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他欲为帝》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一章 谁的朝廷? 德丰十一年,天京城。 大暑之后,这炎热的天气已经持续了好些天。整个天京城,路上都少行人,来往的街道,除却卖凉茶冷饮的小摊儿,多数店铺都半掩着店门。 而在天京城正中央,那四四方方的皇城,在阳光的直射下矗立着,庄重巍峨,而红色的宫墙就像是烧红的铁一般,无言地宣示着它的温度。 连接午门和大明殿的金道两旁此刻列满了着黑甲的御林军,他们身边除了一个碗底高的树桩再无其他东西,烈日下,汗水顺着铁甲滑落在汉白玉的地板上,不一会儿,就蒸发了,留下一层浅浅的白印。 此刻,那大明殿中的臣子更是难捱,这蒸笼般的大明殿已经抬出去好几个热晕的大臣,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大殿正中进行“表演”的男子身上,眼神中有怨毒,愤怒,焦灼,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 “皇上,您是不知道,当时情况多么危急,眼看着那吐蕃将军的剑刺过来,微臣就是这样,”说着,那殿中的男子在离皇帝不过三步的地方“豁”地一声抽出了腰间的宝剑,横着放在了后腰。 最前边的几个老臣见此情景,都想要出声阻拦,却见端坐皇帝下首的秦王许德面无表情,只能将到喉咙的话又咽了下去。 “就是这样一剑,”那男子丝毫没有留意到身后的异状,腰身横转,将剑斜着从后腰刺出:“扎在了吐蕃将军的心口上,了结了他,皇上看我老杜勇猛否?” 皇帝脸色青白,额上汗大如豆,也不知是热的还是被男子那一剑给吓的,听到男子问话,赶紧开口,道:“杜平将军武功盖世,是大汉的柱石。” “哪里哪里,皇上谬赞,哈哈哈哈哈,”那男子听了皇帝的话,也不跪下谢恩,竟然就那样站着,开口继续道:“皇上您不知道,那昌都城一战,更是凶险!” 眼见着杜平又要开口,皇帝看了看那几个已经直不起腰的老臣,低声道:“杜将军威猛过人,这平吐蕃之事,朕极有兴趣,不若下朝后再来御书房,仔细地说与朕听。” 杜平还欲开口,那一直端坐一旁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的的秦王许德终于说话了,声音淡漠,道:“杜将军舟车劳顿,先请歇息吧。” 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杜平听了许德的话,将宝剑插回腰间的剑鞘里,竟然直直地向那秦王下跪行礼,道:“孩儿遵命。”起身站在了许德身后。 他竟然没有向皇帝行礼! 文武大臣见了这样的情况,脸色古怪,却偏偏又没人敢说什么,上个月,一直同秦王作对的礼部林老侍郎就在宫门外被许德回京述职的义子萧正道当街砍杀,他枯瘦的遗骸前几日才被家人偷偷运走掩埋。朝中文武多害怕步他的后尘。 “众爱卿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皇帝抬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强颜欢笑,向阶下的群臣问道。 回答皇帝的,只有落针可闻的寂静。 皇帝似乎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局面,丝毫没有感到怪异,开口道:“那便退朝吧。”只是这话还没说完,皇帝忽然看见在队列最前边的礼部尚书长孙鸿那发红的眼睛,这双眼睛透露出一丝向死的意志来。 皇帝看见他的时候,他也看见了皇帝。两人的眼神在空中对视,长孙鸿微微一笑,这一个笑容,就像是皇帝幼时,教皇帝读书时的笑容一样慈祥。 他年岁已高,此刻颤颤巍巍地从队列里现身,就像是暴风中的枯草,随时可能被黑暗吞噬。 待他站定,整个大殿里的眼神都已经汇集到他身上来。 他朗声道:“臣礼部尚书长孙鸿,叩请皇帝诛杀杜平此贼!”说完,他便下拜,磕头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大殿。 皇帝听了这话,心下感动,但是不禁悲从中来,这长孙师傅,今日注定要离开朝廷了。 “臣礼部尚书长孙鸿,叩请皇帝诛杀杜平此贼!”众人都没反应过来,长孙鸿已经又高呼一声,他额头上,血液像是一条小蛇,从他额间的皱纹里伸出来,在汉白玉的地板上分外刺眼。 慌乱之中,皇帝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 杜平原本跟在秦王许德身后,虽事发突然,但在长孙鸿说完第二声后,他也是反应过来,口中骂着粗话,跑过去,跃起一脚,就将那长孙鸿踢翻在地。 就这一脚,长孙鸿已经没法再跪着说话,气息奄奄地道:“臣……礼部……尚书……长孙鸿,叩请皇帝……”他声音微弱,大殿里已经没人能再听见他模糊地话语。 “你这老东西!”杜平说着,又是一脚,将原本俯身趴在地上的长孙鸿踢了个翻身,流血的额头,直直地对着大明殿的金顶。 群臣见了这一幕,纷纷跪了下来,却没一个人敢为长孙鸿出头甚至说句话。 “杜将军住手!”皇帝的声音已经有了哭腔,这长孙尚书是他最亲近最信任的老臣,若是被打死了,他就再没有可以倾诉的臣子了。可是杜平这一脚已经踢出,就像没有听见皇帝的声音一样,直直地冲着长孙鸿的头颅而去。 “杜将军住手!”这一声虽然比皇帝出声慢,但是竟然让杜平的脚,在离长孙鸿的头不过一粒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杜平收脚,冷哼一声,转身向秦王身边去了。 第二声是秦王许德说的,只有他能号令杜平。 “长孙师傅。”皇帝再顾不上仪态,哭着从龙椅上冲下来,一个趔趄,绊倒在地,几步爬到长孙鸿身边,抱着长孙鸿绵软无力的身体。 长孙鸿竟然缓缓地睁开眼道:“天佑大汉,皇帝……一定要诛杀……许德此贼!”说完,他再次闭上眼,只可惜,已经是彻底没了生气。 长孙鸿虽然声音微弱,但是却传到了几步外的杜平耳中。杜平停下脚步,转身,又一步步走向皇帝怀中的长孙鸿,皇帝看着那一步步逼近的杜平,哭着道:“杜将军,杜将军,你绕过师傅吧。” 皇帝声音悲切,令人动容。阶下一干老臣都呜呜咽咽地流下泪来,开始磕头向秦王求情。 “杜将军。”那许德声音只稍微大了些,但是在这不小的大明殿里,却是绕梁不去。 杜平听了这一声杜将军,才转身,在许德身后站定了。 看了朝中文武的样子,许德收了身上慵懒的气息,起身走到皇帝身边,下拜行礼,道:“臣许德,请皇帝歇息。” “秦王,你救救师傅,他不会再和你作对了,你救救他。” 皇帝哭着求许德,许德眼里却是古井无波,向皇帝的侍卫道:“带皇上下去休息!” 随即就有两个身着赤甲手执长戈的军士,走到皇帝身边,把皇帝那并不强壮的身体搀起,拖走了,只留下长孙鸿孤独地躺在汉白玉的地板上,额间的血已经干涸,模样凄惨,不知是死是活。 许德起身,拍了拍膝盖,看了不远处的长孙鸿,开口道:“来人,将长孙尚书请下去!” 两个殿外侍立的太监匆匆跑进来,扶着烂泥一般的长孙鸿往外边儿去了。 许德将双手背在身后,虎目微眯,从群臣的头顶扫过,虽说这大殿里像蒸笼一样,但是被许德眼光扫到的人都仿佛如坠冰窟,脊背发凉。 许德看群臣都低着头,有的还在悄悄抹着眼泪,开口道:“今日此事,乃是本王同皇上还有长孙尚书打的一个赌。”许德的声音不紧不慢,丝毫不受长孙鸿的话语影响。 群臣听了这话,都心道:许德此贼,人人得而诛之!表面上,却还是一个个跪着,把头埋在胸间。 见群臣没人反对自己,许德清瘦的脸竟然更添三分怒气,道:“但是这个赌,本王,皇上,长孙尚书都没有赢。卿等同本王一样,食汉禄,为汉臣,为何不敢群起而攻!畏惧那杜平手中的剑吗?”说着,许德将腰间的剑取下,递到户部侍郎刘光面前,道:“刘侍郎,用本王的剑,去砍了那杜平!” 户部侍郎刘光闻言,挥手拒绝,磕头如捣蒜,慌忙告罪不敢。 “那万尚书,剑给您,您来砍下杜平的脑袋!”许德又将剑递给了刑部尚书万可法,万可法双目无神,一言不发。 杜平原本感到惊愕,但看见众人没人敢去接许德的剑,却又感到好笑,只是现下不敢笑出声来。 “你们就是一群懦夫!”许德狠狠地将剑扔在地上,剑鞘上装饰的美玉摔得粉碎,滚出老远:“你们就是大汉的蛀虫。”许德就像发怒的老虎,颈上的青筋暴起。 他忽然看见了跪在自己面前,还在无声落泪的吏部尚书徐光远,轻轻开口道:“徐尚书可要用剑?” “秦王饶命,秦王饶命啊……”徐光远声音嘶哑,起先被打得不省人事的长孙鸿,是他唯一的老友了,两人同为三朝老臣,也曾发誓为大汉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徐氏一门,世受皇恩,你与长孙尚书,也是多年至交,何故不敢上前砍了杜平的头!”许德一个字比一个字用力,到最后的头时,几乎时吼出来的。 “老臣不敢啊,秦王,老臣不敢。”徐光远已经直不起身来,只能瘫倒在地,口中模糊地说着。 “都是废物!”许德又骂了一句。 “徐光远,你是三朝老臣,本王念你劳苦功高,今日不杀你,就卸去你尚书一职,你,回乡养老吧。还有,你徐氏子孙今后永不录用。” 听了这话,那徐光远用尽最后的力气开口道:“谢秦王恩典!”话音未落,便软了下去,再无半点动静。 许德皱了皱眉,一早上死两个尚书,尽管是他,也感觉不好收场,开口道:“将徐尚书带下去休息。”随即,两个內侍跑来,带着徐光远走了。 “至于你们,”许德扫视群臣:“今日之事都算失责,但皇帝亲政不久,正值用人之际,不再砍你们的脑袋,都罚俸一年。” “谢秦王恩典。”群臣磕头谢恩。 “那便退朝吧。”说完,许德便转身,自顾自地往后宫里去了。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二章 应是秦王入宫来 许德此人,威名太盛,盛的不是善名,而是恶名。 先帝崩殂,太后冯氏勾结外戚,为祸宫闱,刘氏江山危在旦夕。北境藩镇御氏,南境广南王府,手握重兵却无动于衷。安西将军许德,受密诏,率大军密度陈江,进京平叛,一夜之间,尽诛太后一门一千二百余口,辅佐幼帝,稳固龙椅。 时天下士子,纷纷侧目,赞其豪不逾矩,汉室柱石。 自德丰二年进京以来,许德此人,竟然再不离京,仅靠三个义子,统率安西军向西而进,将吐蕃打得节节败退。三个义子官封水涨船高,许德也从安西将军,获赐九锡,加爵秦国公,甚至行代传圣旨之事。天下怨声日隆。 德丰十年,许德还政于帝。谁曾想,皇帝的第一道圣旨就是许德进爵秦王。至此,许德的名声算是彻底喂了狗,成为了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许贼。 今日大朝,乃是许德还政于帝后,皇帝第一次亲自下诏召集群臣,怎的就出了这档子事儿。 皇帝寝宫安圣宫是一个面阔九间,进深五间的方形宫殿,五脊四坡的宫顶铺着翡翠琉璃瓦。太阳直射下,金碧辉煌。 有一老太监,面色枯槁,却穿了一身厚重的正服,在安圣宫的正门前等着。那正服红紫色,是后宫里又头脸的太监们在大事时才会穿的衣裳。天气炎热,又无树荫,老太监的脸上满是汗水。 “师傅,您先到偏殿歇着,皇上下朝回来,我再来叫您,何必这样对着日头苦等。”说话的是一个小太监,毒辣的太阳下,他茶驼色的衣裳被汗水浸湿。 “再等等,”那老太监用手巾擦了擦头上的汗,道:“先帝退朝时我就在这儿等,如今皇上亲政了,我不能丢了礼。若是受不住,你可以先去偏殿里歇着。” 那小太监感到失望,但是也不好离开,师傅待他恩重,他在心里将那秦王许德千刀万剐。原来去年,有人躲在宫中的树上行刺许德,功败垂成。 许德一向谨慎,借着树荫太广,有伤堪舆的名头,将宫中的树尽数砍去,只留下浅浅的树桩。 此刻,那老太监身边,就有这样一个树桩,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落在地上的茶盘。 “高公公!大事不好!”远远传来一身呼喊,虽然声音还远,但是老太监高力士已经听出这是跟在皇帝身边随身侍候的太监小陆子的声音。 “陆公公,何事惊慌!”见来人近了,高力士问道。 “今日许德那厮,任由其义子杜平行凶,将长孙尚书打晕了去。将皇上押回后宫后,许德还将吏部徐尚书给免了职。”那说话的小陆子贼眉鼠眼,只可惜没有唇上无须,不然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奸商造型。 高力士心下大惊,却心想不能自乱阵脚,问道:“皇帝如何?” “皇上无事,被许德的侍卫给押回来了,估计这会儿也快回来了,我抢先一步,先来将消息告知高公公,好有个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高力士苦笑,“许德兵威太盛,还不是只能吃个闷亏。”高力士心底难过,本来对于皇帝秦政的憧憬被冲淡了几分,但是还好,皇帝没事儿。 “高公公先在这儿迎着皇帝,我先下去换身衣裳,这贼老天。”说着,小陆子向安圣宫后边儿去了,他随身侍候皇帝,自然不用再住到内务府去。 “师傅,这……”跟在高力士身边的小太监脸上挂满了担忧。 “禄喜啊,许德为难皇上是第一次吗?何必惊慌,你先下去。”高力士屏退了小太监禄喜。 禄喜往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却看见高力士的腰,似乎弯得更厉害了。 不一会儿,皇帝回来了,只是那两个侍卫没有再架着皇帝,而是任由皇帝自己走,皇帝身边的宫女们大多面色紧张。 皇帝毕竟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看着门边等待自己的高力士,终于绷不住那紧张的神情,带着哭腔道:“大伴,许德杀了长孙师傅,他要杀我了!” “皇帝慎言,您是大汉天子,没人能杀你!”高力士看了看那两个侍卫,却骂起了几个宫女,道:“没长眼的混账,不知道将皇帝带回去更衣吗?” 虽然知道是指桑骂槐,但是几个小宫女还是感到委屈,却没法反驳,只能跟在皇帝身边进了安圣宫。 许德安排的侍卫虽然不会进安圣宫来,但是这宫里决不安全,许德每年都会以各种名目往宫里塞进一批宫女,皇帝身边跟着的这几个中,就有他的眼线。 进了寝宫,皇帝激动地心情稍稍安定下来,一群宫女将他厚重的明黄色的龙袍脱下,伺候他穿上一身燕弁服,看着在动作的宫女,皇帝向高力士开口,道:“大伴,朕真的能夺回朝廷吗?”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落寞,他最最尊敬的长孙师傅,今生今世恐怕是再难见面了。 “皇上,朝廷是您的,不用夺回。” “那许德还能在朝廷上那般威严!杜平还能当着朕的面打长孙师傅!”皇帝侧过脸来看高力士。 “皇上,您是高祖皇帝的子孙,是大汉正统,终有一日会杀死许德,做一个真正的皇帝。”高力士声音镇定,丝毫不被皇帝的情绪影响,他知道,自己是皇帝最后的依靠了。 “皇上,这龙袍……”一个宫女出声了,高力士看了一眼,原来龙跑商沾了血,怕是不好洗。 “不要洗,挂在御书房去,”皇帝继续开口:“这是忠臣孝子的血。” 宫女闻言行礼,带着那件龙袍退下了。 宫女前脚走,后脚外边儿进来一人,原来就是刚刚离开的禄喜,只是不知他去而复返,是为何事。 “禄喜拜见皇帝,师傅。” “有什么事吗?”皇帝没有说话,高力士代他问道。 “是太医署的小太监刚刚同我遇上了,说……” 禄喜话没说完就被皇帝打断:“说了什么!长孙师傅还好吗?” “长孙尚书已经醒了,但是不能说话,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同皇上告别,说是今后不能再侍候皇上了,皇上一定要读圣明书,做个好皇帝。” “长孙师傅……”皇帝又落起泪来,他同长孙鸿的师生情分今日算是被许德斩断了,但是听说长孙师傅没死,他哟感到一丝庆幸。 “还有徐尚书,小太监来时,徐尚书还是没醒。” “徐尚书怎么了……”皇帝对离开之后的事一无所知,一旁的高力士向他说明了情况。 “可怜我的两个好尚书……” “皇帝不要太过悲伤,应当振作,一会儿那许德估计还会进宫来。” 听了这话,皇帝用袖子抹去了泪痕,道:“朕会成为一个大皇帝的。” “会的,皇帝一定会的。”高力士出声,声音苍老而真挚。 待皇帝更衣后,便带着高力士来御书房,他亲政后,许德还是将奏折放了一些进宫来,以平民怨。 待皇帝和高力士前来,那小陆子已经在御书房中磨墨了,一旁的冰鉴里,还放着新鲜的水果。 “皇上!”见了皇帝,小陆子很不得跪着爬过来,几步走到皇帝面前跪下,道:“奴才给皇上准备了瓜果,皇上现在要尝尝吗?” 皇帝脚步不听,在书案边坐下,道:“端来吧,今日天气炎热。” 小陆子起身,端了那碟瓜果,一脸谄媚,正欲放在皇帝手边,高力士却发话了:“天气炎热,皇帝不可贪凉。天热当饮热茶。” 他这一句话,让小陆子谄媚的表情凝结在了脸上,他感觉小宫女的眼神都是对他的嘲笑。 “小陆子也是一份好心,朕不好辜负,朕”皇帝伸手在盘中捡起一块香瓜,道:“尝尝这个,其他的就赏给宫女们吧。” “谢皇上恩赐。”宫女们都跪下谢恩,这冰鉴和新鲜瓜果,她们是如何也享受不到的。 “去给皇上端壶热茶来。”小陆子放下金碟,向身边的宫女说道。 那宫女长了个圆脸,笑起来眼睛像是月牙儿,甚好看,听了小陆子的吩咐,笑着道:“我这就去。”说着麻利地跑出去了。 皇帝拿起桌上的《高祖治言》,拍了拍上面浅浅的灰,从前长孙师傅就是给他讲这本书的,他叹了口气,翻开了厚重的书封,里面的内容似乎多了其他的含义。 “皇上,秦王许德求见。”外边的侍卫虽未进御书房,但是声音传了进来。 皇帝沉下心绪,道:“宣。” 许德龙行阔步地进了御书房,腰间的剑已经挂了回去,想必是有人替他捡回来了,只是剑鞘上多了些凹槽,那是美玉摔碎前所在的地方。 “臣许德叩见皇上!”许德下跪行礼。 “赐座。”皇帝的声音简洁有力,在宫中这些年,演技也被磨炼出来了。 听了这话,高力士一动不动,他甚至不用正眼去瞧许德。那小陆子却是殷勤,给许德搬了张绣墩来,还开口道:“秦王请坐。” “有劳陆公公了。”许德出身回应,随即坐下,却丝毫不像其他臣子那般慌张,倒有些反客为主的气势。 “不敢当不敢当。”小陆子摆摆手,退回了皇帝身边。 “臣此行是来向皇上请罪的。孽子杜平在大殿上装疯卖傻亵渎天家威严,当诛。”许德神色平静,语气也平常得很,似乎在说一些关于种田小买卖一样不痛不痒的话。 “杜将军武功高强,为我大汉开疆拓土,朕弱若是处罚他,不就是昏君了吗?”皇帝眼皮跳动,神色难言。 许德听了皇帝的话,又跪下叩头:“臣代孽子谢皇上隆恩。”言罢,他又坐回绣墩上,道:“今日朝堂上长孙大人所出之言乃是对臣的污蔑,臣请皇上明察秋毫。” “秦王是我大汉柱石,朕心中分明。”高力士站在皇帝身边,听见此话,心中的气血仿佛凝滞不转了,他悄悄偏过头,看见皇帝拿书的手微微地颤抖着。 “另外,吏部尚书徐光远年老体衰,尸位素餐,但念其年老,臣代陛下使其告老还乡了。” “有秦王替朕安排,朕自是宽心。”皇帝知道,那徐光远虽说懦弱一些,但心始终是向着汉室的,他觉得难过,但是言语中,却一点也不能表现出来。 “臣奏事毕,臣告退。”许德起身行礼。 “秦王退下吧。”皇帝心中一块悬起的石头落下了。 许德转身离去,丝毫不拖泥带水,脚步声不一会儿就消失了。 “唉。”皇帝叹了口气,道:“大伴,长孙师傅和徐尚书都心向汉室,朕知道。” “皇帝心中分明将来两位大人自是有昭雪的一日。”高力士安慰道。 皇帝不再搭话,拿起手中的《高祖治言》翻阅,不过两页,便狠狠地扔了出去,正砸在那端茶的小宫女身上,小宫女吃痛,眼中泪光闪烁,手中的茶几乎翻到,却是不敢言语。皇帝眼睛无神,低声道:“朕是什么皇帝!” 小陆子跑过去捡起那本《高祖治言》,放回书案上,眼见皇帝在气头上,并不言语。 高力士看了看那皱起来的书角,开口道:“皇上当用膳了。” 皇帝两只手轻轻抚摸《高祖治言》的书皮,好一会儿才出声:“传膳吧。”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三章 长公主 大汉的权柄全部被许德牢牢地握在手中,只有在小小的后宫里,皇帝才算是真正的皇帝。 兴许也是因为对皇帝的一点愧疚,许德从来不向皇帝的内库伸手,甚至皇帝的日常起居,比起先帝时,更加奢华起来。 先帝励精图治,在群臣中倡导节俭,每餐从一百二十道菜减到六十四道,后来又减到三十二道,再后来,先帝甚至还想减到十六道去,群臣联名上疏,先帝这才作罢,把每餐的菜数定在了三十二道。 而到了本朝,许德恢复了一百二十道菜的传统,皇帝每每坐在那一百二十个金光闪烁龙飞凤舞的食盒前,才能切身地感到自己是皇帝。 传膳太监并不年轻,也是五十出头了,但是在皇帝面前却像是一个老年版的小陆子,极尽谄媚。他从御膳房一路跑来,来不及擦去头上的汗,抬头看了看不远处正在拿着一本奏折发呆的皇帝,用讨好的语气问道:“皇上,这就给您传膳?” 皇帝没有说话,点了点头,那传膳太监急忙忙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外面便陆陆续续地来了一队太监,个个手中都提着描金的食盒。到最后一个太监放下手中的食盒,退出了这御书房,那传膳太监道:“皇上还需要奴才伺候吗?” “退下吧。”皇帝淡淡地开口,随着那传膳太监,就连几个侍候的宫女都出去了,御书房里,就剩下小陆子,高力士,和皇帝三人。 皇帝坐在桌案边,看着那长长的桌案上一盘接着一盘的珍馐,不由得嘴角翘了起来,转身问高力士:“大伴,你说十个朕能吃完吗?” 高力士听了这话也不知怎么回答,只道:“皇帝用膳那就是一个规矩,是天家的威严。” 听了这话,皇帝开口道:“小陆子。” “奴才在。”小陆子恭顺地应到。 “你明日就去内务府通报,以后朕用膳就像先帝一样,只上三十二道。” “这……”小陆子明显感到为难,看向一旁的高力士。 高力士感受到小陆子那为难的目光,开口道:“皇上,一百二十道是从前的规矩,先帝只是一时之宜。” “朕知道。”皇帝脸上露出狡猾的表情,继续说道:“这多出来的银子也从内务府拨出来,就说是朕犒赏西安将士的。这样,许德怎样也没法反对了。” 小陆子和高力士都微微弓腰,表示明白了。 小陆子拿起备好的银筷子,正准备帮皇帝试毒,皇帝却从椅子里站了起来,拿起一双包金丝的玉箸,说道:“今天朕想自己用膳,小陆子你就不用试毒了。” “皇上,若是奸人在这菜中下毒行刺该如何是好。”小陆子赶紧出声问道。 “每日就这一会儿,朕想试试热着的菜是什么滋味。”原来膳桌上的菜都是一大早就开始准备的,大多数送到皇帝身边仅仅温热了,待小陆子试毒后,大多数菜已经凉了。 小陆子看向高力士,高力士眯着眼仿佛睡着,但是感受到小陆子的目光后,摇了摇头,小陆子见状也不再执着,放下那双银筷子,退到了高力士身后。 皇帝背着双手,手中握着那双金丝玉箸,围着巨大的膳桌转起来。每一道菜旁,都有一块小小的银牌,上面列着菜名和做这道菜的人的名字。皇帝看见想吃的,便伸出玉箸,今天他吃的菜都是热的,这在他看来绝对是一种新鲜的感受。 “怎么全是油腻的。”皇帝小声嘟囔。 皇帝正在慢慢地转着圈儿,御书房外边儿来声儿了。 一个小太监拖着细长的嗓子,开口道:“皇上,长公主殿下求见。” 听了这话,皇帝激动起来,将那玉箸往膳桌上一掷,开口道:“姐姐来了,快把姐姐请进来!” “皇帝!”高力士听了皇帝的话,在一旁出声提醒。 皇帝正了脸色,几步走回椅子边坐下,清了清嗓子,朝着外边儿说道:“宣。” 高力士在椅子后边儿,看着皇帝强装出来的严肃,有些难过。 先皇龙驭宾天,皇帝只剩下这一个大五岁的姐姐是最亲的人,皇帝幼时,每当课业有误被许德威吓后,还能找长公主殿下,求个安慰。皇帝十岁那年,许德打着长公主身份尊贵,当在外辟府的借口,想把长公主赶出皇宫。 尽管长公主用了装病,哭闹,亲自跑到许德府上大骂等一切手段,但是看见教鞭在皇帝手上的伤痕一道道加深后,终于选择妥协,住进了早就准备好的长公主府。从此,皇帝每年见长公主的次数便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 长公主今日穿了一身乌金云袖裙,头发简单地在脑后盘了一个髻,此刻已经有些散了。脸色发红,额上还有许多汗珠,今日太阳毒辣,长公主想必是一路跑进宫的。 长公主看见皇帝的脸就再转不开了,也不顾身后还有侍女跟着,就上前捧着皇帝的脸:“阿贺……”然后便开始落泪。 随行的侍女赶忙给长公主递上手巾,小陆子也迅速地给长公主搬来一张锦凳。皇帝的亲姐姐,哪还用得着皇帝赐座。 长公主在皇帝身边坐下,也不说话,就拉着皇帝的手,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皇帝。门边的侍卫有意无意地看着屋内的情形,也不知这一幕他们会怎样报告给许德。 “阿贺,姐姐被你吓死了,若是你有三长两短,我拼了命也要刺死许德那老贼。”长公主语出惊人,丝毫不顾及门边的侍卫。 皇帝听了这话,紧了紧拉着长公主的手,却并不言语。长公主回过头,看着那几个门边面无表情的侍卫,开口道:“你们还不滚,我和皇帝说点体己话你们都要报告给许德吗?” 几个侍卫听了这话脸上还是没有多大的波动,只是在那个侍卫统领眼神下,退出去几步,躲在侧殿的阴影里。 高力士见状,也知趣地带着小陆子退了出去,不打扰这对姐弟短暂的相会。 “阿贺瘦了了。”长公主看着皇帝那一天天成熟起来的面庞说道。 “姐姐也清减了,朕已经几个月没见到姐姐了。” “是啊。”长公主回忆起上次万寿节上自己和皇帝短短的相聚,仅仅是一杯酒后,就再找不到机会说话,看着几步外的皇帝弟弟自己却没办法好好地看看他。 “姐姐今日这样进宫妥当吗?我不想姐姐为了朕被许德刁难。”皇帝脸色难堪,自己的姐姐进宫来看望自己,竟然还要担心许德的看法。 “我一个妇道人家,许德那老贼不怕背了恶名尽管再来为难我。”长公主搬出宫后,实际上并没有再受到许德的诸多刁难,许德对于这个长公主没有太多的兴趣,他只想好好地抓着皇帝,巩固威名。 “今日朝堂上,皇帝是对的。”长公主想了想,又说:“长孙大人和徐大人,此次远离朝廷,有生之年怕是再进不了天京城了。他们是汉室的忠臣,皇帝要时刻记着这些献身的老臣。” 皇帝点头,道:“今日里大伴已经和我说过这些了。但是朕,还是很害怕。” 长公主毫不掩饰眼中对自己这个没什么权势的皇帝的怜惜,却又故作硬气道:“这样的小事,许德不会再为难你,皇帝何须害怕?你要想的是怎么想办法除掉许德!许德一日不死,咱们大汉的江山就一日有让人的危险。” “姐姐,朕会除去许德,朕要做天下的大皇帝!” “有志气就好,我们是大汉的正统,是真正的大气运之人。父皇大行前嘱咐我的,我都会一件件完成。我在宫外会想办法,你在宫里也要想办法。” “朕知道。朕今日才算真正亲政了,一切都会变好的。” “阿贺,许德老贼中秋后就五十有九了,他身体远没有看上去这样康健。”长公主这样说,皇帝一时没有明白。 见状,长公主又道:“所以我们只需要努力拖延就是了,再拖个十年八年事情一定会好转。这之前,有什么不愿,咱们都得咬着牙吞下去。你可明白?” “朕明白的。”皇帝眼中光彩大盛。 看着皇帝那充满朝气的脸,长公主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把那件事说出来,心想,不要把姐弟俩的见面搞得沉重。 长公主再悄悄地确认了一下周围没人后,俯下身在皇帝耳朵边开口:“皇叔和御将军已经派人来联系我了,他们虽然一直选择保身,但是许德这半年来太过分了,皇叔和御将军都有所表示。” 皇帝听了这话,感到一股战栗传遍全身,一种难言的激动让他想要喊出声来。这些年他之所以任人摆布就是因为没有能和许德较量的雄兵。御林军那样的力量在许德眼里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他们会出兵帮朕吗?”皇帝眼睛里充满了激动地神色。 “北境金国不断骚扰,皇叔又向来谨慎,恐怕……”长公主虽然没有说完,但是皇帝已经知道了,这一次,还是没有军队会帮助他,就像是这些年来,这仅有的两个能同许德抗衡的势力一次次的白条一样。 “皇帝不必气馁。”长公主见皇帝好不容易燃起的斗志又有消散的情形,开口道:“有两个冠绝天下的异士已经进京了,他们是来帮助皇帝的。” “不过两人,能抵得上许德的万千兵马吗?”皇帝还是有些提不起兴致。 “皇帝!”长公主明显对皇帝这种不屑一顾的态度很不满,道:“昔日蜀汉,刘备凭借武侯三分天下;大唐初年,唐太宗有房谋杜断,所以能驾驭贞观盛世。皇帝为一国之君,怎能轻视帮助你的人!” 皇帝听了长公主的话,正了脸色,道:“许德手眼通天,这两个异士就是进了京,如何进宫来。” “这我已经安排好了,但以我的能力,只能在不被许德发觉的情况下通过内务府和吏部把人送进宫来。他们会找机会接近皇帝,皇帝也要想办法找到他们。”长公主目光灼灼,盯着皇帝年轻的脸庞。 皇帝没有再说话,只是另一只手,也握紧了长公主的手,道:“天佑大汉。” 长公主也伸出手来,握住皇帝的手,轻声道:“天佑大汉。”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四章 秦王非霸道,王妃真至尊 “你说长公主昨天在御书房里和皇帝待了一个下午?”许德穿着一身府上下人干活时穿的灰色布衣,忙着替眼前那株粉嫩的花朵剪去多余的枝丫,并没有抬头看汇报的人。 “是的王爷,长公主一来,便把我等屏退,具体的谈话内容,我不知道。”侍卫统领脸上有一道疤痕,看上去有些年份了,他说话时,疤痕就像活过来一样,缓缓地扭动,显得很狰狞。 “嗯,本王知道了,你下去吧。”许德剪去最后一根多余的枝丫,站起身来,手上有泥土,他就用衣袖擦拭了头上的汗。 侍卫统领拱手行礼退下了。 “许歌回京这些年,却还是像个兵汉。”许德身后不远处,有精致的凉亭,有人坐在里边,见侍卫统领许歌远去,开口道。此人花白头发,身体微胖,虽是鼠目,却有一把大胡子,身上穿着青色的长袍,但是看那光泽,明显是丝的。此人是许德的谋士冯天寿,也是许德最为亲近的心腹。 “什么像个兵汉,本就是,我也是兵汉,有问题?”许德没好气地说道,却是又在另一株枝丫过多的花苗边停下,一枝枝地捉着看。 “倒是王爷,那长公主当真不用去守着?万一他同皇帝有所密谋。”冯天寿问道。 “妇道人家,能成什么大事。”许德将没有花苞的枝丫减下来,这样能让花开得更久,道:“皇帝没有爪子,那后宫被守得严严实实,纵是有所谋划,难道还能杀了我?” “王爷什么话,”冯天寿起身走到皇帝身边,道:“京中这些日子对王爷的怨声颇大,加上广南王和御氏,王爷还是得防备。” “知道了,我会吩咐下面看紧点。”许德起身,看向身后的冯天寿,忽然开口道:“我听说你又纳了一个小妾?” “王爷手耳通天,我老冯是又逢阳春哪。”说着,那人打个哈哈。 “你这老不修,走吧,回寒山斋里说话。”许德回身看了看这一片他修剪过的花草,那些花草的看上去大多耷拉着,似乎是活不成了。走出几步,再看,那花花草草参差不齐,比起府上下人修剪的算得上是有天壤之别。 “王爷不适合做花匠。”冯天寿丝毫不在意许德说他是老不修,又笑道。 “我先去更衣,你直接过去。”许德不理会冯天寿的调笑,自顾自地走了,同他,许德不必客气。 冯天寿见许德走了,将茶壶扔给身边的书童,哼着小曲儿,往寒山斋的方向去了。 寒山斋时许德处理事务的地方,是在整个秦王府最中间的一间独立的小屋,许德换了一身绛红色打底的袍子,进寒山斋时,冯天寿已在屋中坐了,手中还拿着基本许德扣下来的奏折。 许德从他身边经过,从身旁的小案上拿来一壶酒:“喝点儿?” “我一直以为那是壶茶,亏王爷能把酒藏在这里。”冯天寿把头伸过去闻了闻,哭笑不得“王妃知道了,王爷如何自处?” 许德尴尬地笑笑,正准备拿茶杯倒酒,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把那茶壶放回原处,朝门外的侍女吩咐道:“来人,本王要同冯先生在这里用饭。” 侍女手脚麻利,不多久,原来棋盘的位置,就摆上了一桌饭菜,虽然不是道道大鱼大肉,但是做得很精致,时令小菜看上去很有食欲。看着那侍女又退出了这寒山斋,许德这才起身拿起茶壶在茶杯里斟酒。 “王爷好雅兴,老冯可没有这样吃酒的先例。”冯天寿吃了一口清拌的笋,抿了一口酒,眉毛几乎要离开他的脸,飞上天去,开口道:“王爷,这碎玉酿可不好找。” “嘿嘿。”许德抿了一口酒同样脸色舒展,再没有朝堂上那般板着脸的模样:“我现在被管着,酒很难沾,抓住机会当然得过足瘾。” “王爷爱酒无可厚非,但是王妃对王爷的爱惜之心,王爷也得体谅。”那冯先生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句。 “知道知道,我这身体不如以前了。”许德夹了一筷子鲈鱼放进嘴里,把筷子轻轻地放下,道:“三十年前,莫说这样的一壶,就是一坛,我也喝得下。” “好汉不提当年勇。”冯天寿笑道:“到是王爷,老冯有几句不应景的话当讲。” “你直说。” “杜平此人不可大用,王爷再斟酌。” 许德听了这话,脸上的神色平静下来,想了想刚刚冯天寿看过的奏折,开口道:“你是觉得此次举荐他为大同总兵不妥?” “不妥,大大的不妥。”冯先生看许德问话了,干脆搁下筷子,双手搓了搓,开口道:“杜平是王爷义子,骁勇善战,做其他地方的一个总兵没有问题,就是王爷把他拔上一镇将军也无不可,但是不能在大同。” 许德稍稍沉吟,道:“老四我知道,贪财好色,好大喜功,你的意思是他会在大同总兵任上做出格的事?” “何止出格?打吐蕃的时候他在前线那是出了名的不听指挥。王爷此次举荐他为大同总兵想必是想在御虎头眼中埋个钉子吧。” 御虎头即坐镇大汉北疆的镇北将军御虎子,说起来,他和许德还算得上是同乡的。 “本王就是看着老四那样,才想把他安插到大同去,就想让他在北边恶心一下御虎头,万一将来京中有变,能第一时间拖住御虎头。” “不妥不妥。”冯先生边说边摆手:“杜平若是真去了大同,他真可能会和御虎头两军对垒打起来。到时,北境空虚,咱们别说打下吐蕃,就是自保也成问题。” “不对吧。老四真有这么不知道好歹?”许德明显还是觉得不太相信,总觉得自己这义子不至于这般荒唐。 “王爷,杜平的事儿我不是第一次和您说了吧。”冯先生说了这话,不再开口,只是又拿起筷子夹菜。 许德眉头紧皱,道:“西线战事吃紧,这些天的战报上说吐蕃的反攻有些名堂,老二老三是走不开的。若是不去占这大同总兵的位置,我怕被旁人抢了先。尤其是广南王,我之所以这些年一直不动手,就是忌惮他的反扑,若是他派人把这大同总兵的位置坐稳了,我安西军怕是要被卡死在西边儿,就是将来打下了吐蕃,也过不了陈江。” “王爷,您要知道,您现在眼光可得放大一点儿了,用人不是非得安西军那一拨老班底,我这一辈人大多老了残了,王爷的子侄大多又在安西军任要职,不若从朝中这些年养的人中挑出几个来。” “信得过吗?”许德眼神恍惚,在仔细地权衡利弊。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王爷养了他们这么多年,高官厚禄给得够多了,总得出来做事儿。”冯先生还在做着努力。 “老冯,你收了钱?”许德忽然眼神锐利起来,像鹰一样紧紧盯着冯先生的眼睛。 听了这话,冯天寿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道:“王爷!我老冯跟了您二十年了。总还是想给后世儿孙谋个从龙的爵位。” 许德哈哈一笑,气势烟消云散,笑道:“那就你举荐,列个折子给我就好。” “王爷,不用列折子,我知道一个人,绝对能够做好大同总兵。” “谁?” “兵部主事郭仪。” “郭仪。”许德低声念了两遍郭仪这个名字,问道:“可是郭淮之子?” “正是。此人是安西军嫡系,只是郭淮死后,从安西军中淡了出来,德丰六年进了兵部。” “这个人我是有印象的,耍得一手好枪,是不是还救过老二?” “是。当初石头山一役,萧正道被吐蕃外相派人围了,正是郭仪带兵千里奔袭,解了围,据说返回西安城时,他身上甲胄破破烂烂,长枪只剩下一半长,大大小小伤口二十余处,足足躺了半个月才慢慢恢复过来。” “这等悍将为何淡出了安西军。不应该啊。”许德感到疑惑。 “郭仪此人,刚正有过,比起王爷年轻时,更甚。” “此话怎讲。” “郭仪一度和萧正道交好,萧正道念着他救命的情分,那是当亲哥哥般看着,但是郭仪受不了萧正道那骄奢的毛病,屡次劝诫后,萧正道终于同其反目,最后算是被萧正道逼回了天京城。” “老二此人过于自负傲慢,下次他回京叙职我会找机会敲打他。”许德眼中有些许可惜,郭仪如此人物,竟然在自己手中埋没了,想他许德也是被称为伯乐的,想到此,他忽然有些后怕,他自己尚且能够发现人才,但是跟着他吃饭的这群家伙不知道在他背后又赶走了多少人才。 “还有啊,老冯,这郭仪,会不会记恨我安西军,到了任上,阳奉阴违,坏我大事。” “王爷夺下大同总兵的位置是为了什么。” “我的意思你当然明白。” “那便是了,御虎子如何人你我清楚得很,他是常年打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招牌的,听说前些日子,还从京中九光阁,要去了一个花魁送到前线帐里当小妾。郭仪能够见他的上官在前线如此花天酒地而无动于衷?” 许德边听边点头,杯中酒到了底,冯天寿自然地起身为他续上一杯,给自己也斟满。看着许德沉思的模样,便自顾自地饮酒吃菜。 “我还是担心郭仪心中留有芥蒂,对我不利。” “我的王爷啊。”冯天寿哭笑不得:“郭仪此人如今是上上之选了,再犹豫,当真要被他人捷足先登了。” “那好,就按你说的来。老四叙职后,还是回西安。”他举起酒杯:“且饮酒。”眯着眼,享受地抿了一口。 寒山斋是许德与心腹议事,处理奏折的地方,一般除了那几个贴身的护卫和随行的侍女,其他人难以接近,所以敲门声响起时,许德和冯天寿都明白,王妃怕是派人来了。 尽管许德如今权势滔天,几乎就是一个躲在背后的皇帝,但是回到秦王府,他却卸去了威严的外壳,变成了一个缩手缩脚的许德。倒不是怕,只是许德确实心疼他那小夫人。 听到敲门声时,冯天寿就知道今日许德不好过了。 门打开,是王妃身边的侍女景芝,她不过动了动鼻子,就开口道:“王妃料事如神,王爷自己去找王妃解释吧。”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了,丝毫没有畏惧许德的意思。 “王爷?”冯天寿脸上露出苦笑。 “先不管她,咱们饮酒是为了谈正事。”许德像是发狠,一口气把杯中酒饮尽了,看向那个茶壶,却没再倒第三杯,眼巴巴地探口气:“如今喝酒都要被管着。” “王爷身体康健后,自是可以举坛畅饮。” “但愿吧。咱们再来下两局,估计入秋了,西边粮食熟了,咱们就再没有下棋的功夫了。” 冯天寿笑笑,道:“王爷应当早些去找王妃的,王妃今日估计会连带着老冯我一起骂。” “又不是第一次。”许德起身舒展筋骨,门外的侍女这就上来收拾桌子,又将棋盘端了上来。 “你执白。”许德又一次选择黑子。 可是棋盘上一个子都还没落下,就听见寒山斋外传来一阵琴声,悠扬的曲子,却莫名地透着一股火气。 刚刚捏起一枚白子的冯天寿听了,赶紧把那棋子放回棋罐里,开口道:“王爷,天色晚了,我真得告退了,我怕我下次进不了王府的门了。”说完,也不待许德反应,像逃一样地跑了,他那俩书童都没反应过来,眼见着窜他出去好一截儿,才背着书箱跑步跟上去。 看着光滑的棋盘,许德起初流露出来的困窘反而消失了,他坐了了差不多一刻,一直到夜色深沉下来,月光从窗缝透进来,在棋盘上拉出长长的一道白,许德没有吩咐下人掌灯,只是拈着一颗棋子,在那道白中把玩着,口中轻轻地说着:“郭仪,郭仪……”面无表情,不知是在思考什么。 “死生有命嘛。”许德忽的咧开嘴笑了,站起身,把棋子扔进了黑暗中的棋罐,疾步朝着王府后院去了。他走远了,门外守着的侍女全部都开始吃吃地笑,这样的王爷,在她们眼里,是最有趣的,比那些戏折子还要有意思。不知道许德要是知道自己的威严这样被人轻视,是何感受。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五章 有将郭仪,能解奇梦 许德如今权势滔天,手握雄兵,大有问鼎之势。但是,许德此人却是出身在剑南省的一个镖局里。 虽说祖上世代行镖,可许德却是愿意钻研学问。寒窗十年,终于高中进士,入朝为官。 年轻时锋芒太盛,得罪了朝中老人,几乎死在牢里。时任兵部尚书的魏国公安如海惜才,这才保住一命,被贬到当时节节败退的西线去——在当时,贬去西线的官员同送死没什么区别。 就在未出京的这段时间,他暂住魏国公府上,怎知就这短短的一月,就被魏国公那千金给迷住了,但是想着自己即将不惑,仕途渺茫,而那千金不到双十年华且已经与赵国公之子订婚,就未敢开口,只是把这念想留在心里。 许德到了前线,只是做一些押送粮草的事儿,可就这样的小事儿,竟然遇见了吐蕃想趁着夜色从侧翼偷袭的大部队,许德提前预警,立下大功,升了个武略将军,手下有了三千兵马,开始上战场。 尽管许德是个读书人,但是毕竟生在镖局世家,一身刀枪功夫了得,行军打仗天赋异禀,一年有余,就将吐蕃侵吞的土地给打了回来,他本人更是高坐安西将军。 正当许德受封安西将军,在京中名声大振之时,魏国公却因为在北线的战事中被鞑子打败,连丢六座城池,边境向南倒退两百里,惹得武帝大怒,不仅本人被斩,武帝甚至要在秋后诛其三族。 正当此时,西安的一封八百里加急到了天京,原来是刚刚受封安西将军的许德愿用战功保下魏国公三族,并向武帝求婚魏国公之女,那已经被赵国公府悔婚的新娘子安秋。 据说武帝看到这封信气极反笑,问还是太子的先帝:此人忠乎?愚乎?也不知其中有多少暗流涌动,魏国公安如海身死,爵位被夺,四个儿子发配充军,但是三族保下来了,魏国公之女安秋甚至嫁入安西将军府上。 跟在许德身边二十年的冯天寿现在还记得,在战场上叱咤风云,一手举着吐蕃贵族的头颅,一手挥刀斩退来将的许德在王妃进西安城的那天有多么的紧张。 得知王妃的车队不日就到时,许德次日一早便等在了城门外,任凭狂风吹过,卷得胡须翻涌,几次回过头来问冯天寿自己礼数是否周全。 许德心疼自己的小夫人,自打王妃来了,许德府上一应事物都是由王妃做主了。 许德年轻时战场上血留得太多,如今年纪大了,便多少有些畏寒,王妃便将整个王府里里外外安上了地龙,烧的是御用的没有烟尘的银丝炭,不管许德走到哪里都能暖和起来。 德丰十年秋里,许德咳血,太医看过后,开了药方,并嘱咐王妃,许德不可再饮酒了。那之后,酒这个字,在秦王府上都成了一个禁忌。加之王妃待人和蔼,府里的下人都得到善待,都信服王妃,许德怎么藏,下人就怎么向王妃禀报。今日这一壶酒,不知许德花了多少功夫,才弄出来,今日里被景芝撞破,冯天寿都知道,许德一定不好过。 许德这秦王府从外边儿看上去独显一个大字,从里面看则发现它的精致。过道两旁,房屋周围,都栽满了天南地北而来的奇异花草,一来王妃喜欢,二来,这些茂盛的花草里,容易藏人。一年四季,花草错时而开,无论何时,都生机勃勃。许德从寒山斋出来,向着平常歇息的碧苑走去,一路上遇见的下人都低着头向他行礼,许德板着脸点点头。 琴声越来越清晰,顺着琴声,许德走到了千叶轩外。这千叶轩是他专门为王妃修来弹琴的,透过窗户,他看到屋里灯火明亮,除了琴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地听着里面儿的动静。就这时,门却推开了,走出一个身着淡绿长裙的少女,她刚刚推门动作有些大,门板甚至砸到了许德的额角,轻轻地响了一声。 “爹爹。”那少女哭笑不得,不知道今日她这父亲咋还听起了墙角。 “琉璃啊。”许德捂着额角,直起身来,强装威严,说道:“这么晚了还来找你娘?” “景芝姐姐说娘在生谁的气,晚上端了粥来,也没喝,我来瞧瞧是谁这么不识好歹。”说完,她向屋里瞟了一眼,屏风后面的人明显听到了,琴声波动起来。 “胡闹,爹爹你也敢嘲弄。”许德这样说着,脸上却没有一丁点儿责备的意思,只道:“这么晚了快回去歇息,我去看看你娘。” “爹爹咋空着手来了。” “我还给你带点贺礼?” “好歹拿几根荆条吧。”说完,琉璃笑着,蹦蹦跳跳地走了。 许德回过神来,那少女已经不见了身影,他只得硬着头皮进了千叶轩。 “夫人在同谁置气,这饭可得吃啊,饿坏了身子可不成。”许德走向屏风后边儿,人还没到,就先开口了。 那琴声停了,屏风后的女子抬起头来。这女子说不上倾国倾城,只是长得极白,五官清秀,一双眼睛就像是秋里的水波,充满神韵,举手投足间,泛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她看着许德有点发红的额角,平淡地开口:“我敢同谁置气啊,您是王爷,我可是戴罪之身。” “夫人这是什么话”,许德自顾自在王妃身边坐下,“谁敢说你是戴罪之身,本王诛他满门。”他不经意地瞥见一旁的景芝,手中还拿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枣粥,便示意景芝给他。景芝将粥递给他,随后退出了千叶轩,顺手还带上了门。 “这景芝越发懂事了。”心里这样想着,他拿着勺子轻轻地舀了一勺,送到王妃嘴边,道:“夫人不能气坏了身子,来,吃口粥。” 王妃却不张嘴,道:“你喝了多少酒。” “这,本王同冯先生浅尝辄止,不过半杯。” “半杯酒你能喝到天黑?”王妃一双水波流转的眼睛透出愠怒,紧紧地咬着许德。 “哎呀,不过一两杯酒,夫人何至于此。” “你自己的身体你还不知道爱惜。”王妃说着竟然就哭了:“你喝吧,你喝再多我也不管了,你死了,我带着由儿琉璃投了那陈江喂鱼去。” 由儿即是秦王世子许由,是许琉璃的胞弟。看着王妃脸上掉下来的泪珠,许德心都碎了,赶紧放下碗,手忙脚乱地替王妃擦泪。 “夫人,我以后再不喝酒了,快收了神通吧,我许德最见不得你哭了。” 王妃听了这话,脸色稍微晴朗:“冯天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后他再来,我要让景芝守着他的书童,他那书箱里不知道藏酒没有。” “守着守着,景芝不够我再给你添两个武艺高强的侍卫一起守。” 王妃这才不再落泪,开口道:“你和冯老狐说了些什么。” “不过是军中朝上人物的调动。”许德说着,又端起那红枣粥,舀了一勺送到王妃嘴边。 王妃红唇轻启,好歹吃了一口:“琉璃不小了,你这当爹的得给她选门好亲事,就是皇帝的女儿也要嫁人的。” “知道知道,这大汉的才俊她随意挑,看上谁就谁,若是不愿,我去把人抢来,来,再吃一勺。” 王妃又吃了一勺红枣粥,道:“粥凉了,不好喝,我不吃了。” “这还冒着热气呢,要不然我让厨房再做一份。” “没胃口,下人都歇息了,我不吃了。” 许德把粥碗搁在一旁,道:“夫人最近吃不下东西,可是生病了,明日我把太医找来给你瞧瞧。” “哪用大动干戈的,不过是天气燥热惹得没有胃口,天凉了自然就好了。”说完,王妃下意识就斜过身去,把头靠在许德肩上。 “夫人可是累了,我扶你回去休息。” “不要,我就想靠一会儿你,最近总是贪睡,想晚一点睡。你给我念两卷戏折子吧,前几日景芝从那万殊堂里买了好些新的戏折子回来。” “好,我给你念。”许德顺手从王妃身边先前景芝站过的地方捞过来两卷戏折子,一卷上写着《东厢记》。 “就这个,景芝给我念了一些了。大概到”王妃伸过来一根青葱般的手指,在那还泛着墨香的书录上划过,指着其中某处,道:“这儿,从这里念吧。” 许德清了清嗓子,看着那戏折子:“张生正在失魂落魄的时候,听得身后有人叫他,回头一看,原来是红娘,他好像见到了亲人似的,眼泪又淌下来了……” 那一晚,门外侍候的下人就听见千叶轩里,王爷那雄厚的声音,缓缓地念着最近市里卖得最好的《东厢记》,尽管王妃看过的戏折子,一定会赏给他们下人看,但是那毕竟是几天之后了,于是,在那千叶轩的门口,便多了几个偷听的人,其他地方守夜的下人甚至路过此处,也就待着不走了,在门外听着屋里的声儿,时间一久,竟然还围在一起打起了瞌睡,就连屋里声音停了也不知道。 许德轻轻把睡熟的王妃放到千叶轩里的软榻上,一开门,却见门外好几个下人打着晕。“主子没睡你们倒睡得香?”许德开口,王妃向来觉浅,怕惊扰了她睡觉,许德声音很低。但是东倒西歪的下人门听了这话还是像被雷打了一样清醒过来,王爷可不像王妃那般好脾气的。 “本王要梳洗,今日就在这千叶轩歇息了。” 听了这话,下人们纷纷行动起来,手脚麻利,许德这才转身进了千叶轩里。 “王爷,快三更了。”一片寂静中,门外传来声音,是许德的车夫兼侍卫,李铁。 “知道了,这就起。”许德的声音还是刻意压着,他不知道王妃也是醒着的。 “安排人来洗漱?”李铁又问道。 “等我出去,王妃还睡着。” “把东西送到千叶轩来,我醒了。”王妃的声音响起。 “那便把东西拿过来吧。” “是。”李铁声音远了。 不多时,一列侍女来了,许德的朝服也被带了过来,他们掌灯,开始帮许德梳洗。 “今日缘何这么早就醒了,你再睡会儿吧。”许德出声询问。 “老睡不踏实,梦见有鹿踢我。” “鹿?踢你?”正在侍女的伺候下穿朝服的许德回过头了,脸上的表情显得错愕。 “嗯,醒了好一会儿了,睡不踏实。” 几个侍女举着一块铜镜,许德对着铜镜抚了抚胸口那麒麟上的褶皱,开口道:“你们把东西撤走,吩咐人来守着,让王妃再睡会儿。” 几个侍女微微行礼,便一个个退出了千叶轩,许德来到榻边,帮王妃理了理耳边的乱发,说:“你不要多想,好好睡一会儿,我先去上朝了。” “嗯,过些日子我父亲的生辰了,少杀些人。” “我知道的。”说完,许德起身退出千叶轩,把灯火盖灭,把门关上了。 秦王府前,李铁早就准备好了车马,待许德上车后,他问道:“王爷坐稳了?” “嗯,出发吧。” 车马声音在此刻的天京城里显得刺耳,所幸秦王府这一大片,早被许德给清了出来,最近的一户,便是原来的魏国公府,但是驱车前往,也需要一炷香的时间,这隆隆的车马声反倒没有惊了太多人的美梦。 金道一头连着大明殿,一头连着午门,此刻寅时刚刚五刻,午门外等候上朝的官员已经不少了。除了许德扶植起来的文武大臣,其余的自诩汉室忠良的,都不动声色地退到了金道另一旁,扎了个堆。 许德眼神在红色的城墙上飘忽不定,还在心底默默想着那鹿是咋回事。 他忽然转身,看向身后那群官员问道:“这梦见被鹿踢了是怎么一回事儿,有知道的吗?” 那群许德养起来的人听了这话,一个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许德是怎么回事儿。看着这群人一个个迟疑的表情,他笑笑,不当回事,又转过身来,刚刚想去问问对面那群人,忽然又想到自己在他们眼里国贼的身份,干脆不去想了。 只是许德的问题在大臣中被讨论起来,就是对面那群人里,也有几个侧着脸悄悄说着。虽是盛夏,但是毕竟太早,天色昏暗,谁都看不清谁的脸,不知何时,那午门前多了一人,他既不跟在许德身后,也不和那群自诩清高的大臣蹲在一起,就那么突兀地站在金道中间,同两边的人,都显得格格不入。 “那人是谁?”许德看不清那人的脸,只是看他身形挺拔,宛若苍松,便随手在身后抓了一人问道。 “中间那人是兵部主事郭仪,是个有趣的人物。” “哦?说说?”那人的话引起了许德的兴趣。 “郭仪此人担着兵部武选清吏司这样一个肥差,却是常常赊账买米。” “此人好赌?”许德眉头不经意地皱了皱,他能够接受下属贪财好色,但是好赌之人纵是本事通天也难入他的法眼,好赌之人总是冒进妄为,要么成大事要么坏大事,许德不敢赌。 “诶,王爷这话就说错了,郭仪最是洁身自好,只是向来乐善好施,还在西城设了一个慈幼局,这才一直入不敷出。” “好名声么。”许德在心里简单地给郭仪打下了一个标签。 “你,”他又指示刚刚回话那人,道:“去把他叫过来。本王有话问他。” “是。”被问话那人是礼部员外郎吴大凯,也算是个有才能的,但是就因为贪财,被那群汉室忠臣排斥,投了许德,听见许德吩咐,他自无不从之理,走上前去,将那郭仪引了过来。 走近了,许德才发现,这郭仪看上去三十许人,五官酷肖其父郭淮,脸色黢黑,自己在上朝时经常见这张脸,竟然不知道多问问旁人此人是谁。 “王爷唤我何事。”那郭仪行礼,问话,一气呵成,不卑不亢。 “你可会解梦?” “解梦?”在从许德脸上得到肯定,表示他郭仪没有听错后,郭仪开口道:“我不会解梦,但是略懂一些数理之法,王爷不嫌弃的话,我可以试着听一听王爷的梦。” “本王做梦被鹿踢了。” “鹿?” “对,鹿。” 那郭仪稍加思索,开口:“鹿进梦来,是祥瑞,若是王爷被鹿撞了,王爷所行之事无往不利。”他顿了顿“若是王妃梦见鹿了,那小人先行恭喜王爷,王妃恐怕是有喜了。” 这话声音不大,除了那吴大凯,许德估计身边没人能听见,回过神来,阴影中,也不知神色如何,只是平淡地问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王爷从来不在前朝说私事。”言罢,他笑起来,黢黑的脸透露出一股憨厚的气质来。 许德不再多言,心中略微有些激动,但是神色平常。那吴大凯心中有数,这事儿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于是拉着郭仪往人少的地方去了。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六章 北境纷争在金国,朝廷纷争在总兵。 今日朝上,陆陆续续有人拿着笏板出列奏事,虽说只隔了一天,但是朝堂上的气氛活跃得很。 前线的军报传回来了,去年才给了北边鞑子城池布匹,最近在北边又活跃起来。镇北将军御虎子上疏请战。而西边吐蕃节节败退,已经退回了高原上,中原的兵马难以适应气候,想要取得更大的战果,已经一天比一天难了。 杜平回京就去许德府上拜见过了,前日下朝后就一头钻进了九光阁,竟然今日一早才从那烟花之地出来,此刻站在许德旁边,脸上的神色倦怠。 “站就站好,你看看你成个什么样子。”许德小声地教训了他一句。 杜平听了,立马挺胸抬头,拿出悍将的姿态来。 今日皇帝上朝明显还是畏手畏脚的,前日下朝后许德又闯进了后宫里,这些官员都是知道的,只是那些负责监察的御史就像瞎子一样,自动忽略了许德的所作所为,揪着其余官员芝麻绿豆大的事儿不放。 “那许德前日去后宫里做了啥?”一个青年人身着四品武官云豹服,向身旁另一个青年人悄悄嘀咕。 “谁知道,估计是打了我那皇帝弟弟的板子。”另一人身上也穿着四品的云豹服。 “前日朝堂上这样有趣,我却因为不想看见杜平那憨货错过了。”先前开口的那个青年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谁不是呀,可惜了长孙尚书,是个汉子。” 这时,前排一人转过身来轻轻说道:“御大人,世子殿下,莫要再议论了,朝堂之上。” 原来这两人竟然就是御虎子的独子御衍和广南王府的世子刘献。前面那官员悄悄提醒后便不再言语,这两位也不再好开口,只得垂下头去看地上的缝隙发呆。 “御将军愿意立下军令状,发动北伐,诸位爱卿怎么看。”皇帝仔仔细细地听了大臣的奏疏后,反而问起了群臣。 “皇上,不妥啊。西边儿眼看着就要一统西南了,怎么能这个时候再分担国力到北境去。”首先出来回答的竟然就是起初在午门外答了许德的吴大凯。 “皇上,臣以为吴大人说得没有道理。西线已经陷入泥潭,何不腾出手来收拾收拾鞑子。这两年他们嚣张的程度可是越来越高了。此次不战,割地求和,想必年尾他们又来抢东西过冬了吧!”说这话的是刑部尚书万可法。 “这老东西……”杜平骂骂咧咧的,正要上前去大闹一通,却看见了许德不善的眼神,闭了嘴,安安静静地退回了许德身边。 “皇上……” “皇上……” …… 很快,朝堂上的局面就再得不到控制,几个老臣几乎动起手来,最早发话的吴大凯人微言轻早被挤回了队列里,反倒是万可法这老头儿,一个人,拖着许德手下好几个,展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骂战。 御衍和刘献见了这个局面,和身边那些武官们大多偷偷笑着,心想这些读书人能吵出个什么名堂,就这样还能治理社稷江山? “肃静!”皇帝身边侍立的老太监一挥拂尘,拖着尖锐的嗓音大声说了一句,他的嗓音在朝堂上算得上是独特的,杀出了一群大老爷们儿声音的包围,让朝堂上安静了下来。 “秦王怎么看。”皇帝问起了许德的意见,反正就算他独自做了决断,若是没合许德的想法,也是办不成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打不打,自然是陛下来做主意。”许德一丝不苟的脸色,甚至能从他的脸上看到忠厚的光芒。 群臣中不少人见了许德这幅模样不由得在心底里暗骂许德大奸似忠。 皇帝见许德又把问题推了回来,也在心底骂了许德一声奸贼,口上却说着:“那此事待朕思索后再做决断。” 实际上,许德之所以把问题推回来,并非是因为他不敢说不好说,只是这一早上,他始终沉浸在郭仪的话中,想着王妃的事儿,实在没法集中注意力到朝堂上去。郭仪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在朝堂上仿佛没有这样一号人。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那侍立的老太监又一挥拂尘,尖细的嗓音拖得长长的,说了这样一句。 这声音忽然惊醒了许德,他这才回过神了,几步走到大殿中间,跪下行礼,道:“臣有事起奏。” 皇帝感到莫名其妙,道:“爱卿请讲。” “原大同总兵马大海年事已高,前些日子已经告老了。如今北境战事吃紧,大同是金国南下的要冲之地,总兵之位不可空悬,臣愿举一人任大同总兵。” “依你之意,谁人可担任这大同总兵。” “兵部主事郭仪,文韬武略,可堪大用。” 朝堂上忽然安静下来,好些老臣想了半天才记起那张模糊的,以不合群著称的黢黑脸颊。 “嘿,许德这厮,大同总兵不该你爹说了算吗,这是怎么回事儿?”那刘献明显也没想到今日朝堂上许德会来这么一出,向身边那脸色已经阴沉下去的御衍问道。 “那马大海如今正在任上,哪来告老一说,许德这个卑鄙小人。”御衍眉毛都气歪了,往日许德不同他镇北将军一脉有过节,没想到这一来就往他镇北将军府的心口上扎了一刀。 正当御衍准备出列同那许德打上一场口水仗的时候,前排归列不久的万可法竟然比他动作还快,口中呼喊着万万不可,便跪在大殿中央,觉得同许德跪得太近,又往一旁挪了一点儿,开口道:“郭仪此人,不过一个区区六品的主事,怎能升迁总兵这样的封疆大吏,况且主事乃是文臣,自古以来就没有文臣领兵边关的道理!” “万大人此言差矣,郭仪此人乃是我安西军中精锐,不过受伤后,才回京修养,入朝为官,说起领兵打仗那都是行家,不是你们这等耍耍嘴皮子的文臣能比的。”不待皇帝开口,许德便抢先说道,眼看万可法将要开口,又补充:“况且任人唯贤,哪里有品秩拦住千里马的道理。” “你这是胡搅蛮缠,”那万可法眼见不敌,又磕了一个头,道:“请皇上明断。” 小皇帝没料到朝堂上会出这等事,稍稍犹豫后,出声询问道:“秦王的眼光朕是相信的,”说着,还看了一眼正被群臣以怪异的眼光看着自己却安之若素的郭仪,又开口道:“只是大同总兵向来由镇北将军府举荐,秦王之意,可曾经过御卿家。”皇帝本来唯唯诺诺,但是这话绑着御虎子,他反而安下心来,许德御虎子,他这皇帝都惹不起。 御衍听了这话,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鼻子轻轻哼了一声,身旁的刘献听见了,不可察觉地嘴角翘了一下。 “臣已告知御将军,御将军正在与金国的小队骑兵打着游击,说是一切交由微臣决定,文牍不日就会到京城。” 听了这话,不仅仅是御衍,朝中众臣都感到不可思议,从未听说许德和御虎子有何交情,如今怎送出这样大的一个礼。 “许德许了你爹什么好处?”刘献明显也没想到许德竟然能和御虎子达成协议。 御衍摇了摇头,怒气全消,他现在甚至感到惊恐,不明白为何这样重要的决定他父亲甚至没有提醒他。 “那便依秦王所言,郭仪何在?”皇帝向阶下发出询问。 “微臣郭仪叩见皇上。”郭仪出列,在许德身后跪下,向阶上,端坐在龙椅中的皇帝行礼。 “朕命你即日赴大同任总兵之职,同御将军一道,抗击金国。” “臣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郭仪就好像一个身着铁甲的勇士,无视了大殿里古怪的眼光。谢恩后,退回了队列里,许德行过礼后,也退了回去。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那老太监一甩拂尘,又嚎了一嗓子。 “恭送皇上!”群臣都跪下行礼,许德也是如此的,杜平见许德都是如此,纵是有千万个不愿意,还是跪了下来,向那远去的皇帝行礼。 随后,群臣都一列列向殿外退去,刚刚出了大殿不远,一直跟在许德身后的杜平就悄悄地慢了下来,准备趁许德不注意溜走。 “你在京中是有宅子的,难道不够大?整个天京城赏给你可够。”许德头也不回,他听见杜平那脚步声就知道这贼货又想逃了。 “好歹是个领兵将领,又是我的儿子,你不要脸,为父可还想挽回两分名声。”许德的声音里责怪的语气倒不浓,甚至有些调笑的味道,他自己名声如何,他自己最清楚。 杜平听了这话,纵使有千万个不乐意,还是只得应下,回自己的宅子去。 午门外,李铁早就驾车等候在此,远远地,许德就看见除了李铁,车边还站着一个人。走近了,发现是郭仪。郭仪向过来的两人行礼:“王爷,杜将军。” “想不明白?”许德一边上马车,一边出声问道。 “想不明白。” “出发前来我府上饮酒,我跟你说个明白。” “是。”郭仪虽然长相粗犷,但是礼节周全,同许德一样,让人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还有,你去太医院,叫个太医到我府上来。” “是。王爷还有其他吩咐吗?” “你好歹也是朝廷的官员,连匹马都买不起么。”许德嘲笑起他那匹半老的毛驴。 郭仪一手牵着绳子,另一只手摸了摸老毛驴的头:“前些日子上集买米,见有老农准备将这驴卖了凑钱葬妻,下官也没有坐骑,干脆买了下来。” “多少钱?” “四两银子。” “你吃亏了,四两银子足够买匹劣马了。” “不过代步,够用了。” 许德在腰间摸了摸,向郭仪扔去一个钱袋:“里面有二十两银子,去买匹马。” “知道了,下官告退。”郭仪行礼,然后上了毛驴,慢悠悠地走了。 杜平听了这许德先前的吩咐,问道:“义父,您生病了?”脸上的关切倒不是装出来的,他们兄弟三人都是罪臣之后,蒙许德搭救,从心底是把许德当父亲的。 “本王夜夜笙歌,夜御十女,伤了身体,找太医讨两副补药来吃,你信吗?” 杜平听出了许德话中的嘲讽味道,强装严肃道:“儿臣告退”随后飞也似地逃了。 许德坐进车厢,放下帘子,道:“回吧。” 李铁闻言,驾着车向来时的方向去了。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七章 王妃怀孕? 待皇帝在安圣宫里坐下,他身上的明黄色龙袍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他心里不满祖宗的规矩,心想他是皇帝为什么还没有一般农夫那样的自由,赤着膀子去上朝。 皇帝抬着手,任由宫女们为他更衣,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今日这些宫女,都是新面孔,皇帝心下感慨,莫非长公主这么快就动手了?心中想着,他面色却是不变,向一旁的小陆子问道:“小陆子,怎的身边侍候的人都变了生面孔。” 那小陆子在屋里待了好一会儿了,竟然没有一点声响,活像一只猫。他听了皇帝的话,道:“回皇上,是许德,听说皇帝从内务府拨款犒赏前线军士,替皇帝送来了一批宫女,说是答谢君恩。” “答谢君恩?”皇帝笑了,紧了紧常服的袖口:“他想我开始爱惜名声了,多派些人盯着朕罢了。你们说是不是。”他向那几个宫女发问。 几个宫女没有回答他,只是全部跪了下去,皇帝算是自讨没趣,让几个宫女退了下去。 他走了几步,在书案边的冰鉴旁坐下,小陆子见状,为皇帝取出冰鉴里早就准备好的果子,还替皇帝拿来了那本历经磨难的《高祖治言》。 皇帝在那金碟中挑挑拣拣,最后拿了一块香瓜,就用手放进嘴里,那香瓜的汁水透过口腔,传入身体,皇帝的心思瞬间清醒不少。 他没有再去拿第二块香瓜,而是翻开了那本《高祖治言》,昨日散朝后,皇帝也是这样,开始仔仔细细地研究起那本《高祖治言》,身上的那点少年习气算是彻底退干净了。没人知道长公主和皇帝说了什么,只是高力士见了皇帝的样子,竟然老泪纵横,也不顾那几个侍卫还在身旁,就说:“天佑大汉。” 皇帝接着昨日的进度,看了没几行,一行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阉宦之人,为奴尚可,不能与行。皇帝仔细地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笑了笑,正当他准备继续往下看的时候,忽然想起那高力士,今日可是一眼也没看见。 他抬头向一旁侍立的小陆子问道:“大伴今日怎的没有到安圣宫来。” “回皇上,兴许是天气太热,高公公前日还晒了一中午的太阳,昨日上午高公公来见过皇上以后就病倒了。” “病倒了?可传太医去看过了?”皇帝从书中挪开眼神,看着小陆子那干瘦的脸颊。 “皇上,高公公毕竟不是您这样的万金之体,哪有用太医的福气,不过是派小太监去太医院拿了两剂药,早间听跟在高公公身边的小太监禄喜说,高公公已经能下床。” 皇帝点头,又继续看那本枯燥无味的《高祖治言》,下意识地皇帝伸手去拿金碟中的瓜果,小陆子见状把金碟往前挪了挪,皇帝碰了碰荔枝,小陆子赶忙帮他剥好,皇帝接过,眼看着要递到嘴边了,却又放了下来,那荔枝晶莹剔透,在皇帝手中显得可爱万分。 皇帝叹了口气:“大伴在的话,一定劝朕热天喝热茶,贪凉伤身。”说完,把那荔枝放回了金碟中。 小陆子本来已经在替皇帝剥第二颗荔枝了,听了皇帝的话,悄悄地把剥了一半的荔枝也放回了金碟里,朗声道:“来人!上茶!”闻言,在门边候着的宫女退出去一个,是去端茶了。这一切看似平常,却没人注意到小陆子的嘴角不经意地抽了抽,不知是什么意思。 这个时候,许德也刚刚回府,一下马车,管家许昌讨好地迎了上来,给许德递上一块毛巾,许德接了毛巾,一边擦去脸上的汗,一边往里走,问道:“太医院的人来了没有。” “回王爷,太医院的张太医已经到了,那郭仪同我说张太医是您请来给王妃诊治的,我便把他安在前厅里饮茶。” “嗯。”许德点点头:“我先去更衣见王妃,一会儿再传那张太医。记得给人家端一冰鉴去,这贼老天,毒得很。”许昌答应了便赶忙去安排,许德则直接往王府后边儿走去。 待许德换下朝服,穿上一身常服,顿时感觉人清爽不少,向身边的侍女问道:“王妃今日何时起的。” “回王爷,王爷上朝不久,王妃就起了,也不要人服侍梳洗,一直待在千叶轩里看戏折子。” “早上可吃了东西。” “景芝姐姐端了一些果脯和燕窝粥过去,王妃吃了一点,便不再吃了。” 许德点点头,一直到千叶轩门口,才让两个侍女候着,自己推门进了千叶轩。 许琉璃竟然也在这里,坐在王妃身边看戏折子,看见许德进来,笑着喊了声爹爹。许德点头,道:“一早又来烦你娘,整日就知道看戏折子,都到了嫁人的年纪了,也不知道练练女红。” 许琉璃语塞,这两年上王府向许德求亲的人可是把王府的门槛都踏破了,前些日子,就连御家的管家也悄悄上门来。 不过王妃想要琉璃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如意郎君,这才把这些婚事一一推了。许琉璃眼看着过了年就双十了,双十还没嫁人的女子在大汉可是少数。此刻听许德这么一提,脸色就红了:“娘还不是整日拿着戏折子看个不停,爹爹怎的不去说我娘。” “你能和你娘比吗?你娘的孩儿都快二十了。” “我去监督由儿读书,爹爹,娘,女儿告退。”许琉璃终于招架不住,退了出去。 看着琉璃那急促的步子,王妃开口了:“你去调笑她干嘛,女孩子脸皮薄。” “不去管她,反倒是你的身子好些没有。” “还是那样,浑身都没有力气,今早读戏折子,有琉璃陪着竟然还差点打瞌睡。” 许德在心底暗暗揣测着郭仪那摸不着头脑的解梦,看了看屋里没人,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这月事可还正常?” “王爷问这个干吗?”王妃脸色红了,和琉璃看上去竟然有几分相似。 “我叫了太医来,一会儿你还得答他。” “我不过是夏天倦怠了些,何至于把太医叫到府上来,你嫌自己名声不够臭吗?”王妃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 “人已经在前厅里了,就让他号号脉,要不然不仅你,我晚上也睡不踏实。” 王妃看着许德的眼睛,笑了:“那便听你的罢。” 随即,就是好几个侍女进屋来替王妃梳洗更衣,甚至还把许德赶出了千叶轩。 许德在门外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终于觉得有些不耐烦,问道:“还没好吗?” “王爷再等等,王妃还想描个眉。”景芝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无视了许德声音里的那一丝火气。 “号个脉罢了,又不出门,何须描眉啊。”许德皱着眉,在千叶轩外踱步,又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门终于开了,王妃虽然还是常服,但是这一身水绿色的长裙比起刚刚那身鹅黄色的显得多了些精神,人看上去似乎也没那么倦怠了。 “走吧。”王妃走到许德身边,对许德开口。 许德看着她精致的眉眼,那一丝被天气带来的火气融化在她的烟波里,灭得彻底。 “咱们直接去碧苑里,”许德看了一眼跟在王妃身后的景芝,道:“景芝,你去前厅将张太医带过来。” “是。”景芝往前厅去了,而许德则带着王妃直接回了碧苑,这碧苑,就是许德和王妃平常居住的地方了,碧苑后边儿是侯月阁和落星阁,是许由和许琉璃居住的地方。 许德和王妃刚刚在碧苑的茶室中坐了,景芝便带着张太医过来了,那张太医是一个干瘦的小老头,看上去恐怕七十多了。 张太医看见许德和王妃,纳头便拜:“臣太医院太医张思鹏拜见王爷王妃。” “起来吧,张太医还请坐下。” “谢王爷。”那张太医谢过许德后,便在王妃对面坐下了,开口道:“许管家同老朽说是王妃身体抱恙?” “是,麻烦张太医了。” 那张太医手脚也麻利,从随身的药箱里拿出一个脉枕放在那茶案上,王妃把雪白的手臂放了上去。 张太医把手搭在了王妃的手腕上,一边眯着眼去感受脉搏,一边问道:“王妃最近身体有何异样。” “异样嘛,就是老犯困,还没有胃口。”王妃还没开口,许德抢在前面答了。 “王妃最近的饮食清淡吗?” “王妃最近一直是在喝粥的,油腻的东西一点儿都没沾。”答这话的是景芝。 张太医听了点点头,闭着眼不再说话,只是那青筋环绕的手还稳定地搭在王妃手腕上。 正当许德以为这老货睡着了的时候,张太医睁眼了,道:“王妃,近来月事可还正常。” “已经迟了好几日了。”王妃说这话时脸色悄悄红了。 “那便是了,”张太医拿起那只干瘦的手,示意王妃结束了,起身向许德行礼“王爷,依老朽之见,王妃是有喜了。” 整个茶室里突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王妃是一脸的不可思议,而许德则脸色通红,胡须微微颤抖。 “有喜了?”景芝手中的茶壶轻轻地随着手抖动,她第一个出声向张太医询问。 “应当是有喜了,只是腹中胎儿尚小,脉象并不稳定,所以老朽刚刚才多确认了一会儿。” “我以前也有月事推后的情况,会不会有错啊。”王妃站起身来,看向许德,她生过两个孩子了,身体这些变化她兴许该早些反应过来的。 “王妃若是不相信,七日后老朽可再上门为王妃号一次脉,那时,脉象应当也稳定下来了。”那张太医已经站了起来,收拾了药箱。 “那便麻烦张太医了。”许德心情大好,还想要送张太医出门。 “王爷止步,老朽能记得路。七日后,老朽再上门来为王妃号脉。”说完,便转身退出茶室,顺着来时路退了回去。 “景芝,快去送送张太医,封个大红包。”许德这才想起忘了给张太医封红包。 景芝听了,向前厅追去。 许德转过身来,紧紧握住王妃的手,王妃甚至能感到许德的手,这双不知取了多少人项上人头的大手在微微颤抖。 “夫人,来,坐下。”许德那不苟言笑的脸上竟然泛滥起笑容。 “说不定是误诊呢,王爷可别高兴太早了。”虽是这样说着,但是王妃还是让许德牵着,坐了下来。 “没想到我许德到老来还能再添子嗣。”许德明显答非所问。 王妃看了许德那难得一见的傻笑,也笑了,道:“王爷不老,白头发都还没几根。”许德虽然五十有九了,但是头上却没几根白头发,身体除了冬天咳嗽的毛病外,也一直不错,甚至有人笑许德是乌头公相。 这时,前厅里听说了这事儿的许昌急匆匆地跑了来,向许德贺喜。许德笑道:“你算机灵的,今年府上所有人钱发双份,新衣三件,为我孩儿冲喜。” “谢王爷。”茶室里的下人听了许德的话都跪下来磕头。 “若是下次张太医再来说是误诊呢。”王妃似笑非笑地看着许德。 “那本王便砍了他的脑袋。”许德说着取人性命的话,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没有收敛。 王妃看着许德的笑脸,仿佛看见自己在西安城门前下马车,第一眼瞧见他时,他脸上那种大业终成的笑容。 仅仅一个下午,王妃怀孕的事传遍了秦王府,到了晚上,就传遍了整座天京城。 入夜,由北向南穿城而过的天京河上画舫不断,琴瑟之声传出老远,包裹着城墙上守夜士兵的美梦,那若隐若现的歌声不知道叩响了谁的心门。这样繁华美好的盛景惹人沉醉,却不知这大汉已如那天京河般,看似平静,暗流涌动,在夏日炎热的风中,伪装出一派欣欣向荣来。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八章 王妃怀孕! 张太医收起了脉枕,向一旁安静等待的许德说:“王爷,王妃的确有喜了。”这天许德同王妃刚刚用过饭,张太医便上门来了,许德匆匆在茶室接待了他,并在这里第二次为王妃号脉。 “麻烦张太医了。”许德赶紧一个眼神,示意跟在一旁的许昌上去帮张思鹏拿药箱。 “张太医,为何我这一次,没有像前两次一样,一点反胃的感觉都没有呢。”王妃还是感到疑惑,这一次,她腹中的孩儿并没有像许由许琉璃姐弟一般,把她折腾得够呛。 “啊,这,有些妇人在开怀时会呕吐不止,但是第二胎往往就不再出现这样的情况了,王妃不必在意。”许昌手脚麻利地把那不知什么树藤编织的药箱背在肩上,就守在张太医身后,活像个老药童。 “张太医啊,我夫人近些日子睡不好觉,能不能写个安神助眠的方子。” “王妃毕竟年纪也不算小了,这孩子来得有点晚,睡眠不好也算正常的。”张太医说了这样一句,惹得王妃反倒不大好意思。 “那这方子……” “老朽这就给王妃写一个方子,这个方子是前些年老朽从大秦的古医书里觅来的,虽说药力没那么强,但是对于孕中的妇人自然是极好的。”张太医还在说话,许昌就已经从跑出去又折返的侍女手中接过纸笔,毕恭毕敬地放在了茶案上。 张思鹏伸出左手将袖口微微地提上去一点,这才执起笔写起方子来,他一边写一边道:“王妃虽说身体康健,但是为防万一,王爷还是找一个熟悉孕妇的医者常驻王妃左右,这样最是保险。” “张太医愿意留在我这秦王府上吗,朝廷能给的,本王许你双份。” “王爷!”一直沉默地王妃开口打断了许德,许德这话有些不成样子,尤其听这话的人还是宫里的太医。 “老朽难堪此任,王爷高看老朽了,”张思鹏把那张药方交到一旁的许昌手上,看向许德,又开口道:“老朽七十有五了,最近已经准备归乡养老,把这些年行医所得编撰成书,流传后世,不图名声,毕竟也能救几个人。” “张太医高义。”王妃在一旁赞到。 “不敢不敢,医者的本分罢了”张思鹏笑起来,眼睛都躲进了脸上的褶子里:“老朽虽是不成,但是却有人堪此大任。” “张太医请讲。”许德此刻下定决心,那人不管在哪里,他绑也要绑到秦王府上来。 “按照惯例,皇帝正式亲政后,吏部会从各地选调精通孕妇幼儿医术的医师进宫,以备皇后嫔妃生产。前日,已经有数名医师进宫了,皇帝尚未大婚,王爷大可从中挑选优者带回府上。” “这……”王妃感到为难,若是为了她,许德再去抢给皇帝备下的医师,怕是不好。 “王妃不必担忧,王爷最不重的就是虚名。”张思鹏笑着看许德,那眼神中明显有更深层的含义。 张思鹏起身欲走:“王爷王妃,老朽这便告退了,新进的医师,会有人送一份名录到府上来。” 许德一直感觉不大对劲,从前知道这张太医医术高超,为人却有些古怪,一般的显贵,难得求得他上门,他许德自知名声不好,可这张思鹏对于王妃的孕事显然太过用心了,他自己却又因为这几日来都沉浸在王妃怀孕的喜悦中,这会儿听了张思鹏竟然还要送名录来秦王府,终于反应过来,那话语中的声调冷了下去,开口问道:“张太医对我夫人怀孕这样上心,可有其他想法,我猜猜,那名单里都有谁派来的人。” 此话一出,不仅王妃,就是现在正跟在张思鹏身边背着药箱的扮演药童的许昌也联系起张思鹏的态度和传闻中的作风,心中的疑惑冒了出来。 “哈哈哈,传闻王爷多疑,老朽二度入府王爷却不怀疑老朽,老朽也感到奇怪,”张太医转过身来,却不看向许德,看向许德身边还坐在茶案前的王妃,开口道:“老朽从前一直称呼王妃为小姐的,年轻时,老朽也曾跟在魏国公身边充做军医的。” “你是……”王妃脑海中回忆起无数张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终于,张太医的面孔和其中一张缓慢地重合了“啊,三伯,……” “王妃且慢,”张太医打断了王妃,脸上笑盈盈地“老朽是张思鹏,是太医院的一名老太医罢了,有王爷护着小姐,公爷在天上是放心的。”说完,便退出茶室,慢慢地走了。 “夫人,这……”许德明显那疑心未消,这样一个太医,竟然是魏国公身边的故人,实在有些荒唐。 “没问题的,他是我父亲的堂弟,我以为,他也死在燕主城了……”王妃声音变低了:“没想到此生还能见到他。王爷不必疑他。” “夫人这样说我自然不会再去疑他了。”许德握了王妃的手,两个人就这样静默着,谁都没说话。 “王爷,冯先生来了,还送了礼。”不多时,许昌去而复返,来到茶室通知许德。 “冯老狐那样的人还会送礼,真是稀罕,他送了些什么来,礼单给我瞧瞧。”王妃感到好奇,许德名声不好,但是往府上送礼的人从来不少,就这次王妃怀孕,第二日,便有数十家送来了各色礼品,但是,许德同这冯天寿相识相交二十年,不曾收得冯天寿一两银子,今日太阳可是从西边出来了。 许昌脸色尴尬,开口道:“冯先生就送了一张字画,没有礼单。” 许德笑了,王妃也感到好笑,毕竟这样的冯老狐才算得上老狐嘛,又吝啬又狡猾。 “那你让他先去寒山斋看看由儿这些日子的功课,我一会儿就过去。”许德发话了。 “是。”许昌又退出了茶室。 “王爷直接去吧,不可因我误了正事。” “不怕冯老狐是来找我饮酒的。” “王爷饮酒醉死了我就带着由儿琉璃投江去,对了,现在腹中还多了一个。” “好了,景芝”许德向门外喊道,一直守在门外的景芝听了许德的声音,进门来,许德又道:“将王妃扶回去休息。” “我要去千叶轩看戏折子,琉璃一会儿估计也会来寻我,你不必操心了,自去忙你的。”王妃说着,还伸出手去把许德往门外推。 “这丫头,整日就知道缠着你。”许德说着,也不再犹豫,走出了茶室,向候月阁后边儿去了。 景芝上前来搀扶王妃,手上的气力不小。 “我这才刚怀上,你便这样了。”王妃感受到景芝手上的力气,调笑道。 “王妃贵体,若是有个万一,王爷可是伤心死了。”景芝人前端庄,同王妃二人说起话来,倒显得没大没小。 “讨打,”王妃笑着作势欲打:“笑到我头上来了,年后就找个夫家把你嫁过去。” “景芝愿意一直守着王妃,谁要嫁给那些臭男人。”景芝毕竟是个黄花大闺女,她的婚事按照规矩,是应该由主子来选择的,王妃那这事儿来还击,明显是选对了。 看了景芝那脸色,王妃毕竟是过来人,一下就知道了,看着身后的侍卫都在几步之外,便轻轻地俯在景芝耳朵边:“小妮子看上哪家俊俏公子了,来,同我说说。”说这话时,王妃身上的书卷气竟然不散,倒像是个功业有成的浪荡子。 “王妃……”景芝涨红了脸,王妃的戏折子都是她捡着买的,对于其中剧情的研究她同王妃那是不分伯仲,此刻听了王妃的话,不由得想起那些花前月下海誓山盟,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 “哈哈哈,还害羞,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笑我……”主仆二人就这样说着,出了碧苑。 另一边,许德到寒山斋的时候,冯天寿正在看许由这些日子试着处理的奏折,这些奏折许德总会吩咐下人抄一份,再交由冯天寿来检查,就当是许由的功课了。 “王爷来了,世子刚刚回候月阁,王爷当是错过了。”冯天寿快眼看着要看完了,所以没有起身行礼,拿着一支毛笔蘸着朱砂在奏本上圈圈画画。 “如何。”许德点了点头,出声询问。 “世子的确适合做皇帝。”冯老狐笑着说了这样一句,好像并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他这些日子身体茁壮了些,每日晨间,我还让许歌守着他练练刀枪。我还以为这些地方会退步一些。”许歌就是皇帝的侍卫统领,是许德的心腹家将。 “世子年纪大起来,身子骨自会强壮,王爷不必过分担心。反倒是世子对朝堂的嗅觉已经很敏锐了,比起年轻时的王爷不知道强了多少,比如”冯天寿在那堆奏折中翻翻找找拿出一份:“这一份,是琅琊守备太监葛隆的,他怕御虎头那疯子把战线往东边拉,已经上折子来告御状了,您猜猜,世子怎么处理的。” 许德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这样一份折子,前几日上朝时,好几个大臣还在朝堂上同御虎头那儿子吵了一架,换做由儿,他会怎么处理呢,他好奇心大盛,道:“朝廷是给葛隆再拨了银子和兵器,让他加紧训练军队,以往万一。” “世子殿下直接把琅琊守备太监捉了,让御衍去琅琊当老大。”冯老狐歇了歇,道:“御虎头如何护犊子,王爷是明白的。” 许德哑然一笑,想不到许由那小子竟然能给御虎头来一手釜底抽薪,虽然在朝堂上,这一手没有实际操作的机会,但是相对于朝廷的破罐子破摔,这绝对算得上是最完美的答案。 “不说这个,听说你送礼了?”许德明显是抱着嘲讽的目的问出了这句话。 “哎呀,这许昌真是嘴巴不紧,我还想等王妃腹中的孩子满月酒上再拿出来的,给来客开开眼。”冯老狐倒不是装,他不在朝廷任职,平常就挂着暖青山人的招牌作画写字,他的字画在京中也算卖的上价的。 “。得了吧,若是要你的字画,我这秦王府上不知道多少。当年由儿十岁生辰,你喝得酩酊大醉,在前厅的墙上写了多少,最后我还得请工匠来盖掉。” 冯天寿听了只能尴尬地笑笑:“你我君子之交,淡泊如水,何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我许德不是君子。”许德笑笑,又说了下半句:“你冯老狐也不能是君子。”说完这话,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这时,有侍女从外边端了茶来,看见两个人大笑,感觉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看着侍女倒茶,许德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道:“今日,想必你不只是来送礼吧。” “是,王爷,郭仪明日就出京了,我的意思是,王爷要不要再私下找他谈谈。”冯天寿那胖脸在说到谈谈的时候,明显闪烁起金光来。 “郭仪家徒四壁,如今还没娶妻,从他身上捞不到油水,你省省心。”许德抿了一口刚刚斟好的茶,又说道:“不过那郭仪之能,恐怕比你我想象的还要大。” “此话怎讲?” “张太医还没到府上来时,我寻他解梦,他便告知我王妃有喜,此人冷静果断,不卑不亢,阴阳数理之法也有研究,和吴大凯这等酒囊饭袋之辈,相去甚远啊。”许德眉毛蹙起,他用食指点了一点茶水,在眉心轻轻按揉。 “王爷在担心?”冯天寿知道许德是有多自负的一个人,他很难从许德脸上看到这种神情。 “此等人物,一遇风云便化龙。我让他出发前来寻我,这个时候还没到,想必是不会再来了。” “那要不要。”冯天寿用手在那粗短的脖子前横了一刀。 “这种手段杀死一个豪杰,不公平,再说了,毕竟是安西军嫡系出身,若是今日把他给杀了,怎知他日不会有其他人向我们背后捅刀子。” 冯天寿思前想后,觉得许德所言的确在理,就不再询问,开口道:“这大同总兵之位,值得王爷把粮草分了三分之一去北边儿吗?我听说老二怨言颇深啊。” “这三分之一本就是从原本往北边的粮草里扣下来的,再划回北边最多算物归原主,安西军用不了这么多粮草。老二那不成器的,一定想着多出来的用来卖钱,他口袋里能再落一大份,这一点和你倒是相似啊。”说着,许德不经意地撇了撇那冯天寿。 “老冯怎么会贪污军粮,王爷这话可是诬陷我了。” “来,咱们杀上两局,今日我兴致还不错。”听了这话,门外的侍女拿出了棋罐,还把棋盘挪到了光线较好的地方。 “希望杀上两盘王爷还有这样的好兴致。”冯天寿还没开始,就已经嘲讽起了许德。 于是,落子的声音开始从寒山斋里传出,在酷热的风里,飞出好远。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九章 临行的夜话 眼看着太阳西沉了,从窗外投进寒山斋里的光线已经开始变得昏黄。 冯天寿抬头,看了看棋盘对面,脸色凝重的许德,心下感到好笑,却又不好笑出声来,只得善意地提醒道:“王爷,您非要搅我一局?” 看那棋盘中,白棋眼见着就又要赢了,那黑子就像疯了一样,在空隙中冲来冲去。 “没意思没意思,好歹我也是个王爷,你竟然不放点水。”许德把手中那几枚棋子扔进棋罐里,站起身来伸懒腰。 “王爷,老冯觉着你这棋艺恐怕再难进步,不若去和王妃学学琴瑟乐器,也是好雅兴啊。”冯天寿说这话时,笑得像狐狸。 “再说吧。我还是没想明白为何你一个从不上战场的人,在棋盘上倒是把各种兵法用得有模有样。”许德拿起茶壶,用手背靠了靠壶壁,还是温热的,就又给自己和冯天寿的茶杯斟满。 冯天寿接过茶杯,嘬了一口,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就因为我不上战场才看得明白。话说王爷,老冯可是跟你上过战场的,西卡城,不记得了。” 许德听得一脸黑线,道:“不过是去晃荡一圈,连夜都不敢在城中过,也叫上战场?” “嘿嘿,”冯天寿笑得尴尬:“细枝末节嘛,不做深究。” 正当许德准备吩咐下人就在寒山斋里准备饭食,他同冯天寿还有一些前线的事儿打算做个细一点的规划,却听从前厅跑来的说,有客人来。 “客人,这个时候?”冯天寿明显为不能在秦王府混上一顿美餐感到可惜。 “来客是谁?”许德多问了一句。 “那人现在还候在门外,穿了身布衣,脸色黢黑,穷酸得很,怕不是个农人,门房见了他的打扮,不让他进来。” “布衣?农人?”许德眼中的疑惑更深了,他还看了一眼一旁同样疑惑的冯天寿,一个身着布衣的农人怎么会是他秦王府的座上宾。 “来人还说什么了。” “那人只是说是王爷旧部,”那跑腿的说完这话,又道:“对了,那人还骑了一头老毛驴。” 一听毛驴二字,许德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那郭仪。 “王爷?”冯天寿还是一脸疑惑,他不上朝,自然不知道那郭仪骑驴上朝的趣事。 “是郭仪,他向来骑驴上朝。” “骑驴?一匹马都没有吗?只知道他清贫,不知道竟然穷成这般模样。” “此人好名,名声费财。” “那王爷先去同他见面吧,老冯这就告辞了。” “行,我这就去再会会他。”许德说完,丝毫不拖泥带水,离开寒山斋。 “骑驴,倒是有意思。”冯天寿说着往外走,却看见他那俩书童被两个侍女外加几个侍卫众星拱月般包围着。 他走上前去,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王妃怕冯先生带酒来,吩咐我们守着。”说这话的是一个侍女。 “那你们几个呢?你们可是王爷的身边人。”冯天寿看向那几个侍卫。 “王爷吩咐我们跟着王妃派来的侍女。”那侍卫同冯天寿见过,说起这话时笑容里透出一丝无可奈何来。 “你们王妃倒是会持家,今日老冯就不叨扰了。”说完,就笑着带着书童走了。 秦王府门外,郭仪进不了门,已经在这儿等了好一会儿了,那门房几次叫他快走,甚至几乎动起手来,他自是不理会,站得端正,一人一驴,背着光看,就像是怪岩苍松。 这时,许昌匆匆从门里跑出来,那门房见了许昌,像是找到了靠山,几步迈过去,道:“许管家,这泼皮汉子赖在这不走,小的……” 他话还没说完,许昌的耳光就招呼上来了,把他打了个天旋地转。许昌开口道:“混账,这是王爷请来的郭仪郭大人,你这不识好歹的。” 那门房听了也是一惊,这穷酸汉子竟然也是官人?只得捂着已经肿起来的脸颊向郭仪赔罪。 “郭大人这就进去,王爷已经备好酒菜了。若是不解气,我差人来把这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结实地打上几棍。” “无妨,不过是多等了一会儿,何必责难他。”说完就自顾自地进了门,他那老毛驴也有下人牵去了马厩。 许由回头看了看那门房,道:“晚些时候再收拾你。”也跟着进了门。 许德让人在前厅的茶室里备了菜,这个茶室有树荫遮蔽,再放上一尊冰鉴,自是凉爽。因为许德不能饮酒,这酒菜酒菜,倒是名不副实了。 许德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抬头看去,那郭仪龙行虎步,进了茶室来。 “下官郭仪,拜见王爷。”郭仪弓腰行礼。 “此乃府中,不是上朝,不必如此拘束,”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下,边吃边聊。” 郭仪方在许德对面坐了,许德的话就传了来:“不是给了你银子,怎么还是这么一匹老毛驴。” “下官此次奔赴大同,再回不知是多久了,再说买匹马也不能带到大同去,我就把王爷给的银子全投了慈幼局。” “你倒是好打算,借花献佛。”许德眼睛微微眯着,眼角透露出狡黠的光彩。 “下官自罚一杯,向王爷赔罪。”也不待许德反应,他就端起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喝完了,这才脸色古怪的皱了皱眉,但是也没有说什么。 “这不是酒,是茶。”许德的话消融了郭仪的疑惑,他紧接着又问道:“不怕这杯中有毒?” “王爷杀人,杀便杀了,何须下毒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你倒是了解我。”许德笑笑“你这直爽的性子和你父亲倒是相似。” “王爷也一样。我再敬王爷一杯。”说着,郭仪自己把杯子斟满,向许德敬酒,许德也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郭仪又将两杯茶斟满,这才坐下。 “你有什么想不明白的,都问出来,明日一早你就出发了。”许德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放进嘴里,又把筷子放下了。 “王爷为何选我做大同总兵。”郭仪目光灼灼,单刀直入。 “无他,适合。” “适合?”郭仪觉得许德的回答好像在糊弄他。 “你觉得镇北将军御虎子如何?” “是个猛将,能以独力支撑北境十余年,非凡人也。”郭仪的评价竟然这样高,“但是其人私德有亏,冒进喜功,恐怕会命绝于此。”郭仪又补充道。 许德点点头,他觉得冯天寿推荐对了,“此去大同总兵任上,同御虎子此人交集会变得很多。”许德不再说下去,就看着对面的郭仪。 “王爷的意思……”郭仪稍微沉吟,随即开口道,“认定我会和御虎子失和,然后把大同这颗牙从御虎子的虎口里拔出来?” “正是此意,若不是看你回京数年在朝堂上却无寸进,我还不敢拿定主意。”许德丝毫不加掩饰地表明了态度。 “王爷不怕我是装出来的?一去了北边儿,就投了那御虎子,反正天高皇帝远,王爷鞭长莫及。” “你不会,你太像你父亲了。我了解你父亲,所以托大,也敢说自己了解你。”许德此话中气十足,明明是没有什么确凿依据的话,却有一种让人感到信服的力量存在。 “王爷,下官还有一些犯忌讳的话想问问。” “但说无妨,我这秦王府,百无禁忌。”许德抿了一口茶,想起什么似的,赶紧补充道:“除了酒,百无禁忌。” 郭仪此刻当然不会对许德的玩笑话感兴趣,直接开口道:“王爷所求,可是问鼎天下?” 许德听了这话,愣了愣,毕竟皇帝还好生生地在安圣宫里住着,说起问鼎天下的话,显得诡异,说这话时,郭仪的眼睛甚至紧盯着许德的眼睛。 “是,我欲为帝。”许德跟了一句更加大逆不道的话。 郭仪点点头,似乎在说果然如此,随即又问道:“王爷为帝所求何物?威加海内?” 许德挥挥手,嫌弃地道:“此等俗物,本王已经有了,南至紫竹,西到西安,北至燕主,东到琅琊,我许德的威势,都已经凌驾在那小皇帝之上了。” “王爷所求是为金玉珠宝?” 许德哈哈一笑,道:“皇宫里的宝物都是我许德看不上的,我不缺金玉珠宝。” “莫非王爷想要英名永续,流芳百世?” “我许德这样多的骂名,跳进陈江都洗不清。” “那是为何?” “我说我想改变改变一些东西,你信么?” “关于一统天下吗?” “关于黎民百姓。”许德说这话时,没有任何情绪夹杂其间,只是单纯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情愿相信王爷想用天下设坛,作法来谋求长生。”郭仪笑了,倒不是不相信,只是许德的话竟然让他的情绪跃动起来,他强装不信,开了个玩笑来掩盖心底的一丝激动。 “不信也罢,我许德已经背起国贼的名声了。”说完,同郭仪相视一笑,举杯同饮。 “虽说你的父亲是我的部将,你也曾在安西军中任职,我还是再问你,你是我的部下吗?”许德的话听上去奇怪,整个大汉都会觉得郭仪是他许德手中的牌,他这话显得太没有理了。 谁知,那郭仪在将两只茶杯斟满后,坐下,竟然开口道:“这,得看王爷会做到哪一步?” “哦?看我吗?”许德感到好奇,他已经许久没有像今天晚上这样与人摒弃弯弯绕绕,花花肠子,直来直去地畅谈了,他越发感觉这郭仪是个妙人。 “王爷若是真能挑起黎民百姓的重担,那我就是同家父一样,把这条命交给王爷又如何。” “恐怕说出去天下人都不信,我许贼是为了天下苍生。”说了这话,他和郭仪都端起酒杯来,尽管里面是茶,却喝得无比壮烈。 “王爷。”此时门外突兀地传来了声音,定睛看去,是许德的随身侍卫兼马夫,李铁。 “何事。” “刚刚捉了一个探子。” “探子?这倒是新鲜,”许德看了看郭仪,又补充道:“我秦王府可是好几年没有抓到探子了。带过来。” 不多时,一队卫兵就举着火把,抬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过来了。 “王爷,正是此人。”李铁在一旁说道。 “把他嘴里的东西取出来。” 李铁走上前去,把那人嘴里的破布拿了出来。 “说说吧,你是哪家人。” 郭仪听见许德的话,对于哪家人这样一个说法感到好笑。 “许贼,你把持朝政,不得好死。” “哟,还挺有劲。”许德抬眼看了看李铁:“吊树上打一会儿再拉进来。” “是。”李铁把破布塞了回去,拖着那人出去了,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木棍击打在人体上的闷响。 “来,我们继续说我们的。”许德拿起筷子,挑了一片凉拌的笋,放进嘴里:“我听说你还未成婚。” 原本波澜不惊的郭仪在许德问出这句话后显然慌了神,脸色僵硬起来,只是在烛火中,不太明显。 “下官家境平寒,加上仕途有限,没有哪家的姑娘愿意嫁到我家来,一直单到了现在。” “这有什么,本王单到四十,你比我好,哈哈哈。”许德歇了歇:“此去大同总兵也算大吏了,会有人送姑娘到你床上来。” “王爷此言差矣,夫妻之间是要相敬如宾……” “我懂我懂,说起相敬如宾,这天京城里何人比得上我?”许德打了个哈哈,让人怀疑他究竟懂了什么。 随后,两人东一句西一句,又说了大概半盏茶,李铁又拖着那人回来了,只是那人在树上被打破了头,一路拖出血痕来,在夜里看上去就是一道扎眼的黑色。 “李铁,你看这一地。” “我这就差人收拾。” “罢了,明日吧。”许德不再看那地上,而是看着那似乎只剩一口气,不断哼哼的探子,此刻竟然一言不发。 “你把他打死了!”许德有些生气。 “我留了手,不可能死。”李铁也感到奇怪,蹲下身来,“哦,我忘了把他嘴里东西拿出来。” 郭仪“……” 那探子口中的破布被拿掉了,吐出一大口血来,脏了这茶室的地,他有气无力地骂起了许德,无非是些“国贼”“奸人”之类许德已经感到不痛不痒的词汇。 许德皱皱眉,倒不是因为那些骂人的话,而是因为这探子把地板弄脏了。 “看样子问不出什么来。”许德笑笑,回过头来看郭仪,“你怎么看。” “按常理,应当是御家的。毕竟大同总兵算是王爷抢来的,我也不知其中有何奥妙。” “没有奥妙,就是粮草换的,御虎头估计是觉得能把你赶走,自己白赚粮草。” “那就是广南王?” “倒有可能是他,但是他还能活几年,他那缩头老王八。你会阴阳数理之术,能试试吗?” “这没法试,毕竟不是梦。” 许德也笑笑,让李铁把人带下去处理了。 “时候不早了,下官当告退了。”郭仪看了眼外边的月色,准备回家,这一晚上他就忙着说事,没吃什么东西。 “你帮我看看,我所求之事,能成吗?” “这也不是梦,王爷。”郭仪笑着像是提醒一样说道。 “那没什么了,武运昌隆,郭总兵。” “王爷保重身体。”郭仪再次行礼,龙行虎步地往外走了,没几步,又被下人带着折返,往马厩去了。 此刻不待许德吩咐,外面已经来人收拾餐桌,许德也起身,背着手,往后院去了,丝毫没有把今夜的探子当回事儿。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十章 诡异的胜利,天子的雄心。 六月二十六日,早朝,今日朝堂上最大的事儿,就是秦王许德告病不朝。想许德进京以来,这可是头一遭因病不朝。朝中人这才叹道,许德毕竟五十有九了。最怕是英雄迟暮,美人珠黄。 虽说朝廷上没人提起这茬,但是朝中人都是各自怀着鬼胎,几家欢喜几家愁。 几场口水仗下来,许德不在,他麾下的狗腿子显然不敌那几个在朝堂上几十年,骂战经验丰富的老臣,纷纷败下阵来,倒是那吴大凯,几度发言语出惊人,让好几个老臣对他都多看了几眼。 吵了一个多时辰,大多数事务总算确定下来,皇帝坐在龙椅上,感到太阳穴有些发胀,心想自己的父亲和爷爷到底是怎么忍受了大臣的骂战的。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老太监一挥拂尘,说出了这句皇帝今日最最期待的话。 “恭送皇上!”百官闻言下拜,可是上字还在大明殿中回荡,从那金道中就传来一声拖着长长尾音的“报。” 待到群臣重新站起来,那士兵已经将手中的军报交给了大明殿外侍立的太监。 那太监接了军报,小碎步踏得飞快,把军报送到了皇帝面前。 小皇帝拿起看了两眼,眉头先是皱起,随即,眉头却又舒展开来,看到最后,竟然一拍龙椅,笑道:“哈哈哈哈,御将军真是一员虎将。”随即,他看见阶下大臣们疑惑的表情,解释道:“御将军在边境遭遇了犯边抢夺财物的金军,斩首五十余级,获得战马百匹。” 听了这话,底下的大臣纷纷贺起彩来,那御衍在人群中忽然就变得显眼起来。 刘献在一旁开口道:“御将军战功卓著,实乃我大汉的长城。” 御衍面上笑着回应,虽然没有看见那封军报上具体的内容,但是心里却在想,为何往日金军犯边往往是数百人一同行动。这次,虽说斩首五十余级,但是那金军逃跑的能力再强,这五十余级也该有队伍的一半了吧,一百来号人的金军犯边? 听了战报心中同御衍一个想法的人不在少数,那吴大凯,家中是武勋出身,他自己虽无战阵的经验,但是听了这个战报,都隐隐地觉得不对,可是皇帝和那几个老臣的好兴致,无论是许德的狗腿子,还是自诩忠臣的那帮子人,都不愿意去搅合,只道君主圣明,臣子忠厚。 此刻,那许德正坐在回府的车上,在他身边,还坐着冯天寿。 “王爷,你看那冯天寿今日出发的行囊了吗,真是寒酸。吴大凯这些人送的礼,他竟然全部折现投进了慈幼局。”冯天寿说起这话,明显地透露出一丝可惜来。 “好名之辈可比贪财好色之辈还要难以对付。”许德闭着眼养神,但是话语中气十足,他分明没有生病。 “倒是王爷,你说这郭仪的阴阳数理之法到底有多大的能耐?”冯天寿从许德口中得知王妃怀孕竟然是郭仪解梦解出来的,一直对这个问题耿耿于怀,他从前是不信这些所谓的术数的。 “不好说,毕竟,他只在我面前用过这一次。”许德依旧没有睁眼,只是脑海里回忆着郭仪的车队碌碌而去,扬起的烟尘漫道城墙上来,他说不清这一步,是对是错。 此时,马车忽然慢了下来,车厢的帘子被李铁掀开来,递进来一份战报,这份战报明显是誊抄没多久,上面的墨迹还有些潮湿。 许德看着在马车前边路上,烟尘里远去的骑士,向李铁问道:“谁送来的?” “许歌。据说从传军报的人手中现抄的。”说完,李铁放下帘子,继续返程。 冯天寿明显也来了兴趣,把头凑了过来。西边的军报一般传不到朝廷去,都是直接到秦王府,只是这北边的军报就麻烦一些,还要过一遍大明殿。 许德打开马车侧面的窗帘,借着光线,展开军报,冯天寿脖子伸得老长,同许德一起看完了这封军报。随即两人对视,都没有说一句话。许德把军报揣进怀里,又将窗帘放下,问道:“你怎么看?” “有诈,王爷。”冯天寿脸上狐狸般的笑容出现了。 “我也觉得不对,为什么这次金国,来这么一百多号人,给那御虎子送人头?”许德捋了捋下颌上的胡须,道:“是想放松御虎子的警惕?” “恐怕不是,虽说御虎子此人一介武夫,但他粗中有细,这战报,也就糊弄糊弄小皇帝,他自己肯定知道有问题。我老冯不上战场都能看出毛病来。” “前几日探子来报,说是大都城里离开了一些大人物,想必是去前线坐镇的,金国皇室里那些人,真打起仗来,多是厉害角色。”许德补充了一句。 冯天寿点点头,心中细数,金国的领兵大将向来都是厉害角色,从前的武帝时的完颜璟先帝时的完颜亮,到现在的金朝皇帝完颜洪烈,在军事的管制上都算得上是天才,难不成这次金国的领兵大将派了个傻子来? “能知道是谁吗?”冯天寿又问了一句。 “可能是寿海王完颜克,完颜洪烈的十三子。他人不在大都。” 冯天寿摇摇头,他真没听过这什么完颜克。倒是金国皇帝完颜洪烈德丰十年就传出消息,中风,瘫了,不理朝政。他弟弟完颜长略扛起了摄政的名头,冯天寿以为,这大将也该是完颜长略的嫡系。 “管他呢,金国的内政我们犯不着去头疼,就是出了问题也是御虎子拿人头来抵着。”许德又眯上了双线:“再说,这御虎子非凡人也,要想吃下他的燕主城,也怕没那么容易。” 冯天寿也点点头,继续问道:“前边儿还是卡在昌都吗?” 许德一听就知道冯天寿问的不再是北边儿,而是西边儿了,点点头,道:“老四大概和我说了,吐蕃的新外相,叫做禄东赞,是个厉害角色。而且莽布支死后,此人很快就彻底统一了吐蕃乱局,还亲临前线督战。” “萧正道没打进丁青城就是他在作怪?” “老二老三从南北两面领兵进攻丁青城,让老四带着兵马机动支援,禄东赞选择主动出击,集合兵力,打开城门冲击老二的大军。不和咱们打消耗。损失再惨重,也要把咱们的兵马逼回昌都。” 冯天寿知道把粮草送到现在的昌都去有多困难,所以也没法指责萧正道退守昌都是不作为。 “只怕夏天过了,天渐渐冷了,更加难得打进去。”冯天寿有意无意地说道。 许德不在搭话,就像睡着一样,冯天寿也眯上眼,学着许德养起神来。 许德的马车里气氛凝滞,安圣宫里此刻可算是热闹了。小皇帝今日下朝了,心情很不错,刚刚病愈的高力士看上去更加枯瘦了,腰也弯下来一截。但是看见皇帝眉飞色舞诉说着北境的小胜,诉说着许德可能重病。他的精神气似乎也好上不少。 小皇帝在那里说着群臣的对他的赞美,言语里颇有些自豪,高力士没开口,但是小陆子一个劲儿地在鼓吹小皇帝的文治武功。 “大伴,吩咐御膳房传膳。”皇帝年轻的声音听上去充满了信心。 “是。”高力士听了皇帝的吩咐,转身在宫门外说了一句,不一会儿,传膳太监就带着人过来了。 因为皇帝要励精图治,效仿先帝,要把每一餐都减到三十二个菜,许德听了这事儿,丝毫不在意,所以这三十二个菜便又成了宫里的规矩。但是那一个个龙飞凤舞的食盒,还是满满摆了一大桌。这些天来,皇帝再没让小陆子试毒,许德派来的侍卫在宫门外,他就拿着筷子,围着膳桌走,看见什么吃什么。 这种行为不仅不符合祖宗的规矩,而且有巨大的危险。但是高力士看见皇帝自己做主时,脸上那自信的光彩,还是默默地选择了遵从。小陆子见皇帝用膳时开心起来,自然也是高兴的。每日屏退宫女和侍卫,皇帝独处的这一会儿,是他最快意的时候。 这时,皇帝走到一道菜前,竟然是一个完整的鹿首,蒸熟后看上去依旧显得狰狞。皇帝心底一阵恶寒,看了看那银签,怎知,这菜名竟然叫作斩龙首。皇帝自己就是真龙天子,斩龙首不就是要砍他的脑袋吗,皇帝先是勃然大怒,正欲发作,却突然心中一寒,心想莫不是许德那老贼要害我? 这一切都在皇帝的脑海中迅速地发生,高力士和小陆子还是垂手侍立在侧,丝毫没有注意到皇帝的变化。 皇帝咽了口口水,喉结在脖子上上下滑动了一下,他再看那银签上,做这菜的人叫做徐德。 徐德徐德,许德许德。 皇帝霎时间头脑空白,今日的喜悦被恐惧挤出了胸膛,他拿玉箸的手甚至在明显地颤抖着。他抬眼看了看小陆子和高力士,两人都没有发现他此刻的异样,他正准备喊人,心中却忽然冒出长公主的话来,脑子一下子清明下来,心道:这徐德莫不就是那帮朕的人。 这个想法出现,皇帝内心瞬间变得火热起来,他强忍心中搞得恶寒,伸出玉箸,从那鹿首的脸颊上加下一块肉放进嘴里,尽管味道不差,但是那鹿首狰狞的表情,深深地扎在皇帝心口。 总算将这口鹿肉吞下去,皇帝强行挤出了一个笑脸,道:“这道菜做得很好!大伴,我要赏赐这个厨子!” 闻言,高力士明显感觉到皇帝的不对劲,但还是接过银签,拿给了侍候在外边的传膳太监,那太监一脸谄媚,拿着银鉴就像是拿着一道圣旨一样跑开了,不一会儿,带了一个人来,自己却不进来吗,只是探个头,道:“高公公,人带到了。” “让他进来吧。”高力士吩咐道。 只见门外进来一人,二十许人,身形挺拔,虽说穿了一身御膳房的衣服,但是盖不住其俊朗的长相,尤其是一对剑眉,真真像是两柄宝剑。那人进了这安圣宫,丝毫不见慌乱,直挺挺地来到皇帝跟前,不待皇帝开口,就跪下行礼,道:“臣柳白河,愿随皇上诛杀许贼!” 这话的声音不大,那传膳太监都没有听见,但是在高力士和小陆子二人耳中,无异于平地惊雷,小陆子甚至抬起右手去掐自己的左手虎口,不让自己流出泪来。 “起来说话。”小皇帝因为知道此人来历,自然没有高力士两人那般震惊,满是欣赏地打量此人。 “是。”柳白河起身,站在皇帝面前。 “做这道菜,御膳房的膳正没有发现?”这是皇帝最大的疑问,这样一道惊世骇俗的菜,很难不引人注意。 “皇上,您高估了许德。”柳白河面无表情,但是说出这话,却让皇帝心中备受鼓舞,言下之意,是皇帝低估了长公主这些年的运营。 “你是文是武。” “臣能耍刀。” 皇帝眼中冒出光彩,许德派来的侍卫随时可以取掉他的命:“你能一直跟在朕身边吗?” “不能。”柳白河摇摇头:“许德的侍卫皆是他的心腹,稍有风吹草动,我也难以脱身。那许歌,是个高手。” 皇帝眼中的光有黯淡下去了。 “我会常驻御膳房,离这里不远,若是许德有所作为我会第一时间赶到。另外,我还会找时间把外边的消息传给皇上。” “皇上,时间差不多了。”高力士一直没有开口,这会儿开口提醒道。若是时间太久,惹了疑心,反倒误了大事。 “那朕真得赐你点什么。”皇帝左右看了看,拿起了一支玉如意,递到他手里:“朕没什么能给你的。”说着,脸上甚至露出歉疚的表情。 “玉如意我不能拿,”柳白河放下玉如意,随便看了看,拿起皇帝用过的玉箸,道:“此物最不引人怀疑。”说完他就退出了安圣宫,在宫门外跪下来,双手高举那双玉箸,朗声道:“谢皇上赏赐。”说完,向传膳太监道别后,他回了御膳房。 皇帝此刻没了吃饭的心思,默念着那人的名字:“柳白河,柳白河。” 今天日头也毒辣得很,皇帝用膳时,侍卫自然不会干晒,他们躲在侧宫的屋檐下坐着歇凉。 一人远远地顺着宫墙过来,侍卫中一个眼力见好的,老远就看出那是去给许德送军报的许歌,赶紧喊了另外几个,站起来整理了衣裳。 许歌走近了,脸上的汗顺着狰狞的疤流动着,他看了看那几个侍卫,问道:“可有异样?” “回大人,没有。” 许歌点点头,也在他们身边坐下,那几个侍卫见状,也坐了下来。在侍卫们都没想到的时候,皇帝,已经找到了他的刀。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十一章 飞蛾扑火 许德站在午门前,回忆着昨天夜里送上门来的北境战报。身后跟着的吴大凯一脸谄媚的笑容。自打郭仪高升之后,这吴大凯就成了许德最最忠诚的狗腿子。若是从前,他还只算是趋炎附势,现在,则已经称得上是狗皮膏药了。 闲来没事就去许德府上拜访不说,这上朝时,还始终跟在许德左右,他那表情,不像是个官员,倒像是个太监。 不说那些自诩忠臣的官员,就是许德麾下的朝官,都对吴大凯的这种行为嗤之以鼻。但是吴大凯就像感受不到外界的非议一样,还是始终跟随在许德身边。 这段时间来,许德发现了,虽说郭仪此人的确谄媚虚伪,但是对于京中局势的把握还是很准确,对于朝堂的影响力,也是不错。前日夜里,他同冯天寿商量过后,决定举荐他为礼部尚书,只是此刻,他还没有同吴大凯说这事儿。 许德从那些诡异的战报中回过神来,转个身竟然差点撞上吴大凯。吴大凯赶紧退了一步,拍拍许德肩上不存在的灰土。 “吴大凯。” “下官在。”吴大凯听见许德在叫他的名字,上前一步。 “有个事儿本王忘了说。” “王爷您说,您吩咐下来,刀山火海,下官也一定替王爷办好。” 许德听了吴大凯又一次表明心迹,心中嗤笑此人软骨头,但是还是面无表情道:“我愿保你为礼部尚书,你意下如何?” 听了这话,吴大凯竟然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感到一道雷电从头打到脚,浑身上下顿时麻了,下一刻,他立马跪在地上,也不顾周围的朝臣,对着许德就磕起头来,口中的话无非是什么粉身碎骨也要报答秦王厚恩之类的。 许德没下心去听他的话语,只是淡淡地道:“起来吧,我不是皇帝,以后不必行此大礼,你让周围朝臣如何看我?”说罢,又转过身去。 吴大凯闻言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安静地侍立在许德背后,仿佛一个没事人。只是黑暗中他红色未退的脸,证明了起初的一切并非是镜花水月。 吴大凯想着,胸口这补子,终于要从白鹇换成那光彩照人的锦鸡了,自己非是科举出身,能走到这一步,可算光宗耀祖了!想到这里,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上下两排牙齿紧紧咬着,怕一松口就欢呼出来。他的双手在黑暗里握成拳状,并不锐利的指甲刺进手掌的肉中,流出来的血滴落在汉白玉的地板上。 看了吴大凯刚刚的表演,忠臣那边也悄悄议论起来。刑部尚书万可法身边围起的人最多,纷纷诉说着自己的推测,起初万可法听了还算正常,说着说着竟然到许德向吴大凯讨要小妾这样荒唐的说法上来,他咳嗽一声,那几个嘀嘀咕咕的朝臣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万可法清了清嗓子,道:“许德肯定赏了块大骨头给这吴大凯,你们一个个说起话来,越发不靠谱。” “这块骨头能有多大?”问这话的是工部尚书马道远,此人是先帝时的臣子,比起万可法等三朝老臣名声不显。加之工部并非是朝堂上容易惹来争端的地方,他在朝堂上发话的时候少之又少。 “还能多大,长孙大人和徐大人走后,可不还空着两个位置吗?”说这话的,是户部侍郎刘光,户部十余年来都没有尚书坐镇,侍郎就是户部的第一堂官了。 “这……”刚刚七嘴八舌的众人纷纷哑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过是一个员外郎,巴结了几天就能一步登天,坐上尚书的位置,这种好事,在他们这边可没有。 “刘大人慎言。”万可法发话了,他顿了顿,继续道:“一应安排,当由皇上裁断,我等臣子,只需做好分内之事。” 这话一说出口,聚在一起的一群人都没人再说话,各怀心思。 有了这样一档子事,今日朝堂上,镇北将军的战报就绝对不会是主角了。过去一个月,自打第一封战报入京,每隔两三日,就又有一封进京来。每一封的内容都基本差不多,无非是斩首数十级,获得战马百来匹。皇帝起初见到这些战报,还能激动起来,连着一个月,却也麻木了。 那些夸赞皇帝文治武功的大臣更加尴尬,他们如今已经不知道再拿什么词来忽悠这小皇帝了,只能从前用过的词再用一次,这倒使许德这边的臣子感到啼笑皆非。 御衍最开始还能受到旁人侧目,现在也就只有刘献在战报来时开开他的玩笑,他去信问过他那父亲,御虎子的回信也表示了自己的疑惑。这金国人到底在卖什么药,这个问题困在每一个大臣的心口。 许德被封秦王后,就有了带剑上朝的特权,此刻他端坐在皇帝下首,腰间配着青玉宝剑。眼见着没有人再上去奏事,就起身出列来,跪在大殿中间。 吴大凯等了一上午,终于等到了许德出列,心里的激动自是不需多言。 “臣许德有事上奏。” “秦王免礼,何事,但说无妨。”皇帝的话听来正常,但是实际上,却隐隐地有一种无可奈何流露期间。 “臣举荐礼部员外郎吴大凯任礼部尚书。” 话音刚落,大殿里响起一片吸凉气的声音,没想到吴大凯此人溜须拍马,真就拍来一个尚书。 长孙鸿那日退朝后上书告老,徐光远也是一样。两人离开朝廷一个多月了,两个位置始终空悬。皇帝在高力士的提醒中早就做好了许德安插人的准备,但是事到临头,他还是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悲哀。 皇帝强颜欢笑,道:“吴大凯出列,让朕瞧瞧。” 吴大凯闻言出列,在许德身后跪了,行礼,道:“臣吴大凯,叩见皇上。” 看着吴大凯那唇上的两缕鼠须,皇帝心知此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却还是开口道:“吴卿家一表人才,从前朕倒是忽略你了。” “皇帝日理万机,微臣不值得皇上瞩目。”吴大凯说这话时,一本正经,倒有几分臣子的谦卑在其中。 “吴卿家今后一定要为国效力,成为我大汉的柱石。” 虽说知道皇帝此言有假,但是吴大凯还是感到异常兴奋,赶忙行礼,口中高呼:“谢主隆恩。” 就在这时,刑部尚书万可法居然出列了,他直挺挺地在许德身边跪下,开口道:“礼部尚书不可由吴大凯这等趋炎附势之辈担任,还请皇上三思!” 此言一出,许德倒是面无表情,吴大凯和皇帝的脸色都不好看了。好不容易营造出的君主圣明,臣子贤德的局面被万可法一句话就给打散了。 “万尚书,这皇帝的位置,还是由你来坐吧。”皇帝的眼神中充满怒火,许德的举荐他根本没法也无力拒绝,万可法一句话,下不来台的可是他刘贺,原本无处而去的怒气,一下就找到了目标。 “皇上今日就算摘了臣的乌纱帽,臣还是要说此举不妥!”万可法是极圆滑的人,坐镇刑部这些年来,从来没有出过事儿,怎么这会闹起了牛脾气,摆明了是冲着皇帝去的。 皇帝站起身来,手指指着万可法,在空中微微颤抖,他本就不多的权威,竟然还受到了万可法的挑战,其愤怒自然无需多言。 “来人啊,将这老贼叉到午门外去,杖二十!” 话音刚落,几个侍卫进殿来,叉起那万可法往外去了,万可法双脚拖行,整个人往后仰着,却还是不断地高呼不妥。 见万可法真被拖出去了,刘光马道远等一应臣子都出列来替万可法求情。皇帝正在气头上,自然不会轻易地放过那老匹夫。 看了一眼身边的老太监,那老太监看了皇帝的眼神,自是不敢放松,又喊出了那句经典的,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见这种情况,众臣只得退回列中,恭送皇帝离去。 午门外的广场上向来是实施庭杖的地方,下朝后,一群老臣都跑到了这里来,看着被按在长凳上,一边挨打,一边高声朗诵《圣主辞》的万可法,所有人都感到一丝丝不忍。 这一把老骨头,也不知挨了二十杖,还能剩下几口气。 不过,在所有人都关心着万可法的时候,混迹在人群里的某人,竟然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个不明显的诡异笑容。 许德虽说此事的源头,但是他却没去看一眼那万可法究竟会不会被打死,说白了,他并不关心这群朝臣的死活。只是心底疑惑,这万可法犯了什么病,这样不知死活地顶撞皇帝。 那吴大凯一直把他送上马车后,才上了自家的马车离开。 许德回府更衣,换下厚重的朝服,直接去了千叶轩,王妃在确定怀孕后,就一直住在那里,清幽的环境对养胎有好处。 许德穿了一身皂袍,还没到千叶轩,就听见那边传来的琴声,听出弹的是《采桑曲》,许德不去评判这操琴之技的好坏就知道,是许琉璃在弹。 他进了千叶轩,果不其然,许琉璃端坐在焦尾琴前,许德进来也不抬头。王妃坐在一旁的小案旁,手中捧着一杯茶,许德一眼就看见了里面的忍冬。 王妃见许德进来也不开口,只是笑着拍拍身边的锦凳,许德走过去坐下,轻轻牵了王妃的手。 一会儿,许琉璃弹完了《采桑曲》,一脸兴奋地转过身来,向王妃笑道:“娘,您看我弹得怎样?” “怎样?”许德瞪大了眼,“不如你娘弹的一成功力。” “爹爹!”许琉璃佯装生气,向王妃说道:“娘,您听听,我爹说话多伤人啊。” “哎呀,你也是,老去说她。”她笑着从许德手里抽出手,在他的大手上轻轻打了一下,又转过头,向琉璃开口道:“比起前些日子自然是好了不少,但是有几个地方还是显得凝滞,不流畅。” “娘,您跟我说说!” “还说说!你娘现在还怀着你的弟弟妹妹呢!你天天来打扰你娘的清闲。” 许琉璃听着这话,撅起了嘴,娇嗔道:“也不知是谁每次做错事了,好琉璃好琉璃地求我说情。” “你!”许德作势欲打,许琉璃已经起身跑开了,在千叶轩外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你也是,怎的不知道拿出你做娘的威严来。” “威严?”王妃凤目一刮,道:“把琉璃也逼得像由儿那般不同我们亲近你就开心了?” 许德没有开口,或许是因为许德对于许由的期望过大,自然在教导上也严厉一些,这许由和许德王妃都算不上亲近,只是同他的姐姐琉璃两人处得亲近。 “不说这事儿,你的心悸好些了吗?” “景芝一早就交了陈太医来看了,药方都没开,就让景芝抓了些忍冬泡茶,”说着,王妃举起手中的忍冬,“这不喝着呢,心悸已经好了不少了。” “怎么早上才去叫!不是我走时就让景芝去叫她吗?”许德明显的不悦。 “哎呀,人家是太医,又不是你家的奴才,总得睡好觉吧。你这人,真是的。”王妃开口为景芝和陈太医开解。 许德听了点点头,没再多说。 这陈太医是张思鹏送来的名录上排名第一的人,大名陈玄机。原来在紫竹城周边行医,手段精湛,尤其是内科调养和妇孺杂症,在天下都算数一数二的。许德看了这陈太医的简介,就派人将其带回了秦王府,当时还惹得王妃一顿说。 只是让许德颇感意外的是,此人竟是女子,眼见三十许人,却并未婚配。许德仔仔细细地调查过此人,吩咐吏部把这人来历摸了个遍,身世清白得无可挑剔,这才放下心来。 反正只要你手段高超,纵是要价千金,我许德给得起。 “王爷王妃,当用饭了。”景芝打破了两人短暂的温存。 “这就来。”许德起身,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王妃的手。 王妃感到好笑:“你这人,有那么严重吗?” “夫人比那高坐金堂的皇帝还金贵!” “讨打!”王妃笑着拍了许德一下,两人就这么说笑着往碧苑去了。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十二章 柳下君子 许德带着王妃走到碧苑外,迎面来了一个女子,正是那陈玄机陈太医。 陈太医不像其余太医一般穿着太医院的官服,而是如同寻常贵人家中的妇人一般,穿的都是各色的衣裳。今日她穿了一身青色的百褶裙,面容秀美,略施粉黛,一头青丝在头上简单的盘了一个小髻。见了许德和王妃,笑着行礼,脸上的两个梨涡显得很精致。 “陈太医同我们一道用饭吧。”王妃向陈太医发出邀请,她在府中向来是不太在意主次尊卑的。 “那可不成,”陈玄机笑着捂嘴,道:“我约了景芝吃罢饭一起推牌九呢。” 她好看的眼睛看了看许德,道:“王爷王妃,我先去了。”说完便走了,许德和王妃也继续往碧苑去。 走了几步,许德开口道:“从未想过,一个女子竟然也能拥有这般医术。” “陈太医不是凡人,同她谈话,诗书礼易人家都是能说几句的。”王妃瞟了瞟许德,道:“难道只有你们男人可以天下第一?” “是是是。”许德笑呵呵的,对这个小夫人他从来没有生气,“夫人看着脚下。”只是他想着那日许歌将人带来时,听完许德的要求,她第一句话竟然是让许德派人将她的行李也搬来。 许德觉得奇怪,但是吏部又查不出此人任何问题,他只能在心底说是自己多疑了。 王妃不理他,两人就这么靠着进了饭厅。 那陈玄机走出碧苑,进了落星阁后边儿的院落里,这里住的都是秦王府的下人侍女。虽说住的是下人侍女,但是这院落也是干净整齐的。 一个穿了侍女衣裳的人从屋里出来,看了陈玄机一眼,就又进屋了,陈玄机跟着她进了屋。那人见陈玄机进屋后,这才走上去看了看门外,空无一人,此刻大多数人都还在前厅里吃饭。确认没人后,那女子才将房门关上。 “如何?”那女子单刀直入,也不知问的什么。 “等一百年也没机会。且不说许德自身武艺高强,而且随时身边藏着好些高手,柳白河来,倒还可能有机会。”陈玄机开口,没想到她竟然要刺杀许德? “长公主把你好不容易把你送进宫,你竟然这样来了秦王府?”那女子一脸后怕,“若是事情败露,莫说长公主,皇帝也没办法。” “哎呀,姐姐宽心。”陈玄机咯咯笑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嘛。再说了,既然广南王府对我的假履历那么自信,我都不怕,你们怕什么呀。许德这人,多疑却又自负,你看,那日派来的假探子,一下让王府巡视的人多了一倍,但是我们这些躲在里边儿的,反而安全了不少呢。” “唉,暂时先稳住吧,你也不要去打许德和安秋的主意,我们能从秦王府传出去一些消息,不比你在皇帝身边出谋划策弱。”那女子叹口气,明显为长公主的安排被打乱感到可惜。 “以后每隔七日你来这里找我一次,把你知道的消息都告诉我,”那女子说道:“大汉江山命悬一线。” “我不管你什么大汉江山,我一个妇道人家,我只关心私仇。”说完,陈玄机推门而出,还在推门,就喊道:“景芝景芝,快来推牌九啊!”说完自己又开始笑。 “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狐媚子。”屋中的女子低声嘀咕,随后也出门,去了前院。 今日天京城里,最最热闹的,倒不是那日日笙歌不断的九光阁,而是刑部尚书万可法一家在城东边儿的小院儿。知道万可法今日在朝堂上义正言辞的指斥皇帝的错误,朝野中的士人都竖起大拇指来,赞他一声汉子。 许多京中的名人,也是亲自备了礼上门来看他。万家那小小的四合院被堵的水泄不通。一个个来客见了万可法趴在床上,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都是叹气,安慰守在万可法身边的妻女。 万可法无子,老来得了一女,大名万蓉蓉。万可法虽然官至一部尚书,但是为官清廉,刚直不阿,家无余财。可是对于这个女儿,也算得上是有求必应。此刻,那长相娇美的万蓉蓉跪在床边凄凄惨惨戚戚的模样,确是惹人怜惜。 到了晚间,万家的小院子总算清净下来,来客都走了,尽管已经是这样的光景,但是万家依旧没有收下一份礼来,这让更多人对于万可法的气节赞叹起来,开始去骂那惹起事端的吴大凯和许德,认为他俩蒙蔽圣主,罪魁祸首的皇帝竟然还成了受害者。 “爹……爹……你这么走了,你让女儿怎么活。” “老爷,老爷。” 万可法妻女的声音嘶哑,从午后万可法被抬回来,她俩是真的哭了许久了。 这时,门外的老仆在门板探出头来,他那神色,分明也是落了泪的。他开口道:“夫人,又有客来,但是来客不说身份,只说了柳下君子四字。” 原本趴在床上奄奄一息的万可法,听了这四个字,竟然睁开眼来,中气十足地道:“快请!” 一旁的妻女看呆了,万蓉蓉一脸惊诧,颤巍巍地问道:“爹?” “别问,问就是苦肉计。”他那老脸露出笑容,“你们娘俩回避,我要见大人物。” 虽说娘俩一时又惊又喜,迷迷糊糊的,但是还是退出了万可法躺着的厢房。 “我家老爷就在这间屋,大人你可一定要为我家老爷做主啊。”老仆领了人进来,回过头看见床上双眼睁开的万可法,手指微微颤抖,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相信的惊异:“老爷!你醒了!” “小声!不可张扬!你且回避!” “好嘞老爷。”老仆答话后就退了出去,来客进了屋。 来客竟然全身裹在黑色的袍子里,头上还带了一顶斗笠,斗笠侧边上垂下的黑纱盖住了他的面庞。 “大人!”万可法官居尚书,竟然称呼此人为大人? “万大人伤势严重否?”那人明显用了什么变声的手段,声音就像是深渊里的妖魔般刺耳。 “大人提前买通侍卫,万某才保下命来,看似重伤,实则只是皮肉之苦,筋骨无碍。” 那人点点头,斗笠上的黑纱也跟着轻轻晃动,“此事绝密,一定不得让外人得知,万大人的千金可知道了?” 万可法听到自己的女儿,眼神明显稍微暗淡了,道:“为国献身,由不得她不答应。大人放心!” 那黑衣人听了这话,起身向万可法行礼,道:“万大人高义!受吾辈一拜!” “大人折煞万某了。”万可法老眼看向屋中某处,双眼迷离,像是回忆着什么,道:“长孙尚书,徐尚书,林侍郎,都是大汉的中流砥柱啊。” 那人听了这话,开口道:“天佑我大汉。” “天佑我大汉。”万可法的声音,苍老而稳定。 此刻,安圣宫,灯火通明。 高力士今日听说皇帝杖责万可法后吗,大发脾气,后来竟然哭着喊着,求先帝开开眼,惹得皇帝不耐烦,让两个小太监把他带回去休息了。皇帝正在处理奏折,许德最近又放了许多奏折进宫来,让皇帝自己处理,这样做,既算是对皇帝一直不曾反抗的奖励,也算是平平忠臣和百姓的怨言。 小陆子一个人侍候在皇帝身边,又是磨墨,又是扇扇子,那是殷勤得很。 皇帝正伏案写着什么,忽地把笔一摔,问道:“小陆子,朕是皇帝,难道连杖责个大臣,也需要被人指着鼻子说吗?” “回皇上,您是天子,别说是一个大臣,就是十个百个,那也打得。我小陆子没文化,却也知道狗不听话呀,就得打。” “万可法可不是狗。”皇帝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小陆子。 小陆子感到汗毛都竖起来了,尽管小皇帝实权不大,但是在这后宫里,还是伴君如伴虎。 “是是,小的这张嘴真该死。”说着,竟然自己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在皇帝莫名的眼神中又举起手。 “好啦好啦,说错话而已。”皇帝阻止了他,“小陆子,你说说为什么大伴今日那样发火,大伴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同朕生气了。” “高公公的心思,我们这些小太监怎么敢去揣测。” “叫你说就说,哪来那么多讲究。” “这……可能是高公公年纪大了,一些小问题总容易往大了想,皇上春秋鼎盛,自然有些事情同他想得不一样。”小陆子稍微想了想就答了皇帝的话。 “嗯,有道理。”小皇帝听了这小陆子的话,觉得心里的郁气排解不少,“那你说朕要不要给那万可法赏点东西啊。”皇帝又问道。 “这个自然由皇上定夺,将来皇上诛杀许贼,号令天下了,这些事儿可不会少。”小陆子这话无疑勾起了皇帝最痒的那块心头肉,皇帝又开始忘乎所以了。 “看不出小陆子,你倒是有趣,没读什么书,倒还明白好些道理。” “谢谢皇上夸奖!”小陆子赶紧跪下来谢谢皇帝的夸奖。 “起来吧,你退下吧,这里留这些宫女足够了。” “是。”小陆子答完话,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这屋里只剩下了皇帝和几个侍候他睡觉的宫女。许德摸清楚了宫女轮班的秩序,每隔三天,他这安圣宫里的宫女就会换一轮,第四轮,也就是今天这一轮,恰巧适逢他睡觉的宫女,都是未被打乱的原来的宫人,这几个,都是从小就侍候他的。 皇帝坐在龙床边,一个小宫女为他脱去外衣后,就站在一旁扇起了扇子,把冰鉴的凉气扇到皇帝身边来。皇帝穿着中衣,靠在金帐上,倒像是在等什么人。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皇帝头已经靠在了绣枕上,眼睛半闭,一旁摇扇的宫女却将他摇醒了,他仰起头,只见安圣宫的屋顶慢慢地开了一个洞,一道黑影从洞中进来,穿过几道架梁,落在皇帝身前,整个过程一点声音都没有。 “没被发现吧。”皇帝出声询问。 见了一人这样进安圣宫,那几个宫女竟然毫无反应,只是痴痴地看着来人的脸。这人第一次来时,皇帝就说过,若是泄露出去一丝半点,就要诛她们的九族。 “若是那许歌在,还有可能察觉到什么。”说话的正是柳白河,他摸清了,那许歌每日是要回王府教导许由刀枪的,所以每隔三日他就摸黑来一趟这安圣宫。 “姐姐那边说什么了。”皇帝的眼中满是热切。 “陈玄机虽然莫名其妙进了秦王府,但是还不算坏,许德目前没有怀疑她的身份。” “那就好,那就好。”皇帝这些日子来,一直在担心那陈玄机进了秦王府,会不会出问题。 这些日子,柳白河来了好几次了,宫女们第一次还感到惊讶,后来,就只顾得上去看柳白河的脸了。这偌大的后宫里男人本来就少,这样俊俏的男人更是难得。 “皇帝今日杖责万可法?”柳白河问道。 “是,只打了二十棍。” 柳白河好看的剑眉皱了皱,道:“万可法老了,二十棍足以要了他的命。皇帝应该快快赏赐他点什么,低个头吗,不要寒了人心。” 皇帝的眼皮跳了跳,道:“这是你的意思?” “不是,是长公主让传的话。”柳白河直说了。 “是姐姐啊。”皇帝低着头想了想,道:“你传消息,就说朕知道了,我会看着办的。” “还有,皇帝当成婚了。” 皇帝看了看柳白河的脸,似乎意识到什么,柳白河补充道:“也是长公主说的。” 皇帝稍微思考,随后郑重地点点头,如果能找到一家有力的姻亲,对他只有好处,只是不知道许德会怎么干涉这件事,这些年来,他虽然屡次插手后宫里的事物,但是对于皇帝的婚姻,他竟是从未提及。 “皇上,这宫女都是您的帐中人。”柳白河突兀地冒了一句。 皇帝听了这话倒是没什么,那几个宫女却都高垂粉颈,不敢抬头,皇帝问道:“这还是姐姐的意思?” “不是,这是我的意思。”柳白河面无表情,似乎这般流氓的话不是从他口中说出的。 “你退下吧,三日后再来。” “是。”柳白河答完话,踩着龙床上金帐的一角,一跃就踩到了大梁上,再翻几下,就又上了屋顶,用琉璃瓦盖住那个破洞。 皇帝仰头看着他离开,他也不是没想过向柳白河学两招,但是听说柳白河三岁就开始习武后,就放弃了,想到这,皇帝放平脑袋,却看见一开始在床边扇扇子的小宫女居然放下了扇子,一双玉手在轻轻地解腰带,那秀美的脸,红得能掐出血来。 “你干什么?”皇帝一惊。 “侍寝。”那小宫女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皇帝咳嗽一声,道:“把衣服穿好,若是……,朕会叫你。” 听了这话,小宫女脸色更红了,也不敢抬头来看皇帝,那解腰带的手就那么僵着,用比蚊子更小的声音道:“是。” 皇帝笑笑,头放在绣枕上,可是原来的睡意怎么也找不回来,身上还有些燥热,直到后半夜,才隐隐约约地睡熟了。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十三章 老狐的嗅觉 寒山斋里,许德和冯天寿正在下棋,这一次,许德竟然隐隐地占据了上风,可是他的表情,却比落在下乘的冯天寿凝重得多,生怕哪一步走错。 冯天寿饶有兴趣地看着许德那模样,笑呵呵的。 而在书案前,有一个青年人正在处理奏折,此人面容姣好,脸色却很苍白,太阳穴周围,甚至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虽说穿了一件赤金的袍子,但是却丝毫掩盖不了身上的阴沉味道。 此人正是秦王府世子,许德之子许由。此刻他所处理的奏折都是许德和冯天寿批阅过的,尽管如此,他还是在奏折上写出自己的看法和处理意见。许德受封秦王以来,就一直这样去锻炼许由的能力,原来一直坚持的四书五经反倒是放下了。 许由抬起头看了看下棋的父亲和老师,两人此刻正专注在棋盘上,没有分心去管那许由。 许由额发垂了下来,他轻轻地把垂下的额发捋上去,开口道:“父亲,老师,我都看完了。” “这么快吗?”许德明显感到惊讶,他和冯天寿这可是第一局棋。 “若无其他事,我就先退下了。”许德点点头,许由拱手行礼,退出了寒山斋。 此刻,棋盘上却出了大乱子。许德就因为一时分神,走了一步恶手,冯天寿眼中冒光,仅仅一子,便卡住了许德的路。 这之后,许德兵败如山倒,再无力抵挡冯天寿的进攻,正所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王爷,可服气?” 许德不说话,还在思考着自己哪一步出了大问题,见许德如此,冯天寿干脆起身来到书案边,拿起了许由改过的奏折,一本本看了起来。不时微笑点头抚须。 “如何?”许德从棋局中活了过来,向一边的冯天寿问道。 “世子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冯天寿语出惊人。 “把他送到西边军营去磨砺一番?”许德问道。 “我觉得有这个必要,虽说世子身体不好,但是领军打仗,这也是重要的能力。” “那我再想想。” “王爷当早做决断,眼见着京中不太平了。” “此话怎讲?”许德抬起头来,他的眼线探子密布全城,为何他却是感到天京城最近安静了不少啊。 “太静了,不正常,倒像是风暴前夕,此刻把世子送到前线说不定反而安全。”冯天寿一语道破,原来他所说的不太平,也只是感觉。 但是许德知道,冯天寿被叫做老狐绝对是对得起这个称号的,他对局势的敏感程度甚至在许德之上。 “这件事我同意了,也得和王妃交代清楚,她那一关最不好过。”许德向冯天寿坦白道。自打王妃怀孕以来,她在这秦王府,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女皇帝。 “还有一件事,王爷。”冯天寿放下了手中的奏折,继续道:“最近御史上疏可是有点问题。” “嗯?这我倒是没注意,吴大凯也没同我说过。”许德眼中充满疑惑,对于自己无法完全掌握的局势,许德感到一丝丝不安。 “最近这些御史闲下来了,开始催着皇帝成婚,生子。” “这有何不对?按理说皇帝亲政,就是应该成婚的。我之前一直故意不提这事儿,麻烦。”想着那皇帝从前跟在自己身边,叫自己大将军时那眼里的泪水。这皇帝,竟然也要成婚了吗。 “皇帝成婚,自然就会有皇后,有皇后,自然就会有外戚,外戚,是皇帝的新倚仗。”冯天寿说这话时,脸上笑容未减,似乎是在说什么不痛不痒的话。 “依你之见,是谁谋划的?皇帝?他会有这个心思?”许德稍微思索,问出这个问题。 “王爷别慌,这件事究竟有没有人暗中谋划咱们都不知道,若真是那群狗屁御史闲着没事找事,我们盲目出手,倒显得我们草木皆兵,做贼心虚了。” 许德点点头,道:“那此事咱们要早点抓到手中,不给外人插手的机会,若是那小皇帝攀上广南王府或者御家就麻烦了。” “王爷说得是,这事儿您上朝时提一提,皇后挑一个好抓在手里的。” 许德手指拈着一枚棋子,棋子温凉,在他手里滚来滚去,想了半天,他还真没想到一个合适的人物来当这皇后。 “不若从民间找一个平常人家的女子?”许德问道。 “不合适,平常人家的女子更易被策反,咱们要找一个,就算不同我们亲近,但是至少也不会帮助皇帝的女子。” 冯天寿笑得阴险,一看这笑容,许德就知道,这老狐狸,又要阴人了。索性问道:“谁?” “万可法那老东西!可是有一个好女儿,而且已经与户部侍郎刘光之子订婚。若是把这女子送进后宫里,指不定刘光会和万可法打上一架。”冯天寿脸上笑得阴险,对于这个决策他思前想后好几日了,只有这一号人物最合适。 “万可法么。”许德低声说道,自从上个月万可法被皇帝打了二十棍,已经一个月没上朝了,这一个月来,许多官员向皇帝上疏,请求皇帝下诏安抚万可法。 皇帝起初还不答应,但是被群臣软磨硬泡几天后,终于同意了,下诏安抚万可法,让他继续来做刑部的堂官,谁知万可法这人,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皇帝给了台阶却不下,一定要皇帝撤掉吴大凯的尚书之位,否则不会回来的。 这一下可是彻底惹恼了皇帝,皇帝甚至在朝会上说万可法是老匹夫,是打不死的老狗,甚至要派人杀了万可法。虽说最后万可法只是被撤掉了官职,保全了性命,但是皇帝这一顿操作,可是伤透了忠臣的心。 想了这些,许德点点头,道:“此人大可,只是不知道那女子会不会不愿意,甚至以死相逼。” “不会,万可法何等人,他那女儿可是他看着长大的。” “那此事就这样,我抽空在朝上提出来。” “王爷提拔了秦三玄?”冯天寿问道。 “是,让他做了吏部尚书。此人虽说年纪大了,但是功名心却重过吴大凯,也比吴大凯有手段多了。” 冯天寿听了这话,笑了,虽说秦三玄同他们已经在一个阵营了,但是他还是对那秦三玄感到羞愧。 这秦三玄何许人也?乃是刑部侍郎,已经跟在万可法身后做了一辈子了,眼见着六十多了,竟然改投许德麾下,就为了从侍郎再向尚书迈出一步。 这事儿也和皇帝有关,自打万可法被免职,刑部的官员一个比一个过得难受,原本没了尚书,他这侍郎眼见着就要再进一步,谁曾想,皇帝竟然一直有意忽略了刑部尚书这个位置,这让功名心切的秦三玄大感恼火,终于是改投了许德。 换个说法,这秦三玄就是皇帝活生生逼到许德这条船上来的,尽管原来的臣子大多对这种行为感到气愤,数次上疏指斥秦三玄,但是秦三玄坐上了尚书的位置,就再不去理会旁人的眼光,踏踏实实地帮许德做起了事。 “秦三玄倒也是好意思。”冯天寿笑道。 “功名利禄,出来做官,谁不是为了这几样。我都能给他而已。这种人,好用。”许德说得坦然,仔细想想,上数千年,这神州土地上多少王朝兴盛衰落,多少臣子起起伏伏,归根到底,功名利禄而已。 皇帝今日颇有雅兴,吩咐人把东西全部带到了御花园的凉亭里。昨日夜里,柳白河对他说,有一件事,长公主快要替他做成了,若是这件事圆满完成,那许德定然会死,他这皇帝,必然能够收复天下的权力。而他这个皇帝只需要静观其变。 皇帝口中哼着小曲儿,手中的奏折大多是看个一半或者几行,就拿毛笔蘸上朱砂,写两句什么,小陆子跟在他身后,随时吩咐宫女太监做事儿。一个小宫女站在冰鉴后,用锦扇替皇帝扇着凉气。 “大伴还是不愿意见朕吗?”皇帝向小陆子问道。 “回皇帝的话,那高公公在奴才看来也忒不识趣了,倚老卖老,皇上体恤他,已经做出这么大的优待,高公公还咬着不放。” “朕只问你他愿不愿意,怎么这般话多。”皇帝的话没什么感情。 小陆子闻言,赶忙跪下,自己扇起了嘴巴,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起来吧。”皇帝淡淡地道:“朕也是看你留在身边使唤顺手。” “谢皇上隆恩,谢皇上隆恩。”小陆子站起身来,他抽自己嘴巴是用了力气的,这会儿脸上的红印逐渐肿了起来。 皇帝拿起一封奏折,是御史张千福上的,皇帝看了几眼,就扔在一边,这几日,这种折子他不知道看了多少了。那些个御史就像商量好了一样,成群结队地向他上疏来,认为皇帝该立后生子。 自打柳白河告诉皇帝这些个宫女都是他的身边人,他已经吃掉了一个。当时在他身边扇扇子的小宫女,已经同他有了肌肤之亲。只是房事这玩意儿,从前皇帝不知道还好,一旦开了荤,那可是销魂蚀骨终食髓,每天夜里,不抱着小宫女那温暖柔软的身体竟是难以入睡了。 隔日上朝,不免有些精神不振,加上万可法那老匹夫不知好歹,让他心里始终冒着一股火气,终于在几日前,面对上来劝说他的高力士大发脾气,拿起黄铜的灯台砸向高力士,直把高力士苍老的脸颊砸的血液横流。 那被皇帝宠幸过的宫女叫做万娇儿,倒是和万可法同姓。自打被皇帝临幸后,她在后宫里的地位自然是不可同往日而语,虽说因为没有立后,不能在三宫六院里给她一个位置,但是,她还是隐隐地有了贵人的态度,除了皇帝,后宫里谁都入不了她的眼。 皇帝想着立后之事,心中也不免热切,不知道自己的皇后会是何许人也,就这样想着,皇帝竟是感到身上痒酥酥的,一种莫名地燥热,传遍全身。他斜着眼看了看那扇扇子的小宫女,因为一直替皇帝扇扇子,她额头上还有晶莹的汗珠,几绺额发粘在鬓边,脸色因为有些热而变得红红的。 皇帝用眼神示意一旁的小陆子,小陆子当即明白过来,说道:“皇上起驾安圣宫!” 随即一群人跟着皇帝去了那安圣宫,浩浩荡荡的队伍看上去颇有几分天子的威严。 万可法虽说在朝堂中失了势,但是他的名声竟是一日高似一日,每日上门来希望拜见他的人络绎不绝,只是其中大多数都被老仆以万可法伤势未愈谢绝了。 此刻,在万家那小院子的东厢房里,万蓉蓉眼睛红着,看样子已经不是第一次哭了,她母亲邓氏也在一边悄悄抹眼泪。 万可法从书房出来,直奔东厢房,在门边看见这母女俩,也是叹了口气。自打他向母女俩说出那位大人的布局后,母女俩都是惊异万分。 尤其是万蓉蓉,她与户部侍郎刘光之子刘珀,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她出阁后不久,刘家就带了人上门提亲,原本亲事定在了中秋之后,眼见着好事将近,父亲却要她嫁给那素未谋面的皇帝,她怎么甘心,与父亲争辩不过,就绝食,以泪洗面。 邓氏无子,就这样一个女儿,从小都是捧在手中的,心疼不已,见了女儿这样的模样,邓氏心都在滴血,也是整日陪着女儿落泪。 母女俩是这样,他万可法如何不是纠结着。这万蓉蓉是他的掌上明珠,那刘珀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品行端正,文采斐然,今年还中了进士,分开这样的一对璧人,他又何曾不难受。只是国贼许德,着实可恶,眼见汉室将倾,他们这些忠臣不舍生赴死,还能指望谁呢? “蓉蓉,国难当头!”万可法又开口劝导,这已经是他这许多天来不知道说多少遍的话了。 “父亲,”万蓉蓉这些天来第一次回话了,“你侍候的什么皇帝,要拿自己的女儿去侍候他!”万蓉蓉倔强的仰起头,哭红的眼睛对万可法怒目而视。 “蓉蓉。”不待万可法发作,邓氏赶紧出声阻止万蓉蓉。 若是换作往日,万蓉蓉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万可法一定骂她个狗血淋头,但是眼见着大人约定的日期将至,蓉蓉还不松口,他只得按下火气,道:“蓉蓉,为父自小就是最最疼爱你的,你是知道的。国难当头,你也要顾忌老父啊。” “父亲,蓉蓉自是尊敬你,但是你把我当做什么了。”万蓉蓉说着又落泪了,继续道:“若是真嫁了皇帝,我这一世的清白就保不住了,谁家订婚的女子却嫁了他人?” “那不是他人,是咱们大汉的皇帝。” “大汉的皇帝,也不是我要嫁的人!” “蓉蓉,快和你爹认错!”邓氏看见万可法胡须都气得发抖了,赶紧来拉万蓉蓉。 万蓉蓉这样说话终于还是惹恼了万可法,他指着万蓉蓉道:“这由不得你了!你就是不嫁也得嫁!大不了,我万可法,没你这样一个女儿!” “老爷!”那邓氏又回过头来喊万可法,她夹在两人中间,最是难过。 “您不认我是吗?”万蓉蓉声音有种说不出的落寞,道:“我嫁,我成全你国丈爷,今后我也不再认你了,你出去。” 万可法的心仿佛放在油锅里煎,但是听见女儿好歹答应了,终于是一步步挪出了东厢房。忠和亲,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忠。 见万可法退出了东厢房,万蓉蓉把头埋进被子里,放声大哭,她想不明白,那个偷偷攒钱给她买簪子,买胭脂水粉的爹爹怎得就成了这般模样,这忠臣的名分究竟是有怎样的魔力,当真比他这女儿的幸福更加重要吗? 邓氏看着女儿嚎啕大哭的样子,身为一介妇道人家,却是再难做出什么,只能拍着万蓉蓉的背,默默地流泪。 万可法退出东厢房,抬头望天,天色明朗,似乎一点都没有明白这个仰望它的人经历着什么。 当一个皇后,做一个忠臣,这光明坦荡的大道,却是断了父女俩一世的情分。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十四章 天子家事即国事 次日一早,皇帝睡得迷迷糊糊的,那小陆子就来唤他上朝了。往日这件事都是高力士来做,高力士同皇帝闹别扭,小陆子当仁不让地接过了高力士的活。 皇帝睡眼朦胧,一边在宫女的侍候下穿衣,一边嘟嘟囔囔的发泄着自己的不满,一个皇帝,竟然不能睡到天明吗?龙床上的小宫女见皇帝起来了,也挣扎着爬起来伺候皇帝,皇帝虽是模模糊糊的,但还是一把揽过她的腰,道:“你且继续睡,等我下朝回来找你。” 小宫女脸红红的,点了点头,目送皇帝带着队伍浩浩荡荡地往大明殿去了。 大明殿里,朝臣们已经按照官位品秩站好了,等待着皇帝的到来。皇帝进来,坐上了龙椅,看了看队列整齐的臣子们,挥了挥手,另外一只手则是揉了揉鼻梁提神。 身边的老太监看见皇帝的动作,道:“有事起奏。” 不待队伍最前边的大臣们动作,那文官队伍里竟然直挺挺地杀出一人来,皇帝看了两眼,正是昨日那上疏的御史张千福。 “臣张千福,请陛下早立皇后,绵延子嗣!”说罢,就跪在了地上,不再起身。 许德一直正视前方,听了这话,竟然感到一丝庆幸,昨日里冯天寿同他说了这事儿,他已经安排下去了。此刻见到果真有人不畏死地冲出来,这背后必有主事之人。 “这……”皇帝感到忧郁,他没想到,今日上朝第一件事,就是这样的选择,他看了看端坐的许德,许德的表情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皇帝不能揣测人心,自然不知这一手的来历,是他的姐姐,还是一旁面无表情的许德,更或者是隐藏着的某某人。 “皇上,按照祖宗之法,这亲政后就应当大婚,绵延汉室的子嗣。”说这话的是竟然是出列跪下的吴大凯,他虽是低着头,不远处的臣子分明看见他嘴角的笑容。 “这是天子家事,皇帝何时成婚,当臣子的还须本分一些!”户部侍郎刘光出列来同这两位争辩道。 “刘大人此言差矣,天子家事亦是国事,天子的子嗣,关乎我大汉的江山社稷,当臣子的怎么能不上心?”秦三玄出场了,他现在担着尚书的职位,说起话来都多了两分底气。 就这几句话,出列的人就越来越多了,朝堂上的火药味越来越浓,许德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一切,他从来不排斥朝廷上反对他的声音,这些反对的声音反倒像是他明志的座右铭。反正那些叫的最大声的忠犬,都没能力绊倒他,只要一天还把皇帝握在手里,他就一天是权势滔天的秦王。 眼见着约莫一个时辰过去了,朝中的众人声音不见小,反而越来越大。那秦三玄果真是有些本事,耍起浑来,丝毫不愧对许德给他的这个尚书之位。 皇帝的睡意早就被这群大臣给打散了,他几次想要插话,毕竟这是他成婚的事儿,但是他竟然一次也没插进去。就是他的忠臣们,也像是中了魔一样,陷进骂战里无法脱身,莫名地忽略了皇帝。 每到这种时候,朝廷上那些武将,往往是最开心的。本来他们在这朝廷中就不怎么说得上话,每次上朝都是一种煎熬,唯有看这群书呆子吵架,才能解解闷。 御衍此刻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不分胜负的两帮人,身边的刘献却是叹了口气,低声道:“御兄,我这皇帝弟弟着实可怜。” “自己成婚都不能拿主意吗?确实可怜。”御衍一只耳朵听着刘献的话,另一只耳朵却还是仔仔细细地听着那群文臣的口水仗,此刻对战的是马道远和许德手下的礼部侍郎邓渠,两者舌灿莲花,竟然把皇帝的婚事牵扯到天地正道上来了,御衍生怕听漏了一个字。 看着御衍和身边那群大老粗武将专注的模样,他们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样的朝堂之争不仅是丢了皇帝的脸面,也丢了大汉朝的脸面。刘献面容悲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朝廷,对于皇帝,已经失去了尊重,而把他当成了一个符号,一个成就名声权势的符号。 刘献纠结着,他在试图做一个决定,他的眼里浮现的父亲广南王瘫倒在床上的肥硕身体,浮现的是广南王府这些年来的隐忍,浮现的,是数十万广南军将士刀兵铠甲上的寒光。 想到这里,刘献缓缓地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身来,他身边的御衍同他是多年的好友了,先帝时,为了掣肘御虎子和广南王,他俩来到京城作质子,相似的身份让他俩一见如故。 御衍深知,刘献此人或者说整个广南王府,有多么的谨小慎微,他此刻起身来,似乎隐隐地,传达着一种态度。 随着刘献的起身,那朝中的目光都开始从战场转移到他身上来,甚至正在对垒的双方,都不自觉地停了下来,看着这个起身的年轻人。许德起先一直感到隐约的担忧,毕竟他现在还不知道,冯天寿所说的京中的变局,会从哪里开始。此刻见刘献站起身来,他反倒安心了,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但是,这真是那一杆枪吗? 皇帝见了他这堂哥站出列来,终于明白为何长公主在京中能够拥有这样大的局面。他最后一丝睡意,被刘献那一站,彻底地冲散了,心里剩余的,只有无穷的欢喜。皇帝瞟了瞟许德的面孔,他的面色明显地凝重起来,内心虽是窃喜,却不能表现出来,只好面无表情地高坐龙椅之上。 刘献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跪下,行礼,开口道:“臣刘献,请皇帝成婚,绵延我大汉血脉!”说完,便拜倒在地,久久没有抬起头来。 刘献的话响彻整个大殿,所有的大臣都没有再说话,终于是把今日的争吵定了下来。尽管还有人愿意出面吵上几句,但是站在许德和广南王府的对立面,显然是不理智的。 “堂兄请起!”皇帝听了刘献的话,终于还是安稳下来,至少,姓刘的开始替他发声了,皇帝说着看了看一旁的许德,许德依旧端坐,青玉宝剑斜斜地佩在腰间。 许德明显没想到,刘献也会支持皇帝成婚,当即,他便反应过来,虽然大家都想让皇帝成婚,但是大家心仪的皇后自是不同,刘献或者说广南王府为何今日才真正站到朝堂上来,许德没想明白,但是,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开启了。 许德这时候才慢慢地出列,行礼道:“臣许德叩见皇上。” “秦王请启,秦王有话说?”皇帝脸色不自然,他对这种被人争来争去的感觉没有一点好感。 “既然群臣已经将皇帝大婚的事确定下来,那择后之事也应该开始准备了。”许德一言就指出了现在最大的问题,即是皇后的人选。 许德说出这话,群臣又是坐不住了,大有再战三百回合的态势。万可法被贬为平民后,这刑部尚书的位置一直空悬,上朝时,这里也是一个明显地空缺,此刻,刘献正在这个位置上,隐隐地,已经有了统领那群忠臣的样子。 他听见背后的渐渐大起来的声音,转过身,道:“诸位大人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闻声,不仅是那群忠臣,就是许德麾下,也安静了下来。许德这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这广南王世子,看见他身上浑然天成的领袖气质,意识到自己总前对于广南王府的认识,好像过时了。 刘献眼见着身后的群臣纷纷安静下来,又转身面对皇帝,道:“自古以来,皇后之选都是关乎国家命运的大事,一来皇后将来要治理三宫六院,负责皇帝的生活,二来皇后生下的孩子将来就是我大汉的国君,皇后的人选不得不慎重。” 说完这话,他看了看周围人的反应,除了皇帝面色古怪之外,其他人对于他的话都是赞同的,于是他接着说道:“皇帝成婚这事在本朝向来是由德高望重的老臣推荐皇后人选,最后由皇帝亲自选择其中贤良淑德的。今日这事发突然,想必诸位大人也没有准备,所以,我提议,今日诸位大人下朝后,将所思的人选确定下来,明日上朝时,再统一不留名地上交到皇帝案前,由皇帝亲自决定。” 不论是许德这边,还是那群忠臣,听了这话都算是满意,皇帝今日莫名其妙地被人定下了成婚,尽管在成不成婚这件事上他没得选,但是刘献的一番话,已经把选皇后的机会留给他了,也算是给他留了三分面子,所以他对这个方案也是满意的。 见群臣都没有反对,刘献行过礼后,退回了队列里。他不去看身边的御衍,只是低头,呆呆地盯着地板。 御衍看着身边发呆的老伙计,却感到一丝丝陌生,那个同他喝花酒睡画舫,整日整夜地抱着花魁唱油诗的世子,今日,却是站出来,试着挽回刘氏最后的颜面。他知道,广南王知道此事,定然不会让刘献好过,但是,他就是做了。他御衍扪心自问,若是和刘献互换身份,他做不到这样。心中这般想着,他开口道,这声音小得只有刘献能听见:“在想东西?” “我在想怎么过我爹那关。”刘献笑笑,御衍感觉他又熟悉了些。 “放宽心。”御衍小声道:“你是个汉子,我不如你。” 刘献笑笑,不再说话。 经过此事,朝堂上今日再没有任何大事,只是北边的军报又来了,这次御虎子是主动出击,夺回了燕主城东北方向上,早些年割出去的锦州城。皇帝听着阶下传来的一声声赞美之词,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今天夜里,柳白河会来见他,他只想问个清楚。 他就这样迷迷糊糊的,恍然听见老太监那细长的声音,如蒙大赦,台下大臣们恭送皇帝的声音还没有歇,他就起身了,转身向着后宫里去了。 许德坐在回府的马车上,仔细地想着早上朝堂发生的一切,他试图去弄明白,今日刘献的异军突起,究竟是广南王那老王八的示意,还是另有人指使。 “王爷,到了。”李铁的声音从帘子里钻进来。 许德掀开帘子下车,待到站定后,开口道:“你再跑一趟,去宫里,将许歌叫回来。” “是。”李铁扶着车往马厩去了,一个人进宫,显然骑马马,比马车更有效率。 许德转身进了秦王府,许昌已经在门边守了多时了,开口道:“王爷,您回来了,冯先生已经到了,他先去了寒山斋检查世子的功课。” “知道了,你去告诉他,我换件衣裳就去见他。” 许昌行礼,表示明白了,随即小跑着往寒山斋去了,许德则进了碧苑。 许德进寒山斋时,那冯天寿已经看完了世子处理好的奏折,在窗边不知想着什么,听见许德的脚步,转过身来,开口行礼:“王爷。” 许德抬手,示意免礼,端过一杯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道:“现在怎么办。”他相信冯天寿已经知道了他说的什么事。 “王爷,将计就计吧,没得选。”冯天寿虽是笑着,却也能看出他那笑容背后的牵强。 许德没说话,手中捏着那只汝窑的茶杯,忽的他将茶杯狠狠地掷在地上,茶杯碎的彻底,碎片四处飞舞:“广南王这老东西,还能活几年?”一旁的侍女见王爷摔东西,都害怕起来,不敢上去收拾茶杯的残片。 “王爷且息怒,我们还不知道是不是广南王那老东西在作怪,我以为,他当幕后主使的可能性不大?” 许德待火气下去些,开口道,“说来听听。”说完就又拿起另外一杯茶,抿了一口。 “广南王此人,虽有大才,但是被四书五经锁住了手脚,当年武帝时六讨南越,他广南王手中精兵百万,猛将如云,攻克南越后声威鼎盛,完全可以取代刚刚登基的先帝自立,但是他没有,甚至自己裁撤广南军,为了彻底打消先帝的疑虑,甚至终生不再踏足长江北岸,试问王爷,这样一个人,有多大的可能在暮年把手上的残兵拿出来同王爷赌上一赌。” 见许德还在思考着什么,冯天寿道:“若是王爷处在当初广南王的位置上,会如何自处?” 冯天寿想都不想就知道许德的选择,不说当初,就是现在,能够给他一份完全攻克一个国家的武勋,他就敢让安西军调转马头,兵锋所向,即是天京,拦路之人,皆化作一抔黄土。 “以你所见,这人不可能是广南王?”许德问出了这个问题,他的火气已经完全被茶水浇灭了。 “不仅不可能是他,我猜测,广南王可能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刘献不过是被人当了枪使,那人想借刘献转移我们的注意力,把视线引到广南王身上去。倒是这刘献,他的世子之位可是好几个兄弟盯着。” “那会是谁?御虎子吗?此人有意天京?”许德说道御虎子,自己都不相信,御虎子同他许德不同,那是彻头彻脑的一个武将,对于朝堂之事,是从来不干涉的。 “王爷,真得送世子去安西军磨炼磨炼了。”冯天寿答非所问,但是言下之意,却是这隐藏的一股势力,他也不知道来自哪里。 “我今晚就同王妃说此事。”许德也深深畏惧着昔日魏文帝的事,一个文治武功皆是盖世的皇帝,最后因为没有子嗣,拱手将江山送了司马家。 “王爷,皇后之事,我们就咬死了万蓉蓉。若是那边有什么动作,我们大可以和他们做一个交易,不管是什么,只要皇帝不能得到一个能够增强他实力的外戚,我们都可以接受。”冯天寿提出了他对此事的看法,许德思前想后,的确,这已经是当下能看到的最优解了。 “有时候真想踏平了皇宫,重新修一个。”许德低声叹道,声音中满是疲惫。 “王爷说笑了,刀枪不是这天京城的主角。”冯天寿笑笑,道:“倒是还有一个问题,刘献所说的办法,由皇帝选择皇后,对我们可是极不利,我们最后如何保证把送进宫里去的是万蓉蓉。” “这个我已经差李铁进宫去联系许歌了,能和皇帝背后的人做交易,自然也能同皇帝做交易。那小皇帝这些日子来不知怎的开窍了,沉迷女色。”许德说来感到好笑,这些日子,宫里报上来,说是皇帝每日都要带着宫女才睡得好。 “用女色和他做交易?不妥吧。”冯天寿想了想,又道:“皇帝答应了,他背后的那人一定也不会答应,皇帝没有选择权。我们要选一个皇帝和背后那人都不会拒绝的条件。” “比如?” “比如撤出皇帝的侍卫?” 许德的眼睛顿时像是鹰一样生冷,仔细打量着冯天寿,道:“撤出侍卫,我们如何还能得知皇帝的消息?” “王爷还没看明白吗,这皇帝,成不了气候,盯着他没用,我们要想办法揪出来背后藏着的那个人。” 许德用手抚须,稍微思考了一下,的确,皇帝没有兵权,有的只是那群死忠的老臣,但是真的放弃宫里的眼线只为把万蓉蓉送进宫里,值得吗? 见许德沉思的模样,冯天寿苦笑,二十年了,许德还是这样,有些决定,做不下来。虽说这样想着,冯天寿却丝毫不表现出来,只道:“王爷,这交易做不做由您决定,我只担心世子殿下,他没有武功,就算待在秦王府这深墙大院里,也完全说不上安全。”说完,冯天寿抱拳,退了出去,今日他出门急,连两个书童都没有带出来,此刻他匆匆离去,自是去整理各方面传回的情报。 许德坐在窗边,抚须,看着窗外已经开了的桂花,不知道在心里做着多么艰巨的博弈。外边的侍女见许德火气消了,也悄悄地进来收拾地上的残片,动作轻巧,生怕一丁点动作,惊动许德。 “放弃么,去西安么。”许德自言自语道,声音太小,侍女也没能听见。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十五章 围墙的漏洞 冯天寿前脚除了秦王府,后脚李铁就带着许歌回了秦王府。虽说中秋将近,但是气温仍是不低,李铁许歌二人,骑马回来,额上脸上都是汗水。 “王爷。”二人同时向许德见礼。 许德示意他俩站起身来,随即屏退了身边的侍女,又向李铁道:“你将这寒山斋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李铁听了许德的吩咐,当即起身出门去了,顺手还将寒山斋的门带上了。 “皇帝在宫里能与外边儿联系上?”许德单刀直入。 “外边儿?”许歌随即反应过来,许德说的是那些个朝臣,开口道:“不会的,那些外陈根本就没法进入后宫。” “那……冯先生的人进去过吗?”许德面色平静。 许歌顿时犹如被闪电击中,呆了一下,这才开口:“冯先生的人也从未进过后宫,末将敢拿项上人头向王爷担保。” 许德知道冯天寿算是许歌的救命恩人,所以多说了一句,他不再往下问,只是道:“皇帝近些日子有什么奇怪的动作吗?” “奇怪的动作倒是没有,只是天天晚上带着宫女睡觉。” 皇帝沉迷女色的事儿,许歌已经向他汇报过,现下在这么一提,许德终于察觉到一丝丝不对,为何皇帝忽然就开始沉迷女色?这之前可是毫无预兆! “能知道皇帝第一次带宫女睡觉是什么时候吗?” “这个……末将不知,毕竟侍卫们都进不了宫里。皇帝身边贴身侍候的都是王爷派去的宫女,王爷可以问问她们。” “她们没有一丁点儿反应,”许德忽然想到一个可能,问道:“宫女晚上的排班是谁负责的?” “原是高力士,不过高力士近来被皇帝嫌弃,宫女的轮换都是由陆瑾在负责。” “许歌,我问你,宫里可有人能潜入安圣宫不被发觉。”许德面沉如水。 “不可能王爷,先不说那些宫女整日地守着皇帝,就是安圣宫外边儿,也有咱们的人盯着啊,我也整日待在宫里……”许歌说着,忽然一惊,跪倒在地,道:“是末将失职,请王爷责罚。” 许德面露苦笑,却比不笑更显得阴沉,开口道:“是我让你回来操练由儿的刀枪,你不必如此,是本王失算了。”许歌每天晚上回到秦王府,第二日一早操练完许由的刀兵这才回宫,而夜里宫女值守是陆瑾安排,虽说留守的侍卫也是军中的好手,但是如果有一个与许歌不分伯仲的高手,趁着没有许德安插的宫女的晚上摸进去,他们一定是察觉不到的。 这,无疑就是许德包围皇帝的漏洞。 许德在心底嘲笑自己,竟然被人在这些地方被人阴了一手。没想到自己在宫里这些年来的眼线,就这样被人从里面破开了。 “王爷,现在怎么办?”许歌出声问道。 许德不出声,他在思考,既然宫中的眼线已经形同虚设,那按照冯天寿的建议,同皇帝做交易他一点儿也不心疼了,只是,他在想怎么和这高手对上一对。 “许歌。”许德忽然出声叫许歌的名字。 “末将在。” “你这样,你现在就去皇宫。不,你晚上去,如果遇到了那个不知名的高手,一定想办法对上一对,试试他的深浅。” “末将尊命。” “还有,不论有没有碰见那个高手,你都同皇帝说,只要他选万蓉蓉,立后之后,本王撤走在他身边的所有人!” “王爷,这……”许歌明显还是有些顾忌,毕竟他这安西军中足可以排进前三的高手之所以离开前线回到京城来,不就是为了死死盯住皇帝么? “你只管去办,我自有打算,还有,往后,一直到立后,你就守在皇帝身边,寸步不离,不能让任何人干扰皇帝的选择!” “是。王爷还有安排吗?” “你下去准备吧。我问的东西,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末将明白。”许歌行礼后出去了。 许德又退回了床边,看着远处的云起云涌,不知道想着什么。 此刻,长公主府里,长公主今日穿了一身素纱的常服,云发散胸,脸上简单地点了妆。她对面坐着的一个黑衣人,即是在万家的那一个。 “此次许德算是吃了一个大亏,我们只需要提防着他回扑。”黑衣人的声音依旧神鬼莫测,但是看着对面长公主的打扮,却丝毫没有波动。 “何以见得?”长公主向黑衣人奉茶。 “皇后一定会是万蓉蓉。”黑衣人接过长公主的茶,将茶杯端到黑纱里,轻轻地抿了一口。就是这样,长公主也看不见那人的脸,他的脸就像是一团乌云。 “若是许德吃了亏反扑怎么办?我怕他把刀举到我刘氏的头上来。”长公主的声音里隐约地透露出一些畏惧,这段时间来,她在这个黑衣人的安排下做了许多事,这也让她明白,许德更多的,还是兵威。但是越做得多,她越害怕,尤其是那陈玄机甚至还进了秦王府,这让她几日几夜睡不好觉。 “长公主无须害怕,许德毕竟不是傻子,不会想把战火烧遍整个大汉,短时间内,他的兵锋所指,还是吐蕃,不是天京。” “先生何故帮我。”长公主已经是这段时间以来,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 “许德此贼甚是可恶,人人得而诛之。况且,我也不仅仅是帮长公主殿下,我毕竟是受人之托。” 长公主听了这话,细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此人三次说辞竟然一模一样,丝毫不露破绽。她咬咬牙,像是做出什么巨大的决定一样,一下子将缠在腰间的丝带抽落在地,整件素纱就靠手捂着才不至于落在地上,春光大泄。 一旁打小侍候长公主的侍女见了这一画面,眼眶红了,转过身去,心底诅咒了那小皇帝一百遍,凭什么自己的帝位,要靠自家主子这般不顾身份地去维持。 “先生,刘阙无以为报……如蒙先生不弃。”长公主的声音像是蚊子一样,根本听不清。 坐在对面的黑衣人身体一震,随即将茶杯放在桌上,道:“某帮助长公主绝不图谋长公主殿下的天姿国色,望长公主殿下自重,若是有第二次,某再不会登门。”说罢,那人就向着来时路走了,他来了许多次,这些路早就熟了。 “主子。”那侍女声音带了哭腔,赶紧几步上来将那丝带拾起,替长公主系上,还从屋里拿了一件披风替长公主披上,天不算热了。 长公主也不说话,眼神凝滞了,说不上她是喜是悲,只是眼里莫名其妙地滑下几滴泪来。 见了公主落泪了,那侍女终于也憋不住,泪水滚出眼眶来,长公主见了反而心疼地抱住她,道:“等皇帝长大,等皇帝长大……” 皇帝在宫里也过得可没长公主这边这样安静,他是极不踏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是只有等到晚上,那柳白河才能赶来,他此刻再急切,也是干着急。 小陆子极识趣,看皇帝这般模样,知道自己的身份肯定不能让皇帝定下心来,私下里吩咐了小太监去叫已经许久不来这安圣宫的高力士,他则上去温言劝慰道:“皇上不必惊慌,既然世子殿下已经替皇帝开口了,那就说明这事情没有全落在许德手里。” 听了小陆子的话,皇帝非但没有高兴起来,反而更加暴躁,道:“他?他是图什么?他不就是图朕的位置吗!” 听了这话,小陆子心下骇然,赶紧跪下请罪。昨日夜里被皇帝临幸的小宫女见了皇帝的模样,也畏惧,但是还是端了一杯茶,低声道:“皇上,喝杯茶消消火。” 皇帝转身看见这宫女低眉顺眼的样子,无明业火大起,拿过那杯子就狠狠地砸在宫女的额头上,一时血流如注。小宫女被这样砸了一下,当即站不稳了,坐倒在地上,下一秒又赶紧跪下来,哭道:“皇上息怒,奴婢不敢了,奴婢不敢了……”只是可惜没说几声,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头上的血渐渐在地毯上晕开了一大朵花,像是寒冬;里的梅。 小陆子此刻磕头如捣蒜,生怕皇帝举起手边的东西给他也来一下,他可不想啊,他才刚刚体会到一些大太监的滋味。 “皇帝!”远远地,宫外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 皇帝听了这声音,脸色大变,惊喜的神色洋溢在脸上,几步迎出门外,道:“大伴!” 来人正是高力士,此刻他脸上的伤痕还没有消去,加上小太监一说,他就小跑着赶过来,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看上去甚是狼狈。 “皇帝进宫说话,不可乱了仪态!”高力士一边喘气,一边道,他作势欲下拜。 皇帝几步上来,搀扶了他的手臂,扶起了他,往安圣宫里去了,开口道:“大伴你可来了,你帮朕想想,我该怎么办啊。” 高力士正欲开口,一进门就看见门边的小宫女蜷缩在一起的身体,问道:“皇帝!这是怎么回事!” 皇帝搪塞道:“她顶撞朕,朕不过稍加责罚。” 高力士蹲下身来,伸出一根手指在小宫女鼻下,已然没了气息。高力士收了手,看向皇帝,道:“皇帝,她死了。”那苍老的眼里,分明流淌着什么。 “小陆子,收拾了,免得碍眼。” “是皇上。”小陆子赶紧起身带人将小宫女的尸首抬出去了。 “皇帝唤老奴何事。”高力士眼里的热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死寂味道。这一来,他本就委顿的身形,一下就显得更加的虚弱了。 “大伴,朝臣已经确定了,明日朕就要选皇后了。朕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朕该怎么办。”皇帝丝毫注意不到高力士眼神的变化,急切地问道。 “皇帝不必急切,许德会派人来同皇帝商议,老奴也没有好办法。” 听了高力士的话,再一想之前柳白河告诉他的,他稍稍安定下来,心想,不过是一个皇后罢了,反正自己立后过后,还能有自己的妃子,大不了,自己躲着那皇后就是了。 “若是许德没派人来怎么办?”皇帝还是有一丝丝担心。 “那皇帝便随心选吧,毕竟是皇帝的皇后。”高力士神色平淡。 皇帝看见高力士脸上那伤痕,感到一丝内疚,道:“大伴啊,这脸上的伤是朕不好,你还是最了解朕的,朕不过是一时冲动,今后你还是回这安圣宫当差吧。” “谢皇帝恩典。”高力士颤巍巍地下拜,却又抬头道:“皇帝可知那宫女的名字,给她家里人多些赏钱。” 皇帝听了这话,脸上的高兴又消失了,一字一句道:“大伴,你非要每次都惹朕不高兴吗?朕是皇帝!朕才是主子,有些事你不需要管。” 小陆子从外边儿回来,看了这样的画面,赶紧几步进了宫里,道:“皇上息怒,高公公也是一时糊涂,多说了两句。” “哼,但愿是吧。小陆子,送高公公回去。” 高力士明显还想再说什么,听了皇帝的话,只能把已经到喉咙的话吞回去,开口道:“老奴告退。” “高公公,走吧。”小陆子开口道,脸上的笑容缺多少有些幸灾乐祸,这老东西就是不知好歹,真拿自己当魏征了。 皇帝看着外边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向身边的宫女道:“朕要用膳了。”随后又坐回了那书案边,仿佛无事发生。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十六章 用刀的人 夜色降临,天京城一派祥和的画面。中秋将近,好些酒肆张灯结彩吸引来客,小二在门前热情地招呼着,高声地宣传着自家的好酒好菜。 天京河上,一艘艘画舫来往不断,灯火甚至隐约压过了岸上的酒肆,莺莺燕燕的声音夹杂着琴瑟之声传遍了河两岸,不知扰得多少血气方刚的汉子心神不宁。 “怎么选在这种地方?”说话的人是户部侍郎刘光,他此刻坐在画舫四层的包厢里,对面的,正是下午从长公主府离开的黑衣人,也就是那柳下君子。 “这等烟花之地可安全着呢,刘侍郎别介意。”那黑纱下的声音竟然隐约地有着一缕笑意,也不知是因为此处有外人还是什么,他换了一种声音,听上去就像一个七八岁的孩童。 “公子爷,怎得上了我们这九光阁的船还藏着掖着啊,是不是怕姑娘们见了真颜,不敢与你亲近啊。”浓妆艳抹的老鸨轻轻用那双肥胖的手拍着柳下君子的肩头,她自以为妩媚的动作在刘光眼里简直就是母猪精说话。 “对啊公子爷怎么藏着脸呢!”一群姑娘也上来调笑柳下君子的怪异打扮,顿时一片花红柳绿盖住了刘光的视线。 “我这斗篷可不是人人都能揭开的。”柳下君子故作神秘地说道,他看了看刘光那越来越黑的脸色,向老鸨递去一张银票,道:“赶紧挑两个清倌人上来伺候我俩,伺候好了还有赏。这些姑娘你就带走,我看不上。” 老鸨接过那银票,一看,不仅是整个大汉都通行的金利商行的银票,银票上更是明明白白地写着一千两。 老鸨的声音更加妩媚了:“哎呀,这位爷什么话,您稍等,清倌人马上就来。姑娘们,咱们走吧! ”说完,就扭着她那圆润的屁股带着一群姑娘走了,步伐之快,和她粗壮的身体一点儿也不协调,就像是害怕柳下君子收回那张银票一样。 柳下君子回过神来,只见那刘光的脸黑得能滴下水来,他向来严于律人严于律己,此等烟花之地,他向来是不屑一顾的,今日竟然被人请到这里只是为了品尝清倌人? “刘侍郎稍等,两个清倌人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咱们先饮酒!”说着,向刘光举起酒杯,刘光只得拿起酒杯,也是饮了一口。 刘光砸吧砸吧嘴,发觉这九光阁成为京中最大的烟花场也是有道理的。他刘光掌户部十来年,不说大富贵,但是比起万可法那样还是好上不少,加之他向来喜酒,京中的好酒不知品尝过多少,就是刚刚的一口酒,在他眼里,也绝不会是凡品。 看了刘光那细细品尝的样子,柳下君子笑道:“这九光阁的酒,都是从贵平省来的,广南王府也是用的此处的酒,这酒比起宫里的酒是绝不会差的。”说着,他替刘光把酒杯满上。 柳下君子将酒斟满,人还未坐下,就听见有人叩门,娇滴滴地问道:“二位爷,奴家能进来吗?” “这就来开门!”柳下君子放下酒杯,起身将门打开,两个秀丽的女子进了门,一个抱着琵琶,另一个手里没东西,估计就是来唱曲儿的。 柳下君子将门带上,走在两个女子身后,趁着两个女子不在意的一瞬,两记手刀砍在了女子的后颈,两个女子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音,就软软地倒在了那柳下君子的怀里,他斜着将两个女子抱起,放在了里间的床上,自己拿过那琵琶,轻轻抚弦,一阵优美的乐声从屋里飘到了屋外。 “会不会醒来。”刘光问了一句。 “刘侍郎大可放心,我下手有分寸。” “说吧,有什么要我做的。”刘光是从万可法那里接了密信,这才来到这九光阁的,看着眼前这个全身笼罩在黑暗里的人,眼里还是有些不信任。 “刘侍郎,贵公子可是准备中秋后成婚?”柳下君子问道。 “你是如何得知。”刘光眼神稍微一闪,道:“万大人派你来不会只是和我说小儿的婚事吧。” “刘侍郎,贵公子的婚事不成了,万大人的千金会成为我大汉的皇后。”柳下君子声音低沉。 “荒唐!”刘光一拍桌子,大声说道,又想到里间两个睡着的女子,随即小声问道:“万家的女儿是我未过门的儿媳妇,怎么能去宫里做皇后。” “此刻皇后的人选都还在京中各位大人手里,我这样说,刘侍郎定然不相信,那么,刘侍郎可愿意同我赌上一赌。” “你说。”刘光手中拿了酒杯,有些兴致地看着这黑衣人。 “若是皇后不是万家千金,我就送贵公子一份前程;若是,我希望刘侍郎做些分内之事。” “一份前程?我刘氏向来光明磊落,何须你来赠前程?”刘光面对柳下君子的说法嗤之以鼻。 “这份前程,不一定是贵公子的仕途,也可能,救贵公子一命。”柳下君子说这话时虽然仍是那个稚嫩的声音,但是却莫名地泛出一股子阴气。 “你……”刘光站起身来,用手指指着柳下君子,想了想自己在京中,不过一个小小的侍郎罢了。最后,他还是坐下了,只是神色明显地改变了,开口道:“分内之事呢,说吧,我听听。” “贵公子同那万家千金已经是订过婚了,若是万家悔婚,自然对你刘氏不公,万家是没理的,我就希望,刘侍郎能向皇帝讨公道。” “向皇帝讨公道?”刘光面露苦笑,道:“我一个臣子,一个小小的侍郎,又没有强兵在手,如何向皇帝讨公道?” “上疏请辞。”柳下君子的脸虽说隔着黑纱,但是刘光似乎还是能感受到那锐利的眼神。 “我没得选吗?” “哈哈哈哈,”柳下君子笑了,笑声多少显得诡异,开口道:“在这人间,谁都没得选,刘侍郎可答应赌上一赌。” “我可以得到什么。” “皇帝掌权之后的信任。” “我不年轻了。皇帝的信任,交给犬子吧。”刘光起身,向柳下君子抱拳行礼,道:“大人物的事儿,我不够分量,所以不想知道,我只希望大人谨遵诺言。” 柳下君子起身回礼,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但请刘侍郎放心!”说着他举起酒杯,向刘侍郎道:“再饮一杯?” 刘光此刻反而放下心来,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将酒杯放在桌上,道:“告辞。” “刘侍郎明日一早再走吧,恐惹人怀疑。”说完这话,那柳下君子就像鬼魅一样扭曲了身形,刘光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一记手刀砍晕了过去。 “对不起了,刘侍郎。”柳下君子笑着,将刘光同那两个清倌人放在了一张床上,为了更加逼真,还特意将两个清倌人的衣裳剥了下来,一边一个,放在了刘光的怀里。 做完这一切,那柳下君子出了里间,却不从门,而是从半掩的窗户里一跃而出,落进天京河里,消失不见了。 此刻,一个在船头抱着姑娘喂酒的男子,眼角的余光透过明亮的灯火,看见一个黑影掉进了河里,他立刻起身,趴在船沿看了看河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哎呀干什么呢。”那原本被抱在怀里的姑娘撅起嘴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没什么没什么,小心肝儿,再吃杯酒。” “讨厌。”那姑娘说着,又靠进了男子的怀里。那个黑影也没人再去管它,消失在了茫茫的黑夜里。 许歌此刻正在进宫的路上,他虽然还是下午那身打扮,但是腰间已经佩了一把刀,这是当年在前线时,他所用的,回京以后,都留在秦王府里,再没用过,今天夜里,这把刀又得出鞘了。 因为太久没用,刀刃有些锈,他在天黑前还仔仔细细地将刀磨了磨,想用他,砍下那不知名高手的头来。许歌是皇帝的侍卫统领,一路上的盘查丝毫没有影响他进宫的速度。 “谁在那儿!”一个守在安圣宫外的侍卫一眼就看见了从小道多西门过来的许歌,他是今天夜里第一个盘查许歌的人。 “我,许歌。” “啊,大人不是回府了吗?”那侍卫举着火把,靠近了看见果真是许歌,开口问道。 “我回来看看。”许歌声音平淡和平时毫无区别,只是他走在那侍卫前边,腰间多出来的那柄刀便被这侍卫看得一清二楚。 “大人,这……”那侍卫满脸惊诧,他们是许德的人,对于许德的心思最是清楚不过,此刻见了许歌腰间的那柄刀,不由得往那些地方想。 此刻两人走到安圣宫外,隔着宫墙,许歌已经能看到从宫里透出的光线来,他对身后的侍卫说:“你把所有人撤到宫墙外来,我一个人进去。” “是。”侍卫往前走了两步,又忽然转过身来,道:“王爷要……” 许歌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那侍卫见了,心里松了口气,进去叫人,一会儿,所有的侍卫便被撤到了宫外,顺着宫墙,把安圣宫围了个满满当当。 许歌摘下手中的刀,从刀鞘里抽出刀刃。可能是因为下午刚刚磨过,刀刃在灯光和月光的双重照射下,寒光闪烁,煞气逼人。 许歌一步步走近安圣宫的大门,刀鞘随意地扔在地上,只是那刀尖顺着地面拖动,射出两三点火星,发出的噪音在这后宫里显得刺耳而惊悚。 “秦王麾下,家将许歌,请某现身一见。”许歌在安圣宫外站定,朗声向宫里道。 此刻,安圣宫里,小皇帝正抱着那万娇儿亲热,听了这动静,起身来看,却发现门边的两个小太监都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于是他也从缝隙里看去,一下,就被许歌拖在地上的刀吸引了眼光。 那刀的寒光,像是通过皇帝的眼睛钻进了皇帝的胸膛。原本面色红润的皇帝一霎便脸色惨白,几步跑回床上,抱着那万娇儿。 “皇上怎么了。”那万娇儿不知道外面究竟是什么能让皇帝这样害怕,听了刚刚的声音,莫不是许德带兵逼宫了。 “刀,刀,那许歌要杀朕了。”皇帝埋着头,含糊不清地说着。 万娇儿见了这样的皇帝,竟然感到一丝荒唐,她一介女流都还没害怕,只道:“皇上莫惊,你怎么知道许歌是冲着您来的,您先问问。” 皇帝听了这话,从绣枕里起身,到门边,颤着声音问道:“许歌,你,你干什么!”他这声音里竟然有一丝哭腔。、 “臣许歌,深夜前来,是为保护皇上,皇上身边有逆贼。”许歌声音不大不小,不仅皇帝听见了,就连安圣宫里的人和宫墙外的侍卫都听见了。 侍卫们一个个开始惶恐起来,自己整日守着,这安圣宫里竟然还混进了人?而安圣宫里的人也是一个个摸不着头脑,这安圣宫里,何事混进了逆贼,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许德,你主子,才是这天下最大的逆贼! 万娇儿隐约地反应过来,她知道许德说的是谁,只是她没法开口。 “阁下再不现身,莫怪许某下手狠毒。”许歌说出这话后,等了等,但是安圣宫周围依旧安静,毫无响动。 这时,许歌动了,他举起手中拖着的刀,刀刃的寒光映射在宫门边的柱子上。许歌平举刀身,随后右手握住刀柄,右脚后踏,整个人像是一根箭一样,向着安圣宫的门刺去。 而此刻,皇帝正在门后看许歌动作,见许歌握刀刺来,下意识地往后一退,却又因为踩着了守门的小太监,狼狈地绊倒在地,双手抱头,口中不能控制地叫起来。 眼见刀刃即将刺入安圣宫的木门,一柄剔骨刀斜着飞出,许歌当即停步,双脚在门框上借力抵消第一刀的惯性,反转腰身,一刀横劈,将那剔骨刀击飞,插进了另一根柱子里。一尺长的刀身,仅仅留了一半在柱子外边。 “好手段,许统领留手了。”柳白河出现了,只不过用黑布蒙了嘴鼻。他在房顶渐渐站直了身子,背着月光,暴露在围墙外众侍卫眼中。原来他一直在安圣宫三层房顶的二三层的阴影里潜伏着,许歌进宫第一时间,就有人跑到御膳房通知他了。 他刚刚的一刀不算极限,原本他就没指望这样一刀就能伤害甚至了结许歌这样的高手,只当是试探,但是看那刀身没入柱子的程度,他就知道,许歌留手了,那看似穿山越海的一刀,不过是空有其表,只是为了把他逼出来,踩着门框转身的一刀,才是重点。 许歌看着那没入柱子的剔骨刀,道:“原来是御膳房,厉害。” 柳白河也不管墙外盯着他就像是群狼的侍卫,几步落在了柱子边,从中拔出了他的剔骨刀,他将剔骨刀反握在手里,向许德抱拳行礼,然后开口道:“你是如何得知,秦王知道了?” “漏洞很明显,是我的失职。”许歌毫不避讳,道:“让我试试,你这孤身入宫的豪杰,究竟有几分本事。”说着,许歌又举起了手里的长刀。 “请。”柳白河将剔骨刀正了过来,与许歌对视。 这一次,还是许歌先动,他那柄不小的刀是全铁的,重三十六斤,但此刻他挥舞起来就像是在挥舞一柄普通的镰刀,他双脚前踏,一瞬间就到了柳白河面前。 柳白河往后退了一步,那纤细薄弱的剔骨刀面对上了有雷霆万钧之势的大刀。两柄差距极大的刀撞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火花在两人之前射出,一如眼中的火花有了实形。 眼见一击不中,许歌收刀后仰,借着大刀的惯性侧着砍向柳白河的腰间。柳白河见许歌收刀,却是没有主动出击,而是向上跃起,仿佛知道许歌的下一刀一样,借着身体的重量,持刀压在了许歌斜着挑上来的刀上。 许歌气势一滞,柳白河抓住机会,剔骨刀顺着刀刃滑向许歌执刀的手,电光火石间,许歌放开握刀的手,另一只手却是猛地一拳砸向柳白河的心口,柳白河当即收刀,向后一跃,许歌的一拳,只砸在了空处,那下落的长刀被许歌稳稳地用脚尖接住,随即一挑,右手又将那大刀握在手里了。 “还要来吗?”柳白河站在几步外,问道。 “唉。”许歌先是叹了口气,随后将刀插进了身边的地里,那石头在他的刀下,竟然就像是豆腐一样绵软,“我奈何不了你,你很强。” “许统领也不弱。”柳白河想了想,道:“若是只为了把我引出来,秦王此举有些过火了。” “我代王爷来同皇帝做交易,同你交手,只是附带的任务。” “你是受了谁的指派。” “抱歉,许统领,我不能说。”柳白河一脸无奈。 “没事儿,我也知道。”许德此刻竟然笑了,他脸上的疤痕像是扭曲的枯藤。 “你会杀了皇帝吗?” “不会。” “那我告辞了,许统领。”言罢,柳白河便向后一跃,就像只鸟一样,落在了安圣宫的房檐上,随后又是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宫殿之间。宫墙外的一众侍卫个个面面相觑,他们只看见一个人落进宫墙内,随后,传出几声刀刃撞击的清鸣,然后先前进了宫墙的那人竟然又越出宫墙离开了。 这群侍卫怎么也没想到,往前的日子里,每到夜里,竟有这样一个人物在自己的头上飞来飞去,众人都是面容枯黄,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秦王。 见那人远了,许歌也不将刀拔出来,就那样几步走到了宫门前,跪下行礼,开口道:“皇上赎罪,臣救驾来迟。”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十七章 交易 等了好一会儿,屋内竟然没有皇帝的声音,许歌感到疑惑,正准备再开口,却听见里面有女子开口,道:“许歌,你好大胆,敢向皇帝动刀?” “你是何人?”许歌眉头微皱,“皇帝在哪里,我要同皇帝说话。” “皇帝受了惊,你且等着。”说这话的女子正是万娇儿,皇帝在刚刚的变故中不仅尿了裤子,甚至晕了过去,两个太监带着皇帝去收拾了。 许歌猜到了女子的身份,于是不再过问,往回退了几步。此刻,一群侍卫推举了一个算是嘴巴灵光的人上来同许歌说话。 “许大人,我们整日守着,竟然还是给人摸进了皇帝的寝宫,这……” 那人还想说什么,许歌已经扬起了手,打断了他,开口道:“此贼武艺高强,我都没能胜过他。王爷那里,自有我一力承担。” “可是……”这群侍卫在来皇宫前,曾经跟在许歌身边,负责许由的安全,对于许歌愿意独立承担后果,他明显感到愧疚。 “不必再说了,我意已决。”许歌又一次打断他。 “许歌!”宫墙外边儿传来一声尖细的声音,许歌循声看去,东边的宫墙上明显火光亮了起来,有人过来了。 那人进门来,上气不接下气,扶着墙喘息,正是那小陆子陆瑾。“许歌,你是什么玩意儿?好大的胆子,敢在皇宫里动刀兵!”那小陆子原本在梦中数钱,不亦乐乎,却被传话的小太监惊醒,正欲发作却听见了这安圣宫的巨变,头发也来不及梳,披了一件衣裳就跑来了,此刻看见那许歌,自是将满腔怨气都撒在了许歌头上。 “豁”地一声,不待许歌说话,他身边还没离去的侍卫就从刀鞘中抽出刀来,脸色不善地看着这太监。 “干什么!还要对我下手吗?”虽说嘴硬,但是看着那侍卫明晃晃的刀,小陆子明显怂了,几步跑到宫门前,敲门道:“皇上,您还好吗,我是小陆子啊!”说着,他竟然真就能掉下几滴泪来,那哀痛的样子,倒不像装的。 “把刀收了,别让人抓住把柄。”许歌按下侍卫手里的刀,拍了拍他的肩,“你去和兄弟们说,咱们今后能回前线打仗了,这狗屁皇宫,咱们不待了。” “是。”那侍卫收了刀,去了宫墙外边。 小陆子在安圣宫门前声情并茂的演出好像取得了成果,他没说几句,那安圣宫的门竟然就开了。 “陆公公,皇上让您进来。”那小太监一侧脸颊高高肿起,不知是被谁打了一巴掌,此刻说话,眼里还噙着泪水。 “皇上……”那小陆子起身,飞扑进了安圣宫。 见皇帝没有叫自己,许歌反而安静下来,在宫门外等着,反正离天明,还早。 “许统领,”没一会儿,那个一侧脸颊肿起的小太监去而复返,道:“皇上有请。” 许歌闻言进了安圣宫,只见皇帝此刻坐在书案前,小陆子侍立在一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异味。 许歌耸了耸鼻子,这个动作让皇帝有些羞怒,道:“你来干什么,说,许德派你来杀朕?”皇帝破罐子破摔。 许德行礼后站定,道:“臣奉秦王之命,同皇上做交易。” “皇帝万金之躯,商贾之事,皇上能碰吗?”小陆子在皇帝开口前抢先答道。 “多嘴!”皇帝在小路子面前,仍旧是威严十足,小陆子听了皇帝的话,只得安安静静地闭嘴。 “秦王要同朕做什么交易。” “秦王要皇帝选万可法的女儿万蓉蓉为后。” 啪,皇帝站起身来,一拍书案,道:“明知是我将万可法赶出朝廷的,此刻又要我娶万家的女儿,许德是在耍朕吗?朕是皇帝,朕选谁就是谁!”皇帝怒火中烧,前些时候的恐惧此刻全化作愤怒,在言语里发泄了。 “皇上何必这么大的火气,伤身子。”小陆子又开口了,他俯身在皇帝耳边道:“皇上,不妨先听听许德的诚意再推脱也不迟啊。” 皇帝一听有理,强按火气,道:“你说说,许德的条件是什么?” “若是皇上将万蓉蓉立为皇后,我等侍卫自会退出皇宫,皇上从御林军中,自己挑选侍卫。” “此话当真!”皇帝太过兴奋,两只手撑在桌案上,整个上身向前倾,脸上明显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 “此话当真,只要皇上遵守承诺,秦王一定遵守承诺。” 眼见着皇上就要答应这个交易,小陆子忽然开口,道:“皇上,要不要再做商议?许德此人,最是狡猾。” “和谁商议?朕做决定还要谁来指手画脚的?”皇帝看着小陆子,眼神渐渐冷了下来,道:“你今晚上话很多啊。” 小陆子闻言,赶紧跪在地上,自己给了两个大嘴巴,高呼皇上恕罪! 皇帝不再理会他,看着许歌那平静地面容道:“这个交易,朕答应了,你回去告诉许德,我明日一定会选万蓉蓉。” “并不是明日,皇上,”许歌补充道:“王爷是要皇上立万家女儿为后。” “朕知道的,你就同秦王说,朕答应!”皇帝此刻愤怒恐惧全部化为虚有,全身上下只有涌动的兴奋,既然能摆脱许德的眼线,那彻底摆脱许德,执掌朝廷还会远吗? “那臣便告退了,皇上早些休息。”许歌起身告退,忽然看见小陆子,想起宫女排班的事儿。有些问题不好问皇帝,但是可以问其他人。 “皇上,臣有一点私事想同陆公公说。” “小陆子,快随许统领去。” “皇上……”小陆子知道许歌恐怕不会给他好果子吃,试图哀求皇帝。 “叫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事儿。”皇帝明显不耐烦,道:“出去出去,朕要休息了。” 说着,皇帝往里间去了,独留小陆子在书案边。 “陆公公,请吧。” 小陆子哭丧着脸,跟着许歌往外走,刚刚出门,那安圣宫的门就被合上了,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小陆子感到心寒,自己虽是奴才,但也不至于被像狗一样地对待。走到宫墙边,外边儿即是侍卫,许歌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小陆子那耷拉着的脸。 “宫女的轮班是你安排的?” “是。”小陆子老老实实地回答。 “何人指派的。” “就是我自己安排的,还能有谁。”小陆子说得干脆,好像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许歌将刀插进刚刚捡起来的刀鞘中,问道:“你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虽说小陆子也带了十几个御林军过来,但是他知道,这十几个御林军在安西军出身的侍卫面前有多不堪一击。 他仰起头,同比他高出不少的许歌对视。小陆子那深黑的瞳孔在火把的映照下亮得可怕。 “就是我安排的,你把我砍了呀。”这话他说得决绝,一字一句,丝毫没有平日里谄媚的语气。 许歌看着小陆子反常的样子,也不再言语,走出宫墙。一出来就看见跟着小陆子过来的十几个御林军被包得严严实实。 “放他们走。”许歌轻轻开口,侍卫们从中间让出一条道来,足够这十几个人通过。 小陆子跟在许歌后边儿出来,对于许歌让侍卫们让出一条道,他还是简单地道谢,带着十几个御林军往安圣宫后边儿去了。 “若是有一天,你想说了,尽可以找我。”许歌声音平淡,但是可以清楚地传到小陆子耳中。 小陆子带着御林军已经走出几步,影子被火把照射拉得老长,他忽然停下,不再向前。 许歌看见他停下,以为他愿意开口了。 小陆子却没有开口,像是思考了什么,又迈开步子走了。 许歌见那灯火转过宫墙的角落,远了,这才把周围的侍卫聚在身边来。 “兄弟们,皇帝立后以后,我们就能重新回前线打仗了。”许德刻意提高了声音中的兴奋,但是他拙劣的演技,让他的表演并不成功。 “许将军,”一个侍卫用回了在前线时的喊法:“那人,怎么混进去的。” 许德想要回避这个话题,却看见周围的侍卫们都看着自己,他们是有血性的男儿,自然对自己的工作充满自信,也不愿相信,这么多人,竟然能让那样一个人摸进宫去。 “是御膳房。”许歌还是开口了,他没法躲避侍卫们的眼神。 侍卫们听了这话再没有一个人开口,都沉默了。 “立后之后,我们就能离开,在此之前,我也会守在安圣宫来。”许德的声音终于和平日里一样了,说完后就默默地离开了。 听身后的脚步声,他知道侍卫们又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不过是一群兵汉,却也有自己的骄傲。 无论什么人,都有自信的地方,一旦被击碎,很难再粘合起来了。 小陆子走到了安圣宫后边儿,离住处已经是不远了,他忽然转身抽出御林军腰间的刀,照着红色的墙壁狠狠地劈砍,刀刃在墙皮上擦过,声音刺耳。 他的身体在太监当中也不算是强壮的,乱砍几刀后,便气喘吁吁。小陆子将刀扔在地上,拉过一个御林军的衣领,问道:“你看我像条狗吗!” 御林军本就是皇帝看家护院的一群武装,皇帝身边的太监对他们来说也算半个主子。听了小陆子这话,却是一个个都不出声儿。 小陆子叹了口气,松开手,转身向住处去了。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十八章 不眠之夜 秦王府里,今夜算是不眠了,不知王爷和王妃说了什么话,竟然惹得王妃落了泪。景芝去叫了郡主来,但是郡主进千叶轩一会儿,也哭着跑回了候月阁。 这在秦王府上可是头一次,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大声说话,各自安安分分地做着自己的活计。只是其中,某个女子明显对于王爷王妃的矛盾充满兴趣,却还是守在前厅,做着自己的活。 “他小时你亏欠得还不够么,你还要把他送到西边儿去。有你这样做父亲的?”王妃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了,她从许德和她说了这事儿就一直哭到现在,也是好几个时辰了。她深邃的眼睛此刻已经红肿起来。 许德听了这话却是不言语,只是默默地玩着一块碎玉,这是起先王妃摔在地上的玉佩,是许由在王妃生辰时,送给王妃的生辰礼。 “我就不相信,秦王府这高墙深院的,还能有什么刺客伤到我儿。”王妃的气势就像护犊的雌虎。 “夫人,”许德握紧了手中的碎玉,不规则的破裂面在他手心里割裂了皮肤,鲜血顺着拳头的缝隙流淌出来,但是许德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从前你要什么我依你什么,但是这一次,我不能依你了。” 眼看王妃只是落泪,再没有反驳,许德又道:“秦王府需要的是一个扛大旗的太子,而不仅仅是一个世子。我要做什么,我从来没和你说过,但是我相信你知道!” “魏国公于我有大恩,我要做的是不再让他这样真正的国家柱石空死。这个过程漫长得很,要割舍的东西也很多。” “所以你要把由儿送到西边去冒险?” “西边比这天京城安全。” 两人又陷入了僵持,就在这时,景芝的声音在门边响起:“王爷王妃,世子殿下来了。” 两人沉默,半晌,许德开口了,道:“让他进来。” “父亲,母亲。”许由向两人行礼,声音有些虚弱。他最近咳血的毛病有些发作,陈太医方才还在给他施针。 因为谁都不敢把这事儿往世子身边传,刚刚许由才从身边的侍女如意嘴中知道,王爷王妃在争吵。 许德和王妃二人都不出声,各自坐在房间里的一侧,尤其是许德,手还留着血,许由让景芝拿了纱布来把许德的手简单地包了。两人就这么在许由面前保持着沉默,一言不发。 “父亲母亲为何事争吵,何不说出来,尤其是母亲,您腹中还有我的弟弟妹妹,不要气坏了身体。”许由的声音就像春雨一般温柔,落在人耳里就像是渗透进泥土中。 “由儿……”听了许由温柔的劝说,王妃再坚持不住,又哭了起来。 许由上前几步,牵住她的手,向许德道:“父亲,您做了什么,快和母亲道个歉。” 见许由将错误地原因扔到自己身上来,许德却丝毫没有火气,问道:“由儿,若是京中局势不稳,为父想保证你的安全,最好的做法是什么。” 许由的眸子在灯火中像是琥珀一样好看,听了许德的话,笑道:“当然是把我送到西边安西军里去,这样最安全。”这样的事儿,他在来时,已经猜到几分了。 许德和王妃都是一愕,许德知道许由早慧,尚且惊愕,何况王妃? “那你愿意去吗?”许德的声音带着一些说不清楚的味道。 “愿意,我没有武功,身体瘦弱,我也怕横死京城。”说着,他笑笑,但是在王妃和许德耳中,他这个玩笑尤其不好笑。 当晚最后的结局是哭了一夜的王妃被许由哄着睡着了,见王妃睡着了,许由拿起一床薄薄的绒毯给王妃盖上,中秋将近,夜里已经有些凉了。 王妃已经有了差不多两个月的身孕,若是坐着尚不明显,此刻躺着,绒毯下的小腹就像是一个缓缓地山包。许由伸手,轻轻地放在王妃的小腹上,低声问一旁今晚没怎么说话的许德,道:“父亲,您说娘会给我生个弟弟还是妹妹。” “我不知道。”许德声音里多了几分沧桑,这在他身上是很少见的,他的雄心壮志,不允许他老去。 “我希望是个妹妹,我会给她买最好看的胭脂水粉,让她做天下最好看的公主。”许由轻轻说道。 许由起身,和许德一同除了千叶轩,下人们纷纷提着灯笼,想要给他俩照路,许德却拿过一支灯笼,屏退下人,道:“我和幼儿单独走走。” 从千叶轩回落星阁的路上栽满了天南地北而来的植物,这些都是王妃在侍弄,有时王妃耍小性子,许德也会跟着来剪剪花草。 这中间用青石板铺成的小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地明亮。许由抬头,看见天上的月亮,虽然未至十五,但是已经很圆了。 彻底走到了安静处,许由开口了,道:“父亲,其实我希望母亲给我生一个弟弟。” 许德能感受到,这看似平静的夜色中,还躲着至少四个安西军的高手,只是许由未曾习武,不能感受到那微弱的气息。听了许由的话,许德问道:“为何?” “我向来身体不好,可能将来也不会多长寿,有个弟弟,我不必担心自己死后许氏后继无人。” 许德听了这话,有些懊悔,他心底最深处,何曾不是这样的想法,但是他觉得这太自私了,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听见许由这样说,只道:“勤加锻炼,必定长寿。”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许由笑着看向许德的脸,那胡须微微发白,道:“师傅和您都说我早慧,我不必谦虚,我是大汉最聪明的人,阅历足够了,十个父亲,也绝对比不上我。” 许由此话已经算得上狂妄,敢说十个秦王比不上自己的,他是大汉第一人。 许德叹了口气,道:“你太过聪明。” “此次去西边,还是希望父亲给我一个官职,不要让我去西边吟诗作赋,那里也没什么好看的。”许由七岁前都长在西安城,对于西边的风景,了然于胸。 “想试试领军打仗吗?”许德眼里透出一丝狡黠,“你聪明,但是打仗未必能胜过我。” “父亲打下了三分之一个吐蕃,剩下的三分之二,我会替父亲打下来。”许由眼中燃烧起熊熊的烈火。 “若是你能打下来,你也能做皇帝了。” “皇帝人人可为。” 说完这一句,父子两人又不开口,享受这短暂的沉默,一股草木的新鲜味道让人心情愉悦。 眼看着落星阁并不算明亮的灯火越来越近,许由停下脚步,问道:“父亲,何何时安排我出京。” “若是最快,三日后。” “好,我要带一个侍女。”许由笑笑,想许德肯定不知道他说的侍女,又补充道:“叫做如意,跟了我十年了。” “到时候让许歌跟着你去,我放心一些。” “父亲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上朝前,去看看母亲。”说完,许由转身进了落星阁,许德干脆也从落星阁里绕道,从候月阁里,回碧苑。 他到候月阁里,明显地听到了琉璃的哭声,想要去劝一劝,但是想了想,还是回了碧苑。 碧苑门口,许德看见了许昌。管家看见许德,就小跑上来,道:“王爷,许歌回来了,在寒山斋等你。” “知道了。”说完,许德也不等许昌为自己照路,径直往寒山斋去了。 寒山斋中未点灯,许德进去后,发现许歌跪在地上,身边放着从腰间解下来的刀。 “你这是何意。”许德一边掌灯,一边询问。 “末将办事不力,王爷责罚。” “我说了问题在我,你何必出来揽责。”许德将灯台放在书案上,道:“情况如何。” “是有高手摸进去了,武功高强。” “比你如何。” “我与他交手三招,未分胜负。” “那就是和你差不多?” “比我强。”许歌垂着头,“他未用全力,时间一久,我一定不敌他。” “有意思,想不到京中还能找出这等高手。”许德自信,自己的武功冠绝京城,心下想着同那高手较量较量。 “还有,皇帝答应交易了,而且答应得很爽快,只是那陆瑾没开口,我没有用刀逼他。” “皇帝答应就好,其他的,不重要了。” 两人就这样,一坐一跪,沉默了很久。忽然,许歌动手了,抽出身边的刀,对着左手手腕砍了下去。许德一掌推出,将烛台狠狠地打在许歌的左手上,一刀下去,不过擦破了皮。 寒山斋里又恢复了黑暗。 “王爷。”许歌虽不是谋士,但是他知道,把人放进了安圣宫,这肯定大大影响了许德的计划。 “留你的手有用,我儿不日将开赴西线督战,你随他去吧,保护他的安全,就算将功补过了。” 许歌虽然是用右手握刀,但是四肢断去一肢,必然导致气血凝滞,今后恐怕再难寸进,甚至可能倒退。 许由没有说话,而是在从窗缝中拉出的一道月光中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那一道白被血色染红,不知道是手上的伤口,还是额头前的伤口。 许歌起身离开了,拿着那把刀,独留许德在寒山斋中。 许德却好像没有离开的意思,端坐在黑暗里。许昌从外边儿寻了一盏灯火,来到许德身边:“王爷,夜深了,歇了吧。” 许德闭着的双眼睁开来,起身往外走去,许昌慌忙盖了灯火,提着灯笼跟出来。两人就这么走在回碧苑的路上。 没走几步,许德湖人转身,往反方向走了,许昌走上前来,问道:“王爷,您这是?” “去千叶轩。”许德的声音淡漠,缓缓地消失在月色中。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十九章 白昼 许德昨天一夜没合眼。 从寒山斋出来,他就去了千叶轩,一直守着王妃。许昌见许德手上粗糙的包扎,叫了陈太医替许德重新处理了。 陈玄机处理完伤口起身,看见睡梦中的王妃那紧皱的眉头,低声道:“王爷不做好事儿。” 许德没解释,只是道:“谢谢。” 陈玄机离开后,许德就搬了张锦凳,在王妃身边守着,直到李铁来千叶轩寻他。 王妃孕后觉更浅了,李铁虽然声音不大,但还是吵醒了她。 许德原本打算到碧苑去更衣,不惊醒她,见她醒来,只道:“再睡会儿,我上朝去了。”起身欲走。 “就在这儿吧,你省得跑。”王妃声音平静,昨天夜里的激动已经全部退去了,只有红肿的眼睛能证明昨日夜里发声的一切真实存在着。 侍女们替许德更衣,许德虽已经封王,却不喜着蟒袍,上朝时往往也是穿武将的补服。待侍女替他将朝服换上,许德准备出门,王妃却开口道:“你靠过来。” 许德不解,退回软塌边。 王妃起身,跪坐在床沿,道:“低下一点儿,领子不正。” 许德又在那张锦凳上做了,王妃将他中衣的领子一点点地理平,口中却是问道:“和由儿说好了?” 许德感受着王妃双手在颈上的动作,答道:“说好了,他愿意去。” “他还说什么了?”王妃收回双手,又躺回软塌上,将那薄薄的绒毯盖到心口。 “他还说希望你给她生个妹妹。”许德说这话时,身上霸道的气息一扫而尽,像是个干净的读书人。 王妃听了这话却丝毫没有笑意,道:“你把由儿放到西边儿去,他怎么去的,你就要让他怎么回来。若是他瘦了,我都不想再和你说话了。”说着,那眼睛里已经氤氲着水汽。 “放心吧,他会好好回来的。”许德起身,将王妃心口上的薄毯拉倒肩上。 “去吧,做你的皇帝去。”王妃侧过身去,故意不看许德,赌气似的说着。 许德这才出门,上了马车,上朝去了。 “王爷,到了。”李铁的声音响起,许德睁开眼,昨日一夜没合眼,他竟然在马车上睡着了。 许德不由得感叹岁月不饶人。 见许德来了,百官们稍微安静了些,许德麾下好些来问他的意思,不敢私自做主。 “皇后之选,自是遵照从贤从德,我有什么意思。”说着,他还笑笑,只是说完这一句,再没有开口。但是看了许德这副模样,那些人大多也是心知肚明,这皇后之选,恐怕已经被许德定下来了。 许德站了一会儿,却始终听到身边有人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有辱斯文”。 听了一会儿,许德来了兴趣,回头看了看,吴大凯就在不远处,开口道:“吴尚书。” 吴大凯原本在同秦三玄说着关于年后官员调动的事儿,此刻听了许德的声音,向秦三玄告罪,几步走到许德身边,道:“王爷唤下官何事?” “他们在说什么?”秦王府昨日夜里鸡飞狗跳,许德今早在马车上又睡着了,没来得及看看眼线递回的消息。 “哦,是那户部侍郎刘光,昨日夜里出门寻人,一夜未归,府上全城找人,最后却在九光阁的花船上找到了。” “花船?”许德开口确认,他自是知道那九光阁是什么地方。 “对啊,王爷您不知道,”吴大凯瞧了瞧身边的人都没注意自己,又道:“那刘光昨天夜里可是给两个清倌人开了苞,真是老当益壮。”说着,吴大凯竟然往奇怪的地方开口了。 “吴大人!”许德出声阻止,毕竟是午门之外。 “是是,下官多嘴,下官多嘴。”这样说着,吴大凯脸上的笑容却是没少,只是不再说这事儿,絮絮叨叨地同许德说着其他的事儿。 许德没用心听,只是略略地扫视了一圈,的确没看到刘光那个小个子。 皇帝今日起得早,自打从许歌口中得知那个交易之后,他就一直亢奋着,昨日夜里许歌走后,他又沐浴更衣,同那万娇儿闹到了后半夜。 群臣中有些有门道的听说了昨日许歌带刀入宫的事儿,但是此刻见皇帝龙颜大悦的样子,一个个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有事启奏。”老太监的声音在大明殿中响起。 “臣刘献,请陛下定下皇后人选。”刘献从百官队伍的后半截里献身,他似乎注意不到聚集在身上的目光,第一句就奔着主题去了。 听了这话,小陆子安排好的小太监们出来了,给每一个大臣手中发了一块一模一样的竹片,再给了笔墨。这样多的人在朝廷上同时书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局面难免有些混乱。有些不知道怎么写的,甚至还歪过头去看别人的竹片。 许德在竹片上轻轻地写了原刑部尚书万氏女,抬头看时,周围大多数人还低着头在思索着,唯一仰着头的,却是御虎子的独子御衍,他看着金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待大臣们都写完了,小太监又将大臣手里的笔墨和竹片一个个收上来,装在一个巨大的匣子里,往后宫抬去了。 见这一事毕,又有臣子出列上疏说事。翻来覆去,却总是那几件,不痛不痒,许德感到无趣,半眯着眼,想要歇息一会儿。 “臣御史张千福,有事起奏。” “说吧。”皇帝看着这个昨日才莫名掀起一场波澜的御史,今日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户部侍郎刘光,流连风月,饮酒误事,早朝不至,请皇上将其治罪,以正朝纲。” 听了这话,许德睁开眼,迅速的扫了一眼阶下的群臣,一个个脸上除了憋笑的神情外,再没有其他东西。 “说起来,朕今日是没有看见刘光,他当真饮酒误事?”皇帝向下边看了看,果真没见到刘光,出声询问。 “启禀皇上,”出列的是任刑部员外郎万宗,他是万可法的侄子,“刘侍郎向来洁身自好,昨日醉酒画舫,定是奸人设计,皇上明察!”只见他跪下行礼,以头点地,有几分皇帝不回话就不起来的意思。 “好了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必如此。”皇帝心知此人指斥的无疑就是许德,自己不敢得罪他,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请皇上明察!”万宗又说了一声。 “你这脾气跟你那伯父倒是像啊,”皇帝说了一句,又开口道:“不论是不是奸人设计,刘光毕竟是朝廷命官,但是念其功劳,就罚俸一季吧。” “皇上……”那万宗还想再说,却被皇帝不善的眼神逼了回来。 随后朝廷又归于平静,许德虽然半眯眼,看上去满不在乎,心中却是怒火腾腾:若只是将大是大非砸在我许德头上,自然是无所谓,但是你把刘光这样的污水也倒在我许德身上,蔑视我? 当然,朝廷中没人知道许德此刻的火气。那御史张千福跪在队列里,周围的臣子都带着惋惜的神色看着他,但是他本人却丝毫没有大难临头的的样子,依然平静如水。 其实越是嚣张地针对许德,这张千福越安全。他小小的一个御史,许德不可能腾出手和他一般见识。事实上,近些日子,广南王府和御氏对于许德的所作所为,尤为不满。 小小的一个御史,让许德心中不满尤甚,乃至下朝回府,依旧是念念不忘。却不知天京城里,一个更大的针对他许德的阴谋已经在慢慢展开了。 刘光的府邸在天京城的东城里,这东城基本全是达官显贵,所以宅邸的价格极贵,刘光的府邸不小,他户部侍郎那点小小的俸禄根本不可能买下这样的宅子。但是刘光向来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一个清廉正直的模样,所以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 今日一早,这宅邸周围可是聚满了人,有来看热闹的街坊四邻,也有专程跑来见识老而弥坚的刘侍郎的浪荡子,尽管管家已经带着仆役去干了好几次,但是围墙外还是有好些人。 “父亲!”那刘珀明显不相信自己的父亲会做出这等事。尽管刘光爱财,但是从来是不失大节的。 看着刘珀那年轻的脸,刘光恨不得将那柳下君子的骨头咬碎了吞下去,但是面上却只能强撑平静,道:“你先下去,让为父一个人静静。” “父亲!”那刘珀还想说什么,他是新科进士,眼中最是容不得沙。 刘光像是听不见一样,进了房间。 刘光的房间布置简单,书案上他昨日出门前翻看的户部账册还是打开着,他在书案前坐下,看着墙上那幅墨梅图,陷入深思。 那墨梅图是他已过世的发妻所作,一枝枝红梅傲雪而开,他的妻子,也希望他做一个清廉的官吏。 忽然,刘光发现了意思不妥,那墨梅图的一角竟然染上了污迹,他心下大怒,想要叫来下人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儿,起身走进查看,却发现竟然是一行字。 “鸳鸯夜里成双对,一树梨花压海棠。”署名,柳下君子。 刘光一时又羞又怒,也不知那柳下君子如何潜入他的寝室来。刘光一把扯下那墙上的墨梅图,狠狠地撕碎,扔在脚下。 这样做完,他还不解气,抓起桌上的镇纸,砚台往地上乱砸,口中又哭又笑,不知是喜是悲。 墙外守着的众人,却只听见一声声清脆的打砸声。 暗处理,一个身着布衣的汉子听了这声音,表面上在和身边人说着那刘光的下流话,眼睛却是四处瞟着,希望找到神色异常的人。 但是,在他这样做的同时,也有人在用同样的方法去寻找他。 “嗖”一支飞刀准确地划过他的喉咙,落进了墙边的水沟里,汉子顿时说不出话,斜着倚靠在墙上。 同他说话的几人里有一人明显神色大变,将要起身,却又是一记飞刀,那人喉咙闪过一丝红线,也斜着靠在墙上。 “两个醉汉!”那几个同来的浪荡子见了两人的反应,哈哈大笑,正欲再调笑两句,却听见刘府里传来女人的哭声,又兴冲冲地前去和另外几个浪荡子说话。 那两个靠在墙上的汉子,就像是睡着一样,只是脖子上,正缓缓地淌出血来……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二十章 暗流 天京城分为东西南北四城。 北城多集市,南城多风月。东城多显贵,西城多饿殍。 整个天京城掩盖着一层盛世的面纱,掀开来才发现其病态的繁华下是多么惨淡的现实。 东城里点燃第一支熏香时,西城已经陆陆续续地把饿死的人抬出城去了。 由各色茅草搭成的窝棚中,一排青瓦的房屋就显得醒目起来。虽然这样的房屋也只是能够多遮挡些风雨,但是在这西城里,已经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好宅子了。 这一排青瓦房中最大的那一间上挂着一个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慈幼局三个字。这里,正是郭仪所修建的慈幼局。现如今,这排低矮的青瓦房里还住着百余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但是,这些也只是偌大天京城中的极小一部分。 此刻,正是慈幼局里放饭的时候,那一排青瓦房中最中间的食堂里,挤满了吃饭的孤儿,没有桌椅,他们一个个站着,捧着自己的碗,埋头扒拉着米粒儿。尽管没有肉,但是能够吃饱。 “一天两餐能做成这样,你也不容易。”说话的是一个身材普通的中年男子,他那双眉毛太粗,像是两截黑炭。 “如何?”那放饭的主管穿了一身灰色的布袍,上面打着四五个补丁,他不接汉子的话茬,看着吃饭的孩子,问道。 浓眉汉子知道此人并非是要他评价这饭菜,开口道:“许德的人我杀了两个,约莫一炷香才被刘府里出来感人的仆役发现。” 这中年汉子说起话来眉毛耸动,太引人注意了。若是要刚刚在刘府前的浪荡子过来几个,说不定都有人能认出他来。 “太冒险了,若是被抓住了怎么办?”那放饭的主管感到害怕,光天化日之下,杀死许德的眼线,这不是找死吗? “我做事自然知道,那两个眼线明显是在军中做过斥候的,若是我下手再慢一点,恐怕他们还要对我动手了。”浓眉汉子解释道。 “大人的谋划看样子是成了,昨天夜里闹了那么大的动静。”主管说着,招呼了一声,原来是有一个高大的孩子,在抢另一个女孩的食物,见主管挥手,只能作罢,可是眼睛,依旧没有从那小女孩的碗离开。 浓眉汉子看了这一幕,道:“你看,光是食物都会抢来抢去,更别说是皇帝,你也不必再过意不去。” “我既然进天京城,就说明我没那么多书生习气。”主管顿了顿,转身看着浓眉汉子道:“倒是你,下手得再谨慎些,毕竟七姑娘九姑娘还在那许德府上,若是出事了,你我兴许还能跑掉,七姑娘九姑娘就只能等死。” “知道了。”浓眉汉子笑着应道,“我先回大人身边,来这儿本来是想吃饭的。” “没饭了,郭仪留得钱,得用到明年,你别想着顿顿来混吃混喝。” 浓眉汉子笑了笑,不再搭话,转身从侧门出了这食堂,他脚尖一点,就翻上了围墙,看了看空无一人的破烂街巷,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西城中。 内务府中住着好些没有主子的太监,若是宫中有事儿,就派去帮忙,做完了,又回来。若是有主子的,自是不同,往往主子周围就能找地方住下,省得两头跑起来麻烦。 禄喜此刻手中提着两剂汤药,看着往宫中去的队伍,找了一个步伐匆匆的小太监,开口问就道:“咱们这是去宫里?” 那被禄喜抓住的小太监面上的喜色简直掩藏不住,看了看禄喜的脸和那身衣裳,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皇上在办中秋的赏月会,说是请了京中最好的戏班子来唱戏,唱的就是那个什么来着,对,东厢记。” 《东厢记》禄喜还是知道的,听个戏何至于如此高兴? “皇上听戏去这么多人干什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那人见禄喜面善,又凑近了多说了两句,道:“宫里从前主子少,没什么用得上咱们的地方。眼见着皇上立后立妃,宫中主子多了,多露脸总是多些机会去宫里当差啊。” “是这样啊。”禄喜附和道:“老兄这样的,保准能到皇后身边当个管事。” “哎呀,兄弟太抬举了,在哪里当差还不是要听陆公公的安排。” 听了这话,禄喜明显脸色黑了下来,但是那小太监却是不留意,看着禄喜一身六品的衣裳道:“兄弟在哪个宫里当差?何不去宫中露露脸?” “我是跟着高公公的,宫中还是不去了。” 听了这话,那太监的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这宫里谁不知道高老太监失了势,如今这陆公公才是宫里的大拇指。 “原来是高公公身边的,我就不打扰,先行进宫了。”小太监的语调阴阳怪气,不再搭理禄喜,混进了进宫的队伍里。 禄喜叹了口气,这内务府虽说多是太监,但是在人情冷暖之中,也像是平常得人间。 高力士的宅子是一个普通的双进院落,他虽说是个大太监,却并不贪财,向来是得过且过。 “师傅,当喝药了。”禄喜将手中的两剂药放在屋中的桌子上,从药罐里把黑黄的汤药倒进碗里,他出门前还有些烫,此刻温下来,喝着刚好。 “嗯……”高力士躺在里间的床上,喉咙的声音像是风箱。 禄喜小时候家里穷,送他进宫来当太监,想着至少混个温饱。可他进宫没几天就被管事的太监罚跪,又淋了雨,一病不起。每年这皇城里病死的小太监太多了,没人管,最多是送你一张草席,裹了,埋了。 禄喜原本也应该是这个下场,却遇到了高力士。高力士给他煎药,将他的小命留了下来。但是嘴巴却硬得很,只让禄喜叫他师傅。要知道,这宫里认人做爹,认做人爹的太监都不计其数。 “师傅,”禄喜一只手拿着碗,另一只手从高力士的后颈穿过,将他从床上扶着坐起来,道:“您能自己喝吗?” 高力士迷迷糊糊的,没有答话,禄喜又从拿汤勺,从碗里一勺勺地将汤药喂到高力士嘴里。 昨天下午高力士从宫中回来,就又病发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禄喜将前一次没有吃完的汤药剪了,喂他服下,今日才好歹能出声儿了。 “师傅,我听见进宫的说,皇帝要立后了。”禄喜说了一句,想看看师傅是什么反应。 只见高力士没有出声儿,浑浊的双眼里滚出泪来,滴落在汤药里。 “我就随口一说,师傅您这是怎么了?”小陆子赶紧放下手中的碗,拿了手巾替高力士擦去眼泪。 高力士双唇翕动,声音太小了,禄喜根本听不清,稍微俯下身子,这才听清楚,高力士不断地重复着一个词:“作孽……作孽……”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二十一章 初雪 大汉最北边是北燕行省,这一个行省,就有南边五个省那么大。之所以此地被称作行省,是因为这一处的军事,财政,政治,都由御氏一门独自管理,自行安排。 武帝时,这北燕行省还是燕国,燕后主不思进取,整日沉湎美色,武帝发兵二十万,号六十万,举着诛伐暴燕的口号一路北上。 谁曾想,这燕国虽说有个庸主,但是却有好些善战的将领,最初出发的大军被打得溃散而逃。 武帝自是大怒,有意亲征,可是大汉境内,南越叛乱,其危害还在燕国之上,无奈,武帝只能派出第二只队伍,这一次,甚至只有八万人,领军大将,即是御虎子的祖父,御雍。 武帝的本意,只是希望御雍能够拖延燕国的战线,等到广南王彻底镇压南越再行北上支援。可是那御雍犹如天神下凡,数次以少胜多,在如今的燕主城以南的荡敌山,更是以四万,大破燕国太尉朱广的二十万大军,彻底将燕国的力量冲散。 到这个时候,原本蛰伏北地冰原深处的金国人却是横插一刀,彻底灭亡了行将就木的燕国,甚至占领了燕国的大半疆域,成立了金国。 大汉本欲与金国再行争斗,可是武帝却和御雍同一天离开了人世。原本北伐的队伍只能停下,大军留在了燕主城一线。 先帝继位,又要担心广南王造反,又要担心御氏南下,急的焦头烂额。这时,赵国公却出了一计:反正燕国境内已经被战火烧遍,狼烟未灭,土地贫瘠,何不将燕国的土地尽数封给御氏,安抚人心,从长计议。 次日,皇帝便下诏,御雍追授镇北大将军衔,世袭罔替,而御氏一门,世镇北燕。 先帝时,御虎子之父御楠趁着金国国力未盛,还主动打过几次仗,将燕主城以北的土地,又夺回一些。但是先帝猜疑日盛,粮草供应日渐匮乏,加之金国国力渐强,再难轻易取胜,这北燕行省的疆域才逐渐确定下来。 只是到了本朝,许德有意放弃北境,而追求西线的胜利,数次将北境的土地割让。御氏没有充足的补给,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把先辈打下来的土地拱手让人。如今,燕主城又暴露在了同金国对峙的第一线。 燕主城一线有九个大关隘。大同,榆林,玄府,风口,燕主,蓟州,平生,度远,琅琊,连成一线,就像是一把匕首,拱卫着大汉的北境。而燕主城就是这把匕首的尖端,深深地扎在燕国的土地之内。 因为远离中原,此处的风光气候都同大汉不一样。虽说中秋未至,但是燕主城已经笼罩在寒冷中了。昨日夜里,燕主城甚至已经降了一场小雪,清晨时盖在城墙上,不像雪,倒像是霜。 此刻,燕主城北门外,一队骑兵正准备进城,他们的坐骑在薄雪上留下一派来时的马蹄印。打头的一人,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大马,足足比其他人的坐骑高去半个头,而大马上的人,也是雄壮,一身银白的铠甲,配上黢黑的面孔,杀气外露,不怒自威。手中提着一柄宣花长戟,泛着冷光,不用提,也知道是一柄上了百斤的利器。 城头上的人看了一眼那标志性的大马和长戟,随即向大门下的士兵喊道:“开门,是大将军回来了!” 大门缓缓打开,骑着大马的御虎子带着人入城了,一路上的百姓士兵,看着那雄壮的背影,都流露出赞叹声。 “惊雷果真是马中皇帝,你看看那个体格,啧啧啧……要是我能骑上去……”一个换岗的士兵和同伴说着那匹枣红色的大马。 “宝马还是得英雄,也只有大将军才能驾驭如此刚烈的大马,你爬不爬得上还是个问题呢。”士兵的同伴丝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盆冷水。 “宋老二,你什么意思!”两人骂骂咧咧地回了军营。 御虎子今日是去锦州一线巡边。说实话,就算是他亲自进了锦州陈看过了金国的布防,他还是觉得不敢相信——究竟是一个怎样的酒囊饭袋才会这般愚蠢,放弃锦州,退回历阳城。 “大将军回来了!”还没进那大将军府,下人的声音已经传出老远,进了御虎子的耳朵。 他下马,拍了拍惊雷的头,向上来牵马的下人道:“多给它添些苜蓿草,这两日,他也是累了个好歹。” 那下人点点头下去了。 “将军,您要先沐浴吗?水准备好了。”管家模样的女子出现了,大汉境内,用女子做管家的,就他御氏一家了。 “郭仪的回信?”御虎子将披风解下。 女管家青枝接过披风,道:“回来了,天京城的消息也到了,大将军要先看吗?” “先看吧。”御虎子走到书房中,这大将军府上,地龙是一直烧着的,暖和。 青枝行礼,抱着披风出去了,一会儿,就有下人端了温好的酒来,郭仪的回信和天京城的消息则被装在一个木匣中,放在了酒边。 “老爷。”一个女子身着狐裘,也进了书房。她面容娇美,声音像是二月间的春水。她是御虎子从天京城九光阁高价接到燕主城的花魁。 她说着就坐到了御虎子怀里,把头靠在御虎子颈上,轻轻地嗅了嗅,道:“老爷怎么不先洗一个澡。” 御虎子听了这样的话,却并不生气,只是轻轻开了木匣,拿出里面的信件看,回道:“毕竟牵挂着京中啊,先看看再去。”他另一只手却是不老实,伸到了女子的狐裘下,不知道在摸索着什么。 那女子并不反应,脸色微红,用嘴饮了一口温酒,渡道御虎子嘴里去。 御虎子喉咙轻轻滑动,将那口带着香气的温酒咽了下去,眼睛却是停留在郭仪的信上,很明显,郭仪还是不愿意为他效劳,在御虎子看来,郭仪所谓的拯救苍生,匡扶社稷不过是对他的婉拒。 “这混蛋,真以为我拿他没办法?”御虎子将郭仪的信扔到了火盆中,一张纸迅速地变成了灰烬,消失在火焰里。 “老爷怎么不生气?”那花魁将酒杯斟满,用筷子喂御虎子吃了一口小菜。 “一个总兵罢了,许德老贼硬将他安插到北边儿来,能成什么事儿。不过想让大家面子上都好看,不愿意算了吧。”御虎子说着,打开了从京中来的消息,这消息上大多是一些朝廷中的安排,具体的大事没什么说得过去的。他最最关心的是柳白河从宫里出来的消息,不过,那一条线,往往会慢一些。 “报!”有人跑到御虎子的书房外,行礼道:“将军,金国有一队骑兵,数目过千,往大同去了。” “大同?”说话的不是御虎子,而是那花魁,她一脸疑惑地看着御虎子的脸,御虎子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会儿,御虎子开口了,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将军,需要派兵查看吗?” “不用,相信郭总兵,区区千人罢了。” 御虎子眼神中的冷意慢慢地蔓延开,随时语气平常,但是花魁还是感到身上一寒。 “是,将军。”报信的人听了御虎子的话退了下去,不去管大同的情况。 原来马大海卸任后,郭仪坐上了总兵,因为不是御虎子提拔,手下的参将军士对他都是不顺眼。千方百计同他作对。尽管只是一只千人队,根本冲不进大同城,但是御虎子想看看,这郭仪,究竟有几分本事。 “你好久没唱曲儿了,给我唱个江南的小曲儿吧。”郭仪开口道,眼神却是飘忽着,不知道在想什么:“这北边儿,可是一天天地冷了呀。”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二十二章 借兵 郭仪站在大同城的高墙上,狂风吹着他的大氅,纷飞得像是羽翼。 郭仪来这大同城一个多月了,到如今,他能指挥得动的还是只有临行前许德给他的五百安西军。 原本大同总兵手下是有两万多人马的,马大海被迫离职,怨气尤甚,临走前也不知是不是接受了御虎子的授意,吩咐手下的兵油子给郭仪添添堵。 几次金国小规模的侵扰,郭仪都是带了那五百安西军出城迎击,虽说也是他郭仪一马当先,每次都赢得漂亮,但是,在大同的地界儿上,还要动用自己带来的亲兵迎敌,恐怕让任何一任大同总兵知道了都得笑掉大牙。 “大人,探子来报,金国来了一只千人队,往西边儿的村子去了。”说话的是许德派来的五百安西军的统领许安,自打来了这大同城,他就跟着郭仪,做了郭仪手下的参将。 “村子里吗?”郭仪的眉毛皱了皱。 燕主城一线的九座重镇将金国死死地卡在了北地,每当金国南下,总会在这九座城池前止步。城池中虽然安全,但是却不能容纳所有人。为了开拓土地,栽种粮食,总会有人离城而去,在城市周围建立村落,开垦荒地。 尽管离城池并不远,但是,金国的骑兵来去如风,每每驻扎的军队听到消息时再赶到村落里,金兵早已将村子洗劫一空。 每年秋冬,金地苦寒,难以应对过冬的物资,就会南下抢夺,在御楠还是镇北大将军时,设立了巡边制度,五百人一轮,巡视边境,保护边民。 今日这样的情况,大同总兵手中的两万人马轻轻松松地出个两千,必定能够将金国来敌大部分留在这里。可是,大同总兵是郭仪。一个安西军的嫡系,坐到了御氏嫡系的位置上来。 “你先去让兄弟们准备,我再去找刘普谈谈。” “末将遵命。”许安抱拳,下去准备了。 郭仪紧了紧肩上的大氅,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笑了笑——这大氅也是许德给的,他这大同总兵,真的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郭仪下了城墙,向城中走去,他现在所住的总兵府周围,是好多武官自建的宅院。而最气派的,无疑就是紧邻总兵府的刘宅。 郭仪上前敲门,虽然在门外,但是他还是能听到院中传来的丝竹之声。 门房开了门,见识郭仪,脸色冷了下去,道:“郭总兵,我家大人身体抱恙,说是不能见您了。”他甚至没有进门问问,而是直接回绝了郭仪,显然是受了指派。 “麻烦您通传一下,我是真的有急事。”郭仪丝毫不生气,依然平静。 “郭总兵,我家大人不会见您的,您也知趣些吧!”说罢,门房作势关门,郭仪却是以迅雷之势探出一掌,从门缝里直击门房的心口。 虽说只是一个小小门房,但是毕竟是大同副总兵的门房,眼看着郭仪一掌前来,那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只是郭仪出掌太快,这一掌还是扣在了他的心口。 门房倒退着飞出两步远,仰面朝天,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门后的几个亲兵见状,都拔出长剑,对着推门而入的郭仪。郭仪走的侧门,过道狭窄,他没法绕开这几个亲兵,进后院去找那刘普。 郭仪赤手空拳,面对四个持剑的士兵却是一点儿也不慌乱。他抱拳道:“得罪了。”随即先发制人,一脚踏出,亲兵中反应最快的见状挥剑想要拦住他的去路,郭仪用手肘砸在那亲兵的手腕上,小臂翻转,将剑夺在了手中。那亲兵吃了这一套,右手脱臼了,用左手提着摇摆无力的右手往后退了几步。 剩下的三个亲兵反应过来,互相递了一个眼神,一同上前,想要拦住郭仪。郭仪猫腰下身,手中长剑侧着朝最左边的亲兵腰上拍去,中间的那个亲兵想要阻拦,却被一脚蹬了个七荤八素,退出几步。 最右边的亲兵一剑未中,第二剑往郭仪腰间挑去,郭仪第一剑还是拍在了最左边的亲兵腰上,那亲兵像是被水牛撞了一般,横着飞了出去。 郭仪来不及收剑,干脆将剑往地上一刺,自己则借着这股力往前冲去,最右边的亲兵那一剑挑破了他的大氅。 郭仪站直转身,这过道里就剩下一个站着的亲兵。 听闻响动,门内闻声又跑出来十几个带剑的亲兵,他们分出几个将受伤的几个人拖远了,剩下的则是围成一个圈,将郭仪围在中间。 郭仪见状,表情却还是风平浪静,朗声道:“郭仪烦请刘总兵现身一见!” 郭仪把剑垂在身体一侧,把他团团围住的亲兵则是拿剑对着他的眉毛,虽然杀气腾腾,却是无人敢上去动手。 很快,郭仪听见了远处的脚步声,脚步声沉稳有力,也是习武之人,还是个高手。 那人走近了,却还穿着一身戏服,脸上的花彩未擦拭干净。 来人挥手让围成圈的亲兵放下剑,却并没有让他们退下,依旧是把郭仪围在中间:“郭总兵,刘某怠慢了,府上还有薄茶,过府一叙?” 说着,他那双眼睛在地上扫视一圈,地面光洁,竟是没有一点血迹,他心里有了个数,这郭仪留手了。 “刘总兵,”郭仪将剑扔出几步远,拱手道:“刘总兵,郭某是借人的。” 刘普闻言,脸色一变,语气却还是委婉,道:“您才是总兵,我不过是副职,手中兵马尚且自保,哪还能借给您。” “郭某今日闯府,礼仪不周,来日定当上门赔罪。只是今日确实禁急,还望刘总兵行个方便。”郭仪还是抱拳,仪态沉稳内敛。 刘普沉默了,郭仪上门几次了,他一直不见,今日被他打上府来,才出来见了一面。起初听说郭仪动手,他还有几分恼怒,见郭仪留手,这才按住火气,这郭仪,就当真不知道自己为何不给他兵马? “郭总兵,”刘普开口了,明显态度和刚才不同了:“您是真不知道我为何不肯借兵与你,非要刘某说破吗?” “刘总兵为难我是知道的,只是今日金兵过千,我实在无法应付,还请刘总兵伸出援手。” “我为什么帮你?你能给我什么?”刘普总算是说出来心中的实话,许德逼走了他们的老上司,他们有怒不敢言,只能逮着郭仪出气。 “郭某身无长物,刘总兵所要的东西,郭某一无所有,若是刘总兵有什么看得上的,只管说。” 刘普一心狠,咬牙道:“听闻郭总兵剑法超群,原来在安西军也是赫赫有名,刘某就想要郭总兵的一只右手。”刘普也是在赌,他赌郭仪不会用右手来换几千兵马一时的指挥权,他想一劳永逸,今后再不必应付此人。 郭仪听了这话,略加思索,道:“希望刘总兵遵守诺言。”说着,他一步步走到亲兵面前,亲兵们看见他近前来,又纷纷举起手中的长剑。郭仪却是看不见一般,捡起了那柄他刚刚扔下的长剑。他将剑放到左手中,面朝刘普,道:“今日,郭仪的右手,就赠与刘总兵!” 他说着,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他也在赌,赌刘普不敢背弄残一个总兵的罪过,赌刘普对远在天京的许德还有几分畏惧。 眼看着郭仪手中长剑高举,刘普背后发凉。郭仪忽然落剑,剑刃像是一道闪电,冲向他右手的手腕。 “郭总兵住手!”眼看着剑刃落下,刘普还是怕了,喊出了这一句。 郭仪闻声停下了手中的剑,剑刃已经贴在了手腕上,剑气刺进皮肤,血液像是红色的小蛇从手腕钻出来。他将长剑掷于地上,抱拳,道:“那郭某就谢过刘总兵了。” 刘普脸色委顿,比中了一掌的门房还难看:“郭总兵先行去西门边,自有两千兵马回来寻您。” 郭仪抱拳,也不去擦拭右手的血,径直出了门。 “大人,这……”那亲兵中明显是首领的在刘普身边问道。 刘普一脸苦笑道:“郭仪是个疯子。我斗不过他。”想了想又说道:“你让谷合带两千骑兵去西门跟随他剿灭金国骑兵,务必听从指挥。” “大人,马总兵和大将军的话,可不是这样。” “不能两边都得罪透了,我还指望在大同城养老呢。”他看了眼地上郭仪的血迹,道:“收拾干净了,我回了。”说着,又往后院去了。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二十三章 安详的晚村 郭仪回府牵了一匹马,策马驰出西门,许安已经带了兵马列好了队伍。 尽管只是送给郭仪自保的亲兵,但是这五百好军勇都是从前线轮替下来的悍卒,就是放在整个北燕行省,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 “大人,除了守护衙门的,能来的都到了,总共四百三十人。”许安说着,却看见郭仪右手腕上草草地扎了条绷带。 “刘普借了兵马,一会儿就会到。” “大人,手上的伤……”许安开口了,他看见郭仪手腕上的绷带已经有些渗血。 “不碍事,回来在处理吧。” 两人说着,就看城西大营的方向扬起一线烟尘,待那烟尘近了,就发现是一队着黑甲的骑兵,甲胄制式同安西军不同,但是颜色却是相似。 “黑狼军。”许安说了一句。 这黑狼军是大同城最精锐的军队了,其中的士兵无一不是身经百战,黑狼军首领面带黑甲,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姓名,整个大同城,他认赵普为义父,整个大同城,只有赵普能号令他,就是马大海,也没法对他发号施令。 “郭总兵?”有一人脱离了队伍,冲到郭仪面前,他面覆黑甲,面甲上深深浅浅的伤痕不知道多少道,暴露出一股狰狞。兴许是面甲的缘故,他说起话来瓮声瓮气。 “是,可是刘总兵麾下,敢问阁下姓名。”郭仪在马上抱拳行礼。 确认了郭仪的身份,那面覆黑甲的大汉竟然不再理会郭仪的问题,看了看身后靠拢来的部下,道:“郭总兵,出发吧。” 说着,一骑绝尘而去,带着身后的军队越过郭仪和那数百安西军的军士。那跟随首领越过安西军的黑狼君将士,没有一个侧目来看看安西军。 “此人太过目中无人!”许安替郭仪打抱不平,愤愤说道。 “只要借兵给我们已经算是帮了大忙。”随即郭仪一拉马缰,骑着马带着安西军的将士跟着大部队往西边去了。 几千人的骑兵队伍浩浩荡荡,扬起的烟尘在数公里外都能看见。偏偏又是没有一个人说话,黄昏下,这一切看上去像极了借道的鬼兵。 城西边有好几个村落聚集在一起,加起来约莫有几千边民。这几日过冬的粮食刚刚收好,金兵来得也不算突兀,这样的事,毕竟每年都会发生。 郭仪当上这大同总兵也是一个多月了,亲自经历的金兵掠夺已经有过三次。虽然今年金兵的行径有些怪异,但是,此刻,郭仪,刘普,甚至是安坐燕主城的御虎子,都没有怀疑那金兵千余在边境边动作的消息。 在消息中被当做目标的村落此刻安逸地躲在斜阳里,茅草的屋顶冷风中多少显得萧瑟。村落安静,只是偶尔有一两缕生起的炊烟。看上去倒也算是祥和。 可是,村落背后的山隘里,食腐的飞禽起起落落,偶有一只乌鸦飞过,那带着血色的喙上挂着一颗晶莹的球,它将球体带回巢穴,喂给几只没有长毛的雏鸟,定睛一看,那竟然是一颗眼球!那山隘里,层层叠叠地摞满了赤裸的尸体,流淌的血,染红了土地。 夜色擦黑,郭仪带领的队伍来到了那几个村落的外围,此处距离村落不过二三里了。 “大人,不对劲啊。”许安感到毛骨悚然,这一路上行来,为何一丁点儿动静都没有。 “按理说,金国的斥候多少会埋伏好了,我们惊人一个都没有遇到。”说话的是那个黑甲的大汉。 郭仪注视着远处有火光闪现的村落,不开口。 “会不会是我们先金国一步到了?”许安问道。 黑甲大汉一声冷哼,满是不屑和嘲讽。 “我军同金国对峙数十年,哪次不是金国走在前面。”郭仪向许安解释道。许安原本想要发作,但是听了郭仪的解释,还是安静了下来。 为了在夜间赶路,郭仪身后的队伍早早地点起了火把,尽管这无疑把自己暴露在金国的视野中,但是如果情报没错的话,郭仪相信金国不会主动出击的。 “所有人,将火把灭了。”郭仪向身后传去命令,但是只有安西军那一小团队伍中火把熄灭了。 郭仪见状,又向黑甲大汉开口道:“将军,请你让他们熄灭火把。” 黑甲大汉听了郭仪的话,举起手,挥了挥。原本明亮的荒野一下子黑了下来。 郭仪在黑暗中继续观察着,那安详的村落似乎没有一点问题,他甚至能看到几户人家熄灭了灯火,农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想必是熄灯休息了。 “怎么说,郭总兵?”黑甲大汉问道。 “将军怎么看?”郭仪不知道这黑甲大汉的名字,只能姑且称呼他将军。 黑甲大汉低声道:“恐怕这村落,是个陷井,那些茅屋里,恐怕躲满了全副武装的金军。”他看着郭仪的眼睛,从郭仪听完话后那平淡的眼神中,他明白了,郭仪同他的猜想不谋而合。 “虽说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被阴了,但是我们现在恐怕已经被包围了。”郭仪笑了笑,总算不再是一点平静。他声音虽低,但是许安却是听见了。 “我们只能冲过村子,一路向西,从银州绕回去。来路肯定是被断了。”银州是大同西边最近的关塞,因为地处偏远,资源匮乏,连金国人都不怎么打银州城的主意。 “若是村中还有人?” “一定全死了,说不定尸首此刻正被金国人塞在床下。”黑甲大汉说话的声音稳定,丝毫没有因为这个可怕的猜想而有丝毫波澜。 郭仪稍加思索,道:“我还是想去确认一下,有可能只是我们自作聪明。” “郭总兵,”黑甲大汉的声音竟然带了一丝笑意,“您虽是个猛将,可是不了解金国人。”黑甲大汉对于郭仪这样一个轻松判断出这是陷井的将领,竟然还是相信村落中有活着的边民感到好笑。 “将军了解?” “我当然了解,我叫术虎木,我就是金国人。”黑甲大汉,或者说是术虎木顿了顿,又道:“郭总兵速做打算,天黑了我们是打是跑都得快点决定。”术虎木觉得郭仪聪明,比马大海强,丝毫不在意地将名字告诉了郭仪,也不怕郭仪知道自己是金国人。 “我还是要进村看看。”郭仪看着术虎木黑色面甲下发光的眸子道:“若是事情果真那般,我会第一时间发出信号,希望术虎将军带领将士们从西边突围。” “你能全身而退?”术虎木看着郭仪。 “不好说。”面对埋伏好的大军,再强的个人武力也像是蚍蜉撼大树。 “咱俩一起吧,多少有个照应,我不希望你这样的聪明人早早死在这里。”术虎木看了看身后安静的军队,他发亮的双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他吹了一声哨子,像是某种山间飞行的野禽,指了指一边目瞪口呆的许安。 安静的大军虽然没有出声,但是那凝结在空气中的意志让郭仪相信,就是此刻许安调转马头,带着他们朝暗处的埋伏好的不知数量的金国大军冲锋,他们也会悍不畏死地前仆后继。 “术虎将军放心吗?”郭仪问的是将大军指挥权交给许安这件事儿。 “郭总兵的参将总不会弱。” 郭仪闻言下马,拍了拍一边因为各种刺激还在恍惚中的许安,道:“一会儿,看我的处境,若是我和术虎将军在村中遇袭,你就带着大军冲进村子,明白了?” 许安点点头。 术虎木也下马,将身上的甲胄扔在地上,把长刀斜着插在腰带里,以为身体雄壮,竟然也能将刀的形状掩藏起来。他将面甲也摘下,暴露在月光下的竟然是一张有些俊朗清秀的脸颊,同他的面甲和作风,截然相反。 郭仪本就没有穿甲胄的习惯,为了掩盖身份,甚至还将长剑留在马上,只在腰后别了一把匕首。 两人就这样往踏着小道往村中去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初雪消融后的泥泞中。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二十四章 突围 “术虎将军,你看。”郭仪指了指道路一旁的泥泞。 前一日,北地下了一场小雪,日出前也曾短暂地在地上铺了薄薄得一层,也就一粒米那样厚。 郭仪指着的地方,是道路一旁的草丛,原本就只有一寸长的草,还有些地方一团团地萎缩在地上,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无力。 术虎木脸上的神色凝重了,这样的草看上去没什么,但是作为常年在北地打仗的将领,他知道,这就是有马经过的标志。 原本草地稀疏,同这小道就不分明,若是盖了雪就更加难以辨别。道路上的雪化去后尚且能够掩盖马蹄的踪迹,可是稀疏的草地上的雪化去了,依旧有被踩到的荒草,暴露着马的罪过。 “还要进吗?”术虎木问道,此刻离那村口的人家已经不到百步了。 “我们转不身了。”郭仪笑笑,脸色从容,好像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感到慌乱一样。 术虎木看了看四周,低矮的草地明显没法遮挡远处山林上伏兵的弓箭。 “先进村,金国的骑兵和弓箭在村中没法完全施展开。”郭仪低声道,两人对话的同时,脚步却是未停。郭仪的猜测是正确的,他俩早就暴露在了伏兵的射程了,不过趴着的金国士兵都没有放箭。 率领他们的是寿海王的家将,这个家将早就发现了郭仪两人,不过他在等,等大鱼。此后终其一生,他都没想明白,那一日,为何走在最前面的,就是郭仪。 术虎木脸色冷漠,有些煞气,郭仪脸色平静,倒还像个读书人,他们俩走到那村口的第一间房屋门前,郭仪上前一步,轻轻叩门,道:“有人在吗?” 说完这话,他就和术虎木交换了眼神,他俩清楚地听见,屋中四个人的气息乱了起来,平常的住家户,怎么会有这种反应。 “有人在吗?我兄弟二人路径此村,想要借宿一晚,能否行个方便?”郭仪随时这样说着,背着的左手却已经抓住了匕首的握把,术虎木没有出声,但是右手已经隔着衣裳抓住了刀柄。 “有人,这就来给二位开门。”房中传来的是一口清晰地汉话,甚至带着些汉国北地的口音,但是,在双方对峙几十年的情况下,能够流利地说一口汉话的金人也不少了。 郭仪同术虎木再度交换眼神,术虎木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门一开,郭仪却是率先拔出匕首,一刀抹在开门人的喉咙上,随即用手撑住开门人的心口。动作之快,悄无声息,屋内的三人都没有发现有何异常。郭仪的手按了按那人的胸口,果然,那麻衣下是一层坚硬的铠甲。 “那就打扰了!”说话的是术虎木,他手中没有尸体,还算方便,拉开门,进了屋,只是他一开门迎面而来的却是三把弯刀。 他连带衣裳将腰后的大刀拔出,横刀挡住了三人的劈砍。 “麻烦了!”郭仪高声说道,顺手将门带上,把尸体往墙上一掼,猫着身往前突进,一刀扎在了最左边金国士兵的腰上,那人吃痛欲呼,术虎木当即抽出一只手,仅仅一手握刀,另一只手则抓住那人的脖子,狠狠发力,捏断了那人的脖子,声音还没出口,就已经眯了眼。 剩下两人见状不对,当即高呼金语,撤刀想从窗户逃出。郭仪和术虎木再度出手,一人一个,干净磊落地处理了这两人。 两人的尸首顺着墙软倒在地,而郭仪二人的危机才刚刚开始。听了那两声高呼的金国士兵纷纷从躲藏的屋舍中跳出来,包围了郭仪二人所在的屋舍。 “怎么办?”术虎木听了听门外的动静,外面的人,恐怕有四五十个。 郭仪想起刚刚来时看见屋舍都是茅草屋顶,抬头一看,果不其然。于是拿起屋中的灯烛,开口道:“你我从屋顶出去,我把这房屋点燃,咱们趁乱带大军突围!” “好!”术虎木纵身一跃就到了屋中的主梁上,郭仪将先将几具尸首上的衣物点燃,随即也跳到那跟大梁上。 “一。”郭仪数道。 “二。”术虎木数道。 “三。”二人一同出声,从茅草里钻出,郭仪将烛台扔在屋顶,干燥的茅草借着巨大的风势,瞬间就点燃了相邻的屋舍。 郭仪二人落地,面前却是几个没从大火中反应过来的金国士兵,两人手疾眼快,解决了这几个士兵,郭仪从地上的士兵手中抓了一柄大刀,同术虎木向村子的西边儿跑去。 远处,许安看见村中燃起的大火,紧了紧手中购得缰绳,大吼道:“冲啊!”随即一马当先冲了过去。身后的黑狼军和安西军紧跟着他冲锋,没有火把,就像是黑暗的洪流。 “小心两侧!”许安再次大吼,他起初听到郭仪和术虎木的对话就知道,这树林茂密的山坡一定有伏兵。 果然,他话音未落,一支支箭像是雨点一样,破空而至,许安一剑弹开射向他的一支:“加速冲过去!从村子突围!” 伏兵射出的箭对于这只黑色的洪流着实效果有限,落马的人不过数十,今日术虎木带来了三千精锐。 村子中,郭仪和术虎木已经跑到了村落的中心,只是后边儿的追兵越来越多。每一栋屋舍中都有四五个全副武装的金国士兵。此刻,他俩身后的追兵已经过百,除却最开始从大火中反应过来的士兵,房屋里的士兵也在加入队伍。 他俩且战且退,可是已经完全没法抵挡金兵的数量增长了。若不是在村落中,骑兵和弓箭没法施展,就是他俩的身手,也早就被追死了。 “听见了吗?”术虎木一刀砍断了金国士兵的脖子,问道。 郭仪听见了雷鸣般的马蹄声,道:“许安过来了,我们准备上马,再坚持一下!” 许安的大军已经冲过了泥泞的小道,村中大部队无法通行,他只能带着队伍从村落外围绕行。 而郭仪的黑马和术虎木的坐骑却远离大部队,冲进了村子里,两匹大马横冲直撞,一路上踏伤了好些金国士兵。 术虎木的坐骑发出一声嘶鸣,术虎木抹了抹脸上的血,吹哦了一声口哨,他那坐骑竟然就带着郭仪的黑马朝他俩的方向跑了过去。 原本他俩身后追兵数百,可此时却是被从中踩出一条道来,术虎木的坐骑也是面覆黑甲,一路猛冲,面对几个金国士兵的包围竟是后蹄发力,一跃三丈,来到了术虎木身边,而郭仪的黑马却是从一旁的小道悄悄地钻了过来,身上还负了伤。 术虎木和郭仪翻身上马,同身后的金国追兵拉开了距离。刚刚出了村落,就看见许安带着大军前来会和。 两人随即归队,指挥队伍向着西边儿逃去。 “伤亡如何!”术虎木向许安问道。 “我不知道,但是刚刚一路被伏兵射杀,估计少了三四百兄弟!”许安一路上冲过来也是凶险,若今日术虎木只带一千兵马来,铁定是出不了这村落了。 术虎木在马上坐着,嘴唇紧闭,头发在刚刚的打斗中散开来,他此刻就像是一头发怒的雄狮,没有咆哮,却将愤怒的意志散布在天地间。 他拿过马背上的黑铁面甲,带上,向郭仪道:“郭总兵,我这几百号兄弟的命,就算是送你了,你将来要为他们报仇。” “自当如此,若是逃出生天,郭某以血酒祭奠兄弟们的英魂。” 两人都不再开口,带着队伍往西边疾驰而去。身后的村落早已经燃起了熊熊的大火,木质的房屋,茅草的房顶,整个村落变成了一片火海。 山林中,寿海王的家将对于放走了这样一块到嘴的肥肉竟然丝毫不显得焦灼,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喜悦,心底道:大人,您的机会,来了!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二十五章 陷阱中的陷阱 郭仪领着队伍一路往西,身后金国的骑兵紧追不舍,好几次术虎木带人折返拦杀一波,队伍这才没被追上。金国骑兵,名不虚传。 出了村子五六十十里,再行这么远,就能到银州城。银州总兵夏元手中有万余兵马,若是他们入城坚守,应该足够等到援兵。 郭仪同术虎木两匹马在最前面,两人偶尔还说上两句。 “郭总兵,我感觉不对劲。”术虎木说话,这一路上,他几次折返与金军战斗。他感觉得出,金军不像杀死他们,只是想消耗他们的体力,把他们往西边赶。 “我们恐怕还在陷进里。”郭仪语出惊人,但是声音算小,就连许安也没听见,“我以为西边是出口,没想到是入口。” 今天夜里月光清澈,行军容易识路。尽管没有下雪,但是气候寒冷。好些士兵的坐骑已经有些脱力了。 “继续直行,随机应变,现在转向来不及了。”郭仪低声道,若是现在改变行军路线,最终能到达的可能不到队伍的一半。 乌鸦的声音在广阔的荒野里显得诡谲,雷鸣般的马蹄声已经比起最开始突围时小了不少。 “术虎将军熟悉前面的路吗?”郭仪问道。 “前面十余里就是鬼头峡,是一段干枯的古河道。” “那里一定有人埋伏,还有其他路吗?” “有,往前五里富金山往北边走,绕道金国境内,再从最前边折返,从西门进银州。” “会远多少?” “三十里。” 两人声音平淡,都没有惊慌,毕竟,此刻惊慌就是自乱阵脚。 “你觉得有多少能撑过这一段路。”郭仪问道,问题很残酷。 “不到四成。”术虎木稍微思索,说出了这个答案。 “从鬼头峡呢?” “全军覆没。” 郭仪闻言,也不再犹豫,对身后的许安道:“许安!” “末将在。”许安的声音里有意思疲惫,这样逃命的行军,对于坐骑和人都是巨大的负担。 “传令下去,道到富金山后从绕道金国境内。” “是。”许安闻声准备传令。 “慢,你再传令,黑狼军上四营和中四营交换坐骑,上四营止步于此,拦截金国追兵。” 许安眼神发亮,嘴巴微张,这命令一下,留守的上四营今日注定身死荒原。 “你去传令吧。”郭仪见许安愣住,出声提醒。 许安一咬牙,牵了马缰,坐骑慢了下来,往后军去了。 “四成?”郭仪问道。 “为了保住四成,这上四营只能送出去了。不能让金国的骑兵跟着我们。” 郭仪不再说话,他本想让安西军留下四百人,但是术虎木比他先下了命令。 “今日的账我不会算在你头上,这个账,是御虎子的。”术虎木声音冷漠,将出生入死的兄弟送进绝地,他绝不像表面上那样平静。 后军中,上四营和中四营在听了许安的命令后,立即止步,将体力还算不错的坐骑留给了中四营,而已经快要脱力的坐骑则留给了上四营。交换坐骑时,还有人想不拥抱告别,没人落泪,没人出声。 许安一拉缰绳,又回到了队伍最前边,道:“大人,好了。” 术虎木看见许安那双有些悲哀的双眼,道:“死在金国人手中,比死在自己人手中好。” 许安闻言震悚,看着郭仪。郭仪胡须翻飞,没有一点表情。 若是汉朝没人同金国来往,今夜这个杀局注定不能成。 眼见着到了富金山,郭仪一拉马缰往北边去了,队伍随即跟上,纷纷向着北边儿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身后的追兵才来到此处。他们出村追杀郭仪时尚有六千人,在刚刚同上四营的搏杀中,被硬生生斩杀了四分之一。 领队的金国将领看着从富金山的道路上往北而去的马蹄印,指了指身后的副将,道:“你带两千人往北追。”尽管这条道路上也又伏兵,但是他不敢犯错,为求稳妥,还是选择分兵。 “是!”那副将一挥马鞭,金国的队伍就像是一道分流的洪水,一股继续往西,一股则向北而去。 另一边,郭仪等人此刻已经出了大汉的国界,他们现在奔跑的地方就是金国的土地了。金国前些年也效仿北燕行省的安排,学习巡边,但是郭仪和身后的两千余骑兵,并不太畏惧。 “这条道上一定有伏兵。”术虎木说道。 刚刚郭仪又从安西军中分了三百人径直往西边去了,他怕追兵看见北边的马蹄印全部往北边追来。 “现在我们只能硬闯了。”郭仪顿了顿,“这里已经是金国地界了,伏兵应该不多,我们天亮前从赤山口南下,就能逃脱了。” 术虎木摘下面甲,从马背的小包里拿出一壶酒,抬起脖子灌了几口。随即道:“接着!”将酒壶扔给了郭仪。 郭仪竟然皱了皱眉头,道:“行军打仗你也随身带酒?”大汉自打武帝时候就已经不允许军中有酒了,第一批北伐的将士多少是饮酒误事。 “北地的军队中都饮酒,一来壮胆,二来还能暖暖身子,若受伤了,用酒冲洗伤口,还能阻止伤口溃烂。” 前两项郭仪倒还是理解,酒能代替金疮药阻止伤口溃烂他倒是不知道。 “喝吧,天亮前才是北边儿最冷的时候。”术虎木又说道。 郭仪也不再纠结,仰起脖子灌了几口,又将酒壶递给许安,道:“喝两口!” “大人,我不删饮酒。”许安说得委婉。 “快喝,我都喝了,用不着你顶罪。” 许安无奈地接过酒壶,学着他俩的样子猛灌一大口,怎料这酒比中原的酒烈太多了,不怎么喝酒的许安喝了一大口被呛得咳嗽。 许安欲罢酒壶递还给郭仪,郭仪却道:“传给兄弟们,一人喝一口吧。” 许安闻言,转身却发现身后的黑狼军骑兵,几乎每一个手中都拿着酒壶,还有的,把酒壶递给了身边的安西军将士。原本上四营被留下他们心中尤为不满,但是在富金山,见郭仪将四百余人的安西军留下了三百去送死,也就不好再说什么。隐隐约约地把身边这群安西军当成了回不来的上四营。 郭仪这边算是暂且安全了,鬼头峡中,那冲锋的三百安西军骑兵在两侧高坡上的箭雨中纷纷倒地不起。最后一人被射落马下,他趴在地上,仰头看了看,那鬼头峡的出口还有数百步,他笑了笑,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随即歪着头,没了生机。 山坡上的伏兵随即下了山坡,来到鬼头峡中,领头一人没有穿盔甲,而是披了一件银白的狐裘。 他踢了一脚那士兵了无生息的尸首,道:“果真被看穿了吗?”声音虽然小,但是却清楚地传入了周围人的耳朵。 并无其他理由,只因为他,便是金国的第十三皇子,寿海王完颜克。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金国的追兵也到了,最开始分兵的将领看了鬼头峡中那寥寥的几百尸首,心下暗喜:自己还好分兵两千背上了。 他下马后,跑到完颜克身边,跪下行礼,道:“臣回特温参加王爷。” “你去了追兵?”完颜克表情生冷。 “臣在富金山下派出了追兵两千人。”说这话时,回特温脸上甚至还有一丝丝骄傲。 “两千?”完颜克冷笑,从身后的侍卫腰间拔出马鞭,朝着回特温的脸上就是一下,清脆的声音在鬼头峡中传出好远:“两千能有什么用?你个废物!” 完颜克手中的马鞭不停地挥动,回特温抱着头蹲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完颜克第一鞭打在他的脸上,鲜血顺着脖子,流进了衣裳里。 完颜克打了几十下,总算消了气,将马鞭丢在地上,道:“回特温,你去追,要是杀不死那个郭仪,你就代替他死。” “遵命。”回特温捂着流血的脸颊,转身上门,带兵回去了。 “王爷何故发这样大的火气,不是还在北边安插了伏兵吗?”说话的是一个面色白嫩的侍卫,他的面容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女子,若是放在天京城里,可是上好的兔儿爷。 完颜克听了这话,脸上挂了一丝笑容,却直接把手伸到了那侍卫的衣裳里。周围的金国士兵纷纷低头,不敢去看。 “王爷你干嘛。”那个侍卫嗲声嗲气,下一刻,他的脸色却变了,完颜克的手狠狠地掐在了他的腰间,似乎想要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侍卫不敢出声,脸色疼得变青。 “当真进了北边儿,我那一千伏兵能有什么用?”完颜克虽然手上发力,但是面色却还是温和。他抽出手,温柔地抚摸那侍卫的白嫩的脸庞,朗声施令道:“所有人,收拾东西,进攻银州城。” 说罢,他收了手,向鬼头峡外边儿走去,他的座驾,等着他。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二十六章 黎明 “刘总兵,刘总兵!大事不好了!” 睡梦中的刘普被吵醒了,他昏昏沉沉地拨开挽在他脖子上的玉臂,没好气道:“怎么了,大晚上的,让不让人睡觉。” “西线的探子回报,发现了金国行军的痕迹!” “痕迹就痕迹,这边境上哪里不是痕迹。” “不是啊总兵!是几万大军的痕迹!” “什么?几万?”这个数字让刘普一下清醒过来,只穿了一身里衣,赶忙下床开门,“郭仪回来没有?” “郭总兵还没回来……我么你的探子说,金国的军队也是径直往西边去了……会不会是……”那报信的士兵没有再说下去。 刘普没有回答,而是直接下达了命令:“传令下去,让兄弟们都起来准备好,再派快马把消息递到燕主城去。” “是,总兵!”那人转身跑了出去。 刘普关上门穿衣,床上妖娆的女子总去牵他的手撒娇,刘普一脚将她踹床去,那女子却被这一脚踹清醒了,跪在地上求饶,道:“混账东西,有空再来收拾你。”说罢,拉着衣袖跑出去了。 一会儿,原本在黑暗中的大同城明亮起来,刘普审批甲胄,带了大同城最后的一万骑兵径直朝西边去了。 千万别死啊。刘普在心中默念。 郭仪的大队伍已经快到赤山口,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预想中的伏兵没有出现。 “会不会没有伏兵了?”一直紧绷神经的许安眼见天色将明,问道。 “按照这个速度,天亮前我们就能到赤山口。天明前,是人和牲畜最累的时候。”郭仪回答道。 “我们进入金国,土地开阔,金国的伏兵想要抓住我们难。但是我们若是想重新回到大汉,一定会从赤山口经过。”术虎木补充道。 “前方五里,先休息一刻钟,我们这个状态冲赤山口无疑是去给人送战功的。”郭仪说了一声。 许安闻言,一拉马缰,后面去传令了。 这一路来,他们还真就没遇上几队金国的士兵,就算遇上了,也就是几十骑慵懒的巡边队伍,顷刻就被黑色的洪流淹没了。而回特温已经和他的副将回合了,但是因为荒原广阔,早就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离着郭仪部队反而是越来越远。 队伍又行进了五里,在一处背坡里歇息了,好些坐骑的嘴角已经有了白沫,骑兵心疼地替坐骑擦去。坐骑是骑兵的第二条性命。 “还能坚持吗?”术虎木问坐在树下的郭仪。 “从西边的战线回到京城,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痛快地驰骋了。”郭仪看了看和术虎木的坐骑一同在吃草的黑马,这黑马也是郭仪送的,看来的确是一匹良驹,若不是它,今天夜里,他郭仪恐怕早就落队了。 “你的坐骑叫什么名字,能和黑狼跑得一样快。”术虎木问道。 郭仪这才发现,这么久以来,这匹黑马,竟然一直没有名字。听了术虎木的坐骑叫黑狼,他脱口而出道:“夜狮子,它叫夜狮子。” “夜狮子吗?”术虎木虽然没有摘下面甲,但是眼中欣赏地神色根本掩藏不住,道:“是一匹好马呀。” 夜狮子似乎挺喜欢这个名字,在郭仪说出口后,打了个响鼻,摇了摇尾巴。 不久,这只逃亡一夜的队伍又上路了,只是打头的队伍,已经不再是郭仪和术虎木,两人悄悄地混进了队伍之中。 队伍虽然只剩下两千多人,但是知道了最后的埋伏所在的地方,却是流露出可怕的杀气。 金国的鞑子,杀我兄弟,夺我粮草,枭其首,饮其血,以正我大汉军威!得知被追杀一夜的愤怒终于有机会宣泄了,一个个黑甲的士兵像是野狼闻到了鲜血一样,手中握着刚刚擦拭过的兵器,沉默地奔驰在荒原之上,队伍后边的地平线上,太阳已经露出了一线,天地间像是油灯枯黄的房间。 赤山口并非是字面上的,是一个山峰的缺口,而是一个低矮的小型盆地,考虑到此处容易设伏,大汉几次试图在此处修建堡垒。但是金国几次阻拦,最后修建堡垒的工作不了了之,仅剩下一些残垣断壁。 隐约的,队伍最前方已经能看到赤山口了,残垣断壁中,隐约有人头涌动。 “能看出有多少吗?”术虎木问郭仪。 “肯定不多!”郭仪大吼着回答,马蹄声还是差点盖掉他的声音。 “兄弟们,赤山口人数不多,咱们一鼓作气冲过去,中午就能在银州城喝酒!” “好!”士兵们纷纷回应术虎木的鼓动。 郭仪有点无语,竟然有这样鼓舞士气的将领,但是隐约地又学到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嗖”一声声破空声响起,前排有些士兵中箭倒地,但是,弓箭对于高速行进的骑兵杀伤力着实有限,几波箭雨下来,队伍也就少了数十号人。 “杀!”队伍亮出兵器,而原本躲在赤山口周围的伏兵也放下弓箭,牵了绊马索,拿出金国士兵标配的大刀,呜哩哇啦地冲上来。 队伍散开在野地里,金军的骑兵也从阴影里冲出来,他们竟然躲在赤山口的盆地里,远远地看来,一丝也看不出。 郭仪大概瞟了一眼,估摸着敌方有一千余人,挥剑斩断一支奔着他脸上来的箭,朗声道:“速战速决,杀过去!” 术虎木已经杀回了队伍最前端,一只手是他自己的大刀,而另一只手却是从金兵手中夺来的大刀。他下马步战,双刀翻飞,七八个金国士兵挤下就被他全部砍倒。 “小心!”许安一脚飞起将术虎木踢倒,一支箭从他先前站立的背心处钻过,术虎木随时在地上,转头循声看去,那金国士兵躲在一段残墙后,正欲射第二箭,术虎木猛地起身,将手中的金国大刀飞出,一刀斩断了那个士兵的脖颈。 “没事儿吧!”许安问道,他刚刚来不及提醒,干脆一脚将术虎木踹到在地。 “谢谢。”术虎木说着,又捡了一把金国的大刀,杀进了人群中。 而郭仪则要谨慎些,骑着马在战团之外转悠,眼见着有偷袭的,就骑马过去,两三刀解决掉。 约莫半个时辰,太阳已经只剩下小部分还躲在地平线之下。郭仪骑马到高处,发现金国的士兵已经没几个了。 “术虎将军,伏兵已清,准备冲进去!”说着,他看见远处太阳下,滚滚的烟尘,金国的追兵到了!消失了一夜的回特温终于找到了郭仪。 “所有人,上马,随我回城!”说完,术虎木吹了一声口哨,那躲在山坡后边儿的黑狼钻了出来,术虎木翻身上马,带着队伍冲进赤山口。郭仪也是一拍夜狮子,跟在队伍最后边儿,冲进了赤山口。 待到回特温率部赶到时,郭仪早就跑得没影了,满地只剩下了两军的尸首。 “将军,这……”那最先追来的副将问道。 回特温心中掂量了一下,自己这么回去也是难逃一死,不若放手一搏!郭仪的队伍奔驰一夜,此刻又经历苦战,恐怕战力十不存一! “追!斩郭仪头颅者白银千两!”回特温大吼一声,一马当先往南边儿冲去了。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二十七章 银州墙深 出了赤山口,郭仪让许安下去清点伤亡。他看了看马背上的术虎木,术虎木的手臂上中了一箭,没时间包扎,血流不止。 郭仪从随身包裹里扔去一卷纱布,道:“先缠上!” 术虎木也不再多言,用嘴咬住纱布的一头,另一边则用手将纱布紧紧地缠在手臂上。 “大人,只剩下一千余骑了。还有好些受了伤。”许安清点人数后说道。 “后面追兵有多少。”术虎木问道。 “大概四千,但是他们和我们情况差不多,也快坚持不下去了。”许安去清点伤亡时,从队伍尾巴上的斥候口中知道的。 出了赤山口,往西十多里就是银州城,此刻月亮落下,太阳已经在东边的天空中升起。奔袭一夜的士兵们好些已经快坚持不住了。 “许安,你骑夜狮子先行进城通报!” “大人,您怎么办?” “我骑你的马,这一会儿路程了,不碍事。” 说着,郭仪和许安在路边停下,交换了坐骑,许安行礼后,一拉马缰,夜狮子就冲了出去,几下就超过了队伍,遥遥地抛在了前头。 郭仪骑了许安的马,这批坐骑也算良驹,但是这样不要命地跑,也快坚持不住了,鬃毛被汗水浸透了。 “你的坐骑是一匹好马。”术虎木同郭仪并行,又一次夸赞夜狮子。 “黑狼也是。”郭仪看着术虎木手臂上潦草的包扎,说道。 “你觉得设伏的人会离开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埋伏我们,但是这样多的大军,直接离开可能是不会,兴许还会常识攻打银州城。”郭仪分析道。 “银州城守卫稀疏,若是大军来攻,猝不及防之下恐怕难以应对。” “所以我让许安先行叩关,提醒夏元。” 术虎木点点头,夏元这老货,虽然在领兵打仗上成就不显,但是确实一个彻头彻尾的铁王八。谨慎而执着。 “若是金兵已经在攻城了,我们岂不是没法进城?”术虎木又问道。 “这就看夏元敢不敢让我们死在银州城下了。”郭仪笑笑,道:“好歹我也是朝廷钦点的大同总兵。夏元虽然谨慎,大是非上还是能看明白。况且你我一夜未归,刘总兵再不想同我扯上关系,也会出兵救援的,金国这么大一群骑兵,一旦动过手再想隐藏痕迹可就难了。” 两人说着,银州城已经在面前了,身后回特温的骑兵却是越来越远,知道前边儿是银州城,有些退却了。 回特温高坐马上,挥舞马鞭,在空气中“咻咻”作响,道:“寿海王正在攻打银州城,随我冲锋,斩杀汉朝官吏者,我替你们请功!”回特温的鼓动显然没有提起士兵们的兴趣,金国骑兵对于自己攻城的能力很有自知之明。 在高大的城墙下,骑兵的作用还不如步兵强。 银州城的东门已经能看见了,只是此刻东门外有几十金国的士兵,正在挖壕沟,试图阻拦郭仪的骑兵。 而远远的,银州城西面却是扬起了狼烟。 “金国人果然在银州!”术虎木看了看郭仪,转头下令道:“冲,杀了那些混账!进银州!” 原本委顿的黑狼军士气再度高涨,高举金国人的血尚未擦拭的兵器,喊着“杀”,冲了过去。金国数十人挖出的壕沟还很浅,绝大多数坐骑奔袭一夜尚且能够一跃而过。 数十金国士兵瞬间被灭杀干净。 “我是大同总兵郭仪,快开门!”郭仪在城墙下大吼道。 “大人,这就开!”门后传出声音,竟然是许安的。 厚重包铁的城门随即打开,此刻,异象突生。从银州城的南北两面杀出许多的金国骑兵。为了防御,银州城的城门仅仅可以容纳三骑同时进入,这一千余兵马,想要全部进入银州,恐怕要些时间。 原本掌握西门的银州将领见这从两路突杀而出的骑兵,和远处越来越近的烟尘,赶忙下令道:“关门!快关门!” 此刻城门边皆是刚刚进城的黑狼军,许安听见银州将领的声音,朗声道:“守住城门,等总兵进城!”原本驻防的银州士兵被骑在大马上的黑狼军挤出了低矮的门楼。 郭仪落在队伍最后面,此刻眉头皱起,他心里分明,这几十金兵和那条浅浅的壕沟,是金国人最后的诱饵,他还是中计了。 “安西军将士来我身边!掩护黑狼军入城!”郭仪在寒风中大吼道。 随即,仅仅剩下的数十名安西军将士离开进城的队伍,在郭仪身边靠拢,郭仪眼见着北边儿的队伍将近,率部冲了过去,虽然人数少,但是城墙下战场狭小,面对面地战斗倒还能够支撑一会儿。 术虎木见状,道:“中四营所部,随我冲锋!”随即又举起大刀,朝南边儿过来的金兵冲了过去。一时间吗,东门南北两侧的战场陷入胶着。 眼见着队伍将要全部进城了,许安一箭射穿了郭仪背后一个试图偷袭的金兵的头颅,吼道:“大人!速速进城来!” 郭仪此刻身边只剩下十余骑,闻言,道:“随我入城!”当即调转马头,往城门而去,他一边跑,一边吼道:“术虎将军,快快撤退!” 术虎木因为身边人数胜过郭仪,中四营的死伤还比郭仪的安西军好上不少。术虎木闻声带着黑狼军往西门冲去,竟然先行一步进了城。 郭仪一边斩退来敌,一边掩护安西军入城,抬头向城墙上喊道:“关门!”随即,那厚重的大门开始缓缓合拢,城门外的士兵越来越少,东边儿,回特温也越来越近了,郭仪在他眼里,已经从一个若隐若现的小黑点儿,变成了一颗绿豆。 眼见着最后一个安西军进了城,许安从城墙上看着那缓缓闭合的城门,道:“大人,快进城!” 郭仪顺手将手中的长剑飞出,一刀砍在了最近的金国士兵脖子上。他转身,飞快地向城中奔驰而去。 从北边儿袭来的金军中,有一人面色平静,甲胄上一尘不染,似乎根本没有参与刚刚的战斗。他引弓搭箭,一箭飞出,射在郭仪腿下的坐骑脖子上,原本就在崩溃边缘的坐骑瞬间倒地,不再动弹,郭仪摔下马,眼前发黑。 “郭总兵!”“大人!”城门原本是为郭仪留够了时间的,可是遭此变故,时间不够了,郭仪看着厚重的城门在眼前闭上,心下叹道:这一生也就到此为止了吗? 远处,射出一箭的金国士兵嘴角微微翘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金兵中。 许安见状,吩咐掌握城门的士兵道:“快开门,门外可是大同总兵郭仪!” 银州将领好不容易重新掌握了大门,道:“恕难从命!难道要为了郭总兵一人性命,而将银州城数万百姓的性命拿来一搏吗!”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二十八章 英雄血滚 “你……”许安无言以对,只得拔刀,刚刚在郭仪掩护下进城的安西军将士都是拔出了腰间的刀,同守门的士兵对峙。 “将军,您就放我一人出去,十息之内,不管我回没回,你都关门。” “这……”那守门的将领还想坚持。 “哗”许安却是跪下了,将刀扔开,道:“将军!” 那须发花白的将领一咬牙,挥手道:“开门!” 银州的士兵闻言一愣,随即缓缓地转动绞盘。 “只有十息,将军请快去快回!”将领又道。 许安起身,见城门打开一线,冲了出去,郭仪所在的地方,离城门不过十步,但是,金兵离城门也只有几十步了,许安能听见他们口中愤怒的胡语。 “一。”那守门的将领在心中默念。 许安出门后,当即冲向郭仪,金国的士兵见城门关上又重新打开,全部愣在原地。 “二。” 许安眼见着将要碰到郭仪了,反应过来的金兵开始向他射箭。还有一些则向他发起冲锋。 “三。” 许安已经摸到了郭仪的衣角,却为了躲开一只箭,斜着滚出去好几步。 “四。” 许安重新跑回郭仪身边,将郭仪背在了背上。 “五。” 原本已经解下甲胄的术虎木听说了情况,又拿起长刀,跑回城墙上,看见在箭雨中背着郭仪翻滚的许安,咬了咬牙。 “六。”最近的金国士兵离许安已经不到十步,许安一边往城门靠进,一边躲避着破空而至的箭,所幸,城门已经近在咫尺了,城门里,掌门的将领准备关门的命令清晰异常。 “七。” 从南边的军队中,又是一箭射出,这一箭莫名地带着一种阴冷的气息,安静地朝着郭仪的背心射去,在距离许安不过三步远的时候,许安才听见那震耳欲聋的破风声,赶紧转身,那一箭擦过郭仪,射进了许安的肩膀,许安被这一箭强大的威势带到在地,金兵的大刀朝着他的腰间砍来,他斜着划出一步,堪堪躲过了这一击。 “八。” 许安知道自己跑不进城门了,一脚将挥刀的金兵踢到,把郭仪从背后扔了出去,吼道:“接住郭大人。”随即就是好几个士兵将飞进城门的郭仪接住了。另一个金兵的大刀却是砍下,许安避无可避,硬吃了一刀,当即扑倒在地。 “九。” 许安眼前也模糊了,想着出征前许德的话,说你就是郭仪的护心镜,他感到自豪,自己总算是帮死在外族手中的父母,报仇了。忽然,一个黑影从银州城的城墙上一跃而下,一刀斩杀了三名金兵,提起许安,狠狠地扔进了城门。 “十。” 许安昏迷前最后听到的声音,是无数大汉声嘶力竭地将军。将许安扔进城门的术虎木看着缓缓合上的城门,手中的长刀还在滴血,他笑了,在心底道:不欠你了。 随即,术虎木捡起一把金国士兵的大刀,主动冲杀金国的队伍。他双刀翻飞,每一次挥舞就会带起一阵猩红,他听着身后城门里,城墙上带着哭腔的一声声将军,感到一丝无奈,自己是个金国人啊。 术虎木越杀越猛,无异于古之恶来。有金国士兵趁乱偷袭,一剑刺进了他的后背,小腹上透出一截红色的刀尖来。 术虎木当即转身一刀,将那偷袭者的头颅高高地砍飞。身边的金国士兵将他团团围住,见他浑身是血,无人敢上前。 术虎木看着身后,自己已经独自从城门边杀出百步来,一丝笑意挂在嘴边,朝着城门上大吼:“黑狼军的没死绝吗!” 声音像是猛虎的咆哮,震慑山林。 “没有,将军。”虽然带着哭腔,但是城墙上的回答洪亮。 “我死之后,你们就认郭仪为主,黑狼送给许安!”他说着,一道飞出,把一个跃跃欲试的金国士兵砍到在地。 “看好了,黑狼军的统领能做到哪一步!”说完他将背后插着的刀拔出,顿时血流如注,术虎木却是一往无前,眼中只有不远处观战的回特温。 回特温到达时,郭仪已经进城,此刻,他唯一的想法就是杀了这个黑狼军统领,兴许还能将功补过保全性命。见术虎木身受重伤,还向他冲来,他也是不惧,将死之人,何足惧之?随即下马迎敌。 兴许是术虎木修罗般的冲杀太过震撼,金国士兵竟然纷纷让路,术虎木没有一点儿阻拦就走到了回特温身边。回特温从马上拔出自己的长刀,道:“你不是汉人,为何替汉人卖命。” “你不会懂的,黄泉路上,我慢慢说给你听。” 回特温闻言大怒,举刀冲向术虎木。术虎木一刀斩落回特温的攻击,回特温也不是等闲之辈,当即收刀回刺,术虎木却是不退反进,用胸口硬生生地吃了这一刀。 回特温心下大异,却见术虎木笑容大盛,一刀砍向他的脖子,回特温撒手想逃,终究是离得太近,被一刀砍掉了肥硕的脑袋,无头的尸体站立了一瞬间,脖子上喷射而出的血液就将身体带到在地。 那高高飞起的头颅被术虎木抓在手中,死不瞑目。 术虎木哈哈大笑,笑声在战场上回荡。 回特温的副将见状,果断下令放箭。 见着万箭齐发,术虎木却是不躲,站直了腰身,将刀插在地上,双手交叠,像是一尊雕像。箭雨之后,终于是垂下了脑袋。身体摇摇晃晃,没有倒下。 城墙上,黑狼军的士兵们泣不成声。 战争从来不会缺少牺牲者,没人知道下一个倒在血泊中的,是敌是友。 银州的西门,终于稳稳地合上,不再打开。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二十九章 流星 郭仪睁开眼,眼前一片黑暗,他还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脚。他试着动了动,浑身酸痛万分。 稍微适应了黑暗的环境,郭仪大概能看清周围的东西了,房间里有两张床,不过只有自己一个人。旁边的柜子上放着木牌,应该是有些编号。 郭仪又躺了一会儿,强撑着起身下床,推门而出,外边竟然是一个小小的院落。有一男子注意到他,向身边的人道:“快去通传一声,郭总兵醒了。”说罢跑过来扶着他在另一间灯火明亮的屋里坐下。 “小兄弟,敢问尊姓大民?”郭仪问道。 “郭总兵,在下是银州城的军医顾声雷。”那男子扶着他坐下。 “此乃何处?” “这里是银州总兵府。” 郭仪骇然,他住在大同总兵府,虽然没有太多下人收拾,导致总兵府看上去落魄,但是这银州总兵府却好像完全是一个农家的院落。 两人又闲聊两句,郭仪知道了,今日金国的进攻是由十三皇子完颜克率领的,金军总数有三万人。 银州城眼看不支,大同副总兵刘普带骑兵一万来援,两面夹击,金国从西边儿顺着赤山口跑了。 说着,有人进了这小小的院落,走在最前边的是一身棉袍的老者,他须发皆白,因为太瘦,棉袍被风吹起,走起路来仙风道骨。郭仪曾经见过此人,在京中时此人回京述职。他就是银州总兵夏元。 跟在夏元身后的是刘普,只是他脸色明显不太好看,不知是因为折损了兵马,还是因为差点没保住郭仪的性命。 三人最尾巴上的就是许安,他虽中箭又被砍了一刀,但是都是皮外伤,加上年轻,下午就能下床活动了。 “郭总兵。”夏元行礼。 “夏总兵。”郭仪起身回礼,顾声雷又扶着他坐下。 “郭总兵如何发觉被埋伏了。”夏元单刀直入,丝毫不在意那些虚无的理礼节,既然你郭仪都能动弹了,那就没问题了。 “是直觉。”郭仪笑笑,“尽管很久不打仗了,但是就会感觉情况不对。术虎将军也是这般。” 他没有注意到提到术虎木时,刘普和许安的眼神都是一滞。 “此事事关重大,我北境防线是大汉的命脉,其中关节被人渗透一定要早日汇报朝廷,郭总兵明日还请口述一份书面的报告,顾先生会替你记录。”夏元歇了歇,又道:“战事刚毕,容夏某还有诸多杂务,恕不奉陪。”说完转身走了。 郭仪想起几年前京中那个干瘦的身影,笑笑:此人竟是丝毫未变。 “郭总兵!”刘普上前行礼,他是副总兵,又是御虎子的手下,若是郭仪真出事了,许德不好对御虎子下手,他会成为最前边的替罪羊。 “刘总兵今日驰援及时,方解银州之危。” “郭总兵,”刘普顿了顿:“刘某不过将功补过,郭总兵吉人天相,这才逃出生天……” 刘普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却没什么在点子上,直到最后,郭仪才听见一句:回城后,我将辞去副总兵职务,手中兵马,全数交由郭总兵。 郭仪感到奇怪,这人怎么一日不见就这样爽快了? “郭总兵还需要静养,刘某退下了。”说完,他也走了。 郭仪还记得自己昏迷前明明是在城外,为何能够活下来是他醒来最想知道的,看见许安满脸的伤,他大概就明白了,只是按耐住了好奇心。 此刻见两位大人离开,许安上前来,郭仪问道:“说说吧。” “术虎将军死了。”许安就这一句话,表情生硬,语气平淡无奇。 “这样啊。”郭仪低下头,无力的双手微微颤抖,道:“我还以为他还在安置黑狼军所以没来。” “术虎将军把黑狼军留给您了,把黑狼留给了我。”许安又道。 “终究是没有仙人愿意救我吗?”郭仪自嘲地笑笑,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吐蕃的战场上遇险,危急时刻跪下向仙人求救,最后却是被老兵扛在肩上逃跑,留下了一条命。只可惜那老兵,不久后就死在了吐蕃人的刀下,郭仪至今不知道他的名字。 “大人不难过吗!”许安的声音有些大,他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悲愤,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地上战场,而不是被亲兵包围。他是许德的侄子,他想证明自己。他想保护别人,而不再是被人保护了。 “难过,但是有什么办法?”郭仪强撑着起身,一旁的顾声雷试图拦下他,但是没有成功,郭仪强撑着站起身,抬头望月,那月亮就像是一个圆盘一般。 啊,应当过中秋了。 “术虎将军还说什么了?”郭仪问道。 “他没说什么了,只是哈哈大笑。” 郭仪沉默了,他以为术虎木能成为自己在大同城的第一个朋友,可惜这位朋友有些短命。 “术虎将军有亲属子女吗?” “有一个幼儿,才八岁。” “接到我身边来,我会替他养大。” “知道了,大人。” “术虎将军的尸首呢?”大战刚毕,郭仪担心术虎木的尸首留在城外过夜。 “已经收进了城,但是术虎将军不是汉人,后事不知如何操办。” “我会披麻戴孝,他是我的兄长,”郭仪见许安微微颤抖的嘴唇,又道:“也是你的。” 许安终于支撑不住,脸上开始滚下泪水,他所有的骄傲在今天被摧毁了。 “你要知道,战争一定会死人的,下一个可能就是你我。术虎将军是一个优秀的将领,无论是北境还是西线都有很多他这样的人抱着兵器死去。我们不能止步不前。”郭仪对着许安的理解还仅仅停留在郭仪子侄一辈中的佼佼者上,见了许安的泪水,终于明白,再优秀,终究不是战火中长出来的花朵。 “你下去吧,好好修养,我们亲自扶棺回大同。” 许安行礼退了。 郭仪又站了一会儿,终于难以支几乎是摔倒在椅子上。 “郭总兵回房休息吗?”顾声雷问道。 “我再歇一会儿,你不必管我。” 顾声雷听了,行礼告退了,屋内还煎着药。 郭仪坐下没一会儿,就听见外边儿军士们的呼喊声,纷纷扰扰。 他抬头,一颗流星从东北方向飞走了,拖着长长的尾巴,像是扫把。外面的军士纷纷咒骂起来,说是什么扫把星,坏人运气。 “是你吗,术虎将军。”郭仪在心底问了一句,随即起身,一摇一摆地回房了。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三十章 儿行千里母担忧 中秋节是大汉的最重要的节日之一,这可是一个阖家团圆,喜气洋洋的时候。可热闹的天京城里,秦王府却是笼罩在一丝悲伤中。 原来是世子许由将要随军去西线督战,不知下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了。 天京城外西营中有三万将士将要轮替到前线去,许德为了保护许由,干脆就把这三万人马给了许由,让许由随军一道前去西线。 王妃今日回了千叶轩,一直在景芝的帮助下缝制着护身符。她是这秦王府的当家主母,这针线活是十几年未曾碰了,几次针尖透出,扎在她的手指上,她不吭声,用手绢将鲜红的血珠擦去了。 景芝见了心疼,知道王妃孕后向来渴睡,能坚持这么久已经不易,道:“王妃,您歇着,只剩下收脚的部分,我替您来做。” “那怎么成,我可是当母亲的,”她将针扎在那护身符上,闭上眼休息,道:“你将来做母亲就明白了。” 景芝安静地守在旁边,手中却是拿了一本戏折子。她没事儿做,只能翻翻戏折子解闷。 “琉璃今天同他说话了吗?”王妃刚刚重新捏起针,出声问道。 景芝知道,王妃说的他是指许德,道:“没有,郡主今日一直待在世子身边。郡主舍不得世子走。” “由儿不亲近我和她爹,只亲近他姐姐,琉璃恐怕要和他爹置一段时间气了。” 说着,王妃低呼一声,将手指用手帕包住。原来刚刚分心说话,又将手指扎破了。 “王妃……”景芝苦笑不得。 “不用你管,我只是手艺生疏了一些……”王妃像是小女孩一样嗔怒道。 寒山斋中,许德余怒未消,对面坐的是冯天寿和许由。许由被琉璃缠住,许德遣人叫了三次才把人叫来。 听了许德的叙述,冯天寿也是摸不着头脑,背后那人何苦把这样的脏水也往许德身上泼。 “父亲,兴许是那张千福无意为之,御史之流,都是一群追逐肉骨头的狗。” 许德点点头,算是勉强同意,最近他算是诸事不顺。 “宫中进展可还顺利?”冯天寿问道。 “还算顺利,只是潜入皇宫的那人确实手段高超,许歌也说自己不如他。” “许歌输了?”冯天寿感到一丝惊奇,许歌回京这些年,就没听说谁能同他对上几刀。 “没输,但是他留不住那人。好在皇帝没脑筋,还是答应了交易。只是可惜我在宫中过的布置。”尽管知道自己在宫中的布置已经形同虚设,但是用来做交易的筹码,许德还是感到心疼。 “世子明日便上路?”冯天寿转身向许由问道。 “是的,老师。明日随军一同去昌都城。” “直接去昌都城?”冯天寿用眯着眼看了眼许德,道:“王爷,世子可从来没上过战场。” “老师,是我像父亲要求的。”许由主动揽过话头,道:“只有在前线我才能迅速掌握军队。毕竟还有三个义兄帮忙,在前线的安西军里我是最安全的。” “王妃那一关怎么过的?”冯天寿笑着问许德,他对这个还是很感兴趣的。 许德支支吾吾不好开口,许由又接过话头,道:“老师何苦为难父亲。明日我将离开,为何不见老师的礼物。” 这一下可是把火烧到冯天寿身上去了,谁知那冯天寿却是丝毫不慌乱,将门外的书童喊了进来,那语气分明是孩童向同伴炫耀新衣裳。 “我这老师不是白当的!”他从书箱中拿出一个白玉匣子,打开,里面是两粒圆滚滚的褐色药丸,道:“猜猜这是什么?” 许德只动了动鼻子,闻到那一抹异香,道:“玉犀丸?” 这玉犀丸绝对算得上是灵丹妙药,对于肺上有疾的人,病发时,将这丸药磨粉做药引,是能够药到病除的。只是玉犀丸中最重要的一味玉犀角,来自大汉西北的玉犀牛身上,这玉犀牛数目本就不多,过去几十年被人围猎,这些年来已经销声匿迹了。 “老师从哪里找到的?”许由也感到惊讶,他小时候就是靠这味药过冬,只是这些年来此药的确绝迹了,就是去年冬里,许德要用,也没能找到一枚。 “买的,从金国。”冯天寿笑笑,并不打算掩盖这药的来历。 “多少钱?”许德问道。 “一万两黄金。” “两丸?” “一丸。” 许德冯天寿两人简短的对话却是震撼人心。这样小小的两丸药竟然要两万两黄金,许德知道冯天寿有钱,但是这两万两黄金,对冯天寿来说,也绝不是小数目。 “还真舍得啊。”许德叹道,“去年冬里也没见你拿给我用。” “我本想留着等老来再用。”冯天寿笑笑,将匣子合上,放在了许由手中,道:“我老冯还是挺大方的,别死在西边了,我等你养老。”冯天寿说罢,起身告辞,他今日来,本就是为了同送出那两丸药,至于朝廷的事儿,他不像再听了。 冯天寿带了两个书童,哼着小曲儿往外走,却同迎面而来的王妃和景芝二人打了个照面,匆匆行礼后,他依旧是哼着小曲儿,只是小曲儿中,莫名地夹着模糊地:儿行千里母担忧。 许由将手中的白玉匣子打开,两枚丸药安静地躺在里边儿。光是看一眼,都觉得会被金钱的光彩照亮双眼。 “下一次回来,你便认他为干爹吧。”许德低声道。 “我知道的。”许由应道。冯天寿虽然吝啬,但是这些年来对于许由的教导却是实打实地下功夫。他许家下一辈中没有一个能挑大梁的,他许由就应当把许家的大梁挑起来。 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许由同许德正准备出门,却见王妃和景芝过来。又迎着王妃坐回了寒山斋,许德还将自己的座位让给王妃,自己立在王妃身后。 “由儿,你要走了,娘没什么能给你的。”王妃脸色微红,扭捏地从景芝手里接过那护身符,递给许由,道:“这是娘给你缝的护身符,里面是寿宁寺里三藏大师开过光的护身符,你要随时戴在身上,很灵验的。” 许由接过那青色的护身符,只是这针脚确实马马虎虎,好些地方还走错了线。许由笑道:“谢谢母亲。我很快就会回来,我会亲自带兵打到逻些城。” 王妃听了许由的话,又是坚持不住,内心的歉疚涌出,泪水也滑落下来:“你身体不好,此去就将陈太医带在身边。” “这……”许由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看向许德,许德对王妃这一手也是感到错愕。 “夫人,陈太医毕竟是请来……” “你别说话。”王妃打断他,“这么大的天京城,害怕找不出第二个好医生吗?”说完她又看向许由,眼神中都是温柔,他伸手握住许由的手,道:“若是不习惯了就回来,你爹不敢把你怎么样。” 王妃又嘱托了许多,许由只能一样样都点头应下。 景芝从门边进来,道:“王妃,当用饭了。” 王妃拉了许由的手,道:“今日陪娘吃饭好不好。” 原本许由和许琉璃的住处都有单独的小厨房,许琉璃倒还时常同王妃许德一同吃饭,而许由却只有年节才会与许德王妃同桌吃饭。 “好。”许由没有一丝犹豫,果断地应道。随即扶着王妃起身,往碧苑去了。许德跟在母子俩后边儿,一言不发。 眼角有一丝晶莹。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三十一章 飞流直下三千尺 安圣宫中今日灯火通明,丝竹之声绕耳不去。皇帝请来了天京城里最负盛名的戏班子,在御花园里搭起了台子唱戏。 御花园里唱戏是从来没有过的,按照祖制那是万万不可的,可是想要劝谏皇帝的人见了小陆子跟在皇帝身边那谄媚的笑脸,一个个选了闭上嘴——高公公都倒了,谁去和他争啊。 “好,赏!”皇帝手中端着酒杯,面色微醺,身边的万娇儿蜷缩在他怀里。 “皇上,奴才给您斟酒。”小陆子见皇帝杯中酒见底,上来替皇帝倒酒。 “滚下去,这儿没你什么事儿了。”皇帝看都不看小陆子一眼,像是呵斥乞丐一般,丝毫不顾及小陆子的颜面。 小陆子嘴角抽搐,周围侍候的太监內侍都低着头不敢看。 “皇上,陆公公一片好心。”万娇儿见小陆子面色尴尬,把头靠在皇帝耳朵边,轻轻地哈气。 皇帝被台上伶人的表演所吸引,那角儿黄莺般的嗓音让皇帝浑身痒酥酥的,就是万娇儿说话他也没怎么听进去,只是敷衍道:“下去吧,下去吧。这儿用不着你伺候。” 小陆子拾了个台阶下,行礼告退了。 万娇儿看着皇帝是不是举起酒杯说好的样子,笑了笑,也跟着皇帝继续看戏。 小陆子走出了御花园,脸上的笑容一下变得阴沉下来,守卫在路口的御林军都不敢上去触他的霉头。小陆子一路回了住处,关上了门,跟着他的小太监不敢进去,只听见里面不断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小太监打了个寒战。 柳白河混在一群太监中间,他不蓄胡须,倒是看不出来,只是看见这御花园被糟蹋成这样,还是皱了皱眉。 今天白天,御林军已经在小陆子的示意下开始接受许德派来的侍卫的工作,此刻皇帝身边的近卫都是御林军,虽然看上去盔甲庄严,但是一个个脸上仿佛都写着无精打采四个字。 柳白河提着酒,慢慢向皇帝身边靠拢,距离皇帝不过三步了,竟然还是没有人试图拦住他。他笑笑,不在意,轻轻地说了声:“皇上。” 皇帝没有听见他的声音,还在学着台上人的样子唱词。 “皇上。”柳白河又喊了一声。 皇帝依旧没有听见,不过万娇儿听见了,他看了一眼太监装扮的柳白河,眼睛眯着笑。她本就眼如水杏,这样一笑,更显得妩媚。柳白河丝毫不在意,仿佛看不见一般。 “皇上,柳先生。”万娇儿笑着摇了摇皇帝,皇帝听闻是柳白河,将酒杯放下,眯着眼确认了一番。 “你这是好雅兴啊。”皇帝醉醺醺的,说起话来都是一股酒味儿。 柳白河皱着的眉毛没有散开,道:“皇上还记得自己要做什么吗?” “大胆!”皇帝站起身来,在周围人诧异的眼神中指着柳白河,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说朕的不是!” 万娇儿见状大惊,她深知许德的侍卫一旦撤走,皇帝身边不能没有一个像柳白河这样的高手坐镇,她赶忙低声道:“皇上,您醉了。” “胡说!朕没醉!朕现在身边没了许德的眼线!朕一定要杀了许德那个狗贼!”皇帝听了万娇儿的话四嫂不收敛,甚至学着台上伶人的唱词一般说话。 “皇上!”万娇儿起身去拉皇帝,谁知道皇帝竟是猛地一推,将万娇儿推到在地。 台上的伶人见状也不再唱下去,周围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只有柳白河还站在人群中。 许德派来的侍卫们站得稍远,皇帝独特的唱词自然是钻进了他们的耳朵,一个个对着皇帝怒目而视。许歌大概猜到了那站立者的身份,让身边的侍卫安静些。他今日是最后一天来皇宫了,明日他就会跟着世子上吐蕃的战场。 柳白河见皇帝锐利的眼神,却是丝毫不惧,甚至迎着皇帝的目光一步步走上前去,皇帝被惊得一步步后退:“你干什么!退下!” 柳白河举起手中的酒,从皇帝头上淋下来,好一个飞流直下三千尺。周围人见了这小太监的举动更是跪在地上,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一个个抖若筛糠。 “清醒了吗?”柳白河的声音在空旷的台下响起。 皇帝被一壶酒淋过后,终于算是清醒了,想起刚刚说过的话,后知后觉地感到毛骨悚然。有宫女上来搀万娇儿,万娇儿却是挣脱,上去扶着皇帝坐下,用袖子替皇帝擦去头上的酒。 “你们,全部都退下。”周围跪着的人听了这话,如蒙大赦,一个个退了下去。 见着御花园清净了下来,皇帝起身向柳白河行礼,道:“柳先生,朕做错了。” 柳白河脸色稍微好看一些,道:“皇上确定皇后了?” “确定了,万家的女儿。”皇帝的话平静得很,只是万娇儿听了这话却是脸色黯淡了下去。 皇帝当然注意不到这些细枝末节,柳白河却是全部收入眼帘,道:“皇帝立后之后,这宫中的守卫就由皇上亲自安排了,我希望这只队伍由我来训练。” “现在的御林军呢?” “全部遣散。”柳白河看了看远处守在宫墙边的御林军,道:“这些酒囊饭袋,保不住皇上的命。” “你会跟在朕身边吗?”皇帝问道。 “我会,许歌的位置,我来做。” “万一许德报复……” “许德很快就顾不上我了。”柳白河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令人信服的能力。 “姐姐有什么话吗?” “长公主希望皇上多读圣贤书。” “朕知道了。”皇帝闻了闻一股酒味的衣裳,道:“那就这样吧,朕下去更衣了。” 柳白河行礼退下,也不再绕路,就从许歌身边走过,这一次他没有蒙上脸,从许歌身边经过时低声道:“一路平安。” 许歌没有去记住那张脸,而是背向他离开的方向,仿佛陷入沉思。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三十二章 酒壶 许歌晚些时候出了宫,想要回府上收拾东西。待他去牵马时,却看见已经有人在等他了。 “你怎么来了。”许歌问道。 “你明天就走了,想找你喝酒。”答话的,是许德的马夫李铁。 两人骑着马在天京城里转悠,因为中秋节,大多数酒家的生意都很不错。一路上看了好些名声响亮的想要去问问,都被门口的小二拦下,歉意道:二位爷,满了。 两人就这么走下去,天已经黑了,才找到一家没什么人的酒馆。兴许是因为靠进西城,兴许是因为酒中掺水太多。这家酒馆在中秋这样的好时候,也没坐上几桌。 店小二本在擦桌子,眼见着有人上门来倒也客气,上来牵马,道:“我家的酒二位爷保准喜欢,里边儿请。” 许歌二人进了酒馆的门。 酒馆里灯火昏黄,桌椅破旧,桌子上的油渍反射着昏黄的光。 “换一家吧?”许歌看了酒馆的样子,打了退堂鼓。 “来都来了。”李铁今天穿了身打补丁的衣裳,倒还算是应景,大咧咧地走进去,道:“掌柜的,拿酒来。” 在柜台边记账的中年人应该是掌柜,看了一眼两人,继续打着算盘,道:“二位爷喝点儿什么酒。”那人的声音还不如小二热情。 “你这儿最好的酒是什么。” “我这儿只有两种酒,掺水和不掺水的。” “掺水的也能卖?”许歌感到好笑,出声问道。 “掺水的有人喝。”掌柜的声音依旧平淡。 “来两坛不掺水的吧,多少钱。” “二两。” “二两?”许歌一脸错愕,这样的店家能卖一两一坛? 李铁倒是安静,掏出二两银子,放在柜台上,道:“上快些吧,你这儿有哪些下酒菜。” “下酒菜只有牛肉。”说话的却是刚刚去牵马的小二,他说话了,掌柜干脆懒得开口了。 “也切两斤来。”李铁又掏出一两银子,道:“上快些,还饿着。” 掌柜的收了钱,看了看二人,转身掀开帘子进了后厨,店小二则是拉着他们在靠窗边的桌子坐下。小二拿了一块不太干净的帕子擦拭桌上的油污,但是修个感觉那桌子,越擦越反光了。 “此处如何。”说话的是李铁。 “恕我见识短浅,这天京城竟然有这等奇店。” “这家店主是在西城里散粥,七八年了。”李铁有意无意地说起。 “你以前来过?” “刚回天京城时常来,也有几年没来了。” 店小二动作还算麻利,将两坛不掺水的酒拿来了,盛酒的碗还算干净,酒水倒在碗里颜色清亮。 “二位稍等,牛肉马上来。”小二转身走了。 许歌端起碗喝了一口,啧,这水里馋了多少酒。 李铁喝了一口,却是没什么表情,像是怀念似的说道:“这酒味道一点儿没变。” “找我来就为了喝两口这样的酒吗?”许歌笑道。 “当然不是。”李铁替许歌又倒上一碗酒,道:“是想找你说说话,送你点儿东西。” “送我东西?送我什么?”许歌好奇,似乎一贫如洗的李铁能拿的出什么好东西。 “这个。”说着,李铁将腰间的长刀“啪”地一声拍在桌上,这声音让就管理本就不多的客人都把视线放到这一桌来。 许歌看了看那破旧的刀鞘,显然有些年头了,他拿过那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刀刃明亮得能照出酒馆天花板的蜘蛛网。许歌掂了掂,约莫有四十多斤,比起他的大刀,还要重上一些。 “这刀有名字吗?”许歌爱不释手,问道。 “有,叫酒壶。” “酒壶?”许歌皱了皱眉,这样的一把好刀,叫做酒壶,也太委屈了。 许歌将酒壶放回桌上,道:“说说,为什么送我刀。” 许歌同李铁交往不深,只是相互知道对方来历不明,不太好问,同样在王爷手下做事,没必要管那么多。 “你就像是年轻时候的我,酒壶是把好刀,虽然名字糟糕了些,但是不影响用他杀人。” “你跟王爷多久了。” “记不清了,十八九年吧。”李铁笑笑。 许歌闻言,道:“说个你的秘密让我收下这把刀。” “这把刀在叫酒壶之前,叫做赤尾。” 许歌看了看酒壶的刀柄,虽然磨损严重,但是那上面还是能看出一丝赤红色。赤尾是一柄名刀,它曾经是一位名将的佩刀,跟随那位名将出生入死。那个名将叫做安如海。 “那你也不姓李咯?”许歌顺藤摸瓜。 “我姓安,安金。”李铁的声音平淡,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儿。 “魏国公世子。”许歌看了看周围,出声道。 “魏国公世子早就死了,世界上只有一个车夫李铁。”李铁的笑容憨厚。 店小二端了一大碗牛肉上来,许歌用筷子夹了一块,虽然味道不错,但是却是冷的。李铁也夹了一筷子,点头道:“还是这个味道。” 见店小二出门迎客,许歌低声道:“王妃知道吗?” “不敢让她知道。我这张脸,没人能认出来。她也不能。” 李铁说完这话,端起那碗酒一饮而尽,没有再说话。许歌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沉默。两人陷入尴尬地境地。 “如果不是宫里出事儿,若是世子去西边儿,也该由我跟着。”李铁似乎有些失落。 “他是你外甥。” “他是世子殿下。”李铁纠正道。 “你想让我保护他,用安家的刀?代替安家的人。” “有些事儿不能说得太明白。我从前没有露面,现在也不能。” 许歌又拿起了酒壶,摩挲着上面的磨痕。 “我也不姓许,我姓张,是被冯先生捡回来的。这是我最大的秘密,我们扯平了,酒壶我收下了。” “保护好世子。我会保护好王爷。” “我知道的,安家会昭雪的。” 说完这一句,两个又闷声喝酒。 许歌无意地一瞥,窗外的圆月似乎在诉说着平安团圆。李铁似乎也注意到了,只是不抬头,哼着莫名的小曲儿。 两人将那掺酒的水喝完后,店里已经只剩下他二人,掌柜的早睡了,只留了小二在柜台上歪歪斜斜地支撑着,等着他俩离开再关门。 许歌起身,将腰间的刀放下,系上酒壶,道:“走吧。” 李铁把许歌的刀挂在腰间,道:“走吧。”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三十三章 唯有垂杨管别离(1) 一更刚过,秦王府后院中,下人的住处里响起一阵轻微的敲门声。门外站着的是陈玄机,她没有掌灯,沉浸在黑暗里。 门内的女子透过门缝看了一眼,打开门瞧了瞧周围,一把把陈玄机拉进屋内,低声道:“你疯了?” “姐妹相见也不说请我喝杯茶。” “什么事儿快说。” “好说是个秦王府上的总管,好茶都没有吗?”陈玄机答非所问,自顾自地到了一壶茶,坐下喝了一口:“还是凉的。” “别逼我动手。”这个数次和陈玄机悄悄会面的正是秦王府上的侍女总管,卢湛。 陈玄机把茶杯放下,道:“我会跟随许由去吐蕃。” 卢湛听了这话明显愣了一下,半晌又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方才我都睡了,王妃才遣了景芝来告诉我。明日一早我就会跟着世子的车驾离开” “来不及通知外边儿了。”卢湛稍加盘算,就发现现在把消息递出去也是来不及了。 “我一定没问题,我怕你们待在京中不老实。许德不好杀。”陈玄机提醒道。 “最近大人行动频繁起来,北地的消息一旦进京,我们就会加快动作,只是你这莫名其妙地进了秦王府,现在莫名其妙地又去了西边儿。”卢湛感到荒唐,问道:“能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吗?” “世子回来,我就会回来。” “如果……”卢湛眼神中的杀意泄露,比喝了劣质的冷茶还要不舒服。 “没机会,”陈玄机笑笑,“我是大夫,又不是侍女,不可能随时跟在世子身边,” 卢湛想了想,的确是这样。往好处想,就是杀了许由,对于大局的影响也不大。 “别想那么多,我会自己找见机行事。”陈玄机看着卢湛脸上犹豫的神色,道:“京中你替我向他们告别。” 说完,她起身了,将茶杯放在桌上,悄悄地出了屋。 约莫三更时候,来了一队骑兵,有四五十人,全部披着甲胄,安静地候在门外。 许德出门上朝,这一队骑兵纷纷下马见礼,打头一人更是上前跪下,道:“末将镇远军参将平康,参见王爷。” 虽然此人和许安都是参将,可是参将同参将也是不一样的。安西军大多以三万人为一镇,一镇长官也叫参将,同跟在主官后边儿跑的参将可是大不一样。 许德在昏暗中看了看他的脸,此人是郭仪的旧识,他记得此人,当初却记不得郭仪。 许德看着下跪的平康,伸出手将他扶起,今日世子西去,就是由平康一路护送。“平将军,犬子此去路途遥远,希望平将军护其周全。” 平康被扶起来,听了这话,立马表忠心道:“末将一定保护世子殿下,请王爷放心。” “我是父亲,今日本该我去送他的。可是,”郭仪甩了甩袖子,苦笑道:“我要上朝。” “王爷是大汉柱石,舍小为大,令人敬佩。” 许德听了这话,笑了,做进了马车,掀开帘子,道:“许某谢过平将军了。”这句话他不是秦王许德,他只是父亲许德了。 平康又跪下道不敢,许德放下帘子,要李铁赶着马车走了。 许德端坐在昏暗的马车里,想着昨天晚上自己同许由喝的那一杯酒。直到现在似乎还是在肺腑间沸腾。 “你同许歌说过了?”许德闭着眼问道。 “说过了,我还把酒壶给他了。”李铁的声音从车厢外传进来。 “为何?”许德不解。 “世子殿下身上也有安家的血,我不能去保护他,总能用安家的刀来保护他。” 两人陷入沉默,不再言语。 五更刚过,秦王府彻底亮了起来,世子要带的东西装了满满的十多辆马车。而随行的侍女王妃就准备了十名。 “母亲,十名侍女太多了。”许由看着因为早起,眼中露出困意还在指挥装车的王妃道。 “不多,你从小被人侍候惯了,身边每个支使的人怎么成。” “我有如意就够了。如意很体贴。”许由身边站着的小侍女就是如意,听了许由的话,连耳垂都红了起来。 “真不要?”王妃犹豫地问道。 “真不要。”许由笑笑,“来年弟弟妹妹生下来,府上用人的地方更多了。多事之秋,府上不好找人。” 王妃闻言,让那几个侍女全部下了马车,各自回了位置。 “王妃,东西都装好了。”景芝从马车边过来,同王妃道。许由抬头看了看,那长长的一列马车,许歌骑着一匹大马,在和领头的马夫说着什么。 “那便出发吧。”王妃低声道,只是声音落寞。 “琉璃来没有。”王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郡主昨天夜里睡得太晚。没起来。”景芝在一旁答道。她一早去看琉璃时,她那眼圈都还红着。 “不用再知会姐姐了,我昨天和他告过别了。”许由说道。他上了马车,拉开帘子,朝王妃挥手道:“母亲,我走了。” 王妃也是笑着朝他挥手,道:“不想待了就回来。”说着,又开始流泪。 “景芝姐姐,扶我母亲进屋。”许由道。 看着王妃被景芝扶进了屋,许由想马夫下令道:“出发吧。” 由十余架马车组成的庞大队伍缓缓动了,从王府的正门出去,许由所坐的马车并不引人注目,放在十余辆马车里,根本没法分辨。这也算是一种障眼法吧。 许由没有打开窗边的帘子,就听见外边儿有人道:“末将镇远军统领参将平康,参见世子殿下。” 许由还未出声,却听见前面的马车外有人作答道:“平将军,多年不见。这便出发吧。” 许由听出来,说话的是许歌。 “啊,许统领。”平康有些惊讶,能在这里见到许歌。 “我是世子殿下的贴身侍卫,先出发吧,我们在路上慢慢许叙旧。” “镇远军所部,听我号令,上马,出发!”随即,数十骑兵都翻身上马,分成两队,一队在前开路,另一对则跟在车队尾巴上负责警戒。 “世子。”如意为了方便照顾许由,同许由坐在一驾马车内。此刻,她想着早起湿冷,想给许由再披一件棉袍。 许由接过棉袍,披在肩上,问道:“此去可能就是好几年,会想家吗?” 小侍女眼中写着想,却是开口道:“跟着世子,哪里都是家。” 许由笑笑,拉着她的手在身边坐下,把她斜着揽在怀里,低声道:“我会好好对你。” 如意还没有说话,却听见马车外响起了许歌的声音。 “世子,我们要先出城去西大营,同镇远军的兵马一道上路。” “没问题,你帮我去问问陈太医还差什么东西,若是齐全,就可以出城了。” “这就去办。”马蹄声哒哒地远了,往队伍后边儿去了。 远处的一处面摊儿上,坐了个中年人,他眉毛浓密,一身打补丁的布衣,头发潦草地绑在头上,眼睛却是盯着远处的车队。 又有一人在他身边坐下,道:“老板,来碗馄饨。” “好嘞,客官您稍等。”老板麻利地将馄饨下锅,黑眉大汉没吃几口面,馄饨就端了上来。 后来的人吃了一口馄饨,口中还在咀嚼着,模糊地说:“别想了,杀不死的。” 黑眉大汉似乎是没听见,把脸埋进碗里喝面汤。 “老板,收钱。”黑眉大汉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插着手走了,实打实的一个庄稼汉模样。 眼见着那人走远,吃馄饨的也放下还有大半碗的馄饨,在桌上放下几枚铜钱,走了。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三十四章 唯有垂杨管别离(2) 许由坐在马车里,尽管是在城中,但是马车行驶起来并不平稳,偶尔碾到石头上还会轻轻地跳跃,许由昏昏沉沉的,几乎要睡着。 “世子,到西大营了,要下来看看吗?”约莫行进了半个时辰,许歌的声音在马车外边响起。 “我这就下来。”许由早就耐不住,正好下车透口气。 许由从马车上下来,许由想要扶着他,他笑道:“我还没那么虚弱。” 西大营离城不远,从西大营往东边看,还能看到天京城门外的垂杨柳。此时已是深秋,柳树的枝丫上没了叶子。干净透彻。 许由跟着许歌在大营外围走动,所见之处,都是身着铁甲的士兵。安西军的士兵都着灰黑色的铁甲,但是每一镇的甲胄上又会有一些独特的地方。 比如镇远军,是最早一批同燕国战斗并且轮替到西线的军队,他们的甲胄更加轻薄,胸口上还有一块护心镜,这都是适合马战的设计,只是加入安西军后没有去修改罢了。 许由一路走走停停,不懂的就想许歌提问。他熟读兵书,但是毕竟没有亲自上过战场,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镇远军本就应当于今日返回前线,轮替另外一镇军队。只是许德临时起意送许由去前线,搭上了这趟顺风车。士兵们三天前就开始收拾军械,今日已经装好了,只是还在做最后的清点。见了大营中来了这样一个少年人,却又未着盔甲,多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许由。 平康一路检查了队伍的情况,预备再过半个时辰就上路,此刻从营中经过,碰巧遇到了在这里走动的许由许歌二人。 平康上前行礼,道:“末将平康,参见世子殿下。” 平康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周围人可是听得一清二楚。起先只是一半的人在关注许由的话,此刻,则是所有人都在打量这个俊俏得甚至有些阴柔的少年人。 “平将军请起。”许由走上去扶了平康的手臂,道:“此去艰险,还望平将军多多关照。” 许由这话其实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既然许德让你平康带着镇远军护送世子,言下之意就是把这三万人马当成了许由的本钱,许由这一说无疑是在试探一下这素未谋面的平康平将军的态度。 “吾等终于秦王,忠于世子,是在再莫说什么关照的话了。”平康起身,对着许歌说,“许统领,你带着世子再逛逛,我还有一些地方要去看看。” “平将军请便。”许歌今日穿了一身银色的轻甲,腰间的酒壶在铠甲的映射下显得寒酸。 平康行礼告退,许歌则带着许由继续在大营里闲逛。只是世子的身份在营盘里传得太快,不一会儿,许由走到哪里,都有兵油子上来问好。 远处,城门外的一棵柳树下,起初吃面的浓眉大汉像鹰一样,紧紧地盯着营盘中的许由。许由一身青色的袍子,身边跟着个着银甲许歌,在一群黑色的士兵中很容易找出来。 浓眉大汉眯了双眼,把手揣进腰间,一步步地往西大营走去。看来吃馄饨的总管没能打消他的杀心。 他走出三步,“噗”一声闷响,一把飞刀扎进了他脚尖前面的泥土里,小小的飞刀只露出了一点金属的颜色在泥土外。 浓眉大汉看了眼飞刀的颜色,开口道:“哪位?” “柳树下对你动手除了我还能是谁。”说话的是柳下君子,也不知他何时来到了这城外,他站在柳树枯黄的枝条上,可是那枝条承受了一个人的体重却丝毫没有折断的意思。 “大人也要拦我?”浓眉大汉见识柳下君子,把紧紧握着怀间飞刀的手松开来了。 “不是拦你,只是为了保证计划成功罢了。”柳下君子虽然还是隐藏在黑色中,但是声音却又不同了,像是个二八年华的少女,和他一身黑的形象及其不匹配。 “若是一招不成,我就退走。我有把握。”浓眉大汉坚持着。 “你连我来了都不知道,如何知道那大营中还有什么厉害角色?许歌,平康,此二人绝非等闲之辈。” “但是……” “你舍不得九姑娘,我能看出来。”柳下君子打断了浓眉大汉,“老陈,收了心思吧。今日我若不到,你会把上面的安排全部打乱。” 浓眉大汉止步不前,此刻更是干脆坐了下来,也不开口回答柳下君子的话。 “九姑娘走远了不一定是坏事,秋深了,我们也要加快动作了。”说完,柳下君子转身一跃,落在了柳树下,从土中拔出那柄小飞刀,拍了拍上面湿润的泥土,道:“走吧,别看了。” 浓眉大汉像是赌气,起身,也不等柳下君子,径直跑回了城里,这倒让慢悠悠地柳下君子显得尴尬起来。所幸时间尚早,城外无人。 两人都离开了那棵柳树,军中,许歌却是忽然偏过头,往两人刚刚待过的地方望了一眼。 “怎么了?”许由一边应付着老兵的自我介绍,一边向许由问道。 “没什么,昨天没睡好。”许歌觉得是昨天晚上那一坛掺了酒的水在作怪,不再多想,安静地守在世子身边。 陈玄机没有下马车,而是安静地坐在马车的窗边,看着高大而孤寂的天京城墙,一阵阵风吹过,枯黄的柳树勉强摇摆一下。陈玄机借着光打开一本戏折子,这是她的好姐妹景芝临行前送给她的,足足二十多卷。她翻开一本,轻轻唱着:“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三十五章 万可法的胜利?(1) 虽然短暂地休息了一天,但是满朝文武在午门外看见刘光那小个子时,还是悄悄地在背后指指点点,捂着嘴轻笑。刘光向来爱惜名声,在这种情况下很恨不得挖个坑跳进去。 “这不是刘侍郎吗?”说话的是吴大凯,刘光身边的臣子见他靠过来就知道此人不安好心,都往后退了几步,准备看戏。 “吴尚书。”刘光行礼。尽管大家不是同一阵营,但是面子上的工作还是得做足。 “听说刘侍郎夜醉九光阁?好风流啊。”吴大凯的声音阴阳怪气,他本就受忠臣一脉的排挤,如今抓了个机会,自是不愿意放弃。 “吴尚书慎言,此乃午门之外……”刘光唯唯诺诺,此事他没法反驳。 “刘侍郎老当益壮,下朝我给刘侍郎送两个西域的女子到府上,那滋味,啧啧啧。”吴大凯说着,一只手下意识地攀到了刘光的肩上。他听见身后的低笑声更加密集了。 “吴尚书,万万不可啊……”刘光心头大怒,却又不敢发作,额上汗大如豆,想要辩解却又无从下口。 “吴尚书,得饶人处且饶人。”一旁看不下去的马道远出来说话,像刘光这样的人,坏了他的名声比杀了他还要痛苦。 “吴尚书,王爷叫你。”说话的是秦三玄。 “这就去,”吴大凯撒开手,道:“刘侍郎,下朝后等我。”说完,笑着就走了,丝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愉悦。 秦三玄见那刘光面如土色,死气沉沉,追上吴大凯道:“同朝为官,何必如此。”他曾经在那一边儿待过,见刘光这般模样,还是有些不忍。 “我是小人,小人得志耳。”吴大凯回道,丝毫不在意自己小人的身份。 “王爷您找我。”吴大凯在许德身边行礼,把那副得意的嘴脸收了。 “一会儿替万可法,向皇帝求情。” “万可法?”吴大凯感到疑惑,把万可法弄出朝廷不是大家都希望的吗? “其他的你不必管了,按我的吩咐去办。”许德说完,眯上了眼,吴大凯不敢多问,只能退下了。 这些日子来,御史和广南王的意见有些大,尤其是御氏,前些日子御虎子还亲自写信问许德什么意思,许德也觉得自己步子迈得太大,吐蕃一日不下,他就一日并不能真正地坐到那个金光闪烁的位置上去。 不久,午门被打开了,文武大臣列队上殿,在大殿里等待着皇帝的到来,今日是要宣布皇后之选的。 诸位大臣在殿上列队,不久,就听见脚步声。皇帝进殿,端坐在龙椅上,看了看阶下的臣工,满意地点点头。 “朕知道诸位爱卿在等什么。”皇帝说话时,语气显得很高兴,挥了挥手,手中捧着诏书的小陆子走到殿中,展开诏书,朗声道:“朕惟德协黄裳,王化必原于宫壸。芳流彤史,母仪用式于家邦。秉令范以承庥,锡鸿名而正位。咨万氏之女,乃先刑部尚书万公可法之女也。系出高闳,祥钟戚里,慈著螽斯,鞠子洽均平之德。兹仰遵天命,命以册宝,立为皇后,祗承景命,善保厥躬,化被蘩苹,益表徽音之嗣。荣昭玺绂,永期繁祉之绥。钦哉。” 听了这样一封诏书,朝中人都是一个个惊得合不拢嘴,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知跪下祝贺。刘光站在文臣中最靠前的地方,当听到万氏女时,他的身体竟然微微颤抖,眼神黯淡,几乎站不住了。不过群臣都处在震惊中,无人发现他的怪异。 皇帝以为是自己这皇后来得仓促,不合祖宗之法,惹得朝臣惊恐,又开口道:“朕知道,这皇后之事行得仓促,不合祖宗规矩,但是眼看前线战事吃紧,一切从权。万可法那边,宣诏的内侍已经过去了。” 听了这话,众臣丝毫没有从呆若木鸡的状态里挣脱,工部尚书马道远眼见无人出列,也不再管自己是工部的尚书,出列行礼道:“皇上,此事太过仓促,恳请皇帝三思。”见马道远出列,一群臣子反应过来,都跟在他身后。 这皇后为什么会是万可法的女儿?大家都敬佩万可法的为人,但是这样一个赋闲在家的老头能对皇帝起什么作用? 还有一些大臣,都是知道刘光早同万可法结为儿女亲家了,皇上这插一脚,让他们这些自诩为汉室忠臣的臣子很难办啊。 “皇上三思。”说这话的是刘献,就算是他听了这件事,也觉得离谱,想必是许德安排的,只是不知道皇帝为什么没有一点抵抗就接下了,还没有一丝犹豫。 见这两位分量足够的大佬出面,多的是小鱼小虾出来说话,都想着挣一抖名声。许德这边也开始有人出面反驳,许德坐得端正,丝毫不在意这场逐渐烧起来的骂战。 “都停下!”皇帝出声,语气里的轻松变成了愤怒:“要朕立后的是你们,现在又不要朕立后了?你们说说,还要朕做什么?啊?” 皇帝的一席话却是帮许德撑起了大旗,马道远一帮人都灰溜溜地退回了队列中,御衍看了看身边低埋着头的刘献,道:“站直咯,怎么耷拉着脑袋。” “没斗过他。”刘献笑笑,但是声音疲倦。 “还有机会,许德不是那么好收拾的。”御衍又宽慰了几句,斜着看刘献,依旧是衣服失落的表情。 眼见着出列的人都算是回了队列里,眼神无光的刘光却是缓缓出列来:“臣户部侍郎刘光,叩见皇上。” “刘爱卿请起,有什么事,说。” “臣近来心血憔悴,稍加书写则头晕目眩,久坐难安,臣欲辞户部职,回乡静度残年。”说完,刘光拜倒在地,头贴在地上,久久不抬头。他的语气,的确像是有病之人,有气无力地。 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大臣见了这一幕,纷纷收了脸上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悲愤,尽管他们都相信刘光辞官是因为被皇帝抢了儿媳妇,但是明面上还是得装得慷慨激昂,又一位忠勇之士被许德构陷,退出朝廷了。 许德注视着跪在阶下的刘光,心里虽然有些怒气,但是不至于失态,只是不明白为何这刘光为了泼自己一盆脏水还要辞官,当真是爱惜名声?还是恼怒皇帝抢了他的儿媳妇? “刘侍郎,你这是什么意思?”皇帝自然也想到刘光是为了泼脏水,但是这样泼脏水代价也太高了。 刘光没有回答皇帝的问话,也不直起身子,叩首道:“请陛下成全。” 皇帝手足无措,看了看一边的许德,许德淡淡地点点头,皇帝一咬牙,道:“若是爱卿执意告老,朕也不好再阻拦,就准了你吧。” “谢皇上恩典。”刘光行礼起身,退回队伍里。大家这才发现,这个小个子,竟然也有了些老态,只是平常都不曾注意过。 刘光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果然还是舍不得啊。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三十六章 万可法的胜利?(2) 见刘光归了队列,今日一直算是安静的吴大凯出列来行礼道:“臣礼部尚书吴大凯,有事起奏。” “吴尚书,说吧,什么事。”皇帝见吴大凯出列来,下意识地去看许德的表情,但是许德依旧是一脸谦恭,看不出毛病来。 “原刑部尚书万可法,刚直英果,多有惠政,赋闲在家,仍是关心朝野。如今刑部尚书空悬,请皇上赦免万可法,让其重掌刑部。” 吴大凯的话无异于一颗炸雷,却是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在大殿中引爆了。不仅是皇帝,就是一干臣工都感到莫名其妙。连今日最后一天上朝的刘光都诧异地看了看吴大凯。 当初万可法不是你们逼走的吗?怎么要把他迎回来? “这……”皇帝有些犹豫,事情过去这么久,他早就不再生万可法的气,但是自己毕竟是皇帝,自己赶出宫去的人,自己又迎回来,岂不是在臣子面前大跌面子。 “皇上三思!”出列的竟然是秦三玄,他不也是许德屁股上的跟屁虫吗?大殿中的臣子一个个都摸不着头脑。 “万可法忤逆皇上,不可饶恕,若是开了先河,此后再有人如此,皇上当如何处理。”秦三玄说得义正言辞,尽管理由有些牵强,但是任何一个人听了这话也该觉着这人心向皇帝。 许德这一帮人咋回事儿?内讧? 武将虽然没有文臣明白大局,但是见许德麾下的人自己咬起来了,也是觉得有趣,今日这一趟,没白来。 “你怎么看?”御衍小声地问了问刘献。 刘献看着殿中还在理论的二人,摇了摇头,道:“想不明白,多半是那老狐狸的计谋。”他说的老狐狸无疑就是冯天寿。 见许德手下人自己争吵起来,另一边竟是没能反应过来,两人吵上好几句后,这才有人出列,出列的不是别人,正是万可法的侄子,万宗。 他出列在大殿中央跪下行礼,道:“臣以为万可法秉性刚直,并非执意冒犯天威,皇上若是将其迎回,不失为一段佳话。” 皇帝之前一直恍惚着,此刻见了出列的万宗,稍稍反应过来,道:“万可法不是你的伯父?你不怕人耻笑你?” “任人唯贤,臣抱着这样的想法罢了。”万宗说话不紧不慢,并没有因为皇帝的刁难显得手足无措,就是许德也多看了他两眼。 “秦王,你怎么看。”皇帝又把过扔给许德,心想你自己挑起的戏,自己唱完。 许德出列跪下行礼,道:“这是皇上的决定,我等怎么能够随意揣测。” 群臣见了许德说出这样的话,很不得冲上去狠狠地骂几句,但是还是想保住自己肩上的头,和头上的乌纱帽,还是忍住了。皇帝听了许德的话,行礼也是不悦,面上还是道:“那你说说你的想法,当然朕来决定。” “臣以为,万尚书老而弥坚,实乃刑部尚书不二之选,加之皇上既然选择万氏女入宫为后,那么万尚书今后是我大汉的国丈,更应该重用。” 此刻,一些臣子大概砸吧出味道了。大汉有先例,国丈一类的外戚掌握要职,恐怕许德回再洗一次天京城。想到这儿,有些自以为摸透许德想法的人却是打了个寒战。 刘献大概也想到了这样的局面,若是许德再洗一次天京城,他广南王府再不可能作壁上观,只是,广南王手中数十万驻守南疆的军士当真能和常年征战的安西军斗上一斗吗? 想到这里,刘献出列了,行礼道:“臣刘献,有事启奏。” 皇帝正愁没人替他作答,见刘献出列道:“堂兄有什么话,尽管说。” 刘献却是沉了声音,道:“常言道,大奸似忠,大伪似真,万可法此人虽有善名,但却实是一个沽名钓誉之辈。刑部这些年来在他的掌握下,最大的功绩恐怕就是没有大的过错了。” 前几日还将刘献视为忠臣生力军的大臣们感到错愕,反应过来后,一个个出列反驳刘献,语气凶猛,仿佛刘献说的不是万可法,而是他们的生身父母。 皇帝本来希望刘献出来解决问题,没想到刘献把战局拉大了,这让他感到头疼。眼见阶下群臣越来越大的争吵声,皇帝示意身边的小陆子招呼他们安静下来。 小陆子今日第一次跟到前朝来,自是替代了往日守着的老太监,此刻轮到他做事,自是专心,一挥拂尘,几乎是用吼的道:“肃静肃静!” 他的声音不男不女,倒惹得后排的武将们发笑。好在他这一嗓子,让大殿里安静了下来。 皇帝心想,万可法至少心是向着自己的,先拉回朝廷准没错,开口道:“万可法之事,众爱卿不必再争了,就依秦王所说的办。若是还有异议,就拉出去打板子。” 皇帝这话一说出来,臣子们静若寒蝉,再没人说话了。只是一个个低下身行礼后退回队列中。 许德看着低着头的刘献,心想此人若是能够拉拢,倒也好说,可是竟然是广南王府的世子。 “还有什么事儿,说,朕乏了。”皇帝有些不耐烦了,一早因为同许德做交易的好心情被这群只会吵架的大臣磨了个干净。 底下大臣一个个见了皇帝的态度,自是没人上前来触霉头,一些小事大可以送到御书房里由皇帝处理。这些日子来,许德明显也默许了这样的说法。 “那边退朝吧。”皇帝说完,不待大臣们说完吾皇万岁,就转过身往宫里去了。 午门外,有些臣子上前来同刘光告别,虽然已经有些看不起刘光的品性,但是面子上还是得过得去。吴大凯见刘光身边这么多人,疾步走过去道:“刘大人留步。”刘光不是侍郎了,虽然具体的文书都还未下来,但是吴大凯已经改口了。 刘光停下脚步来,身边人也跟着停下来,众人看见是吴大凯,都告辞走了。 “吴尚书。”刘光行礼。 “刘大人,那两个西域的女子,我这就差人给您送去?”起初围着刘光的人都未走远,有些不明所以的听了吴大凯的话,心中对刘光是鄙视万分,匆匆走远了。 刘光心头大怒,叹了口气,却是放低了姿态,道:“吴尚书莫要捉弄小老儿了,小老儿就将归隐了。” “嗨呀,万可法真真不是人,为了官复原职,还把女儿送出来!惹得大家都不开心!”吴大凯这话比起刚才又高了几个音量,刚刚还在这里的人虽然加快了脚步,但是还是听见了这话。 尽管都觉得吴大凯信口雌黄,但是心里却还是默默地揣测,万可法会做出这种事吗? “吴大凯!”刘光本就不想让别人将自己辞官和这件事儿联系起来,此刻听了吴大凯的话气得浑身发抖。 “刘大人莫急!我明日就启禀皇上,皇上一定替你做主!” “你!”刘光用手指着吴大凯的鼻尖,正要发作,却想起自己儿子,刘珀那刚直的个性,缓缓收了手,竟然是一抚衣裳的下摆,跪下向吴大凯磕了个头。 莫说是看热闹的,就连吴大凯也没想到这小老头会来这么一手,赶紧把他扶起来,道:“刘大人这是为何!我可收受不起。” 被扶起来的刘光面如土色,双眼无神,拱手道:“小老儿告退了。”说完就转身离开,也不去理会吴大凯的话。周围人见了刘光下跪,一个个则是开始运转不太灵光的头脑,想象许德究竟拿了怎样的东西来威胁刘光。 眼见刘光走到马车边,反应过来的吴大凯却是反应过来,道:“刘大人放心,我一定替你调查清楚!”刘光明显听到了这话,却是没有丝毫反应地上了马车,低声道:“回府。” 马夫见了刚才的事儿,也是纷纷不平,但是听了刘光的反应,只能是驱车离开。 吴大凯站在原地,也不往自家的马车边走,心里充满了报复的快感,他至今还记得自己去刘光府上送礼,被门房用扫帚大出来的尴尬局面,他今日算是一泄心头之恨了,可是,怎么莫名地有些悲哀? “你可满意了?”秦三玄此刻从他身边走过,似笑非笑地问道。 吴大凯没有回话,沉默地往马车边去了。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三十七章 国丈 万可法坐在书房里,手中是一张小小的纸条,看大小应当是从刚刚飞出书房的鸽子上取下来的。万可法展开纸条,短短的数十个字,他却看了许久。眉头皱起又松开,终于把那张小小的纸条撕成碎片,随手扔在他装书画的竹篓里。他站起身,桌案上的画露出全貌,原来是一只白鹤在河上飞行,有些灵气,只是白鹤的笔法凝滞,明显万可法在画它时,心中想着别的事。 万可法出了书房,他这书房除了自己,府上的下人谁都不能进,就是收拾东西,也要等万可法在里面才行。万可法待下人和善,唯一一次将一个刚来不久的侍女赶出去就是因为那侍女不懂规矩,擅自进了万可法的书房,收拾了凌乱的书案。 “老爷。”门外的老仆上前来行礼。 “今天宫里会来人,你吩咐下去,都穿得精神些。”万可法语气尽可能平淡。 “老爷,莫不是……”老仆这些日子来大概知道了小姐同万可法的争吵是为何,此时听万可法这般说,心里自是有了个大概。 万可法点点头,道:“你去同小姐说,这是我欠她的,她将来不认我,我也不怪她。” 这些日子以来,万可法同万蓉蓉是当真没有再说话,万蓉蓉故意躲在房里不见万可法,万可法一张老脸,也不愿意放下面子去好好地再说说,倒是万可法的夫人邓氏夹在父女俩中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老爷,您再去同小姐好好说说。”老仆跟了万可法数十年了,早就算是万家的一分子了,见到自家小姐同老爷过不去,心里也是难受,借着机会,算是大着胆子是出来了。 两人出了书房,在院子里,万可法听了老仆的话,过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道:“还是不去了,少个父女的情分,将来还少些拖累。”老仆听不明白,老爷毕竟是一部尚书,何苦谁拖累谁啊。 万可法进了屋,他也需要换身整洁的衣裳,方才他收到消息,说是宣读诏书的內侍已经在路上了,不久便到。万可法进了屋,老仆这才在下人中一个个地通知开,万家的仆从不多,收拾起来倒也算麻利,万可法再出房门时,眼前忙碌的下人们都已经换好了衣裳。 老仆方才在厢房外同万蓉蓉说过了,邓氏也在万蓉蓉屋中听了这话,大概明白了什么,抱着万蓉蓉的肩流泪,万蓉蓉反而镇定,安静地拍着母亲的背。万蓉蓉说是要梳洗打扮一下,邓氏离开了厢房,眼圈红着,走到前厅,只见万可法已经坐定了,手中端了杯茶,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就这么把女儿给卖了。”邓氏像是撒气似的说道,同万可法这么多年夫妻,这还是她第一次当着下人同万可法翻脸。 万可法像是木头人一样,听了这话,丝毫没有反应,依旧稳稳地捧着茶杯,邓氏见了,一跺脚,坐在了万可法身边,静静地等待着。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远远地就有敲锣打鼓的声音传了来,伴随着的还有人群的欢呼,这些日子来没有听说周围哪家人有婚丧嫁娶,想必这就是那来宣读诏书的內侍。敲锣打鼓的声音近了,万可法起身,吩咐下人把正门开了,自己出门迎接。 不远处,一队御林军簇拥着一个身着蓝灰色衣裳的人物,敲锣打鼓的队伍跟在御林军后边儿,而看热闹的人群跟在锣鼓队的尾巴上。 那人近了来,看见出门迎接的邓氏和万可法,走到两人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展开手中购得诏书。他面色严正,打直了腰杆,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原刑部尚书,万可法接旨。” “万可法接旨。”万可法带着邓氏跪下,身后的下人也跟着跪下。 “朕惟德协黄裳,王化必原于宫壸。芳流彤史,母仪用式于家邦。秉令范以承庥,锡鸿名而正位。咨万氏之女,乃先刑部尚书万公可法之女也。系出高闳,祥钟戚里,慈著螽斯,鞠子洽均平之德。兹仰遵天命,命以册宝,立为皇后,祗承景命,善保厥躬,化被蘩苹,益表徽音之嗣。荣昭玺绂,永期繁祉之绥。钦哉。” 听到太监念完了,万可法俯身下拜,口中则是道:“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太监念完了诏书,严正的表情烟消云散,走上前来。将手中的诏书交给了一旁候着的老仆,伸出手扶着万可法起来,道:“万大人快快请起。” 万可法没什么同太监打交道的经历,只是知道凡是阉人大多爱财,一早吩咐老仆准备了一个装着银票的红包,此刻顺手将红包递上,道:“还不知公公姓名,只是跑这一趟,多有劳累,一些喜钱,不成敬意,还请收下。” 太监顺手将红包收进了袖子,脸上笑容,道:“万大人真是客气,不过是跑跑腿,这叫我如何好意思。”周围人见他将红包收了还这样说话,都感到一阵恶寒,那太监又开口道:“我是陆公公手下做事的,大名孙潜英,万大人近来身体可好啊?” 万可法吩咐下人去给锣鼓队和看热闹的人散些铜钱,听见孙潜英的话,道:“托皇上的福,万某近来身体大好。” “万大人本就是国之栋梁,如今成了国公爷,更要重视身体,将来大汉还得靠你们来撑着。”这孙太监收了红包说起话来客气又好听。 周围围观的听了国丈二字,看着手中寥寥的几枚铜钱,多有些不乐意,大声喊着国丈爷小气,诸如此类的话,希望多讨些喜钱。 忽然,人群的声音小了,都直直地看着一个方向,万可法也回过头看过去,原来是万蓉蓉换了一身正装出来了。虽然只是略施薄粉,却也是不掩珠玉之美,端端是光彩照人。她走到孙太监面前,行礼道:”小女万蓉蓉,见过公公。“ 孙潜英见了万蓉蓉,一脸红光,连怎么在陆瑾面前形容这皇后的词都想好了,他愣了愣,只道:“这便是万大人的千金吗,果真是沉鱼落雁之色。” 万可法最自豪的便是对万蓉蓉的教导,万蓉蓉对于经史子集的理解恐怕胜过天下大半的士人,只是孙潜英上来就夸万蓉蓉的美貌,却是忽视了万蓉蓉那大家闺秀的气质,惹得万可法不快,嘴上却道:“小女能入宫闱,是我万家之福分。” 孙潜英听了万可法的话,再端详了万蓉蓉两眼,道:“万大人先忙着,我这就回宫禀报陆公公,想来不日万大人就要起复了,万大人还要做好准备啊。”说完那孙太监行礼后,带着御林军大摇大摆地走了。 万可法知道原来的高老太监算是太监里明事理的,但是这些日子来,那小陆子算是全权接管了后宫的事儿,那高老太监也不知是死是活,只是这些小陆子手下的太监,往往不像高老太监手下的那般谦卑恭顺了,多有些为虎作伥的意思。 “阉人。”万可法小小地说了一声,就是在他身边的邓氏也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老爷,您看这……”老仆用眼神看了看还在大声叫着国丈爷的人群,那锣鼓队的班主方才也还在同老仆理论,他们这一路来,可是没少卖力气,怎么说也得多给些吧。 万蓉蓉不再理会,像是事不关己一般,转身进了门,邓氏也跟着万蓉蓉进了门,独留万可法还在门边,那封诏书老奴已经差人送进了屋里。“再给他们些,莫让他们吵吵嚷嚷的。” 万可法心中惆怅,不再想去管这些事儿,也转身进了屋。只是因为院子不大,走出老远,他还能听见门外国丈国丈的高呼,他只觉得聒噪,进了书房,提起笔继续画白鹤。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三十八章 广南王 广南省紫竹城,这里是大汉国界的最南端,再往南即是茫茫的大海,而北上京城,骑马最快也要六天六夜。 因为地处偏远,此地的三十六洞南蛮常年叛乱。武帝时更是倾覆半边天下,兵锋直逼天京。广南王奉命挂帅出征,率大军将三十六洞南蛮斩杀殆尽,为了防止死灰复燃,更是亲自在紫竹城这偏远的小城开府坐镇,镇压南疆。 这些年来,紫竹城在广南王治下发展迅速,变成了一个人口数十万的大城,外城墙已经向外扩张五次,眼见着又要难以容纳涌入的百姓。 五层城墙,在全天下也是独一无二。为了方便管理被城墙划成五份的紫竹城,这五个城区被取了名字。从最里边的里城,到主城,到拥城,到扩城,再到最靠外的外城。从高处看,这紫竹城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法阵。 虽然被分成了五个部分,但是紫竹城的治安却是比天京城都好上不少,真正算得上上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这些年,每每有人挑战紫竹城的规矩或者说是广南王的威严,在城中行不法之事,最多隔夜,他的头就会悬挂在最靠外的城门口,震慑来往的行人。广南王麾下的风刺,无疑就是这座城阴影中的管理者。 当然,也有紫竹六城的说法,因为身处里城的广南王府,实在过于雄伟。它占地千亩,府中兵甲五千,王府的高墙比起里城的城墙也是不遑多让。加上隐藏在各处的风刺高手,这广南王府,无异于一座打着王府旗号的堡垒。 此刻,夜色降临了,紫竹城中的各色店铺点燃了灯火,继续招揽着客人。旅馆的门前挂着酒旗,店小二挥舞着汗巾热情地招揽着来往的客人。多有异族人在大街上摆铺子,卖着些用紫竹编织的细小玩意儿。长街上来往的行人绵延不绝,有行商,也有专程来这紫竹城寻艳的老客。 紫竹城中无河,没有天京河上往来如龙的画舫,但是这却丝毫不影响烟花场的生意。这南疆之地,本就多风情婉转的异族女子,愿意一掷千金一亲芳泽的豪主多如牛毛。这些烟花之地大多聚集在里城,一来这本就是藏污纳垢之地,在王府边上方便管理,二来则是这紫竹城最繁华的地界儿就是里城。 这些风月场所将森严的王府围在中间,外边莺莺燕燕,风月无边,里边却是金戈铁马,安静庄严。 忽有一骑从城门边过来,身着亮银锁子甲,腰间没有兵刃。道路两旁好些姑娘笑着闹着准备上前去拦下他。来人却是从怀中摸出一块金色的令牌,上书广南王府四个大字,见者多知趣地后退让路,只有些酒醉的姑娘从靠街的窗户扔下五颜六色的手帕,手帕翻飞坠入烟尘。 那人一路冲到了广南王府那城门般的大门边,翻身下马,向守门的军士出示令牌,道:“京中消息,八百里加急。” 广南王府虽然外面看起来森严肃穆,但内里却是别有洞天。且不说那从名胜古迹中搬来的各色奇岩怪松,就是处处房屋装潢中使用的金玉也是闪耀夺目。 有一个中年人,此刻匆匆行走在王府最中央千里阁的房檐下,此人身材中等,一副文士打扮,只是在这大汉极南的地界上,他还带着纶巾。他手中拿着刚刚送进来的八百里加急,一路上遇到好几波士兵,每到一处,都要对他进行搜查,他耽误不少时间,但是却看不出有任何的不快。 他很快走到了千里阁的最深处,此处是广南王休息的地方,紫竹比房屋还要高,遮蔽了太阳和月亮。眼见着他来,门外的侍卫行礼道:“宋先生稍等,我去告知王爷。” “有劳小哥了。”文士行礼,在门外静候。这千里阁虽大,灯火却是处处明亮,被唤作宋先生的文士头上反光的汗珠被看得清清楚楚。 “宋先生,”刚刚进门的士兵出门来,对文士说:“王爷让您进去。” 文士再度行礼谢过,自顾自地进了千里阁。千里阁中没有男子。无论是侍卫,还是下人,都是清一色的女子。宋先生走在其间多少显得怪异。 走过漫长的通道,一个巨大的房间出现在视野里,给人一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这房间里大而空旷,一座温泉占据了大半的空间,此刻泉眼上还在冒着水流,热气升腾。宋先生站在温泉的一边,温泉对面是一扇巨大的屏风,屏风上是九条飞舞的神龙,一个个缠绕着雷电,眼睛亮得可怕,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的。 屏风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屏风后面一个有些肥胖的男人趟在床上,身边是好几个魅影围绕着他,用手臂在他的身上划过,朦胧的水雾中,色欲升腾。 “青书,何事啊?”屏风后的声音响起,是一个男子的声音,不过这声音有些老态,衰弱无力。 这文士就是宋青书,同中老狐,北红马并称世间三大智将的南青蛇宋青书。 “王爷。”宋青书隔着屏风和温泉行礼,声音平稳,丝毫不被眼前淫靡的景象影响:“京中的消息回来了,我大致看了,有些问题,还是需要您来决定。” “什么问题需要我来决定?” “世子殿下在京中有所行动。” “献儿?”王爷的声音没有多少疑惑,反倒是多了些惊异:“他居然能忍到现在才动手。我早知道他暗中同人勾勾搭搭的。心性有所长进啊。他做了什么事?” “世子一手促成了皇帝立后?” “立后?”王爷的声音有了一丝怀疑:“小皇帝就到了立后的年纪?”他的声音里对于皇帝没有啥意思尊敬,倒像是再说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什。 “许德应当是没反应过来,被世子这一手埋伏了,我担心许德报复,所以……” “所以要我出手惩戒他,来表明王府的态度?”王爷打断了宋青书自己接了下半句。 “许德不会对世子下手,他需要的使我们广南王府表个态。”宋青书道。 屏风一侧的广南王坐了起来,身边的女子全部下了床,跪在床边,广南王开口道:“我这辈子不会入京的,许德就算不明白,老狐狸应该明白。” “怕的是其他人,王爷。”宋青书继续道:“您能知道许德的为人,能知道许德的每一个手下人吗?不说多了,就是前些日子派去北边儿的郭仪,可就是一颗暗子,我们不知道京中还有多少暗子。” 事实上,郭仪并非许德的暗子,只是当真被遗忘了罢了。 “本王要怎么做?” “派人入京,将世子禁足。” “就这样?” “就这样就够了。” “知子莫如父,这样不行。”广南王老态的眼里显现出一丝疲惫:“只有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才会改变。他不是要忠吗,我就试一试他,让他真正成为忠臣。” “您是说把世子废了?”宋青书当然知道广南王口中的他是谁。 “对,反正我儿子多嘛。”广南王说着从床上下地,跪在床边几乎赤裸的女子上前来替他解衣。 浑身赤裸的广南王在女子的搀扶下从屏风后边走出来,宋青书将头低下,不去看广南王。广南王缓缓如水,在温泉的边缘坐了下来。 “皇后是谁?”广南王在温泉中问道。 “万可法的女儿,万蓉蓉。” “听都没听过,姿色如何。” “消息中没说,但是应当不差。”宋青书听见水声,把头埋得更低了。 “这女子是献儿挑出来的?” “是许德。” “有点意思啊。”广南王轻轻地叹了口气,温泉的抚慰和女子的身躯是他最离不得的东西:“就照我说的做吧。风刺里不是有几个跟着献儿去了京城么,他们同九姑娘处得如何?” “九姑娘跟着许德之子去了西边儿的前线。” 广南王听到这里,睁开眼,第一次用疑惑的语气问道:“去吐蕃了?”陈玄机莫名其妙进了秦王府他本就感到怪异,如今竟然还跟着许德的独苗进了吐蕃。战场上瞬即万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死在前线,那可没法怪罪谁:“有趣,为了躲难往西边儿逃,肯定是冯老狐的主意,这个老东西,哈哈哈哈。”广南王着笑了两声,可是这一笑,就猛地咳嗽起来,宋青书一抬头,看见温泉上那淡淡消散的一抹红。 “王爷!”他起身,眼中尽是惊讶,广南王的病已经这般严重了吗?这还才八月啊。 “不碍事。你也不要声张。”广南王看了一眼宋青书。 宋青书又重新跪下,把头低着,道:“京中还有些许德授意的人事变动,王爷要听吗?” “我不听了,有什么异变你看着处理,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广南王说完这一句,道:“世子的事儿,你交代下去,派个妥帖的人进京一趟。下去吧。” “是,王爷。”宋青书再度行礼,转身往外去了,只是这一会儿,他的衣裳就被温泉的水雾打湿,宋青书抬起袖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味儿浮现在鼻尖。 他摇摇头,出了千里阁。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三十九章 变 紫竹城中暗流涌动,天京城亦然。 前些日子,皇帝好不容易将皇后定下了,礼部和内务府开始忙碌地准备起来。按照先例,天子的婚事礼节尤为繁复,单单是皇后的产生就应该从后宫的嫔妃中挑选。 但是皇帝现如今没有选择皇后的权力,被两伙人架在中间,仗着战事未平的口号,莫名其妙地给选了个皇后。说到底,就是许德也会觉得过意不去,想着将天子的婚事做大一点,也能够掩人耳目,缓和那颠倒的君臣关系。 一辆马车飞驰在道路上,来往的行人都识相地往两边靠,生怕被这样的马车撞了。且看这马车金光闪烁,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透露出一股奢华来,而马夫那不可一世的样子更是说明车中所坐非富即贵。若是被这样的马车撞伤撞死了,恐怕不仅拿不到一文钱,还会被打进天牢,说你行刺某某大人。 这辆豪横的马车一路飞驰,在秦王府前停下来了,一人身着藏青色的长袍,也不由车夫搀扶,自己就跳下马车。门房见来人一脸凶恶,迎上前去,道:”这位大人可有拜帖?” 来人是吴大凯,他是接了许德密令,这才匆匆跑过来的,此刻见了门房拦路,心中虽有怒气,但是还是笑着道:“鄙人礼部尚书吴大凯,是王爷让我来的。”俗话说宰相门房五品官,再怎么急也不能得罪这些小人。 “原来是吴大人,快请进来喝杯茶,我这就去叫王爷。”门房打开门来,有小厮出门来,替吴大凯的车夫把马车拉道马厩去。 “他跟我进去,不必通传王爷了。”来人是冯天寿,他一边下马一边道。他接了许德的消息,立马就赶来了,他的马夫是一个独臂的中年人,用仅剩的一只手将他搀下马车。 冯天寿虽然不是朝廷官员,但是名头响亮朝野咸知,吴大凯原本已经进门去,见是冯天寿,又赶紧退出门来,到冯天寿身边行晚辈礼。 “这秦王府上,没那么多繁文缛节,且随我进去。”说罢,他就带着吴大凯往寒山斋去了,门房又亲自将吴大凯的马车带向马厩。 寒山斋中,许德已经坐了好一会儿,手中的战报是一早送来的,许德原以为这封战报同往日的一模一样,但至少打开看了两眼,他就愣住了——金国出兵数万围堵郭仪,郭仪逃脱后还大肆进攻银州城,大同副总兵刘普率军支援,击退来敌。这一次,金国这一段时间以来的军事主帅被认了出来,正是前段时间从大都城消失的寿海王完颜克。 许德端详良久,没法下决定,这一封战报影响的东西太多了。 冯天寿从寒山斋外匆匆赶来,今日他又没有带着书童,少了两分散漫,多了两分严肃。他带着吴大凯进了寒山斋,行礼问安。 许德挥手示意他俩坐下,开门见山:“战报我已经送了一份到你那儿去,怎么看?” 冯天寿听了倒是知道许德在说什么,只是吴大凯却是一头雾水,他分明什么也不知道。许德见状,将手中的战报扔给了吴大凯,吴大凯将战报展开来,文字不多,几眼就看完了,只是看完这战报,他脸上的表情异常精彩。 “埋伏郭仪这样一个站不住脚的大同总兵,象征的事物比实际能得到的,大得多。”冯天寿见吴大凯看完,这才出声回话。 吴大凯一脸疑惑,什么象征,什么实际。 许德点点头,看着身后一副巨大的地图,道:“能从大同西一路埋伏到赤山口,没有内应,铁定不行。有人看不惯我们了。” “有人要对王爷下手了?”吴大凯疑惑地问道。 “已经下过手了。”冯天寿笑笑,许德撤出宫中守卫的事儿已经不是秘密,。只是大多数人不知道这其中的缘由罢了。 “既然从北边动手,说明在京城,现目前,他们动不了王爷,所以王爷,得尽快把他们找出来。”冯天寿继续说道。 “我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茫茫天京,人口百万,总不能随便抓一个就说是我的死对头。”许德歇了歇,道:“恐被天下人耻笑。” “京城里要对王爷不利的人就那么一群,除了皇帝,用手都数得过来,但是既然还能同金国勾搭上,那恐怕同御虎子也脱不了干系。” “御虎子参与了此事?”许德问道。 “不好说,御虎子虽然一心扑在北边儿,南边儿望都不望一眼,但是谁知道会不会是有人扯着虎皮捣乱。” “你是说同刘献一样?御家那小子,叫什么来着。” “御衍,王爷。是个武官,挂的虚职。”吴大凯终于有机会说上一句话。 许德点点头,顺着北境的九座重关一路划过,过大同城时,手指重重地摁了摁,又转过身坐下,道:“会不会是马大海差人报复,那刘普好像就是他的心腹。” “刘普已经递交辞呈,恐怕也是被吓了一跳。他的义兄,术虎木为了救郭仪还死在了银州城下,手中的黑狼军和大同城的守军现在都交到了郭仪手中。” “那这一出图什么?就为了杀死一个小将官?” “我也没想太明白,不过最大的可能是想逼王爷对御虎子施压。北边要是乱起来,王爷可是没法躲,只能顶上去。” 许德沉默了,仔细地想了想冯天寿的话,半晌,看向一边的吴大凯,想起今日叫他来的目的,开口道:“皇帝的婚事筹备得如何。” 吴大凯战战兢兢地坐着,此刻听了许德问他,坐直了,道:“回王爷,天子大婚,所用繁多,内务府能够解决一部分,还有些必须现在采买,加上祭祖等事,恐怕得等到立春前后才能收拾妥当。” “太久了。”冯天寿忽然这么说了一句,眼睛却是落在窗外。 “太久了。”许德也重复了一遍。 原本就战战兢兢的吴大凯听了这两声太久了,汗如雨下,斟酌着用词,开口道:“王爷,天子大婚,先帝时筹划一年,武帝时筹划了一年三个月,更别说那些更往前的皇帝了,这已经不慢了,马上长江和陈江冻上,河运也会断的。” 许德听了这话,觉得确实是操之过急,他和冯天寿都担心夜长梦多,恐京中生变。 “礼节周全不难,只是祭祖就够了,如今西线战事吃紧,北边眼看着也要打起来了,没必要每一样都尽善尽美。”冯天寿补充道,他说得委婉,但若真这么做了,就无异于打刘氏皇族的脸,虽说如今的皇族人口凋零,但是南边毕竟还是留着一个广南王,他也是刘氏子孙。 许德考虑着冯天寿所说的办法,倒是觉得可行,非常人行非常事。他看向吴大凯,道:“那你回去准备,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缩水,祭祖的礼节可以尽量精简,双方互换礼物什么的就免了,万可法那老东西能有几个钱。总之,十月之前必须准备妥当。” 许德说了这一串,吴大凯一个个在心里记下了,只是可惜自己的名声在皇帝大婚后恐怕会臭不可闻。 吴大凯有些犹豫,但是看见许德锐利的眼神,他却开口道:“下官明白,这就去办。”说罢,步伐匆匆转身离去,如今八月将尽,十月之前要准备妥当,自然是一刻都不能浪费。 “会不会是皇帝?”待吴大凯走远,许德淡淡地问道。自打知道有人在皇帝身边潜藏了许久之后,他已经有些开始忌惮皇帝了,毕竟不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不大可能,皇帝的手伸不到御虎子身边去。”冯天寿看着许德背后的地图,道:“御虎子还没有向京中上书,郭仪的军报也还未到,倒时候再看看。” 寒山斋里再没人说话,两个人都沉浸在思考中。忽然,冯天寿开口了,脸上浮现一抹诡异的微笑,道:“王爷,我们一直忽略了一个人啊。”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四十章 白玉宫总管太监 自从许歌离京后,柳白河就跟在了皇帝身边。腰间带着一把细长的剔骨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宫中人大多发现了这样的一号人物,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今天那冷着脸的侍卫不知去了哪里,皇帝一早就来了这白玉宫。 按照先例,只要天子大婚,就能册封嫔妃,尽管如今皇帝还未大婚,但是皇后毕竟是定下了,皇帝将一直侍候在在身边的万娇儿封了惠妃。满朝文武知道此事的不少,但是皇帝在后宫里行使用他本就不多的权力,自是没人去挑刺,尽管万娇儿只是一个出身平凡的小宫女,也没有。 万娇儿成了惠妃后,身边伺候的人多了,自然不能再住在安圣宫后边儿,而是迁进了白玉宫。白玉宫十几年没人居住,虽然日常打扫洒也是不断,但是为了收拾出来给新贵人居住还是多花了些功夫。吩咐过来伺候的侍女太监,同安圣宫的人数也是差不远。 白玉宫中的陈设很是奢华,放眼望去,皆是金玉,只是免不了有些俗气。万娇儿身着一袭深兰色的撒花烟罗衫,一头青丝简单地用玉簪挽了一个髻,坐在床边。皇帝只穿了一身里衣,趴在床上不说话,万娇儿在替他按摩。鎏金的兽形铜香炉里,香气袅袅,皇帝感受着背上柔然的手指,舒服得几乎睡过去。 “皇上,高公公来见您了。”小陆子从外边儿进来,行礼说道。 “让他进来。”皇帝挣扎着起身,将万娇儿一把揽进怀里,又道:“今后大伴来找我就不必通传了,现如今他又不管事。” 皇帝这话是说给小陆子听的,他这些日子才得知高力士前些日子竟然又重病一场,行礼不是滋味,亲自派了太医去诊断,只是高力士在禄喜的伺候下已经好得七七八八。皇帝担心他的身体,干脆将他肩上本就不多的植职务全部免去,跟在身边,也算是照顾。小陆子正式成为了宫中的大太监,只是他还是忌惮着行将就木的老人。 小陆子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随即又出去,将高力士带了进来。高力士今天穿得一身青灰色的衣裳,本就病态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 “老奴叩见皇上。”高力士缓缓地跪下行礼。 皇帝见他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将万娇儿松了,亲自下床,鞋也不穿,径直走过来扶起他。道:“大伴,你同朕,可是疏远了。” 高力士听了这话,老泪纵横,这些日子,他虽重病,但是也知道宫廷乃至朝野的变化,心下无数次思考自己是不是牵绊着皇帝的脚步,此刻听了皇帝的话,心下感慨,小陆子比自己更适合陪在皇帝身边。 高力士被扶起来,随即又向床上的惠妃万娇儿行礼,道:“老奴叩见惠妃娘娘。” “高公公快起,您可是皇帝的大伴。”万娇儿不方便上来扶起他,倒是皇帝又将他搀起来,还吩咐太监搬了一张锦凳来给他坐下。 “大伴的身体可好得妥当了,这些日子朕也是忙碌,没能亲自去看你。” “托皇上的福,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身体衰弱,今后恐怕不能再管理杂务了。” “大伴,你今后就跟着我,闲下来晒晒太阳什么的,朕如今一日比一日好,你也能享享福。” 皇帝的话让高力士又是老泪纵横,那个衰弱爱哭的皇帝如今已经这般勇果了吗?忽然,一些不好的记忆涌入高力士的眼前,他想起皇帝的一些话,想起死在皇帝手下的小宫女,心中升起一些想说的话,但是抬头看见皇帝那双眼睛,又把这些话咽下去。他自知时日无多,守在皇帝身边也算是给先帝武帝一个交代。 “禄喜今日为何没跟过来,大伴。”皇帝走到花梨的桌边坐了,有宫女替他倒上一杯茶。皇帝语气有些不悦,以为那禄喜也是趋炎附势之徒,弃了高力士而去。 “禄喜跟来了,只是不好进这白玉宫的门,就在宫外等着我。”说着禄喜,高力士脸上的神色多了些欣慰。老来身边能有个全心全意伺候你的人,这在太监中,算是天大的福分了。 皇帝听了这话,点点头,算是比较满意禄喜的人品。万娇儿收拾了有些凌乱的衣裳,在皇帝身边坐下了。皇帝看着她,道:“你这白玉宫还差个总管太监?” 万娇儿自然知道皇帝的意思,于是向高力士道:“高公公,明日您就让禄公公来我这白玉宫当差,我这儿就缺个办事麻利的。” 高力士听了,知道这实际上是皇帝对他的补偿,当即又跪倒在地,叩谢天恩。 “既然跟了来,现在就就让他进来吧,省得明日再跑一趟。”皇帝又发话了,他丝毫没有注意门边守着的小陆子的脸色,皇帝又道:“小陆子。” “皇上。”小陆子行礼,脸上的不满烟消云散。 “你去吧禄喜叫进来,今后他就负责这白玉宫了。” “是,皇上。”说完,小陆子转身离开。他有些后悔前几日没找人杀了高力士。今日他进宫一趟,就替禄喜挣了个白玉宫总管太监的位置,若是多来几趟,安知自己不会丢了饭碗?再说,那孙潜英可是给了他好处,整天干爹长干爹短地叫着,就为了这么个总管的位置,这位置给了禄喜,他陆瑾今后还有什么威信,谁还敢来找他办事儿? 心中虽然怒气冲天,但是见到禄喜小陆子却是一脸和气,笑着上前打招呼,带着他进了白玉宫,自己则是退到了门外,脸色又阴沉下来。 “禄喜叩见皇上,惠妃。”禄喜磕头见礼。 “起来吧。今日叫你来是为了给你个活干。白玉宫总管太监,愿意吗?” 禄喜先是有些错愕,如今后宫无主,这白玉宫总管大太监可是只在安圣宫总管大太监陆瑾之下的二把手。他看了看师傅高力士,见高力士轻轻地点点头,随即又磕头道:“谢主隆恩,禄喜一定不辜负圣望。” 万娇儿坐在皇帝身边,一双手却是不老实,在皇帝身上到处跑,也不知是碰到了什么,皇帝呻吟一声,随即脸色红了起来,一脸调笑地看着万娇儿,万娇儿脸色也红,却不逃避皇帝的眼神,双眼笑成月牙儿,似乎在说着什么。 皇帝咳嗽一声,压低了声音,道:“既然这样,禄喜,你就带着你师父先回吧,朕还有事儿要做……嗯……”皇帝说着,又呻吟一声,脸色更红了。 高力士想开口说些什么,终于带着禄喜行礼后退走了。小陆子守在门外却是知道里面的一切,进来驱散了宫女们,还识趣地把门带上。 皇帝一把抓住在衣服下面作怪的手,咬住万娇儿的耳朵,道:“就不怕朕收拾你?” 万娇儿咯咯地笑,面若桃花,又反过来咬住皇帝的耳朵,道:“皇上要怎么收拾臣妾呢。” 皇帝心头火起,内心的冲动按奈不住,将万娇儿扔在了床上,自己也是跟了上去。 门外的小陆子嘴角却是微微翘起,看着那些脸色红起来的小宫女,也觉得被高力士破坏的心情好了不少。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四十一章 风起天京(1) 西城,一处破烂的小楼,楼中积满灰尘,好像很久没住人了。二楼有一张桌子,桌上铺着一张地图,两人面向而坐,在说着什么。 其中一个,是郭仪慈幼局的管事,只是不知他今天何故换上了一身黑衣。而他对面坐着的,赫然就是早先从宫中离开的柳白河。 “他既然这都没死,还能再设杀局?”说话的是柳白河,他听了管事的谋划,见那管事粗短的手指从大同和银州城上划过,问了一句。 “短时间是没有机会了。”管事有些遗憾地顿了顿,又道:“但是放长远了看,反而更好下手。” “他带了三千兵马都没死,更别说现在手上有了两万兵马。”柳白河的语气透露出一股浓浓的怀疑。 主管听了柳白河的话,摇摇头,道:“谁也没想到,谁会为了一个相识一夜的人舍命,郭仪算是捡回一条命,只要下一步走好,杀死他不难。” 柳白河看着他的眼睛,道:“好,就算杀死他不难,于我有何关系。我只说来京中保护那皇帝,北境的事物于我有何相干。” “你能接近皇帝,也能影响他。”主管丝毫不畏惧柳白河锐利的眼睛,又道:“这场戏本就不是一个人能唱得了得。” 他说话的时候,手却一直揉搓着地图的一角,似乎有些紧张。 “就算这样,我也不会接受。要谈也让你背后的那位来找我。”柳白河站起身来,他一身侍卫的打扮,只是腰间那柄剔骨刀般的小刀有些扎眼:“我没记错,你是叫商洋吧。” 商洋眯着眼,手中的动作也停了,站起身同柳白河对视。柳白河很高,而这商洋站起身竟然与柳白河差不多高。他听到柳白河叫他的名字,语气明显生硬了,道:“你会想明白的,有些事不是你那套能搞定的,你不行,御虎子也不行。”说完,商洋将桌上的地图卷起来,放进桌下的暗格里。他从一旁的架子上拿起一顶斗笠,戴在头上,那斗笠的形状与那柳下君子一模一样。 他起身往外走去,手已经接触到门了,又转过身来,对柳白河说:“还有,不要叫我商洋,我是慈幼局郭管事。”他说这话是眼神中净是怨恨。被他盯住的柳白河确信此人武功在自己之下,却被这一眼瞪得有些发毛。商洋说完,推门走了。空荡荡的大街上,留意到此人来去的只有北风。 商洋离去不久,柳白河也出了那小屋,只是身上多少抹了些灰尘。一个干净的人出入西城多少引人怀疑,来时他已经杀了两个眼线,只是不知道是谁家的探子。柳白河见左右无人,跃上房顶,几个起落就消失了。 不久后,柳白河出现在皇宫里,只是身上的灰尘有些突兀。他一路走向安圣宫,没人来阻拦他,那生人勿近的眼神和腰间的短刀已经足够说明身份。 他走到安圣宫,却见安圣宫中没有皇帝的影子,抓了个太监一问,才知道皇帝竟然又去白玉宫了。他剑眉微皱,轻轻地哼了一声,那被问话的小太监吓得两腿发抖。柳白河却是没有为难他,径直转身走了。那白玉宫就在安圣宫后边,走过去倒也不远。 只是在这后宫的深处,明显守卫的势力比起外边儿好上不少。许德的侍卫还有些没有撤走,毕竟立后的大典还没有完成。而除了这许德的侍卫,此处还有不少的御林军。只是御林军大多耷拉着眼皮,站得歪歪斜斜,不知道晚上干什么见不得人的活计去了。 这些侍卫见柳白河前来,大多客气地见礼,还有些见柳白河来,赶紧摇了摇身边的同伴,站直了腰杆。 柳白河径直来到白玉宫外边儿,却是见小陆子守在门边。而在门外的宫女一个个脸色绯红,深深地埋着头。见此情景,柳白河心下知了个大概,走到小陆子身边,道:“陆公公,皇上何在。” 小陆子同柳白河不对付,但是碍于面子,还是一脸微笑行礼道:“刘统领,皇上和惠妃娘娘在宫中议事。”柳白河明面上的名字叫刘江,所以小陆子叫他刘统领。 柳白河听小陆子说得委婉,心中却是分明,直言道:“我找皇上有要事,还请陆公公通传一声。” 小陆子笑容几乎凝固,柳白河作为皇帝的侍卫统领,如今就在宫外却让他去通传,明摆着找茬,但是小陆子知道打扰了皇帝好事的下场,只能继续赔笑道:“皇上刚刚进去,可能还没有说完,刘统领要不然,等上一会儿?” 柳白河笑了,却是笑的渗人。他见小陆子不敢叩门,径直越过小陆子,往门边走去。小陆子反应过来时,那柳白河已经敲了门。小陆子追悔莫及,想要上去拉开柳白河,却听柳白河朗声道:“皇上,我是刘江,我有要事禀报!” 这话一响起,莫说是那群小宫女,就是一直守在门外的小陆子也觉得坏事儿了,只得跪下来。 隔着一层木门,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显得那么的响亮。皇帝还出声道:“这就来。” 柳白河背对着木门,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看着跪下的众人,感到一股说不出的滑稽。 皇帝从温香软玉中脱身,忙慌慌地穿了衣裳,带着怨气来开门,见门外跪着的众人和站立的柳白河,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心中却在骂小陆子废物。明面上他也不好多说,只道:“刘统领进来说话。”柳白河转身跟着皇帝进了白玉宫,顺手将门带上了。 柳白河进了屋,只见那金丝软塌上凌乱得很,还有条兰色的腰带,想必是万娇儿来不及系上,就躲到里屋去了。 “刘统领,朕正在商量要事。”皇帝一边说,一边整理衣裳,他此刻也只穿了一件里衣,那明黄的袍子被挂在衣架上。 “皇上。”柳白河并不行礼,甚至在桌边坐下,道:“非要我说明白?” 皇帝脸色一红,心头火起,但是又迫于对方身份,道:“刘统领有何要事,说吧。” “皇上不知道郭仪遇袭?” “知道啊,”皇帝看着柳白河的眼睛,这事儿他昨天就知道了,但还是问道:“这与朕何干?” “与您何干?”纵是柳白河一介武夫,听了此话也觉得荒唐,嘴角竟然轻轻翘起。你是皇帝,你边境上的将领被敌国围杀,几乎身死,你说与你何干? 皇帝见柳白河那莫名的笑容,有些害怕,道:“你说明白,别和朕打哑谜。” 柳白河看着皇帝那一脸无辜的表情,叹口气,道:“郭仪是大同总兵,是大汉的将领。他被金国暗杀,您是皇帝,您就坐着听戏?”柳白河朝着榻上的腰带看了一眼,又道:“还是同小宫女亲热?” 皇帝这才反应过来。他潜意识里就不认为郭仪是自己的手下,虽然事实的确如此,但是面子上的事儿还是得做明白。他匆匆开口道:“啊,这个,朕早有安排。” “皇上有何安排,臣洗耳恭听。”柳白河咬住皇帝不松,双眼灼灼。 皇帝语塞,不知道说什么。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四十二章 风起天京(2) 皇帝没有开口,里间倒是有声音悠悠响起,女子道:“皇上应当安抚郭总兵,收拢人心啊。” 皇帝听了,连忙点头,道:“是,是,朕也是这样想的。” 柳白河眼睛瞟了一眼被屏风隔开的里间,眼中有些说不清的味道,听了皇帝的话,他又开口道:“只是这样吗?” 皇帝稍加思索,又道,“金国欺我大汉久矣,朕既为天子,就应当庇护万民,守卫国土。” 皇帝这话倒还算中听,有些气势,柳白河听了也是暗暗点头。但是皇帝说完这话,立马又怂了,问道:“若是许德不许,朕当如何。” 柳白河对皇帝的问话丝毫不感到诧异,这本就在他预料之内。他从腰间拿出一封信来,双手递给皇帝,道:“这是长公主托我带给皇帝的,不方便写在上面的,我代她口述了。” 皇帝接过那封信,似乎还能颔首道信件上长公主的温度,他打开来,看着那熟悉的娟秀的小楷,心中得到巨大的鼓舞。他在锦凳上坐下,仔细看着信件中的内容。 柳白河看着皇帝稍显青涩的脸,心里叹了口气,毕竟只是个十七八岁的青年人。长公主让自己当恶人,自己何尝不想当个好人。 门外守着的小陆子见白玉宫内没有声响,几次想要敲门问问情况,终于还是忍住了,毕竟皇帝对自己的怨气可是不小。身后的宫女们还是跪着,皇帝没有发话,他们不敢起来,小陆子本就烦躁,看见她们脸上的泪珠更是不爽,一脚将最靠前的一个小宫女踢翻了,口中骂骂咧咧,只是响动不大,没能传进宫中去。 而皇帝已经看完了那封小小的信件,他还在默默地思考信件中的建议。即使迟钝如他,也明白,自己那个工于琴棋书画的姐姐不可能有这样的谋划,只可能是广南王或者御虎子手下派来的谋士。或者是那素未谋面的本该来到宫中的某某? “皇上看完了吗?”柳白河问道。 皇帝沉默地点点头,眼睛盯着门边彩绘的花瓶,不知道想着些什么。 “皇上有什么想问的吗?”柳白河问道。 皇帝听了这话,把视线转向柳白河,淡淡地问道:“你见过他吗?” 柳白河有些懵,没反应过来皇帝问的是谁,又道:“皇上说的是谁。” “那个本该和你一道入宫来的人。” 柳白河知道了,原来皇帝问的是陈玄机,可是他也只知道这样一个人,根本没时间去接触,更何况陈玄机如今已经跟着许由去了西边儿,他问道:“皇上不知道,此人已经随许由去了西边前线,再有几日,应该到了。” “他跟了许德?” 柳白河对此事也是迷迷糊糊,自己都没搞明白,大概知道皇帝以为陈玄机跟了许德,对皇帝说:“她不在宫中兴许比留在您身边作用更大一些。” 皇帝不说话,心中多少有些不快。本该来到自己身边的人又被许德抢走了,自己却无能为力,连问都不敢问。柳白河见了皇帝的表情,大概知道皇帝在想什么,也不去说更赌哦关于陈玄机的事儿。知道得少一点儿,对他来说是好事。 “姐姐的信上说要我向金国宣战?许德不可能答应的。”皇帝开口了,把话题绕回了那封信。 “许德想要做的事儿让他不能不在乎百姓的看法。只需要在百姓中间点一把火,自然就会有无数人代替我们发声。” “若是把许德逼急了。”皇帝还是害怕许德手中的兵马。 “许德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做什么。况且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短时间内,西线再想迅速推进已经很难了。”柳白河解释道,他所说的话都说在长公主府上听来的,他不过是一个传话筒。 皇帝点头,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柳白河又看了眼沉默地屏风之后,道:“皇帝还是勤于朝政,不要整日在后宫里厮混。” 皇帝心中窝火,听了这话在忍不住,几乎是吼着问道:“能有多少朝政由朕来决定?” 柳白河看着皇帝怒火中烧的双眼,尽管他是臣,但是丝毫不畏惧皇帝的眼神,行礼后,推门出了这白玉宫。小陆子听见了皇帝的吼声,见柳白河出来,自是不敢第一个进门去,强行赶着身边的小太监进去看看。小太监哭丧着脸进门,随即就是一个铜香炉飞出,砸在那小太监的眼眶上。 小太监捂着眼睛倒在地上,鲜血从手指的缝隙中渗出,他不敢大声哭喊,害怕因此丢了性命。 万娇儿从里屋出来,她脸色还是红润,额头还有些汗,躲在里屋把衣服收拾好了。见皇帝发火,她走上前去将皇帝扶到床边坐下,示意宫女们将那小太监拉走,自己则温言细语地宽慰着皇帝。小陆子见惠妃娘娘出马,也壮着胆子进了门问安。 皇帝砸了那个铜香炉,心头火起消减不少,忽然有些后悔砸伤了那个沉默地小太监,问道:“小陆子,你且去瞧瞧那小太监,别让他死咯。” “皇上仁慈,我这就去办。”小陆子得到机会离开,自然是开开心心地走了,心中松了一口气。 惠妃的手一直抚着皇帝的胸口,道:“皇帝何必大动肝火,气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你说,朕就当真如此不堪?”皇帝这一问,可是把身边进来的宫女吓坏了,一个个跪倒在地。 万娇儿见了气氛不对劲,赶紧笑着开口道:“皇帝还年轻,有的是机会学习,咱们慢慢来。”她的语气倒像是在宽慰功课不过关被夫子责罚的孩提的母亲。这也算万娇儿最大的秘密吧,兴许是因为没有母亲的守护,皇帝很吃万娇儿这一套,加上万娇儿本就大他几岁,用起手段来自是娴熟。 皇帝听了万娇儿的话,将头靠在万娇儿的胸口上,轻轻地道:“真不想做这个皇帝。” 万娇儿用眼神示意那些个宫女赶紧收拾门边的血迹,口中却是不断低语,皇帝像是得到巨大的安慰,模模糊糊地在她怀中睡了。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四十三章 风起天京(3) 许德有些就惊讶地看着皇帝,皇帝刚刚竟然询问底下的大臣,是否要向金国宣战。 一时间,大殿中鸦雀无声。没人想到向来畏手畏脚的皇帝竟然能在朝堂上问出这种问题。 刘献见没人出来说话,当即出列来,道:“臣以为,金国屡犯我大汉边界,此次更是几乎杀死我大同总兵,若是再求和,恐怕会被嘲笑朝中无人吧。”刘献同身边的武官向来不对付,只是今日听了刘献的话,那群大老粗一个个都认真地打量起这小子来。 “刘大人所说不妥。”吴大凯见状赶忙出来顶上。他接受了许德的安排,昨天忙到深夜才睡下,此时眼眶还有谢发青,道:“原本西线的战局已经将要胜利,当然不能再燃起北境的战火,大汉的国力,撑不起两线同时开战。” 吴大凯虽说是为了许德说话,但是他的话中的道理却是不假,大汉若是要强行西边北边同时开战,国库会首先崩溃。 马道远又出来说道:“金国欺人太甚,去年才给他们割去了一块地盘,今年又卷土重来。若是狠狠地挫伤其锐气,恐怕金国只会把大汉当做金库粮仓。” 吴大凯见状又反驳道:“若是开战,粮草哪里来?军备哪里来?虽说北燕行省一向由御氏自给自足,但是若真的大动刀枪,那北境酷寒之地能撑多久?还不是朝廷来扛着。” 吴大凯咬死了军备粮草这个现实的问题,这是最实际,也是最绕不开的问题。吴大凯说的话,把主战的臣子堵得哑口无言,他脸上隐约有些自傲。只是秦三玄脸色有些不好看,他心思比吴大凯深沉,自是想到了一些恼火的局面。 皇帝一脸失望,长公主来信中明明说会有人在朝中接应皇帝,为何不过吴大凯几句话,就纷纷败下阵来了? 忽然,文官队伍里出来一人,定睛一看,竟然又是那御史张千福。此人虽然官位低微,但是数次出言都直逼许德命脉。许德遣人彻查此人家世背景,却是一无所获,只查出此人一清二白家徒四壁。许德碍于身份,不好对他下手,他竟然今日又出来了。 “臣监察院御史张千福,叩见皇上。”张千福脸上有着自信地笑容,他先向皇帝行礼,又直起身子,道:“吴尚书所说,在下官看来,根本就不是放弃开战的理由。” 许德冷静地看着他的脸,丝毫不被他的出场扰乱心境。他微眯着眼,看着已经回了队列的刘献那一脸平静,心中知晓了大概,冯天寿同他说的话,果然有些意思。 吴大凯见一个小小御史也来反驳自己,道:“张御史说说,为何钱粮不是放弃开战的理由。” 张千福脸上的笑意不减,开口道:“如今我大汉四海升平,局势会比高祖立国艰险吗?” 他这话一出口,所有的大臣包括许德在内,都在心里遥遥头。虽然如今这大汉只是虚假的繁荣,但是比起高祖“起于群雄之间,从者不过百人”的局面好多了,若是这样的局面还不能和一群草原上的蛮子打上一打,简直愧对大汉这样一个国号。 张千福见朝臣脸上的表情,又道:“武帝南征北战,消耗民力甚矣,多有百姓流离失所,难以承担重负。先帝怜惜百姓,使苛捐杂税百不存一,往来数十年,自是民生恢复,四海升平。如今战事有所启,大汉官民万众一心,若是多征些许财税,百姓定然没有怨言。” 张千福此话一出,满堂皆惊,就是皇帝也知道这事儿干不得。大家天天吹什么海晏河清四海升平感情张御史您还当真了?若是真的下去加税了,恐怕不久就会有第二个高祖横空出世。这个险,谁都不敢冒。 吴大凯听了张千福这疯狂的话,被堵住了嘴。秦三玄明显早就知道这最坏的结果,皱着眉毛摇了摇头,刘献闻言,也是大惊,他只知道今日会有人献身,逼许德割让粮草,没想到却是用这样一个计谋,若是许德打定主意破罐子破摔,这看似微妙的计划就得砸在刘氏皇族的头上。 许德心中也是惊异,他已经看出来了,这张千福又是冲着自己来的。他看了看皇帝,天气已经不热了,皇帝却是满头大汗。长公主派来的这一号人物是个狠角色,不仅为难许德,连着他也为难了。 “张爱卿慎言。”皇帝见没人说话,自己只能硬着头皮顶上,道:“先帝体恤民生是我大汉惯例。朕虽寡德,也知民生之重,此后再别说这种话。” 就在众人都以为这一页会被翻过去时,不待张千福回复皇帝的话,万宗却是毅然决然地踏步出列,跪下行礼,道:“皇上,臣以为张御史的方法并非不可行!” 这一下,别说是忠臣们,就是许德麾下也炸了。他们帮须得不就是图将来有个从龙的功绩吗,要是天下四分五裂,许德还要一块块打下来当第二个高祖皇帝? “万大人慎言。”马道远赶紧出列来阻止万宗说下去,他不知道这叔侄俩是什么毛病。他大概知道万宗一定是收人指使,只是这样去和许德拼命,无异于以卵击石。 “皇上!”秦三玄终于稳不住了,出列行礼道:“万宗张千福二人,欲图坏我大汉江山社稷,定事金国奸细,还请皇帝将两人治罪!” 秦三玄终于把朝廷的气氛炒到了最高点。一干臣工纷纷出列各抒己见,大明殿如同那北市一般嘈杂。皇帝坐在龙椅上,对这个烂摊子一点儿办法都没有。许德看着皇帝群臣的反应,这是他最不愿见到的局面,只是既然事情发生,他就要想办法。既然有张千福,谁能肯定没有李千福,孙千福?若是放任局势不管,这矛头最终只会烧到自己身上来,倒不如同冯天寿所说的,主动出击。 不待小陆子说话,许德起身出列,群臣见状纷纷停下口舌之争,看着大殿中间的许德,许德缓缓跪下行礼,道:“皇上,臣有办法。”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四十四章 风起天京(4) 见许德出来,皇帝松了一口气,若是许德今日要破罐子破摔,他这小皇帝才是真的欲哭无泪。他开口道:“秦王有何妙计,快快说来。” 许德扫视身后的群臣,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哼声,随即开口道:“皇上所言,臣以为,这战事,得开,金国,咱们得打!” 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看,对金国的战事开启对许德都没有好处,只是许德这一句话,就让群臣有些晕了。 “北境所缺的无非就是粮草军械,我安西军有得是。”许德说这话时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安西军这些年来的经营绝对不是京中那群只会纸上谈兵的臣子们能够想象的,许德用了我安西军这样一个大不敬的说法,也没人能或者敢去追究。 皇帝听了我安西军四个字有些绷不住脸色,但还是问道:“秦王愿意将粮草分出北境,支援御将军?” “诸位心中所想,许德心中明白,无非是想着我安西军西线迟迟不进,想用北境战事来压我嘛”许德冷笑两声,继续道:“我可以分出粮草军械支援北线,但是,运送粮草的队伍也得是我安西军,人数由我来定。为了安全,燕主城往西的城池,都由我安西军负责防卫。” 许德说完,也不管那些还处在震惊中的臣子,又对皇帝问道:“皇上意下如何?”这一计策实际上是冯天寿说给他的,只是冯天寿当时只当笑话说与许德听,除了疯子,谁也不敢来同许德同归于尽。无论从郭仪的角度,还是从现实的角度,给北线粮草实际上都是可行的。要粮草,可以啊,拿地方来换! 皇帝被许德惊了一惊,好些日子许德没在朝廷中露出爪牙了。皇帝听了许德的话,道:“啊,这,这北燕行省,向来由御氏做决定,若是秦王当真要做也要同御将军商议啊,朕……” “您是皇帝,这您都做不了主吗?”许德打断了皇帝,这短短的一句话,无疑是当着群臣的面狠狠地扇皇帝的耳光,反观许德,腰间的宝剑闪闪发光,衣袍无风而动,王霸之气蔓延开来。 皇帝羞怒至极,起身指着许德的鼻子,吼道:“许德!” 许德在这种情况下竟然站起身来,直面皇帝的眼神,朗声道“臣在!” 皇帝脑子一片空白,跌回龙椅中,他不知道如何是好,那群他信赖的忠臣此刻一个个低着头,似乎看不见许德这欺君罔上的行为。 “皇帝累了,待带皇帝下去休息。”许德不客气了,吩咐侍卫将皇帝带下去。尽管皇帝身边有御林军,但是那侍卫上来搀皇帝时,却是没受到一点阻碍。皇帝被搀住双手,双脚拖着往宫里去了。 许德站起身,转身看向身后的群臣,他的双眼像是两柄短剑,刺进了站立的臣子的眼里。 有人跪下了,是监察院的一个御史。 第二个人跪下了,是礼部的员外郎。 不断地,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跪下,跪倒在许德的面前。 唯独有一人,站在队伍中,也不低头,直面许德那尖锐的眼神,此人即是率先发难的张千福。 许德看着他,平淡道:“知道这样的后果吗?” “自然知道。”张千福开始解身上的朝服,道:“但我毕竟是汉臣。” 许德不再说话,看着张千福将身上的官服脱下叠好,将头上的官帽放在那叠好的官服上,向空出来的龙椅行礼,随后,就像没事儿人一样,转身欲退出大殿。有侍卫上来阻拦,手中的长戈几乎刺进张千福的喉咙。 “让他走。”许德发话,“我不为难有骨气的人。”侍卫放下长戈,让出一条路来。张千福却是转过身来,笑着向许德行了一个礼。随后龙行虎步顺着金道离开了。 见他走远,许德叹了口气,此等人物竟然不能为我所用,他看了看那群跪在地上,抖如筛糠,一个个像哈巴狗一样的汉臣,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嘛。 “你们今后别说自己是汉臣。朝廷中唯一的汉臣刚刚离开了。”许德的话回荡在宽阔的大殿里。 许德稍加沉默,道:“给御虎子送信,内容就按我说的来。”底下的臣子纷纷应道。 “还有,先给金国下战书,就说这仗,咱们要打。”许德这话却是一个套,逼真御虎子往里跳的套。底下的臣子多少也听出了其中的味道,却只敢应是。 许德看了看这些人,摇摇头,道:“退朝吧。”说完,自己就向外走去,一脸轻松,仿佛无事发生。 另一边,张千福回到了他小小的院落,推门而入,没有下人上来问候。他本就孤身一人,家中下人寥寥几个,过去几天里都被他分开遣散了。他径直进了屋,从桌上拿了一壶酒,一路到后院池塘边的青石上坐下。 昨日夜里听到那人的安排,他就知道自己这一世要到头了。但是那又如何,人的信仰比起生命来往往更加地沉重,尽管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御史,将来没有机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也会有自己寸步不移坚定的东西。 后院中的池塘不大,也就是一间屋大小,但是却几乎占据了这小小后院的大半,池塘中是青绿色的池水,枯黄的树叶铺满了水面。早些年他住进这里就看见了一方池塘,总觉得他会和自己的归宿有所关联。 张千福饮酒,身后的房屋渐渐冒出浓烟来吗,呛得他咳嗽。他进屋拿酒时,顺手打倒了灯台,屋中此刻已经燃起了大火,不一会儿就会蔓延到屋外来。周围的邻里开始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烟雾,“走水啦,走水啦!”不知谁的呐喊贯彻了小小的天地。 张千福咧开嘴笑,想起当初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天京花的快意,将手中酒壶扔进池塘,荡起的波纹将树叶冲开,留出一片空旷的水域。 “天佑大汉!”张千福说了这最后一句话,面带微笑,纵身一跃,跳进了池塘中。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四十五章 风起天京(5) 长公主今日身着一袭蜜合色的古烟纹碧霞罗衣,脚上穿一双凤纹绣鞋,坐在花园中的茶几边,茶盏中的茶已经凉了。她有些倦了,斜倚着椅靠,昏昏欲睡。她在等人,只是那人还没有出现。 今天风有些大,侍女怕她着凉,替她拿来了披肩。 长公主缓缓地将肩上的披肩紧了紧,低声道:“还没到吗?” 侍女本欲再沏一壶茶来,听了长公主的话,道:“主子,那人何曾从正门来过,哪次不是像个偷儿一样翻墙进来。” 长公主想着也是,就道:“银屏,你替我再沏一壶茶来。”说完,就又舒服地蜷着打瞌睡。 侍女银屏自是答应了,转身走了,顺着小道出了花园。就在她转身的一瞬,一个黑影从花园的侧墙上翻下,一步步走到园中。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像是一只猫,或者老虎。 他看着用手撑着脸颊打瞌睡的长公主,轻轻地在对面坐下,也不去叫醒她,就在茶几边坐着。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银屏沏了一壶新茶回来了,只是一进院子就看见了茶几两侧面对而坐的人。长公主没醒,柳下君子没动。 “殿下,客人到了。”银屏向柳下君子点头致意,几步走上去,将茶具在桌上放下,摇了摇长公主。 长公主悠悠醒来,脸上还有手掌撑出来的红印,只是恍惚一瞬,双眼就清明开来,脸上飞上一抹红霞,道:“先生何时到的,我失礼了。” 柳下君子笑了,开口道:“长公主这些日子做了这么多事,某很佩服。”今日他声音没有掩饰太多,大致能听出是个青年男子,他这样做,也算是对长公主的信任吧。 “分内之事,毕竟是刘氏之人。”长公主亲自拿起茶壶,为柳下君子斟茶,道:“先生可知道了许德的动作。” 许德昨日在朝廷上逼走皇帝,独自下定了决议。而晚些时候,在朝上对抗许德辞官而去的御史张千福家中起火,大火熄灭后,有人在后院的池塘中找到了他的尸首。一时间,京中好容易活跃起来的气氛为之一变,再没听说有谁敢议论许德的不是。而暗中,许德派出了众多的探子暗线清缴长公主的势力,一夜之间,长公主算是耳目尽毁。 柳下君子大概思索了一下,道:“昨天的事,我们还是算胜了,残胜。” 长公主皱起好看的眉毛,坐下,道:“许德会不会顺藤摸瓜追到我身上来,或者直接对阿贺下手。” “既然昨天没有打碎长公主府的门,往后也不会。”柳下君子宽慰着长公主的心,那些被剪断的耳目实际上也是他安排下的,成员大多是连长公主也不清楚来历的死士。 “那还是要向金国宣战吗?若是许德进军北境,将来他率军而下,谁能拦住他。” “短时间内不会有这么大的动作,殿下。”柳下君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当下只要能限制住许德我们就算赢了,许德如今兵锋之盛,没人能阻挡他的锋芒,他要的东西,大可以给他,我们需要的是时间。” “若是御虎子被他杀死?” “殿下,”柳下君子笑道:“你当真以为御虎子算是汉臣吗?” 长公主闻言,不在说话,他一直担心的事,在柳下君子的眼中似乎是那样的幼稚。 柳下君子仔细看了看长公主的脸,一双杏眼还算有神,只是眼圈青黑,想必这两日都没能好好睡觉,刘氏的大梁,竟然扛在她一个女子肩上。 “殿下这几日没能好好休息,如今已经算是逼得许德上套了,您也该好好休息。” “先生出谋划策,我不过是照做罢了。” “今后一段时间,格局的变化都会在朝中产生,殿下还请养精蓄锐。”柳下君子站起身来,行礼道:“许德在城中布网,今后我可能很少来府上了,还请殿下恕罪。” “你都不会再来了吗?”长公主的话语明显有些失落。 柳下君子再次行礼,转身离开了。长公主却是痴痴地望着他离开的地方发呆。 银屏知道,主子多半是对这偷儿一般的人有些意思。从小到大,好容易有一个能依靠得上的人,却不能相见。银屏轻轻地收拾茶具,不去打扰长公主发呆。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四十六章 风起天京(6) 冯天寿将手中的名单放下,看着书案对面的许德,道:“这样大动干戈,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尽管在京城中展开清洗也是他的主意,但是没想到许德会做得这么绝。昨天一个晚上,就杀死了百余人。 “没办法,总有人想在我头上动土。”许德将手中的一封诏书放下,那上面是朝中初步拟定的对金宣战的诏书,当然先送了一份到许德这儿来。 冯天寿将那封诏书拿起来,一边看一边问:“张千福死了?” 许德起初说话时语气倒还平和,听到张千福三个字,叹了口气,道:“是死了,吩咐了仵作去看过了,溺死的。” “就这般执着?”冯天寿抬起头来笑笑,道:“是不是汉臣有什么必要。不过我们是这样说,朝中人一定以为是你逼死了他,毕竟房子都给烧了。”冯天寿从来就不是汉臣,此刻说起张千福的死自然是没多少感情,仿佛在说一个演义故事。忠臣被陷害,死在熊熊燃烧的屋里,本就是戏折子中常有的桥段。 许德从手边拿起几封重要的战报,说道:“做得太绝了,还把房子点了,我就是跳进陈江也洗不清了。” 两人再不说话,就这样各自沉浸在自己手中的文字上,门里侍候的侍女上来倒茶,屋中才有了一丝声响。 “金国的领兵大将真的是寿海王完颜克?”冯天寿看着手中草拟的宣战国书,问道。 “郭仪回来的消息说是,毕竟是被夏元认出来的,他是去过大都的。”几年前夏元随汉国的使团去过金国的大都城,当时在交换国书的大典上见过寿海王。 冯天寿点点头,心中大致算了算郭仪被设伏的一路,不得不感叹此人好设计,又开口道:“御虎子还没有消息,只看他的消息我们就能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许德将一封战报递给冯天寿,另外的则是顺手丢进右手边的竹筐里,道:”没那么容易,御虎子这老贼一定还要看看我们的动作,更何况他身边还有匹胭脂马。” 冯天寿将战报拿在手中,发现竟然是随世子西去的镇远军发来的,里面的内容除了日常的行军记录,竟然多了些世子在军中生活学习的情况,诸如骑马,诸如舞剑,“他要充大尾巴狼我们就向金国宣战呗,反正咱们又不在北边儿。”冯天寿又把手中的军报挥了挥,道:“是平康做的?” “是,我可没有让他这么做。”许德有些哭笑不得。 “这人才能有的,就是贪财。” 许德点点头,表示同意。 “真不怕世子过去,和那三个争起来?若是真的争起来了,不好做不好看的人是你。”冯天寿早就建议许德早做安排,无论是军队还是官职都先分好,不要到时候闹起来了再砸自己的脚,但是眼看着世子出京有几日了,许德却似乎一点动作的意思都没有。 “他既然背了世子的名头,有些事就该自己来处理。我能给他三万兵马,已经不错了。”许德站起身,指着地图上西安往西的一大片土地,道:“我一开始到西边的时候,手中一个兵卒可都没有。” “你毕竟是做父亲的,还是要……”冯天寿心疼他这弟子,还想多说两句。 许德打断了他,道:“不必担心了,你应当知道他的能力。”许德笑笑,又道:“他说要替我打下吐蕃的。” 见许德脸上自信的笑容,冯天寿也不好多说,只是心中始终觉得只给世子三万兵马,还不给个一官半职,到了西线可不好受。就算知道你是世子,是秦王的儿子,但是那群老兵油子见不得你可还是有的是办法收拾你。更何况,还有三个不知道怎么想的义兄,每个人手上,可都有着数倍于你许由的兵力。他们忠于许德,可不见得会忠于你许由。想到这,冯天寿不由得捏了吧汗,他自己的儿子尽是痴愚之辈,他唯一的牵挂就是这弟子了。 “今天就这样吧,只是京中的眼线还是得你来盯着。”许德对冯天寿做了简单的安排,他将来几日在朝廷上可都是主角了,没太多机会来收拾眼线的收尾。 “你放心,我来守着。” 今天午后有些飘雨,此刻竟然大了起来,侍女见许德起身,将要回后院,赶忙撑开伞等着。许德则是拿过伞自己打。 “王妃可还好?”冯天寿见许德忙慌慌地赶回后院,猜都是王妃的事儿。 “还好,就是有些发热,早上叫李太医开了房子煎药喝了。今天不陪你了。”说完,许德就打着伞出了门,这李太医便是陈玄机走后,从太医院找来的太医。 寒山斋到碧苑的路有一半没有任何遮挡,王妃特意留出来给花草晒太阳,只是下雨天就苦了许德,在自己家中竟然还会被雨水为难。 见许德在雨中蹦蹦跳跳躲避积水的样子,冯天寿却是笑了,在他看来,许德的样子一点都不风雅。他出门,看向书童,书童出门见了惨淡的天空就知道今日会下雨,特意带了雨具,只是不是伞,而是蓑衣。冯天寿就在一群人的围观中穿上了蓑衣,带上斗笠,大大咧咧地走进了雨中。尽管秦王府上的下人不是第一次见他穿蓑衣了,可还是觉得此人滑稽。 两个书童还在撑伞,那冯天寿已经出门好远,在烟雨中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碧苑后边儿的千叶轩中,王妃端着一碗红枣燕窝粥慢慢地喝着,琉璃守在她旁边,说着前几日上街看到的猴戏。 尽管许德鉴于京中局势,不准她出门,但是她总找机会溜出去,身边只带一个侍女月云。她从来不在大地方露脸,京中能认识他的人太少了。谁都不会想到,站在身边同小贩吵嘴的姑娘竟然是秦王府的郡主娘娘。 见琉璃那张嘴终于停了下来,王妃笑着对她说:“街上好玩儿也要少去,要听你爹的话,他也是为你好。” 琉璃听王妃提起许德,自然气不打一处来,道:“他是坏人,不想理他。” 王妃将勺子放进碗里,景芝见了,过来接走了王妃手中的碗。王妃看着琉璃生气的模样,笑了,道:“还和你爹置气呐,你不是每次都跑来替他说好话吗?” 见了王妃一脸调笑的表情,琉璃嗔怒道:“娘,您再这样,我可就走了。” 王妃拉过她的手,道:“行了,你是什么样的我还不知道?你爹做得太急了,但却是对的,你也别总和他僵着。” 琉璃不说话,只是任由王妃牵着手。 景芝将手中的碗递出屋去,进来就说道:“说是王爷过来了。” 琉璃听了,起身行礼,道:“娘,我走了。”说罢就急匆匆地跑了,想必是怕和许德撞上。 “慢点儿跑。”王妃叮嘱道,只是不知道已经跑出去的琉璃听见没有。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四十七章 风起天京(7) 许德走到屋檐下,将伞收了,身后跟着的许昌上来替他拿了伞。许德鞋子有些湿了,吩咐下人去替自己拿一双来。他坐在雨幕之外,从房檐下看向灰黑的天空,感觉此处,比起动辄死伤万千的战场更加阴冷。 许德的鞋子还没送来,倒是许琉璃带着月云过来了,月云为郡主撑着伞。许琉璃本就不像碰见许德,却看见许德坐在这里,脸色微红,见是逃不过了,上去行礼,道:“父亲。” 许德回过身看她,虽是面无表情,心中却是惊喜,他这女儿可是多少日没开口叫他了:“嗯。”许德故作沉稳地应道,随即问道:“去过你娘那里了。” “去过了。”琉璃简单回了三个字,却是赶紧拿过伞,朝雨中跑了。月云还在撑伞,见琉璃跑出去,只能跟出去,口中喊着:“郡主慢些。” 见琉璃的背影远了,许德对许昌说:“今后搭个棚子,下雨就支起来,出太阳了就收了。” 许昌从下人手中接过一双鞋,递给许德,道:“王爷,会不会有些铺张。” “秦王府可不差钱。”许德穿了双干鞋,在地上跺跺脚,感觉还合适,就向着千叶轩过去了。 许德到了千叶轩,王妃见他进来,赶紧让景芝递上一条干毛巾擦擦水,许德拿过毛巾,却不擦水,在王妃身边坐下,一脸关切地问道:“好些了?” “好多了,刚刚还听琉璃说了会儿话。” 听到琉璃许德却是笑了,脸上的表情温和。 王妃见状,问道:“傻笑什么。” “没什么。”许德说着拉过王妃的手,放在王妃那已经明显的小腹上,道:“希望你还能再生个女儿。” 王妃听了,俏脸一红,嗔怒道:“多大的人了,净说这些。” 许德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守在王妃身边。 而此刻,一袭黑衣匆匆地从天京城中的宅院上空飘过,在雨幕中穿行。偶尔有伙夫或者马夫打扮的人向那黑影曾经略过的地方瞟一眼,随即又回到自己的角色中,以为那不过是冒雨而归的乌鸦或是黑色的飞鸟。 黑衣不停歇,从长公主府一路赶到了了西城中,眼见荒芜渐渐在视野中蔓延开来,因为下雨,本就荒凉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还能看见一两具没有人收拾的饿殍,见此情景,柳下君子却是稍稍放下心来。长公主府外重重包围,就是他,也有些提心吊胆。他下了墙,轻车熟路地摸进了慈幼局。冬天慢慢近了,慈幼局的青瓦也显得萧瑟起来。 柳下君子摘下斗笠,露出脸来,只是那斗笠下的脸上还扣着一张面具,上面绘着个女子的模样。这个时候算不得晚,外面下雨,飘到柳下君子的衣服上却是完全看不出来。他顺着慈幼局的屋檐,一路走到尽头,这里是这些孤儿上课读书的地方,为他们做饭的主管也教他们读书写字。此刻,主管就在那小小的屋里走动,顺便检查这些孩子写出来的字。 像是感觉到什么,商洋看向柳下君子站立的地方,一抹黑色飘出视线的死角。他拍拍手,道:“今天就到这里,宋嬷嬷给你们蒸了馒头,去饭厅找她。” 孩子们欢呼而起,虽然迫切地想要常常吗馒头的味道,但还是将桌上的文具收拾整齐,这才一个个跑出屋去。 见最后一个明显动作不太利落的孩子也将毛笔挂好,向商洋行礼后从后门出去了,柳下君子这才进了屋,看着一张张铺开在桌上的墨迹未干的纸张,道:“没想到啊。” 商洋将纸张收拾起来,换个面还能再写一次,听了柳下君子的话,他回答道:“这些孩子虽然被遗弃,但是聪明的还是有不少。” 柳下君子将最后一个出教室的孩子的那张纸拿起来,上面的东西与其说是字,不如说是什么符咒,他把这张纸递给商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说居然还能有钱买纸笔。”大汉崇文,文房用具向来不便宜,正经的学堂都难以负担,更别说只是郭仪撑起来的一个小小慈幼局。 “朝廷毕竟还是能给点钱的。”商洋看着那张手中的鬼画符,温柔地说道:“这孩子出生时缺氧,如今快六岁了吧,心智还是像个三岁的孩子。” “你居然能把这些事儿做下来。若是将来没事儿做,到可以去其他地方开一个慈幼局。” “天下孤儿太多,一两家慈幼局,装不下的。”商洋将最后一张纸收起来,用皮夹将它们绑成一卷:“你只是来看这个的?”商洋问道。 “我是来吃宋嬷嬷蒸的馒头的。”柳下君子找了张凳子坐下。 “有事就说,这里不一定安全。” “我要准备藏起来了。” “要回去?”商洋问道,只是不知道他所说的回去是回哪里。 “这倒不必,只是最近许德动作有些大,我怕自己被抖出来。” “长公主那里还能藏多久?” “瞒不住,许德身边跟着冯天寿,说不定他已经知道了。” “让老陈试试把冯天寿杀了?”商洋忽然问道,他口中的老陈则是那往日经常送米粮来这慈幼局的浓眉大汉。 “冯天寿那老东西惜命得很,他那俩书童向来是跟得紧,就算书童不在,他那独臂的老马夫可也不好对付。” “那……”商洋稍微停顿,却是忽然直视柳下君子的脸,那张绘彩的面具掩盖了他本人的神情:“杀掉长公主,如何?” 柳下君子尽管带着面具,却还是明显的愣了一下,随即开口道:“一个妇道人家,杀她干嘛。许德都不下手,我们难道还能下手。” 商洋听出了猫腻,追问道:“若是被许德追出什么来。” “自由我一力承担。”柳下君子说完这话,起身从孩子们跑出去的后门走了,口中却说着:“我去看看能不能偷个馒头。”商洋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心底产生了一丝微妙,世界上,竟然也有能让他犹豫的事儿了吗?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四十八章 风起天京(8) 禄喜穿了全新的袍子守在白玉宫外,只是这一身红色来得突然,让他有些猝不及防。眼见着天色将黑,还有些飘雨,他便想着早些将宫里的灯火点燃。吩咐完两个掌灯太监,他转身进了白玉宫的门,天色昏暗,这屋里也看不大清楚。禄喜大致看清楚惠妃还缱绻在床上,问道:“娘娘可还要吃些东西。” 万娇儿听了,缓缓地坐直身子,她好看的脸上浮起一道青紫。原是昨日皇帝回宫后气急败坏,吵着要上吊,她去拦,便被狠狠地打了一耳光。昨天夜里她偷偷哭了一晚上,今天她还是肿着脸颊和眼眶,也不唤人来梳洗,就在床上赖了一天。 “没胃口。”万娇儿歪着脑袋,用手轻轻地抚摸青紫的地方,一种痛感让她感觉到人间的真实。 “娘娘五间也没吃,晚上还是吃一点吧,不要饿坏了身子。”禄喜继续说道。 “那你去吩咐吧。” 闻言,禄喜自然是高兴,悬着的心也算放下,出门吩咐了小太监去通知御膳房,随即又进了宫门,问道:“娘娘可要梳洗打扮一番?”禄喜本是好心,想着万娇儿年轻貌美终归是在乎外表,却不曾想,这一问却是问得万娇儿落下泪来。 “打扮起来给谁看。”万娇儿哭哭啼啼的,惹人怜惜。 “娘娘可别伤心,皇上一时气不过误伤而已。如今这宫里,荣华谁还比得上娘娘。” 万娇儿听了却是止不住泪,道:“我处处让着他忍着他,他还这般对我,若是当初打死的不是翠儿是我便好了。”万娇儿口中的翠儿就是被皇帝打死的小宫女,那小宫女同她是一道进宫来的。 后宫茫茫数千人,禄喜自然不知道翠儿是谁,见万娇儿落泪的样子束手无策。两个掌灯太监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匆匆点燃灯火便出了宫门,这白玉宫中,只剩下万娇儿和禄喜二人。 灯火亮起,禄喜看见了万娇儿那张梨花带雨的娇美脸颊,顿时有些愣了。他虽是太监,毕竟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万娇儿见了禄喜的痴态,倒不再落泪,轻轻问道:“你看我好不好看。” “好看,娘娘自然是好看的。”禄喜下意识地这样说道,可是刚刚说完,他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跪倒在地上磕头,道:“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万娇儿见了,带着泪光,噗嗤轻笑出来,问道:“若你是皇帝,你舍得打我吗?” 听了这话,禄喜简直怀疑这娘们儿是不是傻了,赶紧继续磕头,额间渗出一线红,道:“奴才怎么敢是皇上,奴才就是奴才。” 万娇儿眼睛反射着灯火,看上去晶莹剔透像是宝石,只是那红肿起来的一侧看上去更加地凄惨。她轻轻开口道:“你刚来这白玉宫,但我还是选择相信你,这宫中我就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人。你不会把刚刚的话说出去吧。” “奴才不敢,奴才是这白玉宫的总管太监,自然是娘娘的人。”禄喜毕竟在高力士身边跟了这么多年,自然是个机灵人。 “你能斗得过陆瑾吧。”这万娇儿却好像从禄喜身上找到了乐趣,又是这样问了一句。 不待禄喜回答,外边儿却是有人敲门,原来是御膳房拿了吃的来。 “去开门吧。”万娇儿扬了扬下巴,那修长的脖颈像是天鹅一般,禄喜应是,悄悄吞了口口水。 今天御膳房送来的吃食比较清淡,那跑腿的小太监也算是聪明。木须肉,水晶白菜蒸饺,清水苋菜,加一点鸡肉粥。虽然简单家常,但是确实适合现在的万娇儿。 “你们都下去,”万娇儿眼里有了光泽,她的眼神像是一泓秋水,轻轻从禄喜身上流过,道:“有禄公公守着就够了。”原本打算替她穿衣裳的宫女一个个感到古怪,但是不敢说,只能应是,退了出去。 禄喜还愣在原地,听了这话,心怦怦直跳,万娇儿却开口了,道:“禄公公,替我穿衣裳。” 禄喜脸上火辣辣的,不用想也知道红了。他一步步往前挪,终于到了床边,却不敢抬头去看万娇儿。万娇儿如今是惠妃,日常起居都有专人打理,每日的衣裳早就有人替她准备好,今日的衣裳就挂在床边的衣架上,是一袭葱绿色的娟纱金丝绣花长裙。 禄喜硬着头皮将那件长裙拿在手中,双手递给床上的万娇儿,头却深深埋着。万娇儿见状,脸上笑容更盛,问道:“我不好看吗?如何不敢看我?” 禄喜闻言将头埋得更低,道:“娘娘快些换吧,不要让奴才为难。” 万娇儿咯咯地笑,将身上的里衣剥了下来,扔到床下来,那白色的里衣落在禄喜的脚边,禄喜不敢抬头,似乎都能想到床上的那具赤裸的玉体。 一只手轻轻从禄喜手中拿过那件长裙,床上窸窸窣窣的,万娇儿自己在穿。 声音小了,万娇儿开口道:“替我穿鞋,禄公公。”万娇儿将洁白的双腿从床边伸下来,进入了禄喜的视线。禄喜抬起头,万娇儿穿了这一身葱绿色的娟纱金丝绣花长裙,人是精神起来了,一脸微笑看着禄喜。禄喜赶紧又低下头,在床边跪下来,替万娇儿穿鞋。 从前大汉有一个陋习,女子缠足,多有文人赞颂其娇小可爱。武帝时,出云公主害怕疼痛,不肯缠足,武帝爷心软,便放过了出云公主,于是大汉境内的女子,便算是得了解放,不再忍受缠足之痛。而万娇儿的双脚虽然没有缠过,但是也算娇小,禄喜的手不经意地碰到,还有些凉。 禄喜拿起一只乳烟缎攒珠绣鞋,轻轻地叩在万娇儿脚上,但是却不敢再用力把鞋子按上去。万娇儿笑出声来,自己伸出手,将修鞋轻轻勾在脚上。另一只也是这样轻轻穿上。 万娇儿在床边站直了,也就只有禄喜耳朵边那么高。“禄公公,有劳了。”万娇儿眯着眼笑,禄喜的耳朵根都红了。 万娇儿在桌边坐下,自己盛了一碗粥,慢慢地吃着,也不在说话了。禄喜就在一边守着,也不说话,脸上的红色久久不散。 “皇上驾到。”外边有小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禄喜赶忙上去开门,万娇儿却是率先起身,踮起脚在禄喜的耳边轻轻地碰了一下。禄喜宛若被雷劈了一般,呆在原地。 “快去开门啊,别愣着。”万娇儿说道。 禄喜僵硬地把门打开,跪下恭迎皇帝,万娇儿也在他身边跪下来,低声道:“你是我的人了。”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四十九章 风起天京(9) 皇帝进了白玉宫,看见地上跪着的禄喜和万娇儿,道:“起来吧。” 两人谢恩而起,一个在桌边坐下,另一个则是侍立在一旁。皇帝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道:“为何这样晚了才吃东西。” 万娇儿不知是否有意,侧身着坐,将脸上的青紫暴露在皇帝眼中。她开口道:“臣妾有些不适,方才有了些胃口。” 皇帝看着万娇儿的脸,缓缓伸出手,在伤处碰了碰,万娇儿也是随着皇帝的手往后缩了缩。皇帝眉头皱起,低声道:“疼吗?” 万娇儿却是笑道:“不疼,皇上。皇上消气了就好了。”禄喜看着万娇儿,根本没法把这一个万娇儿同刚刚还蜷缩在床上的万娇儿联系起来。万娇儿的眼眶还有些红肿,不过被脸上的青紫一衬,根本看不出来。 皇帝缩回手,身子微微颤抖,禄喜站在皇帝身后的方向,看不见皇帝的脸,只听见皇帝带着哭腔道:“朕对不起你,朕只能拿你撒气,朕是什么皇帝……” 万娇儿赶紧拉起皇帝的手,主动放在脸上,道:“皇上永远是我的皇上,皇上要渐强些。” 小陆子一直等在门外,见皇帝落泪,赶紧屏退了屋里的宫女太监,禄喜如今算是和他同起同坐,他没法把禄喜也打发出去,只能自己在门外对着禄喜笑笑,禄喜见了小陆子的动作,却是自己退了出来,还将门带上了。 “禄公公初到这宫中做事,可还习惯。”小陆子和禄喜走出几步,估摸着不会打扰皇帝和惠妃,这才出声寒暄道。 “有劳公公挂念,惠妃娘娘宽厚,自然是好接触的。”禄喜虽然语气平淡,但是也没有多亲热,丝毫没有巴结小陆子的意思。高力士算是被小陆子挤出了安圣宫,他记着呢。 小陆子知道再说下去也只能是自讨没趣,只道:“那便有劳禄公公守着,我且回安圣宫做些安排。”随即走了。禄喜行礼送小陆子离开,又回到门边。却听见里边儿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皇帝轻轻地将脑袋靠在万娇儿的怀里,万娇儿抱着皇帝的头,两人就这么说着话。 “柳白河怎么说的?”万娇儿听了皇帝的念叨,却是问起了柳白河,毕竟柳白河现在是皇帝最大的倚仗。 皇帝眯着眼,感受着万娇儿柔软的手,道:“许德把天京城洗了一遍,现在就是姐姐那里也不好出入了,但是他说许德只是敲山震虎,不会为难朕。” “京中的虎,皇上知道是谁吗?”万娇儿问道。 “不知道,兴许姐姐会知道吧,又或者他们都知道,只是不告诉我。” 万娇儿不出声儿,低头看着怀里的皇帝,她算是陪着皇帝长大的,眼见着皇帝的胡须一天天茂密起来,她其实也心疼啊。 “你真不生朕的气了吗。”皇帝从怀中坐起,拉着万娇儿的手。 “臣妾不生皇上的气。”万娇儿眯着眼笑,眼睛像是月牙儿。 “朕再不会拿你撒气了。”皇帝又把万娇儿抱着,道:“朕会一直守着你。” 万娇儿眼中闪烁着水光,她把头埋在皇帝的肩上。 禄喜在宫门外,想象着宫中正在发生的事儿,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随即,一股恐惧冲上心头,他擦了擦额上不存在的冷汗,看了看周围,低着头斜着看了看周围,没人注意到自己。禄喜一阵后怕,心中却是诧异,自己这是怎么了。 柳下君子坐在慈幼局的屋顶。雨停了,但是这青瓦上尽是青苔,湿滑得很,他坐在上面,却是想坐在平地上一般平稳。 兴许是因为刚刚下过雨的缘故,夜空中的乌云单薄得很,像是给月亮穿了一身纱,洁白的月光落在地上和屋上,被屋檐树杈割裂成一块块不均匀的白斑。 阴影中,有人捡着白斑上走,几步就过了墙上了屋顶,在柳下君子身边坐下。却不是商洋,而是浓眉大汉,老陈陈星剑。 “都办妥了?”柳下君子问道。 浓眉大汉在这湿滑的屋顶上也坐得稳当,道:”办妥了,就是死了人。” “死了多少?” “十六个。” 柳下君子听了,有些心疼。他们如今在京中算是孤立无援,养出来的人手算是用一个少一个。 “对面死了二十多个,还有一个高手,被我刺了一剑,退进广南王府了,应当也是死了。” “那还好,不算太亏。” 原来柳下君子安排陈星剑带队,阻杀长公主府和广南王府外的暗探,听了陈星剑的回答,柳下君子估摸着短时间内,许德一定会咬死了保护那两个目标,绝不会再把眼光往外撤了。 “这之后呢,我们还要做什么?”陈星剑问道,只要同许德作对,他感觉自己全身舒泰,尽管他现在手上的血迹都还没洗干净。 “等。”柳下君子起身,背着月光站立在屋顶,夜晚的西城,老鼠和无坟的野鬼都比人要多。 “等皇帝?”陈星剑问道 “等万可法。”柳下君子一跃而下,跳进院里,只是他踩到了积水,泥浆沾到了黑衣上:“也等许德。”说完,他消失在阴影里。 柳下君子刚走,商洋从孩子们的住处出来了,看见屋顶上高大的人影,踩着墙头,几步就到了他身边。 “做完了?”商洋问道。 “做完了。”陈星剑还在想着做些什么,回答这话明显心不在焉。 “受伤了?” “手上被砍了一刀。不碍事。” “要用些药吗?”商洋问道。 “不必了,我也回了。”说完,陈星剑也落进院落,几步走了。 商洋叹口气,准备进屋,脚底却是踩到了什么,却明显不是雨水。借着月色,他一眼认出那暗暗的红色。商洋叹口气,转身走了。 今日的天京城似乎并不为数十人暗中的死去而悲哀,街头的艺人依旧吹火耍猴,街边的小店人头攒动,天京河上,旖旎的灯火笼罩着安详的夜色。 一阵风,带着淡淡的血腥,从这安静的平常中腾起,去往不知名的地方。 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五十章 赢得身前身后名(1) 汉国有一句诗,叫做胡天八月即飞雪。 郭仪从前在西线征战,以为已经见识到了恶劣的天气,还不太信这句诗,以为是诗人为了因造气氛,夸大的。可是真到了北境,他倒不适应了。明明才九月初,大同城已经天天夜里,小雪不断了。 前日夜里,许德才带着大军回了大同城,小雪中的军队像是一条白色的河流。御虎子派来护送的两万兵马则是连夜冒着雪,马不停蹄地回了燕主城。此刻,郭仪穿着一身厚重的棉袍,肩上披着一件灰色的大氅,随着一两银子找来领路的小贩,七转八转地钻进了一处小巷中。小巷背阳,阴冷潮湿,地上的残雪未消,本就不暖和的巷子则更加萧瑟起来。 “大人,就这儿。”那小贩笑着,眼睛几乎发光,手指着小巷的尽头。 郭仪从怀中拿出一两银子,脸色却有些古怪,问道:“这就是术虎将军家?” 那小贩盯着郭仪手中的那闪烁的银两,道:”绝不会错了,整个大同城能找到这儿的没几个人了。“ “那你如何能找到?”郭仪还不把银两给他,问道。 “我家的铺子,每个月给术虎将军送米呢。”说到这儿,那小贩一拍脑袋,道:“对了,上个月他家的米钱还没给呢,我还得要过来。”说着,领着郭仪往里钻。 郭仪听了,拉住他,道:“今后术虎将军就不再买米了,上个月的米钱多少,我一道给了。” “上个月是四两银子。”小贩说道。 “多少?”郭仪伸进怀中的手停了下来,他皱起眉头,觉得自己被耍了。 小贩也是机警,见状,知道郭仪误会了,道:“大人您不知道,术虎将军家吃饭的人多着呢,这四两银子算是少的了。好些军中的病退没地儿去,都被术虎将军养着。” 郭仪一呆,这事儿倒是从来没人说起过,但是想想术虎木那带着黑色面甲的脸,释然了。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又会有几个人去关注他做的事儿。 郭仪又摸出四两银子,连带着刚才的一两,拿给带路的小贩,道:“术虎将军以后不住这里了,米不用再送来了。” 小贩接了银子,笑容灿烂道:“好嘞,您慢慢看,我这就走了。”说完就把银子揣进怀里,跑似的溜了。 郭仪顺着小巷进去,没走几步,一个破旧的大院子出现在眼前。木门斑驳,围墙好些地方已经裂缝了。许德听见里面还有隐约的言谈声,于是果断地敲了敲门。 “来了。”回答他的是一个女生,听上去便知道年纪不大。 门打开来,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子看着许德。那女子穿了件灰黑色的棉袍,头上却是别着一支金色的簪子。看见来人的陌生面孔,问道:“您找谁。” 就在她出口问的时候,许德也开口了,却是问道:“这是术虎将军府上吗?” 郭仪不擅与女子打交道,而对面还是个女孩儿,两人自然是陷入尴尬中,女子的脸上浮现一抹红色,却是又传来一道少年的声音,道:“阿姐,是谁,我爹吗?”话音未落,又是一个少年人从屋中出来,手中拿着一个水盆,里面还有带血的纱布。 “是来找你爹的。”女子别过脸去,向少年道:“你来招待客人,我还得看着药。”说罢,匆匆往屋里去了。 郭仪顺着女子的背影,看见了三座古旧的房屋,房檐上还有些水浸的痕迹,想必是年久失修,排水不畅,积雪化水后留下的。 “先生。”少年人将手中的水盆递给女子,自己则是上前行礼道:“我父亲不在,若是有什么事儿,还请改日再来。” 郭仪看着这少年的脸,同术虎木多有相似之处,不难猜,他定是术虎木的独子了。 “我是郭仪。”郭仪什么都没回答,只是说了自己的身份,而那少年人听了,身体一震,原本将要进屋的女子听见了这话,手中的水盆也是倾倒在地。大同总兵遇袭在大同城不是隐秘了,人人都知道郭仪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是没人知道一个叫术虎木的将领给郭仪垫了背。 “您是郭总兵,那我爹他……”少年人没有说下去,但是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术虎将军战死银州城外,他的棺椁停在总兵府里。”郭仪继续说道,他没有拐弯抹角,他坚信长痛不如短痛。 少年还楞在原地,而那女子率先反应过来,顺手拿起手边的扫帚冲郭仪砸来,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道:“为什么你不去死啊!”说完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放声大哭。 少年没有落泪,将扫帚抓住,手上青筋暴起,道:“郭总兵,今日您先回吧,寒舍没法招待你,明日我会亲自上门收敛父亲遗骨。” 郭仪还想说什么,但是看见那少年一脸难掩的悲戚,和那蹲在地上大哭的女子,觉得自己没法有没有理由继续呆在这个破旧的小院,于是行礼,道:“明日我会再上门来,一道商议术虎将军的后事。”说罢他退出院来,而那斑驳的大门则是紧跟着重重地合上。 许德退出几步,转身看了看那萧瑟的小院,终于是坚定了步子走了,只是已经回到街上,他感觉好像还能听到那女子的哭泣。 战争,避免不了死人。 郭仪安慰自己。 战争,也避免不了失去。 郭仪心中没有预兆地响起了这一句,他呆在原地,不再迈步,惹得身边的路人侧目。 他又甩开步子,却不是往总兵府,而是去往刘普家中。 第一卷 风起天京 五十一章 赢得身前身后名(2) 郭仪虽然走了,但是小院里的气氛丝毫没有改变,那女子哭了一会儿,终于歇了,将地上的纱布装进盆里,进了屋。少年人愣在门边,一动不动,院墙上的残雪化成水,滴落在他的肩头。浸湿了衣裳,传来一阵透心的寒凉。 他动了,搓了搓有些冰冷的手,进了那间最大的屋,这屋子外头虽然破旧,但是里面却收拾得井井有条,从门边一直到房间最里边儿,摆了十几张木床,大多数床上的人都起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少年人。他们大多身体残缺,要么少条腿,要么少只胳膊。 “阿灼,二娘怎么了。”一个少了条胳膊的中年人站在床边,开口问道,尽管他们听见二娘的哭声,已经猜了个大概,但是还是想再确认一遍。 “钟叔你怎么下床了,”术虎灼看着那中间人,快步走过去,把他扶到床上,道:“是郭总兵,他来传消息的。” “是你爹吗?”钟叔被扶到床上,开口问道。 术虎灼替他把被角掖好,不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他动作不大,在昏暗的室内并不明显,可是他这点头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屋中众人的心头。尽管都是刀头舔血的汉子,在失去手脚时都没掉泪,但是这个时候,都是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术虎灼没有出声,他坐在钟叔的窗边,眼泪一颗颗往下滚。 郭仪将手袖在袍子里里,慢慢地在街上踱着步。他那样子,看上去像是个七八十岁,该在城墙下抽烟袋晒太阳的老头。只是今天没有太阳,他这模样看上去多少有些古怪。 他有心事,他被一句话困扰。 那句话是御虎子两万军队的领兵将领姜霍说的,他是御虎子手下的参将,代表着御虎子的意思。他让郭仪等着,他说御虎子会给他一个交代。说按就上马,踏着薄雪离开了大同。郭仪得到这样的答复却根本不觉得欣慰或者心头大快,其实他真的不需要交代,他想要的交代是关于术虎木,关于安西军,关于黑狼军的。这让他头疼,几乎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而许安伤口正在痊愈,又痒又麻,也睡不着,常常同他一起,一坐到天明。 没多久,他踱步到了刘府,那红底的刘府二字依旧是豪奢气派,只是少了那常年不止的丝竹声,让人感到不适应。郭仪见门开着,有下人再往外搬东西,门口的马车排出好远。郭仪直接进了门,见房指挥着下人,上去拍拍肩,道:“我是郭仪,想见见刘总兵。” 那门房转身见了郭仪的脸,自然记得,上次郭仪还给了他一掌。但是门房却是有礼得很,道:“我这边去通知我家大人,郭总兵到前厅来,暖和。” 他带着郭仪到了前厅中,管家出来接待郭仪,吩咐了下人去通知刘普,门房则是退回了前门。 刘府的前厅挂了好几副名家字画,其中竟然还有一幅冯天寿的贺寿图。郭仪虽然不懂,但是一看就知道这些都价值不菲。管家替郭仪端来热茶,郭仪抿了一口,砸吧嘴,说着客套话,心中却觉得这茶不如糖水好喝。前厅虽然没有关门,但是地龙的暖意升腾,郭仪将大氅解下,有侍女替他挂在前厅后边儿的偏屋中。 不一会儿,刘普脚步匆匆地赶来了,他在后院儿里收拾金银细软。而府上的名家书画古董文玩太多了,他只打算挑值钱的带走。 “郭总兵。”刘普行礼。他一身富家翁的打扮,他的辞呈已经递进了天京,想必朝廷的回复这两日就会到。 “刘总兵。”郭仪起身回礼。 刘普在郭仪身边坐了,道:“今后我就不是副总兵了,还请郭总兵不要折煞我了,若是愿意,可以称一声刘兄。” “刘兄。”郭仪对于这个白送他两万兵马的刘普实际上没什么恶意,食君禄分君忧,他刘普吃着御虎子的粮饷,为难郭仪也是无可奈何。 刘普听了这声刘雄,笑了,是那种真正了无牵挂的笑容,他道:“这些日子虽将文书送到府上了,但是总兵恐怕没来得及看吧。有什么事儿,说吧。” 郭仪前日夜里回了大同城,昨天算是扎扎实实地看了刘普送来的文书。大同城的布防,军力,人口如今他大多知道,只是有些上不了官方文书的事儿,他依旧是一头雾水。比如术虎木家中的残兵,他从来没听谁提起过。 “是关于术虎将军的,我去过他家中了。” 刘普听到术虎木的事儿,脸色黯淡,笑容僵硬,道:“你去见过二娘了?” “二娘?”郭仪问道,随即反应过来可能是哪个开门的女子。 “在那宅子里做大夫的,她喜欢术虎木,术虎木怕死,怕自己死,不敢答应她。”刘普解释道。 “她是汉人吗?”郭仪问道。 “她是汉人,往年术虎木救援边民时把她带回来了。她家人被金人杀完了。” “术虎将军也是金人。” “金人和金人不一样。”刘普顿了顿,道:“你别看术虎木宅子破旧,他可是实打实的金国贵族。” “那为何?”金国贵族生活优渥,郭仪不知道为何术虎木会跑到南边来帮汉国打自己人。 “他看不惯大贵族的作风,把那大贵族杀了,一路逃到大同来的。来的时候就只剩阿灼了,他妻子死在了路上。” 郭仪大概知道,阿灼应当就是术虎木的独子了,就是那开门的青年人。 “你救了他?”郭仪问道。 “我巡边遇上了。” “不怕是间谍?” “我会相人之术,您信么?”刘普笑着道,“听闻郭总兵也精通阴阳术数?” “那有什么阴阳术数,不过是猜罢了。”郭仪心道,若是真的知道阴阳,又怎么会将术虎木的性命送了出去。 “忽然想起来一件有趣的事儿。”刘普笑笑,道:“被术虎木杀死的大贵族,是寿海王同父同母的亲哥哥,金国的十一皇子。” 郭仪心中一惊,恐怕是这样的原因,才让刘普对术虎木放下戒备,甚至让他掌握兵马吧。只是术虎木死在寿海王的埋伏中,这算不算是天地轮回。 “我听说术虎将军府上,有些残兵?”郭仪问道。 刘普点头,道:“是,黑狼军中有些在战场上受伤又无处可去的军士,大多都被术虎木安置下来。”刘普顿了顿,道:“那许多人,开支不小,我也会接济他们,但是术虎木那混蛋不收。” “大同城没有荣军所吗?”荣军所是高祖皇帝设立的机构,是对在战场上受伤的士兵的安置之处,西安城中都设有两个。 “边关九镇就燕主城设有一个,更别说更下面的城池。北境连年征战,哪里有余财来搞这些事儿。” “朝廷的钱呢?” 刘普有些尴尬,道:“朝廷的钱都往西边儿去了,就算会往北边儿来,也被我这样的人给瓜分了。” “你也算坦诚。”郭仪感到好笑,道:“若是北燕行省自己建立荣军所呢?” “办不起来的,别想那么多。”刘普拍拍郭仪的肩膀,道:“北境只是一道墙,不要想着把他变成一把剑。树墙比挥剑容易多了。”刘普淡淡地说道,像是在开导郭仪,又像是在解放自己。 管家从门边摸过来,看着两人,道:“老爷,郭总兵,当用饭了。” 刘普起身,看向郭仪,笑道:“陪我喝酒?我再过两日可就走了。” 郭仪本想答应,但是想想府上那堆积成山的文书,道:“这次就算了,下次我回京叙职,一定去看望刘兄。”说着,郭仪起身行礼,刘普起身还礼。 管家从侍女手中接过郭仪的大氅,送郭仪出门来,他把大氅递给郭仪道:“郭总兵,我家老爷还给总兵留了一份大礼,过几日送到府上。” “替我谢过你家老爷。”郭仪从管家手中接过大氅,披在肩上,道谢。 管家笑着,退回门内,郭仪则是把手揣进袖子里,踏着夜色往总兵府去了。 第一卷 风起天京 五十二章 赢得身前身后名(3) 郭仪回到总兵府,自有下人迎出来。他们大多是郭仪到大同后从附近的边村中找来的,为了口饱饭,拖家带女往城中挤。多是手脚麻利,办事妥当的。这些下人能遇见郭仪这么一个没有架子的老爷自然也是满意得很,一天天老爷长老爷短地叫着。郭仪京中的小院中没有下人,天天被这样叫来叫去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老爷。”走在最前面的是管家裴满,他手中提着灯笼,第一个看见了郭仪,走上来替郭仪照路。这裴满不是郭仪在大同城找的新人,是跟着郭仪来大同的,郭仪说是家中老人,自是没人怀疑。 “今后给我留盏灯就行,我能看见路,不必大动干戈地出来迎我。”郭仪一边往府中走,一边道。 “听见了吗?”裴满又端着架子,问了一遍。下人们纷纷应是。 郭仪回府,直接去了饭厅,他折腾这一下午,到现在可是还没有吃饭。 “给我弄些吃的来,要管饱的。”下人们都散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只有裴满还跟着。 听见郭毅说话,裴满转身去准备,郭仪又叫住他,道:“许将军到哪里去了。” 裴满道:“许将军晚上睡不着,白天可是能睡,刚刚我差人去看过了,还赖在床上。” 郭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说:“去做你的。”裴满转身下去了。 郭仪从桌边拿起一叠文书,这是关于大同城的税负的报表,他早间吃饭时再看,忘了拿走,此刻就着灯火,又看了起来。 “大人。” 郭仪没看两句,却听见许安的声音,抬头看许安从门外进来了,还向他行礼。 “做吧,可曾吃过东西,我让裴满再准备些。”郭仪问道。 “不必了,一会儿我让裴管家送到我房中去,我是想问……”许安没有说完。 “术虎将军的事儿?”郭仪问道。 “是。”许安答得干脆。 “我去看过了,他的儿子是个可造之材,可是术虎木还有个没过门的老婆和数十残兵。” “都有儿子了,老婆未过门?”许安一脸疑惑。 郭仪又细细地把刘普说的同许安说了,许安大致听明白了,心下却在想如何安置这数十老兵。 裴满和一个厨娘端着吃的进来了,东西简单,四个窝头,一叠酱牛肉,一叠肘子,一叠干鸡。 厨娘放下东西就走了,裴满向许安行礼,然后向郭仪问道:“要酒吗老爷。” 郭仪拿起一个窝头,夹了一块牛肉,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一会儿我还要看东西,就不喝酒了。你准备些吃食到许将军屋里去。”裴满行礼表示明白了,转身下去了。 “你在想怎么安置那数十个老兵?”郭仪嘴里嚼着东西,说话模糊得很。 “是。”许安自然是知道荣军所这东西的,下意识地问道:“修个荣军所不行吗?” 郭仪摇摇头,道:“不行,这里是前线,残兵老兵何止数十,一个荣军所解决不了问题。大同城养不起荣军所。” “那还能怎么办?”许安有些失落,他到了北境,真正自己做事了,太多事和他所想的不一样了。 “你知道我在京中有一个慈幼局吧。” “知道,从前在秦王府,好多人说你是傻子。” 郭仪并不排斥傻子这么一个说法,道:“一个荣军所解决不了问题,但是我们还是必须做,钱粮的问题我们得自己想办法。先问御虎子要吧。” 许安不开口,郭仪的办法已经是现在唯一的办法了。 “今天去军营了吗?” “没呢,去见了刘普。” 郭仪对于从天而降的两万兵马当这没怎么在意,今天还没有去见过。 “把术虎木的后事料理完,再去不迟。我怕他后悔。”郭仪着实没什么开玩笑的天赋,他这个玩笑,反倒冷了场,许安没有接着他的话头说下去。 “我先下去了,明日我们一起将棺椁送回他家?”许安起身,本来要走,又想起来过来的目的。 “他家太破,就在总兵府做吧。” 许安点点头,表示明白了,下去了。 郭仪又把那税收的文书拿起来,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着。 不久他吃完了,吩咐了一声,有人来替他收拾餐具,裴满进来,问道:“老爷要泡个澡吗,怪冷的。” “你去准备吧,我想走两步。” 裴满眼见左右无人,上前将一张纸条递给郭仪,口中却是朗声道:“这就去准备。” 郭仪将纸条揣进怀中,迈出了饭厅的门,往前厅去了。这总兵府的前厅比起刘普家的更加宽阔,只是因为缺乏打理,加之没有木炭来烧地龙,多少显得冷清。术虎木的棺椁就停在这里,府上的下人简单地打了个灵堂。 郭仪先是上了三炷香,两对蜡烛还燃着,应当是不久前还有人来换过。郭仪背靠着那厚重的黑色关阔,缓缓滑落在地上,歪着头,看向屋顶。半晌,他从怀中掏出来那张纸条,上面是京中的消息,那人安排了,让他稍安勿躁,等待许德的动作。这纸条的发出时间还是六日前,也不知这就京中六日来又发生了些什么事儿。 “我去看过你儿子了,今后我把他当我儿子养。” 郭仪不说话,又歪着脑袋看天花板,忽然笑出声来,道:“没想到你那个样子,还会有人想嫁给你,可惜你也没给人一个名分。”他用手指敲敲棺椁,发出嘟嘟的闷响。 “那几十个残兵我帮你养着,你安心走吧。早点投胎,来我手下当个将军。”郭仪没头没尾地说着,说给术虎木,也说给自己听。 “老爷,你在里边儿吗?”灵堂外边儿,传来裴满的声音。 “我在。” “洗澡水准备好了。” “我这就去。”郭仪说着,起身,拍了拍衣尾上的灰,对着棺椁低声道:“我替你把寿海王的头砍下来,让他陪你一道走。” 说罢,郭仪出了灵堂,跟着裴满往住处去了。 第一卷 风起天京 五十三章 赢得身前身后名(4) 郭仪的住处在这偌大的总兵府中算是不起眼,就在竖放后边找了间向阳的屋子,便放下行李决定住下。这小屋虽然也算是修得不差,但是同总兵的身份比起来,总归有些不体面,就是许安也是几次想让郭仪搬到后院的大屋中去,郭仪倔强,不肯。 北地天寒,大多数人喜欢泡热水澡,郭仪不适应干冷的气候,也靠泡热水澡来摆脱冻疮的侵扰,而他那小小的寝室背后,竟然就有一间浴室。 这浴室不大,是真正的浴室,这里面除了一个浴池真就再无其他东西。北人虽爱好泡澡,但是大多都是在木桶中泡,而像马大海这样专门修一个浴池的,实乃少数,更何况这浴池的四壁和底部都贴满了来自青云州省的长热砖,浴池中的水,能够支撑两个时辰还是温热。 郭仪起初是排斥着这一个浴池的,认为这浴池浪费水和炭,太过铺张,不过自打他被裴满拖着泡过一次后,再没有说出拒绝的话,府上的下人难得见总兵大人任性一次,自是心照不宣选择了保持沉默。 郭仪缓缓地坐进浴池中,水温还有些高,他的皮肤不过一会儿,就变成了红色,他闭着眼,把毛巾盖在额头上,享受着短暂的放松。 “老爷?”门外有声音传进来,郭仪听出来,是裴满,他刚刚将郭仪带到,就带着下人去准备明日要用的东西了,此刻却是去而复返。 “进来说话。”郭仪的声音传出门外。 木门打开来,裴满进了屋,再将木门轻轻地合上。 “京中来的消息,老爷可看过了。”裴满直接切进主题。 “郭仪点点头,道:”看是看过了,不过秦王的动作会是如何,你怎么能知道?” “我当然不能知道,但是会有人知道的。”裴满恭敬地站在浴池边,道:“老爷还是早做决议吧。” 裴满说得坦然,但是郭仪却是没有干脆地回答他,眯着眼睛不说话,头上冒出一丝丝热气,也不知是汗还是浴池中的水汽。 裴满见了郭仪的态度,却并没有丝毫不悦,只是道:“那老爷再考虑考虑,我这就退下了。”说完,裴满轻轻推门而去,木门开合,没有一丝声响。 郭仪耳力过人,听见屋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睁开眼,看着面前的朦胧的水雾,心中打着盘算,却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许安的住处离郭仪不远,在书房的前边儿,离着下人们的小院子倒是不远,刚刚厨娘送了些吃的来,放在桌上,还热着,浓郁的香气四溢。彩色同郭仪倒是差不多,只是还多了个汤,毕竟他还在养伤。 可是许安却没有动筷子,而是坐在书案前边,手中拿着一封信,信是今天下午才送到的,是京中来的指示,许安打开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许德写的。许德让他好好养伤,不要再做冒险的事儿,让他稍安勿躁,等待京中的指示,信的末尾还让他继续守着郭仪,一旦有异动即刻联系许德。 许安心中腹诽:若是郭仪当真跳到了御虎子身边,许德身在天京,信件一来一往也是十天了,十天,足够率军直入,打到金国的大都去了。许安其实最期待的是京中的消息,他想要知道京中对郭仪遇袭这样一件事儿的态度,但是许德在信中,却是没有提起,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 许安想起临行前许德嘱咐他的,同这信上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当时自己身边还有五百安西军精锐,对于郭仪,也觉得不过尔尔罢了。 总兵府虽然装了地龙,但是没有烧,所以许安看完信,直接把信扔进了屋内的火盆中,纸张在火焰中渐渐变成黑色,碎屑上的字迹慢慢从烟雾中消失在人间。 许安坐在饭桌前,拿起吃食就是一顿大嚼,起初来时他还觉得此处的吃食不够精美,如今有伤在身,却也是吃得满足,三口肉,喝一口汤。 许安吃着酱牛肉,腮帮子鼓着,像是蛤蟆,本来算是清秀的脸上来了北边变得黝黑干燥,此时泪水从上面划过,那干燥的皮肤就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土地一般,舒展开来。 他莫名想起自己在天京城时的生活。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许安脸上的泪水还挂着,却是在笑,他脑中闪过这一句词,那回忆里的天京,就像术虎木一样,同他永别了。 风花雪月南下,铁马冰河北来。 第一卷 风起天京 五十四章 赢得身前身后名(5) 天色将鸣,大同城中已经远远近近有了鸡鸣,昨夜薄雪,此刻刚刚结成一层壳,像是给万物上了一层清漆。一队穿白的队伍踏着地上薄薄的雪走着,没有一个人出声,只是那一条长长的白在夜色中太过扎眼。 路边卖早点的小贩热情招呼,那一队人却是没有人回应他,小贩嘀嘀咕咕,继续和面。 总兵府的门房是那剩下的数十安西军中挑出来的,叫做薛柱,为人机警,反应又快,郭仪对他还算放心。此刻天色还黑着,就是向来习惯早起的郭仪,也还未起身。而守夜,最危险的不是深夜中,而是黎明前,这是人最疲乏困倦的时候。薛柱裹着一层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毛皮在门房的小屋中坐着,火盆中的炭火几乎已经要熄灭了,薛柱也是昏昏欲睡,丝毫没有留意到外边儿的声音。 “咚咚咚”敲门声入梦来,薛柱如同被雷劈一般,睁开眼,站直了身子,他仔细听,门外却没有一点声音。 他看着朦胧的黑色天空,以为自己听错了,那敲门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他将剑握在手中,出了小屋,不开门,问道:“门外是谁。”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充满了警惕。 “我是术虎木之子术虎灼,是来接我父亲的。”门外的声音有些颤抖,也不知是否是因为从彻骨的寒冷中走来。 若是郭仪在,听声音,自然就能知道门外的的确是术虎木的儿子。但是薛柱虽然知道术虎木,却不知道术虎木有一个独子,更不知道今日他会上门来,只能先向府中通报一声,于是道:“术虎公子,我不知道有这件事儿,待我禀报总兵,再来给你开门,你看成么?” “我等着,你去吧。”门外的声音没有因为门房的说法而带上火气,他也知道门房的为难。 薛柱听了这话,转身向府中跑去,为了保证安全,他还先把门房后边的屋舍中的安西军军士一个个叫醒了,让他们带上武器守好大门,这才往内院跑了。一路上好些早起的下人在屋檐下遇见了薛柱,往日嬉皮笑脸的他今日里却是没有和他们打招呼。 薛柱一路跑到郭仪的住处,不敲门,直接大着嗓子,几乎是用吼的,道:“总兵,府上来客了,说是术虎将军的而儿子,叫做术虎灼。” 他这一嗓子别说是郭仪,就是住的远些的许安也被惊醒来,郭仪从梦中醒来,头脑不深清晰,反应了一瞬,当即掀开被子穿衣裳,他一边穿一边问道:“此刻是几更了。” 薛柱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他也不知道,着呢开口道:“时间尚早,往日总兵应当还要再睡半个时辰。” 郭仪心中后悔不已,自己昨日回府竟然忘了同裴满说这一回事,他当即回复道:“你赶快去开门,把人带到前厅里安置,今日把地龙烧起来。” 薛柱听了这话,大致理清楚了顺序,又转身往外跑去,往日这个时候郭仪还未起身,他此刻连洗脸的水都没有,只能匆匆地穿上衣裳,先去屋后小厨房中借着冷水洗了把脸,原本还有些凌乱的思绪顿时清晰了,他飞身往前厅跑,路过书房时,却见许安也匆匆跑来,头发凌乱,衣裳的袖口还压着。 “衣领,衣领。”郭仪一边跑,一边提醒他。 许安跟在郭仪身后跑着,双手却是绕在脖子上收拾衣领。 薛柱又是一路飞奔到门边,却见安西军的军士们大多一个个的如临大敌,凝声屏气,手中握着刀枪,摆好了进攻的姿势。薛柱上气不接下气,上前道:“都把……兵器放下,是……是术虎将军的儿子。” 军人大多崇拜英雄,尤其是自己见过的英雄,术虎木那挥舞双刀犹如古之恶来的身影轻而易举地在这些安西军士兵的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此刻听闻门外的就是术虎木的儿子,都是收了刀上来帮忙,想见见门外的那张脸,是不是也带着黑色的面甲,煞气逼人。 门开了,士兵们多少有些失望。门外最前边站着的,是一个青年人,面容清秀,身材干瘦,身上穿着孝衣,全无一丁点儿杀气。 薛柱最先反应过来,道:“术虎公子,总兵已经起来了,您先去前厅吧。” 术虎木猜测前厅应当就停着父亲的棺椁,于是拱手谢道:“有劳小哥了,只是这些叔伯……” 薛柱看过去,术虎灼身后的队伍少说有三五十人,有些他还认识,是这大同城中的小贩,只是多有些残疾。而跟在术虎灼身后的竟然还是一个女子,眼眶红着,想必是哭了许久。 “这……”薛柱有些为难,这三五十号人,他可不敢放进府上来,尽管曾经见过,谁能保证他们不是潜伏在大同城中的金国刺客。 “术虎公子都带进来吧,前厅中给大家准备了热粥暖暖身子。”薛柱转身看去,原来是裴满来了,顿时心中松了一口气。只是向来严肃的裴管家此刻头发还冒着,多少有些滑稽。 “您是。”术虎灼向他行礼。 裴满自然地还礼,脸上笑容自然,道:“我是府上的管家裴满,术虎公子唤我老裴就可以了。” “裴叔。”术虎灼又拱手行了一个晚辈礼,这才带着队伍进了门来,跟着裴满往前厅去了。 见白色的队伍远了,原本默不作声的士兵们则开始小声嘀咕了。 “术虎将军的儿子就这么个暖几把怂样。”说话的是石泰,他身材魁梧,气力过人,自然是见不得术虎灼那风吹就要倒似的小身板儿。 “看样子就知道人术虎公子是个读书人,将来指定是要做大官的,你个死大个儿知道什么?”一个身材瘦小的士兵当即反驳了石泰的话。他叫石勇,是石泰的族兄。 “都别嚷嚷。”薛柱将门关上,道:“术虎将军救过总兵,也算是咱们的恩人,他的儿子咱们就应该护着,少去议论。”别看薛柱只是个门房,但是他说话办事机灵,在这五百安西军中算是有说话权的。 那十来个安西军士兵听了这话,大多一盘算,是这么个理,于是又揉揉眼回被窝里去睡回笼觉。薛柱也进了门房的小屋,又往火盆里添了些木柴,把毛皮裹在肩上,眯着眼养神。 第一卷 风起天京 五十五章 赢得身前身后名 从总兵府的大门道前厅比起从书房周围过来可是远了不少,尽管郭仪带着许安一路跑过来的,但是他们到前厅时,术虎灼的队伍已经跪在了灵堂中。 总兵府的前厅自然不小,只是跪下这几十人后明显变得拥挤起来了。郭仪松了口气,毕竟会来祭奠术虎木的人估计就这些人了。 郭仪还喘着气,见那跪在灵前以此上前行礼的队伍,慢慢平静下来。屋中地龙已经烧起来,暖烘烘的,没人注意到门边的人。 “老爷。”裴满从队伍前面出来,到郭仪身边来说话,他的头发已经收拾整齐了。 “为何会有这么多人。”郭仪只知道是术虎灼来了,却不知道带着这么多人。 “我问过术虎少爷了,这些都是黑狼军中受伤退伍的,大多在术虎木的帮助下谋了份家业,听闻术虎木战死,多跟着来送最后一程。” 郭仪点点头,他是均无出身,自然知道军队中的袍泽之情是多么贵重。 他带着许安慢慢来到队伍最前边,跪在棺椁前的是术虎灼和二娘,术虎灼见了郭仪,起身向郭仪行礼问好,脸上尽管还有笑容但是多少有些牵强,而二娘则是干脆不理会郭仪,脸色白着,眼眶红着。 郭仪见术虎灼头上的孝衣,忽然发觉自己这些日子竟然没有吩咐府上准备一些,自己应当也是要穿戴的。正当他准备去找一件时,裴满却是拿着孝衣疾步走了上来,给郭仪和许安一人披上一件。 白色的队伍原本不怎么理会郭仪,他们狭隘的心思中,术虎木的战死,同郭仪脱不了干系,但是见他也穿上孝衣,多少有些奇怪,都侧目盯着郭仪。 郭仪和许安二人也上去给术虎木上香,尽管他俩已经不知道上过多少次了。 上完香,二人又退到灵堂门边来,害怕自己若是跪在队伍中,不仅显得奇怪,恐怕还会被这些执拗的老兵打出来。 术虎灼找着机会,出了队伍,悄悄地摸到郭仪身边,行礼道:“郭总兵,我想即日启灵,将我父亲的棺椁安葬,谢谢郭总兵这些日子的照顾。”他所说的照顾自然不是对自己的,而是对术虎木的。 郭仪听了,道:“术虎将军的墓地我已经选好了,就等你们上门来祭拜后就可以安葬了,就在城外的安关山。” 这下倒是术虎木愣了一愣,道:“安关山向来是总督大员的安葬之所,我父亲……” 看着术虎灼的表情,郭仪笑了,道:“这你不必担心,就当把我的位置给他了,我不会死在大同城的,毕竟我的命,是他捡回来的。”郭仪说着拍了拍术虎灼的肩膀,道:“这里你先负责吧,我会吩咐厨房准备好吃食,一切完毕了,你来书房找我。” 术虎灼呆了一下,看见郭仪那发青的眼袋,道:“好,一切完毕,我就去。” 郭仪转身欲走,却看见身后的许安望着术虎灼的脸一动不动,又转过身来,用手拍着许安的肩膀,道:“这是我手下的参将,也是你父亲救下来的,他也会呆在这里,有什么不明白的,你问他就好。” 听了这样的安排,术虎灼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许安却是不太适应,僵硬地笑着脸道:“我是许安。” 郭仪见了,转身往外走,一出门,那寒风就打到脸上来了,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喷嚏,环顾四周,却是没人注意到他的失礼。郭仪刚刚走出没几步,却被身后的声音喊住,转身看去,竟然是刘普府上的管家。他跟在一个家丁后边儿,显然是没找对地方。 “郭总兵。”管家行礼。 “你是……”郭仪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此人的性命。 “我叫刘杰,总兵叫我老刘就可以了。”管家说着,将一个书袋双手捧起递给郭仪,郭仪收下,隔着布,只能摸出来里面不是书,倒像是一叠厚厚的纸。 “刘管家,这是?”郭仪没有叫老刘,他觉得那样显得他有些轻薄了。 “这是我家老爷送总兵的大礼,还有些私人信件,总兵回屋自己看吧。” 郭仪点点头,道:“为何你家老爷今日未至?” “总兵还不知道吧,我家老爷今天启程回乡,此刻可能已经出城了。” “啊?”郭仪有些错愕,他昨日虽然看见刘普府上在做收拾,但是何至于逃似的跑回去。 刘管家明显猜到了郭仪可能的反应,道:”我家老爷说将来总兵回京时,一定上门赔罪。”说着,刘管家拱拱手,道:“我先去灵堂代老爷祭拜术虎将军,这就告辞了。” 郭仪点点头,示意那家丁带着刘管家往前厅去了。 他掂了掂手中的书袋,沉甸甸的,他不急着打开,转身往书房去了。 到了书房,郭仪发现已经有侍女替他点了火炉,屋内温度倒不算冷,他在书案前坐定了,打开书袋,只见里面还有一个牛皮的小口袋以及一些纸片。 他先打开了那个牛皮袋,里面竟然是几张地契和房契,郭仪到大同城几个月了,好歹也算摸明白了大同城的布局,这房契分明就是那刘府,再看那地契,也是城中的好位置。 郭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翻了翻那些纸片,最上面是一封新写的信,郭仪将信展开来,上面写着:郭总兵,见字如面,今日一别,再相见时,恐怕就在京中了,我刚刚对你说的话,好像有些不妥,特此留信。 术虎木是我亲信的将领,但是他的后事我不能参与了,大同城驻军中,他这样的还有十个,更何况他还是一个金人,只希望你能好好操办他的后事。 我老刘也是军伍出身,自然明白残兵老兵的处境艰难,我想了想,荣军所还是得办。郭总兵设置过慈幼局,所以这件事我很放心。我知道郭总兵不宽裕,而大同城的财税每年也紧张,故,将大同城的宅子土地都赠与郭总兵用来置办荣军所,这样也算是我对术虎木的宽慰吧。 另外,我说错了话,郭总兵,您的成就,绝不会就在一个小小的大同城中,我希望你将来飞黄腾达时,能够拉我一把,我得罪御虎子算是透彻了。 大致就到这里,祝武运昌隆。 愚兄刘普。 第一卷 风起天京 五十六章 赢得身前身后名(7) 郭仪将这封简短的信放下,回味其中的意思,他几次拿起地契屋契查看,确认无误后,还是觉得刘普的转变有些古怪,他笑了笑,将信放下,翻看那堆纸片。 这些纸片,多事马大海和御虎子同刘普的来往书信,内容简单,就是要刘普把郭仪挤出大同城。 事实上,刘普照做了,只是在他把郭仪挤出大同城之前,金国的军队先动手了,还差点要了郭仪的命,刘普得罪不起御虎子,也不敢得罪许德,只能在大战结束第二天就将兵马印信托付给郭仪,自己则向京中递交了辞呈。 他下了一艘船,却上不了另一艘船,只能抱着第二艘船的船桨。郭仪看来,那些通信的信件纸片也算是刘普在表忠心吧。他不大在意这些,却在纸片的最下面找到一张明显有些年月的纸张。 纸张已经有点脆了,还有些发黄,一定塞在哪个角落里被晒了几年了。 这张纸上,写着一些人名,人名后边儿,却是写着他们的病疾,一个个名字拍下来,占满了整张纸。若是只看名字还不足以震撼,若是将这些名字的主人全部拉到练武场上,恐怕就已经是一只千人的队伍了。 郭仪大致明白过来,这是术虎木几年前交给刘普的,上面是残疾老兵的名录,恐怕目的也是设立荣军所了,但是很显然,没有成功,不然,何至于把人都养在自己的家中。 郭仪叹了口气,这些信件全部扔进火盆里,只留下那一张名录和几张契约,他想了想,又将这些东西都装进书袋,自己则是拿起刘普早些日子送来的文书翻看起来。 当日,这往日清净的总兵府总算是多了些人气,大多数都是来祭奠术虎木的。这些人大多看上去并不宽裕,头上的孝衣,却统统是新扯的白布做的,这也算他们最后的感恩了。 薛柱从一大早就开始忙活,到了午后还是没有歇下来,他最开始还一趟趟地往里去通知术虎灼,多跑了几趟,干脆把术虎灼带到门边来守着,省得跑着麻烦,许安跟了过来,还指挥着家丁,把总兵府的牌匾上也挂了白布,多少先得正式一些。 来往路人都是窃窃私语,以为又是总兵府上的姬妾患病死了,也不大在意,只当新总兵同那马阎王一样,都是中饱私囊的废物。 眼见着太阳落山了,灵堂中只剩下了几个人,除了总兵府上的人,只有术虎灼和二娘留了下来。术虎灼和裴满商量过了,后日一早便将术虎木的棺椁带到安关山上安葬,墓地已经有人修好了。 “阿灼,我们回吧。”二娘今天算是扎扎实实地跪了一天,此刻站立不稳,术虎灼上来搀住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总兵找我有事相商,我今日可能晚些回去,一会儿我把你送回去,就回来。” 二娘今日虽然没有再哭了,但是眼眶还是红着,听了术虎灼的话,点点头,道:“你就不用送了,我能自己回去。” 裴满在一旁听了,上前道:“府上给夫人准备了马车,随时可以出发的。” 术虎灼听了,却还是道:“还是我亲自送一趟吧,我有些不放心。” “我来送吧,你多跑一趟,麻烦。”说话的是许安,他今天同术虎灼相处一天,看了看他的处事,是在很难相信此人比自己还要小上十来岁。 术虎灼见许安野这样说话,自然不好坚持,只道:“那就麻烦许兄了。”说罢他又看向二娘道:“紬姐,那你就做马车回去吧,天色这么暗了。” 二娘自然地点点头,道:“你去找总兵吧,他找你有事。” 术虎灼闻言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在许安身边又行礼道:“麻烦许兄了。”说罢,这才跟着裴满往书房去了。 许安则是走到二娘身边,道:“夫人,请吧。” 二娘起身,看了许安一眼,她红肿的眼眶丝毫不能阻挡那双美丽的眼睛释放光芒,她看着许安道:“麻烦许将军了,还有,就别叫我夫人了,我叫李卿紬。” 许安呆了呆,用试探的语气问道:“李夫人?” 大概是许安呆呆的样子的确很滑稽,李卿紬今日第一次笑了,尽管只是抿着嘴弯了弯嘴角。“叫我阿紬吧,我同你,一般大。” “啊,是,这,阿紬,走吧。”许安红着脸说道。 李卿紬起身,却是一个趔趄,若不是许安上来扶,已经摔倒在地上。 “没事儿吧。”许安一脸关切地问道,丝毫没注意到自己手紧紧抓着李卿紬的袖子。 李卿紬脸色红了,她大概以为自己坐了这一会儿,应该能够行走了,却出了这样的乱子。 “没事儿了。”李卿紬缓缓站直了,却是盯着许安的手。 许安顺着她的眼光扫过去,却看见自己的手紧紧地拉着她的衣袖,赶紧松开来,道歉:“对不起,我我唐突了。” “若不是许将军我就摔了,当时我说对不起,我们这就走吧。”李卿紬主动替许安摆脱尴尬。 两人于是慢慢走出总兵府,马车已经在门边等着了。 许安将李卿紬扶进马车,自己则在马夫身边坐了,道:“出发吧。” 马夫听到号令,一拉缰绳,马车就缓缓地动了起来,在黑暗中渐渐地远了。 总兵府距离术虎木那巷子深处的破旧老屋并不太远,只是路不好走,加上有些下雪,马夫不敢把车驶得太快。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马车便稳稳地停在了那斑驳的门前,许安先一步下车,将小小马扎摆好,掀开车厢的帘子,把李卿紬扶了下来。 李卿紬拿出钥匙将门开了,屋内垫着基站并不明亮的烛火,还能听见屋里的说话声。 “夫人早些休息,我这便回去了。”许安拱手道别。 李卿紬努努嘴,道:“你还叫我夫人。” 许安有些不知所措,李卿紬却是将门带上,道:“那就不留许将军饮茶了。” 许安缓缓退上马车,马夫老杜是一个中年的汉子,马车行驶在黑夜里他也能感觉到许安的不对劲,笑着问道:“许将军看上那小娘子了。” “老杜,说什么呢。”许安脸色红了,黑暗中没人能看出来,道:“那是术虎将军遗孀。” 老杜自然不知道其中关节,识趣地闭了嘴,马车颠簸地行驶回了总兵府。 第一卷 风起天京 五十七章 赢得身前身后名(8) 术虎灼跟着裴满一路行来,到了书房外,裴满进去先和郭仪说一声,让他现在外面等等。他看看这书房外的绿植,也同这一路走来看见的其他地方一样,明显是缺少打理的模样。这些绿植要么耷拉着脑袋,要么,就茂盛得离谱。 “术虎公子,请吧。”裴满出了书房门,笑着把术虎灼请进去。 术虎灼点点头,走进了那小小的书房。一进来,他就发现这书房其实能放的东西并不多,两个大书柜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而书案两旁的地上还层层叠叠地摞着好些文书信件,郭仪坐在书案后边儿,手上还啃着一个窝头。 “郭总兵。”术虎灼上前行礼。 郭仪从文书堆里抽出来一张锦凳,递给术虎灼,术虎灼顺手接过,正对着郭仪坐了下来。郭仪腮帮子鼓起,含糊不清地问道:“可曾吃过了,我这还有些吃的。” “已经吃过了,是裴管家安排的。” 听了术虎灼的回答,郭仪挺满意,道:“有些事儿,想和你说,或者想要听听你的意见。” “总兵请讲。”尽管这术虎灼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人,但是说起话来丝毫不手忙脚乱,有些大将的风范。 郭仪心中暗暗点点头,明面上却还是面无表情,问道:“你家种养着数十老兵?” “确有其事,郭总兵。”术虎灼对于这个问题丝毫不避讳,因为确实没深刻可避讳的。 “是你父亲安排下的吗?” “是。” “这些人都一直住在你家吗?” “除非是没有劳动的能力了,多数都会身体情况变好后,我父亲拿一笔钱,出去自谋生路。” “今日府上的那些就是?” “是的。” 郭仪点点头,将手中的窝头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待吞下后,又问道:“你父亲去世了,你还能撑下去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来,术虎灼没能再很快地接上,而是沉默了片刻,随即抬起头,道:“我会试着撑住的,数十老兵,不能任由他们自生自灭,这不公平。” 郭仪听了这个回答,道:“我有一个想法。” “您说。” “你去过刘普的宅子吗?” “刘总兵的宅子我是知道的。”术虎灼回忆起那所巨大而雅致的宅院。 “我要用它修一个荣军所。” “荣军所?”术虎灼惊讶地看着郭仪,他当然知道什么是荣军所只是,这些年来,几乎所有的荣军所都因为战争的耗费而裁撤了,郭仪虽然有地修建,但是真的有钱运营吗?术虎灼想到这儿,道:“郭总兵,您知道一个荣军所的耗费吗?” 郭仪听了术虎灼的话,明白术虎灼是在替自己考虑,点点头道:“我在天京养着一个慈幼局,虽然不大,但是我觉得我能够试一试。” 术虎灼听了这话明白了,郭仪应当是胸有成竹的,于是他不再深问,而是话锋一转,道:“郭总兵此举,是为何?” 郭仪听了这个问题,也是没有急着回答,他试着寻找一个最合适的词汇。他从盘子中用手拿起一块牛肉,牛肉已经凉了,他咬了一口,道:“为了公平吧。” “公平?” “对,公平。” “刘总兵也是这个意思?”术虎灼猜测,若是刘普不拿出宅子来,郭仪是办不起来这个荣军所的。 “他送给你父亲的礼物。”郭仪将口中过的牛肉咽下去,道:“当然,不仅是那一所宅子,还有好些土地和商铺,维护荣军所的日常运转一定没问题的。” 术虎灼看着郭仪昏黄的烛火中的脸,问道:“您同我说这个,是为了什么?” “我希望把荣军所交给你来安排修建。” “我来?”术虎灼猜想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郭仪会把这么重要的事儿交给自己这样一个青年来做。 “你父亲是术虎木,你是术虎灼,这就够了。”郭仪不擦手,就顺手拿起那张泛黄的名录,递给书案对面的术虎灼,道:“看看?” 术虎灼丝毫不排斥郭仪手上的油腻,接过那张名录,只是一眼,他就认出,上面好些人都是他认识的,其中好些今日还来过这总兵府上。 见术虎灼呆呆地盯着那张名录,郭仪开口道:“正式的文件过两日我会交给你,对于刘府的改造和安排你也可以直接开始了,钱粮先用去年的税负来顶,待到裴满将那些土地和商铺运营起来了自然能补上。” 术虎灼没有说话,而是将那张泛黄的名录折成一方小小的纸皮,塞进了自己的腰间,随即起身,跪下行礼,算是接受了这份安排。 郭仪满意地点点头,道:“这是公事,我还有私事同你说,你先起来。” “是。”术虎灼说完,起身坐到锦凳上。 “你父亲救了我的命,也救了许安。”郭仪开门见山。 “这……”术虎灼听郭仪这么一说,有些弄不明白了。 “我应该把欠你父亲的全部还给你,但是我想你不会接受金银财货。”郭仪看着青年人那坚毅的脸庞。 “郭总兵,我父亲既然是黑狼军的统领,那就应当知道这一天的。你大可不必……” 术虎灼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郭仪抬手打断了,道:“你父亲是你父亲,我是我。你今后就住在总兵府,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你,但是功名利禄,你想要的一切都要你自己打拼。” “我明白了。”术虎灼听了这话,也不再推脱,他知道,对于一个侨居南方的金人,这样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 “你父亲教过你骑射吗?” “教过。” “如何。” “黑狼军中难逢敌手。”术虎灼这一出口未免显得有些狂妄,与他那年轻的面庞多少有些不相称。 郭仪却是满意地点点头,他相信的不是术虎灼,而是术虎木,术虎木的确算得上勇冠三军,想来他的独子也不会差。 “杀死你父亲的是寿海王完颜克。”郭仪说了这样一句,说完他看着那一直冷静的青年人双眼中燃起了熊熊的火焰,既是滔天的恨,又是无尽的怒。 第一卷 风起天京 五十八章 赢得身前身后名(9) “我想杀死他。”术虎灼的话语掷地有声,就是门外的裴满,也听见了这金铁般的五个字。他的嘴角也露出一丝笑容。 “我会让你杀死他,这是我对你父亲的承诺,也算是对你的。”郭仪从腰间摘了一块腰牌,顺手扔给术虎灼,道:“这是总兵府的腰牌,你拿着它。“ 术虎灼伸手接住那块腰牌,看了看上面的字迹和纹路,将它揣进了怀里。 “你先忙荣军所,一切步入正轨了,我会把黑狼军还给你。” 术虎灼点点头,问道:“郭总兵,您可去接手驻军了?” “还没有,我打算等你父亲葬礼结束再去。” “你去黑狼军了请带上我,我去的话,你不会那么为难。” 郭仪笑了,道:“你很厉害,我希望能看到你砍下完颜克脑袋的那一天。” “我今后还是叫您总兵吗?”术虎灼忽然出声,若是过意这样帮助他他还叫郭仪总兵,就显得有点生分了。 “这个,你叫我老师吧。”郭仪笑笑,道:“你是我的第一个学生。” “是,老师。”术虎灼拜倒在地,磕头三次,算是把拜师的礼节完成了。 两人又多聊了几句,等到裴满催促时,术虎灼才起身告退,裴满带着他下去休息了。 术虎灼刚走,许安进来了,他早先来了一次,听说术虎灼在屋里,没好进去。 “怎么样。”许安问道。 “是个好苗子,应该身手也不弱。”郭仪答道。 “商量的事儿都告诉他了?” “都说了,他也答应了,我还收了个学生。”郭仪说着,笑了起来,他还是很满意这个学生的。 “我有个事儿,不知道该怎么问。” “什么意思。”郭仪对他的话感到好奇,不知道该怎么问是指不知道问谁还是指不知道问谁? “术虎灼会主持荣军所的工作吗?” “当然,他答应了。” “那他小小年纪,能够镇住场子吗?” “当然可以,这也算是锻炼,若是连工匠都镇不住,更别说以后领军打仗了。你这问题有点偏啊?”郭仪看着许安的脸,问道:“你到底要问什么,直接说。” “就是那个,那个二娘。”许安的脸色红了。 “二娘?”郭仪稍微反应了一下,继续道:“你是说术虎木那未过门的小媳妇。” “是。” “你在打她的主意?”郭仪周了终于眉头,毕竟术虎木的棺椁此刻还停在灵堂中。 “不是的,只是往后术虎灼住进总兵府,她,怎么安排。” 郭仪一拍脑袋,这事儿他的确没有考虑到,眼见术虎灼已经走了,只能道:“这是我疏忽了。明日我会问问术虎灼的意思。” 许安点点头,道:“那没什么事儿我就先回去休息了,昨天就没睡好。” 郭仪知道今天一早许安就起身了,早些休息也无可厚非,于是点头道:“你下去吧,今后你多帮帮他。”这个他自然是指术虎灼。 许安点头,明显是明白郭仪所说的他是指谁。他转身出门,朝着住处走了。裴满不一会儿回了书房,吩咐下人把郭仪的餐盘收拾了,郭仪多看了看文书,也除了书房,往住处去了。 离大同不远的燕主城今天夜里也降雪了,雪虽不大,但是依然寒冷。而镇北将军府上,灯火通明,一股浓浓的暖意翻过高高的院墙,融化着路过的人们。 御虎子坐在花厅中,面前是精细的酒菜,今日那花魁不在身边,只有几个小侍女跟着。 他手中拿着一封信件,这是从京中发来的,上面记录着京中最近的大事,御虎子看到最近京中发生的种种,几次按奈不住怒气,用拳头狠狠地砸在那摆酒菜的案几上,碗碟跳动,像是有生命一般。跟在身边伺候的侍女一个个敛声屏气,都不敢抬头看御虎子的脸。 御虎子不关心身边的侍女,他只觉得心中怒气冲天。这个皇帝,果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早知道就不应听了那人的鬼话,搞什么针对许德的计划。 有一人从外边进来,她披了一件银白色的披风,上面的细雪一进屋就化了,变成一个个小小的黑点。她看了看跪在地上发抖的侍女,又瞥了一眼一脸怒火的御虎子,轻轻地挥挥手,让屋中侍女都出去,她自己却是走到御虎子面前行礼,道:“家主何至于发这样大的火。” 御虎子听脚步就知道是青枝,发着牢骚,道:“那京中的一群什么玩意儿啊,跳梁小丑?我还把柳白河送到皇帝身边去,也不知道是喝了什么迷魂汤。” 青枝见御虎子那追悔莫及的样子,笑眯眯地说:“家主不必如此,既然将柳白河送进宫去,就该相信那人,皇帝虽愚钝,毕竟是皇帝。许德虽然下手毒辣,但是毕竟只是个异姓王。” 御虎子点点头,指了指不远处的黄木方凳,道:“你说的在理,我也能想明白,就是觉得憋屈,气不过。” 青枝在那张方凳上坐了,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抱在怀里。她跟在御虎子身边十来年了,自然知道御虎子的性格,此刻转移话题,说道:“家主与其对京中还未发生的变局未雨绸缪,不如想想这北境最近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听了青枝的话,御虎子回过神来,他现在最棘手的问题不是天京城中的官海浮沉,而是完颜克带着的那只数万人的金国军队的事儿。这只数万人的队伍究竟是怎么逃脱防线,摸到大同城西边儿去的,他现在都没想明白。他不清楚,为何自己高官厚禄上出去不少,还会有人想要背叛自己,亲近金国。而且一出手,就想要彻底剪断自己和许德的关系。 这些日子,御虎子没日没夜地想,究竟是哪里出问题了。 首先,燕主城往东是不可能的,如果金军从东边进了防线,一定会被自己的哨骑发现,所以,金兵的狗洞一定在燕主城往西的几座重镇辖区内。 燕主城是自己坐着,紧邻的风口城则是青枝一直替自己看着,再往西的玄府关是姜南凤守着,他的儿子姜霍还代替自己领兵救援郭仪,也不大可能,大同城中刘普虽然暂行总兵之事,但是毕竟人在大同,不可能分不清轻重利害。所以,在御虎子看来,出问题的一定是榆林府总兵,陈棣。 “我觉得,是陈棣。”御虎子眼神坚定,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是他。”青枝眯了眯眼,道:“是姜南凤。” 屋外冷冽的风从门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御虎子一双虎目先是睁圆了,随即又很快平复下来。 第一卷 风起天京 五十九章 总兵府的变动 术虎木的葬礼安静地结束了。他的坟包停在安关山上,在周围那些封疆大吏的封土中显得太矮小了。 他的棺木落进土中,有关于他的记忆似乎也就消失在了大同城里。街头巷尾,没人去讨论这样的一个统领的死亡,所有人都各自谋生,安静地生活。 术虎木下葬后两日,这是郭仪定好了的去接手驻军的时间。虽然他早就是大同城总兵,并且文书印信无一不有,但是这接手的过程一定不容易。 郭仪没有晚起的习惯,天还没有亮透,只是听见外边儿下人们的动作渐渐多了起来,郭仪也就起身了。他穿好衣服,推开门,替他端来梳洗的热水的不是侍女而是术虎灼。术虎灼住在后院里,那里有几所小阁楼,郭仪吩咐裴满收拾了一所拿出来给术虎灼居住。那小阁楼距离这书房可不近,但是术虎灼却是一连几天早起,替郭仪端了热水。 郭仪头两日倒还没说,今日见术虎灼又来了,笑道:“我总兵府虽不豪奢,但是几个下人还是有的,你来这儿不是为了阿谀奉承,你是要学习,要做事儿的。” “学生明白。”术虎灼将水盆放在木架上,道:“拜师的理解繁多,我没有行使,只能这样,聊表心意。” “你的心思是好的,但是今后不必再这样了,将来我死了,没法和你父亲交代。”郭仪拿起热水中的毛巾,敷在脸上,感受着毛巾上的热气缓缓地深入皮肤。 “老师今日要去演武场吗?” “是,我昨天已经将文书传遍各个将军府上,今天我要去会会他们。” “他们都是刺头,而且,和我父亲不太对付。” “这我知道。”郭仪将毛巾扔进热水中,双手泡在里面,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术虎灼又问道:“我能同去吗?” 大同城驻军大约两万五千人,其中,大同城一直保存的四方军大约有两万人,是驻军的主力,而这两万人由是个参将统领。而黑狼军是术虎木到大同城后,为了改善大同城骑兵力量而新设立的一支队伍,这支队伍算是副总兵刘普的私人武装,向来和四方军关系不和。郭仪今日打算见过四方军,改日再单独去接手黑狼军,所以他并没有打算把术虎灼带在身边。 “你想去吗?” “当然。”术虎灼的眼睛里是热诚的光芒,他一直在家中照顾老兵,但是他也有开疆拓土,驰骋沙场的热血男儿情怀。 “那便一道去吧。” 郭仪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裴满的声音,说是造反准备下了,让郭仪过去。郭仪这就带着术虎灼二人往饭厅去了。 如今大汉的百姓普通百姓大多一天吃两顿饭,往往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但是这总兵府上多的是习武之人,损耗大,需要吃东西来垫补。还有些大户人家,一日数顿饭,完全是为了炫耀自家的财力,那就算是愚蠢了。 在饭厅外,郭仪和术虎灼二人还遇到了李卿紬,只不过她却是早起照顾那群老弱残兵的。术虎木葬礼结束,郭仪就把这四十来个老弱残兵连着二娘接到了总兵府,这总兵府本就宽阔,入籍你好些地方都空置着,用许安的话,倒还不如住些人添点活力。 饭后,郭仪的小队伍在门外集结起来。郭仪骑着夜狮子,而术虎灼跟在他身后,骑的却是黑狼,原来许安终是觉得受之有愧,将这匹马还给了术虎灼,而他自己却是买了一匹枣红色的金国大马,和术虎灼并排而行。而他们仨身后跟着的只有寥寥十人左右的护卫。 大同城中的百姓见了这样的情况多少有些吃惊,想当年,马阎王出门,嗬,那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出兵伐金了。 演武场在大同城东边,那里也是四方军的驻地,从总兵府出东门,骑马慢慢去需要一个时辰。 郭仪坐在马上,不知道想着什么,而许安却是忙着应付周围路人的眼光,术虎灼目不斜视,始终紧跟在郭仪身后。 “阿灼。”郭仪忽然出声问道,这几日他改口了,叫起阿灼来倒是毫无违和感。 “老师。”术虎灼一牵马缰,上去和郭仪并行。 “若是二娘是你父亲仰慕你父亲,为何你却叫他紬姐。” 谁都没想到,在去往演武场的路上,郭仪还能问出这样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来。郭仪嗓子不小,身后的侍卫听了这话都有些憋不住。 “这个嘛。”术虎灼居然真的仔细想了想,道:“我娘去得早,而我父亲又总是在马背上跑来跑去。是紬姐把我养大的,我想叫她小娘,又总觉得别扭。他倾慕我父亲,但是我父亲只把她当做妹妹吧。” 郭仪点头,就从这两日来李卿紬的言行来看,她绝对不会是哪家农家的女儿,应当是出自大家的,只是人家不愿意说,他也不好问。只是他听了术虎灼的回答后,却是回过头,向许安道:“小安,你怎么看。” 许安刚刚伸长耳朵,把术虎灼的话听了个明白,此刻还在回味,却听郭仪忽然把话头牵到自己头上来,结结巴巴地道:“啊,这,是,李夫人……”他嘟嘟囔囔的,语速又快,都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术虎灼却是眯着眼笑笑,道:“李夫人叫起来不觉得别扭吗?” 听了这话,整支队伍都嘻嘻哈哈地笑出来,这里面大多数人都知道这几日许将军可是不对劲儿,一旦看见那个李小娘子就面红耳赤的,就是郭仪也是有所耳闻,此刻他在队伍最前面,笑得开心。 “都严肃些,今日是来见四方军的将军的,郭大人,您也是。”许安见状,强行板着脸说道。 听了这话,队伍的人却是一个个严肃起来,郭仪也收敛了笑容,道:“都快些,早点见完,早些回来。” “好。”侍卫们一个个大声回应,惹得路人又是侧目一番。 第一卷 风起天京 六十章 四方军十卫 郭仪的队伍出了城,不久就能看见四方军的东大营了。 骑马出城这一个多时辰来,但是队伍中的众人却是并没有一丁点儿疲态,尽都是一脸干劲。看见那黑压压的营房,都看向郭仪。 郭仪向来不穿铠甲,今日也是这般,穿了一身灰白色的袍子,外面罩了一层大氅,他不过大致认清了进入大营的路,一牵马缰,道:“都跟着我走,咱们去会会他们。” 本来有些紧张的气氛都被郭仪这豪迈的姿态给冲散,众人都跟着郭仪往大营去了。 稍微近了些,大营的正门漏了出来,不同于郭仪这边,只有十余人的队伍,大营的门外却是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着甲的军士,为首的数人,身着黑色的铠甲,骑在高大的骏马上,一个个像是门神一般,等待着什么。 “来者不善啊。”许安见状淡淡说道。 “没事儿,我才是总兵。”郭仪的并不停下,径直往门边去了。 按理说四方军应当有是个参将,也叫作铁骑统领,但是因为伤病和年龄,有三个参将都挂着职务,留在家中。如今这四方军中只有七个参将,除却刘普交代好的两位,还有五个统领,都站在郭仪的对立面。 两只队伍终于只剩下十余步的距离,郭仪看清了那门外骑在马上的数人,数了数,正是七个。 “郭总兵?”一白须老将出声问道,他的声音中气十足,传出好远。 “我是郭仪。” 话音刚落,只见那数位马上的将领都翻身下马来,道:“末将参见郭总兵。”这七人翻身下马行礼,而他们身后黑压压的军士也是一整片拜了下来。 郭仪从许安手中接过朝廷的委任状,翻身下马,走上前去。他一只手拿着委任状,另一只手将几位统领一个个扶了起来,道:“几位统领还请起身。” 那几个统领一一起身,而他们身后的队伍也纷纷站起来,甲胄碰撞摩擦的声音不绝于耳,仿佛是用钢铁演奏的乐曲。 “他们看上去还挺尊敬总兵的。”许安和术虎灼早就跟着郭仪下了马,此刻他低声向一旁的术虎灼说道。 “越是尊重越说明他不相信你。”术虎灼头也不偏,就直直地看着不远处的郭仪。 许安听了这话,闭了嘴,觉得术虎灼说得在理。 “末将温博彦,恭迎郭总兵。”那最先出声的白须将领此刻又是拜倒在地,原来他便是这四方军中话语权最重,行军打仗最最厉害的老将温博彦,他手中掌握的是四方军中最最重要的骑兵一卫和二卫,他的名字,郭仪早就听过了。 “原来是温将军,早听闻温将军大名,快快请起。”郭仪又一次将他扶起,而在温博彦身边的将领也纷纷再次行礼,郭仪一一见过,每一个名字他或多或少都在文书里见过了。 “请郭总兵移步演武场。”眼见寒暄得差不多,温博彦说了此话,脸上的表情古井无波。 郭仪笑道:“那这便走吧。” 郭仪迈开步子往前走去,黑甲的军士纷纷向两边散开,留出一条道来,郭仪看见,正前方,大营的深处,中军帅帐同自己迎面而立。 北人多豪迈,就是这帅帐也能看出一二,郭仪曾经待在安西军中,每到一处,中军大营都是就地伐木而立,每每大费周章。而这四方军的东大营中,帅帐竟然就真的只是一个巨大的帐篷,和金国倒是相似。 帅帐占据着整座东大营最高的位置,它的背后以一个长坡,坡底就是那演武场。郭仪身后跟着一大群人,都随着他来到帅帐之后。 此刻,那巨大的演武场中,安静地矗立着万余四方军,他们由北向南,一字排开,各个军种,间隔约莫一丈,既不会和身边的不对脱节,也不会和其他的兵种混到一起去。郭仪站在长坡上,从坡底看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各卫见到那小小的黑点,都高高举起手中的兵器,呼喊道:“郭总兵,郭总兵!” 那气势如同山呼海啸一般,冲着郭仪的脸狠狠地打来。 术虎灼和许安本就不是久经战阵的人,尤其是术虎灼,从来没有上过战场,此刻见到这样规模的军队,多少被气势所震慑,面色有点不自然。温博彦看在眼里,心底窃笑,随即又看向郭仪,想要看郭仪也露出这样的表情。 但是,那声浪中的郭仪却是岿然不动,脸上的笑容简直遮掩不住。若是身边么有这么多人,他恐怕会笑出声来——这样一只强大的军队,现在算是自己的了。他很自信,认为自己能够收服这只军队和它之中的将领。 “温将军。”郭仪挥手向坡底的四方军示意后,转过身来,对一旁的温博彦出声道。 “末将在。” “这四方军可是有两万余人?” “回总兵,四方军共有军士二万余人,分成十个卫,由我其七人分别统领。”他说着,指了指自己和身边的几个将领。 “温将军不介绍一下吗?”郭仪自己是知道的,却开口要温博彦介绍一下。不是为了削温博彦的面子,而是走个流程。 温博彦虽然没有推脱,却也没有一一介绍,而是说道:“还是各位将军自己上来介绍吧。” 他自己走到最前面,指着坡下打头的骑兵,道:“总兵且看,打头的一卫二卫乃是骑兵,末将温博彦,暂时率领二卫。“说完他退了一步,和众将领站成了一排。 郭仪点点头,他知道这二卫的参将乃是温博彦的兄长,只是如今病重在家,二卫也由温博彦统领。这一卫二卫的骑兵乃是四方军精锐,那淡淡的杀气使用人血养出来的。 温博彦身边一个将领出来了,他的打扮倒也算正常,只是那双大手,与他干瘦的身躯有些不协调。他是三卫的参将尚天银。 “总兵且看,”他也学着温博彦的样子,指向坡底,道:“三卫是弓兵,由末将统领。”他的声音不大,说完就退回了温博彦身边,面无表情。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