之势,跃马舞刀,疯了般径往呼衍王冲杀过去。呼衍王本想去后军看看,突见耿恭二百汉兵气势汹汹杀来,吓了一跳,慌忙麾兵抵住。怎奈耿恭等二百汉兵聚在一起,凶猛无比,如一柄利刃插入匈奴腹地。观望良久的匈奴措手不及,一阵慌乱,竟然难以抵挡,“啊”地一声,往后便退,乱成一团。然而,耿恭毕竟人少,呼衍王缓过神来,指挥匈奴围住耿恭,里三层外三层。二百汉兵也杀红了眼,背靠背,挥动兵器,拼死抵住。 呼衍王焦急不已,他不知后军如何,想速战速决,早点这扫尽二百汉兵,然后抽身回后军,哪知事与愿违,这二百汉兵竟坚韧无比,虽然血肉横飞,却丝毫不畏,左遮右挡,生生退到蒲类海边。这时,耿恭反身杀出,振臂高呼:“大汉的勇士们,往后便是蒲类海,再无半分退路,现在退亦死,不退亦死,不如死里求生,奋勇杀敌,杀出一条血路!”吴猛热血沸腾,高声呼道:“杀出一条血路!杀出一条血路!”然后翻身杀向匈奴。其余汉兵亦纷纷跟上,一个个比前番更为凶狠,以一当十,以十当百,刀刀要命,只攻不守,完全是一副求死的打法,匈奴哪里见过这样的人?无法阻挡锋芒,纷纷后退。 这时,窦固、耿秉各率五千军,一左一右,从匈奴后军杀入。匈奴后军未得将令,队形都未展开,匆忙应战,一盘散沙,毫无阵法,汉军所向披靡。匈奴后军纷纷后退,牵动全军,前后相挤,乱成一团,匈奴前军已有人被挤入蒲类海。蒲类海水深且寒,匈奴素不习水性,在海中挣扎几番,便沉了下去,到龙王那里喝茶去了。 杀了一会,耿恭的二百汉兵只剩数十骑。呼衍王被耿恭拖住,无法腾手回援后军,对耿恭恨之入骨,于是围杀愈急。突然,一队“血人”号叫着从白山那边无比迅捷地奔来,逢人便杀,直插入匈奴军中。呼衍王见那“血人”全身上下无一不是红色,风吹过,血腥气逼人,令人作呕,他想起凌晨那“鬼神”之事以及巫师的话,不禁心怀畏惧,不敢对敌,怕亵渎了神灵,忙对部将道:“后军有敌来袭,你抵住这些怪人,本王到后军年看看!”言毕,急忙拨转马头,带了几个亲兵,风驰电掣般,奔往后军。那些部将也畏惧这些“血人”,见呼衍王走远,也顾不得许多,一哄而散了。 耿恭大喜,道:“敢弟来了,咱们快点趁势杀出重围。”舞动长剑,剑光万点,将周围匈奴一一笼罩,落马匈奴不计其数,汉兵如入无人之境。左蠡王见了,大怒,亲率数名匈奴大都尉,拍马舞刀,前来围堵。 恰好李敢与耿恭、吴猛杀到一块,遂分头抵住,李敢截住左蠡王,狞笑道:“来得正好,看你李爷爷的马刀。”当头劈下,匈奴左蠡王接住,两人你来我往,战到一块,一时半分居然分不出胜负。 耿恭与吴猛被其他几名匈奴都尉围住,两人丝毫不惧,几匹马转灯笼般,原地打转,不时还有匈奴小兵前来偷袭。耿恭将剑插入鞘中,舞起祖传长枪。原来耿家擅长枪、剑,传到耿恭这一代,已至炉火纯青地步。枪可远战,剑可近攻,远近结合,威力无穷。只是耿恭更喜用剑,今见了七八名匈奴都尉,料知有一番恶战,于是弃剑用枪。前后挑动,纷纷扬扬,如梨花万点,无比凌厉,不一会儿,只听“啊”地一声,一名匈奴都尉掉下马来,再战一时,又有几名都尉纷纷中枪,负伤落荒而逃。吴猛也杀毙几名都尉。回头看李敢时,李敢已被左蠡王杀得满头大汗,左右遮挡,气喘吁吁。耿恭、吴猛纵马上前,三人围住左蠡王,枪刀并举,立时将其杀死。 (本章完) 第20章 燕然勒石 耿恭三人合力杀死左蠡王,李敢抹了抹脸上的“血水”,道:“这番人好厉害,杀得真是痛快!哈哈,这么多匈奴,恰好报仇雪恨!”说完,举刀拍马,欲冲入匈奴大军。 吴猛眼明手快,一把拉住,道:“弟弟,不要进去。窦将军、耿将军正从后军攻来,匈奴抵挡不住,都退到蒲类海边了,我们好不容易杀出重围,怎么还能再进去?” 李敢道:“哥哥,这么多匈奴,没命地往这边逃,正好冲进去,一刀一个,杀个痛快。”耿恭也制止道:“敢弟不能去!猛弟说得对,你看那么多匈奴,铺天盖地朝这边挤来,匈奴前军已有许多跌入了蒲类海,我们若再进去,必然也会掉到蒲类海,走,我们朝西边杀出去,与窦将军合军,从后驱杀,一样能杀个痛快!” 耿恭挥枪拍马,往西杀出。李敢无奈,吼叫着挥刀砍倒几个匈奴,随耿恭往西而去。匈奴人数虽多,但兵败如山倒,且队形施展不开,互相挤踏,哪里能敌?哪有心思与汉兵对阵,耿恭等人轻易从西边冲出。 匈奴后军不知情况,不顾死活地后退,前军立足不稳,部分人从东西两翼奔逃,得以幸存,余众都被挤入海中,哀号声、惨叫声连天,不忍卒听。耿恭叹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可知兵者,凶器也。”吴猛恨道:“哥哥,我闻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匈奴侵我边陲,杀我百姓,掠我财物,与禽兽何异?天下人无不咬牙切齿,如今有这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耿恭摇头不语,纵马向窦固奔去。万军丛中,窦固一马当先,浑身是血,持一把长刀,左劈右砍,虎虎生风,率众从后驱杀,宛如天神。匈奴死伤无数,一路往蒲类海溃退,窦固见到耿恭,一拉缰绳,将长刀往前一架,大喜道:“耿恭,你不愧是将门之后,浑身是胆!以三百兵力,将近十万匈奴诱到蒲类海,使我军占尽天时地利,真是功不可没!今你全身而退,真是得蒙天佑,你快快到后军休息!”又见耿恭部下仅存三四十人,衣衫褴褛,头发零乱,不禁感伤,温颜道:“你们都是大汉的勇士,国家是不会忘记你们的!” 耿恭黯然道:“窦将军,我带三百兵出,一路艰辛,生死与共,却只得四十五骑生回,战死者十有八七,我辜负了他们,哪敢还要什么功劳?如果窦将军一定要记功,请将功劳记在这些勇敢的士卒身上吧,重赏生者,厚恤死者家属,也能稍稍弥补我的伤心。” 士卒听了,十分感动,忍不住掉下泪来。有士兵高声道:“窦将军,这次三百兵对十万匈奴军,多亏耿将军不顾安危,身先士卒,智勇过人,我们才能得以生回,不然,恐怕早就全军覆没。” 李敢早听得不耐烦了,双眼一瞪,高声道:“哥哥们,不要在这里啰嗦了,快快去杀匈奴!不然,这些匈奴全都逃走了!” 窦固见李敢面如锅底,眼若铜铃,迸出两道凶光,裸露的双臂粗壮无比,十分雄伟,不禁一怔,问:“这位满脸是血的壮士,却是谁?”耿恭道:“他叫李敢,武帝时李广的后人,我令他为军侯,领一百兵。他生性耿直,嗜血好杀,臂有千斤的力气,这次出征,多有功劳。敢弟,快来见过窦将军。” 李敢老大不情愿,纵马上前,唱了个诺,道:“窦将军,这么多匈奴,我们快快去杀吧,不要在这里扯东扯西了,不然,匈奴都跑光了!” 刘张在旁一直瞅着吴猛与李敢,这时,突然吟唱道:“玉门关,尚得渡;乱山冈,不得过。”反复吟唱了几遍。吴猛听了,脸色大变。窦固却莫名其妙,问:“刘将军,大敌当前,你这歌无一丝激昂,反而充满了怨恨,是什么意思?”刘张道:“这是洛阳市井传唱的小调,耿恭,你听说过吗?你来答答窦将军,这歌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满是怨恨之气?”耿恭沉吟不语,李敢不知轻重,道:“哥哥,这不是说我吗?哈哈,没想到,我李敢在洛阳城中还是大大有名的一个人呢。”说完,脸上居然还有得意的神色。吴猛忙拉了拉李敢,李敢不解,大声道:“哥哥,你没事拉我做什么?我又没说错,那唱的不正是我们吗?” 窦固见耿恭神色异样,知道必有隐情,道:“刘将军,这事暂且不提,匈奴溃逃,赶紧追杀,不可错过。”说完,挥起大刀,拍马杀向匈奴。刘张等人也随后跟上。 匈奴哀鸿遍野,战死的尸体几乎塞满了整个草原与蒲类海。窦固、耿秉雄心顿起,颇有捣毁匈奴王庭的壮志,一路穷追不舍。最开心莫过于李敢,双手持刀,杀人无数,身上溅满了匈奴鲜血。刘张边战边担忧,二十年前的那一战,在他心里留下了太多的阴影,虽然现在胜利了,可一万汉兵也战死了一半,俗话说穷寇莫追,这样马不停蹄地狂撵下去,万一陷入重围,那不但前功尽弃,还会葬身草原!他可不想! 忽然,不远处有一座山,连绵十余里,山虽不高,却俊秀异常,刘张眉毛一皱,计上心来。他驰马至窦固身旁,以手指山,道:“窦将军,你知道那山叫什么名字?”窦固横刀立马,看了一眼,不禁被吸引住了,道:“匈奴境内,都是草原,很少有山。我看这山,犹如奔马,又似飞龙,有腾飞入云的气势,虽然山形不大,但瞧来比我大汉许多山川还要俊秀,却不知叫什么名字?” 刘张捋了捋须,笑道:“这是燕然山,我们深入匈奴已有二千多里,再往前行数百里,便是匈奴北庭,恐怕许多逃兵,已安然到了北庭。”窦固听了,非常高兴:“那正好趁着锐气,一鼓作气,捣入匈奴北庭!” 刘张道:“我听说霍去病率三十万雄兵,攻打匈奴,杀左贤王,斩首七万,深入匈奴二千里,今将军以一万的兵力,取得足可与卫青、霍去病媲美的功劳,必能震古铄金,我想汉史的丹青书,必有将军一席之地,只是……”刘张故意住口不言,窦固好大喜功,见刘张不说,急了,问:“只是什么?” “将军,为什么大家对霍去病津津乐道吗?霍去病挥师北进,到狼胥山,放眼四望,悲秋扬沙,又见山形不大,于堆土增山,然后登临山顶,祭拜天地,以铭记功劳,所以后人记得。今将军已到燕然山下,为什么不效霍去病,登山远望,然后将战功刻在山中石头上,让匈奴丧胆,让后人牢记?再说,我军虽然胜利,但士卒伤亡过多,如果遇到匈奴围攻,那不是全军覆没、功亏一溃吗?” 窦固正有此意,封狼居胥,夸耀战功,可是每一位英雄毕生追求的梦想!现在深入敌境二千里,杀敌不计其数,就算霍去病,也不过如此罢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登临燕然山、勒石为功呢?窦固的虚荣心突然无限膨胀,却转首道:“耿将军,你觉得刘将军的话怎么样?” 耿秉望着窦固,见他眉眼之间尽是喜色,紧握长刀的手都有些颤抖,心想:“窦将军已经被刘张的话迷惑了,无论我说什么,他不会听我的,我还坚持什么呢?唉,可恨这次已深入敌境,不能乘着锐气,杀尽匈奴了,以后重来,谈何容易!”随即暗叹一声,道:“刘将军的话有道理,我军折兵过半,粮草无继,势不能灭匈奴,能燕然勒石,扬我汉威,千古留名,也足以令匈奴丧胆了。” 窦固兴奋道:“既如此,立即停止追击,速登燕然山,仿照霍去病封狼居胥故事!”刘张忙传将令,不多时,汉兵在燕然山下集合。马刀还在淌血,旌旗遮天蔽日,一股无坚不摧的锐气冲天而起,耿秉心想:“凭着这股锐气,趁匈奴立足不稳,军心惶乱,率军杀入王庭,我想百年之内,匈奴都不无法与我大汉抗衡!可是如今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耿秉摇摇头,亲自点名,只有五千多士卒,耿恭一军不见了踪影,不禁担心不已:“我弟弟到哪里去了?” 窦固率部登上燕然山。山顶郁郁葱葱,有各种各样的巨石,如龙盘,如虎踞,如脱兔,如屏风……而且质地坚硬,十分光滑,窦固不禁大喜,心想:“真是天助我也!以前霍去病封狼居胥,不过是一堆十分平常的矮小土堆,哪里比得这坐山呢,这么威武俊秀,足以铭刻我这次西征的功劳,以后流芳千古,后人会说我的功劳比卫青、霍去病还要高!”窦固抚须哈哈大笑,边笑举目远望,见天地苍茫,白云悠悠,绿草万里,死尸成堆,他不禁想起半生身世艰辛,哥哥窦友卷入楚王英的谋逆案中,死在诏狱,自己若不是娶了公主,也早人头落地,即使如此,也在诏狱中呆了五年,受尽折磨,两个女儿也被收进太子府中作丫环,万幸运的是,两个女儿均天姿国色,又能作诗吟赋,太子刘炟青眼有加,竟纳为太子妃,十分宠爱。两个女儿不知说了多少好话,不知费了多少银子,才得将自己赦免。出狱之后,又几番征战匈奴,收获甚微,窦家的光芒渐渐暗淡。没想到这次行军千里,终于一击得手,杀虏无数,一雪半世阴霾。窦固哈哈笑着笑着,笑声在山间回荡,说不出的雄伟,笑着笑着,突然没有了声音,两泪长流。 耿秉立于窦固身后,也被窦固的情绪感染,他想起耿氏三代为将,小心翼翼,步步唯艰,今天出塞三千余里,一战功成,声威远震,旷古绝伦,算是为耿氏扬名千古,然而日中则昃,盛及必衰,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耿氏的战功已到了顶点,明天,又会怎么样呢?想起弟弟耿恭的桀骜不训,现在又不知在哪里,他不禁忧心忡忡,眉头紧锁。 窦固指着身边一块酷似屏风的巨石,对耿秉道:“这次能大胜匈奴,你弟耿恭功不可没,快将他喊过来,就说我命他撰文,颂扬汉威,铭记战功,刻在这块巨石头上。”刘张抢道:“窦将军,清点人数时,没有见到耿恭,恐怕他凶多吉少,撰文一事,还是另行安排罢。”窦固大惊,道:“耿恭是皇上留给太子重用的人,要是战亡,那可不好!快快派人去找。” 耿秉奋然道:“我弟受困,我马上去寻。”说完,提剑上马,催马便行。忽听远处传来一阵高呼声:“痛快,痛快,真是痛快,这一仗啊,真是杀得痛快!哈哈哈。”耿秉大喜,一听这话,便知是李敢的声音。他一瞧,耿恭率十余骑,一个个混身是血。 “只是哥哥,我们跑那么远,眼看就要杀入王庭了,却半路收兵,放着那么多匈奴跑了,真是可恨、可恶……”李敢还在念念叼叼,见到刘张,他的眼睛马上圆睁起来,直直瞪着,一动不动。 刘张笑吟吟道:“是啊,那么多匈奴,放跑了多可惜,可惜军令到了,不然可以多杀一些,是不是?”李敢道:“这个鸟军令,哼,就算下了,我也没听,也让我痛杀了一阵,若不是哥哥……”吴猛听得不对,忙拉了拉李敢的衣服,李敢才知说漏了嘴,紧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刘张回头道:“窦将军,耿恭治军不严,贪杀匈奴,不听军令,应当依法处置。”窦固望了望耿秉,道:“匈奴杀我百姓,凡大汉子民,莫不恨之如骨,耿恭虽未及时收兵,也无伤大雅,暂且寄下,以后还要征伐车师,正是用人之际,不可冷了将士心。”李敢听了,乐不可支,朝刘张挤眉弄眼,不停地作鬼脸,刘张心里大怒,想道:“哼,强盗便是强盗,总有一天,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脸上却神色不改,宛如没看到一般。 窦固顿了一下,道:“现在最紧要的事,是将铭文撰好,来来来,耿恭,你虽是武将,但也博览群书,这个任务就交给你吧。” 耿恭领命,心想:“我弟弟班超抄书无数,天下几乎没有他没看的书,倘若他在这里,撰文当然小菜一碟了,不知他在西域怎么样?”耿恭苦思良久,取过纸墨。原来,西汉时便有灞桥纸、罗布淖尔纸,到了明帝时,造纸术更有提高,纸张更薄,书写更流畅。窦固西征,专门携带了纸张。耿恭提笔写道: 维永平十七年冬,有汉车骑将军窦固,寅亮圣明,登翼王室,纳于大麓,唯清缉熙,乃与执金吾耿秉,述职巡御,理兵于朔方。 窦固见了,拍手赞道:“写得好!”耿恭思路既开,当然毫无凝滞,一气呵成,洋洋洒洒,竟有数千字,不多时便写到了结尾,刘张凑近一看,只见写道: 以摅高文之宿愤,光祖宗之玄灵;下以安固后嗣,恢拓境宇,振大汉之天声。兹所谓一劳而久逸,暂费而永宁者也!乃遂封山刊石,昭铭上德,其辞曰:“铄王师兮征荒裔,剿凶虐兮截海外,尤其邈兮亘地界,封神邱兮建隆碣,熙帝载兮振万世。 刘张不禁叹服,心想:“这耿恭能文能武,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将才!”窦固见铭文写好,立即命匠人刻在巨石上,杀马祭天,按节而歌,在山上足足庆了一天,次日方率军南下,征讨车师。 (本章完) 第21章 战遇伊人(上) 却说窦固回军车师,仍令耿恭为先锋,但见耿恭三百兵,死伤无数,仅剩石修、张封等十余骑,不禁感伤道:“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今虽燕然勒石,但士卒十去五六,他们的家人,正翘首盼归,我又如何向他们交待?” 耿秉道:“人必有一死,何况征战?军人马革裹尸,是无上荣光,总好过平平凡凡的死,这也没办法,只好待回师凯旋以后,禀明皇上,厚恤英烈,宣示天下,这样,死去的勇士才能在茫茫草原安息瞑目。” 窦固点头称是,问耿恭:“耿恭,你只有十余骑了,这样,你到各营遍挑百战勇士。攻打车师,还需要你遇水搭桥,逢山开路哩。”耿恭领命,与吴猛、范羌、李敢等人驰入各营,召回当初攻打上原的士卒。这些士卒,原为凉州边境的百姓,因为匈奴侵掠,家破人亡,随吴猛、李敢落草为寇,后随耿恭。 凑起三百兵,耿恭跃马,率众先行。耿秉相送,问:“弟弟胆略过人,但千万要小心,前次你以三百兵吸引十万匈奴,是因为呼衍王过于谨慎,多疑少决,要是换成别的将领,不管不顾,一味冲杀,那不是很危险。” 耿恭道:“哥哥,行军打仗,本是舔钢刀,稍一不慎,便即流血丧命,我听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与敌决战,见机行事,哪能畏首畏尾?以前卫青、霍去病,能一战扬名大漠,除了智勇过人,也有天意眷顾。” 耿秉知耿恭说的有道理,默然不语,过了一会,道:“我见弟左手隐隐有血迹,行动有些不便,却是为什么?”耿恭道:“这些小伤,算不得什么。弟就算无手无脚,也能斩断坚石,横断深水呢。”耿秉哪里肯放心?再三追问受伤经过,耿恭才一一说出: 收到窦固停止追击的将令,耿恭喝令吴猛、李敢回军,李敢不从,破口骂道:“一定是那个白胡子老头使的鬼,他娘的,老在窦将军面前说坏话,哼,下次有机会,我拧下他的头来,根根拨掉他的胡须。” 耿恭怒道:“李敢,军令如山,刘将军也是军中主将,你怎么能够以下犯上、有事没事便骂上几句?”李敢小声道:“骂也骂不得,哼,我口上不骂,心里也骂了他祖宗十八代。” 吴猛道:“哥哥,听说前去百余里,便是匈奴王庭,匈奴兵力,主要在左右贤王,今左贤王兵败,正该集聚汉兵,乘锐追击,直捣黄龙,为什么突然回军?那多可惜。” 耿恭思索了一会,道:“我估计窦将军一定是担忧汉兵过少,不足以尽灭匈奴王庭,停止追击也是情理之中。唉,匈奴如野草,自愈力强,武帝时,举全国之力,不断对匈奴用兵,即便有卫青、霍去病这样的名将,还是不能使其灭亡,我怕我们一走,匈奴便会死灰复燃。” 耿恭与吴猛互相嗟叹。那匈奴见汉兵撤退,以为他们惧怕,居然聚了数十人,截击耿恭。耿恭大怒,舞起长枪,扎倒几人,吴猛抽出长剑,劈砍刺剁,也杀死数人,匈奴知道厉害,“啊”地一声,四散逃开。耿恭回马,却不见了李敢,惊问:“猛弟,李敢呢?” 吴猛收刀入鞘,也十分惊惶,道:“刚一心杀虏了,没有注意到李敢,他老想杀匈奴,是不是趁我们不注意,独自追击去了。” 耿恭叫苦不迭,道:“他一人一骑,追击匈奴,这不是自寻死路吗?”耿恭回首一看,手下仅十余骑,犹豫了一下,问道:“匈奴王庭在前,谁敢与我前去寻找李敢?” 众人都大声应道:“愿随将军,杀入王庭。”喊声震天,居然无一人胆怯!耿恭欣慰,道:“大汉的勇士们,这次攻击王庭,九死一生,可不可以报出你们的姓名,好让九泉之下,彼此相识,互为兄弟,同生共死!”一名士卒拍马上前,道:“我是汉兵石修!” “我是汉兵张封!” “我是汉兵唐可贵!” “我是汉兵高锋!” …… 耿恭热血沸腾,听得他们一个个视死如归地报完姓名,翻身上马,高叫道:“走,让我们不顾一切,杀入王庭吧!”他一马当先,飞驰而去,十余骑汉兵,紧随其后,呼叫着冲向草原深处。窦固的将令,早抛置脑后了。 风声呼呼,吴猛道:“哥哥,李敢痛恨匈奴,又向来好杀,他必定往匈奴多的地方去了。”耿恭点头。驰马奔了一阵,陆续见到零零散散的匈奴兵,丢魂落魄,耿恭叹道:“匈奴也是强国,没想到一战而败,窘落到如此地步,可见得强弱异势,不可预料,君王须得慎战呢。” 耿恭正在叹息,忽听得吴猛叫道:“哥哥快看,前面有好多匈奴,怕是有几百人,好像有人在打斗,马匹穿梭不定。”耿恭仔细一瞧,大喜道:“正是李敢,走,快杀向去。” 十余骑汉军举刀向前,见李敢被围在中间,杀得正紧,不时有匈奴掉下马来。李敢两柄马刀舞得呼呼转,但气力渐为不济,左遮右挡,汗流浃背,脸上抹的血,早被汗水冲花,一张脸,红一块,黑一块,如戏子般,望来很是可笑。他见了耿恭,奋力砍出几刀,逼退匈奴,大叫道:“哥哥快来,这匈奴很是凶悍!” (本章完) 第22章 战遇伊人(下) 耿恭二话不说,抖动长枪,杀入匈奴,道:“敢弟后退,让我来杀了他!”李敢忙抽出身来,在一旁呼呼喘气。耿恭才战几个回合,便觉这名匈奴有些不同,不但刀法严谨,气力过人,更是饱含血性,如同疯狗,明明刺中双臂,仍不退却,猛扑向前,直到战死。 汉兵虽然只十余骑,但都百战勇士,兵中佼佼,石修、张封、高锋、高远等人,不但战力惊人,又不怕死,挥起刀剑,但知向前,不知后退,以硬碰硬,刹时将匈奴压制下去。耿恭抬眼,忽见战圈之外,仍有四五十匈奴,手持弯刀,神色紧张,紧紧护卫着一架马车,马车的轿厢里,不知坐着何人。 “擒贼先擒王,不如杀上马车,捉住马车上的人,这些匈奴投鼠忌器,自然就不战而退了。”耿恭想到这里,长枪一紧,登时逼退匈奴,高呼道:“猛弟,敢弟,你们截住这些匈奴,我前去捉马车上的人。”吴猛余光一瞟,也看到马车上有些异样,应道:“哥哥尽快去,这些人交给我们了。”说完,与李敢、石修等人猛杀一阵,耿恭抽身,纵马跳出战圈,持枪直冲马车而来。 激战正酣的匈奴见了,大惊失色,一名匈奴将军高呼:“快跑,脱虎!”驾车的匈奴听了,顿时醒悟,驾起马车,飞快前奔,守卫的匈奴一字排开,挡住耿恭去路。 马车的轿厢门帘突然被掀开,探出一个年轻女子,惊惶叫道:“将军救我!”耿恭一怔,他没有想到里面居然是一名女子,虽是匆匆一眼,但耿恭已瞧得这女子十分美貌,宛如天仙,一时莫名其妙,为什么他们如此护着这名年轻女子?年轻女子又为什么要呼救? 来不及细想,匈奴已猛扑上来。耿恭挥枪,杀毙几名匈奴,然而这些匈奴全是不要命地打法,死战不退,眼看马车走远,耿恭计上心来,他紧舞长枪,来了一招耿氏枪法中的“狂风暴雨”,逼退匈奴,觑得空机,取下背上的弓箭,用力拉开,弓满如月,只听“嗖”地一声,箭去如飞,不偏不歪,正中那马,马负痛一跃,重重倒在草地上,马车上的轿厢滚落下来。 这下耿恭不慌了,沉下心来,虽被五十余名匈奴围在中间,但丝毫不惧,一杆长枪使得呼呼生风,神出鬼没,如梨花万点,不时挑落一些匈奴,惨叫声连连。一名匈奴大都尉见马车被射倒,遂抛下吴猛、李敢,径朝耿恭杀来。那人确实有厉害,一把马刀又大又重,舞动起来毫不费力,虎虎生威,快捷无比,瞬间劈了几十刀,令人眼花缭乱。耿恭一一挡住,手臂震得有些发麻,心里暗赞:“好一名番将!难怪敢弟抵挡不住。”耿恭打起精神,两人战得不可开交,旁边的匈奴兵也不断骚扰,乱刀砍入,耿恭一不留神,左手着了一刀,痛入心扉,鲜血长流,只听“啊”地一声,耿恭回头,那名女子捂着嘴巴,满脸关心,一双秀丽的眸子惊惶不已。 这下激起耿恭怒气,他冲朝女子微微一笑,突然长啸一声,单手舞动长枪。匈奴将军大喜,欺他一只手,纵马深入,马刀使得更加有力。耿恭假装不敌,摇摇晃晃,匈奴将军只攻不守,一刀紧似一刀,当头砍下,耿恭挺枪拨开马刀,左手抽出剑,大吼一声:“下马吧!”用力一剁,匈奴将军落马,耿恭复一剑,将匈奴将军杀死。 匈奴将军战死,匈奴虽战力大减,但是仍死战不退,留下一具又一具的尸体。耿恭暗自佩服,心也不忍,遂横枪立马,道:“你们走吧,我不杀你们。”匈奴兵泣道:“你抢走了如嫣王后,我们回去也是死,壮士如此武勇,倒不如死在壮士的手上,也是我们的福份。”说罢,挺刀而上。耿恭无奈,只得提枪应战。这时,吴猛、李敢已杀尽匈奴,率众援耿恭。李敢如一阵旋风,两把马刀上下翻滚,匈奴兵毫不畏惧,奋力迎战,不多时,都被杀光,竟无一人投降。 耿恭叹道:“这些天,大小上百战,从未遇到这么坚韧的匈奴,这些人,都是勇士。”李敢道:“哥哥说的是,他们一个个都是好汉,我李敢虽恨匈奴,却很是佩服他们。”说完,跪在地上,朝匈奴尸体“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那名女子一袭白色长裙,眉目似画,脸白如玉,粉腮微工,明**人,竟有倾国倾城之貌,她站在草地上,畏畏怯怯,娇羞得如一朵初开的花。耿恭拱手问道:“敢问姑娘叫芳名?为什么被匈奴挟持到这里?” 女子掩面而泣,细语道:“禀将军,小女子名叫如嫣,是车师后王安得的夫人。前些日,呼衍王派了一名匈奴将军到车师,称单于请我到王庭,后王不肯,那匈奴将军大怒,竟麾兵将我拖到马车上,一路辗转,便到了这里,幸路遇将军,否则……”女子说不出话来。 耿恭沉思片刻,道:“我派人护送你回车师,可好?”王猛抢道:“哥哥,我们不是马上要攻打车师吗?有了王后在手上,正好作人质,为什么又要送回去呢?” 耿恭摆摆手,道:“打仗是男人间的事,为什么要以弱女子作人质?”李敢也道:“哥哥说的是,打仗嘛,直来直去,要么生,要么死,要这女人做什么?”不料,如嫣却仰头道:“将军,我不愿回车师。”言下之意,自有追随耿恭的念头。只有李敢不解,问:“你为什么不肯回去?你难道想跟着我哥哥吗?他可是没娶老婆,不太方便……” 听得李敢越说越不像话,耿恭大声喝道:“李敢住嘴,胡说八道干什么!”李敢舌头一收,马上打住,余下的话,一一吞到了肚子里。那如嫣却是双颊嫣红,娇羞无限,道:“后王安得,懦弱无能,甘愿认匈奴为父,连妻子都保护不了,况且车师境内,还驻有匈奴军,我一回去,又要被捉走,我还回去做什么?”耿恭问:“车师国内,究竟有多少匈奴军?” “大约一千人。” 李敢怒道:“这一千人,后王都怕,他还当什么皇帝!这皇帝,当起有啥意思,还不如我的乱山冈呢……”李敢说得兴起,一时收不住舌头,吴猛听他讲得离谱,眼一瞪,李敢忙止住不说。 耿恭眉头紧锁,道:“不行,你不能跟我们,我们有军令,军中不允许有女人!”可看到如嫣楚楚可怜的模样,不禁起了怜爱之心,心想:“她一个弱女子,这荒野茫茫,总不能任由她在外漂泊吧。”耿恭一时没了主见,忽然一个计谋飞入脑海,不禁大喜,道:“高锋、高远,我命你俩护送如嫣王后回国,务必保护王后安全到达,听到没?” “是!”高锋、高远应道。 如嫣无奈,道:“将军,我远祖也是汉人,敢问将军叫什么名字?” “我哥哥叫耿恭!你可记好了。”李敢抢道。耿恭唤过高锋,在他耳边轻轻说着,高锋连连点头,大喜:“将军远见,尽可放心,我一定按照将军指示,见机行事,不辱使命!” (本章完) 第23章 兵临城下(上) 耿秉听完,叹道:“匈奴夺人妻子,而车师还唯其马首是瞻,如此惧怕匈奴的淫威,也是可悲可叹。武帝时,国势昌盛,万夷来朝;王莽时,汉威不复,内乱不已,兵势益衰,西域纷纷依附匈奴,可见国家外交,但凭国力说话,仁义道德,不过是一纸空言。” 耿恭道:“哥哥说得十分有理。当今明帝圣明睿智,理兵革,兴教学,劝农桑,薄徭役,国家中兴,百姓殷实,大有文景之治的气象,万民庆幸。平西域,逐匈奴,也是指日可待!” “车师地势险要,墙厚城坚,易守难攻,弟弟仅三百兵,到车师后,静待后军,不可逞匹夫之勇,私自进攻,到时得不偿失,反为不妙。”耿秉随后又叮嘱几句,两人依依不舍,洒泪而别。 耿恭遂引军南下,时值立春,雪势变小,士卒刚经百战,士气高昂,又见耿恭智勇兼备,有情有义,自是深服耿恭,绝无贰心,一路很是顺利,偶尔遇到零散匈奴,也被李敢三刀两刀砍杀,不过十多天,就遥见车师,就地屯扎。 李敢见了,又嚷嚷道:“哥哥为什么要停军?我们趁车师不注意,直攻进去,好让那白胡子老头见见咱们的本事!”耿恭摇手,道:“敢弟,听说车师城坚箭利,很是难攻,我们还是静待后军,听窦将军号令。” “哥哥胆子怎么变小了?匈奴十万,我们尚且不怕,怎么怕这小小车师!”吴猛喝道:“哥哥怎么会怕!行军打仗,谋定后动,尤其为将者,当谋全局,哪像你这样,见了敌人只知持刀冲进去,那不知死了多少遍!” 李敢还想争辩,耿恭道:“我来讲个故事,可好?”李敢听了,易怒为喜,道:“哥哥快讲!我最爱听故事了,只可惜没有酒,要是喝着美酒,听着故事,那才真叫痛快。”言毕,撸起袖子,摩拳擦掌。 耿恭哈哈大笑,道:“我来讲讲这个车师。车师是一个古老的民族,原名姑师,这个名字最早出现在司马迁的《史记、大宛列传》中。车师南通鄯善、于寘,西临焉耆,西北至王孙,东北达匈奴,是我大汉与他国通商的重要通道,历来兵家必争之地。武帝元封时,赵破奴将军和中郎将王恢率兵击破姑师,改国名为车师,分为车师前后王国及山北六国,然而,匈奴时时侵扰,不久便夺回了车师,我国发兵攻击,五争车师,仍未能夺回。宣帝时,匈奴单于死,日逐王与右贤王争夺汗位,匈奴内乱迭起,不久,日逐王兵败,投降我国,宣帝派屯田校尉郑吉率兵五万接应,一举将匈奴逐出西域,从此,车师被我国控制,宣帝遂改为前、后王国。但到哀帝时,王莽之乱,匈奴趁机攻入车师,以车师为据点,逐渐控制了整个西域。” 吴猛叹息道:“木腐而虫生,国家衰乱,不由外,太多因内乱,也就是祸起萧墙,然后他国攻入,侮之,失地失国,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李敢不解,道:“哥哥又在掉什么书袋子?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跟文人讲话真是费劲!今天到了车师门口,一定要像赵破奴、王恢、郑吉那样,攻下车师,把西域每一寸土地都抢过来,才显得我汉朝的厉害!” 耿恭叹息一声,道:“这谈何容易!西域诸国林立,面积广大,征服他们,哪是一朝一夕的事!近日,我收到班超兄弟的来信,称已入疏勒国,不知他是否诸事顺手?”说完,怔在原地,想起在上原城谈兵论道的快乐时光。 李敢催道:“哥哥不要发呆了,接着往下讲啊。” 耿恭笑了笑,很是寂寞:“故事讲完了。” 李敢太为不满,埋怨道:“哥哥,这故事太短了吧,你也得讲讲,赵破奴、王恢、郑吉他们是怎么攻下车师的啊?”可是耿恭双眼茫然,呆呆望着远方,吴猛知道耿恭在思念班超,遂道:“敢弟,你不要讲吵大哥了,大哥有心事。”李敢见了,方不作声。 不几日,窦固、耿秉、刘张率军到。当夜,在营帐中商议军机。窦固坐在上首,徐徐道:“车师在侧,我们兵不过五千,诸将说说,这车师,该如何打?” 刘张应声道:“车师以天山为界,北侧为前庭,南侧为后庭。后庭以险著称,易守难攻,且天寒地冻,今我军既临前庭,当然先易后难,麾兵前进,攻下前庭,再进军后庭。” 诸将自思若先攻后庭,须绕过鲜卑,行军艰苦,当下毫无异议。耿恭却不赞同,心里着急,几番把眼来瞧耿秉,却见耿秉眼观鼻,口观心,一声不响。 窦固沉吟不语,久久方道:“耿将军,你认为呢?” 耿秉略略欠身,道:“刘将军之言,不无道理。只是后王与前王是父子关系,前王若死,后王痛失爱子,必奋起反抗。后庭险要,若据天山死守,一时难以攻下,倘若北匈奴恢复元气,欲报前仇,从后夹攻,我军更加十分危险了。” 窦固一惊,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冒出一身冷汗。此时耿恭再也忍不住了,长身而立,扬声道:“窦将军,当然先攻后庭,后庭一下,前庭自然不战而降,何必犹豫呢!” (本章完) 第24章 兵临城下(下) 刘张勃然大怒,道:“你难道不知后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吗?我军仅五千兵,若战败,可不是你耿家所能承担的!”耿恭毫不理睬,徐徐道:“窦将军,后王所恃者,只有两物,一是地势险要,二是帐下有一员叫纳都的猛将。我们可以派使者到后庭,晓以利害,要是他不肯投降,必缱纳都应战。纳都勇而无谋,我军可以诈败,将纳都诱杀。纳都战死,后王无依无靠,必然投降。” 刘张骂道:“窦将军以一万兵力,杀退匈奴十万之众,燕然勒石,何等壮志!区区车师,还用诈降计?要是计败,那不是折损士气,坠我大汉威风?皇上要知道了,窦将军颜面何存?”耿恭昂然道:“窦将军,我愿立军令状,以三百兵,前去车师后庭,力斩纳都!” 窦固尚在徘徊,耿恭已愤然出帐。耿秉站起来,急道:“窦将军,我弟向来胆大,我怕他真会率三百兵攻后庭,万一有失,如何向皇上交待?不如分兵,我引三千军到后庭,窦将军率二千军为后应,可好?” 窦固奋然道:“若先攻前庭,还需攻后庭;若先攻后庭,前庭畏服,不战而屈人之兵!我意决了,径击后庭!但不必分兵,耿将军能为国浴血杀敌,我窦固岂能在后苟且偷生?只是如何攻打后庭,尚需从长计议。”原来,窦固认为强如匈奴,尚且攻下,何况区区一车师,故不愿意用耿恭的诈降计。 窦固既决,余将当然不敢有异议,立即拨营,绕鲜卑,过了好些时日,历尽艰辛,方到车师后庭边陲移支,择地下寨。窦固观看地形,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移支城建在山上,连绵不断的高山构建成一道天然的屏障,每个险要处都建有哨岗,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刘张连连冷笑:“当初耿将军执意要打后庭,我看这城墙,这么险峻,如何攻打?” 耿秉没有作声,窦固有些不悦,昂然道:“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只有这般难啃的硬骨头,才能扬我大汉军威!”言毕,默默无言,拍马回营。 汉兵到移支城,后王安得惊惧交加,坐立不安。如嫣见了,柔声问道:“大王,你怎么了?”安得看了看如嫣,眼睛里充满了爱与痛苦,这个美丽的女人,让安得久久不能心安,他突然变得暴跳如雷:“你女人一个,在宫里好好呆着便行,管什么军国大事!” 如嫣平静地望着他:“大王,是不是汉军攻来了?”安得错愕地望着她:“你怎么知道?” 如嫣垂下头来,她的心里,浮现出一个勇士,手持长枪,单枪匹马,威风凛凛,勇猛地与匈奴战在一块!匈奴的刀,无情砍入他的左臂时,她忍不住一声惊呼,他回首微微一笑时,如嫣隐隐看到他了的脸庞,纯粹干净,棱角分明,无不透着坚毅、果敢。第一次,如嫣体会到刻骨,沉沉浮浮的心,仿佛被什么猛撞一下,居然有种找到归宿的感觉。她知道,这个跃马持枪的男人,一生都将印在她的骨子里,融入她的血液里。是的,超尘脱俗的美丽,让无数男人如苍蝇般在如嫣的身边乱舞,然而,从没有人让她动心,她没有真正的快乐。即使嫁与后王安得,身为车师国母,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描不完的胭脂香粉,她仍然不开心,不快乐。安得懦弱、自私、多疑,常常让如嫣感到十分难受。难道这样过一生吗?如嫣常问。终于那天,蒲奴单于前来赴宴,无情地霸占了自己,后来又派兵到王宫,直接将自己掠走。懦弱的安得,躲在一旁,默默流泪,无助地看着心爱的女人被夺走,却无动于衷!这让她彻底看不起安得,她知道,一生绝不能在这个男人身上虚度。 “你是怎么知道的?”安得望着沉默的如嫣,愤怒地起身,抓住她的手臂,问道,将如嫣从思绪万千中拉回,如嫣一脸不屑,道:“大王,你还是降了汉朝吧,呼衍王那般厉害的人物,都被汉军杀败了,你怎么打得过汉朝呢?” “你,住嘴!”安得厉声喝道,如嫣唇边微微扬起的轻蔑,让他多少有些愤怒。他痛苦地想起,蒲奴单于紧紧搂着如嫣,一脸大嘴往如嫣雪白的脸上一顿乱啃的样子,如嫣被匈奴掠走多日,又有多少人这样抱着她呢?她早已是残花败柳了!一万把刀在安得心里割着。多少个夜晚,即使后宫佳丽三千,晚上不搂着如嫣,安得无法入睡。然而,如嫣回来后,安得碰都未碰过她!他怕,也许是被无数男人搂过的如嫣,从骨子里会散发着别的男人的气息,会让自己痛苦万分!可是,他能怎么样呢?他还是一样地爱她!安得甩开如嫣的手:“贱人,你想投降汉朝,去投入汉朝皇上的怀抱吗?” 如嫣鄙夷地望着望他,一言不发,含泪走了。安得愣了一会,他心有不甘,他要证明自己,虽然屈服了匈奴,可是绝不愿意屈服汉朝。安得心事重重走入大殿,召入群臣,问道:“汉朝来攻,各位有什么退敌计策?” 纳都越众而出,道:“皇上不必担忧,我国边陲移支,十分险峻,易守难攻,纵有十万大军,也难攻入,怕什么汉军!臣愿领五万兵到移支,与汉军决一死战!” 安得看了看雄伟魁梧的纳都,稍稍心安,问道:“其他大臣呢,可有什么退敌良策?”沉寂,死一样的沉寂。安得长叹一声:“那就这样了,纳都,本王命你领兵五万,与汉军作战,车师的安危,系在你身上了。” 纳都整了整腰带,迈步向前,昂然道:“请大王放心,只要纳都有一口气在,绝不让汉军踏入车师一步!”说完,呵呵大笑不已。其他大臣诚惶诚恐,心里疑虑:“连匈奴都战不过汉军,我们又怎么战得过?” 夜,如一个巨大的墨斗,将整个车师扣得严严实实。安得走着走着,就不知不觉来到了王后如嫣的寝宫,这里,曾给了他多少快乐!如今,安得只是远远地站在门口,茫然相望,然后转身离去,回到空荡荡的王宫,一个人,喝着闷酒。 (本章完) 第25章 大战纳都(上) 纳都率兵到移支城,见汉军在城下挑战,求胜心切,顾不上休息,点起一万士卒,杀下关来。纳都手持两个斗大的铁锤,一马当先,立住阵脚,跃马向前,大声吼道:“哒,大胆蛮子,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今天居然敢来侵扰车师,简直是自寻死路,爷爷今番叫你们有去无回!” 窦固见纳都面如黑锅,身形长大,骑在马上还比常人高出一截,宛如一尊天神,更兼手中两个大铁锤,重逾百斤,心里暗暗称奇,扬鞭一指,道:“谁与我将此番将擒来?” “末将愿往!”刘张帐下猛将刘韬略扬刀跃马,一溜烟驰至纳都面前,勒住马,举刀一指,大喝一声:“哒,黑鬼,瓦儿有姓,罐儿有名,道出你的号儿来,本将手下,不死无名小鬼!”纳都气得哇哇叫,一言不发,舞着双锤,猛冲上来,一招“泰山压顶”,当头砸下。刘韬略连忙举刀挡住,哪知这番人力大无穷,一个锤重达300斤,刘韬略这奋力一挡,无济于事,只听铛地一声,刘韬略招架不住,刀反被铁锤砸得劈在自己头上,鲜血直流,马都禁不在这股神力,趴在地上。纳都冷笑一声,复一锤,砸在刘韬略头上,可怜堂堂汉将,脑浆迸裂,倒地而亡。 纳都架住双锤,仰首哈哈大笑:“真不经打,居然连本帅两锤都接不住。汉军这么不济,还敢来侵扰车师,真是不知天地厚!”窦固倒吸一口冷气,心想:“我身经百战,见到的敌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从没见过,力气这么大的。”迟疑间,又跃出一名骁将,却是耿秉帐下的武都才,这武都才也使一把大刀,弓马娴熟。打匈奴时,曾单人匹马,连挑七名匈奴都尉,一时传为军中佳话。 武都才二话不说,跃马上去,斜里一刀,纳都架住,手臂微微一震,裂开大嘴,呵呵笑道:“有点意思,有点意思。”说毕反手一锤,武都才用格住,顺势一刀,径往纳都腹部砍去。纳都纵马闪开,惹动性子,焦躁起来,双锤抡动,不分青红皂白,一口气连砸十余锤,疾风暴雨一般,只听叮叮咚咚,不绝于耳。武都才用尽全力,左遮右挡,一张脸憋得通红,虎口震出血来,终于挡不住一锤,被砸在胸口,武都才“啊”地一声,一口血喷出,如断线风筝一般,从马上飞出七八米,掉落在地上,一动不动。纳都哈哈大笑道:“这人还有点本领,是条汉子,接了本将十多锤,蛮子,还有哪个不怕死的,可来与本将战上几个回合?” 武都才素有勇名,也不过在纳都手下走了十几回合,汉将见了,皆有畏惧之心,一时无人敢上前。窦固大怒,欲待催马上前,亲战纳都。耿秉阻住,道:“窦将军,主帅坐镇中军,岂能轻举妄动?窦将军只管帮我掠阵,我去杀他一场再说。”耿秉持枪,拍马出阵。 纳都哈哈大笑:“又来了一个送死的,看你身形长大,定是一条汉子了,好,好,恰好陪爷爷玩个痛快!” 耿秉提枪在手,扬声道:“车师既有这种猛将,为什么要投降匈奴,仰人鼻息,受人侵掠呢。”这一话,刺中纳都痛处。原来,纳都自恃勇猛过人,向来不服匈奴。然而,举国投降,他一人主战,也是星星之火,毫无用处,他多次请战,反惹得国王安得十分不悦。 此事被纳都引为平生耻辱,蓦然听了这话,怒不可遏,一言不***动双锤,狂风暴雨般击来。耿秉却不硬接,闪身飘在一旁,一一闪过。原来,耿秉观战时,发现纳都力大无穷,如果硬接,必败无疑。遂在旁游战,左一枪,右一枪,虚中有实,实中有虚,并不贪功,一枪着手,立即收回,杀得纳都狂燥不已。纳都的锤大,一击过去,往往转不过身,却被闪在后面的耿秉一枪戳来,痛得哇哇大叫。战不多时,纳都身上已被刺了十多枪,虽是皮肉伤,却非常疼痛。 汉军见了,高声欢呼。窦固捋须大笑,道:“耿将军智勇深沉,确实不同凡人啊。”遂放下心来,一意观战。 纳都双锤,始终碰不到耿秉的长枪,他空有一身力气,无处发泄,气得哇哇大叫。看看战不过,忽然计上心来,恰好耿秉又一枪刺中他的屁股,忍受不住,回马便跑,耿秉见了大喜,想生擒纳都,大吼道:“哪儿跑!”拍马紧追。纳都伸入怀中,掏出两个流星锤,放慢马速,觑准耿秉,照胸砸去。耿秉正在一意追赶,一时躲闪不及,正中胸口,摇摇晃晃,一口血喷出,忙伏在马上,拨马回阵。纳都也不追赶,缓缓来到阵前,喝道:“蛮子,谁还敢上来?” 耿秉都败了,汉军噤若寒蝉。刘张暗喜,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道:“窦将军,番将如此厉害,恐怕,只有耿恭,才能对敌!”一语点醒窦固,窦固忙道:“耿恭呢,耿恭呢,快快唤来。” 不多时,耿恭纵马过来。他的身后,随着吴猛、范羌、李敢等人,刘张脸一沉,喝道:“耿恭,大敌当前,你躲哪去了?” 耿恭尚未言,李敢抢道:“白胡子老、老、老将军,是你明明叫哥哥压后阵,现在又反过来说我们躲,你怎么可以说话像放、放……”吴猛忙一把拉过李敢,最后一个“屁”才没说出来,可傻子都明白,李敢说的是啥。 诸将忍住不笑,可也有忍不住的,“嗤”地笑了出来。刘张顿感颜面尽失,一双小眼睛杀气腾腾,怒道:“盗贼就是盗贼,匪性难改!看来,今天不给颜色给你瞧瞧,难壮军威!”说完,拨剑在手。李敢天不怕,地不怕,怒目相向,也抽出了马刀。 窦固冷冷道:“强敌在侧,徒起内乱,难道我的刀是木头做的吗?耿恭,这是你的人,你领过去。敌阵上的那个番将,交给你了,你若胜不了他,不用来见我了。” 耿恭瞟了一眼阵前耀武扬威的纳都,冷笑一声,慨然道:“窦将军放心,杀不死他,我便割下自己的人头!”说毕紧紧衣甲。李敢却一溜烟纵马出去,高声道:“哥哥且住,我先来会会这个番将!”原来,刘张怕耿恭立功,特安排他们押后阵。耿恭等人听得前阵战鼓雷鸣,喊杀连天,却不知战况如何,一个个心痒得很,尤其是李敢,抓耳挠思,上窜下跳,现下好不容易有了杀敌机会,他当然不会错过。耿恭喝止不及,只得由他,叫道:“敢弟小心!”随后走马到耿秉身边,见他面如金纸,唇角隐有血迹,但精神还好,尚无大碍。 (本章完) 第26章 大战纳都(下) 李敢到了阵前,一看到纳都,呵呵笑道:“哪来的黑炭团?居然这么黑,吓老子一跳!这到了晚上,打着灯笼也不到啊。”纳都怒道:“你比我还黑,居然敢来笑我!”李敢道:“你是我儿子,老子黑,儿子肯定也黑了!只是我的儿,你怎么跑到车师来了,老子找了你好久。” 纳都气得鼻子都歪了,举锤疾奔,李敢哈哈大笑:“龟儿子,你那锤那么大,敢情是纸糊的吗?” 纳都须发皆张:“那你接我几锤试试!”不容分说,连着砰砰砰砸了几锤,李敢挡一下,叫一声哎呦,龟儿子的锤子真重啊,连接了十余锤,一看,马刀都断了,暗叫一声苦也。 纳都道:“你能接我十余锤,也是一条好汉了。”李敢将刀一扔,道:“你不就是仗着锤子大吗?有啥用?” “好,那你来使使我的锤。”说完,纳都将铁锤一前一后扔过来,只见锤大如斗,挟着风声,流星般飞来,李敢慌了神,想逃,却已来不及,暗叫一声:“我命休矣。”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汉军阵中飞来两只箭,不偏不歪,正中锤柄,将锤子往边一带,恰好掉在李敢身边,地被砸了老大一个坑,扬起沙尘,李敢咋舌道:“娘啊,这么厉害呀!” 纳都喝道:“谁?谁敢放暗箭?”放箭的正是范羌,他箭法如神,更兼力大,四两拨千斤,射偏锤子。听了纳都此言,催马欲上,被耿恭阻住:“范羌,我来吧。” 耿恭持枪策马而上,李敢还在那老子长、儿子短地念念叨叨,耿恭道:“敢弟,下去吧,待为兄来收拾他。” 李敢回马,经到刘张身边,见刘张正瞅着自己,眼内似有喜色,遂狠狠一瞪,刘张道:“李敢将军好身手,佩服佩服,不愧是飞将军李广之后。”李敢再憨,也知刘张在讽刺,一张黑脸憋得通红,默不作声,拍马走开。 纳都一见耿恭手持长枪,长得与耿秉又有些相似,不禁有些畏惧,道:“你是什么人?毛都没长齐,敢来应战,难道汉军没人了吗?本帅锤下,不杀无名之辈,留你一命,快快滚吧!” 耿恭冷笑道:“汉军天威,你难道不知道吗?十万匈奴,尚被我们杀败,何况一区区车师,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快快放下手中锤,立即降顺我国,还可留你一命,否则明年今天,便是你的忌日!” 纳都大怒:“你这小孩乳臭未干,口气却大,来来来,先吃我一锤再说!”抡起大锤砸过来。耿恭有心要试纳都力气,抬枪一挡,两人在马上都晃了几晃,均想:“好大的力气!”飞马走开,各自佩服。两人遂在阵前大战起来,锤来枪往,尘土飞扬,好一场恶战!一个是水中蛟,一个是林中虎;一个天上雕,一个原中豹。战了一百回合,谁也赢不了谁。再战一百回合时,纳都已是气力不济了。 原来,纳都连战几员汉将,尤其与耿秉相斗,更是耗了许多力气。再者,锤子笨重,铁枪灵活,两种兵器相克。纳都叫苦不迭,心想只好故伎重施了,他伏马奔逃,耿恭大叫:“哪里逃!”纳都回头,看看耿恭已近,大喜,从怀中取出流星锤,照胸狠命一扔。耿恭早已得兄嘱咐,随时注意,见锤到,身一偏,然后长枪飞出,使出一招“漫天风沙”,纳都被枪影笼罩,无法躲闪,竟被枪戳下马来。耿恭纵马上去,拨剑刺死,复一剑,枭了首级,悬在长枪上,得胜回阵。 窦固大喜,剑一指,高声道:“大汉的勇士们,纳都已死,车师已败,快快杀上去!”一马当先,往车师军中攻去。车师主将已亡,自然心怯,不敢应战,卷戈而逃。汉军兵锋所过,留下无数车师兵尸体。 车师败退,当然紧闭城门,坚守不出。汉兵累日百般挑战,车师只是不睬。窦固眼巴巴望着移支城,却不能前进半步,想起耿恭的话,不禁懊悔万分。 车师都城交运河,安得握着酒杯,欣赏歌舞,一个个身着薄纱、几乎赤裸的曼妙女子,正在拼命地扭动着惹火的肉体。车师后宫三千,安得是整座宫殿中惟一的男人。她们夜夜寂寞,在盼望、饥渴中虚度人生最美芳华,被临幸的,只是少得可怜的部分人。大部分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王上,那么好的韶华,眨眼间便凋谢了。于是,她们夜夜祈祷,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表现的机会,他们多么渴望,命运,突然之间就会改变! 然而,这些女人,在安得眼中不过是行尸走肉,纳都战死、车师兵败的消息已经传来,满朝上下,一片哀鸿之声,都是投降之意。可是,安得不甘,他想起如嫣唇角的轻蔑,他多么想在如嫣眼中好好地证明一回,可结果呢?他端起一杯酒,仰头喝下。喝了一顿闷酒,安得觉得烛光惨淡,这些扭来扭去的女人实在太做作,实在太吵了,他大吼道:“滚!滚!都给我滚出去!”话没说完,酒杯已飞了出去,砸上这群可怜的女人,女人们掩着脸,仿佛一只只受惊的小鹿,四处逃散。 安得醉熏熏地在偌大的宫殿内游荡,走了许久,他来了一个妃子如画的住处。如画也很美丽,可是与如嫣一比,立即沦为破铜烂铁了。安得没有说话,只是喝酒,喝酒,喝酒。如画静静地斟酒,终于忍不住道:“大王,我听说流水有意,落花无情,你何必这么眷恋如嫣呢?听说如嫣在宫中很高兴,她说早就劝过大王不要与汉军为敌,可是大王偏偏不听,才有今天的失败。” “啪”地一声,安得将杯子狠狠砸到地上,恨恨地看了如画一眼,转身离去。他的身后,传来如画的冷笑。 (本章完) 第27章 击溃车师(上) 夜已深,万物俱簌。如嫣双手托腮,望着烛火,怔怔发呆。她仍在思念那个跃马持枪的汉将。突然,门砰地被撞开,安得醉熏熏地闯进来,如嫣头也没抬,仿佛没看到他一样。 安得怒了,舌头打转,道:“你、你、你看不起、起我,是、是不是?”如嫣没有回答,仍然静静地坐那里,一动不动。安得暴跳如雷:“纳都死了!车师完了!完了!完了!”如嫣冷冷看着他,轻轻道:“大王,你屈膝依附匈奴时,匈奴将我掠走时,你为什么不难过?听说汉军十分仁义,你败在他们手中,又有什么要难过的?” 安得的胸口仿佛被重重打了一拳,他晃了晃,勃然大怒:“你、你高兴了,得意了,是不是?去、去了汉朝,你就、就可、可以做妃子、当皇后了?”如嫣微微一笑,柔柔的灯火映着她的脸容,她的影子都是这么楚楚动人。安得怔怔望着,想到那么多个夜晚,如嫣给过他的快乐,可今天呢?安得悲伤无比,倔强道:“你等着,我不会投降的!我的儿子,还在前庭!你,从今天开始,哪儿也不许走,就呆在这里吧!”安得转身离去,立即来了几个宫女,将门严严实实地守了起来。 却说高锋、高远将如嫣王后送到车师,安得非常感激,便将他们留在王宫,殷勤款待。高远急着想上阵杀敌,屡屡说回去,高锋摇首道:“耿将军攻打车师,我们留在交运河,于中取事,不比上阵杀敌逊色,为什么要离开?” 在这之前,如嫣隔三差五遣人来看望他们。这日,高远在庭院舞刀,高锋背着双手,皱眉沉思。高远见了,停下刀来,道:“高锋,你怎么愁眉苦脸的?如果这样,我们倒不如离开车师,跟着耿将军上阵杀敌,多么惬意!”高锋徐徐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如嫣王后几天都没派人来?难道有什么变故?”高远笑道:“哥哥多虑了,她是王后,不来看我们,最正常不过,有什么奇怪的。” 高锋摇手道:“弟弟跟随耿将军多日,难道仍旧毫无长进吗?深入敌国,当然要识微辩变,否则,与木头有什么区别?走,我们到王宫问问。” 高锋、高远也是胆大之人,换了轻装,潜入王宫,凭着如嫣的描述,转来转去,好不容易找到如嫣住地,见有宫女严防死守,深知有异。高锋略略一思,计上心来,道:“我们是护送如嫣王后回国的汉兵,明天回国,安得大王特许我等前来与王后辞别。” 宫女知道汉兵护送如嫣回国一事,也知安得待遇汉兵非常隆厚,当下深信不疑,让开一条路。高锋、高远低头进去。如嫣坐在桌前,持镜自怜,微微坠泪,忽然望见高锋、高远,喜不自禁,问:“你们怎么来了?”高锋道:“几天不见王后派人过来,我们怀疑发生变故,今天看来,果然如此。” 如嫣道:“汉军杀死了纳都,击败了车师,车师依着天险,死守移支城。我劝安得归依汉朝,安得不听,称要派人请他儿子前王来援,又将我锁在户内,不许出来。” 高锋听了,略略安慰如嫣几句,从容退去。一到驿舍,连忙备马,高远惊讶:“哥哥要做什么?”高锋神秘道:“我们今天去办一件大事,比上阵杀敌还要强一万倍的大事,你敢随我同去吗?”高远热血沸腾,起身道:“有什么不敢的!哥哥快说,是什么事?” 高锋道:“你没听到王后说吗?安得派人请援兵,我们何不追上使者,一刀杀了,使前、后庭无从联系,然后冒充使者,找机会杀死前王,前王一死,后王必然投降,你说这事,是不是比上阵杀敌还强一万倍?”高远大喜,慨然道:“那还用讲,我们赶紧走吧!” 两人纵马前行。护送如嫣时,高锋特意打听过车师的地形以及前、后庭的驿道,这下派上用场,轻车熟路,不消一日,便已望见一人着使者服饰,急急往前庭赶去。 高锋大叫:“使者住马,我有大王新诏!”高锋连叫数声,使者拉住缰绳,停了下来,惊讶道:“大王还有后令吗?” “正是!” “两位怎么脸生得很?” “嘿嘿,王宫那么多人,你能全认识吗?别废话了,大大事要紧,快快听诏吧!” 使者下马,跪下来。高远往怀里一掏,却是一柄剑。剑光一闪,使者早已人头落地。他擦着剑上的血,道:“哥哥,杀一使者,浪费那么多话做什么?”高锋道:“弟弟这就不懂了,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样最省心省事。况且,我怕这人一急,将诏书撕毁呢。”他弯身往使者身上一摸,果然有份诏书,拿出来一看,完好无损。 高远不解,道:“这个诏书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了,用处大得很呢。” 两人快马加鞭,径往车师前庭赶去。车师道路险阻,一路峰峦叠嶂,两人一路艰辛,不多日,已到前庭。前王安瓅迎入高锋、高远,设宴款待,高锋见安瓅身旁侍从林立,护卫森严,无从下手,便呈上诏书,安瓅翻来覆去,把看多时。高远一颗心怦怦直跳,他侧眼看高锋,却见他怡然自若,心下稍安。 安瓅问道:“我父王一定要与汉兵为敌吗?匈奴都战不过汉兵,何况车师?为什么不既依匈奴,又依汉兵,我们车师两不得罪,从中取利呢?” 高锋暗骂一句:“好不奸滑!”徐徐道:“大王说前附匈奴,便深以为耻,如再附汉兵,恐西域三十六国,俱来笑话车师,故来请前王发兵相援。”安瓅踌躇半晌,道:“父王有难,怎能不救?我帐下有勇将突兀,可以一战。使者但请安坐。待来日,便引军相救。” 高锋见无机会,暗暗着急,附合着安瓅,左一句,右一句,漫无边际地闲谈。忽然,安瓅神色异样,低声问:“你在都城,见过如嫣王后吗?她、她、她怎么样了?”说完,安瓅脸上泛起潮红,神色非常奇异。 (本章完) 第28章 击溃车师(下) 高锋见了,心领神会,脸上却故作往常,长叹一声,道:“如嫣王后,时常忧郁。”安瓅听了,怔在桌旁,却不好再问。原来,安瓅的母亲早死,这如嫣与安瓅一般年纪,安瓅早认识如嫣,爱之入骨,却不愿以王子身份强娶,安瓅觉得那样对如嫣不公平。不料一日,安得瞧见如嫣,被迷得神魂颠倒,他却不管三七二十一,一纸诏书,收为妃子,不久又立为王后。安瓅本极为孝顺,经此一事,遂与父亲有隙,终年呆在前庭,不与父亲相通。安得心里有愧,也不好责备。高锋虽不知详情,但从安瓅脸上,已知两人定有隐情,不禁暗暗称奇:“这番人之地,如此混乱,哪有人伦礼仪?” 安瓅心中愁苦,左一杯,右一杯,不觉大醉。天色已晚,安瓅令高锋、高远回房休息。高锋见武士坚守不退,遂趋步向前,小声道:“大王,如嫣王后有几句话,但此处人多,非常不便,可否借一步说话?”安瓅眼露喜色,“腾”地站起,踉踉跄跄,紧随高锋、高远。既到外面,已无武士,机会难得,高远取刀在手,怒目圆睁,一刀挥去,听得“啊”地一声惨叫,安瓅倒在地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高远抹了抹溅在脸上的鲜血,一脚踩住安瓅头颅,一刀割下。这时,殿内涌出无数车师兵。 高远浑身是血,一手提头,一手持刀,昂然站立,气势凛然,车师兵心皆骇然,不敢往前。高锋厉声道:“我是汉兵!今我大汉十万精兵,击败匈奴,已到后庭城下,可笑小小车师,自不量力,竟欲蚍蜉撼树!后王安得,现困守孤城;前王安瓅,已被我诛死,你等速降,尚可活一命。不然,天兵攻入,老老少少,尽皆杀死,无一幸免!孰轻孰重,各位三思!”说完,取剑在手,视死如归。 车师兵见安瓅横尸体在地,况车师前庭靠近匈奴,匈奴兵败,早已传入,车师军民一日三惊,惧怕不已,当然深信高锋所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一名武士抛下兵器,如同垮堤,其他人也纷纷丢下兵器,拜伏在地,俱道:“愿遵天兵所令!” 高锋、高远松了一口气,将刀剑插入鞘中。高锋道:“既如此,你们但称前王安瓅有令,速召突兀将军前来商议军事!”一名武士奉命前往,高锋令士兵伏于殿中。不多时,一条浑身肌肉、长相奇特的汉子雄纠纠入殿,这人便是突兀。只听一声令下,无数士兵从四周跳出,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突兀,突兀措手不及,手中又无兵器,如何能敌,瞬间被砍成肉泥。这时,国无良将。高锋、高远不再担忧,召入车师前庭群臣,群臣唯唯诺诺,哪敢有异言?高锋征车师前庭军二千人,浩浩荡荡,驰往后庭。 再说窦固使尽浑身解数,欲诱使移支守将出城作战,奈何守将早已吓破胆,畏之如虎,哪敢出城?只是坚守不出。窦固看看粮尽,不由得长吁短叹,无计可施。遂别开刘张,私自召入耿恭询问。 耿恭低头沉思,又扳了扳指头,过了好一会儿,道:“窦将军不必担忧,我料车师,不出十日,必定举国来降。” “移支城固若金汤,我军不能前进半步,车师怎么会无故而降?”窦固皱了皱眉,十分不满意耿恭的回答。 耿恭胸有成竹道:“将军不必着急,那时从匈奴撤退时,我乘机在车师布下棋子。算算也有好些时日了,足够这枚棋子从容去谋篇布局了,再过些时日,一定会有好消息的。” 耿恭告退,窦固半信半疑,惟摇首叹息。 车师都城移交河,安得坐在殿内,唉声叹气。过了好些时日,他派出的使者仍无消息。汉兵强攻不退,移支城虽勉强守住,可安得知道,车师外无勇将,内无谋臣,国内人心惶惶,怎么能长久相守?他步出宫殿外,抬头望去,西北方向,营帐相连,旌旗蔽空,居然有望不到边的感觉,时时传来马嘶声、刀击声。这是匈奴的一千精兵,扼守着宫殿西北通道。这一千匈奴兵,经常驰入都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甚至还闯入宫中,抢夺嫔妃,安得无可奈何,他想不出,依附匈奴,究竟得了什么好处?今天,他却有些慰藉,这些匈奴兵,也许是安得对抗汉兵的最后一根稻草。 突然,西北方向,匈奴营帐中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喊杀连连,兵器相接的“叮咚”之声,不绝于耳。安得大惊失色,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这绝不是平时操练的声音!可是,他也只能干着急,匈奴营地,车师人向来不许踏入半步! 过得一个时辰,喊杀声如篝火般渐渐熄灭,却有两骑驰入宫中,待从拦阻不住。安得一看,不正是护送如嫣回国的汉兵高锋、高远吗?他们浑身是血,腰间拴了几个头颅,安得的心猛地收了起来,胃猛烈地收缩,似乎有什么扼住了喉咙。 两人飞身下马,取下腰间头颅,狠狠掷在地上,喝声道:“安得王,这时候还不投降,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头颅骨溜溜地滚去,恰好在安得脚下停住。安得战战兢兢,壮胆一瞧,顿时心里涌出万般恐惧。那人头,不正是儿子安瓅与匈奴驻守车师的都尉奴阿巴、兀都格等人吗? 安得吓得一脸苍白,连儿子死去,都来及悲伤。他惧怕得说不出话来。高远拨起刀,恶狠狠地望着他。殿外,车师前庭兵紧紧围住,密不透风,无人能进来。高锋昂然道:“安得王,匈奴一千兵,已被我们杀得一干二净,没有后顾之忧了,你放心降了我大汉吧!你要不降,哼,我的剑,既然杀得了你儿子,难道还杀不了你吗?”说完,蓦地抽出长剑,凌空一抖,破空之声咄咄逼人。 安得已如惊弓之鸟,又吓了一跳,到此还能说什么呢?扑地跪下来。高锋侧身,道:“安得王,要跪,你就跪窦将军、耿将军吧,我只是一个汉兵,经受不住您的跪。快去移支,速开城门吧,免得生灵涂炭、举国遭殃!”安得已如一具牵线木偶,茫然、惊惶、惧怕,他的那些雄心壮志,早已烟消云散。 “如嫣,她会怎么看我……”安得心如刀割,却无可奈何。 (本章完) 第29章 聚首天山(上) 安得随着高锋、高远到移支城,恰好耿秉率军,在城下叫阵,当即大开城门。耿秉驾马,率先入城。安得一身素服,脱下帽子,跪在耿秉马前,抱着马蹄,泪流满脸,泣道:“耿将军,车师昏庸,好恶不辩,忠奸不分,依附匈奴多年,随匈奴军多次侵扰天朝边陲,自知罪孽深重,不可饶恕。今迷途知返,万望将军给一条生路!”说完,以头磕地,流血不止。 耿秉下马,扶起安得,道:“过往俱皆不提,从今以后,望你一心事汉,切不可反复无常,朝秦暮楚。如有相违,我耿秉即使远在千里之处,必当走马驰入,再攻车师!” 安得唯唯诺诺,低头垂手,不敢妄动。不多时,窦固率领的后军继进,窦固叹道:“前几日,我召入耿恭问计,耿恭称十日之内,安得必降,我却不信,今掐指一算,恰好十日,耿恭智勇兼备,真是一员虎将,怪不得明帝以太子相托,假以时日,定是我大汉的中兴名将了!” 耿恭带入高锋、高远,道:“窦将军,车师能降,全是高锋、高远的功劳。从匈奴回军时,我特意令高锋、高远护卫车师王后回国,高锋有谋,高远有勇,谋勇相合,必不会令我失望。” 高锋道:“窦将军,去车师之前,耿司马叮嘱我等,留在车师,伺机行动,并授以妙计,因此,我们没有什么功劳,皇上恩威远播,窦将军骁勇善战,车师投降,那是迟早的事情。”窦固听了,十分高兴,点头道:“好,耿恭知人善任,高锋、高远居功不傲,有你们在,何愁西域不平,匈奴不灭?” 当下,窦固、耿秉、刘张率诸将巡看移交城城墙、哨岗,见居高临下,地势险要,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过的气势,耿秉叹道:“有这么好地形,车师却不会利用,真是庸夫!由此看来,打仗在人,人无智谋、胆气,纵有千般优势,也无济于事。” 天山,寒风如刀,坚冰万丈,陡峻难行。耿恭带着吴猛、范羌、李敢,以刀剑为拐杖,艰难地往上攀爬。李敢怨道:“哥哥,天山这么冷,路这么难走,又不是上来打仗,为什么要爬上来?要是一不小心掉下去,这吃饭的家伙便没了。”耿恭没有应答,吴猛道:“敢弟,当初从上原分离时,哥哥与班超,不是说好了,击走匈奴,平定车师,要在天山上相会吗?哥哥上山,必是此意。” 李敢咬牙骂道:“又是那书呆子害的,轻飘飘一句话,害我们受这般苦楚,下次见了他,定要抽他屁股,把他挂在这天山上,让他……” “住嘴!”李敢正骂在兴头上,忽然传来耿恭的怒吼,李敢吓了一跳,嘟哝道:“不说就不说,哥哥就是偏心,都是结拜的兄弟,为什么就那么喜欢那书呆子呢,书呆子有什么好,不就会多抄两个字么,他能舞刀吗,他能使剑吗……”李敢唠叨不停,吴猛、范羌对视一眼,莞尔一笑。 下午,他们终于登上山顶。望着一片白茫茫的雪,空无一人,耿恭怔怔呆立,不禁惆怅万分。“弟弟班超,现在在哪里呢?他还好吗?诸般战事还顺手吗?”耿恭站在山顶,凭高远望,见西域诸国,尽在眼底,叹道:“你们看,那边是焉耆、龟兹,再远点,便是乌孙,乌孙南侧小国,便是疏勒,班超兄弟或许这时就在疏勒,与我共望天山!” 范羌道:“车师已克,想必下次便是征战焉耆、龟兹了。”李敢拍掌道:“又有仗打了,太好了。”吴猛道:“打仗又不是什么好事,《老子》道,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你看这次征伐,出兵一万,现在已不足五千人,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啊。”耿恭、范羌摇头叹息,李敢道:“哥哥又来掉书袋了,但是,以前老是说孙子,这次说老子了,老子比孙子厉害,所以今天的话,肯定要高明些。”耿恭、吴猛、范羌哈哈大笑,冲掉了之前的抑郁。李敢却莫名其妙,以为自己说得对,不禁得意起来,在雪中手舞足蹈。 吴猛又道:“我们兵不足五千了,龟兹、焉耆不比车师,他们国王均为匈奴所立,必会死战,此消彼长,这一战胜负难料啊。”耿恭道:“只能以夷制夷了,吃西域的粮,用西域的兵,战场又远在我大汉疆土之外,不耗我大汉一分国力,百姓也不会受殃,这样攻打,尚有一些胜算。”四人在山顶的雪地中长谈许久,李敢冻得直哆嗦,数番闹着要回去。耿恭望了望四周,空空荡荡,哪有什么人影?他长叹一声,只得怏怏下山。 第二天,耿恭又要登天山。李敢听了,头摇得像拨浪鼓,道:“不去了,不去了,不去了,我生病了,哥哥你看,我混身还发烫呢。”耿恭隔着衣服,随手一摸,果然烫手,惊道:“这么烫,要紧吗?那我们不去了,陪陪敢弟吧”李敢慌忙摇手,苦着脸道:“哥哥们,你们去天山吧,万一碰到了书呆子哥哥呢?我没那个福气了,被窝舍不得我,我还是陪陪被窝吧。而且,我要见了书呆子哥哥,保不准会打他屁股呢。” 耿恭见李敢精神还好,便与吴猛、范羌,觅着原路,去登天山。那知他们一走,李敢便从被窝里跳出来,手忙脚乱地从身上抽出一块铁板,往地上一抛,笑道:“啊哟,你们要在这里多站上一会,我怕是会烫死去!”又得意洋洋道:“哼哼,看你们一个个像鬼那么聪明,还是被我这大老粗被骗住了。”原来,李敢实在不愿上天山,一晚上翻天覆去,绞尽脑汁在想,到天亮时终于想了个办法,便取了一块薄铁板,事先烧热,放在两层衣服中。耿恭哪里料到,这五大三粗的李敢居然会弄假? (本章完) 第30章 聚首天山(下) 第二次登山,自然熟悉,中午时分,耿恭他们已到山顶。寒风中,飘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哥哥别来无恙,弟弟在此等候多时了。”耿恭一震,那不正是日思夜想的弟弟班超吗?一切恍如梦中,他揉了揉眼睛,没错,正是班超,他在伫立在雪地中,笑吟吟地望着自己。两人顾不得雪满路滑,冲上去,紧紧抱在一起,久久不愿松手。两个面对鲜血与刀锋都不曾流泪的勇士,这时却泪流满脸。吴猛、范羌站在一旁,也是涕泪直流。是啊,破匈奴,平车师,箭矢如林,血雨纷飞,天天在刀口上过日子,兄弟能够活着相见,多么不易! 良久,两人依依不舍地分开,找了块石头坐下。耿恭问道:“弟弟怎么知道我会到天山来?”班超道:“哥哥,那时于寘虽降,但国中不稳,我仍在于寘镇守,杀了几个欲图谋叛汉的将军,随后听到你们击败匈奴的消息,听说哥哥以三百兵力,牵制十万匈奴大军,这份胆气,这份勇力,嘿嘿,弟弟真是为你骄傲!”班超顿了一下,接着道:“于寘稳定以后,我带三十六骑,取道葱岭,进入疏勒,杀毙疏忽勒王兜题,又听到汉军已破车师。我总记得与哥哥之约,你平西域北线,我平西域南线,共赴天山。于是,我从疏勒北部上天山,总算遇到哥哥。” 吴猛好奇道:“天山绵延几千公里,有托木尔峰、汗腾格里峰、博格达峰等,哥哥怎知我们定会在托木尔峰?”班超哈哈大笑,道:“托木尔峰虽离车师稍远,但耿恭哥哥非比常人,既然有天山之约,必定择天山最高峰了,这才是征服者的豪气!”耿恭哈哈大笑道:“知我者,弟弟也。弟弟定鄯善、于寘的故事,我已听过,快点讲讲如何平定疏勒的?”范羌笑道:“李敢今番要后悔了,没了故事听。” 几人择了一个背风的地方,就在雪地中,团团坐下。班超道:“永平十六年,龟兹王建倚恃匈奴,攻破疏勒,杀死疏勒王,立自己的儿子兜题为疏勒王。我到疏勒后,兜题忌惮大汉,对我还算客气。我到了疏勒,遍交诸臣,见诸臣惟副王榆勒是从,而榆勒对兜题甚是恭顺,并没有以兜题为异种而心生不满。” 耿恭叹道:“这兜题明明是龟兹人,并非疏勒人,可见西域诸国,唯利是图,毫无节义,哪管是不是异种?”班超道:“正是。我见榆勒如此,遂与陈虑等人着了白衣白帽,连续三天,天天到榆勒府哭丧,榆勒甚是恼怒。第三天,实在忍耐不住,在府内架起几口大锅,里面装满了油,热气沸腾,油烟滚滚,想将我们烹了。见我到来,榆勒责我欺人太甚,今天烹了我。我毫不畏惧,撩起衣服,说今日你烹我,明日汉兵杀入,恐这口太小,不能全烹你府中人。榆勒也是识势的人,沉吟片刻,命人阻我入锅。我又道,一切行无常,生者必有尽,不生则不死,此灭最为乐。榆勒听了,又是欢喜又是迷惑。” 吴猛困惑道:“哥哥说的那话,虚虚实实,却是什么意思?” 班超笑道:“我到疏勒时,见有佛教刚刚传入这个西域小国,在疏勒王公贵族颇为盛行,恰好我以前抄书时,见过一本佛教的书,叫《增一阿含经》,经文繁复,特别难记,幸好我还记得一些,就随口便说了出来,没想到榆勒又喜又疑。原来,榆勒非常信仰佛教,可是看过的经书不多,突然见我经文脱口而出,意义这么深远,十分惊骇,当下陪礼道歉,问我含义。” 耿恭道:“我猜弟弟肯定一通胡言,说得榆勒意动,去杀兜题,是不是?”班超笑道:“哥哥一猜便着。我便胡诌道,人生无常,活着就会有尽头,不来到这个世上呢,就没有死亡,这样才是最快乐的。”吴猛听了,不禁想起了父母的惨死,悲从中来,道:“哥哥这话,并不是胡诌,确实是至理之言。”班超道:“那榆勒听了,半晌不言,良久道,倘若我父亲没来到这个世上,就不会被龟兹王杀死,也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原来,他的父亲便是前任的疏勒王。我就说,你也一样,倘若你不出生,你也不会痛苦,你现在进退两难,降汉,兜题会杀你,不降汉,汉军会杀你,怎么办?因此我们天天来你府上哭丧,实是劝你苦海回头。榆勒沉思,问我,大汉可有这些经书?我说有,大乘小乘的都有,你要让你父亲在天之灵得以安息,就降汉吧,许多经书,足以超渡你父亲了。榆勒听了,十分悲痛父母惨死在龟兹王刀下,原来他对疏勒王兜题恨之入骨,只是忌惮他的权势,不敢发难,今天见我点破,索性与我密议杀兜题。于是,我假装返回于寘,榆勒奏请兜题,一同设宴相送,喝酒的时候,榆勒趁机遣走武士,陈虑一刀劈死了兜题,我便立榆勒为疏勒王,改名为忠,意为忠于汉朝。” 耿恭叹道:“弟弟真一身是胆!区区数人,便平定了疏勒。但在立王一事上,却欠考虑,试想榆勒奉杀父仇人为主,却无二心,已为不义。再被你以言挑之,他惧怕自己被杀,遂杀兜题,已为自私,如此不义而自私的人,怎么可以立为王?我担心不久,榆勒必叛汉,还请弟弟小心。”班超猛然省悟,道:“哥哥言之有理,可木已成舟,那怎么办?” 耿恭道:“大汉以信示人,也以信感化人,既然立了榆勒,当然不能更改,弟弟还是在疏勒国镇守一段时间,恩威并用,压制榆勒,这样,疏勒便安。”班超叹服。吴猛道:“西域却是奇怪,既然有个疏勒国,为何车师国也有个疏勒城呢?前日我与范羌游玩疏勒城,见此城十分险峻,比移支城还要险峻十分,而且疏勒城在南下的咽喉上,扼住此地,若匈奴南下,虽以一敌百,匈奴也不能前进半步。” 耿恭道:“车师全境,处处皆险,但论最险峻的地方,却是疏勒城了,我在洛阳以沙土布阵时,常常演示如何坚守疏勒。可车师有此地利而不用,足见西域都是纸糊的老虎,完全可平。”班固道:“现在轮到哥哥讲讲击匈奴、破车师的故事吧。” 耿恭一一道来。他们一直聊到天黑,寒气逼人,不可忍耐,两人约定,耿恭从北、班超从南,夹击龟兹、焉耆,两国平定后,会师再攻乌孙,如此,西域大国既平,诸如姑墨等小国,当然不战而降了。届时大会西域诸国王,宣示汉威,促西域永不相叛,万年臣服。计议已定,两人依依惜别,一南一北,各自归去,不在话下。 (本章完) 第31章 谋议退兵(上) 车师后庭既平,前庭自降,汉军在车师都城交运河休整数日后,大征车师兵,拟率军南下,攻打焉耆、龟兹。这晚,窦固正在灯下兵书,一人推门而入,窦固抬头,见是刘张,很是诧异,道:“夜已深,刘将军为何不睡?” “为将军担忧,故深夜来访。” “噢,我有何忧?” 刘张从长袖内掏出一纸帛,伸手递过,道:“这是尊夫人来信,信未封口,恰被我看到,怕将军伤心。因此,亲自来送,愿将军节哀顺变。”窦固神色一变,取信一看,双泪长流,手臂颤抖,这冲锋陷阵的钢铁之手,再也拿不动薄薄纸帛,手一松,纸帛飘然掉落在地。窦固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儿子窦彪的模样,“他那么年轻,为什么会先我而去……” 刘张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窦固,等窦固哭够了,才道:“请将军保重身体,不要伤心过度。”窦固眼泪一擦,突然厉声道:“你为什么不先瞒着,却在进军焉耆的紧要关口送来这信?你要我退军吗?我儿子死也死了,那是家事,我怎么会因私忘公?” 刘张徐徐道:“将军今日若不听我言,恐当下儿子死,明朝窦氏将族灭哩。”窦固起身,拨剑在手,砍在桌上,恶狠狠道:“刘张,你危言耸听,难道不怕我一剑劈死你吗?” 刘张看着暴怒的窦固,面不改色,淡淡道:“将军息怒,如果我刘张敢妄言,怎么会在千军万马中,活到今日满头白发?我实在是为将军好。那日皇上筑坛封将,已经身染疾病,不过勉力支持,若不是将军扶着,皇上恐怕当场就会倒下!” “那又怎么样?”窦固一惊,心想:“原来刘张也瞧见皇上病重的样子。” “近日,我听说皇上病情加重,万一泰山崩,将军以为,皇位将属何人?” “那还用讲,当然非太子莫属!” “哈哈哈。”刘张仰头大笑,道:“将军为百战名将,这事却想得十分简单。当年,光武帝本立郭皇后子强为太子,后来,郭后被废,光武帝又非常宠爱皇四子刘庄,太子强常感不安,于是自让太子位,光武帝喜,改封太子强为东海王,立皇四子庄为太子,即当今皇上。东海王恭俭温良,才德深厚,却不幸早死,皇上怜惜他无罪逊位,常有愧意,增封东海王强的儿子刘政食邑十万户,比太子的食邑还要多三万户,而且,皇上想传位给刘政,因这事不符国体,且太子刘炟,聪慧过人,十分类己,因此迟疑不决。” 窦固大吃一惊,道:“竟有这事?” “正是!将军细想,倘若皇上病重,有人进谗,改立刘政为太子,这并非没有可能!而且,我听说东海王刘政骄横残暴,常常说汉室天下,本是他家的,只因父王糊涂,无罪让位,才失去天下。将军试想,如果刘政得天下,那你不十分危险?” 窦固愕然:“我有什么危险?” 刘张哈哈大笑,道:“将军真是忠厚!将军两个女儿,都是为太子妃,深受太子宠爱,倘若太子失位,以刘政的残暴,倾巢之下,哪有完卵?到时,将军身死族灭,怎么不危险万分呢!” 窦固猛悟,将剑抛在地上,一揖到底,道:“多承将军指教,此番大恩大德,他日必定相报!敢问刘将军,我该怎么办才好?” “将军已无路可走,速速回军,监测朝廷,以将军战功与威势,群臣惧怕,哪有人敢进谗言?一旦山陵崩,将军佩剑入宫,行霍光事,拥立太子,谁敢有二话?那时,将军既有拥立的功劳,又是皇后的父亲,这番功业,谁能相比?那时,还怕窦氏不兴吗?”这一番话,说得窦固血脉贲张,连儿子去世的痛苦都烟消云散。是啊,为了那一天,窦固不知等了多久!想当年,哥哥窦友系狱,自己也在诏狱受尽折磨,无人理睬,后来贬为庶民,满朝上下,无不侧目,受尽了人世冷暖。为了振兴窦家,窦固痛定思痛,不惜性命,几番征战,才有些声望,门庭渐渐络绎不绝。 可是,窦固还有些迟疑,道:“如今大敌当前,平定西域,指日可待,如果退军,如何向皇上交待?如何对得起战死在异国他乡的万千将士?而且,我军锐气正盛,西域诸国胆战心惊,战局有利,千载难逢,一旦退军,万事皆休,他日再来,千难万难啊!” 刘张笑道:“将军一心为公,为国着想,然他人必不如此!那时将军的哥哥被诬,关在诏狱,满朝文武,竟无人仗义执言!将军贬为洛阳庶民之时,当年言笑晏晏的满座高朋,又有谁前来看望?”一席话,勾起窦固旧恨,他然而起,道:“我意已决!我儿病逝,理应奔丧,刘将军,传我令,明日回军!” 刘张摇手道:“将军操之过急了,当下全军摩掌擦拳,正想大干一场,博取功名,将军怎么能以子丧的名义退军?将军可启禀皇上,但说士卒伤亡过多,士气低迷,已经是强弩之末,不如回军,养精蓄锐,坐待良机,皇上一定会答应的!” 窦固道:“皇上雄才大略,正想平定西域,怎么会同意我退军,不如先斩后奏,退军再说。” “将军放心,朝中有马防,皇上自会同意!” “马防?他会帮我?”窦固愕然。 “不错!将军只要答应一件事,马防一定会倾尽全力帮助你!马防是太子的舅舅,你是太子的岳父,你们两人,都是外戚,本该同舟共济。” “什么事?刘将军请说。” “请问将军,此番西征,功劳簿上,谁的功劳排在首位?” “那还用讲,当然是耿恭了!他以三百兵拖住匈奴十万大军,又在车师埋伏内线,平定了车师,没有他,匈奴、西域怎么能平?” “将军可知,马防最恨谁?” 窦固摇摇头,道:“不知道。”刘张哈哈一笑,道:“将军真诚实君子。马防出自将门,却被他妹妹马后裁抑,至今仍是区区一黄门郎,但他智勇兼备,志高气大,怎么甘心现实,眼睁睁看着马家沦为平淡呢?当初西征择将,皇上本派马防出战,却被耿秉、耿恭力谏外戚不宜典兵,致使马防一念成空,怎么不恨耿秉、耿恭?再说,马家与耿家存有世仇,若不是马皇后从中调摆,两家早斗起来了。只是耿秉向来小心翼翼,不好对付,只有耿恭,初出茅庐,血气方刚,正好算计!所以,将军若记耿恭为西征首功,马防必定不悦,而与将军有隙,这可不是明智的做法!” 窦固意动,道:“那、那将如何?耿恭的功劳,全军都知道,怎么能一笔抹灭?” (本章完) 第32章 谋议退兵(下) 刘张哈哈一笑,道:“耿恭有功,但将军将他的功劳往后挪一挪,只是举手之劳。将军又奏请皇上仿照宣帝,恢复西域都护府,需有智勇的人镇守,因此而荐举耿恭为校尉,皇上必定同意,这样一举两得!” “耿恭功盖全军,校尉不足以彰现他的功劳,往后一挪,我恐冷了全军将士的心,以后无人再愿冲锋陷阵了。” 刘张冷笑:“将军披坚执锐,冲杀匈奴,多么坚毅果敢,为什么关系身家性命时,却优柔寡断,多疑少决?将军难道忘了,窦家满门关在诏狱的时候吗?多么窘迫!将军若还不为明天着想,我恐纵然有赫赫之功,也是寸步难行。” 窦固顿悟,道:“刘将军说的是!过去的时候,我怎么会忘!可是,马防既然不喜欢耿恭,我再举荐他为都护府的校尉,马防同样不悦呀!” “西域还有焉耆、龟兹等强国,留耿恭,正好托言令耿恭徐图西域,这点,皇上容易接受呀。”说完,刘张顿了顿,一咬牙,眼露凶光,道:“窦将军,呼衍王也是一员老将,久经沙场,这次匈奴败于我军,颜面扫地,全因耿恭,而且蒲奴单于的儿子也是死在耿恭手上,他们怎么会善罢甘休?他日必定举全国兵力,围杀耿恭,耿恭纵有通天的本领,也免不了被杀的结局!” 说到这里,刘张手心冒汗,三角眼闪闪发光,仰头喝完杯中茶,道:“将军是否还在犹豫,挪一挪耿恭军功,军中不服,招人清议吗?此事不难。”刘张从长袖内又掏出一封信,道:“将军看过此信,当能明白。”窦固接过一看,只见信上的字迹颇为娟秀,明明为女子所写,信极简短,略略数语: 耿恭吾兄,前蒙相救,难以忘怀。数次相约,君情甚冷。妾衣宽容损,腹有千言,无人可诉,奈何将军不解妾意。可否明日月下,容妾细言。如嫣顿首。 窦固看毕,十分惊诧,道:“这如嫣明明是车师王后了,耿恭出身将门,居然敢私通番后,令人难以意料!”原来,自如嫣的一缕芳心柔情牢牢系在耿恭身上后,念念不忘,终日思念。车师既破,如嫣托高锋、高远,数番邀请耿恭来会。耿恭却不过盛情,有来赴约。两人相见,耿恭神情甚为冰冷,丢下一句“你既为王后,便即一心一意,不必如此!”随即离去,如嫣伤心万分,再几次相邀,均被耿恭拒绝。如嫣无奈,亲笔书信,交由侍女送去,没想到竟被刘张截获。 刘张听了窦固言,愤然道:“如嫣王后,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想我大汉士卒,行千里路,浴血奋战,伤亡过半,悲壮慷慨,可耿恭却艳福不浅,沉浸在异国的温柔乡里,但凭这点,耿恭怎么会有功?” 窦固叹息道:“我看耿恭绝不是这种人,但也没有办法,只好借这事压一压耿恭了。” “还有,耿恭手下三百兵,诸如吴猛、李敢等人,以前都是京中巨盗,罪行累累,有句童谣:玉门关,尚可渡;乱山冈,不得过。正是说吴猛等人据住京都的乱山冈,杀人如麻,行人不敢过。” 窦固点头:“那李敢脾气暴躁,嗜杀如命,确实像个绿林土匪。耿恭是将门之后,怎么可以与盗匪相交,太不洁身自好了!好,有此两点,我可以无忧了!” 刘张走出窦固营帐时,天已微明,他仰望天空,白色的长须在风中飘动,他不禁想起了耿广,又是心痛又是欣喜,喃喃道:“兄弟,你在天之灵,不要怨我,谁叫你儿子耿恭这么清高自傲,不将人放眼里?又谁叫我的秘密被马防撞见?唉,这真是命啊,我要是仁慈,到头来可是晚节不保啊,那时死的人,便是我了,唉……”刘张叹息着,忽然又冷笑起来,满脸皱纹的头,看起来仿佛像个核桃。他似乎看到,驻守西域的耿恭,被匈奴乱刀杀死的场景。 交运河练兵场,耿恭率三百兵,正在演练阵法,将《孙膑兵法》中的十阵逐一摆出来,这“十阵”分别是方阵、圆阵、疏阵、数阵、锥形阵、雁形阵、钩形阵、玄襄阵、水阵、火阵等。耿恭虽兵力虽少,但这么一摆,俨然有浩浩荡荡之势,重重杀气平地而起。 吴猛叹道:“以前留候张良卑微时,在祭祀中奉命宰肉,分得清清楚楚,井然有序,百姓均无异言,有人称赞他,他说宰肉算什么?就算是宰天下,也在股掌之间。今天哥哥带兵三百布阵,井然有序,气势不凡,我想三百兵算什么?就是十万百万雄兵,也在哥哥股掌之间!”这时,李敢踉跄奔入,大喊:“哥哥,不好了,不好了。” 耿恭皱眉道:“敢弟怎么了?这么慌张。”李敢气喘吁吁道:“哥、哥哥,那、那个窦、窦固,下了个将令,称暂时停军,奏明皇上了,再回军洛阳。哥哥,我们走了那么远的路,就是来打西域的,现在西域还有那么国家没打下来,怎么能走?” 耿恭大惊失色,道:“猛弟,这里交给你了,我去找窦将军,问问他,是怎么回事!”说完,跨马奔驰而去。 “窦将军,我们不远千山万水而来,战死无数无士卒,才有今日的大好形势,应当一鼓作气,挥师南下,攻克龟兹、焉耆,荡平西域,立不世之功,为何突然顿兵,回军洛阳?”耿恭来不及行军礼,入帐便大声呼道。 窦固正与耿秉、刘张商议退军的事,有心要让耿恭知难而退,登时拍案而起,须发皆张,怒道:“耿恭,不得无礼!现在我军兵不过五千,如何能荡平西域?当初出师,皇上直言击破匈奴,平复车师,今已悉数完成,欲进欲退,当然奏明皇上,再行定夺,如何能擅自行事?” 耿恭勃然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将军英明神武,当知目前战机,百年难遇!一旦撤军,万事皆休!若平西域,天方夜谭!将军要走便走,耿恭三百兵,一个也不回,就算战死西域,也心甘情愿!” 窦固冷笑道:“好,你既不愿走,我自当奏明皇上,留你在西域,怎么样?”耿恭见窦固意决,哥哥耿秉坐在一旁,脸色颇为难看,一言不发,一跺脚,转身离去!耿秉追出,耿恭冷冷道:“哥哥不必劝我,我只知一心为国,不知如何保家。随你们去留如何,我的三百兵,寸步不离西域!”说完,不顾耿秉呼唤,策马离去。 (本章完) 第33章 天子震怒(上) 初春的洛阳城,莺歌燕舞,暖风吹走了冬日最后一丝寒意,长长的垂柳冒出了新芽,连绵的群山穿上了新衣。大汉江山万里如画,风光一片正好。 朔日,正凑赶集。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熙熙攘攘。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兴奋与好奇。这也难怪,汉明帝以来,集市上慢慢多了许多新奇之物,有自产的粗纸、漆器、瓷器等,也有从西方传来的珠宝、香料、玻璃等,琳琅满目,引得赶集人这里围一圈,那里挤一团,一个个伸长脖子,品头论足,惊为天物。 突然,自南飞来一骑,赶集人纷纷避让。那人策马扬鞭,不停高呼:“好消息,好消息,我军击败匈奴,燕然勒石;平复车师,打通要塞了!”赶集人听了,俱皆大喜,纷纷鼓掌,一传十,十传百,整个洛阳城都沸腾了,议论纷纷。有人准备了牛酒,牵到使者马前,殷勤敬奉。使者风尘仆仆,仰头喝完,送还木碗,道:“好了,我马上得赶去皇宫,启奏皇上!你们就等着皇上下诏,免除徭役吧。”说罢,鞭一挥,径往皇宫奔去。 正德殿内,巨大的蜡烛欢快地跳动,映照得殿内金碧辉煌。满朝文武,躬身而立,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喜悦,只有马防,充满了深深的失落,尤其听到燕然勒石的消息,更让他愤愤不平,这战功赫赫,功比卫青、霍去病的封狼居胥啊,当初若不是耿秉、耿恭两人相阻,这些功劳都有自己一份!这样,谁敢说是自己单凭姐姐是皇后而显贵?父亲马援,也算是后继有人,父亲在天之灵,也无比欣慰!可如今呢?一事无成,一无所有!耿家愈来愈显赫,而马家呢?暗淡无光,这满满的仇恨,该如何去报? 明帝端坐在龙椅上,神色虽然宁静,但内心无比兴奋。今天,他在龙袍之外,特意加了一层薄薄的丝稠,丝稠覆在黄龙之上,在烛光下显得金光闪闪,大有腾飞上空的气势,无比威严。 使者递上窦固奏章,中常待接过,低头趋进,小心翼翼地放在龙案上。明帝刚欲嘉言几句,突然,腹内一股气自下而上,冲入喉咙,非常难受。他闭住咽喉,想压下这股气。可是,这股气很是顽强,喉咙又奇痒无比,明帝终于忍受不了,“啊”地一声,巨咳起来。这一咳,惊天动地,响彻宫殿,咳了许久,方才平息。大司马第五伦等诸臣见了,脸上喜色一扫而空,随之是深深的担忧,自去年冬天以来,明帝咳嗽越来越厉害,久治不愈,明帝精神也是日渐颓迷。 “皇上,龙体要紧!还是先行退朝,召入太医,好好医治。”第五伦忍不住了,从诸臣中闪出。咳声惭息,那股气又无端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明帝用毛巾捂住嘴,他知道,此时毛巾上,必定沾满了鲜血。可是,他不能让群臣知道,天子是天下之本,天子有恙,天下不安,这点,明帝深知。他摇摇头,翻开奏章,看了几行,他的心咯噔一下,脸色太变,耐着性子,好不容易将奏章看完,终于勃然大怒!双手一合,将奏章揉成一团,笼于袖中。然后从龙椅上一跃而起,愤然退朝,留下一脸茫然的文武百官。 填胸的恨意,使明帝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许多,简直在小跑,中常侍有点跟不上,喘着气哀求道:“皇上慢点,小心龙体呀……”明帝愤怒了,多年来,他多么渴望自己能具有武帝一样的文治武功,文能治国,武能开疆。他无法容忍匈奴在边陲肆意侵扰,他要用战争让匈奴明白,汉朝早已不是王莽时的王朝了,她是一头强大的雄狮!明帝快步走着,风吹得长发高高扬起,仿佛咳病都好了一样。不知不觉,他来到了马皇后的寝宫。 马皇后正在纺布,她的手穿梭不定,无比熟练,身后是已经织好了的粗布。她见明帝满脸怒气地冲进来,忙放下手中的活,不解地问:“皇上,听说窦固在北方打了胜仗,为什么你还这么不高兴?”明帝这时才感觉腰痛无比,仿佛立时就要断了,忙找了个凳子,一屁股坐下,恨恨道:“窦固欺我!朕恨不得立即杀了他!” 马皇后大惊,急忙止住,道:“皇上,暂息雷霆之怒!君无戏言,倘若这话被人听去,恐怕会搅起一场腥风血雨。” 然而,明帝的怒气,三言两语怎么能平息?他怒道:“那年,窦固的哥哥卷入楚王英的叛逆案,死于狱中。窦固本也被抓,朕怜他才勇,又是皇亲,这才恕他,贬为庶民,隔不久,又重新擢用。哼,未曾想到,此人居然如此忘恩,这番欺朕,朕恨不得将他全家灭族!”马皇后急了,道:“皇上难道忘了,贰师将军李广利的故事吗?”明帝顿时醒悟,道:“朕明白了,若不是皇后提醒,朕差点犯了大错!” 原来,武帝时,李广利率十万军出征匈奴,出发前一晚,李广利与丞相刘屈髦谋议,欲立外甥昌邑王为太子,当时,太子刘据因巫蛊案被杀。李广利攻打匈奴,十分顺手,攻陷车师,击败匈奴。汉武帝因太子刘据被杀,且恨且悔,令人秘查,发现巫蛊案竟是一起冤案,太子刘据并非叛逆,而是子盗父兵,进行自卫。同时,查出刘屈髦、李广利欲立昌邑王、借机将太子置于死地的逆谋,武帝震怒,咆哮道:“你杀朕的儿子,朕要将你全家灭族!”遂诛刘屈髦、李广利九族。李广利在塞外听得此消息,恨意填胸,率十万大军全部投降匈奴,汉朝国力大损,兵威不振,数年都不能恢复。如今,窦固领军在外,如果杀其家人,窦固怎么能不降匈奴?窦固兵虽少,但都南征北战,勇猛异常,随便拿一人出来,都能带兵一方,是汉朝精兵。窦固若降,可是动摇大汉根本!明帝是英明之主,马皇后一提,他当然明白。 明帝怒气渐渐平息。马皇后丢下织布机,陪着他坐在火炉边,炭火正旺,马皇后取来一壶酒,搁置在火上,过了一会,壶口冒出一股白色的雾气,马皇后扇了扇,提壶倒了一杯,又摸了摸杯子,递给明帝,轻声道:“皇上,正好温热,快喝吧,喝了就不会那么怒了。” 明帝静静看着,心里一阵温暖,一手持酒,一手揽过马皇后,柔声道:“皇后随朕多年,温良贤淑,勤俭端庄,母仪天下,唉,可惜天不永年,朕近来感到病渐变重,如同绳索,勒人益紧,恐不日将弃皇后了。”说到这里,明帝又咳了起来,咳得满脸通红,青筋暴露,久久才平息下来。 (本章完) 第34章 天子震怒(下) 马皇后一急,两行晶莹的泪水夺眶而出,泣道:“皇上年不过五十,正当年富力强,虽有小病,只要太医用心医治,自然药到病除,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呢?” 明帝久久不语,他的身体到什么地步,他最清楚。喝了一杯酒,道:“皇后可知葡萄酒吗?” “葡萄酒不是产自西域吗?听说此酒与我国儒教义理颇为相似,性温,劲足,适合慢饮细品,不知是不是?” “正是。听说西方,有许多珍宝,可是西域依附匈奴,阻朕通商之路,这些珍宝,朕也是听说,许多都没见过。而且,这些年来,匈奴杀我百姓,西域助纣为虐,朕早想荡平!可恨窦固,放着大好形势不顾,居然奏请退兵!”说完,明帝取出袖中奏章。马皇后接过,展平,看罢,徐徐道:“皇上,窦固称兵不过五千,且为疲兵,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退兵还是有道理的!” 明帝道:“这便是窦固欺朕不知兵!当初封坛拜将的时候,朕便说兵贵精不贵多,纵横千里之外,只能以夷制夷,难道他不知遍征车师等西域诸国的兵吗?否则,班超怎么能以三十六骑而平于寘、鄯善等西域强国?还有一点,功劳薄上,居然将耿恭的功劳,列为末等,窦固明明欺朕对战事一无所知!哼!这老狐狸!” 马皇后沉思片刻,道:“无论窦固是何居心,皇上还是等汉军南归,再行定夺。臣妾又听说,皇上将太子托于耿恭,倘若皇上以战功封候,恐怕耿恭只会感念皇上,不会感恩太子!不如以微功封赏,使耿恭对皇上颇有微词,再给他一条建功立业的路,那时太子登基,功业已成,再由太子亲封耿恭,那时耿恭感念太子厚恩,自然对太子一心一意,岂不更好?”明帝大喜,道:“皇后真是聪慧绝伦,廖廖数语,便解开朕的心结,这是欲擒故纵之术呀。皇后若是男儿身,定能位列三公了!”明帝说完,胸口又奇痒无比,剧烈地咳了起来…… 浓浓的夜,无穷无尽,如一个巨大的锅,将东汉帝国笼罩得严严实实。远处三两点烛火,迸发出微弱的光芒,拼命从墙缝中挤将出来,煞是可怜。大司马第五伦端坐灯下,他的手中,是一卷《史记》。读史可以知得失,第五伦公务之暇,喜欢读《史记》,现在不知看了多少遍了,每多读一次,理解更深一层。 “老爷,马防马大人求见。”家仆阿贵佝偻着身子,声音有些沙哑。阿贵跟了第五伦几十年。当年,第五伦游学各地时,受尽冷漠,窘迫不已,阿贵忠心耿耿,悉心照料他的起居生活。如今,第五伦位列三公,对阿贵也是青眼有加,从不将他当仆人看待,十分关照。 “好,阿贵,把他唤过来吧。对了,阿贵,你的腰好些了吗?下次我再要太医给你看看。” “谢老爷,好多了。”阿贵十分感动,躬身退下。 “马大人,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居然深夜来访,有什么要紧的事?”马防是马皇后的弟弟,第五伦虽贵为三公,可丝毫不敢怠慢,他站起来,含笑着道。 马防看了看桌上的《史记》,一脸严肃,道:“司马大人危险万分,我特来为大人吊丧,大人居然还有心情看书!”第五伦一震,惊道:“吊丧?我有什么危险?” “我军击败匈奴,收降车师,为什么皇上不喜反怒,拂袖而去?” 第五伦愕然摇头:“我却不知。”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皇上多病,朝野尽知。今司马大人是群臣之首,大汉砥柱,居然不知皇上为什么发怒,怎么能算称职?怎么能不危险?” 第五伦急了,问:“皇上为什么发怒?”马防只是喝酒,三缄其言。第五伦再四追问,马防才徐徐道:“西征战势顺畅,窦固无故退兵,此其一;耿恭以三百兵牵制匈奴十万大军,又在车师布下棋子,战功赫赫,窦固却隐瞒不报,此其二。有这两个原因,皇上怎么不怒!” 第五伦陷入沉思,疑惑道:“这、这与我有何关系?我有什么危险?”马防哈哈大笑,道:“司马大人进不能将戾臣绳法,退不能为功臣沉冤,以致皇上震怒,大人是群臣之首,以后追起责任,大人怎么能没有关系呢?怎么能说没有危险呢?” 第五伦惶恐起来,低头不语。马防望了望,接着道:“前有李广利前车之鉴,窦固必然无忧!皇上在封坛拜将时,将太子托于耿恭,必不会厚赏耿恭,但耿恭功高,无人出其右,不厚赏不足以塞天下悠悠之口。”说到这里,马防望了望着望两旁,故意停住不说了。 第五伦着人取出一团金,道:“马大人,好事做到底,如今进退两难,还望指教。”马防两眼放光,毫不客气,将金纳入怀里,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帛,递给第五伦。第五伦展信一看,惊道:“如嫣?不是那车师的王后吗?” “正是,司马大人也知道?” 第五伦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道:“如嫣有闭月羞花的容貌,普天之下,谁不知道?自古英雄配美人,那耿恭,与她相通,也是情理之中。”马防又道:“耿恭手下,诸如吴猛、李敢等人,都曾是京中巨盗,虽有战功,但瑜不掩瑕,这种人,怎么能够为兵为将?”第五伦大喜,道:“马大人,我知道怎么办了。” (本章完) 第35章 封赏不均(上) 正德殿内,文武百官躬腰低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他们已经等了很久,可明帝还没有来,这让每个人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昨天,明帝的盛怒,仿佛在每个人的心口上架了一把刀。第五伦站在最前面的中间位置,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要冒险进言几句。 明帝终于来了,疲倦的脸上而带有一丝怒意,双眼迸出两道似有似无的凶光来,这么略略一扫,每个人都不由地哆嗦几下。第五伦站得最近,惶恐之余,他明现感觉到,明帝的病,似乎比以往更重了些。 “皇上,微臣斗胆,有事要奏。”待明帝坐住,第五伦越众而出,揖首道。 “讲!”明帝冷哼道,声音似乎从鼻子里发出来的。 “皇上,昨天窦将军来书,称兵不过五千,士气衰落,奏请回军,臣以为言之有理。我军以一万之众,深入塞外两千余里,兵锋所指,血流成河,击溃十万匈奴,燕然勒石,又回军南下,平复车师,这是旷世奇功,皇上的文治武功,足可与武帝媲美。现在我军兵少,如果继续征伐西域,万一匈奴从北夹攻,我军恐难以应付,一败则损汉威,恐于寘、鄯善、疏勒诸国又将归依匈奴,岂不得不偿失?不如回国,沙场操练,重整兵威,待秋高马肥,再长躯直入,也不为晚。” 第五伦声音雄浑,此番话讲来,入情入理,明帝的宿怒,稍稍平息。第五伦见了,知道马防昨晚所言不虚,胆气愈壮,稍一停顿,声音扬了扬,道:“皇上,我听说此次西征,耿恭以三百兵力,牵制十万匈奴大军,此番胆气谋略,不输卫青、霍去病,可谓功劳赫赫。然窦将军将他功列于末位,却是另有原因。” 明帝的脸上泛起一股奇异的神色,第五伦知道,接下来的话无异于一场赌博:对了,可保全家爵位;错了,可能身败名裂。但是话已讲到这个份上,已无路可选。第五伦咬咬牙,接着道:“听说,耿恭贪恋车师王后美色,与其私通,其意难测。再者,耿恭手下,吴猛、李敢等人,曾是京中剧盗,杀人无数,按律当斩!耿恭与之结交,应与连坐!” 说毕,第五伦从袖中抽出信帛,中常侍见了,趋步来取,低头呈给明帝。明帝略略一览,已有了主意,“砰”地一声巨响,殿内回荡着明帝拍案而起的声音,大臣心中一凛,慌忙低头看着脚尖,大气也不敢喘,第五伦也是惊恐万状,不知是福是祸。隔了一会,明帝怒道:“大胆耿恭,结交匪类,又私通番女,真是有辱耿家声名,辜负朕的期望,依律当斩,念在征战中功比日月,只好以功赎罪,截罪立功。”明帝说到这里,略略一思索,沉声道:“宣帝时,曾设西域都护府,专管西域行政军事,卓有成效。今西域大国已平大半,朕亦设西域都护府,陈睦为都护,耿恭,就任个戊校尉吧,屯兵金满,关宠为己校尉,屯兵柳中吧。至于窦固,让他回朝听封吧。” 明帝说完,起身离去。第五伦怔在那里,明帝采纳了自己的意见,自己赌对了,可是为什么,隐隐之中,明帝却有一些惆怅呢?这丝惆怅,别人看不出,他却看得出来了。其他大臣松了一口气,十分佩服第五伦的见识,纷纷围过来,交口称赞。马防,偷偷溜了出去。 灯如豆,撑不开浓浓的夜。马防埋头潜心研读兵书,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身影。毕竟是将门之后,父亲马援随光武帝南征北站,立下汗马功劳,马防耳濡目染,虽不能上阵杀敌,可对兵书是情有独钟。门突然吱地推开,马防抬头,来人白发白须,正是大司马第五伦。马防站起来,含笑道:“司马大人大驾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呀。” 第五伦见马府为抬梁式建筑,檐矮屋低,窗小房少,木料普通,十分古朴,几乎与寻常百姓一样,不禁叹道:“你是皇后的弟弟,皇亲国戚,又是功臣的后代,没想到住处这么简陋,与世无争,老夫真是佩服。”马防听了,心里却十分难受。他何尝不想住金碧辉煌的亭台阁楼?京城文武百官,有谁的住房这么简陋?还不是马皇后日日裁抑,千叮万嘱,说马家既是外戚,又是功臣,不可不谨慎,否则招人清议。马防早就想翻新房子,可马皇后百般阻止,只得作罢。想到这里,马防觉得很憋屈,要是生在普通人家,凭一身才能,早就飞黄腾达了,怎么可能头发苍白了,却还是小小的黄门郎? 按下心中不快,马防问:“司马大人深夜来访,不知有何指教?”“马大人,老夫今日专程前来道谢,若不是有你点拨,老夫尚不知皇上有这番苦心!皇上真是英明,封耿恭为西域都护府的戊校尉吧,屯兵金满,既可堵天下悠悠之口,又可让耿恭戴罪立功,徐图西域,给太子留下重用的空间,可进可退,一举两得!” “司马大人言重了,我有什么功劳?今天朝议,大人奋不顾身,当廷进言,面折皇上,据理力争,有担当,有才识,有气魄,令我等眼界大开,好好领略了大人的风采!” 听了此话,第五伦不禁泛起笑容。一生上朝无数,只有今天是官宦生涯中最为惊险的一次,所谓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没有一次次赌博式的押注,怎么能成就今天的辉煌?但马防居功不傲,这番胸襟,令第五伦不禁佩服,也疑窦丛生,却不好问,掀鬓笑道:“向来太平之于将军,仿佛时间对于美人。当今形势,天下大治,唯匈奴、西域一带,反反复复,屡起兵革,这正是建功立业之机,将军虽是功臣后代,却无用武的地方,实为将军叹惜。”说毕,第五伦的眼睛炯炯有神,直勾勾地盯着马防。 (本章完) 第36章 封赏不均(下) 马防叹惜道:“我怎么不知道!待得天下太平,纵使我翻烂了兵书,又有什么用!”说完,马防把竹书狠狠一甩,露出扉页来,却是《孙子兵法》。第五伦俯身拾起兵书,似有所悟:“马大人不必伤心?天下太平,哪有那般容易呢?你且静待时机,乘风起势,人生漫漫,厚积薄发,还怕什么没有机会呢。”说完,第五伦告毕而去。 马防扬起嘴角,微微笑着,第五伦的最后一句话,他当然明白其中含义。第五伦手握重权,向来奸滑,他见明帝与马后裁抑外戚,怕惹火烧身,对马家不冷不热,并无多大来往。可第五伦毕竟是聪明人,明帝患有重病,太子登基是早晚的事,第五伦不可能不巴结自己,有第五伦想助,还怕没有征战的机会吗?还怕不会名扬天下吗?还怕不能为父雪仇吗?只是,大家都是官场中人,有些话,无须说明,点一点便心领神会。 正细思着,门突然“砰”地撞开了,马防恼怒,抬头一看,却是女儿马娟,倚在门口,一脸泪水。马防惊诧,问:“娟儿怎么了?谁这么大胆子,敢欺负你?” “父亲,你变了,变得让女儿不认识了……” 马防勃然大怒:“你又在偷听?” “明人不做暗事,父亲若不是做亏心事,怎么会心虚而发怒?” “大胆!你这鬼丫头!” “父亲,耿大哥以三百兵力,直面匈奴十万大军,又设计攻克车师,这是多么大的功劳,就算跟卫青、霍去病相比,也差不了多少!全国人都知道,为什么你执迷不悟,一定要掩耳盗铃,抹煞他的功劳呢?你叫后人怎么说你?” “滚,滚出去!老子用不着你教!”马防咆哮道,声音惊天动地。马娟冷冷地看了他几眼,转身离去,穿过茫茫夜色,不见了踪影。 马防仿佛被打了一拳,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喃喃自语:“我难道错了吗?不,我没错!如果不是耿家,我父亲怎么会病死?怎么会死后还身败名裂?如果不是耿恭力谏,这么大的功劳,便有我一份!我等了一辈子,努力了一辈子,当年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哪里还会像今天这样碌碌无为呢?不除掉耿恭,这腔恨意,怎么能平息?” 却说马娟,既恨父亲的小人之心,又悲耿恭的不公待遇,一脚深一脚浅,在浓浓的夜色里一顿乱行,走了不知多久,满头大汗,心中稍慰。忽然看到了耿府,灯火柔柔,映在陈旧的墙面上,大门的上面隐隐有一处新迹,那个地方曾经挂着“世代良将”的御赐牌匾,被自己削落后,耿秉索性将牌匾收起来,再没悬挂了。想到这里,马娟不禁笑了:“我想着念着都是耿大哥,这般毫无目的地胡思乱走,也走到他家来了,不如进去,看看伯母睡了没?” 耿母在床头半卧半坐,偎着豆大的烛火,眯着双眼,正一针一线地纳着鞋底。马娟鼻头一酸,恰好耿母看到一个黑影进来,颤声问:“谁啊?” “伯母,是我,镌儿。” “啊,镌儿啊,这么晚了,不回去早点睡,跑这里干什么?” “伯母,我恰好有事路过这里,便顺道前来看看您。伯母,您身体不好,怎么还在这么暗的烛火下纳鞋呢?” “镌儿啊,听说西域来了汉使,我想虎子就要回来了,想纳几双鞋,让人捎过去。唉,我问耿忠他们,西征的军队怎么样了,耿忠只说打了胜仗,就什么也不说了,我知道,他的话还藏着掖着,镌儿,来,你告诉我怎么回事?” 马娟听了,两行泪水刷地流下来,幸亏耿母眼睛不好,看不出异样。马娟停了一下,狠心道:“伯母,这次西征,耿大哥立了大功,封侯都不为过,但是朝廷封赏不公,让耿大哥屯兵西域,只做了个戊己校尉!”马娟以为耿母会恨恨不平,哪知她却毫无表情,依旧静静纳着鞋子,没有一丝停顿。马娟奇道:“耿母,你不觉得这样的封赏十分不公吗?” 耿母叹息道:“耿家累受皇恩,封侯者上十,自汉以来,无人可比。虎子出征,正是为国效力,效仿先祖,哪里是为了个人的名利而战呢?封不封侯,又有什么关系?镌儿可不许为这个难过。只是我近日越感身体不济,虎子远在西域,不知何时能回家,唉……”说完,放下针线,掉下几滴泪来。马娟不禁肃然起敬,她想起父亲为了功名,处心积虑,连一个妇人都不如,更感到十分惭愧,道:“伯母,您仁义宽厚、与世无争,胸怀真如天空一样广阔!” “三世为将,向来不祥。我耿氏能安宁到今天,便是不存私念,不与人争,处处隐让,否则,怎么可能会长盛不衰呢?”说完,耿母怔怔望着窗外,仿佛要看透这浓浓的黑夜,遥远的远方,直抵西域!马娟知道,所谓的不与人争、处处隐让,在这尔虞我诈的官场,该要蒙受多少难言的痛苦与莫名的委屈!她不再说话,牵着耿母的手,静静地望着她…… 窦固屯兵车师,不进不退,惹得一班能征善战的将领十分恼怒,纷纷请战。窦固忧心忡忡,害怕军心不稳,惹起事端。正忧愁之际,使者回来,带来皇上圣旨,其意称“西域难平,暂且回师,设西域都护府,留陈睦、耿恭、关宠镇守”,窦固大喜,将圣旨遍示诸将,诸将方无异言,一心一意退兵了。 (本章完) 第37章 立军令状(上) 窦固按兵不动时,耿恭率范羌、吴猛、李敢等人,日夜练兵,排演阵势,兵势益盛。李敢与纳都一战后,知耻后勇,他到山间采来巨石,制成石锁、石担、石磨,石锁、石担各重五百斤,石磨重达一千斤,每天举石锁、舞石担、拉石磨,起初十分费劲,累得筋疲力尽,双手的皮和着血,脱掉了一层,后来又长出新皮。这样脱了长,长了脱,磨成厚厚一层茧。到后来力气变大,玩起石锁、石担等虎虎生风,不费吹灰之力,一身黑黝黝的肌肉如同铁铸一般,坚实无比。李敢又找来当地有名的铸造师,寻了一块玄铁,铸成两把马刀,各重一百二十斤,锋利无比,每日缠着耿恭打磨刀法,不知不觉,武力大进。李敢屡次想独闯中军,找窦固理论,为何不进军,却被耿恭阻止,忿忿不平。 这日,朝使宣诏,命窦固回军。耿恭前些日操练受了风寒,正在床上养病。范羌、李敢带兵训练,忽然听了退兵消息,李敢大怒,抛下士兵,如一阵风般跑了出去。范羌莫明其妙,喊道:“李敢,你要到哪里去?” “我要去找窦固,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退兵?他不想为国家效力,我还要为我家人报仇哩!再说,耿大哥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却只做了一个小小的校尉,哼,肯定是那白胡子使的鬼,我好好教训他去,根根拨下他的胡须来!” 范羌急了,他知道李敢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耿恭。他这一去,肯定会闹出事端,箭步冲上去,一把扯住李敢衣袖。李敢憋得满脸通红,道:“范羌,你这是干什么!放手!” “不行,你不能这么冲动!” “再不放,我就不客气了!”李敢手一甩,范羌踉跄几步,差点跌倒,知道李敢力大,急中生智,忙一把紧紧抱住李敢的腰。这下李敢没办法了,急得他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急中生智,李敢把手一指,道:“咦,耿大哥怎么来了?”范羌回头,却未看到,问:“耿大哥在哪?”略一分神,李敢早已挣开,飞身上马,策马奔走,瞬间不见踪影。范羌急忙跑回去告诉耿恭。 李敢到了中军,见兵士都在收拾物品,行色匆匆,纪律松驰,无心军事,不禁愤恨万分,策马直奔窦固军帐边,怒气冲冲地闯了进去。窦固、刘张正在招待朝使,推杯换盏,喝得不亦乐乎,忽见一黑脸刚须的大汉,满脸怒意地闯进来,朝使吓了一跳,连酒杯都捏不住了,掉在地上,一把拉住窦固,颤声道:“刺、刺客,有刺客……” 窦固也吓了一跳,放眼瞧去,只觉很是熟悉,却记不起是何人,他毕竟是武将,脸一沉,道:“你是谁?胆敢私闯中军大帐!”李敢向前一步,连声冷笑道:“哼哼,怪不得不肯进军,天天好酒好肉伺候着,舒舒服服,却不管弟兄们顺华都想杀敌打仗的心情!”窦固正喝到兴头,微有醉意,听了这话,气得哇哇大叫:“反了反了,来人,将这个疯子拿下!”进来四个亲兵,如虎似狼,前来捉拿李敢,李敢可不吃这一套,三拳两腿,打翻两人。 窦固大怒,拨出剑,欲下来斩李敢,朝使阻拦道:“窦将军且慢,我看这人身长八尺,双臂似有千斤的力气,也是一条好汉,方今是用人之际,不如问清情况,再作处理不迟。”窦固不得不顾全朝使面子,回剑入鞘,恨恨不已,问道:“你究竟是谁?快快道来。”李敢瞪圆双眼:“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更姓,便是耿司马帐下李敢!” “噢,你就是围攻匈奴的时候,扮作鬼神那一彪军?” “没错,就是我!” 那次战争,李敢勇猛异常,冲杀敌阵,十荡十决,给窦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知李敢性情耿直,不禁起了爱才之心,已是宽宥,道:“好,我窦固纵横天下,敢到我帐中闹事的,没有几人,冲你这番勇气,我就佩服你是一条好汉!敢喝酒吗?”酒是李敢心爱之物,西征以来,他滴酒未沾,入帐时便闻到酒味,喉咙早就痒了,李敢当然不会拒绝,高兴道:“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喝酒!”他上前一步,取过一壶酒,仰头一饮而尽!窦固等人见了,不禁一惊,均想:“这人好酒量,这一壶酒,不下十斤!” 刘张冷冷一笑,凑过身来,在窦固耳边窃窃私语。窦固连连点头。原来,李敢进帐之时,刘张早已认出,他一言不发,呆在一边冷眼旁观,一边在心里暗暗谋算。 “李敢,你虽然是条好汉,也有战功。可是,国有国法,军有军规,你纵马军中,私闯军帐,不听军令,依律当斩!你可有异言?”窦固突然脸色一变,徐徐道。李敢大怒,将酒壶往地上狠狠一掷,咆哮道:“白胡子老鬼,一定又是你说了什么屁话!哼,你鬼精鬼精的,军队中有你这样的人,这仗怎么打!怪我当初瞎了眼,为什么要到从军?当初老子在乱山冈,何等快乐,要放火就放火,要杀人就杀人,哪个敢对老子说半个不字!” “住嘴!李敢,你本身就京中盗匪,早就该杀!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窦将军宽宏大量,让你从军,给你将功补过、回头是岸的机会,哪知执迷不悟、匪性难改!哼,真是可悲!”刘张厉声道。李敢双眼圆睁,道:“耿大哥这么大的功劳,却只封了个小小校尉,哼,窦将军,你这样做,以后谁还帮你打仗?你说,是不是白胡子老头捣的鬼?” 耿恭功高不赏一事,窦固一直心有担忧,现下一听李敢公开提出,便觉心虚,恼羞成怒道:“封赏的事,自有皇上定夺,怎么能由你这样的匹夫指手划脚,来人,推出去砍了!”又涌进来二十来个虎狼般的亲兵,李敢纵有翻天本事,到此也无能为力。李敢被掀翻在地,捆得严严实实,抬了出去。 窦固重舒一口气,道:“见笑了,朝使大人请喝杯酒,压压惊,一同看我如何斩了这个浑蛋!”朝使没料到闹成这样,早吓得面如土色,吞吞吐吐道:“这、这、这真的要、要杀吗?”窦固诡异地笑了笑,牵着朝使的手,起身朝外走去。只见李敢被按着跪在法场上,披头散发,喊骂不绝,一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怀中抱着钢刀,等候命令。 (本章完) 第38章 立军令状(下) 然而,窦固并不下令,他在等一个人。他知道,这个人,终究是要来的。果然,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响起,扬起一股尘土。过不了多时,数人驱马前来,到了法场,都一跃下马,飞奔到窦固面前,弯腰道:“见过窦将军!”这些人便是耿恭、范羌、吴猛三人。 俗话说好汉就怕病来磨,耿恭在床上养病,一时冷一时热,汤米不进,堂堂九尺之躯,如山一样倒下。忽听到范羌说李敢去找窦固理论,惊出一身汗来,急忙披衣起坐,摇摇晃晃,勉强上马,带着范羌、吴猛,奋力策马往中军赶去。 耿恭早看到了跪在那里的李敢,见刽子手迟迟未动手,心里有了几分明白。行过礼,耿恭道:“窦将军,李敢是一个莽夫,多有冒犯,还请将军怜他勇猛,又有战功,且留他一命,报效国家。”窦固故意沉吟不语。刘张道:“耿恭,李敢私闯中军,违抗将令,按律当斩,就是你,也有管教失严之罪,怎么可以贷他一死?” 这时,耿秉也匆匆赶来。暂且回军的诏令让耿秉颇为难受,但他久历官场,知道此事不可挽回,遂一人在帐中暗吞闷气,可听到窦固欲斩李敢,慌忙起来。耿秉将窦固拉至一旁,道:“耿恭功高不赏,士卒多有怨言,如今再斩李敢,恐兵士难服、军心难稳啊。再说,当今西域未平,国家正思良将,李敢勇猛过人,正是堪用器材,于国于家,大有益处,要死,何不让他死在战场上呢?” 这番话入情入理,正中窦固下怀,他微微点头,道:“将军放心,我自有分寸。”说完,来到耿恭处,道:“本待斩了李敢,以正军法,然而,耿将军求情,本帅暂且饶他一死,但须将功补过、戴罪立功!”耿恭奋然道:“窦将军有何指示,但请明言,无不遵从。” “皇上封你为戊己校尉,屯兵金满,正是要你徐图西域。如今,西域的乌孙、龟兹、焉耆等国皆未平复,你立下军令状,三年之内,平定西域诸国,便可贷得李敢一死!” 平定西域正是耿恭与班超的天山之约,他当然毫无异议,正待应声,吴猛轻声道:“耿大哥,我看此事并不简单哩,平复西域是都护府的事,我们立军令状,是不是有揽权的嫌疑?以后如何与都护陈睦将军相处?再说,校尉只能统兵二千,这等微弱兵力,自保尚且不足,怎么能平定西域?”耿恭叹息一声,道:“我早知这事不简单,但事到如今,不立不行,不然,怎么解救敢弟?”于是不顾吴猛劝阻,慨然应道:“我愿立下军令状,三年不平西域,耿恭愿以死谢天下!” “好,真是壮士!不愧是耿家后代!来人,笔墨伺候!”迅即有人呈来笔墨,耿恭提笔刷刷几言,立下军令状,解开李敢身上的绳索,辞别耿秉,回了军营,不在话下。 次日,窦固回军,留陈睦、耿恭、关宠三人率部屯于西域。窦固想起死去的儿子,想起欲作皇后的女儿,日夜兼程,倍道而行,只盼早日回到京都,免得节外生枝。 过得几日,军队已过玉门关,惭惭望见京都洛阳,窦固恨不得一日穿越。刘张突然道:“将军,行军到这里,不必焦急了,当下要爱惜马力,缓缓行军。”窦固不从。刘张又道:“皇上志存千里,早就想仿照武帝故事,征服匈奴,皇上同意暂且回军,实在情非得已,不过担心我等拥有精兵,聚众为乱,如果这时回京,一切尽在皇上指掌之间,皇上必定夺我们兵权。那时,对付一只无牙的老虎,就容易多了。这几天,我细问朝使,皇上病情益重。我夜观天文,见紫薇星离位,摇摇欲坠,细细一算,当在这几日泰山崩。现今,我们距京不过几百里,一日即到。等皇上百年后,再行入都,那时,无人能制我们。我们环伺京城,拥立太子,功不可没,没有任何忧虑,还请将军三思。”窦固大喜,道:“刘将军这话入情入理,是我没有细思,几乎误了大事。刘将军传我令下去,近日行军辛苦,可就地扎营,休息几日,再行定止。” 却说汉明帝久等窦固回军京师,左等右等,却不见回。他的病却已惭入膏肓,慢慢人事不知,整日梦见楚王刘英、广陵王刘荆等死在大狱的人立在床边,挥斥不去。这晚,大雨滂沱,电闪雷鸣,合抱之木都被狂风卷起,落在宫殿门口。明帝神智忽醒忽迷,自知不豫,急速召来太子刘炟、东海王刘政、大司马第五伦、大司农王敏、司隶校尉鲍昱、黄门侍郎马防。 太子刘炟跪在龙床边,握住明帝枯瘦的手,泪流满脸。明帝打起精神,嘶声道:“朕在位十八年,诚惶诚恐,如履薄冰,谨守建武制度,不敢懈怠,不稍逾越,自觉对得起列祖列宗,然有件四事问心有愧,一是大兴楚狱,广陵王刘荆、楚王英等人,虽有不尊,但并未谋反,朕却兴狱,辗转牵连,受连累的达数万人,朕心里明白,有冤的,恐怕超过半数;二是东海王强数番在先帝面前让位给朕,朕才君临天下,本想报答东海王强,哪知东海王强一病未起,早早逝去,朕想报答,苦恨无门,虽然增加东海王强诸子的封地,但也仅仅报答了一二。” 说到这里,明帝睁眼望了望东海王刘政,刘政忙跪在地上,流泪道:“皇上,您待臣侄,有如亲子,这等恩情,父亲在天之灵,已是感激不尽,请皇上不要牵挂,善待龙体。” 明帝喘息良久,喝了点水,接着道:“三是朕即位以来,裁抑外戚,太过极端,黄门侍郎马防、马光等人,都是将门之后,都有将才,尤其马防,朕不任用他们,看起来虽然显得苛刻,但内心实在是爱护他们;四是朕有心仿照武帝故事,平定西域、匈奴,彪炳千秋,哪知道被窦固所欺,大好形势之下,居然退军,实属可恨。” 说到这里,明帝又咳嗽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良久才平息,道:“朕贬耿恭,想让太子推恩于他,这样,耿恭知恩图报,必能誓死效力。欲平西域,非耿恭、班超不可!炟儿、炟儿,你、你一定要实现朕的遗志,听到没?”明帝突然用尽全力,微微起身,伸出干瘦如柴的手,紧紧攥住刘炟的手。太子刘炟垂首不应,讨伐西域、匈奴,在他看来,不过是穷兵黩武,得不偿失。明帝见太子不说话,愈加愤恨,道:“子不类、类、类我!” 明帝拼尽全力,说到最后一个“我”字,再也支撑不住,双脚一伸,重重落在床上,溘然长逝。这一天,是东汉永平十八年秋月。刘政见了,慌忙跑出宫外。雄伟的宫殿外,风更大了,雨更猛了,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雨中的大汉王朝,能巍然屹立吗? (本章完) 第39章 计议已定(上) 宫殿一片哀哭,窦固探得消息,不禁大喜,立刻传令行军,不消半日,已到宫门。窦固顾不上回府看望家人,直接派兵将宫门围住,然后单身入宫。 正德殿偏殿,遇见太子刘炟,正抚棺痛哭,窦固向前,低声道:“殿下不要过于悲伤,天下不可一日无君,当下觊觎神器的人,跃跃欲试,还请殿下灵前即位,再行发丧,否则,乱畔一生,萧墙祸起,于国于家,大为不利,殿下三思。”刘炟回头,见是窦固,不由想起父皇临终前的话,心头怒起,忽然一个明丽的脸庞从脑海闪过,那便是太子妃窦梨花。再说,现下也不是算账的时候,君临天下,还需倚仗窦固,一腔怒气,顿时烟消云散,道:“窦将军,你几时归朝的?先帝驾崩,传位给我,神器空悬,也不是我想这样的。大司马第五伦、大司农王敏等一干重臣,均称这几日星像临于太白,于君主不利,不宜即位。” 窦固大惊,道:“这真是迂腐之论!殿下为什么要听从?我听说先帝感念东海王强的逊位恩情,欲把帝位传给其子刘政,刘政性情阴鸷,喜好蓄积勇士,殿下今天不即位,难道一定要等到刘政阴谋篡位,逐走殿下吗?” 刘炟拭泪道:“我正有此担心。先帝在时,屡称我的字狂野奔放,气势不凡,但转折之间,有些凝滞,格局不高,又称我过于好儒,仁义有余,刚性不足,子不类父。而东海王刘政性格刚强,又懂得广布恩泽,广结人心,朝中百官,无不交口称赞。窦将军久经沙场,又是外戚重臣,正当匡扶社稷!” “殿下,我知道怎么做了。”窦固说完,转身离去。多年的战争,五年的诏狱灾难,加上刘张之前的一番话,已让他明白,人生就是一场赌博,尤其当下,更是一场豪赌,一场看似十拿九稳却实际在刀尖上行走的赌博!窦固披铠甲,配腰刀,以东宫名义,遍召百官入宫。 那些大臣见窦固横眉怒目,立在宫门口,身后是刚从西域征战回来的士兵,满脸杀气,戒备森严,百官一个个忐忑不安,噤若寒蝉,低头匆匆走入。忽然,一人昂首走来,正是东海王刘政,身后还跟了三个人,都是渊停岳恃、英气勃勃的人。窦固见了,伸手一招,数十名士兵扬起长枪,对着东海王刘政!刘政身后三人不甘示弱,抽出刀剑,冲上前来,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窦固冷冷笑着,只等那三人稍稍一动,便即动手,剁成肉泥!空气斗然凝滞,东海王刘政愣住了,他没有料到,窦固居然不早不晚,偏偏在这骨节眼间从西域赶回,他看了看环卫数匝的士兵,一个个如虎似狼,有备而来,心里长叹一声,知道大势已去!他摆摆手,那三人将刀剑插入鞘中。刘政故意装聋卖哑,问道:“窦将军,你什么时候回京城的?怎么也不通报一下,本王也好为将军接风洗尘!” 窦固按剑,扬声道:“大王,今日只谈公事,不述私情!东宫有令,请大王速往东海郡就国,不可有半分耽搁!”东海王诧然:“窦将军,本王是皇侄,深受皇上厚恩,现在先帝丧事都没有办理,本王怎么能一走了之?待先帝葬入皇陵,本王再去就国,忠孝两全,岂不更好?” “大王怎么这么糊涂?先帝待遇大王兄弟,非常隆厚,丝毫不比太子差!大王难道忘了,先帝曾经三次削减太子等人的封邑,说不得超过东海王刘强的儿子的封邑,这种深厚的恩情,大王难道还敢存有私心吗?不如速速归国,表达对太子忠心,借机保全身家,否则,一失足成千古恨!” 刘政不禁想起前事,泪眼朦朦,哀哀道:“先帝待遇本王,恩重如山,正因如此,本王怎么能不参加先帝丧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大王受此隆恩,早招人侧目,为什么不反思呢?以前吕后在时,怕人争夺皇位,大杀刘氏诸王;就是先帝,也因楚王英、广陵王荆谋反的事,辗转牵连,受害者上万,家且不保,还谈什么君临天下?大王是明智的人,怎么可以重蹈覆辙?如果今天大王一定要入宫,就从我身上踩过去吧!”窦固说完,哐当一声,拨出腰的剑,剑尖微颤,正对着东海王。东海王身后三人见了,也相继拨出刀剑,喝道:“窦将军有剑,难道我们就没有剑吗?”窦固嘿嘿冷笑,眼睛泛着杀气,直勾勾瞧着东海王。 东海王长叹一声,诚惶诚恐,流泪道:“有窦将军在,本王怎么敢觊觎神器?既有这般嫌疑,本王立刻赴国,以后没有太子诏令,永远不踏进京城一步!”说完,他跪在地上,重重嗑了三个头,转身离去。望着东海王远去的背影,窦固不禁长舒一口气,没有流一滴血,东海王知难而退,这是最好的结局了。窦固转身径往东宫偏殿走去,身后跟了一百名虎贲兵。 太子还在抚着棺哭,文武百官立在身后,惊疑不定。唯有第五伦在暗自揣摩。入宫之际,第五伦见窦固气势汹汹,杀气腾腾,这时又见太子哭而无泪,号而不伤,心想:“太子现在悲伤的不是先皇驾崩,而是担心皇位被夺啊,现在窦将军入都,谁敢有异心呢?”便心领神会,正想进谏。忽然砰砰的脚步声响起,仿佛狂风骤雨,带着重重杀机,自殿外传来,越来越清晰,第五伦更加坚定了想法。窦固刚到,第五伦立即越众而出,道:“殿下,前时星象有变,臣刚入殿之时,仰望天象,见紫徽星如斗,异常发亮,喷薄欲出,临于洛阳,武曲星也临开阳宫,与紫徽星遥相呼应,主新君即位,殿下得百战猛将,还请殿下顺应天变,速速即位,并重封窦将军。” 受明帝遗命的大司农王敏等人见了,暗骂第五伦是一支老狐狸,非常狡猾,自此也不敢多言,齐声劝进,谁也不甘落后。刘炟心中暗喜,转身望了望百官,假意道:“先帝尸骨未寒,怎么敢即位,待办完丧事,再谈即位之事罢。”这时,窦固按剑扬声道:“天下不可一日无君!为了天下苍生,请殿下立刻即位!” (本章完) 第40章 计议已定(下) 百官齐声称是。刘炟见百官中已无东海王刘政,知刘政被窦固驱走,故意道:“东海王刘政呢?他为何不来?即位是大事,先帝待他非常隆厚,他不在,即位的事怎么议论?”第五伦也很奇怪,刘政算是顾命大臣,为何这个时候不在呢?可是看太子神情,显然是明知故问,遂拱手道:“这么大的事,东海王拒不前来,显是对先帝及殿下心怀怨气,按律当斩,请殿下明示。”刘炟伤心道:“先帝爱护刘政,不亚于我。我何德何能,敢违抗先帝心愿?想是刘政伤心,未能见我罢了。”于是,刘炟在灵前继位,号为汉章帝。这时,刘炟才放心痛哭。 然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耿恭,对此浑然不知。由于立下三年平复西域的军令状,耿恭夜不能寐,不顾身体未愈,日夜思索怎么用兵。这日,吴猛、范羌、李敢等人齐趋帐下,再议进兵的事情。 “大哥,你病都还没有好,这仗怎么打?”李敢大声喊。吴猛瞪了他一眼,怒道:“当初若不是你闯下弥天大祸,大哥只需好好屯兵这金满城就可以了,哪里还要去想平复西域的事?我们只有这二千人,西域没有平定的国家,大大小小,少说上十,兵力少说上十万,这仗怎么打?”耿恭一摆手,道:“猛弟不可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我兄弟班超,不过三十六骑,连定于寘、鄯善、疏勒,西域大半已平,我有二千兵,难道还不及我弟三十六骑吗?” “就是就是!还是大哥说得对!”李敢忙道。吴猛瞪了瞪李敢,没有作声。耿恭道:“西域尚未平定的有焉耆、龟兹、乌孙、姑墨、温宿等国,其中,焉耆、龟兹、乌孙是大国、强国,这些国一平,其他小国,自然不在话下了。大家说说,当今形势,先打哪个国家好些?” 范羌应声道:“以前攻打车师,后庭实力强大,又是前庭王安得的父亲,耿秉将军坚持要打后庭,认为攻下后庭,前庭当然畏服,后来果然如此。现在,焉耆、龟兹、乌孙三国中,都与匈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其中龟兹王是匈奴所立,联系最为密切,而姑墨、温宿的国王又是龟兹所置。因此,如果我们攻下龟兹,西域诸国,当然不在话下了。”李敢、石修、张封、高锋、高远等人听了,连声称好,唯有吴猛不说话。耿恭见了,问:“猛弟,范羌的话,你认为怎么样?” 吴猛沉吟道:“听说龟兹兵多将广,城高墙深,更兼驻有匈奴部队,军力在西域首屈一指,以我军二千之兵,恐难以取胜。”说到这里,李敢、高远等人不高兴了,聒噪起来,耿恭摆摆手,道:“你们不要喧哗,知己知彼,百战不贻,猛弟料敌如此之明,必有良策,且听他慢慢道来。”吴猛接着道:“乌孙兵力也强,控弦十万,但他没有良将,国中只有忽思,勇猛异常,性烈如火,但没有什么智略,他手下有四大金刚,也是以勇力著称,只要将这些人收伏,再晓以大汉兵威,收降乌孙,不是难事。乌孙降服之后,龟兹、焉耆等国四面受敌,北有乌孙,西有疏勒,东有车师,南有于阗、鄯善,到时四面夹攻,何愁西域不克!” 吴猛这番分析鞭辟入里,范羌等人佩服得五体投体。耿恭拍案而起,道:“对,就这么办!况且,乌孙素来与我大汉交好,已有百年之久。武帝时,曾经将公主嫁给乌孙昆弥(昆弥是指乌孙国王),宣帝时,也曾借乌孙之力,远逐匈奴。光武帝时,天下未平,威不能远,乌孙虽附匈奴,我看也是貌合神离,倘若再晓以大汉兵威,乌孙必平!” 天已渐黑,耿恭遣散诸将,独留下吴猛。 “猛弟,我本也想先攻乌孙,再取龟兹,却下不了决心,刚才你一番话,让我更加坚定了信心,谢谢你。”耿恭拉着吴猛的手,感慨万千。“大哥,言重了!这是我应为的事!匈奴勾结西域,杀我全家,此仇此恨,不共戴天!”说到这里,吴猛仿佛看到无数狰狞的脸,挥着马刀,涌进家里,逢人便杀,逢物便抢,他的心里,充满仇恨。 耿恭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出帐外,吴猛跟了出去。耿恭背手而立,这时虽是八月,但西域的风却如刀子,呼呼刮着,将战袍吹得更加冰冷。“猛弟,我的父亲,也死于匈奴。”耿恭长叹道,“母亲含辛茹苦,育我成人,我临走之时,母亲病重,她要我以国事为重,不要顾念私情,唉,此时关山重重,天人一方,不知此生,我还能不能回去见到母亲。前些天,朝使带来母亲纳的鞋,母亲为我纳了一辈子的鞋,以往,线头都深入鞋底,线条横坚分明,如今,鞋底线头都是松的,线条歪歪扭扭,唉,母亲肯定是病情更重了,纳鞋都没有力气了。这些天,不打仗的时候,我就捧着鞋子,只觉得胸口闷得慌,不知不觉,便想起母亲……”说到这里,耿恭不禁唏嘘泪下。 吴猛听了,觉得不胜凄凉,安慰道:“大哥,伯母有镌弟照顾,我看尽可放心。再说,平定西域,也是这两年的事,吉人天相,伯母必定无事的,大哥不用烦恼。”“平定西域,当然容易。只是,西域地广国多,反复无常,今日平,明日反,非是一朝一夕的事呢。倘若皇上信任我与超弟,各给兵一万,屯兵一南一北,广施仁义,善纠民风,辅以兵威,不出十年,西域必定,永世不叛。”吴猛点头称是,他知道,耿恭比自己看得更远,现在这二千兵,实在微不足道。前几天,耿恭派人联系陈睦、关宠,说商议攻打龟兹、焉耆等国一事,陈睦、关宠不理不睬,颇有怨言,驱回使者,按兵不动,一味自守。 耿恭又道:“我军骤攻乌孙,龟兹、焉耆等国必定不会束手旁观,如果他们联合出兵援助,我们毫无胜算。这样,你明天派高锋去疏勒国,去找超弟,要超弟从西面攻打龟兹,令他无法分身援助乌孙,焉耆与龟兹是亲家,他肯定会舍弃乌孙而去援助龟兹的,这样,我们就无后顾之忧了!”吴猛大喜,道:“大哥此计大妙了!乌孙一平,我们再顺道南下,传檄于阗、车师等国,环攻龟兹、焉耆,何愁西域不平!” 耿恭点点头,他仰头望着深蓝的天,默默不语,心事重重,不知是在思索着怎么用兵乌孙,还是在想着病重的母亲……吴猛也在仰望苍穹,他的心里,埋藏着深深的仇恨,那些伤心的往事,一遍遍在脑海浮现。 两人默默坐在石头上,任凭寒风无情吹打…… (本章完) 第41章 一路艰辛(上) 次日,耿恭在帐中大会诸将,大家坐在沙盘周围。这是耿恭与吴猛连夜堆成的,沙盘高高低低,地势十分险峻。耿恭指着乌孙边界最高的山道:“通往乌孙,有两条路,一条险,一条平,险峻的路便是这天山脚下,平坦的路是从车师西部入,过阿拉山口。昨夜,我与猛弟商议一番,认为走险峻的路,胜算更大。” 话音刚落,李敢扯着嗓子喊道:“大哥,使不得,使不得!天山那么陡,又那么冷,这怎么走?一不小心,便摔成了肉饼,可不是闹着玩的。走平坦的路多舒服,走着走着,一下子就到了乌孙,留着力气去打仗,多好!”范羌也道:“大哥平日,不是教我们兵贵神速吗?上次爬天山,很是凶险,现在心有余惊。如果率军走险路,行军速度更慢,万一走漏消息,乌孙在险要之处布军,那我军岂不十分危险。”这时,高锋已受命赴疏勒,联络班超攻打龟兹,高远、张封等人都觉得范羌说的十分有道理。 耿恭笑道:“你们说的,我和猛弟都思考过。从险要处进军,理由有二:一是西域无良将,以忽思为帅,忽思这个人,自以为是,有匹夫之勇,胸无良谋,只知蛮斗;二是我军兵少,只有二千,还要分兵驻守金满城,随军出征的最多一千五,以这么少的兵力,只能剑走偏锋,出其不意,方可制胜。因此,以我推测,乌孙定会将举国兵力放在防守平坦的来路,对险峻的路置之不管。”大家半信半疑,李敢嘴里嘟哝着,吴猛眉头一皱,扬着道:“敢弟,难道你害怕了吗?如果你害怕了,你就留在金满城守城吧。”李敢听了,一跃而起,嚷嚷道:“有什么害怕的?我可不愿守城,上阵杀敌多带劲,守城就是缩头乌龟,不守不守!我只是抱怨路不好走!哥哥一定要走,走就走,怕什么!” 耿恭环视一圈,正色道:“既然大家无异议,那么,今天午时,我们立即出发!”“遵命!”吴猛等人站了起来,大声喝道,洪亮的声音排山倒海,惊起了帐上的鸟儿,鸟儿振翅,一跃飞上茫茫苍穹。 午时,耿恭留张封守城,点起一千五百兵,准备出发。忽听得帐外有喧哗之声,很是奇怪:“我军纪律向来严明,为什么在出征之际这么吵闹?”耿恭疑惑不解,踱步来看,只见军帐之上,聚集了无数的鸟,黑压压一片,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旁边围了许多士兵,神色很是惶恐,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吴猛见耿恭来了,松了一口气,忙从人群中挤出,道:“大哥,上午我们议完军事后,从西方飞来许多各种各样的鸟,围在你帐顶,不肯离去,又叫个不停,好像在啼哭一样。大家见了,十分奇怪,又是心惊,有人说这是‘哭鸟’,于军不利,这次出征,恐怕凶多吉少,要被敌人围困。唉,部队还没出发,就出现这样的事情,我担心这样会使军心不稳啊。” “胡说!什么凶多吉少!不就一群鸟,怎么会于军不利?男子汉大丈夫行军打仗,当凭智力与勇力、毅力,怎么能靠一群鸟来决胜负,真是可悲可笑。” “大哥,当初跟随我们的三百军,大多留守金满城守城,这次随征的,除了有些是跟随我们打上原的,大多从刘张军中调入,虽经百战,但军心不一,向来胆小,这次以不到二千兵攻打拥有十万军的乌孙,许多士卒未战先怯,认为必败无疑。现在又闹出‘哭鸟’一事,他们更加惧怕,这样的士气,怎么战胜乌孙啊。” 耿恭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道:“不用担心,我自有主意。”说完,他背着手,踱步向前,吴猛紧紧相随。士兵一看主帅过来,纷纷让开。耿恭进去一看,只见李敢光着膀子,两臂肌肉凸凹不平,双手指指点点,范羌弯弓搭箭,正准备射鸟。耿恭大声喝道:“住手!” 范羌放下弓箭,李敢蹦过来,道:“大哥,看到没,这么多‘哭鸟’,不射死他们,这仗怎么打得赢?”耿恭又好气又好笑,脸一沉,道:“胡说!这哪是什么‘哭鸟’,明明是‘吉鸟’,正在齐呼‘凯旋归来’四个字呢,不信,你仔细听听。”众人一听,十分惊讶,都侧耳倾听,听了一会,李敢跳起来,高兴叫道:“大哥,还真是在叫‘凯旋归来’呢!大家听听,是不是啊?” 众人高声呼是。原来,这声音,尤其鸟叫声,都是先入为主,相由心生,有了耿恭的引导,大家自然听得鸟都在叫“凯旋归来、凯旋归来。” 李敢搔搔头,道:“大哥,这‘吉鸟’有什么说法没?” 耿恭道:“当然有!以前,项羽以四万兵力,攻打秦将章邯的四十万大军时,有许多鸟,飞到项羽中军帐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这一战,项羽破釜沉舟,一鼓作气,击溃秦军,让秦国主力消失殆尽。现在,这么多鸟飞至我帐上,这次出征,哪有不胜之理!” 吴猛忙道:“是啊,耿大哥说得没错!有这么吉利的征兆,我们还有什么畏惧的呢?这次攻打乌孙,必定和鸟叫的‘凯旋归来’一样,大家说,是不是啊?” “是,是,是。”应答声此起彼伏,嘈嘈切切。李敢咧开大嘴呵呵道:“大哥,这次我当先锋!”随后用手指着范羌、石修等人,道:“你们谁也不许和争,谁和我争,我就不拿他当兄弟!”吴猛笑道:“正要你当先锋呢,上次若不是你鲁莽,大哥怎么会立军令状?” 耿恭道:“李敢可以为先锋,但是有勇无谋,刚则易折,且通往乌孙的夏特古道,凶险无比,还需要一名副先锋,谁愿往?”只见一将越众而出,朗声应道:“某愿往!”耿恭定晴一看,见是石修,大喜道:“石修有谋略,足可为副!” “传我将令,立刻出发!”耿恭拨出腰中剑,沉声道。一千多名大汉勇士,迅速集结,迎着呼呼北风,行走在雄伟的战鼓声中。 (本章完) 第42章 一路艰辛(下) 天山夏特古道,由咆哮如雷的夏特河冲积而成,历来是西域最为凶险的羊肠小道,路上有支离破碎的木扎特冰川,冰缝、冰河对行军构成巨大威胁,战马无法通过,只能单人单列行走,途中没有粮草补给,只能靠自己背。因此,耿恭下命,三日之日,必须穿越夏特古道,夏特古道的尽头,便是乌孙的关口。 李敢奋勇,率了三百人,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初时还不觉怎么凶险,只是愈走愈冷,路也结了冰,一不小心,轻则摔一跤,重则掉入谷底,有死无生。三百勇士以刀为杖,扎进冰里,方才迈步,遇到不好走的路,又用刀削成台阶,上面覆着石块,便于后队行走。累了一夜,李敢带人在一块平地休整,整夜冷得直打哆嗦,李敢心道:“这他妈的什么鬼先锋,半个人影都没瞧见,修了一天的路,累得半夜,唉!真是自讨苦吃,要是走平坦的路,与敌人痛快厮杀一场,多好!” 睡到半夜,忽听得半山之间,有响亮清脆之音,尤如鬼哭,又似兵号,不绝入耳,令人毛骨悚然,吓得李敢跳将起来,唤起三百兵,严阵以待。然而,惟听得山间响声雷雷,却不见一个人影。李敢疑惑道:“老子一生不信神,不怕鬼,这条险路有些古怪,只怕真有鬼神,石修,你说是不是?”言语间,有一丝颤抖。石修四处张望,道:“四面都是一些高高的冰峰,哪里会有人呢?人都没有,怎么会有鬼?李先锋不急,待我上去看看。”说完,石修将刀别入腰间,如猿猴般往山间爬去,瞬间不见踪影。李敢不敢有丝毫大意,按照耿恭平时的训练,将三百兵列成八卦阵,四方八方都严格警戒。 过了一会,飞来一个白影,速度好快,越来越近,转眼便到了眼前,李敢吓了一跳,大声吼道:“是谁,再不出声,老子一刀劈了你!”那白影道:“李先锋,是我。”原来是石修,他满头冰花,手中还捧着一块冰,冻得瑟瑟发抖。李敢不解,十分奇怪,问:“石修,你怕是被鬼迷上了吧?这么冷的天,拿一大块破冰做什么?”石修哈哈一笑道:“李先锋,那‘鬼’便在这些冰上了。这里啊,晚上与白天温差巨大,导致冰川断裂,那些响个不停的东西,便是这些冰川断裂的声音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原说,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呢!”李敢将刀别入腰间,一张黑脸冻得通红,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呼喘着气。三百兵也纷纷入帐休息。 李敢急着杀入乌孙,天还没亮,又催促着行军,有几个兵动作慢了些,便被李敢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若不是忌惮耿恭治军严格,李敢早就拳打脚踢了。这样走了一天多,总算越过狭小的冰川路,但也有几十名士兵掉入冰缝,丧失性命。又走了一天,路虽险峻,却已可遥遥见到乌孙国的城市,李敢不禁大喜,夜黑一片,仍不休息,士兵都疲惫不堪,不想再走,有些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任凭李敢骂骂咧咧,只是不动。李敢盛怒,抽出刀来,杀气腾腾,石修极力劝阻,仍无法平息李敢怒气。 忽然见到前方路口有两个绿灯笼,石修大喜,道:“李先锋,前面有人打着灯笼,我看多半是敌非友。”李敢一惊,随即大喜,抛下那些士兵,持刀向灯笼奔去,大声喊道:“这些天都没遇见一个鸟人,喊人铸了两把刀,还没尝过人血哩,就快要生锈了,哼,大好了,先杀了这个提灯笼的人,祭祭我的马刀。” 李敢惭惭接近灯笼,举起马刀,忽然“啊”地一声大叫,转头便跑,马刀掉在地上,“咣铛”一声,十分刺耳。石修莫名其妙,心想:“这李敢平时天不怕地不怕,这时为什么害怕成这样子?”他伸手去拉李敢,问明原因,可是李敢状若发狂,又力大如牛,如何拉得住?众兵本不想行军,见了李敢这般样子,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呐喊一声,脚底抹油,先跑了再说。石修禁止不住,又不敢去撩那个灯笼,一时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李敢没命逃了一阵,突然闻得前面有人厉声大吼:“李敢,你干什么?你看你的部下,三三两两,成什么样子?”他抬头一看,居然是耿恭,忙道:“大、大、大哥,救、救、救我,救救我。”说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原来,有李敢开路,耿恭率部行得甚是顺利,已离李敢不远。 “什么事情,逃成这个样子?这世上,居然也有你怕的?”耿恭也是好奇,李敢胆大包天,平时除了自己和吴猛,谁的话都不听,现在居然落荒而逃,真是不可思议。李敢道:“大哥,我、我看到前、前面有两个灯笼,我提刀上去,准备杀了提灯笼的人,哪知道,那、那不是人啊。” 望着李敢恐怖的样子,耿恭好奇地问:“不是人,难道是鬼提着灯笼吗?哈哈,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啊。” “是一条蛇,一条好大好大的蛇,两个眼睛,像两个灯笼一样。我李敢什么也不怕,就怕蛇,再说这蛇那么大,滑溜溜的,吐出舌头像根棍子,身子像树一样,横在路口,我一下子给吓晕了。” 耿恭又好气又好笑,又见李敢赤手空拳,道:“一个畜生,把你吓成这样,连吃饭的家伙都掉了,哼,瞧你这点出息!”李敢道:“范羌,你箭法好,快、快去,将蛇的两个眼睛射瞎。” 吴猛收集好与李敢共同逃过来的部众,一并向前进发。不多久,便见石修率了数人,正与那灯笼激战正酣,汉兵不时东倒西歪,仿佛被什么甩着一样。石修左纵右跳,一刀接一刀,连绵不断地砍向灯笼,但灯笼却很灵活,总是砍不到,数次将石修扑倒在地,险象环生。耿恭赞道:“临危不惧,迎难而上,有担当,石修真勇士也!” 李敢非常害怕,紧紧抓住范羌的手,道:“看,那灯笼便是蛇的眼睛,好大一条蛇,快,快射死它!”范羌挣了挣,道:“你这么紧抓着我,我怎么射?”李敢急忙放手,范羌弯弓搭箭,奋力射去,只听“嗖嗖”两声,两个灯笼应声而灭,一股疾劲的风朝这边袭来。 “不好!”耿恭大吼一声,抽剑奋力砍去,一道黑影从天上掉落在地。原来,那蛇竟被耿恭砍断,变成两截。风声忽止,却有雨点一样的东西,纷纷扬扬,当空撒落,一抹,居然是血。那蛇的两截还在地上翻滚,石修率数十名士兵,一拥而上,一顿乱砍,将蛇砍成肉泥。 吴猛灵机一动,高声道:“以前,汉高祖手提三尺剑,斩白蛇而有天下。今天,耿大哥亦斩巨蛇,我想,平定西域,将在数年之内!无论遇到多么大的困难,我们有什么好担心的呢?”部众行了几天路,本已疲惫不堪,听得这话,齐声称是,精神焕发,士气高涨。 原来,汉兵也颇迷信。所以,耿恭以“吉鸟”、吴猛以“斩蛇”来激励部下,鼓舞士气。 (本章完) 第43章 杀入阿拉(上) 耿恭拭掉长剑上的斑斑血迹,长吁一口气,道:“乌孙国不远,今晚就在这里休息,明日天亮,紧急行军,争取在下午时分从险道杀入乌孙境内!” 天微微亮,这一千多大汉勇士,又踏向了征程。走了半上午,乌孙近在咫尺。汉兵小心翼翼,生怕有伏兵。从小道爬上这个山坡,便已直抵乌孙东部。只是这条小道非常陡,坡度超过了70度,宽度仅能容下一人,走在上面,根本无法直腰。遥遥望见山坡顶上,有一个哨楼。耿恭心里一紧,如果哨楼设有守兵,那么,只需几人,手持弓箭,或是滚木、石头,居高临下,从上进攻,汉兵根本就无路再退,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只有命丧当场的份。耿恭命部下停止前进,尽量伏于小道一侧,屏声凝气。 耿恭道:“李敢,看到没,前面山顶有个哨楼,你和石修从小道偷偷摸上去,杀了守兵,占据哨楼。哨楼据有地利,你们下手一定要快、准、狠,切记不要打草惊蛇,听到没?” 李敢磨掌擦拳,呵呵笑道:“大哥,尽管放心,我李敢爬上去,杀他个片甲不留!”说完,与石修两人紧贴小道,一前一后,往上攀去,不久便成了两个小黑点。耿恭很是不安,死死盯着,他知道,成败在此一举!一会儿又有点后悔,为什么派李敢呢?他那么鲁莽,应该派吴猛上去,可是,论武力,全军除了自己,便数李敢了。 仿佛过了许久,山顶的哨楼上,出现两个黑影,朝耿恭挥手,耿恭大喜道:“李敢、石修得手了!大家快点,随我杀上山去。”他一马当先,率先爬去。 到得山顶,只听李敢坐地上,嘟哝着抱怨:“他奶奶的,这哨楼修得这么好,连鬼都没有,害老子的刀,许久都没发利市了!”吴猛笑道:“若是真设了守兵,敢弟,说不定你早已是刀下鬼了!”李敢听了,十分不服,生气起来,见是吴猛,才没有发作,一张黑脸拉得好长。 耿恭见哨楼修得甚是平整,里面还有一些兵器、衣物等,显然以前有人驻守,后来被撤回。耿恭走到哨楼窗口,凭高远望,坡下一切尽收眼底,不禁叹道:“乌孙和车师一样,有如此地利,却弃而不用,看来征伐乌孙,必胜无疑!这真是天佑大汉哩。” 吴猛前来献计,道:“耿大哥,这是乌孙东部边境夏特城,人烟稀少,从此过去一百公里,便是乌孙国都赤谷城。看来,乌孙主帅忽思认为无人敢走夏特古道,遂将兵力集中在阿拉城,此时国都赤谷城肯定兵力虚空,要不我们杀将过去,擒住国王元星子,乌孙自然平定了。”范羌、李敢等人连声道好。 耿恭却道:“猛弟此计虽妙,却不能用。你们想,乌孙久不识大汉天威,认为大汉仍处于风雨飘摇之际,纵使奇袭得手,擒住元星子,忽思等乌孙战将也是不服,认为是耍小聪明,这不自坠大汉威风?等我们再去攻打龟兹、焉耆时,乌孙必然会反叛,那时我们首尾受敌,多么危险!不若此时径往阿拉城,从后袭击忽思,忽思必疑我们有神助。待杀败忽思,再晓以大汉天威,恩威并用,不怕乌孙不降!” 吴猛、范羌等人叹道:“这番出征,不是为了一时战败乌孙,而是要永远使乌孙臣服,哥哥计策,真是站得高、看得远哩。”李敢大喜,道:“哥哥说得对,偷袭赤谷有啥味?不如杀入阿拉,好让乌孙人见识我们的本事!哼,听说忽思比车师的纳都还厉害些,号称西域第一猛士,我却不服,一定要和他战上三百回合!” 阿拉城,灯火通明,一群番将正在大吃大喝,为首一人,身高九尺,面如黑漆,眼如铜铃,须如铁针,双臂有千斤之力,善使双斧,每一个斧头重达百斤,抡起来虎虎生风,这人,当然是乌孙国第一猛将忽思,国王元星子倚为长城。忽思帐下,有四名勇将,分别是:格都、温赤、骄靡、翁归泥,一个个生得极为凶恶,打起仗来都不怕死,一往无前,号为四大金刚。 格都用刀切下一大块肉,塞入嘴内,又灌入一大杯酒,含糊着说:“大哥,听说汉朝以几万兵力,打败了匈奴了几十万大军,还收服了车师,连于阗、疏勒等国都依附汉朝了,你说汉军会不会打到我们这来?” 忽思双眼一翻,咽下一口肉,道:“汉兵有什么怕的?我听说,汉朝内乱不已,被那个什么王莽夺了王位,改作新朝,百姓天天没饭吃,没衣穿,那些当兵的一个个瘦得跟猴子一样。哈哈,他们要是来了,我双手将他们撕成两块!”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骄靡狂笑道:“我的长枪,久经沙场,刺人无数,从没尝过蛮子的血是什么味道,要是有机会试试,也不枉跟了我这么多年呢!” 温赤拍了拍背上的弓箭,道:“哈哈,蛮子要来了,让他们尝尝我的箭法!”那一副弓格外引人注目,名为追月弓,弓长两米,紫杉柄,虎筋弦,没有百余斤气力,是拉不动的。温赤十分爱惜这把弓,无论吃饭睡觉,都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四大金刚中,惟有翁归泥有些智略,他担忧道:“大哥,汉兵击败匈奴,恐怕不是空穴来风。他们此行,肯定想征服西域,攻打我国,是迟早的事。我们将兵力全部集中在阿拉城,恐怕不行,夏特城那边,也要驻守军队吧。” 忽思哈哈大笑,摇摇晃晃走来,用力拍了拍翁归泥的肩,道:“翁归泥啊,你就是胆小!夏特古道,崎岖难行,谁吃了没事,冒着冻死摔死的危险,费那么大劲从那走?你再看看通往阿拉城的路,多么平坦,就是傻子,也知道选择这里!只要好好守住阿拉城,乌孙国就稳如泰山!”翁归泥低头不语。 忽思不管他,吆喝其他人继续喝了起来。正喝得兴头,忽然,一个乌孙兵手忙脚乱地跑进来,吞吞吐吐道:“将、将军,不、不好了。”忽思眉一皱,怒道:“没看到本帅正在喝酒吗?你是吃了豹子胆,也敢来扫兴!”不由分说,抡起斧头,挥了过去,恰好砍在头上。那人哼也没哼,一命呜呼。忽思仿佛没见一样,坐在尸体边,照样喝起来。 (本章完) 第44章 杀入阿拉(下) 原来,忽思勇冠三军,名垂西域,乌孙昆弥(即国王)元星子十分器重,委以重任。那知忽思自从掌了兵权,竟像变了一个人,极其残暴,动辄杀人,不将元星子放在眼里,元星子非常忌惮,遂遣他守卫边境。忽思将弟弟忽来召入都城,封为大禄(相当于汉朝的丞相),掌控都城局势,然后安然带兵在外。 又喝得几杯,突然响起喊杀之声。翁归泥霍然起立,道:“将军,不好,好像有汉军杀入。”忽思道:“我国四面背倚天险,入境只有两条路,一是夏特古道,一是阿拉古道。现在我们驻守阿拉城,不见有敌,而夏特古道凶险,谁敢通过?我看,不过是小股土匪,有什么可怕的?走,大家随本将出去,看本将如何灭了这股土匪!”说完,取起双斧,不慌不忙,径直走了出去,格都等人紧随其后。 只见一彪人马,自夏特古道方向杀来,逢人便砍,凶猛异常,如同野兽。当先一条黑大汉,脱得赤条条,身上的肌肉高低有别,棱角分明,手舞马刀,直往人多的地方杀去,极其彪悍。忽思看得胆颤心惊,见那斗大的旗帜上,一个写了“汉”,一个写了“耿”,不禁十分惊惧,道:“难道这真是汉兵吗?为什么这么凶悍?”酒不禁醒了几分,喝止往后便逃的兵士,可哪里禁止得住,反将忽思带过来的人冲倒了。 骄靡见了大怒,道:“大哥,看我上去杀了那个黑鬼,让他尝尝我乌孙将军的厉害!”说毕,持起长枪,翻身杀进去。那脱得赤条条的黑大汉,当然是李敢了。汉兵杀入阿拉城,憋了许久的心中怒意,全都迸发出来,以一当十,恶狠狠杀将过来,锐不可挡。乌孙国自依附匈奴,国内太平,久不见兵革,此番见了如虎似狼的汉兵,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腿短的,脑袋便掉在地上啃泥去了。尤其是李敢,杀得兴起,嫌盔甲太重,行动不便,索性脱掉,光着身子杀起来。 李敢一见有人不知死活,居然杀向前来,不禁大喜,道:“送上门的买卖,做不成,就对不起祖宗了。”挥起玄铁刀,没头没脑,朝前便砍。骄靡吓了一跳,挺枪挡住,只觉手臂一麻,虎口一痛,心里暗暗吃惊,喝道:“哒,瓦儿有姓,罐儿有名,你究竟是谁,敢来侵我乌孙,速速报上名号,免得做本将枪下的无名孤鬼!”李敢呵呵大笑,道:“你这丑鬼,倒还有几分气力,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是大汉将军耿恭坐下正印先锋李敢,来来来,陪老子斗上三百回合,战个痛快!”说完,挺刀而上,两人你来我往,战在一块。 骄靡在忽思帐下战力最强,一杆枪上下翻飞,变幻莫测,一时如白蛇吐信,一时如蛟龙出水,刺、顶、转、挺等无不恰到好处,虽然喝了酒,仍杀得李敢气喘吁吁,李敢心想:“没想到这番将这么厉害,看来这乌孙国倒还真有些能人,我可是正印先锋,绝对不能丢大哥的脸。”李敢这么想着,沉下心来,狠下一条命,一把玄铁刀舞得如疾风骤雨,只见白花花一片,如天降暴雪,牢牢将骄靡笼罩。这些天来,李敢的刀法得到耿恭点拨,再加上练成了一身所力,刀法进步颇大,不可同日而语。那骄靡毕竟喝了酒,体力不支,一处逆境,根本无法抵挡李敢步步紧逼,眼看就要命丧刀下。 温赤见了,取出弓箭,二话不说,瞄也不瞄,“嗖”地一箭,箭如流星,直奔李敢心窝飞去。这一幕恰好被范羌见到,他来不及取弓,匆忙从背后取箭在手,暗叫一声:“如意子,不要误我!”狠命一甩。正是无恰不成书,甩出去的箭刚好射中温赤的箭杆,温赤的箭失去了准头,贴着李敢的胸口斜飞出去,李敢吓了一跳,大怒,骂道:“他娘的,敢放冷箭!”一腔怒气起,催动手中刀,虎虎生风,骄靡叫苦不迭。 温赤大为惊讶,他箭术精良,自然目力非常,范羌甩箭击偏他的箭,忽思他们没有看清,还以为温赤失准。可是,温赤却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想到,大汉中居然有这种能人,激起他的一番好胜之心,使起平生绝技,连取出五支箭,搭在弓上,以“天女散花”的手法,激射而出。那五支箭,快若闪电,分上、中、下三路,直奔李敢! (本章完) 第45章 沙场角逐(上) 李敢正与泥靡激斗,忽见箭来,无处可避,正惶急得很,刀法有所凝滞,那泥靡当然大喜,顺手一枪,狠命搠去,李敢往旁一闪,枪划过右腿,鲜血长流,还好李敢躲避及时,只是皮外伤,而温赤射出来的五支箭,正呼啸而至。说时迟,那时快。范羌料知温赤必有后着,见他连发五支箭,也取了五只箭,看也不看,也没有功夫去看,扯满了弓,射了出去。风驰电掣,不偏不倚,将温赤的五支的箭全部打落在地,掉入泥中,箭尾还在微微颤抖。忽思见了,大吃一惊,失声道:“蛮子之中,居然也有这等人物!我看他的箭法,比温赤高明许多哩。难道汉朝,真的卧虎藏龙? 李敢大喜,叫道:“范羌,这番将躲在一旁,暗箭伤人,不是好汉,你也来一箭,射死这个王八羔子!”泥靡听了,大惊失色,范羌以箭击箭,箭无虚发,他自然瞧在眼里,怎么不急?范羌叫道:“好,瞧我一箭射死他!”说毕,也不掏箭,拉起空弦,虚张声势,对准泥靡,道一声:“看箭!”“嘣”地一声弦响,急乱之间,泥靡无法去辩,究竟有箭无箭?忙往一边闪去,手一抬,胁下露出好大一个破绽,李敢大喜,单刀直入,一刀插入泥靡右胁,血如箭一样激射而出,喷了李敢一身。李敢拨出刀,复一刀,砍落泥靡的头,提在手上,舞刀大叫:“谁敢与我再战一百回合?”威风凛凛,乌孙诸将,居然无人敢应战。 那温赤冲上前来,见是放冷箭的人,李敢气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挥刀便上。温赤持弓瞄准李敢,道:“你不要过来,我不想杀你,也不想与你比试,我分分秒秒可以射杀你,你走开!”李敢虽然鲁莽,也知他箭法如神,不敢进逼,只得悻悻退下。温赤又道:“那使箭的,你叫什么名字?”范羌气定神闲,向前一步,道:“我是汉兵范羌!” “你箭法了得,汉朝当中,像你这样本领的,有多少?” 范羌微微一笑,道:“我不过是大汉将军耿恭帐下的一名亲兵而已,我大汉人才济济,像我这样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忽思听了,心下畏惧。温赤却不相信,道:“好,我与你比试一番箭法,你敢吗?” “有什么不敢!怎么比,你划下道来!” “好。我们一人一箭,共射三箭,看谁先射死谁!” “这样,我让你三箭,让你开开眼界,瞧瞧我汉朝的本事!”范羌动也不动,故意打着呵欠道:“来吧,你射吧!” 温赤是乌孙最厉害的神箭手,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藐视?他恨恨道:“恭敬不如从命!这可是你自找的,死了,可别怪我!”说完,取箭在手,缓缓搭在弓上,心下又有点不忍,竟留了几分余地,引弓而发。范羌眼明手快,有心卖弄本事,让忽思等人畏服汉威,身形往旁一闪,箭贴身而过,再顺手一抄,如同蜻蜓点水,身手潇洒,一只挟着千钧之势的箭,竟被他单手抄住。乌孙士兵见了,齐声喝彩。温赤暗暗佩服,一张脸胀得通红,心想:“我可不能再有什么闪失了,否则在乌孙还有什么颜面?”他连取两箭,一箭搭于弓上,另一箭笼于袖中,咬紧钢牙,拉起虎筋弦,用力一射,箭去如流星落地,径往范羌飞去!一箭刚发,也不管范羌能否躲闪,取出袖中箭,搭上追月弓,“嗖”地又是一箭,直奔范羌下腹。两箭一高一低,一前一后,一左一右,万难避开! 秋风起,吹落片片树叶,天地一片瑟杀。这一场比试,惊心动魄,两国士兵都忘了这是战场,目不转睛地盯着范羌,不敢呼吸。范羌屏气凝神,头微微一偏,不多不少,刚好躲过第一支箭。此时,第二支箭当腹飞来,已无处可避!范羌横下一条心,将全身力气凝在右掌中,大喝一声,往下一抄,竟抄住了箭杆,然而箭势正强,范羌往后便退,以消去箭的攻势,直“蹭蹭蹭”退了足足有十余米,然后定住。 温赤大喜,他看到范羌手握箭杆,被箭射飞十余米,心下不禁有一丝遗憾,高手过招,总有惺惺相惜的感觉,哪怕是敌我之间。乌孙兵一片欢腾,李敢提着玄铁刀,作势欲冲,吴猛一把拉住他,低声道:“范羌没事。”范羌立住之后,握住箭,高举头顶,一步一步走向温赤,然后摊开手掌,露出那支箭,一字一顿道:“你输了,该我了!”温赤瞪大了双眼,他那里敢相信,明明射中,为何又毫发无损? 范羌缓缓扬起弓,搭上箭,拉起弦,每一动作跟平常箭手一样,没有丝毫特殊的地方,只是范羌心里起了爱才的念头:“他的箭法,已经是一个高手了,起码浸淫了几十年,他并非大凶大恶之人,第一箭,他便手下留情,这也是种恩情,难道我真要一箭射死他吗?”一念起,百念生。范羌的箭偏了偏,忽然瞧见温赤头上的发钗上有个孔,不大不小,刚容箭身穿过。温赤缓缓闭上眼睛。他终于心服口服,范羌的箭法远胜自己,所有的闪避,注定都是徒劳的挣扎,不如死个痛快,一了百了。他脑海一片空白,忽然又想到:“死在我箭下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最终我也死在别人的箭下,算上偿清了这笔债!”他听到三声破空之声,三箭一前一后,首尾相连,电掣风驰,朝面扑来。 然而,箭过后,温赤居然完好无损,“难道射偏了?不可能啊,他箭术这般高,怎么会偏呢?”他闭着眼睛,默默地想。四周突然响起雷鸣般的喝彩声,他莫名其妙。李敢大声喝道:“喂,射箭的,范羌饶了你一命,还不过来拜谢,愣在哪里做什么?敢情是吓傻了,这种胆子,还来跟我汉军作对,哈哈。”汉兵指着温赤,一边冷言嘲讽,一边哈哈大笑。 翁归泥走向前来,低声道:“温赤,刚才,范羌三箭齐发,全部从你发钗的小孔穿过,却没碰到你发钗一毫,发钗纹丝不动,还在你头发中,所以你感觉不到。这摆明了,汉将不想杀你,放你一马,还不去道谢?”温赤向来心高气傲,这道谢二字,怎么说得出口?只是望了范羌一眼,垂头丧气,回到忽思身边。 第46章 沙场角逐(下) 忽思惊惧交加,他以为,温赤箭术天下第一,可是没想到,汉军中居然有比温赤箭术更好的人!这时,格都手持双锤,抢步向前,大声喝道:“那蛮子,你箭法虽然厉害,可是,兵器怎么样?与大爷战上几个回合?敢不敢?”原来,格都向来与温赤不和,泥靡被杀死,温赤又惨败,他心里居然暗自高兴,心想范羌箭法精良,兵器一定一般,不如激他应战,借机杀死了他,也好在忽思前显摆显摆一下,趁机压倒温赤。 范羌正待应战,一人走了上来。范羌大喜,道:“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那人却是耿恭。耿恭麾众冲杀,乌孙兵四散而逃,死伤无数,一座好好的乌拉城,恭手送给了汉军。耿恭检点将士,少了范羌、吴猛、李敢以及三百兵,又闻得前方呐喊声震地,遂留高远守城,唤来石修,手指前方,低声道:“你领兵五百,伏于前方,待见乌孙帅旗一倒,便率兵鼓噪攻来,邀杀一阵便可,不可追敌过深。”石修应诺。耿恭率了三百兵,跨上从乌孙缴来的良马,前来相寻,恰好碰到范羌与温赤比拼箭法的一幕。 耿恭道:“单纯的恩惠,是不能让人畏服的,一定要辅以兵威,震慑敌人,乌孙才会胆裂。我看格都与忽思,长得蜂目豺声、长颈尖腮,都是凶狠残忍、刻薄寡恩的人。这种人,格杀勿论,这两人一死,乌孙国定然畏服!”范羌点头,耿恭接着道:“格都认为你箭术娴熟,必定会轻视你的兵器,你不如将计就计,假装不敌,让他轻敌大意,然后出其不意,再力斩之。”范羌大喜。 范羌假装胆怯不敢应战,却又不退下,面露惧色,畏畏缩缩站在那里。格都见了,心道:“看来这人真的只有箭术厉害,其他兵器不值一提了,正好杀了他,看温赤那小子以后还敢不敢在我面前猖狂!”不管三七二十一,手持双锤,挥舞着急奔过去,当头便是一锤,虎虎生风,如泰山压顶。范羌是猎户出身,善使铁叉,当下取出铁叉奋力一挡,只觉手臂发麻,有些拿捏不稳,心里暗道:“好大的力气!这番将这么厉害,不用大哥的计策,怎么能赢?”格都天赋异禀,自幼力大无穷,能徒手格虎狼,使的双锤重逾百斤,与忽思的斧头相当。正因为力大,格都并不愿在锤法上苦练功夫,临敌时往往“砰砰砰”挥动双锤,没有人能禁受得住。 格都见范羌举起铁钗,硬接了一锤,不禁大为惊奇,心想:“看来这蛮子并不是一无是处,还是有几分本领!哼,看他能接我几锤!”雄心顿起,舞起双锤,虽不成章法,到处是破绽,但仗着一番力气,双锤轮番滚动,有如狂风暴雨,牢牢罩住范羌。范羌明知到处都有破绽,却无法攻入,又不敢与格都的铁锤相碰,叫苦不迭,一张脸憋得通红。格都大喜,加紧催动双锤,腥风滚滚,范羌如怒海中的一叶孤舟,凶险得很。李敢提起玄铁刀,正待冲进战圈,耿恭一把拉住,李敢急道:“大哥,再不去救,范羌就要被那番子给锤死了。”耿恭道:“范羌虽然危险,但一时半会还支撑得住,以他的智勇,一定能战胜番将!”李敢不信,又不敢违抗,只好嘟着大嘴,站在一旁,一双眼瞪得滚圆,手心都冒出汗来。 范羌边战边退,突然一个踉跄,眼看就要跌倒在地,机不可失,格都当然不想错过,抡起大锤,当头砸下。这时,只听温赤叫道:“格都,不要杀他!”原来,温赤感激范羌不杀不恩,不想他被格都杀死,遂大呼,借此分格都的神。格都微微一愣,心想:“哼,为什么不想杀呢?这时不杀,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高高扬起双锤,凌空扑下!可是,被温赤这么一唤,身形毕竟有些凝滞,范羌趁势侧身闪过,双锤击在地上,砰地一声巨响,地皮抖了几抖,扬起一股灰尘。范羌回身后退。格都收回双锤,大叫:“哪里逃!”急步追上。他哪里知道,这是范羌的计策呢。这时,格都全身上下,全是破绽。范羌转身逃跑时,偷眼看了看格都,认准方位,用尽全力,使出甩袖箭的手法,铁叉往后一掷,快若流星! 格都正追得起劲,哪料到范羌突然会抛出兵器呢?那铁叉宛如长了眼睛,嗖地一声,正中格都咽喉,全身气力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两个斗大的铁锤,砰地砸在地上。那鲜血沿着脖子流了格都一身,喉咙咕咕喊着,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终于,格都支撑不住,仰面倒在地上,那柄铁叉,直指长空,柄尾还在微微颤抖。 沙场静寂,只有风吹过的声音,乌孙兵的心怦怦直跳,他们不敢相信,明明格都占了上风,怎么居然之间,就被汉将杀死了? 忽思再也忍耐不住了,跨上战马,手持双斧,径往范羌冲来!范羌没了兵器,怎么能敌?李敢见了,大喜过望,他早就想和忽思一战高下了,忙截住便战。可是忽思骑马,李敢步战,李敢上窜下跳,奈何不了忽思,不禁哇哇大叫:“哒,你这丑鬼,有本事下来,老子和你战三百回合!”忽思怎么会下来,哈哈大笑:“本帅倒是很喜欢你这个黑鬼,像青蛙一样蹦来蹦去的,呵,别跑,吃本帅一斧!”说完,战斧挥出,李敢举起玄铁刀挡住,李敢晃了两晃,那忽思却若无其事。李敢大怒,举刀砰砰砰,连砍十余刀,忽思一一接住,手臂竟也有些发麻,心想:“这黑鬼居然这么大力气!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能接我几斧!”于是,忽思打法一变,简单粗暴,两人一斧一刀,砰砰地斗起来,斗了一百余回合,忽思的的双斧愈发显得沉重,李敢渐渐有些吃力,看着要败下阵来。 耿恭策马上前,把剑一横,沉声道:“敢弟退下,待我来战!”耿恭仪表堂堂,凛凛生威,忽思见了,愣了一愣,心下有些畏怯。李敢还想再战,可看到耿恭神色冷峻,一脸坚毅,不敢作声,拖着玄铁刀,恨恨退开。忽思骂道:“刚打跑了一个黑面的,又来一个白面的,哼,臭小子,本帅告诉你,这是男人打仗的地方,可不是小孩过家家,闹着玩的,识相的,快点滚开!否则,本帅一斧劈死你!” 李敢哈哈笑道:“我笑你这番子狗眼看人低!这是大汉征西大元帅耿恭,你有眼不识泰山,哼,快快上来,挨上几剑,尝尝大汉元帅的厉害!” (本章完) 第47章 鹿死谁手(上) 听得李敢说这白面书生是大汉元帅,忽思大惊,抬头细细一瞧,见耿恭虽面白无须,但头角峥嵘,隐隐透出英武气概,不敢小觑,将双斧一架,道:“你既是大汉元帅,本帅且问你,我乌孙国距你汉朝十万千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今番为什么突然用兵?” 耿恭怒道:“乌孙历来与我大汉交好,是我大汉的附属国,为什么要背叛?又勾结匈奴,屡次对我北部边陲用兵,掠我财物,杀我子民,罪行累累,不共戴天,怎么叫未曾侵犯?”被耿恭这么一驳,忽思哑口无言,喝道:“废话少说,且吃本帅我一斧再说。”说完,当头一斧,使足了力气,斧头挟着风声砰地落下。耿恭知道忽思力大,并不硬碰,勒马轻轻一闪,便即避开。忽思放开手脚,左一斧,右一斧,排山倒海般,恨不得一斧将耿恭劈成两段。 这忽思与格都不一样,忽思力大如牛,更兼斧法精通,劈、砍、削、点、凿、砸,招式层出不迭,绵绵不绝。与李敢战时,忽思见李敢力大如牛,只想用力气挫败他,否则,恐怕李敢战不过一百回合。耿恭毕竟是耿恭,明机识变,他并不与忽思纠缠,剑走轻灵,只在一旁游斗,冷不丁地又递进一两剑,吓得忽思冷汗直冒,也不敢进逼过甚。又战了一百回合,忽思额头汗起,气喘吁吁,耿恭精神倍长,身形不定,闪来闪去,忽思眼花缭乱,只觉到处都是耿恭的影子,可是一斧头劈去,连衣服也没碰到,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使,只急得哇哇大叫:“蛮子,有种的不要跑,啊,不要跑,往哪里跑,看斧!我呸!怎么又跑了?” 忽思斧法零乱,耿恭开始回击,剑如白蛇吐信,上下翻飞,游离不定,又如水银泻地,从天而降,剑法极其华丽,又具气势,乌孙兵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剑法?一个个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就是吴猛、李敢等人,也是第一次见到,不禁目瞪口呆,他们知道,耿恭武艺超群,却没有想到,居然这么厉害! 那忽思如何能敌?一时之间,腿上、手上纷纷着剑,可又只是皮肉伤,痛得忽思哇哇大叫。原来耿恭有心要折辱忽思,令忽思威风扫地,使乌孙兵知晓大汉天威,从而丧失斗志。忽思中了许多剑后,终于忍受不住,蓦地架住双斧,大吼道:“蛮子,你杀了我罢!老子不打了!死了也不服气!” 耿恭的剑递了过来,指住忽思咽喉。 “为什么?”耿恭收剑,笑道。 “你只知闪躲,不过凭着一些小聪明,才战胜我,又没有什么真本领,算不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与我实打实地战一场?”忽思自思斧法不如耿恭剑法,又见他面白无须,便以为耿恭力气不行,遂冒险激他与自己拼力。 耿恭笑道:“战就战,堂堂大汉将军,怎么会怕你番夷鼠辈?”他四处瞧了瞧,见格都的尸首边,有两柄铁锤,巨大无比,遂道:“敢弟,取锤来。” 李敢俯身,一提锤,心道:“这锤好沉,与我的玄铁刀差不多!看来这死去番将,倒还真有几分本领。哼,老子也亮一手,管教乌孙将士也不敢小觑!”提起锤,往天上一丢,那百余斤重的锤子,如破革烂草,直飞入空,眼看要掉落在地,又劈手轻轻接住。乌孙兵见了,齐声喝彩! 李敢玩耍一番,将两个铁锤往耿恭一丢,耿恭一把接住,架起双锤,道:“来吧,忽思,看我用双锤战你双斧!”忽思见了,暗自佩服,道:“这是自己选的兵器,须怪不得我。”说毕,一招“力劈华山”,势大力沉。耿恭有心要买弄本事,不再闪躲,以硬碰硬,以刚止刚,平平淡淡的一锤挥去,只听“砰”地一声巨响,耿恭在马上晃了三晃,虎口发麻,忽思也在马上晃了三晃,两人旗鼓相当。 忽思骇然,心想:“这白面书生好生厉害,似乎比那黑鬼还厉害些,居然能硬接我一斧!唉,看来汉朝能人真是不少!”忽思咬紧钢牙,二话不说,一口气砸出十八斧,耿恭使锤悉数接住,“砰砰砰”之声不绝入耳。最后一斧使完,耿恭大喝:“现在轮到你接我一锤了!”声若雷鸣,忽思吓了一跳,只见耿恭的铁锤隐隐夹着风雷之势,横击而来,忽思不敢大意,使出吃奶的力气,挥斧架住,砰地巨响,忽思的马倒退五步,虎口剧痛。 其实,忽思的气力比耿恭的要大,但忽思喝了酒,又与李敢战了一番,被耿恭游斗了一会,耗掉不少力气,当然不如耿恭了。耿恭见忽思倒退,纵马上前,又是一锤,当顶击下,如江海决堤,奔腾而下,忽思硬着头发,咬牙一接,虎口迸裂,五脏六腑都震得倒传过来,再也忍受不住,喷出一口血,回马便逃。 在与汉将比拼过程中,溃散的乌孙兵惭惭归集到忽思麾下。忽思逃回阵中,见汉兵人少,心想:“今天丢脸丢到家了,要是不杀尽汉军,以后还怎么在乌孙立足?”他往阵中一钻,手一招,高声喝道:“双拳不敌四手,汉军兵少,我军兵多,我们以十敌一,汉军本事再大,也敌不过我们!孩儿们,与我杀过去!”忽思败,乌孙兵本来畏惧,却见汉军果然兵少,勇气顿起,遂如潮水般冲杀过来。 李敢大怒,道:“这番将,明明是小人哩!大哥留他一命,没有锤死他,他倒指兵来攻杀我们,看老子不杀他个几进几出。”说完,仗起玄铁刀便上。耿恭不慌不忙,低声道:“羌弟,看到乌孙的帅旗没?你一箭射倒它。”范羌见状,从背后抽出弓箭,望准乌孙帅旗,拈弦射去,只听“嗖”地一声,帅旗应声而落。乌孙兵来拣帅旗,又一箭破空而来,射毙那人。护卫帅旗的乌孙兵一声呐喊,四散而开。耿恭将两个斗大的铁锤往乌孙军一抛,铁锤从天而降,顿时压死数名乌孙兵。他抽出剑,大喊:“大汉的勇士们,随我杀进去!乌孙已经败了!” (本章完) 第48章 鹿死谁手(下) 汉兵齐声大喊:“乌孙已经败了!乌孙已经败了!”边喊边奋勇向前。别的乌孙兵不明真相,忽见帅旗倒下,中军乱成一片,又听得汉兵高呼,更兼前次战败,本就是惊弓之鸟,正惶惑得很,不知是进是退。忽然,听得一声炮响,身后又杀出一路汉兵,一个个十分凶狠,逢人便杀,如同催命判官、勾魂无常,地上丢下一具又一具的乌孙兵尸体,乌孙兵只好丢盔弃甲,没命地奔逃了。 不消说,这杀出的一路汉兵,当然是石修、高远了,他们埋伏多时,一见帅旗掉落,便杀入阵中。一前一后,两路夹击,那乌孙如何抵敌?忽思无可奈何,他已经受伤,连斧头都拿不住了,温赤与翁归泥护着他,一路西逃。汉军紧追不舍,一路如砍瓜切菜,乌孙兵的尸体如蚁,摆满一地。耿恭心想:“忽思是无情无义的人,这个人不杀,乌孙难降。”可是,忽思已跑得远了,夹在军中,遥遥的只有一个黑点,若不是耿恭紧盯不放,根本无法找到。耿恭眼不动,手一伸,要来范羌的箭,瞄准黑点,用力拉弓,弓如满月,随即一松,箭如闪电,跨越千军万马,直奔忽思。 那忽思正惶惶而逃。突然,凌空飞来一箭,从他的后背透出前胸,余劲未衰,将忽思从马背射飞数米,跌落在地,一命呜呼!温赤回头,他目力非常,见远处一人,拈弓在手,赫然便是耿恭!温赤大吃一惊,叹道:“我向来心高气傲,认为箭法天下第一,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这么远的距离,汉将能一箭射中目标,这份眼力、手力、定力,我真是望尘莫及!汉军之中,能人异士真是太多了,倘若有一日,我能以师礼事之,学到一分半毫,也不枉此生了!”温赤心灰意冷,当下与翁归泥收拾忽思尸体,带着残兵败卒,逃回京都。 杀了一阵,耿恭便令擂鼓收兵。诸将皆不解道:“乌孙溃不成兵,何不趁机掩杀,攻入乌孙都城,擒住乌孙昆弥呢?”耿恭叹道:“你们难道没听说穷寇莫追的道理吗?乌孙已是惊弓之鸟,要是逼得太厉害了,他们背水一战,宁死顽抗,以我们这么少的兵力,怎么能敌?乌孙已服我大汉天威,现在只需派出一名说客,凭三尺不烂之舌,便可说得元星子来降,何必徒损兵力呢?”诸将听了,尽皆叹服。遂收兵至阿拉城,并分兵到夏特城,据险守卫,作为犄角。是夜,大会诸将,耿恭道:“谁愿与我往乌孙走一遭,说得元星子来降?”话音未落,一人起立,拱手道:“大哥,我愿往!”另一人也奋起,道:“我也愿往!”耿恭一瞧,却是吴猛与范羌,不禁大喜,道:“诸将之中,惟你俩和高锋智勇兼备,高锋去了疏勒,你俩同去,最好不过了!” 忽思既死,“四大金刚”也死了两个,乌孙军由温赤、翁归泥带领,溃退到都城,据住城墙,坚守不出。那元星子又喜又忧,喜的是忽思死了,自己可以得揽君权;忧的是,汉军兵临城下,国无良将,怎么退敌?元星子坐在胡床上,召温赤、翁归泥商议军情,半天都理不出头绪,不知如何是好。忽听得一人大哭而入,元星子一看,却是忽思的弟弟忽来,忽来哭倒在地,道:“皇上,我哥哥为国尽忠,死得好惨,望皇上为我作主,杀尽汉兵!” 忽思两兄弟一内一外,一人掌兵权,一人掌内政,乌孙国尽在两兄弟股掌间。但忽来秉性与忽思大为不同,他并不贪权恋权擅权,凡事必向元星子启禀,不敢有丝毫逾越,但元星子惧怕忽思,哪里敢作主?即使如此,元星子仍是感激忽来,因此,忽思虽死,元星子并未诛死忽来。 “大禄请平身,汉兵侵入我国,是国仇,朕一定会为你做主的,你可愿带兵前去,杀退汉兵?”忽来虽是文臣,不通兵法,但为了与哥哥报仇,也不顾不得许多,奋然道:“臣粉身碎骨,也要为国尽忠!” “好!”元星子稍稍欣慰。 “不可,皇上,万万不可啊!”一旁的温赤大喊,“皇上,那汉将,一个个英猛异常、能征善战,元帅忽思都命丧其手,大禄又怎么是汉军敌手?这难道不是驱羊入虎口吗?” 元星子一愣。翁归泥也道:“皇上,汉军主帅耿恭,是汉朝的将门之后,智勇双全,他手下的将领,个个勇猛异常,那个射箭的,以温赤的箭术,都不及他的万一;那个使双刀的黑脸,力大如牛,可以与忽思元帅战上一百回合!唉,我军中,谁能与他们对敌呢?” 元星子愕然,道:“难道我们坐以毙吗?”诸将沉默不语。元星子正自苦恼,忽一人人来报:“启禀皇上,汉军来了两名使者,说要见皇上,现在宫外等候。”元星子忧虑万分,皱起眉头,问:“汉军来使,是什么意思?” 忽来道:“皇上,汉使必欲说降我国。依臣之见,不如斩了两人,上为激励士卒,激扬斗志,下为我兄报仇雪恨!” “皇上,万万不可!试想,我国屡次随匈奴到汉军边界,烧杀掠夺,无恶不作,已犯下滔天罪行。昨天,汉军并未随后杀入京城,明明是给我们一条生路,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倘若再杀汉使,罪孽岂不更深一层?明天汉军兵临城下,那时,派谁来敌呢?”翁归泥道。 “那如何是好?”元星子道。 “皇上,先听听汉使怎么说,再见机行事。” 元星子点头。忽来道:“皇上一定要见汉使,可在帐外埋伏精兵,帐内设立刀斧手,让汉兵知晓我国兵威,使他们知难而退。”元星子心想:“我乌孙大败亏输,还有什么兵威呢?”本想拒绝,可是忽思殉国,一而再再而三地不采纳忽来建议,未免有些无情,冷了众将士心,遂任凭忽来在宫殿中布下刀斧手。 (本章完) 第49章 乌孙臣服(上) 在亲兵的带领下,吴猛与范羌走向帐内。一见两旁的乌孙兵个个怒目圆睁,凶煞无比,杀气腾腾,吴猛心里明白了几分,轻声道:“范羌,我看乌孙国还不死心哩,帐内必定伏了刀斧手,想让我们知难而退,哼,不使几分颜色给他们瞧瞧,他们不知我大汉的天威!”范羌也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当然不惧,立即允诺。 两人神色不改,昂然入帐。只见乌孙国主高高上坐,旁边立着三人,温赤、翁归泥在战场上见过,吴猛、范羌当然认识,一人面生,却又有几丝熟悉。这人,自然是忽来了。吴猛、范羌站定,略略拱手,道:“大汉天使,见过乌孙国主。”神色之间,甚是倨傲。忽来大喝道:“既见我王,为何不下拜?”吴猛哈哈大笑:“上国天使,怎么能拜偏隅小国?”元星子神色一变,道:“你难道不怕本王一声令下,将你们剁为肉饼吗?” 吴猛昂然道:“如果怕死,我们也就不来了。只怕我们今日死,明天,我大汉天兵便攻入都城,踏平乌孙,你死不足惜,可怜十几万无辜百姓,也随你而死,真是可怜!”元星子顿时语塞,忽来却喝道:“好一副伶牙俐齿!不过,你利得过我乌孙壮士的钢刀吗?”语音刚落,几名大汉执刀向前,齐声恐吓。范羌从袖中取出小弩,不由分说,“嗖”地一箭,刚好射飞忽来头上的发钗,随后又取袖箭在手,厉声道:“信不信我一箭射死元星子?” 温赤见了,吓了一跳,他当然知道范羌的箭术了,忙道:“好汉,且慢动手,有话好好说。”翁归泥也道:“皇上,不要逼得太急。”那忽来本是文官,从未见过这般阵势,范羌一箭射飞发钗,忽来面如土色,半天说不出话来,心中暗想:“刚刚若射的是头,哪里还有命在?”对汉兵不禁多了一份感激之情。 范羌扬了扬手中的箭,沉声道:“我们这次来,是为了乌孙的国运而来。否则,昨天早已攻入都城,踏平乌孙了,哪里还能让你们安然坐在帐内耀武扬威?你们不识好歹,帐内居然伏下刀斧手,欺我们无知吗?哼,只有我有一箭在手,定能射死一人,信不信?”说完,扬箭对着元星子晃了晃。 元星子大惧,忙叱退帐内外的乌孙兵,起身下座,左手牵着吴猛,右手牵着范羌,请他们上坐,道:“寡人年幼时,曾听父辈说过,世界东方有一个大国,叫汉朝,兵强马壮,国富民强,可是山高路远,寡人无从得识,今天亲自见了两位使者,终于识得汉朝天威了。” 吴猛单刀直入:“大王欲从匈奴,还是欲从大汉?”元星子一时不好答话,匈奴在乌孙有驻兵,他当然畏惧,遂避实就虚,道:“你们汉朝,都有些什么人物?”吴猛道:“远的暂且不说,单说这征西主帅窦固、耿秉两位将军,以一万之众,杀退匈奴十万,擒杀小王无数,你说是不是英雄?那忽思,是西域第一猛将吧,被耿恭将军杀得丢盔弃甲,一箭射死!这位范羌,大王刚也见过他的箭术,他大战温赤,箭法如神,惊心动魄,大王现在便可问问,他是不是一位人物。” 元星子低头不语,沉默了一会,问:“你们汉朝,这样的人有多少?”吴猛哈哈一笑,道:“车载斗量,不计其数!”忽来在旁插嘴道:“此话恐怕不是真的。”元星子闷声不语,心事重重,默默地喝酒酒。而吴猛、范羌却是心无所挂,与温赤、翁归泥谈笑自若。忽来暗自佩服两人胆识。 回至驿所,吴猛道:“看到没,乌孙国主有惧意,但迟迟不表态,依我看,一是匈奴在侧,元星子害怕匈奴攻击;二是元星子心怀侥幸,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想联系龟兹、焉耆,合兵攻汉;三是旁边那个番人,我问过,叫忽来,是忽思的弟弟,他哥哥被杀,自然怀恨在心,因此不想降汉。” “其他都不怕,只是那忽来,要不,我箭射死他!。” “那不好。耿大哥说了,恩威并用,乌孙才能永远臣服。听说忽来与忽思大不相同,颇有声望,杀了他,恐怕乌孙不服,反而弄巧成拙。听说忽思的葬视就在这几日举行,要不我们吊丧一番,让忽来感恩德戴,怎么样?”范羌也是聪明人,吴猛一点,立即明白,道:“此计好!此计好!”两人又在灯下计议了一番,直到深夜,十分疲倦,才沉沉睡去。 次日,两人来到忽思丧事现场,只见温赤、翁归泥等一干乌孙重臣都悉数参加,忽来一身素服,两眼通红,直勾勾望着吴猛、范羌,充满了仇恨,恶狠狠地问:“你们来干什么?来看笑话吗?”乌孙兵执着兵器,冲向前来。吴猛、范羌脸色不改,毫不理睬,径直走到忽思灵前,跪下磕头,吴猛哭道:“秋风切切,白露茫茫。哀哉忽思,一生英雄,力能扛鼎,斧劈华山,气吞万里,名垂宇宙,奈何英年早逝?壮哉忽思,控弦十万,生为乌孙,死为乌孙,耿耿忠心,日月可昭;痛哉忽思,堪为壮士,我兄耿恭,苦君先逝,扼腕长叹,若得走马,谈兵论武,岂不快哉?惜哉忽思,大汉乌孙,古为至交,情比金坚,源远流长,奈何不明,勾连匈奴,掠杀我朝……” 吴猛泪流满面,起初有点勉强,哭着哭着,忽然想起丧在匈奴刀下的父母,不禁痛从心来,哭得痛快淋漓、情真意切,更兼这番拗口的祭词娓娓道来,他人不懂,忽来颇通文理,听得清清楚楚,祭词的每一个字,都扎进心扉,再加上吴猛这番痛哭,他的恨,突然烟消云散,也突然想起,从汉武帝起,乌孙就是汉朝的属国,向来交往友好,直到王莽篡汉,汉朝四分五裂,一片混乱,匈奴趁机杀来,乌孙国力微弱,又无他国保护,才不得不归顺匈奴,与汉隔绝。 (本章完) 第50章 乌孙臣服(下) 温赤等人纷纷想:“汉朝有情有义,与匈奴比,真是天渊之别。忽思死,匈奴幸灾乐祸,不光没人前来吊丧,反责骂乌孙无能,几千汉兵都抵挡不住。而汉朝呢,不但没有趁人之危杀入京都,反而派出使者,指明出路,使者又前来吊丧,哭得伤心欲绝,真是仁义之邦!”范羌见吴猛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这么伤心欲绝,不禁暗自佩服,心道:“吴猛这哭功真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哭起来撕心裂肺,地动山摇,止都止不住,别人说一笑倾城,我看他是一哭降国呢,比我的箭法高明多了,真是佩服。” 忽思的丧礼,昆弥元星子没来。此刻,他枯坐在王椅上,呆若木鸡。自温赤、翁归泥败入都城,他都暗地遣人到匈奴、龟兹、焉耆等领国求救。刚刚,使者不约而同地回来了,一个个垂头丧气。原来,汉将班超连同疏勒王忠,率兵一万,攻破姑墨、温宿等小国,长躯直入,占领龟兹几个边境城市,龟兹举国大震,将兵力全部集结在龟兹西部,龟兹王仍然不放心,忌惮班超勇略,向焉耆求援。焉耆、龟兹两国联姻,又是唇亡齿寒,也倾全国兵力来援,哪里还顾得上乌孙呢?至于匈奴,虽然深恨汉朝,可已被窦固、耿秉杀得胆战心寒,龟缩在匈奴最北的荒漠地带,哪敢出兵?却也顾不得乌孙死活了。元星子沉默了,他面前,已无路可走,不由得愁闷异常,斥退三名使者,元星子左一杯右一杯,独饮起来,怎料得借酒浇愁愁更愁。 正惶惑无解之时,忽听得一人道:“皇上善保良体,怎么可以这样暴饮呢?”元星子费力睁开迷醉惺忪的眼,见是忽来、温赤、翁归泥三人,道:“寡人不这样喝酒,如何消得这满腹愁绪?” “皇上,我们商议过了,匈奴残暴不仁,无情无义,不如归依汉朝。”翁归泥孰能朗声道。元星子一震,紧握酒杯的手微微颤抖,道:“忽来,你觉得呢?”忽来把持内政,他的意见不可不听。忽来上前一步,道:“皇上,微臣深思过,汉朝强大,精兵良将不计其数,击败匈奴,收复于阗、车师、疏勒等国,西域大半版图已归汉朝,汉朝又是礼仪之邦,历来与我国交好,汉宣帝时,我们在汉将常惠的率领下,俘获匈奴单于父辈、公主、诸王达四万余人,获得牲畜70多万头,匈奴从此势衰,怨恨我国。这些年来,匈奴欺负我国,巧取豪夺,不胜其苦,又屡征我国的兵,到汉朝边境掠夺,与汉结仇,我乌孙兵伤亡惨重,获得的财物,匈奴不分一毫与我国,这明明是在报复以前的仇恨,我们为什么不弃匈奴而依汉朝呢?”吴猛一番哭丧,已令忽来的仇恨烟消云散,他暗想汉朝既有耿恭、范羌这样的良将,又有吴猛这样的博学之士,匈奴如何能比?乌孙国如何能敌?再加上温赤、翁归泥的劝说,遂一意归汉。 元星子叹气道:“事到如今,只能如此了。不过,匈奴有驻兵在此,如何是好?”翁归泥道:“这个简单,大王可以商议拒汉军情,将两个匈奴都尉诱入,摔杯为号,杀了两个都尉,然后派兵围杀匈奴,匈奴驻兵不过二千,片刻之间,便可杀尽。”元星子沉吟不语,忽来知道,在匈奴多年的积威下,即使只有二千兵,仍令元星子畏惧不已,遂道:“大王,臣看吴猛、范羌两位汉使,一个足智多谋,一个勇猛异常,可召入二人,令其带兵袭杀匈奴,此事定可万无一失。”元星子大喜,道:“快,快与将两位汉使请来!”温赤领命而出。 乌孙国都往西,有一片广阔的草原,里面有许许多多的帐篷,健马奔走如飞,一个个腰跨马刀的大汉,在草地上无忧无虑,吆喝着摔跤、比刀。这是匈奴在乌孙的驻兵。乌孙如羊羔般温顺,汉兵似乎远在天外,他们用不着有多大的担心。都尉羌渠、夫罗正在军帐中一人拿着一块羊腿,大嚼大喝着。一名匈奴兵飞马来报:“都尉大人,乌孙国主派人请大王前去商议军情。” “什么样军情?”羌渠大眼一翻,很不高兴,他不喜欢吃东西时有人前来打扰,这样令他很没安全感。匈奴兵战战兢兢,道:“说、说、说忽思战死,汉、汉兵据住了夏、夏特、阿拉两座城,不日就要攻、攻入都城了。” 羌渠把羊腿往桌上一甩,霍地站起来,抚掌道:“听说汉兵以一万兵,杀退我匈奴十万军,哼,我却不信,倒要看看,这群该死的蛮子,究竟有多少个眼睛鼻子!”夫罗道:“正是!吃草的,怎么可能打得过吃肉的?倘若上次由哥哥来带兵,早将汉兵打得屁滚尿流了!”原来,羌渠是匈奴勇士,勇力闻名草原,但为人狂傲,蒲奴单于怕难以控制,遂将其发放至乌孙。在乌孙,羌渠残暴的特性暴露无遗,他纵兵抢掠,见到稍有姿色的妇女,便用载回,大加奸淫,乌孙国敢怒不敢言,怨声载道。 (本章完) 第51章 乘胜用兵(上) 羌渠与夫罗踏步来到元星子帐内,闻得酒香缭绕,一堆火上,正炙烤着几只羊腿,嗤嗤地冒着油星子,两人大喜,视若无人,抢过羊腿,边啃边道:“美味美味!”再顺手取来酒,大喝一口,道:“酒也是好酒!”匈奴从未将元星子放在眼里,勾起了元星子的新仇旧恨,他强压心头怒火,道:“两位将军且慢饮,汉兵杀败我军,据住夏特、阿拉,已兵临城下,请问怎么办?” 羌渠含糊道:“元星子,不必担心,他们来了,本将会用马刀、鞭子狠狠教训他们!”夫罗道:“那忽思呢,怎么就被射死了?他不是号称西域第一勇士吗?平时耀武扬威的样子,看来也不过这样了!”说毕,两人哈哈大笑。元星子脸色惨白,道:“两位将军既然无暇商议军情,那请吃饱喝足再说吧。”说毕,令人又抬了一只全羊,撒上胡椒、盐巴等作料,放在火上,烤了起来,又扛进一壶酒,拧开封口,酒香四溢! 羌渠、夫罗大喜,放开肚皮吃了起来。过得一会,元星子托言如厕,出了大帐。吴猛、范羌带一百乌孙勇士,突入帐内。羌渠二人正喝在兴头上,忽然见了全副武装的乌孙士卒,因平日轻视、欺凌乌孙惯了,也不担心,仍旧旁若无人地吃喝着。忽然,“嗖嗖”两声,飞来两箭,将两人酒杯射碎。 羌渠大怒,大呼道:“元星子,元星子,谁如此大胆!敢扰老子酒兴,看老子一刀剁死你!”两人丢下羊腿,拨出刀,恶狠狠地盯着吴猛、范羌。 那射箭的,自然是范羌了。吴猛哈哈一笑,道:“羌渠、夫罗,你们平日在乌孙横行霸道,无恶不作,今天恶贯满盈,明年这个时候,便是你的忌日了!”说完,手一挥,乌孙勇士散开,将羌渠、夫罗围在中间。羌渠见吴猛、范羌二人容貌、装束与乌孙迥异,心下诧异,道:“你是谁?为何穿着不一样?”吴猛笑道:“让你死个明白,别到了阴曹地府,谁杀的都不知道。告诉你吧,我们是大汉将军耿恭帐下吴猛、范羌,听清楚了吗?” 羌渠哇哇大叫:“好啊,原来元星子勾结汉兵,诱我们入帐,便是想除掉我们,可是,没那么简单!”说完,两人提刀便砍,身边两个乌孙勇士急忙挡住,可是哪里是两人对手?瞬间被砍倒数人,杀出一条血路。范羌道:“想跑?可没那么简单!”取箭在手,拈弓便射,箭如流星,正中羌渠手腕,羌渠手一痛,马刀掉落在地。范羌依葫芦画瓢,再一箭,也将夫罗射伤。两人没了刀,宛如拨了牙的老虎,再无可恃之物。乌孙勇士素来就恨匈奴的骄横无礼,见此机会,当然不会错过,峰拥而上,你一刀,我一刀,瞬间将羌渠、夫罗二人剁成肉酱。 这晚,风呼呼哀号,吹起满地枯枝败叶。厚厚的乌云,重重地压在乌孙国的上空,杀气陡生。匈奴驻地,熄灭了最后一盏灯,除了几个来来去去的哨兵,匈奴兵都沉沉睡去。他们不知道,吴猛在东南西北布下四路伏兵,将匈奴紧紧围住。 突然,一只箭破空而来,悄无声息地插入了一名匈奴哨兵咽喉上!匈奴哨兵哼也没哼,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脑后一滩鲜血。范羌、温赤两人相视而笑,他们找准时机,左右开弓,不多时,匈奴哨兵都死在箭下。吴猛遣出一路军,摸入匈奴营地,顺风纵火,待至各营帐火起,策马在营地来回奔跑,边跑边呼:“汉兵杀过来了,快逃啊,快逃啊……”那伏在营地外的四路军,听到喊声,并不出击,只是齐声呐喊,惊天动地。匈奴兵那里会料到遭此袭击呢?一个个从睡梦中惊醒,只见浓烟滚滚,火苗窜天,手脚慢的,当即驾火见了祝融,手脚快的,来不及取兵器,从帐内仓皇逃出,蓦地听到呐喊声,一个个吓得肝胆俱裂,四散而跑,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吴猛见了,令范羌、温赤各领一军,分别从一南一北杀入。温赤、翁归泥等乌孙将士见吴猛沉着冷静,从容部署,层次分明,井井有条,不折一兵一卒,已使匈奴军大乱,更加心悦诚服,对大汉更加敬畏有加。范羌从南、温赤从北,各率锐骑,乘势突入,逢人便砍,匈奴正当大乱,忽见精兵杀来,四散而逃,丢下一具又一具尸体。那溃散的匈奴,逃出营地,以为脱离虎口,方有喘息之机,哪知吴猛早已埋下伏兵,伏兵四出,又一顿杀戮,将匈奴杀得一个不剩。 范羌、温赤将匈奴驱逐出营地,砍杀一番,各自回阵。这时,火势渐小,已不见匈奴的足迹。吴猛检点将士,不曾折损一人。温赤道:“匈奴欺凌我们多年,今日方泄心头仇恨!”翁归泥叹道:“吴将军沉着沈毅,用兵如神,真是天人,我们自不量力,还多年与汉朝为敌。从此以后,我们当一心一意归附汉朝,永不叛汉。”吴猛摇首道:“我这微末之道算什么?我大哥耿恭,料敌先知,胸富韬略,精通兵法,那才是真正的行家里手哩,我不过学到他的丁点皮毛而已。”温赤不禁咋舌,道:“这么厉害呀!”翁归泥以手加额,道:“看来,归依汉朝,是明智之举呢。” 既杀毙匈奴驻军,元星子再没有顾虑,开门迎接耿恭入城。耿恭严明纪律,禁止杀盗,一路秋毫无犯,正是仁义之师。乌孙百姓平日饱受匈奴掠杀,如今汉师文明,与匈奴大为不同,倒悬易立,当然钦慕不已,纷纷携带牛酒,夹道相迎,又见汉帅精神抖擞,刀枪林立,十分威武,不禁叹为观止。元星子赤着胳膊、令人抬着棺木,耿恭见了,匆忙下马,解下战袍,为元星子披上,又令李敢将棺木烧掉,好言相慰,待遇有礼,元星子得见汉朝天威,方恨未能早日降汉,遂遣二子为质,前往汉都洛阳。 第52章 乘胜用兵(下) 这日,耿恭收到班超的来书,看完后大喜,唤入吴猛、范羌、李敢等诸将,道:“蒙皇上宏福,我们克复了乌孙。西域东西南北,皆附我国。刚收到班超弟弟来书,称尉头、姑墨等小国,都已攻克,龟兹边境城市,也被攻陷了好几个,现屯兵盘稿。”耿恭顿了顿,指着堆起的沙盘,道:“我想,当下正是进攻龟兹、焉耆的大好时机,我们遣出三人,一人到乌垒,致书都护陈睦,请由自西向东用兵焉耆;一人到柳中,致书关宠,请其从焉耆南部用兵,夹攻焉耆;最后一人到盘稿,致书我弟班超,攻龟兹,然后我们联合乌孙,也攻龟兹,这样,不出半年,西域当尽属我国所有了,各位意下如何?” 如果能平复西域,那封候拜将,建功立业,指日可待,众将听了,都热血澎湃,纷纷起立,道:“愿听将军安排!”那李敢拨出刀,狠狠劈在地上,咬牙切齿道:“西域的国家中,跟着匈奴杀人最多的便是龟兹与焉耆了,我一定要杀尽龟兹与焉耆人,为我家人报仇!” 众将退下,耿恭独独留下吴猛。原来,当范羌他们情绪激昂时,唯有吴猛欲言又止,耿恭向来器重吴猛,当然想问问原因了。耿恭道:“猛弟,你刚明明有话要说,为什么不说出来?”“大哥明见,你刚才提出的攻打龟兹、焉耆计划,非常完美,如果有四路军分别从东西南北进行夹击,龟兹、焉耆当然无法抵挡,正如大哥所言,不出半年,龟兹、焉耆自然为我大汉所有。只是,我担心……”吴猛顿住不语。 “担心什么?猛弟有话尽管直言。” “我担心陈睦、关宠根本就不会出兵!” “那怎么可能?我军深入西域,为的便是这一刻!这可是重现汉武辉煌、扬我大汉兵威的大好时机!千载难逢,他们怎么会束手不管?”耿恭愕然。 “大哥有所不知,当初你立下军令状,说在三年之内平复西域,都护陈睦得知后,很不高兴,说大哥手伸得太长,平定西域明明是都护的事,你为什么要立下这样的军令状、强行要插一杆子?关宠是陈睦旧部,当然惟命是从。前次出兵乌孙,都护陈睦、关宠不出一兵一卒,坐看成败,他们以为,大哥以如此少的兵力,不可能攻克乌孙,岂料事出他们意外!陈睦必然嫉妒大哥功高,根本不想让大哥一举收服龟兹、焉耆,必托词不肯发兵。”吴猛之言,令耿恭醒悟,道:“我立军令状后,哥哥耿秉说我此举太轻率,不是担心我平复西域的能力,而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唉,官场与战场毕竟不同!”叹息一回,又一转念,昂然道:“我只知尽忠王事,哪管什么功劳与功劳!陈都护出兵也好,不出兵也罢,我耿恭是有进无退,誓平西域了!” 吴猛看着慷慨激昂的耿恭,不禁肃然起敬!从军以来,耿恭不知受到多少不公,可他从无怨言,从不灰心,只知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尽忠报国!吴猛眼眶湿润了,低声道:“大哥,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吴猛一定追随你身边,刀里火里,永不退缩!”耿恭十分感动,伸出手,紧紧握住吴猛的手,久久不愿开。 却说元星子遣两个儿子为质,前往汉都洛阳,耿恭派亲兵吴江天相送。吴江天怕中途有变,倍道兼行,急急赶路。过了两日,已望见玉门关。玉门关的守将是王蒙,与马防系故交,耿恭随军西征时,马防叮嘱王蒙,一有耿恭消息,随时通报。王蒙开关纳入,设宴招待,一探之下,知耿恭已征服乌孙,立下大功,当即修书一封,星夜派人送往马防。 灯下,马防眉毛拧成一团,他紧握的手里,是一张纸帛,已被揉得不成样子。耿恭居然以不到二千的兵力,攻下了乌孙!龟兹、焉耆已被四面包围,看来,扫平西域,指日可待。可是,这些功劳,原本是自己的!倘若不是耿秉、耿恭力谏外戚不可干政,出征西域的便是自己!那么,万里封侯、名扬青史的,便是自己!马防恨恨地想,他的心里,犹如刀绞一般,非常难受,一个声音在他心头呼喊:“不能,不能,绝对不能让耿恭扫平西域!绝对不能!耿家得势,马家的仇何日能报?”熊熊怒火在心头涌起。 “父亲,您在发什么愣?”耳畔突然响起女儿马娟的呼喊声,马防蓦地惊醒,轻描淡写道:“没什么。” “父亲,你真的变了。” 马防脸一沉,怒道:“你一个女孩家,化成一男的,天天往耿家跑,哼,像什么样子?别人要知道了,怎么说我马家?马家的脸,迟早会被你丢光!” 马娟抬头望了望父亲,见父亲歇斯底里的样子,百感交集:“父亲再也不是以前的他了,也许,现在才是以前的他,唉,父亲被名利冲昏了头脑,整天紧张兮兮的,他、他真是可怜。可是,我又能为父亲做什么呢?”马娟叹了口气,扭头走了。 刻不容缓!马防站了起来,转身离开马府,融入茫茫夜色! 第53章 无所不用(上) 夜浓,情浓。 刘张一手捧酒,一手搂着年方十八的姑娘,乱捏乱摸,一双眼睛,却色迷迷地盯着一群正在翩翩起舞的女子。他的满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油光发亮。 突然,一人闯了进来,怀中的姑娘“啊”地一声尖叫,刘张大怒,正想呵斥,话到嘴边却缩了进去。因为进来的人是国舅马防,马防的脸色十分难看,遂道:“马大人,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请坐下,一起来欣赏这曲《长门赋》,这可是司马相如的得意之作啊。” 马防寒着脸,冷冰冰道:“不看!” 刘张见状,忙斥退舞女,道:“马大人,新皇上登基了,现在你可是正宗的国舅爷了,飞黄腾达,指日可待,还这么不开心干嘛?以后我还得多多倚仗你呢!” “是你要留着耿恭在西域?” “是啊,这、这、这有何不妥吗?”刘张莫名其妙。 马防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团,冷冷道:“你看看吧。”刘张接过,展开,理平,一看,大吃一惊,道:“不、不、不可能,耿恭怎么可能,以二千兵能够征服足有十余万兵力的乌孙!” “哼,怎么不可能?”马防轻蔑道:“班超三十六骑征服于阗、莎车、疏勒,耿恭以四百兵牵制十万匈奴军,为什么就不能征服乌孙?” 刘张哑口无言,瞪大了眼睛,整整齐齐的白发有了一丝零乱,他仍旧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刘将军,耿家又将升起一颗立有不世之功的将星,对你有什么好处?噢,我想起来了,耿恭的父亲耿广是你的结拜兄弟,耿恭封侯了,你这做伯父的,自然面有有光了,嘿嘿嘿,刘将军,你难道不怕,三十年前,玉门关雪地一战,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吗?那时,恐怕将军会晚节不保!”马防嗤嗤冷笑。 “你!”刘张气得直翻白眼,半晌说不出话来,缓了一阵,才徐徐道:“马大人,你错怪我了!我将耿恭留在西域,并要他向窦将军立下三年内扫平西域的军令状,用意有两个:一是挑拨他与都护陈睦之间的关系,令他们不和,然后遇敌时,彼此不会相助;二是促使他主动出击西域,借西域之手,除之后快!唉,我实在没有料到,耿恭居然这么能征善战,居然因祸得福,平定了王孙,唉,是我低估了他!” 马防脸色稍解,道:“刘将军用心良苦,可惜事与愿违。目前,西域大国,只有龟兹、焉耆未降,他们周围,北有耿耿恭,南有于阗、莎车,西有班超,东有陈睦、关宠,而匈奴又龟缩在北部边境,不敢回援,如果我是耿恭,必定会传书班超、陈睦、关宠,联合乌孙、车师、疏勒等国,合力攻击龟兹、焉耆,不出旬日,两国必下,西域最后两国大国一平,尉头等小国必然望风而降。那时,耿恭是先帝留给皇上重用的人,必定会封王拜相,一跃成为当朝炙手可热的人物!” 说到这里,两人久久不语,厅内一阵巨大的沉默,两人心情大为不同,一个想道:“唉,倘若当初是我出征西域,这些功劳,便全是我的了,可恨耿恭,说什么外戚不可典兵,还不是为了一己私利!”另一个想道:“耿恭封王拜相了,耿家声望如日中天,他们一定会找我算旧账的!” “所谓无毒不丈夫!马大人,要不,飞书告知匈奴,汉朝国丧,大军已退,虽设西域都护府,但兵少力微!匈奴得知这个消息,必会消除顾虑,重起报仇雪恨之心,然后鼓气南下,围攻耿恭,报仇雪恨。那时,耿恭腹背受敌,必败无疑,要么死,死么降,那时,我看他怎么封王拜相!耿家声望,就会像西山之阳,坠入深海!”刘张眼露凶光,恶狠狠地说。刘张的话,正中马防下怀。他霍然而起,一拍案几,低声道:“事不宜迟,迟则生变,请刘将军速行!” 两人又计议一番,直至夜半,马防归去,刘张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知道,一旦走出那一步,就再也收不住脚步,即使自己裹足不前,也有人逼着他、推着他往前奔跑。他的脑海里涌出弟弟耿广的模样,刘张心痛地想:“曾经我们爱逾亲兄弟,可是现在,我却千方百计地算计他的儿子,唉,耿广弟弟地下有灵,必会责怪我。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耿恭性烈如火,有一天他知道他父亲因我而死,必会不顾一切地报复我,我已是衰朽残年,我不想身败名裂。”他走出家门,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窦固正在研读兵法时,刘张闯了进来。看完纸帛,窦固无比激动,“霍”地站了出来,双手握拳,道:“太好了!孺子可教呀!耿恭不负重托,踏平西域,指日可待!”可是,窦固心底突然涌出一股深深的寂寞,为什么呢?窦固说不清道不明。这一丝细微的变化,当然逃脱不了刘张的眼睛。刘张轻轻道:“窦将军,耿恭平定西域,于国于家是好事,但于将军您,并不见得是好事!” 此语如炸雷,窦固愕然,道:“为什么?” “当今海内升平,除了西域、匈奴之乱。西域一平,皇上自然会重用耿恭,命他驱逐匈奴。而将军您南征北战,重创匈奴,这比肩卫青、霍去病这种彪炳千秋的大事,皇上却把您抛在一旁,于将军大不公平!”刘张说到这里,抓起桌上的茶壶,仰头,一口气喝了一半,趁喝茶时,他偷眼看了看窦固,见窦固正在沉思,遂接着道:“耿恭是先帝留给皇上重用的臣子,一旦匈奴亦被耿恭平,皇上自然必定委以重任,出将入相、权倾一方自然不在话下,一山不容二虎,彼时,皇上将如何对待将军您呢?结果不答可知!”说到这里,窦固的脸色已有些难看。 第54章 无所不用(下) “那时,就算耿恭不翻出旧事,他的部下李敢等人,也会说将军您当年封赏不公、打压耿恭,此时,耿恭羽翼已丰,将军您拿什么与耿家斗?听说先帝对我们从西域退军一事,大为恼火,皇上怎么不知?只因新登皇位,根基不稳,才没有算旧账,到时,恐怕我们也离死日不远了!”字字珠矶,句句有理,不由窦固不惊惶。明帝崩,窦固逼走东海王刘政,扫除第五伦等重臣的议论,拥立章帝,已立下汗马功劳,窦家荣耀,已如汉文帝时期了,达到顶峰,可是,有荣必有枯,窦固不想让这些繁华,如同流星,一而过!窦固不由道:“那怎么办?” “太平本由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吴国灭而文种诛,秦国兴而商鞅死,就是我朝,也不乏先例,天下一统之后,韩信、彭越、英布,哪一个功臣不是被杀?因此,只要西域不平、匈奴不灭,将军您便是皇上的长城,便于皇上的股肱重臣!” 刘张这番话,与窦固“扫平西域、誓灭匈奴”的志向大为背离,但是,却非常在理!可窦固还是有些迟疑,迈出那一步,该要多少勇气!刘张见了,又进逼道:“以前卫青忠诚果敢,谦逊低调,汉武帝仍然不信任他,重用霍去病,以此来抗衡卫青。巫蛊之案,汉武帝便族灭卫青九族,前事之师,后事不忘,窦将军为什么不能明白这些道理呢?” 这一席话,让窦固想起窦家的牢狱之灾,痛从心来,他实在不愿过那种被人踩到脚底下的日子,终于咬紧牙,森然道:“我意已决!当务之急,要阻止耿恭扫平西域,就算要扫平西域,也应由我窦固亲自来完成!我绝不愿看到,当今世上,有任何一家可以与窦家相抗衡!” “正是,将军说得对!将军文治武功,誉满天下,满朝文武,怎么能容许他人来挑衅将军权威呢?”刘张心底长舒一口气,他知道,窦固已完全被自己说服了。他附在窦固耳边,轻轻地说出诱匈奴南下攻击耿恭的话来。 窦固一震,道:“这怎么行?这不是置耿恭于死地吗?万一匈奴从玉门关攻入,那怎么办?”刘张冷笑道:“将军,无毒不丈夫!您刚才还信誓旦旦,为何如今就怕了?目前,满朝上下能与窦家并立的,只有耿家,耿恭是耿家后起之秀,只要耿恭一死,耿家后继无人,拿什么来与窦家比?再说,匈奴杀死耿恭后,若从玉门关长驱直入,这时,正好需要将军您来收拾残局啊,那时,您就是大汉的中流砥柱,您的地位将更加牢不可破!” 窦固迟疑道:“那陈睦、关宠呢?” 刘张大笑:“成大事不拘小节,将军何惜一区区陈睦、关宠呢!” 沉思一阵,窦固拨剑砍在案几上,道:“好,就这么办!” 却说吴江天紧行急走。这日,已至洛阳,忽见一白头将军,率了数百人来迎,刀枪林立,彩带飘飘,仪仗甚是威风。吴江天当然认识这白头将军,便是刘张。刘张笑眯眯道:“来者可是吴江天?” 吴江天诚惶诚恐,道:“正是。” “听闻乌孙国主遣子来质,我奉窦固将军令,专程迎接,你不必相送了,可就地返回,再到耿恭军前效力吧。” “可是,皇上哪里……”吴江天迟疑道。 刘张从衣袖里掏出一束黄色的纸帛,迎风一展,纸帛后面写着“圣旨”二字,一脸不悦,道:“难道一定要本将念出来吗?”吴江天不敢怀疑,连连躬腰,道:“不敢,不敢。”他留下乌孙国的太子,转身策马,急往玉门关奔去,扬起一路灰尘,渐渐消失。刘张长舒一口气,那所谓的“圣旨”,不过是背面进行了伪造,正面却是一片空白。 呼衍王自被窦固、耿秉击败,一路南遁,与蒲奴单于合军后,退至北部边境,靠近坚昆,方才安营扎寨,稳住军心,检点军士,十死五六,不禁懊恼异常。蒲奴单于收集残兵败卒,召来右贤王,声势渐大。但匈奴在这次战争中,无数匈奴家庭破碎,到了半夜,月儿圆圆,悬在碧蓝碧蓝的天空,匈奴触景生情,想起死去丈夫、儿子,和南部的牧场,哀伤地唱道:“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蒲奴单于听了,召来呼衍王,呼衍王又气又恨,常图报复汉朝,奈何刚败,虽聚有十万余兵,但士气低迷,毫无勇力,也不敢轻易言战。 这日,蒲奴单于在营内又听到有人在唱:“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歌声凄凉,寒风徐徐送来,断断续续,催人泪下,不忍卒听。蒲奴单于顿感悲伤,想起死去的儿子,失去的如嫣王后,以及满腔妒忌的小阏氏,不禁十分懊恼,唤来呼衍王,两人喝了一通闷酒,仍无法解愁,遂跨上宝马,径往雪林深处狩猎去了。冰天雪地,哪有什么猎物可打?蒲奴单于、呼衍王带着几个亲兵,在雪地中胡乱奔走了好一阵,只见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沮丧得很。 亲兵言论纷纷。一名亲兵恨恨道:“我们早该重整旗鼓,杀向南方,报仇雪恨,天天躲在北部边境,身子都舒展不了,马刀都生锈了,弓也冻住了,跟羚羊有啥区别,真没劲!”另一名亲兵道:“我说老弟,听说蒲类海边那个白面无须的将军,是汉将耿歙的后代哩,能征善战,非常勇猛,手下个个都是不怕死的人,打起仗来,只知道向前,不知道后退,汉朝有这样的人,看来这仗是没法打了,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开始那名亲兵不服,道:“哼,我才不相信,有朝一日,我要杀到南方去,为我死去的兄弟报仇雪恨!” “不要吵了!”呼衍王突然脸色一沉,低声吼道,顺着手指的方向,远处,似乎有一个黑点,正朝这边缓缓移动。呼衍王早就手痒了,他取出弓箭,拉满弓,对准黑点,狠命射去,只听“啊”地一声惨叫,划破茫茫雪原。这哪里是什么动物,明明是一个人!呼衍王大惊,忙率众纵马前去,只见一个人,束发长袍,捂住右肩,倒在雪地上,雪沽沽流出,落在洁白的雪上,宛如一朵朵鲜艳的梅花。 “是汉人。”蒲奴单于惊出了声音,他对汉人恨之入骨!立即拨出刀,一刀砍下。“单于且慢!”呼衍王忙呼,抽刀挡住。说时迟,那时快,两刀在空中相撞,听得“叮当”一起,呼衍王的剑被弹开。蒲奴单于大怒:“你要干什么?” “单于,汉兵与我匈奴是世仇,今天不远千里而来,必有深意。反正他的命已在我们手上,为什么不听他说说,再杀不迟?” “也好!暂且让他多活一下!”蒲奴单于收刀回鞘,令亲兵将那汉人架起,牢牢绑在马背,也无心打猎了,一溜烟,驰回军中。 第55章 卷土重来(上) “什么?汉朝国丧?窦固、耿秉已退军?”呼衍王回到帐中,听完汉兵说的话,不禁惊愕万分,后悔不迭,倘若当初,不这么匆忙败退,而是等到汉军撤退之机,从后掩杀,说不定反败为胜! “现在,西域大半已归顺我朝,惟有龟兹、焉耆两国以及四周的国,仍在苦苦支撑,但他们也是秋后蚂蚱,蹦达不了几天了,耿恭联合陈睦、关宠、班超以及莎车等国,正对他们四面夹攻,过不了多久,西域将全部归依大汉了!”汉兵道。这汉兵,当然是刘张派来奸细。 “那你们留在西域有多少兵呢?”蒲奴单于急急问。 “不足一万,分布零散,都护陈睦率三千兵屯车师,关宠率二千兵屯柳中,耿恭率一千多兵,正在乌孙,余下五百兵,在金满城!” 呼衍王大喜:“单于,汉军太轻视我们了!这正是攻杀汉军、夺回西域、一雪前耻的大好时机啊,他们兵力分散,我们以十倍兵力,分三路,围杀汉军,不怕不赢!”连一向懦弱的右贤王也跃跃欲试,道:“单于,左贤王说的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再不出兵,恐怕再无机会了!” 蒲奴单于一言不发,突然圆睁双眼,目光如炬,恶狠狠盯着汉兵,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你想诱我们出塞,然后伏杀我们,是不是?”呼衍王心领神会,也拔出刀,架在汉兵脖子上,刀锋冰冷入骨,汉兵大惧,害怕得直哆嗦,道:“我、我、我……不、不、不是……” 呼衍王缓缓用力,血从脖子上流到刀刃上,再点点往下掉落。巨大的恐惧袭来,汉兵再也忍受不住,“啊”地一声惨叫,跪在地上,道:“我真不知道,是、是、是刘、刘张将军要我这么说的,他说,只要我说了这些,你、你们必定会、会重重赏我……” “赏你?你们杀了我儿子,夺走了如嫣,哼,还想重赏?好,现在赏你一刀!”蒲奴单于突然大怒,手一加劲,一颗人头直飞了出去,掉在地上,再无法发声了。 “单于!”左、右贤王欲阻止,奈何已来不及! “我生平最恨别人叛变!这种人,死有余辜!”蒲奴单于擦拭着刀刃上血,恶狠狠道。呼衍王听了,很是不安。原来,左贤王聪明绝伦,又勇猛善战,平时很得匈奴人心,对单于的命令,颇有相违,幸亏这次惨败汉军手上,威风受挫,否则,蒲奴单于无法钳制呼衍王。因此,蒲奴单于杀掉汉兵时,说出那番话,当然寓含深意。 左、右贤王不敢作声,低头望着地上汉兵的这具无头尸体。良久,蒲奴单于道:“左、右贤王,这位汉人的话究竟能不能相信?”汉兵主动透露军情,反令他更觉进退两难,既怕中计,又怕失机。 左、右贤王对视一眼,呼衍王心翼翼道:“大王,无论汉人话是真是假,我觉得都可冒险一试。匈奴要强盛,总不能老呆在这冰雪的地方吧,草原才是我们的家,才是我们休养生息的地方。”右贤王亦道:“左贤王言之有理,我和他看法一致。” 蒲奴单于沉思了一会,道:“左贤王率十万军,前去西域,打探军情,倘汉军真的退军,仅留数千兵,立即派人通知我,我再率十万军继进,夺回西域,再往汉朝边境烧杀一番。至于右贤王,率余兵镇守边陲,就这么安排!” 呼衍王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胆鬼”,脸上不动声色,与右贤王一起恭恭敬敬道:“遵命!” 耿恭在乌孙,镇日里训练军队,检修兵械,屯积粮草,为攻打龟兹作为准备。那温赤每天缠着范羌,讨教箭法,两人互为切磋,不知不觉,各自的箭法都更上一层楼。而翁归泥每天邀吴猛谈论兵法智略,越谈越投机,竟是相见恨晚。 这样了等了十日,耿恭收到班超来信,展书一看,苍劲有力的字映入眼帘: 兄安好!接兄书,言四面夹击,弟甚为赞同!吾集疏勒军一万,即日再攻龟兹。龟兹虽强,必无法阻挡。龟兹一下,焉耆孤悬,指日即可克城!龟兹、焉耆一下,余国必望风而降,西域自平。建功立业,封狼居胥,尽在指掌之间,你我兄弟宜同心同德,一展鸿图! 耿恭看完,大喜道:“有弟一万军相攻,何愁龟兹不灭呢?”然而遣往陈睦与关宠的汉兵,迟迟未回。直至又等了三四日,方见汉兵垂头丧气跑回来,耿恭心一紧,他知道,吴猛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一汉兵道:“我去了柳中,拜见了关宠校尉,约同夹击焉耆,关宠并未表态,只说等等。遂叫我去驿馆休息,一连数日,再去见关宠,不是说生病了,便说有要事,不便相见。没有办法,又耐心等了几日,关宠派人跟我说,柳中城墙薄兵少,夹击焉耆,有心无力,还望见谅,然后二话不说,便将我逐出柳中城。” 另一汉兵接着道:“你还好,那陈睦都护更可恶些,我到城下,守将听我是耿校尉派来的人,便说陈都护不在城中,任何人入城,需要陈都护将令。因此,我在城下呆了数天,晚上非常冷,只好抱着马儿睡,肚子饿了,又没东西吃,只好求城上的守兵,好话说尽,总算丢下一些吃的,一看,全部是馊掉、坏掉的饭团,臭不可闻,可是没有办法,肚子饿了总得吃点东西啊,只好捏着鼻子吃了,唉,你说可气不可气?”。 李敢听了,大怒,两把玄铁刀一拍,道:“陈睦真不是东西,打狗还要看主人哩,不派兵就算了,还要这样侮辱我们派出的兵,哼,分明没将哥哥放在眼里。待我们打下西域,一定要好好找他算账!” 汉兵接着道:“我吃尽了苦头,正坚持不下时,忽听得城门大开,一位红光满脸的将军,率了数十骑,从城里迎出,那将军将我扶起,连连说对不起,让我受累了,但军令如山,却也怪罪不得守将。原来,这扶我的将军便是陈睦,他将我带入城内,好酒好肉招待我,我约他出兵夹击焉耆,陈睦只说我身体虚弱,等身体好了,再议军事。此后数日,我天天往陈睦那里跑,见倒是见到了,但陈睦矢口不提出兵。而且,我还打听到,前些日,陈睦根本没有外出,他就在城内,我想,他是故意让我吃苦头的!后来,我天天见陈睦,有一日,他终于烦了,怒道:‘我这点兵力,自守尚且不足,怎么还能往攻西域?耿校尉既已立下了军令状,凡事擅行便可,还要我这都护干什么?’我见他这样,只好告退了。” 第56章 卷土重来(下) 李敢气得哇哇大叫,破口大骂,吴猛急忙制止。耿恭眉头紧皱,长叹道:“看来,猛弟所言不虚,陈都护与关校尉,对我立下军令状、收复乌孙两事耿耿于怀,其实我只知尽忠效国,哪有一丝独占军功的念头?真是人心难测,宦海难从呀。”耿恭想起哥哥耿秉屡劝凡事要如履薄冰、如临深渊,这时才深有体会,可是以自己性格,如何办得到呢?一时满心伤怀。 吴猛见耿恭失望不已,久久不语,关心问道:“大哥,你怎么了?”耿恭突然站起来,咬牙道:“陈睦、关宠不出兵又怎么样?借乌孙十万兵,与弟班超联合,一样能荡平西域!”李敢举起玄铁刀,高声道:“哥哥说得是,陈睦、关宠算个鸟,他们不出兵,我们一样能将焉耆打得落花流水!” 耿恭至乌孙王宫,索兵十万,元星子欣然同意。这天,耿恭与吴猛查看行军地理,商议军情,忽来两名车师使者,满脸风尘,衣衫破损,神情焦急地冲进来,耿恭惊讶道:“什么事情,这么紧急?” 一使者苍惶道:“耿将军,不好了,大事不好!匈奴、匈奴大举进攻车师,后庭已陷没,兵锋已到前庭,前王安得据住城墙,日夜督战,岌岌可危啊,请将军速速派兵回援!” 耿巷大惊,站起来道:“匈奴有多少人?”使者道:“漫天漫地,不计其数,全是匈奴的人!” 耿恭又细细询问了一番,奋然道:“两位使者但请放心,你们一路辛苦了,今晚稍作休息。明日,你们返回车师,告诉安得,无论匈奴来兵多少,只教我耿恭有一口气在,定不会置之不理,定要将匈奴驱逐出车师!”两名使者千恩万谢,回去休息。 耿恭重重坐下,焦虑道:“我派兵探过,上一次斩杀匈奴过半,匈奴一路逃亡,龟缩在坚昆一带,早已胆战心怯,哪有勇气再敢出兵?所以,我才放心前来攻打乌孙,进而欲平龟兹、焉耆,扫平西域,再掉头来消灭匈奴,令匈奴世世代代不能与汉为敌!可是,为什么这个时候,匈奴却倾巢出动,直攻车师。很显然,他们这是围魏救赵的计谋,迫使我们放弃攻打龟兹、焉耆,匈奴之中,除了呼衍王有这个谋略,还有谁?为什么会这样?” 吴猛仰起头,缓缓道:“只怕有内奸!” “不管那么多了!猛弟,你召范羌、李敢、高远他们来,大家商议商议。”吴猛得令,转身离帐。 诸将皆到,耿恭道明匈奴大举进攻车师一事后,帐内气氛陡然凝滞,大家都知道,这一次匈奴卷土重来,必然有备,凶险万分!惟李敢跃跃欲试,大声道:“哥哥,怕他做什么?匈奴来的人越多越好,老子杀他个七进七出、片甲不留,好好出出老子心头的恶气!”耿恭并不回答,起身来回踱了几步,问:“车师危急,大家说说,救还是不救?” 石修道:“匈奴势众,我军兵不过二千,怎么能去救车师?匈奴攻克车师后,必然会攻击金满城,金满城四面平原,易攻难守,张封只有五百兵力,难以支撑。耿将军,不如回军金满城,固城自守,再派人到玉门关求援。” 高远道:“石修说的是,我们这么点兵,怎么救?还不是驱羊入虎口?自投罗了。”李敢眼一瞪,大喊道:“高远,你平时啥也不怕的,这么多匈奴,难道你也害怕了吗?说,是不是高锋教你这么胆的?”高远张嘴想反驳,耿恭把手一招,高远忙合拢嘴。耿恭问道:“吴猛,你的意见呢?” “大哥,救车师,必死无疑!但是,我大汉素以仁义与信用著称,若不救车师,坐看车师为匈奴消灭,西域诸国必将心寒,尤其是莎车、于阗、乌孙等那些已归顺的国家,他们会怎么看待我国?一个没有责任、没有担当、没有血性的国家,怎么能让他国臣服?到时匈奴未到,这些国家都已投降匈奴了。那时,形势更为严峻,对汉军更为不利!” “正是!”范羌朗声道:“吴猛说得对!救车师,最重要的是告诉西域诸国,我大汉有诚信,有担当,无论遇到什么困难,绝不会弃西域而顾,即使自身不保,也会奋不顾身!西域诸国见了,必会十分感动,从而世世代代臣服我国。”耿恭大喜,道:“不错!以前,我和弟班超纵论天下时,就讲西域素无信用,反反复复,降降叛叛,终无定论。降西域,必须恩威并用,抚剿得宜,使其不能叛、不敢叛、不想叛。这样,西域才能永远臣服我国,成为我国西北边陲的重镇,成为抵抗一切外来攻击的战略缓冲区!现在,匈奴杀来了,是的,漫天漫地,不计其数,车师危若累卵。从大局来看,纵使我们全军覆没,也要以诚信、以血性,告诉西域诸国,我大汉勇士,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抛弃、放弃任何一个国家!”诸将听了,热血沸腾,拨出兵器,在地上一顿乱砍,奋然道:“粉身碎骨,勇往直前!”。 耿恭徐徐道:“谁愿领兵三百,去救车师?” 话音未落,一人应声道:“我愿往!”耿恭定睛一看,却是吴猛,余将亦随声应道:“我也愿往!”烛火熊熊,映照着每一张激奋的脸上。为了国家,为了百姓,这些勇士,壮志激昂,不顾生死,挺身而出!耿恭望着,眼眶不禁湿润了。 第57章 出援车师(上) “此去车师,有死无生,有去无回,你们考虑好了吗?”耿恭徐徐道。“考虑好了,万死不辞!”诸将大声喊道,雄壮的声音惊天动地!耿恭逐一看着吴猛、范羌、李敢、石修、高远等人,颤声道:“哪一个去,我都不忍心。但是,我们是大汉勇士,是军人,保家卫国,责无旁贷!按理,此行应由我去,但是,匈奴倾举国兵力杀入车师,志在复仇,我若去救车师,金满城无帅,怎么抵挡?因此,这次兵分两路,一路救车师,一路回金满,缮城固守,随机应变。诸将之中,唯吴猛、范羌智勇双全,范羌长于箭法,善于守城,我看,还是猛弟去吧!” “谢谢大哥委以重任!”吴猛激动,一揖到底。 耿恭缓缓走到吴猛身旁,以手搭肩,哽咽道:“猛弟,你随我南征北战,进能上阵杀敌,退能谈兵论道,出力最多,功劳最多!假以时日,一定是我大汉一员虎将!唉,这次去车师,凶险百倍,死生难料,你要倍加心,如能归来,兄弟与你痛饮三日!”众人听了,不禁洒泪。 吴猛泣道:“大哥,我吴猛本一巨盗,蒙你不弃,用为左右,此后推心置腹,无所不谈,我吴猛何德何能,今生能有你这样的好大哥!既投身为汉兵,马革裹尸,战死沙场,这是军人的无上荣光!大哥,我全家被匈奴杀死,此仇此恨,不共戴天,只恨有生之年,无法见到平复西域、匈奴一日!”李敢冲上前来,紧紧抱住吴猛,大哭道:“哥哥,我也要去车师!” 吴猛道:“敢弟,你我萍水相逢,在乱山冈也有时日,同甘共苦,相聚欢愉。你平时性子急躁、憨直,我去车师之后,你跟着大哥,好好打仗,切不可任性,听到没?有一天,平复了西域、匈奴,你到哥哥坟前,告诉哥一声,让哥地下有知!”李敢大哭道:“不,我也要去车师!我也要去车师!”吴猛眉头一皱,怒道:“你难道不听我的话?” 耿恭亦来劝道:“敢弟,你随我去金满,匈奴攻破车师之后,定然来犯金满,那时,我们再来痛杀匈奴,好不好?”李敢不敢再说,只是抱住吴猛,痛哭不已。帐内一片哀戚,良久方息。耿恭与诸将商议了军情,回帐休息。 耿恭心潮澎湃,思绪万千,哪里睡得着?忽听得有人轻呼:“耿将军,耿将军。”耿恭爬将起来,问道:“是谁?” “我是从车师来的使者虎尔。” 耿恭开门,那人搓着手进来。耿恭愕然:“明天还要行远路,大半夜的,不在营内好好休息,来我这里有何贵干?”虎尔道:“将军,我是车师王后如嫣的心腹,她遣我前来,有几句话想告知将军,白天另一位使者在,我不好明说,只好半夜来扰。”耿恭面前立即浮现出那个美丽的女子来,顿了一顿,道:“如嫣王后?我与她素不相干,找我有什么事?” “将军,如嫣王后命我将一个东西交给你。”说完,虎尔从袖内掏出一个玉佩,玲珑透光,温润柔滑,精美细致,递给耿恭。古代以玉为心,如嫣将玉佩交给耿恭,分明在告诉耿恭,自己已倾心于他!耿恭当然明白,怒道:“如嫣既为王后,应当自重,为什么要这样?” 虎尔不慌不忙,道:“为将军计,收下这个玉佩为妥。将军试想,车师虽归顺汉朝,但远处西域,且大敌当前,后王安得,三千宠爱,都在如嫣身上,倘若如嫣进谗,安得投降匈奴,反戈一击,试问将军是不是得不偿失?且如嫣王后虽喜爱将军,但从未有半丝逾矩的事,仅以玉佩相送,聊表心意,受了又怎么样呢?将军切不可因一块玉,而误了天下大事。” 这话虽有威胁之意,但说的十分有理。耿恭是聪明人,岂会不明白?无奈,只得接过。那玉佩在手,略觉沉甸,奇寒无比,握了一会,惭为温热。虎尔道:“耿将军,这玉佩是如嫣王后自随身携带的东西,从不送人,今天既然送给你,个中意思,你应知晓。” 耿恭默然不语。 虎尔道:“将军,人告辞。汉朝有句话叫‘来而不往非礼也’,王后既送玉佩给将军,将军也应回赠一些东西吧,也向王后表明,人已将东西送给将军了。”他眼一瞟,见耿恭腰间悬挂的剑上,尾部有一颗玉珠,遂上前取下,放入怀里,告别而去。 耿恭茫然得很,任他取走。虎尔走了,他坐在桌前,握着玉佩,望着豆大的烛火,眼前闪过那个美丽的女子,忧伤、清淡、幽怨,心里微微想道:“匈奴兵临城下,她在干什么呢?”。这时,帐外有人低声道:“大哥,你没睡吗?”不等耿恭答话,那人跨了进来,却是吴猛。耿恭道:“猛弟,明日便去车师,一路凶险,到了车师又是一番恶战,为何不早点休息?” 吴猛摇摇头,缓缓道:“大哥,睡不着,便出来散心,见月华如练,清冷脱俗,不禁感伤,走着走着,一路走到大哥这里,见微微有灯光,知道大哥还没有睡着,想到以后再见无日,便过来见一见。”吴猛瞧见耿恭手中的玉佩,明明是女人的饰物,微觉奇怪,却不作声。 耿恭站起来,想到吴猛到了车师,有去无回,心下黯然,惆怅万分道:“我也无法安睡,走,恰好今日月圆,咱们不如赏月去吧。” 两人肩并肩出了营帐,拣了一处干净地,席地而卧,仰望月亮。吴猛叹了口气,道:“天上月圆,地上离人。看见月亮,我就想起我父亲、母亲、妻子、儿女,唉,可是他们都死于匈奴之手了。”耿恭也叹了一声,道:“匈奴欠下我大汉,大多的血债!血债唯有用血来洗刷!我耿恭有生之年,一定要像卫青、霍去病一样,驱逐匈奴,让匈奴永世不敢侵我大汉!”吴猛久久盯着月亮,道:“大哥,看到月亮,你会想什么呢?” “我自失去父亲,母亲一手将我拉扯大。出征之前,母亲病重,我不想离开她老人家。母亲以死相逼,要我像父亲一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可我问起父亲的死,无论是母亲,还是叔辈,都三缄其口。唉!现在屈指一算,我离家已有一年,不知母亲怎么样了,她还好吗?猛弟,你说的没错,月亮这么圆,可是,月圆人不圆,天下事,无奈者十月八九。这次与匈奴作战,又不知有多少大汉勇士,会英勇战死沙场!唉,可怜他们的家人,每日这么望着月亮,盼他们归来,却永远也等回了……” 第58章 出援车师(下) 耿恭说完,吴猛也不答言,两人紧紧盯着月亮,心事满怀,惭惭地,倦了,累了,也不回营,就在地上睡去。月华如练,温温柔柔地将月光倾洒在两人身上,等待两人的,是一场旷世未有恶战! 次日,吴猛率三百勇士,余者由耿恭带领,一南一北,准备行军。元星子带了诸将相送,温赤忽道:“耿将军,我想跟随吴猛将军,到车师出战,盼请将军答应。”这些天,温赤随着范羌学习箭法,与汉将接触颇多,甚是钦佩,此次见他们不顾凶险,去救车师,更是十分感动,便自动请缨。 耿恭回头,望了望温赤,见他目光坚毅,问:“你可知道,这次吴猛去车师,九死一生?”温赤奋然道:“吴猛将军大义凛然,明知凶险,依然前去,让我更想追随!人岂无死,战死沙场,死而有名,死有所值,正是军人最好的归宿!” 元星子点头道:“耿将军,温赤说得对!”他往身后一指,接着道:“匈奴欺凌乌孙已久,乌孙虽恨之入骨,却畏之如虎,寡人不敢拨兵给你,随你出征匈奴,我军一见到匈奴,腿便哆嗦,这样一触即溃,反而无益,只有我身后这二千军,系万里挑一,个个勇猛,可同将军上阵杀敌,盼将军允许。” 耿恭摇头道:“此行万般艰难,九死一生,这二千勇士,都有家有室,我怎么忍心让他们前去?匈奴大举进犯,也会攻击乌孙,这两千勇士,你留着,放在前线,保家卫国吧。记住,乌孙各个险要隘口,千万要派兵驻守,不得荒废,尤其是夏特城!至于温赤,忠贞可靠,还是由我带着他,前往金满,让他历练历练,到时再还给你,让他成为乌孙的栋梁!” 当下,耿恭与吴猛洒泪告别,一南一北,引军前行。 单道吴猛,自别以后,自知责任重大,率军日行夜赶,不一日,已至车师务涂谷,后王安得迎入,却见吴猛仅三百兵,非常失望,怏怏道:“吴将军,匈奴不计其数,你这区区三百兵,有什么用呢?”王后如嫣听了,声如白莺,道:“大王,患难见真情!这么危急关头,惟有汉兵不顾生死,奋然前来,多么不容易!我们应该心存感激,为什么还要责备他们兵少呢?妾料汉军,肯定不会放弃我们车师!” 吴猛望了望了如嫣,见她明丽动人,暗叹:“没想到西域地带,居然有这么漂亮的女人!”忽然,吴猛看到她左手食指,有一颗玉珠,甚是熟悉,突然想到,这不是耿大哥剑柄上的装饰吗?为什么在她这里?吴猛又想起,行军前一晚,耿恭手中攥着一个玉佩,心下似乎明白,又一时无法明白。当下也不即多想,道:“大王,王后说得没错!金满城易攻难守,耿将军先往金满排兵布阵,一切安排妥当,自会率军前来。” 安得似信非信,他带着吴猛,爬上城墙。吴猛一看,大吃一惊,只见城墙之外,匈奴营帐密密麻麻,一直延向远方,看不到尽头,比起上次,人数似乎更多。安得见吴猛沉吟不语,以为他心生畏惧,道:“怎么样?漫天都是匈奴,你怕了吗?你们才来三百兵,怎么抵得住?还请吴将军奏请耿将军,赶紧添兵。” 吴猛愤然道:“我并不是惧怕匈奴!以一敌百,置之死地,才有后生!我既来了,已存必死之心,还有什么可怕的呢?我见匈奴安营扎寨,呈八卦阵势,各营回环,井然有序,一看便知匈奴主将善知兵法。如今匈奴逼近城墙,而务涂谷城墙单薄,大王你看,那里、那里都已破损,如果不及时修理好,这务涂谷城撑不了几天!”吴猛边说边指,又仰头望了望天,见隐隐有乌云,大喜道:“我已有妙计在胸,定教匈奴不敢近前半步!” 安得听了,当然大喜,与吴猛回营,聚起三百汉兵与车师军。吴猛道:“匈奴兵临城下,锐气方盛,我们今夜去劫营,大家可愿意?”“愿意!”三百汉兵齐声应道,几千车师军却万马齐喑,面露惧色。安得道:“吴将军,匈奴势众,更兼善战,怎么能去劫营,这难道不是去送死?你方说有妙计,为什么不用妙计?”吴猛微微一笑道:“大王,劫营便是妙计。”安得愕然,道:“吴将军别开玩笑,驱羊入虎口也算是妙计?” “大王,军无戏言,怎么会开玩笑?我观天象,知半夜时分,会有暴雨。匈奴自恃兵多,锐气虽盛,必不会想到我军会前来劫营。我军这时出其不意,突袭匈奴营地,匈奴不知我军底细,一定会胆寒,往后撤退。然后,我们趁机夯实城墙,匈奴再来,也可据城固守一些时日!” 第59章 逼退匈奴(上) 吴猛道出劫营缘由,可是车师已如惊弓之鸟,安得默不作声,车师军更无人敢应。吴猛又气又恨,顿时激起一腔豪情,高声道:“纵然车师不往,我虽仅三百兵,但一样杀入匈奴,全身而退,大王且看!”三百汉兵高声相应,气震四野,安得不禁惭愧。吴猛言毕,率三百兵转身而去,进行部署。 天更黑了,风惭惭大起来,乌云沉重,千钧般压在匈奴营寨上方。吴猛与三百兵饱食一番,向安得交待道:“但见我们大呼,你们便在城上擂起战鼓,大声吼叫,以助军威。”安得允诺。三更时分,大开城门,吴猛跨上乌孙的汗血马,带着这三百兵,静悄悄地奔向匈奴。 匈奴营帐,已逼近城墙,不过几千米,汉军转眼便到。由于车师军不堪一击,匈奴非常轻敌,到了半夜,全部安睡,无人防备,连哨兵都已撤掉。忽然,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沉睡中匈奴兵蓦地醒来,听到风雨声中似有无数声音在喊:“你们中计了,汉将窦固、耿秉率军前来!” 窦固、耿秉大败匈奴,威名远扬,匈奴兵听了,惊疑不定。忽然,一彪军杀到,战马奔腾,人如鬼魅,刀刀致命,那些匈奴,挨着就伤,碰到就亡,匆忙之间,营寨大乱。这一彪军,从南杀入,锐不可挡,杀至北边,换一处营寨,继从北杀入,如此回环,如入无人之境!匈奴一混乱,哀号声震天,牵动后营。中军,蒲奴单于惊起,听到战鼓雷鸣,似有千军万马,风雨之中,隐隐有人在呼:“大汉将军窦固、耿秉在此!”蒲奴单于心想:“我原料那汉兵谎报军情,诱我们前来,再布下伏兵,想一举消灭我,可恨呼衍王,却言无事,骗我前来,可恨可恨!”原来,呼衍王率了十万军攻打车师,十分顺手,便遵着前言,告知蒲奴单于,并无汉军,蒲奴单于一心想着如嫣,迫不及待,立即率了十万大军前来,留下右贤王守住汗庭。 蒲奴单于慌忙召来呼衍王,责道:“你上次败给汉军,便是被汉兵以数百兵诱使、牵制我们,再伏以大军。你看今日,汉军以车师为诱饵,使我们屯兵城下,再以大军围击。哼,前车之鉴!呼衍王,你速令各营拨寨而起,后退三百里!” 呼衍王急道:“单于,汉兵来攻,宜静不宜动呀,我军兵多,只要严戒各营,不得擅自喧哗,坚守不动,就使有千军万马,又能拿我们怎么样?” 蒲奴单于脸一沉,抽刀道:“你不是说前方无事吗?我才统军继进。今来千军万马,你有什么话可说?”呼衍王无奈,只得将蒲奴单于的指示传令诸营。 各营一动,更加混乱不堪!吴猛大喜,乐得趁势多杀一阵,只奈手下仅三百兵,不敢追击,万一被匈奴察觉,反为不妙,遂收兵回城。安得接入,见汉兵完好无损,不折一人,只是人人全身上下,都是殷红的鲜血,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惊为天人,道:“汉兵艺高胆大,能征善战,果然名不虚传!我还有什么好忧虑的呢。”次日,天蒙蒙亮,安得携如嫣,与吴猛检点战场。安得又见务涂谷城下,满是匈奴尸体、兵械、粮草,又一次叹服,问:“吴将军,我见匈奴如虎似狼,凶残无比,车师兵虽多,却节节败退,为什么你区区三百兵,却能取胜?” 吴猛笑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越是不怕死,越不得死;越是偷生,越不得生!”如嫣听了,低下头来,心里闪过耿恭在战场上力敌匈奴诸将,丝毫不惧,救下自己的画面,她轻抚着手上的玉珠,叹道:“大王,你要是有汉军半分毫不畏惧的勇气,车师也不致于像今天这般窘迫!妾昨晚见喊杀连天,劝大王率军继进,奈何大王迟疑不决?这么怯懦,连一个妇人都不如,怎么行军打仗?”说毕,一脸鄙夷之情。安得勃然大怒,又发作不出,一张脸憋得通红。如嫣天姿国色,他宠爱异常,逾若珍宝,哪里敢发怒?心里却对吴猛有了一丝恨意。 吴猛令人将兵器、粮草悉数搬入城内,并加固、加高城墙,仅过得二三日,务涂谷城又成一重镇!城上布满旗帜,上面几个斗大的字:汉、窦、耿。 匈奴败退三百里,方敢安营扎寨。检点士卒,死了一千余人,伤了几千人,丢失的兵械、粮草却是无数,蒲奴单于懊恼不已,对呼衍王埋怨不已。呼衍王退出,对部下道:“单于多疑,自我上次被汉军击败后,单于不敢与汉兵交锋,胜败是兵家常事,单于这样,怎么能率部强盛?倘若昨晚来的汉兵真是窦固、耿秉,为什么不追击我们?我们死的人,又何止一千?而且受伤的人,并不是刀剑伤,大多数是败退时跌倒、踩踏而受的伤。” 过了三两日,并无汉军追来,蒲奴单于心安,呼衍王才敢进言,劝令蒲奴单于进军。蒲奴单于哪里肯信?呼衍王遂道:“大王,不如遣出侦骑,查看一番,再作计议?”蒲奴单于应诺。过得一会,侦骑来报:务涂谷城上遍插汉、窦、耿旗帜,破损的城墙已经修补,汉朝与车师联兵据守。呼衍王听了,大喜:“我军败退,汉军不乘胜追击,反而修补城墙,据城固守,明显是兵不如我,窦固、耿秉肯定没来,那汉兵说得没错!至于那些旗帜,不过是疑兵,虚张声势,单于,我们赶紧督兵攻城,再进军金满,杀死耿恭,一雪前耻!” 蒲奴单于沉思一番,也觉得有理,只是战败的伤痛仍未痊愈,迟疑道:“我听说心驶得万年船,汉军多诈,不如探得实情,再作决定罢。”呼衍王不禁叹息,忽然心生一计,附在蒲奴单于耳边,声道了一番,蒲奴单于眉飞色舞,大喜道:“此计甚妙,左贤王速速行动。” 务涂谷城加固之后,好几日不见匈奴。吴猛不敢大意,日夜督守在城墙之上,他知道,多抵挡一日,耿恭他们就多一分突围的希望。这日,城下忽见一些匈奴,都是些老弱的人,三三两两,不成队形,指着城上的守兵破口大骂,汉兵大怒,纷纷请战,吴猛不许,只说坚守勿出。匈奴见守兵不动,干脆席地而卧,就在城下,捉对摔跤,余者纷纷呐喊助威,城墙之下,喧闹一时。 第60章 逼退匈奴(下) 那日当着吴猛的面,如嫣责备安得胆怯,安得感到十分丢脸,在城内喝了几日闷酒。他知道如嫣从骨子里瞧不起自己爱财如命,瞧不起自己胆如鼠,他恨!虽然是君王,得到了如嫣的身,却得不到她的心,多么无奈!他又想到儿子安瓅,那年,为了得到如嫣,他残忍地从儿子身边夺过如嫣,安瓅恨之入骨,父子成为路人,儿子数年不向自己问好。安得有时也想,为什么三百汉兵,敢往如潮水般的匈奴里闯,还能全身而退,自己少说也有十万兵,为什么一胜难求?见了匈奴,就如老鼠见了猫一样,两腿哆嗦。安得多想,能有一胜,好在如嫣面前,挺直腰杆! 这日,他正在喝酒,忽然听到城外喧哗,安得登城一看,四五个老弱的匈奴,正在摔跤。他瞧了一阵,见匈奴兵孱弱无比,大喜,心道:“匈奴便在城下,又只有几百人,这时若出兵,定能大获全胜,纵有匈奴埋伏,只在城下,速速回城,也来得及,当可无妨。”主意已定,安得也不明说,问:“吴将军,匈奴这么藐视我们,旁若无人,实在可恨,若不冲出去,杀他个片甲不留!”吴猛道:“不可,匈奴历来强悍,怎么会有这等老弱的人?我细细观察了几天,城下匈奴,看起来虽然好像不堪一战,但其中有十多人,顾盼之间,英气逼人,这明明是匈奴的诱敌之计,只要我坚守不出,匈奴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安得默然不语,心中暗想:“傻瓜都能看出,这些匈奴,明明老的老,残的残,就在城下,耀武扬威,怎么不能杀呢?吴猛定然怕我抢功,抢了汉军的风头,哼,真是极其自私!”安得在城上来回走了几遍,焦躁得很,见吴猛一直呆在城头,只好无奈下城。 安得回营,心想:“哼,等吴猛下城墙,我亲自率人杀尽城下这些匈奴,看吴猛有什么话说?”于是派人不时去查看,不曾料到,一连几日,吴猛衣不解体,刀不离身,日夜激励士卒,督兵固守,吃睡都在城墙上,竟无懈可击。安得无可奈何,又喝了几通闷酒,这日冥思苦想,竟思得一计。 匈奴天天在城墙下辱骂、喧哗,吴猛置之不理,只知用心守城。这日,安得气喘吁吁跑来,惊惶失措喊道:“吴将军,吴将军,不好了,不好了。”吴猛一惊,道:“什么事?大王。”安得道:“城内混有匈奴奸细,鼓动百姓造反,从后方杀来,我命人前去平复。可是,匈奴凶悍,锐不可挡,我军节节败退,眼看就要杀到务涂谷了,还请将军亲自处置!” 吴猛一听,跌足道:“难道城下匈奴是吸引我军注意力,却绕道从后方掩入城内,内外夹攻,这可如何是好?”情急之间,也容不得细思,召了一百汉兵,速往城内杀下去。安得见吴猛中计,当然大喜。吴猛一走,安得立即大开城门,率了二千车师兵杀了出去,安得仿佛看到胜利就在眼前,高兴地想道:“如嫣,你等着,寡人也并不是无能之辈,待寡人杀尽城下这些匈奴,让你看看,寡人的风采!”安得高高扬起了手中剑,第一个杀入了匈奴阵中,仿佛真的勇士。 那些匈奴见守兵杀来,呐喊一声,往后便退,无奈车师兵马快,瞬间赶上,安得大喜,拨刀乱砍,匈奴惨叫连连,更击起了安得的杀性。突然,奔逃之间的匈奴,有数十人抽出马刀,转身杀向车师兵,刀法娴熟,身形矫健,哪里是什么老弱病残之辈?安得慌乱不已,凭着事先的一股锐气,还能与匈奴厮杀,只是明显底气不足。杀斗之间,忽听得一声哀号,安得手臂被匈奴划了一刀,留下一道长长的伤口,流血不止,一阵剧痛,安得弃下手中的剑,回马便跑。车师兵素来惧怕匈奴,鼓起勇气,勉强抵住,忽见主帅逃跑,顿时牵动全军,争先恐后往城内跑。幸好城门不远,策马一奔,就已入城,奇怪的是,匈奴也不追赶,任其逃去。 吴猛带兵在城内急急巡行一圈,并未听到有喊杀之声,也无人说有匈奴杀入,不禁疑惑万分,安得为什么要骗我?吴猛率众回城时,忽然见到安得狼狈不已,身后的车师兵,一个个垂头丧气。安得见了吴猛,当然不好意思,也不说话,一阵风似地溜了,吴猛想问都无机会。吴猛上了城墙,方知安得趁自己不在,出城攻击匈奴,仰天长叹道:“我本想坚守城墙,多得一日,耿大哥便可从容部署,便多一分胜算,哪知人算不如天算,我料匈奴明日,必定大举进犯,城破就在眼前,去去去,万事皆休!”言毕,他转身下城,去找如嫣,他有一事,必须告知。 如嫣白玉般的手托住腮子,呆呆望着另一只手中的玉珠,吴猛站在身后时,她浑然不知。“王后,这玉珠,是耿大哥的吧。”除了心腹,谁也不知这玉珠是耿恭的,如嫣当然一惊,回首一看,见是吴猛,定下心来,脸上却是一红,低下头来,害羞道:“吴将军,你、你怎么知道?” “大哥待我若兄弟,我与他朝夕相处,我怎么不知道?” “那……他是一个什么人……” “天下奇男子,当世大英雄!” 第61章 以身殉国(上) 如嫣听了,心花怒放,油然向往,半晌不语。吴猛瞧在眼里,当然明白,也不追问,道:“王后,我有一事相求。”如嫣轻声道:“我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能帮上将军?”吴猛哈哈一笑,道:“王后虽然是女流,但心思细腻,柔弱的外表下面,有一颗坚强的心,又蕴含着许多智慧,许多须眉男儿都不比上哩!”听到吴猛夸赞,如嫣非常高兴,又很是怀疑,道:“我、我、我真如将军说的那样吗?将军有什么事?但请讲来,我一定尽力办到!” 吴猛来回踱步,思量了一会,道:“王后,上次,匈奴被窦固、耿秉两位将军所败,已经丧胆。到务涂谷后,劫营的时候,我令人高呼窦固、耿秉在此,意在虚张声势。匈奴败退,几日不来,便是惧怕窦固、耿秉,我又在城上多设汉、窦、耿三面旗帜,作为疑兵。匈奴惧怕,不敢攻城,如果我固守不出,匈奴不明情况,当然无可奈何。匈奴每日在城下喧哗,意图诱我出阵,查明情况,我严令部下,不得出战。唉,奈何大王安得,骗我下城墙,他却率兵出击,败回城内。我料匈奴,必会擒回多名车师兵,逐一拷问,城内虚实,匈奴已了如指掌!所以,明日,匈奴必定大举进犯,这务涂谷城,危在旦夕。”说完,吴猛不住长叹。 如嫣大惊,自言自语道:“安得那人,胆如鼠,惜金如命,这次为什么突然有了胆气,竟敢出城攻击匈奴呢?”思索了一阵,仍然不明所以,道:“吴将军,匈奴来攻,我是一个弱女子,也帮不上忙啊。” “王后,我是大汉子臣,与匈奴有不共戴天的仇恨!耿大哥也对我恩重如山,城破之日,便是吴某死难那天!我死之后,车师必亡,王后你天姿国色,匈奴是不会放过你的!” 如嫣听了,脸一红。她不由想起,那年,蒲奴单于经从安得手上夺走自己,日夜蒸淫,蒲奴单于惧怕阏氏,不得不恋恋不舍地离开。这些日子如同噩梦,不堪回首。这些天,她天天担心,车师被破,蒲奴单于必会抢走自己,倘在以前,委屈度日,也不算什么,可是现在,这颗芳心牢牢系在耿恭身上后,她宁愿死,也不愿让蒲奴单于再碰自己一寸肌肤! “将军,你要我做什么?”如嫣抬起头,一脸坚毅。 吴猛犹豫了一阵,道:“王后,这、这可能要委屈你,你能答应吗?” “将军说吧。” “城破之后,匈奴一定会进攻金满城,我军兵少,金满城又易攻难守,耿大哥怎么打得过?听说蒲奴单于爱好女色,王后,你、你如此美丽……蒲奴单于定会霸占你……你、你可否委屈自己,曲意相迎,暗中帮助耿大哥……”说到后面,吴猛声若蚊鸣。 如嫣怔住了,她万万没有料到,吴猛居然是这个要求!她如何能忘,曾经,多少个夜晚,蒲奴单于如毒蛇般游走她身上每一寸玉肌,他的血盆大嘴,呼呼喘息呻吟,传出一股又一股腐肉的臭味,如嫣多少次想呕!现在,吴猛却要自己委身于蒲奴单于……可是,吴猛讲的确实有道理,曲意相迎,博得欢心,即使救不了耿恭,也可以暗中帮助啊。可是,这如何对得起,这一片倾心!吴猛见如嫣沉吟不决,以为她不会答应,可是不能逼迫太急,军中又有他事,遂一揖到底,道:“王后,拜托了。”掉头退出。如嫣对此不闻不见,她仍然迷茫不知所从,手中的玉珠,泛着亮光,照在如嫣明媚动人的脸庞上…… 夕阳穿过朦朦尘土,似沉似浮,在遥遥远山挣扎。三百汉兵,屹立在务涂谷城上,手中紧握的长矛短刀,闪烁着凛人寒光。远处,突然扬起一片尘土,万马奔腾的声音不绝于耳,如黄河决堤,吴猛心道:“该来的,终究来了……”回首扬声对汉兵道:“大汉的勇士们,匈奴如潮水般涌来了,你们说,我们怎么办?”“誓死奋战,以身殉城!”汉兵齐声大吼,惊天动地。 不出一个时辰,匈奴前军已到城下,没有丝毫停顿,猛扑城池,弓箭、石头如雨点般袭向守城将士,有人中箭,有人倒下,却没一人后退半分!匈奴阵形分开,冲出一列骑士,每人携了一袋沙土,猛冲到城墙下,扔下沙袋便跑。吴猛一见,大惊,道:“不好,匈奴想填高城墙,作为阶梯,借以攻城!”遂令人集中放箭,飞箭如林,匈奴应声而倒。然而,匈奴并没有丝毫畏惧,仍然勇往直前,迅即丢下沙包,拍马退开。匈奴也以箭回击,压制汉兵,不时有汉军中箭,从城墙下坠落。慢慢地,城墙下的沙包、尸体多起来,越堆越高,几乎有城墙那么高了。 吴猛见匈奴阵中,有一人装束极其像匈奴单于,遂弯弓拉箭,奋力射去,岂知他箭法未精,气力不济,箭在空中飞了一阵,力衰而落,吴猛弃弓道:“若是范羌在这里,一定能够一箭射死他!这样,还有可能逼退匈奴,换来一丝喘息的机会!”他回望左右,守城汉兵所剩无几,许多人早就倒在城墙上,壮烈殉国了,血流了一地,染红了城池,他们的手上,还紧紧握着刀剑!不见一个车师兵来援,汉军箭已疏,匈奴趁机往城墙边丢沙包,沙包越堆越高,吴猛不禁气恼,他转身下城,他必须得找到安得,即使城破,也要巷战到底! 安得龟缩在营内,呆若木鸡,瑟瑟发抖,听得有脚步声,以为是匈奴,惶急得很,差点一头钻到案几下,一见是吴猛,颤声道:“吴将军,你、你不守城,到这里做、做什么?难道城、城已破、破了吗?”吴猛见他怕成这个样子,不禁气愤,道:“城危急万分,你不督兵守城,却躲在营内,有什么用?城破一旦破了,你以为你就可躲开吗?哼,只恐你死无葬身之地!”安得道:“匈奴那、那么、么多、多人,城、城那里守、守得住!” 第62章 以身殉国(下) “大王,车师兵踪影全无,他们到哪里去了?你赶紧召集起来,将库房里珠宝、丝绸、布帛全部赏赐给他们,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们定能不顾安危,殊死拼斗,我们占有地利人和,这样,说不定还有一丝胜利的机会!”言毕,吴猛掉头,便去城头督战了。 安得心如刀绞,要他将平生心爱的财物分给将士,那可是经营半生才聚集起来的,怎么舍得?可是吴猛的话很有道理,车师兵对本国百姓如虎似狼,凶猛得很,可见了匈奴,却如一只温顺的羊羔,任宰任割!城破在即,只有广散财宝,或许能激励将士,誓死一战。安得犹豫良久,听得刀剑、呐喊之声排山倒海,震耳欲聋,才咬紧牙齿,去呼车师将士,可是将士已如惊弓之鸟,闻得匈奴卷土而来,早就逃之夭夭,没了踪影。安得令人四处召集,好不容易,才聚得五六千兵。遂大开府库,准备将珠宝分给将士,安得看着白花花的金银珠宝,心里痛啊,实在不舍,在府库边进进出出数回,终于狠下心来,道:“我且将陈旧的丝稠、布帛发给他们,看看他们会不会满足?如仍不肯一战,我再将珠宝拿出不迟。”主意已定,当即施行。 那车师兵,听得有重赏,勉强聚集,本待一战,哪知等了半天,安得发下来居然是丝绸、布帛,虽然颜色鲜艳,却陈旧得很,轻轻一扯,便即破烂,一个个不禁大怒,均道:“大王要我等死战,却也不要用这种破烂的东西来敷衍、哄骗我们,当我们是三岁孩吗?”遂将丝绸、布帛丢弃在地上,纵马踩踏,然后一哄而散,在城内抢掠百姓,城中大乱。安得惧怕,也顾不得如嫣,自己找地方藏匿去了。 吴猛在城上督战,满望车师会有援兵,哪知左等右等,连一个车师兵也没看到,而匈奴大至,如滚滚江水般,无穷无尽!他们纵马踩着沙包,往城墙攀去,形势危在旦夕。吴猛奋力杀退匈奴一波进攻,混身是血,眼看城墙难以守住,不禁仰天长叹道:“我来的时候,便抱有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的志气,今天形势万分危急,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吴猛撤回守城之兵,已不足百人,大开城门,突然从城内杀向匈奴!匈奴如潮水,奔走不息。吴猛大喊:“大汉的勇士们!匈奴就在眼前,敢不敢随本将杀进去!”汉兵自知必死,遂齐声应道:“有何不敢!”吴猛大喜,便往匈奴多的地方,如一柄尖刀,直插进去!匈奴没有想到汉兵这么胆大,措手不及,竟被吴猛杀将进去。 吴猛一马当先,挥动大刀,左劈右砍,身边的匈奴纷纷落马,他身后的汉兵,随后杀入,各自为战,以一敌十,锐不可挡。然而,百则围之,匈奴人多,在呼衍王的喝令之下,汉兵被紧紧包围。匈奴放箭,箭如飞蝗,铺天盖地,飞向汉兵,汉兵左拨右挡,许多人一不留神,就被射中,坠下马来。吴猛只觉右腿一痛,心想:“如此围着,变成了活靶子,怎么能行?不如不管一切,纵马杀入,也能多杀得一两个匈奴!”厉声喝道:“大汉的勇士们,随我突围!”挥马舞刀,不顾一切,风一般冲杀进去!此时,汉兵已不足五十人! 腿上的血沽沽流下,染红了战袍,吴猛的刀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身上又被砍了七、八刀,虽不致命,却疼痛异常。吴猛咬牙坚持,回头一看,跟上来的汉兵不过数人,不远处喊杀连天,有汉兵又被匈奴围住。吴猛返身杀入,救得数人,来回冲突,人困马乏。蒲奴单于暗自心惊:“这汉兵怎么这么彪悍?我纵横沙场数十年,从未见过,难怪上次左贤王会败于汉兵之手!”蒲奴单于却也佩服,喝住手下,道:“这位勇士,本单于佩服你的胆气,只要你投降,本王答应你,封你为大都尉,怎么样?”吴猛指指耳朵,摆摆手,假装听不见,蒲奴单于向前数步,已与吴猛不远。吴猛大喜,身形暴起,一剑刺出。蒲奴单于啊地大喊一声,匈奴纷纷举刀,吴猛避让不及,竟被砍于马下!蒲奴单于心有余惊,叹息道:“壮士,你也是一条好汉,何苦要这样呢?” 吴猛怒目圆睁,咬牙切齿道:“匈奴杀我全家,我恨不能食你肉,喝你血,寝你皮,怎么会能投降你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呢!”蒲奴怒不可遏,举刀劈下,坚硬的马刀插入令吴猛胸口,吴猛望着茫茫天际,喃喃道:“我本平民百姓,有幸追随耿大哥,沙场出征,今天以身殉国,也对得起列祖列宗了,只恨匈奴猖獗,家仇未报……”再也支撑不住,眼一闭,一道英魂,冲入了云霄。随从汉兵,均被匈奴杀死。 蒲奴单于望着吴猛尸首,深深鞠了一躬道:“这也是一个英雄!把他抬下去,好好安葬!”又在原地怔了许久,呼衍王道:“单于,汉军已亡,车师已孤,为什么不急速用兵?”蒲奴单于叹息道:“要是汉军都像这三百兵一样,我们匈奴只能龟缩在北方,永远没有可以放牧的草原了。”随后,蒲奴单于驱动部下,杀入务涂谷城,烧杀抢奸,无恶不作,一片哀鸿之声。呼衍王对安得恨之入骨,四处寻找,一无所获。一匈奴兵眼尖,瞧见茅房门微微抖动,冲将进去,只听“啊”地一声惨叫,茅坑里屎尿齐飞,砰地一声,一人掉入了进去,正是安得。匈奴二话不说,马刀齐下,顿时将安得砍死在屎坑之内,枭下首级,前去交差。 第63章 进军金满(上) 蒲奴单于进入务涂谷城,第一件事,便是寻觅如嫣,重述旧情。却见如嫣站立在窗前,默然无语,一只残烛,在风中摇摇欲灭,烛泪不停地流啊流,嗤嗤作响,说不尽的哀伤。蒲奴单于从后抱住,大喜道:“美人,想死我了!” 如嫣没有动,连挣扎的意思都没有。吴猛走后,她不知想了多久,眼泪哗哗地流,耿恭的背影挥之不去。如嫣慢慢狠下心来,她知道,一旦作出那个决定,她早已不是以前那个她了。那股熟悉的、恶心的腐肉味道扑鼻而来,如嫣几至作呕,她强行忍住,坠泪道:“单于,您、您终于来了!” “美人,美人,想死我了,想死我了!”蒲奴按捺不住,耿恭杀死他儿子,他都没有很伤心,只是觉得很没面子。但是,如嫣被夺走,令他心痛不已,愤怒万分!如今失而复得,当然非常欣喜。此刻闻到如嫣身上散发的独特香味,一团火从蒲奴心中腾腾升起,越来越旺,越来越旺,几乎要将自己烧成灰烬!他弯下身,猛地抱起如嫣柔软而芬芳的身体,紧紧搂着,一步一步朝床上走去。如嫣没有挣扎,紧闭双眼,泪水从眼角滑落!她的手,紧紧攥着那颗玉珠!蒲奴将如嫣往床上一丢,兴奋得大叫一声,如毒蛇般缠了上去…… 呼衍王既杀死安得,坑尽车师兵,遂思举军南下,杀入金满城,一雪前耻。他去见蒲奴单于,却屡屡被阻,一连耽搁了数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呼衍王十分焦急。这日又去见蒲奴单于,亲兵道:“单于有令,身体不适,不见任何人,请大王还是请回吧。”呼衍王怒道:“今日不适,明日也不适,究竟什么时候才适?到那时,恐怕汉兵求得援兵,一路杀来,我们将死无葬身之地!”遂不顾亲兵阻挠,闯了进去。亲兵在后大呼:“大王不可,大王不可!”呼衍王置若罔闻,冲入帐中,见蒲奴单于正在为一女子描眉,那名女子,眼角含笑,千娇百媚,婀娜多姿,蒲奴单于描得极其认真,呼衍王闯进,他居然一无所知。 呼衍王观望了一会,徐徐道:“单于,没想到你握马刀、挽弯弓的手,居然还这么灵活,描得这么好的女儿红!”蒲奴一惊,见是呼衍王,羞愧难当,一张古铜色的脸,胀得通红。如嫣见了,故意娇叱道:“你是什么人?胆敢擅自闯入单于帐中,难道就不怕单于的马刀吗?”呼衍王脸色一变,却待发作,又强行忍住,冷冷地“哼”了一声,一脸蔑视。蒲奴道:“爱妾,这是呼衍王,是我匈奴的中流砥柱哩。呼衍王,这次你立了大功,本单于正要重重赏你。” “单于,臣不敢邀功,现在汉朝雄立,遣兵北击,设立西域都护府,西域大半,不再在我匈奴的了!这样下去,天地虽大,恐怕匈奴再也没有立足的地方!愿单于不忘耻辱,重振雄心,乘汉朝国丧,大军撤退,速速发兵,攻金满、柳中,杀死留在西域的汉兵,一展雄风,收复西域!”这番话壮志激昂,蒲奴单于无言以对,嘟哝道:“我、我连日辛劳,甚感疲惫,暂且休息数日,再议军事罢!” “单于!战机瞬息万变,现汉军孤兵在西域,这时不攻,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倘若汉军联结于阗、莎车等国,那时攻打,千难万难!望单于三思!” “那、那……你且分兵两路,一路攻陈睦,一路攻关宠,至于耿恭,这人智勇兼备,不可轻视,先斩断援手,再去进军金满罢!” 呼衍王无奈,狠狠瞪了一眼如嫣,愤愤退去。如嫣道:“单于,呼衍王是谁?敢对着单于这么凶神恶煞,吓死臣妾了。”蒲奴单于轻拍如嫣粉背,道:“他呀,是左贤王,是我的堂弟,匈奴国第一战将、勇士!打起仗来,可厉害了!”如嫣蹙眉道:“单于,臣妾看这个人,有反骨,丝毫不把你放在眼里,对你大呼叫的,哪有一点做臣子的样子?他那么能战,还不是因为在单于你手下吗?留开了你,我看他啥也不是,还横什么横!”自古枕头风难防,这三言两语,勾起蒲奴单于的新仇旧恨,一时呼呼喘气,他端起桌上酒杯,一连喝了三碗,恨恨道:“爱妃甭管他了!我们暂且乐乐!来,你的眉才描了一半呢,咱们继续描!” 与吴猛告别后,耿恭回到金满城,张封接入。顾不上休息,第二日,耿恭便率众加高、加厚城墙。金满城前皆平原,利于驰马,且城地势较低,因此易攻难守,加高加厚城墙谈何容易!或有人劝耿恭弃城远走,耿恭道:“弃城远走,另找别地固守,当然可以。可匈奴残忍,我率众一走,金满城百姓必定遭殃!若果携带百姓,一同弃城,匈奴知我心虚,对我更无所畏惧,定然穷追不舍,那时我军奔逃,士气低迷,又带着百姓,怎么走得快?又怎么敌得过匈奴?不如暂时固城,施以奇计,待匈奴来,一举击溃,令匈奴胆怯,然后我们带同百姓,从容出走,匈奴怎么敢追?”众人拜服,金满城的百姓听了,以手加额,道:“从前,安得王不管我们生死,任匈奴对我们欺凌宰割。现在,汉将耿恭,即使自身难保,也时刻牵挂我等草民安危,这么仁义,世所罕见!我们一定尽力帮助耿恭守城。”于是,家家户户出壮丁,帮助汉军担泥、石筑城,且将粮食运到汉营,数日之后,城墙已成。 这晚,耿恭夜观天文,他见天空昏黑,知道十日后必有大风大雨,暗思匈奴素来相信鬼神之事,上次能牵制匈奴,便用了这个计策,何妨再用一次?他带人在金满城前三公里的样子,每隔十米,挖了六条深沟,挑了三百汉军,由李敢、范羌、张封带领,一个个披头散发、面涂黑炭,化成鬼神模样,藏在最后两条沟中,然后用布盖在沟上,再覆以薄土,若不仔细看,无从发现,这一切布置得当,花了差不多半个月。耿恭日夜守在城墙上,静等候匈奴杀来。 第64章 进军金满(下) 蒲奴在务涂谷城再呆了几天,每天沉浸在温柔乡里,禁不住呼衍王一再催促,只得率军南下,杀向金满。呼衍王自为前军,他一口气憋了许久,恨不得立时赶往城下,踏平金满,活捉耿恭。草原之上,登时尘土飞扬,遮天蔽日,气势逼人。不一会,金满城已隐隐出现在远方,呼衍王兴奋起来,他见金满城前地势开阔,适合匈奴骑兵冲锋,喜道:“有这样的地利,我们必能血洗金满!我要将耿恭的人头,悬挂在中军的狼旗上,让西域诸国看看,再厉害的汉将,也敌不过我大匈奴的马刀!”驰在最前面的匈奴,高举马刀,号叫着纵马奔驰,如潮水般涌向金满城。又过得一会,已距城大约三公里!突然,前面的匈奴踩入深沟,登时人仰马翻,掉入坑中,统统莫名其妙,在沟内挣扎哀号。后面的匈奴不知前面发生的事,只知策马向前,又掉入沟中,你推我挤,顿时乱成一团。 说来也巧,正是天佑大汉,突然从金满城那边刮来大风,卷起无数灰尘、沙石,袭向匈奴,匈奴处于下风,一时睁不开眼睛,马匹都有些站立不稳,扬蹄嘶鸣,匈奴统统大惊失色。这时,从地底下忽然钻出无数鬼神,一个个面目狰狞,甚是可怖。更怕的,这些鬼神手持马刀,恶狠狠地杀上前来,一刀一个,砍瓜切菜一般,登时满地都是骨溜溜的脑袋。莫名的深沟、哀号的狂风、昏黑的天空、凶狠的鬼神,让一切看起来多么可怕!许多匈奴兵受过上次战争中“鬼神”的惊吓,当然惧怕不已!往后便逃,前军、后军挤在一块,纷乱得很。突然,又下起暴雨,被风一吹,眼睛更加无法睁开!那些“鬼神”,分成三队,从东杀入,杀出重围后,再从西杀入,这样反复,十荡十决,匈奴无从抵挡,纷纷败退。 呼衍王大惊,这些鬼神这么勇猛,像极了吴猛所率的汉军,他当然不信这真是鬼神,连声喝止,拨刀杀死了身边几个后退的匈奴兵,仍无济于事,仰天长叹一声,道:“汉军屡有良将,恐怕匈奴,将无立足之地!”这时,蒲奴单于传令退兵,呼衍王孤掌难鸣,只得领军退却。奇怪的是,那些鬼神,突然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冷风阵阵,匈奴如潮水般退去,呼衍王回头,恨恨看了一眼,战场上横七坚八地躺着匈奴的尸体! 兵败如山倒,匈奴一连退了七十八公里,方才停住。中军帐内,如嫣玉脸含悲,泪如珠点,蒲奴单于又痛又怜,轻抚如嫣粉背,问道:“美人何故哭泣?”“单于,我们不打仗了,回草原去,好吗?”如嫣仰起头,泪眼汪汪,桃腮戚戚,让蒲奴心痛不已,几乎答应。他沉默半晌,道:“事到如今,纵然我想退兵,也不可能!” “单于,妾生于乱世,以前托身于安得,没想到安得战死。现在,妾跟着单于,而单于天天在刀林箭海中打滚,妾好怕,怕有一天,我会失去您,那时,妾孤身一人,怎么办……谁来保护我?”说到这里,如嫣泣不成声。蒲奴单于正自心惊,刚才那一幕,与兵败于窦固、耿秉那一战,如出一辙,他默然不语,心里不停地想:“难道那是长生天派来的鬼神吗?他们要相助汉军?为什么?”正想着,一人闯了进来,正是呼衍王。 “单于,为什么要退兵?世上哪有什么鬼神?这一定是汉兵所装扮,有什么可怕的?如果当时稳住阵脚,以弓箭攒射,尽杀那些汉兵之后,士卒的畏惧之心尽去,士气必然高涨,这时再攻入金满,何愁不胜?”呼衍王大声喊道。 “你懂什么!你没看到,风雨交加,夹起那些沙石,全部往我军吹来,兵士眼睛都睁不开,这仗怎么打?那明明是鬼神,为什么说是汉兵?如果是汉兵所装,你说,为什么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又为什么他们出现时,便有风雨?” 面对呼衍王的质问,呼衍王无从解释,一切真的太蹊跷了,顿时哑口无言,他瞧了瞧泪流满脸的如嫣,恨恨地瞪了一眼,转身离去。呼衍王呼呼坐下,如嫣不停地哆嗦,紧紧攥住他的手,怯怯道:“单于,这、这呼衍王刚瞪了妾、妾一眼,眼里充满了杀气,好、好怕,妾怕他有朝一日,会、会杀了我。” “他敢!”呼衍王怒道,“哼,若不是看在他能征善战的份面上,我早就杀了他!”如嫣一抖,假意道:“单于千万不可,你若杀了他,别人会说我是红颜涡水……再说,国家大乱,正当用人之际,你、你怎么能去杀他……”呼衍王大为感动,道:“难得爱妾这么识大体、顾大局……” 耿恭使奇计战退匈奴,诸将皆来道喜,劝耿恭弃城,另寻他处据城固守。耿恭面无喜色,忧心忡忡道:“匈奴虽然暂退,但是,我料匈奴过不了几日,仍会杀向前来。那天,我见呼衍王毫无惧色,喝止众人后退,还拨刀砍死几个逃跑的人。呼衍王虽然多疑,但决不是一个昏庸无能的人,我想,自第一次战败后,他已不再相信鬼神一事,必定会向蒲奴进言,再来攻城。看来,不杀死呼衍王,匈奴就会像狗一样穷追不舍!”范羌道:“大哥,那还不简单,有我与温赤在,一箭射死了他,岂不一了百了。”耿恭道:“射死他虽有用,但这也只是一方面。”他低首冥思了一阵,道:“范羌,你久为猎户,可识得有什么炼作毒药的草药?” 范羌想了一下,道:“上次随大哥打猎,见金满城中,有一种植物,叫芒草,毒性极强,不过,比较稀少,需要细细寻找,不知大哥这种毒草做什么?”耿恭大喜:“哪还迟疑什么,赶紧采来,越多越好,自有妙用,这次能否取胜,全靠它了!” 第65章 汉家神箭(上) 范羌带了李敢,往山深处寻找芒草。他们在山中晃晃悠悠,找了好一会儿,没有找到,李敢有些不耐烦,皱起两道扫把眉,道:“我说范羌,找这破草有啥用?” “大哥说了,这次取胜,全靠这草了。” “哼,这草难道还会打仗不成?大哥也真是,花这破功夫找这烂草,还不如让俺好好睡上几日,养足了精神,匈奴来了,好多杀几个人!” “李敢,打仗要靠脑袋哩,光有一身力气,有啥用?匈奴那么多人,你杀得尽吗?大哥要这草,自有妙用。” “范羌,军中那么多人,张封、高远、石修,都可以喊,你为什么偏偏喊我前来,哼,我平时可与你没仇没怨啊!” “李敢,你呆会就知道为什么喊你来了。” 李敢随在范羌后面,在茂密的森林钻来钻去,手臂被荆棘割出道道口子,他忽然想起吴猛,问:“范羌,匈奴要来攻打金满,车师一定破了,吴猛哥哥,一定被匈奴给杀了,是不是?” 范羌一愣,道:“吴猛凶多吉少。” 李敢听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痛哭不已,喊道:“哥哥,哥哥……”范羌想起旧日情谊,也在旁边不停地掉眼泪。可是,李敢这一哭,居然收不住嘴,哭得天愁地惨,也不知哭了多久,眼看天要黑了,可芒草的一片叶子也没找到,范羌不禁着急,好说歹劝,总算拉着李敢又上路了。李敢跟在范羌身后,仍在抽泣。 寻了许久,终于,在树林背阳的一块空地上,终于看到一块芒草。范羌大喜,道:“终于找到了!终于找到了!”李敢听得,冲上前去,便来拔芒草,范羌忙道:“住手,芒草有毒!” 李敢愕然,道:“这草会有毒?” “这草的毒性可大了!你用手去拨它,它的外皮有剧毒,沾上之后,你的手会奇痒无比,然后就会肿他个七七四十九天,连刀也拿不得!要是你的手破了,沾了这个草,那会肌肤溃烂,人神志不清,好像疯子一般!” 李敢倒退三步,道:“这么厉害?那我不碰它了,还是你来吧!我还要留着双手,去杀匈奴,为吴猛哥哥报仇!”范羌取下刀,将芒草从泥土里挖出,心翼翼地放入袋中。才挖得几颗,突然,一阵风响,一只吊晴大虎,从林中窜出,扑向前来。范羌似乎早有预备,转身一闪,躲过这致使一扑。老虎哪里甘心,横过身子,尾巴一剪,带着风声,如同鞭子般击来。范羌在地上一滚,又躲开一击。 李敢见了,呵呵大笑,道:“送上门的生意来了,不做白不做!”抽出玄铁刀,对着老虎砍去。老虎机灵无比,纵身一跳,避开玄铁刀。李敢连续砍出几十刀,都被老虎一一躲开。李敢不禁大惊:“这老虎好像学了功夫一样,居然这么厉害。”那老虎似乎也知道李敢非同常人,趴在地上,毛发耸立,呼呼喘气,紧紧盯着李敢。李敢也不敢大意,大气也不出一声。一人一虎,互相盯了一会。那老虎忍受不住,突然一个箭步冲过来,仿佛一道闪电。说时迟,那时快,李敢急忙往旁一闪。哪知老虎的尾巴突然甩过来,只听“啪”地一声,李敢被结结实实扫中,倒退三步,身上火辣辣地痛。李敢大怒,对着老虎屁股狠狠一戳,刚好刺中老虎的肛门。老虎全身结实,惟有这肛门柔弱无比,李敢力气又大,这一刀,直没刀柄。老虎痛得咆哮不已,转身欲跑,却被李敢双手拉住尾巴,老虎居然动弹不得! 那范羌脱得身来,在旁观战。他早早就取弓在手,搭上箭,可是老虎跳来跳去,速度又快,一直都没有机会。这时见李敢拉住老虎尾巴,不禁大喜,对着老虎咽喉,扬手三箭,箭光一闪,三支箭一前一后,都“扑扑扑”地射入老虎咽喉。老虎本已受伤,这时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四脚抽动,不一会儿便死了。李敢一屁股坐在老虎肚子上,气喘吁吁道:“范羌,我明明捅了它一刀,你为何还要射箭?你看,好好一张虎皮,又多了几个洞了。”范羌道:“李敢,还说虎皮,快来帮忙挖草,再有老虎来,那我们就死定了!”李敢刚扯住老虎尾巴,用尽了力,手脚酥松,愕然道:“哪有那么多老虎?” “你不知道,这芒草虽有毒,却可消於止肿,这老虎在外扑猎,难免会磕磕碰碰,它受伤了,便找到这芒草,轻轻蹭上几下,过几天就好了。现在我们来扯这草,又侵犯了老虎的领地,老虎怎么会放过我们?”李敢十分好奇:“老虎这么聪明啊,怎么和人一样?它不怕被毒死吗?” “老虎体形大,抵抗力强,自然无事。”这时,远处传来虎啸声,范羌急道:“你听,又有老虎要来了,还不止一两只哩,你还坐在那里?”李敢一听,也有些惧怕,顾不上手脚酸麻,拿起玄铁刀,和范羌挖了起来。芒草不多,才几十颗而已,挖了一会儿,便没了。范羌拉着李敢,匆匆离开。唯有李敢舍不得那老虎,兀自嚷嚷道:“多么可惜,我好想削下那老虎皮,做成虎皮衣服,送给大哥,这样,大哥睡在城头时,便不会那么冷了。”两人走了不多久,听到挖芒草的地方传来虎啸声,又是愤怒,又是伤心,范羌暗自庆幸,离开虎口了。 耿恭见了芒草,大喜,命范羌将其捣烂,再取得弓箭,插入芒草汁里,使箭头浸泡在汁里。过了一会儿,再换一批箭,如此轮回,忙活了大半天,芒草汁已用完。细细一数,不过三千箭,耿恭叹道:“倘若多一些芒草,该有多好!” 李敢在旁看了半天,莫名其妙,问道:“哥哥将箭泡在这水里做什么?不怕箭泡坏吗?”范羌道:“芒草生长在南方,能在北方找到,已是万幸了!大哥以芒草汁涂箭镞,是想制成毒箭,毒死匈奴吗?”耿恭点头。范羌不解:“大哥,匈奴中箭,即使不涂毒,也是死多活少,何必多此一举?”耿恭笑道:“这不是你们所能预料的!”随即又悲伤道:“诸将当中,吴猛最为睿智,倘若他在,定能明白我的意思。吴猛之后,便属范羌,范羌都不能解我意,无人知晓了。”耿恭叹息良久,他缓缓走到城墙边,望着悠悠流过的白云,脑海中闪过与吴猛并肩作战的点点滴滴,久久不语,不禁掉下泪来。李敢见了,又大哭了一回,金满城的上空笼罩着无边的痛苦。 第66章 汉家神箭(下) 呼衍王退后,忿忿不已,暗想:“单于本就胆,再加上旁边那女人撺掇,单于更无斗志了。哼,我看那女人,并没那么简单,总有一天,我会杀了她!”呼衍王并不甘心,屡往蒲奴单于处请战,蒲奴单于无奈,只得随着呼衍王再一次驰往金满城。 匈奴如惊弓之鸟,出征之前,蒲奴又请来萨满法师作法。法师围着一团篙火又唱又跳,蒲奴单于带着呼衍王跪在一旁,闭着眼睛,身后是十几万匈奴兵,刀林剑海,茫无边际。那法师赤着双足,在草地上跳来跳去,哼哼唧唧了许久,突然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嘶声道:“横折四方,围而胜之!”呼衍王大喜,道:“单于,听到没,伟大的昆仑神告诉我们,围而胜之,我们有十几万之众,区区一耿恭,有什么可怕的?以兵围城,还怕他插翅而飞吗?”蒲奴犹有惧意,道:“可是,那横折四方,又是什么意思?” “那还不容易解释,不就是说,我匈奴的马蹄,当横渡东南西北,无往不摧!”说完,他转身走到将士面前,高举马刀,扬声道:“伟大的昆仑神告诉我们,匈奴的铁蹄,将踏平天下,横渡四海,我们将以百倍的优势,围歼汉军!让我们秉承昆仑神的旨意,马上出发,踢碎他们的脑袋,踏平他们的炉灶,杀死那些该死的南蛮人吧!”呼衍王不顾蒲奴单于,翻身上马,挥舞马刀,纵马前行,匈奴兵受此激励,士气倍增,紧随其后,尘土飞扬,漫天漫地! 仅过得一天,匈奴又一次云集金满城下。城门紧闭,呼衍王下令,万箭齐发,射上城头守兵。耿恭率同诸将,上城据守。李敢想起吴猛,愤恨万分,忍耐不住,粗声道:“大哥,给我三百兵,我冲进去,杀死这匈奴,为吴猛哥哥报仇!”耿恭紧紧盯着匈奴,眼内燃烧着仇恨的火苗,道:“敢弟,不急!这时匈奴士气方盛,暂避锐气。等下,还怕没有你杀敌的机会吗?”耿恭又想起了吴猛,仿佛有万把刀在心里割! 呼衍王见汉兵坚守不出,一边用箭压制汉兵,一边命人向前攻城。金满城下,集满了密密麻麻的匈奴,他们抬起巨大的木桩,一次又一次猛烈撞击城门、城墙。幸亏耿恭加高加厚,匈奴虽近在咫尺,一时毫无办法,苦恼不已,气势惭衰。耿恭见了,大喜,道:“换上毒箭,准备射击!”汉兵纷纷起身,弯弓搭箭,浸有芒草汁的箭,如雨点般,飞向匈奴。匈奴就在城下,无处躲避,纷纷中箭,往后便退。 呼衍王手一挥,匈奴也放箭,双方对射,汉军毕竟人少,不一会便被匈奴压制下去。耿恭见状,手一指,道:“范羌、温赤,你看那人,状貌不凡,极其雄伟,其装束与旁人也不同,那便是匈奴的左贤王呼衍王,倘若一箭射倒他,匈奴自退,那时乘胜追击,何愁不胜!”范羌、温赤大喜。三人拈弓搭箭,对着那人,狠狠射去!呼衍王正督兵死战,忽有三箭,疾如流星,呼衍王刀弓娴熟,听得风声有异,低头弯腰,躲过一箭,再挥刀一砍,削掉右边一箭,然而左边一箭,怎么也躲不掉了,正射中左胸,直掉落下马!亲兵见了,大惊失色,忙扶他上马。 耿恭眼尖,见左贤王掉马,大叫:“单于中箭了,单于中箭了,快放箭,快放箭!”汉兵纷纷放箭,边射边齐声喊道:“汉家的箭有天神相助,若被射着,必有奇变!你们回去以后,便知端倪!”匈奴心惊,中箭的果然察觉伤口有异,疼痛异常,于是人人皆惊,往后便退。此时,呼衍王王已经受伤,蒲奴正在后军,无人督战,匈奴兵溃,有如山倒。 也是汉家有福,凑巧又一次狂风大作,继以暴雨。汉军处于上风,匈奴统统睁不开眼,彷徨得很。耿恭大开城门,杀向匈奴,顺势逆击,杀得匈奴人仰马翻。那李敢一腔怒气,至今方得倾泻,手持双刀,哪里人多,便往哪里杀去,一百多斤重的玄铁刀,沾满了匈奴的血!匈奴相率心惊,道:“黑爷爷杀来了,快跑,快跑。”匈奴血流成河。 匈奴败走,检点士兵,死了三四千人,伤的更是不计其数。蒲奴又气又急,如嫣粉腮带泪,哀伤道:“妾托身于单于,不料单于屡败于汉军,难道广阔的草原,容不下单于的万丈雄心吗?为什么非要到这贫瘠的西域呢?听说汉军强大,早与往日不同,单于一生英雄,何必一定要与汉军争战?清风明月,草长莺飞,妾愿与单于,放羊养马,在草原相依相偎,终老一生,也不愿将军,这么冒险!”蒲奴听了,很是感动,心想:“有这么善解人意的绝世美女相陪,人生还有什么奢求呢?这仿佛草原泥沼的战争,只能越陷越深,为什么不早早离去?”正想答应如嫣,这时,恰有亲兵来报,说中箭的士兵伤口溃烂,流脓生蛆,在军营内大喊大叫,乱咬乱啃,形容十分可怖。 蒲奴大惊,顾不得如嫣,慌忙前去查看。如嫣不禁懊恼。蒲奴到营区一瞧,果然如此!那中箭的匈奴兵,一个个神智不清,关押在专门木制的营区里,见有人前来,狂号着直扑上来,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张口来咬,蒲奴大惧,急往一边闪去。亲兵一齐挥刀,将几名发疯的匈奴砍死。蒲奴黯然不语,心想:“汉军怎么这么厉害?记得他们射箭时,说什么汉家神箭,有天神相助,看来这话是真的,否则,中箭之后,怎么会是这样子?”于是,蒲奴更恨呼衍王,将他召来。呼衍王也受伤,幸亏耿恭当时未用毒箭,所以伤虽重,却还可支撑,但也心有余惊。蒲奴责备道:“我说汉军有神助,你偏偏不信,现在又遭此大败,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呼衍王捂着胸,无言以对,沉默了许久,恨恨道:“单于,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不尽杀这些汉兵,我决不回草原!” 第67章 落魄相逢(上) 呼衍王连连败于耿恭,很不甘心,可是有伤在身,只得退下,暂且养伤。蒲奴单于担心受箭伤的匈奴兵暴起攻击,遂以治疗箭伤为由,半夜时,派人潜入木制营区,放起一把无名火,将受箭伤的匈奴兵全部烧死。匈奴军中,遂多有怨言,蒲奴却也不管,每日只顾与如嫣玩乐,不理军事,呼衍王气愤不已,更对如嫣恨之入骨。 自匈奴败退,耿恭对诸将道:“匈奴虽不甘心,但呼衍王已受伤,这一退,至少半年,不敢再来攻击。金满城易攻难守,下次匈奴再来,我们将无法抵挡!当务之急,是放弃金满城,另择一险要之处据守,方可与匈奴对敌。”金满百姓闻得汉军退走,皆在营前涕泣,愿随军而行。耿恭答应,率汉兵弃城而走,带着金满百姓,拖家带口,一并迁移,浩浩荡荡,往北而去。石修不解,问:“耿将军,南部靠近玉门关,匈奴来攻,更加有利于求援,为什么要舍近求远?万一有难,岂不孤掌难鸣?”李敢哈哈一笑,道:“石修,我们到西域就是要杀尽匈奴,为什么还要往南走?南边哪有匈奴?你要怕了,趁匈奴还没来,赶紧回到洛阳去吧!” 耿恭道:“我们历尽千辛万古,洒了无数鲜血,才有今天的大好形势。要是向南,那不是将西域大片土地拱手相让吗?纵我一口气在,绝不愿如此!那次我与弟弟班超共聚天山时,谈到车师有座城,叫疏勒城,这座城海拨非常高,三面都是高山环卫,无人能渡,十分凶险,而另一面也是居高临下,对着一块狭窄的平原,恰恰与金满相反,易守难攻。而且,疏勒城是咽喉之地,匈奴要南下,必经疏勒,疏勒不克,匈奴半步也休想进入西域南部!”众人大喜。 由于有金满百姓相随,行军速度非常缓慢,行了有十余日,才到疏勒城。众人进了疏勒城,一看,果如耿恭所说,端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疏勒城在山上,居高临下,另三面的山巍然屹立,一座连一座,连绵不绝,中间竟无丝毫缝隙,将疏勒城团团围住,山又笔直陡峭,纵使神仙,也难以逾越,竟是天然的屏障!更奇怪的是,有一条山涧,自城外流入,四时不绝,泉水清冽,十分怡人。范羌叹道:“我见城内的那条路上,遍布足迹,凌乱不已,匈奴定是从此败退,他们真是无能,这么一道险峻的地方,为什么不派人据守?现在为我所有,他便有十万大军,也休想再进一步!”汉军与金满百姓入城,耿恭安顿后,布置城防,又带着范羌等人,沿疏勒巡视一圈,见城墙年久失修,四处都是裂缝,一触即倒,次日又带人至山间负山筑城,忙忙碌碌,过了好几个月,方才建好,这一座疏勒城,变得固若金汤! 耿恭不敢太意,派兵驻守,不敢少懈。那三面环山之处,也设立哨点。那匈奴果然不敢再来,秋尽冬来,大雪纷飞,疏勒城银装素裹,那李敢每日呆在城内,很觉无味,这日跑到耿恭那里,道:“大哥,天天呆在这巴掌大的地方,真是无聊得紧,现在下这么大的雪,匈奴也不会来,你看我这玄铁刀,都快生锈了,不如喊上范羌,咱们去打打猎,好不好?” 禁不住李敢再三相求,耿恭留高远守城,喊起范羌、温赤、石修、张封等人,踏着厚雪,出了城门。自入疏勒城后,众将第一次出城,只觉天宽地阔,神清气爽,好不高兴。一个个纵马疾驰,挥刀弯弓,而疏勒城附近久无人烟,出没的动物颇多。不一会,便硕果累累,随行士兵的马上,载满了野兔、狐狸等动物。忽然,远处有一黑点,没命地奔跑,李敢见了,大喜,道:“大哥,我见那奔跑的动物体形颇大,怕是一只豹子。” 耿恭道:“胡说,豹子哪会跑这么慢?” “不是豹子,也是狗熊之类的了。大哥总笑我刀法虽好,箭术却不精,今天我用箭捉住这头狗熊,怎么样?”也不待耿恭答应,李敢抢过温赤手中的弓箭,拍马向前,大声吼道:“哪里跑!”连射三箭,箭箭落空,不是高了便是低了,众人哄堂大笑。 李敢心想:“今天不捉住这头狗熊,我就会变成狗熊了,天天被他们笑话,以后便夹着尾巴做人,再也抬不起头了!”他双腿一夹,马如流星,踢起点点飞雪,李敢端坐马上,扯起弓,紧紧瞄着,一刻也不敢放松,心道:“这一箭,我定要射死它!” 突然,耿恭大喊:“敢弟,不要放箭,那不是动物,是人,是人!不要放箭!”李敢哪里肯听,心想:“就算是人,我也要先射中再说!”拉满了弓,一箭射去,李敢本来力大,这一箭,夹着风雷之声,“嗖”地飞向那个黑点。 那个黑点,居然是个人!他见这一箭冲向心口而来,无法躲避,拨出刀,一招“燕子回头”,狠命一削,恰好将箭削成两截,身形矫健,一看就是会家子。耿恭等人一惊,心想:“难道是匈奴前来侦探?那可不能放过他!”众人一起拍马向前,赶上那人。只见那人披头散发,长长的胡须都打结了,衣衫破烂不堪,一条条挂在身上,只是手中那把剑,却森然有光。 耿恭等人将他紧紧围住,李敢以刀相指,大声喝道:“你是谁?是匈奴的细作吗?”那人听了,蓦地一怔,随即突然弃剑,拜伏在雪地上,痛哭起来。李敢疑惑不已:“这厢怎么了?看起来像条汉子,怎么这么怂,见被我们围住了,死路一条了,就哭起来了?” 耿恭却感到这人很熟悉,问:“壮士别哭,你是谁?我们似乎在哪见过?”那人仰起头,边哭边道:“大哥,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高锋啊!”众人都大惊,翻身下马,耿恭抢步向前,扶起高锋,拨开他长而乱的头发,颤声道:“你、你不是在、在疏勒国吗?在我弟班超那,为什么到了这里?”高锋放声哭道:“大哥,一言难尽啊!”耿恭紧紧抱住高锋,他知道,这一路走来,必定艰辛无比,高锋不知吃尽了多少苦头!再无心打猎,拉起高锋,同坐一骑,率众回城。 第68章 落魄相逢(下) 待高锋洗漱完毕,耿恭率同诸将,设宴迎接高锋,高锋才将缘由一一道来。 原来,高锋被耿恭派去通知班超,共同夹攻龟兹。班超约同疏勒王忠,立时攻入龟兹盘缟城。此时,匈奴又大举往南进发,收到龟兹求援的报告,当然发兵,龟兹兵势大振,班超难以抵敌,又知匈奴去攻金满,耿恭自乌孙回军守城,遂退到疏勒国,敛兵自守。突然,得到报告,在匈奴的威逼引诱下,莎车又叛,阻住南归的路,班超当然焦急,坐立不安,对疏勒王忠道:“莎车可恶,反复无常,今又叛汉,而且断我南归之路,使我不得与我国相通,倘其联合匈奴攻疏勒国,疏勒外无援助,那么将十分危急,不如先发制人,收服莎车。”忠听了,也觉形势逼人,点起一万兵,往攻莎车。 以前,那莎车王贤被于阗王广德杀死,几近灭国。匈奴闻莎车被灭,恐怕广德强盛,难以控制,便征龟兹、焉耆、尉头等国骑兵,得三万人,合围于阗,广德惧怕,遣使投降,匈奴遂立莎车王贤的儿子齐黎为莎车王。齐黎感念匈奴厚念,听到匈奴大举南下,于是叛汉,依附匈奴。 班超与疏勒王忠带兵到莎车,齐黎立功心切,趁班超立脚未稳,便即进攻。疏勒军果不及防备,往后便退,死伤无数,眼见败局已定。班超急中生智,大叫道:“将身上铠甲以及值钱的东西丢下。”疏勒军纷纷弃甲,地上全是崭新的盔甲。原来,莎车与于阗作战时,旷日持久,国力空虚,兵械、铠甲短缺,那班超见莎车兵个个都是身穿麻布衣服作战,便出了这个计谋。那莎车兵见了地上的盔甲,也不追赶疏勒兵,都下马去拣盔甲,你争我夺,有的士兵还为了争夺一副盔甲大打出手,莎军军登时乱成一团,齐黎禁止不得。 这时,班超率军突然杀来,比起前番,大为不同,一个个凶狠无比。那莎车兵正在争夺地上的盔甲,纪律涣散,不成队伍,哪里能敌?一个个措手不及,被疏勒兵杀得人仰马望,血流成河。齐黎在亲兵的保护下,败入城中,收集残卒,敛城自守。班超督兵攻城,非常凌厉,莎车国岌岌可危,齐黎坐立不安,突然思得一计,他尽开府库,挑出最好几十样珍宝外,余下的全部发给士卒,莎车兵得了珍宝,精神一振,奋力死守,一座孤城,隐隐有起死回生的迹象,班超一时奈何不得。 齐黎又派人带了这几十样珍宝,混入疏勒军中。这日,一群舞女,正在庭下翩翩起舞,那一个个身材惹火,凸凹有致,曼妙横生,扭动起来,春意盎然,疏勒王忠看着看着,禁不住腾起万丈欲火,随手抱来两个,按在王椅上,一顿乱啃。这时,脚步声响起,忠大怒,正想骂人,一看来人却是班超,吓了一跳,放开舞女。班超满脸怒意,道:“现在疏勒军人人奋勇杀敌,抛头颅,洒热血,艰辛无比,大王却在这里贪赏繁华,日日沉浸在温柔乡里,不理战事,这等做法,难道不怕冷了众将士心吗?” 忠羞愧难当,无言以对,只得将舞女撵走,班超也恨恨而退。忠独坐帐中,闷闷不乐,心想:“我好歹也是一个国王,偶尔玩乐一次又怎么样?却被一个汉将当众这般辱骂,唉!”想来想去,又无可奈何,只好忍气吞声。过了一会,又听帐外脚步响起,忠以为又是班超,肃然起立。那人一进来,忠愣住了,这人却是一身莎车人装束。忠大怒,拨出刀,道:“莎车是疏勒的敌人,你居然敢来,难道不怕我一刀杀了你吗?” 那人丝毫不惧,微微笑道:“如果我怕死,就不会来了。”忠将剑一抖,厉声道:“有话快说,说完了,本王再一刀砍了你!”那人见忠只是示剑,却不呼人,也不驱逐,心中更是欢喜,也不作声,从衣内一样一样地掏出各类宝物,摆在帐内,这些奇珍异宝,天下难寻,一个个流光溢彩,顿使简陋的营帐内变得金碧辉煌。忠的眼睛,立时被宝物吸住,他丢下刀,围着宝物,转着圈,又看又嗅又摸,爱不释手。 那人看在眼里,微微笑着,任疏勒王忠贪婪地看。良久,忠道:“这些宝物,难道是送给本王的?” “当然!我们国王久慕大王英雄,久想结交,恨无门路。这些宝物,世间罕有,独一无二,我们国王吩咐了,这些都是送给大王的!” 忠大喜,可天下没有不要钱的午餐,莎车送的宝物这么珍贵,必有所求,遂道:“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只是有一事,万万不可!” 第69章 胜负无常(上) “什么事?”那人问道。 “要我退兵,万万不可!” “为什么?” “兵是汉将班超所督,本王就算想退,也毫无办法。” 怎料那人听了,哈哈大笑,声音震得营帐都在颤动,笑得忠莫名其妙。良久,那人笑够了,紧紧盯着忠的眼睛,道:“大王贵为疏勒国国主,掌乾坤,执神器,生杀予夺大权,均在股掌间,为什么却惧怕区区一汉使?我听说汉使班超,在汉朝不过是一个司马,官位非常非常低,大王为什么被他所制?试想,大王贵为一国之主,可毫无权力,如同木偶,处处受人制挚,又有什么乐趣?”那人一语,勾起忠心中仇恨!原来忠虽勇猛,却轻薄骄奢,爱好享乐,平日喜欢走马斗鹰,四处游玩,班超屡屡相阻,忠惧班超智勇,又是班超所立,不敢不听,而内心早已不满,就是刚才赏乐,也被班超驱走,忠愤恨不已。想到这些,忠不由地问:“那该怎么办?” “当今天下,匈奴强盛,汉兵柔弱,匈奴相邻,汉朝遥远,为什么要舍强附弱、舍近求远?趁班超不备,不如联结莎车,反攻班超,班超措手不及,必定一败涂地。那时,大王大权在握,一国之内,莫非王命,那时恣意行乐,快意人生,又有谁敢说半个不字?”忠听了,不禁大喜,拍手道:“我怎么没想到呢?好,一言为定!明日凌晨,以火为号,一旦火起,便开城门,咱们两路兵前后夹击,势必要杀死班超!”当下两人又计议一番,方才散去。 班超恨铁不成钢,带着陈虑、高锋在各营巡视一番后,回营休息。黎明时分,营内火光冲天,无数呐喊声从外传来,班超知道有变,慌忙爬起来,抓过剑,冲出营外。见旁边一个营帐已经着火,疏勒兵乱成一团,许多人被活活烧死。莎车城门大开,无数莎车兵从中杀出,疏勒兵哪里还能抵敌?四散而逃,大部分都做了刀头鬼。惟有班超之前所率的三十六骑,身经百战,尚能临危不乱,在班超、陈虑、高锋的带领下,领了一些疏勒兵,杀出一条血路,冲破包围。 班超一路往疏勒国退去,有人疑惑,问:“疏勒王忠突然背叛,将军不往奔往于阗,为何还要疏勒跑?那不是自投罗吗?”班超道:“疏勒王忠虽叛乱,但他带兵在国外,我们必须抢占先机,先于他回国,控制疏勒,再立新王。否则,一旦忠回国,疏勒必附匈奴,那时,我们进退两难,必死无葬身之地,且我国将又失去一藩国?”众皆拜伏。班超又叹道:“记得在天山时,大哥耿恭提醒过我,疏勒王忠贪利忘义,并不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唉,可恨那时没有听从大哥的话,否则,怎么会有今天的惨败?” 班超回到疏勒国,立即召来疏勒文武百官,奋然道:“我国一心一意,扶持疏勒王忠,没想到忠忘恩负义,背叛我国,投降匈奴,与莎车联结一起,杀死许多疏勒将士,令无数疏勒家庭支离破碎,家破人亡,实在罪孽深重,各位说说怎么办?”疏勒的文武百官向来佩服班超的智勇,又见到三十六骑汉兵各执刀斧,凶神恶煞,哪里还敢有异言,均道:“愿听将军吩咐!”班超大喜,道:“丞相成大向来是疏勒百官之首,忠勇可靠,才干过人,今立为疏勒王,诸位可否愿意?”大家连声称好,那成大更是喜出望外,感激不已。 忠赶走班超,大喜过望,心里不住冷笑:“你班超不是一世英勇吗?怎么也会有今日呢?”忠肆无忌惮,召来一堆舞女,胡天胡地,依次临幸,风流了足足三日。又与莎车国一道,在乌即城大酒大肉,庆贺了三天。待回国时,发现边境的可干城城门紧闭,忠大呼道:“本王是疏勒国主,速开城门!”城上守将“嗖”地射下一箭,忠赶紧闪开,那箭贴着耳边飞走,惊得他一身冷汗。城上守将又厉声道:“你这个不忠不义的人,怎么能作为疏勒国王呢?现在我们的国王是成大,不再是你了!”忠听了,愤恨不已,联兵莎车,便来攻城,攻到半夜,城未破,人却疲劳得很,率兵后退,安营扎寨,暂且休息。 哪知睡到半夜,突然有一彪军前来劫营,从前营杀入,一路杀到后营,专拣莎车兵杀,却不杀疏勒军,且大呼:“疏勒兵听着,我们本属同族,何必自相残杀?以前的疏勒国王忠不仁不义,残杀同胞,投降敌国,你们为什么还要跟着他?现在班将军已至疏勒,立了成大为国王,你们的家人都在疏勒,万事安好,只是非常想念你们,你们不如趁此回国!如若要回,请露左手臂!”跟随忠的疏勒兵听了,纷纷露出左手臂,联兵一道,进攻莎车兵,莎车兵无法抵敌,许多都作了刀头鬼。忠逃命要紧,顾不得手下,在亲兵的保卫下,慌慌忙忙,随着莎车兵,一路奔逃,到了乌即城。 那劫营的却是汉将陈虑、高锋。原来,班超立了成大为王后,便即带兵出发,到可干城后,守将称忠联兵莎车攻城,班超料定忠轻敌,不会防备,便令人劫营,果得成功,而且带回了不少疏勒兵,班超一一抚慰,不在话下。 却说忠垂头丧气,逃入乌即城,本想休息,那知城外喧哗得很,出城一看,只见班超率了许多兵马,正在攻城,只得死命守住。可是班超实在厉害,手下的兵士锐气十足,驾起云梯,奋不顾身,乌即城危如累卵。忠退到帐内,看着莎车送的十余样珍宝,不禁懊悔不已:“倘若我不收这些珍宝,不背叛汉朝,怎么会有今天呢?”举刀便想击碎这些珍宝,突然又转念一想:“何必打碎这些珍宝?听说康居国王十分贪婪,如果将这些珍宝送给他,乞得援兵,合力攻击班超,那该多好?” 第70章 胜负无常(下) 主意既定,忠遣了一人,忍痛将珍玉悉数送给康居国王,那康居国王见了这些盖世珍宝,果然大喜,给了十万兵,进入乌即城。次日,大开城门,合力攻击班超,这下出其不意,班超竟被击败,退后十几里。忠也不追赶,收兵回营。第二天,忠又带兵合攻班超,班超一时无法走脱,竟被围住,他见四处都是敌兵,密密麻麻,竟至数匝,不禁大急。这晚,又遣陈虑、高锋劫营。忠本已有教训,严防紧守,偏偏求得康居国援兵后,又见班超被围,即使长了翅膀,也无法飞出,便放下心来,回到帐内,唤来几个歌女,拥红倚绿,好不快意。这一松懈,便给了陈虑、高锋机会,竟被他们杀入,数进数出,如入无人之境,忠的士兵大乱,陈虑、高锋也不贪功,杀了几番后,按班超所言,劫了二十余名康居兵,从容回营。 康居兵也知班超威名,见班超被四面包围下,如怒海里的一叶扁舟,虽然凶险无比,看看将要倾覆,却总能化险为夷,支撑得住,又胆大无比,竟敢劫营,康居兵夺气,后退数里,不再攻击。 那二十余名被劫回的康居兵,班超也不审问,每日好酒好肉,用心招待他们,他们有时出去行走,遇到的人,都纷纷躬身行礼,十分尊重。康居兵住吃了几天,受宠若惊,实在忍受不住,问招待的疏勒兵:“我们都是俘兵,班将军却这么礼貌周全地招待,究竟为了什么?”疏勒兵道:“班将军说,你们是上国之兵,与以前的疏勒王忠不一样,理应用心招待,并没有什么。”康居兵当然不信,再三相问,问来问去,惟有此话。再过得几日,康居兵实在坐立不住,这日相约闯进了班超营帐,班超正在议事,见了康居兵,心里明白了几分,问:“上国天兵,入我营帐,不知有什么事?” 一人道:“在我们康居,俘虏是战利品,要剥光衣服,游街示众好几日,以此来炫耀战功。现在班将军不但不羞辱我们,还将我们当作贵人,每日好吃好喝地招待,待遇如此隆重,我们虽是外夷,却也懂得知恩图报,将军有何吩咐,尽管明说,我们无不答应!” 余下数人齐声道:“是的,无有不应!” 班超故意面露难色:“我们这么礼貌对待你们,是因为康居国有仁有义,与以前的疏勒王忠大不一样,并没有什么事相求。” 一人道:“班将军,我们国王收了忠的厚礼,才命我们攻打将军的。将军威名,西域无人不知,我们也不愿意与将军为敌。” 班超道:“噢,原来如此!忠并不是一个可靠的人,我以前冒着生命危险,历尽艰辛,为他报了父仇,还立他为王,他却背叛我,这种忘恩负义的人,原本就不值得得你们帮助!” 那人道:“班将军,我们大王素来喜欢搜集天下奇珍异宝,听说忠送了一些宝物,大王非常高兴,便派了十万兵助忠。我还听说,大王除了珍宝之外,最喜欢他的女儿玉扇公主,这个玉扇公主却嫁给了月氏国国王。” 班超听了,大喜,道:“我明白了。”遂使几个康居兵退下,仍然好礼相待。唤来高锋道:“你与高远,一文一武,是我大哥手下的得力干将,以前凭两骑平定车师前庭,可堪大任,这次派你到月氏走一遭,切可不要辜负我一番心意!”高锋慨然应道:“班将军请放心,赴汤蹈火,再所不辞!”班超备了许多珍宝,令高锋拿着,径往月氏。 月氏王见了高锋,二话不说,直接掀翻高锋,捆了起来。高锋也不反抗,丝毫不惧,但冷笑不已。月氏王怒:“死到临头,为什么还笑得出?” “我笑大王糊涂,不先询问,不知是敌是友,便来捆我,分明是惧怕我!” “你们与康居国为敌,便是我的敌人,为什么要问?你马上要成为刀下鬼,又有什么可怕的?” 高锋哈哈大笑,道:“恐怕我今日死,明日玉扇公主便香消玉殒!” 月氏王一愣,忙道:“你怎么知道玉扇公主?” “我不但知道玉扇公主,我还知道大王生平最爱玉扇公主,并将玉扇公主嫁给康居王,是也不是?” 月氏王大吃一惊,问:“你还知道什么,快快道来?” 高锋默不作声,瞅了瞅身上的绳子,月氏王会意,手一挥,上来几个月氏兵,将高锋的绳子解开。月氏王将高锋请到席上,道:“本王仅此一女,视若珍宝,她有什么危险,请壮士直言!感激不尽!” 高锋道:“敢问大王,汉朝与匈奴,究竟谁强大?” 月氏王思索了一会,道:“汉朝历来是中原之主,虽然近几十年来内乱不已,但听说光武帝统一九州后,兵多将广,地域广袤,匈奴偏居一隅,地人稀,萤光之火,岂能与日月可比?匈奴不如汉朝了。在战事上,匈奴虽有白登之围,汉朝又屡使“和亲”政策,但之后屡败于卫青、霍去病,河套地区尽属汉朝。宣帝时,汉朝又联同西域诸国,战败匈奴,匈奴一蹶不振!最近又被窦固、耿秉击溃,元气大伤,匈奴怎么可以可与汉朝比?” 第71章 困于塞外(上) 高锋听了月氏王这话,翻身拜道:“大王明见,对天下大事,了如指掌,时局分析,一针见血!”顿了片刻,又道:“既然如此,大王为什么还要得罪汉朝?”月氏王愕然道:“本王缚你,不过吓唬吓唬你,怎么称得上得罪汉朝?”高锋笑道:“大王缚我,当然不是得罪汉朝,大王试想,前疏勒王忠不仁不义,背叛汉朝,几为班将军所擒,哪知康居国横插一杆,出兵十万,致班将军被困。试想,如果班将军遇害,汉朝怎么会善罢甘休?到时天兵一到,康居国那不完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那时,玉扇公主怎么能幸免?大王与康居国是姻亲,汉朝追根挖底,又怎么能放过你?” 月氏王惊出一身冷汗,道:“幸蒙壮士赐教!否则,几乎为康居国所误!请壮士教教本王,当今之势,又该如何?” “大王这么睿智,难道真不知吗?康居国不过贪一时之利,哪里真会管忠的死活?只要大王修书一封,并奉上这些珍宝。”说到这里,高锋从衣内掏出珍宝,放在地上,那些珍宝发出炫目的光芒,月氏王一样也没见过,不由瞪大了眼睛。高锋接着道:“我想,有这些珍宝,再加上大王的姻亲关系,大王令康居国王擒住前疏勒王忠,并不是什么难事!” 月氏王大喜,道:“就这么办!请汉使放心!” 班超被围,日夜督战,异常艰辛。这晚,高锋回来,道:“事已办成,当就在这几日。”班超大喜。 康居国王见了月氏王的书信与珍宝,顾及姻亲关系,果然不管忠的死活,定下一计。这天,康居国王自唐居到乌即城,忠听了,以为康居国王亲自前来督阵,大喜过往,出城迎接,设宴相待。酒至三巡,忽见康居国王将杯子往地上一砸,帐外突出几十名康居武士,手执钢刀,执住忠,忠莫名其妙,挣扎不已,问:“大王为什么捉我?” 康居国王道:“你不要怪本王,月氏王乃本王的岳父,他有令,本王怎么能不听?” 忠急了,问:“你难道要将我送给班超?” “正是!” “大王,俗话说,打断骨头连续着筋,我们都是西域国,你这么做,难道不怕让他国嘲笑大王无情无义吗?再说,汉朝与匈奴,我们都惹不起,你将我送与汉朝,难道不怕匈奴报复吗?” 康居王一听,踌躇了一阵,道:“那么,也不将你交班超了,跟本王一起回康居吧!”说完,捆起忠,率领康居国王,连夜退去,留下疏勒兵与莎车兵。 康居兵退,汉兵立即侦悉,报告班超,班超也不追赶,等到康居兵完全退去,便率兵突然攻城。莎车王齐黎去找忠及康居兵,却发现早已成了一座空营,十分苍惶,抵敌不住,慌忙弃城而走。班超紧追不舍,连夺莎车十余城,将齐黎逼在最北的一坐城里。齐黎自知再败将死无葬身之地,遂大开府库,将财宝发给众将士,又日夜激励,莎车兵誓死守城,班超围攻许久,却无法破城,非常苦恼。 这日,班超正在营帐内,陈虑呈上一封书信,班超拆开一看,却是前疏勒王忠所写: 忠顿首将军,将军自汉而来,立吾为王,情比天高,恩比地厚。吾却不顾此番恩义,为蝇头之利,竟叛君而去,引莎车、康居兵而攻将军,几令将军倾覆,实非人所为也!今吾流落康居,历尽艰辛,方悟以往之过,将军之恩重,拟回疏勒,为将军鞍前马后,万死不辞,万望将军收留。忠泣拜。 班超看完书信,毫不犹豫,大喜道:“谁将这书信送来的?快快喊过来,我有几句话和他说。”陈虑将忠的心腹唤来,只见这人五短身材,留几撮老鼠胡须,干黄稀疏的几缕头发,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班超见了,心里更加明白了几分,道:“你家主子忠,近来怎么样?” 这人低下头,一脸哀伤,道:“回班将军,我家主子自被康居擒走,费了许多钱财,赎得性命,在异国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头,尝遍了炎凉,大王时常落泪,说将军恩重如山,既帮其雪父仇,又助其复王位,今生最对不起的人便是班将军,如果不能回头,不能改过自新,那么将悔恨终生,九泉之下,也无脸见先王!还望将军怜悯我王,再给生路!”班超双眼炯炯有神,哀怜万分,道:“你主既然知道悔悟,誓改前非,我也不执著过去,叫你王快快来见我,略表诚心,我们也可述述往日旧谊,商议如何攻打莎车。”那人万般感激,又说了许多好话,拜谢而去。 高锋道:“班将军,这件事看起来非常蹊跷,还是慎重为是。”陈虑也道:“将军,是的,高锋说的没错,这人鼠头贼脑,一看就是个探子,是来探我军虚实的。”班超笑道:“高锋,你详细说说,这事如何?”高锋道:“将军,这个人说从康居来,他外面穿的衣服虽是康居服饰,然而里面却是龟兹服饰,他的行为动作,又与龟兹人差不多,可见此人慌话连篇,我猜忠必不在康居,而在龟兹。而且,肯定与龟兹有通谋,否则,龟兹人怎么会冒着杀头的危险,来替他到班将军这里来作说客呢?” 班超哈哈大笑,道:“英雄所见略同,我大汉人才辈出,只要大家齐心协力,还怕收不回西域吗?不用说,忠必定是诈降,想令我军不假防备,于中取事。现在我军与莎车相持城下,进退维谷,正好趁此机会。既杀死忠,又攻下莎车!” 高锋与陈虑拜服。 原来,忠本是十面玲珑的人,又本是国王,以前就与康居达贵往来较多。到康居国后,更是费尽心机,用钱财开道,与康居达官结交,于是康居上下,都为忠说话,康居国王遂将忠释放。忠想报前仇,再到疏勒当王,知道西域之中,惟有龟兹、焉耆能够与汉抗衡,于是前往依附,定下诈降的计谋,欲灭汉军。 第72章 困于塞外(下) 忠自以为班超中计,大喜,带了十余骑,贸然前来。班超听说忠拜见,欣然出迎。忠见了,翻身下马,拜倒在地,道:“将军,今天见了你,仿佛拨云雾见青天,望将军不计前非,不念过往,留我在马前效力,我将粉身碎骨,在所不辞!”班超呵呵大笑,一把拉起忠,道:“人谁能无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如今我困在莎车城下,正愁无计可施,无人可用,你来最好,可与我一起谋划谋划,并力攻城,怎么样?” 忠听了,更以为班超中计,大喜。班超拉着忠手,走入帐内。早有士卒陈设了酒宴,班超邀忠入席,左一杯,右一杯,喝得非常快乐。班超又令人在帐下奏乐,忠是此中好手,指指点点,品头论足,班超不住点头,两人胶漆相投,竟似一对阔别已久的兄弟。那从骑的十余人,早被陈虑、高锋截住,带往别处,捆作一团,一一讯问。那些人熬不过拷打,倒豆子般,全盘托出:忠与龟兹通谋,利用诈降,诱使班超攻龟兹损中城,然后里应外合,一举灭了汉军。 高锋探得此情,走入帐内,附在班超耳边,一一道出。班超听毕,将杯往地上一掷,陈虑率了十余勇士,持刀奔出,抢到忠前,如老鹰抓鸡一样,把忠从座位上掀翻,左三圈、右三圈地捆将起来,绑得严严实实,如同粽子一般。忠遭到这个大变,吓得面如土色,惊惶道:“班将军,咱们喝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 班超指着他,怒道:“死到临头,你还不知罪吗?” 忠假惺惺道:“班将军,你不是说不计前非、不念过往吗?今天我诚心来投,你却这样对待我,传了出去,你不怕天下英雄耻笑你吗?茫茫西域,以后谁还敢依附汉朝?” 班超哈哈大笑,道:“好一个忠!这般伶牙俐齿!我且将你的罪一一道来,好让你死得心服口服!我立你为疏勒王,帮你向皇上奏请,得受册封,皇恩浩荡,你不思图报,反受莎车煽惑,为了蝇头利,背叛天朝,这是第一罪!你据守乌即城,又引来康居兵攻我,令我几至毁灭,这是第二罪!你既然被擒至康居,心尚未死,居然借兵伏于损中城,这是第三罪!现在又来诈降,用书信来骗我,意图乘我不备,内外夹攻,这是第四罪!有这四罪,死有余辜,怎么可以不是杀?” 这一席话,说得忠哑口无言。班超喝了一口水,厉声道:“来人,推出去,斩了!”陈虑、高锋冲上去,拖起忠往外走。忠自知难免一死,紧闭双眼,瑟瑟发抖。只见得刀光一闪,一颗华发丛生、倚红偎绿的脑袋,径直飞了出去,与泥土寻欢作乐去了。陈虑拣起脑袋,悬竿示众,一些稍有异心的疏勒兵,不禁肃然。 班超道:“全营拨寨,攻打损中。” 陈虑愕然,道:“将军,我们攻打乌即,差不多半月,费了无数辛苦,怎么可以全部退兵?那不是前功尽弃吗?”高锋笑道:“陈将军多虑了,乌即守军在城中困顿了许久,见班将军率军攻打损中,必然松懈。龟兹以为我们中计,必然毫无准备,我们攻下损中城之后,再突然回军,杀回乌即城,莎车不备,必定能一举攻下!” 班超叹道:“耿大哥手下,论智略,吴猛当属第一,但今天看来,高锋言无不中,他的谋略,并不下于吴猛!”班超遂带全军,日夜奔袭,径往损中,留下一空营。 损中的龟兹兵还在苦苦等候忠的消息,忽然见城下有十余骑,其中一人,手提人头,纵声大叫:“快打城门,班超中计,已为我们杀了,大王随后就到!”说完,将头往城上一抛,只听“啪”地一声,头掉落在城墙上。守兵拾起一看,见人头被砍得血肉模糊,已辩不出是何人,只是梳着汉人发饰,必是班超无疑。他们哪里料到,这是忠的首级! 守将大喜,大开城门,自往迎接,那十余骑进城。当头一人,突然拨出刀,一刀将守将剁落马下,复一刀,将他杀死!余下的人也纷纷拨刀,左劈右砍,十分凶猛,龟兹守兵乱成一团。忽听得一声炮响,一彪军从黑暗中杀出,杀入城内,如猛虎下山,凶狠无比。乌即城守将已经被杀,当然无法阻挡,不出一个时辰,已将龟兹兵杀得干干净净。 班超张榜安民,又令军队暂时休整。班超本意,当然是让莎车兵彻底松懈,然后带兵突然攻入。哪知人算不如天算!乌即城的龟兹人逃出之后,禀报龟兹王,龟兹王大怒!恰好,蒲奴单于被耿恭的神箭吓坏了,呼衍王也身受重伤,一路逃亡,这日便到了龟兹国。龟兹王便请匈奴相助。蒲奴单于连遭败仗,非常郁闷,立即派兵前往,将一座乌即城团团围住,宛如一个铁桶一般。 幸好班超素得军士拥护,大家众志成城,誓死守卫,遂令一座孤城,兀立不倒。班超失计,当然懊悔万分,眼见匈奴将城困住,不肯离去,这样死守也不是办法,唤来高锋,道:“这里距柳中不远,你智勇兼备,可不可以突围,替我出去走一遭,到关宠那里搬来救兵,内外夹攻,冲出匈奴的包围!” 第73章 求援无路(上) 高锋当然应允。这一晚睡到半夜,高锋单人匹马,手持利剑,冲出城门,径往匈奴营中杀去。班超登城相望,见匈奴营中乱成一团,喊杀连天,不禁十分担心。哪知高锋早已杀出重围,趁着夜色,快马加鞭,往柳中城奔去。 过了两日,高锋已到柳中城。一番通报后,关宠接入,设宴相待,高锋道出班超被围、请求援兵之事,关宠不禁嘲弄道:“听说班超是耿恭的义弟,英勇善战,他率三十六骑出使西域,一张嘴皮子胜过十万钢刀,连下莎车、于寘、疏勒等国,名垂西域,无人不知,这么厉害的角色,也会被围吗?” 高锋是聪明人,当然知道关宠的意思,也不好相争,只是再三乞求道:“班将军被围,凶多吉少,倘或被匈奴杀死,西域南部,不免又将依附匈奴,我国在西域经营的事业,不免前功尽弃,望将军念同邦情谊,早日出兵,救班超将军于危难中!”关宠勃然道:“没有班超,难道我国在西域就一事无成么?”随即又拈念大笑:“你不远万里,冲破敌营,也是辛苦了,援兵的事,你休担心,本将自有安排,你先好好休息吧。”关宠陪着高锋,喝了几杯,便丢下他,径自走了。高锋有求于他,且是孤身一人,当然敢怒不敢言。 此后,关宠数日不见高锋,只是令人好生招待他。关宠自思前次耿恭约同共同夹击龟兹,陈睦不同意,此番班超求援,岂敢私出援兵?于是,遣出密骑,径往都护府,征求陈睦意见。那陈睦嫉恨班超屡立奇功,怎么会同意?关宠得了陈睦令,矛盾得很,不知怎么样打发高锋。这日,高锋又来求见,催促出兵,关宠怒道:“你也是久经沙场的人,为什么这么不知进退?我是区区一校尉,哪里敢像耿恭一样,没有都护令,就私自出兵?你也是聪明人,我数日不见你,肯定是无法出兵,为什么要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相逼呢?” 高锋又气又恨,道:“都是大汉的兵,共食朝廷奉禄,同在西域征伐,为国效力,为天下百姓而战,为什么要见死不救?以后回国了,又有什么面目见江东父老?又拿什么向皇上交待?”关宠哑口无言,心想:“这见死不救的消息倘若传了出去,皇上知道了,必是死罪,不如杀了高锋,反正他是一个人,杀了他,也无人知晓!”心里遂生了杀机,把眼将高锋瞅了几瞅。那高锋是聪明人,见关宠脸色忽变,已知七分,当下再不说话,退回帐外,然后骑了快马,以关宠的名义赚开城门,扬长而去。守兵来报,关宠后悔莫及,恨没有先动手。 高锋想:“关宠称无都护令,不敢出兵,不如直接去找陈睦,求他出兵。”主意既定,遂拍马直奔都护府。又怕遇到匈奴,遂夜行日休,这一路风餐露宿,好不艰辛,过了四五天,才见都护府。到得城下,高锋大喊道:“我是班超手下汉兵高锋,请速开城门,我有要事禀报陈都护!”话音未落,城上飞来一箭,高锋忙闪,差点被射到,不禁大怒,道:“你眼瞎了吗?我是大汉兵,为何要放箭?” 城上守将道:“你明明是奸细,为何要自称汉兵?就算是冒充,也不是你这样子的。”说完,弯马搭箭,又一箭射来,高锋挥剑拨开,道:“我是汉兵,我要见陈都护!”那人哈哈大笑,道:“你这杀不尽的狗匈奴,陈都护怎么能想见就见的?”手一挥,城上万箭齐发,高锋急忙后退,望了一眼高高的都护府,长叹一声,策马离开。 高锋走了四五天,受尽艰辛,却未见到陈睦,当然又气又恨,蹲在溪边,彷徨得很。忽瞧见溪里一人,披头散发,胡须丛生,衣衫褴褛,吓了一跳,不禁倒退三步,那溪里一人,突然便不见,高锋哑然失笑,道:“原来这是我的倒影呢?什么时候这般胆了?自己都能吓倒自己了。”又突然醒悟:“我这样子与匈奴毫无二样,这些天,只顾赶路,却不曾留意头发胡须,怪不得城上守兵将我当成了匈奴?”遂拿起剑,将胡须刮得干干净净,将脸洗了,把头发扎成一束,临溪照了照,很是英俊潇洒,高锋笑道:“我现在这样子,明明是汉兵了,我且再去都护府走一遭!” 高锋充满信心,上马前行。不一时又到了城下,大叫:“我是汉兵,快开城门,有要事见陈都护!”城上守将见了,哈哈大笑,道:“兀那匈奴,真是蠢笨得很,你递了胡须,盘了头发,我就不认识你了吗?你何不捏着嗓子说话,如此我方信你三分。”城上守兵指着高锋,一齐哈哈大笑。高锋怒道:“我不是匈奴,我是堂堂正正的大汉兵!”说完,从怀里掏了一会,掏出一块汉符,扬在空中,道:“你们看,这是汉符!只有汉兵才有!”守将哈哈大笑:“那符有什么用?你要一万个,我便可以做一万个!” 说完,守将手一挥,城上箭如雨下,密密麻麻,高锋长叹一声,心如槁木,拨转马头,纵马而走。他当然不知,自高锋离开柳中城,关宠已告知陈睦,陈睦故意令人赶走高锋,不令高锋入城。 高锋一路彷徨,不知所往。时值西域冬日,云厚天低,寒风哀号,隐有雪花飞扬,高锋一人一马,在茫茫四野里晃荡。这日,居然碰到了一撮匈奴,高锋倒也不畏惧,仗剑向前,杀了好一阵,方将匈奴悉数杀死,累得气喘吁吁。他突然想到,既然陈睦、关宠不救,为什么不去找耿恭呢?上次匈奴攻车师,耿恭被迫退回金满,现在应在金满。高锋遂往金满走去。 第74章 求援无路(下) 那陈睦、关宠驱走高锋,自以为得计,未曾料到,过得几日,匈奴大至,分两路将都护府与柳中城紧紧围住,日夜攻城。原来,之前两路匈奴,蠢笨得很,被呼衍王派往攻打陈睦与关宠,却迷了路,左绕右绕,一直找不到都护府与柳中城。此番蒲奴单于被耿恭的神箭所败,一路败退,居然与派出的两路兵相遇。匈奴深恨汉军,此时不敢招惹耿恭,却无惧陈睦与关宠,一声令下,两路军重新进发,团团围住都护府与柳中城,日夜攻打,以泄心头之恨!陈睦与关宠各在一城,督兵坚守,匈奴善野战,不善攻城,所以汉军虽兵少,仗着城坚,却也能勉强守住。 再说高锋一路往金满行去,他怕再遇到匈奴,于是夜行日伏,纵使如此,仍然碰到零星匈奴,与匈奴战了好几次,凭着一身勇力,侥幸得脱,非常艰辛,衣服被割烂了,头发也乱了,却顾不得那么多。这样走走停停,行了一个多月,终于到了金满。只见金满城门大开,城墙上一个守兵也没有。入了城,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和一些匆忙中遗落的物品,横七竖八,四处静悄悄的,风呼呼吹过,在空中打着卷哀号,不胜凄凉。 高锋不禁呆住了,“难道大哥被匈奴……”他不敢往下想,两行虎泪,滚滚而下。高锋又想起班超,班超还在龟兹的重围之下,容不得高锋伤神,心想,如今之势,只有回玉门关,方能求得援兵了。遂拍马南下,一路唏嘘感叹,不胜彷徨。到疏勒城时,碰巧遇到出来打猎的耿恭等人,此时高锋已是强弩之末、惊弓之鸟了。 高锋好不容易说完,诸将不禁动容。知道高锋一路寻找,不知受过多少苦头,若非心如磬石,矢志不渝,如何坚持得下去?心下都十分佩服。耿恭淆然道:“高锋为了我弟,历尽艰辛,饱受万苦,忍常人所不能忍,这番情义,可歌可泣,惊天动地,我替我弟拜谢你了。”说完,起身拜倒在地。高锋慌忙下坐,扶起耿恭,道:“不敢不敢,耿将军这样,岂不要折杀我吗?我是汉兵,班将军又待我不薄,于公于私,我都应奋不顾身!”那李敢也站了起来,高声道:“高锋,我李敢很少服人,这番,我对你是心服口服。”他跑到高锋面前,咚咚咚,叩了三个响头。 耿恭又道:“既然我弟受龟兹围困,那还犹豫什么,明天点兵,后天出发,进攻龟兹,救出我弟。”李敢挽起袖子,磨掌擦拳道:“好久没见到匈奴了,手痒得很!这番老子终于又可以杀个痛快了!那陈睦与关宠,是什么东西?班超哥哥被围了,他们都不肯救,哼,杀了龟兹,再找他们算账!” 范羌道:“大哥,匈奴虽然退了,必不肯罢休,过不得多久,定会卷土重来。疏勒险要,易守难攻,是南下的咽喉要地,只要我们据住此城,纵有匈奴千军万马,也不怕他。要是今天我们不知珍惜,放弃这个险要的城墙,以后要是被匈奴占了,那么我们进退两难,被匈奴困死在西域,那时,我们再有勇力,也将无力回天了!还望大哥三思!” 耿恭醒悟道:“羌弟说的有道理!我只想着如何救班超弟弟了,却不曾考虑这点。可是,难道坐视不管吗?”耿恭一时不知所从,苦恼得很,过得好一会,方道:“羌弟,你带着张封、高远、石修等人守城,分一半兵与我,我与高锋、李敢前去龟兹!”这一夜,又商议了许多军机,到夜深才散。 次日,耿恭点兵。守兵来报,捉了几个匈奴探子,耿恭一惊,心想:“该来的,终究来了!可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来?班超弟弟怎么办?”他望了望范羌、高锋、李敢等人,道:“匈奴连番败给我们,却不曾伤了元气,这次必然又会倾巢而来,唉,救班超弟弟的计划,恐怕要搁浅。我弟素得军心民心,必能坚守,待我击走了匈奴,再去不迟。”范羌等人当然无异议,高锋道:“匈奴出兵,动辄上万,我们兵不过几千,难以抵敌,还是使计,四两拨千斤,方好。不知大哥这次又有什么妙计?”耿恭哈哈大笑,道:“我早已胸有成竹了。”随即低声说了出来,众皆抚掌称好。 那呼衍王自被耿恭的箭射伤,一直耿耿于怀,他南征北战,所向披靡,西域诸国,谁不惧他?如今却连败于耿恭,当然懊悔万分,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休息几日后,箭伤渐愈,便即请战。 呼衍王伤,无人再来烦蒲奴,蒲奴乐得整日与如嫣花天酒地。如嫣本来天姿国色,再加刻意曲迎,直惹得呼衍王开心不已,欲罢不能,早把战争失利的事抛到脑后。然后,如嫣是痛苦的,每天夜里,她望着无尽的黑暗,听着蒲奴如雷鸣般的呼噜声,她久久无法入睡,心中厌恶,恨得一手掐死蒲奴。她讨厌这样的日子,讨厌呼衍王每天像魔鬼一样啃噬着自己的身体。可是,吴猛那一番话时常在耳边响起,她忘不了,耿恭一人一剑,杀散匈奴,救出自己的场景;也忘不了,吴猛率数十余骑扑上茫茫的匈奴大军,他的头悬挂在城墙,怒目圆睁,还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我这个样子,这一生,还能奢望什么呢?还能与他有什么故事呢?为了他,命都可以不要,还顾惜这一副臭皮囊呢?”如嫣时常这样想,于是忍着痛,更加卖力地逢迎蒲奴单于。 呼衍王找了几次蒲奴单于,都被挡回,明明听到那边传来蒲奴与如嫣嬉笑的声音。呼衍王愤怒不已,心想:“单于被那妖女所迷,他是不会见我的!天天这样拖延,怎么杀尽这些蛮子?怎么出得心中一口恶气呢?现在都护府、柳中城被围得像铁桶一般,杀死他们是早晚的事,班超也被龟兹紧紧围住,哼,惟有这耿恭,逃脱在外!那怎么行!” 呼衍王不得不另外寻求办法。这日,他写了一封书,送往蒲奴单于。信中大意,说箭伤未愈,西域气候异常,想回草原养伤。蒲奴单于听了,求之不得,马上批准。呼衍王乘一匹快马,带了几个亲信,径往草原奔去。他身上,携了一张画,画上画的,便是如嫣。 第75章 再破匈奴(上) 狼庭,阏氏正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羊奶,轻轻吹着,她不时望着外面茫茫而碧绿的草原,心想:“蒲奴单于在哪里征战呢?风会带来他的消息吗?他会想我吗?”她不禁想起以前相依相偎的快乐时光,脸上泛起一丝潮红,不禁怔怔发呆。这时,侍女来报:“阏氏,呼衍王求见。” 阏氏一惊,手一抖,杯中的羊奶都溢出少许,道:“快,快召呼衍王进来。”侍女正待退出,阏氏又挥手叫住:“他怎么回来了?还是不见了,要他回去吧。”阏氏很想问问,蒲奴单于究竟在哪里?仗打得怎么样了?有没有想念自己?可是,以前蒲奴和她说过,呼衍王雄毅有大略,要多多提防。今天呼衍王孤身回狼庭,究竟为了什么呢?阏氏不禁忧心忡忡,心里暗骂蒲奴。 侍女退出,对呼衍王道:“左贤王你回去吧,阏氏身体抱恙,她不想见任何人。”左贤王也勉强,从怀中掏出画,递给侍女,道:“既然如此,请你将这个东西交给阏氏。”说完,掉头走了。侍女拿了画,莫名其妙,走进帐内,呈给阏氏。阏氏展画一看,一个国色天香的少女画像映入眼帘!阏氏一愣,不禁赞道:“好一个漂亮的女子!”突然又心乱如麻,“这女子是谁?左贤王为什么要将这画送给我?难道与蒲奴单于有关?”想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问:“左贤王将画交给你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他人呢?” 侍女道:“没有说什么,他交给我这画,便走了。” 阏氏道:“你快快将呼衍王请过来。”侍女领命退下,心里更加疑惑万分,心想刚才不见,现在走了,又说要见,真是奇怪。 不一会儿,呼衍王到。阏氏迫不及待问道:“这画上女子是谁?” “是车师后王的妻子如嫣。” “她真有这么漂亮?” “比画中漂亮不止百倍!” “你为什么将画送给我?” “阏氏是聪明人,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阏氏咬着唇,强忍泪水,爱之深,恨之切,朱唇上现出点点牙印,她故作不解,道:“我不明白!她和蒲奴单于究竟有什么关系?” “单于不理军事,整日沉迷在温柔乡里。” “怪不得,怪不得,此番走后,音讯全无,全不似当初,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个薄情寡义的人!”阏氏见了这画后,心里早隐隐有所预料,可是听到呼衍王亲承这事,她仍然承受不了无情现实,眼泪不禁夺眶而出,呜呜咽咽地抽泣着。呼衍王静静地看着,没有作声,他要的,便是这般结果。 阏氏抽泣了一会,突然抬起头,眼露凶光,一字一顿道:“帮我杀了这个贱人!”呼衍王目露凶光,道:“没有问题!向来红颜涡水,自从单于重新夺回如嫣后,只知脂粉与女儿红,哪里还关心国事?现在汉军有心规图西域,西域一失,匈奴哪里还有宁日?”顿了一顿,呼衍王恨恨道:“我早想杀了如嫣!可是阏氏,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阏氏心里咯噔一下,问:“什么事?” “我几番为汉军所败,此次又受箭伤,此仇此恨,不共戴天!然而单于,沉迷女色,终日不肯出兵,尤其是目前,单于像一只被吓破胆的豹子,再也没有往日雄风,阏氏可否催促单于用兵?” 阏氏松了一口气,道:“这事容易,咱一言为定,你杀了这贱人,我让单于出兵!” 几天后,呼衍王离开狼庭,回到蒲奴驻扎地。又过几日,蒲奴接到阏氏来信,信内写道: 高飞的雄雁为何停留在浅滩上?是贪恋水中的美食吗?奔跑的猎豹为何咬不下血盆大口?是贪恋羊羔的美丽吗?尊敬的单于为何失去了雄心壮志,变成一只老鼠,龟缩在旷野,是因为遇上了美丽的女子吗? 蒲奴单于看毕,又气又急,将信掷在地上。如嫣拾起,看完,不禁泪如雨下,拿起一把剑,横在白嫩的玉颈上,凄然道:“妾家破人亡,举目无亲,现在归了单于,终于有了依靠,却被阏氏见疑,连累单于,生不如死,不如死了算了!”说完,玉手使劲。蒲奴对如嫣宠爱万分,如何舍得她死急忙抢过,夺回剑,掷在地上,道:“不可做傻事!我已经够乱了。”如嫣剑被夺,愣在原地,伤心地哭泣起来。蒲奴心痛不已,他缓缓走到营帐外,面朝北方,举起右手,虔诚道:“伟大的昆仑山可以作证,我蒲奴此生此世,决不负如嫣!”如嫣道:“单于,纵你万般爱我,可是,总有一天,妾终究会离开你的。” “为什么?” 如嫣不说话,只是抽泣,两只玉肩微微抖动着。蒲奴见了,怜惜不已,道:“美人儿,不要哭了,再哭,我的心就化了。你我情投意合,两情相悦,难道还不知道我的心吗?有什么话尽管说。” 如嫣抬起头,泪眼蒙蒙,楚楚可怜,道:“单于,妾不敢说。” “说吧,无论说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 如嫣咬咬牙,仿佛下定了莫大决心,道:“这次左贤王从狼庭回来,便带来这个不幸的消息,难道呼衍王不可疑吗?妾每每见到他,都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我怕,怕总有一天,左贤王会杀了妾!妾死不足惜,可是单于,您是一国之主,呼衍王傲慢少礼,并不是一日两日,您可得倍加心!”蒲奴顿然醒悟,道:“没错,一定是呼衍王与阏氏说了什么!可恶!哼,本单于若不是爱他勇猛,又恰逢乱世,正当用人的时候,早就杀了他!” 第76章 再破匈奴(下) 如嫣心内暗喜,却故作悲戚道:“单于万万不可,现在阏氏怀疑我,你又要杀得力干将,以后还怎么打仗?那时,谁愿为单于效力呢?妾不想被人指指点点,做那红颜涡水!”蒲奴单于搂着如嫣细软的腰,轻声道:“倘若阏氏有一分你这般的体贴,我也不会有许多苦恼了。” 蒲奴单于提剑出帐,如嫣颤声道:“单于,您要去哪里?”蒲奴扬了扬阏氏写的信,道:“再不出兵,阏氏那里,怎么交待?”如嫣长叹一声,跌坐在椅子上。蒲奴大为感动,道:“美人放心,汉军再厉害,不过是几千人,我有上万之众,还怕什么这数千人?”如嫣含泪点头。呼衍王当然不知,如嫣担心的不是他,而是耿恭!无奈,蒲奴单于和呼衍王带了十万兵,浩浩荡荡杀往金满城,为了怕出意外,先派出侦骑。那侦骑去了金满城,却见城内凌乱,早空无一人,遂掉转马头,四处侦探,寻找汉兵,不知不觉来到了疏勒城,被汉兵给擒了。 灯火如豆,照得营帐内影影绰绰。匈奴侦骑被绑在柱子上,并无一个守兵。一侦骑见前面有一把刀,不远不近。他伸伸脚,还差一点,又用劲往前一伸,没想到恰好勾住,不禁大喜,心翼翼将刀扒到脚下,突然用力,踩在刀柄上,刀飞起来,另一侦骑眼疾手快,嘴一张,刚好将刀咬住!然后,咬着刀,将旁边一人的绳子割断。不一会儿,四名匈奴全部脱身而出。 他们盗了马,急往回奔去。一人阻止道:“听说单于在车师那女人面前夸下海口,这次一定要生擒耿恭。我们这么两手空空回去,就算呼衍王放过我们,单于也不会放过我们!”另三人急了,问:“那怎么办?我们就几个人,能够逃出来,就已经不错了,难道我们还能纵火烧城,将耿恭捉了过去吗” 那人胸有成竹,道:“耿恭勇猛,休说我们几个,就是千军万马,我看也难得捉住他!不过,我有办法让呼衍王、蒲奴单于不但不惩罚我们,反而还重赏我们,你们看。”他一指,只见不远处有一营帐,灯火通明,里面有几个人影,似乎在商量什么事。另三人茫然不解。 那人道:“我们被擒,汉军当然知道匈奴将大举南下。这么晚了,汉将仍然没有睡,一定是在商议如何对付我们,如果我们探得这些绝密消息,告知单于,那不是将功被过吗?击败汉军,活擒耿恭,也就不在话下。”另三人大喜,都赞那人机智。于是四人蹑手蹑脚,往营帐挪去,一路十分顺利,一个汉兵也没有。四人靠近营帐,侧耳倾听。 营帐内,一将道:“上次幸有神佑,击败匈奴,这次匈奴又将大举进犯,我军难敌,本将的意思,不如稍作准备,弃去这城,率众退到玉门关,再作后图,可好?”另一将道:“耿大哥言之有理,敌众我寡,不如先退,否则匈奴一到,退不能退,进不能进,那时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了。” 余将也纷纷同意,只有一将厉声抗言:“耿大哥,万万不可退军!我军一退,势难再来,那收复西域的大志,就抛到江水去了。再说,班将军还被围着,我军退了,他怎么办?不可退军,万万不可退军哇!” 一将大怒,道:“范羌,诸将都同意退军,为什么你在此阻拦,乱我军心!来人,拖下去,打三十大板!”此人话音刚落,从外冲进两名如虎似狼的人,不由分说,掀翻范羌,啪啪地打起板子来。范羌咬牙坚持道:“大哥,不可退军啊,不可退军啊。”声音凄厉,在深夜听来,尤觉可怖。四名匈奴侦骑互相看了看,悄悄地退出营帐,溜上城墙,趁着茫茫夜色,匆忙逃离了疏勒城! 蒲奴单于听了四名侦骑的话,大喜,霍然而起,道:“汉军退兵,正好掩兵追击,击溃汉军,成败在此一举了!” 呼衍王却在冥思苦想,沉吟不决,半晌才道:“单于,耿恭这人,十分胆大,就是遇到十万军,他也是单人单骑,毫不畏惧,为什么突然要退到玉门关呢?我看这事有些可疑。”蒲奴单于勃然大怒,道:“当初我退兵,避汉军锋芒,你不断前来请战,如今我举兵大进,你又说耿恭有埋伏,你究竟是战还是不战?汉军兵少,弃城而走是常事,而且这是侦骑亲耳听到,有什么可怀疑的?”一席话驳得呼衍王哑口无言,他只是觉得有些不妥,可是究竟哪里不妥,却说不出来。 次日,蒲奴单于率十万军,浩浩荡荡往疏勒城杀来。行了一天,慢慢可以望见位于半山腰的疏勒城的影子,于是休息一夜。五更造饭,饱食一顿后,匈奴如同强弩,呼啸着往疏勒城杀去。快到疏勒时,只见地上不知抛多少汉军的旗帜、兵器以及生活用物,脚印、马蹄印凌乱不堪,一路往西而去。蒲奴单于细细查看了一番,大喜,道:“汉军真是跑了!听说疏勒城十分险峻,又是咽喉要地,我们先据住城池,再掩兵追击耿恭,无有不胜!”呼衍王也不再有怀疑,道:“正是,占了疏勒城,汉军无险可依,他们在西域便是瓮中之鳖,手到擒来!” 当下毫无顾忌,大张旗鼓,万马齐奔,不一会儿便到疏勒城下。只见城门紧闭,全城静悄悄的,城墙上半个守兵也没有。蒲奴单于高举马刀,冲在前端,大喊道:“汉军跑了,杀进城去,将这些帮助蛮子的百姓统统杀掉!”话音刚落,蒲奴单于已到城门边。突然,城墙之上,似有人影,呼衍王眼尖,大惊失色,道:“单于,不可,不可,快回来,快回来!”可是,早已迟了!城墙之上,一名番将模样的人,哈哈大笑,弯马搭箭,嗖地一声,蒲奴单于从马背上一个倒栽葱,掉落下来! 这时,城墙上不知从哪里冒出无数汉兵,纷纷射箭,边射边大喊:“你们不怕汉家神箭吗?”箭如雨下,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疏勒地势狭长,匈奴十万军一半在山腰,一半在山下,无法摆开,簇拥在一起,无处可躲,他们早吃尽了这种苦头,又见单于被射落马下,生死不明,这时一听到这话,一触即溃,纷纷往后便退。呼衍王长叹一声,顾不得危险,纵马上前,一手舞刀,架开飞来的箭,冲入城墙下,拉起蒲奴单于,放在马背。只见蒲奴胸口中箭,血透麻衣,脸如金纸,知道受伤极重,当下护着他,回马便逃。 匈奴前军大溃,牵动后军,全军乱成一团。突然,一彪军从后方杀入,当先一将军,脸如满月,跃马持枪,凛凛生威,身后立着一面斗大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耿”字!这名将军,当然就是耿恭了。他身先士卒,冲入匈奴军中,舞动长枪,左刺右挑,身边的匈奴纷纷落马。李敢随后,手持双刀,恶狠狠地杀来,专往匈奴多的地方去。匈奴早已胆寒,怎么能敌?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拼命地逃,搁下一具又一具的尸体。 第77章 腥风血雨(上) 匈奴又一次大败,直退了好几百公里,见汉军未曾赶来,才驻扎下来,清点伤亡人数,又丧失了五六千人。千千呼衍王懊恼不已,最让他不安的是,蒲奴的伤情。蒲奴心口中箭,直没箭羽,本是死多活少。可令人奇怪的是,止住血后,一日好似一日,虽然仍然卧病在床,却是精神抖擞。召来萨满,萨满围着单于蹦跳了一阵,闭着眼吐着白沫道:“昆仑神保佑,单于大难不死,必能克汉!”呼衍王又寻来郎中,郎中前前后后看了一番,一脸不解,把脉时连连摇头,大呼:“奇怪,奇怪,奇怪!” “我看过的病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从没有一人像单于这样!” “一般人的心脏长在左边,可是单于天生异像,居然长在右边!否则,受这么重的伤,单于怎么能支撑到现在?” “单于,目前军心不稳,诸将惊疑不定,还请单于忍痛巡视一圈,暂稳军心,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蒲奴王披了衣甲,摇摇晃晃跨上马,勉强提住刀。呼衍王也上马,紧紧挨着蒲奴,生怕他掉下马来。两人带着亲兵,围着军营,像平常一样,巡行一圈。匈奴兵见单于跨马提刀,精神抖擞,哪里像中箭的样子?都惊为天人,军心遂稳。 耿恭又一次击走匈奴,范羌道:“大哥,单于中箭,生死不明,这次败退,必然不甘,我军兵少,不若暂且退兵,待搬来救兵,再与匈奴决一雌雄。”诸将皆以为然,都劝耿恭退兵。 这日,李敢守城,忽听得远处尘土飞扬,忙禀告耿恭。耿恭上城一看,道:“必是匈奴前来!传我将令,无论匈奴如何挑动,坚守勿出!”不一会儿,黑压压一片人,齐齐聚在疏勒城下,果然是匈奴!蒲奴箭伤痊愈后,便想立时攻下疏勒,好早日收军回去,与如嫣花天酒地。当下举军前进,到了疏勒城。疏勒城在半山腰,呼衍王仰头望了许久,道:“单于,疏勒城高墙坚,易守难攻,且在半在腰,不利于马战,看来只有用计,强攻难以奏效。” 匈奴也不畏惧汉军,后退数里,扎下营寨。蒲奴单于召呼衍王商议军事,道:“我军向来不善攻城,如今疏勒城这么牢固,看来如你所说,强攻是不行的。”呼衍王沉吟道:“单于说得对!我军攻城,向来填土而上,可是疏勒城在半山腰,填土是不行的。我见汉军攻城,有一种工具,叫云梯,不如依葫芦画瓢,造几十具云梯,用于攻城。”随后,呼衍王边画边想,涂涂改改,居然画出了云梯模样,蒲奴单于大喜,道:“既然有这种攻城工具,为什么不早说?哼,只要上了城头,那些蛮子,就死在眼前了!” 第78章 腥风血雨(下) 呼衍王亲自监督,从山间伐来树木,造了几十架云梯,倒也有模有样,又试练、改进了一番,很有效果。 35xs蒲奴单于颇为满意,令呼衍王又造了几百架云梯。这日,匈奴扛起云楼,浩浩荡荡,发起攻击。 这番攻击,与以前大为不同。匈奴将云梯架在城墙上,一个个奋勇往上爬去,状若疯狂。 汉军从没见到匈奴这样攻城,倒被吓了一跳,一时被匈奴攻上城头,匈奴士气大振,攻杀更加疯狂,喊杀声不绝于耳。 耿恭见了,大急,一面令人死守城墙,一面与范羌、李敢等人分头斩杀攻上匈奴。 这是生死存亡一刻,双方都杀红了眼,只是,这暂时攻上城的数十名匈奴,如何敌得过耿恭、李敢等人? 不一时,便被杀尽。汉兵吸取了教训,将石头对准爬云梯的匈奴狠狠砸下去,匈奴在云梯上无处躲避,被砸得脑浆迸裂,掉下梯去。 匈奴也杀红了眼,死了一个,上去一双,不肯舍去,匈奴毕竟人多,与汉军相互僵持。 李敢一张黑脸憋得通红,可这是将令,不敢多言,只好一刀又一刀,一块又一块石头,恶狠狠地往匈奴身上招呼去。 突然,匈奴之中,一个极其雄壮的汉子,赤着膊子,跳上了城墙,杀死几个守城的汉兵,守住云梯。 随后的匈奴,趁机从云梯上爬上来。汉兵立时攻上去,然而,那雄壮的汉子十分勇猛,一把马刀使得呼呼呼,汉兵无法近身。 这时,又有匈奴爬上来。耿恭也不答话,取出箭,信手一箭,秃兀青回刀拨开,只觉箭势缓慢,不禁呵呵冷笑道:“这般箭术,也敢献丑,汉军真是没人了!”话音未落,又有一箭,飞奔而来,秃兀青毫不在意,没想到这箭与之前一箭大为不同,隐隐挟着风雷之声,秃兀青发现之时,已经晚了,措手不及,一箭透胸,余势不减,直把秃兀青钉在城墙上! 李敢大喜,冲上前,一刀枭了秃兀青的首级。千千余下的几十名匈奴见了,大惊失色,可是却无退路,只得舞着刀,硬着头发上,瞬间被李敢等人杀得干干净净。 这一番恶战,只见漫天飞舞着石头、弓箭,血肉横飞,从早战到晚,匈奴毫无退意。 云梯坏了,又抬上新的,人累了死了,又换一拨……战到天黑,就地点起火把,火光熊熊,映红了半边天,砍杀声连连,不绝于耳,血雨纷飞,顿时将一坐疏勒城化成血水之城,幸亏疏勒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否则,汉军就被击溃了。 蒲奴叹了口气,道:“左骨都王子调戏小阏氏,远离狼庭,独自放牧,早就该死!倘若耿恭来降,我怎么还会计较这事呢?我记得以前的飞将军李广,也是三代为将,他的孙子李陵,也是一条好汉,不也投降了我们吗?左贤王,难道你对耿恭射伤你一事耿耿于怀,而不容纳他来降吗?”呼衍王哈哈大笑,道:“单于说哪里话,耿恭若是来降,别说他曾射我一箭,就算射我千箭万箭,我也不会放在心上!一生能与这种英雄同肩并战,那可是梦寐以求的事情!只是,耿恭与李陵不一般,耿恭更有血性!”说到这里,呼衍王的眼睛,却露出一丝凶光,一闪而过。 只有他清楚,二雄不并立,这世上,决不可能与耿恭一起作战!高锋低头沉思了一会,道:“匈奴料我坚守不出,不如出其不意,分兵从城里杀出去,毁掉云梯,尽杀城下匈奴。匈奴见了,必定上山来迎战,我却令城上守兵放箭,截击匈奴,范羌与温赤,带一队箭手,专射持火把之人,火把一灭,昏黑不辩,匈奴必乱,不敢再战。”耿恭沉思片刻,大喜道:“这个办法好!蒲奴与呼衍王,都曾被我们射伤过,火把一灭,他们必然心惊,不战自退了!” 第79章 夺水失利(上) 匈奴正奋命扑城,蓦地城门大开,杀出一彪汉军,当头一人,面如锅底,手持双刀,浑身是血,恶狠狠地杀出来。匈奴措手不及,啊地一声,难以抵挡,许多人已死于汉军之手。汉兵推倒云梯,云梯上的匈奴,纷纷掉落下来,摔得皮开肉绽,一命呜呼。呼衍王见了,大喜,道:“汉军城门已开,这时不杀进去,更待何时?”说完,自为前军,拍马上山。行到一半,却见城墙上不再扔石头,而代之以箭,箭如雨下,匈奴纷纷中箭,掉落下来。匈奴非常忌惮汉兵的箭,畏首不前。那些持火把的匈奴,一个个被射死,精准无比,火光渐少,变得有些黑暗。有一支箭穿云而来,贴着呼衍王而呼啸过,呼衍王惊出一身冷,暗思:“汉军中有不少神箭手,且漆黑一团,怎么能战?要是又被耿恭射上一箭,那可不妙,不如退去,再作定议。”手一挥,令人徐徐后退,丝毫不惊。 耿恭道:“我军是疲兵,追杀下去,到了旷野,匈奴知我军虚实,合兵一围,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只有等死的份了!”李敢才不敢再说。耿恭清点士卒,阵亡了一千余人,大多是刚蓦的新兵。耿恭不禁黯然,范羌劝道:“大哥,两军相争,必有伤亡,就是兵家常事,不要伤心难过了。”耿恭叹道:“记得老子曾说过,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我以前不以为然,认为带兵打仗,是为国尽忠,怎么能说是凶器呢?今天却深有感触。以前作战,以少战多,虽有伤亡,却不曾像今天这样。尤其是那些疏勒兵与金满兵,有家有室,一人战死,全家伤心欲绝,你说我能不伤心吗?”众人听了,敬服耿恭的仁义。耿恭命范羌、高锋等人回营休息,自己带了数百兵守城。耿恭亲抚每一个阵亡的将士,且抚且哭,十分伤心。 匈奴退兵,过了数日,呼衍王旧话重提,道:“单于,疏勒易守难攻,我军又不擅攻城,强攻不是办法。” “昨天,我在城下,细细查看了疏勒地势,见疏勒之西,有一涧水流入城中。马上要进入盛夏了,西域酷热难当,如果我们堵住涧水,以重兵守住涧水,再以兵围城,阻止汉军前来夺水,那汉兵无水可用,必然渴死,哪有不败的?” 两人商议军情,不知不觉,已到半夜。忽然疏勒城内鼓声连连,又夹着汉兵的呐喊声。蒲奴大惊,与呼衍王一同走出帐外,仰望疏勒城。夜色昏黑,朦朦胧胧,似乎有无数汉兵,正攀墙而下,蒲奴惊讶道:“汉兵竟有这么多吗?”心下有些畏怯,担忧道:“他们趁夜色逾城而出,必想决一死战,怎么办?” 汉军呐喊声越加急切,匈奴弓箭手迅速向前,伏在远处,纷纷射箭,箭如雨下,都射在了悬在城墙上的汉兵身上。顿时,惨叫声连连,响彻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非常揪心。蒲奴大喜,高举马刀,大声喝道:“射,给我狠狠地射!射死这些蛮子!”匈奴的箭来势更加凶猛了。 呼衍王紧紧盯着,越看越不对劲,可是,哪里不对呢?他又说不出来。汉兵连续换了数轮,呼衍王灵光一闪,忙道:“住手!住手!住手!”匈奴正射得起劲,一时哪里停得下来?呼衍王大喊了数次,匈奴才住手不射。蒲奴愕然:“左贤王,你不是说用箭射住汉兵吗?你看汉兵来来往往,就是不敢下城,为什么又突然停住不射呢?万一汉兵趁停箭之机,翻墙而下,那如何是好?”呼衍王跌足道:“单于,我们上了汉兵的当了!汉兵悬在城墙上,一动不动,中箭的时候,只听到哀号声,却没有掉到城下,这非常可疑,这些汉兵,一定是假的!” 第80章 夺水失利(下) 正说着,疏勒城的呐喊声、锣鼓声突然消失,城头上涌出数百名汉兵,当头一人威风凛凛,呵呵大笑,高声道:“多谢蒲奴单于,一夜之间,送了这么多箭给我们!常言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单于放心,这些箭,我会一一奉还给你们的!”蒲奴听了,恍然大悟,怒气冲天,以刀指城,咆哮道:“耿恭,有种的开城决一死战,为什么像只乌龟一样躲在城内?还尽使些阴谋诡计干什么!”汉军哈哈大笑。 原来,这些悬在城墙上的汉兵,全是稻草人,着了汉兵的衣服,半夜看来,竟如真的一般。至于中箭后的哀叫声,当然是汉兵的配音了。这一夜,汉军不费吹之力,得了数万箭。蒲奴恨恨不已,数番欲攻城,被呼衍王竭力劝住。 耿恭见匈奴既不进攻也不撤退,只是将城紧紧围住,也不担心,只是令人小心守着城池,他哪知流入疏勒的涧水已被匈奴堵住。直到水越来越少,耿恭才醒悟过来,没有水,这城如何守?他不禁焦急万分,召齐诸将道:“最近流入城内的水越来越少,一定是匈奴堵住了水源!马上要进入盛夏,西域夏天,尤其炎热,没有水,军心会乱,士气会衰,城难以拒守。如今,只好出兵夺水,否则都要渴死!只是,匈奴既然堵住涧水,必然重兵围城与守水,夺水一战,万般艰难!”李敢大叫:“哥哥,休说匈奴堵了水涧,就是没堵,我们也要出去杀他个九进九出,哪管匈奴有多少人呢!天天坐在城头晒太阳,闷也闷死了!”众人哈哈大笑,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只有以硬碰硬,冒险出城夺水了。千千 这夜,朗月当空,四野静谧无声。耿恭点起一千兵,趁着夜色,悄悄走往山下,才走一半,已被匈奴发现。耿恭索性跃马向前,杀下山去。匈奴也不出来迎战,但听一声绑子响,山下万箭齐发,密密麻麻,耿恭左拨右挑,格开弓箭,可身后的汉兵支撑不住,倒下一片。耿恭无计可施,只得退入城中,匈奴倒也不追赶。回到城中,耿恭左思右想,却想不出办法来,不禁唉声叹气,道:“难道天要绝汉吗?倘若吴猛在,他定有计谋教我。”范羌、高锋等人面面相觑,不禁惭愧,可是也无计可施,只得道:“哥哥,要不明晚再去冲杀一番?”耿恭冥思苦想了一番,觉得匈奴布防严密,实在没有破绽,只好道:“唉,没有别的办法了,明天只好再冲杀一次,探探匈奴的虚实了。” 次日晚上,耿恭又开城门,率兵杀了出去,匈奴似乎早有预料,如昨晚一般,只是用箭射住汉军,不让汉军冲出包围。耿恭长叹一声,只得又退回城去,一点士兵人,阵亡了三百余名。耿恭道:“这样夺取水源,怕是不行。35xs恐怕,水还没夺回,我军早已伤亡殆尽了!”悲叹几声,耿恭心里涌出万丈豪情,他慨然道:“匈奴有备而来,分明想渴死我们,哼,我们偏不能让他们得逞!从今日起,将水以大桶盛好,放入军营,每天按量发放。水,只能喝,绝对不能用作其他!违令者斩!同时,从明天起,我们在水源地掘井,我就不信,掘不出水来!”范羌疑惑道:“大哥,疏勒城在半山之中,地势极高,掘井有什么用?能有水出来吗!”诸将都以为然,反对掘井。李敢大叫:“哥哥,不如点起全军,与匈奴拼个你死我活,要死,也要死在战场上,我可不想渴死在这里!”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众将大声吼道,愤怒的声音穿越苍穹,这群充满血性的男人,将在中国历史上写下可歌可泣的一笔! 这日,耿恭在挖井时,井口有人大喊:“大哥,大哥!”耿恭抬头一看,却是范羌,耿恭道:“有什么事?”范羌道:“不好了,不好了!”耿恭忙爬上来,问:“怎么了?” 耿恭大吃一惊,道:“强敌在侧,内乱不止,而且我们军中,也有新蓦来的疏勒与金满百姓,若不及时处理,军心不稳,我军将死无葬身之地了!”两人匆匆赶去。到了现场,只见疏勒百姓高举木棍,群情激奋,高锋命汉兵弯弓搭箭,严阵以待,双方僵持不退,一触即发。见耿恭来,高锋叫了声:“耿将军!” 耿恭望了望这群可怜的百姓,一个个衣衫褴褛,口唇开裂,结着厚厚一层痂,不禁心痛万分,走向疏勒百姓,挽着几名长者的手,含泪道:“父老乡亲,让你们受苦了!若不是我耿恭,你们怎么会这么痛苦?我军前来,据住疏勒,本意想保护你们,没有想到,适得其反,却给你们带来了深重的灾难!所有罪孽,在我一人,倘若你们不解恨,就将我捉拿回去,献给匈奴,匈奴必会放你们一条生路!”说完,耿恭闭上眼睛,双手放在身后,等着疏勒百姓前来捆绑。 疏勒长者大为感动,颤声道:“耿将军仁义,我们怎么不知道呢?这次来抢水,也是被渴所逼,没有办法。耿将军,你看看我身后这些人,他们都渴了许多天了,再没水喝,他们就要渴死了!今天,耿将军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等虽是草民,却也懂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从此而后,就算渴死,也不给汉兵添乱!”说完,将手中木棍掷在地上,其余疏勒百姓见了,也纷纷将木棍抛掉。 “还有八大桶水。” “这……” 高锋无奈,只得从命。不一会儿,六大桶水被抬过来。疏勒百姓大为感动,纷纷跪倒在地,道:“多谢将军活命之恩!”百姓分完水,一个个千恩万谢地离去。耿恭才长舒一口气,只觉口内生烟,再也坚持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亲兵拿水递过来,耿恭往嘴里滴了几滴,又摇摇手,递了回去。 第81章 饮马粪水(上) 范羌忧虑道:“大哥,这水只有两桶了,我军士卒怎么办?” 耿恭叹道:“唉,我怎么不知道,向来民为本,本固邦宁,如今强虏在旁,如果百姓又反,我军又是客居在此,内外都乱,后果不堪设想!将水分给百姓后,我想,以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他们都不会有二心,我军可放心与匈奴相战,再无后患之忧,这么想来,区区六大桶水算什么?” 范羌、高锋尽皆默然。 高锋道:“耿将军,我军马多,实在没水了,将马杀了,喝马血解渴,好不好?”耿恭摇摇头:“不行,这些马都是从马孙带回来的好马,以后上阵杀敌,还得靠他们,怎么能杀呢?”范羌突然道:“我有办法了!记得小时候,父亲带我去打猎,迷路了,找不到水喝,实在渴得不行,父亲用衣服将马粪包起,用力榨,挤出里面的水分,支撑着我们父子走出荒漠。军中马多,如果将马粪包好榨水,不失是一个妙计!”高锋望了望沉思中的耿恭,犹豫道:“这、这、这能行吗?”没想到耿恭大喜,奋然道:“大好了!照范羌这么说,一匹马的马粪榨水,应该可以供一个人喝了!” 范羌点点头:“活命应该没问题,但是,我们也要尽快破解匈奴围困的难题,否则,长此以往,马没水喝,也会渴死。”耿恭道:“匈奴围了一重又一重,他们志在渴死我们,破局只能随机应变,且解燃眉之急罢。这事由范羌负责了,通告全军,将马粪榨水喝!” 范羌、高锋领命而去。耿恭又来到井边,此时烈日当空,炙烤着疏勒城,将大地撕成一块又一块的碎片,有时风吹来,扬起阵阵灰尘。井里的汉兵仍在奋力挖着井,不时有泥土从井底运出来。耿恭唤出士兵,自己跳入井内,从井底抓起一把泥土,看了看,非常干燥,大失所望,手指用劲,将一块泥土捏成粉片,点点掉落在地上。他拿过铁锹,挖了起来。才过一会儿,又见范羌来报:“大哥,李敢带头闹事,说宁死也不喝马粪水。” 耿恭听了,气愤不已,只得又跳出井,随范羌来到军中,只见木桶内大约有半桶水。李敢带着几百士兵站在那里,一个个硬着脖子瞪着眼,耿恭阴着脸,道:“李敢,你又怎么了?”李敢指了指木桶,粗声道:“大哥,我死也不喝这马粪水!” “你不敢?” “不!大哥,就算遇到千万匈奴军,我李敢若是眉头皱了一下,也不是好汉了!活着,就得争一口气,这口气没了,不如死了算了。现在匈奴围住我们,逼得我们去喝马粪水,哼,这要传出去,那不让人笑掉门牙!要喝,让范羌去喝,他出的馊主意,让他一个人喝个够,俺才不喝!” “不喝!不喝!我们宁愿冒死一战!”李敢身后几百兵纷纷叫道。耿恭望了望他们,二话不说,走到木桶边,用勺子舀了一勺马粪水,头一仰,喝得干干净净,然而丢下勺子,瞪了瞪李敢,大步离开! 李敢目瞪口呆,他实在没想到,出身将门的耿恭,居然喝了马粪水!这要传出去,多么丢脸!李敢走过去望了望,见木桶里散发一股浓浓的腥骚味,水里还有一丝丝绿色的漂浮物,不用说,肯定是挤出来的马粪残渣了,李敢“啊”地一声,差点呕吐出来,他实在不想喝马粪水!可是,耿恭都喝了,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喝?那几百兵中,一名健卒迈出一脚,舀了一勺,屏住呼吸,喝了一口,又递给下一个士卒,这样,不一会儿,一桶马粪水喝得见了底,汉兵稍稍解了渴,范羌长舒一口气。 这晚,明月当空。李敢与温赤守城,李敢心中郁闷,道:“温赤,你喝了马粪水吗?” “耿将军都喝了,谁敢不喝?再说,没有水,那有什么办法?难道活活渴死吗?” 李敢捂着嘴巴,哈哈大笑,道:“难怪你嘴巴那么臭,你滚到一边去,离我远点儿,别熏着我了,哈哈哈哈。”温赤甚是尴尬,怒道:“难道你没喝吗?” 李敢头摇得拨浪鼓一样,道:“我当然不喝,堂堂汉将,怎么去喝马粪水,传将出去,还有脸面做人啊。温赤,你在乌孙国中,好歹也是一员上将,居然喝了马粪水,以后你回国了,别人问你马粪水的味道,你怎么说啊。”温赤也是个粗人,听李敢这么一说,也觉得有些道理,迟疑道:“那怎么办?” 李敢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我当然有办法了,今晚我哥俩主守疏勒城,我们不如偷偷地杀出去,夺了水源,以后啊,咱们再不用喝马粪水了,立了一件大功!”温赤犹豫道:“耿将军都不能夺回水源,我们能行吗?你没见匈奴那么多人围在山下吗?密密麻麻,跟铁桶一样。” “我呸!你长匈奴志气干什么?你怕了?我告诉你,温赤,大哥夺不回水源,是因为汉兵多,目标大,容易被发现。我们两人偷偷摸摸地出城,一路往西,直奔水涧,你不是神箭手吗?我又有玄铁刀,匈奴怎么拦得住?三下两下,不走出包围了吗?”一番话,说得温赤跃跃欲试,道:“那还等什么,咱们杀出去!” “好!”李敢大喜,又忍不住好奇,道:“老弟,有一件事我很好奇,你莫怪,那、那马粪水,究竟什么味道?”温赤脸一红,道:“奇骚无比,极其难喝!你要想喝,你自己去试一试。”李敢哈哈大笑,道:“我才不试!” 两人抛下守城汉兵,出了城,一路向西,急急奔去。两人都是粗人,仗着一身本领,只知硬闯,走了不一会,被匈奴发现,纷纷放箭。两人大怒,丝毫不惧,刀一挥,杀入匈奴包围中。匈奴一时没有料到,箭势一缓,李敢与温赤居然毫发未损地杀入了阵中。匈奴醒悟过来,一声呐喊,将二人紧紧围住。李敢大喜,道:“温赤,好久没见过这么多匈奴了,今天可以开开斋,大杀一顿,就算死在匈奴中,也强似呆在城里喝马尿了!”两人舞动手中兵器,奋不顾身地杀将起来,许多匈奴被杀倒在地。可是,毕竟势单,任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与成千上万匈奴抵敌。渐渐地,两人气力不济,温赤背上中了几刀,李敢手臂也被砍了一刀,匈奴大喜,齐声道:“捉活的,捉活的。”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82章 饮马粪水(下) 李敢大怒,奋起余力,舞动双刀,左劈右砍,冲杀出一条血路,回头道:“温赤,随我来!”然而,温赤长于箭术,兵器不如李敢,被匈奴围得死死的,左冲右突,哪里出得去?李敢无奈,回马杀过来,救出温赤,两人并马冲杀,杀了一层,又来一层,哪里杀得尽?李敢知道这次凶多吉少,高声叫道:“吴猛哥哥,你等着我,弟弟今天来找你了!”说完,舞动玄铁刀,一刀又一刀劈向匈奴,只盼多杀得一名匈奴。万分危急时,一彪军杀到,当头一人,便是耿恭,舞动长枪,左点右挑,纷纷扬扬,如同梨花万朵,多名匈奴掉落马下。耿恭救出李敢、温赤,并不恋战,回马便走,匈奴也不追赶,只在身后不断放箭。 汉兵且挡且退,多人中箭,掉落马下。突然一箭,斜里飞来,直奔温赤。温赤被匈奴砍了七八刀,血流不止,极其虚弱,勉强坐在马上,但他眼睛仍然灵敏,眼睁睁望着那箭一路奔来,却无力闪躲,也无法格开,只好大喊一声:“救我!”话音刚落,箭已奔到,直透胸口!温赤一个倒栽葱,掉到马下。李敢大惊,慌忙跳下马,抱起温赤,放在马上,哭喊道:“温赤,温赤,你醒醒啊,你醒醒啊……是我害了你啊……”然而,温赤永远闭上了眼睛,一个善于用箭的人,到头来却死在了箭下! 耿恭救出李敢,回到营内,大发雷霆,咆哮道:“来人,将李敢拖下去砍了!”李敢耸拉着脑袋,不敢作声。范羌、高远、张封等人纷纷向前,求情道:“耿将军,现在是用人的时候,不能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啊,李敢勇猛,向无大错,只是粗鲁,这次违反将令,念他首犯,饶他一死,将功补过!”耿恭仍然怒气冲冲:“李敢,你说,是不是你唆使温赤出城的?”李敢点点头。 “哪有何话好说?你看你,出城一战,枉死了温赤!”耿恭眼泪不由得坠落下来:“温赤是乌孙上将,骁英善战,满腔忠义,危难时候,随我东征西讨,战功赫赫,现在却因为你,命丧他乡!你叫我怎么向乌孙国主元星子交待?还有,因为救你,又折损了几十名士兵,李敢,你说,以你一命,抵这几十条命,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李敢眼泪纵横,嘶声道:“大哥,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我知道错了。”耿恭心一横,手一挥,道:“推出去,砍了!”上来几个汉兵,推着李敢往外走。范羌等人愣住了,不知如何劝阻。高锋一直在旁默不作声,这时上前,道:“耿将军,你忘了吴猛吗?他带三百兵,救援车师,明知是死地,却毅然前往!李敢一直追随吴猛,与吴猛情逾兄弟,吴猛救援车师前,没有提任何要求,只是嘱托将军好好照看李敢,现在你杀了李敢,怎么对得起吴猛?”耿恭一愣,是啊,吴猛之死,令他伤心、愧疚万分!十万匈奴围车师,吴猛带三百兵去救,这该有多大的勇气!杀了李敢,如何向吴猛交待?耿恭怔了一会儿,有气无力道:“放了他。李敢,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来人,打三十大板!”立时扑上几名汉兵,按住李敢,按在地上,噼噼啪啪,一顿板子。李敢咬住牙,半声不吭。三十大板一下子打完,李敢的屁股早开了花。耿恭冷冷道:“这还没完,罚你挖井三天!现在就去!”李敢默不作声,一蹶一拐,往井走去。李敢在井里挖了一夜,十分辛苦,身上刀伤发作,疼痛不已。次日,烈日如火,烧烤着疏勒城。李敢略略休息一下,又独自去挖井。 耿恭带了范羌,到城内巡视。见到处都是饥渴交加的难民,光着身子,藏在树木丛中。路上的尸体随处可见,许多房子都是空的,耿恭叹道:“因为我,疏勒百姓竟然遭受这么大的痛苦,唉,真是罪孽深重啊。”范羌道:“大哥,这也怪不了你,要怪,便是匈奴!我们不守住疏勒,匈奴早就杀光疏勒百姓了。最近军中马匹死了不少,马粪水都没了,趁着还有几分气力,是不是考虑突围?否则,恐怕全军都要渴死在这里了!”耿恭一愣,道:“再坚持坚持吧,或许,上天佑汉,会下一场大雨也不一定!”他抬头看了看天,见晴空一片,万里无云,知道是自欺欺人,这种天气,怎么会下雨呢? 巡了一圈,耿恭回城,听到城墙下,匈奴大声喧哗,登城一看,见匈奴提着一桶又一桶的水,正在尽情地喝着,嬉戏着,有匈奴在旁边大喊:“来啊,出来啊,出了城,这些水,全部是你们的了,为什么要受这种苦呢?”汉兵舔着干燥的嘴角,眼巴巴地望着桶里水。耿恭大怒,取箭在手,“嗖”地一箭,将为头匈奴射死,匈奴一惊,将木桶里的水尽皆倒在地上,苍遑退走。耿恭唤来值班守将张封,责道:“匈奴在城下戏水,明明想瓦解我军士气,你为什么不射死他们?”张封道:“兄弟们焦渴异常,我、我想,他们看到水,或许会不那么渴了。而且,我、我也想趁他们不注意,夺了那几桶水,让兄弟们解解渴!” “匈奴敢在城下夸耀,必有准备,那几桶水,怎么容易被夺呢?”耿恭说完,便见山下转过一队匈奴,有好几千人,一个个肩背弓、腰悬刀,气势汹汹,张封一惊。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83章 耿恭拜井(上) 耿恭又交待一番,查看挖井情况。这时,井已挖得够深了,足有十丈,耿恭问:“谁在下面挖井?”守井士兵道:“李敢在挖井。”耿恭叹息一声,踩着阶梯来到井底。井挖得很大,很是凉快,有点昏黑。李敢打着赤背,挥汗如雨,一下又一下,奋力挖井。见耿恭下来,他丢下工具,哑声道:“大哥,你怎么来了?”耿恭摸了摸李敢身上的刀伤,哽咽道:“敢弟,你怪我吗?” “我怎么会怪大哥?唉,都怪我一时冲动,唆使温赤去夺什么水,让温赤战死了。唉,这些天来,我天天都在反思,真是太恨自己了!”李敢蹲在地上,捏着碗大的拳头,轻轻砸着头。他的声音嘶哑,由于渴,又带着些许尖锐,身上的伤隐隐还有血流出。 “敢弟,这一年多,跟着我,南征北战,刀林箭雨,让你受苦了。来,你休息下,我挖一会。”耿恭抢过铁锹,低头挖了起来。李敢忙道:“怎么能让大哥动手呢?”耿恭边挖边道:“敢弟,当初我们结拜时说的什么?有难同当,有福共享,难道忘了吗?我是军中主将,你有罪,我不得不罚你,但,有罚,我们可以共同承担。” “大哥……”李敢抱着耿恭,放声哭道:“大哥,我好想吴猛哥哥……”耿恭叹息着,也不禁洒下泪来…… 又过了几日,汉军马匹已死了四分之三,汉兵渴死数百人。除了士兵,疏勒城几乎成为一座城,城内的尸体随处可见,风一吹,一股股难闻的尸臭味扑鼻而来,令人作呕,死亡的阴影笼罩在这座孤城上……最可恶的是,匈奴不时前来骚扰,一会儿往城内射火箭,导致城内失火,没有水,只好用衣物、树枝去扑灭。幸好汉军坚韧,士气不减,耿恭又得军心,一座孤城,虽然岌岌可危,却总屹立不倒。蒲奴单于与呼衍王不禁暗自佩服。 这样又过了十天,汉军连一滴水都没有了,一个个干渴得头晕脑胀,奄奄一息。范羌见了,很是担扰,他对耿恭说:“大哥,军中连一滴水也没有,军心浮动,很多士卒宁愿冒死一战,也不愿困守此城,请大哥定夺,迟必生乱!”到了这个时候,纵使耿恭满腹韬谋,也无计可施。他仰天叹息道:“难道天要亡我吗?从匈奴围困到现在,已有百多天,天竟未下一滴雨!井挖得那么深,却无滴水涌出,反而累死许多汉兵,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三世为将,难道真的不祥吗?”范羌低下头来,不知怎么去劝。耿恭又问:“井呢,还在挖吗?”范羌摇摇头道:“刚刚我去巡视,士兵都有怨言,将铁锹丢在一边,不肯再挖,说反正是死,为什么要这么累?”耿恭站起来,道:“走,去看看!” 来到井边,十几个汉兵躺在树下,双目无神,嘴唇裂开一道道长长的口子,挖井工具散落一地,耿恭见了,叹息一声,不忍再责。他拿过铁锹,沿着阶梯,一步步走到井底,摸了摸泥土,仍然无比干燥,耿恭心里叹息,一铲一铲地挖了起来,再将泥背到地面,一个人,忙得气喘吁吁。汉兵见了,当然感奋,只得起来,与耿恭一起挖起井来。太阳还是那个太阳,照在汉兵的心里,仿佛没有那么热了…… 这夜,明月当空,苍穹如洗。汉军聚集在城头,耿恭一个个望过去,这些大汉勇士,从之前的二千人,已锐减至一千人,蓦来的几千疏勒兵与金满兵,不足五百人。他们一个个面目犁黑,瘦骨嶙峋,只是那屹立挺直的腰杆、视死如归的眼神,诉说着一段段奋勇杀敌的不羁往事。 耿恭饱含深情,望了许久,才徐徐道:“大汉的勇士们!这座干涸的孤城,我们坚守了百余日,流干了汗,洒尽了血,我们仍然伫立在这里!现在军中无水,难以为继,匈奴就在城下,虎视眈眈,你们怕不怕?” “不怕、不怕!”汉兵大吼道,满腔怒气,直冲云霄! 耿恭满意地点点头,道:“好!你们不愧是大汉的勇士!现在,留给我们惟一的路,就是突围!这是最后一条路,迫不得已,艰难万分!因为,如今,守也死,突也死,同样都是死,为什么不杀几个匈奴?明天,我们大开城门,冲入茫茫的匈奴营中,大汉的勇士们,用你们最后的一丝力气,高举手中的刀,狠狠杀向匈奴吧!” “杀!杀!杀!”喊声四震,声闻于野。 又说了几句,耿恭带着范羌等人,来到井边,望着深不见底的井,怔立良久,若有所思,突然脸露喜色,道:“都坐下来,我讲个故事给大家听。”范羌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作声。明日就要死战匈奴,他们哪里还有什么闲情逸致来听故事,连最喜欢听故事的李敢,都提不出半丝精神。高锋道:“耿将军,明日战匈奴,不如商议商议军事吧。” 耿恭摆摆手,道:“匈奴兵广,有备而围,我军势微,又是困兵,只有置之死地,不顾一切,奋勇杀去,冲出一条血路,才能后生,哪有什么计谋可用?来,都坐下,听我讲个故事吧。”众人无奈,只得依言。耿恭十分高兴,清了清嗓子,道:“你们听说过贰师泉吗?”大家摇摇头。耿恭笑道:“吴猛饱读诗书,要是他在,必然知道。这贰师泉啊,位于敦煌,又叫悬泉。这泉有些奇怪,是从石头里面流出来的,水量不大,可是任你有千军万马,也休想喝干这泉水!” 李敢听了,来了兴趣,道:“哥哥,石头里也能流水?你说水不多,为什么又总是喝不尽呢?”耿恭道:“这泉水啊,你喝得越快,出的水越多,你喝多少,他会流多少水,你们说奇怪不奇怪?”张封道:“要是我们这里有这个泉就好了,那我们就不会渴死了。”耿恭笑吟吟望着他,道:“你们可知,这贰师泉,有什么来历呢?”李敢早按捺不住,张着干裂的唇,粗声道:“哥哥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众人跟着道:“快说,快说。”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84章 耿恭拜井(下) “这贰师泉,与汉武帝的一位将军有关,这位将军,便是贰师将军李广利!那时,武帝为了得到大宛马,命李广利征伐大宛,行到敦煌时,在山间迷了路,兜兜转转,差不多半个月,就是走不出大山,人困马乏,更可怕的是,没有了水,人都焦渴,眼看着一万汉军,未曾遇敌,就此灭亡。李广利非常着急。这夜,李广利率全军对天盟誓,道:‘天欲灭汉,我等尽皆自杀,天若佑汉,以剑劈石,便见泉出。’祈祷了许久,李广利拨剑,对着一块巨石,奋力一劈,那巨石应声裂成两半,说也奇怪,巨石中间,居然涌出泉水,泉水虽小,却取之不竭,一万汉军,饱饮一顿,未见泉水少半点。后来,当地居民为了记念这件事,便将泉水命名为贰师泉!” 李敢听了,半天合不拢嘴,惊道:“还有这种事?”众人都不相信,范羌也摇头道:“大哥,这事恐怕是假的吧,哪有盟誓几句,便得泉水?”高锋道:“这便是尽人事、听天命吧。李广利劈石,如果没有水出,恐怕一万汉兵都会渴死!我们挖进二十丈,却滴水全无,难道上天要灭我汉军吗?现在,我军生死一线,耿将军,何不仿效贰师将军,对天虔诚盟誓,或许也有泉涌出,救得三军。”耿恭叹道:“我正是这个意思!高锋能曲解我心,非常不容易!武帝时,汉德昌盛,外夷邦域,莫敢相欺!现在明帝临天下,四海升平,国力益盛,我料上苍必不愿亡我汉军,我们现在便在此井旁盟誓,若无泉水,明日便背死一战,以身殉国,无怨无悔,也是军人的骄傲!” 说完,耿恭拨剑出鞘,高高举起,然后用力插在井旁,长跪在地,仰天祷告:“天皇在上,今我汉军,为虏所困,已有百日,滴水不存,生死一线,挖井二十余丈,未见水涌。汉德重昌,仁义遍施,匈奴无道,屡犯汉境,今在此相告,苍天有眼,若不绝我汉军,请赐我甘泉,解我困境,若我军当绝,明日全军出城,杀入匈奴,以死谢天!”说完,再三相拜,范羌等人也跟着默念几遍,拜了又拜。过得一会,李敢起身,道:“哥哥,念也念了,拜也拜了,我去井底看看,到底有没有水。”也不等耿恭同意,飞也似地沿着井的阶梯,一步步走了下去。众人翘首以待。 李敢到了井底,摸了摸,泥土仍然干燥,哪里有水的影子?便扯开嗓子大喊:“哥哥,没有水,没有水!这该死的上天,为什么这么小气,这么久不下雨就算了,我们拜了这么久,也不让水流出来,哼,这该死的天,该死的天,惹老子生气了,一把刀将天捅个大窟窿,看你还跟不跟我们作对!”耿恭听了,脸色一变,失望道:“生死有命!天不佑汉,明晨一战,诸君奋力向前,不可后退,不要坠了我大汉的军威!唉,我死不足惜,可恨一片大好形势,却落花流水,一去不返!班超弟弟,你一定要挺住,继续努力!哥哥先走一步了!” 众人听了,热血沸腾,又感到一丝悲壮。这晚,大家放下这段时间守城的负担,席地而坐,谈了一晚,什么都说,不知不觉,夜渐渐深了,一轮明月掩在黑云中,月华渐渐暗淡下来。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吹来一股凉风,倦意涌上心来,大家就在卧在井边,睡着了。这些不羁的大汉勇士,黑瘦干枯的脸上,布满了一道道裂纹,腰中悬挂的刀剑,细细诉说着这段艰难的日子。 久久,耿恭才进入梦乡,他梦见了母亲,满头白发,病恹恹地坐在床上呻吟,一个绝色美女,端着碗,一口一口给母亲喂药;他又梦见吴猛,孤身一人,舞着长剑,在漫天匈奴营中杀得兴起,十荡十决,忽然一刀,刺进吴猛的胸口,吴猛“啊”地一声大叫,从马上坠下,嘶声喊道:“哥哥救我,哥哥救我……”耿恭拿着长枪,正准备杀入匈奴,忽然有人颤抖着声音大喊:“水、水、水,快、快看,有水了!有水了!有水了!”耿恭蓦地惊醒,手还紧紧握着长剑。他睁眼一看,只见石修蓬头散发,跳来跳去,状若疯狂,以手指井,说不出的诡异。这时,天还没亮,四周灰蒙蒙的,范羌、高锋等人还在沉睡,耿恭爬起来,莫名其妙。 石修见耿恭起来,慌忙冲过来,拉住他的战袍,道:“耿将军,井、井、井里有、有水了,真有水了,好多、多水!”耿恭半信半疑,疾步向前,往井探头一看,不禁大喜!只见深达二十几丈、宽近十丈的大井里,满满的,全部是水,轻风拂来,碧波荡漾!耿恭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为什么,一夜之间,井里就有水了?这水从哪里来的?难道汉军真的感动了上苍吗? 这个井便是后来的耿恭泉,后人为了怀念耿恭,纷纷写诗记念: 疏勒城中古井深,飞泉千载表忠忱。 一亭稳护冰渊鉴,大树长流蔽蒂阴。 又有诗: 三千载属中华地,都籍先贤血汗来。 传烈难志超与勇,祗今唯有耿公台。 这时,范羌等人都醒了,纷纷跑到井边,看到满满的井水,欣喜若狂,有的跪在地上,满脸泪水,失声痛哭!有的捧起水,将水任意洒在身上,享受那种久违的清凉!有的拨出剑,在地上边砍边呼!有的紧紧紧抱在一起!士气无比高昂!这一群连死都不怕的大汉勇士,此时此刻,一个个激动万分! “皇上万岁,汉军威武!” “皇上万岁,汉军威武!” “皇上万岁,汉军威武!” 疏勒城中,响起炸雷一般的高呼声,城墙上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斗大的“汉”、“耿”字,金碧辉煌,分外夺目!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85章 匈奴又退(上) 高锋道:“大哥,天佑汉军,井水已满,我军焦渴异常,速召人前来饮水,可好?”耿恭正想答应,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忙摆手道:“且慢!张封,你速往城内,召集百姓,前来饮水。”又低声交待数句,众人闻言大喜。 却说蒲奴单于与呼衍王阻住涧水,已有百余日,望见汉军日益焦渴,干瘦异常,许多汉兵守着城,突然毫无征兆地倒下,渴死在城头。疏勒城在太阳的炙烤中,死气沉沉,鸦雀无声。两人大喜,自以为得计,号令匈奴困住城门,不使汉军出一人一马,只想一心一意渴死汉军。 眼看得汉军一日不如一日。这天清晨,忽见疏勒城热闹异常,觉得十分奇怪,死气沉沉的疏勒城,怎么突然恢复了生机呢?蒲奴单于与呼衍王奔出营帐,见疏勒城上,汉兵忙碌不已,将一个个木桶搬往城头,木桶里面,居然盛满了水!汉兵用水和着黄泥巴,泥和好后,捧起一团一团的泥,粉在已经干裂的城墙上。忙了好一阵,又有汉兵运来水,将水从城墙倾倒下来,高声呼道:“我们有神灵佑护,你们怎么围困得了?” 蒲奴大惊失色,道:“我们围城百余日,明明城内早就滴水全无,为什么突然就有这么多水?难道他们真有神灵保佑?”他不禁想起汉家的神箭,以及那一列列持刀飞驰而又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鬼神,喃喃道:“汉兵既然有神灵保佑,我们还能去攻打吗?唉,不如早早退去!”心里畏惧不已,萌生退意。 突然,他身旁的呼衍王大喊一声,捂着胸口,从马上坠下来。蒲奴吓了一跳,几名匈奴抢步上前,将呼衍王扶上马。蒲奴问:“怎么了?”只见呼衍王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右手紧紧抓住胸口,战衣上隐隐透出血迹。蒲奴惊疑不定,为什么左贤王会受伤?难道他遭到昆仑神的诅咒吗?一股巨大的恐惧笼罩在蒲奴心头。他望了望四周,匈奴兵一个个目瞪口呆,惊惧交加,他们如何相信,为什么一夜之间,汉兵就有这么多水了?还等什么?退兵吧!千百个声音在心底回荡,汇聚在一起,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突然,蒲奴拨转马头,厉声大吼道:“退兵!”呼衍王哪里心甘?他想劝阻,想强攻疏勒城,可是,胸口剧痛,有如刀割!他张了张嘴,却无半丝声音。困了汉兵百余日,眼看就要擒住一生宿敌耿恭了,一雪前时一次次惨败的耻辱,没想到功亏一篑,这让他如何接受?恨意、怨气、怒火……堵住胸口,无处发泄,那已经痊愈的伤口,突然迸裂! 匈奴如潮水般退去,呼衍王长叹一声,恨恨望了望疏勒城,心中暗道:“耿恭,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踏平疏勒,血洗全城!”随着大军,往后便走,不出一个时辰,匈奴走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只有空荡荡的营寨伫立在烈日之下,这围困的一百多天,恍如一场恶梦。 李敢站在城头,道:“大哥,匈奴退了,给我一支军,让我杀向匈奴,为温赤和死去的弟兄们报仇!”耿恭叹道:“让他们走吧!我军疲惫不堪,不能一战了!”李敢不敢作声,无奈退下。 耿恭下城,来至井旁。疏勒、金满百姓正排着队取水,黑瘦的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历经劫难之后,百姓所剩无几,粗粗一看,已不足千人!百姓见了耿恭,纷纷下跪,一名长者道:“耿将军拜井得水,官兵还没喝,却先想到我们百姓,令我们先行取水,这番大恩大德,如何能忘!”耿恭不胜凄凉,道:“因为我,百姓流离失所,死伤大半,这难道不是我的罪孽吗?哪里还有什么功德?我想,匈奴虽然退了,他们必不甘心,不除掉我,他们誓不罢休!不如趁现在城下无匈奴,各位父老乡亲,投奔他乡,免受以后的战火苦难!” 长者道:“匈奴残暴,如果耿将军不在这里,无人守城,疏勒早就变成一片血海了,今日哪里还有活着的人?这怎么能怪将军?将军仁义,如同再生父母,我们必定追随将军,寸步不离,共守此城,生死与共!大伙说,是不是?” “誓同生死,共守此城!” “誓同生死,共守此城!” “誓同生死,共守此城!” 百姓高声喊道,一遍又一遍,在疏勒的上空回荡。耿恭感动万分,洒下几滴英雄泪。交待数句后,他又回到城墙,安排人修补、加固城墙,等待着下一轮风雨的到来! 绿荫片片,阳光被撕成点点,碎碎洒落地上。树前,悬着一个精致的香炉,三柱燃香,对天而立,一丝丝青烟缭绕盘旋,久久不散。一个美丽动人的女子,静静站立着,发如瀑布,眉如远山,双眼紧闭,春葱般的手,合十放在胸前,樱桃小嘴正在轻轻念着:“耿将军那么好的人,一定会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愿上天保佑耿将军,逢凶化吉,渡过难关,如果可以,我愿意折寿十年……” 正默念着,突然树后转过一个人,长得煞是凶恶,疾步奔向前来,不由分说,抱住那女子,将头埋在她的酥胸内,大口大口地吸吮着她身上的香味,高兴道:“如嫣,如嫣,终于见到你了,终于见到了……”说到后面,那人激动得有些哽咽,仰起头,一张大嘴,照着女子粉嫩的脸庞啃了下去。 如嫣大惊,回头一看,却是蒲奴单于,心中一凛,随即又冷静下来,转过身,抱住蒲奴,哽咽道:“单于,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汉兵被打败了吗?”问到这里,如嫣的心颤抖起来。 蒲奴低头看着如嫣花朵一般的脸容,道:“我们阻住涧水,围困汉兵一百多天,眼看汉兵一个个就要渴死。可是,汉兵突然就有了水,好多水,我实在想不明白,这水是从哪里来的!你说,这难道不是神灵庇佑吗?这仗还怎么打?我们便退兵了。唉,那些事不提罢了,如嫣,我、我真是想你,退军时,便带了亲骑,甩开部众,飞马回来。”如嫣大喜,伸手抚着蒲奴粗糙的脸,充满了哀伤:“单于,你看,你黑了,瘦了,上天保佑,您平安回来了,不然,臣妾怎么办?唉,我们有自己的大草原,有自己的幸福,为什么还要争夺西域这不毛的城市呢?我、我真不想失去你……” “战争是男人之间的事,你们女人是不懂的。不提这些了,今天,我要与美人好好享乐一回!”说完,便来扯如嫣的衣服。如嫣又羞又怒,道:“单于,你、你太不解风情了!”蒲奴一愣,道:“什么风情不情,你是我的女人,我想你想得太久了。” “单于,难道您不懂得花前月下与怜香惜玉吗?”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86章 匈奴又退(下) 蒲奴搔搔头,道:“我们向来有酒就喝,有肉就吃,有女人就上,哪里还有那么多臭规矩。”说完,眼角突然瞟见一个香炉,一惊,道:“这是什么?对了,这么热,你不在帐内好好呆着,来到树下干什么?”如嫣伤心道:“单于,你走了后,妾日夜担忧,每天到这树下,为单于祷福,求昆仑神保佑您早日归来。”蒲奴大为感动,搂着如嫣纤细的腰肢,柔声道:“如嫣,你这么体贴入微,我一定好好待你!”说完,牵着如嫣的手,缓缓走入帐内,不消说,自然是一番云雨了。 过了几天,呼衍王率着部众到达营地。他胸口旧伤迸裂,只得唤来医生,将养了好一段时间,伤势渐愈,心中的恨意又涌了上来,遂去找蒲奴,欲重新出兵疏勒。然而,如同以前一样,一直找不到蒲奴单于,不是说病了,就是出去狩猎了,蒲奴王恨恨道:“一定又是那个妖女,将单于迷得神魂颠倒的,误国误苍生!哼,总有一天,我要杀死这个贱人!” 这日,呼衍王又找不到蒲奴,怏怏而归。亲兵送来一封信,呼衍王展信一览,寥寥几个字: 贱人死否? 没有落款,却惊出呼衍王一身冷汗,这不是小阏氏写的吗?上次蒲奴中箭坠马,自己拼死从疏勒城下救下蒲奴,化解了他们之间的一些宿怨,然而,蒲奴向来对自己不满,若不兑现诺言,杀死如嫣,小阏氏再在蒲奴面前丢一把火,自己可是死无葬身之地。呼衍王坐在案几前,左思右想,总算想出一法。 第二日,天蒙蒙亮,呼衍王早已整装佩剑,伫立在蒲奴单于的帐前。蒲奴单于一夜翻云覆雨,好不辛苦,直等日上三竿,方才缓缓起来,又与如嫣温存一番,方走出帐来,突然见到呼衍王与亲兵一道,守卫在帐边,大惊道:“左贤王,你怎么在这里?” “单于,听说耿恭派了刺客,前来刺杀您,我担忧单于安全,前来保护。”呼衍王又惊,道:“我不杀耿恭,为什么耿恭偏来杀我?” “单于,汉兵少,我军多,汉军除了暗杀,别无他法。我料刺客必是那百步穿杨的神箭手,攻击范围广,且我明敌暗,请单于多加小心。” 蒲奴不寒而栗,沉吟道:“难道是那个叫范羌的吗?我听说这个人箭术如神,百发百中,从没有失手过,若真是这人,那真是麻烦。” “为单于计,汉兵被困在疏勒一隅,无非惧怕我们的兵威,前次围困一百多天日,汉兵危在旦夕,虽然有水解围,毕竟渴死多人,元气大伤,为什么不趁他们还没有恢复,强攻过去,杀死耿恭,永除后患,强似在这里日夜担心刺客呢?我们是军人,倒能防备刺客,可是,如嫣王后呢?她能防备吗?” 蒲奴听了,也觉得有些道理,尤其说到如嫣,让蒲奴心一紧,心想:“是啊,汉军若知道我十分宠爱如嫣,将如嫣杀死,那怎么办?”呼衍王盯着蒲奴的脸,又道:“单于,难道你忘了阏氏的话吗?你顿兵在这里,不怕阏氏非议吗?耿恭不死,你拿什么向阏氏交待?” 蒲奴长叹一声,仍是犹豫不决。这时,如嫣一步三摇,款款出帐,蒲奴贪恋温柔,摇摇头道:“汉兵有神灵相助,怎么能攻打?”此言刚落,突然一支箭穿空而来,直奔蒲奴,呼衍王大惊,拨剑一挥,将箭削成两截,一截掉落,另一截插在地上,微微颤抖。 呼衍王大叫:“来人,快去捉拿刺客!”说完,命人往来箭方向追去,乱了好一阵,一无所获。呼衍王拿着断箭,递给呼衍王,道:“单于,果然是范羌!”断箭之上,赫然是一个范字,箭的造型,也是汉家模样,这顿时激起蒲奴的新仇旧恨,道:“可恨汉蛮!我不杀你们,你们倒打起我的主意,哼,今番不杀了你,绝不休兵!” 突然,旁边传来抽泣的声音,如嫣梨花带雨,楚楚可怜。蒲奴见了,心如刀割,伸手将她揽入怀里。如嫣抽泣道:“单于尽可出兵,休、休、休要顾我,我、我不过是、是命苦的人罢了,活该孤独!”说完,一跺脚,冲出营帐,抽泣声断断续续传来,一声声,让蒲奴的心撕成无数碎片。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87章 突围失利(上) 蒲奴沉吟不决,愣在原地。呼衍王道:“单于不必担心,如嫣王后留在后方,本就十分危险,为什么不将如嫣一起带去,这样,单于既可安心打仗,又能解相思之苦,何乐而不为?”蒲奴大喜,他早有此意。匈奴征战,历来不带女人上阵,所以蒲奴惧怕人言,尤其怕呼衍王,如今呼衍王同意,他怎么不高兴?蒲奴当然不知道,呼衍王另有心机,要他将如嫣带上战场,便是想寻找机会,杀掉如嫣! 耿恭缮城自守,不出几日,破损的城墙已固若金汤,只是士兵脱水严重,元气未复,好多士兵都中暑而亡,汉兵已不足千人,幸好有百姓自发前来守城。 这日,耿恭巡城,又见前方尘土飞扬,铺天盖地,知道匈奴卷土重来,忙命令守城将士,固守城墙。李敢前来请战,耿恭不肯,兵少势衰,怎么能战?不一会,匈奴已到。蒲奴单于、呼衍王并马立在山脚下,蒲奴左侧有一女子,似曾相识。蒲奴却也不急着战斗,隔城喊道:“耿恭,你出自将门,勇猛善战,本单于敬你是一条汉子,当该光明磊落,为什么要派人前来暗算?” 耿恭莫名其妙,心想:“派人暗算?什么时候派人暗算了?匈奴买弄什么玄虚?且不管他!”当下也不答话。蒲奴见耿恭不语,有些恼怒,分出五千军,手持马箭,行到城墙下,仰弓射箭,汉兵也不甘示弱,砸下一块又一块的矢石。只听得呐喊声振天,弓箭如蝗,矢石如雨,两军互有死伤,战了半晌,各自收兵,不在话下。 夜清明,灯如豆。帐内,蒲奴单于道:“疏勒城坚,又据有地利,汉兵虽少,却牢不可破,两军这样对恃,旷日持久,也不是办法呀。”呼衍王低头沉思了一会,道:“疏勒地势险要,耿恭勇猛,又得人心,地利人和,汉军都有,原本难以破城。前时围城百日,汉军虽暂时化解,但元气大伤,疏勒城百余日无水,庄稼必定枯死,颗粒无收,如果再次围城,断绝汉军粮草,再日夜骚扰汉军,我料兵不血刃,疏勒立下!” 蒲奴大喜,一声令下,匈奴又将疏勒围成铁桶一般。耿恭见了,当然忧虑,道:“匈奴若来攻城,疏勒地势险要,倒无忧虑,如今又来围城,那该怎么办?”话音刚落,大股匈奴前来攻城,汉兵据城相战。战了多时,匈奴退却。耿恭登城远望,见匈奴营帐一个接一个,漫无边际,比前时围得还密,如同铁桶一般。耿恭郁郁下城,唤来高锋,道:“匈奴故伎重施,又围住疏勒,现在,我不怕绝水,只怕匈奴断我粮路。上次围城,庄稼干死,一无所获,粮路再断,我们吃什么?高锋,你去统计一下,看看军中究竟还有多少粮草?” 高锋领命而去。不多时,前来复命,道:“大哥,粮草不足,满打满算,仅够三个月。我又到城里走了一遭,前段时间缺水,庄稼全都干死,老百姓也无粮食,有的已经吃树根了。”耿恭低头沉思,道:“这次匈奴重来,不破城,决不会轻易退兵。如今之计,只好死守城墙,节粮缩粮,并派人外出求援。” “大哥,要不我冲杀出去,外出求援?” 耿恭点头,道:“唉,这是我的过错,匈奴解围而去时,我就该作两手准备,一面缮城自守,一面遣人求援。如今,只好强行突围,宜早不宜迟!今天深夜,我掩你出城。唉,不知班超弟弟怎么样了?想不到我们兄弟俩,一东一西,都困在西域,施展不开手脚!” 这晚,汉军悄悄开了城门,耿恭、范羌、张封、高远带着三百兵,径往东边杀去,高锋却带了十余人,走向西边。夜色浓浓,将汉兵的背影瞬即吞没。东边杀声震天,呼衍王惊起,披衣执剑,带兵往东便行。行了一程,突然想到:“耿恭多智,难道这是声东击西?”遂令分兵一半,由都尉带兵到东边,另一半,随自己去了西边。 东边战线吃紧,西边的匈奴兵自然被吸引去了东边,高锋一路畅通无阻,正要冲下山脚,出了匈奴营帐。突然,前面杀出一彪军,当先一人,豹头环眼,身形挺拨,手持方天画戟,威风凛凛,声若雷鸣:“大胆蛮子,往哪儿跑!”这人便是呼衍王。高锋见了,脚一夹,拍马直冲。那知呼衍王马更快,后发先至,截住去路,一戟刺来,高锋忙挥剑挡住,两人就在山脚下,你一戟,我一剑,战成一团。高锋哪里是呼衍王对手,不一会儿便杀得气喘吁吁,左遮右挡,回首一看,手下十余汉兵,早被匈奴尽数杀死,心中一慌,腿上着了一戟,痛疼异常,心想:“我命休矣!”这么想着,反而视死如归,一剑挥去,全是不要命的打法,有几次差点刺到呼衍王,呼衍王吓了一跳,不敢大意。 再战了数个回合,高锋已精疲力尽,心想绝不能落在匈奴手中,便欲横剑自杀。突然,凌空一箭,急奔呼衍王而来,快若流星,呼衍王听得风声有异,忙往旁一侧,躲过这一箭。这时,夜色之中,数骑汉兵杀来,当先一人,跃马持枪,居然是耿恭! 耿恭弯弓搭箭,又射出一箭,呼衍王见了,大惊,忙往部众中闪去。只听得一声惨叫,又一名匈奴中箭而死。呼衍王大怒,道:“围上去,杀了耿恭!”匈奴一拥而上。耿恭握枪在手,救过高锋,左拨右挑,带着范羌等人,杀出一条血路,退回城中。天色昏黑,呼衍王惧怕耿恭、范羌的箭,也不追赶,回帐休息。 高锋道:“幸亏大哥来得及时,否则命都不保了。对了,大哥怎知我遇到危险了?” “匈奴增兵,来了一名都尉,被我挑落马下,他临死之前说什么有本事别跑,等着呼衍王过来。我略略一想,担心呼衍王前去截你,遂拍马过来。对了,你的伤怎么样了?” 高锋摇摇头,道:“不碍事。” “匈奴明显有备,看来,与上次一样,闯是无法闯出去了。只有自强自立,死守此城了。”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88章 突围失利(下) 此时已近寒冬,北风呼呼,吹起残枝败叶,在空中飞舞。耿恭每日在城墙巡视,军中粮草日益减少,士卒吃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少,一个个面黄饥瘦,他们到山间打猎,可是已是冬季,哪有什么动物?只见漫山空空荡荡,都是风四处奔跑的声音,树光秃秃的,想找些野草来充饥都不可能。 耿恭叹着气,剥了些树皮,拿回营地,加点粮食,一起炖了,勉强当作一餐。这时,范羌来报:“大哥,许多百姓在营外,说要见你。”耿恭出营,见百姓一个个瘦骨嶙峋,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忙道:“父老乡亲们,这么冷的天,你们不在家里,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一名长者道:“耿将军,军中无粮,我们百姓特地将家里的粮食拿来,献给将军,请将军笑纳。”耿恭见百姓手中的提篮内,有一些红薯、小麦等,十分感动,道:“唉,因为我,乡亲们历尽劫苦,前无水饮,今无粮食,我惭愧万分,哪里还敢要你们的粮食呢?现下还是初冬,来春遥遥,匈奴不知什么时候能退,乡亲们将粮食拿回,省吃俭用,共渡难关罢。” 长者道:“大敌当前,军中无粮,如何打得过匈奴?城一破,就是有万担粮食,也无济于事,唯有一死。望将军拿走粮食。” “是啊,耿将军,城一破,我们命都没有了,留着这些粮食有什么用啊。”百姓纷纷道。 耿恭执意不肯,百姓怏怏而退。 天慢慢黑起来,又到了晚餐时间。汉兵每人一碗稀饭,说是稀饭,不如说是水好了,碗里不过稍稍有点米。可是没有办法,不这样,恐怕撑不过一个月,以后,以后怎么办?多少次,耿恭站在城头,望着茫茫无边的匈奴军营,叹惜不已。 高锋上城,满脸喜色,道:“大哥,百姓们又来了。” “又来献粮食吗?传令下去,不得接收父老乡亲的粮食!” “大哥,这回有点不同,他们送来一大锅野猪汤呢,说将士们守城辛苦了,犒劳犒劳咱们。” 耿恭迟疑不定:“匈奴断我水源百余日,山中早没有猎物了,哪里还有野猪呢?走,看看去。”耿恭下城。只见一名长者,带了几个年轻人,抬着一大锅肉汤,热气腾腾,肉香阵阵,那整日吃稀饭的汉兵,如何把持得住?一个个垂涎三尺,直勾勾盯着那汤。 长者道:“将军,刚刚回去途中,恰好碰到一只野猪,我们合力将它打死,熬成一锅肉汤,献给将军,聊表心意,望将军这次不要拒绝!” 耿恭见那年轻人脸上,有些泪痕,神色也是有些悲伤,甚是奇怪,问道:“这位兄弟为什么面带悲伤?”长者不慌不忙道:“打野猪之时,他的小孩被野猪咬伤了,因此十分伤心,将军见笑了。”年轻人点头称是。耿恭也不好说什么了,令人将肉汤收下,分给众将士,长者十分高兴,欣然回去。 汉兵饥肠辘辘,得了肉汤,当然高兴,一个个欢声雀跃,捧着肉汤,顾不得烫,三口两口,便吃了个底朝天。耿恭端着半碗肉汤,心想:“百姓也没有粮食,饿死无数,却屡屡将粮食送给汉军,现在又送来肉汤,这番情义,比山还高,比海还深,无论如何,为了百姓安危,我一定死守此城,不让匈奴入城半步!”正自想着,范羌匆匆而来,道:“大哥,这个汤有异样?” “啊,什么异样?”耿恭一惊。 “大哥,长者撒谎,这不是野猪汤!我以前打猎,不知吃过多少野猪汤!野猪汤味虽鲜美,却有一股浓浓的腥味,这股腥味,是怎么也去不掉的。大哥,你喝喝碗里的汤,哪有一丝腥味?” 耿恭闻了闻,又细细喝了一口,慢慢品尝,道:“这个汤比较细嫩,确实无一丝腥味!如果不是野猪汤,那是什么汤?百姓为何又骗我们?” 范羌欲言又止,耿恭道:“快说吧,我不怪你。” “大哥,这是人肉汤!” 耿恭吓了一跳,惊道:“人肉汤?怎么可能?”他突然想起那几个抬汤的年轻人,满脸哀伤,心念一动:“难道真是人肉汤?”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89章 为你牺牲(上) “大哥,这确实是人肉汤!有次我和爷爷去打猎,在荒漠中迷路,七天七夜没吃过东西,饿得奄奄一息时,发现了一具尸体,爷爷从尸体的大腿上割了一点点肉,炖成一锅汤,喝了后,才有力气,才走出荒漠。千千事情虽然过去了几十年,可是人肉的味道,永世难忘!” 两人来到村里,在一片膝黑中默默行走。寒风呜咽,来回奔跑。走了许久,他们没有看到一盏灯火。耿恭叹息道:“我记得初来疏勒时,这儿虽然算不上繁华,可也是一片欣欣向荣。战争无情啊,这些无辜的百姓,都因战争而亡,唉,兵者,凶器也,这话真是至理名言。”范羌安慰道:“大哥,如果我们不守住疏勒,任匈奴入城,他们一定会杀尽疏勒百姓,这样比现在不知悲惨多少倍哩。”耿恭摇头不语。 妇人长叹一声,道:“我那可怜的小孩,死了!”说完,妇人更是泣不成声:“可怜的孩子,自出生以来,磨难重重,夏天缺水,冬天缺粮,又饱受疾病折磨,他挺不过去了,上午,活活给饿死了!” 妇人摇摇头,欲言又止。耿恭道:“大姐,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妇人道:“大哥,现在匈奴就在城下,汉军死守疏勒。听说那汉将耿恭,十分仁义,对待百姓,如同再生父母。那时缺水,耿将军宁愿自己不喝,也要将水分给百姓,这次百姓凑了一些粮食,献给汉军,耿将军又不肯收。可是,汉军也不是铁打的,他们还要守城,万一城破,我们这些百姓,只有死路一条了!”说到这里,妇人伤心起来,道:“下午,有人到我家,见我孩子死了,便将孩子拿走,说反正死了,不如炖成肉汤,献给汉军,聊表心意,他、他们又到别家,收了几个死掉的孩子,唉,送给汉军,我原本同意,可是,这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怎么不伤心呢?对了,你们既是疏勒人,应该知晓情况啊。35xs” 妇人神往道:“我是外地人,嫁与疏勒。疏勒民风彪悍,手眼朝天,向来不服管束,如今却深服汉军,真是令人奇怪。唉,我没见过那个耿恭将军,不知他长什么样子,听说他智勇双全,难怪疏勒人这么服他,我小孩能被耿将军吃了,化成他身上的气力,也是一种福份。”说到这里,妇人又嘤嘤哭了起来。 耿恭却不知,匈奴营内有一个人,日夜为他担心,这人便是如嫣。她见匈奴将疏勒城围得严严实实,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又听到城下日夜传来杀喊声,担忧不已。有时被蒲奴单于看到,问道:“怎么了,美人,为什么不开心?” 蒲奴大为感动,道:“这次我军胜券在握了,你看城上汉兵,一个个饿得面黄饥瘦,连丢石头的力气都没了,呵呵,不出一个月,汉兵尽数饿死,那时,我带兵杀进去,捉住耿恭,屠城三日!”如嫣不寒而栗,充满了深深的恐惧。蒲奴哈哈大笑:“美人不必害怕,你尽管每日呆在帐内,哪儿也别去,等着我攻下此城!到时,我带着你到南边的草原去,那时春暖花开,可有说不出的美丽啊。那耿恭真是厉害,这么少的兵力,据守疏勒,即使我拥军十万,居然不能前进一步,倘若我有这等虎将,匈奴中兴,指日可待呀!” “不错,美人说的有理,再过些时日,我派人前去招降,若得此人,我一定不计前嫌,封他为王!” 第90章 为你牺牲(下) 疏勒城静静地伫立在远方,似乎有人影在晃动,呐喊声随风飘来,“又在攻城了……”如嫣感到一丝悲壮,“耿恭,你一定要挺住……”如嫣想去看看,汉军奋勇守城的背影,耿大哥一定在城墙上,指挥着汉军沉着应战……这么想着,如嫣迈步,踩着崎岖不平的泥路,往疏勒走去。千千 突然,一座匈奴样式的营帐出现在眼前,阻住了去路。如嫣大吃一惊:“这里为什么也有匈奴?为什么要远离大本营?”她心生厌恶,换道而行。然而,一个凶神恶煞的匈奴,拦住了去路,大声喝道:“你是谁?为什么擅闯这里?” 都尉哈腰道:“对不起,王后,让您受委屈了。” 如嫣听了,心念一动,冷冷道:“为什么粮草会放在这里?你不要骗我,我却不信。”说完,提腿便走。都尉急了,追上去,看了看左右,低声道:“王后,这里往前,便是疏勒城的西角,西角为山,恰好挡住了汉军视线,汉军无法发现我们。千千而我们却能看清汉军的一举一动。而且,这里到营地,有一条直路,来往十分方便,因此,左贤王选择将粮草放在此地,原是十分睿智之举。” 如嫣的笑,仿佛暖风拂过冰面,都尉的心都融化了。他呆呆望着如嫣远去的背影,然后返回营内。 这时,一个黑影突然闪现! 黑衣人冷冷道:“你就是如嫣?那个车师女人?” 那人哈哈大笑,良久才息,道:“正因为你是单于的女人,我才要杀掉你!哼,受人之命,终人所托,你别怪我!”黑衣人举直起刀,缓缓递了过来。然而,他一双毒蛇般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喃喃道:“这么美丽的女人,天生的尤物,难道我、我真的这样杀了他?”他的刀尖,泛着寒光,竟然递不过去了! 如嫣裹好衣,声音婉转:“多谢不杀之恩,我、我不会告诉单于的。”黑衣人厉声道:“快走!快走!”如嫣笑了笑,望了一眼疏勒城,城上,有一位将军,正在奋勇杀敌!那会是耿大哥吗?他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吗?如嫣默默地想着,一头扎进呼呼的北风中。如嫣走了,黑衣人喃喃道:“我是怎么了?为什么下不了手?这如何能做一个杀手?又如何向左贤王交待?” “单于,今天战事怎么样?” “单于,每天听到前面传来的喊杀声,我就莫名的担心,怕你会受伤,怕有一天,你突然就会离开我……我整夜整夜睡不着,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说到这里,如嫣泣不成声,一脸苍白。蒲奴见了,十分心痛,又不知如何安慰,急得手足无措,想了一下,道:“那、那我把你送回去,好不好?” 第91章 还君明珠(上) 如嫣泪如雨下,缓缓摇头,道:“不,单于,我要跟你在一起,永远都不离开你,就算死,也要死在你身边。千千”蒲奴单于大为感动,搂住她细软的腰,道:“我、我原也舍不得你,可是,你听不得杀敌的吵声,我该怎么办?” 蒲奴说的便是如嫣差点遇刺的地方。过了数日,一座营帐寨平地而起,里面铺满了羊毛毡子,还有辅以虎皮、象牙等饰物,极其奢华。呼衍王又在旁立了一个小营地,拨了数百匈奴驻扎守卫。 帐外,一双贪婪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久久不愿离开。突然,如嫣娇笑道:“外面风那么大,为什么不进来?”那人胆子真大,掀开营帐,居然真的进来了。赫然便是几天前那个黑衣人!如嫣微微一笑:“我知道,你会再来的。” “你舍不得杀我。” 如嫣道:“你不怕蒲奴才单于会过来?他每晚都会来的。” “谁说我厌恶他?” “哦,你以为你是谁?你也不过是左贤王的一条狗。”如嫣的声音如百灵鸟的歌声,十分动听,然而这句轻柔的话,宛如凌空一拳,充满了力量。黑衣人晃了晃,道:“我不过欠了左贤王一个人情,了结此事,债就还清,我与他,便是路归路,桥归桥。” 黑衣人的手紧紧攥着刀柄,微微颤抖,青筋暴起。千千然而,也仅仅坚持了数秒,手便离开了刀,叹息道:“这一生,我不知杀了多少人!真不明白,为什么对你下不了手。” 黑衣人咬牙道:“为何你不爱惜自己?偏偏要任蒲奴那老家伙凌辱?” 黑衣人痛苦道:“我不是匈奴人,所以,我更为你感到耻辱!” “哦,你也欠一个人情?”黑衣人若有所思,道:“欠谁的人情,我帮你还!” 黑衣人仿佛受到莫大的耻辱,怒道:“普天之下,我一人一刀,来去自如,还没有我办不到的事!” “汉军?”那人一愣。 黑衣人哈哈一笑:“你不怕我出卖你?” 如嫣突然冲口而出:“你觉得耿恭怎么样?”话一出口,她突然感到十分后悔。黑衣人一脸敬佩,道:“耿恭智勇深沉,修仁行义,厚爱百姓,又坚韧不拔,矢志不渝,是天地间的伟男子,我向来不服他人,惟有耿恭,让我佩服。” 黑衣人冷冷道:“我虽然佩服耿恭,可是,我不喜欢听到你提他!”如嫣笑声如银铃:“你吃醋了。” “他是谁?”如嫣望着黑衣人消失的背影,喃喃道。 那名汉将,正是耿恭,他正与匈奴激战,蓦见一箭从头顶穿过,回首一看,箭中旗杆,箭尾微微颤抖,耿恭大惊失色:“匈奴中,居然有这么厉害的人物!倘若这一箭是射我,我哪还有命在?” 高锋沉思一会,道:“大哥,我明白了。你还记得匈奴第二次围城时,蒲奴身边,有一个女子吗?我当时觉得似曾相识,原来她就是如嫣王后!” 第92章 还君明珠(下) 高锋附在耿恭耳边,悄悄道:“大哥,如嫣王后对你情有独钟,她这次前来,一定是为了你。千千你看,她让人把玉珠射过来了,一定在暗示我们,叫我们不要急,我猜如嫣王后一定会暗中帮助我们。” 耿恭点点头:“既然如此,让高锋、高远去吧,只是,匈奴漫漫,这城如何出得了?上次出城,便被杀了回来。”随即又叹息道:“这几日,我环疏勒城巡视,发现城的西边有一处悬崖,高不可测,匈奴虽然围城,却没有在那里布置兵力。我想,若要出城,只有拼却一死,从那里翻越。只是,从那里走,一不小心,便会摔得粉身碎骨。35xs高锋、高远,你们敢走一遭吗?” 高锋坠泪道:“大哥,军中无粮,士卒饥饿。这几日,匈奴攻打甚急,我军不堪一战。不想办法,只有死路一条!死算什么?只要死得其所,便是万幸!如果侥幸从悬崖生还,救得全军,何乐不为?”耿恭默然。这几天,军中已无一颗粮食,能吃的都吃光了,只好到山中采些树皮、树叶,草草一煮,聊以充饥。许多士兵不是战死,而是饿死,或者吃了树皮、树叶不消化,活活病死。汉军已不足五百人,百姓也饿死很多,干瘦的尸体随处可见。 “怎么?你怕了吗?” “高远,不要怕,这不是有绳吗?我们将绳子拴在树上,再慢慢溜下去……”话未说完,高远哈哈大笑道:“兄弟,你把我当傻子呢,你看这悬崖,都看不到底,你看你的绳子,才多长?这溜到一半,下又下不去,上又上不来,那不是死无葬身之地吗?” 高锋道:“你究竟来不来?”高远无奈,只得抓住绳子,两人一上一下,一起往下溜去。果然,溜了一会儿,绳子到了尽头,人在半空中,被风吹得晃晃悠悠,高远叫苦不迭:“啊呀呀,这下悬在空中,像猴子一样,要被风吹干了。” 高锋沉声凝气,心里默念道:“皇天在上,若要亡我汉军,我这一跳,便摔成肉泥!如汉军不当亡,我这一跳,便平安无事!”念毕,拼力纵身一跳,人在空中径飞出去,只听“哗”地一声,高锋似乎碰着一物,忙奋力抓住,人在半空晃晃悠悠,果然是一棵树!高锋稳住身形,细细一瞧,却是一棵苍松,长在悬崖中,有碗口来粗,大喜道:“高远,快跳过来,天助我汉,这真是一棵树呢!” 高远想想,也觉十分有理,道:“那、那我跳了。”说完,攒足力气,凌空一跃,有如苍猿,直朝黑影扑去,又听“哗”地一声,松树上下晃动,高远忙紧紧抓住,爬到树上。高锋喜道:“还是你身手好,这么一跃,像是一只猴子,姿势煞是优美。” 第93章 峭壁运粮(上) 高锋、高远在树上呆了一会,顿觉十分忧愁,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怎么办?高锋无计可施,突然觉得脖子一凉,伸手一摸,却是什么也没有,他抬抬头,见漫天雪花,纷纷扬扬,不禁叫苦不迭,这雪迟不下,早不下,偏偏两人困在树上,却下了起来。35xs 高锋咬咬牙,抽出剑,道:“没有办法了,只好拼死一行。我们用刀插在悬崖中,这样缓缓往下爬,或许能拣回一条命。” “不行也行!雪这样下,树枝要是结冰了,必滑无比,我们如何呆得住?”高锋说完,一剑刺在崖上,顿觉火光迸裂,剑弹了回来,崖毫发无损。他非常奇怪:“这崖竟有如此坚硬吗?”高远抽出刀,砍了几下,砰砰作声,却是砍不进去。 高远愕然道:“大哥,这箭上还有一根绳子,又长又结实,怎么办?”高锋满腹疑团,道“不管他,我们将绳子系在树上,先下崖再说。”两人动起手来,系好绳,滑了下去。没想到这绳子非常长,不一会儿,便到了崖底,地上已是薄薄一层白雪。两人长舒一口气,仰头望了望高高的悬崖,双腿发软,惊惧不已,仿佛从地狱走了一遭回来。 黑影哼了一声,道:“耿恭手下,果然无弱兵。35xs好,很好。随我过来。”他转过身,缓缓走去,声音依旧冷冰冰的,毫无温度,却充满了一股摄人的力量。高锋、高远不敢抗拒,随他行走在无边黑夜里,心里却在想:“他是谁?要到哪里去?” “你走吧。”帐内,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无情又似有情,那么熟悉。高锋思索片刻,不禁愣住了,这不是如嫣的声音吗?那黑衣人顿了顿,转身离去,消失在茫茫雪地里。 如嫣两腮微红,激动无比:“耿大哥真、真这么说我?我忍辱负重,苛且偷生,便是为了他,否则,我早就想离开这个万恶的世界了。”说完,两行清泪,夺眶而出。高锋叹道:“王后一片苦心,大哥早已知悉。望王后勿伤心,总有一天,大哥会突围而出,带起王后,一同远走。”如嫣怔怔望着营帐外的黑夜,又是欢喜又是心伤,过了一会儿,叹息道:“我早已是残花败柳了,但能得他一点心意,半丝承诺,便已足矣,哪里还敢奢望与他同行相伴?”说完,她又怔了一会,心事重重,甚是哀戚,灯光下楚楚可怜。 高锋、高远大喜,道:“有了粮食,汉军得救,何愁匈奴?王后之恩,天高地厚呀。”如嫣又道:“你俩还是别走罢,我孤身在匈奴军中,没有一个亲信,办事十分不便。这里地处偏僻,匈奴不会来,很是安全,里应外合,运粮更是方便。”高锋、高远齐声答应。 可是,如何通知呢?匈奴将疏勒围得密不透风,硬闯肯定不行。高锋左思右想,无计可施,道:“高远,你力大,先往城上试射一箭,看能不能射到城里面?”高远看了看疏勒城,沮丧道:“这么远,怕是射不到。”说完,奋力一射,箭到一半,去势已衰,便掉将下来。高远垂头丧气道:“唉,真射不到。这么远,恐怕只有耿大哥才能射到。”高锋一屁股坐到地上,惶然道:“那怎么办?一旦天明,匈奴前来进攻,我军还能守得住吗?”两人相顾无言,雪花哗哗从身边飘过,万物变得有些恍惚。 第94章 峭壁运粮(下) “把信给我!”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两人吓了一跳,不知什么时候,雪地中出现一道黑影,那个黑衣人,腰悬刀,肩背箭,笔直伫立在雪地里。“他究竟是谁?”两人心想。高锋依言将信交给他,黑衣人取弓在手。他的弓很大很粗,比平常的箭足足大了好几倍,居然有手臂那么粗。黑衣人将信插入箭尾,引弓搭箭,朝疏勒城射去。那箭忽地不见,消失在雪色中,高远惊道:“箭呢?到哪去了?” 黑衣人道:“箭已在旗杆上了!”说完,看也不看,转身离去。高锋大惊,心想:“这人真怪,素不相识,却三番五次助我,为什么?他力气真大,这么远,居然能将箭射入城内,还不偏不倚,正中旗杆,他与耿大哥,究竟谁更强一些?” 来不及多想,两人直奔崖底。他们早就将粮食运到这个地方了。过不了多久,悬崖上落下一根绳子,两人大喜,将粮食系在绳子上,忙了许久,粮食被一一运走。 天明,蒲奴与呼衍王温了一壶羊奶酒,慢慢喝着。蒲奴道:“听说汉人酷爱喝茶,这茶有啥味道?哪有酒烈?可是奇怪,这喝茶的耿恭,怎么就那么厉害呢?坚守孤城,又无粮草,怎么就能屹立不倒?”呼衍王大大地喝了一口羊奶酒,哈哈笑道:“单于放心,近日交战,疏勒城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攻下。昨夜大雪,饥寒交加的汉军已为疲兵,更不堪一战,早上我便遣了一支精兵,奋勇攻城,中午时分,当可将城攻下,我们暂且喝喝酒。等城一破,我们便在疏勒城策马奔腾,狂欢三日!”蒲奴大喜,道:“如此好,如此好,来,来,来,我们喝上几杯,再来赏赏雪。这真是一场好雪呀!来的真是及时啊!有伟大的昆仑神相助,何愁疏勒城不破!” 两人边喝边聊,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前方的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不时传来。然而,始终无人来报战事顺利,呼衍王慢慢坐不住了,左挪右移,一张脸憋得由红变紫。终于,一个匈奴气喘吁吁跑来,呼衍王将杯一推,站起来道:“战、战事如何?”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匈奴战战兢兢道:“不、不、不太好。那汉、汉军不、不知怎地,突然变得很生、生猛,那、那么大一块石头,居、居然都、都扛起往、往下砸。”匈奴边说边比划着。呼衍王大惊,道:“不可能!汉军已饿成那样,怎么可能还有那么大气力?待我去看看。”他一把推开匈奴兵,霍地站起,也不和蒲奴打招呼,冲出帐外。 片刻到得城下,左贤王大吃一惊,那汉兵一个个生龙活虎,精神抖擞,有的搬起一块又一块的石头,狠命往下砸;有的手持弯弓射箭,箭箭穿心,这哪里像饿了许久的人一样?与昨日完全不一样。呼衍王怔立良久,百思不得其解,脑海里在不停地想:“难道他们有了粮食?这粮食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围困不住?难道真有天助?”想着想着,觉得左胸隐隐作痛。这时,匈奴已抵敌不住,丢下一具具尸体,败下阵来,往后便退。 突然,城门大开,当先一人,白马白袍,手持长枪,威风凛凛,跃马杀出,这当然是耿恭,随后跟着范羌、李敢、张封、石修诸人,一个个凶神恶煞,势不可挡。那匈奴本已败退,见此情形,更无从抵挡,呐喊一声,撒腿就跑。汉军趁势杀入,刀光闪闪,剑影连连,匈奴的血染红了皑皑白雪!呼衍王大怒,怒道:“大敌当前,如何能退?”拨刀砍死几个退回的匈奴,总算稍稍稳住了阵角。 哪知汉军径往东杀去,呼衍王七忙八乱,急急部署兵力,等大批匈奴举刀前来时,耿恭已安然入城。匈奴不知,范羌早已从东部杀出重围,往外求援去了。原来,汉军得了粮食,士气高涨,耿恭料知匈奴必趁大雪大力攻城,杀败匈奴时,汉军气势如虹,一鼓作气,趁机杀出,掩护范羌出城,匈奴百密一疏,终于让范羌脱围而去。 呼衍王又气又急,指挥匈奴又将城团团围住,叮嘱数句,垂头丧气回到营内,为什么汉军突然就精神抖擞了?难道真的得了军粮?这粮食又从哪里而来?一连串的问题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让呼衍王坐立不安,百思不得其解。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95章 范羌求援(上) 随后几天,呼衍王每日到城下观察。千千见汉兵脸色一日好似一日,与以前大为不同,哪里像一丝饥饿的痕迹?不禁气沮,断水断粮都不能成功,这城什么时候才能攻下呢?他不禁叹息。 “深夜召唤,有什么事情?”黑衣人道。即使是面对权倾一时的左贤王,他的声音,仍旧冷如冰。呼衍王似乎司空见惯,毫不在意,低声道:“交待你的事情,办妥没有?” 呼衍王怒道:“你不是武艺超群吗?不过一个弱女子,为什么还没杀死?”黑衣人顿了一下,道:“守卫森严,难以下手。放心,我自会杀死她!那时,我欠你的,可就一笔还清了!”黑衣人的手微微颤抖,手背的青筋也鼓了起来。35xs 黑衣人没有作声,转身离去,仿佛一刻也不想久呆。 范羌心急如焚,急急行了三日,已能望见都护府了,不禁长舒一口气。城门紧闭,城上无一守兵,连旗帜都不见了,范羌隐隐有些奇怪,可也顾不了那么多,大声吼道:“大汉戊己校尉耿恭手下司马范羌求见陈都护,请速开城门!”范羌连喊三句,城头仍寂然无声,无人回应。 范羌急切奔逃,忽见路边有一些枯死的蒿草,稀稀疏疏,宛如箭一般,便心生一计。他拨刀一挥,削了十余根蒿草,拿在手上,一支又一支,陆续射向身后的匈奴。匈奴纷纷中箭,先是惶然,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不禁讶然。拿过一看,居然不是弓箭,而是蒿草杆,不禁大喜,纷纷喊道:“汉兵没箭了,汉兵没箭了!”更有一名匈奴拿了蒿草杆,策马奔到后方,将蒿草杆呈给另一名匈奴。范羌见了,大喜,心想:“匈奴兵拿了蒿草杆前去报告,那接过蒿草杆并查看的人,必是匈奴首领无疑了!”可是,那匈奴首领混在匈奴中间,难以射到,范羌紧皱眉头,暗暗发愁,奔了一会,仍无机会,而匈奴离自己只有十余米了,范羌无奈,紧捏袖箭,心里暗暗念道:“皇天在上,怜我汉军孤军深入,困在疏勒数百日,如这箭能射中匈奴首领,耿大哥必能守住孤城,待我求援归来,安然突围!”随后手用力一甩,箭如流星,奔驰而去。匈奴队伍中,只听有人惨叫一声,掉落下来,后面的人赶紧勒马,匈奴大乱。有人高呼道:“不好,都尉中箭了!都尉中箭了!”匈奴舍了范羌,救起都尉,随即返城。 范羌孤零零一人,累了抱马而眠,饿了饮雪充饥,凄凄苦苦,在雪地行了三四日,已到了柳州。忽听得喊声震天,城前匈奴云集,有些匈奴居然已登上城墙!范羌大惊,纵马上前,途经匈奴营帐,见匈奴营帐空空荡荡,只有一些老弱病残之辈守着,范羌拨刀,砍杀数个,边砍边呼:“汉军到了,还不快逃?”又取出火石,敲出火花,放起火起,火光冲天,匈奴纷纷逃出营地。 范羌借机入城。关宠骨瘦如柴,卧病在床,听得幸亏范羌相助,才杀退匈奴,不禁赧颜,挣扎着要下床拜谢,范羌忙扶住,道:“关将军,你怎么病成这样?”说完,不禁洒出几点眼泪,原来,关宠也是一员猛将,骁勇善战,身形长大,却被疾病折磨成这样。 第96章 范羌求援(下) 关宠叹息一声道:“唉,我对不起班超,对不起耿恭,我这般模样,完全咎由自取。”范羌默然,关宠接着道:“倘若当初赴耿恭约,共击龟兹,哪有会有今日?倘若应高锋请求,派兵去救班超,又怎会有今日?唉,我迷信陈都护,唯他马首是瞻,怎料他亦有私心呢?高锋出了柳州城后,匈奴便围了都护府与柳州城,陈都护兵败战死,我日夜督战,积劳成疾,卧病在床,如今城墙被填,匈奴随时可以入城,这柳州,守是守不住了。唉,我有愧啊!” 中原的大地虽然没有下雪,但寒冷异常,风如刀,尤其是此时的深夜,万家万户,都早早熄了灯,躲在被窝里,仍是瑟瑟发抖。耿府,灯光微弱,一阵又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不时响起,震碎了寂静的寒夜。一个俊秀的少年,坐在床边,眼中含泪,十分焦急,一遍又一遍抚摸着老人的背。 老人叹息一声,眼睛怔怔望着远方,道:“这么久了,毫无消息,不知虎子怎么样了?唉,别人说三世为将,必定不祥,他父亲战死在玉门关,难道虎子也摆脱不了命运的魔咒吗?” 深深的沉寂弥漫了整个屋子,一股莫名的悲哀平地而起。耿母空洞的眼神怔怔望着。马娟以手撑头,思绪飞扬。两人都没有作声,各想心事。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一声紧过一声,过了一会儿,门吱呀着开了。 “我是耿恭帐下范羌,有事要见耿秉将军!” 马娟又惊又喜,连忙起身,点头道:“好的,伯母。” 耿秉忙向前,扶起范羌,道:“壮士不要伤心,且慢慢道来。”范羌焦渴异常,饮完杯中酒,将耿恭被围的事,一一道来。范羌越说越快,仿佛不愿回首,那段痛苦的过去。过了许久,范羌才说完。 耿秉沉吟不语,他正在思索,该如何去救耿恭呢?忽听得门口“砰”地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上。马娟心一紧,抢步出门,只见耿母倒在地上,人事不知。马娟顿觉撕心裂肺,悲苦异常,哭道:“伯母,伯母,您醒醒,您醒醒啊。”耿秉、范羌慌忙跑来,耿秉见婶母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忙道:“快抬到床上去,喊大夫过来。” 第97章 西域独行(上) 耿秉禁不住伤心,仰头道:“叔父早年战死玉门关,婶母孤身一人,矢志不渝,抚养弟弟耿恭成人,受尽万般苦楚。35xs如今弟弟被困疏勒,婶母又病成这样,我、我、我怎么对得起弟弟耿恭呢?”说到这里,耿秉双泪长流。马娟趴在床头,忍不住抽泣,双肩一耸一耸。范羌默默站立,怔怔望着昏迷的耿母。外面传来风雨飘摇的声音,屋内笼罩着巨大的悲哀。 马娟脸一红,甚是羞涩,恨不得挖条地缝钻进去,心想:“伯母怎知我是女儿身?” 耿母安排一切,已是油尽灯枯,再无牵挂,深深地闭上了眼睛,就此逝去。35xs这时,耿忠、耿国等人纷纷赶来,伤心不已,无尽的大雨,哗哗啦啦,,浇不尽耿府上空的阵阵哭声,风尖锐地看撕咬着大地,带无穷无尽的哀伤,吹到了西域的疏勒城。 耿秉隐隐有些害怕起来。35xs万一,万一耿恭守城不住,投降匈奴,那耿氏先祖辛辛苦苦积攒的声名,岂不一朝风吹雨打去?那时将遗臭万年,沦为世人唾骂指责的对象!而马家对耿家恨之入骨,这时怎么不会落井下石、赶尽杀绝呢?这个念头无比强烈,像一条毒蛇,游走在耿秉脑海里,耿秉陷入深深的恐惧当中:“三世为将,真的不祥吗?耿家会不会是下一个李家?家破人亡,不复存在?”马娟见耿秉神情大惧,仿佛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轻轻唤道:“大哥,你怎么了……”耿秉浑然不知,怔在原地。马娟想着早点去疏勒,见耿秉不作声,遂转身离去。 大厅,她望见父亲马防,坐在藤椅上,低着头,佝偻着身子,两鬓微白。马娟有些伤心,马上就要走了,此行凶险,不可预测,可是父亲怎么办?马娟悄悄到屋内,拿了一件厚衣服,轻轻盖在父亲身上。马防突地惊醒,望见了女儿,满脸疲倦地笑了笑,道:“娟儿,怎么这么晚才回?”马娟走向前,突然跪下来,哽咽道:“父亲保重!” “父亲,耿大哥远在西域,被匈奴所困住,朝不保夕。我要去西域,告诉耿大哥,援军已在路上,一定要坚守城池,不要丧失信心!” “父亲,女儿对不起您,您、您、您就当没有生这个女儿吧!为了国家,为了耿大哥,西域之行,就算粉身碎骨,我一定要、要去的!”马娟转身去了房间,拿了一把剑,几件衣服,便欲连夜就走。 马防上前,想扣下马娟。哪知马娟早已料到,拨剑在手,抵在脖颈上,凄然道:“父亲,你不要劝我了,也休想强留我了,女儿一定要去西域,一定要见耿大哥,您、您要再向前一步,我、我便死、死给你看!”马防大惊,止步不前。马娟望了望父亲,心甚不忍,突然一狠心,跺脚转身离开。她飞身上马,决然的背影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马防双泪长流,望着无尽的夜空,狠狠道:“耿恭、耿恭,你为何这样待我?我心爱的女儿,也被你这样骗走,我、我与你势不两立!” 窦固霍然而起,惊道:“陈睦、关宠呢?班超呢?” “我早想效仿卫青、霍去病,尽诛匈奴,收复西域,因此多次出兵,几番征战,而有如今大好形势,没想到百年经营,却毁于一旦,耿恭啊耿恭,你真是太辜负我了。”窦固叹息道,随即又假惺惺道:“这还有什么犹豫的?速速出兵便是!” 第98章 西域独行(下) 刘张心里冷笑数声,走向前,低声道:“将军且慢。千千将军难道忘了,以前,耿恭收复乌孙,与班超形成对龟兹的合围之势,形势喜人,西域尽在掌指之间。那时,我们不但没有遣兵,且使人到匈奴,说汉朝国丧,不宜用兵,我们大军早已退去,留下的汉军不足五千人。因此,匈奴南进,所以耿恭有今日。耿恭是聪明人,万一他获悉其中情况,以他的性格,加上耿家世代为将,怎么会善罢甘休?” 窦固微微一笑,举杯道:“刘公真乃我的子房,每每抉择之际,三言两语,令我茅塞顿开!明帝崩,三年之内,不宜用兵,这是国家惯例,再说,为救三百之兵,深入西域,徒费粮草,得不偿失,又是何必!” 窦固望了望刘张,捋须笑道:“挡回去。”亲兵得令退下。 哪知耿秉道:“窦将军既然屡屡阻你相见,必不肯救援,我虽然可以见到皇上,或者委诸他人启禀皇上。可是,窦固权倾朝野,谁敢反对?怎么会有人来助我?且皇上登基未久,又值国丧,必不会轻易动兵。我们若贸然行事,说不定适得其反,反为不妙。不为暂且静待,再作决定。” 耿秉暗暗称赞:“好一条汉子!”道:“下个月初六,皇上前往山中狩猎,我会相随,你可在驿道等候,犯驾而禀。我自会在旁边相助,你不要紧张。然而,君王如虎,喜怒无常,万一皇上生气,你可能当场便会丧命!你怕吗?” 却说马娟连夜出行,心急如焚,她骑了一匹大宛进贡的汗血宝马,昼夜急行,当然非常快,不过七天,已出玉门关,到了西域。她却不知,一个人骑一匹如此雄峻的宝马在旷野间奔驰,如同一个小孩拿了一块黄金走在闹市,早引起了匈奴的注意!匈奴跟踪许久,不敢动手,却见马娟始终一人,渐渐放心,遂在路间设下绊马索。 匈奴不再理会马娟,自去牵马。没有马,如何去找耿恭?马娟急了,冲上前去,人未到,剑已出,快若闪电,正中匈奴左臂,那匈奴痛得哇哇大叫,右手拨刀,反手一刀,马娟慌忙避开。余下匈奴见状,都围了上来,你一刀,我一刀。马娟左遮右挡,慢慢定下神来,她发现这些匈奴刀法虽不精,但是力气甚大,遂灵机一动,剑走轻灵,从旁闪躲游斗。只听“啊”地一声,一匈奴中剑倒下,过了不多,又一匈奴哀号一声,受伤离开。 第99章 萍水相逢(上) 呼衍王见汉军饥色稍缓,百思不得其解,汉军为何突然有了粮食?难道围攻有漏洞吗?他亲自带兵,绕城巡视一周,一无所获,干脆又增兵力,围住疏勒,猛烈攻城。35xs一日数次杀上城墙,均被汉军击退。 “他不是在疏勒后方山间设哨吗?怎么突然前来?” 不一会,骨可木牵了一匹高头大马进来。左贤王围着马转了几圈,见马头细颈高,四肢修长,皮薄毛细,体型优美,他用手在马的颈部用力来往摩擦,展掌一看,双手殷红,大喜道:“这真是一匹万里挑一的汗血宝马哩!骨可木都尉,你又立了一功,得此珍宝!”骨可木满脸喜色,道:“只要大王喜欢就可以了,手下告辞了。” “一个汉人,可是,他什么也肯说,倔强得很。” 不一会,马娟被押入左贤王帐内。呼衍王围着马娟,如同相马一般,看了又看,突然冷冷道:“把他的衣服脱下来!” 呼衍王哈哈大笑:“有什么不敢?你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我!我们在前方征战,少的便是女人!哼哼,这么漂亮的一个女人,我们可是有口福了,哈哈。”说完,上前欲撕马娟的衣服。马娟往后一退,脸色惨白,颤声道:“你若碰我一下,我大汉一定率大军前来,灭了你匈奴!” “你是谁?再不说话,休怪我不客气!” 马娟一脸惊讶,这匈奴怎么这么厉害?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我知道了,你是来救耿恭的,对不对?”呼衍王问。马娟不语。呼衍王又道:“耿恭迟早为我所获,哪是你能救的?我与耿恭交手一年多,深服他的智识,你若与我招降了他,我便饶了你们的性命,还封你们做大官,怎么样?” 骨可木急了,道:“大王,你不怕他诈降吗?” 马娟突然道:“你怎么知道我是马家的后代?” 马娟愕然。却见呼衍王神色黯然,道:“令祖旷达,当时我们各守边境,互不侵犯,时有往来,交情不浅,唉,若不是各为其主,我们必是忘年之交。唉,没想到,这么英雄的人物,最后也会病死的。” 如嫣在帐内发呆时,几个匈奴在窃窃私语。 “真的?快点说说,别卖关子了。” “一个女人?她来这里干嘛?嘿嘿,长得怎么样?早知让我先碰上就好了。”这名匈奴阴阴笑着,明显不怀好意。 那人不以为然:“她爷爷做的是汉朝的官,我是匈奴人,就是玩了她,又能拿我怎么样?咬我个鸟!” “啊呀呀。”这匈奴吓了一跳,不敢作声。 “对了,她押在哪里,有机会我们去看看啊。” 这几名匈奴继续谈着笑着,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如嫣侧耳倾听,心里五味杂陈:“原来,他、他有心仪之人了,还是名门望族之后,我、我呢?我算啥?不过残花败柳,咦,我为什么要这般难过?我、我还奢望什么呢?只要他能好好活着,无论做什么,我都愿意。”这么想着,如嫣爬起来,她要去看看马娟,耿恭爱的人,究竟长什么模样?她想救出马娟。 第100章 萍水相逢(下) 如嫣出了帐,一路向东,有些迷茫与惘然。忽然,一道黑影挡住了去路,如嫣抬头:“又是你?” “没错。” “让开!” “你不能去。”黑衣人一字一顿,冷冷道。 “我的事你管不着!”如嫣伸手去推黑衣人,黑衣人如山一样,纹丝不动。如嫣突然娇笑道:“好吧,我听你的。”说完,返身往回走。 走了一程,如嫣回头,见黑衣人随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如嫣立住,道:“你要跟我到哪里去?” “过了今晚,你去哪里都行!” 如嫣一跺脚,继续往回走去。到了帐内,黑衣人住脚,站在帐外,一动不动。如嫣笑道:“外面天寒地冻,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坐坐?”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举步进来。如嫣笑靥如花:“进都进来了,站着干什么?”黑衣人迟疑了一下,机械地坐下。如嫣端来一壶酒,倒满两杯,递一杯过去,道:“寒风如刀,不如喝酒解闷。”黑衣人默不作声,一动不动。 如嫣道:“难道你怕蒲奴单于吗?放心,他今晚督战去了,不会回来的。”黑衣人哼了一声,道:“我不怕他!”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如嫣连倒三杯,黑衣人一言不发,一饮而尽。突然,他似乎感到有些不妙,晕晕呼呼,天旋地转,黑衣人摇摇头,却见眼前似乎有两个如嫣,冲他微笑,黑衣人怒道:“你、你在酒里下毒?” 如嫣温柔地叹道:“你累了,该休息了。”黑衣人再也无法睁开眼睛,趴在桌上,沉沉睡去。如嫣笑笑,转身欲走,想想又觉不妥,万一、万一蒲奴单于突然回来了呢?那黑衣人岂不死路一条?如嫣拖着黑衣人,可是黑衣人实在太沉,如嫣忙得香汗淋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他塞在床底下。如嫣拍拍手,娇笑道:“这样你若还被蒲奴发现,那就是命中注定了,可怪不得我啊。” 到东帐时,两个匈奴兵全身武装,持刀守卫。如嫣低声喝道:“你们下去,单于命我前来问话。”匈奴兵一言不发,对视一眼,领命退下。如嫣走了进去,见一个年轻的女子捆在木桩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马娟闻得有脚步声,抬起头来。两人对视,彼此一惊。如嫣顿觉心酸:“是啊,惟有这样清丽脱俗的女子,才配得上耿将军,我、我算啥呢?”马娟却在想:“匈奴营内,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女人?她来干什么?” 如嫣忍住伤心,柔声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来这里?” 马娟紧紧望着她,叹息道:“你长得这么漂亮,看起来也不像匈奴人,为什么要自甘坠落,沦为匈奴的玩偶呢?” 如嫣脸一红,缓缓道:“你放心,我是来救你的。” 马娟摇摇头,不理她,脸上却满是鄙夷的神情。如嫣顿感受到莫大的耻辱,高声道:“你以为我贪图富贵、自甘坠落吗?你错了!耿将军被困疏勒城,粮草不继,难以支撑,是我,与汉相通,在悬崖之边,开辟粮道,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耿将军!” “你是如嫣?”马娟喜道,那晚,范羌将这些事都告诉了她。随即,马娟心里涌出一股浓浓的辛酸之意,心想:“她、她这么漂亮,不知强我多少倍,又与耿大哥共患难,耿大哥肯定喜欢她,我、我算什么……”一时茫然不知所从。 “是的,我是如嫣。”如嫣低下头,轻声道。她一脸嫣红,愈发显得漂亮。 “如嫣姐姐,多谢你了……我是马娟,你认识我吗?范羌已到洛阳请援,你告诉耿大哥,再坚守一段时间,援军马上到了,届时里应外合,两边夹击,一定能杀退匈奴,脱围而去!” 如嫣点点头,心里却想:“耿大哥杀出重围,从今以后,恐怕关山重重,音讯渺渺,我只身一人在匈奴,形单影只,连心里想的人都没有了,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唉,可是,只要耿大哥过得好,我、我又有什么奢求呢?” 如嫣脸上阴睛不定,马娟以为她有难处,道:“如嫣姐姐,你、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如嫣醒悟过来,道:“马娟妹妹,你放心吧,我一定告诉耿将军。”说完,从腰中抽出短剑,便来割马娟身上的绳子。 马娟道:“如嫣姐姐,你不要管我,既入虎口,我也不求生还,你、你还是快走吧,万一被人发现,可就不好,不要救我,救不出去的……” 如嫣可管不了那么多,将马娟身上的绳子一一割断,拉着马娟往外便跑,道:“守兵已被我打发走了,我们抓紧时间,西域辽阔,只要出了东帐,随便往山间一藏,我自会令人来救你的。”如嫣心里涌出黑衣人的身影来。 “不,我不能走,我、我还想见见耿大哥。” “傻孩子,活着才能再见啊。” 马娟突然伸手,闪电般地夺回如嫣手中的短剑,把剑横在脖子上,摇头道:“如嫣姐姐,多谢你的美意。你、你快走吧,我、我不能连累你,不然,谁来给耿大哥运粮?没有粮食,耿大哥怎么有力气杀敌?匈奴抓住了我,是不会放过我的,你、你救不出去的。” 如嫣一时没了主意,怔在原地。这时,帐外突然响起脚步声。如嫣和马娟一急,不知怎么办。这时,帐外的人已经闯了进来!赫然是两个腰中悬剑的匈奴! “你们是谁?单于令我前来问话,你们胆敢进来,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如嫣脸若寒霜。 “王后,是我们啊,你认不出我们了吗?”那人的语气,竟有一丝得意。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101章 香消玉殒(上) 如嫣定睛一看,却是高锋、高远,不由得大惊,道:“咦,怎么是你们?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怎么还穿着匈奴衣服?”高锋道:“王后,是非之地,不容细说,我们快点走吧,这是匈奴设下的圈套,我们已经中计了,你知道吗?” 高锋、高远望了望马娟,却不认识她。35xs高锋皱了皱眉,迟疑道:“王后,这是匈奴重地,这、这如何救得出来?” 如嫣望着马娟一脸决绝的样子,心碎不已,可毫无办法,她以手掩面,凄然道:“我、我们走、走了,你、你、你要保重!”高锋、高远忙拉着如嫣,匆忙出了东帐。他们却不知,隔墙有耳,这原本就是一个圈套,呼衍王早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见他们离开,呼衍王狞笑道:“你以为,你们还逃得过我的掌心吗?我以为耿恭有多能耐,哼,大男人打仗,他却来依靠一个女人!可恨那如嫣,私通外敌,令我军损失惨重,威风扫地,我早该杀了她!好,好,好得很!” 高锋掀开帐子,却见床底下躺着一人,居然是那黑衣人!高远将他拖出来,奇道:“咦,黑衣鬼,你平时在天上飞来飞去的,今天怎么钻到床底去了?难道你还会遁地?”突然脸色一变,道:“我知道了,你想占如嫣王后的便宜,是不是?看我不打死你!”说完,抡起右手,没头没脑扇来。黑衣人手脚酸麻,一时哪能回答。 再说如嫣随着高锋、高远奔出东帐,才走不久,一支箭破空而来,迅捷无比。高远听得风声有异,拨刀一挥,将箭砍为两段,转头厉声喝道:“是谁?给我滚出来!”高锋也抽剑在手,警觉地四处张望。 两个手提刀剑的黑影,从无边的黑暗中慢慢走来,每近一分,杀意便多了一分。到得近处,如嫣失声叫道:“左贤王?” 如嫣推开高锋、高远,壮起胆子,走向前来,冷冷道:“哼,呼衍王,你好大的胆子!敢来杀我,你可知道,我是蒲奴单于最心爱的妃子!怪不得单于常说你有不臣之心!” “左贤王谋反,你们快点杀了他,单于重重有赏!”如嫣心念一动,柳眉倒坚,厉声叱道。呼衍王冷冷一笑,道:“贼喊捉贼!哼,今天,本王倒是奉阏氏之命,前来杀你!你就是喊破了天,也没有人应你!”话音刚落,一剑刺出,快若闪电,如嫣手无缚鸡之力,又近在咫尺,怎么能闪躲?高锋、高远一声惊呼,欲待来救,已是不及。呼衍王的剑如同毒蛇,狠狠咬上了如嫣的喉咙,碧血如箭,飞溅而出。时间仿佛停止,如嫣像一只折翼的蝴蝶,缓缓掉落在地上。美丽的双眼,茫然望着不远处喊杀连天的疏勒城,望着灰蒙蒙的夜空。然后,万事万物,都在渐渐消失,幻化成一个人影,如嫣费力地抬起手来,低声唤道:“耿恭,耿恭……” 高远如何斗得过呼衍王?只战了数个回合,便气力不济,险象环生。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执刀观望。高锋挺剑上去,夹攻呼衍王,另一名匈奴挥刀接住。四人捉对厮杀,高锋、高远勇力远不及呼衍王等两人,但到如今地步,也顾不得许多,将生死抛在脑后,一刀一剑,只攻不守,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呼衍王叫苦不迭,不敢大意,沉下心来,先守住门户,再思进攻。 第102章 香消玉殒(下) 杀了高锋、高远后,呼衍王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道:“这两名蛮子,真是难缠,全是不要命的打法。35xs骨可木,要不是带你前来,胜负真不可预料。”骨可木道:“是啊,大王,这两人看着明明不济,可不知为什么,一时半会,就是杀不死,真是奇怪。” 骨可木若有所思,又疑惑不解道:“大王,您左胸未愈,今晚这般打斗,怕是对伤口不好。要是我们多埋伏一些人,用箭攒射这两个蛮子,哪里要费这多么大的劲啊。” “告诉你,这就是我不带许多兵过来的原因!杀如嫣,单于知道了,本王哪里还有命在?只好杀人灭口了,九泉之下,你不要怪我……”呼衍王冷冷道。骨可木胸口咕噜咕噜地响着,呼吸一阵紧似一阵,仿佛一架破了的风机,再也支撑不住,头一偏,就此死去。千千 呼衍王缓缓抽出剑,拭净剑上血迹,喃喃道:“骨可木,这可怪不得我,我也是没办法,你不死,我就得死。” 才走几步,林中突然飘来一道黑影,挡住了去路。呼衍王大吃一惊:“你是谁?”定眼一瞧,又道:“是你?” “让开!”呼衍王低声喝道。 “杀了!这个任务我替你完成了,你不用再管了。明天,你可以离开匈奴,世界之大,你想去哪,便去哪,没有人再阻拦你了,也没有人能够阻拦你。你欠我的,从此一笔勾销!” 呼衍王不再理会黑衣人,继续往前走,他还有事要办,晚了可不行。然而,走不了几步,黑衣人一掠而过,挡在他身前,喝道:“你、你为什么要杀她?”呼衍王冷冷望着他:“你爱上如嫣了?”黑衣人不答,只是怒气冲冲地望着呼衍王。呼衍王叹息道:“一个优秀的杀手,从来都没有感情与温度的!你一生风流,不知玩过多少女人,向来不将女人放在眼里,什么时候你变了?居然动心了?” 呼衍王蹲下身子,拾起剑,慢慢起来。突然,他一剑刺出,迅捷无比,快若闪电。黑衣人听得风声有异,想闪避,或是反击。然而,体力残留的药性,麻醉了他的神经,他已来不及反应!剑光一闪,青芒穿胸而过。呼衍王得势不饶人,连刺几剑,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黑衣人连呻吟的机会都没有,双眼一闭,重重地倒在雪地上。呼衍王“哼”了一声,喃喃道:“忘恩负义的东西,以为有了三脚猫的功夫,就可以和本王斗,真不知天高地厚!” 不知过了多久,呼衍王醒来,他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蒲奴单于坐在旁边,一脸关心,见他醒来,大喜过望,道:“左贤王,你终于醒来了,你终于醒来了!”呼衍王只觉胸口巨痛,忍不住呻吟几声,挣扎着要起身,痛苦道:“这是哪里?我要去救、救王后……” “不,呼衍王,你让我十分感动……为了救王后,你不顾安危,奋勇杀敌,自己也受伤了……好,好,不错,不错……”蒲奴连声道。他没有想到,如嫣一次又一次地在耳边说呼衍王的不是,可是,呼衍王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反而以德报怨,为了救如嫣,身受重伤! 蒲奴满脸泪水,多少次与如嫣缠绵悱恻的温柔岁月一一闯进脑海,他紧紧握住手中刀,泪流满脸,恶狠狠道:“你、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第103章 伤心欲绝(上) “他们是耿恭手下,一人叫高锋,一人叫高远,那个黑衣人,却不知是谁然,多半也是汉兵。千千”蒲奴听了,阴沉着脸,双眼喷着熊熊怒火,嘴中迸出几个杀气腾腾的字来:“本单于一定要杀了耿恭,为如嫣报仇!”言毕,转身就走。 “从此刻起,攻城,日夜不休!杀死耿恭,为如嫣报仇。” “哼,那样太不便宜他了?” 一番话,说得蒲奴茅塞顿开,咬牙切齿道:“好,那就照左贤王说的做!就如猫捉老鼠一样,先使耿恭降,再以各种手段慢慢羞辱他,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玩够了,再慢慢杀了他!”随即又疑惑道:“可是,耿恭刚勇,又怎么会投降呢?” 自从有了粮食,虽然不多,却足以令汉军士气一振。匈奴轮番强攻,耿恭衣不解甲,仗剑在城,日夜激励士卒,将士一心,屡屡击败匈奴,令一座孤城固若金汤。 众人哈哈大笑,耿恭道:“就你李敢厉害。千千”这时,城下喧哗不已,耿恭一惊,道:“匈奴又来攻城了!”诸将散开,督兵严守。然而,奇怪得很,匈奴并没有进攻,十余名匈奴押着一个汉家女子,爬到城下。耿恭一瞧,那女子眼熟得很,似乎在哪见过,却又想不起是谁。 匈奴到城下立住,一名匈奴纵马上前,跃武扬威,大声吼道:“耿恭,你知道她是谁吗?”神色甚是嚣张。 城下女子便是马娟了。终于,她见了日思夜想的耿恭。久经战火、困于疏勒的耿恭,形容憔悴,衣衫褴褛,面如古铜,人瘦如骨。可是,耿恭就是耿恭,在十万匈奴面前,伫立在城墙之上,威风凛凛,正气凛然,沉着冷静,不羁之气冲天而起。马娟看在眼里,悲喜交加,又痛又怜,嘶声道:“耿大哥,是我,你不认识我了吗?” 李敢十分好奇,道:“大哥,镌弟居然是女人!” 众将都望着耿恭,耿恭突然扬声道:“镌妹,原谅我!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以前霍去病用这句话来激励自己,我也不例外!镌妹,你看,十万匈奴围我在这里,我早已抱定死心,以身殉国了,哪里还会去想这些儿女情事呢?”马娟凄然一笑,道:“大哥,我不怪你,你原本就是一个志在千里的好男儿,怎么能被儿女之事所困呢。” 马娟瞪了一眼匈奴,向前一步,扬声道:“耿大哥,范羌已突围去了洛阳,皇上已知你兵困疏勒城,正在调兵遣将,前来援救呢,你要坚守城墙,忍耐数日,等大兵一到,内外夹攻,不怕匈奴不败!大哥,你切勿……”耿恭听了,大喜,心想:“范羌终于不负所托,请来援兵,突围指日可待了!”其他汉兵听了,信心倍培,齐声呐喊道:“万岁,万岁,万岁岁!” 第104章 伤心欲绝(下) 突然,刀光一闪,马娟 “砰”倒下,腥红的血流在惨白的雪上,如一朵朵娇艳盛开的梅花。天突然变得阴沉,片片白雪,漫天飞舞,纷纷扬扬,恍如绚丽的蝴蝶,飘忽不定。 疏勒城慢慢从马娟的眼里远去,恍惚、模糊,逐渐消失,她费力地抬起头,望了望茫然的世界,低声道:“耿大哥、耿大哥、耿大哥……”匈奴指着城墙,恶狠狠道:“耿恭,你听着,要么投降,要么出城决一死,别他妈的像个乌龟一样,成天躲在城里不出来……阿唷,谁他妈的放箭射我,痛死我了……啊,还射……”汉将醒悟过来,气恼不已,纷纷射箭。 汉军箭少,十分珍惜箭,平时攻击匈奴都用石头,这时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那十余名匈奴丢下几具尸体,抱头而逃。众将感奋,流泪道:“城在人在,城亡我亡!愿誓死追随将军!”呼声震地,响彻四野。 耿恭见匈奴退,手提长枪,孤身出城,来夺马娟尸体。匈奴欲围,纷纷涌出,号叫着奔向耿恭,却见耿恭凝身不动,紧握长枪,眼内燃烧着熊熊烈火。 35xs匈奴见了,倒有些害怕,勒住马,一个个伫立不动,鸦雀无声。 耿恭怒道:“既然上来,谁敢与我一战?”连喊三声,匈奴阵中无人敢应战。 耿恭冷笑一声,枪一挥,城上突然飞出千万支箭来,挟着无穷怒气,射向匈奴,匈奴本被耿恭的几声大吼吓破了胆,此时见到箭如雨下,哪里还敢停留,没命似地后退,蒲奴单于禁止不住,也只得随众而奔。 马娟静静躺在那里,漂亮、安详,仿佛睡着一样,身下一团团殷红的血,融入了皑皑白雪,那么刺眼,宛如眼中的沙子。 耿恭解下风衣,俯身盖上,然后抱起马娟,一步步,一步步,走向疏勒城,……风更大了,雪更大了,带着无穷的愤怒,仿佛要吞没整个世界! 蒲奴单于深恨耿恭,杀红了眼,此后数天,攻城愈急,日夜不休。然而,经此一事,汉军也恨匈奴,益加振奋,固守城池,连城内百姓也自发上城,共守城池。 双方一片奋战,城下的雪地,尸首累累,一片殷红。然而,这雪地路滑,匈奴怎么能攻克? 不过事倍功半,徒然丢下一具又一具尸体。李敢、张封、石修等人见了,磨掌擦拳,愤怒不已,纷纷请战,想夺回高锋、高远的首级。 耿恭伤心道:“前次我孤身一人,夺回娟妹,匈奴肯定岔气不已,心有不甘。这番欲以高锋、高远的首级激怒我军,诱使我军出城来夺,我军怎么能贸然出城呢?” 第105章 冒死求援(上) 众人不语,心里却不以为然。35xs这时,匈奴将高锋、高远的头抛到雪地中,纵马踩踏,更有人立在马上,宽衣解袍,对着头颅小便。这下,汉将再也忍耐不住,道:“耿将军,匈奴这番凌辱,欺人太甚了!再不出城邀杀一阵,好好教训他们一番,汉朝军威尽失!高锋、高远也不能在九泉之下安息!” 众人摇头不语。耿恭接着道:“西域战局,急转向下,为什么匈奴不惜以十万兵力,将我们围困在疏勒达数百日,不肯舍去?正因为我们不再是我们,而是一面旗帜,一种精神,一种力量!只要我们不死,哪怕战到最后,只剩几十人,对匈奴都是巨大的羞辱、莫大的打击!” 石修叹道:“原来真是诱敌之计,幸亏耿将军阻拦,否则,就算三头六臂,也成了匈奴的箭下鬼了!”李敢道:“哥哥像个算命的,一说一个准。” 汉将叹服耿恭智识,张封问道:“耿将军为什么算得这么准?”耿恭道:“兵者,诡道也!虚者实之,实者虚之。料敌之明,便在实战之中。”说毕,沉吟片刻,又道:“李敢,你随我去将高锋、高远的头取来。35xs” 当下在城内设灵堂祭奠两人,耿恭在灵前恨恨道:“我耿恭一生,誓要收复西域,尽驱匈奴,为兄弟们报仇!高锋、高远,愿你们在天之灵,安息吧。”言毕痛哭。 或有人谓耿恭道:“士兵无粮可食,军中虽马匹不多,为什么不杀几匹马,聊以充饥?” 却说范羌在洛阳心急如焚,每日到耿府探听消息。这天,耿秉道:“皇上明日将出去狩猎,你可拦路禀告皇上,万事有我担待、接应。”范羌大喜。 原来,窦固掌权,慢慢滋生一股傲气,目空一切。章帝见了,很是不悦,奈何刚刚登基,帝位没有稳固,一时不好发作。此时见窦固经过,又见他随从众多,心中不悦,起了捉弄窦固的念头。窦固很是不愿,心想:“我堂堂一大将军,怎么能够作马前卒开路呢?”却也不敢当场发作,忍着气,只得允诺。章帝又道:“难得窦将军前去,可否为朕开路?”窦固暗自愤怒,狠狠瞪了一眼耿秉,可耿秉比他更着着急。窦固毫无办法,纵马在前,率队前进。章帝看在眼里,龙颜大悦。一行人浩浩荡荡,往郊外走去。 范羌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忽听得这人说话的声音极为熟悉,抬头一看,居然是窦固,不禁大喜,心想:“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那时天天找窦将军,找不到,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外遇上,太棒了!”遂高声唤道:“窦将军,你不认识我吗?我是耿校尉帐下司马范羌啊,那时随你西征,天天看到您啊。” 第106章 冒死救援(下) 窦固不听还好,一听到“范羌”二字,大吃一惊,心想:“他为什么要来这里?难道是来告御状的?刘张的话真不假,无毒不丈夫,看来,今天非杀死这人不可!”想到这里,杀机顿起,拨剑恶狠狠道:“哪来的范羌!本将不认识!天子出行,万物相避,你却躲在驿道,分明是对皇上不敬,欲谋不轨,杀无赦!”一声令下,御林军围了上去。千千 范羌没带兵器,一跃而起,连连后退,摆手道:“窦将军,我、我真是范羌啊,曾随你一起打过匈奴啊……”窦固一心要置范羌于死地,如何肯听?御林军挥刀便上,范羌纵跳躲闪,危在旦夕,范羌心想:“我死不要紧,可是耿大哥和三百汉军,岂不全都命丧他乡?”横下一条心,觑得空当,夺过一把弓箭,吼道:“不要上来,谁来射死谁!” 范羌将箭瞄向窦固,一字一顿,咬牙道:“窦将军,西域汉军冒风雪,忍饥饿,远离故土,坚守孤城,万分凄苦,盼望援军,嗷嗷待哺,请不要逼我,我认识你,手中的箭可不认得你!” “窦将军,有些话,你不让我说,好,那我不跟你说。千千我要启禀皇上!” 原来,耿秉见窦固在前开路,不禁十分着急,心神不宁,章帝见了,笑道:“耿将军向来沉稳过人,今天怎么有些不安?难道有什么心事?” “哦,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是天子,有什么可以忧虑的?” 章帝若有所思,似有所悟,良久,微微点头道:“耿将军微言大义,朕明白了。回宫之后,朕再来讨教讨教。” 行了一段,忽见前方骚动,章帝问:“耿将军,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不一会,御林军回报:“禀皇上,一个叫范羌的要拜见皇上,说有要事上奏,窦将军恐他是刺客,正要将他杀掉!” 范羌踏步走来,毫无惧色,章帝见了,暗自称奇,和颜道:“你是谁?敢阻御驾,难道不怕杀头吗?”范羌扬声道:“禀皇上,微臣是耿校尉帐下司马范羌,今耿校尉远在西域,被十万匈奴围困数百日,危在旦夕。因此,微臣冒死犯驾,前来禀报,恳请皇上派兵救援,请陛下恕微臣不敬之罪!” “这……”窦固不知怎么样回答,略略一思,道:“皇上,微臣也是这时才听到。”章帝冷冷道:“你为何要急着置范羌于死地?” 窦固感激地望了一眼耿秉,道:“皇上,微臣正是此意。” 窦固道:“臣以为,不宜派兵救耿恭!” 第107章 力排众议(上) 章帝与范羌听了这话,大吃一惊。千千唯有耿秉早已料到,脸上毫无表情。窦固接着说:“皇上,以数万之兵,跋涉万里,仅救数百人,岂不是得不偿失……” 窦固回府,召来刘张、马防,告知次日廷议是否救援耿恭的事,刘张呵呵笑道:“将军手握朝廷大权,朝中百官,大半出自将军门下,你说不必救援,谁还敢说救援?这有什么担心的?” “那还有什么担心的?满朝文武,谁不是窦将军的人?窦将军说东,谁敢说西?” “谁?” 刘张倒吸一口冷气,他敲打着额头,懊恼道:“我怎么忘了这个人,我怎么忘了这个人!他可是个硬头子,谁都不放在眼里,他要发声,那怎么办?” 窦固听了大喜,道:“马将军不愧是将门之后,足智多谋!”说完,便使人去请鲍昱。那鲍昱本看不惯窦固手握大权后的作威作福,向来老死不相往来,可是听到有一款新酒,产自西域,其性又纯又烈,常人难以驾驭,便喉咙发痒,没法抗拒,依言前来。 耿秉一脸平静,道:“当时窦将军在场,我还能说什么?”随即眉头紧锁,沉思了一会,道:“范羌,你拿我的名刺,连夜去司徒府,求见鲍昱,你只需将耿恭被围、坚守孤城数百日的事一一讲出就行,鲍司徒忌恶如仇,听了后,一定会激于义愤,倾力相救的。千千” “凡事都要讲机缘。时机未到,不但不能成事,说不定还能败事,结果害人害己,百无一利!朝中的事,深不可测,你是不懂的,你快去吧。” 范羌一咬牙,道:“好。”他随门卫到一间侧房,坐等鲍昱。哪知左等右等,鲍昱就是没回。直到晓色惭开,鲍昱摇摇晃晃地进了门,一身酒气扑鼻而来,还不住叫道:“好酒,好酒!西域的酒,毕竟不同!来,来,再喝三百杯!”范羌唤了几声鲍司徒,鲍昱毫不理睬。范羌又犯难了,是去还是留?左思右想,他还是留了下来,等待鲍昱酒醒。 文武百官低头趋进,章帝望了望,独独没见大司徒鲍昱,心里甚是着急,看看时辰已到,只好轻启龙唇,道:“各位爱卿,戊己校尉耿恭,被匈奴围困于疏勒城,已有数百日,危在旦夕,诸位爱卿议议,要不要遣军救援?” 第五伦偷偷看了章帝,见他脸色深沉,看不出一点端倪,无奈得很。他又看了看身旁的窦固,窦固也是目无表情,第五伦急得满头大汗,忽见窦固朝他微微摆了一摆,不禁大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朗声道:“禀皇上,臣以为,耿恭救不得。” “皇上,我朝素以仁孝治天下,先帝驾崩不久,正乃国丧之期,不宜兴兵,否则便是对先帝不敬!”第五伦侃侃而谈,又拿眼瞅了瞅窦固,见窦固微微点头,胆气更壮,接着道:“再者,皇上,您初登皇位,国事未定,诸事未顺,天下百姓未知皇上仁义,骤然动兵,臣恐天下议论纷纷,甚至生乱,这可不利于社稷啊。” 第108章 力排众议(下) 第五伦仰头望了望章帝,章帝似有所思,第五伦心想:“看来皇上是不同意救援耿恭了。35xs”又昂然道:“臣闻耿恭手下兵不过二千,被匈奴围了数百日,恐其部下所剩无几了。若要发兵救援,至少也要一万,长途跋涉万里,再与匈奴交战,就算救出耿恭,我军伤亡,必然超过救援人数,如此得不偿失,何必去救?” 百官说得兴高彩烈,忽然殿外一人奔进,大声喊道:“皇上,第五伦当斩!”百官吓了一跳,谁这么胆大?尤其是窦固,回头一看,居然是鲍昱!不禁大吃一惊,“他怎么来了?西域酒烈,鲍昱喝了那么多,不是一醉不醒吗?”窦固百思不得其解。 章帝听了此言,大喜,心想:“窦固那人,明明与诸臣串通一气,如今鲍司徒来了,哼,朕倒要看看,这出戏,他如何演下去!”遂轻启龙唇,道:“哦,司徒为什么与众人持有不同意见?”鲍昱一揖到底,道:“皇上,当年匈奴如蚁,西域攀附,耿恭不惧万难,率二千众兵,收乌孙,击匈奴,举国欢庆,都说耿恭是国家的良将。千千今天耿恭被困疏勒,危若累卵,满朝文武都说不宜相救,欲使耿恭处于死地,为什么前恭后据,相差这么大呢?耿恭以二千之兵,牵制匈奴十万之众,达数百余日,此番胆力,此番意志,此番勇略,足可与天地媲美,流芳百世!就是卫青、霍去病在世,都无法办到!倘若朝廷不救,耿恭战死,那不冷了众将士心,益令匈奴藐视我国,到时入塞为寇,骚扰边疆,那时,谁愿为国效力、为国尽忠?所以,必须要救困在疏勒的大汉勇士,哪怕费千军而救一人,也值得去救!” 鲍昱连连冷笑,道:“司马大人难道忘了,先帝当年,最大的心愿便是行武帝故事,征服西域,驱逐匈奴。35xs先帝驾崩之时,仍念念不忘此事,引为平生之恨!当下虽是国丧,然事有权宜,若能完成先帝遗志,兴兵革,动刀枪,有什么事不可以做?为什么一定要拘泥成规呢!如果不出兵救援,耿恭战死,匈奴顺道南下,破玉门关,直逼洛阳,敢问司马大人,我们仍然不动刀兵吗?” 窦固这下急了,暗骂第五伦滑头,不得不越众而出,道:“鲍司徒一介书生,哪知行军之艰、战争之苦?疏勒距玉门有三千里,匈奴十万之众,日夜围困汉军,纵使出兵,又怎么救得出?”鲍昱是文官,行军打仗本不是他的长处,听了窦固的话,不好辩驳,正自着急,忽一人闪出,扬声道:“皇上,窦将军所言不虚!” 耿秉不慌不忙,道:“皇上,若出兵相救,和窦将军说的一样,必然艰险万分,难以取胜!匈奴顿兵疏勒数百日,虽然士气低迷,军威不振,但匈奴擅于围猎,这是第一;耿恭以二千兵力,扼守孤城,匈奴不能前进半步,可见匈奴战力不强,但匈奴毕竟有十万之众,这是第二;我军出兵,倍道而行,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但毕竟路远,且为疲兵,这是第三。有这三点,要救疏勒汉军,千难万难!但是,如果皇上一定要救,微臣愿立下军令状,率七千军,前去救援,如有不利,愿以命相抵!” 第五伦瞠目结舌,他望了望皇上,见章帝脸色阴沉,可窦固也是怒气冲冲。第五伦全身冒汗,他忽然明白,自己不过是两个巨人旁边的小蚂蚁,无论助谁,都免不了被踩死的命运,索性闭嘴,一言不发。然而,其他文武百官不一样,他们大半出自窦固门下,习惯了对窦固阿谀奉承,又知倾巢之下,哪有完卵?遂纷纷发声,赞同窦固。章帝耐着性子,一个一个听着,他要弄清,满朝公卿,究竟有多少人是窦固的?这场廷议,从早议到晚,章帝耳朵里塞了各种反对救援的声音,一股杀意从心底涌起:“真没想到,满朝中,居然大半是窦固的人!哼,听说武帝时,丞相田蚡每次上朝,都会拿着自己任命百官的奏折,呈给武帝批准。百官居然都是田蚡任命的,后来武帝忍耐不住,骂道:‘舅舅可不可留几个二千石的官让我任命?’看来,外戚何止不宜典兵!这窦固掌权才多久,便连帮结派,到了如此地步!哼,顾不得皇后了,不杀窦固,朕不过是一个傀儡!”章帝越想越怒,大手一挥,正德殿瞬间安静下来。章帝瞪起龙眼,平视一圈,缓缓道:“朕意已决,诸位爱卿无须再议!明日起,征西将军耿秉,出屯酒泉,行太守事,作为后应。酒泉太守段彭,与谒者王蒙、皇甫提,调发张掖、酒泉、敦煌三郡人马,及鄯善骑士,共七千人,星夜往援!”章帝说完,长袖一甩,转身离去,留下窦固一脸愕然,他心里突然充满了深深的恐惧,他似乎看到了什么…… 第109章 饥餐虏肉(上) 疏勒城,雪花纷飞,北风呼啸。35xs星星点点的火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如同浩瀚的海洋,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个个汉兵壮烈地牺牲在城头,汉军已不足一百人,不是战死,就是饿死。 疏勒城的最后一名百姓,拖着虚弱的身子,在一棵大树下艰难地抠下一块树皮,放在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哗哗地流下来,然后突然双眼一翻,死了! 满城见不到一个百姓,城已经完全变成了空城,皑皑白雪之下,不知覆盖着多少具枯瘦的尸体! 这不足一百名的汉军,拖着干瘦的身子,巍然屹立在寒风中,坚守着这座孤城! 有时,耿恭会望着无穷的远方,他多么希望,突然从天杀来一支汉军,冲开一条血路,杀透重围。 然而,不会有什么奇迹,除了漫天漫地的大雪,和铺天盖地的匈奴,什么也没有。 他不知道,汉军还能坚持多久。匈奴又进攻了将近一个月,已是料峭春寒,疏勒城还稳稳屹立在那里。 这日,蒲奴在城下杀了五十只羊,取来木柴,点起一把火,烤了起来,烤焦的羊肉嗤嗤作响,油一点一点掉落在时伸时缩的火苗中。 烤肉的香味随风飘到城上,那汉兵很久没吃东西,突然闻到羊肉香味,一个个口水直流,眼巴巴望着,使劲地吞着口水。 李敢暴跳如雷,道:“哥哥,咱们饿了这么久,匈奴还这样做,摆明是欺负咱们,不将咱们放眼里,待我杀下去,抢他妈的几只羊来,给兄弟充充饥。”耿恭淡淡一笑,道:“敢弟,难道你忘了,这是匈奴惯用的伎俩,诱敌深入,瓦解斗志。哼,不管他们,我们坐在城头,好好看看他们演戏。”疏勒城上,寂然无声,无人应答。 蒲奴看见耿恭面黄饥瘦,神色倨傲,不禁暗自佩服,道:“耿恭,你虽然杀我爱妾和我儿子,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但是,各为其主,各尽其力,本单于敬服你,也不怪罪你。今天,前有强敌,后无援兵,粮食已尽,生死一线,你何必还要坚守疏勒?如果降了我,本单于封你为白屋王,并将我心爱的女儿嫁你为妻,如有相违,有如此箭!”说完,蒲奴单于取箭在手,双手一折,箭应声而断。 耿恭不禁坠泪,长叹一声,道:“因我一人,二千汉兵,如今仅剩下百余人,满城百姓,早已尽亡!如今范羌去洛阳已有几个月,杳无音讯,怕是不会有援军了。正如蒲奴单于所说,我们在此守城数百日,受尽磨难,而那些朝廷内的达贵高官,每天好酒好肉,烤火作乐。我们早已对得起国家了,是国家对不起我们。不如归了匈奴,大家同享富贵!” 第110章 饥餐虏肉(中) 耿恭突然暴怒如雷:“李敢,我已受够了守城的艰难日子!”然后又死死盯着李敢,,森然道:“我为校尉,是一城之主,我的话便是将令,你敢不听我的话吗?来人,将他拿下,鞭五十下!”上来几名汉兵,将李敢掀翻在地,紧紧按住。千千耿恭从汉兵手上抢过长鞭,照头一下,“啪”地一声响,李敢脸上立马显现出一道血痕。锥心的痛传来,李敢闷哼一声,死死盯着耿恭,仿佛不认识他一样。 张封、石修等人慌忙跪下,哀求道:“耿将军,李敢忠直,念在他冲锋陷阵有功,请你手下留情,饶了李敢吧!”耿恭冷冷道:“违反军令,不严惩,怎么能够服众?”说完,不顾他们的劝阻,舞起鞭子,狠狠抽打李敢。五十鞭抽完,李敢衣服碎裂,浑身是血。耿恭哼了一声,掷下鞭子,狠狠道:“李敢,下次再违将令,杀无赦!” “我们宁愿饿死,也不投降!”汉兵纷纷附合。 “果然是这样吗?”张封歪着头,半信半疑。 耿恭又唤来李敢,抚着李敢的鞭伤,坠泪道:“敢弟,让你受苦了!那时,如果不狠狠抽你,不激起你的怒气,这戏怎么会逼真呢?又怎么会让狡猾的蒲奴相信呢?”李敢呵呵大笑,道:“大哥,我皮糙肉厚,打两下有什么关系。我真是笨,大哥英雄盖世,怎么会投降匈奴呢!哥哥快说,什么是苦肉计?”耿恭轻轻低言数句,众人听了大喜。 呼衍王顿了一顿,道:“单于,您是一国之主,怎么能甘冒风险,轻往敌营?” 呼衍王浑身一震,颤声道:“单于,这、这、这怎么行?”原来,呼衍王有五个儿子,均在右贤王帐下,护卫汗庭,没有跟呼衍王前来作战。呼衍王杀如嫣时,以刀自伤,大儿子木那塔放心不下,前来探望,留在营地。 第111章 饥餐虏肉(下) 蒲奴单于连声冷笑:“本单于征战以来,最心爱的如嫣和儿子都阵亡了,你难道还爱惜一个儿子?向来富贵险中求,耿恭勇猛擅战,是非常人。35xs现在,耿恭已亲口答应投降,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虽然埋伏着层层凶险,但是,木那塔如果受降成功,那么,大草原上,木那塔就是高飞的雄鹰,就是我大匈奴的勇士,他的名字,将刻在昆伦山的岩石上,本单于将封他为王!你左贤王一族,将名扬千古,在大草原上人人称颂!”呼衍王听了,怦然心动,他知道蒲奴单于的话千真万确,如果受降了耿恭,那真是功劳显赫! 呼衍王也是热衷功名的人,又知单于主意已定,不会收回,只得无奈回去安排。 耿恭森然道:“你们侵我大汉边疆,双手沾满了鲜血,我耿恭纵使生不能杀尽匈奴,死亦化为鬼魂,索你狗命!哼,呼衍老狗,你平时纵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不知让多少个家庭支离破碎!今天,我要让你尝尝,失去儿子滋味!”说完,耿恭握紧铁拳,一记黑虎掏心,挟着千钧之力,扎扎实实打在木那塔心口上,木那塔 “啊”地一声,一口血喷出十余米,喷洒到城下,白雪上点点殷红。耿恭又是侧手一拳,砸在木那塔右耳上,木那塔扑地一声,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耿恭满身鲜血,哈哈大笑道:“呼衍老狗,怎么样?失去亲人的滋味怎么样?哼,你可知道,你的魔爪不知沾了多少鲜血!今天,也让我的双手,沾沾匈奴的血!”耿恭舔了舔手上的血,哈哈大笑道:“本将军好久没有吃过东西了,这匈奴的血嘛,虽然难吃,可也只好将就一下!”匈奴见了,尽皆骇然! 城下的匈奴吓得一个个面无人色,他们平时虽然心狠手辣,可是,哪里像汉兵这样谈笑风生地喝着人血? 呼衍王看着心爱的儿子被这样对待,哪有不气?他紧紧捂着左胸,怒气越积越多,突然大叫一声,旧伤迸裂,坠下马来。 第112章 东归洛阳(上) 匈奴怀着恐惧与愤怒退兵,好几日没来攻城。35xs几天后,匈奴大举进犯,攻势更为凌厉,与前番大为不同。汉兵自知并没有退路,只有拼死一战,守住城墙,或可一生,于是日夜不眠,与敌拼战。 虽是春末,然西域气候恶劣,大雪纷飞,寒风凛冽,道路崎岖难行。段彭、王蒙领着七千兵,仗一股锐气,日夜行军,不胜其苦。汉军绕道疏勒,猛扑车师都城交运河。匈奴及车师兵未曾防备,竟变攻破,抛下三千多具尸体,匈奴骇散,有的逃入匈奴境内,有的奔往疏勒,车师复降。 柳中城校尉营内,灯火左右跳跃,仿佛片刻就要熄灭。床上躺着一条大汉,骨瘦如柴,奄奄一息,这人便是关宠,床前坐着段彭、王蒙。关宠呻吟道:“段将军,我病已入膏肓,无法再回中原。我这一生,东征西战,杀敌无数,已没有什么后悔的事了,惟对不起耿恭!倘若那时不听陈睦的话,派兵夹攻龟兹,再与耿恭、班超合兵,共抗匈奴,哪里会今天这番模样?如今耿恭、班超被围,陈都护生死未明,唉,真是我的罪孽!我死之后,段将军一定要将耿恭救出!”关宠喘息着,上气不接下气。 关宠见段彭不说话,不禁着急,干瘦的手紧紧抓住段彭的手臂,指甲都嵌入肉中,关宠费尽全身力气,哀求道:“一、一定要救耿恭!”说完,双眼一翻,脚一蹬,就此死去。王蒙看了看段彭,道:“将军,你、你难道答应关宠,要救耿恭吗?”段彭将关宠的手推开,擦了擦手,眉一挑,道:“王将军,你觉得呢?” 段彭心一跳,道:“为什么不可救?” 王蒙的话正中下怀,段彭点头道:“好,你将诸将召来。”王蒙领命,应诺而去,不一会,诸将陆续前来。 王蒙冷冷道:“范羌,你是谁?也来说话。疏勒城距这里近千里,道路狭窄,无法策马,只能徒步,如今大雪纷飞,寒冷异常,况匈奴屯兵十万,必欲破城,救不救耿恭,关系全军存亡,你是耿恭部将,怎么能听你的片面之辞?” 范羌大惊:“段将军,为什么你也持此议?难道你忘了皇上的话吗?不可退兵,不可退兵!兵一退,耿将军那可是是死路一条啊!”段彭嘿嘿冷笑:“皇上但令我赴西域救援,并没有说明必定救谁,今收复车师,击败匈奴,救出关宠,足以邀功了,我又何必违抗众意,自取灭亡呢?” 段彭听了,一愣,心想:“是啊,我怎么就忘了这点?耿家势力虽不及窦家,可毕竟是功臣之后啊,而耿秉亦屯兵酒泉,这不是在监视我吗?再说君意难料,万一哪天皇上发怒,我那不是死无葬身之地!”他不禁徘徊,进退两难,不知如何回答。范羌冷冷笑道:“诸位将军既然畏死不前,我也不强求了,愿段将军给我二千兵,我带人冲杀进去,一定将耿将军救出!”段彭大喜,忙不迭叫道:“好好好,就这么办,就这么办!” 第113章 东归洛阳(下) 疏勒城中,逢着大雪,汉兵又饿又冷,又因雪厚,匈奴登城容易,几番冲杀,汉兵拼死相抵,方将匈奴杀退。35xs耿恭检点士卒,汉兵只有三十余人,耿恭叹息,自知再无力支撑,望着茫茫雪地,除了匈奴的营地,天地寂寂,空无一人,待援之心,就此死掉。遂在城墙上,枕雪而眠,可又怎么睡得着?只是眼微微闭着,心里还在留意敌情。 那来援的二千汉兵,见守城的将士一个个须发蓬乱,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只是眼中透出一般凛凛不屈之气,不禁深受感动,泣道:“幸亏我们随范将军来了,否则这辈子,都会后悔莫及!” 范羌悲道:“段将军、王将军带兵七千,攻克车师,驱走匈奴。都护府早被匈奴攻陷,陈睦将军战死,关宠将军被救出,随即病死,他、他们给我二千兵后,便引兵东归了。”耿恭一惊:“他、他们都战死了?”不禁伤心万分。李敢恨恨,大声吼道:“哥哥,要是我们打下乌孙时,他们发兵相应,一起打龟兹,他们怎么会战死呢,哼,我看他们是罪有应得!” 范羌大喜,与耿恭率着汉兵,悄悄开了城门,趁着茫茫大雪,穿过匈奴营地,直往玉门关奔去。然而,行不过几里,忽见后面马蹄声响,号声震天,匈奴漫天漫地追来。范羌道:“大哥,你带兵前行,我来断后。”耿恭如何肯从,他取过箭,刷地一箭,将当先一人射落马下,匈奴吓了一跳,慑于耿恭勇猛,乱成一团,不敢再追。汉兵急切返回。不久,匈奴又来,赶上汉军,耿恭、范羌无奈,回头便战。李敢哈哈大笑,他困在疏勒城上,许久没有刀对刀、枪对枪地厮杀敌了,现在有了机会,当然大喜,手持双刀,上下飞舞,所过之处,哀号连天,血流成河。耿恭、范羌、张封、石修等人,挟着这股怨气、恨意,当然不甘落后,如同狂风暴雨一般,狠狠杀去,十荡十决,如入无人之境。 耿恭清点故吏,只余下李敢、范羌、张封、石修等十三人,耿恭叹息,挥泪道:“当初二千勇士随我屯兵金满城,哪里想到,仅有十三人归来呢,我、我怎么对、对得起他们的家人?”当即在玉门关摆下灵堂,放声大哭,祭奠战死的将士。范羌、李敢、张封、石修等人想起那一段战火纷飞、艰苦卓绝的日子,也随着痛哭了一场。 耿恭以单兵固守孤城,当匈奴之冲,对数万之众,连月逾年,心力困尽,凿山为井,煮弩为粮,出于万死,无一生之望;前后杀伤丑虏,数万千计,卒全忠勇,不为大汉耻。恭之节义,古今未有,宜蒙显爵,以厉将帅,不胜幸甚。 章帝一愣,他没有料到窦固突然有此一出,拿着军令状反复翻看,见上面白纸黑字,有耿恭的字迹和血印,一时沉吟不语,司徒鲍昱道:“窦将军这话有些勉强,耿恭将生死置之度外,矢志不渝,坚守孤城,节过苏武,若本末倒置,不赏反罚,那不冷了众将士心?到时国家一旦有难,谁还愿意为国死战?” 鲍昱正想反击,忽然御林军引来一群人,一个个面黄饥瘦,衣衫褴褛,正是耿恭、范羌等人,章帝见了,怜惜不已,再无犹豫,遂拜恭为骑都尉,范羌、李敢为共丞,石修为洛阳市丞,张封为雍营司马,剩下的九人皆补授羽林军将。 第114章 洛阳街头(上) 皇宫巍峨,烛火熊熊,耿恭率十三勇士殿前听封后,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敛手而退,章帝起身,亲自相送。千千出玄武门,过洛阳街,忽听锣鼓喧天,人声鼎沸,耿恭不禁讶异:“不知今天是何吉日?怎会如此热闹?” 张封不甘落后:“敢哥说的是,在疏勒饿了八辈子,到了洛阳,看到泥土都想啃两口。哥哥,你说那皇帝,也不赏点酒肉,封个劳什子马啊军啊,不实用,有屁用!现在咱的肚子,还是空的!敢哥,走,咱快去,晚了,那些酒肉就没了!” 范羌道:“大哥,看这架式,倒像是迎接我们哩。”话刚落音,一列敲锣打鼓的人,已到眼前。跳出一个头发斑白的长者,捧了一朵如血鲜红的花,略一弯腰,道:“敢问谁是耿恭?” “啊,你就是耿恭啊。”长者后退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坚起拇指赞道:“不错,不错,惟有这般雄伟,才配得上勇士称呼!”他不由分说,将红花一抛,圈在耿恭脖颈上,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激动地说:“当年汉高祖回乡,击筑而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如今,边陲不宁,蛮夷四起,烽火不断,国家思勇士哇!无粮无水,无兵无将,你们坚守疏勒,宁死不屈,节过苏武,真是我大汉英雄,大汉英雄啊,大家说,是不是啊?” “大汉英雄!” 欢声如潮,掌声如雷。耿恭的眼眶湿润了,他仿佛看到,那些大汉勇士们,望着潮水般的匈奴,毫不畏惧,一次次踩着累累尸首,奋不顾身地来回冲杀……耿恭喃喃道:“他们才是我大汉的好男儿,可是,他们再也回不来了……”他不禁悲伤万分。 长者手一挥,人群又恭恭敬敬地走出数人,手捧鲜花,逐一挂在范羌等人的脖子上。面对这热烈而疯狂的场面,范羌等人也想起了战火纷飞的西域时光,一个个泪流满面。 “耿将军,你以三百兵敌匈奴十万兵,谁人不知啊。” “无水无粮,无兵无将,耿将军却能死守疏勒,屹立不降,此番勇气,此番节气,感天动地!” 话音刚落,大汉们拍开酒盖。顿时酒香四溢,他们取过海碗,逐一倒满,递给耿恭等人。这些历尽生死的大汉勇士们,势血澎拜,眼含泪水,双手一伸,毅然接过酒,仰头,一饮而尽! 范羌上前,附在耿恭耳边,悄声说:“大哥,天子脚下,耳目甚多,更况这百姓之中,鱼龙混杂,我们如此张扬,恐怕会惹来非议,徒生事端啊。” 长者苦劝,耿恭只是不从。十三勇士中,闪出一人,却是杨晏,凑在耿恭耳边,悄声道:“大哥,兄弟们抛妻弃子,跟着我们远出塞外,沐风寒,宿雨露,刀里来,火里去,为的是什么?不正是为了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吗?皇上虽然加封,却赏不当功,今百姓以国士待我们,哥哥何不顺手推舟,令兄弟们显耀故里呢?不然,可就会冷了众人心啊。” 长者大喜过望,气沉丹田,双手一扬,大声喝道:“起轿!”大汉起身,抬起耿恭等大汉勇士,昂然往耿府行去。百姓欢欣雀跃,敲锣打鼓,纷纷紧随。 耿恭等人出宫时,刘张早唤了心腹跟踪,对发生的事情自是一清二楚。他微微一笑:“窦将军,并不是什么兵变,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马大人何妨猜上一猜。” 第115章 洛阳街头(下) 马防是城门校尉,洛阳街人潮如海,当然有人报告了他,他自然清楚,却故作不知,摇头道:“我刚在宫中,哪知宫外发生的事情,还请刘将军不要卖关子,直言为是。35xs” 到得洛阳街头,窦固大惊:“这么多人聚集,敲锣打鼓,干什么呢?咦,对了,那轿上高高坐着十几个人,又是谁呢?春风得意的样子。哼,天子脚下,岂容他们放肆!” 窦固惊讶,定睛瞧去,见轿上的人,莫不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隐隐约约便是耿恭等人。又见当先一人,喜笑眉开,不断挥手致意,人群发出雷鸣般的欢声。窦固脸色铁青,半晌不语。这一切,自然逃不过刘张的眼睛。 马防瞧着怒气勃勃的窦固,心中窃笑,道:“刘将军所言不虚啊,耿家本是开国功臣,战将屡出,这番耿恭立下赫赫之功,天下皆知,耿门之威,当世无人能及呐。” 刘张与马防一唱一和,说得窦固心中腾起万丈怒火,又无处发泄,只把一张老脸,撑得黄绿青蓝紫,各种颜色轮番上阵。最后,化作恨恨一声长叹,抛下马防、刘张,坐着马车,骨溜溜跑了。 他怕,怕耿恭战死沙场,但更怕的是,倘若耿恭降了匈奴呢?这种可能,微乎及微!耿家纵横沙场,只有站着死,从无跪着生!耿恭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绝不是那种人!可是,万一呢?那耿氏三代岂不永远钉在耻辱的十字架上?永远遭受世人唾弃与谩骂?那些用鲜血和汗水换来的丰功伟绩,岂不瞬间灰飞烟灭…… 锣鼓声由远及近,耿秉渐渐看到高坐在轿上的耿恭等人,心里惊惶不已:“弟弟历尽生死,百战归来,可天子脚下,这般大讲排场,不知会让多少人嫉恨!”他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这些年来,耿家出生入死,为国为民,立下不世之功,可是,从未受过如此鼎礼膜拜!从未有过如此辉煌!耿霸热泪盈眶。 耿恭也不禁泪下。 “大哥,快去救救李敢,去晚了,李敢命就来没了!”张封来不及多说,一把扯过耿恭,翻身上马,眨眼不见了踪影。骏马飞驰,有如闪电。张封一路比比划划,耿恭才算明白大概。 李敢好斗,见此情景,咧嘴呵呵大笑:“有味,有味,看你们怎么拦住我!”当下屏气凝声,虎驱一沉,猛地一撞,硬闯过去。他身经百战,岂是这群凡夫俗子所能阻挡?“哗”地一声,那堵人墙轰然倒塌,跌作一团,哭成一片。 李敢双眼一翻:“哥哥又不是千里眼,顺风耳,你要不说,他怎么会知道?你休得罗嗦,随我一起来便好,不然,你走你的阳关道,俺过俺的独木桥!” 第116章 猛虎出山(上) 张封不敢作声,又怕李敢惹事,只得扯开脚步,随着李敢,在人堆里左兜右转,如走八卦一般。千千张封满头大汗,实在忍不住了,问:“我说哥哥,那边这么多人推着牛车,载满了酒啊肉啊,你不去吃,却在这里瞎逛,干嘛呢?” 张封惊讶道:“我以为哥哥是粗人,没想到粗中有细,恰是个有心人哩!”遂跟在身后,一心一意,埋头赶路。 李敢识货,径直奔去,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地夺过老头的竹篮,一张黑脸凑了过去:“老头老头,借你酒肉一吃!” 张封急忙扯住李敢:“哥哥,别这么粗鲁了,这老头不经吓,不经吓,等下出事了,可不太好。哥哥说了多少次了,要多学古人,要多读书,要待人以礼,要斯文,斯文……” 李敢哈哈大笑,拍开酒坛,头一仰,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大口,撕过一片牛肉,塞入嘴中,大嚼起来,含糊不清地说:“好酒,好酒,嗯,肉也好,真是美味,好久没这么痛快地吃过了!” 老头一震,摇摇头,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耿将军可是天神般的人物,他的手下,怎么一个个奇丑无比呢?” 西汉时的符节,长约两米,以竹为主,竹柄上束有三重用牦牛尾制的节旄,原本是以节为信,用于军事。千千因携带不方便,到了东汉,符节演变成多类,其中一种叫“简节”,长约二十公分,呈条状,竹上刻有皇帝诏令以及持节人名号,多在征讨边域时,颁发给将领以及颇有勇力的士卒。 文绉绉一番话,张封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那边,李敢叫道:“老儿,还有酒肉吗?”张封回头一看,那一盘香喷喷的牛肉早不见了踪影,酒坛倒扣在地上,不禁勃然大怒:“李敢,你不够意思!趁这老儿纠缠我,竟将酒肉吃尽,怎么不留点给我呢?” “哼,人都走光了,到哪里去找呢?”原来,那些人簇拥着耿恭,潮水般退去了,只老头跌坐在地上。 李敢、张封脸红耳赤,听了老头的话,异口同声道:“那太好了!走、快走吧。” 李敢在对联前摇头晃脑,念念有词。张封不禁笑了:“我的哥,谁不知你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现在却来装什么蒜!” 这时,走出一个仆人,穿一身绿,恭恭敬敬道:“老爷回来了。”忽然看见了李敢、张封,吓得“啊”了一声,转身就走。 老头忙道:“凡夫俗子,见短识浅,不识将军天颜,冒犯了将军,勿怪勿怪!” “好好好……”老头陪脸笑着,头点得像鸡啄米似的,可神色之间,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他转头对仆人说:“快去备席,愈丰盛愈好!”随即又压低声音:“小姐呢?她、她怎么样了……” 第117章 猛虎下山(下) “老爷,小姐躲在房里,一直在哭,她也不愿走,怕连累老爷……” “唉,造孽啊,我吴某耕读一生,到老来却报应在女儿身上……”老头背过身,眼泪坠了下来,又怕被李敢他们发现,忙抹了抹。 “老爷,咱们逃吧。” “逃?逃哪里去?一门二十几人,怎么逃?” “老爷,这两人长得这么凶,是不是和那人一伙的?” “嘘!他们可不是啥强盗,他们是大名鼎鼎的耿将军手下的,平时见一面都难哩,今天好不容易请到,你好生招待他们,不得怠慢了!” “真的?老爷,这不是天降救星吗?” “不行!不能让他们知道!那强盗可厉害,他们怎么打得过?门前那个石狮子,少说也有几百斤,那强盗,看着白白嫩嫩的,拎起石狮子,往天上一丢,毫不费力。” 那仆人听了,惊得舌头都伸了出来,半天缩不回去。 “老儿在那嘀嘀咕咕,磨唧啥呢?还不快去弄吃的,老子饿晕了!”张封见老头半天没动,十分气恼,大声喊道。 老头忙将他们引进府,却是金碧辉煌,极为奢华。李敢从未见过,摸摸这个,摸摸那个,道:“老头,你这比皇宫还好看啊……” 不一会儿,酒席已备好。鸡、鸭、鱼等,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中游的,应有尽有,将一张大桌摆得满满当当,桌上还放了四大坛酒,满屋洋溢着诱人的香味。 李敢、张封从没见过这么丰盛的酒席,口水直流,也不多说,扑了上去,抓起肉塞入嘴中,狼吞虎咽起来。老头坐在下首,心事重重,女儿的哭声,若有若无地传来,老头控制不住,坠下泪来。 李敢吃了一会,忽见老头满脸泪水,忙拉住张封,道:“兄弟,别吃了,别吃了,你看,我们都吃得老儿哭起来了,再吃下去,老儿怕是要上吊自杀。” 张封一看,忙丢下手中的肉,道:“老头,你也不厚道,说了山珍海味,任我们吃,怎么才吃了两下,你就哭起来啦?” 老头忙将眼泪擦净,陪礼道:“两们将军休怪休怪!只我想起了一些伤心事,忍不住掉泪,却与将军无关。这酒啊肉啊,都是身外物,家里应有尽有,两位将军若不嫌弃,可天天来吃。” 李敢一抹嘴,满脸不悦,粗声道:“老儿,这话错了。我们吃了你的酒肉,也该为你分忧,你有什么伤心事,尽管说来,只要不是写文章,我们定能帮上你!” 老头双手乱摇:“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这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劳烦二位将军了!” 李敢听了老头的话,不再理他,一手拿酒,一手抓肉,自顾自地吃着。那老头却是伤心欲绝,泪水又滚落下来。张封将手中的鸡腿一抛,恼道:“不吃了,不吃了,你这老儿,坐在一旁哭个不停,这叫人怎么吃?” 张封“腾”地站起,推开椅子,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老头叫道:“将军哪里去?”张封并不理他,转身没了踪影。 老头叹息,李敢却不管不顾,照吃不误。 过了一会儿,张封又过来了,大声叫道:“老头!你的宝贝女儿,马上要被强盗抢走了,你还瞒着,说是小事。哼!你太小瞧我们兄弟俩了!千军万马,我们来去自如,眼也不眨一下,还怕几个毛贼?” 原来,张封见老头哭个不停,又烦又疑,突然心生一计,假装愤而离席,偷偷跑到外面,恰好碰到绿衣仆人,一把抓住,厉声问道:“那老儿哭个不停,究竟怎么回事?” 绿衣仆人紧闭着嘴,一言不发。张封火起,双眼一瞪,手上加劲,绿衣仆人痛得呲牙裂嘴,如倒豆子般,将强盗要来抢老头的女儿说了出来。 老头抹了抹眼泪:“不瞒两位将军,那强盗,生得虽是斯文白净,却武艺高强,力大无比,我敬重二位将军,万一有什么闪失,反而折了大汉将军的威风,那我吴某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李敢气得哇哇大叫:“你这老儿!敢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哼!几个毛贼,成什么气候!老子刀一挥,定要了他们的狗命!”随即转头又道:“张封兄弟,来,咱先喝个痛快,再来捉强盗,让老儿见见咱的本事!” “好嘞!”张封早把耿恭的吩咐置诸脑后,翻身入席,拖过酒肉,又大吃大喝起来。 老头愁眉苦脸道:“二位将军肯为鄙人帮忙,鄙人不胜感激!只是这般喝酒,强盗还没来,你们都倒下了,还怎么对敌呢?” 李敢、张封哪里肯听?仿佛饿了三生三世,只恨嘴生得少,不停地塞东西。老头惊恐不安,在旁絮絮叨叨,念个不停。李敢听得心烦意乱,不禁怒起,叉开黑乎乎的大掌,拍了过去。老头“啊”地一声,吓得人仰椅翻,再不敢作声了,李敢、张封哈哈大笑。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118章 打抱不平(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俱已八分醉意,说话有些缠夹不清。这时,绿衣仆人急冲冲跑来,上气不接下气,道:“老爷,老爷,那强、强盗来了,带、带了好多喽啰,一个个还拿着刀!” 耀眼的阳光像无数剑锋,天地间突然充满了肃杀之气。两个强盗长得白白净净,身形甚是雄伟,高坐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其中一人着红袍,眼中笑意吟吟,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另一人着绿袍,双眉倒竖,一脸凶相。他们身后列着十几个喽啰,生得铜面獠牙,千奇百怪。 老头气得两眼翻白,浑身哆嗦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对!光天化日,竟敢强抢民女!黑爷爷今番要将你们剁成碎片来下酒!”李敢不想多说,挺刀冲上。红衣强盗吓了一跳,道:“哪里来的黑炭团,敢来坏老子的事?”又转头骂道:“老儿,敢请帮手!好哇,待我杀了这话也说不全的黑鬼,再来慢慢找你算帐!”他跳下马,抽剑在手,步战李敢。 张封观了一会儿,道:“好啊,打得真好啊!”不禁手痒,拔刀蹂身扑上。另一条绿衣强盗冷笑一声:“来得妙!”翻身下马,仗剑仰上,两人战在一块,刀来剑往,毫不留情。一时尘土飞扬,黄沙漫地,一刀一剑,都呼呼作响,卷起冬日枯叶,上下飞舞。 斗了几十回合,李敢愈战愈勇,舞起两把重逾百斤的玄铁马刀,虎虎生风。红衣强盗渐渐不敌,左挡右遮,步步后退。李敢叫道:“看不出来,你居然还有几分本领!做毛贼真是可惜了!看你陪爷爷玩个痛快的份面上,跪下来磕几个响头,叫声爷爷,俺便放过你!” 张封正与绿衣强盗激战正酣,哪里料到斜刺里一剑?只听“啊”地一声惨叫,张封捂住左臂,鲜血直流,还是他反应敏捷,躲闪及时,不然,这条左臂都会被削去! 张封痛得冷汗直流,咬牙道:“哥哥,不碍事!” 李敢慌忙扭头,叫道:“兄弟,你又怎么啦?啊呀,你这毛贼,差点削到老子头了……啊呸!” 李敢稳住了心神,渐渐占了上风。张封叫苦不迭:“再这么斗下去,非死不可!我死了,这么多人战李大哥一人,他也撑不了多久!死不打紧,却不明不白死在一群毛贼手中,着实不甘,再说,这会连累耿恭哥哥啊……”他左瞟右顾,发现不远处的两匹马,急中生智,故意往那方向败去。 耿恭听完,焦虑万分,担心李敢有失,攥紧皮鞭,高高扬起,啪啪啪,清脆利落,条条见印,马仰天嘶鸣,扯开四蹄,踢起碎石,有如离弦之箭。 却说张封走后,李敢抖擞精神,毫不畏惧,力战两名强盗,一双玄铁刀舞得呼呼作响,密不透风,水泼不住。斗了一会儿,两名强盗竟占不到一丝便宜。强盗恰也聪明,见李敢一味抢攻,必然耗力。当下灵机一动,守住门户,在旁游斗,冷不防递进一两剑。 第119章 打抱不平(下) 李敢急忙躲闪,却已晚了!一剑划破大腿肌肤,登时鲜血长流。35xs李敢气得哇哇大叫:“毛贼,爷爷今番和你拼了!”他奋起神力,砍削劈点,一气呵成,登时逼退了两名强盗。强盗却不也着急,只在身旁纵跳闪躲,气得李敢暴跳如雷,大声叫道:“好毛贼,有种的,不要躲,和爷爷斗上三百回合!” 红衣强盗皱了皱眉,不耐烦道:“弟弟,别跟这炭团啰嗦,早点结果了他,别耽误我入洞房了!”李敢得七窍生烟,浑身颤抖,拼命舞动玄铁刀,招式早乱,腹部中门大开。红衣强盗大喜,又是一剑,快若闪电!李敢急闪,却是晚了半分,“啊”地一声,李敢中剑!绿衣强盗随即跟上,一剑径往李敢咽喉刺去,下手毫不容情! 老头面如土色,他掩住脸,不敢看这悲惨一幕!李敢已无法躲闪!他却不想认命,仰天长叹:“吴猛哥哥,弟弟没用,弟弟对不起你,没能为你报仇雪恨,我恨!苍天为什么不保佑我?为什么不让我再活几年?” 说时迟,那时快。空中飞来一箭,不偏不倚,正中绿衣强盗的剑刃上,绿衣强盗虎口一震,拿捏不住,剑飞了出去!红衣强盗见状,又刺来一剑,快若流星。然而,又是一箭,正中剑身,红衣强盗虎口一震,忙用力攥紧剑柄,剑才没有飞落出去。 “敢弟,为兄来了。”一匹骏马飞驰而来,掠下一个人,古铜色的脸庞凌角分明,剑眉斜入发鬓,正是耿恭,那些箭,当然是他发的。35xs他奔至李敢身旁,抛下弓,解下佩剑,沉声道:“敢弟退下!” 耿恭满脸含笑,抱拳施礼,道:“我是耿恭,请问两位壮士尊姓大名?为何对我弟弟要痛下杀手?” 绿衣强盗不耐烦了,道:“哥哥,管他什么弓,咱们上去,捉住了他,我们也好扬名立万,叫天下人知道,那什么弓,不过是一张破弓、烂弓!”原来,这绿衣强盗将耿恭的“恭”字听成了弓箭的“弓”。 听到耿恭来了,老头不禁大喜,顿身充满了勇气,站起身,嘶声叫:“耿将军,这些人,就是一伙强盗!他们抢走了我家的钱,还想抢走我女儿,耿将军,你要为我作主啊……” 耿恭头微微一侧,一剑歪歪斜斜地刺了过去,看似平淡无奇,实则蕴含了无数后着和劲力。红衣强盗慌了,不知如何应招,急中生智,横下心来,不管耿恭招数如何,反手一剑,挑向耿恭腰道,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耿恭微微一惊,从容回剑,护住自己。两人出剑都快,身影交错,眨眼间便斗了几十个回合,竟不分上下,红衣强盗心想:“这耿恭也不过如此了,堪堪比那黑鬼厉害一点点,我们兄弟联手,定可以杀了他!” 张封笑道:“兄弟,你枉跟哥哥这么多年!大哥的本事,你难道不知道吗?区区两个毛贼,算什么呢?千军万马,哥哥什么时候要人帮过?”李敢一想,觉得颇有道理,只得退下,嘴里仍絮絮叨叨。 第120章 力战二盗(上) 这一番恶战,与前大为不同。剑气森森,残叶飘零,两名强盗一左一右,一正一反,同进共退,配合得天衣无缝。李敢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暗捏一把冷汗,手紧紧攥着玄铁刀,只待耿恭一有闪失,便即冲上。 耿恭信手舞剑,挥洒自如,并不着急进攻,心里暗道:“这人剑法,端庄大气,有如落花,一看就是名家所授,怎么会沦为强盗呢?难道和猛弟、敢弟一样,也有难言的苦衷?”不禁起了爱才之心,大声唤道:“俗话说,习成文与武,贷与帝王家。方今天下,蛮夷四起,边陲不宁,百姓蒙难,国家苦思良将,二位壮士有如此本领,着实不易,何不归顺朝廷,跟我一道,建功立业,上为国,下为家,奈何沦为强盗呢?” 两名强盗斗得正欢,恨不得一剑砍死耿恭,正好扬名立万,如何肯罢手?当下一声不吭,催动手中剑,疾风暴雨般攻去。耿恭心想:“不给点颜色瞧瞧,他们不知进退!”剑势一变,化守为攻,一柄剑如蛟龙般,上下翻腾,变幻莫测。两名强盗仿佛被巨浪压住,登时喘不过气来,只觉四面八方,都是耿恭的剑影,根本无处循逃。再战了几个回合,只听耿恭一声厉喝:“撒手!”剑如闪电,分刺两人手腕,强盗惊骇万分,却无法避让! 剑尖已点到手腕!耿恭不慌不忙,改刺为拍,两名强盗只觉手腕一麻,拿捏不住,两柄剑飞了出去,劲势未衰,牢牢钉在地上,微微颤抖,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李敢呵呵大笑:“毛贼,知道我哥哥厉害吗?告诉你们,我哥哥上阵杀敌,从无对手,就凭你们两个毛都没长全的毛贼?还不过来磕头,叫声爷爷!” “叫爷爷都不成,得叫祖宗!”张封也笑道。 红衣强盗脸色苍白,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绿衣强盗却硬邦邦站着,一动不动。红衣强盗急了,扯住他的裤脚,递了个眼色。绿衣强盗无奈,冷哼一声,跟着跪下,后面的喽啰见了,忙丢了兵器,跪成一片。 红衣强盗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今日方见识了耿将军的厉害,适才多有冒犯,恳请将军见谅!” “你可服了?” “服服服!心服口服!将军英武过人,宛若天神!如不嫌弃,我等愿随将军,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大哥……”绿衣强盗叫道,红衣强盗伸手过来,按住他的头,两人拜了下去,头顶地上,不肯起来! “我的儿,还真拜啊!”李敢惊道。 耿恭哈哈一笑,手一挥,将剑插入鞘中,向前一步,扶着两人的肩,大笑道:“请起请起,两位本领高强,我大汉又凭添了虎将!可喜可贺啊!倘若天下英雄尽归我大汉,何患西域不平?匈奴再强,又能如何呢!” 突然,耿恭“啊”地一声惨叫,踉踉跄跄,倒退数步,一柄匕首,正插在腹部,直没刀柄!耿恭双手捂住,断断续续道:“你、你、你……”却已说不出话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防不胜防!李敢、张封抢步上去,扶住耿恭,失声道:“大哥,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红衣强盗缓缓站起来,拍了拍手,桀桀冷笑数声,一字一顿道:“天下谁敢阻我!阻我者,唯有一死!”冰冷而恶毒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绿衣强盗爬起来,笑道:“哥哥,兵不厌诈啊,原来你假装跪下,就是想迷惑耿恭啊,哥哥这么厉害,要是引兵打仗,比那个什么卫青、霍去病啊,不知厉害多少倍!哼,耿恭还号称什么大汉勇士,我看,也不过如此!”说完,他抢步向前,拔出剑,扔过一把:“哥哥接着,咱们上去,赏他两个窟窿!看他还怎么威风!” 两人手持利剑,步步逼了上去!风起尘扬,一缕阳光落在剑尖上,泛起点点寒光,耀眼夺目!李敢大怒,怒吼:“我大哥好意招揽你们,你们竟施诡计,伤我大哥,简直猪狗不如!哼,老子一刀砍死你!” 李敢正欲扑上去,可手臂被耿恭夹住,一时难以挣脱,李敢一惊,回头望了望耿恭,却听耿恭低声道:“别动!听我的!”李敢莫名其妙。 两名强盗步步逼上,已近在咫尺,剑气逼人,杀意腾腾!他们狞笑着,高高扬起剑,突然,猛刺了过去!然而,不知为何,只听“叮铛”两声,两柄剑居然飞到了天上!“砰砰砰”,又是几声响,两名强盗如破革败草般,也飞了起来,掉落在地,砸得尘土飞扬!两人只觉散了架,全身疼痛,再也爬不起来! 耿恭居然毫发无损!他缓缓走到两名强盗面前,叹息道:“心术如此不正,纵有通天本领,于国于家,又有何益!”原来,耿恭早识破了红衣强盗的诡计,索性将计就计,想看看红衣强盗葫芦究竟卖的什么药! 红衣强盗跌得灰头土脸,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全身仿佛散了架一样,无力动弹!他年纪虽轻,几时受过此等羞辱,目露凶光,咬牙切齿道:“耿恭!我与你不共戴天!这世上,有你无我,有我无你!你等着!” 李敢听了,怒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他拨出玄铁刀,冲了上去,狠狠道:“我哥哥一番好心,指点明路,你们不听也罢了,却痛下死手,畜牲也不如!今天老子将你们剁成碎片喂狗,看你还戴什么天!”说完,举刀便砍。张封也不甘落后,提刀跟了上去。 耿恭一把拉,道:“敢弟、封弟,住手!家有家规,国有国法!这等忘恩负义的人,杀他,不要沾污了我们的刀!将他们捆起来,送洛阳府!至于他们---”耿恭顿了顿,指了指那些喽啰,喽啰吓了一跳,呐喊一声,眨眼间跑得无影无踪,留了一地横七坚八的刀剑。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121章 力战二贼 “这么胆小,还来做强盗,简直丢了强盗的脸!”李敢哈哈笑着,道:“你们两个听着,我哥哥饶你们狗命,可没说不能打你!”说完,提起蒲扇大的巴掌,左一下,右一下,来回抽动,啪啪啪,清脆无比,红衣强盗白净的脸立时高高肿起,显出五个紫红的指印。 李敢又去打绿衣强盗,张封拦住:“哥哥,你也打够了,这个就让我吧,也让我来解解恨!哼,他刺得我可狠!”张封依样画葫芦,抬起手扇了下去,一掌比一掌狠,直打得绿衣强盗的脸肿得跟包子一般,方才罢手。 这时,老头找来绳子。家丁将两名强盗绑得如粽子般,用木棍一穿,抬了出去,径奔洛阳府。老头自是千恩万谢,又唤出女儿,袅袅娜娜地拜了下去。 窦固怒气冲冲离开,纵马在洛阳郊外飞奔。金色的阳光有些暗淡,呼呼的风声残留着冬的冰冷。“当年,我和哥哥因楚王英谋逆案而系于诏狱,窦家四分五散,可怜哥哥死于狱中,侄儿也不见了踪影。那时,我窦家遭万民唾弃,坠入万劫不复之地,天下视之若草芥!我侥幸出狱,几征匈奴,再立太子,封候拜相,已贵为人臣,试问天下,除了皇上,还有谁如我这般富贵?” 窦固默默地想着,心中的不平如奔腾不休的海浪:“耿恭不过守了一座孤城,有什么值得炫耀?他居然堂而皇之地坐在高高的轿子上,接受万民顶礼膜拜,他是什么东西!他有这个资格吗!他的眼里,还有窦家吗?可是,为什么,百姓这般对待我窦家呢?楚王英案难道会像梦魇一样,纠缠着窦家世世代代吗……” 窦固的心很乱,乱得他无法抬头。马防、刘张的话一字不漏地在脑海里盘旋,巨大的失落感让他宛如掉进了一个无底深渊。窦固跳下马,抽出佩剑,对着一棵棵掉落叶子的秃树,疯了似地,左一剑,右一剑,不停砍去。木屑纷飞,窦固手臂酸麻,虎口微痛,他站立在茫茫旷野之中,仰天长啸…… 大将军府灯火通明,窦固坐在高高大大的太师椅上,独自一人,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酒入愁肠,化作一团悲伤,萦绕心头,难以散去。一群妖艳的女子,卖力地扭动白花花地腰肢,抛着勾人魂魄的媚眼,窦固却索然无味,儿子死了,两个女儿入了皇宫,偌大的将军府,空空荡荡,毫无生气,直如地狱一般! 窦固心烦意乱,喝退这些女子,唤来长史徐云,问:“皇后与贵妃可曾来过?” 徐云道:“没有。” 窦固心底涌过一丝落寞。徐云小心翼翼道:“大将军,临淮大守朱晖、桂阳太守曹可玉等人在悦来亭等待将军召见,将军……” “不见不见!你去告诉他们,本将今晚谁也不见,哼!今日来人,明日来人,一拨又一拨,转灯笼般,到底烦不烦!当初我在诏狱时,这些人到哪里去了?”窦固吼道。 徐云一哆嗦,转身欲走。 窦固忽然叹了口气,道:“长史且慢,你对诸人言,本将军今晚身体抱恙,不能见客,盼请见谅!对了,那个临淮太守朱淮,善政得民,素有政声,听说境内百姓还作了一首歌称颂,强直自遂,南阳朱季。这样的治国能手,你要留心笼络。” “是。”徐云低头道,走了几步,又转过身,道:“将军,有一人,你却是非见不可?” “谁?” “洛阳府的苍狼!” “苍狼?”窦固嘿嘿冷笑,轻蔑道:“苍狼不过是掖庭令一走卒,卑如尘土,那么多权贵,本将都视若蝼蚁,他有什么本领,敢让本将非见不可?” 徐云不慌不忙道:“将军,苍狼以前跟随掖庭令王康,专门在诏狱充当打手,现在可不一样,王康已是洛阳府的府尹了!” “啊,王康是洛阳府的府尹了?洛阳府乃中枢之位,皇上用人,怎么不和本将商量?”窦固闪过一丝不安,昔日陷于诏狱的苦难日子又涌上心头,那时的掖庭令正是王康!兄长的死,他最清楚!可皇上为什么迁他为洛阳府尹呢?这是在释放信号吗?窦固不由哆嗦了一下,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古之功臣,莫过如此! 徐云道:“将军,苍狼说,王康本待亲自过来拜访,可是要审讯两个重要的巨盗,只好遣他先来,有要事禀报。” “哼,王康不能来,又何必使唤下人?将军府中,往来的皆是三公九卿,苍狼何人,竟要本将接待?王康既知有要事禀报,难道不知使用密函吗?” “将军,苍狼说,事关重大,王康特别交待,只可当面向将军禀报!” 窦固不语,顿了顿,一仰头,喝完杯中酒,挥挥手道:“还是唤进来,本将倒要看看,王康耍的什么花样!” 不多时,一个眉蹙眼凹、下巴尖突的大汉低头走了进来。窦固一动不动,面无表情,目光如刀一样,冷冷盯着。他久经沙场,阅人无数,一股杀气油然而生。苍狼并不慌张,弯腰一揖,道:“小人苍狼见过窦将军!”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122章 久别重逢(上) 静,死一般的安静!窦固仍然冷冷望着苍狼,一句话也没有说。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闯进一列甲胄武士,手中的刀迸出一丝寒光!恐惧如惊涛般袭来,空气似乎凝结成冰,苍狼弯着腰,没有得到允许,他不敢起身,豆大的汗珠开始从额头冒出,徐云都骇然。 烛火燃了一轮,窦固冷冷道:“你就是苍狼?平身吧!”苍狼如蒙大赦,腰痛欲断,他急忙起身,嘶声道:“谢将军!” “什么事情?”望着苍狼痛苦的模样,窦固心里涌出一丝快感。苍狼有些惶恐,竟一时答不上话,他望了望两旁昂然挺立的甲士,颤抖着说:“将军可否撤下这些甲士,小人胆小,已经吓破了胆!” “哈哈哈……”窦固突然怪笑起来,仿佛一只受伤的猫头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啼哭,苍狼的脸煞白煞白,窦固的笑声如芒刺扎在耳膜上,十分难受。 窦固笑了一阵,双眼一翻,道:“苍狼,你曾经随着王康,在诏狱里横行霸道,胆大妄为,也有害怕的一天吗?是了,十几年前,你还年轻,血气方刚呀,如今人老了,胆气也衰了,是也不是?” 苍狼不知如何回答,他“啊”了几声,却无下文。 窦固瞪着他,一拍手,甲士鱼贯而退。苍狼的脸有了一丝血色,他望了望门外,空无一人,遂壮起胆子,道:“将军,洛阳府中,押了一批人,自称是将军府中人,王大人当然不信,特令小人禀报将军,如将军有懿旨,王大人将奉令而行。” “放屁!”窦固想也未想,一掌拍在案几上,“砰”地一声响,苍狼一惊,腰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将军府中,岂有犯法之人!定是无名小辈,吃了豹子胆,冒充本府,违法乱事,这等人,一斩了事,何必---” 说到这里,窦固忽然看到一旁的徐云连使眼色,急忙打住,他本极为聪明,当然明白徐云意思,顿上一顿,接着道:“但人命关天,又与本府声名息息相关,待本将亲自看看,再作定夺不迟!苍狼,你先下去罢,在悦客亭待着吧。” 苍狼面有喜色,躬身退了出去。 窦固眼光柔和,问:“徐长史,小贼坏我名声,为何斩不得?” 徐云不慌不忙,道:“禀将军,俗话说,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今将军府中,多至五千人。虽将军三令五申,严加管束,但也不排除个别人,以将军之名,行不义之事,传将出去,岂不辱没了将军英名?况且,今晚点名,卑职发现少了十余人,管家窦旺也不见了,此中必有缘由,还请将军去一趟洛阳府,一探究竟!” 窦固猛然省悟,起身道:“徐长史言之有理,快快备鞍,去一趟洛阳府!” 洛阳府,号称“天下第一府”,拱卫着东汉政治中心的安全,历来皇帝最为倚重,也是权臣必争之地。府衙气势恢宏,在一片茫茫夜色里拨地而起。门口耸立着两个巨大的石狮子,嘴咬明珠,脚踩祥云,怒目圆睁,一股凛然不可侵犯之势。 此刻,府内正堂烛影摇红,半明半灭,阶下置着两个囚徒,府尹王康坐在厅上,一双眼瞪得通圆,像极了门口的那对石狮。作为东汉最为凶残的刀笔吏之一,王康以为,不就两毛贼嘛,若不是耿恭送来的,根本用不着自己出马。可没想到,这两人居然软硬不吃,他明白,遇到硬骨头了! 王康怒气冲冲,他的十八般武艺,还没有全用上呢,看来,是时候祭出看家本领了!王康一拍案几,声震满堂,吼道:“来人,上铬刑!”话音刚落,冲出几个肥胖的大汉,有如一座肉山,裸露的上身油光可见,闪闪发亮。两个强盗本来身形长大,但在他们面前,小巫见大巫了。他们手一挥,掀翻两名强盗,按在地上,三下两下,扒掉衣服。 所谓铬刑,顾名思义,是以烧得通红的铁条烫身。王康觉得并不过瘾,冥思苦想之后,进行了一番改进。先将长铁条置于火中,烧得遍体通红,行刑时,用毛巾勒住脖子,轻轻一拉,囚犯必然张口呼吸,肛门松动,行刑人将通红的铁条迅速从肛门塞入,受刑之人,痛苦万分,却不能立死,如此再三,受尽折磨,方才死去。 两个斗大的火盆,装满了木炭,几名肥胖的大汉拼命鼓风,木炭嗤嗤吐着火苗,忽明忽灭,忽伸忽缩,仿佛毒蛇的舌头。这寒冷的冬日,若围在这样的炭盆边烤火,多么温暖,多么惬意!然而现在,黝黑的铁条慢慢变得通红,正堂鸦雀无声,恐怖正袭向每个人的心头! 两个强盗眼中喷火,死死瞪着炭盆!鼓鼓的肌肉上,皮鞭抽打的印痕纵横交错,一道一道,重重叠叠,露出鲜红的肉,血流了一身。然而,比起过去,这算什么呢?他们又怎么会屈服! 他们记得,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狂风呼呼哀号,夜黑得如同地狱!凶恶如狼的兵士执着火杖,堂而皇之地冲了进来,惊醒了年幼的他们。兵凶如匪,架走了父亲,抢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他们躲在角落里,想大声喊叫,却被仆人捂住了嘴巴,紧紧抱住,豆大的泪水一颗颗掉落在地上,砸得尘土飞扬……他们幼小的心里埋下了仇恨的种子!这些年来,这颗种子没有糜烂,反而生根发芽,枝繁叶茂……他们恶狠狠地盯着王康!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123章 久别重逢(下) 刽子手伸出胖嘟嘟的肉手,从火盆里抽出红通通的铁条,狞笑着步步向前,恶狠狠道:“老子将这块铁条塞入你们的**,看你们还硬不硬气!”两名强盗颤抖着,紧紧盯住那团红得发亮的铁条,肛门处一阵灼热,不断收缩。35xs这时,进来一个兵卒,道:“大人,窦将军来了!”王康一惊,站了起来:“他真的来了?他果然来了!”随即有些惶恐,重重地坐了下来,道:“把这两个毛贼拖到一旁去,将窦旺等人请上来。记住,好生伺候着,不得少了半根头发!” 窦固也不瞧他,径前走到案几前,看到窦旺等人搭拉着脑袋,站在那里,一脸惭愧,精神却是抖擞,看来没受什么苦头。窦固撩起长袍,坐了下去,双手攥住椅子扶手,用力摇了一摇,冷冷道:“王大人,你这把椅子,可是四平八稳,稳固得很呀!” “哼,你有的是靠山,哪里还会把本将放在眼里?”窦固哼了一声,脸沉了下去。王康弓着腰,冷汗直冒。他自知系明帝重臣,曾掌管诏狱,奉密旨,不知冤杀多少重臣,当年窦固的哥哥窦穆,亦死于狱中,每每念此,王康忍不住害怕。章帝将他迁为洛阳府,王康当然明白皇上的意思。可是,窦家如日中天,就算有天大的本事,王康也不敢与窦家作对。 窦固“哼”了一声,家丑不外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便深究。这笔账,暂且搁下。他指了指窦旺等人,道:“这是怎么回事?” 窦固点点头,沉声道:“不错!我窦府之中,哪有窦旺、窦伦二人?定是心怀不轨之徒,冒我窦府之名,坏我窦府声望,哼,这几个人,还请王府尹交与本将,本将严刑拷问,查明背后真凶!” 窦固不耐烦道:“徐长史,这几个人交给你了,你要刑清缘由!” 窦固半眯着,端坐不言,心中暗想:“皇上为什么跳过我,迁王康为洛阳府尹呢?王康是什么东西?趋炎附势,见利忘义,哪有一丝毫骨气!皇上到底年幼,无知人识人之明呐,竟想倚王康为长城,庸君,庸君啊!这样也好,我窦家才可把握朝政,长此富贵呢!不过,我得将二千石以上的官员,悉数任满才是,不能给皇上丝毫空间呢!” 王康不解,恭恭敬敬道:“不过两个强盗。” “是的,小人也不相信!这两个强盗占山为王,看中了京城吴东宁的女儿,强占为妻,李敢、张封发现了,与强盗斗了起来,那强盗端的厉害无比,竟将李敢、张封刺伤!这两人也真是硬气,无论怎么毒打,他们一声不吭,小人正欲动用铬刑,看看他们究竟是谁呢!” 王康点头,喝道:“苍狼,快把两个毛贼押过来!” 两个强盗仿佛已经死掉,卧在地上,一动不动。苍狼狠狠踹了一脚,粗声喝道:“不要装死了,窦将军来看你们了!”窦固甚是惊诧,起身走到强盗身边,见两人一身肌肉,凸凸凹凹,十分结实,又猿臂虎腰,长得极其雄伟,不禁叹道:“好好一事架子,不为国家报效,却来做强盗,真是可惜,可惜啊!” “放肆!窦将军的名号,别人想也不行!岂是你随便叫的?”苍狼厉声大喝,抢过鞭子,没头没脑地抽了过去,将一腔怒火倾泻出去,“?啪”声不绝于耳,那强盗哼也不哼,咬着牙,大声叫道:“你究竟是不是窦固?如果是的,可、可否看看我胸前,便知……”苍狼气极,扔下鞭子,抓住强盗脖颈上的毛巾,用力一勒,强盗眼前一黑,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第124章 叔侄相认(上) 窦固心中涌出一团柔情,他蹲下身,望了望强盗,眉目之间,似曾相识,可究竟是谁,却怎么也想不起。千千那名强盗,严刑拷打时,哼都未哼一声,这时却眼中含悲,泪如雨下。窦固疑惑万分,道:“苍狼,将两人翻转过来。” 这可是耿恭送来的人!耿恭仗剑独闯诏狱的一幕浮上心头,王康狐疑不决,可是窦家,他同样惹不起:“窦将军,耿恭那里……” 王康一哆嗦,弯腰道:“小人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万万不敢!窦将军,这二人,就交给你了!” 王康顿时眉开眼笑:“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望着窦固等人走出洛阳府,王康双腿一软,坐在地上,抹了抹额头冷汗,长吁一口气,喃喃道:“好险,好险……”心里却在想:“那两名强盗是谁?为什么窦固见了会万分激动呢?难道又是窦固的人?幸喜还没动用铬刑,可是,已打成那模样了,怎么办呢?”王康忧心忡忡,眉头深锁,回头望了望那把大师椅,心想:“真会稳如泰山吗?” “住口!”王康厉声喝道:“苍狼,一张嘴,说不出人话,最好闭上,留着喝你的酒、吃你的肉罢!否则,只能随着头颅一起,滚落到地上啃泥土了!” 窦固呆呆望着烛火,思绪如脱缰之马,可又什么也想不透。“将军,问清楚了。”徐云轻轻唤道。窦固一惊,他不知道徐云什么时候进来的。 徐云迟疑了一阵,道:“窦旺过洛阳街时,遇到司徒大人第五伦,司徒大人的仆人避让得慢了点,窦旺破口大骂,司徒大人没有作声,但他的仆人忍受不住了,回了几句,窦旺勃然大怒,带人殴打了司徒大人的仆人,窦旺还不依不饶,几次冲到轿子边,当众辱骂司徒大人,司徒大人忍无可忍,就令人制住了窦旺,送到了洛阳府中。” “窦伦私自混入皇宫,与一宫女调情,准备带着宫女私奔,刚出宫,就被巡城的卫尉捉住了。” 徐云站在原动,欲言又止。窦固怒道:“还不快去!”徐云迟疑了一下,轻轻道:“将军,夫人也知道了。” “是!”徐云躬身应道,一动不动,他知道,窦固还有话要说。果然,窦固顿了一下,眼神渐渐柔和起来,道:“那两个年轻人,怎么样了?” 窦固的眼睛湿润了,低声道:“让人带过来吧。徐长史,夜很深了,你忙了一宿,就去睡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窦固含笑点点头。脚步声惭惭消失,窦固全身一软,重重靠在椅子上,“那两个年轻人,会是谁呢?” 第125章 叔侄相认(下)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每一脚仿佛踩在窦固胸间,他莫名激动起来,心怦怦直跳。门开了,昂然走进两个少年,虎背熊腰,站在眼前如一座小山,更兼目光如水,晶莹剔透,一袭白装,英姿焕发。 “叔父,叔父,您、您不认识侄儿了吗……” “叔父,我是窦宪,他是窦笃啊,我们没有死,没有死啊……”窦宪抓住白袍,用力一撕,露出黑茸茸的胸膛,嘶声道:“叔父,您看看,我胸口上纹的窦字啊……”窦笃也跟着撕开衣服,露出胸口。 原来,窦家男儿,幼时便在胸前纹一个“窦”字。千千成年之后,“窦”字被家族特有的浓密的毛发掩盖,这是一个不外传的秘密,旁人无从得悉。 窦宪、窦笃依言站了起来,窦固仔细端详着,啧啧赞道:“好好好,如此威武,不愧是我窦家之后!我窦家男儿,都能上阵杀敌,为国立功!从明天起,叔父你们各一支军,你们好生带着,练好了本领,他日率征战沙场,定能建功立业,为我窦家争光!” 窦宪昂然道:“叔父,千军万马,我亦无所畏惧!只是,侄儿恨官家,不愿意为官家效力!” 窦固并未直言相劝,这与领兵打仗一般,有时需要强攻,有时却宜迂回!望着窦宪深恶痛绝的样子,他顿了一下,爱怜地问:“孩子,这些年来,你们去哪里了?” 人情薄,世情恶,更兼中道破落!这样的境遇,窦固当然能预料,但仍气愤得发抖,低声怒道:“宪儿,你去过哪些人府里?” 窦固一震,问:“耿府、马府、邓府,他们都是佐汉开国的名门望族,若得他们几句谏言,你父也不致于死于狱门!”窦宪气愤起来,道:“他们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表面上答应得好好,实际无动于衷,我们在洛阳河里躲藏了一个多月,毫无音讯。” “后来,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刚叔带我们去了都乡侯刘畅府中,那个畜牲!”窦宪咬牙切齿道:“他假装好意接待我们,却暗地里通知了官兵,我去如厕时,听到他府中家丁的议论,忙回来告诉了刚叔,刚叔起身告别,他就翻了脸,指挥家丁来抓我们,但他们斗不过刚叔,我们跑了出去。”窦宪说到这里,脸上冒出冷汗,取过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第126章 当年困苦(上) 窦固的心怦怦直跳,颤声道:“然后呢?”窦笃低下头,仿佛回到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窦宪眼里满是仇恨:“领头的人哈哈大笑,叔父,那笑声,阴狠毒辣,我是一辈子也无灶忘掉!那人笑完,刀一指,兵卒如潮水一般涌来。刚叔将我们负在背上,一脚踢倒一名士兵,抢过一把刀,运转如飞,杀了出去,一路奔逃。可是,怎么逃得了呢,不一会儿,又有许多火把出现了!刚叔放下我们,要我们快跑,他一个人阻住官兵。我和弟弟不肯,抱着刚叔的脚哭,刚叔流泪哀求我们快跑,这样才能保住窦氏血脉。我们没有办法,一头扎向茫茫夜色。我们一路往北,跌跌撞撞,听到身后官兵的喊杀声,和刚叔的咆哮声,后来,什么也听不到了,只有点点的火光。” “后来,官兵又追上了我们,那个带兵的,又在呵呵怪笑,说刚叔被割成了碎片,现在夜黑风高,看谁来救我们!官兵纵马围住我们,号叫着不停转圈,我紧紧抱着弟弟,闭着嘴,不让自己哭出来,那时我想,哼,就算死,我决不能哭给那些坏人看!” 窦宪盯着漆黑的窗外,叹道:“叔父,那晚,也有这么黑,风比这里还大,不停地怒吼。突然,几声哀号,令人毛骨悚然,那些骑马转圈的兵士,纷纷坠到地上,马儿受惊,一顿乱窜,官兵的队伍混乱起来。带兵的人十分惊恐,大声问,是谁,有种出来,斗上几十个回合。这时,一声长啸,一人一骑,像闪电般冲进包围圈,俯身抱起我们,置于马背,又像风一样跑了,官家在后面大喊大叫,却怎么也追不上来。” “叔父,这人是叫郭郅。千千”一直沉默的窦笃抢道。 原来,郭郅是西汉著名侠士郭解的后人。郭解是一个传奇人物,心狠手辣而又处世恭俭,声望很高,许多权贵都与他有来往,连大将军卫青都与他过往甚密。后来,武帝一纸诏令,迫各郡国资财超过三百万的富户迁往茂陵居住,郭解不愿迁徙,遂托卫青向武帝求情,惹怒武帝,亲自下令拘捕郭解,并将其灭族,一子因年幼被赦免。 窦固沉吟道:“郭郅为人如何?” 说到这里,窦宪的眼睛又红了,声音十分低沉:“前几年,郭郅突然出去,回来时浑身是血,身负重伤,我们问凶手是谁,他怎么也不肯说,要我们快逃,我们不敢,他拿刀架在脖子上,说不走,他就死给我们看。没有办法,我们只能含泪离开。过了几个月,我们再回故地,茅屋已是一片狼籍,郭郅早不见了踪影,也不知生死。只留下一纸,说当年,受一个恩人重托,他前来相救,保全窦家血脉。为这一承诺,他付出一生,不再游历四方,将韶华交给荒凉的岭南,将一身本领传授给我们……”窦宪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 “叔父,郭郅说这个恩人特别交待过,不能告诉我们。” “叔父,我们在荒野过了十几年,不知世事,我们以、以为您和父、父亲早已离开了人世!”窦宪的眼泪流了下来。 窦宪突然霍然起身,道:“叔父,您告诉我,我父亲死于何人之手?是洛阳府那个王大人吗?”原来,窦宪在大堂角落里,隐隐听到一些蛛丝马迹。 第127章 当年困苦(下) 窦宪叹息道:“叔父,我们离开岭南,便至洛阳,在古阳山碰到一伙强盗,被我们收伏。35xs我恨那些官兵,索性占山为王,一边打探你们的消息,一边伺机报仇。天可怜见,今日终于让我们见到叔父了……” 窦宪伸直脖子,腰杆挺得笔直,一言不发。 窦宪低下头,轻声道:“不能。” 窦宪的呼吸变得沉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窦固看在眼里,又柔声道:“宪儿,你恰人生韶华,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岂可碌碌于人世吗?有叔父在,天地间到处都是舞台,还愁不会青史留名吗?有一天,当你手握重兵,权倾天下,那些仇恨,又算得了什么?弹指之间,便可雪尽!” 窦笃也一跃而起,奋然道:“叔父,我也要像你一样,上阵杀敌,闯出一片天地!” 窦宪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他用衣袖抹了抹眼泪,悲伤道:“叔父,小时候,哥哥还常带我们舞枪弄剑、读书练字……历历在目,恍如昨日,没想到……”窦宪呜咽道:“姐姐呢?” 窦宪有点愤怒与惭愧,遂将与李敢、张封、耿恭大战的场景娓娓道来。烛影摇动,书房忽明忽灭,沉浸在一片影影绰绰的夜色里。说到紧要处,窦固暗自心惊,手心都冒出汗来。良久,方才听完,窦固不禁又喜又忧,喜的是窦宪有勇有谋,忧的是窦宪的不端终究被耿恭发现,遂道:“宪儿,你谁都可以惹,怎么招惹上了耿恭呢?” 窦固低首狂笑,狰狞道:“普天之下,还没有令我惧怕的人!只是耿家本是将门,耿恭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前以三百兵,牵制匈奴十万大军;后又以二千兵,独对匈奴十万军,寸步不让,坚守孤城一年余,最后全身而退,确是我大汉一等一的战将!他手下的范羌、李敢、李晏等人,也都是能征善战的悍将!他哥哥耿秉,随我多年出征,与我同生共生,亦立下赫赫战功。宪儿,以后遇到他们,要招惹呐。” 窦固愕然:“宪儿何出此言?” 窦宪学着耿恭的语气说话,竟模仿得惟妙惟肖,不由窦固不信,不禁脸色铁青。窦宪恨耿恭入骨,见了此景,更添油加醋:“耿恭还说,窦家即使权倾天下,又能怎样?窦府之人横行霸道,鱼肉百姓,天下人莫不恨之入骨!而我耿家爱民如子,广施恩惠,人人称赞,推崇备至,是以十三勇士从疏勒归来,百姓牵牛车,奉牛酒,夹道相迎,万人空巷,只为一睹风采!因此,窦家哪里可与耿家相比呢,” 窦固稳了稳心神,问:“他们还说了什么?” 窦固的手攥成斗大的拳头,置在桌上,微微颤抖,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宪儿、笃儿,时候不早了,我明天还要早朝,你们先去休息。” 第128章 问父之仇(上) 却说耿恭将窦宪、窦固押至洛阳府后,匆匆回府。沈夜沉沉,寒风侵骨,耿恭一路思念母亲,郁郁累累,愁如江水。想到天地之间,从此一人孤旅,一股哀伤堵在胸口,喘不出气。 刚入府,马福赶前一步接住,道“我的小主人哇,您这是跑哪儿去了?这么晚了才回来,老爷和大少爷可担心死了,急得团团转啊。府里来了一群人,嚷嚷着说要见您呢。见不着您,他们可是不会回去的!啧啧,小主人,如今您可威风了,您父亲那时也是少年英雄,可与您一比,可就差了十万八千里了……” 马福念念一路叨叨,看这架势,一时还止不住嘴,耿恭习以为常,可听他说到父亲,不禁又是一阵哀伤“母亲去世了,父亲的死,恐怕永远都是个迷了。唉,为人子,不能报父仇,纵封侯拜相,总是不孝,又有什么意思?”心下怏怏。李敢却瞧在眼里,大声吼道“马福,闭上你的臭嘴!” 声若雷鸣,吓了马福一跳,他抬头望了望李敢,又瞧了瞧张封,见他们浑身是血,怕将起来,以手加额,惊道“我的爷,你们两个做什么坏事去了,竟被伤成这样!那个李爷爷,您平常不是说,天下除了小主人,无人打得过您吗?怎么也变成这番模样了?还……” 耿恭有些不耐烦了,打断了马福的话,道“马福,你在我家多年,我父亲当年丧事,你也是参加了。你告诉我,我父亲究竟是如何死的?” 马福浑身一震,几十年前那一幕浮现在眼前。那时他还年轻,不过马府一仆人。那天,寒风凛冽,草木凄凄,老爷耿况从玉门关遣来快马,说少爷耿广遭匈奴包围,不幸遇难。过得一天,耿广的尸体运了回来,悲伤笼罩在耿府上空,哭声震天动地,明帝带着文武百官,前来悼念耿广。不久,一些闲言碎语传将出来…… 耿恭见马福陷入沉思,并不着急,只是紧紧盯着他,等他开口,生怕漏过半个字。可马福半晌不语,李敢等不住了,大声喊道“马福,你倒是有屁快放啊,憋在边上,出又出不来,可别憋成了内伤!” 马福顿时惊醒过来,忙道“小主人,当年你父亲战死在玉门关啊,葬礼上,连皇帝都来了呢,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皇帝呢,那皇帝,长得可真是威风……” 耿恭一脸失望,“哼”了一声,不再理他,踏步走入府内。 耿秉恰从内堂出来,见了耿恭,一把揪住,道“弟弟,跑哪里去了?”他看到李敢、张封浑身是血的模样,明白几分,不再追问,道“弟弟,你从疏勒回来,朝中文武,前来拜访,弟弟随我同去接待。” 耿恭望了望李敢、张封,道“敢弟、封弟,你们自去休息罢。”他们走后,耿恭一脸悲伤“哥,我不想去。我想去母亲房中坐坐……” 耿秉搂住耿恭的肩膀,轻声说“弟弟,婶母去世,我知你悲痛异常。可是,官宦如海,身不由己。权倾则聚,权尽则散,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你从疏勒归来,举国目你为英雄,以你为荣。今夜前来拜访的,多为附势之徒。你今日不见他们,恐明日满朝皆言你自视功高,狂妄自大,不将他人放在眼内,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那时,就是长一身嘴,也无法说清。” 耿恭昂然道“哥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耿恭一身正气,只知一心报国,哪有时间管别人说什么呢?” 耿秉摇摇头“官宦之中,虽无刀枪,却远比战场凶险。弟弟,你也熟读史书,该知晓其中利害!西汉三杰之一的韩信,虏魏、破代、平赵、下燕、定齐、潍水杀龙且,垓下破项羽,大小数百战,无一败绩,奠定我大汉基业。可他狂傲自大,从不将人放眼里,从楚王贬为淮阴侯,仍我行我素。一日访樊哙,竟说,我韩信纵横天下,未想乃与哙等为伍!这话被吕媭听见,遂向吕后散布谗言,说韩信不甘被贬,已有叛相,最终招来杀身之祸!弟弟,既使不为自己,也得为耿家想想!” 耿恭听了,泣道“哥哥所言,弟岂不知。只是悲痛母亲,心如刀割。哥既如此,弟也不是不识大体的人。”遂红着眼,低首跟在耿秉身后,入内堂去见众宾客。 李敢离开,撇开了张封,来到府门,见马福蹲在地上,他悄悄跟上去,一把掐住马福的后颈,双手用劲,痛得马福哇哇直叫“哪个王八羔子,如此胆大,敢在老……”李敢大怒,又加了几分劲,马福登时说不住话来,一张老脸憋得通红,脚一蹬,踢掉了一双破皂鞋。李敢哈哈大笑,放开了手,道“你这多嘴的马福,今番怎么跟乌龟一样,不说话了?” 马福见了,勃然大怒“黑鬼,你……”却见李敢一双大手又叉了过来,赶忙住嘴,陪笑道“是李爷啊,我道是谁呢,怪得这么大力气,我的脖子差点被扭断了,怪不得打起仗来,无人敌得过你呢。” 李敢脸一沉道“老头,少来拍马屁!我告诉你,刚才你骂我便算了,我哥哥问话,为什么不老实回答?哼,快点说,耿恭哥哥的父亲,到底是谁害死的?你要有半句虚言,我拧断你的脖子。”说完,李敢捏紧拳头,在马福面前挥了挥。 马福眼珠一转,从怀里掏出一坛酒,缓缓道“李爷,这个,很多年了,我老了,记不得了,让我喝两口酒,缓一缓神。”他扯开酒盖,一股清纯的酒香溢出,与一般的烈酒太为不同。马福一仰头,骨碌碌地喝了一大口,一抹嘴巴“好酒,好酒哇!” 第129章 问父之仇(下) 李敢本是酒鬼,与窦宪、窦笃战了多时,酒早就化成了汗,消化得无影无踪了。若不是为了耿恭,他早就扯着张封又去喝酒了。如今怎么忍得住,涎着脸凑了过去,道“老马,这是什么酒?怎么香味大不一样哩。” 马福故作玄虚“李爷,这酒啊,可是大老爷耿况在玉门关时,一群长着碧绿眼睛的怪人送来。大老爷见我任劳任怨,赏了我几坛。我舍不得喝,一直留着,几十年了。这不,小主人从疏勒回来,成了英雄,嘿嘿,我特意拿出来,庆祝庆祝啊。李爷,要不,你也试试?” 李敢听了,心痒得很,一把夺过坛子,道“老马真不厚道,居然留着存货,却不作声,哼!”他举起坛子,凑到脸旁闻了闻,一股酒香带着强劲的穿透力袭来,李敢喜不自胜,叫一声“我的娘啊,真是好酒。”忙喝了一口,只觉入口棉软,下喉却是干烈,如一团火,直接滚落到了肚子,全身热烘烘地,仿佛暖阳普照。 李敢叫道“好酒啊,好酒啊!”又仰头喝了起来,却一滴都没有了,不禁气恼,将坛子往地上狠狠一砸,道“老马,快,快去将存货拿来!”马福嘻嘻一笑“李爷,酒倒没问题,我那多的是!那个,你随小主人在西域征战,听说威风凛凛,立下了赫赫战功。嘿嘿,我有酒,你有故事,多好啊!” 这马屁一拍,李敢顿时骨头酥软,轻飘飘的,早把来的目的置诸脑后,忙道“没问题,没问题!”马福转身离去,不一会儿便回来了,手中提着两坛酒。李敢的眼睛发亮“老马,你真行啊!”抢过坛子,一掌拍开,自顾自地大喝起来。 喝了一阵,李敢全身散着清纯的酒香,头晕晕呼呼,卷着舌头,缠夹不清地讲着出征西域的事,唾沫横飞,手脚乱舞,讲到痛处,握拳在地上乱捶……饶是如此,马福仍听得津津有味,神往不已。 正在兴头上,只听远处浓浓的黑暗里,哒哒哒、哒哒哒……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声音越来越大,马福站了起来,望了望无边的黑夜,搓着手,道“都夜深了,难道还有人来拜会小主人?” 这时,一匹马已穿过夜色,嘶鸣一声,在耿府门口立住了。马背跳下一人,银发白须,着一身白袍,精神矍铄。见了马福,老头道“快去禀报,就说下博侯刘张前来拜访!” 李敢正讲得起劲,被人打忧,本已十分不快,此时一听到“刘张”二字,立马蹦了起来,喊道“不见!不见!不见!”刘张见角落里窜出一道黑影,也吓了一跳“你是何人?” 李敢呵呵大笑,伸手便来扯刘张的白须,道“白胡子老头,这么久不见面,就不认识我了吗?” 刘张不禁大怒,忙侧身闪过,定睛一瞧,见是李敢,心下大惊,暗想“原来是他!哼,怪不得怪不得,这人如此粗鲁,又醉得跟烂泥一样,还是不去撩拨为妙。”遂对李敢不理不睬,冲马福一抱拳“有劳了。” 马福转身,李敢大声喝道“老马,你敢!哼,你还没告诉我,耿恭哥哥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呢!你要去了,新账旧账一块算!”马福顿时停住脚步,一张利嘴,竟说不出话来。 这话在刘张耳里,无异于晴天霹雳,心中暗想“耿恭刚强,原本不会罢休!唉,都怪我太柔弱!十年前,只须派一刺客,便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如今,耿恭身经百战,养成了气势,再想杀他,千难万难!可是,耿恭不除,我刘家哪有宁日?”于是,刘张更想进去,一探究竟!他见马福不动,遂迈开脚步,往里走去。 才走两步,一道巨大的黑影飘来,堵在门口,一股浓浓的酒气冲入鼻孔,令人作呕,这人当然是李敢了!刘张低吼道“放肆!滚开!” 李敢哈哈大笑“白胡子老头,告诉你,我哥哥今晚没空,明晚也没空,咱不喜欢你,你永远也别来!” 可内堂隐隐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刘张怒道“胡说八道!耿恭明明在里面,为何说没空?”李敢朝刘张作了个鬼脸,道“白胡子老头,我说没空就没空,怎么地?有本事,你来咬我啊!” 刘张一把年纪,半世戎马,又系刘氏远亲,谁人敢当面对他如此无礼?当下再也忍不住了,只听“苍啷啷”一声,抽出了宝剑,一剑朝李敢挥去。 李敢只顾着嘴上快活,实没想到刘张居然真的动手,又兼八分醉意,虽拼力往旁一纵,还是未能避开,手臂被划破,鲜血长流,李敢大怒“白胡子老鬼,还真动手哇!好好好,今番让你瞧瞧,黑爷爷的厉害!”他提起醋钵大的拳头,扑了上去。 这刘张能在战场上纵横驰骋而毫发未损,当然有些本事。他一招得手,便不容情,刷刷刷几剑,招招指向李敢要害。李敢赤手空拳,又喝了酒,且与窦宪、窦笃打斗了一下午,如何能敌?一时手忙脚乱,哇哇大叫“白胡子老鬼,你……” 刘张冷笑道“我怎么样?李敢,你不是目中无人吗?哼,就这三脚猫功夫!今天本将教教你如何做人!”说完,刘张一招“白虹贯日”,剑在空中左右盘旋,十分眩目,然后直刺了过去,端的凌厉无比。李敢往后便退,哪里还来得及,大腿中剑,血流了出来。 刘张十分得意,眼中露出杀气,心想“今晚就解决了他,免得以后碍手碍脚!反正他以下犯上,无礼在先,就是捅到皇上哪里去,又能奈我何?”于是,刘张略略挽个剑花,使出了更凶猛凌厉的一招,直刺李敢心脏! 第130章 杯酒戈矛(上) 夜色浓如墨汁,沉沉浮浮,杂糅着世间的爱与恨。李敢危在旦夕,他闭上了眼睛,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吴猛,面带微笑!马福怔在原地,这一切发生大快了!他活了几十年,从未见过这么凶险的事,双脚仿佛被钉住,再也挪不动半分! 说时迟,那时快。一缕轻微的破空之声,嗡鸣着飞来,仿佛长了眼睛,不偏不倚,正射在刘张的剑刃上,刘张虎口一震,急忙用力攥住!然而,劲道十足,刘张如何攥得住?叮铛一声,剑掉落在地。刘张双手空空,僵在半空,不知是进是退,惶然不已! 顿了片刻,刘张望着夜色,长叹一声,心想“再不走,恐怕自取其辱了!唉,耿恭手下,猛士如云啊。”一时心情低落到了极点,也不管李敢,茫然向前,拾起了剑,飞身上马,双腿一夹,马如离弦之箭,冲进了无穷的黑暗里,瞬间没了踪影。 马福缓过神来,忙过来扶住李敢“李爷,你真是太厉害了,眨眼之间,就斗走了下博侯刘张!这刘张,和大老爷是拜把子兄弟呢,我见过他舞剑,也是本领高强……” “放屁!输了就是输了!有什么好讲的。哼,不过,若不是老子下午斗了一场,又喝了酒,这老头,又算个鸟!”说完,李敢仰起头,冲着内堂,大声喊道“范羌,范羌,是你射的箭吗?” 静夜无声,范羌没有回应,倒是耿恭走了出来,问“敢弟,我听到了打斗声,怎么回事?”又见了李敢脚上淌血,大惊“敢弟,你又和谁打了起来?” 李敢吓了一跳,忙道“哥哥,这是旧伤啊,半夜三更的,和谁打斗?谁愿陪我打?没有,没有,没有的事。”忙向马福使了使眼色,马福忙道“少爷,我们在这里喝酒,李爷正着西域征战的事,他兴致高,讲着讲着,起身打了一通拳,这不,伤口迸裂了。” “是的,是的,打了一通拳,伤口又破了,又破了……李敢的头如鸡啄米一般。耿恭望着了望黑夜,似乎听到“哒哒哒”的马蹄声,随风传来,侧耳听时,又慢慢消失不见了。耿恭叹息一声,又回到内堂。 刘张碰了一鼻子灰,狼狈奔回。快马如飞,冷风如刀,刘张在无边的黑暗里恨恨不已,又忧心忡忡,万一耿恭知道他父亲的死因,那该如何?到得府上,他铁青着脸,跃下马,问“刘坷、刘青、刘永、刘雄呢?” 仆人躬身,小心答道“老爷,只刘雄在府,其他三位少爷,清早出去了,至今还没回。”刘张哼了一声,道“这些畜牲,一天到晚,只知倚红抱绿,混迹在烟花柳色里,总有一天,吃饭的家伙,会被别人砍去!” 骂了一阵,刘张道“将刘雄唤来!”说完,刘张气呼呼地进了大厅,一个人坐着,只觉冷冷清清。过了一会儿,刘雄衣衫不整,慌慌张张地走来。刘张一见他肥头大耳的样子,顿时愤怒不已,挥手斥道“滚滚滚!”刘雄吓了一跳,手足无措,拖着胖乎乎的大腿,气喘吁吁地走了。 刘张倒在椅子上,心里绝望“他们兄弟四人,一个比一个无能!倘若有一人能够争气,继我爵位,我死也瞑目了。唉,刘家不幸,刘家不幸啊!这些高楼,这些珠宝,那几个败家子,如何守得住?迟早都是别人的!”愁无可解,刘张干脆唤来歌姬,一边饮着闷酒,一边看着那疯狂扭动的腰肢。 红颜如花,愁绪惭散。忽然,外面传来“哈哈哈”的大笑声,在四下静寂的夜里尤为刺耳。刘张放下酒杯,扭头四望,大声吼道“是谁?” “如此深夜,刘将军还在饮酒作乐,兴致勃勃,真是快意人生呐!” 刘张一惊,站了起来,道“国舅爷,这么晚了,还亲临敝府,究竟有何贵干呢?”来者正是马防,他毫不客气,拉过椅子,坐在刘张身旁,低声道“刘将军,贵府歌姬都是天姿国色啊!尤其中间那个,前凸后翘,肤如白脂,真是绝色中的绝色,刘将军真是艳福不浅哇。” 刘张抚着白须,笑道“原来国舅爷也是同道中人啊!你深夜到此,不会是来与我谈论女人吧!” 马防嘿嘿一笑,道“刘将军兴致虽高,但脸上仍有愁容,马某不才,可否猜上一猜!”马防略略一思,微微笑道“将军莫非深夜去了耿府,然后受了冷遇,是不是?” 刘张一愣,杯子举在半空,蓦然停住,愕道“国舅爷如何知道?”他一扬手,歌姬弯腰徐徐退了下去。 马防微微一笑“耿恭百战归来,炙手可热,世人皆视为大汉军魂。我等虽再三阻拦,皇上仍封其为骑都尉,满朝文武,多为趋势附势者,当然连夜拜访。我刚至你府上,见你的马混身是汗,缰绳未拴,将军自是外出了。至于去了哪里,嘿嘿,这还用问吗?” 刘张暗自心惊“这马防实在太聪明了!”脸上却不动声色,缓缓道“去了又何妨?” 马防脸色一变,冷笑道“我只是不解,将军是耿恭的杀父仇人,为何要送上门去,自取其辱?” 刘张怒道“我没有杀耿广!”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耿广救你,你突出重围,却畏战奔逃,致耿广战死!哼,你以为,耿恭知道了,会放过你吗?耳边火,弓未长;兄与弟,却远扬!” 刘张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脸红一阵,白一阵。突然,他软了下来,叹息道“国舅爷所言,我怎么不知道呢?如今耿恭功成回国,皇上待遇甚隆,耿家固若金汤,要撼动他,恐怕比撼山还难上百倍!” 第131章 杯酒戈矛(下) 马防喝完手中这杯酒,缓缓道“将军何必灰心?耿秉内敛,耿恭气盛,要扳倒耿家,却也不难!” “国舅爷胸有成竹,盼请指教!” “刘将军智勇双全,心如明镜,何必要我多言!”说完,马防长身而起,哈哈笑着,转身离去。北风呼呼,他的身影融入夜色,未留一点痕迹。 刘张正襟危坐,脑中轰鸣不止,马防说的每一个字,如石头砸入心间,泛起无数波纹。他伸手取酒,忽然看到,不知何时,马防蘸着酒,在桌上写了个“窦”字,在烛火中泛点光芒。他不禁一震,暗暗想道“马防写着“窦”字,其意不言自明,借窦家之力,拨掉耿恭这颗眼中钉子,这和自己所思,不谋而合啊……” 原来,夜已深,哀号的北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惭惭安静下来。窦固坐在书房里,纹丝不动,心里久久不能平息。今天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他得好好理一理。窦宪、窦笃的归来,让窦家的血脉终于可以延续,自己南征北战创立的一番基业,也终于后继有人。可是,盛及必衰,日中则晟,天下不变之理!窦固又有一丝担忧。以前,窦家风雨飘摇,充满了羞辱,而今的权位,来的多么不易!所以,他必须利用手中权势,扫除朝中一切能与窦家抗衡的家族,当今五大家族中,邓氏、耿氏、马氏、阴氏、梁氏。邓氏、梁氏、阴氏早已衰弱,不成气候。而马氏向对自己俯首称臣,亦构不成威胁,只有耿氏,良将辈出,尤其耿恭。想到这里,窦固又恨恨不已,百姓牵牛车,涌上街头迎接耿恭凯旋归来的热闹场面涌入脑海,而侄子窦宪、窦笃却遭他毒打…… 正想着,门外响起了“沙沙沙”的脚步声,虽然轻微,窦固还是听到了,他睁开眼睛,警觉道“谁?” “大将军,是我,下博候刘张!” 窦固心一喜,坐直了身子“刘将军,夜已深了,尚有何事?” 书房一片漆黑,刘张站在窦固脸前,却看不清窦固的脸容,他顿了顿,忽然义愤填膺道“将军,耿恭不过一都尉,百姓却夹道相迎,他如此蛊惑民心,于国于家,恐不是好事!” 窦固“哼”了一声,道“这我知道了!” “将军,还有一事!在下如刺在喉,不知当说不当说。”却又不等窦固同意,迫不及待道“当今外戚,除将军之外,便以马氏为尊。皇后虽系将军之女,可太后随先帝几十年,母仪天下,威信极高,皇后虽贤,却远未及马太后!” 窦固警觉起来,看着黑暗中的刘张,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刘张微微一笑“将军英武过人,岂会不知?昔耿氏不惜身入牢狱,力谏外戚不可典兵,如今将军却成了外戚,此其一也。一山不容二虎,马防也是外戚,又有马太后撑腰,现下虽然实力较弱,但马防护卫城门,遍交豪贤,韬光养晦,假以时日,一飞冲天,亦为将军之患。” 窦固心一震,刘张分析得十分在理,与自己所思不谋而合,可他不愿在刘张面前表露,遂道“知道了。”他不愿多谈,顿了一顿,下了逐客令“刘将军,时候不早,明日还得早朝。” 刘张怏怏,只得转身得离去。才走几步,窦固的声音响起“刘将军,本将今日找到了侄儿窦宪、窦笃,明日早朝,还请将军奏请皇上。” 刘张心一喜,拱手道“谨尊将军令!” 窦固遂将如何找到窦宪、窦笃的经过,略略说了一番。刘张听完,心想“耿恭与窦宪、窦笃又结下了梁子,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洛阳南部白云山,峦峰叠嶂,如一条奔腾的青龙,逶迤北去,气势极为不凡,更融山、石、水、洞、木、草、花、鸟、兽为一体,雄、险、奇、幽、美、妙交相生辉,向为东汉风水绝佳之地。山腹有一片旷地,青青郁郁,系耿氏家族墓冢,耿纯、耿弇、耿况、耿广等人都葬在这里。墓冢背倚白云山,斜侧为奔腾而下的黄龙井,曾有相士到此,看了后大叹墓出黄龙口,世为天子臣。耿氏赖有此地,子孙后代必良将不断。 一丛新坟,已长满了累累青草。耿恭跪在坟前,涕泗横流,无声呜咽,头深深地磕在泥土上。昨晚宴完宾客,点一盏油灯,他一个人,静静坐在母亲的房间里,默默看着这一切,物是人非,母亲远去!昔日时光浮上心头,耿恭泪流满面。这么静静坐到凌晨,他起身,忽然看到哥哥耿秉,倚在门口,他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抱住耿秉,哭得像个孩子。他卸下了外表的坚强,这些年的艰辛、困苦,一股脑儿涌了出来…… 耿秉没有早朝,陪着耿恭,去了白云山。范羌、李敢、杨晏、杨武、石修、张封等人俱都跟了过来,他们跪在耿恭身后,也叹世事无常,伤感不已。 不远处,又堆了两个新坟,各自竖着两块墓碑。一块上面刻着大汉勇士吴猛将军之墓;另一块上面刻着耿恭之妻马娟之墓。吴猛墓中,葬的仅仅是他的头,车师破,吴猛死于军中,匈奴割下他的头恐吓汉军,身体不知去向。耿恭用手,一点一点掘成了两个坟墓,十指血肉模糊,泥土都被染红,耿秉等人不忍,要来帮忙,耿恭不肯,往日时光如雪花飘落,覆盖了记忆,耿恭胸口压了一块巨石。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阳光带着勃勃生机,洒落在墓冢上,明与暗碰撞,生与死交融。那些长在冬末春初的嫩草,散发着芬芳,娇滴可人。耿秉立起身,拉起耿恭,轻轻道“弟弟,婶母已逝,你当保重。”耿恭仍旧长跪,默然不语。 第132章 进退之间(上) 耿秉又道“弟弟,你为国为家,立下了不世之功,皇上亲封你为二千石骑都尉,你少年时的梦想,终于实现了,对于以后,有什么想法呢?” 耿恭低下头,沉吟不语,眼红通通的,半晌方道“哥哥,西域一战,累累白骨,无辜将士,战死沙场,多少家庭破碎,虽然功成,可弟深有感触,对于名利,早不在意了,只知为国为家,抛头颅,洒热血,方不负一生!” 耿秉心一忧,仍淡淡问“弟待如何?” 耿恭原本黯然神伤的脸,突然愤慨起来“弟有几个心愿!出征西域时,我问母亲,父亲死因,母亲责我,我总觉蹊跷,其中必有缘由!”停了片刻,耿恭仰头望向远处,恨恨道“匈奴残忍,杀人如麻!边陲百姓,不胜其苦!弟带二千兵,都死于塞外,我的结拜兄弟吴猛,也战没军中!另一个兄弟班超,还困在匈奴。哥,家仇国恨,不可不报!我恨不能立刻向皇帝请缨,奔赴西域!” 耿秉一惊,还没说话,旁边一人长身而起,高声叫道“哥哥,不可如此!不可如此!” 耿秉一看,却是杨晏,耿秉以言挑之“为什么不能这样呢?” 杨晏略略一思,道“勇略震主者身危,哥哥三百兵牵制匈奴十万军,又破车师,平乌孙,守疏勒,勇冠三军,天下无人不知!而朝中妒能害贤者,不在少数!他们躲在暗处,虎视眈眈,只待哥哥稍有过失,便即发难。试想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而明枪易躲,暗箭伤人,哥哥秉性忠烈,一旦为贼人算计,后果不堪设想!” 耿秉听了,心中暗惊“这杨晏竟如此明达!前日出征西域,他却中规中矩,深藏不露,此人实在不简单!” 耿恭眼一闪,透出凛凛之气,昂然道“众口悠悠,我也无法顾及!只要能上阵杀敌,上报国,下报家,遂了心愿,死也值得!” 李敢一跃而起,粗声道“哥哥说的对,吴猛哥哥死在车师,身子都不知去了哪里!这样的仇,要是不报,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耿秉皱皱眉毛,徐徐道“我大汉开国,勇而有谋者,不计其数,但都身死名裂,连家族都深受其累,轻则流放,重则全诛,弟弟可知为何?” 耿恭朗声道“功高震主,包藏私心,不知收敛,不死何为!” “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为将为臣,高坐在庙堂之上,当识时务,或迎难而上,或明哲保身,或激流勇退……进退之间,大有讲究。否则,即便忠心耿耿,也会落个身败名裂!” 耿恭不语,低头细细思索哥哥的话。耿秉又长叹一声,道“弟弟虽立大功,远不足以震主,但足以震某些大臣啊!杨晏说的不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可以驰骋沙场,却不能立足于朝廷!我耿家三世为将,世人侧目,弟即不为自己考虑,亦当思虑家族命运!” 耿恭一震,哥哥说的,都是至理!人生无奈,报国报家,都身不由己啊。过了一会,他眼中的火焰惭惭熄灭,哑声道“哥哥,母亲去世,我本万念俱灰,无心国事,理应披麻,在此山间,辟地结庐,守孝三年!” 耿秉心中不忍,摇头不语。 李敢却跳起来,嚷道“哥哥,你真的要住在这荒山中吗?难道你忘了伯父和吴猛哥哥的死吗?” 范羌怒道“李敢,不要胡言乱语!哥哥夙愿,乃是远赴西域,痛击匈奴,镇守边陲,四夷莫敢相侵,上报国,下报家!” 杨武大声道“哥哥,那皇帝薄情寡义,以前卫青、霍去病,打仗回来,都封了候,那个苏武,呆在匈奴数十年,也封了侯,今天我们在西域九死一生,喝马粪水,啃树皮,哥哥只当了个破骑都尉,依我看,不要这劳什么子官,我看这白云山风景挺好,倒不如带着弟兄们占山为王,快活逍遥啊!” 李敢大笑“杨武,真看不出,平时大老粗一根,这时突然这么聪明……” “闭嘴!”突然,一声大吼,宛如霹雳,吓了李敢一跳,慌忙闭上嘴巴,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只见耿恭森然道“兄弟们,我们在西域,千辛万苦,历尽生死,图的是啥?为自己吗?不!我们为的是大汉!为的是千千万万百姓的安宁!天下大德,莫过于忠!以后无论皇上怎么待我等,我们都要一心为国,矢志不渝!以后,谁再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休怪做哥哥的无情!” 众人听了,百感丛生。有的敬佩,有的认同,有的不甘,有的无奈,有的不以为然……耿秉却在担忧“弟弟手下这帮人,有的勇猛,有的智慧,勇谋皆具而又识大体的,首推杨晏与范羌,次推石修,至于其他人,十分鲁莽,迟早会捅出乱子来!” 正德殿,巍峨屹立着九根朱红大柱,雕刻着回旋盘绕的金龙,口吐明珠,张牙舞爪,栩栩如生,熠熠生辉。龙案上,置着一颗黄金铸成的御玺,一堆竹简奏折卷成束,置于一旁。窦固、第五伦领着百官文武,低首躬身,殿内鸦雀无声。 “皇上驾到!”中常侍扯着嗓子大喊。章帝头带冲天冠,脚踩玉龙靴,龙形虎步,走入龙案旁,双目如电,往文武百官扫了一扫,随即坐下。 中常侍站在龙案一角,佛尘一摆,尖着声音叫“有事快奏,无事退朝!” 殿内一片寂然。车骑将军邓训闪了出来,朗声道“启奏皇上,玉门关守将来报,昨日匈奴进犯,掳走雁门郡百姓三千余人,毁去房屋万余间。” 章帝面无表情,龙唇轻启“窦将军,此事如何?” 第133章 进退之间(下) 窦固闪出,沉声道“皇上,匈奴已被校尉徐干击走,并屯以重兵,边陲无忧,请皇上放心。” “班超呢?” 窦固不以为意,道“班超尚在西域,被围乌即城,臣派去探骑,杳无音信。” 章帝“哦”了一声,不置可否。窦固瞅了瞅邓训,径自退入队伍中,邓训心中一凛,亦退了回去。 大司农刘敏闪出,双手作揖,道“启奏皇上,平阳降雪,雪厚九尺,受灾都不计其数。幽州干旱,一年无雨,人畜渴死者,亦不计其数。臣按皇上旨意,已派人赈灾,当可无恙。” 章帝哦了一声,正色道“朕听说,君不君,臣不臣,故天有警示,所以商纣与王莽时,天象迭变,不是地陷,便是雨石,大史令何在,出来说说,现今天象变动频繁,究竟是为什么呢?” 太史令祭昆偻着腰,战战兢兢出来,他望了望窦固,揖首道“启皇上,四时无常,降雪干旱,乃天地间平常之事,却与天像无关。臣亦夜观天象,天上主星与客星各守其位,分野清晰,乃皇上拱手而治的星象,皇上不必担忧!” 窦固听了,冲祭昆点点头。这个细微举动,却瞒不过章帝。章帝一言不发,祭昆登时非常尴尬,站在那里,不知是进是退,窦固道“太史令何不退下!” 祭昆依言回到原位。 奉常吴班闪出,道“启奏皇上,耿恭东归洛阳后,受封骑都尉。然而,其母去世未久,按理当去职守孝三年,请皇上钦准。” 章帝缓缓道“骑都尉乃虎贲营长官,执掌御林军,守卫皇室安宁,乃宫中要枢,空缺已久。副都尉虎卫孤掌难眠,此次不能再缺。窦司马,你觉得呢?” 窦固正想令长史徐云执掌御林军,这样宫廷内外,尽在股掌之间,他不禁大喜“百事孝为先,耿母去世不足一年,耿恭理当守孝……” 正说着,窦固忽觉有人扯动衣服,余光一扫,却是下博候刘张,虽不解其意,但料知必有隐情,遂顿了一顿,接着道“然而,匈奴侵扰,边陲不宁,国思良将,如蒙陛下恩准,夺情就职,也未尝不可。”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可进可退,说了等于没说。 章帝听了,也不置可否。这时,下博侯刘张闪出,奏道“启禀皇上,臣昨日得知,大司马、大将军窦昨日找回其侄窦宪、窦笃。想当年,窦穆死于狱中,国家少一栋梁,国人扼手叹惜。大司马、大将军固匡扶汉室,有功于社稷,而其子又早殁,忠臣之家几乎后继无人!臣斗胆,请皇上分封窦宪、窦笃,以安天下之心!” “刘窦二家,向来联姻。窦穆之子,乃皇后兄长,亦属外戚。只是设官为公,分封一事,还得商诸文武百官,天下归心,方是正道。”章帝的声音有了一丝喜欢。 百官之中,尚书韩棱,突然跃出行伍,大喊道“皇上,不可不可!” “窦宪、窦笃系忠臣之后,又是皇后兄长,为什么不可?”章帝龙唇轻启。 “启奏皇上,当年窦穆死于楚王英谋逆之案,其子亦当受株连,却逃亡在外,不合大汉律例。今皇上若分封,岂不是昭告天下,先帝之错?先帝在天之灵,如何得安?此其一也。窦宪、窦笃寸功未立,寸汗未流,又不知其才具如何,骤然分封,天下人如何能服?” 这番话掷地有声,满朝文武,依附窦家的人虽多,竟一时无人能答。窦固一张老脸,憋得通红,正想发难,黄门郎马防从末位走出,道“皇上,臣以为窦宪、窦笃虽不足以分封,但授以官职,却是应当!” 满朝皆惊,马防不慌不忙,道“楚王英、广陵王荆之案,牵连者数万,天下苦之久矣,先帝亦知冤者不计其数,所以山崩之际,引此为憾。今皇上秉承先帝之意,赦免楚王英、广陵王荆案犯已达数千人,为什么不能亲授窦家之后一官半职,以安天下呢?至于其才具,臣料知将门虎子,必无庸才,如恐天下不服,却可以一试优劣!” 窦固听了大喜,道“皇上,臣侄倒有几分武力,可以当众一试!” 章帝徐徐道“尚书与黄门郎的话,都有道理。大司马、大将军既说窦宪、窦笃有些武力,朕倒想考较考较!”言毕,章帝起身,走了出去。 窦固瞪着尚书韩棱,道“听说韩尚书文武兼备,可否亲自下场,考校一下本将的侄子?”原来,窦固心想窦宪、窦笃跟随郭郅在塞外多年,一入洛阳便击败李敢、张封等人,武力必然不差,他又深恨韩棱的话,遂挑动韩棱应允,借机羞辱,一雪心中之仇。 韩棱与鲍昱、郑众等为莫逆之交,素来耿直,听了这话,双手一拱,不卑不亢道“恭敬不如从命!窦将军既有此意,在下怎敢推辞呢!” 正德殿以西,有一练兵场,四围是郁郁葱葱的白杨,高耸入云,如一柄柄利剑。青铜铸成的兵器架上,搁满了十八兵器,散发着腾腾杀气,这便是御林军驻地,虎贲营。章帝登上点将台,文武百官拱手肃立,御林军身披铠甲,手执利器,昂然环伺四周。 太监引着窦宪、窦笃二人来到章帝脚下。两人向为绿林豪杰,天地为家,无拘无束,何曾见过这等庄严的大场面?骤然朝拜天子,窦笃全身冷汗直流,窦宪却若无其事。两人拜伏在地。 第134章 比武场上(上) 章帝见两人身形魁梧,足有九尺之高,长眉入鬓,全身透着一股英武之气,不禁大喜,道“两位爱卿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二人起身,章帝瞧在眼里,道“你们兄弟,长得一模一样,见了朕,为何一人大汗淋漓,另一人却镇定自若呢?” 窦笃吓了一跳,忙道“皇、皇上,草民初、初见、见陛下,心惊胆战,很是惧怕,因此,汗流浃背。” 窦宪却不慌不忙,向前一步,道“皇上,草民与我弟一样,初见龙颜,陛下气吞万里,而又敛之若素,也是心惊胆战,因此,汗不敢流出来。” 两人之言,各有千秋,相较之下,窦宪更胜一筹,章帝暗暗点头,道“二位系名门之后,必身怀绝技,今当着文武百官,考较爱卿才具,朕当理才使用,卿等宜当奋力,不负朕望!” 练兵场上,已备了马、弓、刀、石。骏马两匹,硬弓十力、十二力、十四力等,大刀八十斤、一百斤、一百二十斤等,石锁一百斤、二百斤、三百斤等。 窦宪、窦笃步入练兵场,各自骑马三趟,发箭九枝,箭箭皆中靶心。窦宪拉十四力、窦笃拉十二力硬弓各九次。窦宪持一百二十斤大刀、窦笃持一百斤大刀,左右闯刀过顶、前后胸舞花等动作轻松完成。最后一项是“献印”,即用手指抠住石锁,提至腰腹部,翻转过来,使石锁的底朝上。窦宪、窦笃二人都“献印”三百斤。 喝彩声此起彼伏,窦固瞧在眼里,不禁想起少年时征战万里的场景,又想起窦家遭受的重重苦难,不禁欣慰,仰天暗叹“窦家后继有人,我还担忧什么呢?哥哥,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他又想起自己的儿子窦彪,虽无武力,但饱读诗书,胸怀韬略,却不得永年,不禁黯然神伤。 窦宪、窦固完成所有较考项目,脸不红,心不跳,垂首走到章帝面前,拜倒在地。章帝龙颜大悦,道“爱卿武艺高强,真是国家之幸!” 窦固越众而出,叫道“皇上,臣侄弓马虽然娴熟,却未与人对敌,不足以称为勇,这样恐怕不能服众。尚书韩棱文武兼备,一把月牙铲使得出神入化,若能由他亲自指点一二,对臣侄二人受益终身呐!” 章帝沉吟不语,韩棱性暴躁,早忍受不住,越众而出,大声道“皇上,臣愿与二位少年英雄战上几个回合!” 窦固道“刀剑无眼,还请韩尚书手下留情。”窦固话中有话,实则告诉韩棱,就算伤了你,也不要抱怨。韩棱明白,朗声应道“那是当然!” 章帝徐徐道“既如此,韩尚书,你考较一下窦宪罢!” 韩棱、窦宪领命,两人翻身入了练兵场。韩棱却拿了一把月牙铲。这月牙铁铲是冷门兵器,少有人用,柄长一丈,一端为阔刃斧形铲,另一端为月牙形铲,重达百斤,舞动起来,如车轮滚滚,遮天蔽日,常人不敢近身。而窦宪拿的却是一柄剑,十分轻盈,这一轻一重,一长一短,窦固见了,暗捏一把汗,不禁责怪自己太过鲁莽,假如窦宪战败,窦家的脸面可丢得一干二净。 两人行过礼,大喝一声,战在一起。韩棱高不过中人,却十分壮实,舞起月牙铲,毫不费力,虎虎生风,攻势极为凌厉。窦宪试着攻了几次,都被月牙铲磕飞,一时无从递招,只得护住全身,往后便退。韩棱见了,步步紧逼,催动月牙铲,只见铲影纷纷,将两人笼罩。 窦固见侄儿落于下风,暗自着急。长史徐云走了过来,悄声道“将军不必着急!韩棱性子急躁,现在他虽占尽优势,但势不能持久,待其力衰,必是败亡之时!”窦固回头望了望他,轻轻点头,心下稍安。 眨眼间,两人已过百招。窦宪看似不敌,却总能化险为夷,无论韩棱如何进攻,却奈何不了半分窦宪。月牙铲沉重,韩棱又舞得急躁,消耗极大,全身大汗淋漓,有如雨下。待过了两百招,已是双臂酸麻,全身发抖,铲法慢了下来,顿时漏洞百出。窦宪大喜,反守为攻,登时扭转了战局。而他并不着急。入练兵场时,窦固使了个眼色,他当然明白。就像猫吃老鼠,先将老鼠好好羞辱一遍,再吃不迟。 只见窦宪挥洒自如,指东打东,指西打西,韩棱前遮后挡,手忙脚乱,拼命抵住。他几乎没什么气力,只觉双臂都拿不住月牙铲,一张脸憋得通红,头发散落一肩。章帝心中叹息,一双龙目,没有观战,而是朝这些文武百官一个个瞅去,只见他们兴高采烈,惟有郑众等少数大臣愤愤不平,章帝龙眉微锁。 窦固心中快意,抚着胡须,却见窦宪舞剑之余,不住拿眼来瞧自己。窦固暗地伸出手掌,往空中一划,做出“削”的手势。窦宪会意,剑势一变,突然十分毒辣,竟是招招夺人性命。韩棱只觉漫天漫地,都是剑花,他凝住铲,不知怎么去挡,心中叹道“没想到我一世英名,没有死在战场,却成死在了这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的剑下!” 这一剑,四面八方,最后直刺咽喉。章帝一惊,正想喝止。忽然一人厉声大吼“住手!”一骑飞驰而来,快如闪电,眨眼就奔到了练兵场。“叮咚”一声,窦宪的剑刃迸出火花,他拿捏不住,剑一歪,韩棱已脱离了危险,早已惊出一身冷汗! 窦宪挥剑欲上,窦固喝道“胜负已分,何必再战!”原来,一击不成,窦固自知时机已逝,再难得手。那韩棱性烈如火,几时受过这种羞辱,他将月牙铲一抛,怔在原地,竟不知如何是好。 第135章 比武场上(下) 窦宪收剑,定睛一瞧,发现来者又是耿恭!他身后又有几人,快步走来,一人是李敢,另一人,却不认识。窦宪又惊又怒,咬牙切齿,恨恨道“又是你!” 耿恭一愣,他实在没想到,窦宪居然在虎贲营里,两人都怔住了。李敢随着耿秉,到了跟前,见了窦宪,气得哇哇大叫“好你个强盗!明明送到洛阳府去了,几时又出来了?好哇,肯定是那个贪官,放你出来了,哼,这些不要脸的贪官,只知道收钱!收钱!收钱!老子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对杀一双……” 李敢当着章帝与文武百官,左一个贪官,右一个贪官,骂得正起劲,别人听了,一个个提心吊胆,暗地捏了一把冷汗,心想“这黑大汉是谁?这么胆大!” 耿秉勃然大怒,厉声吼道“住嘴!”李敢想起耿恭的叮嘱,忙闭上了嘴。 原来,耿恭决定守孝三年,耿秉遂去立即奏请章帝。李敢前次在正德殿听封,见过虎贲营,十分威武,便想去看看。于是缠着耿恭,耿恭耐不住磨,又想自己被封为骑都尉,本应执掌虎贲营,带李敢看看也无妨。耿秉无奈,也只好同意,一路叮嘱李敢,入了皇宫,要管住嘴巴,不得胡言乱语。没想到一入虎贲营,李敢便捅下天大的娄子。耿秉吓得面如土色,拜伏在地,连称死罪死罪! 刘张对李敢恨之入骨,见了大喜,急忙跳了出来,揖首道“启奏皇上,宫廷乃天下要地,如今耿恭手持兵器,私自入宫,又在营内纵马,按律当罚!李敢大肆喧哗,侮辱百官,对皇上有失恭敬,已犯大不敬之罪,按律当斩!” 李敢一见又是刘张,哪里忍受得住,马上将耿恭的叮嘱抛诸脑后,骂道“白胡子老头!你胡言乱语什么!强盗入了宫,你不说,偏偏要来说老子,哼,我看你是天下最大的贪官!昏官!” 刘张巴不得李敢痛骂,心中暗喜。窦宪见耿恭赤手空拳,长剑一抖,挽了半个剑花,一剑刺去,快如矫龙,眼见就要得手,却听窦固大喝“宪儿,住手!” 耿恭面不改色,一动不动,冷冷盯着窦宪。窦宪竟不敢刺下去,生生在耿恭咽喉前收住,“哼”了一声,愤然退下。 那边,李敢骂骂咧咧,竟要扑上去殴打刘张,耿恭怒极,咆哮道“李敢,够了!这是朝廷重地,可不是什么乱山冈,信不信,我一剑劈了你!”李敢从没见到耿恭这么发怒,一时竟被吓住,一动不动。 章帝冷冷道“哪来的村野匹夫,竟敢在这里大呼小叫!”这时,冲上两个虎狼一般的御林军,一把按住李敢,李敢正待反抗,却见耿恭眼里竟欲喷出火来,一时不敢再动,任御林军将自己按在泥土里,他重重地喘息。 耿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皇上恕罪!这个黑脸的叫李敢,性格粗鲁,不识礼数,却勇猛善战,是不可多得的虎将啊。他随微臣一同出征西域,出生入死,立下了许多大功,昨日皇上亲封他为共丞,愿皇上怜他勇猛,饶他一死啊!” 章帝“哦”了一声,神色缓和下来,道“你是李敢,朕知道你,功劳薄上,录了你的功劳,你随耿都尉,坚守疏勒,正是我大汉勇士,不错不错!”章帝竖起拇指,突然神色一变,厉声道“为君者,倘不知礼仪,以下犯上,不知尊卑,便纵有千万功劳,封候拜相,也当严惩不贷!” 章帝说完,一双龙目,往下一扫,文武百官顿觉一阵颤粟,有意无意间,在窦固身上停了片刻,窦固一惊。章帝便即收回目光,道“如何处理,卿等议议!” 一片寂然,窦固不说话,谁也不敢抢先。耿恭心焦不已,窦固刚喊的一声“宪儿”浮现在脑海,他略略一思,恍然大悟“这个强盗和窦固长得几分相像,窦固又叫他宪儿,由此看来,必是至亲了!”耿恭心里有了主意,他离窦固较近,便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两个字强盗。 窦固见了,心一震。他正担心处死李敢,耿恭势不能罢休,若抖出窦宪、窦笃占山为寇、强占民女的事,自己脸上也无光。如今,耿恭在地上大书“强盗”二字,显然知道了他们之间的关系。窦固叹息一声,正欲说话,刘张越众而出,道“皇上,李敢系强盗出身,匪性不改,如今犯有重罪,如不处死,必有后患!就连耿恭,也要问他一个……” 刘张说到这里,余光看到窦固瞪着眼睛,脸色铁青,蓦然醒悟过来,慌忙停住不说。窦固“哼”了一声,道“皇上,李敢随臣出征,臣素知他的本性,言语粗鲁,但侠肝义胆,否则,也不会随耿恭坚守疏勒一年余而矢志不移,恳请皇上饶了他这一次!” 章帝冷冷道“将军既有此心,朕亦当成全。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打他五十大板!” 冲上来两个御林军,抡起三十斤的板子,对着李敢的屁股,噼噼啪啪,狠狠打了五十板,直打得皮开肉绽,李敢咬着牙,一声不吭。 原来,这打板子也是大有学问,板子按重量,也有大号、中号、小号之分。打的时候讲究技巧,有的打起来虽重,血肉模糊,衣服都打烂了,但对身体毫无影响,只是皮外伤,这就是内轻外重;有的打起来看似虽轻,打完后连衣服都完好无损,实际上,骨盆甚至内脏都已破碎,非死即残。 耿恭受封骑都尉,执掌御林军,御林军仰之若天神,李敢是耿恭的兄弟,他们怎么会往死里打?可打轻了,皇帝那里又不好交待,只好采取外重内轻的打法,饶是如此,也让李敢吃了一番苦头,估计大半个月只能卧在床上了。 第136章 一封遗书 对于将李敢打成什么样子,章帝并不在意,他一双龙目,有意无意地扫视文武百官,究竟谁喜谁忧。待将李敢打完,章帝道:“窦宪、窦笃少年英雄,不愧是将军之后,他日必为国之栋梁!”略略一思,又道:“窦宪就任个左郎官,窦笃任个右郎官,待有缺,再任实职罢!” 窦固大喜:“多谢皇上!” 章帝起身,耿恭忙道:“启禀皇上,臣母去世未久,臣悲痛万分,理应着素衣,去官职,丁忧守孝三年,恳请皇上准奏!” 这话一出,窦固一惊,心想:“早朝时,我奏请皇上夺耿恭职,可刘张却拉我衣角,此中深意,我却未明,本想散朝后再问,没想到耿恭先下手为强了。”窦固一时拿不定主意。 章帝边走边道:“朕今日累了,耿都尉奏请的事,明日再议罢!” 窦固大喜,目送章帝往未央宫走去,自己却带着窦宪、窦固,前去拜见窦皇后与窦贵妃了。 耿秉起身,耿恭喊了几个御林军,抬着李敢,回了耿府,一路无言。到得府中,马福看见李敢全身是血,吓了一跳,张嘴欲问,却见耿秉、耿恭神色凝重,急忙闭嘴,心想:“这个黑乎乎的东西,回府没几天,到处惹事,这下可好,得到床上呆他半个月,耿府或可清净一时了。” 耿府后园,一棵樟树高耸入云,枝叶繁密,笼盖着耿府西侧,金黄的阳光穿过,落下斑驳碎影,在微风里左摇右晃,追逐嬉戏。耿秉、耿恭相对而坐,久久无言。 良久,耿秉打破宁静,道:“弟弟,今日虎贲营练兵场发生的事,有何看法?” 耿恭沉吟片刻,道:“哥哥,别人说皇上仁义有余,智勇不足,我看,并非如此!皇上英明,决不在先帝之下,今日皇上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有深意。” 耿秉“哦”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没有作声,这种话题,作为臣子,本不可议论。只是他担心耿恭耿直,不解其意,致出事端。 “哥,敢弟今日大闹虎贲营,闯下弥天大祸,差点丢了性命,也牵连耿家,是我管教不严……” 耿秉摇摇头,道:“弟弟,李敢是你的结拜兄弟,随你出生入死,我早将他视为兄弟了。兄弟有难,当然要救,我耿家虽然低调,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弟弟今日挺身而出,做哥哥的,很是佩服。”耿秉顿了一顿,接着道:“只是,随你从疏勒回来的十三勇士,都是好勇好斗的人,上阵杀敌,都是一把好手,但若是闲居,必然会挑起事端,你守孝三年,又无人能镇住他们,却是非常可忧。” 耿恭低下头,轻声道:“哥哥说的是,我守孝之前,必会好好安顿他们。哥哥,弟仍有一事相求……” “你是想问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哥哥,请你告诉我……” 耿秉的眼睛望向远方,叹息一声:“弟弟,你出征西域之时,婶母不是说过吗,你父亲为国而死,与他人无关!你又何必再问呢?婶母临终时,很是担心你,要你但报国事,勿问家事,不辱门楣,弟弟当谨记婶母之言啊。” 耿恭知道,再问无益。于是,一言不发,呆呆坐着,又想起了马娟、如嫣,心事重重,忧伤不已。这时,马福急匆匆跑来,气喘吁吁道:“小主人,小主人,黄门郎马大人差来仆人,来请您到他府上一谈。” 耿恭起身,耿秉道:“马防雄心勃勃,志向不小,我们昔日力谏外戚不可典兵,他怀恨在心,弟弟须小心!” 耿恭叹道:“马娟先是侍奉我母,后又因我而死,此情此义,永世难报,弟早就想到马府谢罪了,只是担心马防不容我,今天来请,正是机会啊。” 马防坐在府内的练武场里,午后的阳光纷纷扬扬,肆意洒落在他身上。他看着地上的影子,佝偻成一团细小的怪物,不禁潸然。女儿走了,死在了塞外,死在了匈奴的刀下,死在了耿恭面前,他悲痛万分,恨年已衰朽,却寸功未立,愧对马氏列祖列宗!恨父仇未报,女儿又死,坐看耿家壮大,又无能为力! 马防手中捏着一封信,这是马娟独身去西域时,写给耿恭的。马防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信口已封,上面斑斑泪迹。马防想打开看个究竟,又想一撕了之,但他忍住了。今日虎贲营发生的一切,马防冷眼旁观,他看到了章帝的英明,看到了窦家对耿家的恨,他与刘张那晚的计谋,已见成效了,遂心生一计,他派人去请耿恭。 耿恭看到马防一脸颓然,心中大惊,意气风发的马防,怎么被消磨成这番模样,不禁万分惭愧,膝一弯,跪了下来,低声道:“叔父,对不起,都怪我,让娟妹一人,独行万里,远赴塞外,又客死他乡……”耿恭哽咽着,双眼通红,说不下去了。 马防颤巍巍站起来,扶起耿恭,道:“孩子,不怪你,不怪你……唉,娟儿素来任性,被我宠坏了,怎么劝说都没用,这是她的命,她的命哇……”马防老泪横泪,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地碎裂的阳光,突然变得十分惨白。一老一少,沉浸在无穷的悲伤里。 过了一会儿,马防道:“我马防十几岁便随父从军,只想上阵杀敌,为国立功。然而,时光荏苒,我垂垂老矣,这番心愿,恐怕一生难遂了。”马防叹一声,充满了无边的空虚与落寞。他缓缓走到太阳底下,恨恨道:“没错,我是外戚,可外戚就不是人了吗?就不能和别人一样,上阵杀敌吗?难道我能选择出身?”说完,马防狠狠瞪着耿恭,道:“耿恭,那时,我恨你们耿家!你们以外戚不宜典兵,拼死力谏,致我一天又一天,磋砣着岁月,一事无成,抱恨终生!” 第137章 一封遗书(下) 耿恭低头不语,这个时候,他能说什么呢?马防突然变成了一个可怜的老头。马防又道“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娟儿去世了,我突然明白,人生不过如此,就算著千秋功名,百年之后,不也是一滩泥土?云台二十八将,今又安在?倒不如珍惜当下,纵酒放歌,快意人生!” 耿恭默然,细嚼着马防的话,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母亲。母亲一世辛苦,自小见她,便深锁双眉,何曾有过半分快乐?究竟得到了什么?耿恭一时心痛万分,心灰意冷,忽觉人生无趣,万事皆空,那些报国报家的宏大志向,猛地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问号,嘲笑着耿恭。 “耿恭,你将娟儿遗骸,从万里之外带回,又以爱妻的名义,葬于白云山耿氏祖墓之中,我从未过问,因为娟儿一生,深爱着你!” 耿恭潸然泪下,低声道“娟妹因我而死,我一生成恨,此生此世,早将她视为妻子!”马防点点头,将手中的信递了过去,道“我整理遗物时,发现娟儿写给你的信,你好好看看吧。” 耿恭接过,看到黄黄的布帛上,写着三个清秀的字眼耿恭收。字迹已花,许是被泪水覆盖,慢慢浸染。耿恭心中一痛,拆开封口,抽出布帛,一行行字透着清秀之气,跃入眼帘 耿恭吾兄,见此信,已是阴阳相隔,愿兄珍重,切勿念吾。闻兄困于疏勒,危若累卵,妹日夜焦虑,涕泪如雨,恨不能伴兄之侧,同生共死。近朝廷遣将,不日出发。妹心欣慰,恐兄不能久持,欲先告知。然云山苍苍,万里相隔,而匈奴如蚁,妹料凶险万分,九死一生!然生于君,死于君,妹亦无憾。惟叹君不知吾心,今日信中告之,不胜其羞也。妹死,唯一愿,恳兄允诺。玉容公主,马皇后之女,虽为金枝玉叶,然生性柔弱,郁郁寡欢,尚不如民间一女也,妹甚怜之,然妹一死,公主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兄体妹意,当替妹照顾,九泉之下,妹不胜感激。倘有来生,妹愿随侍君侧,不弃不离!妹娟泣之。 越到后面,字迹越是歪斜,布帛上泪迹愈多,显是马娟万分悲痛,执笔的手颤抖,眼泪也如断线的珠子,最后“泣之”二字,更是不成样子,“之”字一捺,拖得十分长,仿佛不忍说再见。耿恭看了,心如刀割,泪如泉涌,拿着信,茫然站立,想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究竟为了什么?究竟为了什么?”他禁不住心灰意冷,什么为父报仇,什么杀尽匈奴,都如雾气,瞬间被风吹散了…… 耿恭出了马府,高一脚,低一脚,踉踉跄跄,只觉天大地大,一时不知去往何方。马防望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冷冷笑着……斜阳冷冷,白云悠悠,耿恭毫无目的走了一会,忽然发现,自己正往白云山走去,心想“到娟妹坟上看看吧,告诉她,今生今世,一定要好好照顾玉容公主。”心下也有一丝不解“玉容公主生在帝王家,要什么有什么,为什么还要我照顾呢?” 窦宪、窦笃见了妹妹窦皇后、窦贵妃后,一时春风得意,强盗本性又露了出来。出了皇宫,借口溜出大将军府,找了一个酒家,你一杯,我一杯,喝得半醉,银子也不付,出了店门,掌柜在后大声叫喊。窦宪大怒,叉开手掌,拍了过去,掌柜“啊”地一声惨叫,捂着脸,往后便倒,窦宪、窦笃哈哈大笑,扬走而去,无人敢追。 两人闲着无事,窦宪想了一想,道“吴家小姐生得天姿国色,一块天鹅肉,本已到嘴,可恶那耿恭,竟然多事。弟弟,不如咱们再去吴家,将吴家大小姐一把夺来,哼,现下咱们都是郎官,谁敢来管?” 窦笃拍掌道“大哥说的是,咱们这就去!” 两人睁大眼睛,觅着路,扯开脚步,摇摇晃晃,一路向南。走了一会,忽然看到耿恭瞪着眼,迎面而来,窦笃吓了一跳,酒也醒了几分,忙用肘撞了撞窦宪,轻声道“哥哥,不好,耿恭找我们来算账了,怎么办啊,要不快躲?” 窦宪抬头,也见到了耿恭,顿时叫苦不迭,本来就打不过耿恭,这时又喝醉了,更不是耿恭的对手了,这可如何是好?急出一身冷汗,却没有任何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然而,耿恭竟对他们毫不理睬! 窦宪拿眼瞅去,发现耿恭瞪着眼,茫然、木讷、无神,眼中的勃勃英气早消失得无影无踪。窦宪莫名其妙,心想“耿恭怎么了?居然像个傻子!”他不禁大喜,报仇的机会来了!他朝窦笃打个手势,两人随在耿恭身后。窦宪故意咳了数声,耿恭竟毫无知觉。 窦笃搬了块大石头,窦宪摇摇手,轻声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弟弟不要急,咱跟着耿恭,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窦笃无奈,悻悻扔下石头。 窦宪、窦笃早把去吴府抢人的念头抛诸脑后,悄悄跟着耿恭,越走越是荒凉。不一会儿,竟来到一处巍峨高耸的大山前,此时暮色四合,阴气忽生,窦笃惊疑不定“哥哥,这耿恭不会是扮猪吃虎,故意将我们骗到荒野之地,然后再掉过头来,对付我们吧!” 窦宪望着耿恭丢魂落魄的背影,沉吟道“耿恭那眼神,是装不出来的!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咱可不能错过!” 窦笃半信半疑,只得随着窦宪,远远跟在耿恭身后。 第八十章 白云山间(上) 耿恭脑海一片空白,世界万物,皆是虚无。他爬上白云山,山鸟悲鸣,黄肥绿淡,黄龙井呜咽着前行,一片哀景,耿恭悲不自抑,失魂落魄般,缓缓而走。过了许久,到了山腰,再往左折入一小路,行了数百米,豁然开朗,一片旷野,横卧着耿家列祖之墓,坟前衰草凄凄,寒烟朦朦。 耿恭心道:“先祖呕心沥血,南征北战,立下赫赫功劳,然一晃百年,皆如一梦,功名利,随身入土,不复存在!” 耿恭茫然站立在群墓中,想着马防的话,生与死,昨与今,皆为虚妄,更觉人生索然无趣。他来到马娟坟前,新鲜的黄泥已有风雨的味道,碑上刻的字似乎也蕴含了沧桑,耿恭跪了下来,低下头,泪如雨下,一颗颗掉落在泥土中,他喃喃道:“娟妹,娟妹,你的心愿,我一定帮你办到,你、你、你安息吧……” 正悲痛之际,脑后忽传来一股劲风,耿恭大惊,急忙回头,却已来不及,“砰”地一声,一块石头砸在耿恭头上,他眼冒金星,头一晕,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天黑了,太阳收走全部光芒,几只孤鸟飞过,引颈哀鸣,盘旋再三,眨眼便消失在灰茫茫的天际,风呼呼吹过,坟前的枯草簌簌作响。窦笃高兴大叫:“哥哥,哥哥,我们得手了,我们得手了!”窦宪从林间闪出,缓缓走到耿恭身边,见耿恭满脸是血,他狠狠踢了几脚,耿恭一动不动,窦宪狞笑道:“耿恭啊耿恭,你也有今日啊,你不是武艺高强吗?来啊,来啊,爬起来啊,和我老子斗上三百回合啊!哈哈哈……”窦宪放声大笑,笑声在山间回荡,震起宿鸟,扑翅飞上苍穹。 突然,群墓之间,若有若无,似乎传来窃窃私语。窦宪脸色一变,笑声戛然而止,狠狠瞪着薄暮中的坟冢,抽出刀,厉声喝道:“谁?他妈的滚出来!”山间寂寂,无人回应,连那窃窃私语声都消失不见了。 窦笃颤声道:“哥哥,我也听到有人在说话,却怎么这也听不清。这荒山野岭,哪里会有人呢?这么多墓,难道、难道是鬼吗?”窦笃脖颈透过一丝凉气,只觉一座座坟墓中,似乎伸出无数手,张牙舞爪奔来,惧怕异常。 窦宪冷笑道:“世上哪里有鬼?都是人吓人!我倒要看看,谁在这里作怪!弟弟,你进去瞧瞧。” “是……”窦笃颤声应道,他心里害怕,手脚酸软,可又不敢违拗窦宪的话,只好硬着头皮,一步步捱了进去。一入墓地,顿觉阴风阵阵,雾气朦朦,四面八方,无数怪异声音响起,似鬼哭,似狼嚎,又似士兵冲锋陷阵的喊杀声,而那窃窃私语尤其凄厉。窦笃吓得汗毛都坚起来了,战战兢兢,循着那私语声,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他双脚犹如灌了铅,忽地一绊,跌了一跤,窦笃大惊,急忙起来,又摔了一跤。那高高隆起的坟墓背后,竟似隐藏着重重杀机。窦笃乱了心神,“啊哟”一声,没命往外面跑去。可进来容易,出去却难,窦笃兜兜转转,跑得满头大汗,精疲力尽,每次停下,似乎都在原地,他一时乱了分寸,大声喊着:“哥哥,救我,哥哥,救我。”然而,风声呼呼,喊声宛如投进大海的石子。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跌了多少跤,窦笃连滚带爬,披头散发,终于走出了墓群。看到窦宪提着刀,焦急地站在那里,顿时双眼泪流,道:“哥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咱们走吧,这地方邪门,邪门!” 他们二人相依为命,窦笃久久未回,窦宪焦急万分,他熟读兵书,忽然发现这个墓群竟按五行八卦排列,布成阵法,至于什么阵,他却看不出来,又不敢冒险去寻。见了窦笃狼狈奔回,不禁大喜,眼睛都红了,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道:“不要怕,都怪为兄,没有看清这阵势,还好你安然无恙,不然为兄要后悔一辈子……” 窦笃的情绪逐惭好转,望了望地上躺着的耿恭,恶狠狠道:“哥哥,咱挖个坑,将耿恭活埋了,好不好?” 窦宪摇摇头,道:“不行,这是耿氏族墓,埋在这里,很容易被别人发现。我听说白云山西侧,有许多狼,咱将他拖过去喂狼,尸骨无存,哈哈,这可没有后患之忧!” 窦笃听了,坚起拇指,赞道:“还是哥哥聪明!”说完,便俯下身来拖耿恭,拖了一下,道:“哥哥,这耿恭好沉!”窦宪道:“咱们来抬!”他兄弟二人,一人抓手,一人抓脚,抬起耿恭,往前便走。 忽然,吹来一阵狂风!这风好怪,竟似长了眼睛一样,直扑向窦氏两兄弟,又打着旋儿,风中隐隐传来虎啸的声音,窦笃大惊,道:“哥哥,不好了,老虎来了!” 窦宪也是一震,心想:“杀个耿恭,这么难吗?一下像是鬼在号,一下老虎又来了,哼,不管三七二十一,什么老虎,老子不怕!”他沉声道:“弟弟别怕,不就一只畜生吗?有什么可怕的呢?” 这时,虎啸声越来越大,而且不止一只,竟似马上要从山间跳出来一样,窦笃吓得脸色苍白,手脚发软,再也扛不住耿恭,颤声道:“哥哥,好多老虎,好多老虎啊,我们被老虎包围了……咱、咱快跑啊,晚了,我们都要被老虎吃掉……” 风中隐隐传来一丝丝腥味,窦宪也慌了神,望了望黑乎乎的夜,丢下耿恭,道:“弟弟,咱们跑吧,老虎来了,正好将耿恭吃掉,省得我们走路了!” 两人觅着原路,连滚带爬,跑了回去。一路上,闻得身后虎啸连连,哪里敢回头?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到得山脚,虎啸声才消失,两人长舒一口气,心想:“耿恭是不是被老虎吃掉了?” 山间寂寂,黑夜沉沉。耿恭躺在冰冷的地上,人事不知,他的血染红了泥土,枯草爱怜地抚着他的身子。风呼呼吹过,他的长袍高高扬起,猎猎作响!墓丛中,缓缓走出一个绝色的白衣少女! 第八十章 白云山间(下) 她便是玉容公主!原来,马娟独赴塞外,自知凶多吉少,遂于出发之前,写了两封信,一封给耿恭,另一封给玉容。玉容公主览信后,痛惜马娟,伤怀自己,不停哭泣,私自出了宫,想去坟前祭奠马娟。她长在帝王深宫,到得外面,人生地不熟,孑然一身,一路打听,历尽艰辛,天暮时,到得白云山脚下。 玉容自幼胆小,望着这一片枯荣交错的恶林泛着雾气,心中惧怕,犹豫许久,终于壮起胆子,往山上爬去。她走的是另一条路,从黄龙口入,见到了一片墓冢,左一个,右一个,高高隆起。玉容心惊胆战,鼓起勇气,正准备走进去,忽然,坟墓中腾起阵阵雾气,平地生出一股杀气! 玉容大惊,她长在深宫,无人交心,只好读书。帝王家,书籍本多,玉容不知取舍,一本又一本读下去,涉猎甚广。此番见了雾气,很是熟悉,忽然想起兵书中记载的“却月阵”,遂停住脚步,定睛瞧去,发现众多坟墓,居然按五行八卦,摆成了一个“却月阵”。 原来,耿氏先祖自知一将功成万骨枯,耿家立下不世之功,不知杀了多少人!因此,担心死后被人掘墓,遂冥思苦想。耿氏人才辈出,不多久,便想出一计。结合风水,将坟墓设计成一个十分古老的阵法:“却月阵”。这却月阵的长处不在于进攻,而在于防守。进入阵中的人,不识出路,势必会触发阵中杀气。然杀气虽浓,志在夺气,却并不害人性命。因此,受困于阵中,难免会磕得头破血流,但一番挣扎之后,总能出阵,这也是耿氏一番苦心呢。 玉容公主稳住心神,瞅准生门,一步步走进坟墓深处。忽然,数言幽幽的低吟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夹杂着无穷悲痛,在四下静寂的山间,尤其惨然。玉容虽居深宫,却是性情中人,悲春伤秋,郁郁寡怀。此情此景,一时怔在墓丛深处,一双凤眼,扑簌簌坠下泪珠,心里只想:“这人是谁?为什么这么悲伤?” 呆了一阵,玉容公主忍不住探出身子,见朦朦夜色里,一人双眉似剑,鼻直口方,跪在坟前,全身散发着忧郁、悲伤的气息,突然便勾住了她的心,玉容怔住了,一双凤目,仿佛被磁铁吸住,片刻也不离那人身…… 这个跪在坟前的人,自然是耿恭。玉容公主怔怔望着,看到窦宪、窦笃用石头砸晕了耿恭,她焦急万分,不知如何是好。忽然灵机一动,心生一计。原来,玉容公主自感寂寞,常与小动物为伍,自幼便去模仿,又去学万事万物发出的声音,她听上几遍,便模仿得惟妙惟肖。于是,玉容模仿有人窃窃私语,将窦笃骗入阵中,又模仿老虎,吓走了窦宪、窦笃。 “他便是耿恭?”玉容公主又惊又喜,马娟在信中恳求的事浮现在脑海里。她走出墓地,来到耿恭跟前,俯下身,摇了摇,轻声唤道:“耿大哥,你醒醒,你醒醒啊……” 耿恭一动不动,旷野里只有虫鸣的声音。玉容急得手足无措,粉泪坠了下来,伸出玉指,探了探耿恭的鼻息,似有似无,“怎么办?夜这么黑,耿大哥这么沉,怎么办?” 她试着去抱耿恭,可哪里抱得动?玉容公主无奈,只好坐在地上,呆呆望着耿恭,见他长眉微皱,很是痛苦。玉容一咬牙,将耿恭的头扶起,放在自己的上,玉容羞得满脸通红。 寒气袭来,玉容冻得打个哆嗦,心想:“这样傻坐着,也不是办法啊。”她一个金枝玉叶,平日深居宫中,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没遇到这种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对着一座座高高隆起的坟墓,又十分惧怕,忙闭上眼睛,无声哭泣。 “好冷,好冷,好冷……”不知过了多久,耿恭突然"sheny"道,玉容吓了一跳,忙道:“耿大哥,你醒醒啊……”然而,耿恭没有回答,仍旧不停地叫着好冷。玉容不知如何是好,可马娟的托付历历在目。她心里道:“娟姐姐,你要我怎么样才好呢?”突然一咬牙,玉容起身,扑在耿恭身上,紧紧抱着,用她的体温温暖着耿恭…… “娟妹,不要离开我……”耿恭突然双眼泪流,反手抱住玉容,喃喃道。玉容一羞,待要挣脱,又觉不忍,只好由他静静抱着。玉容的脸倚在耿恭宽厚的胸膛上,男人的气息钻入鼻孔,似有似无,玉容心怦怦直跳,脸羞得通红。慢慢地,她似乎听到了耿恭的心跳,越来越有力……玉容越来越困,双眼再也睁不开了,竟沉沉睡去…… 北风呼呼,墓冢依依。不知过了多久,山间忽然响起凌乱的叫喊声,玉容公主从梦中惊醒,她睁开双眼,忽然看到山脚下几个火把,如夏日天空里的萤火。她不禁大喜,从耿恭身上爬起,冲着无尽夜色,大声喊道:“救命啊,救命啊……” 山脚下的火点顿了一顿,迅即朝山上奔来。不一会儿,就看到几条大汉急冲冲跑来。他们见到了躺在地上的耿恭,吓了一跳,忙扑上来,叫道:“哥哥,你怎么了?” 一人拉着耿恭的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把了一会脉,道:“没事,没事,不要急,耿大哥脉博虽弱,命却无碍,快点抱起来,免得受了风寒。”众人听了,放下心来,抱起耿恭,才发现不远处站着的玉容,柔弱如柳。 一人走到玉容面前,弯腰深深一躬,道:“多谢姑娘!请问姑娘芳姓大名?我叫范羌,他是杨晏,他是石修,他是张封,我们都是耿都尉的部属。”范羌伸手,指着众人,逐一介绍。 第八十一章 心灰意冷(上) 原来,耿恭一晚未回,耿秉觉得很不对劲,焦急万分,耐着性子,等到深夜,仍无音信,再也坐不住了,分头找寻。李敢在床上叫嚷,定要一同前去,奈何屁股皮开肉绽,稍一动,便痛彻心扉。他们在洛阳城四处找寻,看尽了每一处角落,哪里有耿恭的影子? 张封抽出刀,怒道:“不消说,定是那白胡子害死了哥哥,我们到他府上,将他揪出来,找他算账!”杨武连声叫好。 杨晏阻止道:“兄弟们不可造次!哥哥是何人,刘张岂能算计得了?婶母去世未久,马娟姑娘、如嫣王后也被匈奴杀死,哥哥伤心万分。我想,他会不会在呆在白云山呢?不如咱们去瞧瞧。” 众人连声称是,便执着火把,浩浩荡荡,径投白云山。没想到,耿恭果然在白云山! 却说玉容见范羌行礼,急忙侧身避开,举起衣袖,半遮着脸,轻声道:“将军多礼了,我是、我是……”她又是害羞,又不想道出身份,声如蚊呐,几不可闻。 范羌一心救主,也不在意,道:“哥哥还昏迷不醒,咱们快回去吧……”杨武忙将耿恭负在背上,一行人朝山下走去。 石修望着玉容,心一震,暗想:“这女子是谁?为何这般哀怨,像是空谷幽兰……”一双丹凤眼,紧紧盯着玉容,片刻也不肯挪开。他故意走在玉容公主身旁,只觉一股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钻入鼻孔,不禁心旌神摇,忍不住偷眼瞄去,只见玉容如风中一枝淡菊,柔弱无骨,哀怨半含,清丽绝俗,心底顿时涌出万千怜爱。 也是冤孽,玉容忽然脚下一绊,站立不稳,“啊”地一声,往前倒去。石修正盯着她,慌忙扶住。玉容半边娇躯,都倚在了石修身上。玉容脸一红,急忙挪开,淡淡一笑,轻声道:“多谢将军。” 石修手足无措,低头看着脚尖,嗫嚅道:“姑娘多礼了,山路崎岖,昏黑难辩,还请姑娘小心。”玉容点头,嫣然一笑,一片哀怨,顿时消逝。石修见了,不禁呆住了,行得几步,脸一红,神采飞扬起来。 回到耿府,耿秉见耿恭昏迷不醒,大吃一惊,忽见到玉容公主随在众人身后,又是一惊,忙躬身行礼,道:“公主,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众人听了,转过头来,吃惊地盯着玉容,心想:“她居然是公主!” 石修惊惧交加,身子颤抖,心里不住想:“原来她是公主,原来她是公主……可我呢?又算什么?不过天地一草民罢!”顿觉天地灰暗,人生无味。 玉容被一大群男人盯着,满脸通红,宛若天边晚霞,急忙答礼,将耿恭被人暗算的事略略一说。耿秉暗想公主留宿大臣家,若被他人知道,必援作话柄,弹劾耿家,遂备了轿,问:“谁愿护送公主入宫?” 范羌等人当然不愿,石修向前一步,躬身道:“我愿意。” 石修向来心细如发,由他护送,自是万无一失,耿秉当然放心。又请了郎中,替耿恭把脉,称并无大碍。众人守在耿恭床前,目不交睫。凌晨时,耿恭“啊”地一声,悠悠醒来,只觉头痛欲裂,"sheny"道:“水、水、水……” 耿秉等人大喜,手忙脚乱,拿来一碗水,灌入耿恭嘴里。耿恭喝完,长叹一声,道:“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和母亲、娟妹在路上行走,走着走着,母亲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娟妹也不见了,我一个人走啊走啊,遇到一群拿刀的人,要来杀我,我怒了,便将他们杀死。又走啊走啊,一伙奇装异服的蛮夷也拿着刀,要来砍来,我又将他们杀死。然后,我累了,突然摔了一跤,居然掉到一个黑暗的井里,心里惶恐得很,急着急着,就醒了……” 耿恭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已是气喘吁吁。耿秉忙道:“弟弟不要胡思乱想,早点休息吧。” 耿恭摇摇头,叹道:“哥哥,弟虽经常做梦。可是,没有那个梦这么真切,一切宛如刚刚发生,唉,难道这是上苍的启示?哥哥,您说的对,天一亮,我就去见皇上,请求守孝三年,弟要静一静……” 杨晏站起来,沉吟道:“哥哥,你在梦中杀走两拨人,我算了一算,哥哥他日必能为国建功,到时封侯万里,贵不可言呐,又担心什么呢?” 耿恭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道:“什么功名利,不过一纸荒唐。我意决了,守孝三年之后,赋闲在家,在母亲与娟妹的坟旁结一茅庐,这么静静守着,平平淡淡过一生,也好。”说完,他长叹一声。 耿秉不禁黯然。前几天,耿恭还雄心壮志,他力劝其激流勇退,守孝三年。没想到,耿恭如今心灰意冷,判若两人,耿秉始料不及,他张了张嘴巴,却不知说什么好。 耿恭倦了,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众人百感交集,一同散去。石修送完玉容,归来后独守在耿恭床前,心潮澎湃,他的眼前,不住晃动着玉容的身影…… 却说窦宪、窦笃苍惶逃离白云山,又在洛阳城鬼混了一番,已是半夜深更。忽见街上火把点点,大喊着耿恭。火把愈来愈近,他们见了窦宪、窦笃,大喜过望,火光中走出一一条汉子,焦急地问:“两位壮士,可曾见一个身着白袍,十分英武的人?” 窦宪顽心忽起,嘲弄道:“你们找的可是耿恭?” “正是,壮士见过他?”那人的眼神顿时发亮,一脸期盼。 “没见过!”窦宪摇头道。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找的便是耿恭呢?” “这半夜三更,你们在洛阳城大喊小叫,口口声声唤着耿恭,只要不是聋子、瞎子,就知道你们找的便是耿恭了。” 那人大怒,道:“哪来的蠢货,没来由的消遣老子!”拨刀欲上,旁边又走出一人,拉住那人,轻轻道:“不可节外生枝,别耽误大事了。”那人恨恨一声,收刀入鞘,抛下窦宪、窦笃,径去寻找耿恭。 第八十一章 心灰意冷(下) 窦笃哈哈大笑:“哥哥,笑死我了,笑死我了……” 窦宪恶狠狠道:“耿恭这番,必死无疑!哼,得罪我窦家,都不得好死,休得逃脱!” 两人不紧不慢,笑着前行。到了府中,膝黑一片,两人蹑手蹑脚,忽然响起一声咳嗽,两人吓了一跳。这时,烛光亮起,恍如白昼。窦固一脸严肃,端坐在椅上,冷冷道:“你们两个,夜不归府,干什么去了?” 窦宪尚在思索,窦笃却一脸自豪,笑道:“叔父,我们帮你解决了一个心腹之患,把耿恭杀死了!” 窦固大吃一惊,失声道:“什么?你们将耿恭杀死了?” 看到窦固惊惧的模样,窦笃心中慌乱,低下头,嗫嚅着,一言不发。窦固稳了稳心神,厉声道:“快点说出来!”窦笃望了望窦宪,无奈,只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窦固目瞪口呆:“你们、你们……”半晌无言,瘫坐椅上,嘶声道:“你们闯下弥天大祸了,知不知道?耿恭是谁?他可是朝廷重臣、功臣之后、大汉英雄!这么突然失踪,皇上震怒,天下汹汹,耿家岂会善罢甘休!若一旦真相大白,我窦家拿什么交待?恐怕那时,窦家一番功业,顷刻间付诸东流了!” 窦笃吓了一跳,扑通跪倒,脸色苍白,颤声道:“叔父,叔你,侄儿知错了……这、这该怎么办?” 窦宪一脸平静,道:“叔父,这也不必担心,又无人瞧见,只要我等矢口否认,以窦家之隆,权柄之重,当今天下,谁敢胡言乱语!” 窦固心乱如麻,摇头长叹道:“也只好如此了……”随即又厉声道:“窦宪、窦笃,你们听着,管好你们的嘴,就当这事没有发生过!记住,你们现在是窦府人,有头有脸,不是强盗了!别做那些下三烂的强盗勾当了!否则,休怪叔父不认你们两个侄儿!” 这时,外面脚步声响起,一个仆人打着呵欠走进来,忽然见到窦固盛怒,呵欠打了一半,便吞了回去,半张着嘴巴,道:“将军,下博候刘张求见。” 窦固“哼”了一声,低声吼道:“这刘张,天天半夜求见,不见!不见!”忽脑海中闪过,早朝时,刘张拉扯自己衣角,遂道:“还是喊进来吧。” 仆人退去,窦固心烦意乱,挥手斥退窦宪、窦笃。 不一会儿,刘张抚着白须,笑眯眯进来,略略施礼。窦固微微点头,不耐烦道:“刘将军又是半夜来访,却有何事?” 刘张觉察到窦固不悦,略略一顿,道:“将军,今日虎贲营内,李敢公然侮辱百官,对皇上不敬,按律当斩,将军为何却替耿家开脱呢?” 窦宪、窦笃强抢民女,被耿恭抓获,送往洛阳府中,这些事,刘张浑然不知。窦固冷冷道:“刘将军半夜来,难道是专程来责备本将的吗?” 刘张吓了一跳,一张老脸憋得通红,两只手不停摇动,道:“不敢,不敢,小人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说将军半个字!”心里却想:“窦固怎么了?扳倒耿家,不正是他的夙愿吗?为什么又……” 刘张惊惶失措,窦固见了,心想:“刘张随我出谋划策,言无不中,计无不应,出力最多,我能有今日,多亏了他。再说,捽掉耿家、马家,还要他卖力。”于是,他神色稍缓,和声道:“刘将军,本将一事不明,还请指教。耿母去世,耿恭理应去职守孝,本将亦去一心腹之患。今日朝上,本欲奏明皇上,你却轻扯吾衣,究为何故?” 刘张登时放心,微微一笑,道:“我听说耿家广施仁议,三教九流,酒肆市井,莫不传诵耿家事迹。尤其耿恭从西域归来,耿家辉煌,几至巅峰,无人可比。将军试想,耿恭去职,果然能去一心腹之患吗?” 窦固一惊,默思了一会,摇首道:“不能。” “将军英明!日中则昃,盛及必衰!耿家名词虽隆,然其权势甚至微,况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耿秉谦卑自重,循规蹈矩,明哲保身,不致生乱,而耿恭虽然聪颖,却性烈如火,不知畏惧,且其手下十三勇士,皆虎狼之士,耿恭若在朝,势必会惹出乱子,牵连耿家,到时将军就可便宜行事!” 窦固醒悟,叹道:“刘将军才智过人,真是本将的子房呀!”他本想将砸死耿恭一事告知刘张,想了一想,还是忍住。两人又闲聊了一阵,刘张辞别。 次日朝议,耿恭不顾劝阻,从床上爬起,毅然上朝。 窦固见到耿恭,吓了一跳,想:“宪儿、笃儿不是说砸死耿恭了吗?今日怎么上朝了?也好也好,耿恭未死,我窦家亦不会受此牵连,哼,扳倒耿家,来日方长!”心下欣慰,可又稍觉遗憾,心里又道:“耿恭是匹野马,不知轻重,为什么不砸死了他呢?” 章帝刚坐好,窦固便即闪出,朗声道:“皇上,昨日虎贲营中,耿都尉奏请去职守孝,微臣回府之后,细细思量,窃以为不可。如今海内不宁,匈奴未灭,国家正需要耿恭这样的猛士,守护四方,扞卫边陲。因此,微臣以为,当从大局出发,耿都尉应走马上任,执掌虎贲营,为国练兵,为军炼魂!” 章帝龙目露出一丝喜色:“其他爱卿可有何话说?” 窦固态度明朗,谁敢再有异议?文武百官纷纷闪出,你一言,我一句,无非说耿恭乃大汉勇士,系国之栋梁,宜当重用,为君分忧,为国立功,怎么能去职守孝?更有的疾言厉色,说耿恭怎么能为一己之私,贪图享受,不思国难,如果去职守孝,应当严惩不贻! 第八十二章 皇室之忧(上) 群情汹汹,局势一边倒。耿恭站在下首,火急攻心,头痛欲裂,缠绕的白布下,隐隐透出血迹,豆大汗水沿着脸颊流下,他几番欲出列奏陈,奈何没有机会。 待众人奏完,耿恭出列,跪倒在地,泣道:“微臣听说,圣明的天子都是以孝治国,以前薄太后身体虚弱,常常患病,汉文帝勤理朝政之余,衣不解体,陪伴在薄太后病床前,凡是薄太后服的药,他都亲口尝过,唯恐药饵失调。后来,薄太后的身体康复了,而汉文帝因劳累过度而生病了。汉文帝的仁义与孝顺感动了天下百姓,百姓报国以忠,报家以孝,国力昌盛,而有了文景之治。臣母生前,常教微臣精忠报国,微臣谨记在心,而远赴西域,征战四夷,臣母去世,微臣不在她的身边,未尽孝半分,此生遗憾,悲痛万分!愿皇上思量以孝治国,哀怜臣的一片孝心,许臣去职守孝三年,臣感激不尽,亦为天下表率!” 耿恭涕泪纵横,这番话,从家国角度出发,娓娓道来,情真意切,许多文武百官怦然心动,暗想:“丁忧守孝,已为陈规,耿恭所请,未尝不可!”但在窦固的积威之下,济济一廷,竟无人敢言,连耿秉都肃手而立。 章帝龙眉微皱,道:“耿恭,你说的虽有道理,可满朝文武,皆不同意。朕也不忍为你一人,而负了诸位卿家。况且天下不宁,国思良将,耿家乃功勋门第,奈何徇以私情,而不以汉室江山为重呢?” 耿恭一急,汗如雨下,再三磕头哀求,章帝只是不应。耿恭本已受伤,加上风寒,晕晕沉沉,身体虚弱,这么跪在地上,“砰砰砰”地磕头,只觉天旋地转,哪里支持得住?额头高高肿起,满是鲜血。耿恭尚咬牙强撑,奈何有心无力,终于身一歪,晕了过去。 章帝站了起来,冷冷望了望群臣,一言不发,拂袖往外便走。中常侍忙仰起头,大喊道:“散朝!”窦固瞧了瞧地上的耿恭,双袖一甩,负手在后,大步流星,走出正德殿。众文武低着头,有的愧疚万分,有的幸灾乐祸……也默然走了出去。耿秉、郑众、韩棱等人,忙向前围住耿恭。耿秉掐住耿恭的人中,过了一会儿,耿恭悠悠醒来,凄然道:“哥哥,我宁死也不任职!” 耿秉听了,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惟有叹息不已。他实在没有想到,事情竟发展到这种地步。 章帝回未央宫,龙眉不展,心里愁闷,在书案前来回踱步。中常侍弯腰低头,卖力磨墨,嗤嗤、嗤嗤……一下又一下,单调的声音,击在心坎上,让人愁上加愁。章帝很不耐烦,挥挥手,中常侍住手,铺好一段洁白的宣布,奉上狼毫大笔。章帝一把抓过,乘着一股怒气,蘸满墨,笔走龙蛇,铁划银钩,如云烟流水,一气呵成!写毕,章帝将笔掷在地上,一声长叹。 中常侍凑过一瞧,见其色其形,浓淡枯湿,断连辗转,莫不恰到好处,粗细藏露皆变数无穷,气象万千,磅礴万里,不禁赞叹:“万岁爷的字收发自如,兼纳乾坤,气吐万里,正是一代明主的胸襟与气势!” 章帝烦闷之情稍解,慢步朝甘泉宫走去。甘泉宫是马太后的寝处,在未央宫东侧,不过一两里路。不一会儿就到了,章帝看到玉容公主坐在马太后身旁,不禁有些生气:“玉容,看你做的好事!私自出宫,令母后担心不已,一宿未合眼,哼,你也老大不小了,快说,干什么去呢?” 一番训斥,玉容扑簌簌掉下泪来。章帝顿时软下来,叹息道:“妹妹,你是公主,不要动不动就哭,让天下人见了笑话。” 马太后嗔道:“你这皇帝哥哥,一来便是责备,玉容自小爱哭,你又不是不知道,为什么不好点说呢?” 章帝剑眉紧锁,也不作声,重重坐下,呼呼喘着气。玉容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满一地。马太后见章帝心事重重,知道他有要事,遂轻轻拍了拍了玉容的肩,柔声道:“玉容,你先回去,母后待会去看你,好不好?” 玉容泪水不断,眼中尽是悲伤,泣道:“母后和皇上先忙……”她站起身,行了礼,盈盈而去。 章帝望着离去的玉容,怨道:“母后,都是您,只知道宠着玉容,对她百依百顺,连说话都不能大声一点,您看,这么大了,成天只知道哭哭啼啼,成什么体统……” 马太后叹息一声:“皇上,你妹妹长在深宫,虽然衣食无忧,可她心里寂寞,没有半点快乐。以前,还有马娟陪她,说说心里话。现在马娟死了,容儿泪水也不知流了多少。唉,她要是农家女,或许没这么痛苦了。” 章帝陷入沉思,似悟非悟,道:“母后,可是没有假设,人也不能选择,妹妹已经是帝女了,就该适应皇宫生活,而不是成天哭哭啼啼。” 马太后凝视章帝,道:“皇上,你刚才那神情,与先帝多么相像!唉,一晃几年了,先帝离我,已经很久很久了……”往昔岁月如画,涌上心头,马太后眼圈红了。她稳了稳情绪,道:“皇上,看你郁郁寡怀,究竟有什么事呢?” 章帝长叹一声,站了起来,望着远处,毅然道:“孩儿要封几个舅舅为侯!” “什么?你要封马防、马光他们为侯?”马太后一惊,站了起来,颤声道。 章帝紧紧盯着马太后,一字一顿道:“是的,母后,盼您不要阻我!” 马太后腿一软,跌坐椅上,凄然道:“汉平帝时,一日之内,连封外戚王氏五人为侯,天怒人怨,黄雾四塞,累月不散,后王莽谋败,王氏九族皆诛。如今皇上欲连封马氏三人为侯,我想,马氏当如王氏,危在旦夕,这究竟是爱护马氏,还是痛恨马氏呢?” 第八十二章 皇室之忧(下) 章帝半晌不语,良久方道:“母后,孩儿亦知,外戚须加裁抑。然而,窦氏亦是外戚,一家独大,无人可制。这几日,孩儿细细观之,满朝之中,几乎全是他的亲信,少数几人,也是缄默无言,孩儿几乎成了摆设!孩儿暗思,若马氏封侯,孩儿得一强援,自可捽去窦氏。” 马太后一脸哀伤,坠泪道:“皇帝今日因窦氏强大,欲除窦氏,而大封马氏为侯。明日窦氏灭,马氏兴,皇上亦会灭掉马氏。皇上若顾念母族,可厚赏马氏身外之物,切勿使其执掌国家利器!” 章帝长叹一声:“那母后教教孩儿,窦氏一家独大,视孩儿如草芥,究竟该怎么办?” 马太后低首思了片刻,道:“当年先帝授将,当着千万将士之面,令皇上跪拜耿恭,分明欲将耿恭留给皇上使用。先帝驾崩之时,也称耿恭足智多谋,忠心耿耿,可以重用,皇上大奈何忘记呢?” 章帝愤愤不平:“母后,孩儿授耿恭为骑都尉,其实用心良苦。骑都尉职掌虎贲营,巡视皇宫,位虽不显,却十分重要,退可护卫皇宫,进可出击叛臣。虎贲营有五千军,若得耿恭统率,岂不如虎添翼?可是,耿恭却以丁忧守制为由,去职三年。试想,虎贲营一旦被窦氏掌握,孩儿便被人捆了手脚,即使一身抱负,也难施展半分!” 马太后一愣,沉吟道:“耿恭怎么能这样?岂不有负先帝所托?先帝尝言,耿恭虽然年少,但雄心壮志,抱负远大,前番征战西域,百折不挠,为什么现在皇上有难,他却退宿不前呢?难道他嫌皇帝赏赐的官职太小吗?”马太后低下头来,默思了一阵,道:“皇上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定要耿恭回心转意!” 章帝大喜:“母后出马,孩儿就放心了!” 马太后摇摇头,秀眉微皱,叹息道:“皇上只知忧心国事,殊不知皇上家事,亦是国事,未知那事如何?”章帝知马太后所指,不禁一愣,一时答不上话。 原来,窦氏两姐妹国色天香,又通闺帷之事,章帝爱不释手,终日演那襄王神女之事。窦氏姐妹一封皇后,一封贵妃,独占后宫,一门显贵,满望生得一子,将来立为太子,自己也好长享富贵。然世事不遂人愿,虽二人伺候章帝,轮流当夕,也总觉闭塞不通,毫于怀孕的消息,无奈百计问药,也不知试过多少偏方、验方,终属无效。章帝年近三十而无子,不免心焦,然而被窦氏姐妹所惑,也无心临幸其他后宫佳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马太后见了,怕断了刘氏香火,遂想宫女宋婉,系太仆梁松的侄女,自至甘泉宫,躬执馈馔,十分殷勤,马太后十分怜爱,想使章帝纳为妃妾,又恐他人道自己有私心,遂将另一宫女梁翔,一并送往章帝,章帝不敢不纳,均封为贵人。章帝奋起龙虎精神,数夜风流,竟先后播下龙种,十月怀胎,宋贵人生子庆,梁贵人生子肇,章帝龙颜大悦,大赦天下。独窦氏姐妹十分妒忌,屡进谗言,又恨马太后,复恨马廖、马防等人,只因马太后坐镇后宫,窦氏姐妹不敢掀起风雨。 马太后见章帝半晌无言,站起身,缓缓走到章帝身边,怜爱万分,轻声道:“家事国事,事事不顺,俱让皇上忧心,怪不得容儿总是哀伤。倘若你未生在帝王家,自有天伦之乐,总不会天天这般愁眉苦脸!” 章帝默然无声。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昂然道:“母后,既然孩儿生在帝王家,就不应有此喟叹,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孩儿不信,治理不了父皇留下的汉室江山!” 马太后眼中充满了怜爱,点头道:“好好好,炟儿,你刚才的神情,多么像先帝啊,母后相信你,相信你……” 冬去春来,洛阳河两岸的垂柳,在春风的摩挲下,长出嫩嫩的青芽。青芽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晨露,垂柳宛如缀了千千万万的珠子,阳光照在上面,闪闪发光,十分漂亮。 文人骚客翩翩而至,或拿着折扇,或握一卷书,或提着鸟笼,俱来河边赏柳,悲春伤秋,吟诗之声,随河水漂荡。人群中,两个面白无须的大汉,一前一后,沿着洛阳河,急急行走,根本无心观柳。后面那人气喘吁吁,停下来,道:“哥哥,跑这么快干什么?你不是说来看柳吗?” 前面那大汉道:“弟弟,柳有啥看的?叔父不准我们出府,今天好不容易溜出来,当然要去办大事!” “大事?什么大事?” “弟弟不要多问,咱再往前几里路,往右一拐,便是洛阳府。然后,我们便去办大事!” 那人吓了一跳,道:“哥哥,你想干什么?上次算计耿恭,叔父大发雷霆,幸亏耿恭没死,不然咱就完蛋了。” 这两人自是窦宪与窦笃了,耿恭大难不死,窦宪懊悔不已:“当时怎么不拨刀砍死他呢?以后再杀耿恭,可就千难万难了。”窦固怕两人出去惹事,遂锁在府内,白天读书,晚上练武,日夜不歇。两人何曾受过这种管束?实在憋得慌,这日趁窦固不注意,一溜烟跑了出来。 “弟弟,还记得洛阳府尹王康吗?” “当然记得,那晚耿恭将咱送到洛阳府,王康将我们打得遍体鳞伤!哼!王康那厮,化成灰我也认得!” 窦宪连声冷笑道:“弟弟,这王康,可不止毒打了我们!这些天我与婶母、窦旺、窦伦闲聊,才知道,父亲和叔父当年关在昭狱里,王康是掖庭令。婶母是公主,他不敢对叔父无礼,却拿父亲出气。王康叫那个苍狼,日夜折磨父亲,父亲忍受不了,只得自杀。听说父亲从昭狱里抬出时,全身没一块完好的肌肤……” 第八十三章 又闯大祸(上) 窦笃倒吸一口冷气,不禁怒起,咬牙切齿道:“这王康,实在可恶,我恨不得将他剁成碎片,烧成灰,丢到茅坑里去!”可他想到窦固,气势顿衰,道:“哥哥,王康是洛阳府尹,我们贸然行事,叔父知道了,又会责难我们!” 窦宪摆摆手,道:“弟弟不要担心,咱们见机行事,绝不留下任何痕迹就是,谅无大碍。再说,有皇后妹妹撑腰,咱怕什么呢?叔父顶多骂我们一顿,还能怎么样?”上次入宫,窦宪见了窦皇后与窦贵妃。窦皇后大喜,将窦宪拉到一旁,窃窃私语了许久。 说话间,两人已到洛阳府前,两个巨大的石狮子张牙舞爪,怒目圆睁,伫立在府门口。几名公差身着皂衣,按着腰刀,瞪着眼睛,昂然挺立。窦宪、窦笃窜入草木中,偷偷趴着。蹲了一会,窦笃失去耐心,道:“哥哥,咱们走吧,就算蹲到明日天亮,王康也是毫发无损啊。” 窦宪目光坚毅,紧紧盯着府门,低声道:“在岭南时,郭郅常带我们打猎。我们常常不吃不喝不睡,悄悄跟着老虎、狮子,往往一跟就是好几天,受了无数苦楚,才将其打死,有时甚至空手而归,这其中的道理,弟弟难道不知道吗?” 窦笃摇摇头,默然无语。窦宪低声道:“凡成大事者,必能等、忍、稳、狠、隐。如今,王康便是我们的猎物,如果就此罢手,怎么能扑到猎物?” 过了一会,府中走出一人,脸上凹凸不平,奇丑无比,正是苍狼。他仰头望了望天,又走了进去。一会儿,府中抬出一座绿昵大轿,苍狼跟在一旁,神色恭谨。 待轿走远,窦宪轻轻道:“轿厢之中,多半是王康,弟弟,咱跟上去。”两人从草丛中窜出,远远随在后面。 苍狼一行人沿着洛阳河,不紧不慢走着。卫兵如狼似虎,大声吆喝,在前开道。路上行人慌忙避让,慢了一点,轻则被拳打脚踢,重则饱受一顿乱鞭。 窦宪略略一思,心想:“是了,是了,沿洛阳河向东,走上几十里,有一座山叫老君山,是祈福的好地方。这王康必是去那边!哼,听说老君山十分险峻,我恐王康求福不成,反而速死哩!” 走了一个多时辰,卫兵更加骄横,吆喝声震天,而行人愈多,卫兵手持皮鞭,没头没脑,一顿乱抽,只听惨叫声连连。忽然,那开路的两名卫兵,竟如破革烂袋般直飞了出去,然后“砰”地一声,掉入洛阳河中,溅起一片水花。窦宪、窦笃一惊,心想:“谁居然有这般力气?” “这路又不是你家开的,凭什么要老子让?哼,竟敢用鞭子抽老子。从来只有老子揍儿子,哪有儿子打老子?今天不给点颜色瞧瞧,就不知道老子的厉害!”只见一条黑大汉,高高壮壮,宛如一座铁塔,一口一个老子,对着轿厢,破口大骂。 窦宪见了大喜,道:“哈哈,弟弟,又是那黑炭团,这下有好戏看了。走,咱到人群里,慢慢瞧,等一下,就办妥这大事了!”那黑大汉正是李敢!他身后,跟着张封、杨武,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 原来,耿恭奏请守孝三年,章帝不允。耿恭倔强,回府之后,不肯去虎贲营任职,章帝倒不着急,搁置不问。这日,太监传马太后懿旨,请耿恭入甘泉宫议事。耿恭的伤已痊愈,正思再次入宫,奏请去职守孝,遂随了太监,前去宫内。张封见了,不禁太喜,急忙去找李敢,一时找不着。到了后园,看到李敢举着石锁,汗流浃背,忙上前一把抱住,道:“我的哥,找你好久了!原来你躲在这里!又不要上阵杀敌,举什么破石头!无聊得紧,无聊得紧!” 李敢的杖伤已好,见张封这么说,将石锁往天上一抛,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呼喘气,道:“张封,你说,以前在府里,哥哥今日带我们打猎,明日带我们游玩,好不痛快!东归洛阳后,哥哥突然变得胆小了,生怕我们惹事,不准我们离开府门半步。这不,都半个月没出门了,都不知鸟是怎么拉屎的,无聊无聊!还不如举举石头!” 这时,杨武闻声,也走了过来,道:“就是就是!天天闷在府内,鸟味没有!现在是春天,听说洛阳河边的垂柳都绿了,风吹来,摇摇晃晃,很是好看,许多读书人都去看了,我也想去瞧瞧。” 李敢拍手道:“杨武,你大字不识一个,还装什么读书人!” 杨武倒不在意,嘻嘻一笑:“有句话叫诗酒不分家,既然有很多读书人去看什么破柳,我想,肯定会有许多买酒的,嘿嘿,什么样的酒都有,想想口水都流了出来。” 李敢一听,立即从地上蹦起来,道:“走走走,咱们去走一遭看看。”想到耿恭,又垂头丧气:“哥哥不准我们出去呢,唉,真不自在,以前当强盗、打西域的时候,天大地大,任我独行,偏偏这破都城,这么多臭规矩。” 张封微微一笑,道:“出去还不容易吗?我亲眼见哥哥随着太监,入宫去了,一时半会肯定回不了。我们偷偷溜出去,快去快回,谅也无事。只是我们要随时记住哥哥的话,不得惹事!” 李敢、杨武连声答应,异口同声道:“我们只喝酒,不惹事!不惹事!”说完,三人便偷偷地溜了出去。 这李敢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一见鞭子抽来,往旁一闪,夺过鞭子,一把抓住卫兵,抛入河中,还不肯罢休,骂骂咧咧,冲了上去,想殴打其他人。张封急了,慌忙拉住,劝道:“哥哥,说好了不惹事的!”李敢一听,只得收住手脚。可那些卫兵平时横行霸道,哪肯吃半点亏?见同伴被丢入河里,不禁怒气冲冲,拨出腰刀,骂骂咧咧地冲上来砍李敢。李敢大怒,推开张封,踹翻几名卫兵,夺来腰刀,便欲杀向前去。 第八十三章 又闯大祸(下) 苍狼听得前面乱作一团,束了束腰带,冲了上去,看到李敢,似曾相识,又一时想不起,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声喝道:“哪来的刁民,光天化日,竟敢殴打官兵,简直活得不耐烦了!” 李敢见苍狼长得健壮,服饰与他人不同,心想:“哥哥常说,擒贼先擒……擒什么头头,哼,这人这么嚣张,一看就是个头,先杀了他再说!”遂径奔过来,道:“好,来得好!”一刀砍来,苍狼吓了一跳,侧身避开,怒不可遏,抽出剑,两人战作一团。 那些卫兵遂围住杨武、张封,张封不敢多事,杨武可管不了那么多,抢过一把腰刀,唰唰唰几刀,早砍翻了几人。这些卫兵欺软怕硬,见杨武刀刀致命,哪个敢拿吃饭的家伙往前凑?遂离得远远地,舞着刀,装腔作势地大声吆喝。 这边,李敢与苍狼斗得正紧,刀剑相交,叮叮作响。杨武挺刀冲了上去,双战苍狼,这苍狼左遮右挡,拼命防住,李敢哈哈大笑:“今天送你这丑鬼上西天!”瞅准空当,一脚踢在苍狼腰间,苍狼站立不稳,啊哟一声,倒在地上,他瞪大眼睛,眼睁睁望着李敢的刀,从天而降! “铛”地一声,李敢的刀被架住,火星四溅,李敢抬头一看,却是张封,李敢大怒:“张封,你胳膊向外弯,竟挡我的刀?” “哥哥,说好了不惹事,你怎么又忘记了?耿恭哥哥那里,又如何交待?” 李敢“哼”了一声,无奈地收起刀,冲苍狼吼道:“算你娘的幸运,今天老子不想惹事,饶你一命,快快滚蛋,莫要老子再看到你!” 张封拉起李敢、杨武就走。 窦宪见了,连声叹道:“可惜啊,可惜啊,怎么就不打了呢?这么一走,这场戏岂不是要结束了?不行,我得想想办法。”他焦急万分。 忽然,轿厢布帘掀开,跳下一人,正是王康。他见苍狼狼狈不堪,几个卫兵捂着伤口哼哼唧唧,路人远远站着,指指点点,脸上如何挂得住?不禁勃然大怒:“我堂堂洛阳府尹,带几十名卫兵出行,竟被三个刁民打得落花流水,传将出去,天下岂不将我当作笑柄?” 苍狼被王康一激,立即爬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炮点燃,只听“啪”地一声响,炮在上空划出一道痕,慢慢熄灭。然后拾起掉落的剑,召集卫兵,围了上去,王康背着双手,一脸严肃,在后督阵。 李敢、张封、杨武并未走远,蓦听天空一响,莫名其妙。忽见苍狼带人围了过来,气势汹汹,杀气腾腾。李敢呵呵笑道:“这等人还不死心呐,杨武,这送上门的买卖,到底要不要?” “哥哥,那还要问,不要白不要!” 张封急了,道:“后面那人,好像是洛阳府尹呢,两位哥哥,不是说好了,不要多事吗?” 李敢哈哈大笑:“这不是我们惹事,是他们惹事呢!” “就是就是,他们这么多人,拿着刀冲上来了,难道我们要伸长脖子,让他们一刀剁来吗?” 说话间,苍狼已到,剑光一闪,顿时将三人笼罩。王康也拨出剑,加入战团。卫兵紧紧围住,冷不丁递上一刀,还有的手执弓弩,箭已上弦,只是怕误伤王康、苍狼,不敢射。李敢、杨武、张封却也不惧,挺刀应战。 一时旗鼓相当,远处又隐隐传来兵丁的脚步声。窦笃将耳朵贴在地面上,略略一听,道:“哥哥,援兵来了,起码都有五百人,这下李敢他们死定了!” 窦宪满脸不高兴,道:“这又不是什么好事,援兵一到,高下立判,以王康的残忍,势必会活捉李敢他们,带入府内,细细拷讯。” “这还不好吗?咱坐山观虎斗,谁胜谁负,我们都高兴啊。” “弟弟,王康八面玲珑,虽想刑讯他们,但是,只要耿恭出面,他必会买个人情,放了他们,讨好耿家,这样一来,这戏就不精彩了。” “啊,哥哥说的是!那时,王康就是拍叔父的马屁,而放了我们。那、那怎么办呢?” 窦宪两道细长的眉毛,拧成一团,忽然一展,笑道:“有了!”他从人群挤出,看见地上零乱散落的弓箭,向前拾起,又隐入人群中。然后瞅准时机,一箭射去,轻叫一声:“着!”这窦宪的箭法也是不凡,箭光一闪,如流星经天! 李敢大叫一声,往后便倒。王康、苍狼大喜,双剑齐刺,杨武、张封又惊又怒,慌忙挡住,问:“哥哥,怎么啦?你、你没事吧?” 李敢倒在地上,嘶声道:“死不了,龟儿子放冷箭!” 王康、苍狼只攻不守,如狂风暴雨,只想一口气杀了三人,却不知,剑法漏洞百出。 李敢气极,幸喜伤得不深。他在地上躺了一会,咬牙拨出箭,突然站了起来,猛地举刀劈去,如泰山压顶,王康欲回剑守住,却已不及,闷哼一声,倒在地上,鲜血如箭,喷射而出。 苍狼随王康多年,虽为主仆,却情逾骨肉,王康被砍死,他当然悲痛万分,眼泪哗哗流下,手不停颤抖,剑已不成章法!张封心里也是惨叫一声,脑袋嗡嗡作响:“这下完了,这下完了,杀了府尹,哥哥那里,怎么交待?都怪我,好好地,为什么要出来?为什么要出来?”那边杨武鲁莽,得势不饶人,瞅准机会,又是一刀,劈死了苍狼! 窦笃见了大喜,道:“哥哥真聪明啊,一箭定胜负啊,可是,你为什么要帮李敢他们呢?” 窦宪不答,拉住他往外跑,道:“告诉叔父去!这下,耿恭不死也要脱层皮!” 第八十四章 唤起雄心(上) 窦宪、窦笃刚走,五百援兵驰到,一拥而上。张封知道事态严重,将刀往地上一丢,闭着眼道:“两位哥哥,快住手吧……”李敢、杨武不服,提了刀,便欲冲上去。张封又道:“你们再惹事,怎么向耿恭哥哥交待?”两人一听,登时垂头丧气,也将刀往地上一抛,束手就擒。 耿恭随着太监,入了甘泉宫。宫中空无一人,四下静寂,温柔的阳光从窗户透入,微风吹拂帘帷,左右摇晃,影影绰绰。耿恭不禁狐疑,哪敢妄动?只好屏声凝气,站在一旁,静候马太后。 左等右等,马太后迟迟未到,耿恭有些着急,心道:“马太后素来贤德,不预政事,她既召我来,却不现身,此中必有深意!我不妨四处看看,或可发现一些端倪。”想到这里,他信步迈去,忽看到左侧墙壁上绘了两幅巨大的画。第一幅图中,一个男人身着长袍,抱着一个小孩,高坐殿中,文武百官低头揖首,恭恭敬敬站在两旁。第二幅图中,一个男人头戴冲天冠,坐在油灯旁,正聚精会神地看一卷画,画中内容,隐隐约约与第一幅相似。耿恭看着,起初有些莫名其妙,过了好一会儿,不禁恍然大悟:第一幅图,正是周公负成王临朝;第二幅图,却是宣成候霍光灯下览敕图。 原来,周武王去世时,他的儿子姬诵继承王位,这就是周成王。当时,周成王才十三岁,周朝地方混乱,诸侯混战,国家根基不稳。于是周武王的弟弟周公旦辅助成王,掌管国家大事。每天临朝时,将周成王抱在怀里,接受文武百官朝拜,并商议国家大事。周公旦殚精竭虑,鞠躬尽瘁,终使周朝混成天下。 武帝时,戾太子刘据坐巫蛊之乱,被江充等人杀死,遂立刘弗陵为太子。武帝晚年,自思母壮子幼,将来子得为帝,太后必思干政,恐不免为吕后第二,遂先杀钩弋夫人。又思须择一大臣,交付托孤重任,眼前唯有霍光、金日单两人,忠厚老成,可托付大事。但金日单毕竟是胡人,不足服众,只有霍光,忠诚不二,德才兼备。于是武帝召见霍光,授他一幅敕图。霍光回府后,坐在灯下,打开敕图,一看上面画着周公负成王临朝,他聪明绝顶,立即知道武帝旨意。 耿恭心潮澎湃,暗想:“以前,先帝在授将台上,当着数万将士之面,令章帝拜我,显然是将章帝托负于我。现在,马太后召我入宫,又不露面,自是给我看这两幅图,要我不忘先帝所托,不要心灰意冷,好好辅佐章帝,此番知遇之恩,古今罕见。可忠孝两难全,我、我、我究竟怎么办……” 耿恭又想:“周公旦与霍光,忠心王事,不藏私心,危难之时,挺身而上,辅佐幼主,而使天下大安,国力昌盛,是千古重臣,后人称羡。人生在世,若能建如此功业,夫复何求?”耿恭一时怦然心动,可转念又想:“如此功业,又能怎么样呢?滔滔逝水,急急流年,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所有功业,不都是过眼浮云,百年之后,化为一滩黄泥吗?霍光死后,九族被诛,君主无情,向来如此。耿家三代为将,必为不祥,岂可因一己之私,而尽毁耿家声名!” 千思百绪,俱在心头盘旋,耿恭站在壁画前,怔怔望着,不知何去何从,心里只想:“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正徘徊间,身后响起清脆的环佩声,一股淡淡的香味袭来,耿恭急忙回头,见马太后款款而至。耿恭一惊,双手一揖,道:“臣耿恭拜见太后。” 马太后长叹一声,责道:“皇上初登大位,根基未稳,四海不宁,耿都尉系功臣之后,奈何忘记先帝之托呢?人生在世,不过百年,何不效仿周公旦、宣成候,舍家报国,辅佐皇上,胸怀天下,造福苍生,光宗耀祖,长留美名于汗史丹青之上呢?” 耿恭少有大志,早想建功立业,不过一时为马防所蒙蔽,志气消沉,心灰意冷。如今,马太后将他比作周公旦、霍光,一番豪言壮语,令耿恭热血沸腾,怦然心动,正想应声,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柔弱如柳、温婉若水的绝色女子奔来,"jiao"嘘嘘:“母后,母后,不好了,不好了。”蓦见耿恭昂然站立,女子满脸通红,宛如天边云霞一般。 马太后一脸不悦:“容儿,这么匆忙,成何体统?你瞧瞧,都什么时候了?”原来,这女子便是玉容公主。耿恭听得容儿二字,想:“难道她是玉容?为什么她的声音,似乎在哪听过?”耿恭朝玉容瞧去,见她双眉之间,深锁着一股哀愁,不禁惊讶,耿恭又想:“她贵为帝女,为什么总有忧怨之气?怪不得娟妹说,她不该生在帝王家。娟妹要我照顾她,可是,她是公主,我是臣子,云泥之差,我拿什么照顾她?奇怪,我似乎在哪见过她呢?” 原来,那晚在白云山,玉容公主救了耿恭,又用身子温暖耿恭,她如何能忘?回宫之后,时常想起,不禁娇羞无限,又喜又忧,不敢告诉任何人。耿恭昏迷,一切记忆都变得若有若无,但恍惚间,玉容的声音却不知不觉刻在脑海里。 马太后心细如发,看到玉容羞涩,正想说话,玉容公主却拉住她的衣袖,道:“母后,不好了,窦固抓住李敢他们,正要杀他们,我去找皇帝哥哥,怎么也找不着,于是来晚了,母后,您快去救救他们吧!” 耿恭如雷轰顶,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原地晃了一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伸手抓住玉容的肩,嘶声问道:“什么?窦固抓走了李敢?为什么?为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激愤之下,耿恭用的力气有些大,玉容哪里承受得住?痛入心扉,她花容失色,紧紧咬住牙,一声不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忍痛道:“我、我、我不、不知道……是、是别人、人告诉我的……你、你放手,我、我好痛……”说完,两行泪水掉落下来。 第八十四章 唤起雄心(下) 耿恭一惊,急忙放开玉容,后退一步,揖手道:“太后,微臣想去看看,窦、窦将军为什么抓了李敢……”未等马太后答应,耿恭转身,大步流星,朝往走去,背挺得笔直,如山的脊梁…… 玉容痴痴望着,耿恭的背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才扭过头,泪水挂了一脸:“母后,您救救耿大哥啊,救救耿大哥啊……” 马太后似乎明白了什么,叹息一声:“孩子,告诉母后,究竟怎么回事?” 玉容收住泪水,低下头,脸如朝霞般绯红,脚一跺,嗔道:“母后就知取笑人!娟姐姐去西域前,写了信给孩儿,说耿大哥性格耿直,定会得罪很多人,要我照顾他,唉,其实孩儿自顾不暇,哪里能照顾他呢?” 想起马娟,马太后心里一痛,伤心道:“孩子,母后身体不行啦,这几日总是梦见先帝,必是先帝召我,要我去另一个世界。唉,容儿,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啊。你虽然生在帝王家,可生性柔弱,闷闷不乐,你皇帝哥哥烦心的事多,他也管不了你,母后走了,你怎么办呢……” 玉容的眼泪又哗哗地流了下来:“母后,你不会死的,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 马太后望了望柔弱无助的玉容,也是十分悲伤,抚着她如瀑布般的黑发,道:“傻孩子,有生就有死,有兴就有亡,天道循环,谁也改变不了,哪有你说不死,就不死的!” 玉容突然焦急起来,道:“母后,您还没答应容儿呢,快去救救耿大哥啊……” 马太后摇摇头,道:“孩子,妇人是不能参与国政的,即使母后是太后,也是不行。你去找皇帝哥哥吧,他今天狩猎去了,这时,也该回来了。” 玉容一跺脚,含着泪,转身离去,宛如海中一叶孤舟。 耿恭归心似箭,出了宫,乘一匹白马,腾云驾雾般,飞奔而去。不一会儿,已望见耿府。只见无数兵丁,密密麻麻,将耿府团团围住,喊杀声震天。耿恭焦急万分,双腿狠狠一夹,马嘶鸣一声,鼻子喷出一股热气,转眼间就到了府前。 只见一人白发白须,麾使众人围住耿府。此人正是下博侯刘张。而窦宪、窦笃手执利剑,各领一军,一人在左,一人在右,纵马穿梭,耀武扬威。耿霸、耿秉、耿净、耿沙、范羌、杨晏等人都被绑得严严实实,跪在府门口。 耿恭大吃一惊,头一晕,旧伤复发,在马上晃了三圈,差点坠了下来。 原来,窦宪、窦笃回府,恰好窦固回来,见二人满头大汗跑来,窦固十分不悦,脸一板,生气道:“你们两个,又干什么去了?书读好了?剑练好了?” 窦笃畏惧,立在一旁,不敢作声。窦宪却一脸堆笑,走到窦固面前,高兴道:“叔父暂歇雷霆之怒!如今侄儿做了一盘绝好的棋,就等叔父出马,运筹帷幄,掌控全局!” 窦固不明就里,哼了一声,道:“宪儿、笃儿,你们好好读书练剑,自有一天,叔父会让你们远赴边陲,各自带兵,扬名万里,为国立功!现在要你们做什么棋!到时恐怕越做越乱,自己都成了棋子,无人可救!” 窦宪笑道:“叔父放一百二十个心!这棋嘛,千载难逢,平常是做不出来的,真是天助我窦家啊!”随后,他神采飞扬地将李敢等人杀死苍狼、王康的事一五一十地讲出来。 窦固大喜,眼睛闪闪发亮,恨恨道:“那王康,十几年前,将我窦家关在昭狱,早就死有余辜!好,好,好,如今将耿家也牵扯进来,正是一盘好棋!宪儿,干得好!这番就算不将耿家一网打尽,也得让他无法翻身!” 正说着,一人行走如风,径直闯了进来,气喘吁吁道:“将军,将军,太好了,太好了!” 窦固一见这人,大喜:“刘将军,哪阵风将你吹来了,本将正想请你商议大事呢!” 刘张迫不及待道:“将军莫非为李敢杀人一事吗?” 窦固一惊:“正是!刘将军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置?”心里却想:“刘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原来,当年耿广战死,刘张怕人抖出真相,遂将亲兵组成控密军,遍布洛阳,专伺他人过失,后来将知道耿广死因的人一个个除掉,控密军也保留了下来。因此,李敢等人杀死王康、苍狼一事,他了如指掌,立即来报。 “李敢、张封、杨武已被抓,现押于洛阳府中,如今要杀死这三人,易如翻掌!只是,若仅杀这三人,这棋下得有些小气!不如一石二鸟,既除耿家,又逐马家!到那时,将军固若金汤,再无后患之忧!” 窦固双眼放光,道:“刘将军,好一个既除耿家、又逐马家的一石二鸟之计!只是,本将不明,以事又关马家何事?” 刘张不慌不忙,捋了捋须,道:“将军,李敢等三人是耿恭部将,现擅杀朝廷二千石官员。”刘张顿了顿,一脸邪笑:“耿恭就是主谋!而护卫洛阳城墙,是黄门郎的职责。今二千石官员,死于城墙边的洛阳河道,他旁无责贷!况且,小人得知,马廖、马防、马光三兄弟,一大早便出了城,却不知做何事去了,这是擅离职守!” 窦固叹道:“知己知彼,百战不贻!刘将军竟将情况摸得一清二楚,真是有心人啊!哼,这次耿家、马家在劫难逃!”又对窦宪、窦笃道:“你们两个,要多向刘将军学习!” 窦宪、窦笃忙向前鞠躬,刘张忙扶住,道:“小人看二位小将军,器宇深沉,头角峥嵘,前程不可限量,他日必能封侯拜相!”又冲窦宪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小将军真是箭法如神!” 窦宪心中一凛,默然不语,心想:“刘张奸诈,若不除掉,必为后患!” 刘张抚了抚胸前白须,道:“窦将军,此事宜急不宜缓,请尽发南、北二军,一军围耿府,一军围马府,将耿家、马家尽数擒来,如有反抗,便是自讨苦吃,可以格杀不论!” 第八十五章 三世为将(上) 听到刘张命令的语气,窦固很是不悦,脸上却笑意吟吟,道:“将军以为,可派何人为将,领南、北二军,前去分围耿、马二家?” 刘张一愣,愕然不解:“南、北二军,原有将领,均是将军之人,都可担此重任,何必再遣他人?” “南军统将鲁无奇、北军统将薛霸,都是莽夫,勇而无谋,怎及将军万一?” 刘张大吃一惊,颤声道:“我?” “正是!刘将军一生戎马,上次又随我出征西域,战功累累,有勇有谋,本将看,围攻耿、马二家的重任,非你莫属!” 刘张摸了摸额头的冷汗,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道:“不行,不行,我与耿恭之父,乃结拜兄弟。他父虽亡,旧情仍在,如今要我率军去捉拿耿家满门,这、这、这如何对得起我弟耿广的在天之灵啊……” 窦固哈哈大笑,随即脸色一沉:“刘张,你少在本将面前装蒜,别人不知,难道本将还不清楚吗?再说,食君之禄,分君之忧,耿家杀朝廷二千石大官,你岂可坐视不管?” 窦宪也冷冷道:“刘将军,你和耿广,哪有半点兄弟情谊?” 刘张一张老脸,一会儿红,一会儿青,终于咬牙恨恨道:“谨遵将军令!” 窦固取过兵符,在遣兵令上,端端正正盖好了章,正欲交给刘张。忽一人披头散发,左肩裸露,走了进来,一言不发,纳头便拜!窦固一惊,定睛瞧去,却是马防,不禁大为意外。 马防拜伏在地,连声道:“死罪!死罪!窦将军,王府尹在洛阳河边被杀,临近城墙,我亦有责!而且我马氏兄弟,清早出城,擅离职守,处置不及,又是一罪。两罪迭加,罪无可赦!罪无可赦呐!” 窦固与刘张对望一眼,不禁踌躇万分,他们没有料到,马防居然送上门来了,这倒让他们不知如何处理,一时愣在那里。窦宪迫不及待,向前一步,喝道:“既然如此,来人,先绑起来,待捉了耿家,一并议罪!” 这下轮到马防怔住了,他以为,自己负荆请罪,窦固看在太后脸上,自会放他一马。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窦宪,不知轻重,竟将自己绑了。不过,他有恃无恐,倒也不惊惶,任几名卫兵按倒在地,用绳子绑个结结实实。 窦固双手一拱:“国舅爷,对不住了!” 马防摇摇头,却对刘张微微一笑:“没想到在此碰见刘将军,刘将军好大的威风!”刘张无言以对,怔在原地。窦宪拿了发兵令,塞给刘张:“刘将军,事不宜迟,咱们走吧!” 南军统将鲁无奇、北军统将薛霸见了发兵令,虽然心中不快,却也无奈,只好各出了五百兵。刘张自思马防已归案,谅无他变,惟耿家是块硬骨头,若没处理好,定会惹火上身,遂带着窦宪、窦笃,领八百千兵,去了耿府,分二百兵去马府,仍令薛霸统领。 一千兵浩浩荡荡,穿越洛阳城。百姓许久未见过这么多军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相率惊惶,议论纷纷。人群之中,藏着一人,见了这么多兵卒,又见刘张骑着高头大马,洋洋得意,不禁大为诧异:“这刘张,屡次和哥哥过不去,不知这回,他又想干什么坏事,我且找个人来问问!”遂偷偷跟在后面,趁不注意,如闪电般窜出,掳了一个行军司马。 这人便是石修!自见玉容,他神魂颠倒,忽喜忽忧。每晚闭上眼睛,一脸哀怨的玉容便浮现出来,那么清晰,那么刻骨,令石修倍觉辛酸,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次次想起,白云山上,玉容忽然绊倒,他急忙去扶,那种触电的感觉,从指尖瞬间传遍全身……石修忘了时间流转,只盼这一刻,便是永恒! 可是,玉容却是公主!石修常想:“我算什么呢?我算什么呢?一介草民,如此卑微,却想着公主,岂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不禁神伤,十分自卑,将头深深地低下,低到尘埃之中。然而,他如何能忘怀?这日,春光正好,柳绿桃红,石修满腔愁绪,在皇宫附近溜达,没想到碰到了刘张。 石修拖着行军司马,到了角落里,挥起一刀,狠狠砍在地上,低声厉问:“说,你们究竟要去干什么?不然,看你的头硬,还是我的刀硬!” 行军司马脸色苍白,颤声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这还用说,肯、肯定是你的刀硬……”他喘息一下,接着道:“好汉,我、我、我、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好,那留着你的脑袋有啥用?”石修一刀挥来,行军司马“啊哟”一声,只觉一股劲风吹来,慌忙闭上眼睛,那刀到了脑袋前,却往上略略一偏,忽觉头皮一凉,竟削下大截头发,漫天飞扬。 石修恶狠狠道:“再不说,哼,下一刀,可不是头发了,老子一刀一刀,将你削成人棍!”他举起刀,眼中充满了杀气! “人棍?什么是人棍?”行军司马虽然惊恐,但十分不解,一时忍不住,颤声问。 石修嘿嘿一笑,随手一刀,一根树枝应声而断。石修左一刀,右一刀,刀光闪闪,一刀比一刀快,瞬间将树枝的枝桠砍得干干净净,光溜溜的,只余直直的一根。他将棍子在行军司马面前一晃,道:“知道了吗?什么是人棍?这就是人棍!” 行军司马惊骇不已,他当然明白,所谓的人棍,与吕后的“人彘”,几乎没有区别。他见石修拿着刀比比划划,似乎马上要将自己削成“人棍”,不禁大惧,忙道:“我、我、我说,听、听说李敢杀了洛、洛阳府尹,刘、刘将军带人前去捉、捉拿耿、耿恭!” 石修听了,大吃一惊,刀都拿不稳了,忙弃了行军司马,一溜烟往皇宫跑去,心想:“早上我见哥哥去了皇宫,可是,皇宫那么大,我一时也不找不到,不如告诉公主,要公主转告哥哥。” 第八十五章 三世为将(下) 虎贲军护卫皇宫,都认识石修,他之前护送玉容回宫,轻车熟路,因此畅通无阻,几乎没有耽搁,便将消息告诉了玉容。然后,他马不停蹄,跑了回去。刚入耿府,刘张率领的一千军便将耿府紧紧围住,刀出鞘,箭上弦,齐唰唰对准耿府。 石修闯入耿府,一边奔跑,一边大声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刘张杀来了,刘张杀来了!” 耿霸、耿秉等人正在用膳,听得这无头无尾的话,放下筷子,莫名其妙。这时,马福奔来,跑得太急,被门槛一绊,摔了个跟斗,跌落了两颗门牙,也顾不了那么,急忙爬起来,灰头土脸,满嘴是血,道:“老爷,老爷,好多兵,好多兵!” 耿霸脸一沉,道:“马福,你也老大不小了,什么事,不好好说,偏要急成这样子,成何体统!”马福只知来了许多兵,至于为什么来,要来干什么,统是不知,一时怔在那里,一肚子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张着嘴,呼呼喘气。 石修稳了稳心神,长话短说:“老爷,李敢、张封、杨武三人私自出府,杀死了洛阳府尹王康,窦固知道了,派人前来捉拿我们!” 这话一出,耿府顿乱。耿霸怔在原地,满头青丝,在微微的烛火里更显苍白,心中暗想:“三世为将,必为不祥!唉,这话不假呀!想我耿氏三代为将,俱为国家重臣,不知有多少人嫉恨!不知有多少人欲除而后快啊!今天,该来的都来了……只是我,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啊……”一股悲凉涌上心头,这个戎马一生的铁汉,不由地掉下泪来…… 这时,四面八方都传来喊杀声,震耳欲聋,一个凌厉的声音响起:“耿霸,本将奉大司马、大将军窦固之令,将来捉拿尔等,识相的,快快束手就擒,一个一个走出来,念在旧日之情,本将不为难你们,否则,休怪我心狠手辣!” 耿沙、耿净等人勃然大怒,冲到兵器架上,抢过兵器,便要冲出去厮杀。这时,范羌、杨晏等人拿的拿刀,拿的拿剑,一脸怒容,急冲冲闯来。 范羌急道:“耿将军,窦固为何要来捉我们,我们究竟有何罪?”从疏勒归来的其余勇士都举起兵器,愤然道:“是的,我们有什么罪?我们翻高山,临深海,越雪原,百战归来,未死于匈奴,难道要死在自家人手中吗?” 耿秉叹息一声:“我耿家世代为将,天下皆知,若无过错,窦将军安敢来捉拿我们?李敢、张封、杨武擅杀朝廷二千石官员,耿家焉能无罪?” 范羌等人一愣,登时哑口无言。耿沙愤然道:“即使如此,难道我们就此束手就擒吗?”他跑到耿霸面前,道:“父亲,您是耿家之长,您下令吧,我们杀出去!纵使千军万马,我们也不惧!” 耿霸脸色铁青,咬着牙,半晌说不出话来,耿沙大喜,以为耿霸默认,振臂高呼:“兄弟们,随我杀出去!”说完,转身踏步往外走去,地板被踩得吱吱响。范羌等人见了,激愤不已,随声应道:“杀出去!杀出去!”喊声震天。 杨晏一动不动,只是望着耿霸。耿秉焦急,正要阻止,忽听“砰!”地一声大响,耿霸狠狠一拳砸去,桌子竟被砸了个洞,拳头上满是鲜血!他怒道:“我耿家乃开国功臣,一颗忠心,可昭日月!耿沙,你是何人?敢陷耿家于不仁不义之地?你若动手,我便先杀了你!” 这番话大义凛然,掷地有声!众人听了,顿时垂着头,怔在原地,不知是进是退,心中却百感交集,有的赞耿霸忠勇,有的叹耿霸迂腐……耿霸猛地站起,推开案几,望了望众人,冷笑数声,站起身,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耿秉叫道:“抛下兵器,随老爷到外面去!”只听铛铛声不绝入于耳,众人都将兵器抛到地上,跟着耿霸、耿秉,低头走了出去。 耿沙望着满地横七坚八的兵器,脚一跺,恨恨道:“只恐兵器一抛,我耿家便是无牙的老虎,生死都在他人手上!”铛地一声,他将剑用力掷在地上。 刘张身着铠甲,骑一匹斑点大马,正在府前耀武扬威,大喊大叫,心想:“耿家蓄养的一群武士,都性烈如火,我用言语挑拨,他们忍耐不住,定会抗拒官军。哼,我有一千军,且奉了大司马、大将军令,耿家纵有通天本领,我亦不惧!只要他们一动,我便格杀无论!”这时,他忽然想起耿广,闪过一丝心痛。 耿府大门吱呀着打开,耿霸从容走来,身后随带着耿家主仆百余人。见了刘张,耿霸冷笑数声,道:“刘将军今日好威风,好神气,恐怕那时和我哥哥耿广,一同镇守玉门关,也不过如此吧!” 刘张被耿霸奚落,很不自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耿霸又道:“刘将军,你与我哥哥是结拜兄弟,当年同生共死,情同骨肉,如今你带兵来捉拿兄弟的家人,还这么兴高采烈,真是大义灭亲呀!皇上若知,必然会重重赏你了!” 刘张脸一红,窦宪纵马过来,厉声道:“耿霸,你休啰嗦!李敢擅杀朝廷重臣,按律当斩,就是你等,也应连坐!”他双眼如电,扫视一圈,却未见耿恭,吼道:“耿恭呢?逃了吗?哼,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动手!” 数十名兵卒执刃冲了上去,耿沙忍耐不住,跃向前来,骂道:“哪来的毛头小子,乳臭未干,敢在这里大呼小叫!哼,有本事,和爷爷大战三百回合!”他挽起袖子,捏紧了拳头,眼中喷出火来,威风凛凛,兵卒吓了一跳,不敢冲上前来。 杨晏走到耿秉面前,低声道:“耿将军,切勿动手!刘张想激怒我们,让我们反抗,可一动手,恐怕就坠入刘张的计了。” 耿秉冲他点点头:“放心,叔父一生,大风大浪,什么没见过?他自有主见。” 果然,耿霸厉声喝道:“耿沙,你敢抗拒朝廷大军么?”随后走向前去,扬手一巴掌,“啪”地声,扎扎实实打在耿沙脸上,顿时现出五个手指印。耿沙一脸倔强,死死瞪着窦宪。22 第八十六章 围攻耿府(上) 耿恭不在,窦宪自不将他放在眼里,嘻嘻一笑:“不错,我是毛头小子,乳臭未干,听说耿家良将辈出,尽是英雄豪杰,这位壮士,必是耿家栋梁,来来来,划下道来,让我见识见识一下?” 耿沙忍耐不住,双眼圆睁,大喝一声,挥拳而上。窦宪不慌不忙,一跃下马,取了一把剑,抛过去,道:“没有剑,怎么比?” 耿沙从空中抄过,顺手挽了个剑花,飘逸潇洒,有如天上飞鸿,众人齐声喝彩,暗想:“不愧是耿家之将,单这身法,天人没几人能做到。” 耿秉长叹一声,自知势成骑虎,不可挽回,暗道:“这下祸越闯越大,不可收拾了……”又担心耿沙,叫道:“沙弟,窦宪剑法不在你之下,上去之后,要沉着冷静,以守为攻,看准时机,再行fan gong,切记不要太急……” 耿沙怒气冲冲,如何肯听?他长啸一声,扑了上去。剑光闪闪,两人战在一块。耿沙痛恨窦宪,恨不能一刀将他削成两段,剑法之中,攻多守少,大开大合,破绽百出。窦宪见了,冷笑道:“这等本领,还敢逞强!”剑势一变,专攻耿沙破绽,耿沙如何能敌?一时手忙脚乱,连连后退,战了三十余回合,已是抵抗不住,勉力支撑。再挡了几招,耿沙暗想:“我这般狼狈,耿家还有什么颜面可存?大丈夫要死,便死得轰轰烈烈!”当下大喝一声,只守不攻,一柄剑使得如疾风暴雨,早将生死置于度外。窦宪有心要羞辱耿家,却也不急,一剑又一剑,只往耿沙非要害的地方招呼,耿沙上窜下跳,披头散发。耿家人掩住脸,心想:“耿家百年来的威风,恐怕这次坠了个精光!” 转眼间,已有百回合,蓦听窦宪一声大吼,耿沙“啊”地惨叫。一剑飞刺,快若闪电,连挑耿沙手筋、脚筋等全身各处要害,然后一脚踢去,耿沙如断线的风筝,飘飘摇摇,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无法动弹,虽然没有性命之忧,可这一生,算是彻底毁了。 耿秉抢步上前,扶起耿沙,凄然道:“弟弟……”耿沙一把推开他,嘶声道:“窦宪,有种的,杀了我啊,杀了我啊,哼,我昂昂耿家,可杀不可辱!”他恨恨不已,喷出一口鲜血,漫天飞舞。火光熊熊,照在他愤怒而又伤心的脸上。 窦宪擦了擦剑,冷冷道:“杀了你?哼,你还不配我杀你!不要弄污了我的剑!” 刘张哈哈一笑:“都说耿家勇猛,也不过如此罢了,谁敢再来与窦将军一战?” 范羌勃然大怒,正想出阵,杨晏紧紧攥住他,冲他摇头,范羌不听,奋力挣脱,冲至阵前,冷冷道:“窦宪,让我来会会你!” 这时,忽听一声闷“哼”,耿沙居然伏剑 sha!原来,他素来心高气傲,不肯受半点羞辱,此次又连累了家族,又羞又气,当然不想再活,遂一步一步往前爬去,拿起掉落的剑,朝咽喉轻轻一割,一缕英魂,飞上了青天。 耿家人见了,自是伤心万分,惟耿霸脸色铁青,一缕银发,在火光中微微颤动。范羌应战,耿家人心安,知他久经沙场,生性聪明,箭法如神,应付窦宪,绰绰有余。窦宪求之不得:“耿府之中,除了耿恭,谁能敌我?今天他不在,我正好挫一挫耿家威风,好教天下知道,我窦家绝不输于耿家!”不禁得意洋洋,斜眼望着范羌。刘张知道范羌本领,不禁暗捏一把汗。 耿霸走到耿沙尸体旁,望也不望,拿起剑,横在脖颈上,冷冷道:“谁再敢去战,我便死在此地!”范羌一震,捏着剑,不知是进是退!杨晏将范羌拉了回来,范羌愀然道:“我们在西域东征西战,百折不挠,何等英名,哪里想到今天,如此憋屈,颜面尽失,连命都保不住呢?”杨晏相对坠泪。 窦宪哈哈大笑,纵马围着耿家主仆百余人奔跑了两圈,舞着剑,狂道:“耿家嘛,也不过如此!都是些破铜烂铁!来人,将他们一个个绑了!”上来几十名士兵,拿了绳子,便来缚人。耿霸一言不发,第一个被捆了个结结实实。余人谁还敢作声?都一脸怒气,任士兵为所欲为了。 刘张春风得意,正待收兵回洛阳府。忽一骑冲开包围,风驰电掣闯来,正是耿恭!刘张大喜,心想:“终于来了,哼,今番再不抓住你,我刘张将吃饭的家伙给你!”大吼一声:“耿恭,还不束手就擒!难道真要本将动手吗?” 耿恭置若罔闻,一跃下马,走到耿霸、耿秉面前,跪了下去,痛声道:“叔父、哥哥,都是我的错,我管教不严,闯下了弥天大祸,给耿家带来深重的灾难,我对不起列祖列宗!” 耿霸长叹一声:“虎子,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我几番说你,你何曾听进去了?” 耿恭凄然道:“叔父,一人做事一人当,祸是我闯的,不可挽回!今天,我以死谢耿家列祖列宗!” 耿秉忙道:“弟弟,不要做傻事!” 范羌、杨晏等人亦叫:“哥哥……” 耿恭摇摇头,不再说话,缓缓站起,走到耿沙面前,悲不自抑,哀道:“弟弟,哥哥对不住你……”他抢过耿沙 sha的剑,怒目圆睁,杀气腾腾,一步一步,朝前走去,窦宪竟被骇住,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刘张一惊:“耿恭,你、你、你想干什么……” 耿恭提剑走到刘张面前,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刘将军,你是我父亲的结拜兄弟,为何这般无情?一定要将我耿家赶尽杀绝!”刘张不知如何回答。耿恭举起剑,望了望密密麻麻的士兵,叹道:“我在西域与匈奴死战,最多不过二千兵,我弟班超,深入塞外,也仅三十六骑,哼,为了捉拿我耿家,竟然用这么多兵!耿家何德何能,竟劳窦将军如此厚爱!哼,兵多又怎么样?匈奴十万军,我耿恭视之如草芥!” 第八十六章 围攻耿府(下) 刘张听了大惊,勒住马,往后便退,举起马鞭,麾动士兵:“快,快,捉住耿恭,捉住耿恭!”顿时上去数百名士兵,冲到面前,却又止步不前,他们慑于耿恭威名,哪敢轻举妄动! 耿恭轻蔑地看了看刘张,恨恨道:“若不是为了耿家声誉,我纵然一死,也不愿束手就擒!”说完,他将剑狠狠掷在地上。兵卒套喜,一哄而上,按倒耿恭,将他捆得如同一个粽子。 洛阳府正堂,里里外外,站满了如虎似狼的卫兵,身穿铠甲,手执利刃,双眼怒睁,透出一股浓浓的杀气。正前方,坐着廷尉张敞,黑脸黄须,尖嘴方颌,气势汹汹。左侧坐着大司马、大将军窦固,眯着眼睛,偶尔睁开,杀气尽露。下首站了几个女子,颇有姿色,牵三两个垂髫小孩,正半掩桃花,嘤嘤哭泣。旁边三条大汉,趴在地上,已被打得皮开肉绽了。 “大胆李敢,快快从实招来,究竟是谁,指使你去杀洛阳府尹?哼,你以为死扛到底,本官就没有办法吗?”张敞一拍公案,厉声大喝。 “杀那个什么府尹,是老子干的,关别人屁事!你们要杀便杀,干脆点,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吗?”李敢只觉屁股如火烧一般,他旧伤刚愈,又遭杖刑,自然十分疼痛,但他咬牙挺住,愣是一声不哼。 张封趴在地上,悔恨万分:“如果不是自己,李敢、杨武就不会溜出去,又怎么会闯下这么大的祸呢?耿恭哥哥呢,他现在怎么样了?事到如今,别无选择,惟有一死!”他艰难地抬起头,嘶哑着喉咙:“冤有头,债有主,廷尉大人,王康、苍狼不是李敢杀的,是我杀的,你放了他们!” 话音刚落,杨武叫道:“那两个王八羔子,是老子杀的!哼,大道通天,各走一边,那个王康,当个官怎么了?一路上用鞭子抽这个、打那个,老子早看不惯了,这种贪官,不杀了他,留着有什么用呢!” 张敞不禁啧啧称奇,他审问犯人无数,只有喊冤推责的,从没见过争着揽罪的,心想:“耿府真乃将门,府中人铁骨铮铮,毕竟不一样。可这也没办法,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何况杀的是二千石的官。只是,该如何处理耿家呢?”他不禁偷眼去瞧窦固,却见窦固眯着眼睛,面无表情。 忽然,“砰砰”的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窦固心中一动,心想:“终于来了。”他睁开眼,只见耿霸被绑得严严实实,目无表情地走了进来,他身后是耿秉、耿恭等人,窦固慌忙站在起,走了下去,斥道:“你们怎么这么无礼,竟敢如此对待老将军,难道不知,耿家为我大汉立下了汗马功劳吗?”他亲手去解耿霸身上的绳索。 耿霸头一仰,冷冷道:“事未查明,岂能松绑?还请将军住手,以国事为重!” 窦固一愣,心中怒火冲天,暗想:“不识好歹的匹夫!你以为本将真会放你吗?”当下微微笑着,将耿霸引到案几前,道:“老将军既不肯松绑,可否坐下?” 耿霸直直站着,哼了一声,道:“待罪之身,何敢坐下?” 窦固满脸笑容:“有罪无罪,自有廷尉张大人审理,老将军不妨先坐,且看张大人如何审讯这三个不法之徒!” 李敢看到耿恭五花大绑,站在阶下,忙叫道:“哥哥……” 张封头脑一片空白,心道:“我捅下这么大娄子,有何面目再见哥哥呢?”他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耿恭望着三人被打得皮开肉绽,又是心疼又是气愤,可又无可奈何。这一切,比当年守疏勒,艰难百倍,他又能怎么样呢? 卫兵押来马廖、马防、马光等人,窦固装作不见。张敞的额头冒出冷汗,他知道,耿家是功臣,马家是外戚,都不是好惹的角色,可窦固更不是好惹的角色!再说,若不是窦固,自己怎能坐上廷尉的位置?他眉头一皱,牙一咬,朝下面一拱手:“得罪了。”随即案几一拍,大声喝道:“大刑伺候!” 几名卫兵抬来一根铜柱,横着架起,下面燃着熊熊木炭,不一会儿,铜柱便烧得通红。张敞嘿嘿一笑,道:“李敢,看到了吗?这是炮烙刑,本官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是真硬还是假硬!若你能从铜柱上走过,嘿嘿,本官便饶你一死!否则,快点招出,谁杀了王大人?又是谁指使?” 耿恭大吃一惊,这铜柱烧得通红,如何能过?若一脚不慎,掉落火中,顷刻间便会烧成灰烬。四下飘满了炭火的味道,李敢嘿嘿一笑:“老子在西域时,面对匈奴十万大军,也不皱半点眉,这根破柱子又算什么!”他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朝铜柱走去。 张封、杨武大声叫道:“敢哥,不要去……”李敢站住,惨然道:“张封、杨武,好好跟着哥哥,以后不要惹事,以后上阵杀敌,帮我多杀几个,到坟前来祭奠我……” 张封爬起来,跪在地上,砰砰磕头,流泪不止,哀求道:“张大人,杀王康的是我,与李敢没关系,您明察秋毫,放过李敢,杀了我吧……”又转首对窦固说:“窦将军,小人以前跟随您征战西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瞧在这份面,放过李敢,杀了我,好不好?” 李敢怒道:“张封,你站起来!不要跪他们!他们没一个好东西!”他狠狠瞪了瞪刘张,厉声道:“白胡子老头,这都是你使的阴谋吧,哼,我李敢死了,做鬼也不放过你!” 刘张心一凛,后退一步,有口难言。 李敢已爬上了铜柱!正堂寂然无声,大家都低下了头,不敢看这悲惨的一幕。 “慢着!”突然,一声厉喝,耿家中,一人缓步走了出来,一字一顿道:“放过他们,杀洛阳府尹王康,是我主使的!”21 第八十七章 张封之死(上) 这话一出,如平地炸雷,众ren da吃一惊,齐刷刷望着耿恭。耿秉失声道:“弟弟,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你顾念李敢,难道就不想想耿家吗……” 窦固、张敞、刘张喜出望外,连马防都暗自高兴,心想:“这番耿家在劫难逃!可是我呢……”马防忧喜交加,又闪过一丝遗憾,心中长叹:“父亲死于耿家之手,可是,我却不能亲手报仇雪恨……” “砰”地一声,李敢从铜柱上摔下来,眉毛、胡须乱成一团,沾满了尘土,一脸黑脸尽是泪水,他颤声道:“不!哥哥,这与你没有任何关系!王康是我杀的,你不要为了我,去顶这个罪名!” 耿恭摇摇头,紧紧盯着张敞,道:“廷尉大人,这事与他们无关,你放了他们,我便告诉你,为什么指使他们杀了府尹!” 张敞哈哈大笑,震得灰尘簌簌下落,蓦地一拍桌子,厉声道:“本官料想这事没那么简单!耿恭,杀人偿命,此是铁律,你可知道?” 耿恭昂然道:“大丈夫敢做敢当,你放了他们!”炭火熊熊,照在他坚毅的脸上。范羌、杨晏、李敢、张封、杨武泪流满面,悲痛地望着耿恭,他们万万没有料到,耿恭竟不顾一切,挺身而出!他们心里,充满了感激与敬仰! 张敞呵呵笑道:“耿恭,你随窦将军出征西域,立下了赫赫战功,本官亦有所闻,十分钦佩,耿家又是功勋世族,只要你如实道来,本官自会放了他们,就是李敢,也可免他一死!” 这时,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窦固大吃一惊,隐隐不安:“皇上,他、他、他怎么来了?”慌忙起身,率着众人,弯腰揖首道:“恭迎皇上!” 章帝一摆手,往旁一坐,道:“张敞,继续审吧,朕路过这里,便来看看。”他听到洛阳府尹王康被人刺死,龙颜大怒,王康从掖庭令调至洛阳府尹,是自己布下的第一颗棋子。然而,这颗棋子不明不白被吃掉了。而且,吃掉棋子的,居然是耿恭,章帝怎么不怒? 张敞顿时一愣,不知如何审讯。过了一会儿,方道:“启奏皇上,此案已水落石出,杀死王府尹的,乃是李敢,背后主使的,却是耿恭。” 章帝淡淡地哦了一声,问:“此事可有人证、物证?”张敞愣了,其实谁是真正的凶手,尚未查清。他原想,待将这些人押至牢狱,慢慢折磨,细细拷问,自可找来证据,没想到章帝杀了个措手不及,突然驾临洛阳府。 张敞望了望窦固,窦固目无表情,将头微微一偏,张敞大失所望,吱唔几下,道:“皇上,这、这、这还没来得及去问……” 章帝龙颜大怒:“既然没有,还敢说什么水落石出!耿恭何人?他会使人去杀王康?倘若真要指使,找一刺客多好,何必要李敢、张封、杨武?何况这几人,有勇无谋!” 一连串问题,排山倒海,张敞哑口无言,汉流浃背。章帝又冷笑道:“哼,炮烙之刑,张敞,你好大的胆子!莫非你比朕为商纣王吗?” 张敞登时吓得魂不附体,忙起身离座,摘下帽子,拜伏在地,连道:“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窦固心里叹息,一盘上好的棋,打得七零八落,还好总是胜局,倒也不必担心,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愿如此狼狈,遂道:“皇上息怒!耿恭亲口说,他指使李敢等人杀了王康,张廷尉并未用刑。再说,王府尹被杀,凶手便是耿府中人,这是确凿之事,无论如何,耿府都要担待失察之罪,正若黄门郎马大人失职一般!” 这番话都说到了点子上,又是窦固所言,章帝倒也不便反驳,他只想救出耿恭,至于李敢、张封、杨武,即使全部杀掉,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这时,王康的妻妾都跪了下来,哭哭啼啼道:“请皇上作主,请皇上作主……” 章帝脸一沉,道:“杀人偿命,自古皆是,卿等不必担心!”他手一拍,御l jun带进几个百姓,章帝和声问:“王府尹之死,你等可曾见过?” 这几个百姓见满堂皆是兵卒,章帝一身龙袍,十分威武,不禁腿脚发软,紧张万分,哆哆嗦嗦,半天不言,一个胆子稍大一点,磕头道:“皇、皇上万岁!草民在场,恰好看到!”窦固一惊:“王康被杀死之后,围观的ren da惧,瞬即作鸟兽散了。皇上如何找到他们的?” 于是,那名百姓将王康的卫兵如何鞭打路人,又如何惹怒李敢等人,李敢等人又是如何杀了苍狼、王康,半晌才讲完。章帝冷冷道:“廷尉大人,你可听清楚了?” 张敞还有什么话说,唯有不停磕头。窦固忽道:“皇上,不知当时,耿恭在哪里?” “耿都尉在甘泉宫,哀家可以作证!”一人缓缓走来,美若梨花,正是马太后。章帝慌忙起身,道:“此事怎敢劳烦母后?”他看了看窦固,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张敞,道:“窦将军,此事交给你了。朕还告诉你一件事,今天朕去狩猎,马廖、马防、马光都随同前往了!”章帝说完,龙目微闭。 窦固一震,没想到,这一切竟会成为如今无法收拾的烂摊子!而皇上没给自己任何颜面,他心中怒火冲天,暗想:“先帝驾崩之时,东海wang zheng虎视眈眈,觊觎神器,蠢蠢欲动,若非我弃西域大好形势,带兵入都,扼住宫门,驱走东海wang zheng,他岂坐得了这把龙椅?”21 第八十七章 张封之死(下) 窦固眉头一拧,正待发作,忽听马防道:“启奏皇上,审讯犯人,乃是廷尉职责,今廷尉不分皂白,不唯证据,一味臆测,有失公允,这与窦将军无关,乞皇上明鉴!” 耿秉也道:“正是,皇上息怒!二千石官员被刺身亡,人心惶惶,天下不安。窦将军乃国家重臣,派兵捉拿臣等,查明真相,乃忠于王事,一片公心,岂有丝毫私情?臣等虽然顽劣,却也识得大体。” 窦固怒气稍减,站起身,缓缓走到法案前,拱手道:“皇上令臣审讯此案,臣恭敬不如从命!”他抬起头,双眼一瞪,射出两道凌厉的光芒,往法案重重一拍,指着几个百姓,喝道:“究竟是谁动手杀了王府尹?”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众人一惊,都想:“窦将军毕竟不同,气势远胜张敞!” 那几个百姓本来胆小,听得窦固一喝,顿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瑟瑟发抖,半晌说不出话来,裤裆之中,突然一热,竟吓出了屎尿!窦固不耐烦了,厉声道:“究竟是谁杀了王府尹?快点从实招来!” 那几个百姓勉力抬起头,望了望李敢、张封、杨武三人,一会儿说是这个,一会儿又说是那个,犹疑不定。惹得窦固焦躁,怒道:“拖出去,打三十大棍再说!”扑上来几个兵卒,架起百姓,往外便走。不一会儿,听得府外哀号阵阵。 窦固传来洛阳府兵,询问谁杀了王康。当时一片混战,只见一片刀光剑影,哪里分得清谁是凶手?府兵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尽皆无语。窦固脸上杀气大盛,府兵惧怕。这时,当中一名分健卒,却有几分智慧,他见窦固紧紧盯住张封,心中一动,伸手指住张封,道:“窦将军,是他,他杀了府尹大人,我们亲眼所见!”其他兵卒急忙纷纷附合。 李敢登时大怒,破口大骂:“去你娘的,你们瞎了狗眼吗?明明是老子杀的,却说是他!窦将军,别听那几个王八羔子的,是我杀的,是我杀的!” 窦固嘿嘿冷笑:“王府尹身手不弱,又有苍狼在旁,你身上有伤,怎么能杀得了他?李敢,本将敬你是条好汉,讲义气,够兄弟,但法不容情,是谁杀的,便该受罚,岂能冒名顶替?” 张封趴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大喊:“窦将军明察秋毫,不错,王康是我杀的,他用鞭子抽打百姓,我早看不习惯了!哼,这种贪官,有多少,老子便杀多少!王康算什么!” 窦固狠狠瞪了张封一眼,向太后与章帝一揖,昂然道:“皇上,现已查明,洛阳府尹王康巡游,鞭打路人,惹怒张封、李敢、杨武,双方发生争斗,张封一剑刺死王康。按我大汉律令,张封系主犯,该处斩刑;李敢、杨武系从犯,该流放二千里;耿恭教不严,致部下生乱,该杖刑三十,请皇上定夺!” 窦固紧紧盯着章帝,章帝脸无表情,道:“窦将军,你看着办吧!”窦固手一挥,扑进来几个卫兵,抓住张封,往外便拖。耿恭一惊,心中酸楚,止不住洒下几滴虎泪,紧紧握住张封的手,泣道:“兄弟,你随我征战西域,出生入死,历尽艰难,战功颇多,尤其在守疏勒的时候,更是千辛万苦,你没有半丝怨言。做哥哥的以为,东归洛阳,我们兄弟便可建功立业,博取功名!唉,没想到却是这样,为兄对不住你……”耿恭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范羌、杨晏、李敢、杨武等从疏勒归来的勇士都围了过来,相拥而哭,更有的用脚跺地,厉声喝道:“没想到,我们在西域孤军奋战,杀透重围,生还洛阳,结果却死在了自己人手上,早知如今,不如当初战死在沙场,尚可留芳千古!” 李敢放声大哭:“兄弟,明明是我杀的,为什么你要强出头?为什么……” 张封心中感动,泪流满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章帝悲伤不已,暗道:“耿恭义薄云天,手下的人,一个个铁骨铮铮,情深意重,都是不可多得的勇士,若得他们相助,窦固又算什么呢?” 在场的人都低下头,不忍看这生离死的一幕!窦固心中闪过一丝杀意:“耿恭和他手下的人,一个个桀骜不训,不除掉他们,终究是心腹之患!”他大手一挥,不耐烦道:“拖出去,拖出去,将死之人,何必还作儿女哭!”冲上来几个如虎似狼的兵卒,一把拖走张封。 张封大喊:“好好跟着哥哥……来世,我们再做兄弟!敢哥,听哥哥的话,不要再给哥哥添乱了……” 喊声渐远,从府外传来,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耿恭心怦怦直跳:“封弟,他、他、他……”这时,刽子手端着盘子进来,殷红的血一路滴落。盘子里面,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须发皆张,怒气勃勃,正是张封。耿恭惨叫一声:“封弟……”头伤复发,剧痛无比,天旋地转,终于坚持不住,倒了下去…… 烛火凄凄,一片惨淡。无边的黑夜,牢牢笼罩在耿府之上,厚重的空气里,到处飘荡着悲伤。耿恭卧在床上,悠悠醒来,眼眶深陷。三十杖刑,血肉模糊,这还不算什么。张封被斩,李敢、杨武投入狱中,等待流放,这些令他痛不欲生。自东归洛阳,诸事不顺,纷至沓来,反不如在疏勒,将士一心,共御匈奴,哪有这么多烦恼? “弟弟,你终于醒了……”耿秉坐在床头,轻声道,生怕扰到他。范羌、杨晏、石修等人站在旁边,脸有泪痕,见耿恭醒来,微微生出几丝笑意。 耿恭低下头:“哥哥,是我连累了耿家,对不起……” 耿秉长叹一声,摇摇头:“弟弟,这不怪你,哥心里有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耿家累世为将,早有人想将耿家除之而后快……你没事就好……唉,可怜沙弟,竟被杀死,叔父老年失子,悲痛欲绝。他看了你后,又去沙弟灵前去了。” 耿恭头一晕,晃了一晃,捺住心中悲痛,道:“哥哥,上午太后召我,给我看了两幅壁画,一是周公负成王临朝图,另一幅是宣成候霍光灯下览敕图。” 第八十八章 云开雾散(上) 耿秉一愣,往后瞧了瞧。杨晏忙道:“哥哥醒了,我们就放心了,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哥哥早点休息。”使个眼色,众人都退了回来。 见他们走了,耿秉沉吟片刻,道“弟弟,太后是要你去做周公旦、霍光啊,你、你愿意吗?” 耿恭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 耿秉叹息一声,道:“周公旦尚好,宣成候霍光,忠心耿耿,匡扶汉室,只手扶天,其功巍巍,可比日月,霍氏一族沐浴皇恩,封候的封候,娶公的娶公主。然而,霍光一死,宣帝秋后算账,立将霍氏族诛。前事之师,后事不忘啊,弟弟熟读史书,难道不知此中细节吗?” “哥,我也不要做周公旦、霍光,我只想离开洛阳,到边陲去,哪里都行,带一帮兄弟,为国为家,浴血奋战,就算马革裹尸,我亦不悔。” “难道、难道你忍心丢下我,让我一个人呆在洛阳,面对冰冷的皇宫,孤孤寂寂,独自伤神吗?”哀怨的声音响起,一个女孩,满脸泪水,清丽绝俗,倚在门口,正是玉容公主。 耿秉一惊,站了起来:“公主,您怎么来了?” 玉容没有看他,颤抖着走到床前,凝望耿恭,柔声道:“耿大哥,娟姐姐离开洛阳,托你照顾我,你若走了,九泉之下,娟姐姐如何能安?你、你、你心里难道就一点都不顾念我吗……”她咬住嘴唇,强忍眶中打滚的泪水,声如蚊呐,越来越小,几不可闻。 耿恭一愣,不知如何回答,他抱住头,想:“究竟在哪见过她呢?为什么似曾相识?”脑袋一阵剧痛,耿恭皱着眉,咬牙强忍,一脸痛苦。 玉容急得快哭了:“耿大哥,你、你怎么了……” 耿恭呼呼喘气,胸膛剧烈起伏,嘶声道:“没、没事……” 玉容心如刀割,站在床前,怔怔望着耿恭,那晚抱住耿恭的画图浮上心头,她低下头,甜蜜、羞涩、伤心……一齐涌上心头,她伤心地想:“要是能这样,永远站在耿大哥身边,默默地看着他,一生一世,该有多好。可是,这些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耿大哥是热血男儿,他怎么愿意长伴我呢?属于他的,终究是广袤的西域啊……” 烛火渐暗,也不知过了许久,耿秉轻轻唤道:“公主,不早了,您该回宫了……” 玉容一惊,叹息道:“好快……”她一跺脚,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望着耿恭,芙蓉般的脸上挂了悲伤:“耿大哥,你、你要保重……我、我又不能经常来看你……” 浓浓的夜,蹄声寂寂,没入这无边的世界里,惹起万丈惆怅。石修带着数名府兵,护送玉容回宫。那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映入眼帘,刺痛心扉。从此,他的世界消失了,再也没有快乐…… 少了李敢、杨武、张封,耿府突然宁静了许多。耿恭很不习惯,每日躺在床上,郁郁寡欢,悲痛万分。范羌、杨晏等人天天陪他说话,耿恭也是闷闷不乐,难以释怀。 如此过了十余日,伤势渐好。天也转热,太阳似火。这日清晨,耿恭到后花园,提qiang使了一回,便觉气喘吁吁,体力不支,不禁叹道:“倘若总是这般颓废,还怎么能征战沙场?”想起在西域跃马杀敌的岁月,热血沸腾,心道:“李敢与杨武在牢狱里怎么样呢?班超弟弟还困在西域吗?” 正想着,范羌、杨晏引了一人,兴冲冲走来,高声喊道:“哥哥,好消息,好消息!班超大破匈奴、龟兹联军,从乌即城杀出一条血路,现已西归疏勒了!” 耿恭正想着,忽听得这话,不禁大喜:“此话当真?” “真金白银,如假包换呢!”范羌指着一人,哈哈笑道:“哥哥,你看,这人是谁?” 耿恭定睛一瞧,正是班超前次遣回的使者,他把qiang插入兵器架上,哈哈一笑:“我弟弟文韬武略,三十六骑纵横塞外,区区匈奴与龟兹,又怎么能将他困住?我的担心,原是多余。”压在胸口的石头被搬走,耿恭只觉天地一宽,乌云密布的耿府上空,一缕久违的阳光照了进来。他将使者拉到桌边,大声喊道:“马福,快点过来,倒酒倒酒,今天我要和使者好好喝上一喝!” 马福得令,飞快地捧来酒,一口气倒满了十几碗。耿恭端起酒,豪气顿生,高声笑道:“来,为我弟弟突出重围,干了这一碗!”范羌等人见耿恭意气风发,一扫往日颓势,都暗自高兴,一饮而尽。 使者喝完,抹抹嘴,忽然道:“耿将军,我记得上次有一个黑将军,缠着我讲故事,水都不让我喝,今天怎么不见了?他难道战死在疏勒了吗?” 耿恭顿时黯然,悲伤道:“他叫李敢,此时却在狱中。唉,他最喜欢听故事了,若知你来,定会缠着你,要你讲我弟弟突围的事,还会和你喝个不醉不休。” 使者见耿恭哀戚,不便多问,遂一五一十地讲起了班超突围的事来。 却说匈奴被汉家神箭击败,四散而逃,其中一路溃散至龟兹国,闻得班超在乌即城,一腔怒气,无处发泄,遂纠集龟兹军,将乌即城围得水泄不通,又日夜攻城,恨不得立即攻下城池,将汉军一个个碎尸万段,好泄心头之恨。 班超督兵紧紧守住,大小数百战,毫不畏惧。城墙破损,边战边修,须臾即成;匈奴挖地道,班超随时防备,探得地下空穴,施以火攻,烧死匈奴、龟兹无数……如此过了月余,匈奴、龟兹竟未占得半点便宜,不禁气馁,攻势益减。 班超暗自心忧,疏勒军战死一个,便少一个,兵源得不到补充,而高锋一去,久久没有消息。一日,班超突然省悟:“当初哥哥要陈睦、关宠共同发兵,从东侧夹击焉耆、龟兹,他们拒不发兵,百般奚落,如今我遣高锋去他们那求援,他们怎么会援助呢?高锋必是去寻哥哥去了,可哥哥困于疏勒城,自顾不暇,怎能助我呢?看来,只有再遣一将,绕乌孙,出天山一侧,径奔疏勒国,疏勒国主成大系我所立,必会出兵来援。”计议已定,班超屡次出城挑战,掩护陈虑突围,却被匈奴、龟兹识破,无功而返,还丧失了好些疏勒兵。 第八十八章 云开雾散(下) 班超遂一意坚守,内心忧虑,脸上却不动声色,与诸将谈笑自若,又能同甘共苦,衣不解甲,整日呆在城墙上,每次交战,身先士卒,仗剑督阵。因此,城虽危,但军心却稳。 乌即城有一座山,高达三千余米,山顶恰有一平地,在此远眺,四周景色尽收眼底。每晚,班超带着陈虑,登高俯瞰,见四面八方,皆是匈奴、龟兹军,火光点点,如天上繁星,不禁叹息:“如此相持,何日方能突围?”怏怏而归。 这日,班超俯瞰,见北面火光冲天,而东、西、南显得有些暗淡,他凝视良久,抚掌大笑:“有救了,有救了。”陈虑愕然,却听班超喜道:“陈虑,你敢从北门杀出,径入疏勒,请来援军吗?” 陈虑望了望北面,火把密密麻麻,将天照得透亮,不禁迟疑:“将军,北面火光通天,东、西、南面火光暗弱,匈奴、龟兹兵必定聚集在北面,将军为何要攻强舍弱呢?这岂不是自投罗网?” 班超哈哈一笑,正色道:“陈虑,你怕了吗?” 陈虑昂然道:“我陈虑自随将军入塞,辗转三十六国,从不知畏惧二字!大丈夫征战沙场,马革裹尸,亦有何恨!匈奴、龟兹纵有千军万马,我陈虑亦敢单骑杀入!” “好!有胆量!不愧是我大汉勇士!有这份决心与勇气,何愁不能突围!”班超召来疏勒将军沙溢,站在高山之颠,时值残秋,万木焦枯,北风呼呼,扬起他的战袍,猎猎作响。良久,班超徐徐道:“沙溢,着你领兵二千,明日一早,从北门出击匈奴、龟兹,掩护陈虚突围!届时我在山上,以旗为号,红旗动,你便大开城门,攻杀出去。白旗动,立即回军,不可贪功。” 沙溢见脚底下的匈奴、龟兹兵密密麻麻,不计其数,心中畏惧,却不敢言,只得唯唯听命。班超转过身,手指西门:“陈虑,你突围后,从乌孙绕过,出天山,径入疏勒国,请来援兵,然后将兵伏于西门一侧,但见城中火起,我们一里一外,同时攻杀,定能突围!” 陈虑心中疑虑万千,却不知从何问起,好在自己跟随班超多时,素知班超有勇有谋,用兵诡异,遂双手一拱,壮声道:“遵将军令!” 次日,陈虑、沙溢率二千军,人衔枚,a le口,伏于北门一侧,静等班超旗号。忽听城外喧哗,乱马齐鸣,正自诧异,山上忽然升起一面斗大的红旗,在风中上下翻飞,如同龙盘,陈虑大喜,高举马刀,振臂一呼:“杀出去!” 城门大开,二千精骑,如奔腾的江水,涌向城外。但见铺地盖地的匈奴,不成队伍,正自退去。陈虑、沙溢莫名其妙:“匈奴铁骑素来纪律严明,为何突然乱成一团?我军势衰,匈奴但再围数月,乌即城便可攻下,又为何突然撤退?发生了什么事?撤到哪里去?”也无暇细想,陈虑、沙溢一马当先,挥动手中兵器,挨个剁了过去,煞是凶猛。 匈奴正自撤退,乱不成军,忽见疏勒军攻来,气势汹汹,吓得四散而逃,腿长的保得一命,腿短的便做了刀头鬼。有个几胆大的、凶悍的,挥刀相迎,斗不数合,也被疏勒军围住,乱刀砍死。陈虑大喜,灵机一动,突入阵中,一剑削倒军旗,厉声喊道:“大汉将军耿恭到此!” 匈奴前、后军相隔较远,互不相通。前军不知何因,忽听漫山遍野都是“耿恭到此”的吼叫声,他们数次败于耿恭,此时,如何不惧?扯开双腿,没命奔逃。疏勒军杀得兴起,夺得马蓄无数。陈滤带了数人,杀透重围,望北奔去,瞬间不见了踪影。 却说班超带了数兵,以白布铺地,放一案几,双手抚琴,琴声渺渺,时而温和,时而瑟杀……山脚下喊杀连天,惊天动地。班超镇定自若,不问成败,只顾闭目抚琴。突然,琴声一变,一股杀气隐隐透出,越来越浓,直冲云霄,不忍卒闻,士兵相顾骇然。然而,琴声高到极点,似乎碰到了墙壁,再也升不上去,蓦听“啪”地一声,琴弦断开,班超睁开双眼,沉声道:“舞白旗!” 陈滤已突围,沙溢杀得兴起,忽见白旗舞动,他记着班超的话,不敢贪功,拨转马头,从容返城。沙溢率疏勒诸将都到班超帐中,满腹疑惑,问:“班将军,匈奴兵多将广,昨晚不知何故,匈奴将兵力将全部聚于北门,东、西、南面皆是龟兹军,兵力却弱,将军却是胆大,竟弃弱挑强,令我等攻打北门,万一败没,乌即城岂能守住?如今虽然凯旋归来,我等却是莫名其妙。” 班超哈哈大笑:“孙子兵法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我军受困,若不伐谋,岂不自取灭亡?吾兄耿恭数次击溃匈奴,匈奴恨之入骨,举十万军,将吾兄围困于疏勒城,但吾兄向来坚韧,岂是凡人可比?虽然被围,匈奴寸步难进,奈何不得半分。旷日持久,匈奴岔怒,必会调军,而龟兹最近,溃散在此的匈奴,必会放弃乌即,合围吾兄耿恭。昨夜我见东、西匈奴大营火光冲天,隐隐有嘈杂之声,南、北、西三面黯然无光,我料匈奴便在今日撤军,前去疏勒城围攻吾兄,果不出我所料!” 沙溢叹服:“将军胆大如斗,料事如神,忠真是自不量力,愚不可及,竟敢背叛将军,如何不败?”自此,疏勒军更是一心一意,随着班超守住城池。 第八十九章 乌即突围(上) 匈奴退后,龟兹不得不分散兵力,来围北门,又至邻国借来兵力,兵力虽不及从前,却不也容小瞧。陈虑一去,班超失一得力助手,却也不容杀出去,只得紧紧守住城池,静待援军。而龟兹见匈奴惨败,知班超足智多谋,也不敢过分进逼。 时间易逝,秋叶难留,转眼已是三九寒冷。北风呼呼,飞雪飘飘。这日,班超独坐营中,心事重重。龟兹并不着急,今日一战,明日又一战,疏勒兵日渐减少,已不足一千兵,而陈虑一去,杳无音讯。忽听得营外喧哗,一人急冲冲奔来,喘气道:“将军,不好了,天上忽然出现一个妖怪,大家望着,都十分害怕哩。” 班超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世间哪有妖怪?我抄书无数,却从未见之,所谓妖怪,都为世人杜撰而出。走,我去瞧瞧。” 到得营外,只见城墙上的疏勒兵,都仰头望着天空,惊惶不已,更有的跪了下来,念念有词。蓝天之上,有一斗大的喜鹊,黑白相间,半浮半沉,在空中摇摇摆摆。班超哈哈大笑:“真是孤陋寡闻,这哪是什么妖怪,明明是木鸢,在我汉朝,十分常见,三岁小儿,都会玩呢。” 疏勒兵半信半疑:“木鸢?木鸢是什么?班将军,你看,世上哪有这么大、这么丑的鸟?浮在天上一动不动的,已有个把时辰了,不是妖怪是什么呢?” 班超不语,走到城墙上,见龟兹兵也是仰着头,相率惊惶,不禁哈哈大笑:“我知道了,这定是陈虑所为,我军有救了,有救了。”部众听了,统皆莫名其妙。 班超指着半空:“东周时,哲人墨翟见飞鸟经空,他有所感悟,冥思苦想,费时三年,仿照飞鸟,以木头制成鸢,飞到天空。可木头笨重,鸢不能久飞,鲁国人鲁班见了,用竹子代替木头,进行改造,制成的木鸢可以飞三天三夜而不坠。” 疏勒将领听了,恍然大悟,又是不解:“这木鸢有什么用?” “这用途可大了,既可用作游玩,又可用于战争。” “用作战争?” “不错!垓下之战时,楚军虽被围困,但兵力尚存,难以战胜,韩信想出一策,用牛皮制作木鸢,上敷竹笛,竹笛迎风作响,汉军配合笛声,唱起楚歌,顿时涣散了楚军士气,楚军一夜逃得干干净净。所以,这木鸢用处,可大着呢,现在天上飞着木鸢,定是陈虑带来援军,通知我等!” 疏勒将领听了,拜倒在地:“班将军无所不知,真神人也!龟兹、焉耆等西域诸国,竟敢背叛汉朝,真是不自量力!我疏勒人世世代代,永远依附汉朝!” 疏勒军心愈安,更无二心。班超召来诸将,密密交待了一番,疏勒诸将统皆不明,面面相觑,班超笑道:“军机不可泄露,你们但遵军令,包你们后日突出乌即城,旬日之内,可与家人团聚!”疏勒诸将半信半疑,各自张罗。 龟兹大将羯猎夜观乌即城墙,忽见漫天漫地的火把,连绵不尽,不禁心惊:“国王令我此月攻下乌即城,我累日骚扰,以为疏勒军早已消失殆尽,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这倒如何是好?”一时闷闷不乐,又想:“听说班超这人十分聪明,莫非故弄玄虚,迷惑我等?”一时也不辩真假,怏怏回营。 不一会儿,数人进营。羯猎大喜,迫不及待地问:“我见汉军火把如天上繁星,你们刚从乌即城回来,可知城中虚实?”原来,白天时,一直坚守不出的疏勒军突然大开城门,进攻龟兹,妄图突围。战了一阵,便大败亏输。羯猎欲刺探城中虚实,早令一些龟兹兵扮作疏勒军,一同溃入城内,疏勒军苍惶奔逃,哪里知道? 龟兹兵双手乱摇,惶道:“将军,不得了,不得了。我们混在乌即城北面,见疏勒军从南、西、东三面调来兵将,来来往往,忙个不停,足足走了一下午,还未走尽,细细一数,疏勒军怕是二、三万人哩。我又到街上,暗地打听,听说疏勒军将各处兵力全部集中在北门,明天孤注一掷,死力突围哩。” 羯猎停了半晌,方道:“原来疏勒果然还有这么兵,哼,也好,趁其出城,明早聚而歼之,毕其功于一役,岂不更好?对了,疏勒守城向来严密,你们如何出来的呢?” “我等口音不对,被百姓瞧见,报了官兵,我们躲在城墙角落,没有被搜捕的官军发现。天黑时,疏勒军换防,趁着空当,我们便逃了出来。”他们说完,脸上洋洋得意。 羯猎暗自算计,喃喃道:“疏勒军集中兵力突围,必会舍死忘生。单凭北门之兵,难以阻拦,看来,唯有调集其他兵力,以硬碰硬,聚而灭之了。”想到这里,羯猎唤来众将,调兵遣将,四处埋伏,忙了一晚,总算部署得当。 天色微明,飞鸟寂然,东方露出鱼肚白,一丝血红的朝霞漂在天际,羯猎将兵分成六道,静静埋伏在北门各个方向,专等疏勒军出城。过了半晌,却无动静,正心浮气躁之时,忽听北门一声炮响,楼上窜起一火,高达数丈,直至半空。羯猎精神一振,紧紧盯着城门。果然,城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里面窜出一军,只有数十人,跃马扬qiang,往东便去。 羯猎一愣:“昨天细作说,疏勒军足有数万之众,怎么只有数十人出城,难道是试探我军虚实的?”他更捺住性子,盯住城门,静待后军,哪知过了半晌,未见一人,而前面的疏勒军扬长而去,眼快就要走出龟兹最后一道防线,羯猎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好大一股西风,平地而起,飞沙走石,呼呼作响,羯猎眼都睁不开,心想:“汉人有句话叫小不忍而乱大谋,若出击那数十名疏勒军,班超岂不尽窥我军部署?他们以如此兵力,龟缩不出,坚守城池,恐怕数月都攻打不下,那怎么向国王交待呢?”遂揠旗息鼓,耐心静等。 第八十九章 乌即突围(下) 这风越刮越大,攒满了劲,似乎要将天地掀翻一样。羯猎不知等了多久,浑身覆盖了沙尘,苦不堪言,却始终不见一人出城,再也忍耐不住,正想派人入城刺探情况,忽一骑迎着呼呼西风,纵马而来,见了羯猎,翻身下马,他的身上,布满了斑斑血迹,羯猎心中一紧:“怎么了?” 那人苍惶道:“将军,疏勒军从、从西门突围了!” 羯猎大吃一惊:“怎么可能?北门距西门不远,我伏在这里,未听到半丝喊杀声,班超怎么会出城?再说,疏勒军不是说从北门突围吗?” “将军,这么大的风,您又处于上风,就算山崩地裂,您也听不到啊。” 羯猎恍然大悟,跃身上马,大声喝道:“上马!入城!” 龟兹军浩浩荡荡,从北门入,却见城内空空荡荡,不见一人。又转至西门,一地狼籍,尽是龟兹兵的尸体,不禁望风而叹:“班超如此聪明,绝不下于耿恭,如今纵虎归山,我恐西域诸国,都要被此人降服呢。”遂据住空城,遣人禀告国王。 疏勒军既已突围,马不停蹄,越过姑墨城边境,自乌孙上天山,不及半月,便至疏勒。这一次突围,毫不费力,出乎意料,疏勒诸将统皆目瞪口呆。行军之时,不便相问。回国后,都聚至班超帐内,询问原因。班超哈哈大笑:“羯猎见我军坚守不出,必欲知城内虚实。因此,我令你等许败不许胜。败归城内时,羯猎必遣细作混入。我使士卒略改服饰,打乱队伍,左出右进,右进左出,如此循环不定,龟兹细作见了,必疑为我军兵多。我又令人散布消息,称明日将于西门突围,羯猎必会调各处兵力,集于西门。到得晚间,两军换防,我故意拖延换防时间,纵细作出城。那日陈虑放木鸢,我细看天象,知次日将有西风。羯猎多疑,我遂先遣一军,牵制龟兹军,令其进退两难,西风大起时,与陈虑相互夹攻,我军处下风,羯猎若知时,我军早脱围而去了。” 疏勒诸将听了,尽皆下坐,跪在地上,一起磕头,更畏汉朝天威,遂一心一意臣服,班超亦无后顾之忧,以疏勒国为经营地,徐徐谋图西域诸国。 天已昏黑,烛火跳跃,明了暗,暗了明,更换了几支,使者才将班超从乌即城突围的事讲完,耿恭长吁一口气:“我弟明识天文,善出奇计,胆略过人,这一出声东击西之计,四两拨千斤,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即脱离险境,比起我在疏勒,历尽万般艰难,二千军最后只剩十三人,不知高明多少倍呢!有这等兄弟,夫复何求?”耿恭热血沸腾,不禁神往,恨不得立马上阵杀敌,可一想到目前处境,又黯然神伤。 过了好一会儿,耿恭回过神来:“使者,我弟可有信贻我?”使者一拍脑袋,哎哟一声,道:“我光讲突围的事去了,竟忘了把信交给将军。”他伸手从怀中掏出布帛,递给耿恭。耿恭接过,见布帛满是皱折,一圈又一圈,尽是斑点,他展开一看,班超龙飞凤舞、劲透帛背的字迹映入眼帘: 耿恭吾兄,弟已从乌即突围,兄不必担忧。兄智勇过人,亦必出疏勒,东归洛阳。向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兄果敢坚毅,志存万里,兄立不世之功,世人谓之英雄,今待命阙下,必遭人忌,兄当万般小心。今西域诸国,除疏勒国,皆叛归匈奴,气焰之盛,不可名状,边陲之危,有如累卵。弟以为,以兄之才,当率一军,兵出玉门,剑指塞外,逐匈奴,定西域,立彪炳千古之功,不负青云之志也!弟在疏勒,静侯兄至,再登天山,煮酒共论天下英雄!弟班超拜上。 耿恭一口气看完,喃喃道:“兵出玉门,剑指塞外,逐匈奴,定西域,立彪炳千古之功,不负青云之志!可是,班超弟弟,皇上大权旁落,哪有用兵之意?美人迟暮,将军白头,历来最是悲哀,难道我终生再无上阵杀敌的机会吗?”心里又想:“哥哥总说我太过刚勇,必结怨于百官,班超弟弟也料知了这点,只是没有在信中说明,他劝我至塞外,便是要我远离是非之地……” 使者见耿恭怔怔出神,遂告辞而去。杨晏、范羌守在耿恭身旁,见他忽喜忽悲,呼呼喘气,知他心中的万般念头,正在激烈角逐。忽然,耿恭霍然而起,高声道:“我意决了!”杨晏、范羌面面相觑,齐声问道:“哥哥却待如何?” “太后要我做周公旦、霍光,班超弟弟要我兵出玉门,剑指塞外,立彪炳千古之功,我想,即我不问朝事,去职守孝,那些是非之事,也不会离我而去,与其如此,不如奋发!当前边陲屡遭侵扰,只要我在朝为官,总有一日,皇上必令我出征西域,上阵杀敌!” 杨晏默然不语,范羌一脸激愤:“哥哥说得是!东归洛阳才几日,兄弟们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若再听之任之,恐过不了多久,我们都要死于非命了,与其如此,不如死在沙场中!” 耿恭在杨晏肩上轻轻一拍:“宦海无涯,步步惊险,我一介武士,自知万般艰难,但我尽忠王事,即使身死名灭,亦无所憾。” 杨晏十分感动,握紧拳头:“哥哥明知万难,仍毫不避让,这等忠心,日月可鉴,我愿追随哥哥,执鞭坠镫,万死不辞!”范羌也随声盟誓。 耿恭大喜,豪气干云:“好!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我们兄弟再出塞外,长击匈奴,还边陲百姓一片安宁,亦为猛弟、娟妹等无数惨死匈奴的同胞报仇雪恨!”三双有力的大手紧紧握在一起! 耿恭的眼睛湿润了,道:“敢弟最喜欢听故事了,若得他在此,必万分欣喜。唉,也不知他们在牢狱中如何,我去看看他们……” 第九十章 洛阳狱中(上) 东汉洛阳狱规模最大,凿地为穴,隐于地底,阴森潮湿,昏暗无光,充斥着浓浓的霉臭味。关在这里的人,大多为十恶不赦之徒。狱的西侧,有一间牢房,传来阵阵吼叫声,宛如野兽。铁铸的笼子左右摇晃,仿佛怒海中的一叶孤舟,马上就要倾覆。 狱卒相顾失色,叫道:“不好,四号牢那两个疯子又在摇笼子了……”他们手执长矛,忙奔过去,大声吼道:“哒,冤有头,债有主,你们两个疯子,须知不是我们关你进来,为什么不好好呆着?却一而再、再而三为难我们!哼,再摇,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牢内两个汉子,身形长大,极其雄伟,破口大骂:“王八羔子,要杀要剐,随便你们!却将老子关在这鸟地方,闷也闷死了!哼,老子要出了这铁笼子,拧下你们这帮龟孙子的猪头当凳子坐……”话未说完,两条汉子又抓住铁条,猛烈地摇动起来。 狱卒一惊,一边大喊:“住手、住手!”一边扬起长矛,照着两人,没头没脑地戳了下去。哪知二人虽戴了镣,却是非常灵活,一把抓住qiang,用力一拉,狱卒禁不住这股神力,只得撒手。那二人嘿嘿冷笑:“那时我们在西域打仗,再厉害的人,也不知杀死多少,还怕你们这些王八羔子!”狱卒半信半疑,又不敢近身,只好站在一旁干着急。 不消问,这两人,自然是李敢与杨武,他们浑身是伤,关在洛阳狱中,将养了好些时日,渐渐伤愈,心中怒气,却日甚一日,每天在狱中大喊大叫,恨不能一脚将洛阳狱踢个粉碎! 这时,一人缓缓走来,嘶声道:“开饭啦!” 霎时,囚徒纷涌而出,扑在铁栅栏边,双眼冒着饥饿的绿光,哇哇乱叫。李敢张开森森白牙,笑道:“老鬼,今天晚上吃什么?快给爷爷拿过来!” 狱卒十分惧怕李敢,将饭菜往地上一扔,急忙离开。杨武伸头一瞅,一股馊臭味扑面而来,顿时勃然大怒,抓起罐子往外一扔,哇哇大叫:“他妈的,天天吃这屎一样的东西!” “啪”地一声,罐子正好砸在狱卒头上,狱卒“啊”地一声惨叫,揉着头,破开大骂:“他妈的,两个疯子,成天大吵大闹,你以为你们是谁?还想大鱼大肉?哼,真是鸡蛋上扒毛,痴心妄想!你们不吃?好得很,老子三天不给你们送饭,饿死两个王八蛋!” 李敢气得呀呀直呼:“别以为老子不知道!隔壁笼子,那个老鬼,天天喝酒吃肉!他有得吃,为什么老子没有?” “哈哈哈……”狱卒大笑,震得灰尘扑扑掉落。 “笑什么!”李敢怒吼。 “我笑你们一把年纪,蠢得却跟猪一样!俗话说,有钱钱坐牢,无钱人坐牢!这洛阳狱里,有钱吃肉,没钱嘛,啃泥土去吧!啊哟,头好痛,王八蛋,回头再来收拾你们!” 杨武肚里烧着一把饥火,全身难受,眉头一皱,竟有了主意,抱怨道:“原来是这样,怎么不早说!那时投狱时,我夹了一锭黄金进来,放在身边,又能当饭吃,也不能当酒喝。这位爷拿去,沽些酒来,弄点牛肉,让我们兄弟痛痛快快吃一场,余下的,都送给你了。” 狱卒一愣,一脸蔑视,并不相信,可又不愿轻易失去这个财神爷,正犹豫不决,李敢忍不住了,怨道:“兄弟,你哪里来的钱,哼,有了也不告诉我,太不够意思了!快点拿出来,让这位兄弟弄点好吃的过来。” 杨武返身,走到笼子另一个角落里,摸索了半晌,喜道:“找到了!”他奔过了,手中攥着一物,隐隐有光。狱卒大喜,凑过头来,手一伸:“伸来!” 突然,只听狱卒“啊”地一声惨叫,划破地牢,令人毛骨悚然。哪有什么黄金!只见杨武抓住狱卒的手,轻轻一拉,叫一声:“过来吧!”狱卒腾云驾雾,撞在铁栅栏上,只觉浑身欲碎,一只手臂,竟欲生生要断裂,吓得魂不附体:“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李敢哈哈笑道:“他娘的杨武,没想到你是骗人的,哼,连我都骗了!” 杨武杀气腾腾,吼道:“快去叫人弄点吃的,不然,只好将你拉进牢中,一口一口生吃了你!” “兄弟,着啊,那时在疏勒,不是吃了匈奴的肉、喝了匈奴的血吗?啧啧,味道真不错啊,好久没吃了,今天尝一尝,却是十分不错啊,只是眼前这人,有些老了,吃起来口感不好,但也没办法啊,谁叫咱们在坐牢呢,只好将就将就了。”李敢说完,伸出粗糙的大手,朝狱卒伸手摸去,仿佛要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狱卒全身一抖,仿佛电击一般,拼命往外缩去,可是哪里动弹得了?忙哀求道:“好汉,好汉,吃的有,喝的也有,你们千万别乱来,千万别乱来……” 这时,“砰砰砰”的脚步声响起,奔来了一群狱卒,手执弓箭,围了上来。被抓的狱卒吓了一跳,忙道:“兄弟们,射不得,射不得啊……” 狱中乱成一锅粥,忽然响起一声厉喝:“在干什么?撤下!”狱卒们一惊,忙放下弓箭,躬身道:“张大人!”张大人旁边一人,长长大大,像个铁塔一样,奔到笼子边,失声道:“敢弟、武弟,你们在干什么……” 李敢、杨武喜出望外:“哥哥,是你吗?你怎么来了?”来人正是耿恭!这些天,他几次出入宫中,自思廷尉张敞不好讲话,遂使杨晏拿了些钱财,前去活动。自古钱可通神。张敞暗思李敢、杨武不日就要流放三千里,如今既可做人情,又可得钱财,何乐而不为?遂带了耿恭,来见二人,不巧正碰见这事。 第九十章 洛阳狱中(下) 耿恭脸一沉:“放了他!” 杨武一把推开狱卒,笑一声:“算你娘的运气好,我哥哥来了,不然扭断你的头,当凳子坐!”狱卒如蒙大赦,全身仿佛散了架一样,飞奔而去! 耿恭朝张敞一施礼,道:“张大人,我许久未见两位兄弟,能否让我进去,与他们好好一叙?” 张敞慌忙答礼:“无妨无妨!来人,快将门打开!”奔来一名狱卒,拿了一串钥匙,摸索半天,方将牢门打开。张敞辞别而去。 耿恭缓缓进去,见里面潮湿阴暗,一股呛鼻的臭味扑面而来,李敢、杨武两人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比在疏勒时,还要狼狈万分,耿恭不禁神伤:“敢弟、武弟,你们受苦了,都怪为兄没用,没能保护你们……”他心里又想:“倘若这在战场,我耿恭就是拼了命,也要将他们救出来!可如今呢,我纵有一身本领,却也无能为力!” 李敢哭道:“哥哥,这怎么怪你呢!都怪我,都怪我,成天惹事生非,害死了张封兄弟,也让哥哥挨了板子,我不是人,不是人……”李敢十分自责,提起手,便朝脸上扇去,耿恭急忙拉住:“敢弟,不要这样……” 杨武也低下头,悔恨交加:“哥哥,要是那天,我们不去洛阳河边玩,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张封兄弟也不会……” 耿恭左手挽住李敢,右手挽住杨武,席地坐下,叹息道:“你们是天上的鹰,只适合无拘无束地高翔在浩瀚无垠的天空,又怎么会安安静静地呆在笼子里呢?东归洛阳,我怕你们闹事,没有考虑你们的感受,把你们锁在府中,唉,是我错了,否则,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耿恭说完,双手一拍,进来一个狱卒,提了一个大篮子,放在地上,对着耿恭一躬,便即退去。李敢呵呵大笑:“不消说,哥哥定是给我们带来好吃好喝的!”打开一看,两壶酒,一盘牛肉,不禁大喜,与杨武一人一壶,手抓着牛肉,风卷残云,一下子吃得干干净净。耿恭望着,又是欢喜又是心痛,暗想:“敢弟、武弟都是性情中人,快乐与悲伤,不知掩饰,来的快,去的也快,人若能如此,却也少去许多烦恼,只是官场之中,定要吃尽苦头。”想到这里,不禁黯然。 两人酒足饭饱,打着饱嗝。李敢摸了摸肚子,叫道:“哥哥,这些时日真是饿死我们了,这牢里的东西,不是人吃的!” 耿恭道:“前些天,班超弟弟遣了使者过来,说已从乌即城脱围,回到疏勒国去了。” 李敢听了,忙抓住耿恭的手,急促地说:“哥哥,那肯定又有故事听了,是不是,快点讲,快点讲!”随即放开手,挺直腰杆,正襟危坐,一双豹眼,紧紧盯着耿恭。 耿恭笑了笑,遂将班超如何突围的事娓娓道来,李敢、杨武听了,时而忧伤满怀,时而抚掌大笑,时而怒骂不已……不知过了多久,耿恭讲完,李敢哈哈笑道:“书呆子哥哥真是厉害啊,这计谋用得好,哄得龟兹团团转,三下两下,就杀了出去,嘿嘿,吴猛哥哥说得对啊,还是要多读书,多读书……” 李敢想到吴猛,胸口一痛,又想到张封,禁不住眼泪纵横:“猛哥,我们在乱山冈劫富济贫,多么痛快!可是,你为什么要丢下我啊,可恨的匈奴,此仇不报,誓不罢休……张封兄弟,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哇……” 耿恭和杨武尽皆黯然。 李敢哭了一回,收住泪水,道:“哥哥,我不要呆在洛阳!那时,我和猛哥在陇西,虽然很苦,经常饿肚子,可天大地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现在,有吃有喝,有穿有住,心里反而不快活了。那些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像白胡子老鬼,就连窦将军,都变成了坏人,只一心想害我们。哥哥,要不你带着我们,到塞外去吧!”随即摇摇头:“哥哥不能走,耿家都是忠臣,怎么可能像我们一样呢?” 耿恭一愣,他没想到,五大三粗的李敢,居然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登时沉默下来,良久问道:“敢弟,你想去哪?” “哥哥,我想去书呆子哥哥那里。我爸爸妈妈都被匈奴害死,吴猛哥哥也被他们杀死,我要呆在那边,多杀一些匈奴,报仇雪恨,再也不回洛阳了!” 杨武也道:“哥哥,我想跟李敢一起去。” 耿恭叹息一声:“敢弟,武弟,我知你们不习惯住在洛阳。也好,班超弟弟从乌即城突围,踌躇满志,正要帮手,你们去了,助他一臂之力,待京城事一了,我便北上,咱兄弟东西夹击,不平西域,誓不回军!” “好!”李敢咧开大嘴,呵呵笑道,伸手黑乎乎的大手,紧紧攥住耿恭,不住摇动。 杨武却是忧愁:“哥哥,我们流放三千里,哪里能去疏勒国呢?” “这倒不用担心,皇上多次召我,欲将你们流放至玉门关,戌卫边陲。玉门关守将却是我哥哥的故人,你们报到之后,便可北渡,去疏勒国找班超!” 三人又闲谈了一会,耿恭要走,李敢、杨武一左一右,抱住耿恭的腿,哭道:“哥哥,今天离别,也不知还有没有相见的一天。哥哥小心,洛阳要害哥哥的人,有很多很多……”耿恭喉咙似乎被什么塞住了,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泪水点点,掉落在李敢、杨武身上…… 早春,一丝微寒,若有若无,半浮半沉,随风飘散。花草吐出来的团团香味,弥漫在空气里,轻笼着这个充满了忧愁的世界。窦府尚武堂,窦宪、窦笃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硬如石块的肌肉,正在舞剑。只见剑光闪闪,尘土飞扬,身形如同幻影,时而在东,时而在西,飘忽不定。忽听一声厉喝,两人竟飞了起来,如离弦之箭一般,径往旁边一块岩石飞去,“哗”地一声,岩石被砍成四块! 窦笃大喜:“哥哥,咱们的剑法又精进了不少哩,这么大一块石头,都被劈开了。” 窦宪脸上也露出喜色,轻抚着石头光滑的边:“窦氏剑法,竟和郭郅的相辅相成,咱们的武艺,不知不觉,又更上了一层楼。” 第九十一章 激将之法(上) 窦笃豪气顿生,叫道:“哥哥,什么时候,我们与耿恭再斗上一斗?” “哼,上次便宜了耿恭!弟弟放心,总有一天,耿恭会死在我的剑下!”一股怒气从窦宪眼中喷了出来,他咬牙切齿道:“弟弟,当年父亲、叔父蒙难,关在诏狱,这王康百般折磨,苍狼也是帮凶,上次又将我们打得遍体鳞伤,嘿嘿,现在总算被我们杀死!弟弟,那年,窦家危难,我们四处求人,待我们最为阴险,弟弟还记得是谁吗?” “记得!记得!烧成灰也记得!”窦笃攥紧拳头,眼中满是仇恨:“都乡候刘畅!不肯救便罢了,居然背后使坏,还带人来抓我们,害死了刚叔,这般仇恨,不共戴天!” “好!弟弟,我们去杀刘畅,敢不敢?” “怎么不敢?”窦笃举起剑,又不禁迟疑:“可是,刘畅封在荆地,又不在洛阳,咱们现在不是自由身了,如何去杀刘畅呢?” “嘿嘿,这就不用操心了!我要刘畅自投罗网!” 春色正好,光影相融,幻化成一片似锦繁华。“快,快,踢过来,对,好、好球!”窦府上空喊声震天,一群精壮大汉,正追逐着一个皮球,大司马、大将军窦固坐在场边,一手捋须,一手端茶,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 窦固刚从宫中回来,见桃花盎然,群莺乱舞,便叫来家将,玩起了蹴鞠。窦氏乃大汉名门,窦固的少年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便沉迷蹴鞠,什么转乾坤、燕归巢、斜插花……无所不知。后来行军打仗,闲暇无事,他将蹴鞠带上战场,设立鞠城,与战法相融合,将士轮番踢球,演练各类阵法、战术,强健了体魄,磨练了意志,凝聚了士气。如今大权在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对蹴鞠又有另一番解读。这么多人争抢一个球,正如“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疾足者得之”,追球正如逐鹿,紧盯猎物,要眼力、脚力、毅力,永不放弃,不计得失,坚持不懈,天下便在掌握之间。 窦笃一记长传,窦宪看也不看,一个倒挂金勾,球疾风而去,应声入门。“好、好、好!”窦固呵呵大笑,仰头喝完手中的茶,站了起来。窦宪、窦笃满头大汗,来到窦固身边,叫道:“叔父!”端起案几的茶,咕咕咕喝了个底朝天。 窦固望着两人,眼中尽是笑意。前些时日,窦宪略施小计,便杀了王康,斩了张封,流放了李敢、杨武,杖责了耿恭,羞辱了马防,耿家、马家顿时黯然。窦氏之威,文武百官无人不知,更无人敢与窦氏争锋,窦固怎么不欣慰呢? 日已斜,凉风起,家将散。窦宪忽道:“叔父,侄儿有一事禀告。” “说吧。”窦固脸上挂着笑容。 “侄儿请叔父集天下精兵于洛阳,尽邀邻邦诸国,和我大汉的王公贵族、豪杰异士,共观我大汉的精兵良将,使天下皆知我大汉军威!” 窦固愕然:“宪儿,秋射可是大事!先帝文治武功,乃不世之雄,都没有举行秋射,更况当今皇上根基未稳,边陲不夷,大功未立,此时秋射,十分不宜,而且,也还没到秋天!” “叔父,王康之死,侄儿却听到了另一番声音!” “什么声音?”窦固一愣。 “王康被杀一案中,皇上为了耿家、马家,当着众将士之面,批驳叔父,没有给叔父丝毫颜面。有人说,窦家只是一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耿家舍卒保帅,马家更是毫发无损,倒是窦家,处心积虑,结果却……” “放屁!”窦固怒气大盛,一拳捶在案几上,茶杯跳了起来,骨溜溜滚到桌子底下去了。他没有想到,自以为是的骄傲,在别人那里,竟成了另一种嘲讽。窦氏的荣光,仿佛天上的云朵,风一吹,便烟消云散。 窦宪一震,颤抖着说:“叔父息怒,这、这不是侄儿说的……弟弟也、也听到了……” 窦笃一愣,忙顺着他的话道:“是的,叔父,那次我和哥哥去南军,士兵在营帐里说的,他们说,耿恭多么厉害,三百兵战败十万匈奴,又在疏勒,没吃的,没喝的,一守就是一年多,真是一条铁骨铮铮的汉子,真不愧不是大汉的英雄,哪里像窦家……” “不必说了!”窦固阴沉着脸,大手一摆,迈开双腿,恨恨而去。 窦笃吓了一跳:“哥哥,叔父他、他没事吧……” 窦宪微微笑道:“没事。叔父这般年纪,仍有这么大脾气,实在令人费解……”一下子又喃喃道:“也许,权越大,脾气越大……” 窦固气呼呼地走了,不由想起耿恭东归洛阳时,百姓如潮水般涌上街头,牵牛车,奉牛酒,迎接他的归来。可自己呢,即使燕然勒石,将匈奴驱逐二千里,百姓却无一句载誉之词,巨大的反差,令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难道曾经关过牢狱,便一辈子不能翻身吗?不,窦家再也不是以前的窦家了!哼,我要让天下人知道,窦家功勋,比山高,比水长!” 窦固满腔怒气地坐在书房时,半眯着眼睛。徐云蹑手蹑脚过来,轻轻道:“将军,下博候刘张拜见。” 窦固不耐烦:“不见!不见!”徐云领命而去,窦固心念一动,蓦地直起身子,眼一睁:“还是唤他进来罢!” 刘张进来,胡须雪白,满脸红润。窦固劈头便问:“近来军中可有议论?” 刘张一惊,道:“有有有,不知将军想听哪一方面的?” “可一一道来。” 第九十一章 激将之法(下) 窦固一脸不悦,刘张忽然明白几分,沉吟道:“在下正为此事而来。近来军中皆议,王康遇刺一案,皇上为着马家、耿家,对将军不假颜色,毫不留情。时过境迁,皇上羽翼若丰,恐将军重蹈先帝时楚王荆谋逆之案!” “楚王荆谋逆之案”,这几个字如同炸雷,窦固心中高高筑起的城墙轰然倒塌。他霍然而起,杀气腾腾道:“这话是谁人讲的?本将要将他碎尸万段!” 刘张吓了一跳,叹息道:“将军,不但军中,便是民间,也有这话。谣言止于智者,这等传闻,原不足为道,将军不必挂怀。” 窦固嘶声喘气,恨恨而已,心想:“我不负天下,天下早已负我!那年我放弃平定西域的大好时机,毅然回军,拥立皇上,皇上才有今日。一片忠心,日月可知,奈何世人念念不忘楚王荆、广陵王英谋逆一案,难道我窦氏永远都是叛臣贼子吗?哼,霍光废昌邑王刘贺,而立宣帝刘询,后世皆称其为忠臣,章帝由我而立,我废了他,再立东海wang zheng,谁说我不能留下千古美名?” 窦固恨恨不已,眼露凶光,刘张倒有些害怕,往后退了一步。窦固突然一字一顿道:“本将欲仿光武帝秋射,遍召天下诸王,在洛阳之东,校阅全军,扬我大汉之威,此事是否可行?”古时秋射便是阅兵,一般在秋季举行,或为炫武,或为夸功,或为扬威…… 刘张一愣:“光武帝统一天下之后,在洛阳之东,举行秋射,乃全国盛事,世人称颂,而后有云台二十八将。此后天下粗定,国泰民安,再未举行。如今皇上初登大位,国无喜事,将军怎么突然有此想法?” “此事究竟可不可为?” 刘张略略一思,便知窦固好大喜功,与其说扬大汉之威,不如说扬窦氏之威,遂慨然道:“将军燕然勒石,一仗令匈奴远遁塞外几千里,即便卫青、霍去病,也颇有不及!此等功勋,可与天地同寿,与日月争辉。然将军素来谦逊,窦氏之威,不出洛阳。因此,正宜大举秋射,扬我军威,令天下知我大汉强盛,知将军威名!” 窦固哈哈大笑:“刘将军快人快语,甚合吾意!甚合吾意!来人,给刘将军倒酒!”进来一个绝色女子,捧了一樽酒,微微一倾,倒满一杯。刘张紧紧盯着,口水都流了出来。窦固有些不悦,轻咳一声,道:“刘将军前来,究有何事” 刘张吓了一跳,神色张惶,吱唔了一下,道:“窦将军,在下跟您,已有数年,在下待将军如何,将军该心如明镜,一清二楚了。” 窦固讶异:“刘将军智谋过人,当年若非你极力劝阻本将回军,驱走东海wang zheng,本将焉有今日刘将军不必顾虑,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将军,敝府人口增多,府房狭窄,难以安居,正思扩占,苦无良地,恰左侧有一花园,十分广大,将军可否帮忙?” 窦固不解:“你出钱购买便可,这有什么难的!” 刘张脸有难色:“将军,这花园的主人,却是长公主,在下登门去谈,却被撵了出来。” 窦固猛然醒悟:“那花园,可是叫御景园?” “正是!将军莫非去过?” 窦固摇摇头:“没去过,倒听说过。长公主出生时,先帝龙颜大悦,择了一地,用了十余年,建成了一座花园,赐给长公主,里面的奇山异石、飞禽走兽、名草贵树不计其数,长公主定然不肯给你!” “窦将军,念在下追随您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否屈尊到长公主那,替我美言数句。再高的价,在下也愿意出。” 窦固嘿嘿冷笑:“刘将军,你好大的胃口!先帝御赐给长公主的花园,你也敢夺!长公主乃金枝玉叶,她又岂会稀罕你那点钱?” 刘张不禁黯然失色。窦固见了,心想:“以后还需刘张效力,可不能绝了他的念头。”遂道:“刘将军,此事从长计议,若有机会,本将自会替你说话,何必忧心?” 刘张大喜,说了几句客套话,拜谢而去。 无尽的夜,层层叠叠,包裹着尘世。刚才的一场风雨,洗尽了尘埃,却又拂落了多少繁花。章帝凭窗而立,凝视着浓浓的黑夜,心神不宁。早朝,他听着百官上奏,随口处理,得心应手,毫无差错。这些年来的韬光养晦,早将自己磨砺得无往不利。然而,散朝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大司马、大将军窦固忽然出列,奏请在春天举行一场秋射。仿佛一滴水掉入沸腾的油锅,文武百官沸腾了,力陈利弊。然而,到了最后,无非都是一致同意。他望着侃侃而谈的窦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几年前,正是窦固,突然回军,将自己扶上皇帝的宝座。而现在,这个意气风发的大司马、大将军变得多么陌生与可怕! “皇上,您深夜召微臣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正想着,背后突然响起说话声,一字一顿,无比坚毅,饱经风霜,章帝猛然回头,看到耿恭垂手而立,不禁欣慰:“耿都尉,你来了。来,过来看,风雨过后的夜,黑得像墨一样,无穷无尽,看不到头。” “皇上,再黑的夜,终会天明!您书法冠绝天下,黑如墨,正适合您一挥而尽!” 章帝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耿恭的肩:“耿都尉,朕知你武艺高强,没想到你还这么会说话!这些天来,你早朝不至,朕都听不到你的声音了。” 第九十二章 深夜嘱托(上) 耿恭忙道:“皇上过奖了,微臣不过据奏来!” “好!”章帝忽然紧紧盯着耿恭的眼睛,过了许久,方一字一顿地说:“耿恭,你愿意做朕的周公旦吗?” 耿恭一愣,他没有想到,章帝竟然直问这句话,不禁热血沸腾。这些天来,他想了许多,班超的来信,重新唤起了他的斗志。耿恭知道,正如班超所言,洛阳不是他的归宿,唯有战场,才可以一展心中抱负!耿恭热泪盈眶,单膝跪下,壮怀激烈:“皇上厚恩,微臣万死不辞!” “朕不要你死,朕要你好好活着,到虎贲营去,替朕好好带着御林军,好生保护朕的安全!” “皇上放心,微臣粉身碎骨,也要保护皇上周全!” 章帝望着耿恭,微笑着点头,又扭头望向远处,无边无际的黑暗,宛如浩瀚的海洋,风吹过,波涛汹涌,章帝轻轻吐了一口气,道:“今日早朝,窦固禀告下月秋射,朕已准奏!” 耿恭一惊:“国无大庆,边陲不宁,百废待兴,为什么要举行秋射?”他略略一思,又道:“微臣贸然揣测,恐怕窦将军心怀私情!” 章帝突然转身,双眼炯炯有神:“卿猜上一猜,窦固究有什么私情?” “世人皆知窦固曾为囚犯,反忘其功,窦将军十分不悦。微臣东归洛阳,百姓结队相迎,常言难道燕然勒石之功,反不如耿恭守一城池么?臣料窦将军并非为国,不过借此时机,令天下人知他威风罢了!” “朕却不管,他扬他的将威,朕自扬朕的皇威、国威!”章帝脸色一变,顿了顿,忽然道:“耿都尉,你知道东海wang zheng,在东海那边怎么样?” 耿恭莫名其妙,据实道:“启奏皇上,东海wang zheng素来贤达,自归东海,兢兢业业,广恩仁义,政声尤着,百姓敬之若父母,是当今少有的令臣!” 章帝默色不语,又转头望着深深的黑暗。 耿恭莫名其妙,忽觉不安。一人垂首躬身,缓缓走了进来,恭恭敬敬道:“微臣马防见过皇上。” 章帝大喜,上前一步,牵着他的手:“舅舅请起,舅舅请起。”马防抬头,见到耿恭,蓦地一惊,暗想:“他怎么在这里?皇上深夜召见我们,究竟有什么事呢?”脸上却不动声色。 章帝背手踱来踱去,忽然停下,道:“满朝之中,皆是窦固亲信。朕观朝中,可用之人,少之又少,惟有你俩,智勇深沉,胆大心细,不阿权贵,与众不同,可为朕分忧。”章帝又踱了几步,回过头来:“朕闻将相和,天下乃安。昔日廉颇视蔺相如为仇敌,赵王忧虑,赵国不稳。耿、马二家,自光武帝起,因存误会,便有恩怨,朕今日召见,望二人抛开成见,以大局为重,共扶社稷!” 马防、耿恭一惊,都躬身道:“微臣不敢因私废公!我们当追随皇上,刀qiang火海,万死不辞!” 章帝点点头,道:“一拜泯恩仇!舅舅,你是外戚,你先拜耿都尉!” 马防一愣,稍稍一顿,马上拜倒在地:“耿都尉,昔日之怨,幸勿挂怀!幸勿挂怀!” 耿恭见了,也不等章帝下令,拜倒在地,道:“耿某粗卤,多有不对,国舅爷切勿放在心上!”想到马娟,耿恭心中一痛,黯然道:“马大人,娟妹为了我,匹马只身,远赴塞外,死于匈奴刀下,每每想起,悲痛万分!此番情义,永世难报!我哪里还敢怪您!”说完,不禁垂泪。 马防黯然,心里恨恨:“若不是你,娟儿如何会死?我又岂会白发送黑发?哼,三代之仇,有如深海!你以为,一拜真可以泯恩仇吗?”他的眼角也湿润了:“耿恭,娟儿一走,我早将你视若己出,当初那些仇怨,都随风而去,又怎么会放在心上?窦固大权在手,目空一切,愿我们同心携力,效忠皇上,徐图大事!”耿恭点头。 章帝很是欣尉,唤两人起身,道:“耿恭,李敢、杨武可去了玉门关?” “是,皇上,前日已启程去了玉门关。” “好,他们都是我大汉的勇士!去了西域,天地宽阔,朕相信,他们会帮助班超立下汗马功劳,朕在洛阳,静候佳间!”章帝说完,望了望浓浓的夜,道:“夜很深了,朕累了,你们二人回去吧,耿恭,明日去虎贲营,疏勒归来的勇士,你一并带来!虎贲营需要他们!”言毕,章帝转过身,右手摇了摇。 耿恭和马防退去,章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着一片漆黑的世界。过了一会儿,背后响起脚步声,章帝回头,看到马防缓缓走来,喜道:“不出朕所料,舅舅果然是聪明人!” 马防忙弯身揖首,低声道:“皇上以手势示臣,必有深意,臣不敢不来。” 章帝摆摆手,向前一步,拉住马防的手,轻轻抚摸:“舅舅,这里只有你和我,不要一口一个臣了。” 马防一惊,忙抽出手,惶恐道:“君君臣臣,此天下至理,皇上系天下共主,臣虽为舅,究为人臣,岂敢有所失礼!” 章帝微微笑道:“以前,高祖建国,守着子道,每五日去朝见太公一次,再拜问安,太公堂而受之。有人对太公说,皇上虽是您的儿子,但终是个人主;您虽是皇帝的父亲,但终是个人臣,为什么人主拜人臣呢?太公听了,恍然大悟。今天黄门郎不敢以舅自称,怕自乱天下法度,正有异曲同工之妙。” 章帝说完,又叹了一回:“倘若天下臣门都如舅舅这样,君为君,臣为臣,朕何至于深夜劳神费力呢。”顿了一顿,章帝忽问:“东海wang zheng,不知在封地怎么样?” 第九十二章 深夜嘱托(下) 马防低头忖思,道:“皇上,微臣听说,东海王在封地招贤纳士,广施仁义,遍纳人心,官兵百姓,莫不俯首称颂。加之他缮治有方,东海府库充盈,路不拾遗,牢狱为空。”马防抬头望了望章帝,见他脸色微微一变,接着道:“微臣以为,这并不是好事!” 章帝眼神一亮:“舅舅此话怎讲?” “皇上,当年东海王强虽为太子,然光武帝并不见爱,东海王强遂拱手相让,先帝才有天下。念及此事,先帝深有遗憾,常言百年之后,还位于兄。先帝山崩之时,欲使东海wang zheng继位,幸好窦将军突然回兵,稳住局面。臣还听说,东海王强治理有方,有人称赞他,他却叹息,东海不过一隅,这算什么?就算治理一国,也不在话下。可见,东海wang zheng归蕃之后,仍阴蓄异图,时有不臣之心!”马防说到这里,脸色凝重,更近一步,低声道:“东海王强与大司马、大将军窦固常有书信往来,不知所议何事,皇上不可不防!” 章帝心一紧,眼中透出一股杀气:“舅舅,如今天下不稳,窦固大权在手,东海王强又蠢蠢欲动,一里一外,一动一静,虎视眈眈,如今又要举行秋射,究竟如何处置为妥?” 马防嘿嘿一笑:“皇上,秋射时,东海王强必会来洛阳。”马防一顿,附在章帝耳边,轻轻说着。烛影重重,帘幕飘飘,章帝脸色凝重,两道龙眉拧成一团,眼中迸出凌厉的光芒。 马防大喜,脸上却不动声色,望着黑夜如同地狱一般,心潮澎湃,暗想:“与耿家之仇,岂会一笔勾销?”他想起父亲马援,若不是耿家,父亲怎么会战死沙场,又不能归葬祖山?女儿又怎么会不辞而别,惨遭匈奴杀害,一缕香魂,又岂会在玉门关夜夜哀泣?马防想着,心如刀绞,恨不能立时将耿恭五马分尸! 忽然,章帝叹道:“耿恭有勇有谋,却过于耿直,又重义气,不知变通,殊不知刚则易折,他这种性格,在战场上驰骋自是游刃有余,但在洛阳,却寸步难行。倘若他有耿秉一半的忍耐与圆滑,朕也不必担心。也罢,且让他环卫宫中,窦固纵有千军万马,也不能踏入皇宫半步!” 剑光万点,若雪花飞舞,划破了晨曦中朦胧的洛阳,此起彼伏的吼叫声,仿佛砸在地上的石块,强劲有力。一群光着上身的大汉,丑俊不一,却一个个十分精壮,舞的舞剑,弄的弄qiang,耍的耍刀……玩得不亦乐乎。一条大汉足有九尺高,棱角分明的脸庞布满了沧桑。他负着手,瞧了一下,道:“羌弟,刚才你那招,攻有余,守不足,肋下全空了……”顿了下,又道:“修弟,你的qiang法劲道不足,得多练练臂力……” 原来,耿恭伤愈之后,痛惜张封、李敢、杨武,甚是消沉,形容憔悴,一日览镜,不觉惊心:“我什么时候变成这番模样了?他日上阵杀敌,还能舞动手中长qiang、腰中长剑吗?”范羌带着从疏勒归来的勇士,愤愤不平,在耿府整日饮酒,醉了便拨剑砍地,怒骂不休。耿恭暗恨自己,遂带着这帮人,每日不等鸡鸣,点起火把,在后花园耍刀弄qiang,排兵布阵,风气顿时焕然一新。 练罢,已是天明,一缕阳光洒照大地。 范羌抹着额头汗珠,呵呵笑道:“哥哥,听说虎贲营威武绝伦,壁垒森严,御林军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汉。我们这番去了,挑一些好苗子,他日征战沙场,恰可助一臂之力!”余人连声称是。 惟有杨晏摇头,道:“哥哥,前番听封回来,从虎贲营过,我见旌旗虽是鲜明,但营内喧哗,又有几个闲人出入营中,军纪似乎废驰。况御林军自恃有几分本领,轻易不肯服人,哥哥此去,怕有几分艰难。依弟看,哥哥去了,不妨烧上三把火,令御林军知道哥哥厉害,定然心服口服,再来整肃军纪,必然易如反掌了。” “晏弟说的是!”耿恭想了一想,将众人聚在一起,低声数言,众人连声叫好。 耿恭将骑都尉的大印悬在腰间,与众人一道,披头散发,自地上抓一把灰,涂抹在脸上,再着一身青布旧衣,范羌笑道:“这等装扮,谁都不认识了,只是哥哥这番不怒自威的气势,冲天而起,即使一身破衣,也无法掩盖得住。”众人哈哈大笑。耿恭却想:“敢弟最喜欢这般玩闹,他若见了,必然十分高兴,唉,不知他到了玉门关没有……”心下不禁黯然。 凭着大印,一行人入了宫,东拐西拐,遥遥望见虎贲营,一面旗帜高高挑起,熠熠生辉,上面绣着几只张牙舞爪的老虎,甚是恐怖。再走了几百米,已至虎贲营前,门口昂然站着数名凶神恶煞般的御林军,甲胄鲜明,腰刀泛着寒光。众人见了,不禁畏惧,暗想:“恐怕杨晏看走了眼。” 耿恭不为所动,手一挥,石修带着众人,扑向虎贲营各个角落。耿恭带着范羌、杨晏,大摇大摆地闯了进去。门口的御林军竟不闻不问,随他们自由进入。耿恭心一凉:“虎贲营岂能这样?”当下也不容多想,里面又传出叫喊声,时高时低。耿恭循声走去,已至一座军帐前。耿恭撩开布帘,探头一瞧,不禁大吃一惊。 帐内有两拨人,足足有五十余名,皆着御林军服,一拨人正在喝酒,你一杯,我一杯,空气里充斥着浓浓的酒气,另一拨人正在掷骰子,案几上堆满了铜钱,每个人都屏着呼吸,紧紧盯着不住旋转的骰子。“喝酒与赌博,在军中可是杀头的大罪,为什么他们如此大胆?副都尉是谁?为什么不管管?”耿恭又惊又怒,却不作声,径直挤入赌博这一拨里,杨晏紧随其后,范羌却去了另一拨人群里。 第九十三章 下马之威(上) 一群御林军正赌得兴高采烈,桌上横七竖八地陈立夏腰刀,见有人进来,他们也不在意,瞪着眼睛,压低声音,叫道:“大、大、大……”另一些人却道:“小、小、小……”那红色的骰子飞快旋转,恰如陀螺,令人眼花缭乱,过了一会儿,骰子摇摇晃晃,仿佛醉酒一般,慢慢停了下来,竟是三点,为小。那些喊小的人大喜,手一抄,将铜钱扫入怀中,输的一方垂头丧气,连声骂:“晦气!晦气!” 靠近耿恭的人投了大注,压的恰好是小,身前堆满了铜钱,不禁喜笑颜开。耿恭趁机问道:“赌钱喝酒,在军中可是死罪!” 那人抬头望了望,甚觉奇怪:“这位兄弟,你爱赌便赌,不赌滚蛋!这里可是虎贲营,一张嘴胡言乱语,小心狗命不保!” 余人都瞪着耿恭,恨他多嘴。那些输钱的,撸起袖子,便想来殴打,却见耿恭长大,又不知底细,便不敢妄动。杨晏不慌不忙,往怀里一掏,摸出一锭五两的金子,往桌上一抛,冷冷道:“这个可否一赌?” 黄金在桌上滚了几滚,便即停住,迸出耀眼的光芒。那些人贪婪地盯着,连声道:“赌得,赌得!”耿恭一愣,顿时会意,伸手取过骰子,道:“这局我来做庄!三两金子,全都押了!” 众人大吃一惊,这可是不折不扣的豪赌!他们常年在赌场厮混,可从没见过这般架势,顿时手心冒汗,心怦怦直跳。胆大的,摸出铜钱,畏畏缩缩放在桌上;胆小的,不禁后退几步,眼巴巴望着。 耿恭心想:“营帐中这些人,便是御林军的刺头!既然他们喜欢赌,我不妨露上两手,叫他们心服口服!”想到这里,耿恭将金子一推,沉声道:“我押小,一点!”众人骚动,均想:“这人自不量力,输定了!”原来,汉代赌博,以大小分输赢,像耿恭具体压几点的,胜率惨淡,没人不敢这么押注。 耿恭将骰子扣在手里,望了望众人,道:“还不快押,我要掷骰子了!”一人将一堆钱往“大”一推,道:“押大。”余人纷纷押大,竟形成了单挑局面。杨晏有些着急,低声道:“哥哥,怎么这样押啊,要是输了,可没本啦。”耿恭望着他,微微一笑。 耿恭见众人下好注,遂将骰子在手中拨了几拨,上下左右,不住摇晃,如蝴蝶穿花。突然转身,一个回头望月,骰子一抛,激射而出,落在桌上,如钉住一般,竟不滚动,只是原地滴溜溜转动。众人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住骰子,手心冒汗,实是紧张到了极点。惟有耿恭,意定神闲,胜券在握,扫视众人,静等骰子停下。 力道渐消,骰子晃晃悠悠,似要停住。众人满脸通红,心揪成一团,低声叫道:“大、大、大……”骰子终于卸去全身气力,最后一滚,停住不动,一点血红,直指上空! “一点!”杨晏失声叫道,心中惊奇不已:“哥哥从不赌博,为什么要丢几点,便是几点呢?”那些人啊地一声,十分懊恼,眼睁睁看着耿恭将一堆又一堆的铜钱扫入身边。 “他妈的,哪来的乌龟王八,敢来虎贲营使老千!”突然,一人跳起来,猛拍桌子,愤怒地大声吼叫。其他御林军恍然大悟,怒目喷火,哇哇叫道:“使老千,哼,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耿恭毫不畏惧,冷冷道:“三岁小儿皆知愿赌服输,堂堂御林军,本不该赌,既然赌了,就该拿出赌的样子,今反不如三岁小儿,岂不令天下耻笑!” 杨晏伤口撒盐,鄙夷道:“御林军迹属无赖,但管伸手要钱,哪管要不要脸呢” 那人勃然大怒:“他娘的吃了豹子胆,竟敢跑到虎贲营撒野,简直不要命了!”他腾地跳上桌子,飞起一脚,朝耿恭脸上狠狠踢去。 “来得好!”耿恭微微一退,便即避开。那人哪肯罢休?双手微弯,成钩子状,如一只巨鹰,凌空扑下!余人往后便退,腾出地方,又围成一圈,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以为,以秃鹰之武功,收拾个把人,自不在话下。 这些小算盘,当然逃不过耿恭的眼睛,他心想:“正好,让他们瞧瞧我的手段!”他也不避让,学着秃鹰的样子,以手为钩,以硬碰硬,迎了上去。只听一声惨叫,秃鹰从半空跌落,掉在地上,双手不住颤抖,再使不出一丝力气。其他御林军尽皆骇然。秃鹰是虎贲营中的顶尖高手,尤其一手鹰爪,碎石裂碑,易如反掌,如今却惨败在耿恭手上,心里均想:“这人究竟是谁?他来干什么?虎都尉倘若知道,必会悉数杀死我们?横竖一死,不如仗着人多,围攻上去,或许尚有一丝生机!”众人喊叫着冲了上去。耿恭毫不客气,指南打南,指北打北,御林军被打得嗷嗷直叫,东倒西歪,躺了一地。 有的御林军便叫:“喝酒的兄弟,别喝了,快来帮忙!”如石投大海,哪有回音?扭头一看,那些御林军不是趴在桌上,便是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倒是混进来的那名陌生人,还在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原来,范羌自小随爷爷打猎,追踪猎物,在野外一呆便是几天。为了御寒,往往会喝上一点白酒,慢慢地,酒量变得奇大。只是范羌素来自律,在军中从不饮酒。但他深谙此道,知道喝酒的人有一个特性,谁酒量大,谁就是爷;谁酒量小,谁就是乌龟孙子。入帐时,范羌见御林军大吃大喝,便心生一计,冲了过去,左一杯,右一杯,竟将满桌的御林军都灌倒在地,他却毫发无损。 第九十三章 下马之威(下) 御林军暗自奇怪:“秃鹰倒在地上,便有人通风报信,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没有援兵呢?”他们不敢与耿恭打,却望见杨晏一副书生模样,背着手,一脸笑意,顿时大怒,柿子拣软的捏,遂提起双拳,砸了过去。杨晏竟毫不在意,轻轻一闪,避开拳头,顺势飞起一脚,不偏不倚,正踹在那人肚子上,那人如破革烂袋,径飞了出去,“啪”地掉在地上,不住翻滚。余人大吃一惊,才知强将手下无弱兵,耿恭带来的人,自不是省油的灯,遂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正彷徨间,“啊”地一声,一人从帐外直飞进来,掉在长凳上,咔嚓一声,凳子被砸成两截!后面跟上一人,铁塔一般,脸上布满伤疤,纵横交错,一道连一道,令人生畏,他冷冷道:“谁敢到虎贲营闹事?”字字如针,仿佛扎在耳膜上,令人听起来十分难受。 耿恭一震,定眼瞧去,地上这人居然是石修!石修挣扎着爬起,赧颜道:“哥哥,我、我阻不住他……”原来,石修带其他勇士,分守在虎贲营四角,不让内外相通,瓮中捉鳖,逃出的御林军一个个被生擒。因此,帐内翻江倒海,帐外却波澜不惊。然而,这个铁塔般的大汉,似乎嗅出异样,提刀进来。石修去阻,哪里抵挡得住?三两刀,便将石修的刀磕飞了,再一脚,直接踢飞了石修。 耿恭往前一步,挡住石修,沉声道:“修弟,不用急,哥哥自会对付!” 御林军见了又喜又惧:“虎都尉来了!”原来,此人便是虎贲营副都尉虎卫。虎卫眼神如刀,冷冷望了望众人,没有作声,最后停留在耿恭脸上,紧紧盯着,竟似乎在回忆什么,冷峻的脸上带着一丝茫然。 耿恭双手一拱,道:“阁下好功夫,虎贲营中,无人有你这般身手,莫非你便是副都尉虎卫?” 虎卫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仍然注视着耿恭。耿恭怒道:“御林军中,岂可赌博、喝酒?你身为副都尉,为何不闻不问?万一宫中有事,你怎么如何向皇上交待?” 虎卫默然,他的话似乎要钱,绝不肯多说一字,但他的刀已举了起来!好慢,如同蜗牛,像一个完全不懂刀法的人。然而,一股杀气,却逼了过来,从肌肤渗入。耿恭一凛,知道遇到了高手。他以慢应慢,从石修手中接过刀,缓缓提起。几乎在刹那间,虎卫的刀由慢变快,快如闪电,狂风骤雨,压得让人喘不过气,瞬间已砍了七八十刀。耿恭举刀相迎,铛铛声不绝于耳,连身影都分不清。 范羌、杨晏见了,不禁惊叹:“见过快刀,却没有见过这么快的刀法,简直如天上流星,怪不得石修打不过他,我、我又能挡他几刀呢?”御林军都惊呆了,他们知道虎卫嗜武,所有时间都浸淫在刀法中,可是,他的武功究竟有多高呢?这是个谜,谁也没见过。今天,总算开了眼界。 半了一会儿,他们已过千招。虎卫开始颤抖:“这人似曾相识,在哪见过呢?他的刀法,都有些熟悉,他、他究竟是谁?” 耿恭也暗自佩服,心想:“这人本领绝不在敢弟之下,今番若不战败他,又如何让御林军心服口服呢?他的刀法,无非快、狠、准,哼,今天我以快制快,以狠制狠,以准制准,反正以其之道,还制其身,看他究有何话说?”想到这里,他暗提一口气,忽地一声清啸,运起神力,一把刀快逾闪电,一刀比一刀快,到后来,只有一片幻影,白茫茫的刀光如雪花般,谁也看不清了。虎卫顿觉难以呼吸,宛如怒海中的一叶孤舟,巨浪排山倒海袭来,他拼尽全身力气,一刀一刀去挡。然而耿恭的刀法层出不穷,应接不暇,虎卫一慢,眼睁睁望着白森森的刀呼呼而来,他凝住了,心里竟感到一丝痛快:“躲避了这么多年,终于要解脱了!人在世上,生有何欢?死亦何苦?” 然而,刀离脖子还有一发之距,竟生生停住!耿恭笑吟吟望着他:“虎都尉武功高强,在下佩服,佩服啊。”众人尽皆丧气,一个个低着头,半天不语,赌博、喝酒、武功俱不如人,还能比什么呢?堂堂虎贲营,竟一败涂地,这些人,究竟是谁? “杀了我!”虎卫静静地说,眼中闪过一丝哀求,他平生从不求人。没想到,为了死,他竟开口求人,可他仍然不愿意多说一个字。 “好,一身本领,宁死不屈,有骨气,有节操!不愧是虎贲营副都尉!可是,为什么要纵容部下?军纪涣散,万一有乱,国将不稳,社稷将倾,你虎卫就算死上十次八次,也不足以抵罪!” “你不配!”虎卫的话,顿挫有力。 “我不配?你们吃的是皇粮,沐的是皇恩,天下人皆可说得,更何况是我!”耿恭厉声道,他收回刀,从腰间解下一颗斗大的印,往桌上一抛。 虎卫一动不动,早有御林军上前,拾起印,“骑都尉”三字映入眼帘。那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将印翻来覆去地看。虎卫冷冷一哼,那人一惊,忙将印奉上。虎卫略略一瞧,脑袋“嗡”地炸开:“原来他是耿恭!他果然是耿恭!怪不得从哪见过!他终究来了,终究来了,我、我、我怎么办呢……” 虎卫拿着印,怔怔立着,十分茫然。杨晏上前夺过印符,高高举起,双眼圆睁,厉声道:“耿都尉奉旨而来,执掌虎贲营,尔等不来bsp;bai,更待何时?”到了此时,御林军哪敢反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虎卫却大叫一声,如癫似狂,奔出帐外。耿恭愕然,过得一会儿,却见虎卫一脸平静,跨步入帐,拜倒在地:“属下副都尉拜见耿大人!” 帐内跪满一地,耿恭冷冷望着,背负双手,踱来踱去。一股莫名的压力排山倒海般袭来,御林军瑟瑟发抖,仿佛头顶悬一把刀,他们不知耿恭如何处置。时间过得很慢,一分一秒都无限拉长。不知过了多久,耿恭冷冷道:“虎卫,你治军不严,纵容部下赌博、喝酒,罪该当斩!”顿了一下,又道:“余者宫中赌博、喝酒,也是死罪一条!” 第九十四章 生死暗伏(上) 众人恐惧万分,只觉天晕地转,全身发软。 耿恭望了望众人,朗声道:“可是,本都尉今天也赌了,随从也喝了酒!”话刚落音,耿恭抽刀一挥,快若流星,众人“啊”惊叫。只见刀光一闪,耿恭一缕头发应声而断,飞落下来。耿恭顺手抄过,将头发举过头顶,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与你们一样,都是死罪!念在皇恩浩荡,却未报答万一,这颗头颅,暂寄颈上。但自今日起,军中若有人再犯,罪不可赦!”这番话掷地有声,众人不敢相违。 虎卫瞧着耿恭,眼中充满了怜悯、畏惧、钦佩……他没有说话,转身离开帐内。耿恭遣散众人,带着范羌、杨晏、石修三人,直入中军帐内。 “哥哥,什么时候学会掷骰子的啊,这般厉害,想要几点,便是几点,一扔一个准,御林军那些赌棍,都被你折服了呢!”杨晏忍不住问。 耿恭哈哈一笑:“掷骰子嘛,靠的便是一份手力、眼力,这与掷石子、射箭并无多大区别。我事先看了看骰子的转动,又掂了掂骰子的重量,便知该用何种手法,该使多大的劲。”顿了顿,又道:“这有什么,羌弟酒量,可是货真价实,丝毫作不得假啊,与他相比,这可是小巫见大巫了!” 杨晏叹道:“孔子道,因材施教,因地制宜。哥哥今番在赌桌上大展神威,又凭武力击败秃鹰、虎卫,虎贲营中,人人敬将军如神,不敢再有二心,日后御林军必是大汉军魂!” 耿恭笑了笑,道:“余众皆不足虑,惟有虎卫,寡言少语,心事重重,深不可测,倒令人头痛。” 石修道:“哥哥,何不喊人问一问。” 耿恭点头,着人去叫秃鹰。不一会儿,秃鹰飞奔而来,见了耿恭,二话不说,纳头便拜,连声道:“耿都尉有如神人,您在西域,率三百兵大战十万匈奴军,丝毫不惧,又收乌孙、守疏勒,前番在营内,您在皇上面前,击败窦宪,虎贲营的兄弟早视你为神人了……”秃鹰唠唠叨叨,耿恭摆手打断道:“秃鹰,我来问你,你要老实回答。” 秃鹰连连点头:“肯定肯定,耿都尉尽管问,尽管问,卑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管教将军满意……”耿恭暗笑:“这秃鹰一身本领,也算了得,怎么和马福一样,话这么多?”他正色道:“你讲讲虎卫的事。” 秃鹰一愣,半晌没说一句话。 范羌笑道:“秃鹰,你不是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管教将军满意吗?你看看,耿都尉现在很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秃鹰吓了一跳,拿眼看了看耿恭,见耿恭板着脸,一对眉毛拧成一团,也自害怕,忙道:“耿都尉,这虎都尉很古怪,神神秘秘,他若知道我在背后说他,非杀了我不可!” “你尽管说,不要顾虑,万事有我担着!”耿恭不耐烦道。 秃鹰迟疑片刻,稳住心神,壮胆道:“十几年前,虎贲营的都尉是张延寿。有一次,他护送大鸿胪前往塞外。回来时,张都尉气奄息息,全身都是刀伤,他是由一个铁塔般的大汉送回来的。原来,大鸿胪完成使命后,匆忙回国,却遭到匈奴伏击,张都尉力战,身负重伤。危急关头,一个大汉托一柄朴刀,跳将出来,且战且退,救出了他们。这个大汉便是虎卫!张都尉将养了一段时日,慢慢痊愈。他把虎卫留在虎贲营,将一身本领,全都教给了虎卫,又让他当一个小头目,着意栽培,不久便累迁至副都尉。前几年,张都尉去世,虎卫接管了虎贲营,一直至今。” “你知道虎都尉之前的情况吗?” 秃鹰摇摇头:“虎都尉从来不说话,也没有朋友,无事时,便耍弄刀法,打磨力气。即使对着张都尉,也没什么话说,他的以前,一直是个迷。”顿了顿,秃鹰低声道:“这几年,虎都尉把老一点的御林军全都充到其他军中,现在虎贲营中,知道他过去的,少之又少!” 耿恭思索一回,问:“虎贲营赌博、喝酒,纪律如此涣散,为什么上次皇上驾临,御林军却精神抖擞精神,与今日大不一样呢?” 秃鹰有些尴尬:“虎都尉治军,较为随和,只要将本职做好,不出乱子,干什么都行,其余一概不管,赏赐也十分丰厚。但是,要是出了差错,无论大小,虎都尉毫不留情,轻则挨鞭,重则丧命。所以,虎都尉虽然话不多,颇为冷漠,可大家都随意为他卖命!” 耿恭见再也问不出什么,挥退秃鹰,不再思索虎卫的事,就整肃虎贲营,与范羌、杨晏、石修计议了一番,至深夜方才散去。 夜深,如水。清风,明月,苍穹,无限温柔,尽在心中。石修挎着腰刀,穿过一座又一座繁华的宫殿,心微微颤抖。伊人已睡,青春梦、少年情,都如云烟,随疏月去了未知的远方,那个不可企及而又魂牵梦绕的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翻腾,搅起万般辛酸,令石修惶惶不可终日。凝望宫前的一叶一花,想像着她曾走过此地、玉指拈花的模样,石修露出一丝微笑……他的心怦怦直跳,轻叹一声,久久凝视,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虽明月如水,在石修眼里,却是一团团望不到边的黑暗…… 却说李敢、杨武戴着几十斤枷锁,被狱卒押解着送往玉门关。临行前,耿恭带着众兄弟来送,众人很是伤感,茂盛的花花草草,在眼里都变成了愁红惨绿,连枝头唱歌的鸟儿都变成了啼哭。李敢、杨武却高兴。李敢高声叫道:“哥哥不要那么伤心,像个女人一样,弟弟终于离开洛阳,到边塞去了,可以上阵杀敌,哥哥应该为我高兴才是!” 杨武也叫道:“是呀,哥哥,这洛阳,郁闷得紧,那玉门关,天大地大,只要能上阵杀敌,别的啥事都不管,多好!” 第九十四章 生死暗伏(下) 耿恭想起张封之死,伤心不已,暗道:“封弟,哥对不起你,这杯酒,一敬敢弟、武弟,二敬你,愿你在天之灵,佑敢弟、武弟一路平安!”头一仰,喝尽杯中酒。范羌、杨晏等勇士围上来,一杯接一杯,李敢、杨武大喜,豪气顿生,相顾道:“咱们在地牢里,跟地狱没啥两样,连西北风都没得喝,哪像今天,和这么多兄弟干杯,真是痛快,痛快呀!” 这一顿酒,喝了许久,狱卒忍耐不住,再三催促。耿恭取过几百两白银,赠与狱卒,恳求一路好生照顾,又拉着李敢、杨武的手,道:“玉门关虽不比洛阳,但终是军事重地,两位弟弟到了那里,凡事小心,遵守法度,切不可嗜酒误事!” 李敢粗声道:“哥哥放心吧,倒是你要多小心哩,我看那窦固和白胡子老头,不会轻易放过哥哥呢。” 耿恭默然不语,从怀中掏出一信,交与杨武,道:“你们到了玉门关,将信交与守将吴峦。他是我哥哥的旧将,看到信后,自会照顾。” 杨武拿着信,横坚看了一顿,半个字也不识,呵呵一笑:“这信歪歪扭扭,如天书一般,俺这凡俗子,是看不明白。” 李敢在旁奚落:“杨武,你这叫不认字的人看布告,一纸都是墨!” 范羌道:“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在地牢里关了些时日,这李敢都能出口成章了,再关些时日,李敢可以作大学士了!”众人哈哈大笑。 耿恭郁郁不欢,甚不放心,想了想,道:“玉门关守将吴峦,虽是我哥哥的旧将,但多年未见,不知如何,两位弟弟去了,凡事宜加小心,不可造次!”又叮嘱一番,领着众人,怏怏离去。 狱卒押着李敢、杨晏,一路北上,看不完的山山水水。有了钱财,狱卒倒好说话,好酒好肉,伺候着李敢、杨武,比起关在地牢,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一日,已至玉门关。狱卒交完人,便即返回洛阳。 守将吴峦览了案卷,见洛阳府尹王康被杀,他们同朝为官,亦曾相识,不禁虎眉倒坚,桌子一拍,怒道:“真是狗胆包天!府尹也敢杀,哼,带李敢、杨武!” 李敢、杨武正在帐外,见有士卒过来,李敢笑道:“杨武,你看,到底是哥哥的朋友,老熟人,我们一来,便要请我们吃饭呢,你猜上一猜,会请我们吃什么呢?” 杨武一瞥,见士卒气势汹汹,吓了一跳,道:“李敢,不对不对,他们那么凶,怕是请我们吃棍子呢!”李敢一愣,正欲说话,士卒已经奔到,一边用力推搡,一边厉声催促,稍慢一点,拳脚劈头盖脸打来,李敢怒气冲冲,一张大嘴仍不服气,骂骂咧咧,若不是戴了枷锁,手脚被缚,早就反抗了。 两人一脸怒容,被押到大堂。吴峦听他们叫骂不休,早窝了一肚子火,将桌子拍得震天响,高声叫:“来人,把这不听话的狗奴才,先打五十大棒!” 士卒如狼似虎般,直扑上来,不由分说,将李敢、杨武掀翻在地,扬起板子欲打。李敢、杨武可不是省油的灯,用力一挣,士卒站立不稳,“腾腾腾”后退数步,差点摔倒。李敢怒目圆睁,骂道:“狗官吴恋,原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哼,我哥哥原来自作多情,我呸!” 吴峦怒不可遏,蓦听李敢叫骂,倒冷静下来,心想:“他们从洛阳押来,还得问清楚,免得徒生事端。”遂问:“黑汉子,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李敢呼呼喘气,把脸一偏,做了闷嘴葫芦。杨武头一仰,昂然道:“吴峦,我哥哥便是耿恭!” 吴峦一惊,忙走下堂来,半信半疑,道:“我与耿秉将军是故交,虽久未见面,可他家里有什么人,我一清二楚,你们二人,却从未见过!” 杨武一脸骄傲,道:“我们跟随耿恭哥哥出征西域,与十万匈奴大战,生死与共,同进共退,虽然不是兄弟,却胜似兄弟!” 吴峦猛然醒悟:“前年来,我从沧州迁至玉门关,听说耿恭三百兵败十万匈奴,又在断水绝粮下,坚守疏勒,后来生还玉门关,仅十三人,难道你们两位便是其中的吗?” “正是!”李敢、杨武异口同声,昂然道。 “啊,原来你们是坚守疏勒的勇士啊,本官仰慕已久,如雷贯耳,没想到在这偏远之地,能够见面,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来人,快点打开枷锁,我要与二位好好喝上一杯!” 杨武从怀中掏出信,递去吴峦。吴峦略略一览,便将信纳入袖中,一脸愧疚,歉然道:“两位勇士,既有此信,为何不早点告知?倘若真伤了二位,耿将军那里,我如何交待?” 李敢嘿嘿一笑,道:“要是你见了哥哥的信,才请我们喝酒吃肉,又有什么鸟意思?” 杨武附合道:“就是就是,那信虽然是哥哥写的,但我们可不愿攀交情哩,宁肯去喝那西北风,也不愿摧眉折腰,换取一场酒肉。” 吴峦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又不好发作,只好赔笑道:“那是!那是!耿将军在信中说了,二位英雄一身本领,可效力帐前,冲锋陷阵,为国争光。” 李敢、杨武满脸兴奋:“没错,没错,我们就是来打仗的!要是不打仗,我们来干嘛?” 吴峦脸露难色:“本将亦知二位曾随窦将军与匈奴作战,有万夫不当之勇,只、只是这玉门关可不是一般地方,十分凶险,容不得半点疏忽,一般人可、可、可……” 吴峦吞吞吐吐,连说三个“可”字,李敢、杨武再傻,也明白了其中意思,吴峦摆明是轻视自己!他们如何忍受得了,齐声道:“吴将军,我们杀过的匈奴,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第九十五章 人心难测(上) 吴峦眉头一皱,狐疑道:“两位英雄,并非本将不信!二位本领高强,本将亦想用为亲兵,日夕相随,巡守玉门,怎奈无功而赏,难以服众呀。况众口滔滔,流言伤人,对耿将军亦为不利呢。” 李敢嘿嘿一笑,粗声道:“那还不简单,明早我和杨武兄弟一人一马,出塞去杀匈奴,要是没有提回三百人头,吴将军,任你军法处置!” 杨武大喜,跃跃欲试道:“太好了!又可以上阵杀敌了,嘿嘿,我的刀,好久没喝过匈奴的血了,都锈得拨不动了。我说李敢,你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李敢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吴峦脸色一变,心想:“玉门关好不容易太平几日,岂能由着这两个混蛋一顿乱来,到时再起战衅,匈奴卷土重来,我如何能挡?”遂道:“燕然勒石之后,玉门关不见匈奴踪影,二位英雄若去寻找,怕是半个也遇不上,岂不折了自己威风?” 李敢一愣,可觉得颇有道理,遂道:“你们这里谁最厉害?吴峦,你找过来,与我们比试一下,是骡子是马,不就知道了吗?” 吴峦见李敢大呼小叫,直喊其名,心生不悦,却一脸堆笑:“刀剑无眼,万一伤人,可不大好。不如这样,本将帐前有两块大石头,挡住了路,来往不便,你们二位若能徒手搬开,本将就留你们在军中。否则,只好对不住耿将军,二位就请到后方屯田罢!” 吴峦传下将令,不一会儿,诸将到齐。吴峦带着众人,出了帐,向东几十米,果然有两块黑白相间的大石头,奇丑无比,不偏不倚,正稳稳伫在路中,吴峦拱手道:“两位英雄请了!” 李敢一瞥,石头一大一小,上面长满了青苔,心道:“杨武气力不如我,我先来吧。”遂走向前来,嘿嘿一笑:“不就两块破石头,有什么难的!”他将衣服一脱,揉成一团,掷了出去,露出一身精壮肌肉,棱角分明,诸将见了,不禁暗赞,却又担忧:“这黑汉虽然壮健,可石头这么大,没有千斤力气,怕是移不动。”李敢蹲下身,深呼吸几口,双手抱住石头,猛地用力,大喝一声:“起!”那石头竟十分听话,腾空而起。李敢将石头举过头顶,向西走了数步,道:“放这里,行不行?” 诸将倒吸一口冷气,不敢相信,世上居然还有这么大力气的人!吴峦大惊,暗想:“这两人十分无礼,我要他们移石,本欲折他威风,没想到却成全了他。”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伸手一指,道:“放这里可不行,还是碍事,可否再往西,那边有一堆碎石,可放在一块。” 杨武一看,那堆碎石怕有五百米远,不禁怒道:“吴峦,你什么意思?扛这么大的石头,走这么远,还不把人累死了?你行,你来试试!” 吴峦脸一沉,正待发作,李敢却嘿嘿笑道:“这算什么?没事,没事!”当下抱着石头,大步朝碎石堆走去,身轻如燕,不一会儿便到了。李敢手一松,石块“砰”地掉下,砸在地上,碎石飞溅,他哈哈大笑,跑了回来,脸不红,心不跳,道:“吴将军,我可以作你亲兵么?” 吴峦无话可说,点点头。杨武瞪了他一眼,双手一拍,道:“现下该我了!”他也脱下衣服,一身肌肉,如铁一般。另一块石头稍小,杨武蹲下身,抱住石头,晃了一晃,纹丝不动,暗自心惊:“这石头怎么这么沉!那吴峦也不是什么好人,我可不能坠了哥哥的威风!”当下大喝一声,他将石头颤悠悠地抱了起来,却满脸通红,双腿如灌了铅。 “杨武,挺住!可别丢了哥哥的面子!”李敢喝道。 杨武精神一振,摇摇晃晃,向西走去,正待扔下。吴峦指了指碎石堆,冷冷道:“放这里可不行,还是放一起走罢!”杨武狠狠一瞪,一言不发,抱着石头,缓缓朝碎石堆走去。他汗如雨水,气喘如牛,举步唯艰,身后留下两行深深的足印……时间仿佛停止,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碎石堆边,他把石头往地上一丢,胸口一痛,再也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飞溅在石头上,全身宛如散架一般。 李敢抢向前来,扶住杨武,瞪着诸将:“你们究竟服不服?若有不服,与老子大战三百回合!”连喊三声,无人敢应。吴峦很是尴尬,走向前来,拉住李敢的手,道:“两位英雄有这般神力,军中无人能及,还比什么?你们二位,就留在我帐下,做一名亲兵,日夕听命,待战沙场!”李敢哼了一声,衣服也不要了,扶着杨武,扬长而去。 看着两人昂然离开,吴峦心绪不宁,暗想:“这两人勇冠三军,本该重用,可他们桀骜不驯,像一匹野马,难以驾驭,留在身边,凶多吉少,可他们又是耿将军朋友,我该如何是好?”一时踌躇万分。风吹尘土,染黄了他一头青丝,塞外凄凉,只有日出日落,草荣草枯。 晚上,吴峦召来诸将,宴请李敢、杨武,宾主尽欢。宴毕,各自回帐,吴峦枯坐,心事重重,自入玉门关,大小数百战,无一夜安枕,这是军人职责,就算死在沙场,他也不会有半丝抱怨。然而,远在洛阳的家人,才是他迈不去的那道坎,何日能卸下战甲,调归洛阳,侍母弄儿呢?然而,一切都是那么遥远……荒漠无边,凄凉无限,虽是春天,却也无比凋零。 第九十五章 人心难测(下) 忽然,哒哒哒……响起一阵马蹄声,踩碎了寂静的夜。吴峦一惊,侧耳倾听,正待出帐,一人闯了进来。吴峦大惊:“难道匈奴又来夜袭……” 兵卒拱手道:“将军,洛阳来了一骑,送来一封书信,说十万火急,令我连夜禀告将军,将军不可耽误。” “洛阳来的?难道家人出事了?”想到这里,吴峦又惊又惧,站了起来,颤声道:“那人呢,叫进来,本将好好问一问!” “将军,那人叮嘱一番,说要急着复信,遂匆忙离去。” 吴峦急道:“快,快把信呈上来!” 吴峦急忙取过信,略略一看,顿时瘫在椅上,心乱如麻:“怎么办?怎么办?这叫我怎么下得了手?他们二人,虽然糟卤无礼,可终无过错,又是耿将军的人,杀了他们,如何服众又如何向耿将军交待”可是,信中一句话,像利箭一样射中了他的心:汝家人,今尚安好。 吴峦喃喃道:“今尚安好,今尚安好,可明日呢”他不禁颤抖起来,窦固权势熏天,刘张恶毒如蛇,一切如巨石压胸,吴峦喘不过气来。“待事成,调归洛阳。”信中,这个巨大的胡萝卜,散发着迷人的香味,吴峦怦然心动。望着茫茫黑夜,他已没有退路,心慢慢变得坚硬冰冷,跟石头一样……可是,他们二人这般勇猛,撼山易,撼动他们,谈何容易 吴峦眉头紧皱,站起身,来回踱步。“是了,是了,这样便好了……”吴峦大喜,召来几名将领,细细交待了一番,部下领命而去。烛影昏黑,一人独坐,道不尽的凄然…… 宴席上,诸将钦佩李敢、杨武的勇猛,众星捧月般,围着他俩,你敬一盅,我敬一盏,无休无止。两人来者不拒,喝得酩酊大醉。归营之后,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睡至凌晨,忽然有人大喊:“来人啊,来人啊,有贼,有贼!”声音凄厉,划破夜空,令人毛骨悚然。 杨武白日搬石,已受内伤。醉酒之后,全身疼痛,李敢又酣声震天,哪里睡得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忽听到喊声,他一骨碌爬起来,走到李敢身边,待要去喊,忽然停住,心想:“白天搬石块,已输与李敢,不如将功补过,我独自抓贼,也好在众兄弟面前夸耀夸耀!” 这么想着,杨武取过马刀,循着叫声,蹑手蹑脚摸了过去。忽见一条人影晃过,快如闪电。杨武大喜,怒吼:“哪里逃!看刀!”一刀砍去,已然落空,却待再砍,脚下一绊,扑地摔倒。这时,人声沸腾,无数火把,从四面八方拥来,qiang尖泛着寒光,紧紧抵住杨武。杨武动弹不得,大声喊:“放开我,放开我,我不是贼!我是来捉贼的!”众人哪里肯信,冲上几名士卒,狠狠按住杨武,将他捆得严严实实。杨武自认没有做贼,倒也没有惊慌,毫不反抗。 这时,火光中,一匹马飞驰而来。马上端坐一人,面若重枣,眉如点漆,手持长qiang,铁铠发光,威风凛凛,正是吴峦。杨武见了,忙道:“吴将军,我是你的亲兵杨武呀!” 吴峦大吃一惊,从马上翻身而下,颤声道:“杨武,你是耿将军故人,又是我的亲兵,你要什么,尽管与我明说,为、为什么要做贼?” 杨武辩道:“吴将军,我在床上睡觉,忽然听到有人喊有贼,便起床来抓。不知为什么,竟被绊倒了。恰好他们过来,就把我当作贼了,误会,误会啊。” 吴峦板着脸,紧紧盯着杨武,叹息道:“杨武啊杨武,本将对你推心置腹,满望你能上阵杀敌,为国立功,没想到,你却来做贼!军中盗窃,可是杀头的大罪,更况你本是带罪之身!唉,你这是给本将出的一道难题啊,叫我如何向耿将军交待呢?” 杨武此时方慌乱起来。他发现,纵然浑身是嘴,也无法说清这事。熊熊火光中,又走出数人,指认杨武半夜起来,欲盗窃军中物资。杨武低下头来,喃喃道:“我不是贼,我不是贼……”然而,这话多么苍白无力!那些晚间还推杯换盏、无比亲密的人,此刻,一个个都缄默不言,仿佛素不相识。 吴峦走向前,洒泪道:“杨武,军纪如山,不容侵犯,休怪本将无情!”他背转身,手一挥,一个长满肥肉的汉子扛着一刀钢刀走了进来。人群闪开,他高高举起刀。杀气逼人,杨武忽然醒悟,这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一个阴谋,他如一只无头的苍蝇,撞进了蛛网,可是又能怎样呢?恨只恨,自己没有死在战场!他多么希望,李敢能够逃出这个魔爪,可是,他能逃出去吗?杨武大喊道:“李敢,李敢,李敢……”声音充满了悲怆。刽子手岂容他叫喊?刀光一剑,又一个血战疏勒的大汉勇士,带着一生悲恨,无奈离开尘世。 李敢睡在床上,乱七八糟地做着梦,梦见全身带血的张封,一个人在风沙之中慢慢行走。这路好长啊,走了好久,没有尽头,但见风呼呼、沙滚滚,看不到半分世界。忽然,张封转身,一颗头毫无征兆地掉落下来。他吓了一跳,这时,听到有人在喊自己,随即一声惨叫,世界又变得悄然无声了。李敢坐了起来,忍不住放声大哭。那惨叫,和张封被砍头时的声音一模一样!张封为自己而死,李敢每每想起,痛不欲生。 哭了一会,李敢去唤杨武,无人回应,他转头一看,床上空空荡荡,早没了杨武的身影。“到哪去了?”望着黑沉沉的四野,李敢心里有了一丝不祥的感觉。这时,他听到有脚步声,正从四面八方悄悄地围过来,有人在窃窃私语。 “真没想到,这两人一身本领,到头来,却是一个贼,真是可惜了,可惜了!” “什么可惜?这种人活着,沾污了玉门关的将士!吴将军杀杨武,杀得好,杀得妙!” “没错!吴将军还说将杨武好生安葬,对耿秉也有个交待,依我看,要将他的头悬挂在玉门关上,警告众人,盗贼就是这个下场!” 第九十六章 画中含机(上) 这人悲愤起来,声音高昂,旁人忙摇手制止:“嘘,小声,千万别吵醒这黑鬼!听说他本领高强,那么大一块石头,有千斤重,抱起来不费吹之力!” 听到这里,李敢再傻,也明白其中意思,不禁又是愤怒又是伤心,暗想:“这吴峦,原来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杨武兄弟,杨武兄弟,他怎么会是贼!定是被吴峦算计了,哼,杨武兄弟,我来替你报仇!”两行英雄泪,滚落而下。他爬了起来,取过玄铁刀,抢步而出,一脚踹飞门,只见密密麻麻,到处是人,手执兵器,如同海洋。 李敢咬牙吼道:“你们杀我兄弟,老子今天要一个一个宰了你们!”也不管人多,挥动一对玄铁刀,气势汹汹,没头没脑砍将过去,狂风骤雨般,无人能挡。众人顿时乱作一团,纷纷溃散。杀了一阵,李敢全身是血,双眼通红,他见众兵满脸惧色,暗想:“哥哥再三嘱我,要我小心,不要惹事。这些兵,也是可怜,以后杀匈奴,还要靠他们。冤有头,债有主,这一切,都是吴峦的主意,就算把这些兵杀完了,也没啥意思!”李敢收住双刀,径往中军帐中跑去。 众兵见李敢退走,以为他力屈,急忙奔来,李敢大吼一声:“不要跟来,我不想杀你们!”喊声如雷,顿时震住众兵。有几个不怕死的,竟挥刀恶狠狠跑来,李敢大怒,毫不容情,手起刀落,便即将其杀死,然后转身离去,众兵哪里敢追? 李敢须发皆张,一身血迹,眼中冒着腾腾杀气,冲着茫茫夜空,高声呼道:“杨武、杨武……”然而,天在地大,风声呼呼,尘土蒙蒙,无人回应。李敢心如刀割,家人被杀,吴猛、张封、杨武一个个离去,他心中的恨,比山高,比海深,化一腔痛苦,浇铸在玄铁刀上。 中军帐,烛光清冷,杯盘狼籍,弥漫着浓浓酒味,李敢闯了进来,一脚踢飞案几,搜了一回,空无一人。李敢恨恨不已,挥刀奔了出去。他已经疯了,佑大的世界,不知去往何方! 忽然,一棵歪脖子树上,横着一人,软软垂下的四肢,如柳条般,在风中晃悠。李敢一惊,这不正是杨武吗?李敢哀号一声,如受伤的狼,踉跄着奔上去,取下尸体,杨武的头却没有了!树脚下,赫然是杨武的头,一双眼睛狠狠瞪着的远方,多少无奈,多少痛恨!李敢放声大哭! 忽然,惟听一声梆子响,箭如飞蝗,扑面而来。李敢一惊,忙闪入树后,一双玄铁刀,呼呼舞动,箭纷纷被击落。李敢自知此地不宜久留,一手抱住杨武的尸体,一手舞刀,高一脚,低一脚,逃了出去。 一路跑逃,过了许久,忽见一处城墙,阻住去路,后面追兵益近。李敢一急,抬头望了望高高的城墙,一狠心,咬牙道:“杨武兄弟,对不住了!”他将杨武的尸首往上用力一抛,尸首飞过城墙,只听“砰”地一声,掉在地上,激起尘土。李敢后退数步,一提气,狠命一跳,腾空而起,飞上城墙,再纵身跳了下去。众兵追至,见李敢从这么高的城墙翻越而过,不禁面面相觑,无可奈何,只得回去复命。李敢抱起杨武尸首,两行泪水,一身孤寂,消失在黑暗里…… 耿恭执掌虎贲营,御林军心服口服,不敢违抗将令,军纪焕然一新。虎卫仍旧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归去无踪,除了议事与值日,极少看到他的身影。耿恭虽然诧异,却极少去问。一日,与范羌、杨晏等人谈及西域战事,一向少言的虎卫,竟然开口询问,死灰一般的眼眸,也泛起了无尽波澜。耿恭甚是奇怪,心想:“虎卫以前究竟是干什么的?” 这日,春雨霏霏,桃花闲落。耿恭带着苍鹰,七拐八拐,来到洛阳偏僻小巷。一扇双页木门虚掩,苍鹰推开,“吱呀”一声,潮湿的霉味、刺鼻的酒味扑面而来,阴暗中的孤寂充斥着小屋。 “谁?”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如毒蛇般冰冷。 “我,耿恭!” 黑影一顿,似乎吃了一惊,他缓缓站了起来,好高,如一座铁塔。他掏出火石,撞了几下,迸出火星,点燃了悬挂在墙壁上的油灯。 灯火如豆,耿恭才看清,屋里惟有一张床,一张桌,连凳子都没有。角落里,凌乱放着几坛酒,谁都不会相信,堂堂虎贲营的副都尉,居然这般清苦。 “虎都尉,你不该如此!”耿恭似乎也受到了感染,绝不肯多说一个字。 虎卫摇摇头,冷酷的嘴角迸出三个字:“身外物!” 耿恭不作声了。他走向前,倒满两碗酒,一碗递给苍鹰,头一仰,一饮而尽。好烈的酒,如一团火,从嘴边直接烧到肚中,然后全身都着火了,热烘烘的。 “好酒!男人就该喝烈酒!”耿恭赞道。 虎卫盯着耿恭,眼神充满了怜悯、关爱、欣赏、钦佩……脸上的伤疤剧烈抽动,虎卫低下头,端起酒,大口大口喝了下去,如同饮水。耿恭望着他,道:“秋射之期不远,还望虎都尉助我一臂之力,保卫皇宫安全!” “放心!”虎卫的话如刀砍在树上。 耿恭不再说话,他忽然看到,破烂的墙壁上,竟有一张残缺不全的画。画中,一个手持长枪的汉人,被一群拿刀的匈奴紧紧围住,显是十分危急,而画的另一角却不见了,不知内容是什么。耿恭心中微微一动。 虎卫一惊,冰冷的脸上泛起一丝局促,他往前走了数步,又退回来。耿恭缓缓道:“好画!我大汉从不缺浴血奋战的英雄!那年坚守疏勒,哪一个汉兵不是以一敌百?只是不知,画中这人,究竟是谁?” 虎卫冷冷道:“我也不知!”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九十六章 画中含机(下) 耿恭不再追问,有些人,他不愿说,你永远得到到答案。苍鹰哈哈一笑:“耿都尉,这房子是虎都尉买的,这画嘛,早就有了,却与虎都尉无关。来来来,咱们喝酒!” “好,虎都尉人虽冷,但酒却是热的,今天可要喝个不醉不归!”耿恭笑道,然而,他却心惊不已:“这画中的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与我有几分相似?那撕去的一角,又掩藏了什么秘密?” 耿恭入值,章帝心安,心想:“以前匈奴入侵,周亚夫驻军灞上,纪律严明,汉文帝驱车,却不得入,后来周亚夫临危受命,平定七国之乱。如今耿恭治理虎贲营,不知如何,我不妨往前试一试。”章帝召入马防,驱车前行,不一会儿,便至虎贲营。 却见御林军身披铠甲,手持各式兵器,刀出鞘,箭上弦,弓拉满,昂然站立,持战备状态,里面传来训练的吼叫声,杀气腾腾,震耳欲聋,章帝大喜,心想:“上次入虎贲营,哪有这般气势?可见耿恭治军,十分严明,难怪他能孤军坚守疏勒那么久!”马车驰入,营门御林军刀一横,厉声道:“耿都尉有令,营内不得驰马!” 马防怒道:“你吃了豹子胆,皇帝的车,你也敢拦?” “耿都尉有令,谁都如此,皇上也不例外!” 章帝心喜,脸上却冷冰冰的:“你们只知有耿恭,不知有皇上吗?” 御林军一惊,颤声道:“卑职不敢!实是将令,违了便得砍头,请皇上见谅!” 章帝哼了一声,道:“把耿恭唤过来,朕倒想问问,他的将令,是不是皇帝也要遵守?” “耿都尉正在练兵,除非宫中紧急之事,他谁也不见。” “这又是将令么?”马防嘿嘿冷笑。 御林军迟疑了一阵,道:“正是!” 章帝无奈,只得下车,正欲进营,又被御林军阻住,章帝大怒,狠狠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难道不怕朕杀了你吗?” 御林军一颤,道:“皇上,非御林军,入营皆不得携带兵器,请皇上和马大人解下腰中佩剑。” 马防奚落道:“耿恭将令真多!” 这时,章帝将剑解下,掷入御林军手中,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往中军帐中走去。马防无奈,也只好解下剑,随章帝而行。 中军帐中,空无一人,左侧,有一个巨大的沙盘,堆着宫中各类建筑,上面划满了粗粗细细、深深浅浅的线条,章帝看了一会,却是不懂,指着问:“舅舅,你看这是何意?” 马防来回看了几遍,叹道:“皇上,这是耿恭布置的城防图,主次分明,回环相应,互为支撑,就是十万军来攻,也休想入宫门半步!”顺华 章帝大喜,道:“既有如此玄机,舅舅帮我细细道来。” 马防遂指着沙盘,细加详说,如数家珍,滔滔不绝。过了许久,方才道完。章帝叹道:“耿恭虽部署有方,但能读懂他的,除了舅舅,估计再无他人了。舅舅如此精通兵法,终有一日,朕会派你北讨匈奴!” 马防拱手道:“多谢皇上!” 然而,训练仍在继续,吼声连连,气势磅礴,一遍又一遍,令人热血沸腾。章帝居上而坐,马防道:“皇上,这训练一时半会,是不会完的,要不要将耿恭唤来?” 章帝半眯着眼,摇摇头:“一个心中有梦想的人,奋力追逐着云月,你是唤不回的!既然来了,再等等吧” 马防望着沙盘发愣,心想:“皇上若真给我一支军,驰骋塞外,北讨匈奴,我亦能建不世之功!可是,这一天,究竟是哪一天呢?”想着白发已生,身体已衰,不禁生悲。 吼声总算停歇,帐外响起脚步声,只见耿恭身披铠甲,脚蹬战靴,腰佩长剑,带着一班战将,雄纠纠、气昂昂跨入帐中,见了章帝,不禁大惊,忙躬身道:“甲胄在身,只能行军礼,请皇上见谅!” 章帝走下来,解开身上的长袍,披在耿恭身上,道:“耿都尉,你治军严谨,训练有素,有你环卫,朕高枕无忧,可尽心谋划天下大事,又有何忧?秋射在即,卿责任重大,还望继续努力,为朕练出一只铁军!” 耿恭感动不已,抚着长袍,壮声道:“多谢皇上,臣万死不辞!”章帝在耿恭肩上用力拍了拍,带着马防,离开了虎贲营。 风忽起,漠南汗庭旌旗翻飞,广袤的大草原上,到处弥漫着青草的味道。一个个腰挎大刀、身穿皮毛的匈奴骑着高头大马,来回奔跑。蒲奴单于双眼通红,一杯又一杯地饮着酒,一个曼妙的身姿,像只蝴蝶一般,翩翩而至,淡淡的香味袭来,蒲奴睁开迷离的眼,叫道:“如嫣……” 那绝色女人嘴一撅,撒娇道:“单于,我是如画……” 蒲奴厌恶地一把推开,厉声道:“不要过来,滚、滚、滚得远远的!”如画一愣,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实在明白,昨夜还风流无限,今朝却如此无情。 蒲奴见她不走,将杯子砸在地上,喝道:“还不滚?难道要马刀告诉你,什么叫滚吗?”如画一脸委屈,脚一跺,轻泣着转身离去。 蒲奴怔怔望着,如嫣的死,令他痛苦万分,多少次梦回,却是孤枕惶惶,一片凄凉。呼衍王冷冷望着,良久方道:“单于,汉人有句话,女人如衣裳。单于不过坏了一件衣裳,天下还有千千万万的衣裳!何必为一件衣裳,而放弃天下所有的衣裳呢?” 蒲奴冷冷道:“你不懂!” “单于,如嫣王后是汉朝女子,听说汉朝有的是金钱与美女,嘿嘿,如今西域三十六国,除了疏勒,皆已投降我国。耿恭已走,班超独自一人,成不了气候。单于,我们从酒泉攻入,往陇西,直指洛阳,那时,中原皆是我匈奴所有,嘿嘿,用不完黄金,抱不完的美女,都是我们的,单于,还怕没有比如嫣更美的女子吗?洛阳宫中,要多少有多少!” 蒲奴血红的眼睛一亮,随即又暗淡下去,摇摇头:“谈何容易!汉朝那么大,一个耿恭,已让我们焦头烂额!雄鹰的家是天空,我们的家是草原!”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九十七章 里通匈奴(上) 呼衍王冷笑道:“单于畏汉朝如虎,我却视他为圈中的羊羔哩!终有一日,我匈奴的铁蹄,将纵横万里,踏破洛阳每一寸宫阙!” 蒲奴脸色一变,他拿起马奶酒,一饮而尽。忽然,有人大喊:“放开我,放开我,我有重要秘密,要跟单于说!” 呼衍王一惊,道:“什么人大呼小叫,像没教养的儿马一样!带进来!本王好好看看!”匈奴兵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两名匈奴押着一人,闯了进来。那人很不服气,不断挣扎,匈奴兵把他地上一推,喝道:“这是我们单于和大王,有什么事,快点说!” 呼衍王一瞧,见这人一身汉人装束,问:“你是汉人?” “没错!听说单于和呼衍王是草原英雄,今天一见,却是不折不扣的胆小鬼!” 蒲奴单于大怒,瞪着眼,杀气腾腾。呼衍王却笑道:“为什么这么说?” “单于和呼衍王若不是胆小鬼,为什么要将我绑得紧紧的?是怕手无寸铁的我袭击您吗?还是怕没有马的我逃跑呢?” 呼衍王哈哈大笑,道:“单于,这个汉人有点意思,像个说客。”遂大手一挥:“来人,给他松绑,好酒好肉伺侯着。” 几名匈奴上来松绑,又端来热气腾腾的马奶酒和烤羊肉。这人也不客气,据案而坐,一手端酒,另一手拿过一只烤羊腿,大嚼大喝起来,一边道:“好酒!好肉!中原哪有这种美味呢?” 蒲奴单于和呼衍王也不作声,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人吃饱喝足,嘴把一抹,往身上一擦,站起身,往外便走。匈奴兵大怒,拨刀阻住归路,喝道:“哪里去!”那人回头相望,呼衍王手一挥:“让他走!”匈奴兵恨恨地撤回刀,那人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蒲奴单于不解:“这汉人十分奇怪,为什么要放他走?”呼衍王道:“单于,他孤身一人,走不出大漠,杀了他,没有什么用!况他所来,必有因由,过不了多久,他还会回来的。”言毕,问道:“你们如何将这人抓获的?” “大王,我们在草原上巡逻,见这人鬼鬼祟祟,不是好人,又是一身汉人装扮,我们便去抓他,他也不反抗,笑嘻嘻地随我们来,说有重要的事告诉单于。” 呼衍王皱眉深思,端起一碗酒,停在半空中,凝住不动。这时,营帐掀开,一人呵呵大笑,踏步而进,正是那个汉人,手中拿着兽皮,朝呼衍王一扬,朗声道:“都说呼衍王英雄盖世,看来主人没有看走眼,就凭这份淡定、从容、大气,匈奴国中,恐无人能及!” 说完,拿眼瞅了瞅蒲奴单于,颇有轻蔑意。蒲奴心中大怒,脸上不动声色。呼衍王淡淡道:“再厉害的雄鹰,都离不开了天空,你有话便说,休在这里挑拨离间,本王的刀,难道杀不了你?” 汉人嘿嘿一笑:“哪敢,哪敢!”他将兽皮举过头顶,恭恭敬敬走到蒲奴身旁,递了过去。蒲奴取过,才看一会,大吃一惊。呼衍王也凑过来,一口气看完,不待蒲奴单于说话,便冷冷道:“我们虽与汉朝有仇,却不愿卷入此事!” 汉人不慌不忙:“呼衍王是聪明人,只须一名武士,既可刺探军情,又可嫁祸于人,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呢?” 蒲奴单于将酒杯狠狠一掷,抽出刀,架在汉人脖子上,恶狠狠道:“你究竟是谁?信不信我一刀杀了你!” 那汉人一脸平静:“尊贵的单于,我若怕死,也不会从千里迢迢的洛阳,来到这荒芜人烟的大漠!” 蒲奴怒,手上加劲,鲜红的血染红了刀刃,一滴一滴掉落在地上。那汉人却一动不动,冷冷望着。蒲奴单于收起刀,坚起大拇指:“好一条汉子,本单于最佩服勇士!” 呼衍王嘿嘿一笑,阴森森道:“本王不管你是谁,也不问你来干什么!现在,只要你住在营地,哪儿也不准去!待此事一了,是赏是罚,本王再来决定!” 那人哈哈一笑,道:“大王何不杀人灭口?免得夜长梦多!” 蒲奴单于道:“你也是一只雄鹰,本单于只想让你在草原上飞翔,却不愿用箭射杀死你!” 那人躬拜谢。忽然,他身形如闪电,从旁边匈奴兵的腰间,猛地抽出刀,用力一挥! 阳光惨淡,哀风呜咽,匈奴大惊,蒲奴欲拨刀去挡,可实在太近,那人的身影,如鬼魅一般!然而,却见刀光一闪,那人将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沉声道:“单于、大王,我本是一个无名鼠辈,来到草原,便没打算活着回去!就算回去,主人也必欲杀我灭口,且诛我九族!不如以死明志,请单于、大王放手去干,主人有万分诚意,不要怀疑!”他手上加劲。 呼衍王忙道:“壮士,且慢!你有勇有谋,能言善辩,不如留在匈奴,与本王一道,杀入洛阳,单于必给你荣华富贵,可好?” “我生是汉家的人,死是汉家的鬼!我自问今日一行,愧对汉家,所幸一死,一了百了!” “你主人是谁?” “大王,不要问那么多!秋射时,你派人入洛阳,自有人来找你,不必担心!”那人说完这句话,用力一挥,一颗长满乌发的头颅,滴溜溜地飞了出去,“砰”地一声闷响,掉在地上! 蒲奴单于不禁骇然,徐徐道:“若汉人都如此凶悍,我匈奴国的末日,恐怕不远了。”又嗟叹了一回,道:“拖下去,好好葬了!”匈奴兵领命,将汉人尸体拖走。 帐中寂然,蒲奴单于道:“此事果可行?” 呼衍王坚定地点点头:“单于,汉朝秋射,欲在扬威,我们应邀遣将至洛阳,刺探军情,于中取事,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九十七章 里通匈奴(下) 春欲尽,绿柳千里。不知何时,洛阳街头,多了一些奇怪的面孔,有的碧眼高鼻,有的蓬头垢面,有的一身兽皮,奇装异服,各种各样……他们这里瞧瞧,那里逛逛,东汉物阜民丰,让他们震撼不已。 窦笃带了几名豪仆,坐着马车,穿梭在街头巷尾。酒旗飘摇,纤手细招。窦笃下车,抱过两个细皮嫩肉的美女,一边喝酒,一边昵语,好不惬意。 喝着喝着,忽见邻桌来了一男一女,男的英气逼人,自不必说。那女的眉如远山,眼若秋水,比西施略胜几分,美艳不可方物!窦笃见了,顿觉手中娇娃如破铜烂铁,毫无滋味。遂一把推开,睁着醉眼,指着那女的,道:“过、过、过来,到、到爷、爷怀、怀里来……” 男的听了,一张俊脸登时充满怒意,正欲发作,女的挽了挽男的手,男的冷冷“哼”了一声。 窦笃平素横行洛阳,天不怕地不怕,哪里肯罢休?摇摇晃晃,走了上去,紧紧盯着那女人,用力吞着口水,猛地一把抓去!女人“啊”地一声尖叫,急忙缩手,哪里挣得掉?被窦笃一把抓住。只觉温意袭人,柔软无骨,顿觉十分快意,窦笃哈哈一笑,用力一扯,那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如何禁得住?竟被窦笃搂在怀里。那男的勃然大怒,飞起一脚,如鞭子般,狠狠抽来,竟是个会家子! 窦笃一时没有料到,急忙后退,却已来不及,被男的一脚踢在腰间,摔倒在地。豪仆大惊,急忙向前,扶起窦笃。男的将女人拉过,藏在身后,怒目瞪着窦笃。 窦笃哈哈大笑:“有意思,有意思,今天爷陪你玩两下!”当即拉开架势,双拳一摆,扑了上去。两人就在酒馆里斗了起来,只听砰砰响个不停,饭桌被砸个稀巴烂,老板在旁干着急。 那男的岂是窦笃对手?斗了十余个回合,脸上不知挨了多少拳,女人盈盈粉泪,楚楚可怜。只听窦宪大吼一声,一脚如泰山压脚,从上而下,闪电般劈下!男的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女人尖叫一声,扑了一去。窦笃哈哈大笑,一把扯住,搂住女人,淡淡的香味钻入鼻孔,他一激灵,浑身酥软,贴在女人嫩白的粉颈上,用力吸吮着。女人拼命挣扎,哪里挣得脱?顿时泪流满脸。 “住手!”忽听背后一声怒吼,窦笃一震,忙回头,却见一条长大的汉子,燕颔虎颈,脸如金纸,威风凛凛,似乎在哪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窦笃放开女人,卷着舌头道:“多、多、多管、管闲、闲事!找、找、找死!”双拳一挥,扑了上去。 那汉子毫不畏惧,两人战在一块。只斗了数个回合,窦笃叫苦不迭。原来,这金面汉子大为不同,他不仅力大无穷,更是招数老到,如果没有醉,自不怕他,可如今双脚发软,头晕脑胀,如何战得过?豪仆见状,偷偷溜了出去,径往窦府搬救兵去了。 再斗十余回合,窦笃招架不住,脚下一绊,摔倒在地。金面汉子提脚踩在窦笃脸上,冷冷道:“杀死你,就如捏死一只蚂蚁!” 窦笃脸如火烧,他恨恨道:“好,有种你就杀了我!” 金面汉子捏紧拳头,在他面前一晃:“你以为我不敢吗?”一拳砸去,快如雷电,“砰”地一声,窦笃“啊”地惨叫,紧紧闭上眼睛。这一拳砸在脸旁,扬起尘土,地面被砸了一个洞。金面汉子嘿嘿冷笑:“怎么样?你的嘴硬,还是我的拳硬?”窦笃不敢作声。 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数百名士兵披坚执锐,将酒馆紧紧包围,一个大汉提着剑,大步流星,闯了进来。窦笃大喜:“哥哥,救我!”原来,窦宪得信,立即带了府兵,匆忙赶来。 窦宪一惊,立即平静下来,微微点头,盯着金面汉子,一字一顿道:“我认识你!你叫范羌,是耿恭手下的!” 范羌一愣,他在路上看到窦笃,就留了个心眼,秘密跟着,窦笃调戏女子一幕,看得一清二楚。范羌不想招惹麻烦,自不会杀窦笃,可心中愤恨,便想着法子羞辱。可他万万没想到,窦宪居然赶来,识破了身份。 “放开我弟弟,老老实实跪下,磕几下响头,叫几声爷爷,爷爷满意了,再放过你。否则,便砍下你的狗头!” 范羌哈哈一笑:“当年我驰骋沙场,面对十万匈奴,还没你这号人物。”说完,他身形忽然往左一闪,窦宪一惊,挥剑朝左。岂知,这只是虚招,范羌突然一拐,折向了右路,听得一声惨叫,一名士兵飞了出去,范羌从他手上夺来一把刀,凌空劈了几刀,沉声道:“光天化日之下,窦笃调戏良家女子,你身为兄长,不知管教,还助纣为恶,好,我范羌今番就讨教讨教!” 窦宪仗着人多势众,哪里会听?剑一指,翻身杀了上去。刀剑相交,迸出火花,两人手臂各自一震,身形错开,没有停留,又翻身而上,战在一起。剑声霍霍,刀光闪闪,两人战了一百余合,窦宪精神倍长,范羌渐渐气力不济,不禁暗自着急:“这番完了……” 范羌手臂酥麻,一步步往后退去,脚下似乎踩着一物,忽然一滑,差点摔倒,忙稳住身形,挥刀挡过一剑,低头看去,却是一根灰乎乎的筷子,不禁懊悔,突然又灵光一闪,高兴起来:“有了有了!”他还刀入鞘,猛地后退三尺,伸手抓过一把筷子,取出一根。这些动作俱在电光火石间完成,窦宪莫名其妙。却听范羌厉声道:“不要过来!信不信我一箭射死你!”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九十八章 一番剧斗(上) 窦宪先是一惊,见他手中握着一根灰溜溜的筷子,不禁哈哈大笑:“范羌,射啊,射啊,我倒要看看,你的箭长什么样子!”众兵也跟着齐声大笑。 范羌抬头,见众兵头上,用细线悬挂着一个大红灯笼,计上心来,顺手一扬,道一声:“着!”只见筷子去如闪电,砰地巨响,大红灯笼轰然掉下,一名士兵避让不及,竟被砸中,头套入灯笼中,手忙脚乱,方将头拔出。 窦宪一惊,不敢相信,世上竟有箭法如此好的人?以前郭郅说过,箭法好到炉火纯青地步的,摘叶飞花,俱可为箭,皆可伤人。没想到,范羌竟这般厉害?范羌哈哈一笑,昂然道:“怎么样?”他见窦宪腰间悬挂着一块玉石,单手夹过一根筷子,用力掷去,筷子呼啸而去,只听细微一响,不偏不倚,正好射落玉石,去势不衰,直飞过去,钉在门上,筷尾微微颤动,而窦宪的衣角都没动一下。 窦宪低头一看,玉石早不见了影子,不禁大惧:“倘若这根筷子,不是射玉石,而是我,我哪还有命在?”手中的剑微微颤抖,众兵何曾见过这种神射手,尽皆骇然。范羌缓缓举起手中一把筷子,冷冷道:“十五根筷子,十五条命!”说完,作状欲射,众兵见了,一声呐喊,都奔了出去,惟剩窦宪、窦笃两兄弟。 窦宪怔在原地,不知是进是退。窦笃酒意未醒,颤声道:“哥、哥,咱、咱走、走吧……”窦宪纹丝不动,窦笃拉着他,扯了扯,窦宪长叹一声,恨恨道:“阁下好身手!终有一日,我要你死在我剑下!”说完,踉跄着奔出。 范羌长舒一口气。那女子蹲在地上,抚着男子,嘤嘤哭泣。范羌拉过男子的手,一片冰凉,一搭脉,早没了跳动,不禁叹息:“姑娘,他是你什么人?” 女孩抹着眼泪,盈盈行了个礼,抽泣道:“多谢英雄救命之恩,他是我哥哥,没想到今天……英雄,我哥哥还有救吗?” “他、他早死了……” 女子闻言,大哭起来,明媚的春光,登时灰暗,连天边的云朵,都挂满了尘埃,灰灰的,仿佛要下起雨来。范羌抱起地上的男子,大步流星朝外走去,女子跟在身后,洒落一地泪水…… 窦笃回府后,酒已醒了大半。窦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瘦竹,怔怔发呆。窦笃心下懊悔,爬起身,走了过去,轻轻道:“哥哥,对不起,若不是我,你也不会这么难过……” 窦宪摇摇头:“不,弟弟,你做得对!若非你,我怎么知道,耿恭手下,竟有这么多能人猛将?那李敢,武力不在我之下,张封、杨武都是万里挑一。我以为,除掉他们,耿恭便是一只无牙的老虎!没想到,这范羌,箭法如神,更难对付!这次秋射,也不知会怎么样!”窦宪顿了一顿,站了起来,道:“弟弟,咱们入宫去……” 窦笃愣住了,道:“哥哥,这时入宫,去干什么呢?” “走吧,带上窦伦、窦旺,再加几个仆人。” 窦笃不敢再问,只得应允。 天近黄昏,一抹微霞,染红了西面半边天。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拖着绿呢豪华轿厢,径往长秋宫赶去。“驾驾驾……”急促的驱车声,惊飞树上的鸟儿,路旁的百姓见了,急忙避开,稍迟一些,鞭子似乎长了眼睛一般,尽往身上招呼,留下一道道血痕。 不一会儿,已至皇宫,复道就在眼前。驱车的窦伦犹豫片刻,赶起马车,从中间道上走了过去。原来,东汉洛阳皇宫分南、北两宫,两宫之间以有屋顶覆盖的复道相接。所谓复道,是并列的三条道,中间一道,是皇帝专用的御道,而臣僚走左侧道,侍者走右侧道。中间这条道,宽敞平坦,利于驰马,且直通未央宫与长秋宫。 才走几步,便有御林军奔来,伸手阻住。窦伦大怒,挥起鞭子便打。“啪”地一声,鞭子如吐信毒蛇,扎扎实实“吻”在御林军脸上,一道血痕立时呈现。窦伦嘿嘿冷笑:“再不让开,一鞭抽死你!” 御林军毫不畏惧,昂然道:“宫中不准驰马,况且这是御道,乃皇上专用,你是何人,竟敢如此胆大?还敢逞凶,要死的,恐怕是你吧!” “这条道,老子驱车,也不知走了多少遍,为何今日偏偏不能走!” “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再不弃马,休怪我们无情!” 窦伦跋扈惯了,如何受得了这股气,扬手又是一鞭,那御林军眼疾手快,一把抓过,用力一拉,大声叫道:“给我下来吧!” 窦伦脑满肠肥,怎么禁得住这股神力,顿时腾云驾雾般,飞出老远,“砰”地掉在地上,摔得五脏六腑都离位了,在地上啊啊惨叫。 窦宪听出异样,跳下马来。他在范羌那受了一肚子气,此时怒不可遏,紧紧瞪着御林军,狠狠道:“大司马、大将军府的人,你也敢伤?哼,虎贲营又怎么样?今番不给点颜色,不知道天高地厚!”他欺身上去,飞起一脚,径往御林军腰间踢去。这一脚稀松平常,与寻常招式并无二样。御林军也不放在心上,侧身欲闪。突然,这一脚速度加快,实在太快了,根本无法闪避!只听这名御林军闷哼一声,踉踉跄跄,倒退了二三十步,勉强将身形稳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再也无法支撑,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苍白。 其余御林军见了,大惊失色,叫道:“你干什么?如此大胆!敢在宫中动武!”纷拥而上,围住窦宪。窦宪毫不在意,嘿嘿冷笑,抽出剑,脸若寒霜:“你们想单打,还是群斗呢?” 御林军们互相看了几眼,一人低声道:“我想起来,他好像是窦大将军的侄儿,上次皇上特意在虎贲营较考他们,还打败了韩大人,后来被耿都尉制服了。”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九十八章 一番剧斗(下) “是啊,这个人确实厉害,他拉十四力硬弓九次,还献印三百斤,端的厉害,兄弟们还是小心!” “哼,厉害又怎么样?就算血溅当场,也不能让他的马车再行半步!” “是的,是的!咱们上!” 说着,都抽出了刀,一齐瞪着窦宪。窦宪也知这是宫中,不敢进逼过甚,见他们只是戒备,遂转身跳入车上,手一招。窦伦哼哼唧唧,也上了车,驾车欲行。 忽然,一人踏步进来。御林军心一凛,让开道来。只见这人十分长大,比常人高了半个身子,宛如一座铁塔。脸上的疤痕一个接一个,泛一股诡秘,这人正是虎贲宫副都尉虎卫。窦宪见了,也是一惊,心想:“我也入宫多次,从没见过他,他是谁?难道又是耿恭手下的?” 原来,虎卫深入简出,很少露面,纵然有事,亦是暗中处置。窦伦有窦宪撑腰,挥起鞭子,便来驱马。虎卫冷峻的脸上泛起一丝怒容,他站立马前,大吼一声,单手撑住马头。那马奋力前行,却被虎卫所挡,寸步难移,马鼻呼哧呼哧喷着气。窦宪大惊,心想:“这人竟有这么大力气吗?”劈手夺过鞭子,刷刷两鞭,打在马背上,鞭鞭见印。那马负痛,攒劲向前,可是哪里动得了?虎卫又大吼一声,用力一推,那马竟后退起来。御林军纷纷喝彩! 窦宪脸上挂不住了,扬手一鞭,抽向虎卫。虎卫也不闪躲,手一伸,抓住马鞭,用力一扯。那窦宪忽觉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般袭来,马鞭有些拿捏不住,他忙用力攥住。那边虎卫也是惊讶:“这人有这么大力气,怪不得敢在宫中放肆!”他慢慢加劲,奇怪的是,无论怎么用劲,力气竟如百川归海。 两人僵持不下,忽听“啪”地一声,手指粗的马鞭竟被生生拉断,力气陡然落空,两人均如被人打了一拳,往后便倒。窦宪重重撞在车上,倒也无妨。虎卫却不一样,鞭断力卸,马突然得势,一头狠狠撞去,正中胸口,虎卫闷哼一声,蹭蹭蹭,往后退了十几步,一跤跌倒,他身形雄伟,这一倒,地动山摇一般。御林军见了,急忙冲上去,七手八脚,将他扶了起来。 窦宪哈哈大笑,一跃下马,朗声道:“傻大个,怎么样?” 虎卫哼了一声:“宫中不容你撒野!”冷如坚冰。 窦宪哈哈一笑,将剑一抛,取来一柄刀,约有七八十斤,道:“你不是力气过人吗?好,本少爷今天就陪你玩玩!”言毕,飞身下马,劈头便是一刀,虎卫抬刀相迎,虎口一震,身子晃了一晃。 原来,虎卫嗜武成性,成天打磨力气,力量远超窦宪,就算耿恭,也颇有不及。只是他单手撑马,耗去不少气力,鞭断时,被马和自己的气力重创,怎么能和窦宪抗衡?窦宪正是看中了这点,便与虎卫斗力,而虎卫素来清高,绝不愿旁人插手。窦宪提一口气,瞬间砍出百来刀,力大势沉,虎卫咬紧牙关,勉力支撑。窦宪暗自心惊:“这傻大个力大无穷,深不可测啊,倘若他不受伤,我如何打得他过?” 忽然,窦宪大吼一声,奋起全力,一刀劈下,“砰”地一声,惊天动地,虎卫再也支持不住,一跤跌在地上,面色苍白。御林军叫道:“虎都尉!虎都尉!”纷纷围了上来。虎卫只觉气血翻腾,心中无比难受,“啊”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窦宪哈哈大笑:“虎贲营也不过如此,谁不服,敢来一战?” 众御林军挺刀欲上,虎卫伸手阻住,摇晃着站起来,喘息道:“二十年前,我就该死了!今天,我就死在宫中,却也值了!”他平时说话,绝不超过十个字。虎卫勉强提起刀,缓缓拉开架势。 窦宪暗赞:“好一条铁汉!”又想:“宫中伤人,毕竟不好,只须将他手筋、脚筋挑断,便成了废人!”这么想着,举起刀,径往虎卫手腕削去。 残阳如血!浓浓杀气,陡然生起!御林军闭着眼,不敢再看,一生不肯低头的虎都尉,将如残红一样,在暮春时渐为消失。然而,虎卫并不甘心,就算一死,也要死得壮烈。窦宪的刀快,他的手腕更快,轻轻一抖,便即闪过,反手一刀,直刺窦宪腰间。 窦宪一惊:“这人这么厉害,竟如没受伤一般!”遂定下心神,并不急于取胜,一刀又一刀,招数层出不穷,虎卫哪里抵挡得住?不断后退,窦宪大喜,正想一鼓作气,一刀挑断虎卫的手筋、脚筋。 “住手!”背后忽然传来冰冷的低吼声,如利剑扎入心房,窦宪一愣,举在半空的刀,竟挥不下去!他回头,看到耿恭站在那里,冷若冰霜。 窦宪吓了一跳,自知非耿恭对手,忙将刀收回,瞅了瞅虎卫,嘻嘻一笑:“既有耿都尉出面,就饶你一次算了!”回头道:“窦伦,你驱车回去。弟弟,下来吧,我们走路到长秋宫去!” 耿恭冷冷道:“把兵器留下来!” 窦宪眉头一扬:“耿恭,你不要欺人太甚!” 耿恭冷冷道:“宫中规矩,就是窦大将军,亦是如此,何况于你?”窦宪、窦笃无奈,解下兵器,抛入车中,悻悻离去! 耿恭向前,扶住虎卫,道:“虎都尉,你怎么样?” 虎卫捂住胸口,剧痛无比,晃了一晃,又喷出一口血!耿恭见了,道:“苍鹰,扶虎都尉回去休息!”又轻轻抚着那名御林军身上的鞭痕,问:“还痛吗?” 御林军十分感动,轻声道:“不痛了!” 耿恭点点头,沉声道:“无论是谁,只要入宫,就得守规矩!倘若不从,便要誓死捍卫!就算流干最后一滴血,也要保护皇宫安全!” 离开后,窦宪一言不发,脸色煞白,胸膛剧烈起伏。窦笃偷眼瞧去,很是畏惧,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道:“哥哥,你、你别生气了……要、要不,我们离开洛阳,到、到岭南去,占山为王,自由自在,多好……”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九十九章 遗祸之初(上) 一之内,窦宪连遭范羌、耿恭羞辱,气愤万分,窦笃的话,更是火上浇油,他怒道:“弟弟,当初我不愿追随叔父,你硬要拉我来。现在来了,你又打退堂鼓,须知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条路,只有走到黑!哼,那耿恭、范羌都骑到我们头上屙屎,难道这样忍气吞声?弟弟,你受得了,我却受不了!”一顿抢白,得窦笃无地自容,他动了动嘴唇,未出一字。窦宪恨恨道:“耿恭,看你猖獗到几时,总有一日,我要你死在我手上!” 一抹斜阳,在点点红花间跳跃,泛起片片涟漪,浓郁芬芳如陈年老酒,柔柔袭来,闻之欲醉。一个少女,长裙曳地,柳眉微皱,樱唇轻咬,怔怔望着这一片愁红惨绿,两行清泪,不知不觉溢了出来。窦宪悲愤着行到此处,蓦地见了这个忧郁满怀的少女,不禁如痴如醉,再也迈不动双腿,怔怔望着。 过了一会,少女唉地一声长叹,满园春景都失去了颜色,窦宪的心蓦地一紧。却见少女拂了拂额前秀发,迈开双腿,缓缓行着,柔风吹起裙摆,翩翩飞舞,如一只蝴蝶。窦宪长舒一口气,微微笑着,今遭受的那些羞辱,竟如云烟般消散,心里只是想:“她是谁?为什么这么忧伤?” 少女心事重重,忧韶穿过一片花海。忽然,她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啊”地一声,倒在地上。窦宪一惊,飞身而上,越过花草,一把扶起少女,一脸关心:“你、你怎么了……” 少女一走,咳嗽声蓦然停止了。窦宪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了一圈,空无一人,甚是奇怪。又回到刚才的地方,少女已然不见,地上残留几片花叶,物是人非,不禁惘然,喃喃道:“她是谁?她是谁?”心里割舍不下,愣了好一会,方怏怏离去。 这时,灌木之中,缓缓闪出一道身影,剑眉朗目,身着御林军服,腰挂佩刀,一脸愤恨与忧愁,正是石修。那少女,却是玉容公主!原来,石修自知一个在,一个在地,可思念玉容,朝夕难眠,刻骨铭心,遂每日躲在一旁,偷偷地看玉容。这刚好碰到窦氏兄弟,石修自知不敌,又万分紧急,遂心生一计,假装咳嗽,吓走他们。 长秋宫,柳色参差,夜莺轻啼,罗帐轻舞,美艳繁华,不可描述。更有一端妙处,当年建宫时,将香椒磨碎,和在黄泥中,辅以各种香料,涂抹在墙壁上,意为温而芳,宫中一年四季,皆散发着淡淡香味,百虫不敢侵。一张凤椅,晶莹剔透,巧夺工,相传是鲜卑所贡。窦皇后静静坐着,杏眼圆睁,一点朱唇,嘟成粉嫩一团,侍女大气也不敢出,四下静寂,惟有风走过的声音。 窦宪、窦笃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窦皇后一惊,道:“两位哥哥怎么了?” 窦宪笑而不答,道:“妹妹,你都是皇后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怎么还不开心呢!” 窦皇后柳眉一皱,银牙一咬,气呼呼:“老奴!本宫只是略增日用银两,便被驳回!哼,难道她要老成精,独霸这后宫一辈子么?” 窦宪一惊,止道:“妹妹声!你莫非讲的是马太后吗?” “哼,你怕她,本宫却不怕她!她难道就能长命百岁吗?她一死,这后宫,还不归本宫掌管吗?作出这番鬼脸,却又何必!” “妹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长秋宫开支甚大,之前预定的银两无法够用。我派人至内务府增加开支。哼,没想到被老奴发现,不准我增支,还当着那么多饶面,我贵为国母,当为下垂范,什么顾念百姓,什么勤俭节约,什么开源节流,废话了一大堆,令我颜面尽失,真是气死我了!”到这里,窦皇后恨恨不已,一副珍珠般的细牙咬了又咬,接着道:“这马太后,屡屡与我过意不去,三番五次裁抑我,还要我劝我父亲,身为外戚,当学马家,不要势大专权,否则后患无穷,哼,幸亏我父是大司马、大将军,掌下兵权,不然早被她一掌捽去了!” 窦宪心中暗喜,以言挑之:“妹妹,从来色衰爱驰,你未生皇子,马太后亦不喜你。有一,你人老珠黄,这后宫的地位,恐怕难保,妹妹还是早自为计!” 窦皇后皱着长眉,愤愤道:“可恨那马太后,知我姐妹未能生子,竟然将身边的宫女宋婉、梁翔送给皇上,这两个贱人,仗着会生儿子,成在马太后身旁大献殷勤,惹得马太后欢心不已,又絮絮叼叼,我的不是,以后要是他们的儿子立了太子,哪还不骑到我头拉屎撒尿?” 窦宪低头想了一回,呵呵笑道:“其实这也不难,我有一计,只要妹妹照着去做,宋婉、梁翔算什么?这后宫,还不是妹妹的下!” 第九十九章 遗祸之初(下) 窦皇后将信将疑,一双凤眼睁得通圆,问:“真的?” 窦宪走到凤椅旁,俯下身,在窦皇后耳朵窃窃私语了好一会,窦皇后大喜,脸上的乌云瞬即烟消云散,拍手道:“好计啊,好计啊!哥哥真是足智多谋呀!”随即又忧心忡忡:“可是马太后不死,这计恐怕难成!” 窦宪沉吟道:“这却无妨,我粗通医道,马太后双眉之间,总有戚戚之容,忧能伤身,秋射之后,我料马太后必不能长久,妹妹但请放心。” “难道哥哥又有什么计策?” “妹妹但请宽怀!马太后不足忧,忧的是耿恭!” “耿恭?他是谁?他能怎么样?”窦皇后沉思片刻:“我想起来了,皇上好像与我提过,赞他忠肝义胆,武艺过人,是我大汉少有有将星!” “正是此人!”窦宪一字一顿道:“妹妹,耿恭是虎贲营都尉,护卫皇宫,智勇双全,有他在,我们的计谋恐难实现,不得不等上一等!” 窦皇后轻轻一笑:“我明白了,来去,哥哥此行,就是要我助你除掉耿恭呀!” 窦宪脸一红:“各取其需,有何不可!况且,耿家身为功臣之家,当年窦家遇难,刚叔带我们去他家求情,他们笑眯眯的,绝不肯答应。哼,这便是窦家的仇人,我们除掉耿恭,经地义。” 窦皇后笑眯眯望着他:“好!咱一言为定!” 这时,宫女上来,盈盈一拜:“皇后,下博候刘张求见。” 窦皇后脸一寒,双眉倒坚:“这刘张,三番五次烦扰,没看到本宫有事吗?不见!” 宫女犹豫片刻,走向前来,附在耳边,轻轻道:“皇后,候爷送了一万两银子,……” 窦皇后平时取用无度,内务府拨转的银子,三下两下用光了,佑大一个长秋宫,竟无法运转。窦皇后蓦地听了一万两银子,眼睛放光,登时打断宫女的话,急道:“快,快将候爷传来!” 不一会儿,一个白发白须的老头,精神抖擞地走了进来,正是刘张。他见窦宪、窦笃在场,微微一惊,行过了礼,窦皇后问:“不知候爷有什么事?” 刘张拿眼瞅了瞅窦宪、窦笃,窦皇后玉手轻摇,道:“候爷有事但无妨,不必顾忌。” 刘张咬咬牙,低声道:“启禀皇后,臣无他事,只是臣家府院狭,难以居住,恰好隔壁有一座花园,面积颇广,却是长公主的,皇后可否替臣一言,使长公主将此花园让与臣,臣感激不尽!” “哈哈……”窦皇后听了,突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刘张一愣,不知皇后何意,惶恐起来,佝偻身子,缩成一团,微微颤抖。窦皇后笑了一会儿,道:“刘张啊刘张,你好大的胆子,先帝赐给长公主的御景园,你也敢抢!” 刘张一给脸登时煞白。只听皇后接着:“不过,本宫喜欢你的狗胆包!你放心去行事吧,皇上那里,本宫自有交待!” 刘张听了,满脸喜色,飞也似地跑了。窦宪连声冷笑:“这个刘张,听他是耿恭父亲的结拜兄弟,可贪利忘义,上次带我去捉拿耿家满门,得意洋洋,毫不留情,真不是东西!”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们就需要这种人!” 窦皇后点点头:“正是!听我父亲,刘张非常狡猾,可以用,但绝不可以委以重权,否则,必会噬人。” 窦宪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又东一句、西一句,聊起家常。夜色如薄雾,轻笼着长秋宫,飘飘渺渺,更催生出墙壁的芬芳,令人心醉。窦皇后敷衍几句,道:“哥哥还有何话,但无妨,不必遮遮掩掩。” 窦宪脸一红,吞吞吐吐,不置一词。窦笃在旁,一直默默无言,此时见了,向前一步,高声道:“皇后妹妹,今我们来,在御花园见到一个女子,仙女一般,嘿嘿,我哥哥可喜欢……” “住嘴!”窦宪厉声道,窦笃吓了一跳,忙闭嘴不言。 窦皇后微微一笑:“喜欢一个人又没错,哥哥何必如此紧张?再哥哥一表人才,又出自名门,试问下,谁有幸见宠呢?” 窦宪低下头,心想:“我、我怎么了?不就一个女人吗?我身边,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我还缺女人吗?为什么我这么在意?”其实,喜欢一个人,再怎么心如石块,也成绕指柔,窦宪沉迷其中,如何得知?过了一会儿,窦宪嗫嚅道:“这个女子是谁?” 窦皇后蹙眉道:“御花园,女子……宫女么?不对,宫女不敢……哪是谁……”窦宪仿佛被什么揪住,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见窦皇后半不出来,急忙道:“那少女,一袭白裙,脸上挂着泪花,充满了忧郁……” “挂着泪花?我知道了,这人是玉容公主!这丫头,虽有几分姿色,可这么大了,还成哭哭啼啼,有什么好?一看就知道是不祥之物,哥哥奈何看上她?” 未央宫,夜未央。章帝坐在龙椅上,默不作声。下首,黄门郎马防肃手而立。良久,章帝徐徐道:“舅舅,此次秋射,各国使者甚多,就连北匈奴,也遣使前来,城门是要塞,还要舅舅多费心。” 马防双手一合,道:“皇上放心!城门增加了兵力,臣又每日巡查,布防严密,固若金汤。” 章帝点点头,犹疑片刻,低声道:“最近大将军府情况如何?” “皇上,大将军府车水马龙,络绎不绝,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比皇宫还要热闹几分!” 章帝双眼一瞪,几欲喷出火来:“可恨!这些王公大臣,入朝见朕之后,便争先恐后,往大将军府挤,哼!这些人,但知有大将军,不知有朕!” 马防不慌不忙,从袖中掏出一束竹书,趋步向前,躬身递给章帝:“皇上,微臣见文武百官出入大将军府,不分日夜,聚首狂欢,恐怕有变,秘密侦之,记录在册,请皇上过目!” 章帝微微一惊,取过一看,脸色越来越凝重。过了好一会儿,方将竹书卷起,问:“东海王政果真频繁出入大将军府?” 马防郑重地点点头。 第一百章 东南西北(上) 章帝双手紧握,眼中透出杀气,恨恨道:“朕不负你,你却负朕,哼,东每王,看来非杀不可!舅舅,计谋可曾想好?” 马防摇摇头:“皇上,耿恭布防甚严,无隙可钻,臣尚无良策!” 章帝一愣,他没想到,杀东海王政的阻力,竟在耿恭这里!他眯着眼,手指在太阳穴上按来按去,叹道:“耿恭耿直,不知变通,此事不便与他,舅舅还是再想想!” “皇上,耿恭常,东海王政体恤民情,是难得一见的父母官,他决不愿意杀掉东海王。秋射之时,微臣因时就势,再想办法,如果仍无济于事,微臣再想办法,无论如何,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完成皇上的旨意!” 却班超从乌即城突围,回至疏勒,来不及休整,立即召疏勒诸将,连夜议事。班超道:“我军虽安,但要安中思危,自从窦将军退回洛阳,陈睦、关宠相继败亡,匈奴士气高涨,而汉朝声威日衰,乌孙、车师、于寘等国相继叛依匈奴,独我疏勒,孤悬塞外,若不早作准备,恐后患不及。” 疏勒王成大不以为然,又不敢反对班超,只推脱道:“虽然如此,但将军日夜守城,好不容易摆脱龟兹的魔爪,又长途行军,不胜其苦,三军疲惫,不如先休整几个月,再议军事,可否?” 班超摇头:“我哥哥东归洛阳,匈奴再无后患之忧,必然一心一意,攻我疏勒。即使匈奴不攻,龟兹定然不甘心,也会派军将来。如果不先作准备,那时,疏勒危矣!” 成大默不作声,心里却不以为然。班超顾不了那么多,学着耿恭,在沙盘上堆出了疏勒地图,道:“疏勒地处西域西部,邻国甚多,东有莎车,西连大宛,北接乌孙、姑墨,南邻无雷,我国边陲险要,易守难守,余皆不虑,惟有南面,却是一片草原,无险可守,倘若敌国从无雷发起进攻,却是不妙。因此,南面必须增强兵力,构建工事,方可一战。”完,班超吩咐诸将,修缮城墙,检点兵库,安排完毕,已是深夜。诸将领命而出,成大亦怏怏离开。 之后,班超与疏勒王成大每亲赴各处城墙,督促三军。众兵感奋,努力筑城,不到一个月,疏勒国已变得固若金汤。这日,成大正在宫中练剑,忽侍卫气喘吁吁跑来,急道:“不好了,不好了,大王,大宛从西杀来!” 成大一惊,又一侍卫奔来,叫道:“报大王,乌孙、姑墨亦从北面出兵!”成大急得手心冒汗,剑也拿捏不住,铛地掉在地上。 又一侍卫快马奔至,成大一急,颤声问:“莫非又有邻国来侵?” 侍卫翻身下马,道:“大王,正是,莎车猛攻东部!” 成大捶胸顿足道:“邻国纷纷发难,我疏勒难道要亡在我手中吗?城墙刚完,东、西、北皆可一守,不知南部无雷如何?” 话音刚落,又一侍卫奔跑过来,人未至,声音先到:“大王,大王,无雷从南面竟然连夜偷袭!” 成大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啊”地一声,晕了过去,众侍卫慌了,一拥而上,扶起成大,掐住人中,连声叫:“大王,大王……”又灌了几口黄汤,成大悠悠醒来,垂泪道:“想我疏勒,屡经患乱,今日方安,却未想到,诸国却联手攻来,唉,我疏勒将寡兵单,如何能敌,看来灭国不远了……” 一侍卫道:“班将军神机妙算,胆气过人,他从乌即城突围,便已料到这着,连夜安排修缮城墙,否则,四路攻来,我军哪能支撑到现在呢?大王何不去找班将军!” 成大一拍额头,悲中露出喜来:“是的是的,我怎么这样糊涂呢?有班将军在,我有何忧呢?”他一骨碌站起来,喊道:“备马,到班将军那里去!” 成大心急如焚,惶惶而校不一会儿,已至班超住处,正欲进去,却被从吏阻住,道:“班将军病重,不能视事,谁也不能见!” 成大急道:“你快去通报班将军,我是疏勒王成大!” 从吏冷冷道:“将军了,谁也不见,即便大王,也不能见!” 成大全身发冷,道:“四路兵攻来,班将军难道不知吗?” “班将军已知,他吩咐,但请大王放心!” “放心?我怎么能放心?都打到家门口了,若没有万全之策,疏勒就要亡国了!” “既然大王这么着急,我再去禀告班将军!”从吏完,转身离开。成大焦急不已,眉头深锁,在门口来回踱步。 过了一会儿,从吏出来。成大急忙问:“怎么样?” “班将军病重,口不能言,耳不能听,眼不能视,但请大王放心,他自有调度!” 成大哪里肯听?迈开双腿,便想闯进去!没想到,又冲出几个从吏,抽刀相阻,齐声道:“请大王就此便回,不要为难下人!” 成大叹息一声,翻身上马,闷闷不乐,顾侍卫道:“敌兵四至,可班将军病重,以微言来搪塞我,唉,寡人恐疏勒朝不保夕,就要亡国了!” 一侍卫恨恨道:“大王,依人看,班将军并非真病,而是在装病!大王乃堂堂一国之君,班将军竟敢相拒,何不派兵围住班府,那时,由不得班超不见!” 成大摇首道:“当年,疏勒国受尽龟兹凌辱,班将军助我们驱走异种,有功于我国,岂能如此无礼?况且,班将军智勇双全,你等又不是不知道,到时驱虎不成,反为虎害,怎能用此下策?” 侍卫默然不语。成大仰首望,长叹道:“难道要灭我疏勒了吗?” 第一百章 东南西北(下) 回到宫内,成大派出侦骑,前往边陲,侦察军情,却一个个有去无回,音讯全无,不禁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这时,侍卫拿了一块兽皮,呈了上来,道:“大王,不知何人,将兽皮绑在箭尾上,射了进来。” 成大接过一览,不禁气得满脸通红,掷在地上,脚狠狠踩着,眼睛燃烧着一团熊熊火焰,咬牙切齿道:“哼,要寡人投降,哼,痴心妄想!倘若国破,寡人以死谢国,又岂会苟且偷生!” 侍卫听了,也受到感染,高声道:“臣愿追随大王,同生共死!”铿锵声音,有如刀剑,仿佛要刺穿笼罩在疏勒上空的层层乌云! 侍卫离开,深宫寂寂,成大心乱如麻,他真想独自一人,抛开王宫,血战沙场!这时,侍卫推推搡搡,押来一人,按在地上,厉声喝道:“跪下!”那人却有骨气,横眉怒目,昂然站立,侍卫气愤,拳脚如雨点般打来,那人不避不让,只是嘿嘿冷笑:“死到临头,还要逞强,可笑,可笑!” 成大一摆手,侍卫退开。成大问道:“你是何人?刚才那话,又是什么意思?” 那人昂首道:“你就是那个疏勒王成大吧,我见过你,以前我们国王的儿子在疏勒为王时,你不过是的都尉,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你居然当了国王,哼,疏勒国事,由此可见了。” 成大狠狠盯着,道:“你是龟兹人?” “正是!” 侍卫上来,道:“大王,巡城时,这人鬼鬼祟祟,跟在身后,我们一把揪住他,他有事要面见大王,他的服饰、口音有异,我们料知他是细作,便抓到宫来,请大王处置!” 成大“唰”地一声,抽出佩刀,指着龟兹人,恶狠狠道:“你想来降寡人吗?哼,海可枯,石可烂,寡人依附汉朝之心,有如日月,就算死,也不会降!疏勒人就算流干最后一滴血,也绝不屈服!” 此番话掷地有声,龟兹人一愣,心想:“这成大铮铮铁骨,倒有几分血性,我倒没有料到!”停了片刻,龟兹壤:“大王不可意气用事!只要你投降,与我们一道,杀了班超,这疏勒国王,仍是你做,与你丝毫无损,汉朝有句话,叫识务者为俊杰,大王奈何不三思后行呢?” 成大手腕一抖,只见白光一闪,一柄泛着寒光的刀已架在龟兹人脖子上,死亡的气息在冰冷的刀刃上扩散,龟兹人颤声道:“你、你想干什么……” “寡人想看看,究竟是你的嘴利,还是我的刀利!”成大的话字字如针,扎在龟兹人耳膜上。 “你……” “杀死你,弄污寡饶刀!但是,寡人还是想借你的脑袋,告诉班将军,我疏勒不似乌孙、莎车诸国,朝附夕叛!” 龟兹人脸色苍白,欲待奔逃,可双腿发软,哪里跑得动?成大咬紧牙,手上加劲,一颗乌黑的人头,径直飞了过去,鲜血溅了一地,成大抹了抹刀,道:“备马,去班将军那!”侍卫捡起人头和兽皮,踏步出殿。顺华 成大到了班府门口,从吏出阻,道:“班将军仍然病重,不能视事,大王还请回宫,待病情稍愈,班将军自会拜见大王!” 侍卫忍耐不住,将兽皮与龟兹人头掷了过去,疾呼道:“大王将疏勒托于汉朝,班将军却一而再、再而三躲避,难道不怕冷了众人心吗?以后西域诸国,谁还肯依附汉朝?如今国内布满细作,谣言四起,人心不安,班将军再不出来安民,疏勒将不复存在!” 这番言语义正严辞,从吏听了,不禁意动。成大举步闯了进去,从吏也不阻拦。成大直奔卧室,床上无人,又转过来,至后园,一人独立在水池前,似在赏花,又似在沉思。 “班将军安好?池中花好看么?奈何此花含苞,也不知有没有怒放之日。”成大徐徐道。 班超怔怔望着水池,忽听得背后有人声,急忙回头,见是成大,惊道:“大王,你怎么来了?” “班将军,疏勒依附大汉之心,可比日月!龟兹写降书、派客,仍不能摇动寡人心志半分!”成大完,侍卫奉上兽皮与人头。 班超瞧了一眼,正色道:“兜题为龟兹王建之子,非疏勒族类,依靠武力,暂统疏勒,他欺凌百姓,无恶不作!那时大王为都尉,亲眼目睹,深恶痛绝!如今龟兹纠结诸国入侵,前事之师,后事不忘,大王念及往日哀鸿遍野,当然会誓死不屈,我还有什么忧虑的呢?” “那班将军为何以病重为由,三番五次阻我?须知军情火急,瞬息万变,再晚得几日,恐疏勒已不复我所有!” 班超微微一笑:“大王仍在怨我呢!我确实病重,只是这病,乃是心病!俗话,兵机不可泄露,目前大街巷,到处都是细作,我若告知大王,大王必会心安,若被细作察觉,反而不利!就是大王派出的侦骑,都被我一一截住。” 成大面露喜色:“这么,将军已有良策?” “乌孙、大宛,素与我大汉交好,此番出兵,不过虚张声势,我修书一封,遣人送去,他们必会中途顿兵,装模作样一番,此两路兵,自不足忧。”班超拾起一块石子,掷入池中,一波起,万纹生,成大也盯着池面,似有所悟。 班超又取了一块石子,握在手中,却不扔出去,一边摩挲,一边道:“姑墨、无雷素附龟兹,这两路兵,颇让我为难。姑墨产铁,兵精刀利,又得龟兹相助,非猛将不足以抵挡,我已派陈虑前去,这一路亦无忧!南面平原,易功难守,但我已构建了战壕、护河、马索等工事,更兼无雷兵少,我派了猛将镇恶前去,此一路,当然无忧!” 第一百零一章 异地重逢(上) 听了这一席话,成大如夏日里喝了一杯冰水,一直凉到心底,拍掌笑道:“班将军运筹帷幄,身不离府,却能手定四路敌兵,汉朝有你这样智勇双全的人,还怕西域不平吗?可笑西域诸国,不识威,自以为是!我疏勒国世世代代,永远臣服汉朝!” 班超笑意吟吟,将手中的石子用力掷入水中,惊起一群游鱼,无数波纹就创开!班超心里想道:“等着吧,一场席卷西域的暴风雨就要来临了!”原来,班超并不满足平定四路兵,他还有一盘更大的棋要下!这些,他东奔西跑,终于找到了没落在民间的姑墨王子,可是,如何把他送到姑墨?又如何让他顺利登基?陈虑能牵制龟背、姑墨的联军吗? 成大回宫,已是灯火阑珊。望着这美丽的山河,他长舒了一口气,心想:“今晚,终于可以安安心心睡一觉了!”借着月光,他舞了一回剑,只觉神清气爽。忽然,宁静的夜里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其,越来越清晰,成大颇觉奇怪:“是谁?晚上骑马,这般急促。”马声停住,又是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成大心一紧,一种不祥之感涌了上来。 果然,侍卫引来一个兵卒,兵卒满头大汗,风尘仆仆,见了成大,顾不上行礼,急道:“大王,镇恶战死了!无雷从南面杀入,我军退至维谷,据险而守,危在旦夕!” “什么?镇恶战死了?”成大大吃一惊:“镇恶有万夫不当之勇,无雷素来兵单将寡,怎么能杀死镇恶呢?” 兵卒泪下,伤心道:“镇恶将军死得好惨,被一个黑大汉,一马刀砍断了头,血喷出几丈远,我们抢回了身子,头却被那黑鬼夺走!” 成大猛地转身,提着剑往外便走:“到班将军府上去!” 班超没有睡,他倚在窗前,望着重重叠叠的黑,愁眉不展,他仍在想:“如何将他送到姑墨?”成大的到来,他有些意外。 “班将军,镇恶被杀,无雷军已攻入维谷!” “什么?镇恶被杀死了?”班超霍然而起,一脸惊诧:“无雷乃是国,兵不过一万,镇恶又勇猛无比,加上构建的工事,他、他怎么会被杀?”班超来回踱了几步,心中有些焦躁不安。 兵卒道:“班将军,无雷军进攻了好几次,均被我军用箭射住,镇恶将军又分军从侧面杀来,无雷大败,死伤无数,镇恶将军也不追赶,回城固守。哪知第二,来了一个黑脸大汉,长得奇丑无比,几乎有我两个高、壮,像一座山,他带了几千人,在城下叫骂,镇恶将军起初没有理他,哪知那黑鬼竟杠上了,越骂越有劲,从上午骂到日已西沉,还在那骂骂咧咧,镇恶将军实在忍不住了,纵马出城!” 班超沉吟道:“敌兵已疲,按理镇恶将军该赢才是!” “镇恶将军出城,那黑鬼十分高兴,二话不,冲上来,两人便战在一块。那黑鬼真是厉害,两把刀舞得跟风一样,呼呼作响,斗了几十个回合,他号叫一声,一刀将镇恶将军的头给砍了下来!” 班超跌足:“无雷竟有这般猛将?早知如此,我该派陈虑去方好,陈虑智勇兼备,定能应付。” 成大急道:“无雷军见砍死了镇恶,一拥而上,冲破工事,攻陷了城池,南线危在旦夕,还请将军亲自走一遭!” 班超点头:“如今看来,只有用计,方能杀得了无雷的黑将军!”完,他往外便走。 成大一惊:“班将军莫非连夜赶去维谷?” “正是,兵败如山倒,军中无主将,若不早去,军心不安,疏勒危矣!” 一片漆黑,看不清前路。班超带了几名从吏,挑了几匹骏马,倍道而行,一路心潮澎湃,他忽然感到有些孤独,离开洛阳已有数年,西域局面忽好忽坏,大丈夫生当建功立业,可是,路漫漫其修远,看不清的未来与过去!哥哥耿恭呢?他在洛阳怎么样了?宦深如海,他应付得了吗? 不知疲倦地奔路,到得东方微微露出鱼肚白,驱走所有黑暗,终于到得维谷。班超纵马环维谷巡了一圈,见地势险要,心里稍安。入得帐中,召入诸将,商议了一会儿,便听得外面大喊大叫,一名士兵急冲冲跑来,道:“班将军,那黑、黑将军又来挑战了!” 诸将愤怒不已:“这黑鬼欺人太甚!每在城下大骂,我等愿出去一战,就算一死,也心甘情愿!”班超望着慷慨激昂的他们,点点头,道:“黑将军这般勇猛,只可智斗,不可力敌,走,待我去看看!” 一行人爬至城头。班超一瞧,见那黑将军真是黑,脸如锅底一般,胡须如野草,正在那耀武扬威,放声大骂。班超心念一动:“这人在哪见过?”低头去思,却怎么也想不出来,便道:“我下城前去与那黑将军会一会!” 诸将大惊,齐声阻道:“班将军,你是军中主帅,怎么可以轻举妄动?更况黑将军勇猛,你去了,你怎么打得过?” 班超微笑着摇摇手:“不碍事,不碍事,本将自有分寸!” 诸将惊疑不定,却见班超带了数名从吏,一开城门,纵马奔了上去。那黑汉正骂得起劲,蓦见一白面书生冲来,倒是一惊,呆呆望着。 班超以手相指,厉声吼道:“哒,番将听着,无雷乃是西域国,竟敢勾结龟兹,与我大汉为敌!来来来,敢不敢与本将大战三百回合!” 黑脸大汉听了,勃然大怒,挺起双刀,便欲砍来。忽然,他张开嘴巴,眼瞪得通圆,惊愕道:“书呆子……” 话到一半,班超厉声喝道:“兀那番将,要战便战,不战便逃,何必惺惺作态!”完,举剑削去!黑脸大汉举刀一挡,班超“啊哟”一声,晃了几晃,道:“好大的力气!”左一剑,右一剑,完全不成章法,一顿乱刺。奇怪的是,那黑脸大汉并不还击,一张大嘴咧了又咧,总想话,却被班超三言两句骂住。 第一百零一章 异地重逢(下) 战了十几回合,班超一扯缰绳,叫声:“好厉害的番将,我战不过!”回马便跑。黑脸大汉哪里肯舍,在后紧紧追来,两人紧追慢赶,转眼离间开了战场,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班超勒住马,跳下来,叫道:“李敢,你怎么在这里?” 那黑脸大汉也跳下马,疯也似地冲上来,紧紧抱住班超,哭道:“书呆子哥哥,书呆子哥哥,终于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 班超轻拍着李敢的背,轻轻安慰:“敢弟,不要哭,不要哭……”心里想道:“李敢轻易不肯落泪,怎么见了我,便放声大哭呢?这其中,究竟有多少伤心呢?” 过了一会儿,李敢平静下来,他抹了抹眼泪,咧开大嘴道:“我李敢流血不流泪,今可让哥哥笑话了。” 班超摇摇头,问:“敢弟,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李敢将东归洛阳后,张封、杨武之死一一道出。原来,李敢抱着杨武的尸首,从玉门关高高的城墙跳下,悲痛欲绝,他一路往西,没命地奔跑。不知过了多久,色变明,一轮红日照在一望无际的荒漠上,李敢再也跑不动了,他放下杨武的尸首,又痛哭了一场,心想这样抱着也不是办法。于是,他抽出玄铁刀,掘了一个坑,将杨武的尸首放在里面,用土填平,跪着拜了几拜,哭道:“杨武兄弟,你且在他乡安息,这个仇,做兄弟的一定会帮你报!那时,兄弟再将你的尸骨迁回洛阳。” 李敢望着四野,地苍茫,不知去住何方,心想:“我要去找书呆子哥哥,哥哥他在疏勒国。可是,疏勒国在哪里呢?这里连个鬼影子也没樱”他如无头苍蝇,在荒漠里一团乱转,又想到:“西域西域,肯定在西,我不如一直往西走便是!”于是,他狠下心来,一路往西。 这一路艰辛,自不必。荒无人烟,李敢又饥又渴,头顶的太阳如同火球,双腿似乎灌了铅一般,饶是李敢身体壮实,也支持不住。终于,李敢口干舌燥,头眼发花,径直栽了下去,倒在滚烫的沙漠里…… 李敢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见血迹斑斑的父母、乱军中的吴猛、刽子手下的张封、无头的杨武……他痛哭,他大喊,终于惊醒过来。睁开眼,迷迷糊糊间,一个老太婆,白发苍苍,满脸皱纹,正慈爱地望着自己,李敢心中一酸,泪水滚滚而下,一声“母亲”脱口而出。 老太婆见李敢喊了声母亲,不禁一愣,浑浊的泪水滚滚而下,轻轻拍着李敢,柔声道:“好儿子,好儿子,不要哭,好好养伤,一会儿就没事了……”她拿了块干毛巾,抹了抹李敢身上的汗水……原来,这老太婆晚年失子,一人孤苦伶仃地生活,这日恰好路过,见了李敢,不禁想起自己的儿子,忙喊了几人,将李敢抬往家郑 李敢将养了几,身子稍好,便即下床,道:“母亲,这家中也没有什么吃的,我且到外面打些野味来,孝敬孝敬您老人家。”他也不管老太婆愿不愿意,找来玄铁刀,一溜烟跑到外面去了。到了深晚,李敢两手空空,垂头丧气回来,见老太婆在油灯下纳鞋,一双老眼看不清,脸都贴在鞋底上了,不禁想起自己的母亲,沙哑道:“母亲,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老太婆抬起头,啊了一声,连忙放下鞋底,颤颤巍巍站起来,道:“我的儿,你跑哪里去了?身子又没好,娘不知有多担心!” 李敢惭愧地低下头来:“娘,我在外面跑了一,也不知到哪里去了,那些野兔、野鸟跑得太快了,我一对玄铁刀,没一点用处!”李敢虽然力大,但箭法不行,单凭玄铁刀,如何打得了野味? 老太婆揉了揉眼睛,叹息一声:“都怪我,家里穷,没什么吃的,让你挨饿了……”她不禁想起自己的儿子,怔怔出神。油灯下,老太婆白发凌乱,不清的凄凉。李敢万分伤感,轻轻揽住老太婆,道:“娘,我一身力气,只要肯干,还怕饿肚子吗?回来时,我看到有一片树林,明我去砍柴,担到集上去卖,换些吃的喝的……” 老太婆泪眼婆娑,不出话来。 第二日,蒙蒙亮,李敢光着膀子,抄起玄铁刀,上山砍柴去了。他有的是力气,玄铁刀又利,砍起树来毫不费劲,只听得哗啦啦巨响,树木一棵一棵地倒了下去。李敢张开双臂,左、右手夹三棵树,肩上扛了四棵树,差不多有千斤,他也不觉得累,扛起来飞也似地跑了,扬起一路灰尘,惊得众人咋舌:“这人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 凭着这股力气,日子渐渐宽裕,老太婆笑得合不拢嘴,李敢却暗自发愁:“怎么去找书呆子哥哥呢?总不能砍一辈子柴吧。” 一日,李敢埋头砍柴,忽一青衣男子领了十余人奔来。青衣男怒气冲冲道:“这个山上的树都是我栽的,现在被你砍个精光,哼,这账怎么算?快点赔我树来!” 李敢向来不是盏省油的灯,瞪着双眼道:“砍也砍了,就是不赔,你待怎地?”言毕,玄铁刀一挥,又砍掉一棵树。 青衣男忍无可忍,手一挥,十余人冲上去,将李敢包围,青衣男森然道:“休怪老子无情!” 李敢哈哈一笑:“你们这些人,在我眼里,如泥捏的一样,趁爷爷没生气,赶快逃,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青衣男喝道:“杀!”那些人舞刀便往李敢身上招呼。这些人怎么是李敢对手?李敢轻轻一格,他们的刀往飞得无影无踪。不一会儿,这十余人都被打倒在地,哇哇直剑若不是李敢手下留情,这些人早被杀死了。 第一百零二章 故国情深(上) 李敢瞪着青衣人,笑道:“怎么样?还要赔吗?” 青衣人吓得魂不附体,也姑手下这些人,一溜烟跑了。 李敢哈哈大笑,挟了十棵大树,脸不红,心不跳,飞也似地奔走了。这些人大惊,相估:“早听这黑大汉力大如牛,今见了,果然名不虚传,我们自不量力,前来砍他,如今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只是老爷从没受过这种气,怕是不会放过他!” 李敢走到半路,忽见老太婆颤颤巍巍走来,他不禁大惊,双臂一松,树砰地滚落,扬起一阵尘土,叫道:“我的娘,这么热,你跑出来做什么?” 老太婆双面掩面,老泪纵横,哭道:“儿啊,上午我在家做饭,有人跑来告诉我,隔壁柯霸带了一群人来打你,娘放心不下,特地过来看你!” “娘,那十几个毛贼算什么?就算千军万马,那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谁也拦不住我。” 老太婆半信半疑,上上下下看了李敢一番,见没有伤,心下又稍安。她颤抖着从身上掏出一个布袋,道:“儿啊,俗话,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那柯霸凶神恶煞,杀人放火,什么坏事都做尽了,你这番损了面子,是不会放了你的,儿,你、你快走吧……” “哈哈,娘,你就放心吧,我可是贼祖宗!怕他怎的!” 老太婆突然哭了起来,李敢一惊,急道:“娘,你别哭,你一哭,我就慌得紧!” 哭了一会,老太婆伤心道:“我已经死了一个儿子了,不想再死一个儿子了……儿啊,我不知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但你听话懂事,这一个月来,我是多么幸福……可我不能自私,娘知道,你不快乐,你常常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望着空发呆……孩子,走吧,我一把年纪了,柯霸不会拿我怎么的……” 李敢只是不应,老太婆嘶声厉道:“难道要我死了,你才走吗?”她从袖口掏出一把剪刀,抵在咽喉上。李敢惊道:“娘,你救了我,就是我亲娘,我要养老送终后,再走啊……” 老大婆摇头道:“我儿子死了很多年,我独自一人,习惯了,你不要担心,快点走,晚了,柯霸带人来了,你就是想跑,也跑掉了。” 李敢茫然站立,不知是走是留。老太婆凄然道:“真要我死了,你才走吗?”手上加劲,隐隐有血迹,李敢一惊,号陶大哭道:“娘,我走,我走……”他接过老太婆的布袋,转身奔走,眨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太婆放下剪刀,心如刀割,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喃道:“儿啊,你跟着我,不会快乐,你还年轻,我、我怎么能耽误你呢……” 李敢已经疯了,他不择来路,用尽全身力气地奔跑,他有些惶然,究竟何处是归宿?为什么总要遭受无尽的苦楚?终于,他精疲力尽了,坐在地上,看到一群人在一堵破墙前指指点点,啧啧有词,不知何意。他不去理会,打开布袋,见到几个面饼,心中一酸,取出来,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他不禁想起老太婆,想起家人,想起死去的兄弟,顿时又哭了起来! 李敢身形长大,奇丑无比,这么一哭,顿时引得旁人驻目。李敢本是性情中人,要哭便哭,要笑便笑,哪管得那么多。正哭之间,忽听得一人厉喝:“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看你长得这么雄伟,却像脓包一样哭,敢情你腰中的刀,是皮做的么?” 李敢抬头一看,见一人面黄无须,身不过中人,却自有一股气势。李敢停住哭声,跳了起来,喝道:“他娘的,老子爱哭便哭,干你鸟事!” 那人毫不惧怕,指着那堵破墙,正色道:“下动荡,邻国虎视眈眈,国家思良将,正张榜招揽下英才。阁下甚是雄伟,并非常人,却在榜前作此女人态,试想谁还敢应征?” 一番文绉绉的话,李敢似懂非懂,茫然道:“招揽下英才,却是什么意思?” “就是招兵上战场,保家卫国,上阵杀敌!” 李敢听了呵呵大笑,脸上兀自挂着泪花,高欣:“我正想上阵杀敌呢,这样太好了,快点带我去,快点带我去!” 那人微微笑道:“在下乌焦,也想应征,咱一起走吧。”李敢大喜,站了起来,欣然而往。 无雷系西域国,兵不过万,军无良将。李敢入伍,一身本领,顿时震住三军。国王亲召李敢,当场考校,果见李敢刀法精通,力大无穷,国中无人可敌,大悦之下,竟封李敢为大都尉。此番龟兹来召,共侵疏勒,无雷国王恃有李敢,竟发兵从南线入攻。 李敢不通文墨,不明大义,本是一个浑人,但教有酒可喝,有肉可吃,有仗可打,便心满意足,哪管打谁呢?遂随了元帅,去了前线,一出马便斩了疏勒国猛将镇恶,军势大振,威名远播。 班超听了,嗟叹不已,道:“敢弟,没想到东归洛阳后,竟有这么多变故,自古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耿大哥立此大功,万民称颂,有人脸上自是挂不住,定会想方设法加以迫害,反不如在战场这般纯粹。可怜张封、杨武,活活屈死,倘若当时死在疏勒,那还死有所值。”心里又想:“哥哥耿直,身在洛阳,比起我在西域,凶险万倍,也不知能否有重逢之日!”不禁怔怔出神。 第一百零二章 故国情深(下) 李敢高欣:“书呆子哥哥,终于找到你了,以后我随你在西域,去杀匈奴,为我父母和吴猛哥哥报仇,就算死在这里,我也再不回洛阳了!”可他想到耿恭,心里顿时万分难受。 班超略略一思,道:“敢弟,我恰好一计,不光可以击溃龟兹,更可令乌孙、大宛、无雷、姑墨重新臣服我国,只是苦于无人相助,今日遇上你,正是我大汉鸿福!”又顿了顿,道:“我见那个乌焦,状貌不凡,智勇深沉,却不是一般人物,不知他能否助我大汉?” “哥哥,这你就放心了!乌焦常对我,要是没有匈奴,西域就不会有那么多战争,百姓也不会这么辛苦。这次打仗,乌焦几番劝我,不要去攻打疏勒,嘿嘿,可我双手痒得很,可管不了那么多。” 班超点头:“看来,我所料不错!好!好!好!大汉有福了!”他附在李敢耳边,细细交待了一番,李敢大喜:“书呆子哥哥,你太厉害了,对不得耿恭哥哥老夸你!看来还是要多读书,我这玄铁刀舞得再快,也没有你脑瓜子转得快啊。” 却班超、李敢走后,疏勒、无雷两军在维谷前对峙,都惴惴不安,不敢贸然相攻。过了许久,也不见他们来,不知生死如何,正惶惑不定,忽见一阵马蹄声传来,李敢头发蓬乱,衣衫褴褛,拖着一对玄铁刀,狼狈奔回,嘴里呼呼喘气:“好厉害,好厉害,老子打你不过!老子打你不过!” 班超跃马扬刀,在后面一边紧追,一边大喝:“黑汉子,哪里逃?敢与我大汉对敌,留下狗命!”无雷军素来视李敢为军神,见他落败,均想:“真不看出,这白面书生竟有这么高的本领,疏勒竟有这种人物,那还打什么?”一些呐喊,往后便退。兵败如山倒,疏勒诸将见了,不禁大喜,战鼓一擂,便欲追过去。 班超伸剑一拦,沉声道:“穷寇勿追!无雷不败而退,万一有伏,我军士气,恐一落千丈,不可再复!传我将令,回军入城!” 诸将对班超奉若神灵,此次亲眼见他战败无雷猛将,只道他满腹韬略之外,更是勇猛无敌,愈加佩服得五体投地,依言退入城中,不敢有任何异言。 李敢回营,刚坐定,忽一人掀帐而入,他不禁喜道:“乌焦,我正要找你哩!” 乌焦冷冷道:“都尉勇猛过人,下少有,如今却败在白面书生手下,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 李敢大嘴一咧,呵呵笑道:“什么事都不瞒过你。” “你是不是汉人?”乌焦紧紧盯着李敢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原来,李敢自入伍,从不是自己是汉人。乌焦一直跟着李敢,都尉府中一切事务,都是乌焦处理,就是此次出征,也是乌焦一手谋划,李敢从不过问,只管喝酒吃肉。 “我是大汉骑都尉耿恭帐下的部将!”李敢爽快地承认道:“乌焦,你不是常匈奴可恶吗?那龟兹是匈奴的龟儿子,姑墨是龟兹的龟儿子、匈奴的龟孙子,都不是好东西,我们带了无雷兵,杀到姑墨去,那不是痛快吗?” “与你对仗的白面书生,却是谁?” “是我书呆子哥哥!” “书呆子哥哥?”乌焦满脸疑惑。 李敢哈哈大笑:“是的,就是我书呆子哥哥,他以前是个抄书,看的书比我喝的酒还多,你是不是书呆子?他啊,叫班超!” “他是班超?”乌焦的眼睛透出亮光:“我早听班超了,原来他真的在疏勒!怪不得西域诸国皆降附匈奴,惟有疏勒,一片傲骨,昂然屹立!班超智勇双全,胆气过人,带三十六骑在西域奔走自如,真是佩服,有朝一日,若能以师事之,此事虽死无憾!”完,乌焦不禁神往。 李敢喝了一大杯酒,乌黑茂密的胡须上沾满了珠子,他高欣:“兄弟,这还不简单吗?我们带五千军,打到龟兹去,再与书呆子哥哥合兵,嘿嘿,这书呆子哥哥的肚子里,有许许多多的故事,我可以听了。”然后,李敢又低声将班超的计谋一一出,他记性不好,又不懂兵法,自是遗漏不少,乌焦在旁补充,竟和班超的相差无几,李敢惊诧道:“乌焦,你又没听见,怎么知道是这样呢?” 乌焦长叹一声:“这班超果然博览群书,用兵又大开大合,出神入化,汉朝有这等人,还怕西域不平吗?”然后,他接着道:“来,我来讲个故事!” 有故事听,李敢大喜,倒起一碗酒,递了过去,道:“来,先喝点,热热嘴巴,这样讲起更带劲!”乌焦也不拒绝,一把接过,仰头喝尽,放下碗,道:“我这故事,却不精彩。” “只要是故事,都精彩。快讲快讲,不要卖关子了。” “武帝时,匈奴侵扰汉朝,边陲烽火不断。后来,卫青、霍去病率军大破匈奴,尤其是漠北一战中,霍去病击溃匈奴,匈奴一蹶不振,再无力抗拒汉朝。姑墨国王,原由匈奴所立,匈奴一败,姑墨将国王逐出,另立了一个叫无尘的为国王,这个无尘素服汉朝,他以仁义治理国家,轻徭薄役,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十分拥戴。然而,好景不长,武帝晚年,国库亏空,不再用兵,匈奴休养了一段时间,竟慢慢南侵,占了姑墨,将无尘杀死,立了之前的人为国王。百姓爱戴无尘,冒着杀头的危险,将他的儿子从宫中偷出,送往疏勒。现在不知过了多少年了,但匈奴、龟兹残暴,待姑墨百姓如牲畜,姑墨百姓始终怀念无尘国王。” 乌焦一口气讲完,拿起酒壶,倒了一杯,喝了起来。李敢道:“那姑墨王子,还活着吗?” 乌焦哈哈一笑:“倘若他死了,班超怎么会使出这个计谋呢?我以为,这个秘密,除了我,世上再第二人知道!没想到,这第二人便是班超!” 第一百零三章 平定故国(上) “你怎么知道?” “当年,姑墨王子出逃,宫中有一个将军护送,那个将军,便是我的先祖!”乌焦正色道,眼中充满了悲伤:“一代又一代,我的先祖从未忘记亡国之恨,他们口口相传,告诉后人,一定要帮助姑墨王子的后人复国!” 李敢一惊:“原来你也不是无雷人!” “我是姑墨人,我的血液里,流淌的是姑墨人狂荡不羁的鲜血!”这时,帐外响起脚步声,一个着汉装的人,带了一个年轻的伙子,轻轻走了进来。 汉人拱手道:“李将军,奉班将军令,现将姑墨王子无果带来,请将军即日依计而校”汉人完,也不待李敢回复,转身离开,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乌焦激动起来,一脸期许,颤声问:“你是无果?你的玉玺呢?可否一见?”原来,当年无尘离开姑墨,带走了玉玺,作为信物。 无果虽然年轻,又流落民间,但毕竟是国王之后,流淌着王族血统,雍容华贵之气勃然而起。他没有丝毫慌张,从怀中掏出一个用黄绸布紧紧包裹的物事,心翼翼打开。乌焦目不转睛盯着,心怦怦直跳。 一枚黄金铸成的斗大印章呈现在眼前,散发着夺目光芒,无果沉声道:“你可看好了!”乌焦接过,只觉沉重异常,翻过来,“奉之运、无氏皓”几个字映入眼帘,只听“扑通”一声,乌焦倒头便拜,泣道:“大王,终于找到你了,复国之望,俱在今日,先祖遗命,终可完成!” 无果扶着乌焦,也不禁泣下:“我以为一生终老疏勒,不会踏入故土一步!没想到,班将军大恩大德,历尽磨难,将我找到,授以密计,复国之梦,尽在咫尺!” “大王,班将军如何找到你的?” “我无氏世代隐藏在葱岭西脉,无人打扰。没想到,那来了一个白面将军,劈头便我是姑墨王子之后,我不承认,那白面将军哈哈大笑,他是汉将班超,助我复国,我再三细问,事果属实,便随他下山。我亦奇怪,班将军怎知我隐在葱岭?班将军,他在一本书上看过,姑墨王子失踪,不知生死,然葱岭之上,屡有炊烟,时人都那里有王者之气,班将军细细推敲,亲自来寻,果然找到。” “班超真神人也!”乌焦叹道。 李敢在旁,张大了嘴巴,这一幕仿佛在梦中,这时方醒悟过来,忙道:“国王也来了,还那么多废话干什么?点起无雷兵,杀入姑墨国啊!” 乌焦摇手道:“李都尉,班超已定下计谋,我们要依计而行,不可鲁莽!” “都听你的!”李敢咧嘴一笑。 姑墨王宫,像一把夜壶。姑墨建国时,请来风水大师,称姑墨五行尚水,若将王宫建成夜壶模样,必能长盛不衰。夜壶虽然盛尿,然尿属水,且系人体精华,又能肥沃万物,国王居住其中,必能得万民拥护。 此刻,姑墨国王若水正宴请文武百官,他举杯道:“众位卿家,疏勒乃我国的世仇,此番龟兹国檄使大宛、乌孙、无雷等国,攻打疏勒,疏勒纵有通本领,也将被踏平!我们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诸臣起身祝贺。 若水喝完杯中酒,道:“不知何故,寡人近日心惊肉跳,难道有什么事要发生?如今举国兵力皆赴前线,都城空虚,倘疏勒派军来袭,那如何是好?” “大王深思熟虑,居安思危,臣等远远不及啊……” “大王满腹韬略,疏勒乃跳梁丑,我军兵临城下,不日便将其砍杀殆尽,他们哪里还能派兵攻打我们呢?” “正是,大王,这次五国从四面八方来攻,疏勒被围得像铁桶般,他们应接不暇,怎么还能分兵呢?那个汉将班超,听了大王的威名,吓得躲在府中,不敢出来。可笑成大那呆瓜,竟把希望寄托在班超身上,去了一次又次,影子都见不到……” 诸臣大拍马屁,若水雄才大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疏勒算什么,就算汉朝,也不足为道!若水听了心放怒放,喝得一轮又一轮,酩酊大醉,宫女将其扶走。睡至半夜,忽听得宫外喊声大作,亲兵慌慌张张跑来,道:“不好了,大王,不知什么人,竟杀入城内,都城沦陷了!” 若水一惊,酒也醒了大半,顾不得穿衣,跳下床来,拨腿便跑。只见宫外铺盖地的火光,照亮了半片空,不禁骇然:“怎么这么多人?他们是谁?诸大臣呢?怎么不派人去挡?” 亲兵道:“大王,听是无雷军,他们赚开城门,直抵王宫,都中无兵,那些王公大臣,早跑光了!大王,咱们快逃吧,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若水长叹一声:“无雷军密密麻麻,姑墨危矣!唉,没想到,姑墨国竟亡在寡人手中,大臣都跑了,总得有人殉国,寡人就死在这里吧,你们要走,便走吧。” 几名亲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一哄而散,没了踪影。若水披头散发,站在夜壶宫门口,惶然得很。忽然,那几名亲兵又跑了过来,若水喜道:“难道你们想通了,要来与寡人一道殉国吗?” 那几名亲兵默不作,一双眼睛直溜留朝若水的脑袋瞧去,若水一惊,后退几步,颤声道:“你们想干什么?” 亲兵嘿嘿一笑:“大王,你看这到处都是无雷兵,我们怎么逃得出呢?你不是想殉国吗,反正是死,倒不如将头借给我们,救我们一命!” 若水一惊,破口大骂:“你们这些无君无父的无耻之徒,就像杀了我,无雷就会饶过你们吗,他们会……”话未完,只见刀光一闪,一棵人头滚落在地,几名亲兵哈哈大笑…… 第一百零四章 秋射之乱(上) 班超杀败龟兹,收伏姑墨,兵威大振,西域诸国,莫不震动。无雷、大宛、乌孙纷纷遣使求和,重归汉室。班超大喜,派人飞奔洛阳,禀告章帝。 时光易逝,转眼即是盛夏,太阳像火球一样悬挂在半空,知了趴在树上拼命号叫,癞皮狗捡了一处阴凉地,吐着舌头呼呼喘气。繁华的洛阳街头都少了一丝生机,百姓不敢出门,窝在巷子里,打着赤背,一手摇起蒲扇,一手摸着肚子,纷纷议论都中大事,而目前最紧要的大事,便是秋射。 “听说秋射后天举行,这次盛况空前呢,许多国家的使臣都来了呢,要是能去看一下,死了也值啊。” “你真是坐井观天,活该在老死在这巷子里!那些使臣早来了呢,你看街头,高鼻子的,白头的,绿眼睛的,着装怪异的……哎,说都说不完呢……” “就你消息灵通!哼,有本事,你去现场看看秋射,再来吹吹牛皮,老子就佩服你……” “这……听说耿恭当了虎贲营都尉,啧啧,这次秋射,由他保卫安全呢,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去啊。” 转眼又过去几日,已是秋射之期。这日,天公作美,风和日丽,万里无云。玄武门前的练兵场,汉军集结,以五千人为方阵,中军尚白色,白马、白裳、白旗、素甲、白羽之箭,望之如荼;左军尚赤,赤马、赤裳、丹甲、朱羽之箭,望之如华;右军尚黑,黑马、玄裳、黑甲、乌羽之箭,望之如墨,更有轻车、步兵、弩军等,各队一千,排列成阵。徐州、凉州、荆州等地调来“土狼兵”、“白杆兵”、“天雄兵”,各二千兵,皆着紫装,在旁拱,旌旗蔽空,甲盔鲜明,刀枪锋利,恰有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 练兵场一侧,设有左、右观礼台,左侧为文武百官、王公大臣以及州郡太守,右侧为北匈奴、丁令、坚昆、安息、天竺以及西域三十六国等各派使臣。练兵场前方正位为点兵坛,坛上设有龙辇,金丝为线,勾织而成,富丽堂皇,极尽奢华。两侧有兵器架,刀、剑、枪、弓等十八兵器,陈列其上,背后一面巨鼓,俨然有号令天下之势。 右侧观礼台上,外使见汉朝军容如此强盛,见所未见,惴惴不安,都在暗想:“王莽篡位之后,都说汉朝一蹶不振,今日观之,不弱反强,就连汉武帝时,军力恐不过如此罢!”唯有北匈奴使者气定神闲,一脸不屑:“不就是纸糊的老虎嘛,有什么可炫耀的?禁不住我大匈奴锋利的马刀和铁蹄!哼哼,待会让你们瞧瞧,我大匈奴的厉害!”这名使者,个子虽然不高,却生就一副铁打的筋骨,极为彪悍,一双眼睛一闭一合,不时射出两道凶光。 “皇上驾到!”中常侍仰起头,扯长脖子,用细又尖的嗓子高声喊道。玄武门,章帝穿着龙袍,脸沉如水,步履从容,他顿了顿,面朝三军,一双炯炯有神的龙目略略一扫,众人心中一凛,连北匈奴使者都颤了一颤,心想:“这皇帝看起来年轻,但眼神这么犀利,像天上的雄鹰一样,草原之上,怕是又多了一只狼!”忽看到章帝身旁的耿恭,又是一颤:“耿恭当年,血战西域,不知杀了我多少同胞!长生天保佑,这番能一击成功,除了草原大患!”章帝朝着点兵坛,缓缓走去。龙袍在阳光的照耀下,金光闪闪,宛如一条腾飞在空的真龙! 窦固亦在章帝一侧,心里不知有多么激动!这次集结在玄武门的军队,是他多年来的苦心经营,随他出生入死、南征百战,立下了赫赫战功,他不禁想起了从前,那段在诏狱的苦难日子,见不到阳光,看不到希望,然而,这一切都过去了!这一场秋射,将是窦家的辉煌!窦固饱含深情地环视一圈,眼睛有些湿润,最后,他看到了各领一军的侄儿窦宪、窦笃,凛凛生威,英武绝伦,心中暗自欣慰!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寂然无声的练兵场上,突然响起一阵巨吼声,排山倒海,惊起飞鸟,扑打着翅膀直冲云霄。章帝沉声凝气,步步往前,忽然,他脸色大变!窦固似乎嫌章帝走得太慢,竟然加快步伐,从他身后一跃而过,走到章帝前面,面对着观礼台,频频点头,笑意吟吟。直章帝愣住了,他双腿仿佛灌满铅,几乎迈不开脚步!窦固所为,无异谋逆!然而,参加秋射的千军万马,皆是窦固之兵,虎卉营虽然环伺外围,究竟人数太少!章帝沉不气了,一张脸煞白!而窦固,不管不顾,手按佩剑,威风凛凛,踌躇满志地往点兵坛登去!惊天动地的呐喊声中,时间仿佛凝住了! 耿恭一惊,他没有料到,大司马、大将军窦固竟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来!一时竟毫无办法,眼睁睁地望着窦固将章帝越甩越远!“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喊声更加大了,一句句,一声声,变成了巨大的讽刺,汉家仿佛改姓! 这时,恰好秃鹰过来巡礼,骑一匹白马。耿恭大喜,唤来秃鹰,令其下马,轻轻道:“启禀皇上,纵马上坛,扬我大汉国威!”章帝本是聪明之人,轻轻一点,当然省悟。当下接过马鞭,双腿一夹,鞭子一挥,马如流星经天,四蹄一扬,径往坛上奔去! 近了!近了!窦固满心欢喜。若能当着文武百官、王公大臣、中外使者,这样往点兵坛上一站,受着这排山倒海的呐喊声,与当年追击匈奴时的燕然勒石,岂不两相辉映吗?那时,窦氏威名,岂不中外远扬吗?这么想着,忽然一匹白马,从身旁一跃而过,瞬间便登上了点兵坛!窦固定睛一看,竟是章帝! 只见章帝骑一匹白色骏马,左手按剑,右手举鞭,昂然挺立在点兵坛正中,一脸威严地望着众军,大有君临天下之势!窦固神色一变,不禁黯然,先前的趾高气扬,竟荡然无存!他只好低头站在章帝一侧,两人气势迥异,高下立判。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百零四章 秋射之乱(下) 章帝马鞭轻轻一摇,震天的喊声嘎然而止,练兵场变得悄无声息,仿佛空无一人。这时,恰一群飞鸟经过,窦固从兵器架上,取来一弓,大声喊道:“皇上,今日秋射,请皇上引弓,射下飞鸟,以应秋射之名,扬我大汉之威!” 章帝一愣,他素不习武,何能射鸟?便徐徐道:“卿试射之!”窦固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往章帝身后一闪,弯弓搭箭,朝天信手一射。群鸟正在飞翔,忽然,一只鸟哀鸣一声,如断线风筝一般,一头栽了下来!众军不知,以为是章帝射的,竟大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窦固也不谦让,竟持弓走向前来,对着众手,摇弓示意。章帝脸色微微一变,瞬即恢复了平静。这时,耿恭亦来,见了勃然大怒,手攥住剑柄,恨不能一剑将窦固砍成两半! 过得片刻,御林军取鸟过来,一箭穿胸,窦固箭法,果不同凡响!窦固朗声道:“臣已射,请皇上开弓!”双手持弓,递了上去。 章帝无奈,坐在马上,微微欠身,拿过弓箭,望着天空不住飞过的鸟儿,心中恨恨不已:“窦固可恶!如此远,鸟又在飞翔,朕如何能射?就算能射这么远,又如何能中?”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身为一国之主,如何能拒绝?当下将箭缓缓搭在弓上,慢慢拉圆,箭头朝空,气势俨然,竟如一个名家!窦固暗自心惊:“难道皇帝真会射箭?” 章帝引而不发,偷眼望着耿恭,耿恭暗暗点头,章帝会意,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手一松,箭呼啸着奔上天空。众人屏声凝气,瞪着那支离弦之箭,阳光有些刺眼。只见半空之中,忽地坠下一团黑影,众人大喜,皆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比刚才的气势,又强盛了许多。章帝暗地松了口气,心里却疑惑不解:“这么随便一射,怎么能射中呢?可天上的掉下的黑影,又是什么?”脸上却很是平静。 窦固一愣:“他怎么能射中鸟儿?”原来,窦固娴熟弓箭,离章帝又近,见箭离弦之势,便知章帝力弱,这箭无论如何,是射不到半空去的,可为什么又一团黑影掉下呢?正狐疑间,御林军取来鸟儿,窦固见了大惊,一箭之上,竟透穿了两支鸟儿,而且都是头部!这箭法,比起窦固,不知高明了多少倍!就连北匈奴使者见了,也不禁骇然:“这中原皇帝,怎么这般厉害!” 惟有耿恭心中不惊。原来,窦固射箭之时,便料知窦固必有后着,暗地遣人告知范羌,随时注意。范羌亦在练兵场巡视,他本聪明伶俐之人,见章帝弯弓,略有犹豫,便猜其不会射箭,遂至无人之处,跟着章帝节奏,弯弓射鸟。他箭法精良,一箭双雕,于他而言,自是小菜一碟。 章帝将弓略略一挥,呼声顿止,他将弓一递,徐徐道:“窦将军,请将弓放至原处罢!”窦固伸手来接,不料章帝将弓一掷,弓在点兵坛上滚了几滚。窦固脸色一变,欲待发作,却无可借之词,只好忍气吞声,俯身拾起,将弓搁于兵器架上。 章帝意气风发,哈哈一笑,振声道:“今日秋射,朗朗乾坤,昭昭日月,三军尽集,中外咸至,念吾大汉,几经沧桑,历尽磨难,终成天下共主,兵威之盛,甲器之利,举世无敌!今兹在兹,诸将士众志成城,不负朕心,勤修兵事,勿忘武备,他日汉威汉德,必如日月之光!”这番话,掷地有声,暗讽窦固,又激励士卒,众军听了,莫不感奋。耿恭上前一步,抽出佩剑,高高举起,厉声喊道:“勤修兵事,勿忘武备!大汉之光,有如日月!” 众军听了,跟着吼道:“勤修兵事,勿忘武备!大汉之光,有如日月!”声震鸿野,几十里之外,亦能听到。章帝热血沸腾,心想:“身为人主,便该如此,若为他人所制,又有何味?就如写字,笔在手中,方能任意挥洒!” 过了好一会,呼声止住。耿恭心想:“窦固虽为大司马、大将军,却如此无礼,毫无人臣之道,惹天下人耻笑我大汉!”想到这里,他向前一步,禀道:“皇上,窦将军系朝中重臣,微臣以为,由窦将军击鼓,秋射便即开始。” 章帝一愣,暗想:“怎么能令窦固击鼓,长他的威风呢?耿恭这么做,是什么意思?”他略略一扫,猛然醒悟,龙颜大悦:“准奏!窦将军乃国之栋梁,又纵横沙场半生,由他击鼓,最合适不过了!” 窦固大喜,他转过身,看到那一面大鼓,不禁倒呼一口凉气!原来,这鼓系虎皮制成,长、高皆有一丈,更兼那鼓锤重逾百斤,一左一右,高高悬在大鼓两旁。如何取得到?又如何挥得动锤?窦固不禁愣住,站在鼓前,犹豫不定。他并无十分把握,可众军之下,若有差错,这大司马、大将军的颜面何在?他顿时知晓耿恭用意,心下暗恨! 窦宪在练兵场见了,纵马奔至点兵坛下,飞身下马,一路跑了上来,道:“皇上,击鼓之事,乃兵吏所为,何劳大司马、大将军动手呢?微臣不才,愿意一试!” 章帝故意沉吟不决,耿恭叱道:“你是何人!无皇上之命,竟敢上来?又敢来击鼓?还不速速退下!”窦宪勃然大怒,满脸通红,可在章帝面前,不好发作,又思武不及耿恭,只得咽下这口气,恨恨下去,心想:“耿恭,看你猖獗到几时!等下自有好戏给你看!” 窦固无奈,千军万马之前,又不好气馁,只得硬着头皮,拼去老力,勉为一试。他身形长大,若当壮年,自是不惧,如今双鬓斑白,不复当年之勇。遂暗提一口气,用力一跳,正好触到锤柄,顺手一挑,两柄锤掉落下来。窦固用力一抄,哪知锤子大沉,他气力不够,锤子带着他,往下跌去! 练兵场,阳光惨白,悄然无声,一道道目光紧紧盯住耿恭,或悲伤,或欣喜……窦固毕竟久经沙场,跌落之余,忽然往下一沉,卸去了部分力道,双掌猛地一翻,使劲抓起了双锤,身形虽然狼狈,但总算稳住。窦固只觉胸口发闷,气血翻腾,他嘴住嘴唇,狠命支持,大吼一声,提起双锤,砰砰砰一顿乱擂…… 《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一百零五章 各尽心机 章帝骑在马上,听得鼓响,沉声道:“秋射开始!”窦固咆哮一声,仿佛一只受伤的野兽,奋力将双锤朝耿恭抛去,他原想以锤压倒耿恭,哪知耿恭轻轻接过,顺手舞了一回,呼呼生风,然后轻轻一纵,将锤挂于鼓旁,一气呵成,毫不费力,窦固自讨没趣,不禁脸上一红。 这时,只听一声炮响,旌旗摇动,红、白、黑等各方阵如潮水般涌动,越来越快,简直如旋涡一般,望之目眩。阵容变动,瞬间变为鹤翼阵,窦宪引中军位于阵形中央,左、右两侧一红一黑,大开大合,宛如鹤的双翅,互为犄角,进可攻,退可守,是攻击匈奴的常用阵法。旌旗一摇,阵法忽变,又列成了鱼鳞阵,窦宪引三军位于阵开中后,轻骑、步军、弩军以及地方兵分作无数鱼鳞状的小方阵,按梯次配置,前端微凸,作战时如一柄利刃插入敌阵心脏……眨眼间,汉军一连演示二十余种阵法,变换之间,随心所欲,一气呵成,毫无凝滞,各国使臣见了,惊惧不已,都暗想:“原来汉朝竟如此强大,可不是王莽那时可比。” 章帝见了,也暗自心惊,余光扫了扫窦固,见他面有骄据之色,心想:“窦固练兵,确实不同非凡,怪不得父皇在时,屡屡称赞,他虽为外戚,但战功却是沙场上一刀一枪拼来的,确实不可小觑!”不禁隐隐担心。又看耿恭,却是面沉如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又放下心来:“耿恭亦是百战之将,那日舅舅解说他的布防,便是十分奇妙,今日御林军的布阵,也是与众不同。这些阵法,在耿恭眼里,自然算不得什么。有耿恭在,我又何惧窦固呢!” 阵法演练完毕,又是各方阵的协同作战,轻骑与步兵冲突、长枪与步兵刺杀、弩军与步兵射击……只见练兵场化身为沙场,利刃坚甲,枪戈并举,长短相杂,游弩往来,呼声震天,气势如虹,正如真的战争一般! 前方,忽然摆出无数稻草人。弩军手持弯弓,纵马奔来,他们在马背上闪转腾挪,身形潇洒自如。距稻草人大约三百米时,弩军引弓而发,只听嗖嗖嗖的响声不绝入耳,箭如飞蝗,漫天漫地,朝稻草人飞去! 观礼台上,人声鼎沸,北匈奴使者见状,不禁大喜,等的便是此时!他从胸间掏出一张白玉弓,弓很小,只有普通弓箭一半大,搭箭拉弓,对着观礼台另一侧,狠狠射去! 都乡候刘畅高坐在观礼台左侧,此次他带来天雄军,勇猛异常,博得了阵阵掌声,心中甚是高兴。这时恰好弩军演练马术、箭法,他看得饶有兴致,以致于一箭飞来,竟浑然不知。他身旁是黄门郎马防,正自暗暗忧愁。原来,章帝嘱他在秋射中杀死东海王政,可东海王政坐得离自己远远的,根本无机会下手,他正在苦思计策,忽听得风声有异,伸手便抓,却是一只箭,不禁一惊,心想:“秋射场上,除了参演的士卒和御林军,谁都不准携带兵器,这箭又是从何而来?难道是飞来的乱箭?可这箭明明是从右侧观礼台射来!” 正想着,又一箭飞来,马防一伸手,又接过,这次他看清了,没错,这绝不是乱箭,而是有人带了弓箭入场,并在秋射场上,趁弩军表演箭法时进行暗杀!是谁呢?马防瞪圆双眼,往使者身上一个个扫去,可他们正沉迷在弩军的精彩表演中,毫无异状。 两箭迭发,都乡候刘畅竟毫发无损,北匈奴使者不禁着急,又抽出第三只箭。这时,秋射军中,窦宪更急,心想:“秋射已至尾声,射不死刘畅,他便回荆州,以后再想杀死他,可是千难万难!”这时,弩军第二阵骑着赤马,奔腾而来,他沉思片刻,轻声道:“有了!”伸手入伸,掏出一绽银子,扣在手中,抬手一扬,正好打在弩军前排中间的那匹马,那马长嘶一声,倒在地上,翻了几个滚!别的马都在奋力奔跑,快如闪电,顿时避让不及,又有几匹马滚作一团,余马亦受惊,冲着观礼台奔去,文武百官、王公使臣纷纷起身避让,场面登时大乱! 突生变故,在场之人,无不愕然,窦固脸上的笑容凝住了,恨恨想:“这弩军乃是我一手调教的,用以对付匈奴,怎么突然会如此呢?”马防见了,望了望手中抄截过来的箭,不禁大喜:“真是天助我也,如此混乱的场面,再不出手,可对不起上天了!”东海王政亦起身相避,面前无人,马防捏住箭,用力甩去,心中默念:“不要误我!不要误我!” 马防箭法亦精,不过甩箭之法却是有些勉强。不过,幸好这距离近,倒也不碍。只听得一声惨叫,东海王强喉间中箭,倒在地上,鲜血沽沽而出,淌了一地。 先是时,东海郡中,忽有童谣:春草青青秋未至,东风有情西风恶;引弓弯弯欲射正,陡见东海翻江波。这童谣亦不知谁人所编,人们统皆莫名其妙,不知其义,如今东海王突死,这童谣显是应是他身上。东海王政赴洛阳时,东海西面突然地陷,里面有一具人不像人、兽不兽的肉体,听说当年周亚夫死,这个肉体也曾出现,刘政获知,犹疑不定。当晚,大风大雨,有如鬼号,刘政一夜未眠。次日,刘政登车欲行,百姓来送,再三挽留,劝其不要入都,刘政洒泪道:“皇上本来疑我,我若不入都,恐东海无宁日,你等放心,我一片忠诚,谅可无妨。”这时,车无故而断,百姓更是心惊,争相劝阻,刘政不肯,换车而行。百姓望着刘政的背影,痛哭道:“我们将要失去可亲可敬的大王了!” 东海王政既被射死,观礼台一片慌乱,北匈奴使者大喜,心想:“天予不取,反受其咎。”遂弯弓搭箭,瞄准刘畅,一箭射去。“嗖”地声响,这箭不偏不倚,正中咽喉,刘畅往后便倒,喉咙咕咕作响,两眼望着惭为灰色的天空。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 第一百零五章 各尽心机(下) 几乎在同时,乱马纷纷,径直往观礼台冲去!遥遥望去,章帝突见东海王政倒下,不禁大喜,知道马防得手,对于练兵场一片慌乱,倒也不惊!惟窦固与耿恭惶急不已,一个想:“这是我心腹之军,却纷乱如此,令我颜面扫地,何人捣蛋,以后若知,誓必杀之!”另一个想:“外使若伤,必启国衅,我国百事待举,可不能因秋射而有损失!” 耿恭究竟历经百战,急中生智,往兵器架上取来两杆长枪,从点兵坛一跃而下,疾冲过去,有如一只巨鸟,快逾闪电,瞬即赶至群马前,大喝一声,轻舒猿臂,奋起神力,横起双枪,拦住乱马!那马正沿道奔跑,忽然一头撞至枪杆前,竟寸步不能上前!马自不甘心,仍然往前挤去,耿恭用力撑住,脸胀得通红,脖子上的血管高高起!人马僵持不下,北匈奴使者见了大喜,扬手一箭,一点白光,直奔耿恭咽喉!范羌见了,大惊失色,大声叫道:“哥哥小心!”也不管有用没用,甩手一箭,直追匈奴那一箭! “啪”,两箭相交,匈奴使者那一箭被撞歪,歪歪斜斜,竟向耿恭胸部飞去,力道仍然不弱!范羌伤心叫道:“哥哥……”这一切,耿恭自是看在眼里,他咬牙提气,双枪架住马,蓦地往上一翻,那箭贴身飞过!耿恭双脚落地,忽然,又一只箭飞来!原来,马防手中还有一根箭,趁机往耿恭甩来!耿恭前力已尽,后力不继,眼睁睁望着那箭射来,无处可避!耿恭只觉腹部一痛,差点支撑不住,他咆哮一声,用力一推,那马竟被推得倒退几步,弩兵纷纷上来,拉住马匹,马方镇静下来。耿恭再也忍不住了,一口血喷出,倒在地上! 范羌匆忙奔来,扶住耿恭,耿恭呻吟道:“羌弟,不要管我,速去安抚外使,不得喧哗,否则,必为奸细所乘!速唤虎都尉来,入场缉凶!”原来,秋射安防,分内外两层,内由耿恭,外由虎卫。范羌犹豫了一阵,将耿恭交由御林军,踏步往外奔去! 范羌才走几步,看到观礼台上,一个铁塔般的身影,正是虎卫!他双眼如电,却又畏缩不前!北匈奴使者见耿恭倒下,不知是死是活,心中大喜,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一箭射死皇帝,伸手往腰间摸去,只余下最后一支箭!搭起弓,狠狠一射,箭挟着风雷之势,呼啸而去! 耿恭躺在地上,腹部的那支箭兀自微微颤抖,几名御林军在旁,不知如何是好!耿恭剧痛不已,一颗心,仍牵挂场内。忽然,隐有破空的呼啸声,无比尖锐,不禁心急如焚,挣扎道:“皇上还在点兵坛上,这箭、箭、箭……”可他手无寸铁,又身受重伤!他忽然手一伸,抓住腹部的箭尾,用力一扯,鲜血四溅,痛彻心扉!御林军统皆莫名其妙,惊道:“耿将军,你、你、你……”他们以为耿恭中箭,神智昏迷,以致自杀自残,遂来按耿恭双手! 箭如流星,恰是电光石火,哪容得半点耽搁?耿恭用尽全身力气,看也不看,也没有时间去看,循着风声,用力一掷,大吼一声:“天佑我大汉!”箭刚甩完,御林军七手八脚,按住耿恭双手,耿恭力已用尽,头一歪,竟晕了过去! 耿恭用尽全力,那箭去势迅猛,恰如流星追月,瞬间从一侧追来,正好射中北匈奴使者那一箭的中间,登时将箭荡开,双双直飞了过去,“啪”地一声,正好掉在章帝脚旁,章帝望了望,心中微微惊惶,却端坐在马上,一动不动,威严地望着三军。他知道,这个时候,作为一国之君,就算泰山崩,也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这一箭,暴露了北匈奴使者的位置!虎卫与范羌大吼一声:“哪里跑!”虎卫离得近,扑了上去,瞬间砍了二十余刀,刀刀致命!北匈奴使者自知必死无疑,也不惊惶,稳住心神,身如飞燕,穿梭不定,一一闪过,又猛地反攻,全是不要命的打法!虎卫满脸狰狞,恶狠狠道:“找死!”那日,与窦宪相拼,虎卫身受重伤,否则,这北匈奴使者早命刀下了。虎卫扬出一刀,当空劈下,北匈奴使者慌忙来挡,哪知这刀尚未使老,中道改劈为削,眼看要将其削两半。范羌起到,急声道:“不要杀他!” 虎卫心念一动,又改削为拍,“啪”地一声,北匈奴使者中刀,踉跄着退了十几刀,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刀三变,正是虎刀练就绝招!范羌上前,一把揪住北匈奴使者的胸口,恨恨道:“杀不尽的匈奴!敢到我大汉撒野,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说,谁给你的箭?” 北匈奴使者哈哈一笑,道:“老子怕死,也就不会来了!我认得你,你便是那个神射手,当年呼衍王也中了你的箭!我们草原,敬重的便是英雄,今天死在你手上,我对得起长生天了!”说完,引颈待死。 范羌嘿嘿冷笑:“想死,恐怕没那么容易!来人,押他下去!”话音刚落,一前一后,突然奔来两人,各持利刃,抢上前来,只听北匈奴使者“啊”地一声惨叫,两柄刀,竟透胸而过,范羌大惊,抬头看去,却是马防与窦宪,两人各持马刀,刺死了北匈奴使者! “你!”范羌气得直哆嗦。 马防冷冷道:“秋射乃是我大汉阅兵大典,这人竟敢行凶,杀我大汉一王一候,哼,若不杀之,我大汉岂不令天下人笑之!” “正是,这人是北匈奴使者,与我大汉乃世仇,今当着诸国使者之面,损我大汉国威,当然要一刀杀之,令天下人知道,犯我大汉者,必诛之!”窦宪在旁义正严辞,说完这番话,下了观礼台,径自去了中军,后患已除,他的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 第一百零六章 一步之遥(上) 礼台渐渐平静下来,散落一地的弓箭,诉说着刚刚惊心魂魄的一幕。虎卫一言不发,掉头匆匆离去。忽然,背后有人轻轻唤道:“魏狐,魏狐……”虎卫一愣,猛地回头,只见那人白发白须,一脸阴险的笑容,带着几丝杀气,正是下博候刘张!虎卫脸色大变! 刘张嘿嘿笑道:“魏狐,你那招‘一波三折’,使得愈发娴熟了!哼,我找了你那么多年,没想到,你竟躲在宫中,真是用心良苦!可是,你为什么不去塞外?终身不踏入中原半步呢?好,好,好得很……” 虎卫铁塔一般的身影,竟在阳光里有些发抖,他的手紧紧按住马刀,却怎么也拨不出来!他一字一顿道:“我不明白你说什么!”说完,转过身,匆匆离去。那些往事,却浮向心头。 这虎卫便是魏狐!当年,他跟随刘张镇守玉门关,乃是军中司马,骁勇无比,屡立战功,刘张对他颇为垂爱。然而,那年大雪,耿广为救刘张,身陷匈奴包围,刘张惧怕,束手旁观,魏狐愤愤不已,道:“耿将军为救我们,奋不顾身,今日我们突围,却置其不顾,这等作为,为天下英雄所不耻!”他不等刘张答应,拍马舞刀,冲向前去,刘张无奈,踌躇了一阵,还是随后杀去。后来耿广战死,耿况性烈如火,恩怨分明,若知其子真正死因,定会报复,刘张非常惧怕,遂找了原由,将知晓此事的部将一个个杀死。惟有魏狐,武艺高强,又小心翼翼,刘张一直没有机会杀他。一日,匈奴来犯,刘张令魏狐带三百兵去战。魏狐领命,见匈奴多如牛毛,突然明白刘张用意。然而,到了此际,却无退路,咬牙杀了进去,终至不敌,手下兵死伤殆尽,他一人一骑,冲出重围,回至玉门关。刘张冷笑道:“你不是讲义气吗?为什么人手下兵死光了,你却不以身殉国呢?今苟且偷生回来,又有什么面目呢?”魏狐无言以对,刘张以兵败为由,令人将魏狐拖了出去,杖责了五十大板,打得他皮开肉绽。当晚,刘张又持剑闯入帐中,前来暗杀魏狐。魏狐打斗了一天,又受了杖伤,哪里能敌?刘张毫不费力,一剑透胸,魏狐倒地不起。刘张以为他死了,便即离去。没想到,魏狐并没有死,他知刘张啀呲必报,十分残忍,必不会放过自己,挣扎着离开,躲在塞外,过了一个多月,伤竟好了。他知刘张必不会放过自己,本想去中原,却又不敢。思索良久,痛下绝心,竟以刀割面,弄得鲜血淋漓,面目全非,就算刘张见了,也不能认识自己。脸伤好了后,魏狐又在塞外浪荡,恰好虎贲营都尉张延寿遇匈奴袭击,被他所救,便随张延寿去了虎贲营。只是,经那事后,魏狐性情大变,平时小心翼翼,又寡言少语,苟活在世间。今番被刘张撞见,虎卫当然心惊胆战。 刘张望着虎卫慢慢消失的背影,喃喃道:“终于找到了,终于找到了……”那晚,魏狐的尸体不翼而飞,令他战战兢兢。这些年来,刘张始终放心不下!耿广之死,就算耿家有人知道,他也能矢口否认,可是,有人证在,如何抵赖呢?当年马防说出“耳边火,弓未长;兄与弟,却远扬”时,刘张便猜想,魏狐并没有死,而是去了一个未知的地方。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地方,竟是皇宫! 耿恭被抬回虎贲营,不知过了多久,悠悠醒来,腹部有如刀割,杨晏、范羌、石修等人守在床边,他心里感到一丝温暖,轻轻道:“虎卫呢?快唤虎卫过来。” 秃鹰领命,转身离去。过了一会儿,秃鹰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耿都尉,耿都尉,虎、虎卫不见了……” 杨晏惊道:“怎么可能?再去找找看!” 秃鹰递来一片竹书,上面仅一个字:别!这个冷冷冰冰,真是字如其人。耿恭叹息一声:“我早料他,必有一日,会离开虎贲营,却未想到,走得如此匆忙!”他挣扎着坐起来,范羌等人忙道:“哥哥,你且休息!” 耿恭摇头道:“不行,我得去虎卫家瞧瞧,晚了,就不行了!这一次,恐怕我免不了牢狱之灾!” 范羌失声道:“哥哥,这次秋射,你立了大功,皇上封赏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有牢狱之灾呢!” 耿恭叹息:“北匈奴使者携箭入场,谋刺皇上;东海王政、新都候刘畅皆被杀,虎贲营负责安全,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哪里还谈什么功劳呢?即使皇上不追究,恐怕窦将军也不会放过我。” 杨晏默然不语,忽然道:“哥哥放心,你不会有事的!” 耿恭摇摇头,忍着剧痛,便要下床。众人无奈,找了一辆马车,飞快奔往虎卫家里。 不一会儿,已至虎卫家中。秃鹰隔门喊了几声:“虎都尉,虎都尉!”四下寂寂,悄然无声,风在门口呼呼闯过。众人推开门,屋内一片阴冷、潮湿,夹杂着浓浓的霉味,扑面而来。范羌扶着耿恭,在屋内缓缓行了几步。墙角几坛酒,散着郁郁香味。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那柄大刀,和那幅贴在墙壁上的画,已不见了踪影。耿恭站了许久,转过身来。忽然,他看到墙壁上,隐隐有几行字,他赶忙令秃鹰点亮油灯,凑近一看,上面赫然写着“耳边火,弓未长;兄与弟,却远扬”,耿恭又想起那幅画,心怦怦直跳:“这虎卫,定然知道我父亲的死因,他究竟是谁?他为什么要突然离开?又要去哪里呢?” 耿恭怔住了。杨晏忽然道:“哥哥休急,虎都尉在墙壁上写了这些字,心中必有悔意,过些时候,他或许会来找哥哥,我们不妨回虎贲营,耐心等候。”耿恭细细一思,颇觉有理,遂出了虎卫家,返至虎贲营内。 《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 第一百零六章 一步之遥(下) 无边的夜,慢慢吞噬着这个世界,一盏孤灯,幽幽亮着,耿恭遣走众人,卧在床头,只觉十分凄凉,东归洛阳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令他猝不及防,难以应付,如今虽然受伤,然心底一片雪亮,反而可以静思了。 这时,营外脚步声响起,帘幕掀开,范羌跨进来,欣喜道:“哥哥,你看谁来了?”耿恭费力抬头,一个铁塔般的身影站立在床旁,他不禁大惊:“虎都尉,你怎么回来了?” 虎卫头发散乱,绿色长袍上沾满了尘木、灰草,有几个处被割成道道口子,他布满刀疤的脸上闪过一丝羞色:“我不该走!对不起!” 耿恭摇摇头:“你一定有苦衷!”顿了顿,又道:“你和谁在打斗?是不是下博候刘张?受伤没有?” 虎卫脸色一变:“你什么都知道了!” 耿恭缓缓点头,望着虎卫,一言不发,他知道,这时正如追猎,迫得太急,猎物便会跑掉!耿恭相信,虎卫一定会说的! 夜很静,心跳的声音都能听到。耿恭激动起来,心念一动,想起了那幅画,撕掉的一角,难道便是这个谜底吗?他仿佛想起了素未谋面的父亲,忍不住心中掉泪。 虎卫的脸仍旧冰冷,心却承受着电与火的煎熬,他敬重耿广,视他为天神,耿恭丝毫不亚于乃父,刘张是汉室宗亲,根深叶茂,耿恭万一杀了刘张,岂不害了耿恭? 可是,这是最后一次回来!走出居住了几十年的破屋,虎卫有一丝心痛,最落魄无依时,这破屋张开翅膀,给他遮风挡雨,让他打发了一个又一个凄苦之夜,一咬钢牙,终于离开,多么不舍! 旷野,草长,蝉鸣,一条峡道延向远方,马呼哧呼哧喘着粗走,奋力疾跑。虎卫不知道去往何方,也许,荒无人烟的塞外方是他的归宿。十匹马,一字排开,挡住了去路,虎卫心中暗叹,该来的,终究来了。没有说话,十人拨出刀就围了过来,狂风暴雨的刀光,倾泻在虎卫身上。 虎卫沉下心来,挡过一刀又一刀,他知道,稍一不慎,便是一条死路。饶是如此,他的长袍割破了,在地上不知打了几个跟斗,沾满了尘土。然而,刘张低估了他,以为府中十大高手,便能置虎卫于死地。殊不知,这些年来,虎卫与孤独为伴,嗜武成性。孤独的人,往往能将一件事做到极致。虎卫摸清了这十人的招数,一声长啸,刀如闪电,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一刀一个,削断咽喉! 血如残霞,虎卫拭干刀上的血,并没有急着离开,他仰着风,抱着刀,坐在十具尸体中间,心念一动,心想:“我不能离开!”于是,他一跃上马,拨转马头,往皇宫奔去! 虎卫眯着的眼突然睁开,目中透出冷冷的光,耿恭的心蓦地收缩!虎卫道:“耿都尉,我不能害你,你又何必要知真相!” 耿恭冷冷道:“几十年孤独,究竟为何?苟且偷生,还是忍耐负重,虎都尉既写下‘耳边火,弓未长;兄与弟,却远扬’,必有深意,又何必作此女儿态,扭扭捏捏,三缄其口,我耿恭羞与你为伍,就是我父在天之灵,亦不会原谅你!” 虎卫一愣,冰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悲伤,他紧紧咬着牙,不让他那个真相夺口而出。然而,他终究未能忍住,“没错,是刘张,你父亲的义兄!那个苟且偷生的混蛋!”虎卫狠狠道。 耿恭没有惊诧,弓未长,不正是刘张吗?可是这背后的故事呢?耿恭静静等着,连腹部有伤似乎都忘了!然而,天不遂人愿,营帐外响起脚步声,几名带刀侍卫闯了进来,为头的客客气气道:“耿都尉,皇上相召,有紧急情况,请你入正德殿!” 耿恭叹息,心想:“该来的终究来了!唉,天可怜见,父亲死因,近在咫尺,却又擦肩而过!其实,知道了又怎样呢?恐怕我一生,出不了牢狱!”他挣扎着爬起。 范羌怒道:“耿都尉为国家大义,身受重伤,难道就不能让他休养一下吗?什么紧急的事,非要耿都尉不可呢?” 杨晏、石修等人也气愤不已,围了上来。虎卫冲侍卫冷冷道:“我走,耿都尉留下。” 侍卫望了望他,道:“你是虎都尉罢,皇上亦要你去!” 耿恭强忍住痛,捂住腹部,直起身,勉强走了几步。范羌等人见了,伤心道:“哥哥……”都垂下泪来,横在营帐门口,阻住耿恭。耿恭手一摆,森严道:“你们要让我大逆不道吗?来,虎卫,你背我入殿!” 正德殿,灯火通明,宛如白昼!章帝坐在龙椅上,怒目圆睁,第五伦、窦固率着文武百官,分左右两侧立着,窦固脸上,亦是一脸怒容。这次秋射,窦氏之威,未展分毫,反而处处被章帝压制,他如何心甘!后来,东海王政、新都候刘畅被人箭杀,总算让他找到了泄愤的口子! “混帐!我大汉开国数百年,秋射亦举行了十余次,何曾有王公大臣被杀的?”章帝一拳击在龙案上,勃然道:“东海王政是谁?他是朕的兄长!是先帝最为垂爱的侄子!他在东海,政声卓著,百姓爱戴,如今却死在玄武门前,叫朕如何向天下交待?” 第五伦等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低头缩脖,两只眼死死盯着地面。章帝顿了一顿,又道:“北匈奴,乃是我大汉世乱,今番携弓入场,两人必为他所杀!哼,如此多的外国使臣,我大汉还有何国威!” 章帝说完,窦固闪出,两手一拱,朗声道:“皇上英明!好好一场秋射,本待示以军容,令天下不战而屈!却未料到,竟酿成万古之恨,国威未展,王爷、公候命丧当场,令他国耻笑!皇上,必须彻查此事,涉事之下,必须斩之,以谢天下!” 章帝微微皱眉:“窦将军说的是,然当时人仰马翻,一片混乱,欲要查清,千难万难。” “皇上,秋射场上,发现四支未验过的箭,箭尾之上,印有一个‘蒲’字,还有一绽白银,上面亦印有一个‘蒲’字,这‘蒲’字,便是蒲奴单于,由此推之,必是北匈奴使者携弓入场,然后射死东海王政、新都候刘畅!现北匈奴使者已死,然而,是谁护卫秋射安全?为什么让他带箭入场了?此事务必深究!”窦固虽未指名道姓,但谁都知道,耿恭怕是在劫难逃。 《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 第一百零七章 今夕何夕(上) 耿恭正想出列,忽一人闪出,如一根粗大的柱子,正是虎贲营副都尉虎卫,这是他第一次上朝。按理,像他这种级别的官阶,是没有资格参与廷议,他冷声道:“皇上,秋射场中,微臣与耿都尉互有分工,臣负责外围,所有入场之人,须经微臣检查,方可入内。北匈奴乃我大汉世仇,自然是重点对象,微臣带着秃鹰,再四检查,确认无误后,才放其放入场。因此,此番责任,全在于臣,与耿都尉无关,愿皇上杀了微臣,以谢天下!”虎卫许久没说过这么长的话,此番话讲完,竟有些气喘。 章帝沉吟不语,耿恭翻身而出:“皇上,今日惨状,乃我大汉之耻!微臣乃虎贲营之首,布防不严,检查不细,巡视不力,处置不及,微臣有这四错,怎么能无过?且闻东海王政爱民如子,百姓倾心依附,今闻其死,百姓岂不悲痛万分?愿皇上降罪于臣,给天下交待!”耿恭腹部剧痛,断断续续说完此话,大汗淋漓,地都湿了。 章帝不忍,半晌不语,九支碗口大的红烛,猛烈窜动。窦固忍不住了,厉声道:“来人,将耿恭、虎卫拖下去,押入诏狱,等讯明此事,斩首以谢天下!” 冲上几名侍卫,架起耿恭、虎卫,往外便走。耿恭腹点伤口破裂,血洒落一地,他几乎痛晕了过去,文武百官见了,尽皆不忍,又不敢出声,就连耿秉,也低着头,默然不语。虎卫大喊道:“皇上,这是微臣之过,与耿恭无关,要杀,便杀微臣!”两人被架出正德殿,虎卫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远处! 大司徒鲍昱上前,抗声道:“皇上,耿恭有罪,但罪不至死!秋射场上,必有奸细!弓箭并非细物,若无奸细,如何能带进场?况且,今日若不是耿恭挺身而出,使双枪阻住乱马,又在受伤之际,射偏飞向皇上的那支箭,后果不堪设想!耿恭有功有过,功过相抵,无须惩罚!” 窦固厉声道:“鲍司徒,耿恭有负皇上重托,乃是首犯,令我大汉国威尽损,天下人皆欲诛之,你是何人?竟敢抗旨!” 文武百官暗捏一把汗,鲍昱毫不畏惧,嘿嘿冷笑:“今日秋射,众目睽睽,谁飞扬跋扈?谁目无皇上?路人皆知!就算耿恭、虎卫有罪,今日廷议,亦应由皇上下旨,你是何人,竟敢当庭大呼小叫,直唤侍卫,将二人押入诏狱!” 这番话义正严词,众文武百官大惊失色,他们知鲍昱十分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可窦固大权在握,鲍昱竟敢当庭呵斥,大出意料。果然,窦固脸色苍白,正愈反驳,忽听章帝道:“两位卿家休得相争,窦将军如此处置耿恭、虎卫,并无不妥,朕亦认同!”原来,章帝并不想深究此事,只好委屈耿恭、虎卫二人。 鲍昱默然不语,只得退下。窦固嘿嘿一笑,从怀中掏出奏折,向前一步,道:“皇上,此次秋射,虽有意外,但兵威之盛,阵法之强,足以让外夷夺气。老臣列了一份名单,奖励将士,恳请皇上准奏!”原来,窦固亦知章帝颇忌东海王政,此番东海王身死,说不定与章帝有关,看破但不说破,窦固心中有数,遂将心腹悉数提拔为二千石官,奏请章帝。 果然,章帝略略一看,便勃然大怒,龙体微颤,几乎要将奏本掷了下去!他勉力忍住,徐徐道:“窦将军任命如此多二千石官,独不留几人,让朕任命吗?” 窦固脸色一变,道:“皇上,奖罚分明,这是带兵之道!耿恭、虎卫,未尽职守,当要严惩!而奏折中的这些人,为了大汉荣誉,出血流汗,舍家为国,奋不顾身,若不左迁,恐冷了众将士心!” 章帝心下一片雪亮,抓过一管狼毫,道:“窦宪率领中军,演练阵法,无比娴熟,确实是一名不可多得的战将,实授中郎将,众望所归!黄门郎马防挺身而出,杀死北匈奴使者,亦立下大功,窦将军奏折中,为何只字不提?” 窦固虽不情愿,但不好拒绝,道:“请皇上降旨!” 章帝眉头微皱,沉思片刻,道:“这样罢,北军少一名副将,就让马防去那吧!”窦固大吃一惊,欲待反对,可前言已出,不好收回,只好硬着头皮道:“皇上圣明!”原来,北军为守卫洛阳之兵,以执金吾为首,下辖二十二宫门校尉司马及八校尉,即中垒校尉、屯骑校尉、步兵校尉、越骑校尉等,兵力约为5万人,系东汉最为精良的一支军队,向为窦固掌握,没想到,章帝将计就计,竟把马防任为副将,乃是北军二把手! 诏狱凄凄,虽为盛夏,仍是一片阴冷,耿恭躺在潮湿的地上,腹部疼痛难忍,入了诏狱,他反而更为宁静。这段时日,训兵布防,实在太累!许多事情,他没有时间去想。 耿恭遗憾的是,父亲死因,本水落石出,却被侍卫生生打断,一时又陷入迷茫,可以断定的是,刘张与父亲之死,有莫大干系。可是,无人作证,他又岂会承认!耿恭迷迷糊糊睡着了,他梦见了哀怨无限的如嫣,梦见一脸心疼的马娟,梦见浑身是血的吴猛、张封…… 《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 第一百零七章 今夕何夕(下) 第二日,依旧昏暗的牢笼,耿恭腹痛稍稍好转,一个年老的狱卒,腰弯背驮,提着篮子,慢吞吞走来,嘴中反反复复念叨:“英雄未老恩先断,最是无情帝王家,英雄未老恩先断,最是无情帝王家……”耿恭听了,不禁呆了,狱卒放下饭,念叨着那句诗,慢慢走远了。耿恭叹了口气,呆了许久,拖过篮子,打开盖子,一般香味扑面而来,一只肥鹅,一瓶烈酒,耿恭一怔,心道:“这人是谁?他为什么要拿好吃的好喝的与我?”他犹豫片刻,笑道:“是了,东海王政都死了,若不杀几个人,何以谢天下?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这有什么可怕的呢?”他拿起肥鹅,狠狠咬了一口,又提起那壶酒,浇入嘴中,顿感痛快。 才吃得几口,突然响起沉闷的脚步声,一个少女疾步冲了过来,趴在笼旁,拼命摇晃着,凄凄道:“耿大哥,不要吃,不要吃!” 耿恭抬头一看,昏暗无光,看不甚清,隐隐约约是一个少女,长发飘飘,白裙拖地,他愕然道:“你、你是谁?”这时,又有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响起,一个狱卒拿着一串钥匙,悉悉碎碎开着门,一人沉声道:“弟弟,你、你还好吗?” 耿恭一震,道:“哥哥,你怎么来了?” 耿秉举步迈进来,叹息道:“几年前,我关在诏狱,没想到,如今弟弟你也关进来了,唉,耿家世代英雄,到你我兄弟手中,竟不能保存万一吗?” 耿恭低下头,不敢看耿秉,低声道:“哥哥,是我沾污了耿家英名,又害全家被缚,弟弟耿沙也死于非命!”他有些哽咽,拿起酒便来喝。 那少女伸手挡住,哀哀道:“耿大哥,你、你身上有伤,怎么能喝酒呢?”耿恭这才看到,这少女竟是玉容公主,不禁失声道:“公主,我是待罪之身,怎敢劳你到这污秽之地地?” 玉容清瘦不少,低下头,两行泪,瀑布般的长发掩住秀容。耿秉道:“窦固将这诏狱守得如铁桶般,若非玉容公主,我怎么能进入这诏狱之中呢?我们耿家只会带兵打仗,冲锋陷阵,若论在宦海中百般算计,尔虞我诈,却是一窍不通!弟弟,当初我劝你守孝三年,待时局已定,再作他论,你却不听,如今卷入是非漩涡之中,由不得你半丝挣扎!” 耿恭默不作声,他本想说:“我只知尽忠皇上,哪管是是非非呢?”可这话到得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章帝挽手相请的画面宛如昨日,如今却身陷囹圄! 耿秉突然低声道:“弟弟,窦固虽将诏狱守得严密,他却忘了,掖庭令赵从义却是皇上秘密布下的心腹!所以,前些天庭议,窦固要将你与虎卫关和诏狱,皇上想也未想,便即答应。可是,即使如此,你得万般小心!那个老头,素不相识,提一篮子酒肉给你,却是害你!” 耿恭一愣,愕道:“哥哥,那老头说着一句‘英雄未老恩先断,最是无情帝王家’,我听着甚是有理。且他年轻甚大,脸容慈祥,这酒肉我都吃了几口,又未下毒,哥哥怎么能说他害我呢!” “我与公主来时,看到一些士兵窃窃私语,说特意遣了个老头,送你一碟鹅肉与一壶烈酒,你腹部有箭伤,吃了以后,势必加重,必然无治而死!我们听了,急急赶来!幸好你吃得不多!” 耿恭茫然不解,他不明白,为什么吃了鹅肉、喝了烈酒,便会死去呢?玉容轻轻道:“耿大哥,鹅肉气味俱厚,发伤发疮,尤其火熏的,发性更重!你箭伤在身,吃了鹅肉,必会反复溃烂,殃及肠胃,若再喝烈酒,气血奔走不息,从箭伤处淌出,有死无生。”说到死字,玉容眼睛不禁又红了。 耿恭猛然醒悟:“我知道了!当年范增离开项羽,他背部长了一个疮,项羽却派人送他一盘熏鹅,范增见了,便知项羽心意,伤心不已,一口一口吃完熏鹅。第二天,疮裂而死!”他顿了顿,叹道:“此次秋射,我罪无可赦,窦将军直接来杀我便好了,为什么还要耍此诡计呢?” 耿秉缓缓道:“弟弟,你该明白。” 耿恭如此聪明,当然心如明镜,只是愿相信,遂一言不发,诏狱里一片寂静,宛如这永远的黑暗一般! 过得半晌,玉容挂两行清泪,道:“耿大哥不要担心,母后想方设法在救你。唉,可是她病了,病得好重,我怕、怕、怕她……”玉容悲不自抑,掩面抽泣,柔弱的双肩一耸一耸,使人万般垂怜。 耿恭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安慰,待其哭泣了一会,着急问道:“公主,太后怎么了?” “父皇去世后,母后郁郁寡欢,常一人发愣,身子也越来越弱,后来染上了唠病,和父皇一样,不停咳嗽,一咳便有血。前些天秋射,母后也在练兵场,她、她见到窦固专横跋扈,场中又大乱,两位汉室宗亲都被射死,受了惊吓,回到宫中,便大咳不止,怎么吃药都没用……”说到这里,玉容的泪水如断的珠子,在黑暗里无声掉落。 耿秉叹道:“太后温良贤德,古之罕有,多年来抑制外戚,坐守后宫。她若玉崩,宫中恐怕从此多事!弟弟,此事一了,你答应哥哥,要识机达变,辞中尉之职,莫问世事,但读书习武,待有机会,再去沙场建功立业!” 耿恭低头不语,玉容公主在旁哽咽,颤声道:“耿大哥,你、你、你快答应……” 耿恭长叹一声,道:“哥哥,当初我答应,不管艰辛,尽心尽力,辅佐皇上,一旦功成,我自会泛舟归隐,如今人至中流,却要我退却,做一个有始无终、有言无信的人,弟万难答应!” 耿秉摇头叹息,玉容抽泣,诏狱顿时弥漫着浓浓的悲伤。耿恭问:“哥哥,虎卫怎么样?” “他、他被砍头了……” 《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 第一百零八章 探狱托孤(上) 耿恭只觉脑袋里“嗡”地一声,晃了几晃,倒在地上,晕了过去。耿秉、玉容大惊,急忙呼唤。耿秉掐住他的人中,耿恭方悠悠醒来,哀哀道:“大哥,我这些同甘共苦的兄弟,为何死的死,走的走,唉,也不知李敢、杨武怎么样了……”耿恭望着这重重的夜,心中凄凉。 “弟弟,虎卫也关在诏狱,掖庭令赵从义说,窦宪、窦笃累日审讯虎卫,以高官厚爵相诱,要他指认你杀了东海王政和新都候刘畅,虎卫破口大骂,宁死不从。窦宪、窦笃见状,又换了主意,要虎卫将护卫练兵场不严的责任悉数推给你,虎卫仍旧不从,窦宪大怒,今天便将虎卫绑赴东市,一刀杀了……”耿秉将刘张也去审刑虎卫的事略去了,他知道,弟弟对于其父亲之死,耿耿于怀。 耿恭哀伤万分:“虎卫沉默寡言,望之如冰,其实是性情中人,内心如火。这些日子,他随着我,风里来,雨里去,整肃军纪,训练士卒,部署防线,尽心尽力,一心为国,毫无私心,未曾想到,他未负国,国却负他!”耿恭忽然想起那老头的话:英雄未死恩先断,最是无情帝王家。 “虎卫确实英雄!他在东市时,全身是血,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定是遭到窦宪、窦笃的毒打!砍头时,监斩官要他跪下,虎卫不从,说这二十余年,他一直跪着生,再不愿跪着死!监斩官大怒,唤人将虎卫按倒,虎卫昂然挺立,他们拿来棍棒,峰拥而上,边骂边打,虎卫咬着牙,避也不避,就是不肯跪下,满头鲜血。百姓见了,不禁动容,都伸手赞他。监斩官见状,只好令刽子手将站着的虎卫砍了。唉,虎卫的头被砍掉,身子仍然屹立不倒……真是一条铁汉,这种人,若是上战场,必是一员虎将,可惜啊可惜……” 耿恭只觉心如刀割,凄凄叫道:“虎都尉……”过了一会,又问:“哥哥,虎都尉有什么话和我说吗?” “弟弟,他托人带话,叫你勿念父仇……” 耿恭愣住了,耿秉后面的话,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不知何时,耿秉、玉容离去。诏狱死一般沉寂,偶尔传来几声惨叫,撕心裂肺,耳不忍闻,耿恭茫然躺在地上,腹部的痛,与心头的痛相比,已变得微不足道。这该死的、重重叠叠的黑暗,已将他严严包裹,无处逃避。他天天这么躺着,默然无语,饭也不想吃…… 一日又一日,时间奔腾不息,再无人理会耿恭,他仿佛被世间遗忘。这日,听得一个颤颤巍巍的脚步,慢慢走了过来,又听钥声匙响起,铁门吱地开了,仿佛一个人站在身前,耿恭眯着眼,没有理会,心想:“该来的终究来的!” “耿恭,你受苦了……”一个略略苍老又不失清丽的女人声音响起,充满了惋惜、歉然、遗憾……女人说完,捂着嘴巴,撕心裂肺地咳起来,身子弯了下去,一阵接一阵,似乎永远无法停歇…… 耿恭顿惊,睁眼一看,失声叫道:“太后,怎么是你……” 马太后急急喘着,脸憋得通红,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她上上下下打量,见耿恭头发蓬乱,两眼无神,双颊陷了下去,不禁叹息,坠泪道:“耿恭,我汉家有负于你……你、你不恨我汉家吧……” 耿恭摇头道:“太后,臣只知忠心报国,哪敢有恨!微臣有负皇上重托,守卫不严,致大汉国威受损,徒受外夷耻笑,理应受此惩戒,以儆效尤!” 马太后捂嘴咳了几声,道:“耿恭,你识大体,顾大局,哀家喜欢,倘若文武百官都如你这般,还怕什么外戚弄权、外夷乱边呢?耿恭,这些时日,你累了,受苦了,在这里,你好好休息,安心呆些时候,皇上仍然惦记着你!皇上说,若非你拨下腹部的箭,射落另一箭,恐怕自己亦被射死!救驾之功,暂且寄下,他日驱逐匈奴,还要你横刀立马哩!”说完这番话,马太后早上气不接下气。 耿恭心底涌过一阵暖流,想道:“皇上没有忘记我!他虽是皇帝,可大权旁落,却也迫不得已!”那股怨气,竟被马太后三言两语,轻轻化解。 “你的伤,好些了吗?” “谢太后,好多了。”耿恭忽然发现,马太后瘦了许多,几根骨头,勉强撑起一副躯壳,他想起玉容的话,不禁大为担心,道:“马太后,你、你怎么了?” 马太后又低头咳嗽,声声揪心,回荡在沉闷的诏狱里,过了许久,咳声渐止,她胸脯剧烈起伏,呼呼喘气道:“耿恭,今天来,有一事相求。” 耿恭一震,正了正身子,忙道:“不敢不敢,太后有令,臣无有不遵!” “哀家病重,自知不起。人生百年,必有一死,哀家倒不悲伤,只是担忧一事!”马太后重重喘了喘,道:“窦皇后生性妒忌,贪权恋富,不亚须眉,哀家死后,她外恃其父之权,内仗皇帝之宠,必会干权乱政,我大汉根基,恐摇摇欲动了!” 耿恭的心怦怦直跳,他不想卷入机关算尽的权力之争,他毫无半点玩弄权术的资本!他只想远赴沙场,镇守边陲,保家卫国,在战场一较生死!他一言不发,怔怔望着一根又一根的铁栅栏。 马太后歇了片刻,费力地说:“哀家待遇后宫,百般裁抑,窦氏多有怨言。皇帝无子,哀家将侍女宋婉、梁翔送给皇帝,宋琬生子,梁翔生肇,窦氏深恨,哀家死后,必欲置这些人于死地!”马太后忧心忡忡,哀伤无恨,只觉喉咙一痒,又咳了起来,喷出一口鲜血,才慢慢平息下来,长长一叹,道:“玉容公主乃哀家独女,虽贵为金枝玉叶,可她从来都不开心,一个人闷在宫中,偷偷抹泪,皇帝对她颇有责言,窦皇后更加厌恶,百般奚落,哀家如何放心得下她!” “耿恭,你答应哀家,我死之后,你好好保护他们,哀家死前,定会让皇帝立庆为太子,庆与肇聪颖无比,待其成人,自不惧窦皇后!” 《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 第一百零八章 探狱托孤(下) 耿恭心里激烈地斗争着,保护玉容,马娟已有嘱托,自不必说,然而,保护宋妃、梁妃及皇子庆、肇,势必会卷入宫廷之争,自己一介武将,冲锋陷阵,战死沙场,眉头也会皱下下,可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互相倾轧,自己一窍不能,怎么能担此众任呢?可是,马太后比自己为周成王、霍光,有知遇之恩,这么拒绝,太过无情。耿恭踌躇不语,心中车轮滚滚,转过万千念头。 马太后叹道:“耿恭,哀家亦知,将此事托你,甚为不公,你耿直果敢,不会逢迎,不知做作,一副铮铮铁骨,原本不该让你卷入宫廷之斗。可是,满朝之中,鲍昱好酒,第五伦仁柔,刘敏迂腐……思来想去,无人可托,唯你耿恭,一片忠心,受此委屈,亦无怨言,你又文韬武略,历尽百战,且系虎贲营都尉,掌管宫廷安全,将此事托付于你,最好不过了!”马太后一口气说完,已是气喘吁吁,浑身无力,捂着嘴咳了起来,这一咳,久久不能停歇。 耿恭仍然不语,东归洛阳,张封、虎卫之死,以及李敢、杨武被流,让他非常无助与迷惘。他不知道,一旦卷入宫廷之斗,将会发生什么?耿家会受牵连吗?那些浴血奋战的兄弟,又会怎么样? 马太后脸色苍白,身子晃了几晃,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哀,耿恭,你果真不肯答应哀家吗?”耿恭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远方,仿佛要看穿那些无数的未知。马太后急了,她颤巍巍地站起身,突然,缓缓跪了下去!耿恭一惊,堂堂太后,竟拜臣子,这是千古未有之事,倘若他人得知,不被夷族才怪!耿恭慌忙起身,跪在马太后对面,磕头不止,道:“太后,你这么做,会折杀微臣的……” 马太后哽咽道:“吕后之乱,如同昨日,武帝杀后,便是如此!皇帝心高气傲,为窦固所抑,龙游浅滩,他虽不说,然知子莫若母!皇帝龙体,常有不豫,哀家亦忧,恐他日子幼母壮,妇人弄权,那时汉室江山,岌岌可危!耿恭,哀家为汉家江山相跪,如不应允,哀家绝不起身!” 至此,耿恭还有何话可说?泣道:“太后不惜千金之体,微臣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亦不能报答万一!请太后放心,千金一诺,至死不悔!” 马太后见耿恭答应,哆嗦着起来。今天,说了太多的话,她十分疲倦,坐在那里,呼呼喘气,不知不觉中,病又加重了几分。歇了好一会儿,太后弯着腰,边走边咳,渐渐消失在黑暗里……耿恭跪在那里,望着慢慢离去的太后,心潮澎湃。 长秋宫,灯火幽幽,香气袭人。典雅的妆台前,两个妙龄女子,明眸皓齿,面如春山,青眉微锁,相向而坐。两人相貌,十分相像,其中一人着蓝色缎地凤袍,上绣八只彩凤,五朵牡丹,净穆不失素雅,庄重不失高贵。不消说,此人便是窦皇后,对面的是她的妹妹窦贵妃。 马太后病重,窦皇后每日去甘泉宫请安,见她一日不如一日,心中欢喜,却装作十分悲伤,不描眉,不涂唇,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上,镇日里挂着泪花,出出进进,众人见了,都想:“马太后待遇窦皇后,向来十分严厉,今太后病重,皇后如此伤心,可见窦皇后深明太义,胸怀宽广,不失为一位贤明的国母呢!” 章帝见了,问:“皇后怎么如此伤心?” 窦皇后哀哀道:“母后病重,久治不愈,臣妾见了,十分心痛,恨不能以身相代,稍减母后一点苦楚!”说完,嘤嘤哭泣。章帝不禁大为感动,百般安慰。 这日,马太后忽然不见,窦皇后十分迟疑,暗地派人打探,竟发现马太后去了诏狱,与耿恭谈了数个时辰,却不知谈些什么,不禁暗自着急,心想:“这耿恭虽为二千石官,但不过为区区都尉,马太后找他,究竟所为何事呢?”她思来想去,无法猜明,忽然想道:“窦宪上次入宫,要我助他除掉耿恭,那时,我尚不以为然,今天看来,窦宪所说,片字不差!何不召来窦宪,一问究竟。”她唤来妹妹窦贵妃,两人静等窦宪。 窦宪过复道,经后御花园,想起那个挂满泪花、满腔忧愁的少女,心不禁怦怦直跳:“她、她还在吗?”窦宪放慢脚步,隐在树间,探头张望。繁花依旧,美人不在,御花园中,空空荡荡,弥漫着深深的寂寞,窦宪心下惘然:“上次我轻薄她,她受到惊吓,当然不敢再来!”正欲离开,忽然小径上飘过一道影子,在花间缓缓移动,那不正是玉容吗?窦宪望着影子,不禁呆了,心想:“玉容公主为什么要这么悲伤呢?今生今世,若能娶她为妻,我一定好好待她,抹去她眉间的忧伤!” 忽然,不远处的灌木丛中,枝叶摇晃,似有沉重的喘息声,窦宪一惊:“有人?”他侧身望去,隐隐有一人伏在灌木中,似乎痴痴望着玉容。窦固勃然大怒,正欲发作,忽然心念一动,他蹑手蹑脚挪了过去。至近处时,窦固见那人得剑眉朗目,玉带轻袍,风格儒雅,似乎在哪见过,一时也不容多想,他捏紧拳头,身形暴起,如一头猛兽,疾冲过去! 那人一惊,说时迟,那时快,急急往旁边一闪,窦宪竟扑了个空!“这人身手,居然如此不凡!我倒是轻敌了!”窦宪心想,又飞起一脚,快若闪电。那人又轻轻一闪,窦宪一脚,竟像灌木踢断!那人吓了一跳,夺路便逃,窦宪哪里肯放,喝一声:“哪里跑!”纵身一跳,堵在前路,一拳一脚,两人斗了起来。那人怎么会是窦宪对手?斗不多时,已挨了多拳,眼见不敌,那人突然往后一退,高声叫道:“耿都尉,有人擅闯皇宫,快来捉拿!” 《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 第一百零九章 心如蛇蝎(上) 窦宪吓了一跳,心想:“耿恭来了?这可是皇宫,倘被他抓住,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忙止住手脚,四下观望,哪里有耿恭的影子,蓦然想道:“耿恭不是关进诏狱了吗?他怎么会在宫中呢?”自知上当,不禁大怒,回头一看,那人早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窦宪懊恼不已,才发现自己竟如此惧怕耿恭! 他钻出灌木丛,玉容公主早被惊走,窦宪垂头丧气,边走边想:“那人究竟是谁?为何眼熟?他为什么躲在灌木之中,他认识耿恭……”突然恍然大悟,失声道:“他是石修!他、他难道如我一样,倾情于玉容公主么?哼,真不知天高地厚!下次见了,看我一刀杀了他!” 窦宪恨恨而走,不久便至长秋宫,见窦皇后、窦贵妃坐在桌前,一抹夕阳,穿过帘布,若有若无地洒落在两人脸上,更显骄艳,窦宪暗想:“两位妹妹这么漂亮,怪不得皇帝百般宠爱呢!” 窦皇后见窦宪脸有怒容,问道:“哥哥因何这么晚才到?看你脸色不好,难道发生了什么事?” 窦宪当然不好将偷窥玉容公主、与石修争风吃醋的事道出,摇摇头,道:“两位妹妹急急召我,究竟有何要事呢?” 窦皇后柳眉一坚:“哥哥,耿恭究是何人?” 窦宪愕然:“怎么了?” 窦皇后便将马太后抱病去诏狱,找耿恭长谈的事道出,窦宪听罢,沉思片刻,叫道:“不好!不好!” 窦皇后吓了一跳:“什么不好?” “皇后妹妹,马太后病入膏肓,却不顾身份尊贵,去诏狱会一个待罪之人,一定在商谈一件重大的事!” “什么事?” “托以身后之事!” 窦皇后“啊”地一声,眼睛紧紧盯着窦宪,一字一顿道:“究为何事?” “皇家所忌,乃窦氏也!马太后素不干政,必不会算计叔父!太后若死,后宫之中,以妹妹为首,她早视妹妹为眼中钉,难道不留一手对付妹妹吗?” 窦皇后咬着一口玉牙,恨恨道:“老奴,你死便死了,何来算计哀家!” “皇后妹妹,这个耿恭,不可小觑!他勇猛过人,足智多谋,以前随叔出征,他率三百兵,牵制住十万匈奴,纵横驰骋,来去自如。后来又平车师,降乌孙,以两千兵力守疏勒两年,十万匈奴竟无可奈何!” “啊!”一直默然不语的窦贵妃,突然轻叫一声,轻轻道:“他、他真有这么厉害?”一脸憧憬,窦皇后却是不屑,鄙夷道:“不过一介武夫,有什么可怕的?俗话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亡,其言也善。老奴可恨,死在眼前,也要找人对付哀家!” 窦宪望向远方,缓缓道:“妹妹不可轻敌!耿恭比我所说,厉害不知多少倍!我与他数次交锋,都败于他手!”他不禁黯然,过得片刻,又意气风发,昂然道:“此生不杀耿恭,我誓不为人!” 窦皇后丝毫未将耿恭放在心上,她只想如何对付马太后,闲谈数言,便令窦宪退下。夜已墨,她与妹妹窦贵妃共守一支红烛,相对而坐,默然无声,各有心思。 窦皇后盘想:“我忍老奴久矣!此次她虽病重,但宫中良医甚多,万一医好,那岂不是坐失良机!倒不如找人毒死了她,又不会招人怀疑,可是,找谁呢?”窦皇后长眉紧锁。 窦贵妃托着香腮,一对秋水般的眸子,凝视着时吞时吐的烛焰,默默地想:“耿恭真如哥哥说的那样,那般英雄吗?他究竟长什么模样呢?这么厉害,该是大耳方嘴,目如铜铃,一脸张开的胡须……”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失望,心里叹息一声:“为什么他要长这番模样呢?可是,他这么英雄了得,就算长这番模样,我一样、一样……”窦贵妃的脸有些红了。原来,她与窦皇后秉性不同,向来对权力漠不关心,虽为贵妃,却不以为意,只是崇拜英雄,虽蒙章帝宠爱,心里总觉缺少什么…… 正想着,忽听窦皇后一拍桌子,轻叱一声:“有了!” 窦贵妃吓了一跳,愕然道:“姐姐,什么有了?” “妹妹,老奴欺我们太甚!此番须除了她,方能出我心中这口恶气!” 窦贵妃一惊,脸刷地苍白,颤声道:“姐姐,这、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窦皇后爱怜地望了望她,那些姐妹相依为命的画面浮上心头,不禁暗悔:“妹妹向来柔弱,我何必把她牵入其中,万一事发,我一力承担便了!”遂笑着安慰道:“妹妹,此事不用你管,姐姐自有分寸,天黑了,你去休息吧。” 窦贵妃的心怦怦直跳,一脸担忧:“姐姐,你别乱来……”窦皇后握住她的手,仿佛小时候一般,柔声道:“我的好妹妹,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了?快去睡吧……” 窦贵妃望着她的眼睛,嗯了一声,起身款款离去。 夜如薄纱,似浮亦沉,窦皇后久久凝望,只觉漆黑无比!过得片刻,她轻轻唤道:“小昭!”一个扎着羊角的丫鬟,应声而至,低首轻问:“娘娘,有何事?” “你到少府去,将张太医唤来,不可声张!”小昭应了一声,转身离去,窦皇后冷冷望着,微微上翘的唇角,露出一丝冷笑…… 过了许久,小昭后面,跟了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秃顶、细眼、酒糟鼻,他低头哈腰,畏畏缩缩,小昭道:“娘娘,张太医来了。” 窦皇后瞧也不瞧,“哼”了一声。小昭会意,转身离开。一片沉寂,张太医有些颤抖,一张脸胀得通红。窦皇后问:“张悬壶,你到少府,几个年头了?” 张悬壶面有喜色,恭恭敬敬道:“回娘娘,不多不少,恰恰十年……” 《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 第一百零九章 心如蛇蝎(下) “十年,弹指一挥啊……十年,青丝熬成了白发,张叔叔,你身子发福了,人也老了……再过十年,我也老了,那时又会是什么模样呢?”窦皇后怔怔发愣,低声道。 张悬壶大受感动,哽咽道:“谢谢娘娘还记着老臣……” “怎么不记得呢?那年,窦家受牵连,父亲与伯父无端被关进诏狱,我们兄妹三人孤苦无依,流落街头,忽然狂风大作,下起了瓢泼大雨,我们无处可躲,全身淋湿。第二天,我们高烧不断,却无人理睬,我们跪在路旁,苦苦哀求。然而,还是没有人来救我们,哪怕多看一眼,都没有!这时,你路过,十分心痛,带我们到药店,亲自熬药,一口一口喂给我们喝……”窦皇后说着说着,眼眶不禁湿了。 张悬壶低头道:“娘娘,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什么。” “张叔叔,这些年,窦家待你如何?” 张悬壶沉吟片刻,小心翼翼道:“若非娘娘,老臣仍在洛阳街头,开着药铺,吃了上顿,没得下顿……” 窦皇后摇摇头:“张叔叔,你一定在恨我,入宫十年,头发都熬白了,还是一名太医,我若是你,也会有怨言!上次,太医令出缺,你求我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我没有答应,你很失望,是不是?” 张悬壶闭着嘴,没有说话。 窦皇后又叹息一声:“张叔叔,不是我不肯帮你,马太后在宫中,百般裁抑,我也是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你呢?可是,太医令官衔一直空在那里,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悬壶摇摇头,茫然不解。 “那是我向皇上进言的结果,张叔叔,你想,只要太医令一职空着,你就有机会。等到太后玉崩,一切便水到渠成了。” 张悬壶大喜,他是太医,当然知道马太后病重难治。 “可是,太后年不及六旬,春秋正盛,太医令一职悬而不决,亦不是办法!” “娘娘,太后病重,恐难逃这一劫!”张悬壶望了望外面,有些紧张,低声道。 窦皇后摇摇头:“恐怕未必!太后久咳不愈,皇上颇为担心,少府虽无人能治,但天下良医甚多!前些天,皇上说,岭南有一个隐士,专治咳嗽,药到病除,十分神奇,便派快马去请,恐怕此时,离洛阳已不远!太后痊愈,皇上一高兴,说不定命他作了太医令!” 张悬壶一愣,急道:“那怎么办?” 他未想到,居然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当年,张悬壶医好了窦氏三兄妹后,怕受牵连,不顾哀求,将他们赶了出去。后来,窦固出狱,念其有半点恩情,将他荐入少府御医局,算是报答,但之后便对其不理不睬。张悬壶医术平庸,好吃懒做,熬了十年,仍是太医,毫无长进,偏他又热衷功名,看看头发白了一半,免不得十分焦急,几次厚着脸皮来求窦皇后。 “你是太医,比我更懂得怎么办!” 张悬壶一脸茫然,摇摇头,道:“请娘娘明示。” 窦皇后秀丽的眼眸中,透出一丝凶光,咬着牙,一字一顿道:“那不简单,只要太后死了,你便是太医令!” 张悬壶再傻,也听懂了这话的弦外之音,吓了一跳,颤声道:“你、你要我、我害死、死太、太后……这是诛夷九族的大罪,我、我不敢……” 窦皇后冷笑道:“好一个胆小鬼!又想当太医令,又不想半点付出,你当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事么?太后已是将死之人,此时她若死了,试想,谁会去怀疑呢?” 张悬壶低头思索,心想:“是啊,太后终日咳嗽,脉相衰弱,不出意料,就在这几日之间的事,少府中,谁人不知呢?为什么不趁此机会,去挣一场富贵呢?”想到这里,心怦怦直跳,抬起头,道:“娘娘,我听你的!” 窦皇后点点头:“太后终日服药,你只需在药中动动手脚,不怕太后不死!” “不行不行,这些药由御医局一起合成,熬好之后,又有专人试尝,怎么能动手脚呢?” 窦皇后怒了,坚起两道柳眉,道:“难道其中竟无破绽么?” 张悬壶想了一回,胸有成竹道:“娘娘但请放心,明日恰好是我入值,寻到了机会,我自会下手!” 窦皇后叮嘱一番,张悬壶走了。她仍坐在那里,凝望着夜的黑,毫无睡意,她知道,马上要天亮了! 却说石修逃走,浑身是伤,尤其是脸上,被窦宪狠狠打了几拳,鼻青眼肿,这如何见人?他拣了一处僻静处,靠着树,坐了下来,竟迷迷糊糊睡着了。梦中,他看到一个有着丁香般淡淡哀愁的女子,微笑着向他走来,他欣喜若狂,低声喊道:“玉容,玉容,玉容……” 忽然,石修感到有人在踢他,大吃一惊,一骨碌爬起,捏紧双拳,便欲挥了过去。 “兄弟,是我们哩,你怎么了?” 石修这时才看清,来的两人,竟是范羌与杨晏!他有些不好意思,放下拳头,道:“我、我困了,就坐在树下,没想到睡着了。” 范羌奇道:“你、你怎么一脸的伤,和谁打架了?” 石修摸了摸脸,道:“我放心不下哥哥,便去了诏狱。窦固的人阻住我,我与他们吵着吵着,就打了起来,他们人多,我打不过,受了点皮肉伤。” 杨晏道:“兄弟,你受伤了,快回营休息去吧。” 石修如蒙大赦,拱了下手,一溜烟跑了。 范羌望着,道:“近来,石修兄弟性情大变,不知为何?” 杨晏叹息一声,道:“自东归洛阳后,兄弟们死的死,走的走,连哥哥自己,不是被杖责,就是关进诏狱,石修兄弟性情大变,也在情理之中啊。呆在这宫中,就如鸟在笼里,鱼在缸中,一身本领,无法伸展,真是乏味的紧!” 《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 第一百一十章 太后之死(上) 范羌深有同感,点头道:“倒不如那时在沙场,虽然凶险重重,万般艰辛,可心里痛快呀!若不是哥哥身在宫中,我也会随着李敢,去找班大哥去。”范羌顿了一顿,望向远方,神情凝重起来:“唉,可悲虎都尉,一身本领,却被砍杀在东市,哥哥仍在诏狱,生死不明……” 两人不再说话,只觉风凄云惨。杨晏暗想:“石修究竟怎么了?前几日,我邀他去诏狱探听,他不肯,为什么今日又去了呢?那些伤,究是怎么回事?他昏睡之时,念念有词,隐隐说的是玉容公主……” 次日,飞云微黑,默默从大汉宫殿流过,俯瞰世间哀乐。长秋宫,窦皇后坐立难安,持着蒲扇,来来回回踱着,偌大皇宫,一个个忙碌而恭敬的身影,来来回回,穿梭不定。太阳渐渐西斜,希望如色彩斑斓的皂泡,破碎在阳光里。窦皇后恨恨道:“该死的张悬壶!那年驱赶我们兄妹三人,这笔账未算,今日又失信于我!哼,不杀了他,难解我心头之恨!” 正恨恨想着,忽然小昭急急奔来,后面跟了一人,却是太后的贴心丫鬟。人未至,哀声已到:“娘娘,不好了,不好了,太后她、她不行了……娘娘,你快去见太后最后一面……”窦皇后听了,霍然起立,惊喜交加,心想:“老奴终于要死了,终于要死了,哈哈……”脸上却堆满了悲戚,一跤跌倒在地,眼泪滚滚而下,喃喃道:“太后克勤克俭,日夕教诲,不辞劳苦,奈何苍天无眼……”眼一闭,竟晕了过去。 小昭慌忙向前,掐住人中,窦皇后悠悠醒来,踉跄着爬起,道:“快、快去甘泉宫……”小昭和另一名丫鬟扶起窦皇后,跌跌撞撞,往甘泉宫奔去。 甘泉宫,清风含悲,残烛咽泪。太后床前,章帝长身而跪,龙目泪涌。太后挣扎着望望左右,呻吟道:“哀家年过五十,不以为夭!今能追随先帝,亦不为悲,皇帝切勿以我为念,当宽徭薄役,广施仁政,修德纳贤,天下不难为治!”太后说到这里,轻轻咳了几下,紧紧攥着章帝的手,喘息道:“炟儿,哀家有几句话要讲。” “母后,你、你说吧……”章帝泣不成声。 “外戚干政,必生国乱!你看窦固,专横霸道,目无君主,但这些,我不担心!炟儿,你坚忍不拔,聪慧过人,必能处置!我只担忧马家!我死之后,你要是挂念为娘,爱惜马家,就不要让我几个弟弟掌握大权,尤其二弟马防,心高气傲,精于算计,一旦握有权柄,必步窦固后尘!” 章帝不置可否,只是流泪不止。马太后用力咳了几下,道:“炟儿,以前成帝时,宠爱赵飞燕、赵合德两姐妹,可两人久无子息,不能生育,她们害怕别的嫔妃怀孕生子,威胁后位,夺走恩宠,遂迫使怀孕的妃子堕胎,还毒死已生的下皇子,当时民间流传‘燕飞来、啄皇孙’。今窦氏姐妹,无法生育,亦见宠于陛下,望陛下念前车之鉴,速立皇长子庆为太子,勿使其遭人毒手!” 马太后说到这里,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喉咙咕咕作响,歇了好一会,又道:“满朝文武,唯耿恭忠诚可靠,又满腹韬略,他日汉室若危,耿恭必能力挽狂澜!但他太过耿直,不会逢迎,不适合在京为官,日后必遭人暗算,炟儿,你一定要护得他周全,窦固一除,你委以重兵,派他镇守边陲,在外拱卫汉室,汉家江山,必固若金汤!” 马太后声若蚊鸣,几不可闻。她已失去了花朵的颜色,死亡的气息充斥皇宫,这曼妙的世界将与她无关,金馔玉食变成过眼云烟。这时,窦皇后披头散发,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扑在床前号陶大哭,章帝望了望她,徐徐道:“母后尚在,你这样哭,是何意思?” 窦皇后一愣,止住哭声,往床上瞧去,见太后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哽咽道:“太后,太后……”马太后没有理会她,喃喃道:“先帝,先帝,先帝……”唤着唤着,急剧的喘息声渐渐消失,马太后一动也不动,甘泉宫死一般沉寂,一代贤后,就此香销玉殒。总计马太后一生,辅佐文帝,裁抑外戚,谦逊朴实,知书识礼,明理达义,谥号明德皇后。 太后死,葬于文帝之旁,又遣人守墓,四时祭祀。章帝悲痛万分,缀朝三日,为达孝思,大赦天下,连耿恭都在赦免名单之内,窦固毫不在意,马太后素来裁抑外戚,又德高望重,文武百官,莫不畏服,窦固亦又敬又惧,如今身死,尚有何忧?何惧区区一耿恭?唯有窦宪恨恨不已,数番进言,称耿恭罪不可赦,不宜赦免,为窦固所斥。 过得几日,章帝又立皇长子庆为太子。窦固听了,不禁勃然道:“庆为何人?他母亲不过是明德太后身旁一丫鬟,身份卑微,她生的儿子,怎么能立为东宫呢?”他怒气冲冲,闯入长秋宫,见两个女儿正在观戏,宫女长袖飞舞,脂香阵阵。窦固阴着脸,斥退宫女,怒道:“官家立庆为太子,你们两个竟毫无忧思,还在此作乐,以后父亲身死,你等将容身何处呢?” 窦皇后见父亲黑着脸,有些惧怕,道:“父亲,女儿非是行乐,而是无可奈何,暂时对歌对舞,宽解心怀,父亲手握中枢,大权在握,可有良策?” 窦固一屁股坐下,呼呼喘气,突然目露凶光,紧紧盯着窦皇后,一字一顿道:“官家待你如何?” 窦皇后一颤,心里痛苦不堪。那些年,与妹妹一同入宫,章帝亦为少年,两相欢愉,情浓如酒,后双双被封为太子妃,红鸳帐内,颠鸾倒凤,同谐鱼水之欢,共效于飞之愿,多少山盟海誓,多少哝哝私语,可是现在呢?章帝一个月也难得来两次,即便来了,也是冷冷冰冰,出言嘲讽。窦皇后望着一脸凶光的父亲,不禁迟疑,可是,这些能说吗? 《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 第一百一十章 太后之死(下) 窦固见她脸色苍白,半晌无语,恨恨道:“官家,既我所立,即我能废!以前霍光废昌邑王,立宣帝,后人皆视其忠于汉室,难道我就不能仿效吗?” 此言一出,窦氏两姐妹“啊”地惊叫,屏风后面,似也传来轻轻尖叫声,窦固激奋之中,哪里觉察得到?窦皇后忙道:“父亲,皇上待女儿,情深似海,恩爱如初!”原来,窦皇后八面玲珑,自思皮之不在,毛之焉附?一身富贵,皆由章帝,章帝若废,她又算什么? 窦固不信,问窦贵妃:“自小你最诚实,官家待你,究竟如何?” 窦贵妃向来唯姐姐马首是瞻,低头轻道:“父亲,皇上待我们,确如姐姐所说!” 窦固颜色少霁,恨恨道:“官家无礼,过河拆桥,敢视我窦家如无物吗?”又叹道:“女儿,向来人老珠黄,色衰爱驰,你们都无子息,太子逐渐年长,你在宫中地位,岂能如前?还是早自为计!” 忽然,屏风后树影微微摇动,窦固眼尖,厉声喝道:“是谁?”那树枝哗地一声,窜出一道白色影子,朝外奔去。窦固按着剑,迈开双腿,直追了过来。那人长发飞舞,白裙飘飘,望之似是宫女,窦固狞笑着,眼看就要追上,他高高举起了剑,笑道:“哪儿跑!” 蓦然,旁边窜出一道黑影,快若闪电,一刀挡过窦固的剑,又刷刷几刀,竟杀得窦固连连后退,无还手之力,心中惊骇:“他是谁?竟然如此厉害!”那人杀退了窦固,并不追赶,一把抱过那女子,三步两步,便没了踪影。 窦固一人留在原地,余惧未已,只喃喃道:“他是谁?为何能闯入宫中?那女子又是谁?” 那女子赫然便是玉容公主!母后之死,玉容悲不自抑,她生来多愁善感,此番更是伤心万分,整日慵慵懒懒,躺在床上,眉不描,唇未涂,披头散发,以泪洗脸,听得外面一片莺歌燕舞,耳边却是哀号呜咽,一柄刀在心内割来割去。章帝安慰了几回,便有些烦闷,不再理会。这日,玉容心里好转,下得床来,在外走了几回,只觉夏风冰寒,直透骨髓。她不敢再去御花园,一个人漫无目地走着,听着隐隐有歌声,唱得甚是哀婉,竟一步步挪了过来。待至眼前,却是窦皇后与窦贵妃,她不愿过去,藏在树后,默默听着。窦固那一番话,听得清清楚楚,她登时惊得六神无主! 玉容被蒙面人抱在怀里,一股强烈的男人气息钻入鼻孔,她满脸通红,拍打着胸膛,叫道:“放开我,放开我,我能走……”蒙面人哪里肯听,一路狂奔,玉容软软地靠在他的胸膛,心里竟有了一丝慰藉。到得御花园,蒙面人放下玉容,后退一步,歉然道:“玉容,对不起了……” 玉容一愣,见那人身形熟悉,心中一动,颤声道:“你、你、你是谁……” 蒙面人缓缓拉下黑布,沧桑、坚毅而又略有忧伤的脸庞呈现出来,那不正是耿恭吗?玉容登时哭了出来,扑了上去,叫道:“耿大哥,你、你出来了……我、我、我……” 耿恭一闪,低声道:“玉容,你是公主……”玉容一愣,忽地站住了,秋水般的眸子里尽是眼泪,痴痴道:“是啊,我是公主,我为什么要是公主呢?娟姐姐走了,母后也走了,这尘世之中,再无人怜我疼我啦……” 耿恭低下头:“玉容,娟妹嘱我呵护你,即我在诏狱之中,亦未敢忘。”原来,耿恭被赦之后,章帝抚慰数言,令其官复原职。耿恭巡宫,恰好遇到窦固怒气冲冲,持气欲刺玉容,不禁大惊,撕下裤角,蒙在脸上,挺刀而下,战败窦固。 玉容柳眉长锁,黯然道:“原来你是为了娟姐姐,原来你是为娟姐姐……”耿恭不敢答话,呆呆站着,过了片刻,道:“玉容,窦固为什么要刺你?” 玉容一五一十,将窦固的话说了出来,耿恭一惊,急道:“窦固竟如此大逆不道,我去禀报皇上!”说完,拨脚便走,走了几步,见玉容仍站在原处,风卷起她的裙摆,左右晃动,就如一只孤独的蝴蝶飞舞在荒野中,不禁心痛万分,道:“玉容,快回去吧。” 玉容惨然一笑:“耿大哥,你看那花儿,多么漂亮,可是,她究竟有没有家呢?耿大哥,你能摘一朵,插在我发鬓上吗?” 耿恭愣住了,玉容泪如断珠,楚楚可怜,叹息道:“耿大哥,你走吧……我原本不该多想。”耿恭见了,亦悲叹一声,伸手采了那花,缓缓走过来,颤手将花插在玉容乌云般的长发中。玉容半眯着眼,不禁陶醉,慢慢靠在耿恭宽厚的胸膛上,耿恭怕人看见,很是着急,可又不忍见她此痛苦。 正是怕什么来什么,惶急之际,忽然一声厉喝:“耿恭,你这无耻小人,身为虎贲营都尉,却做这番见不得人的事!”耿恭吓了一跳,慌忙推开玉容。这时,一剑飞来,凌厉无比,耿恭侧身闪过,见来人居然是窦宪!他百口莫辩,只好拨刀,与窦宪斗在一块,玉容站在一旁,吓得满脸苍白,不知如何是好! 耿恭腹伤刚好,又在诏狱关了一段时间,全身气力尚未恢复,而窦宪暴怒之下,全力进攻,快若闪电,此消彼长,耿恭如何战得过窦宪?一道白光闪过,耿恭闪避不及,竟将长袍割开一道口子,再飞起一脚,踹在耿恭腹部,耿恭“啊”地一声,踉踉跄跄退后几步。窦宪大喜,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耿恭杀死在这里算了,一脸杀气,提剑逼了上去! 夏日阳光,若万道利箭!玉容一惊,冲过去,挡在耿恭面前,嘶声道:“要杀耿大哥,便先杀了我!” 《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 喜欢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请大家收藏:()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 第一百十一章 宫中刺客(上) 窦宪嘿嘿一笑:“一对奸夫**,你以为我不敢吗?”他每进一步,杀气便盛了一层!耿恭拉开玉容,低声道:“玉容走开,他杀不了我!”说完,迈步向前,双眼炯炯有神,盯着窦宪。 窦宪竟不敢动,心想:“耿恭气势,怎么如此夺人?”他当然不知,一个人倘若天天面对千军万马,时时与死神相伴,这股气势,当然与众不同了。 两人对恃,风呼呼吹过,撩起长袍,翩翩飞舞,杀气如汹涌的波涛,一层胜似一层。忽然,一柄刀自后砍来,窦宪一惊,挥剑格开,回首一看,却是石修,不禁想起他偷窥玉容一幕,当然气愤!扬剑欲攻,却见一人挽弓,冷冷道:“放下剑,滚开!” 窦宪一凛,那人却是范羌,范羌箭法之精,他早已领略,当下不敢再动,依言放下佩剑,走到玉容身边,恶狠狠道:“你会后悔的!”字字如毒蛇,玉容啊地一声,浑身颤抖。窦宪哈哈一笑:“耿恭,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后会有期!”扬长而去! 范羌怒道:“恨不能一箭射死他!”耿恭想起玉容的话,忙道:“修弟,你送玉容公主回去,羌弟传令虎贲营,增强兵力,着重保护宋妃、梁妃、玉容及几位皇子!”说完,耿恭望了一眼玉容,转身离去。窦固的废立之心,他必须立即禀告皇上。 地上两道长影,时合时分,石修默默看着,突然羡慕影子。是啊,影子有相融之时,可自己与公主呢?一个是天上云,一个是水中鱼,鱼儿永远只能抬头望云,云儿却在天上无情地飞。他心里酸酸的,耿恭摘花插在玉容发间,玉容静静偎在耿恭胸前,这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只有哥哥那样的英雄,才配得上公主这样的美女啊。”石修默默地想:“我要离开这里,到一个无人的地方去,孤独着慢慢老去,心里永远装着一个人,爱着一个人,默默为她祈祷……”石修心事重重,一言不发,将心情黯然的玉容送回宫中,返身入了虎贲营。 “什么?窦固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章帝一脸气愤,腾地站了起来,双眼喷出火来:“秋射时,他三番两次折辱朕,朕没找他算账,他居然得寸进尺,口出狂言,难道朕真的怕了他?哼,信不信,朕要将他灭族!” 耿恭慌忙止住:“皇上冷静,隔墙有耳啊。”章帝也是聪明人,登时省悟,重重坐下,眼望远方,缓缓道:“耿都尉,虎贲营内,有一万兵罢,马防现为北军副将,也有三万兵,有这四万军,擒住窦固,亦非难事!”虎贲营本五千兵,借秋射之事,从南军调入五千兵。而新都候刘畅死,其所带的“天雄军”,亦留住不返,划归黄门郎马光节制。 耿恭急忙摇手:“皇上不可!都中大乱,无辜的便是百姓,双方开战,战火蔓延,非一时能灭也!倘若此时匈奴联合西域三十六国,以及羌胡、鲜卑等国,一同攻来,内忧外患,我大汉江山,岂不岌岌可危?窦固能征善战,足智多谋,素有威信,区区四万军,他亦不会放在眼里。臣听说窦固早年入狱,受尽磨难,如今大权在握,极其据傲,皇上何不将计就计,再番委以大权,满足其虚荣之心。窦固必如小儿得饼,洋洋得意,必放松警惕,对皇上立太子一事,毫不在意。然后,拢住南、北二军,那时设一良计,只须一二名壮士,便可擒住窦固,又何必大费干戈呢?” 此计与马防所想不谋而合,章帝不禁大喜,抚掌道:“卿真是朕的子房,有卿出谋划策,臣有何忧?窦固已为大司马、大将军,威权显赫,又该封什么呢?”耿恭却笑而不语,章帝思了一会儿,猛然省悟道:“对了,窦固虽无官可封了,不若对其加封‘九锡’,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耿恭拱手道:“皇上英名!” 耿恭出了御书房,日已西斜,残霞如血,点点夕阳,似万道金光,耿恭眼望淑华宫,心想:“不知宋妃、梁妃如何?太后玉崩,我虽派兵,日夜巡守,可从未拜见,不如走一遭罢。”他迈开双腿,行了一程,又犹豫起来:“我只须护得她们安全便是了,又何拜见,徒然卷入宫廷之争呢?”耿恭叹息一声,便欲回营,忽见淑华宫中,腾起一股白雾,若有若无,不禁大惊:“这是书中记载的‘白虹’了!听说‘白虹’起,必有杀机!以前高祖巡行,夜宿驿舍,忽见‘白虹’,立即离开驿舍,后来果然在其隔壁抓获一名刺客。如今‘白虹’又起,难道淑华宫中,真有刺客?”想到这里,心不禁怦怦直跳,喃喃道:“来得好快!太后去世,不足一月,便如此迫不及待,真是太恶毒了!” 耿恭按了按腰间佩剑,快速朝淑华宫跑去。穿过几处宫殿,两座假山,已至淑华宫,来不及通报,耿恭闯了进去。却见宋妃、梁妃俱在,怀中抱着皇子庆、肇,他们见了耿恭,很是愕然:“耿都尉,你怎么来了?” “微臣耿恭拜见贵妃娘娘!请二位贵妃速带两位皇子,移驾虎贲营,淑华宫中有刺宫!” 宋、梁二妃吓了一跳,梁妃惊道:“好好的,怎么会有刺客呢?耿恭,你不要在这里哗众取宠!即使有刺客,也要问你虎贲营的罪!” 耿恭低头道:“微臣有罪!还请两位娘娘带着皇子速离淑华宫便是!”梁妃不肯,兀自喋喋不休。原来,新都候刘畅之妻,便是梁妃的姐姐。刘畅被射死,她姐姐守寡,梁妃自然深恨耿恭,却无可奈何。 宋妃颇识大体,耿恭之名,她早已听闻,遂劝阻道:“妹妹,耿都尉亦是一番好意,你也不必多责。为防万一,咱们还是避避风头罢。” 梁妃听了,双眉倒坚:“姐姐怕死,要走便走罢!哀家可不愿听信某人一言,便像一条狗一样,惶急着逃命,惹宫人笑话!” 第一百十一章 宫中刺客(下) 宋妃脸一脸,竟说不出话来。原来,宋妃温良恭俭,素得太后欢心,马太后将其送给章帝,恐他人道自己有私心,遂将梁妃作为“添头”,一并相送。此事宫中无人不知,梁妃亦觉脸上无光,遂对宋妃心存芥蒂。此番更闻章帝欲立庆为太子,更愤愤不平,扬言道:“皇长子庆亦非嫡子,又无我子聪慧,凭什么他能立为太子,而我子却不行?”此话传入宋妃耳中,她也毫不在意,但一笑置之。 耿恭见宋妃不语,指着殿外若有若无的白气,道:“娘娘,古语‘白虹’生,刺客起,此话屡试不爽,以前荆轲刺秦,秦宫之上,便有此虹。庆将立为太子,以后必为天子,天子乃天下共主,一旦有变,天必启之,还望娘娘听臣一言。” 宋妃听了此话,站了起来,柔声道:“妹妹,我们不避,即便遇刺,死不足惜,难道要让皇子庆、肇也要冒此危险吗?”梁妃方才不语,起身随着宋妃,带着庆、肇二人,出了淑华宫,走时还狠狠瞪了耿恭一眼。 宋妃、梁妃一走,淑华宫顿空,耿恭暗想:“若有刺客,必然不多,我一人伏在宫内,静待刺客便可,若通知虎贲营,免不得打草惊蛇了!”遂隐在宫内,一动不动。这时,天已渐黑,宫中灯火初上,明明灭灭,影影绰绰,煞是美丽。突然,不知为何,卷起一股北风,呼呼作响,帘幕翻飞,盛夏之夜,陡生一股寒气。 耿恭伏在暗处,屏声凝气。这时,听得微微一阵脚步声,耿恭心突地一跳,全身血液沸腾,抬眼望处,一道黑影,宛如幽灵,一窜而入。耿恭一震:“这人轻功不凡!看来‘白虹’之事,果有其事!”耿恭闪出,随后追了上去!那道黑影轻车熟路,直闯寝宫,哪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耿恭脚一点,疾冲过去,一刀斜劈,黑影一惊,急忙躲闪,幸好他反应快,轻功不凡,贴着刀锋而过,饶是如此,衣服也被割开。 耿恭冷冷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到淑华宫行刺,简直活得不耐烦了!” 黑影愣了片刻,知道刺杀计划被识破,也不答话,剑一挥,身形一晃,夺路便逃。他的脚步快,没想到耿恭更快,瞬间便挡在他面前,黑影一惊:“这人轻功,竟如此了得,似乎不在我之下哩。”心下不服,连换方位,快若闪电。然而,无论多快,耿恭都像一面墙,堵在面前!他不禁大骇,手瑟瑟发抖,竟有些捏不住剑了。 耿恭叹息道:“阁下一身本领,不用在正道上,奈何要作刺客呢?”黑影一言不发,他几乎绝望!耿恭又道:“放下剑,告诉我,谁派你来刺杀宋妃、梁妃的?我便保你不死!” 黑影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也变得沉重。夜色弥漫,叶落无声,耿恭静静望着,也不进攻。突然,“咕咚”一声,黑影竟一头栽了下去。耿恭吓了一跳,怕中了黑影的诡计,急忙后退一步,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黑影一动不动,身下似乎流出血来。耿恭忙令人点亮烛火,凑近一看,黑影竟然死了! 耿恭心念一动,扯下黑影蒙面,却是一个颇为清秀的年轻人。耿恭叹息一声,扳开他的嘴一看,嘴内发黑,臭不可闻,不禁恍然大悟,原来,黑影嘴内,一直含有毒药,见无法逃脱,又不肯泄露秘密,只好咬开毒药自尽。 次日,少府御医局太医令张悬壶被人一剑封喉,惨死家中。原来,太后病重时,太医张悬壶值勤,伺了一上午,丫鬟在场,无从下手。下午时,丫鬟换班,正有空档,恰太监端药过来,张悬壶大喜,趁机将一味中药加入其中。这味中药本身无毒,加入之后,致太后浓痰郁积,咳嗽加剧,自然病危。张悬壶得偿所愿,迁御医局太医令。窦皇后欲杀人灭口,遂遣了刺客,先杀张悬壶,次杀宋、梁二妃及皇子。后来,窦皇后从章帝处得知,耿恭识‘白虹’而侦破杀机,并单枪匹马杀死刺客,不禁大惊,心想:“当初窦宪说耿恭智勇双全,不可小觑,我却不听,掉以轻心,看来欲杀宋、梁两个贱人,必须连耿恭一并除之!” 夜深如海,苍穹不尽。大将军府,巍峨屹立,与皇宫遥遥相对。书房,窦固一手捋须,一手持书,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一人闯了进来,窦固怒,看书时,他不喜欢被人打扰,于是瞪起双眼,那灯下之人,却是马防,窦固捺下不悦,道:“马将军,夜深不值宿军中,倘若有失,奈何奈何?”马防被命为北军副将,窦固一直耿耿于怀。 马防垂首道:“南、北二军,均乃将军旧部,早年随将军东征西讨,纪律严明,作战勇猛,对将军忠心耿耿,不会有失。卑职乃副将,人卑位轻,一切唯将军马首是瞻!” 窦固听了这话,略略开怀,“哼”了一声,道:“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将军,皇上将立皇长子庆为太子!” “本将早知,庆年不过数龄,又非嫡子,为何能立太子?倘若皇后生子,那又如何区处?皇上百年之后,两子相争,岂不危乱汉室?” 马防呵呵一笑:“将军言之有理,我亦有此虑。但太后玉崩之际,立下遗嘱,皇上素来恭孝,恐难更改。为将军计,不如顺皇上意,趁机为自己谋身,岂不更好?” 窦固“哼”了一声,道:“本将威重天下,还要谋什么身呢?”马防不慌不忙,道:“秋射时,将军名望,已垂宇宙,四海外夷,无人不知!只是……”他故意凝声不语。 窦固瞳孔收缩,他本欲借秋射扬威,却适得其反,自己被闹得灰头土脸,击鼓之时,还受了腰伤,在府中躺了几日,才见好转,反倒章帝声威大振,窦固引以为恨。他道:“只是什么?” “听说武帝时,卫青为大司马、大将军,位及人臣,他大破匈奴,理应封赏,但汉室已没有更大的官来赏赐他了,只好加封“九锡”!” 第一百十二章 加封九锡(上) 窦固一惊,道:“本将亦熟读史书,为何从未听说?” “当年武帝大议‘九锡’之礼,便是为此!然卫青乃骑奴出身,十分卑微,岂敢受此大礼,遂固辞不受,武帝乃止,史书也未记载!今将军出身显赫,大破匈奴,拥立天子,功劳之大,可比日月,将军何不趁机索封‘九锡’之礼,那时,将军名扬四海,天下无人不识,何等壮哉!” 窦固听了,不禁意动,沉吟片刻,喜道:“将军之言,甚合我意!只是索封‘九锡’之礼,非臣子所为……” 马防哈哈一笑:“窦将军,此事包在卑职身上。明日早朝,卑职便奏请皇上,加将军‘九锡’之礼!只是……” 窦固一惊:“马将军尚有何虑?但说无妨。” 马防脸一红,低下头来,竟有些忸怩。窦固突然会意,哈哈大笑:“马将军,你莫不是向我索要侍女罢?” 马防不好意思了道:“将军火眼金睛,什么事都逃脱不了将军法眼!卑职虽为北军副将,然久疏战阵,难以驭军,十分乏味,倒不如饮酒作乐,倚红偎绿!窦将军莫笑我毫无进取之心哩!” “哪里哪里!人生在世,短短百年,何不纵酒放歌,恣意行乐呢!马将军是性情中人,性情中人!”窦固掀须呵呵笑道,大声喊:“来人,将侍女唤来,让马将军挑一挑!” 马防大喜,双手一拱:“多谢将军!”不一会,一个个眉清目秀、身姿婀娜的女子翩翩出来,马防仿佛小儿得饼,一脸垂涎,这个瞧瞧,那个摸摸,挑了十个,心满意足地走了。 窦固望着马防消失的背影,嘿嘿冷笑。马防自任北军副将,窦固颇为忌惮,暗令北军统将薛霸,时时提防。可是,今日看来,马防虽然多谋,但嗜酒好色,毫无志气,又兼年岁渐大,亦无多大作为,窦固渐自放心,他已沉浸在加封“九锡”之礼的无边喜悦里。窦氏之光,将普照大汉江山! 过得几日,大汉举国欢庆。洛阳街头,敲锣打鼓,张灯结彩。原来,皇长子刘庆立为太子,大司马、大将军窦固加封“九锡”,两桩喜事,叠在一起,为有汉以来从未有过盛典!章帝又大赦天下,文武百官,俱有封赏,真个皇恩浩荡,雨露均沾。 长秋宫,窦皇后长眉紧锁,她恨父亲窦固,目光短浅,给个虚名,便得意忘形,可庆已立为太子,木已成舟,她亦毫无办法,想到自己并无子嗣,红颜渐老,皇宠日疏,不禁粉面凝愁,红妆含怒。正想着,小昭来报:“娘娘,窦将军来了。” 窦皇后抬头,见窦宪走了进来,亦心事重重,不禁好奇:“哥哥怎么如此忧愁?” 窦宪愤愤不已:“叔父不听我言,沉于虚名,致皇长子庆被立为太子,宋妃得势,我窦家岂不危矣!皇后妹妹宜早自为计,倘太子长成,大权在握,长秋宫中,岂有你立足之地!” 窦皇后咬着嘴唇:“我怎么不知道?父亲迷于蜗角虚名,哪里还有半点雄心?可是匆促之间,却有什么办法呢?” “听说梁妃与宋妃,同日册封,然地位却并不一样。梁妃常有怨言,且梁妃也有儿子,听得庆立为太子,心中必然不喜,妹妹何不暗地联合梁妃!”窦宪说完,又凑了过来,旧事重提,将上次的计谋,又轻轻说了一遍,只是这次,滴水不漏。 窦皇后大喜,玉手在腿上一拍:“这个计谋大妙了!哥哥真是神机妙算,哼,不怕宋妃、耿恭不死!” 窦宪走后,窦皇后想了一会,唤来小昭:“你到淑华宫去一遭,看看宫中是不是只有梁妃一人,速速来报!”小昭领命,奔了出去。不一会儿,小昭回来,道:“娘娘,宫中只有梁妃及皇子肇。” 窦皇后笑道:“不出哀家所料!启驾去淑华宫!” 窦皇后的到来,梁妃喜出望外,可又有一丝不安。窦皇后从未来过淑华宫,她突然驾临,究竟想干什么呢?梁妃拜倒在地,窦皇后满脸春风,一把拉起,柔声道:“妹妹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自家人!” 梁妃一颗心怦怦跳,不敢看窦皇后,只好低头,一边望着窦皇后的脚尖,一边玩弄衣角,皇子肇在她怀中安然入睡。窦皇后望了望,见梁妃眉宇之间,似有不平,顿时心中有数,以言挑道:“太子新立,举国欢庆,妹妹怎么独自一人在宫呢?” 果然,梁妃满是愤意,却低头不语。她不知道,这些话该不该向窦皇后说。窦皇后又道:“宋婉和你一起册封的罢,为什么皇上要厚此薄彼呢?”窦皇后看了看梁妃怀中的肇,面容清秀,乖巧可爱,心底不禁泛起一股母爱,又细细一瞧,见他天庭饱满,大口隆准,小小年纪,竟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心中十分高兴。恰好这时,肇睁开双眼,望着皇后,抿嘴一笑。窦皇后浑身一震,感觉心都融化了,她急忙向前:“哀家来抱抱!” 窦皇后向前,接过刘肇,抱在怀里,刘肇反过双手,紧紧搂住皇后,一张小嘴,竟含糊唤着:“娘、娘、娘……”窦皇后心喜不已,忙不迭地应道:“乖儿子,我的乖儿子,真是乖……” 梁妃惊道:“太后,皇子肇素来挑人,别人想抱他,他便啼哭不已,就是皇上来抱,他也不肯,真没想到,他与皇后,竟如此投缘!” 窦皇后听了,呵呵直笑,逗弄了一番,更觉十分可爱,隐隐之中,已把肇当作自己的儿子,心中暗想:“幸亏上次刺客没有刺杀成功!”又叹道:“妹妹,皇子肇头角峥嵘,高额挺鼻,长相不凡,太后真是偏心,为什么要遗令皇上立庆为太子呢?难道肇就不能吗?” 梁妃此时顾虑全消,恨恨道:“太后素来薄我,视我为‘搭头’,宋姐姐虽待我好,但我总觉低人一等,我子肇,比太子庆,不知聪慧多少倍,为什么不得立?” 第一百十二章 加封九锡(下) 窦皇后低头不语,望了望肇,心生一计,缓缓道:“妹妹,庆、肇均非哀家子嗣,哀家本不该掺合,但今日,肇与哀家十分投缘,哀家已视他为子,哀家便不能不管。” 梁妃早看出窦皇后对刘肇的喜爱之情,忙道:“皇后若不嫌弃,就令肇作为你的儿子!” 窦皇后大喜:“当真?你真舍得?” “天下父母,无非为子!肇有皇后为母,前途不可限量,我又有什么舍不得呢?” “好!”窦皇后抱住肇,在他脸蛋上亲了又亲,道:“妹妹,只要你听哀家,哀家必令肇为太子!” 梁妃大喜,翻身拜道:“多谢皇后!” 窦皇后抱着肇,径去了长秋宫,肇不哭不闹,竟视窦皇后为母,十分依赖。梁妃虽有不舍,但想到肇的前程,但强自忍住。 肇走了,梁妃只觉淑华宫冷冷清清,孤孤寂寂。到得下午,宋妃回宫,见梁妃神色有些不对,又独自一人,问道:“妹妹,肇儿呢?” 梁妃得意洋洋道:“皇后抱走了。” 宋妃一惊:“妹妹,窦皇后素来视我们为眼中钉,你怎么能让她抱走肇儿呢?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向皇上交待呢?” 梁妃嘿嘿冷笑:“只准你的儿子立为太子,难道就不许我的儿子认皇后为母呢?” 宋妃倒吸一口气:“你认肇儿认皇后为母?” 梁妃再不理她,转过身,去了寝宫。 夜意醉人,凉风习习,明光宫亮如白昼,摆了几桌酒席,不时传来欢愉的笑声。原来,经耿恭提醒,章帝自思羽翼未丰,不想过早与窦固摊牌,加封其“九锡”之礼后,又在明光宫摆下宴席,窦、刘二族均参加。 章帝举杯,高声道:“窦将军能征善战,威加海内,朕素倚为长城!有窦将军掌兵,朕有何忧?朕有何惧?天下皆安,四海升平,朕心甚宽,但拱手而治,读书写字,不亦快哉!” 窦固腰中佩剑,坐在章帝身旁,略略欠身,掀须笑道:“皇上,有老臣在,你诸事放心!先帝驾崩时,对西域念念不忘,过些时日,老臣派中郎将窦宪、窦笃率一军,直捣匈奴老窝,定要杀尽匈奴哩!”说完,仰首大笑,骄态毕显,窦族人听了,也跟着窦固,狂笑起来。 章帝心里很不痛快,脸色微微一变,瞬即平淡如火,笑道:“好!好!窦宪、窦笃皆少年英雄,必不负朕望!” 于是,刘、窦二族开怀畅饮,觥筹交错,欢欣笑语,十分痛快,两家恰似一家,如胶似漆。耿恭身着白袍,立在章帝身后,英武之气,甚是夺人。窦贵妃无心饮乐,一双秀眼,不停朝耿恭身上扫来扫去,心如小鹿一样,怦怦直跳,暗想:“原来他便是耿恭,长得这般俊朗,我还以为是一个粗莽汉子呢,他真如哥哥所言,这么厉害?我、我、我若能与他……”窦妃想着,心旗摇动,脸上泛起一团红云。 这时,耿恭按剑绕席,徐徐走动。窦妃喜不自禁,忙斟了两杯酒,待耿恭走近,急忙起身,迎了上去,递去一杯酒,娇声道:“耿将军辛苦了,请你满饮此杯酒。” 耿恭本是护卫章帝,蓦见窦妃递来一酒,不禁一愣,欲待不接,又觉不妥,她毕竟是贵妃,只好拿过杯子,一饮而尽,道:“多谢娘娘!” 窦贵妃痴痴望着耿恭,只觉他豪气干云,一股勃勃英气,冲天而起,不禁呆了。耿恭被她望得很不自在,轻咳一声,走开了。窦妃叹息一声,只得坐入席中,一双秀眸,寸步不离耿恭。 席中,一人暗含泪水,却因章帝在旁,只好拼命抿着樱唇,不用说,这人便是玉容。玉容一颗芳心,亦在耿恭身上。只是,她不像窦妃那么大胆,只是偶尔一瞥。即便如此,窦妃与耿恭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不禁又是伤心又是生气,心想:“耿大哥上次拒我,原来是这样……可、可是,耿大哥怎么是这种人呢?窦妃她、她明明是皇帝哥哥的妃子……”玉容梨花带雨,当然惹人怜爱。窦宪见了,心动不已,凑了过去,轻轻问:“公主,大家都很高兴,你为何一人暗暗坠泪呢?来,公主且饮口酒,消消愁……” 玉容见了窦宪,不禁想前些时日被他非礼的事,顿时羞得满脸通红,瑟瑟发抖,颤声道:“不喝……”窦宪已微有醉意,不肯罢休,端了酒,竟往玉容的樱嘴凑去!玉容急忙偏头,一行泪水,掉了下来。 一缕幽香,飘入鼻中,窦宪心一荡,再看到玉容长眉微锁,眼神零乱,众目睽睽之下,他竟无法忍住,在玉容吹弹可破的肌肤上,轻轻吻了一下。玉容“啊”一声。旁人仍在欢快地喝着酒,没人注意到玉容。窦宪胆子大了起来,竟想再亲一口! 突然,他背后一紧,似被人揪住。窦宪吓了一跳,回首一看,却是耿恭,一脸怒气!窦宪满嘴酒气,结结巴巴道:“耿、耿恭,你、你少管闲事!” 耿恭压低嗓子,怒道:“若不是今日皇上顾念刘、窦二家,本将恨不能一刀劈了你!” 窦宪哈哈一笑:“耿恭,你、你不是也也、喜欢玉、玉容吗?好,好得很,我今日就要你永远成恨!” 窦宪说完,推开耿恭,踏步走到章帝身边,揖首道:“皇上,微臣不才,恰有一言,望皇上恕罪!” 章帝哈哈一笑,道:“但说无妨!” “皇上,微臣想娶玉容公主为妻,盼皇上允许!” 章帝一愣,没想到,窦宪突然提出这个问题,心中暗想:“现在正需安抚窦家,玉容嫁给窦宪,窦固必然高兴。可是,妹妹必不愿意。”他望去,见玉容泪痕斑斑,心里有懊恼:“玉容在宫中,成天哭啼,不成体统,不如让她嫁出去,眼不见心不烦。况且窦宪仪表堂堂,智勇双全,他日必是非凡之人,玉容嫁给他,就是母后在世,也必会同意!” 当下再无犹豫,章帝笑吟吟:“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和玉容,门当户对,一对璧人,好!好!好!朕就答应了!” 第一百十三章 是进是退(上) 窦宪听了,不禁大喜,纳头拜了下去,道:“多谢皇上。” 窦固一脸喜色,倒满一杯酒:“皇上厚恩,有如高山,老臣敢不效犬马之劳,为大汉鞠躬尽瘁!”说完,一口饮尽, 章帝笑而不语。 如五雷轰顶,玉容怔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不!不!我不要与嫁给那个魔鬼!”可是,这话堵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惟有泪水,滚滚而下。 耿恭一愣,他没想到,窦宪竟在此时向皇上求婚!然而,这是家事,耿恭又如何谏阻?汉朝公主几多不幸,从汉武帝起,三十余名公主,远嫁匈奴,老死在荒漠之中!她们都是牺牲品、交易品。而玉容,竟走向了另一条不归之路! 一场宴,几人欢喜几人愁。 次日,一轮红日,迸出万道金光,倾洒在汉宫之上,熠熠生辉。正德殿,章帝龙颜大悦。原来,班超遣人报捷,并护送乌孙、大宛、姑墨等国的王子入朝为质。章帝轻启龙唇:“班爱卿如此英勇,率三十六骑,从乌即城突围,反手便平定了西域四国,倘若给班爱卿数万兵,西域早就平复!” 窦固老脸一拉,很不高兴,心想:“前些年,我带甲十万,数番北征西域,死了无数士兵,费了无数粮食,好不容易,才有燕然勒石之功,如今班超,三十六骑,便能平复大半西域,一较之下,我颜面何存呢?不行,不能让班超继续呆在西域了!”他主意已定,略略回首,往站在左后侧的刘张丢个眼色。刘张八面玲珑,自然知道窦固心意,一闪而出,朗声道:“皇上,今天下粗安,百姓喁喁望治,匈奴龟缩在北方,不收南侵半步。乌孙、姑墨等国,向附匈奴,今被班超平复,匈奴闻知,必然大怒,倘若挥师南下,岂不得不偿失?” 一盆冷水,当头浇灭了章帝的一腔兴致。章帝龙目含怒,瞪着刘张,一字一顿道:“照你说,那该如何?” 刘张瞥了一眼,吓得浑身哆嗦,不敢说话。窦固向前一步,朗声道:“皇上,下博侯刘张所言非虚!皇上可以问问大司农刘敏,前些年,为战匈奴,我们死了多少兵,费了多少粮!” 大司农刘敏应声而出,揖了一躬:“皇上,这些年,为战匈奴,死去的士兵,累计达七万余人,耗去的稻、粟,达一百余万石,百姓纳税,已是光武帝时的几十倍,实不堪再起刀弓!” 一串串鲜活的数字,章帝不禁愣住,战,还是不战?心下不禁踌躇,半晌沉吟不决。窦固又道:“皇上,乌孙、姑墨、无雷等国,距我大汉,十万八千里,纵其臣服我国,又有何用?不如撤回班超,固守边陲,我大汉,自可长治久安!” “不可!不可!”一人突然大叫,窦固一惊,回头一看,又是耿恭,不禁大怒!耿恭大步流星,走至百官前,纳头拜道:“收复西域,是先帝遗愿,皇上难道忘了吗?一者,西域在我国之西,乃我国天然屏障,北方诸国,休想入侵我中原半步!再者,若其臣服我国,大汉威名,必然远扬,就是西方诸国,必会慕名前来!岂能说无用?没错,为战匈奴,我国死伤无数,耗粮亦无数,然而,前些年,匈奴入侵边陲,亦不知杀死去了多少百姓,毁去了多少民宅!司农大人,这个数字,你能禀报皇上吗?” 大司农脸色苍白,吞吞吞吐吐道:“这、这、这却无、无法统计……”章帝脸一沉,正欲发作,窦固道:“皇上,武帝一生,都是征战匈奴,致国库空虚,经济疲敝,百姓不胜其苦。武帝晚年,终于明白,匈奴如野草,铲尽还生,遂下‘罪己诏’,并恢复了对匈奴的和亲政策。” 耿恭抗声道:“既然如此,大将军为何还要多次西征匈奴呢?” 窦固勃然大怒,杀气腾腾,瞪着耿恭,耿恭丝毫不惧。 章帝若有所思:“耿都尉不必多言,不如遣人至疏勒,一探究竟,再行定止吧!”说完,站起身来,迈开龙步,走出殿外。窦固望着耿恭,嘿嘿冷笑。众皆骇然,耿恭不惧,昂首走了出去。 一盏烛火,一缕相思,浸染在暗夜里,袅袅升起。 窦妃托着腮,一对秋水似的眸子,怔怔相望。耿恭仰头一饮而尽的豪情,盘旋在脑海,让她如痴如醉。流光如水,漂走哀思,窦妃望了望窗外,等的那个人,是永远不会有踪影的。她叹了口气,捺下怦怦直跳的心。这时,一只飞蛾,冲着烛火,振翅而来,烛焰一摇,飞蛾全身着火,掉落在桌上,微微挣扎。窦妃忧伤满怀,喃喃道:“我不是这只飞蛾吗?明知是一团火,必将烧死自己,还要义无反顾。或许,我连这只飞蛾都不如,纵然我想,但心中的这团火,又将在什么地方?” 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窦妃心一颤:“他、他真的来了?”急忙起身,门吱地推开,一个人踏步而来,不正是耿恭吗?窦妃满脸通红,痴痴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耿恭行过礼,道:“娘娘,你说长秋宫有变,微臣巡视一圈,并无异样,请娘娘放心!”耿恭说完,便欲离去。 窦妃突然“啊”地一声,跌倒在地,耿恭吓了一跳,急忙走了过去:“娘娘,你、你怎么了?” 窦妃捂住胸口,双眉紧皱,喘息道:“我、我站不起来,你、你、你快扶我起来!”一只雪白温润的玉手,微微颤抖,伸了过去。 耿恭一愣,不知该不该扶。犹豫片刻后,他抓住窦妃的手,将她拉了起来。没想到,窦妃起身之后,全身一软,竟全趴在耿恭怀中。耿恭一惊,鼻中一缕清香,十分诱人,他脸上一红,将窦妃用力一推,厉声道:“娘娘请自重,我耿恭岂是那种人!”说完,踏步走了出去! 第一百十三章 是进是退(下) 窦妃惊在原地,望着耿恭离去,又羞又怒。这时,一道黑影窜了出来!窦妃吓了一跳,颤声道:“是谁?” 来人嘻嘻一笑:“我不是耿恭,娘娘自不会欢迎我!”这人居然是窦宪!窦妃放下心来:“哥哥,是你,大黑夜的,吓我干嘛!” 窦宪一脸严肃,一字一顿道:“妹妹,我可不是开玩笑!刚来那人,不是耿恭,那是谁?嘻嘻,大黑夜的,耿恭到娘娘寝宫,来干啥啊?能干啥啊?我虽不乱想,但妹妹能阻住天下人的想法吗?” 窦妃慌了神,眼中的泪水都快迸了出来,哀求道:“哥哥,你千万别说,皇上非杀了我不可!哥哥,求求你了……” 窦宪挺起胸膛:“妹妹,叔父待我恩重如山,我怎么会出卖你呢?我不光不说出去,我还要帮你玉成其事!” 窦妃吓了一跳,一双玉手,不停乱摇:“不、不、不……” 窦宪哈哈一笑:“妹妹,人生在世,不过百年,与其苦守冷宫,倒不如及时行乐!以前,赵飞燕、赵合德,天姿国色,独得帝宠,还不是去找宫奴燕赤凤!这耿恭乃天下英雄,文武全才,一身本领,妹妹难道就想错过吗?”说完,也不待窦妃反对,凑了过去,窃窃私语起来。窦妃听了,面红耳赤,不置可否。 御书房,插了三支香,烟雾袅袅,扶摇而上。章帝闭目养神,忽听到脚步声起,他睁开龙眼,迸出两道威光。来人见了,却不慌张,昂然道:“微臣李邑拜见皇上!” 章帝打量了一下李邑,见他短小精悍,不卑不亢,两只眼睛隐隐透出光泽,心中满意:“李爱卿,此去西域,路途遥远,凶险重重,你须多加小心。到得疏勒,问问班超,西域究竟伐,还是不伐?” 李邑朗声道:“皇上请放心,静待臣的消息。” 章帝又聊了数言,十分满意,叮嘱一番,李邑离去。李邑出了宫,左转右拐,去了大司马、大将军府。窦固设宴相待,面授机宜,吃吃喝喝,直至深夜,李邑摇摇晃晃,径自回家。 夜深人静,石修挎着刀,在御花园来来去去,走了一遍又一遍。这里的一草一木,他是多么地熟悉!可是香径上的那个人,却没有了踪影。 “过些时候,她、她、她就要出嫁了……”石修心如刀割,那天玉容趴在耿恭怀里,他十分难受,难受之余,又有一丝欣慰,“唯有耿大哥那样的英雄,才能配得上玉容的美丽。玉容那么柔弱,也只有耿大哥,才能给他一生一世的安稳。”可是,玉容要嫁的,却是窦宪! 或许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石修眼望着生机勃勃的花花草草,惶恐不安,心里黯然。终于,他狠下心,离开了御花园,穿过亭榭楼台,到得虎贲营中军帐。 一点烛火,被浓浓的夜包裹,仿佛瞬间便要吞噬。石修感到一丝温暖,他掀开帘幕,走了进去。耿恭蹲在沙盘前,一手持书,一手按剑,见到石修来,他放下书,惊道:“修弟,你怎么不去巡哨?” “哥哥,宋妃、梁妃和玉容公主那里,我细细看过,很是安全,哥哥请放心!” 耿恭点点头:“其实,我们布了许多暗哨,环环相扣,互为犄角,原是不会有事的。可是,我总放心不下,马太后的遗言,如一座山,压在我肩上,不容有失啊!” “可是哥哥,你难道这样终老在皇宫吗?” 耿恭一震,久久不语。石修缓缓道:“哥哥,李敢、杨武去了西域,我、我、我也要去西域,这皇宫,我、我终是呆不下去……”石修说到后面,声若蚊呐。 耿恭长叹一声,道:“修弟,你也要离我而去吗?以前坚守疏勒的兄弟,走的走,死的死,已没有几人了。你、你为什么要走呢?难道做哥哥的怠慢了吗?” 石修摇摇头:“不,哥哥待我,亲若兄弟!只是、只是我必须得走……李邑是我旧相识,他奉旨去西域,我恰好可以随从,做个伴当。哥哥,宫中非久呆之地,你当设法离开……我、我在西域,等、等着哥哥到来……”石修脑中,又浮出那个满脸忧伤的女子来,一时心如刀割,也许离开,便可以忘记。 耿恭握着石修的手,低声道:“修弟,我也想早日离开宫中,要么镇守边陲,要么征战西域……可是,皇上孤悬宫中,我若走了,皇上岂不危矣?” 两人各有心思,尽皆不语。黑暗中,突然照进一丝冷冷的月光,洒在虎贲营中,如同铺上了一层细雪。两人又聊了一会,石修依依不舍,离营而去。走时,他本想说:“好好照顾玉容公主。”可是,这话咽在嘴边,终究没有说出口。 第二天晚上,又是一片昏黑的夜晚。石修抱剑坐在御花园中,明天,他将远行西域,入目的将是滚滚黄沙,这一片红红绿绿,终成生命中最美好的记忆,心中的那个人,将永远埋藏在心中,无法再见。这么胡思乱想着,忽一名宫女走了过来,抿嘴笑道:“石将军,玉容公主有请。” 石修一惊:“玉容公主?她请我?” “将军明日就要远行,难道不想看看玉容公主吗?将军一别,或是一生,公主有几句话,想对将军说。将军请跟我来。”宫女说完,挑着灯笼,回头便走。 第一百十四章 一夜孽缘(上) 石修无暇细问,也不想细问,他脑海里,满是玉容。他起身,跟着宫女,穿过熟悉的花草,左转右转。走了一会,突然警觉:“不对,这是去长秋宫的路。” 宫女微微一笑:“石将军,公主倘若在凌雪宫等你,孤男寡女,将军不怕外人说闲话吗?这是长秋宫,有窦后、窦妃,将军可无后顾之忧。” 石修有些失望,看着月光如撒在地上,一言不发,随着宫女,入了长秋宫。宫女引石修去了别房,柔声道:“将军慢等,公主稍后就到!” 石修默默点头,心怦怦直跳。这一切,太不真实,宛如在梦中,又觉隐隐不对,可他不愿意多想,就算一切都是假的,他也愿意呆在这里。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由远而近,慢慢传来,一步步,轻盈而又徘徊,仿佛踩在石修心坎上,石修颤抖起来。门吱呀着开了,一个艳丽绝伦的女子,缓缓走来。石修起身,抬眼望去,却是窦妃!这一惊,非同小可!那知窦妃见了石修,亦是十分惊讶,心想:“窦宪哥哥不是说将耿恭唤来吗?为什么来的不是他?这人究竟是谁?” 两人尴尬,默对无声。石修正欲辞别,忽然,屋内飘来一缕清香,钻入骨髓,令人心旌摇动。石修全身懒洋洋的,没一分力气。香味越来越浓,竟灌满了整间屋子!窦妃一脸潮红,眼神迷离,呼吸急促,突然扑了了过来,低声道:“耿恭、耿恭、耿恭,你知道吗,我有多想你……” 石修大惊失色,知道已中圈套!玉容公主岂会在夜晚召人相会?窦后素恨玉容公主,她又岂会在长秋宫?个中情由,原本一想便通,只因石修为情所困,迷了双眼。石修欲夺路而逃,可全身酸麻,根本无法动弹!而欲望如一个慢慢吹气的气球,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仿佛瞬间就要在胸间炸裂!那个窦妃,慢慢变了一个人,竟变成了含着泪花、一脸忧伤的玉容!石修紧紧攥住胸口的衣服,嘶声叫道:“不要过来……”然而,窦妃已扑了上来,薄如蝉翼的纱衣,盖不住滚烫的嫩肤,吹气如兰的呼吸,散发着迷人体香…… 石修再也控制不住了,轰鸣一声,欲望炸裂,世界没有了,只有灵与肉!他紧紧抱住眼前女子,吻如雨点,轻轻呻吟道:“玉容、玉容……”窦妃应道:“耿恭、耿恭……” 花飘零,水自流。许久,清香渐散,云收雨净,窦妃一惊:“你、你是谁?竟、竟在本宫房中……”伸手一掌,扇了过去。石修神色惨然,也不避让,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正打在脸上,顿显五个鲜红的指印! “打得好!打得好!这种禽兽,该剁成肉泥喂狗才好,哈哈哈……”门外忽然传来阴阴笑声,在寂寂的夜里,十分刺耳。 窦妃一震,充满恐惧,颤声道:“是谁?” 那人推开门,缓缓进来,顺手又将门掩上。 “哥、哥,是你……”窦妃突然疯了似地跳起来,露出一身凝脂般雪白肌肤。“我明白了,你、你故意害我,假装说召耿、耿……过来,却又唤了别人……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人便是窦宪!他诱来石修,待其与窦妃独处一室时,趁机点起迷香。这种迷香,产自天山,经提炼而成,有一种特殊功效,吸了后,情欲高涨,哪怕是修行千年的苦行僧,也会心猿意马,并且充满了幻想,会将对方想象成心爱的人。 窦宪杀气腾腾,狠狠道:“这世间,无论是谁,只要负我,便该万死!” 石修面如心灰,徐徐道:“窦氏不义,咬之入骨的人,不计其数,试问你杀得尽吗?” 窦宪勃然大怒!又一人冲了进来,却是窦笃,抡起拳头,往石修脸上砸去。窦宪轻轻道:“弟弟住手!” 窦笃不解,拳在半空,睁着两眼:“哥哥,这人嘴巴,跟屎一样,不修理修理一下,他不知天高地厚。” “不能动他!石修是我尊贵的使者,将出使西域,若是鼻青脸肿,岂不有损大汉之威?皇上那里,又何交待?弟弟,笔墨呢?拿过来!” 窦笃很不情愿,递来竹帛,和一只狼毫。窦妃脸上,充满恐惧,骂道:“窦宪,你真狠毒,连妹妹都不放过!” 窦宪冷若寒冰,吐字如铁:“自我父惨死狱中,天下,除了我弟弟,任谁,我都不认!”他取过笔,笔走龙蛇,写下数言书,掷于地上,厉声道:“闲话少说,签上字号,你们便各走各路,就当一场梦,否则,嘿嘿……” 窦妃颤抖双手,拾起竹帛,瞧了一瞧,差点晕了过去,竹帛竟写着她与石修通奸之事!窦宪冷冷道:“做都做了,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嘿嘿,刚刚叫声如雷,极尽鱼水之欢,马上就翻脸不认吗?却也太薄情了!嘿嘿,妹妹放心,哥哥绝不会害你!这事若张扬出去,哥哥又有什么好处呢?快签快签,夜长梦多,等下窦皇后来了,我可毫无办法了。” 窦妃一激灵,含着泪水,挥笔写下名字,又将手指塞入嘴中,轻轻一咬,挤出一颗鲜血,往竹帛上轻轻一按,掩面哭泣。石修怔在那里,突然大吼一声,身形暴起,挥拳往窦宪打去。可他中了迷香之毒,哪有力气?窦宪动也不动,一拳击在他胸口上,窦宪若无其事,哈哈一笑:“你究竟签是不签?” “你杀了我吧!” “杀了你?那岂不太便宜你了!哼,我要让天下人知道,以前坚守疏勒的大汉英雄,原来是一个卑鄙无耻的人!” 第一百十四章 一夜孽缘(下) 石修胸膛剧烈起伏,他早已心如死灰,惨然道:“我石修孤身一人,一介匹夫,又有什么名望呢?纵使万人唾弃,又怎么样呢?”心里忽然闪过玉容忧伤的脸容,不禁悲伤万分,暗想:“她会看不起我的,我若死了,她会为我掉一滴眼泪吗?” 窦宪仿佛看透了他的心,连声冷笑:“好,我会把这件事,告诉玉容!嘿嘿,那时玉容,究竟怎么看你呢?” 石修全身颤栗,他扯着头发,痛苦不已。忽然,他捡起地上竹帛,大笔一挥,飞快地签下字,又咬破手指,按了手印,然后将竹帛往地上一掷,掩面飘然而去。 窦宪哈哈大笑,望了一眼窦妃,和窦笃扬长而去。 鸣琴鼓瑟,丝乐悠扬。李邑、石修出塞,章帝率文武百官,送至洛水之滨,李邑脸色倨傲,昂首挺首,好不得意,石修却如霜打的茄子,畏畏缩缩,一脸凄然。章帝挽住李邑,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战与不战,事关天下苍生,卿至疏勒,要好生探查,勿负朕意!”又转首对石修道:“卿昔日从耿恭守疏勒年余,秉性忠烈,坚韧不拔,定能胜此重任!” 李邑昂然道:“皇上放心,臣去西域,定与班将军长谈一番,综合利弊得失,再禀告皇上!” 石修往人群中望了望,见窦宪随在窦固身后,若无其事,神色淡然,窦皇后在章帝一侧,窦妃却不见了踪影,玉容也未到,石修心里暗叹,默然不语。那一场鱼水交融的孽缘,如同噩梦,啃噬石修,令他痛苦不已。 章帝手一挥,中常侍端来三个倒满酒的杯子,一杯递给章帝,另两杯,递给了李邑与石修。章帝缓缓道:“天佑大汉,此行顺利!”言毕一饮而尽。李邑、石修跟着将酒喝光,放下杯子,出了城门,慢慢消失在天际里。 耿恭回到虎贲营,闷闷不乐。范羌、杨晏见了,甚为奇怪,问道:“大哥为何心事重重?” 耿恭叹道:“修弟今日去塞外,我见他脸色惨然,不知何故,又无暇去问,此去疏勒,需在西域各国穿行,万般凶险,我担心他的安全。” 杨晏劝道:“石修向来沉稳,又有智谋,谅无大碍,哥哥不必担心。” “不知李敢、杨武如何?他两人十分粗卤,真怕他们惹出事端来!唉,昔日随我坚守疏勒的人,渐次飘零,如今身边,仅你们二人!那时在西域,吉凶难料,生死莫测,然兄弟们团结一心,共同御敌,吃匈奴肉,喝匈奴血,真是十分痛快,什么时候再如从前一般,在沙场上驰骋呢?”耿恭脸色凝重,沉浸在那段艰苦岁月里。范羌、杨晏也十分感慨,低下头来,默然不语。 过了一会儿,杨晏道:“哥哥不要伤感了。这深宫,如同囚笼,比那沙场,更是变幻莫测。兄弟们素来耿直,只知冲锋陷阵,哪知宫中的勾心斗角呢?” 思索片刻,杨晏又道:“石修近来性情大变,郁郁寡欢,做兄弟的,本不该疑心。前向,哥哥身在诏狱中,他一身是伤,说与窦固军发生剧斗。后来,我秘密查过,那在窦固军中平安无事,为什么石修兄弟要撒谎呢?究竟他有什么秘密呢?” 耿恭一震,过了片刻,道:“兄弟中,张封与石修关系最好,张封被杀,石修难过,所以郁郁寡欢。” 杨晏摇头不语。范羌忽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人,道:“哥哥,昨晚,我巡视时,在古华宫附近,拾到一个小木人,我见它长得狰狞可怕,隐觉不安,遂藏于怀中,想了许久,却理不出头绪,这小木人究竟是干什么的?” 耿恭拿过小木人,见小木人宛如真人,有手有足,一双朝天翻的白眼,望之骇然。耿恭忽然面色苍白,眼中充满了畏惧,一双手,居然颤抖起来。范羌很是不解,暗想:“这个小木人,长得虽凶,可哥哥也不至于吓成这番模样啊。”再看杨晏,也是一脸严肃,屏住呼吸。 杨晏缓缓道:“哥哥,宫中怕有大乱!” 耿恭捏着小木人,颤声道:“木偶重现,国有大殇,国有大殇,我大汉,边陲不宁,百姓未安,为何还要遭此劫乱呢?” 范羌见他们如临大敌,疑窦丛生:“哥哥,匈奴千军万马,咱毫不畏惧,这一个小小的木人,既不会说话,又不会打架,怎么怕成这个模样?” 耿恭长叹一声,道:“羌弟,你有所不知!这木人,便是传说中的巫蛊!历来皇帝,最忌的就是巫蛊!武帝时,民间的巫蛊风忽传入宫廷,许多宫女妃嫔,或为了争宠,或为了避祸,或为了害人,在小木人上写好生辰八字,扎上银针,埋入土中。征和二年,丞相公孙贺父子被人告发巫蛊诅咒皇上。那时,武帝恰好做了一个恶梦,梦见土中钻出许多小木人,奔向前来咬他,武帝惊醒,头痛不已,休朝了几日。恰有人告发,拿来了小木人,居然与梦中的一模一样,武帝大怒,将公孙贺父子以及阳石公主、大将军卫青的儿子长平侯卫伉都诛死了。各州各郡都严查巫蛊,一经查到,立即处死,竟有数万百姓被杀死!” 范羌听了,愤愤不已,怒道:“武帝怎么这么糊涂,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木偶,怎么能胡乱杀人呢?” 杨晏道:“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便是此理。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再英明的皇帝,都有蒙蔽双眼的时候。” 耿恭急忙制止,道:“晏弟,不得胡说!”过了一会,低声道:“武帝诛死丞相、公主等人后,还不肯罢休,派了宠臣绣衣使者江充搜查宫中,这江充与太子刘据有仇,他与小黄门苏文互相勾结,竟在东宫中挖出大量小木人,太子走投无路,只好起兵杀了江充、韩说,武帝不明真相,遣军杀死了太子、太孙,卫皇后也只好自杀!”说到这里,耿恭满头大汗,颤声道:“难道又有人用巫蛊来害人?” 第一百十五章 风雨欲来(上) 范羌惊骇不已,惧道:“哥哥,有人来谋害宋妃、梁妃和太子庆、皇子肇吗?” 耿恭急忙止住,微微点头,正色道:“羌弟、晏弟,我料小木人,必藏于宫中!从今日起,全面戒严,所有御林军,停止休息,日夜巡行,但有嫌疑,一律解送中军,由我亲审。” 范羌道:“哥哥,要禀告皇上吗?” 耿恭摇头道:“皇上必恨巫蛊,他若知道,龙颜大怒,许多无辜之人,将卷入其中,那时辗转牵连,又不知要死伤多少人!我们暗中查清,再来禀告。不过,我们得先告知宋妃、梁妃,宫中不安,须万事谨慎!” 耿恭起身,长叹一声,大步流星,出了虎贲营,径往淑华宫奔去。范羌、杨晏自去召集御林军,遍传严守号令。 夏日阳光纷纷扬扬,温柔洒落在亭榭楼台间,花团簇簇,飘来阵阵香味,令人心旷香怡。淑华宫,宋妃带着太子庆,行走在阳光灿烂里。一只七彩蝴蝶,时高时低,翩翩飞舞,太子庆十分好奇,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睛,紧紧盯着。蝴蝶越飞越高,不料却被树腰的蛛网粘住,它不停挣扎,蛛网晃晃悠悠,越束越紧,缩在角落里的蜘蛛,攀着细丝,爬了过来。太子庆“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嘴里念叨:“蝴蝶,蝴蝶……” 宋妃急了,垫脚去救蝴蝶,却够不着,太子庆哭得更厉害了。正彷徨间,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走来,伸出手,便将蝴蝶取了下来,展开手掌,蝴蝶挣扎了一下,振翅飞走了,太子庆嘿嘿笑着,一双又小又胖的手,使劲鼓着。宋妃一看,来人是耿恭,不禁一惊:“耿都尉,你怎么来了?” 耿恭揖首道:“微臣拜见娘娘!”他望了望太子庆,赞道:“娘娘,太子如此年幼,却有一颗仁爱之心,他日君临天下,必是一代仁主,天下苍生真是有福!” 宋妃听了十分高兴:“多谢耿都尉!君臣一心,才有盛世大汉,耿都尉智勇双全,忠心耿耿,是大汉中流砥柱,他日还需你用心辅佐!” 耿恭连声道:“不敢、不敢……”顿了顿,耿恭从怀中掏出小木人,低声道:“娘娘,这是御林军在宫中发现的木偶,你见过吗?” 宋妃一瞧,见那木人甚是狰狞,忙蒙住太子庆的眼睛,摇头道:“没见过,宫中怎会有此物……” “微臣推测,必有人利巫蛊,欲对太子及娘娘不利,还请娘娘小心。” 宋妃突然想起,倒吸一口冷气:“巫蛊?竟有人在宫中行巫蛊?他这不要命了么?”宋妃接过木偶,捏在手中,心怦怦直跳。哪知太子庆见了木偶,却不害怕,一把抢过,玩了一番,竟放在嘴里,乱咬乱啃,宋妃忙一把抢过,道:“那还不禀报皇上?” “娘娘,仅发现一个,且情况不明,尚不宜禀报皇上,待微臣查清来龙去脉,再告知皇上不迟。梁妃那里,还请娘娘告知,微臣告辞了。”耿恭转身走了。 宋妃望着这沾满口水的小木人,怔怔发呆,那小木人似乎活了过来,张开血盆大嘴,凶狠地咬了过来,宋妃一震,缓过神来,忙去找梁妃,可哪有梁妃的影子? 宋妃坐在白玉堆砌的椅上,心里暗想:“汉武帝时,太子据、皇后卫子夫,都死于巫蛊之乱,难道、难道……”她全身发软,看着怀中的太子庆,心如刀割:“我死就算了,太子这么小,怎么能让他……” 正胡思乱想,一阵匆忙的脚步传来,闪出一个慌慌张张的身影,却是梁妃,宋妃暗自奇怪,叫道:“梁妃,你到哪里去了?” 梁妃却被吓了一跳,结巴道:“没、没去、去哪儿!” 宋妃心乱如麻,也没注意到梁妃惊惶的神色,双眼怔怔盯着小木人,叹息道:“妹妹,宫中有巫蛊,你我可要小心呐!”说完,将小木人递了过去。 梁妃“啊”了一声,面色苍白,怔在原地,没有去接小木人,宋妃微微奇怪,道:“妹妹,怎么了?” 梁妃缓过神来,道“姐姐,这、这小木人长成这番模样,我、我、我见了有些害怕……姐姐,你还是收起来吧,别吓着太子了……” 梁妃叹息一声:“小木人乃是不祥之物,怎么可以收起来?”她想了一下,令人取来炭盆,燃起一团火,将小木人投入火中,烧成灰烬。 大司马、大将军府张灯结彩,一对大红灯笼,挂在高高屋檐下,更添增气势!门上贴了一个大大的囍字,文武百官,带着大箱小箱的礼品,来往如梭,脸上堆满了笑容。窦宪穿着一身如血嫣红的长袍,挂着大红花,抱拳站在厅中,对来人一一施礼,窦固捋着须,一脸笑意。原来,今日是窦宪与玉容公主的大喜之日。 玉容披着红盖头,惶然站在厅中,耳边传来大笑声、欢呼声,她心如死水,心中充满了恨,她恨自己,为什么要生在深宫之中?两行泪水,刷地长流。可是,母后去世了,再无人心痛她的泪水了…… 然而,玉容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她在一片漆黑的盖头里,默默流泪,心下茫然,如牵线木偶一般,被人拾掇着,拜过了堂,喝过了酒。恍忽间,似乎章帝也来过,说着百年好合、朕心欢喜之类的话,然后,章帝轻轻拍了拍玉容的背,再无言语。玉容伸入怀中,紧紧握住那把冰冷的剪刀。 时间是一条长河,不紧不慢,一路向前,从不因谁的悲伤而停顿,亦不因谁的快乐而急逝。于是,黑夜在期盼与恐惧中,慢慢降临,直到吞没了整个洛阳,点点火光,如无数忧伤的星星。一对红烛,嗤嗤燃烧,玉容缩在床角,瑟瑟发抖。她怕,怕突然响起的脚步声,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身影,她心里悲痛万分:“我、我是再也见不到他了……”玉容捏着剪刀,多想结束这忧伤的一生,可是,她下不了手,她原本是一个柔弱的女子! 第一百十五章 风雨欲来(下) 门“吱呀”一声撞开了,随即又重重地被关上,插上门栓,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扑过来,一股浓浓的酒气瞬间灌满了屋子,玉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惊恐地闭上眼,浑身颤抖,蜷成一团。 来人正是窦宪!今天,他多么高兴。玉容的美貌,天下无人不知。烟花之地,窦宪不知与多少美貌女子风流过,偏偏,只有玉容,让他涌起了一股归宿感,他爱之入骨!能娶一个所爱的女子,与之终老,是多么幸福的事!窦宪左一杯,右一杯,开怀畅饮,不禁酩酊大醉。 春宵一刻值千金,窦宪毫不犹豫,如一只饿狼,扑了上去!玉容“啊”地一声尖叫,嘶声道:“不要碰我!” 窦宪嘿嘿冷笑:“不碰你?哼,从今天起,你玉容就是我的女人,我想怎样,就怎样,还不准碰?笑话!”窦宪抱着玉容,一张喷着浓浓酒气的大嘴,呼哧呼哧,径往玉容脸上啃去。 玉容只想呕吐,瞬间天晕地转,脑海中涌出耿恭的模样,她用尽全力,推开窦宪,然后往怀里一掏,白光一闪,一柄锃亮的剪刀,抵在咽喉之处,森严道:“窦宪,你再过来,我死给你看!” 窦宪吓了一跳,酒意顿时醒了几分,骇然道:“玉容,今天是我们的大喜之日,你、你不别这样!” 玉容凄然道:“从嫁给你那一刻,我便死了!” “你!”窦宪说不出话来,他想扑过去。可是,玉容雪白的脖颈处,已有一点殷红的血迹,如雪地中的一朵梅花,十分耀眼。窦宪不敢,怔在床上,不知如何是好。过了许久,酒意慢慢上来,他再也支撑不住,眼一闭,倒在玉容脚下,沉沉睡去。 玉容蜷成一团,瑟瑟发抖,望着脚下呼呼大睡的窦宪,她多想扑上去,狠狠扎他几刀!可是,她不敢!惟有握着剪刀,两行泪水,哗哗长流,宿夜不减。 漆黑的夜,被流逝的时间渐渐洗白,东边的天空,透出了一丝曙光,朝霞嫣红,煞是可爱。玉容也倦了,竟慢慢睡着了。恍惚间,她看见马太后一人行走在漫漫长道上,她急忙追上去,喊道:“母后,母后,等等我,我要和你一起,逃离这个冷冰冰的宫殿!”马太后没有说话,却放下了脚步,似乎在等她。玉容抱住马太后,哭道:“母后,皇帝哥哥为什么要把我嫁给窦宪?为什么?为什么?”马太后仍旧一言不发,玉容心中着急,摇晃着马太后,道:“母后,母后,你叫皇帝哥哥收回成命啊!”摇着摇着,马太后突然变成了一缕青烟,悠然不见。玉容惊恐万分,突然醒来,似乎抱着一物,睁眼瞧去,却是窦宪,她的剪刀,早不见了踪影! 玉容用力挣扎,哭喊着:“走开,走开,走开!”然而,哪里推得动呢?窦宪哈哈大笑:“你是我的人,我为什么要走开?”双手使劲,玉容的衣服如雪花般飞舞,凝脂般的肌肤若隐若现,窦宪仿佛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变眼通红,呼呼喘着气,将玉容狠狠压在身下,玉容哭着喊着、撕着咬着,可有什么用呢?就算喊破了天,也不会有人理她。柔弱的玉容,仿佛狂风骤雨中的一根野草…… 却说石修随着李邑,一路往北,紧行慢赶,离洛阳越来越远。这北方风景,与中原大为不同,到处是连绵不绝的山脉,高耸入云,俯瞰大地,气势不凡。山上郁郁葱葱,红红绿绿,相映生辉,清风拂来,沁人心脾。李邑从未见过,十分高兴,指点山水,意气风发,竟将自己比做战国时的苏秦、张仪。 石修思念玉容,又觉愧对耿恭,郁郁满怀,李邑和他说话,往往十句中,他才回上一句。李邑甚是恼火,冷言热语,数番讥笑,石修也不生气,冷冷冰冰,李邑也觉没味。 这一日,已行至玉门关。守将吴峦听得使者来到,带着诸将,十里相迎,旌旗蔽空,铁甲泛光,飞鸟惊惶。李邑见了,一脸骄横,得意洋洋道:“石修,看到没?听说班超带三十门骑,连定于寘、莎车诸国,哼,这算啥,倘若是我,整个西域都给平定!” 石修听了,嘿嘿冷笑。李邑恼羞成怒,厉声道:“你笑什么?” 石修冷冷道:“李大人,你是当代的苏秦、张仪,西域算什么?只要你出马,连天下都能平定了。” 李邑知道石修讽他,恼道:“石修,你别急,到得西域,自有分晓!” 这时,吴峦一身戎装,威风凛凛,已至跟前,他按剑躬身,呵呵笑道:“使者大人千里迢迢,冒酷暑,顶烈日,好不容易到了敝地,本将已备好酒席,专为大人接风洗尘,请!” 李邑毫不客气,略略看了看吴峦,傲慢道:“好!”昂首挺胸,走了过去。诸将皆有怒色,只碍着一个吴峦,忿忿不平,让出一条路。吴峦也不在意,跟在身后,恭恭敬敬,拥着李邑,入了关。 玉门关,地势险峻,由九层黄土夯筑而成。沿着青石瓦砾铺成的台阶,一路攀爬,李邑气喘吁吁,怨道:“这城池为何要建这么高?爬来爬去,多不方便,这如何打仗?” 诸将听了,心中暗笑,吴峦却道:“使者大人说的是,下次择一平坦之地,再筑一城,作为犄角,缓急之间,互相为援。” 石修暗想:“吴峦此言,甚是有理,却不是一味溜须拍马。瞧旌旗飞舞,兵甲锃亮,士兵英气勃发,看来治军严谨,确有将略,颇有耿将军之风!” 到了城中,吴恋邀李邑入席,李邑很不客气,屁股一坐,占了主位,望着一桌黑不溜秋的菜,十分失望。原来,玉门关比不得洛阳,哪有山珍海味?吴恋费尽心机,找了些新鲜蔬菜,再宰杀了一匹马,勉强凑成一桌菜。这李邑大鱼大肉吃惯了,举起筷子,茫然得很,不知夹什么菜好。犹豫了半天,夹起一块马肉,送入嘴中,用力一咬,吱吱作响,只觉满嘴尘沙,忙“呸、呸、呸”地吐了出来,骂道:“这什么鬼菜?这么多沙子?跟猪食一般!” 第一百十六章 计除吴峦(上) 平日,诸将不过吃些粟与野菜、玉米,几时吃过肉?见了大块大块的马肉,早忍耐不住,只想大快朵颐。哪知李邑嫌差,破口骂人,他们一个个手紧攥紧了拳头,十分生气。李邑吐完马肉,端起酒来漱口,酒入喉中,似有一股馊臭之味,又夹杂着许多泥沙,这一口酒,如何咽得下,“哇”地一声,喷了出去,骂道:“这是酒吗?这么浑,尿都比这好喝!” 李邑这一口酒,不偏不倚,竟一口喷在对面人的脸上!那人性烈如火,勃然大怒,桌子一拍,大声吼道:“我们吃黄沙,枕刀戈,饮泥水,镇守边陲,尝尽了无数艰辛,才有天下太平!你是什么东西!竟不知死活,屡屡以颜色相欺,哼,别人怕你,我却不怕你!”说完,苍啷啷一声响,他竟拨出了腰刀,指着李邑。 李邑是文官,哪见过这番架势,登时吓得面色苍白,不知如何是好!吴修挺身而出,也拨下腰刀,指着那人,厉声叱道:“李大人是钦差使者,纵有千般错,唯有皇上,才可降罪!你是何人?竟敢大呼小惊,还以刀相指,难道不怕以大不敬之罪,诛你九族么?” 那人听了,登时一惊。原来,将士在外,家属皆留在洛阳,石修一言,正中要害。吴峦忙跟着骂道:“聂知遇,混账!不知天高地厚,敢对钦差无礼!还不抛下刀,向李大人赔礼!” 聂知遇气势已衰,握刀的手不停颤抖,欲待认罪,又丢不下面子,石修忙道:“李大人岂会与这种粗鲁之徒计较,今日宴会,原是乐事,何必难堪?来来来,罚酒三杯罢!” 聂知遇瞧了瞧石修,甚是感激,一言不发,连饮三杯。李邑回过神来,自觉刚才十分狼狈,坠了使者的威风,并不想善罢甘休,可是石修已放了聂知遇,只好迁怒石修,恨恨瞪了瞪他。 李邑食之无味,坐在那里。石修却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连声道:“好酒!好肉!比起我们坚守疏勒时,喝马尿,吃皮革,不知强上多少倍哩!” 诸将听了,又是感激,又是敬仰,唯有吴峦听了,脸色大变,问道:“使者大人,你也打过仗?” 石修哈哈一笑:“吴将军,你以前是耿秉将军的部将,难道不知耿都尉随着窦固将军西征匈奴之事吗?我便是耿都尉的军司马石修!” 吴峦赞道:“原来是大汉勇士,来,本将敬你一杯!”吴峦一饮而尽。 石修甚是奇怪,心想:“为什么他的脸色,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呢?”忽然想起李敢、杨武,遂道:“吴将军,几个月前,李敢、杨武流放玉门关,不知现在如何?为何不唤来,一同饮酒?” 吴峦一惊,脸色微微一变,他端起一杯,又喝了下去,粗声道:“李敢、杨武二人,只想去西域打仗,玉门关庙小,留不住他们,他们早去了西域!使者大人见了班超将军,自可与他们相会。” 石修笑道:“他们两人,粗鲁得很,成天只想着打啊杀啊,要他老老实实呆在玉门关,定然不干,不然,当初就会老老实实呆在洛阳了。” 又吃喝了一阵。李邑神色倨慢,绝不肯动筷。吴峦忌惮石修,心想:“茫茫西域,李敢自走不出荒漠戈壁。可是,万一呢?那我一生荣华,岂不毁于一旦?”他心里慢慢生了杀机,又想:“上次奉窦将军令,杀了杨武,却不知家人是否安好?我欲调回洛阳,与家人相聚,为何久无音信?”他想问李邑,可石修在场,不好作声。 一场宴席,各自心思。 风吹黄沙,夜侵玉门,流光剥蚀了城墙黄土,四处飞舞。李邑睡在坚硬的板床上,烙得全身都痛,辗转反侧,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睡觉姿势,干脆一骨碌坐了起来,暗想:“玉门关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可、可、可是西域呢?是不是比这里更苦?”他不禁后悔,呆在洛阳多么舒服,赏花观柳,倚红抱绿,如此惬意,却为了一场威风,到这么个破地方! 李邑推开门,冷风卷起黄沙,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石修睡在隔壁,鼾声如雷。李邑不禁掩面摇头,沿亭台而行。忽然一人行色匆匆,趋至李邑跟前,行了个礼,道:“使者大人,将军有请,请随小人来!” 李邑微微皱眉,却没反对,跟在那人后面。穿过各处营帐,到得中军帐中,见吴峦独坐帐中,巨大的身影投在营帐上,甚是寂寥。见李邑入帐,吴峦满脸堆笑,迎了下来,引他上坐,歉然道:“使者大人,玉门关地处荒野,确实没有什么可招待,盼请大人见谅!” 李邑“哼”了一声,一脸不满。吴峦不慌不忙,手一招,一人捧了一个银盘过来,上面盖着一块黑布。吴峦伸手掀开,银盘内竟是十余块金条,叠得整整齐齐,在烛光下散着夺目的光芒。李邑直勾勾盯着,口水流了下来。他抚着金条,贪婪道:“恭敬不如从命,将军厚礼,李某拜受了!不知将军,有什么事?” 吴峦背手走至窗边,望着茫茫夜色,黯然神伤道:“李大人,本将岂敢他求?你从洛阳来,窦将军可有什么吩咐?” “临行之前,窦将军邀我长饮,确有吩咐!” “哦,是什么?可与我有关?”吴峦喜道。 “这却不能与将军言!与将军无半点关系!” 第一百十六章 计除吴峦(下) “没有?”吴峦突然怒目圆睁,厉声道:“本将镇守玉门关,已历一年,窦将军难道忘记前言,没有想过将我调归洛阳,与家人团聚吗?哼,他们每日饮酒作乐,手抱娇娃,哪里知道我们在玉门关,黄沙漫天漫地,连肺都灌满了!” 李邑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吴峦咬牙切齿道:“窦将军如此尊贵,却言而无信!当初他骗我,写信与本将,要本将杀死李敢、杨武,本将不惜开罪故主耿秉将军,他如今却要过河拆桥!难道我吴某好欺负么?” 这时,帐外“啊”地一声,十分低沉,掩盖在风沙里,吴峦激愤之余,哪里听得到?吴峦转过身,杀气腾腾道:“李大人,难道朝廷之中,竟无一个位置可以安顿本将吗?” 李邑惊恐万状,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吴峦乃青州人,出身低微,父亲早逝,母亲将其抚养成人。吴峦文武双全,独自一人去了洛阳,被耿秉看中,带入军中。他作战勇猛,屡立战功,耿秉十分欣赏,屡加擢升,渐渐富贵起来,遂将其母从青州接回洛阳。哪料没过多久,一纸调令,竟将遣至玉门关,吴峦力辞,无济于事,只得收拾行礼,怏怏而行。在玉门关一年多,吴峦思念母亲,日夜想着回洛阳。窦固看破这一点,以其母相威胁,并承诺,杀死李敢、杨武后,将吴峦从玉门关调回。因此,吴峦不惜与旧主耿秉决裂,哪知窦固不讲信用!吴峦如何不气?在帐前走来走去,骂骂咧咧。 突然,外面一窜火光,吴峦一惊,道:“难道匈奴进犯?”李邑吓了一跳,脸色青紫,吞吞吐吐道:“这、这、这如何是好?” 吴峦轻蔑地望了望他。这时,传来脚步声、吼叫声……吴峦“刷”地一声,拨出刀,冲向前去。李邑全身哆嗦,往后便倒。 这时,一人闯了进来,厉声喝道:“大胆吴峦,竟敢刺杀钦差大臣!” 吴峦一惊,愕然道:“我……”话未说完,这人仗剑一挥,闪过一道青光,吴峦的头颅径直飞了出去,脖颈喷出一道血,如箭一般,溅满了帘帐。李邑何曾见过这番场合?眼一闭,吓得晕了过去。 这时,帘帐掀开,十余名偏将走了进来,一人急急道:“吴将军,营中着火,不知何故!”忽然,他看到一具无头尸首倒在地上,旁边还晕了一个人,登时一惊,再仔细瞧去,死的居然是吴峦,晕倒的是使者李邑,拿剑的这人,却是另一名使者石修,剑上还滴着殷红的血!诸将大怒,抽出剑,将石修围在中间,弓箭手、刀斧手纷纷涌入帐中,紧紧围住石修。 一将怒道:“吴将军镇守玉门关,治军严谨,体器宽厚,谦虚下士,匈奴不敢入玉门关半步,你为什么要杀他?究竟吴将军有何罪?” 众人皆愤然,异口同声道:“是啊,是啊,为什么要杀吴将军!” 石修毫不惊慌,将剑抛在地上,冷冷道:“吴峦无罪?嘿嘿,皇上流放李敢、杨武二人,吴峦为何要派人杀死他们?李邑乃钦差大臣,奉皇上旨意,前去疏勒,代表的便是皇上,吴峦是何人?竟敢拿刀前来杀他!若不是我及时赶到,李大人早死于非命。那时,不但吴峦罪无可赦,就是诸位,恐怕也是人头不保!” 石修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诸将听了,统皆吓了一跳,又见李邑倒在地上,人事不知,更是信了三分,一个个脸如死灰,不知所措,若非吴峦平日待他们不薄,他们早抛下兵器认罪了。 石修嘿嘿一笑,俯下身来,往李邑怀中摸去,掏出一卷金色书帛,手一抖,展了开来,背面写着两个醒目大字:圣旨!石修冷声道:“非要本使宣读皇上圣旨,才肯认罪么?”这时,聂知遇感念石修恩情,将刀往地上一掷,“铛”地一声,十分刺耳,他叹道:“吴将军虽对我等有恩,但皇上已有旨意,令诛吴将军,我们还有什么话说呢?” 他这一抛,其余众将瞬间瓦解,纷纷将兵器抛在地上,只听叮叮铛铛,响声接二连三,不绝于耳。诸将跪下来,低下头,齐声道:“皇上万岁,微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石修微微一笑,道:“起来吧,玉门关是我大汉北部隘口,历来是屯兵要地,诸位镇守多年,十分辛苦。这些,皇上都知道!此事与诸位无关,诸位感激皇上厚恩,更当誓死守城!” 诸将听了,宽下心来,一口气总算通畅。石修又道:“吴峦已诛,军中不可无主将,据本使所知,偏将聂知遇,晓畅军机,又深明大义,暂代主将之位,本使奏明皇上,皇上自有后命!” 聂知遇却无喜色,抱拳道:“石大人,卑职有一个请求,盼请应允,否则,主将之位,卑职不敢担任!” “但说无妨!” 聂知遇指着吴峦尸首,伤心道:“吴将军一时不明,铸下大错,然其待下有恩,将士十分感念,如今身死名裂,可否将其尸首收殓,好好葬于玉门关左侧。” 石修也悲伤道:“本使与吴将军,本无嫌隙,奈何皇上有令,不敢不从!你把吴将军好好葬了,让他的魂魄,也有枝可依,且告令三军,吴将军暴病身亡!” 诸将不胜感激,齐声道:“多谢石大人!”然后,他们抬起吴峦尸首,往外走去,悄无声息,井然有序。 第一百十七章 身入地狱(上) 原来,白日席间,问及李敢、杨武消息,石修发现吴峦神色有异,且其听说石修系耿恭部下时,吴峦目中凶光一闪而过,石修乃八面玲珑之人,又久战沙场,这些变化,自然逃瞧在眼间。散席之后,越想越不对,便悄悄溜出来,几番打听,才知杨武被杀死,李敢逃走,生死不明。石修愤恨不已,心想:“吴峦以前是耿将军部将,他居然下此毒手,真是可恨!唉,我本不清白之身,留在世间,活一日是活一日,倒不如杀了吴峦,与两位兄弟报仇!” 石修想了一会,计上心来,偷偷摸向中军帐中。吴峦的一番话,尽入耳中,石修愤愤不已,转身离去,点起一把无名火,再至中军帐,趁吴峦不备,果然得手! 诸将离去,石修黯然神伤:“总算为两位兄弟报仇了!可是,我擅杀守关大将,又捏造圣旨,皇上知道,必是一死!唉,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此次一别洛阳,原本就不想再归中土了。”他不禁想起与窦妃的那晚,胸口仿佛堵了一块石头,顿时干呕起来。苦水吐干,才渐渐平息,望着夜色,悲伤地想:“玉容嫁给窦宪了吗?她一定非常痛苦……”石修捂着胸口蹲了下来,又喃喃道:“我、我这脏乱之身,有什么资格去想玉容呢?” 玉容哭了一天,泪水早已流干,眼睛又红又胀,如两个核桃,长发散乱,打着结,披了一身。偶尔,她会抬起头,透过小窗,遥遥望着皇宫。小时候,她多么讨厌深宫,总想着有一日能够逃离。然而,终于离开了,却是这么一副模样,深宫中的那个人,如同天边云彩,遥不可及!可是,自己早已是残花败柳,又有什么奢望呢? 窦宪走了进来。凌晨时,他占有了玉容。然而,并没有什么快乐,玉容又抓又咬,拼命反抗,蕴含了巨大能量,像山崩海裂一般。他身上布满道道伤痕,渗出血水,窦宪有些懊恼与气愤,可望着可怜兮兮的玉容,他发不出半点脾气。 “你该吃点东西!”窦宪望着玉容,怜惜道。 “滚开!”玉容竭斯底里吼叫,干涸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滚开?你是我的女人,这是我的家,我为什么要滚开?哼,你还忘不了耿恭,是不是?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杀了他!”窦宪心里,燃烧着一把熊熊怒火,一股原始的欲望涌了上来。未曾梳洗的玉容,别有一种风情。窦宪低吼一声,又扑了上去。 玉容猝不及防,被窦宪扑倒,她边哭边哀求:“窦宪,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放过我,好不好?”她的泪水哗哗淌下。窦宪嘿嘿冷笑,双手加劲,玉容的衣服变成碎片,如雪花般,片片飞落。玉容绝望地闭上眼睛,她不再挣扎,静静躺在床上,如一只温顺的羊羔。 窦宪吓了一跳,竟停了下来,诧异地望着,却见玉容苍白的脸上,满是泪水,心里又涌起许多哀怜,低声道:“玉容,玉容,你怎么了?” 玉容不作声,似乎呼吸都没了。窦宪大惊,正欲翻身下来。忽然,玉容抬起一脚,狠狠踢在窦宪裆部。这是男人最脆弱的地方,玉容带着恨,用尽了全力,窦宪哪里承受得了?一声哀号,像皮球一样,从床上滚了下来,抱着裆部,痛得直打滚。玉容慌忙爬起来,抓过一件长袍,披在身上,拉开门,夺路而逃。 玉容逃出了窦府。可是,天大地大,又能去往何方呢?人声鼎沸,阳光灿烂,多么美好的世界,可在玉容眼里,却是一片惨淡。她想起那个御花园,曾经独自一人,徘徊在香径上,望着花儿静静盛开,默默思念一个人。可是,这些一去不返了。她恨章帝,为什么要将自己嫁给窦宪,皇宫中的女人,一定要有悲惨的命运吗? 她漫无目的奔着。忽然,一人挡住了去路,冷冷道:“嫂子,跟我回去吧。”却是窦笃。玉容掉头,后面也有人围了上来,站成一堵墙。 玉容叱道:“走开,我是公主,谁敢挡我,不怕我杀了你吗?”然而,没人让路。玉容急得眼泪都迸了出来。 窦笃道:“嫂嫂快回去吧,哥哥到处找你!” 玉容好不容易逃出,如何肯轻易就范,她望着人群大喊:“救命!救命!”人群一惊,却见窦笃等人手执利刃,一脸凶相,如何敢去?更有人认得这是窦府中人,连看都不敢看了。 窦笃哈哈一笑,道:“嫂嫂,别喊了,你就是喊破了嗓子,也没人敢来救你。窦家的事,就是你的皇帝哥哥,也管不了,更别说这些没鸟用的百姓了。” 话音未落,人群中竟奔出一个蒙面人,快如闪电,冲了进来,飞起几腿,踢开窦府家仆,拉起玉容,往外便跑。窦笃吓了一跳,未曾料到,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敢公然与窦家作对,顿时怔了一怔,待醒过神来,蒙面人拉起玉容,已窜出老远。他气得哇哇直叫,挺着刀追了上去。 蒙面人似有预备,奔了几步,牵过一匹白马,将玉容扶上马,自己也一跃而上,双腿一夹,马嘶鸣一声,疾奔而去,转眼就不见了踪影。窦笃哪里追得上?只好在后面破口大骂。 蒙面人默然不语,玉容樱樱哭泣。跑了一会,忽一人执刀横马,立在前方,冷冷道:“你是何人?竟敢劫持我的夫人?” 蒙面人一看,来人居然是窦宪!顿时一惊,也不答话,策马疾冲而去。说时迟,那时快,窦宪跃马,一刀直刺过去。蒙面人急忙拨剑,欲要去挡,岂料窦宪刀至中途,突然一变,改刺为削,蒙面人扯住缰绳,双腿紧紧夹住马,往马腹一藏,恰恰躲过这一刀。 “好身手!”窦宪赞道:“阁下既有这么好的本领,定是不凡之人,为何要劫持我的夫人呢?她可是大汉公主!” 第一百十七章 身入地狱(下) 玉容全身颤抖,仿佛寒冬里跌进了大冰窖,冷入骨髓,眼中充满了恐惧,哆嗦道:“我、我不、不是他的夫、夫人……” 蒙面人躲过一刀,窦宪哪肯容情?刀如闪电,如一条苍龙,绕着蒙面人上下翻飞。蒙面人再战了十余个回合,已是不敌,逃又逃不了,只好咬牙勉力支撑。再战得数个回合,一刀削来,正中蒙面人手腕,蒙面人“啊”地一声,剑掉落在地,从马上摔了下去,就是玉容,也跟着掉了下去。窦宪跳下马来,疾步过去,挥刀便砍。 “住手!”忽听得冷冷一声,“你放过他,我跟你走,不然,我便死在这里!”窦宪一惊,见玉容拿着蒙面人的剑,架在雪白的脖子上,一脸绝然。 “好,只要你回去,怎么都行!”窦宪笑道,他撤回刀,道:“还不把剑放下?” 玉容冷冷道:“我放下剑,你这么心狠手辣,言而无信,还不一刀杀死了他。” 窦宪被她点破,脸上一红,道:“哪有此事?” 玉容望着蒙面人:“多谢壮士救我,玉容今日,生不如死,活着亦无乐趣,又何必逃呢?你、你快走罢!” 蒙面人一言不发,爬起来,跳到马上,一拍马,马撒开四蹄,跑了出去,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玉容见蒙面人已走,心想:“母后走了,我这污垢之身,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一咬牙,手上加劲,用力一抹!哪知窦宪在旁,随时注意,见玉容眼神有变,忙一刀拍去,荡开了玉容的剑。饶是如此,玉容雪白的脖颈上,划开一道鲜红的长疤。窦宪向前,抱住玉容,也不管她的挣扎哀号,一跃上马,跑了回去。 原来,窦宪被玉容踢中下身,疼痛不已,半天爬不起来。挣扎着唤来窦笃,派人去追。待疼痛稍减,自己骑了马,冲出窦府。他暗想玉容定是去耿府,遂扬鞭催马,守住了必经之地,果然截住玉容。可那蒙面人是谁?绝不是耿恭,那他定是耿恭的部将!可究竟是谁呢?一时又想不起来。 到得窦府,窦固一脸森严,怒道:“即便你是公主,既嫁我窦家,怎么随便出府?也不怕丢了窦家的脸!宪儿,你堂堂七尺男儿,连一个女人都奈何不了,以后还谈什么征服天下?哼,你将玉容关在东厢,叫窦旺派人守住,不准她迈出府门半步!” 窦宪恼羞成怒,自觉脸上无光,一把揪住玉容,恶狠狠道:“玉容,听见没?你若再迈出窦府半步,老子便打断你的腿!” 玉容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倒也不怕,坚起两道眉,厉声道:“窦宪,你将我杀了罢,我早就不想活了!” 窦固脸色铁青,背着手离开。窦宪大怒,扬手便是两巴掌,“啪啪”两声,无比清脆,正打在玉容的脸上,立即肿起五个青紫的指印。哪知平日柔弱的玉容,竟未落一滴泪水,高高扬起头,一双秀丽的眼睛,恶狠狠瞪着窦宪。 窦宪心里发麻,可他不愿认输,拖起玉容,往东厢走去。玉容挣扎不脱,忽然张开嘴,用力咬住窦宪手腕。窦宪“啊”地一声惨叫:“玉、玉容,松嘴,松嘴……” 玉容一腔怨气恨意,全灌注在嘴里,拼尽全力咬住,哪里肯松。窦宪见此,飞起一脚,结结实实,正踢在玉容腹部,玉容直飞了出去,她的嘴里,赫然有一团白花花的肉,正是窦宪的!窦宪痛得眼冒金星,捂着手腕蹲了下来,血一滴一滴掉落在地上。 玉容咬住那团肉,竟用力咀嚼起来,霍霍作响,肉中的血流了出来,沾满嘴角,玉容伸出舌头,舔尽了血,眼中喷出火来,嘶声道:“窦宪,我恨不得生吃你肉,渴饮你血!你趁早将我杀了吧,不然,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窦宪浑身一颤,心里居然充满了恐惧,再不敢碰眼前这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捂着手,叫道:“窦旺,快将这贱人拖到东厢去,关起来!关起来!” 窦旺带了几个壮汉,架起玉容,径往东厢去了,身后传来玉容凄厉的叫骂声。窦宪不住发抖,眼前浮现出一个温柔的女子,总带着一脸哀愁,淌着几行泪水,站在红花绿叶前,怔怔叹息,可是,这个满腔柔情女子又去了哪里呢?窦宪惘然了…… 日已西斜,晚霞熏红了半边天。虎贲营内,寂然无声。耿恭坐镇军中,冥思苦想:“难道走漏了风声吗?为什么宫中再不见小木人的踪影?或者,那根本就不是巫蛊!可是,若不是巫蛊,又会是什么呢?”正想着,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一人掀帐而来,耿恭抬头,见是杨晏,神色惶然,手腕上有嫣红血迹,不禁讶然:“晏弟,你怎么了?” 杨晏一屁股坐下来,道:“哥哥,我没事。”顿了一会,他又道:“哥哥,玉容公主嫁给窦宪,你难道不去瞧瞧,她究竟过得好不好吗?” 耿恭叹道:“她是有夫之妇,我怎么好去看她?何必惹人说闲话呢?”杨晏摇头,遂将玉容逃跑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耿恭痛苦万分,道:“玉容虽柔,内心实刚,她嫁给窦宪,岂会有半点快乐呢?我不知劝阻皇上多少次,皇上却不肯收回成命。如今,我又能如何呢?”他想马娟的遗嘱,心中一酸:“皇上并不喜欢玉容,那时娟妹要我好好照顾玉容,我却不解,她是金枝玉叶,享不尽的荣华,为何要我去照顾呢?今天总算明白,可是又能如何呢?” 耿恭左思右想,一筹莫展。夜渐渐黑了,一轮明月,又挂在天际,洒落淡淡月光,一地忧伤。杨晏走了,耿恭忽然又想起了如嫣,心想:“玉容和如嫣,一个是公主,一个是王后,却一样的苦命。而我呆在这宫中,也是烦闷得很!不管那么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且到窦府走一遭再说!”耿恭心急如焚,换了一身黑色劲装,提了一柄剑,出了宫,径投窦府。 第一百十八章 夜闯窦府(上) 雄伟高耸的窦府,与皇宫遥遥相对,一列列手持长枪的卫兵,杀气腾腾,在窦府四周来回穿行,戒备之严,丝毫不亚于皇宫。耿恭伏于暗处,心道:“窦固功高震主,又不知收敛,徒知骄横,岂能长久?”等了许久,夜已过半,月华慢慢暗淡下来,卫兵打着呵欠,来回的脚步都有些疲惫。 耿恭心想,再不闯,可就晚了。觑了个空当,耿恭如一道幻影,飘然翻上围墙,再一跳,已入窦府。窦府中灯火俱黑,四下静悄悄的,只有虫子啾啾的叫声。耿恭不禁叫苦,窦府太大了,到处都是亭榭楼台,竟如皇宫一般,这如何找得到玉容?又十分黯然:“玉容本就忧伤,遭此大变,必然痛不欲生。” 耿恭捺下心来,一处处细细找寻。忽见一点灯光,从缝隙里挣扎着透出,仿佛随时熄灭。耿恭摸了上去,一瞧,却是窦固。只见他坐在大师椅上,一手捋须,一手持书,看得津津有味。耿恭不禁暗赞:“窦将军能从行伍中崛起,屡立战功,这与他的勤奋密不可分!” 耿恭蹑手蹑脚,来到东边。轻风拂面,隐隐带着一丝哭声,耿恭一震:“这不是玉容吗?”他不禁激动,循着声音,来到一处深宅。房屋破损,阴气袭人,门前几个壮汉,持着刀,牢牢把住。耿恭绕屋一周,这房竟无一间窗户!耿恭不禁愤怒:“这种地方,与牢狱又有什么区别!玉容乃大汉公主,金枝玉叶,竟被他们软禁了!窦固真是狂妄之极!” 耿恭恨不能立即杀掉几个把门的大汉。他瞪起双眼,略略一思,捡起一块大石头,往身前一掷,“砰”地一声,发出巨响。那几个大汉吓了一跳,一人道:“这半夜三更,难道有鬼吗?” 又一人道:“世上哪有什么鬼?老三,你去看看。” “我、我不敢去……听说,这、这东厢以前是个停尸房,白天倒好,晚上怨气冲天,阴气森森,要去,咱一起去!” “好一个胆小鬼!你平时那些勇气哪去了?就算是鬼,又怎么样?你们守在这里,老子去瞧瞧!”这人愤愤不已,持刀冲向前来。尚未站定,突然眼前一黑,似乎被什么东西击中,他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寂夜无声,如平静的湖面,一丝涟漪都没有。守门的人见那人久久未回,不禁担心,道:“老二怎么啦?老四,你瞧瞧去。” 老四不敢,一言不发。老三忽道:“这必然碰到了鬼,要不咱们一同去瞧瞧,好不好?” 一人颇有智谋,道:“若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可不好?唉,玉容公主乃金枝玉叶,少爷怎么能将她关在这种地方呢?” “少废话了,快去!” 老四拿了刀,壮着胆子,走向前去。忽然,眼一黑,他如一摊烂泥,软软倒下。 余人见又无动静,惊慌不已,一人道:“不得了,一定出事了,你去,马上报告窦将军!” 那人得了此令,欢喜万分,急急奔了出去。耿恭哪会让他去通风报信?那人走的几步,忽见一块石头飞来,不偏不倚,正砸在脑门,眼冒金星,身一歪,再也动不了。 怪异的响声不断,夹杂着玉容的啜泣声。那些守门的人一个个毛骨悚然,睁着眼睛四处张望。一人实在忍不住了,跳起来道:“他妈的,我受不了啦,要死便死,这么傻等着,真是万分难受!”他说完,冲了过去,大喝道:“什么东西,敢在这里作怪,老子……”话未说完,一块石头迎而飞来,“砰”地一声,他往后便倒,一动不动。 这时,只有两个人了。“老三”浑身颤抖,空洞的双眼,惊恐望着茫茫夜色,哭泣声、怪响声混在一起,十分凄厉,老三跪在地上,冲屋哀号:“公主,你、你可以不哭吗?要哭,你白天哭呀,这三更半夜的,哭啥啊……” 另一人惧道:“老、老三,咱、咱跑吧,怕是真有鬼……”不待老三作声,他“啊”地一声,奔向夜色。老三何肯落后,跟在后面,连滚带爬,冲了出去。忽然角落里窜出一道黑影,好快,鬼魅一般,两人瞪大眼睛,肝胆俱裂,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耿恭探手过去,两人竟无鼻息,他心中不禁暗笑:“这人居然被活活吓死!哼,这么胆小的人,也敢守门!” 耿恭从他们身上摸下钥匙,打开门,一股阴冷的霉味扑面而来,耿恭又是心痛又是气愤,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悲惨的哭泣声。 “谁?”沙哑而惊恐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耿恭心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循声过去,隐隐看到一团白影,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耿恭伤心道:“玉容,是我,我是耿恭。” “耿恭?”玉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揉了揉眼睛,见一人长身而立,正是耿恭!她扑了上去,紧紧抱住耿恭,放声大哭:“耿大哥,耿大哥,真是你吗?真是你吗?我是在梦中吗?”泪水涟涟,打湿了耿恭的衣服。 耿恭见玉容披头散发,一脸泪水,浑身污秽,不禁想起马娟的遗言,心如刀绞。他轻拍着玉容的后背,柔声道:“玉容,玉容,我是耿恭,我是耿恭,不要怕,耿大哥带你出去!” 玉容抽泣道:“耿大哥,我以为今生都不会与你再见面了……”耿恭俯下身,抱起玉容,大步往外走去。玉容“啊”地一声,轻轻倚在他宽厚而温暖的胸膛上,一时忘了时间流转。 才走几步,忽然一个身影匆匆而来,正是窦宪!他将玉容关在东厢,甚是懊悔。回去后,忧愁不已,独自喝着闷酒,几杯黄汤入肠,又想起身世飘零,更觉十分难受,起身舞了一回剑,见月圆如盘,清辉似水,对玉容的思念,又涌了上来,默默地思了一回,看看月渐东斜,遂去东厢。忽见草丛之中,居然有卧着几个人,这一惊非同小可!竟欲闯进去,忽一个黑衣人抱着玉容,匆匆而出。 第一百十八章 夜闯窦府(下) 窦宪不禁大怒,喝道:“什么东西!竟敢到窦府来!别跑,吃我一剑!”他飞身而上,剑如流星,泛着点点月光。玉容见了窦宪,非常惧怕,在耿恭怀中颤抖起来。耿恭眼中喷出万道光芒,一眨不眨,恶狠狠瞪着窦宪,咬牙切齿道:“待我前去杀了他!”他不慌不忙,轻轻放下玉容,剑一抖,有如灵蛇,用力一挥,以硬碰硬,“叮铛”一声,两剑相交,窦宪拿捏不稳,剑径飞了出去,插入地中,剑尾微微颤动。原来,窦宪被玉容咬了一口,手力大减,又喝得大醉,加上轻敌,而耿恭十分激愤,他如何是对手?因此一招之间,竟被耿恭击败! 窦宪虎口迸裂,鲜血流出,他不禁骇然,心念飞转:“他是谁?为何这般厉害?”耿恭握着剑,步步逼了上去,他恨不得一剑杀了窦宪!可是,哥哥耿秉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是啊,杀了窦宪,耿家岂不玉石俱焚吗?三世为将,数朝功臣,难道就毁在自己手中吗?他的手不禁颤抖起来! “你是耿恭,不错,你是耿恭!”窦宪突然醒悟,失声叫道:“好,你有种,过来杀了我吧,你是英雄,能死在你手上,我也不亏!”他似乎看穿了耿恭的心思,昂首挺胸,丝毫不惧! 耿恭停下脚步,恨恨望着窦宪!这时,玉容扑了上来,叫道:“耿大哥,把剑给我,让我杀了他!哼,有本事,去找皇帝算账!”她抢过耿恭的剑,剑尖指着窦宪,缓缓向前,这几日的屈辱,一幕幕涌上心头,她恨! 窦宪惊惶起来,眼中充满了对生的眷恋,对死的恐惧!近了,近了,玉容越来越近,他已感到剑尖的腾腾杀气,他想转身逃走。可是,耿恭在侧,他能逃往何方?这时,几十个火把冲天而起,蜂拥着往这边奔来。玉容一惊,一剑刺了下去! 窦宪哈哈一笑,身形一侧,避开这剑,右手握住玉容,往上一折,玉容“啊”地一声,手一松,剑掉落下来,窦宪左手一抄,接住剑,架在玉容脖颈间。这一切,一气呵成,快如闪电!窦宪冷冷笑道:“耿恭,想不到吧,哼,快点束手就擒,不然,我便杀了玉容!” “你敢!”耿恭怒道。 “我有什么不敢?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玉容是我的人,我要打便打,要骂便骂,你是何人?竟半夜三间,前来勾引!真是岂有此理,哼,今天我捉住你,五花大捆,送到皇上那,看你怎么向皇上交待!” 耿恭心一凛。这时,窦笃领了一堆人,冲了过来,四下散开,紧紧围住耿恭,他们的手中,都提着明晃晃的刀,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耿恭冷冷一笑:“十万匈奴,尚不能困住我,何况你等!” 窦笃不服:“哥哥,耿恭一陀屎都屙到头上了,我们冲上去,乱刀砍死他,好不好?” 窦宪犹疑不决,他何尝不想杀掉耿恭。可是,杀了他,皇上又岂会放过自己?可要放掉耿恭,却不甘心!正徘徊,玉容忽道:“窦宪,你放了耿恭,我答应,呆在窦府,不吵不闹!” 窦宪大喜:“真的?” “你放了耿恭!”玉容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耿恭叫道:“玉容,你何苦如此?他们怎么能拦住我?” 玉容望着耿恭,泪水纷飞,凄然一笑:“耿大哥,我的心思,难道你还不知吗?我是残花败柳,还有什么面目再见你,你今晚来看我,我十分高兴,也十分感动,以、以后,你、你不要再来了,我、我也不想见你……”说到后面,声如蚊鸣,几不可闻。 玉容之于耿恭,一见倾心,便思托付一生。她在御花园孤独思念,多想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只求有一日,耿恭能从桥上经过,走入她的内心,知道她的委屈。可是,她已被窦宪沾污,又何敢有所奢求? 耿恭浑身一震,玉容的心事,他并非不知,只是他的心里,只有马娟一人。可想到玉容凄惨,他悲痛万分,喉咙似有什么东西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窦宪冷冷道:“耿恭,还不快滚,难道还要请你到窦府吃个夜宵么?” 窦笃阻道:“哥,不能放过他!” 这时,忽有一箭,破空而来,那燃着的火把,竟被射落在地,火势渐小。窦宪一惊,又有几箭飞来,火把纷纷坠地。不一会儿,火把竟全被射落,四下昏黑。 “谁?”窦宪颤声问道。 耿恭微微一笑:“这还能是谁?天下有如此箭术者,唯有范羌!” 窦宪一愣,他平生惧怕两人,一是耿恭,二是范羌。甚至,惧怕范羌更多一点。范羌武功,虽在耿恭之下,然箭法精良,神出鬼没,窦宪防不胜防。 玉容哀声道:“耿大哥,快走吧,要是窦固来了,非但你,就是我,也难逃一死……” 耿恭顿悟,咬着牙,一字一顿道:“窦宪,你要好好待玉容!否则,纵你在天涯海角,我必取你首级!”他手一挥,一箭从空中飞来,快逾闪电,正中窦宪发椎,窦宪的头发登时散开,披了一身。他吓了一跳,面色苍白,就是窦笃,也目瞪口呆,不敢出声。 耿恭冷冷道:“窦宪,给我记着,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耿恭望了望玉容,眼中万般怜爱,长叹一声,转身离开。 玉容含泪,望着耿恭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心如刀割,她知道,今生一别,前路漫漫,如隔山岳,恐再无相见之日。 第一百十九章 宫中暴乱(上) 耿恭离开,窦宪放了玉容,冲众人冷冷道:“今夜之事,谁也不许对外提起,倘传出半字,我必将诛他九族!”众人一凛,都知窦宪心狠手辣,低声道:“不敢!” 窦宪手一挥,众人退下。窦笃道:“哥哥,难道不怕耿恭告诉皇上吗?” 窦宪摇摇头:“他是聪明人,怎么会告诉皇上?哼,耿恭啊耿恭,我与你誓不两立,看我怎么弄死你!” 阳光普照,万物生辉。窦宪起了个大早,急急忙忙赶到了长秋宫。窦皇后尚未起来,倒是窦妃坐在宫前,望着结满露珠的片片荷叶,怔怔入神。窦宪站在身后,她尚不知。 窦宪笑道:“妹妹一人赏花,岂不孤独?” 窦妃回头,见是窦宪,吓了一跳,眼中充满了惊恐。这些天来,她惶惶不可终日!那些过去,如魔鬼一般,形影不离,将她撕成碎片。她怕,怕人寻问,怕见章帝身影,成天躲在长华宫中,寸步不出。 “你、你、你来做什么?”窦妃颤抖着问。 “妹妹不要这么忧郁嘛!石修去了西域,你知道吗?” “他去不去,关我什么事!我不想重提旧事,更不愿见你!”窦妃起身,躲入房间,关上门。她瘦了许多,身影在风中摇曳。 窦宪嘿嘿冷笑,不再理会。此时,窦皇后走了出来,道:“哥哥,怎么这么早就入宫?” “无事不登三宝殿嘛。” 窦皇后睁着一对迷人的眸子,笑道:“是呀,哥哥娶了公主,每天泡在温柔乡里,哪里还记得妹妹呀。咦,怎么你手腕受伤了?啊,你脸上被谁抓了?哈哈,玉容那丫头,天天带两行泪水,看着可怜,原来嫁了人,这么凶猛啊……” 窦宪不好意思,脸一红:“妹妹休要取笑。那个,那巫蛊的事,怎么样了?” 窦皇后恨恨道:“那该死的梁贱人!要她拿些小木人,她居然掉了一个,被耿恭发现,御林军日夜巡行,那些小木人,还藏着,无法取出,万一被发现,那可完蛋了!我正惶急得很,屡想找你,却总见不到你,哥哥可有妙计?” 窦宪皱起眉,想了许久,忽然道:“有了!” 窦皇后大喜,催道:“快说快说!” 窦宪微微俯身,以手加嘴,悄悄说了一阵,窦皇后一脸惧色:“这如何使得?万、万一他们真的得逞,那大汉江山,岂不危矣?” 窦宪嘿嘿一笑,道:“妹妹,你太高估他们的本事了!不过一群乌合之众,能成什么气候?这样一石二鸟,既吸引御林军,趁机拿走小木人,又能以守卫不严,问罪于耿恭!” 窦皇后长眉微锁,沉吟不语。窦宪向前一步,道:“妹妹,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耿恭既疑宫中有人行巫蛊之术,必会细细搜查,万一搜查到小木人,禀告皇上,那我们都很危险!那帮乌合之众,久有异谋,只须稍稍一拨,必会发作,何不借力打力,以求自安呢?” 窦皇后叹道:“事已至此,只得放手一博了!” 过了几日,宫中忽传,章帝欲诛东海王政在宫中的余党,这话愈传愈盛,愈传愈真,竟不知出自何处,闹得人心惶惶。又过得几日,宫中侍卫安重海无故失踪,众人心惊胆颤。原来,东海王政昔日在洛阳时,为谋求皇位,安排了许多人,打入宫中。东海王政归藩之后,这些人太多被逐出皇宫,仅留了少数,这安重海便是其中一个。东海王政被射死后,章帝震惊,令司隶校尉严查此事,司隶校尉亦是聪明人,迎合上意,派兵四处搜查刺客,不过抓了几个毛贼,略略一审,一斩了事。东海王政留在宫中的人很是不平,颇有怨言,此番听说章帝要诛死他们,他们如何不疑? 这日,天气闷热,一丝风也没有,树上的叶子仿佛铁铸一般,片片昂然张开,一动不动。章帝站在御书房中,写了几个字,汗如雨下,不禁气喘吁吁,看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颇为欣慰。他将马防安插在北军,马防毕竟是将门之后,恩威并用,竭力拉拢,效果明显,北军将领大都听马防的,只瞒着统将薛霸一人。有了北军,加上耿恭统领的御林军,完全可以和窦宪斗一斗,可他还在等待,等待一个绝妙的机会!天下兵都是皇帝的,章帝不想自废武功。 这么想着,章帝嘴角露出微微笑意。忽然,房外嘈杂声起,章帝一惊:“什么人,敢大闹皇宫!”不料,这吵声愈来愈大,隐隐透着一丝杀气。中常侍气喘吁吁闯进来,急道:“皇、皇上,快、快走,不知从哪里,闯来一伙人,拿的拿刀,拿的拿箭,说要为东海王政讨个说法,马上要攻到御书房了!”说音刚落,一支箭呼啸着飞来,“啪”地一声,射在门桌上,箭尾左右颤动。 章帝一震,却也不慌,拨下箭,轻轻抚摸,沉声道:“有多少人?御林军呢?怎么就让他们闯进来了?” 中常侍脸色苍白,道:“皇上,微臣听到叫杀声,便前来禀告皇上,却不知他们有多少人!皇上,咱、咱们快跑吧,这、这宫中,不知还埋伏着多少反贼!” 章帝坚起两道龙眉,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吼道:“没用的东西!皇宫中若真有那么多反贼,朕岂能活到现在?”他摘下御弓,搭上箭,站在窗前,紧紧盯着,一脸凝重。 第一百十九章 宫中暴乱(下) 御书房外有一道围墙,这些反贼本可绕过去,可是宫中亭楼、花园、湖池太多,他们转来转去,头晕得很,不知不觉便迷了路。此际见围墙阻路,先冲墙那边乱放了一阵箭,见无动静,便来爬墙。一人费尽全身力气,爬到墙头,忽然飞来一箭,正中屁股,这人“啊”地一声惨叫,从墙头跌落下来,摔个头晕脑胀!余人见了,多遣了几人,爬上围墙。章帝倒也不慌,又拉起箭,一一射了出去。他箭法不精,射了许多箭,才射落两人。有两名反贼已跃下了墙,抬头见前面楼中,站着一名宽额隆鼻、仪态威严的人,便大叫:“皇帝老儿便在前面,兄弟们快过来,咱抓住他,问问他,为什么总不放过咱们!” 余人听了,欢欣起来,哨声四起,又招来十余人,奋力爬墙。围墙之上,密密麻麻爬着一些人,中常侍双脚发软,脸如土色,颤声道:“皇、皇上,他、他们杀来了,快、快跑,不、不然来不及了……” 章帝也有些着急,暗想:“如此大的声响,御林军怎么毫无动静?”沉声道:“你听到狗咬人么,你越跑,狗追得越急,越易被咬。倘若站在这里,稳如泰山,那狗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时,又有七八人翻过墙来,一齐瞪着章帝,相距不过百米。章帝丝毫不惧,昂然站在窗前,大气凛然,朗声道:“没错,朕便是皇上,你们在宫中造反,就不怕诛连九族吗?速速回去,朕便不追究此事!” 这些人见章帝冷静从容,倒有些害怕,思忖了一回,跪了下来:“皇上,东海王政爱民如子,素有政声,又忠于朝廷,您为什么将他杀了?” 章帝一惊,一脸哀戚,痛心道:“东海王政乃朕的兄长,朕和他,素来和睦。自别之后,甚是想念,特借秋射之机,邀他前来,一叙兄弟之情,却不知混入刺客!哼,倘若朕想杀他,随便找一借口,便可杀了他,何必费此周折!” 这些人一听,觉得颇有道理,登时不语,又不肯退去。章帝又道:“朕早已令司隶校尉严查此事,查办了一些人,诸位不安心等待,却来公然造反,哼!” 这时,墙那边的人都翻了过来,拿着刀,挤作一团,略略一看,却有七八十余人,章帝心惊,暗想:“此际倒不能激怒他们!只是宫中,竟然还有这么多刘政的人,我实在始料不及!”想到这里,他脸色稍好:“朕与东海王政,情若骨肉,念你们为他鸣冤之故,此际各归本职,朕不复追究诸位责任。” 这些人听了,低下头来,又见章帝不慌不忙,想道:“如此看来,东海王政确实是刺客所杀,与皇上并无关系,我们何必冒杀头的危险呢?” 一人站了起来,大声叫道:“皇帝,不瞒你说,我们都是宫中人,或多或少,都与东海王政有些关系!既然他不是你杀的,你为什么要尽诛他留在宫的人呢?” 章帝一惊,心想:“朕倒真想杀尽他的人,可惜你们隐藏得太深!”他脸色凝重,拿过一箭,折为两半,一字一顿道:“朕折箭为誓,绝无此心!” 这人摇摇头:“侍卫安重海,追随东海王政多年,为何突然失踪了?” 章帝道:“这个,朕却不知!宫中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朕怎知每个人的来去?不过,你今天既然提出,朕答应你,立即彻查这事!” 这些人听了,有些释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知是退是留。章帝龙目一瞪,透出杀气,怒道:“既然无事,还不退去,难道要朕令御林军来杀你们吗?” 这些人骇然,站起身,便欲离去。忽奔来数百名御林军,将他们团团围住。这些人大惊失色,叫道:“皇上,皇上,你不是说放我们回去吗?” 章帝冷然道:“该走不走,现在还想回去吗?”手一挥,御林军冲向前来,来捉这些人。这些人有刀有箭,岂肯束手?遂斗了起来。可一群乌合之众,岂是百战之师的对手?仅仅数个回合,俱被生擒活捉了。 一人忽急速奔来,到了章帝面前,拜伏在地,连声道:“微臣来迟,让皇上受惊,死罪!死罪!”这人正是耿恭。 章帝冷冷道:“耿恭,兵贵神速,你也是上过战场的人,为何出军这么慢?倘若这些人一拥而上,朕哪里还能站在这里?” 耿恭磕了三个头,不慌不忙道:“皇上,请听微臣一言。皇上危急,微臣早知,就近调了御林军,暗中保卫皇上,皇上安全,当可无忧!”耿恭手一招,御书房前的草木中,又钻出数十名御林军,他们隐藏得极妙,就算近在咫尺,也难以发现! 章帝大吃一惊,既而龙颜大怒:“怎么有这么多御林军?朕在危难之际,他们怎么不出来!” “皇上,抓住这些乱党,易如反掌。可是,要弄清皇宫之中,究竟有多少乱党,却难如登山。臣特令御林军忍而不发,非到危难之时,不可暴露行踪,为的便是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章帝十分聪明,不禁释怀,心想:“乱党本没有这么多,乃是陆续趋至。倘若御林军先行拘捕,那些乱众势必窜逃,继续匿于宫中,这却难以找寻,岂不凶险?” 而还有一点,耿恭不敢言明。原来,乱党在宫中喧哗,耿恭忽然想道:“最近宫中布防严密,那小木人久不见踪影,为什么此时忽然有人在宫中闹事?莫不是调虎离山之计?”他与杨晏、范羌商量了一回,却不敢大意,只好将御林军回调,重心压往各宫门以及御书房。 那梁妃见御林军一撤,大喜,派了心腹宫女,赶至藏匿点,将小木人尽数掘出,运至淑华宫。这些小木人上,赫然刻了章帝、窦皇后的生辰八字,梁妃又偷偷找来许多银针,一根根扎入小木人心脏,然后藏了起来。 第一百二十章 刘张夺园(上) 用人之际,章帝不欲多责耿恭,却待回未央宫,忽然一队人提着灯笼,簇拥着一人,雄纠纠、气昂昂走来,气势凌人。章帝不悦,鼻孔哼了一声:“窦将军,你深夜不在府内,入宫做甚?” 窦固也不行礼,双手一张,厉声道:“臣在府中,见宫中喧哗,特来瞧瞧!”他狠狠瞪了瞪耿恭,怒道:“耿恭,皇宫乃国之重器,你身为虎贲营都尉,却不能保护皇宫安全,倒令反贼四起,一旦皇上有事,你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耿恭低下来:“某已知罪!” 这时,东边驰来一彪人马,为首一人,精神抖擞,手挽长弓,他翻身下马,拜伏在地:“启禀皇上,微臣在未央宫一带,擒获了十余名乱党!”这人正是范羌,他手一挥,御林军押来乱党,一个个垂头丧气。 章帝大喜:“有御林军在,乱党纵有千军万马,朕有何忧?”话音刚落,西边又闪出一彪人马,当先一人,手执长剑,气宇轩昂,一跃下马,跪倒在地:“臣杨晏叩见皇上,西面一带,二十余名乱党,在宫中迷路,臣已将其悉数拿下,请皇上发落!” 章帝点头:“押往廷尉府!” 窦宪站在火光里,见耿恭布防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竟将乱党全部捕获,不禁十分失望,心想:“这怎么好去追究耿恭的失职之罪呢?”果然,窦固如泄气的气球,气焰顿消,过了好一会儿,方徐徐道:“皇上,有御林军在,皇宫固若金汤,老臣欣慰,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也不等章帝说话,手按佩剑,大摇大摆,拂?而去。 章帝早欲清洗东海王政余党,遂借此机会,大兴刑狱,任意罗织,辗转牵连,竟达数千人,大有明帝时楚王英、广陵王荆的气势。窦固也乐得高兴,趁机将昔日的仇人列入乱党,一股脑儿牵入东市,一刀斩了。登时,整个洛阳血流成河,戾气深重。不知从哪个地方,传来一句莫名其名的谣言:巫蛊葬地梁飞燕,啄木失宝豆横生;金儿浪迹天涯命,乾坤倒转天地新。这诗没头没脑,世人统皆不解其意。 马太后死后,下博候刘张大喜,日夜谋求御景园。这日,他带了家将,奔出府外,将御景园团团围住,所有人只出不进。长公主恰好在御景园避暑,听了这消息,花容失色,柳眉紧皱,只好出去质问刘张。 那刘张见长公主出来,立即翻身下马,满脸堆笑:“怎敢劳公主大驾?真是死罪,死罪!” 长公主厉声道:“刘将军,你也是汉氏宗亲,御景园是先帝赏赐本宫的,你吃了豹子胆,居然来抢,与强盗又有什么区别!” 刘张急忙摇手:“哪里哪里,小人就是有十条胆子,也不敢来抢御景园!”他手一挥,上来一个府兵,提了一袋银两,刘张道:“公主,小人欲扩府房,奈何无地,公主何不将御景园卖与小人,小人感激不尽,四处颂扬公主大德,岂不大妙?” 公主冷冷道:“你数番到本宫府上,商讨此事,本宫早已明确拒绝,这是先帝遗物,你就是搬来金山银山,本宫就两个字:不卖不卖不卖!” 刘张哼了一声,收起银两,狞笑道:“今番恐由不得你!来人,把银两送公主府上!曹守贞,你派入到御景园去,就说这园子,长公主已卖给了本候了,将他们统统赶出来!” 曹守贞双手一拱:“遵将军令!”带了一彪人,往里便闯。长公主大惊,坐在御景园门口,厉声道:“要抢这园子,先从本宫身上踏过去!” 曹守贞愣在原地,一时踌躇,不知如何是好。刘张冷笑道:“公主,你是金枝玉叶,何必像泼妇骂街,不顾身份,在此自讨苦吃?”长公主恨恨不已,只是不应。刘张见状,冲了上去,伸手过去,五指弯曲,一把攥住长公主,往旁一拖,喝道:“守贞,赶紧进去!若有人阻拦,格杀勿论!” 曹守贞双腿一夹,带着一彪军,风驰电掣,闯了进去。长公主披头散发,坐在地上,放声道:“刘张,你干得好,干得好,天子脚下,居然敢抢先帝留下的园子,本宫理论到皇上那去,斩你狗头!” 刘张满脸堆笑,任她怒骂。 只听园子内隐隐传来哀号声,一些人狼狈奔出。过得片刻,曹守贞用绳子绑了几十人,一串串地牵了出来,连公主的儿子也在里面。公主见了,如何不心痛?她银牙一咬,突然起身,道一声:“我跟你拼了!”一头往刘张身上撞去,刘张一时没料到,竟被撞倒在地。公主仍不肯罢休,一口咬住刘张的手臂,刘张惨叫一声,痛入心扉,惨叫道:“快,快,快扳开这贱人!” 家兵听了,一拥而上,按住长公主的头,好容易才拉开。刘张一看,手臂上一圈齿印,高高肿起,不禁大怒,飞起一脚,踢飞了长公主,怒道:“好狠!好狠!这园子,就算本候抢了,你又怎地?” 长公主号啕大哭,厉声怒骂。长公主手下的人由怯变恨,竟也扑了上去,两方人斗在一块。可是,他们怎么打得过刘张这边的人呢?长公主这边的人一个个倒在地上,哀鸿遍野,惨叫连天。 刘张阴着脸,一言不发。这时,忽然一支箭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射中刘张一名下人的屁股上。那人正打得起劲,忽被箭射中,十分疼痛,忙住了手,急急回头,见屁股上插了一箭,不禁心慌,单脚跳了几跳,道:“我中箭了,我中箭了,我中箭了。”那些人听了,一同住手,见他被射,莫名其妙。 刘张怒道:“谁,他妈的滚出来,老子的事,居然也敢插手!”忽数骑飞驰而来,当先一人,双目炯炯,挽了一弓,正是范羌!刘张一惊,心道:“完了,管闲事的祖宗来了!” 第一百二十章 刘张夺园(下) 原来,马防自任北军副将,章帝调马光为黄门郎。马光得知刘张抢御景园,大吃一惊,不敢处置,飞马报至马防。马防心生一计,遣人报至虎贲营。恰好耿恭去了未央宫,杨晏巡宫去了,范羌一人守在虎贲营内,听了来人报告,不禁火冒三丈,立即披挂,唤了数人,骑着马,急急奔来。 范羌冷冷道:“刘将军好威风,连公主的园子也敢抢!” 刘张一愣:“宫中乱党未靖,你竟敢擅自出城,万一有变,你范羌担待得起吗?” “这不用你担心!”范羌怒道:“刘将军,带上你的人,速速离开此地吧!否则,休怪我箭下无情!”说完,看也不看,抬手一箭,竟将空中飞鸟射落,掉在地上,翅膀还一扇一扇,众皆一惊。 曹守贞是刘张手下第一勇将,他见范羌如此无礼,十分生气,拍马而出,厉声道:“会射鸟又怎样?有本事,射我一箭试试看!”说话间,他舞刀冲了上去。 范羌冷冷道:“不识天高地厚的东西!”他扬手一箭,一点黑影,快逾雷电,奔袭而去。曹守贞凝神贯注,见范羌抬手,忙去闪避。可他不知避往何方,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箭究竟是射向哪个部位! “啊”地一声,曹守贞惨叫。手中的刀掉落在地,右手手腕上,插着一支箭!这一箭虽不致命,但曹守贞这一身本领,算是废了! 范羌轻蔑道:“还有谁不服?敢来领略在下的箭术?”此时此景,谁还敢上去?刘张恨恨瞪了范羌一眼,手一挥,吼道:“咱们走!”就在刚刚,他早暗自盘算,自己打了长公主,闯下弥天大祸,这园子不能要了,只好送给窦宪! 范羌扶起长公主,让了一匹马,本欲送其回府,长公主却道:“本宫生在皇家,从小自大,无人敢这般羞辱我,如今年岁渐大,竟被刘张这匹夫凌辱,这园子,我也无心要了!本宫这就去皇上那,讨一个说法!”范羌无奈,只好护着长公主入宫,他有些忐忑:“哥哥不喜我惹事,我这般,哥哥会不会怪我?” 未央宫中,章帝一身劲装,英气勃勃,正在练箭。耿恭立在一旁。章帝甚是聪明,弯弓搭箭,有模有样,箭箭皆中,只是未中红心。练了许久,章帝全身冒汗,心中着急,将弓掷下,道:“这箭人人会射,但要练精,竟如此困难!” 耿恭徐徐道:“皇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练箭并非一朝一夕,倘不如意,便弃箭不顾,岂能有所长进?练箭,须先练眼,眼力好,能察秋毫;再练力,力大,目标再远,亦然一击而中;最后练神,神清志爽,临山崩而目不眩,必能在错踪复杂的局势里,控箭如神,一招致敌!” 耿恭明说箭,暗中却是劝谏章帝,章帝如何不知?他微微一笑,道:“耿爱卿所言,甚合朕意!练箭如此,治国亦是!” 耿恭突然跪下,双泪长流,哽咽道:“微臣有一事相奏,请皇上勿要怪罪!”章帝笑眯眯道:“耿爱卿但说无妨,不必如此!” 耿恭顿首道:“皇上,公主自嫁窦宪,十分悲苦!窦宪待公主,十分苛刻,几如禽兽一般!公主本柔弱,遭此一劫,更是……” 章帝的脸阴了下来,没待耿恭说完,便即打断:“你想怎么样?” 耿恭道:“皇上,请收回成命,让窦宪休了公主,使公主居在宫中,虽然孤寂,却不会受他人欺凌!” 章帝冷冷道:“公主过得如何,你怎么知道?” 耿恭低头不语。章帝忽然想起玉容泪流满脸的样子,心里涌出一丝厌恶之情,道:“嫁出去的人,如泼出去的水,怎么能收得回?耿恭,你好好护卫皇宫,其他的事,不要多管!” “皇上……” 章帝勃然道:“前些日,乱党叛逆,倘若御林军布控严密,岂有此事?” 这时,忽然传来嘤嘤哭泣声,一个女子急急奔来,见了章帝,也拜倒在地,哀泣道:“皇上,刘张胆大包天,光天化日之下,竟令人来夺先帝赐予的御景园,请皇上做主!”不消说,这人便是长公主。 章帝正在气头上,又看到长公主啼哭,不禁心烦不已,大吼道:“不要整天哭哭啼啼!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要来找朕!刘张什么东西,他抢你的园子,你为什么不打回去?跑到朕这里哭,有什么用呢?滚,滚,快点滚出去!” 长公主吓了一跳,她抬头望了望章帝,眼中充满了痛苦与不解,实不敢相信,这便是她的皇帝弟弟。她蜷着身子站起来,双手掩面,哭叫着,奔了出去。 章帝全身颤抖,呼呼喘气,将弓狠狠掷在地上,怒道:“耿恭,看到没,这些小丑,都跳出来了!都跳出来了!他们以为,朕奈何不了他!哼!总有一天,朕要将他们粉身碎骨!” 耿恭跪在地上,不知该说什么,眼中浮现出玉容挂满泪水的脸,心如刀割…… 这时,中常侍匆匆走来,看到章帝一脸怒容,顿时战战兢兢,低声道:“皇上,大司马、大将军窦固和使者李邑来了!” 章帝一听窦固二字,神色瞬即平静,他望了望跪在地上的耿恭,道:“耿爱卿,平身吧,将弓取来,再教教朕。”耿恭起身,向前几步,拿起弓,又教了起来。耿恭低声道:“此去西域,路途遥远,这李邑,来去好快!”章帝点点头。 第一百二十一章 李邑归来(上) 练了一会,章帝摆手道:“朕倒忘了,快请窦将军来!”中常侍得令,正欲离开,却听到一阵脚步声,窦固引着李邑,身后随了数名武士,一同闯了进来! 章帝很是不快,弯弓搭箭,瞄住窦固!李邑吓了一跳,面如土色,窦固面不改色,哈哈一笑:“皇上写得一手好草书,什么时候,又对枪棍感兴趣了?” 章帝一脸笑意:“朕若学得一手箭法,即使宫中有乱党,朕也可一箭射死了他!”说完,他用力拉弓,弓吱吱作响。 窦固微微一变,又大声笑道:“箭术不精,又有何用?请皇上朝老臣射上一箭,看能否射中?” 章帝沉声道:“好,那请大将军指点了!”章帝大喝一声,箭一松,快若流星!李邑及武士大惊,窦固含着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箭越过窦固的头,飞到了远处。章帝把弓一抛,哈哈大笑:“窦将军是大汉中流砥柱,朕岂忍心?不错不错,窦将军究竟是百战之将,临泰山崩而色不改,有你在,朕有何忧?” 窦固望了望远处,赞道:“皇上非同常人,这一箭,力大势沉,有如迅雷!”他顿了顿,看到耿恭肃手立在一旁,不禁大怒:“好,耿恭,你恰好在此,省得本将到处找你!来人,将耿恭拿下!”几名武士冲了上来。 耿恭冷冷道:“这是未央宫,不是大将军府,窦固你好大胆子!想抓便抓,试问你将皇上置于何地!” 窦固被耿恭这么一逼,倒不好去抓人,武士扑到一半,停住脚步,不知是进是退。窦固一脸杀气,恨恨道:“好,好,好,耿恭,不愧为名将之后!今天,本将要你死个明明白白!李邑,你向皇上禀告此番西域之行!” 耿恭一惊:“石修为什么没有回来?他、他怎么了?” 李邑轻轻咳了一下:“禀告皇上,石修叛我大汉,已投降匈奴了!” 耿恭失声道:“不可能!想当年,石修随我坚守疏勒,历尽万般辛苦,矢志不渝,他怎么会投降匈奴?皇上,不要听他胡说!” 李邑冷冷望着耿恭,从怀中掏出两块兽皮,递给章帝,道:“皇上,这两块兽皮,一块系匈奴写给石修的招降书,另一块却是石修答应投降匈奴的信,上面记得清清楚楚,皇上一看便知!” 章帝十分犹疑,接过一看,脸色大变!遂逐字逐句地看,脸上愤怒之色大盛!看完后,将兽皮掷在地上,恨恨道:“石修啊石修啊,你辜负了朕的一片心意!” 耿恭不肯相信,俯身拾起兽皮,看了一遍,呵呵大笑。窦固怒极:“耿恭,石修是你的部下,他投降匈奴,罪不可赦,你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竟然还能笑,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把耿恭绑起来!” 武士冲上来,按住耿恭,拿出麻绳,三下两下,便将耿恭绑成粽子。耿恭神色自若,没有反抗,章帝亦一言不发。 耿恭笑道:“窦将军,你今天绑我容易,恐怕明日松绑,却是千难万难!” “松绑?耿恭,你居然想着本将会为你松绑?哼,石修投降,是不是你唆使的?本国机密,泄露了多少?耿家之中,究竟有没有人参与其中?本将查明后,自会将你问罪!” 耿恭连声冷笑:“窦将军,请把我关在诏狱中吧,不出我料,旬日之内,石修必会归汉,且必降服一国!” 章帝见耿恭胸有成竹,道:“窦将军,耿恭交给你了!” 窦固正担忧章帝袒护耿恭,听了这话,不禁大喜:“皇上放心,老臣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他手一挥,武士押着耿恭,去了诏狱。杨晏在宫门见了,不禁大惊,也不暇多问,飞步至虎贲营,商议对策去了。 李邑见耿恭被押走,道:“皇上,臣与石修一路西行,风餐露宿,好不容易到了疏勒国。微臣暗地转了一圈,见疏勒国军纪松驰,连兵器都生了锈。”李邑气愤不已,从怀中掏出一块铁器,却是枪头,锈迹斑斑,李邑慨然道:“皇上,这是微臣偷的一个枪头,您看,都锈成什么模样了,这样的兵器,怎么能杀敌?”章帝气愤,点头称是。 “皇上,微臣很奇怪,找人一打听,才知疏勒的国王表面上是成大,实际上,都听班超一人的。微臣一惊,这班超不是智勇兼备吗?为什么疏勒国如此颓废呢?倘若匈奴攻来,如何能敌?那时,我大汉国威何在?” 李邑愤愤不已,顿了一顿,又道:“微臣与石修遂去军营找班超。士卒说,班将军住在王宫。我们只好去了王宫,一连数日,都不见到人,微臣实在气愤,便闯了进去。却见班超怀里坐了一个女人,手上还抱着一个女人,另一只手却端着酒,底下又有十余个疏勒女子,载歌载舞,这些女人,都十分漂亮。班超见了我,却也不惊,叫我坐下喝酒,又将手中的美女推入我怀中,说人生苦短,何不饮酒作歌?我当然不应,正色道,皇上待班将军不薄,委以重托,班将军不思奋进,报答皇恩,奈何拥娇娃,饮美酒,不思国事呢?班超哈哈大笑,竟笑我顽固,还说西域诸国兵强马壮,虽有小胜,不足为喜,难以平复,与其呕心沥血,倒不如沉醉在温柔乡里,少些烦闷,少些忧愁。我见班超并无雄心,遂虚与委蛇,与他饮了几日酒,和石修东归。” 章帝怒道:“可恨班超!以汉之名,强占疏勒,妄图学徐福么?朕岂能容他!”秦始皇时,派徐福带三百童男、三百童女,远赴海外,求仙问道,企图长生。哪知徐福在海外寻了一岛,安居下来,竟做了一岛之主,与皇帝无二。章帝将班超比作徐福,当然是非常生气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李邑归来(下) 李邑见章帝龙颜大怒,吓了一跳,面色苍白,惊惶失措。窦固安慰道:“李邑不必慌张,皇上自怒班超,与你无关,你快将石修投降匈奴的事,向皇上禀明。” 李邑稳了稳心神,道:“皇上,我和石修沿路东归,石修心事重重。忽一夜,石修找我,说班超乃耿恭的结拜兄弟,今班超占据疏勒,安享富贵,深负皇恩,必会连累耿恭,皇上远居洛阳,只需你我不言,皇上必然不知。微臣知石修系耿恭部下,当然不从。石修从怀里掏出许多金银,说只需我同意,这些金银便是我的。原来,临别之时,班超赠给石修厚金,令他沿途赂我。微臣虽不才,却知晓民族节义,当即严辞拒绝,还骂了石修一番,石修见不可行,愤愤而退,怀恨在心。” 章帝颔首点头,赞道:“李爱卿深明大义,富贵不能淫,颇有我大汉国士之风,节比苏武,可旌可赞!” 李邑浮现一股奇异的神情,欲言又止,窦固道:“李邑,接着说吧,有皇上在,石修也好,耿恭也罢,你都不要惧怕,尽管说。” 李邑低下头,望着脚尖:“行了几日,我们到了于阗国,于阗国聚贤王避而不见,我们也不在意,继续南下,岂知被于阗兵阻住,其间有数十名匈奴兵,耀武扬威,招降我们,我破口大骂。那石修却与他们眉来眼去,于阗兵、匈奴兵退去。半夜时,我去更衣,却见石修帐中灯火朦朦,似有人语声,我便凑去一瞧,却见帐中端坐着好几名匈奴,看装束,那几名匈奴,都有身份。第二日,石修便不见了踪影,我在他帐中,搜得这两封信,知道他已降了匈奴,微臣只身一人,不敢久留,匆忙逃走。”李邑说完,满头大汗,落在地上。 章帝听罢,拿眼瞧了瞧李邑,李邑顿时惧怕,脸色苍白。章帝叹道:“西域诸国,皆叛归匈奴,疏勒国乃惟一据点,班超不思进取,安享富贵,既如此,又何必派兵在外,惹他国耻笑!窦将军,你派一骑再去疏勒,速令班超回国!” 窦固得令,带了李邑,自归府中。却见刘张从窦府出来,脸上半喜半忧,有些惊诧,问仆人:“刘张来干什么?” 仆人道:“大将军,他去找少爷了。” 窦固没心思多问,他得好好想想,该如何处理耿恭。 刘张过来干什么呢?原来,他被范羌驱走,颜面尽失,心想:“我是堂堂大汉宗亲,又是候爷,没想到被一匹夫赶走,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一怒之下,立即去了窦府,找到窦宪,道:“少将军,听说长公主有一个御景园,里面有名花名树、奇石怪玉、飞禽走兽,十分珍贵,不知少将军去过没?” 窦宪正为玉容的事烦闷。耿恭走后,玉容不吵不闹,却一脸悲伤,眼中有流不尽的泪水,只要窦宪靠近,她便大声尖叫。窦宪手足无措,就连窦固,都有些烦躁。他哪有心思理会刘张的破事,随口应道:“没去过,也不想去。” 刘张不肯罢休,低声道:“少将军有所不知,这御景园比起宫中的御花园,不知强了多少倍呢!倘若少将军有这样一座园子,携一女子在园中散步,蝴蝶飞过,群莺乱舞,流水叮铛,人生之乐,莫过如此!” 窦宪心念一动,忽然想道:“玉容不是喜欢御花园吗?倘若她住在御景园中,心情也许会好上几分。”他脸上登时露出笑容:“刘将军,这御景园果然有这么好么?” “百闻不如一见,少将军一望便知。” 窦宪沉吟道:“上次你去见窦皇后,为的便是御景园?” “正是。” “刘将军为了这御景园,费尽了心血,你舍得给我?” 刘张心一痛,道:“正是费尽了心血,我不愿这园子,还在长公主手中!” “好!”窦宪起身,唤来窦笃,调了数百兵,披坚执锐,往御景园赶去。不一会儿,便望见一座郁郁葱葱的园子,鸟语花香,随风传来,果然与众不同。窦宪大喜,手一挥,道:“将里面的人都给我赶出来!” 这些士卒都历经百战,与刘张的府兵大为不同,一个个如虎似狼,一拥而上,只听里面哀声顿起,哭声不断。不一会儿,士卒牵了一群人出来,其中一人,妆容华贵,正是长公主,刘张嘿嘿冷笑:“长公主,你也有今日啊……” 长公主怒骂道:“刘张,你欺本宫夫君早逝,屡来夺御景园,哼,苍天有眼,何曾放过一个坏事干绝的人?你等着吧,总有一日,你会有报应……” 刘张却也不怒,道:“长公主,我要你死个明白!今天要这园子的,不是我,是窦将军的公子,你奈他何?” 长公主一瞧,却见一俊美男子身着青袍,手按佩剑,凛凛生威,不禁一愣。窦宪缓缓走来,望着长公主,也愣了愣,心想:“这长公主年纪虽然大了点,但别有风味,胸如青山,腰如飞燕,嘿嘿。”他不禁有些心猿意马,好不容易稳住心神,道:“你是长公主么?我便是窦宪,这座园子,刘将军已经买下来,皇后都答应了,如今刘将军将园子赠给我,你也不必生气了,本少爷再给点金银与你!” 长公主咬紧嘴唇:“本宫真是罪有应得!夫君早逝,无权无勇,又无靠山,却拥有一座价值连城的园子,这不是三岁小儿拿着黄金上街吗?这园子,本宫也不要了,本宫只想看看,夺这园子的人,究竟有何下场!”长公主说完,又对手下的人道:“咱们走,以后这园子,不再姓刘了!”她推开士卒,一人走了出去,踉踉跄跄,带着一丝悲惨与孤独…… 手下人见了,放声哭道:“公主,这是先帝所赐,怎么能不要呢?为什么不禀告皇上呢?” 长公主蓦然回头,一字一顿道:“不过身外物,不如早放手!”手下人十分伤心,低头不语,跟在长公主身后,回府去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泣鸟之说(上) 长公主一袭长裙,一嗔一怒,竟让窦宪魂不守舍,他吞了吞口水,呆呆望着,不肯回头。刘张系风月老手,如何不懂?凑了上去,轻声道:“少将军,听说长公主守寡多年,他的府中,常有俊男来往……” “真的?”窦宪双眼放光。 “当然!” 窦宪忽然想起,当初到洛阳占山为王时,相中了吴府一个女子,晚上去抢,却被耿恭击败,差点还丢了性命,不禁有些怀念:“不知那女子现在怎么样呢?咳,我该去看看。” 这时,刘张高声道:“恭喜将军,得了这座举世无双的园子,咱们这去瞧瞧,让大家开开眼界。” 窦宪呵呵一笑,一马当先,入了园子。却见园内长着各种各样的花儿,红的、蓝的、绿的……姹紫嫣红,竞相开放,一只只美丽的蝴蝶在花间穿梭,芳香扑面而来。更令人称奇的是,园中怪石遍地,有的像狮子,有的像飞燕,有的像苍龙……姿态万千,栩栩如生。窦宪见了,不禁大喜,叹道:“我自以为纵横天下,无所不见,今日观之,实是坐井观天,不自量力呀。玉容若到园中,必然欢喜!”遂拨马回府,去接玉容,玉容也不反抗,随了窦宪,安居在御景园中。窦宪又暗地叮嘱刘张,随时注意。刘张遣了控密军,日夜不懈,不露声色,在御景园四周巡行。 却说范羌急急回虎贲营,高声道:“不好了,不好了,哥哥又被关进诏狱了。” 杨晏正在练剑,听得此话,将刀一抛,失声道:“为什么?皇上为什么又要将哥哥关起来呢?” 范羌将偷听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杨晏道:“哥哥说得没错!想当年,我们吃匈奴肉,喝匈奴血,万众一心,视死如归,石修怎么会投降匈奴呢?那李邑一顿胡说八道,皇上圣明,为什么却要相信呢?” 范羌怒道:“哥哥日夜不休,衣甲不解,在宫中巡视,保护皇上安全,为什么皇上不念其功,屡听谗言,哥哥不是被杖责,便是系于狱中,这宫中,真是片刻也呆不下去了!” 杨晏思了一会,叹道:“皇上关押哥哥,想是迫不得已。”他顿声不语,喃喃道:“也许皇上在下一盘棋,一盘气势磅礴的棋,谁都是局中的棋子,谁都看不清自己的角色……” 范羌不禁惶然,低头叹息,急道:“哥哥入狱,窦固岂肯罢休?我们如何是好?” “掖庭令赵从义是皇上心腹,哥哥必然无事,但也怕万一!我们到狱中探探哥哥。” 两人脱下战袍,潜出皇宫,四处找人,奈何窦固调了南、北二军,将诏狱围得铁桶一般,范羌、杨晏如何能见?第五伦、鲍昱等一干重臣,都噤若寒蝉,就连耿秉,也不敢上言。范羌、杨晏花了重金,得耿恭一书,寥寥数语:为兄安好,勿忧;淑华宫为重,小心! 杨晏览毕,叹道:“哥哥身陷囹圄,毫无怨言,不忘国事,忠贞不二,胸怀之广,有如海洋,正是大英雄大豪杰啊。” 范羌道:“这些日,宫中防卫松懈,淑华宫亦如此,哥哥既有安排,我们正宜加紧布防。”两人谈了一阵,杨晏执刀,调了几十名御林军,径奔淑华宫。 已是夜深,淑华宫中,数盏冷冷灯火,照着深宫的寂寞,多少红颜,守一段荒凉,慢慢熬成了白发。章帝已久不至淑华宫,他思念皇子时,即令人来取。原来,窦皇后在章帝面前,数番诋毁宋妃、梁妃。有一次,窦皇后带皇子肇入长秋宫,数日后,将其送还淑华宫,对梁妃道:“皇子肇甚聪明,然口气很重,皇上见了,甚不喜欢,本宫召问太医,太医称其胃有积食,太子庆亦有此病。皇上明日至淑华宫,还请你和宋妃将太子庆、皇子肇隐匿,勿使皇上忧心。”梁妃将此话与宋妃讲了,恰好太子庆肠胃不好,口气颇重,就是宋妃本人,也有些嫌弃。俩人计议一番,将太子庆、皇子肇连夜送与娘家。哪知窦皇后又对章帝道:“皇上久不去淑华宫看望庆、肇二子,听说宋妃、梁妃颇有怨言,逢人便道,即使寻常百姓家,父子之情,亦非如此,皇上何其薄情!”章帝摇头道:“朕操劳国事,庆、肇二子,自有宋、梁二妃抚养,他们温婉贤良,何劳朕挂心?这些话,恐有人捏造。”窦皇后道:“宋梁二妃怨恨皇帝,必不肯让庆、肇见皇上。”章帝不信。次日,章帝携皇后至淑华宫,果然未见两子,不禁大怒,拂袖而去,宋、梁二妃莫名其妙,窦皇后温言劝慰,章帝方稍稍宽怀。 又有一次,章帝病,窦皇后、窦皇妃悉心照料。宋妃、梁妃得知,携二子至未央宫,被窦皇后阻住。窦皇后道:“皇上龙体渐愈,只是挂念庆、肇二子,本该让你们相见,怎奈皇上刚服完药,已睡着了。皇上喜欢乐府,你们何不先归淑华宫,找来宫女,编曲排舞。明日皇上龙体好转,本宫自会要皇上驾临淑华宫,到时载歌载舞,又有皇子在旁,皇上必然龙颜大悦!”宋妃尚在踌躇,梁妃却高兴道:“皇后说的是,姐姐,我们这就回宫,好好排一曲乐府。”原来,梁妃素擅歌舞,正想在章帝面前卖弄一番呢。宋妃无奈,只得应允。窦皇后又道:“倘若皇上病未好转,就不会去淑华宫,两位妹妹的苦心,可能会白费,但姐姐一定会告诉皇上的!”梁妃连声道谢,与宋妃抱着二子,回了淑华宫。哪知章帝病情并未好转,见床边只有窦皇后、窦皇妃,十分感动,道:“宋妃、梁妃呢?为什么不带二子来看朕?”窦皇后故作悲伤,一言不发。章帝十分奇怪,再三询问,窦皇后方道:“皇上病重,宋妃知道后,十分高兴,暗地对人说,我的儿子就要当皇帝了。梁妃欲携皇子肇来见皇上,宋妃阻住,不使他们来。”章帝不信,窦皇后道:“皇上可派人前去查看。”中常侍奉旨前去淑华宫,看到宫中宋妃、梁妃载歌载舞,笑意连连,哪有一点忧伤,十分气愤,当然禀告章帝,章帝听了,不禁大怒,病也更重了几分。自此,对宋妃、梁妃心存芥蒂,轻易不会去淑华宫,可怜宋妃、梁妃尚蒙在鼓中,统皆莫名其妙。 第一百二十二章 泣鸟之说(下) 范羌、杨晏到淑华宫时,忽一道黑影掠过,好快,如闪电一般,两人一惊,紧追上去。可是,哪里追得上?那黑影突然便没了踪影。两人又寻了一阵,四下静悄悄,惟有怪鸟啼叫,阵阵哀鸣,令人胆战心惊。 杨晏道:“这是什么鸟,叫起来为什么这般吓人?” 范羌笑道:“我们久经沙场,难道还怕一鸟叫吗?” “我并非怕鸟呢!万事皆有预兆,这鸟叫得这么凄惨,并非好事,况且,宋妃、梁妃皆女流之辈,听了这鸟声,必然惧怕。” 范羌哈哈一笑:“哪还不容易!”他取出弓,搭上箭,看也不看,侧耳倾听一番,箭瞄向黑暗深处,突然拉满弓,一放,箭像霹雳一般,瞬间没了踪影。只听得哀鸣一声,一只大鸟“砰”地掉落在地,又有一只鸟从林中冲天而起,连声嘶叫,月光下十分凄惨,似乎在哭泣。 杨晏钦幕不已,赞道:“范羌,你的箭法越来越好了,竟能凭音射物!” 范羌脸神凝重,摇头叹息道:“唉,本可一箭双雕的,却让另一只跑了!” 两人说完,忙奔至淑华宫。宋妃柳眉紧锁,脸上又是惧怕又是悲伤,太子庆躺在臂弯里,面如金纸。范羌见了,道声不好,拉过太子的左手,把起脉来,只见太子的脉搏微弱无力,脉数缓慢,又腹大如鼓,急道:“娘娘,太子怎么回事,病得如此厉害,为什么不送太医府医治?” 宋妃垂下两滴泪来,紧紧抱着太子庆,泣道:“前几天,淑华宫外,飞来几只怪鸟,不停哀啼,声声凄切,不忍卒闻,我听了,十分惧怕。太子庆更不用说,整日啼哭不已,就这样病了。太医府开了几剂药,毫无效用,我也不知怎么办!” 杨晏想了一下,问道:“梁妃呢,她怎么样?” “她也惧怕,但比我好些。” 杨晏又问:“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宋妃低首细思了一番,摇摇头:“没有。”忽然又道:“有!总觉得宫外有人暗中偷窥我,可我去看时,只是一片明月,和那只怪鸟凄惨的叫声,什么也没有。” 杨晏道:“娘娘不必焦心,我们调遣了御林军,伏在四周,暗中保护你们。夜深了,也不打忧娘娘了,娘娘早点休息!”他拉起范羌,离开了淑华宫。一路上,杨晏不停地想:“那道黑影,究竟是什么?那只怪鸟,究竟是什么鸟?从哪里飞来的呢?” 过得数日,太子庆病情加重,太医束手无策,窦皇后知道了,甚是高兴。梁妃每日照顾太子,见太子的病一日重似一日,不禁心喜,暗想:“太子死了,我的儿子便可作太子了!”脸上却假装悲伤。章帝甚是忧心,每日至淑华宫,见太子卧在床上,细手细脚,骨瘦如柴,肚子却高高胀起,十分心疼,对这些庸医十分恼火,杀了好几名太医,仍无济无事。这日,窦固道:“太子乃天下根基,太子病,根基不稳,国如何安?皇上,既然医治无效,何不求诸鬼神?” 章帝听了,不禁意动,恍然道:“听说淑华宫外,有怪鸟啼叫,甚是哀伤,范羌射死一只,另一只被吓走,难道世间真有鬼神?”徘徊了好一阵,章帝同意了。 次日,窦固引来一个道人,姓李,鹤发童颜,精神抖擞,自称活了五百年,曾见过秦始皇、汉高祖。章帝无暇细问这些,劈头道:“太子久治不愈,还望道长施展道术,驱走鬼神,使太子安康,以安天下!” 李道人手持佛尘,念念有词,围着淑华宫转了一圈,一脸严肃,正色道:“皇上,淑华宫阴气大重,招来‘泣鸟’,‘泣鸟’一啼,阴气更盛,必会引来鬼魂,太子年幼,鬼魂必然附身!” 章帝半信半疑:“朕自幼熟读百书,从未听过来‘泣鸟’一说,不在这‘泣鸟’究为何故?” “皇上,顾名思义,‘泣鸟’就是哭泣的鸟,此鸟啼叫,十分凄切,比人哭尚伤心百倍。此鸟本生长在西方。有一年,太上老君云游至西方,拜访如来佛祖,与如来佛祖谈论佛、道,争辩了三天三夜,毫无结果,怏怏而归。行至一荒山,气岔不已,竟然晕倒,‘泣鸟’发现,伏在太上老君身旁,啼叫了七七四十九日,唤醒了太上老君。太上老君十分感动,惊叹其灵性,遂将其带往身边,日夜不离。因此,此鸟不啼则已,一啼必有事发生!” 章帝一听,甚觉荒诞,正要发怒,窦固却道:“既然如此,道长可有化解之法?” 道人捋着白须,呵呵笑道:“不过一区区‘泣鸟’吗?有什么可怕的?”他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药,倒入水中,瞬间融化,嘴中念念有词,良久方道:“皇上,请太子喝完这杯水,可保无恙。” 章帝尚在犹疑,窦固已令人将水灌入太子嘴中。只见太子肚中轰鸣不已,竟排出许多黑色的大便,臭不可闻。过了不久,太子竟亦徐徐醒来,看到章帝,哭着叫道:“父皇,父皇!” 章帝一酸,顾不得恶臭,紧紧搂住:“吾儿没事吧,吾儿没事吧……” 太子庆道:“父皇,我梦见一只鸟儿,好可怕,长得好凶,叫起来像哭一般……” 章帝不由信了几分,望着李道人,龙目中尽是笑意:“道长比起那些太医,高明了许多!” 李道人稽首道:“皇上过奖了!俗话说,对症下药。今太子并非生病,而是为鬼神所乱,一般药石,自然无用!” 第一百二十三章 前往陇西(上) “道长,接下来该如何医治?” “皇上,太子虽然无恙,但要痊愈,却需辛苦皇上,他人皆不可替!” 章帝一愣:“朕?要朕做什么?” 李道壤:“诏狱之中,怨气冲,故赢泣鸟’,皇上宜速处理。怨气一消,‘泣鸟’自去。” 章帝龙眉一皱,怒道:“谁敢有怨气?朕砍了他的头!” 窦固向前一步,低声道:“皇上,耿恭入狱之后,屡有怨言,道耿家世代为将,为国立下汗马功劳,皇上却过河拆桥,如此薄情,冷了功臣之心,以后谁还为国卖命?” 章帝冷冷道:“朕知道了。” 李道人又道:“皇上,还有一事,听陇西之地,有一座太上老君庙,‘泣鸟’阴气太重,非同可,惟有皇上亲往祭祀,太子之病,自然痊愈!” 宋妃听了,浑身一震,忙道:“皇上,不可不可,陇西之地,草木不生,荒芜万里,皇上岂能前去?何不择一重臣,代皇上而行呢?” 章帝望了望太子庆,见他呼吸急促,一脸倦容,叹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朕为子,亦是一名父亲,朕若爱惜身体,不肯前往,又何必遣他人呢?朕意已决,他人勿谏。” 窦皇后道:“皇上名为祈祷,亦可微服私访,探查沿路州郡父母官的施政情况,于国于家,两不相误!况且,陇西虽远,总在子股掌之间,心翼翼,定能平安无事!” 章帝点头称是。这时,中常侍走来,道:“皇上,北军副将马防马将军求见。”章帝沉声道:“好,朕欲去陇西,恰好找他,你唤他进来罢!” 马防走了进来,行过礼,章帝将前事一,话章刚落,马防应声道:“皇上,陇西遥远,微臣不才,愿随皇上,鞍前马后,保护皇上周全!” 章帝恰有此意,点头赞道:“好,马将军不愧为忠臣之后!”他思索片刻,又道:“这样吧,明日启程,窦皇后、北军副将马防、中郎将窦宪、窦笃和虎贲营范羌、杨晏都随朕去陇西!”章帝的意思,有窦皇后、窦宪、窦笃一同前去,窦固投鼠忌器,在洛阳决不敢乱来,况且,这一来一去,最多半个月。 窦皇后恨不得太子庆早日死去,哪里愿意去陇西为他祈祷?可章帝钦点,她亦无奈,只好强装笑脸,应承下去。马防却欲言又止,章帝笑问:“马将军,究竟有什么事,但无妨。” 马防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两封书,递给章帝。章帝看了几眼,勃然大怒,耐着性子,勉强看完一封,又拿来另一封,览毕,狠狠往地上一掷,道:“马将军,这书从哪里来?”马防低下头来,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昨晚,月光如水,四下沉寂,洛阳城的灯火熄了一盏又一盏,世界都在沉睡,黄门侍郎马光在洛阳城巡守,看着月亮一点一点东移,黑色慢慢笼了下来,士兵端着刀器,立在城头,也有疲意,一个个打着呵欠。忽然,城墙东角,一道黑影如猿猴一般,攀爬而上。马光恰好看到,他不露声色,悄悄走到东角,那黑影越爬越快,不一会儿,竟至城头!马光突然大吼,一刀劈去,那黑影没料到这里正伏着一人,措手不及,被马光一刀砍倒在地,冲上来几名士卒,将他绑成一团,拿一束火把,照了照,却是一名匈奴!马光大吃一惊,忙将其押进府衙,从他身上搜得一书,看了数言,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那书中写道: 耿恭吾兄:弟石修顿首拜上,自东归洛阳,张封死,杨武、李敢流放,兄亦被杖责,系于狱中,万般艰苦,非一言能尽。扪心自问,兄之于国,呕心沥血,岂料皇上如此薄情寡义,兄又何必死而后义?将士冷心,山棱必崩,弟今降了匈奴,单于爱之逾宝,封弟为大都尉。兄才百倍于弟,单于谈及,爱慕不已,愿不念前仇,许兄为白屋王,并妻以其女。皇上无情,兄何必愚忠!愿兄三思,不才弟修涕泣! 马光拿着兽皮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中颇疑:“耿恭乃功臣之后,即使部下降了匈奴,也不能他有罪,最多是识人不明。”随即喝问匈奴,这匈奴长得甚是健壮,丝毫不惧,道:“石修已降了大匈奴,单于封他为大都尉,就是耿恭,不久也必降我匈奴!” 马光大怒,汉兵上前,揪住匈奴,痛打一番。马光忽见匈奴兽皮靴裂开一缝,隐隐掉出一块,遂令人去搜。匈奴不肯,架不住人多,靴子被脱。马光拿过,细细一瞧,从靴子夹层中又取出一张兽皮。匈奴见了,面如土色,扑过来夺,汉兵一把按住。 马光展开兽皮一瞧,信是耿恭写的,信中内容极为平常,但每至关键,便被浓墨涂抹,看不出内容,令人生疑。马光捏着信,半晌不语,徐徐问道:“这真是耿恭所写吗?”匈奴一言不发。马光也不勉强,令人将匈奴押下去,自乘了一匹马,星夜去见马防。 马防捏着两块兽皮,心中大喜,面却不露声色,叹道:“真没想到,耿恭竟是这种人!娟儿她、她真是所托非人呐……”完,禁不住伤神。 马光道:“哥哥,耿恭当年死守疏勒,誓死不降,如今东归洛阳,又怎么会降匈奴呢?依弟看,这定是匈奴的反间计,不如砍了匈奴,将这两张兽皮烧了!” 马防面色一变,道:“不行!俗话无风不起浪,这人证物证俱在,又有什么怀疑的?你好生看着匈奴,我立即禀报皇上,怎么处置,由皇上定夺吧!”完,踏着月光,直奔淑华宫。 马防完,窦固怒道:“皇上,耿恭在诏狱里,对你便满腹怨言,如今与匈奴相通,依老臣看,明便命廷尉讯明此事,以正国法,既消了怨气,又除了叛逆!” 第一百二十三章 前往陇西(下) 章帝却淡淡道:“此事暂且搁一搁,待朕从陇西回来,再来处置不迟!”说完,便启驾去了未央宫。窦固一跺脚,按了按腰中剑,恨恨不已,却也没办法。 夜深如水,苍穹里挂着几颗孤星,迸出一点清辉。长秋宫,窦皇后紧蹙长眉,坐在灯下,说不出的艳丽。她正在等一个人。可是,过了许久,那人还没来,她不禁有些焦急,不时望望窗外。 终于,轻柔的脚步声响起。小昭道:“皇后,梁妃到了。”窦皇后点点头,小昭识趣地离开。梁妃打扮完整,见了窦皇后,款款下拜,窦皇后心中厌恶,面上堆满了笑意:“深夜喊妹妹来,姐姐实在有愧!可这实在没办法。” 梁妃摇摇头:“姐姐客气了!你待我恩重如山!” “皇上明日去陇西,为太子庆祈福!” 梁妃一惊:“姐姐,我们好不容易将太子庆弄成这番模样,你该阻住皇上啊!万一太子好了,我的儿子肇又怎么能当皇帝呢?” 原来,窦皇后趁耿恭关在诏狱里,遂从西域弄来两只怪鸟,投在淑华宫附近,又从宫外找了一个轻功绝佳的奇士,每日和着怪鸟啼哭声,在淑华宫飘来荡去。窦皇后怕吓着皇子肇,遂将其带至长秋宫。 “祈福有什么用?那李道人乃我父所请!妹妹没看到吗,耿恭虽系于狱中,但宫中护卫依然森严!此番去陇西,虎贲营的范羌、杨晏皆随从,那时,营中无首,防护自懈,你被照我从前说的去做,嘿嘿,不怕宋妃、耿恭不死,你的儿子肇,必然会当上太子!” 梁妃听了大喜:“谢谢姐姐!我的儿子便是你的儿子,又有什么区别?” 窦皇后含笑点头,令人取出皇子肇。皇子肇正在沉睡,梁妃多日没不见他,疼爱不已,抱在怀里,将脸贴在肇粉嫩的小脸上,久久不愿松手,窦皇后心中一酸,眼中杀气一闪而过,微微笑道:“妹妹,天快亮了,你快回去吧。肇儿额宽鼻隆,乃天子之相,妹妹不必担心,以后汉室江山,必是肇儿无疑!” 梁妃望了望皇子肇,在他脸蛋轻轻一吻,依依不舍,转身离开。窦皇后咬咬牙,唤住她:“妹妹,你抱走肇儿罢,明日我要随皇上去陇西。”梁妃大喜,抱紧刘肇,飞奔而去,消失在深深的夜色里,窦皇后望着望着,喃喃道:“不杀了她,肇儿又何尝是我的……” 次日,红日高悬,染红了汉室江山;飞鸟掠过,啼尽了风雨沧桑。章帝站在朝霞里,影子拖得很长,略带哀伤的鸟鸣声,浸染在晨露里,让他有一丝不安。然而,他是天下共主,岂可言而无信!他回头望了望背后巍峨壮丽的汉宫,一咬牙,翻身上马,厉声一吼:“驾!”白马奋蹄,如离弦的箭,奔向远方。章帝身后,随着窦皇后、马防、范羌、杨晏、窦宪、窦笃和几十名御林军。 一路向西,过平阳、建兴,气候与洛阳相差无几,到处都是青山绿水、虫啾鸟鸣,与宫中风景大为不同。章帝见了,十分高兴,顿感海阔天高,江山如画,长期积压的郁气一扫而空。闲暇时摸出狼毫,笔走龙蛇,字随心走,更多了一丝灵气,如沾满尘土的玉器,忽遇山间清雨,污垢尽去,明艳欲滴。章帝甚是欢喜,细细欣赏着那些字。只是不时想到诏狱中的耿恭,不禁龙眉微皱,不知如何是好,可一想到耿恭胸有成竹的微笑,又有些宽怀。 如此行了十几日,已过云中,到了凉州边境。这凉州地处黄土高原、青藏高原、蒙新高原的交汇处,地势呈西高东低,地形十分复杂。连绵不断的群山,如奔跑的野兽的脊,张牙舞爪地扑面而来,章帝暗自心惊。这一路越往西,越是凄凉,那些青山绿水,突然消失了,四处皆戈壁,章帝气喘吁吁,脑袋仿佛被什么东西撑大,嗡鸣不已,窦皇后也脸无血色,十分憔悴。惟有马防、范羌等人,常年习武,久经沙场,自然其事。 陇西已是不远,前方横着一座山,土灰色,矮矮的,一条若有若无的路,弯弯曲曲,伸向山头。章帝满脸风沙,立住了。马防取出羊皮,望了望上面的地图,道:“皇上,没错,前面就是陇西,再往前三十余里,便是李道人所说的那座老君庙,听说这庙便在山顶。” 章帝喜道:“既在前方,何不抓紧时间赶路!”策马欲奔,忽见前方隐隐有人声,一缕青烟扶摇而上。马防忙道:“皇上不急,前方有人,不知什么情况,不如先遣一人,看看再说。” 范羌、窦宪等人听了,都道:“某愿往。”马防不想用耿恭的人,遂道:“窦笃,你带上几人,前去看看。陇西挨着西羌,境内羌人不少,切不可多事!” 窦笃大喜:“这还不简单吗?皇上放心,微臣去去便回。”他双腿用力一夹,马窜了出去,腾云驾雾一般,五名御林军随了上去,转眼不见了影子。 窦笃一行纵马行了一会儿,便见路的尽头,有一块又白又圆的石头,重逾千斤。石头前面,一群人身着麻布长衫、羊皮坎肩,包头帕,束腰带,裹绑腿,颜色极其鲜艳。他们跪在石头前面,手握焚香,双眼微闭,一脸虔诚。过了一会儿,他们将香插在地上,拜了几拜,又手挽手,在石头面前又唱又跳,状若颠狂,声音怪异。 窦笃睁眼瞧着,莫名其妙,过了好一会,他抽出马刀,纵马上去,大声喝道:“你们这些疯子,在这里干什么?大白天的,对着一块臭石头又是跪,又是拜,难道它是你祖宗?” 第一百二十四章 侮辱石神(上) 那群人突然满脸怒气,停了下来,哇哇叫道:“你是什么东西?骂我们便算了,怎么敢辱骂石神呢?” “石神?”窦笃有些不解:“什么是石神?难道这块烂石头,竟是一个神仙?这种石头,在我们洛阳,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难不成个个都是神仙?你们这群疯子!”窦笃不禁,指着那伙人,哈哈大笑,充满了奚落与嘲讽。 那群人脸色一变,冲出数人,奔到石头下,伸手一掏,取出了十余把马刀,丢给余人,大声道:“你们这些汉人,平日欺压我们,也便算了,今天又再三侮辱石神,是可忍,孰不可忍!不在他们身上留下几道伤口,石神不会原谅我们的!”挥刀冲了上去。 窦笃求之不得,回头道:“这是他们要杀我,可不是我多事,马将军那里,你们也好作证。”刀一挥,叮裆一声,刀碰撞在一声,迸出一丝火星。那人如何禁得住窦笃的一股神力?只听“啊”地一声,虎口一痛,刀脱了手,飞入九宵云外。窦笃哈哈一笑:“怎么样?味道如何?明年今天,便是你们的忌日,石神也帮不了你们!” 那群人大吃一惊,慌忙弃了数名御林军,团团围住窦笃。窦笃毫不畏惧,一柄刀使得虎虎生风,左一刀,右一刀,只看到血肉横飞,惨叫连天。可那些人无比顽强,虽断了一臂一腿,浑身是血,仍死战不退。窦笃暗自佩服,纵马跳出包围圈,道:“我看你们也算条汉子,这样吧,你们走,我不杀你们,留你们一命!” 一名满脸是血的汉子托刀上前一步,森然道:“你侮辱石神,又杀我同胞,今天我们也不想活了!” 窦笃不解:“你们为什么要自寻死路呢?” 那汉子死死盯着窦笃,眼中充满仇恨,一字一顿道:“你今天杀了我们,自会有人来报仇!你走不出陇西半步!”说完,他不顾一切,挥刀冲了上去,余众状疯如狗,跟在身后,围住窦笃,一顿乱砍。窦笃从未见过这阵势,一时慌了神,脚竟被割了几道伤口,连连后退。 御林军素恨窦氏,一直在旁冷眼旁观,此刻见窦笃危急,无奈之下,只得拨刀杀了上去。窦笃精神一振,稳住心神,一柄刀舞得如风车般。这群人腹背受敌,哪里还战得过,多被砍伤在地,最后三人,仍困兽尤斗。御林军很是钦佩,将他们活捉,按在地上。 窦笃气极,心想:“这帮刁民,竟让我在御林军面前丢尽了脸,以后遇到哥哥,如何交待?哼!什么石神、石神、石神,老子偏要会会这臭石头!”心念一动,他一跃下马,飞身走到石头前,见这石头圆乎乎的,如一枚鹅蛋,又十分透明,能照出人影,如同玉器。窦笃心想:“这石头可真是漂亮啊,要是将他运到府中,啧啧,叔父必定十分喜欢!”可他管不了那么多,纵身一跃,跳上了石头,撩开袍子,对着白石,竟小便起来,尿水翻起白色的泡沫,顺着石头流下,窦笃哈哈大笑:“石神啊石神,今天老子先请你喝上一杯,等下再请你他妈的滚蛋,别挡在老子路上!” 那三人见了,脸色大变,眼中喷火,一边挣扎,一边嘶声叫道:“你竟敢这样侮辱石神!渠帅绝不放过你!渠帅绝不放过你!” 窦笃洋洋得意:“是么?那我来点更痛快的!”他从石头上跳下,举起刀,对着白石,“砰砰砰”地连砍几十刀,火光四溅,窦笃手心发麻,那石头却也结实,竟只砍掉了一丝石屑,窦笃气极,将刀一抛,蹲下身,双手抱住白石,大吼一声:“起!”那石头晃了几晃,竟慢慢抬了起来! 那三人骇然,齐声哀求道:“不要!求求你,不要动石神,你一动,灾难就会降落到我们头上!”那石头重逾千斤,窦笃后力不继,满脸通红,只得放手,砰地一声巨响,白石落在原处。 那三人长吁口气,顿感放心,仍然怒目相瞪。窦笃冲御林军招了招手:“过来帮忙,这石头挡住了路,我们必须挪开!”御林军犹豫片刻,只得过来。窦笃弯下腰,奋起神力,白石惭惭离地,数名御林军一齐动手,忽听一声大吼,白石砰地一声,晃晃悠悠,从山上滚了下去,滚了一阵,恰好有几棵树,将白石挡住,“砰”地一响,惊天动地。 窦笃哈哈大笑,冲到那三人面前,骄横道:“石神算个屁,老子稍一用力,石神便上了天!等老子有时间,再放一把火,将臭石头烧成碎片!” 那三人面如土色,瘫在地上:“你杀了我们吧!石神受辱,我们却无力阻止,渠帅知道了,我们也活不成。” 窦笃一脸不屑:“渠帅算啥东西?敢情比皇帝还大吗?老子放你们回去,告诉你们什么狗屁渠帅,冤有头,债有主,尽管来找老子吧!” 御林军却按住那三人,不肯松开。一名御林军道:“窦将军,不可!不可!小心使得万年船,这三人回去,通风报信,万一真的带来大批人马,岂不危矣!” 窦笃仰天大笑:“带来大批人马?那大好了!正好让皇上看看,我们窦氏兄弟的厉害!快点放了他们!” 御林军仍有些犹豫,窦笃怒道:“我是中郎将,我的话,你们敢不听吗?”御林军忿忿不平,放了手。那三人如蒙大赦,慌忙跑了,大喊道:“有种的,别跑,看我们怎么把你们剁成肉酱!” 窦笃道:“快点快点!老子等着!”说完,却也不走,一屁股坐了下来,左等右等,直到红日西沉,窦笃爬起来,喃喃道:“这些人,脓包得很,等了这么久,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他领着御林军,骂骂咧咧,去找章帝。 见了章帝,窦宪迎了上去,握住他的手,担心道:“弟弟,怎么这么晚才回?急死哥哥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侮辱石神(下) 没事呢,遇见了一群疯子,嘿嘿。”窦笃说完,到章帝面前,行过了礼,他见马防等人均在,遂将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刚一说完,杨晏霍然站了起来,厉声道:“皇上,窦笃当斩!窦笃当斩!” 窦笃勃然大怒,将马刀一抽,苍啷啷一声,他用刀指着杨晏,道:“我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历尽凶险,你却道我可斩!哼,老子先杀了你再说!” 章帝龙眉一扬,神色一变,瞬间又平淡下来。马防冷眼旁观,一言不发。窦宪也站了出来,假惺惺道:“弟弟,不可不可!”范羌也怒,瞪眼道:“窦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皇上面前,拨刀相对,就不怕被砍头吗?”他的手,紧紧捏着一杆箭! 杨晏丝毫不惧,面色淡然,徐徐道:“皇上,窦笃所遇,必是羌人!”马防听了羌人一词,面色一变。杨晏缓缓道:“羌人认为,日月江河、山树祖先,各有具象代表神祇,唯有白石神是诸神的象征,他与山结合,即为山神,与火结合,即为火神,与林木结合,即为树神。” 章帝来了兴趣,道:“一块石头,竟能成神?羌人有这种信仰?” “白石质地晶莹,意为纯洁、坚强。羌人的白石崇拜,始于远古。有一天,他们在狩猎时,发现两石相撞,能够发出火星,而火能为人带来光明、温暖和熟食,他们认为这是上天的恩赐,白石功不可没。羌人居住在西北的草原,有一年,天降大雪,牛羊冻死饿死,他们不得不另觅草原。途中,他们遇到宿敌戈基人的追击。这时,羌人饥寒交迫,哪里打得过?眼看全族就要覆灭,忽然,石神自天下抛下三块白石,变成三座大雪山,困住了戈基人,羌人才得以脱身。他们跑啊跑啊,到了松潘草原,又南迁茂县,这时,戈基人随后追到,羌人奋起反击,可是弓矢用尽,戈基人仍然不退,羌人大惊,忽见地上有许多拳头大的白石,晶莹剔透,十分光滑,他们捡起来,掷向戈基人,终于将戈基人打败。他们乘胜追击,夺回了许多马匹、牛羊,一举渡过难关。从此,羌人便奉白石为神,绝不容许任何人亵渎白石。可是今天,窦笃在白石上小便,又以刀砍白石,还将白石掀翻,皇上,这可与羌人结下了深仇大恨,他们又怎么会放过我们?况且陇西邻近西羌,倘若羌人谋反,我们区区数十人,如何能敌?你说窦笃当斩不当斩?” 章帝大惊,狠狠瞪了窦笃一眼,脸上杀气顿起,窦笃至此也有些惧怕,脸色苍白,马刀不住颤抖,终于拿捏不住,“铛”地一声,掉落在地。窦皇后见了,忙道:“皇上,窦笃鲁莽,虽无功劳,却有苦劳,皇上若杀了他,有谁敢为皇上效力呢?况且,我们人少,正是用人之际,窦笃颇有武力,我们不能自废武功、自断手足呀。” 章帝哼了一下,没有作声。窦皇后喊道:“窦笃,皇上已饶了你,还不过来谢恩?”窦笃忙上前向步,跪下道:“臣知罪,臣知罪!”就是窦宪,也跪在一旁。 马防沉吟道:“皇上,杨晏所言不差,先帝在时,羌人多次造反,我父亲亦曾平复过羌人。听说这羌人十分勇猛,他们打起仗来,状如疯狗,有进无退,有死无生。看来,此地不宜久留!” 朦朦夜色,这座稀稀疏疏长着几棵树的山,仿佛一个老人掉光了头发。章帝抬头望了望:“可是太上老君庙近在咫尺,我们不远万里而来,总不能就此离开罢!走,随朕到山顶去!”章帝起身,迈开双腿,往上爬去,余众都跟了上去。 月光如水,几点孤星悬在半空。窦皇后爬得气喘吁吁,香汗淋漓,一张樱嘴,啧啧抱怨:“信什么鬼道人,好好的荣华富贵不享,却到这片荒山野岭活受罪,太子果然会好么?果然会好么?”窦宪忙去劝阻,这窦皇后哪里肯听,仍然喋喋不休。 章帝龙颜大怒,冷冷道:“你若嫌累,就呆在这里算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窦皇后哪里敢?只好闭嘴,一脸粉脸,胀得通红,心里更恨太子庆及宋妃。 到得半夜,终于到了山顶,见一座破落的道观,横在山头,四下静悄悄的,连虫鸣的声音都没有,月光如雨水般倾泻在道观里,说不清的诡异与凄凉。章帝有些失望,迈开龙步往里走去。窦宪道:“皇上,待微臣前去看看。”章帝微微点头,窦宪钻入观中,不一会儿便出来了,道:“皇上,这道观无人,里面东西甚是齐整,吃的睡的住的都有,仿佛知道我们要来哩。” 章帝道:“既然如此,咱们进去罢!” 马防很是担心,道:“皇上,要不要微臣再去瞧瞧。” 章帝摇摇头,走了进去。只见道观陈设朴素,十分干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殿中,一尊巨大的太上老君雕像,手持拂尘,目含笑意,似有普渡众生之意,望之心沉如水。章帝心潮澎湃,登基以来所有的愁绪,都涌了上来,翻腾几下,又如潮水般退了回去,脑中一片雪亮,如月亮照着滚滚西流的大江一般,不禁暗想:“真没料到,这荒野偏郊,竟有这么个静心的好场所!那皇宫,镇日里勾心斗角,充斥了名利权情,朕虽有天下,却不能尽享天下!看来,我得在这好好呆上几天,拂一拂心台上的尘埃。” 章帝贵为皇帝,当然不能跪拜太上老君,遂道:“马将军,你将祭品拿出来,念念祭文,替朕好好祭祭太上老君。”马防躬身领命。不一会儿,道观里香味袅袅,烛火摇摇,在这寂静的山间,更添一丝诡秘。 第一百二十五章 愈结愈深(上) 西羌无池,一座又一座山,形态各异,有的如巨人直插云霄,有的如老虎气势凌人,有的如飞马腾云驾雾……数不尽的群山隘口处,突然耸起一座座高高的碉楼,碉楼用黄泥、石块混砌而成,高达十余丈,有四角、六角、八角等几种形式,下宽上窄,微微倾斜,每几米高便有一窗户。山间,还有许多房屋,有的用石块垒成,有的用茅草建成,一个个身着坎肩、披头散发的人赶着羊群,在山间漫步,时而传来悠长悠长的歌声,在碉楼石房间回荡…… 渠帅迷吾正在饮酒。忽然,零乱的脚步声响起,三人冲了进来,“扑腾”一声,跪倒地在,泪流满脸,迷吾一惊:“我要你们到石神那祭拜七天七夜,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咦,身上有伤?”迷吾站了起来,围着他们转了几圈。 那三人放声大哭。 一人道:“渠帅,我、我、们对不住你……” “究竟怎么回事?”迷吾披头散发,大大的脑袋上套着一个白色圆圈,闪闪发亮,浓密的胡须又黑又长,微微上弯,腰间斜斜挎着一个酒壶,显得十分粗犷。 “渠帅,我们如往年一样,偷偷到了陇西,祭起了石神。才祭了一天,来了七八个汉人,为头一人,长得很健壮,他杀死了其他兄弟,单单放了我们三个。” “又杀我羌人!”迷吾两道浓眉倒坚,拧成一团,将酒杯往地上狠狠一掷,踩着碎片,咬牙道:“今日杀,明日也杀,难道我羌人,就好如此欺负么?” “渠帅,这还不算什么!他们、他们居然在石神上撒尿,拨刀砍石神,还将石神推下了山……”那人说到这里,悲痛不已,又放声大哭起来。 迷吾一愣,一张红脸突然无比苍白,站在原地,摇摇晃晃,竟欲倒了下去。羌人见了,忙向前扶住,急急唤道:“渠帅,渠帅,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迷吾悠悠醒来,虎目含泪,悲道:“难道我羌人竟要遭受如此苦难吗?汉人待我们,如牲畜一般,我们尚且能忍。可是,他们竟然侮辱石神,这是将我先零羌钉在了耻辱的柱子上!以后,我先零羌如何抬头做人!如何面对列祖列宗!”迷吾推开羌兵,猛地站了起来,抽出刀,抬起头,厉声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这时,跪着的三人站了起来,不约而同地冲到兵器架旁,各抢了一把刀,横在脖子上,手一抖,鲜血喷出,“砰”地一声,倒在地上。羌人欲救,迷吾叹息道:“让他们死吧!汉人当着他们的面侮辱石神,他们生不如死!能回来告诉我,他们已完成了使命!”他的眼神无比肃然:“他们是我羌人的骄傲!好好葬了他们,把他的事迹编成歌,让每一个羌人知道!” 进来数名羌兵,抬走了那三人,空气中充满了悲伤。迷吾站在那里,呼呼喘气,长长的胡须一抖一抖。这时,跑来一人,急冲冲道:“渠帅渠帅,陇西郡的安夷县令宗延宗大人到了,说我们杀了汉人官吏,索要凶手。” “索要凶手?”迷吾怒道:“岂有此理!我羌人莫名失踪者,不计其数,我又该到哪里索要凶手?哼,告诉他,我也不知凶手是谁!” “宗延说,渠帅不给,他便要将渠帅捉拿过去,到陇西大守张盱那对质去。” 迷吾冷冷道:“我倒要看看,这宗延有多大本领,传他进来!” 过了一会儿,三个一身汉装的人闯了进来。为头一人,便是宗延,豹头环眼,虎背熊腰,长相恰是不凡,他一进来便大声吼道:“迷吾,你部落的人杀了我县官吏,快快将凶手交来,否则,老子放起一把火,将你的狗窝烧得一干二净!” 迷吾道:“宗大人,我听不明白你的意思!” 宗延大怒,向前走了几步,重复道:“你部落的人杀了我县官吏,快点交人,就这么简单!” “哼哼,恐怕没那么简单吧,据我所知,那个官吏乃有妇之夫,他强抢我羌人的老婆,还想杀了羌人,结果力不从心,反被羌人所杀,是也不是?” 宗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大叫道:“反正本官不管!他杀我大汉子民,就得偿命!废话少说,快把人交出来!否则,嘿嘿,我认识你是部落首领,我的刀,可不认识你!” 迷吾森然道:“我要不给呢?” 宗延大怒,挺刀扑了上去!迷吾一动不动,他的身后,突然冲出十余名羌族勇士,手持弓箭,瞄住宗延,宗延一愣,顿时不敢动。 “放下刀,饶你不死!” 宗延犹豫,这些年来,汉人从未在羌人面前丢脸,倘若放下刀,恐怕全天下的汉人都会耻笑他。可是,不放呢?尖锐的箭镞泛着嗜血的寒光,宗延咬咬牙,大吼一声,扑了上去!刹那间,万箭齐发,登时将宗延射成刺猬!另两人见了,吓得脸色发白,转身便跑,又钻出一群羌族勇士,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两人捉住,按在地上。 迷吾冷冷望着两人,喃喃道:“太快了,为什么不待我统一诸羌,再报仇雪恨呢?”他仰起头,想起祖父、父亲,与汉朝血战几十年,却败归深山,不禁恨之入骨。过得片刻,迷吾思绪被拉回,望着跪在地上的两个汉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道:“押下去,暂且关起来,待我见过张盱,再来处置!” 这时,上来一人,青面镣牙,焦发黄须,手持两把斧子,大声道:“渠帅,杀得痛快!这个汉朝狗官,早就该杀了!这些年,汉人待我们,十分残暴,渠帅你一忍再忍,倘若是我,早与他们斗起来了!” 迷吾不语。这人又道:“渠帅,汉人侮我石神,简直骑在我们头上屙屎!兵贵神速,趁张盱不注意,我们点起兵,杀到陇西去,如何?还要去见什么张盱?” 第一百二十五章 愈结愈深(下) 迷吾叹息道:“姚果,汉朝强盛,我们怎么打得过?战衅一开,无路可退,谁也无法控制!我们的父辈、祖辈,与汉人战了几十年,不知战死了多少同胞,何曾得过半点便宜?”迷吾一脸悲戚,又道:“我羌人四分五裂,各成部落,互相倾轧,如何跟汉人打呢?我与张盱有故交,还是探探虚实再说吧。”姚果为先零羌的左部帅,长相奇丑,勇猛无敌,他见迷吾执意如此,也无办法。 迷吾点起二百勇士,骑着峻马,也不带刀,便往陇西赶去。行了一日,已至陇西。早有侦骑告知陇西太守张盱。张盱全身披挂,立在城头,以剑相指,厉声道:“迷吾,你在西羌呆得好好的,为何要侵我大汉?” 迷吾下马,拜伏在地,道:“张大人,我便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冒犯天威哇。今年,天降大灾,累日不雨,我西羌大旱,颗粒无收,今番,我来投降你了,盼你瞧在故人份面上,发发慈悲心肠,收留收留我们吧!” 张盱低下头,思索片刻,道:“既然如此,请入城罢!”手一挥,城门缓缓打开,迷吾牵着马,姚果随在身旁,慢慢入了城。张盱迎了上来,哈哈笑道:“迷吾,多年不见,你一点都没老!走,我备好了酒席,只等你了!” 迷吾感激得泪流满脸,拿着张盱的手,哽咽道:“张大人如此待我,我粉身碎骨,也难以回报啊!” 张盱带着迷吾径入营中。果然,营中早备好了酒席。两人左一杯、右一杯喝了起来,宛如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过了一会,张盱起身:“老弟少待,我去去便来。” 迷吾道:“大哥请便,请便,这酒真好,我西羌却没有,我独自品品。” 张盱出营,对副将道:“羌兵喝得如何?” “将军,正在痛饮,都已半醉!” “他们醉了,说什么没有?” “有的痛哭,有的狂笑,有的用拳头捶桌,一群乌合之众!” 张盱低头思了一回,道:“咱军中缺马,迷吾此番来,带了二百余匹峻马,正好夺来,充作军用!你再灌点酒,然后将他们全部杀掉!” “全部杀掉?”副将倒吸一口冷气。 张盱眼露凶光,缓缓点头。 副将犹豫了一下:“将军,羌人不满我大汉,已经非常久了,如果这样毫无缘由地杀了他们,夺了他们的马匹,恐他们不服,会挑起汉羌之间的战争啊。” 张盱脸一沉,怒道:“要你杀便杀,哪来那么多废话!” 副将不敢再说话,转身离去。 张盱眼中浮现出二百匹竣马,不禁微微笑着,他转身入了营。见迷吾坐在席中,用手撑住下巴,默然不语,似乎有些彷徨,遂道:“老弟既说酒好,为什么不饮酒?” “大哥,弟有一事不明,郁结在心,故满脸愁容。” “老弟说来听听?” “大哥,你也知道,我们羌种颇多,怕有十余支。一直来,白马羌屡屡欺负我先零羌,前不久,白马羌派人到我部落,口口声声说我族人杀了他们的人,要我交出凶手,否则,便要将我绑起来,去见他们的渠帅,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张盱哈哈大笑:“这有何难!将白马羌人一刀斩了,然后带上几百勇士,假装去交凶手。到了白马羌地,其羌渠帅必然相迎,那时再突然发作,杀了那渠帅,以迅雷之势,再横扫白马羌,那时,还怕白马羌不服吗?” 迷吾大喜,道:“大哥足智多谋,不愧为一郡之主!来,弟敬你一杯!”说完,一仰首,便将酒一口喝完。突然,他捂着肚子,叫道:“啊哟,肚子痛!大哥,我方便一下。”也不待张盱同意,冲了出去。 迷吾出来,在营中转了几圈,见汉兵三三两两,窃窃私语,乱不成军,且兵器生锈,马匹消瘦,心想:“汉兵原是这样,倒也用不着害怕!我若占了陇西,固守边境,统一诸羌,也不失为一国之主!”主意既定,他便去找姚果,准备出城。 忽然一人披头散发,踉跄着奔了出来,差点与迷吾撞个满怀,迷吾定睛一个,竟是姚果,不禁大惊,道:“姚果,怎么回事?” 姚果忙拉着迷吾,往城外跑去,边跑边道:“渠帅,不得了,张盱那人,十分残忍。他将我们灌醉,竟派兵将我二百勇士,杀得一个不剩!幸好我酒量大,逃了出来,不然,也早成了刀头鬼!” 迷吾一惊,颤声道:“不、不会吧,张盱与我,好歹也是故人,我又没反他,他如何便来杀我?” “渠帅,这些年,汉人待我们,你又不是不知,张盱绝不可信!我听汉兵说,张盱见我们的马十分雄伟,便欲强占。他们在帐外伏下了刀斧手,趁我们酒醉,一哄而出,将我们一一杀掉。” 迷吾大怒:“可恨张盱,我一片好心,却喂给了贪心的狼!哼,你无情,休怪我无义!” 这时,后面忽然一片混乱,空中扬起一片尘土,覆在城池上方,姚果一惊:“渠帅,不好了,张盱追上来了,你先走,我挡一挡,随后便到。” 迷吾不肯,毅然道:“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汉兵来得好快,转眼已到身后,箭如飞蝗。姚果大声道:“羌人可无姚果,怎么能无渠帅呢?”他手一指,道:“渠帅,我已探过,那边汉兵少,城池低,你可从那翻越城池!”说完,也不待迷吾答应,脱下坎肩,提在手中,左挥右甩,格开箭林。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东归东归(上) 汉兵皆惊:“这人不怕死吗?竟敢独挡大军!”阵中冲出一员大将,骑着枣色大马,挥动长枪,径奔过来,厉声大喝:“羌贼,拿命来!” 姚果见那马居然是自己的坐骑,不禁大怒,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汉将已近,姚果将手指插入嘴中,用力一吹,哨声凌厉,直冲云霄,那枣色大马似乎被人刺了一刀,凌空一蹦,汉将猝不及防,掉落下来,一杆长枪,不偏不倚,竟滚在姚果面前,姚果拾起,翻身上马,一枪刺去,疾如雷电,顿时将汉将刺死! 汉兵一愣,忘了放箭。待醒悟过来,姚果已拨转马头,往城池奔去,汉兵急忙去追,边追边放箭。姚果左挑右拨,锐不可挡。忽背心一痛,他被一箭射中,血流了下来,染红了马背。汉兵齐声欢呼:“中箭了,中箭了。”箭射得更密了,如同雨下。 这时,姚果已至城下,他浑身无力,伏在马背上,轻轻道:“马儿马儿,今天能不能活命,就看你了!”他一扯马鬃,马受痛,嘶鸣一声,纵身一跃,竟如腾云驾雾般,竟飞过了城池。姚果恍如梦中,只听耳边风声呼呼,再睁眼时,已出了城池,外面是一片郁郁郁葱葱的山岭,不禁大喜,驾起马,飞驰而去。走了一会,见一人在山间奔跑,正是迷吾,姚果大喝:“渠帅,快上马!” 迷吾回头,见姚果背上插有一箭,枣色大马几乎被杂成红色,不禁大惊,奋力一跃,跳上了马。姚果再也支持不住,靠在迷吾肩前,昏了过去! 却说班超在疏勒国厉兵秣马,只等章帝派来援兵,从西域东面攻入,他好集结大宛、乌孙、无雷、姑墨之兵,从西攻入,一东一西,不怕西域平复不了。然而,左等右等,杳无音讯。 这日,忽一骑驰来,全身上下,满是尘土,班超大喜,设席相待,满待希望。哪知这人徐徐道:“皇上不欲再事西域,还是请班将军速归洛阳罢!”班超听了,目瞪口呆,愣在一旁,半晌无言。 陈虑恨恨道:“我们三十六骑,自出洛阳,栉风沐雨,不知吃了多少黄沙,流了多少汗水,才有今日,怎么能说归就归呢?班将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们不归不归,就算葬身黄沙,也是不归!” 这时,班超缓过神来,怆然道:“大好河山,竟要拱手送人!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皇上只是要我等归去?陈虑,赶紧告诉余众,明日启程回洛阳罢!”说完,竟晕了过去。 陈虑大急,扑上去,唤道:“将军,将军!” 班超悠悠醒来,望着使者,坠泪道:“昔我兄长耿恭,壮志雄心,只为平复西域,逐匈奴,下车师,平乌孙,何其壮哉,即使困于疏勒城,也奋发不已!他虽东归,然心仍在大漠!如今我以疏勒国为据点,已平四国,西域震动,正是一举平复的大好时机!奈何要东归呢?使者大人,你身在朝廷,当知皇上召我的本意!明日我便启程,使者大人何不告知我?” 使者不禁感动,他抬头望了望,见班超所居,不过一破烂营帐,里面陈设,暗淡无奇,不禁惊道:“班将军,你真的住在这里吗?你的女仆呢?” 陈虑怒道:“使者大人,你不说便罢,为何要调侃班将军!班将军在疏勒国,与士卒同甘共苦,何曾有半点特殊!更谈什么女仆!” 使者摇头不信。这时,疏勒国王成大道:“尊贵的使者,班将军寓居疏勒,宵衣旰食,训练士卒,安抚百姓,巡查城池,只盼有朝一日,平复西域,不曾有片刻休息!我疏勒国幸喜有他,才能在西域诸国中屹立不倒!倘若他贪图富贵,不思进取,我疏勒早已亡国!” 使者方才相信,叹道:“班将军,有人说你在疏勒抱美女,饮美酒,饱玉食,简直就是疏勒的一国之主!今天看来,纯属一派胡言!他日我在皇上面前,定为你据实上奏!” 李敢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椅子,大声吼道:“不用问,肯定是那白胡子老头,还有窦什么使的鬼!奶奶的,老子真想一刀劈死他们!” 使者吓了一跳:“这黑大汉是谁?” 班超急忙喝住李敢,道:“使者大人,他便是我兄耿恭的部将李敢,性情粗卤,却是忠义之人,勿怪勿怪!” 使者方才释然。 班超又长叹道:“身非曾参,乃蒙三至谗言,难怪皇上不怀疑我呢?” 李敢不明白其中意思,瞪着铜铃般的大眼,问:“书呆子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又有一个故事?快讲快讲,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班超道:“以前有一个人叫曾参,非常非常有名。鲁国有一个与他同名同姓的人,在闹市上杀了一个人。有人对他曾参的母亲说,曾参杀了人!他母亲神色不改,照样织布。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对他母亲说,曾参杀了人!他母亲开始心慌意乱。又过了一会,来了一个人,大声说,曾参杀了人!这时,他母亲终于相信了,停止织布,爬墙跑了!你想,我才不若曾参,而到皇上面前进谗的,又何止三人!这么看来,皇上当然疑我在疏勒不思进取,只图富贵了!” 众人听了,愣在原地。成大颤声道:“将军真要东归洛阳吗?你这么一走,匈奴必然将满腔怒火倾泻到疏勒身上,疏勒又入万劫不复之地,将军难道忍心吗?” 李敢大声喊道:“书呆子哥哥,朝中奸人太多了!你要回去了,就是有一身本领,也使不出半点力,倒不如在疏勒,就算天天冲锋陷阵,心里也是痛快。”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东归东归(下) 班超心痛不已,低下头来,轻声道:“我若此时不归,恐终此这一生,都不能再归!大王放心,我归洛阳之后,必将说服皇上,再至西域!盼大王体恤下情,善待百姓,勤修兵甲,激励士卒,坚守城墙,即便匈奴来攻,亦固此金汤!” 班超又道:“不知我哥哥耿恭,在洛阳如何?” 使者低头不语。班超再三催问,他方将耿恭遭遇,一一道了出来。班超闻言,不禁大恸,哀道:“我哥哥赤胆忠心,为何受尽磨难呢?他性情太过耿直,原本不宜在朝中为官,若是我们兄弟皆在西域,何愁西域不复呢?” 李敢怒吼道:“哥哥前番关在诏狱里,受尽了苦头,没想到,今番又关了进去,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不杀死我哥哥,不会罢休!哼,我哥若有三长两短,我立即奔回洛阳,杀尽那些奸臣,连皇帝老儿也杀了!” 陈虑也恨道:“耿将军那时守疏勒,粮尽水绝,矢志不逾,然去了洛阳,却遭奸臣百般算计!班将军,我们回了洛阳,难道就不怕奸臣谋害吗?倒不如留在疏勒哩!” 众人皆道:“是的是的,不如留在疏勒,省得遭那些奸臣算计!” 班超叹道:“我与耿恭,乃结拜兄弟,我若不归,恐他又多一罪!你们不必多说,我去意已决!快去收拾行礼罢!” 众人忿忿不平,也只得退下。 这晚,月黑无光,愁风惨淡,草木含悲。疏勒国内,一片哀号,班超卧在帐内,与使者对饮,不敢外出。使者道:“我见过的权贵,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从未见过有人如将军这般得民心,来,我敬你一杯!” 班超摇头苦笑,默然将杯中酒饮尽! 忽然,帘帐掀开,一群人走了进来,却是成大领着疏勒文武百官。他们见了班超,齐刷刷地拜伏在地,哀求道:“班将军,为了疏勒百姓,可否长留此地?待西域一平,再归洛阳,可好?” 班超如何肯答应?只是默然不语。众官见了,不停磕头,砰砰之声,不绝于耳,直至额头鲜血淋漓,竟有人晕了过去!班超急忙起身,扶起数人,道:“我若不归,乃是不忠!况皇上疑我,我若不力陈心迹,即使留在西域,亦不能所建树!” 成大缓缓道:“班将军真的是铁石心肠吗?我愿将王位让与你,只求你留下来!有你,疏勒才有明天!” 班超摇头:“去意已决,大王不必多言,我岂是贪图富贵之人!”说完,顿了顿,又取来一箭,折箭为誓道:“终有一日,我必将再至疏勒!” 成大见不能劝,叹息不已,领着文武百官,退了下去。 疏勒国熄灭了最后一盏灯火,万物都陷入一片黑暗,班超坐在桌前,手按住额头。这些年的西域战事,点点滴滴,都上心头。忽然,帐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人闯了进来。班超看也不看,叹息道:“李敢,你真不想回洛阳吗?” 那人果然是李敢!他粗声道:“书呆子哥哥,这辈子我都不想回洛阳!你也别回,回了洛阳,你也会像我哥哥一样,总有一天,被别人害死!” 班超默然不语,他知道,李敢说的是实话,可是,没有皇上允许,他能不回吗?李敢又道:“我知道,你跟我哥哥一样,都是忠臣,皇上要你们做什么,你们便做什么,怎么可能不回去!今晚我来劝你,也是白劝!”说完,李敢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班超唤住他,道:“李敢,你真的不回?” 李敢回头:“不回!有一天,我若回洛阳,必会杀了那几个奸臣,否则,永世不归洛阳!” “李敢,疏勒无勇将,我走之后,你要服从成大的诏令,好好守住疏勒,不要让我大汉失去最后一块据点。你要相信,我会再来的,就是耿恭哥哥,也会来的!” 李敢奋然道:“哥哥放心,只要我在,决不让疏勒失去!”他踏步走了出去,头也不回!班超望着他的背影,心想:“人生苦短,为何不像李敢一般,做一个敢爱敢恨的人呢?不为权力牵绊,不为俗事所累,心底宽,自在万里!可是,成大事者,几人能如此呢?” 次日,风和日丽,清风徐徐。三十六骑汉兵,默然不语,经过疏勒大街小巷,缓缓出城。疏勒百姓排成一队,贲着牛酒,夹道送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拜伏道中,泣道:“班将军真弃疏勒于不顾吗?须知将军一别,龟兹必入侵,那时,我疏勒又如何能敌?” 班超慌忙下马,扶起老头,洒泪道:“我怎么忍心离去?奈何皇上有旨,我不得不走……” 老人低声哀泣,那些疏勒百姓再也忍不住了,也跟着哭了起来。顿时,只闻一片哀号。疏勒王成大想到日后艰辛,心中惶惶,也禁不住掉下泪来。忽然,疏勒百官中冲出一人,奔到班超面前,大声道:“班将军,疏勒举国留你,你仍要走么?” 班超抬头一望,却是大都尉黎弇。班超摇头道:“我究是汉臣,皇上召我,我不得不还!” 黎弇流涕道:“君真如此无情吗?” 班超摇头不语。黎弇刷地拨出刀,伤心道:“疏勒未亡,赖有班将军,今班将军弃我等,疏勒必为龟兹所灭!与其看着国家明日亡,倒不如今日便死,魂随班将军,护送班将军一路东归!”说完,引刀自刎,班超急忙劝阻,道:“我虽离开疏勒,然在这里布下了百万大军,你们有什么好担忧的!” 黎弇哪里肯信,手一用劲,身首两分,倒在地上,一道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地面。 班超叹息,喃喃道:“何苦如此,何苦如此……” 成大掩面道:“班将军,你果真要走么?”疏勒百姓“刷”地跪倒在地,哭啼不已。使者见了,心有不忍。三十六骑汉兵都跃下马,泣道:“将军,咱们留在疏勒吧……” 第一百二十七章 声东击西(上) 班超眼中含泪,慢慢爬上了马,挥手一鞭,敲在马背上,一声凄响,马飞驰而去。三十六骑汉兵无奈,纷纷上马,随在班超后面,转眼没了踪影,留身后一片哭声,惊天动地…… 风卷起沙尘,呼呼吹过,班超眯着眼睛,有些刺痛。他忘不了与耿恭相逢天山时,指点西域的意气风发,忘不了单枪匹马深入虎穴的艰难险阻……这一切,终究要成为记忆,班超如何不痛? 默然无语,一路狂奔。这样行了好几日,已至于寘边境,人未到,城门已开。于寘王率着文武百官,出城迎接。班超只想急急穿越于寘,哪里想入城呢?遂拱手推辞。于寘王尚未作声,王候以下百官,都奔向前来,抱住班超及三十六名汉兵的坐骑的马蹄,哽咽不已。 于寘王道:“班将军,听说疏勒国拼死留你,连大都尉黎弇都自杀了!你在西域这么多年,我们依附你,如子女事父母一般,为何你这么绝情呢?你这一走,疏勒危矣,我于寘又何能幸免?今天,寡人就学学黎弇,你若离开西域,我于寘文武百官,皆死于你面前!” 班超万分感动,一言不发。陈虑道:“班将军,西域诸国,惟疏勒、于寘忠心不改,只恐我们一走,匈奴必然举兵侵犯,那时,我大汉在西域经营几十年的基业,一朝尽毁!皇上虽然有命,我们为何不上书沥陈呢?” 班超低头不语。这时,于寘王叹道:“班将军去意,真如石头般坚硬吗?”他顿了顿,忽然厉声道:“既然如此,与其坐看于寘灭亡,不如今天便一死了之!”他双手一翻,不知何时,手中已多了一柄短剑,抵在喉咙上。其余百官见了,都掏出短剑,学着国王的样子,就欲自杀。 班超大惊,急忙劝道:“不可!不可!且慢!且慢!” 于寘王沉声道:“班将军难道愿意留在西域了吗?”班超一愣,不知怎么回答。 这时,使者流涕道:“班将军,我在洛阳,权官达贵,也结交了无数,却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仅仅三十六骑,却令疏勒、于寘心悦诚服,竟以死来追随你、挽留你,真乃举世无双!班将军,依我看来,皇上召你,并非本意,乃谗言漫天,不得不如此。你何不暂留于寘,再上书剖陈心迹,静候皇上旨意,可好?我亦愿以身家性命担保!” 陈虑大声道:“人心所向,班将军奈何不留?难道一定要于寘王及文武百官自杀于马前吗?” 班超将马鞭掷在地上,恨恨道:“我意决了!先暂留于寘罢!”于寘王大喜,忙将班超等人引入城内,好生招待。班超连夜写了一书,交给使者,使者略略一览,赞道:“班将军带三十六骑纵横天下,固是武功盖世,却未想到,文采也如此斐然!皇上见了,必然释怀,你在这里静候好消息罢!”使者也不久留,拿了奏书,一路向东,策马如飞。 却说章帝在陇西替太子祈福,竟爱上了太上老君庙的安宁、幽静,不顾马防等人的苦劝,今日不行,明日也不行,天天呆在庙里打坐,思索过去,足足逗留了差不多了半个月。 这日,章帝终于准备起驾回洛阳。收好行装,才出庙门,忽一声梆子响,竟有无数箭射来,章帝吓了一跳,急忙退回庙中,问:“怎么回事?” 范羌拿了一箭,匆匆进来,呈上去:“皇上,刚才微臣抓了几支箭。这箭与我汉人的箭大为不同,请皇上过目。” 章帝接过,见这箭呈白色,箭镞稍粗,上面刻着一只羊,箭杆稍短,箭尾却粘着羊毛。 杨晏大吃一惊,颤声道:“皇上,不好了,臣料必是羌兵来了,前来报仇!” “怎么单凭一只箭,就断定是羌兵来围?”窦宪欲为弟弟开脱。 杨晏冷冷道:“你没见这箭上,刻的是羊吗?箭尾粘的是羊毛吗?羌人以羊为食,素来将羊作为图腾,据此看来,山下来的必是羌兵!刚才箭如雨下,羌兵必然不少!” 窦宪哑口无言。章帝却也不慌,龙唇轻启:“诸位爱卿,谁敢去山下探一探,看看羌兵究竟有多少?” 话音刚落,范羌、杨晏、窦宪、窦笃壮声答道:“某愿往!” 章帝大喜:“诸位爱卿少年英雄,有如此勇气,好好好,羌兵纵有千军万马,朕有何忧!马将军,你说,派谁去探探?” 马防略略一思:“皇上,昔耿恭困于疏勒时,范羌从匈奴的千军万马中杀透重围,求得援兵。依臣看来,派范羌前去查看为宜。”这时,马防心里打着算盘,范羌与杨晏是耿恭手下最得力的部将,他当然欲除之而后快。 章帝道:“好,范羌,你就走一遭罢!” 范羌喜道:“谢皇上!”他取过一柄猎叉,紧紧了衣裳,踏步往庙外走去。杨晏过来,轻轻握住范羌的手,范羌心中感动,低声道:“兄弟放心,些许羌兵,不足为忧!”杨晏微微点头。 范羌别了章帝诸人,走至庙门,心念一动,又跑至庙后,逾墙而过。他悄然而行,走了一会儿,忽见山脚下无数人影晃动,不禁吓了一跳,心想:“羌人对付我们,上百人足矣,为什么派这么多兵呢?”他放眼一望,见不远处有一棵树,足有数丈高。他将猎叉别在腰中,抱着树,三下两下,爬至树顶,四下一瞧,不禁大吃一惊,只见山的四周,密密麻麻,围满了人,扎满了寨! 范羌急忙从树上溜下来,一口气跑到庙中,见了章帝,气喘吁吁道:“皇上,好多羌兵,数也数不清,竟将山围了数匝!” 章帝一愣,愕道:“羌兵为何围住朕等,难道他们知道朕在此吗?” 杨晏道:“皇上微服至此,羌兵怎么会知道?依臣看,必是羌兵深恨窦笃侮辱石神,举兵前来报仇雪恨!” 第一百二十七章 声东击西(下) 窦皇后被吓得脸如土色,双腿无力,颤声道:“你们快想想办法,快想想办法!马防,你是北军副将,又是将门之后,年又最长,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马防眉头一皱:“羌兵围而不攻,必是不知我等情况。我们在山间多布旗帜,多设火把,多缚草人,羌兵知道了,心中惊疑,必不轻易进军。” 章帝道:“事不宜迟,赶紧行动!” 幸喜庙中存有许多布帛,山间亦多有枯草。章帝以身作则,亲制旗帜,插入山中。众人见了,士气高涨,忙了一整天,已插了许多旗帜,放眼望去,五颜六色,风一吹,猎猎作响,竟似有千军万马般。章帝又命人燃起膏火,东一堆,西一堆,密密麻麻。果然,羌兵只围不攻,平静了好几日,却始终不退。 章帝忧道:“羌兵虽然不攻,这么围着,我们突不出去,终有一日,庙中无粮无水,那时,岂不饿死渴死!” 杨晏犹豫了一会,道:“皇上,臣有一计,不知当行不当行?” “但说无妨!” “皇上,羌人所恨,乃是窦笃侮辱石神,若不将窦笃绑往羌兵营中。” 窦宪忙道:“将窦笃绑往羌兵营中,羌兵未必肯退!大敌当前,当团结一心,岂可先杀自己人,自断手腕,自毁长城!” 杨晏冷言嘲道:“我几时说过要杀窦笃?” 窦笃向前一步:“你虽未说,可把我绑至羌营,哪里还有命在,与杀我又有什么不同呢?如果杀我一人,可以让羌人退兵,我死也值了!” 杨晏一脸鄙夷,道:“你们究竟知不知兵?” 马防沉声道:“别吵了!杨晏所言,与我不谋而合!皇上,将窦笃绑往羌营,羌人必然无懈,那时我们趁机从山上冲开一道口子,奔了出去!” 杨晏望着窦宪,连声冷笑道:“正是此意!” 窦宪听了,不禁惭愧。他其实也该想到此计,只是关心则乱。可是,真能将窦笃绑往羌营吗?那时,窦笃又如何脱身呢?他睁着一双眼,朝窦皇后不停示意。 章帝龙眉微开,叹道:“恐怕只有此计了!” 窦皇后粉泪坠下,泣道:“皇上,你忍心让窦笃深入虎穴吗?羌人并不识得窦笃,御林军那么多人,何不从中挑一两人,假装窦笃,绑往羌营呢?” 章帝沉吟不语。御林军听了,统皆不悦。窦宪、窦笃自知一入羌营,必死无疑,遂低下头,一言不发。 杨晏见了,冷冷笑道:“区区羌营,我视之如草芥,有何可惧!”顿了片刻,昂然道:“皇上,我愿往羌营!” 话音刚落,只见范羌越众而出,道:“皇上,我也愿往!”余下的御林军倍受激励,双手拱手,壮声道:“皇上,我等都愿到羌营中走一遭!” 章帝瞪了一下窦宪、窦笃,赞道:“好!好!好!真不愧是我大汉勇士!有胆识!有魄力!去的人不必多,杨晏、范羌,你们再带一名御林军去吧!” “是,遵旨!”杨晏、范羌大声道,他们对视着,眼中充满了兴奋、渴望、坚强。东归洛阳后,受尽了委屈,他们无日不梦回西域,金戈铁马,刀光剑影,时时在心头浮现。今天,他们终于重回战场! “皇上,这里往西一百米,有一条小路,沿路下去,有一水涧,羌兵恃有天险,兵力较少。如果他们得知侮辱石神的人被抓,必然松懈,从此过去,可保突围!”范羌道。 章帝很是感动,将长袍脱下来,披在范羌身上,道:“卿为救朕,不惜以身家性命作诱饵,此心此情,朕知道了。卿等在羌营,好自为谋,朕在洛阳,等候你们的好消息!”说完,他翻身上马,领着众人,往西而去。 见章帝消失在树丛里,杨晏道:“范羌,你是猎人出身,当知如何打活结,来,你绑我吧。”他双手一伸。范羌也不客气,取了麻绳,左一绕,右一圈,不久便将杨晏绑得结结实实。这其中有个决窍,有一根主线,只要轻轻一拉,这绳立马散开,跟没绑一个样。 范羌皱着眉,顿了顿,忽道:“等等我。”他窜进树丛。过了一会儿,满头大汗,抱了一堆羌人衣服,气喘着跑来。原来,窦笃杀死了羌人,丢在路边不管。范羌却摸了过去,将他们的衣服一一剥下,塞进石缝里。如今要到羌营,他想起这些衣服,遂拿了过来。 杨晏大喜,道:“有了这些衣服,羌人更加不会怀疑了!范羌好样的!”范羌嘿嘿笑着,叫道着另一名御林军:“郭勇,咱们来换衣服!”两人三下五除二,便换好了衣服,学着羌人的样子,散开头发,又来回走了几步,学得惟妙惟肖。 杨晏哈哈笑道:“你们这样,跟羌人一模一样。范羌,听说羌人善舞,来,你跳几个瞧瞧!” 范羌摇头道:“我可不会!”忽又想到杨晏要装扮成侮辱石神的人,凶险万分,死多活少,不禁悲从中来,神色凝重,道:“兄弟,羌人敬重石神,必恨你入骨,你、你、你……”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杨晏豪情四起,壮声道:“范羌兄弟,你也在疏勒城吃过匈奴肉,喝过匈奴血的,为何作此儿女态呢?班将军率三十六骑,纵横西域,毫发无损,他能如此,咱们就不能吗?兄弟大可放心!哥哥还在洛阳等着咱们呢!” 范羌握着杨晏的手,低声道:“到了羌营,咱们同进共退,我绝不抛下你,你若死了,我就杀进羌营中,为你报仇!”郭勇握紧刀柄,咬牙道:“我也愿随高将军一死!” 三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第一百二十八章 身受石刑(上) 过了一会,范羌提着刀,和郭勇一道,押着杨晏,骂骂咧咧,往山下走去,有时扬起手掌,没头没脑,朝杨晏打去,杨晏耸拉着头,一片惶惧。 天气炎热,迷吾抱剑坐在帐中,身后两个羌女,摇着斗大的扇子,生起一股热风,更令迷吾心烦意乱,他大手一挥,两名羌女急忙退了下去。漫山旗帜,火把点点,若隐若显的汉兵,时而传来呐喊声,令他有些心惊,他不是不敢进攻,而是不想冒险。更何况,匈奴与羌人其他部落,都在联络中,面对强汉,他不想一人独抗。 这时,一名羌兵走了进来,一脸喜色:“渠帅,那个侮辱石神的人,被抓过来了!” 迷吾精神一振,霍然站了起来:“真的?快点带来!” 羌兵扯起脖子,吐着泡沫星子,大声吼道:“带进来!” 十几名羌兵押着范羌、杨晏、郭勇进来。范羌满脸怒气:“渠帅,我把侮辱石神的汉人抓来了,你们为何还这般待我?放开我!”范羌一挣,甩开了羌兵的手。 迷吾手一挥:“放开他。你叫什么名字?如何抓到这汉人的?快快说来。” “渠帅,我叫范羌,他是郭勇,咱们都是陇西李姓财主的奴隶。”说到这里,范羌恨恨不平,怒道:“这姓李的汉人,不把我们当人,天天奴役我们,日夜不休,要我们做这个,干那个,永远都没有休息,还动不动就拿刀砍我们!” 范羌挽起衣服,露出一身伤疤,触目惊心。范羌双目含泪:“渠帅,这便是他砍的,我们连畜牲都不如!” 迷吾愤怒不已,桌子一拍,一字一顿道:“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记在心里,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还给汉人。总有一日,我要他们也如我们一般,受尽痛苦的折磨!” 范羌接着道:“这日,我们去山上祭拜石神,忽然发现,石神竟然不见了!我们大吃一惊,急忙去找,在不远处的找到了石神,上面布满了刀痕!我们十分伤心,趴在石神前面痛哭不已。这时,听到一个汉人在旁嘿嘿冷笑。”范羌用指着杨晏,怒道:“就是他!他说石神就是他弄翻的,还撒了泡尿在上面,我们气极,跳起来,就和他斗在一起,斗了三百回合,总算把他擒住了!” 迷吾半信半疑:“你也会武功?” 范羌道:“略懂一点。” “羌人善射,来人,将我的虎皮弓取来!” 羌兵应了一声,转眼间抬来一柄斗大的弓,递给范羌,范羌接过,暗赞一声:“好弓!”原来,这弓比一般的弓要重上好几倍,更兼通体泛白,微微发光,弓弦有拇指粗,触摸之处,有一股冰寒之气,十分舒服。范羌抬首一望,见帐帘掀开,微微透着一缝,恰好可以望见外面树上悬的一口钟,也不说话,搭上箭,将弓扯得吱吱作声。 迷吾见了,不禁暗自惊讶:“这人臂力好强!这柄弓,少说也有三五百斤,营中能拉满此弓的,屈指可数,他拉起来,却毫不费力,只不知他要射何物,准星如何?” 范羌也没久瞄,随手一放,道一声:“中!”箭激射而去!“铛”地一声,帐外响起巨大的声音,悬在树上的钟竟掉落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迷吾大惊,站了起来,奔到帐边,见帘帐毫发无损,知是从只有拇指宽的隙间透过,不禁赞道:“这等箭法,休说我羌人,便是天下,也无人可比!我羌人有福了,得此良将,我还怕什么汉人呢!范羌,你就作我的右部帅罢!” 范羌大喜,跪在地上:“渠帅,我寸功未立,骤得高位,恐他人不服哇!还请渠帅收回成命!” 迷吾大手一挥:“你擒得侮辱石神的人,便是大功一件!天下的羌人都得感谢你哩!” 姚果哈哈大笑,走到范羌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本领越高,责任越大!渠帅命你作右部帅,可不是让你享福的,而是要让你冲锋陷阵,为我羌人报仇雪恨哩!” 范羌拜伏在地:“谢渠帅!汉人可恶,我定当肝脑涂地,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报渠帅知人之恩!”郭勇也跪了下来,一脸喜色。 迷吾道:“范羌,此人是你抓的,如何处理,你说吧。” 范羌咬咬牙,怒道:“他侮辱石神,便是侮辱我羌种!应该当着羌人的面,千刀万剐,绝不能便宜了此人!让羌人都知道,我们有石神保佑,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一席话,掷地有声!迷吾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声道:“好!传我将令,山脚之下,无需紧守,五十米留一人便可,余人都撤回来,咱们要一刀一刀割了这人,一块石头一块石头砸死了他!” 杨晏听了,一脸惧色,浑身发抖,却挺起胸膛,骂道:“羌狗你敢!你若杀了我,我大汉决不会饶恕你,你等着身死族灭吧!” 范羌起身,冲上去,扬起手,狠命抽去,“啪啪”几声,脸顿时高高肿起。杨晏如何肯服,仍高一声、低一声地骂着,范羌撕下衣襟,塞入他口中,登时一片肃静。 过了一会儿,羌兵来报:“渠帅,所有羌兵都已聚在山间空地,就是附近羌民,也闻讯赶来,都想看看,如何杀了这个侮辱石神的人!” 范羌又喜又忧。喜的是,皇上终于可以脱困;忧的是,杨晏难以脱身!他去看杨晏时,杨晏虽然故作害怕,但眼中深处,却毫丝毫不惧,反而露出点点喜色,不禁暗自佩服。 迷吾带着诸将,出了营帐。只见黑压压的,到处是人,却军纪肃然,一丝声音都没有。羌兵肩背弓箭,腰悬佩刀,一个个圆睁着眼,怒气腾腾,分四个方阵列着,每个方阵的第一人,都举着旗帜,迎风招扬,上面分别写着:前、后、左、右。范羌暗想:“看来羌军分四部,那右部,便是我统领的,竟有这么多人!”心中不禁有些得意。 第一百二十八章 身受石刑(下) 杨晏被押在高台上,跪在那里,头却高高昂着,望着如潮水般的羌人,眼中喷出火来。羌人见了,更是愤怒,只是迷吾没说话,大家谁也不敢吭声。 迷吾望了望羌兵,徐徐道:“兄弟们,石神保佑,终于抓到这个汉人了!我大羌人,历尽磨难,受够欺凌,今天,我们醒了!我以虔诚的心,向赐给我们幸福的石神、羊神保证,誓死攻入陇西!” 羌兵受到鼓舞,抽出佩刀,举在空中,振臂高呼:“攻入陇西,有死而已!攻入陇西,有死而已!”声音宏亮,震耳欲聋,在山间回荡,范羌、郭勇听了,脸色忽变,心想:“这些年来,羌人必然受尽折磨,因此,他们能众志成城,同仇敌忾。所谓哀兵必胜,这样的羌种,实难对付呀。” 迷吾大手一挥,喊叫声嘎然而止。他狠狠瞪着杨晏,杀气腾腾,怒道:“你辱我石神,令我先零羌颜面顿失!今日,当着众人的面,对你处以石刑,你受死吧!” 众人大呼:“石刑!石刑!石刑!” 所谓石刑,便是用鹅卵大的石头不停地砸,直至砸死。由于用来施刑的石子不大不小,砸在身上,虽然痛疼异常,却不致命,受刑人往往被成百上千的石头砸得浑身是伤,过得一两天,方才慢慢死去,十分痛苦。由于石刑残忍,一般都不会用,有些羌人活了一辈子,也未见过石刑。因此,他们带着恨与期盼,竟十分激动。 范羌却暗自着急,这千军万马中,要救走杨晏,是不可能的!这时,羌兵抬来一筐石头,约莫几百块,都是鹅卵大小,一看就知是精挑细选。 迷吾眼珠一转,嘿嘿一笑,从筐中摸了一个最大的石子,递了过去,道:“范羌,你抓来了侮辱石神的人,为我羌人立了大功!来,这石刑的第一块石头,就由你来扔!” 范羌茫然接过,捏着石子,如何下得手?可迷吾等人都眼睁睁望着,如果不掷,迷吾必疑,这计谋定会失败。迷吾又道:“范羌,你箭法如神,这一石子可要轻点,别一下砸死了他,这可太便宜他了!” 范羌兀自犹豫。这时,杨晏怒骂道:“杀不尽的羌狗!区区一块破石头,休说在上面拉屎撒尿,老子恨不得将那块石头挫骨扬灰,撒入茅厕,将你们的狗屁石神天天吃屎喝尿!”羌人大怒,齐声喝止,骂声如潮水!杨晏却不管,专拣难听的话,恨恨骂着。 原来,杨晏知范羌不忍心,可这个时候,不下手怎么行呢?遂高声怒骂,想激起他人抢先动手。果然,迷吾呼呼喘着气,再也听不下去了,摸过一块石头,照着杨晏的嘴巴,掷了过去,恨恨道:“好利的一张嘴,先砸碎你的牙齿,看你还骂得出口吗?” 范羌大喜,跟着也扔出一石,怒道:“该死的,老子一石头砸死你!”两块石头一前一后,快逾流星,几乎便在同时,羌人怎么看得出? 这两块石头飞了出去,“砰砰”两声,飞了过去。杨晏兀自跪着,若无其事,这两块石头,如搔痒一般!迷吾大吃一惊,失声叫道:“这人竟有这么好的本领!两块石头砸去,他却纹丝不动!”他却不知,范羌砸去的石头,用了巧劲,不但碰飞了迷吾的石头,还将力量互相抵消了。否则,杨晏以血肉之躯,如何经受得了?可是,范羌的手法太快,无人看得清! 迷吾冷笑道:“任你本领通天,今天也要将你砸成肉泥!范羌第一块石头已掷,下面正式行刑!”这时,上来三人,赤着身子,露一身横肉,指间结满了厚厚的茧,一看就知勤练箭法的人。范羌大急,额上冒出冷汗!这一筐石头砸去,杨晏岂有命在?可是,他又能如何呢?他望着杨晏,杨晏却毫无惧色,头高高扬起! 三个行刑的羌人弯下腰,从筐中各拿了二块石头,捏在手中,高高地扬了起来!范羌痛苦地闭上眼睛,心想:“杨晏若死了,我也决计不独生!只愿皇上快点脱围!”这时,一朵巨大的云儿飘过来,遮住了太阳,天地有些灰暗,上苍似乎都不忍见这一幕悲剧! 忽然,西边传来一阵尖锐的笛声,如利刃划破苍穹,又如落水之人在哀鸣呼救,迷吾一惊:“不好,西面有敌人,有七八十余人!范羌,你在山上,可曾见过汉人?” 范羌一愣,不知如何回答。迷吾却焦急起来,马上道:“姚果,你率一千人,前去捉拿,汉人狡黠,切勿上当!”姚果应了一声,手一招,带了一千军,风驰电掣般扑向西边。 范羌忙道:“渠帅,我至军中,寸功未立,寸土未夺,可否由我去,将那些汉人一一擒来!” 迷吾略略一思:“不行!你箭法虽高,本领虽强,但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况且行军打仗,靠的是谋略!徒有箭法,却也无用,你且随我坐镇中军,待熟悉兵法,再去打仗不迟!” 那三个行刑手捏着石头,犹疑不定,不知是否要砸过去,眼巴巴瞅着迷吾。范羌忙道:“渠帅,那些人必是这汉人的同伙,都是辱我石神之人,要是单单砸死此人,恐石神会气愤,要不先将此人暂行关押,等一并抓来,处以石刑,再通知其他部落,共来参观,那时场面将是多么壮观,也好教其他部落知我先零羌的威风!” 这番入情入理,迷吾不禁意动,思了片刻,咬牙道:“好!侮辱石神的人,一个也不能放过!范羌,你随我将他押回寨中!” 范羌大喜,朝郭勇眨了眨眼,两人走向前去,一把拎起杨晏,喝道:“算你命大,且让你多活片刻罢!”他们押着杨晏,往外走去!不多时,已至寨中。 范羌心中暗忧:“为什么突然响起刺耳的羌笛声?难道皇上被发现了吗?他们脱围了吗?我们此时不逃出羌地,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范羌抬头四望,羌兵里三层,外三层,围得铁桶一般,手中的刀都已出鞘,他不禁惶急:“这如何是好?” 第一百二十九章 虎口脱险(上) 趁无人注意,杨晏眼色一使,范羌凑了上去。杨晏低声说了数语,范羌大喜:“妙计妙计!” 杨晏眼一闭,倒在地上,口吐白沫,范羌大惊,大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这汉人晕倒了!这汉人晕倒了!”可是,喊了许久,这些羌兵眼观鼻,鼻观心,竟似没听见一般,范羌大怒,脚一跺,指着守兵骂道:“这名汉兵,乃渠帅要行石刑的人,倘若现在死去,你们如何向渠帅交待?” 守兵不为所动:“我们只知守寨,其余一概不管,就算天塌下来,我们也一动一动!” 范羌不禁暗赞:“羌兵真是军令如山!” 范羌“哼”了一声,冲了出去,去找迷吾。迷吾正对羌兵激昂地说着话,范羌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后来实在忍不住,跳上高台,道:“渠帅,不好了,那个汉人咬舌自尽,晕倒在寨中!” 迷吾一惊:“这如何是好?他若死了,我如何向兄弟交待?”说完,匆匆奔了下来,范羌随后跟着。不一会,到得寨中,迷吾见杨晏倒在地上,面如金纸,嘴角流出一丝血,抓住他的手腕把脉,却听得脉像沉稳有力,哪里像咬舌自尽?迷吾不禁惊诧。忽然,杨晏双眼一瞪,嘿地一声冷笑,杀气腾腾!迷吾一惊,那杨晏迅速好快,忽地翻身坐起,舞起刀,架在了迷吾脖子上,迷吾急道:“范羌救我!” 范羌哈哈大笑:“救你?迷吾,实不相瞒,我也是汉人!哼,你就这等智谋,还敢背叛我大汉,真是不自量力!” 迷吾一愣,登时明白,不禁后悔万分:“是我识人不明!悔不听姚果的!好,既上了你们的当,你就杀了我吧!只是我死了,你们也走不出这营地!”说完,他闭上眼睛。 原来,迷吾十分爱才,但凡有点才能的人,不问出身,不问过往,统一委为部将。因此,先零羌从一个羸弱的部落,迅速变得强大,成为羌种中实力最强劲的部落。但是,这也存在隐患,不时有人背叛,姚果多次谏阻,迷吾不为所动,任用人才,仍是不拘一格。 范羌嘿嘿笑道:“我们也不杀你,只要你将我们带出营地,便放了你!” 迷吾冷冷道:“那还不快走,等什么!” 范羌一惊,他没想到迷吾竟这么爽快,道:“有劳渠帅了!”说完,他捏着一箭,望了望油灯,顺手一甩,箭飞奔而去,竟将火焰射灭,油灯纹丝不动。 范羌冷冷道:“渠帅,我的箭法,你也知道。现下我手中有一箭,只要你乱动,这箭必会穿过你的咽喉!孰轻孰重,还请渠帅三思!” “你……”迷吾说不出话。杨晏将刀收回,迷吾转身往外走去,范羌、郭勇、杨晏紧紧随着。那些守兵见了,很是惊讶,但迷吾在场,他们也不敢作声。 迷吾带着他们一路往北,羌兵越来越少,最后连一个都没有。迷吾冷冷道:“就这里了!” 范羌见前面一座高山,正是他们之前呆过的地方,遂道:“渠帅,恐怕你一走,马上会将此山围住,那时我们仍是一死!” “哼,我这么器重你,委你为右部帅,没想到,你马上便背叛我!我生平最恨背主之人,回去之后,我若不带人来追杀你,还算是男人吗?你若不惧怕,便杀了我吧!”迷吾的声音充满了怨恨。 范羌笑道:“我连十万匈奴都不怕,还会怕你?说了不杀你,便是不杀你,你以为我汉人都是言而无信的小人么?你走吧!”迷吾转身,范羌从肩上解下虎皮弓,道:“渠帅,你是你的弓。” 迷吾回过头:“我羌人敬佩英雄!你虽是我羌人之敌,但箭法如神,这柄弓能跟着你,算是它的福气!”说完欲走。 杨晏忽道:“渠帅,你即恨背主之人,为何你又要背叛汉朝?” “哼,汉朝是我们的主人么?况且汉朝待我羌人,无比凶残,你既是汉人,为何不知?还要来问!我羌人恩怨分明,你们今日放我,我回去之后,五日围而不攻,五日之后,休怪我无情!”说完,迈开双腿,朝羌营缓缓走去,十分从容,丝毫不惧范羌从身后放射。 “迷吾临危不乱,真是一条汉子!看来,汉羌之间,必有一场恶战!”杨晏望着迷吾的背影叹息。 “汉人待羌人,确实不公!”范羌道,“以前,我见过汉人用铁丝穿过羌人的琵琶骨,连成一串串,拿到集市去卖。那些羌人走得慢点,汉人便扑天盖地,一阵毒打。羌人逆来顺受,一句话也不敢说。你说,羌人能不怒么?” 杨晏也摇头叹息。 郭勇忽道:“不知皇上怎么样了?” 杨晏、范羌一惊,叫道:“啊呀,我们倒忘了皇上,走,快去瞧瞧!”三人迈开脚步,往西奔去。 奔了一会儿,忽见前方马嘶人吼,范羌一惊,他目力非凡,却见姚果带着二三百羌兵,从后追着。马防带着御林军,护着章帝、窦皇后,不停后退。窦宪、窦笃断后,不时挥刀与羌兵斗在一起,两人浑身是血。范羌叫道:“不好,皇上没能突围!” 三人奔得极快,转眼已至章帝眼前,顾不上行礼。范羌沉声道:“把所有的箭给我!”御林军忙将身上的箭递了过去,足足攒了好几百支,范羌拿出五支,搭在虎皮弓上,瞧也不瞧,一拉一放,五支箭飞奔而去,只听几声惨叫,正与窦宪、窦笃恶斗的五名羌兵倒在地上!羌兵一惊,莫名其妙。范羌又拿出五支,射了出去,又有五名羌兵倒在地上,这下他们怕了,慌忙后退。 姚果横刀立马,长须随风飘舞,瞪起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杀气腾腾,威风凛凛,厉声喝道:“射箭之人,可是范羌么?” 范羌心念一动,拉着杨晏,跑上前来,道:“不错,正是我范羌!” 姚果气道:“你果然背叛了渠帅!哼,我早该相信,你们是汉人!枉我渠帅如此信你!范羌,你以为,凭你区区几箭,便能射退我们吗?今天就算打光了手下所有的兵,我也要将你们抓回去!” 第一百二十九章 虎口脱险(下) 范羌将虎皮弓一扬,嘿嘿笑道:“好,那你就吃我几箭看看!” 姚果眼尖,见范羌手中,赫然是迷吾的虎皮弓,不禁一惊,心想:“渠帅的虎皮弓为什么到他手中?难道他……”想到此处,不禁暗自担忧,大喝一声:“范羌,这虎皮弓,哪里来的?” 杨晏哈哈一笑,道:“哪里来的?弓箭是你羌人的生命,现在虎皮弓到了我们手中,你说你们的渠帅,究竟会怎么了?” 如被雷霹,姚果原地晃了一晃,风吹乱了他黄色的胡须。左右忙向前扶住他,道:“部帅!部帅!”姚果虎目含悲,大喝一声:“快回去,看看渠帅怎么了!”拨转马头,瞬即随去,不一时,便走得干干净净。 窦笃还欲去追杀,窦宪忙喝止。他望着范羌、杨晏,冷声道:“阁下好本领,好计策!” 范羌本欲出言讥讽,想到大敌当前,便强行忍住,和杨晏一道奔至章帝前。章帝见羌兵退走,大喜:“两位卿家智勇双全,有你们在,朕有何忧?只是不知,你们怎么逃了回来?” 范羌遂将深入羌营一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章帝听得心惊胆战,道:“卿真一身是胆!难怪班超曾以三十六骑,纵横西域,毫无惧色,连平于寘、莎车诸国,朕尝不信,如今看来,只要有胆有谋,千军万马又如何?” 杨晏道:“皇上,耿都尉曾以二千兵,面对匈奴十万铁骑,拒守疏勒一年余,没有别的,凭的便是一腔热血,一副忠心,一股气节!” 章帝想起耿恭尚在诏狱里,不禁黯然:“卿不必多言,朕知道了。” 范羌道:“皇上,羌兵明明撤围,为什么未能脱围?” 章帝龙眉倒坚,狠狠盯着窦笃,窦皇后却是凤目含泪,一双玉手,拉了拉章帝,章帝“哼”了一声,瞅了瞅马防,马防忙将原委道了出来。 原来,章帝等人一路往西,行不了多久,瞧见前方有一处山涧,涧边并无羌兵,不禁大喜。到得涧旁,却倒吸一口冷气,这涧宽达数丈,底下白雾蒙蒙,深不可测,马防拣了块石头,往涧中一扔。良久,方听到“砰”地一声闷响。马防一惊,道:“皇上,这涧深不见底!” 窦皇后道:“范羌十分可恶,竟要皇上从此脱围!这么宽,如何能渡?万一坠下,哪里还有命在?”章帝也有些惧怕,策马立在涧边,一时有些茫然。 马防却道:“皇上,四处皆是羌兵,惟有冒险,置之死地,或可一生。我们的马皆是竣马,不妨先遣一人,纵马一跳,看能不能越过!” 章帝至此,也无主见,只得点头。马防喝道:“前为深涧,谁敢策马跨过?”窦宪、窦笃如何敢应声?御林军中,有几个胆大的,恰欲一试,却见窦宪、窦笃缄口,却也沉默不语。马防连喝三声,无人愿往。 恼得马防性起,道:“都不愿去!好,那本将来试!”说完,他一扯缰绳,拨转马头,往后奔了数百米,然后用力在马背上一拍,大喊一声:“驾!”那马似通人意,昂着头,迈开双蹄,对着山涧,飞奔而去,拼命一跃,腾云驾雾一般,竟从涧上飞过,落到对面,旁人看得毛骨悚然,恍如梦中。马防喜道:“皇上,可以过哩!” 性命攸关,章帝也无办法,只得学着马防的样子,驱着马儿,拼力一跃。马仿佛飞在在空中,他紧紧伏在马背上,闭着眼,心中默念:“马儿马儿,不要误朕,不要误朕!”那马却也争气,竟跳了过去,章帝大喜,道:“都过来吧!” 窦宪、窦笃急忙跃马过涧,御林军也接二连三过来,然而,有些人要么马术不精,要么马匹不良,竟坠到深涧里,一声惨叫,自下传来,激起回音,十分凄惨,不忍卒闻。 过了好一会儿,众人都过了涧。马防道:“皇上,虽已脱围,却不可大意,咱们快走吧。”章帝点头,领着众人,往南奔去。 走得一会,忽见一羌骑从远处奔来。章帝惶急,马防道:“皇上不必担心,看他急匆匆的样子,必有其他事情,却与我等无关,我们不要慌张,照常赶路便可。”众人皆应,惟有窦笃听了,很不是滋味,心想:“这羌人这么可恨,弄得我们这么狼狈,哼,现在都逃出来,还怕什么羌兵?不如杀了他,也解解心中恨意!” 计议已定,窦笃拉拉缰绳,马儿慢了下来,渐渐落在最后,与众人拉开了一段距离。正是无巧不成书,羌兵恰好过来,窦笃双眼一瞪,起手一刀,砍了过来。那羌兵吓了一跳,但他艺高人胆大,急中生智,往后一倒,躺在马背上,生生躲过了此刀。窦笃不禁惊异,道:“咦,好身手!竟能闪过老子这刀,好,再来三刀看看!”手一扬,刷刷几刀,一刀紧似一刀,那羌兵也扒出刀,一一挡过,两人斗在一块。 窦笃急躁,心想:“区区一个羌兵,竟战不下,徒惹御林军笑话!”他全身一紧,刀如狂风暴雨般,羌兵战不过,忙从怀中掏出羌笛,用力吹了起来,笛声急促而刺耳,飞越千里。窦笃笑道:“我的儿,打不过,吹笛干啥?吹得好也没用,老子照杀不误!”一刀刀剁了过去,羌兵边吹边躲,一不小心,被窦笃砍落马下,枭了首级。 这时,马防策马奔来,怒道:“窦笃,你干什么?” 窦笃将羌兵的首级掷了过来,哈哈一笑:“马将军不要生气,我不过杀了一个羌兵,却没耽误赶路,急啥?” 马防侧身,羌兵首级从身边飞过,掉在地上,骨溜溜滚了几下,沾满了泥土。马防厉声道:“羌笛乃是信号,你难道不知吗?羌兵大至,看你如何向皇上交待!”他飞身下马,在羌兵身上一摸,却摸出一块兽皮,只看了一眼,神色大变,飞身上马,奔了出去,窦笃急忙跟上。 第一百三十章 突围无成(上) 这时,忽听羌笛四起,人影云集,马防急道:“皇上,羌兵得了信号,从后面包抄过来,我们已无路可退,还是到山上去罢!”章帝无奈,一腔欣喜,化为乌有,随着马防,往后逃去。马防又道:“窦宪、窦笃,你们断后!” 窦宪、窦笃只得横刀立马,守在后面。羌兵来得好快,不一会,便追了上来,喊道:“抓住那汉蛮!抓住那汉蛮!”又一边射箭,箭如雨下,奔袭而至,不时有羌兵攻来,窦宪、窦笃一边用刀拨开箭,一边杀退零星而上的羌兵。 这时,章帝、马防等人又从涧边跃了回来,退到山上,摔死了好些御林军。窦宪见了,虚晃一枪,道:“弟弟,咱们撤!”掉转马头,飞奔而去,一跃过了山涧。羌兵奔至涧旁,却也不追,只是团团围住。 马防一口气说完,范羌急道:“皇上,迷吾说过,五日之内,他们围而不攻,我们得尽快想法突围。否则,五日一过,我们就危急万分了。” 章帝看了看脚下如蚂蚁般的羌兵,叹道:“羌兵倾巢而出,志在报仇,如今围得跟铁桶一般,如何能出呢?” 马防掏出兽皮,递给章帝:“皇上,刚才窦笃杀死的那个羌兵,便是迷吾差往匈奴的使者,他们正欲联络匈奴,一起进攻陇西!” 章帝一惊,接过兽皮,看得几字,豆大的汗珠迸了出来,急道:“那如何是好?那如何是好?” 这时,窦宪、窦笃气急败败坏赶来。章帝怒道:“窦笃,又是你,惹出这等祸事!朕要亲手杀了你!”说完,抽出佩剑,步步逼了上去。 窦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大丈夫敢做敢当,微臣鲁莽,让皇上受累!我、我、我罪该万死!”也不惧怕,昂首伸颈,只等章帝一剑挥来。 窦皇后扑了过来,拉住章帝的剑,泣道:“皇上,窦笃虽有过,可是,若非他杀了那名羌兵,羌人的计谋,又怎么会泄露呢?皇上,将功被过,你就饶了窦笃一命,让他戴罪立功,可好?” 章帝忌惮窦固,又见窦皇后梨花带雨,心中犹疑,这一剑,如何刺得下?窦皇后见状,回首叱道:“窦笃,皇上已饶你不死,还不快点拜谢!” 窦笃急忙磕头:“谢皇上不杀之恩!谢皇上不杀之恩!”起身欲退。 章帝冷冷道:“窦笃,死罪可饶,活罪难免,朕命你杀出重围,五日内到洛阳,搬来救兵!” 窦笃一愣,羌兵围得跟铁桶一般,他从未见过这等阵势,如何敢去?一时不敢答应,杨晏在旁激道:“皇上,羌兵千军万马,纵使窦大将军来了,亦无能为力,更何况窦笃?微臣认为,只有耿都尉,才能杀出重围!” 窦笃听了,心中很不是滋味,奋然道:“耿恭算什么?他能,微臣亦能!”说完,挺刀纵马,便往山下奔去。窦宪知道窦笃鲁莽,他若一人去,必死无疑,忙道:“皇上,臣亦愿去!”也不等章帝作声,随在窦笃身后,奔了过去。 只见漫天漫地的羌兵,窦笃颇有惧色,颤声道:“哥哥,这么多人,跟蚂蚁一样,怎么杀出去呢?” 窦宪停马瞧了一回,摇头道:“羌兵太多了,太多了!”顿了一下,又道:“咱们到涧边瞧瞧!” 两人到得涧旁,见对面竟无一名羌兵,窦笃不禁大喜,道:“哥哥,这里没人,从这跃过去,不就出了包围圈吗?”他拉住欲跃。 窦宪急忙止住,道:“我们从此逃往山上,羌人岂能不防?如今却无一人,必有诡计!”窦笃不以为然,却不敢作声,瞪着一双眼,四处张望。窦宪想了一会,返入山上,找来一个草人,顺着风,狠命丢去。不偏不倚,竟掉在对面涧旁。忽然一声梆子响,箭如飞蝗,如长了眼睛般,都射在草人上,足足有几百支,扎得如同刺猬。 窦笃不禁咋舌,惊道:“哥哥,真没想到,那里藏了这么多羌兵!” 窦宪叹道:“实者虚之,虚者实之,实实虚虚,正是兵家之道!看来,羌营中也有良将,我们要冲杀出去,千难万难!” 两人拨马向东,绕山而行,却见羌兵铺地盖地,营帐一个接一个,眉头不禁紧皱。蹑手到了一处,见兵力尤多,营帐尤密,拍手道:“死中求生,或可一行。弟弟,这必是羌兵渠帅驻扎之地,我们先到山上搬些石头,伐些树木,从这里滚落里下去,然后,我趁势从此杀过去,兵力必被吸引,你却从另一边杀出去!” 窦笃悲道:“哥哥,这里羌多这么多,你杀进去,哪里还有命在?我要和哥哥在一起,要死,也死在一起,决不分离!” 窦宪揽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弟弟,这些年来,咱们兄弟朝夕相聚,哥哥岂想离开你呢?大敌当前,怎么能念儿女情呢?咱们也不要拼命,能杀出去便杀出去,杀不出去,就撤到山上去。外有叔父,内有皇后,皇上绝不会杀我们!” 窦笃眼中含泪,泣道:“哥哥小心!” 两人到山上搬石头,幸喜山间石甚多,不多时,便堆得像小山一般。两兄弟大吼一声,运起神力,将这些山一般的石块推了下去,石块相撞着,溅出火花,扬起黄尘,夹着轰隆隆的响声,如野马一样奔袭而下,恰是吓人。 窦宪十分高兴,拨出刀,壮声道:“弟弟,为兄先杀过去了。你在山上,看到哪边兵少,便从哪边冲过去!”言毕,长啸一声,拍着马,随着最后一块石头,杀了下去。 羌兵守而不攻,很是懈怠,忽听得轰隆作声,震天动地,统皆莫名其妙,奔了出来,却见斗大的石头从天而降,挨着就伤,碰着就亡,不禁大惧,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慌忙奔逃。窦宪大喜,从后追杀,刀光闪闪,许多羌兵被砍倒在地,血流成河。 第一百三十章 突围无成(下) 窦宪虽杀得兴起,却怀有戒心,知羌兵众多,不宜深入,只在外面大喊大叫,虚张声势。羌兵乱作一团。忽然,营中冲出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上面坐着一人,极其雄伟,只听他一声叫喊:“不要慌,都到我身后去,列阵待敌,违令者斩!”羌兵畏之如虎,纷纷冲到那人身后,摆开阵势。 这人正是迷吾。他在帐中休息,忽听营外大乱,便端枪上马,喝住乱卒。迷吾望着窦宪,冷冷道:“汉人自不量力,仅仅一人,也敢来攻,哼,若不是我承诺五日内围而不攻,早将你们抓住,剁成碎片了!” 窦宪见羌兵严阵以待,知凭己一人,无能为力,也不作声,拨转马头,径往山上奔去。迷吾冷笑一声:“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手一招,羌兵一齐放箭,箭去如飞,窦宪急忙舞刀,刀光粼粼,如风车一般。 一轮箭后,窦宪毫发无损,不禁得意地笑道:“纵有千万支箭,又能奈何我?” 迷吾大怒,恨恨一声,将枪插入泥中,拿了一张雕花弓。他最钟爱的虎皮弓,送给了范羌,只好拿了这雕花弓出来。只见他长臂一拉,如抱婴儿,拉得弓嗤嗤作响,又轻轻一递,箭奔袭而去。窦宪猝不及防,急忙用刀去削那箭,却迟了几分,箭的力道又足,窦宪身一晃,一阵剧痛传入心间,回头一看,左手已插了一箭。那迷吾又拿了一箭,搭在弓上,窦宪一惊,顾不得痛,双腿一夹,驱着马,没命地逃上山去。 羌兵哈哈大笑,迷吾引弓不发,喝道:“让你多活五日,五日之内,连山上的树,也要砍个精光!” 窦宪刚逃上山去,一条人影也飞奔过来,他定眼一睛,正是弟弟窦笃,他的后背,也插了一箭,不禁一急,道:“弟弟,你怎么了?” 窦笃面如金纸,硬撑着道:“哥哥,没事,没事。哥哥,你怎么样了?” 窦宪也摇摇头。两兄弟各中一箭,心情当然黯然,拣了一处干地,坐在下来,低头望着脚下如蚁般的羌兵,默然不语。过了好一会儿,窦宪启齿问:“弟弟,你怎么中了一箭?” “哥哥,你杀下去之后,我在山上,见羌兵大乱,左侧的羌兵,都奔往你那地方去了,我便趁势杀了下去。果然,那地方没有什么羌兵,正要杀出去时,一个羌将拿着刀挡住了路,我一看,正是那个铜眼黄须的人,他说他是先零渠左部帅姚果,我见他也只有一人,倒也不怕,冲上去和他斗了起来。哪知道这羌将煞是厉害,一把刀使得十分沉稳有力,弟弟拼了全力,勉强战了一百回合,也战不过,没办法,只得往回逃。姚果在后面又放了一箭,弟弟躲不过,正中在背心,我急忙带箭逃了回来。哥哥,你怎么也中了一箭?” 窦宪叹息一声,将中箭的事说了一番。说完,两人互拨了箭,撕下衣服,包了起来,幸喜伤口不深。这时,夜幕慢慢降临,羌营灯火通明,映红了半边天,窦宪瞧了会,叹道:“弟弟,羌兵这么多,我们又受了伤,无论如何,都杀不出重围,不如回去见皇上。”也不等窦笃同意,起身上马,缓缓往东而行,窦笃默然,跟了上去。 太上老君观,章帝坐在桌前,龙眉紧皱,惶急不已,马防、杨晏、范羌立在身后,寸步不离。外面驻扎着几十名御林军,牢牢守住道观。 章帝怒道:“羌兵以大军围山,已有一日,声势如此之大,陇西太守张盱竟一无所知,未发一兵一卒来救驾,是何道理?” 马防不语,杨晏向前一步:“陇西太守张盱,本是贪利无义之徒,向来胆小,只知搜刮民脂民膏,哪敢去领军作战?况且,微臣还听说,张盱对羌人十分残忍,在陇西,羌人连畜生都不如,所以羌人深恨我国,恨不能啖汉人肉,寝汉人皮!” 章帝一拍桌子,霍然而起:“张盱如此可恶!为何能任陇西太守?”杨晏不语,一双眼却望了望窦皇后,章帝聪明,当然明白,道:“朕明白了!”。原来,窦固把持朝政,凡二千石以上官员,几乎都由他任命,也不禀报章帝。 正恼怒间,“吱呀”一声,观门突然开了。脚步声响起,章帝一惊,望去,却是窦宪、窦笃,一身血迹,缠着绷带,垂头丧气地走来。章帝正恨窦氏,当然没有好脸色,“哼”了一声,讽道:“窦氏不是能征善战么?怎么区区羌兵,都奈何不了?” 窦宪、窦笃惧怕,“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言不语。章帝冷冷道:“废物!朕原本不指望你突围!快滚到一边去!”窦宪、窦笃如蒙大赦,慌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章帝看着豆大般的灯火,十分忧愁。范羌向前一步,昂然道:“皇上,臣愿立军令状,只身一人,杀透重围,如有不成,便以身殉国!” 章帝一愣,他没想到,范羌竟敢主动请命,沉吟道:“羌兵如蚁,窦宪、窦笃亦有勇略,都受伤而回,卿难道不惧吗?” “皇上,以前耿都尉率臣等坚守疏勒城,匈奴兵有十万,日夜进攻,比现在的情势,凶险万倍。那时,我们都不怕,更何况现在呢?况且,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皇上愁眉不展,若不能为皇上分忧,要臣等有何用?” “壮哉!壮哉!壮哉”章帝连声大赞,看了看低头站立的窦宪、窦笃,倒满两大碗水,道:“范羌,这里无酒,朕以水代酒,替你壮行!你若战殁沙场,你的家人,无须担心;你若突围,持朕的手迹,到诏狱中,释放耿恭,要他速带兵马,前来救驾!”说完,亲手端了一碗水,递给范羌,随后,一仰头,喝得干干净净。范羌大为感动,也喝完了碗中水,道:“皇上,微臣粉身碎骨,也难报陛下之恩!” 第一百三十一章 浴血出围(上) 章帝点头,解下长袍,披在范羌身上,道:“卿着朕的袍子奋勇杀敌,为朕一泄心头之恨!”他又将内袍撕下一角,摊在桌上,就着微弱的烛火,拿过狼毫,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已经写好,卷作一团,递给范羌:“卿多加小心,如不能突围,可退至山上,另作他议!” 杨晏亦走向前来,抓住范羌的手:“我本欲随你一同去,然皇上这里,亦需要人,兄弟小心,弟在这里,等你随哥哥一同归来!” 范羌壮然道:“兄弟放心,哥哥在诏狱,日夜盼我等归来哩。匈奴十万军,我都杀出去了,何况这区区羌兵?”他紧紧了衣服,挂上虎皮弓,握了一把猎叉,靴中又插了一柄短刀,出了道观,翻身上马,道一声告辞,扬手一鞭,纵马往山下奔去。 范羌出了道观,见羌兵星罗棋布,灯光点点,如天上繁星,他随耿恭与西征,见惯了千军万军,却也不惧,只是想:“羌兵人多,徒靠勇力,无济于事,还得想个万全之策,只是,像个什么办法呢?”范羌见夜色还早,喃喃道:“等到半夜,羌兵疲惫,再作他议罢。” 他将马拴在林间,忽然不远处隐隐有团白光,十分耀眼,不禁吓了一跳:“难道是一只白虎?”遂拿了虎皮弓,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白光,狠狠一箭射去。然而,那白光毫发无损,仍在原地。范羌拿了猎叉,步步逼了上去。 到了近处,不禁哑然一笑:“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胆小了,不就一块破石头嘛,竟吓成这样。”又见刚刚射出的那箭,正插在石头上面,直没至箭羽。范羌用力去拨,箭似乎长在石头中一样,纹丝不动。范羌大惊:“我竟有这么大劲吗?”他后退几步,拿出虎皮弓,搭上箭,用尽全身之力,狠狠射去,箭射在石头上,便即跳开,哪里射得进?范羌叹道:“那时飞将军李广,夜间狩猎,见一石如一虎,引弓而箭,箭入石中,与我今晚一模一样。看来,人在困境中,迸发的力量远远超乎想象!哼,羌兵虽将这山围得水泄不通,可我终能杀透重围!” 范羌跳上白石,一屁股坐了下去,只觉十分清凉,心想:“这石头十分罕见,可石头就是石头嘛,羌人为何要视为神灵呢?真是不可理喻。”正感慨,忽然跳了起来,叫道:“有了,有了,我何不这样呢?”范羌又往下瞧了瞧,见白石之下,正是一条大路,直通羌营,他不禁笑道:“真是天助我也!今晚必能杀出重围!” 计议已定,范羌靠在白石上,闭目养神。睡至半夜,范羌醒来,见羌营中的灯火已是灭了不少,一股白雾,平地而起,轻轻笼罩在羌营上。范羌大喜,俯下身,双手环抱白石,大吼一声,猛地使劲,那白石微微一动,范羌惊道:“这石头竟有这么重!”也不担忧,从靴中掏出短刀,将那阻住白石的树,一刀一刀,径直砍掉。那白石十分圆润,仿佛一颗大明珠,此时,无所依靠,伫在半山,摇摇欲坠。 范羌纵身上马,腰一俯,单手抵伍白石,突然用力,猛吼一声:“走!”那石头便滚了下去,起初速度还慢,到得后面,越滚越快,夹着轰隆隆的巨响声,像一枚炮弹,沿着大路,径往羌营砸去!范羌的马乃是乌孙的汗血宝马,脚力十分好,跑起来如飞一般,更兼能控制节奏,可快可慢,任意转换。范羌骑着它,跟在白石后面,始终不远不近,总在一米远的样子。 到了山脚,白石已势不可挡,“砰”地一声,直接将挡道的羌营夷为平地,不知多少羌兵,在睡梦里莫名其妙被压成了肉泥。白石呼啸着滚向前去,范羌随在后面,如一道幻影,穿过了一座又一座营帐。巡逻的羌兵大声吼叫,尖锐的羌笛声此起彼伏,羌营大乱,许多羌兵光着身子,从营帐中冲了出来。不知哪个羌兵眼尖,突然发现,那块从天而降、不住翻滚的石头,竟是石神!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抛下兵器,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痛苦叫道:“我们羌人作的什么孽,竟然得罪了石神,石神要处罚我们了……” 这么一叫,羌兵都发现,这个翻滚的东西竟然真是石神!他们都抛下兵器,跪在地上,磕头流涕不止。这么一传十,十传百,整个羌营都已得知,一个个惶恐不已,哪还有什么斗志? 白石滚了一阵,速度惭惭慢了下来,终于停住不动。范羌纵马跃过白石,放眼一看,已穿过羌兵第一道防线。他紧了紧长袍,大喝一声:“驾!”一头扎入茫茫夜色。不多时就到了第二道防线,羌兵见范羌孤身一人,讶道:“这人胆大包天,竟敢一人独闯,难道我羌兵就无人了吗?”都怒气冲冲,执了兵器,涌上前来,待看清范羌,都道:“原来是新封的右部帅,难怪敢来!” 他们团团围住范羌,明晃晃的兵器泛着死亡的光芒。但羌兵忌惮他的勇猛,围而不攻。范羌猎叉一举,沉声道:“你们胆敢叛汉,难道就不怕天降石神,惩罚你们吗?”羌兵听了,想起传言,不禁夺气。 范羌心想:“此时不杀出去,更待何时呢?”他大吼一声,声若雷鸣,羌兵骇然,倒退三步。范羌却杀了进去!一柄猎叉使得虎虎生风,几名羌兵中叉,倒在地上。羌兵一乱,纷纷后退,范羌大喜,纵马杀入深处。羌兵稳下心神,翻身与范羌斗了起来。那些倒在地上的羌兵,尚未死去,竟躺在地上,拿起兵器,只要范羌过来,便从地上戳来一刀。范羌防不胜防,几次差点着道儿,心想:“杨晏说羌兵凶悍,只要不死,他们便一直战斗下去,看来此言不虚。”他便小心翼翼,猎叉刺去,尽在羌兵要害部位。 第一百三十一章 浴血出围(下) 这一战直杀得天愁地惨,日月无光,范羌凭着一腔忠心,一柄猎叉,竟在无数羌兵中十荡十决,奈何羌兵众多,无论范羌怎么杀,羌兵只增不减。再杀了一会,已是人困马乏,连猎叉都卷了起来,情势十分危矣。羌兵一刀削来,从脚上划过,范羌一痛,随手狠狠一叉,插入那人咽喉,血流如注,羌兵软软地瘫了下去。然范羌已受伤,行动不便,羌兵趁势猛攻,范羌又受了几处伤,猎叉更是慢了下来,他仰天一叹:“我范羌世为汉兵,得蒙哥哥相救,戎装相随,纵横西域,十分快意,今日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亦对得起国家!”叹罢,长嘨一声,挥动猎叉,刺了过去,又有几名羌兵倒在地上。 正危急之际,突然远处一团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照得通红,羌兵一惊,相顾道:“那是中军之地,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火光呢?难道汉朝举兵来攻了吗?”过得片刻,又听那边大乱,一名都尉甚是惶然,他不知是继续杀下去,还是分兵前去救火。这时,明明灭灭的火光间,冲来一骑,大声道:“传渠帅令,留少数兵守山,余者皆去中军救火!” 羌兵都尉听了,急忙分了多半兵,弃了范羌,径往中军奔去。范羌登时少去许多压力,那名报信的羌兵,突然拨出刀,径从外围杀了进来,其余羌兵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已被杀死多名。范羌趁势杀了出去,透出重围,纵马急奔。那名羌兵也跟了上来,两骑在茫茫夜色里惭惭化为黑点,消失不见。 风在耳边呼呼吹过,范羌的长袍高高鼓起,染满了鲜血,分不清是羌兵的,还是自己的。伤口如针刺般痛了起来,范羌咬住牙,强行忍住,在黑夜里急急奔行。他忽然想起,年少时随爷爷在山中打猎,有一次误入狼的领地,便一路奔逃,他脚痛,哭着不肯跑。爷爷说,不跑,惟有死路一条,不逼一逼,不知道自己有多少能量!那一次,他们跑了一天一夜,没有停歇,终于逃出狼的包围。 夜的黑终于惭惭消逝,东边迸出万道光芒,几只飞鸟从朝霞里飞过,浑身都涂满了红色。羌营终于彻底不见了,范羌拉住马,从马上掉了下来,四肢打开,仰面躺着,呼呼喘气,胸膛剧烈起伏着。那羌骑随后跟过,喝住马,从马背上翻身而下。范羌挣扎了几下,只觉全身乏力,呻吟道:“多谢壮士相救!” 那羌兵哈哈大笑,道:“哥哥不认识我了么?” 范羌一愣,只觉声音很熟悉,道:“你是?” “哥哥,我是石修啊!” “石修兄弟?你是石修兄弟?”范羌忍住痛,缓缓坐起,望着那人,剑眉星目,正是石修,不禁大喜:“石修兄弟,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西域吗?你、你投降了……” 石修剑眉一扬,道:“哥哥,你也以为我会投降匈奴么?” “不!咱们兄弟随哥哥死守疏勒,何曾有半点异心?你怎么会投降匈奴呢?你可知道,哥哥为了你,被皇上关进诏狱,唉,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说到这里,范羌神色黯然。 石修大吃一惊:“什么?哥哥又被关进诏狱了?自归洛阳,咱们兄弟死的死,走的走,关的关,受尽了磨难,唉,我、我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回洛阳了。”他的脸上,泛起一股奇异的神情,一个面带忧伤,对着愁红惨绿怔怔发呆的女孩涌向脑海,石修心中一痛:“可她已是别人的女人,心里装的也是别人,我、我、我算什么……”石修恨不能转身冲入羌营中,将一腔恨意,洒向羌兵,然后战死,他才甘心。 “可是,你怎么会在这里?”没等石修回答,范羌急忙跳上马:“我差点误了大事,皇上还困在山上,多一日,便多一分危险,咱们还是赶紧回洛阳!” 石修又是一惊:“皇上?陇西乃偏远之地,皇上怎么会来这里?又怎么被困在这里呢?”两人都是满腹疑问,却无睱细叙,都骑在马上,日夜不休,奋力南下。 窦宪夺了长公主的御景园后,将玉容迁入,又嘱刘张日夜监守,不使玉容出去。那御景园虽好,奈何玉容一场心事,无人可诉,红花绿树,奇山怪石,鸟啼虫啾,到了玉容眼中,都是一片哀愁,更添伤感,镇日里挂着两行泪水,度日如年。 刘张亦每日在御景园中游玩,十分惬意,叹道:“这真是神仙住的地方,倘有一日,这园子属于我,我这一生,便算圆满了。即使我死了,葬在这园中,有这绿水环绕,红花相伴,到了黄泉,也是十分快意!”这话慢慢传入玉容耳中,她毫不在意,只是付诸一笑,哪管刘张有什么野心呢? 耿恭被关入诏狱,章帝去了陇西,玉容得知,哭倒在地,便想出御景园,去救耿恭。这日,趁着刘张不在,玉容公主悄悄出园,前脚刚出,忽听一声叹息:“公主想要连累老臣吗?”玉容回头,正是刘张,问道:“我并非囚犯,为什么要将我软禁在此?” 刘张摇摇头:“公主身在福中不知福,住着这么好的园子,还有知足,你到底想干什么呢?窦将军托我看着你,你若一走了之,窦将军回来了,我拿什么向他交待呢?公主请回吧。” 玉容泪眼濛濛,低头泣道:“刘将军,你也是汉室宗亲,难道就不能网开一面吗?”玉容梨花带雨,眉目如画,发如瀑布,腰如束素,说不出的迷人。恰好,微风轻拂,罗纱飞舞,吹起玉容身上一股清香,若有若无,送入刘张鼻中。刘张好色,到老更逾,他色迷迷地盯着玉容,恨不能立即将玉容一把抱来。可玉容是公主,又是窦宪之妻,他纵有千万个胆子,却也不敢,但要轻薄几下,却还是敢的。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一展口技(上) 玉容聪慧,见刘张一副好色模样,又惊又惧,后退了几步。刘张捋着白色的胡须,紧紧盯着,嘴边都流下涎水,大口大口呼吸着玉容的香味,终于控制不住,突然向前一步,一把拉住玉容的手,道:“公主,恕老臣无礼,你这么漂亮,我、我、我也舍不得你走,你不能出去。” 刘张一张老脸凑到跟前,呼出一口臭气,喷到玉容脸上,玉容一惊,道:“你、你、你大胆!快放开我,不然我要告诉皇帝哥哥!”刘张听得皇帝二字,心中一震,立时放开,拍了拍手,正色道:“公主,老臣若不拉你,恐怕你早已出了园子,请回吧,公主!” 玉容且气且恨,却也无奈,只得返入园中。她想起耿恭尚在狱中,不知会吃多少苦头,不禁心如刀割,可又没办法,只好将一腔愁苦,化作无数泪水,浇灌在碧树黄花下。 刘张见玉容离开,一颗心仍在砰砰直跳,手中还留着那种触电般的感觉,他叹息一声,摇摇头。这日,他在园中择了一处,一边饮酒,一边看歌姬跳舞,前有泉水叮咚,上有鸟儿轻啼。一个个肤白貌美的女子,拼命扭动着腰躯,不时朝刘张抛着媚眼,刘张心里痒痒,喝得半醒半醉,上前抱了一个女子,按在怀里,上下其手,意乱情迷。正在兴头,忽一名家将急冲冲跑来,道:“将军,将军,不知何时,窦将军到了园中,正唤你前去哩。” 刘张一震,慌忙推开女子,站起身,整了整长袍,道:“走,前去带路!”那女子不知何事,从地上爬起,像蛇一样贴了过去,缠住刘张,娇喘道:“将军,再玩一玩嘛,再玩一玩嘛。”婉转轻盈,十分诱人。 那刘张心下厌烦,毫无怜香惜玉之意,扬手一掌,打在女子雪白的脸上,登时显出五个指印。女子被打得眼冒金星,捂着脸,愣在原在,莫名其妙,刘张恨恨骂道:“不知死活的贱货,不知本将有事吗?”也不睬他,随了家将,穿过绿水假山,到了窦固处。 只见房内只有一道屏风,寂然无声,空无一人。刘张不禁愕然,道:“窦将军呢?”家将尚未答话,那屏风后面响起一声厉喝:“刘张,大胆!”声音威严有力,正是窦固! 刘张吓了一跳,收肩低头,缩成一团,颤声道:“窦、窦将军,不知在、在下有何、何罪?” 窦固冷冷道:“玉容呢?” “她、她不在园内吗?”刘张心中没底。家将凑过去,低声道:“将军,上午,丫鬟忽然来报,说公主不见了,我们入园来寻。找了一会,窦将军又召令我们到亭内,询问公主去处,我们据实禀报,窦将军发怒,要我们将你喊来。” 刘张方才明白,一张老脸,蓦地苍白,豆大的汗水从额间滴下。窦固又道:“听说你轻薄公主,逼走了她,只想占有这园子吗?” 刘张听了,脚一软,“扑通”跪下,道:“窦将军,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哇。” 窦固“哼”了一声:“刘将军,你随我作战多年,又是汉室宗亲,按理,本将不敢罚你,但你今番所为,实在令本将气愤!”刘张晕晕乎乎,浑身颤抖。窦固又道:“你老大不小,枉长了这些白须!来人,将刘张的眉毛、胡须给剃了!”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大吃一惊。刘张素来视胡须为生命,平时掉了几根,都悲痛得很,这要剃去,岂不虎口拔牙!刘张一脸通红,手下的人一个也不敢动。窦固冷笑道:“难道胡须比头还要重要么?”屋内静悄悄的,无人敢回话。刘张忽然觉得,这个窦固,比以往似有不同,可是,究竟哪里不同呢?他说不出来,就算说得出来,也没有什么用。 这时,屏风那边“苍郎郎”一声响,窦固竟拨出了剑,怒道:“难道要本将亲自动手吗?” 刘张一震,颤声道:“不、不敢。”这时,上来一个丫鬟,拿着一把小刀,一把揪住刘张白色发亮的胡须,刘张“啊”地惨叫一声,咧着嘴道:“轻点,轻点……” 丫鬟不管不顾,冷冷道:“刘将军,请你不要乱动,我一介女流,手法不好,要是割伤了,可别怪我。”刘张心一凛,坐在笔直,果然一动一动。丫鬟笑道:“这就对了,还是乖一点好嘛。”手不停移动,一缕缕白须在空中飘舞,慢慢坠在地上,连眉毛都剃光了,光溜溜地,仿佛一个核桃。丫鬟忍俊不禁,嘿嘿笑道:“刘将军现在威风多了!” 刘张一腔怒气,哭丧着脸,又不敢作声。手下人见了,都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着,实在难受。窦固厉声道:“快点滚出御景园!没有本将的命令,谁出不准再进来!”刘张气急败坏,带着下人,气呼呼走了。 这时,屏风后闪出一人,却是玉容!丫鬟笑道:“公主好口技,模仿窦将军语气,一模一样,任刘张鬼一样精,也被骗过,现下眉毛胡子都剃光了,那样子,跟土豆一样,太滑稽了。” 玉容却无一丝笑意,闷闷不乐:“咱们快走吧,万一刘张醒悟过来,那可就晚了。”原来,玉容日夜担心耿恭,猛然想得一计,施展自己的口技,赶走刘张,没想到这计竟成功了。 耿恭第二次入诏狱,不禁哑笑:“我耿恭纵横沙场时,岂能想到,我竟会两次关入诏狱!人生多事,也好,这里安静,恰好可以睡上一睡。”他在虎贲营,累日巡视,何尝有一日清闲?到得狱中,耿恭不吃不喝,睡了两天两夜,做了无数个梦,梦见父亲、吴猛、马娟、如嫣、张封……那些逝去的人,一个个钻入脑海里,让耿恭悲伤不已。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一展口技(下) 醒来,耿恭双目无神,瞪着这无穷的黑。父亲之死徘徊在心头,弓未长,不就是张吗?为兄弟,父亲的结拜兄弟,不就是刘张吗?耿恭断定,刘张必是害死父亲的凶手!可是,证据呢?耿恭摇摇头,闭着眼。忽然,铁门打开,一人钻了进来,泣道:“耿大哥,你、你、你还好吗?” 耿恭吓了一跳,见隐隐一名女子,站在前面,他颤声问:“你、你是公主?” “耿大哥,你还记得我吗?”玉容早就一脸泪水了,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哭着扑了上去。 耿恭慌忙爬起,往旁一侧,玉容扑了个空,她泣道:“耿大哥,你、你、你嫌弃玉容吗……” 耿恭不知如何回答,隔了一会儿,低声道:“公主,你不要这样。你是公主,又是窦宪之妻,你、你那样,不、不、不好……原谅我、我对不住你,我是一个孤独的人,谁跟了我,都会历尽磨难,我、我不想连累你……” 玉容摇摇头:“我不怕,我不怕……” 耿恭不言,过了许久,方道:“你怎么来了?这次窦固必然不肯放过我……” “耿大哥,跟我出去吧!” 耿恭摇摇头。玉容又道:“耿大哥,皇帝哥哥变了,你、你不要呆在虎贲营了……”耿恭不语,其实,到虎卉营第一天起,他但凭一颗忠心,从未想过个人得失,他从未忘记,那天,马太后在皇宫指着那些画,将比作周成王、霍光…… 玉容见耿恭沉默,又柔声道:“耿大哥,我们出去,离开洛阳,好吗?” 耿恭叹息一声:“玉容,谢谢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你来救我。可是,我本无罪,过些时日,皇上自会赦我,倘若我随你出去,岂不授人口实,弄巧成拙。” “太子庆突然病了,很严重,怎么医治,都没有效果,皇帝哥哥去了陇西,为他祈福,不知什么时候回洛阳!” 耿恭大吃一惊,腾地站起:“皇上去了陇西?”他来回踱了几步,焦急问道:“皇上去了多久了?” “差不多一月了!” “此去陇西,快马加鞭,往返不过几日,为何这么久还没有回来呢?皇上必然被困在陇西了!” 玉容一惊:“皇帝哥哥带了许多人,窦宪、窦笃、范羌、杨晏都去了,怎么会被困呢?” “陇西近西羌,西羌久有不平之心,那时我们与匈奴作战,西羌便暗地出兵。羌兵剽悍,倘若皇上被他们所围,凶多吉少!” “耿大哥,皇上危急,你随我出去,我们一起去陇西,救出皇上,好不好?” 耿恭犹豫不已:“万一皇上没有遇险,只是在民间微服私访,我若从狱中出去,岂不罪加一等?可是,万一皇上真被羌兵围住呢?大汉江山,岂不危矣!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罪我一人,而有天下,哪还顾及那么多呢?”想到这里,耿恭站了起来,昂首道:“玉容,咱们走!” 玉容大喜,带头出了铁笼。耿恭随后,不禁迟疑:“诏狱早被窦固围得跟铁桶一样,玉容一弱女子,为何进出这么容易呢?”玉容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微微一笑,脸上的泪水未干,倒映着她的笑意,煞是迷人。 穿过一条黑而长的通道,只见一座轿子横在哪里,旁边四条大汉。耿恭不解,却也不问,随玉容上了轿厢。这轿厢宽敞,足够容下四人,里面铺着毛绒绒的貂皮,非常豪华。四条大汉,抬着轿子,缓缓行着,忽有人阻住,玉容见了,张嘴厉声道:“大胆,本将的轿子,你也敢拦!不要命了吗?”耿恭大吃一惊,这声音,竟和窦固的一模一样,那玉容明明是女儿之身!那狱卒见了,忙躬身退开,连声道:“不敢,不敢!” 这样,但凡有人来阻,玉容便模仿着窦固的声音,三言两语,便即化解,那些人哪里敢掀开轿帘,一探究竟呢?一路畅通无阻,竟出了诏狱。到了无人之处,玉容拿出几绽黄金,递给抬轿的那些汉子,他们大喜,撒开腿,奔得无影无踪。 一棵大柏树下,拴着两匹高头大马,玉容指了指道:”耿大哥,这些马儿,虽比不上你的汗血宝马,却也是千里挑一,耿大哥将就将就。“ 耿恭突然道:”玉容,那晚,我在母亲坟前遇袭,昏了过去,虽无知觉,可总听到各种各样的猛兽声。事后我总在想,祖山巍峨,虽有野兽,可我从未见过,更别提突然之间,便突然涌出那么多野兽,是不是你模仿野兽,吓走了偷袭我的人?唉,娟妹嘱咐我照顾你,其实,我自身都难保,怎么去保护你呢?“耿恭又忽然想道:“娟妹用心良苦,她这样,其实是要玉容照顾我啊。”他心中一痛,虎目微红。 玉容低下头:”耿大哥,那些事,还提什么。我们赶紧上马,去陇西找皇帝哥哥去。“ 耿恭愣住:”玉容,此去陇西,路途遥远,危机四伏,凶不可测,你一个弱女子,手无缚手鸡之力,如何能跟我去?玉容,你去洛阳,等着我们回来罢!“ “耿大哥,你以为,我还能回去吗?是的,在皇宫里,荣华富贵,可是,我从来都不开心,除了母后,谁都嫌弃我,看到我的泪水,心里就骂我,说我是个不祥的人。我也不愿为帝王女,更不愿呆在这个牢笼一样的皇宫!我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像鸟儿一样飞出去。自嫁与窦宪,我更是生不如死!耿大哥,你说,我愿意回去吗?“玉容脸上挂满了泪花。 耿恭心痛不已,他当然明白玉容的苦楚,心下不忍,叹息道:“咱们走吧。”翻身上马。玉容柔弱,不会骑马,爬不上去,耿恭无奈,只好拉着玉容,两人同骑一匹马,另一匹用来更换,一路向西,奔驰而去。玉容心里甜甜的,第一次,她的脸上布满了笑容。 第一百三十三章 柳暗花明(上) 刘张搭拉着脑袋,离开御景园,只觉一股冷风嗖嗖,不停吹向嘴边,他不禁地打了个哆嗦,伸手去捋胡须,却空空如也,心中恨恨不已。忽迎面一人,正是窦固,刘张吓了一跳,如老鼠见猫,急忙闪避,却已来不及,只得硬着头皮,道:“窦将军好!”心中很是奇怪:“窦固好快,明明在御景园,怎么突然就到这里了?” 窦固正与李邑说话,听到刘张打招呼,回过头看去,却见刘张眉毛、胡须都没了,哭丧着脸,仿佛一根苦瓜,又像一颗核桃,实在滑稽,遂指着刘张的脸,哈哈大笑,一时停不下来。 刘张又羞又气。过了好一会,窦固强忍住笑:“刘将军,何苦了,你要将胡须、眉毛剃光?须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刘张惊道:“窦将军,明明是你令人剃的,怎么又来问我?”忽觉隐约不对,忙问:“窦将军,你从哪里来?” 窦固茫然不解:“本将一直在府中,与李邑议事,如何令人剃你胡须、眉毛?” 刘张叫苦不迭:“坏了坏了,上当了,上当了。”遂将那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窦固大惊:“不好!”忙令人牵来几匹马,与刘张、李邑急往诏狱奔去。 刘张恨恨道:“一定是玉容那个贱人,哼,我若捉住,定要扒光她的衣服……” 李邑不解:“将军,为何不去御景园,偏要去诏狱呢?” 窦固道:“剃刘将军眉毛胡须的,定是玉容公主。她出去了,必会去诏狱,将耿恭救走,不去诏狱看看,却去哪里呢?” 到了诏狱,耿恭早已出去多时,牢笼空空,仍有一股淡淡的香味,缥缥缈缈,十分诱人,刘张深深吸了一口气,道:“窦将军,没错,是玉容公主救走了耿恭,你闻,这味道,就是玉容身上的。” 窦固一脸不悦,哼了一声,道:“刘张,玉容已嫁与我窦家,你若有邪心,休怪本将无情!”刘张一凛,不禁全身发抖,噤声道:“不敢。” 窦固唤来狱卒及守兵,沉着脸,问:“何人来过诏狱?” 众人躬身道:“前一阵,惟窦将军来过,其他无人到此。”窦固愤怒,伸出蒲扇大的手,每人赏了一巴掌,众人很是委屈,捂着脸不敢作声。 窦固又问:“刘将军,你说耿恭逃出诏狱,究会去哪里?” 刘张低头一思,道:“耿恭素来忠忱,若无大事,他岂会从诏狱私自逃出?皇上去了陇西,这么久仍不回,在下料定耿恭必十分担心,故去了陇西,寻找皇上。” “你与本将所见略同!耿恭竟敢越狱,哼,事不宜迟,咱们径往陇西去,抓住耿恭,先斩后奏!”说毕,点起五百带甲骑兵,沿着官道,一路追了下去。 追了一天,已至凉州,风沙漫漫,烈日当空,十分苦楚。刘张不忍其苦:“窦将军,若见不到耿恭和玉容,难道这么一直追下去吗?再走一天,怕是要到西域了。”李邑更是惊惶,前去西域,吃尽了风沙之苦,忙道:“是的,是的,窦将军,不如现下回去。须知你若不在,都中空虚,却也不妥。” 窦固冷冷道:“耿恭乃是命犯,若不追回,如何向皇上交待?”刘张只得闭嘴不语,李邑心中不停叫苦:“我真是倒霉,竟在这个骨节眼去找窦固,这下好了,不得不随他去抓耿恭,唉,这一路马不停蹄地奔下去,怕是要走到天的尽头去。” 这日下午,下过一场大雨,暑气渐消,天地清澈。忽见前面的戈石之上,有两匹马,一匹马空着,另一匹上坐着一男一女,不正是耿恭和玉容吗? 窦固大喜,手一挥,五百甲骑奔上去,紧紧围住。玉容吓了一跳,耿恭倒不惊惶,叹道:“该来的,终究来了!”原来,两人共骑一马,虽能换乘,速度也慢。耿恭知道窦固必不会放过自己,心中虽然焦急,却无计可施。 耿恭轻轻拍了拍玉容,安慰道:“有我在,不用怕。” 玉容抬眼望着,含着笑意点头:“耿大哥,有你在,刀山火海,我都不怕。”顿了片刻,又偎在耿恭怀中,浑身颤抖,道:“耿大哥,我怕他们抓我回去,该死的洛阳,我永远都不想去了。” 五百甲骑让开一道口子,窦固、刘张、李邑骑着马,缓缓走了进来。窦固拉住马,冷冷道:“耿恭,你好大的胆子,竟从狱中逃出,还拐走公主,哼,公主已嫁与我窦家,你难道不知吗?耿家也是功臣之后,就不怕辱没了门楣吗?” 没等耿恭回答,刘张恨恨道:“玉容,你剃了胡须、眉毛,就算你是公主,我、我今天也要报、报仇!”说到后面,刘张偷眼望了望窦固,却无一丝底气。 玉容未见过刘张剃光后的模样,今番见了,不禁莞尔一笑,就是耿恭,也觉十分快意,笑道:“刘老将军,你得感谢公主才是,你今天这番模样,甚是精神,十分威武,匈奴若见了你,必会不战而退,哈哈……” 刘张气急败坏,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厉声道:“小子,死在眼前,还敢逞口舌之利!上,将耿恭绑起来!” 那些甲骑素来看不惯刘张,又是窦固的嫡系,窦固不下命令,他们当然纹丝不动。刘张有些尴尬,望着窦固。窦固缓缓道:“耿恭,念你随我征战,立功不少,今天,只要你随本将回洛阳,本将便不为难你!” 耿恭扬眉道:“窦将军,皇上在陇西,已有月余,至今未回。我逃出诏狱,只想去陇西看看皇上是否安全,你是大司马、大将军,当曲解在下一片苦心!” 窦固哈哈一笑:“耿恭,你是阶下囚,难道我大汉除了你,便无可战之将么?即使皇上有难,一定要你这囚犯去救么?哼,与有妇之夫私奔,还敢强词夺理,实在厚颜无耻!” “耿恭,听说你勇敢无敌,罕有对手,我却不服,今天我来会会你!”甲骑中闪出一人,正是卫尉常羽,使一对镏金锤,其大如斗。 第一百三十三章 柳暗花明(下) 耿恭却不理他,对窦固道:“窦将军,时不待人!请你放我出去,我到陇西走一遭,如皇上未曾遇难,我便立即赶回,自请系狱,以后便是砍头,也由你作主!” 玉容惊道:“耿大哥,不可……” 窦固沉吟不语,刘张凑过来,低声道:“窦将军,耿恭私通公主,逃出诏狱,已是死罪!倘皇上真被羌兵围,耿恭救驾,非但无罪,还有大功!那时,将军反而不妙!” 窦固省悟,道:“我意决了!”他眼一瞪,常羽会意,纵马从后驰来,举起一大锤,当头击下,夹着呼呼风声,端的凌厉无比!耿恭一动不动,待锤在脑顶,蓦地抽出腰刀,轻轻一挡,快若闪电。常羽竟拿捏不住,在马上晃了几晃,这时,耿恭的刀又划了过来。常羽骇然,急忙来挡,奈何锤子大重,速度慢了半拍,那刀早架到了他的脖劲上! 常羽如泥雕一样,坐在马上一动不动。他没有料到,耿恭本领竟然如此高强!一招之间,就制服了自己。他闭上眼睛,道:“你杀了我吧!死在你手上,我心甘情愿!” 耿恭收回刀,插入鞘中,叹道:“我的刀,怎么会杀同胞呢?当今,我大汉边境不宁,多少百姓死于匈奴之手!多少家族支离破碎!正需你这样的猛士来守!倘若我们不思团结一心,反而自相残杀,岂不令四夷耻笑?我大汉之威,又何远扬四方?”五百甲骑听了,尽皆点头。耿恭顿了片刻,道:“你的本领,已经够好了。你这对锤,起码浸淫了数十年!之所以一招之内败在我手上,是你太意,急攻近利,只想数招置我于死地,殊不知,凡事过犹不及,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 常羽脸一红,低声道:“受教了!” 这时,刘张突然厉声叫道:“窦将军有令,迅速捉住耿恭,重重有赏!”这些甲骑虽对耿恭有好感,但他们素来忠于窦固。此时见窦固默认,也不管耿恭有多厉害,纵马相围。玉容“啊”地一声,花容失色。耿恭抽出刀,正色道:“我说过,我的刀,不杀同胞,诸位不要逼人大甚!目前,皇上尚在陇西,安危莫测,诸位何不同我一起前去救驾,共立大功,光宗耀祖!” 死一般的静,杀气陡生,风吹起几片残叶,在空中打着转儿。这么对峙着,忽然谁骂了句:“他奶奶的,打又不打,站在这里喝西北风么!”说完,挺刀冲了上去,对着耿恭后背,狠狠戳了过去,耿恭闪过。而其余甲骑见状,都一起齐动手,刀光闪闪,铺天盖地!耿恭不想伤害他们,又要护着玉容,而那些甲骑却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只攻不守,耿恭喑自叫苦,险象环生,暗道:“耿恭一生纵横沙场,没死在匈奴手上,难道今日要死在自己人手中吗?” 玉容泣道:“耿大哥,你不要管我,你、你杀出去吧!”耿恭一言不发,阴着脸,咬着牙,一一挡过雨点般的刀剑。刘张站在圈外,呵呵笑着,一双手来抚须,却摸了个空,光溜溜的下巴,像鹅卵石般光滑,他不禁十分生气。 又战了一阵,耿恭已危如累卵,身上挨了好几刀,虽是皮外之伤,却隐隐作痛。他不想伤害同胞,遂只守不攻,有几次明明快要砍到甲骑兵,却又中途撤了回来。忽然,一支箭破空而来,十分强健,“嘣”地一声,如串糖葫芦一般,连穿三人,将耿恭身边的三名甲骑兵活生生地钉在地上,而那三人还未立即死去,在地上哀声惨叫,血流了一身!甲骑兵吓了一跳,刀法一松,后退几步。 窦固一惊,失声道:“好厉害的箭法!难道匈奴来了?”原来,匈奴常常南下凉州,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急忙引颈张望,却见远处,有两骑飞奔而来,隐隐传来高呼声。这时,又有几箭射来,甲骑兵大惧,拨转马头便跑,连窦固都喝止不住。而这二人,正是范羌、石修! 两人杀到耿恭身边,泪流满面,叫道:“哥哥!” 耿恭亦十分惊讶,哈哈一笑,道:“没想到咱们兄弟,竟在这里相会!”石修蓦见玉容,心中一震,这些天来的魂牵梦绕,化为一腔柔情,他怔怔望着,仿佛世界只有他们两个,玉容被瞧得不好意思,低下头,躲在耿恭身后,石修幽幽地叹息一声。 “范羌,原来是你!你不是随皇上去了陇西吗?怎么孤骑回来了?”窦固惊道,又仔细一瞧,却看了石修,不禁大怒,道:“石修!你投降了匈奴,竟敢回来!”这一声大叫,震醒了石修,他忙收回目光,望见李邑脸色苍白,嘴唇哆嗦,冷冷道:“我没有投降匈奴,是有些人骄横无礼,胆小如鼠!”李邑听了,竟不敢回应。 范羌从怀中掏出一截衣角,朗声道:“窦将军,皇上被困陇西,令我回洛阳,召回虎贲中尉耿恭,前去救驾,还请将军放行!”范羌将衣角扔了过去,窦固一惊,一手抄过,展开一览,见上面龙飞凤舞,确是章帝所写,不禁惊道:“皇上真的被困陇西了!”心里却想:“不知我两侄儿怎么样了?”不禁心急如焚。 刘张却凑了过来,低声道:“将军,不能放行!若耿恭救驾有功,更邀皇宠,必然势大,更不可制!” 窦固沉吟不语,耿恭纵马过去,劈手夺过那截衣角,高高举起,厉声道:“皇上有难,窦将军不去救驾,还要听信小人之言,违抗圣旨,阻住我们前去!窦将军乃是聪明人,难道如此不识时务,难道不怕因小失大,为群小所欺吗?难道独不念皇上身边,你的女儿和两个侄儿吗?” 窦固醒悟过来,狠狠瞪了瞪刘张,手一挥,五百甲骑兵让开一道口子,耿恭、范羌等人,纵马奔入茫茫戈壁之中。 第一百三十四章 久别重逢(上) 这一路奔路,心急如焚,走马如飞,直奔到大半夜,人虽可坚持,那马却十分乏力了,只得挑了一处,席地而卧,石修望着身侧的玉容,心怦怦直跳。 天蓝如洗,缀着繁星,一眨一眨,煞是可爱。三人虽困,却各有心事,都睡不着,耿恭坐起来,问:“两位兄弟,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太多,趁着现在有功夫,一一道来,羌弟,你先来罢!” 范羌便将章帝被困一事娓娓道出,耿恭听了,不禁叹道:“羌人素来桀骜不训,我国西北的郡守大都残酷苛暴,待遇羌人,十分不公,长此以往,羌人怎么不反?幸好羌人七十二种,各自为政,其中先零羌、烧当羌、白马羌算是十分强大的,倘若统一了羌部,再与匈奴勾结,那对我国十分不利!”耿恭忧心忡忡,抬头望了望苍穹。 范羌问道:“哥哥,我见迷吾这人,十分雄伟,恩怨分明,见识不凡,也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他究是什么来历?” “这迷吾,乃是滇良的后代。武帝时,我国频繁对羌用兵,重创了羌人,使羌人流亡塞外。王莽篡位时,假造四夷来朝的盛象,遂召来羌人,使其安居陇西一带。光武帝时,南征北战,无暇西顾,先零羌渠帅滇良乘势练兵,渐为强大,时常侵境,陇西已不复为我大汉所有,马援奉命平羌,不知经历了多少艰难,才将陇西收复。先帝时,滇良死,滇吾继立,竟将陇西大守刘盱击败,羌人各种全部叛汉,先帝令谒者张鸿讨西羌,张鸿不懂军事,被滇吾杀败,全军覆没。羌兵声势大震。先帝又令窦固、马武讨伐,然而,滇吾精于用兵,窦固不顾马武劝阻,竟被滇吾诱至峡谷,汉兵伤亡过万,还好马武率兵来援,救出窦固,先帝怒,将窦固调回,遂令马武一意讨伐,马武是百战老将,步步为营,逐一用兵,打败了先零羌,滇吾心服,投降了我国,先帝令其居于陇西西面,挡住匈奴的铁蹄,这滇吾却与匈奴勾结,时常南下侵扰。滇吾死,便是这迷吾继位。这迷吾颇有韬略,他韬光养晦,与我国、匈奴都若即若离,两不得罪,一心安民与练兵,在羌种中威望极高,不知这次,为什么突然要叛我大汉呢?” 范羌道:“怪不得窦固听到羌人二字,面色都变了,不敢来救驾,原来他被羌人杀败过!” “那时窦将军年少轻狂,自恃兵多将勇,不识兵家诡道。那一战,恰也惊心,二万汉兵,竟被滇吾烧死了一万,伤者不计其数,窦将军也浑身是伤!” 范羌道:“哥哥,我明白了,用兵打仗,徒有勇力,却也无用!” 耿恭点头。这时,石修掏出一块兽皮,递了过去:“哥哥,羌兵欲与匈奴勾结,共同谋汉。”耿恭接过,看了几眼,叹道:“我料迷吾不但勾结匈奴,还会派遣使者,联络羌人诸种,一同用兵。试想陇西境内,羌种不下三十种,若一同发难,这陇西岂是我大汉所有?看来,与羌人之战,已不可免!” 范羌道:“石修兄弟,该你讲了。” 石修眼一红:“李敢、杨武流放到玉门关,守将吴峦竟杀死了杨武,李敢侥幸逃出,去了疏勒,与班超会合。班超又为李邑谗言所累,欲东归洛阳,为我所阻,现在于寘,等皇上圣旨,再定行止!” 寥寥数语,如雷经天,耿恭、范羌心中一震,悲痛万分。耿恭哀哀道:“杨武真被杀了吗?那些兄弟,一个个离我而去,唉,我真没用,我真没用……” 范羌气极,拿起猎叉,在地上一顿乱戳,泥屑横飞,吼道:“吴峦吴峦,枉你是耿将军旧将,哼,有一日,我必一箭射死了你!” 石修道:“我已杀了吴峦!” 耿恭一惊,范羌十分喜欢。石修遂此事慢慢道了出来。听完,耿恭叹道:“我总以为石修智足而勇乏,今天看来,是我错了!” 石修望着望不远处的玉容,见玉容半撑着身子,瀑布般的头发一泻而下,正在侧耳倾听,石修十分高兴,道:“我使计杀死吴峦,为李敢、杨武报了仇,便与李邑继续北向。走过无数风沙,吃尽了苦头,这一日,到了于寘国。却见于寘国百姓眼中含悲,细细一打听,原来广德王死,他的儿子聚贤王继位。聚贤王知我们来,将我们迎入王宫,设宴相待。聚贤王虽然殷勤,但眉目之间,似有恨意,我虽看破,并不点穿。那李邑在王宫,每日好酒好肉,并不急着西行。那聚贤王也数日不见我们,我很是惊讶,问卫士,卫士但说有事,并不细说。” 耿恭沉吟道:“于寘已归附我国,但聚贤王忽热忽冷,必有原因。” 石修道:“正是!这晚我一身劲装,潜入聚贤王寝宫,见那里灯火通明,几道身影忽伸忽缩,我凑近一看,不禁大惊!哥哥,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难道是匈奴?” “哥哥怎么一猜便知!” 耿恭叹道:“窦将军中途退军,将西域的大好形势拱手让人,我与弟弟班超皆围,后我东归洛阳,匈奴必不肯甘心,车师、乌孙复降了匈奴,下一个轮到的,便是于寘等国了。” “那聚贤王坐在王椅上,一脸惧色,他面前站着几个匈奴,胡须浓密,面目狰狞,身形魁梧,他们抽出刀,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乱劈乱砍。聚贤王身后虽有几个卫士,却也低着头,一声不吭,脸上布满了怯意。” 范羌恨恨道:“匈奴如此无礼,那些卫士难道不知道动手吗?” 耿恭叹息道:“若人人皆知反抗,西域有三十六国,控弦何止百万,区区一匈奴,又算什么呢?譬如一只老虎,若从小便被人待以铁棍,必会留下阴影。这老虎长大以后,即使有尖牙利爪,也不敢去咬人,只好好乖乖地任人宰割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久别重逢(下) 范羌、石修摇头不已。石修接着道:“我在外面等了好久,匈奴才大摇大摆出了王宫。我随即闯了进去,对聚贤王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谋叛汉朝,匈奴的兵器利,难道我国的兵器不利吗?聚贤王吓了一... 《绝域孤雄之大汉耿恭传》第一百三十四章 久别重逢(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