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将军不容易》 001、将军府小姑姑 金秋之际,天高云淡,大卫盛都,西北长生山,崇国寺。 山峦起伏,阳光普照,香气缭绕,宽阔的山门,善信来来往往,这崇国寺的香火极盛。 高大的鼓楼钟楼,香火不断的佛塔,但凡进入寺庙的善信,无不在佛塔前叩拜祈福。 寺中银杏簇簇,伴随着弥漫的香火,还有远处有序的木鱼声,让人不由得放平了呼吸,缓和了心境。 刚刚烫了戒疤的沙弥捧着香油,脚步匆匆又尽量无声顺着配殿的后门进入。 殿中木鱼声声,一下一下的回响着。 每日里,崇国寺都会有许多的善信来供奉祈福,不过这里却无人打扰。 殿中,年岁稍大的僧人敲着木鱼,闭眼诵经。 另一侧,三个蒲团上跪着三个女子,两个年纪尚小的在后侧,发髻简单,又干净利落,看得出身份来,这是两个丫鬟。 另外一个女子一身素裙,黑发如瀑,半挽而起,只坠一根素簪。 跪在蒲团之上,纤细的肩背挺直,姿态端雅。跪在这里接近两个时辰,她不曾动摇过分毫。 额头光洁,蛾眉如黛,闭着眼睛,眼睫纤长。 默默地诵经,随着僧人手下的木鱼,不疾不徐,虔诚而认真。 终于,木鱼声停了,那边僧人也睁开了眼睛。 阮泱泱缓缓地深吸口气,掀开眼睫,星眸明亮,那里面好似真有星辰。 “多谢师傅。”双手合十,阮泱泱朝着那僧人的方向低头。她的动作与声音皆不疾不徐,从容而庄雅。 那僧人亦双手合十,起身,走出了殿内。 “小姐,时辰差不多了,咱们也回府吧。”跪在后面的丫鬟发声,向前探身,也控制不住龇牙咧嘴。跪的太久,她腿都麻了。 “好。”阮泱泱微微颌首,下一刻身后那两个丫鬟也站起身。 跪了两个多时辰,她们俩站起来险些跌倒。揉了揉膝盖,两个人快速的挪到阮泱泱两侧,将她扶了起来。 站起身,她也不由眉峰微蹙,即便是有一身钢筋铁骨,长久的跪着,这两条腿儿也还是受不了。 深吸口气,舒展开眉峰,即便是不舒服,她也让自己的表情做到最从容镇定。 “老夫人已走了半月有余,小姐每日都来诵经祈福,长跪数个时辰,老夫人必然已看到了小姐的孝心。”小棠点燃一炷香,送到阮泱泱手中,一边小声道。 接过那炷香,阮泱泱高举至额头,朝着供奉的牌位鞠躬。 这里供奉着半月之前因病去世的老夫人的牌位,还有三年前战死沙场的老将军的牌位。 老将军一生戎马,驻守东疆。 大卫与东夷战争不断,七年前更是大举来犯,老将军抵御蛮寇,功绩斐然。 去世后,遗体送回盛都,大殓下葬。 这期间,老夫人都极其刚强,将门风范不止男儿。 如今,老夫人亦去世。而老夫人去世,所有的事情皆是阮泱泱一手操办。并且老夫人弥留之际,将这将军府管家的权利全部交给了阮泱泱,在少将军邺无渊成家之前,整个将军府都是她说了算。 当然了,将军府里也不是没有其他主子,譬如老将军的妾室二夫人,还有二夫人的女儿,也就是将军府的庶室小姐。 只不过,老夫人不喜她们,她在世时便没有她们母女的地位。去世了,又岂会将掌家的权利交给她们? 丫鬟小梨接过阮泱泱手里的香,插好。 离开这配殿,阳光和着香火味儿将人笼罩,阮泱泱若有似无的轻呼口气。不过,她的姿态仍旧是无比端庄,行走之时,迈出的步子不大不小,从容而稳定。 小棠小梨跟在她身边,步子就要急促一些了,两个小丫头年纪不大,从个头上就看得出。 阮泱泱纤细而修长,仅着素裙,却也难掩仙姿佚貌。 走下配殿的台阶,这里有将军府的下人在候着,别看只是下人,但无不肩背结实,都是有些功夫的。 下人前后开路,护送阮泱泱离开崇国寺。 路径石砖铺就,两侧是长势极好的银杏树,斑驳的阳光落在她脸上,白皙如玉,双眸如星,唇红齿白,庄雅绰秀。 走出山门,来往的善信仍旧络绎不绝。 这盛都的百姓眼力是十分好的,但凡见到这身边跟着下人和丫鬟的,他们都会远远地避开。毕竟,盛都可是天子脚下,高官权贵,数不胜数。 在人最多的主街上,扔出去一个馒头,有七成的概率会砸到权贵的头上。 平民百姓,惹不起,避开为上策。 “给小姑姑请安。小姑姑,这是吕公子刚刚派人送来的,他知道您在崇国寺为老夫人诵经祈福,就直接送到这儿来了。”山门外,府中大管家手底下的学徒尚青快步的跑过来。他是随着阮泱泱一同来的,一直候在这崇国寺的山门外。 看向他手中捧着的包裹,已经摊开了,里面包着的是什么,一眼就看得到。 是包装精美的名册,多达十数个。 视线在那一摞名册上停留了片刻,阮泱泱抬手把包袱重新系上,“这各家一直有意,老夫人在世时,来往过多少已数不清了。眼下老夫人刚刚去世,还在丧期,虽将军被军情缠身,圣上特许将军移孝作忠。不管是东疆边关,还是朝堂圣上,那么多双眼睛在看。这东西秘密送来,你一定要如此大张旗鼓,被所有人都看见么?” 尚青眨了眨眼睛,随后立即点头认错,是他思虑不周了。 “算了,回府吧。小梨,把东西收着。”来来往往人太多了,这些不能被外人知道的东西,还是得回府才能翻看。 小梨将名册收着,之后快步的朝着一直等候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顺着小棠的搀扶进了马车,阮泱泱才若有似无的松了口气。眼见小梨将包起来的名册放进马车,之后她和小棠就坐在了车外,这马车里只有阮泱泱一个人。 一直端正的肩背微微塌下来一些,看着那包裹,她闭了闭眼睛,那些名册都是各个名门闺秀的个人详情。 老夫人去世,交给了她一个重任,要她给那位从小便随着老将军在东疆边关历练的将军找个媳妇儿。 她老人家在世的时候都没完成这事儿,交给她……她压力好大! 002、为将军选美 盛都极大,乃大卫最为繁华之城,天子脚下,昌盛无处可比。 即便是东疆边关连年有战事,却不阻碍这盛都的繁荣。一寸土地,一寸风情,但凡离开这盛都,看到的风貌皆大不相同。 马车离开了崇国寺,一路的返回城里。窗子关着,但是不阻碍外面的喧嚣。城里的人很多,来来往往,平民百姓,还有不知是哪个府邸的队伍。反正在这个城池,贵人有很多,出门在外,小心为上。 当然了,也有不少嚣张之人,但凡敢嚣张,必然有后台。 将军府,不同于文官府邸,武将府邸,便是那大门上的黄金铺首都透着一股浓浓的刚硬之气。 府外有卫兵值守,纵观这整个将军府,下人丫鬟加卫兵,每个都有些拳脚功夫。 老将军在世时,他可是金印紫绶的征夷大将军。老将军去世,将军府的确是有短时间的慌乱,但也仅限三天而已。 皇上登基不过五年,但似乎与少将军邺无渊有匪浅的交往,下旨将帅印交到了邺无渊的手里,力压众议。当然了,邺无渊的确没有让他失望,军功赫赫。 在老夫人去世前的一段时间,捷报频频送回,眼看这战事可能就要停了。 回到府中,从马车上下来,小梨扶着她,小棠则抱好了那些名册。 不远处,做事的下人无不停下手里的活儿,向小姑姑请安。 步调不急不缓,阮泱泱对那些向她请安的下人轻轻颌首,星眸皓齿,带着清浅的笑意。这整个将军府,即便是二房的那位小姐都粗粗鲁鲁,唯独这小姑姑端庄秀丽、持重娴雅、赏心悦目。 最初,她来到将军府时,还被那二房的小姐嘲笑是从乡下来的。 谁又能想到,人家这‘乡下’来的,可比那从小在将军府长大的小姐端雅数百倍,深得老夫人喜爱。 一路回到玉衡阁,这里是她住的地方,自来到这将军府两个月之后,老夫人就把这里分给了她。这里是整个将军府最为清幽之地,因为别处无不冷硬,带着武将府邸自带的简洁,甚至可以说是简单。 按理说,这么清幽的地方,的确适合女孩子居住。而且,将军府里有小姐,就是二房的那位。 不过,老夫人不喜欢她们,所以,自她来之前,这玉衡阁是没人住的。 先回到卧室,换下身上的素裙。不过眼下是老夫人的丧期,所以,即便是换了一身衣裙,也仍旧是素裙。 下楼,小棠已经将茶点准备好了。因为丧期,所有的一切都是素的,所有颜色鲜艳的饰物均被撤走。 在软榻上坐下,阮泱泱调整了一下呼吸,之后拿起一路带回来的那些名册。 这些名册算是秘密调查来的,没有和人家里打过招呼,这都是名门贵族家的闺秀,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而且,这都是之前老夫人为邺无渊寻良配时,没有列在她老人家名单里的。 当然了,被她列入名单的,也都被邺无渊给否了。这么多年来,他一共回来过两次,每次回来都是对老夫人的一次‘重大打击’,把她精心挑选的儿媳人选尽数pass,一个入他眼的都没有。 不过,邺无渊也绝对是盛都未婚女子择偶的第一选择,因为他不止年少有为,军功赫赫,而且长得还挺好看。 其实,阮泱泱与他并不是很熟,自从住进将军府,他只回来过两次,每次都是公式化的见一面而已。而且,他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大部分时间都进宫去见了皇上,然后就又回东疆了。 每次回来,老夫人都是先高兴,之后被气的不行,一切都因为娶媳妇儿这事儿。 拿起名册,阮泱泱逐字的看,吕长山私底下调查来的,还是比较详细的。生辰八字,身高长相,兴趣爱好,还有脑子是不是好使,全部一应俱全。 身家底细更不用说了,这些家族主系旁系都有些什么人,近三代是否有枉法的,事无巨细。 吕长山的来历与她差不多,也是老将军的某个部下的儿子,战死沙场,吕长山成了孤儿,之后就被将军府收养了。 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在这府中的地位亦是与大管家不相上下,这些事情交给他去办,完全可以放心。 “小姐,不知这些名门闺秀,可有匹配的?”小梨端着清茶送到阮泱泱手里,温度适宜,正好入口。 “名门闺秀,自是条件极好。生辰八字,脾气秉性。这吕长山真是能耐,连人家体重都调查出来了。”阮泱泱轻声的说着,算不得柔声细语,但听着她说话,绝对不会让人觉得厌烦。无论声音还是语调,都极其的好听。 “吕公子做生意,连老夫人也是夸赞的,做事周到,心细如发。”小梨蹲下,轻轻地给阮泱泱捶腿,一边笑眯眯。她长得就像个福喜娃娃,年纪小,圆嘟嘟,很是可人。 “咱们觉得好,将军未必喜欢。之前老夫人相中了徐詹士家的大小姐,那位大小姐温柔娴雅,样貌也是一等一。徐詹士又为人谨慎,这么多年来从未出过僭越之事,自皇上登基以来,勤勤恳恳,甚至少见的得了皇上当朝夸赞。这么好的人家,这么好的姑娘,将军都看不上,此番挑选的这些,也未必会入他的眼。”说起这些,阮泱泱也开始觉得头大。 “那……将军到底有没有说过,他是哪里不满意啊?”这几年来,她们这些下人就只知道将军不满意,但具体的,她们根本就不知道。倒是这盛都有传言,说将军恐女,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嫌弃徐詹士家的大小姐腿短,嫌弃太医院王院使家的三小姐没有鼻梁,嫌弃宋参知家的独女五官不协调。”阮泱泱轻声的说着,她的脸也浮上来一片愁云。 小梨也皱起了小脸儿,“将军只看了画像,就挑出了这么多的毛病?这若是被那些大人知道了,鼻子都气歪了。” “是啊。不得外传!”叹了口气,她又忽然正色。 小梨立即点头,“小姐放心,奴婢怎么可能多嘴多舌?自从跟在小姐身边,奴婢学到可多了呢。尤其谨记一点儿,少说话多做事。” “聪明。”弯起嘴角,阮泱泱身体向后倚靠,将手中的名册举高,她头好大啊。 她与邺无渊并不熟,他的喜好……是个谜。他无比挑剔,连老夫人都无可奈何。 由之前的经验来看,他要腿长的,鼻梁高的,五官得协调。 这哪是找媳妇儿,这是范围和重点都十分严苛的选美! 003、掌家 入夜,将军府亮起了灯火,所有的琉灯皆挂着素罩,阮泱泱也掐着时辰去往之前老将军和老夫人的住处天权阁上了香。那里也供奉着灵牌,在丧期内,每日早晨和夜晚均要去上香祭拜。 这些事情,原本应该是至亲儿女所做。不过,邺无渊不在府中,这些事情全部交到了阮泱泱的手中。二房那里,是没资格做这些的。 返回玉衡阁,却见尚青等在此处。 见了阮泱泱回来,他也立即跑了过来,“小姑姑,我师父回来了。这是此次老夫人丧期所购之物支出,各家所送赙诔,圣上赐予赙祭。全部的清单,赙册,师父已经清点了,请小姑姑过目。” 赙册足足一大摞,尚青抱在怀里都有些吃力。素白的外皮,仍旧散发着一股丧期才有的悲伤。 老夫人这一生都无比刚强,老将军行军打仗在外,她一人操持整个府邸,从未出过任何差池。即便有数次,老将军在前线受伤,待得消息传回来,夸大了无数倍,她都极其的坚强,从未让府里出过乱子。 小棠和小梨分别接过,尚青也松了口气,“接下来的祭奠所需之物,也均采买好了,该送到崇国寺的也送过去了。小姑姑操持多日,好好歇息歇息吧。” “多谢尚青小公子的关心,我还好。你今晚若无事,便再去吕公子那里走一趟。这盛都名门大户的确很多,不过,我想,大卫王公贵族也未必尽数都在盛都之中。你叫他多费费心,将这网啊,撒的大一点儿。最好呢,画像也要有。”阮泱泱所想,就是广撒网,钓上来个美人鱼。 邺无渊挑剔,列出三五个来任他挑选,成功率不高。 有老夫人这多年来数次失败的前车之鉴在,她打算到时一举拿下那块难啃的骨头。只要邺无渊找到了心仪的姑娘,娶妻生子,老夫人的在天之灵便能安息了。 这么多年来,她深受老夫人恩惠,自己这任务必须得完成。 被称公子,年轻的尚青立即笑起来,他哪里算得上公子,如吕长山那样有建树,在将军府有说话的地方,那才能称得上公子。 “是,我去回禀了师父,便去吕公子那儿传话。”痛快的应答下来,见阮泱泱再无吩咐,便后退几步离开了。 踏着台阶,回到玉衡阁,厅中亦是灯火通明。 晚膳早就送来了,净了手,她缓步的走到桌边坐下。 看了看桌上的菜色,共有七道菜一盅汤,素菜偏多,每一道菜均只有一小碟。 “厨房那边已经把两只脚的、和水里的食材都撤走了,知道小姐不能吃。这道肉,应该是鹿肉。这一道,瞧着像是羊腿肉。”小梨和小棠站在两侧给她布菜,素菜一眼就看得出是什么,荤菜就有点难辨认了,毕竟都切了。 轻轻点头,阮泱泱也慢条斯理的用饭。她不吃两条腿的动物,也不吃水里的动物。两条腿的动物,也就是家禽,她不是不爱吃,是因为不敢吃。很简单,她怕那些禽类。 缘何会怕……那就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 至于水里的食材,她吃了会过敏,不是那种浑身长疙瘩发痒的过敏,是会让脑子变迟钝,如喝醉了一样的过敏。 这般神奇的体质,怕是万中无一。不过大夫给过答案,是她几年前喝了太多的药。 至于为何会喝大量的药……那就又是一个故事了。 反正,造就了如今这般难缠的体质,大夫也毫无办法。 缓慢的用饭,咀嚼,也或许是因为最初有意为之,让自己看起来尽量优雅一些,后期习惯了,每次用饭她都这样,一个字,慢! 但是老夫人相当喜欢她这个样子,认为她这样才是女儿家该有的样子。毛毛躁躁,风风火火,那不是女人,尽管她老人家自己也那样。 “小姐,那些赙册今晚要再清算一遍么?明日还要去崇国寺祭拜呢,不然便放在那儿,明日过了晌午回来再看吧。”小棠将那盅汤放到她面前,一边说道。 “我简单的清算一下,明早送到大管家那里。我记得这个月二十六是黄少詹士长子娶妻的日子,将军府丧期未过,不好过府祝贺,便着人先将贺礼送过去。城郊庄园的管事前些日子过来报账,那庄园花销不少,老夫人不在了,那些黄羊保持在七八只便可。将军喜鹿肉,虽不知何时返朝,还是要好生的照料。那三匹大宗马,不可缺少。其他的家禽够府中食用便可,切勿再擅自做主引进那些没必要的牲畜了。”边吃边说,对于这将军府所有的一切,阮泱泱了如指掌。 “是。”小棠接收指令,跟在阮泱泱身边,只不过两年的功夫,她们两个就变得十分机灵。 “二房那里,老夫人去世前,曾有交代。琳小姐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待过了丧期,便着手给她寻个良配。”那二房夫人是早些年老将军从外带回来的。一直在外行军打仗,边关艰苦,也不知在哪儿寻了个姑娘。大概几夜风流之后,便有了身孕,于是乎就带回来了。 二夫人没什么文化,看行为做派就知是个乡下女子,在将军府这么多年仍旧不改。没什么见识,欺软怕硬,又喜招摇,十分爱财。 估计当年老将军可能真的在外十分孤独,否则也不会随意的找了一个这样的女子。 虽阮泱泱不是很赞同这种感觉孤独便随意找人抚慰的做法,不过如若邺无渊也能‘子承父业’,到时也带个大肚子的女人回来,她倒是就没那么大的压力了。 只要照着他带回来的女人,再找个升级版,就大功告成了。 当然了,这种想法,她也只能是想想罢了,万万不能说出口。 她的兄长战死沙场,她的家人死于战火,她是老将军结义兄弟仅剩的妹妹,她是将军府的小姑姑。 为了这难以言说神秘莫测到来的一切,为了她自己,她也必然得保持。什么都能乱,她绝对不能乱。 004、要求难解 夜里花费了接近两个时辰,将大管家送来的赙册清算统计完毕。 偌大个府邸,每日花销不少。府中养了那么多的人,虽说未必用得着那么多下人,但是作为将军府,应该有的一样都不能缺少,这即是脸面。 就如城郊庄园里养着的那大宗马,其实根本毫无用处,唯一的用处就是显摆了。 盛都之中,权贵名门,迎合兴起之风,俗称赶时髦。不过这赶时髦很费钱,大宗马长得特别好看,纯种的皆是杏色的毛发,鬃毛打蜡再好好打理,比人的发型都酷。 因为时髦,所以很多府邸都买进,养在庄园里显摆。 将军府也买了三匹,无非就是脸面问题,因为老夫人很在意这个。 几乎所有王公贵族,或是高官权贵都在城郊有庄园,制式明确,不准比主家的府邸面积大。 在庄园里养一些主人家喜欢的宠物,宴客之时拿得出手,甚至许多还会互相攀比。 将军府的庄园实用性还是极好的,在里面养了许多供食用的动物,黄羊,鹿,还有一些家禽。 那里头最值钱的,就是那三匹大宗马。 将军府的收入,就是俸禄了,已逝的老将军老夫人,还有那远在东疆边关的邺无渊。俸禄是相当多的,武将的俸禄等同于是用生命换来的,不是文官可比。 朝廷官员不得经商,将军府中倒是也有,只不过,那个经商的人是吕长山。 他在将军府生活的时间要更长一些,大概几岁的时候吧。在这府中学习,老夫人还特意给他请了教书先生来。三年前,他成年了,便搬出了将军府,之后就经商了。 感恩于将军府的栽培,这几年来,他可是没少给将军府送钱回来。 精巧的小算盘在她的手指下噼里啪啦作响,待得将全部的赙册清算统计完毕,已经过了半夜了。 回到床上睡下,秋天的盛都夜里清凉,这正是她喜欢的温度,她畏热。 开着窗子,夜风不断的吹进来,阮泱泱很快便睡着了。 翌日,微雨,在老夫人去世十七日之内,她须得每日都前往崇国寺诵经祈福超度。盛都的大户人家,皆是如此,并且都是由至亲儿女来完成。有时也不只是为了规矩,也是为了争一个孝顺的名声。 邺无渊不在,这一切全部由阮泱泱来执行,这整个将军府没有一人敢说由她来做不合适。因为老夫人在世时,真的很喜欢她。 即便她唤老夫人嫂子,可是根据老夫人那疼爱她的程度来看,已是与对待女儿无异。 起床,洗漱,换上素衣,长发半挽,饰以素钗。不点任何胭脂水粉,但亦是也掩不住她星眸皓齿顾盼生辉。 简单的用了些早膳,小棠也将昨晚的赙册送回了大管家那里,随后便出发了。 微雨,如同牛毛一样从天上簌簌而落,小梨为阮泱泱撑着鹅黄色的伞,主仆三人很快的上了马车。如同前些日子一样,照常的前往崇国寺。 毛毛细雨,打湿了地面,还有路边的花树。 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因为下雨,小梨和小棠都坐进了马车里。有她们两个在,阮泱泱也始终保持着端正的坐姿。 终于,抵达崇国寺的台阶下,一直跟来的小厮放好马凳,马车里的人这才下去。 小梨先下去撑开伞,小棠走出去,之后扶着阮泱泱出来。 麻烦是麻烦,不过,一切都得按规矩来,尤其是在外面。 细雨打在油纸伞上发出让人痒痒的声音,那直通崇国寺山门的台阶也被雨水给打湿了,看起来就好像刚刚经过洒扫一样。 四个小厮前后开路,中间主仆三人慢行,一步步的踩着台阶往上走。 蓦地,小梨瞧见了前方大约与他们相距十几阶台阶的地方,也有一行和他们差不多人在往山上走,有小厮有丫鬟,护着中央的一个裙带飘飘的女子。 “小姐你快看,前面那行人好像就是徐詹士府上的,奴婢以前见过他们家小厮,穿的就是那样的衣服。”小梨小声道,边说边伸手指给阮泱泱看。 顺着小梨的手看过去,阮泱泱的视线最后固定在了那被护在中央的女子身上,看发式一瞧就是个未婚的姑娘家。 “不知是不是徐詹士的长女。”阮泱泱看着,一边说道。 “奴婢去问问就知道了。”小棠胆子大,想知道是谁,一问便知。再说,她们也不是什么图谋不轨之人,将军府的人,在外还是很有面子的。 阮泱泱弯起红唇,之后轻轻颌首,准了她这个想法。 随着说话,那一行人已经进了山门。这边小棠快步的追上去,只是眨眼间也进了山门。 仍旧在台阶上慢行,阮泱泱环顾了一下四周,即便今日有雨,不过这来敬香的善信依旧不少。 扭头看向了山下,却忽然发现山下又停下了一行队伍,不同的是,这一行队伍都是僧人。大约七八个,都穿着同样的青色的僧衣,制式与崇国寺的完全不同,这不是崇国寺的僧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辆马车,马车门窗未开,也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人。 已经迈过了最后一个台阶,阮泱泱也收回了视线,正好小棠跑了回来,眉眼上都沾了细细的雨水。 “小姐,奴婢问到了,那就是徐詹士家的大小姐,就是那时老夫人相中的那位。”小棠边说边从小厮手里拿回雨伞。 “还真是?不过刚刚我瞧着,腿也不短呀!”阮泱泱微微蹙眉,尽管穿着裙子,但是迈台阶时一步一步的,看的最为清楚。 “奴婢瞧着也不短。”小棠微微点头,走进山门,一边小声附和。 “如果这种程度都算腿短的话,那不知什么样的叫做腿长?莫不是,得从肚脐眼儿那里就分叉?”她陷入迷惑,对邺无渊的要求有些无解了。 005、偶然 进入崇国寺,轻车熟路的前往供奉往生牌位的配殿。这配殿地处清幽,从后门出去,就都是银杏树。 银杏树之间还有佛塔,冒出尖尖来,神秘的让人想一探究竟。 跪在蒲团上,阮泱泱肩背挺直,闭上眼睛,默默的诵经。 那位每日也来此处诵经超度的僧人也在,敲着木鱼,有节奏的声音让人的心都跟着平静下来了。 香火味儿在飘荡,即便这是每日的任务,但阮泱泱其实挺喜欢来这里的。 不说其他,就是这一切平静的样子,就足以吸引她了。 如若此生,到时真无处可去,她想,遁入空门也是一个极好的选择。 老夫人在世时,曾想给她寻良配,将她嫁出去。但是挑选了不少,老夫人都不满意,觉得配不上她。 可没想到,这寻良配的事儿还没着落呢,她就忽然病倒了,而且一病不起,没用上数天,便去世了。 如今想想,或许这一切也是天意。如今在这将军府,也没人能够想着给她相亲找丈夫了。往后,待得完成了老夫人的遗愿,邺无渊成亲生子,她功成身退,就遁入空门,落个清净。 思及这些,她诵经的速度也变慢,来到这个世界,莫名其妙! 外面的雨开始变大,拍打的声响烦躁不已,阮泱泱也不由得开始分神,去听那噼里啪啦的雨声。 “风雨天天有,不听自然无。女施主,静心。”敲木鱼的僧人根本没睁眼,却知道阮泱泱分神了。 闻言,阮泱泱立即缓缓地深吸口气,不再去听那下雨的声音,果然好多了。 无意识中,雨声就好像变小了。 雨越来越大,似乎今年从春日到眼下,都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雨水落地,根本来不及渗入地下,积聚成小河流,盖过了地上的地砖,朝着低矮的方向奔流。 时辰到了,那僧人便停止了敲木鱼。起身,向阮泱泱微微颌首示意,之后就离开了。 外面雨那么大,僧人也没撑伞,更没有任何的迟疑躲避,就那么走了。 小梨和小棠扭头看,那僧人走出去,只是一个眨眼间,那僧衣就浇透了。 忍不住咂舌,两个人揉着双腿,一边艰难的站起身,“小姐,外面雨太大了,咱们还得等等才能回去。” 阮泱泱在俩人的搀扶下站起身,腿也是酸的,不过还能坚持。 “那就等等吧。好久没下这么大的雨了,好似今年都不曾下过这么大的雨。”说着,阮泱泱接过小梨手里的香,朝着供奉的牌位三鞠躬。 敬了香,阮泱泱才转身缓缓的走到门口,视线沿着那些积聚成河的雨水移动,高处的台阶还好,下面都成水渠了。若一脚踩下去,鞋子都会被没过。 “是啊,今年的雨水并不充沛,眼下这会儿已经入秋了,下这么大的雨,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小梨在旁边点头,反正她不懂。 对于他们来说,如今只要将军好好的,那将军府就会一如既往。 “小姐,不然你去那边坐着歇一歇吧。这雨这么大,一时半会儿不能走,奴婢看,连斋饭都吃不上了。”就算是僧人想送斋饭都走不出来,雨太大了。那油纸伞,估计被雨水一拍,就会碎掉。 “这雨若不停,今日我们都回不去了。”下大雨,小厮也去旁边的廊檐下避雨了,就更别说山下等待的下人了。马儿禁不住长久的淋雨,肯定已经离开山门下去躲雨了。 “那怎么办?”小梨眼睛睁大,总不能在这儿待一夜吧。 “寺中有专门供善信居住的禅房,可以借两间。不过再等等吧,兴许傍晚就停了。”阮泱泱微微摇头,回城路太远,根本就无法用两条腿走回去。 但阮泱泱的估算也出现了错误,几近傍晚,因为没有太阳,再加上天空乌云积聚,这天色就暗下来了。 雨还是那么大,那地上低矮的地方雨水流不出去,能没过人的脚踝。 寺中的小沙弥冒雨的来到此处,说是已经准备好了禅房,请他们过去。不过没有办法,他们过去也得冒雨,举什么伞都没用。 小沙弥浑身都是雨水,边说话雨水边顺着脸往下流。 无可奈何,只得冒雨了。阮泱泱叫小梨和小棠做好浑身湿透的准备,随后就走出了配殿。 走出廊檐所在之处,雨水兜头而下,衣服瞬间就湿了。 阮泱泱跟着那小沙弥走,一边挥手朝着一直躲在不远处廊檐下避雨的小厮随行,站在这里一夜哪成。 下了台阶,一脚便踩进了雨水之中,鞋子湿透,她可是很久没这么狼狈过了。 小沙弥在前面带路,脚步飞快,那边四个小厮也跟了过来,踩得雨水飞溅。 朝着禅房的方向走,雨水已淋得人睁不开眼睛。 小梨和小棠刚出来时还打算撑开伞,只是刚刚把伞举起来,就被雨水拍的合拢上。 走上一条曲径,两侧都是银杏树,树上的雨水不断的往下落,也不比这外面好多少。 噼里啪啦,到处都是下雨的声音,忽然间,跟在两侧的小厮却忽然大喊了一声什么,阮泱泱也同时停下了脚步。 抬手擦掉脸上的雨水,她去看那几个小厮,然而雨水下一刻就又落了下来,她只来得及看到远处树丛中,好像有人影在动。 “小姐,那边有人交手。”小梨和小棠在两侧抓住她,一边往后退。四个小厮上前,挡在前面。 眼睛睁不开,阮泱泱反手抓紧了她们两个,一边大声道:“根据《大卫律》,在崇国寺打斗是要进刑狱司的。不要管,快走。” “他们过来了。”小棠大喊了一声,便松开了阮泱泱站在她身前。将军府所有的小厮和丫鬟都有些功夫,但也仅有一点儿而已,说是三脚猫不为过。 阮泱泱看不见,眨着糊在眼睛上的雨水尽力的看,模糊之中,只是看到小厮和扑过来的不明人士交手。可他们就是三脚猫,太菜了,根本没过一回合就被甩到了一边儿。 她想把小棠拽回来,叫她不要逞强,这崇国寺是有武僧的,功夫特别好,他们还会在寺中巡视,风雨不误,听到动静肯定会过来。 但伸手抓了个空,下一刻她就被什么撞了一下,另一侧小梨的手和她脱开,她就双脚离地朝后飞出去了。 006、兜头一盖 阮泱泱全无反应的时间,连眼睛都睁不开,耳朵所听到的就是倾盆大雨的声响。双脚离地,她是知道的,但也无法控制。 不过,却也好像只是飞起来了一下,下一刻她就觉得右臂一紧。身体转了一个大圈,一条手臂箍住了她的腰,之后双脚就落地了。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恍恍惚惚,睁不开眼睛,雨水沿着她的脸往下流。 箍住她腰间的那条手臂在确定她站稳了之后就松开了,她微微晃了晃,抬手擦掉眼睛上的雨水想睁眼,一件袍子从天而降,直接盖在了她的脑袋上。 袍子上都是雨水,可不是寻常的重量,砸的阮泱泱险些跌倒。 就在这时,两条手臂分别被抓住,小梨和小棠的声音传来,是叫她赶紧离开这儿。 即便是三脚猫的功夫,那也算功夫,在这大雨倾盆,天色昏暗的时候,还能拖拽着她离开此地。 那件不知哪儿来的外袍盖着她,眼下倒是能睁开眼睛,可是只能看得到脚底下。 小梨和小棠带着她迅速的离开,趟着没过了脚踝的雨水,朝着禅院而去。 终于,进了禅院,两个丫鬟一个冲过去开门,另一个扶着阮泱泱快步的冲进了禅房。 阮泱泱也缓缓地深吸了口气,抬手,把一直罩住她的外袍拿了下来,好长一件。 都是雨水,不过料子很好,正因为料子好,被雨水淋透了,特别的重。 拿在手里,举高,阮泱泱一边眨着眼睫上的雨水,一边看这件衣服,这不是小厮的衣服,更不是小梨和小棠的。 “小姐,快擦擦。”小梨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条干净的手巾,给她擦拭头上脸上的雨水。她浑身湿透,素色的衣裙也都贴在了身上,曲线玲珑,虽狼狈,却也别有一种美。 接过手巾擦拭,阮泱泱一边把手里的外袍递给了小梨,“这是谁的衣服?” “将军的呀。小姐,刚刚将军忽然出现,你没看到么?”阮泱泱那么一问,小梨的眼睛都跟着睁大了。小棠也在旁边边擦拭边点头,她们俩都看见了。 “将军?”阮泱泱微微蹙眉,她怎么不知道邺无渊回来了?再说,他若是返朝,应当会提早有消息传回来的啊。 “正是将军,奴婢没看错。将军和寺中的武僧师父一块过来的,那些不知名的歹人肯定跑不掉。”小棠边说边找火折子,天色暗了,这禅房里也很黑暗。 “不过将军回来怎么没提前通知府里呢?又正好来了崇国寺,莫不是着急,匆匆忙忙的回来,便来寺中祭奠老夫人了。”小梨说道。 阮泱泱没有言语,小梨的推测也算合理的一种,不过她却觉得并非如此。 看了看那件被放置在椅背上滴水的外袍,这人也不知怎么想的,弄那一件衣服兜头扔在她身上。 “小姐,快进卧室。把这湿了的衣服脱了,奴婢快些烤干了,免得风寒。”两个小丫头手脚麻利,扶着阮泱泱进了内室。 卧室很小很小,不过那小床上被褥齐全。阮泱泱站在那儿任她们俩给自己宽衣,湿哒哒的衣裙,不住的滴水,她站在那儿,脚下一圈的水。 衣裙一件件褪去,中衣也褪下,她身上只着内衣。 白色的内衣是经过改良的,她无法穿这个世界里女人的内衣,无法束缚住,让她觉得自己好似随时都真空。 她长得高挑匀称,皮肤特别白皙,甚至乍一看好像白的有那么一点儿病态。 内衣也湿了,不过已无所谓,总是不能把这最后两件也脱了。 擦拭着滴水的头发,阮泱泱一边往床边走,她这会儿只能去床上待着了。 “小姐,你的腰怎么了?还有手臂。”小梨把阮泱泱的中衣递给小棠,扭头便看到了阮泱泱纤细的腰侧一片红紫。她的右小臂上也是,仔细那么一看,好像是手印。 闻言,阮泱泱低头看下去,腰侧一片红紫,一瞧,那就是一只手抓在那儿的痕迹。 右小臂也一样,在白皙的皮肤上特别的扎眼。 “无事,不疼。”的确是不怎么疼,不过这身体就这样,磕磕碰碰就极其显眼,像是受了什么大伤似得。如果真的伤得重,她早就叫了,因为她怕疼。 脱下灌满水的鞋子,阮泱泱上了床,用被子圈住自己的身体,一边擦拭着头发。 小梨和小棠在外面想法子烘干阮泱泱的衣裙,之后又处理自己身上的衣服,手脚麻利,忙碌的不可开交。 卧室里的烛火点燃,朦朦胧胧的,阮泱泱坐在那儿思虑着刚刚的一切,还是觉得莫名其妙。 邺无渊没有任何动静的就回来了,他以前每次回来都会提前有人送消息,几乎会提前半个月。 正巧的,他悄悄回来就来到了崇国寺,正赶上寺中有歹人作乱。崇国寺是国寺,连皇上在每年新年之前都会来祈福,这可不是一般的地方。在这里作乱,会进刑狱司,进了那地方,不死也扒层皮。 在老夫人去世之前,听说东疆的战事已经差不多停歇了,东夷人好似要递交求和书,就看皇上答应不答应了。 但这一切只是听说,具体情况,他们又怎么可能知道。 如今想想,或许也可能是真的,否则,邺无渊又怎么会回来呢。 头发擦拭半干,那手巾都湿透了,阮泱泱用被子裹紧自己,倒是觉得有些冷了。 外面的大雨还在继续,拍打的房顶好像都要碎了,屋子里光线朦胧,明明刚刚过了傍晚,这会儿却觉得好像已经时近半夜了。 也不知过去多久,那雨声终于开始变小了,小棠也把烤干的中衣送了进来。她们俩只是借着两盏烛火,就把中衣给烤干了。 “雨势小了,一会儿你们去瞧瞧,将军在哪里。”穿衣服,阮泱泱一边说道。 “是。”小棠立即应答。将军回来了,这可以算作是一件大事了。老夫人去世,他都没时间赶回来,想一想都没见着最后一面,外人都觉得遗憾。 007、大材小用? 雨势减小,小棠就跑出了禅房,不过片刻就回来了。 将军府跟随而来的小厮就在隔壁的禅院,有两个受了些轻伤,不过也不算太严重。 小棠把阮泱泱交代的事交给了他们去办,毕竟还下着小雨,总是不能让她跑来跑去的。 没过多久,就有小厮回来了,不是来传消息,而是送来了斋饭。 今日因为大雨被困在寺中的人不少,斋堂里做了不少的斋饭,小棠和小梨分别接过,就快步的送进了卧室。 阮泱泱穿着中衣,盘膝坐在床上,用被子裹着自己,乌发散在肩侧。眼下那一头乌发都干了,但大概是被雨水给淋得,她的脸倒是微微有些苍白,让她瞧着羸弱而又娇柔。 她一向端雅,如这般惹人怜惜的模样倒是少见。 “小姐,这斋堂还煮了姜汤呢,一大盅,你趁着热喝一些吧。被雨水淋了个通透,哪怕喝一口,也能去去寒。”小梨端着瓷盅过来,却见阮泱泱身体向后躲,脸上都是拒绝。 “小姐,姜汤驱寒的效果最好了。咱不多喝,就喝两口。”小棠也过来劝,一边拿着勺子要舀出来喂她。 “我不喝。”阮泱泱拒绝,并且拒绝的相当果断。她喝不得这种辛辣的东西,特别讨厌。 她一这样,小梨和小棠也跟着无奈,她们俩也知道她不喜欢吃这种东西。 “那不然就一口?”小棠打着商量。 “一口也不要。你们俩喝了吧,喝干净了。”她继续拒绝,不由分说,她是不会喝这种东西的,简直就是上刑。 两个小丫头没办法,阮泱泱不吃的东西有很多,她若说不吃,那就真的不吃,一口都不会动。 将小桌子抬到床边,托盘上放置着斋饭。崇国寺的斋饭做的还是比较好的,干干净净,颜色也好看。都是素菜,阮泱泱无可挑剔,拿起筷子,便用起了饭菜。 那两个丫头将那一大盅姜汤分喝了,之后服侍阮泱泱用饭,她其实也吃不了多少,这些斋饭是三个人的份。不过,那也得等阮泱泱吃过了,她们才能吃。 就在这时,外面禅房的门被敲响,小棠立即跑出去开门。 敲门的是小厮,在门口与小棠说完话便离开了。 关上门,小棠又快步的跑回来,“小姐,将军身边的人来传话了,叫小姐今日宿在寺中。那伙在寺中作乱的歹人都被羁押起来了,叫小姐不要担心害怕,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小厮和奴婢早早回府一趟,为小姐取来衣物。” 看着小棠,阮泱泱轻轻地点了点头,她和邺无渊不熟,不过通过他的人传的话来看,他思虑的还挺周到的。 “将军觉得今日之事吓到小姐了?哪知道咱们小姐胆子可大了呢。除了去城郊庄园看到饲养的鸡吓得脸色发白,小姐就再没怕的了。”小梨边笑边说,有时无人,她也和小棠开阮泱泱的玩笑。毕竟像她这么一个完美的小姐,根本寻不到出错的时候。 深吸口气,阮泱泱也无奈,她不止怕鸡,她是怕长着尖尖嘴的所有会飞的家伙。她儿时被一只特别大的大公鸡啄过眼睛,在那一世的身体上,就有那只大公鸡留下的根本消除不掉的疤痕。就在眼角上,有一个圆坑,那就是大公鸡啄的。 她那时不过三五岁,年纪小长得小,在她的记忆里,那只公鸡特别的巨大,轻轻松松的就把她给扑倒了。她是亲眼看着它尖尖的喙直奔着她眼睛过来,只差那么毫厘,她眼珠子差点儿就废了。 哪怕此时回忆起,她后背上仍旧窜起一片鸡皮疙瘩。甚至不得不赶紧想一些别的,挤掉那一段记忆,太可怕了。 “将军终于回来了,不知什么时候离开?老夫人刚刚去世,其实也不太适合为将军寻良配。不过,先口头协定下来也未必不可。最起码这样,小姐能轻松些。”小棠拿起筷子吃饭,看了一眼吃的两腮鼓鼓的小梨,一边说道。 “说的是,我便是这个意思。如若这守孝认真说起来,须得三年。将军今年二十有一,即便是不立即成婚,先定下来也是可以的。”阮泱泱几不可微的颌首。 有的时候,这孝不是做给自己看的,而是做给别人看的。在别处或许还没那么多要求,但在盛都,太重要了。 如若上升到某种高度的话,哪怕这个人做尽恶事,但只要孝顺,孝顺的感天动地,那些恶事就会被削弱一半。 这一晚便在崇国寺中度过了,阮泱泱睡在卧室,小梨守在旁边,小棠则睡在外间。 清早,天刚微微亮,轻轻地敲门声响起,睡在外间的小棠就惊醒了。 悄悄地离开,里间那两个人毫无所觉。 直至太阳升起,这寺中开始撞钟,房间里的人也被吵醒,一大早离开的小棠就回来了。 回府拿回来了阮泱泱的衣服,从里到外。 “你这丫头起来的真早,你何时走的,我居然都不知道。”任由她们俩服侍自己穿衣,干净的衣服就是不一样。仍旧是一身素裙,清雅干净。 “那是因为将军的近卫天还没亮就来敲门了,不然奴婢哪能醒过来?不过,将军的近卫做事真麻利,带着奴婢下山回城,那马车跟飞起来一样,奴婢被颠的都要吐了。”小棠小声的吐槽。她原本以为今早是隔壁的小厮送她回去呢,哪想到居然是将军的近卫亲自送的她,受宠若惊。 “上阵杀敌的近卫,一大早的过来把你叫起来,来回飞奔,就为给小姐取衣裳?”小梨想着想着,就把这疑问说出来了。听起来,好奇怪呀。 阮泱泱动了动眼睛,却是没说什么,因为她也猜不透这般‘大材小用’是什么意思。 “咱们小姐可是小姑姑,现在是将军府的掌家人,哪能穿着不得体。”小棠扬了扬下颌,这便是原因,从一早出发到回来,就想通了。 “那倒是。”小梨想了想,也跟着点头,在理。 这两个丫头在她面前叽叽喳喳的,脑子是聪明,转的也很快。 不过阮泱泱还没见着邺无渊,也猜不准他什么意思。从昨晚知道他回来,她居然都没瞧见他。 “想必今日便能见着将军了,把昨日那件外袍拿上。”人回来了,她就只见着一件衣服,真是吃不准他什么心性。 008、冷淡 换了衣服,换了鞋子,她再次恢复了端雅秀丽,亦如往时。 正好小厮将斋饭送了来,老夫人去世十七日,今日是最后一天在寺中诵经祈福超度。明日起,可以不用再每天都来了。 简单的用了些,阮泱泱也没什么食欲,大概是昨天被雨淋得,她今日觉得身体不是太舒服。 用过早膳,两个丫头收拾了一下,之后便离开了禅房。 隔壁的小厮早就等在这禅院外了,待阮泱泱出来,四个小厮请安,之后两前两后,护着她离开。 昨天的大雨太大了,再加上整晚都是毛毛雨,今天虽是天晴了,可是无处不湿湿的。 两侧的银杏树还在不断的往下滴水,脚下的石砖亦是某一处积聚着没来得及渗走的雨水。呼吸之间,除却寺院中的香火气,就是这雨水的气味儿了。 昨晚被大雨滞留在寺中的人很多,一大早的,用过了斋饭,不少人离开,远远地都听到动静了。 走进配殿,敬香,之后跪在蒲团上。这些日子一直给诵经祈福的僧人也准时的抵达,很快的,木鱼声响起,阮泱泱也彻底沉静下了心,默默诵经。 殿内,香火一直在缭绕,木鱼的声音能够让人很快的进入到状态之中,所有的杂念都尽数被抹去。 那师父说过,阮泱泱还是十分有慧根的。 这一点来说,小梨和小棠就相差甚远了,她们俩跪在那儿,这些天来如同受刑。因为做不到心静,所以时间就特别难熬。一个上午的时间,于她们来说漫长可如一天。 阳光顺着打开的殿门照射进来,将她们三个跪在那里的人笼罩在其中,暖暖的。 蓦地,一道身影出现在这一片阳光中,小棠和小梨始终都睁着眼睛,第一时间便看到那忽然出现的影子了。 随后,俩人扭头往后看,立即就慌慌张张的站起身。跪的时间太久,俩人都有些跌跌撞撞。 两个人快速的站在一侧,之后朝着那人屈膝请安。 那暗色的身影由两个人面前走过,一步一步,最后在阮泱泱的旁边停下了脚步。 小梨迅速的将一个蒲团挪过去,放置在那人身前,后退时稍稍看了他一眼,将军修长坚毅,不着戎装,只一身暗色的长袍。不过即便如此,他也是让人有些不敢靠近,府中的卫兵曾说过,将军这是杀了太多人,满手鲜血的气势。 就算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那股子血味儿却是遮不掉的。 小梨觉得,卫兵说的很对。卫兵们还整日带着兵器呢,但是,哪及得上将军空着双手时的气势。 下一刻,邺无渊便撩起袍子跪在了蒲团上,外袍坠地,阳光好似也暖不了那股子冰冷的杀气。 这期间,木鱼声不停,默默诵经的声音也没停。而自邺无渊进来,包括小梨和小棠在内,都没动静,以至于阮泱泱根本就不知道有人进来了。 直至她呼吸时,觉得香火味儿之中又掺杂着那么一丝冷冽,她才回神儿。 缓缓睁开眼睛,眼角的余光便瞥见自己旁边有个人,她慢慢转头,坚毅而略显严肃的侧脸就进入了视线当中。 眨了眨眼睛,阮泱泱就知道他今天肯定会来的。匆匆忙忙又神秘兮兮的回到盛都,昨晚又不知做什么去了,今日是最后一日为老夫人诵经祈福,他若不来,那真是说不过去。 邺无渊不过二十一岁,当然了,是比她这个身体年纪要大的。但是,他看起来不太像二十一岁,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稳严肃。又有点儿冷冷的,像是对这些不相干的人爱答不理似得。 前几次见他,都是这个样子。但也有改变,就是他瞧着长大了些?这般一看,只觉得冷气更甚。 他到底是什么性子阮泱泱不知道,但老将军是真的自带一股沙场的气息,尤其是他在盯着谁看的时候,无端的让人提心吊胆,大气都不敢出,尽管有时可能也根本没做什么亏心事。 那就是气场,在沙场上磨练出来的。 看着他,在她这个视角,能瞧见他闭上眼睛时很长的睫毛。虽常年在边关,战事也不少,不过邺无渊并不是一个粗糙大汉。皮肤算不得特别白皙,但也不黑,墨发完整的束在发顶,脸全部露出来,干干净净,他真的挺帅的。 所以也不知哪年,他返朝,就引起了一阵小小的波动,都说他这少年将军英俊的不得了。老夫人那段时间也见了不少各府派来打探消息的伐柯人,不过也仅仅是几天过去,也不知从哪儿传回来的消息,说邺无渊恐女,并且恐的厉害。 甚至还说边关两军交战,东夷专门设立了一个女子前锋队,就是用来吓唬邺无渊的。 这种事,在盛都这个地方,会被放大无数倍,传扬了许久,单单是阮泱泱就听到各种版本的。 谣言嘛,谁信谁傻瓜,连老夫人都没放在眼里。 或许是因为她一直盯着他看,邺无渊也蓦地睁开了眼睛,下一刻,他转过脸来,便和阮泱泱四目相对。 阳光照在他一半的脸,半明半暗,不过,他长得真的挺帅的,阮泱泱看着他,下一刻便弯起了眉眼,“将军。” 邺无渊的视线在她明媚如花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后又转了回去,“嗯。”他答应,就一声,低低的。 府里的人都叫她小姑姑,连年过半百的大管家都那么叫她。不过,邺无渊从来没有,最多叫一句阮小姐。 他这态度,阮泱泱也不甚在意,前两次见他他都这样。 阮泱泱笑意不变,这是一种公式化的笑容,不过分冷淡也不过分热情,更可以说是一张面具。 “将军未来得及回家见老夫人最后一面,虽是遗憾,不过老夫人并未抱怨。临终时,叫我转告将军,她去见老将军了,要将军一定要保重身体。何时回来了,便去她墓前上柱香磕几个头,此生母子缘分已尽,将军切莫悲伤。”她轻声说着,一边转头看向供奉在高处的往生牌位。老夫人是个了不起的女子,最起码在这个时代,她这样的女子极其少见。 邺无渊没有言语,跪在那里,肩背挺拔。 他像高崖之上风雨都撼动不得的青松,经历了无数的风吹雨打,依旧坚不可摧,挺拔屹立。 009、那是两条好腿 终于,到了时辰,木鱼声停歇,阮泱泱也缓缓地深吸口气,睁开了眼睛。 一直立在门口的小梨和小棠快步过来,将阮泱泱扶起来,跪的时间久了,两条腿好似都不是她的了。 旁边那个人也站起了身,他比她高一头,跪在那儿的时候没什么感觉,这会儿站起来了,那种来自身高上的压迫感无形而来。 阮泱泱在女子当中就不算矮了,身边跟着的这两个丫头年纪小,个头更不高。她与她们说话无不是低着头,这会儿这种优势被碾压,她也难得的抬起头去看人。 跟师父告别,随后阮泱泱示意小梨将点燃的那炷香送到邺无渊手里,他也该给老夫人上柱香了。 走到邺无渊身侧,小梨被衬托的就像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低着头把手里的那炷香送到邺无渊面前。 他垂眸看了一眼,之后单手接过,手修长,指腹上都是硬茧,手背上的血管也极其清晰。 上前一步,他高举手中的香,三鞠躬。 其实,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他的情绪,对于母亲去世,都未能见到最后一面,他是如何想的,真的查探不出。 敬了香,小梨立即接过插好。 期间小心的抬头看了一眼邺无渊的脸,只瞥见了他抿起的唇角,透着不可摧的坚硬。 “不知将军是要回府亦或是还有其他公务?此次回来,又何时启程?”一切做完,阮泱泱也缓和了双腿的酸痛,她按常例询问,毕竟他回来了,府中得尽快收拾一下,他现在才是将军府真正的主人。 邺无渊缓缓的转身,微微垂眸看着她,“先将你送回府里,我进宫面圣。傍晚,便回府。”一字一句,他好像在挑最简洁的字在说。 阮泱泱轻轻点头,“好,我知道了。” 再无话,而且时辰也到了,该回府了。 看着邺无渊先走出去,阮泱泱才走出配殿。 他的近卫就守在这台阶下,都穿着一样的黑色劲装,手上携带兵器。 就算没穿戎装,身着便服,可是他们一看就和寻常府邸的卫兵护院什么的不一样。杀气特别浓,若是在都是人群的街上相遇,肯定会避开远远地。 邺无渊顺着台阶走下去,他走路时没有声音,看似每一步都很沉,可是脚落地时却是无声的。 背影颀长,不是那么太过壮硕,但又十分结实。 顺着台阶走下来,阮泱泱也不由得长舒口气,一个上午没喝一口水,大概是因为昨天被雨淋了,眼下被太阳晒着,她有那么几分不适。 往山门处走,这条路径,阮泱泱已经很熟了。邺无渊就走在前面一米开外,毕竟也不太熟,根本就没什么可说的。 “小姐,将军的外袍。”小梨手里有个包袱,那里面放置着阮泱泱换下来的衣服,还有邺无渊的那件外袍。 “给我。”也想起这事儿来,关于昨晚的事儿,她还没道谢呢。 小梨迅速的把那件外袍拿出来,已经干了,但也依旧沉甸甸的,这料子极好。 拿在手里,她加快脚步,朝着邺无渊走去。 还没说话呢,前方忽然出现另外一行人,居然是昨天也因为大雨被滞留在寺中的徐詹士家的大小姐。 大概是府里的人来接了,所以人比昨日看到的多。 同样都是往山门那边走,正巧碰见了,那徐大小姐一眼便瞧见了邺无渊,毕竟他也真算是鹤立鸡群。 似乎是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她前后左右的人也都跟着停了下来。 “徐大小姐,看来昨日也是被大雨隔住了。听闻徐大小姐是为了徐夫人生辰特意来崇国寺祈福的,徐大小姐真是孝心可嘉。”他们停在那儿也没人说话,完全就是堵在那儿了。走到近前,不说话也不太好。邺无渊显然没打算开口,阮泱泱便笑着先开口。 “您一定是小姑姑吧,一直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今日终于得见,淑儿有礼了。”徐大小姐回过神儿来,随后迎了过来。到底是大家闺秀,无论说话亦或是举手投足,还是很大气的,就是脸有点儿红扑扑的。 “徐大小姐切莫多礼。”阮泱泱把手里的外袍递给小梨,之后虚扶了一下徐大小姐。 重新站直,徐大小姐这才转眼看了看邺无渊,“将军,淑儿有礼了。” 邺无渊几不可微的点了点头,但始终没有看她。好像只是被阻住了去路,不得不停下站在那儿而已。 阮泱泱的视线在徐大小姐的脸上转了转,嘴角的笑也不由加深。 就在这时,徐大小姐身边的丫鬟提醒她该下山了。 由此,徐大小姐再次向阮泱泱和邺无渊告辞,随后便先离开了。 徐府的一行人也特别懂规矩,屈膝弯腰的后退了几步,之后才随着徐大小姐离开。 阮泱泱的视线固定在徐大小姐的身上,更多的是她的腿上。人家大小姐长得挺好的,算不得什么闭月羞花,但也灵动可人。身材也不错,不胖不瘦的。 “将军,你看看徐大小姐的腿怎么样?”她微微歪头,压低了声音,问道。 邺无渊直视前方,听到她说话,才缓缓的把视线落在那已经走出山门的人身上,但没吱声。 歪头看他,阮泱泱放缓了自己的声音,“那是两条好腿,将军再仔细看看?”画像嘛,肯定有误差,哪有亲眼看看真人来得实在。 下一刻,邺无渊缓缓的低头,看向她,面无表情,甚至微冷。 一看他面色,阮泱泱就明白了,笑意不变,她继续道:“将军可能都忘了,老夫人曾相中过这徐大小姐,还给将军看过画像。当然了,将军的终身大事,并非儿戏,委实不能随意了,还得慎重一些。” 邺无渊没回答,只是收回视线便走了。 阮泱泱脸上的笑始终没变,心里头却在翻白眼儿,他还生气了!不喜欢就不喜欢呗,至于给她冷脸看么? 大长腿?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大长腿! 不如都给和他相亲的姑娘安两个高跷,见他的时候踩着高跷,免得他嫌人家腿短。 010、帮将军换药 往山门的方向走,也不知怎的,天上飘过来一片很大的乌云,遮住了太阳。 阳光被遮盖,崇国寺好似也瞬间暗了下来,一时之间连佛塔银杏都没了光彩似得。 阮泱泱不由停下脚步,一边仰头往天上看,遮住阳光的那一片黑云面积很广,看样子,是又要下雨了。 长长的石阶延伸向下,有来往的善信,还有一行青色僧衣,即将走到山门。 天地无光,唯独山门那儿仰头看着天空的阮泱泱清丽无双,或许是因为她站着的位置,也或许是因为她的动作,无光之处,她自有光芒。 走上山门近处的一行青色僧衣当中,一个僧人面容温祥,肤色莹白如玉,隐有透明之势。 他步步向前,却又缓和而不焦躁,即便头顶黑云突至。 一直直视前方的眼眸一动,便看到了那仰头看天的姑娘。 正好,阮泱泱收回视线,便注意到了那一行穿着不同于崇国寺僧衣的僧人,又一眼看见了那个僧人。 她见过崇国寺的住持,只觉得他万分祥和,好似看穿了世间一切纷扰俗事。 而这位……法相庄严,瑞光隐现,又凛然不可侵犯。她不知道得道的高僧是什么样儿,但想来也就是这位这样了吧,头顶上好像有圣光。 四目相对,阮泱泱轻轻地点了点头,之后便收回了视线,下山。 乌云很快的占据了上风,阮泱泱的脚步也加快,走下山,马车都已经等在那儿了。 两辆马车,一辆是昨日来崇国寺,府里来的马车。还有另外一辆外观很素的马车,那些近卫骑在马上,在那马车四周。 上了府里的那辆马车,很快的,便调转方向离开了崇国寺。 邺无渊说他要先进宫面圣,傍晚才回来。那么,一会儿回府,就得赶紧将该准备都准备起来。 他喜欢吃什么东西,阮泱泱还是知道的,这么多年来和老夫人聊天无数,关于他在生活上的一些喜好,她差不多都了解。 车马一直被护送到将军府,顺利的进了府中,缓缓停下。 从马车里出来,回来的只有这一辆马车,邺无渊已经离开了,他要进宫面圣。 “去把尚青叫来。”从马车上下来,阮泱泱也顾不上这个时辰该用饭或是喝水了,邺无渊傍晚会回府,该准备的得早点儿准备起来了。 天色阴沉,被乌云全部笼罩住,这雨很快就会落下来了。 尚青很快来了玉衡阁,阮泱泱一番交代,他也一一记下来,之后匆匆离开。 将军回府,于这整个府邸来说可是大事。 昨日被雨水淋得通透,趁着下午有时间,阮泱泱也沐浴了一番,身体倒是还好,主要是头发太长,若是不洗,特别难受。 外面果然下起了雨,虽不似昨天那么大,不过仍旧是特别的吵闹。 从浴桶里出来,小梨拿着药膏将她腰间和手臂的红紫处涂抹了一番,她皮娇肉嫩,但凡磕磕碰碰,瞧着都特别慑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受到了什么摧残。 穿好了衣服,走出浴室,闻到的便是从打开的窗子吹进来的雨水的气味儿。 没有回卧室,阮泱泱直接坐在了软榻上,正好有风吹进来,这种温度太舒服了。 小梨和小棠担心她头发湿着再吹风会风寒,便站在后面尽力的给她擦拭头发。她畏热,所以就喜欢待在凉爽的地方,到了冬天,就是她最舒适的时节。 整个下午一直在下雨,不过府里的人还是冒雨过来了几次,做准备时,有些东西不太确定,不得不特意跑来询问。 邺无渊的住处是将军府里所有居所最大的,院子里啥也没有,是为了方便他每日习武。尽管,他好似也没住过多久。 正因为他不住,所以那里的洒扫也只是按照常例,如今回来了,负责收拾开阳阁的下人抓不准,生怕会出错,整个下午,属他们来的次数最多。 都不了解邺无渊的脾性,这种时候,一切听从阮泱泱是最正确的。 尽管是雨不停,但庄园那边也及时的送来了鹿肉,这是将军喜欢吃的。 不停歇的雨,也挡不住这将军府中的热火朝天。 天色暗下来,也终于有人来禀报,说是将军回府了。 随行他回来的还有十几个亲卫,不过,如何安置这些人,早就有准备,尚青去忙活了。 雨好像稍稍小了许多,阮泱泱也查看了一下送来的晚膳,今晚厨房所有的菜色都送过来了一份,尽管有她不吃的,但还是需要她亲眼瞧一瞧。 全部看了一圈,阮泱泱微微点头,她还是满意的。 随后,小梨把她不吃的撤到旁边,她这才坐下来用饭。 “小姐,一会儿是不是得去见一见将军?”以往将军回来,老夫人都要和他一同用一顿饭。不过老夫人现在不在了,阮泱泱与他一同用饭也不合理。但,还是应当去正式的见一面才行。 “嗯,待将军用过晚膳吧。将那件外袍拿着,今天也没来得及还给他。”还得道谢呢。 时辰差不多了,开阳阁那边也有下人过来禀报,说已经将饭菜都撤出来了,显然邺无渊已经用完了晚膳。 而且,二房那边去拜见过了,是赶在将军还未用完晚膳的时候过去的。有那么几分没眼力见,可二房一向那样,也不算稀奇。 正好雨也停了,带上了那件外袍,便离开了玉衡阁。 将军府很大,府邸后方还有一片人工湖呢,甚至可以在湖面上泛舟。但这是将军府,也没人有这个情趣,那湖里养了许多的鱼,几乎泛滥成灾。 玉衡阁和开阳阁相距很远,属于两个对角。灯火通明,雨水的气味儿飘荡,终于走到了这儿,门口有亲卫在值守。 客气的求见邺无渊,亲卫倒是也没阻拦,直接就放行了。 小梨和小棠有那么点儿诧异,居然都不用通报的,看来将军是早就猜到今晚会有不少人来求见。 走进开阳阁,院子里没有那么多的装饰,地上都是白色的石子,踩在上面发出响声。 终于抵达大厅前,这开阳阁里是没有小厮的,更别说丫鬟了。只有大门口有亲卫值守,偌大的住处,唯有邺无渊一人。 “将军,小姐求见。”在门口,小棠自己通报了一声。 “进。”下一刻,低沉略冷的声音传来,就那么一个字儿。 走进去,这大厅里简简单单,唯独正对着门的高台上放置着一把长剑。邺无渊不在大厅,而是在左侧的内室。 朝着内室走去,跨过了门槛,便看到了坐在横榻上的邺无渊。他换了一身暗紫色的长袍,同色的外衫,旁边便是矮桌,桌子上摆着刚刚打开的药膏,以及一卷纱布。 小梨和小棠在门口处便停下了,阮泱泱自己拿着那件折叠起来的外袍走了过去。 她走近,那个在挽右臂衣袖的人也抬起了头。或许是因为衣服的原因,灯火下,他看着干干净净又白皙。 看了看那药膏和纱布,又看了看他已经卷起一层的衣袖,“将军受伤了?”她来的不太是时候,他好像在给自己换药。 “嗯。”收回视线,邺无渊继续挽衣袖,单手摆弄,似乎不是那么太灵便。 “我叫小厮过来给将军换药吧。”虽说这里没下人,但外面有亲卫啊,他干嘛不叫人来帮他。 “不用。”这回是两个字,他微微低头,额头和那剑眉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进。 站在那儿,阮泱泱看着他,本来想说话,但显然得等他弄完了再说。 终于把最后一层衣袖也挽了起来,他小臂上缠着的纱布也进入视线当中,纱布上还有血呢。 阮泱泱也不由得皱眉,她最怕疼了。 解纱布,之前的纱布是打结了,他单手拆有点儿费劲。 站在那儿,看他拆了几次还没成功,阮泱泱也几不可微的跟着眨眼睛使力,最后终于忍不住,“我来帮将军换药吧?” 邺无渊手一顿,之后抬眼看向她,或许因为灯火,他眼睛看起来有两簇光亮,“好。”他答应了。 011、给我庆贺生辰?好 把手里的外袍放到横榻的另一侧,阮泱泱随后蹲下。 抓住他的手腕,硬邦邦的,即便他没运力,但是也足以窥见他有多结实,估摸着皮肤下面就是肌肉。 把他的手摆正,她开始解之前那纱布的打结处,打的是死结,也难怪他解了那么长时间解不开。 或许是因为纱布上有血,所以她呼吸之时都能闻得到一丝血味儿。 纤细的手指很灵活,把那死结解开了。随后,她一点一点的将纱布往下扯,动作很轻,她担心会弄疼他。 一圈一圈的拆,她一直低垂着眼睛,很是认真。 额头光洁,眉心却微微蹙起,随着纱布剩下最后一层,看到那上面更多的血,她眉心蹙的也愈发厉害。 最后一层纱布和伤口粘在了一起,这包扎的也够潦草的。 阮泱泱试探了一下,但没敢往下扯,这般一用劲儿,他这伤口非得崩开不可。 忽的抬头,她便看进了邺无渊的眼睛里,还以为他在盯着自己伤处呢,谁承想他在盯着她看。 纤长的眼睫闪了闪,“将军,你稍稍等一下,我叫丫鬟拿一些清酒过来。” 她抬头后,邺无渊的眼睛就看向了别处,闻言,他微微颌首,同意了。 起身,阮泱泱快步走出去。 片刻后,她再次回来,内室里,邺无渊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造型。 手里拿着一瓶清酒,还有另外一卷纱布小剪刀。 快步的走到邺无渊面前,她再次蹲下,剪下一截纱布折叠起来,把清酒倒在其上,浸湿。 再次抓住邺无渊的手腕,用沾了清酒的纱布一点点的浸润,润湿那已经粘在伤口上的纱布。 她的动作很轻,或许是因为自己特别怕疼,手上就更轻了。 终于全部浸湿了,阮泱泱放下手里浸酒的纱布,之后一点点的把他手臂上的纱布揭下来。 他是真的结实,小臂坚硬,她一手托着,好像在托着什么花岗岩。 终于把那层纱布揭下来,他的伤口也露出来了,一条横向的伤口,一指长,可是很深。中间的部位皮肉根本没愈合,血和血痂都在上头,看的她都开始疼了。 除此之外,他手臂上还有一些别的疤痕,刀剑所伤,又没有经过细心的护理,疤痕看着有些狰狞。 再次用浸酒的纱布擦拭伤口周围,把那些干涸的血都擦拭掉,条件反射的,她边擦拭边轻轻地吹气。 温热的气如同最温柔的风,吹在邺无渊的手臂上,那一瞬间,他的手便握成了拳。 接着轻轻地吹,那些伤口边缘干涸的血迹倒是都被擦拭下来了。 只不过,她忽然发现,他这手臂都绷起来了,比刚刚还要硬。 视线向下,便瞧见了他握紧的拳头,那手背上的血管凸起,乍一看有些吓人。 抬头,再次看进他的眼睛里,“将军,很疼么?” 眼睫一动,邺无渊微微摇头,“不疼。” 不疼就好,只是不疼为啥要握拳?想揍人么。 擦拭干净,她这才将那药瓶拿过来,里面是粉末,药味儿很浓。 撒到他的伤口上,一点点的撒均匀,那些药粉落在了绽开的伤口里,阮泱泱觉得肯定很疼很疼。 她最怕疼了,这种伤口若是落在自己身上,估计她眼泪得不停地流。 轻轻地吹,是要那伤口尽量干涸,否则再次缠上纱布,还是会沾上。 阮泱泱倒也不是很有处理伤口的经验,只是用最简单的想法来处理。 她在轻吹,那个人却是始终垂眸盯着她,手依旧是握紧的,略僵直。 吹得差不多,阮泱泱这才剪下一截干净的纱布来,折叠好,放置在他的伤口上。又拿起另外的一卷纱布,开始一圈一圈的缠在他手臂上。 她动作不疾不徐,保证不会出错,力气也不大,不至于会弄疼他。 缠好,打结,她打的可不是死结,是可以一扯就解开的。 做完,她又把他挽起来的衣袖一层一层的放下来。 “好了。”站起身,阮泱泱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摆放好,随后才看向他。 邺无渊收回手臂,从他动作来看,他好似并不觉得疼,因为举止很自如。 “昨日在崇国寺遇险,将军及时赶到,并救了我,还未向将军道谢。”阮泱泱也没坐下,站在那儿,她轻声道。 缓缓抬头看向她,邺无渊的面色看起来很平静,他的瞳眸是棕色的,许是因为此时没有日光,瞧着有些深暗,“不用道谢。母亲去世,丧礼之事全部由你一人操办。去崇国寺诵经祈福,风雨不误,本该我做之事,全部落在了你身上,是我该向你道谢。”他看着她,说话时,眼睛都没有眨过。 他这道谢,可没什么诚意。面无表情,还一直盯着她瞅。 “得老将军与老夫人恩情,安然在将军府长大。能为他们做一些事情,是应该的。将军在边关,战事频繁,无法抽身,老夫人从未怨过将军。”主要太远了,将消息送到边关,也根本就来不及了。 “你在府中四年,对这里极其熟悉,甚至比我熟悉。母亲去世,这府中你便当家做主吧。”邺无渊忽然道。 阮泱泱倒是没想到,他居然还挺郑重的跟她说了这事儿。严格来说,她就是个外人,当将军府的家,不太合适。他回来了,他才是真正的主人。但谁想到,他还真把这将军府交给她了。 “是。”没有推脱,阮泱泱便应承下来了。毕竟,他可能很快就又回边关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又在看着她,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阮泱泱站在那儿想了想,猛然想起一事来,“不知将军此次回来会住几日?我记得十天后就是十月初一,是将军的生辰。老夫人在世时,曾数次说过,她从没为将军庆贺过生辰。如果此次时间充足的话,那今年将军的生辰便在府里过吧。”过生辰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打探他在府里住多久,赶紧把相亲的事儿给办了。吕长山一直在帮忙搜集各个未出阁的大家闺秀的情况,正好他回来了,千载难逢。 “你给我庆贺生辰,好。”他略一思虑,之后就同意了。 阮泱泱弯起眉眼,娇然如花,明媚无双,太好了! 012、慕泱 还未告辞,外面,亲卫忽然走进来了。 亲卫的步子迈的大,两三步就走到了邺无渊面前,手里是一封信。 邺无渊接过,那亲卫就退下了,全程没说一句话。 拆开了信封,邺无渊抽出了里面的信,倒是也没因为阮泱泱还在这儿就遮遮掩掩。 当然了,阮泱泱也不至于去看他的信,转过眼睛,脑子里计算着这段时日要如何把握时机。 大眼睛,高鼻梁,大长腿,总体来说,比较难。 她陷入自己的思索,如若真的能小人之心的去瞟一眼,她就能看到那封信的抬头名讳,慕泱。 眼角余光瞥见邺无渊把手里的那封信又重新装回了信封里,她这才转过脸来,“将军,天色晚了,我便回去了,将军好好休息。” 微微抬眼看着她,邺无渊还是一样的表情,他也不眨眼睛,棕色的眼眸变得颜色偏深,只是看着她。片刻后,他几不可微的颌首,“回去吧。” 后退了两步,阮泱泱才转身离开,小梨和小棠一直守在门口,见她出来,立即跟上。 直至离开开阳阁很远,阮泱泱才若有似无的长舒口气,“小棠,你去找尚青,要他尽快的去吕长山那儿跑一趟。转告吕长山,我这边着急,让他尽快。” “是。”小棠得令,迅速的离开。 “小姐,奴婢刚刚在门口都听到了,看来将军这次回府,会待上很久。”小梨小声的说道。 “虽不知边关情况如何,但看他身上的伤,我觉得即便战事停了,怕是也没那么消停。”他那伤明显是新的,都没超过两三天。也就是说,他兴许在回盛都的路上,还遇到了什么,才会受伤。 “小姐,将军的伤很重么?”小梨没看见,若不是今日阮泱泱正好进去,估计他也是自己给自己处理,不给别人看。 “可能在他看来,就是小伤吧。不过,瞧着就很疼。”她怕疼,她可忍不了。 “奴婢也怕疼。”小梨想了想,她也是怕的。身在东疆,身在边关,随时随地发生战事,不知得多危险。想一想她只跟着府里的卫兵学了些简单的拳脚功夫,有时还觉得自己挺厉害的。但到了战场上,估计一个回合都坚持不住。 一夜过去,翌日,吕长山就回来了。 他回来,第一时间先去见了邺无渊,虽说他是被养在将军府,不过见邺无渊的次数也有限。 很快的,他便来了玉衡阁,小梨通报之后,他才进来。 吕长山长得瘦,个子也不算高,他是娘胎里带来的身体弱。不过,他是个十分有个人魅力的人,言谈举止没有将门之风,却像个读书人。 “多日不见,长山在这儿有礼了,小姑姑安好。”进了门,吕长山先行拱手作揖,面带笑容。 “吕公子可别客气了,我们小姐急的不得了,快把你带来的东西交上来吧。”小棠快步的走到吕长山身边,讨要他手里头的东西。 “瞧把小棠姑娘急的,这不都带来了嘛。不过,时间不充裕,只调查了这些。看看是否合意,若不合意你也别气馁,反正这大卫未出阁的大家闺秀多得是。”走过来,在软榻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之后一手接过小梨递过来的茶杯。 小棠把吕长山拿回来的两个手臂那么粗的竹筒打开,将里面的东西抽出来,送到阮泱泱手里。 “未出阁的大家闺秀是有很多,但是,合心意的可能没多少了。”阮泱泱叹口气,之后打开那些卷起来的纸张。那都是画,画的都是姑娘。 展开,阮泱泱上下的看了看,便不由得叹口气,“你找的画师的确是丹青高手,不过,这些姑娘的脸啊,都失真。”这么翻了一下,她怎么觉得没有很大的差别呢。 “我觉着画的挺好,跟本人没有太大的差异。”吕长山微微摇头,放下茶盏,吕长山觉得阮泱泱此言差矣。每个姑娘都不一样,大相径庭。 微微挑眉,阮泱泱又看了几张,随后再次看向吕长山,“长山,如若要你在这里头找出一个最漂亮的,譬如高鼻梁,大长腿,你能分辨出来么?” 吕长山略微思虑,随后点头,“不管如何,在下也算见多了各种各样的人,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既然如此,你给我讲讲。”说着,她把手中的画给了小棠,要她一一展示给吕长山看。 小棠接令,和小梨配合,两个人开始展开画,给他看。 吕长山坐在那儿瞧着,还真是一一的说出了这些姑娘每一个之间的差别。 阮泱泱也歪头看,此时倒是能根据身长什么的看出些差别来,可是脸…… 全部看完,小梨和小棠把那些画都收了起来,阮泱泱坐在那儿看着吕长山,“哪一位最漂亮?腿最长?” 吕长山想了想,“若说最漂亮,那自然是小姑姑。” 无言以对,怎么得出这个答案的?她又不在那选项里。 “吕公子说得对,若说最漂亮,最端庄,谁能比得过小姐?但其实这般一想,将军之前都不满意,似乎也在情理之中。有小姐做对比,自然是哪个都不合意。”小棠立即响应,其实这个想法她早就想说了。 小梨跟着点头,这么一想,是这样没错了。 “你们几个人,说着说着,怎么说到我头上来了?相貌这种东西,我认为每个人都各具特色,分出高低来,未免太浅显了。当然了,可能男人不是这么认为的。长山是个见多识广的人,或许和寻常男人的审美有些差别。算了,就不在你这儿找答案了,我再找个直男来吧。”她放弃在吕长山这儿得灵感了。 “瞧把你愁得,别着急,将军此次,怕是不会那么快回边关。时间那么多,我还能再搜罗不少来,你等着就成了。”吕长山微微摇头,看得出她是苦恼。她有苦恼,他自然帮忙。他最初离开将军府外出经商,遇到了不少困难,阮泱泱给了他不少帮助。她给他拿了数次主意,帮忙解决了不少麻烦,她的主意各个好。甚至有一次,货物积压,没钱周转,她亦是什么话都没说的就把自己这几年攒下来的钱都拿给他了。如此情义,她遇难事,他自然义无反顾相帮。 “你又得到什么消息了?”许是因为经商的原因,吕长山对这整个大卫各处的消息都极其灵通。 “边关战事估计要停了,打了这么多年,东夷也是熬不起了。据说,东夷墨府的少将军手段毒辣,他们墨府掌控东夷所有权利,皇帝就是傀儡。想一想,他们一个不需要皇帝命令的军队不想打了,那肯定是遇到难事了。”不然的话,有皇帝命令在,不想打也得打。 阮泱泱缓缓的点头,对这个世界,除却盛都外,她都不是太了解。毕竟,也没时间去了解。 013、最美不过小姑姑 阮泱泱决定找个直男来给她点儿灵感,届时跟邺无渊提起相亲这事儿的时候,最好第一回就能拿出质量比较高的,符合他审美的。 而这个直男,尚青最为合适。 他年纪不算大,但是因为跟着老管家,有时的确是八面玲珑吧,但骨子里和吕长山是不一样的。 由此,在得知邺无渊去墓地祭拜老夫人的时候,就把尚青给叫来了。 尚青匆匆赶到,还以为是有什么大事,听小棠说完,他就笑了,“小姑姑心里没底了。” “是没底啊,我想一次就成功,可不想受打击。”老夫人被自己儿子打击过多次,她愁得不得了。 “别着急,咱们将军军功赫赫,那多少官家都想上杆子巴结呢。再说将军多英俊,指不定多少姑娘想生扑。没准儿,忽然间哪一个,他就看上眼了。”尚青接着说,无不是宽慰阮泱泱的话。 “倒是希望将军的缘分能够早早降临,不过咱们还是仍需努力。尚青你虽说很年轻,但眼光还是不错的。吕公子昨日送来的这些画像,你来瞧瞧,哪个最漂亮,腿最长。”言语之间带着点儿吹捧,尚青果然很高兴。 由此,小梨和小棠便开始了,两个人一个负责撑开画像给尚青展示,另一个给搭把手。 尚青也格外认真,阮泱泱则坐在旁边,观察着他的表情。 她不了解邺无渊,但通过他之前拒绝老夫人时说的那些不满意的理由,可见审美就是个妥妥的钢铁直男。直男的审美,大同小异,也就是在视觉上,一定要完美。 很快的,全部展示完毕,小梨也把刚刚所有的画像都平铺在了桌子椅子上,等着尚青过去,指点哪一个在他心里是最美丽的。 尚青起身,走过去,又全部都看了一遍,他好像还有点儿苦恼。 “到底哪一个最好看?奴婢觉得,腿最长的应当是尹参议家的二小姐。”小棠跟在尚青身边,一边说道。 尚青轻轻地叹口气,“腿到底长不长,在画中其实看不真切。要说样貌的话……哪个最美丽,有小姑姑珠玉在前,哪个都不敢说最美丽。” 还等着他答案的阮泱泱挑眉,“又扯我做什么?这个时候无需奉承我。”这小子,倒是学会吕长山那一套了。 “小的说的是真的,绝无虚假。”尚青立即表示自己不是奉承。小姑姑之美貌,整个将军府那都是认同的。 无言以对,“算了,你回去吧。要为将军办生辰,但老夫人刚刚去世,自是不宜大操大办,便在后湖水榭中举办吧。厨房拟好了菜谱,记得赶紧给我送过来。水榭中也无需装扮了,他也不喜那些花哨的东西。” “是。”尚青得令,见阮泱泱再没别的吩咐,便离开了。 “小姐,将军生辰,是不是得准备贺礼啊?”小梨在那边收拾画像,小棠蹲在阮泱泱身边给她捶腿,一边问道。 “我正在想之前老夫人有没有说过要给将军准备什么生辰礼物呢,她好像没说过,只是说过想亲自给他操办一回。不过,一直服侍老夫人的黄姨应当知道,咱们过去一趟吧,顺便给老夫人上柱香,把这事儿告诉她。”起身,说走就走。 前往之前老夫人的住处,眼下这里只有几个丫鬟小厮做整日的洒扫,而以前照顾老夫人的黄姨就住在这儿,每日给老夫人敬香。 黄姨是老夫人的陪嫁丫鬟,到了出嫁的年纪就许配给了老将军手底下的一个副将。哪想还没办婚礼呢,那副将就战死沙场,自那以后,黄姨就留在老夫人身边,再也没有提过婚嫁之事,一直到现在。 黄姨的年纪比老夫人要小,但眼下亦是满头花发,整齐的挽起来,一丝不苟。 先给老夫人的灵位上了香,阮泱泱这才拉着黄姨坐下。 “今早将军也过来了,几年没见着,又变了。”黄姨感叹,她可是见过邺无渊在襁褓里时的样子,一切似乎都在转眼间。 “老夫人去世,将军没有赶回来,但其实他心里是遗憾的,只是不善于表达。正好十月初一近了,将军能留在府中过生辰,我记得老夫人一直想着能够亲自给将军办一场生辰宴,但我不知道,老夫人有没有特别想给将军准备的,黄姨可曾听老夫人念叨过?”步入正题,若是有,她赶紧去准备。 看在她这么用心的份儿上,希望邺无渊这次能有相中的姑娘。 “有啊,多着呢。老夫人想亲手给将军做一碗长生面,再给他绣一条腰带,那时还想亲手给他做一双靴子呢。”说起来,黄姨也笑了。老夫人想为儿子做的太多了,但哪个都没做成。 阮泱泱倒是没想到老夫人想做的这么多,她微微转了转眼睛,长生面……她可以做。绣腰带……勉勉强强,她可以试试。做靴子……她可不会。 学会绣花,她不知把自己的手上扎了多少个窟窿,太难了。 “好,我尽量代老夫人将此事做好。黄姨,你若是心情好了,便出去走走吧,总闷在这里,身子会闷出病的。”自老夫人下葬之后,她就待在这儿没出去过,想来是心里难过。 “好。”黄姨笑着点点头,嘴上虽这么答应,但她并不想再走出去了。 从天权阁出来,阮泱泱便立即吩咐小梨走一趟,取绣腰带所需的物品,她得赶紧赶工了。 一想到会被针扎,她是真怕,她太怕疼了。 腰带?男人的腰带?儿子的腰带?莫不是要在上面绣上长命百岁四个字。 太幼稚了,她不由换位思考,如果她给自己的孩子绣腰带,会绣一些什么。 老夫人是真的很爱自己的儿子,可是他常年在外,根本没机会,想一想还真是很可怜,让她生出恻隐之心。 无论如何,好不容易逮着邺无渊能在府里过生辰的机会,她还是想帮老夫人完成心愿的。 她刚刚敬香时,心中还在默念呢,望她放心,她所遗憾的,都会帮她完成。 014、越来越难了 府中的人办事还是很快的,不过是傍晚时分,刺绣所需的东西就全部送到了玉衡阁。 可供挑选的男士腰带便数条,这属于半成品,因为没有任何的纹饰。 每一条的颜色都不一样,玉扣金扣皆有,单单是这些值钱的扣便拿回来一箩。 全部摆好,阮泱泱挑选了半晌,选了一条苍色的腰带,这料子原本就有暗纹。整体宽约一掌,除却绣上一些东西外,还可以用金扣装饰一下。 她完全是按照老夫人平时的偏好挑选的,如若她老人家还活着,此时要她挑选,也必会挑选这个颜色。 “小姐,天色已晚,明日再开始绣吧。”小梨看她开始挑线了,不由劝道。 “我速度太慢了,那时绣一朵蹩脚的小花都绣了七八天。一会儿用了晚膳,收拾完,你们俩就去休息吧,我自己琢磨。”她会绣花,还是老夫人特意请来了技艺高超的师傅。她老人家对她相当好,人非草木,她心中感激不尽。 “奴婢陪着小姐吧,实在不行,小姐你说想绣什么,奴婢代劳。”小棠说道,尽管她绣工也不怎么样。 “总是要一份诚意的,也希望将军能看在我这份儿诚意上,别那么快的否决我精心为他挑选的漂亮姑娘。”这个是主要的。 用过了晚膳,阮泱泱也在浴室清洗完,便回了楼上卧室。 灯火很亮,窗子也开着,或许是因为之前下雨,这夜里稍稍有些凉。 所有的东西都拿上来了,放置在床上,她也盘膝坐着,开始。 散开的长发拢在肩颈一侧,她把腰带撑好,用赤金色的线,在这腰带玉扣的两侧绣上老夫人最喜欢的金茶花。 她的绣工,在她自己看来一言难尽,不过老夫人还是赞誉有加的,因为这里是将门,也没人会这个。 阮泱泱的一切都与将门不符,大概是这种反差,所以老夫人才特别的喜欢她。 一针一线,腰带分为几层,绝对不能让这线漏到贴腰的内侧去,所以回针的时候就特别难。 她很是小心,担心会扎到自己的手,又得注意绣出来的金茶花不会难看不会娘。 太难了,这是除却给邺无渊找媳妇儿之外,第二难的事情。 一直熬到半夜,才绣出来一片花瓣而已,金茶花并不娇柔,反而透着一股刚硬之态。 就如老夫人的性格一样,也难怪她喜欢这种花。 翌日,天还没亮,阮泱泱就被小梨叫醒了。 “小姐,宫中的先令官来了,说是辰时半会有圣旨来,叫咱们准备好迎接旨意呢。”见阮泱泱睁眼,小梨便急匆匆道。 “圣旨?那快起来,赶紧吩咐下去,叫二房那边换上冠服。其他人更衣,切勿拖沓,辰时在正门集合,不得延误。”下床,阮泱泱动作快,尽管因为昨晚晚睡,她眼下还有些迷糊。 小梨立即下去吩咐,那边小棠就把洗漱的水盆等物端上来了。 洗干净,精神也好多了,坐在梳妆镜前,小棠开始给她挽发。 宫中亲自派遣内使下圣旨时,会派先令官提前通报,也好让人家做好准备。 但凡这种时候,如若到时衣冠不整,没有倾全府之人迎旨,便视为不敬,更可以说这府中主人不知礼。 一半的乌发挽好,戴上钗子,步摇。淡扫水粉,唇上涂口脂,气色立即被调动起来了。 之后,穿衣,冠服隆重,斜襟广袖,裙摆曳地。 虽是拖沓,不过穿在身上,真的十分无比郑重。 茶白为底,妃色织绣,料子沉重,又无比顺滑。 从楼上下来,阮泱泱也不由得一个劲儿的深呼吸,穿了好几层,好沉重。 小棠和小梨也很快的换了衣服,一样的制式,但和府里其他的丫鬟又不一样,根据衣服便能区分出身份来。 离开玉衡阁,往前府大门处走,待得她抵达,差不多所有人都到了。 快速的扫了一眼,阮泱泱还是满意的,衣服都穿的不错,头发也都梳整齐了。 所有人给她请安,整齐划一,很好。 二夫人和琳小姐也在,两个人换了冠服,正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等待。 走过来,阮泱泱分别看了看她们两个人,二夫人虽是上了年纪,又没什么见识,但不可否认,样貌还是不错的。 琳小姐就有那么一些不太尽如人意了,偏瘦,肤色微黄。 见面,互相见礼,二房虽是对阮泱泱不太满意,但现在也收敛了许多。 不再说话,阮泱泱站在最前方,等待着。 她左前方的位置便是邺无渊的,他还没到。 终于,接近了宫中内使要过来的时辰,邺无渊也出现了。 他一身紫棠色的华袍,同色的外衫,墨发以金冠束起,剑眉如锋。 随着他出现,府中所有的下人都跪了下去,阮泱泱也转过身,待他到了近前,她微微屈膝低头。 邺无渊缓缓地垂眸,看向那在晨起的阳光下白皙的如白瓷一般的人,视线由她的额头落在了她微微敞开的颈侧。 什么都没说,他略微停了一下,就走到了自己所站的位置。待得他停下,便看到敞开的将军府大门外,宫中的队伍到了。 准备好的所有人尽数跪下,双手交叠铺在地砖的裙摆上,额头则贴着手背,等着内使进来。 很快的,内使手托着圣旨进来,开始宣读皇上的旨意。 之前阮泱泱还在各种猜测,其中还猜想是不是要给邺无渊赐婚,若是赐婚,她可轻松了。 然而,没想到的是,这道圣旨是给邺无渊封赏,加官进爵。 大卫和东夷真的停战了,甚至签了停战协议,而邺无渊保卫边关功不可没,他被封为了自开国以来的第二位镇国大将军。 镇国大将军是为武官一品,前所未有,大卫开国以来,只有开国功勋中的某一位将军得了此勋爵。 在听到这旨意的瞬间,阮泱泱便笑了,老夫人在天有灵,肯定会无比开心。同时心下一转,又想到了给邺无渊找媳妇儿的事儿,这回挑选姑娘,三品以下都不能考虑了,否则那算是辱没了邺无渊。 完了,这样一来,她手里头的那些人选,得刷下去一大半儿啊! 015、难上加难 原本以为只是给邺无渊封赏,结果待他接了圣旨之后,内使官又接过身后的人递过来的圣旨。 除却邺无渊之外,所有的人依旧继续的跪在地上,不敢动作。 这一道圣旨,阮泱泱怎么也没想到和自己有关,是追封她兄长的。 他的兄长阮正战死沙场,忠勇有加,被追封为三品骁将军。 这倒是让她没想到,内使官宣读完圣旨后,阮泱泱也立即谢恩接旨。 被小梨和小棠扶着站起身,阮泱泱立即示意她们俩去打点,从玉衡阁出来时,已经准备好了。 两个丫头立即上前,包括宣读圣旨的内使官在内,随行而来的人全部收到了谢礼,内使官那位得到的是最大的一份儿。 这也算是常例,内使官稍稍客气了一下便收了,之后便开始向邺无渊和阮泱泱道喜。 邺无渊的确是值得恭贺,倒是阮泱泱这个恭贺觉得有些不值,毕竟人已经去世了,死后追封,他也不知道了。 唯一得益的人就是她了,因为阮正被追封,阮家又只剩下她这一个人,往后每个月她都能得到抚慰金。 虽是心下这么想,但面上却不曾表露出来,向内使官道谢,请他们移入府内喝茶。 这些客气话,邺无渊是不会说的,他只是接受了内使官的恭贺,便再也没开口。 此番比较,阮泱泱倒是算得上八面玲珑了,不着痕迹的吹捧,捧得内使官笑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不过,他们是不敢逗留太久,在宫中当差,出入都有时间限制。 拿了好处,之后就匆匆离开了。 府内一大票人恭送,直至他们骑马消失在将军府门前,阮泱泱才放松了脸部的肌肉,笑的她脸要僵了。 邺无渊被敕封,这府中无不高兴,就是下人都跟着兴高采烈。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便是如此。往后下人出门,都可以昂首挺胸。 捧着沉甸甸的圣旨,阮泱泱转身看向邺无渊,谁承想他又在盯着她看,也不知看了多久了。 “恭贺将军。”微微屈膝,阮泱泱面带笑容,心里头却急速的盘算。得把哪些姑娘刷下去,毕竟家中品阶不够。 阳光下,邺无渊的眼睛看似清透,可瞳孔却被映的极其深邃。 薄唇抿起,无处不透着冷锋,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半分。 “嗯。”他微微颌首,下一刻,便走到了她面前。 阮泱泱也抬头看他,不知他忽然走近是想说什么。 不过,邺无渊也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她,一边抬手,把自己手里的圣旨放到了她手上。 最后看了她一眼,他就转身离开了。 捧着两道圣旨,阮泱泱有那么一瞬间的迷惑,她没太看清楚邺无渊脸上细微的表情,只是觉得,他好像心情不错? “小姐,恭喜小姐。”小梨和小棠站在两侧,边歪头看着她边笑,谁也没想到一大早就来了这么多的好事。 回神儿,阮泱泱看了看手里捧着的圣旨,“去一趟天权阁吧。” 临走时交代大管家放鞭炮,如此大喜事,自然得宣扬。 她则一路朝着天权阁而去,将邺无渊被敕封的那道圣旨展开,放在了牌位前,之后敬香。 如此大的好事,若是老夫人还活着,肯定会特别开心。黄姨站在一边儿也情不自禁的抹眼泪,心中感慨万千。 阮泱泱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之后才在小梨和小棠的搀扶下站起身。一身冠服,行动不便,再加上头上的钗子步摇,许久没这么沉重过了。 “黄姨莫流泪,这是好事啊。咱们将军现在是镇国大将军,这接下来的婚事,就更要谨慎些,我还想着从明日开始,咱们府中必然少不了伐柯人上门来。我一个人应付不得,黄姨服侍老夫人那么久,深知老夫人心事,还望黄姨走出这天权阁,帮一帮泱泱呢。”她实在是不宜出面,但凡出面,那些伐柯人得没完没了的过府。 所以,要黄姨出面才稳妥。 擦拭掉脸上的泪,黄姨一听,也觉得是这么个道理,便点头同意了。 “也不止将军,就是二房的琳小姐,这下子求亲的怕是也得踏破门槛。”借将军的光,身价上涨数倍。 “是啊,幸亏之前没有提前为琳小姐定亲,凭眼下咱们将军府的地位,琳小姐做正室亦是绰绰有余。”幸好她只着急邺无渊的婚事了,二房那儿还没来得及张罗呢。 “那泱泱呢?我可记得左相家特意请了伐柯人过来,只是老夫人觉得泱泱年纪尚小,便回绝了。但,人家似乎一直惦记着呢。”黄姨抬手摸了摸她头上的步摇,其实她已经到了可以婚嫁的年纪了。 “我……不急。再说,我始终觉得,嫁人也没什么意思。”阮泱泱心里一突突,黄姨还记得这事儿呢。那左相家的长公子,也不知什么时候见过她,那伐柯人过府,说他日思夜想,可把阮泱泱吓坏了。 幸好老夫人瞧出她不乐意,就回绝了。 离开了天权阁,阮泱泱琢磨着这些事儿,脑子也有些乱。 倒是小梨和小棠跟着高兴,根本就没考虑过随着邺无渊被封为镇国大将军,约束也会越来越多。 回到玉衡阁,没有第一时间去换衣服,先把之前搜罗来的那些大家闺秀的名册拿出来,身家背景不符合的,全部拿出去。 这样一来,仅剩三五个,阮泱泱也不由叹气。 “我太难了!”坐下,她一边摇头,本还想以人数取胜呢,这回人反倒越来越少。 “小姐,你的脸都皱在一起了。”小梨把她头上的钗子步摇拿下来,一边轻声道。小棠则蹲在她旁边给她脱靴子,这靴子也很重。 “将军肯定早就知道他会被封为镇国大将军,像他这么年轻的,必然是史上头一个。唉,越是这样万中无一,就越是得挑剔。”她觉得自己白头发都要出来了。甚至,脑子里开始冒出无厘头的想法,她就选一个门当户对的,管他邺无渊乐意不乐意,给他下点药,押着他拜堂成亲入洞房,她就妥了! 016、同去庄园 将军府有了大喜事,该放鞭炮放鞭炮,但对于邺无渊的生辰,该准备的也还在准备。 玉衡阁,阮泱泱还在和那腰带较劲,她得尽快赶工出来。 然而,原本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却不想开阳阁那边的亲卫忽然间过来了。 小棠出去和亲卫交涉了一下,便匆匆的回来了,“小姐,将军派人来传话,说是生辰准备在庄园里过。眼下正好闲暇,他这就要去庄园。要小姐收拾一下,跟着一同过去呢。” “庄园?咱们家的庄园和别人家的可不一样。”阮泱泱一听,手里的针险些扎到手指头。别人家的庄园兴许是用来消遣的,但将军府的庄园纯粹就是养殖场。 “那怎么办?”小棠眨了眨眼睛,不知阮泱泱要怎么做。 “赶紧派人先去庄园,迅速的收拾出来。”还能怎么办,他邺无渊说要去,也不可能阻拦他呀。 不止要通知庄园那边,府里的厨房,负责洒扫的下人,全部在最快的时间内做好准备,随行去城郊庄园。 阮泱泱坐在软榻上看着那两个丫头收拾东西,她倒是忽然间明白了,邺无渊此举,怕是为了躲清静。 他或许真的和盛都的名门权贵不熟,但是眼下他回来了,又被敕封为镇国大将军,少不了会有人来过府拜访。 他若拒绝,倒是显得不通人情,最好的法子就是躲了。 如此一想,阮泱泱忽然觉得,邺无渊也并非是个只知行军打仗,不懂人情世故的人。 所有随行的人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准备好,阮泱泱这边也出了玉衡阁。 朝着大门走去,所有人都在那儿集合了,很快的,阮泱泱抵达,随行的人果然都到了。 快速的扫了一圈,阮泱泱查看一下有没有遗漏的,这才稍稍放心。 太阳都偏西了,这主子非得要去庄园,谁也说不出什么,他怎么开心就怎么来呗。 很快的,邺无渊出现了,随行着他的亲卫,十几个人。 下人尽数垂首,随意的朝主子张望,亦是不敬。 “将军,咱们可以出发了。”见他出来,阮泱泱转过身来,说道。 “走吧。”邺无渊垂眸看着她,视线于她的额头缓缓滑下,回应。 他这视线吧,让人有点儿不太自在,反正阮泱泱是不太舒服。她觉得,他可能是在战场上习惯了,见谁都会这样打量,察觉对方是否心虚,用以刺探。 心理素质不行的,真的会被他看的发毛,因为她就隐隐的有点儿炸毛了。 准备了两辆马车,邺无渊先行上了前面的马车,阮泱泱则上了另外一辆。 除却她和邺无渊外,二房那边没人跟着。除非邺无渊亲口说了要带着二房,否则她们根本不能随行。 嫡庶之分,就是这样,是很残忍的。 队伍朝着庄园而去,前后随行着二三十下人,也没有走较为繁华的街道。 因为速度并不快,接近傍晚时才抵达庄园,庄园在城郊,后身就是山。 此时庄园里灯火通明,蓦一时还能听到黄羊在叫。 队伍直接顺着大门进了庄园内,待得停下来,阮泱泱也快步的走了出来。 庄园比将军府要小一些,建筑较少,有一半是用来做养殖的。 尚青先来一步,已经指派这里的下人洒扫了一番,眼下庄园里的人都候在不远处。见邺无渊下车,陆续的跪在了地上。 收拾的还可以,最起码住人的这一片干干净净,灯火通明,又因为距离后面的山很近,呼吸之间都是树木的气味儿。 主人房在一个大院子,很宽阔,但又很近。 可总得来说,并不是很方便,虽说住在这里也可能井水不犯河水。 邺无渊已经过去了,阮泱泱走在后,一边听尚青在汇报。 “先准备晚膳吧,细枝末节的东西,明日开始也不迟。”阮泱泱微微颌首,沿途路过,洒扫的很干净,短短时间,她还是很满意的。 “成,小的这就去吩咐下去。”尚青随后便快步离开了。 顺着月亮门进了这大院子,琉灯满挂,虽是朴素,却十分明亮,映照的后山黑乎乎的。 亲卫守在正对着月亮门的那个居室,显然邺无渊要住在那儿,左右两侧还各有居室,阮泱泱进了左侧的。 虽说早就燃了灯,但还是比不得玉衡阁,阮泱泱环视了一圈,又在小厅里坐下,这个光线,对眼睛不太友好。 她还得赶工呢,这种光线熬几夜,眼睛说不准都得瞎了。 不过,她倒是也理解邺无渊,但偏偏着急的把她也一并拽来,她就不是很满意了。他完全可以自己先来躲着,待得快到他生辰了,她再过来也不迟。 厨房那边在准备晚膳,下人也在这外面来来回回,阮泱泱坐在小厅里,几盏琉灯放置在旁边的桌子上,她继续赶工那条腰带。 已经绣出两片花瓣了,这绣工在阮泱泱看起来一言难尽,毕竟她瞧见过技艺高超的师傅的作品,和人家一比,她的都有点儿拿不出手。 一针一针,她绣的认真,小梨站在旁边看,小棠则在收拾房间。 “我手指头都麻了,小梨,拿个茶杯过来。”针也不知怎的进不去,阮泱泱试了几次扎不进去,就着急了。再多的耐心,也所剩不多了。 小梨立即把茶杯递给她,她抓着杯口,一边站起身,把腰带固定在桌子上,然后用杯底砸那针,要把它砸进去。 砸了一下没进去,一甩头发,单脚踩在椅子上,砸第二下。 她可是从没做过这般没品相的动作,小梨站在那儿看着她笑,无意间一瞥,却猛地穿过打开的门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邺无渊,而且,他正在盯着她们看。 “将军。”小梨喊了一声,这边阮泱泱立即放下手里的茶杯收回腿,同时转过身挡住桌子,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四目相对,她姿态端庄,面带笑容,恍若刚刚做那些动作的人不是她。 邺无渊也不知站在那儿多久了,他看起来应当是要出去,但谁想到经过这儿便瞧见了。 没人说话,阮泱泱一直撑着脸上的笑,不浓不淡。 “一同去看看庄园里养的大宗马。”他开口,没什么起伏的声线听起来应当是邀请。 017、总盯着她干嘛 这种邀请,说拒绝是肯定不行。 阮泱泱弯了弯嘴角,“好。” 走出房间,小梨跟在她身后,朝着邺无渊走过去。 看着她走向自己,邺无渊双手负后,视线从她的额头,一直滑到了她的下巴上。 什么都没说,一同走出月亮门,庄园里灯火通明,不用提灯笼,也能看清脚下的路。 朝着养马的地方走,这个时辰,下人们还在做事。他们出现,无不放下手里的活儿,垂首请安。 直至他们走过,才继续做事。 庄园养殖的动物都各自圈禁起来,但收拾的特别干净,从中间的石砖路走过,也闻不到难闻的气味儿。 “你刚刚在做什么?”蓦地,那个一直超过她前面一步的人忽然发声。 阮泱泱眼皮一跳,“在做手工。”对于她来说,那不叫女红,叫手工。 点了点头,邺无渊没有再问,一步步向前,他速度不快不慢,到不至于让后面的阮泱泱追赶的太着急。 终于,走到了饲养大宗马的地方,正在打扫马厩的小厮立即过来打开了栅门。 马厩洒扫的特别干净,只有它们喜欢吃的饲料都调好了,放置在靠墙的一侧,散发着一股属于粮食独有的气味儿。 青草掺着粮食,味儿还挺好的。这种马,不止价格贵,平日里喂养也需要很多钱。 所以说,这种东西就是这个时代的奢侈品,并且随时可能会生病。不用大病,只要拉个稀,就可能没命。 常年在战场上的人,应该是喜欢马的吧,不过军中的战马与这种马不太一样。 邺无渊在前,走到了那三匹大宗马前,它们还在吃东西,那嘴一嚼一嚼的,还挺好看。 三匹马都是杏色的,只有一匹鼻子上有一块黑毛。 邺无渊抬手,横过马槽摸了摸其中一匹马的头,它们性格还是很温顺的。 “你喜欢哪一匹?”邺无渊又问道。 “这匹,它有齐头帘。”阮泱泱绕过他,指着边缘的那一匹马,它们仨造型都不一样。 邺无渊看过去,抿起的唇角动了动,“可学骑马了?” “我不会,有点儿害怕。”摇头,在将军府这么多年,她从未想学骑马。 “这种马性情温顺,你可以学的。”邺无渊继续道,声音或许没什么起伏,不过很显然他了解任何一种马的脾性。 一听他这话,阮泱泱眼睛就亮了,“将军喜欢会骑马的姑娘?” 邺无渊转眼看向她,瞧她在那儿笑,明媚的让人眼花缭乱,“害怕就不必学了。” 眼睫动了动,阮泱泱觉得她刚刚的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会骑马的姑娘,在他心里是加分的。 “一般会骑马的姑娘必然性格很爽快。”接着说,她继续仰脸看他的表情。这种机会不多,她总得弄清楚他喜欢什么样儿的。 邺无渊不眨眼的看着她,尽管他什么也没做,不过莫名的,好像有点儿冷。 他也不说话,阮泱泱被他盯着,心里头无故发毛,头发丝好似都一根一根的开始竖起来了。 看不穿他这眼神儿什么意思,但根据自己的感觉来,他这心情不如刚刚那么好。 “将军手臂上的伤又换药了么?”转移话题,一般来说,由她主导的话,转移话题也不会显得生硬。 “没有。”他回答,却还在盯着她看。 脸上笑容依旧,“没换药?那也不知恢复的如何了。其实,我觉得伤处还是要精心照料的,不然很容易感染。将军武功高强,身体也十分健康,可还是谨慎些好。毕竟,身体是自己的。”继续说,虽是被他盯得头发都要炸起来了,也还是不露任何仓惶。 “回去帮我换药吧。”话落,他就转身先走了。 视线随着他的背影,直至他从那栅门出去了,阮泱泱才不由得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竖起来的头发一根一根的落下来了,这才舒坦些。 “小姐,你有没有觉得将军很奇怪?”小梨扶住阮泱泱的手臂,一边用极小的声音问道。 “你很了解他么?”阮泱泱往前走,一边问。 “不了解。”小梨摇头。 “都不了解,又谈何奇怪,兴许这就是他本来的样子呢。细数起来,这是我来到将军府,他第三次回来。别说我了,其实就是老夫人,都不了解她自己的儿子到底是什么性格。”走出栅门,往前看,邺无渊已经走出去很远了,背影冷冽。 小梨不再说话,但就是觉得奇怪。 阮泱泱只觉得太难了,他好像条件反射的对外界防范,她想试探一下他的喜好,他完全是不透露。 一路回到了住处,阮泱泱脚步停了一下,她并不想去给他换药。刚刚提起这个话题,完全就是调节气氛,谁想到他顺坡下驴。 可能一直都自己处理伤处,上一次她给他处理的还不错,这回再次把这任务交给了她。 朝着邺无渊的居室走,门口就是亲卫,没有任何阻拦,甚至眼神儿都纹丝不动。 跨过门槛,邺无渊就坐在小厅里,旁边桌子上已经摆放好了换药所需的东西。 小梨就站在门槛那儿,看着阮泱泱走过去,她给了自己一些胆量,抬眼去瞧邺无渊。 她发现,他一直在不眨眼的盯着阮泱泱,那眼神儿说不出是什么含义,可就是那么一直盯着。 走过去,蹲下,“我开始了。”说了一句,便把他的手臂往前挪了挪,给他挽衣袖。 衣袖一层又一层,她的动作很轻,也不知他伤处愈合成什么样子了。 最后一层挽好,他的手臂露出来,果然是没换药,纱布还保持着上回她缠绕打结的造型呢。 真不知他是不疼啊,还是懒。他白天在开阳阁估计也没啥事儿,连药都懒得换,甚至都不想看看自己愈合的怎么样了。 阮泱泱一想,或许是他受过太多的伤,真的不疼吧。 解开,一圈一圈的将纱布拿下来,下面还有一块折叠好的纱布垫在伤口上方。 她稍稍试探了一下,那块纱布没有粘连,她也几分高兴,看来愈合的不错。 撤下最后一块纱布,果不其然,伤口都结痂了,之前还有的地方外翻,这会儿都合上了。 “恢复的真好,我想不需要再缠纱布了,涂抹些药膏吹干就可以了。”抬头看他,看进的依然是他的眼睛。 阮泱泱在那一瞬间有些搞不懂,他总盯着她干嘛? 018、迂回策略 用纱布沾取了些茶水,将他伤口四周一些上次没有擦干净的干涸的血迹擦掉。阮泱泱的动作很慢很轻,倒也不是担心碰疼他,只是她做事一向不会很着急,缓慢而来,不会出错。 边擦拭着,她又忽然开口道:“之前我看过一本杂谈,里面有不少小故事。说古时候有个大官,平日里没别的爱好,最爱做的就是给他夫人画眉。这事儿被同僚知道了,于是就笑话他,堂堂男儿岂能摆弄女人闺阁之物。不过,这大官却说,闺阁之中,他与夫人做什么与外人有什么关系?公务不出差错,谁又管得着他是否给夫人画眉。初读故事我只是看个乐子,现在想想,此为举案齐眉,又是夫妇之间相互扶持之意。就如将军身上有伤,如若房中有贤良夫人,这些小事必然都照料的很好,又怎会放任将军的伤处几日不换药?”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随着说,一边往那伤口上涂药膏。 既然打听他喜好太难,那就从别的方向出发,让他自己好好想想,娶了媳妇儿的好处。 他若自己想得通,那她接下来行事也就不会那么难了。 没有得到回应,阮泱泱动了动眼睫,随后再次抬头,看进的还是他的眼睛。 这个人……没听到她刚刚说的话么? 继续低头给他的伤口涂药,药膏是淡绿色的,泛着一股清淡的药香。 全部擦在了伤口上,她轻轻地吹,尽快干了,也好把他的衣袖放下来,不然就全部都蹭到衣服上了。 随着她吹气,他的手也再次成拳,本就坚硬的手臂紧绷起来,像石头似得。 灯火不如将军府那般通明,但恰到好处。 邺无渊居高临下,他始终都能看到她光洁的额头。 宛若白瓷,白的过分,细腻的过分。 她的耳朵白的透粉,一直连带着露出来的颈侧,许是因为她微微歪头,那弧度极好,修长而优美。 他也不回答她,以至于她根本就不知他到底啥想法。乐意还是不乐意,起码给个信儿啊。 将涂在伤口上的药膏吹干了,阮泱泱这才动手把他的衣袖一点一点的放下来。 一切做好,阮泱泱也站起身来,邺无渊无声的收回自己的手臂,举止自如。 “将军早些休息吧。咱们庄园里没那么多消遣,不过从庄园侧门出去倒是一马平川,可以跑马。”别人家的庄园里头可以张罗些乐子玩儿,有特意搭建的戏班子,亦或是还可以请人来表演杂耍之类的。但将军府的庄园就很素净,因为老夫人不喜欢。 再说,阮泱泱也觉得没啥意思,听戏,看杂耍表演,还不如躺着睡觉呢。 抬眼看她,邺无渊的眼睛一时看起来深邃如漩涡,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去休息吧,太晚了,你那手工就不要做了。” 提起这个,阮泱泱笑了笑,“好,将军歇着吧。”后退两步,她便转身离开了。 门始终是敞开的,邺无渊可以一直看着她回到自己的住处。在这里,距离近,她做什么,他都能听得到看得到。 今晚不再做‘手工’?那是不可能的,她还着急赶工呢。 不过,不能在小厅里了,都在一个大院子里,很容易就会又被看到。 全部挪到卧室,把所有的灯也都挪了过去,阮泱泱又熬到了后半夜,这才歇下。 一大早的,她就被鸡叫给吓醒了,睁开眼睛盯着床顶,待得再次传来鸡啼声,她全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窜起来了。 庄园里养了不少家禽,那时老夫人知道她不吃鸡肉等物,也很少叫庄园里的人送鸡肉回去。倒是鸡蛋送的勤,因为养了不少的母鸡。 但除了母鸡,也有公鸡啊,它们叫起来,特别特别的吓人。 屋子里光线朦胧,听着那一声接着一声的鸡啼,阮泱泱缓缓的拖拽着被子,一直盖到自己的脑袋上。 把自己全部包裹起来,希望这样就听不到了,不过这鸡啼声真是高亢,简直穿透了云霄。 她条件反射的瑟瑟发抖,闭着眼睛吧,小时候那只红色的巨大的公鸡奔着自己眼睛过来的画面又浮起,她不得不睁开眼睛。 但是睁开眼睛,她就像受刑似得,等着下一声鸡啼再来。 不复她‘所望’,下一声鸡啼再响,简直就是催命符。 她躲在被子里熬着,后来许是因为天亮了,鸡啼的频率就没那么频繁了,她终于可以把被子拿下来,她被闷得都流汗了。 翻身坐起来,她也睡不下去了,太难了。 这一切都是邺无渊做的孽,非得到这庄园来。想躲清静就自己来呗,干嘛一定要她随行? 下床,喝了些冷水,身上那层虚汗才消褪下去。 小梨和小棠按着时辰起来,却见阮泱泱就站在卧室桌边,“小姐,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被那啼叫的大公鸡给吓得,不敢再睡了,睡着了非得做恶梦不可。”摇了摇头,她是真的怕了。 两个小丫头对视了一眼,这才想起来阮泱泱怕鸡的事儿。这事儿,也只有她们俩知道,因为阮泱泱只在她们面前承认过。 府中其他人,也只是以为她不喜欢吃鸡肉,同样也不喜欢活着的鸡。 眼下在这庄园,也避免不了啊,养了那么多呢。 “那奴婢去找喂养的小厮吧,让他想个法子。暂时的把那瞎叫唤的公鸡抓起来,把它的嘴捆上。”小棠眼睛一转,法子来了。 “你去试试吧。”阮泱泱都被吓得有点儿神经衰弱了,不管什么法子,别让她在接下来的几天听到鸡啼就行,叫的瘆人。 小棠不敢耽搁,转身就跑出去了,天色刚亮,她跑出去,那边整夜在值守的亲卫自然看到了。 小梨服侍阮泱泱洗漱更衣,她是真的流汗了,额头的发丝都湿了。 庄园里的人差不多在寅时一过就都起来了,该做事的做事,该洗漱的洗漱。 厨房也开火,烟气飘飘袅袅,一直飘到了后面的山上去。 小梨在外面煮茶,阮泱泱就在卧室里舒展身体,晃动着脖子,长时间的低头刺绣,她脖子不太舒服。 这小棠也去了太久了,但是她可不敢去看,鸡住的地方,那可是鸡的天下。 上一回来,可把她给吓坏了。 019、手段 早膳都送来了,小棠才匆匆的回来。 见她跑回来,阮泱泱也放下了筷子,“怎么去了这么久?不会这庄园里的大公鸡追着人咬吧。”那可够可怕的,而且它们有的还会飞。 “它们的确会追着人,特别凶。不过,已经不用担心了,再也听不到它们叫了。”小棠边喘气边说,一副受惊吓的样子。 “说说。”阮泱泱本来看她脸色还担心她被公鸡啄了呢。不过,她又话锋一转,也不知怎么处理的。 “奴婢刚走到那栅门,将军的亲卫就来了,问奴婢一大早的来做什么。奴婢就说,鸡啼声太大,吵着小姐睡觉了,谁承想那亲卫再没说话,抽刀就把那两只大公鸡的脑袋给削下来了。”小棠说着,眼睛也跟着睁大。 小梨则站在那儿几分目瞪口呆,将军的亲卫还负责这事儿呢。 “一大早的,它们啼叫,不止吵到了我,肯定也吵到了将军。”阮泱泱一想,就明白了。 “这不是最可怕的,那两只大公鸡,被削掉了脑袋,居然还在到处跑。它们边乱窜的疯跑,那血边往外飚,吓死奴婢了。”最可怕的是这个,小棠足足缓了大半天才缓过来。 阮泱泱深吸口气,“是挺可怕的,不过没了脑袋的话,杀伤力应该不如脑袋还在。别害怕了,这是正常现象,别说是鸡,就是人,一瞬间砍掉脑袋,脑子还是活的,神经在反应罢了。”反正,她想了想,有头鸡和没头鸡比起来,她觉得没头鸡不算太吓人。 “小姐,你好奇怪。”小棠微微噘嘴,她真的吓到了,本还想得到些安慰呢。 “去歇一会儿吧。我想,那两只公鸡被宰了,厨房肯定会收拾了做成菜。你们俩若是想吃,一会儿就去厨房溜达溜达。不过说好了,吃完了再回来,不要拿到我面前来。”她不吃鸡,但不代表别人不吃。她自然不会强迫别人戒了,去她看不见的地方吃,没问题。 两个小丫头对视一眼,之后就笑了。提起吃,刚刚的害怕也就都烟消云散了。 用过了早膳,阮泱泱本还想继续刺绣,毕竟,距离邺无渊的生辰越来越近了。 哪想,她刚刚回到居室里,把那腰带拿出来,那两个去厨房蹭鸡肉的丫头就回来了。 而且,小棠手里头还拿着个纸鸢。 “这是……”看着她们俩,不知又怎么了。 “这是将军的亲卫送来的,说是庄园侧门外宽敞,小姐可以去放纸鸢。”小梨说道。 “放纸鸢?我还真没什么兴趣。”她又不是小孩子,就是这身体年纪小罢了。 “那小姐不去,奴婢就把它挂起来了。”小棠举起来,这纸鸢很大,很重。 “亲卫特意送来的,小姐若是不玩玩,会不会不太好?”小梨问道,眼睛也跟着睁大。 看着她们俩,阮泱泱若有似无的叹了口气,“这样吧,一会儿你们俩玩儿,我看着成不?”这样也算是没辜负亲卫的跑腿儿,更可以让她们俩闹腾闹腾。因为很显然,她们俩想玩,她一眼就看穿了。 两个丫头立即笑起来,然后一同摆弄那纸鸢。 离开小院儿,朝着侧门走,这侧门外其实就是山下。 这个时节,白天里温度适宜。 四个小厮特意先一步的出来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从侧门出来,小梨和小棠两个丫头就像出笼的小鸟似得。 一个牵线,一个拿着纸鸢疯跑,两个人奔跑着,一圈又一圈,像脱缰的野马。 阮泱泱就站在山下,看着她们俩来来回回,一边不由的摇头。就她们俩这样跑,一会儿就得跑一身汗,多热。 “小棠,你跟着小梨跑的时候,得放线啊。”她们俩跑了好几圈还没放飞成功,阮泱泱不由说道。 那两个丫头听话,一边继续不停的狂奔,终于,那纸鸢要飞起来了。 阮泱泱双臂环胸的看着,视线跟随,她们俩已经快跑到前面山脚转弯的地方了。不过也不用担心,因为距离她们最近的小厮在跟着,毕竟她们俩也不是一般的粗使丫头,可是小姑姑身边的。 “你怎么没去玩儿。”忽然的,低低的没什么起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阮泱泱立即放下环着的双臂,一边转过身来,微微仰头,邺无渊就站在距离她一米开外的地方,垂眸看着他。 “因为跑起来很累,所以看着她们玩儿就好了。”更可以说,她本来就没想来放风筝,无聊。 不过,话不能那么说,表情也不能那么做。她面带笑容,从容有度,不多不少,正正好好。 邺无渊倒是也没做什么表示,阳光下,他一袭月白色的华袍,外罩同色外衫。明明不是什么特别的衣服,但穿在他身上,许是因为他全身上下太结实了,瞧着没那么壮硕,却又分明的感觉到无坚不摧。甚至生出一股他身体可能是用最坚硬的花岗岩做出来的,刀剑也穿不透。 越是这样,他就越又一种迫人的气势,杀气却也更浓,让人条件反射的想离他远一点儿。 “咱们将军府的庄园一直都这样,也没什么乐子。那是因为老夫人不喜欢,所以这儿就成了半个养殖场。不过,待得将军有了夫人,又有了可爱的小少爷小小姐,倒是可以把这里改造一番。届时在府里无聊,便过来玩上一玩,依山傍水的,必然很有乐趣。”阮泱泱时时刻刻记住自己的任务和目的,披荆斩棘,她不会认输的。所以,机会得当,她便会说,让他自己也构想一下这样的画面。 然而,她说完,邺无渊原本就盯着她看的眼神儿却是变得不那么友好了。 尽管他也没做什么表情,可是凭空的,就觉得他那眼神儿冷了几个度。 阮泱泱感知极其灵敏,就算她现在不看他,她也感觉得到气氛有变。 笑容依旧,她可以立即就转移话题,这是她长项。 然而,她还未开口呢,就忽然听到这后山上传来扑棱棱的声响,伴随着山鸟以及野鸡的叫声。 阮泱泱的脸色当即就变了,她迅速的窜到邺无渊身后,单手抓住他的衣服,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020、条件反射 阮泱泱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直至她窜到身后,一手抓住他衣服,他才缓过神来。 抬眼看向那些好似炸群了一样的鸟儿,它们呼呼啦啦的从山巅上飞起来,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似得。 有一些野鸡边叫着边从他们头顶飞过,身后那个人更用力的抓紧他的衣服,缩在他身后头,摆明了把他当成了盾牌。 直至那些野鸡乱叫着飞远,邺无渊仍旧挺拔如青松,“它们已经飞走了。” 听到他说话,阮泱泱缓缓地深吸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一时情急,把他衣服都抓成一团了。 立即放手,顺便拍了拍被她抓出来的褶皱,“多谢将军。” 那个背对着她的人转过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身边的丫头说一大早你被鸡啼吵醒,如今看来,你是怕鸡,不是嫌吵。” 仰脸儿看他,阮泱泱倒是佩服他这脑子转动的速度,这就猜出来了。尽管有点儿没面子,不过,世上也没法律规定她不能害怕那些浑身长羽毛又尖尖嘴的还会飞的生物。 “我小时候被会飞的大公鸡追过,心理阴影,条件反射。”她尽量的控制脸上的肌肉,保持那种从容有度的笑,以掩盖刚刚的怂。 不过,心里头惴惴的,这儿离山太近了,谁知道还会不会忽然有野鸡飞出来?她笑不出来。 她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的表情有多丰富,无论是眉还是眼,一时间都灵动了起来。虽说她以前也笑的明媚,很美,可是她对谁都那样。 邺无渊垂眸看着她,抿起的唇角动了动,“不用怕,这种山野间的东西,是不会攻击人的。只有豢养的家禽,不知天高地厚。” 说是那么说,阮泱泱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心理阴影这个东西不是那么好克服的。 原本以为只是山里可能忽然出现什么小动物惊扰了那些鸟儿,却不想,很快的,就有黑烟从山后冒出来,袅袅的飞上了天。 远处的亲卫第一时间便看到了,迅速的掠至邺无渊身边禀报。 闻言,两个人都看过去,果然看到了那已经升上半空的滚滚浓烟。 “山火?”阮泱泱一诧,这山若是着火了,在这个时代可不好扑灭。 邺无渊只是稍稍看了一下,眸子动了动,“这山后是谁家的庄园?”这城郊四处都是庄园,但各自之间不是隔着山就是隔着河,井水不犯河水的。 这座山并不大,后面也有庄园。 “山后的庄园……好像是城里的粮商吴大航。几年前,他给自己的长子买了个官儿,任都卫指挥使司的佥事。”阮泱泱想起来了,别的不说,这庄园附近都谁家,她还是都清楚的。 不过,一个从商的,不管花多少钱买了官也不过就是个副手,掌握不了太重要的公务。可他们家到底是有钱,这城郊的庄园大部分都是权贵之家,他们硬生生的挤进来占据一席之地,想往上爬的心思相当明显。 “都卫指挥使司。”邺无渊眉峰微皱,似乎想起了什么。给了亲卫一个眼神儿,什么都没说,那亲卫就明白了。 迅速的离开,眨眼间消失在侧门。 阮泱泱收回视线,随后看向邺无渊,他在盯着已经飘到天上的滚滚黑云,不知在想什么。 “我过去看看,你回去吧。”蓦地,他转过头来看向她,低声道。 眨了眨眼睛,阮泱泱刚想点头,邺无渊忽然又道:“你想去看看么?” 这种邀请…… 阮泱泱下一刻忍不住点头,“想。”她还真想瞧瞧那吴家的庄园怎么了。 什么都没说,邺无渊先行举步往山上走,阮泱泱跟上去。 这山倒是也还算茂盛,树木长势较为繁盛,不过可能因为季节的原因,树叶的颜色有变,地上的杂草也没那么葱郁。 邺无渊就走在她面前一步远,跟在后面,无论是杂草亦或是伸展出来的树枝,都被他给解决了。 这山的确不算高,但,对于阮泱泱来说不是那么容易。 一步一步,快走到半山,就闻到了烟味儿。 依稀的,往上看,光线就有些朦胧,很明显是有烟飞到了山里。 而一直走在前的邺无渊忽然停下了,阮泱泱也在他身后停下,一边歪头往前看,还没到山顶呢。 “怎么了?”他站在那儿也不知在看什么,阮泱泱闻着烟味儿,不由想咳嗽。 “这里有人经过。”邺无渊说道,之后抬手把挡在他身前的一截树枝折了下来,反手递给她。 接过,阮泱泱看向那树枝顶端,被削断了。 “断口平整,是被利器削断的。”阮泱泱说道,一边抬头看向邺无渊,他正在盯着她。 “对。”似乎她的话,让他较为满意,语气似乎也放轻了些。 “所以,刚刚那些鸟不是被烟雾吓着了,而是因为这上头有人经过,所以它们才扑棱棱的忽然都飞起来。”扔掉手里的树枝,阮泱泱恍然大悟。 邺无渊几不可微的颌首,随后转身继续朝着山上走。 随着马上要走到山巅时,烟雾的气息就更重了,透过树木,能看得到朝着天上飘的烟雾。 烟雾很黑,很浓,足以见得这山背面的火势有多大,才会造成这么浓的烟雾。 跨过最后一步,到了山头,山巅上的树木没有那么茂盛,往山下看,更清楚了。 站在邺无渊身边,阮泱泱一看之下就不由睁大了眼睛,“全着了。”那偌大的庄园就建在这山下,可以说是和将军府的庄园背靠背,只是中间隔着一座山。 山下浓烟滚滚,火势旺盛,站在这山巅都几乎感受到了窜起来的火带来的热度。 “好像有点儿不对劲啊。”一手掩着口鼻,阮泱泱看着看着,忽然说道。 “哪儿不对劲儿。”邺无渊微微侧颈看她,就站在自己身边,山野之中,她白皙的更让人挪不开眼。 “这吴家庄园里的人,不会都死了吧,一个都没跑出来?”往没有火势的边缘看,那庄园外一个人都没有。按理说,庄园里的人扑火不利,为了保命也得跑出来啊。可一个人都没有,那不就是都死了。 邺无渊看着她,棕色的眸子似乎有那么几分异于寻常。 他不吱声,阮泱泱也不由扭头看他,对上他的眼睛,她动了动眼睫,“我说的不对?”盯着她干嘛? 021、提亲一大把 “说得对。”邺无渊轻轻地颌首,看着她依旧手捂口鼻的样子,紧抿的唇角略有松动。 收回视线,他继续看着山下,那浓烟滚滚,山下的庄园烧的差不多了。 这个时候,倒是瞧见庄园外围有人出现了,不过是邺无渊的亲卫,并非是这个庄园里的人。 他们也不知在做什么,距离太远,再加上飘动的烟雾,看不太清楚。 “将军,你派人过去,是要查看起火原因么?”她依稀的看到了亲卫,他们好像一直在周边转悠。不过也是,火势太大,他们也进不去。 “起火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吴家的庄园。”邺无渊还真回答她了,尽管他看起来也不是那种会给别人做解释的人。 “之所以这里起火,是因为这是吴家的庄园。有人想对吴家动手,但是,又没有对城里的宅子动手,想杀人的话,对那儿动手才对。可想,目的未必是杀人。也或许,他们想杀的目标就在庄园里。”再说,商场上哪儿来那么大的仇恨,官场上,才容易招惹杀身之祸。 “那就看看到时能殓出几具尸体了。”邺无渊看了看她,他面色看起来还不错。 这庄园燃烧的很快,不过又很神奇的火势并没有蔓延到山上来。而且,随着能燃烧的东西都烧了,火势倒是逐渐的减小了。 不过,等待彻底熄灭,能进去人,却是还得再等等。 太阳就在天上,也没有下雨的意思,就只能等着了。 外围,安全的地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周边庄园里的人,还有从城里赶来的吴家的人。 距离太远了,阮泱泱也不知道那些人在说些什么,倒是很着急的样子,跑来跑去的。 “回去吧。”蓦地,邺无渊似乎也不想看了,转过身面对她,她还保持着捂着口鼻的造型呢。 “嗯。”点点头,之后看着他转身下山,阮泱泱才跟上。 往山下走,她依旧捂着口鼻,烟味儿太浓了,虽说没有蔓延到这林子里太多,可呼吸之间还是能闻得到。 阮泱泱不喜欢这种味儿,呛得脑仁儿疼。 上山容易下山难,事实的确是如此,原本上山时还没有什么阻碍,倒是下山时,脚底下好像多出了很多磕磕绊绊的东西。 不过,这一路往下,也没时间去把缠在脚踝上的东西给拿掉。 一步一步,总算是走出来了,但也幸好刚刚那些鸟儿都飞走了。这若是在山里,它们忽然扑棱棱的飞起来,她躲都没地方躲。 放下手,在这儿闻不到那股烟味儿了。 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一些绿色的藤蔓缠在她的右脚脚踝上,又拖出去很长,走路时左脚会踩到。一路下山,她没绊倒自己真是奇迹了。 刚要弯身想去摘下来,却不想另一个人要比她更快的蹲在了她面前,伸手将缠在她脚踝上的那截藤蔓扯了下去。 倒是没想到邺无渊还做这种事,阮泱泱一时之间有些发愣。 看着他把藤蔓扯下去扔到一边,他站起身,她也随着仰头看他,他却是面不改色。 “多谢将军。”或许真是她不太了解他,什么恐女,什么冷面,内心里倒是有那么一丝热情。 他只是又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转身走了。 跟上,侧门那里,收了纸鸢的小梨和小棠就等在那儿。眼见邺无渊和阮泱泱过来,两个丫头微微屈膝福身,待得邺无渊走过去,她们俩才起身。 “小姐,山那边的庄园走水了。”小棠急急道,一直浓烟冲天,现在还能看得到。 “嗯。”点了点头,她一边往侧门里走,回了自家庄园。 “小姐,火势是不是特别大?”小梨好奇,她们一直在这儿看黑烟来着。 “是啊,那整个庄园都烧毁了。”阮泱泱叹口气,也不知那吴家到底怎么回事儿。 说起来,在盛都这几年来,各种稀奇的事儿她也没少见。权利和利益向来都是交织一处的,有时候,人为了这两样东西,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当然了,将军府很少参与这其中,毕竟,将军行军打仗,又不是那些文官和言官,靠的是实力。 “不过,小姐,将军刚刚在干嘛呀?”小梨眼睛一转,瞅着阮泱泱的脸,好奇道。 “你们不是看到了么,还问我做什么?”这两个小丫头,真正想说什么,她一眼就看得穿。 小梨抿嘴不语,虽不知具体怎么回事儿,但又真的觉得有些奇怪。 还未走回住处,便见尚青等在那儿。他看到了阮泱泱回来,就立即快步走了过来。 “小姑姑,刚刚我师父派人过来了。说是一大早的,庆王府,文伯公府,都督府,通政使府都派人来送了帖子,说要拜访将军。其中文伯公府,还有左相府,以及朱政事都请了伐柯人上门。”尚青快速的禀报。 阮泱泱昨天就猜到了会这样,邺无渊现在是镇国大将军,消息一出,必然无数人上门。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多,而且不只是送帖子拜访,还有提亲的。 “文伯公府?文伯公府家的二小姐吧,我见过,性子直爽,好像,还喜欢骑马。”阮泱泱眼睛亮了,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那左相府,和朱政事府上呢?”小棠继续问道。 “左相府是冲着小姑姑来的,朱政事府上自然是奔着将军来的。”尚青小声道,一边看阮泱泱脸色。 将军府有好事,呼啦一下子,这提亲的人也多了。 不过,将军府未婚的还的确是一大把。除却将军,阮泱泱,还有二房的小姐,都没定下来呢。 深吸口气,阮泱泱一听左相府就知道怎么回事儿。 估摸着是知道邺无渊回来了,就旧事重提了。 还未说话,那边月亮门那儿忽然冒出来个人,是邺无渊身边的亲卫。 “尚青公子,将军请你过去。”亲卫站在那儿开口,语气淡淡。 尚青吓了一跳,他刚刚等在这儿的时候的确是见邺无渊过去了,但他给请安,邺无渊也没理他啊。 这会儿,叫他过去干嘛? 022、兵来将挡 尚青跟着亲卫进了月亮门,将军召唤,他怎么可能不去。 阮泱泱想了想,随后也进了月亮门,不过回了自己的住处。 距离近是近,可是她也没顺风耳,又不能让小梨或小棠去外面听动静,就只能等着尚青一会儿出来了。 等了将近两刻钟,尚青出来了,一直守在门口的小梨朝他招手,他也快步的走了过来。 进了小厅,阮泱泱先竖起了手指头,要他不要说话。 随后,起身,她和小棠先进了内室,尚青跟了过去。 压低了声音,阮泱泱坐在桌边看着尚青,“将军找你什么事儿?” “询问今日过府提亲的伐柯人。”尚青的声音也压得特别低,这有功夫的人耳力非凡,多远的声音都听得到。 “怎么说?”阮泱泱一诧,莫不是邺无渊自己心里头有中意的人了? “警告小的,再也不准任何伐柯人上门,进来的一概赶出去。”尚青的脸色也不是太好,这还是他第一次被邺无渊召见,心里头怵的慌。 没想到会是这样,阮泱泱挑眉,“这么反感?” “吓死小的了。”尚青嘟囔了一句,在将军府这么久,无论是老夫人还是阮泱泱,都脾气不错。哪想到,这将军这么吓人。 果然是手染无数鲜血的人,那股子杀气,他一个眼神儿,尚青就腿肚子打软。 “不行,这样下去,我还怎么完成老夫人的嘱咐?他不让伐柯人上门,那我就自己请。文伯公府的二小姐我见过,也算是有一面之缘。尚青,一会儿你回府去拿一些帖子过来,我要邀请文伯公府的二小姐来跑马。”邺无渊有法子,她也有。 他不是喜欢会骑马的嘛,大长腿,大眼睛,高鼻梁。那文伯公府的二小姐,好像还挺接近的。 尚青乐了,“还是小姑姑聪明。”那边邺无渊出了命令,她这边就立即寻到了空隙。当然了,这么多年来,小姑姑一向如此,她脑子转的特别快,什么事儿都难不倒她。 “行了,赶紧去办。别忘了叫府里准备一些姑娘家喜欢吃的东西送来,邀请人家来做客,诚意必须得有。”文伯公,爵位摆在那儿,配邺无渊也是够的。 “是。”尚青领命,随后便快步离开了。 接过小梨送过来的茶盏,阮泱泱长长的叹口气,这邺无渊不声不响的,倒是比想象的还要难搞。 他是不想成亲生子么?或者,真的心里头有什么障碍。 “小姐,要是真的邀请文伯公府的二小姐来,将军见了,会不会不高兴啊?”小梨站在旁边轻轻地给她捏肩,一边问道。 “我又没说请人家二小姐来是给他相亲的,我请朋友来玩玩不行么?能不能看得上眼,就看缘分了。”阮泱泱自然无畏,她都能在《大卫律》上找得到空隙,在别处找空隙,轻而易举。 小梨点了点头,“小姐说的是。” 尚青办事儿还是很快的,从将军府回来,拿回了帖子。阮泱泱亲自书写,她的字算不上太好,但端正秀丽,干干净净。 邀请文伯公府的二小姐来庄园跑马,相信只要文伯公有那个和将军府结亲的心,就必然会痛快的答应。 帖子由尚青亲自去送,阮泱泱还是很放心的,他能言善道,很会说话。 同时,傍晚时分,吕长山又派人送来了这几天他匆匆搜集的身份地位能与邺无渊匹配的未出阁的闺秀名册。小棠抱着名册偷偷的送回了房间来。 就知道吕长山靠谱,阮泱泱也很高兴,管邺无渊乐意不乐意。他一个相不中,她就再邀请别的姑娘,这么多身份匹配的姑娘,总有他满意的。 文伯公府在翌日一早就回信了,答应了阮泱泱的邀请,说是明日二小姐就会过来。 由此可见,这文伯公十分想和将军府结亲。 阮泱泱也立即吩咐下去,叫下人做准备,但没有告诉邺无渊,她担心他知道了会想法子拒绝,或是直接躲出去。 来个出其不意,不想见他也得见。总不至于人家来了,他把人给撵出去吧。 不过,他倒是好像很忙,亲卫来来回回的,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他忙,就更不会弄来个风筝给她玩儿,阮泱泱也有时间跟那条腰带较劲了。 在卧室里不出去,她略费劲儿的刺绣,一朵花几近完工了。 再在旁边绣上一朵,加一些金扣装饰,这条腰带就成了。无论是挑选的颜色,还是刺绣时的绣线搭配,阮泱泱都是很满意的。 就是这腰带后头空空,她反复的看了一下,又觉得可以在后面绣上些什么。 但她没啥擅长的了,她倒是会绣简单的皮卡丘,因为之前就绣过。 后来想想,在这条腰带后面的内侧绣个皮卡丘不错,最起码能证明这条腰带不是买来的,而是亲手绣的。因为那皮卡丘,这个世上也没人会绣。 打定主意,她便几乎一整天在房间里没出去,手指头都要肿了。 不过下的这些功夫是有回报的,另外一朵金茶花也完成了。她的绣工一般,两朵花虽大气,但也仅限大气而已了,并不精致。 远看尚可,近看之下便会发现,这刺绣的人手艺着实不怎么样。 在两侧装饰金扣,这倒是不难。 随后,又将这条腰带后腰处固定,在内侧,她要绣个小小的皮卡丘,以此用来证明,这东西绝对是她亲手绣的,不是为了敷衍而随意买来的。 挑灯夜战,阮泱泱的颈椎都发出了抗议。 小梨在旁边陪着她,不时的给她倒杯水喝,或者挪动琉灯,不至于让她累着眼睛。 直至半夜,她才完成最后一步,弄断了线,又检查了一番,满意了。 “小姐,快休息吧。总算是完工了,奴婢再煴一下,必然很漂亮。”小梨接到手里,一边说道,她也困得不行。 “好。快休息吧,我眼睛要瞎了。”眨了眨眼睛,她一边摇晃着脖子,酸疼僵硬。 小梨拿好东西退出去,阮泱泱躺下就闭上了眼睛。 明日文伯公府的二小姐会过来,阮泱泱自是希望能够一举成功。 不过,有些时候,计划不如变化快。翌日一早,文伯公府的车驾还没到呢,庄园里倒是来了别的客人。 023、相亲 大清早,没有了鸡啼声,再加上昨晚又熬夜,阮泱泱倒是鲜少的起晚了。 待得她睁眼,太阳都升起来很高了。 猛然想起今天文伯公府的二小姐会来,她也迅速的起身下床。 听到她动静,候在外面的小棠也进来了,帮她洗漱更衣,挽发妆点。 淡淡的装扮了一下,总是不至于太素净,毕竟今日客人上门。 一切都收拾完了,去取早膳的小梨也回来了。 “小姐,刚刚将军出去了,和一大早就来庄园拜访的刑狱司掌司大人。”小梨摆放早膳,一边说道。 “出去了?何时回来有听说么。”心下几分不爽,若是他今天不回来,那文伯公府二小姐不是白来了。 小梨摇头,“没有听说。” “奴婢也看到了,只是看到了掌司大人从咱们门前路过。不过掌司大人真年轻啊,他可是已故的钟太傅的独子,那时候听说,他和皇上是一同长大的。钟太傅是皇上的师父,而掌司大人就自然的成了皇上的伴读。”小棠小声说道,她们这些人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 阮泱泱拿起筷子,一边听她说,倒是也风闻了一些,只不过她并不熟。 “家中独子?”用饭,她一边轻声道。 “小姐你就死心吧,掌司大人没有姐妹,家中仅有他一人。”小棠就知道她什么意思,赶紧阻截。 不由笑,“我都成了职业病了,听见谁不错,都得打听打听人家家里人。” 两个小丫头也不由笑,阮泱泱的确是被‘折磨’的要魔怔了。 “都准备好了么?估摸着二小姐快到了。”毕竟贵客,不能怠慢了。 “小姐放心吧,一大早咱们府里就过来人了,把该用的都准备好了。那边亭子也洒扫一新,各种点心瓜果都备好了。”小梨要她放心,不会误了她的大事。 由此,阮泱泱便放心了。 在她用过早膳之后不久,下人就匆匆过来禀报,说是文伯公府的车驾到了。 阮泱泱立即起身,前往庄园大门去迎接那二小姐。 庄园大门大开,文伯公府的车驾停在外面,很长一队。除却小厮,丫鬟,护院,后面还有不少人,抬着用黑布遮盖上的笼子,也不知装的啥。 也没时间去研究,因为那停着的马车里,走出来一个二八年华的姑娘。 一身草绿色的骑马装,脚踏鹿皮小靴子,当真英姿飒爽。 单是一见,阮泱泱便觉得眼前一亮,比之前见她时长大了许多。 随着两人相见,各自身后的下人互相给对方请安,阮泱泱也面带微笑,迎上前两步。 “芙儿给小姑姑请安。”蹦跳着过来,赵迎芙给阮泱泱请安,笑眯眯的,大眼睛都成了两道弯月。小脸圆圆的,鼻梁也挺秀,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当真可爱。 “二小姐多礼了!快,咱们进去再叙。”握住赵迎芙的手,阮泱泱的视线从她的腿上掠过,嗯,挺长的。 “父亲说,小姑姑从来没有邀请过别家小姐,要我今日来懂些规矩。不过我想,小姑姑是邀我来跑马的,我自然得给小姑姑表演一番,不然岂不是没道理?”说起话来,赵迎芙的声音干脆利落,和她身上的衣服倒是般配。 “文伯公为人谦逊温和,我也是见过的。其实,上一次见到二小姐,便印象深刻。再加上文伯公的为人,就更心生向往了。只不过,那时老夫人身体不适,将军又不在府中,我也一直忙着,便拖了下去。眼下在庄园里清闲,这庄园侧门外更是跑马的好地方,便想邀二小姐来坐坐,散散心。”阮泱泱轻声说着,和赵迎芙的干脆利落相比,她声线柔和,不疾不徐,让人听着就不由几分熏熏欲醉。 “往后小姑姑觉得无聊了,就再找芙儿过来玩儿。对了,我这回还给小姑姑带来几个特别的家伙呢,是父亲前些日子刚收回来的,别家都没有。第一时间,先给小姑姑看看新奇。”赵迎芙似乎并不太清楚今日来这里做什么,只当是玩儿,由此可见,有个十分符合她这个年龄的心智。 “好啊,那今日便借二小姐的光,看看新奇。”阮泱泱也不知她带了什么来。 往亭子的方向走,那里早就洒扫干净了。琉璃亭翠绿,在阳光下还泛着光,四周宽敞,西面便是侧门。往南看就是大宗马的马厩,阳光下,大宗马的毛色极其好看。 “小姑姑,听说将军回来了,怎么没见他?”走进亭子,赵迎芙转着眼睛看一圈,除了下人就是下人。 “将军一早出去了,应当一会儿便能回来了。”阮泱泱笑看着她,瞧她那天真可爱的样子,她心里头也喜欢。 这样的姑娘若是邺无渊也看不上,那她可真要怀疑他是不是心理有毛病了。 各种茶点瓜果等等尽数摆了上来,香气在亭子里环绕,好闻的很。 坐下,赵迎芙又叫丫鬟把自家带来的好吃的摆上,说是孝敬给阮泱泱的。 她的用词很是好笑,不过想来应当是文伯公交代的,真把阮泱泱当成了长辈。 那边,赵迎芙带来的人把那些蒙着黑布的大笼子抬到了亭子下,笼子很大,但看他们的动作却是小心翼翼,而且里面是活物。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阮泱泱身边的小梨微微倾身,“小姐,将军回来了。” “请他过来。”回来的正好。 小梨给一直守在外侧的小厮打了个手势,那小厮又匆匆的跑了回去。 不过片刻,那边的下人各自的垂首请安,包括文伯公府的下人,亭子里的人也转眼看了过去。 出现的不只是邺无渊,与他同行的还另有一个人。 站起身,看着那两个人朝着亭子走过来,走在邺无渊身边的,应当就是刑狱司的掌司钟大人了。诚如小棠所说,很年轻,看起来和邺无渊年岁相当。 邺无渊是那种带着杀气的冷冽,让人无端的不敢靠近。钟大人则有那么几分俊秀,不过这个年纪就能掌管刑狱司,也必然是铁腕。 随着他们走进来,阮泱泱也单手扶了扶赵迎芙的后背,“二小姐,这是我家将军;这位是刑狱司的钟大人。将军,这是文伯公府的二小姐。”随着介绍,她一边看着邺无渊的脸色,希望他此次能满意。 024、这他XX也可以? 前两日文伯公府刚刚请了伐柯人上门,这今日赵迎芙就出现了,是为何意,邺无渊又岂能不知。 他微微垂眸看着阮泱泱,她倒是面带笑容,摆明了很开心的样子。 黑白分明的眸子在他身上和赵迎芙身上移动,对于今天这场安排,她抱有很大的希望。 他一直盯着阮泱泱看,那边赵迎芙也请完了安,他眼睛动也不动的答应了一声,一心二用。 落座,邺无渊和钟大人分别坐在石桌的前侧,后侧还有两个石椅,便只能是阮泱泱和赵迎芙的了。 阮泱泱很想要赵迎芙坐在邺无渊身后,距离近一点儿,这青年男女,距离近一些,没准儿各自的荷尔蒙就对上了。 但可惜的是,这样并不符合规矩,她有心,人家赵迎芙的丫鬟也不允啊。 即便现在她距离钟大人还算近,但中间还有个丫鬟站那儿给隔着呢。 “快,正好将军和钟大人也来了,快看看芙儿从家里带来的白孔鸟。这是父亲前几日刚刚收回来了,据说这种颜色千里挑一。今日是特意带来给小姑姑看新奇的,现在盛都除却我家,其他家都没有。”赵迎芙倒是也不拘谨,她父亲是文伯公,自己又是长房所出,自是从小到大从未委屈过。无论见了谁,也不会胆怯。 阮泱泱就觉得这样很好,这种性子,掌管一个府邸,做当家主母完全不成问题。 “白孔鸟,的确是稀少。”蓦地,钟大人开口,他的声音如同他的职业,让人听起来紧绷绷的。 “钟大人也知道么?父亲说,待得再养些时日,就给皇上看看。”赵迎芙立即说道,干脆利落。 “曾在罗城见到过,盛都的孔鸟大多来自罗城,价格不一。白孔鸟的确是千里挑一,因为相较于其他孔鸟要体弱,所以养殖十分不易。”钟大人继续说,还是那个语调,但他真的知道。 赵迎芙连连点头,证明钟大人说的很对。 阮泱泱微微侧目看着他们两人,这不符合她最初的计划啊,赵迎芙没和邺无渊说一句话,反倒和钟大人聊上了! 心下隐隐着急,阮泱泱看了看坐在自己前头的那个人,大概是距离近,他的背看起来很宽阔。 而且,坐得很直,像一棵松树似得。 阮泱泱忽然觉得,他可能就是一棵松树,那边俩人在说话,他连动一下都没动。 “二小姐,咱们来看看白孔鸟吧,我还没见过呢。”阮泱泱开口,阻住赵迎芙和钟大人说话。邺无渊不给力,只能她上了。 赵迎芙立即点点头,叫人把笼子外的黑布撤下去。 有下人去撤黑布,还另有下人抬出一块表面被削的呈各种角度的大水晶。 很大一块,如菜板那么大,因为阳光,因为特意被切割的,所以折射着五彩斑斓的光。 与此同时,黑布被撤下来,偌大的笼子里果然是白孔鸟,就是白孔雀。 眼下也没开屏,它们倒是十分老实的在笼子里。下人把笼子打开,它们就走出来了。 一共四只白孔雀,脚步悠悠的从笼子里走出来,步伐略傲慢。 其中一只身形较大,行走之时,那模样,像什么鸟中之王,估摸着是把自己当成凤凰了。 看见了它们,阮泱泱就无意识的挺直了脊背。 白孔雀,的确是稀奇,这玩意儿应当属于变异吧。 很是脆弱,生存也应该不易。文伯公一下子买来了四只,的确是厉害,也肯定花了不少钱。 它们四只从笼子里出来,踩踏着傲慢的步伐,很快就被那块折射五彩斑斓的光的水晶吸引了。 看着它们,赵迎芙很是开心,不断的给阮泱泱说,它们被那块水晶吸引了之后,就会开屏。 阮泱泱面带微笑的点头,脊背却始终挺直,这么大的孔雀,看起来可比公鸡吓人多了。 保持着脸上的笑,她在一点点的往旁边挪,尽力的让坐在她前面的邺无渊做遮挡。 蓦地,其中一只孔雀要开屏,它的尾巴是真的超级漂亮,随着一点点展开,白绒绒的。 赵迎芙很是开心,站起身,走到亭子边缘,近距离的观看。 钟大人似乎也没见过这白孔雀开屏,也起身缓步的走过去。 虽是害怕,但阮泱泱自是一眼就看到了,心下焦急,她不由伸手去扯邺无渊的衣服。 邺无渊缓缓的转过身来,视线固定在她的脸上,“害怕了?” “将军,你打算一直坐在这儿不动么?就算不说话,你好歹表示一下啊。”简直了,这种青铜,来八个王者也带不动啊。 邺无渊不语,只是微微扬眉。 一看他那样子,阮泱泱更无语了。 心一横,她站起身,一边推着他站起来,朝着赵迎芙走过去。 此时,第二只孔雀也开始开屏了,大概它们之间也在比美,一个开屏其他的就坐不住了。 推着邺无渊的后腰,一直把他推到赵迎芙右侧,而钟大人站在左侧。虽距离赵迎芙不算太近,但起码能让她一扭头就瞧得见他。 邺无渊被推搡着,倒是也没反抗,站在那儿,随后他微微转头,看向站在自己右后侧的人,她明显是害怕的。 “都开屏了,真好看。”四只尽数开屏,赵迎芙也不由得蹦跶,十分开心。 “你打算看看么?”那个站在自己右后侧的人也不动,甚至还想往他身后躲藏,但又不好明目张胆。 抬头看他,阮泱泱摇头,然后不断的用眼神儿示意,叫他跟赵迎芙说话。 邺无渊看着她,虽是面无表情,但他微微扬眉,看起来倒是有些似笑非笑。 “子谦,这庄园侧门外空旷,是个跑马的好地方。正好二小姐今日兴致颇高,我受伤未愈,泱儿不会骑马,一会儿就劳烦你陪同二小姐跑马尽兴了。”转过脸去,邺无渊不再看她,却忽然开口说道。 那边,钟大人点了点头,“好,早就想试试将军府的大宗马了。” “好呀好呀,现在去跑马吧。钟大人马术如何?芙儿之前可是在皇上面前表演过的。”一听跑马,赵迎芙立即就把那还开屏的四只孔雀给自动屏蔽了,扭头看着钟大人。 “其实二小姐当日在宫中表演马术,我正巧在场,二小姐的确马术精湛。”钟大人语气还是那样,不过夸赞也是很明显的。 阮泱泱一听钟大人说完,脸上的笑都要挂不住了,这他XX也可以? 025、有一个词叫绝望 说跑马,赵迎芙极具热情,她是真的挺喜欢的。 文伯公府有专门教她马术的师父,学了那么多年,马术精湛,所以还在宫中给皇上表演过。 说起要试试将军府的大宗马,她连亭子下那四只还在开屏的孔雀都给抛到脑后了。 她兴致高,阮泱泱也根本不能扫了她的兴,叫小棠去吩咐下人,赶紧把那三匹大宗马牵出来吧。 赵迎芙已经等不及了,先行的跑下了亭子,钟大人随后。 阮泱泱有心赶紧下去阻截,可是那四只孔雀还在底下呢,她迈出去一步又缩了回来。 暗暗咬牙,总是不能眼看着这赵迎芙和钟大人对上眼儿吧? 扭头看向邺无渊,谁承想这人居然在盯着她看,那小眼神儿摆明了有笑意,还挺有趣是不是? 深吸口气,她给小梨使了个眼神,小梨立即退下亭子,顺便把其他的下人也带了下去。 转身走向邺无渊,他还在垂眸盯着她看,只不过,这会儿瞧着好像笑的没那么明显了。 “将军,你是不是不中意啊?”她真是很想知道,他到底喜欢什么样儿的?那赵迎芙多好啊,大长腿,大眼睛,高鼻梁,还会骑马。这很符合他的要求啊,怎么看不上呢? “既然明知我不中意,就不要再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了。”居高临下,看着她隐隐有些藏不住的苦恼脸,邺无渊低声道。 听他说话,真的很扫人兴,那语气,那表情,再热情的人也会被这兜头而来的凉水给激的偃旗息鼓。 阮泱泱很想保持笑脸,但是真的笑不出来。视线一瞥,眼看着赵迎芙和钟大人都出了侧门,小厮也牵马出去了,她更是觉得今日邺无渊没戏了。 “中意不中意的,还是得接触一下再下结论。客人都过去了,主人家还待在这儿没有道理,将军,咱们过去吧。”虽是心里头气,但阮泱泱还能控制的住自己的脾气,放缓了语气,随后先转身走下亭子。 那四只孔雀收起了比美的尾巴,但仍旧很傲慢的在那片空地上溜达。 阮泱泱抓着小梨的手臂,从亭子另一侧绕过去,坚决与那些大家伙拉开最远的距离。 她明显是害怕,但还保持着昂首挺胸,邺无渊站在亭子里看着她,紧抿的唇角有丝丝松动。 庄园侧门外,赵迎芙和钟大人都选好了要骑的马。 阮泱泱出现,赵迎芙立即跑过来,“小姑姑,您一会儿给做评判,看看是芙儿的马术厉害,还是钟大人厉害。”她自信满满。 “好。”阮泱泱弯起眉眼,笑着点头。 话落,赵迎芙就又跑回了马儿身边,她是真的会骑马,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扳着马鞍,一脚踩在马镫上,纵身就跳上去了,干脆利落。 阮泱泱都不由得几分羡慕了,会骑马的姑娘,果然很帅。 那边,钟大人也上了马,他较为沉稳,不似赵迎芙那般充满了强烈的胜负欲。 两个人准备好了,下一刻便同时驾马冲了出去,小棠和小梨的视线都被吸引了,因为赵迎芙骑马真的超级帅。 两匹马几乎没什么落差的就过了远处的山下拐角,看不见他们的身影,倒是还能听得到马蹄声。 阮泱泱后退了两步,因为很明显他们一会儿就回来了。 没有估算错误,很快两匹马就从那山下拐角处回来了,而且,回来的两个人可不止是骑在马上,反而是在花式骑马。在马背上辗转腾挪,赵迎芙别看是个姑娘,她真的很厉害。 小棠和小梨俩人止不住的给拍手叫好,那些下人也看的眼睛都不眨。 两匹马冲到了前方,马蹄踩踏的草屑和泥土乱飞。但是到了这儿,两个人就同时一拽缰绳,马儿的前蹄高高的扬起来,下一刻又马上调转方向,再次冲了出去。 阮泱泱也觉得大开眼界,但还是止不住的后退,因为刚刚马儿踩踏的泥土都飞到她脸上了。马儿跑起来,地面都在震颤。 “害怕了?”邺无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阮泱泱扭头,他也不知何时出来了,就站在自己身边。 “还好。将军,你真的不觉得二小姐骑马特别英姿飒爽么?”不是喜欢会骑马的姑娘嘛,就在眼前,他倒是仔细瞧瞧啊。 “在战场上,她这样骑马,跑不出去一丈就会被乱箭射成蜂窝。”邺无渊淡淡道。 听他说完,阮泱泱黑白分明的眸子都有些发直了。 喜欢会骑马的姑娘,但又不是这种花式骑马,是可以去战场上跑马的? 她去哪儿给找这样的姑娘,盛都的大家闺秀大部分都在家绣花,找出一两个喜欢骑马的就已经是大海捞针了。 这期间,赵迎芙和钟大人已经来来回回跑了好几圈儿了。在马背上的难度升级,直看的小梨和小棠俩人跳脚,拍手拍的手都红了。 阮泱泱无奈的叹气,转眼看向那再次跑回来的赵迎芙和钟大人,两匹马快速的冲到了前方,同时勒马。 两匹马几乎速度一致,打响鼻,但又很听话的停下了。 骑在马背上,赵迎芙笑的灿烂,她扭头看着钟大人,满目赞赏,“多谢钟大人没让着芙儿,这几年来,属这次跑马最尽兴。”往时在自家跑马,都让着她,可没劲了。 钟大人虽没有太夸张的表情,但很明显心情不错,夸赞肯定了赵迎芙的马术,跑了这么多圈,都没把她给落下。 两个人摆明了兴趣相投,阮泱泱站在那儿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个词,叫做绝望! 本来是想给邺无渊相亲的,但眼下来看,她这是为别人做了嫁衣了。 “你若是想试试骑马,可以用那匹有着齐头帘的大宗马试试,它性子较为温和。”邺无渊的声音再次传来,阮泱泱目视前方,不想搭理他。 “多谢将军,我就不丢人现眼了。”她觉得前路漫漫,这已经不是披荆斩棘了。她现在就是唐僧,要去西天取经。但奈何她身边没有孙悟空,倒是一堆猪八戒。 026、自家的木头没戏了 到了午膳的时间,庄园里,一切都准备好了。 阮泱泱邀请赵迎芙和钟大人一同用膳,尝一尝将军府厨子的手艺。 笑容不变,尽管今日的情况与她预想中的不同,甚至还想那钟大人赶紧离开,不过她始终保持着从容温和。 跑马跑了一身汗,阮泱泱又带着赵迎芙去更换了衣服,不穿骑马装,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裙子,娇俏又可爱,满是她这个年纪的少女该有的俏丽单纯。 阮泱泱真的蛮喜欢的,奈何邺无渊没眼光,这么好的姑娘他都看不上,他到底想啥呢? “之前一直听说钟大人是皇上的好友,但是那么多次出入宫宴,芙儿还真的没见过。可是,他说他见过芙儿,真是没想到。他马术不错,人也挺谦和的。小姑姑,你觉得呢?”换好了衣服往饭厅的方向走,赵迎芙和阮泱泱并肩同行,一边说道。 一听她这话,阮泱泱就知道邺无渊沦为配角了。一个上午而已,钟大人抢尽了风头。 “年轻有为,的确是不可多得。”尽管心里头不爽,但说人坏话这事儿阮泱泱做不出。 “是啊,年轻有为。”赵迎芙点点头,挎着阮泱泱的胳膊,边走边跳。 “二小姐,你觉得我家将军怎么样?”隐隐的,阮泱泱有那么一点儿不死心。 “镇国大将军……很有气势,但是正因为有气势,才让芙儿觉得有点儿吓人,不敢接近。但将军上阵杀敌,有气势才能震慑的住敌人。听我父亲说,将军能在上千的敌人围攻中全身而退,不伤分毫,真的很厉害。”赵迎芙倒是真的很认真的说了起来,敬佩之情倒是不少。 阮泱泱默默地叹口气,关于邺无渊的传说,整个大卫应当几乎都知道,赵迎芙所说是大众之语。由此可见,她真的对邺无渊没啥想法儿。 走进饭厅,饭菜果然都备好了。 邺无渊坐在主座,与坐在他左侧的钟大人在说什么。随着她们进来,他们也停止了谈话。 落座,阮泱泱坐在邺无渊的右侧,她下手是赵迎芙。 丫鬟在旁边布菜,只有邺无渊身旁没人。 阮泱泱看了他一眼,莫名的生出一股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来,她三叉神经都跟着疼了起来。 “小姑姑,你尝尝芙儿从家里带来的菜。这是母亲亲手所做,独家秘方,特别好吃。”蓦地,赵迎芙亲自给阮泱泱夹了一大块煎制的酥黄的食物放到阮泱泱的餐盘里,说起来时满脸骄傲。 阮泱泱闻了一下,的确是好香,那种特殊煎制出来的香。 “这是什么?”她问,一边夹起来。 “不告诉你,待得下回小姑姑去我家做客,到时再告诉你这是什么。”赵迎芙弯着眼睛,极其俏皮。 放进嘴里,倒是吃出了这是肉。可是,有那么一点儿刺玫花味儿,不像菜像甜点。 “好吃么?”赵迎芙笑看着她,一边问。 阮泱泱点头,“味道十分好。”肉做成了甜点的味儿,这就是给女孩子吃的,文伯公夫人应当是个很有耐心的女人。 她说好吃,赵迎芙又给她夹了不少,顺便邀请她过几天就去文伯公府做客。 阮泱泱点头答应,心中却有那么几分失望,由此,三叉神经更痛了。 午膳期间,赵迎芙又和钟大人聊了起来,说的是捶丸。这捶丸在盛都算是比较盛行,皇上挺喜欢玩儿的。 赵迎芙也会,而且玩儿的还不错,聊起这个话题,两个人倒是又少见的兴趣相投。 阮泱泱边喝茶边看着他们俩,更是觉得自家的木头彻底没戏。 午膳撤下,又上了点心瓜果。还有不少点心是赵迎芙带来的,各自品尝了些,味道真是很不错。 “近些日子盛都也没什么乐子,不过倒是听说崇国寺来了一位高僧,每日巳时讲经,讲一个时辰。母亲曾去听过一次,母亲说,听高僧讲经的人好多好多,女人最多了。”和阮泱泱坐在饭厅左侧的横榻上,赵迎芙单手托着自己的脸,一边吃点心一边说道。 “为什么?那高僧讲经讲的特别好么?”这事儿阮泱泱倒是不知道,她现在整日围着邺无渊转,满脑子都是给他找媳妇儿。 “不是,那高僧长得俊。”赵迎芙压低了声音,边说却又边笑了起来。 阮泱泱也不禁笑起来,“因为人家高僧长得俊,城里的女人便天天去崇国寺看人家?那是长得有多俊。”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据我母亲说,很不一样。很年轻,但绝对是个得道高僧,讲经讲的特别好。崇国寺的那些大和尚小姑姑应该都见过吧,但可比不上那位高僧。”赵迎芙歪着脑袋,摆明了一副想去见识见识的样子。 由此,阮泱泱倒是不由想起那时从崇国寺出来时,在山门口遇见的那一行青衣僧人。他们的僧衣很特别,不知是从哪个寺庙过来的。 “小姑姑,有没有兴趣,到时咱们去看看呀?”果然,赵迎芙是想看热闹的。 “也好。不过,得过了十月初一。”阮泱泱点点头,答应了。 “太好了,若是和小姑姑同去崇国寺,父亲母亲肯定会放心的。不过今日天色不早了,芙儿得回府了。父亲说大将军刚刚回盛都不久,需要休息。”站起身,赵迎芙要回去了。 阮泱泱也没挽留,站起身,正好那边邺无渊与钟大人也起身走了过来。 他们一直在说什么,只是,没听清。 一同往庄园大门走,赵迎芙今日很是开心,挎着阮泱泱的手臂,诚信邀请她去自家做客,又说别忘了到时同去崇国寺。 一直把她送到了大门,文伯公府的车驾和下人都已经准备好了。 赵迎芙转过身来分别给他们见礼告别,但回礼的只有阮泱泱和钟大人 在丫鬟的搀扶下,赵迎芙上了马车,又在车窗和他们告别,之后,车驾缓缓地离开了。 缓缓地深吸口气,阮泱泱转过身,邺无渊和钟大人还站在那儿,很显然,他们有事儿没谈完。 保持微笑,分别向他们点了点头,阮泱泱便回了庄园。 小棠和小梨跟着她,两个小丫头也不是没瞧见今天的情况,互看对方,想说些什么安慰阮泱泱。 然而,还没等她们俩说话呢,就忽然见走进月亮门的阮泱泱蹲了下去。 “小姐?”两个丫头立即过去,各自蹲下扶住她的手臂歪头看她。 阮泱泱蹲在那里不动,垂着头,她看着地面,天旋地转。 027、我是你姑姑,没礼貌 这边小梨和小棠跟着阮泱泱蹲下,又紧张的喊她,那边值守的亲卫就发现了。 稍稍看了一下,便快速的离开了。 没过一会儿,本已经和钟大人离开庄园的邺无渊就出现了,他速度极快,只是一个眨眼间,便掠至月亮门处。 撩袍蹲下,一手撑在阮泱泱的肩膀上,“这是怎么回事儿?” 小梨和小棠对视一眼,之后摇头,“奴婢们也不知道啊。” “泱儿?”邺无渊唤她,同时那只手沿着她的肩膀滑下来,抓住了她的手。 见她没反抗,他以两指搭在她腕上脉门,稍稍试探了下,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这期间,阮泱泱一直没什么反应,只是蹲在那儿,垂着头。 放开她的手,邺无渊又缓缓的抬手,有那么几分小心的,沿着她脸侧滑下去,最后托住了她的下巴。 这样她也没反抗,不出声,她的小脸儿热乎乎的,皮肤娇嫩。 邺无渊的手修长而坚硬,那是因为他习武的原因,托着阮泱泱的下巴,他动作很轻,好似担心会碰疼她。 微微施力,让她抬起头来。 阮泱泱倒是十分听话的抬起了头,只是,她眼下的状态…… 她本长得十分白皙,此时倒是脸蛋儿粉红,而且,重要的是她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一层水,看起来好像泫然欲泣似得。 “泱儿,你怎么了?”一看她要哭,邺无渊本就蹙起的眉峰皱的更紧了。单膝触地,他盯着阮泱泱的脸,很想知道只不过短短时间,她到底是怎么了。 两旁,小梨也歪头瞧着阮泱泱,仔细的看了看她的眼睛,“将军,小姐这情形,好像以前有过。” “怎么回事?”邺无渊扫了小梨一眼,那只手却继续的托着阮泱泱的下巴。 “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小姐说那是刚刚来到将军府的时候发生的事,因为她吃了鱼。”小梨说道。 “对,虽然奴婢们没见过,但是尚青见过,把他叫来一看便知。”小棠立即接口,她们没见过阮泱泱吃鱼之后的状况,但她自己说过,像喝醉了似得。 “赶紧把人叫来。”邺无渊似乎松了口气,话落,他放开她的下巴,她也顺势又低下了头。 上前,他略小心的把她扶起来,阮泱泱倒是也十分听话,没有挣扎,就是脚步有些踉跄。 小棠快步的跑走去找尚青,这边邺无渊扶着阮泱泱回房间,一边吩咐所有的亲卫退出月亮门。 阮泱泱十分听话,邺无渊把她扶进了房间,然后又把她按在了椅子上。坐下,她就老老实实的,乖乖的像是什么提线木偶。 小梨站在门口,几分慌张,同时又不断的头脑风暴,猜想阮泱泱到底是什么时候吃了鱼肉。可是今日的午膳,没有鱼肉啊。因为知道她不吃,将军府里已经基本禁止水产了。 看着阮泱泱那个状态,邺无渊最后在她面前蹲下,微微抬头仔细的盯着她的脸看,她的眼睛都被那层水给蒙住了。 脸颊粉嘟嘟的,红唇微噘,再加上蒙在眼睛里的那层水,瞧着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似得。 她何时也没做过这种表情,无不都是从容有礼,滴水不露。 这会儿,却和之前大相径庭,憨态可人。 尚青快步的跑了进来,进了门,先给邺无渊请安。 邺无渊头也没回,只是蹲在阮泱泱身前盯着她看,“过来瞧瞧,她是不是因为吃鱼才这样的?若是,如何解决?若不是,赶紧去请大夫。”他开口,声音压得低,没有起伏,只有冷锋。 尚青上前一步,邺无渊就在那儿他也靠近不得,仔细的看了看阮泱泱的脸,又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之后点头,“将军,小姑姑上回吃了鱼就是这样的。那时,老夫人也请了大夫。大夫说是因为小姑姑以前喝过太多的药,这往后就不能吃水里的东西了。上回,大夫看过之后也没开药,就是叫人给小姑姑喂水。大概过去了一夜,小姑姑就好了。就是,喝了水之后,小姑姑会说胡话。” “拿水来。”邺无渊听完,就挥手叫尚青退下。 小梨快速的倒了一杯水来,本想由她来服侍,但邺无渊伸手就把水杯夺过去了。 站起身,他一只手绕过她的后颈托住她下颌,另一手拿着水杯喂她,她真的很听话,软软的,任凭他摆弄。 水进了嘴,她就往下咽。 “小梨,今日午膳,没有鱼啊。”站在门口,看着退回来的小梨,小棠小声说道。 小梨点点头,她也记得没有鱼。 “是赵二小姐带过来的菜里有鱼。”给阮泱泱喂水的人开口,整餐饭她根本没吃多少,吃了什么他都看见了。唯一吃的不明之物,就是赵迎芙给她夹的从文伯公府带来的菜。 两个丫头恍然,可不是嘛! 一杯水喝光,阮泱泱的眼睛倒是动了动,缓缓眨动,那一层水雾却是不散。 放下杯子,邺无渊再次转到她身前,蹲下,“泱儿,你觉得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问,声音放缓,虽是听着好像依旧没什么起伏和温度,倒是又莫名的透着那么一股温柔和小心翼翼。 小梨和小棠站在门口,两个丫头不由对视一眼,将军很奇怪。 坐在椅子上的人缓慢的转动眼睛,最后,好像还真的瞧见了那个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人。 只是,眸子里水雾弥漫,焦距没对准。 “我是你姑姑,没礼貌!”她声音闷闷,几分奶声奶气,却又真的很不满。 邺无渊扬了扬眉,“还真把自己当长辈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为了给你找媳妇儿,我发际线都后移了。我写了那么多论文都没发愁,因为你,我三叉神经好痛啊!”抬手捧住自己的脑袋,阮泱泱长吁短叹,痛苦可见一斑。 门口,小梨和小棠看着阮泱泱,她们俩还真的从未见过她这样。 但,更奇怪的当属邺无渊,处处都奇怪。 028、胡话 双眼迷蒙,水雾盈盈,阮泱泱坐在椅子上,显而易见神智还不怎么清醒。 她又被邺无渊喂了一杯水,倒是也都听话的喝了下去。 邺无渊原本是有事,甚至刚刚亲卫也过来了,就站在门口没进来,向他禀报,说钟大人还等在庄园外。 不过,这种情况,邺无渊显然是无法离开,叫亲卫转告钟大人,明日他亲自走一趟。 亲卫离开,这边邺无渊又蹲在阮泱泱面前,抬眼盯着她看,除了她迷迷糊糊的说话之外,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就像是喝了许多的烈酒,可是没有一点儿酒味儿。 她不能吃鱼,邺无渊自然知道。可以说,这四年来,她在将军府所做的事情,他都知道。 只不过,如今很明显,又有许多她刻意隐藏起来的他不知道。 “泱儿,若是不舒服,送你回房躺一会儿可好?”看着他,邺无渊的视线缓缓的落在了她的手上。他试探着抬手,想抓住她的手。 然而,下一刻,阮泱泱却忽然抬手。准头有些不足的,直奔邺无渊的脸。 纤细的手落在他脸上,她也随着眯起眼睛,手指头收紧,捏住他的脸颊,“小破孩儿,要求怎么那么多?大长腿,大眼睛,高鼻梁,会骑马,我去哪儿给你找?” 被她捏着脸,邺无渊倒是也没反抗,他盯着她看,那迷迷糊糊的样子,这个时候怕是在吐真言。 “你们出去吧,把门关上。”他也不动,只是淡声道。 小梨和小棠对视了一眼,这不合规矩吧? 两个人男女有别,再说,男未婚女未嫁,在一个房间又把门关上,传出去不太好。 可是,她们俩又根本没权利提反对意见。看了看迷糊的阮泱泱,又看了看根本连个眼神儿都不分给她们邺无渊,没办法,只得退了出去。 小棠把房门关上,之后看向小梨,四目相对,俩人的表情没差多少。 “咱们俩不能走太远,就站在这儿,听着点儿。”小棠压低了声音,紧贴在门口,竖起耳朵听动静。 小梨点头,“将军很奇怪。” 小棠立即颌首,她也觉得奇怪。 两个人不再说话,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里头的动静。倒是没听见邺无渊说什么,反倒是阮泱泱在胡言乱语。 无不是抱怨之语,之后又开始说教,奶声奶气,又凶哒哒。 即便这样,也没听到邺无渊阻止,甚至最后好像还听到他在笑? 两个丫头不确定那是不是邺无渊在笑,毕竟,她们俩也没瞧见过将军笑。再说,也想不出他笑是什么样子。 天色暗下来,已经时近傍晚了,房门还关着,但阮泱泱依旧神智不太清醒,因为她始终在说话。 “将军,该用晚膳了。”小棠觉得不能再让他们单独待在房间里了,天色暗了,孤男寡女,阮泱泱神智又不清醒,于她名声有损,尽管眼下这里被禁止其他人出入。 “送进来吧。”邺无渊的声音传出来,小棠总算是松了口气。赶紧示意小梨去取晚膳,她在这儿守着。 小梨速度很快,去而复返,端着托盘,上面是清粥和素菜。 小棠立即推开门,谁也没想到,这两个人还是之前那样子。阮泱泱坐在椅子上,邺无渊蹲在她面前,只不过眼下,在抓着她的手。 “读硕读博轻轻松松,我从没觉得有压力。带那些不听话的学生,最初难管,最后又有哪一个不是服服帖帖?唯独你这小孩儿,你是我带过的最难搞的一届……里,最难搞的一个。”坐在那里居高临下,阮泱泱的眼睛水雾不散,却是在训斥邺无渊。 小棠和小梨摆饭菜,不由得往那边看,尚青说阮泱泱上一回吃了鱼就这样,又不停的说胡话,看来是真的。这会儿,可不就是在说胡话嘛。 “四年来,这是你第三次回来,我见了你三回……” “四次。”阮泱泱话还没说完,邺无渊忽然纠正道。 缓慢的眨眼睛,阮泱泱摇头,“三次。我是学霸,尔等凡人岂能质疑?” “你那时眼睛还没恢复,又被吓着了,可能忘记了。”那是他第一次见着她的时候。 阮泱泱继续摇头否认,她说三次就三次,她的记忆不会出错。 小棠和小梨站在那儿看着,她们是两年多前才开始服侍阮泱泱的,早于两年前的事情,她们也不知道。 “将军,可以用膳了。”小棠的视线落在邺无渊的手上,他一直在握着阮泱泱的手,不太合适吧。 “泱儿,饿了么?吃些东西吧。”看着她,邺无渊的脸上倒是少见的柔和。虽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来,可是用如此淡漠的声音唤着她的名字,却也让听着的人生出一股莫名感。 “吃?不吃。夜里吃饭,肥胖。这世上,唯一能追赶上我让我发愁就是肥肉,不吃。”话落,她抽出自己的手,站起身。 邺无渊立即起身,看着她摇摇晃晃,过去了一下午,她好像并没有任何好转。 站起来了,也不知她的视线盯着何处,只是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就眼睛一闭朝前扑倒。 邺无渊一把抱住她,她却软软的倒在他臂弯里动也不动。 “泱儿?”他唤了一声,但她没有任何的回应。 “将军,小姐是睡着了吧?那不如把她送回卧室吧。”小棠上前,打算把阮泱泱接过来。 什么话都没说,邺无渊微微俯身,另一手从她腿弯穿过去,直接将她横抱起来大步的走进卧室。 小棠立即给小梨使眼色,两个丫头快步的跟进去,邺无渊已经将她放到了床上。 软成了一滩,躺在那里毫无所觉,看起来真是睡着了。 “将军,您去歇着吧。奴婢们今晚就守在床边,不离开寸步。”小梨给她盖被子,小棠说道,她觉得邺无渊一个男人待在未出阁姑娘家的卧室里,很不妥。 “我就在外面,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眉眼间皆是冷锋,邺无渊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床上酣睡的人,便转身离开了卧室。 小棠轻轻地长舒口气,然后看向同样满脸狐疑的小梨,“你说,将军是不是喜欢小姐?” 029、为什么守在这儿? 几口鱼肉,将阮泱泱折腾的从天还没亮开始就吐了起来。 原本还在睡觉,之后就恶心的不得了。阮泱泱眼睛睁不开,却是都知道。 她趴伏在床边,吐的眼泪横流,听得到小梨和小棠一个劲儿劝慰她的声音,还有一只手不断的拍着她的后背,把她垂坠下去的头发抓了起来,免于碰脏。 脑子里仍旧晕乎,不过,已不是昨晚那神志不清的状态了。 “往后不能再随便的吃人家给的东西,我怎么就没吃出来那是鱼肉呢。”做的那么甜,口感也不像鱼肉。直至现在想想,她也不觉得那是鱼肉啊。 “小姐,你嗓子都哑了,先漱口吧。”小梨心疼的不得了,服侍阮泱泱两年来,还没见她生过病,如此受折腾呢。 微微仰头,闭着眼睛,顺着小梨的力气喝了一口水,另有一只衣袖在擦她脸上的眼泪。 漱口,吐掉,她还是不太舒服,脑子昏沉的很。 “太倒霉了,千防万防,防不胜防。小棠,我从大门那儿往回走之后就记不清了,后来发生了什么?”话落,她又开始想吐,背上那只手也随着轻拍。 “小姐,没发生什么,你也没做丢人的事儿。痰盂就在这儿,想吐就吐吧。”小棠的声音就在头顶,安抚着,显然她知道阮泱泱担心自己丢人现眼。 接着呕,却也没吐出什么来,倒是眼泪被激了出来。 “没有水了,奴婢再去倒些水来。”小梨的声音从桌子那边传来,之后就听到她咚咚咚的跑出去了。 阮泱泱无暇搭话,呕了数次,才缓缓平息下来,却是呕的整颗脑袋都在嗡嗡响。 听的到小棠给痰盂扣盖子的声音,可稀奇的是她后背上那只手还在轻拍,甚至还有另外一只手在顺她的头发,动作轻柔。 明明小梨刚刚去倒水了,小棠在顾着痰盂,这另外多出来的两只手……从哪儿来的? 那一瞬间,她脑子都清醒了几分,“这里有小棠和小梨就够了,其他人就退下吧。” “小姐,这里没有其他人。”小棠蹲在那儿,抬头看了看那个从阮泱泱呕吐开始就冲进来的人,小声道。 “那我背上多出来的这两只手,是我幻觉么?”水产过敏,难不成现在已经开始让她出幻觉了? “是我。”那两只手的主人发声。 一听这声音,阮泱泱就知道是谁了,她趴在那儿,一时间如同被封印了一般,连恶心感都消减了许多。 “将军?”他怎么在这儿? “感觉好些了么?若是不行,便请两个大夫过来看看。一共吃了三口的深海牙鱼就折腾成这个样子,实在不正常。”是邺无渊的声音,听着冷冷的,像是在发号施令。 随着话音落下,又有手指抹掉她脸上的眼泪,这一次不是用衣袖,而是用手。手的温度很热,同时又有些粗糙,显然都是茧子。 不用睁眼看,阮泱泱就知道这是邺无渊的手。 “好多了。上一次虽说没呕吐不止,但也连续两三天不舒服。我是之前喝了太多的药,才导致现在不能吃水里的东西,歇两天就没事了。”她还真不想吐了。缓缓的挪动身体,往床里侧挪,距离那个人远点儿。 背上的手拿开了,阮泱泱也挪到了枕头上,躺在那儿,闭着眼睛不睁开,她暂时不太想看见邺无渊。 “将军你回去吧,我歇一歇就好了。再说,这儿有小棠和小梨,就不劳烦你了。”这几年来,她何时也没这么狼狈过。 “那好,你好好歇着,今日就不要下床走动了。往后,再不要随意的宴客了,不止计划没成,还把自己折腾的半死。”最后说了一句,邺无渊便站起了身。 看了看她闭着眼睛可怜巴巴的样子,他这才举步离开。 那边邺无渊出了门,小梨也捧着装着热水的水壶回来了,她如同小贼似得站在门口盯了一会儿,确定他走出了月亮门,这才跑回卧室。 “将军走了。”小梨通报。 “快,把门都关上。”床上,阮泱泱也睁开了眼睛。尽管不太舒服,却迅速的抬头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衣着。 虽是皱皱巴巴的,不过还都好好地穿在身上呢。 抬眼看向站在床边的那两个丫头,阮泱泱皱起眉头,“将军怎么进来了?” 小棠和小梨对视了一眼,“小姐,将军整晚都守在外面。听到你吐了,就冲进来了,而且,你都吐到他袍子上了。” “他为什么要守在外面?”阮泱泱倒是不懂了。撑着床坐起身,脑子还有些沉重,不过她已经清醒了。 “小姐昨天在月亮门那儿就发作了,蹲在那儿动也不动。将军本来是要和钟大人出去的,但是知道小姐不适,他就匆匆回来了。大概是太担心小姐了吧,所以就在外守了一夜。”小棠解释,她和小梨猜测的,实属大不敬,不能说。 “我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上一次,她吃了鱼肉就说胡话,把老夫人吓坏了。 那时老夫人觉得她可能是因为全家死于战火,太伤心了,倒是也没太纠结她说的那些胡话。 “倒也没说什么,就是诉苦来着。说给将军找合适的姑娘太难了,难如登天。”小棠立即道,证明阮泱泱没乱说话。 微微皱眉,阮泱泱抬手抚了抚自己疼痛的额头,“那倒是实话,本来就很难。” “是啊,小姐你就是实话实说,将军应该也明白。小姐,奴婢给你换一身衣服,再洗漱一下,然后就歇着吧。”小棠俯身解她身上皱皱巴巴的衣裙,一边劝慰道。 “算了,我的确不舒服。深海牙鱼?他怎么知道的。”还是当时她吃的时候他就看出来那是什么了?看出来了就不能多嘴的说一句嘛。 “是昨晚将军派人特意去文伯公府询问的,估计二小姐知道了小姐因为吃了那鱼被折腾成这样,肯定也吓坏了。”大概谁也想不到,这世上有人会因为吃鱼而如同酗酒一般。 这倒是让阮泱泱意外,没想到,邺无渊这人心还挺细。 不过也是,他是将军,行军打仗也不只是需要功夫高强,心细如发也是必须的。 用兵如神,可没那么容易。 诶?这回相亲,她虽是有意没有提前通知他,但也不代表他会不知消息,毕竟他的亲卫都在庄园里,也算眼线众多。 非得赶在昨日赵迎芙来这里,他找来了钟大人,这家伙不会是跟她玩儿兵法呢吧! 030、她很有名么 几口鱼肉,彻底把阮泱泱给撂倒。 一整天下来,她都躺在床上,甚至只喝了几杯水,再也吃不下东西了。 小棠和小梨两个丫头里里外外的奔波,她们俩显然很着急,又好像被吓着了,随着天色暗下来,阮泱泱又睡着了,两个丫头更不由暗暗叹气。 她们俩害怕的是如若将军忽然回来了,见阮泱泱一天下来都没见好,会不会生气。 不过,他们两个人显然是想的太多,因为在傍晚时只有亲卫过来询问了一下阮泱泱的情况,邺无渊并没有回来。 阮泱泱这一觉一直睡到了翌日清晨,她是被饿醒的。 睁开了眼睛,她缓缓坐起身体,于床上伸展身体。 睡得太久了,身体都僵硬了,不过除了饿,那些不适感都消失了。 尽力的将身体舒展开,某一处骨骼发出清脆的响声,不过真的很舒服。 一番折腾,下床,从里到外的换了一身衣服。 打开卧室的门,却发现那两个小丫头就趴在小厅的桌子上睡觉呢。 “天亮了,快醒醒吧。若还是困倦,就回房间再睡一会儿。”在另一个椅子上坐下,阮泱泱一边轻声道。 她发出声音,那两个丫头顿时醒了,一前一后的坐起身,看向阮泱泱,“小姐,你好了。” “好了。看你们俩,黑眼圈都出来了,趁着这会儿厨房刚开火,你们俩回房间再睡会儿吧。”她吃了几口鱼肉,不止折腾了自己,还把她们俩累的够呛。 “小姐舒服了就好,昨天一整天都在床上躺着,恹恹的,奴婢都着急死了。”小梨站起身,摸了摸水壶,里面的水还温着呢,立即给阮泱泱倒了一杯。 “这是我的身体对水产食物产生的防卫,我的身体将它们视为有害物质,所以加以攻击。待得将这些有害物质尽数消灭,我也就没事了。总的来说,没达到致命的程度,还是很幸运的。”有些人,吃一口不能吃的东西就会过敏而死,那才是倒霉。 两个小丫头互相看了看,显然阮泱泱一番话把她们俩说迷糊了。 “小姐,奴婢去取水,你好好洗漱一下。”小棠话落,就跑进屋子里取水盆,又匆匆的跑出去了。 “将军可在我昨天睡着的时候又来过?”看了一眼外面,也没瞧见亲卫的身影。 “没有,将军昨晚没回来。”小梨摇头道。 “整晚没回来?”叹口气,这邺无渊此次回来,应当也不只是休息那么简单。 那天刑狱司的钟大人过来,应当也不只是给邺无渊做挡箭牌,她记得这两个丫头说,那时他们俩是准备出去的。因为她吃了鱼肉过敏发作,邺无渊才匆匆的回来。 “小姐,其实将军看起来很吓人,不过,他也有很耐心的时候。小姐你那时神志不清,将军很着急的样子,又唤你泱儿。”小梨不敢说她和小棠的猜测,但是可以迂回的说。 “泱儿?没大没小。”阮泱泱微微皱眉,这邺无渊,不承认她长辈的身份就算了,还跟老夫人一样叫她名字。 小梨哑然,她想说的不是这个。 “算了,他不把我当长辈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他比我年长。我大人有大量,不与他计较。小梨,你把吕长山那天送来的名册给我拿过来。”她就不信了,摆不平这小子。 想她所制定的目标,就没有达不成的。即便过程艰难,她也从不会认输,只会越挫越勇。 小梨应了一声,之后快步的去拿名册。 太阳跳到了天上,庄园里一切如旧,临近邺无渊的生辰,该准备的东西差不多都运过来了。 别的地方没有装扮,倒是这月亮门内外挂上了灯笼,又重新洒扫修整了一番。 阮泱泱查看了一下,较为满意。 站在月亮门外,阮泱泱一袭素裙,不施粉黛,她也依然明媚无双。那时过敏之后的神志不清,好像根本不是她,端庄从容的小姑姑是不会出错的。 “所以说灯笼不能挂的太多,若是太多,反而适得其反,像什么烟花之地。”明明喜庆之物,可若太多,真的有点儿不正经。若是以前,她可不会这么想,但之前曾路过这盛都的烟花之地,那可真是眼花缭乱五花十色。 小棠和小梨站在后面笑,蓦地,小棠扭头,忽然瞧见庄园大门那边有人过来了。 她仔细的盯着看,忽然间眼睛也跟着睁大了,“小姐,将军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姑娘。” 闻言,阮泱泱立即扭头看过去,他们已经从回廊上下来了,正往这边来。 一行人,后面是亲卫,走在前的是邺无渊,他太扎眼了,甭管这天上的太阳有多耀眼,他身上的冷锋都足以与阳光一较高下了。 不过,眼下阮泱泱也顾不上去看他了,他身后的确跟着一个姑娘,但却是一身劲装。眉目英气,却又透着一股冷色,这气质倒是和邺无渊挺像。 随着走近,看的更清楚了,这姑娘可不止冷,杀气很浓啊。 阮泱泱的视线从那姑娘的双脚一直游移到她的脸,几秒前她生出的自家猪会拱白菜的欣慰顿时荡然无存,这姑娘应该是邺无渊的下属。 到了近前,邺无渊也停下了脚步,他微微垂眸看着那明媚如骄阳一般的人,“好多了。” 他的眼睛跟X光没什么区别,阮泱泱微微扬起下颌,“已经好了,几口鱼肉,分解没了,也就恢复了。还是要谢谢将军,听她们俩说,我都吐到你袍子上了,抱歉。” “没事就好。”邺无渊几不可微的颌首,看她就是没事了。 笑意犹在,阮泱泱又看向那个姑娘,那姑娘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那姑娘先拱手微微俯身,“阮小姐。” 她认识自己? 阮泱泱点头,亦回礼。 就在这时,后面的亲卫让开,一个华袍男子大步走来,一身亮闪闪,华丽的刺眼。 “我说将军,你就稍稍等等在下,这心上人还能跑了不成?哎呦,阮小姐,一直只闻其名,今日终于得见。传言不可信啊,阮小姐可比画像里更美。”那男子到了近前,一眼看到阮泱泱,他就笑的不行。 阮泱泱看着他,视线从上至下,这人够莫名其妙的,她很有名么? 031、脑力 回礼,阮泱泱再次看向这个金光闪闪的男人,不超过三十岁,巨贾暴发户打扮,乍一看有些轻浮,似乎没什么内涵。 但实则,这表象应当是骗人的,因为只需仔细的和他对视一下,再观察观察他的眼角眉梢,以及笑起来时嘴角牵扯起来的弧度,就会明白这人在用这种浮夸的方式来伪装自己。 和表面上看起来的不一样,这人应当心思极为深沉。 “将军,住处在洒扫,为几日之后的生辰做准备。阳光正好,将军若要商谈公务,去翠亭吧,我吩咐下人将茶点送过去。”这俩人,应当都是邺无渊的手下。不看别的,就看当下,不管是那冷面姑娘,还是这金光闪闪的男人的站位,都没超过邺无渊。 邺无渊始终在看着她,随着她话音落下,他微微颌首,“好。” 转身,让路,阮泱泱一边给小梨使眼色,叫她赶紧去准备。 那冷面姑娘走过时微微点头,倒是那金光闪闪的男人笑的很开心,走过时不忘又打量了一下她。他的打量就是打量,没有任何的轻佻之意,尽管他整个人的打扮瞧着就很轻佻。 看着他们离开,阮泱泱也几不可微的眯起了眼睛,古怪。 她可不觉得她多有名,最多就是她那从未见过面的兄长较为有名,那是老将军年轻时结义的兄弟。不过,他早就战死沙场了,并且年纪也很大,即便有传说,那也已经成为过去式了。 那一行人进了翠亭,这边厨房也已经将茶点准备好了。一行下人鱼贯走出厨房,并没有直奔翠亭,而是先去了阮泱泱所在的地方。 查看了一下,阮泱泱几不可微的点头,“很好,送过去吧。” 小梨当先,率领着一行下人去了翠亭。 “小姐,那两位是谁呀?”小棠翘脚往翠亭的方向看,但只能看得到守在那里的亲卫,看不见别人。 “应当是将军的下属,那个姑娘杀气很浓,手里的鲜血不比将军少。但,更重要的是,她身上的杀气很阴暗,猜测一下,她或许是做暗地里杀人的买卖。而那个浮夸的男人,他那身行头乍一看像个商人,实则不然,用那身行头做伪装,他做的事情,也见不得光。”阮泱泱声音不大,但小棠都听到了。 睁大了眼睛,“小姐你说真的?” “真的。”很简单的行为观察,她之前全部都用在课堂上的那些学生了。想控制住那些小孩儿,就得清楚的观察出他们都是什么性格,否则他们就像孙猴子,天宫都能捅破了。 很快的,小梨回来了,“小姐,将军请你过去。” “请我过去?他在谈公务,我去做什么。”她还得去研究那些大家闺秀的名册呢,她决定在邺无渊生辰过后,赶紧再挑选一个给他相亲。赵迎芙他都看不上,还得找个赵迎芙2.0版。 小梨摇头,她不知道。 无法,转身朝着翠亭走,步子不急不缓,再着急,她也始终从容。 亲卫占据了翠亭下,那三个人则在亭子里。 邺无渊坐在那儿,那姑娘站在亭子一角,那金光闪闪的男人在走动,边走边吃。 踏着台阶走上去,小梨和小棠没敢再跟上去。 “将军,特意叫我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走上来,她特意看了一眼那两个人,有些许愁容。 “这瓶药给你,往后再误食了鱼肉,便吃上两颗,能让你在最短的时间内清醒过来。”邺无渊拿出一个白色的瓷瓶放在石桌上,一指长,很精致。 这倒是出乎意料,阮泱泱看了看他,大概是习惯了,他始终盯着她,她也不想去研究了。兴许,这就是大将军看人的方式,用眼神儿实行碾压一切的第一步。 拿过那个瓷瓶,阮泱泱打开塞子,里面是一颗一颗的药丸,泛着一股属于药材的香味儿。 “我吃了水产就神志不清,这属于过敏反应。用药的话,效果不见得很明显,因为起因就是之前喝了太多的药。”坐下,她拿着那瓷瓶,这世界没有过敏药,这是啥药,她还真不敢吃。 “何为过敏反应?”邺无渊没说话,倒是那金光闪闪的男人开了口,他很好奇,此时眼睛里皆是求知。 “类似于有些人闻到了花香就喷嚏不止,或是身上起疹子。我的情况比较特殊,外在看不出。”阮泱泱解释,一如既往的轻柔。 “原来如此。不过阮小姐可以试试这药,这可是神医诸葛闲连夜为阮小姐精心配制的药。因为将军一道命令,他熬夜熬得都要骂人了。”旋身坐在石椅上,他边说边笑。 “去做你自己的事,傍晚之前,必须得有结果。”邺无渊开口,那声音语气一如既往的没温度。 “主子,能不能不要这么冷血!傍晚之前,哪儿那么容易。” “拂羽公子也有说不行的时候。”靠着亭子一角的女子开口,淡淡的夹杂几分讽刺。 “柯姑娘此言差矣,这不是不行,而是有难度。这盛都太大了,每日出出进进多少人你们知道么?我此次带回来的人手可都派出去了。这么说吧,我认为之前的消息有误,白门的新任主人根本就没潜入盛都。”拂羽一甩头,那头上束发的金冠都在发光,刺目的很。 “即便是消息有误,也是你的责任。为此,我调派了大批的人手返回盛都,却等了一场空。”柯醉玥冷声道,能看得出她心情不是很好。 拂羽欲言又止,回不上话。 “之前的消息未必有误,白门上一任主人暴毙,本就并非正常死亡。摆明了是墨府暗中动手,继而将白门握在手中。两国停战,不得已而为之,他们难耐的很,蠢蠢欲动实为正常。”邺无渊开口,阻断这两个人的针锋相对。 “成,主子有令,在下这就去办。不过说真的,暗中调查这么久,这盛都能藏人的地方我可都搜了个遍,地都撅过来了。接下来若还是一个人影都摸不着,将军可别生气。”拂羽起身,甩了甩自己身上的华贵的袍子,刺眼的很。 “在盛都,能藏人的地方有很多。杨楼街,采绣街,这两条街都是花楼和赌坊,大小皆有。其中群芳院和花满阁最大,夜里的生意,白日闭门,但仍旧有很多的客人会宿在其中,可安然度过整个白日。再就是崇国寺,供善信暂住的禅房多达上千,只要捐赠五两银子,便可住两日。还有长虹街的三家最大的浴堂,占地面积很大,有公共大池子,还有单人泡汤之所。两年前其中一家浴堂走水,跑出来三百多衣不蔽体的男人,可见其内部有多大,接客量应当还可以再增加一倍。”阮泱泱开口,不急不缓的提供她所知道的,大隐隐于市,如果让她藏,她会躲在人多的地方。 032、不高兴 随着她话音落下,亭子里那三个人没有出声,但却都在盯着她。 黑白分明的眸子在他们三个人脸上掠过,阮泱泱笑意不变,显然在他们看来,她这个深居将军府的人不应该了解这么多。 “这些事情,你如何得知的?”邺无渊开口,他的声线和语气一如既往。 看着他,阮泱泱弯起眉眼,“将军知道什么叫做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么?咱们府中下人很多很多,他们之间是会闲聊的。”当然了,她所说的这几条街她都去过,那时和吕长山坐马车,在盛都数次开展一日游。 “这浴堂和崇国寺,倒是不曾细搜。多谢阮小姐,在下这便去办。”拂羽一笑,之后朝着阮泱泱拱手作揖,便快步离开了。 收回视线,阮泱泱再次和邺无渊四目相对,这个人还在盯着她。 “将军是觉得我耳朵太长了?没办法,有时较为无聊,他们说我就听着了。”主要是,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头脑清醒了之后,她就急于的想知道这个世界的生存规则。 只有知道了这些规则,她才能放下心来,最起码能清楚这世界规则的底线,才不至于束手束脚,或是做过了火。 “看得出来,久居府中,的确很烦闷。”连那些下人整日里闲扯的事情,她都记得这么清楚。 阮泱泱眨了眨眼睛,尽管她很想说一些漂亮话,证明他的将军府没那么无聊。但是,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说得对。” 抿起的唇角有轻微的松动,“近来盛都不太平,待得风波过去,再出去玩儿吧。” “不太平?所以,将军近来会很忙么?那不知,生辰那日将军能在家么?过完了生辰,还会不会走?”太忙不是什么好事儿,她相中了左布政使赵彰家的大小姐。那位姑娘年少时跟着赵彰在外,可不是生长在盛都家的那些娇小姐可比的,据说可不止会骑快马,还会耍剑呢。 从画像上看,长得也较为英气,可以称作赵迎芙2.0版。 她是不会放弃的,再说,这是老夫人临终时交给她的事情,她若不做好,面子哪里放。 “生辰那日,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里。过了生辰,还得回边关。倒是我想起一事来,阮大将军被追封,但他的遗骨在前几个月才葬入祖坟。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一直在盛都,或许该回去祭拜,顺便将被追封的旨意告诉他们。”邺无渊始终看着她,一边说道。听他说话,是听不出诚意这两个字的,他就像是在给下属下命令。而听着的人,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无条件的答应就行了。 “香城。”阮泱泱眸子一顿,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站,就是香城。 对于那座城的回忆,不怎么美好,甚至会让她生出一股恐慌来。 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天,香城城破。那时,这个身体的眼睛因为长时间在脏水里浸泡,所以看到的一切都是模糊的。 正因为眼睛看不见,耳朵却听得到一切,就让她更为恐慌。杀戮,惨叫,战马的嘶鸣声,再加上无处不在的浓浓血味儿。 “现在香城已经恢复了正常,你回去看看,一切如旧。”邺无渊的声音放轻了些,似乎从她微微迟疑的脸上看出了什么。 “四年过去了,肯定早就变了。当年城破,是两国之战,虽香城成了炮灰,但结果是好的。若说起来,这一切都是将军的功劳。好,离开了四年,是该回去祭拜了。”关于阮家,阮泱泱虽没见过那位战死沙场的兄长,对于其他家人的面容也记不清楚,但是家庭构成她是了解的。 而且,当年发生的一切至今都让她无法理解,找不到答案。 “路途遥远,叫底下的人提早准备。香城的物资不是很丰富,你爱吃的东西多备一些。你受不住蚊虫叮咬,记得多带上一些药膏。”邺无渊继续道,明明听起来语气挺干巴巴的,但莫名的又挺贴心。 阮泱泱看着他,也有那么丝丝震惊,他了解的还不少。 “其实将军心细如发,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冰冷。”所以,上回她邀请赵迎芙,他把钟大人弄到这儿来就是故意的。 邺无渊眸子微动,“所以呢?” “所以,过些日子我打算邀请左布政使赵彰赵大人家的大小姐过府一叙,将军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什么,只要能多看看人家,就成了。”他哪怕多分给人家姑娘几个眼神儿,凭他的心细程度,就能很准确的发现人家的优缺点。能不能成,最起码他得说个理由条件啊。 随着她话音落下,邺无渊的眸色就冷了下来,整个翠亭的温度都降下来了。 阮泱泱也眉头一动,不至于吧,这就不高兴了? 盯着邺无渊的眼睛,四目相对,她真的很想看透他。但是,好像真的是因为在军中太久,战场厮杀,他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想要看穿他,太不容易了,外表情绪单一,但内里复杂。如若他是一个课题,阮泱泱觉得待她研究透彻了,脑细胞得死一半儿。 “好吧,将军若是不喜欢,那我便不邀请了。这是将军第一次在家中过生辰,我想,去一趟崇国寺为将军祈福。虽说这几年来,每年赶在将军生辰我都会代老夫人去崇国寺给将军祈福,但哪一次你都不知道。这一回,将军也跟随同去,求个签。这往年我代将军求签,都是上上签。”虽不提倡封建迷信,但阮泱泱眼下觉得自己已是黔驴技穷。她倒是想看看,在佛祖那儿能不能求来个结果,这小子到底何时能有看上眼的姑娘,还是一辈子单飞? 转换话题,于阮泱泱来说轻而易举,并且丝毫不尬。 保持笑脸,看着邺无渊,心里暗咒这小孩儿欠收拾。 倒是邺无渊始终盯着她看,面色也较于刚刚缓和下来些许,“好。”他答应了。 033、别人家的孩子 邺无渊的脾性阴晴不定,说了他不爱听的,他就冷脸,制冷机一样。所以,短时间内,阮泱泱也不打算近距离的去了解他心里的世界。 但,这不代表她不能迂回的了解,因为柯醉玥留在了庄园。 这柯醉玥一看便是跟随了邺无渊许久,从他身边的熟人去了解他,或许会绕个山路十八弯,但也兴许有意外收获。 对于套话,阮泱泱十分有信心,尽管这柯醉玥看起来冷冰冰的。 但,柯醉玥的配合程度超过了阮泱泱的想象,在说道邺无渊的话题时,她还当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阮泱泱问什么,她知道的她就会回答,没有任何为难的样子。 这可和阮泱泱之前料想的不一样,更况且,这柯醉玥看起来也并非是个多嘴多舌的人,如此容易,超乎想象。 根据柯醉玥所了解的,邺无渊是个十分冷僻的人,除却公务,他话不多。 从她五年前跟随邺无渊开始,他就一直都这样,好似从未变过。 而且,从柯醉玥的视角,她没见过邺无渊的身边出现过除了下属之外的其他女性,洁身自好。 邺无渊的功夫很高,他属于天赋异禀的类型。当然了,这么多年来,他也受过很多的伤,她所见过的,某一次他受伤严重,险些丧命。足足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才下床。 得到了这些信息,阮泱泱的心中又给邺无渊贴上了一些标签,之前所传的恐女之说,也未必是假。 正常的工作关系,有异性时他可以做到无视,但是若上升到其他关系,他好像是不行。 受过十分严重的伤,也不知具体伤了何处。但提到相亲就反感,让她也不得不往下半身那方面去设想。 当然了,这只是她的想法,想法要大胆,求证要谨慎嘛,她倒是不会那么快的就给下结论。 只不过,她心中还真有些许忧愁。 这期间,亲卫也不时的将一些小小的纸条送到柯醉玥的手上,她最初还问了一句自己的信鸽呢。 不过亲卫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答案,庄园内不许任何鸟类飞进来。 一听这话,阮泱泱就明白了,因为她害怕,现在连鸟都不能在庄园上空飞了。 煮茶,阮泱泱调控着火候,虽说她不是很专业,但这些事情,她都有涉猎。也因此,之前在老夫人看来,她是个全能的人,心灵手巧,什么东西都能学会。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并非什么全才,而是习惯所致。无论面对什么新鲜事物,她第一时间便是观察,通常仔细的观察上一遍,她就能上手‘糊弄’人了。 “柯姑娘是女中豪杰,这么多年来,想必也遇到了不少凶险之事。虽算不上阅人无数,但我还从未见过如柯姑娘这样的女子,可能所做的工作是暗地里不能示人,可本人却如此潇洒。”给她倒了一杯茶,阮泱泱轻声道。 柯醉玥倒是一诧,“阮小姐又怎知我不是军中人?” “观察。不止柯姑娘不是,那位拂羽公子也不是。他将自己打扮成商人的模样,或许手底下也有商铺做遮掩。我倒是记得这城中有两家书斋,书斋的匾额上刻着羽字号,但生意实在不怎么样。大胆假设一下,那书斋就是拂羽公子的。”看着她,阮泱泱一字一句,果然瞧见柯醉玥略微变了的脸色。 “阮小姐很聪慧,我相信将军不曾与阮小姐说过这些。”邺无渊根本不会告知阮泱泱这些危险的事情,会让她担惊受怕之事,想必他都不会说。 “将军话不多,又怎么会说这些。柯姑娘放心,我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将军所做之事,必然与国家安危大有关联。我呢,目标只有一个,而且但凡定下了目标,再有任何稀奇的事儿都提不起好奇之心。”作为从小到大的‘别人家的孩子’,一路顺风顺水,她对待学习目标就是如此。 柯醉玥轻轻点了点头,蓦地又笑了,大概总是冷面,她笑起来也很清浅,“若是拂羽知道这么容易就被阮小姐看穿了,估计会气急。” 阮泱泱倒是也不想看穿他们,主要是,这是第一回邺无渊带着除了亲卫的下属回家,她不免想研究一下。 但研究出结果,也就算了,她还是着急给他找媳妇儿。 虽说到时真给他找了媳妇儿,也没人给她发个资格证什么的,但这属于心里头的一关,必须得过。 接下来的三天,阮泱泱没有再见到邺无渊和柯醉玥,他们在那天傍晚时出去后,没有再回来。 邺无渊说近些日子盛都不太平,看来真是如此,因为知道将军过生辰而特意采买了一批高山鹿肉的吕长山也送来了消息,说是近些日子城中禁军增多。尤其夜里时,街上的禁军快马奔腾,原本他的商铺戌时才关门,这几天也不得不提早的打烊了。 夜幕降临,天上的星子稀稀疏疏,临近初一,月亮也没了影子。 沐浴过后,阮泱泱穿着中衣,一边擦拭着潮湿的长发。 头发太长了,每次洗过之后等待它们干燥十分漫长。 小梨和小棠收拾着卧室,阮泱泱坐在小厅里,擦拭着长发边盯着放在桌子上的菜谱。这是长生面的做法,但府中的厨子和吕长山搜罗来的各种大厨的做法都不一样。 至于老夫人的做法……她不知道,黄姨也不知道,因为老夫人就没做过。给邺无渊做长生面,只是她的一个想法,但从没有机会实施过。 由此,她就得自己来了,想让邺无渊吃到妈妈的味道,是不可能了。 别看只是小小的一碗面,但十分之麻烦,超乎之前所预料。 蓦地,一些碎裂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阮泱泱缓缓的抬头往上看,下一刻便听得院子里打了起来。 卧室里的小梨和小棠也听见了,迅速的跑出来,小棠打开房门,“小姐,打起来了。” 起身,阮泱泱快步的走到门口往外看,之前邺无渊留在这里的数个亲卫,正在围攻两个黑衣人。 人在翻飞,根本不受地心引力的控制,带出来的劲风都扑到了门边,使得阮泱泱不由得眯起眼睛。 忽然间,从庄园后山的方向忽然间又跃过来大批人马,恍若黑夜中的蝙蝠。 那两个被围攻的人亦是察觉到了,猛然发力,劲风扑面,围攻他们的亲卫都被震了出去。 小梨和小棠挡在前面,亦被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阮泱泱抓着房门,身体晃了晃却是稳住了。 与此同时,月亮门处,护院闻声赶至,那两个急于要逃跑的人立即改变方向。 直接朝着阮泱泱这处房子奔过来,在台阶下一脚踮地,霎时跃起,直接跃到了房子上,瓦片再次被踩得吱嘎作响。 而之后从后山上跃下来的人也立即追赶,没做任何的停留,踩着房顶的瓦片,眨眼间就追赶着离开了庄园。 来去如一阵风,若不是眼下这院子里都是人,怕以为是一场梦,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阮泱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弯身把那两个丫头拽了起来。 034、找个话唠媳妇儿 亲卫和护院都在院子里,一部分人又得了命令冲出庄园去检查,由此可见刚刚发生的事情并非幻觉。 阮泱泱把那两个被劲风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的丫头扯起来,之后叫她们回屋去,她则站在门口那里,借着明亮的灯火,她的视线也落在了台阶下,那两个人离开时最后踩踏的地方。 踩踏的地方边缘有一些黑灰,虽是不太多,但灯火足够明亮,她又不近视,很容易便瞧见了。 “应当是慌不择路才跑到了咱们庄园里,无需慌张,今日夜里警醒着些。”阮泱泱不急不缓的交代了一句,面对忽然发生的情况,她并不害怕,甚至要比院子里的那些护院镇定的多。 他们领了命令,阮泱泱便关上了房门,转过头,那两个小丫头坐在椅子上,还有些发蒙似得。 “怎么,被那余波震得脑子都瓦特了?”大概是因为她们两个挡在她前面,倒是觉得还好,只是那一瞬间有些气闷而已。 两个小丫头甩了甩头,这才回神儿,“小姐,那些人到底是做什么的?在这城郊,什么人都能碰上。” “是啊,若是在将军府,怕是永远也碰不上这种场面。”将军府所在的那片皆是高墙大院,几乎每一家都有许多的护院,谁也不会不长眼的去那儿捣乱。 “小姐,你还好么?”看着阮泱泱抚着乱发,倒是平静的样子。 “应该问问你们俩还好么?去休息吧,外面那么多人呢。我这头发干了,便去睡了。”抓了抓头发,发梢干了,但别处还是潮湿的。 两个丫头点点头,迅速的起身把卧室清理完,就回了房间。 坐在小厅里,阮泱泱继续看那菜谱,刚刚发生的一切于她没有任何的影响,甚至在看着菜谱时,她直接将刚刚的事儿给忘了。 也不知过去多久,房门忽然被敲响,阮泱泱也回了神,“谁?” “是我。”低沉的声音从房间外传来,是邺无渊。 起身,随意拽起搭在椅子上的外袍拢在身上,阮泱泱几步走到门口。 打开门,果然看到了站在门外的邺无渊,他穿着一身暗色的劲装,整个人好似都融入了黑夜之中,又和着说不清的冷锋,慑人的很。 垂眸看着打开门的人,邺无渊若有似无的舒了口气,“没吓着吧?” 闻言,阮泱泱稍稍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啥,不由莞尔,“我胆子有那么小么?没吓着我,放心吧。” “那就好。此次是我疏忽,留下的人太少了。”抿起的唇角有丝丝松动,他身上的气息好似都变得柔和了些。 “他们会到这儿,完全是意外,因为咱家庄园就在这山下。他们从后山上奔逃下来,就闯进了这里。那两个人应当是在山后那片废墟里寻找什么,但是被另外一拨人碰见了。”乱发包裹着她的脸,却也不阻碍她的明艳动人,反而更显娇俏。 “你怎么知道?”双手负后,邺无渊垂眸看着她,虽面上无波,但显然也有几分好奇。 “因为他们留下了证据啊。”说着,她的视线转到了台阶下的地砖上。 邺无渊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之后恍然,重新看向她,“很聪明。” 倒是没想到这脾气冷僻的人还会夸奖人呢,阮泱泱忍不住笑,“还有更聪明的,将军想听么?” 盯着她的脸,那视线深凝而专注,“还有什么?” “我闻着他们身上有一股贡香味儿。这贡香呢,各有不同,就像咱们家采买贡香都是吕长山从梵坊购来的,数目稀少,而且很贵,香味儿也清淡。由此,各种不同的香,各种不同的价格,各种不同的香味儿。而今晚那两个人身上的贡香味儿,我太熟了,是崇国寺里特有的贡香。崇国寺的贡香是他们寺内自己做的,各种用料比例均属秘方,不会外传,成品贡香更不会对外贩卖。那两个人身上的香味儿那么重,显然不是只去了一次崇国寺,应当是长时间的留在那里才会始终不曾挥散干净。所以,我觉得他们俩是从崇国寺过来的。”微微歪头,她看着他,说出自己的推测。 听她言语从容,又有那么几分心不在焉,显然并非刻意琢磨过,只不过脑子一转就想出来了。 邺无渊垂眸看着她,好半晌他才微微颌首,“好。” 她说了一大堆,他就一个好字,阮泱泱动了动眉毛,他说好那就好吧。 “将军今晚还出去么?”他不说话,又一个劲儿的盯着她看,阮泱泱有那么一瞬间心里头直发毛。这小孩儿大概真是习惯于用眼睛攻击人,她心理再强大,也受不住他这双手沾满敌人鲜血的将军的死亡凝视。 “嗯。”他回应,又是一个音。 “后日是将军生辰,一早我们便去崇国寺。将军若是手里的事情不重要的话,可记得要回来。”他摆明了很忙,看他身上的衣服就知道了。 “好。”他接着回应,还是一个字儿。 阮泱泱微微仰头看着他,她忽然觉得应该给他找个话唠媳妇儿,反正他也不爱说话。找个话唠,算是互补了。 深吸口气,阮泱泱点点头,“那我休息了。” “回去吧,夜里凉,关好门窗。”这回他倒不是说一个字儿了。 还挺贴心! 就说他本性心细如发,就是嘴上不爱说罢了。 点点头,阮泱泱最后看了他一眼,就退回了房间,顺便把房门关上了。 邺无渊的确是当晚又离开了庄园,待得翌日醒来,便发现这庄园里的亲卫又多了一倍,而且全部守在这院子里外,简直水泄不通。 阮泱泱认为他没必要如此大张旗鼓,因为那晚的事情完全就是意外,并不是针对将军府的庄园来的。 不过,他可能心性就是如此谨慎小心吧,倒是也有迹可循,毕竟边关的情况可不比盛都,他会那么谨慎也在常理之中。 由此,阮泱泱就随他了,反正总的来说他是将军府的主人,他高兴就行。 035、注意形象 十月初一早,待得阮泱泱用了早膳之后,那位今日的主角还真回来了。 小棠在门口看到了邺无渊回来,他快步的返回自己的居室,看样子是去换衣服了。 “还挺准时。好,叫人准备好,咱们这就启程。”听得邺无渊回来,阮泱泱也放心了。每年十月初一去崇国寺给他祈福,是必备项目。 在她还没来将军府的时候,这些事情自然是老夫人。后来她来了,老夫人也是觉得她待在府里没意思,就把这事儿交给了她,算是给她一个可以出来玩儿的机会。 由此,这就成了她的任务。 因着今日的特殊性,阮泱泱也换了一身颜色较为鲜亮的衣裙,因着老夫人去世,这段时间来她始终素裙在身,甚至挽发只有一根素簪。 整理完毕,也走出了房间,走下台阶,转眼看向邺无渊的居室,下一刻,他就从里面出来了。 殷红黑织暗绣的长袍,同色的外衫,墨发整齐利落的束起,扣以暗色的发冠,他这么一打扮起来,还真是帅的逼人。 当然了,他脸色若是能好一些,气势再柔和一些就更好了,保证那些见着他的小丫头挪不开眼睛。 赵迎芙来的那天,他若是这么打扮,兴许也就没钟大人什么事儿了。 心里头这么想,阮泱泱面上却笑意依旧,不多不少,从容适度。 “将军言而有信,说今早会回来,就准时的回来了。”他走近,她也不得不仰头看他。 晨起的阳光下,她可不只是明媚动人那么简单,邺无渊看着她,这么近的距离,他都能看得到她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倒映出的自己。 抿起的唇角有丝丝松动,“走吧。” “嗯。”点头,随后转身,一同走出月亮门。 小梨和小棠走在后,而最后则跟着一行亲卫。 走出庄园大门,队伍已经准备好了,一辆马车,前后十几匹马。亲卫快速的前去接手,小厮也尽数的退回了庄园内。 走到马车前,马凳已准备好了,阮泱泱扭头看向邺无渊,他是老大,他先上。 邺无渊却抬手,将手臂横在她面前,“上车吧。” 倒是没想到这家伙还懂什么绅士之风呢,阮泱泱唇角动了动,随后抓住他的手臂,就踩着马凳先上车了。 她进了马车,邺无渊才撩袍跟上,马车下的小梨和小棠对视了一眼,之后快速的踩着马凳上了车辕,却没进去,只是在宽阔的车辕上坐了下来。 下一刻,驾车的亲卫跳到另一侧车辕上,前后亲卫开道,队伍离开了庄园。 马车里,阮泱泱坐在左侧临窗的横榻上,窗子开着,能看得到从外面倒退的风景。 这郊区距离崇国寺还是有段距离的,不过不从闹市区取道,专走周边僻静之地,其实花不了多少时间。 邺无渊坐于主座,他其实也没做什么,马车行走,他也不会随着晃,整个人特别的稳。 说他是一棵屹立不倒的青松,这会儿倒是不如说是一块磐石,只不过这块磐石不止坚毅而且锋利。 他在看着那个只盯窗外的人,微微侧着头,她的脸和她优美的脖颈一样的白,白的几乎看不见汗毛,堪比凝脂。 队伍进入了民居区域内,阮泱泱也不得不关上了窗子,转过脸来,看到的便是邺无渊的眼睛,四目相对。 又开始了! 她眼力相当好,作为一尊每每在考试时都会受到同学拜谒的学霸,简简单单的行为观察行为分析,小菜一碟。 但这邺无渊,她就搞不懂了,她认为他是从小到大在军营历练,在战场上厮杀,继而形成了一种他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反射。他不然就不看人,譬如那时他不熟悉的赵迎芙,他根本不看人家。可能自己也知道,但凡将视线投注到人家身上,就一发不可收拾了,非得盯得人发毛不可。 自己一番分析,再加上也算是习惯了,阮泱泱倒是也没说啥。她又不是敌人,也不是奸细,他眼珠子飞出来,也看不穿她。 收回视线,她选择闭眼,愿意看就看吧。 因为走的路线都较为僻静没有太多的人和车马,速度还是很快的,不到半个时辰,便抵达了崇国寺的山下。 马车停下,便听到了外面小棠传来的声音,喊阮泱泱下车。 睁开眼睛,她先起身走出了马车,在那两个丫头的搀扶下,走下了马凳。 转眼往半山上看,通往崇国寺山门的台阶上,来来往往的善信特别多,这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怎么这么多人。 邺无渊也下了马车,站在阮泱泱身边,他也看了看山上,“人很多,小心些。” “好。”点了点头,阮泱泱也应声。 亲卫自动的分为前后,将他们几个人护在了中央,一步步朝着台阶上走,属于崇国寺特殊的香火味儿也飘到了鼻端。 “不知那晚我的推断对刑狱司抓人有没有帮助?”踏着台阶,阮泱泱一边轻声道。 走在她身边的人始终和她同步,听到她说话,他转眼看向她,“你怎么知道当晚追踪那两个人的是刑狱司?” “因为之前刑狱司的钟大人来过咱们家庄园啊。即便是将军和钟大人有私交,他也没必要花费那么长时间来咱们庄园玩儿。再加上山后那座庄园大火,必然归刑狱司调查,所以钟大人才凑巧的和将军在一起。”声音不高,她那语气更像是在和小孩儿说话,还是很有耐性的。 “刑狱司要抓的人,应当与我要抓的人是同一伙。所以这两日,这崇国寺我来过数次。数以千计的禅房都彻查了一遍,但显然还是有动静,该躲起来的,都躲起来了。”邺无渊配合着她的步子,也低声说着。如此有耐心,很是难想。 “这么说,你今儿一早是从崇国寺匆匆赶回去的?何必多跑一趟,你派人告诉我一声不就成了。”这人! “奔走了两日,衣服都脏了,回去换一身。”他看了看她,低声道。 阮泱泱一听不由得乐,没看出来,还挺注意自己形象的。 036、什么样的男人不肤浅 沿着长长的石阶进了山门,香火味儿更盛了。 萦绕在鼻端,宁静而祥和。 而且,寺里的人真的很多,来来往往的,倒是及得上这佛爷悟道成佛的大节日了。 朝着寺中的正中大殿走,刚刚走过佛塔,便瞧见了熟人,是拂羽公子。 他仍旧是一身珠光宝气,虽与那日穿着不同,可也十分耀眼。这不知道的,打眼一瞧就得以为他是什么超级超级有钱的商贾。 他好似特意等在这里,瞧见了邺无渊一行,便迎了过来。 “人还是那么多,这到了上午,寺里跟开了锅似得,都是人。”他走过来,一边抱怨,可见人太多,给他行事也带来了不便。 “我看这些人都往净坛那边移动,那里是有什么大事?”阮泱泱收回视线,看向拂羽。 “阮小姐说对了,净坛啊,有一个高僧在讲经。这高僧是崇国寺住持请来的,据说是东夷来的,少见的参禅悟正的高僧。”拂羽扬眉,看起来不免几分轻佻。 “讲经?我想起来了,赵二小姐说过,说那高僧每日在崇国寺讲经,惹得许多妇人每日来往崇国寺。据说,那高僧长得很俊。”那些来听讲经的是不是虔诚的信徒不知道,但高僧长得帅是事实。 一听这话,拂羽笑的更大声了,“俊不俊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在下身为男人,是瞧不出什么。阮小姐有兴趣,过去瞧瞧就知道了。” 阮泱泱看了看他,随后扭头看向邺无渊,他正瞧着她呢。 “我们去看看?”她问,看起来还挺感兴趣的。 邺无渊眸子动了动,“好。” 他一答应,那拂羽更发出怪笑来,惹得阮泱泱再次看他。 他那笑充满了欢愉,没有轻佻,就是开心。 一行人朝着净坛走去,越往那边走,女人越多,不管是已经嫁做人妇的女子,还是未出阁的姑娘。穿着各异,富贵人家,清贫人家都有。反倒是从净坛那边往回走的,男人居多。 一点点往那边走,逐渐抵达净坛,也见识了人山人海。净坛下的空地上都是人,全部都在看着高坐于净坛莲花宝座上的青衣僧人,而且寂静无声。 反倒是这边来来往往的人在说话,和这净坛下形成强烈的反差。 走到外围,便停下了,阮泱泱看着那高处的青衣僧人,倒是也没意外,果然是那一日离开崇国寺时碰见的那一行僧人中的一位。 他只穿着青色的僧衣,和这崇国寺的僧衣大不一样。看起来单薄,但穿在他身上,倒是真好看。 他面容温和,又干净不染纤尘,又如清霜白雪。坐于莲花宝座,一时间倒是真的让人生出一股想要膜拜的感觉来。他在讲经,好听的梵音正直和雅,他看似也没用什么力道,每个声音每个字都飘入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阮泱泱看了一会儿,视线就落在了下面那些人的身上,大部分都是女子,当真全神贯注。 看了看,阮泱泱随后就笑了。 “阮小姐在笑什么?”一旁,拂羽听到她声音就转过了头来。期间扫了一眼立于她另一侧的那个人,他可是始终都在瞧着她,一副怕她飞了的样子,简直太好笑了。 “在笑那讲经的和尚白费劲。”阮泱泱回答。 “阮小姐此话怎讲?”拂羽倒是不懂了。 邺无渊也在看着她,不知她又想到了什么。 “这和尚在讲的是,皮囊好恶,原是无常。这人就是一具臭皮囊,相貌各异,虽是天定,却又有相由心生,命由己造一说。他告诉这些信徒要修行内心,外在无不是镜中空相。道理的确是好道理,不过,这底下的人可根本没听他讲啥,都在看着他的脸如痴如醉。他在这儿讲经,浪费口水,浪费力气,因为这下面的人都是奔着他的脸来的。”摇摇头,阮泱泱只觉得好笑。长得好看,占便宜,但有时也的确是障碍,譬如眼下。如若讲经的是个其貌不扬的僧人,就比较有说服力了。 听她说完,拂羽倒是很意外,“阮小姐好见解。这么说,阮小姐才是有佛缘有慧根,想必也不是那肤浅之人。这相貌好的,亦或是不好的,在阮小姐这里都一视同仁。” “错,我更喜欢长得好看的在我面前晃,赏心悦目。”她可没达到那能一视同仁的境界,道理是道理,她懂得道理,但未必会套用在自己身上。 拂羽哑然,反倒是邺无渊唇角松动。 “走吧。”邺无渊开口,在这儿也没什么可看的。 一行人转身往外走,倒是之前站在拂羽那一侧的小梨和小棠盯着净坛高座上的青衣僧人发愣,她们还真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和尚呢。 刚走出几步,阮泱泱忽然脚步一顿,往后看了看,就迅速的窜到了邺无渊的身后,顺势伸手一拽,把拂羽也扯到了邺无渊旁边,彻底把她给挡住了。 两个人都愣住了,一同扭头看着那个躲在后面的人,“阮小姐,你怎么了?” 邺无渊亦微微皱眉,她上次看见满天飞的野鸡也是这样。 “别看我别看我,赶紧走,左相的公子在前面呢,赶紧绕过去。”她一手抓着邺无渊的衣服,一边挥手叫他们俩转过去,赶紧撤。 闻言,那两个人看向前方,果然,前面四五米开外,一个白衫男子正在往这边来。他身后随行着四个家卫,使得来往的人都不得不避开一些。 看见了人,拂羽就笑了,转头看向身边的邺无渊,“主子。” 邺无渊淡淡的扫了他一眼,“先带着她去大殿等我。”话落,他就举步朝着那左相公子走了过去。 前面的遮挡没了,阮泱泱又跳到了拂羽身后,她是坚决要把自己藏起来。 拂羽笑得不行,一手捂着肚子,要站不直了。 “阮小姐别怕,咱们这边走。”说着,他一边挥手,叫亲卫赶紧过来围成人墙,然后护着阮泱泱从别处绕了出去。 走出去好远,阮泱泱才松了口气。 “阮小姐,那左相府的公子看起来倒是也不差,长得一表人才,缘何阮小姐避如蛇蝎呢?”他可是要笑岔气了。 阮泱泱都不用看他,就知道他在看笑话。 深吸口气,她随后开口,“他是个妈宝男,虽是一表人才,但又很肤浅。”关键有一回在外偶然见着她,眼珠子就要贴她脸上了,印象深刻,想忘都忘不了。 一听这话,拂羽更乐了,“那在阮小姐看来什么样的男人不肤浅?暗暗倾慕你多年,却不发一语的那种应该就不肤浅了吧。” 037、此为良缘 拂羽这种说法,倒是也不见得有多稀奇,暗恋嘛。 看向他,阮泱泱稍稍仔细的打量了他一会儿,随后道:“暗暗倾慕数年而不发一语,可见用情很深。只不过,这人兴许是有些许自卑,他心里没有太多的把握,觉得自己若是说了,怕是会得到拒绝。因为自卑而谨慎,所以不发一语,其实这对自身没有太大的好处,时间太久,对自己情绪危害非常大。我认为不如尽快摊牌,无论得到的是认可还是拒绝,都算是一剂良药,只要很好的疏导自己的内心,这种自卑很快就会消失的,说不准人也变得自信了。”边说,她边注意着拂羽的面色,她以为他说的是他自己。 然而,她只看到他边点头边笑,笑的不能自抑似得,显然他说的不是他自己。 由此,她也便不说了,做心理疏导,她可以的。 “阮小姐说得对。”连连点头,他好似看了个大笑话。 朝着大殿的方向走,邺无渊还没回来,阮泱泱环顾多次,仍不见人,“不知将军何时回来?”也不知他忽然之间做什么去了。 “阮小姐放心,你们家将军啊,是这大卫最好的农夫。”拂羽话里有话。 阮泱泱自是也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是,一时之间,她倒是捉摸不透。 很快,终于抵达了大殿,有不少善信在敬香,一共有三个蒲团,大家也都排着队。 从这里往左侧配殿走,就有这崇国寺的僧人,是一位大和尚,在他那里可以求签。 阮泱泱对这里十分熟,前几年的十月初一,所进行的项目流程她都清楚。 等在大殿外,看着那些善信敬香叩拜,阮泱泱倒是不急。 拂羽则是止不住的环顾四周,他虽没有很大的动作,但那双眼睛可不是摆设。而且,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有一些人看起来也的确不一样,他们穿着打扮很是寻常,就像是普通的善信,但却始终在互相打着暗号。 这都是拂羽的人,他安插了不少人在崇国寺。 蓦地,邺无渊出现了,他在人群中真的极其扎眼,他即便是穿着布衣,也掩不住身上那股恍若利刃的冷锋。 他走近,阮泱泱也看见了他,弯起红唇,“走吧将军。” 垂眸看着她,邺无渊轻轻点头,棕色的眼睛几许深暗。 并肩走进大殿,前方还有在排队敬香的善信,也没着急,两个人站在那里等待着。 后面,跟随着小梨和小棠,之后是亲卫,他们呈扇形站位,阻住了其他人距离过近。 终于到了他们,阮泱泱和邺无渊走到蒲团前,各自跪下,后面小梨和小棠快速的在功德台上放了银钱,旁边的小和尚递给了她们俩各一炷香。 那边,阮泱泱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祈福。亦如前几年一样,为邺无渊祈福,祈求他身体康健,遇到任何险境均化险为夷。 祈福完毕,诚心叩头,三拜,她这才睁开眼睛。 转眼看向旁边,邺无渊正在看着她。 笑笑,阮泱泱也没说什么,站起身,正好小梨把那炷香送到了她手里。 旁边,邺无渊也起身,接过小棠递来的香,和阮泱泱一同放在了贡坛上。 “去那边。”放下香,阮泱泱举步朝着配殿走,邺无渊也跟随。 那大和尚果然在,敲着木鱼,无人求签时,他便诵经,特别好听。 撩起裙摆,阮泱泱在蒲团上跪下,扭头看向邺无渊,示意他跟紧自己。明明是给他祈福求签,他倒没啥热情似得。 看了看她,邺无渊随后撩起袍摆,在她旁边的蒲团上跪下。 小梨和小棠也熟悉程序,先给功德银钱,这会儿那大和尚也停止敲木鱼诵经了。 那大和尚长得特喜庆,笑眯眯的。将签筒送上,阮泱泱也伸手接过。 “来吧,今年将军自己求签。”把签筒给他,往年都是她代为求签,今年终于是本人了。 接过,邺无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签筒,随后便摇晃。 “轻点儿轻点儿,你这样用力,全撒出去了。”他一摇晃,整个签筒里的签都要飞出来了。阮泱泱赶紧上手,抓住签筒的下半部分,指导他该如何摇晃,他果然放松了力气。 带着他摇晃不过两下,一根签就跳出来了,掉落在地上。 阮泱泱伸手捡起,送到那大和尚面前,期间看了一眼,签尾为赤金色,她也不由得弯起了嘴角。 若不是知道这签筒里没作假,她真怀疑这整个签筒里都是上上签,因为前几年抽签都是这样。最初她怀疑来着,去年特意的观察了一下,并没有作假。 大和尚接过签,之后就笑了,“姑娘今年求何事?”每年都来,每次都是上上签,大和尚都认识她了。 转眼看了看邺无渊,他没吱声,只是在看着她。 “姻缘。”她收回视线,说道。 大和尚微微颌首,转手从旁边半人高的经册中拿出一本大红色的来,一掌多厚,十分古旧。 不紧不慢的翻开,阮泱泱也等着,尽管她对这些不是特别的相信,但还是希望能够有个好结果,最起码给她一些精神上的鼓励。 大和尚将经册翻到某一页,又抬头看了看那两个人,之后就笑了。 “此缘玄妙,九重天都奈何不得。此种良缘小僧还是初次得见,玄之无比。”大和尚将经册合上,笑道。 九重天? 一听这词儿,阮泱泱自是不由想到了自己,她来此处,本就是莫名,她至今为止不知为何。 不过,转念一想,这大和尚是不是误会了? 刚要说什么,旁边的邺无渊却起身,顺势把她也拉了起来。他扫了一眼亲卫,亲卫立即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来,直接上前递给了那位大和尚。 “多谢。”邺无渊淡淡道,便拉着阮泱泱离开了。 被动的走出大殿,阮泱泱的神思又被拽回了那大和尚所说的九重天上。虽说她不太相信封建迷信这一套,可自从来到这里,她又不得不信了。 有些事情,说不出来道理。 或许,那大和尚真能看出些什么来?倒是让她生出一股想再去探讨探讨的想法。 038、代我尽孝,辛苦了 这寺中的人依旧很多,好似净坛那边的讲经结束了,那些听讲经的人都陆续的返回。并没有去往别处,而是直接要出山门,离开崇国寺了。 诚如阮泱泱所说,这些人就是来看那俊美高僧的。即便是个出家人,但长得好看,也挡不住这些凡夫俗子来观看。 阮泱泱几分心不在焉,她更多的是思考那大和尚所说的九重天。 “主子,眼下这人可都撤了,留驻寺中的人又不少,开始彻查了。”转了一圈的拂羽回来了,他依旧耀眼。 “查吧。”阳光下,邺无渊看起来也没有温暖多少。他的视线在那些来往的人身上一一扫过,显然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崇国寺中供善信居住的禅房特别多,主要在寺中以西,葱郁的树木掩映之中,那些禅院禅房别具一格。住在这里,的确是静心。 邺无渊下了命令,拂羽便转身离开了,朝着禅房的方向走。 若是仔细看,人群中,有不少打扮各异的人也在往那个方向走,而山门那里,上上下下则停驻了不少看起来无所事事的家伙。他们瞧着像是来看热闹的,但实则皆是拂羽手底下的人。 跟在邺无渊身边,阮泱泱有那么几分心不在焉,脑子里在思虑着那所谓的九重天,眼角的余光里有邺无渊,他往哪儿走,她就自如的跟着了。 朝着禅房的方向走,青砖小路,两侧是银杏树。 这个季节的银杏树开始变色,那叶子金黄,耀眼夺目。地上的青砖上落有未来得及扫走的落叶,亦是金黄无比,某一处积聚的多了,好似一块金黄色的地毯。 蓦一时有风吹过,金黄的叶子旋旋而下,从眼前飘落,阮泱泱才稍稍回过神儿来。 想了许多,亦如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但仍旧没有得到答案。 她想,这件事在何处都得不到答案吧,皆是凡夫俗子,谁又能知道答案呢。 又有叶子从眼前飘落下来,阮泱泱立即伸手接住,五指纤细白皙,细滑如脂,那片金黄色的落叶在她掌中更为夺目。 因着动作而停下脚步,那一直走在她旁边的人也停了下来,转眼看向她托在半空的手,最后看向了她的脸。 邺无渊的眼眸颜色很好,看似深邃,但若看进去就会发觉,他眼睛的深处非常通透,纯净的雪水皆不可比拟。只不过,怕是也没人会敢看进他眼睛深处去。 “还真是到了秋天了。往年秋天,吕长山就会从株江城购得一批金菊,那金菊特别好,老夫人喜欢吃金菊做出来的点心,每每吃到都赞不绝口。”捏着那片金黄的叶子,阮泱泱叹了口气,今年老夫人吃不到了。 “相比较你和吕长山,我做的少之又少。”邺无渊开口,虽他言语间没有太多的情绪,但也能听出一些什么来。 阮泱泱抬眼看他,摇了摇头,“将军保家卫国,自古有句话叫做忠孝两难全,老夫人从未有过怨言。”这是真的,老夫人从未抱怨过,她一直都以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儿子为骄傲,但凡提起这骄傲来,她腰板都挺得特别直。 “这数年来你代我膝下尽孝,辛苦了。”垂眸看着她,邺无渊的声音也无端的压低了些。 眨了眨眼睛,阮泱泱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在脑子里又把他的话转了一遍,怎么还是觉得很别扭呢。 青砖路上,迎面走过两个僧人,路遇善信,他们稍作停留双手合十,之后便脚步继续。 阮泱泱的视线追随着那两个僧人而去,随着他们走过去,她也转过了身。 “怎么了?”邺无渊看了看她,继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两个僧人身上的僧衣表示出他们的身份,是这崇国寺的武僧。 “他们脚上的靴子不对,崇国寺武僧脚上的芒鞋是土黄色的,他们不穿靴子。”而那两个和尚脚上踏着的可是黑色的长靴,倒是和亲卫脚上的差不多,习武之人穿着,行动方便。 闻言,邺无渊面色一凛,立即给后面的亲卫一个指令,他们迅疾的调转方向,朝着那两个僧人而去。 然而,那两个僧人却是耳聪目明,这边亲卫一动,他们就迅速的脚下一转朝着后山的方向掠去,人都飞了起来。 摆明有鬼,阮泱泱也一诧。 亲卫采取围攻之势,速度极快,那两个人跃到了银杏树下,就被围拢。 一直跟在阮泱泱身后的小梨和小棠也吓了一跳,虽是眼下情况不明,但她们俩也明白了,那两个僧人有问题。 被亲卫围住,那两个僧人迅速的改变策略,互相配合,攻击亲卫。 银杏树被撞,金黄的树叶纷纷掉落,劲风不断飘散,吹得原本落在地上的树叶都飞了起来。 那两个僧人的功夫极高,被亲卫围拢,但又无法擒住他们俩。 劲风扑面而来,裙摆飞扬,落叶也一并飞舞,阮泱泱也不由得眯起眼睛。 亲卫的围拢攻势是有计划的,那两个僧人被逼得从银杏树下挪移出来,战场又重回青砖路上。 劲风更猛,落叶被吹的在半空之中不断翻飞。 邺无渊面色不善,蓦地,他脚下一踮,眨眼间跃离原地。 阮泱泱眼看着他跳出去,但却根本没看清楚他到底是如何跃出去了,只是围拢攻击的亲卫各自后退数步,那中央落叶乱飞,劲风更甚。 几乎也只是眨眼间,辗转腾挪的人影忽的停顿下来,那两个僧人卧在地上,各自的身体都向前顶着,后腰那处骨头尽碎,下半身动弹不得。 邺无渊站在一侧,单手负后,他好似什么都没做一样,似乎一直都站在那里。 “扣住,尽快送离崇国寺。”他淡淡的吩咐了一句,便走了出来。 阮泱泱缓缓地深吸口气,之后走过去,在距离四五米时停下,视线在那两个僧人的脸上头上移动。看起来他们俩可不像是为了躲避危机而匆忙剃了头发,更像是光头很久了。 走到阮泱泱面前停下,邺无渊垂眸看着她,“你眼力非凡。”这崇国寺有武僧,邺无渊是知道的,所以那两个人从他面前走过,他并未太过仔细的观察。 倒是她眼力非同寻常,看的那么仔细。 阮泱泱抬眼看向他,微微摇头,她来过崇国寺太多次了,这里的僧人穿着打扮她也看过数次。并不是特意观察,她习惯所致,看过了就记在了脑子里。 “退!”蓦地,后面亲卫忽然大喊一声。 邺无渊头也没回,单手搂住阮泱泱,快速的朝着旁边转过去。与此同时,那两个已被制住的僧人所在的地方发出砰的一声,血肉恍若天女散花一般,朝着四面炸飞出去。 039、什么高僧? 血和肉犹如被飓风吹袭的泥沙一般朝着四面八方喷溅出去,那股子血腥味儿也瞬时遮盖四处,佛门境地这种的香火味儿都被掩了下去。 阮泱泱完全无法自控,只是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就被邺无渊带着转到了一棵银杏树旁。 她脑子里一阵晕眩,身体也随着惯性摇摆,但好在有一个人圈着她,她才不至于飞出去。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那声炸响过去,阮泱泱一时之间耳朵里还在回响着轰鸣。 邺无渊单臂揽着她,手臂圈在她腰背间,将她紧紧地禁锢住。 他背对着青砖路的方向,背上以及垂坠的墨发间,都被喷上了血。 耳朵里的轰鸣声减退,阮泱泱才恢复呼吸,大口喘着气,她一边抬头看向那个在第一时间把她带到安全区域的人,他也正在垂眸看着她。 “怎么回事儿?”这个时代,莫不是还有手榴弹炸药? “是东夷白门探子才有的玲珑转子,带有重要秘密的探子会将玲珑转子嵌在皮肉里。一旦被俘,为了确保不会泄密,就会启动。不止能将自己炸的粉身碎骨,有时也会将扣住他们的人一并炸死。”邺无渊解释,一边松了手劲儿,阮泱泱的双脚也落在了地上。 深吸口气,阮泱泱了然,微微侧头往青砖路上看,刚刚那两个僧人所在的地方都是血肉,铺了一地,她一看之下也不由皱眉,太血腥了。 “别看了。先派人先送你下山,我一会儿就下去。”邺无渊面色也不是很好,刚刚抓住那两个人还不确定是否是白门的探子。但炸了,就可以肯定了,他们就是白门的探子。 “如果早就知道白门的探子会在皮肉里嵌上玲珑转子,刚刚抓住他们的时候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检查一下?”若是及时,他们也来不及启动啊。 “玲珑转子很小,嵌在皮肉里在外根本看不见。他们可以安放在身体各处,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邺无渊解释,倒是很有耐心。 点头,原来是这样。但也的确是太狠了,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狠。 “小姐,你还好吧?”小梨和小棠跑过来,她们俩也被吓了一跳,所幸刚刚一直都站在远处来着,没有接近。 那玲珑转子炸开,但有效杀伤范围不是很大,只有方圆四五米左右。再远一些,就只是会像被劲风狂扫,倒不会伤人。 “我没事。”摇摇头,仔细的看了看她们俩,只是吓着了而已。 转过身,邺无渊叫来了四个亲卫,叫他们护送着阮泱泱先下山。远处,有人朝着这边过来了,除了拂羽的人,还有这崇国寺的僧人。 “将军,你这衣服上都是血。”都弄到他头发上了。 邺无渊回头看了她一眼,之后就把外袍脱了下来,“无事,先下山去等我。”话落,他就大步离开了。 亲卫领命,过来护送阮泱泱下山,她只是最后看了看那些满地的残肢血肉,便跟着亲卫离开了此处。 这边的动静其实不算是太大,那一声炸响,不足以让整个寺中都听到。 朝着山门的方向走,还有不少的善信,一切如常,根本不知就在刚刚,有两个东夷的探子死无全尸。 沿着长长的台阶往山下走,阮泱泱若有似无的长出口气,这便是邺无渊的生活了,整日都在凶险之中。刺激是刺激,但也无比的危险。 车驾就停在山下,山下也留有亲卫,从台阶上走下来,阮泱泱也停下了脚步。 “小姐,进马车里等着吧,将军一会儿就下山了。”小梨歪头看她。 刚刚寺里的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小梨和小棠想起来还是心下惴惴。 “太闷了,在这儿等着吧。你们俩累了就去歇歇,刚刚吓坏了吧?”转身看向她们俩,阮泱泱不由抬手摸了摸她们俩的头。到底是年纪小,还是小丫头呢,肯定吓着了。 两个丫头对视了一眼,的确是害怕的。 “没事,其实这些事情,将军每日都在经历。你们看看将军,被血溅了一身,却也面不改色。人啊,不过就是寻常的血肉罢了,到头来终有一死。”放下手,阮泱泱安抚。 小梨和小棠缓缓的深呼吸,这心里头倒是静了些。 站在马车边缘,阮泱泱看着从山上走下来的人,三三两两。这讲经结束,便全都回去了,看来这段日子,那位讲经的高僧是这寺里的流量担当。 虽说平时,每日来这崇国寺敬香的善信也不少。 等待着,邺无渊他们还是没影子,在崇国寺的地盘上发生这种事,估计接下来就不只是搜查住在禅房里的善信那么简单了。 东夷。 大卫藐视他们的称谓,是为夷人,蛮人。 不过,这东夷倒也是真的不可小觑,他们在大卫闹事,眼下都跑到了盛都来,可见其野心。 虽是停战,如今可见就是明面上罢了,暗地里,还是在争斗着,并且时刻不停。 吕长山说过,在东夷墨府称大,帝王的权利都被架空了。而那白门……听起来也是和墨府有关联。 而邺无渊,就是在与墨府和白门抗衡。 如今偶然瞧见,的确是明白他到底每日里在经历些什么凶险。前几年在他生辰之时来这寺中祈福,倒也只是例行公事,如今倒是真心实意的,希望他能每次都化险为夷。 蓦地,一行人从山上走了下来,青色的僧衣,随着走路在拂动,乍一看真是祥和。 视线也停驻在那一行僧人的身上,他们不疾不徐的走下来,也正巧一队车马过来了。这驾着车马的倒不是僧人,瞧着就是寻常的伙计。 正好,那一行青衣僧人也迈下了最后几阶。 阮泱泱的视线自然落在了那走在中央的僧人身上,不得不说,他真的不像凡间人,若说他是得道高僧,这么一看还真不是糊弄事儿的。 出尘而和雅,无暇如青霜,大概是从这佛门走出,祥和自不比寻常。 也难怪这城里的女人们绕远跑到这里来,每天往返乐此不疲,毕竟如此赏心悦目之人的确难见。 似乎感觉到了阮泱泱的视线,那僧人也转眼看了过来,四目相对,她一时之间恍惚的好似瞧见了他眼睛里的遏绝。 微微挑眉,阮泱泱倒是不由笑了,她觉得这人应当算不得什么高僧,被人瞧了一上午,他厌烦了,所以才会有这种眼神儿。 许是阮泱泱的笑让他察觉到什么,面色恢复平和,又是一片宁然沉静。 微微颌首,阮泱泱就收回了视线,既然不喜欢人看,那她不看便是。 040、又生一计 阮泱泱的视线落在长阶尽头的山门处,等待着邺无渊的出现。 倒是小棠和小梨,眼睛不受控制的追随着那一行青衣僧人,连眨眼都忘了。 那马车只是为那位高僧准备的,他从容不迫的上了车,帘子落下,便也看不见他了。 其余的僧人步行,随着那调转过方向的马车,缓缓的离开了。 直至走远了,两个小丫头才回过神儿来,但还是各自几分迷离。 对视了一眼,都瞧见了对方的样子,随后就笑了。 “这么近的距离一看,也难怪城里的女子们天天跑过来听讲经。”小棠边说边感叹。在净坛时距离有点儿远,看不太真切,只觉得凛然不可侵。刚刚只相距四五米左右,她都觉得那高僧头上有圣光。 “是啊。”小梨点点头,她现在还有点儿迷糊着呢。 “你们俩啊,刚刚的行为已经属于骚扰了。一上午被数以千计的人盯着看,心里厌烦的很。往后再见着长得好看的人,你们控制不住自己就在心里念清心咒。”阮泱泱收回视线看向她们俩,还各自一副迷离的样子,她不由摇头。 “小姐,你刚刚没看那位高僧么?”小棠不信她没看。明明好几位青衣僧人,可好像盯着他之后,就越看越挪不开眼睛。 “看了一眼,觉得他不喜欢别人看他,我就不看了。他今日讲经,内容便是讲外貌的,叫大家不要过分的拘泥于外表,皮肉没了,大家都是一副骨架。”叹口气,道理是好道理,但他太出众了,由他来讲,不太能服众。 因为阮泱泱的话,两个小丫头不由又想到刚刚在寺中眨眼间就炸成了一滩血肉的两个僧人,好像的确是这个道理。不管生成什么模样,最后炸开了,就都是一滩血肉。 至此,寺中再也没有人走下来,阮泱泱猜想,那些没来得及离开的人,估计都被扣住了。 崇国寺是国寺,普通的小官员也不敢在这儿用手中的权势生事,但邺无渊不一样,再说,眼下情况的确要特殊些。 站了一会儿,她心里头舒坦些了,便进了马车。 只有她一人,靠着车壁,闭上眼睛,清空脑子,摒弃杂念。 这种放空很有效,是与寺中的僧人学的,就是那位这些日子为老夫人诵经超度的僧人。 因为放空,全身都舒坦了,甚至外面的声音也全部都听不见。 也不知过去多久,有很多的说话声逐渐的传进耳朵里,她回过神儿,那些声音也变大,是在寺中的人下来了。 深吸口气,微微活动了一下脖颈,听着外面的动静,倒是很快的就分辨出来了拂羽的声音。 听起来,他的语气可不是太好,似乎心情不怎么样,由此想来,在寺中大概是没有收获。 除了死了的那两个,就没有再找到其他可疑的人吧。 静静地等着,人声渐消,之后车帘被从外掀开,邺无渊进来了。 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走过,旋身坐在了正对着车门的横榻上,面色倒是一如既往,也瞧不出什么来。 “什么都没找到?”她问,想必没收获,凭他的心理素质应该也不会沉不住气。 “嗯。”微微颌首,邺无渊看着她,许是因为没有阳光,他的眼睛看起来很是深邃。 “深入大卫,想必他们也极其小心谨慎。若是很轻松的就能控制住,那也就不算什么难对付的角色了。既然是狠角色,就必然棘手。”看着他,阮泱泱轻声的说着。她没有故意的让自己改变语气,亦如往时,不急不缓,让听着的人不由熏熏欲醉。 看着她,邺无渊也没说话。 他那眼神儿,阮泱泱都习惯了,带着一股让人想炸毛的审视。碰上个暴脾气,非得挠他不可。 就在这时,车帘再次被掀开,一身珠光宝气的拂羽进来了。 “咱们撤吧。”在对面落座,他又是满面笑意,瞧着心情似乎好了。 “你该回书斋去,庄园里没你休息的地方。”邺无渊看向他,语气淡淡,摆明了不太欢迎。 拂羽笑了一声,“听说今日主子生辰,这么多年了,主子还没特意庆贺过生辰呢。作为下属,遇主子生辰而无视,岂不是大不敬?” “不欢迎你。”邺无渊收回视线,直视前方,那脸色可与刀锋媲美。 “属下一片忠心,主子不欢迎,也不碍属下表忠心。启程。”随着他话音落下,这马车就动了。 阮泱泱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俩,忽然之间生出一股豁然开朗之感,或许,她得寻个脸皮厚一些的姑娘,赖着邺无渊不放手的那种。 瞧瞧拂羽就知道了,面对邺无渊的冷面笑意不变,而摆明了这种难缠劲儿,邺无渊拿他没招儿。 若真找一个这样的姑娘,死皮赖脸的,说不准邺无渊还真可能被拿下。 缓缓的弯起嘴角,她转眼看向车门的方向,想在名门闺秀里找一个厚脸皮的不太容易。但是,死缠烂打的前提是满满的爱慕之情。 或许,她得改变一下策略,先把邺无渊推销出去。凭他的外形和地位,倒也不算太难。 今日在这崇国寺一番折腾,待得回了庄园已过了晌午。 庄园里准备的差不多了,但耽搁的时间太久,超过了阮泱泱之前的计划,她也不由几分着急。 回房间换了一身衣服,她便匆匆的去往厨房,小梨和小棠跟随,主仆三人不可谓风风火火。 去往厨房的路上,尚青又过来向阮泱泱禀报将军府的事情,这些日子要过府拜访送帖子的人可是不少。还有请伐柯人上门提亲的,尚青报了一大串,地位不够的,阮泱泱听进了耳朵后就直接给pass了。 倒是有几家不错,合她心意,好像吕长山送来的名册里就有,她可以回去再琢磨琢磨。 而且此次上门的伐柯人还有专门奔着二房琳小姐去的,果然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琳小姐的身价都上涨了。 “把你手里这些身份地位合条件的整理出来送到我那儿去,眼下时间不充裕,过了今晚我再研究。”进了厨房,小梨和小棠就一个给她系围裙,一个给她挽衣袖。她选定的长生面制作程序较为复杂,看来她得耗费一些时间。 尚青领命,痛快的离开,这边阮泱泱也占据了厨房一侧,她所需的材料都准备好了。 深吸口气,她环视了一圈,随后净手。于她来说,接下来的任务复杂归复杂,但也不是很难,她有信心。 041、我家主子最护食 一碗面,听起来似乎容易,但真讲究起来,做法极其复杂,不亚于绣一朵花。 站在炉灶前,她动作不疾不徐的将骨汤煮上,心下是焦急,手上依然很稳。 盖上盖子,她转过身,“小梨,看着点儿火,小火慢炖,不宜猛煮。” “是。”小梨答应,之后便守在了炉灶前。 阮泱泱则转战案板,开始做面条。这长生面,就是字面意思,长生。 每一根面条九寸九长,一共九根,粗细亦是有讲究,须得均匀。 调好了面,稍稍静待,之后开始制作面条。 阮泱泱其实并没有自己做过饭菜,倒是亲眼见过很多次,一般来说,这种难度不是很高的事情,她的眼睛学会了,手也就学会了。 手指纤细,动作起来不快也不慢,小棠站在旁边看着。在厨房另一面的厨子打杂等等也在忙碌着,毕竟马上就要到晚膳的时辰了。 韧性极佳的面条在她手指下生成,案板边缘还放着一根长尺,是用来量面条长度的。 三根面条成型,整齐摆放,阮泱泱仔细的看了看,粗细长度都均等,还不错。 “小姐,骨汤煮沸了。”小梨的声音传来。 “把盖子打开,火继续保持。”一切在骨汤,那是这碗面的灵魂。 “小姐,不得不说,你这面条做的还真是好。”小棠站在一边瞧着,本以为自己能帮上忙,但一直都没用她上手。 “所谓匠人精神,就是如此了。”又成型一根面条,放在一处,她看着也不由笑。 “小姐耗费了这么多功夫,将军到时吃了这面,必然高兴。”小棠接着说道。 阮泱泱动了动眉毛,其实她倒是想让邺无渊吃到妈妈的味道呢。但可惜的是,所有条件皆无法满足。 九根面条成型,之后用潮湿的布遮盖住,转身走到炉灶前,锅里的骨汤已经变成白色的了。 因为这汤底里加了不少的材料,眼下闻着从锅里飘出来的味道,还真是香。 用精致的汤勺拨弄了几下,阮泱泱之后就笑了,若所有的厨子都是她这种速度,估摸着食客就饿死了。 天色已时近傍晚,这厨房里的菜品也几乎都完成了。庄园里,小厮开始掌灯,主人居住的地方,月亮门上红灯笼亮起来,倒是泛着几许喜色。 估摸着时辰,阮泱泱下令可以上菜了,待得她这碗面上去,天色也会彻底暗下来。 用小巧的漏勺装上一根面条,之后置于汤锅中,面条须得这样煮,因为担心全部下在锅里会断掉,太不吉利了。 小梨站在一侧,手里托着托盘,托盘上则是一个精美的描紫金瓷碗。 奶白色的骨汤不断的沸腾着,晃动着漏勺,里面的面条已经熟了。 拿出来,将面条轻轻的倒入瓷碗中,她再煮下一根。 那边小厮丫鬟鱼贯的出入厨房,所有菜品陆续的被送走,天色暗下来,庄园里的灯火就显得更为明亮了。 最后一根面条煮好,用筷子小心拨弄调整好形态,之后浇汤。再把刚刚过汤小煮了一下的香菌等极贵的配料夹起,小心的摆放在瓷碗边缘。 瓷碗紫金描绘,骨汤面条乳白,配料金黄翠绿皆有,这一碗面,虽不知味道,但卖相的确极其好。 看了看,她又调整了下,之后点头,“走吧。” 小梨托着托盘离开,这边小棠也把阮泱泱的围裙解下来,大功告成了。 返回居室,换了一身衣裙,擦洗一番,不过阮泱泱还是觉得自己身上有一股厨房里的烟火味儿。 朝着饭厅走去,灯火通明,今日的主角果然已经到了。 走进饭厅,除却立在四周的丫鬟,还有站在首座前的两个人。 邺无渊换了一身紫棠色的华袍,或许是因为灯火和他衣服的颜色,衬得他的脸干干净净不说,瞧着还面善了点儿。 还有原本不受他欢迎的拂羽,他依旧是极其的耀目,比得上这里的灯光了。 两个人站在那儿,正在看那碗面。 一看他们俩的架势,阮泱泱抬了抬眉尾,这是做什么?难不成她做的面耽搁了一会儿就变样子了。 今日的面粉里添加了一些特别的东西,只要添加了,面条就会很有韧性,不会轻易的因为热汤的浸泡而变得软嘟嘟。 “将军和拂羽公子怎么不落座?”走过来,她抵达自己的位置便停下了,视线也落在了那碗面上,很好啊,和刚刚在厨房里是一样的。 闻言,那两个人都抬头看向她,她也不由得挑眉。分别在那两个人的脸上看了看,邺无渊倒是没什么,拂羽却笑的欢畅。 “阮小姐真是尽心,将军这么多年来也没庆贺过生辰,更别说生辰当日吃长生面了。这面煮的好,漂亮。”拂羽后退两步,在对面坐下,一边叹道。 能看得出他说的是实话,只不过,又有些夸张,倒是亦如他的外形。 “我也从未为别人操办过生辰,将军今年生辰能在盛都,实为难得。老夫人在世时,一直想着能在将军生辰当日做一碗长生面。我深受老夫人恩惠,也很想帮她完成这个心愿。将军,快尝尝吧。我手艺可能不是太好,临时抱佛脚,也不知味道如何。”四目相对,阮泱泱弯起眉眼,唇红齿白,明媚如花。 看着她,邺无渊几不可微的颌首,随后坐下了。 站在阮泱泱身侧的小梨立即将玉箸放到邺无渊面前,其实她也很好奇,这碗面到底味道如何。 阮泱泱看着他,拂羽也在看着他,并且始终都在笑。 执起玉箸,邺无渊开动。 他动作有度,并不是很急,夹起面条,果真颇具韧性。 看着他吃进去,阮泱泱的眸子也睁大了几分,她着急,在厨房也没来得及尝一尝味道。 “好吃么?”微微歪头,见他咽了下去,她不由问道。 抬眼看向她,棕色的眼眸倒映着阮泱泱细白如瓷的脸庞。即便那瞳孔深邃如渊,可她的脸依旧仍在其中。 “很好吃。”他说,许是因为自带那么一股一言九鼎的气势,所以也根本无法怀疑他会撒谎敷衍。 “在下品尝一下?”拂羽说着,就拿起玉箸要去夹。 邺无渊转眼看向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眸如刀锋。 拂羽的手停在那儿,随后点点头,又把手撤了回去,“成,在下不受欢迎,在下清楚。唉,我家主子啊,最护食。” 042、生日快乐 今晚菜品可谓精心定制,因为邺无渊喜食鹿肉,大部分的荤菜皆由鹿肉烹制。 烹制方法各有不同,摆放在盘中亦是大不一样,如若不是早就知道菜单,也很难看出这里大部分的荤菜是由鹿肉烹制出来的。 将军府的厨子手艺是不错的,拂羽品尝了一番,赞不绝口。 阮泱泱只是简单的吃了两口,之后就看向了邺无渊,看他用饭,真是让人有成就感。 所谓食不言,他就是这样,用饭速度倒是也不疾不徐,但看起来好像吃的特别香。 那碗面,他差不多都吃光了,弄得阮泱泱都好奇自己做的面是不是堪比资深大厨了? “阮小姐,你对将军的口味,可是相当了解啊。”放下筷子,拂羽执起酒杯,一边笑道。 看向他,阮泱泱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停留片刻,就知道他话里是什么意思。 “是啊,在将军府生活了四年多,即便将军不经常回来,该要了解的自然要了解。但也有很多不了解的,我还真不知道将军脾气这么好,拂羽公子留在庄园,居然没有被赶出去?”通过拂羽,就差不多能知道邺无渊的底线了。 “将军外冷内热,不管怎么说,在下可是为将军风里来雨里去多年,怎么忍心?当然了,无法与阮小姐相比。”拂羽笑的更开心,靠在椅子上,那两排牙白的很。 阮泱泱倒是不细究他那吹捧之语,脑海中思量着邺无渊的脾性,通过他身边的人,她脑子里给他贴的标签也越来越多。 将那些标签与他的职业联系起来,即便很复杂也不算什么,他是将军,复杂也是应该的。 “你若吃饱了,便回去歇着吧。”蓦地,邺无渊开口,阮泱泱立即转眼看了过去。 还以为他是对她说的,不想他却在盯着拂羽,摆明了是在说他。 拂羽忍俊不禁,“在下还要品酒呢。要说阮小姐真是贴心,主子不喝酒,还专门备了酒给在下,在下自是不能辜负了阮小姐这一番心意啊。” “若再喝醉了,今年的奖赏便会再次与你擦肩而过。”邺无渊收回视线不再看他,只是淡淡告知。 “主子放心,为了这奖赏,属下即便醉了,也得给自己扎一针清醒过来。”说起奖赏,他眼睛都亮了。 阮泱泱看着他,心知这奖赏必然是一笔大数目,看来给邺无渊做事,工资福利很可观嘛。 邺无渊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拿起茶盏,喝茶。 看他应当是不想再吃了,桌子上的菜他也没动几口,倒是把面都吃了,甚至汤也所剩无几。 阮泱泱心中的好奇仍旧在,那面到底是何味道。放了那么多极贵的材料,应该不会太差。 转眼看向立在后头的小棠,她也立即上前来,自从进入饭厅开始,她手里便捧着一个长形的锦盒。 那锦盒中央还扎着一圈水蓝色的飘带,被系成了蝴蝶结的形状。 抬手接过,虽是这蝴蝶结和将军不配,但到底是生日礼物,无论如何,得有仪式感才行。再说,那腰带不算精致,若是包装再不精美一些,可就真的让人没啥期待感了。 站起身,阮泱泱托着锦盒递给邺无渊,“将军,这是生辰礼物。” 视线从她的脸落在她手里的锦盒上,邺无渊的抿起的唇角动了动,随后伸手接过。 拂羽盯着看,期间扫了一眼邺无渊的面色,他笑意更甚,“阮小姐这可不只是有心了。这里头是什么呀?想来不会是什么俗物。” 阮泱泱笑意不变,心里却在轻哼,那就是俗物,经她手出来的,甚至可以说粗糙。 邺无渊倒是没理会拂羽,只是将那锦盒置于面前,之后长指一勾,将那系成蝴蝶结样子的飘带解开了。 他这样一个人,和蝴蝶结实在不般配,不过倒也诚如阮泱泱所想,因着精心包装,的确是看着上档次了许多。 邺无渊拆礼物没啥声音,很快就打开了锦盒,视线落在里面,是一条腰带。因为煴过,看起来极为平整。 阮泱泱看着邺无渊的脸色,从他的脸上,真是很难窥见他到底开心还是不开心。 拂羽站起身,凑过来看,之后就笑了,“这是阮小姐的手艺?” 微微扬起下颌,阮泱泱颌首,“老夫人曾很想亲手绣一条腰带给将军,我想代老夫人完成这个心愿,奈何手艺不精。” “不不不,相当好。”拂羽连连摇头。 他所说的相当好,在阮泱泱看来就是假话,真正精美的女红她又不是没见过。 邺无渊伸手,将那条腰带拿了出来,因为镶了金扣,货真价实,的确是有些沉重。 也正是拿出来后,瞧见了腰带后内侧一枚隐藏的刺绣,他转过来仔细的看了看,随后抬眼看向阮泱泱,“这是兔子?” 眨了眨眼,阮泱泱点头,“这是闪电兔子。”若说这是皮卡丘,想必他还得接着问皮卡丘是啥。 “闪电兔子?”拂羽笑出声,他还真是头一次听过见过。 阮泱泱笑意不变,迄今为止,她也没瞧出邺无渊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多谢。”重新将腰带放回锦盒,邺无渊抬眼看向她,那眼睛里清楚的倒映出她如花的脸。 他这盯着自己看的眼神儿已是见怪不怪,这样看来,他也没有不满意。 阮泱泱也弯起眉眼来,“生日快乐。” 棕色的眼眸有那么一瞬间的动荡,他随后点了点头,“好。” “阮小姐的贺词也与常人大不一样,也难怪……”拂羽的话还没说完,邺无渊就转眼看向了他。 瞅着邺无渊的脸色,拂羽点了点头,“成,天色不早了,属下告退。”话落,他就转身离开了,大摇大摆,不免刻意为之,但好似天长地久的,他也习惯如此了。 收回视线,再次看进邺无渊的眼睛里,他还是那眼神儿,阮泱泱习以为常,不为所动。如此死亡凝视,看得久了,也就不觉得想炸毛了。 “出去走走。”看了她一会儿,邺无渊随后道。也不等阮泱泱回答,他就先一步的走了。 阮泱泱扬了扬眉,没有多说什么,便也跟着离开了饭厅。 043、食物链最底端 走出饭厅,这庄园里灯火通明,更因为今天是特别的日子,灯火好似更明亮了。 邺无渊就走在前面,步子也不快,很快,阮泱泱便跟了上来。 转眼看了看他,虽是在这人脸上窥见不得他的情绪变化,但或许是因为相处的时日多了些,倒是能通过他外放的气息感知到他的心情。 他此时,心情应当是不错。 若说难相处,有时也觉得是真难相处。但有时,也并非如此。 这个人,充满了矛盾性,却也有迹可循。 沿着翠亭边的石砖小路走,两侧渐渐的出现了栅栏,在那里面生活的鹿已经休息去了,夜晚时老老实实。 庄园里的小厮做事十分不错,栅栏里收拾的干干净净,没有难闻的气味儿,倒是草料的味道不时的飘过来,还挺香的。 将军府的庄园里的确没什么乐子,这夜晚散步,最后也走到了饲养场里来。 邺无渊也不说话,阮泱泱不时的看他一眼,如果可以给她一个可以观察他的机会,她想只要两三天不停的观察他,就必然会得到更大的进展,摸透他的脾性。 只是,这显然不可能,就现在观察他,她都得‘偷偷摸摸’的。 走到了大宗马所在的地方,邺无渊停下了脚步,阮泱泱也跟着停下了。 看向那三匹在马槽后的大宗马,它们看起来无忧无虑似得。当然了,在这儿得到的照料肯定比不过有些府邸,但凡养在庄园里的,无不金贵的很。 “军队的战马肯定比这种大宗马要威武的多吧。”看着邺无渊的侧脸,灯火之下,他这般瞧着还真是白净。 “这种用来玩赏的马血统虽纯,但极容易生病。也就是养在这里,整日费心打理,才瞧着尚可。若真带到了军队,它们活不过三天。”邺无渊开口,随后转眼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人,距离仅仅一尺,他呼吸之间都能闻得到她身上的香味儿。 一听这话,阮泱泱也不由哽了哽,跟他聊天,还真没啥期待感,一口气就把话题终结了。 所以说,这人不会撩妹儿,要想事成,就得找个会撩的姑娘,来撩他。 小梨和小棠站在后头两三米开外,她们俩一直跟着,不远不近。 “将军那时说要回边关,顺带着也要我回香城,不知何时出发?”不说话就站在这儿看马,阮泱泱无奈,不由再次开口问道。 “五日后吧,你将需要之物都准备妥当。尽量准备的周全些,一路山高水远,许会十分煎熬。”尤其是她,娇软而柔弱。 “好。”仰脸看着他,阮泱泱轻轻颌首。其实从盛都到边关的路,她不是没走过。四年前,她就是从边关过来的,老将军身边的亲兵一直将她送到了盛都来。 可是那一路……她的眼睛模模糊糊视物不清,再加上刚刚来到这个世界脑子都是乱的,她甚至对于那一路的记忆都没有多深刻了。 她的脸平静而从容,眉目间渗着柔色,黑白分明的眸子又像是两颗星辰。 看着她的眼睛,邺无渊抿起的唇角也有丝丝松动,柔化了他整张脸。 盯着她看,他似乎是想说什么,下一刻却忽的从他后面的方向传来群鸡乱叫的声音,忽然而起,且不断拔高,下一刻好似整个庄园都被鸡叫给覆盖了。 阮泱泱的脸也在同时变色,邺无渊盯着她的脸,她只有在看见鸡和左相府长公子时才会这样。 转身,他看向圈养那些鸡的方向,眉峰也微微皱起,“去看看怎么回事儿。” 小棠立即点了点头,顺着小路快步跑了出去。 群鸡炸了一样,没有公鸡,那些母鸡的惊叫也是不容小觑,它们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否则也不会叫的这么凄惨。 那声音,和公鸡也并没有太大的差别,根本不是那种咕咕咕的叫声,在阮泱泱听来极其吓人,如同催命符。 “无事,它们飞不出来。”转过身来看着她,却瞧她后背靠在了栅栏上,眼睛也睁得特别大,哪还有刚刚那从容端雅的样子。 眨了眨眼睛,她很想让自己看起来高大一点儿,不过试了几次均无用。 她就像受了惊吓的兔子,只不过真的兔子急了可能会咬人,她现在根本连咬人的勇气都没有,真被吓着了。 那些鸡还在乱叫不止,全都炸了似得,听得到小厮在往那边跑的动静,可他们根本安抚不了那些鸡。 “既然害怕,往后庄园里就别再养这些东西了。明日一早,全部清理出去。”向前一步,邺无渊挡在她面前。 “那不行,我不吃,我害怕,不代表其他人不吃会害怕。再说,我又不经常来庄园,一年来个一两次罢了。”阮泱泱摇头,因为他靠近,堵在自己面前,像是一堵墙,倒是让她稍稍安心些。 “你是府里的主人,即便再妄为也无人有资格反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长此往后无需那般谨慎。”他微微蹙眉,话语却是不容置疑。话落,他就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那边的群鸡还在乱叫,赶紧离开这儿,否则她就得腿软倒下了。 被他扯着走,阮泱泱倒是对他刚刚的话充满不解,她若真是将军府的主人,还能被他这样拖着拽着走?威严尽消。 走出了饲养场的范围,但鸡叫还是听得到,因为不少人闯进去,它们叫的更大声了,甚至能听到它们挥舞着翅膀乱飞的动静。 “小姐小姐,你别害怕了,是有两只黄鼠狼不知从哪儿进了咱们庄园,闻见了味儿就跑进去了,所以才把那些鸡给吓着了。”小梨匆匆跑回来,第一时间跑回来把这消息告诉阮泱泱。 站在邺无渊左后侧,任他抓着自己的手腕,有他做遮挡,她倒是真的比刚刚好了许多。 “听到了?黄鼠狼吓着了鸡,鸡又吓着了你。”邺无渊转过头看她,躲在自己身边,手都在抖。 “我处在食物链底端你高兴什么?很可笑是不是。”这人,即便他没啥大表情也明显是在笑,过分! 044、会愧疚么 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她遮掩不住的恼怒尽收眼底。前一刻还害怕的满脸慌张,这会儿又开始隐隐发怒,邺无渊瞧着,抿起的唇角也不由上扬起一丝丝来。虽是不明显,可也是柔化了他整个面部。 “只是头一次瞧见会被鸡吓得惊慌失措的人。”很特别,或许有些不厚道,但的确又很好笑。 阮泱泱看着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真跟他闹出不愉快,对她并没有什么好处。再说这四周不是亲卫就是下人,她若真和他言谈之间不痛快,最后没面子的反而是自己。 “我怕的东西多了,鸡只是其中一种。”放软了语气,她一边手上用劲儿,想从他的手中挣脱出来。 邺无渊抓着她,片刻后才放松了手,她也自由了。 后退两步,退到小梨身边,转而抓住她的衣袖,那边群鸡还在叫,虽是没刚刚叫的那么瘆人,但还是挺可怕的。 小梨立即拍着她的手安抚,它们只是在叫唤罢了,但飞不出来。 片刻后,小棠也跑回来了,“小姐,没事儿了,已经把那两只黄鼠狼抓住了。他们正在寻黄鼠狼进入庄园的空隙,今晚这种事儿不会再发生了。” “那就好,赶紧回去吧。”微微直起脊背,尽量让自己平和一些,因为动静,下人都出来了,她畏畏缩缩的实在不像样。 “走吧。”邺无渊看着她,双手负后,他站在那儿如同堡垒。他示意她前行,即便那些鸡飞出来,至少会先从他这儿飞过去。 抓着小梨的手,又伸手把小棠拽到另一侧,两侧都有了人,她这才不疾不徐的往月亮门那儿走。 她倒是很想飞快的跑回去,但为了面子,她自是得控制住自己的双腿。 刚走到月亮门那儿,不想看见了拂羽和不知何时来到庄园的柯醉玥,他们俩显然在说什么,见他们回来,就停止了谈话。 “柯姑娘。”看见柯醉玥,阮泱泱也不由的更挺直了脊背。毕竟这属于女子中的强者,无形之中让面对她的人也跟着增强了气势。 “阮小姐。”柯醉玥微微点头,瞧她面色不是很轻松的样子。 小梨和小棠自动的退后两步,邺无渊也走近了。 “主子。”柯醉玥微微低头,随后从衣袖中拿出一封信来,送到了他面前。 邺无渊接过,扫了一眼信封,他似乎就知道这信是谁写的。 “柯姑娘,你受伤了。”阮泱泱的视线落在柯醉玥的手上,她手背上有血,是从衣袖里蔓延出来的。 “无事,小伤。”柯醉玥笑笑,抬起手将衣袖挽起一截,只是手腕处有一条纵向的伤口,虽是不深,但也流了不少的血,袖口都湿了。 “走吧,我先给你处理一下,也耽搁不了多长时间。”话落,阮泱泱转身叫小梨去把东西准备好,之后邀请柯醉玥前往住处。 柯醉玥倒是也没再推脱,向邺无渊点了点头,就跟着阮泱泱走了。 回到居室,门敞开着,阮泱泱要柯醉玥坐在桌边,她则转身去净手。 衣袖挽起,她快速的洗干净了手,小梨也快步走过来了,清酒剪刀纱布,还有从外面亲卫那里拿到的伤药。 全部摆放在桌子上,阮泱泱走回来,却又不由得摇头,这几年来倒是也忘记这将军府是什么地方了。在这样的府邸,的确需要在四处备着这些东西,因为在这里的人受伤率远远高于其他官员的府邸。 在柯醉玥面前坐下,她那只受伤的手就搁置在桌子上,她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好像没感觉似得。 她的手有些粗糙,并非像寻常女子那般纤细柔软,而且手指手心上有明显的茧子,一看便是常年的触摸那些冷冰冰的兵器。 除却她眼下被豁开的地方,她手背上还有别的疤痕,显然受伤什么的在她这里是常事。 接过小棠剪下的纱布,折叠起来,之后用清酒浸润。 “柯姑娘,若是疼的话你一定要说,我尽量轻一些。”看了看她,阮泱泱还是佩服的,因为她看起来真的没有任何不适的表情,全无所觉似得。 “好。”柯醉玥点点头,无论说话亦或是动作,皆干脆利落。 为她擦拭手背以及伤口周围的血迹,有的都干涸了,擦拭的也不是太容易。 阮泱泱边擦拭边轻吹,反正她是怕疼的。 “好像你们习武之人,对疼痛的耐受力都很强。”她擦拭了几下,又看了看柯醉玥,她还是那样。 “习惯了。而且,受过更严重的伤,如这种伤也就不算什么了。”柯醉玥回答,面色倒是柔和了许多,像是在给她解释。 对于一个女子,能有这么强悍的身体以及心脏,阮泱泱能说的也只有佩服了。 想必柯醉玥在年纪不大的时候便风里来雨里去,她已经习惯了。而且,能一直活到现在,就证明她本身必然十分强悍。 擦拭掉周边的血迹,她又仔细的看了看那伤口,觉得还是要消一下毒,谁又知道划破她皮肤的兵器有没有脏东西。 因为房门敞开着,邺无渊出现在门口,坐在桌边的人便看到他了。 阮泱泱扫了他一眼,从他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来,只是他的气势实在很强,犹如一把出鞘必饮血的利剑,锐利的很。 垂下眼睛,她再次接过小棠递来的干净的纱布,浸了较多的清酒。 扯了扯自己的衣袖,她开始擦拭柯醉玥破开的伤口,担心会刺激的她疼,动作也格外的轻。 “阮小姐,你的手腕怎么了?”蓦地,柯醉玥忽然问道。 闻言,包括阮泱泱在内的其他几个人都看向了她的手腕,她纤细白皙的手腕上,一个手印儿印在上面,呈现红紫的瘀痕。或许是因为她太白了,那瘀痕正正好好是一只手钳住的样子,根本无需仔细查看。 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阮泱泱就抬头看向了已走到自己旁边的邺无渊,她没说话,因为这手印的主人就是他。 柯醉玥随着阮泱泱的视线也看向邺无渊,眉头动了动,却没再说话。 邺无渊眉峰微蹙,而且他很明显在回忆。 看他那表情,阮泱泱弯了弯嘴角,她若是当即就喊叫疼痛,不知他会不会愧疚的听从她的安排去相亲? 045、机不可失 因为没人说话,小厅里的空气似乎都跟着变得奇怪了起来。 柯醉玥微微垂敛眼皮,她一向不会说不该说的话,但刚刚,她好像的确是多嘴了。 “疼不疼?”终于,邺无渊开口询问。 他是想起来了。 看着他,阮泱泱轻轻的点了点头,“有点疼。”疼个鬼啊,她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这身体就这样,不说被捏一下,就是有时她自己不小心用指头戳到了脸或脖子,就会红一片,皮肤还会浮凸起来,乍一看很是慑人。 但这就是划痕症,和她吃了水产会‘醉’一样,属于过敏反应。 什么话都没说,邺无渊便转身快步离开了。 收回视线,阮泱泱继续给柯醉玥处理伤处,消了毒,上药,这期间她眉头都没动一下。 接过小棠递过来的纱布,垫在伤口上,之后又用纱布缠了几圈,打结。 “柯姑娘今晚还要离开么?若是不走的话,一会儿叫小梨送一些汤过去。这在柯姑娘看来虽是不算什么大伤,但到底流血了,还是应当补一补。”站起身,阮泱泱将衣袖放下来,手腕上那瘀痕也遮盖住了。 瞧着确实是有些瘆人,但实则她不痛不痒,若不是柯醉玥瞧见了,她或许一时半刻也发现不了。 “好,多谢。”柯醉玥点点头,也没客气推拒。 就在这时,邺无渊去而复返,而且,手里还托着一个一掌高的瓷瓶。 “取个铜碗来,将这药酒浸热了,涂在瘀痕处,明日便消褪了。”随着他说完,那边小棠也快步离开了。 药酒?阮泱泱不觉得这东西会管用,她这种体质,药是没用的。 不过,她也没反对,点了点头。 “这是诸葛闲调配出来的药酒,活血化瘀功效非常,阮小姐试试吧。”柯醉玥站起身,整理着自己的袖口,一边说道。 “好。”阮泱泱答应,随后就在桌边坐下了,她倒是要看看,这药酒有多神奇。 小棠来去很快,取了个巴掌大的铜碗回来,还托着另一个较大的瓷碗。 瓷碗先放在桌子上,小梨配合的倒入热水,之后在铜碗里倒入一些邺无渊拿来的药酒,最后置于那瓷碗之中浸热。 说是药酒,但实则没什么酒味儿,反而飘着药材的味道,还挺好闻。 铜碗加热快,里面的药酒很快就热了,邺无渊亲手试了试温度,稍稍有些烫人,这温度正好。 两指捏着铜碗边缘拿出来,便示意那两个丫鬟赶紧动手。 小梨拿着早就折叠好的纱布浸了些药酒,然后抓着阮泱泱的手,开始给她手腕上的瘀痕擦拭。 药酒的确是有些热,不过小梨动作轻,阮泱泱也没啥感觉。 她坐在那儿,反而是在盘算该如何利用此事‘讹’邺无渊一回。 小梨擦拭的痒痒的,阮泱泱回神儿,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又忍不住想笑。她们俩跟在自己身边时间久,对她这身体还算是了解。如今被迫跟着紧张兮兮,真够可怜的。 “如小梨姑娘这般擦拭可不行,这药酒的效力使不上三成。诸葛闲怎么说来着?得渗透。这药酒就是不能喝,若是能喝,他非得让所有受伤的人都喝上一壶。”拂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也不知站在那儿看了多久了。 闻言,小梨一愣,她这样擦不行么? 邺无渊没说话,只是撩袍在阮泱泱对面坐下。 抬眼看向他,四目相对,阮泱泱觉得他应该是愧疚了。 “我给你擦,或许会有些疼,忍一会儿。”他开口,随后抓住了她的小臂,把她的手置于他面前。 另一手两指沾取药酒,快速的擦在她手腕上,微微施力轻揉,诚如拂羽所说,这样的确是能让药酒发挥最大的效力,渗透进去。 他的手指极为有力,而且很热,不是药酒的热,是他自带的热。 能看得出他收了力气,但他揉了没几下,她整个手腕都红起来了。 拂羽和柯醉玥站在一旁围观,大概是出于看热闹的心理。柯醉玥尚好,没什么表情,拂羽却是一直在笑。 阮泱泱也懒得搭理拂羽,他是那种属于因为刻意伪装而自己也跟着陷进去的例子。 看着自己的手腕,她越看越想笑,除却手腕,周边都开始发红了,并且明显浮凸起来,短短一会儿,她这手腕就像被马蜂蛰了一样。 邺无渊也察觉到不对劲儿了,拿开手,看着她的手腕,与常人用过药酒之后明显不一样。 “哎呀,我的手腕这是肿了。”好似刚刚看到一样,阮泱泱‘大惊’道。 拂羽笑出声音来,“主子,依属下看,不是你手劲儿大,是阮小姐娇贵。往后啊,主子收着点儿力道,免得再伤着阮小姐。” 邺无渊扫了他一眼,眸色可不见得有多好,拂羽却是恍若未见,依旧在笑。 他的确是有些不太镇定了,原本抓着她小臂的手挪到她腕间托着,有四周白皙的皮肤做对比,那手腕瞧着就更凄惨了。 “现在疼的厉害么?”他看向她,那小脸儿瞧着倒是还好,总好过被鸡吓着的时候。 “还成。将军也别费心了,平日里我磕磕碰碰,也会这样,过几日便消了。”收回自己的手,她把衣袖扯下来盖住自己的手腕。 “主子若是不放心,便叫诸葛闲亲自过来给阮小姐瞧瞧。”柯醉玥开口,不似拂羽看热闹的心态,她很快的想出法子来解邺无渊的愁结。 “派人去寻他,要他尽快过来。不日我也将返回东疆,叫他同行。”邺无渊几不可微的颌首,随后又看向阮泱泱,棕色的眼睛有那么点儿瘆人,他似乎十分认真的想在她脸上寻到一些什么来。 不过,阮泱泱看起来尚好,并没有疼的龇牙咧嘴泪流不止。 “其实将军无需这么费心,我不疼。”她说实话,但瞧着不太像实话。 “今晚先歇着,若夜里疼的厉害便差人告诉我。”站起身,邺无渊盯着她看,那眼神儿极具穿透力。 这若是寻常人,怕是在他这种眼神儿下早就实话实说了。 阮泱泱却是面带笑意的轻轻点头,站起身,把那只手垂在身侧,一瞧就是一副不太舒服的样子。 眉峰微蹙,邺无渊没有再说什么,便转身离开了。 拂羽朝着阮泱泱拱手,柯醉玥也点了点头,一并都走了。 阮泱泱转过身去,将自己的袖口挽起来,她的手腕瞧着真是惨不忍睹,乍一看像骨折了似得,才致使皮肉肿胀如猪脚。 不过,她除了有些痒之外,没别的感觉。 “小姐……”小棠站在一边瞧着她笑,蓦地觉得有点儿瘆的慌。 “去把拜帖给我拿来,一会儿你悄悄地给尚青送去,叫他明日一早便去成阳公府递上拜帖,我要相邀成阳公府的大小姐来做客。”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她得抓紧这个时机。邺无渊的愧疚,大概只能延续到她这手腕恢复正常,这么好的机会,放过了岂不可惜。 这成阳公府的大小姐她和老夫人去年见过,也算相识,老夫人还蛮喜欢她的,因为她长了一张特别讨喜的脸,无时无刻不笑眯眯的,重要的是,她是个话唠! 046、内疚 一夜过去,阮泱泱睡得尚好。按时起床,第一先看自己的手腕。 昨晚睡时这手腕一圈浮肿,像是被大马蜂蛰了一样。一夜过去,虽是不浮肿了,但还是红彤彤,边缘泛紫,乍一看真是很慑人。 只不过,阮泱泱没啥感觉,若不刻意去看,她根本就不会注意这手腕变成了这样。 小棠和小梨听到她醒来,就迅速的开门进来,给她更衣,打水洗漱。 一套下来,早膳也好了。 小棠端着早膳匆匆回来,“小姐,刚刚尚青回来了。也不知是他运气好还是成阳公府真的有心,成阳公亲自见了尚青,又听说小姑姑受了些伤,说是不过晌午大小姐就来看望。” 一听这话,阮泱泱也乐了。如今邺无渊身份尊贵,他又和这盛都的权贵高官等等走的不近,她这个将军府的小姑姑上门邀请,但凡有心,无不欢欣。 正是如此,她这找媳妇儿的事业就更不能马虎,免得到时莫名其妙染一身腥臊。 “赶紧筹备吧,不过动静小点儿。”阮泱泱点点头,此番正合她意。 不过为了避免邺无渊‘搞鬼’,一切低调进行,待得成阳公府的大小姐来了,他想招儿都来不及。 成阳公府的大小姐可是正经嫡出,老来得子,上头三个哥哥。当然了,成阳公府也有比她年纪大的小姐,但那都是庶出。 庶出子女,是没有机会被称为大小姐二小姐等等尊称的。就如将军府二房那里,只能称呼琳小姐。 成阳公府的大小姐,那可是正经的千金小姐,身份地位和文伯公府的赵迎芙相差无几。现如今,为邺无渊寻身份匹配的女子,还真就得按照这个标准来。 这再往上,尊贵的倒是也有,如若老夫人还在世,请个伐柯人上门去提都可。说到底还是她身份尴尬,无法做的那般干脆利落,还得看邺无渊脸色不是? 那边小棠下去吩咐,这边阮泱泱又重新换了一身较为鲜亮的衣裙,最起码得衬起这将军府小姑姑的身份。 长发挽起,又插了素雅不失名贵的簪子,雪白的脖颈露出来,在这秋季,她这个样子格外惹眼。 一早将军府那边有小厮过来,是奉了大管家的命令把上个月府中上下的总账送了过来。距离晌午还早,收拾完毕,阮泱泱便坐在了桌边开始查账。 那精致的小算盘随身携带,查起账来极其认真,纤细如玉的手指在金黄的算盘上拨弄,看似没用太多的力气,速度却是极快。小小的算珠珠圆玉润,也衬得她手指莹白细腻。 “小姐,将军在门外呢。好像,是想瞧瞧你的手腕好些没。”小梨从外走进来,微微俯身小声道。 手指一停,阮泱泱随后点点头,之后继续。 下一刻,挺拔的身影走进来,他身上还是一袭紫棠色的华袍,但绝不是他前几日穿的那一身,因为暗绣的花纹都不一样。 他身上自带一股冷锋,让人无法抬头去看他,但即便不看也能清楚的感受到他的存在。那就是一把出鞘必饮血的剑,迎头上去,结果就是皮开肉绽。 走进来,看到的就是她在小算盘上灵活拨动的手指,她的眼睛根本就没看算盘,都在那账册上呢。 手指却极其的敏捷灵巧,这种功夫,资深的老账房才会,更何况她用的那小算盘那般小,还不及他手掌大。 在桌对面坐下,邺无渊也没出声,小梨把茶盏放在他面前,他亦没动。 终于,这一页算完,阮泱泱停下手,又拿起放置在一旁的毛笔在那页最下方写了几个字,这才抬头看向他。 弯起眉眼,明媚而娇柔,她就像养在水中的白莲,纯净又脆弱,需得娇养细心呵护。 “将军是想看看我的手腕么?今日不疼了,好多了。”他在盯着她看,眼睛都不带眨的。阮泱泱也习惯了,再对上哪一种死亡凝视,估计她也不会再惊奇了,在他的‘凝视’下她已经‘出师’了。 “我看看。”他说,语调声音一如既往,听起来没起伏,持稳的很。 也没拒绝,阮泱泱将衣袖一点点的挽起些,她的手腕就露出来了。无论手指手背,还是小臂皆无比白皙,独独那手腕一片红紫,乍一看像是被烫了似得。 看见她的手腕,邺无渊的眉峰就微微皱了起来。阮泱泱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嘴角也跟着弯了弯,就知道他会内疚! 这良心未泯的人,最容易循着空隙了。所以,她选择的这个时机正好,待人家大小姐来了,他也说不出啥。再说,人家是报着看望‘受伤’的她才过府拜访的,他挑毛病都挑不出来。 她太白了,就衬托的那手腕上的淤痕更夸张,再加上她今日一身鲜亮,视觉效果加倍。 “真的不疼了?”怎么看,也不会不疼。邺无渊并不觉得他昨晚施了多大的力气,甚至可以说是轻柔了,他能够掌控好自己的力量,却又真的没想到会把她的手腕弄成这样。 “不疼。”摇摇头,阮泱泱脸上还带着笑。虽她说的是实话,但好像很容易被人误会成强颜欢笑。 “诸葛闲快来了,他家中世代行医,医术了得。待他来了,仔细给你瞧瞧。”邺无渊现在也不敢上手给她涂药或是怎样,昨晚本是想让她好受一些,谁想到会弄成这样。 “好。”点了点头,阮泱泱没拒绝,也没把挽起的衣袖放下。就那样摆在桌子上,更像是故意要他看。 什么名医不名医,看病不看病的,阮泱泱也根本不在乎。 她现在就在乎成阳公府大小姐一会儿过来呢,找个身份尊贵又像欢喜娃娃似得话唠,怎么也得在离开盛都之前给她来点儿希望吧。 这答应了老夫人的事儿她就必须得做到,她本就是一个这样的人,放在心里头的事儿,多难都得完成。就算成功之后没人给她发证书,没人给她评职称,她也得做好。 在这期间,其他的事情,她还真懒得琢磨。 047、是个丘比特 将近晌午,小棠匆匆的从外面跑进来,“小姐,小厮来报,成阳公府的车驾到了。” 眼角眉梢是止不住的喜色,阮泱泱站起身,“走吧。” 往外走,还没走到月亮门呢,那主居里邺无渊也出来了。 四目相对,凉爽的天气里,邺无渊整个人倒是比这凉爽的天气还要清爽上几分。冷锋掺杂着那青霜白雪,让人不敢直视他。可若是看了,就会发现他身上这种气息还挺迷人。 在阮泱泱看来,只要有姑娘敢认真的瞧瞧他,必然会一头扎进去。 “诸葛闲到了,正好你出来了,就让他尽快给你瞧瞧。”走过来,邺无渊说道。 这倒是让阮泱泱没想到,来这庄园如此赶巧,都来了。 点点头,阮泱泱没有再说什么,随着他往外走。 还没走出几步呢,邺无渊的亲卫就快步过来了,附耳在他身边说了些什么,就见他眉头一动。 阮泱泱扫了他一眼,估摸着他是知道成阳公府大小姐也来了。 下一刻,邺无渊就转眼看了过来,四目相对,阮泱泱已经做好了迎接他的‘死亡凝视’。 只不过,有时她的预测也并非准确,就像她以为差不多摸清了些邺无渊这人古怪的脾性,但事实证明,她还没摸透。 因为,他转眼看向她,下一刻,他就微微扬起了嘴角。 说真的,阮泱泱从来没见过他笑,最多就是眼睛会变得柔和一些,让人知道他那时心情可能不错。 但笑……真不曾有过。 这从来不笑的人,笑起来还真是……惊艳! 霜雪迎阳,那一瞬真是叫人心头一动,真好看。 不过,他也只是笑了一下而已,之后便收回视线,举步朝着庄园大门的方向走去。 阮泱泱后知后觉有那么点儿不太祥和的预感,他笑的,咋有点儿坏? 也快步的朝着庄园大门的方向走,远远地,就瞧见一个清瘦颀长穿着一身白色布衫的年轻男人站在那儿,他手里还拎着一个药箱,很大。 但,眼下重要的是,他面前还站着另外一个姑娘。那姑娘一身嫣红的长裙,长发挽着,坠着朱钗。 她站在那年轻男子跟前儿,正在不住的说话,声音清脆好听,一句接着一句的说,不带歇气儿的。 一眼看到,阮泱泱就变了脸色,用不用这么倒霉?上回赵迎芙来了个钟大人截胡,这次又来个截胡的? 她这是什么运气?有卖彩票的她非得去下注大的。 见此,她不由脚步加快,“大小姐。” 她声音一出,那边缠着诸葛闲的朱含芽就转过脸来,的确还是那欢喜娃娃的模样,哪儿哪儿都是圆的,喜庆的不得了。 “小姑姑。”朱含芽快步迎过来,还特别福身行礼。 “大小姐多礼了。想想咱们上次见面,我们家老夫人回府了还一个劲儿的夸赞你。如今这么一看,大小姐真是一点儿没变,反而个子又拔高了不少。”阮泱泱牵着她的手,当时老夫人见着这朱含芽就看上她长得喜庆。虽也没说特别特别满意,但却是说了几句夸赞的话。说像这样的姑娘娶回家,摆在那儿供着都喜庆。 “是吧是吧,芽儿也觉得自己长高了,父亲还说我是瞎想。”朱含芽边说边翘脚,她就觉得自己长高了。 “整日相处,自是看不出来,许久不见才看的清楚。大小姐,来了庄园怎么还在门口停留了?不是说好来看我的么?”抓着她的手,阮泱泱继续轻声说着,她声音柔柔的,听起来好像是在嗔怪,但又明知她在开玩笑。 一听这个,朱含芽立即扭头,寻找到了就站在不远处的诸葛闲,“小姑姑,他身上的气味儿可香了,比宫中赏赐的熏香还要好闻。”说着,她两脚都在踮,显然极其兴奋。 阮泱泱的眉头动了动,真是没想到,上回那钟大人是以‘人格魅力’完成了截胡。这回倒好,用身上气味儿截胡的,简直没道理。 她都怀疑自己最近是不是水逆,怎么哪次都不顺心。 虽是心下如此想,面上却还是不能露分毫,牵着朱含芽的手,往那边走。 “大小姐,这是我家将军,近些日子在盛都,刚刚过了生辰。”给朱含芽介绍。上回她还连带着给赵迎芙介绍了钟大人,这回算她吃一堑长一智,只介绍邺无渊,让身边这小丫头赶紧好好瞧瞧他。 朱含芽看了一眼邺无渊,之后特别知礼的给邺无渊福身,“芽儿见过将军。” 邺无渊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随后,他看向阮泱泱,“泱儿,这是诸葛闲,说是神医也不为过。走吧,叫他赶紧给你瞧瞧。” 一听他叫‘泱儿’,阮泱泱就想翻白眼儿,没大没小。以前好歹还称呼一声阮小姐,现在连姓都免了。 可你又能把他怎样? “有劳诸葛神医了。”微微点头,她礼数周到。 那诸葛闲在阳光下整个人都像透明的,清高又几分孤傲。他五官很清隽,大概也就是因为他的眼角眉梢间那不想理人吧,瞧着就更孤高了。 “我想诸葛神医身上的是药香,只不过我见过那么多的大夫,却没哪个人有诸葛神医身上的药香好闻,太香了。”朱含芽盯着诸葛闲看,瞧着倒也不是被诸葛闲这个人迷住了,迷住她的是他身上的味儿。 阮泱泱看着朱含芽,心中连连感叹,真是绝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刚要往庄园里走,庄园大门那儿的小厮快步的走了过来,“小姑姑,文伯公府来人了,是来送礼的。” “快迎进来。”嘴上说着,阮泱泱心下又几分不解,文伯公府来送什么礼? 很快的,文伯公府的人就进来了,还真是来送礼的。 走在先前的人应当是文伯公府的管家,后面随着一行下人,各个捧着大小不一的礼盒,包装精美。 “小人给将军请安,给小姑姑请安。小人奉我家老爷之命,前来给小姑姑奉上贺礼。今日一早,府里上下恭迎圣上旨意,为我府里二小姐与刑狱司钟大人赐婚了。老爷感激小姑姑前些日子相邀二小姐游玩,正巧遇上钟大人,缘分奇妙,情投意合,这婚期定在年末。老爷说,无论如何得感谢小姑姑,这礼您一定得收下,待得年末婚期,定要相邀小姑姑上座见证。”那管家说话不疾不徐,却是哪儿哪儿都喜色无边,这姻缘文伯公的确非常之满意。 听他说,可想阮泱泱什么脸色,她在尽力控制自己呢。 好嘛,她的确是个丘比特啊,就是这箭歪的很,射别人身上去了! 048、赶紧把他嫁出去 “真的没想到,我的无心之举,居然促成了这样一桩美好的姻缘。倒是听说促成了一段美好姻缘,会得天大的好运,如今看来,这好运距离我不远了。多谢文伯公,还烦请回府后代我多谢文伯公,还要恭喜二小姐,觅得良人。届时,必当亲自过府恭贺。”心下滋味难明,面上却是不露分毫。阮泱泱的声音柔柔的,说出的话也好听,让人不由熏熏然。 “多谢小姑姑,那小人便不多打扰了。”叫身后的小厮将贺礼交给将军府的人,之后连连作揖后退,离开了。 文伯公府的人离开了,这里一时寂静,都没说话。 倒是,所有的视线都在她身上。 她始终保持着笑意,从容有度,其实也看不出她内心如何情绪翻滚。 只不过,在邺无渊看来却不是那么回事儿。盯着她的脸,白皙细腻比得上刚刚挤出来的牛乳。 “促成了这么一桩好姻缘,文伯公送来的贺礼必然贵重,要现在看看么?”他开口,虽声线依旧,但听在阮泱泱耳朵里那是相当的刺耳。 转眼看向他,阮泱泱脸上的笑也加大,明媚的迷眼,“好啊。” 转身,她如常的牵着朱含芽,热情又客气如常的邀请她往庄园里走,边走边说话,看起来好似心情很好。 后面,诸葛闲落后了邺无渊一步的距离,提着药箱,他依旧是那般孤高的模样。一身普通的白衫,穿在他身上却如此与众不同。 “明知她心气不顺,何必刺激她?”诸葛闲开口,声音也清清淡淡的,听起来就像不爱搭理人似得。 “用这些‘战利品’让她清楚,再做多少次这种事也是失败。不过,你之前说的一句话倒是对了,拖得久,顾虑太多,我反而舍本逐末了。”邺无渊的声音很低,低到恍若在自言自语,不过诸葛闲听得到。 “四年前的事儿她一丝一毫都没记起来?”诸葛闲继续问道。 邺无渊几不可微的摇头,“她被吓着了,不记得了。”再说那时她眼睛不好,什么都没看到。 “你若舍得,便信我的,吓她一下,说不准就记起来了。”诸葛闲此时的语气听起来倒像是在找乐子。 “不行。”邺无渊想也没想的拒绝,冷绝果断。、 “那你就任由她继续给你找姑娘吧。”这句听起来更像是在找乐子。 “所以今日你出现,时机非常,天助。”邺无渊的语气变轻了些,揉着冷锋的脸庞似乎也柔和了些。 诸葛闲只是淡淡一瞥走在前面的身影,眉目间皆是无趣。 会客依旧在翠亭,今日天气不错,一切都准备好了,翠亭里摆满了精美的点心瓜果香茶等等,空气都是甜香味儿。 说要看文伯公府送来的礼物,阮泱泱还真要看,尽管于她来说是一个‘刺激’,但她还非要刺激一下不可。 邺无渊和诸葛闲进了翠亭,之后小厮也捧着那些精致的礼盒上来了。就站在那儿一排,像阅兵似得。 朱含芽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她更感兴趣的是诸葛闲身上的味儿。在这翠亭里一落座,各自距离又不远,那味儿就又飘来了,和着甜点瓜果的甜香,好闻的不得了。 虽是大家闺秀,但到底是小孩子,她吸鼻子,动作还有点儿大。 阮泱泱自是注意到了,心情更不好,这来一个靠身上气味儿截胡的,她真是十根指头掐断了也算不到啊。 “打开吧。”她不吱声,邺无渊倒是先开了口。 一直立在阮泱泱身后的小棠走出来,先看了看自家小姐的脸色,随后走过去。 礼盒是十分精心包装好的,小棠轻手轻脚的拆开,之后将礼盒盖子打开。 正红的丝绒盒子里躺着一对儿乳白色的玉镯子,即便不亲手拿起来掂量,这般一看就知是上等品。因为红色丝绒的衬托,那对儿镯子就好似两弯羊乳,玉质上乘。 这若是便宜货,阮泱泱心里头还能舒坦点儿。一上来就这么贵重,可见这婚事文伯公多满意。他越满意,阮泱泱越觉得扎心,比考博失利还扎心。 小棠又打开了第二个礼盒,是一套朱钗,做工精美。 接二连三的打开,都是女子佩戴之物,无不精致,从头到脚,应有尽有。 “小姑姑,你促成的姻缘还真是难求,听说圣上很早之前就想给钟大人指婚,但钟大人不乐意。谁想到,人家就来你这儿做客,居然就做出了良缘来。小姑姑,你真厉害。”朱含芽本就喜欢说话,刚刚憋了一阵儿,已是憋不下去了。 阮泱泱弯起眉眼,跟着点头,“是啊,无心插柳之举,居然促成一桩良缘。不过,刚刚听文伯公府的人话里的意思,是文伯公去圣上那儿求得赐婚旨意。圣上也是有心成全,看来圣上极其关爱臣子的终身大事。” 朱含芽点头,“父亲说,圣上仁爱,最是关爱百姓呢。” 阮泱泱笑意不变,视线落在了邺无渊身上,他也正在看着她。 “听大小姐一说,更是心生向往,也不知何时有福气能面见天颜。”她这话对谁说的不可知,只不过,她真有点儿咬牙切齿。 要是那皇上那么乐意给人赐婚,她就有胆子去他面前求一道赐婚圣旨,赶紧把邺无渊嫁出去。 “若有宫宴,大人们可以携家眷,小姑姑可以随着将军进宫啊,那时就能看见天颜了。”朱含芽没什么心机的说,对于这些身份尊贵的人来说,见皇上也并非什么难如登天的事情。 当然了,能见皇上,那绝对是殊荣。 邺无渊看着她,又怎会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 看她笑着,依旧明媚无双,可耳朵都气红了。她一向端庄得体,除了瞧见鸡和左相府的公子会变脸色之外,何时不从容? 这回,真是气坏了。 抿起的唇角微动,“诸葛,给泱儿瞧瞧伤处吧。” 他转移话题,阮泱泱也不再看他。 那边小厮退下,这翠亭里仅仅几人和身后站着的丫鬟。 挽起衣袖,她的手腕露出来,坐在她旁边的朱含芽就皱起了小脸儿,“小姑姑,你疼不疼啊?”瞧着她都觉得疼。 “还好。”阮泱泱微微摇头,随后将手腕搁置在诸葛闲放在桌面的软枕上。 外面阳光好,她皮肤白,那手腕上的淤痕就特别的扎眼。 视线落在上面,邺无渊也缓缓的皱起了眉头。 049、神农氏尝百草 阮泱泱的手腕,在这室外光线下,看起来真是有点儿瘆人。 那一层细腻的皮肤下,红紫淤痕皆具,而且,边缘某些地方明显能看到紫色的手印痕迹,打眼一看就知道是用手指头硬生生捏出来的。 邺无渊的面色可想而知,他还是不认为自己昨晚用了多大的劲儿。在她身上,他必然能很好的控制住自己的力道。可,谁又想到他仅仅那一点儿算不上多大的力道,就把她的手腕弄成这样。 朱含芽仔细的瞧了瞧,也不由的龇牙咧嘴,“小姑姑,你确定你骨头没事儿?”这瞧着,跟她府上骨折了的下人伤的差不多。不过那人都养了许多时日,外面的皮肉还是这样红紫微肿胀呢,那疼的还每天汗流浃背的。 “骨头没事。我这体质,天生的。平日里一些不疼不痒的擦碰就会这样,逐渐就消下去了。”阮泱泱微微摇头,她有一身好皮肤,但作用也仅仅是美观而已。 她们在说话,那两个男人倒是都不言语,邺无渊始终盯着她的手腕微微皱眉,诸葛闲则是在观察。 片刻后,他说了一声得罪,便握住了阮泱泱的手腕。 仔细的观察了片刻,之后又诊脉,他做起这些时极为沉静,整个人好像都沉浸进去了,周遭的一切都自动被屏蔽似得。 阮泱泱也一动不动,视线倒是不断的在朱含芽和邺无渊身上转。 转了几圈,她那刚刚压下去的坏心情就又冒出来了,也不知到底是哪个克她,今日注定是没戏了。 大概也因为心情不好,她一看邺无渊那木头桩子似得样子就来气。 另一手抬起,在额角抚了抚,她又觉得三叉神经痛。转念一想,宫里那皇上既然那么喜欢给人赐婚,为啥不给这木头桩子直接赐一个媳妇儿? 那圣旨可是比治水患镇压河底的石头大王八重得多,给邺无渊八个胆子也不敢反抗,更别说挑人家姑娘哪里哪里不好,哪里哪里不满意了。 “泱儿,你头疼么?”她还在抚额呢,就听到邺无渊的声音。听他叫自己名字,她三叉神经更疼了。 放下手,她弯起红唇看向他,“不疼。” 看着她笑,这就是她平时的笑,面对谁都这样,面具。 尽管是面具,可依然漂亮,尤其那唇,不染半点儿脂粉,全然本色,那就是两片桃花。 “阮小姐的体质的确是特别,本就娇弱,再加上之前吃过太多的药,要忌口的东西就非常多。再就是这身体,轻易磕碰会出现这种数日才会消退的淤痕并不算严重,更危险的是不能受伤。但凡皮开肉绽,将会十分难愈合。”诸葛闲开口,他废话不多,句句要点。 阮泱泱倒是也没什么意外,她对自己这身体还是了解的。 “如小姑姑整日在将军府中,应该也不会受什么皮外伤,只是……”朱含芽眼睛睁大,说着说着又消音了。 其他几个人都看着她,她想了想,就凑近了阮泱泱的耳朵小声的蛐蛐了几句。 听了朱含芽的话,阮泱泱反倒笑了,这小丫头年龄不大,想的倒是多。 她声音小,不代表想听的人会听不到。 邺无渊的眉头就首先动了下,本来就不太好的面色,更不好了。 诸葛闲倒是看了他一眼,若有似无的摇头,“成亲生子,的确要慎重。” 朱含芽立即扭头看他,脸上一副被偷听了之后的不满。 诸葛闲面不改色。 “大小姐和诸葛先生都多虑了。”刚刚朱含芽跟她说,她二哥的某个妾室被纳入房中当晚就流血流了一床,府中的嬷嬷私下说,那小妾下身都撕开了,特别惨烈。 “这些药膏阮小姐要擦,但凡磕碰着,都要擦,诸如这种淤痕会很快褪下。在下也会着手为阮小姐量身配制一些药,有备无患,如若真某一天不慎伤了,也能起一些辅助伤口迅速愈合的作用。再就是,将军往后切勿再用如此力道牵阮小姐,将军必然已经收力了,只是阮小姐受不住。”最后一句,诸葛闲的语调也正常的很,邺无渊的脸色却极冷。 朱含芽都不由得缩脖子,莫名其妙的她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了。 “此事不怪将军,他的确没用多大的力道。而且也是好意,他想让我尽快好转的。”阮泱泱开口,就事论事,昨晚邺无渊的确是好意。 诸葛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整理自己的药箱,神思好似也沉入了别处,看得出,他很有职业操守。 朱含芽坐在一边,眼睛就盯着他的药箱,鼻子也一吸一吸的,“诸葛神医,你这药箱里的味儿和你身上的也好像啊。我觉得这味儿真香,可不是我家里那些熏衣服的熏香可比的。不知你能不能告诉我,平日里,你都摆弄什么药材啊?” 她是真感兴趣,一个劲儿的盯着这个问题,好似今日一定要问出来不可。 她身后就站着自家的丫鬟还有一位嬷嬷,显然大家闺秀出门在外这么追着一个异性问问题很不合规矩。可朱含芽可不是寻常的大家闺秀,她是成阳公老来得女的心头肉,也是任性惯了的,想做什么可不就做什么。 由此,别说那丫鬟,连嬷嬷都不敢言语阻止。 诸葛闲倒是有些不耐烦,他正在脑子里下方子呢,朱含芽一个劲儿的在他耳朵边叽叽喳喳,很烦。 本想一个话多的姑娘能让邺无渊看上眼,谁又想到会是这种局面。 阮泱泱现在真是连想法子的心情都没了,今日若是没文伯公府送礼那一茬儿,她必然会使出全力把朱含芽的注意力调到邺无渊身上。 可这一连串的‘打击’,她实在没心情。 挽好衣袖,她一手揉着自己的额角,脑细胞又死了一茬。 她此时就想啊,给一个五官端正身强体健大权在握的男人找媳妇儿就这么难么?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对面坐着的这个木头桩子,也和蜀道没啥区别。 她真对自己的脑子产生了怀疑,连带着自己一路奋斗的专业学识都怀疑了。 弄不懂邺无渊这光鲜亮丽的鲜嫩皮肉里头到底是什么结构,难不成,她还真得学神农氏尝百草的气势来,十二个时辰近身钻研透彻他的里里外外? 050、一股火 朱含芽执着于诸葛闲身上的气味儿,到底是什么药材会这么香。 直至晌午午膳开始,她也没放弃,一副势必要讨到答案的模样。 诸葛闲大概真是被烦的不行,又不好发作,最后还真的写了一个单子给她。 吃着膳后小点心的朱含芽心满意足了,将那单子自己放好,也没交给丫鬟。 这就是一个还没开情字的小丫头,阮泱泱也看出来了,彻底没戏。 直至下午,朱含芽才离开庄园。仅仅这几个时辰,阮泱泱就觉得自己好似跋涉了千山万水,一时间身体极为无力。 从庄园大门往回走,小梨和小棠见阮泱泱脚步不稳,俩人一边一个扶着她,倒是很想劝慰一番,可是又不知怎么劝。 这一回失败,是阮泱泱考博时都没发生过的,她被气的眼尾那儿硬生生冒出一个疖子来。 仅仅一夜之间,醒来她就觉得左眼眼尾不适,抬手一碰,疼的她当即就清醒了。 下床拿镜子一照,好嘛,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做了开眼角手术呢,这疖子真大。 因为马上要启程离开盛都,小棠跟随着小厮一早回了将军府,她要指挥府里的人把路上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 她不在府中,还有一些事情得交代下去,尚青也赶着过了早膳的时辰来见阮泱泱。这一看她的眼睛,尚青都一愣,“小姑姑,这忽然离家,是不是忧心的不得了?您放宽心,有师父在,还有黄姨主事,府里不会出乱子的。” 她半眯着眼睛,就坐在小厅的软榻上,任小梨弯腰站在她一边用沾了清水的帕子给她轻轻擦眼角。又痒又疼,但若不碰它,阮泱泱就止不住的想用手去抓。 “是啊,这几年一直没离开过盛都,的确不放心。府里倒是不会出什么事儿,我记得老夫人母家有个拐了几道弯的亲戚大寿。七十古来稀,虽是是拐了几道弯的亲戚,此次贺礼还是要贵重些,也免得叫他们觉着老夫人不在了,咱们将军府就不认他们了。再来就是你得亲自再去见一次吕长山,调查不能停,这回身份地位还得往高处走,郡主,公主。”最后两个字声音压得低,她又半眯着眼睛,倒是难得一见的懒散,又有那么几分不可忽视的妩媚。 尚青谨慎的点头答应,这将军的婚事,真是愁人。不过阮泱泱说的也对,或许真沾上个身份地位特别高的,譬如公主,将军不满意,估摸着也不好说出口。 又交代了一些其他的,尚青这才离开。 彻底闭上眼睛,阮泱泱任由小梨继续给她轻轻擦拭,帕子浸了几次水,清清凉的,倒是让她舒服些。 “小姐,不知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将军……早就心有所属了呢?”小梨看着闭着眼睛的阮泱泱,不施粉黛,她的脸却嫩的能掐出水来。即便是眼尾生出个疖子,也不掩她美貌,反而是衬出了和平日不一样的美来。 一听小梨的话,阮泱泱就又睁开了眼睛,“心有所属?那就赶紧上啊,磨磨唧唧。”不像个男人。 阮泱泱很少这样说话,不止语气冲,还不怎么文雅。 小梨小嘴儿动了动,却没再敢往下说,继续给她轻轻擦拭。 阮泱泱这眼尾上冒出来的疖子终于被邺无渊看到了,府里的人马回来,准备的一切东西她都得再看一遍,所以也不得不出门。 然后出门就碰上了邺无渊,他一眼就看到了她眼尾冒出来的东西,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 一看到他,阮泱泱就想翻白眼儿,若不是这么多年来装习惯了,她可能就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皮了。 “你这是……”邺无渊垂眸看着她,下一刻,他就伸手碰了一下。 “疼!”她这回是真的疼,柳眉都要竖起来了。她最怕疼了,而且这东西长在眼尾,一疼她就开始冒泪花,只一瞬,两只眼睛都被水雾给罩住了。 邺无渊大概也从未有过如此时一般被吓得立时收回了手,瞧她泪眼婆娑的,他一向平静持稳的脸上也现出几分不知所措来,“抱歉,我不知道会那么疼。” 深吸口气,阮泱泱真是尽量在调动自己的好脾气,“没事,不疼了。”微微垂眸,把那些泪花吸收回去。 “叫诸葛闲来给你看看吧,一夜之间,怎么会冒出这样的东西来。”邺无渊也不敢碰她了,看她半闭着眼睛的样子,让他不由又想起四年前初见她时的模样。 还不是被你给气的! 在肚子里溜过这一句,之后她就摇了摇头,“过几天就消了,不用劳烦诸葛先生。”人家一神医,看疖子算什么?大材小用。 “不然,拖延几日再启程,待得你好了,再赶路不迟。”邺无渊继续说,他语调还那样,只不过,大概真是他头一次这般软声软语。 阮泱泱烦躁,再加上垂着眼睛,哪里看得到他的表情,更别说研究他的语气了。 “将军别担心,这就是普通的疖子,过几日就消了。说好了明日启程,就明日启程。”依旧半眯着眼睛,真的很不舒服,她很想动手去抓,控制住自己的爪子真难。 瞧她那模样,邺无渊又不由得扬起了一直紧抿的唇角,她这会儿瞧着像要睡着了似得,懒懒的像只猫。若是再顺毛摸一摸,估计下一刻就打呼噜了。 虽是阮泱泱直言不需要诸葛闲来看,但最后人家大神医还是来了。 似乎是先从邺无渊那里得到了她的情况,他来时就给了小梨一个白色的瓷瓶,里面是水一样的药,叫她给阮泱泱擦拭。 之后,又给她诊脉。诊脉结果是啥他也没说,诊完了提着药箱就走了,阮泱泱也懒得问,毕竟她自己也知道咋回事儿,就是气的。 不过,待诸葛闲将诊断结果告诉了邺无渊,他也被气着了! 她急火上涌,心烦气躁,一股火上来,就拱出了那么个疖子来。 弄了半天,她是因为给他找姑娘相亲失败才这样,邺无渊脸都青了。 倒是诸葛闲鲜少的露出了笑意来,人家是真把自己当成长辈了,比他们家老夫人还尽职尽责。 051、怨气 启程之日,甚为忙碌。 从庄园出发,虽昨日已经将准备好的东西都从将军府运了出来,不过这一大早还是要再检查一遍。 检查的任务落在小棠和一个亲卫的身上,两个人耗费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彻底检查完毕。 而在这期间,阮泱泱也用完了早膳,收拾妥当。 出门在外,自是要穿着简便些,长裙朴素没有那么多繁复,长发也简单的挽在脑后。若不是她因为眼尾的那个疖子,而不由自主的半眯着眼睛,这一身还真是清爽无比。 她一半眯着眼睛,瞧着倒是几许慵懒,没睡醒的架势,又是另一种风情。 随着小梨往庄园大门走,该携带的都收拾好了,在阮泱泱看来,这出行堪比搬家。 队伍很长,马车五六辆,再加上前后矫健的马匹,这阵势了不得。 已经走到了马车旁,小棠就站在这儿等候。正好旁边一袭暗色劲装的邺无渊经过,小梨和小棠都俯身请安,那人却好似什么都没瞧见,就那么走过去了,恍若一片飘过去的乌云,夹杂着冷风。 阮泱泱微微抬眼看着他的背影,莫名其妙的她觉得他有一股怨气。 没再理会,借着小棠和小梨的力气登上了马车,里面铺设的很好,横榻上都是软垫,也免得长途跋涉坐得时间久了腰臀受不住。 进了马车,小棠和小梨分坐左右,两个丫头把吃的喝的整理好,这队伍也出发了。 庄园本就在郊外,要出城是很快的。而且,这队伍出城,城门的守兵哪里敢检查,可以说是走特殊通道,很快就出了盛都。 车窗关着,一大早的天气还是有些凉,甚至马车上了官道之后速度加快,都能听得到这急速制造出来的风声。 阮泱泱背靠着一个绣花的靠枕,闭着眼睛,眼尾的疖子涂了药,已经没那么痒了。 不过它瞧着依然是‘生机勃勃’,远处看好像特意点在那里的花钿,几许妩媚。 大卫的官道是十分良心的,修建的极其结实,平坦而宽,四辆马车同时交叉而过都不会拥挤。 如此急速前行,也不会颠簸,这般晃动,阮泱泱也神思迷糊,就更别说那两个小丫头了。 队伍太长,再加上此次队伍里有女眷,所以并没有日夜兼程。几乎在接近傍晚时,就会在沿途的驿站停下过夜。 这种驿站,只官家可落脚,没有鱼符又不可。不过,显然那些规矩于邺无渊来说和废纸没什么区别,亲卫亮出邺字令牌,驿站的官兵就跪了。 行路三四天,盛都的繁华早就飞走了,这大卫太大了,一处山水一处风情,每一个地方都不一样。 在靠近东疆,或许是因为这么多年来东疆一直在打仗,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一股子金戈铁马下的血腥气,彪悍而又自由,连那山边的绿树和青草,都野性十足。 这边的风也不一样,吹得无比恣意,可能前一刻还在朝南吹,下一刻它就奔着西边去了,简直无法无天。 车窗开着,温度不高不低,就是风吹得有些干。 但小梨和小棠还是很开心的,两个丫头哪有这种机会可以来边关啊,尽管眼下车窗外就是渐黄的树和长得乱七八糟的荒草,俩丫头瞧着也开心。 阮泱泱眼尾的疖子已经有消退之意了,因为一直在擦诸葛闲的药,它不痒,她也不碰它。所以,待它褪了,应当也不会落下什么难看的痕迹。 手肘撑在横榻边角的小桌上,又用手撑着太阳穴,阮泱泱闭着眼睛,对这外面的景色没什么兴趣。 生理期要来了,再加上前几日心情烦躁,一直行路,她真的没啥精神头。 “这几天,将军是不是在生气呢?”蓦地,闭着眼睛的阮泱泱忽然问道。 那两个丫头立即扭头看她,“小姐,你才发现将军心情不好啊。”简直就是一把从寒冰里抽出来的利剑,路过皆伤。 缓缓睁开眼睛,阮泱泱看了看她们俩,“或许是边关有事吧,虽说停战了,表面和谐暗地里就未必了。” 两个丫头跟着点头,越靠近东疆,就越能感受那种肃杀之气,大卫和东夷那些蛮人不共戴天。 “咱们去香城,那香城重建,也不知建成了什么样。”她淡淡的说,其实是她根本不知原来的香城啥样。以重建之名,让她们也闭上嘴,免得到时再问她香城如何如何,她哪儿知道。 又不由得想起四年前她来到这个世界时发生的事情,这身体的主人任性又别扭,自己想法子自杀,说什么也不活了。 阮家上下看守她,但防不胜防啊,终于她成功了。 她接手了这具身体,却也真是糟糕,眼睛视物不清,身体也弱。还没养几天呢,就遭遇了大屠杀。 因为眼睛看的不清楚,再加上初来乍到,一切都不适应,她也记不清多少了。只是模糊的视线里,红色的鲜血到处喷溅,都喷到了她脸上。 缓缓地深吸口气,她转眼看向车窗外,那乱吹的风也阻不住那股子血腥气。这青山绿水下,不知埋葬了多少骨和肉。 一路行,许多路不再平坦,东疆没有那么好的官道,经常千军万马的转移踩踏,他们可以硬生生的开辟出一条路来,官道又算得上什么。 终于进入了香城,顺着车窗往外看,无论已经过去的城墙还是街道,甚至沿街的建筑,都是新旧不一,有明显修补过的痕迹。 这座城曾经因为大屠杀而毁于战火,如今重建,但其实也并没有太多改变。 蓦地,一直平稳前行的队伍停了下来,之后就隐隐约约的听到哭天抢地的声音,是有人阻住了去路,并且在哭。 阮泱泱以为是有人家出殡,和这种办丧事的遇上,还是给让路的好。不过,队伍就停着,根本没避让的意思。 “小棠,你出去看看。如果前头是办丧事的,就尽快回来告诉我。”可能距离有点儿远,不过那哭声真是震天动地,也听不出男女来。 小棠领命,快步的下了车。 单手撑着头,这一路来,即便她想维持形象正襟危坐,也是没啥力气。 不过半晌,小棠匆匆的跑了回来,进了马车,就看到她兴冲冲的脸,“小姐,前头阻住去路的不是办丧事的,是咱们在崇国寺看见的那个讲经的高僧,他被一个漂亮姑娘给缠住了,抱着他大腿在哭呢。” 052、小妖精 听小棠说完,阮泱泱的眼睛都跟着睁大了几分,那个在崇国寺被万千妇女盯得险些破功的高僧? “走,去看看。”在盛都,垂涎他的千千万,却没有一个女人敢动爪子。终于啊,有敢下手的了。 这种热闹,不看看太可惜了。 一改这几日的无力,阮泱泱起身下了马车。 前头可是围了不少人,这队伍高头大马矗立在这街上,就更显得人山人海似得。 往前走,那哭天抢地的声音就更清晰了,这姑娘哭的真是凄惨,不知道的还以为死了爹娘呢。 幸好马队两侧没有太多人,阮泱泱顺利的走到了前头。 一直骑马在前的邺无渊原本还在马背上,无意间瞥见阮泱泱从后面走过来,他也随即翻身下马。那动作行云流水,极其漂亮。 “怎么过来了?”他垂眸看着她,视线在她眼尾的疖子上多停留了下。 “听说有热闹啊。”她看了他一眼,眉眼是带着笑的,而且是发自真心的笑,要看热闹的那种笑,和平时的面具笑大不一样。 邺无渊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在她旁边,再次看向前方。 十米开外吧,已经被看热闹的人围成了一个圈儿,七八个青衣僧人,摆明了一脸怒色,又都站着不动,显然是没办法。 而那位被缠住了的高僧则真是稳如松,青色的僧衣穿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就不是这凡尘中的人。他好似应该一直坐在莲花中,背后圣光万丈,梵语声声,教化众生。 他在微微垂眸看着那个抱住他大腿不撒手的女人,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更别说那日在崇国寺瞧见的不耐烦了。 “这就是那时在崇国寺讲经的高僧,东夷大昭寺的住持,法名元息。”邺无渊开口,告知她那个高僧的身份。 阮泱泱微微颌首,“这么年轻就坐上了住持之位。” 盯着那元息看了一会儿,她的视线就落在了那个抱着他大腿的女人身上。 这女子穿着一身极其华贵的绛紫长裙,做工繁复,她跪坐在地上,那裙摆在她周身铺了一圈。 乌发如缎,仅以一根与衣裙同色的发带在脑后捆了两缕。看她穿这一身华贵无比,但装扮又极为简单,不知长什么模样。 微微歪头,想看看那女子的模样,她可真是一直在哭,还边哭边说话,死了爹娘的那种嚎啕撕扯,且中气十足。这么长时间,她能一直保持这种声调,真不是凡人啊。 蓦地,那女子忽然朝着这边转过脸来,阮泱泱一眼看到,也不由的讶异,这女人长得真妖,妖的邪乎! 她是真哭,那眼泪成河。但长得真妖,活脱脱一妖精。 阮泱泱的视线又落在那元息身上,却不见他有丝毫的动容,这画面,真有点儿好笑。 她也的确是笑了,“高僧收妖,有点儿意思。” 邺无渊转眼看向她,“有何深意?” 也看向他,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亮得很,“既然那个元息道行了得,有教化众生之能,这一个哭天抢地的小妖又怎么会摆弄不了?如果他今日摆不平,那就说明他不是什么高僧,骗人的。” 垂眸看着她忽然之间变得贼亮贼亮的眼睛,邺无渊抿起的嘴角也不由扬起,“你看热闹的立场还真是不同。”这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人就是看热闹而已,她却在想着拆穿人家高僧。 “不过,这姑娘真能称得上妖了。”又看向那个姑娘,这张脸,她若不这么哭,必然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邺无渊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淡淡的看着眼前这一场闹剧。 忽然间,有官兵从对面的人群中冲出来,一边大声吆喝着要看热闹的百姓都退避。 那领头的官兵闯进来后,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这边的邺无渊,立即小跑过来,“不知将军也被阻在此处,小的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邺无渊垂眸看着这几乎要跪在地上的官兵,只是淡淡道:“无事。” “小的这就把闹事的人带走。”躬身后退,显而易见,在这东疆,邺无渊是什么样的分量。 官兵已经把元息等人围起来了,只是见他是个和尚,又不同于普通的和尚,倒是无意识的收敛了些许。 而自从官兵出现,那嚎啕大哭的姑娘不哭了,还特别痛快的站起来了。 她这么一站起来,才发现她长得真高,看似打扮朴素,可妖就妖,把一圈儿官兵迷得眼睛都直了。 极其干脆利落的道歉,眼波流转,那一双眼睛特别勾人,神鬼都逃不过。 人影绰绰,阮泱泱盯着那姑娘看,能生成这样,也不知老天是怎么创造出来的。 元息终于‘自由’了,他也没说话,倒是旁边的僧人与那些官兵沟通,很快就离开了。 而那只妖……也不知是她态度不错,还是用皮相征服了那些官兵,还真都让开给她让路了。 她朝着这边走过来,与元息一行人方向相反,所有人都在瞧她,说是恍恍惚惚也不为过。 一步一步,她眼波一转,瞧见了邺无渊。 也不知她怎么回事儿,那窄细的腰身一转,咻的就窜到了邺无渊跟前。 一股香气扑面而来,阮泱泱都跟着眯起了眼睛,这么近的一看,真是只妖啊! 故技重施,一下子坐在地上抱住了邺无渊的大腿,“公子,你娶我可好?”她仰脸盯着邺无渊看,那小眼神儿小表情,阮泱泱都有瞬间的愣怔。 她抱住了邺无渊的大腿,那些官兵围过来,又不敢伸手去拽。 但被抱住大腿的人却是极其镇定,甚至,他眼睛都没动,“我已成亲了。”他说。 “那又怎样,我给你做小。”姑娘接话,毫不在意。 这种情况阮泱泱还真没想过,大概是在盛都待久了,还真不知这世上有这样的姑娘。 邺无渊却是垂眸看着她,蓦地,他忽然动手,一掌劈在了她的颈侧,腿一动,那姑娘也立即如一片叶子般的飞出去,撞在了围在不远处的那些官兵的腿上。 “将她锁上,关进大牢。”甩了甩劲装下摆,他可不只是冷静了,甚至冷血。 官兵立即行动,虽是领了邺无渊的命令,但动手时显然不敢太重,因为她太好看了,就是晕过去了也好看。 阮泱泱站在旁边瞧着,心下却啧啧叹了两声,这种小妖精邺无渊都不为所动,他是不是真的心理有毛病啊! 053、大魔王 眼看着那些官兵将那个小妖精给抬走,阮泱泱不由的叹口气,“如此美貌,这老天爷还真是偏心。”将一个血肉铸成的人捏成这种模样,大大的偏心。 “看似不公平的容貌,但实则又在别处找到了公平。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她了,回盛都时,在蕲州见过她。她也如这般抱住了蕲州总兵家公子的大腿,要给人家做小。”邺无渊转眼看向她,虽说不太想与她说这些糟烂的事情,但鉴于他刚刚毫不留情的劈晕了一个女人,又把她给踢出去,他认为还是得解释一番。 他自然不是个会打女人的人,只不过,有些时候,不动手又不行。 这倒是让阮泱泱没想到,“这小妖精倒是有意思。”听起来好像精神不正常,但想想刚刚她那眼睛和表情,也不像是精神不正常。 “在蕲州,她就用刚刚那一招的确是成功了,我亲眼所见。如今,她又跑到了这儿,有必要通知蕲州总兵过来提人。”邺无渊怀疑那女人未必是从蕲州以正常路数出来的,兴许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所以才要官兵把她锁上关进大牢。 阮泱泱没有再说什么,心下却觉得,也兴许人家姑娘和蕲州总兵家的公子正常分手呢。领回家了,玩够了,发觉她脑子有问题,就把她赶出来了?都有可能嘛。 但,放任她这样一个小妖精四处乱窜,又见着漂亮男人就要给人做小,也的确是有点儿头疼。不说别的,她还真有祸乱天下的本钱。 “走吧,过了这条街,就是你家了。当初那宅子毁了,但已经重建了。”邺无渊垂眸看着她,又进入了眼睛都不眨的状态。 闻言,阮泱泱倒是也没什么感想,毕竟,那阮家之前是什么样子的,她也不知道。 “既然不远,那就走过去吧。”坐了太久的马车,都僵了。 “走吧。”邺无渊也没反对,举步前行,真要走过去。 后面,队伍跟随,亦是慢悠悠。 “明日先休息,后日你再上山祭拜吧。”沿着古旧的街道前行,每一处都有修补的痕迹,更显斑驳。 “也好。”阮泱泱随后答应,目视前方,但明显神思不在此处。 邺无渊扭头看了她一眼,“想什么呢?” “我在想刚刚那个小妖精啊!看她穿着,那一身从头到脚都不便宜。我记得有一种绸缎叫做织云缎,说是用云彩织出来的缎子。曳步而生辉,拨动如流水,千金难求。她那一身行头,再加上她不管不顾的随时就跪地,根本不珍惜的样子,我看她本家应该就很有钱。”所以,她动不动的就要给人做小,倒也不像是为钱所动。 “你还真上心了。”还在琢磨呢。 “只是没见过这样的人而已,就想研究一下,她什么心理什么心态。”这是职业病,当然了,也是在马车里闷得太久了,找个乐子。 邺无渊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带着她走过了这条街,便转进了另外一条幽静的街巷。 走进去十几米,便瞧见一宅子大门打开,还有兵士守在门口。一眼见到邺无渊,他们立即快步奔过来,单膝跪地。 “都收拾好了。”邺无渊淡声道。 “回将军,都已收拾妥当。”兵士回话,之后起身避让到两侧。 转眼看向身边的人,“进去吧。” 点点头,随着他一同走进那宅子。 这宅子完全是重建的,并非如这一路来看到的那般有修修补补的痕迹。脚下的青砖很厚重,铺陈的整齐。 宅子不算太大,但设计的很有风格,透着一股饱读诗书才有的儒雅之气。 别看这阮家有一个将军,是个武将,但阮家的老爷子却是个读书人,甚至可以说饱读诗书。 幸而那年的屠杀,这宅子没有被烧毁,所以之前阮老爷子所有珍藏的书籍都在。宅子没毁,却又重建,那就是邺无渊的意思了,因为四处都是血迹,清洗过后还闻得到血味儿。所以,就直接把之前的宅子扒了,按照原样又重建了。 书房还是以前的样子,所有的书都满满当当的按照原位摆放,桌椅柜子,甚至一个极小的物件,都还在。 其实这一切对阮泱泱来说是陌生的,但,她也不是个不会看的人,甚至这双眼睛还特别管用。环顾了一圈,她就转头看向了邺无渊,“将军费心了。” “人不可无家。”他垂眸看着她,仅仅五个字,却真是让阮泱泱心中一震。 人是不可无家,可是,她还真没家。 盯着他的眼睛看,片刻后阮泱泱就笑了,“谢谢你给我建了个家。”也好,反正没家,眼下这里就是她家了。 一直紧抿的唇角也缓缓扬起,邺无渊清清淡淡的笑了。 就说这一直不笑的人笑起来简直荡气回肠,这会儿距离又近,不像上次还隔着几步远。 阮泱泱盯着他看,眼睛也有那么一瞬间的发直,回过神儿后不由暗叹,他这模样比那小妖精还勾人。 那是只妖,一瞬就能让人神魂颠倒,屠神屠佛不在话下。这就是魔,他要真使使劲儿,还有小妖精什么事儿。 收回视线,心里头还在琢磨他那笑呢。她这人呢,正经办事儿的时候绝对是全身心投入其中,周遭什么东西都别想入她眼。但,心头这事儿稍稍没那么重要了吧,那这思想就开阔起来了,甚至有时候还略显几分下流。 当然了,下流的时候很少,毕竟以前她每天都在和那群鬼孩子斗智斗勇,算是重中之重,让她‘下流’的机会很少。 这会儿嘛,刚刚经受过一次强烈的‘打击’,再加上又离开了盛都,这里又没身份匹配的大家闺秀,她这思想也就稍微‘跑偏’了些。、 在脑海里计算着小妖精和大魔王各自的杀伤力,她一边走到书架前,随手翻书。 许是因为只见过那小妖精一次,她经过缜密严谨的计算,目前来说,大魔王遥遥领先。 就是这大魔王有美色不自知,并没有充分的发挥他的闪光点,这算是一个缺点。 如果他能发挥自身优势,什么找媳妇儿,后头追随的队伍估计能排到银河系去。 稍稍一转眼,大魔王就站在她旁边呢,而且正在盯着她看。 不用仔细看就知道他什么眼神儿,他要是能把这眼神儿再加上刚刚笑落在别的姑娘那儿,还用她瞎折腾啥? 054、巧遇 重建的宅子一切如旧,唯一能看出些差别的就是新旧了。 水池里不养鱼,反而养着水生花。 反而是这宅子里的水井都做了一个石头盖子,只余中央有一个可以活动的口,容取水的木桶出入。当然了,待不用时,那里也照样被扣上,沉重的没有力气的人根本打不开。 阮泱泱当时看了一遍倒是也没觉得如何,只是后知后觉想起一些事情来,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咋样都不想活,用了各种方式自杀。 最终,就是跳进了一口井里,那里头的水不干净,泡坏了眼睛。 这事儿估摸着邺无渊也知道了,眼下这宅子才会这样。虽多此一举了吧,可细心也是真。想他行军布阵一大将军,心细如发。 小棠和小梨从进了宅子就开始布置,原来属于阮泱泱的住处,是一个极为清幽的小院儿,比其他住处都要大。 在阮家,这是老来得女,从小到大,极其宠爱。 那时初来,阮泱泱也看不清楚,如今倒是瞧清楚了。 心中几许感慨,又有些遗憾吧。 傍晚时,邺无渊就离开了。他临走时交代的清楚,要去香城外的一个军队驻地,尽量会赶在后天回来。 去墓地祭拜,这本是阮泱泱自己的事情,她也告诉他无需焦急。他留在这儿不少兵士,又不是她单独一人。军中有事,还是不要耽搁的好。 晚膳还没好,阮泱泱就又晃悠回了书房,这书房的藏书真是多,可不只是风花雪月,或是山水名胜,古今圣人,还有各种杂谈杂工。这么说吧,单单是讲极品吃喝玩乐的,就占据了两个书架。 阮泱泱还真是从没涉猎过这部分,如今这般一瞧,突然发现,这古人闲出屁来,真是能研究啊。 譬如一种青菜,该怎么吃就怎么吃呗。这写书的人不,非得把青菜做出各种肉味来,用以调味的那些东西够买几车青菜了,多无聊! 边看边摇头,阮泱泱觉得,待她圆满的给邺无渊找着媳妇儿了,无事可做,她倒是可以研究研究。 但现在,她还真没什么兴趣。 来到香城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翌日,也没别的事情。小梨和小棠俩人相伴,再由两个兵士保护着,离开了宅子,去这城里转悠转悠。 阮泱泱则在家里亲自看着兵士将明日去墓地祭奠所有的东西都搬出来,准备好。明日一早,就启程前往墓地,所以这些东西还是早早准备好的好。 祭奠用的东西很多很多,纸扎的要烧的,纸扎的不能烧的。还有活物,某些动物的头,虽已处理过没有再血粼粼,而且还放置在冰桶里头冰着。 反正,明日单单是这些东西,就得需要三四辆车运到山上去。 一切准备就绪,阮泱泱也再次又埋进了书房里,这里没有大家闺秀供她研究,就只能在书房找乐子了。 邺无渊去了军队驻地,大概是真的堆积了不少的事情,不止这一晚没回来,又一个天明到来,要前往山上墓地,他还是没赶回来。 在阮泱泱看来这去墓地祭奠本来就是阮家的事儿,邺无渊没来,也绝对是正常的。所以,一大早太阳都没出来,队伍便出发了。 坐在马车里,阮泱泱穿着一身素衣,小梨和小棠坐在她两侧,亦是满身素色,清清淡淡。 这阮家的墓地在哪儿,阮泱泱还真不知道。但邺无渊留在宅子里的兵士知道啊,所以,她只是坐在马车里,带路有他们呢。 队伍很快出了香城,在较为平坦的路上行了一阵儿,之后就进山了。 说是进山,但也有路,可毕竟是没有很多人经常走动踩踏,还是有些颠簸的。 车窗打开,也看到了车窗外倒退的景色,东疆的天气还是不错的,这个季节,并不算太冷,清清爽爽的。 一路走,感觉好像横穿了一座山,队伍缓缓的停了。 阮泱泱也在两个丫头的搀扶下下了车,转眼朝着北侧的山上看过去,她眉头也一动。 这里真是阮家的墓地,迎着晨起的朝阳,半座山都是墓。 阮家的祖上,再到四年前死于战火的阮老爷子,全部长眠于此。 能看得出无论是墓碑还是周边都常常有人打理,干干净净的。 见此,阮泱泱也若有似无的深吸了口气,朝着山上走,心情也几许沉重。 她依稀的记得阮老爷子和老夫人在她跟前说话,那时她看不清楚,脑子也乱,根本无法与他们对话,只是他们一直在说。 他们在哄她,是那种用最赤诚的心思在哄她,像是哄小孩子。 仅仅几天吧,他们就被杀了,最后是如何被殓葬的,她都不知道。只是在将军府,老夫人告诉她不用忧心,她家人都下葬了。 兵士们沉默但有序的开始搬运那些祭奠用的东西,山上山下来来回回,做事极其稳妥。 阮泱泱走到阮老爷子和老夫人合葬的墓前停下,旁边不远就是大将军阮正和他妻子合葬的墓,他们小儿子的墓在另一侧。 这是真正的家破人亡啊,全都死了,只剩下阮泱泱这一个还活着。但,活着的,又不是真正的阮泱泱。 一时间,她心中诸多感慨,却又无法说出口,这个秘密将被永远深埋。 时辰差不多了,小梨将手里已点燃的香送到阮泱泱手中,她高举过头,默默地说了些什么,之后插在了墓碑前的香炉里。 随后,跪地,诚心诚意的给阮老爷子和老夫人磕了三个头。 那边,纸钱纸马等物已经开始燃烧了,烟火在朝着天上飘,袅袅而行。 阮泱泱后退几步,站在那儿看着,明媚的脸也染上了几许不易见的哀愁。 一切都在正常有序的进行,却不想对面山上忽然传来喊声,“站住!” 听到声音,不止阮泱泱,兵士们也立即转眼看过去。只见对面山上的树木在摇动,还有一些鸟儿飞出来,扑棱棱的,惊得阮泱泱皱眉。 下一刻,一个紫色的影子咻的飞窜出来,那速度简直快的眼睛都追不上。 大概,这影子也没想到从山上出来会见到墓地,甚至正赶上人家在祭奠。 不过,停了那么一下,又好像瞧见了什么,就忽的朝着这边掠了过来。 那速度真是快,连兵士都来不及阻拦,那紫色的影子就窜到了阮泱泱跟前。 下一瞬,她大腿就被抱住了,“姐姐,救命!” 直至被抱住了,阮泱泱才回过神,低头看下去,这抱着她大腿又一颗一颗不断掉泪跟死了爹娘的,不正是前天进香城时碰见的那小妖精嘛! 055、收妖 这小妖精,环抱着自己的两条腿哭的那叫一个细水长流,眼泪一颗接着一颗的往下掉,本就长了一副祸乱天下的模样,如今又哭成这样,阮泱泱一时间都有点儿被迷惑了。 这人是真妖,妖的邪乎,邪乎的血刺呼啦。 这种妖,其实仔细来说已经无关乎男女性别了,可雄可雌。 这么个要命玩意儿,沾上了准没好事。 这边阮泱泱还发愣呢,对面山上就追来七八个官兵,各个气势汹汹,“此乃要犯,擅自逃狱,快把人交出来。” 他们这种吼,着实没道理,毕竟长了眼睛也看得出,完全是这邪乎的小妖精自己冲过来的,和人家有啥关系。 这一吼,原本围到了阮泱泱身边的兵士不干了,几人上前数步,甚至抽出了腰后的兵器,“睁大你们的狗眼,大将军家眷前,岂容尔等大呼小叫!” 大将军!这三个字在东疆各城,所代表的就是一个人,并且只此一人,别无分店,那就是邺无渊。 几个官兵一愣,下一刻就跪了下去,“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多有得罪。”甚至刚刚开口喊话的那个官兵开始自抽嘴巴。 这期间,那小妖精一直抱着阮泱泱的腿在流泪,还在叫着姐姐救命,真把她当救命稻草似得模样。 阮泱泱就那么低头看着她,视线从她的脸上往下走,落到她特别优美的脖颈上。长成这样的脖颈,勾的人不咬上一口还真觉得挺可惜的。 老天造物之神奇,凡人岂能猜透?反正阮泱泱觉得,眼前这小妖精就是老天极为不公平的一种体现。 “你这是从牢里逃出来的?”看着她泪眼婆娑的,阮泱泱倒是也镇定。倒是两旁小梨和小棠盯着她的脸有些迷迷糊糊,毕竟从未见过长成这样的女人。 “嗯,他们锁着我,把我手都锁红了。”说着,她抽出一只手举起来给阮泱泱看。她的手修长又好看,白白的,手腕上果然一圈红痕。 给阮泱泱看完,她又迅速的收回手,继续抱着她腿不放。 “刚刚看你速度那么快,你功夫不错啊。”阮泱泱可没忘了,刚刚她可是连一个眨眼的功夫都没到,就窜到眼前了,这就是功夫啊。 “我就会一些逃命的功夫。姐姐,你救救我吧,他们太讨厌了。我又没犯法,他们把我锁着关进大牢里,实在不讲道理。”眼泪还挂在脸上呢,她仰头盯着阮泱泱看,那就是一双妖瞳,能轻易的把人给吸进去。但凡进去了,就是堕入永不复生的大道,挣脱不得。 阮泱泱轻轻地嘘口气,面对这么个小妖精,她脑子里在念清心咒。 虽说美的事物立于眼前是一种享受,不过,眼前这小玩意儿显然已经超出美的范围了。不用清心咒箍着自己,真容易被她迷惑。 “听说你曾给蓟州总兵家的公子做小,好像也是前不久的事情,为何你如今在这香城啊?”接着问,阮泱泱很想知道这小妖精咋回事儿。 显而易见,她功夫很好,若真想逃跑,可能谁也逮不着她。 她呢,又摆明了心理和脑子都不太正常,用武力就不太合适了。 说起这事儿,她眼波一转,嫌弃明显,“是啊,我是要给他做小来着。他把我带去他家,然后就摸我,下流。” 阮泱泱真是脑袋想破了也想不出是这种答案,“看得出,你是个挺自重的姑娘。”叹了一句,心下却是连连摇头。或许是她道行太浅了吧,也或许是没见过这样的精神病。上赶着要给人做小,她难道不懂做小是啥意思么? “姐姐,你就救救我吧。我无家可归了,我家中仅有个姐姐主家,她把我赶出来了,我无处可去了。”说着,又紧紧地抱住了阮泱泱的腿。 她这一抱,勒的阮泱泱腿都疼了,劲儿真大。 瞅着她的脸,阮泱泱稍稍一想,随后点头,“我带着你可以,不过人家官兵也是奉命做事,在官府没有明确的公文前,你尚算戴罪之身。也为了让他们回去好交差,我得把你手捆上,然后带回我家里去,你同意么?”这个小妖精,一般人对付不了。前天邺无渊那一掌到位,还是得他来解决。 若把她交给了官兵,看他们那样子,根本羁押不了她。所以,让她心甘情愿为最好。 “行吧。”她想了一下,颇为傲娇的同意了。 给兵士一个眼神儿,他们很快的拿过来一根绳子。 阮泱泱接过,“起来吧。” 终于放开了阮泱泱的腿,她站起身,那身条扭了几扭,妖的很。 直至这会儿她好好的站起来,阮泱泱才发现这小妖精真高,比自己高半个头呢。 自己在女子之中就不算矮个子了,这会儿倒真像是瞧见了‘对手’。 她还是那天那一身绛紫的织云缎,这种颜色,真是极强的衬出她身上那股子妖气来,她真适合这种颜色。 “手。”打量了一圈,叫她伸手,她倒是也听话,两只手就伸出来了。 细皮嫩肉的,她家中必然很有钱,她也绝对是个养尊处优的主儿。既然生活如此优渥,就算是家中有人欺凌,她暂时无处可去,但这随处要给人做小,也不太合理。 一般来说,家中如此优渥,在教育上也必不会缩减,最起码的礼义廉耻还是会教的吧。 把她的双手捆在一处,绳子另一端,阮泱泱就握在了自己手里头。她牵着她,像牵着个什么大型宠物似得,朝着那几个官兵走近了几步,“你们也看到了,我将她带回我家。今日将军应当就会回家来,你们用我的话回去复命就可。” “是,是。”那几个官兵连声答应,随后就倒退着离开了。 眼见着那数个官兵走了,阮泱泱回头,那小妖精就站在自己身后两三步之外,被自己牵着,她好像还挺乐呵。 若有似无的摇头,阮泱泱又牵着她重新走回了墓碑前。 走在后头,跟着一步一步的,她真像没愁事儿了,东瞅瞅西看看的。 她一系列动作看似无意,或许也真不知自己有多招人儿,直至此时,小梨和小棠两个丫头还瞅着她发愣呢。 056、领回家 太阳跳起来很高了,这半山上的祭奠才完毕。 临走时,阮泱泱又给阮老爷子和老夫人上了炷香,那小妖精始终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起来不急不躁,就静静等着的样子。 即便她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站在那儿,都已经很惹眼了。 不只是小棠和小梨,就是那些兵士都开始尽量的管理好自己的眼睛不去看她,太容易被她迷惑了。 抓着绳子一端,阮泱泱转身往山下走,小妖精就跟在后头。大概是个头高吧,她步子也大一些,所以看起来就更闲散了。 “你叫什么名字?”快走到马车前了,阮泱泱忽然回头看她,问道。 “魏小墨。”她回答,倒也干干脆脆。就是那眼睛……勾魂的很,尽管知道她也没故意。 微微点头,“我姓阮,阮泱泱。” “泱姐姐。”魏小墨的嘴倒是也甜,只不过这一声姐姐叫的阮泱泱直冒鸡皮疙瘩。 “你多大了?”继续问,阮泱泱还真不觉得她会比自己年龄小。自己这是心理年龄大,但身体,嫩着呢。 “十七。”魏小墨在笑,她不管是哭还是笑,都弥漫着那么一股妖气。 盯着她看,阮泱泱还是不觉得她会比自己年龄小,尽管她皮肉瞧着也嫩吧。 瞅她这会儿笑的,阮泱泱很想再仔细的研究研究她的脑子内部构造,瞧着像二百五吧,但应该不是个二百五。 伪装这个东西,一般来说有时效,无论本人多谨慎,但总是会有泄露之时。受过再多的训练,也不会做到百分百的严密。 “小姐,上车吧。”小梨的声音响起,阮泱泱盯着那魏小墨,跟入迷了似得。 “嗯。”抖了抖手里的绳子,她像牵着什么牲口似得,一同把魏小墨也拽到了马车里。 魏小墨也还算听话,跟着进了马车,就一屁股坐在阮泱泱身边,还歪头瞧着她,“泱姐姐,你身上好香啊。”说着,她忽然俯下头凑到她脖子边儿上深吸了一口。 阮泱泱眉头一动,转眼看着她。她又坐直了,也不觉得自己刚刚的行为有多无礼,反而还瞅着她笑的像要勾魂儿。 阮泱泱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脖子上,平滑白皙又优美的颈项。 “你想回家么?”阮泱泱问。 “不想回去。”魏小墨回答的干脆,连思考一下都没有。 “那不知,你家在哪儿?”接着问,也不管她忽然像没骨头似得靠在了自己身上。 “泱姐姐,我真不想回去。我家那个姐姐特别霸道,她不喜欢我。我无处可去,最初还想出家呢,可那些出家人不要我。”靠着阮泱泱,她脑袋就枕在她肩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小梨和小棠都斜着眼珠子看她,她那样子一点儿都不可怜,反而更妖里妖气。 她的声音有那么点儿清魅,不似寻常女儿家细细柔柔的。但就是因为清魅,配上她的脸,就特别邪乎。 “你想要我收留你?”微微歪头,她枕在自己肩上,阮泱泱一时很想把她扔出去。她身上一股幽香,说不上来是什么香。 “可以么?泱姐姐。”她脑袋一动,变成下巴垫在她肩上,就那么近距离的眼巴巴的瞅着阮泱泱的脸。 她呼吸时的气息打在脸上,阮泱泱的眉头都跟着蹙了起来。 缓缓转脸,看向她,距离太近,呼吸都胶着在了一起。 过近的距离,阮泱泱都看得到她的毛孔,真是细腻,细皮嫩肉的。这玩意儿若是咬一口,必然留下清晰的印痕。 小梨和小棠盯着她们俩,一时之间,也不知怎的,这画面有那么点儿让人喘不上气。 她们家小姐是极漂亮的,那种端庄秀美,是许多人家培养多年也培养不出来的。 这魏小墨,又分明就是个妖精。两种不一样的美,构成了一个画面时,好像空气都跟着变得粘稠起来。 这短短时间,阮泱泱没有任何避讳的就那么盯着魏小墨的眼睛,距离近,就好像能一下子看进她眼睛最深处最深处。 蓦地,那魏小墨忽然坐直了身体,瞅着阮泱泱笑,“泱姐姐,你瞪眼睛真吓人。” 阮泱泱淡淡的收回视线,“我可以短暂收留你,至于你有没有犯事儿,还得调查。你若不想被通缉,就老老实实的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这小妖精确实有迷惑人的能力。不过,若真动真格的,阮泱泱倒还真不怕她那股子妖气,刚刚就是个证明。 四目相对,‘拼杀’都在无言中,这小妖精没坚持多久,就先败下阵来了。 “好吧。”魏小墨低下头,答应了。她双腕被捆子,手指头却是好使。她纤长的手指头勾着那延伸到阮泱泱手里的绳子,一点一点的往回拽。 这个时候,她倒是有点儿像多动症儿童。阮泱泱不时的瞥她一眼,在心里头判断她现在的动作是属于刻意还是无意。 很快的,队伍回了城,一直返回阮家的宅子里。 马车停了,小梨小棠先下去,阮泱泱才牵着魏小墨下车。 出了马车,没想到邺无渊已经回来了。见她出来,他朝她伸出手,“我回来晚了。” 阮泱泱摇了摇头,抓住他的手,踩着马凳走了下来。 后面,魏小墨也跟着出来了,被牵着,她好像也没什么不适应。走路晃晃悠悠,乍一看像在搔首弄姿。 邺无渊也看见了魏小墨,不过没什么表示,显然刚刚在山上发生的一切,他已经知道了。 抓着手里的绳子,阮泱泱看了一眼魏小墨,这会儿她倒是像没瞧见邺无渊似得,也不知道是谁前天抱着人家大腿要给人家做小。 “她从牢里逃出来了,官兵也追不上她。她愿意跟着我,所以我就把她带回来了。该如何调查,还照常进行吧,她也答应了。”微微仰头看着邺无渊,阮泱泱轻声道。 邺无渊扫了一眼那小妖精,面色一如既往。 他继续垂眸看着站在眼前的人,几不可微的颌首,“好。” 之后,阮泱泱就牵着那个小妖精进宅子了。 从邺无渊面前经过,那小妖精忽的扭头看向他,还朝他眨了下眼睛,无比轻浮,又真真的十分勾人。 而被勾引的那个人,则是真如一块水泡不化火融不了的顽石,面不改色。 057、尊老 进了这宅子,阮泱泱就把魏小墨手腕上的绳子解开了,她算是短暂的得到了自由。 “你不能出去,要随时都在我看得到的地方。你有功夫不假,但是显然这里高手更多,你若行为不轨,很容易吃大亏。”解开了绳子,阮泱泱不忘再次告诫,毕竟这小妖精怎么瞧着也不像个安分的。 魏小墨很听话的点头,“听泱姐姐的。” 虽是她摆出了一副听话的乖宝宝的模样,但她还真不是个乖宝宝,瞧她那一身妖气。 厨房那边在张罗饭菜,小棠和小梨来来回回,将茶点送进客厅。 一早出城,都没用早膳,这会儿的确是肚腹空空。 魏小墨坐在远处的一个椅子上,也在喝茶。阮泱泱端着茶盏,一边在邺无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一边瞄着那个小妖精。 看她一举一动,其实很有格调,托茶盏的那个姿势,喝茶的那个动作,她无意识之间在品茶,不是因为口渴而往嘴里灌。 品了下,大概是不太合胃口,她就把茶盏放下了,随后身体放松,坐在椅子上除了妖之外,倒是展现出那么一点儿肆无忌惮来。 收回视线,阮泱泱微微低头喝茶,之后转眼看向旁边。 邺无渊在看她,可以说在她盯着那小妖精看的时候,他就在看她了。 大魔王和小妖精同处一室,不过大魔王显然并没有加足马力,甚至他也没想和小妖精比,置身事外的模样。 “一大早就往回赶了?早就说过要你不用着急,我忙得过来。”当时老夫人去世,那么多事情,她都尽数掌控,没有出一丝乱子。 “的确是被事情绊住了。累了?去歇一会儿吧。”邺无渊依旧在看着她,他的眼睛很好看,那里头藏着许多许多的东西,但瞧着依旧通透。 “还好。”放下茶盏,阮泱泱起身,后又转头看向坐在远处的魏小墨。 “你跟我走。”她命令。 那边,小妖精立即起身,几步就晃到了她跟前,还真听话。就是走路特像狐狸精,扭来扭去的。 阮泱泱过多的观察了一下,很想知道她是不是在刻意发sao。不过,又不太像,似乎她就是肆无忌惮惯了,想怎样就怎样。 “走吧。”朝着门口的放下抬了抬下巴,那小妖精就听话的扭出去了。 刚举步,手臂却被抓住了。 转过头,抓住她的正是邺无渊,他走到她面前来,也没松手,不过抓的很轻。 “你若要她一直在你眼皮子底下,也得小心,她或许……”邺无渊说着,又莫名停了下来。 看着他的眼睛,阮泱泱不由弯起唇来,“这么个妖气冲天的女人,还是和我在一起,我比较放心。” 眉头动了动,邺无渊抓住她手臂的那只手动了动,她的手臂也跟着晃了晃,“乱想,岂会那么容易上她的钩儿。” “我可没说你会上钩。”阮泱泱此时笑的倒是有那么几分狡黠了,她可没指名道姓,他这是对号入座。 抿起的唇缓缓上扬,只是一个小小的弧度,却也惊艳非常,他真好看。 “她有功夫,你没有,同处一室,实在危险。把这个给她吃了,短时间内,她蹦跶不了,也安全些。”他另一手拿出来,手里有个特别小的瓷瓶。 接过来,阮泱泱点点头,“好。”她还是相信邺无渊的,他不会是那种随意就要人性命的人,所以这也不会是毒药。 看了看他,阮泱泱又低头看了看他扣在她手臂上的手,“可以松开了吧,若到时我这手臂再出现个手印儿,我可就得怀疑,将军你是不是故意的。”抓住就不松手了,属乌龟的。 邺无渊倒是松开手了,只是松开后又拍了拍,“小心些。” 这会儿阮泱泱稍稍满意了些,就该如此‘尊老’。 最后看了他一眼,阮泱泱就离开了客厅。 外面,那小妖精正站在水池边看种在里面的花,见阮泱泱出来了,她扭着身体晃到她身边,双手立即抱住她一条手臂,“泱姐姐,那水池里不养鱼,种花做什么?我知道一种黑尾鱼,专门养在这种院子里,阳光普照,黑尾发光。” 她这黏黏糊糊的劲儿,阮泱泱有点儿受不了。见着谁都抱大腿,这会儿不抱大腿了吧,开始抱胳膊。 抽出自己的手臂,阮泱泱若有似无的叹口气,“我不吃鱼,也看不得鱼,所以不养那玩意儿。” “哦。”魏小墨恍然大悟般,接着又抱住她手臂,身体又使劲儿的往她身上贴,“我可以把鱼肉做的没有鱼味儿,泱姐姐你想试试不?” “我不吃鱼,字面意思,做成龙肉也不吃。”她这一靠近,这股子幽香,带着她身上的体温。这人长得像妖精,身体也像,简直软无骨,一时之间阮泱泱都怀疑她是不是蛇精变得。 阮泱泱如此说,小妖精也不失望,继续抱着她手臂往前走,路过兵士,她还朝人家抛媚眼儿。 也亏得人家那些兵士只是避让开给阮泱泱请安,也没看她,否则非得被她给勾去几魂几魄。 终于把她带回了自己的住处,进了院子,又走进小厅,阮泱泱拽着她的手把她按在了椅子上坐下。 之后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头,另一手拇指痛快的把那瓷瓶的塞子扳掉,之后就捏着瓷瓶往她嘴里倒。 妖精就是妖精,被迫张开嘴也是个妖精样儿,那嘴唇红的,牙齿又特别白。瓷瓶里只有一粒药,倒进她嘴里,阮泱泱就把她嘴合上了。 她坐在那儿还算老实,也没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就是微微眯起眼睛。 阮泱泱看着她也不由蹙眉,但凡不镇定一点儿,就得被她给勾走。 “你给我吃的啥?”她咽下去了,然后问。 “仙丹。”暗暗摇头,阮泱泱转身走向卧室。不由想起她所知的历史上,死在女人床上的皇帝。始终不理解,那女人得美成啥样,才会把自己祸害的*******。 这回她算是知道了,如这种等级的妖精,死在床上不夸张。 058、同一屋檐 回了卧室,阮泱泱就脱下鞋子躺在了床上。倒也不是特别疲乏,只是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想这么躺一会儿。 今日去阮家的墓地,她有那么点儿被震到了,家破人亡,全死了。 在盛都这几年,她也没刻意的了解过阮家,老夫人更是不会提起了,是担心她会伤心。 如今重回这里,不由又让她想起了初来这世界时模模糊糊的一切。当时她应该就是在这儿,属于她的这个地方,混混沌沌。 阮家老爷子和老夫人挨个的来陪着,俩人是真的疼爱他们这小闺女,简直要供起来了似得。 她真的是记不清了,自己那时的精神状态是最糟最糟的,可以说神魂的一半都没‘归位’。奇事怪事见多了,发生在自己身上,再好的心理素质也承受不住。 淡淡的幽香飘入鼻端,阮泱泱睁开眼,稍稍侧颈往床外侧看,入眼的就是一张放大的妖脸。 魏小墨就跪坐在床下的地榻上,下巴搁置在床沿,眼巴巴的瞅着她。 看她那样儿,阮泱泱也没说话,不认为她的某些动作表情是无意为之,她应该很清楚自己的魅力。所以,无需用极其做作的动作和表情,就能让自己魅力大开,勾死人不偿命。 “泱姐姐,前日咱们在街上碰见,那位将军说他已经成亲了,你是他妻子么?”魏小墨开口,她好像没什么力气似得,但偏偏又不是怏怏的,慵懒绝艳。 “我是他姑姑。”不过,她显然是记得前天在街上做过什么孽。 这魏小墨是没想到,她还真毫不掩饰的诧异了一下,之后就笑了,笑的天地失色,“那谁娶了你可占了大便宜,登堂入室就可自称是将军的长辈。” “你不舒服?对面的软榻归你了,去休息吧。”阮泱泱收回视线,继续闭目躺着。 魏小墨也没走,就继续那样下巴搁在床沿,跪坐在地榻上盯着阮泱泱瞧。 没过半个时辰,小梨和小棠就回来了,一并将午膳都端了回来。 要用饭了,阮泱泱也下床来,那个一直跪坐在地榻上的小妖精也起了身。 她瞧着好像确实没什么劲儿,走路都懒懒的。 阮泱泱稍稍观察了一下,就猜想到是给她吃的那颗药起作用了。 她倒是好像也没什么所谓似得,跟着阮泱泱在餐桌旁坐下,一手支着头,看着小梨和小棠布菜。 这一桌子,荤素皆有,不过素菜较多。而阮泱泱面前的餐盘里,亦是素菜居多。 “泱姐姐,你不喜荤食?”她问,无论那眼神儿还是此时的动作,都像喝酒了似得。 阮泱泱扫了她一眼,倒是想起了那侍儿扶起娇无力的杨贵妃。她眼下这模样就是那娇儿,慵懒夺目。但凡这屋子里有个男人,非得被她迷死不可。 “你若喜欢荤食,可以叫小梨给你取一些来,不过别当着我的面吃。”别人喜欢吃,阮泱泱自是也不会干预。 “不,泱姐姐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说着,她拿起筷子,还一边瞧着阮泱泱。见她夹起什么入口,她就跟着吃什么。 小梨和小棠不敢去看她,但眼角余光瞥的见啊。这姑娘虽漂亮,但有些行为真的挺不招人喜欢的,两个丫头也不免几分厌烦。 不过厌烦和被她迷惑并不冲突,以至于她们俩和这宅子里其他的兵士都达成了一个共同的一致,这小妖精在视线范围内时,坚决不看她。 她就好像个不成熟的小孩儿,学着阮泱泱,细嚼慢咽。 阮泱泱本就用饭慢,一顿饭下来,基本上待她放下筷子,餐盘里的菜都冷了。 不过她就这个速度,快不起来了。 她放下筷子,那边魏小墨也把筷子放下了,又学她拿起茶杯喝水,一样不差。 “我去书房,你们俩用过了饭,想休息便休息吧。”起身,阮泱泱交代道。 “是。”两个小丫头应声,之后快速的把餐桌上的东西撤下去。 而魏小墨则就跟着阮泱泱走了,虽她有些懒懒的无力,但她还真奉行一直都得在阮泱泱眼皮子底下的命令。 一路到了书房,却没想到邺无渊在这儿。 他站在一面书架前,不知在看什么书。 “怎么没去歇歇?”他在这儿,确实有些意外。阮泱泱走过来,一边笑问道。 “阮老先生藏书很多。”邺无渊看着她,视线一直在追随。他依旧是那副满身冷锋的模样,站在这里,恍若此处矗立着一把浸了万年寒冰的利剑。 点点头,阮泱泱没有再接话。关于阮老爷子的事情,她不知道。所以,不接话为最明智。 魏小墨跟在阮泱泱身后,最后靠在了桌边。 即便是邺无渊看也没看她,阮泱泱也没和她说话,但她却是丝毫不觉。 也可以这么说,她不是个因为其他人不理不看,就可以忽视她存在的那类人。 反而她存在感太强了,妖气横生,背对着她也能感受到那股子妖气在张牙舞爪,从每个缝隙渗透,想忽视都不行。 “你想看什么书?”转头看向魏小墨,阮泱泱问道。 她微微抻起脖子探头看,眼睛又半眯着,无论眉还是眼,甚至连环在胸前的手都透着一股子毒艳。 抻着脖子看了半天,她又道:“泱姐姐看什么,我就看什么。” 没有说什么,阮泱泱选了一本无聊的书,就转身走到窗边的横榻上坐下了。 魏小墨立即跟上,就坐在她身边,微微倾身,探头一并和她看同一本书。 邺无渊拿着手中的书,视线却落在了横榻上的人身上,他在看阮泱泱,同时,也在看魏小墨。 这小妖精真真像个狗皮膏药,阮泱泱靠着横榻看书,呼吸的都是她身上的幽香。 她就紧贴着自己,蓦一时下巴还搭在她肩膀上,好似百无聊赖,但眼睛还真在盯着书看。 这本书讲的是制香,这制香可是有极深的门道,可以添加各种东西,出来的效用大不相同。 制出来的可不是那种寻常熏衣熏房间的香,而是可以药用或是害人的香。 书上所写,在阮泱泱看来未免有些夸大其词。 但,当真有一天她见识到了,才知自己真真是一孔之见。 059、初步判断 寂静无声,若有落花飘落,都能打破这书房之中的宁静。 三个人,占据了两个地方,邺无渊就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他靠着椅背,倒也不是那般正襟危坐。 他是稍稍有些放松的,正因为这点点的放松,让他看起来相当迷人。 一把美丽又无比冷硬锋利的剑,因为这一点点放松,锋利减弱,美丽破土发芽。 窗边的横榻上,阮泱泱的确有些看入迷了。当然了,入迷的原因不是这书有多好看,而是因为她当下无事。没有大家闺秀,更不用绞尽脑汁的想方设法给邺无渊找媳妇儿。 因为这‘无事可做’,看个书自然而然就入迷了。 作为一枚活着的‘学神’,她相当‘敬业’。那时候,甭管是什么,在她聚精会神时,都会投入进去。这是大脑和身体共同的条件反射,对书本的条件反射。 魏小墨就贴在她身侧,下巴搁置在她肩膀上。大概是因为阮泱泱沉入太久,那双妖瞳已转过来开始看她的侧脸。 距离这么近,也清楚的看清她沉迷其中的模样,当真是不为外界一切所干扰,整个人沉浸在其中,黑白分明的眼睛眨动的次数都变少了。 好久好久,魏小墨蓦地笑了,“泱姐姐,你想学制香?” 她忽然说话,声音又在耳朵边儿,阮泱泱自然回神了。 转过脸来看她,随后抬手把她的脸推走,也不知道她下巴搁在肩膀多久了,压得她好疼。 不过,她的皮肤倒是真的细嫩,而且特别软,说她就像个蛇精。 “看起来还挺有意思的。”就是不知,效力有多大,每一篇最后的总结看起来都像是在吹牛。 “那就试试呗,我瞧着也挺有意思。”被推开,魏小墨也不生气,一腿蜷曲着,另一腿自然的搭在横榻下,她身体又倚靠着横榻的靠背,整个人肆无忌惮且妖惑。 “你会这个?”看着她,阮泱泱扬了扬眉毛,尽量去忽视她那股子妖气。就说她这妖不分雌雄,能迷惑的了男人,也能迷惑的了女人。 “我会梳妆,泱姐姐这么美,我给姐姐梳妆吧。”她答非所问,妖瞳迷离。 在阮泱泱看来,她这迷离属刻意为之,祸害人的玩意儿。 “我不喜欢梳妆,更喜欢素面朝天。不过,既然你说自己手艺好,可以在别人身上试试。”合上手里的书,阮泱泱看着她,眉目清清淡淡。 “好啊。”她还真很痛快的答应了。 “既然如此自信,那就和小梨比比,小梨手艺不差。”阮泱泱也并非是心血来潮,而是真想仔细观察观察她。 魏小墨没任何反对,依旧保持着撩人之态。此时看她的体态,当真是软若无骨,那曲线,让人想抱一把试试,到底有没有眼睛看到的那般软。 这比试还真是说来就来,小梨和小棠很快就来了,并且捧来了两个精美的箱子,里面皆是胭脂水粉等等一系列梳妆之物。 这些东西自然都是阮泱泱的,而且皆是上品,此次来香城,知道可能用不上,但都一并带着了。 阮泱泱的确是不喜欢,那些东西盖在脸上,让她觉得很闷,毛孔都不能呼吸了。当然了,适当的梳妆的确是很提色提气。 此次比试的模特是小棠,她有那么几分不情愿,不过也没说啥,就坐在了刚刚阮泱泱看书的横榻上。 比试是两个人,于是阮泱泱就给了她们分派,小棠的左半张脸归小梨,右半张脸归魏小墨。 没什么正式感的开始了,小梨就先起身站在小棠身前,一副故意占据一大片位置的样子。 不过,魏小墨还真没抢,她只是站在稍稍远一些的地方,盯着小棠的脸看。 小棠是不敢看她,索性闭着眼,免得被她给迷惑了。 阮泱泱靠着书案的边缘,似乎在看小梨给小棠上妆,其实她在观察魏小墨。 别看她是个小妖精,说话举动跟个二百五似得,但这会儿很明显,她脑子是好用的。 她懒懒的站在那儿不动,也不是因为小梨的故意强势,她是在观察小棠的脸,以及小梨的上妆手法。 好半晌,魏小墨才动,看似没什么力气的走过去,一手勾住小棠的下巴,让她抬起头。 小棠期间稍稍睁了下眼睛,又赶紧闭上了,从她那个方向看魏小墨,脑子里最后一丝清明都要被摄走了。 “看出什么了?”压得很低的声音从耳后传来,阮泱泱转眼看过去,邺无渊已经转过桌角,也靠在了她旁边。 他倒是真的明白她不是因为无聊而找乐子打发时间,是在观察。 弯了弯嘴角,阮泱泱点了点头,“思维还是很缜密的,肆意妄为,想做就做。这样的人,我不认为会受到什么打压。”所以,魏小墨之前说她是被姐姐赶出家门的,不可信。 “去蓟州调查的人明日便能回来。”他接着低声道,许是因为在刻意的压低声音,在阮泱泱听来,反倒渗出几分性感来。 “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认为她是这种人。由此,她随便的抱人大腿要给人做小,或许也并不是有什么目的,就是好玩儿。”阮泱泱做出初步判断。当然了,她也认为这初步判断未必会准确。 但这回,还真是很准,她自己都没料想到。 上妆还是很繁复的,而且因为魏小墨开始动手之后,小梨似乎有些沉不住气了。 阮泱泱微微歪头看了看,随后不由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了?”看她边笑边摇头,邺无渊也盯着她,问道。 瞅了他一眼,阮泱泱还在笑,明媚如花,“小梨上的傅粉太多了。这种妆面在太阳底下会很鲜亮,白而透。但到了没有阳光的阴沉地儿,就毁了,脸会泛出一种幽蓝来。”像窦尔敦! “被敌人影响,尤其是一个看起来高深莫测的敌人,会自乱阵脚也正常。”邺无渊倒是没什么意外。 不过,他能给评价,已经叫阮泱泱觉得很不可思议了。用上阵杀敌的立场来评价这种无聊的比试,这化妆比赛立即高了好几个档次。 060、非撩他 一场比试,很快落幕,魏小墨的审美和手法,的确是要高出一段来。 小梨自己站在远处这么一瞧,两相对比,右半张脸更显婉约。反而出自自己手的左半张脸显得浓重了些,化妆的痕迹太重,所以显得不自然。 小棠本就样貌偏向可爱讨喜那一类,再加上年纪小,有些婴儿肥。 魏小墨真的是根据小棠的样貌来上妆,特别突出她的特点,那脸蛋儿红扑扑,俏皮不说,衬得气色特别好。 阮泱泱站在小棠面前分别看了看,之后就笑了,转眼看向已经靠在横榻边缘慵懒的好似没了骨头化成一滩的魏小墨,“心灵手巧。” “还有更心灵手巧的呢。泱姐姐若感兴趣,可以试试自己做胭脂水粉啊,我教你。”眨着眼睛,妖媚无敌。 阮泱泱没吱声,只是叫小棠和小梨俩人收拾收拾下去吧。到底是书房,眼下书墨味儿没多少,脂粉气浓重。 两个小丫头收拾好一切,又掌了灯,这才退下去。 邺无渊已经坐回了书案后的椅子上,好像他一直都没关注那边。 阮泱泱在横榻上坐下,又拿起那本制香的书来看,这回魏小墨倒是没凑到她身边,依旧懒懒的靠在边角。 她蓦一时会转着眼睛顺着窗子看看外面,傍晚了,院子里都掌了灯。 忽然的,她起身,轻飘飘的,就窜到了邺无渊那儿。 跪坐在地,她抱住了邺无渊的一条腿,脸也贴在了上头,就那么仰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他,也没说话。 无论是她起身,还是一系列动作,都是无声的。这书房里本来就静,若是不抬眼看,还真发现不了她何时窜到那儿去了。 举着书的阮泱泱缓缓的移动眼睛,越过手里的书,看向书案后。 灯火明亮,但仍旧是泛着一种黄。不过,阮泱泱觉得,任何一种黄,都比不上眼前这画面,尽管那俩人没说话没动作,可就是‘黄’。 她的眼睛逐渐燃起兴味儿,嘴角的笑也逐渐三八,所幸有书在挡着。 寂静无声,她连呼吸都放轻了,盯着那两个人,她瞧见邺无渊放下了手里的书,瞧见了他在垂眸看她。 一直一本正经,散发出浓浓的禁欲气息的人,忽然之间,只是一个漫不经心的动作,就让人心头一震。邪鬼之气每个人身上都有,只不过,有的展现出来会比较猥琐,但有的,那就是毒药啊。 而邺无渊,真真是毒药中的毒药。 其实他没做什么,只是身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之后微微侧颈垂眸盯着那个抱着自己大腿的女人。他没有说话,仅仅一个动作,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花丛老手的镇定,风流又不下流的不羁。 阮泱泱看着,嘴角的笑不知不觉更三八了些。这历史上有许多的王八蛋,横行于街市,看上了漂亮的男女,掳走就霸占。 她忽然觉得邺无渊有这个气场,如果真和那小妖精对眼儿了,行了王八蛋的行径,找媳妇儿也就变得没那么艰难了。 不过,显然阮泱泱此时脑子里的‘下流’占了上风,邺无渊不会做那王八蛋才做的事,他更没刻意的展现什么风流不羁。 在垂眸盯着那小妖精刚要张嘴说话,他就猛地出手一掌劈在她颈侧,小妖精立即软软的滑倒,躺在了地上。 他又俯身在她肩颈多处点了几下,下手不轻,那已然晕倒的小妖精哼哼了两声,身体更是像一滩泥。 窗口横榻上,举着书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阮泱泱难掩失望,所有的旖旎尽数消失,白期待了。 对上了邺无渊的眼睛,她立即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放下手里的书,又瞧了瞧晕倒的魏小墨,“抱一次大腿被打晕一次,我想她不敢再来第三次了。”有些人的大腿,抱不得。 “她吃了那个药,你亲眼看到她咽下去了?”邺无渊抬腿跨过那晕倒在地上的人,恍若踏过一个什么碍事的石头。 “嗯,我倒进的她嘴里,亲眼看着她咽下去的。”点点头,莫不是药效不达标? “她一直在伪装,那药对她没作用。”在阮泱泱旁边坐下,邺无渊说道。他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绝不是摆设,在她们进来之后,他就察觉出了问题。 这倒是让阮泱泱没想到,除非她咽下去是作假,在自己看不见的时候,她给吐了。或者,她本身抗药。 “我封了她几处穴道,三天之内她想跑也跑不了。”邺无渊继续道,“不过,来路不明,还是有些危险。今晚将她关起来吧,不能放在你身边。明日调查的人回来了,若确认她无罪,就把她放了。” 邺无渊的安排是谨慎且正确的,阮泱泱也不反对,“如若她有罪呢?” “废了她武功,押入大牢。”简单粗暴,并且不管是犯了多大的罪,是小罪,也要如此处理,他就是这般冷情。 很明显,此时邺无渊已经认定了这魏小墨不是好东西,尽管是个女人,但对于不是好东西的家伙,他好像也不去看性别了。 阮泱泱轻轻地点了点头,对于邺无渊的处理方式,她是认同的。 这是边关,紧邻东夷,任何一个看起来有问题的人,都不能放过。这就叫,宁杀错不放过。 就是这小妖精忽然之间抽的什么疯,忽然跑去撩邺无渊干嘛?搞不明白她的小脑瓜里在想什么。 很快的,进来两个兵士,把魏小墨给抬走了。倒是也没太为难她,只是把她单独的关在了一个屋子里,门窗都上锁了,前后有人守着。屋子里有床,她也不会多难过,比在大牢里强多了。 要用晚膳了,阮泱泱也准备回自己的住处,她手里还拿着那本制香的书呢。 邺无渊同她一块出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真想研究制香?” “无聊呗,看着解闷儿。”阮泱泱笑笑,她就是觉得这书里头说的在吹牛。 邺无渊抬手她手里的书拿过来,翻看了下,“想玩儿的话,就试试。” 阮泱泱没吱声,挨个做实验,拆穿这书里面的‘牛’,也不是不可以,反正无聊嘛。 061、魔怔 翌日,那前去蓟州调查的人果然回来了,不敢耽搁,日夜不停,匆匆赶回香城。 阮泱泱才起身不久,小梨也刚刚取了早膳回来,就有兵士过来了。 “是去蓟州的人回来了吧。”走出小厅,阮泱泱笑了笑,这速度真是快。 兵士在两三步远外停下,微微低头,“禀阮小姐,情况已经确认了,蓟州总兵家的公子带了那个魏小墨回家,本想行房中礼,谁知那魏小墨一直哭一直哭。那总兵家公子觉得烦了,就把她给赶出来了。” 还是有那么几分意外的,魏小墨是跟她说过,那把她带回家的男人对她动手动脚摸她。 但,分明是她主动要给人家做小,人家摸她,那不正常嘛。 还以为这理由是她随口胡说,现如今调查的人也回来了,看来真是如此。 “好,我知道了。”点点头,阮泱泱叹口气,还有这种事,从来没听说过。 可既然已经调查清楚了,那就说明魏小墨在蓟州那儿是没犯事儿,还把她关起来,总是不对。 转身,她走出小院儿,要去把那小妖精放出来了。 因为已确认魏小墨在蓟州没犯事儿,所以关押她的那房间外的兵士都撤了,她若是想出来,随时都能出来。 不过,这会儿门窗紧闭,那里头的人也不知咋样了。 推开了门,便看到了还躺在床上的人,她翘着一条长腿,看起来倒是悠哉。 “既然已经醒了,还不出去,等着发霉呢?”走到床边,垂眸看着躺在那儿的人,妖精就是妖精,就是脸色苍白,也仍旧一股子妖气,邪得很。 到底是阮泱泱这几日看得多了,再加上自身心理素质就不错,此时已经对她的妖气有免疫了。 “若不是被封了大穴,就这种比楼子里妓女下面的门还松的门,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捅开。”魏小墨的确是无力,这次是真的无力,连说话都没什么劲儿。 这忽然间的,她这言语非常之下流,而且,那股下流可不是女人能拥有的,简直就像个痞里痞气的下三滥。 阮泱泱几不可微的蹙眉,“昨日我给你吃了的那粒药你偷偷吐了?” 看着她皱眉,魏小墨放下了翘起的腿,忽然之间变得柔弱不堪的,“不是那药我吐了,是给我吃啥药都没用。” “那你这身体,还真挺奇妙的。走吧,别在这儿挺尸了。已经查明你在蓟州的清白,从今儿起,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这么个妖精,的确还是‘放生’比较安全。这整天的在四周晃,的确烦人。不说别的,那张脸就够人呛。 “我不走,你们家那将军劈了我几回了?我不就想问问他心仪何种女子嘛,用得着封我大穴?”魏小墨哼了一声,忽然间娇气委屈的很。 “你想问,就用鼻子下那个窟窿眼啊,那不是能说话嘛,又不是用来排泄的。往后想说话就说话,动不动的抱别人大腿,你以为这世上所有男人都吃你这套呢。”阮泱泱皱眉训斥,师长风范尽显。 而且,她教育起人来,那可不只是有师长风范,且极其严厉。 一时间,还真把魏小墨给搞愣了。 “泱姐姐,你生气啦。”她伸出一只手,抓住了阮泱泱的衣袖,摇晃了下,颇像小孩子。 阮泱泱没什么好气的打开她的手,“下来,该用早膳了。”话落,也不再管她,就转身先走出了房间。 魏小墨没什么力气的撑起身体下床,一步步的挪到门口,几分慵懒几分妖艳,像一条美丽的蛇,一点点的扭到了门口。 还算听话的跟着阮泱泱回了她住的小院儿,小梨和小棠的视线在魏小墨身上飘来飘去,大概是因为知道她没犯事儿,这会儿心里头的反感也弱了几分。 不过,还是不能看她的脸,妖里妖气,邪乎的很。 “小姐,刚刚将军的人过来送了好些东西,说都是制香的东西,按照那书上买来的。将军好像又要去军营,不知道哪天回来呢。”进了小厅,就看到摆在门口的几个箱子,小棠赶紧说道。 这回了东疆,邺无渊必然会忙碌起来,阮泱泱也清楚。这会儿确定了魏小墨没有犯事儿,他也要去办自己的事儿了。 只不过,他肯定不会那么放心就是了。本就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岂会那么容易就安了心。 “制香?我陪泱姐姐一起。”魏小墨已经坐到了餐桌边,半眯着眼睛看着门口那几个箱子,她无力又懒散,却分外撩人。 阮泱泱没吱声,只是走过去坐下,“你确定还要跟着我?” “我也无处可去啊。”继续扭过头来看阮泱泱,她一副极其可怜的样子,只不过妖气更甚。 过于仔细的看了看她的表情,阮泱泱也没再说什么。 邺无渊离开了,而且真的留下了不少人,有之前就驻在这里的兵士,还有他身边的亲卫。 摆明了不放心那个魏小墨,毕竟来历成谜,神神精精的。 阮泱泱看起来倒是闲适,也安逸,用过了早膳,无事,她又不喜欢出去溜达,还真研究起制香了。 魏小墨由两个兵士陪着,去城里买了两套衣裙,就又回来了。兵士向阮泱泱禀报了此次出去魏小墨的一举一动,除了这一路十分勾人之外,她也没做什么。挑了成衣,就回来了。 不过,这魏小墨的审美真是不错,最起码很合阮泱泱的意。她挑的衣裙料子肯定是最好的,纯正的牙白,没有丝毫的花哨点缀。 她墨发仍旧散在脑后由发带捆住一半,坐在了她对面。因为无力,真真显得一身媚骨。 “累死我了,被封了大穴,这日子都不是人过的了。”单手撑着头,她抱怨,一边看着阮泱泱在那儿调配制香。 “你穿这身很好看,有气无力的,颇有娴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若柳扶风的味儿。”抬眼瞄了她一下,阮泱泱轻声道。 “我泱姐姐出口成章。”魏小墨就那么托着脸看她,那双妖瞳精光闪闪。 阮泱泱笑了下,“出口成章算不上,往后你少穿的那么招人儿,这样不是很好?清清淡淡,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你有这个资本。” 魏小墨也跟着笑了,身体再次向前几分,就那么盯着阮泱泱看,“泱姐姐,你真有趣儿。”盯着盯着,她的妖瞳真有那么几分发魔怔了。 062、对眼了 这制香啊,可不只是这书本上看起来的那么麻烦,而是超级超级麻烦。 邺无渊按照整本书上所列之物,寻来的差不多一大半儿,就用了一夜的时间,想想他也是真把这事儿当回事儿了。 那种极为精细的戥子,哪怕只是一指甲盖那么一点点粉末,都能称得出重量来,精密的不得了。 制香时,一切必须得从原材料开始,必须经过一道道工序自己亲手烘制或是研磨。 阮泱泱要从最简单的开始着手,安神香。 想一想,有安神效用,那必然就是有药材在里头,而邺无渊寻来的这几箱子原材料,里头一大半儿都是药材。有的是良药,有的……那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了。 但,总的来说,在大夫眼里,药材是不分好坏的,即便是有毒,大夫也能将之化为益物。当然了,这说的是大夫,这门外汉,可就处理不好这有毒的东西了。 阮泱泱也深知自己是门外汉,所以,那些拿不准的她也不动,就安神了。 制安神香,她可是格外认真,就如以前她学习,沉入其中,世界都可抛弃。 她一切自己动手,不让任何人帮忙,小梨小棠的确是听话,也不靠近,除非阮泱泱叫她们。 而那小妖精就不一样了,她一直就坐在阮泱泱附近,撵也撵不走,不是坐在她对面,就是坐在她身后。 有时候软骨头似得非得贴在阮泱泱后背上,脑袋枕在她肩膀上,眼睛盯着她忙活。 阮泱泱烦死了,她一贴上来就推她,奈何这就是个沾满了粘液的土青蛙,甩都甩不开。 后来沉入其中,阮泱泱也懒得管她,可以说没空搭理她。 这安神香看似简单,但其实真是不好做,一天下来,阮泱泱是失败了。 不过,她倒是也没气馁,心情也丝毫没受影响。 而那小妖精就这么跟着她坐了一天,甚至晌午用饭都只是草草吃了几口。 好像真是邺无渊在她身上戳了那么几下管用了,小妖精怏怏的,看起来没力气没精神头,又一副怨怼的模样。 入夜该休息了,给魏小墨安排了隔壁的房间,她不去,非得赖在阮泱泱这里。 没招儿,阮泱泱给小梨和小棠使个眼色,她们俩愣是把那小妖精给架出去了,扔到了隔壁房间的床上。 一夜过去,又是天明,倒是没想到,这宅子里又来人了,不是别人,正是从离开盛都后就没再见着的拂羽。 拂羽公子驾到,那阵仗摆的足,一身的金光闪闪,就差镶上满口金牙了。 不过,他长得好也是事实,丝毫不见那股子铜臭味儿。 这里的兵士都认识他,而且他忽然来到,好像大家都没什么意外。 阮泱泱那么打眼一瞧,也就清楚了,想必是邺无渊提前有交代,他一走,拂羽就来了。 不过,让阮泱泱有那么几分意外的是,她还没和拂羽说几句话呢,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一幕出现了。 拂羽歪在椅子上,和后进来的魏小墨一对眼儿,俩人都不动了。 就那么互相看着,眼睛对着眼睛,好像连呼吸都忘了似得,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凝滞了。 阮泱泱坐在椅子上就那么看着他们俩,视线缓缓的在他们二人的身上移动着,这气氛真奇妙啊。 几许玩味儿,阮泱泱单手撑着下颌,微微歪着头,她不认为拂羽是那种会被美色所迷的人,更不认为魏小墨会忽然脑筋正常,忽然生出正常女子的深情羞涩来。 果不其然,下一刻,魏小墨就扑过去了,真是生扑! 故技重施,一下子就扑到了拂羽的腿上,紧紧抱住他大腿,那身段儿软的跟蛇一样一样的。 阮泱泱就这么在对面看着,视线在魏小墨的后背上游移,从她的腰臀看到她微微散着的墨发上,真是个妖孽。 她抱着拂羽大腿,又仰脸盯着他看,果然开口就问人家婚娶没。 拂羽笑了,摇头,“尚未婚娶。” “公子这般富贵,仍旧尚未婚娶,那我给你做小啊!”她这不按常理出牌,人家没婚娶她还要给人家做小。 阮泱泱叹口气,狗改不了吃屎啊,她怎么就盯上给人做小了?做大房它不香么? 魏小墨要给拂羽做小,拂羽还真答应了,且一只手沿着她额角轻轻滑下,风流不下流。 眼看这俩人都私定终身了,阮泱泱真是看不下去了。她百分百确定拂羽就是被邺无渊派来的,没准儿就是要刺探这小妖精的底儿,毕竟问她那些正常问题她也不回答。 邺无渊毕竟身份特殊,已确认魏小墨没犯事儿,她又不走,神神精精的。 “二位慢谈,我就不陪着了。”站起身,她确信自己的眼力,所以也不怕拂羽会真占魏小墨的便宜。凭他阅人无数的经历,真不至于一个小妖精就把他给迷得当场脱裤子。 她说完,拂羽只是朝她笑着点了点头,又继续和那小妖精眼神‘缠绵’,好似没功夫搭理她一样。 阮泱泱转身就走,不只是要回去继续研究制香,只是眼下那画面实在看不下去了。 回到自己住处,没了魏小墨缠着,还真是轻松,沉浸到制香之中。 许是真的因为没有小妖精打扰,今儿特别顺,从开始时蒸料煮料,到最后开始烘干粉碎再制成型,都特别顺。 直至傍晚,晚膳之前,第一批安神香就被她做出来了。当然,特别小的一块,乍一看恍若费列罗巧克力。 盘腿坐在软榻上,阮泱泱就那么盯着成品瞧了半晌,忽然发觉她特别想吃巧克力。 “小姐,用晚膳吧。”小梨过来,轻声道。 回神儿,阮泱泱长舒口气,“把它放到香盘上,待晚上歇息时,就能干燥点燃了。” 小梨立即接手,小心翼翼的,琢磨了两天,好不容易得来的成果,自然得小心些。 从软榻上下来,阮泱泱微微伸展了一下身体,“魏小墨还没回来?” 小梨的表情立即变得难以言说,“拂羽公子带她出去玩儿了,谁知道今晚会不会回来。” 一听,阮泱泱也乐了,“她上回在蓟州要做给人家做小,被带回家之后,人家就对她上下其手,把她气坏了。能跟着拂羽公子待一天,想必拂羽公子相当有君子风度,坐怀不乱啊。” 小梨暗暗的撇嘴,在她看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063、就那么一疏忽 别说,阮泱泱自己做出来的安神香,还真挺安神。 这一夜,睡梦里闻到的都是梨香,几分甜丝丝的,这身体放松的彻底。 煮料之时加入了梨汁,其实蜂蜜也可,不过阮泱泱觉得邺无渊给找来的蜂蜜太好了,放入其中太过可惜,还不如吃了呢。 眼下这季节,东疆这边的梨子可正盛的时候,磨出的梨汁纯的不得了。 一夜安眠,这醒来,阮泱泱都觉得自己呼吸之间都是梨香,还真有几分错觉,恍若在梨汁里泡了一夜。 下床来,先去看那香盘里燃尽的香灰,没有散碎,粉态良好,她这香制得相当不错了。 阮泱泱很是满意,换了衣裙,出了卧室,小梨和小棠正在小厅里忙碌呢。 一个在摆早膳,另一个端着水盆,刚刚把热水弄来。 “魏小墨昨晚回来了?”朝着水盆走去,阮泱泱一边问道。 小梨和小棠互相看了看,里头可是千言万语,不过倒也没把内心的语言说出来,只是轻声道:“没有回来。” “没回来?”阮泱泱不由皱眉,难不成,那俩人真搞一起去了? “拂羽公子也没回来。小姐,他们郎有情妾有意的,你就别担心了。”小棠拿着干净的手巾立在她身旁,一边小声劝道。 阮泱泱只得摇摇头,什么话都没说。 郎有情妾有意?鬼知道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先不管是不是真的郎有情妾有意,反正拂羽和魏小墨俩人还真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了。 过了晌午时他们俩回来了,魏小墨过来了一趟,是给阮泱泱送甜点的。 瞧着还是一身妖气吧,但不怏怏的了,眼波流转,那叫一个勾人。 阮泱泱本还想问问她和拂羽都干了啥呢,这小妖精却根本没时间回她话,说是拂羽要带她出城去玩儿,人家留下一抹香风儿就走了。 虽是阮泱泱眼力不错,但也没瞧出那小妖精是否真心,摆明了她还现在正在兴头上呢。 “孽障啊!”千言万语,只化成最后一叹。得,她才不操心呢,一个鬼精一个妖精,仔细算算,谁也不吃亏。 继续沉迷于制香中,到底是成功过一次,接下来再制安神香,还挺容易。 那边儿在煮料,空闲下来一些时间,阮泱泱开始研究别的了。 安神只是最普通的,这本书里头,还有吹得更神的。有能够让人陷入幻觉的,说是和神灵相见。还有cui情的,甭管伴侣是不是妖精,都能让使用的人感觉到和妖精缠绵。 让人大力如牛,让人软绵如水,就差吹出来三头六臂了。 越到后头,阮泱泱越觉得是吹牛。这就跟民间传的什么吃了变质瓜子儿会中毒一样,抛开计量谈毒性,那就跟耍流氓差不多。 这里又没有那么精确的提取浓缩的机器,就算是有毒的玩意儿,用上一些,再几经蒸煮烘制。每次燃香只取一些,足以供整夜之用。如此计算一番,阮泱泱更觉这本书后头都是耍流氓。 于是乎,她打算试一试,就制这能让人吸了如水一般绵软的香。 若是成了,就再制这能让人力大如牛的。她要给自己试试,这吸了能否拔山扛鼎。 苦心钻研,两天下来,她闷在房间里都没出去。 而且这两天来,魏小墨也没回来,一直在跟拂羽混呢。 倒是第三天,她回来了,这边儿阮泱泱的‘大作’也终于要完成了。 几日不见,小妖精又换了行头,鸭蛋青的长裙,不繁琐不复杂,简简单单,她倒真是有一股清水出芙蓉的劲儿。 相反之,阮泱泱就显得有些不太讲究了,闷在房间不出去,她也嫌披散的长发碍事,就尽数的盘在了头顶,成了个高丸子头,额角一些碎发,她的脸也完完整整的露出来。 盘膝坐在软榻上,她周身四处都是制香所用之物,各种药材摆的到处都是,但别人肯定不能动,因为每个东西放在哪儿她自己都记得清楚,她自身在这其中可谓是‘乱中有序’。 魏小墨出现,阮泱泱也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之后继续摆弄手上的东西,精确的用戥子在称已经研磨成粉的主料。 魏小墨就真是跟蛇一样,她好像也并非故意,但瞧她走路就是在扭。可扭的也不是那种软绵绵,反而有格调的很。 从乱七八糟的东西中间扭到软榻上,在和阮泱泱隔着一张小桌子旁,把东西稍稍挪一下,坐下了。 “泱姐姐,你这样还挺好看。虽是像道姑,不过你可比那些道姑好看多了。”魏小墨盯着她看,身体开始向前倾,手肘就搭在了桌沿上。她就那么盯着阮泱泱瞧,魔魅的很。 “你还见过道姑?”也没抬眼,阮泱泱就那么搭茬一问。 “我在道观里待过一段时间,每天盘坐在天陵老祖金身的旁边,翻着白眼儿给香客算命。闻着草木和香火气,天地都宽广了。不过这种好日子也没坚持几天,对面山上道观里的几个野杂毛道长天天来骚扰我,我就走了。他们若是找我算命,我倒是可以借出我这臂膀来,给他们些力量。谁知不怀好意,实在枉费我一片善良。”盯着阮泱泱瞧,她一边轻声的说。 听她嘟囔,阮泱泱手上动作也不停,她就说这小妖精是闲出屁来了吧,随性而为,想做啥做啥。 本还想八卦一下她这几天和拂羽发展到哪一步了呢,不过手头上的事儿要紧,待晚一些再询问也不迟。 起身,她打算煮料了。 扭过身去取那细釉粗瓶,一时背对着魏小墨,她还是趴在桌沿,不过却伸出了一只手。 她的手快速的从那些已经称好的原料上拂过,一些细细的白色粉末掉落下来,掺入其中,就看不见了。 自如的收回手,待得阮泱泱转过身来时,她还是之前那个姿势,恍若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阮泱泱这时也没看她,甚至可以说都忽略了她一个小妖精坐在对面的事儿,忙碌于手头,注意力也相当集中。 但凡她抬头看一眼那小妖精,可能接下来就会慎重些了。 064、中招 制香过程十分顺利,待得成品出来,将之小心的放在香盘上,阮泱泱就那么盯了许久。满意自不必说,她还在算计着,该用在谁身上比较好。 闻了会让人软如水,必然是得找个强悍的人来试才行。 只不过,若是真用这宅子里的兵士亲卫做实验,也显得不厚道了些,毕竟他们可是奉了邺无渊的命令在这儿保护她的。 她用人家做实验,不免有几分找乐子的嫌疑,十分不厚道。 若是用自己那两个小丫头,她们俩年纪小,不太行。 魏小墨……倒是可以一试,只是自从她回来,这下午就在软榻对面懒散的没了筋骨似得。她这瞅着就软和的不得了,做实验的条件差了些。 思来想去,好像还是得自己来,毕竟这威力有多大,自己试了才清楚。 “泱姐姐,你都成了斗鸡眼了。”那边,小妖精趴伏在软榻的小桌上。阮泱泱看着那香多长时间,她就盯了她多长时间。 回神儿,阮泱泱还是那高丸子头的造型,她转过脸来看向魏小墨,明艳无比。又因着高兴,黑白分明的眸子都是笑意,盈盈两汪水,一刹间可谓勾魂摄魄,只可惜她自己并不知道。 “这书里还有一个方子,说是此香有延年益寿之功效。不过,其中一种原料极为稀缺难得,生长在陡峭高崖的夹缝之中。十年长一寸,一甲子才成材。十年再开花,十年再结果。这原料就是果子,可遇不可求。我觉着,纯粹吹牛,那果子如此难求,或许本身就有延年益寿之功效,真有幸得了,一口吞了就是,何必如此费事的融入香中?所以,我做出来的这玩意儿,我不信它有那么神。”这一道道工序,她十分清楚。没精粹提取,哪儿那么大的功效。 魏小墨却是一直盯着她看,妖瞳含笑,慵懒绝艳,勾死人不偿命。 她只笑,也没搭茬。 不过阮泱泱也并非是要等她回话,托着香盘起身,这坐了一天,身子骨都生锈了。 夜幕降临,这宅子灯火幽幽,无论兵士还是亲卫,都在正常的值守。 邺无渊不在,但他们做事一板一眼,没有任何一个敢疏忽懈怠。 淡淡的烟尘袅袅升腾,它们就像是美丽的女子身上的纱裙,因着一丝丝风,那裙摆徐徐漾开,飘在风中,美不胜收。 它们也一样,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逐渐的笼罩了那静谧卧室的每一处。 卧室的地上桌上依旧还摆放着制香的那些东西,看似杂乱,不过也已经重新归置过了。 床幔落下,遮挡住了大床,迎着窗外灯火的幽光,影影绰绰的能看到一个人卧在里面。 悄无声息间,一道身影出现在这房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甚至连呼吸都寻不到。 挪移到了床边,那道影子伸出一手撩起纱幔,露出了安睡在里面的人。 那道身影也没多做什么,只是微微俯身,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些什么。之后亲眼看到那安睡的人闭着眼睛还点头,这道身影就站直了身体,又重新把纱幔放下。如同来时那般,悄无声息的便消失了。 也不知过去多久,那安睡于床上的人开始出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让她也愈发的难耐不适。眉头也不知何时蹙起,最后霍的坐起身,被子也掉落了下去。 即便坐起,她眼睛却还闭着,长发沿着她两颊泻下来,包裹着她的脸,不止汗湿,而且红彤彤。 她好像也真的很热,抬手扯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中衣,领口都扯开了,露出的脖颈和锁骨同样都是红的。那红从白嫩如羊乳的皮肉下渗出来,好似发了高烧。 双眼仍旧闭着,阮泱泱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着地榻,看不见却精准的一步步朝着房门的方向走。 一步一步,细白的赤脚在地板和朦胧的光线中映衬的更白,不过若是能仔细看看,就会发现,她的脚和她的脸一样,都是红彤彤的。 那形状圆润的脚趾亦是如此,仔细看那红,都能感受出那热度来。 打开门,她跨过门槛,穿过小厅,推开了大门。 幽幽的灯火就在这小院儿中,似乎在与天上的星辰互相辉映。 阮泱泱一身白色的中衣,长发散落,乍一看,她真的很像女鬼。 这小院儿里是没有兵士的,但是小院儿外的门口有啊。 她还没接近门口,兵士就听到动静了,转头往院子里一看,吓了一大跳。 非礼勿视,阮泱泱就一身中衣,他们实在不好直视。可,就看了那么一眼,就察觉到不对劲儿了,她闭着眼睛,还没穿鞋。 “阮小姐?”一个兵士喊了一声,但那位阮小姐没反应,还在一步一步的往这边走。 兵士开始后退,又互相对视几眼,“将军刚刚回来了,快把将军请来吧,阮小姐这应当是发病梦游了。” 另一个兵士二话不说转身就离开了,这边其他几个还在边退边盯着阮泱泱,别看她闭着眼睛,走的路线却是分毫不差,眼看着就到了小院儿门口了。 几乎是没过多久,也只是阮泱泱就要踏出小院儿的大门了,一群人就冲了过来。 当然了,最当先的是刚刚赶回来歇下的邺无渊,他只褪了外袍。 身影从那几个兵士间闪过,眨眼间就冲到了阮泱泱身前。 “泱儿?”眉眼间略有疲色,却是冷锋不减。垂眸看着眼前的人,她还在往前走,他也在小步的后退。 唤她,她好像听不见,只是抬手扯自己的衣领,闭着眼睛,那脸通红。这么近的距离,都能感受得到她呼吸间带出来的炙热,她在发烧。 不再后退,邺无渊眼见着她又走了一步贴到了自己身前,他抬手握住她双臂,“泱儿?” 那贴在他身上的人不回应,无法继续前行了吧,她还真不走了。 只是,随着贴在他身上,她眉头就皱起来了。一瞬间似乎特别无措,又十分难耐,挣扎着两只手,似乎要做什么。 她一用力挣,邺无渊也立即松开了她的手臂,哪敢跟她施力。 这双手自由了,她就抬手搭在了邺无渊的腰侧,鬼知道她脑子里在想啥,搭在那一会儿后,她就开始摸他,极尽下流。 065、真真假假 双手纤细,肆意游走,几分下流,又有得意。 闭着眼睛,这会儿阮泱泱的脸看起来是平和的,不耐烦躁什么的,也都消失不见了。 她沿着邺无渊的腰侧开始摸,然后往上,摸到他身前。 且不说她没睁眼,这会儿好像两只手上长了眼睛,摸不说,又开始捏。 邺无渊动也不动,就那么垂眸看着她,其实最初,在她的手摸上来时,他甚至都没什么感觉,只是在盯着她的脸看。 直至她开始捏他,他才回神儿,低头看了看落在自己身上的手,幽幽灯火下,他耳根红了。 “泱儿?”他轻声唤她,声音压得低,甚至有那么几分不稳。 但是,那摸他的人可没啥反应,还在继续,已经朝他脖子摸上来了。 后面,在这宅子里的兵士亲卫,甚至还有已经睡下的拂羽,都在。 他们在这后头只能看得到邺无渊的背影,因为他完全的把阮泱泱给遮挡住了。 直至瞧见邺无渊的脖颈肩膀上露出两只手来,拂羽就笑了。 “都撤吧,如此良辰如此夜,咱们就别在这儿碍眼了。”话落,他先转身离开了。 其他人也陆续转身离开,眨眼间,这小院儿外就清空了。 阮泱泱的手的确已经爬上了邺无渊的脖子,她闭着眼睛还摸得那么准,食指在他的喉结上来回几次。 邺无渊盯着她看,喉结亦是无意识的滑动。紧紧地盯着她,感觉她的手开始爬上他的脸,他就僵在那儿了。 的确是无人知道阮泱泱此时大脑里是什么景象,从离开自己的卧室开始,她就进入了嗨翻天的夜店。 那灯光闪烁,打扮时髦的潮人来来往往,花天酒地,她也跟着热血沸腾。 穿过了人群,她就瞧见了正在跳舞的鸭鸭。 那些鸭鸭只穿着一条合身的西裤,皮带卡在胯骨处,随着音乐慢慢扭动着,身材好极了。 鸭鸭扭到了她跟前儿,不可谓搔首弄姿,但是绝对不娘。从腰腹到脸庞,每一处皮肉都恍若雕琢一般。 她看着,愈发热,口干舌燥。 不过,这么好看的鸭鸭,也很贵。摸一个来回大几千,亲一小口数百块,一听价钱,她就不乐意了,这钱赚的太容易了。 却不想,她忽然发现自己身上带了好多钱,她抽出一沓塞进鸭鸭的皮带里,之后就开始上手了。 人啊,是得运动,只有运动,才能让这身体的线条以及手感保持的这么好。 反正她花钱了,她想怎么摸都行。 摸了个遍,她就知道钱还富余,掌住鸭鸭的脸,用力的这么往下一拽,鸭鸭也极其听话,就跟着她的力道下来了。 仰头去,找准了他的嘴,吧唧印了上去。 这口感好,她就笑了。一手落下来,抓住自己放在裤子荷包里的钱,又塞进了鸭鸭的皮带里,今儿,把他包了! 跳出她的脑子,就在这小院儿门口,哪是她在掌控局面。 从她把邺无渊的脖子拉下来,他尽管是愣怔僵立了片刻,下一瞬就环抱住了她的身体。 揽着她的腰,将她抱起来一些,她赤着的脚也离开了地面。 紧紧拥住,她绵软如水,似仍想掌控局面,但此时控场的早已换了人。 也不知怎的,她一手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服,之后就彻底瘫软了。 好半晌,理智与冷静渐渐回炉,邺无渊才微微抬头放开了她。 那双眼睛恍似被浓雾所覆盖,他盯着已瘫在他怀里的人看,下一刻他就笑了。 “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哑声的问她,但也的确得不到答案。 微微俯身,从她的腿弯下穿过,将她横抱起来。 一步步的走进小院儿,将她送回了卧室。 她赤着脚在外头走了那么远,邺无渊浸湿了手巾把她的双脚擦干净,又仔细的查看了下,没有扎坏,这才放心。 不过,他也没走,谁知道一会儿她会不会又忽然闭着眼睛起来往外走。 卧室里,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邺无渊进来时就闻到了。看到了桌子上香盘里已经燃尽的香,他坐在桌边,单手撑在下巴处,仔细的盯着那香。 天边已经露出一线白来,逐渐的,一点点吞噬着黑色的天空。 直至彻底天亮了,小梨和小棠起身了,一直坐在桌边的邺无渊都听到了。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视线也早就移到了床上,一侧纱幔撩开,睡在里面的人亦是一览无遗。 终于,在外面小棠已经取来了早膳时,床上的人有了动静。 不太舒服,阮泱泱先是抬起手摸了摸嘴唇,她觉得唇好疼。 调整了几下呼吸,她随后睁开眼睛,视线模糊间,她似乎看见了一个人影。 随着视线愈发清晰,她的瞳孔也在收缩,没看错,的确是有个人就坐在桌边。 一下子就弹了起来,并且快速的退到了床里侧,她真是少有的慌乱。 待得退到了床里侧,也看清楚了那个人是谁,她极其莫名其妙,“将军,你怎么在我房间里?”而且,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坐在桌边的人一直动也不动,还是那样看着她,不过却说话了,“你昨夜梦游了,我把你从外面抱了回来,担心你又跑出来,所以就在这儿看守着了。” “梦游?”阮泱泱微微蹙眉,抬手把被子往上扯了扯,又把遮住脸颊的头发绕到一侧,不由回想。 昨晚? “昨晚魏小墨走了,她说要去给我寻制香的原料。”她说道,也的确是陷入回忆之中。 邺无渊没回应,只是在看着她的脸。 “然后……”然后她去夜店了,还有身材特别好的鸭鸭,一掷千金,她把鸭鸭给包了。 先不说这事儿荒唐不荒唐,但此时阮泱泱回忆起来,就觉得是真的啊,她亲身经历的。可是,又明知不是真的,这个世界哪儿有夜店啊! 那这么真的回忆,完全就是自己经历过的感觉,是怎么来的? 脸色微变,这事儿……不太对啊! 066、致幻 看着她的脸逐渐变白,邺无渊也皱起了眉头。 一只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放置到唇边,阮泱泱开始咬指甲。 眼睛盯着床沿一处,其实她什么都没看,只是在想着明明记忆里真实发生但其实想想根本就不会发生的事情,她感觉自己头发都要炸起来了。 太诡异了!做梦就是做梦,是不可能有这样的感觉的,夜店,鸭鸭,以及手上的触感,在感觉里那就是真的。 但凡换一个环境,是在那个世界,她也完全会当真,因为那个世界有夜店,有鸭鸭。 可是这儿……没有啊,喧嚣的环境,震耳欲聋的音乐,打扮时尚的潮人,跳舞的鸭鸭,这个世界根本就不会有。 “你想起什么了?”看她那样子,即便在极力镇定,可是在慌。 邺无渊忽然发声,阮泱泱也不由的一震,转眼看向他,她指甲咬的更狠了,“我昨晚梦游,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儿吧?” 她眼神戒备,但很清楚的能看到那层戒备之后的言语,她不想听到,有些害怕听到。 微微摇头,“没有。” 长出一口气,咬指甲的手也放了下来,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儿就好。主要是,去夜店找鸭鸭这种事儿,太荒谬了。 她真有那么多钱,也不可能花在鸭鸭身上。 这就是做梦,这梦真是荒诞离奇,不止像真的一样,还是那种她从不会做的事情,梦就是梦。 看她放松下来,邺无渊也站起了身,“洗漱吧,别太担心。我将诸葛闲叫过来,叫他给你瞧瞧。一般来说,人梦游的话,许是因为太累了。” 阮泱泱点了点头,把被子更往身上扯了扯,之后垂下眼睛。 邺无渊举步离开,只不过临走时,将桌子上的香盘也一并带走了。 这一大早的,邺无渊从阮泱泱房间出去,可把外头的小棠和小梨吓了一跳。 俩人都忘记请安了,瞪大了眼睛盯着他离开,人都走出小院儿了,她俩才回过神儿。 对视一眼,下一刻就跑进了阮泱泱的卧室里。 “小姐……”俩人窜到床边,想说的话倒是说不出口了。 “魏小墨呢?”从床上下来,阮泱泱低头看了看自己,也不知道啥时候这中衣前摆掖进了中裤里,活像个童子军。 两个丫头互相看了看,“今早就没看到她,她那屋房门大开,床铺干净没动过的样子。” “那就是走了。”魏小墨跟她告别,这事儿她记得很清楚。可是,去夜店的事儿也记得清楚啊,一时间,她反倒不知真真假假了。 “走了也好,不过拂羽公子可能会伤心了。”小棠倒是咧嘴一笑,很想看热闹。 小梨小动作的推了她一下,“小姐,我们刚刚看到将军从你房间出去了。” “嗯,我昨晚梦游了,他担心我再跑出去,所以看着我来着。”走到衣柜前,任由她们俩给自己换衣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还好,没什么不对劲儿的。 换好了衣服,洗漱一番,用过早膳,出去了一趟的小梨告知,诸葛闲来了。 这速度真够快的。 阮泱泱也是有疑惑的,昨晚的事儿太诡异,莫不是自己的香出了问题? 这也是有可能的,不然,自己从来没有梦游过,咋偏偏昨晚就梦游了? 离开了小院儿,前往会客的客厅,果然都在。 住在这里的邺无渊和拂羽,还有刚刚赶来的诸葛闲。 “阮小姐好些了?这会儿瞧着精神可好多了,昨晚闭着眼睛到处走,可是吓死人了。”拂羽站起身,亲自给阮泱泱摆了摆椅子,又倒了一杯茶放好。 一听这话,阮泱泱扯了扯唇角,原来自己昨晚梦游还弄得很大阵仗,都亲眼看到了。 “让拂羽公子担心了。对了,魏小墨是昨晚离开的,她临走前,有和你告别么?”看着他,阮泱泱问道。 就这么一问,她很清楚的瞧见了拂羽的脸不太自在了一下,但随即就正常了,毕竟人精嘛。 “嗯,自是告别了。听说阮小姐制香入迷,她要去为阮小姐寻制香原料。”拂羽回到原位坐下,一边笑道。看起来,是不甚在意,但刚刚那不自在又是什么? 阮泱泱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恍似能穿透一切。 “她说走就走,这几日拂羽公子与她日夜相处,就没挽留一下?”她问,可是有几分咄咄逼人了。 拂羽一诧,看了一眼邺无渊,“这去留随意嘛,若千般万般阻拦,在下与那跋扈恶人又有什么区别?” 说的真是好听,阮泱泱可不觉得他刚刚的不自在是假的。 收回视线,便看到了邺无渊,他正在盯着她。这种‘死亡凝视’也不是第一回,但,忽然间,阮泱泱还真有点儿不自在。 起身,邺无渊走过来,站在了她身旁,之后看向了诸葛闲,“那香有问题么?” “有。”诸葛闲在查看香盘里燃烧尽的香灰。 “香真的有问题?”阮泱泱也坐直了身体,没想到,原来这香真有这么大威力。 “这里面有夜霜草,这种东西,会致幻。”诸葛闲淡淡道。 阮泱泱一诧,她制香的时候,原料里没有夜霜草这东西啊。 “致幻?”没人发声,倒是拂羽一凛,表情都变了。 阮泱泱和邺无渊同时转过头去看他,他怎么反应这么大? 诸葛闲也看向他,脸上倒是有那么几分似笑非笑,“所以,你也出幻觉了?说来听听,我判断一下,你被人下了多少药。” 拂羽的不自在和刚刚一样,他挺直了脊背,左思右想,摆明了在心理斗争。 阮泱泱和邺无渊不眨眼的看着他,似乎是因为他忽然间这样,阮泱泱心里头也轻松多了。 想了一下,拂羽忽然起身,朝着诸葛闲走过去。 俯身,他凑近诸葛闲耳边,小声的说话。 阮泱泱听不到,微微皱了下眉头,就仰头看向站在身边的邺无渊,“你能听到么?” 邺无渊垂眸看她,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居高临下,阮泱泱瞧着,他眼里似乎一片柔色。 他直接靠在了旁边的小几上,微微俯身,向她传递拂羽要掩盖的事情。嗯,嘴就是这么快! 067、肯定做过啥 阮泱泱坐直了身体,又微微歪头,能让自己的耳朵更清晰的听到邺无渊的话。 他的确在给她实时传递着拂羽想遮掩起来的‘秘密’,这家伙耳力非凡,他想要听得,即便拂羽压得声音再低,他也听得到。 拂羽向诸葛闲讲述了昨晚刚刚歇下来时发生的事情,魏小墨闯进了他的房间,宽衣解带。然后,他就经历了一场从未有过的xiao魂。 听着邺无渊给她叙述,当然了,说着说着,他就停了。 阮泱泱扭头看他,他正在看着她,但是很明显耳朵还在听着那头呢。 “怎么了?”接着说啊,她还想听听拂羽的回忆有多真切呢,是不是和她一样。 “尽是些桃艳之事,你不听也罢。”邺无渊显然还在听着呢,不过脸上没啥情绪。 不过,这话阮泱泱一听,眼角却一蹦。 黑白分明的眸子一转,她把脸彻底转向他,仔细想了想,又压低了声音,“他是不特别嗨?” 邺无渊眉尾一动,眼睛里分明是询问。 “我是说,他是不特别开心?在他回忆里的事情,都是往常自己不会做的。”她继续小声问,很想知道拂羽是什么样的经历。 邺无渊却又缓缓倾身,距离她更近一些,“他是很开心,不过这种开心的事儿,他以前也没少干。你这么问,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抿嘴,阮泱泱转过身体,不回答。 邺无渊也没说什么,只是盯着她的侧脸看,红霞氤氲,美不胜收。 那边儿,拂羽终于说完了,站直身体,他脸色不是太好。 诸葛闲却是始终似笑非笑,扣住拂羽的手给他诊脉,也不知摸出什么来没有,然后就站起了身。 “我去你房间看看。”说着,就当先走出去了。拂羽立即跟在身后,还磨叨着问他回忆的事儿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显然他自己也蒙圈了。 诸葛闲笑着问他希望是真的还是假的,毕竟如此美人儿,难得一见。 俩人的说话声渐远,阮泱泱也起身走到刚刚诸葛闲所坐的椅子上,观察那香盘里的香灰。 “我没在里头添加过夜霜草,而且你给我寻到的那些原料,也没有这玩意儿。那么,就是其他人在我制香的时候添加在里头的。除了小梨和小棠,就只有魏小墨了。”她说,却又笑了。她觉得魏小墨是个贪玩儿的人,一切的目的就是好玩儿。直至此时,她也这么认为。 “拂羽这些日子和魏小墨相处,倒是调查出不少来。她应当是金陵人,但魏氏,并没有极富裕的,无不是小门小户。或许,她的名字也是假的。在这边关,任何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都很可疑。”邺无渊站起身,也走到了她旁边,视线固定在那香盘里。 他是个心细的人,对谁有怀疑,那就必然得查清楚。 与其把魏小墨关在牢里她随时可能会跑,放在眼皮底下也不无不可,所以也就任由阮泱泱把她留在身边了。 阮泱泱点了点头,“我明白。所以,你特意把拂羽公子派了回来。不过,这会儿她走了,还特意走之前弄这么一花样儿,可能也是察觉出了你们的目的。别看她神里神经的,但她挺聪明的。” “你无事就好。”邺无渊轻轻地叹了口气,其实,他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我能有什么事儿?不过梦游了而已。”阮泱泱笑笑,无论从第六感还是这些日子的观察来看,她始终还是觉得,魏小墨那个小妖精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但,邺无渊的谨慎调查也是有道理的,所谓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嘛。 “想去营地看看么?以前你兄长阮将军还在世时,手底下的兵将对他敬佩不已。如今许多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都还在,之前还去墓地祭拜过。”邺无渊说着,他声音很好听。 阮泱泱听着,忽然觉得,如果他去像那位东夷来的元息高僧一样讲经,肯定也得迷翻一大票人。 “军营重地,我能去么?”阮泱泱倒是还真想见见这世界的军营,只是,那地儿,一般人进不去吧。 “眼下无战事,没什么不能去的。再说,将门出身,不拘小节。”邺无渊却是一语中的。 这么一听,阮泱泱也笑了,的确啊,不管是这身体本来的出身,还是邺无渊的出身,那都叫做将门。 很快的,诸葛闲和拂羽就回来了,阮泱泱也站起身,走到了邺无渊身边。 拂羽真是一脸说不清的难看,诸葛闲倒是瞧着心情不错,“他房间里果然有夜霜草粉末,而且,量很大。不过,他说过了凌晨时,他醒来并且还出了房间,这也是凭借他深厚的内力,否则他会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所以,拂羽公子现在是在可惜,你的回忆不是真的。”阮泱泱一直在看拂羽,他脸上的难看好玩极了。分明在回忆里与魏小墨翻云覆雨,但实则是假的,眼下连他的毛孔都在展露着可惜可恨。 拂羽坐在那儿脸色真不太好,听到阮泱泱的话,他立即抬眼看她,“是啊,在下的回忆都是假的,因为没人配合,不及阮小姐幸运。”说完,他就垂下了眼睛,不和她玩儿对视了。 这话,听在阮泱泱耳朵里,却没那么轻松了,配合?、 自己出现了什么幻觉自己清楚,荤黄无度,极其下流。 而且,她现在还觉得嘴唇疼呢,又不像是自己咬的。 这么一想,她就明白拂羽什么意思了。眸子稍稍一转,眼角余光瞥见了站在身边的邺无渊。若真有人配合,除了他没别人了,毕竟一大早的他就在她房间里呢。 心下如此,面上却是无波无澜,在做好准备的情况下,她能做到始终心平气和。 诸葛闲似乎是看够了拂羽的笑话,之后就请阮泱泱坐下,要给她诊脉。 阮泱泱配合,在对面坐下,将手腕放置在软枕上,任诸葛闲切脉查看。 “这燃过的香灰中,夜霜草的量不多。不过,这香里还有其他的药材,阮小姐制得不错。正是因为如此,药物相冲,再加之阮小姐体质特殊,所以,您就梦游了。”诸葛闲放开了手,一边说道。 阮泱泱轻轻地点了点头,药物相冲,再加上她这体质特殊。 “当然了,阮小姐或许在梦游之时陷入幻觉之中,做出了一些违心之举。但这都是正常的,阮小姐也不必惊慌担忧。”诸葛闲这话不可谓是个炸弹。 他的话再加上拂羽的话,这两番一合并,好嘛,她肯定做过啥了。 068、装糊涂 心知肚明,但面上绝对无波。 阮泱泱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好了决定,既然邺无渊今早说她只梦游了啥也没干,那她就当做自己啥都没做,只是梦游。 想一想,既然他不说,那必然她是做出了极其难以言说的举动。如此无礼,他要遮掩,那她就装糊涂好了。 这夜霜草粉末除了会致幻之外,倒是对身体也没什么别的伤害,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诸葛闲如此说,阮泱泱也放下了心。更因此,她觉得魏小墨就是为了好玩儿。当然了,她更可能是为了戏耍拂羽,不然干嘛给他‘制造’出一个已和她xiao魂的假象来,耍他玩儿呗。 而自己这儿,她也就是想走了,所以才会给她来这么一出,大概目的也是想走的顺畅些,不想被继续追查呗。 拂羽可能是调查有一手,但是,魏小墨虽神里神经但也是个人精啊,简直就是个孽障,必然看出来了。 而且,更由此看出来,这魏小墨懂得不少,在用药这方面,她或许是个熟手儿。 诸葛闲也给自己检查过了,阮泱泱也没继续留在前厅,返回自己的住处,继续制香。 她是能沉得下心的,更何况,魏小墨来那么一下子,她忽然对制香弄药这玩意儿兴趣大增。 这古人啊,还真有手巧精妙的,就看魏小墨那夜霜草粉末,一丝丝,居然有这么大的效用,简直匪夷所思。 这回,她当真的好好看了看这书里头制香的方子,尤其是那些需要用毒物的。 她把自己困在这一方天地里,也不管这外头的事儿,甚至,香城城内开始有大批伪装过的外地人进入,而这边关一直掩映在黑暗之中的爪牙也出动了。 几天下来,这小小的宅子里,有不少人出入,但阮泱泱通通不知道。 不止是拂羽,还有离开盛都就再也没见过的柯醉玥,她几次夜里往返,一身夜行衣,身上还带着明显的血腥气。 而这几天内,阮泱泱也制成了不少香,当然了,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她制出来之后,真没敢拿自己做实验。 邺无渊是很忙,但又分出心来关照她,她又要了一些有毒的玩意儿,他真给弄来了。 就这般沉迷其中,直至五六天之后的夜晚,小棠去厨房送用过的碗盘跑回来,向阮泱泱‘报告’,“小姐,刚刚我看到柯姑娘了,她押回来一批人,各个五花大绑的。” 阮泱泱正在洗手,她刚刚将成型的香放置在香盘中冷却,一身轻松。因为刚刚成功,心情还很好,眉眼间若有似无的笑意,那是真正的舒心。 “柯姑娘有一身好功夫,做事又干脆利落,别看是个姑娘,可抵得上一群好男儿。”阮泱泱自是欣赏柯醉玥的,在这个世界里,这样的姑娘少见。 “是啊,刚刚一看,羡慕坏了。”小棠连连点头,反正她莫名其妙的也跟着热血沸腾了。 “好奇?好奇的话,咱们过去看看。”说着,擦干净了手要走,想起了什么,又转身回了卧室,好半晌才出来,手里头多了个小木盒。 带着小棠和小梨离开小院儿,前往前厅那处,果然,偌大的院子里,灯火通明,而且跪了不少被捆绑起来的人。身上的衣服各不相同,乍一看没什么共同点,不过眼下都被抓到这儿来了,显然是有问题。 邺无渊和柯醉玥都在,周围是亲卫,这些被捆起来的人各个犹如秋天里的大肥蟹,五花大绑,就要上锅蒸了。 阮泱泱出现,邺无渊也看了过来,视线落在她脸上,固定了好一会儿。她因为心情好,眼角眉梢间皆是恬静,乖甜的很。 走过来,阮泱泱先看了看那些人,然后又看向了邺无渊,“在这边关真是不平静,我在屋子里犹如米虫,将军和柯姑娘却始终在危险中奔波。这回,你们没受伤吧?” 柯醉玥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没吱声,邺无渊却垂眸看着她,“放心吧,没受伤。这些人,不知来历,可以肯定不是从东夷来的。” “不是外敌,那就是家贼了。”大卫太大了,谁又知道哪个地方有那些不同寻常的人和势力呢。 “聪明。”邺无渊抿起的唇角微扬,之后转眼看向那些五花大绑。 “风过有声,雁过留痕。在这边关来来回回,你们以为这是自家后院啊。算了,不说话就不说话吧,来人,将他们衣服扒了,挂到后街去。这个季节,边关的气候可要比湘南凉爽的多,各位既然来了,如何也得尽地主之谊。”邺无渊就那么清清淡淡的说,好像在说请人喝茶一样。 真的,阮泱泱从未见到过这样的邺无渊,哪怕之前在崇国寺他动手,都是极其冷厉干脆,这会儿,倒是真像被邪魔附体了似得。 说话时的眼神,语气一如既往,可一字一顿的,真真的让人冷飕飕。 那些五花大绑仍旧是不言语,不过想言语也是来不及了,亲卫动手麻利,很快就把他们给押走了。 不过,邺无渊所说的扒了衣服挂在外头,可不是那么简单。想要撬开他们的嘴,对于他来说,不算难事儿。 折磨人嘛,这么多年来,经验可是积攒了一车又一车。 当然了,这些事儿,邺无渊又岂会让阮泱泱去看,人被带出去了,他也转过身看向了一直站在他身边的人,“这拿的是什么?” “这是我这几日制得香,有些危险,我又惜命不敢给自己用。所以,想送给柯姑娘玩玩,到时用了有什么效果,柯姑娘别忘了跟我说说。”说着,她微微歪头看向柯醉玥,身后的小棠就把她手里的木盒接过送了过去。 接过,柯醉玥打开,木盒里好几个隔层,每一个隔层里头的香都被包上了,旁边还夹着纸条。 “好,待我用过了,一定告诉阮小姐效力几何。”柯醉玥十分痛快的就接过了。 阮泱泱也笑着点头,尤其是她站在邺无渊身前还歪着头瞅柯醉玥,那一点头,乖乖的像小动物。 邺无渊就那么垂眸看着她,眼底里自是也一片柔色,只可惜外人根本察觉不到。 069、日月同辉 “进去坐坐,不急着休息的话,就等着一会儿听那些家伙交代来处吧。”他说道。 “真的会主动交代?将军有预估时间么,大概多久他们会交代?”这会儿,阮泱泱真是发觉了邺无渊的不一样。怎么说呢,持稳冷静的面孔下,隐藏着的邪恶。 当然了,这些邪恶可能被隐藏的很好,不会轻易的被察觉。不过,人都是多面的,像他这样一直征战沙场,多面也不奇怪。 “两个时辰,不超过两个时辰。”邺无渊虽没有特别的自信,但他能这么说,显然就已经是很自信了。 他这样一说,阮泱泱还真有兴趣了,“希望将军此次预估准确,若有失误……放心吧,我也不会传出去的。” “若真被传出去了,那也肯定是你宣扬的。”邺无渊说完,就转身进了客厅。 阮泱泱无言,这会儿站在四周的可不少人,又不是只有她自己,凭啥若传出去就是她宣扬的? 转身也跟进了客厅,小棠和小梨跟着,其他人倒是没进来。柯醉玥也转身离开了,她一身夜行衣,隐入没有灯火的地方,就彻底看不见了,那行动相当迅速。 清茶送上来,阮泱泱先拿起喝了一口,味道清淡。 转眼看向那边的邺无渊,他倒是没喝茶,只是坐在那里,赏心悦目。 “你给柯醉玥那些香,都有些什么效用?”蓦地,邺无渊忽然看过来,四目相对。 眨了下眼睛,阮泱泱就笑了,“很多,但总体上没有害人命的,好玩儿占多数。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那么神,不像魏小墨,只是用了一些夜霜草的粉末,就对我造成了那么大的影响。而且,我这两天查过医书,夜霜草制成粉末,是需要特殊的提炼萃取的,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强的效力。” “真感兴趣了?”看她说的兴味儿很高,邺无渊也发觉她并不只是因为无聊那么简单。 “就是觉得很神奇,同时也很好奇。”好奇,这些古人,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技术对那些毒物提炼萃取的。 “也不是什么难事儿,这种东西,诸葛闲涉猎的最多,可以让他给你解惑。”对于邺无渊来说,她想知道什么,想做什么,他都能给解决。 “诸葛先生这几日不在,怕是很忙。让他一个大忙人来给我解惑,耽误人家正事。”摇了摇头,她还是自己琢磨吧。 邺无渊看着她,倒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盯着她看。 他这种眼神儿,阮泱泱也习惯了。只不过,仍旧不免想起她梦游时可能冒犯过他,但这人说到底也算君子,没有说出来让她难堪。 当然了,她心底里再尴尬再难堪,脸上也不会表现出来。 除了看见鸡会吓到失色之外,其他的事物,还真不会将她如何。 “回了香城,回了家,可曾想起了以前的事情?”邺无渊忽然问道。 一说这事儿,阮泱泱自然就哽住了,她哪里知道这身体以前的事儿。 不过,转移话题嘛,也是她长项,并非难事。 只是,她还没说话呢,邺无渊又说道:“香城城破,你险些命丧屠刀之下,吓坏了。如今都过去了,可还因此梦魇过?” 他说的是这事儿。 阮泱泱的眸子动了动,之后摇头,“其实,直至今日,我也仍旧想不起来城破那日发生的事情。回忆起来,画面里都是血。” 邺无渊若有似无的叹了口气,“如何出城的,可还记得?” 仔细想了想,阮泱泱的眼睛也跟着眯了起来,“是穿着银色盔甲的兵士,在那一片红色的血污中,特别的扎眼。”她只记得这些了,那时候脑子里太乱了,大脑重新启动的时候,是她被送往盛都,那时候她的脑子和心情才缓缓的趋于平静。她可以给自己心理建设,但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太乱了,那是一种毁天灭地般的打击,摧毁了她之前所信仰的一切。 邺无渊缓缓的垂眸,“诸葛闲说过,你打击过重,有些事情记不清楚了也正常。既然想不起来,那就不要想了。” “是将军你问的,你若不问,我也不会想。”这人,明明他要她回忆的。 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邺无渊倒是一诧,“是我多言了。” “将军无需这么小心翼翼,这又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你若想问,我能想起来多少便说多少。”虽不知他为什么问这个,但看他好像对香城城破很感兴趣似得。 那时,老将军还在世呢,他也不是统领几万兵马的大将军。 看她好像真的挺不在意的,邺无渊的面色柔和许多,他盯着她看,毫不避讳。 小棠和小梨站在阮泱泱后面,虽说一直保持着不乱看吧,但邺无渊的表情她们还是看得到的。 无意识的,两个丫头对视了一眼,暗暗的笑,她们想的果然是一样的。 当然了,从邺无渊的眼神里,是看不到什么情意绵绵之类的。不过,在感觉上就是奇怪。 夜深人静,这宅子里里外外更是没有任何的动静,亲卫把那些五花大绑的‘螃蟹’带到了后面去挂起来,也不知在做什么。 但摆明了,他们有手段就是了,特别是看邺无渊那不动如山的样子,显然自信的很呢。 这两个时辰的等待,还真有点儿漫长,就这么坐在这里,等着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过,还没到两个时辰呢,亲卫就从外走进来了。 “将军,他们撂了。如将军之前所预料,的确是湘南和郡王府里的家卫。他们一路追到香城来,是追查一个人,根据他们描述的特征,好像是那个魏小墨。”亲卫禀报,语速很快,但干脆利落。 闻言,阮泱泱倒是一诧,这些人是来追查魏小墨那个小妖精的。 “因何事追踪魏小墨?”邺无渊倒是没什么意外,很平静。 “说是魏小墨偷了和郡王的一件宝贝。”亲卫答道。 阮泱泱却在同时摇头,“不会的,魏小墨不会偷东西。”虽说她并不算了解那个小妖精,但说她偷东西,不信。 邺无渊看向她,随后也轻轻颌首,“怕是那老和郡王是色心大起,魏小墨用之前那招数招惹了他,却又说走就走了,人家不想放人啊。” 邺无渊能这么说,那么他肯定是了解和郡王的为人了。魏小墨这小妖精,当真是没少惹事儿。 “之前魏小墨跑到了香城来,他们那么快就寻到了蛛丝马迹,其实速度挺快的。按这么来说,魏小墨忽然间跑了,也兴许是察觉到了这些人在追踪她,同时拂羽公子在调查她。这两相夹击,她不跑不行了。”阮泱泱那么一想,兴许就是因为这个。 邺无渊起身,双手负后,明明灯火通明的吧,他瞧着却有那么几许黑暗。或许,那黑暗来自于他眼睫下的阴影。 “行了,留下几个人看守,其他人休息吧。”邺无渊不知在计算什么,最后只是如此淡淡道。 亲卫快步退下,这边阮泱泱却在盯着邺无渊看。 “在柯姑娘把他们抓过来时,你就知道他们来自湘南,是怎么看出来的?”这一点,她很好奇。 “土生土长的湘南人和其他地方的人不太一样,后背的胛骨特别凸出。”邺无渊给她解释,说着话,他又朝她走了过来。 站在后面的小梨和小棠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同时脸上也一副长见识的模样,原来同是大卫人,却没想到各地的人在身体上还有区别。 “湘南就算是四季如春,把他们扒光了挂在这外头,也不见得会把他们冻坏吧,这又不是极寒之地。我很好奇,将军用了什么法子,会让他们这么快就招了。”她又不好出去观瞧,毕竟这世界讲究非礼勿视。 “本不想告诉你的,这让人招供的法子,在军营中有很多。身处此地,特别是在险要之处,几乎每天都能抓住敌方的探子。所以,撬开他们的嘴这种事,花样也在每天翻新。这种季节气候,东疆有一种百足虫会在夜里往温暖处钻,一般来说,它们首选的就是湿软泥土,譬如墙根。但是,如果有更好的选择,墙根也就被它们弃如敝履了。”邺无渊的声音不重,一字一句,就像是在给她解惑。 但,阮泱泱听明白了,他所说的那种百足虫,更喜欢往人的身体里钻,尤其是夜里外面很冷时,人的身体更是一个很好的避寒之地,可比墙根好太多了。 果然啊,这在战场上纵横无敌的人,在其他方面,更是玩家子。 像邺无渊这种就属于,有钱,有貌,有权,有心计,有手段,有毒汁。只不过,他的毒汁,算是用在了正途吧。 但总得来说,阮泱泱算是长见识了,在这种军事重地,各种血腥变态之事都是常态。 “夜深了,回去休息吧。”邺无渊看着她,视线依旧,他在看她的时候,始终如此,那眼珠子动都不动。 起身,阮泱泱若有似无的深吸口气,“将军辛苦了。” 最后看了看他,阮泱泱就带着小梨和小棠离开了。 往自己住的小院儿走,阮泱泱一边琢磨着什么,跟在身后的两个小丫头不时的看她一眼,最后终于憋不住了。 “小姐,今天忽然发现,将军好像特别有耐心。你问什么,他都回答。”小棠开口,边说边笑嘻嘻的。 阮泱泱闻言,却是叹了口气,“是啊,这次随同来香城,也不得不说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因为距离近,窥见到了许多之前不曾见到的一面。我就想着,他这样的人,如此多面,想找个合他心意的姑娘,越来越难了。” 一听,小棠和小梨不由对视一眼,敢情这一路,阮泱泱在琢磨这个呢。 “如他这样的人,怕是会想寻一个能够在心灵上契合的人。只可惜,这样的姑娘,高门大户,很难培养的出来。毕竟,所有的权贵名门,培养出来的大都单面,没有挑战性。于他这样的人来说,不具挑战性,初初一接触,就会从里到外看个分明,也就没有再往下探索的***。所以,他之前说,什么腿不够长,鼻梁不合格,通通都是敷衍,在意的是心灵。”阮泱泱说着,又像是自言自语。走进了小厅,她就坐在了桌边。 小梨倒水,小棠倒是站在她身边歪头看着她,“小姐,那你觉得,像你所说的这样的女子,在这世上能找得到么?” “难啊,太挑剔了。这种骨子里就‘浸毒’的人,难缠的很。”摇了摇头,阮泱泱想着,现在身份地位啥的都成了第二了,首要是心灵。 唉,她就是没法儿去见皇上,更和皇上没啥交情。否则,非得求一道圣旨不可,赶紧把他给嫁了。有圣旨,他自是不会违抗,即便心里再怎么不愿意。 阮泱泱的形容让小棠有些难懂,“小姐是说,将军很毒么?” “此毒非彼毒。算了,夜深了,你们都收拾收拾休息吧。”起身,她伸展了一下身体,之后便朝着卧室走去。 来自湘南的和郡王府的那些家卫,在经受了一夜的折磨后,翌日被送回了湘南。邺无渊手底下的一行亲卫亲自给送回去的,不过都没受到什么太好的对待,如同牲畜似得,全部关在铁笼子里,像运送最低贱的奴隶似得。 阮泱泱是不明白邺无渊这样大张旗鼓是什么意思,调查出是和郡王府的家卫了,还这般对待,如同猪狗,摆明了得罪人。 但仔细想想,邺无渊也不怕得罪人,估摸着这整个大卫,那些权贵都生怕得罪他呢。 香城暗地里发生的事情好像没人知道,最起码百姓都很平和。 邺无渊要带阮泱泱去军营瞧瞧,说话算话。 清早,离开宅子,启程。 距离香城最近的大营不算远,车马前行的话,大概晌午就能抵达。 坐在马车里,阮泱泱看着从窗外倒退的景色。她今日穿着利落,因为天气有些亮了,身上披着一件茶色的披风。 乌发简单的挽在脑后,垂坠着,散在茶色的披风上,无比顺滑。 已经出城了,入眼的就是山,这个季节,山的颜色其实不太好看,不过胜在有一股野性。 要说野性,人也具备,不是那种在山野里的野,而是能从骨子里迸发出来的野。 目前,这种野,阮泱泱只在魏小墨身上看到过。 她身上的那种野,算得上是天地凝萃吧,得天独厚,万里挑一。 自己或许并不是能够参透她全部的野,但是能够窥见三分,只可惜不能外传,因为摆明了说出去了也没人信。 小棠和小梨也一直在看着外头,对于这两个丫头来说,能去大营见识,从昨晚儿开始就兴奋的不得了。 虽然卖身给了将军府,可是谁又能想到有一天能够亲自去军营长见识,想想就开心。 很快的,队伍开始进山了,这山间的路看着极是难行,因为无论两侧还是上头的树枝都密密麻麻的。 不过,这中间的路却是比较宽的,虽不平坦,可是压的相当紧实,明显能看出这里来往出入的人和队伍特别多。 一直在这山中走,马车也跟着不时的颠簸,阳光缓缓的爬到了头顶上,透过遮挡的枝叶洒下来,斑驳破碎。 眼看着到了晌午了,终于到了大营了,的确是隐藏在山间,但是地理地势占得极好。 外围有锋利的栅栏做遮挡,某一些方位建起了高楼,很高很高,那是做勘察用的。 再就是绵延无际的军帐了,大卫军队的军帐,别的军队阮泱泱不了解,但眼下见识到了这东疆的军队,看起来装备是一等一的好。 马车直接进入了营地,在一处空地缓缓停了下来。 阮泱泱拢紧了披风,之后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小棠和小梨两个小丫头是真的被迷住了,从马车里下来开始,眼睛都跟着睁大了。 军营风采,不同凡响,那绵延的军帐,再加上远处在来往的兵士,队列整齐,那杀气,即便此时蓝天烈日也遮挡不住。 也是在这里,才领略到了边关那种隐在危机之下的金戈铁马之风,戎马生涯许是危险,但铮铮铁骨俱在每个人的骨血里。 阮泱泱环视了一圈,也不由得弯起了嘴角,和她想象中没有太大的差别,这就是边关,一个国家最后的防线。 那边,过来了一行人,大部分都是中年人,身上还覆着铠甲。 阮泱泱也走过去,不过她是朝着邺无渊走过去的。他一身劲装,就站在那里,一人独立,那气势却是抵得上千军万马。 走到他身边,他也转头看她,“泱儿,这是关将军,这是林将军,当年,与你兄长阮将军同为我父亲的副将。就是在金鹿山一役后,他们被东夷大军困住死战,关将军林将军还有阮将军拼死突出重围,将重伤的父亲送了出来。那之后,父亲与几位将军行八拜之礼结为兄弟。知道你今日来,关将军可是一大早刚赶过来。” 看向那两位将军,如今各在不同营地,毕竟这东疆太大了。 上了些许年纪,都留着胡子,一身铠甲,极其威武。 “关将军,林将军。”阮泱泱屈膝行礼,而且是大礼。 关将军上前把她扶起来,又仔细的看了看她,之后就笑了,笑声可说粗鲁,可又豪迈的很。 “你这丫头刚刚出生的时候,这老正欢天喜地的要回家去看你,我可是跟着同去的,还抱过你呢。转眼间,你都这么大了,如今想想,这事儿好像还没过去多久呢。”关将军说着,那是无比感慨。 “可惜的是,这事儿我就不记得了。”阮泱泱有些遗憾似得,脸上是符合她这个年龄的俏皮。 关将军和林将军都在笑,邺无渊也歪头看着她。 “如此说来,你应当记得我。你十岁的时候,我也见过你。当时,可还给你买了一包糖,乐的口水都流出来了。”林将军开口,他身材是威武,不过却较为斯文,说话也不急不缓的。 阮泱泱歪头看他,之后摇头,“我只记得那包糖了。” 她这回答惹得众人都在笑,之后转身朝着大帐走去。 关将军与邺无渊说着他这一早赶来时的所见所闻,林将军倒是与阮泱泱说起了阮家墓地,他们之前去祭拜过,那里重新修整是邺无渊与他们共同商量过后才开工的。这些都没提前告知阮泱泱,他在问有什么不满意的,接下来可以进行重修。 阮泱泱没任何的不满意,这男人之间的兄弟情义,确实是没有理由,完全发自于心。 他们做这些,并没有想要任何人的感谢感激,全部出自于感情。 进入大帐,这里是他们议事之处,很大。而且,靠近大帐左侧的边缘,摆放着一个极大的沙盘,阮泱泱进来后一眼就看到了。 落座,关将军和林将军不免说起了阮正。阮正的年纪和他们差不多,阮泱泱是阮家老爷子老夫人老来得女,那在当年可是一件大喜事。但凡阮正身边的人,都知道,还都送了贺礼呢。 他们说的事情阮泱泱虽不知道,但也能极好的应对,只要展现她这个年龄该有的就好了,毕竟他们对她也不了解。 谈了许多,亲卫进来禀报,午膳已经准备好了。 阮泱泱倒是不饿,但还是起身,可好奇那个沙盘。 “想看就去看吧。”邺无渊走到她身边,她在看什么,他始终都知道似得。 “捏的很好看。”阮泱泱笑笑,之后真走了过去。 这沙盘并不完全,是以这个营地为中心,方圆接近几十里的地形。无论城池山水,大道小道皆俱。 阮泱泱围着那偌大的桌子转圈,随后抬眼看向站在对面的邺无渊,“你的盔甲呢?” 倒是没想到她忽然问这个,“在主帐。” “我看关将军和林将军身上的盔甲很是威风,特别厚重,阻挡长枪利箭肯定不在话下。他们穿在身上,却是脸不红气不喘,让我很是佩服。”走过来,阮泱泱小声说着,他们都出去了,眼下帐门那里只有小棠和小梨在。 “你想看的话,用过午膳后,我穿给你看。”微微垂眸,邺无渊的眼睛在那一刻变得极为澄澈。 “我倒是想看,不过,好像盔甲在我这儿变成了虚荣玩意儿了。”她笑笑,但又挺想瞧瞧邺无渊穿盔甲的样子。 “自从停战,我也的确许久没穿盔甲了。”抿起的唇微扬,他看起来被冷锋所覆,这会儿瞧着却又染了一层柔和。 一同走出军帐,前去用午膳。军营中的饭食,说不上好还是不好,但总归是干净的,并且肉特别多。 这席间,不免又说起阮正来,他是个纯汉子,那种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汉子,和谁都聊得到一处去,见多识广,高雅的低俗的,他都精通些。 阮泱泱倒是没想到,阮正是这样一个人,总的来说,很有人格魅力。 只可惜,她没见过他。战死沙场,似乎是每个身在军营之中的人都会有的结局,只是他的结局来的未免太早。 一餐午膳用毕,关将军就跟着林将军去看他们大营最新送来的一批箭,那是新造出来的,前几天刚押送过来。 而邺无渊,还当真要带她去看他的盔甲。 阮泱泱笑着摇头,解下身上的披风递给小棠,就随着邺无渊朝着主帐走去。 主帐是独属于他的,他不在时,都是封闭的,没人敢进。 这主帐可不只是供他休息的地方,这就是一个房间啊,还在另一侧安置了一个书房。 很是干净,另一侧的床外还有一扇屏风做遮挡,隐私做的也极好。 而他的盔甲,就挂在屏风外侧,是银色的,厚重,润泽,一看就极其有分量。 进来之后,阮泱泱一眼就看到了,“将军的盔甲是这个颜色的,和关将军,林将军的不一样。”他们的盔甲是玄色的。 “这盔甲繁复,里面还有一层金丝软甲。之前行军打仗,我经常所穿也皆是里层的金丝软甲,活动时较为方便。只有在大战来时,才会将外甲穿上。主要用于,阻止流箭穿身而入。”邺无渊说给她听,一边抬手将前胸的甲片取了下来。 真的很厚重,阮泱泱看了看,这东西穿在身上必然阻碍行动。若她穿着,肯定路都走不了,但他却能穿着去打仗,真是非凡啊。 外甲拿下来,里面果然还挂着一层软甲,但并非真软,亦是有些重量的,却不会如同外甲那般坚硬限制行动。 外甲分数片,但也仅限于上半身,不同于关将军和林将军身上的,那大腿膝盖处也被包裹着,那才是全身硬甲。 “要我穿上给你看看么?”提着外甲,邺无渊垂眸看着她,问道。听他的语气,心情是很好的。 既然他愿意表演,阮泱泱自然也不反对,点了点头,“必然十分威武。”他年轻,又如此样貌,穿上肯定要比关将军和林将军英挺的多。 抿起的唇微微扬起,邺无渊动手将盔甲都拿下来,之后开始往自己的身上武装。 这东西,往身上穿不是太容易,其他的将军在穿盔甲时,一般来说都有人协助,譬如自己的亲卫。 不过,显然邺无渊是习惯了,自己给自己穿,很熟练。 阮泱泱站在两步外看着他,那银色的盔甲映衬的他真是玉树临风,刚硬无铸,真真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击败他。 前甲覆上,之后又将臂上的盔甲装上,那连接之处的带子看起来柔软,但实则非常结实。 看着他穿完,阮泱泱也微微歪了头,视线在他的身上来来回回,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是有笑意的,以及很明显的欣赏之色。 “如何?”看她不出声,邺无渊朝着她走了一步,似乎是想让她看的更清楚些。 “想听真话么?”阮泱泱脚步一动,开始缓缓的围着他转圈。 邺无渊微微低头,任她转到自己身后,他眼睛里也浮起了笑意来。 缓步的转了一圈儿,最后又回到了他面前,阮泱泱仰头看着他,之后笑道:“有这么一句话,叫做,日月同辉。将军此时,即是如此。”无法用别的词去形容,因为都不够。 她能想到的,也就是这四个字了。 “日月同辉。听起来,是夸奖的意思。”邺无渊垂眸看着她,随后动手解甲片。 必然是夸奖啊,阮泱泱只觉得,愈发接近,她在他身上看到的也愈发复杂。但又很纯粹,如此多变,可又顺理成章,他若是单面,可就不符合他将军的人设了。 将所有的甲片再重新挂了起来,那么厚重,他穿脱几下却是脸不红气不喘,当真看得出力道来。 他往木架上挂甲片,举起了右臂,衣领那里的布料被牵扯有的地方皱了起来,被衣领遮挡住的部分露出些许,阮泱泱站在那个位置,正好在这儿顺着皱起来的缝隙窥见了分毫。 微微皱眉,她只来得及看一下,他就放下了手臂,那被衣领遮掩下的痕迹就消失了,是疤痕。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了,她瞧着,他衣领下的疤痕像牙印,像是被谁给咬了。咬的太重了,否则怎么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疤痕。 转过身来,就和阮泱泱探究的眼睛对上了,“怎么了?” 眨了下眼睛,阮泱泱摇头,“还在想将军你日月同辉的风采呗。” 这种话他显然是不信,那探究琢磨的小眼神儿,以至于眼睛在那一刻贼亮贼亮的。 “休息一会儿吧。你不会骑马,想必也没有兴趣去跑马。”在这营地后跑马,那必然一绝,可不是在盛都那种儿戏似得耍把式。 缓步的走到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阮泱泱想了想,“我刚刚在大帐看到的那个沙盘,是以此大营为中心。不过,皆是咱们大卫的领土,那这香城,距离东夷到底有多近?”当年东夷大军屠城,似乎距离也太远了些。 没想她对这个有兴趣,邺无渊直接走到书案后,从书架上拿出一个卷起来的地图,在书案上铺开。 “过来看。”邺无渊微扬下颌,示意她过来。 站起身,阮泱泱绕过书案站在他身边,他歪头看了她一眼,之后伸手给她指示。 先点在了香城的位置,然后,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然后,就落在了东夷的境内。 在这地图上一看,的确是很近啊,重要的是,有一条河一直在山中蜿蜒穿流,最后进了东夷。 这条河,一直流到了香城外,虽蜿蜒,却又成了另外一条路,可以从东夷抵达香城的路。 除却香城外,此河流过的周边皆是崇山峻岭,地势不是太可观。 当然了,这是对普通人来说,对于行军打仗的兵将而言,也不算什么。 视线又落到了别处,这是个十分完整的大卫地形图,甚至还有东夷。 山川河流,城池村落,无一不落,十分详细。 微微倾身,这是阮泱泱第一次看全了大卫的地形,同时也找到了之前从邺无渊那里听到的金陵和湘南。 金陵在大卫西南,而湘南则正处大卫正南,面积极大。 “之前拂羽公子说,魏小墨来自金陵,是金陵的人有什么特别的特征?”双手撑在桌沿,阮泱泱扭头看邺无渊,拂羽的调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流水线,她很好奇。 “金陵人在身体上是没有任何不同之处,不似湘南人。但金陵因为地形和季节原因,他们在饮食上特点明显,喜食羊肉,更爱羊肉羹。那种东西,在大卫各个地方,都没人喜欢吃。小羊胸骨肉,以金陵特产的椒藤煮羹,极其难吃,腥膻无比,辛辣的脑仁儿疼。再就是,金陵的人更喜喝他们那地方特产的白叶茶。贩往外地,我们喝时无不添加其他花茶,用以提升回甘。但他们不,他们喝醇的。拂羽与魏小墨混在一起数日,他就是做这个的,应该不会有错。”邺无渊转过身面对她,一边给她解释,极其有耐心。 阮泱泱亦是听得认真,想一想魏小墨在自己身边晃荡那几日,倒是没察觉出她的喜好来。因为那小妖精犯贱似得,她做什么,她就跟着做什么。即便用饭时,她也学着自己吃素,贱兮兮的。 倒是跟着拂羽混的时候,暴露出本性了,反倒让他察觉出问题了。 点了点头,阮泱泱也不由赞叹,“拂羽公子不愧是专业的,眼力非凡。” “嗯,但凡他亲眼见过的,过目不忘不说,之后的猜测也八九不离十。”邺无渊微微颌首,拂羽的能力,不可小觑。 他如此说,阮泱泱又不由想到拂羽之前跟她说过的话,说她梦游时有人配合,必然是他亲眼所见。再加上他当时说话的语气和眼神,阮泱泱也猜测自己做的必然过火。 只是,邺无渊不说破。她盯着他的眼睛,很想窥出些内容来,他不说真是因为君子风度么? 下午时分阳光极好,阮泱泱在林将军的带领下,来到了射击场地。这里是平日里兵士们练箭的地方,不只是那种独身练箭,还有箭阵。 从这场地就看得出,训练用的弓箭盾牌,还有被踩踏的结结实实的地面。 后面就是山,不过这山里可安静了,连个鸟都没有。 自来到这儿,阮泱泱环视了一圈儿就笑了,“估计是知道我要来,这山里长翅膀的都被消灭了。” “将军说你怕鸟,长了翅膀的都能惊着你,正好给营地里这帮小子练手了。”林将军笑,之后随后拿起训练用的弓,递给了阮泱泱。 “对于消耗体力的东西,我哥哥可是没遗传给我分毫。”接过,这弓就很沉,阮泱泱掂量了下,觉得自己能撑开就已经很厉害了。 “试试,老正当年可是百步穿杨。他那时还说,待你长大一些,必定要教你一些功夫防身,免得日后嫁人,若是这夫婿敢动手打人,就让你好好教训教训他。只要狠狠地打过一次,这辈子他都不敢再动手了。”林将军回忆着,边说边笑。这都是他们年轻时候闲谈时的言语,有些幼稚,有些冲动。但过去这么多年他都记着,足以可见感情深厚。 “我哥哥说的有道理。”阮泱泱点头,这阮正真的很有意思。 拿过林将军递过来的箭,根据他的指示搭弓,摆好姿势,然后对准了远处的靶子。 双臂用力,弓逐渐被拉开,之后就开始颤抖。 阮泱泱觉得自己此时肯定犹如被电击了一样,也亏得她脖子以上还保持着稳定,否则非得丢大人。 林将军在一旁指导,叫她固定住下半身,然后尽力拉弓。在拉到不能再撑开的时候,就松手,但在松手时,手臂千万不能摆动幅度太大。 听着他的指导,终于弓再也拉不开了,手指一松,箭射了出去。 很不幸,那支箭在中途就飘然落地,发出吧唧一声,丢人的很。 阮泱泱自己也开始笑,就看小棠跑过去将那支箭捡回来,圆圆的小脸儿也跟着笑眯眯。 “想试试?给你们俩试试吧,刚刚都听到林将军所说了,就看你们臂力成不成,下盘稳不稳了。”将手里的弓递给小棠,阮泱泱也纵容这两个丫头。来一次军营,她们一直都很兴奋。 小棠接过弓,又看了看林将军,然后就跑到了小梨那儿。 两个小丫头站远了些,当真开始跃跃欲试起来。 “林将军,四年多前,香城城破,后来进城击退了东夷大军的,是谁?”之前邺无渊问这个,根据阮泱泱的观察,她觉得他好像很想让她回忆起来。 没想到阮泱泱会问起这个,就是香城城破那日,不止死了很多人,对于他们来说也极其悲痛。他们的兄弟家人被屠杀,他们却什么都做不了,这心头上就恍若插着一把刀。 “香城城破那一日,我在西关关口。后来得知了城破的消息,匆匆的赶来,当时城内已经……。但幸好是找到了你,你跑出来了,老将军把你带到了营地,你始终在胡言乱语说胡话,说的是什么我们都听不懂。进入香城迎敌的是钟非,应当还有将军,那时钟非是将军手底下的第一亲卫,有他在,将军必然也在。”林将军叹口气,回忆起那日,他面色凝重。 阮泱泱轻轻点了点头,“我不记得我自己当时是什么情况了,眼睛看不清楚,所以,如今回忆起来,也只是漫天的红色,我觉得应当是血吧。” “记不起来也好,也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事情。你就是被吓着了,小小年纪,不该承担那些。”林将军轻叹口气。 “其实,也不知城破那日的事情,之前很多事情我都记不清了。好像十几年来,我一直都浑浑噩噩的。”阮泱泱转眼看着阳光,逆光之下,她有许多的迷茫,不知该往何处。 林将军看着她,片刻后才开口,“我倒是记得一些。你那时也不知怎么了,忽然之间就把自己闷在房间里,也不出门了,以前每天都要出去的。闷在房间,郁郁寡欢,之后就不想活了。想方设法的寻死,把老将军都惊动了。他特意派了军医去香城看你,只说你心烦燥郁。具体因为什么,谁也不知道,你也不说。” 阮泱泱点了点头,“大概真是年纪小才那么荒唐吧,活着多好。” 虽说莫名其妙,但眼下她可以确定自己还活着,心脏在跳动,鼻子在呼吸,能看到蓝天白云,阳光也会穿过她的手,她只需那么一握,就能抓住生命。 “在想什么呢?”蓦地,邺无渊的声音从脑后传来,阮泱泱也回了神。 她一直在盯着远处的蓝天看,神情不止迷茫,还有些恍惚。 回神儿了,她看起来才好似活过来了一样,刚刚那模样恍似要飞走了。 扭头看向邺无渊,随后她摇了摇头,“只是觉得这里的天好像特别高,不同于以前在别处所见。” 垂眸看着她,邺无渊若有似无的深吸口气,刚刚看她那样子,倒真的让他心头一震。明明她就在他视线当中,但又莫名的觉得,她根本不存在于他的视线内,好似他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练箭了么?”他问,一边随手拿起了一把弓。 “练了,很丢脸的是,箭飞到一半儿就落地了。”摇头,臂力不太足。 “你也无需会射箭,其他人会就行了。如若某一天遇到了险境,你只要如躲鸡一样,迅速的躲在别人身后。”邺无渊随手抽了一支箭出来。看似随意的搭弓,撑开,手一松,箭飞出去,那箭枝上带的劲力,飞出去时带着风声。 眼见着那支箭直接穿透了靶子,阮泱泱也不由赞叹,他这一系列动作可谓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这古人有云,善射者,去柳叶百步而射之,百发百中。她觉得,邺无渊必定是这种人,眼下的靶子还是个固定的,若是个可以活动的目标,他也必然会箭无虚发。 070、太招人了 学习射箭,阮泱泱是没戏,但是小棠和小梨还是不错的。到底是有点三脚猫功夫,就比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力气大一些。 再加上平日里这两个小丫头也不闲着,做的事情还不少,虽不用她们做辛苦的活儿,好歹也算锻炼。 有模有样的,射出去的箭都上了靶子,命中率且不谈,能上靶子就不一般。 阮泱泱看了看,还是很满意的,说到底自己丢了脸,这两个小丫头没丢脸。 不过,想一想邺无渊所说还是很有意思的,要她在危险的时候躲在别人身后,他好像也不觉得这种话说给出身‘将门’的人有多丢人。好似她若怂了,也怂的天经地义。 军营的兵器是最齐全的,许多阮泱泱之前从未见过的兵器,今日不可谓是大开眼界。 每次在她稍稍有些兴趣的时候,邺无渊都会将那兵器拿起来,给她讲解该如何用。 由此可见,他不止心细,而且特有眼力见儿。 太阳偏西,这山里的温度就下来了,不似还在城里时,山间的气温就是低。 阮泱泱也不得不回了军帐,她所住的军帐就被安置在邺无渊的主帐旁。 小棠和小梨几乎什么都不用做,因为但凡需要的东西,都有兵士给送到帐外,她们俩只需要接进来就可以了。 洗漱完毕,阮泱泱坐在行军床上,看着她们俩来来回回,好像挺忙活的架势。 不过,却又很好笑,毕竟她们俩也没什么需要做的,人家兵士都做完了。 “看来你们俩是真的不累,一下午都在那儿练箭,手臂就不疼么?”边说,边将她自制的安神香放置在香盘里。在这营地里注定不会安静,为了睡好,还是点上安神香好一些。 “不疼。”小梨笑眯眯,是真的不疼,还觉得挺好玩儿的。 微微摇头,随后将香盘递给了小棠,让她点燃。 “对某一些事物感兴趣,前提也是自己本身能够充分的驾驭它。如若在最初接触时失败数次,恐怕那点儿兴趣也就全无了。”有兴趣是好事,说明她们能驾驭。 “所以,小姐试了一次就失败了,就没兴趣了?”小棠几分古灵精怪的。 “嗯,说得对。丢脸一回,就失去兴趣了,以免再继续丢脸,不再动为妙。”阮泱泱也承认,随后躺下,视线落在那已经燃起来的安神香上。烟气袅袅,徐徐的朝着半空曼妙游离。 两个小丫头都笑起来,其实阮泱泱说的太重了,丢脸不至于,反倒挺好笑的。好像周遭的人都会随手拿起弓箭飞射,唯独她不会,反倒成了稀奇事儿。 “你们俩当初进了将军府之后,学过一段时间的功夫,我倒是没亲眼瞧见,那时是不是很累?”将军府的下人几乎都有些功夫,强弱分明,一般的小丫鬟都是些三脚猫,她们俩就是如此。 “还好吧,虽说以当初的年纪开始习武显然晚了,但还是有好处的。这几年来,我们好像从来没生过病。”小棠想了想,之后眼睛也跟着睁大了,这是她忽然发现的。 小梨点点头,确实如此。 “嗯,若说有强身健体之效,我是信得。好了,别瞎忙活了,休息吧。”她们俩的床在军帐另一侧,是傍晚之前才安置上的,虽说很窄,不过她们俩也不胖,足够用了。 灭了几盏火烛,军帐里的光线也暗下来了,阮泱泱躺在床上,闻着安神香散发出来的梨汁味儿,甜甜的。 迷迷糊糊,都听到了那两个小丫头轻微打鼾的声音,真是忙活累了,这么快就睡着了。 而也就是在这时,阮泱泱听到了快马的声音,不是太近,可在这夜里,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 马应当是在距离这片军帐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停下了,之后就听到要见将军的声音,邺无渊的主帐就在隔壁,太近了。 似乎整晚这营地里都是这样,时不时的快马回营出营,马蹄声在回荡,几乎每次她都听得到。 这个时候,安神香都不太好使了。 翌日,如期到来,刚刚安睡了没多久的阮泱泱和那两个小丫头都是被营地里的练兵声吵醒的,他们可是起的太早了,太阳还没出来呢。 两个小丫头睡得好,倒是阮泱泱头一次赖床,翻身趴伏在床上,被子盖在耳朵下,几缕发丝散落在脸上,半遮挡住她的脸。 眼睛半睁着,困倦明显,大概是因为那份不易见的懒散,倒是极为妩媚。 “小姐,还不起呀?”两个小丫头睡了个好觉,起床后就生龙活虎的。 “我再睡一会儿。”哼了一声,说完她眼睛就闭上了。 两个小丫头开始做事,拿起水盆还有茶壶,她们俩一前一后的出了大帐。 阮泱泱继续趴伏着,随着呼吸,几根发丝也在微微的拂动。 “泱儿,醒了吗?”忽然间,邺无渊的声音在帐门外响起。 阮泱泱几许困倦,但迷糊之中也听到了,她好像答应了一声,但又更像是意识在答应。 片刻后,本就开了一条缝隙的帐门被从外推开,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泱儿。”他又唤了一声,还是听到一声哼哼。转头朝着帐外围看了一下,没瞧见小棠和小梨的身影,想了想,他随后便举步走进了军帐。 阮泱泱住在这军帐的右侧,床尾处还隔着一扇小屏风,衣物都挂在了那上头。 一眼就看到了她趴在那儿的样子,眼睫还在动呢,不像睡着了,又不像醒了。 就知她在军营可能不会休息好,毕竟她一直都生活在安静之中。 站在那里,邺无渊没有再走近,只是看着她,看着散在她脸上的发丝,随着呼吸,发丝在轻轻的动,亦如他此时浮动的心。 抿起的唇上扬了些许弧度,他看着她,动也不动。身不动,眼睛也不动。 趴伏在那儿的阮泱泱有那么片刻,好像感觉到有视线在盯着自己,她眉头动了动,随后眼睛又掀开了些。 模糊的视线里,看到的就是一个很高的人影矗立在军帐中,她放置在脸旁边的手一动,然后身体就卷着被子往后退。 自然瞧见了她那动作,邺无渊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她后退。那行军床不比寻常的床,她只那么一退,被子就滑落下去了一半。 “是我,别怕。”两步上前,他伸手抓住了被子一角,然而也只是抓住了被子而已,阮泱泱已经挪到了床边沿。 哪有那么利落的身手,她得益于自身没那么重,短短掉落,砸在地上,倒是也没怎么疼。 只不过,姿势不太好看。 躺在地上,一半的被子垂坠下来,阮泱泱就那么看着从床那侧越过来的邺无渊的脸,“这么叫人起床,可不太厚道。这是床不高,我自身又不重,否则再加上一些高度,根据重力公式计算,我就可能骨折。你赔得起么?骨折的话,即便最低被鉴定为轻伤,你也可能会面临牢狱之灾,还得赔偿我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等等。叫醒方式千千万,你有多种选择,出门不谨慎,亲人两行泪,已经是成年人了,你得控制自己。” 她就那么躺在那儿噼里啪啦,语气严肃却也很温和,就像个老夫子,在给自己的学生上课。 邺无渊双手撑在床上看着她,几乎都能瞧得见他头顶上一个跟着一个冒出来的问号,迷惑不已。 吱嘎! 他撑着的床忽然发出清脆的响声,邺无渊回神儿,立即直起身体,但已经晚了。明明这一整晚都很好的支撑了阮泱泱的行军床忽然间断了一条腿,然后它就朝着一侧栽了过去,砸在地上发出砰地一声。 至始至终,阮泱泱都躺在那儿没动作,倒是眼睛闭上了。 浆糊一样的大脑开始重启,听着耳边噼里啪啦的声响,下一刻她就被扶起来了。 “泱儿,没伤着吧?”一只手把她的乱发拨开,对上了她的眼睛。 “将军,我睡了一夜,那床都好好的。你这大早上的忽然跑进来,就把我的床弄散架了,我希望这事儿不要传出去。若是被人知道了,就肯定是你说的。”她这回脑子清楚了,顺便站直身体,扒拉一下散落在自己脸上的发丝。 很明显瞧见了他脸上的尴尬,十分之明显。 阮泱泱不由嘴角抽了抽,看他尴尬,真不容易。 就在这时,小棠和小梨端着水从帐门外走进来,谁想到进来就瞧见这画面,床塌了! 两个丫头目瞪口呆,然后就要往后退。 “别走。过来把这里收拾了,这床太不结实了。”阮泱泱转头看向她们俩,这种时刻,还是有她们在比较好。 两个丫头噤声,迅速的放下手里的东西,然后跑过来收拾。 “这回若是传出去,也不一定是我宣扬的。”邺无渊双手负后,在那两个小丫头进来的时候,他就松手了。 “她们俩的舌头没那么长,但凡外传,就是你宣扬的。”绕过坍塌的床,阮泱泱走到屏风旁将披风扯下来把自己裹上。黑白分明的眼睛却在转动,这一大早的,邺无渊趁着那俩小丫头不在,跑到她这里干嘛? 邺无渊似乎很无奈,“今日一大早,在香城的人来禀报,湘南和郡王府派人过来了,对于擅闯边关重地之事,要郑重的赔罪。”好像一瞬间穿透了她的脑袋,看穿了她的内心。 “这么快?怕是有后续,是不是这赔罪了之后,要要求你做什么呀。”转过身来看他,随着他一同走到了桌边坐下。 “魏小墨当初在香城出现,又在我们家停留过,这事儿是真的,怕是他们也知道。而且,此次和郡王府派来的人可是相当有分量,郡王妃的亲弟弟,在湘南,颇有分量。”邺无渊坐在了桌边,顺手拿起小梨刚刚放下的茶壶,给阮泱泱倒了杯水。 在他对面坐下,阮泱泱看着他,他明明没什么表情吧,但就觉得他话里有话。 这就是个猴儿,精的要成魔了,指不定心眼子里在计算什么呢。 “派了个自家亲属来给你赔罪,听起来倒是很有诚意。只不过,我觉得和郡王自己来赔这个罪更有诚意,毕竟他给边关重地带来了一些麻烦。作为在湘南那处可以呼风唤雨的人,在东疆,他也算不得什么。再看将军似有不屑,你的话只说了一半儿,剩下的一半儿是什么?”歪头看他,很想知道这人为啥卖关子。 盯着她,邺无渊想了想,随后道:“和郡王的确是想当面向我赔罪,只不过,他的赔罪摆的排场特别大,邀请我前往湘南。” 一听这话,阮泱泱也跟着眨了眨眼睛,发丝落在了眼皮上,她从披风里把手伸出来,将那根发丝拨走,随后她就笑了。 “将军,和郡王府,是不是有没出嫁的小姐啊。”笑盈盈,她的笑是由内而外,真的开心。 邺无渊始终在盯着她,随着她说完话,眼神儿明显冷了几分。 阮泱泱却是不以为意,她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口水,点点头,“将军不想去就算了,不过,堂堂的郡王亲自设下宴席给你赔罪,想必还是很好看的。”当然了,如果这和郡王除了好色之外毛病不大,家中的小姐又比较有趣的话,见一见可以嘛。 唉,这邺无渊的终身大事,还当真是全国上下都知道,那么多人惦记呢。 作为一个有权有钱有颜有军队的‘大龄’未婚男,找个媳妇儿这么困难,怕是所有人都难以理解。 其实阮泱泱这个时候倒是不难理解他了,只是不太理解住在皇宫里的那一位,那么热心,怎么就不给他钦点个媳妇儿呢?匪夷所思。 看她那高兴的样子,比天上掉下来一坨黄金还高兴。 邺无渊深吸口气,随后起身,本迈出去了两步要走,却又猛地停下了。 后退一步,他站在了阮泱泱身边,微微俯身,靠近她的耳朵。 他压低了声音说了些什么,阮泱泱的脸也在瞬间发白。 说完,他就走了。 阮泱泱坐在那儿盯着一处,缓缓的咬住了嘴唇。 “小姐,这床得换了,断了一条腿,怎么也不能用了。只不过,这床也不老旧啊,哪儿这么容易就坏了,看来还是将军力气太大了。”小棠把拿着那断了的腿儿,小脸儿上都是诧异,这得多大的力气,能把这么粗的腿儿给弄折了。 阮泱泱的眼睛缓缓的转过去,“会有人来换的,放这儿就行了。” “小姐,你的脸色可不太好。”小梨走过来,微微歪头看着阮泱泱包裹在乱发之下的脸,真不如刚刚红润。 深吸口气,阮泱泱摇头,“没什么,饿了。近在咫尺的罗生门就在眼前,探索还是过门不入,选择都在我个人。别人的罗生门我或许会感兴趣,但我的,我就不想探究了。我可不想成为希腊神话里的西西弗斯,在一次又一次推着大石往山顶走的路上,力竭而死。这样挺好,糊涂事儿糊涂人。” “小姐,你说啥呢?”小梨都惊了,她这忽然之间,像没魂儿了似得自言自语,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没事儿,就是没睡好,脑子糊涂。”摇了摇头,起身,开始整理自己。 更衣,洗漱,看似一切正常,脑子里却一直在回响着刚刚邺无渊的话,就像是魔咒,重复一遍又一遍,以至于脑子里都有回音了。 “个坏犊子!”擦脸,她小声的咒骂了一句,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这个小坏犊子在她耳边说,好好想一想梦游那晚都做过啥,想不起来他就要外传了! 个混蛋! 开始威胁起她了,不尊老。 大营一切如常,队伍出营回营,邺无渊没有要回香城,摆明了是不想搭理湘南过来的那帮人。 这种打着诚挚赔罪名号,其实是想套成亲属关联的行为,虽说有点儿弱智吧,但阮泱泱认为,先尝试一下也未尝不可嘛。 只不过,显然邺无渊很讨厌这种行为,一个郡王的面子他根本不想给。 阮泱泱在这个时候也承认了自己这个‘长辈’的无力,没有血缘上的关系,她就没有打压逼迫他的能力。 若不然,她非得押着他去和人家相亲不可。 在这营地游玩儿,她是真的来游玩儿的,邺无渊没再搭理她,林将军却是有空了就带她在营地转悠。 有时会看营地练兵,小棠和小梨看的热血沸腾,一副很想去试试的模样。果然,会一些三脚猫,心理层面上就和阮泱泱不一样。 几天后,一个很冷的阴雨天,从天上掉落下来的雨好像落地都要成冰了一样,这种季节下雨,就是这个温度。 也就是在这天,柯醉玥出现在了军营,她大概是在隔壁邺无渊的主帐里汇报完了自己的任务,然后就来了阮泱泱这儿。 看到了柯醉玥,阮泱泱就想起了自己制作的那些香,之后也笑了。 落座,喝了口热茶,柯醉玥先朝着阮泱泱点了点头,“阮小姐的手艺还是相当厉害的,效果很好。我抓到了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用他试了几种香。明明一个彪悍的大汉,试了那种让他浑身没劲儿的香,他就真的瘫在床上,浑身上下好像连骨头都化成了水似得。” “这无聊的人做无聊的事儿,得到了预料之中的效果,心里头还是挺高兴的。”所以,这也算是这个世界里那些没有休闲娱乐无聊到爆炸的人消遣的一种方式。而且很显著的,她也在其中感受到了乐趣。 “这么多年来,我也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有一些,的确是会做一些看似很无聊的事情,但那也只是外人所见,他们自己乐在其中。就如拂羽,他很忙,有时连觉都没得睡。但是,他又有一个众所周知很特别的癖好,沉香。”柯醉玥说着,面上倒是几分笑意。 “沉香?这兴趣也可说高雅。”比她在书上看到的那些不着调的无聊人无聊事,拂羽绝对算得上高雅了。 “他迷沉香成痴,在盛都的宅子里,有满满一屋子的沉香,都是他这么多年搜罗来的。平日里,他那宅子可没人敢进,我都从未去过,好像也只有将军见识过了。”那一屋子沉香,值钱。 “对了,这些日子也没再见拂羽公子和诸葛先生,上次我们中招致幻,我还想问问拂羽公子,可回忆起什么破绽来呢。”反正这么多次她回忆那晚的事儿,没有破绽,就是她‘亲身经历’,她去了夜店,撒钱包了鸭鸭,一掷千金。 柯醉玥的柳眉动了动,之后微微倾身,“倒是这段时间,我好像听说了一件事儿。” 阮泱泱仔细看她,也倾身靠近了些,柯醉玥虽是冷冷淡淡的,不过这会儿的眼神儿瞧着却是有点儿三八。 “好像听说,拂羽的下半身出了点儿问题,不太灵活了。”柯醉玥的用词还算谨慎的,她本就不是多嘴的人。不过,这会儿却真的只是八卦,一个人八卦似乎没什么意思,和别人一起才更乐呵。 “因为那一晚?不是那夜霜草粉末对男人这方面有影响,就是魏小墨临走时还对他做了什么。”转念一想,阮泱泱心中一动,后者的可能性很大啊。 兴许,魏小墨就是太讨厌拂羽了,不止给他弄了个幻境出来,还多做了点儿别的。 “似乎根据诸葛闲的判断,应当是那个魏小墨给他下了药。”柯醉玥点点头,冷淡的脸上也有笑意。单不说平时她和拂羽关系怎么样,只是他们做事风格不同,自然性格作风等等也不同,在某些方面,柯醉玥的确看不惯。可也看不惯而已,不影响她看笑话。 阮泱泱轻轻摇头,“要说这小妖精也的确是下手稳准狠,拂羽公子被打击的不轻吧。”这男人嘛,初始的尊严来自于下半身。下半身都不行了,尊严去一半儿。后日再急躁灰心,那么所剩的尊严会再去掉一半儿。 “嗯,前日遇到了他,整张脸上都是心烦。不过,我估计他现在也在找魏小墨,找到了,会扒掉她一层皮。”柯醉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一举一动都带着干脆利落。 “要说这魏小墨也有本事,湘南的和郡王在找她,如今拂羽公子也在找她。怕是,她之前还惹着了不少人,也亏得跑得快,否则肯定早就身首异处了。”说起来,阮泱泱也是佩服的。这样一个集天地凝萃的小妖精,祸害了多少人。 “反正这一次,是他的私事,即便是寻到了魏小墨的踪迹,我也不会出手相帮。当然了,主子也势必不会插手。不过,阮小姐倒是对魏小墨好似别有看法。如若想救她的话,你可以提前与主子知会一声。有主子的命令在,拂羽再恨,也不敢真要了魏小墨的命。”柯醉玥还是能看出来的,其实同理,她也觉得魏小墨这样的姑娘太少见了。这么多年来,她见过的人数不胜数,胆子像她那么大又诡诈的,屈指可数。 许是同为女子吧,觉得颇为不易。 阮泱泱却是摇了摇头,“有句话叫做,出来混迟早都要还。她惹的事,能惹得起,也得平得起,我就不参合了。” 而且相信这么多年魏小墨没少干这种事儿,她若真敢冒头来,指不定多少受害人冒出来呢。 但,这都是她自己作出来的,阮泱泱也没打算多管闲事,总的来说,她更想看热闹。 立于旁观者的角度,戏必然更好看。 一连在大营待了七八天,无聊的阮泱泱连这营地每日练兵,军营周边巡逻队的换防时间都搞清楚了。两国停战,其实也是一件有利于天下和平人类和谐的好事,最起码每日在视线里来回的兵将,不用担心可能明日就没了性命。 当然了,其实军营之中并不是很枯燥,也有乐子,可也仅限于男人。 这军营里啊,有分队出去‘公休’的机会,每一次出去一个小队,五十人。 一个小队一个小队的轮换着,几乎每个小队两个月就能轮上一次。 公休出营找乐子嘛,完全公费,钱邺无渊出,虽是有限额,可也数目不少,足够一个小队挥霍了。 阮泱泱就想啊,邺无渊是真有钱,不体现在他每月的俸禄上,因为他的俸禄都在她手里呢,每月是直接送到将军府的。 除此之外,他肯定还有许多许多,那俸禄,完全就是九牛一毛,他都可以不正眼看的。 至于是公款还是私人钱财,就不知道了,即便是公款,到了这东疆,也就都是他的了。 终于,拂羽来了营地,这也是阮泱泱自从听说他下半身不行了之后,第一次瞧见他。 那么远远一看,从他的面色就瞧得出,尽管一如既往的金光闪闪,只是轻松的表面下是阴沉,慑人的阴沉。 果然啊,男人的尊严来自下半身,她那时还给估计了一半儿,但现在一看,完全占据三分之二。 失去了这三分之二的尊严,他真是煞气腾腾,好像随时都会去杀人一样。 阮泱泱缓缓地摇了摇头,缓步的走了过去。 这也是自那日那坏犊子‘威胁’她之后,第一回这样不避讳的碰面,之前碰见了,阮泱泱就自动的转眼不搭理他了。 倒也不是怕了他的威胁,而是得让他知道,她不在乎,他若想宣扬,就宣扬出去好了。 拂羽在向邺无渊汇报什么,阮泱泱在距离两步时停下,视线也落在了拂羽身上。 其实她倒是挺想仔细的研究研究他的,研究一下他的内心,如此一个有能力有智谋的人,只因为下半身的问题就压抑不住眉眼间的阴沉,或许他比看起来的要脆弱的多。 也或许,这下半身的问题,比她之前在书面上看到的之于男人还要重要的多的多。 人的心理,真真是复杂。 “阮小姐。”看到了阮泱泱,拂羽也拱手作揖,表面的风度和礼仪依然到位,他看起来好像还是那个拂羽公子。 “万事起于心,过了自己心里那一道,就什么问题都不成问题了。”阮泱泱说道,拂羽倒是面色一沉。 不过,她下一刻就看向了邺无渊,“所以,将军想宣扬就宣扬吧,我还是没想起来。你宣扬了,也正好让我知道知道,自己梦游都干了啥。” 她一转眼,好似刚刚的第一段话都是说给邺无渊听的。但实则,她就是说给拂羽听的。 有些东西,别人给予不了自己帮助,只能自己帮自己。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过程可能会很难,但也并非不是一件完成不了的事。 她经历了如此诡异难理解的事情,也是自己给自己疏导,最后也都接受了。 邺无渊转眼看着她,阳光之下,他的脸真的是好看的很。忽略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冷锋,不把他当做一把出鞘必饮血的利剑,他真真是赏心悦目。大好年华,风华正茂。 “想不起来,我可以先告诉你。待你听过了,我再宣扬出去不迟。”邺无渊就那么说,音调无起伏,但话说起来还是气人的。 拂羽站在那儿听着,他一瞬就明白了,然后就笑了。刚刚一直带着的阴沉,也随着笑意而消失。 看别人的笑话,的确是比较有意思。 “好,那你说吧,我听着。作为一个长辈,如若我做了无礼的事情,我也依然会向你道歉赔罪。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圣人尚且如此,我就更不必说了。”仰脸看他,阮泱泱一字一句皆如先生训诫。眼眸黑白分明,恍若星辰。如此明眸皓齿,那双眼睛里好似倒映了一切,但实际上又什么都没有。 邺无渊的嘴角动了动,拂羽站在那儿看着他,都猜到他内心里肯定气的抽筋。 笑出声,拂羽叹口气,“阮小姐,你听说过这世上有这样一种人么?这种人啊,心枯!枯的谁也钻不进心里去,同时也什么都看不见。在下比较同情这想往心枯之人心里头钻的人,估计得需要花费一辈子的时间了。能占据其心底一分,都是运气好。”说完,他转身就走了。嘿,这心头的燥郁果然消褪不少,天都变蓝了。 拂羽一席话,摆明了说给自己听。 阮泱泱微微扬起下颌,桃花一般的唇动了动,“这拂羽公子其实灵的很,他看得很准。”以前,她的老师就说过她心枯。 这样的人,有好处有坏处。好处就是,此生都不会被任何人所伤,心枯的厉害,不把任何人放心里。 但坏处就是,一个正常人能体会的,她可能此生都不会体会的到。 而且,再多的理论知识,研究范本,在她这里,都会差上那么一截,因为她无法做到感同身受。 其实早有预见,她能够在盯上或认准一件事的时候,屏蔽周遭所有的一切,这就是一个体现。 邺无渊垂眸,几不可微的叹了口气,“和郡王又派人过来了,赖在香城不走,定要请我去湘南。我该去一趟,作为‘长辈’,你也应当去,尽一些‘长辈’的责任。” 忽然间的,他情绪有变,阮泱泱自然感觉得到。 点了点头,“好啊。我哪儿都没去过,像个土老帽。”转身,她也离开了。只不过,几分意兴阑珊。 心枯! 她以前从来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她的老师说的时候,她一笑而过。 只是,如今被拂羽这么一说,她反倒几分不太痛快。 具体为何不痛快,又找不出原因来。或许,她只是不想被人看穿吧。 那个世界,她没什么可惦念的。这个世界,对于所有出现过的人和发生过的事,她也只是仅有感触而已。 对已逝的老夫人,她的确是心存感激的,但也仅限于感激而已。毕竟,在她最迷茫的时候,老夫人一直待她很好很好。 老夫人去世,交给她这件事,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像是以前她研究的课题,也让她能够继续有滋有味的活下去。 听说要去湘南,小棠和小梨开心不已,的确是没想到,离开了盛都,不止来了边关,还要去湘南。 而且,自从听邺无渊说过,这湘南人后背的胛骨和其他地方的人不一样,她们俩就特想亲眼瞧瞧,到底怎么个不一样法儿。 启程之前,先是小棠随着亲卫回了一趟香城,取了阮泱泱的衣物以及其他用品,而且还带上了几本书。 阮泱泱觉得,邺无渊要去湘南,可未必是去看和郡王如何给自己赔罪的,他肯定有别的事儿。 他的时间和别人的时间是不一样的,分秒皆有用处,在这军营数日,她看的清清楚楚。 每日无数的事情向他报备,若没重要的事情,他哪有那美国时间千里迢迢的到湘南去。 到了启程之日,小棠和小梨先行拿着东西前往营地前方的队伍了,阮泱泱后一步出来,扭头就瞧见了站在主帐外的邺无渊。 视线从他的身上划了一圈儿,阮泱泱几不可微的扬眉,随后朝他走了过去。 “将军这一身朴素,莫不是,不与队伍一同上路?”摆明了就是便衣出行嘛。 “嗯。”颌首,的确如此。 “看来,湘南的确有点儿不同寻常。”都要他如此潜入了。 “队伍太过招摇,我要先一步进入湘南。想去么?”解释,下一刻又忽然问道。 “带着我,不会拖延你的进程?”与他同行,必然没那么舒坦。 “即便拖延了,也不会迁怒于你。”看出来了,她就是想听这句话。 果然,阮泱泱很快就点头了,“走吧。” 抿起的唇角微微上扬,邺无渊转身先行,步履生风。他没有朝着前营走,反而是走向了营地后方。 小棠和小梨不在身边,这好像还是第一回。 营地后方,早有换了便装的亲卫在等待,一共八人,各自牵了一匹马。还另有一匹高头大马,通体纯黑,四肢矫健。 这是战马,气势都和将军府庄园里养的大宛马不一样。之前邺无渊说得对,战马就是战马。 她不会骑马,这儿又没有马车,显然得和邺无渊共乘一骑。双臂环胸,阮泱泱歪头看了会儿那匹马,也没说什么。 “启程吧。”邺无渊牵过缰绳,随后看向她。 伸高了手抓住马鞍,一脚踩着马镫,身体用力,阮泱泱就上去了。 侧坐在马鞍前端,微微有些不稳,双腿悬空,没有安全感,但她也知道自己掉不下去。 倒是没想到她不用帮忙就上去了,邺无渊几分意外。 一瞧他那小眼神儿,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是不会骑马,但好歹也见过多次别人骑马。”所以说,她若是想学,绝对能学会。 邺无渊没说什么,随后翻身跃上马背,他的动作要更利落。 稳坐于她身后,他身上的气息也笼罩过来,虽冷,但安全感尤甚。 侧坐在那儿,几分拥挤,阮泱泱扭头看着他,笑了,“听说我这种坐法儿是淑女的坐法儿,你看我现在,是淑女么?” 微微垂眸,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他连她细嫩皮肤下的红润都看得到,艳若桃花。 “淑女。就是如若这马跑起来,你这淑女可能会被甩下去。”一拽缰绳,马儿调头,阮泱泱也立即抬手扣住了他抓着缰绳的手臂。 抓的很紧,指节泛白。 “那之前,我肯定要把你也带下去。”小声嘟囔,阮泱泱看着前路,眼睛倒是发亮。 邺无渊没言语,身前的人却是不知他在笑,因为她的话,从某种方面上来说,很动听。 队伍从大营后方离开,先队伍一步出营进山,很快就将营地抛到了后方。 马儿跑起来虽是颠簸,但到底是战马,还是很稳的。身体与马儿奔跑时的动作频率好好协调一下,就能够很容易的稳住自己。 阮泱泱在极短的时间内抓住了精髓,腰背挺直,侧坐也相当稳。 邺无渊不时的看她一眼,本以为她会被颠簸的受不住了,谁想到她适应的这么快。 加快了速度,山林倒退,除却马蹄声一片寂静。因为她的到来,这营地方圆几里内,鸟都绝迹了。 “咱们从哪儿去湘南?”根据她之前所看的地图,从东疆去湘南,有些远。 “先去一趟香城。”身后的人回答她,说话时的气息都喷在了她耳朵上。 “为什么?”回香城的话,要浪费一些时间了。 “先进城给你伪装一下,你这样……”他说着说着就停了。 “我怎样?”没回头,阮泱泱知道他要说啥。这一队都是男人,而且穿的都挺朴素。她一个女人,衣裙又很昂贵,突兀。 然而,身后那人的回答却不是这样,他说,“太招人了。” 071、一而再再而三 回了香城,其他人倒是没进城,只是邺无渊与阮泱泱步行进入城内。七扭八拐的,他是十分轻车熟路的带着她到了一家成衣铺。 像这种城池,成衣铺仅有几家,上乘的料子仅仅二三种而已。 阮泱泱挑了两身男装,料子一般,和邺无渊身上的差不多。 他倒是有些不太同意似得,还挺仔细的摸了摸那料子,反正不是很满意。 阮泱泱歪头瞅着他,慢慢的眨了眨眼睛,“将军有何高见?” 他转眼看向她,视线过多的在她的脸和脖颈处停留了片刻,“确定你穿这种料子,不会不舒服?” 他一说这话,明显站在后头的老板不爱听了,但又畏惧于他那一身冷锋,不敢多说话,可脸上的不乐意一览无遗。 “我又不是纸糊的,不会的。”她直接拿着就进了后边的屋子,邺无渊也走过去,不过站在了门口。 里间,阮泱泱把身上的衣裙解了下来,又解开中衣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内衣。改良过的,两侧腋下均有带子,原本为了方便穿脱,这会儿抽紧了,倒是堪比裹胸了。虽不是说一马平川,但也没那么扎眼了。 换上男装,又重新束发,对着这屋子里唯一的一面铜镜照了照,她觉着给自己脸上抹点灰会更好。也免得邺无渊这家伙嘴上无德,说她招人。 她倒是都想不通他哪儿来的形容词,她招人?他还是应当先照照镜子,穿啥都那么扎眼。 将自己的衣裙叠好,阮泱泱随后走出去,始终站在门口的人也转过身来。 “行不行?”微微歪头,束在脑后的发也随之倾斜,一副男人打扮,唇红齿白的,怎么瞧也是不像个男人。 邺无渊似乎也无奈,毕竟她本来就不是男人。 接过她手里的衣服,他转身走向柜台,与另一套男装放在一起包起来,顺便付了钱。 反正一身男装极为自在,不显眼的鸦青色,束着腰带,显得她单薄又轻灵。 没有全身镜,阮泱泱也觉得自己应当很像个书生之类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路过个什么破庙之类的地方,兴许就会碰见馋涎她美色的聂小倩。 一路心情尚好的往城外走,路上,阮泱泱忽然道:“也给我弄一匹马吧,看你驾驭了一路,我学会了。”和他共乘一骑不太方便。若是女装还好,她可侧坐。这一身男装,两个男人骑一匹马画风不对,再说她若侧坐,那看起来多娘娘腔。 “你确定?”倒是没想她忽然提这个要求,邺无渊一诧。 “嗯。”点头,她很确定。 没有再说什么,出了城,与城外的人会和后,邺无渊交代了一个亲卫,那亲卫就骑着马又进了城。 没等上一刻钟,亲卫就回来了,自己骑着马,手上还牵了一匹。 那是一匹枣红马,不似这些战马高大矫健,瞧着很是温顺。而且,它额上坠着齐头帘,鬃毛修的特别好。 一看那齐头帘,阮泱泱就笑了,要说邺无渊的记性真是好。 枣红马到了眼前,阮泱泱走过去抓住了缰绳,先歪头看了看它的眼睛,又抬手摸了摸它的头,性情温顺,和将军府的大宛马有的比。 邺无渊就站在她身后,摆明了不是很放心。 阮泱泱也没管他,片刻后,扣住马鞍,踩着马镫,就上了马背。 独自驾驭,她这绝对是头一遭,但不代表没经验,毕竟刚刚一路已经见识过了。 扯着缰绳控制马儿的方向,双腿轻夹马腹,它果然向前走了。 笑起来,阮泱泱扭头看向邺无渊,“将军,咱们走吧。” 见她一身轻松,邺无渊也稍稍放下了心,跃上自己的马,启程上路。 这马儿的速度无法和他们比,那是战马,跑起来跟飞一样。 不过,他们倒是默契的配合她的速度,不算太快,但也绝对比马车快,沿着官道,朝着湘南进发。 邺无渊始终在她一侧,他不时的看她一眼,真的是担心她会不稳,或是害怕。 但显然,他多虑了。她的确有些小心翼翼,可表情是轻松的。有模有样,不管持缰绳的姿态还是适时悬起身体的时机,都跟他一样。她刚刚说这一路上学会了骑马,还真不是说说而已。 阮泱泱以前害怕骑马,不是害怕马,而是害怕掉下来之后会疼。总的来说,她怕的是疼。 大概是因为有一个好老师,眼睛学会了,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轻易会掉下马。 官道平坦,马儿跑的顺,后面尘烟飞扬,也不知有没有银蹄白踏烟的风采。 按照这个速度,会落下后面的队伍很长,他们应当会比后面的队伍少用一半的时间先进入湘南。 在初初进入湘南地界时,那种湿热就浸漫天地间,好像连脚下的土地都在往上蒸腾着湿湿的热气,连马儿都不习惯起来。 比马儿更不习惯的是阮泱泱,她畏热,更不喜欢这种湿湿的热,一时间让她觉得身体里的水分好像忽然变多了,使得她都不敢再喝水了。 湘南属丘陵风貌,没有特别特别高的山,但就是这种不高的山地连绵无际,期间还有不少的村镇夹杂在其中。若单纯论风景而言,还是不错的。 不过,有句话叫做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也就是说,在这种地方,若不熟悉,最好不要妄动,平静之下隐藏的就是危险。 这一路骑马,阮泱泱的脊背腰臀有些受不住,好在进入湘南后速度就慢了下来,游游荡荡的,好像是来游玩的。 总体来说,这一路的体验不错,她没有从马背上掉下来过,邺无渊始终在她身侧,心理上的安全感上升,她驾驭的就更轻松了。 唯一的不足就是,蓦一时会有长翅膀的忽然出现,虽不至于扑到她面前吧,可也总是将她吓一跳。 这个时候,就看出亲卫的能力来了,他们也不知随身带着什么暗器。但凡有鸟出现,暗器就飞出去,那些长翅膀的瞬间毙命。 阮泱泱都觉得自己成了鸟类杀手,虽然她始终没有主动出手过。 这湘南富裕,许多在北方培植不了的瓜果都是湘南的特产。以前在将军府,包括宫中的赏赐,还有吕长山送过去的瓜果,都产自这湘南。 有的佃农这生意做的很大,沿途就能看到,一人多高的篱笆圈出去很远很远,里面还有恶犬,看守的人也不少。 马儿踢踢踏踏,阮泱泱的视线也一直在那些园子里,连续几天赶路,也没休息太久,她看起来精神还是不错的。 “这种地方,给些钱,我们就能进去。只不过,瓜果还未成熟,不会好吃的。”一直在她身侧的邺无渊自然瞧见她的视线,可以说一路来,她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到了。 “馋涎欲滴还不至于,我就是想啊,千钟栗,黄金屋,宝马香车,红桃碧柳,都不及眼前所见来的生动。在这个地方,亲眼见它们开花结果,悟道升仙也指日可待了。”转过脸来看他,阮泱泱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她看起来像是在玩笑,但又满载一种谁也抓不住的游离之感。她的大脑她的心,完全由她自己所掌控,谁也别想扎进去参合分毫。 “经营这种园子并不简单,栽种,插扦,修枝,防虫,剪花,收果。步骤繁复,需要时时刻刻的看守,不能离人。”邺无渊也没问她是不是真的有向往空门的那个想法,只是和她盘起了经营果园的事情,而且头头是道。 阮泱泱的确是震惊了,“将军知道的好多啊。” 面上无太多情绪浮动,他只是说,“如果真想试试,待得空闲了,就在这湘南买一块地,供你经营。” 他说的话,和他本人这个形象不太符合,也可以说,他的大方和纵容,超出了阮泱泱的想象。 “的确有兴致。不过,还是有个先决条件,待有空闲了再说不迟。”主要是这个地方太湿热了,她畏热,有点儿不适应。 队伍终于进了城,不过却不是和郡王所在的阳州城,算是邻居吧,这是小阳城。听起来像是依附在阳州城的城池,但是也很大。居住人口不少,算得上繁荣吧,不过穷人也很多。 除却主城区,房屋建筑街道较为干净,就是这来来往往的人穿着差距很大,有的车马小轿出行,有的衣着褴褛,贫富差距明显。 进了城,就都不再骑马而行了,阮泱泱的齐头帘枣红马被亲卫牵着,她和邺无渊并肩前行,环视着进入视线之中的一切。 “这湘南的贫富差距很大啊,富裕的人大概是堆金积玉,肥马轻裘。这穷苦人,贫无置锥,囊空如洗。一般来说,这种环境里,可乘之机也特别多。”一身男儿装扮,她却显得过于纤弱了些。唇红齿白,眉目庄雅,偶尔一瞥几许妩媚。 “看出什么了?”她这一番话,可不是闲极无聊。 “我觉得这座城市,眼睛看不到的地方,肯定无比黑暗。甚至,堕落,荒糜。”这是这座城给她的感觉,并非是因为湿热的环境,而是这来来往往的人。 邺无渊没有再说什么,她的感觉,很准。 队伍在这城中的一家客栈停留,整个客栈被包了下来。环境尚可,其实再好的地方,因为湿热的环境,也都显得不怎么高端了。 当然了,这是对阮泱泱而言,毕竟她畏热。 选了个通风较好的房间,门窗都打开,细微的风不时的穿堂而过,她就站在窗户那儿等着吹风,可惜这风少的可怜。 呼吸时,都觉得吸入的空气有点儿粘腻,又几分闷热,像是马上要来一场大雨似得。 她微微倾身,趴在窗台上,看着这下面的街道,来往的行人。都穿着衣服呢,不然她也想看看,这湘南人后背的胛骨,到底和别处的人有什么区别。 蓦地,一个穿着天青色长裙的高挑女子进入视线当中,长裙样式简单料子却很是华丽,再加上那标准又扎眼的身形,走路时不屑于天下的姿态,这么一看阮泱泱就觉得眼熟。 只不过,她头上扣着一个斗笠,面部还坠下来一片薄纱,看不见样貌。 即便是看不见脸,她也是相当吸引人,但凡擦肩而过的,没有不回顾的。 看着她,缓缓的走到这楼下的位置,阮泱泱就弯起了嘴角,真不知是山水有相逢的巧合,还是刻意为之,大卫这么大,居然在这儿碰上了。 就算没看见她的脸,阮泱泱也知道她是谁,如此孽障,这世间只此一枚。老天大概也没那么多闲心,再造出第二个来为祸人间。 她走到这楼下,就停下了脚步,明显先往一楼的大门里看了看,没什么发现,她就抬头往上看。 隔着薄纱,正好瞧见了从窗子那儿探出身来的人,下一刻她就立即朝着阮泱泱招手,甚至开心的还跳了一下。 阮泱泱动也不动,就是那么看着她,她是一路找到这儿来的,或许在他们进城时,就被她给瞧见了。 见阮泱泱不给回应,那小妖精一手掀开了遮在面前的薄纱,露出那张遇神杀神,遇佛屠佛的脸来,孽障啊。 “泱姐姐,是我呀!”他还招手,大概是见阮泱泱不理会,她还更乐了,招手招的更欢。 淡淡的伸出一只手,朝她晃了晃两指,算是打招呼了。 “泱姐姐,你快下来,我带你去看好玩儿的。”她继续招手跳脚,大概是因为开心吧,妖气更甚。 “太累了,不想去。而且,你的上一个受害人正在满大卫找你呢,你确定不去躲躲?”这小妖精胆子是真大,这种时候还到处乱窜,看到她和邺无渊出现,不躲反而找上门来了。 “泱姐姐,真的有乐子,快下来。”魏小墨还在坚持,看阮泱泱不为所动,她放下面前的薄纱,就要进这客栈来。 “等着。”无奈,阮泱泱呵斥了一声,随后就转身走出了房间。 刚走出房间,正好隔壁的房门打开,邺无渊换了一身衣服,虽还是一袭朴素的长衫,但怎么瞧都是玉树临风。 “拂羽正在找她。”邺无渊就在她隔壁,阮泱泱说话的声音,还有楼下那跳脚的魏小墨,他自然都听到看到了。 “所以,你要把她抓起来吗?”阮泱泱问,心中疑惑并不耽搁她欣赏‘美景’,邺无渊这模样,朴素又华丽,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 “你若不想,就算了。”邺无渊倒是顺着她。 “反正我不是很在意魏小墨临走时对我做的事儿,反倒是让我有其他的收获。再说,也没对我有多大的影响,就是梦游了而已。其他的呢,就是她和拂羽公子的个人恩怨了,我认为外人不要参与的好。”再说,她还真想看看,小妖精和拂羽谁更胜一筹呢。 “她要带去你看热闹,毕竟这里不是香城,人生地不熟,你不能单独随她去。若是不想有太多人跟着,我随你去吧。”邺无渊不再讨论魏小墨,而且也没阻止她出去,只是表明为了安全考虑,得有人跟随保护她。 说真的,邺无渊会这么宽容,甚至善解人意,很超乎阮泱泱的想象。 即便再猴精儿,骨子里浸再多的‘毒’,他也算是天之骄子吧。会孤高,会固执,会说一不二,谁想到已宽容至此? 点了点头,阮泱泱没反对。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下了楼,门口那儿,魏小墨顶着个斗笠站着,这楼下的亲卫正堵在门口那儿,不确定下不下手呢。 阮泱泱和邺无渊下来,亲卫就让开了。 迈出客栈的大门,阮泱泱抬手揪着小妖精的衣袖把她往外扯,她比自己高,但也不妨碍她的行动。 “我们来了湘南,你也来了,说吧,是不是这一路跟踪我们呢?”看了看她身上穿着的裙子,这种颜色干净而素雅,很不错。 “泱姐姐,你这可冤枉我了。我来小阳城七八天了,看热闹的。”魏小墨反手抓住阮泱泱的衣袖,隔着斗笠上的薄纱上下的看了看她的打扮,都瞧见薄纱后她忽然发亮的眼睛。 “你说的热闹最好是真热闹,否则我就把你的行踪泄露给你的受害人。”甩开她的手,黏黏糊糊的,一点儿没变。 “那个叫拂羽的是不是废了?让他对我动手动脚,这只是一点点教训,再有下回,可没这么便宜了。”魏小墨继续抓阮泱泱的衣袖,然后扯着她往前走,显然心情大好。 “你真把他给废了?”被她牵着走,阮泱泱微微皱眉。 “半年吧,这半年他的‘小二哥’都不会醒过来的。”魏小墨扬着头,还算厚道。 闻言,阮泱泱回头看了一眼走在后面两步远的邺无渊,他也听到了,可以告诉拂羽一声,免得他整日阴沉。 不过,魏小墨也是有意思,邺无渊那么明显一目标,她就愣像看不见似得。 沿着街道走,他们这三个人还是比较扎眼的,主要是魏小墨的装束。 就这么走了一会儿,路过一家成衣布庄,魏小墨脚下一转,就直接拽着阮泱泱跳了进去。 这小妖精想起什么就做什么,看见阮泱泱穿着一身男装,她也要买一身男装来。 挑了一身和阮泱泱身上差不多的鸦青色长衫,甩了银子就自动的进了这布庄后屋去换了。 站在门口,阮泱泱几不可微的摇头,“这孽障在城里七八日了,想必这地儿她摸得差不多了。将军,你对哪儿感兴趣,我不妨帮你打听打听。” 邺无渊就站在她身旁,他也没看别处,始终在微微侧目盯着她看。 忽然遇见魏小墨,其实也看不出她开心或是不开心,这一路来,她情绪一直如此。 “藏香楼。”邺无渊说了三个字,就是他进入小阳城的目的。 点了点头,“明白。”套话嘛,很简单。 等了片刻,那进入后室换衣服的人出来了,她这么一走出来,阮泱泱都愣了。 男人装扮,墨发束起,如此模样,可当真比女子装扮时更为祸人间。 魏小墨的步态带着那么一股嚣张,同时也妖,她瞧着是一如既往的朝着阮泱泱走过来,但又大不一样。 径直的走到阮泱泱面前,她甩了下头,那束在头顶的墨发也随之一甩,说她是孽障毫不为过。 阮泱泱缓缓地眯起眼睛,就那么微微仰头看着她,有那么一瞬,她真的有点儿迷惑。 抬手,她没有任何迟疑的摸上了她的脖子,拇指在她的咽喉处用力的按压抚摸了下,按得魏小墨立即干呕。 一把抓住阮泱泱的手,她皱起眉头很是不乐意,“泱姐姐,你做什么?” 抽回自己的手,阮泱泱弯起眉眼,“看你风采非凡,我忽然觉得,你可男可女。” 魏小墨摸着自己的脖颈,听她说完她就笑了,“这么说,我若是男儿身,泱姐姐还有其他打算?” 没理她这话茬儿,阮泱泱转身先走出了布庄。 无意间和邺无渊的视线对上,他正在以一种难以言说的眼神儿盯着她。 “怎么了?”他什么眼神儿? “摸出什么了?”他问,刚刚阮泱泱一出手,他就知道她怀疑什么,怀疑魏小墨不是女人。其实,他心内也有一样的怀疑。 “平滑,没有喉结。”她小声说,而后又眯起眼睛,“你若怀疑,我就找机会把她衣服扒了。” 她十分认真的说了这句话,邺无渊倒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抿起的唇微扬。 魏小墨换了一身男装,斗笠也不戴了,但这么一走在街上,阮泱泱觉得还不如戴了斗笠时那怪模样呢。 太扎眼了。 忽然想起邺无渊说她招人,但和这孽障比起来,完全小巫见大巫,这才真叫招人。 但凡往来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甚至连驴马家畜好像都在看她。 天地凝萃的妖物,有这个效力,也不算太奇怪。 这魏小墨扬言要带着阮泱泱去看热闹,这热闹不是城里,反而是城外。 小阳城西门外是萃山,过了萃山再十八里,那就是阳州城了。 萃山上,有一古刹,规模很大,占据半个萃山。 若论占地面积,堪比盛都的崇国寺。但,名气肯定不如崇国寺,那毕竟是国寺,每年皇帝都去的。 这座古刹叫做大隐寺,出了城往萃山的方向看,就能瞧见那本就不算太高的萃山山顶上金光闪闪的卧佛。 卧佛半身隐在树木葱郁之中,半身应在蓝天白云之下,如此气候,这萃山却好似钟灵毓秀。 纯靠步行,也走不了多久,而且来往的路上人还不少呢。 魏小墨和阮泱泱走在前,她看起来真是很开心,像是那做了好事就止不住想让大人知道的小孩子。 阮泱泱倒也配合她,不紧不慢的前行。 “这做了男人的装扮,似乎走哪儿都方便。好不容易来一次湘南,这小阳城又如此繁华,不全部逛一遍,还真可惜了这身装扮。”双手负后,阮泱泱这姿态完全是学邺无渊,他平时没事儿就愿意这样,比较有范儿。 “在这城里七八日,好玩的不好玩的去处我都去过。泱姐姐,你想去哪儿玩儿?”说起玩儿,魏小墨显然更深谙此道。 “我对这儿又不熟,我哪儿知道有什么好玩儿的去处?你说说。”斜睨她一眼,阮泱泱觉得这小妖精是个玩乐的祖宗。 “这湘南人啊,会做生意。玩乐的场子都在一处,不分家。要说这小阳城里最高的玩乐地儿,有三家。莳花馆,小且精;藏香楼,应有尽有;还有一处叫雅阁,这城里文人聚集最多之地。”魏小墨知道的果然多,张口即来。 “这玩乐嘛,自然得去那应有尽有之处。”阮泱泱仔细的想了想,如是道。 “成,待得看完了这儿的笑话,咱就去藏香楼。”魏小墨立即答应,小菜一碟嘛。 阮泱泱相信一直在后面距离他们两步远的邺无渊肯定听到了,他若还想有知道的,她就接着在魏小墨这儿套话。 不过,他始终没表示,哪怕期间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一直到了萃山下,就是前往这大隐寺山门的台阶,不似崇国寺那台阶那么长。大概是因为萃山不高吧,这湘南地势如此,也找不到更高的山了。 倒是这大隐寺的山门有些威严,这样一个古刹,规模如此大,想必那些信奉的善信没少出资。 往山上走,也没花费太多时间,就进了山门。 摆明了魏小墨对这大隐寺轻车熟路,像她家后院似得,带领着阮泱泱穿过诸多的大殿,闻着香火味儿,最后来到了寺中僧人所居的禅院。 禅院有很多,根据在寺中的身份,僧人们居住的禅院规格也是不一样的。 很容易找到了规格最好的那一片禅院,估摸着必然是这大隐寺的住持才有资格居住的地方。 绕到了禅院后方,魏小墨微微压低了身体,领着阮泱泱就朝着一个禅院摸了过去。 她是真的轻车熟路,直接摸到了那禅房的后墙,转身看向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阮泱泱,她抬手朝着房顶比了比,意思明显,得上去。 阮泱泱微微皱眉,她这非得跑到这儿来看热闹,摆明了捉弄戏耍的是个和尚。也不知是哪位倒霉的和尚惹着了她,接下来要出现何种‘惨剧’。 尤其是见识过了拂羽的‘惨剧’,他是个正常的男人,但和尚不一样啊,人家又不需要纾解。 转过头,她看了看两三米开外站在一棵树下的邺无渊,他就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她‘闹腾’,也不打算过来看热闹,好像起到的只是给她定心的作用。 似乎无论她闹到什么程度,他都给撑腰。 也由此,阮泱泱就这么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看戏的心情更轻松了。 收回视线,阮泱泱看向魏小墨,又扫了扫上方,是问她该怎么上去。 魏小墨却是笑的妖气四溢,尤其她做了男人的装扮,那股妖气就更甚了。 她抓住了阮泱泱的手腕,另一手打了几个手势。看的分明,她是叫她不要用力,一切都随着她来,会安全的把她带到上面去。 点了点头,之后就觉得这身体被拖拽着悬空起来,她轻而易举的被魏小墨给带到了房顶上。 落在房顶,踩在瓦片上,魏小墨落脚时无声,阮泱泱胜在体重轻且始终没挣扎,也安稳的上了房顶。 魏小墨拽着她继续往上走,找准了某个位置,她就蹲了下来。 阮泱泱也蹲下,看着魏小墨,她极具玩乐精神,在玩儿的时候,绝对全情投入。从她的表情就看得出,全心全意的沉浸其中。 看着她拆瓦片,这湘南又不冷,房顶几层瓦片叠加,没有再添加防寒措施,所以待她有技巧的将瓦片一一拆开,就看到内室了。 阮泱泱微微歪头往里看,这禅房里的香火在往外飘,闻着有一股甜丝丝的味儿,和刚刚走进大隐寺时闻到的香不太一样。 魏小墨扯着她的手腕给她指示方向,让她看她要搞的那个人。 继续倾身去看,禅房里,果然有个和尚盘膝坐在蒲团上打坐。从这个方向看不见面貌,可是这和尚身上的僧衣眼熟啊,又和大隐寺的僧人穿的僧衣不一样。 这青色的僧衣,别具一格,出尘而净雅。 眸子一动,阮泱泱扭头看向就在她旁边的魏小墨,无声的开口,“元息。” 倒是没想到她一下子就说准了,魏小墨还愣了下,点头,证明她说对了。 在香城第一次碰见魏小墨那次,她就抱着人家元息高僧的大腿鬼哭狼嚎跟祖坟被刨了似得,人家不鸟她。敢情这孽障真记仇呢,跑到小阳城来,或许是因为这个元息高僧。 只不过,他不是东夷的高僧嘛,那次在盛都崇国寺是请去讲经的,那这会儿出现在大隐寺,莫非还是被请来讲经的。 跑到这房顶来,阮泱泱一时还没太清楚魏小墨到底搞了什么鬼,继续往下面看,忽然发现那元息动了。 他好像忽然之间就变得没力气起来,身体朝着一边歪斜过去,单手撑着地榻。 好像在极为费力的呼吸着,身体也在颤抖。 阮泱泱几不可微的扬眉,这小妖精什么时候下手的?刚刚从上来开始,她除了揭开了瓦片就什么都没做。 那就是她之前在这禅房里做了什么,果然啊,孽障就是孽障。 好半晌,那元息就那么撑着身体,一直在颤抖。 不过,他蓦地还是撑起一口气的,摇摇晃晃的起身,挪腾着移到了佛龛前。 颤着手折断了燃着的香,这段的部分插进了香灰里,又转身费力的挪到桌前。 桌子上有一个包袱,他边往下坠边解开包袱,从折叠起来的僧衣下拿出一个瓷瓶来。也不知里头是啥,他砰的坐在地上,勉强的打开瓷瓶,把里面的东西都倒进了嘴里。 从看见他折断了那几根香开始,阮泱泱就不再呼吸了,明显问题出在那香上,魏小墨搞的鬼。 元息就那么躺在了地上,闭着眼睛,他本就无比洁净,恍若佛莲,祥和清雅。 这会儿仰面朝上,阮泱泱也看清了他的脸,此时被某种难耐的情绪所浸染,一时间在他脸上呈现出两种极致的反差,圣洁与***,却能轻易让人的心狠狠一震。 转开视线,阮泱泱憋不住了,扭头朝着一侧深呼吸了一下。或许就是因为这一呼吸,这胸肺间也跟着一热。 魏小墨还在那儿看,不过又好像和她之前的设计有出入,她此时略显焦躁。 抬头看了看天,她微微皱眉,之后快速的把瓦片重新都放了回去。 “泱姐姐,我安排的人没来,我得去看看。今儿,说什么我也得坏了这秃驴的道行。”事情果然是不顺,她可是安排了一个女人的,花了大价钱从城里雇佣的一个风尘女。 阮泱泱扭头看向她,黑白分明的眸子皆是严厉。蓦地,她抬脚在她腿上踢了一下,“你又给人下药。下了就下了,你自己吃了解药,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刚刚在那儿,我可是吸了好几口。” 她这么一说,小妖精一诧,之后就笑了,笑的那个好看。 “泱姐姐,我没吃解药。而是,我很早之前就服过断离草,解百毒。刚刚太兴奋了,把你给忘了。那香啊,叫逍遥酥,效果你也瞧见了。你要实在难受,我给你想想法子?”她笑的可是无比妖孽,一口一个泱姐姐,但摆明了在看笑话。 阮泱泱不解恨的又给了她一脚,“用你想法子?我要下去。”只是有点儿热而已,自从进了湘南,她一直都热,这会儿更热罢了。 魏小墨嘻嘻笑,“我倒是忘了,这下面还有个能解馋的呢。”话落,她就抓着阮泱泱的手腕,迈出去一步,就跃了起来。 轻飘飘的落地,阮泱泱站稳了之后,就反手扣住她的手臂,接连踢了她好几脚。 她闪躲着,边躲边笑,开心的很。 跟以前教训某些个顽皮至极的熊孩子没差别,阮泱泱出了气就放手了,懒得搭理她,然后转身朝着邺无渊走了过去。 魏小墨还惦记着自己雇佣的那个风尘女呢,被松开,她就跳着离开找人去了。 邺无渊始终都站在树下,看着她走过来,他也缓缓的敛去了眼底的笑意。能看见她撒泼,极为不易。 “禅房里是那个东夷的元息高僧,这小妖精,没完没了了。”也转身靠在树干上,她抬手在自己的脸颊旁扇风,热。 “在香城碰到时,他们应当是要回东夷的。不过,他们并没有出关,关口那里没有报备过。本以为是寻了其他捷径,看来是根本就没走。”邺无渊的眸子紧缩了下,语调却是一如既往。 “正因为没走,就被记仇的魏小墨给盯上了。要说她找人的本领比拂羽大啊,远在湘南都被她找到了。”顺便,还做了一番计划,要戏耍人家,坏人家道行。 邺无渊转眼看向她,刚要说什么,却缓缓的眯起眼眸,“你的脸怎么了?” “怎么了?”还在扇风,她的手落在自己脸上,有些热。 “红。”细嫩的皮肤下,鲜艳的桃花一样的红,莹莹两片,妩媚娇艳。 她还偏偏仰脸看着他微张着唇,唇就更红彤彤了,随着呼吸都是热气。 “那孽障搞的鬼,在元息的禅房里燃了什么逍遥酥,一听就是下流货。我在房顶上时吸了几口,现在有点儿热,应当没什么大事。”主要是她看到了元息发作的样子,完全无自主能力了。她没有,只是热,所以不严重。 邺无渊深吸口气,形于外的不悦。 抬手,邺无渊用食指的指背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难受么?” “不难受。对了,刚刚你不是听到魏小墨说藏香楼了嘛,她估计没少去玩儿。你是想怎么进去?若是大大方方的进去玩儿,跟着魏小墨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她是个玩家子,到了玩乐的地方肯定吃得开,从她言语间就看得出来。 “是得潜进去,和郡王妃母家的兄弟是湘南总兵,近日就在小阳城,将藏香楼当成了家。”邺无渊告知他要去藏香楼的目的,是为了调查。 “那之前去香城请你来湘南的那位是?”记得那个就是和郡王妃的兄弟吧。 “那个是和郡王妃的幼弟,加上藏香楼的那位,与和郡王妃乃一母同胞。”他继续垂眸看着她,边解释,边再次抬手,用食指指背碰她的脸蛋儿。 还是热,还是红,红的艳,红的娇,以至于他给她解释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儿飘。 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碰了两下,她没说啥,他就又抬手碰。 接连碰了数次,阮泱泱终于皱眉,“没完没了了?”碰起来没完,莫不是这脸真红的不成样子了? 抬起两手捧住自己的脸,热,就是热,除此之外,她没别的不适。 072、双重标准 邺无渊放下了手,只是还盯着她的脸,从他的眼睛,就倒映出了她此时的模样。 桃李争春,都不及她此时的模样。 阮泱泱两手揪着自己的脸,能轻易的看出她不是很开心,一是看不见自己的脸什么模样,二是热让她觉得很烦躁。 本就畏热,这湘南气候她不适应。这会儿热更从身体里往外冒,这脸尤甚。 揪着脸蛋儿,阮泱泱看了一眼邺无渊,之后转过身去,面对别处。 “走吧,回城去想个法子。实在不行,用冰块降降温。”她都要把自己的脸蛋儿给揪下来了,邺无渊看不下去,抓住她的手腕。 “没事儿。你不是要去藏香楼么?来的早不如来得巧,回城咱就去呗。”关键是,正好她一身男装,也想去那寻欢作乐之地瞧瞧。 能被魏小墨说是好去处,那么必然不差。 抓着她手腕,邺无渊垂眸看着她,随后颌首,“好。” 他这人,宽容起来,简直让人刮目相看匪夷所思。 她提这种要求,他居然也不反驳一下,痛快的就答应了。 从某些方面来说,他这种宽容和纵容,也算作是尊老了吧。 任他扯着自己走,来时的路他记得清楚,走时没碰见任何人。 阮泱泱还是热,一手被他扯着,另一手给自己的脸扇风,不时的揪扯一把,或许是因为热,她都没觉得疼。 一直走出了这片禅院所在的地方,这才碰见来往的善信和僧人。 阮泱泱也不得不把头低下,任邺无渊抓着她手腕,她慢他一步走在他身后,让他给自己遮挡着点儿。 怎么说也是一身男人打扮,就是不想招摇。她不知道自己这脸什么模样,但看邺无渊的眼神儿就知道了,肯定极其扎眼。 所以,能躲则躲。 两个人一直如同寻常善信一样,走到了大隐寺的山门处,也没瞧见魏小墨的影子。 阮泱泱停下脚步,邺无渊也自动的停了,转过身看她的脸蛋儿,还是那么红。 “别看我。”扫了他一眼,阮泱泱挣出自己的手,然后转过身背对他。两个‘男人’大眼对小眼的,这山门处过往的人也不少,更扎眼。 “现在还只是热么?”她背对自己,也抵不住他问话。她的脸太红了,娇艳的惊人。 “嗯。”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她也没像那个元息似得颤抖不停,所以也放心了。 “回城还是找大夫瞧瞧,以免留下祸患。”邺无渊继续道,不是很放心。 阮泱泱没吱声,她抬手摸着自己的脸,热乎乎的像发烧了似得。 又等了一会儿,魏小墨终于出现了,她若是没有一脸不高兴,那就更完美了。 一身男人装扮,让她看起来就更有灵气了,妖和灵的组合,天下无双。 “看来你的计划今儿是要泡汤了,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城。你若想继续,我们就先撤了。”阮泱泱两手捂着脸,一边扭头看他。气鼓鼓的,一瞧就是计划出岔子了。 果然,魏小墨哼了一声,“下回老子就多雇佣几个风尘女,一个出事端,还有第二个第三个顶上去。”就是她雇佣的风尘女出岔子了,进了这大隐寺碰见她恩客了。好嘛,只顾着‘旧情’了,把雇佣她到这儿来的正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当然了,打乱了她魏小墨的好事,不管是那风尘女还是她那恩客,都别想好过。 无话可说,阮泱泱转过身走出山门,沿着台阶往下走,魏小墨几步追上来,非得弯腰扭头看她的脸。 “别说,泱姐姐你这小脸儿还挺好看!按理说,不管吸了多少逍遥酥都会觉得热,热成你这艳若桃花的,却是独一份。我瞧瞧我瞧瞧。”说着,她两步先下台阶,转身堵在阮泱泱面前,非得仔细看她脸。 “赶紧走,看什么看。”推她一把,阮泱泱随后绕过她,快步的往山下走。 大概是因为接近傍晚了,这萃山上开始有鸟叫,瘆人。 一路回城,这魏小墨好像忘了在大隐寺计划失败的事儿了,围着阮泱泱转圈儿,一个劲儿的盯她的脸看。 一直说阮泱泱吸了逍遥酥之后的反应太奇特,绝无仅有。她可是多次用这玩意儿害人,程度轻重皆有,唯独没见过脸红成这样的。而且,红的不吓人,反而娇艳的很。 魏小墨有时说话是神神精精,不过真拍马屁阿谀奉承时,那也绝对不落于人后,拍的人舒服着呢。 夸赞阮泱泱的红脸蛋儿,吹捧的天上有地下无的。 两个人走在前,闹闹腾腾,当然了,大部分是魏小墨在闹腾。 后面两步的距离外,邺无渊始终与她们同速,看着那个绕着阮泱泱的身影,他的眼眸几许冷意。 终于回了城,天色也暗了下来,沿街两侧的商铺开始亮灯,寻常人家也燃了烛火,这小阳城的夜晚自然及不上盛都,可也算是别具一格。 回了城,阮泱泱就要去藏香楼,魏小墨自然二话不说,开路。 湘南的夜生活和别处不一样,就如之前魏小墨所说,玩乐之地,都在一处。也就是说,吃喝玩乐都可以在一个地方都解决了,简而言之‘一条龙’。 藏香楼,大,满,多,全。 还未到地方呢,进了这条街,远远地就看到那挂着的大灯笼了,那个大,那个耀眼。 而且,来玩儿的人真多啊,熙熙攘攘,热闹的像赶大集。 藏香楼门前迎宾的可不是姑娘,而是各个样貌清秀的小少年。 走近了,阮泱泱也看清楚了,不由弯起嘴角,这地方,玩儿的果然齐全。 魏小墨扶着阮泱泱的一只手,跟搀扶老佛爷似得,边往藏香楼里走边跟她说这里头好玩儿的东西。 只要有钱,这儿就是天堂。 进了藏香楼,自有门口迎宾的少年在前引路,这藏香楼的大厅富丽堂皇,进门就能瞧见高台上跳高难度舞蹈的小姑娘们。年纪不大,基本功扎实,露出半截白花花的小腰,身体扭着难度系数极高的姿势。从高处坠下来的红色纱幔都成了道具,有两个姑娘用纱幔缠着自己,在半空中荡来荡去。 但凡路过的客人,有看的高兴的就往高台上扔钱,噼里啪啦作响。 魏小墨对这里极熟,不去楼上,而是直接要去后苑。 给那带路的少年甩了钱,少年就听话的在前带路。后苑更是高雅之地,且很贵,沿着回廊走,路过诸多单独辟出来的小院儿,尽是吃喝玩乐之声。 嘻嘻哈哈,男男女女,什么声儿都有,生意真好啊。 少年引着他们进了一个无人的小院儿,灯火幽幽,气氛旖旎。 邺无渊始终跟在后面,这会儿他倒是像保镖似得。再说,有魏小墨这妖物在,反倒是阮泱泱和邺无渊都不太引人注意了。 小院儿里可不清雅,除却中央的鹅卵石小路,两侧皆是莹莹绿草,半指高,修剪的极为平整。 魏小墨扶着阮泱泱进了房间,她随后就勾勾手指,叫那少年过来,兀自吩咐。 阮泱泱则好好环视了一圈这房间,面积不小,而且道具好多啊。 有一个台子,显然是专门用来表演的,那摆在两侧的东西可是花哨。 都是玩乐之物,从极美的绶带鸟尾羽,到带着细刺的铁链子,应有尽有。 供客人饮酒用餐的是一方很宽的横榻,中央摆放着一张桌几,眼下那上面只放着茶具,却是很精美的白瓷,这种品相的,价值不菲。 这另一侧还有一个内室,隔着一扇云雨画的屏风。那屏风上的人物画的极好,栩栩如生,虽是下流,却不猥琐。用另一种心态观赏的话,这就是艺术品。 阮泱泱看了一圈儿,之后就扭头看向了邺无渊,他始终沉默不语。 “到了这种地方,人的警惕心都下降了。你若想出去转转,成功几率很高。”不说别的,就是这里来来回回走动的人,少年占大多数。他们年纪不大,长得又都不错。而邺无渊也长得好看,也年轻,他出没,不突兀。 “不急。”邺无渊微微摇头,随后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带到横榻上坐下。 他就站在她面前,垂眸盯着她的脸看。 “还很红么?我现在,没那么热了。”自从进了城之后,她身上那股热劲儿就缓下来了。 “红,倒是好一些了。只是……”说着,他一手捏住她的下颌让她头抬高,他盯着她的脸蛋儿看,眸子也微微眯了起来。 一看他表情,阮泱泱就皱眉了,“到底怎么了?”说着,一边抬手想摸摸。 控制住她乱抓的手,邺无渊微微摇头,“你还是不要乱抓的好,这脸蛋儿上莹莹两簇,冒出了些小小的红点儿,痒么?”说着,他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她脸蛋儿上点了点。 “还好。”不说的话,似乎没啥感觉。但他这么一说,她还真有点儿痒了。 “千万别抓,若是一会儿发痒,必须得找个大夫给你瞧瞧了。”那莹莹两簇,挂在脸蛋儿上,倒是另有风情。 “是,得令。”应答,阮泱泱又忽然笑了,笑自己‘毛病多’。从在大隐寺开始,她就出现各种问题,吸了cui情的香,反应都和别人不一样。 她这么一笑,捏着她下巴的邺无渊却顿了一下。放开了手,他站直身体转眼看向别处。那莹莹两簇红疙瘩,再加上她笑起来的样子,笑的他一时神魂颠倒。 魏小墨交代完,晃晃悠悠的走进来,在横榻另一侧坐下,向后一仰,妖气四溢,却又能轻易迷掉人的三魂七魄。 “不知先玩儿些什么?”也放松身体,出城一趟,走的她两条腿发酸。 “自然是,先用晚膳。”魏小墨眯着眼睛,她什么都没做,就那么靠着,仅仅靠一个表情,就晃得人眼花缭乱。 孽障就是孽障。 是啊,的确是该用晚膳了。 邺无渊旋身在靠近阮泱泱那一侧的椅子上坐下,他不再说话,看似没有存在感,但实则,存在感极强。 魏小墨妖气盛,但他冷锋更甚,阮泱泱处于中央位置,感受更为深切。再则,邺无渊若是笑起来,那必然会力压魏小墨的妖气一筹。可惜,他不笑啊。 处于如此粉墨风尘之地,就更想欣赏妖气和魔气PK了。 清淡的晚膳被漂亮的少年送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少年。那两个少年托着的托盘可不是饭菜,而是酒壶。 两个托盘里,细长的酒壶共计十几个。每个酒壶上配置一个酒杯,精巧,奢侈。 淡淡的看着少年们把托盘上的东西一一摆在桌几上,阮泱泱的视线越过桌几,看向对面的魏小墨。 她还靠在那儿呢,一只手压在脑后,另一手伸出点了点那些酒壶。 她的手细长,女装男装皆不突兀。尤其她此时那姿态,那动作,那神情,真是雌雄皆宜。就她此时的模样,完全让人忽略性别。 “我不喝酒。”三个少年退下,阮泱泱随手提起一把红瓷的酒壶来,里面的酒不多。 她此话一出,邺无渊倒是放心了,她体质特别,的确不宜饮酒,毕竟根本不知喝了酒之后,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我也不喝。泱姐姐,来到这地儿不品酒多可惜。不过,谁说不喝酒就不能品酒了?我教你个品酒的法子,闻。”说着,她坐起身,直接就在桌子对面盘膝而坐,一副要和阮泱泱坐而论道的模样。 一看她架势,阮泱泱也扬了扬眉,亦盘膝而坐,就想看看她如何表演。 魏小墨倒酒,每一个酒壶里都倒出一杯来,之后就把酒壶随手撇到了一边儿。 十几个小酒杯在桌几一侧排排站,里面的酒颜色各不相同,有的素白,有的澄澈,有的淡绿,有的青黄。 酒气飘散,占据了呼吸,不只是一种酒,混合一处,这酒气就有一种让人熏熏然的感觉。但其实,挺香的,不烈,绝非那种粗做的劣酒。 挽起衣袖,魏小墨笑着看阮泱泱,拿起一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这酒啊,味儿淡,米香重,黄黍酿造,入口绵滑。头一天即便喝的酩酊大醉,翌日也绝不会头疼欲裂。”话落,她又闻了闻,之后转手递给了阮泱泱,要她试试、。 这闻闻味儿,能闻出香型,何种粮食酿造,宿醉之后是否头疼都能知道。依阮泱泱看,她不是酒鬼,但肯定以前没少用人做试验,专门喝酒给她玩耍。 拿着酒杯,阮泱泱闻了闻,说实话,酒味儿是挺淡的,略有些甜丝丝。 但,其他的,她还真闻不出来。 就在这时,房间门口有人出现。扭头看过去,是今日一同进城的亲卫。 他们都换了衣服,衣服样式颜色与这藏香楼里的少年差不多,虽他们长得不如那些少年漂亮,可也称得上一表人才。 他们到了,邺无渊也站起了身,走到阮泱泱身边,看了看她手里拿着的酒杯,“尽情玩儿,若脸蛋儿上的疙瘩发痒了,也不要抓,找个大夫来看看。” 仰脸看着他,阮泱泱点了点头,“你去忙吧。”倒是想说让他小心,不过,魏小墨在这儿呢,她脑袋瓜聪明,哪句话说的不对,她就能猜得出深意来。 邺无渊动了动唇角,最后看了她一眼就转身离开了。亲卫跟随他一同离开,不过却留下来了两个。 那两个亲卫走进房间,在阮泱泱后方站定,摆明了保镖的干活。 “阮小姐。”一个亲卫发声,抬手在衣服里拿出一个钱袋来,满满当当。 看了看,阮泱泱就笑了,“看来,我今晚如何挥霍,你们将军都不会心疼啊。成,你拿着吧,今晚你的任务就是付钱。” 这大侄儿虽是个猴儿精,有时是个坏犊子,但该‘孝顺’的时候,还是蛮‘孝顺’的嘛。 不错! 出了小院儿,邺无渊的面色就彻底冷了下来,“拂羽进城了么?” “回将军,明日小阳城城门打开时,拂羽公子就能进城。”亲卫回答,干脆利落。 “派个人去城门口迎他,叫他必须尽快将魏小墨带走。”沿着回廊前行,邺无渊冷声如刀。 “是。”这回,魏小墨若是落到了拂羽的手里,怕是……。毕竟,他正恨着呢。 这藏香楼真得很大,尤其是后苑这些单独的院落,寻欢作乐之处,错落复杂,不熟悉这内部,与迷宫无异。 除却这些院落,再往后头走,那就是赌场,这个时候那儿的声音最大,人声鼎沸。 邺无渊与亲卫在其中行走,速度极快,而且轻易的避开了来往的人。 终于,在这后苑的其中一个院子里,寻到了此次的目标。 潜伏探查,这对于邺无渊来说,轻而易举。 屏息凝气,在那闹哄哄的房间里,寻到不同的交谈声,邺无渊的眉峰也随之缓缓蹙起。 这边,他在行带有危险的正事,那边,阮泱泱却真真是在‘花天酒地’。 魏小墨的‘品酒’方式与众不同,阮泱泱学习着,短时间内真‘品’出门道来了。 一番品酒,吃了些东西,魏小墨就要带阮泱泱玩儿别的,兴致高昂。 她是个玩家子,玩的精,玩的深。甚至,阮泱泱真的很佩服她的玩乐精神,玩的时候心无旁骛。 脸蛋儿上那莹莹两簇红疙瘩终于开始发威了,痒。 不过,阮泱泱倒是没说,显然她若是说了,身后的两个‘保镖’非得把她拖走去看大夫。 下一项玩乐,是魏小墨上回来玩过的。她来到这小阳城七八天,有一半的时间宿在藏香楼,莳花馆,和雅阁。另一半时间就潜伏在大隐寺,做计划坑元息。 无聊的人做起无聊的事儿来,那是极其认真。 第二项玩乐是在院子里进行的,少年将院子里所有的灯笼都点亮了,院子里灯火通明。 接下来,就进来五六个只穿着透明中裤裹着红兜兜的小姑娘,年纪都不大,身子纤细,光着脚在草地上蹦跳着,像一个个小精灵。 这会儿要玩儿的,是捶丸。但显然,这捶丸并非正常玩儿法。 阮泱泱和魏小墨手执球杖,球杖属鹰嘴,要击的也的确是赘木制成的球,四五个散落在草地上,这一片场地就是这场玩乐的天地。 用球杖随意的击球,往哪个方向捶都成,重点是看那些小姑娘们了,她们要在球出去的瞬间扑过去。扑过去后,要眼疾手快的跳到球要滚的方向,她们会立即卧倒在地,将柔软纤细的身体蜷成一个圈儿,把那正好滚过去的球圈在怀中。 当然了,这也是有规矩的,跳过去要迅速,要好看,要轻灵。甚至侧卧倒在草地上的时候,身体也要变成一个标准的圆圈。 那球要正好被夹在肚脐眼儿的位置,若错了位,那可就不行了。 但凡出错,小姑娘可是要被惩罚的,惩罚就各种各样了,完全看客人是什么要求。当然了,这种雅且贵的玩乐,也不会有太凶残的惩罚,可绝对都很下流。 魏小墨会玩儿,很轻易的就将阮泱泱带入了其中,其他的都不想了,尽情玩乐。 两个亲卫始终站在阮泱泱身后两三步远,尽保护之责,同时也在看她们玩乐。 玩乐也未必是醉生梦死,这种干干净净又有趣的玩儿法,可比醉生梦死有意思多了。 邺无渊的潜伏调查结束,那时已经过了半夜了,他没有返回,而是直接去了临近后方赌场的一个小院儿。 赌场里太吵了,所以这个小院儿很少有客人,这会儿小院门口的灯笼亮着,显然是有客人了。 邺无渊走进去,身后亲卫跟随。进入房间,这里的摆设都大同小异,唯独色彩不同。 房间里仅有一人,一身华彩,靠坐在横榻上,面色几许阴沉。 见邺无渊进来,他立即站起身,笑容重新挂在了脸上,“主子。” “还说你会在明早城门打开时进城,提前了一个半时辰,你是真着急啊。”邺无渊走到横榻另一侧坐下,甩了下长衫下摆。这个动作随意,可,风采非凡。 拂羽重新坐下,隔着横榻中央的桌几看着邺无渊,“下午主子的话一到,在下就赶紧赶来了。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乃至以后,在下都以主子马首是瞻。命在下向东,绝不向西。” “废话少说,现在她们玩儿的正开心呢,待明日她们分开,你再将魏小墨带走。私下里进行,别让泱儿看到你。”邺无渊却是根本不为他的马屁所动,淡淡交代。 “唉,我家主子一片丹心啊。”拂羽没什么正形的倚靠着,似笑非笑。 邺无渊却根本不理会他,盯着一处,不知在思虑些什么。 “主子,用宵夜吧。在下下午从阳州城赶回来,可是一口东西都没来得及吃呢。”虽扛得住饿,可到了这种地方,不吃喝简直可惜。 他是否吃喝,邺无渊自然不管,只要他不误事,随他做什么。 很快的,还是漂亮的少年将宵夜送了过来,大概是因为拂羽一身‘我很有钱’‘我很有风度’的无声信号,使得那少年靠的他特别近。 随着往桌几上摆放宵夜,少年的膝盖也不时的碰一下拂羽的腿,无论笑容还是眼波,撩人的很。又不是特别的直白下流,大概是因为年纪不大,做起这些来,还真真迷人的很。 拂羽一直笑容满面的,随着那少年做完事,也没见他留自己,便只能稍显可惜的退下离开了。 “宵夜不错,人也不错。”拂羽摇了摇头,叹道。 邺无渊扫了他一眼,嫌弃反感之情可是溢于言表,刚刚那少年的小动作他都看到了。 一看邺无渊那表情,拂羽笑的更大声,“我家主子是享受不了。唯一能享受的,又偏偏近情情怯。” “闭嘴!”邺无渊眸子极冷,呵斥。 一般来说,他这种眼神儿,这种语气,都会被吓一跳。偏偏拂羽不怕,笑的更欢了。 慢悠悠的吃喝,拂羽的用饭速度,倒是能和阮泱泱媲美。当然了,阮泱泱享受的程度,肯定是比不上拂羽,他瞧着真像是在品。 这饭还没用完呢,站在外面的亲卫快步走了进来,“将军,阮小姐和魏小墨去赌场了。” 一听这话,拂羽先放下了银箸,“哎呦,这二位什么玩乐都不放过啊。”那赌场里可不平静,什么人都有。 “你们几个进去,在暗处盯着。”邺无渊倒是没有太多意外,既然已经来了这里,什么都想玩玩也是正常的。 重要的是安全,这里头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担心她吃亏。 “是。”亲卫领命,便快步离开了。一直在外面的亲卫,也匆匆的走出小院儿前往赌场。 拂羽啧啧的叹着,“唉,忽然想起来,大概三年前吧,在金陵的万城,在下在那赌场里大杀四方。整整杀了半个月,赌场里吃赌场里睡。然后,就被主子你亲自去逮出来了,打的在下鼻骨都断了。主子临去时,还特意‘贴心’的把诸葛闲带去了。这若不是诸葛闲手艺好,在下这鼻子说不准时至今日还是歪的。哎?主子,用不用在下把诸葛闲赶紧接来啊。阮小姐娇滴滴的,这若是被打的鼻骨断了,得赶紧把诸葛闲派上去。”调子奇怪,摆明了就是在笑邺无渊。 在邺无渊手底下的人,其实什么都会,只是,不能沉迷。 但凡沉迷,就等着被收拾吧,他自己就是个例子啊。 而且,正是因为他被邺无渊给收拾了,倒是真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往后这么多年来,还真没人敢沉迷了。 淡淡的扫了一眼阴阳怪气的拂羽,邺无渊随后站起身。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走了出去。 拂羽连连摇头,也起身笑着跟上去,他倒是想瞧瞧,邺无渊这心尖尖上的宝贝是怎么闹腾的。 藏香楼的赌场,是最大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装修亦是富丽堂皇,所见之处,均是纸醉金迷。 那些赌徒赌棍真是满头大汗,随着喊叫,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倒是庄家悠然的很,与那些赌棍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这赌桌之上,赢也未必一直赢,输也未必一直输,但庄家必定是永远赢的那一个。 在人群之中前行,不时的避让开那些因为输钱而暴躁的赌徒,很快的,便在里面一棵巨大的珊瑚树周边,看到了亲卫的影子。 而里面的一张赌桌四周,围了一圈儿人,和外面的赌桌不一样,在这个赌桌上玩儿的,看起来都很有钱。也不似那般吵嚷,反倒挺安静。庄家在说话,声音悠闲。 没有走近,邺无渊与拂羽在靠近珊瑚树的地方停下,一眼就看到了那在赌钱的阮泱泱。 看见了她,也就看到了魏小墨,魏小墨就贴在阮泱泱身边,下巴还搁在她的肩膀上,眼睛盯着牌桌,在她耳边小声的说话。 阮泱泱始终笑模样,她面前堆着一堆筹码,这玩意儿叫大眼儿。何为大眼儿,铁制圆币,中间通开圆形的圈儿,像圆圆的眼睛。 这铁制圆币两面图案不一样,一为天,一为地,天眼地眼全开,为的是赌徒讨彩头,又俗称大眼儿。 一眼看见魏小墨那男装打扮,拂羽就皱起了眉峰,“这魏小墨……可男可女啊。” “在香城与她混了数日,她是男是女,你就没察觉?”邺无渊双手负后,始终看着阮泱泱,她看起来心情不错。脸蛋儿上那莹莹两簇红疙瘩,随着她笑,娇俏的很。 “在下又不是那登徒子。”虽说,有过那幻境,幻境里魏小墨就是女人,且是个完美到和他想象中一样的女人。可,那是幻境,不是真的。 “她是男是女,待把她带走,你研究清楚了。若是个男人……”邺无渊继续说着,声线亦如既往,没起伏,没感情。 “明白,若是个男人,这下半身就得和这美丽的脸分离了。”拂羽明白的很。这若是个男人,和阮泱泱贴的这么近,用脚趾头也想得出身边这位得恨成什么样子。 073、纵容 上了赌桌,阮泱泱起初是不懂规则的。不过,身边有魏小墨这个全能玩家在,很快就顺手了。 当然了,最初几个回合是输的,所幸邺无渊‘孝敬’的钱不少,够她在这赌场里挥霍了。 之后,魏小墨不玩了,就在她身边给她支招儿。 她的眼睛特别灵,耳力也不凡,注意力在那庄家的手上,十次里有九次都是正确的。 阮泱泱自然也不只是玩儿,魏小墨这技能她很是想研究明白,自然也在跟着琢磨。 不过,她的耳力不如那小妖精,猜错的次数也较多。 其他玩家看起来也只是消遣,和外面那些赌徒不一样,所以总的来说,不管输赢,这一桌还是相当和谐的。 大概是全情投入,这脸蛋儿上的痒也已经忽略了。肩头上坠着个‘重物’,扒拉了两次她还黏上来,阮泱泱也就顾不上了。 庄家停手之后,阮泱泱自己先猜测预估一番,随后微微扭头看向把下巴搁置在她肩膀上的魏小墨,无声的问她。 魏小墨脸上始终带着笑,这两个人一身男装,又都长得漂亮的很,靠在一起,那画风可不只是独特,让人看着也沉醉。 阮泱泱转过脸来,魏小墨就微微转头凑近她耳朵说话。听她说完,阮泱泱再下注。 算得上配合默契,但也的确很是开心。同桌的玩家也会抱怨,不过皆属玩笑性质,输钱给这么漂亮的两个人,甭管男女,也算一乐事。 这赌,的确是容易上瘾,而且玩着玩着,阮泱泱发觉无论如何也是庄家赚钱。每一局庄家都会抽取乞头,输赢皆取,他们稳赚不赔。这闹哄哄的一晚上,他们可是赚不少。 总的来说,傻得就是来这里赌钱的人了。可是,又分何种傻。 诸如他们这一桌来消遣的,那绝对是不在乎输赢,比较有钱。玩的就是个开心,不计较那么许多。 如外面那些赌徒赌棍,就是傻的彻底了。他们抱着的是靠赌而暴富,基本上这种心理,急躁焦虑,而结果大多都是输的惨。从这里出去,很少有赢得腰包鼓鼓,保留下进来时的本钱就不错了。 在这赌桌上时间过得特别快,天都亮了,这里依旧如火如荼。四周的窗子都拉着帘子,在这里也根本察觉不出天是否放亮了。 外面还在吵嚷,闹闹哄哄,基本上这赌场只在下午时会安静下来,待得夜华初上,就又开始了纸醉金迷的一天。 不玩了,是因为饿了,阮泱泱把魏小墨推开,站直身体,看了看桌子上堆积的大眼儿。只是比最初多了三分之一罢了,这一晚熬得,也没赢太多。 不过,赢不赢的阮泱泱倒是没那么执着,玩乐嘛,体验的还是个过程。 和同桌的玩家告辞,阮泱泱和魏小墨走出来,身后随着那两个亲卫,他们俩可至始至终都跟在她身后。 说着话呢,便看到了站在珊瑚树下的邺无渊,也不知他站在那儿多久了,倒是挺拔如松,可比那珊瑚树好看多了。 看到他,阮泱泱就笑了,“是不是天都亮了?耽误你时间了。”根据她一直保持的十分良好的生物钟来看,这会儿就是天亮了。 “嗯,天亮了。”邺无渊走过来,垂眸看着她,视线落在她的脸蛋儿上。 那些红疙瘩倒是也没发展的太大,和昨晚他离开时差不多,莹莹两簇,盘踞在她的脸蛋儿上,娇俏艳丽。 大概这世上,脸上生了红疙瘩最迷人的,也就是她了。 “咱们走吧。”她在这儿赌钱,他也没说不行,更没表现出不高兴。反而不知站在这儿等了她多久,匪夷所思。 邺无渊与她同行,并且从始至终也没看走在另一侧的魏小墨一眼,尽管她一路走,招惹来了不少目光。 走出赌场,天果然亮了,这湘南的夜晚比白日能稍稍凉爽些,可在阮泱泱看来还是湿乎乎的。 在赌场里头赌钱,精神力过于集中,脸上的疙瘩不怎么样。这会儿出来,再觉得湿热,好嘛,那些小疙瘩又开始痒起来了。 忍着不用手去抓,她的心情却也明显不如刚刚在赌场里头好了,双手负后,学着邺无渊的姿态,也是变相的控制住自己的手。 往外走,其余结账等等事情都有亲卫在做,这藏香楼里服务的少年依旧敬业。阮泱泱玩了一晚,都觉得自己身上一股怪味儿,倒是这些少年仍旧香喷喷的。 顺着台阶走下来,阮泱泱不由的晃了晃脖子,这吃喝玩乐也是体力活。 “累了吧?回客栈休息,今晚若还想玩儿,就抓紧时间休息。”邺无渊侧目看她,熬夜熬得,她眼睛都有点儿红了。 “你还真支持我!”阮泱泱无言以对,分明听他这语气不是那么回事儿吧,个小样儿倒是挺真诚。 邺无渊眼底浮起清浅的笑意,“难得有兴致,想玩儿便玩儿。” “信了你的邪。”小声嘟囔,阮泱泱觉得他是说反话,只不过这家伙猴儿精猴儿精的,看她昨晚玩的高兴,也不说她不想听的话。 往客栈走,魏小墨也一直跟着,她瞧着精神头倒是还算好,就走在阮泱泱身边,一副跟屁虫的样子。 终于返回了客栈,阮泱泱上楼,魏小墨也跟着。 “你去隔壁。好好休息,休息好了,我有事问你。”阮泱泱打算问问她那夜霜草粉末的事儿,她是如何提取淬炼出来的。 被分到隔壁,魏小墨不是很开心,不过看阮泱泱不耐烦,她也不争辩了,就进了右侧的客房。 阮泱泱左侧的客房是邺无渊的,他站在那儿没有走动,只是在看着她们。 “先不要睡觉,用过了早膳再休息。如若可以的话,一会儿让大夫来给你瞧瞧,你若信不过,就把诸葛闲叫来。”她扭头看过来,邺无渊也适时的开口。这会儿,他的叮嘱倒是有了几分命令的意思。 “那就先叫大夫来瞧瞧吧,若治不好,再劳烦诸葛先生不迟。”人家诸葛闲那么有名的神医,又不是她私人医生,总是叫人家跑来跑去的。 她听话的答应了,邺无渊也微微颌首。 在房间洗漱了一番,之后早膳就送上来了,阮泱泱开着门窗,让这屋子里通通风,实在是湿热的厉害。 细嚼慢咽的,倒是隔壁一直没声儿,那魏小墨进去就关上了房门,好像睡着了。 待她用完早膳,大夫就来了,邺无渊亲自带着那大夫进了阮泱泱的房间。 这大夫个头不高,还挺瘦小,先是给阮泱泱诊脉,之后站在她面前给她看脸。 阮泱泱其实也一直在看他,大概是因为这大夫比较瘦吧,身上的衣服又不是很宽松,那后背处的胛骨还真有些明显。 好半晌,这老大夫才开口,说是问题不大。过几天便能消下去,当然了,如果真的很痒,可以用这湘南特有的红油果蜜擦一擦,能解痒。 这老大夫的药铺里就有红油果蜜,不过此时没带,亲卫就随着他回去取药。 阮泱泱是真的有些痒,虽是困倦,但也还是想等那药取回来,擦一擦再休息。 坐在桌边喝水,在赌场‘疯狂’了那么长时间,一口水都没喝。那时也不觉得渴,这会儿倒是想喝水。可转念一想又不该多喝,这地儿湿热,身体里水分多了就流汗,更难受。 她坐在那儿盯着那水杯运气,因为熬夜眼睛有点儿红吧,但运气时那劲儿还挺大,眼睛贼亮。 坐在一边,邺无渊就那么看着她,抿起的唇也微微弯了起来。 “昨晚玩了那么久,可觉得有意思?”问她,他也微微歪头,更仔细的看她的脸。 “赌钱很有意思,不过,最有意思的是那庄家掷骰子的手法。我昨晚盯了许久,有门道。但,显然是天长日久练出来的,非一日之功。我认为,他们在掷骰子的时候,基本上是想掷出什么就掷出什么,是可控的,并非随意随机。”转眼看他,说起这事儿来,阮泱泱倒是也不跟那水杯运气了。 邺无渊轻轻颌首,许是因为收敛了身上那股凌厉的冷锋,他此时瞧着很柔和。无论是眼睛,还是整体的气息,都偏柔和。 以至于跟他聊这些不正经的事情,也没丝毫的压力。 “的确,庄家掷骰子都是经过训练的。有一些高手,会十分轻易又不会被别人所察觉的控制骰子。”阮泱泱的观察是没错的,她也只是昨晚初次玩儿,就能观察到庄家的手法有问题,也说明她并没有沉迷,真的就是在玩儿。并且,眼力非常好。 “所以,那一张赌桌上,运气再好的人也无法保证自己始终赢。但是,庄家可以,庄家始终都在赢。若有机会,我倒是想试试做庄家。”掌控一个赌桌上的人的运气,比较有意思。 “若真有兴趣,也没什么不可以。不过,小阳城的事已经处理完,从香城来的队伍也快到了,我们这两日就得离开,赶往阳州城。这种玩乐之所,阳州城也不少。”邺无渊的声音放的轻,是告诉她不能在小阳城待太久。 他这样,阮泱泱也不由笑了,单手撑着自己的头,“你还真支持我‘事业’。”和他这样一个外表看起来如此‘正经’的人讨论赌钱,他还支持,这大侄儿真是和以前她的认知里大不一样。 这人啊,的确就得相处,这样才能看到一些不为人知的。 尤其是这猴精儿隐藏的深,就更得费心力挖掘了。 “难得开心。在盛都,你自是不可能这般肆无忌惮,毕竟有很多眼睛在盯着。”于邺无渊来说,此时的阮泱泱和他之前所以为的也不一样。 缓缓的眨眼,阮泱泱轻轻地叹口气,邺无渊算是说对了。在盛都,她的确不可能跑到赌场里去玩儿。 即便是自我放纵,可也得顾着将军府的颜面。她深知老夫人的作风,虽说和其他权贵高门的当家主母行事作风有差别,可到底还是归属于这个时代。 脸面是极为重要的,不是自己的脸面,而是整个家的脸面。 如此说来,邺无渊倒是个奇葩了,她看似胡天胡地的行为,他都支持。 等着亲卫取红油果蜜回来,阮泱泱坐在那儿,和邺无渊说着话时,眼睛却是有些沉重。 她起初还能坚持,但也不知什么时候,眼睛合上,就再没力气睁开了。 单手撑着头,也缓缓的松软下来,变成了趴伏在桌子上。手垫在脸下,闭着眼睛,脸蛋儿上莹莹两簇,红唇微微弯着,像两片桃花。 邺无渊微微歪头看着她,这回是真的笑了。 上一刻还说着话呢,下一刻闭上眼睛就睁不开了,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样子有多憨。 抬手,以两指轻轻地捏开几根散在她颊边的发丝,指尖碰到了她的脸,她也没什么感觉。 看得出她是真累了,玩儿了一夜,这会儿把她卖了都不知道。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取了药回来的亲卫走到门口,看到的就是邺无渊出神的样子。 放轻了脚步,无声的走进房间,将一个红色的圆形瓷瓶交到了邺无渊手中。 接过,邺无渊先打开看了看,这里面装着淡红色的液体,看起来滑溜溜的。 起身,他略小心的把睡着的阮泱泱抱起来,她软的跟一滩水没什么区别,任由他抱起,手臂软塌塌的坠下去,似乎把她揉搓成什么样子都可以。 放到床上,脱下她的靴子,摆放好,她也没反应。 回到桌边将那红色的瓷瓶拿过来,他旋身在床边坐下,先将她的一只手拿过来,放在自己的膝上。 她的手和脸一样,白的没有瑕疵,纤细柔软。 沾取了些红油果蜜擦到她手背上,邺无渊担心她特殊的体质会受不了这药,若贸然的涂在脸上,起了反作用,她又得吃苦头了。 许是躺在了床上,她更舒服了,瞧着也更放松了。懒懒的,像小动物。 亲卫退出去之后,临走时把这房间的门也关上了。没过多久,就听到隔壁有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最初动静不大,最后砰地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地。 邺无渊不为所动,只是盯着阮泱泱,她睡得深,并没有被那重物砸地的声音吵到。 之后,外面走廊有来来回回走路的声音,很快就归于平静了。 这时,邺无渊也拿起了阮泱泱的手,涂抹了红油果蜜的手背没有不良的反应,除了那东西本身呈现的淡红色,让她的手背看起来像涂了胭脂似得。 仔细查看了一番,他这才动手往她脸蛋儿上涂。那些红疙瘩本就红,盘踞在她的脸蛋儿上。那红油果蜜涂在上头,真像给她上了胭脂。 两侧都涂了,邺无渊微微俯身,一手撑在她身侧,居高临下的看她,不由笑。 她若醒着,瞧着自己这模样,非得气坏了不可。 这一觉,一直睡到夜华初上,阮泱泱也没想到自己睁开眼,天都黑了。 走廊里的光亮顺着门窗泄进来,她转身趴伏在床上,看着那幽幽光亮愣神了好一会儿。 黑白颠倒,果真是一个需要体力的事情,她现在依旧觉得很疲乏,看来她短时间内还是不能太适应昼伏夜出的生活。 好似除了自己,周边任何一个人都能很好的适应昼伏夜出,这也就更反应出她这身体不争气的事实。 从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不想活了,意欲自杀开始,她就一直在吃药。 那得吃了多少年了? 反正自从她成为这个身体的主人之后,到了将军府,老夫人也没少给她找大夫,下方子。各种药物,各种调理各种补。 正是这么多的药,造就了如此体质。 然后,在她下了床洗漱过后再看自己的脸时,她就更觉得自己体质神奇了。 对着那不甚清晰的铜镜,在灯火最亮的地方照,她觉得自己的脸被染色了。 红疙瘩还那个样子,没多也没少。可是,淡红的颜色却围着那些红疙瘩,像是在积极的拥护‘中央’。 她觉得自己就像那被涂了朱砂的小僵尸,真是要多寒碜有多寒碜。 看到了桌子上放着的红色瓷瓶,打开一看,答案就出来了,估计这就是那老大夫说的红油果蜜。 无言以对,无可奈何。 重新换了一身干净的男装,将长发束在脑后,脸虽寒碜,但还是得清爽。 打开房门,走廊里幽静的很,所有的房间门都关着。 走出来,她直接走到隔壁门前,也就是魏小墨所在的房间。早上回来时,她可是亲眼看到这小妖精进了这房间。 敲了敲门,她等了片刻,但是没有得到回应。 伸手,刚欲开门,眼角余光便瞥到有人从楼梯那边回来。 转眼看过去,上来的是邺无渊,身后还随行着两个亲卫。 看样子,他们是出去了。 “醒了?肚子是不是饿了,叫他们将晚膳送上来。”直接走到阮泱泱面前,随行而来的护卫却各自进了房间。 “还好。你们出去了?”转过身,对上邺无渊的眼睛,下一刻就瞧他在看自己脸。 “嗯。”微微颌首,邺无渊还在看她的脸蛋儿。看着看着,他眉峰就皱起来了。 抬手,他的手靠近她的脸,近在咫尺却又停了,“可有不适?” 都不用仔细研究他的眼神儿,就知道他实际上想说啥。 “还好,没那么痒了。那药啊,可能用在肤色稍暗的人身上没啥问题,染色也看不出来。就是用在我脸上有点儿……。没事儿,我想洗几次也就没了。”她知道自己什么模样。 放下手,邺无渊看她边说边噘嘴,却是摇了摇头,“不丑。就是担心你会不适,那药暂时还是别用了。这寻常的药,常人用了没事,用在你身上的确得慎重。” 他说不丑,尽管挺真诚的,阮泱泱却没当真。安慰之语,她明白。 俩人在这儿说了半天话,这房间里头却一直没动静。 转头再次看向紧闭的房门,阮泱泱抬手将房门推开,房间不算太大,几乎可以一览无遗。 此时,房间里只燃着一盏烛火,光线幽幽,空的,没有人。 “这小妖精人呢?”走进来,阮泱泱先是看了看那烛火,又看了看床铺。 床铺上的被子还是叠好的,不过有躺过的痕迹,显然之前那魏小墨还在这里休息来着。 邺无渊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双手负后,看着阮泱泱在屋子里转圈,“楼下一直有亲卫在守着,但是其他人都随我出去了。可以把在楼下守着的人叫上来,问问他们是否见魏小墨出去过。” 朝着他走回来,阮泱泱摇了摇头,“算了,估计这小妖精又想起什么事儿没做,贼心不死。对了,可能是在大隐寺的那个元息高僧。她上回坑人家没得逞,心里头肯定记恨着呢。” 孽障的心理谁又能懂?一直琢磨着坑人家,设计一回失手了,必然不甘心,还得有下次。 邺无渊也没言语,她走出来,他也转身随着她往楼下走。 踩着楼梯下楼,还在楼梯上,阮泱泱忽然停下回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阳州城?” 邺无渊也停下,就那么看着她贼亮的眼睛,“后日吧。”因为一看,她就是想做啥。 “那,明日我要去大隐寺瞧瞧。我想看看,那元息高僧的道行有没有被魏小墨坏掉。”说起来,那元息如此神圣的形象,祥和纯净。这若被坏了道行,得成什么样儿? 算不上唯恐天下不乱,但好奇心是必然的。 有时候吧,某一件事物太美好,被毁于一旦,破坏殆尽,倒是真的会让人生出一种变态的kuai感来。 邺无渊点了点头,答应了。 翌日,邺无渊果然说话算话,他应当是有事,但却留下两个亲卫来,护送她去大隐寺。 换了一身象牙白的男装,长衫样式,腰间束上腰带,同色的长靴。乌发全部束在发顶,阮泱泱就觉得自己这样子像书生,可媲美宁采臣的清隽柔弱。 要去大隐寺,倒是正符合这‘宁采臣’的形象,只可惜的是那不是破庙,也遇不上聂小倩。 脸上的红疙瘩消了些,染了一圈儿的淡红也浅了些,只不过在她的脸上依然很醒目。 她肤色太白,白如牛乳,一点点异色都特别显眼。 作为男人,当然须得不拘小节,阮泱泱也没有太在意,用过早膳,就带着那两个亲卫出城了。 依旧步行前往大隐寺,太阳就在天上,很热,所幸她在往城外走的时候买了一把扇子。边走边用扇子扇风,不得不说她就更觉得自己几分风流了。 她走路以及姿态,绝对是在复制邺无渊,毕竟在阮泱泱看来,邺无渊有男人味儿,但不粗犷,又很优雅。不似拂羽那么浮夸,更不似其他军营中的兵将那般粗鲁。 正正好好,就处于那正好的点上,她也愿意在扮作男人的时候学他。 两个亲卫跟在身后,就是保镖,一路上也不多言不多语,他们极其清楚自己的任务是什么,保证阮泱泱的安全。 终于到了萃山下,往那山门看,台阶上来往的善心三三两两。阮泱泱觉得,这当地人必然也是觉得热,太阳当空时不爱出来,以至于下午傍晚时的人比这时要多。 用手中的扇子狂扇了两下,随后便迈步往山上走,这台阶好像都在散着湿热的气息,以至于呼吸时都湿乎乎的。 终于进了山门,阮泱泱随后停下脚步,跟身后的亲卫交代了一下元息高僧所住的禅院,先去打探打探。 一个亲卫快步离开,另一个亲卫紧紧跟随着她,一同在这寺中慢步。 寺庙这种地方,阮泱泱很熟,毕竟在盛都时,去崇国寺的次数已经数不清楚了。 老夫人去世那些日子,她抄经书都不知道抄了多少,现在在这个地方,闻着香火气,心情安定。 寺中的善信不少,有来敬香的,有来祈福超度的,还有一些更虔诚的,在这个地方换上素衣在做清扫功课。 本以为会在这寺里寻到魏小墨呢,不过都走了一遍,却根本不见踪影。 又转回了山门处,之前那去打探的亲卫回来了,阮泱泱也不由弯起了眉眼,“怎么样,有情况么?” 亲卫摇头,“回阮小姐,那元息高僧在和大隐寺的住持论佛。” 这倒是有些出乎阮泱泱的意料,“难不成,魏小墨没来大隐寺,那她做什么去了?”说不见就不见了。 本想来看元息高僧是如何坏道行的,如今看来,这戏是看不成了。 “不过,倒是有些奇怪。”亲卫忽然又低声道。 “如何奇怪?”这些亲卫功夫不凡,眼力也极好,他都说奇怪,那必然是不同寻常。 “那禅院外都是这寺里的武僧,那阵势摆明了就是看押,不想让里面的人出来,同时也阻止外面的人进去。”亲卫继续说道。 “咱们在盛都,在香城,每次碰到那元息高僧,他身边可都有不少人。”那元息,是东夷的高僧,始终身边都跟着人,照看的跟国宝似得。 “刚刚并没有见到。”亲卫摇头。 “过去瞧瞧。”难不成,这元息被困在这儿了?如此,魏小墨不在这儿看这热闹,的确是可惜了。 禅院附近十分安静,来这寺中敬香的善信也不会到这个地方来。 逐渐接近,阮泱泱也随着两个亲卫隐藏起来,远远地的确看到了看守的武僧。 这大隐寺的武僧不如崇国寺质量高,但胜在人多啊,那禅院外被守得严严实实,根本就是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这架势,亲卫说的没错,的确是不同寻常。若是以礼相待,也不会是这个气场。 人有时和动物一样,能敏感的察觉到气氛的不同,通过这些不同而预判风险。 “你刚刚探查,是不是从禅院后头跳进去的?”上回,他们也是从后头过去的。那后头有树,但清理的很干净。 亲卫点头,的确是从后方绕过去的。 “走。”这前面人太多,他们俩会武功,躲避不算难事儿。她就不行了,很容易暴露。 绕到了后方,不可谓千方百计,这后头山上不时的还有鸟叫,一时让阮泱泱觉得瘆的慌。 没有太靠近那禅房,阮泱泱如同上回邺无渊似得就站在了树下,等着亲卫去探查。 能看得到亲卫瞬间跳出去的身影,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在阮泱泱观察来看,他们都是不呼吸的。 另一个亲卫站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这次的潜伏探查用了很长时间,后来,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那亲卫微微压低身体,然后快速的退了回来。 一看那亲卫的脸色,阮泱泱就知房间里头出状况了,她也不禁精神为之一振。 “怎么了?”不知出什么事儿了。 “阮小姐,那禅房有女人进去了。”亲卫禀报,神色略鄙夷。 “然后呢?”有女人进去……莫不是,魏小墨那想出来的狗屎勾当,还有别人在用? “住持离开了,听那元息高僧好像很生气,但又无法离开。我怀疑,他可能被下药了。”亲卫很是不齿,在这佛门净地,还能出现这种事儿。 “下药?这元息高僧真是作孽啊,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下药。你是说,随着那女人进来,住持就出去了。如此看来,这大隐寺背地里还做拉皮条的买卖呢。”简直不可思议。 “看样子是的。”亲卫点点头,脸色很不好。 这今日跟随保护她的两个亲卫,可以说是三观比较正的那一种。所以,此时此刻,他们的心情也属于正常范畴,为这大隐寺暗地里实行的事儿不齿,继而有些生气。 阮泱泱倒不是,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也或许魏小墨失算了。那元息高僧的道行,没准儿早就被坏了。 他具体何时来的大隐寺谁也不知道,兴许他在这里,每天都有这种事儿发生呢。 又不由想到那日元息中了逍遥酥之后的模样,圣洁和***在他的脸上交织,其实,阮泱泱很想亲眼瞧瞧,他真正抛却圣洁祥和是什么样子。 “再去听听。”扬了扬下颌,她不太死心,就想知道这元息的道行有没有被坏掉。 亲卫领命再次折返回去,这边阮泱泱双臂环胸,有些焦急的想知道答案。 不过,这一回没等太久,亲卫还没回来呢,就忽然听到禅院那个方向传来打斗声。交战似乎异常激烈,那些大树都在摇晃,站在这后头看不见人,但是能看到摇晃的沙沙作响的大树。 探查的亲卫快速的跳回来,“阮小姐,好像是元息的人来了。而且,知道那个女人的身份了。居然是湘南总兵的夫人!” 湘南总兵?那不就是这次邺无渊来小阳城的目标嘛。 “还有这种瞎猫撞死老鼠的好事?捉贼捉赃,捉jian捉双,千载难逢。赶紧过去,找准机会,就说咱们是扫黄打非办的同志,把人扣了。”如此机会,邺无渊说不准正找那湘南总兵的短处呢。这一顶大绿帽子,短处中的短处。 亲卫自然也知道此次来小阳城的目的,两个人对视一眼,就听了阮泱泱的命令。交代她躲在此处不要往外走,两个人下一刻就跃出去了。 站在树下,遥遥的看着那边摇晃的大树,打杀时发出的特有的声响,看来战况很激烈。 既然那湘南总兵的夫人是来这儿tou人的,想必不会带太多的人来。那么此处,应当只有大隐寺的武僧。 而现在那些武僧在和元息的人较量,那来tou人的女人,必然找机会跑路。想抓她,凭借亲卫的功夫,不是难事儿。 正等着呢,谁又想到那禅房一直紧闭并且看起来相当结实的后窗忽然发出砰地一声。窗棂都碎了,一个青色的身影从破碎的窗子里砸了出来。 一眼看过去,阮泱泱就转到了大树后,微微歪着头往那边看,砸在地上的人略有些艰难的爬起来,正是元息。 看着他,他那脸色真是无比苍白。和上次中了逍遥酥不一样,他看起来真的只是没有力气,并不似上回呼吸急促颤抖不止。 站起身,他一手扶着墙,一边往这边走,摆明了是逃出来了。 亲卫说他应当是被下药了,那么就应该是中了那种会限制他行动的药,并非是魏小墨那种下流的药。 眼看着他越来越近,阮泱泱也转动身体用大树挡着自己,不过她一身象牙白,躲也躲不住。 略蹒跚的往这边来的元息自然看到了她,正好阮泱泱微微歪头去看他,两个人两双眼睛就对上了。 眨了眨眼睛,阮泱泱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以最正常的情绪看着他,脑子却在猜,他道行到底有没有被坏掉? 下一刻,元息就朝着她走过来了,略有些踉跄,但好歹走的还算直线。 阮泱泱后退了一步,不明白他这时候不跑,走到她跟前儿做什么? “魏小墨呢?”他逼近面前,就出声问道。从他表情来看,不像是很生气。 “不知道。”摇头,阮泱泱也清浅的呼吸,他身上的香火气真好闻。 “前日你们一同在房顶上,你不知道人在哪儿?”他继续问,又向前逼近了一步。 他声音还是很好听的,有气无力,但干净的很。 继续摇头,心里却在猜测这元息和魏小墨到底属于什么关系。看这元息的样子,似乎与魏小墨很熟,在香城应当不是第一次见面。 元息似乎有些着急,下一刻就伸出手来要抓她。 阮泱泱见此,不做任何迟疑的抬腿,一脚踹在他大腿上。 元息被踹的后退几步跌倒在地,阮泱泱也被反作用力逼退,一下子坐在地上。一只脚踩在了石头上,被坐下的身体一压,疼痛袭来,扭了。 074、用求婚的姿势 疼痛袭来时,阮泱泱的呼吸就滞住了,眼圈迅速的被一层水给蒙住,下一刻眼泪就噼里啪啦的掉了下来。 不是她想哭,而是因为疼,她最怕疼了。 疼的时候,眼泪自动的就流出来,完全不受控制。 她动也不敢动,眼泪迅速的往下流,这眼睛就跟开了闸似得。 被她踢倒的元息起身,浑身无力,才会被阮泱泱那一脚给踢的无反手之力。 站起来这一看阮泱泱,他也欲言又止,明明是她踹了他一脚,她反而眼泪如河流一般。 真的好疼,疼的阮泱泱觉得脑袋里的血管都要炸开了。 本来就怕疼,这身体好像疼起来比常人更严重似得,钻心一样。 “你……”元息不知该说些什么,明明虚弱的脸白的像纸一样,但这会儿他瞧着也有些不安。 “你什么你?你不是要逃走么,不走还站在这儿等着被抓啊。我估计你从正门出不去,还不如往山上走,随便找个地方一藏,想找到你也不容易。”眼泪噼里啪啦的,她坐在那儿瞧着真是可怜。此时此刻,那一身男装也根本遮掩不了什么,任谁看这就是个娇滴滴的姑娘。 最后看了她一眼,元息便转身朝着后山走了上去,步子不快,但也很快不见了踪影。 阮泱泱自己小心的挪动着还压在身下的那只脚,眼泪止不住,视线也有些模糊。 她也很想让自己看的更清楚些,想瞧瞧自己的脚怎么样了,可是这眼泪根本控制不了,流下来在下巴处聚集,又掉落在衣服上,她身上的长衫都湿了一大片。 想试着活动脚,动一下都疼的要抽搐,她再也不敢动了。 很快的,回来了一个亲卫,这一眼看到阮泱泱坐在地上哭的稀里哗啦,真被吓着了。 “阮小姐,你这是……”亲卫也没想到就把她单独放在这儿一会,会成这样。 “脚扭了,你别怕。”泪眼婆娑,但一看亲卫那被吓着了的样子,她赶紧安慰。他们俩今儿这任务就是保护她,她脚扭了,必然是被当成了失责。 亲卫立即小心的搀扶阮泱泱站起来,那只脚不敢落地,一直提着。她也不想流眼泪,再吓着了人家,可是不受控啊。 泪腺根本不归她管,眼泪一个劲儿的往外流,亲卫边扶着她走,眼泪也洒了一路。这但凡她走过的路,一地泪水。 单脚跳着往山门处走,这寺里眼下已经乱成一团了,善信都在往外跑,僧人也乱七八糟的。 阮泱泱这单脚跳的样子倒也不算什么怪景,反正也没人看她。 “哪能这样一路跳回城里去?阮小姐,你再坚持一下,到了山下,我们稍等一等,但凡有来往的车马,给些钱,将你送到城里去。”亲卫又不敢背她或是抱她,她在邺无渊心里什么地位,这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好,你别太着急,我没事儿。那女人抓着了吧?”眼泪狂洒,她还安慰他,一边问正事儿。 “阮小姐放心,人已经被带走了。”他们做事,向来干脆利落。 “那就好。”慢慢的顺着台阶往山下跳,阮泱泱还是放心的。 就是她这眼睛不争气,同时脚踝疼的她不行,不碰触地面,这样提着,也是疼的受不住。 总算是跳到了山下,亲卫立即扶着她坐下,自己则去大路上观望。 擦着眼泪,却怎么擦也擦不尽,她坐在这儿提着一条腿,手背不时的在脸上擦一下,眼睛也发红,乍一看还真是可怜见儿。 擦泪的动作,倒是几分孩子气,不过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终于,亲卫拦到了一辆驴车,车上拉得是用麻袋装好的草料。亲卫给了钱,那驾车的老人家就将驴车驾到了这山下台阶来。 被亲卫扶着,阮泱泱单脚费力的挪动着,终于挪到了驴车上。 倚靠着麻袋,她还提着腿,生怕颠簸着震得更疼。 亲卫走在后面,驴车走的不快,他完全跟得上。眼睛始终都在阮泱泱的腿上,表情一直不太好。 终于,这驴车颠颠簸簸的进了城,毕竟收了钱,驾车的老人家一路将人送到了客栈门口。 驴车停下,阮泱泱的眼泪还在噼里啪啦往下流呢,泪洒一路,她都不知道自己身体里到底有多少水。 她已经尽力的转移自己注意力,一直提着腿,也不似刚刚扭到时那钻心的疼了,可眼泪还不止。 “阮小姐,小心。”亲卫扶着她下来,生怕她再伤着。 一点一点的挪进客栈里,没办法上楼,就在楼下的椅子上坐下了。 亲卫又搬过来另外一把椅子,阮泱泱自己提着腿搁置在椅子上,让脚踝悬空在椅子外,她也不由长出了口气。 “我没事,你别太害怕了。”用手背抹泪,她一边安抚亲卫,反倒是更让人家揪心。 就坐在这儿不敢动,亲卫把吃的喝的都放到了她旁边的桌子上。 阮泱泱尽量让自己放松,眼泪倒是没那么汹涌了,但含在眼圈儿里,怎么瞧着也是可怜兮兮。 她不知道亲卫是如何安排,反正他是出去了一次。从早上开始,住在这客栈里的人就都出去了。她早上和两个亲卫离开的时候,邺无渊他们早就走了。 柜台后站着的掌柜的也是不敢多言,毕竟亲卫看起来还是有些慑人的。 一直坐到接近下午,才有人回来。 扭头看过去,便见邺无渊快步的冲到了她面前,过快的速度,身上带着一股风。 阮泱泱不知不觉微微噘嘴,泪眼盈盈的,瞧着是真委屈。 微微俯身,邺无渊看了看她搁置在椅子上的腿,“确定只是扭了,骨头没事?” “应该吧,若骨头断了,怕是会更疼。”虽然也很疼,但骨头断了,会更疼。 “我先抱你上楼,给你看看。诸葛闲一会儿就会到,你别怕。”话落,他站起身。见她点了头,他略小心的将她横抱起来。 这会儿,才真有人敢抱她,除了他,谁也不敢上手。 抱着她上楼,一步步的回到房间,邺无渊将她放在床边,又不放心的用手托着她的小腿,一直到她自然垂落。 “那个湘南总兵的夫人你见到了么?”看他在她身边蹲下给她脱靴子,阮泱泱一边问道。 小心的褪她的靴子,邺无渊的手极轻,是真担心会弄疼她。 “还没。以后这种事你不要参与,想看热闹怎么看都成,不能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邺无渊的声音压得低,听得出不高兴。 “这是意外。那个元息忽然冒出来,我踹了他一脚,反倒把自己绊倒了。”靴子褪了下来,阮泱泱勾头去看自己的脚。 仰头看她,对上她泪盈盈的眼睛,他的心也跟着一揪。 “你眼睛不好,忍着点儿别再哭了。”她哭了一路,亲卫都向他报备了,眼泪简直跟不要钱似得。 他这语气跟训斥小孩儿似得,阮泱泱哽了哽,她也不想哭。可是一感觉疼,眼泪就止不住,怪她咯? “那湘南总兵的夫人想跟元息高僧扯,联合大隐寺的和尚给他下了药。上一回我们去,他就在那禅房里,中了逍遥酥,如今想想恐怕也不止是因为那逍遥酥,他那时就被限制了行动自由。这大隐寺背地里还干这种勾当,败坏佛门净地。”这若是在崇国寺出这种事,整个寺里的和尚都得被砍头。 就那么仰头看着她说,眼泪婆娑的吧,说起这些来倒是精神头不错。 邺无渊嘴角动了动,“扯什么?” “啊?”一诧,阮泱泱看了看他,随后就反应过来了。 抿了抿唇,“明知故问!”嘿,这坏犊子不正经起来还装的一本正经的。 “会查清楚的。”这湘南的事儿,都会查清楚。 “那个元息有气无力的,否则也不会被我一脚踹倒。之后,我看他要逃,就让他往大隐寺的后山逃了。”说着,她又勾头要看自己的脚,邺无渊抬手轻轻地乎在她脑门儿上把她推回去,不让她看。 坐直了身体,“是不是不成样子了?”这会儿不动吧,没那么疼了。 “别看了,免得害怕。”邺无渊摇了摇头。 “被你一说,我这脚怕是要不得了。”这身皮肉,一旦伤了,会成什么惨样她猜得到。 “那元息高僧没有惨遭毒手,你就没觉得遗憾?”邺无渊不和她说她的脚,反倒说起了别的。 一听这话,阮泱泱几不可微的扬眉,“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还没有同情心了。” “上次魏小墨要坏元息的道行失败了,你看起来就难掩可惜。这一次,险些成功,你怕是也遗憾的不得了。”更遗憾的是,自己没亲眼看到那乱七八糟的场面。 “你怎么知道人家就没成功?可能只是今天没成功罢了。除了今日,兴许还有昨日、前日呢?”所以,那湘南总兵夫人是否得手,得审审她才清楚啊。 抿起的唇微扬,邺无渊笑了,就猜到她是这‘阴暗’的心思。 看他笑,阮泱泱有点儿被看穿的尴尬,“很好笑么?” “所以,下回再有这种事,你就只顾看热闹就好。即便是见了看起来没有杀伤力的人,也不要去踹人家。”看热闹看的反倒把自己伤了,多得不偿失。 这话说的,很是没心,似乎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他都给撑腰。 基本上来说,这也许是一种护短心理,无论如何,她在将军府这么多年,也算是将军府的人。 “得令,谨记将军嘱咐。”点了点头,泪眼蒙蒙的,尽管语气并不是那么回事儿,可瞧着却挺乖的。 终于,诸葛闲风尘仆仆的赶来了。他是在阳州城,和阮泱泱返回城里客栈的亲卫在回来的第一时间就派人去阳州城找诸葛闲了。 亲卫是心知肚明,即便到时邺无渊回来了,必然也还是得把诸葛闲弄来,除了他,他也不相信别的大夫。 既然如此,还不如他第一时间就做主去接诸葛闲,也算弥补失责了。 亲卫帮忙拎着药箱,上楼,进了房间。 看见诸葛闲,阮泱泱只是点了点头,她这会儿泪眼婆娑,瞧着的确很可怜。 邺无渊倒是起身与诸葛闲交代了一下,根据他的观察,阮泱泱的脚的确是扭到了筋,没伤及骨头。 诸葛闲点了点头,随后撩袍蹲下,单手抓住阮泱泱的小腿,把她的脚抬起来一些。 阮泱泱微微勾头看自己的脚踝,果然是肿了,像大白萝卜似得。只不过,人家大白萝卜是白皮,她这脚踝红彤彤的。 有白皙的脚做对比,确实很惨,眨了下眼睛,眼泪就又下来了。 阮泱泱认为这是自己的眼睛在对自己的身体自怜自艾,她根本没想流泪,它们却不干了,非得往下流。 “阮小姐,你忍一下。”诸葛闲抬头看了看她,这眼泪如水的,他还真不太好下手。 点了点头,想说些什么吧,但清楚接下来肯定更疼,她最怕疼了,哪还有心思安抚别人。 邺无渊站在她身侧,瞧她那样子,只得抬手用食指抹掉她脸上的泪,可哪抹得净啊。 诸葛闲另一手按在她的脚踝上,微微施力,的确是要试探一下到底扭到了哪一处。 这么一按,疼的可不止一点点了,阮泱泱咬住牙齿,脸也瞬间白了。 诸葛闲按得还是十分有技巧的,但是疼也是真疼,那股子钻心的劲儿,一时让阮泱泱觉得自己灵魂都要出窍了。 看不过她隐忍又眼泪开闸的样子,邺无渊忍不住呵斥,“你轻一些。”说着,又抓住了阮泱泱扣住床沿的手腕,她指甲都要抠进被褥里去了。 被呵斥,诸葛闲也没吱声,只是好生的检查了一番,确认了伤处在哪儿,这才停手。 “骨头没事。只不过,这筋扭了,还是会很疼。当下,最好寻一些冰来,今日冷敷为最好。我再制一些药膏,尽量减缓疼痛。只要好好养着,不出七日,肯定能正常走路。”站起身,诸葛闲稳稳的说着,条理清晰。 疼的阮泱泱都耳鸣了,哪还听得到诸葛闲说什么。眼睛里都是泪,连人都看不清了。 邺无渊的手在阮泱泱的脸上抹着,但怎么也抹不干净,真真就是发了大水一样。 那股子钻心的疼很久之后才缓缓褪下去,阮泱泱终于得以喘息,这才发觉自己不知啥时候开始抠邺无渊的手。转眼一看,她把人家手背都抠破了。 松了手劲儿,她抬头去看他,正好他也在看她。视线模糊,看不太清楚,只是觉着他好像莫名其妙的看起来很心疼的样子。 “诸葛先生呢?”再这么环视一圈儿,这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俩了,诸葛闲什么时候走的她都不知道。 “去下方子制药了。”邺无渊回答。 阮泱泱点了点头,用手背抹掉自己脸上的泪,她是不知道自己这样子有多可怜,毕竟她也不是那种发自肺腑的哭,而是泪腺受刺激。 若是哭的抽噎尚且还好,反倒这样子有那么点儿忍辱负重的意思,就更可怜了。 她松了手,邺无渊也走开了,他去洗了一条手巾,又重新走回来,给她擦脸。 闭着眼睛任他拿着手巾在自己脸上一下一下的,动作很轻,就是没什么章法,显然没伺候过人。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邺无渊应了一声,门被从外打开,亲卫提着一个密封的食盒走了进来。 将食盒放到床边,亲卫就又退出去了,房门也顺便带上。 “我给你冷敷一下,就不会那么疼了。”说着,邺无渊去取了个干燥的手巾回来,将食盒打开,里面真的是冰块。 足足半桶,都被切割成赌场里大眼儿筹码的大小,随着盖子打开,往外散着凉气。 “从哪儿弄来的冰块?”这种地方,居然有冰块? “小阳城城府的冰库,湘南没有冰,这都是从北方快马加鞭运过来的。”冰块包裹在手巾里,弄好了,邺无渊就蹲在了地上,单膝触地,把她的脚托起来放在自己膝上,再把手巾放在扭到的地方。 凉气袭来,阮泱泱这会儿真觉得舒服了,本就畏热,忽然间这么冰凉,不止身体,心里都舒服了。 坐在那儿看着他,阮泱泱忽然发觉吧,他这造型怎么弄得跟求婚似得? 再看他托着自己的脚,虽说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心底里甚至有些唾弃某些规矩。但是,就这一刻,心上真有那么一丝丝的不自在。 “舒服些了么?”她没声音,邺无渊也不由抬头看她。 “嗯。”对上他的眼睛,阮泱泱有那么一瞬想仔细看清楚些,他的眼睛里都有些什么。只是,他静的跟一湖水似得,倒是看不透了。 “那冰,能吃么?”往那食盒里瞧,邺无渊也没把盖子盖上,就这么放在这儿释放凉气,勾的她心痒痒。 邺无渊嘴角动了动,“可以吃。” 他说完,她就俯身,快速的从食盒里捏了一块塞进嘴里。 她这会儿的动作可堪称行云流水,流泪流的眼睛发红眼皮也微肿,冰块塞嘴里之后她就笑了,也不知刚刚哭的跟发洪水一样的人是谁? 牙口可称坚固,她一侧脸颊都鼓起来了,之后就是一阵清脆的冰块碎裂声。她就那么咬碎了冰块,还笑眯眯的,是真高兴。 看着她,邺无渊倒是也几不可微弯起了嘴角来,“太凉了,少吃。” 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在这个地方这么难得的东西,不吃进肚子里反而都用来敷脚,多没天理? “是不是没那么疼了?”托着她的脚,正正好好落在他的掌心里,不多不少。 包着冰块的手巾在伤处移动着,也不敢停留过多时间,担心会冰的她受不了。 “嗯。”点点头,阮泱泱想了想,“谢谢。好像,你这次单独带着我出来,一直都在给你添麻烦。” “何为麻烦,何为不麻烦。”就那么不眨眼睛的看着她,倒是想让她说清楚。 “你明明有正事,偏偏因为我又匆忙赶回来。还劳烦诸葛先生也赶到这小阳城来,难不成这不算麻烦?”反正,她仔细想想,是挺麻烦的。 当然了,即便如此,她倒是也不会埋怨自己,她也不想受伤的好不好,多疼啊! 这世上,让她觉得最难以忍受的,就是疼了。 “所以,得知你伤了,我不管你才是。”垂眸不再看她。 这世上,是有麻烦一说。但又有一个说法叫自愿,世人谁又管得着他愿意呢? “好吧,那么从此后,我再给你添麻烦希望将军不要介意。不然,你就当做我在发疯好了。”他还不太乐意,那她就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邺无渊没吱声,他倒是盼着她天天发疯! 冷敷了一阵儿,也不宜时间过长,邺无渊撤走了手巾,又仔细的看了看她的脚踝,还是肿。 起身,他贴在床边,动手将被子折叠好放在床尾的位置,又将枕头安放好,这才转眼看向阮泱泱。 阮泱泱的一侧脸颊鼓着,显然是趁他刚刚做事时又拿了冰块塞进了嘴里。 她也在看他,惊异于他忽然展现出来的‘贤妻良母’的气韵,明明他是她大侄儿吧,这会儿好像她是他大侄儿。 “躺着。”她又吃冰,邺无渊倒也没说什么。托着她那条腿,配合着她,直至她躺下了,他也把她的那条腿担在了被子上。 “休息一会儿吧,若是想下床,喊我。”站在床边看着她,她还把那块冰含在嘴里呢,脸蛋儿鼓鼓的。 “嗯。”用鼻音答应了一声,她这会儿瞧着倒是听话。 盯着她的脸看,邺无渊蓦地俯身,一手撑在她脑袋边儿,微微眯起眸子,“你偷吃了几块儿?” 阮泱泱微微缩了缩脖子,然后竖起一根手指头。 邺无渊才不信,她嘴里都装不下了,鬼才信只吃了一块。 “太凉了,吃太多,小心肚子不舒服。”他轻声斥责,也晓得她是贪凉,这湘南太热了,她常年待在盛都,自然是有些不习惯。 阮泱泱没吱声,眨了眨眼睛,关键是想说话也说不出来,嘴里被占满了。 邺无渊离开,不过临走把装着冰块的食盒也拿走了,阮泱泱躺在床上就那么斜着眼睛看着他,一边咔嚓咔嚓的咀嚼嘴里的冰块。 真的很凉,很爽。邺无渊的话虽是有道理,但也不免埋怨。她不吃,把那些冰放在床边驱热也可以呀。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阮泱泱也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 大概是流泪流的,这双眼睛也支撑不了她清醒多久。 只不过,因为那只脚,她睡得也不踏实。潜意识里知道不能动,所以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一片冰凉贴在了她那只脚上,她想睁开眼瞧瞧,又没什么力气。 就这么半睡半醒的,直至脚踝上忽然间一热,阮泱泱才撑开了眼睛。 光线幽幽,房间不知何时燃了琉灯。视线微微向下,便看到了坐在床边的人,自己的那只伤脚,也在他怀里,他正在给自己上药呢。 微微动了动身体,邺无渊也抬眼看向她,“醒了。饿不饿?想不想去方便?” “什么时辰了?”她都有点儿迷糊了,而且随着他给自己上药,也不知道是什么药,热的甚至有些发烫。 “子时刚过。”邺无渊回答,手上动作却一点儿没停。那药膏用纱布裹了薄薄的一层缠在了她的脚踝上。之后,又用纱布开始在她的脚踝与脚掌之间缠绕,缠的有点儿紧。 “这个时辰你还来给我上药,多谢。”脑子不是太清醒,再加上可能白天流泪流的太凶猛,她这会儿眼睛也有点疼。声音微微哑,听起来像没睡醒似得。 “这药刚刚制好,治疗这些扭伤很有效。不要乱动,前半夜睡着很听话,这后半夜也保持着。”将纱布一圈圈的缠好,打结,他做这些倒是熟练。 “嗯。”答应了一声,自己的脚被他弄得不太舒服,缠的有些太紧了。 做好,邺无渊也托着她的小腿重新放回了被子上,“饿不饿?”他又问。 “不饿。对了,你有没有见到那个湘南总兵的夫人啊?”微微歪着脑袋看他,阮泱泱又想起这事儿来了。 “你不就想知道她有没有得手嘛,告诉你,没有。”邺无渊现在猜她的想法一猜一个准儿。果然,他说完,他就瞧着她眼里有那么点儿失望,唯恐天下不乱。 “哦。”答应了一声,阮泱泱这会儿反倒觉得自己心里头那点儿‘下流’是不是比以前更多了?以至于,连这小犊子都看出来了。 “不过,倒是盘问出了她和大隐寺的关联。”邺无渊接着说,她又歪着脑袋看他,等他说呢。 “五年前大隐寺重建,这临近各城的有钱人都有出资。其中,这位马夫人出资最多,萃山山巅上那金光闪闪的卧佛,全部都是她的手笔。打着为丈夫积德祈福的名号,马长印知道此事,也知道马夫人经常去大隐寺。但,很显然有些事情马长印并不清楚,那就是这马夫人极其喜欢与年轻英俊的僧人……扯。此次,元息的确是受邀前往大隐寺讲经,这是大隐寺的住持亲口说的,出示的佛函也是真的。没想到,元息到了大隐寺,正好被马夫人瞧见了,旧念重生。”邺无渊说着,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听不出他有任何的不齿不屑等等,就是在陈述一件事情。 阮泱泱闻言,也不由感慨这马夫人胆子大。 不过,好像刚刚邺无渊的话里有什么不对头。 他说,马夫人喜欢和年轻英俊的僧人……扯?这学她呢! 这猴精儿学的倒快。 “与出家人发生这些rou体上的牵扯,不只是因为耐不住寂寞,更多的是因为那份禁忌的刺激。佛门,净土,好似来到此处的人都得规规矩矩,收敛身体和精神上所有的躁动和不安分。每个人都如此,乍一看,倒是恍若行尸走肉。这马夫人却偏偏反其道而行,说起来,倒也算勇气可嘉。”阮泱泱笑了笑,觉得这马夫人有意思。 “你这赞赏,不合时宜。”邺无渊就那么看着她,淡淡道。 “我没赞赏啊,只是在分析她的心理。这么说吧,她马夫人现在在我这里不算个人,是一个可研究体。”如果有那条件,她倒是可以用她开一篇论文了。 邺无渊静静地瞅着她,“一如既往的胡言乱语。不过,好歹你这回的胡言乱语,每个字我都能听得懂。”只不过组合在一处,须得琢磨琢磨了。 “我不说官话,难不成还说土语啊。”大卫这么大,南北各异,自然土语不同。就连这湘南人说话,语调都有些奇怪,和盛都人不一样。 “连土语都不是,叽里咕噜的,谁又知道你说的是什么。”邺无渊微微摇头。 他说这事儿,阮泱泱不知道,甚至记忆里根本从未有过这种事。 叽里咕噜?难不成,她说的不是国语。 可是,她不记得她说过呀。 “他们去萃山后搜人了,不过山里有不少人走动的痕迹,至今没找到那元息,想必他已经被接走了。”逃出生天,元息身边的人,还真是不可小觑。按理说,他一个从东夷过来的和尚,在这大卫并没有援助。 但,这般看来,他却是有些势力。 阮泱泱对此没什么表示,能逃走自然也是他造化。 倒是有一点很奇怪,如今想想,元息好像和魏小墨很熟。那日她们俩在房顶上,他分明看到了她们,甚至也知道魏小墨在害他,但昨日在问起魏小墨的时候,却没有什么恨意。 这纠葛,或许比看到的要更多。 “休息吧,有事喊我。”已经这个时辰了,用不了多久,天就亮了。 看他要走,阮泱泱眼睛一亮,“等等。” “怎么了?”立即看向她。 “你把冰桶拿过来呗。”她就这要求。 “不许再吃了。”她怎么胡天胡地他都纵容,只是任她那么吃冰,非得吃坏肚子不可。 “我不吃,就是放在我床边儿,借点凉气。太热了,我睡不着。”阮泱泱语气也不咋好,说的她跟什么吃货似得。 沉吟片刻,邺无渊微微点头,答应了。 075、如此好的大白菜 心机! 起于心思,施于算计,最后执于行动。 在阮泱泱看来,邺无渊不仅有心机,有算计,有行动力。同时,他还是个小机灵鬼。 当然了,她这回可真不是夸他。 信了他的邪! 他是答应把装冰块的食盒送到她这儿来,而且也送来了。 食盒没有盖盖子,也是为了释放凉气。但是,他邺无渊怪‘心灵手巧’的,他给安了个盖子。 新安装上的盖子就是个铁网,完全的笼罩在食盒上方,四圈齐刷刷的给割断了,也不知用啥兵器割得。 这铁网在食盒上安装的叫一个严丝合缝,阮泱泱歪着身子伸手试探了半天,也没把那铁网扯开一点儿半点儿。 短短时间内,这玩意儿就做的这么好,她倒是隐隐的开始有点儿佩服他了。 是个人才啊! 他放心的把食盒放下给她解热,之后嘱咐她好好休息有事喊他,就转身离开了。 真的是极其放心,他就知道她没办法把这东西拆开。他亲自动手制成,她是无论如何也打不开的。 隔着铁网,她只能感受到冰块的凉气,以及看到它们慢慢融化。想伸手去拿,是如何也拿不到。 的确,阮泱泱就那么半边身体趴伏在床边,眼睁睁的看着铁网内的冰块在融化。拿不着,吃不到,不过,还是享受到了它们的‘奉献’。 很凉爽,以至于一时间让她觉得脚都没那么难受了。 后半夜,阮泱泱就是这般趴伏在床边睡得,那只受伤的脚,却是规规矩矩的搁在被子上。 再次醒来,她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一直趴伏着,半边身子都麻了。 先往那食盒里瞧,好好地一桶冰,如今都化成了水,岂止是可惜那么简单。 挪动身体,仰躺着,她缓缓的把那条受伤的腿抬起来,只看得到纱布。别说,缠的还真挺好。 敲门声又响起,阮泱泱叹了口气,“进来吧。” 房门被从外打开,她本以为还是邺无渊呢,没想到门一开,冲进来的居然是小梨和小棠。 见着她们俩,阮泱泱也一诧,“你们怎么进城了?” “小姐,你不跟着我们一路,就把脚弄伤了。这往后,无论如何也得与我们一路,就算有危险,我们也能挡着啊。”小棠蹲在床尾,就看着阮泱泱那只脚,跟念咒似得。 小梨也一个劲儿的点头,“再说,小姐你这身边没个人,这做什么都不方便啊。” “嗯,这回真知道你们俩的好了,的确是不方便。快,赶紧扶我起来,肚子疼。”这俩丫头来了是好事,这只脚动弹起来困难,想去方便就是个难事儿。 两个丫头立即动手,手脚麻利,根本不用阮泱泱吩咐太多,她的习惯,她们俩知道的一清二楚。 总之,这两个小丫头一番里里外外的忙碌,真是让阮泱泱浑身上下都清爽了起来。 就是那只脚仍旧不舒服,邺无渊缠的太紧了,以至于让她觉得自己的脚都是麻木的。 洗漱干净,重新坐在了床边,她又换上了一身衣裙,素净的颜色,是她偏爱的。 长发半挽,只簪一根玉钗,简简单单,却也本就是她最明媚之时。 勾着头看自己的两只脚,如今摆放在一处,即便那只有纱布裹着,可也看得出粗了许多。 这一身皮肉长得好,连脚趾头都挺漂亮的,这个世界又不兴缠足那一套,以至于让这两只脚自由生长成为最漂亮的样子。 只是,正是因为漂亮,这会儿瞧着就无比可怜了。 小棠蹲在她身边好生研究了一下她的脚,就觉着阮泱泱不该抛下她们俩。看吧看吧,即便她们俩功夫不高,三脚猫。可是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也没让她吃这么大的亏啊。 紧闭的房门忽然被敲响,小梨立即去开门,门外的是邺无渊。 他一手托着诸葛闲刚刚制出来的药,还有纱布。 门打开,他稍稍看了一眼房内的情况,便举步走了进来。 小梨和小棠各自福身,眼看着他走向床边,这是要换药。 “今日觉得如何?”将药和纱布放在床边,邺无渊又撩袍蹲在了她面前。 仍旧是那单膝触地的姿态,阮泱泱看着他,缓缓地朝着一侧歪斜,免于正对着他。 “你缠的太紧了,不舒服。”回他话,一边扫了一眼立在一侧的小棠和小梨。 丫头机灵,“将军,给小姐换药,我们来吧。” “这纱布就得缠的紧一些,是诸葛闲嘱咐的。你们俩,未必能掌握好分寸。”简而言之,只有他能动手。 小棠和小梨对视了一眼,之后就不说话了。 托着她的小腿放置在自己的膝上,邺无渊动手把缠在她脚上的纱布解开。 都看着他动手,行动利落,但明显每一下都很轻。 “不是说今日出发赶往阳州城么?这上午都过去一半儿了,给我换了药,咱们就出发吧。”阮泱泱忽然说道。 “你腿脚不方便,暂时在这里歇几日吧。”邺无渊抬头看了她一眼。 “出门就坐车,也不用我步行。再说,可以给我定做一把单拐,我保证这只脚不会落地。”再说,她还没亲眼瞧瞧那马夫人呢。 看了看她,邺无渊随后也点了头,“好。但是,你一定得听话。” 这话说的,阮泱泱都皱了眉头。 “我的意思是,须得遵诸葛闲嘱咐,他是大夫,可以说是最好的大夫。听他的嘱咐,你会在最短的时间内痊愈。”见她表情不好,邺无渊又接着说道。 这回倒是顺耳了些,阮泱泱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撤掉了原来的药和纱布,他又拿过新的,刚刚制出来,须得热热的时候贴在患处。 药膏是褐色的,浅浅的一层涂抹在纱布上,也不宜过多。 折叠好纱布,然后贴在她的脚踝上。 他做的很细致,小棠和小梨俩人不眨眼的看着,摆明了这日后还得整日换药,总不至于每次都是他大将军亲自来吧。 缠裹好药,又把另外一卷纱布拿在手里,开始绕着她的脚踝和脚掌心处缠,一下一下,绕的规律,缠的结实。 缠好,打结,邺无渊单手托着她的脚,又抬眼看向她,“一会儿我拿个披风来,你裹在腿上,就先别穿鞋了。” “成。”听他的。无非就是脚不能被别人瞧见嘛,她明白他意思。 即便这天气再热,他就算说让她拿个狐裘大氅裹着,她也得听啊。 抿起的唇微扬,动手把她的腿轻轻放下去,“一会儿启程。” 点头,之后看着他离开。 这边,小棠和小梨开始收拾,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但到底是有不少阮泱泱的贴身之物,这些东西自是不能乱丢。 很快的,亲卫送来了一件披风,很长,足够把阮泱泱整个儿都包上了。 小棠和小梨俩人配合着,把那披风从阮泱泱的腰间开始围,轻而易举的就盖住了她的脚不说,还拖地上很长一截。 看着自己这造型,阮泱泱也不由得笑,不知道的,真以为她是个残废呢。 很快的,要出发了。亲卫都下楼了,这边邺无渊也过来了,要把她‘搬运’下楼。 她也没说啥,就是任他把自己横抱起来,她一条手臂绕过他颈后,就这么下了楼。 小棠和小梨跟在后面,拿着东西,下了楼,马车就停在客栈门口。 被邺无渊抱在臂膀里,阮泱泱那一刻真觉得自己可能轻如鸿羽。他前行,或是抱着她转身,她就如坐车一样,轻而易举的被甩来甩去。 直接把她送进了马车里,放下,她也收回了手臂。 “多谢。”堂堂大将军,如今都成了她‘专列’了。 “尽量慢行,你的腿千万动不得。”叮嘱,一边把早就准备好的小椅子放到她前面,又把软垫放在上头,将她的那条腿搁在上方。 总是垂着自然不好,还是这样平放有利于恢复。 他做这些的顺手劲儿,阮泱泱都生出一股错觉来,好像他专门学过似得。 安置好,邺无渊才退出去,小棠和小梨上了车。 “小姐,这是你要的单拐,他们速度真快,这就弄来了。”小棠拎了一把单拐进来,做工不错,还刷了漆。 “我看看。”接过,阮泱泱拿着试探了几下,之后点头,“不错,有了这玩意儿,我就不用被人运来运去的了。” “只是,小姐你那只伤脚能穿鞋子吗?”本来就肿着,还缠了那么多圈纱布,塞不进吧。 “我记得离开香城时,你们带了两双绣鞋。在军营里自然穿不着,这会儿有能穿着的时候了。”本来那绣鞋就是从盛都带出来的。在盛都天冷穿不上,在香城时,一直在屋子里待着,阮泱泱就是穿的它。 去了军营,自是无法穿,那个环境,只能穿靴子。 谁想到又跑到了湘南来,又扭了脚,嘿,派上用场了。 队伍很长,仅有两辆马车,一辆装着女眷所用之物,其他的人全部骑马而行。 不得不说,这队伍威风,若是没有那两辆马车,策马奔腾起来,必然更威风。 出了城,上了官道,速度仍旧不快。即便不去问,也知道是为了配合马车里‘负伤’的人。 阮泱泱还好奇那马夫人被弄到哪里去了呢,显然不在这队伍之中。 在这小阳城发生的一切,似乎都透着那么一股难以言说的诡色。 魏小墨忽然又不见了,看似与她成仇的元息高僧,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还有隐情。 再加上邺无渊此次来到这小阳城的目的,不得不说,在这期间发生的一切显得有那么点儿太巧合了。 小阳城距离阳州城本来就不远,在还没抵达阳州城时,就有和郡王派出来的队伍在迎接等待。 没有去看那迎接的队伍是什么阵仗,倒是声音不小,说话声夹杂着小心翼翼阿谀奉承。 不过,始终没听到邺无渊的声音。想来也是,除了和郡王本人在他面前伏低做小,别人他必然是懒得搭理。 要赔罪的是和郡王,这道歉谢罪还真得他自己来才行。毕竟,是他要把人大将军请到湘南来的。 之后,那前来迎接的队伍引路,慢慢悠悠的,进了城。 阳州城的确是比小阳城大得多,车窗打开了一些,阮泱泱也瞧见了路过的街景。 来往的人很多,沿街的房子商铺等等,瞧着也不错。最起码,看着干干净净的。 本以为会直接去郡王府,但是,队伍却朝着城北的方向走,来往的人越来越少,这是到了郊区了。 最后,一座庄园出现,庄园里所有的仆人都跪在门口两侧迎接,恍若在迎接圣驾似得。 庄园的门大开,队伍也从那些跪着的仆人头顶路过,直接进了庄园。 这湘南的庄园和盛都可不一样,毕竟盛都算作是寸土寸金,又有明确的规定在,除了帝王,谁也没那么大的胆子。 而这湘南的庄园,真的跟个公园似得,队伍在其中,都被两侧葱郁的树木给掩盖住了。 而且,这庄园里的空气闻着还有一股清新的果子味儿,这里头可是开了一片果园。 马车直接在一栋独楼前停下,这边小棠也给阮泱泱穿上了绣鞋。 她示意小梨把单拐拿过来,其实她可以就这样走出去。当然了,不舒服还是不舒服,可不是那么疼了,她也就能忍着。 不过,她刚把单拐拿在手里,还试探着怎么使用更为舒心呢,马车的门就被从外打开了。 驾车的护卫只露出半张脸来,还是在看着坐在门口位置的小棠,“你们下来吧。” 一听这话,也就明白什么意思了。两个丫头拿着东西,一前一后的下了车,走时还把阮泱泱的拐给拿走了。 无言以对,阮泱泱随手把放置在身侧折叠好的披风拿过来,甩了一下把自己给裹住,又把兜帽拿起来盖住脑袋。 不管这外头有没有什么外人,她还是觉得把自己笼住比较好。 下一刻,她的‘专列’就进来了,带着一股不可压抑的煞气,能轻易的把人给伤着。 谁也没想进来后瞧见的是她这种‘自我遮掩’的样子,好像自己见不得人,又像是他见不得人。 眉峰微微皱起,邺无渊看了一眼她已经穿上鞋子的脚,随后就动手把她抱了起来。 用宽大的兜帽盖住自己的脸,阮泱泱是眼不见为净。 下了马车,隔着兜帽听得到这庄园里下人诚惶诚恐的说话声,是在引着邺无渊上楼。 这小楼真是精美,而且,进去了之后还挺凉快。 那股凉爽是从地底下飘上来的,在这一楼时间久了可能会不适,但若上了二楼,那就真真是舒坦。 湘南这种湿热的地方,在这二楼避暑,无法言说的舒服。 进了房间,房间极大,摆设不繁复,反倒十分简约。可简约不是简单,这里但凡一个物件拿出来,皆价值不菲。 邺无渊直接把她放在了床上,任凭她被那披风裹着像个蚕蛹似得挣扎不开,直接倒在了床上。 在那宽大的披风里折腾,终于挣扎出来了,阮泱泱一眼就看到站在床边双手负后盯着她不眨眼睛的人,“谢谢将军。其实,我能自己走,无非就是慢一些。” 坐起来,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脚,穿在绣鞋里,其实也看不出什么来。 “这两日不要走路,有了那拐,又不代表你一定会熟练使用。”邺无渊这会儿说话语气还是比较严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训自己的兵。 阮泱泱哽了哽,瞅着他,一时还真找不出他话中的漏洞。 “基本上,我的眼睛学会了,我的手也学会了。”想了想,她小声道。 “你的眼睛就没有告诉过你不要怕鸡?也免得我提前派人通传,害得这庄园里长翅膀的都被运走了。”邺无渊继续道,语气凉凉。 这回,阮泱泱真没话反驳了,分明见她吸了口气,一副要说话的样子,但又硬生生的憋回去了。只余下两颊鼓着,眼睛都跟着睁大了。 看她那样子,邺无渊的嘴角也跟着抽了下,“休息吧,来到此处,想吃什么便叫你身边的丫头去通传。” ‘输’了一筹,阮泱泱倒也不是那么没风度,点了点头,蓦地又问道:“这里为什么这么清凉?明明窗子都开着,这屋子里和外面可差了好几度。”在这里,真舒服。 “这下面就是冰库,必然清凉。”知道她畏热,这地儿给她住,她肯定满意。 恍然大悟,这郡王就是郡王,不止有自己的私人冰库,还能在冰库上建房子。 不过,说起来还是邺无渊够狠,这么好个地儿,来了就给占了,并且毫无愧色。 抿唇,阮泱泱随后就笑了,“多谢将军。” 没有再说什么,最后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一直站在门口的小棠和小梨俯身,一直到邺无渊下了楼梯,她们俩才走进房间。 “小姐,这地儿真好,这么热的天,这里这么凉爽,正好是小姐所喜。你的脚不方便,咱们就不出去了。”小棠边放下手里的东西边说。 “你们俩还真被将军给吓着了,现在唯他的命令是从。”这两个小丫头聪明,不敢真直白的跟她说不要走动,就拐弯抹角的。 小棠抿了抿嘴,没否认,摆明了现在是邺无渊‘当家做主’嘛。 小梨倒是摇头,“小姐,我们不是听从将军的命令。而是将军所说,的确有理。你的脚不能动,若真再伤着,那就说不准何时才能下地走路了,多难受呀。” 阮泱泱坐在那儿看着她们俩,也不由微微摇头,“成,现在都学会配合了。也好,待得哪天到了你们俩该出嫁的年纪,我也就不担心,你们会受欺负了。” 一说这个,两个小丫头都不吱声了。即便是跟了阮泱泱许久,但到底还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土著’,说起某些话题,自动的羞赧,甭管之前练就了多大的胆子。 如此清凉的房子,自然待得舒服,阮泱泱躺在床上,两条腿都搁在稍稍叠高的被子上,看着刚刚这庄园里的下人送来的菜单,足足半指厚。 这菜单介绍的才叫精细,什么用料什么做法都写在了上头,装订的精美,单单是看这菜单,就知道这庄园里的厨子有多厉害。 阮泱泱着重的看了数页,皆以鹿肉做主料,没看出来,他们连邺无渊的偏好都摸清了。 不过,人家这菜也着实是讲究,以至于看着看着,阮泱泱也开始研究了起来。 她认为自己的眼睛学会了,手也自然就会了,如此菜单这么精细,她也能很快的记在脑子里头。 若是到时自己动手,也未必不行。 最后,阮泱泱点了几道菜,待得晚膳时品尝,还真不是搞花头,庄园里的厨子有一手。 傍晚,邺无渊过来又给她换了一次药,膏药仍旧热乎乎,这回贴在脚踝上倒是舒服的很。 她的脚明显好转了些,肿胀消褪,得益于神医诸葛闲的膏药,还有大将军的‘命令’,脚不沾地,才会好转如此快。 一夜过去,这一晚阮泱泱睡得真好,环境清凉,哪还会热的在梦里都喘不过气。 翌日,又是个艳阳天,醒过来,阮泱泱就躺在床上歪着头,看着半开的窗户外的天空。 小棠和小梨在房间来来回回,一会儿早膳也送了上来,丰盛的很,香气四溢。 还未起身呢,小梨又从楼下快步的上来了,“小姐,刚刚郡王府那边有人过来了,说是和郡王妃知道小姐的脚扭伤了,一会儿就要过来看望小姐呢。” 眨了眨眼睛,阮泱泱表示知道了。就知会如此,她这个小姑姑,虽和邺无渊没血缘关系,但在将军府那么多年,但凡有心必然都知道她。 如今她算是邺无渊唯一的长辈了,来看望她也不稀奇。 慢慢悠悠的起床,坐在床边任小棠和小梨两个人给她更衣,洗漱,妆发。虽脚伤着,但小姑姑的端雅却不减分毫。 餐桌直接搬到了床边,慢条斯理的用着,她吃饭本来就慢。 又到了换药的时辰,邺无渊真是掐着时辰过来的,他出现,阮泱泱饭还没用完呢。 抬眼看他,他今日换了一身紫棠色的华袍,同色玉冠,真真是玉树临风,好看到掉渣儿。 当然了,前提是得忽略掉他那一身气势,才能胆大的欣赏他的‘美’。 小棠和小梨自动的退避到一旁,其实她们俩就是那典型的无法欣赏他的‘美’的人,因为根本不敢看他。 四目相对,她慢慢吃,他就那么看她。 “慢慢吃,不着急。”半晌后,他如是道。 阮泱泱点了点头,心里头却在轻嗤,她本来也没着急,她是不会在吃饭的时候着急。但凡着急,用过了饭肠胃肯定难受。 “对了,一会儿和郡王妃过来,虽说是打着来看望我的名号,但我想,肯定想见你。将军,你一会儿是见还是不见呢?”若是与和郡王妃见面,这性质有点儿变了。 “和郡王也一同来,亲自赔罪。”邺无渊在椅子上坐下,拿过来的药也放在了桌边,散着药香。 “不是要十分隆重的设宴赔罪么?”单只亲自过来,嘴上说说,有什么意思。 “郑重的赔罪,自然得挑选个良辰吉日。”邺无渊看着她,十分正经的说道。 说真的,他如此正经,坐在那儿脊背挺直,偏偏两条长腿还劈开。长得好,眼神儿清淡,真的极其勾人。 阮泱泱瞅了瞅他,之后点头,“将军说的有理。”有时候啊,这人长得好看,说出来的就是理。 虽说她未必苟同,但别人就不一定了,反正在小棠和小梨听来,就觉得邺无渊是心有谋略,必然有深意。可在阮泱泱心里头,猜准了邺无渊是故意耍人玩儿。 终于用完了早膳,小梨和小棠立即将餐盘器具桌子等等撤下去恢复原位。 阮泱泱也喝着水,房间清凉,她自从住进来,一点儿汗都没流过。 桌子撤走,邺无渊也走了过来,在她面前蹲下,开始换药。 手里的杯子半遮挡住口鼻,只露出眼睛来,阮泱泱就那么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或许是近些日子他又给自己换药,又给她当‘专列’的,让她看到了他的另外一面。 忽然发觉,他其实算得上是将军府的‘大白菜’了,也不知最终到底便宜了哪头猪,能把他给拱了! 这发现了他另一些价值,给他找媳妇儿这事儿忽然又变得慎重起来,的确是不能儿戏,哪能随便个姑娘都行? 正妻之位,意义太多,不似随便纳个妾室。就像老夫人和那二房之间的差距,无论是家世,个人素养,那都是天与地的区别。 若是这会儿邺无渊忽然领回来个女人或是搞大了人家的肚子,她也是断断不会同意他娶人家,做妾室还成。 无论如何,她得尊重老夫人,秉承她的遗志,这事儿真马虎不得。 纱布打结,邺无渊抬头,就对上了阮泱泱若有所思的眼睛,摆明了脑子里在计算什么呢。 也没出声,就那么看着她,一时房间寂静无声。 小棠和小梨站在一边儿也不声不响,微微歪头偷看那两个人,怎么看怎么怪。 好半晌,阮泱泱回神儿,对上邺无渊的眼睛,她不由咳嗽了一声,也放下了水杯。 “多谢。”看了看自己的脚,这纱布缠的真专业。 起身,邺无渊的眼睛倒是隐有深意,“阳州城里找乐子的地方比小阳城更齐全,既然已来到此处,想去看看么?” 谁又想到,他忽然说起了这个。 想了想,她点头,还真想去看看。 “明日我带你去。”他说。 “我的脚这样,真的能去?”也不知是谁‘警告’她不准下地的。 “明日,你的脚会好转许多,应该无碍。”话落,他就转身离开了。 阮泱泱坐在那儿笑,这大侄儿,真绝了! 和郡王妃按时的来到了庄园,阮泱泱就靠坐在床上,即便是不能下地,她依旧端雅明媚,秀外慧中。 看着走进来的和郡王妃,没想到是个十分有气质的中年女子,样貌说不上有多美,可胜在气质上。 一身衣裙不华丽不浮夸,衬得她十分温柔。与她一同走进来的还有一个姑娘,一身艳丽的红裙,那个火烈。 “郡王妃有礼了。劳烦郡王妃亲自来探望,实在感谢。”说着,阮泱泱就要起身。 和郡王妃快步走过来,抓住阮泱泱的手要她接着躺着,又看向她的脚,不由摇头,“唉,这来了湘南,就把脚给扭了。想一想,我和郡王皆内疚的很。” “郡王妃千万别这么说,是我自己不小心。纵观将军府,哪个人都行动利落,有功夫在身,唯独我如此虚弱,说起来都有些丢人。”靠在那里,阮泱泱弯起眉眼,还是她以前那模样。端庄,而有分寸,连脸上的笑都是最标准的。 “小姑姑娇贵,又岂能与寻常人相比。不似我家这不省心的,从小到大就喜欢舞刀弄枪的,跟在她舅舅身边,整天刀剑不离手。瞧瞧,这都到了出嫁的年纪了,还整天不着调,我和郡王操心的头发都白了。她却说,这大卫周边列国各个狼子野心,保家卫国,又不只是男儿专属,女儿家一样可以上战场。”和郡王妃边叹边摇头,愁苦的不得了,又很羡慕阮泱泱这端雅的模样。 随着和郡王妃说话,阮泱泱自然抬眼看向了那始终站在一侧一身火红的姑娘,的确是有那么一股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场,眉毛都不似寻常姑娘那么温婉,很是英气。 对上阮泱泱的视线,她也如同男子那般拱手拘礼,“小姑姑有礼了,小女子合南。” 轻轻点头,阮泱泱始终都在微笑,单不说来之前就猜测过这事儿,如今见着人了吧,她反而没当初那么雀跃了。 首先,不管这姑娘本人有多优秀,还是得先弄清楚和郡王一家有没有什么问题没有。但凡有点儿‘不合格’,这姑娘多优秀也不成。 076、诛心 这和郡王的小女儿,项合南,今年十七,正是风华正茂时。 性格较硬,直爽,亦是娇生惯养的大家小姐,比较有脾气。不过,同时也较为执着,想做什么,那就必须得做,这一点和郡王妃倒是说的没错。 阮泱泱与项合南交谈不少,这姑娘功夫不错,都是在她舅舅,也就是那位湘南总兵马长印的手底下学的。单单从小到大教她习武的师傅,就多达十几位。 这和郡王妃的母家,其实也较为有来头,其实他们是书香门第。 这马家祖上出过高官,文官,为当时在位的帝王编撰过典籍。至今为止,那典籍都在宫中和盛都各个权贵家都有收藏。 有来历,有家世,祖上的荣耀当真可支撑数代。 和郡王妃是有那股子书香门第的劲儿,但她的大弟弟马长印却不同,从小习武。 如今,项合南亦是如此,倒也不是说不懂诗书,但较之其他的权贵高门还是差上一截。 和郡王是正经和皇室沾亲的,虽说拐了好几道,可人家姓项啊,在这湘南,这就是皇亲国戚。 与项合南说起这湘南的风土人情,从小到大,几乎每一处她都走过,皆是跟随马长印。 看得出,项合南很敬重马长印,从她嘴里形容出的马长印是个铮铮汉子,极其耿直,眼里容不得沙子。 项合南的这些看法可能是片面的,因为那是她的长辈,所以在她眼里,马长印身上的东西都是放大的。同时,也会自动的忽略掉他的缺点。 不过,如果他真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那知道了他的夫人背着他和大隐寺里的年轻僧人扯,不知得气成啥样。 与和郡王妃还有项合南聊了许久,总体观感还是不错的。 和郡王妃很温柔,说话有礼,进退有度。当然了,某些时候目的性有点儿明显,或许是不太会隐藏。 项合南就直白许多,有啥说啥,他们一家人来到庄园时,先去见了邺无渊,她也看到他了。 从她表情和言语看得出,对邺无渊第一印象相当不错,征战沙场的大将军,可不是她舅舅一个湘南总兵可比的。那千军万马里厮杀出来的气势,运筹帷幄的胆魄,煞了她的眼睛,太正常了。 大概是因为阮泱泱的脚还伤着,和郡王妃也不好意思打扰太久,她没有直接说出此次的目的,不过之前也铺垫暗示不少。都是聪明人,又岂会听不明白。 坐在床上,客气的与和郡王妃还有项合南告辞,阮泱泱也很是抱歉,她无法下床去送她们。 各自客气着,看着她们母女俩离开,阮泱泱这边也长出了口气。 发展和她之前预测的一样,和郡王若真是想赔罪,哪用得着如此大张旗鼓。 小梨给阮泱泱端来了一杯水,她慢慢的喝着,一边思虑着此事。 小棠挨着床尾坐着,给阮泱泱捏着她的腿,一直不能下地,她肯定不舒服,都僵了。 “小姐,这和郡王府的合南小姐,还真和盛都的小姐不一样。咱们以前也见过那马术了得的赵迎芙小姐,可如今想想,还是和合南小姐不一样。瞧着吧,其实和将军倒是有那么一点点相似之处。”小棠边捏腿,边小声说道。 “在盛都长大的人,和在这别处长大的自然不一样。身上有一股野性,总的来说便是不压抑,不拘谨,不会一直端着。”阮泱泱微微颌首,小棠说的是正确的。 “那小姐是不是觉得……”小梨接过水杯,一边歪头看她。 “你们两个倒是热心肠,人家才来了一次,合适与否,哪说的准。”阮泱泱弯起红唇,说的话半真半假的。 小棠笑嘻嘻,“就是看小姐之前着急,这事儿却一直没成。这来了湘南,郡王府的小姐又亲自过来了,想来就是那个意思。” “是啊,我们也是想知道小姐是否看好。若是看好,这一撮合,没准儿就成了呢。到时,小姐的心头大石就落了地了。”小梨连连点头,她们俩一唱一和的,配合的相当默契。 阮泱泱却只是笑,没有再说话。 不知道和郡王与邺无渊那边发生了什么,反正这之后没有人再来打扰过她。 下午的时候,阮泱泱就下地了,不过那条腿仍旧提着,拄着单拐,在房间里绕圈。 两个丫头始终跟在她身边,担心她一个不稳再摔着。但还是小看了阮泱泱的眼睛和手脚,最初的确是不太适应,但走了几圈后就顺了。 既然明天要出去玩儿,她自然得能走才行,哪能还要邺无渊‘搬运’。 他不觉得如何,但谁又知道别人会怎么想,毕竟这里都是外人。 既然和郡王、和郡王妃,还有项合南都相中了邺无渊,她这作为一个长辈,必然还得保持好自己长辈的姿态。 傍晚,邺无渊又来换药了,他是真执着。 进来就看到阮泱泱拄着单拐在屋子里转圈,他几不可微的扬眉,倒也没说啥。 故意在他眼前走了一圈儿,这才回到床边坐下。又顺手把单拐放到一侧立着,她什么事儿都能做。 “适应的不错。”走过来,他一边说道。 “不是很难。为了明日不给将军添麻烦,我必然得熟练这拐啊。”这会儿心情是真不错,好几日没这般走动了,真觉得身体都僵了。 “这庄园里有软轿,出门也无需你走路。”依旧在她面前蹲下,不得不说动作越来越顺了。 微微偏开身体,和他的方位稍稍偏离,这样阮泱泱心里能舒服些,不然总怪别扭的。 看着他把自己脚上的纱布解开,阮泱泱勾头看,“今日见到了和郡王妃,倒是和之前想象的不同。她的大弟弟是湘南总兵,他们家却是书香门第。” “嗯。”邺无渊就那么应了一声,依旧在专注的给她换药。 “那位合南小姐大概自小受她舅舅的耳濡目染,也是不爱红装爱武装,为人洒脱直爽。可能会有一些小小的执拗,但在权贵高门之中确属少见。”接着说,她就像在闲谈。 “嗯。”他的回答依旧是这样不走心的一声嗯。 “要说女子习武,确实会改变整体的气质。这合南小姐即是如此,很英气,很利落。”她还说,就想看看他接下来是不是还给她一声‘嗯’。 果不其然,邺无渊的回答还是一声,“嗯。” 小棠和小梨立在一边都笑了。 阮泱泱已无话可说,不管多能说会道,对手不接茬,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给她换好了药,邺无渊便离开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长叹口气,重新拿起单拐来在屋子里转圈,她也明白了,这猴精儿是没相中。 没相中就没相中吧,再说,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又不是凭借第一眼而决定的。 兴许处着处着,就能发现闪光点呢。 翌日,如约而至,尽管邺无渊之前没说要求,但阮泱泱还是换上了男装,做男子打扮。 出入找乐子的场合,还是谨慎低调些好。 小梨和小棠一前一后的,随着阮泱泱下楼,拄着单拐,另一手扶着楼梯扶手,两相配合,下楼过程相当顺。 下了楼,阮泱泱也不由长舒口气,分别看了看那两个有些怨怼的小丫头,她不由笑,“这样吧,这次我先去打前站,瞧瞧那玩乐的地方到底好玩不好玩。若是好玩,必然还会再去,到时就带上你们俩。” 两个丫头点点头,继续跟着她往楼外走。 出了小楼,温度就明显又升高,阮泱泱深吸口气,在凉爽的地方待久了,忽然被这湿热笼罩,她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了。 就在这时,精致的软轿出现在院子里,抬着软轿的是四个孔武有力的轿夫。在湘南,这软轿是诸多有钱人家出行时会选择的工具。 软轿停下,小棠过去掀开轿帘,阮泱泱一下一下的走进去,很是顺畅。 坐好,把单拐立在一侧,下一刻软轿被抬起,晃晃悠悠的,还挺舒坦,比马车舒服多了。 软轿一直出了庄园,不快不慢又十分稳的朝着城里走,这软轿前后都有亲卫跟随,护卫严密。 阳州城是很大,玩乐的场子也是比小阳城更上几个档次,明明人家白天是歇息的时辰吧,这会儿城里这家三生馆却是开门迎客。 在门口迎客的和小阳城的藏香楼一样,是清隽的少年,年纪都不大。 软轿在三生馆前落下,阮泱泱拄着拐出来,那条腿提着,但不影响步伐。 走出来,她就仰头往那三生馆的牌匾上看,这名字起的相当不错。 亲卫跟随,前后护着她,慢慢的进了三生馆。 最前有少年引路,客客气气的,规矩的很。 一直绕到了这三生馆后面的赌场里,这个时辰,已经没有客人了。门窗都是打开的,通着风,昨晚的纸醉金迷味儿都已经消散了。 这进来了,没看到赌钱的人,却看到了一位中年先生。 他快步的过来给阮泱泱拘礼,这边亲卫也小声的给阮泱泱介绍了这个人。 这是三生馆赌场的大管家,别看他已年过不惑,但他这辈子都在跟赌场打交道,儿时就泡在赌场里长大的。 他可是有一双不同寻常的手,那掷骰子的手法,出神入化。 今日这么早来到三生馆,又来了这赌场,为的就是向这位讨教掷骰子的手法。 这位高手人称保大爷,反正这名号在这湘南各地赌场,算得上有名号的那一种。 保大爷的手那可堪称神,阮泱泱在赌桌边缘坐下,受伤的腿搁置在放置在旁边的椅子上,就开始眼睛不眨的看着保大爷表演。 亲卫站在她身后两侧,完全保镖的样子。偌大的赌场,眼下完全只为她一个人开。 保大爷的手在这赌桌上是会发光的,想摇出什么点数,他就能摇出什么点数来,随心所欲,完全由他掌控。 而且,他看起来真的很轻松,不只是手轻松,表情和整个身体亦然。乍一看,就好像他已经和这赌桌融为一体,这里就是他的天地。 阮泱泱的眼力其实是不错的,以前,看一些高难度的魔术,她都能寻出破绽来。 这会儿,她仔细的盯着保大爷的手,最初真是没看出什么破绽来,浑然一体,他的手就是和这赌桌上的一切都长在一起的。 保大爷手里的骰盅是用某种牛的牛骨制成的,上面的纹路很特别,但因为长久的使用,再加上特有的方式保养,溜光水滑的。 好几次,瞧着那骰盅好像都要被他甩出去了,但其实他始终牢牢地掌在自己的手中。 表演了一番,保大爷就停手了,然后看向阮泱泱,“小公子试试?”明知道她是女的吧,却偏偏说小公子,也算尊重她今日这一身行头了。 阮泱泱笑笑,随后伸手接过,这骰盅在手里的感觉就不一样,非常有质感。只是这么一上手,就知道这玩意肯定有年头了,必然比她年纪都大。 保大爷一直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善的样子,给阮泱泱讲解该如何掌控这骰盅以及里面的骰子。 他讲的完全是自己的经验,毕竟这东西靠的就是经验,他能如此‘出神入化’,完全是积累所得,天分只占其二三。 听着他说,阮泱泱一边挺直脊背,开始学着掌控骰盅。 两侧的亲卫就那么站着,几乎是一动不动,偌大的赌场里,他们就像两列雕像一般。不过这些雕像皆英武不凡,且煞气浓重,让人不敢靠近。 提着一条腿,阮泱泱十分专注,也都忘了自己有一条‘瘸腿’的事儿了。脸颊上的红点点已经消了,若是细看,其实还能瞧见些印子。 如此专注,再加上这里热,此时她的脸蛋儿和脖子都微微泛着淡红,从皮肤下氤氲出来,娇媚的很。 初始并不顺利,她的手和骰盅无法配合默契,而且,太光滑了,总是要滑出去。此时只是在练手法呢,根本没把骰子放在里头。如若将它们放在里面,叮铃咣当的乱动,她就更无法掌控了。 正是因为做不到眼睛学会了手就学会了,阮泱泱的专注力更甚以往,她从始至终都这样,真想要学的做的,一门心思的沉浸在里头,周边有啥都不管了。 保大爷很有耐心,说着他小时候开始学这东西,其实没人教他,都是他打小混在赌场里,耳濡目染,自己学会的。 这种就是始于兴趣了,打小就在这种环境之中,自己又有心,‘学有所成’并不难。 手不停,认真专注,不时的与保大爷说几句话,真是什么都忘了。 时近下午,她都没顾得上喝一口水,更没觉得饿。 不过,这般‘下苦功’是有收获的,她终于和这骰盅熟悉了,它也开始听她的话了。 搁置在椅子上的那条腿不是太舒服,长时间的保持着一个姿势,即便这条腿没受伤,也不会舒服。 但她这会儿还真不在乎了,不舒服了就挪动两下,很快抛之脑后。 邺无渊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掌控着骰盅专注到天塌地陷都不在乎的阮泱泱,她做自己感兴趣的事儿真是极其容易投入。当然了,不走心的事,她就是不走心,那时候都会怀疑她的眼睛是不是长到了头顶上去了。 绕过赌桌,走到她身后,亲卫陆续的后退让开,那保大爷也微微欠身施礼。 唯独那个掌控骰盅的人好像都没看到他。 此时,骰盅里已经有骰子了,随着她的动作而稀里哗啦的在响,不过略先混乱,没有章法。 而在保大爷手里头,这撞在骰盅里的骰子就极其听话的,真真是想让它们怎么转动,就怎么转动。 但实则,短短时间内,阮泱泱就掌控到如此程度,也不得不说还是相当聪明的。 她眼下有较为明显的不足,就是手臂上力气不够。 她自己也是知道的,随着失败,她调整自己的姿势,手臂也在施力。 保大爷还在教她在这个时候手腕要如何动,更重要的是不能因为施力而面目表情就龇牙咧嘴,这是大忌 听这位保大爷说话,阮泱泱还是较为愉悦的,到底是阅历深,见多识广,会说话。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她一侧肩膀上伸过来,很轻易的覆在了她掌控着骰盅的手上。 忽然间的,这冒出来一只手,掌控了她的手,用最温热又不容忽视的力量带着她在这一片桌子上游走。 明显感觉一股力道穿透了她的手掌,不止控制住了这骰盅,里面的骰子也被这股子力道控制了。 几个骰子好像中了邪,迅速的就向这股力道俯首称臣了。 其实,这只手没有展现过多,只是带着她在赌桌上动了几圈,然后就停了。 阮泱泱的视线沿着那只缓缓放开了她的手游走,一直扭过头,也看到了那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还‘刺激’她的人。 “打开看看,是几点?”邺无渊双手负后,下颌微扬,示意她瞧瞧。 看了看他,阮泱泱扣着骰盅的手一晃,里面的骰子立即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她看也没看,都给打乱了。 虽表情没怎么变,可很明显,她这就是不高兴了。 邺无渊动了动眸子,显然没想到会把她给惹烦了。 收回视线,阮泱泱放开了手,撑着赌桌站起身,顺势把自己那条‘不中用’的腿从椅子上拿下来,“饿了。” 邺无渊把亲卫递过来的单拐送到她手里,接过,熟练的拄着,然后从他身边走过。 “阮小姐。”跟随邺无渊一同来到此处的柯醉玥,她今日真是英姿飒爽,这一身红色的劲装,真是让人眼前一亮。 “柯姑娘。”看着她,阮泱泱露出笑意来。视线在她的身上游走,说真的,今日的柯醉玥极其不一样。她完全没有掩饰自己身上的那股煞气,很明显,这就是个手上沾了无数鲜血的女人。 “听说阮小姐扭伤了脚,还想着会不会疼的坐立不安。不过刚刚瞧着,阮小姐兴致颇佳,想来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柯醉玥走到她身边,并没有伸手扶她,而是过多的看了看她提起来的腿。 阮泱泱蹬了蹬那条提着的腿,“好多了。诸葛先生的医术名不虚传,配制出来的药更是效果好。所以,我才有心思跑到这儿来玩儿。难得柯姑娘也有这空闲时间,咱们聚聚?” 柯醉玥点头,“好。”答应的十分痛快。 邺无渊就站在阮泱泱身后,没有说话,倒是像一道壁垒。 走出赌场,一直闷热的很,这会儿出来了反倒觉得清爽了些。不过清爽也仅仅是一刻而已,最清凉的地方还是那庄园里的小楼。 在外侍候的少年引路,一行人进了一个小院儿。这小院儿很宽敞,房子建的也特别,在方位上有一些讲究,使得在这小院儿中一直都有穿堂风吹过。 院中有一个亭子,是专门待客之地,眼下亭子里已经摆好了各种餐前点心,还有湘南特有的好茶。 拄着拐,一步一步的走,所有人都在配合她的速度。 进了亭子,邺无渊先动手把椅子调整好,又顺势抽出另外一把椅子来放在她身侧,抽手拿过她的拐,这一系列事情做的十分顺手。 阮泱泱坐下,又把自己的腿搁在那张椅子上。 邺无渊这一顺手,其他人自是动也不动,甚至连眼神都不分一下,早就是见怪不怪了。 落座,邺无渊倒了一杯水放在阮泱泱面前,“热不热?喝一口。” 看了他一眼,阮泱泱随后拿起水杯,喝了两口,的确是渴了。 “柯姑娘今日这一身红衣,真是热烈。”之前的柯醉玥,鲜少会穿这样热烈颜色的衣裙,她好像一直都在有意的收敛压制自己。 “这身衣裳做出来许久了,却一直都没穿过。”柯醉玥自己低头看了看,眼底分明划过一丝不喜欢,她不喜欢这种颜色的衣服。 “很好看。”阮泱泱微微点头,这个颜色衬托的柯醉玥冷艳加倍。 正好此时,少年们出现,端着特色的菜品,绝对新鲜出炉,素菜居多。 一一摆放在眼前,阮泱泱也看了过去,眼睛有些出神,其实脑子里又开始回放保大爷所有的手法动作和所说的话。 “用饭吧。”邺无渊把银箸递给她。 接过,阮泱泱开始用饭。食不言,柯醉玥是发挥到了极致,她用饭速度相比较来说是比较快的,但却展现出另外一种干脆利落来。 阮泱泱慢慢悠悠,实际上是有些心不在焉,因为今日所学进展太慢,如此‘受挫’,反倒让她愈发的‘激进’。 “用饭时最好专注一些。”她脑子里在计算别的,邺无渊一眼就看得出来。 扭头,阮泱泱瞅着他,“你知道么,在一个人奋苦学习时,忽然被更优秀的‘外力’所干扰,被碾压,被鄙视,是会怠学的。这很不利于身心健康,甚至会让人产生嫉恨。”声音不大,她只是在陈述,这就是刚刚她不高兴的原因。 她认真专注的学了那么长时间,手腕都要摇断了。嘿,他忽然出现,上手就成功,你说气人不气人? 她到底也是个凡人,而且,以前在学习方面,一向都是她在碾压别人。忽然被别人碾压,她很不舒服。 也微微歪头看着她,两个人距离本来就不远,这般小声的说话,这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在密语呢。 不过,这在场的哪个不是耳力非凡,他们声音再小,也绝对听得到。 “就因为这个生气了?”邺无渊似乎有些无奈,放下银箸,他微微转身面对着她。 阮泱泱眨了眨眼睛,他这是打算要和她再讨论讨论? “好,我的确不该耽误你专注求学。下次不会了!”他低声郑重的说,这一次的确是欠考量。 “嗯,我收到了。”还算有诚意,阮泱泱点点头,原谅他了。 唇角动了动,邺无渊继续给她的杯子里添水。想了想,他再次微微倾身,“其实倒也不是我聪明,而是我臂力较足。尤其是手腕,腕上的力道占主导。” 这一回,阮泱泱倒是没生气,认真听取了他的意见,她也微微点头,她臂力不足,这也是事实。 “对了,和郡王要给你赔罪的良辰吉日算出来么?”接着用饭,阮泱泱一边问道。 “你脚还没好,无法赴宴。”邺无渊淡淡道,说起和郡王来,他摆明了没什么兴致。 这个理由,还真是…… 一餐饭用毕,也已经时近下午了,再过一个时辰多,就到了这三生馆最热闹的时刻了。 没想到,这个时候,居然就先来了‘客人’。 是守在门口的亲卫过来禀报的,这个客人好像是意料之外,但又是意料之中。 是项合南。 她能寻到这儿来,其实也不稀奇,这毕竟是阳州城,和郡王府在这里那堪比土皇帝,想知道某些人的行踪,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阮泱泱拿着水杯,微微歪头,这项合南找过来的目的,显而易见嘛。 诚如她之前对她的第一印象,这是个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姑娘,不拖泥带水,很有男儿风采。 邺无渊倒是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颌首,同意请人进来。 而柯醉玥却忽然之间站起了身,又淡淡的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挪动脚步站在了邺无渊的身后。 自然注意到了柯醉玥的举动,阮泱泱也没什么动作,隐隐的,她好像知道了些什么。 没用片刻,项合南就出现了,还是她那招牌似得一身红,无比火烈。 她这一出场,这整个亭子里,就出现了两道火烈的身影。说实话,这场面,忽然间有一种很难以言说的感觉。 面上带笑,阮泱泱无法起身,却抬手较为热情的请项合南过来坐。 项合南倒是也大大方方,当然了,这回她的吸引力的确是被柯醉玥给引过去了。 还是那男子拘礼的模样向邺无渊和阮泱泱示意,之后便爽快的坐下了。 “之前听一个见过的人说过,湘南的玩乐是一绝。如今终于来了这儿,不亲眼来看看,可不遗憾。”邺无渊也不说话,阮泱泱自然得负责起不冷场的作用来。 和项合南说话,阮泱泱虽是一身男子装扮,不过软软的娇娇的,笑容有分寸,端雅有礼。 “的确,湘南这边的规矩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想来,小姑姑认识的人,莫不是湘南人?”项合南点点头。 “不,她不是湘南人。是之前在香城偶然遇见的,她完全是个集天地凝萃的姑娘,她叫魏小墨。”继续笑看着项合南,这魏小墨,她应该不陌生吧。 忽然提起这个,项合南的脸色也有变,“她的确是个少见的女子,最起码,这么多年来,我也算是见过不少世面,但这种女子从未见过。小姑姑若想见她,倒是也容易,与父亲说一声便可。” 她这样说,倒是真让阮泱泱诧异了一下,“魏小墨在和郡王府?”在小阳城她忽然不知所踪,是被和郡王给逮着了。 项合南点头,“是。不过,这回来之后倒是老实了些,整天在那儿写写画画,又要父亲给她找木料,也不知道要倒腾什么。但,她一向都那么奇怪,奇怪的特别。” 如此一听,看来魏小墨是没什么事儿,和郡王待她还是很好的。当然了,贪恋美貌嘛,纵容宠惯也是可以理解的。 “对了,小姑姑,这位姑娘是……”终于,项合南问起了柯醉玥。 柯醉玥始终没有言语,就是那么站在那里,可是相当冷艳,再加上一身红衣,可不仅仅是用有存在感三个字能形容的。 “哦,这是将军手底下的一把利刃,柯姑娘,武功高强,机智果断。这么多年来,柯姑娘是我见过的本领最大的姑娘。”阮泱泱介绍,也不是吹嘘,实事求是。 而且,显而易见,邺无渊忽然把柯醉玥调过来,为的就是这个。 项合南不是不爱红装爱武装嘛,以模仿男人为特色,特立独行。 所以,就让她见一见真正的女子中的高手是什么样子的,那可不是学男人的举动就可以的。 这一招,可有点儿诛心了。若论狠,还是邺无渊更胜一筹。 077、晴天一道雷 夜幕降临,这三生馆迎来了最热闹的时刻,这阳州城里有钱的没钱的,都跑到这里来找乐子。 阮泱泱又重回赌场,这回真是人声鼎沸,城里的赌徒赌棍汇聚,这个时辰,较为‘高端’的来找乐子的人物都还没来呢。 阮泱泱提着那条腿,坐在保大爷一旁,今儿保大爷出场,可是让这一桌子的赌徒兴奋不已。后面还围了一圈儿,没法儿跟着赌,热闹也一定要看。 保大爷的手法,那真是百看不厌,阮泱泱都看的着迷了。 她身后站着四个亲卫,保护着她,即便赌桌上再热闹,他们也不曾分神。 赌桌气氛高昂,那些赌徒可当真是沉迷于此,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保大爷真是有魅力,别看那些赌徒简直跟疯了一样,但他完全能够掌控全局。 阮泱泱坐在那儿看着他,欣赏是必然的,同时也在观察他。从最开始,一直到现在,她始终都在观察,观察他的节奏。 这种节奏,纯粹是练出来的,天长日久的与这些疯子一样的家伙打交道,早已练出了经验。 时近半夜,赌场里又出现了一拨‘高端’玩家子,就是纯粹来找乐子的那一种。 保大爷带着阮泱泱离开这个赌桌,和那些玩儿的‘迷醉’了的赌徒告辞,他们是真缠人,好不容易见着了保大爷,这帮人可真是不想放过。 不过,保大爷自是不会和这帮人耗时间,带着一瘸一拐的阮泱泱走向赌场另一侧,那边地势要更高一些,同时也更安静些。 这一桌的人见着了保大爷,也都认识,客客气气的打招呼,却不似那帮赌徒不知分寸。 保大爷拱手抱拳的和这一桌的人拘礼,之后便介绍了阮泱泱,说这是他新收的徒弟,今日来这里见识见识。 ‘高端’的玩家和那些赌徒就是不一样,他们更在意找乐子,尤其是阮泱泱这拄着拐,单薄单薄的,可又长得唇红齿白如此漂亮,哄这样的漂亮人玩儿,也属于找乐子的一种。 再说,保大爷带着自己的徒弟来,显然就是为了练手,在座的也都懂。 这回果真是阮泱泱上手了,一条腿不方便吧,但姿态还是有的。跟了保大爷一天,没学到他十分,也学了七分,架势足够。 和这些人玩儿,的确是挺开心的,不是那些脏话随口即来的赌徒,素质高的很呢。 阮泱泱在这赌场里找乐子,除却四个亲卫在保护她,其余的人都不在这里。 这三生馆里玩乐的场子多得是,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不过,那一处最好的院子却是安静的很,此时此刻,两道红色的身影在宽阔的院子里翻飞,缠斗比试,切磋武功。 这两个人正是柯醉玥和项合南。 柯醉玥一如既往的冷艳,始终站在邺无渊身后,存在感超强。 项合南是真的压不住了,与柯醉玥聊了几句,就开始盘问她的功夫,师从何人等等,最后就要切磋了。 柯醉玥是根本不拒绝,项合南说切磋,她就答应了。 这院子不小,足够成为切磋场了。 柯醉玥的招式,那都是杀人的,从来没有套招废招,从一出手,就逼得项合南连连后退。 这么多年,柯醉玥但凡出手,那可都不是哄人玩儿。 这一回,她也一样,虽是会留有几丝分寸,但也仅仅几丝而已。 一共也没过七八个回合,项合南就被踹出了小院儿,较为狼狈的落在地上,砸的她脸色都变了。 柯醉玥却是不慌不忙的收手,“合南小姐,得罪了。” 项合南脸色不好,不过,也没表现的太没风度。起身,她点了点头,“柯姑娘的功夫,相当了得。” “我的功夫,都是用来杀人的。”柯醉玥语气淡淡,却是真的又有一种睥睨之气。 项合南走过来,说真的,今日这一场,的确算得上是羞辱了。 想她和郡王的女儿,尽管从小跟在马长印身边,总在男人堆里混,学功夫,行为举止不像个大家闺秀。但何处不是众星捧月呢? 谁又想到,有一天,就在自己家的地盘里,被一个下人这般羞辱。 还算有风度的向邺无渊告辞,之后项合南就离开了。 柯醉玥轻轻地长舒口气,甩了甩自己的手,慢步走回亭子里。 “主子,任务完成,属下也告退了。这么多年来,接过各种任务,如今日这一种,却是头一次。还望以后,主子在下派任务的时候再斟酌斟酌,属下实在不擅长。”柯醉玥这一口气说了好几句话,也算是发自肺腑。 邺无渊却真的是面不改色,他始终坐在亭子里,置身事外,好像一切都和他没关系。 “今日知道了魏小墨身在何处,你着人去通知拂羽一声。不过,人既然藏在和郡王府里,也不要轻举妄动。”邺无渊说起了别的。 柯醉玥微微点头,“是。只不过,属下还是要说一句,这魏小墨太聪明了。拂羽押了她,却连半天的时间都没困住,还被撂翻了七八个手下。他恨得牙痒,我们都清楚。可是,阮小姐对魏小墨的态度不太一样,他若再没完被阮小姐知道了,可不太好。” “那个魏小墨,绝非善类。”邺无渊眸色发冷,冷入心底的那种。 “就算她不是善类,属下认为,还是阮小姐自己去发现比较好。有时候,须得眼见为实。”柯醉玥声音压低了些,倒也不是她代替阮泱泱发言。只是,这三番五次的,拂羽都被魏小墨给耍了,足以可见这个女人十分不一般。 如果她真的是带有某种目的,或是大敌,可能拂羽早就被她给干掉了,岂能次次都跟耍猴儿一样。 她之前和阮泱泱有讨论过魏小墨,两个人的想法差不多。总是不能因为拂羽吃了亏,就死活的非要人家性命不可,毕竟是他自己技不如人。 邺无渊看着她,却没有说话,这其中某些疑窦,柯醉玥是不知道的。 “属下僭越了。”对上邺无渊的眼睛,柯醉玥就低下了头。 “无事。你所言,也未必不无道理,的确是得眼见为实。”话落,他收回视线,面如冷霜。 柯醉玥后退了几步,便转身离开了。 这一夜,阮泱泱当真就是在赌场之中度过的。天亮了,才拄着拐出来。 要说阮泱泱投入到一件事情当中,是真的全情投入,这一晚可以说是练手,并且收获颇丰。 她的整条手臂都有些麻木了,但是摸到了骰盅,这手就跟充了电一样,什么麻木酸痛都抛到脑后。 更因为此,她和骰盅更‘熟悉’了,那些骰子也终于开始听她的话了。 接近天亮时,有那么数次,都摇出了她想掌控的点数。 没有离开三生馆,而是又回了昨晚用饭的那个小院儿,穿过院子,进入房中,装修的极为精美,没有一丝的风尘气。就像是饱读诗书的大儒所居住的那种房子,到处都充满了书墨的气息。 无论是墙上挂着的字画,还是山水面儿的屏风,摆放在门口古架上各种各样的扇子,无不精致。 拄着拐进来,便瞧见了坐在软榻上的邺无渊,他看起来好似也刚刚回来,并非是一直待在这里。 “回来了。用些早膳,便休息吧。”看她回来,邺无渊只是如平常那般冷淡的说道。 走过去,阮泱泱略微那么仔细的瞧了瞧他,随后转身坐下,把拐放到一边,又把自己的那条腿放到亲卫递过来的椅子上,“柯姑娘都不在这儿了,按理说,你昨日的诛心计划应该很成功才是。怎么瞧着,不太高兴呢?” 起身,邺无渊在她面前蹲下,阮泱泱的视线也始终追随,她就瞧着他不是很高兴。 “昨晚马夫人回了家,今早就偷出了马长印藏在书房里的密信。这密信的内容,看似大逆不道,但,又有一些问题。”把她那条腿拿下来,邺无渊动手给她脱鞋,一边沉声道。 “什么意思?马长印不轨的证据不足?那么,他到底是和谁在联络啊?”在小阳城,邺无渊就去查探了。具体查探了一些什么,阮泱泱自然没问。 这些东西,当属他的机密,她确实不该问。 “东夷的人。”邺无渊告诉了她,却是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也不停。解开了她缠在脚上的纱布,从昨天开始,她脚上的药就已经换了,不再是那种热热的药膏,而是水样的药液。 这药液有一股较为浓重的草药味儿,只涂抹一层,待得干了,就只是缠纱布。 邺无渊给她处理,亲卫早就都退出去了,这房间里仅有他们二人。药和纱布都摆在一旁的椅子上,今早刚刚送来的。 “如果这个马长印真的和东夷的人有来往,并且已经生出异心,我想必然是东夷许给了他什么天大的好处。那一种好处,是他做了湘南总兵,甚至有个郡王的姐夫都得不到的。人做事,都有目的,不会没有目的的去涉险。在我看来,马长印在湘南这个地方,应当十分吃得开,天高皇帝远,这里最有权势和威望的就是他姐夫,他到底不满足于什么呢?”阮泱泱从自己的思维方向生出质疑,想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大逆不道,就想办法查查他所求为何。 正好,他们还是取得一些先机的,那马夫人不是被掌控在手里了嘛。 这世上,最亲近的关系莫过于此,虽有貌合神离一说,但到底是夫妻,从马夫人那儿打开缺口,也不是不可查。 一圈一圈的给她的脚缠纱布,邺无渊一边听她说,抿起的唇角倒是稍稍柔缓些许,“如此,便需要花上一些时间了。” “反正我的脚还没痊愈,时间不是多得很嘛。”想要拖延时间,那还不容易,在她身上做文章就成了。谁让,她是他现如今唯一的‘长辈’了呢。 他有‘孝心’,那不是理所应当的,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邺无渊这回真的笑了,即是清浅,但也绝对是无双风华。 尽管他没抬头,可阮泱泱也看得到,瞧他极不容易的笑,她又有片刻的愣怔,美色害人啊! “似乎也帮不上你什么,我想,我就在这里醉生梦死好了。这样,我的脚迟迟不痊愈,也说得过去。”她也笑。 “你就是喜欢在这种地方玩乐。”邺无渊揭穿她,这么聪明,想要作假还不容易。 也没否认,阮泱泱弯起眉眼,明媚又娇柔。一身男装,更是有一种违和的矛盾美。 起身,邺无渊转身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又把腿放到了椅子上,她好像都习惯了。 就在这时,早膳送了进来。这三生馆的少年要更规矩和安分些,进来后,眼睛一直垂着,都不敢乱看的。 看着他们一一的将早膳摆放好,之后退下去,这饭菜的香气,真是勾人。 起身,拄着拐走过去,落座,再把拐放到一边。这一系列动作,她十分熟练。 邺无渊就一直看着她,直至她安然的坐下,他才起身过去。 “我昨晚在赌场,听着那些人闲谈,倒是也听了几耳朵。虽说的不是马长印,但说的是他手底下的参将。这个参将好像很了不得,在阳州城也算得上是可以呼风唤雨的人物了。似乎,他和马长印关系十分好,应当在年少时师从过同一个师父吧。按照这样说来,他应当是除了马夫人之外,最了解马长印的人吧。”吃着饭,阮泱泱一边轻声的说着。 邺无渊就坐在对面,随着她说话,他就停止用饭了,只是在盯着她看。 早就已经习惯于他这种眼神儿,对上他的眼睛,阮泱泱也能做到不为所动,他只要不笑,其实都好说。 “再说,有时候内部的团结看起来并不如听说的那般紧密。但凡瓦解,便可形成釜底抽薪的崩塌之势。”接着说,她用饭慢,也不耽误说话。 当然了,一般时候,身边只有小棠和小梨,她用饭时是不说话的。 她忽然说出这种话来,邺无渊缓缓的放下了手中的银箸。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到她手旁,随后道:“你有时说的话,仔细琢磨过后,真的有些让人不寒而栗。” “为什么?”挑眉,倒是没想到他会忽然说这样一句话。 看着她,邺无渊的眼睛倒映着她略诧异的小脸儿,“因为,总是会在心底倒置在自己身上。” 明白了他的意思,阮泱泱就笑了。她也放下银箸,又拿起邺无渊给她倒的水,喝了一口。红唇沾染,水润如花。 “这样说吧,理性的人,会在自己的脑海里画出一个金字塔。这个金字塔在落地的部分虽然很宽广,接触地面,是为根基,但这个部分太过宽广,可以塞进去无数人无数事。在最高处,距离地面最远,距离天也很远,看似遥遥,可这个地方最具有安全感。不高不低,不远不近,是为最理想之所。而这种理性的人,会潜意识里去维护那在金字塔塔尖的人和物,关键时刻,挥起大斧砍断塔尖以下,眼睛都不会眨的。这是一种自我保护,同时,也可以称作,下意识护短。”字字句句,她在和他说,同时也是在阐述自己的内心世界。 然而,邺无渊听到她说这些,面色并没有太好。 不高不低,不远不近。这是她最理想的关系,这样的距离,会让她觉得安全。 盯着她,邺无渊落在桌子上的手缓缓的抚摸着水杯,手指修长,有薄茧,和那细瓷的水杯呈鲜明的对比。 “在香城你梦游的那一晚,你轻薄了我。”蓦地,他忽然说道,犹如一道晴天炸雷。 阮泱泱的脸色当即就变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啊,他会忽然又提起这个! “搂着我的脖子,极尽力竭,我的舌尖都被你咬破了。”他接着说,面不改色,且十分明显的咄咄逼人。 阮泱泱拿着水杯的手指都发白了,死死地盯着他,毫不怀疑她那一刻是想扑过去咬死他的。 “不远不近,倒的确是我们之前的距离。我在东疆,你在将军府,符合你心中的金字塔规则。不过,是你先突破了这不远不近的距离,你想当做从未发生过,却无法以同样的要求来约束我。要你负责,却是不能,毕竟我才是男人。但,如何修补,这个机会倒是可以给你。”站起身,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看着她煞白的脸,他心底里的确是有那么一丝不忍。可,她的不远不近理论,真的惹恼了他。 欲转身就走,却又非得再下一剂,“也亏得你那晚咬的不重,否则我这将军也做不成了。从古至今,就没有口齿不清的将军。”说完,他就走了。 阮泱泱独自坐在那儿缓了好久,随后,缓缓地抬手,盖住了自己的额头。 闭上眼睛,她三叉神经好痛啊! 关于那一晚,其实她之前自然猜测过多次,最‘糟糕’的就是幻觉里头的事情她都做过。 可是,邺无渊真说出来,还是刺激到她了。 他没有说谎,从他的眼睛,脸上的表情上都看得出,他字句皆是真的。 咬住嘴唇,阮泱泱长长的出口气,她真轻薄了邺无渊,而且听起来还挺凶猛的。 只是,她却一点儿都不记得,太冤枉了! 好歹第一次出手,长得还那么好,她居然一丝丝都没记住,冤,冤,冤! 只不过,这种遗憾也只持续了短短一阵儿,随后她就萎靡了。 为老不尊?她这应当就是为老不尊了。 这若是个小屁孩儿,好对付。 可关键,他不是小屁孩儿啊,按身体的年龄来算,他可比她年长。 饭也吃不下了,起身,拄着拐,她一步一步的往内室走。那一瞬间,她后背上好像都挂着一个‘有罪’的牌子。 休息,玩了一晚,身体疲乏。 待得睡醒,已是时近傍晚。 醒了,但是不想睁开眼睛,这一觉睡得,她真是一个梦连着一个梦。 先是走在路上,忽然从路边冲出一条小白狗来,一口叼住她的腿就咬。咬的那个狠,牙齿都陷进皮肉里了,疼的她都要厥过去了。 再然后,她受伤的那只脚也不知怎么的,逐渐的溃烂。烂的那个快,眨眼间皮肉化成水流走,她白色的骨头都露出来了。 她真是大骇,从未有过的惊骇,哪还有什么八风不动端坐金莲。 终于是摆脱了梦境,醒过来了,她就开始头疼。 这会儿,是真的头疼,额角连着太阳穴那一带一跳一跳的疼,脑子要炸了。 挪动着身体,她直接趴伏在床上,把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依然是缓解不了这头疼。 断断续续的呼吸,这会儿,她脑子里倒是什么都没有,空空的。所有的力气都在梦里用尽了,为了对付那条小白狗,她失掉了半条命。 啜着气,闭着眼睛,她连呼吸都自觉不能。 也不知过去多久,那挡在内室门口的屏风外出现一个身影,没有走进来,只是轻轻地在屏风上敲了敲。 自然听到了,但她懒得回应,甚至可以说是无力回应。 她不正常的呼吸,耳力非凡的人自然是听得到,被屏风阻隔在外的人静默了片刻,随后又道:“我进来了。” 下一刻,邺无渊便绕过了屏风,走进了房间。 仍旧是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阮泱泱也不睁眼,感觉他走到了床边,正在看她。 “不舒服?”她那个状态,像个虫子似得。而且,露在外的额角,好像还在流汗。 “头疼。”闭着眼睛回答他,声音更是软的,有气无力,却偏偏搔的人心痒痒。 闻言,邺无渊不由皱眉,旋身在床边坐下,一手罩住她的额头摸了摸,她的确是在流汗,额头都潮乎乎的。 什么话都没说,他起身快步的走出去,片刻之后,又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浸了热水的手巾,坐在床边给她擦。 阮泱泱缓缓的挪动,最后把整张脸都埋在了枕头里,这属于变相的躲避。 邺无渊的手顿在那里,随后倒也收了回去,垂眸看着她,“要喝水么?” 不吱声,她就像没听到一样。 两个人都不说话,这房间安静的不得了。天色逐渐暗下来,也有少年进来掌灯。 他们始终垂着头,不敢随意的乱看客人。 终于,再次有人进来,是一直在庄园里的诸葛闲。 他大概也是十分‘服气’,这带着心头肉出行,还真把他给捆住了,根本走不开。 什么话都没说,走到床边,放下药箱,看了一眼邺无渊,得到许可,便开始给阮泱泱诊脉。 这回她倒是没躲,软绵绵的,连手指头都透着无力。 片刻后,诸葛闲放开了她的手,又沿着她的后脑按了按她头上的某几个穴位,这才开口,“阮小姐心不静,忧思多虑。” “诸葛先生说得对,我做了亏心事,梦里都在自责。”没转头,她就那么闷闷的说。 邺无渊坐在那儿深吸口气,什么亏心事?什么自责?她说的啥,他一清二楚。 反倒是诸葛闲有点儿不解,“有句话叫做说破无毒,此话并非乱言。祖宗早有钻研,将忧思说出,心里也就静了。” “为老不尊,以大欺小,实不该是我所为。愧对老夫人,更愧对老将军和我的父母兄长。”她依然闷闷的在说,是真的十分愧疚的语气。 诸葛闲听得更糊涂了,下意识去看邺无渊,却发现他在笑。根本不是正常的笑,完全是气笑了。 瞬间就明白了,诸葛闲也不由摇头,“解铃还须系铃人。”随后,他就打开药箱,翻出一瓶清心丸来,放到了邺无渊的手里。 之后,人家就提着药箱走人了。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邺无渊拿着那瓶清心丸,看着那个仍旧趴伏着的人儿,“吃药吧,兴许吃了,你就不会做恶梦了。” “湘南太热了,我不适应。不然,我回盛都吧。”阮泱泱十分缓慢的将脸转过来一些,只露出一只眼睛,看向了他。 她的眼睛有些发红,此时此刻,她那眼神儿完完全全的愧疚,真是一副自己做错事的样子。毕竟,她一直都很有分寸,做什么都不出错,所以在她脸上是从未出现过这种表情的。 邺无渊盯着她,真是心都跟着一揪。 对视了半晌,还是邺无渊先败下阵来,调整了下呼吸,他随后开口,“知道你不是故意为之,过去了便过去了,从此后,我不再提便是。” 清清楚楚的看着他漂亮的嘴唇,也清清楚楚的听到了他那漂亮嘴唇里飘出来的话,阮泱泱掩在枕头里的那半张脸真控制不住的染上了笑意。 下一刻,她忽然撑着身子坐起来,还有些孱弱,但眼睛也在瞬间就亮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将军得记住刚刚说的话,过去的便过去了,谁也不提。”话落,从他手里拿过那瓷瓶,扭开倒出两粒黄色的药丸,痛快的扔进了嘴里。 苦的死爹娘一样,阮泱泱的手都握紧了,眼睛里的笑却仍旧还在。 她是头疼,但不代表头疼就废了。自邺无渊进来,她就想着怎么对付他,攻心一路,从不失败。 邺无渊此时是无话可说,从她坐起身,他就知道自己上当了。 闭了闭眼睛,又看着她略得意的小脸儿,“来人。” 他忽然扬声,被清心丸苦的内脏都蜷缩的阮泱泱不由眯起眼睛,随后看向他,摆明了是担心他出尔反尔。 不过,邺无渊却根本没再看她。 很快的,亲卫出现在屏风后,“将军。” “去追上诸葛闲,从他那儿把治疗舌尖疼的药取回来。”他说,语气真是凉的很。 阮泱泱想也没想的用那条好腿踹在了他腰侧,“你没完了是不是?刚刚自己说的话被狗吃了!” 被踹的上半身晃了晃,邺无渊总算顺意了。 转眼看她,他的眼睛在灯火下真是无敌好看。 可看在阮泱泱眼里,就觉得他特别幼稚,幼稚的好想揍他一顿。 “今晚还要去找乐子么?”他问她,虽是瞧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可莫名的让阮泱泱觉得他特别流氓。 就像那呲妞的富贵痞子,斜叼着半根烟,不要脸皮的和姑娘搭讪。 “你有别的安排?”就猜得出他有隐藏的后半句。 “你今早所说的那个参将,已经查到了。正好他这几日歇在家中,据说是痹症发作,马长印特准许他回来养病。”邺无渊说道,可见她是重视了她早晨说的所有话。 倒是没想到他还真去查了,想了想,阮泱泱点头,“也好。只不过,我提着一条腿,不会给你添麻烦?” 她这种非得让别人亲口做‘保证’的毛病,真是…… 其实想想也很简单,她是想做到问心无愧。有时,即便真是自己‘有愧’,但也在之前取得了不会让自己‘生愧’的先机。拂羽说她心枯,诚然不假,真的很枯。 “有我在,会出什么麻烦。纵观你‘麻烦’之时,我都不在。”起身,邺无渊淡淡道。 歪头看他,这言外之意,她若不想麻烦,就得一直跟着他呗! 这会儿,阮泱泱倒是忽然开始正视自己这威严不够的‘长辈’身份。 她的确是唤他父母哥哥嫂子,他那时每次回盛都,应当也是亲耳听到过的。 可是,他自从边关战事停了回到盛都后,就一直没大没小的叫她泱儿。也兴许,从始至终,他就没把她的辈分和老将军老夫人放在一处过。 最初他叫她泱儿,她认为他没大没小,是因为她年纪小,再加上又不是将军府的什么血缘亲戚,孤傲的心中是不屑。 可,从离开盛都,一直到现在,这期间的一点一滴,他并没有对她不屑,反而挺护着她的。 这种护着,应该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护短。 难道,真是她在梦游那一晚,打破了一切平衡? 这种东西,她有点儿难判定啊。这若是别人,当做研究个体,不会太难。事关自己,她就有点儿糊涂了,更看不明白了。 078、忽然的孝心 马长印的参将叫宋三鑫,并非出身什么有来头的家族,土生土长的湘南人,祖上最出息的,可能也就是出过几个识大字的。 他如今能坐上参将之位,吃皇粮,也算是为祖宗争光了。 可细细想来,他能有这争光之时,无不是因为跟对了人。 若是没有马长印,又岂能有他的今天。 宋三鑫在阳州城的宅子不小,他宋家祖上大概只是在这种宅子里做过下人,却没想有一天,这宋家也有如此荣耀之时。 宋三鑫这个人,根据这一天亲卫的调查,脾气不太好,但是对马长印十分忠诚。 他有痹症,源于早年间和马长印一同拜师学艺时。那时马长印较为轻狂,毕竟出身好,惹怒了教习师父,就惩罚他扎桩。 扎桩就是把人捆在大柱子上,从脖子到脚跟,缠的结结实实,人无法动弹。 那时正好是春天,湘南的春天雨水特别大,可能上半天还烈日当头,下半天就大雨不断。无比湿热,一般人都受不了。 那时的宋三鑫顾念兄弟情义,偷偷的在下雨的时候跑出去给马长印举伞避雨,他就站在伞外淋雨。 这么一举,就举了一夜,直至雨停了他才偷偷跑回去。 这种事情过去这么多年,相当于传说了,反正听起来就是那种兄弟情义大过天的事儿。 再就是如今这宋三鑫家里头的情况了,他有个发妻,是他还在学徒的时候家里头给定下来的,是个铁匠的女儿。 如今这发妻已是过了中年,深居简出,很少出现。 除此之外,他可是纳了一大把妾室,这些妾室可是真‘争气’,十几年来,他们家小孩子都能组成一个球队了。 其实,从某些方面来说,这倒是也属于摆脱不了底层人物影子的一种反映。 生孩子,生的越多就越有安全感,多子多孙,开枝散叶,尽力的让自己的血脉多,多,多。 一般来说,追求数量,往往在质量上就差强人意了。 这一点阮泱泱猜测的还是较为准确的,这宋三鑫家请了四五个武师,专门教孩子习武。真真是刚刚学会走路,就得习武了。 反倒是在文化方面,较为稀疏,也有教书的先生,却不及习武那么精心。 从三生馆出来,这一路上阮泱泱都在听,仅仅一天,亲卫就调查出来了这么多,也的确是厉害了。 她和邺无渊是单独出来的,在夜幕降临的街道上前行,她还拄着拐,速度自然不快。 就像出来遛弯儿似得,两个人尽量的在人不多的地方走,蓦一时有擦肩而过的行人,即便光线不明亮,他们俩也会引来一些好奇的目光。 就算穿的再普通,可,长得不普通呀。 这些事情都是这一路上邺无渊说给她听得,他声音低,再加上说这些事情时也没别的情绪,就像讲故事。只不过,他讲故事的功力不怎么样,这若是换了小朋友,肯定早就不耐烦的跑开了。 阮泱泱听着,倒是认真。 说真的,他只要‘正常’状态下,其实她觉得和他相处挺轻松的。 怕得就是不正常,简直让人抓狂,真想咬断他的喉咙,让他再也说不出屁话来。 这也就是阮泱泱心中所认为的金字塔相处原则,他处于塔尖位置,不远不近,不高不低。她觉得舒坦,没有压力。 沿着很深的街巷的前行,除却两侧的民居或是宅子有火光外,大部分的路都是漆黑的。 所幸邺无渊长了一双‘夜眼’,他看得清路,所以阮泱泱跟在他身边走,也一直很放心。 终于,到了宋家的宅子附近,邺无渊停了下来,阮泱泱也跟着停了。 提着拐,她那只脚缓缓落地,却也不敢施加太多的力气,担心会疼,毕竟她最怕疼。 可想想,她这也算是‘精神可嘉’了,不顾伤痛,还要跑出来这么远,连吃喝玩乐都抛到脑后了。 没过片刻,前头就有一个黑影转了出来,速度极快。这种天色里,如此快的速度,很容易会吓到人。 那黑影到了邺无渊面前两步远处就停下了,“将军,两刻钟前,宋三鑫那小妾偷偷出去了。” “宋三鑫还没回来?”邺无渊缓缓的眯起眼眸,也不知他在思考啥。 “还没回来。”亲卫答道。 “不是说他回来养病嘛,去哪儿了?”转身靠着墙,阮泱泱单脚站立,提着单拐的那只手随意的抬起,好像把那把单拐当成了兵器似得挥舞。 “这城里一家医馆,有玄武石砌成的汤池,添加药材,可有效缓解痹症。这汤池搬不走,他宋三鑫只得亲自过去。回到阳州城这几日,他每天都要去泡。”邺无渊解释。自从盯上了这个宋三鑫,一天的时间,真是调查出来了不少东西。 阮泱泱轻轻点头,“那么,知道宋三鑫在医馆,我们还特意来到他家宅子做什么?”这就奇怪了。 “刚刚不是听到了么。”他歪头看她,亲卫刚刚过来就清楚交代了。 “他的小妾偷偷出去了,我听到了。”所以呢?这宋三鑫纳了那么多妾室,里头有一两个不安分的,也不算稀奇嘛。 人啊,每个都是单独的个体,自然不一样。 心中所想,付诸行动,冲动起来,胆大包天。 “医馆那里也有人在盯着,这宋三鑫不算愚笨,他老老实实的每天在医馆泡着,像多惜命似得,有鬼。”邺无渊只是如此道,虽猜测,却也并非没道理。 “如此说来,宋三鑫这次回来养病,每日外出的时间很规律。”阮泱泱轻轻点头。这胆子大的人啊,或许被这规律给蒙蔽了。 和她说话,不费力气,一点就通。 “若是运气好,兴许别有收获,定然比你在赌场找乐子有趣的多。”邺无渊想了想,轻声道。 他瞧着其实蛮正常的,不远处那宅院门前挂着的灯笼散出的幽幽光线,倒映在他漂亮又冷淡的眼睛里,有那么一瞬,真是坏! 咬了咬唇,阮泱泱之后点头,“好吧,希望今天运气好。” 离开宋家的宅子,接下来就是亲卫在前带路了,他们可是盯着那个偷偷出去的妾室,她去了哪儿,他们清楚的很。 阳州城太大了,街巷特别特别的多,七扭八拐的,不熟悉地形的人,真的会迷路。 光线也忽明忽暗的,但到底是没走太远,就在一条巷子口迎着了另一个亲卫。 那亲卫走到邺无渊身边,汇报了当前的情况,他微微点了点头,面上倒是没什么情绪变化。 跟着亲卫,往巷子里走,没多远,就进了一道后门。 这是一个挺普通的民居,一片漆黑,没有灯火。算得上是两层居室,因为上面还有一层阁楼。 这种房子倒是也不算稀奇,湘南热,那上头的阁楼做的极其通风,盛夏之时宿在其中,会很舒服。 进了房间,这才知道这乌漆墨黑的地方到底有多少人,十几个亲卫都在此处,这可不只是跟着宋三鑫那妾室的人马,还有从医馆一路跟着宋三鑫抵达此处的。 说运气好,还真就是运气好,今儿看来能瞧热闹了。 手臂被邺无渊抓住,他带着她开始往阁楼上走,没有点燃灯火,黑漆漆的,一切全凭他的带领。 上了阁楼,窗子都开着,吸纳了一些外面的光亮,这里没那么黑了。 这阁楼就是用来乘凉的,也的确是凉快些,一直与邺无渊挪到了窗边,再往这不远处的街巷里一看,一辆马车就停在巷子里。 马车上挂着一盏琉灯,幽幽的跟鬼火一样。 此时此刻,那儿寂静无声,马车前后有不少人,站着的,跪着的。 那些跪着的应当是丫鬟,趴伏在地面上,战战兢兢,却不敢出声求饶。 站着的,就比较凶神恶煞了。 除此之外,那马车里就比较安静了,明显里头是有人的。 马车正对着的,就是一间还算不错的民居,院子里挂着灯笼,房间的窗子也有烛火,朦朦胧胧的。 “宋三鑫在马车里?”阮泱泱可不似他们有那顺风耳的能力,她也听不到马车里的动静。 “嗯。”邺无渊就站在她身旁,微微侧身,他看起来还挺清闲的。 “看来,他那小妾就在这对街的房子里。什么都听不到,但这种气候,门窗还关的这么紧,看来是没做好事。”微微摇头,她也挪动身体靠在了窗边,这样能舒服些。 邺无渊的视线挪了过来,她喜欢看热闹,尤其是这种为人所不齿的热闹。 光线不明,却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我说的不对么?还是,你们都能听得到那房子里的动静。”这些人的耳朵,因为从小习武,都变得和普通人不一样。 “的确听得到。”邺无渊微微颌首,说完就见她倏地扭过头来看自己。 他不吱声,她顿了顿,然后一点点的往他这边挪了挪。当然了,本来距离也不远,这窗口一共才多大。 她挪过来了吧,却不吱声,就那么微微歪头,把耳朵支楞起来的样子,摆明了等他告诉她呢。 唇角动了动,邺无渊却不说话,非得看她着急。 等了半天,这人也不说,越这样她就越想知道。 这若是魏小墨,她们俩一个路数,肯定早就爬到人房子上看现场直播了,哪还用得着在这儿等他转播。 “不说算了,肯定战得正酣呢。”小声的嘟囔了下,她就把脑袋收回来了,想也想得到。 “什么战得正酣?”这回邺无渊开口了,非得问。 不理他,他刚刚不说话,她现在也不说。 光线不明,但对邺无渊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阻碍,他都瞧得见她噘起来的嘴。 “说得对,的确如此。”总算是回了她的问题,解了她的好奇心。 终于得了回答,阮泱泱也轻轻地点了点头。 视线再次落在那街巷上,这么长时间,无论是马车还是人,可都是一点儿没动。 就像是被施了什么法术定住了似得,或者说,他们在等。 当然了,真正在等的,是马车里的那个人。 看着看着,阮泱泱忽然笑了下,“这个宋三鑫从小习武,想来耳力和你们都不相上下。那么,那房子里的动静,他肯定也听得一清二楚。正常情况下来说,捉jian之时,必然得捉双才成,但凡没捉成双,人家完全可以赖账。这宋三鑫倒是偏偏反其道而行,我觉得,他应该是个‘好人’。” “好人?”邺无渊扬眉,他这一句好人,可真不是简简单单的疑问语气。 但凡是个男人,都无法容忍这种事情。此时这宋三鑫不进去,大概就是不想瞧见那污了眼睛的场面,毕竟里头的人又哭又叫的。 可,心里头指不定如何淬毒,把那俩剥皮抽筋都有可能。 “当然算得上‘好人’。”阮泱泱轻轻点头,这是心知他的小妾正在快乐之中,不去打扰,反而成全。算不上好人么? 当然了,这种人可值得研究,内心极其丰富,会丰富到扭曲。 一般来说,寻常人都会认为这种人有病。 可不就是有病? 没过多久,那巷子里的人马忽然开始后退。原本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丫鬟站起来,又匆匆的回到了院门口的位置站着,好像她们之前就是在这个位置,然后被前来的宋三鑫给逮个正着。 马车和巷子里的人都在退,一直退到街巷拐角的地方,看不见为止。 显然的,这突发情况,连邺无渊都诧异了。 阮泱泱倒是真来了兴致,这个宋三鑫,很有意思嘛。 没过片刻,那紧闭的窗子被从内打开了,映着屋子里幽幽的烛火,依稀的能看得到一个男人的身影。 应当只穿着中衣,身形偏瘦。 墨发只是简单的捆在脑后,有那么点儿颓废感。 可能是在里头的人又磨蹭了一会儿,门打开,一个女人出来了。 很娇小的样子,走路像猫,小跑着出了大门,那站在门口的丫鬟真是一副要跪了的样子。 那女人不做任何停留,小声驱使着丫鬟们赶紧离开,沿着街巷的另一侧,匆匆的离开了。 居然就这么离开了?匪夷所思,不止邺无渊不解,恐怕这一屋子的男人都不解这是为啥? 阮泱泱真笑了,边笑边轻轻地摇头,“我就说,他是个‘好人’吧。” “以你所见,他为什么这么做?”邺无渊眉峰微皱,问道。 “可能,是有什么特别的癖好。也或许,他不是个冲动的人,所以,刚刚这么久,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这对男女。也或许,有一个最不可能的,他太喜欢他这个小妾了,一旦翻脸,就回不到从前了,他不想冒险。”目前来看,阮泱泱觉得这个宋三鑫应该是第二类。 邺无渊没有回应,阮泱泱所说的第三种可能,的确是有些不可想象。 可是……一旦卑微,也就没什么不可能的了。 就在这时,已经退到那边街巷的车马又出现了,缓缓的,沿着街巷,再次来到了那民居前停下。 这一回,那些人可没再客气,真的就跟鬼子进村一样,一脚踹开了大门,就冲了进去。 阮泱泱连连点头,她刚刚的猜测没错,宋三鑫就是没想好怎么处理呢。 这回,他小妾也走了,他估摸着也从那刺激当中醒过来了,终于计划好该如何对付这对儿男女了。 下一刻,一个男人就被拖了出来,真的跟拖待宰的牲畜没什么区别,一直拖到了街巷里。 那男人可能也是被吓着了,一直到被扔到地上,他才反应过来。 身体一动,那个麻利,就直接跪在那儿了,简直五体投地。 显而易见,他明白这是谁找来了。 靠在窗口看戏,似乎是这种发展,才符合这些男人心中所想。不弄死这jian夫,枉为男人。 不过,事情的发展让人难以想象,或许可以这么说,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猜透宋三鑫在想什么,包括那个跪在地上吓得不轻的jian夫。 宋三鑫根本就没下车,是他手底下的人从窗口那里接过来一个信封,然后大步的走到那跪地的男人面前,塞到了他手里。 那男人战战兢兢,又十分意外,接过那信封,估计脑子转了几转都没明白这是为啥。 传递信封的人俯身,在那男人耳朵边说了几句话,随后便直起了身体。 只是晃了晃神,那男人就立即点头,简直是重获新生。 连滚带爬的站起身,迅速的退到一边儿,弓着身体。 队伍离开了,沿着那小妾离开的路,很快的消失在黑夜当中。 站在自家门口,晃了很久的jian夫终于回过神,转身步履不稳的回了家。 这发展,真真是出乎意料,阮泱泱都诧异不止。 果然啊,她的脑子可能还偏于书面,有些人,从未出现于书本或是她所见识的人群中。 这个宋三鑫,挺有意思。 “刚刚看那男人被拖出来就知道了马车里的人是谁,我想,他可能认识宋三鑫。不是那种只闻其人的见过,也不是因为勾搭了人家小妾的那种见过,是实实在在的见过面。一个小妾,能把和她关系不正常的男人带到自己的男人跟前,一般人胆子可不会这么大。所以,这男人八成是那小妾的什么亲属。”长叹口气,今儿的确比在赌场有意思。 “很快就能查到这个男人和宋家有什么关联。”邺无渊双手负后,显然也开始深思熟虑起来。 “嗯,前提是,还得查一查这个男人是做什么的。或者,家里祖上几代,都得查查。”阮泱泱点头,这事儿有点儿意思了。 “先回去吧,晚了,你该休息了。”调查也需要一些时间,不过想来他们速度够快,接近天亮就能都查清楚。 “我还想知道那信封里头都是些什么呢。不走了,就在这儿等着。”看戏嘛,哪儿能就这么走了。 拄着拐,她摸索着挪到了两三步之外的床边。这床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床上什么都没有,但大概是用什么藤编织的,极其清凉。 坐下,又把拐立在一边。 遇着了她感兴趣的事儿,她真是全情投入,在这乌漆墨黑的地方,就要等着。似乎没有第一时间接收最新消息,她就吃亏了一样。 邺无渊微微摇头,随后也走了过去。把放在床头小几上的油灯点燃,这阁楼里终于有了光亮。 阁楼内室很小,看起来以前住在这里的人,应当是独居。 只不过,如今他们占了这里,原来的主人去哪儿了,就是未知了。 幽幽光线下,阮泱泱坐在那儿,明显是在琢磨什么。 她琢磨起事情时,无意识的小表情较多,有时你会觉得,她下一刻是不是就要啃指甲了。 “他们去查了,很快就会有结果。虽这不是我的地盘,但也并非是什么固若金汤之地。你若想看那信封,也容易,一会儿借来看看便是。”即便阮泱泱不要求,他们也会去打探的。 还借来?形容的倒是好听。 “这湘南,隐隐的,还真有点儿不安生。眼下是和东夷停战了,可是这暗地里,他们真没少活动啊。已经跑到了湘南来,隔了这么远。兵强马壮,国富民强,也并非会一直安虞,眼红惦记的大有人在。越美好的,越遭人惦记。”她小声的说着,其实是有感于邺无渊所做之事。 不得安生,其实一直都不得安生。停战了,他也一样不得安生。 在她旁边坐下,邺无渊的脊背特别的直,无论是立是坐,他都如此,好似这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把他摧毁。 越美好,越会被人惦记。此话,不假。 静静地等着,阮泱泱坐在那儿思虑着事情,倒是想着想着就开始犯困了。 最初,她还是能支撑呢,毕竟大脑活动着呢。 可是后来,好像这身体真的近来太过疲乏,昨儿又黑白颠倒的,这也算是‘日理万机’吧。 渐渐地,眼睛合上了,她脑子里其实还在琢磨事儿呢。 也不知过去多久,她琢磨事儿的脑子也停摆了,脑袋也开始跟着一点一点的。 邺无渊就那么看着她,好半晌,他缓缓的抬手,绕过她颈后,悬在了她另一侧肩膀的上头。 然后,用食指,落在她肩头,再朝着自己的方向那么轻轻一勾,她瞬时就朝着他歪了过去。 直接砸在了他的腿上,她眉头动了动,却还真没醒来。只是动了动脑袋,调整了一个较为舒服的角度,就不动了。 垂眸看着她,邺无渊依旧用那根食指轻轻地拨她额角边的发丝。 看样子是睡得挺舒服,眉目舒展,红唇微弯,兴许是在做什么美梦。 半抹晓烟笼芍药,一泓秋水浸芙蓉。 睡得舒坦,某一时再动一动腿脚,受伤的那条腿如今好多了,即便动弹也不会感觉到疼痛,她挪动时也更自如了。 但,她的挪动是小小的,可以说,她睡相是很好的。 邺无渊就充当着她的枕头,垂眸看着她,耳朵也始终在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过一个时辰,便有护卫上来了,但站在门口并没有走进来,“将军,那个信封被烧了。”所以,里面的内容,已经无法得知了。 当然了,也是有办法的,把那个男人抓起来就行了。 “再等等。”邺无渊回话,眼睛却始终垂着,在看枕在他腿上的人儿。 亲卫退下,阁楼里又恢复了安静。 很快的,天色逐渐转亮,出去探查的亲卫陆续的回来了。 在这坚硬的腿上枕了太久,阮泱泱的脖子开始不舒服,当然了,是在睡梦里不舒服了许久,最后终于扛不住,眼睫轻动,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大脑在慢慢的重启,她此时还有些迷蒙,主要是脖子疼,她重启的大脑都在专注此项。 “跟上吧,不要让他‘醒’了。”邺无渊的声音传进耳朵,而且还挺近的。 “是。”是亲卫的声音。 忽略了脖子上的不舒坦,阮泱泱缓缓的移动眼睛,最后看到了邺无渊的脸。 以这个视角去看他,她也就明白自己处于什么方位,什么姿态了,她枕着他腿呢。 她看到了他的喉结,也看到了他的下巴,更看到了他的唇。 有那么一瞬,她忽然再次想起他说的,她梦游时对他做的事儿。 她现在,心底里又冒出来那股遗憾来了,她居然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冤枉至极。 不过,这想法冒出来一小会儿,就立即被她的‘正义’给压灭了。 邺无渊已经垂眸看了她有一会儿了,那两只眼睛叽里咕噜也不知在想什么,但根据其亮度,应当是没想好事儿。 “已经调查清楚了,那个男人名唤白弦,他父亲,曾是湘南布防库的一名画师。他与宋三鑫的那个小妾的确是亲属,算得上表兄妹。”邺无渊开口说道,果真在第一时间就将调查的结果告诉了她,这不正是她非要留在这里的因由嘛。 但凡认真起来,真是不管不顾。明明娇气,这会儿却连这种地方都睡得下。 动了动眼睛,她随即就明白了,“白弦的父亲参与了湘南布防图的绘画,就是这小子最大的用处。”可,也未必他就知道布防图什么样子吧。 “对。就在刚刚,白弦离了家。看样子,必是昨晚宋三鑫交给了他什么事情做。也因此,饶过了他。”邺无渊微微颌首。 “这种行为,有些像放饵钓鱼。你说,他作为参将,怎么可能不知道湘南布防图长什么样儿?这白弦,到底是宋三鑫准备给谁的饵啊?”居然连他和自己小妾胡扯他都不在意,也要利用人家的身份,可想这事儿有多重要。 “已经跟着了,他要去哪儿,很快就知道了。”邺无渊却是不急,他们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可想要办的事儿,并不容易。 “那就好。这局可越来越有意思了,湘南的水很深啊。”比想象中的麻烦的多。 原本以为,马长印有问题,生出大逆不道之心。可,又发觉事情好似并没有那么简单。 接着,就是这个参将宋三鑫,本想以他为突破口,却又发现他如此古怪的行径。 再就是这个白弦了,他爹是参与绘湘南布防图的画师。如今宋三鑫利用了他,还不知是什么目的。 林林总总,加在一起,但可知的是,必然与东夷有关系。 “还要在这儿等着么?白弦,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回家来了。”不完成宋三鑫交给他的事儿,他哪敢回来。 “我忽然想起来,你说这宋三鑫,会不会许给了白弦什么承诺。譬如,他完成了他交代的任务,不止不会找他的麻烦,还会让他和那小表妹双宿双飞?”说到底,宋三鑫也还算某种意义上的‘好人’。只是在念这个好人的时候,需要撇撇嘴才行。 “可以试着把这热闹看完。”邺无渊微微颌首,她想知道,那就等着看吧。 笑笑,这才发觉自己一直和他这‘一上一下’的聊起来了。 “哎呦,我的脖子。你说你就算是在‘尽孝心’,也得估量估量我这体格啊。你这大腿跟石头似得,枕着睡了这么久,我脖子都要断了。”边抱怨边要起身。 一听她这话,邺无渊的唇角就抿了起来,一手抬起,按在她肩膀,把她重新按在了自己腿上。 “那就再感受感受我的‘孝心’吧。”说着,他那条腿就微微颤动了起来,把枕在他腿上的阮泱泱颠的都要灵魂出窍了。 挣扎着要起来,他那只手却偏偏还按在她肩头,就是要让她好好感受感受他难得的‘孝心’。 阮泱泱觉得自己大脑都搅和成一锅粥了,这家伙的腿就是刑具。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告饶,她声音都在颤抖,就像坐上了拖拉机,由丹田到舌头,无不在承受着颠簸之苦。 邺无渊终于停了,盯着她看,之后就笑了。 得她求饶,真是不易。 079、睁着眼睛说瞎话 阳州城终于要下雨了,雨水跟不要钱似得,说掉下来就掉下来,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机。 本来就是要返回三生馆的,邺无渊就知道她喜欢那个地儿,甚至会超过城郊庄园那座清凉的小楼。 所以,他算是把三生馆最好的位置,最好的‘人’,都给霸占下来了,就为了陪她玩乐。 路上,这大雨忽然就下来了,阮泱泱本来还拄着拐一下一下走呢,极具‘吃苦耐劳’的精神。 仰头看天,哪儿还看得到,雨水砸下来,她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邺无渊就走在她身边,本以为忽然下雨她会吓一跳吧,或者是求助避雨什么的。 谁想到她就那么仰头往天上看,脸瞬间就湿了。 “还要再看会儿?”他问,也显得挺闲适的。 看?拿什么看,她眼睛都睁不开。 低下头,她试探着睁开眼睛,想扭头看他,可眼睛根本睁不开。 脸是转过来了,却是如同水洗。但又没有真正的洗漱时的惬意,说是落汤鸡有些过分,不管如何,她这张脸的确无论如何都无法和落汤鸡相提并论。 “天漏不知何处补,地卑转觉此生浮。”她眯着眼睛,其实啥也看不见,忽然间就来这么一句,在这大雨之中,还颇有一副忧天忧地的架势。 邺无渊同样一身湿透,却真是被她搞得无语至极,这突然间冒出来的忧虑国事民生,怎么就那么憨? 抬手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在半空划了个圈儿,就兜头把她给罩住了。 俯身,轻松的将她扛在肩头上,另一手拿着她的单拐,大步前行。 “天漏了也砸不到你。”雨水沿着他的脸往下流,长街之上,冒雨前行,却是根本不阻他的速度。 大头朝下,阮泱泱被他扛着,湿透了的长发也甩在下头,摇摇晃晃如同刚刚捞出来的海带似得。 她也不吱声,甚至毫无挣扎,就像认命了,随便被扛到哪里去。 终于回了三生馆,邺无渊的速度是真快,进了小院儿,踩踏着地面上积聚起来的雨水,终于进了屋。 往卧室走,这一路,两个人身上的雨水不断的往下滴落,在地板上留下了鲜明的一条行进路线。 先将单拐立在桌边,之后手落在了她的后腰上,俯身,顺利的把她放在了椅子上。 湿发一甩,几缕发尾黏在了白皙的脖颈上,她大头朝下的时间太久了,脑袋充血,脸都红了。 邺无渊那外袍搭在她身上,湿透了,特别的沉重,就跟在身上放了座大山似得。 阮泱泱抬手,把那外袍一点点扯下去,又把粘在脖子上的发丝拨开,下巴上的雨水聚集,一滴一滴的往下落,就跟她那时流泪一样。 “多谢。”尽管把她憋得都大头充血眼睛发花,却还是说了声谢谢。有邺无渊‘搬运’,真是节省了三分之二的时间。只凭她自己,不知猴年马月能挪腾回来。 “赶紧把衣服换了。”邺无渊却是根本没那么多的空闲听她道谢,他直接把挂在柜子里宽大的浴巾扯了出来,甩着包在了她身上,又示意那柜子里就有给她更换的衣服,随后就转身离开了。 坐在那儿,都听到了外面房门关上的声音,阮泱泱长舒口气,这若是小梨和小棠在身边,此时早就把湿衣服解下来了。 自己挪动着,慢慢悠悠的挪到衣柜前,开始换衣服。 在这儿准备的衣服都是男装,倒是也都很简单,方便,不繁复。 磨蹭着换好,反手把湿发解开,又光着脚挪到床边坐下。 那只脚落地时间久了,还真有些撑不住。 用浴巾擦拭着头发,全部拢到一侧,被她略粗暴的擦得乱七八糟,乍一看像只卷毛狗。 外面依旧是大雨不断的声响,这湘南,估摸着也就下雨的时候能清爽些。这个季节,盛都都冬天了,这里还热的让人烦躁。 不过,这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定然要比盛都自在许多。最起码,在这个地方,不用整天装腔作势,她必须时时刻刻保持着小姑姑的端庄,不止为自己,还有将军府的脸面。 盘膝而坐,听着雨声,擦拭头发,她忽然佩服起湘南这城建来。 雨水如此丰厚,这城里的下水涵洞必然得做的十分好,不然就这样的雨连续来个三四天,这城池就废了。 从开始好奇制香开始,她就知道她对于这落后的时代有一些偏见,其实某些方面来说,他们很具智慧,且超级会防患于未然。 也不知过去多久,屏风被敲响,是有人站在了门口。 “进来吧。”若是亲卫,他们会在进了这房子门口时就出声。而敲屏风,是邺无渊的风格。 下一刻,他便绕过了屏风进来了,已经换了一身衣服,雪青色的长袍,衬得他真是白净。白白净净,白净的让人想啃一口。 只不过,眼下阮泱泱还真没心思观察他这一身行头,因为他手里头端着一盅不太友好的东西。 还没走近,她就闻着味儿了。 黑白分明的眼眸有瞬间的闪躲,这是阮泱泱极不喜欢的东西,姜汤。 “虽湘南不冷,但淋了雨,还是把姜汤喝了驱一驱凉气的好,免得真病了,难过的还是你。”邺无渊站在床前,先打量了一下她蓬蓬乱发下的小脸儿,瞧着还好。手上的瓷盅坚定不移,在阮泱泱看来他跟举着炸弹没啥区别。 点了点头,阮泱泱这会儿看起来相当乖,相当和气,“稍稍放凉一下我再喝吧,太热了我咽不下去。” 也知道她畏热,不止环境,便是食物,也不喜欢过烫的。 虽说,这东西还是趁热喝的效果好。 可,邺无渊还是心软了,把瓷盅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跟着白弦的亲卫有回信儿了么?”转移话题,她不想搭理那一盅姜汤。 “人出城了。城外有拂羽的人,接下来,任务就交给他们了。”双手负后,邺无渊一字一句,让她能够听得真切。 阮泱泱轻轻点了点头,拂羽负责的就是调查,想来他们要更专业一些。 但凡白弦有点儿什么动静,都会很快把消息送回来的。 “有点儿累了,我想睡会儿。估计你整晚也没休息,不然你也去休息吧。”他站这儿,摆明了就是想监督她喝姜汤。 “试试温度行不行,喝了吧。”果然,他就是在‘监工’。 眼睛动了动,阮泱泱点头,“我会喝的,你就别担心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还会偷偷倒了不成?”话落,她红唇微噘,在那乱发之中分外娇媚,只可惜她并无自觉。 邺无渊负在后的手动了动,最后看了看她,“一定要喝。” 阮泱泱乖乖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喝。 会喝才有鬼! 他出去了,阮泱泱又盘膝坐在那儿一会儿,随后扔开了浴巾,下了床。 她不紧不慢的,拿起那盅姜汤,手臂伸直,尽量远离自己,然后一步一步的往窗边挪。 窗台一侧,有几盆花,娇贵着呢。今儿这是没太阳,若有太阳,必然会被挪到背阴处,这三生馆的少年才仔细呢。 挪到窗边,她就把瓷盅里的姜汤都倒进了其中一个花盆里,眼看着被花盆里黑漆漆又分外细腻的土吸收,神不知鬼不觉。只要没那闲出屁的来吃一口土尝味道,谁也不会看出来这一盅姜汤都‘命丧’于此了。 这连绵的大雨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若说这老天爷可能也是照顾这些玩乐之地的生意,这个时候雨停了,摆明了是叫他们好好开门做生意。 时辰到了,一天之中最繁忙的时候到来,各路‘妖魔鬼怪’都出现,玩乐玩乐,只顾今日哪管明天。 面容身姿皆姣好的少年迎着夜华而来,是来送晚膳的。无论菜还是汤,无不精细,一路飘香。 阮泱泱人在内室,听得到少年们出入的声音,片刻后就闻到饭菜的香味儿了。 今儿这汤应当是什么甜汤,以至于闻着味儿都甜丝丝的。 自从跟魏小墨学了一下如何以嗅品酒,她这鼻子也比之前灵敏了许多。 趴在床上懒懒的不想动弹,自己脚上的纱布自雨后换了衣服后,就没有再缠上。都这么多天了,也不用再缠着了,其实可以触地,可能一时间会不适,可总是要走路的。 出门在外,她可以‘配合’邺无渊作假,拄着拐。在这屋子里,应当学着重新走路。 可她还是心里头怕疼,这也算是一心理障碍了。 蓦地,屏风再次被敲响,阮泱泱眉头动了动,“别进来,我马上出去。” 她若只答应还好,偏偏来一句‘别进来’,站在屏风外的人顿了顿,下一刻便进来了。 信了他的邪!还真敢进来,她要没穿衣服怎么办? 不过,进来是进来,邺无渊也只是站在屏风旁,没有再往里面走。 借着幽幽光线,他略仔细的看了看从床上翻身坐起来的人,蓬乱的长发下包裹着的小脸儿看起来很正常,只是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慵懒。 又因为不太乐意,红红的小嘴儿微微噘着,说不定在心里头骂他呢。 “姜汤都喝了?”他问,进来就是为了这事儿。担心她会不舒服,毕竟被雨淋了个通透。 “嗯。”答应,阮泱泱当真面不改色。 轻轻颌首,全部喝了就好。 欲转身出去,视线无意间掠过了窗台,原本窗台上放置了几盆花,此时其中一盆花枝全部坍塌下来,萎靡不振,以至于特别的显眼。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阮泱泱的眼睛也跟着睁大了。看吧看吧,姜汤这种玩意儿是给人吃的吗?连花都毒死了。 “生活艰难,筋骨不具,被如此精心栽培,它最终还是走上了这条想不开的路,可怜。”不等他说话,阮泱泱就开了口。真真一副以花喻人的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说自己呢。 邺无渊转眼看向她,“以你所见,它是自我了结?” 点头,“八九不离十吧。” “你若做官,非得搅得一方不宁。”谁也别想搞明白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若是糊涂还好,难就难在她不糊涂,聪明着呢。 说完他就转身出去了,阮泱泱弯了弯嘴角,甭管他是不是在揶揄她,反正他是没发现那盆花是被姜汤毒死的,很好。 收拾了一番,她也从内室绕出来,束起长发,她还是男子打扮。 没有拄拐,就那么一下一下的挪出来,很明显她不敢太把力量落到那只脚上。 邺无渊就坐在桌边,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眉目却不是太舒展,“疼么?” “一丝丝。”在对面坐下,阮泱泱回答。 “再涂几日药。”他动手盛汤,这双手能杀人会服侍,不可谓全能。 点点头,他说如何便如何吧。 他把汤碗放在她面前,手稳得很。 “我那两个丫头是不是在庄园里要无聊的闷死了?若是有时间,把她们俩接来吧。”喝汤,阮泱泱一边轻声说道。 她动作慢,瞧着却又赏心悦目。且,她白皙的足可以与碗中乳白的汤媲美了。 “好。”邺无渊很干脆的答应。 “那天合南小姐说,魏小墨在和郡王府呢。也不知,这和郡王是否会让她出府来。”说起这事儿来,她倒是好奇,他们始终都在三生馆,那和郡王就没什么行动举措? “你想见她,又不是什么难事。”简而言之,她想见,和郡王不把人给送来,那才真是胆大包天。 人家好歹一皇亲国戚,似乎在他眼里,也根本算不得什么。 “只是听合南小姐说,魏小墨在鼓捣什么玩意儿。她一旦琢磨什么,我想都是用来害人的。”也不知,这回是谁得罪了这个小妖精。 邺无渊倒是没接话,瞧着好像对那小妖精没什么可说的。 他看不上,倒也不算稀奇。毕竟,他也不是那种‘一般男人’。 他若是能像和郡王那样‘执着’,估摸着也没别的男人什么事儿了。 就说他们在这三生馆,和郡王还是一如既往的‘狗腿’,只不过阮泱泱没亲眼瞧见而已。 小棠和小梨被很快的送了过来,还是和郡王府里的人抬着软轿把她们俩送来的,那服务态度,不给个好评都不好意思。 来了这里,两个丫头就叽里呱啦的把这几天在庄园里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通,她们俩是真的被当成了大小姐般对待,干啥都有人代劳。 阮泱泱不在那儿,自然也不用她们俩做事,所以就只待着被别人伺候了。 最后,弄得她俩都不好意思了。 而且,那些人可不止对她们俩客气,就刚刚把她们送来的人,那见了亲卫也是点头哈腰,不晓得多客气的样子。 听她们这么一说,阮泱泱也恍然,难怪邺无渊也愿意纵着她在这种花天酒地的地方耗着。若是还在那庄园里,估摸着得被和郡王烦死。 更别说他还有事情要做,出入都不方便。 在这三生馆就不一样了,尤其夜晚,这里热闹的不得了。就算和郡王在这儿安排人了,想避开他们出去还不容易。 既然这两个丫头来了,阮泱泱自然要带着她们俩去玩玩。拄着拐,带着她们俩,由亲卫护着,再次来到赌场。 但凡她来,保大爷必然出场,寻常时哪里能见得到他。 小棠和小梨也算是见识了阮泱泱在这种地方玩乐的样子,继而就在心里头开始骂魏小墨,若是没有她怂恿,她们这秀外慧中又端庄知礼的小姐怎么可能会跑到这种地方来玩儿? 不过,今日玩乐,却是有那么一点儿不同。 阮泱泱照样不在只有赌徒的场子上玩儿,与那些较为‘高端’的玩家玩玩。 只是,似乎,这赌桌上头,有那么一些人,认识她是谁。 在伪装吧,却又岂能瞒得过她的眼睛。 说认识她,可能并不是那么贴切,应当是因为听说,因为某些‘警告’吧,这会儿把她和听说之中的对上号了。 只是看了看他们,阮泱泱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就知道这和郡王不会闲着,拍马屁已经拍到这三生馆里来了。 不过,他指派的这些人,还真是不错,陪着她玩儿不说,说起不着痕迹的马屁话,还挺动听。 这一晚,玩儿的还算不错,小棠和小梨在身边,不时的给她递水,或是给她捏肩,这回真像是玩乐。 她在玩儿的时候,邺无渊绝对不来打扰她,有那么一次惹得她烦,这人可真就长记性了。 要说小棠和小梨也是觉得神奇,按理说这种地方哪是阮泱泱这种闺秀可以来的地方。可,眼下她不止在这儿玩的特别开心,将军还什么都不说,甚至派人保护她,极其宽容。 也正是因为此,两个小丫头就觉得,心里头的那种猜测,愈具真实性。 天亮了,回去休息,昼伏夜出,阮泱泱觉得再这么熬一段时间,她没准儿就真成了资深玩家子了。 门窗关闭,阮泱泱在两个小丫头的服侍下更衣洗漱,之前被雨淋了,她也没洗澡,她就觉得自己一身怪味儿。 “等我休息够了,再沐浴吧,这会儿乏得很。人啊,其实就得顺应阴阳,黑白颠倒,实在伤身。”阮泱泱自己也十分明白,当然了,是否会那么做,就只是看心情了。 小棠个怪丫头,边给阮泱泱换中衣,一边小声说道:“小姐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在咱们将军府里,又没有人会管制小姐的行动。唯一能发话的,不阻止小姐也就算了,反而协助纵容,小姐可不愈发过分。” 这话一听就有毛病,阮泱泱这一次倒是没如同以往似得笑着轻嗤说怪话的丫头,反而心里一突突。 做了‘亏心事’啊,就极容易对号入座,甚至产生诸多的联想,质疑。 “你们俩,又是打哪儿听来的闲言碎语?”心虚,心虚之后,就不由想起邺无渊那日所说的事情。 她相信那件‘荒唐事’拂羽知道,否则他也不会在最早的时候说出让她怀疑的话来。 那时还在香城的阮家宅子里呢,每天那么多兵士,亲卫,谁又知道她是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发起进攻’的。 小棠和小梨对视了一眼,之后就摇头,“小姐,哪儿有闲言碎语?我们俩就是觉得将军真宽容,以前从不敢想,将军有这样好的脾气。” “是啊,为了小姐玩乐,居然就住在这里了,那么好的庄园都不住了。”小梨接着说,她们俩这会儿打配合打的特别好。 阮泱泱若有事的叹口气,那是因为他自己也觉得住在这里方便。 算了,跟她们俩也说不出什么来,直接就穿着中衣在这内室里用了早膳,大概是因为两个小丫头在这儿陪着她,邺无渊居然也没出现。 接连‘醉生梦死’了两天,终于有人来扰她的清净了,是项合南。 估摸着是邺无渊一直在拿她的脚做搪塞吧,在这三生馆,但凡去赌场她拄拐,以至于和郡王也抓不准她的脚到底好的怎么样了,于是乎派来了项合南。 这一回项合南出现,却没有穿着她招牌似得火红劲装,反而是一身湖绿的长裙。只是长发依旧利落的挽起,使得她身上散着那么一股难以言说的违和美。 “小姑姑,您的脚,如今还不敢落地走动么?”这来了,项合南就真的很认真的在观察阮泱泱的脚,若不是不合时宜,估摸着她得把她的鞋脱下来好好瞧瞧。 “嗯,还是疼。也试着不用这拐走路,但吃不住疼啊,我最怕疼了。”阮泱泱轻轻地点头,的确是娇气无比。 项合南点点头,“若是实在不行,我们府里有大夫。以前我习武,也总是扭伤脚,每次大夫给敷上几服膏药,不用几天我就重新活蹦乱跳了,小姑姑要不要试试?” 和郡王府? 阮泱泱笑容不变的看着她,想了想,她就点头了。 “也好。” 她松口,项合南还真是挺高兴的,当即就说要派人回府把大夫接来。 阮泱泱却说无需这么麻烦,正好她在这三生馆待腻了,想出去转转。 项合南一听,也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便邀请她去和郡王府。又说府里的红苍果熟了,这几日正好在采摘酿酒呢,邀阮泱泱一定要去看看。 看不看红苍果什么的无所谓,阮泱泱就是觉得,来到这阳州城也有段时间了,先不说邺无渊是否派人去过郡王府,总得先去瞧瞧才是。 再说,魏小墨还在那儿呢,不知在鼓捣什么,她有点儿好奇,这小妖精又要害谁。 说走就走,软轿当即就一直抬进了小院外,亲卫护送,项合南又亲自扶着她。阮泱泱觉得,自己这阵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堪比女王出行了。 当然了,借的必然也是邺无渊的光,他这个镇国大将军,真不是个虚位,影响力大着呢。 坐进了软轿,一路被抬着,离开三生馆,前往和郡王府。 项合南是骑马的,但凡出门,她一向骑马,那个英姿飒爽。 阮泱泱如今也学会了骑马,但顺着软轿的窗子往外看,她觉得项合南骑马很帅。 从她这悠然的姿态来看,必然是打小就在马背上摸爬滚打,说起来她这个身份,其实很不容易了。 只可惜邺无渊这犊子太坏,非得把柯醉玥弄来打击她。虽是同为女人,但她们俩完全不可相比,毕竟出身背景天差地别。 好在项合南不算是个心理承受能力太差的姑娘,否则非得被打击的一蹶不振或是走极端。 终于抵达和郡王府,阮泱泱是被抬着进了府,大概是她忽然来到太过突然,府里的下人匆匆忙忙的汇聚给她请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上来了呢。 和郡王妃亦是匆匆而至,客气的不得了,但不免又问邺无渊在哪儿,说是和郡王这几日接连请他,却根本请不动。 阮泱泱又能怎么说,只是说自己的脚疼,他担忧的不行,吃不好睡不好,眼下在休息呢。 反正是用嘴说说而已,阮泱泱当真把邺无渊的‘孝心’夸大无数倍,听起来她好像是病入膏肓或是年过古稀活不了几天了,她那大侄儿才会那么忧心。 拄着拐,一步一步的走,所有人都在配合她的步调,和郡王妃想搀扶她吧,但看她自己兀自努力,又真是帮不上忙。 和郡王府太大,倒是也没让阮泱泱走太远,直接进了大厅。 坐在主座上,和郡王妃在旁边落座,赶紧叫人把大夫请来。 小梨接过阮泱泱的单拐,小棠又搬过来一把椅子放在一旁,然后把她的腿搬上去。 其实吧,仔细看这场面真是有些好笑,这是阮泱泱前些日子的情形,走到哪儿都得来这一系列。 “麻烦郡王妃了。对了,之前听合南小姐说,魏小墨眼下就在这里,不知此时还在么?”看向和郡王妃,阮泱泱问道。 “小姑姑也认识魏姑娘。”说起那小妖精来,和郡王妃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变化。 “自然,在香城相识。再说,我们不就是因为魏小墨而结缘嘛。”阮泱泱也不避讳,当真是实话实说。 和郡王妃果然有些尴尬,连连点头,“是啊。小姑姑想见魏姑娘,这便着人去请。只不过,魏姑娘自从回来了,就把自己关在紫荆苑里,不知在鼓捣一些什么东西,她不出来,也不许别人进去,连郡王都进不去。” 一听,这魏小墨摆明了比之前几次更聚精会神,没准儿这回害人玩的大。 “这倒是稀奇。”阮泱泱笑着点头,看样子,这小妖精凭借美色,还真是在这郡王府大肆横行,没人能管她。 大夫很快就来了,是个头发胡子都白了的老人家,看样子是一直在这郡王府里做事。 大夫来了,和郡王妃叫下人都避开,大厅里仅剩大夫和她们几个女人。 小棠和小梨服侍,将阮泱泱的鞋褪下来,又挽起裤子,她白皙的脚和脚踝都露了出来。 她的脚踝已经不肿了,但因为之前涂药,所以皮肤微微发红。她长得白,就衬托着那一层红更扎眼。 老大夫直接蹲下给查看,看得出是对跌打损伤这些很有经验。 阮泱泱也不动,更不说话,只是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蓦一时在那老大夫微微施力捏骨时,她会皱眉,显然是疼了。 果然,这老大夫在这方面是有丰富经验的,断定阮泱泱只是扭到了筋,没有伤及骨头。而且,之前用药特别精贵,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只不过,她体质较为特殊,较之寻常人恢复的要慢不说,疼痛可能要更敏感,所以才时至今日仍旧不敢落地。 最好的法子就是,再接着用药。可是,她又摆明了皮肤娇嫩,如今都已这样,不能再用药了。 自己什么体质,自己清楚。再说,她现在显然就是还不能‘走路’,这老大夫又不是瞎子,他都看得到。如果真一口咬定她肯定能下地走,想必难堪的不只是他自己,还有和郡王妃和项合南。 阮泱泱抓准了此项,也就敢来到和郡王府让他们检查。 “是啊,不敢再用药了。可是,走路又真的很疼。将军鼓励我多走走,说是军营之中每天都有伤筋动骨的人,大家都这么锻炼的。只是,我太怕疼了,胆子又小,不敢尝试。”之前答应邺无渊要拖延,拿自己做文章,那她就拿自己做文章,太简单了。 “咱们女子又岂能与军营之中的人一样?小姑姑切勿忧愁,这伤筋动骨就是该休养。”和郡王妃立即开口劝道。 阮泱泱也跟着点头,一副所见略同的模样。 就在这时,大厅外有丫鬟禀报,说是魏姑娘从紫荆苑出来了,马上就过来了。 和郡王妃和项合南显然都十分意外,真没想到能把她弄出来,还以为一会儿得亲自到紫荆苑去逮她呢。 阮泱泱却是弯起了红唇,任小棠给自己穿上了鞋子,她就坐在那儿等着她,心中十分想知道,这回这小妖精要害谁。 080、必然是护短的 还未见人,先闻妖气。 一道紫色的身影出现在大厅门口,下一刻她就飘进来了。 她出现,这大厅里所有的同性尽数被碾压。绝对的碾压,不留余地的那一种,极为残忍。 唯一能在气势上压她一头的,还真就唯阮泱泱一人。 魏小墨扑过来,真真的生扑,跟见了亲爹娘似得,一下子扑到阮泱泱面前,抱住她的大腿。 “诶诶诶,这条腿疼,换一个。”抓着她肩膀衣服往外扯,她正好抱着她那条担在椅子上的腿。 闻言,小妖精还真松开了,转而抱住另外一条,跪在地上的两条腿还挪腾挪腾。 之后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她的腿,仰头看她。 许久不见,一看这张脸,阮泱泱就不由啧啧轻叹,不愧是妖精,难怪把和郡王迷成这样。好不容易给弄回来了,要啥给啥,还任性的不让人家近身,不知得让多少人恨得牙咬碎。 “泱姐姐,你终于想起来看我了。”抱紧,她一边开口,那个怨怼,那个委屈,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这儿受罪呢。 可是瞧瞧她这一身,穿金戴银不过如此,受个屁的委屈。 “听说你最近走火入魔一般不知在研究什么,我这好奇,就想来瞧瞧。”她这总是抱大腿的毛病,阮泱泱也是习惯了,任她抱着,一边说道。 “我带你去瞧瞧?惊世绝作,再用七天,必然完工。”那双妖瞳真是闪着光,她对自己的惊世绝作充满了期待和信任,就等面世了。 阮泱泱几不可微的皱眉,多多的研究了一下她的眼神儿和表情。 嗯,是在期待她去看的样子,可见不是为了害她,那就是害别人了,也不知是谁这么倒霉。 “好啊,我就去瞧瞧你的惊世绝作。”点点头,阮泱泱答应了。 话落,那边小棠过来把阮泱泱扶起来,一边暗暗的出脚去踢魏小墨。 魏小墨还真没当回事儿,就像没感觉似得。利落的站起来,又看着小梨把单拐放到阮泱泱手里,她这真是瘸了。 “你这腿怎么弄的?”她问,好像还挺关心。 “自己不小心。”拄着拐,她较为熟练。 之后,转头向和郡王妃和项合南打招呼。 这两个人,自从魏小墨进来,她们就摆明了很诧异。这么一瞧,魏小墨可不只是和阮泱泱认识而已,反而是很熟很熟。 这魏小墨什么样子,她们那是相当了解。无论是之前,还是这回又回来,那都是鼻子朝天,对谁都爱理不理的样子。 最初以为她就是仗着自己长得美,继而恃宠而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但后来发现,她就是天生的鼻孔朝天,古里古怪,对谁都不屑,好像这世上除了她,所有人都是蝼蚁。 甚至,包括被她迷得头晕脑胀的和郡王。 这是头一回啊,看到她如此把另一个人‘当人’,还特别亲切,你说怎能不奇怪。 只不过,这当着面,和郡王妃也说不出啥,只是客气的点头,要阮泱泱小心些,不行就派人把她抬到紫荆苑去。 阮泱泱笑着说不用,但还是要请人带路,毕竟这是和郡王府,她又不认识路。 指派了数个人前前后后的给阮泱泱带路,她拄着拐慢慢腾腾的挪,魏小墨就跟在她身边看她。 比阮泱泱高一些,她又故意的弯腰低头瞅,那模样还真挺贴心。 “泱姐姐,你就没想过,这进进出出的,专门差个人来背着你?”这拄个拐,若是着急去茅厕,还不得来不及,最后都解决在裤子里了。 “我就喜欢拄拐,不成么?”这多显得她‘身残志坚’。 魏小墨撇了撇嘴,“不说别的,就是你这模样,也挺招人心疼的。”让人忍不住想把她扛起来,直接做她的双腿,也免得她这样艰难的一步一步。 阮泱泱轻嗤了声,心疼不心疼的无所谓,小妖精眼睛这么毒都没看出来她大部分是在装,那就说明她演的挺像的。 一路往紫荆苑走,前后都是人,阮泱泱倒是有心问她为啥又回和郡王府了。 “你在香城那时说走就走,临走时搞了那么一出,我可还没仔细盘问清楚呢。”这第二回在小阳城碰到,她又忽然不见了。这回可好,走的悄无声息。 “我不是说给你找碧崖果嘛,做了点儿手脚,那不也是担心泱姐姐太想念我,舍不得让我走。”她立即接话,弄得还挺有情有义。 “那请问找着了吗?”胡说八道。 “当然。之后就想给你,那不是没来得及嘛。”她斩钉截铁,张口就来,并且极其自信。 “那我现在就要。”扭头看她,一副她拿不出来就把她眼珠子抠出来的架势。 “别急别急,我都放的好好的,今儿一并都给你。”魏小墨连连点头,这会儿腰板也直了,她是真高挑。这会儿她就这么低头看阮泱泱,真有点儿居高临下的意思。 没有再说什么,走下了长廊,经过偌大的花园,就到了紫荆苑。 这紫荆苑应当是和郡王府最好的位置了,出门就是花园,而再往后,那就是果园。 住在这里,不止闻花香,还能闻果香。 和郡王对魏小墨是真好啊,那种迫切谄媚,倾其所有。估摸着这小妖精说要天上的月亮,和郡王都得想法子爬上去。 进了紫荆苑,那些下人就不敢进来了,魏小墨是和郡王的小心肝儿,谁敢惹她。 阮泱泱带着小棠和小梨进来了,那偌大的院子里,瞧见了魏小墨那巨大的‘工程’。 地上都是各种木料,大的小的,堆积成山。还有各种木工工具,各种钉子,铁器。 而她的惊世绝作,应当是完成了一半了。 阮泱泱提着腿站在那儿看,眼睛也眯起来了,“你这是……攒坦克呢?”这什么玩意儿?算得上是个长方形的纯木大箱子,一人多高,长宽更甚。关键是那上面可是安装着两个‘大炮筒’,均朝着一个方向延伸出去,上端喇叭状。 “坦克是啥?能有我这战车威力大?泱姐姐,到时,你就来看好戏,惊世绝作的惊天大戏,有些贱人,就得一次让他们吓到尿裤子,否则总是来惹我。”她对自己的杰作,那是相当自信。 阮泱泱缓缓的点头,“那我能否问一下,这个倒霉的人是谁呀?” 魏小墨想了想,摇头,“暂时无可奉告。” “好吧,不说算了。”阮泱泱倒是也不再追问。 往前走了走,她又看那些铁器,这些玩意儿,摆明了安装在一起的话,会形成齿轮之类的东西,起推进作用吧。 这魏小墨啊,真是个通才,啥都能研究出来。 好好地院子乱的无法下脚,小棠和小梨站在那儿脸色也不太好看。在她们俩看来,魏小墨就是那种缺高人把她拿下的坏东西。 明明长得那么好看,天上有地下无的,却偏偏不干人事。 瞧瞧这都做的啥?鼓捣一些男人才鼓捣的东西,脑子不正常。 “泱姐姐,你今儿到这儿来,就是为了来看我吧。”跟在阮泱泱身边,她歪头看她,还挺高兴的。 “你这总是无缘无故的消失不见,我的确得来瞧瞧。还以为你被和郡王关押起来了呢,看来是我多虑了。”扫了她一眼,阮泱泱认为,她能出生,就是为了祸害人的。 “那头猪!他还没那胆子,就是色眯眯的,让我想把他的眼珠子抠出来。”魏小墨一笑,可那妖瞳真真是艳毒无双。 “吃人家住人家用人家,被你指使的像下人一样,你还在背后骂人家?这也算大恩了,不如到时候你直接给人生一儿子,再跑出去祸害人也不迟。”阮泱泱往旁边挪了挪,直接在一块大木料上坐了下来,好累。 魏小墨笑笑,偏偏那眼睛真是艳辣的毒绝,“这世上,没人有这么好的命,得到我的血脉。” 小棠和小梨都开始撇嘴了,真瞧得起自己。 阮泱泱却是笑,这小妖精的这种自信,绝无仅有,天下唯一。 “等着,我把碧崖果给你。”说着,魏小墨转身就往屋子里走。若是阮泱泱有那不同寻常的耳力,绝对能听得到他边走边嘟囔,‘老子为了你,比揣着自己的蛋还小心翼翼。’ 当然了,阮泱泱哪有那么好的耳力,根本就没听到。 只是片刻,小妖精就出来了,手里托着一个白玉盒子,只有她手掌大小。 又跳了回来,走到阮泱泱面前,就把那白玉盒子递给她了。 接过,入手居然冰冰凉,阮泱泱眼睛都跟着睁大了,“冰镇的?” “这是寒玉,永远都这样凉丝丝。碧崖果离了枝就会枯,所以摘下来之后放在这里最好。这里头,还有一颗断离草,你赶紧都吃了。”魏小墨直接蹲在她面前,给她说时,妖瞳熠熠发光。 断离草? 这小妖精在小阳城大隐寺那一次之后,就说过她之所以不惧毒,就是因为吃过断离草。 打开,果然看到小小的盒子里装着的一颗红到要滴血的果子,牛眼睛大小,还用一片绿色的叶子包着。旁边,则躺着一棵通体黄色的小草,跟她食指差不多长,这就是断离草。 “吃。”她只看,也不动,魏小墨催促。 “你拿来了就叫我吃,这东西有毒没毒啊?不行,我得拿回去找个靠谱的大夫给我瞧瞧,然后我再吃。”把盒子盖上,阮泱泱所言极其有理。 魏小墨很是无语,就那么仰头看了她一会儿,最后点头,“成。随你,记得把这寒玉盒到时还给我,价值连城。” 阮泱泱点头,随后转手把寒玉盒递出去,小棠迅速的跑过来接过去。 魏小墨站在那儿想了想,又很不忿,“我要是害你,早就动手了,还用等到现在?”气的都要指她鼻子了。 阮泱泱就那么笑着看她,也不说话不反驳。魏小墨只能是把气又吞了回去,脸色可不如刚刚那么好了。 “知道你在这儿过得不错,我就回去了。待你这惊世绝作完工了,我可一定要瞧瞧威力。我就想知道,那倒霉的人是谁,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要得你这般报复。”拄着拐站起来,阮泱泱边说边摇头。其实她很佩服魏小墨,这种东西她都能攒出来,而且全部是一人之力,天才。 “好,说话算话。”魏小墨点点头,说起这个,她倒是笑了,只是笑的要多毒有多毒。 “两次了,说不见就不见的是你。”最后看了她一眼,阮泱泱拄着拐往外走。 魏小墨欲言又止,显然是有话没说。 “回去赶紧把那两个东西吃了,多难找,给你吃还防备?你是我泱姐姐,我能害你吗?”跟着往外走,她一边嘟囔,还是生气。 阮泱泱就是笑,也没吱声。不是怀疑她给的东西有问题,而是……她自有打算。 走出紫荆苑,魏小墨没有再跟出来。 那些下人护送着阮泱泱往外走,和郡王妃和项合南还在大厅那儿等着呢。 又客气了一番,和郡王妃留她用膳,阮泱泱却摇头,说时辰要到了,她得回去玩乐了。 想必这些日子她在三生馆干啥,和郡王妃也都知道,果然是不拦着了。 大概心里也在无语,准是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依旧被软轿送回了三生馆,待得晃悠到了,也已经时近傍晚了。 果然,她被项合南请走了,邺无渊知道,不过他没去和郡王府,而是在这里等她呢。 进了门,阮泱泱就把拐递给了小棠,又接过她手里的寒玉盒,慢慢的挪到软榻前。 两个小丫头各自忙碌,倒水的倒水,去取点心的取点心。 坐在软榻上,阮泱泱歪头看他,他也正在看她、。 他就那样的眼神儿,她也习惯了,并不在意。 笑了笑,她随后把手里的寒玉盒递给了他。 “什么?”她们交接他自然看到了,只是并没有想过这东西是给自己的。 “借花献佛。”他接过,她就松了手,并且往后挪了挪,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着。 拿在手里,入手极是凉气。邺无渊抿起的唇微弯,并不是因为这是个难得一见的物件,而是因为她送给自己的。 “打开啊!送你的不是这盒子,是里面的东西,这盒子我得还给人家的。”他也不动弹,就看着那寒玉盒。 抬眼看她,邺无渊随后抬手把寒玉盒打开,看见了里面的东西,他的眸子果然一震。 微微探头凑近,“你认识吧?知道这是啥。” “断离草。”果然,邺无渊认识那棵断离草。 阮泱泱点点头,“说是吃了百毒不惧。那颗是碧崖果,记得我之前制香吧,有一种香就加了这玩意儿,说延年益寿。我就想啊,若是这玩意儿有延年益寿之功效,还添在香里干嘛,直接吃了不更好?” 看着她,那真是一种会把她刻进瞳孔里的眼神儿,“魏小墨给你的?” “嗯。”她倒是没否认,去了一趟和郡王府,除了她,想必也没人会给她这种东西了。 “给你的,必然是要你吃了,也免得日后再看热闹时误伤了自己。这就是断离草,生服,克毒之效极为强劲。”拿出那棵草,嫩黄的,捏在手里真是十分脆弱。可谁又想得到,这么小小的一棵草,可不止价值连城,甚至再多的钱财也是遍寻不着。 “我若是想吃,她给我的时候我就吃了。我就觉着,我体质这般特殊,还是不要乱吃东西的好,谁又知道吃了之后会不会起反作用。当然了,你若不吃,我就拿它去制香。”阮泱泱也没非得和他你让我我让你,尽管她拿回来,就是想给他吃的。 如他这种职业,这东西给他吃是最好的。 看她说完,邺无渊真的笑了,笑的特别好看。 被他笑的一愣怔,阮泱泱用力的眨了眨眼睛,力保自己神台清明。 “快吃。你吃完了,我就找点儿毒药来做个试验,看看有没有你们说的那么神奇。”一棵草而已,好像很了不得。 这世界就是没什么可以分析成分的仪器啥的,若是有,她肯定不会把这棵草给任何人,得好好分析分析里头都有什么。 盯着她的眼睛,她真是一副在等着做实验的样子。 邺无渊没有再说什么,就把那棵断离草给吃了。 “什么味儿的?”她问,真的挺好奇的。 看得到他喉结一动,是咽下去了,随后微微摇头,“没任何味道。” 略显失望,这么神奇之物,应当味道也与众不同才对。 “把这个吃了,我觉得这个味道应该不错。”碧崖果红的要滴血似得,在那白色的寒玉盒里,又被绿叶裹着,真真水灵好看。 “或许,可以叫诸葛闲过来看看,若你能吃,吃了它也好。”忽然想起这茬儿来,邺无渊有点儿后悔。 “那还不如让我拿来制香了。”她不吃,延年益寿啥的她不太相信。但,邺无渊总受伤流血的,他吃了补补血也行啊。 “那就制香吧。”他说,还真纵容她。 哽住,阮泱泱还真没想他会这么说。 缓缓的咬住下唇,她盯着他看,“我真怕自己吃了会不舒服。” 视线落在了她的唇上,她那么一咬,他心都跟着一抖,不疼么? 不过,她好像还真的不疼,随着松开,嘴唇上的牙印儿立即鼓起恢复原状,更是无比水润。 没有再说什么,邺无渊拿起那小小的果子,看了看,他就咬了一口。 正好咬掉了一半儿,果然有鲜红的汁流了出来,这果子中间连果核都没有。 “甜。”他吃了,然后说味道。 阮泱泱向后躲了躲,心有纠结。 “留着制香吧。”他把剩下半个重新放回了寒玉盒里,不吃了。 那果汁还在往下流,汩汩的,不惜命的那种流,都流到了绿叶上,看样子是保存不住了。 “我要是吃完了不舒服,就想个法子给我催吐。”说着,她快速拿起来,趁着汁流完前,一口吃了。 还真挺好吃的,甜的,软软的,没啥特别的味儿。 靠在那里,阮泱泱看着邺无渊,他也在看着她,虽都不说话,但其实都在想一个事儿,等着她有不舒服的反应呢。 琢磨着吧,阮泱泱又忽然琢磨起另外一件事儿来,要真是她过敏了,谁又能知道她到底是对那果子过敏,还是对邺无渊的口水过敏? 这关键时刻,都有点儿不分彼此了,他咬了一口,剩下的她就吃了,此行为不妥。 可,又想起她梦游那事儿来,她不是啥都干过了嘛,要过敏那时候就过敏了。 有过实践了,如若此次过敏,就是碧崖果的锅了,与邺无渊不相干。 他们俩坐在那儿都不动不语的,进进出出的小棠和小梨把一切都置办好了,燃了灯火,又将少年送到门口的晚膳端了进来。 不过,即便如此,那软榻上的两个人跟坐定似得,还是没动。 过去了将近两刻钟,阮泱泱深吸口气,微微摇头,“目前没什么不舒服。” 邺无渊看起来也放心了,“那就好,用饭吧。” 是啊,短时间内,阮泱泱的确是没什么不舒服的。用完了晚膳,她就按捺不住,再次去赌场大显身手。 她要去玩乐,自然没人拦着她,怎么高兴怎么玩儿呗。 她来赌场,保大爷必然保驾护航,身后又随着小棠和小梨,还有四个负责保护她的亲卫,她这阵势比来这里玩乐的客人还要大。 由此可见,还真不是她服务于他们,明明是他们在服务她。 今儿这一桌的客人质量更不错,阮泱泱心里头知道这大部分都是和郡王指派过来的,所以是又有素质又懂得幽默。 若不是旁边有个保大爷做对比,她还真会被吹捧的误以为自己手法通神了,这群人太能吹捧了。 距离她最近的一个客人是个年轻男子,虽然不知他在这阳州城是个什么身份,不过瞧那一身衣服,和坐在那儿的姿态,笑起来的样子,就知道出身不错。在这阳州城里,应当很有来头。 他应该是经常玩儿,但也完全是找乐子,这今晚,此人摆明了更是寻欢作乐外加哄阮泱泱玩儿。单手撑着头,他慢悠悠的下注,笑看着她,其实有很多次,他下注下的都挺准的。 被猜准的次数多了,阮泱泱自然是不满意,但凡她稍有不满意,那男子必然胡乱一气下注,摆明了故意为之。 弄那么一出,阮泱泱就笑了,这是专门来哄自己玩儿的,虽不知他是谁,但和这人玩儿挺有意思的。 看到她笑了,那男子就也笑,之后继续仔细斟酌着下注,认真起来,也是迷人的很。 不同的人才能吸引人的视线,阮泱泱还真注意到他了,定住骰盅之后,她就会转眼盯着他看,倒是想瞧瞧他如何下注。 已月过中天,赌场里正是激烈之时,战得正酣。 在赌桌上杀的眼睛都红了的赌徒吵嚷喧闹,唯独这边还算安静的进行。 手停下,阮泱泱又去看那男子,他果然在斟酌琢磨,较为谨慎。 她就盯着他看,从而认为他此时的琢磨都是在假装,这人厉害着呢,这骰盅里的点数,在她停下时,他就听得八九不离十了。 蓦地,她忽然觉得天灵到眉心那里一阵儿凉,似乎是皮肉里有什么东西由上至下的蔓延下来,最后由着眉心处,直接通到了鼻子。 她还没反应过来呢,红色的血就沿着她的鼻子滴滴答答的落在了赌桌上衣袖上。 是那男子以及桌上的人被吓了一跳,她这才低头去看,继而抬手用食指勾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流鼻血了。 一旁的保大爷,还有身后的两个丫头及护卫真真是都被吓着了。 她立即被扶着离开赌桌旁,拿手帕的,出主意叫她仰头的,又有人叫小梨和小棠按她耳后某个穴位的。 阮泱泱就站在那里仰着头,口鼻处盖着手帕,一动不动,哪想那手帕很快就被浸透了,血根本止不住。 这下子,周遭的人更被吓得不行,亲卫赶紧护着她快速离开,这一张赌桌四周的人都站起来了,全部盯着他们走远。 被架着往外走,走出赌场门口,这堵在鼻子下面的手帕就再次被血给浸满了。 小梨赶紧给撤下来,慌慌张张的接过亲卫递过来的帕子再次给捂上,仅仅这短短片刻,那血就沿着阮泱泱的下巴滴了下来。 谁也没想到这忽然之间怎么会这样,倒是阮泱泱在短暂的不解之后,就明白了些,估计跟那半颗碧崖果有关。 如此说来,真是大补之物,仅仅半颗,其实才多大啊,连她拇指的指腹都及不上。 也幸亏只吃了半颗,这若是整颗都被她给吃了,真不知会造成啥后果,没准儿得七窍都跟着喷血。 就这么一路的挪回了房间,除却还算淡定的阮泱泱,其他人真被她吓得够呛。 流鼻血也不是没见过,可谁见过这么流鼻血的?简直跟喷泉似得。 回到房间,她一直仰着头,被两个丫头架着坐在软榻上,还仰着头。 她的脸蛋儿上,下巴,脖颈,还有衣服,手指上都沾了血。本就白的如同牛乳一般,用这红一沾,要多吓人有多吓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负伤了呢。 “凉水来了。”亲卫快步的冲进来,端了一盆刚刚从水井里打出来的水。说是凉水,其实也没多凉。 小棠麻利的浸湿了手巾,就折叠好覆在了阮泱泱的脑门儿上,又洗了另外一个给她擦。 小梨撤开了捂在她口鼻处的帕子,就清楚的看到两道血线沿着她的鼻子流了出来,还是止不住。 “别急,我还好。”自己接过小棠给她擦拭的手巾,掩在鼻子上,她一边闷闷的说。主要是不疼,又知道可能是因为吃了那半颗碧崖果惹的祸,所以她还算淡定。 “小姐,你别说话。”她嘴唇上下巴上都是血,这么一说话,看着真是惨。 阮泱泱果然不说话了,就那么捂着,其实自己有感觉,这血还没停。 那眉心处一阵一阵凉丝丝的,在朝着鼻子处蔓延,估摸着,待得这感觉没有了,这血也就停了。 数个人围着她忙碌,手巾也换了一拨又一拨,那盆水都成了红色的了。 终于,邺无渊趟着夜色回来了,他真是急匆匆得到消息就返回来了。从他返回到现在,起码过去将近两刻钟了,哪想回来还看到阮泱泱血不停。 他脸色极差,不过显然在路上大概也琢磨通了,哪会无缘无故的流鼻血,大概就是因为傍晚时吃了那碧崖果导致的。 他也吃了,但他没任何不适,追根究底还是阮泱泱身体不好,猛然吃了如此大补之物,就变成这样了。 站在她身侧,一手托着她后脑,另一手接过小梨刚刚洗好的手巾,趁着口鼻上原本罩着的那个撤下来,他又快速的捂在了上面。 阮泱泱就那么眨着眼睛看他,她精神挺不错的,流了这么多血,她也没觉得咋样。这也是头一回,她知道人流鼻血可以流这么多。 “我说我不吃,你非让我吃。”她声音闷闷的,一直在靠嘴呼吸,声音自然也好听不到哪儿去。 “是,不该让你吃的。”邺无渊真的十分痛快的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凭啥只我一人流血?老天不开眼。”他瞧着真是无比的好,她越看越觉得气,这情绪一上来,眉心处更是跟着一抽搐。之后,就明显觉得两股热流汹涌的顺着鼻子流出来,她眯起眼睛,一只手抬起,死死地扣住邺无渊的手腕。 托着手巾的手都感觉到了血才有的热气,邺无渊皱起眉峰,怎么还越来越多了? 081、作孽 同样吃了半颗碧崖果,阮泱泱鼻血不止,邺无渊却是面不改色。 甚至,从阮泱泱这个视角来看,他的脸色可不要太好,说是红润有光泽也不为过。 她的鼻血是什么时候停下的呢?一直到诸葛闲匆匆赶来。 说人家是神医不为过,人家见她这流血如泉涌倒是也面不改色,只是捏出几根银针来,在她天灵至眉心间扎了几针,之后就不流血了。 邺无渊坚持了一会儿,才缓缓的把手巾给撤开,她精致的小鼻子上嘴巴上下巴上都是血,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打哪儿喝了血刚回来呢。 接过小棠递来的干净湿手巾,给她擦拭,也不知是因为血染的,还是他擦得太用力,血都擦干净了,她那鼻子嘴巴还红红的。 调整着呼吸,不过呼吸之间仍旧闻得到血味儿,一股难以言说的味儿,让她有些嫌弃。 亲卫退了下去,顺便把之前染血的东西都给收走了,窗子都开着,一时间这里的血味儿倒是淡了。 诸葛闲认真的给阮泱泱切了脉,发现她这脉搏跳的是真有劲儿,也很快。 不过,她看着倒是还好,尤其是流了那么多血,此时也不见不适。 “阮小姐到底是吃了何物?想来必是大补之物,只是,太过凶猛了。所幸吃的不多,否则,今日这血可能不会这么容易止住。”诸葛闲放开手,边说又边摇头,再好的东西,也不能就那么匆忙的吃了。 “是碧崖果。”阮泱泱没吱声,邺无渊倒是如实说了。“她只吃了半颗,那东西本来也没有多大。今晚这般流血,不知还会不会反复?”他接着问,主要是太过担心。 “碧崖果?好歹我这个大夫就在城里,你们得了如此好物,就不能让我也见识见识。而且,也能给你们个更安全的食用法子。”诸葛闲有点儿可惜,可惜自己没见着。能够当即就吃了,必然是新鲜的,这新鲜的多难得啊。 阮泱泱眨了眨眼睛,随后看向邺无渊,他果然是点点头,“是啊,太过匆忙,忘了这事儿了。” “将军放心,阮小姐应当不会再流鼻血了。只不过,这些日子的饮食可得忌着些。无论大补还是温补之物都不要吃了,口味隐隐刺激辛辣的也不要吃,譬如这湘南地里产的最好吃的玉薯,小姜,仙草芽,都不能再吃了。”诸葛闲一字一句,他这大夫也是真的尽心尽力,根据阮泱泱特殊的体质,她不能吃的都告诉她了。 小棠和小梨站在一边仔细听着,听完也跟着点头,大补温补之类的食物,阮泱泱本来也不爱吃。 就是刚刚说的那些,湘南特产的青菜。 “小姜吃不吃的倒是无所谓,我家小姐本来就不吃姜,闻到味儿都不舒服。只是仙草芽和玉薯,这两天小姐可爱吃了。”小棠小声嘟囔,有点儿可惜,那两样她们俩也爱吃。这三生馆里的厨子做的特别好,连庄园里厨子都比不上三生馆的厨子做的。 “是啊,素菜能那么好吃,真是少见。”小梨也点头,看着阮泱泱,又不由几分心疼。 小棠暴露出阮泱泱不吃姜,她倒是也没在意,心里只是也跟着可惜不能吃那两样素菜了。看起来就像是寻常果腹之物吧,可真的很好吃,听三生馆的少年说,湘南很多妇女为了给孩子下奶,专门用玉薯煮粥用仙草芽炖鱼汤,效果特别好。 邺无渊转眼看向她,瞧着她鼻子嘴巴还红红的样子,“既然不喜欢吃姜,早早告诉我便是,下次不许再骗我了。”她不吃,他又没亲眼看着她吃下去,她肯定是给倒了。 他忽然提起这茬儿,阮泱泱还真是一尴尬,“那东西就不是人吃的,我倒到花盆儿里了。结果你也看到了,把好好的一盆花儿给毒死了,幸亏我没喝。” “胡扯。”邺无渊无言以对,轻斥了一声,微微摇头,又坐在了她身边。 阮泱泱斜睨了他一眼,也不由弯起了嘴角来。 “你不喜的东西,就如实的说。难不成,你还担心说出来了我不允,还会强硬的塞进你嘴里不成?”他问她,其实心里头又有那么一点儿难以言说。这些年阮泱泱一直住在他家中,他了解她的点点滴滴。就是因为这看似了解,如今看来,也只是‘看似’而已。 她有许多事情,许多习惯,他根本就一无所知。 “难不成不会?”阮泱泱十分怀疑,她就是担心她拒绝,他会把那碗姜汤塞她嘴里,所以才费心骗他。 邺无渊真是被她气的…… 看着她,他叹了口气,“再有下回,我就真塞你嘴里去。” 阮泱泱不由笑,算了,也是看出来他没那么狠的心。早知如此,她上回就死赖着不喝了,窗台上那盆花也不会被毒死了,白白送了性命。 “生服碧崖果,不知味道如何?”诸葛闲果然还是好奇,作为一个大夫,如此珍奇之物,若是给他以药用…… 就看得出诸葛闲是在可惜,阮泱泱嘴角动了动,随后扭头又看向邺无渊,“我本来想用来制香的,但又觉得,如此珍贵之物,制香太过可惜,还不如吃了更延年益寿。也幸亏没有整颗都吃了,将军代我分担了半颗。也由此,算是给这碧崖果正名了,不是它有问题,而是我有问题。明明吃了同样的分量,偏偏我这样,实在是我无福消受。” “延年益寿言过其实,不过,此等难得之物,习武之人服食更有好处。”诸葛闲轻轻点头。 “看吧,你非要我吃?”阮泱泱立即扭头,说是找背锅的也不为过。 邺无渊微微颌首,他还是在承认错误,的确不该让她那么轻易就吃了,明明知道她身体不好。 仰头,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被银针扎过,现在这么一摸还有点儿疼。 也亏得诸葛闲下针比较快,没让她疼的时间太久。 “还疼?”一看她动作,邺无渊就问道。 “有一点儿。”闭了闭眼睛,这会儿呼吸还是觉得有血味儿,不好闻。 “这几日阮小姐好好休息,别再昼伏夜出了,伤身体。”诸葛闲起身,一边嘱咐道。 “多谢诸葛先生。”这段时日,总是这样,急匆匆的就把他给叫来,每回都是她出问题。 诸葛闲摇了摇头,就提着药箱走开了。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下来,“阮小姐,下回再得到什么珍稀之物,记得先让在下瞻仰瞻仰。” 阮泱泱笑笑,也没说同意还是不同意。 缓缓的蜷起身体,阮泱泱寻了个较为舒服的姿势,接过小棠递来的手巾,又按在了自己的脑门儿上。 邺无渊坐在她身边,看她那样,也转了下身体面对她,同时抬手把那手巾接过,“能看得到针孔,不过,很快就会愈合的。一会儿临睡前把那药擦了,是诸葛闲专门给你配制的,知道你伤了不容易痊愈。”较之别人,她明显脆弱许多。 正因为如此,才更要谨慎些才行。 也任他给自己敷额头,这水不凉,其实敷着也没什么作用,就是图一心理安慰。 眨着眼睛,手巾就在她脑门儿上,显得她眼睛特别亮。 小鼻子还红红的,这会儿瞧出来了,不是血染的,就是被擦的。 流了那么多血,她这会儿精神看起来倒是挺不错。 “你一下子吃了两样东西,就真没有一点儿感觉?”盯着邺无渊看,距离自己近,她看他看的很清楚。这小子白白净净的,好的不得了似得。 垂眸,对上她的眼睛,邺无渊能在她的眼睛里看出不甘来。 不甘于他没一点儿感觉,他应该也难受,这样她这会儿心里才舒服。 “有,很热。”他说,像是在哄她。 热? 眼睛转了一圈,阮泱泱明显在仔细打量琢磨他,但可惜的是,在他身上可没看出热来。反而他自身带着一股冷气,她瞧他凉快着呢。 微微噘嘴,她不信,也觉得他在敷衍她。 好歹她如此大方的把那么难得的东西给他吃了,就不能有诚意的敷衍她?不孝! 视线垂落,不可避免的落在了她的红唇上。她是真不知道对于他来说,盯着她此时的模样,会让他心生何种飓浪。那根本就不是涟漪,次次看,次次皆是飓浪。 “热,不是你所感受的那种热。就像是儿时习武,不懂掌控,一旦过火了,就不得不泡在冷水里。”他说,一边撤下了手巾,视线却仍旧还在她的红唇上。 眨了眨眼睛,阮泱泱再次揉了揉眉心,去看他的眼睛,这才发觉这厮眼神儿不对。 抿唇,她想了想,“我看你现在就应该被泡在冷水里清醒清醒。” 她这样说,邺无渊还真没生气,只是垂下眼睛看向别处,耳朵根莫名有些红。 一看他那鬼样子,阮泱泱就觉得自己作孽,她又想起他说她梦游时干过的事儿了。 好嘛,她两辈子的勇猛可能都集中到那次梦游里了。 羞愧是羞愧,但心理以及本性之中的那点儿下流冒出来,她就又真觉得可惜,什么滋味儿她都没记忆,她比冤大头还冤大头。 这若不是辈分有差,不合时宜,她真想好好盘问盘问他,当初啥感觉。不能情景重置,总得让她听听对方的思想总结吧。 想着想着,她眉头皱起来,又无意识的开始咬指甲。 心里头真有点儿压抑不住的烦躁,纠结,莫名其妙。 说起来,这坏犊子比魏小墨那小妖精难缠,同样都是‘精怪’,可魏小墨那种天地凝萃的精怪有时脑筋不清楚啊。 可眼前这个可不一样,会正经,会使坏,会发火,会冷淡,就是不会糊涂。 靠在那儿琢磨着,阮泱泱真是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眼睛闭上的,右手还反手搭在唇前呢,她也都不知道了。 小棠和小梨已经把里外的房间都收拾好了,刚刚一番折腾,弄得乱七八糟的。 待得俩人重新打水又拿回来一叠新手巾时,就发现阮泱泱已经睡着了。 她就那么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而邺无渊就坐在她旁边,就那样看着她,跟块石头似得。 两个小丫头不敢吱声,呼吸都不敢太用劲儿,悄悄地把东西归位,就挪到了内室门口站着。 软榻上,邺无渊看着她,就觉得她这会儿睡着了还有点儿不甘心气鼓鼓呢。 半晌后,他缓缓的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哪敢施力,只是轻轻的握住,然后一点点拿下来。 果然,嘴还噘着呢,就是不高兴。 捏着她的手,但也仅限于此了,没再有其他动作,只是在看她。 内室门口,小梨和小棠俩人悄悄地探头,像做贼一样。 看到了他握着她的手,俩人又小心的收回脑袋,真是连喘气儿都小心翼翼。 两双眼睛对视,各自眼睛里皆是相同的语言,看吧看吧,之前的猜测就没错,就是这么回事儿。 天都亮了,邺无渊才离开。 他把阮泱泱抱回了房间,这期间,他好像真的没瞧见房间里还有那两个丫头似得,似乎也不担心她们俩会看到什么,甚至会在阮泱泱面前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走了,两个丫头才得以休息。正好阮泱泱睡了,她们俩小声的蛐蛐说话也不用担心她会听到。 两个丫头商量了一下,最后发现,将军的威严胜过了她们对阮泱泱的忠心。尽管他临走时也没说一个字儿,可,摆明了她们若多嘴,必然遭惩罚。总的来说,就是闭嘴,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吃了那么难得的大补之物,虽是流了好多好多的鼻血,可阮泱泱觉得,这东西还真挺管用。 她睡了一觉醒来,啥事没有,还挺生龙活虎的。 这若寻常之时,流了那么多血,第二天还想下床,绝对妄想。 可这回真不一样,她一切如常,仔细照镜子一瞧,脸色也不错。算不上白里透红吧,可白的也挺健康的。 好东西就是好东西,那玩意儿若是经得起保存,每天嘬一口,强身健体效果必然显著。 她这流了个鼻血,动静闹得却非常大。其实早上她睡下没多久,和郡王府那边就来人了。 来来回回的,和郡王府的人来了好几趟,总算是等到她醒过来,也见着她了。 她这鼻血真算得上惊天动地了,这前来看望的居然是和郡王妃那幼弟,还有她身边的大丫鬟。 坐在软榻上,看着进来的人,阮泱泱是有那么一点点诧异的,和郡王妃的幼弟是谁呀?不就是昨晚上在赌场陪她玩儿的那个年轻男子嘛。 昨儿穿的还算金光闪闪,今儿可就完全不一样了,一身长衫,就是个书生打扮嘛。 这马长岐最多也就二十七八的年纪,年轻,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他在湘南那就是个极有名的人,不只是因为他是和郡王的小舅子,他非常有文采,在读书这方面,他打小就是个传奇。 人都说他是神童,小小年纪时就和家中请来的老先生盘道,结果老先生都不是他对手,那伶牙俐齿的劲儿,厉害着呢。 马长岐进来了,先是给阮泱泱拱手作揖,之后真有那么点儿心有余悸的小心去看阮泱泱的脸,显然他的视线大多停在她鼻子上。 看着这人,当时就是他去香城又是赔罪又是干嘛的,这必是个能说会道的。 想想昨晚在赌场,他陪自己玩儿,倒也的确是个会察言观色的,最起码昨儿她还真没看出来他会是和郡王妃的那个幼弟。 “马公子请坐。”开口,阮泱泱示意坐下再说。 “小姑姑无碍便好,这昨日,可吓着在下了。您就这么看着在下,看着看着,鼻血就止不住了,现在想想,也仍是心有余悸。”马长岐说着,无论表情还是语气,真的是被吓着的样子。只不过,再仔细研究一下他的话,好像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什么叫做看着看着他,她就鼻血不止? “昨日吃了些不该吃的东西,谁想到就会导致鼻血如此汹涌,说来也惭愧。不过,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这往后,不该碰的东西,还真是不能碰。”阮泱泱轻声细语的,她好好扮演小姑姑时,无论语气或是表情,绝对是和煦端雅到极致,挑不出一丝毛病来,就算她现在穿着一身男装。 只不过,她的回话完全是针对马长岐那一番‘看着看着他,就流鼻血’的言论,饶是他是天仙,也不至于瞅着他就流鼻血吧。 马长岐轻笑,是真的因为阮泱泱的话笑了。昨晚在赌场,她表现出来的,完全就是个享受玩乐的女人。在玩乐之时,全情投入,好似脑子里除了玩乐,也容不下别的。 可今儿,就真不是那么回事儿了。虽娇柔又漂亮,可言谈举止,自有出身将门的干脆果决,这果然不是个只贪图享乐的小女子。 “多有得罪,还望小姑姑海涵。听说了小姑姑一直在这三生馆的赌场与保大爷学手艺,按捺不住好奇之心,就乔装打扮了一番。谁想到,昨晚会发生这种意外,回去之后,在下一直觉得不亲眼来看看小姑姑无碍,实在过不去心里这一关。便央求了长姐,定要亲眼来看望小姑姑,同时也是赔罪。”说着,他再次站起身,又给她拱手作揖。 “马公子不必赔罪,反倒是这些日子,和郡王一直忧心我在这三生馆会碰见什么委屈,派了不少人过来陪我玩儿。都如马公子一般睿智而幽默,我玩的很开心,在赌场里都忘了自己的脚还疼痛的事儿了。”不得不说,这三番五次的去赌场,在她那赌桌上的玩家,可是一次比一次有素质有头脑。 阮泱泱点破这事儿,马长岐就笑了,“其实这都是在下长姐的主意,她也实在担心会有一些不识好歹的人冲撞了小姑姑。” “有劳和郡王妃了,她很是温柔,见着了今日的马公子,倒是忽然觉得,姐弟一脉相承,有很多相似之处。书香门第,源远流长,名不虚传。”和郡王妃和这马长岐都蛮有气质的,但阮泱泱没见过马长印,不知那人是什么样子。 “小姑姑过奖了。不过想来小姑姑见过合南,这合南啊,与家兄那是对镜相照。这书香门第,可并非都是读书人。”马长岐这言语可以说坦诚了。 阮泱泱不由笑,别看这马长岐举手投足有那么点儿不正经,但这人骨子里,还是看不上那些武夫,内心里属于读书人的傲娇,一直沁到了头发丝儿里。 “待得小姑姑的脚能自如走动了,不如去在下那园子里瞧瞧去?就在城南三里外,去年新嫁枝儿的小香梨即将成熟,还不知是什么味儿。小姑姑如若赏光,可愿第一个试试?”说起这个,马长岐那真是诚心相邀,又有一种特骄傲的样子,好像那园子是他的什么儿女,如今可是给他争光。 说起果园,阮泱泱就不由想起进入湘南时一路所见,她当时就挺好奇的。再又听了邺无渊给她说的那些,想把一个果园侍弄好,如此不容易。 再看这马长岐骄傲的样子,想来他的园子很不一般。 “好。”十分痛快的就答应了,搞得马长岐还一愣。 这答应了马长岐去他的园子里玩儿,邺无渊知道了,也没说什么。 只是私下里派亲卫去联系了马长岐,在阮泱泱去之前,务必清空园子四周一切长翅膀的活物。 “这几日,拂羽公子那边可有什么新进展?”说完了去马长岐果园的事儿,阮泱泱就问起了正事。这都过去好几天了,也不知那离开阳州城的白弦怎么样了。 “拂羽的人跟着白弦,他去了小阳城。”邺无渊回答她,看得出她若是不问,他也不会主动提起。 “小阳城?说起来,这两座城之间,好似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单手托腮,另一手拿着汤匙,有一下没一下的喝着乳白的汤,这汤的颜色和她的皮肤差不了多少。 邺无渊抬手,把她能吃的菜都堆叠在她面前,不能吃的全部撤到自己这边来。 “我记得在盛都的时候,吕长山跟我说过,这东夷不是皇帝称大,而是墨府。这墨府掌管东夷所有的兵权,皇帝似乎被架空了一样。如今墨府当家的,是少将军。你在盛都时,和东夷的白门有过数次交锋。那么,眼下在这湘南暗地里作怪的,是那墨府还是白门?”虽说知道是东夷的人在闹腾,可到底是哪一个呢? “看似白门在活动,但实则,也必然有墨府参与其中。不过,这里到底是大卫,不是他们那一亩三分地。”邺无渊放下银箸,声音很淡,面色也很淡。 轻轻点头,看邺无渊这么轻描淡写又很自信,她觉得目前的形势,他可能都掌控了。 别看他好似每天晚膳都会回来和她一同用,好像很清闲,但实则也就每天这一点时间能见着他。其余时间,他或许真是时时刻刻都在忙。 很快就到了去马长岐的园子‘观赏’的日子,正好赶了个大晴天。这个时候,盛都已经是冬天了,这湘南却湿热的让人觉得喘气都困难。 这种天气,实为阮泱泱之大忌,她最讨厌了。 被软轿抬着,她坐在里面不住的摇扇子,真热。 队伍很长,最前面是骑马而行的亲卫。 还有原本说任她自己去玩儿,结果一大早莫名其妙返回三生馆最后也跟来了的邺无渊。 阮泱泱觉得这家伙大概是一夜都没休息,这有了空闲不休息,也要同行,谁知道他怎么想的。 不过谁又能管得着他?跟着就跟着呗。再说,有他在,要更威风些。 还未出城,就碰见了等在这儿许久的马长岐,大概也是没想到邺无渊会出现,快速的从自己的骏马上跳下来,迎上前。 邺无渊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称叨扰了。当然了,他这句叨扰可没什么诚意。 马长岐带路,出了城,朝着他那园子而去。因为有一个软轿在,无论如何这速度也快不起来,慢慢悠悠,连遛马都算不上。 但总共三里路,也没多远,在路上也没花太多时间。 这马长岐的园子不算太大,位于一座山下,一条河从上游下来,正好横在他的园子前。修了一座桥,直通园子,这小桥流水的,当成风景区都合格。 此时,在园子里伺候的人都出来了,就站在园子门口候着。 软轿停下,阮泱泱收起扇子走出来,她今日换了一身素雅的长裙,脚上穿着那从盛都远道带来的绣鞋。没拄拐,但也看得出走路不是很方便,那只受伤的脚不敢吃力。 她出来,小棠就过来扶住了她一只胳膊。 慢慢的环顾了一圈,阮泱泱不由的点头,在这儿就瞧见那篱笆里头成熟和未成熟的果子了。即便是未成熟的,也是累累挂在枝头上,瞧着就心里舒坦。 “将军,小姑姑,咱们请吧。”马长岐是真骄傲,即便因为有邺无渊在场他好像还收敛着,但还是掩不住。 邺无渊单手负后,他瞧着吧,好像真没啥兴趣。要说他这种人,就不适合凑热闹,因为很扫兴。 “这些人,是专门侍弄你这园子的?”和邺无渊并肩前行,她慢慢腾腾,他也配合。 马长岐在另一侧陪着走,一边点头,“没错,这里有祖上就干这行的,经验丰富。” 看得出,这就是专业人才了。 往里走,根本没走多远就被树木包围了。这园子门口的树不算是太稀奇,与外围的篱笆作用差不多,虽不用太仔细的侍弄,可人家却是十分争气,这果子结的,枝头都要压断了。 马长岐介绍,说这外围的果子成熟了,到时摘下来就尽数酿酒了,因为吃着没什么意思。 沿着石砖铺就的路往深处走,很快沿途就出现了半人高的栅栏,栅栏内围着的是柿子树。 这柿子树长得高大,柿子也结的不少,奇怪的就是,这柿子树的树干惨不忍睹,每一棵都那样,就像被当成了拴马桩似得,没一棵树的树皮是好的。 阮泱泱停下脚步,就盯着那些柿子树看,邺无渊也站在她身边不走了。 “马公子,这些树是生病了么?”但,这些树干的痕迹,可不像是因为生病,就像是人为的。 马长岐走过来,随后就笑了。 “小姑姑有所不知,咱们阳州城的读书人那是多如牛毛。但,能出人头地又有几个?这学业上不如意,心中郁结,无处发泄,大有人在。可大部分读书人,那是手无缚鸡之力,别说与人起冲突,见着了狗都吓得够呛。于是乎,我这一片柿子林,就是专为这些心中郁结的读书人准备的。来了这儿,就使劲儿踹,踹树。踹下来多少柿子,都归他们,想吃就吃,想扛走就扛走,在下不取一文。”马长岐介绍,那语气当真豪迈。 第一次听到这种事儿,阮泱泱真笑了。看了邺无渊一眼,她笑道:“马公子在湘南读书人之中,必然大名鼎鼎。” “小姑姑过奖了,只是同为读书人,了解他们心中烦闷罢了。诶,小姑姑若有兴趣,也可以试试啊。不过,咱不踹这柿子树,咱去那边,那边的果树都归小姑姑了。小姑姑想踹就踹,踹下多少果子,都算在下的。”马长岐伸臂一指,那深处的树都相当宝贝。 阮泱泱轻轻摇头,“我这脚还没好呢。”再说,她没事儿踹树干嘛?她心里又没郁结。 继续往深处走,马长岐走在前,阮泱泱和邺无渊走在后。 并肩而行,邺无渊不时的看一眼她的脚,她现在有些故意一瘸一拐,不过,不能吃力倒也是真的,她怕疼。 “可觉得养园子有意思?若是感兴趣,我们也在这湘南盘个园子下来。侍弄树,没事儿再踹几脚。”邺无渊低声问道,有着清淡的笑意在里头。 “踹树有什么意思?谁惹着我了我就踹谁,不是更解气。”再说,树那么硬,她才不踹呢,这脚好不容易恢复成现在这样。 082、害人能不高兴嘛 园子里的小香梨,去年新嫁枝儿,今年就有成熟果,而且,味道还真挺不错。 这第一个品尝的人,可不是阮泱泱。算得上吃一堑长一智,尽管也知道这梨子吃了还不至于流鼻血,但又担心不好吃,她可不出丑? 于是,其他人都吃了,又叫小梨和小棠尝了尝,她这才吃。 果肉相当绵软,梨汁丰厚,皮又特别薄,真是不错。 这本来就养园子的人,吃起这些东西来,那花样儿可是繁多。 而且,越是侍弄这些东西有经验的人,那做法儿就特别多。当即,就在这园子里摆起了‘宴席’,马长岐是要把手底下这些人看家的本事都使出来。 靠着山下的地方有房子有亭子,房子是侍弄园子的人住的,亭子那就是闲坐的。 此时,园子里的那些人在亭子下用小香梨做吃的,当场就能配出酒来。还能就着肉吃,调出酸酸辣辣的汁子来,这吃法有些野,但某些方面来说又的确是雅。 阮泱泱靠在亭子边缘的栏杆上,看着远处那来回搬运果子的人,一回直接搬两大筐。 两个大筐装的满满的,然后摞到了一起,他就那么抬着。大筐都挡住了他的视线,但他好像每日都这样来回走,已经十分习惯了,不去看路也走的特别快。 两刻钟吧,这个人往返了三四次,阮泱泱都不禁开始轻轻摇头,别看这人长得瘦,还真有膀子力气呢。 因为她一直靠在这儿动也不动的瞧着一处,以至于其他人也开始看过来,刚刚还在闲谈呢,这会儿也不谈了。 亭子里安静下来,只有下面在做事的人忙碌的声音。 淡淡的酒香飘过鼻端,阮泱泱深吸口气,这才收回视线。 往别处一看,就对上了邺无渊的眼睛,他就坐在她半米开外处,他盯她时间最久。 又看了看马长岐,阮泱泱笑笑,“马公子,在你这里做事,是如何给工钱啊?” “这具体如何给工钱,在下还真不清楚。那位,范叔,是我家中的管家,一切都是他在处理。”亭子下,做事的人一旁,一直有个中年人站在那里,那就是马长岐家中的管家。 “那边有个人,做事真是不惜力。我觉得,就搬运工这一职,他一人承担这一个园子,也完全能胜任。待得何时我若有兴致,也在湘南盘个园子下来,马公子可得割爱,把这人让给我,这人绝不会偷懒。”阮泱泱看了好半晌,得出的就是这个结论。 马长岐站起身,走到她身旁也往那边看。只一会儿,那个人又抬着两个大筐出现在视线当中,大步而行,又看不见前路,但绝不畏缩。 就见他呼呼的走过去,马长岐也乐了,“这人啊,在下知道他怎么回事儿。唉,小姑姑若有心养个园子,在下这里的人但凡能用上,都送去给小姑姑效力都成。” “听马公子这么一说,似乎这人还有点儿故事,说来听听。”是否养园子这事儿,再说。主要是,受不住这湘南的天气。 “这人啊,叫德德。没人知道他姓什么,反正他也不怎么说话,问他名字,他就说德德。具体这是否是他名字,倒也不清楚,反正都这么叫他,他也知道这是在唤他。这人呢,是我家管家从东夷回来的路上捡着的,当时已经出了关口,就在林边发现的他。捡回他的时候,他可比现在要傻的多,懵懵懂懂,似乎一片空白一无所知。当时看他穿的衣物,倒也不应该是个无家可归之人。管家把他带回来,又找了大夫给他看病,没看出他生了病或是受了伤。只是后来,在城里偶遇了一位僧人,这僧人说,他可能是被施了祝由术。”马长岐介绍,正因为这个德德经历奇怪,所以他才会打听仔细。若换了这园子里的旁人,他哪儿会知道其过往。 “祝由术?”阮泱泱缓缓的皱眉,应当就是催眠吧。 催眠这个东西,深谙其道的话,那就玄之又玄了。再说,每个人的定力不同,有容易受催眠影响的,但也有不容易的。 心志坚定之人,是不会被这种东西影响的。 “这东西说来就悬了,似乎几十年前,咱大卫也有这方面的高人。只不过,聚众闹事,怂恿百姓,最后惹怒了先帝。现在,估计很难再找着了。不过看样子,或许东夷那边还有。”马长岐小声说,反正亲眼见了德德现在的样子,也就不得不信那些东西的威力了。 “军营之中有熟谙祝由术的师傅,那时两国交战,死伤无数。有诸多兵士伤势极重,断去肢体保命也比比皆是。这个时候,祝由术便派上了用场,会让这些痛苦至极的伤者更配合军医。当然了,其实也没那么玄乎,还是要以药物辅佐。毕竟某些可以减轻疼痛的药用了太多,反而会伤了人的脑子。”邺无渊缓缓开口,他真的就像十分平淡的在叙述一件事。可不像马长岐讲事情时添加一些自己的情绪在里头,反而让人不由得怀疑真实性。 阮泱泱歪头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是真大,这话若是别人说,她的信任肯定是会打折扣。但,这些都出自邺无渊的口,她就真的相信了。 “那,你军营之中那些会祝由术的师傅可有这么厉害?把人催眠的一无所知,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接着问,她好奇是真好奇。但说实话,她并不是特别相信催眠会这么厉害。 果然,邺无渊微微摇头,“即便配合药物,也不会让人失了所有。”人看起来是脆弱,刀剑之类的东西就能结束了性命。但其实,从另一些方面来说,又是特别强硬。 阮泱泱轻轻颌首,还是邺无渊理性。 “将军,小姑姑,不如你们近距离看看德德?”马长岐不觉得自己所说是夸大,因为德德就是那个情形。 邺无渊没反对,阮泱泱也点头,这边马长岐就叫管家把德德叫来。 没过片刻,那德德就来了。 他穿着普通的布衣,并没有多强壮,年近不惑吧,但捯饬的挺干净的。 走近,看他也看的愈发清楚,这德德的脸以及整体的神态,并不是糊里糊涂,反而还挺精神的。 就是那双眼睛显得有点儿单纯,像个刚刚了解成年世界不久的少年,但他外貌又的的确确近不惑了。 站在亭子下,他站在那儿,看到了亭子里的人,他显得吧,有点儿局促和害羞。 阮泱泱歪头盯着站在亭子下的人,从他的表情以及此时站在那里两手相握又偷偷抠手指的样子来看,他的神智,情态,就像个一点点在长大的孩子。 “德德。”马长岐唤他,带着笑。 亭子下的德德立即点头,然后就笑了。笑的有点儿憨,但又挺开心的,可是他笑不出声,唤他名字也不见他出声。 “今儿活干得好,晚饭时给你添一碗驴肉。”马长岐接着说,德德笑的更开心了。 “他喜欢吃驴肉。”阮泱泱不眨眼的观察德德,他一听到驴肉,笑的是高兴。 “嗯,特别爱吃。不过,别的肉他也吃的开心,唯独听到看到驴肉会笑成这样。”马长岐笑着说,这德德也算有意思,他真从管家那儿听来了不少。 阮泱泱真的有不少疑惑,她看这德德,倒也不像是先天就智商低下。天生智力低下的人,会在某些地方窥见些端倪。 梨汁酿,各种食物尽数做好了,一样一样的被呈进了亭子里。 阮泱泱分别看了看,也不由的点头,别看就是在这园子里匆匆忙忙的做出来的,但是做的真不错,十分精致。 马长岐要阮泱泱和邺无渊赶紧尝尝,这些东西,吃就是吃个新鲜。 那德德还站在亭子下,眼睛在往这桌子上瞟吧,但又挺克制的,并不是那种馋的流口水的架势。 阮泱泱瞧见了,便笑着摇头,之后叫小棠分出来一些,给亭子下的德德送了过去。 德德果然开心了,可又很懂礼貌的,先朝着小棠点点头,这才接过。 阮泱泱在亭子里看着,这德德吃东西的时候可不是狼吞虎咽,反而在细嚼慢咽的,仪态还挺好。 由此看得出,他之前的教养是十分好的,这必然不是小家小户能养的出来的。 在马长岐这园子里逛荡了许久,阮泱泱又多次近距离观察了一下德德,看他干活,来回的搬运大筐,一点儿也不惜力。 这干活倒是真的实实在在,他也没什么心机,累的流汗了就自己默默擦擦,之后接着干。 不过,这园子里的人对他倒是挺好的,最起码没有看他傻,一个劲儿的欺负他。 摇着扇子,阮泱泱缓缓的朝着小路那边走,邺无渊和马长岐已经等在那儿了。 “马公子,你这园子真是不错。待得我这脚彻底好利索了,我可还要再来讨教。”走过来,她收起了扇子,之后就被邺无渊拽到了小路上。 “随时恭候。小姑姑能喜欢在下这园子,也是在下的荣幸。”马长岐连连点头。 邺无渊松了手,又侧目看她,天气太热了,她鼻尖都沁出了汗来。 “三日后去和郡王府赴宴,事情一过,你若真感兴趣,可以请马公子好好给你讲讲如何养园子。”他低声道,听着那语调没起伏没感情吧,可又真的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纵容。 阮泱泱立即点头,“那就真的要叨扰马公子了。”这话接的也算是天衣无缝了。 邺无渊的意思很明显,这湘南的事情没结束,自然短时间内不能离开。和郡王要设宴赔罪,赔完了罪,还在这儿不走岂不是奇怪?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她‘上场’了,如何骄纵,如何肆意,想干啥干啥,拖得邺无渊也没办法。 这样一来,说不准还得在湘南停留多久呢。 反正,她心里清楚,这坏犊子一开口,她就知道该怎么配合。 当然了,这是正事。可细想想,就算邺无渊要干的不是人事儿,她也还是会配合。无论如何,她和他属同气连枝,不好听的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不干人事,没准儿她还会帮忙,让这‘不是人事儿’更完美些。 邺无渊是不知阮泱泱这心中最深处的想法,如若知道,那…… 慢慢的往外走,后面亲卫还提着几个精美的篮子,里面是新鲜的果子。 出了园子,和马长岐道别,阮泱泱就坐进了软轿里。 软轿的窗帘是掀开的,她坐好了,无意间往外一看,便瞧见了马长岐跟在邺无渊身后,朝着马儿那边走。 马长岐在说话,可不似一直以来笑容满面的样子,此时真是显得小心翼翼,还特别谨慎。 声音很小,明明距离不算太远,可是阮泱泱什么都听不到。 有马儿和亲卫等人挡着,阮泱泱也只来得及一瞥,就也见不到什么了。 刚刚在园子里,她和小棠小梨在管家的带领下逛了很久,那时邺无渊和马长岐单独待在一处。 很快的,队伍出发,过了小桥,返城。 软轿晃晃悠悠,靠坐在里面的阮泱泱摇着扇子,一边思忖着那马长岐的目的。 马长印是他的兄长,和郡王妃是他的长姐。其实可以这么说,他们马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这形势,在湘南来说,他们马家说是如日中天也不为过,毕竟这湘南唯一的皇亲国戚,可是和郡王。 若是在这这种‘政治风向’上出现了问题,不仅和郡王会受牵连,他们马家可就全完了。 目前为止,尚无法得知马长印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邺无渊必然在调查,可他又不说,她也只是在某些问题上配合他而已。 和郡王安排许久的‘赔罪宴席’终于要开始了,这也正好是阮泱泱见魏小墨的七日后。时间就是这么赶巧,也注定这一日会发生许多的事情。 洗漱梳妆,阮泱泱可是许久没穿的这么正式又规矩了。这其实就是将军府小姑姑平日里的装束,端雅大方,素净却又明媚。素净的是她的装扮,明媚的是她的眉眼。 软轿早就候在院子里了,时辰差不多了,阮泱泱才在两个丫头的搀扶下走出去。 现在不拄拐了,走路虽不瘸的那么厉害吧,但隐隐的看她好像还是不太自在似得。 坐进了软轿,之后一路朝着和郡王府而去。 阮泱泱是先到了和郡王府,这和郡王说要郑重的赔罪,还真不是说说而已,他已经准备多时了。 可以说,从邺无渊答应来湘南时,他就在准备了,谁又知道一直拖到了今日。 而阮泱泱也终于见着了这和郡王,没想到的是,除了有些胖胖的外,其实长得挺周正的。一瞧,这年轻的时候,也必是一表人才。 不过,能从眼神以及言语之中判断出这人有那么点儿胆小怕事。当然了,往好听了说,也叫谨慎。他知道邺无渊如今的地位,自从大卫和东夷停战后,这东疆的兵权还在他手里,皇上并未收回。又被封为镇国大将军,身份地位,岂是他们这些皇亲国戚可比的。 与和郡王和郡王妃客气的你来我往,说那些客套话场面话,阮泱泱自是从来不落下风。 未见项合南,和郡王妃说,一会儿项合南与马长印一同过来,这几日她就跑到军营去了。 今日马长印会来?正好阮泱泱也想见见这个马长印。 设宴在这郡王府的水榭,水榭是真大,遥遥对面那可就是这府里的果园,果园后就是紫荆苑,魏小墨现在住的地方。 水波粼粼,有风吹过时,那湖面真是好看。 不远处岸边还有小舟,但凡有兴致,都可以泛舟湖上。 当然了,阮泱泱是没有这种兴趣的,因为太热了。被这么热的太阳晒着,还要累哈哈的泛舟?没事儿找事儿。 在水榭里坐下来,与和郡王妃闲谈了几句,便瞥见了廊桥那边,一道紫色的身影出现。 那真是妖气横行,神鬼皆避,不是魏小墨是谁。 她真真是得天独厚,瞧见她,就会让人生出一股对老天的不满来,怎么就会创造出一个这样的人?实在偏心。 她出现,那路走的真是睥睨众生。当然了,这也是在看到阮泱泱之前。 看到了阮泱泱,她一改满脸不屑,快步的过来了。 和郡王看来是真的特别着迷于她,见着她过来,那眼睛里的痴迷,根本不掩饰的。 和郡王妃倒是面色不变,坐在阮泱泱身边,看着魏小墨到来,她表情一如既往。 进了水榭,魏小墨直接跳到了阮泱泱另一侧,噗通跪坐下去,然后就抱住了她的手臂,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仔细的盯着她的脸看。 “泱姐姐,说七日就七日。你今日来,是为了陪你那大侄儿,还是来应我的约?”她一副非要知道阮泱泱今日来这儿的真实想法,愣是像争风吃醋似得。 阮泱泱微微侧颈,之后把她挎着自己的手给扯下去,“我应和郡王与郡王妃的邀请而来。” 哼了一声,魏小墨盯着阮泱泱瞧,那妖瞳真是具有穿透力,但凡换个人被她这样看,非得红脸不可。 “算了。不管你应谁的约,一会儿跟我走。”魏小墨才不管那么许多,又抱住她手臂,黏黏糊糊的。也多亏了阮泱泱是个女子,否则这坐在一旁的和郡王还真下不了这个台。 阮泱泱就那么歪着头看她,这小妖精今天真是打算要‘大闹天宫’了,她这会儿真好奇,这得罪她的到底是谁。 也没说答应还是没答应,之后阮泱泱也不再理会她,继续与和郡王妃闲话。 要说郡王妃出身名门,那必然是气度有佳,行为举止,还真不是那种胡作非为不管天不管地的小妖精可比的。 和郡王那言谈也很和气,主要是透着小心翼翼,又不时的会被魏小墨那小妖精引起分心。 小妖精却是根本懒得搭理和郡王,甚至有时视线对在一处,她就特别嚣张的冲人家翻白眼儿,极其没素质。 终于,等来了邺无渊。 是这郡王府的人匆匆跑到水榭来通知和郡王,说是邺无渊到了。这边和郡王匆匆起身,和郡王妃也站了起来,闹得阮泱泱也不得不起身。 和郡王是亲自出去迎接的,水榭里阮泱泱和和郡王妃站着,魏小墨因为阮泱泱起身,她也不得不跟着起身。不过,从她不耐烦的神色中就看得出来,她极其瞧不上这场面。 很快的,那一行人就出现在了水榭廊桥外,和郡王走在邺无渊身边,边走边说话。而邺无渊另一侧,则是一个身形高壮,行路时甚至在生风的中年男人,这应当就是湘南总兵马长印了。 再后面,随行的是马长岐和项合南。诚如马长岐所说,这马长印和项合南还真有点儿像,可是与和郡王妃还有马长岐就相差太多了。 看着他们走过来,阮泱泱的视线自然多停留在马长印身上多一些,这个人眉目间有凶相,可见项合南所说还是有些道理的,这人脾气不太好。 穿着长袍,但是那衣料贴在他身上,完全看得到他鼓起来的臂膀,前胸后背亦是十分结实。他与邺无渊走在一处,从视觉上来看,他可比邺无渊宽大了一个码子。 就是被这么一衬托,阮泱泱忽然发觉,邺无渊其实挺‘单薄’的。 进了水榭,各自落座,那上座自然是邺无渊的。作为长辈,阮泱泱也被簇拥到了上座旁,身边即是和郡王妃。 魏小墨那小妖精就跟个鼻涕虫一样,再说其实本来这场合她就不该待在这儿,可谁叫这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审时度势和有脸有皮。她就赖坐在阮泱泱身后,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小尾巴。 和郡王招她过去,她理都不理,弄得和郡王也几分尴尬。 项合南气的忍不住偷偷瞪她,可她就是不理,甚至都当你们不存在,你有什么办法? 客人在这儿,再说当初又是因为这小妖精才和邺无渊发生了误会,和郡王与郡王妃还真是什么都说不出。 倒是马长印和马长岐这兄弟俩都当看不见那小妖精似得,特别是马长印,他一直在与邺无渊说话,说的是这湘南兵马守卫的事情。 湘南还算平静,唯独有些蛮地冒出来些贼人,大多是从别处跑来的,做一些打劫抢掠的勾当。做完就跑进深山里躲着,想找他们都找不着。 抓这些人,的确是要耗费些力气,马长印没少在这上面花费时间。 他们在交谈,阮泱泱听着,不时的与郡王妃说上几句话。 宴席开始前,和郡王当真是郑重的给邺无渊赔罪,而且十分爷们儿的没有将魏小墨牵扯其中,只是说自己十分糊涂,明知边关重地,还派了人去乱行。 也亏得邺无渊没有将此事上禀给皇上,否则,他可就真得时隔多年再被皇上点名了。 距离盛都那么远,好像是天高皇帝远似得,可就越是这样,就越怕呀。 不知其他人作何感想,反正在阮泱泱看来,和郡王是充分了解皇上的。她不知道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可年纪轻轻,就能掌控如此天下,那必然不是个草包。 再看和郡王这态度,这当今皇上,想必手段了得。 今日这场赔罪宴,还的确是有诚意,摆在桌上的菜品,虽算不上什么极其珍贵的山珍海味,可是做法精致,在盛都,在边关都是见不着的。 邺无渊不饮酒,便以茶代替。那和郡王还真是实在,自己的杯子里一直是酒。最初还是后面的侍从给斟酒,之后他就自己开始给自己倒,次次都倒满,每回都一饮而尽。 马长印酒量也不错,和郡王是他姐夫,他也代为敬了数杯酒。 邺无渊这个人,不了解他的,可以这么说,很无趣。 他从不说那些看似场面又客气的废话,冷淡的神色,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简直绝了。 如果他不是将军,而是个文官,就他这个样子,早被贬到乡下去了。 邺无渊不喜欢那些歌舞之类找乐子的项目,所以今日也没安排。说实话,就是这样,场子真有点儿干。可是明知邺无渊不爱好那些,和郡王还真真是不敢乱安排。 “时辰差不多了,泱姐姐,咱们走吧。”魏小墨忽然发声。 这个小妖精一直没出声,她就跟隐身了似得,一直坐在阮泱泱的身后。 忽然间的出声,还把另一侧的和郡王妃吓了一跳。 扭头看向她,阮泱泱又瞧了瞧水榭外,这会儿应当是刚过晌午。 “出府?”问她,阮泱泱这会儿,其实,有那么一点点的疑惑。 “嗯。”魏小墨点头,之后先站起身。 这会儿站起来了,他高于众人,那股子妖气就冒出来了。 而且,她当真是没把这里其他人放在眼里,那种不屑一顾,众生如蝼蚁,她看都懒得看。 唯独被她当做人的,也就是阮泱泱了。若不是因为阮泱泱,恐怕她也根本不会坐在这里这么久。 “好。”话落,阮泱泱扭头看向邺无渊,正好他也在看她。 “我去瞧热闹,瞧完了就回来。”她说,倒是摆出了长辈的姿态,但是一心想找乐子,又哪是长辈所为? 邺无渊轻轻颌首,还真没阻拦她,“早去早回,小心些。”简而言之,看热闹可以,别又伤了自己。 点头,阮泱泱随后就起身了。 那边马长岐也跟着站了起来,“不如这样吧,我护送小姑姑出府,届时再把她接回来,将军也不必太过担心。” 邺无渊扫了他一眼,答应了。 但实则,又怎么会需要马长岐保护,阮泱泱离开,那可是跟了一大票人。 他们跟着阮泱泱,阮泱泱跟着魏小墨,顺着这郡王府的某个侧门,出了府。 这侧门是平时府里运送杂物,运送食材等等马车都能进出的门,从这儿出来,是一条幽深的巷子。 魏小墨抱着阮泱泱的手臂,她长得高吧,非得故意的弯腰低头,一副弄臣的狗腿模样,真是让跟在后面的马长岐大开眼界。 这小妖精两回住进了郡王府,马长岐也不是没见过她,那股子不同于常人的妖气,一般人消受不了。 而且在马长岐看来,他那姐夫也是降不住她,就算自己是郡王,皇亲国戚,贵公侯爵,可降不住就是降不住。 眼看着这会儿魏小墨和阮泱泱一同走,简直好得不得了的样子。若不是他当初就因为这小妖精闹出的破烂事儿亲自去了香城,还真会误以为这俩人是打小一块长大的呢。 走出了这条巷子,就开始朝着某一条热闹的长街而去。阮泱泱身后跟随着小棠和小梨两个丫头,还有七八个亲卫,这全都是保护她的。 马长岐也在其中,但说真的,他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谈什么保护不保护的,说是凑热闹不为过。 再说,原本就是在郡王府的宴席当中,魏小墨这不省心的非要拉着人家出来,这主人家没一个跟着,那是失礼。 魏小墨好像很熟悉这城里的路,绕过了几条街,终于到了一家酒楼前。 在这门口前停下,她先仰头看了看,好像在确定自己有没有走错。 阮泱泱歪头盯着她看,也就是刚刚在郡王府的时候,她觉得,这小妖精可不是单枪匹马,她手底下肯定有不少人供她差遣。 而此时此刻,她更认定了这种猜测。 没走错,就是这家酒楼,魏小墨搀着阮泱泱走进去,跟搀着老佛爷一样。 她这会儿是真高兴,马上要害人了,能不高兴么。 进了这酒楼就往二楼走,一行人上楼,本来该引路的小二都被挤到了后面,略显迷糊的瞅着这一群人。好在认出了马长岐,这才明白这是从哪儿来的贵客。 上楼,魏小墨明显是瞅了一圈儿,通过方位找到了一个合适的雅间,之后就拽着阮泱泱进去了。 083、我们才是一家人 进了雅间,魏小墨这小妖精首先就奔着窗边冲过去了。 窗子原本开了一扇,她把另一扇也推开,之后招手要阮泱泱过去。 缓步的走过来,魏小墨抓着她手臂把她拽到自己身边,另一手伸直遥遥一指,“泱姐姐,快看,我的战车。” 距离这酒楼四条街之外的一片较为高档的民居,那些宅子错落有致,修葺的十分好。 果然,在那条较为宽敞的街巷里,魏小墨的‘战车’正在其中慢慢悠悠的‘走’呢。 这战车太高了,在这酒楼的二楼,看得到那战车上头竖起来的两个‘大炮筒’。都朝着一侧延伸着,端口呈大喇叭状。 那战车下部分是什么模样窥见不到,可是根据它在走,不知是魏小墨用了那些齿轮以推进,还是用马儿拉拽着。 这玩意儿做的真够威风,好在不是在闹市街头,否则非得引起大面积围观。 马长岐也晃悠到了窗边,微微探头看,他眉毛也跟着挑起来了。 这魏小墨整日在和郡王府‘鬼搞’,他自然也听说了。可是那紫荆苑别人也进不去,就连和郡王妃都不知道这小妖精在鼓捣啥,更何况他了。 如今,他算是知道这小妖精鼓捣出来的是什么了,居然这么大? 缓缓地,遥遥的看着那战车停了,正对着一个挺宽大的民宅。 阮泱泱缓缓眯起眼睛,看来,那得罪魏小墨的人,就住在这里。 她是看着窗外,没注意到后面那些亲卫微微变了的脸色,互相对视,想说些什么,又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下一刻,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战车上的大炮筒开始在上升,必然是那下方有什么东西在运作。 大炮筒下方那东西阮泱泱也见过,跟个坦克似得,特别大。 这会儿,都跟着缓缓升起来,升到了一定的高度,就停了。 大炮筒的高度已经超过了那民宅的大门院墙,而且此时,民宅里头的人好像是听到了动静,大门有打开。 只不过在酒楼这里看不清楚,那战车挡着呢。 魏小墨这会儿真是开心,她抓着阮泱泱的手臂在笑,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艳辣至绝。 别看她记仇,但是她能忍啊。为了害人,她什么苦都能吃,还能‘闭门造车’,这种精神无人能企及。 这雅间里的人都聚集在窗口附近,并且都在盯着那战车。 好像等了一会儿,其实也就是片刻,那高高扬起来的大炮筒就忽然之间喷溅出两股黄色的液体,并且是带着砰的两声,就像过年放炮仗似得。 那黄色的液体粘稠有度,可是经过了十分精心的调配,添加了独家发明,那粘性,那难清洗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战车上的大炮筒可不只是发射了两股,明显发出去一股之后在蓄力,几个眨眼间,又喷出两股来。 方向对的准,高度找的好,尽数都喷溅进了那民宅里。不过,可能是因为那大炮筒的喇叭状端口,这喷溅出去之时还是呈天女散花之势,紧邻的民宅也受了池鱼之殃。 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战车喷溅出几回后,酒楼这边儿闻着味儿了。 阮泱泱第一时间屏息,扭头看向身边得意洋洋的小妖精,“你太恶心了!”这屎尿味儿,绝了! 从哪儿找来这么多屎尿?这是搜集了满城人的吧。 魏小墨是真的在笑,妖瞳都成了两条勾魂的细线,“被暗算,我险些被七八个男人扒光了衣裳。若不是我随身带着一些药,恐怕真就遭毒手了。泱姐姐,你说我这样报复,是不是已经很厚道了。” 她忽然这样说,阮泱泱一诧,如果她所言为真,那这样报复一下,确实算厚道了。 屎尿味儿真是冲天,那战车喷溅了有五六次,之后它就自动的像遭受了什么重击似得,直接原地解体。 此时此刻,那边几条巷子,方圆两三百米内的民居里的人都跑出来了,那个骂呀! 这臭味儿,别看没风,可是蔓延的速度超绝。眼下这酒楼已经被冲击了,每一口呼吸之间,都是那味儿。 阮泱泱受不了了,后退,赶紧叫人关窗户。 这回了头,看到了那些亲卫的表情,她才觉得,事情可能不太对。 转眼看向魏小墨,她可真真是一脸满足,满足于自己的发明,满足于今日的报复。尽管这报复,可是牵连了许多无辜之人,可她那是根本不在乎。 “那暗算你的人是谁呀?”坐下,可也呼吸不得,小心翼翼,关窗子也来不及了,这屋子里太臭了! 魏小墨转到她身边坐下,身子前倾,又要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阮泱泱一躲,还在盯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那股子严厉又上来了。这是她针对不听话的学生专属眼神,既严厉,又透着看穿一切,叫他们别想着投机取巧。 与此同时,仍旧站在窗边,不知何时拿出一个帕子捂住口鼻的马长岐。还有站在阮泱泱身后的小棠和小梨,更有那几个亲卫,都在盯着她。 那眼神儿,摆明了抗拒从严,坦白可能也从严。 “泱姐姐,你这是猜出来了,还问我。”她倒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再说她也挺有理的,毕竟是别人先暗算的她。 阮泱泱哼了一声,“你和旁人的恩怨,也不关我事。只不过,太没功德心了,我要被你熏死了。”从亲卫的眼神儿里,她就明白那被屎尿炮轰的民宅里是谁了,拂羽。 魏小墨说拂羽暗算她,应当不是撒谎,毕竟那拂羽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也记仇着呢。 估摸着上回在小阳城,魏小墨忽然不见了,也不是她自己走的,更不是被和郡王弄走的。想那时在客栈里,她就住在自己隔壁。楼上楼下还有那么多亲卫在,旁人想带走她,除了自己人,也没别的可能了。 你来我往,越搞越大。 她这么说,魏小墨就又笑了。不可谓不得意的扫了一眼站在那边的亲卫们,“泱姐姐,你没心没肺起来,真好看。” 淡淡的扫了她一眼,阮泱泱懒得废话。主要是,她即便有心,又怎么管呢?拂羽又不是她什么人,魏小墨更不是她什么人,他们俩争斗,她看个热闹,挺好的。 “臭死了,我要窒息了。我看这半座城都得臭上几天,希望老天来一场大雨吧。”站起身,阮泱泱受不了了,太熏人了,她觉得自己脑仁儿都要炸了。 “下了雨也没什么用,那些东西,我可在里面添了不少作料。粘在身上,粘在墙上地面上,想清洗极其难。”跟着走,魏小墨那才得意呢。 阮泱泱扫了她一眼,觉得她得意的过早了。干出这等‘大事’,已经属于恐怖袭击了,等着官府逮她吧。 往楼下走,不止这楼下,街上也都是人。吵嚷的不得了,那可都是脏话,都在骂人。 骂那个搞臭了空气的家伙,又骂那边得罪人的‘事主’。现在还不清楚怎么回事儿呢,这边大街上就传的乱七八糟,怎么说的都有。 抬手捂着口鼻,这街上的味儿更浓,毕竟才距离那边四条街,太近了。 匆匆的前行,穿过街上的人群,自然是朝着和郡王府的方向走。 街上人多,速度自然要慢下来,才转过两条街,好不容易这空气中的臭味儿淡了点儿,就迎上了两个亲卫。 大概他们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着阮泱泱,愣了一下,就赶紧停步。 “你们去哪儿?”阮泱泱还以为是知晓了拂羽出事儿,他们要去协助的。 哪想,那两个亲卫对视了一眼,随后摇头,“阮小姐,属下是去接诸葛先生的。” “为什么?”接诸葛闲?一般来说,接诸葛闲,所代表的就是有人病了或是伤了。 “是这样,马总兵与将军切磋,擅用兵器,伤了将军。”另一个亲卫声音要更厉一些,显然很生气。 一听这话,阮泱泱眉头就皱起来了,“伤的如何?” “属下离开时还在流血。”接着回话,脸色也跟着更难看起来。 “现在人呢?”还在郡王府不成。 “已经返回三生馆了。属下接了诸葛先生,也要返回三生馆。郡王府那里留了人,本想待阮小姐回去后再把你接回去的。”亲卫语速快,但交代的十分清楚。 “你们快去吧。”侧身让开,阮泱泱眼睛一转,视线就落在了马长岐身上。 马长岐跟在后面,还用手帕捂着口鼻呢。听着这事儿,他也是一愣。还没回过神儿呢,这就对上了阮泱泱不怎么太善良的视线,他就更一顿了。 看着他,阮泱泱忽的弯起眉眼,“马公子,原来马总兵的功夫这么好呀?” 缓缓的放下拿着帕子的手,马长岐微微摇头,“小姑姑也知道,在下读书人,哪懂他功夫如何。” “嗯,这话倒是在理,毕竟我也不会分辨旁人的功夫到底有多好。但是,我家亲卫的功夫特别好,马公子今日就试试。”话落,她给了亲卫一个眼神儿。 亲卫那是秒懂,两个人立即大步过去,跟擒住鸡崽子似得,就把马长岐给制住了。 “小姑姑,你这是……这与在下何干啊?”马长岐冤枉极了。这他兄长和邺无渊切磋,伤着人的也是他兄长,又不是他! 阮泱泱却依旧在笑,那眼睛黑黑白白极为分明,真是好看。 只不过,她说出口的话就不怎么好听了。 “我知道与你不相干啊。可是,谁让伤人的是你兄长呢。伤了我家的人,不管是因为我家的人有多不知礼,有多讨人厌,被伤着了,我就得讨个说法。我手无缚鸡之力,可是打不过马总兵。所以,我手里拎着一张牌,也不为过吧。委屈马公子了,马总兵今日傍晚前不去三生馆给我家伤了的人跪地磕头赔罪,你可就要遭罪了。”明媚的脸,说出完全不讲道理的话。甚至,她连其中细节都没弄清楚,她就决定要这样做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亲卫擒着冤枉的马长岐,随着她一同返回三生馆。 魏小墨慢悠悠的跟在后头,双臂环胸,这会儿,她可再没有那一身轻松和得意了。 看着走在前面的人,可没忘了刚刚在酒楼里时,她那没心没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可谁又想到,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就亲眼瞧着她如何护短了。毫不讲理,一意孤行,骄横放肆,胆大包天。 一路返回三生馆,路太长,完全步行,她脚踝都开始难受起来了。 不过,倒是也一直没放慢速度。 穿过小院儿,跟随邺无渊去郡王府的亲卫都在,见她回来了,也尽数让路。 进了房间,她一脚刚踏过门槛,就咻的又转过身去了。 跟在她后头的小棠和小梨也迅速后退,尽管没瞧见啥,可阮泱泱忽然止步,可想里头可能是不太方便。 的确是不太方便,邺无渊就坐在软榻上,肩背挺得直,坚不可摧的样子,但上半身的衣服都解了。 后肩那里有血,因为血在往下流,以至于他半边后背和后腰处都是血。 “诸葛先生应当很快就来了,你就不能老老实实的趴在那儿等着吗?”背对房间,虽只一瞥,她却瞧清楚了他坐在那儿的姿势,跟摆什么造型似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坐姿端正,就能给他加学分呢。 “进来给我擦一擦血,我擦不到。”房间里的人开口,听着声音好像还可以。 阮泱泱皱着眉头,扫了眼前一圈儿。嘿,这些亲卫,都转脸看别处,好像除了她都不会干这活儿似得。 “打点水进来。”她说了一声,之后就转身进了房间。 小棠小梨站在外头没动弹,倒是亲卫们开动了,这会儿真听话。 走近,阮泱泱微微偏头,一眼就看到了他伤着的肩背处,一条斜着的伤口,划得还挺深呢。 一指长,因为血一直在往下流,这会儿他后腰处的衣料都湿了。 看着他这伤口,阮泱泱就觉得疼。 除却这伤口之外,他这身上真是‘多姿多彩’,大大小小的伤疤,各种形状。 她就那么看着他,邺无渊也在仰头看她,他脸色尚好,并没有因为受伤流血而有什么影响。 亲卫很快打了水进来,阮泱泱过去洗了手巾,这才转过来给他擦后背上的血。 微微侧身,邺无渊任她给擦拭,他的确是没有马长印壮,可却绝对的结实。每一块肉都跟石头似得,硬邦邦。 脊背到腰间的弧度,真真是诱人,能刺伤人的眼睛。 清洗了一下手巾,水盆里的水都变了颜色。 继续给他擦,他还不吱声,阮泱泱深吸口气,“那马长印呢?” 她这语气,听起来好像还平和,但隐隐压着,显然生气呢。 邺无渊唇角微弯,“切磋而已,是我技不如人。” 阮泱泱很想骂他一句放屁,这会儿给她表演光明磊落呢? “亲卫说了,寻常切磋,没准许用兵器。他忽然用兵器,又伤了你后背,摆明了是暗算。那么想当英雄好汉,请问暗算这一招算什么?”看他那伤口处的皮肉随着她擦拭到附近就绽开的样子,她手指头都开始疼了。 “你没在那儿,猜的还挺准。”邺无渊继续道,听他好像真无所谓似得。 扔了手巾,阮泱泱看了看自己手上沾到的血,她就觉得全身都疼。 缓缓转过身,邺无渊去看她,她果然是噘着嘴呢。 就那么站在那儿,居高临下的看他,真有点儿睥睨之意。 “你把马长岐给扣了?”他听到外头的动静了,马长岐说话的声音。 “嗯。今天傍晚前马长印不过来跪下给你赔罪,我就把马长岐的手剁下来一只给和郡王送去。”她就那么睥睨的盯着他,嘴还噘着的在说,语气却强硬的很,透着一抹毒。 见她说完,邺无渊真笑了,而且笑的特别开心。 他这人就不能笑,笑起来时是真好看。 阮泱泱愣了一下,回神儿之后就更气不打一处来了,“邺无渊,你到底在搞什么?”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喊他,因为他太奇怪了。 他就是个坏犊子,怎么可能如此大方,被刺伤了还无所谓。 被她喊名字,邺无渊弯起的嘴角还真落不下来了,他盯着她看,那眼神儿…… 就在这时,门口处,诸葛闲提着药箱进来了。 本来还挺着急的,可谁想到这进来就看到邺无渊在笑,诸葛闲都不可抑制的诧异了片刻。能瞧见邺无渊笑,多不容易啊! 转身躲开些,阮泱泱看着诸葛闲过来,寻思着邺无渊那伤口必然得缝合。 放下药箱,诸葛闲先看了看邺无渊的脸色,又看了看他后肩的伤口,之后表情也轻松了些,“伤的不重,更没涉及要害,不出半月,必然愈合如初。” 愈合的再好也不会如初,否则他那一身伤疤是哪儿来的? 邺无渊的唇角仍旧在弯着,他配合的微微偏身,却非要歪着头瞅阮泱泱。 对上他眼睛,阮泱泱就一顿,没什么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就转身走出去了。 院子里,马长岐可还被亲卫擒着呢,看到阮泱泱出来,他那一脸冤枉更甚了。 给了亲卫个眼神儿,他们就缓缓放手,马长岐总算站直了。 “小姑姑,将军伤的如何?”虽被冤枉,可伤人的是他兄长,他总是不能不闻不问。 “死不了,马总兵可能要失望了。”笑,弯起眉眼,她这会儿笑的可好看了。 “小姑姑,这其中,可能有误会。”说这话时,马长岐摆明了没那么有底气。 “有没有误会,马总兵亲自来一趟,就清楚了。不过,在这之前,马公子就得留在这儿了。我觉得马公子十分有趣,在这赌场又能陪我玩儿,正巧无聊,马公子也就别走了。”阮泱泱走进亭子里坐下,马长岐跟在她身后,那真是一脸复杂。 “小姑姑,您说要在下留在这儿,陪着玩儿,在下都应。只是,能容在下见一见将军吗?”马长岐是真有事儿。 笑看着他,阮泱泱微微摇头,“我家那受了欺负的人还得养伤呢,刚刚诸葛先生说了,起码十天半月才能恢复。” 马长岐更无奈了,深吸口气,随后在阮泱泱旁边坐下,“小姑姑,在下就与你说实话,在下的确有事曾与将军私下商议过。” 就猜到他们私下谈过某些事,具体为何她不知。 不过,就算他马长岐是个‘好人’,不代表不会被他兄长马长印牵罪。作为邺无渊唯一的长辈,她不讨公道,那么这里的谁都不合适。 再说了,邺无渊是谁?那是镇国大将军,和东夷交战多年,命有多贵这些人明白吗? 今日伤在一个小小总兵的手下,岂又不是羞辱? 由此一想,他马长印过来跪地赔罪都不够。 “马公子也不必说了,你与将军私下商谈之事,他虽不曾告诉我,但我想,肯定特别没劲。若是较为有趣,他必然早在第一时间就说给我听了。”她还在笑,就是平时她说话时的样子,可这出口的话是真不能听。 马长岐都无奈了,在赌场时她一个样儿,之后见了她,她又一个样儿。可这会儿,这不讲道理到蛮横,却偏偏又笑着说,真是能活生生的逼出心里头的魔来。 “是这样的,在下也在几个月前发现兄长有些奇怪,我曾见着宋三鑫带着几个明显不是咱们大卫的人,去了兄长家里。后来我就一直在查,可是,我又岂能查的清楚。那些人,来无影去无踪的,所以,我就拜托了将军。”马长岐焦急的说着,也不管她想听不想听。 “你把这事儿告诉了将军,请问对你对你兄长,甚至对和郡王有什么好处呢?”阮泱泱看着他,问这话时,她还在笑呢。 “小姑姑,在下是大卫人,祖上名望,如今一家荣华,无不是帝王恩赐。大卫与东夷刚刚停战,打了这么多年,水火不容。这种时候,若是与东夷人私下来往,甚至……这当然不成。”湘南好似天高皇帝远,可一旦……那么,所有有牵扯的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那姐夫在这湘南可称尊贵无比,纵观湘南各地的官员,哪个见了他不小心翼翼,谄媚无比。 可,何时见过他无比猖狂?但凡提起那天家最高的那位,他哪次不是谨慎谨慎再谨慎。 除了他,他们这些人谁又见过皇上?正是因为他见过,他这般谨慎小心,才更说明那帝王是什么手段。 看着马长岐的眼睛,阮泱泱是真没想到他心中会有这种想法。 换位思考,阮泱泱觉得若是安在她自己身上,尽管明知是错事,还是会相帮。 或许,从本质上来说,她就是个歪的厉害的人。 “这件事,和郡王可知?”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变化,阮泱泱只是在盯着马长岐看。他这会儿真是急了,被擒住时,他都没这么激动。 摇头,“我没告诉任何人。自从将军答应来了湘南,我就觉得,这事儿可能不好。后来,你们来了阳州城,又不住庄园非得到这儿来,我就想,将军八成是知道了。”马长岐身体前倾,搁置在桌子上的手也是握紧的,足以得见他的焦急和恳切。 “那么,你告诉了将军此事,是想让他如何做?”马长岐此举,可称大义灭亲了。 “我想求将军,彻查清此事后,一定要向皇上请求,留我兄长一命。”这就是马长岐所求。 若论谁能在皇上跟前说话,他那姐夫都比不过邺无渊。马长岐仔细思量过,邺无渊人已经到湘南了,恐怕他哥的事情捂不住。既然如此,他就先祈求得先机。 轻轻地点头,“即便如此,你还是不能走。你兄长今日伤了将军,或许也是觉察出什么了,这便是所谓的做贼心虚。” 马长岐长叹口气,“所以,我也着急想去我哥那儿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他那儿有什么消息,我能第一时间来向将军禀报,这也是之前在城外园子里时,我答应过将军的。” “稍等一下吧,待我问过了将军再说。”算是松口了吧,但她还坐在那儿不动,她这所谓的去问问,也不知打算什么时候问。 把马长岐给磨得,他是真没招儿。这么多年,他也的确是见识过各种人,他现今觉得,这世上最难对付的,就是眼前这一尊。 真真是等了好半晌,瞧见亲卫开始从房间里往外撤水盆等等物品了,阮泱泱这边才缓缓起身。 马长岐就立即跟着,他也是很想看看邺无渊伤成啥样了啊,这若是真伤的很重…… 往房间走,到了门口,她先那么歪头张望了下,瞧着那坐在软榻上的人已经穿上了中衣,她这才迈步走进去。 没得到准许,马长岐就只得在门口那儿站着,但好在是瞧见了邺无渊,看样子是没什么事儿。 诸葛闲在收拾自己的东西,邺无渊身着中衣,还是之前那屹立不催的姿势。 阮泱泱进来,他就转眼看过来了,虽没有再笑了吧,可那眼睛却是分明很柔和,证明心情不错。 “还疼不疼?”阮泱泱第一个关心的就是个问题,因为她怕疼啊。他这可是实实在在的伤,好好的皮肉被豁开,疼死了。 “你擦拭时倒是不疼,被诸葛闲穿针引线,反倒开始疼了。”邺无渊开口,轻描淡写吧,可听得阮泱泱不由蹙眉。穿针引线?听着就疼。 收拾自己药箱的诸葛闲扭过头看了一眼邺无渊,却还真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这还真真就是用完即抛的命。 “那马长岐要见你。”视线过多的落在他后肩那处,穿着中衣,但也能看得到下面的纱布。所幸是不流血了,不然这一身白色的中衣算是白穿了。 “你不是要把他的手剁下来给和郡王送去么?”邺无渊又笑了,问这事儿,好像还真想瞧瞧她要咋把人家手剁下来。 阮泱泱那眉头蹙的更紧,“我现在说正事儿呢。”在软榻上坐下,她又瞄了几眼他后肩。这人还有心思笑,看样子是真不觉得疼。不过,可能也是习惯了,身上那么多的伤疤,大大小小的,如今对于疼痛怕是没那么敏感了。 “再等等吧。”邺无渊总算是回答她了,他并不着急。 看他那轻描淡写的样子,阮泱泱似乎就明白了些什么,“看来,你已经接受了他的投诚。” “不,你若仍旧想剁下他的手,我不阻拦。”微微摇头,他好像还真想看似得。 扫了一眼在那边已收拾完药箱的诸葛闲,阮泱泱略有那么几分严厉的又盯上了邺无渊。完全一副要教训小辈的模样,毕竟他这反常的表现实在很……没规矩。 “刚刚在城里看到什么热闹了?”面对她这种眼神儿,邺无渊倒是恍若未见,只是又问起了别的。 说起这个,阮泱泱也神色一变,“估计你一会儿就知道了。”拂羽被屎尿冲天炮给轰了,还不知道啥样呢。 再说,好像自从回了三生馆,她就没见着魏小墨。不对,是在路上碰到了亲卫,得知邺无渊被马长印给伤了,她着急赶回来,就没再注意魏小墨。 好在这边三生馆距离‘事发地’很远,这边儿倒是没闻着什么味儿。但又可能是心理作用,偶尔的,似乎呼吸之间好像又真的闻着那味儿了。 魏小墨个作孽的混账,她就是个正正宗宗搅屎棍,关键是做完了‘好事’她就不见了。 084、邺家的人了不起 在这三生馆之中,似乎根本不知这外头都发生了什么事儿。 不过,亲卫来来往往的,摆明了是有事的。 只不过,阮泱泱懒得问询,毕竟她今儿因为邺无渊被伤着了而‘气急’,到头来好似很多余。 这坏犊子保准儿是万事心里头都有数,其实哪轮得着她跟着着急? 夜幕落下,这三生馆还是很热闹的。阮泱泱就在内室里头,斜倚在床边,看书。 小棠和小梨陪着她,也不出去,因为这外头的人来来回回的,邺无渊也一直在,她们可不敢出去碍眼。 琉灯都放在了床头小几上,使得这一处光线很明亮,阮泱泱看书也不至于太累。 至于被她擒回来的马长岐,他也没走,邺无渊真顺她的意,就把人给‘扣’下了。 马长岐无奈啊,这阮泱泱摆明了就是个看似端庄知礼实则蛮横霸道的货,可就是这样也有人给她撑腰,她爱怎么闹腾就怎么闹腾,你说你有什么辙? 不过,好在是邺无渊淡淡的对他说,自己所言,那便是言出必行。他若信任,那么就不必焦急。 既然他如此说了,马长岐心里头的焦急真隐隐的归于平静了,剩下的,也就是无奈了。 他也没去别的地方,就在院子里头的亭子里待着呢。 看着邺无渊的人进进出出,马长岐心里头就在想啊,这原本是湘南,和东疆那是隔着远。 可正因为看似如此,眼下这邺无渊到了此处,这地儿好像就真的变成他的了。 由此可见,这天下皇权,那天上的人看似高高在上,不触这凡尘。但实则,一切都在其掌握之中。那天上的人信任谁,便将生杀大权交到谁的手里头,纵使任意横行,可哪一项权利不是天上的人给的呢? 蓦地,这小院儿里再次进来一行人,那穿着气度是真少见,同时脸色也不怎么好。 从亭子前走过,马长岐吸了吸鼻子,这怎么,一股难以言说的味儿呢? 没错,这来的一行人正是拂羽。 他真真是要气的爆炸了,眼角眉梢间无不是阴沉与毒气,绝对猜得到,此时此刻若魏小墨忽然出现,他什么都会抛到脑后,非要把她弄死不可。 他可真是遭了大罪了,被喷了一身屎尿不说,清洗啊,谁想到这么难洗? 在城里包下了个汤池,他和手底下的人都洗掉了一层皮,那味儿还是无处不在。 而且,虽是花了大价钱包下汤池,可也把人家汤池的东家伙计膈应的不行不行了。从他们进去到他们出来,那眼神儿,这么多年拂羽可曾遭遇过如此嫌恶的眼神儿? 洗的他都觉得自己是那剃毛待开膛的猪了,可这身上还是一股味儿。原本手底下的人还想着把衣服熏的香一点儿,可这一臭一香的混合一处,那也没比屎尿味儿好到哪里去。 这一路走,头发皮肉里好似都在散发着那股味儿,拂羽自己都闻得到,更何况旁人了。 进了房间,明亮的灯火下,他的脸色就显得更难看了。 邺无渊已经听说了,所以看他此时的模样,倒也没有太多诧异。 他仍旧是一身中衣,刚刚喝了诸葛闲煎的药,薄唇湿润,更有几许艳红。 “大事当前,别的事情拖延些时日也不无不可。”看着走近的拂羽,邺无渊开口说道。 “主子放心,属下不会耽误大事的。一会儿属下便出城,荣遗已抵达小阳城。这个时辰,钟非也必然已经启程了。”拂羽声音还算稳定,尽管仍旧是很阴沉。不过,诚如他所说,大事就是大事,决不能误了。 “这么多年来,与东夷争斗。往往再天衣无缝的计划,都会出现大大小小的纰漏。此次,我也绝不相信会万无一失,做好准备。”邺无渊微微调整了下姿势,总是保持着一个姿势,他也的确累了。 “正因为每次都有纰漏,主子后来不是最擅长计中计嘛。相信此次,主子也是一切照旧。对了,属下这马上就要出城了,能不能准许属下见一见阮小姐?”拂羽这会儿脸色好了些,但眼底的阴沉真是丝毫不少。 他要见阮泱泱,邺无渊知道是为什么,不过也没拒绝,“泱儿。”他唤了一声,这外室和内室也只隔了一扇屏风而已,她听得到。 没得到回应。当然了,每次他唤泱儿,也都得不到她的回应。 片刻后,屏风处先走出了小棠和小梨两个丫头,随后,阮泱泱走出来了。 她已换了一身衣裙,长发也简单的捆在脑后,可见她刚刚是已经歇下了。 这走出来,拂羽身上的味儿就更大了些,即使门窗开着,也吹不散这味儿。 再加上湿热,阮泱泱更一时觉得有些窒息感。 “拂羽公子。”她弯起红唇,还是那样从容有度的笑,是那张属于小姑姑的面具。 拂羽也拱手作揖,礼节到位。看着阮泱泱走近,又很明显在屏息的样子,他也笑了。 “听说今日,阮小姐是与那魏小墨一同亲眼见证在下被‘袭击’。那么,那之后,魏小墨去了哪儿?阮小姐回答之前,先闻一闻在下这满身的味儿,再看看受了伤的将军。”拂羽问,他要知道的就是这事儿,也希望她的回答能有‘良心’点儿。 阮泱泱小心的呼吸,哪儿有那闻他身上味儿的勇气。不过,说看邺无渊,她倒是真看了一眼,他也在看她,似乎心情不错。而且,他也没打算管她要如何回答拂羽。她想说,亦或是不想说,都随她。 “我在路上得知了将军被伤,就焦急的赶回来了。从那时开始,我就没再注意过她。但我想,她应该不会再回和郡王府了。”简而言之,她也不知道。 “这么说,阮小姐也不知她躲到哪儿去了?”拂羽似乎,有那么点儿不太相信。真是想不到,阮泱泱居然能和魏小墨这么好,一同去看他如何被袭击,还是魏小墨一心邀请。他虽不认为自己和阮泱泱有什么交情,但好歹他是邺无渊手底下的人吧,拐着几道弯也算自己人,她就能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吃亏? 摇头,“事实上,我与魏小墨的交情,还没达到拂羽公子想象的那种程度。这么说吧,如若今日是拂羽公子带着我,一同看这般有趣的恐怖袭击,我也会欣然赴约的。”简而言之,之所以答应魏小墨,是因为她玩的有意思。 拂羽无言以对了,点了点头,“多谢阮小姐。”话落,又向邺无渊示意了下,便转身离开了。 他人走了,那味儿却没散,阮泱泱赶紧叫小棠和小梨把所有的门窗都大大敞开,否则今晚就不用活了。 看着她拿着帕子捂着口鼻,露出来的眼睛满是嫌弃,邺无渊的视线一直追随,“在看热闹的时候,你就知道那遭殃了的是拂羽,当时为什么没把魏小墨给捆了?” 这算什么鬼问题? “我没把她捆了,你们都觉得不正常是么?原因我刚刚已经说了。”扭过头去看他,阮泱泱撤开帕子,但仍旧在不停的扇着,想把空气中那股味儿给扇光。 “就是想看热闹。”邺无渊看着她接着说。她这已经不是心枯了,是枯的厉害。凉薄,无情,任何一个冰冷至极的词语都及不上,其实就是心里头什么都没有。 点头,“毕竟难得一见嘛。魏小墨花了那么长的时间造出那战车,也不知是怎么个运作方法,还安了两个大炮筒。我第一回瞧见就想着,这玩意儿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始终都在好奇。今日终于出场了,我自然想看清楚。威力无边,任务完成之后自动解体,不让任何人占了她的便宜。”就这种歹毒又小气的心思,阮泱泱都恨得牙痒。若是把那战车清理干净了,没准儿能研究出来魏小墨是怎么造出来的。 但她可不给任何人机会,干得漂亮! 在软榻上坐下,阮泱泱倒是也没什么遮掩的说道。或许是因为邺无渊从未在她找乐子这件事上有过不好的言语,所以,她说起来也没什么压力。 “有时,你也可以把我受伤或是遇袭看做另一种乐趣,便也不会心焦心急了。”他侧颈看她,如此说道。 “你说什么呢?”微微眯起眼睛,这又说的是什么话。 “没什么。”轻轻摇头,邺无渊盯着她看,灯火之中,她白皙的都在反光。 阮泱泱不认为他憋了什么好屁,“将军自是不一样,你是我大侄儿啊!” 邺无渊的嘴角不可抑制的抽搐,“回去休息吧。” 话落,他就转过脸去不看她了。 阮泱泱弯着眉眼笑笑,这不尊老的大有人在,有些年纪小,通过疏导教育就可以了。但有些人,必须得给他点儿教训。让他知道知道,长辈就是长辈,岂容乱想? 不尊老不重道,是要遭报应的。 这一晚,这外头的人都没有休息。 阮泱泱睡在内室,小棠和小梨两个丫头也跟着这般将就了一晚,待得翌日醒来,这外面的人还真真是不曾休息。两相对比,倒是她们主仆三人最没心没肺似得。 不过,说没心没肺也着实过分了些,毕竟阮泱泱洗漱更衣后出来,没见着邺无渊,还真有点儿着急了的样子。 “人呢?一夜不休息,真当自己铁打的不成?”软榻旁散落了不少的信件,可见之前人还是在这儿的。 小棠和小梨摇摇头,她们俩又哪里知道。 朝着软榻走过去,那些信件有的是展开的,有的又是放在信封里的。随着走近,那信纸上的字都看清楚了。 不过,阮泱泱还真没去看那信里是什么内容,好歹算是人家隐私吧,而且肯定都是邺无渊的公事。 “将军。”身后小棠和小梨忽然发声,阮泱泱也转头看过去,邺无渊是从门外走进来的。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劲装,哪还是昨天那只穿着中衣裹着纱布的可怜样儿。 一看他身上的衣服,阮泱泱就不由的皱起了眉头,“今天不疼了?你喝药了么?” 邺无渊走过来,步子倒也不是太快,“不疼了,药也喝过了。”回答她,他一边手极快的将软榻上的信收了起来。 看他那动作,阮泱泱又转开了眼睛,“慢慢来,我没看。”她还不至于那么猥琐的去看人家的信。 收拾好,邺无渊也直起了身体,看他那动作以及神色,背后的伤应当真不阻碍他行动了。不知真是恢复的太快,还是他能忍,或是习惯了,根本不在乎那疼痛。 看了看她,“你若想看,也没人会拦你。”说着,他还真把手里的信往前递一递,真大方。 阮泱泱摇头,她不看。 她不看,邺无渊也收回了手,转身将整理好的信件放在了桌子上。 在软榻上坐下,阮泱泱看着他的后背,瞧他那一举一动,“这一晚你们都没休息,不知现在外面怎么样了?” “这两日你先别出去了,就在这里待着。外面,有些乱,马长印出逃了。”邺无渊淡淡回答道。 这么一听,阮泱泱还真一愣,“昨日在和郡王府,看来,你和他也不只是切磋而已。”她不在场,但肯定有事发生。 转过身来,邺无渊的神色,是的的确确的深不可测,这也是往时的他,也是真正的他。 “我挑明了已抓住他与东夷人私下往来的证据,他自是不认。这整个湘南十二城的布防图被盗走了,如此失责,他却一直在力压掩饰此事。我给了一晚的时间,但很显然,他选择了破釜沉舟。”在她身边坐下,邺无渊一字一句,又冷冰冰的。 布防图被盗走了? 一听这话,阮泱泱是有疑惑的。 只不过,一时间,她还真钻研不透这疑惑。 深吸口气,阮泱泱点头,“好,我待在这儿不出去,你也小心些。” 侧目看着她,邺无渊的眼睛好似忽然间变得特别深。 “不会再受伤了。”他说,随后慢慢的抬手。 阮泱泱的眼睛随着他的手而动,眼见着他的手落到了她头上,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 跟着眯起眼睛,他这动作很轻,好像也担心把她给弄坏了似得。 呼吸间闻得到他身上的味儿,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儿。 他拍了两下,就收手了,什么都没说,起身离开了。 看着他走出去,阮泱泱觉得,他有点儿像落荒而逃。 依旧眯着眼睛,这个东西,他先动手,他又先逃跑了,反倒弄得好像她如何了似得。 小棠和小梨立在一侧,她们俩全程目睹,只是此刻,都垂下了眼睛,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缓缓的靠在了软榻上,阮泱泱一手撑着旁边的扶手,手指头不由自主的递到了嘴边儿,开始啃。 两个小丫头微微歪头看着阮泱泱,好半晌,小棠才开口,“小姐,既然这两天不能出去,闷在这里也没意思,不如想一想,做些什么消磨时间吧。” 听见了小棠的话,阮泱泱也没什么反应,就在那儿默默地啃手指,黑白分明的眼睛也眯成了两条极媚的线。 见她不吭声,她们俩也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做起了事情来。 邺无渊出去了,留下了六个亲卫,还有那在院子里不得走的马长岐。 阮泱泱真的在房间里闷了一上午,这外头是什么情形她不清楚,但之后出了这院子,她不想知道也就都知道了。 换了一身男装,从房间里出来。亭子里的马长岐一见她出来,就立即迎了过来。 他一直都待在这儿,虽是没人看守他,可摆明了他若真走出这院子,恐怕是得不到什么好下场。 所以,他一脸焦急吧,又真忍下来了,自己给自己画了个圈儿,跟坐牢似得。 “小姑姑,你这是要出去?”能出去自然好,他也想知道眼下城里情况如何了。 他手底下的人想混进三生馆倒是容易,可进不来这里啊。这些亲卫,可别看他们好似专门在围着阮泱泱转,但哪个眼睛不好使。 “转转,闷得慌。”阮泱泱笑笑,眉眼那个明媚,那个善解人意。 这若是初识,马长岐肯定会被她给骗了。可现在,真不会被她的脸所蒙蔽。 点点头,跟着她走,亲卫跟随。 晃悠着,三生馆很大,这下午时分,还没正式开门营业,遇不到客人。 不过,三生馆里的下人在做事,各处的收拾洒扫,忙忙碌碌。 从廊桥上下来,空气几分闷热,路边的花草倒是生机勃勃。一小片假山,平日里这假山可不是什么观赏之地,不少那喝多了的素质低下的客人顺路的就往这里跑,上吐下泻的在此解决,恶心死人。 可人家是客人,咋样做谁又能说啥。只是苦了这些下人,每天都得来这儿收拾整理。 正好路过,正好有下人在那假山群里头收拾呢,边做事边闲话,声音不算太大,可也足以让经过的人听得到。 这一听,阮泱泱就停下了,身后跟着的人也都停下了,寂静无声。 听见了呀,阮泱泱就挑高了眉毛,红唇却跟着噘起来了。听着啥了?听见他们说邺无渊坏话了呗。 说是这从东夷过来的大将军来湘南没怀好意,这才来了半个多月,就开始祸害人了。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这湘南总兵马长印,逼得马长印现在不知所踪不说,而且眼下把这阳州城都给封了,谁也不许出城,实在霸道。 又说昨儿西城那边屎尿袭击,就是邺无渊的手笔,目的为啥?啥也不为,就是祸害人! 又说邺无渊为啥这样做?因为他相中了和郡王家的合南小姐,和郡王不同意,他就气急了。 这些人,什么话都敢说,什么都敢猜,什么屎盆子都往邺无渊身上扣。 缘何这样,其实阮泱泱理解,因为他们来自东疆,属于外地人呀。 马长岐跟在后面听着,也是脸如菜色。可他也明白,那些小老百姓就愿意这样胡说八道,他们又不懂内情,就图个嘴上痛快呗。 可是,这会儿正好被阮泱泱给听到了,他真是有点儿发愁。 听那假山里头的下人说完,阮泱泱就转身往回走。 其他人跟着,马长岐不住的想去看她脸色,但又瞧不清楚。 返回了小院儿,她也没进屋,就直接进了亭子里坐着。 “出去打听打听,看看这城里的百姓,是不是现在都如此议论我们?”看向亲卫,她说道。 “是。”亲卫立即领命,一人便迅速的离开了。 马长岐坐在另一处,不时的看一眼阮泱泱,“小姑姑,这平头小百姓啊,就喜欢乱嚼舌头,瞎扯东加长西家短,你别放在心上。” 眸子一转,她看向马长岐,缓缓点头,“我知道啊,关于人性,我了解的可比你深刻。”正是因为深刻,她才更想知道眼下城里在怎么传。 亲卫出去打听,阮泱泱就坐在亭子里等,一动不动,连水都不喝。 马长岐是真的佩服她,同时更觉得这姑奶奶难伺候,别看她此时稳稳当当的样子,可保证她脑子里头没计划好事儿。 一直等到了傍晚,亲卫回来了。 进了亭子,便走到阮泱泱身边,微微俯身,距离稍远一些,声音压得低,不过每个字都进入了她的耳朵里。 马长岐是想听啊,可是他和阮泱泱差不多,手无缚鸡之力,耳力自然没那么好,听不到。 面色平静,毫无变化,从她的脸上,真看不出她都听到了啥。 亲卫说完就直起了身体。 “准备纸墨,多准备些,送到房间里去。”说完,阮泱泱就起了身,回房间了。 小棠和小梨跟着,马长岐想了想也跟上,幸亏亲卫也没拦着他。 夜幕降临,晚膳都送来了,马长岐坐在外间的桌边用饭,一边往内室那边瞄。 可有一扇屏风挡着,他也看不见。 晚膳都送进内室了,灯火通明,但里面始终也没什么声音。 她要了纸墨,显然是准备写什么,那么多纸,马长岐倒是真猜不透她要写什么。 那两个小丫头也始终都在里头,除了接晚膳时出来一趟,再也没动静。 用过了晚膳,马长岐就坐在桌边等着,他焦急啊。但凡此时他的人能来一趟,让他知道知道外头的形势,他也不至于如此焦躁不安。 内室里,阮泱泱伏在桌边,真真是奋笔疾书。 小棠和小梨分别坐在两个对角,她们也拿着笔在纸上刷刷的写,是照着阮泱泱写出的‘范文’誊写。 而一旁的椅子上,已经放置了一摞完成的纸张,每一张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字。 做起事情来,阮泱泱是十分认真的,提笔写字,于她来说并不难。而且,她的字写的相当不错。 那时老夫人去世,接连几日抄经书,皆是她亲手完成。 晚膳也没用,摆在那边都凉了。 这一整晚,阮泱泱当真是伏案彻夜,小棠和小梨誊写又整理,待得天都亮了,摞在那边椅子还有横榻上的‘成品’,多达四五百张。 反手揉着自己的后颈,阮泱泱站在那里活动着身体,僵硬无比,但心情却是极好。 浪费了这么多的纸墨,可看到成果那是当真高兴。 “搬出去吧,叫亲卫赶紧散出去。”转身往窗边走,她舒展着身体,略微用力,某些骨节就在响。 两个丫头也累的够呛,不过也是真高兴,看到成果高兴了呗。 往外搬运,亲卫都在外面呢,一一接过,那边等了一夜的马长岐也赶紧跑了过来。 眼看着他们交接,他歪头往那纸上看,可没人理会他。 直至交接时,掉下来一页纸,他立即去接。接到了手里就转身躲到一边,小棠想抢都没抢回来。 不过,看了就看了,小棠也没再管。 亲卫接了就走了,那执行力是无敌的,根本不用阮泱泱操心。 这边,马长岐看完了那张纸上的内容,好嘛,鼻子都要气歪了。 拎着那张纸,手在抖啊,快步冲到内室门口,又不敢闯进去,“小姑姑,你这是羞辱,如此编排,毁我兄长名声,你……” 纸上写的啥?写的就是马夫人在大隐寺的那点事儿呗。 阮泱泱笔下那就是一个故事,完完全全以第三视角来叙述,不夸张,可也当真是如亲眼所见一般。 “我可不是编排,难不成你以为我和昨日那些说瞎话的人在一个水平线上?这是我亲眼所见,就在小阳城外的大隐寺。那上头被下药了的高僧也确有其人,我都敢写出他的名字,你真以为我是胡乱编造的?来自东夷的高僧,原本受邀到大隐寺讲经,这事儿千真万确,不信你就去查。这位高僧在东夷算得上国宝吧,也在盛都的崇国寺讲过经,我认识他。”从内室出来,阮泱泱步步紧逼,说话时也在笑,反而逼得马长岐一个劲儿后退。 “我可做不出编故事害人的事情来,所写字字是真。今天可以给你个机会,你去见见你那大嫂,问问她这些事是不是真的。或者,你也可以去问问大隐寺的住持,问问他是不是你大嫂的帮凶。”她音调温和,也并非咄咄逼人。 马长岐拿着那张纸,表情可想而知。阮泱泱说的如此笃定,可见真不是瞎编排的。 坐在了椅子上,马长岐深深地吸口气,“看来,你们到了湘南,还真做了不少事。”小阳城,大隐寺,再到这阳州城。 阮泱泱不可置否,看着两个丫头把早膳送了过来,她也悠然在桌边落座。 可以说她坏心眼儿,总的来说,就是坏心眼儿无疑了。可,这也是被逼的,谁让这城里的人说邺无渊坏话呢。 他们的确是外地人,可即便是想在这湘南兴风作浪,那前提也得是你们自身不干净啊。 平民百姓不是就喜欢八卦嘛,那她就好好的让他们乐乐。 阮泱泱这一招,的确是非常有效,那些故事开始在城内流传,本因为不得出城而有些惶惶的百姓,这回反倒因为这事儿而‘娱乐’起来了。 八卦啊,尤其是下流的八卦,传播速度可不是一般的快。 人们都喜欢这种带颜色的故事,甚至,通过口口相传时,会人为的往里面添加些作料。以至于仅仅是一天过去,待得到了傍晚,那些故事就变得更为丰富了。 在三生馆内,阮泱泱听亲卫说那些被‘改编’了的八卦,面带笑容的喝茶。黄是黄了点儿,但也充分说明了劳苦大众在想象力这方面的无限潜力。甚至一时之间,她都觉得自己想象力匮乏,技不如人。 若把这笔杆子都递到他们手中,这故事串联起来,没准儿能‘流芳百世’呢。 反观马长岐,他真是被气的……鼻孔都粗了。 不过,这不也算是风水轮流转嘛。昨儿阮泱泱听到那些人编排辱骂邺无渊,今儿就轮到他马家了,这轮流转的多快呀。 摆弄着手里的青釉茶杯,阮泱泱歪头看着气鼓鼓的马长岐,“别气了,说起来,这事儿是我不厚道了。此次若不是被逼无奈,我也不会将这事儿捅出来,毕竟和我没什么干系。事已出,如今也满城皆知了,恰巧你兄长又外逃,他也管不得自己家中事。这样吧,你去找和郡王妃,长姐如母,这事儿交给她处理最合适。” “小姑姑这会儿打算放我出去了?”马长岐没啥好气,这女人才坏呢。她把这见不得人的事儿宣扬的满城皆知,这会儿又来安慰他,他真是…… “当然。马公子这么知礼又幽默,我很欣赏的。这外头乱,你抛头露面的恐怕也不太方便。我叫亲卫送你过去,快马加鞭。”阮泱泱笑的才好看,可在马长岐那儿来看,却是真气人,可又拿她没招儿。 摆明了她如何胡作非为,邺无渊都纵容。你说,这让他能怎么办?好,邺家的人了不起,一个赛一个的坏,惹不起。 085、忙着呢 马长岐到后来还是接受了阮泱泱给他出的主意,他兄长家的事情,他不好出面处理,但和郡王妃可以啊。 她毕竟是长姐,长姐如母,并非说说而已,她完全做的了主。 阮泱泱还真是十分好心关心的派了两个亲卫护送马长岐去了和郡王府,这若是和她不熟悉,还真会感谢她如此热心肠。 实际上…… 亲卫送马长岐去了和郡王府,人家可没走,还一直跟着他。看起来跟保镖似得,但实际上又跟看押没什么区别。 马长岐无奈啊,只得任那两个亲卫跟着。随着他进了和郡王府,这里的一切风声都逃不过他们俩的耳朵。 而三生馆里,阮泱泱一边在剪花,一边在享受‘果实’呢。 这城里的百姓啊,真是被‘憋出’病来了,她那散播出去的故事,被添加的,越来越辣耳朵。 亲卫禀报,也是实话实说,听到了什么,他们就如何通报叙述。 小棠和小梨是真有点儿听不下去了,传的太离谱了,明明之前她们誊写出来的版本很‘单纯’的。就事写事而已,哪有那些带颜色的东西。 谁想到仅仅两天而已,好家伙,都成了什么样儿了。 阮泱泱却是发自内心的体会着什么叫做谣言猛如虎,若非忽然爆出这种故事来冲击了这阳州城,说不定被妖魔化的就是邺无渊了。 而且,民众的想象力真是无限的,阮泱泱十分佩服。 他们能将马夫人仅仅只是喜欢这种禁忌刺激的香艳之事,发展到如今马夫人被臭鼬精怪附身,不找出家的干净男子jiao合她就会现原形。 奇幻,妖邪,香艳,人shou,所有要素都齐全了。 并且如今已经可以编绘成一本极为引人的的故事,再炒作炒作,估计就能编成剧本开拍了。 没准儿,票房还不错呢。 捏着剪刀,她细白的手还算有力。另一手拿着石竹花,开的正好,她一根一根的拿起来,小心的剪掉根茎。 剪得位置都有精准的估测,不能因为亲卫搬进来一大桶,她就随便乱剪,毕竟如若废了,也是挺可惜的,开的这么好。 听亲卫禀报完,她轻轻地点了点头,“辛苦了,都休息吧。” 亲卫退下,这边她手上还不停。 小棠和小梨在桌子边剪纸呢,好几种纸,最厚的牛皮纸,裁剪都不容易。 除此之外,还有银灰色的彩纸,彩绸的带子一大把,都置放在桌子上,铺了一整张桌。 阮泱泱剪了一大把石竹花,稍稍看了看数量,之后又开始剪细细的绿竹。 她这是在做什么?无聊呗。 亲卫从外面回来,可能也是担心她无聊,毕竟因为这两日城里不同寻常,来三生馆玩乐的人也少了。 所以,就告诉她这一路返回的见闻,正好遇到城中那培植花草的园子用马车运货,那车上的花开的好啊,那个艳。 阮泱泱有了兴致,亲卫立即出去了。很快的,就买回来一大桶石竹花,细细的绿竹是从这三生馆的花园里头摘回来的。 又倒腾了些纸,大家一起忙活呗,消磨时间。 剪下几根绿竹,又精心修了下,让这几根绿竹看起来没那么繁茂和毛躁。 都完成,她这才放下剪刀,“把纸给我。” 小棠立即把裁剪好的牛皮纸和银灰色的彩纸拿过来,阮泱泱接过,看了看这两张纸,银灰色的彩纸较窄些,铺在了下面。 牛皮纸置于上方,要那银灰色的彩纸从牛皮纸的‘腰间’护着,遮盖住下半部。 调整了几下,她这才开始将那些剪好的石竹花绿竹拿起来,调整,移位,她做的慢悠悠,但又真的很认真。 小梨和小棠站在旁边看着,她就这么拿着一大捧花,恬淡而认真,其实此刻可以说,人比花娇。 好不容易调整的她满意了,这才置放在牛皮纸上。牛皮纸厚,但这种原色好啊,一点儿也不会抢了这些花朵的风头,反而起了衬托作用。 将纸卷起,这一捧花也是不小,阮泱泱有那么点儿费劲儿。先把牛皮纸卷起来,又把几支花重新调整了下位置,之后再次把牛皮纸紧了紧,卷扎实了。 小棠和小梨早就把那些绸带捧在手里了,一人手里托着几根,颜色不一,谁也不知道阮泱泱要用什么颜色。 把作为‘腰封’的银灰色彩纸也开始卷起来,让它自然的皱起,衬托着牛皮纸一样。 卷结实了,这才看向两个丫头手里的绸带,抽了一条水绿色的,这才一圈一圈的开始缠卷。 她的确是做了一束花,做的仔细又认真。 缠好了,她就那么抱在怀里,又仔细的打量了几下,“还成,比想象中的好看。” “小姐,不放在水里养着,用不了一天,它就枯了。”小梨在欣赏,小棠却是说出现实问题。 “此花束是送人之用,这般相赠,收花的人想如何养便如何养。但送人之时是决不能泡在水里送的,那多寒碜。”再说,她此时就是用此消磨时间呢。若真想泡在水里养着,从亲卫拿回来,她一动不动就好了,因为原本就在水桶里泡着啊。 “小姐,你要送谁啊?”小棠接着问,很想知道谁如此幸运,得她花了这么大的时间和精力。 “送你。”阮泱泱笑,她只是解释一下此行为的意义,什么送谁不送谁的。 将那束花放在软榻的桌子上,阮泱泱慢慢的整理被她剪下来的花枝,小棠和小梨立即接手。 她们俩做事干脆利落,阮泱泱也就空闲了下来,刚刚一直捏着剪刀的手都红了,尤其是中指的指背,估摸着再握的长久些,这皮就要磨破了。 天儿有点儿闷热,看起来好像又要下雨了。这个季节,其实湘南的雨不似春夏那时如此盛,但也绝对比盛都等北方之地要频繁的多。说来就来,那才是突然呢。 天缓缓的阴沉了下来,还没到傍晚呢,这天色就暗了,让人生出一种太阳被吞噬了的错觉。 估计是要一场大雨,看天空就看得出来了。 三生馆的下人在忙碌,这院子里的亲卫也撤到了可以避雨的地方,但仍旧是警醒的。 站在内室窗口那儿看了一会儿,这雨要下来之前的闷热一般人受不了,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了起来。 好似有人在空气中喷洒了一些粘稠剂,让它们飘进了人的鼻子里之后,简直就把鼻子和喉咙肺子都给黏起来了似得。 “小姐,关窗子吧,雨马上要落下来了。”小棠和小梨从外进来,两个丫头已经在这段时间把吃的用的都给拿进来了,毕竟谁也不知这雨会下多久。若是忽然需要,想出去都不容易走。 “嗯。”点点头,阮泱泱离开窗边,回到了床上。 窗子一关,这屋子里就更暗了。所幸小梨赶紧把琉灯给点燃了,此时此刻,更像是已经入夜了似得。 “这几天的作息又回归正常,天色一暗下来,我就开始犯困。”坐在床边,阮泱泱微微摇头。 “这种天气,再加上城里的形势,今日来这里玩儿的也不会有多少。小姐就休息吧,上回鼻血喷涌止不住,诸葛先生可嘱咐了,还是得好好休息,不能再昼伏夜出了。”小棠劝慰,倒是真几分刁丫头的样子。 阮泱泱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就是把两条腿挪到了床上,倚靠着床柱,开始听外头的声音。 雨终于落下来了,刚一落下来那就是急骤无比,敲打的这房顶都在响。 都不再说话了,小棠和小梨也在桌边坐下,这会儿都不敢去窗边的小软榻上待着了。谁知道这么大的雨会不会把窗子给敲碎了,坐在窗边岂不遭殃。 听着雨,这么大的阵仗,如此震撼之声,后来就开始响起雷声了。 真是急啊!可越是这样急,就越让人佩服这湘南的城建,配合其地势气候等等条件,古人智慧相当了得。 脑子里头东一下西一下的想着不相干的事情,耳朵里听着雨声,房间里没人说话,灯火幽幽,无处不是嘈杂的寂静。 那两个丫头就那么趴在桌子上打起了酣,阮泱泱看到了,只觉得神奇,这么大的雨声,房顶都要被敲碎了一样,居然也睡得着。 不过,她接下来也真没有笑那两个丫头的立场,因为她眼睛也闭上了。 本想只是让眼睛休息一下,奈何没过多久,就也睡着了。 这雨真是大,风也大,这三生馆内挂着的不少灯笼都被吹熄了。小院儿里原本是明亮的,可很快就暗了下来。由此就衬得关着的窗户里泄出来的光晕也幽幽的,又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暖意。 也不知过去多久,一行人真的是冒着大雨忽然出现在院子里,值守的亲卫跳出来,同时也透过雨幕看到了进来的人是谁。 真真是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并且雨水之中,散发着一股不可掩饰的血腥之气,这分明就是刚刚经过了残酷的厮杀,那股味儿再多的雨水也冲刷不走。 进了房间,暖意袭来,雨水沿着额头往下流,虽是流过了眼睛,但也并不阻碍视线。 这房间里太静了,进来的人也自动的收敛了一切,尽力无声。 随着向前走,雨水从袍子下摆还有靴子上落下来,留下了一串行走的痕迹。 邺无渊的脸刚硬而无温,眼下他就是那已出鞘了的剑,并且,绝对见过血了。 一直走到那偌大的软榻前,停下了脚步,榻上的桌子,正摆着那束阮泱泱之前精心做好的花束。 它摆在这里,好像是特意为了迎接他回来一样。 垂眸看着,水滴顺着他下巴滑落。下巴是冷硬的,那水滴却是柔软的,落在了他拿起的花束上,瞬间消失无踪。 血腥之气,被这花束的柔艳一点点的驱散,他原本刚毅,却真真的逐渐温和。 随着进来的人简单的打点了下,之后就又出去了,各自休息,因为疲乏至极。 从始至终,没人说过话,若不是满地的雨水痕迹,还真看不出刚刚屋子里进来了那么多人。 将那束花重新放在了桌子上,邺无渊转身,走到另一侧的小室里更衣。 湿透了的劲装是换下去了,但他束起的墨发却仍旧是湿的,甚至脸庞上的水也根本没擦。 扣上腰带,走出来,又看了一眼那束花,他便一步一步的朝着内室走去。 站在屏风前,他稍稍听了一下声音,三个人在里头,都睡得无知无觉。这会儿外面大雨倾盆,不时的还在雷鸣,可好似根本惊扰不到她们。 睡成这样,也着实是让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脚下一动,他无声的绕过屏风,扫了一眼那趴在桌子上酣睡的两个小丫头,之后视线便落在了那靠坐在床边的人身上。 她就那么睡在那儿,太危险了,如若一个不稳,便会从上头摔下来。 脚下无声,他出现在这房间里,好似和这房间里的静谧融为一体,又好似他本来就在这房间里,忽然出现一点儿都不突兀。 走到床边,他垂眸看着她,想想这几天她在这里做出的‘大事’,他抿起的唇也跟着扬了起来。 这城里的百姓在胡言乱语,说一些不着边的话,当然了,这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 对付这些人这些事,有时根本就不需要如何动脑,甚至只需要铁蹄从眼前而过,他们就自动闭嘴了,再也不敢瞎说。 可谁想到,这次有人看不过去了,第一时间就给予了反击,并且效果十分好。 她做了啥,邺无渊都知道,如此维护,单单想想,他就…… 是真的没想到,十分意外,但,真的很高兴。 微微俯身,他凑近了看她一会儿。果然是睡得沉,热热的呼吸,她畏热,眼下这门窗都关着,房间里也闷热,她还能睡得如此熟,也实属不易了。 一手顺着她后颈穿过去,另一手托住她腿弯,小心的将她抱起来。 她是真的柔软,如同一滩水,任由他如何摆弄。 把她放回了床上,许是真的因为忽然之间舒坦了,她就那么一翻滚,趴伏在那儿了。 发丝也铺到了她的脸上,随着呼吸,发丝也在颤动。 单手撑在床上,邺无渊就那么俯身看着她,缓缓的抬起另一只手,将铺到了她脸上的发丝挑开,撩到一旁。 露出脸来,趴在那儿的人又动了动,也不知怎的,似乎是睡梦,又似乎是醒了。迷迷瞪瞪,眼睛掀开了些,也不知看没看到悬在近处的人,她就笑了笑,眼睛又闭上了。 这小脸儿,笑的娇憨娇憨的,谁知道有没有看到他。可邺无渊就觉得她是看见自己了,正是因为看见自己了,才会这样憨憨的笑着又闭上了眼睛。 安心呗,因为看到了他,安心,潜意识里就放松下去,这会儿睡得更香了。 一手落在她的脸上,以食指的指背轻轻地沿着她的脸颊滑下来,细腻而温热,再伴上热乎乎的呼吸,他的眼睛都不知何时跟着柔和成了一滩水。 外面的大雨似乎小了些,雷声也不再那么吓人。邺无渊俯身在床边,就那么细细的看了她一会儿,这才直起身体。 没有立即出去,反而是走到了窗边,打开了一扇窗子。 因为下雨,还有风,吹进来的空气比往时真是凉爽许多。只打开这么一扇,又不会正吹着床,又的确能让睡在床上的人舒坦些。 站在原处还稍稍观察了下,邺无渊这才又静静地走出房间。似乎,他好像一直都没注意到趴在桌子上的小棠和小梨,就像她们俩一时间隐形了一样。 更别说,注意到那打开的窗子吹进来的风会正好吹到她们俩。 其实细想一番,与其说阮泱泱心枯,枯到吓人,但此时此刻,他是不是也是另外一种心枯? 大概真是因为下雨降温,阮泱泱这一晚睡得真是很不错。趴伏在床上,这一晚她也没再动弹。 直至醒来时,天都亮了,她也趴伏的时间太久,半边身子都僵了。 翻过身来,继续躺在那儿,头却歪着,小棠和小梨已经醒了,只不过瞧这两个丫头好像不太舒坦,很疲累的样子。 “小姐,你醒了?将军回来了。”看到阮泱泱醒了,两个小丫头也过来了,一人扶她起床,另一人取衣服。 坐起来,她微微的晃了晃脑袋,活动一下脖颈,“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知道,反正天还没亮,我们俩被雨声吵得醒了,走出去就发现将军回来了。”小棠摇头,具体时间她们哪里知道。 不过,她们俩醒来时发现这屋子窗子是打开的,明明昨晚因为下雨她们把门窗都关上了,八成是将军回来打开的。 长舒口气,下床,更衣,洗漱,不紧不慢的做着这一切。 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不过太阳仍旧没有出来,透过打开的窗子能闻得到外面带着雨水味道的空气,还挺好闻的。 昨儿的雨这么大,阮泱泱倒是好奇起一件事情来,魏小墨那屎尿冲天炮添加了东西进去,粘性更强。不知雨下的这么大,又下了这么久,那些屎尿被冲刷的如何了。 一大早的脑子里就开始研究屎尿,以至于在走出内室一眼看到摆在桌子上的早膳时,她都没了兴趣。 眸子一转,就对上了坐在软榻上邺无渊的脸,那么稍稍仔细的观察了一下他。嗯,看起来挺不错的,应当没受伤或是吃亏。 朝着他走过去,他的视线也一直追着她。 “我的花为什么吊在那儿?”视线越过他,就瞧见了她昨天做的那花束吊在窗棂上,就吊在中间,好像在极力的展示它有多美似得。 闻言,邺无渊回头看了一眼,“我想,应当要它站着。只是,放置花瓶之中,又实在破坏了你的一番包扎。所以,挂在那儿最为合适。” 这种回答,想想也的确是除了他,再没别人了。 “你开心就好。”阮泱泱点了点头,就是可怜了她的花。本来离了水也新鲜不了多久,这会儿吊在窗棂上,可能熬不过两个时辰了。 “马长岐一早回来了,将见了他长姐说的每一句话都重复了一遍,并且要完完整整的通传给你,要听么?”看着她在自己旁边坐下,邺无渊问道。 想了想,阮泱泱摇头,“捡重要的说吧。”隐隐的有那么点儿不耐烦样儿。其实她是心里头清楚,肯定没什么有意思的,再说也猜得到他们姐弟都说啥。 邺无渊轻轻点了点头,还真给她传上话了,“和郡王妃暂时将马夫人接到了郡王府,决定待擒住了马长印之后,再让他自己做决定。” “你们没抓着马长印?”扭头去看他,还以为折腾了好几天不见人影,找着他了呢。 微微摇头,表示没有。 阮泱泱不免几分失望,但转念一想,她心底里的某些疑惑,实际上还没有彻底解开。 由此,再看邺无渊,她就觉着这坏犊子没准儿还憋着什么招儿呢。 “马长印出了这种事,和郡王府那边怎么样了?”那可都是马长印的亲戚啊。 “和郡王自是清楚该怎么做,无需我教他。”或许和郡王看起来是有点儿胆小,作为皇亲国戚来说,好像还有点儿窝囊。但实则,他却很聪明,尽管他没见过皇上多少次,可却是深知帝王心。 就如最初他的家卫跑到了边关去,被他逮着了,派人给送回来,就把他吓得够呛,一定要亲自赔罪。 当然了,和郡王如此惧怕,正是因为知道皇上对他邺无渊的信任。同时,又抱着一种很多人都会产生的心思,与他拉近了关系,就是与皇上拉近了关系。 轻轻点头,这和郡王一家没闹腾,有些出乎所料,毕竟这里算是他们的地盘了。 但想一想,他们想闹腾,也得闹腾的起来才行啊。就算是皇亲国戚,还挂着国姓呢,可邺无渊是谁呀,兵权大军在手,敢惹他那是不要命了。 “你回来了,这‘禁足令’是不是就解除了?”微微歪头,这几天都没出去,昨晚又下了一场雨,感觉温度都降下来了些。 “想出去了?”她其实也是能闷得住,具体来说,是能闹腾,又能清闲。 “那束花你也看到了,昨天亲卫回来说,这城里侍弄花草的人很有一手。他们看到了运货的车,上面都是花,可好看了。”她笑着说,眼睛也跟着弯了起来。 看着她笑憨憨,邺无渊也随着微微弯起了薄唇,“那么,你是想养花,还是想卖花?” “卖花?挺有意思,试试呗。”说起卖花,她还真来了兴致。 邺无渊没拒绝,看得出,她是在这儿待得烦了。 说做就做,当天下午,便全部撤离了三生馆,直接在城中的育香堂‘落户’。 这育香堂就是亲卫买石竹花的那家园子在城中的铺子,这铺子里都是侍弄的极好的花草,通长的店铺,两侧都是花架,靠着墙一直到高处,每一格都不一样。 可,正是因为这不同品种,却又生机勃勃,鲜艳四射,空气中泛着一股花草独有的气味儿,和三生馆那纸醉金迷形成了天和地的差距。 到了这里,小梨和小棠两个小丫头就撒欢儿了,在店里扑腾,来来回回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店里留下来的两个小伙计跟着她们俩,一个劲儿的给介绍,热情不已。 店铺后面就是一个偌大的后院,房间各个不同,院中还有一个水井,更有一个可移动的密封架子,里头装着的可都是各种花肥药料。水井旁摆放着各种浇水工具,大的小的,各不相同。本来院子很大,可就是堆积这些东西,愣是营造出了很拥挤的局面来。 如今后院的各个房间都被清理了,变成了可供人休息的地方。 并不知邺无渊是如何‘征用’这里的,反正这里的东家挺高兴的,将不少难伺候的花草给拉走了,临走时还表示如若他们喜欢,把这些花草留下来也可以。 阮泱泱坐在水井旁研究那些浇水用的水壶,不接触这一行自然是不会了解,如今却才知道,养个花可比之前预想的难多了。 每一种花的性情都不一样,不说其他,单说浇水。有的就得细水长流的浇,若是真豪迈的喷下去,它们就死定了。 有的则是每日定量,超过一丝丝,花根就会腐烂,多娇气。 一个一个的拿起来看,阮泱泱仔细的不得了。她不远处,有个人蹲在那儿,满身的怨气儿没处发。不是别人,是马长岐。 马长岐是服了这女人,这就是佛经中那役使恶鬼,谄诱他人,驱役己用。尤其貌若天仙,娇软无害,却是真真的口蜜腹剑,心都是黑的。 他就不知道自己为啥被她盯上了,他长得很像个奴仆吗? 好不容易邺无渊回来了,雨停了他赶紧离开郡王府回了三生馆,正好她还没起身呢。 他将在郡王府所发生的一切向邺无渊禀报,并且真的是极为‘真诚’的恳求,恳求邺无渊管管自己那姑姑。他这般配合,这般无辜,把他当成囚犯一直押着,细想想多没天理啊。他都大义灭亲了,一心忠诚,以国家为重,岂能如此沦落? 当时邺无渊也准许他回家了,他也终于是逃离‘魔爪’了。谁想到回自己家还没待到傍晚呢,这命令就来了,然后他就被带到这里来了。 为啥?因为这位姑奶奶说,他养园子养的那样好,侍弄花草肯定也很有一套。 好嘛,他如今又要在这里做伙计了。 不理会马长岐那怨气冲天,阮泱泱倒是兴致不错,拿着一个壶嘴特别细的水壶,拎起来左看右看,然后就朝着他扬了扬下颌,“马公子,你看这水壶,居然是银铸的。如今被当成一个给花浇水的器物,和这些木头铁器都扔在一起,可见再珍贵,在这里就是个浇花儿的。” 你说她是不是个恶鬼?专挑那扎他心的话说。他在湘南好歹是个传说,神童,才子,到了这儿,就成了给她浇花儿的了。 “小姑姑,您放心。这些个水壶,在下保证用最快的时间打听清楚,都是浇哪几种花的,绝不会弄错。”有怨气儿,但态度还不错,免得这姑奶奶再给自己出难题。 看他那认命的样子,阮泱泱就笑起来了,“马公子,你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吗,叫做恶人自有恶人磨。” 马长岐真是无语至极,一口气哽在喉头,不上不下,“小姑姑哪是恶人,在您这儿,我们就是小鬼儿。” 知道他有多不乐意,但没办法呀,谁让他是马长印的弟弟呢。他长姐又是和郡王妃,多值钱的一张牌,她可得留在身边。 谁又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她觉得,就得捞一张‘人票儿’在手里头,这样她才放心。 这也就是看中他手无缚鸡之力了,若是项合南是个柔弱的小姑娘,阮泱泱肯定会向她下手的。谁让人家有功夫,她这也算‘欺软怕硬’了吧。 可她不在乎,说她欺软怕硬又如何,本来她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马长岐是认命的给她干活,阮泱泱就在水井边儿坐着,其他人也都各忙各的。 她倒是胆子大,坐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是真不怕马长岐一时气堵心头,把她推到井里去。 “天色暗下来了,你也别在这儿坐着了,回房间吧。”邺无渊出现,在她身旁停下,一边垂眸看着她。 仰头去看他,阮泱泱摇头,“这里凉爽些,大概是因为这个水井吧。” 邺无渊也看了一眼,水井幽深,蓦一个角度,能够看得到井里的水反射着院子里亮起的灯火。 “若是事情顺利,新年之前我们就能回香城去。”他俯下身来,直接坐在了井边。 阮泱泱是坐在小马扎上,他即便坐下来也比她高出一些。她扭头看他,“不回盛都么?” “你想回去了?”他问。 “离开这么久,府里也不知什么情况了。再说,估计这些时日,请伐柯人上门的不会少。你别瞪眼,我没说你,说的是二房的。二房的年纪也到了,当时老夫人去世,说一切都让我做主,说明她老人家信得过我。这如今,二房那儿寻良婿也不是太容易,毕竟不能太过简单了,我还是想得找个匹配的上我们家门的,不能叫二房委屈了。所以,我得回去斟酌挑选,忙着呢。”说着,她又开始无意识的噘嘴,是不满意眼前这个,麻烦的很。 086、辈分不能乱 府里的正事,她记得清清楚楚呢,并且一直在琢磨。 离了盛都,她就把罩在身上的那层伪装给脱下去了,想着玩乐,一切按心情而来。 这一旦提起了府里的事情,她就又变成了那个小姑姑,操心是真的,谨慎也是真的。 她虽说对二房那里没有太好的观感,更别提有交情了,也不太苟同二房这么多年在将军府里生活却还难改身上那股子下层人的习性。可是,如今将军府和以前不可同日而语,这荣光是邺无渊在战场上浴血拼杀挣回来的。 二房再不济,那也是老将军的血脉,可能在邺无渊看来二房那母女俩与府里的下人没啥区别,可到底还是有区别。 给琳小姐寻夫家,真真是不能太随便,否则丢的可是邺无渊的脸。 “想了那么许多,你可是有人选了?”坐在水井边缘,邺无渊就那么低头看着她,两手随意的撑在身体两侧。 “有几个。通政使齐大人的长子,据说沉迷诗书,性子不错,房里头只有年少时家里给安排的两个通房丫头,再也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事儿。还有夏天詹士府刚刚提上来的李少詹士,为人挺低调的,也算年轻有为了。至今未婚,身边只有个妾。”她这脑袋瓜子,可记着不少事儿呢。 邺无渊就那么看着她,眉尾都随之扬了起来,“没想到,你为二房想的如此周到。” “我哪儿认识那么多的大人物,是吕长山,他给我搜集来的。或许挑选姑娘他没什么优势,但他是男人,让他去挑选男人,还是很靠谱的。”再说,吕长山本来品性也不错,能被他挑出来的认为还不错的,那就肯定是不错了。 “你所说的这两个人选,一个是三品大员家的长子,一个是新晋四品官员,所在的詹士府可是之前皇上做太子时的心腹衙门。你觉得,二房配得上么?”邺无渊是一针见血,虽说他不经常回家,但二房那里什么品性,他一清二楚。 “配不上我也要她配得上。现如今,她决不能去给人家做小,我不同意。真要给人家做了小,你这脸可没地儿放了。琳小姐多受她娘影响,所幸年纪小,或许骨子里的东西无法剔除,但扒她一层皮,我还是做得到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真是严厉,那里头分明就是她不同意,他就别想做主。 以前她还曾说邺无渊才是将军府真正的主人,可眼下,她无意识中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邺无渊轻轻地点头,好像十分受教似得,问,“那你打算到时如何教导她?那二房十分能闹腾。” “想制裁她们还不容易,断了她们的银子,叫她们往东绝不敢往西。”阮泱泱不以为意,她好歹也在将军府待了四年多了。摸准府里每一个人的妖筋,她还是做得到的。 “好,这事儿你来办吧。”再说,他本来也没想管这事儿。 “回去之后,我找几个靠谱的嬷嬷和先生,好好教教她。藏在骨子里的我也管不着,可面上却不能出一点岔子,别说丢脸你丢不起,我也丢不起。”老夫人是最在意将军府脸面的,失了脸面,堪比要了性命。 “你亲自教导也不无不可,虽不可能学你十成十,学个三四分,就够她糊弄一辈子了。”他接着说,听语气好像是赞赏。 可阮泱泱听着不对劲儿了,俩人坐得近,她抬手就在他膝上砸了一下。没把他怎样,反倒震得她手指头要断了似得。 恨恨的甩了下手,她是依旧眼神不善。坏犊子,拐着弯儿的骂她呢。她是表里不一,但这么多年她也没叫府里的人瞧出来一星半点儿。 抓住她还在甩的手,握住,一边轻轻地捏,“夸赞你呢,别气。” 屁的夸赞,鬼才信他的话。不冷不热的盯着他,那小脸儿上是摆明了她在生气。 邺无渊也看她,手却还托着她的手在轻轻地捏,他手指修长有力,但因为之前的‘伤害’,他现在真真是柔柔的,力道拿捏的十分好,生怕再把她给弄坏了。 两个人就坐在这水井边儿上,院子里的灯火不算太明亮,但来往进出的人们还是能看得到他们俩。 只是这么一看,谁都得说出般配两个字来,因为实在是般配。 一个坐得稍高些,一个坐得稍矮些,一个低头,一个仰头,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似乎,这周边所有的一切都被他们自动隔绝。 马长岐拎着两个水壶,一个木制的,一个铜制的。和小棠小梨从店铺的后门出来,就瞧见井边的那两个人,之后就自动的止步了。 小棠和小梨那是一下子就明白怎么回事儿,对视一眼,偷偷坏笑。 倒是马长岐有那么点儿愣,但好歹脑子也不是摆设,这若是瞧不出点与众不同的气氛来,他那两只眼睛就白长了。 真真没想到啊,出乎意料,绝对的出乎意料。 只是,辈分不行啊。 但转念一想,他知道阮泱泱的来历,她和邺家没血缘关系。 三个人,站在那里,各自心有想法,但又谁都没出声。 只不过,他们看到的,其实也有些片面,甚至是被自己脑子里的想法所影响。 真正坐在井边,享受此刻的,怕也只是邺无渊。因为,阮泱泱正眼神儿十分不善横他呢。 把自己手抽出来,还是有点儿疼,他那膝盖跟大石头似得。 冲着光亮看了看,细白柔软的手没怎样,没肿胀没骨折的,她也就不跟他计较了。 “还疼?”他问,挺真心实意的,毕竟知道她受不得疼,骨子里十分娇气。 “不疼了。往后,得在你身上贴标签,哪个地方属于残害人的利器,哪个地方禁止靠近,免得旁人受无妄之灾。”坚硬的咧。 “害他人自是眼睛都不会眨,不会害你就是了。”他回答,嘴那个溜。 阮泱泱嘴角动了动,看着他的眼睛也变为一种审视,他这舌头,八成经过了特意的‘修剪’,该会说的时候,一点儿都不客气。 甩着自己的手,阮泱泱就那么盯着他,她这眼神儿,其实毒钻的厉害。毕竟有过多年与猴崽子们斗智斗勇的经验,眼睛上的功夫那是经过历练的。 只不过,邺无渊是真的淡定,甚至这会儿发觉,她黑漆漆的瞳孔里,倒映出院子里的光火,特像某一年他在深山里见过的特大又罕见的流萤。 那种流萤,只要抓住两只,就能做灯笼了,照亮一间小屋子不成问题。 “将军。”蓦地,亲卫的声音传来,也打破这水井边的寂静。 邺无渊微微侧颈看过去,亲卫的确是有事禀报。 “快回去休息吧。”他收回视线,再次看向阮泱泱。 那只手挥挥,阮泱泱跟赶苍蝇似得,“快过去吧,正事要紧,我还得琢磨琢磨卖花呢。”说的好像卖花真是什么大事业似得。 邺无渊没有再说什么,起身,便快步离开了。 他这走了,那边的人才过来,小棠和小梨跟阮泱泱汇报从小伙计那里学来的养花技巧,她们俩打算明天早上就开始亲手倒腾。 阮泱泱不反对,她们开心自然是好的,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马长岐弯着腰,把那些水壶归纳起来,大的小的,各种材质,分门别类的,做的倒是麻利。 那两个小丫头又去那木制的柜子里去翻看那些花肥药料,有一些是要融在水里,浇花的时候用的。有的则得拌在土里,十分讲究。 “小姑姑,刚刚前面闭门,搬进来一个大陶瓷盆,里头养着一株花根。那小伙计说,明天就可以给那花根分株了。在下刚刚看了看,那花根上冒出不少的小芽儿来,要分株另培植的就是那小芽儿。数一数,这一次能分出十几盆花来。听说那花根可是大功臣,两三年了,卖出去几百盆她的子子孙孙。诶,也不对,这虽是一茬又一茬,但也都算是它所生,是子女才对。花不走人道,但辈分也不能乱不是?”马长岐开口说道,语气轻松,尽管还稍有怨气。 只不过,这话茬儿,就有点儿不太对了。 阮泱泱转眼看过去,马长岐就低下头摆弄那些水壶,还挺认真样儿。 “子女儿孙虽是一家,但的确,你所言有礼,辈分不能乱。”盯着他看,阮泱泱就那么语气平淡的说道,没想到还真是顺应他的话,认为他说的有道理。 马长岐愣了下,这才抬眼看向她,“小姑姑不愧是小姑姑。”整日面对着如此男儿,看起来真没丝毫动摇的意思。他那外甥女,他可是知道的,见着了人家,就动心思了。奈何,如今局面搞成这样,想都不要想了。 “你这赞扬可不怎么动听。既然明日要移植花根,这活儿,咱俩便包了。看看,是谁移植的花根,成活率高。 ”阮泱泱站起身,在这儿坐了好久,后背都开始僵硬了。 “可有赏罚?”马长岐一听,眼睛都跟着睁大了几分。这若是有机可乘,他想早点儿摆脱这‘恶鬼’,可不能再在这儿给当奴隶了。 “赏罚?你若赢了,到时随你来去自如。”就知道他心里在想啥,阮泱泱也满足他。 马长岐连连点头,他同意。看来今晚不得休息,他得去找那两个小伙计,偷师。 没有再说什么,阮泱泱就转身回了房间,两个小丫头跟在后头。 能和这么多的花草同处一地,两个丫头是真的非常开心,可比在三生馆时闹腾多了。 “小姐,我看马公子是想赶紧逃离咱们。这若是真被他瞎猫撞了死老鼠,他不是真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小棠还是较为刁钻些,想的多。 “他今晚必定去找那两个小伙计偷经验。”她第一句话刚落下,小棠就急了,转身就要出门。 “别急,让他偷师呗。明日早些起来,你们去找那两个小伙计,不用说太多,就问问他们如何叫那些分株的小芽儿活不成就行了。”阮泱泱坐在床边,十分自在淡然,她一点儿都不急。 一听,小棠也定下来了,点点头,“听小姐的。”一般来说,这么多年,她们还没见过谁能斗得过阮泱泱。即便有时在明面上是被占了便宜,但之后都能找回来。 大概真是与花草相处,小棠和小梨是睡得真安逸,倒是阮泱泱的鼻子不是太舒服。 一早醒来,她就盘膝坐在床上,单手捂着鼻子。她觉得是这些生机勃勃的花草味道太重了,以至于她这身体就开始抗议了。 估计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她更‘难缠’的人了,或许待得百年之后,可以贡献给医学狂热者,好生的研究研究,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她不舒服,就指派两个丫头把这屋子里的花草都搬出去,她不能再和它们长时间的密闭在同一个房间内了。 两个丫头是手脚利落,很快将这房间里除了人之外活着的东西都搬出去了,门窗打开,更换空气。 洗漱完毕,阮泱泱又坐到了桌边,早膳已经摆好了。 小梨在给她布菜,小棠则从外面走进来,一手提着茶壶,另一手捏着一个纸包。 到了阮泱泱身边,放下茶壶,晃了晃另一只手,“小姐,成了。这是药,不用太多,一丝丝,必保他今日分株的花根都烂成泥。” 阮泱泱点头,“交给你们俩了。” 要偷偷摸摸的做这种事,两个丫头还真都挺开心。主要是马长岐这人挺有意思,不情不愿,一股怨气,就想让人欺负他。 看他怨气更重,肯定会更开心。 慢慢悠悠的用了早膳,阮泱泱单手拿着帕子捂着口鼻,便离开房间前往前头的店铺了。、 眼下已经开门了,花草繁茂,两个小伙计正在侍弄它们。 极其精心,手也特别巧特别轻,好似生怕将那些娇贵的家伙弄坏了。 而马长岐早就蹲在门口了,也不管街上来往的人往他身上看,他就蹲在那儿瞅着大陶瓷盆里的花根。陶瓷盆里都是土,那花根埋在里头,而生出的小芽儿则是破土冒出来了,嫩黄的,十分新鲜。乍一看,像湘南人吃的小姜。 脚旁边,则是十几个最普通的陶盆,不算大,是为这些小芽儿准备的。它们离开了大花根,就得先在这些陶盆里头缓缓。待得成活了,再移植到别处去。 阮泱泱出来,马长岐就立即扭头去看她,见她拿着帕子捂着口鼻,好像不太舒服似得。 “小姑姑这是……”生病了?老天开眼。 “你要失望了,我只是鼻子不太舒服。”放下帕子,她好好的呢。主要是要经过这店铺,通长的,花草太多,她不想闻。 马长岐哽了哽,没吱声。这个恶鬼,斗不过。 “开始吧。”阮泱泱今日穿了一身十分朴素的长裙,就是因为知道要弄这些泥土。拎着裙子,坐在小梨放到她身后的小凳子上,一边卷起袖口。 马长岐就蹲着,他也不在乎形象了,反正是想赢她,而且还是挺有信心的。 各自拿着铲子和小刀,铲子用来往小陶盆里盛土,小刀是用来削花根上的小芽儿。 分株出来的小芽儿用的土都是拌过花肥的,小棠和小梨蹲在一旁帮忙把土从袋子里倒出来,直接倒在地上,再随他们两个人自己支配。 都挺认真,而且,阮泱泱也没特意向那两个小伙计讨教,她完全是照着马长岐来的。 看他拿什么他就拿什么,看他怎么做她就怎么做。 马长岐自然也发觉了,正是因为此,他就更有点儿生气了。他是真当回事儿了,向那两个小伙计讨教到半夜。 她可倒好,完全不在乎,现学现卖,你说气人不气人。 马长岐觉得,这若是整日跟着她,非得被气的英年早逝不可。 只不过转念一想,他说啥都得赶紧逃离这‘恶鬼’,真被她看上了,要他一直随身伺候,他可伺候不起。 两个人也不吱声,做的极其认真,就在这店铺的大门口,好像也不管会不会阻了路耽误了生意。 来往的人,都不由的看,他们或许不认识阮泱泱,但认识马长岐啊。 如今马长印出了这事儿,不知所踪,连总兵府都被封了。这会儿,马长岐在这儿挖土种花的,倒真是让人不太明白怎么回事儿了。 那些喜欢看热闹的人就站在远处不走了,好像非要看看是咋回事儿。 不过不管咋回事儿,那跟马长岐一块做事的女人是真漂亮,穿的普通,不坠首饰,却还是漂亮的出奇。 两个人忙碌着,看起来是各自做各自的,但实际上是真的在‘比赛’。 当然了,胜负心最重的那肯定是马长岐。阮泱泱完全是跟他学,如何将割下来的小芽儿埋在装了半满的小陶盆里,之后再淋水。 这淋水也有讲究,不能淋得太多,只要上面润湿一层便可。 阮泱泱那一举一动,就跟抄袭同桌试卷似得,可招人烦了。 马长岐自然是被她弄得心烦气躁,可又说不得什么,他只差背过身去,挡住她的视线。 “唉,成了。看起来是个简单的活儿,哪想这么累。”甩着手上的泥土,阮泱泱一边叹道,真跟那农夫劳作一天似得。 马长岐看了看她身边摆着的那些,其实她做的挺好的,尽管完全是照搬他,可一点儿不差。 “小姑姑有兴趣,就去我那园子。近些日子,园子里的一些树又准备嫁新枝儿了。小姑姑去玩玩,保准儿一天下来,回家之后睡得梦都不会做。”他蹲的实在累了,也不管身上的长衫有多干净,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给你做事儿给我多少钱啊?总是不能像糊弄德德那样,给碗驴肉就成。”阮泱泱笑看着他,说实话,她就是这样笑盈盈的,眼睛里好像有星星似得,瞧着多明媚多纯善。 可,马长岐不觉得,只觉得她是字字陷阱。 刚要说话,没想到就有人来了,他们俩阻在店门口,人家也走不过去,就直接在他们身旁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花?”声音很好听,文质彬彬的。 闻言,阮泱泱和马长岐俩人同时扭头看过去,站在那儿的是一个年轻公子。一身茶白的长衫,墨发完整的束起,露出一张十分隽秀的脸。更出彩的是他的眼睛,颜色很深,可是很温和。 他此时在笑着,问的是他们俩刚刚分割出来的那些小芽儿。 马长岐稍仔细的打量了下,确认这人不是阳州城的,从未见过。 “这是凤眼香,以花根分株,根扎实了,特别好养。栽在院子里,只需一年,您家的院子就满了。”马长岐回答,也没站起来,毕竟他心情不是特别好。 倒是阮泱泱的视线从这个男人的脸一直滑到他的脚,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随后,视线落在了他身后,后面站着四个穿着极其普通劲装的男人,很明显是家卫一类的。 只不过,普通的家卫她见过不少,达官贵人家的家卫她也见过。 这四个……不太寻常。 站起身,阮泱泱面带微笑,“公子有需要可以进店,这里的花草还是很齐全的。” 她说话,那男人就看过来了,还是一样满目温和。他往店里看了看,之后又看向了阮泱泱,“姑娘是这里的主人?” 摇头,“我们只是借住在此。我家人前些日子伤着了,他倒是不甚在意,似乎也习惯了。我却很怕疼,根据自己的经验,觉得身体不舒坦,身处一个较为宜人的环境里,心里头也会舒坦。心里头舒坦了,身体不是会更快就好了么。”她笑着说,语调不急不缓,又温温柔柔的,特别好听。 马长岐坐在那儿仰脸看她,第一时间就觉得她是想干坏事儿。 “姑娘此话有理。”男人轻轻地点了点头,倒是赞同了她的话。 “公子请。”侧开身让路,她此举算不得热情,但的确是十分有礼,从容又温柔。 男人还真举步走进去了,身后随着的那四个人没跟着,却始终站在那儿,跟门神似得。 阮泱泱也跟了进去,马长岐想了想,也起身跟上了。 进了店铺,那男人双手负后,漫步而行,沿着右侧花架走,每盆花他都瞧瞧,好像挺新鲜似的。 阮泱泱就跟在他身后,在他视线停留过长的花草时,她都会介绍一下。 马长岐跟在阮泱泱身后,他就奇了,她怎么知道的?明明昨儿到这儿来,她一直在后头研究那些水壶来着。 从右侧花架又转到了左侧花架,阮泱泱偶尔的还说几句,那男人终于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她,笑问道:“姑娘说不是这里的主人,却了解颇多。” 阮泱泱摇头,随后看向身后的马长岐,“是马公子了解的多,讲给我听的。他家有一个园子,各种果树,对这些不会说话的生命有着不同寻常的感情。刚刚我们在外面给花根分株,一直是我在学他,我哪儿会呀。” 马长岐是真觉得奇了,不过,还是点了点头,面上也一片坦然,“小姑姑过奖了。” “马公子?”那男人重复了一下,却还是十分温和,没有任何攻击意味。 “在下马长岐。”马长岐立即拱手问礼,文人的姿态还是有的。 那男人也拱手示意了下,“闻名不如见面,马公子的大名,的确曾听过。” “不敢不敢,儿时的确是较同龄人有些天分。随着年岁大了,也不如以前了。”马长岐微微摇头,很是谦虚。 男人只是笑笑,随后转身看向花架,“这盆花,我买了。” 他看上的,是一株山茶,白色的小小的花朵,散发着茉莉茶的清香。其实,它在这花架上,挺不起眼的。 阮泱泱点点头,给马长岐个眼色叫他给拿下来。 男人给了钱,单手托着那小小的花盆,就离开了。外面的四个人一直紧紧跟随着他,很快就消失在长街上。 “小姑姑,你缘何说谎啊?”站在门口,马长岐十分不解。忽然间这般‘吹捧’他,若不是他昨儿真在这儿临时学习了一番,肯定接不住她这谎啊。 “我是说谎么?难不成,这里头的花草,你一个都不认识?”阮泱泱似笑非笑的盯着他。 一哽,“我是认识,昨儿都打听清楚了。可是,小姑姑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些花草的?”刚刚她跟人家一个个介绍,可不是随口胡编。 “就是听了那么几耳朵罢了。你若是觉得我‘说谎’多事,我现在就追上去跟人家解释一番?”转身往里走,她又拿出帕子捂在了口鼻上,刚刚被熏得鼻子又痒了。 “那倒是不用。只是这人……不是阳州城的。依我看,他未必是湘南人,从别处过来的。”跟着阮泱泱走,马长岐微微皱眉。这个时间段,到阳州城的生人,都有点儿可疑。 然后,再仔细想想阮泱泱跟那个男人说的所有的话,就更觉得奇怪了。 “小姑姑,你是不是认识那人啊?”走到了后院,又跟着她移到了水井旁。 “不认识。”直接在水井旁的水桶里洗手,阮泱泱否认。 “那……”她跟那人说的话,不符合她真性情不说,更和假情假意时也不一样。 “那什么那?我不认识他,也从未见过。”起身,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就转身走开了。 马长岐还是不解,阮泱泱做事,除了享乐,那可都不是闲极无聊,她才坏呢。 可刚刚,可不像是使坏,但根据他对她的了解,她肯定是另有目的。 走回房间,接过小梨递过来的手巾擦干净手,又接过小棠送来的水杯喝了口水。 视线盯着一处,一瞧她就是在琢磨什么呢。 “小姐,想什么呢?刚刚那客人,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儿啊?”小棠歪头看她,小声的问道。刚刚马长岐说的话她们都听到了,再想想那人,好像真的不像是湘南人。 回神儿,阮泱泱随后摇头,“没什么。” 真没什么? 答案肯定是否定的。 阮泱泱不认识那男人,这是真的。 但是,一直跟着他的那四个人,那步态,那表情,那气势,她见过呀! 看到的时候,她就想起来了。 老夫人去世的时候,宫里来了不少人送赙礼。其中最重的是皇上身边的冯公公亲自送来的赙礼,不仅礼重,人地位也重。 冯公公是宫中司礼监主管大公公,皇上的贴身服侍,可称第一内官。多少权贵高官见着他都得弯腰客气,尽管人家是个阉人,可受皇上信任,就是这么牛。 当时,冯公公来到将军府,祭奠了老夫人,又与阮泱泱说了几句话。而且,他身后可一直有人跟随,那都是大内侍卫,正经的穿着罩甲,号称皇上手底下的第一把刀。 正因为如此隆重,当时身着丧服的阮泱泱还特意分别的与那些大内侍卫问礼致谢,她真真切切的观察过他们。 受过统一严苛的训练,所以,他们是相似的。 正因为相似,她才一眼就认出来。 她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自己的判断,那四个人,肯定是大内侍卫。 如果他们是大内侍卫,又在保护那一个年轻男人,那…… 她曾听老夫人说过觐见皇上的事儿,说皇上很温和,当然了,仅仅是看起来温和。 所以,她有九成的把握,那个男人,就是当今天子。 如今湘南这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他微服私访,虽以前从未听说过他会做这种事儿,可也并不蹊跷。 “将军回来了,赶紧过来告诉我,我要见他。”放下茶杯,阮泱泱说了一声,就转身走回了床边。 小棠点了点头,虽不知阮泱泱在想什么,可摆明了她心里的事儿不同寻常。 087、皆是人设 反正是没人知道阮泱泱心里头想什么,随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后就开始指挥,众人也只是听命,心里头还不是琢磨不明白咋回事儿。 阮泱泱的命令其实很简单,不只是其他人,还包括她自己在内。 其实此次来湘南,带了不少随身之物。衣服啊,首饰啊,贴身之物,小棠和小梨安排的妥妥当当,毕竟两个丫头跟着阮泱泱两年多了,对于她生活上的习惯她们很了解。 这会儿,两个丫头开始拾掇,把那些料子珍贵的裙子都收了起来,一件一件,好生的折叠。 这样好的料子,阮泱泱穿着也舒坦,不管是这外裙,还是她的贴身衣物,无不是很贵的料子,太粗糙,她穿着不舒服。 “小姐,这中衣可万万不能再收起来了。这两套你随意买来应急的中衣,穿上之后就不舒服。若是想穿着朴素,外裙朴素就成了,中衣可不能马虎。”小棠是真为她着想,很怕她会不舒服。 盘膝坐在床边的阮泱泱看着她们俩,一边轻轻地点了点头,“好。那些个看起来料子就不怎样的都挂在外头,我之后就穿这些衣裙了。你们俩也得换,好料子不能穿了。若是没有,再去买几身。” 两个丫头对视了一眼,之后点头,阮泱泱说的话,自然是得听的。 “做事就得有做事的样子,既然是借住在这里,尽心的帮人家做事也是应该的。好鞋子都收起来,也不能再穿了。”她继续说,两个丫头继续点头答应。 把贵重的衣服都收拾打包放好,又把那些看起来就很粗糙的衣物等等放在了外头。 两个丫头收拾完毕,倒是忙活的一头汗。 她这样属于故作朴素了,尽管她也并不是有多奢侈。 看她们收拾完,阮泱泱再次用眼睛检查了一遍,还是较为满意的,就是要这样。 饭菜什么的,也不要特别精致了。因为阮泱泱的命令,这午膳就真的十分简单清淡。 马长岐也跟着吃了一肚子的‘草’,虽是不太明白这‘恶鬼’的深意,但折腾了一上午他也不是没看见,必然是有原由。 待得下午邺无渊返回,从店铺后的小巷,沿着后门进来,便从留在这里的亲卫那儿得到了所有消息。 眼下阮泱泱就在前面店铺里呢,带着她那两个小丫头,还有此时已经沦为她奴仆的马长岐。 人家好歹一文人,在湘南也算赫赫有名的才子,在她这儿真被当成了牲口使。 邺无渊进来便看到了正在往花架上搬花盆的马长岐,白色的长衫已经成‘彩色’的了。长衫的前摆塞进了腰带里,累的满脸都是汗,可见做事儿做了不是一会半会儿了。 而阮泱泱则是脸上系着一条纱巾,捂住了口鼻,正蹲在右侧的花架下给一盆绿植剪枝叶呢。 那两个小丫头也在忙碌,随着那两个小伙计在搬花,这时候阳光从西侧的窗子照进来。这时候就得来回搬动了,有一些不能被太阳照到,有一些则需要阳光,其实一早已经搬过一轮了,只是那时候阳光是从东侧的窗子照射进来的。 只是看了一眼那些人,邺无渊便朝着阮泱泱走了过去。 看到了出现在花盆对面的锦靴和袍子下摆,阮泱泱随后抬头,纱巾遮住了口鼻,只露出她黑白分明的眼睛。 “回来了。”她说,之后可能在笑,因为眼睛微微弯了起来,那里头好像住着两只小星星。 “脸怎么了?”她这模样,邺无渊可不认为是好玩儿,肯定是哪儿不舒坦了。 “脸没怎么,是这里花草太多,熏得慌。”她说完,就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事儿。别说,她是没做,但是眼下做的十分好。 绿植长得太‘放肆’了,不修剪一下,实在是难看。 她一手转着花盆,一边检查哪个地方不行,之后就下剪子,快准狠,没有犹豫。 “既然闻着不舒坦,就不要再做这些了。或者,搬出去做。”没必要待在这里,岂不是越来越难受? “有些花草是不能出去见风的,被风一吹,花叶就枯了。这铺子呢,是特别装修的,前后的门,这两边的窗户,还有上头的窗子,哪个时辰打开哪个时辰关闭,都有规矩。”她在那儿说,一边最后检查了下,合格了。 放下剪子,她两手就抓住了花盆两侧,打算把它抬起来。 这一盆绿植可不小,花盆也大,里面都是土,她想拿起来得多费劲儿。 邺无渊立即俯身接过来,在他手里真是轻轻松松,“放哪儿?” 伸手一指花架二层,“那儿。” 邺无渊转身就把绿植放在了那儿,不要太轻松。 阮泱泱站起来,蹲的时间久了,这忽然起身还有点儿晕。 一看她那样子,邺无渊眉头都皱起来了,抓住她的手腕,托着她。看她站在那儿眨了眨眼睛,后又舒了口气,他这才拽着她往外走。 不得不跟着,一直被他拽着回了后院,又把她拖到了水井边,最后按在了小马扎上坐了下来。 探手把她脸上的纱巾给摘了下来,稍稍仔细的看了看她的脸,让他放心的是,的确是没什么不妥。 “洗手,实在不舒服把脸也洗了。往后,你就不要再去前面了。喜欢什么,叫他们搬来就是。枯了便枯了,原本便是闲暇打趣之物,岂能比人娇贵?”就那么站在那儿训斥,他语气的确挺严肃的。 阮泱泱仰脸看他,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他是把她当成他下属了,这说一不二的劲儿。 “这个时候,我不能娇贵。我若娇贵,恐怕会给你惹麻烦。”她略小声的说,而且神色十分认真。 “给我惹麻烦?”几不可微的扬眉,他倒是盼着她来麻烦他呢。 轻轻点了点头,阮泱泱扫了一眼四周,之后朝着他勾了勾手,叫他近一些,她说这话不能叫旁人听了去。 她可是鲜少这样,这往时不挥手撵人都大幸了,还有朝他勾手指的时候。 抿起的唇微微松下来,他如昨日那样,就在水井边儿坐了下来。这一回,可比昨晚距离近得多,他的袍摆就贴在她腰间的衣料上,一时彼此不分似得。 仰脸看他,阮泱泱的神色真是十分认真,黑白分明的眼睛也是一片谨慎,“今天店里来了个客人,我不认识他,但是,跟在他身后随行保护的人,我倒是挺熟悉那股气势。虽然不能十成十的确认,可我想,那人,八成是宫里的那位。” 她声音不大,坐在那儿又微微的前倾身体,是想保证自己说的话他能够听得清楚。 一时间,她看起来就好像要伏在邺无渊的膝上似得,仰着脸,多乖巧多娇憨。 低头看她,邺无渊还真没因为她的话而有太多的情绪波动,眼睛就在她的脸上,他多认真的在看她啊! “我说的你听到了么?”他也不回答,瞧他那眼神儿吧,虽算不上死亡凝视,可也让她莫名瘆的慌。 不是她乱想,她有一瞬就觉着,他那眼神儿……像是要把她吃了! “皇上秘密来到湘南,此事的确没人知道。我也是晌午时见到了他,他上午来到此处,是来寻我的。”终于,他回答了,一手却是落在了她的头上,顺毛的摸了摸。又问,“没吓着你吧?不过,你这眼睛倒是真好用。”真没想到,她居然猜到了。 一听真是宫里那位,而且上午来这儿就是寻邺无渊的,那么摆明了说,他们在湘南的一举一动,其实那位都知晓。 如此一想,阮泱泱真有一种寒芒刺背的感觉,就好像他们如何的在折腾,却始终都被他抓在手里头,翻不出他的五指山。 “因为发觉那是皇上,你才开始这般冒风险忙碌,也不管会不会伤了自己的身体。”她好像也没注意到他落在她头上的手,一脸小纠结,他继续摸她的发,声音也低低的。 “伤了身体算什么?多亏我今天为了做事穿的特朴素。我若是穿金戴银的,正好被他看到了,岂不是会定你个不务正业的罪名?明明到这湘南是有正事,偏偏大老远的把我也带来胡作非为。最初在三生馆那玩乐的场子住着,整日胡闹,这会儿又跑到这里来。你又不是喜欢玩乐的性子,用脚趾头都想的出是我在兴风作浪。你还偏偏如此纵容,罪过更大。”她小声嘟囔,思虑真多,但不可谓无比周全。 她也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邺无渊,以及将军府和阮家的颜面。都是可以上阵杀敌,甚至为国捐躯,偏偏她在玩乐,罪过不? “嗯,罪过真大。”邺无渊微微点头,真顺着她说。 他不给她排解不说,还非得顺着,阮泱泱眉头一皱,同时也发现了他在摸自己头。 抬手把他的手打开,她微微直起身体,眼神和小脸儿都严肃起来,同时又发觉自己‘地势’较矮,他居高临下,在气势上被他占了上风。 遂,她直接起身,反倒把邺无渊搞得一愣。抬头看她,又真的隐隐想笑。 “所以,我才要决定更改人设。勤劳,俭朴,胆小怕事,心地善良。你笑什么?这还不是为了你。”她十分严肃的在说这事儿,声音是不大,但表情绝对真挚。谁想到她还说完呢,他就在那儿笑,笑的那个好看,让人想拍死他。 邺无渊轻轻颌首,“我明白你的意思,担心我会被皇上怪责。思虑的很周全,是我都不曾想到的。”边说,他眼睛里可都是笑。顺应她的说法和想法,但看他那笑,分明只是为了哄她而已。 “无论如何,我是不想你因为我而惹麻烦,甚至坏了名声。老夫人在世时,极其在意这个。将军府的脸面是靠命挣来的,我胡作非为,总是会连累了你。”之前享乐,没有任何压力。这忽然间,她发觉他们可能一直被盯着,就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冷意来。 就那么仰头看着她,自己说着那些话,脸上真是几分后悔样儿。 “是拿命挣来的,但挣来了,用它做什么呢?”邺无渊也没动,好像真的挺认真的在问她这个问题,请她解答。 阮泱泱想了想,她当然认为挣来了天下无敌的名誉和权利,接下来就是享乐的。可是,这和老夫人的价值观不符,她岂能这样说? “继续保持,谨言慎行,光宗耀祖。”她说,口不对心只有自己知道。当然了,她也没少做口不对心的事儿,毕竟心里头惦记着老夫人,她对自己好,不报答她心不安。 “错,就是为了家人胡作非为而不被惩处。”他直言她是错的,大错特错。 他这样说,真是叫阮泱泱意外。这是个古人呀,他自己用命挣来的一切,难道自己不是最珍视的?或者,他完全可以用这个自己去胡作非为的,毕竟也是他应得的。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阮泱泱在他面前,以一种十分特别的心情沉默了。 这古人真的好奇怪,他有特别之处她知道,可万万没想到,这躯体里头,竟然会这样特别。这不叫舍己为人,暂时称为任性吧。知道他不是什么三观正的好少年,歪起来着实让人想不到他会歪到哪里去。 看她不吱声,邺无渊也站起了身,他微微垂眸瞧着她的小脸儿。 若有似无的叹口气,他抬手落在她小脑袋一侧,拍了拍,“勤劳节俭,心地善良,你不一直这样吗?府里,盛都中听说过你的人,都知道的。” 皱着眉头看他,阮泱泱真是满脸嫌弃,“睁着眼睛说瞎话,你良心不会痛吗?”掀开他的手,她还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有勤劳节俭心地善良这种名号了?盛都中听说过她的人,大概只是会说她秀外慧中,端雅知礼,毕竟她在将军府一直都这样的。 若不是此次随着邺无渊离开盛都,她会一直保持的,心里头那点‘小下流’哪会如此泛滥不可收。 被打开了手,邺无渊也只是如常的负回了身后,继续垂眸看她,“良心多少钱一斤?” 一听这话,阮泱泱就笑了。 “是不值钱。”只不过,这不值钱被他问出来,真是好笑。知道他是个坏犊子,坏得很。 邺无渊也不由微微弯起薄唇,还是想抬手摸她,但是负在身后的手动了动,又控制住了。 “你若觉着安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是,别再那铺子里做事了,真伤着了自己,到时你必然得吃药。”这一点来说,邺无渊摸她的筋摸得是准,她不喜欢吃药,那苦的不行的药汤,她怎么可能喜欢。 “不读书不看报,你懂什么?作秀也是要付出的,仅凭一张嘴说说谁不会?”淡淡的嗤了一声,是嗤他没见识。 转身又重新坐回了小马扎上,阮泱泱已经计划好了,必然得保持这个勤俭勤劳的人设。就算刚刚邺无渊的话说的很轻松,他也不在乎她是否胡作非为,但她又怎么可能会再放纵? 单单想想,这头上有‘天眼’在盯着,全身的汗毛就都竖起来了。 她坐下,邺无渊也再次坐在了水井边儿上,这两个人好像特别‘钟情’于这里。 那边在发扬阮泱泱‘勤俭勤劳’一直在做事的人偶然瞥见了她在后院偷懒,又是生出一股怨气儿来,可是又能怎样呢? 她是最会用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儿这一招,马长岐自己也琢磨了一下,从过了晌午她就跑到前头去做事,那个亲力亲为,虚心请教的,肯定是有事儿。 她身边那两个小丫头更是麻利,完全是将她们主子的话当圣旨一样。想想人家两个小丫头都跟着又运土又搬花的,他一个男人总不能抱怨吧。 于是乎,还能怎样,跟着干呗。 这会儿人家俩坐在水井边儿说悄悄话,他也听不着,心里头惦记着他哥那事儿呢,可又不能真去邺无渊那儿去问。 转念一想,他就留在这儿也没啥,不论如何,有啥大事,邺无渊应当是不会向阮泱泱隐瞒,他在这儿能第一时间都知晓。 在邺无渊面前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同时也是告知他,不要给她捣乱。他继续做自己的事儿,注意安全,她在这儿给他‘维护颜面’,定要尽力的挽回前些时日一直在三生馆找乐子的荒糜。 邺无渊十分领她的情,说来说去,绕不过她想维护他的心,他高兴呀! 看她在那儿皱着眉头发愁可能会被人时时盯着,他就特想拍拍她,她是真不知道,她这模样就像有无数的国事民生在等着她处理似得,憨的咧。 “对了,拂羽公子回来了么?”蓦地,阮泱泱忽然问起了拂羽。 “嗯。”她不会平白无故的问起拂羽,邺无渊其实也猜得出她为啥要问起他。不过,他也没想隐瞒,她问了他就回,不问他也不会主动说。 “上回他出城前,可是被魏小墨戏耍了一番,气的不得了。这回来了,肯定得找那小妖精,找着了吗?”微微歪着头,这都过去多少天了,魏小墨那小妖精好像忽然间又蒸发了似得。 “没找到。”拂羽必然得找啊,可,就是没找着。 闻言,她又微微皱起了眉头,似乎在琢磨什么,又似乎在小纠结。 “其实吧,我觉得拂羽想找她不容易。这魏小墨,身后肯定有人,而且还不少。她之前会在和郡王府待着,是因为她正好要寻个地儿造车报复拂羽。和郡王那儿正好给了她个方便,她就没走。事情做完了,她就拍拍屁股走人了。”除非她想出现。 “嗯。为了她,拂羽可花了大力气。也由此,都要把金陵翻过来了,也没寻到什么。所以,她未必是金陵人,或许只是曾在金陵长久的停留过。”邺无渊说道,谈起魏小墨,他也没有任何贬低性的语言,就事论事似得。 “人精啊,只要感兴趣的,路过哪个地方都会收获颇丰,那叫做雁过拔毛。想知道她来自何处,背景如何,还是得她自己愿意说。当然了,她若不说,除非是真有难言之隐,不然就是大有隐患了。”其实阮泱泱也知道他心里所想,任何一个忽然间出现在他们身边的人,都不得信。 这脑子清楚的,哪怕魏小墨那套玩乐她真喜欢,但该清醒的时候仍旧清醒,也没有尽数被蒙蔽。 “别这么看着我,我只是实话实说。”站起来,她叹口气。说实话,除了维护邺无渊之外,她还真没心思去管其他人。 想问问拂羽有没有寻到魏小墨的影子,其实有那么一丢丢的好奇她的背景。 她这种态度可称没心没肺了,不过,深得邺无渊的心。 微微仰头看她,她这一身朴素,其实他不太喜欢她这样。她就该穿着最好的绫罗绸缎,坠着最华贵之物,但即便就算是天下最好的佩戴在她身上,其实也夺不去她的光辉。 她要去做事,真是非得做足了‘勤俭勤劳’,难受也要做,拦不住。 把丝绢重新系在脸上遮住口鼻,她就又走了。邺无渊看着她,几不可微的摇头,她想做什么,他还能拦着她不成? 只不过,真伤了身体,到了非要喝药的地步,她若不喝,他非得给她灌下去不可。也正好叫她一次长记性,想做什么,都不能不把身体当回事儿。 回了前头,她继续修剪别的绿植,剪子在手,十分利落。 小棠在给一旁那盆宽叶绿植喷水,叶子每日喷水,再轻轻擦拭,那宽大的叶子就像被打了蜡似得,才亮。 “小姐,你若不适,就别再弄了。不然去外面坐着给土拌花肥,总不至于口鼻难忍。”小棠劝她,其实主要是刚刚她从后门出去了趟,隐隐的听见了邺无渊说话。 “那花肥更难闻,我情愿被花香熏着。”花肥不知是什么沤的,有的难闻到爆炸,就跟魏小墨弄出来那屎尿冲天炮差不多。 听阮泱泱这小声嘟囔,小棠忍不住笑,之后又摇头,“小姐这样做事,非得穿的这样朴素,兴许将军会心疼。” 手里的剪子一顿,阮泱泱扭头看过来,看的小棠也愣住了。 “我是说,将军可能会觉得,有损他颜面。毕竟,小姐是家人。”改口,改的那个快。 “再胡说八道,我手里这剪子可能就奔你嘴去了。”收回视线,她继续修剪花枝,语气不冷不热。 小棠顿了顿,“是,再也不胡说了。”认错。 同时又觉着,如果她和小梨的想法都没错,有一天捅破了,不知得闹腾成什么样儿。 摆明了阮泱泱是固执的,可,谁说将军不是固执的呢? 她是真的尽职人设,真真的在店铺里忙碌到傍晚,这才从后门出来。 晚膳都准备好了,就是她之前所命令的,粗茶淡饭,毫不奢侈。 洗了手,又换掉了身上的脏衣服,候在门外来传命令的亲卫才将口令送到了小梨那儿。是叫阮泱泱过去隔壁用饭,省了多余的碗盘,一同用饭,这倒是也算发扬她的勤俭节约了吧。 换上的还是一身朴素的衣裙,料子只能说是不至于让她感觉犹如针扎,但若说舒服,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一点儿都不舒服。 所幸中衣还是舒坦的,不至于让她太过难熬。 隔壁,饭菜都准备好了,邺无渊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到了她过来,他这才起身。 走到桌边,阮泱泱先看了看菜色,真的像什么上头领导来视察一样,一道菜一道菜的看过去。 “满意么?”邺无渊也歪头看她,她现在可不就是这里的领导,不说旁人,他也得听她的呀,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呗。 “嗯。如此清淡,有利排毒。当然了,我是无所谓的,毕竟我也挺喜欢吃素。将军就当偶尔改善口味吧,出了这个门,打个野食什么的,也没人管得着。”她边说边笑,说的话真真是有点儿难听。 邺无渊果然也不是很爱听,微微皱眉,“家有美餐,谁又去吃野食?”说着,他一边坐下来。 阮泱泱若是个傻子,就肯定不会琢磨他这话里的深意了。 奈何,她不是傻子啊,他这样一说,她肯定会琢磨。 在对面坐下,她看了他一眼,这若不是要吃饭了,她必然会开始啃指甲,心焦啊! 今儿小棠说了那么一句话,她真是心里头咯噔一声。 连身边的小丫头都看出不对劲儿来,难道不是说明邺无渊真有那种心思? 莫不是真因为她梦游时‘勇猛无敌’,勾的这坏犊子心潮涌动。如此说来,这第一步迈错的其实是她。 她当然不想承认是自己出错,可好像,事实就是如此。 说真的,她也算活了这么多年了,不管是自己的专业还是看尽身边人,这事关男女情爱,大多结局不咋地。 那么多因情生恨甚至闹出人命的经典案例比比皆是,那些人的心理也十分清楚,得不到,占有欲,不甘心,继而生恨,同归于尽。 案例看过太多了,让人对此心生绝望。 再加之身边,往往初始有多甜蜜,后期决裂就有多撕心,一个个活生生的例子,让她对此没有任何的期待值。 转到现如今情境下,她心里头就更难了,毕竟她自己的情况要更复杂,她是他姑姑呀! 就算没血缘关系,可她毕竟整整四年多里敬老夫人为嫂子,那张口闭口的嫂子不是白叫的,就是同一辈分。 再言,她心理年龄大啊,肯定比眼前这小子年长,所以,她把他看成大侄儿,在心理这一层面还真没有过任何的纠结不适,就把他当大侄儿了。 不过,此时若真说起来,好像最初是她做的不对。可是,她当时又知道些什么,她毫无知觉好不好? 当然了,这个时候她就尽力的摒弃掉心里头那点‘可惜’,把自己摆在道德的高位,全然不承认自己曾经冒出来的丝丝下流。 心里头有事儿,用饭也没滋没味,邺无渊坐在她对面,看的最清楚啊。 说实话,这些饭菜真的不好吃,但她偏要如此,就只能顺着她。 现如今看,她也发觉这些饭菜不好吃了,难以下咽。 琢磨着,阮泱泱眼睛一动,就和邺无渊的眼睛对上了。 他这种‘盯着看’的样子也不稀奇,毕竟他总这样。从最开始回到将军府,她和他还不太熟的时候,就发觉他这样儿。 她认为他就是被职位和环境所影响,瞅谁都这样,他属于条件反射的就想分析对方,甚至试图用眼神儿镇压,以达到恐吓的目的。 可这会儿,她看着他的眼睛,就和以前完全不是同一种想法了。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尘世翻转,天塌地陷,众生皆灭,唯佛独立。饿殍遍野之时,祂拯救苍生,动一动手,默念经文,一切又都重归原貌。醒来后,我就想,之前崇国寺的大和尚也说我有慧根,如今梦里又与佛相见,看来我是真有慧根。”语调缓慢悠扬,她就像在讲故事似得,又每个字都极其清晰,让对面的人听得清楚。 邺无渊看着她,手里的筷子也放下了。 “拂羽儿时就住在大嵩寺,极其聪明,但凡他习过的经文,无不倒背如流。那时,寺里的师父也赞他有慧根,甚至生过劝他受戒修行,他极其有悟性,难得一见。结果可想而知,他在大嵩寺跟随武僧习武,十二岁那年,他就自己跑下山,破了五戒,再也回不去了。”他淡淡道,说的是拂羽不为人知的过去。 没错,拂羽其实是个孤儿,年纪小小时四处流浪,最后在寺庙里过活。十二岁跑出来,凭着在寺里习得的一身功夫,被当时老将军手底下的止玄先生看中了,就带回去教导,并安排在了邺无渊的身边。 他这话说的绝啊,阮泱泱还真无话可说了。邺无渊这一段话指出了她和拂羽同样的问题,有慧根,可也架不住心里头不安分啊。拂羽是留恋声色,她是贪享玩乐,可不就一个性质。在这面前,慧根算个屁呀。 得,摆明了,她又没忽悠成,这坏犊子脑子转的才快呢。 088、八卦的力量 花草铺子如同周边其他的铺子一样,每日都在正常之中。无论是店里的那两个伙计,还是阮泱泱,每天都在和这些东西打交道。 修剪,照料,来回搬弄,每一天都得重复很多次。 这里看似平静,实则这城中已经暗流涌动。 马长岐是‘心甘情愿’的做阮泱泱的劳力,每天跟着她侍弄花草,他对自己的园子都没这么上心。 不过,要说做劳力,但收获也肯定是有的。这三天,邺无渊都没有回来,除了留在这儿负责保护阮泱泱的亲卫,其他人都没有回来过。 由此可见,八成是事情有了大进展,马长岐这心啊,跟着焦。 但,总的来说,就在这儿守着是十分正确的,肯定会比在别处更快的得到消息。 阮泱泱侍弄那些花草,她做的真是挺认真的,整日用纱巾捂着口鼻,不时的也喷嚏连连,可也没说就不干了,仍旧是有滋有味儿。 马长岐每次都在她喷嚏连连的时候‘怂恿’她去自己的园子,这个季节在那儿做事,整日闻果香,必保不会让她一个劲儿打喷嚏。 阮泱泱就笑盈盈的说,想让她给他做劳力,可得做好倾家荡产的准备。别说她给自己估价太高,就是估价便宜了,邺无渊也不让啊。 马长岐没招儿啊,想在口舌上占点便宜,都成功不了。她就像一条虫子似得,十分清楚他在盘算什么,他在这儿任劳任怨的,可不就是在等邺无渊嘛。 穿着布裙,腰间还系着一个围裙,阮泱泱就蹲在铺子门口从一个花盆里挖土。这花盆里的花移植到更大的盆里去了,这个盆就空出来了。还有不少土,她在往外清。 手里拿着个小铲子,一下一下的,说真的,她瞧着就没什么力气,那铲子小的可怜,每次只能铲出一点儿土来,倒是这亲力亲为的劲儿十分了得,一看就十分认真。 白白的脸,因为一直在做事,皮肤底下氤氲着一层桃红,额角还有那么一丝薄汗。几根发丝也黏在额角上,她是真的很卖力气。 “姑娘,这种活儿,实在不该你一个姑娘家做。”蓦地,一道声音从脑袋后传来,阮泱泱的手就轻轻地一顿。 转头看过去,对上那张隽秀的脸,温和的眼睛,她也不由的弯起眉眼,“公子有礼了。不知上次公子拿回去的那盆山茶可还好?花香依旧吧。” 走过来,正面对着阮泱泱,又看了看她在清理的那个大花盆,“还好,放在室内,真是满室生香。”别看只是小小的一株,可是那香气。山茶生出的茉莉花香,与正常的茉莉香又不同,十分特别。 “那就好,此种山茶特别培植,花谢了,很快就会再次聚苞开放。有不少人专门买回去放在室内,打开柜子就放置在柜子边,这样满柜子的衣物都被熏得香香的,比熏香好用。”她笑着说,说的也完全是真的,的确比熏香好用。 轻轻颌首,这花的妙用,不去刻意了解它,还真是不清楚。 就在这时,马长岐又抱着一个花盆从铺子里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男人。不远处,还站着四个家卫模样的人,那样子一看就功夫高超。 “马公子。”男人见了他,笑着拱手问礼。 马长岐也赶紧把手里的花盆放下,还礼,“上次匆匆一别,还未请教公子贵姓?” “李。”他笑道,这姓氏倒也普普通通。 “李公子。”马长岐再次拱手,尽管是一身的泥土,脏不兮兮的,但这一举手一投足,一瞧就是个文人。 继续清理花盆,阮泱泱实则满心满脑在琢磨这位帝王今日忽然又莅临此处是什么意思? 他已经和邺无渊见过面了,该知道的事儿,想必都知道了。即便是安排了‘天眼’在盯着这里,那么这儿发生什么事儿他都应该知道的,还偏偏过来,目的为何? 这身居高位的人,心理难测,不太好猜。 马长岐到底是个文人,读过的诗书可以以车计数,所以与这位‘李公子’相谈。从这里的花草,谈到已作古的文人各自的喜好,从而写出来的名篇,他是张口就来。 看得出,李公子对此很是赞赏,这作古的名人那么多,留下来的遗作也是千千万。每个人的兴趣爱好都不同,前期后期也大有差异。这马长岐就像曾跟在他们屁股后头都亲眼瞧见了似得,如数家珍,哪个他都能说出一二。 两个人就站在那里相谈,阮泱泱清理完了花盆,交给小棠和小梨接过去抬进铺子里。 拍着手上的土,阮泱泱面带微笑的看着他们二人交谈,马长岐这几天是憋得够呛,毕竟这里也没人和他‘谈古论今’啊。 可能真是说的志趣相投,马长岐邀请李公子进去稍坐一叙,喝口这铺子里自制的花茶。 李公子也没拒绝,就跟着进了铺子。 阮泱泱也慢步的跟进去,看着那李公子的背影,她觉着,他或许是专门来试探的。没准儿是试探马长岐,毕竟他可是马长印的弟弟。 马长岐真带着李公子去了后院,也没进哪个屋子,直接在水井边摆了桌椅,他亲自烧水煮茶,很像回事儿。 阮泱泱在铺子里剪花枝,某些花开了几日,趁它枯萎之前剪下来,可以有多种用途。 其中,卖给城中的香料商就是一大收入,这里的花质量特别好。 做成香料,都是上品,极贵的。 小棠和小梨进进出出,每次从后院回来,都会特意绕到阮泱泱身边,向她禀报一下马长岐和那李公子在做什么。 其实就是在对坐喝茶谈天,好像还真挺投机的,通过两个小丫头的描述,聊得挺愉快的。 阮泱泱不语,认真的做事,她剪下来的花,无不清理的干干净净再放到篮子里。 那两个人真的聊了许久,大概可能是人家李公子还有事儿,就告辞了。 阮泱泱亦是从容有礼的颌首示意,马长岐倒是一直把他送出去。 待得马长岐从外面回来,阮泱泱已经不在铺子里了,一直走到后院儿,她已经坐到水井边那小马扎上了。 正在洗手,不时的咳嗽一下,好像不太舒服。 “小姑姑,你这是……”走过来,马长岐微微俯身看她的脸,倒是也没什么变化。 “就是鼻子不舒服,我不想喷嚏连连,眼泪都会飚出来,所以就用咳嗽压制。”洗完了手,她就坐在那儿,两条手臂搁在膝盖上垂着,等待自然晾干。 她这道理也是神奇,当然了,她一直都这样,也不稀奇。 微微眯起眼睛,盯着马长岐看,她这个模样,真是迷媚。明明一身朴素,无丝毫饰物点缀,可正因为这样,她那模样就更勾人了。 一对上她那眼睛,马长岐就长叹口气,直接拖过另外一个小马扎,在对面坐下。 “您也别这样看着我,这就交待,别急。”她知道她什么意思,就是让他说一说和那个李公子谈什么了。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痛快,阮泱泱轻轻颌首,还那个姿势,倒是表情变了,一副等他交待的样子。 “说实话,我之所以客客气气,无非是因为小姑姑对他客客气气。这人是谁,我不知道,但他肯定不是湘南人,从外面来的。这个时候,从外面来的,得小姑姑如此谨慎客气,不一般。”他说,猜测均属正确。 阮泱泱点头。 一看她肯定,马长岐就更有说的劲儿了,“上回这人出现,小姑姑还在他面前夸赞我。我想了想,此举为善意,所以今日必当不隐瞒一丝。” “那就赶紧说。”铺垫了一大堆。 马长岐想了想,“我觉得这个李公子,对小姑姑有意思。” “再放无用之气,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做自讨苦吃。”她笑盈盈,边说边轻轻甩着手上的水珠。 “我说的是真的,他一直在跟我打听你。不对,应该说,他在打听我和小姑姑你,是不是有一腿。”马长岐正色,他又不是傻子,一来二去的肯定猜得出来呀。 “我是疯了么?你手无缚鸡之力,恐怕连我都打不过,我会和你有一腿。”若长了眼睛,就瞧得出他们之间除却‘主仆’,就没别的关系了。 被人身攻击,马长岐也不是很高兴,“小姑姑就算真有这个意思,在下也不敢啊!还不得被打死。” “不用别人下手,我马上就要拿你练手了。赶紧说。”净是些无用之屁。 “他在打探你与我是什么关系,之后又询问你婚配否?有心上人否?性情如何,有何特别之处。小姑姑想想,这不通常都是有了心仪之人才会做的事情嘛。不说别人,我那姐夫就没少干这事儿。”这种事例,他见得可太多了。 阮泱泱缓缓的眯起眼睛,听马长岐这一番话,恐怕他猜的也没错。 只是,为什么呢? 他必然知道她是谁,家底祖上几代都清清楚楚,现居将军府。但凡他想知道什么,那还不是扒的明明白白,哪用得着在马长岐这儿打听。 也或许,他就是知道她是谁,又见马长岐始终在她这里,好奇吧? 难不成,这位皇上这么三八吗? 一瞬间啊,英明神武手眼通天,在阮泱泱这里瞬间垮塌。如何身居高位,也是凡人一个,十分八卦。 这次,阮泱泱的猜测真的没有错,某个一直被认为坐在天上的人,这次,纯属为了满足八卦之心。 若非某个人在他面前直表心有所属,此生唯她不娶。 如此一想,不如给他一道赐婚旨意成就好事,他却拒绝,非得说要人家自己说愿意。 你说这事儿多让人好奇? 在边关,在战场,数次命都要搭进去。他若想要何奖赏,还不是都能给他。 奈何他只求一件,为他这心上人的兄长追封;其二就是,再有他人来求旨与他婚配,一概驳回,这就是他所求。 简直是不可想象,项蠡是真就想瞧瞧,这到底哪儿特别啊,迷成这样? 嗯,缘何迷成这样,怕是当事人都不清楚。 当晚,店铺还没闭门呢,这大街上就忽然间的有官兵一队又一队的匆匆而过,好似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使得街上的人都不由得退避开。 心下惶惶是肯定的,前些日子出了马长印的事儿,这城门就封闭了两日,不得进出。 眼看这几日好像又恢复正常,忽然间又这样,可不叫人心慌慌。 站在店铺门口,阮泱泱和马长岐看着刚刚匆匆队列跑过去的官兵,“这些兵,不是你哥手底下的那种。” “不是,这就是官府的兵。”马长岐微微摇头,这些兵战斗力不行,管一管城中秩序还可以。 官府的兵这样来来回回的,说真的,寻常百姓可能会有些心慌。但在阮泱泱看来,很像是和她用的一样的招数,就是作假造势。 她要造的是自己的人设,而这些官兵,看样子是想制造出一种‘我已经注意到你了,识相的就赶紧躲好了,被抓住可有好果子吃’的氛围。 短短一刻钟的时间,就有两拨官兵从这街上过去,营造出来的那种气氛,真是慌的很。 这若是街上有什么碍事的,他们非得全部都得给踹飞了不可。 “成了,别看了,哪儿有事儿,咱们这儿都不会有事儿。”马长岐自然是认为邺无渊必然把阮泱泱保护的好好的,谁敢来这个地方捣乱。 只不过,有时你这么想,事情的发展,可能就背道而驰了。 这一整晚,官兵都到处乱窜,跟闹了灾似得,连阮泱泱这耳力不怎么好的都听到了。 翌日,这城里的生意就不怎么好做了,因为很多店铺都没有开门。只是这条街,沿街的商铺就关闭了一半儿,街上更是没有多少人,冷冷清清的。 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阮泱泱又回来了,跟那两个小伙计说,前门关上,生意也不做了。 闷在后院,几个人围着水井刷水壶,甭管什么材质的全部都刷一遍,泡的阮泱泱的手指头都皱了。 她说要立个勤劳俭朴的人设,她就真的在执行。你说这会儿又没人看,前门都关着,她也非要这样。 不过,手里头忙活着,时间的确是过得快,这一天又熬过去了,邺无渊还是没回来。 反正城里是人心惶惶,就跟来了什么大灾难了似得,夜里头安静的狗都不叫,唯有官兵窜来窜去的声响。 学着沿街的店铺关了门,却不代表不会有人找上门。第三天的傍晚,这后院里晚膳都准备好了,前面的门却被敲响了。 还在铺子里忙活的马长岐距离门最近,他就过去了。只那么一看,没想到居然是那位李公子,就开了门。 这若是换了另外两个伙计,这个时候,可能还真不会给开门。 当然了,如若不给开门,可能这接下来的事儿真不会发生。 “李公子?”迎着人进来,马长岐还真是很意外。 “马公子。”李公子笑容气度依旧,只不过今日,他是独自前来,那一直随行保护他的四个家卫却是不见了踪影。 人进来了,马长岐把门关上了,还是不太清楚他怎么来了这里,他只是拱了拱手,“近些日子城里不太平,我住的客栈被官兵一通查,将我们这些住客都赶出来了。谁知道这一路来,多少个酒楼客栈都关门,正好路过这里,便冒昧敲门了。” “原来如此。李公子请,正好到了晚膳时辰,不急,填了肚子再行打算。”马长岐自然是不能赶他走,但是又没说把他留下,毕竟他说了也不算。 “多谢。”李公子道谢,便举步朝着后院走。他可不是正好路过这儿,就是一路走走停停,小心再小心的潜到这儿来的。 这位忽然出现,可晓得阮泱泱心中多生波澜,保护他的大内侍卫也没跟着,这必然是出了什么事儿了。 第一时间,她先吩咐留守在这儿的亲卫多加小心,前门后门都盯着点儿。 贸然来此,李公子看起来很自在,当然了,不知道他是谁的,可能会觉得这人看起来温和有礼,但又有那么点儿奇怪,太过坦然了些。 知道他身份的阮泱泱却不那么认为,在这个世界,他可一直被奉为天下之主,哪儿不是他的呀,人家自然坦然。 邀请他用晚膳,瞧见这粗茶淡饭的,他确实是有些意外。 很明显这晚膳早就做好了,并不是因为他到来而刻意匆匆现做的,可见这里的人平时就这样吃。 阮泱泱这会儿算是品尝到了‘胜利果实’,本来最初的设想就是做给他看,毕竟她一直认为有‘天眼’。这会儿,让他自己亲眼瞧见了,心中得意可想而知。 马长岐与他同坐,边聊边用饭,这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 小院儿里亮了两盏灯笼,不似往时灯火通明的,一是因为这些日子城里不平静,别处都黑乎乎的,这里哪敢弄得那么亮。 再加上今日这位忽然到来,阮泱泱就觉得趁机会发扬节俭风格,让他瞧瞧他们有多节省。 阮泱泱自是不会与那位同桌,她就在自己的房间里,小棠和小梨站在一边儿,偶尔的,能听到另一侧门窗敞开的房间里,传出马长岐说话的声音。 填饱了肚子,阮泱泱就坐在桌边喝水,她心里不平静啊。 这位如今都跑到这儿来了,也不知邺无渊在哪儿。 连续四五天不见人影,她真的有点儿担心他。倒不是担心他事情办不好,最担心的是他可能会受伤,她怕疼啊,就觉得皮开肉绽最为痛苦。事情办不好,还可以补救,皮开肉绽了,除了针线,谁也弥补不了。 还在琢磨呢,也不知怎的,阮泱泱眼皮就忽然一跳,之后,院子里的灯笼突然就灭了。 窗子是开着的,自然一眼就瞧见了,阮泱泱抬头顺着窗子看出去,下一刻便低声吩咐小棠和小梨把屋子里的烛火熄了。 两个丫头动作快,立时吹熄了烛火,这房间黑暗下来。 也就在同时,一些咻咻的破空之声响起,隔壁就响起马长岐吓了一跳的惊呼。 亲卫的速度是真快,院子里黑乎乎的吧,但是完全能看得到他们集结一处并且发现了‘敌方’目标,迅速的予以反击。 小棠和小梨也是一惊,不过好歹两个丫头是有三脚猫的,挪移脚步将阮泱泱护在后头,眼睛不眨的盯着窗外的院子。 “你们俩,别急着护着我。想法子出去,看看那李公子怎么样了?”听到了马长岐惊呼了一声,之后就没动静了,她有点儿担心。当然了,担心的不是马长岐,是那位。 他若是在这儿怎么着了,倒霉的可是邺无渊。 “小姐?”小棠不解,如此时刻,怎能分开。 “别说了,咱们一块过去。”手无缚鸡之力,又没人家那夜视眼,行动起来不便不说,还极有可能成为别人的目标。 伏低身体,两个丫头分别在两侧护着她,三个人一同往门口挪。 外面打起来了,但不是在院子里,是在房子上。 瓦片碎裂,稀里哗啦的,院子里还有其他几个亲卫在做最后一道防御,兵器在手,那是坚决不移。 门打开了一条缝,小棠先探身出去了,之后把阮泱泱拽出来,最后是小梨。 三个人伏低贴着门边而行,挪向隔壁,隔壁的灯火也早都灭了,但门窗开着,想进去也容易。 躲过飞来的碎瓦残砾,终于挪到了隔壁门口,“马长岐。”她小小的喊了一声,有点儿急。 “在呢在呢。”马长岐立即有回应,而且他就在门口那儿。 听着了阮泱泱的声音,他探出身体往外爬,同样是手无缚鸡之力,俩人其实半斤八两。不过,到底男女有别,阮泱泱这样倒是没啥,可说情有可原。换到了马长岐身上,就显得有点儿窝囊了。 “小姑姑,快进来,这伙人来者不善。”他探出个脑袋,关键时刻还算有良心。 “有备而来,这房间也安全不了。你,卯足劲儿把李公子护好,你死了他都不能掉一根汗毛。”小声的吩咐,又一边抓紧了小棠捏着她腰侧的手,她们俩也紧张,手心都出汗了、。 而且那铺子上头的房顶都要塌了,稀里哗啦,已经有人蹦下来了,院子里的亲卫也毫不退缩的迎战。 “小姑姑,你才是我祖宗,你若有个好歹,将军饶得过我?”马长岐这会儿也是没空琢磨,只想着关键时刻不能叫这‘恶鬼’出事儿。 “你不就是想保住你哥性命嘛,你把他护好了,你哥脑袋得妥妥的安在脖子上。快,进去把他架出来,趁乱赶紧撤,此地不宜久留。”摆明了就是暴露了,阮泱泱觉得这些人就是冲那位来的。 马长岐真是一愣,他之前其实想过,阮泱泱这样大张旗鼓的,没准儿这李公子也是从盛都来的。是什么大人物,位高权重,也或许是专管湘南这一摊子的。 可是,他如何想,也是没敢往那位置上猜啊! 真的? 不容多想,阮泱泱都伸手捶他脑袋了。马长岐立即跳起来,进了屋去扶项蠡。 这样说吧,项蠡也不是如他们二人似得手无缚鸡之力,也有些功夫,比花拳绣腿强一点儿。年少时习武,纯粹是强身健体,那时身体不好。 只不过,他在那个位置上,自然是不可能整日学这些,脑力占十分八九,这习武只占其一。 但,其实他倒是跃跃欲试,在宫中谁跟他比划啊?就算比划,也是以他大胜为结局。 以至于这会儿,马长岐和阮泱泱两个人趴在门口细细蛐蛐的时候,他就站在屋子里头,双手负后,弯着腰,盯着外头的打斗,观战呢,还真没太紧张。 马长岐冲进来,就拖着他走,项蠡被拖拽着,又看看马长岐那焦急的样子,一瞬间还以为他是要拖着自己往敌人手里送呢。 “快,从后门撤。”出了门口,他另一条手臂就被阮泱泱给拽住了。这两个人,跟拖着大鹅俩翅膀似得,硬把他往后门那儿拽。 小棠和小梨跟着在外侧走,亦是紧张的不得了。院子里仅剩两个亲卫也立即跟上他们,而此时再往这小院儿的上头看,房子上都是人。铺子那边的房顶全塌了,里头的花草必然也全部毙命。 还算顺利的把项蠡拖出了后门,这后门处的地形阮泱泱早有了解,往哪个方向跑,心里头清楚着呢。 “民居杂乱,房子高矮不一,适宜躲藏,快。”阮泱泱边跑边说,那边马长岐一听就明白了,阳州城到底是他的地盘,他了解。 从这条巷子退出来,就开始往民居的方向跑,项蠡此时倒真像是被胁迫着的。 也就是他们转到民居那一片时,花草铺子那边的房子是彻底坍塌了。并且,不知从何处又来了一群人,行动有素,逼得那些突袭的黑衣人不得不退。 城中的某些街巷也有打斗,或是追逐,如若此时能俯瞰整个阳州城的话,这偌大的城池,其实没有一处是安生的。 好似所有黑暗的都被翻了出来,陈列于这星辰之下。 浴血而归,邺无渊慢了柯醉玥一步抵达花草铺子。没错,逼退那些搞突袭的黑衣人的,正是柯醉玥。 房子全塌了,简直犹如废墟,所有被精心侍弄的花草无一幸免,更别说隐隐的还能看到人被埋在里头的踪影。 抵达此处,邺无渊便要冲进去找人,却是被一直留守在此处刚刚迎敌而负伤的亲卫拦住了。 “将军,阮小姐和马公子带着那位傍晚忽然来到此处的李公子从后门离开了,没伤着。”亲卫话说完,就直接眼睛一闭倒了下去。 邺无渊的脸色是真不好看,这城中安全之地他给项蠡安排了许多,一处待不了,他可以去另一处,且都安排了人在保护他。谁想到他就偏偏跑这儿来了? 他是帝王,保护他,助他基业稳固也是臣子本分。可是,这也不代表他这个帝王可以任性的把他更想保护的人拖到危险之中。 真的,这若不是从小相识,感情根基深厚,邺无渊真会怀疑他‘心存不轨’。 晕迷的亲卫被抬走,邺无渊立即派人赶紧去找他们。只不过,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一直留守在铺子里的亲卫,不管是受伤的还是没受伤的,开始一个个晕迷倒下,人事不省。 一身肃冷的柯醉玥立即去检查,挨个的看了看,她面色也不是太好,“主子,好像中毒了。” 一听此言,邺无渊的下颌也咬紧了,“赶紧去把诸葛闲接来。不急,之前在院子的水井里下了药,就是为了预防他们可能会遭到算计才做的防备。”而且,那药是诸葛闲制出来的,是仿得断离草。 这主意是邺无渊想的,正因为他吃了断离草,才会忽然担心起来,担心阮泱泱会遭遇到这些。心下不安,诸葛闲可是数天没睡觉,制出了这种解毒药。效果肯定比不得断离草,可也能做些防范。 前后短短不过一刻钟,本以为会很快的找到他们,谁想到,诸葛闲都过来了,还是没找到那几个人。 这会儿邺无渊真着急了,立即带人去找,沿着后面的巷子走,完全是按照阮泱泱的思路,猜测着她会走哪条路。 项蠡不了解这里,马长岐了解可是他听从阮泱泱的,那么,做主的肯定是她。 她极其聪明,这段时间在这里,必然了解四周每一处。 其实这一刻邺无渊真的跟钻进她心眼儿里似得,他们之前逃出来的路线就是这条,没有分毫差错。 并且,逃出来的可不只是他们几个武功不济的,还有两个亲卫呢。 一直转到了巷子胡同跟蜘蛛八爪一样的民居里时,邺无渊这才无法再确定他们会走哪一条,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极其幽深,不见尽头似得。 分散人马去找,邺无渊真的有那么一瞬冷汗都下来了,虽不是阮泱泱一个人,可心里头还是有点儿不安,甚至害怕。 089、见鬼了不是 共在人间说天上,不知天上忆人间。 脑子里头转悠着这句充满了想象力的诗句,同时又觉得脑袋里头在轰鸣似得,一直在叫,就跟在里面安了一台拖拉机。 她此时还真不知是天上还是人间,晕晕沉沉,好像整个人都在飘飘荡荡的。 想动一下手指头吧,也没什么力气调动,浑身上下,她觉得就是酥了。 这种体验着实不好,她一个劲儿的动眼珠,就是想尽快的睁开眼睛,想知道自己是咋回事儿。 真真是好不容易啊,眼皮受自己控制,微微掀开了那么一丝,光亮也进入了视线内。 那点儿光晕刺眼的很,刺得眼睛都在疼。好像眼睛睁开了,听觉也逐渐恢复,她听见了一些不太吉祥的声音,也是她最讨厌和害怕的声音。 鸡! 意识到附近有鸡,阮泱泱全身的汗毛都在一瞬间竖了起来,这可比头上顶着一颗雷还要惊悚。 眼睛也在瞬间睁大,原本骨肉发酥,却也真是此时力量集中,刷的扭过头去,一只放大的鸡就近在眼前。就跟儿时那往她脸上飞,扑过来的鸡一样的架势。原本很小吧,可是越来越近,它就变得越来越大。 真真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爬起来,甚至都顾及不上周遭到底什么环境。她整个人跳起来,脑门儿就撞到了什么,疼的她眼前发花。 抬手捂着脑袋,连连后退,她此时可不只是看到一只鸡,而是七八只。虽是母鸡,可也长得极其吓人。大概是因为她忽然起身了,它们也被惊着了,乱走不说,还咕咕咕的叫,太恐怖了。 连续后退,脚上踩到了什么,她直接被绊倒。可也是关注不得,爬起来继续往后,一直退无可退,这才发觉自己已经靠在了栅栏边儿。 那些鸡在这个地方距离她最远的一角,可也十分近,让她没有丝毫的安全感,头发丝儿都要炸起来了。 此时,她才看到其他人,横七竖八的都躺在地上,每个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干草,好像被埋起来了似得。 她刚刚踩到了谁,也被吵醒了,身体一轻动,盖在身上的干草就掉了下去。 阮泱泱单手捂着脑门,另一手抓着身后的栅栏,转眼去看他,是马长岐。 他趴在那儿,上半身又压着一个谁,仔细看衣服,是那位‘李公子’了。、 这马长岐,是真的听阮泱泱的话,叫他舍出自己的命去保护人家,别看没武功,他还真是舍命在保护。 他动弹的也不是太厉害,没什么劲儿的样子,和阮泱泱刚开始醒过来一样。 当然了,现在阮泱泱的两条腿也在打颤,她仍旧一样的骨肉发酥发软,但缘何能站在这里坚持着,无非就是那些鸡的功劳。 马长岐也醒了,但发现自己的身体无法受控制,还真是着急了。 阮泱泱看他趴在那儿一抖一抖的,担心他再吓着那些鸡,引得它们乱飞,她就缓缓的蹲了下来。 背后靠着栅栏,她尽力的发出声音,“马长岐。”喊他,其实舌头不受控,发出的皆是气音。 接连喊了两声,那边马长岐才听着,真是耗费了不少的功夫把脑袋扭过来,就看到阮泱泱了。 “小姑姑。”不用想,马长岐的境况和她一样,能发出气音就不错了。 “这是哪儿?”她问,说了这几句话,她汗都下来了。 “不记得了。”马长岐也不知道。 他们在逃跑,鬼知道怎么回事儿,跑着跑着,就眼前发黑,身体往地上坠,好像地上忽然长出了几双手,在拉扯他们一样。 再之后……就不记得了。 是了,他们先发作,一个个脚步迟缓神情也跟着呆滞,跟着他们的那两个亲卫就发现了。 很快的,自己身上也出现了问题,当机立断,便拖着这几个神志不清的人就近的跳进了一家的仓房里。 这仓房里靠墙的那边有鸡窝,养着鸡,这边是一堆干草。 跳进了这里后,亲卫也不行了,借着最后那股劲儿,扯了几把干草遮盖到其他几个人身上,就也晕迷了。 “也不知什么时辰了,把他们叫醒,赶紧走。”身体无力,阮泱泱蹲在那儿两条腿一个劲儿的抖。 不过,仍旧试探着往另一侧爬,她看到了被干草掩盖的小梨和小棠。 手指头没劲儿,就只得推搡,小小的推搡。 那边,马长岐在叫被他压在身下的项蠡。他也是着急,直接去拍人家的脸。 虽是没力气吧,可在这个地方也有点儿响亮。那边也被他们吓着的母鸡动也不动,只是偶尔歪下头,盯着他们。 “你要死啊,别拍他脸。”阮泱泱自然瞧见了,喊不出声也要用气音吼他,这要是忽然睁开眼睛,瞧他扇自己,可不得生气。 这一直在天上坐着的人,你扇他脸,他不得气的杀你全家? 马长岐收手,趴在那儿又扭头看着阮泱泱,全身上下都没劲儿,他还偏偏此时要弄清楚,“小姑姑,他真是……”昨儿焦急,也没时间问,这会儿,想起这个,他就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看来,他哥这事儿真闹得挺大,天上的都来了。 “那你就扇他。”不信拉倒。 马长岐怎么还可能敢下手,只得轻轻推搡。推搡了那么几下,虽没用太大的力气,他倒是也有反应了。 小棠和小梨也逐渐转醒,但大家情况都差不多,浑身无力,连想说话都困难。 那两个亲卫也在附近,在跳进来这里之后,他们俩真是第一时间就把阮泱泱放到了最里面,时刻不忘自己的职责,要保护她。 其余人,真是随意那么一放,所以马长岐和项蠡才是那个造型。 亲卫醒来,真是无比着急,同时身体又力不从心,便发出声音一个劲儿的要跟阮泱泱说话。 “阮小姐,先走。”他们不赞同阮泱泱继续留在这里,赶紧出去,寻自己人。 “天亮了,估计也没什么事儿了。”阮泱泱轻轻摇头,这个时候让她自己走,她是走不了的。首先是没力气,再来就是想从这仓房出去,就得从鸡群那边过去,她可不敢走。 想起鸡,她就去瞄它们,瞧它们歪着头小眼睛一动一动,白眼皮跟着一翻一翻,她就汗毛倒竖。 “小姐,你的头……”小棠醒了,一眼就看到了阮泱泱的脑门儿都破了。血沿着她的额角往下流,虽没有流太多,可是那周边都紫了。 小棠的小气音阮泱泱也听到了,她略艰难的翻过自己的手看了看手心,的确是有血,她刚刚摸着了。 “没事儿。”鸡太吓人了,以至于她连疼都忽略了。 陆续的都醒了过来,项蠡也醒了,虽是情况不怎么好,但他倒是镇定。 必然了,人家大风大浪大事的,什么没见过。 想起身离开,可是各个力不从心,亲卫着急,可真是着急也没用。 就在这时,那边的鸡开始咕咕叫,开始乱走,这边几个人都看了过去。 显而易见,它们是听见了什么动静,才会开始躁动起来。 全部都往仓房大门的方向看,下一刻,亲卫就看向了阮泱泱身后栅栏的方向,有人影出现在栅栏外不远处。 各自噤声,连呼吸都竭力的屏住,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出现的人是谁。是敌是友,还是寻常的过路人。 他们安静,鸡群的咕咕声就更清晰了,阮泱泱只觉得头皮发麻。她本就怕这些玩意儿,谁又想到有一天还会和它们同处一片天地,距离这么近。 也多亏她一直在控制着自己,否则,真的会尖叫起来,它们太吓人了。 外面的人终于挪到了栅栏边缘,他们也是听到了这里的鸡乱叫一气,才会过来瞧瞧。 这可好,越过一人高的栅栏往里头一瞧,便瞧见了横七竖八躲在这里的人。 “找到了,在这儿。”大喊一声,随后人一个接着一个的往仓房里跳,彻底把这里的鸡给吓着了。 真真的鸡飞狗跳,阮泱泱立时缩成一团,她是真怕了那些鸡。眼见着它们飞起来,她就觉得它们会跳到自己头上来。 作孽的母鸡们乱飞一气,叫的惨绝人寰,真把这家的主人给招来了。 所幸这个时候,寻人的亲卫都进来了。 蓦地,缩在那儿的阮泱泱被抱住,略着急的声音也在她耳朵边响起,“没事了,咱们走。”是邺无渊。 头都不敢抬,软绵绵的被他圈在怀中,他的声音占据了上风,把那些鸡暴躁的叫声给压下去了。 整个儿被抱起来,真的是以极快的速度离开这里,知道她怕鸡。 翻出了栅栏,又走了一段路,远离那里,邺无渊才停下来。 低头往怀里看,她双臂还交叉的抱着自己,脑门儿撞破了,脸也煞白,岂是一个可怜? “泱儿,没事了,那些鸡没追来,睁开眼睛。”他抱着她耸耸,想让她睁开眼睛。 “我知道。”发出极小的声音,她自然知道远离那些鸡了,身体也在逐渐的放松。 她回话,声音虽不大,但耳朵和脑子是正常的,邺无渊也稍稍放心了些。 蹲下,单膝触地,把她托在自己腿上,另一手则放开,拿出了一个瓷瓶来。 “张嘴。”瓷瓶凑到她嘴边儿。 阮泱泱还真是听话,张嘴,他就把瓷瓶里的药倒进她嘴里一粒,“咽下去。” 顺从的咽下去,鬼知道这是啥,但他总是不会害她,他让她吃她就吃。 一股药味儿,难吃的跟屎一样。阮泱泱皱着眉头,可是又想,自己也没吃过屎,这玩意儿估计也不一定有屎难吃。 都这会儿了,她脑子里头还转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头疼不疼?”邺无渊不敢碰,她最怕疼了。倒是这回稀奇,没眼泪稀里哗啦的,估计是被鸡吓着了,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皇上。”她缓缓睁开眼睛,这会儿也是真觉得疼了,开始泪眼婆娑。 邺无渊扭头往那边看了看,“出来了。” 这条小巷都是人,从别的街巷赶过来的柯醉玥也带了一大票人马。见着项蠡被抬出来,她便迅速的走了过来,也不管他无比虚弱,她径直的单膝跪地,“护驾不利,请圣上责罚。” 她这话一出,周遭的人都跟着单膝跪地,小棠和小梨自是难掩惊讶,谁想到这位李公子居然是皇上? 一直跟在他旁边的马长岐心中一叹,果然如此。不过,还是跟着跪下去,又满脸‘惊讶’。 这边,阮泱泱扭着头往那边看,也摆出一张‘惊讶脸’来,这会儿真看出来马长岐跟在她身边都被影响成啥样了,无比戏精。 原本抱着她还皱眉呢,邺无渊一看她那样儿,真弯起了薄唇。 起身,抱着她走过去,也没放下她,“圣上,吃了解毒药,就恢复力气了。”话落,示意亲卫赶紧把药送过去。 项蠡被扶着,真真是浑身无力,不过他真是挺淡定的,“无事。多亏了你怀里这阮小姐还有马公子协助保护,有惊无险。” 阮泱泱和马长岐还保持‘惊讶脸’,俩人这回真是一模一样,复制粘贴似得。 亲卫给项蠡喂了药,其他人也一并都给了,也似乎真是心理作用,吃了药,真就觉得身体有力气多了。 “人搜到了么?”站着,项蠡顺着气儿,一边问道。 “眼线的确是不少,扑了个空。不过,可以确定,他就在阳州城里。”邺无渊回答,声音低沉,可是极其笃定。 阮泱泱自是不知他们说的是谁,这会儿惊讶脸也摆的差不多了,她就又开始注意自己的额头了,真的挺疼的。 泪眼婆娑,又一边抓着邺无渊的衣襟让他把自己放下。 “疼了?”邺无渊低头看她,真是着急又心疼的样子。 那边项蠡就看他,还带着笑意,八卦样儿。 “我没事儿。”继续推搡他,她挣扎着往地上跳。可又没啥力气,她就像虫子似得一拱一拱。 邺无渊是稳稳托着她,此地不宜久留,她额头伤了,其他人还没恢复,赶紧回去休息才是。 走不了的被扶着抬着,只有阮泱泱自个儿被抱着,她是真不自在,脑门儿又疼,满脸不乐意。 迅速的离开这片民居,城中的风声依旧是很紧,看看沿街紧闭的店铺就知道了。 “还疼么?”邺无渊抱着她,不时的低头看她一眼。 “能忍住。你们在找谁啊?”两只手就放在腹部纠在一起,抵抗疼痛,忍着不去摸脑门儿。 “东夷墨府的那位少将军,墨楠奚。”邺无渊如实相告,这一次闹得这样大,正是因为墨楠奚来了湘南。 东夷少将军?这个人物,从最初听说的时候,给她的印象就是极其难搞。没想到,如今已经跑到这里来了。 “你见过他么?”瞅着他弧线极美的下颌,阮泱泱接着问。 “没有。”微微摇头,这个墨楠奚极其低调,行踪隐秘。停战前夕,打过那么多次,他也从未出现过。但邺无渊肯定,他必然在战场上,或者在附近窥视。 “那如何得知他来了湘南?”她还问,仍旧在眯着眼睛看他。 垂眸,对上她的眼睛,不过下一刻还是被她额头上的伤处给吸引走了,“我的线报一向准确。” 还是那样看他,“马长印。”忽然的,她就小声说了这个名字。 邺无渊还真一诧,“这么聪明?” 小小的哼了一声,弯起的嘴角有那么一丝不屑,“从听说你答应了马长岐,到时留马长印一条命开始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儿。按你的脾气,怎么可能会答应他这种事。唯一的解释就是,马长印为你所用了。在郡王府,大庭广众之下,他伤了你,无非就是为接下来的出逃寻个最完美的理由。”小声的嘟囔,她一是不想太大声,二是实在没力气。 脑门儿伤了,但也不影响脑子运作。 薄唇微扬,“他出逃了,湘南兵权不在,但是也仍旧大有用处。在这整个湘南,没有比他更了解这里了。所有城池的布放,地形地势,城中设施,他无一不了解。”所以,他不是总兵,想要拉拢他的人也不会放手。 邺无渊所言有理,阮泱泱也认证,“不过,先别告诉马长岐。” “为什么?”他问,还有那么点儿不太开心似得。 “我喜欢他给我做狗腿呗。”原因还不简单。 只不过,听到这个答案,邺无渊也不是很开心。她所有的‘喜欢’,他都可以满足,但不包括人。 “昨夜是不是吓坏了?”又看到了她的脑门儿,不流血了,可破开的地方有些严重,导致周边都红肿了起来。 “没有。我除了体力不济之外,心理素质还是不错的。主要是那位在,我就担心他会被怎样,毕竟昨晚摆明了是冲他来的。来的人太多了,虽说看不清,可我就觉得房子上都是人。所以,就赶紧架着他跑了。诶,你说他是不是见识过太多的腥风血雨,所以波澜不惊了。我昨晚和马长岐拖着他走,他还有心思看人家拼死搏斗?”小声的吐槽那个被扶着走在最前的人。 “他会些花拳绣腿,在宫中与大内侍卫比划,每次他都赢。心里头不舒坦,估计是想大败一次。”邺无渊给她解惑。不了解项蠡的人,真的很难想象,他心中会有这些想法,偏幼稚,很无聊。 “独孤求败呗!”阮泱泱哼了一声,这就是‘不知疾苦’,真哪天被人逮到机会,揍他一顿,他就知道疼痛有多难忍了。 独孤求败!邺无渊一听,真笑了。她的确是有无数的新鲜词儿,听起来又极其刺耳,一听就不是好话。 “所以,你这头上,是为了保护他才伤着的?”他接着问,自然想知道她怎么伤的。 “不是。我一睁开眼,那鸡就在我眼前,我吓得跳起来,头就撞到垂下来的木头上了。”她小声的说当时的状况,自然也是不想被别人听到。 原来如此。 知道她怕鸡,怕的要死。 “不过,只要你不声张,我这伤就是为了救驾受得。”她又忽然开口,说的话让人发笑又无奈。 垂眸看她,邺无渊微微颌首,“嗯,我不声张。” 一路返回了最近的酒楼,这酒楼已然就是‘据点儿’。 阮泱泱直接被抱到了楼上去,诸葛闲也在这里,可不正忙着给此次受伤的人治疗。 受伤的可不只是留守在阮泱泱身边的那些亲卫,昨晚的行动覆盖面很广。 其实如此说来,不只是邺无渊掌握了墨楠奚在湘南的线索,对方不是也知道了项蠡在这里嘛。否则,为什么昨晚会突袭至花草铺子呢? 在床边坐下,阮泱泱的确没啥力气,身体朝着一边歪,邺无渊单手托着她的头,一直让她靠在了床柱上。 “诸葛闲马上过来,再等等。”看她那样子,怏怏的。不过好在这一路她都在和自己说话,头脑清晰,也让他稍稍放心了些。 无论如何,是找回来了,没有把她弄丢了。 “不着急,一切不是都得以皇上为先!”这个道理,阮泱泱很懂。他到了这儿,所有人不都得围着他转。 邺无渊站在那儿,双手负后,就像监视器似得。 “你不用站这儿守着我,帮我去看看那两个丫头,估计吓得够呛。”得知那位李公子如此‘来历不凡’,可不得吓着。 “放心吧,岂能亏待了她们。”不过,他一直守在这儿也的确不行,他必然得去见项蠡。 叫她听话等着,他就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靠着床柱,阮泱泱就那么瞅着门口,房门开着,但凡从门口路过的她都看得到。 片刻后,一个人慢慢的挪腾到她门口,没力气吧,还跟做贼似得,非得左右都瞧瞧,之后才走进来。 “这里所有的人,除了我和你都耳力极好,你小心翼翼也没用。有话说。”有气无力,两手撑着床沿,这若是没有支撑,她真就一头栽下去了。 马长岐也一样,就像拉肚子拉到虚脱了似得,一直挪到了床附近,直接坐在了地上,撑不住了。吃了药,他也没觉得好太多。 “小姑姑之前就认出了那位?”他小声问,不免长吁短叹。想一想头一回这李公子出现,阮泱泱就在他面前说自己好话,昨晚又告诉他想留兄长一命,就舍命保护他。这会儿马长岐一琢磨,又真觉得阮泱泱恶中有善。 “我认出了他身后的大内侍卫。”小小声的回答,算是解了他心里的疑惑。 “到底是在天子脚下,认出了下人,就认出了正主。刚刚回来的路上,圣上还在赞我昨日搭救,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还担忧他受伤害。”其实,这若不是阮泱泱‘命令’他,他又哪会做那种事。 “得咬死了咱们拖拽着他逃命是为了免于伤及无辜,否则之前的做戏岂不成了笑话。”得见天子,马长岐明显是不淡定。处在这天高皇帝远的湘南,和身在盛都的人是没法比的。 “明白。”马长岐点头,随后又道:“这种‘无意之中’的救驾,希望到时能救我兄长。”他还惦记这事儿呢,的确在心里是道坎。 阮泱泱没接这茬儿,倒是忽然道:“那铺子也被毁了,接下来的事情没完。我看,不如去你城外的园子住吧,那地儿大,也安全些,比城里安全。” “好。”想也没想的答应,马长岐是不知道,自己现在真成了阮泱泱狗腿子了。 不过,说到底,也是他自己心甘情愿,无意识之中,就唯她马首是瞻了。 今天,可把诸葛闲给忙坏了,阮泱泱见到他时,他头上都沁出薄汗了。 邺无渊是和他一同过来的,见到马长岐在这儿,他也没说什么,但其实吧,能看出他不是太高兴。 而作为狗腿子,马长岐也是安静,起身挪腾着离开了,一会儿就轮到他被治疗了,他回楼下等着去了。 诸葛闲当先就给阮泱泱处理脑门儿,她这皮娇肉嫩,又怕疼的,诸葛闲首先就给她上了些止痛的东西。 果然,过了一会儿就没那么疼了,诸葛闲这才开始动手。 她那一下跳起来太狠了,撞得也十分结实,除了破开的地方,周遭都肿起来了。 处理好,擦了药,诸葛闲就拿出纱布要把她脑袋缠上。 泪眼婆娑的,阮泱泱就躲,“太丑了,不要。”在脑袋上缠一圈儿,活像戴孝似得,丑。 “不包扎上也没见得多美,再说还未结痂,容易落进去脏东西,缠。”这会儿邺无渊真不顺着她了。旋身坐在她旁边,一把抱住她,把她两只手挟的紧,示意诸葛闲动手。 阮泱泱挣,可也没啥力气,根本挣脱不开。 诸葛闲清淡的眉眼间带着笑意,真痛快麻利的上手往她头上缠。 作为一位医术了得的名医,人家本身的审美还是不错的。只缠了一圈,又在伤口上压了一块不大的纱布,就完事儿了。 虽说谁一看都知道她脑壳破了,倒也真不难看,哪像她想象的跟戴孝一样。 又给她诊了脉,着实没任何大碍,中了毒,但吃了解毒药,身体无力的症状也在缓解。 完事,诸葛闲提着药箱走了,还有不少人等着他去瞧呢。 邺无渊这会儿才放开她,她是真不高兴,噘着嘴,脑袋上缠着纱布,也不知怎的显得她脸蛋儿都鼓起来,像小肥猪。 她这样儿,真想让人咬她一口,最好在脸蛋儿上留个牙印儿。 “带你来湘南,本想让你出来转转,四处都瞧瞧。却不想,三番两次的受伤。”他说,这倒是真心话。 “你又不是能掐会算,能算得出我会受伤。”再说,哪次不是意外?今儿若不是那鸡,她哪会被撞伤。 她不太高兴吧,说出来的话却真还不是埋怨,反而让人心里舒坦。 “休息一会儿。”他起身,然后蹲在她面前,把她的靴子给脱了下来,动作很轻。 垂眸看他,说实话,就这么看他蹲在自己面前,阮泱泱的心还真的被刺了一下。 他衣服也没换,身上带着一股难以掩盖的血腥气,杀过人之后的味儿。可是这会儿,他就这样给自己脱鞋,别说血腥气,甚至一点儿坚硬都没有。 到底是相处的时日太久,又明白他可能是对自己有点儿其他的小心思,虽说是起于她梦游时的胡作非为吧,可她真真的就好像心头被扎了一下。 托着她的双腿,放到了床上,又搬弄她躺下,“饭菜和药准备好了,再叫你起来。” “我要去马长岐城外的园子里去住,城里太危险了。”她盯着他,说。 “好。”他略有停顿,之后就答应了。 他离开了,走时把窗子都打开,房门合上,这一切好像做的十分得心应手。 阮泱泱躺在床上,心里头真燥起来了,就跟那热锅边儿上乱爬的蚂蚁一样一样的。 往时她焦躁,程度还没这么深,她还有时间啃指甲琢磨。 这会儿,她都不知咋琢磨了,因为根本没多余的脑力来琢磨了。 但凡脑子里回想起他蹲在面前给自己脱鞋那样子,她的心就一刺,是不是见鬼了,她就觉着他那样儿特撩人特可爱。 深吸口气,她以极快的速度把那些画面剔除掉,开始默念清心咒,又开始想老夫人。 好半晌,她才觉得好多了,心里清净了。 挪腾着侧起身,面朝床里侧,合上眼睛,眼不见为净吧。 只是,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嘴一直噘着,真真是对自己不满。 090、不乐意,谁都不成 也不知怎的,项蠡在这儿的消息传到了和郡王那里。这些日子,一直在自己府里老老实实做‘乖宝宝’的和郡王携着郡王妃还有一直被关在府里不得出去的项合南来了。 是低调前来,府里的下人抬着极其朴素的软轿,一家三口,这进了酒楼看到了正坐在里面一桌,与邺无渊说话的项蠡,那真是惊惧啊,扑通就跪在地上了。 其实这个时候,项蠡和邺无渊的确在说他暴露踪迹的事儿,左侧一桌,阮泱泱这伤员和马长岐在用饭。 马长岐一心二用,一边听着那边他们在说话,一边不时的看一看阮泱泱,摆明了是心里头不稳定急于想从他这‘主子’这里得到一些安抚。 他的安定感来自于一个小女子,他如今也没觉得丢人。 阮泱泱呢,则是在心里头暗暗的后悔刚刚所言语,因为项蠡还真真的认为她心地善良,护驾有功,再说都因此受伤了,要赏赐她,问她要啥。 阮泱泱第一时间就想说,赶紧给邺无渊寻个门当户对的姑娘,给他赐婚,她也大事了结了。 只不过,她就觉得邺无渊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就在那儿淡淡的看着她,然后那在心里头冒出来的话,就自动的吞咽了回去。 她十分‘发扬风格’,说一切都是应该做的,即便那日不是皇上在那儿,换了任何一个无辜的人,她都会带着他一同跑路的,所以就不要赏赐了。 这会儿后悔啊! 应该要点儿啥的,再不济,要点儿真金白银也行啊。 正后悔着呢,和郡王一家就来了。进了门就跪那儿,真是扑通扑通的磕头啊,都听着响儿了。 脑壳上顶着纱布,阮泱泱咬着筷子看他们一家,项蠡十分镇定。别看和郡王那大年岁了,跪在他面前磕头,他真受得住。 当然了,在宫中,每日得多少人给他磕头,岁数多大的都有,他必然是习惯了。 直至和郡王一家磕了好几个回合,项蠡才笑着开口,叫他们起身,都是一家人,无需这般诚惶诚恐。 和郡王真是诚惶诚恐,相比较之下,项合南还算平稳正常。 一家人起身,又听从项蠡的命令过来些,在另一侧的一桌边坐了下来。 即便是坐着,屁股也不敢全然的落在椅子上,屁股只搭了个边儿,可能一激动就得掉下来。 其实这个时候,就能窥见到为何和郡王如此小心谨慎,因为项蠡这个人,真让人深觉他有点儿吓人。 帝王言语,数层深意,明明听着就是热情的家长里短吧,可若仔细那么一琢磨,就觉得他的话怪吓人的,听着就是敲打之语。 难怪和郡王那个样子,此时连坐在后面的和郡王妃和项合南都有点儿变了脸色。 主要是因为马长印啊,他们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当天在郡王府邺无渊与马长印那是针锋相对,你来我往之言吓得和郡王脸都白了。 与东夷人私下来往,这是多大的罪?马长印又是郡王妃的内弟,湘南总兵,这若证据确凿,得牵连多少人? 之后,这城里就被邺无渊接手了,马长印跑了,阳州城城府的官员见着了邺无渊都给跪下了,都害怕啊,都怕受牵连。 和郡王能怎么办?闭门不出呗!一家上下,连带着下人,谁也不许出去。就怕进进出出惹得邺无渊怀疑,怀疑他们和马长印有联系。 也不知如何听到了风声,知道项蠡在这儿,第一时间就来了。 马长岐坐在那儿,此时他还真不过去和姐姐姐夫站在同一阵营,他有个‘护驾’的功劳在,此时此刻,还是和阮泱泱待在一起更稳妥。 即便是皇上怪罪了和郡王,也牵扯不到他,他又何必去自找麻烦。 “小姑姑,咱们什么时候出城?”放下了筷子,马长岐小声问道。 “一会儿就走。”阮泱泱不想待这儿,别的不说,项蠡在这儿就真的挺让人压抑的。 甭管邺无渊跟他有多熟,从小到大的交情,这么多年又一直给他卖命,和东夷交战。可,无论如何这些都是他们之间的私人情谊,与他们旁人又有多大的干系。 或者邺无渊有时直言直语无所谓,但旁人可不行。帝王的脑子,和寻常人是不一样的。 尽管在邺无渊那儿听说到的帝王,有点儿幼稚,她自己瞧见的,他也的确有点儿三八。但此时此刻,再看和郡王,就深深意识到,无论他摆出多二的一面来,帝王就是帝王。 马长岐点了点头,他也觉得还是得赶紧走,别的不说,他就担心在皇上面前晃得时间久了,再露出什么让他看不惯的尾巴出来,可不就瞎了之前的‘救驾之功’? 那边好似在叙旧似得,这边马长岐就悄悄起身离开去准备了。 郡王妃自然是看到了他,不过此时此刻,也不能叫他。转念一想,如今他跟在阮泱泱身边,也并非是坏事。无论如何,邺无渊在皇上面前地位重,而阮泱泱又是他小姑姑,这么一想,可不就等同于和皇上关系近? 微微转身,阮泱泱看向邺无渊,他一直正襟危坐,那腰板才直呢。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他也看了过来,她顶着个破脑壳,可怜兮兮的。 朝着她倾身,距离她更近了一些,阮泱泱也倾斜靠过去,“我们撤了。”她极小声的说道。 “好。”知道她不愿意待在这儿,邺无渊点头答应了。 距离近,都闻得到他身上的味儿,特有的味儿,其实挺好闻的。 他又自带一股热气,这里本就热,他这么一靠过来,就更热了。 “去哪儿?”谁想到那位帝王耳朵这么好使,俩人小声蛐蛐,他也听到了。刷的扭过头来,那眼神儿,阮泱泱就觉得他温和的眼珠子上刻着三八两个字。 “回圣上,马公子在城外有一处园子,风景不错,果子也足,更凉爽,泱儿想去那儿歇歇。”邺无渊回答,无比镇定,模样自然是一如既往,同他跟任何人说话时都一样。 他这种姿态,可不似和郡王那样小心翼翼,更是让人觉得他与皇上关系近,近的很。 项蠡还真是眉尾一扬,“阮小姐曾说马公子对那些不会言语的生命有着非同寻常的感情,如此一说,实在让人好奇,他那园子是何模样。” 话都说到这儿了,他的意思很明显了。 阮泱泱保持着微笑,也不说话。倒是邺无渊几不可微的叹口气,“圣上亲自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此话有理。”项蠡开心了,笑的极其文气,他本就清隽,真跟个书生似得。 马长岐知道皇上也要去他那园子,真是喜忧皆有。市侩来想,他那自娱自乐的园子都接过圣驾,往后的价值可是不可估量。担忧的是,他哪伺候的起皇上? 没办法,皇上要去,谁还能拦着不是,他兴冲冲的,真跟出来游玩一样。昨儿还刚被袭击了呢,他好像也没当回事儿。 酒楼外在整队,所有集聚在阳州城的大内侍卫都出现了,他们和邺无渊的亲卫不一样,站在一处很容易看出差别来。 站在柜台处,阮泱泱瞧着已经走出酒楼的项蠡还有和郡王。和郡王站的稍后,又微微的弯腰,正在说着什么。 “这皇上莫不真是跑出来玩儿的?”阮泱泱觉得,没准儿他是在宫里憋疯了。好不容易出来,什么危险不危险的他都不在乎。 “他看什么都新奇罢了,在宫中,无论他要什么,捧到他跟前儿的都无比完美。有时看多了完美的,不完美的反倒更讨他喜欢。”邺无渊低声说,视线是落在她头上的,被纱布缠着,真是孱弱。 “嗯,明白。”这么一说,她倒是了解项蠡的心理。 “前年他悄悄的去了边关,适逢钟非带领一千人马突袭东夷小岗山的布防。他骑马跟在后头,观战观的手指头都抽筋了。”兴奋的呗。 这种事大概只有邺无渊知道,而且,也真是让人生出一股原来如此的惊叹。他与项蠡,关系可并非只君臣。 阮泱泱不由笑,听他这般音调无波的讲这种事,他的语气可比讲的事情好笑多了。 “开心了?”看她笑,邺无渊的面色也柔和了几许。 一听这话,阮泱泱就不由的噘嘴,“我一直都挺开心的。” “从下楼开始就鼓着脸,像小肥猪似得,哪儿开心?”邺无渊压低了声音,不过那语调真是好听。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说她像小肥猪,她横着眼睛盯他,“我决定一会儿就去皇上那儿讨赏赐。” 她一说这种话,邺无渊也不高兴了,就那么淡淡的看着她,“这世上,没人能逼我做我不愿做的事。” 这就是宣告了,告诉她别妄想了,他不乐意,谁都不成。 真的是很让人无奈,瞅着他眼睛,阮泱泱随后缓缓的扭过头去,去看柜台后陈列的酒。 心头又是一扎,哪儿哪儿都怪怪的,她默默地开始在心里念清心咒。 看她扭过头去,邺无渊也是不由叹气。他如若知道此时她的心理活动,因为他都在念清心咒了,哪还会叹气? 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走吧。” 没有看他,阮泱泱往外走,软轿都已备好。 坐进了软轿里,小棠和小梨都跟着,下一刻队伍就启程了。 真真是浩浩荡荡,再加上此时城里没多少人走动,气氛紧张,这队伍就更扎眼了。 阮泱泱就觉得,如果此时有人专门盯着项蠡,这不他去哪儿都暴露在敌人的眼睛底下了? 队伍向着城外行进,大内侍卫与亲卫护驾,和郡王也跟随着,这队伍真长。 城门是关闭的,但队伍还未到,原本关闭的城门就打开了。 一直十分顺畅的出了城,软轿里晃晃悠悠,从软轿的窗子往外看,倒也没觉得这外面和以前有什么变化。 城里气氛紧张,这外面的一切都如旧。 眼看着快新年了吧,这湘南山清水秀的,和盛都真是大不相同。 很顺利的抵达了马长岐的园子,园子里的人提前得了信儿,此时都在园子外跪着呢。 软轿一路的抬进了园子内,沿着硕果累累小路走,不得不说,此时就这么瞧着外头,都觉得心情舒畅。 马长岐个心里头不定的,从项蠡说要来他这园子开始,他就琢磨着该如何安排。可是,又觉得怎样安排都不行。 一路来心焦,想不出个对策。 他这也算是‘奴性’了,这个时候不去找他姐夫,进了园子之后,他第一时间就来找阮泱泱了,让她帮忙拿主意呗。 从软轿里下来,阮泱泱看了一眼最前方已经从软轿里下来,正在观赏树上结的果子的项蠡,身旁还有和郡王陪着,看样子这地儿他挺喜欢。 “也无需太过小心翼翼,如我们上次来,你想出来的那些花招就行。出门在外,如何招待自是也比不上他那宫里,所以反其道而行之最为得利。你这园子里这么多的果子,各有各的吃法,各有各的玩法,你就尽情展示出来,让他每日瞧新鲜就成了。”只要不涉及家国大事,其实挺好哄的。 马长岐十分认真的听着,不由点头,记在心里头,同时又在开始计划,怎样伺候好。 其实就如同阮泱泱所说,哄项蠡玩儿,真不用太麻烦,但凡他没见过的,他都新奇。 有些方面,其实他和阮泱泱挺像的,譬如看见了那德德,他也感兴趣。 马长岐就给他讲德德的事儿,项蠡听得也十分认真。 阮泱泱就想啊,马长岐可以把德德开发成一个‘项目’,听他的故事收一份钱,想近距离看看他,再收一份钱,和他交流,更得掏钱。 在亭子下的一个小马扎上坐着,阮泱泱看着园子里的人在做果子酒,无需发酵的酒,做出来就能喝。 小棠和小梨站在一侧,也在看,毕竟挺好玩儿的。而且,那果汁一出来,味儿是真好闻,空气都是甜的,甚至吸引了不少的小飞虫过来。 看到了小飞虫,他们就在四周放上了一些新鲜的草,刚刚割下来的,断口处在流汁,味儿飘出来,就熏跑了那些小飞虫。 一物降一物,就是这么神奇。 天色暗下来,这周边开始挂灯笼,果子酒也做好了,项蠡终于回来了。 马长岐与和郡王一直陪着,这会儿倒瞧出了马长岐有点儿文人风骨,不似和郡王那般小心谨慎,都刻在脸上了。 他过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儿,阮泱泱也站了起来。 项蠡压压手,示意继续,他走过来,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这玩意儿小,猛一坐在上头还摇晃,他就笑。 阮泱泱也坐了下来,旁边和郡王马长岐陪坐,灯火明亮,周遭果树飘香,远处山峦茂盛,除了那些人做事的声响外,什么都没有,太宁静了。 “这德德是中了祝由术,要说祝由术,宫中倒是有一位高手。”还想着德德呢,他一说,阮泱泱也扭头看过去了。 和郡王接连是是,他也说不出别的了。 “听将军说,军中也有精通祝由术的人,不过都是有兵士受了严重的伤,需要切割掉他们的肢体时,避免他们太过疼痛才会用上祝由术。”阮泱泱接话,她也是真有点儿好奇。 项蠡微微颌首,“没错,加以药物,的确是能让深陷痛苦的人精神恍惚,军医才得以顺利的进行治疗。当然,这是正面所用,若用此作恶,遗祸无穷。” “那不知宫中的那位高手,到底有多厉害?”在宫中养着,阮泱泱觉得,一是有备无患,二可能就是他感兴趣。 “的确不得了。曾有意欲篡权者,被施了祝由术,不止供述了自己大大小小的罪行,之后更是自此不言不语,形同魂骨抽离,形容枯槁,死相凄惨。”项蠡说着,和郡王听得最认真了。 阮泱泱真是质疑他话语中的真实性,可又无法怼他。 “无渊真是任何琐事都说与阮小姐听。不过也是,寻常时,他身边也没什么人可说话。这如今更是只有阮小姐一个亲人了。”看着阮泱泱,项蠡叹道。他眼光温和,语气也很轻,其实听着真没有什么压力。 “不,将军嘴可严,能一个字儿概括总结,他绝不说两个字儿。是我没什么见识,什么都新奇,什么都想知道,他不得不说给我听。”摇头,阮泱泱在维护邺无渊的时候,基本上都不需要思考。 当然了,她最多的是不想,邺无渊迎来的麻烦是由她引起的。 一听这话,项蠡笑眯眯的。阮泱泱就觉得他这是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这天下貌似就没有他不喜欢看的热闹。 天下之大,各有各的性情。 魏小墨那种妖精是玩儿的精,感兴趣的就钻进去玩儿,玩儿的透透的。 她与魏小墨相似,想钻研的就投入进去,十头牛拉不回来。 邺无渊不玩儿,可他纵容,她如何玩儿,他都在旁边瞧着,不手痒,心里宽。 眼前这位,就是过眼瘾了,满足眼睛为头一条。 果子酒做好,自然是先敬给项蠡。他先看了看,之后大内侍卫先端过去喝了一口。 这也是正常程序,都了解。 阮泱泱捧着那果子酒闻了闻,这东西她不太敢喝。自己的身体太特殊了,再加上此时脑壳也破了,哪儿敢喝酒,闻闻味道也就是了。 闻够了,递给了小棠,叫她们俩尝尝。 项蠡也品尝了下,大赞不错,也不知怎的,他说起宫中的藏酒,其中有一种就与这果子酒的味道类似。 回忆起年少时,他曾与邺无渊,还有那位现如今掌管刑狱司的钟大人私下里饮酒,喝的就是那种酒。 当时不曾饮过其他的酒,那种没什么滋味儿的酒把他们三个人灌得酩酊大醉,邺无渊和钟大人都会功夫,差点把他太子府给拆了。 他在说这些事情,旁人自是不敢插嘴或是打断。 阮泱泱也听着,觉得凭借邺无渊的心性,他喝多了一次,估计从此后就会练酒量。 还真是没见过他喝酒。 项蠡所知那真是多,而且杂。从说完果子酒,又说起其他的酒,无不是宫中珍藏佳酿,寻常难得一见。 又说道其他品种的酒,天南海北,他都知道。最特别的要属崇国寺佛爷座下的苦酒,入口真是苦的,咽下去又无比的辣,余味很酸。酸辣苦皆有,唯独没有甜。 说起了寺庙,就又转到了高僧的身上,项蠡说此次秘密前往湘南,在来到阳州城的时候,就碰到了一位特别的僧人。 一听僧人,阮泱泱就眉头一动,再一听项蠡的形容,可不就是那位从大隐寺跑出来的元息嘛。 眼睛一动,就和马长岐对上了,他也知道是谁了,他大嫂相中的那个,还使坏下药,险些把人给糟蹋了。 他脸色难看,同时也没想到那元息高僧会跑到阳州城来。多亏了眼下他那大嫂被关在郡王府呢,若不然他在城里出现,还不得被抓走? “皇上在城中何处见着了那位高僧?”阮泱泱询问道。 “回青街的一家客栈前,一个乞丐死在了客栈旁,他握着那乞丐的手,在超度。”项蠡之所以印象深刻,正是因为那个画面。 阮泱泱轻轻点头,“这位高僧,应当就是刚刚入秋时,在盛都崇国寺讲经的那位高僧,来自东夷。” 这个项蠡倒是不知,“东夷。” 晚膳准备好了,就在亭子里用,阮泱泱要喝药,就先回了住处。 项蠡那儿有和郡王作陪,马长岐绕了个圈,就跑到了阮泱泱这儿来了。 “小姑姑,那和尚在城里,不如咱们……”他真是深思熟虑,心里头又有点儿邪性。就觉得那得长成啥样,能让他那大嫂不惜给人家下药,都要那啥。 “你是打算只瞧一瞧,还是扣起来给你大嫂送去,让她圆满啊?”喝着能把人苦死的药,阮泱泱嘴上不饶人。 马长岐啧了一声,“我就是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儿。不行的话,就把他赶出阳州城。再说,这人是不是故意的,偏往阳州城来。逃出去了,他不躲得远远地,还送到门口来了。” “不过想想也是,他跑到阳州城做什么呢?现在这个风口,但凡有个东夷来的,都得重视。”也不知邺无渊那儿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元息。 “我先派人进城探探。”马长岐是心里头别扭,想想他大嫂做的那些事,荒唐吧。他哥虽是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但这种羞辱也着实无法忍受。 觊觎出家人,头上没有一根毛,得长成啥样,让他大嫂不顾一切的。 “好。”阮泱泱点头,这个她同意。想想那日在大隐寺后,元息多狼狈的逃走,他没回东夷他自己的地盘儿,偏偏跑到了阳州城,多奇怪。 马长岐自己手底下的人就是阳州城里土生土长的了,在城中行走自是方便,又熟悉地形,占据天时地利。 很快的,翌日一大早,太阳还没出来呢,打探的人就回来了。 得到了消息,马长岐就坐不住了,跑到阮泱泱这儿来了。 站在门外等着,阮泱泱还没起身呢。 洗漱,更衣,全部收拾妥当了,她才从房间走出来。 “太阳还没出来,你就跑到我门口来候着。这若不是四周来来往往的都是人,我和你还真说不清楚了。”凑巧这附近正好有个喜欢看八卦的皇帝,可热闹了。 “小姑姑,我派进城打探的人回来了,他们真找着了那元息。他就住在鸿升客栈,眼下城里客栈酒楼不许收客,那元息就住在鸿升客栈的后院里。”马长岐小声的汇报,他是真不知道他此时的样子就跟阮泱泱的小跟班儿似得,啥都跟她汇报。 “店主虔诚,收留高僧,这也说得通。”仅凭这一点,无法说明什么。 “是,也兴许是这个道理。只是,你猜还瞧见谁了?”马长岐微微眯起眼睛,他显然情绪不太稳定。 看着他示意他接着说。 “魏小墨。”他说出这个名字,又长长的出口气,“魏小墨说不见就不见了,谁也找不着她,谁想到她就在城里呢。说真的,她来历成谜,谁也不知道她来自何方。如今她也在那儿,这就说明,她和元息可能认识。元息来自东夷,那魏小墨……” 看着他,阮泱泱轻轻地颌首,“他们俩是认识,我知道。” “那……”马长岐更糊涂了。 “这种时候,他们这样,确实很值得怀疑。其实吧,我之前对魏小墨的来历出处并不是特别感兴趣,她就是个搅屎棍,任性而为。这回,我真想瞧瞧,他们到底怎么回事儿。”最初,魏小墨捉弄元息,就像是和他有仇似得。后来在大隐寺,元息问起魏小墨,又不像是仇人的样子。如今阳州城这形势,他们又藏在了一起,就像蛰伏着。 一个如同得道了的高僧圣人,一个天生活妖,如何想也是不同路,可事实上,却真有不知原由的牵连。 做了决定,阮泱泱就和马长岐就要亲眼去看看那一圣一妖。当然了,他们两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独来独往是没有什么胜算的。 所以,须得带着亲卫才行。 项蠡在这儿,得避开他,不然阮泱泱觉得,他肯定得跟着凑热闹。 借着园子里丰收的由头,项蠡在大内侍卫的随行中去看收果子了,这边阮泱泱换了一身男装,就和马长岐从园子后山那边绕出去了。 跟随着的亲卫也是无奈,不过他们谨慎,这边阮泱泱下了命令,他们那边就着人去通知邺无渊了。 其实阮泱泱也清楚,他们必然得向邺无渊报告,她也无所谓,本就不是想背着他做啥。 进了城,有马长岐这个当地人的带领,很快就到了那鸿升客栈附近。 鸿升客栈已经闭门歇业了,在外真看不出什么来。 根据马长岐手底下的人汇报上来的,亲卫很快就掌握了这客栈后院的情况,紧邻后面的巷子,虽是四通八达,但条条狭窄,但凡出入,无法做到严密隐藏。 在其中一条巷子落脚,亲卫便离开了,靠着某家民居的墙,阮泱泱一身男装,长发也束的格外整齐。就是脑门儿上红肿一大块,破开的地方也结痂了,有失风度。 马长岐站在她一旁,也是眉头紧锁。 寂静无声,很快的,亲卫回来了,并且面色并不是太好。 看向他们,阮泱泱也不由得皱起眉头,额头上那一大块跟着一抽,扯的疼。 “如何?”见他们这脸色,似乎不顺利。 “阮小姐,不见元息,但魏小墨在。”亲卫回话,声音很沉。 “怎么可能?这周边我可都放了人。”马长岐不信,他做事还是很周全的,他毕竟了解阳州城,在哪个地方安排人守着,轻而易举。 “魏小墨做什么呢?”阮泱泱接着问道。 “她在玩儿。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堆蝉,全在窗子上趴着,她也不知鼓捣了些什么,粘那些蝉戏耍。”正是因为这小妖精诡异,让人捉摸不透,亲卫瞧见了,更是无比谨慎。同时又觉得该把她抓了,从香城一直到这湘南,她每次出现,都让人觉得奇诡。 “她一向如此,哪回不是神神叨叨的。”马长岐对魏小墨没好印象,那就是个成了精的,他都怀疑她是不是个真妖精。 “走。”阮泱泱决定光明正大的去会会她。 “阮小姐……”亲卫不是很赞同,谁又知道魏小墨那儿会有什么。 “你们都跟着,不是已经通知将军了吗?这里到底是阳州城,她又能折腾出什么来。”她举步往那边走,其他人自然都跟着。 到了那客栈后院的后门处,亲卫直接把门给撬开了,闯了进去。 只有四五间房,魏小墨就在其中一间,其实一眼就看得到。 那房间的窗子开着,但是又扣着一层细铁丝编成的细网窗纱,窗纱内里趴着好多的蝉,那个小妖精就在屋子里粘蝉玩儿呢。 091、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 进了院子,亲卫是真的很谨慎,因为他们冲进来动静也挺大,可是魏小墨没反应,这客栈里也没其他人冒出来。 亲卫一直逼近到那屋子前,魏小墨就站在窗子里,她分明看得到,可就是不搭理,更像没看见。 她只沉迷于她此时的游戏,特别认真。 阮泱泱走过去,看到那在铁网上爬的蝉,又影影绰绰的看到里面魏小墨在拿什么东西粘,忽然间也好奇了起来。 仔细的想看她拿个什么东西在粘,但是也看不清楚,手里头应该是举着一根棍,那根棍的顶上有东西,正是那东西在粘蝉。 蝉就在铁网上爬,想躲开吧,可是一共就那么大一片地方,它们也逃不开。 转身就往房门那儿走,亲卫想拦着,阮泱泱摇了摇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进来,魏小墨才转过脸来看她,没任何的意外,扬了扬手里的竹棍,示意她过来。 走过来,更深切的感受她这一身妖气。她今日偏偏穿了一身红色的长裙,十分简单,衬托的她更是无比高挑,妖气四溢,遇神杀神。 往她手里的竹棍看,那上头果然是有东西,黄黄的一坨,乍一看以为是某些不明物体。 许是因为看她不明白,魏小墨就把竹棍往下挪,递到她眼前看。 那妖瞳真真是妖媚,能把一切同性异性都吸进去,将灵魂禁锢住,难以逃脱。 当然了,那得看她愿意还是不愿意了,她十分张狂,根本不把一切看在眼中,全部皆是低等生物。 仔细的看竹棍上头粘着的东西,啥味儿都没有,但黏糊糊的,原来是面筋。 这家伙,真会玩儿,用面筋粘蝉呢。 伸手把竹棍夺过来,她转着看了一圈,然后就拿着往铁丝网上捅,粘蝉。 别说,这面筋真好用,只碰着了蝉的翅膀,那小玩意儿就立即被粘住了。扑棱扑棱的,瞧着有点儿瘆人吧,但真是跟被佛祖压在五指山下似得,如何也挣脱不开。 弯起眉眼,脑门儿上红肿那一大块都被牵扯的不舒坦,但这会儿阮泱泱还真不在意了。 把竹棍收回来,瞧那上头粘着的蝉,那几只腿都被粘住了,更逃不了了。 “你就在这儿研究这玩意儿呢?真是有兴致。上回忽然间又不见了,总不是有人暗算偷袭你吧,为啥又跑了?”把竹棍往窗台上放着的水盆里杵,使劲儿的晃了晃,有水的润滑,那只蝉就下来了。 再把竹棍拿起来,等着上头的水滑下去,稍干一些,变得更粘稠了,再粘。 魏小墨歪头看她,也不说话,就是妖瞳亮晶晶,那个勾人。 转眼看向她,阮泱泱扯了扯唇角,“你们出去,把门关上。” 亲卫和马长岐都在门口呢,如狼似虎的盯着魏小墨,俨然已经把她当成阶级敌人了。 不过,阮泱泱发话了,他们再觉得不成,也没办法,还是退了出去,房门也关上了。 好在窗子开着呢,里头有啥动静,亲卫都听得到。 继续拿着竹棍粘铁丝网上的蝉,阮泱泱也没说话,魏小墨就站在她身边儿,静静地看着她。 妖瞳是平静的,可就是因为平静,才愈发显得奇诡莫测。 又粘了一只,拿到近处看看,阮泱泱不由笑,觉得挺有意思。 “我就觉得你是搅屎棍,哪儿哪儿都能凑一脚。你若不回答,可能这回就真得认为你是故意为之了。但凡被我觉得你是故意为之,今儿你就走不出这里了,甭管你有多少妖招,都走不出去。”她接着说,还在笑盈盈的。 脑门儿上的伤是有些让她没有威仪,倒是配上她说的话,真就几分孱弱的严厉。 魏小墨还是不吱声,反而更歪头去看她,阮泱泱轻轻摇晃着手里的竹棍,等着上头刚刚沾了水的面筋能变干一些,再接着粘蝉。 缓缓的扭过头去看她,阮泱泱的眼睛过多的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下滑,一点一点的,直至她的脚下。 视线复又重新返回,一点点的游走到她的脸上,再下滑,最后停留在她的下巴处。 阮泱泱的视线其实没什么杀伤力,她就是在看她而已,一点点的看。 蓦地,她忽然伸出手,纤细的五指张开,目标就是她的脖子。 魏小墨到底是会些功夫的,更快速的抓住了她的手,同时上半身微微向后让,看着她笑起来。 手被抓住,阮泱泱也不气恼,看着她似笑非笑,“不让我摸?既然不让我摸,那不知你有没有胆子张嘴说句话?” 魏小墨抬起另外一只手,抓住顺着窗台上钻出某个铁丝网网眼的绳子,轻轻的往回一抽,原本打开的窗子就关上了。 门窗皆关闭,外面的人自然着急,都贴在了门口,蓄势待发。 不过,并没有听到阮泱泱的任何声音,甚至可以说除了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屋子里头,魏小墨抓着阮泱泱的手走到了桌边坐下,她一甩裙子,就坐在对面,盯着她看,妖瞳闪烁。 “还有另外一种选择,我可以脱光衣服,你看个清楚啊。”终于张口了,只是这张了口,可就真真是‘天翻地覆,阴阳颠倒’了。因为,这声音哪还是以前那魏小墨清魅的声音,分明是个男人。 声调载着惬意和得意,算不得多低沉,可是犹如丝竹,又挺温柔的。 阮泱泱拿着竹棍,其实听到他声音的那刻起,也不知怎地,心里头反倒是冒出果然如此的感慨来。 犹记得在小阳城,他学着自己穿了男装,那风采,的确比得过女装。 其实更可以这么说,他是男是女,其实都不太重要。无论是男还是女,他都是一枚妖祸,天地熔萃,真真只可天收的那一种。 见她没什么太大的反应,魏小墨笑容更大,他刚刚说话也没多大声音,仅限于她听得到而已。 手肘撑在桌沿,又用手反撑着额角,歪头看她,就想瞧瞧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你之前,怎么把喉结藏起来的?”她摸过他喉咙的,平滑的跟女人无异。有的女人可能还会长出一点点喉结来呢,他却一点儿都没有。 魏小墨不正面回答,另一手扯开了今日较高的衣领,露出了他修长的脖颈。 这会儿,他的确是有喉结的,随着他吞咽,喉结也在上下滑动,挺好看的。 脖颈左侧,还有一块红色的胎记,阮泱泱微微歪头仔细看,那胎记就像两瓣红唇,好像被谁亲了一口似得。 这胎记长得,真别致。 以前她自是看到过他的脖颈,他也露出来,但是不曾看到过这胎记,应当是用什么法子给盖住了。 收回视线,他也放下了手,衣领再次盖住脖子,他还笑眯眯的看她。 “泱姐姐,要不要我脱光了给你看看?”她也不惊慌,更没啥意外的,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跟有两颗星星似得,就是贼亮。 “怎么,难不成你身上其他部件真和别人不一样?”挑眉,如若这样,她看看倒也没损失。 “你还真是想着法儿的占我便宜。这么多年,数不清的人想扒了我衣裳,可谁也没成功啊。我想,这将后来,能成功的,也估计只有泱姐姐你了。”她要真扒,他还真不拦着。 似笑非笑,“你若真天赋异禀骨骼惊奇,我就瞧瞧。若是没有,那有什么可看的。不过,我今儿来也不是和你讨论这个的,你是男是女,和我有什么关系?我问你,元息呢?”明明昨晚马长岐的人还瞧见他了,今儿就不见了,不是奇怪? “从一开始,我就觉着,泱姐姐你这无情的样子,和我真是绝配。可这会儿,听你这么说,我咋忽然心情这糟糕?”另一手捂在胸口,他还真摆出一副痛苦的样子来,可脸上笑嘻嘻的,妖的很,哪儿来的痛苦。 “今日我会来,你就得在心里做好准备,必然得交代了元息。”有些事情的确是能糊涂就糊涂,可是眼下,真糊涂不得。 阳州城这样的情况,马长印为此都不惜假意倒戈,项蠡如今也在这里,那晚还遭到了袭击。 林林总总,掺和一处了,那点儿共同玩乐的小交情也就真真的败下阵来了。 这一切,都建立在这其上,看吧,阮泱泱根本就没把魏小墨这性别什么的放在其中。 他隐瞒,非得扮成女的,也不是在见到自己之后才冒出的想法,他显然一直如此。 兴许是为了某种目的,兴许就是纯粹个人爱好,她现在也不想问。 “我和元息,并非你想象的那种关系。老子看不上他,天生的圣人?无非胡扯罢了。糊弄糊弄那些凡人也就算了,谁让那些人的眼睛都是白长的呢。从生下来,就被尊为圣人,老子不服气,非要坏了他道行。”魏小墨边说边笑,那个妖,凡人所不能及。 他这一番话,看得出是发自真心,他就是这样想的,也这样做了。不然在大隐寺那一回,他是做了啥?是真想坏了元息道行。 只是,从他这些话中又得出了另外的信息,他们很早就认识了,甚至可以追溯至儿时。 “那他去哪儿了?”她也不问别的,只是问元息在哪儿。 “不知道,谁又会去关心他去哪儿。”魏小墨懒懒的,盯着阮泱泱看,配上他温柔的声音,真有点儿妖精念咒的意思。 只不过,那也得定力不行的人才会被他的念咒给糊弄住,阮泱泱却是在研究他,也在研究那元息到底怎么回事儿。 “他若有生命危险,你会出手相救么?”蓦地,阮泱泱问道。 魏小墨的眼尾氤氲着勾人的艳魅,其实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只是盯着谁,再眨下眼睛,就能轻易的把人的魂儿勾走,任他吞了或是撕扯,都无力再挣脱了。 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魏小墨撑着头,他其实所有的动作和表情神态都与以前没差别。可是,从始至终,他都是妖,这种妖,真是不分男女。 在心里认为他是个女人,那就是女人。可认为他是个男人,那就是男人。 “为何这么问?”他温柔道。 “我认为你会相救。”因为在大隐寺碰到元息的那一次,他看到了她,就问魏小墨在哪儿。那个时候,元息的情况不太好,他需要援手。他在那个时候找魏小墨,就是想找他协助自己。 元息会这样做,那么就是笃定魏小墨会帮他,不管之前魏小墨是否害他要坏他道行。 魏小墨没回答,只是在笑看着阮泱泱,妖瞳亮的,又有点儿像魔怔了似得。 “我最近想回道观里去炼丹。上回在道观里整天翻白眼儿给人算命,实在没劲。还是炼丹有意思,我得试试。你想不想试试身手?”他忽然又说起了别的,并且真是兴冲冲,整个人都亮了一样。 炼丹? 阮泱泱微微挑眉,“丹药之中重金属占大比重,也就是超标,玩玩可以,不建议你吃。虽说你百毒不侵,但那东西,和寻常的毒不太一样。”她还真回答。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丹药的种类那可多了。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返老还童,古书上皆有记载。等着,给你本书。”说着,他就跳起来,真挺兴冲冲的,从床里头翻出一本书来,很旧。 返回,把书递给阮泱泱,叫她仔细瞧瞧。 接过书,阮泱泱翻看,还真是古书,这玩意儿得有百年以上了。 炼丹倒是和制香有异曲同工之妙,阮泱泱看了看,还真来了兴致。 魏小墨歪头看她,身体前倾,完全是他以前那个样子,不曾有任何的改变。 “献了媚,也不代表今日你能完好无损的从这里离开。你不知元息什么时候不见了,我想他必然是闻到了风声。这种闻到了不安就消失的行径,可以说是不打自招了。你与一个这样说不清楚身份的人躲在一处,是无法做到单纯无辜的。”眼睛盯着书,十分有兴致吧,但也不耽误她直说眼下的情况。 “只要泱姐姐你不说非要留我,我就能走。”魏小墨还是那个样子,真真很开心的。 抬眼去看他,这小妖精是有些逃跑的功夫,身上还尽藏一些有毒的玩意儿。 断离草虽是无法做到让每个人都吃一棵,不过,诸葛闲那里真是制了不少提前预防的解毒药。不是那种发觉中招了才能吃的解毒药,而是可以提前预防的,防患于未然。 阮泱泱斜眼看他,就显得她的破脑壳更扎眼,她实在太白皙了,此时她这小脸儿实在可用半江瑟瑟半江红来形容。 “从你进来我就想问你了,你是被打了,还是撞到哪儿了?你那么心疼你那大侄儿,他也应该挺心疼你才是。吃了这等亏,不给你讨回来,那可实在不孝。”魏小墨盯着她脑门儿,甚至还想伸出手指去捅。 身体微微向后避开些,阮泱泱不冷不热的看着他,“你打听他干嘛?” “一看你这样不由分说就维护他的样子,我真觉得不顺眼。你明明应该和我一样的,谁人生死,与我何干。他这样,太招人恨,不知得有多少人背地里恨他。我就想,若要报复他,其实也不复杂,娶你就行了。娶了你,自动上升辈分,非得每日叫他磕头不可。”说着这话,魏小墨那妖瞳里真真都是艳毒,他那变态的小心眼儿里,就是这样想的。 “嗯,所以,我打算寻个不太正经的寺庙出家。可以拒绝这些心怀不轨的人,还可以整日偷偷玩乐。”轻轻颌首,叫他死心吧,那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这世上大概没人能说出这种话来,偏偏她能想出来说出来,而且丝毫不违和,似乎这世上还真真只有她能说得出做得到。 “你若寻到那种寺庙,记得通知我,我也去出家。”魏小墨笑眯眯的,看她不太善良的眼神儿,他又接着问,“你脑门儿到底怎么弄的?”他还是想知道。 “撞门框上了。”合上手里的书,她站起身,一甩头,整齐束在后的长发甩了下,如若忽略那破脑壳,还是十分帅气的。 也跟着站起来,魏小墨毫不掩饰的笑,“蠢。” 冷哼了一声,阮泱泱过于仔细的看了看他的脸,随后转身就往房门那儿走。 魏小墨跟着,他是真不怕外面有不少人围着,也没把自己当成瓮中之鳖。 打开了房门,一直站在外面的亲卫还有马长岐都紧张了起来。马长岐或许是耳力不行没听到他们在里头说啥,可亲卫听到了呀,并且知道了这魏小墨就是个男的。 他现在穿着一身女装,可在亲卫眼中,这就是个妖怪,居心叵测的妖怪。 拿着那本书,阮泱泱当先走出来,她也没看亲卫,更没看跟在自己身后的人。 反正,她什么都不说,他们能抓到魏小墨那是他们本领,抓不住他的话,那也怨不得谁。 她此时是有那么一点点私心的,她看了这本炼丹的古书,心中痒痒。 和魏小墨玩乐,算得上志同道合。再说,她其实信他刚刚所言,他不知道元息去哪儿了。 她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这魏小墨,天地凝萃的搅屎棍一枚,他才不会为了谁的利益去费尽心思,他只想玩乐。 出来了,亲卫真的是蓄势待发,阮泱泱没有眼色没有命令,那么就说明她不管。毕竟也跟随她这么久了,她的想法,他们还是有些了解的。 走出来几步后,阮泱泱就停下了,也就在这时,魏小墨忽的一跃而起,亲卫也不做任何的迟疑,随即就追了上去。 他们就跟安插了翅膀一样,跃到了房顶,再朝着远处跃走,那速度是真快。 在阮泱泱和马长岐的眼中,他们真是一下子就不见了,房子太高,阻挡视线,就啥也看不见了。 手里拿着那本书,阮泱泱朝着后门的方向走,马长岐跟在她后头,亦步亦趋的。 “小姑姑,那元息高僧哪儿去了?”根本不见元息的影子,可是他安排的人手都在外面各个街巷守着呢,根本没瞧见啊。 “不知道。闻见点风声就跑了,这人肯定有问题。”尽管不知,他到底算是怎么回事儿。 一出家人,高僧圣人模样,连魏小墨都说他从生下来就是一副圣人的样子。 作为一枚天生的妖精,他不服气,其实可以理解。如此圣光普照,如若毁了,必然很有意思。 “得在城里寻他了。眼下想出城可不容易,城门守得紧,外面也有巡逻的。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躲在城里某个地方,想找着他可得花费大工夫。”马长岐皱着眉头,开始在脑子里计算自己手底下的伙计有多少了,非得把这满城都搜一遍不可。 从蜘蛛爪子一样的街巷中转出来,刚迈出去两步,阮泱泱和马长岐就止步了。 看着迎面出现的人,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看到了她和马长岐两个人,真是舒了口气。 要说这世上有谁走路能及得上邺无渊一般自带风声,估计是寻不出来了。他朝着她走过来,真的有点儿急,他袍角都在拂动。 到了她面前,带来的那股风,让阮泱泱都不由得眯起了眼睛来,睫毛都在动。 微微仰头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真有那么片刻是愣怔的,下一刻她就开始在脑子里念清心咒。 其实吧,心里头也不由琢磨着,按理说,魏小墨那皮相更能让人失去清醒。只是在最初会觉得有点迷眼吧,这时候倒也完全免疫了。 可邺无渊这家伙却有点儿反其道而行了。 她在那儿念清心咒,邺无渊反倒上上下下的把她看了一遍。得到了亲卫送过来的消息,他就赶过来了。 瞧她眯着眼睛,脑壳坏了吧,也难掩那股子慵媚,又像没睡醒似得。 眼睛一转,看向了马长岐,“人呢?” “跑了。”马长岐伸手往后头那边房子上一通乱指,谁又知道魏小墨往哪儿跑,他们往哪儿追了。 邺无渊面色自然不好,眼下这城里可以说风声鹤唳,魏小墨和元息藏得如此深,就算没问题也得扣押起来调查清楚。 也无需邺无渊下命令,跟随而来的亲卫自动的分散出去。那两个人能一直躲在这种地方,必然是有人协助。 再次垂眸看向站在眼前的人,她还那表情呢,像魂游了似得。 “泱儿?”看她那样子,邺无渊也皱起了眉头,声音却是放轻了。她的脑门儿也没包扎,结痂还红肿的伤口就那么露着,可怜又迷糊。 “嗯。”回应,证明她清醒着。把眼睛转开,她又好像在琢磨着什么,使得邺无渊不得不偏头追着她的眼睛。 “这是什么?”看到了她手里的书,邺无渊自然得询问。虽他不至于会上手抢过来检查,但如若可以,他肯定会得检查检查的。 “教人炼丹的。”回答,她随后把手里的古书递给他。 邺无渊接过来,真以极快的速度全部都翻了一遍,就好似这里头藏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似得。 阮泱泱看着他的动作,觉得他这样小心谨慎挺好笑的,草木皆兵。 都翻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问题了,邺无渊把书合上,又还给了她。 阮泱泱接过,“我见了魏小墨,他和那元息之前应该一直都躲在那客栈后院。昨晚马公子的人还看到了元息在那儿,但我们刚刚过去,元息已经不见了。他必然是察觉到了,所以才会这么快就离开了。” 邺无渊轻轻颌首,“如此就贸然前来,还是过于鲁莽了。即便是抱着看戏的心,但当下城内情况你也知道,往后安全了,再看热闹吧。” 其实仔细听来,邺无渊的话还是带着商量的口气的。 若是细细探究,他就是不想让她不开心。 马长岐站在一边儿,也算是见识到这位镇国大将军的‘温柔’了,怕是这世上除了阮泱泱,也没人能享。 “主要是好奇,他们两个为什么会躲藏在同一处。虽说没瞧见那元息,也不知他到底怎么回事儿,但今日也算解了某些疑惑了。”她接着说,还歪起了头。其实这会儿才猛然想起,魏小墨曾抱着邺无渊的大腿,说要给他做小。 这种事魏小墨没少做,总要给人家做小。那时好像觉得他是故意的,这会儿再想想,说不准也就是故意为了好玩儿呗。 也或许,与他真正的成长经历有什么关系。 邺无渊不动声色,就那么看着她,很明显在等着她接着往下说呢。 马长岐识趣的离开一些,尽管他也想知道,今日阮泱泱到底有什么发现,和魏小墨都说了啥。 站在门外的时候,那些亲卫的脸色一会儿一变,唯独他是什么都没听着。 “今儿,我算知道那魏小墨是男是女了。显然的,如果拂羽公子还有和郡王知道了这个消息,肯定会被恶心死的。”尤其拂羽曾被算计了一次,下了夜霜草,在幻境里和‘魏小墨’胡扯八扯,跟真真发生过似得。 所以这个时候,真的是知道无欲则刚的优势来了,眼前这坏犊子不曾动过任何心,所以他就不会因此而被恶心到。 但凡那些动过心的,可就糟喽! 邺无渊的眉头一动,倒是没有太诧异。 其实和阮泱泱一样,在小阳城见到魏小墨穿上男装的时候,他的心里头,就生了怀疑。 之后,拂羽把人扣了,自然也是想第一时间知道这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只可惜,又被跑了。 这一次,答案从阮泱泱的嘴里说出来,果然如此。 看着她,邺无渊沉默了会儿,随后点点头,“回去吧。”说完,他转身先走了。 阮泱泱拿着古书也跟着走,刚走出去两三步,走在前面那个家伙忽然又转过身来,一步逼到她面前。正好她抬脚迈步,险些踩到他。 略踉跄的后退了下,稳住自己,她仰脸看他,“怎么了?” “魏小墨他是个男人,你作何感想?”他问,‘毫无感情’。 谁又想到他会突然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阮泱泱的确是有些愣。 眨了眨眼睛,她摇头,“我能作何感想?再说,我为什么要因此而作何感想?他是男是女,是妖怪还是人类,都不足以让我为此费神。” “那你这兴冲冲的是为了什么?”他接着问,真的是有点儿压不住了。 她瞧见了他就开始出神,眯着眼睛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说起魏小墨来,倒是笑了。尽管,她言语之中好似是因为能够看到拂羽和和郡王的笑话而开心,可他就是不想见她开心。 魏小墨此行径,一直欺瞒她,将自己打扮成个女人整天在她身边黏黏糊糊。邺无渊想想魏小墨那些行径,贱兮兮总伸出来的爪子,不把他抽筋剥皮都便宜了他。 “因为这本书呗,我要去道观炼丹。”举起手里的书,阮泱泱真的在笑。其实吧,此时她也并非是没心没肺的只因为这本古书在笑,还因为邺无渊此时的小样儿,气鼓鼓的。 他那天还说她气鼓鼓的像小肥猪,就应该拿面镜子给他照照,他现在才像小肥猪呢。 扫了一眼她手里的书,邺无渊叹了口气,“你要和魏小墨去道观炼丹?” “你要是乐意,你跟我去炼丹也行啊。我给你炼一味刀枪不入的丹药,免得你以后受伤流血。”她笑盈盈的说,很有诚意。 本心情不爽吧,她偏偏忽然来这么一句。 邺无渊紧抿的唇角动了动,下一刻真忍不住笑了。抓住她的手,也不考虑自己会不会唐突了她,反正就紧紧抓着。 “成,待这里的事儿都解决了,我带你去道观炼丹。”同意了,这回,他还非得带着她去不可,只他和她,就他们两个人。 被他扯着,阮泱泱自然是挣,可又挣不脱。 抬腿去踹他,人家不为所动,非得扯着她走。 马长岐靠着墙边站着,几分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两个人从自己眼前拉拉扯扯的过去。好像,某些事情,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 092、哪个不要命的 姿态不雅,举动不雅,不合乎规矩,甚至算得上冒犯唐突。 此时此刻,这些东西又好像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阮泱泱边走边给扯着她的人送飞踹,她相较于一般女子要高一些,腿也长。那么飞踹出去,再加上那个人也不躲,她次次都踹个准,他又无知无觉的。 “成何体统!放手放手。”小声的斥责,她真是要把自己的手挣出来不可。尽管这光天化日之下街巷里也没啥人,可马长岐跟在后头呢,他也是个人啊! “如你所愿,把你送到城外,你又能偷偷的潜回城中。既如此,也别回去了,今儿开始,你就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邺无渊心里头也是有那么一点儿被气着了,索性这会儿手都抓住了,他脑子一热,不放了。 “我是你跟班还是你保姆呀?不行,我要出城,我出来都是偷偷的,皇上不知道。我要偷偷再潜回去,免得破坏了我老实巴交的形象。邺无渊,你个没大没小的,放手。”又用力的踹了他一脚,这厮愣是没感觉似得。 马长岐跟在后头可看的清楚,嘴角一直撇着,拉拉扯扯的,实在有碍观瞻。 可是,他插不上嘴啊,这里哪有他说话的地方。 扯着她绕出这条街巷,又进入了另外一条,邺无渊的步子其实不快,也算是在配合身后的人。 阮泱泱却是真的生气又发狠,连连踢他,又往外挣自己的手,折腾的都流汗了。 “我告诉你,你不要脸,我还要呢。我要出城,我要回园子里研究德德。”挣了半天没结果,反而挣的她手指头疼。松了些力气,她开始说别的,转移话题还不是她长项,并且真摆出一脸气愤和认真来。 “德德有什么好研究的?你不是要炼丹吗?”邺无渊接茬就说,她想一出是一出也不是什么新奇的事儿了。 “炼丹是去道观里做的事情,这儿也没炼丹炉,我拿什么炼?我就是想研究德德,放开放开。”挣不出她也不挣了,上前一步,和他并肩同行,又歪头盯着他。她眼神儿是真严厉,又满满都是正气,就是破脑壳有失威风。 邺无渊也侧目看她,“你是想知道他如何中了祝由术,又想知道,祝由术到底是个什么。”她也并非是为了搪塞他,她什么性子他现在自然摸清楚了些,好奇心那个旺盛,极具钻研精神。 “你军中是有祝由术高人,可我不没见过嘛。皇上见着了德德,也挺感兴趣的,他说宫中也有祝由术大师,厉害着呢。不过,听他说完那些话,我就觉得……”说着说着,她又噤声了。 “觉得如何?”显然话没说完,邺无渊就那么牵着她边走边看她,想听听她什么见解。 扭头看他,阮泱泱声音压低,“觉得他在吹牛。说那些事儿,摆明了吓唬人,可把和郡王吓坏了。这若换了别人,我非怼他不可。” 邺无渊唇角扬了扬,“宫中的确是养了这么个人,若说如何高手也算不上,与军中的差不了多少。会在宫中养着,无非也就是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阮泱泱边慢步走边看他,她在猜测着目的是不是和她想象的一样。过于想知道,她也靠近了几分,又仰着脸,满脸求知。 微微朝着她俯下身体,距离她更近了,“宫中每日都会发生各种事情,有很多都需要隐藏起来不想被他知道。偏偏,他就一定要知道,甭管多小的事儿,他都要了解。所以,有那样一个人在,御膳房丢了几块肉,都瞒不过他。” 他声音很低,也是为了确保这些话不会被别人听到了。 走在后的马长岐只是能看得到这两个人忽然肩并肩凑近了细语,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阮泱泱一副就知如此的模样,“猜到了。挺无聊的,不过也理解,毕竟事业压力太大,不寻点儿别的兴趣爱好缓解压力,早晚变态。”当然了,看项蠡现在,已经稍稍有点儿变态了。 邺无渊看她那略略不屑的小样儿,缓缓的移动着手指,最后与她十指相扣,他偏偏要和她这样。 “所以说来,给德德下祝由术的人肯定要更厉害,比宫中的,还有你军中的都厉害。我回去要再研究研究他,看看他现在脑子里面什么样儿了。”这里就是没有什么仪器,若是能仔细的给德德检查检查,就能知道那祝由术是如何操作的。既然是要使用药物,必然是较为厉害的,可能伤了脑子。 看她真挺认真的样子,邺无渊这次倒是没不允许,更没有说什么。且眼下,他扣着她的手,心思也的确不在那些言语上头了。 “说准了到时候你带我去道观里炼丹的。不过,我还是得问问,你知道哪个地方的道观比较靠谱么?”可别随随便便的糊弄她。 如果这种玩乐之事找魏小墨的话,那必然会寻个良地,从硬件到软件皆极好的地儿,才不会糊弄呢。 玩乐嘛,自然得极致才行,否则玩的也没意思。 “巧了,我认识一位观主,他是金陵那里十分有威望的道长。他的道观坐落在烟霞山,听说修道的人在那里坐忘,离境升仙事半功倍。”邺无渊接着就说,那真是连思考都没有。 若说这大卫各处各地谁最熟悉,可能项蠡都及不上邺无渊。 听他说完,阮泱泱就点了点头,“你这一开口,就证明你不是瞎说。还知道离境坐忘呢,不是糊弄人。” 薄唇微弯,那弧度是真的开心。这种事情,他听过也就算了,谁又想到有一天,会因为这些东西而得到她的肯定。 “你也不是因为只看了看一本炼丹的古书而就心血来潮,之前也有过了解。”她其实也是知道些的。 “之前去崇国寺敬香的时候,有一位大和尚跟我说起过这大卫的佛寺与道观,同为出家之人,那位大和尚内心里隐隐的羡慕那些道士。不为别的,他们经常有来往,那些道士的头发保养的可好了,大和尚嫉妒。”说起这个,阮泱泱就笑。别看是出家人,可在意起这些来,特别幼稚。 邺无渊也笑,她那时常常往崇国寺跑,都是代母亲去的。 在盛都,在府里,可能很无聊。尤其是现在知道她骨子里喜欢玩乐,那时一板一眼,在母亲随时可看的到的地方,可不得好好的箍着自己,就怕忘形了。 这一次把她带出来,尽管出了不少的意外,但仔细想想,其实做的是对的。不然的话,在盛都,他得花费多久才能摸得清她骨子里的那些小秘密。 扭头看他,正好对上了他的笑脸,阮泱泱愣了愣,忽然发觉她和他还牵着手呢。 低头一看,不得了,还十指紧扣,她眼睛瞬时就瞪大了。 正好此时邺无渊比较放松,她猛力一甩手,就把他给甩开了。 一手拿着书,双臂环胸,这是彻底的阻绝他再朝自己伸爪子。 前一刻还笑着呢,下一刻就‘高贵冷艳’起来,邺无渊边走边看她,倒是真没在意,笑意已经浮上了眼睛。 绷着脸,她也不说话了,顶着破脑壳,严肃认真的很。 从乱七八糟的街巷中走出来,终于到了一条长街上,街上没什么人,沿街的商铺也大多关着门。 他们出来了,就有亲卫出现了,是从对面还有远处的房子上跳下来的。 陆续的奔到邺无渊跟前,各自禀报,魏小墨那厮彻底不见了。 他应当是专门练过逃跑,其实他功夫并不怎么好,若是打斗,想擒住他太容易了。 只是,他逃跑却真真是一绝,他们这么多人追,几乎绕了半座城,最后还是追丢了。 阮泱泱此时却真真的对魏小墨那功夫刮目相看了,他跟她说,只要她不留他,他肯定走的成。 事实证明,他没吹牛。 但想一想,将逃跑练得如此炉火纯青,肯定不是一日之功。也不知这么多年,他到底算怎么回事儿,一直四处的搅屎,然后再逃跑,好像这就是他生活的全部了。 “马公子,咱们出城吧。”还是那双臂环胸的造型,阮泱泱十分正色道。 马长岐终于从后头过来了,站在阮泱泱身边,真真就是跟班的样子。不过,也难怪阮泱泱喜欢他做自己狗腿子,他是个读书人,身上那股子书生气很重,但又不是迂腐读死书的,有点儿小聪明小市侩。 有这样的狗腿子,那可是有面儿的,阮泱泱很满意。 “是。”答应了一声,然后就开始转眼去看那几个跟他们一同进城来的亲卫。 他们也是自知,职责是什么,那就干脆利落的做什么,从不多言。 人马聚齐,阮泱泱身子一扭就走了,也没看邺无渊。 他反倒是盯了她一会儿,见亲卫前后护卫着,把她保护的很好,他这才离开。 这一路出了城,路途也不算远,走走停停的,返回园子还是得从出来的路返回去,不能走正门。 这若是被项蠡知道了,肯定得盘问,毕竟他很八卦,不跟他说实话还不行,想想都烦得很。 马长岐自然听阮泱泱的,从园子后山那边绕过去,有点难走。而且走山里那一段路的时候,阮泱泱还有点儿一惊一乍的,因为山里有鸟。 不是那种野鸡似得大鸟,是麻雀之类的小鸟,忽然间扑棱棱的,就把她给吓一跳。 这个时候就能看出她身手矫健来了,躲得那个快,咻的一下就靠在了树干上,警惕的睁大眼睛。毫不怀疑,此时若是给她一把剑,她都能挥舞出花来,那是真怕。 马长岐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恍然一件事,阮泱泱可能是害怕鸟。 想想他们第一次来自己这园子,邺无渊就给传了个话儿,叫他把园子周围长翅膀的都给赶走。 那时候倒没想过他们之中可能有人怕,以为只是嫌弃或是怕影响心情罢了。 终于一路返回了园子里,跟做贼似得,不过好在这里是马长岐的地盘,不至于太慌忙慌张。 返回了住处,小棠和小梨也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可算回来了。 “皇上派人来找过了?”换衣服,她一边把那本书放在床上,打算做睡前读物。 “嗯,皇上在看德德做事,觉得有意思,想叫小姐也过去瞧瞧。没办法,我们就对来人说小姐肚子疼,待缓一缓就过去。”小棠在旁边帮忙更衣,一边回答道。 “什么时候过来寻我的?”这项蠡,真是有兴致。 “一个半时辰了。”小梨回答,时间计算的准。 “没事儿,作为一个拥有数个媳妇儿的男人,他会了解女人肚子疼所代表的是什么意思。”阮泱泱微微点了点头,换好了衣服,又重新整理了一下长发,就去面圣了。 皇上召见,换了谁都得连滚带爬的赶紧滚过去,她这会儿也走的快,故意让自己气喘吁吁的,显出万分焦急来。 她到的时候,马长岐已经在那儿候命了,他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出现,那理由找的更好,他说自己去院子周边打鸟去了。 也是绝了,他那管家在最初为马长岐撒谎的时候就说他到园子周边去检查,查看安全问题,连带着打鸟,怕它们糟蹋了园子里成熟的果子,影响了皇上兴致。 项蠡瞧着是极为大方,阮泱泱过来‘请罪’,他也只是压了压手,就坐在小马扎上看不远处来来回回做事的德德。 今儿德德不是做搬运工作,是在爬树摘果子。挑选的都是成熟的极好的果子,他很会挑的,各个合乎标准,都无需园子里其他人去检查。 从这会儿看,就能知道德德这个人有着很好的审美,甚至头脑挺聪明的。 他的这种种行为,和他内向不语憨头憨脑的个性又极不相符,就会让人生出一股可惜了的惋叹来。如若他正常着,说不准大有作为呢。 阮泱泱站在一边儿看了会儿,觉得累,她就索性蹲那儿看。 她此时那个认真的状态,和项蠡很像。但,也有些许的不同,项蠡是属于那种看热闹,阮泱泱则是在琢磨。 说实话,可能除了那两个人极为近身的人能淡然处之,任何人瞧见这场面,都会觉得万分诡异。不只是场面诡异,更诡异的是那两个人。 他们真的不知德德挨个爬树的摘果子有什么可看的,即便不是德德做这个工作,换做任何一个人,也都是这样做的啊。程序相同,也都会这样认真,这种场景每天都在园子里上演,有啥可看的? 当然了,谁又敢质疑什么呢,连和郡王还不是乖乖的站在一侧陪着。 和郡王没得到项蠡的允许说要他回去,他就在这儿陪着,就是这么听话。 马长岐却是不觉得如何了,毕竟,他也知道阮泱泱奇怪。脑子和别人长得不一样,心眼儿坏的时候贼坏,忽然间善良起来也是让人招架不住,极擅长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她那么奇怪的人,和魏小墨那种妖孽都能玩到一处去,蹲在这儿和皇上一同看德德爬树摘果子也就算做正常的了。 真真是蹲着看了大半天,下午了,今日的工作也做的差不多了,德德也从树上下来了。 他动作还是蛮利落的,不过也大概是因为经常做吧,攒足了经验。 也就是这时,阮泱泱起身,扶着小梨的手稍稍缓了一会儿,之后就朝着德德走过去了。 项蠡坐在小马扎上没动,看着阮泱泱走过去,和那个德德说话。 德德话不多,更多的时候就是在笑。当然了,如果要他说话,他也说不出什么来。 这边的人都没动,其实,主要是因为项蠡不动,其他人哪里敢动。 好半晌,他们这边都看到德德开口了,距离有点儿远,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可是他真的开口了,就是表情有些懵懂和羞涩。 之后,就又看到德德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好像还真的在很认真的听阮泱泱说话。 这种情形很少见,连和德德较为亲近的庄园管家都有点儿意外。 园子里其他的下人在做事,唯独阮泱泱和德德站在树下说着话,德德一个年近不惑的男子,内向羞涩的像个小少年。 一行人赶在太阳要落山时进了园子,从进来就知道项蠡他们没有在山下住处,而是在这边看热闹,并且看了一天了,午膳都不吃,执着的要命。 一路走,路过守卫严密的大内侍卫,但凡他们在,项蠡就在此处。 亲卫跟在邺无渊身边,小声的向他汇报这一天里园子中的情况,待他见到了项蠡,还有阮泱泱时,也已经掌握了这里所有的情况。 拱手,微微俯首,“圣上。” “回来了!”项蠡看了看他,随后站起身,一旁和郡王立即上前来扶他。 “已扣押了从东夷来的那位元息高僧,他在城中为死去的乞丐超度。根据其他的乞丐供述,这些日子,经常能见到这位元息高僧出入在那些破街,他可以称得上明目张胆了。近来城中风声紧,破街那一片的烟馆小赌场皆关闭,除了那些乞丐,也没其他人再见过他了。”邺无渊沉稳且快速的向项蠡上禀了这些事情,其实如此一说来,这元息除了不知怎的从那客栈后院消失之外,他的一切行踪举动也无法判定他就是有问题。 可邺无渊不管那些,他寻到了元息,就把他给扣了,谁让他和魏小墨有不清不楚的关联呢。 “你觉得他有问题,他必然有问题。不过这样一种人,以高僧为遮掩,想必不好对付。此次他们知道朕在湘南,不惜暴露也要动手,那不如就把他送到这儿来。有时候,还真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项蠡的语调很轻松,把自己当饵,他真是连眼睛都不眨,更别说害怕了。 轻轻松松,清隽的样子,无比文秀温和。 “太危险了,不能将圣上置于危险之地。”邺无渊微微摇头,不同意。 “你是担心朕危险啊,还是担心你的阮小姐危险啊。湘南被如此渗透,养了那么多东夷的人,此次已到此处,不一网打尽,还等着他们春暖还僵?放心吧,你的阮小姐聪明着呢。除了你的阮小姐,此次搭进去多少人,朕都不会眨一下眼睛。”项蠡笑着,就像那时和马长岐谈诗书古人一样,轻松着呢。 可,他是帝王,金口玉言,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儿,那都是重如山。 在旁边听着的和郡王还有马长岐真在那一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心惊胆战,搭进去多少人都无所谓?这湘南,到底出了多大的问题? 邺无渊缓缓的转眼看向那边的阮泱泱,她已经和德德说完话了,正抬手轻轻地拍他的手臂。 德德略羞涩的笑着点点头,就转身走开了。 阮泱泱转过身来,那一瞬间的表情有点儿难解。之后,她看到了邺无渊,表情就更难解了。 走过来,她缓缓的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到了近处,能看得出项蠡和邺无渊刚刚在说什么,从他们俩脸上窥见不出什么,但从旁人脸上可看的分明。 “阮小姐与那德德说了些什么?朕上午与他说话,奈何他只笑,也不回答。刚刚瞧他,是开口说话了。”项蠡问道,还是很感兴趣的。 阮泱泱轻轻地点了点头,“他是说话了。” “阮小姐是否方便透露一下?”项蠡双手负后,他还是那八卦样儿,什么都想知道。 其他人也看着她,连那管家也是,毕竟他和德德最熟。 眼睛转了下,又和邺无渊的眼睛对上了,她先舒了口气,“其实,他也没说什么。我只是,在测试他。我发现了一个问题,或者说,是一个独独在德德身上的现象。我在问某些不咸不淡的问题时,他会较为顺从,但明显没有思考,点头或摇头,笑容始终都在。譬如,吃什么,喝什么,这些简单至极的问话。但是,当我问一些需要进行逻辑思考的问题时,他会很抗拒,情绪也在很短的时间内变得焦躁,这就说明他是会思考的,只是无法思考不能思考。因为一旦思考了,他的身体会比他的大脑先一步做出反抗,让他很难受。”她不急不缓的说着,使得所有人都在盯着她,而且听得还十分认真。 她的言语方式是有点儿奇怪,但是,却很容易让人认真仔细的听,也会跟着她的话进行思考,为什么呢? 邺无渊缓步的走到她身边,一边垂眸看她,她这会儿洋洋洒洒的,并且一副看他们如此认真的听她说话,她也很满意的样子。 “我认为,施在德德身上的祝由术,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不能思考,他以前必然十分聪敏。能够这样加害一个人,是忌惮他的聪敏。不如他聪慧,但是内心十分歹毒。我想,如若可以试着一点点的让他动脑,进行逻辑思考,或许,会逆转也说不定。当然了,这只是我个人的见解,毕竟我没见过会祝由术的高手,也不曾见过他们如何施法。又觉得不能轻易尝试,德德的大脑很脆弱。”微微摇头,在这种没有精密医学仪器的情况下,她可不敢‘招惹’一个大脑坏掉的人。好不容易德德现在能做一些机械的事情,看起来生龙活虎的,再弄得更糟糕可咋办。 “还有么?”听她说完,项蠡接着问,这会儿也是觉得这小姑娘挺有意思的。思路以及言语,很奇特。 “我想,在一个人身上施祝由术,除了药物,就是语言引导了。对于心理脆弱的人,很容易上套,会顺着那些语言思考,从而才会陷进去。如若在遇到这种情况时,不顺着思考,尽力让自己心理坚定,或许就不会中招了。”当然了,她更想说,那就是催眠术。 “猜得对,朕见过他们对人施祝由术,除了药物,就是话语了。”项蠡是见过的,当然了,那些人每个的拿手都不一样,不是师从一人,路数也不一样。 “那不知,第一步是不是都叫人摒弃杂念,放松身心?”阮泱泱挑起了眉头,破脑壳都跟着动了下,疼不疼的她也不在乎了。 项蠡又一诧,之后就笑,“又猜对了。”的确是如此,清洗灵台,摒消杂念,调整呼吸,压弱丹田。 邺无渊抬手摸了摸她的后脑,“这都猜到了?” 看了他一眼,阮泱泱倒是也无惊无喜。但仔细一想,能够让一个人放松身体的话,那人不配合,就只能是用药了。 如今想来,断离草真是个好东西。 只可惜,魏小墨给她的那一棵,都给邺无渊了。当时,她摘下来一点点给自己吃好了。 于是,她就又不由的扭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在看她呢。 四目相对,瞧她那不太善良的小眼神儿,邺无渊还真没介意,反而薄唇微弯,心情不错。 “阮小姐有此见解,待回了盛都,便叫你见一见养在宫里的那位,若能破了他的祝由术,往后宫里也不必再养着他了。”说的一套又一套的,看得出她蹲在一边儿跟着他盯着那德德不是做戏,还真是在动脑子琢磨。 一听能见会祝由术的高人,阮泱泱真同意,她真想见见这个世界的催眠大师是什么样儿的。 往回走,园子里已经开始陆续的掌灯了。和邺无渊并肩走在后面,谁又敢跑到项蠡前面去走呢。 和郡王真真是个‘陪客’的天才,稍慢项蠡那么一步,边走边说话,用十足的诚心诚意表达自己这么多年在湘南多低调。 恐怕这么些日子,这种类似的话和郡王没少说,腹稿那叫一个溜,张嘴就来。 阮泱泱倒是没去听和郡王说啥,还在琢磨着催眠术的事情呢。 “额头还疼不疼?一整天慌慌张张,连涂药都忘了吧。”走在她身边,邺无渊侧目看她,真的是心不在焉样儿。明明最怕疼吧,好像这回长勇气了似得,连眼泪都没掉。 “嗯?哦,是忘了。”回神儿,阮泱泱盯着他看了看,之后才点头,是忘了擦药了。 “一会儿回去先把药擦了,总是不能落了疤。”看着她那脑门儿,还红肿着,一点儿都没见好。诸葛闲说她但凡伤了,痊愈会较常人慢许多,她倒是好像听过就忘了。 “落了疤也没什么,我倒觉得挺英武的。将军你不是也一样,满身伤疤,那都是战绩,军功章。”当然了,她这伤若是落疤,可就没那么光荣了,毕竟是为了躲鸡。 不过,只要邺无渊不说,那她这就也算‘军功章’了,‘救驾’嘛。 “你倒是过目不忘。”邺无渊睨她,那一时刻他的眼神儿还真有点儿似笑非笑的意思。 “我又不是故意去看的,还不是那时为了给你擦血。只不过,若真有一天用伤疤评军功时,你可得把脖子一侧的牙印遮好了,毁你英明。”他脖颈一侧的疤真的是牙印。在营地他穿盔甲给她看的时候就瞄见了,那天他光着上半身,她给他擦后背的血,就看的更清楚了。 随着她说完,邺无渊的眼神儿就变得意味深长了,“那也是救人时落下了,某个人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抱着我不撒手不说,在我脸上脖子上乱咬一气。唯独此处咬的最重,皮开肉绽,落了疤也不足为奇。” 还有这种事? 阮泱泱倒是稀奇了,他这是救了哪个不要命的,居然还带咬人的? 歪头去看他,他还瞅着她呢。 对上他的眼睛,阮泱泱心里头咯噔一声,他这眼神儿‘暗语’很明显啊,这某个人说的是她? 她可不记得曾发生过这种丑事。再说,他这种挥挥手就能把她扔到十米开外的力道,她能近他身?开玩笑呢! 093、拿他没招儿了 诸葛闲特制的药,的确是相当不错,是专门根据阮泱泱的体质配的。 当然了,费心费神的特地配制这种药,肯定不是诸葛闲主动揽下的,人家是神医,又极其敬业,哪有那么多美国时间。 完全是因为某个人的yin威,诸葛闲不得不‘屈服’,也所幸人家从会走路开始就专注此项,所以并没有太为难。 乖乖的坐在桌边,仰着脸,闭着眼睛,任小梨小心的给她的额头涂药。 不只是那已经结痂的伤处,还有周边红肿起来的皮肉,全部涂抹了一遍。 她长得白皙,细皮嫩肉的,眼下这伤被涂了药,愣是独立在脑门儿一处油光水滑的,看着就更可怜。 小梨几分心疼的轻轻地吹,很想问问阮泱泱疼不疼。 小棠站在一边儿瞧着,更觉得自己脑门子也跟着疼了起来。幸好这两天阮泱泱没吵着疼,否则伤在这处,还真不知怎么给她缓解疼痛。 “小姐,你想什么呢?”小梨擦完了药,就看到闭着眼睛的阮泱泱红唇微弯,看样子心情不错。 睁开眼睛,黑白分明的眸子倒映着烛火的清亮,更像两颗星辰藏在她眼眸深处。 “我在想到时去烟霞山的道观里炼丹呢。这炼丹啊,听起来真是神秘,可今儿看了看那古书,却觉得跟制香也差不多。之前小打小闹的有制香的经验,这炼丹啊,我也不怵。”说着,她一边起身朝着床走过去,拿回来的那本书就放在原位不曾被移动过。 脱下鞋子盘膝坐在床上,她拿起那本书,小棠立即把烛火都移到近处来,免得阮泱泱伤了眼睛。 “小姐做何事都极其认真,而且没有失败的时候。炼丹,也必定不在话下。”接茬儿就说,这奉承可是真心实意,听不出一点儿虚假来。 “嗯,这话我爱听。”点了点头,阮泱泱笑盈盈的,是真的挺开心的。 “那小姐,去烟霞山,我们能跟着吗?那是道观啊。”小棠弯着眼睛询问。 “这得听将军安排了,他说要带我去,他认识那儿的观主。能不能再带更多的人,我不清楚。不过我想,我毕竟是去做正事的,哪能还随身带着人伺候?太不敬业了。”她微微摇头,玩乐就玩乐嘛,还跟着人随身伺候也说不过去。 正事? 两个丫头对视了一眼,也只有阮泱泱自己觉得是正事儿吧。估计在邺无渊看来,都是陪着她玩儿。 不过,谁又敢说她做的不是正事呢?毕竟,她说啥就是啥呗。 将军都不反驳,其他人谁插得上嘴。 盘膝坐在那里看书,腰背挺直,这看书的时候,态度是极其端正的。 小棠和小梨就坐在旁边儿陪着她,一切都无比寂静。 她们在屋子里自然是不清楚,也就是这个黑夜,一位化莲成圣的高僧,被押到了园子里。 一夜过去,园子里的清晨空气极其清新。在园子里做事的伙计们早早的就起来了,他们这一大早的,最先做的就是去园子周边赶鸟。 此时,也不全然是因为担心那些鸟儿会扰了项蠡的清净,更多的是马长岐的‘孝心’,阮泱泱怕鸟呗。 起床,洗漱,更衣,给额头的伤擦药。一系列做完后,便走出了小竹阁,站在廊下活动身体。 朴素的长裙,若是不去看她的样貌和身材,只是看她这一身打扮,真的会以为她就是住在这山下的普通民女。 不过,也仅仅是这一身衣裙像而已,阮泱泱即便是不住在将军府里,她也不会被认为是个民女。 明媚无暇,骨子里又娇软的很,精神层面极为丰富,便是心枯,也会有数不清的人想争着娇养。 这不,一大早的,便有‘争着’娇养她的人来了。 邺无渊要赶回城中,临走时,还是不太放心她脑门儿上的伤,特意过来看看。 她若是没起身,便也算了,没想到她也起的这般早,还在那儿左扭扭又转转,娇憨憨的。 “早。”看着邺无渊走过来,这树木成列,硕果累累,共同给一个帅哥做陪衬,可想这帅哥得帅成什么样儿。 不得不说,一大早的看到这种‘景色’,还是相当愉悦的。 阮泱泱也弯起眉眼,和他打招呼。 瞧她笑眯眯的,摆明了心情不错,走到廊下,邺无渊停在那里,双手负后,微微仰头看她。 阮泱泱也站在廊檐下微微低头看他,知道他在观察她脑门儿上的伤口,她一早起来也照镜子看过了,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可还疼?”他问,还是关心她疼不疼,毕竟最怕疼了。 “涂药的时候有些疼,现在没什么感觉了。”微微摇头,不疼就万事大吉。 “过来些,我仔细看看。”他扬了扬下颌,算不得命令的语气吧,但也是让人拒绝不得,毕竟他是真的关心。 看了看他,阮泱泱也缓缓的把双手负后身后去,向前一步,抵着半人高的围廊,微微俯身,让他看个清楚。 她这先把双手放到后面的举动,有点儿那么吃一堑长一智的意思。不能不识好人心吧,他关心,她接受。但是,坚决不给他任何会模糊两个人关系的机会。 其实,他还是坐落在金字塔的顶端最为舒服,她也喜欢和他保持那样的距离。 虽说,最开始是她‘冒进’,致使他也跟着跑偏了。不过,该止损时,须得尽快止损,不能一错再错下去了。 “恢复的太慢了,知道你不爱喝药,为了尽快愈合,喝几天药吧。”邺无渊微微眯起眸子,仔细的看了会儿,建议道。 摇头,她是连考虑一下都没有,“不要,苦。” 任性之语,她现在连花式包装一下语言的意思都没有。 邺无渊倒是也不生气,他喜欢看她任性的样子。 几不可微的叹口气,“算了,不想喝就不喝吧。”任她了。 他这种‘长辈似得无奈’,还真有点儿撩人儿。 阮泱泱站直了,黑白分明的眼眸,有那么片刻的复杂。 这种复杂,来源于内心深处,每每冒出,她都会用清心咒来‘压制’。只不过这会儿,她却是忘了清心咒那回事儿了。 美好的清晨,美好的环境,美好的男人。 仔细看看,真有点儿梦境的意思。 如果这真是梦境,她真敢把他当成鸭鸭。 长叹口气,她又笑盈盈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说完,她转身就走了,也根本不去看邺无渊的脸色。 嗯,她在说这句话之前就想过了,不能去看他的脸色,肯定难看。 邺无渊看着她一直走进竹阁里,才缓缓的摇了摇头,也转身走了。 已经走进竹阁的人,只是站在刚进门口那里,背对着门口,她看着在摆放早膳的两个丫头,神思真有那么一瞬间的模糊。 心里头某一角,扎针了一样,刺得她呼吸一滞。 “小姐,用早膳啊?”小梨走过来,小声的问道。从看到她进来时,她就这个样子,也不知在想什么,明明刚刚站在廊下和将军聊得挺开心的。 她和小棠两人取了早膳回来,从那边廊下绕过来,自然是瞧见了他们俩。 一人站在廊上,一人站在廊下,一个仰头,一头低头。互相看着,又在说话,明明中间隔着一条围廊吧,却又好像什么都没阻隔,近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她们俩只是匆匆瞥了下,就快步的进了竹阁,进来后还在偷笑来着。 可谁想到,阮泱泱这回来了,就突然很沉重的样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她不能背负,也无法背负。 看她这个样子,再想想她刚刚在外面的样子,就怪让人心里头难受的。 “你们觉得,我真出家怎么样?”往餐桌走,阮泱泱神情也变了,很轻松的问道。 两个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真都不敢回答她这个问题。 “怎么不说话?诶,对了,我忽然想起来吕长山跟我说过,他这做生意山南海北的走,身边雇佣了那么多的人,就缺个能让他放心的大管家。不如,我去给他做大管家吧,他之前欠我的钱还没还呢。”用饭,她看起来一切如旧,就像随意聊天似得,声音柔柔的,好听的很。 小棠眼睛一转,“小姐,你不是要去炼丹吗?我和小梨还想着,能不能吃着小姐你炼的丹药呢,美容驻颜的丹药。” “是啊是啊,谁不想永葆青春。”小梨立即接口。 转眼看向她们俩,阮泱泱缓缓的眨了眨眼睛,“你们俩啊,这也算是贴身佞臣了。我原本准备做点儿有利于人类和谐的大事吧,你们俩非得怂恿我不务正业。永葆青春是吧,努力努力,没准儿还真成了呢。” 两个小丫头对视一眼,又偷偷的笑。这会儿是阮泱泱自己说不务正业的,可不是她们俩说的。明明昨晚还说自己做的是正事,原来自己心里头可清楚了呢。 白日里无事,只要项蠡不‘召见’,阮泱泱就能在自己的住处一直不出去。 这也所幸是在外面,一切从简吧,无需每日例行的去给项蠡叩拜请安。 阮泱泱也祈祷,再回了盛都,不要再见到项蠡,这若见着了,不三拜九叩,肯定会被视为大不敬。 关于德德,阮泱泱其实还是想再和他交流交流的,想用一些十分简单的逻辑思维游戏什么的,试探一下他的大脑。 不过,又真的担心把他脆弱的大脑给弄坏了。 再说项蠡在这儿,他最爱看热闹,她一有动作,他肯定凑热闹来。 算了。 她不出去,不代表其他人不会来找她,尤其是不自觉的就成了她狗腿子的马长岐。 倒也不是因为他没主见,重要的是眼下这主见他也不敢随意的拿,住在这儿的是帝王。但凡换个其他人,即便是他姐夫,他也不会这般小心翼翼。 想想他大哥出了那种事儿,按理说族内的人都得被牵连。他此时却还能安安稳稳的,想来不也是托了阮泱泱的福。 站在廊下,窗子开着,下一刻就看到阮泱泱在窗里坐了下来,手里还拿着那本古书。 “说吧,又怎么了?”看着马长岐,阮泱泱不由问道。 “小姑姑,你还在琢磨炼丹呢?”一看到她手里的书,马长岐不由问道。 “是啊,我还在想金陵的烟霞山什么样儿呢,估计是个灵地。”笑看着他,阮泱泱说着这事儿,她是真的挺感兴趣的。更重要的是,邺无渊说起烟霞山时那语气,不像是乱说,她就更期待了。 “烟霞山的确是修道之人趋之若鹜之地,除了那里的道观,听说山中还有不少奇绝之处被向往那里的修道之人给占了,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待得下一波修道之人去了,之前在里面的道士早就飞升了。”马长岐点头,这话更是让阮泱泱升起了极大的兴趣。 “这飞升是真飞升?”笑盈盈,普通凡人懂得什么飞升不飞升的。 “那谁知道,都那么说。”马长岐摇头,他可不懂。 “挺有意思。”她轻轻颌首,更期盼了。 “小姑姑想去,也得这湘南的事儿了了吧。我觉着,好像不远了。”他叹口气,轻声道。 “说。”就猜到他是要来传什么信儿了。 马长岐微微上前,身体已经抵在了围廊上,隔着一段距离,他压低了声音,“昨晚有个人被押到这里了。” 看着马长岐那表情,阮泱泱瞬时猜到是谁,“元息高僧。” “嗯。眼下,就关在皇上那儿呢。”马长岐点了点头,这句声音更小了。 关到了项蠡那儿? “还未确定有没有威胁呢,就把人关到自己附近,不太安全。”轻轻蹙眉,她不是很赞同这种做法。 不过,由此可见,这项蠡真是个有点儿疯狂的人。这旁人提心吊胆的,生怕他会遇到什么危险,他却是怎样疯狂怎样做。 “是啊。”重要的是,他还没见着那元息长什么样儿呢,非得去瞧瞧不可。 一瞧他那样子,心里头摆明了冒出一股邪气。 阮泱泱笑了笑,“想去看看?” 马长岐点头,确实。 “走吧。”想去见见元息,并非什么难事儿。当然了,对于马长岐来说,的确是不容易。 带着马长岐去见元息,自然得先过项蠡那一关。 项蠡还真是能自找乐子,今儿他没去看德德,反而是在廊檐下斗蛐蛐呢。 蛐蛐不知从哪儿逮来的,眼下就放在一个大瓷碗里,蛐蛐不是什么好品种,就是房子夹缝之中最普通的那种。 他拿着一根草棍儿拨弄着,像在给它们助威似得,真真像个街头混子,无所事事游手好闲。 阮泱泱和马长岐过来,项蠡笑容依旧,叫他们平身无需这般,之后就让他们过来瞧这两个斗架的蛐蛐。 走过来围观,马长岐轻轻点头,说起了以前的文人观看斗蛐蛐时的事儿。有的写成了故事,听起来倒是十分有趣儿。 项蠡听得高兴,这种闲散逗趣的事儿,他都感兴趣。 阮泱泱站在一边看着,也是静笑不语,这项蠡骨子里的疯,寻常人还真招架不住。 瞧瞧四周那些大内侍卫就知道了,用上了十成十的警戒,估计此时飞过一只虫子,他们都能第一时间寻到它的身影,估测出它的威胁力,在心中计划出数种杀了它的法子。 “皇上可闻到了香火味儿?这味儿飘在空中,两只蛐蛐闻了,都失去斗志了。”那大碗里头的两个蛐蛐摆明了是不太想斗,这个季节又不是它们躁动的时节,也根本没什么心思为了争抢雌性而大打出手。 一听这话,项蠡就停了手里头的草棍儿,不再逗弄那两只可怜的蛐蛐。它们本来也不是专门培养出来斗殴的,的确是不会。 “知道了?人就在那屋子里呢,好奇就去瞧瞧。”他就知道她什么意思。这小丫头说起拐弯抹角的话来,还真不像其他人那样小心翼翼或是奉承,仔细一想,还很有道理的样子。 阮泱泱笑盈盈,“这位元息高僧不太喜欢别人看他,因为他自知自己样貌不凡。不过,我又觉得他此行径实在配不上得道高僧这几个字。看穿,看淡,皮囊反而是最为浅薄的存在。他那时在崇国寺讲经,我恰巧听到的那一次,这位高僧便在讲皮囊好恶,原是无常的道理。只是,那底下听他讲经的无不是妇人,都在看他的脸。他很厌恶,这就说明,他自己也没做到,普度众生,不是很好笑。” 项蠡看着她,马长岐也在看着她,听她笑盈盈又语气柔柔的讲这些,一时间,她倒是好像看破红尘了似得。 也算了解多时了,点点滴滴,项蠡看在眼中,也算清楚了为啥某个人就跟被下咒了似得,神魂颠倒的。 的确是个了不得的姑娘,什么她都能讲出来,头头是道,就没她不懂的。 大卫这么大,权贵高门的女子那么多,千千万,可若真找出个这样的……项蠡仔细想想,还真找不出来。 “那,在下去瞧瞧?”马长岐是按捺不住了,他真想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儿的高僧?他那时派出去打探的人,看到了元息,回来仔细的说与他听时都掩饰不住那股子压抑不住的崇敬,就跟瞧见了寺庙里的佛爷活过来了似得。 阮泱泱微微扬了扬下颌,让他尽管去看,项蠡还真不是太在意。 马长岐朝着项蠡躬了躬身,之后就过去了,明明心里头一股邪性在,偏偏往那房门紧闭的房间走时,脚步也无意识的放轻了,就好像担心会扰了人家清净似得。 终于走到了窗下,站在那儿,马长岐想了想,缓缓的偏头,隔着窗子的镂空往里面看。 他这偷窥的样子真没什么风度可言。 窗子的镂空还是很大的,毕竟这湘南一向湿热。 他看到了房间里面的人,看到的瞬间,眼睛真的一顿。 那个一身青衣的人就盘膝坐在床上,青霜白雪,不染纤尘。虽眼下是坐在床上,可就觉着他好像是坐在莲花座上。被托着,那周身上下,散着一股子柔和的光芒,圣光普照,不过如此了。 他垂着眼睛,静谧而祥和,脱离于这红尘,他是从天上来的,普度众生。 若是他能开口说话,吐出的必然是和雅梵音,也肯定悦耳至极。 就在马长岐还在震撼之中,他感觉自己的膝盖被踹了一下。回神儿,往旁边看,阮泱泱正双臂环胸的看着他呢。 她微微歪头,似笑非笑,“别跪啊。”他刚刚可是真明显一副要跪下匍匐顶礼膜拜的德行。 项蠡站在稍后一点儿,就和他昨天看德德一样,在看着他和阮泱泱。 “小姑姑,你刚刚说的,是他么?”完全和阮泱泱说的不是同一个人啊。 阮泱泱向前一步,也侧头顺着窗子的镂空处往里看了看,之后如常的收回视线,“就是他。” 看阮泱泱那根本没有变化的脸色,马长岐又不确定的再次看了看屋子里的元息。再次看到,他还是觉得心里头一震,这世上有这样的人? 肯定没有,这就是佛门里出来的,即便是瞎了,也感受得到他那一身圣光。 “我就没见过这样的人。”活了二十五六年了,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可这样的,真没见过。 “所以啊,你和那些被他外貌蛊惑了的妇人没什么区别。老天就是这么不公平,给了他一副这样的皮相,骗尽天下人。”不止女人会被骗,男人也一样。 马长岐微微皱眉,似乎也发觉自己有点儿肤浅了,被那元息的外形蛊惑了。 还想再看看,可是又不想看。 “姑娘此言,又何不是一种偏见呢?因为惧怕,恶意中伤,以换取在他人面前的高人一等。”房间里忽然传来声音,是元息在说话。他声音真好听,让人听着就不由生出一股宁静平和来,就好似无论江河奔腾,高山垮塌,听到这声音都会平静下来。 真没想到元息会说话,马长岐一愣,项蠡也有了兴味儿。 向前走几步,他要看看阮泱泱的表情。她说了那么多,无一不是在贬低元息,这会儿人家正主开口了,说的有道理。 不过,阮泱泱表情还真一如既往,笑盈盈的,黑白分明的眼眸好似藏了两颗星星,亮的很。 额头上的伤,也不掩她此时的光华。 “高僧所言大错特错,同时也正确无比。错的是,高僧不该把自己放在与我一样的水平线上评论,因为您是高僧,我不是呀。对的是,正因为我不是高僧,所以才会生出惧怕,会出口伤人,还会享受高人一等。”她笑着说,嘿,有道理不是? 项蠡在笑,这也算歪理邪说了,又真是让人不得不竖起大拇指来。她如此干脆利落的就承认自己是个平凡人,甚至也承认了自己就是在恶意中伤他,你还拿她没招儿。 元息没有接话,阮泱泱却也没得意,还是那样笑。 “其实还有一件事我很好奇,高僧是得道高僧,自是不打诳语。我很想知道,高僧有没有收妖的打算?魏小墨是真真的想坏了高僧的道行,高僧可否想过先下手为强啊。”她接着问,其实打探的无不是他和魏小墨的关系罢了。 他们必然在儿时就相识,所以魏小墨才会知道他以前的模样。以前,就是个‘圣人’啊。 “姑娘可有收妖的打算?”元息出声了,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高僧这是在窥探我们凡人的隐私吗?我没那个金刚钻,也就不揽那瓷器活儿了。”她笑笑,之后看向马长岐,他好像还在元息的‘美貌’冲击下,心里头纠结复杂着呢。 转身,就对上了项蠡的眼睛。 项蠡先转身离开,阮泱泱也跟了上去。 走到了远处,项蠡才先停了下来,“一来一往,阮小姐可是察觉出什么了?” “元息清楚魏小墨的一切,魏小墨也清楚他的。他们两个人,互相的知根知底。元息是信任魏小墨的,魏小墨……也不会害了他。只不过,想坏元息道行,这也是真的,无非就是想破坏他罢了。若真发生了要命的事情,这俩人绝对抱团。”这便是问题所在了,他们都是东夷人,这即是项蠡所不能忍。 只不过,帝王的不能忍,还是很温和的,最起码看起来是温和的。 “这些东夷人啊,真是能闹腾。好好的和尚不念经,瞎参合。”他双手负后,一派文气温和。 没有再说什么,阮泱泱认为,这个元息,并不单纯。尽管,他的外貌能骗很多很多人,可是,骗不了她。 但如若要她仔细的去说元息到底哪个地方不单纯,她却是不能轻易的断言。她或许可以在邺无渊那里随口胡说,张嘴就来,但就这种牵扯着两国之间的,她是真不能乱说。 天气也不知怎的变得闷热,阮泱泱在晌午时流了些汗,额头上沁出的汗水沾染了伤处。本来结痂了其实也没什么,可是因为有点儿痒痒,她无意的那么抬手一碰,指甲就刮破了结痂的一处,沁出的汗流进去,刺痛的让她瞬时就‘精神抖擞’。 距离眼睛太近了,又因着闷热让她喘不过气来心情不爽,这眼泪真是说下来就下来了。 原本靠在床上,她一下子坐起身,泪眼婆娑,倒是把站在窗口望天的两个丫头吓了一跳。 赶紧过来围着她,又是擦汗又是要涂药,阮泱泱就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任由她们俩忙活,她这眼泪也跟不要钱似得顺着紧闭的眼睛往下落。 她对自己也是极其服气,这眼泪说来就来,她若是去参加戏精的诞生,一路过关斩将不成问题。 两个丫头折腾了许久,又都是轻手轻脚的,真真不敢过于用力,毕竟她这眼泪流的吓人。 好在最后是止住了眼泪,不过她也没睁眼,轻轻地呼吸着,空气都是黏的,大雨来临的前兆。 对于湘南人来说,大雨突如其来根本不算什么稀奇的事儿。只是园子里的人在忙碌的把一些品相好的可以落枝的果子摘了下来,以免被大雨给摧毁了。 外面在忙碌,不过速度再快,也及不上大雨降下来的速度。 很快的,那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小棠和小梨两个丫头又跑到窗前去看雨。 这里造的房子,为了避免下雨时会吹进窗子,所以才在外围造了一圈围廊。围廊上头,那房檐延伸出去,可不就避免了雨水被吹进来。 两个丫头站在窗口看雨,一点儿也不受影响。眼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雨点砸下来,落在地上,很快地上就形成了小溪流。 她们俩说着在盛都时见过的最大的雨,又各自回忆起家乡的雨水来,小声的嘀嘀咕咕。 其实即便她们声音再大一些,也吵不到谁,因为比她们俩更吵的大雨始终不停,她们的声音早被淹没了。 阮泱泱坐在床上,闭着眼睛,最后撑不住了又歪着身子躺下了。 空气潮湿,黏黏糊糊,她不舒服。 畏热,这种时候就更觉得不耐了,心里烦得很。 她觉得大概是自己的月事要来了,一直不太稳定,有时迟有时早,可谁又能奈它何呢。 迷迷糊糊的,听着雨声,她慵懒愈甚。 这雨啊,一直在下,傍晚了,原本晴天时太阳必然还在天上呢,这会儿因为下雨,倒是跟黑天了似得。 园子里的人想掌灯都不得行,走不出去,雨下的太大了。 两个小丫头亮了烛火,这个时辰该去置办晚膳了吧,可是想往外走都不容易。她们俩拿着伞,走出房间站在廊下张望,真是迈不出步子去。这一脚下去,非得没过鞋子不可。 不过,这事儿还真不用她们俩操心,天色彻底暗下来时,亲卫来送晚膳了。 也没撑伞,就提着扣得严丝合缝的食盒过来了,一身的雨水一直走到了廊下,把食盒交给了两个小丫头。 “对了,小姐不太舒服,许是因为闷热,晌午时又把头上的伤口弄破了,疼得很。之前诸葛先生拿过一瓶可以给小姐止痛的药膏,但是在城里铺子时都被压在废墟里了。我们想知道,如何再弄一点儿那个药膏,也免得小姐疼的直流眼泪。”亲卫转身要走时,小棠开口求问,她也是真不想阮泱泱疼的眼泪噼里啪啦的样子,太可怜了。 亲卫一诧,随后就郑重的点了点头,转身又冒雨离开了。 有了亲卫这一点头,小棠就放心了,即便天上下刀子,也肯定会给弄来的。 嗯,不止是药来了,这一听说阮泱泱不舒服,本就‘求着’想让她麻烦自己的人也来了。 外面黑漆漆的,这房间里的烛火就更显得幽幽了。 晚膳没吃几口,阮泱泱盘膝坐在床上,她倒是跟那些道士似得,要离境坐忘。 邺无渊忽然冒雨到来,小棠和小梨也一诧。下一刻就默契的对视一眼,偷笑。 给将军请安,之后收拾着桌子上的东西退出房间,不敢明目张胆的走远吧,却也真是要避开的样子。 她们俩是不想深究什么合适不合适的问题,当下的热闹最好看嘛。 盘膝坐在床上的人看着走过来的人,他应当是撑伞了,脸和上半身都挺干净的。唯独袍子下摆湿了,可见外面的雨有多大。 “擦些药。”走近,邺无渊第一时间就仔细的看她额头上的伤口,果然能看出结痂边缘有破坏过的痕迹。 “嗯。”没拒绝,她伸手,要把药膏拿过去。 邺无渊又岂能给她,就站在她面前,单手把小小的铁盒拧开,“这药膏虽止痛,但常用也不好。过了今晚若不疼了,明日就不许再擦了。” 能止痛,谁还管得了那么许多? 因为疼,再加上空气粘稠,她脑子就晕乎乎,要罢工一样。 看着他用无名指沾了些药膏,朝着她脑门儿伸过来,她也索性闭上眼睛。 他动作是真轻,反而搔的她有点儿痒。 “你特意冒雨赶回来给我送药的?”阮泱泱忽然问道。他一大早的就离开了,她还劝他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来着。 “说你不舒服,我自然得亲眼看看。”邺无渊说,他是真的很认真在给她涂药,无比认真。 “邺无渊,你就没听过一句话,叫做上赶着不是买卖。越这样,越不值钱。不如,你从此刻开始,试试矜持冷艳又高贵怎么样?说不准有大收获。”她闭着眼睛说,如若她能睁开眼睛,就能瞧见她眼眸深处那不死心的试探了。 视线从她的伤口上移开,落在了她的脸上。 邺无渊表情不变,其实他此刻就很矜贵,冷淡漠然。 “可能有些人天生就喜欢上赶着吧。”他如此说,没什么温度。 眼睛一睁,对上他,“那叫犯贱!” “嗯。”盯着她的眼睛,他极其镇定的嗯了一声,赞同她的话。 阮泱泱缓缓的咬住嘴唇,哎呦嘿,她还拿他没招儿了呢?这都接得住。 094、猫招狗招 涂抹了那种可以止痛的药膏,她这额头还真缓缓地舒服了下来。 那药膏里也不知是不是添加了薄荷,这会儿,她只觉得涂抹过的地方凉丝丝的。 转着眼睛,有那么一瞬,她又觉得这种感觉跟轮胎漏气有的一拼,就差兹兹的发出声音了。 外面的大雨还在继续,稀里哗啦的,这竹阁好像都要被震碎了。 邺无渊坐在一边,他自己拖过来的椅子,就那么腰背挺直。 阮泱泱觉得,若是有什么坐姿评比的项目,他肯定次次夺冠。 “见着元息了。”他问她,若不是坐得近,雨声肯定把他说话的声音盖下去了。 看着他,阮泱泱真有点儿迷惑,她刚刚话都说的那么难听了,他好像也很无所谓。 这人啊,难搞。 “嗯,见着了。”他知道也不奇怪,发生在这园子里的事情,他必然件件都知道。 他薄唇微微勾起一些弧度,好像还在等着她继续说似得。 “不过,我也只是站在屋子外头往里面看了一眼罢了。倒是马长岐见着了人家被惊得要跪了,倒是让我想起了在盛都崇国寺时,元息坐于净坛讲经的场面。盛都的人也十分虔诚,那些妇人每每去了崇国寺,真是从头到尾都肃穆不已。元息的出现,打乱了这种肃穆,妇人们趋之若鹜。马长岐见了人家之后的反应,与那些妇人有相似之处,也有不同之处。相似的是,他也被迷惑了,不同的是,他早就知道元息长得好,但没想到长得那样好。由此证明,不管是之前素不相识的,还是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的,待见得真颜,沦陷成了定律。美貌定律,人间大杀器是也。”边说,她一边摇头,颇为感叹的样子。 邺无渊看着她,她是不知道她现在就跟个老夫子一样,颇为痛心自己的狗腿子居然没躲过那种定律。 “听说你因此而与元息辩论,并且辩的他无话可说。”邺无渊轻轻颌首,他这种没什么诚意的语调吧,说出来这种话还挺好听。 “倒是没那么神,并且他也算不得什么得道高僧。当然了,这还是得从哪个方面来看,在我认知里的得道高僧肯定不是他那个样子的。可转念一想,或许是我思想和眼界都太过狭窄了,毕竟佛法无边嘛。”她是真会和自己辩论,而且仔细一琢磨,真有道理。 “所以,接下来你到底是炼丹还是要钻研佛法?”她但凡对什么感兴趣,那就会钻进去。可以说现在他对她了解更多了,也深知她脾性,同时也会继续纵容。毕竟,他想让她开心。 “炼丹啊。马长岐说烟霞山那里地势奇绝,有一些地方被修道之人给占了,进去了就不会再出来。因为,他们在那里飞升了。”正是因为马长岐这么一说,阮泱泱更感兴趣了,想去瞧瞧。 打扰别人飞升的事儿她做不出来,在外瞧瞧长长见识也是可以的。 “嗯,的确是有这回事。”这个邺无渊也略有耳闻。 “这飞升也不知是怎么飞法儿?以前,听说过天雷滚滚,之后就在山中发现一些长得奇大无比的动物被劈死的尸体。就有人说,这些动物其实是在渡劫,可惜渡劫失败。”想起这些事儿,她还真笑起来了,如今想想,可不就是和那所谓的道士飞升有异曲同工之妙嘛。 “那渡劫失败之后呢?”邺无渊跟着问,随着他话音落下,外面就响起了清脆的炸雷声,伴随着一道凄白的闪电。 两个人同时往外看去,这雷声震得人耳膜发麻,继而身上的汗毛都跟着竖了起来。 “渡劫失败,可能就得从头再来了吧。”阮泱泱缓缓地叹道,修炼不易啊。 “有一年在东度关口的深山里,发现了一条浑身通黑的巨蟒。在深山里,其实蟒很常见,但那么大的却的确是头一次见着。发现它的时候,它就已经死了,挂在一棵古树上,那巨大的头跟街边那种大锅一般大。皮开肉绽,又焦黑焦糊,就是被雷劈死的。”邺无渊说起以前见过的事情,打小就跟着老将军在边关,其实他见过的怪事才多呢。 “然后呢?”一听这个,阮泱泱眼睛也跟着睁大,就那么看着他,等着他接着说。 “当时进山,是为了开山采石。之后在那古树周围发现了巨蟒的巢穴,一个狭窄的山洞,四周山壁因为它经常的来往出入,被磨得无比光滑。那时就觉得,这巨蟒的行动有些诡异,外面大雨倾盆,炸雷不断,它的巢穴就在附近,缘何不躲进巢穴反而非要挂在古树上呢?它应当在古树上就被炸雷劈死了,但是除了它之外,那古树不曾被毁损分毫。”他就像在讲恐怖故事,他的语调又不是那种会让人深入其境的,反而阮泱泱就喜欢这样。 说的太引人入胜,就有点儿假了。他面无表情,声调不急不缓,有点儿淡漠,就是在回忆。 听他这么一说,这巨蟒的行动确实诡异,难不成,真是特意的爬出去等天雷,渡劫? “到时可得问问烟霞山的道士,在那个地方,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怪事。劈动物都不算什么了,在那儿,要劈的也该是人。”渡劫嘛,人和动物应当一样,岂能厚此薄彼。 见她沉浸其中,邺无渊又说起了他认识的那个观主,绝对是偶然相识。那观主年纪不小了,不过身轻体健,比寻常正值壮年的男子都健朗。 阮泱泱听得认真,邺无渊从小就在外,见多识广。 其实,他看起来平时好似话不多,但若真要他说,根本不会冷场,毕竟,他真的知道的非常多。 外面雨声不断,不时的亮起凄白的闪电,雷声也时大时小。 听着雨声,又听着邺无渊说话,阮泱泱精神力十分集中。 不知不觉的,阮泱泱倚靠着床柱,微微歪着头,她的视线在邺无渊的脸上。 鬼使神差的,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去看他的唇,真好看。 她用脑子里仅剩的‘正义’去压制她回想幻境里头,和鸭鸭亲热的画面,那感觉,那热度,其实幻境里头是鸭鸭,但实际上是她在强迫邺无渊。 在幻境之中的感觉,其实不该作数的,毕竟那时无论精神和感官都受到了影响,一切都是不准确的。 由此,她之后才会数次的生起可惜之意。做都做了,居然不记得是啥真切的感觉?多冤啊! 她明显思想已经出走了,邺无渊也不再说话了,雨声还在继续,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也好似蒙上了一层水色。 看着她,邺无渊的心脏真的在那片刻有阵狠狠地动荡,很想把她抱到怀里来。 上一回抓她的手,可以说是这么长久以来,他头一回有点儿失去理智。他不想唐突她,更不想吓着她。 她也确确实实的在反抗在挣扎,足以证明她不愿意。 所以,即便此时此刻,他很想再牵住她的手,十指紧扣。可是,手指上却好像压着什么,让他动弹不得。 “风雨无情,你说这外头的果子不会被这场大雨都糟蹋了吧?”蓦地,那个出神的人回神儿了,还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就吱溜的下床,跑到了窗边去往外看。 邺无渊一直看她的行动,片刻后,他才起身也走到了她身边,“品相最好的果子已经在前几天都落枝了,这剩下的,糟蹋了便糟蹋了,毕竟也不会再出品相好的。” “这你也知道?杂学家啊。”阮泱泱双臂环胸,真是扭头略好奇的瞅了他一眼,她说什么他都能接上。 邺无渊却是好像根本不知道阮泱泱在夸他一样,面色如旧。但凡她感兴趣的,他哪个不去了解一番,但又不敢尽情扬洒,毕竟她很可能会生气。 那时她学掷骰子,还没学会,他只是想帮忙,可不就把她惹烦了。 她若烦了,真是当即就翻脸,特别无情。 “其实啊,我这人特别无知。正是因为无知,才会瞧见了新鲜的就想弄明白。可是呢,弄清楚了,就又觉得无聊,不过如此。简单概括,我这就属于喜新厌旧了。如我这样的人,在这世上会被极其唾弃。所以,为了自保,就一直端着,伪装,让自己看起来特好特懂事儿。其实啊,都是假的。”她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幕,就在那儿柔柔的说,像是自言自语,可是这自言自语完全是在贬低自己。 她和这湘南的天气真有点儿像,阴晴不定,根本就防不住她下一刻做出什么来。 “皇上儿时养过一只黑猫,通体纯黑,一双眼睛却是绿色的,尤其灯火下会发出绿光来,如同野兽。这只黑猫极其无礼,心情不好时见着了谁都会抓一把,皇上也被它抓伤过。当时跟在身边的公公吓坏了,要把这胆大包天的黑猫宰了,扒皮示众。大概真是那公公的杀意太明显,黑猫也感觉到了危险,它极其聪明的又溜到了皇上脚下献媚。皇上当时觉得,养这黑猫就跟熬鹰一样,得熬着,得耗着。直到耗得油尽灯枯,行将就木,才知到底值不值。”邺无渊边说边看她鼓起了脸,气嘟嘟的,小肥猪样儿。 就知道她什么意思,防不胜防的给他来这招儿,说些暗暗的让他止步的话。 阮泱泱的确是那个意思,她觉着,或许是这坏犊子被自己迷惑了,觉得她特好,特美,特招人喜欢。 那肯定是一种错觉,自己把自己的眼睛给蒙蔽了,就心甘情愿的看自己想看的,不好的负面的自动看不见。 所以,让他睁开眼睛为最好。他不冷不热的吧,她神经也能正常点儿,不然真是动不动的就也跟着跑偏,谁让美色迷人呢。 可谁想到,他居然来这么一段儿,让她无话可说吧。又觉得他在骂她,拿她跟黑猫比,拿熬鹰那招儿熬她呢? “休息吧,你这脑门儿让我想起了某一年营地里炸了窝的马蜂,因为它们,训练有素的军马都乱了。躲避马蜂的攻击,但仍旧有一匹刚刚训练好的战马躲避不及,就马蜂给蛰了,正好蛰在了它的眼睛上方。随后,便肿胀起来,毛发都遮盖不住。涂了药,泛着油光,可怜兮兮,又十分好笑。”盯着她脑门儿,邺无渊就那样不急不缓的说,可摆明了就是故意的。 本就有点儿气鼓鼓,他还偏偏火上浇油。 阮泱泱抬腿就给了他一脚,“没大没小,怎么跟你姑姑说话呢?” 挨了一脚,邺无渊不为所动,却是在看她生气的脸,下一刻就笑了。 抬手在她手臂上拍了拍,“所言皆为真,绝无半句虚假。” 可去你的吧! 阮泱泱扣住他手腕,扯着他,一边飞腿踹他,让他想躲也躲不了。 当然了,邺无渊也的确没躲,任由她扯着自己,气鼓鼓的实施暴力。 接连踹了好几下,她才停下,不是解气了,而是累了。 抬眼瞪视他,他还笑呢,笑的那个好看。 早就说过,这人风采堪比日月同辉,这般一笑,可不更撩人儿。 “笑什么笑?再笑掰掉你大牙。回去休息吧,往后有事没事儿都别来打扰我。不孝顺,小心遭雷劈。”推他,他挪了一步,却又停下了,她怎么可能比得过他的力气。 再推了两下没反应,她也不推了,放了手,爱干嘛干嘛,她还能把他如何了? 她放手,他却是顺势抓住了她收回去的手,握紧,指头又缠绕,像是做过了无数遍,一下子就把她的手给缠住了。 垂眸看着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手,阮泱泱倒是有那么片刻的愣怔。 缠着她的手,邺无渊终是觉得这回离开不会再在心里升腾起遗憾了。自上次十指紧扣,他还真就是在心里头演示过了无数次。 “下回再有这种事儿发生,我肯定带你第一时间去看看,也让你知道,我没骗你。山里的马蜂,可毒了。”他握着她的手,声音略轻,和别时说话大不一样。 “当然了,肯定你更好看些。”他又补了一句,之后就放开了她的手离开了。 外面大雨在继续,他走到围廊下拿了伞,冒着雨走了。 阮泱泱站在竹阁里,她觉得自己这是被这犊子给调戏了。 别说,这调戏还挺别具一格,充分表明了他的内心吧,还透着点儿小纯洁。 眼睛一转,阮泱泱又觉得自己脑子是进水了,还思虑他什么调戏套路呢,这是她目前该琢磨的事儿么? 一直站在外间的小梨和小棠进来了,俩人表情如常,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做自己手头上该做的事儿,她们俩悄悄地偷瞥阮泱泱,却发现她好像什么都没瞧见似得,也没什么心思,又回到床边看那本炼丹的古书了。 要说阮泱泱奇怪吧,也不算奇怪。可,就是这不奇怪才让人觉得不妥,毕竟刚刚他们俩拉拉扯扯的,是真的。 都不吱声,又不禁想暗暗猜测一下她心里头在想啥,但,看不出来。 阮泱泱看起来极其平静,眼睛一直在动,浏览古书上的内容。不时的动手翻篇,动作很轻。 其实啊,她现在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头冒出无数的想法来,就跟开了闸一样。 ‘正义’且‘道德’的想法是,开诚布公的与他谈谈,让他深知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舍己为人’的想法是,她干脆出家,或是把自己划成大花脸,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邪恶’又‘下流’的想法是,他反正长得那么好看,身条顺溜,体格不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他…… 神魔在纠缠,不止缠了她的脑子,连她的灵魂都快被缠住了。 这一晚,她做了一个又一个梦,梦里的画面简直没法儿看。 待得睁开眼,她就一动不动的盯着床顶在琢磨,她是不是真被邺无渊的美色给逼疯了?一整晚啊,邺无渊一大老爷们被她给‘意yin’的,他若知道了,也肯定得吐血,继而骂她女色鬼。 单手成拳,缓缓的压在眉心,她闭着眼睛,连连叹气。 大雨下了一整晚,的确是把园子里的果树给糟蹋的不成样子。 这一大早的雨停了,园子里的人就开始做事,忙忙碌碌的。 马长岐巡视了一圈自己的地盘,靴子都湿透了,但好在这园子四周都挖有泄水渠,下再大的雨,雨水也能及时的排出去。 回屋洗漱一番,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马长岐去给项蠡请了安,又偷偷的窥视了一会儿被关在隔壁的元息。 这元息还真是坐得住,把他关在房间里,他就盘膝打坐。似乎和昨天一样的姿势,马长岐都怀疑他是不是不曾动弹过。 晃悠着,去了阮泱泱那里,每日不去见见她,他这狗腿子好像心里头都不舒坦似得。 不过,明显今日阮泱泱也有几分心不在焉,她就坐在外面的廊下,手里拿着那本古书,微微歪着头,眼睛却没有在看书。 小棠和小梨站在不远处,小声的聊着什么,嘀嘀咕咕的。 马长岐一直走到了围廊下,看了阮泱泱一会儿,这才开口,“小姑姑?” 那个发呆的人眸子一转,看向了他。说是她发呆,其实倒也不是五感皆失,旁人说话什么的,她都听得到。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却不似之前那么亮了,更像是没什么精神。似乎仅仅一夜之间,她所有的气力都被抽走了。 “小姑姑,不舒服?”马长岐不由问道,自然是关心的,担心她病了。 缓缓的眨眼,阮泱泱摇了摇头,下一刻坐直身体,也合上了手里的书。 她就那么看着他,脸上没什么情绪,她一这样,其实还真有点儿瘆人。 马长岐也一顿,甚至还快速的回想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做过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儿,从而不知不觉惹烦了她。 深吸口气,调整呼吸,阮泱泱微微前倾身体,示意马长岐过来一些,她有话说。 一见她这样,马长岐自是怠慢不得,立即上前,双手也搭在了围廊上,等着阮泱泱‘发号施令’。 “你说,如何能让一个男人觉得一个女人真的很烦,烦到想把她踹的远远地,再不相见。”她问,声音不大,却挺认真的。 马长岐一愣,随后就认真的想了想她这个问题,就笑了。 “这算什么难事儿?简单啊,缠着他,无理取闹,一哭二闹三上吊,保准烦死。”他就是男人,什么样儿的女人最受不了,他还不清楚么? 这种回答,超乎想象,阮泱泱顿了顿,之后倒是也明白了他这种说法的合理性。 得不到的那就是最好的,永远都在骚动。 得到了嘛,就不过如此了,这和她昨晚说过的喜新厌旧道理类似。 只不过,马长岐的说法里,有一点倒是真的很重要,算是也让她开了眼界,无理取闹。 这是重点啊,无理取闹的人,确实烦。 “你确定真的管用?”她知道其中道理,即便她不是男人,她也厌烦无理取闹。可是,她现在没有数据,无法给这个主意估算可行性,胜率也算不出来。 马长岐好歹是个男人,她会问他,也正是因为他的性别。 “小姑姑怕是不清楚我哥家里养了多少个女人,也不知道我那姐夫养了多少个妾室。这么多年,我见得太多了。闹得过分的,真上吊啊,拿条绳子就往房梁上挂,哭天抢地,如丧考妣,烦死了。”马长岐这话发自内心,因为他是真真的看见了。 “上吊?”阮泱泱眼睛一眯,说不出的慵媚来。 显而易见,她还真在思考‘上吊’这个主意的可行性来。 “还有那动不动就哭鼻子的,争风吃醋的。因为争风吃醋吵嚷打架的,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像这种事,我姐夫那家里就没少过。之前我姐根本不管,就是想看我那姐夫如何调停,也想看他焦头烂额。不过近两年,她倒是生了脾气,大概也是因为合南长大了,不想让她也跟着生气吧,那府里头倒是清净了下来。”若不是忽然冒出来个魏小墨,他那姐夫在近几年也算个干净人了。 谁想到冒出来个魏小墨,他就跟着魔了似得。要说也是报应吧,人家魏小墨是个男的。 这事儿他还没来得及去说呢,到时非得好好地吓吓他。 听他说完,阮泱泱也兀自琢磨着,哭?她也哭过啊。上次扭了脚,可不是泪落的天昏地暗,邺无渊也没烦啊。莫不是,哭的少了?天天哭才成。 争风吃醋?就算这是个招儿,可也得有个能争风吃醋的目标啊。 鸡飞狗跳……眼下邺无渊忙正事,她自是不能拖后腿,再说皇上还在这儿呢。 “还有别的吗?”她接着问,这些个男人其实也麻烦的很,心思千回百转,而且极易善变。 “有啊,丑,肥,臭。自作多情,粗野庸俗,无礼鄙陋。”马长岐就差扳手指了,要说厌恶什么样子的女人,凭他这从小到大阅人无数,可不能说出一大堆来。 无论是像这般简单直接的说,还是弯弯绕绕迂回的说,他都能说出一车来。 微微歪头看着他,阮泱泱有那么片刻的无力。 “小姑姑,你这愁容不展的,到底怎么了?”一夜之间,也不知她遇到啥了。 拿着书,她叹了口气,随后扭头看向站在那边的两个小丫头,“你们俩过来。” 两个丫头得令,立即的跑了过来,排排站,等待指示。 “在将军府这么多年了,见过老夫人掌家的风姿,也见过二房的小家子气。你们俩说说,什么样的女人,才会让男人觉得厌烦至极,不想理会。”问过了男人,这回也该问问女人了。 这两个丫头也算聪明伶俐,应当会有答案。 对视一眼,两个丫头想了想,小棠先开了口,“女子嘛,若不端庄,不知礼,或是不知廉耻,那不就讨人嫌嘛。” “身有异味,长皱纹,有白发,邋里邋遢。”小梨也接口,她的方面和小棠完全不一样。 看着她们俩,阮泱泱就那么静静的,没人知道她在想啥。 片刻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不知廉耻?”这个好像还不错。 小梨说的没被‘采纳’,她还有一丢丢不开心。倒是马长岐在那边笑,谁人不长皱纹不长白发啊?不说女子,男人也长啊。 若这个都能算上,那只能说明那男人实在烂。 “不知廉耻,想要不知廉耻,好像也不太容易。最浅显的,得有个可以相对着不知廉耻的人啊。”如此一想,难度系数又上升了。 那三个人都看着她,各自意味不明。 眸子一转,她再次看向马长岐。 马长岐在那一瞬是有直觉的,不好。 “小姑姑,我这身单力薄的,您看……” “把你的心放在肚子里,我就算找,也得找个抗揍的啊。”皮厚,血厚,不然,容易出人命。 095、脑子进水了 被关起来的元息高僧,瞧着真像入定成佛了似得,他连水都不喝,每日送进去的东西,怎样送进去的又怎样拿出来的。 项蠡倒是不着急,他一副十分心大的样子,又好像无所事事,真跟小混混一样。 不过,即便是小混混,那也是个温和有文化的小混混。 他在这园子四周转了一大圈儿,之后就开始指出四周泄水渠的某些问题。 人家是帝王,往时关于这种事情哪里会让他操心,也就只有某地水患之类的事情才会呈报到他那里去。 马长岐支楞着耳朵听,又有几分诚惶诚恐,得皇上亲自指点,他这园子能不扬名? 围观园子里的伙计照料前段时间嫁新枝儿的果树,项蠡还是饶有兴趣。 马长岐与和郡王跟着,没过多久,有大内侍卫快步过来,附耳在项蠡身边小声说了什么。 而项蠡也的确是面色一变,虽不是什么巨变,可也是让马长岐与和郡王察觉到了,莫不是出事儿了? 随后,项蠡便笑着告诉和郡王与马长岐,他要出去一趟。大内侍卫重重护卫,当即就离开了园子。 姐夫和小舅子俩人面面相觑,毕竟谁也不知道发生了啥。 这姐夫大概是想说些什么,小舅子却是根本不想听,他现在有事儿必然得去找阮泱泱,作为一个不知不觉就成了的狗腿子,他可是相当自觉。 没在山下的竹阁找到她,小棠和小梨也不在,又四处找了找,还是园子里的伙计告诉他,瞧见阮泱泱往‘禁区’那边走了。 禁区是哪儿?自然是皇上的住处,不管是这园子里的人,还是保护阮泱泱的亲卫,谁没事儿或是不得召见,也不敢往这边走啊。 马长岐赶过去,大内侍卫早就都随着项蠡离开了,眼下守在这里的是亲卫。有亲卫在,就证明阮泱泱的确也在这儿。 果然,看到了阮泱泱,她就站在元息高僧所在的那个房间外,不同于往时,她双臂环胸,一条腿向前,微微弯曲,还在抖腿。 她这造型,可不就是逼良为娼的流氓嘛,这又是怎么了? 小棠和小梨站在后头,也是满脸的无奈,倒是亲卫恍若未见。似乎对于他们来说,阮泱泱做什么,他们都不会稀奇。 “小姑姑?”走过来,马长岐不明所以。阮泱泱这两日颇为奇怪,虽说她奇怪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可连着两天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这又举动怪异,可不就奇怪嘛。 眼睛一斜,阮泱泱看向马长岐,那条腿还在抖动呢。 居高临下,她哼了一声,“你觉着我就这样堵在人家一高僧门口,满眼淫邪,是不是特别不知廉耻?” “啊?”马长岐是蒙圈的,她这又说什么呢? 稍稍观察了一下她,举动是挺流氓的,但满眼淫邪?没看出来。 “还差点儿。”虽不知道阮泱泱目的为何,但马长岐觉得她总不至于和他那嫂子一样,相中人家一和尚了。 一听这话,她先是轻嗤了一声,之后就放下了双臂,又收回了腿。 泄气了一样,她微微摇头,“我就是没那想法,对谁都没有,做戏都做不出来。”活了这么多年,细想想,她的确是对谁都没生出过那种意思,没劲。 迄今为止,好像还真就邺无渊算个意外。自从知道了她在幻境梦游时强迫过人家,心里头那股子下流邪性萌芽了一样,以至于那晚盯着他的唇看,她就有点儿…… “小姑姑是打算学我那嫂子?”马长岐微微摇头,元息高僧那样子……亵佛啊。 “唉。”叹口气,好似一言难尽。 “皇上出去了,带走了所有的大内侍卫。也不知出什么事儿了,反正看他脸色一变。”压低了声音,尽管这里没有大内侍卫,他也是不得不小心说话。 “城内情况不明,估计你再派人回去,可能都出不来了。”说着,她眸子一转,又看了那房间一眼。 马长岐也自知如此,心里头又觉着不安稳,毕竟也是担心他哥。 站在那儿想了想,阮泱泱随后扫了小棠一眼。小棠当即明白,走过来,就把房门给推开了。 其实门窗都能打开,但元息却是真一动不动的,好像对于出来并没有什么太强烈的想法,既来之则安之。 门打开,也一眼看到了盘膝坐在床上的人,只是这一眼,他真像是被莲花宝座托着,神圣不可侵。马长岐那时忽然生出的想顶礼膜拜,其实可以理解。 进来了人,元息也是动也不动,佛性入心,不动如山。 阮泱泱走进来,马长岐也进来了。 小棠和小梨站在门口,也看着元息微微发呆。犹记得在盛都崇国寺山门下,看到了元息从台阶上一步步走下来,她们当时就有些迷糊。 若说绝色,魏小墨的确能称为极致,可是,他和元息完全不一样。 看着元息,哪怕是有再多下流的想法,都尽数被消灭干净。 在床前一步开外处停下,阮泱泱看着他,从他的眉一直看到他的下巴,又看着他身上青色的僧衣。被关在这里,明明是个阶下囚,可他真是干净啊,纤尘不染。 马长岐站在一旁,看着元息,他心里头还是接连几番感叹。 下一刻,他又去看阮泱泱,还真有那么点儿担心她会忽然的和他那嫂子似得,失去理智。 双臂环胸,一手抬起,撑着下颌,盯着元息看。 她那黑白分明的眼睛,可不只是认真而已,是非常非常的专注,好似要将元息的皮扒了,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她忽然间这样,马长岐心里咯噔一声,不是吧? 然而,他的确是想多了,阮泱泱除了盯着元息看之外,并没有其他动作。 她就是在看他,越看,眉头反而缓缓地皱了起来。 最初只是小小的皱起,最后,眉心都拧成了一团。 马长岐不了解她看出了什么来,反正她表情一变,他再看向元息时,也不由多了几分探究。 可高僧到底是高僧,而恶鬼也同样是恶鬼。马长岐在高僧身上探究不出什么来,更确切的说,在目光触及他时,心里头就自动的生出敬畏来。 而恶鬼好像完全摒弃掉了这些,她看不到什么圣光,更别说会敬畏了。 马长岐觉得,若是可以,恶鬼肯定会把高僧的皮给扒了,研究个通透。 嗯,当然了,恶鬼还没那么恶,她不会扒他的皮,但她会做别的。 蓦地,阮泱泱忽然倾身,脸直接凑到了元息的颈项一侧,贴的十分近,只差毫厘就蹭到了人家。 她微微深吸口气,明显是在闻什么。 忽然之举,把马长岐吓了一跳,而那个被闻气味儿的人却依然不动,只是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如此近的距离,又如此叫人想入非非的姿势举动,两个当事人没有如何,反倒是马长岐微微抬着双手,一副想随时把阮泱泱拽回来的样子。 深深嗅了嗅,阮泱泱脸又一转,近距离的看元息。 他的侧脸,耳朵,脖颈,青色的头皮都进入视线当中。 她看的,是他的脖颈,这么近的距离,连细腻的汗毛都看得到。 就那么僵持了好半晌,元息睁开眼目视前方,呼吸始终保持无比清浅。 缓缓的站直身体,阮泱泱又退回了原位。也是这时,元息才转动眼睛,与阮泱泱四目相对。 看着对方,高僧与恶鬼泾渭分明。若说此时,谁得气势更占据上风,那非高僧无疑。 只不过,恶鬼可不是好对付的,在恶里面,她绝对是第一。高僧的圣,又岂能胜过。 对视了半晌,两个人却是一个字都没说,阮泱泱先转身离开了。 马长岐跟上,临走时仍不忘再看一眼元息,他还是那样,没有任何的举动。 出了房间,小棠和小梨合力把房门给关上了,这里再次成了一个牢笼。 只是,项蠡不在,这牢笼其实也并不牢固,毕竟也没有大内侍卫再看守了。 站在阳光下,阮泱泱若有似无的深吸口气,双手已经放下来了,她盯着一处眼眸深沉,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马长岐好奇啊,可看样子她也不想说似得。 两个丫头就只是默默地跟在阮泱泱身后,无论她做什么,她们俩都跟随。 慢步的往外走,阮泱泱一直也不出声,其他人跟随,除却亲卫外,包括小棠和小梨其实都在暗暗琢磨,阮泱泱到底在想什么。 “你派人去城里宣扬宣扬,就说某个得道高僧被邺无渊的小姑姑折磨的要死不活,即将归天了。”蓦地,阮泱泱开口,那语气有些咬牙切齿。 马长岐特意歪头看了看她的脸色,其实还好,没什么表情。 “好。”答应了,不管她到底想什么呢,可他这‘奴性’让他也根本不想去琢磨,第一时间就答应了。 马长岐办事利落,当然了,这派出去的人可能进了城就出不来了,但也不在乎,毕竟是为了‘宣扬噩耗’嘛。 好在是马长岐动作快,他派出去的人没出去多久,这园子就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军马给包围了。 起先马长岐是吓了一跳,阮泱泱坐在竹阁廊下喝茶,淡淡的看了一眼着急忙慌的马长岐,淡淡道:“我家将军手底下兵马有多少你知道么?大卫一半的军队都在他手里,没他允许,哪儿的军马敢围到这儿来。” 一听这话,马长岐一拍脑门儿,可不是嘛。 “这么说,这不是拘禁,是保护啊。看来,城里出大事了。”眼睛一转,他这心又提起来了。为啥提起,担心他哥呗。 虽是如今借着阮泱泱和邺无渊这大树好乘凉,他们也答应会在皇上面前保他哥一命。可到了这会儿,仍旧是不免担忧。 “别晃了,坐下。”她本就有些烦躁,脑子里头一直在转悠着某些事,马长岐像被烫了蹄子似得走来走去,更烦了。 马长岐靠在围栏上,也是不平静,心里头一直猫爪一样。 他们心里是不平静,但这园子里可是异常平静。大批军马围住了园子,水泄不通。别说人,即便是飞鸟也穿行不得。 园子里的伙计得了马长岐的命令,也不出来做事了,只是都汇聚在关着元息那竹阁的附近守着。大内侍卫不在,亲卫又只负责保护阮泱泱,所以暂时他们就充当了看守。 静,静的一直朝着西边走的太阳都悄无声息的。 没人知道此时此刻城中大肆戒严,军马进城,某些暗暗潜入城中的人,如同瓮中之鳖。 如此形势,他们还会潜入城中,必然是有目的。而且,是不得不入城,即便是进来了,无法再出去,他们也不得不进来。 因为,墨楠奚被困在了城中。 各方面的人马,全部汇聚在了阳州城中,一座古老而又宽广的城池,像是被打翻了一样。 平民百姓躲在家中,哪个还敢出来?连养的家犬都不敢作声,最多呜咽几声,可也呜咽的极为委屈。 夜幕降临,夜空高远漆黑,那些来自亿万年才传过来的光辉洒在夜空之上,星星点点,沉默的注视着这夜空下的一切。 城外园子里,亦是安静的恍若无人,阮泱泱这期间一直坐在廊下。喝茶,看书,夜色暗下来,她就撑着下巴看夜空,那双眼睛的光辉可比天上的星辰。 马长岐也在不远处,他也不想走动,这个时候,好像就跟在阮泱泱身边,能镇定些。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晚膳也只是吃了几口而已,阮泱泱和马长岐根本就是动也不动,居然就这么熬过了一晚。 翌日,天终于放亮了,昨晚西落的太阳从东边跳出来,半个天空都是红色的。 缓缓的抬头看向天上红色的朝霞,阮泱泱若有似无的长舒了口气,“这一晚,怕是血流成河啊。” 马长岐也站起身,那么坐一夜,他全身上下都僵硬了。 可也顾不得这些不适,也跟着往天上看,又因为听了阮泱泱的话,“朝霞如血,的确不是什么好预示。” 朝霞特别的红,那红映的大地都微微变了颜色,还有人们的脸。 此时他们站在这里,各自的脸也的确成了红色的。 “小姐,休息休息吧。”他们就在这外头待了一晚,小棠和小梨在屋子里趴着桌子睡着了。 “去打听打听,元息这一晚都做什么了。”站起身,舒展着筋骨,某些骨节发出脆响,以示抗议。 小棠立即离开,小跑着不见了踪影。 “这几天那元息也什么都没做,就跟坐化了一样。”马长岐微微摇头,反正他是看不懂那元息到底怎么回事儿。只是用最寻常的想法来揣度,那他就是高僧啊,身处何地,都能不动如山。 阮泱泱却微微摇头,“没那么简单。” 小棠很快回来了,这一晚园子里的伙计都换班的在那儿守着。元息这整晚都没有移动过,盘膝入定,就像马长岐说的,跟坐化了差不多。 阮泱泱听了,也只是沉默。 一直快到晌午,这被军马死死围住的园子才算来了人。来的是和郡王府的人,项合南亲自随队过来,队伍中有人抬着软轿,是来接阮泱泱和马长岐回城的。 项合南一身劲装,飒的很。尤其是一整晚都在战斗,身上还残留着一股子血味儿。 见着了项合南,马长岐也第一时间快步迎了过去,“合南,城里情况怎么样了?” 虽是脸上有些疲累之色,不过项合南还是笑了,“小舅舅,咱们回城吧,正好见见大舅舅。” “大哥?他怎么样?”一听马长印,马长岐是真有点儿惊,莫不是……已经被扣押起来了。 “大舅舅没事。这其中啊,很复杂,待得回了城,您亲自去问问。”项合南很轻松,同时又很欣慰似得,她从小就敬重的长辈,没有让她看错。 马长岐也是长舒口气,虽是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周折,但只是看项合南这般放松,他也没那么焦躁了。 转身朝着阮泱泱快步走过去,“小姑姑,咱们回城吧。” 轻轻颌首,又看向项合南,“合南小姐,只是接我与马公子进城么?” “是啊。”项合南点头,还有别人么? 如此看来,元息还得被关在这里。 随着项合南离开,坐进了软轿,被一路抬着,离开了园子。 他们走了,这园子依旧还被军马围着,飞鸟不过。 一路朝着城里走,官道上什么都没有,远处的那座城池也极为沉寂,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 项合南虽是一直在城中跟着战斗来着,不过,她也是一直在外围,与昨晚入城的军队合力杀了两个小贼罢了。具体事宜,她自然是不清楚,但有一点她是亲眼所见,她敬重的大舅舅没有背叛,更没有与东夷同流合污。因为,她看到了马长印与邺无渊手底下的副将始终同进同出。 队伍进城了,静悄悄的,除却无处不在的军马外,根本就看不到寻常百姓的身影。 软轿一直被抬着朝着和郡王府而去,此时的郡王府外亦是重兵把守,到处可见身着盔甲的兵士,冷硬的刺眼。 说实话,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马长岐是有那么点儿虚的。这若是敌人,他可不一个眨眼间就被弄死了,必然死的极惨。 软轿直接被抬进了郡王府,待得落轿,阮泱泱走出来,那边马长岐早就和郡王妃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了。 郡王妃也有那么一点儿激动,她知道的应当是比项合南多一些,抓着马长岐的手,姐弟情深。 马长印回来了,如今也终于是正名了,能不激动嘛。 阮泱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许久,郡王妃心情才平复些,就快步走了过来。 笑盈盈,端雅无双,一夜没休息,她眼睛都微微有些发红,可却是不掩风姿。 “想必是将军的命令吧,叫合南小姐将我接到府里,劳烦郡王妃了。”阮泱泱的态度从始至终,客气又从容。 “小姑姑说的哪里话?长岐那园子太过荒漏,这些日子小姑姑也受苦了。快,咱们进去歇歇。”扶着阮泱泱往大厅走,郡王妃今日的话特别多,看得出真是心情激动。 郡王府里也没别人,除了驻守的军马外,也就他们这几个人。别说邺无渊了,连和郡王都没影子,摆明了不在府中。 用了饭,郡王妃也看出了阮泱泱有些疲累,便主张她去休息。 而阮泱泱直接就挑了之前魏小墨在这里时住的紫荆苑,郡王妃也同意了。 紫荆苑如今已被收拾的干干净净,哪还有魏小墨住在这里时弄得跟垃圾场似得模样。他就是在这儿造出了那辆战车,如今想想,好似还在昨日。 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她沉默不语,小棠和小梨站在她身后也不吱声。 沉默了许久,她这才进了房间。 这些日子在城外园子里,清洗什么的也不方便,这到了郡王府,不用阮泱泱说,两个丫头就做了主张。 洗了个澡,一夜没睡,泡的阮泱泱骨头都软了。 她真是从未觉得自己的骨头会这么软,只是在热水里泡了一通,她连路都不会走了。 任由两个丫头给她擦擦抹抹的,她眼睛不知何时闭上,睡着了。 昏昏沉沉,直至小腹胀痛,她醒过来,才恍然自己为啥这样累,每个月都来拜访的‘那位’来了。 一直都不是特别准时,尤其是离开盛都之后,那更是摸不准它的规律。 披散着头发,阮泱泱盘膝坐在床上,摆明了还在琢磨事儿呢,眼睛盯着一处动也不动。 从昨天开始,她就这样,应当说是见了元息之后她就这样了。 小棠和小梨在房间里来来回回的走动,倒了热水,送到她手里,她也接着。 “若不是小姐本来就难猜,我真怀疑,她是不是被那元息高僧给下咒了。”小棠小声的嘟囔,主要是看阮泱泱那模样太不自在了。尤其此时她披散着头发,唇色微微发白,就更有点儿糟糕了。 小梨也微微摇头,反正谁也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夜幕降临,郡王府陆续掌灯,这紫荆苑更是极为明亮,院子里墙边种的茶树都看得分明。 也或许是晚上了,人也回来了,这府里除了兵马,大内侍卫,充满煞气的亲卫外,还有下人在忙碌。来来回回,弓腰噤声,大气都不敢出,因为都知道了,御驾在此。 挺拔的身影出现在紫荆苑,在房门口出入的小棠就立即放下手里的东西俯身请安。 小梨闻声也立即过来,屈膝低头,待得人从面前过去,这才退了出去。 邺无渊回来后特意洗漱了一番,又换了一身衣服,洗掉那一身血味儿,才过来。 他自然知道她晌午就被接过来了,郡王府的条件,自是比城外的园子好得多。 绕过了半矗立在床外侧的象牙屏风,一眼就看到了她披头散发的坐在那里发呆。乱发包裹着小脸儿,这般一看,真有点儿病恹恹的。 几不可微的皱眉,走近了,视线落在她手里的水杯。她就那么托着,一动不动的。 “怎么了?”他问,一边微微俯身,想更看清楚些她的脸。 听到声音,阮泱泱回神儿,抬头,就对上了邺无渊的眼睛。同时,也看到了他颊边的一抹红痕,细细的,像是被什么极细的鞭梢抽过一样。 “你被伤着了。”看到了,她就出声问,其实昨晚她就在想,城里情况不明,也担心他会受伤。 “没事,算不得伤。”这又算什么伤,不痛不痒。 这般看她的脸,她好像真有点儿不适,连嘴唇都失了原本的艳红。 “真不舒服?”抬手,指尖穿过她额角的发丝,手掌覆在了她的额头上,倒是不热。 他这一触碰,阮泱泱才恍然他什么意思,从醒来折腾完开始她就坐在这儿一动不动,也没捯饬自己,乱七八糟的。 微微向后躲避,阮泱泱摇头,“我没事,就是刚刚睡醒,脑子有点儿迟钝。对了,城里情况怎么样了?那墨楠奚,可抓着了?” 闻言,邺无渊放下手,眸子也几不可微的眯起了下,“被杀的那个,怕也不是墨楠奚。” “你是说,这次来到湘南的那位墨府少将军,是假的?”倒是也有可能,邺无渊不是还说,之前那么多次和东夷大战,那墨楠奚都没出现过嘛。极为神秘,一直在隐藏自己,不露面。 “真的必然来了。”微微摇头,这个信息,是绝对真实的。 “城内如此情况,大军包围,他除非真的是藏到了土里,否则怎能躲得过。”自进城后,看到了那些兵马,也就清楚了此次这里的情况到底有多严重。 不过,正是因为如此,就能看得出邺无渊他们下了多大的心力。 只是,这样了都没能逮住那墨楠奚,他到底怎么逃出去的? “不过,除了墨楠奚之外,其余所有的都没能逃出生天。将近八年的经营,如今已全部斩草除根。”他接着说,脚下一动,就直接坐在了床头的小几上。 他姿势是放松的,两条长腿也因为放松而显得更长了,袍子在灯火下泛着如水的光泽,那料子必然很舒服。 “八年?也真是煞费苦心了。湘南富裕,地理位置也不错,接金陵,接东疆。通往盛都,更是一马平川,没有阻拦。”这是个好地方,东夷人盯着这儿,也不意外。 说着,她一边抬起一手,五指顺着额头的发滑进去,把散到脸颊两侧的长发一下子都顺到了脑后。 仅仅一个随意的动作,她又眉眼微垂,发丝翻飞,少了些笑盈盈,反而一时冷艳无比。 邺无渊也眸子一动,待得她转眼看过来时,他瞧着更放松了。 本来还想问问那些东夷人的情况呢,一对上邺无渊的眼睛,阮泱泱就愣怔了下,冷不丁的就想起来马长岐还有小棠小梨跟她说过的话。 无理取闹?哭天抢地?不知廉耻? 一招又一招的冒出来,她反倒不知用哪一招了。 而且,身体有些微疲累,脑子也跟不上,一时让她更有点儿烦躁。 真的,有那么一瞬间,阮泱泱觉得何必那么费劲,她就当着他面抠完脚又挖鼻孔,看他恶心不恶心。 可是,这种恶心别人也恶心自己的事儿,她做不出来。 眼睛微眯,小腹胀痛,脑子慢,稀里糊涂。反正就是这种情况下,阮泱泱也在之后觉得她这会儿应当是被什么附体了,才会扯开了盖在腿上的薄毯,然后把一条腿伸出来,又拉起了裙子和中裤,露出了她莹白的小脚。 说:“我染上脚气了,洗了八百遍,还臭的很,你闻着了么?” 邺无渊即便是对她露出脚这种行为,短时间的在脑子里做出了无数种幻想来,也绝对没想到她到头来会说这种话。 极其缓慢的眨了下眼睛,邺无渊就垂眸看着她的脚,灯火下白的透粉。 她这是发疯了吧?她要是天天都这么疯就好了! 他也不吱声,反而瞅着她的脚眼睛都不眨的。 阮泱泱刷的把脚收回去,后知后觉自己真是蠢的可以。大姨妈造访,智商都跟着下降了?什么烂招儿! 视线又回到了她的脸上,自然瞧见了她的气恼,嘴也噘起来。 抿起的唇缓缓的弯起些许,那角度也相当愉悦了。 微微歪头,双臂环胸,邺无渊就那么盯着她看,“没闻着,不然你再拿出来散散味道?” 去瞪视他,她这是反被调戏了,一瞧这犊子笑的跟朵花似得,她就更觉得脑子发麻了。 “我是脑子进水了,但你能不能正常点儿?”是她的错,首战即败。 “尽量。不过,这也得看你发疯的程度,疯的太厉害,我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如同上回你梦游似得,神仙也招架不住。”他不急不缓的说着,话语却真真是让人上火。 好嘛,做了一回‘大事’,就真被他给‘胁迫’了,提起这茬儿,她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一股热气冲到了脑子里,她有一种要吐血的错觉。 096、蛇打七寸 如此愚蠢行径,连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尤其是那坏犊子还在笑,摆明了十分开心,她心里头就更不痛快了。 黑白分明的眼睛都隐隐的有点儿红了,不是委屈,更不是什么气愤,而是被自己蠢的。 小腹胀呼呼,脑子也胀呼呼,好似里头都充了气儿一样,更想用手压一压,把那些多余的气都挤出去。 猛地,她一把将手里托着的水杯朝着邺无渊砸过去,是真的没收丝毫的力气。 这若换了旁人,即便是马长岐,也肯定会被砸个正着。可,她砸的是邺无渊了,除非他特意不动,否则她怎么可能砸中。 轻松的抬手,在那水杯抵达面门前时,就把他给抓住了。 并且,里面的水都没有溢出来半分,落到他手里的瞬间,杯子里的水就平静了。 站直身体,转手把水杯放在了小几上,他再看阮泱泱,她已经翻倒在床上,并且把那薄毯盖到了头上,一副别去惹她的样子。 长发像缎子一般从薄被下露出来,倒是光着的脚露在外,顾着上头不顾着下头。 “本想叫你去用膳,今日晚膳丰富。不过,你不舒坦就歇着吧,一会儿叫人将晚膳送来。一定得用一些再睡觉,不然睡着了也不舒坦。”他站在床边说,音调不疾不徐,可还是带着笑意的。 阮泱泱也不吭声,就跟没听到似得。 “往后别总想着污蔑自己,哪有给自己身上泼脏水的。不过,你即便是真臭了,也不是没办法,诸葛闲什么病都能治。”他接着说,语调里的笑意就更明显了。 阮泱泱自是不爱听,蒙着被子往床里侧拱了拱,就差在脑袋上竖起一面旗,上头写着叫他赶紧滚蛋。 忍不住,邺无渊微微俯身,一手隔着被子摸了摸她的头,“额头的伤还没痊愈呢,别乱拱。” 烦躁的很,又真是不想再和他说话,阮泱泱不动了,也不吭声。 见她老实了,邺无渊才又拍了拍她的头,这才离开。 果然,他走了没片刻,就有丫鬟来送晚膳了。今日的晚膳确实丰富,单单素菜也做的花样繁多。 阮泱泱能食用的荤食,再加上不少的素菜,每一样一小盘,她只是每一样都品尝一口,也能吃饱了。 身体不佳,精神状态不佳,她也只是简单的吃了些,便不再动了。 小棠和小梨知道她是因为什么而这样恹恹的,可邺无渊不知道,他是真的以为她身体又不舒坦了。所以,待阮泱泱用过了晚膳没多久,诸葛闲就提着药箱来了。 小梨来禀报,窝在床上的阮泱泱还一愣,随后就明白了,“叫诸葛先生回去吧,我这‘病’他还能治啊?迂回的告诉他因由,免得没法儿回去交差。”扯过薄毯盖在腿上,若是不叫诸葛闲知道她因为啥不舒服,邺无渊肯定没完没了。 好好的睡了一夜,再次醒来,精神头倒是好点儿了。 小腹只是胀而已,不再疼了。 不过,这今早的早膳有那么点儿补,她本就不喜欢这东西吧,可这明显是给她这个‘病中人’准备的,不吃也得吃。 “小姐,刚刚瞧见柯姑娘了,还有拂羽公子,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公子,都在郡王府呢。”小棠接过瓷盅,一边说道。 “也不知城中情况如何了。”他们都在这郡王府里,没有出去,看来情况是稳定了。 “小姐若身子舒坦了,也出去转转,问一问柯姑娘不就知道了。”小棠觉得阮泱泱想知道啥,肯定有无数人排队向她禀报。 微微颌首,今日头脑清醒了,身上的骨头也硬了,的确想出去转转。 同时也好奇城中的情况,东夷在湘南多年的经营一举被清洗,也不知死了多少人,又抓了多少人。 还是穿着一身朴素的裙子,长发挽起,却是不坠任何珍贵的饰物。 走出紫荆苑,缓步的走上廊桥,远远地就看到了水榭那边有不少人。 瞧见了大内侍卫,可想是项蠡在那儿,没有再往前走,阮泱泱就靠着廊桥,往那边的园子里看。 郡王府里有一个园子,不大,可比不得马长岐的园子。 不过,这里到底是郡王府,侍弄园子的人都是精英,自然伺候的极好。 那果树长得才好,前几日的大雨,也根本没把这些果树怎样。 小梨和小棠站在一边儿陪着她,不时的有小厮和丫鬟路过,无不停下屈膝给阮泱泱请安,再悄无声息的退走离开,各个极懂规矩。 阮泱泱明显又出神了,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柯醉玥的身影出现在廊桥下,跟在她后面的还有马长岐。 马长岐一身白衫,真真是个文雅书生,因着心情好,脸上带着笑。 他在和柯醉玥说话,只不过柯醉玥一如既往身上有杀气,和不熟的人也是不苟言笑,冷冰冰的。 什么样的主子什么样的下属,柯醉玥此时的样子,跟邺无渊是真像。 走上来,柯醉玥先看了看阮泱泱出神的脸,随后才开口,“阮小姐。” 回神,阮泱泱看向柯醉玥,笑了,“柯姑娘,这次没受伤吧?” “没受伤,叫阮小姐担忧了。”阮泱泱那怕疼的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上回扭脚之事,大家都知道。所以,她开场就问她受没受伤,柯醉玥也明白她的意思。 “那就好。昨日我看将军的脸都被划伤了,可见那两日城中战斗激烈。也不知今日城里情况如何了,能出府去看看吗?”他们都聚在郡王府,水榭里好像还挺热闹的,再看柯醉玥的神情,城中应当是稳定了。 “自然可以。将军可不就是担心阮小姐无聊,特意叫我过来陪你。”当然了,也跟过来的这位马公子是不请自来。 “走。”说走就走。 一同顺着廊桥的台阶往下走,阮泱泱路过马长岐时看了他一眼,这狗腿子有那么点儿怨色,摆明了是有话说。 也没搭理他,只是和柯醉玥并肩同行,离开了郡王府。 身后随行着七八个亲卫,自然是负责保护阮泱泱的安全。 这出了郡王府,走在城中,才发现这今日城中好似都恢复了原貌。 百姓来来往往,沿街的商铺也大都开门了,似乎所有人都在忙碌着似得,前几日的危机,紧张到连狗都不叫的氛围,都不见了。 “那些人,都杀了?”走着,阮泱泱忽然问道。 “没有,有一部分人,是在城中的一个酒楼里抓出来的。眼下,还不能确定他们都是平民百姓,尽管他们自己都声称自己是百姓。”柯醉玥微微摇头,那些人的确是外地的,并非阳州城生人。 那段日子阳州城戒严,外地的人大都离开了,但也有许多没离开了。那些外地人其实不止那一个酒楼里有藏着的,别处也不少。一些小客栈,小烟馆,小赌馆,给些钱,东家就藏他们。 “过去看看?”阮泱泱倒是想去瞧瞧。 柯醉玥立即答应,反正在没调查清楚之前,自然是不得放过他们。 而且,若不是皇上在这儿,按照邺无渊的脾气,可能就把那些人都给咔嚓了。宁杀错,不放过。 目前那些人就被关押在酒楼里,外面有军马围着,谁也逃不出去。 柯醉玥行路时,那真是无比飒爽。 马长岐原本跟在后头,眼看她们俩也不说话了,他就上前几步,跟在了阮泱泱一侧。 “小姑姑,你可骗的我好惨?我哥回来了,并且他也没背叛,那是他与将军做的一出戏,为的就是麻痹敌人。”压低了声音,他可生气可委屈了。邺无渊不与他说真实情况情有可原,可阮泱泱居然拿这个骗他?他跟个奴隶似得跟在她后头,想想就憋气。 “我可不知道,我也是昨日合南小姐说马总兵回来了,才想明白其中原由。不过,这的确说明马总兵是条汉子,合南小姐从小的敬重没有错。更说明,我家将军慧眼识人,看得出马总兵骨子里对皇上的忠诚,对大卫的忠诚。多好的事儿,你怎么反而不高兴似得?”阮泱泱声调柔柔的,好像没什么力气。可这一句一句的,跟针差不多,给马长岐扎的够呛。 理都被她给占了,他还无话可说。好似再跟她辩驳几句,就显得自己看不得大哥好似得。 “就是不知马夫人那儿怎么样了?她那事儿,马总兵已经知道了吧。”接着问,也不是什么好话。这事儿若不是她当初捅出去,怕是直至今日马长印都不知道呢,人家表面也仍旧是和谐夫妻。 马长岐也真不知该说些啥,若说阮泱泱坏,把他嫂子那事儿弄得满城皆知,的确是有点儿不地道。可,想一想,她若是知道了又不说,也更坏了些。 “大哥已经知道了,不过,还不知如何处理呢,毕竟皇上还在呢。”家里的这些丑事,怎能让皇上知道污了眼睛。 “马总兵这次立了大功,往后再想娶什么样的夫人都娶得到。不过,怎么说呢,马总兵可能也的确是事业心太重了吧,马夫人寂寥,也并非不可理解。唯一的‘不可饶恕’就是,和出家人扯到一起,在大卫哪个地方都不能容。”所以,如若马长印能放一马的话,马夫人以后的日子可能会好过些。 “小姑姑当初满城宣扬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心软。”马长岐吐槽,她这会儿装好人,太假了点儿。 阮泱泱只是笑,她可没心软,就是站在第三方的角度来估测罢了。 到了酒楼,这酒楼外围,甚至半条街都是兵马。城里的百姓才不会来这儿,就显得这条街更寂静了。 他们到来,兵马让路,顺利的进了酒楼。、 酒楼里才安静呢,掌柜的和伙计都被控制起来了,而那些人则被关押在后院。 通过厨房的后门,进入后院,就瞧见了那些人。 男女都有,二十几个,穿着各异。大概是灰头土脸的人太多了,以至于这一看到他们,就觉得脏兮兮的。 视线一转,快速的从每个人的身上掠过。有的坐在房檐底下,有的蹲在角落,反正每个人之间都有些距离,不曾靠的太近。 这也是看守在这里的兵马严厉要求的,不允许他们靠近,或是交头接耳的说话。甚至,一直在盯着他们,以防他们互相之间对视,用眼神传递。 站在那儿,一一的看他们,每个人都落入她的眼睛之中。 下一刻,她再重头开始,再次观察每个人。 她很安静,眼睛更沉静,黑白分明,却好似能穿透一切。 一共来来回回的看了五次,蓦地,她抬手,纤细的食指落在了某个人身上。 随着她伸手一指,柯醉玥立即给守在这里的兵士一个眼神儿,兵士当下就过去拿人。 然而,她指的可不止一个,手指横向挪移,又指了一个,接下来又一个。 随着她的手指,兵士拿人,这会儿那些人才有些惊慌起来。 被抓起来的人挣扎又喊冤的,一时间这后院闹腾不已。 手落下,一共抓起来八九个,他们挣扎也是不管用,兵士死死扣着,就像小鸡仔似得。 阮泱泱的忽然之举是有点儿莫名的,最起码马长岐是有点儿不解。被她点到的人应当是有问题,可她怎么看出来的?而且为啥柯醉玥问都不问,就那么信任。她指点了,她就拿人? 人都被拿走了,余下的人免不了战战兢兢,可又连叫唤一声都不敢,各自蹲在那里瑟瑟发抖的。 他们这个时候的模样就像人牙子手里的奴隶似得,等待着被贩卖,被挑选,害怕至极,心惊胆战。 阮泱泱没有离开,反而还站在那儿盯着那些人呢。 马长岐那一瞬间都觉得她挺吓人的,尤其是那些人瑟瑟发抖的,她瞧着就更吓人了。 明明长得那么美,今儿格外柔柔弱弱的,可到底恶鬼就是恶鬼。 柯醉玥也不吱声,好似无论接下来阮泱泱做什么,她都能听之任之。 也不知怎的,阮泱泱忽然迈步,慢慢的朝着其中一个人走过去。 柯醉玥跟随,还有亲卫,他们似乎保证的就是阮泱泱的安全。 她走向的是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女子面前,这女子很瘦小,蹲在那儿缩着,更是缩成了一团,像一只流浪猫。 站在那儿,阮泱泱垂眸看着她,视线数次的从她身上扫过,随后她也蹲下了。 歪头看她一会儿,之后就强硬的把她的手拽了出来。 那女子也没什么力气,被阮泱泱把手扯出去,她更往墙角缩,惧怕的不得了。 看向她的手,很细小,手上不少茧子。 看着她的手,阮泱泱倒是微微皱眉,之后就放开她了。 起身,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窝在那儿缩着的女人,就转身走了。 其他人也跟随,走出了酒楼。 走到酒楼外停下,阮泱泱又扭头往里看了一眼,明显脸上是有一些不解的。 “阮小姐,到底怎么了?”柯醉玥这时才开口询问。 “就是那女人有些奇怪,不过看她的手,倒也是个劳苦人。”摇摇头,她也肯定会有失误时。 “一时半会儿的不会放了他们,关在这里也出不去。是否有问题,早晚会露馅的。”柯醉玥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臂,安慰。 轻轻颌首,这才慢步的又往长街上走,出了这条街,又四处皆是寻常,不由让人觉得,重回人间似得。 在城里转了转,真是因为疲累,再加上没什么精神头,也没再往远处走,回了郡王府。 郡王府依旧重兵把守,进了府里,便迎面碰上了马长印,还有他手底下的参将,宋三鑫。 看到这两个人,阮泱泱的眉毛就动了下,要说这俩人真算是‘难兄难弟’。一个是夫人专门去佛门和和尚扯,另一个是妾室和亲戚偷,难不成真因为是好兄弟,连命运都如此相同。 马长印认识柯醉玥,也见过阮泱泱,当即便过来见礼。 他弟弟也在这些日子里跟随着阮泱泱手底下做事,这些昨日都听说了。 马长印还是那威猛的样子,不过,他看起来还是和第一回见着他时差不多。大概真是因为骨子里的高傲,乍一看他的确有些咄咄逼人相。 宋三鑫和马长印有点儿像,不过,相较于来说,苍老了一些。 这宋三鑫身体有旧疾,最初来阳州城时就知道了,或许是因为这旧疾吧。 柯醉玥只是轻轻地颌首,阮泱泱亦是笑盈盈的点头,只有马长岐上前,与自己兄长说话,同时也交代自己刚刚是陪着小姑姑出去散心了。 要说马长岐这样子,的确是有那么点儿丢人,低声下气,给人做奴才似得。 不过,马长印也没说啥,只是叮嘱马长岐好好招待阮泱泱。 告辞,看着那两个人离开,阮泱泱的视线也一直跟着。 说实话,现在马长岐一看阮泱泱这种眼神儿他心里头都直打鼓。 “小姑姑,您这是又看见什么了?”他问,同时转着方向,阻隔她的视线。 转眼看向他,一瞧他那表情,阮泱泱就笑了,“你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你兄长不成?按理说,你哥如今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我却瞧着他明显有些黯然。我想,大概是因为他夫人吧。没看出来,你哥对她还有挺深的感情呢。”这看别人,她是会看的。把其他人当做案例,当做课题,她研究的可明白了。 轮到自己……那就废了。 她说这种话,马长岐也真是没招儿。明明那事儿她捅出去的,这会儿的语气又很真诚。 唉,恶鬼啊! 齐聚这郡王府,阮泱泱今日也见到了邺无渊身边的另外两个人,一文一武,那在东疆可是大大有名。 荣遗公子,乍一看病歪歪的,脸白的,映衬的嘴唇血红血红的,一看就是身体不好。 他可是脑子极为聪明,行军布阵,再经验丰富的军师谋士,都未必是他对手。 而且此人极为心狠手辣,从他眼睛里的那股子漠视众生就看得出来。 阮泱泱认为此人年少时的过往必然十分惊心。 另一个,那就是从小一直跟在邺无渊身边的了。 之前邺无渊还不是将军时,就跟在他身边,号称第一亲卫,钟非。 如今,钟非也是驻守一关的大将军了,武功高强,人长得极高。 虽说是初次见面,不过很显然,和第一次见着拂羽与柯醉玥一样,这荣遗和钟非都认识她。 还真是很认真的和她见礼,客客气气的。 此次,项蠡真是对荣遗大加赞赏,因为在湘南布兵,以及各种引蛇出洞的计划,皆出自他手。 而且,还把墨楠奚给引了出来。如此一个神秘人物,从来都神秘至极,甚至不出东夷。没想到,这一次都把他给勾出来了,可见荣遗这本事。 虽说最后杀了的那个,他们都断定是假的墨楠奚,可这已经十分不易了。 想想一个像生活在暗夜之下的老鼠一样的人,有一天被引出来了,又数次的把他给困住,可见他也并非是什么神鬼角色。 这迎面碰着了帝王,自是不能说走就走啊,随着同走,一边听项蠡与邺无渊说话。 柯醉玥小声的与荣遗说了几句什么,荣遗就朝阮泱泱看了过来。他那脸特别白,嘴唇又特别红,衬得眼睛黑漆漆的,像两口枯井似得。 感受到了视线,阮泱泱也看了过去,对上荣遗的眼睛,她笑意依旧。 “之前便听闻阮小姐眼力非凡,倒是将军不曾言语过分毫。如今看来,将军也的确是爱极了,不想阮小姐跟着劳神分毫。”这荣遗张嘴就如此直接,还真把什么场面都接得住的阮泱泱给吓着了。 脸上的笑有那么一瞬间是真僵硬,到底是军师啊,靠脑子杀人,招数都如此不同。 看着阮泱泱微微变得脸色,荣遗笑了,邺无渊磨磨唧唧他又岂会不知道?他们往时通信,在年少之时,邺无渊的名号那就是无尽,对应他的名字。 四年前,就改了,慕泱。 他们又不是瞎子和傻子,每每通信,慕泱那俩字儿都跟像是在他们跟前炫耀似得,炫耀他心有所属,有了心爱的姑娘,可不碍眼的很。 如今,终于见着正主了,之前又听拂羽絮叨那么多,荣遗可了解情况了。 直来直往,他认为与这样的小女子就不能迂回,越迂回她越躲,就得直接。 “荣遗公子说笑了,将军孝心可嘉,我这也算是借了老夫人的福。”她笑容回归,声调柔柔的说着,真摆出一副长辈的样子来。 孝心可嘉,这等同于一棒子把人给打死了。 荣遗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邺无渊,也不知他听没听到。这若听着了,心不得碎成一片片的? “说起这孝心来,在下倒是想起了嘉敏公主。这嘉敏公主的驸马,可是大名鼎鼎的源公子,才华出众。源公子的父亲称先帝为皇叔,血脉高贵无比。按理说,这源公子的确也是得称嘉敏公主一声姑姑才是。哪知这世上的情缘就是如此,嘉敏公主与源公子在宫宴上一见钟情,继而结为连理,此经多年,恩爱有加。如今说起,那也绝对是一段佳话啊。而且,嘉敏公主还真笑称过驸马‘孝心可嘉’,每日为她洗面画眉,不知羡煞了多少人。”洋洋洒洒,他声音还不小,走在前头的人肯定都听得到。 阮泱泱暗暗叹气,这荣遗真绝了,说皇室之人,他也不见胆怯,由此可见说的都是真的。 可阮泱泱在盛都这么多年,她还真不曾听说过嘉敏公主和源公子这码子事儿。 “荣遗在说嘉敏?她是能闹腾,如今在北方,冬日里可快活,整天赏雪。就是苦了驸马了,身子骨差了些,还得陪着她疯。”项蠡开口,这嘉敏是他姐姐,他可不最了解情况嘛。 “小人当年在盛都见过驸马风采,一见难忘。后来更听说驸马与嘉敏公主的姻缘佳话,更是感慨非常。”荣遗也立即答话,其他人都跟着停了下来。 看项蠡那笑的温和的样子,这事儿就是真的了。 阮泱泱站在那里微微垂眸,荣遗话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只不过,她心里头不爽快也是真的,邺无渊这人,是管不住自己的嘴还是怎样,这岂不是弄得众人皆知? 转念一想,没准儿也不是他说的或是表现明显,拂羽那舌头还短吗? 稍稍看了一眼就站在柯醉玥一旁的拂羽,他可不笑的正开心嘛。 深吸口气,莫名有一种身陷囹圄之感,她这岂不真成了‘为老不尊’了? 默默苦恼着,她也不听他们说什么了,步子慢腾腾,她挪到了后头去,也免得有人和她说话。 这应该是头一回吧,人家短短几句话把她搞得沉默了,更像是有些抑郁了似得。 “小姑姑,你没事吧?”从出了郡王府到刚刚回来,她那眼睛都跟藏了一把刀似得。这会儿,真‘偃旗息鼓’了,马长岐还有点儿于心不忍似得。 走在她身后一些,小声问道。 “我有什么事儿?”阮泱泱也不看他,就那么微微垂眸瞅着地面,可不就有事的样儿。 “没事就好。”马长岐叹口气,这会儿也算见识了那位荣遗公子的厉害,三言两语,就捅破了某些事儿。 其实吧,大家都不是瞎子,马长岐也看得出来。 可阮泱泱实打实的是和邺无渊的父母一个辈分,那阮正大将军与已过世的老将军是结拜兄弟,都知道啊。 可谁想,荣遗公子多厉害,直接搬出了嘉敏公主和驸马来,让任何人都无话可说了。 再说,人家那嘉敏公主和驸马,可能还真有点儿血缘关系呢。 项蠡是累了,要歇息。众人一直步行至他暂住的院子外,恭送他回去休息。 站在远处,见项蠡离开,众人也各自的转身说话,阮泱泱才松口气。 拂羽是真的能说会道,与和郡王谈天,山南海北的啥都能说。 而且,两个人还有个共同的经历,都和魏小墨牵扯过。如今俩人都知道那妖精实际是个男儿身,可不更能‘聊到一处去’? 原想默默地转身回紫荆苑去,她也有些疲累。 却不想,邺无渊就那么在众人视线之中靠近了她身边,“累了?”他问,没任何掩饰,一如既往的声调。 扭头去看他,本想控制自己,但还是没控制住眼珠子,瞪视,之后送给他一个白眼儿。 气恼,又莫名的就不想掩饰,她不痛快,她也不想让他痛快了。 受了个白眼儿,邺无渊还真稍愣了下,随后也就明白了。 这后头几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们,不回头也感觉得到,一个个的,可不就在看热闹嘛。 “生气了?不过,荣遗所言千真万确,并非谎言。”现在,邺无渊猜她,还是猜得准的。 边走,阮泱泱边咬唇,“怎么,将军现在是和荣遗公子同伙,合力来对付我了?”嘿,这话说出来,她就觉得自己跟白痴一样。这不正中之前马长岐给出的招儿了嘛,无理取闹! 邺无渊动了动嘴角,就听到后头有人在暗暗的笑。 “怎么可能,我自然是与你同伙。”邺无渊微微摇头,又回头扫了一眼,警告他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连柯醉玥都在抿唇笑,更何况其他人。 齐聚一处,可是不容易,邺无渊这暗慕了四年,此笑话怎么可能不看? “谁与你同伙,光明大道任我走,与你同伙,岂不上了贼船。”怼人时,她也真是利落。反正都开始‘无理取闹’了,她也不在乎了。 “与我同伙,怎么就上了贼船了?”随着她走,倒是与后头那些人拉开了些距离。当然了,他们想听,也自然是听得到,哪个耳朵都伶俐的很。 “好,你不是贼船,我是贼船,离我远点儿。”小声嘟囔,说完她就噘嘴,是真的气恼了。 “那我就登你的贼船。”他笑着说,也是真的被阮泱泱这会儿的样子逗笑了,她何时这样过? 097、情深不寿 你说邺无渊这个人吧,瞧着真是高岭之花。淡漠,又自带一股冷锋,那是从千军万马之间杀出来才会有的气势。 可是,这顺嘴跟她说起不着调的话来,也真是面不改色,嘴巴溜得很。 阮泱泱不想跟他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不着调,奈何他就跟着她,像甩不掉了似得,谁知道他要干嘛。 终于是把后头那些人都甩开了,后面只有小梨和小棠跟随,阮泱泱都走的额头沁出汗来了。 扭头又去看他,他这会儿微微垂眸跟着,阳光就在头上,照在他身上,莫名嫩的咧! 愣是让阮泱泱心内不由生出一种作孽感,她三叉神经好痛。 她皱眉,邺无渊转眼便看到了,“额头又疼了?”她脑门儿还红紫着呢,像个烙印似得,这么多天过去了,除却那结痂的伤口,周边就没恢复的迹象。 “是看你就头疼。”让他认清楚,他才是祸源。 这种话,听起来真的跟打情骂俏没区别。当然了,阮泱泱在说出口时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可在邺无渊听来,就是这个意思。 皱着眉头,又暗暗噘嘴,气鼓鼓的吧,小肥猪样儿。 “那怎么办?不如叫诸葛闲开一服治头疼的药挂在我身上?看见了我头疼,你再看一看头疼药。”他说,好像给出了个好主意似得。 阮泱泱这会儿真无话可说,个坏犊子,绝了! 不想让她头疼,他滚蛋不就得了?还在身上挂一副药,她脑子得病的多严重才会看他又看药的。 心气不顺,身体也不舒服,慢腾腾的往紫荆苑走,邺无渊也一直配合着她的步伐。 她以前在这个特殊时期,倒是也没这么难过。可能是近期在这湘南来回折腾的,再加上她本来畏热,这里潮乎乎的,这一次才会这么难捱。 这会儿才是真真的觉得做男人爽利,哪用得着每个月受此等折磨。 想着此事,她又扭头去看邺无渊,嘿,这家伙还在看她呢。 他就这眼神儿,其实也不是一天两天。从他回盛都时,他就这样看人,哦,看她。 最初认为是死亡凝视,起初是不太舒服吧,但也习惯了。 他这么瞧,她也觉得没所谓。 可是,这会儿对上他眼睛,她真是没来由的一股气儿。 停下脚步,也转身面对他,也不眨眼的盯着他,完全就是在学他的视线。 她忽然这样,邺无渊自是也跟着停下了。微微垂眸,看着她的眼睛,还有气嘟嘟的脸,他抿起的唇也小小的控制着微扬。 “你到底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还是因为荣遗说的话不开心了?不是一向最会躲嘛,还会找无数个理由。但凡你找出的理由,无坚不摧,谁也撼动不了分毫。”他低声的说着,每句话说的都是真实的,她可不就这样的吗。 “邺无渊,我不是给自己找理由,是给你找理由。该退则退,不然,我咬死你。”最后一句咬牙切齿,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邺无渊却在此时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一个用力将她拽了过来,不由分说,更可以说此时有些失去理智,就把她扣在了自己怀里。 “咬吧。”他就低头盯着她,说。 对上他的眼睛,阮泱泱十分确定这一刻他这种‘死亡凝视’之中的语言,恨不得吃了她。 咄咄逼人,恍若两把枪,黑洞洞的,只要她一个不乐意,那两个枪管就得朝她开枪了。 双手抵在他胸前,她此时真是不敢动,邺无渊富有攻击力她自然知道,可是往时他的攻击力都是在别处,对待敌人。 可在她面前,还真不曾有过。 即便是有时两个人几次言语不和气,算得上针锋相对吧,可他也从没露出过这样的眼神儿。 缓缓地收紧手指,也抓住了他的衣襟,她连呼吸也不知何时都静止了一样。 后面,小棠和小梨早在邺无渊把阮泱泱扯到他怀里的时候就转过去了,背对着,甚至连听都不敢听。 他的呼吸吹在她脸上,跟他的眼睛一样,富有攻击力。 因此,她就更不能呼吸。似乎但凡闻到了他的气息,她也就彻底的败下阵去了。 “大庭广众,你真要陷我于不仁不义,不知廉耻么?”她小声的问,脸上不再气嘟嘟的,可却又是真的挺冷淡的。 “你觉得,和我同处一处,甚至过分亲密,会让你遭受如此骂名么?”邺无渊也问她,像是要让她好好想想。打了那么多年仗,多少次险些丧命。从死亡边缘数次擦肩而过的人,又岂会去在意那些东西? 若不是因为她在意,也担心她会害怕,他又怎能一直在忍耐? “嗯。”她答应,她就是这么想的。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对女人不公平,任何一个事情发生,首先受到指责的必然是女人。 尤其是邺无渊这样一个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少年成名,日月同辉。在所有人的意识当中,和他在一起的,必然也是天之骄女,身份地位不会差他分毫。 她呢?孤女一枚。人人都觉得,她若不是得老将军和老夫人收留,说不定早就死在街头了。 这就是事实,她认得清,从始至终没有忘记过。 她的思想不属于这个世界,可是,她眼下就生活在这里,真真切切。 拥有下流的想法,是一直都在自己心里头,偶尔的冒出来,她也在想法子压制下去。 可若真摊到台面上来讲的话,她就会在最快的时间内剖析所有的利弊,之后做出判断。 那么,刚刚短短一瞬,她就有结果了,坚决不成。 是有嘉敏公主和驸马的佳话在,可人家是谁啊?是普通百姓吗?人家是皇室之人,高高在上,想怎样就怎样。 轮到平民百姓,就有一万条的差评,哪还有什么佳话在? 她就是那么坚定,眼睛里都不见一点点的动摇。或许也可以说,她就是心枯,任凭你用多大的劲儿,也钻不进她心里去。 邺无渊脑子里升腾起的那些冲动,的确在她的眼神和表情中,缓缓的冷了下去。 圈在她背后的双手,缓缓的放开了。 阮泱泱也在同时向后退了一步,深深地吸了口气,憋死她了。 没有再说什么,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就转身走了。 要说毫无感觉,不可能。阮泱泱也心知,她就是被美色所迷了。 只是,美色嘛,这玩意儿最肤浅了。她对待那些肤浅的东西,轻而易举。 她相信,她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把心里头那点儿对邺无渊生出来的小下流给一脚踹到九天云外去,再也不想。 小棠和小梨跟着回了紫荆苑,两个丫头不知该说些啥,可是不说话又真的有点儿别扭。 而且,她们俩同时都觉得,刚刚将军独自站在那儿望着阮泱泱离开的样子……真可怜! 这回了紫荆苑,阮泱泱好像真没事儿人似得,收拾了一番,她就坐回床上开始看那本炼丹的古书。 两个丫头不时的从附近走过,又不免仔细的观察观察她,真平静,和将军的可怜,天地之差。 她们一直觉得,这世上最无情的莫过于男人了,不管是年轻的男人,还是年迈的男人,那无情起来,杀了都不解恨。 可这会儿,又觉得世上最无情莫过于阮泱泱了,简直心硬到无以复加,估计刀剑都伤不了。 阮泱泱这一平静,就是接连三天,她三天都没出紫荆苑,甚至连房间都没踏出过。 三天过去,她身体也舒坦了,而且那本古书也看完了。 站在房间当中,沐浴过后,通身轻松。散着香气的长发挽起,朴素的长裙,腰身纤细,凹凸有致。 脸庞是明媚的,眼眸恍若藏有星辰。唯独额头上一块红紫,因为白皙,这里就更吓人了些。 “小姐,今日府中设宴,刚刚郡王妃派人过来,邀小姐申时过去呢。”小棠从外头回来,因为马上新年,这府里头热闹着呢。 “设宴?估计是皇上要回盛都了。”红唇微弯,她一猜就猜得到为啥设宴。 “那咱们呢?”小梨站在一边赶紧问。 “咱们?那得听将军安排了。”阮泱泱如常回答,说到将军时,也没见她语气或是表情有任何变化。就好像……就好像她把那天的事儿给忘了。 小梨看了小棠一眼,之后点头,“咱们若是也回盛都,日夜行路,估计来得及在新年时到盛都。” “将军应当不会这就回盛都吧?无论柯姑娘还是那位荣遗公子,还有钟非将军,可都在这儿了。就算走,也得是回香城。”小棠接着说。 “不对呀,将军答应了小姐要去金陵烟霞山的。”小梨猛然想起这事儿,这几日阮泱泱都把那本炼丹古书给看完了。 任凭她们俩说,阮泱泱始终都面带微笑,像是在认真的倾听,又像是没听。 活动好了脖子,她又开始活动自己的手臂,真像是固定了许久似得,这会儿猛一下活动起来,骨节都发出了嘁哧咔嚓的脆响。 “如果真去烟霞山的话,那咱们俩也不知能不能跟去?在道观里过年,倒是从未有过。”两个丫头接着讨论,又真的很有期待感。无论是在道观里,还是在香城,她们都觉得新鲜。 阮泱泱兀自活动着身体,就真的始终保持着淡淡的微笑。若不是她身体在动,那一时真让人怀疑她像个假人。 如此郑重的设宴,阮泱泱又怎么可能不去? 还未到申时,便离开了紫荆苑,朝着水榭而去。 这是三天以来,她头一次走出这院子,一切都未变,但实际上因为要新年了,这府里洒扫一新,挂上了红色的喜庆之物,可不就让人觉得焕然一新。 踏上廊桥,沿着台阶往下走,这府里的小厮和丫鬟在来来往往的忙碌着,而且,还看到了柯醉玥站在廊桥下,双臂环胸,也不知站了多久了。 看到了柯醉玥,阮泱泱就知道怎么回事儿,必然是在等她。 “柯姑娘。”走下来,阮泱泱笑着唤了一声,柯醉玥也放下了双臂,转过身看她。 踏下最后一个台阶,阮泱泱笑盈盈,“在等我?” “今日设宴,这种场合极其无聊。我想,也只能与阮小姐搭伴,作陪才不会无趣。”柯醉玥说着,她脸上的无聊也不遮掩。 估计是因为项蠡在,他们才不得不来作陪,阮泱泱也理解。 轻轻颌首,随后两个人并肩而行,一同朝着水榭走去。 向柯醉玥询问起城中的情况,尤其是那日去的酒楼,那些人怎么样了,特别是那个女子。 “都在,短时间内无法自证清白,谁也出不去。”柯醉玥言语简洁。 不过,阮泱泱却觉得,他们是在等项蠡离开呢。 虽说项蠡也不是什么满腹仁义之人,帝王的心何其狠。只是,当下也算众目睽睽了,宁杀错不放过的事儿他不能做。 等着他离开,之后也就任他们做了,帝王看不见,知道了也可以当做不知道。 阮泱泱想着,到时再去瞧瞧,毕竟她始终心存疑惑,不去弄清楚了,心里头也不舒坦。 站在水榭外的木桥上,微微垂眸往水里看,这水真是清澈。下面游动的鱼都看的清楚,一条条的,那体态,在鱼中算得上超模了。 双臂撑在扶手上,阮泱泱就那么微微弯身往下看,瞧着心情很是不错。 “记得阮小姐不能吃鱼,诸葛闲都从未见过这种情况。以前也见着过不能吃水产的人,不过那些人是吃了之后浑身上下冒出红疙瘩来。阮小姐吃了鱼,却是跟喝醉酒一样。”柯醉玥想起这事儿,也觉得神奇。 “嗯。这一口鱼肉,于我来说跟烈酒没什么区别。其实,真吃了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也都不记得。倒是之后再听别人说,觉得特别不可思议。”阮泱泱也轻轻颌首,额头上的红紫随着她弯起眉眼,衬得她更是娇弱兮兮。 “诸葛闲倒是一直在钻研,只不过,我看短时间内,得不出什么结果来。”虽说诸葛闲医术非凡,可是,人看似脆弱,好似简简单单一个脑袋一个身体再加四肢,但实际上非常复杂。 “能得出结果固然好,我也想知道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得不出呢,也没什么,反正我也不喜欢吃水产,不吃也就不吃了。唯一费心的就是,总是得小心翼翼,否则说不准哪一日吞了一口,可就闹笑话了。”尽管从别人那儿听来,她误食了鱼肉后,好似也没做什么太出格的事儿。 两个人说说笑笑,很快的,一众人簇拥着项蠡来了。 尽管在外,面圣之时,自然还是要请安。 俯首屈膝,阮泱泱不同于柯醉玥,她作为下属,单膝跪地。即便是臣服的姿势,也仍旧是飒爽无比。 项蠡心情十分不错,叫她们起身,又笑称几日不见阮泱泱,还以为她冬眠了。 阮泱泱也只是笑盈盈,他说她冬眠了,她就冬眠了呗,还能反驳他不成? 往水榭里走,阮泱泱和柯醉玥走在后面。目不斜视,可以说,除了项蠡外,她也没看任何人。 当然了,眼角余光还是瞥到了的,和郡王,马长印,邺无渊,以及他手底下的那几号大名鼎鼎的人物。 进入水榭,各自落座,阮泱泱和柯醉玥坐在了左侧,也就是邺无渊这一边。当然了,他就在项蠡的下手处,对面是和郡王。 和郡王之下,就是马长印和马长岐两兄弟,郡王妃与项合南都不在。 对于将门出身的人来说,不拘小节,此时便可窥见。今日宴席,可是郡王妃一手张罗,连请阮泱泱都是她派人过去的。结果这宴席开始,却没有她一席之地。 其实,之前阮泱泱认为自己就是一微不足道的孤女,倒也的确是有些妄自菲薄了。 阮正的大名,虽不能说是如雷贯耳。但他与老将军是结义兄弟,当年又豁出性命去护重伤的老将军突出重围。桩桩件件,那都是叫人敬佩的。 更别说,之后战死沙场,为国捐躯。而之后,香城城破,阮家尽数被杀。也可以这么说,阮家的命都奉献给了大卫。 项蠡在与和郡王说话,他始终是那清隽又温和的样子,在听和郡王说话时,面带笑意,特别让人生好感。 当然了,如果真对他这幅面孔生好感,那可真是太蠢了。帝王就是孤高的,高高在上,一团火贴上去,都得瞬间灭了。 阮泱泱只用了些青菜,便放下了玉箸,听了一会儿项蠡说话,就与柯醉玥小声的交谈了起来。 这期间,她当真好似眼睛里谁也没有,其实邺无渊向她投过来的眼神儿,还有拂羽和荣遗在看了她几眼之后小声低语,她都瞥见了。 微微垂眸,正好看到了柯醉玥放下杯子的手,其实这也不是阮泱泱第一次看到她的手,只是这会儿,她忽然瞧见了,视线就固定在上面了。 柯醉玥将手收回去,阮泱泱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并扯到了自己面前。 她这一动作,还真把柯醉玥吓了一跳,“阮小姐,怎么了?” 抓着她的手腕,另一手抓住她的手指,让她把手展开,阮泱泱仔细的一寸寸盯着看。 柯醉玥习武之人,从小就在习武,长年累月,她的手上是有茧子的。只是,并非整个手掌都是茧子,因为她使用的兵器,茧子的分布是有规律和特点的。 她也不回答,柯醉玥也不敢把手收回去,只是任她抓着看着,自己也不知,这手到底怎么了。 她们两个人在这儿好像独成了一片天地,不过,但凡一直在注意这边的,又岂会看不到。 荣遗的眼睛恍若枯井,他看着这边,过多的研究了一下阮泱泱当下认真又迷惑的模样,之后缓缓摇头,“咱们将军都比不上小玥的一只手。” 拂羽听着了就笑,这么多年生生死死,他没觉得邺无渊有过任何愁苦之时。可这回,真愁得不得了,蓦一时好像魂儿都没了。 有句话说得好,情深不寿啊! 也就在这时,一直抓着柯醉玥的手观察的阮泱泱忽然站了起来。 突然之举,所有人都看了过来,邺无渊也在同时跟着站起来了。 她眉头微蹙,眼睛也在动,之后又看向柯醉玥,“柯姑娘,咱们出去一趟?” 柯醉玥的确是被她惊着了,闻言,她站起身,“皇上,将军,属下陪阮小姐出府一趟?” 项蠡饶有兴味,扫了一眼邺无渊,之后颌首,“好。” 什么话都没再说,阮泱泱迅速的离席,柯醉玥也快步跟上。 没人知道这忽然间是咋回事儿,邺无渊显然是不太安心,不过,看着亲卫跟了上去,他也坐下来了。 “喝一杯,静心。”项蠡眉眼含笑,劝邺无渊喝酒。 邺无渊缓了缓,之后举杯,真一口干了。 这边,阮泱泱和柯醉玥出府,真的是用极快的速度朝着之前那酒楼而去。 目的地是那酒楼,柯醉玥也明白了,还是因为那个女人。 天色已经转暗了,转过了几条街,柯醉玥和亲卫就听到了动静,各自脸色一变。 “阮小姐,先别过去。”柯醉玥抓住了很着急的阮泱泱,后面的亲卫则快速的冲了出去。 站在街头转角处,往酒楼的方向看,这条街只有几家店铺前掌了灯,以至于光线十分不明。 阮泱泱其实根本就看不清楚,可是,乱糟糟的人影还有打斗的声音,却是看得到听得到。 这条街有不少兵马在守着,如今打斗起来,动静大得很。 出事儿了! “那个女人,找那个女人。”阮泱泱皱着眉头,终于说话,她的确就是冲着那个女人来的。 “阮小姐,你先别着急。那个女人,你觉得,她到底有什么问题?”柯醉玥其实是不太理解的。 “她的手,的确是有许多的硬茧,像是做了许多的苦差事。可是,我今日发现,她手上的硬茧,和柯姑娘你手上的异曲同工。还有就是,最初我看到她就觉得奇怪,她缩在那里恍似十分惧怕,可抖得太厉害了,更似伪装之下的战战兢兢。她脏兮兮的,身上却有一股香味儿。还有她的脖子,有一块太白了。”阮泱泱开口说,她发现的所有东西都不连贯,一处又一处,可在她眼里,那都是不合常理。 “脖子上,有一块太白了?”柯醉玥不太明白,这又怎么了。 阮泱泱缓缓的咬唇,黑白分明的眸子注视着前方,那里头藏了许多的事儿。 “我要去马长岐的园子见元息。”她又开口,却又是要去另外一个地方。 元息? “好。”柯醉玥颌首,她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转身就要走,阮泱泱瞧着真是急,柯醉玥跟随。 拐出这条街口,就迎面碰到了匆匆从郡王府出来的人,这是得着这边儿出事的信儿了。 迎面相遇,这会儿荣遗可真真是要再仔细瞧瞧这阮泱泱了,她着急的从郡王府出来,拉着柯醉玥,原是要来这儿。 这般碰着,邺无渊自是也明白了阮泱泱跑出来的目的,可这会儿见她蹙着眉,满腹心事的样子,可见她还有事儿。 她也不看他,被阻住了去路,她就停下,也不知脑子里头在想啥。 索性,直接问柯醉玥。 柯醉玥也没隐瞒,说了阮泱泱要去城外马长岐的园子里见元息的事儿。 深吸口气,邺无渊也没问她为什么,只是将城里的事交给了荣遗与钟非二人,就单手扯过了阮泱泱的手腕,带着她快速离开。 直接把她扔到了马背上,邺无渊纵身跃上,把她护在身前,打马出城。 侧坐着,她一手抓着邺无渊的衣袖,一手紧握着。 她不吱声,邺无渊也不问,快马顺着清净的街道前行,速度极快。 邺无渊想出城,即便是城门关了,那也得给他重新开启。 出城,天色更暗,暗的让阮泱泱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我要去找元息认证一件事,得了结果,我再告诉你。”因为漆黑,她更抓紧了邺无渊的衣袖。她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他能听得到。 “好。”她终于开口,而且也表明不会对他隐瞒。几天没见着她,这会儿倒是心里平静了。她一如既往,还是维护他。 快马加鞭,很快的,便抵达了马长岐的园子。 这里仍旧有军马驻扎,证明元息确实还被关在此处。 马儿从守着的军马之间穿过,直接进了园子,直至被果树包围,这才缓缓停下。 邺无渊先跳了下来,之后去接她。 阮泱泱有些心急,更多的是脑子里在转悠着事情,身体上的控制就有些失灵。 脚落地,她不稳,就朝前扑了过去。 邺无渊立即伸出另外一只手圈住她的腰,脚下一动站到了她面前,她也砸在了他怀里。 拥住她,这身体上的感觉好似又回到了三天前,他有些冲动,那股冲动也像挣脱了牢笼的猛兽。 而这会儿,那猛兽再次出笼,或许是因为在郡王府喝了的那杯酒,只一瞬,他脑子都炸了。 098、情深不寿(二更) 许是黑暗,许是酒意,许是她此时紧紧抓着他的衣襟的双手。 大概有千万种理由吧,邺无渊圈在她后背的双臂,收紧。 迫使阮泱泱也不得不又向前挪腾了下,一瞬时,她觉得喘不过气了。 太昏暗了,她也看不见他的眼睛,更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却知道他能够紧紧的锁着她,他能清楚的看到自己。 黑暗带来的压迫感,根本就不及他,他的压迫感更重,让她连呼吸都停了。 那一瞬间,她有点儿明白他要做什么。在脑子里头快速的设立了多种呵斥制止他的话,但哪一句好似都不合适。 她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周遭的声音也全都听不到,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邺无渊的呼吸上,他呼吸好重,自己的耳膜像是被什么砂纸在磨砺一样。 好似感觉和他僵持了许久,但实际上,也就几个呼吸之间。 放置在她后背的一只手挪到她后脑掌住,压向自己,他也在同时刻低头,不顾她的抗拒,严丝合缝的罩住了她的唇。 阮泱泱从来没有这般奋力挣扎过,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被扔到了岸上的鱼,失去了水,她拼死折腾啊,奈何无济于事。 她这条鱼不止干涸的缺水,甚至连想试试人类的呼吸都不行了,她呼吸不了,唇和舌尽数被占据。 这王八蛋,真啃啊! 越挣扎越疼,从头到脚都在疼,为了自己生命安全,她还是不挣扎的好。 索性不动,任由他跟个小野兽似得,那呼吸粗重,她耳膜都坏掉了。 如此近的距离,不止听到他的呼吸声,还有他的心跳声。这人英武,心跳声也格外的响亮,堪比他此时粗重的呼吸。 头被掌着,脸高高的扬起,她嘴唇好痛,舌头也疼,下巴更疼,脖颈要断了一般。 当然了,自从她不挣扎之后,倒是也在其中感受到了些……乐趣。 这人好热,她的确是畏热,不喜欢,可这会儿,却真热的有些让人心旌动摇。 他虽是有些控制不住轻重吧,把她当成什么猎物在啃一样,可,不可否认的是,极尽热情,失控了。 一动不动,她也算是把自己当成‘工具人’。 逐渐的,那个失控的人的确是平静了下来,却没有撤开,只是贴着她的口鼻,任凭呼吸依旧杂乱无章。 他睁开了眼睛在看她,她却是闭着眼睛,小小的呼吸,睫毛也在跟着颤动不止。 娇软而柔嫩,这就是她,从头到脚,皆是如此。 掌在她后脑的手缓缓的落在了她的侧颈上,拇指沿着她的脸颊游移,邺无渊仍旧贴着她的唇峰,“你就不能回应我一下么?” 他那么小声的说,声线有些哑,听着又有点儿低声下气的。 她不会,回应个屁! 当然了,她可能也是忘了,在幻境梦游时,怎样对待那鸭鸭的,咋个不会。 她不吱声,还闭着眼睛,在邺无渊看来,就是不想理会他的样子。 抚着她的脸,他不死心的又盯了她一会儿,最后还是缓缓退开了些,也放开了她的脸。 得到自由,阮泱泱在心里头给自己做了些心理建设,之后睁开了眼睛。 其实,如若仔细的看,能瞧得见她眼底深处的动摇。 只不过,这会儿邺无渊看到的更多的是她肿起来的唇,更像是不开心而噘嘴。 “你冷静冷静吧。”她说,撂下这么一句,就转身走了。 邺无渊没跟上去,看着她顺着果树之间的小路越走越远,他不由的深呼吸。 想将那股连理智都压不住的冲动再压制下去,可是,无能为力,他真是冷静不下。 唇齿间还留着她的味儿,已经彻底把他的酒气盖下去了。让他冲动的不是酒,而是她。 双手负后,邺无渊站在原地微微垂眸,遮盖住眼睛,更是想让自己再静一静。 其实细想想,哪一次他见了她之前,没有整顿自己的心情,让自己平静呢? 但这会儿,仔细想想从最初相见到现在,明明是她多次‘冲动’。从最开始,她就以一个让他忘不掉的方式,钻进了他的心里。 那时或许年少,可,正因为年少,他也才会飞蛾扑火般,扎了进去。 蓦然间,黑漆漆的果园后山处,猛地跳跃起火光,随之而来的,还有砰砰的炸响声。 邺无渊睁眼,下一刻便跃离原地,她去那边儿了。 炸响接连而起,连绵至整座后山,树木被炸飞,泥土飞扬,火药味儿和土腥味儿像一张大网从天而降,让人连呼吸都都烧了起来。 山下果园那些精美的竹阁,接连在一起的房子,火光冲天。最先炸起来的,其实就是关押元息的那一排竹阁。 原本守在这里的人马损失不少,躲过的也在陆续后退,火势太大了。 而且,此时此刻,后山还在发出炸响呢,这一片山都被炸平了。 抵达此处,邺无渊的眼睛也好似被火光映成了红色,他连停留都没有,便朝着那火光冲天的竹阁冲了进去。 这偌大的园子,园子后面连绵的山,飞鸟惊离,火光冲天。原本驻守此处的军马还在第一时间意欲灭火呢,哪想这火势如此之猛,哪能熄灭? 夜空都好似被照亮了一般,阳州城城楼上的守兵都看到了这一片着起火来,立即鸣鼓吹号,整座城都被吵醒了。 只不过,这场火注定难以扑灭,火药之势尤为迅猛,东夷白门特有,自是威力无边。 整座山被烧了,马长岐的园子也被烧了,同时被烧的,还有某些人的心。 (第一卷完) 番一:四年前 炽夏正盛,炎热,血腥,空中有热流在流动,远远望去,天地间所有的事物恍似都被蒸熟了一般。 东疆裕品关,军事要塞,屯兵两万,这里号称血液与躯体铸成的关口。 东夷墨府的狮骑战斗力强盛,似乎知道驻扎在裕品关的是大卫征夷大将军的独子,将近半年来,狮骑着了魔一样的在此打转。也不管这三番两次折损多少人马,半点儿便宜没占到。 军帐简单,身着盔甲的兵士来来往往,不时的有快马出营回营,炽热的温度也根本形成不了任何障碍。 蓦地,信兵快马回营。勒马停下后,信兵也翻身从马背上跳下来,不知是因为焦急还是身体撑不住,双脚落地险些趴下来个狗吃屎。 但眼下已顾及不上那么许多,信兵快步的奔着主帐而去。 还未到主帐前,一个极高的人从里面走出来,这是少将军身边的第一近卫,钟非。 “何事?”一见信兵那着急忙慌的样子,钟非也皱起了眉头,问道。 信兵快速的将怀中的快报递给钟非,“香城……香城失守了。” 闻言,钟非接过快报,就转身进了军帐。 不消片刻,钟非与一身银甲的少年从军帐里快步走出来,那边号角声也在同时响起。 两百人的先锋队集结,是以最快的速度,聚集,出营。战马飞奔,尘烟和进了流动的热气之中,旋旋消失不见。 香城失守,满目疮痍,这座小城不大,但却处在边关要地。 还未抵达,便一眼看到了那已被攻破的城门,多处坍塌的城墙。 钟非在骂脏话,邺无渊也听得到,少年初成,沉稳和冷静却是超越年龄的。 银甲覆身,炽烈的阳光下,那银甲极其刺眼。 没做任何停留,队伍进城,先锋队各个精英,跟随着邺无渊战斗过上百次,无需浪费口舌下命令,进了城,便自动成队形,开始搜索。 他们搜索,搜的不是百姓,而是敌人。 这座小城,被大肆的掠夺,屠杀,废墟一般,却是几步就能遇见一具死于惊恐下的尸体。 无论男女,无论老少,无差别的屠杀,但凡入眼的活物,都没逃过一死。 钟非是愤怒的,怒的那高壮的身体恍似都着了火一样。 他带着一小队人马去了另外一条街,走远了,还能听得到他的叫骂声。 邺无渊却是依旧沉静,这种场面,这么多年来,已不稀奇了。 这便是战争,流血死亡是日常。流血死亡的,不只是兵将,还有平民。 就如他们也曾闯进过东夷边关的村镇,留下的,也是同样的屠杀。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两国在‘互赠礼物’。 骑于战马之上,马蹄踏过地上的尸体,邺无渊直视前方,未曾垂眸看过一眼。 废墟一样的小城,血红和残砾,腥臭味儿和土地蒸腾起的热气搅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战马还在悠然的走,这城里发生过再惨的事情,好似都入不了它的眼。亦如它的主人那般,冷静,又冷漠。 蓦地,邺无渊眉头一动,下一刻便勒住了马,他直视前方,但耳朵却在听着后方。 剑眉入鬓,那双一直漠然的眼眸也浮起了淡淡的杀意,反手扣住挂在马背一侧的利剑上,抓住缰绳的手也微微施力。战马挪动四蹄,调转方向。 转了过来,邺无渊也抬眼看向发声的地方,出乎意料的,他眼睛里的杀意在褪去。 一个披着白色披风的姑娘,出现在二十米开外的某条街巷的出口。 她抓着墙边,踉踉跄跄,踩到了一具尸体,她后退,又险些跌倒。 眼睛睁得很大,可是,又好像……看不见。 她的鞋子,裙摆,披风下摆,身上某些地方,都是血。 打马,朝着那边走,距离近了一些,她好像也听到了动静。 身体立即靠在了墙上,脸也转了过来,眼睛睁得很大很大,似乎是想极力的看清楚他。 相距五六米时,邺无渊勒停了马,他翻身跃下,身上的银甲碰撞,发出了些脆响。 也不知是怎么了,那姑娘忽然踉跄的迈出两步,之后就朝着他跑了过来。 白色的披风白色的衣裙在翻飞,她跑的极为不稳,长发也随之飘摇。 她的眼睛,应当是看不清楚,可是,却真是拼了性命一般的跑向他。 无论周边还是背后,全部都是死的,满目疮痍,血腥而残忍。唯独她是活的,娇怜美丽,虚弱又顽强。 不过五六米的距离,又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她跑过来,好艰难好艰难。 数次踩到了横在地上的尸体,破碎的残砾,她都要摔倒。可似乎,就因为看到了他,知道他站在这里,所以极其顽强的支撑住了自己。 邺无渊一直没有动,甚至后知后觉的,他发现自己的呼吸都停了。只是在看着她,废墟和血腥远去,视线里只有她。 终于,她到了近前,他还未想好该如何开口询问,她就硬生生的,死命的扑到了自己怀里。 他身上的银甲好硬的,可是,她却恍若未觉,那纤细的双臂抱住了他,脸也贴在了胸前的护甲上,孱孱发抖,却又极其顽强,抓住了就不松手。 她这一下子用力过猛,偏偏还撞得邺无渊也向后退了一步。 垂眸看着抱住自己就不撒手的人,邺无渊的唇终于动了动,“姑娘?” 他这么一唤,那抱着他的人也不知怎么了,嘴里嘟嘟囔囔的说一些听不懂的话,像念咒语似得。整个人却缩起来了,一个劲儿的往他怀里挤,非要挤进他身体里似得。 可他覆盖着一身银甲,坚硬无比,她又怎么能挤进来?反而撞得她疼。 抬起双手扣在她肩膀上,想再说些什么让她平静下来,她却是根本听不到似得。往他怀里挤,眼睛也睁得大大的,几乎要贴在他的银甲上看了。 而她的手,也不知何时顺着他身侧银甲拼接的缝隙抠了进去,死死地抓着。 也是在这时,邺无渊明白了些什么,她是看到了他这一身银甲,才会扑过来,她认识这种银甲。 她一直在小声的胡言乱语,叽里咕噜的,偶尔夹杂几句他能听得懂的字,可是又不知是什么意思。 就这样不要命的往他身上撞,邺无渊也被撞得又后退了几步,他原本放在她肩膀上的两只手也抬起来了,实在不知该放在何处。 废墟血腥之中,他这英武的少年将军,恍似被绑架了一样。绑架他的只是个被吓坏了的小女子,他却素手无策。 蓦地,长街那边传来快马声,战马奔跑起来时,铁蹄触地,发出的声音极其响亮特别。 邺无渊抬眼看过去,却不想一直抱着他的人吓得够呛,她手指头还抠在银甲的缝隙中,整个人却顺着他右侧往后钻。 抬起手臂,任由她钻到了自己身后,躲到了后头,又严丝合缝的贴到了他身上。她那抠在铁甲里的手指头都被磨破皮了,但她摆明了毫无所觉。 一个小队快马抵达近前,勒马停下,兵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将军,抓到了一伙没来得及撤离的蛮子,钟卫已把人带到南城门了。”兵士也看到了邺无渊身后多出来的那个女子,不过并没有再多看,幸存的百姓罢了。 “好。”微微颌首,邺无渊自是也不会在城中停留。 要转身上马,一直贴在他身后的人却更加用力的抱他,甚至一条腿都抬了起来往他腿上绕,分明就是不想要他把她扔下。 卡在那儿,邺无渊努力的回头看她,她的脸紧贴在自己的银甲上,他也看不清楚。 僵持了片刻,实在无法,他总是不能把她甩出去,毕竟如此娇弱。 蓦地,他反手过去抓住了她的手臂,微微扯开一些,把她的手指从银甲的拼接缝隙之中抽了出来,他也随即快速转身。 正好她不安的挣扎着再次抱他,他也转了过来,迎面的,他又被紧紧抱住了。 任她如同树藤一般的缠着自己,他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背上,托着她走向自己的战马。 翻身上去,把她置于身前,本想让她侧过身去好好坐着,哪想落到了马背上她就开始不安。 恍若猴子似得,双手双脚缠在他身上,死死地缠住。这期间,她嘴里一直在嘟囔着什么,根本听不懂。 长发散乱,半包住她的脸,另一侧脸则紧紧地贴在他的银甲上,手指从他肩膀处的拼接处抠进去。她所有的安全感,都来源于他这一身盔甲。 身体微微向后,邺无渊是有些微躲避的,只是她缠的实在紧,马背上又只有这么小小的一片空间,他躲又能躲到哪里去? 近在咫尺,闻得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儿,沾染在身上的血味儿,还有她惧怕的气息,因为她一直在颤抖。 她的眼睛始终在睁大,即便此时,还是如此。这般近距离的看,也发现了她眼睛里不同寻常的红,看样子像是受伤了。 她应当是看不太清楚,但却也能视物,由此才会在此时此刻,还尽力的睁大眼看他身上的银甲。 单手环着她,微微扬起下颌,任她的脑袋挤到自己的下颌,她的发丝搔的他痒痒的。 打马离开,踏着废墟和尸体,快速的朝着城门而去。 战马一下子载着两个人,却也丝毫不影响它的速度。 香城的南城门亦是被毁了,城墙城壁无数坍塌之处,不过这个时候,炽烈的太阳下,这些已经不算什么了。 一小队东夷的兵士,大概十几个人,如今全部被羁押在破败的城门口,已经砍了一半儿了。 鲜血喷溅出去老远,天气再热,负责砍人的也是冒汗不止。大概也只有他们,才清楚,杀人也是这般索然无味,甚至累。 一个一个的砍,可不浪费力气。这若是砍下一刀,所有人头都落地了,可不轻松愉快。 接连在砍人,战马飞奔此处,砍人仍旧在继续。 手起刀落,再加上人的惨叫,鲜血的喷溅,浓浓的血腥气和热气搅和在一处。 所有人对此场面均可以做到无动于衷,毕竟他们可以说是每日如此,手上有多少人命已计算不清。 唯独一直缠在邺无渊身上的女人好似看到了什么,忽然间开始挣扎起来,似乎是要从马背上栽下去。 邺无渊立时扣紧了她的背,同时低头去看她,也就在这时,她应当是发现挣脱不得,就又猛地冲了上来。 她一口咬在他脸上,牙尖嘴利,疼的邺无渊皱眉。 下一刻,她又转移目标,咬他脸侧颌骨,又转移,是下巴;嘴唇,鼻子,无一幸免。 略僵了下,邺无渊之后趁着她松口换目标时微微朝着一侧扭头,而颈项也暴露出大部分来。 她就好像看的特别清楚似得,直接就一口咬住了他颈侧微下的部位,这回咬住就不放了。 这牙是真尖利,邺无渊的唇角都不由随着抽搐了下,不过,他接下来也没其他动作了。 就任那个失去控制被吓坏了的姑娘咬他,也任她手脚四肢重新紧紧地缠在他身上。 那边,钟非已经不看砍人了,盯着马背上邺无渊搂着一姑娘……他想了想,“这附近的营地有安置百姓的地方,把她送去?” 邺无渊单手扯着缰绳,又略显困难的低头去看还在咬他的人,“算了,她应当是被吓坏了。那营地里的军医可没时间给这些百姓看病,把她带回去吧。” 钟非倒是没说什么,那边东夷的蛮子都已人头落地,他们也该出城了。 各自上马,出城,铁蹄踏着地上还未干涸的鲜血,在地面上留下很长的一段血印。 许是因为战马在飞奔,许是因为她咬了那么久,被咬的人也没把她怎样,缓缓地,她把牙齿给松了。 而邺无渊那被咬的地方,皮开肉绽的,血浸湿了衣领。 她还是在死死地抠着他银甲的拼接缝隙处,染了血的嘴唇又开始小声嘟囔,说的听不懂的话,叽里咕噜的。 当然了,如若有人能够听得懂的话,就会知道她此时在说的,是一篇从语言学角度设计分析心理的教案。 战马在路上飞驰,尘烟飞扬,很快的,便瞧见了迎面而来的大批兵马。 其实不稀奇,这香城失守,必然会有军队过来,他们只是更早一些而已。 迎面相遇,勒马停下,邺无渊与钟非均有些意外,因为这带领兵马过来的,居然是老将军手下的亲卫,同时也是他的副将,覃屿。 见到了邺无渊,覃屿勒马停下,自然第一时间也看到了缠在他身上的一个女子。 覃屿就那么微微侧头看了看,却是脸色一变,抖着缰绳,快速的靠拢至邺无渊身边。 “少将军,这姑娘……”他说,还一直在试图仔细看清那姑娘的脸。 邺无渊眸子一动,观察了下覃屿的脸色,又微微垂眸看了看仍在用劲儿往他身上挤的人,“城内幸存的百姓。” “这是泱泱啊?真是泱泱。将军得知香城城破,急的不得了,这阮正将军的家人都在城里呢。这就是,这就是阮正将军的妹妹。泱泱?泱泱?”覃屿伸手想去碰一碰她,哪想她只顾着往邺无渊身上挤,根本没听到覃屿说的话。 闻言,邺无渊倒是真一诧,阮正他当然认得,他有个年纪相差很多的妹妹,他也听说过。 却不想……原来就是她么? 这会儿,他倒是低头想仔细的瞧瞧她了。只露出一半的脸来,可细嫩娇美的很,和阮正长得可不像。 “她应当是受了惊吓,我原本也想把她带回营地叫军医瞧瞧的。”收回视线,邺无渊的声调依旧镇定。即便,此时此刻,他身上挂着一个姑娘。 “好,少将军,您赶紧带着泱泱去将军那儿,将军见了人,也不会那么心急了。至于这阮家其他人,我进城去找。”覃屿是真有点儿急,阮正是将军的结义兄弟,这么多年来将军每年都会去阮家几次。发生了这事儿,将军心急如焚。 “好。”颌首,邺无渊没有再说什么,带领小队给覃屿带来的兵马让路,错开而行,他直奔蔚山大营。 也是到了蔚山大营,见着了父亲,邺无渊认证了这个跟树藤一样挂在他身上的姑娘的确是阮正的妹妹,阮泱泱。 当然了,这知道了她是谁,父亲以及父亲身边的贴身近卫都见过她,可是,她谁也不认。 从马背上下来开始,她就紧紧地抱着他,手指头卡在他银甲的拼接缝隙里,这一路来,她手指都磨破皮了。 因为在路上一直把脸贴在他胸前的甲片上,也磨得通红,可她毫无所觉似得。 无法把她扔下去,邺无渊只得抱着她,无数双眼睛之下,他把她抱进了营帐。 俩人这造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英武威严的父亲真是着急,又舍不得叫人强硬的把他们俩分开,只是叫人快些把军医找来。 站在那儿,邺无渊单手覆在阮泱泱的背上,她实在瘦弱,又软的不得了。轻轻地拍着,不熟练,不过觉着这样能安抚一下她。 也是在这时,他明白了阮泱泱为何看见他就会朝他奔过来,因为他身上的银甲,与父亲的是一样的。 她必然是认识父亲,也见过他身上的银甲。眼下视物不清,却也瞧见了这银甲的颜色。 等待军医的空当,父亲在周边转来转去,真是鲜少看到他如此着急又没辙的样子。 同时,也在这期间,知道了这姑娘短短十几年的过往。 一直在生病,身体的病,心里头的病。前些日子才想不开自尽,还没死成,倒是伤了眼睛。 可邺无渊觉着,她不像是个会寻死的人,在香城中遇见她,她奔向自己用尽全力跑过来,那就是不想死啊! 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他又问了一个决定这姑娘以后道路的问题,香城城破,她家里人可能都没性命了,往后把她安置到哪儿呢? 父亲也是有几分忧伤,结义兄弟的家人,可能都死了,只剩下这一个了。 未等父亲想好,他接着说,不如把人送到盛都家里去。那里远离边关,远离战事,即便东疆失守,东夷的军队想打到盛都去也没那么容易,那里最安全。 闻言,父亲就点头同意了,的确,盛都最安全。 军医来了,可是想把二人分开,还真不容易。军医试图先给她切脉,再查看一下身体状况,可她真是拼了命的挣扎。脸埋在邺无渊的颈侧,双手双脚缠着他,也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大的劲儿。 邺无渊被她挣扎的后退了好几步,最后实在没法,他直接退到了帐内的木床边坐下,“先用些让她情绪稳下来的药,之后再检查身体。”她一直这般处在惊吓的亢奋之中,也真是担心承受不住。 军医拿了药,趁她微微歪头将口鼻挪出来呼吸时,塞进了她的嘴里。 她自然是想往外吐,不过邺无渊的手倒是快,只用一指按在了她的嘴唇上,阻住了她往外吐。 药效很快,她扒在他身上,脑袋埋在他颈侧,嘴里小声的嘟嘟囔囔,随后,就听不到了。 身体逐渐变得更软了,邺无渊放置在她背后的手还在轻拍,另一手却抓住她的手臂,一点点的从自己的肩上拿了下来。 她手指都破了,就为了死死抓住他的盔甲,细皮嫩肉的,极其可怜。 军医协助,总算是把人从邺无渊的身上给挪下来了。 身上少了个‘挂件’,邺无渊也不由的长舒口气。这会儿再看她,闭着眼睛躺在那里,乖的很。 军医好生的检查了一番,也确定她是被吓着了,并且吓得不轻。而且之前,身体虚弱,眼睛还未痊愈,这种情况下,发生了香城城破的事。或许,也知道了家里人都被屠杀了,一时间心里头撑不住了。 只是他把阮泱泱送到蔚山大营这里短短半天的时间,在其他关口大营的几位将军也匆匆赶回来了。他们都是父亲的结义兄弟,也是阮正的兄弟。 皆得知了香城的事,知道了阮家只剩下了唯一的妹妹,全部赶了回来。 夜幕降临,邺无渊坐在帐中,任匆匆赶来的诸葛闲给他处理脖子上的伤口。 这伤口看起来实在是‘不光彩’,一口牙印,瞎子也看得出是被咬的。当然了,牙印可不止这一处,再往他脸上看,那可真是排排队列。 只不过,那些也只是红了而已,并没见血。 诸葛闲十分娴熟的处理着,涂药,也不见这邺无渊动弹一下。 稍稍瞥了他一眼,谁想他面色轻松,隐隐的,还带着些许笑意。 “这么多年,终于有女人敢对你下嘴了,这么愉悦?”看似不怎么感兴趣的问,其实就是在调侃他。冲锋陷阵,伤了无数回了,哪回都能称作军功,可这一口女人牙印算什么?算不算丑闻? “是啊,不止敢对我下嘴,还缠抱了大半天不放。”邺无渊接着说,表情倒是没变。实际上,他眼下回想的,还是在城中,她朝着他跑过来的画面。 “得趣儿了?”诸葛闲还问,一副医者关心众生的模样。 “我就是想知道,待她清醒了,回想起自己做过的这些,会如何羞愧。”此时,他眼睛里真浮起了若有似无的笑意来。 只不过,他想错了,这个叫做阮泱泱的姑娘,真是太奇怪了。 她昏昏沉沉的在帐中睡了几天,待邺无渊从别处又来到蔚山大营时,她才是刚刚醒来没多久。 而且,她就那么坐在床上,微微发红的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前方,好像看不到任何人,也听不到其他人说话。 他还穿着那日的银甲呢,这回,她好像真的没看见。 谁也不认识,谁也不理,像傻了,可军医和诸葛闲都查看过,没傻! 趁着父亲没在帐中,他越过正为她切脉的诸葛闲,伸手在她挥了下,她眼睛都不眨的。 又不死心的反手以食指指背的骨节敲了敲自己身上的银甲,发出略显厚重的声响,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只可惜,她看不见也听不到,呆坐那里,像个假人儿。 “别浪费力气了,她这是惊吓过度,且得时间缓过来呢。这营地里也不适合养病,趁早把她送回盛都去。人到了你家,跑也跑不了。”诸葛闲起身,老先生似得说道。 邺无渊扫了他一眼,沉了音调,“不要胡说八道。” 诸葛闲真是想笑,边收拾药箱边幽幽道:“既如此,那不如把人送到我老家去。族里亲戚哪家都有大夫,最会给人调理身体了,少将军觉得如何?” “你们家的大夫,比御医还神?”淡淡回怼,明知诸葛闲不服气御医,但又不能明目张胆的鄙视人家。 “认识了这么多年,今日才知,将军不入武行,做言官也必然能大展宏图。”提着药箱,诸葛闲说完就走,被气着了。 邺无渊没再吱声,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呆坐在床上的人,也不得不避嫌离开了军帐。 见了她这一次之后几天,她就被送回盛都了,住进了他的家。 距离如此遥远,可关于她的事儿,他都知道。 知道她恢复了,并且,本来就是个极其聪明又知礼的姑娘,母亲很喜欢她。 知道她曾被二房看不起,笑她是从乡下来的,她根本就没所谓,却真把他给气着了。 又知她开始帮助母亲治家,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很服气。 家中何事,她都能处理的极好,母亲也好似终于歇了下来,有人代她分担了。 唯一有问题的是,她唤母亲为大嫂,这辈分…… 战场厮杀,刀剑无眼,每时每刻,所有人的头上都恍似悬着一把剑,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 他似乎习惯了这种生活,但也是在这期间才发现,每每收到了盛都送来的信件,看到了她的情况,他真是难得的轻松了下来。 他想,他是爱慕她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或许,是从香城城破那日,她踏过流着血的尸体和碎石瓦砾,满目疮痍的废墟成了她的背景,朝着自己跑过来的时候,扑到他怀里抱住他的时候…… 099、圆天山人(二更) 春末夏初,天高日朗。 这个时节,北方最畅快,那清爽之气,从头皮到脚后跟,没有一处不舒坦。 当然了,金陵的气候也十分好,若是这擦肩而过的漂亮姑娘们身上不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羊肉膻味,马长岐就觉得更完美了。 不过,不管这来来往往的姑娘们身上带着什么味儿,这里总归是比湘南要舒坦。 这个时节的湘南,雨才多,一天下个七八场,就像老天嫁了闺女似得,没完没了的掉眼泪。 来了金陵,自是舒坦,小风徐徐的吹着,舒爽的很。 尤其是来到了烟霞山,站在这山下往上一看。嘿,马长岐就觉着,在湘南困着,他现在看哪儿的山都高。 不过,这烟霞山的确是高,太他妈高了。葱郁的山间,一条石头凿出来的阶梯通向高处隐隐不见,全靠着两条腿往上走,待到了上头,他这两条腿就废了。 站在山下运气,跟随他来的伙计们却已经开始往山上走了。 带来的伙计共有二百余人,全部抬着真金白银,绫罗绸缎,俱为货真价实之物。 这阵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下聘礼的呢。可实际上,这真是马长岐的一片‘孝心’,他是为超度而来的。 回想三个多月前的事儿,他这心里头就一抖,继而鼻子也不太舒坦。 那一场火药袭击,不止他的园子被夷为平地,同时被……还有那个恶鬼。 元息所在的竹阁都被烧成了灰烬,什么都没找出来。 都那样了,找不找出来什么,也摆明了最让人无法接受的事情发生了。 连马长岐都觉得,她是真的没了性命,可唯独邺无渊不信。 没有找出尸体,那么她就是没有死。 连皇上都不再劝他,只是他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之后,邺无渊便开始在湘南进行了大肆的搜查搜索,而且,手段很残忍。 那段时间,马长岐都觉得邺无渊把整个湘南的和尚都给得罪了,因为他全都给抓了。 反正这事儿马长岐是管不了,他把自己被夷为平地的园子给重新修整了一番,不似之前的模样,是完全重建成了阮泱泱说过的。 她那时说,她若是有个园子,要如何如何。因为她说过,他记着呢。 这一个多月来,马长岐再也没见邺无渊,连带着他手底下的人都不见了。 他就寻思着,得做点啥,不然心里头实在不畅。 这个时候,他真是确认自己是奴性不改了。被恶鬼给操纵的,这得了自由吧,心里头还总不乐意呢? 贱骨头就贱骨头吧,他就想起了那时阮泱泱说过,处理完了湘南的事,她要来金陵烟霞山的道观里炼丹。 她想做却没做成的事儿,马长岐一拍巴掌,定了,就这儿吧。 提前与这道观的观主联系,他就要在这儿为她超度,砸多少钱都乐意。 于是乎,今日抵达烟霞山。 唉,从湘南到金陵,也算是跋山涉水,不差这最后一哆嗦了。 一身白衫,马长岐就是个书生模样,往山上走,两侧树木葱郁,偶尔呼吸间,能闻得到一股不同于寺庙的燃香味儿,好闻。 累了,他就停下,拿着扇子给自己扇扇。歇够了,就接着往山上走,烟霞山太高了。 烟霞山上的道观名曰真元观,观主在这金陵是为高人,道号凌玄子。 要说这凌玄子,成名始于年少。听说他从小便整日的在药王殿中坐忘,谁也弄不走,得了药王垂爱,他真有一手奇妙医术。 在金陵,那多少看不起大夫的穷苦百姓爬上这烟霞山去真元观找凌玄子,他不收诊费,只取一半药费,为人看病,且都说药到病除,十分厉害。 后来,这有钱人也来请他去看病,他也不拒绝。只不过,给有钱人看病他是收费的,但收来的诊费药费,又都给了穷苦人。总的来说,传说里他是个大善人,而且就是那种最终会成仙的人。 马长岐管不了那么许多,反正这次真元观收了他不少钱,不把这超度的事儿给办好,他铁定不干。 再说,他其实也是秘密进行此事。这若是被邺无渊知道,他在那头还找人,自己在这边都给人超度了,还不得杀过来? 累的马长岐要吐血了,终于看到了真元观的牌楼。这道观建在山顶,宫庙掩映在葱郁的树木之间,某些地方还飘出淡淡的青烟。幽静是真幽静,可这他妈上山下山,非得累死人不可。 进了山门,就已经有道士在迎接了,不是凌玄子本人,却也是这道观中十分有资历的道士。 道士的打扮都一样,所有的头发都束在发顶,有的会盘成一个髻,有的会戴个帽子。一身灰色的道袍,大概也只有观主的道袍会上些档次吧。 马长岐累的流汗,不过风度犹在,总是不能在人家面前喘的跟狗似得,有失颜面。 相迎的道士不卑不亢,不算热情但也绝不冷淡,引着马长岐往观内走,一边简单的给他介绍了这真元观内部。 在道观做超度,自然和寺庙是不一样的,而且是大大的不一样。 说起来,倒也真没多少人会专门跑到道观里来给给亡人超度,马长岐这也算是钱多任性的主儿了。 人家非要来,花多少钱都乐意,这道观里不做这买卖,最后也不得不答应啊。 这真元观其实不算太大,不过,也有禁地,这客人来了,道士也是在第一时间告知,哪个地方能去,哪个地方绝对不能去。 首先即是观主凌玄真人的宫庙了,真人离境坐忘,清静无为,自然是以安静为本,任何人不得打扰。 再有一处即是后山了,后山接连断崖,往那边一看,那徐徐顺着葱郁树木间飘起的青烟,就是从那后山处飘上去的。 道士也不讳言,告诉马长岐那是他们观中的师叔圆天山人的宫庙。此宫庙接天,而圆天山人又喜炼丹,所以任何人都不能过去,就连观主凌玄真人也一样。 马长岐听着,面上带着淡笑,也应声。心里头却是不屑,他没事儿跑山上去干啥?他炼他的丹,他超他的度,这山里又没啥乐子,往这道观里来一路爬山累个半死,他脑子得多有病还往山巅上跑? 再说,炼丹?想一想,马长岐就不由想到了阮泱泱。她那时要来烟霞山的道观,就是奔着炼丹来的。 物是人非,世事难料。 他再往那葱葱郁郁的后山看,青烟绿树,真真是神仙住所。 只可惜,她再也看不到了。 在这道观里的客居安顿下来,各个宫庙不大吧,但这里头洒扫的是真干净。又朴素,却又华丽。 这华丽就在于无处不再的神龟仙鹤,灵芝八卦,飘然飞仙,他对此心里没啥想法的人,都跟着几分飘飘然了。 修道升仙,想必求得也不过如此吧,清静无为,嗯,真清净,真好。 环境是不错,主要是因为那时阮泱泱要来此处,如今她来不了了,他代为来。感受一下这里的环境,她得知了,也就安心了。 这些话啊,马长岐在湘南是不敢说。邺无渊不认为她已没了,连带着他手底下的人也全部如此认为,哪个敢否认? 这也就是到了这里,马长岐敢想敢说。 心里头想着阮泱泱那恶鬼,在这观里也就更觉得自在了些。只不过,这自在也停留在晚饭前。 这道观里的饭菜,淡出鸟儿来! 马长岐吃了几口就再也咽不下去了,这群道士,真是为了升仙其他的都不在乎了,这么难吃的饭菜,怎么咽下肚子的? 如此想想,这佛门和道门还真是‘兄弟连心’,饭菜一样都难吃无比。 这一晚,马长岐还算能忍耐的,就这么过去了。 一大早的,太阳还没出来呢,他就起来了。今儿是正日子,他自然也是重视无比。 从宫庙里出来,身后随行着管家和伙计,他们也是掐着时间起来的,还不太清醒呢。 哪想,这道观里的道士可是比他们起的早多了,擦肩而过几位,那身上头上都带着露水,整体轻飘飘,那神态举止,让人不由心生羡慕。 所谓仙风道骨,应当就是如此吧。与年纪无关,与长相无关,仙风的是神态,道骨的体态。 扭着头看着往另一条曲径走过去的道士,这会儿马长岐才觉得有点儿意思。 收回视线,无意间往那通往后山的青砖路扫了一眼,他脚步就停了。 这身影……这是女的吧。 的确是穿着灰不拉几的道袍,所有的头发都盘在头顶,只是走路和别的道士不一样。而且,他在这儿能瞧见个侧脸,太白了。因为那灰不拉几的道袍衬托,更白的刺眼。 那人在往后山上走呢,步子也不快,大概是有点儿累,走几步还稍稍停一下。 马长岐就那么看着,逐渐的眼睛直了,心脏猛地跳动起来。下一刻,撒腿就往那边跑。 后面的管家还有伙计也赶紧跟上,估计也从未见过,手无缚鸡之力的马长岐会跑的这么快。 那个人已经开始踩上了通往后山的石阶了,身影被树丛掩住。马长岐奔过来,一步跨过两个石阶,冲到了那人身后。 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捏着道袍袖子,将之扯着转了过来。 看到了那张脸,马长岐真是手指头都在颤抖,跟在后面的管家也是大惊,本不大的眼睛睁得老大。 “小姑姑?”马长岐真是双腿发软,直接就跪在那儿了,一把抱住她的腿,激动的无以复加,眼睛都热了。 他抱着不撒手,嘴里头一个劲儿的小姑姑小姑姑的,眼泪真出来了。 而被抱住腿的人,则还是站在那里,面色之冷淡,眼神之睥睨,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事实上,此时圆天心里头的确没什么好话,只一句,傻逼你谁啊? 马长岐嚎了半天,也没得回应,这又抬头去看她,却发现她满眼不耐烦,以及满眼的不认识。 “小姑姑,你不认识我了?”站起来,马长岐就那么盯着她看,这就是阮泱泱啊,没有错。 恶鬼就是恶鬼,不曾变过,瞧她那眼睛,不刻意掩饰时,跟刀子似得。有时盯着谁看,真吓人。 就在这时,山下有道士路过,一见圆天被缠住了,便快步的过来了。 “圆天师叔。圆天师叔,这位是马信士。”道士其实不年轻,瞧着怎么也得年纪不惑了吧,却偏偏叫圆天这细皮嫩肉的师叔。 “什么圆天?这是阮小姐。小姑姑,你真不认识我了?”马长岐一听,什么圆天不圆天的,胡诌八扯。再说,她怎么在这儿呢? 道士还要说什么,却见圆天一抬手,还是以那种睥睨的眼神儿盯着马长岐,却缓缓开口,“你是我大侄儿?”好像,她确实有个大侄儿。只不过,那大侄儿长什么样儿,叫什么名字,她想不起来了。 马长岐哑然,她这是……全都不记得了? 山巅药炉,青烟袅袅,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味儿和药味儿在空气中飘着,很好闻。 不远处,那偌大的炼丹炉,真是大。 这玩意儿,估计有年头了,古物,相当值钱。 马长岐盘膝坐在距离炼丹炉最远的地方,就那么不眨眼的盯着围着炼丹炉转悠的阮泱泱,心下五味杂陈。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这里的道士说,圆天师叔是三个月前来的,是凌玄真人把她带回来的。到了真元观,便告知众人这位是他师妹,道号圆天。 之后,这圆天就在山巅炼丹,每日寅时坐忘。一个时辰过后,她就会下山来用饭,再回到山巅。 这里俨然就是她的天地啊,想想那时她说要来烟霞山的道观炼丹,没想到,她还真来了。 关于她具体的情况,凌玄真人又是如何把她当做了师妹,领回来,这里的道士都不知道。看来,这事儿得去问凌玄真人才是。 不过,发现了阮泱泱,马长岐自然是不能遮掩着。第一时间吩咐管家,赶紧给那些人传信儿吧,都找疯了。 不过说来也是觉得邺无渊这人神奇,他认定了阮泱泱还活着,嘿,她还真活着。 只是,再看看阮泱泱当下的状态,她这活着,也真挺难搞,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呀,谁也不认识。 终于,那边圆天做完了手头的事儿,好像也这会儿才想起来马长岐,转眼看了过来。 对上她的眼睛,马长岐心里头难言,脸上却笑了起来,“小姑姑。” 微微皱眉,圆天摆明了在仔细打量他,那眼神儿,让马长岐都觉得是不是自己近来变丑了,以至于让她这么不满意。 穿着灰不拉几的道袍,头发全盘在发顶,这道士的打扮其实不好看,但她看起来真不太一样。 朝着这边走过来,到了马长岐旁边,伸腿把那绣着红丝祥云的蒲团踢过来,盘膝坐下。 她这一系列动作极其利落,又带有难以言说的任性,盘膝坐下,她肩背挺直,这会儿真有点儿道骨之相。当然了,从她身上,看不出什么仙风来,不屑一顾倒是真的,对谁都是不屑。 “偶尔的吧,我的确是能记起一些事情,只不过具体的人和事,却记不清楚。我好像是有个大侄儿,谁想到,这大侄儿……这么老。你比我年长吧,我这辈分也忒大了些。”审视马长岐,她不是很满意。 马长岐真不知该说些啥,你大侄儿是谁呀?你大侄儿是镇国大将军,我这手无缚鸡之力能比得上吗? 刚要说什么,却又听她开口了,“算了,外貌皮相无不是父母给予,过多挑剔,实为不妥。我之前隐隐的,一直有感觉,觉着这炼丹啊,就是为了你。嗯,如今一看,确实如此,身子骨这么弱,是得吃些强身健体的丹药。待这一炉成了,就给你吃,无法让你返老还童,怎么也得肾气充足,多生几窝娃娃。”她对这大侄儿是不太满意,不过,想想自己啥事都不记得了,却还记得给他炼丹补身体呢,想来之前他们俩是相依为命。 即是相依为命,她不管他,谁管他啊! 马长岐真是……真是无话可说。 谁是你大侄儿?谁身子骨弱?谁肾气不足? 他都要吼出来了,可再看看她那睥睨不屑又不得不关心他的眼神儿,又全吞下去了。 当下不了解她到底怎么了,遇到了什么事儿,他还真是不能乱言。 “诶?你说我姓阮,可你姓马呀,你真是我大侄儿?”蓦地,她又想起了这个,问道。 马长岐嘴巴动了动,他怎么说呀?、 可下一刻,她却好像不太想知道这事儿的答案了,因为外边的青烟比刚刚浓了些。 她起身,就走了出去,站于那袅袅青烟之中,她瞧着极不真实,真恍若要升仙了一般。 100、你是我前男友吧 马长岐将寻到了阮泱泱的消息一散出去,四面八方皆往金陵而来。 当然了,处在烟霞山中的人,却是根本不知那外头成啥样了,依旧该做什么做什么,沉浸其中,自己‘亲大侄儿’来了,也没见得有多热情。 其实,若是能够看得到她的内心,也就明白她为啥对这些平凡众生爱理不理,甚至不屑一顾了。 她的脑子里,时常会闪现一些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之物,广厦,霓虹,飞天,甚至登月。 这些东西,在此世界之中怎会有? 而她执着于炼丹,想必也是为了升仙,毕竟连凌玄真人都在向往呢。 想想只有她能窥见得到的世界,再加上无师自通的炼丹古法,她可不就是即将要升仙的人? 她一个仙人,和那些凡人岂能一样?每日服食些仙丹,坐忘之时,她就会游到虚境,看着那不存于这世界的广厦万千,快活着呢。 由此,忘记了自己是谁,也忘却了所有的前尘,她也没觉得如何。 对于一个要升仙的人来说,前尘过往,甚至自己到底是谁,也是没所谓的,不必深究。 炼丹不易,最后几天,她须得时时看守,觉都不睡。 不过,她很是沉迷,不睡觉她也撑得住。只是人哪里有不睡觉的,仅仅两天,马长岐就觉得她明显见瘦,脸颊都微微凹下去了。 作为‘大侄儿’,他自然得相劝。好嘛,他这一劝,换来的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狗屁骂,把他训斥的狗血喷头,他再也不吱声了。 她是真把他当成大侄儿了,训斥爽快了,又告诉他不要阻挠她大业。待她得道,他这大侄儿外加家里的猪猪狗狗,可不都跟着升天了? 这是骂人话吧?马长岐也无法反驳,她现在太奇怪了。 以前好歹也是拐着弯儿骂人,现在是荤素不忌张嘴就来,把他贬的就是凡人中的凡人。 若不是马长岐确定自己就是他爹娘生的,他还真会被骂的怀疑人生。 奴性啊奴性,仔细想想,可不就自找的嘛。 这最先赶来的,不是邺无渊,而是吕长山。 自从阮泱泱出事,吕长山就赶到了湘南,由此他也和马长岐认识了。 吕长山和邺无渊的反应是一样的,没找到尸体,就说明人没事。 由此,他就开始用自己的力量找。他是经商的,大卫各地都有一些商铺,认识的人也多,三个多月,不曾放弃过。 接到消息时,吕长山正好就在金陵境内,可不速度最快。 阮泱泱不下山,就在山巅的宫庙药炉里炼丹,到了真元观,吕长山不做任何停留的上山来。 上了山,见到了蹲在药炉外的马长岐,仅仅四五天的时间,马长岐就多了一股子‘孙子样儿’,掩都掩不住。 见了马长岐,也见到了在药炉的阮泱泱。吕长山认识她五年了,哪会认错,这就是她。 短短从山下到山上的这段路,他就差不多知道了阮泱泱当下的情况,她不记得之前的事了,行为性格也和以前不同,变得很奇怪。 所以,吕长山还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 只不过,碰着了阮泱泱,做好任何心理准备,也还是会受到些冲击。 她看到了吕长山,就是不认识,也没兴趣去认识。 淡淡一瞥,那就是藐视众生的眼神儿,除了她这个要升仙的,其他的沾染着浓浓的凡尘味儿。她都不用说话,那表情就十分明显,别打扰她,凡人速速退避。 吕长山也到底是生意人,再加上之前走的和阮泱泱近,了解她更多一些。 他笑容依旧,当然了,因为终于寻到了她,看到她活着,没缺胳膊没少腿,也是真高兴。 “在下姓吕名长山,以前,咱们是很好的朋友,相识五年之久。而且,在下还欠阮小姐你很多钱呢。有一年在下经营不利,银钱周转不开,是阮小姐慷慨解囊。”吕长山说着,不疾不徐,他长得相较于马长岐可是老实巴交的多,自然也得人信任。 一听钱,圆天的眉头终是蹙了下,“多少钱?” “当时阮小姐将自己的私房钱两千两白银都给了在下,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的珠玉首饰,折合银钱,大约三千五百两左右。后来,在下境况好转些,要还给阮小姐,可阮小姐却说,自己用不着那么多钱,就放在在下这里,适当的生些利息。两年多了,便是生利息,也生出了不少。”吕长山说,事关银钱,他说的可清楚了。 这么一听,的确是不少。可是,她现在也不需要钱。 视线一转看向马长岐,“你姑姑也算是个有钱人,得了,便宜你这大侄儿了。吕公子,你把欠我的钱交给他就行了。”说完,她转身又进了药炉,虽是没要钱,不过也算认识了吕长山,并确认了他所说,以前是朋友,否则也不会一下子借给他那么多钱。 马长岐倒没想降了辈分成了她大侄儿,还能得这种好处。 转眼看向吕长山,还未说话呢,倒是人家先开口了,“马公子确定要接手这笔钱?”他笑问,也没丝毫咄咄逼人或是不乐意。好似只要马长岐说要接手,他就给他。 这话问到坎儿上了,马长岐想了想,摇头,邺无渊可马上要来了! 若是被他知道,他占了阮泱泱的便宜,不知得脸黑成什么样儿。 凌晨寅时一到,圆天便准时的起床,坐忘。 马长岐这算奴性吧,明知她就在山巅宫庙,又不会忽然消失不见。可在邺无渊来之前,他不放心,这几天一直就守在这宫庙里。 寅时,天最黑的时候,那真是伸手不见五指。 他在距离药炉不远的院子里坐下,望着阮泱泱所住的房间,这会儿说他是狗腿子,一点儿不为过。 吕长山昨晚就得知了阮泱泱现在的作息,这黑咕隆咚的,他也起身了。 也挪到了院子里,就在马长岐身边坐了下来,等着寅时一过,阮泱泱从里头出来。 “也不知将军哪日能到?”马长岐叹了口气,又一想,邺无渊即便来了这事儿也不好办,她不认识他了呀。想把她弄走,不容易。 “今日便差不多。”吕长山回道。 “这将军,这些时日到底去哪儿了?”马长岐不了解,他也没什么资格去问,只是之前一直在湘南,一个多月前忽然就不见了。 “去了东夷。”吕长山却是知道。 “东夷?那将军可能是认为,小姑姑忽然不见,是东夷那帮人所为。可眼下,小姑姑在金陵,这又怎么说?”马长岐也不知该如何判断。 “你那园子被夷为平地的那晚,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她单独去找了元息,之后,和元息一同不见了。按理说,可不就是元息把她带走的。元息来自东夷,可能身份不简单,将军的调查方向是无误的。可如今她在这儿,三个月前就来了,也就是说,她在阳州城消失了没几日,就到了烟霞山。有很多种可能,或许是被谁送来的,也或许,是她自己找来的。”吕长山轻声的说着,相较于马长岐,他更为了解阮泱泱,毕竟相处了那么多年。 “那天,她忽然就要出府去,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直至今日,也不知她当时出去到底是因为什么。现在想再问她,更问不出来了,她都忘了。”她出去是和柯醉玥一同的。后来,宴席进行中,收到了城里一个关押那些可疑人员的酒楼出事儿了的消息,邺无渊他们就都匆匆出府了。 再之后,就听说他园子出事儿了,她也跟着出事了。 “也或许,正是因为她发现了什么,才惹来了这种祸事。”吕长山双手交握,声音压得也低。 两个人静静地等着,终于,天黑逐渐的褪去,天边现出丝丝的鱼肚白。 而那坐忘的人,也从房间里出来了。 还是一身灰不拉几的道袍,头发整整齐齐的全部盘在发顶,像个花苞。 她是真白,如此不清晰的天色中,她都白的扎眼。 出来了,她自然也看到了那边匆忙站起身的马长岐和吕长山,不为所动。更可以说,她懒得知道他们为啥不睡觉,就在院子里守着,活像精神不正常。 下山,她要去用饭,每日都是这个节奏,她严格遵守。 马长岐和吕长山在后面跟着,她走的不快,两个人也慢行,始终跟她保持着四五个石阶的距离。 其实这个时候的天色还不是太明朗,不过,圆天自然是习惯成自然,就算是眼睛看不见,凭感觉她也能顺利的上山下山。 一步一步,晨起空气中还有露水,呼吸之间也皆是它们的气息,让她不由得停下脚步,就站在那里,深深地吐纳。 她停下,后头的两个人也跟着停下,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真是有一股从头到脚的任性妄为,可是,又任性的与任何人都不相干。她任性她自己的,那股子说不上来的风采,和以前真真大不相同。 这世间一切好像都跟她没关系,她不想管别人,别人也休想管她。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完全沉浸于自己的那一片世界。任你们是伤心是痛心,她才不会分心丝毫呢。 磨蹭了片刻,她再接着往山下走,终于下了石阶,她朝着净庙走,不疾不徐。 还走了没几步,她就停下了,因为一伙人从前方的青砖路快速的绕了过来。 一大清早的,这伙人阵势非凡,一看便是连夜行路上山,各个身上染着露水。 有一个人影真真是活生生的扑过来的,她都没看清那人什么模样,就被一股带着露水的气息给笼罩住了。 被死死地抱住,她被迫的扬起头,全身上下都被这股过分了的力道箍的发出抗拒的声响。从鼻息里的气儿被挤出去,她想再吸气都不能了。 这人超级激动,她都听得到他杂乱无章的剧烈心跳,以及粗重的呼吸声。他的脸埋在她颈侧,那呼吸就吹着她颈项,吹得她汗毛都竖起来了。 自从她那大侄儿出现,怎么三天两头的就冒出这奇奇怪怪的人来?昨儿来的那位尚好,是来还钱的,这位是来要命的吧。 被迫仰头看天,圆天缓慢的眨着眼睛,所幸是每日都在行气吐纳,这般长久的不呼吸,她还受得住。 只是可怜了这一身骨头,要碎了。 不过,这人到底是有些分寸的,大概是知道她被箍的紧了,一直没呼吸,手劲儿倒是松了些,只不过仍旧没放开。 松了劲儿,圆天总算是能呼吸了,又尽力的扭头去看这个人。 这人……这眼神儿,有古怪啊! 他在垂眸看她,脸上有明显的疲累之色,那下巴上还有胡渣,瞅着挺憔悴的。 不过,这会儿眼睛很亮,又十分激动,那里头的东西压不住了。 圆天觉得,他这是要吃人啊! “泱儿。”他开口唤她,声音都是抖得,可见内心之激动。 圆天缓缓眨了下眼睛,“这位信士,麻烦你放下双手,可好?”她说话,跟与马长岐说话没什么区别。一众凡人,还能得她什么对待。 “泱儿,你真的记不起来我了么?”原本揽在她后背的双手挪到了她脸上,捧着,又微微用力,挤得她脸蛋儿都变形了。 圆天暗暗咬牙,心里头升起一股烦躁。她当然烦躁,弄疼她了嘛! 抓住她的双腕,用力的扯开,她同时后退一步,十分嫌弃的拍了拍自己身上灰不拉几的道袍,“尔等凡人不值一提,本山人记你们作甚?” 说完,她就绕了个大弯儿赶紧走,躲得远远地。 邺无渊的视线追着她,终于找到她了,这就是她,绝对没错。 只是,她不记得了,谁都不记得了。 “凌玄子呢?”直至阮泱泱消失在视线当中,他才面色一变。这三个多月来,他几乎一直都这样,那股子戾气,成魔了一般。 “他有自己单独的宫观,我知道在哪儿。”马长岐这才站出来说话。 看到了他,邺无渊面色稍好了些。若不是他来这烟霞山,又岂会发现阮泱泱。 他翻遍了湘南,又在东夷搜查,掘地三尺了,就没想到,她会在这儿。 圆天用斋,那是极有仪式感。 幕天席地,最为灵气。盘膝而坐,饭菜摆在面前。皆为素菜,码放整齐,隐隐的,那上面好似有一层银箔之光,也不知放了些什么。 她先用双臂在身前画一个大圈,双手最后落在腿上向内叠一处,闭眼,动也不动。 稍待一刻钟,她睁开眼睛,双臂又呈反方向的再在身前画个大圈,这才轻轻吐气,用饭。 马长岐就觉得她吃的这饭和他吃的那绝对是不一样的,几次探着头想闻闻味儿吧,都被阮泱泱给训了。 她不急不缓的用饭,从她的脸上是看不出好吃或是不好吃来的。 今天这早饭,是注定不会用的舒坦。她一顿饭得用三刻钟,细嚼慢咽,决不能快了。 还没吃一半儿呢,那个人就又出现了。 这回,他倒是没扑过来,就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盯着她! 这人换了一身衣服,也把自己清理了一下,这般瞧着,倒是人模人样。嗯,肯定比自己那大侄儿长得好啊! 盯着就盯着呗,圆天完全可以做到全然无视,把他当空气。 一点一点的用,每次入口的食物有定量,咀嚼的次数有要求。虽说她觉得根本没必要如此要求,不过数次之后就成习惯了。 那人还在盯着她看呢,估计始终都没眨眼睛。 圆天用完了最后一口饭,待得咽下,她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放下,她再次闭眼打坐,完全不为所动。 邺无渊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其实,无论她做多奇怪的事情,他都觉得极为可爱,娇憨憨的。 想想那时,答应她要带她来金陵烟霞山来炼丹。谁又想到,最后不是他带她来的,她却也还是来的。 这是不是说明,她很守约呢? 打坐完毕,她起身,收拾餐具,离开。 邺无渊自然跟着,这次只和她拉开一步左右的距离,他都看得清她后颈上散落的小碎发。 她这打扮,也真好看。明明这一身道袍丑丑的,可套在她身上,就是好看。 圆天用过饭,自然是要回山巅宫庙,她还得炼丹呢。 那人就在身后跟着,跟屁虫似得。 也没理会他,更可以说是懒得理会,愿意跟着就跟着呗,她还能锯断他双腿啊。 一路回了山巅,她进了药炉,那人倒是挺有眼力的,就站在门口,没再跟进来。 她做她的事儿,他看他的,互不打扰。 马长岐不知何时过来了,先拖过来一个蒲团,示意邺无渊坐下看。阮泱泱在药炉里待着,那可是会很久,除了吃饭,她也不出去。 邺无渊坐了下来,马长岐则坐在另一侧,小声的跟他汇报这几天的事儿。 包括阮泱泱把他当成了她大侄儿,又惦记着给他炼强身健体的丹药,又要吕长山把欠她的钱给他,一一都交代了。 这一说,可想邺无渊心里什么味儿。 她不知为何全然不记得之前所有的事,甚至把自己是谁都忘了,却还记着自己有个‘大侄儿’。那时,她是说过,要来道观炼丹,给他炼一些丹药。 马长岐之前不敢刺激她,所以也没反驳这些。这回邺无渊来了,他的意思是,不如告诉她,他不是她大侄儿,另有其人。 邺无渊却一顿,之后摇了摇头,那意思很明显,先不说,再看看她。 而且,诸葛闲已经往这边赶了,总是得知道,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会都忘了? 圆天在忙碌自己的事情,看起来真是外头天塌了都不关她事儿的样子。 不过,她也注意了一下那边,自己那大侄儿和那男人挺亲近,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 双手沾了些灰尘,她脚下一转往门口走,坐在那边的男人就忽的跟着起身了。 圆天瞄了他一眼,也没怎么搭理,就走出去了。 他跟着,那模样就好像怕她跑了似得。 昨儿来的是欠她钱,这人这会儿的模样,倒像是她欠他钱似得。 院子里有个大水桶,里头是小道士从山下挑来的水。 她要洗手,走到大水桶前,要把盖在上头沉重的木头盖子挪开。 手刚碰上去,那木头盖子就被拿走了,正好里面有木瓢。 那帮她把盖子拿走的人又舀了一瓢水,之后走到她身边。 看了看他,圆天蹲下,他也在她旁边蹲下来。轻轻地悬倒木瓢,里头的清水一点点的流出来,圆天顺势在下方洗手。 她的手细白,不过,因为一直在这药炉上做事,两只手的食指上都有些红红的印记,被磨得。 起初有些疼,之后也没感觉了,估计再过一些时日,就会变成茧子了。 她洗手,那个协助的人也在看着她的手,她手腕下方沾了些灰,她自己没瞧见。他就伸出另外一只手,接了些水,去擦她的手腕。 看着他的手,圆天有那么片刻的愣怔,任他几根手指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轻地洗。另一手倒水,她手腕一阵凉爽,可被他握住的地方,还是热乎乎的,这人真热。 洗干净了,邺无渊起身,把木瓢放回木桶,又把沉重的盖子盖上,这些事儿做的可好了。 圆天站起身,提着两只湿湿的手,这回轮到她盯着他看了。 转身面对她,看了看她的脸,又垂眸看向了她湿着的手。 邺无渊也没想那么多,抓住她的双手就放到了自己的腹部,正面反面的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干净了。 圆天盯着他瞅,那黑白分明的眼睛,就好像钩子似得。不过,其中又是夹杂着一些不解的。 她没躲,也没走,邺无渊便索性抓着她的手不放了。 青烟袅袅,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挺好闻的。 “你……是我前男友吧。”蓦地,圆天开口,她说的话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这回,轮到邺无渊愣了,因为一时间,他没有太明白她的意思。 圆天却又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拿出来,背在身后。她微微歪头看他,以一种打量猪肉的眼神儿,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最后那神色也不是太清晰,因为也看不懂她到底得出什么结论了。 “过去的便过去了,过往云烟,执著于此,不可谓画地为牢。你我既有前尘缘分,想必也是命运眷顾。既已分道扬镳,我也是迟早会升仙之人,你也放下吧。”她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邺无渊站在原地惊苦交加。 那边,圆天转过身就暗暗骂脏话了。 她认定了那家伙就是她前任,她眼光是不错,找了个巨帅的男人。为啥认定他和她之间是那样的关系呢?因为一大早在山下遇见他就抱她啊。一直跟着她,那眼神儿,那表情。再加上刚刚想也不想的就抓她手,丝毫不见避讳,可想以前没少做。 只有男女那种关系,才会这样啊。 但又为啥觉得他们分开了呢?还不是因为他盯着她看时偶尔冒出来的愧疚的眼神儿。再看看他那张脸皮,可不只是简单的招桃花,估摸着桃花都得排了几座城了。 愧疚?那必然就是劈腿了,否则愧疚个啥? 走到药炉门口,马长岐还站在那儿呢。她停下,以一种严厉至极的眼神儿盯着他,“你,马上把那人弄走。我是你姑姑,你是我大侄儿,咱们相依为命,胜过世上任何人。这时候,你胳膊肘往外拐,把他弄来干嘛?我告诉你,再发生这不经过我同意就擅自领人来的事儿,我就扒光你的皮。” 马长岐抬手摸了摸后脑勺,他多无辜啊! 瞅了瞅站在那边的邺无渊,摆明了他想听都能听到啊,脸色晦暗难明。 收回脑袋,马长岐压低了声音,“小姑姑,你认出他是谁了?” “没认出来,但我知道他和我什么关系。他是不是和我有一腿?我和他……按理说,长得这么好,我也不会太放过,恐怕已经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不过,俱已是过往之事,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连。一个劈了腿,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男人,我是一点儿都不会留恋的。我明白你的想法,无非就是想让我想起以前的事罢了,才把这些我之前认识的人都弄来了。大侄儿啊,姑姑领你这一片孝心。只不过,于我来说,想不想的起来根本就是无所谓。我眼下要做的事,炼丹药给你补身,身体补好了,你就去娶媳妇儿生娃,将咱们家发扬光大。从此后呢,也别再来找我,你找也找不到了。”最后说完,她就进了药炉,接着炼丹去了。 他再来找她,当然是找不着,她已经升仙了。 去往那广厦万千之所,那里才是她的天地,极乐无穷。 马长岐站在那儿踌躇不定,又扭头去看邺无渊,她认为她和他之间是男女关系,不再把他当大侄儿了。可是,她又觉得他不忠。一时之间,马长岐不知这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啊?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