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遗所思》 楔子 浮戏之夜 傍晚,浮戏国。 吧唧一声,一片腐烂的皮肉掉在地上,几滴恶臭而浓稠的脓水,混着猩红的血溅落开来。 一具行尸一步一步地朝城门外缓慢地移动着,筋肉破烂的嗓子眼里咯吱作响。 行尸身上的衣物已变得褴褛,湿漉漉的,浸透着恶臭的液体,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衣物间暴露的皮肤发黄透明,不时滑落一片,露出里面腐败的筋骨。 浮戏国城内一片死寂,只剩下不时响起的吧唧声,回荡在空气中。 城内尽是迷雾。 一阵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个妇人怀抱襁褓,拼命朝城门跑去。她破衣烂衫,手上、脸上千沟万壑,似被某种利器豁开。伤口附近的皮肉像孩子嘴一样,白花花地翻在外边。 那妇人连滚带爬,顾不得腿上、手上鲜血淋漓,只是将怀里的婴儿好好地保护着。 那婴儿竟乖乖的,半声哭腔也没有。 妇人终于跑到城门下。 城门紧闭,她用尽全身力气,也动不得分毫。她死命地拍着门,口中绝望地嚎叫着,嗓音沙哑。 城门无语。 妇人绝望了。她身子一歪,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身后的迷雾,眼中尽是深不见底的恐惧。 迷雾中,一个摇摆的身影渐渐清晰,带着皮肉落地的声音,逐渐靠近城门。随后,噼啪声逐渐密集,越来越多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 那妇人抱着婴儿抖如筛糠,背靠城门胡乱地蹬着双脚,恨不得把自己挤进门里。 腥臊恶臭的气味渐渐浓郁起来,熏得那妇人眼前发黑。她捧起怀中的婴儿,使劲亲了亲,然后把脸埋在襁褓里,呜呜地哭起来。 忽然,那婴儿咕噜一声怪响。 妇人猛地抬头,发现婴儿的眼睛竟变成浑浊的黄绿色,脸上原本娇嫩的皮肤也变得发黄、透明起来。嘴角逐渐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似笑非笑。 “噗”的一声,婴儿的一只眼睛爆裂开来,浑浊的液体溅了那妇人一脸。 那妇人扯着沙哑的嗓子尖叫了一声,手一抖想要把婴儿扔出去。 她刚抬手,婴儿那两只小手却突然从襁褓里伸出来。随着呼啦啦一阵皮肉脱离骨骼的声音,噗嗤一声,小骨爪戳进了妇人的脖子。 妇人颈上鲜血喷涌,头磕在猩红的城门上,不动了。 行尸渐渐围聚在城门边,首先到达的行尸俯下身,开始啃食妇人的肢体。 行尸皮肉已烂,吞食下去的妇人皮肉,顺着漏空的下巴掉下来。噼里啪啦,跟行尸身上皮肉掉落的声音混成一片。 后面的行尸慢慢跟上来,黑压压的在城门边围成一堆。 城门边光秃秃的树梢上,无声地停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那东西站在一根极细的树枝上,轻飘飘的,身形不算小,但却丝毫没有压弯树梢,仿佛半点重量也没有。 抓在树枝上的两只脚酷似鸟爪,身上一件血红色的布袍,漆黑凌乱的长发及腰,头发下面是一个与身材极不相称的小头颅。 而与这小头颅更不相称的,是头发后面那窄窄的脸上,两个放着蓝光的巨大眼睛,在漆黑的夜里仿佛两团乱葬岗的无名鬼火,诡异地闪动着。 第一章 初见 三天前,浮戏城外,夏夜。 茅屋里,一个妇人歪在榻上,双手机械地抚摸着一个肚兜,眼眶红肿。 半晌,门吱嘎一声开了,一个神色萎靡的男人走了进来。 “找到了吗?”榻上的妇人忽然眼中放光。 “没,没找到……”那男人关上门,“到处都找……找遍了,还是没……没找到。” 那妇人眼中的光又消失了,她颓然地撂下手中的肚兜,大哭起来。 “小宝啊……我可怜的小宝啊……你到底在哪里啊……” 那男人挨到榻边,拉起妇人的手,柔声道:“宝他娘,你还没……没出月子,别哭了,当心哭……哭坏了身子。” 那妇人猛地抽回手,怒道:“都怪我瞎了眼,嫁给你这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窝囊废!我当初要是听我娘的劝,嫁给城里的赵四郎,怎么会连自己的孩儿都保不住……” 那男人讪讪的,耷拉着脑袋,闷声道:“还……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说!” “果园里的果……果子……”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你那些苹果?!”妇人抓起肚兜狠狠摔到男人身上。 “果子全……全没了。” 那妇人吃了一惊,连忙从榻上爬下来,蹒跚地跌到门口,猛地打开门。而后身子一歪,瘫坐在地上。 茅屋对面的苹果林,树上竟光秃秃的,一个果子都不见了。 男人赶紧跑过去想将妇人抱起来,却被那妇人推了个跟头。 “小宝没了……果子也没了……我的命好苦啊!”那妇人哭天抢地。 忽然,一个男子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你们在找孩子吗?” 那妇人和她丈夫一惊,连忙跑到屋外。只见月光下,一个笔挺的人影立在茅草屋顶上。他眉间兰草印记暗红,一袭玄色衣衫,衣摆无风自鼓,飘逸飞扬,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而那男子的手中,竟抱着一个浓眉大眼的男婴。 “小宝!”那妇人激动地举起双手。 杜衡微微一笑,轻飘飘地从屋顶跃下,落到那对夫妇面前,将男婴塞到妇人手里。 “以后不要把孩子的衣服晾在外面,”杜衡轻轻掐了下男婴的脸蛋,“再被姑获鸟盯上就麻烦了。” 那男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了几个响头,颤声道:“谢……谢谢这位神仙……我们再也不……不……” 那妇人见丈夫说话费劲,连忙接口道:“不把小宝的衣服晾在外面了。” 杜衡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忽然被跪在地上的男人拉住衣角。 “神仙!”那男人抬起头,“我……我们家果园的果子都……都没了,能不能求神……神仙,帮我们把果子也找……找回来?” 杜衡面现难色。 “人家神仙好心把小宝找回来,你怎么还蹬鼻子上脸让人家帮你找果子?” 那妇人踢了男人一脚,转头面向杜衡,堆笑道:“神仙不必理他,这么晚了您累不累,要不要进来吃点东西?” “不不不,不用了!”杜衡忙摆手,“我那还有一车小孩要送呢,就不打扰了。”说着,一闪身便不见了,留下夫妇俩一脸惊愕。 杜衡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浮戏国,身后无声地跟着一驾马车。 马车无马,车轮却自行向前滚动着。车身轻摆,车内安安稳稳地,睡着十几个男女孩童。瑶华剑斜靠在车厢壁上,闪着凛凛寒光。 夏夜闷热,车里却异常凉爽。 杜衡从腰间的饕餮囊里摸出一个苹果,啃了一口,吧唧吧唧地嚼着。每经过一个有哭声传出的人家,便向车子挥挥手。这时,车窗内便会飘出一个婴儿,飘进人家的窗子里。 追了半个月了,姑获鸟没抓到,倒是天天帮别人捡孩子。不过,这苹果是真的好吃啊…… 杜衡啃掉了最后一口果肉,将果核扔过了后脑勺。 甘枣杜家是中土众仙家之首,先祖是山间兰草精华修炼成仙。杜家先祖修成正果后,为报上苍恩德,立誓消灭天下邪祟。杜衡今年八百岁,算是刚成年。成年之前,只在甘枣之山修习仙法,不曾下山。而成年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要下山消灭一只妖魔,以表立世。 杜衡的任务是消灭一只姑获鸟——一种喜盗人类婴孩的怨鬼。 由于甘枣之山,遍山生枣。八百年来,杜衡从没见过枣子以外的果子,下山第一次吃苹果,便被那爆汁鲜脆的口感俘虏了。一路下来,杜衡不知顺手牵羊了多少个果园,成百上千的果子,统统都装进了他腰间那小小的饕餮囊中。 孩子都帮你们找回来了,吃你两个苹果也不算什么吧。 由于法力尚浅,而姑获鸟又行动迅捷,杜衡总是追之不及。偏生姑获鸟生性胆小,老远闻到杜衡的气息就溜之大吉了。 杜衡设了几次埋伏,有几次差点成功,却还是让它跑了,只留下几个嗷嗷待哺的婴孩。 他叹了一口气,看了看手背上的抓痕。 这还是前两天送还孩子的时候,被孩子的娘抓的。孩子让姑获鸟抓走了,被自己救回来。结果孩子他娘却把自己当成贼喊捉贼的人贩子,上来就是一顿狠抓乱挠。 难道要找帮手吗?这也太丢人了,我好歹也是杜家大少主,连个小小的姑获鸟都料理不掉,以后有何资格继承君位啊。 三天后,浮戏城门口,正午。 浮戏城大门紧闭,杜衡看到从门缝里渗出来的黑血,嚼着苹果的嘴不动了。 自从上次离开浮戏城,那姑获鸟就有些不对头,似乎想把走过的路再重新走一遍。而且所过之处无人生还,竟把所有会呼吸的东西都变成了行尸走肉。 杜衡推开城门,看到门边坐着一具妇人的骸骨,怀中抱着一副小骸骨。小骸骨的双手插在大骸骨的颈椎骨上。 他叹口气,摇了摇头。 这个孩子没准儿还是我三天前救回来的,可现在…… 城门口恶臭异常,堆积如山的尸骨交叠在一起。腐烂的皮肉和脓水,滴答不停,浸湿了大片土地。 又屠了一城。 杜衡飞身越过尸堆,站在街道中央,闭上眼睛,感受着生人的气息。 他心知不会有奇迹,却依然心存希望。 但现实总是残酷的。 杜衡叹了口气,转身朝城外走去。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墙,却忽然被吸引了。 只见城墙那斑驳的纹路里,竟有两只眼睛一样的花纹。那双眼似乎还很有神,包藏着惊恐万状的情绪。 杜衡伸手去抚摸那墙壁,没想到那对眼睛竟眨了一下,吓得杜衡赶紧缩回手来。 忽然,墙壁水波纹似的咕噜一声,然后哗啦一下,竟掉出一个灰头土脸的女子来。 那女子跌在地上,看也没看杜衡一眼,连滚带爬地径直跑向尸堆,然后扑通一声,颓然跪在地上。 杜衡摸摸墙壁,心下稍安。只是普通的隐身符咒,一些低阶的小仙都会炼。只是浮戏城这么小的城,居然也有修仙的,倒是卧虎藏龙。 这姑娘怕是受人保护,被藏在墙里,才免遭一难。不过,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藏进去了呢? 那女子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哭声都没有,几乎凝成一尊石像。 杜衡走到那女子身边,蹲下身,轻轻抚着她的背。那背上瘦削纤弱,脊骨节节分明,不禁让人心生爱怜。 “是你的家人吗?” 那女子点点头,神情绝望。 “他们为什么没跟你一起藏进城墙里呢?” “符咒只有一张,是别人送给爹爹的。” “你爹爹自己不会炼符吗?” 那女子摇摇头。她面容清丽,眉目如画,虽蓬头垢面,但却依然掩不住姿容秀美。只是眉宇间总是那如月的冷冷清辉,让人既怜惜又不敢靠近。 杜衡见自己不说话,那女子也不说话,便觉有些尴尬。他掏出一个苹果,递给那女子,道:“你吃苹果吗?” 那女子不答,也不动。 杜衡更尴尬了,他缩回苹果,讪笑道:“你叫什么名字?你还有其他家人吗?” “慕予,没有了。” “慕予?你姓慕吗?” “我没有姓。” 杜衡一愣,道:“怎么会没有姓呢?” 在杜衡的认知里,人人都是有姓的,虽然接触的人不多,但到甘枣来拜访的其他家族,也都是有姓的,他还没有遇见过没有姓的人。 慕予缓缓抬起头,深深地望了杜衡一眼。那眼神寒意彻骨,几乎将杜衡全身的血肉都冻起来。 “像我们这种平头百姓,没有姓便没有姓了,有什么奇怪的呢。” “哦,那你跟我姓吧?”杜衡脱口而出。 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第一次见面,无缘无故,见人家可怜,居然想把自己的姓都给人家,天下再也没有比这更唐突的事了。 慕予猛地望向杜衡,面露惊疑之色,显然被杜衡的“热情”吓着了。 “跟你姓?姓杜吗?” 这回可轮到杜衡吃惊了。 “你怎么知道我姓杜?” “你眉间兰草,背上瑶华,身着玄衣,”慕予又缓缓转过头去,盯着尸堆,面淡如水,“你是甘枣杜家的人。” 杜衡腾的站起,心道这姑娘什么来历。 慕予依然不动声色,只是望着前面出神,仿佛自言自语道:“我爹爹很喜欢研究这些,可惜他只研究纸面上的,却不动手……” 只研究却不动手,还有这样的?那不是白研究了。不过这姑娘可太可怜了,一个凡人女子,无依无靠,遭此大难,往后只能苟且偷生。不如…… “不如你跟我回家吧?” 杜衡说完,只想抽自己一个嘴巴。 第一次见面,要别人跟自己姓不说,还想直接把人家拐回家,怎么听都不像好人。按说自己平时也不是什么乱说话的人,怎么今天碰到这姑娘,嘴里就没一句靠谱的呢,真是完蛋。 慕予抬起头,冷冷的眸子望向杜衡,半晌无言。 惨了惨了,这姑娘要骂我了。 谁知,慕予朱唇轻启,竟吐出一字。 “好。” 第二章 甘枣 杜衡大喜。 “那我们现在就走吧?”他向慕予伸出手。 慕予看了一眼杜衡的手,又转过头去,自行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进尸堆里。 杜衡大惊道:“慕予,你做什么?” 慕予没有理会,弯腰在尸堆里翻找起来。那些尸块挤压碰撞,稀里哗啦响成一片,不一会儿就沾湿了她的衣裙。 她从尸堆里拖出一具娇小的尸体,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地上混黄浓绿的液体溅了满头满身。 慕予磕完头,又从那娇小尸体的手臂上撸下一个晶莹的玉镯。那玉镯沾着腐烂碎肉,她竟擦也不擦就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杜衡的脸一阵青绿,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这是……?”杜衡强忍住恶心问道。 “这是我的母亲,她曾经说过,我出嫁时会把这镯子送给我,可是……” 慕予哽住发不出声了。 杜衡叹了一口气。 杜衡带慕予回了薄山。 由于他修为尚浅,无法带一个凡人驾云,所以二人只能骑马。 一路上,慕予面上都是冷冷的。杜衡用尽各种办法,想让慕予笑一笑,但慕予却连话也不愿多说几句。 薄山的女子热情奔放,见了杜衡,都恨不得面红腿软扑倒在脚下。为了能让杜衡多看一眼,献礼丢花的有,故意摔倒的有,甚至以死相逼的都有,搞得杜衡都不太敢在薄山转悠了。 杜衡以为,女孩子就是那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慕予这种面如凌霜、神似傲雪的女子。那爱答不理的样子,甚至让杜衡产生了自我怀疑。 难道是我长得太丑了?可薄山那些姑娘不是这么说的呀。 二人行到薄山镇上时,杜衡故意对那些投怀送抱的女孩子回了礼,然后偷偷去瞧慕予的反应。没想到慕予依然不动声色,眼神淡漠,只是左右观察着周围的景色。倒是那些受了回应的女孩子,以为杜衡对自己有意,一阵尖叫,险些晕倒。 这姑娘对我如此冷淡,莫不是对男人不感兴趣? 过了薄山镇,二人来到一座山谷前。谷内瘴气弥漫,树木、杂草丛生,伸长的枝桠仿佛鬼怪的魔爪,看上去有些瘆人。 “这里是婴梁谷,是通往甘枣之山唯一的入口。从上面驾云是看不见甘枣的,只能从婴梁谷进山,”杜衡指了指谷中的树林,“你可不要小看这些树哦,它们会吃人的。” 杜衡扮了个鬼脸。 慕予冷冷地看了杜衡一眼,道:“魑魅林。” “这你也认识?”杜衡一惊。 “我爹爹跟我讲过,魑魅林中的树木有灵,且嗜血,若有人或动物误闯,便会将它们包裹了吃掉。” “哟,知道的不少嘛,”杜衡挤了挤眼睛,“那你知道怎么过去吗?” 慕予淡淡道:“魑魅林认主,你叫它们让开一条路便是了。” 杜衡瞠目结舌,他本想刁难一下慕予,结果却被堵得没话说。 这姑娘真是不简单啊。 “我是可以让它们闪开,保证它们不吃我们,但是这马……”杜衡从马上跳下,“它们却不会放过的,所以,到这里我们只能走着进去啦。” 慕予低下头,默默注视了杜衡半晌,没有说话。杜衡被盯得有些发毛。 其实是骗她的,完了完了,要被拆穿了。 正当杜衡以为慕予要揭露自己时,慕予却翻身跳下了马,站到杜衡身边,道:“走吧。” 杜衡以为奸计得逞,眼珠一转,又道:“哎呀,你看这瘴气弥漫,即使是树让开了,这瘴气又让不开。不过这路我熟,你拉着我的手,保你走不丢。” 慕予的眼角跳了一下,然后竟主动把手放进了杜衡的手心。 杜衡心里一阵狂喜。 他拉着慕予冰凉的手,在陆续让开路的魑魅林中穿行。 慕予的手娇小滑腻,却骨节分明,纤瘦冰凉。杜衡想到慕予那同样脊骨分明的背,不禁将握在掌心的手,又握得紧了些。 其实,将瘴气驱散,分出一条路来,杜衡也是做得到的。只是,他总是惦记着能跟这冰山一样的冷美人亲近一下。慕予越冷,他就越想亲近。 两个人无声地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终于走出了婴梁谷。杜衡从来没觉得这谷这么短过,怎么这么快就走完了。 瘴气渐薄,谷外,遍山的枣树亭亭而立,树上的枣子如玛瑙般剔透可爱。远处,几处亭台楼阁掩映于林,屋顶上瓦色青白。日光浮动,那屋瓦如琉璃晶莹,若飞泉倾泻。山脚下,一座大殿坐落在汉白玉校场后。重檐庑殿顶气势恢宏,青紫色的梁柱光滑如玉,汉白玉柱础上精雕细琢着香花兰草。校场中间,两列汉白玉石灯直通大殿门口,石灯长明,白光盈盈。 远远的,一阵耀眼的白光闪动。那光白得夺目,几乎晃花人眼,慕予不自禁地抬手挡住眼睛。杜衡却习以为常,嘴角微微上扬着,仿佛在看什么好戏。 忽然,一道黑影闪过来,一把将慕予抢过。杜衡没防备,想伸手去拦,却扑了个空。 那黑影又闪了回去,飞身停在校场中的汉白玉石灯上,是一个面容娇俏的少女。 那少女一袭玄色衣衫,背负仙剑素华,一头黑发高高束起,两道剑眉直飞入鬓,眉间一抹赤色的兰草印记红如烈火。虽是少女,但却透着一股男子的英气。 她一只手扣着慕予的脖子,将慕予紧紧勒在身前。慕予脚下腾空,双手死死地扒着那少女的胳膊,脸色惨白,几乎喘不过气。 “阿若!别胡闹了!快把她放下来!”杜衡大惊。 这少女正是杜衡的妹妹,杜若。 “放她下来也可以,你让老头把玉璜给我看看。” “玉璜?你怎么又在打那东西的主意啊?”杜衡无奈道。 他飞身上前,想要从杜若手中抢回慕予,却见素华忽然抵在慕予纤细的脖颈上,吓得他赶紧又翻身退了回去。 “阿若!你到底想干嘛?”杜衡怒道。 “你让老头把玉璜给我,不然我就杀了她。” 杜若微一瞪眼,素华又向慕予的脖颈紧了紧。慕予脸色更白,只把牙咬得死死的。 忽然,杜若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杜衡,你哪里捡来的小叫花子啊,怎么这么臭……” 她手上一松,慕予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杜若嫌弃地甩了甩手,道:“这小叫花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吗?怎么跟尸体一个味道。” 杜衡刚要上前去查看慕予,却又听到一阵兴奋的叫喊声。 “公子!你回来啦——” 杜衡眼前一黑,只觉面上有风,一个黑色的身影朝自己扑过来。他默默向旁边横跨一步,那身影来不及调转,竟轰的一声,拍在了地上。 那身影也不在意,腾的一声从地上爬起来,一张秀气的小白脸使劲往杜衡面前凑。 “公子你终于回来啦,这么多天不见,我好想你呀!” 杜衡一巴掌糊在小白脸的面上,不耐烦地扒到一边。 这是杜衡的贴身小侍卫,御阳。御阳是杜家世交之子,当年御家惨遭灭门,只留下小儿子御阳一个人。杜九斋怜其孤苦,便收养了他。御阳感念杜家,便以杜衡的安危为己任,寸步不离其左右,哪怕是洗澡、上茅厕也要守在门口。 杜衡的这次成年任务,按规矩只能由杜衡一个人完成,任何人不得跟从,所以御阳这些天一直守在婴梁谷口,等候着杜衡的身影出现。 “这位姑娘,你感觉如何?” 一个精瘦的小老头扶起慕予,脸上笑意盈盈。那小老头也是一袭玄色衣衫,佝偻着背,脸上的皱纹千沟万壑,一双小眼睛却神采奕奕,散发着光彩。手上拿着一把锦面玉骨的折扇,下面悬着一颗翡翠坠子。 慕予摇摇头,向小老头微施一礼。 此人正是甘枣国师,夕宿。 “切,又到这里来装好人。”杜若翻了个白眼。 夕宿抬头望着立在石灯上的杜若,微欠了欠身,道:“不是老夫小气,只是这玉璜是老夫贴身的法宝。本来借给二少主看看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二少主跟老夫借了不少东西,都不曾还过,所以……” 他嘿嘿一笑,又转身向杜衡施一大礼,朗声道:“恭迎大少主回山。” 玉璜,是招摇之山云家的看家法宝。云家地处西南,偏安一隅,少问世事,又世代不修攻法,只炼了这玉璜做防御类法器。玉璜自身可召唤出强大结界,保护佩戴者不受外界伤害。 至于夕宿为什么会有这东西,却没有人知道。 杜若啐道:“一块破石头而已,稀罕么?” 杜衡走到慕予跟前,见她脖子上被勒得通红,不禁心中有些疼惜,竟想伸出手去帮她揉揉。 手伸到一半,忽然,一个雄浑低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衡,姑获鸟杀了吗?” 杜衡猛地缩回手,打了个寒战,心沉了半边。 糟了,光想着把慕予带回来,竟忘了姑获鸟这档子事,简直找死。 “没……没杀掉……” “没杀掉就敢回来?!” 那声音陡然增大,连山间的树木都被震得沙沙直响,枣子纷纷掉在地上。 杜衡只觉得一股气浪扑在脸上,刮得他面皮生疼。忽然感到双膝一坠,肩上也仿佛降下个千斤顶似的,竟站不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看着慕予一脸惊讶,杜衡只想找个缝钻进去。 远处的大殿内,一个一身玄服的中年男子缓缓步出。他身材雄伟挺拔,半黑不白的络腮胡整齐地挂着下颌上,漆黑的双眸如潭水般深不见底。眉间一抹暗红色的兰草印记,衬得那男子深沉而又俊逸。 这男子,正是杜衡的父亲,甘枣之主杜九斋。 还没看清身形,杜九斋便瞬间近到几人身前,竟连衣袂也不曾飘动一下。他面色铁青,目光如刀,仿佛要把杜衡盯穿。 “杜衡,你脑子昏了吗?任务没完成就回来了,还带了这么个东西,”杜若将慕予上下打量了一番,“下了趟山,第一次见到凡人,就算新鲜,也用不着这么饥不择食吧?” 杜九斋眼睛一横,扫到杜若身上。只见杜若的身子不自然地抖了一下,竟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第三章 来犯 父君怎么老是这个样子,哪怕是在外人面前,也半点面子都不给。 “出言不逊!”杜九斋瞪了杜若一眼,又转向杜衡,“阿衡,任务未成而擅自回山,你可知会受何罚?” 杜衡心如死灰。 任务未成,擅自回山,是要上祭坛受祖先鞭笞四十九日的。那魂鞭抽在山上如蚀骨削肉,滋味可不好受。 御阳见杜衡和杜若两人都被逼跪下,感到有些手足无措,便挨着杜衡也跪了下来。 杜九斋叹了一口气,缓缓抬起手,慕予忽然道:“杜公子没能杀掉姑获鸟,是因为姑获鸟升格为夜行游女了。” “夜行游女?” 杜九斋和夕宿异口同声,语气中竟有几分惊愕和恐惧。 好险,差点就被父君扔到祭坛上了,还好慕予说的及时。不过她怎么连这都知道,这世上有没有她不认识的东西啊…… “夜行游女是什么?”杜若道。 “夜行游女是姑获鸟的升格异种,但杀伤力却胜于姑获鸟十倍不止。被夜行游女所杀之人,皆为行尸,魂魄尽散,再无法可救。若君主早知这姑获鸟会升格夜行游女,定不会让大少主独自面对,这太危险了。” 杜若面色一白,吐了吐舌头。 杜九斋有些惊异地望着慕予,仿佛刚刚意识到这里还有一个人。他沉声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慕予悲伤道:“因为我的家人,都被它所杀。” 杜九斋的眼睛突然睁大,道:“你是说,它杀了你全家,唯独放过了你?” 杜衡见势头不妙,忙道:“慕予是被隐身符藏在城墙里,才逃过一劫,被我救回。” “隐身符?” 杜九斋拈着胡须,眼中疑云顿起,似又有些杀气。 慕予低下头,道:“我父亲是术士,这些东西,他都懂一些。” “哼,江湖骗子。” 杜九斋甩过袖子,负手向杜衡道:“这女子不能留在这里,赶紧带下山。” 杜衡大惊道:“为什么?” 杜九斋道:“夜行游女杀人,从不留活口,即使侥幸逃了,也会穷追不舍,到死为止。你带她进山,可知会将夜行游女也引来?” 杜若的嘴角浮起一丝笑容,目光狠狠地扫向慕予,道:“那我们先杀了她不就好了。”说着便微微抬手,素华寒光凛凛。 “已经来不及了。”杜九斋眉头紧锁。 忽然,一阵急促的号角声从婴梁谷外传来。 杜衡带御阳和一众杜家弟子赶到谷口,只见月光下,数以百计的行尸正如潮水般涌进魑魅林。魑魅林伸出树藤枝杈,将行尸紧紧缠绕拖进树冠,仿佛一只章鱼用触须卷住猎物送进口中。 婴梁谷前的树林里,行尸源源不断地走出来,又走进魑魅林,竟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似乎心甘情愿被魑魅林吞噬。 杜衡仔细看去,只见那些行尸身上,竟似薄山山民的打扮,只是筋皮尽烂,骨肉分离,已完全不是昔日熟悉的面孔。那尸群之中,竟有几个头上戴着花,似乎是白天才同自己调笑过的姑娘。 竟如此荼毒我薄山山民,简直是欺人太甚! 行尸大军将尽,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声音。 杜衡竖耳静听,那声音嘁嘁喳喳,似有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渐渐地,呼呼啦啦,仿佛一个巨大的斗篷在空中翻飞。 杜衡正摸不着头脑,突然,一道铺天盖地的灰色巨浪朝着杜衡等人咆哮而来。那巨浪中,竟是数以千计的小鸟,如同行尸一样,羽毛参差,骨架裸露,浑身被粘腻的腐臭体液浸透。 僵尸鸟如同山洪一般倾倒过去,劈头盖脸将一众弟子紧紧裹住。 杜衡嘴里冷哼一声,扬起嘴角。 寒白的剑光亮起,瑶华化作数十道闪电,将几千只僵尸鸟化作的乌云瞬间劈散,鸟尸碎块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眼前登时明亮起来。 然而好景不长,被破开的乌云又被后继而来的僵尸鸟迅速补上了。 僵尸鸟虽然力小,但数量越来越多,疯狂地向众人身上撞去。几个修为尚浅的弟子抵挡不过,竟不一会儿就被僵尸鸟啄了个精光,骨架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上。 眼见着越来越多的弟子接连倒下,杜衡自己也感到力量难支,他不禁暗骂一声:“妈的,难道要死在自己家门口了么?” 忽然,杜衡感到周围的空气有一阵轻微的波动,随后一道极强的气浪从杜衡的背后喷涌而去。那气浪雄浑苍莽,后劲推前劲,一道猛过一道,一堵气墙一样瞬间把鸟群组成的灰雾冲得灰飞烟灭。 灰尘落尽,夕宿的身影在迷蒙中显现出来,手中轻轻摇着泛着幽幽青光的荷衣扇。 夕宿走近,瞄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几副骨架,皱了皱眉。 忽然,一阵诡异的笑声响起,“咯咯咯咯”,像人又像鸡。 远处的树上一阵沙沙作响,一个红色的人形东西从树梢上倒挂下来。焦黑的头发一绺一绺地垂下来,干枯得如同玉米胡子,两只闪烁着蓝光的大眼球嵌在一张丑陋的窄脸上,咧到耳朵根的大嘴露出瘆人的微笑。 夜行游女到了! 不待夜行游女动作,夕宿翻手将荷衣扇在手中转了两圈,略一弯腰,将扇子往空中一抛。那扇子竟“豁”的一声,变成如城门一般巨大。一阵汹涌的气浪自荷衣扇中翻涌开去,婴梁谷前面的古树林,瞬间连根拔秃数十丈。 轰隆轰隆几声巨响,伴随着一阵枝杈断裂的声音,被卷上天的参天古树砸进了远处的丛林里。 然而,挂着夜行游女的那棵树,却依然孤零零地矗着。 夕宿大惊,在半空中翻了翻手掌。荷衣扇瞬间化作一道光刃,直朝夜行游女的面上削去。夜行游女不慌不忙,眼见着光刃快劈到面上了,却忽然不见了踪影。 半晌,一棵孤树静悄悄的,半点动静也没有。 几个杜家弟子面面相觑,谁也不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御阳嗅了嗅鼻子,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它好像……走了。” 杜衡惊道:“走了?!” “走了?”“走了?”众弟子中响起一阵骚动。 夕宿本就紧皱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夜行游女当真棘手,居然连荷衣扇都奈何不得……”他望了一眼杜衡,“早听说夜行游女来去无踪,老夫还以为只是传闻。” 杜衡道:“它难道不是来寻慕予的吗?怎么就走了?” 夕宿道:“它今夜怕只是来示威的。” 杜衡道:“示威?示什么威?” 夕宿道:“夜行游女智慧极高,它明知自己进不得婴梁谷,便以我薄山山民作要挟。我们若不将慕予姑娘交出来,它怕是要将我整座薄山的人都扔进魑魅林。”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御阳发狠道:“那我们现在就去杀了它!” “小哥不忙,它接了我一扇却如若无物,恐怕以我们三人之力都未必奈何得了它。”夕宿伸手拦住御阳,“夜行游女月出时鬼力最强,我们现在追上去无异于以卵击石。还是先回去,再从长计议。” 说完转身朝杜衡微笑道:“慕予姑娘还在等大少主呢。” 杜九斋坐在大殿内,听了杜衡几人的报告,半晌没有做声。粗糙的大手一把一把地捋着胡子,恨不得把胡子揪下来。 杜衡站在下面,眼睛一直瞟着立在角落里的慕予。 梳洗后的慕予皮肤白皙剔透,似是剥壳荔枝。眉间依然是那如月的冷冷清辉,双眸清澈欲语竟还略显碧色。鼻尖精致,朱唇小巧丰盈。青衣白裳,像一棵亭亭玉立的小水葱。甘枣的姑娘们大多热烈似火,此时慕予的清冷动人,显得尤为可贵。 殿外,几个胆大的弟子不时地故意经过门口,斜眼窥视着慕予。杜若看在眼里,不禁妒火焚身,恨不得一剑把那些贼眉鼠眼全挖出来。 杜九斋端起茶杯,刚放到嘴边,却发现杯子里已经没有茶了。夕宿见状,连忙上前把茶倒满,又恭恭敬敬地退了回来。 杜九斋道:“居然连国师都束手无策,这夜行游女当真不除不行。”说完略一沉吟,冷冷的目光扫向角落里的慕予。 杜衡心下一惊,心道莫不是老爷子要将慕予拱手送出去,便默默向慕予那边挪了挪,想挡住杜九斋的视线。 杜九斋似乎看穿了杜衡的小心思,冷哼一声,道:“就算把这女子交出去,虽可解一时燃眉之急,但放任其自流无异于助纣为虐。此事若传扬出去,我甘枣杜家还有何颜面统领各族?” 他转了转桌上的茶杯,又道:“国师,一会儿派只鹓鶵给单狐山瞿家送信。” 夕宿立即会意,笑着点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杜若挑起眉毛,道:“送信给瞿家?搬救兵吗?” 杜九斋道:“是搬救兵,但不是搬到薄山来。” 杜若道:“那搬到哪去?” 杜衡抬眼瞧了一眼杜若,叹了口气,对杜九斋道:“我这就回去收拾一下,明早同阿若和御阳,带慕予离开甘枣。” 杜九斋“嗯”了一声,满意地点点头,朝站在下面的几个人摆了摆手,起身回房。 几个从大殿出来,杜若忍不住问道:“杜衡,父君到底想让我们干嘛?” 杜衡道:“你这丫头,长这么大都没叫过我一声哥,你叫我一声,我就告诉你。” 杜若翻了个白眼。 “哼,爱说不说,明天我趁你不注意……”她眼睛一勾慕予,“就把这小叫花丢给夜行游女。” 慕予脸色一白。 杜衡忙道:“好好好,我说。父君的意思是我们三个明早带慕予离开薄山,那夜行游女必定紧紧跟随。我们只需将它引到荒僻处,待瞿家派人前来汇合,便可剿了那鬼东西。” 杜若惊道:“那要是我们一出门就被夜行游女逮个正着怎么办?” 慕予道:“不会,夜行游女惧怕阳光,从来都是夜间出没的。” 杜若又是一个白眼,道:“就你知道的多。” 御阳道:“公子,夜行游女这么厉害,君主为何只派我们三个去呢?” 杜衡摇摇头。 御阳又道:“那我们要往哪边走呢?” 杜衡使劲一拍御阳的后脑勺,道:“笨蛋!当然是往北走了,瞿家在北方单狐山,我们自然要尽快迎上瞿家派来的打手才是。” 御阳揉了揉脑袋,委屈地“哦”了一声。 杜若愣了下,道:“凭我们三个的修为,怎么带着这个小叫花驾云啊?” “哪个说要驾云了?要是驾云,”杜衡伸手在御阳的头上胡乱搓了几把,把御阳的头发搓得乱七八糟,“我们怎么判断夜行游女追上来没有?” 杜若恍然大悟。 御阳的嗅觉极为敏锐,无论什么味道,只消过了御阳的鼻子,哪怕隔着山河湖泊,在他一闻之下便无处遁形。只要夜行游女出现在方圆十里范围内,他便可在瞬间侦测出。 虽说御阳祖上是山间的金石精华修炼而来,但杜若常常怀疑,御阳其实是狗精变的。 “可是,”杜若接着道,“我们一路带着这个小叫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再碰上几个拦路小鬼,还要分出精力照顾她,岂不累赘?” “二少主大可不必担心慕予姑娘的安危。” 不知什么时候,夕宿竟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几个人的身后,手中明晃晃地,托着白日里杜若同他争来抢去的玉璜。 夕宿走到慕予面前,双手奉上玉璜,道:“慕予姑娘,这玉璜是老夫的贴身之物,佩之可御万敌。今日便赠与姑娘,以护姑娘周全。” 杜若气得眼珠子几乎瞪出来,怒道:“你这老头什么意思?我同你借,你就不给,这小叫花又没来求你,你反倒舔着脸主动送给她,故意惹我的是不是?” 夕宿道:“哎呀呀,老夫可不敢故意惹怒二少主,只是慕予姑娘手无缚鸡之力,比不得二少主法力高强。此去单狐山,一路上鬼怪众多,万一慕予姑娘有个三长两短,又未及同瞿家汇合……” 夕宿欲言又止,朝杜若微一颔首,道:“老夫将玉璜赠与慕予姑娘,也算解决了二少主的后顾之忧啊。” 慕予望着杜若青一阵紫一阵的脸,忙摆手道:“国师客气了,慕予路上小心就是,不会给各位添麻烦的。这玉璜,您还是拿回去吧。” 杜若没好气道:“给你你就拿着吧!少装模作样了。这样的宝贝,你这凡人怕是连见也没见到过。你拿着这个防身,免得到时候跟那些鬼东西打起来的时候,还得照看你。” 慕予面对杜若的一番阴阳怪气,也不着恼,只是向夕宿行了一礼,道:“那就谢国师了。” 第四章 出山 第二天,太阳一出来,杜衡四人便骑着马,向北疾驰而行。 几个时辰之后,不觉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上。贴近地皮的空气掀起滚滚热浪,马被地面的热浪熏得站不住脚,然而疲惫却使它们不得不放慢脚步。 杜衡从饕餮囊中摸出一个苹果,自顾自大嚼特嚼起来,而后手一挥,果核扔过了后脑勺,又摸出下一个。 杜若道:“照你这个吃法,夜行游女顺着果核都能找到我们了。” 杜衡仿佛没有听见,回手又丢出一个苹果核。 杜若斜了杜衡一眼,又眯起眼睛,抬头望了望天。强烈的阳光几乎灼伤她的眼睛。 她擦了一把头上的汗,道:“我们都走了好久了,休息一下吧?” 杜衡道:“不能停,我们必须赶在天黑之前离开薄山境内。” 杜若见杜衡没得商量,便又转头看向另外两个人。 御阳一脸顽固,头上的汗瀑布一样地流下来,整个人仿佛要化掉一样。慕予却似乎并没有为烈日的炙烤所困扰,脸上表情依旧冷冷的,头发干净清爽,一点汗都没出。杜若不禁有些惊讶。 “喂,小叫花,你难道不热吗?” 没等慕予开口,杜衡在一旁不满道:“阿若,你放尊重一点好不好,人家有名字的。” 杜若道:“她都没说什么,你来什么劲啊?” 慕予对于杜若的无理,一如既往的不在意,只是淡淡道:“我不热。” 杜若奇道:“怎么会呢?” 慕予道:“可能是这玉璜吧,不仅可以替我抵挡伤害,还替我抵挡酷热,它怕是把这酷热也当作入侵的外敌了。” 杜若大喜道:“还有这种好事,借我戴一会儿吧?” 杜衡插嘴道:“阿若,你又来了,那是夕宿老头送给慕予护身用的,你要是拿走了,这时候来个什么妖怪,把慕予抓走了怎么办?” 杜若撇了撇嘴,道:“切,哪有什么妖怪,就是有,热都热死了。” 杜衡无奈地摇摇头,道:“你学学人家御阳,同样是热,你看人家说过一个字吗?” 杜若瞥了一眼御阳那热到胀红的脸。 “我跟他可不能比,他,石头蛋子一个,”杜若用指尖轻挽了一下头发,“我还是很娇弱的。” 御阳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杜若白了一眼御阳,又向慕予看去,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忽然,目光在慕予手腕上的镯子上停了下来。 “小叫花,玉璜不给我也可以,把你手上那镯子摘下来给我看看。” 慕予低头看了一眼镯子,低声道:“这镯子……不能给你。” 杜若道:“看看怕什么?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么小气。” 慕予道:“那天国师说,你借了别人的东西……就不还。” 杜若啐了一口道:“呸!你听那老头鬼扯!哼,你不给我看,我偏要看。”说着,就要隔着马背去抢。 杜衡见杜若又开始耍无赖,将苹果抛向空中,手在马背上一拄,整个身体腾空而起,腿顺势向后一踢,一脚踢开了杜若的手。 杜若大怒:“杜衡!你居然为了这个小叫花子踢我?!” 杜衡在空中翻了个身,又稳稳当当坐回马背上,严肃道:“那是慕予从她死去的母亲手上摘下来的,你安分一点,别胡闹了。” 话音刚落,那半个苹果从空中掉落下来,端端正正地落回了杜衡手里。 杜若愣住了,她回头望了一眼慕予悲凉的双眸,垂下眼睛,半晌没有说话。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只剩下杜衡啃食苹果的脆响。 良久,杜若幽幽道:“我母亲在我跟杜衡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杜若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她瞟了一眼慕予手上的绿镯子,道:“可惜,她没能给我们留下什么念想。” 慕予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杜若道:“被俞空桑一箭射穿了心脏。” 杜衡身形一滞。 慕予道:“东方空桑之主?” 空桑之山,位于中土东部,俞家家主俞空桑,其名与其领地同名。祖上是树木精华修炼成精。俞家修法不走正路,专修驭鬼之术,给中土各族造成了极大的威胁。杜九斋号令各族围剿空桑之山,俞空桑一败涂地。然而,正当众家族要以俞空桑祭天之血时,俞空桑却趁机一箭射杀了杜九斋的妻子。 杜若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小叫花,那镯子你可要保管好了,别让人抢了去。” 慕予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天色渐晚,太阳穿过云层,落到山峦之间。那山仿佛一张大嘴,一点点蚕食着太阳。 御阳望着天边的夕阳,发愁道:“公子,天快黑了,还没有遇到瞿家的人,要是一会儿夜行游女来了怎么办?” 杜衡没有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答。以他们三个初出茅庐的小仙之力,根本不是夜行游女的对手,何况还带着一个凡人慕予。 天渐渐黑了,乌云遮住月亮,远处的林子里不时传来一两声猫头鹰的啼叫。 四人骑马走到一个山谷里。山谷很长,草木茂盛,一条狭长的小路纵穿而过。 杜衡硬着头皮走在前面,时刻提防着两边树林里的动静。几个人脑子里都是一根弦紧绷着,这时候就是钻出个兔子,也能把他们吓个半死。 走着走着,马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脚下步子一凝。杜衡刚要催促,四匹马突然受惊了似的,腾地抬起两个前蹄,发疯一样地暴跳起来。 慕予抓不住缰绳,扑通一声,被马掀翻在了地上。杜衡顾不上安抚马匹,翻身从马上一跃而下,急忙去查看慕予。 杜若和御阳见状也赶忙跳下马。 四匹马仿佛屁股上着火了一般,转身没命地奔逃起来,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杜若双手抱肩,道:“这下可好了,我们连马都没了。” 御阳望着马消失的方向出神,自言自语道:“它们看见什么了啊,怎么突然就全跑了?” 杜衡扶起慕予,迅速环顾四周。 风很大,山谷里的树木被吹得沙沙作响,枯枝败叶漫天飞舞。风在山谷里鸣响尖叫,如同一个大声嚎哭的女人。 杜衡有些脊背发凉,暗骂一声瞿家的人都是慢脚龟。 御阳抬起头,望向头顶厚重的乌云,皱着眉喃喃道:“好像要下雨了……” 杜衡道:“御阳,你闻到夜行游女的味道了吗?” 御阳愣了一下,抽了两下鼻子,摇了摇头。 这么晚了,夜行游女都没有跟上来,似乎有哪里不对。可马都被惊走了,若不是夜行游女,又是什么呢? 杜衡正思忖,慕予却一声惊呼,急忙拉着几个人躲进了路边的树丛里。 杜若有些摸不着头脑,道:“小叫花你干嘛?” 慕予将食指放在唇边:“嘘……” 忽然,一声雄浑的号角声响起,一阵慷慨激昂的战鼓声咚咚地敲击着。 紧接着,杀喊声、叫骂声、号令声、战马嘶鸣声、兵器撞击声、开膛破肚声,响成一片。 杜若蹲在树丛里,紧紧抓着杜衡的手,关节咯咯作响。杜衡的手几乎失去知觉。 突然,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空气出奇的静,静得几乎让人窒息。 “铿、铿、铿……” 寂静之中,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响起,还伴随着盔甲撞击和马蹄踏步的声音。 四个人躲在树丛中,浑身打颤,不敢出声,八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小路。 忽然,四只马蹄出现在面前。那马蹄在原地踏步了一圈,又向前走去。紧接着,一排排整整齐齐的步兵方阵“铿铿”地走了过来。那些步兵身着盔甲,步伐一致,手中擎着长枪,摩肩接踵地向前挺进着。 谷中的小路很窄,只容得下两人并身而过。但这一队人马,一排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个,在这窄窄的山路上却能从容并行,甚至还有余份。 杜衡眯起眼睛仔细看去,那队人马的身形似乎有些透明,对面的树木都从他们的身体中透过来了。 杜若瞪大了眼睛望向慕予。慕予点点头,低声道:“阴兵借道。” 杜衡突然想起来,这山谷似乎是个古战场。一百年前,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恶战。当时有一个很显赫的家族,因为行事过于特立独行,遭到了其他家族的排挤和讨伐,在这山谷中被其他家族联起手来埋伏,最后竟惨遭灭门。 杜若僵直在那里,脚蹲得有些不听使唤,冷不防踩断了一根小树枝。 “咔嚓。” 一个经过的阴兵停下脚步,猛地转过头来,死死地盯住四个人藏身的树丛。那硕大的头盔下面是一张被斩掉了半边的脸,仅剩的那半边脸上死气沉沉,一只独眼里包含着恶毒、憎恨、愤怒,几欲燃烧。 杜若吓得几乎叫出声来,幸好嘴及时被御阳紧紧捂住。杜若的牙齿嵌进御阳的手掌,鲜血顺着胳膊汩汩流下。 突然,一道闪电劈开了夜空,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在头顶炸开。山风呼啸,树木齐刷刷地左右摇晃起来。 那阴兵缓缓抬起头望了望天,又望了望身前的部队,转身跟上了他们的步伐,离开了。 等到所有的阴兵都走过去了,四个人才战战兢兢地跳出了树丛。 杜衡向小路的尽头张望,刚才浩浩荡荡过境的阴兵队伍,完全消失了踪迹,似乎从来都没有来过。 慕予向四周看了看,道:“难怪夜行游女不敢过来,原来这里有阴兵。” 三人都望向慕予。 “我听父亲说过,阴兵是至阴至邪的鬼物,任何鬼见了它们都要退避三舍,丝毫不敢来犯。不过,阴兵虽然厉害,却从不主动攻击别人,只在自己的领地里巡视。”慕予顿了顿,“只要我们不主动出现在阴兵借道的路上,它们就不会来伤害我们的。” 御阳道:“那就是说,我们在这山谷里,其实很安全。” 慕予点点头,道:“也可以这么说吧。” 正说话间,几滴水忽然落在了御阳头上。御阳刚要抬手抹去,只听一阵哗啦啦的声音,瓢泼大雨瞬间倾斜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得身上生疼,四个人当场就被拍成了落汤鸡。 杜衡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喊道:“我们得找个地方躲雨啊,不然就是不被鬼缠死,也要被雨拍死了。” 雷声、雨声、树叶声混作一团,杜衡的声音瞬间就被淹没了。 几个人在山谷里小心翼翼地奔跑起来,生怕惊扰了刚才借道的阴兵。 密密麻麻的雨中,一顶小小的屋檐在林中若隐若现。等走近了,才发现是一间小庙。 几个人赶紧躲了进去。 庙不大,中央正殿上供着一尊大菩萨。面前一个香炉,里面的香灰都已经发潮板结,似乎很久没人来上过香了。供桌上空空如也,供桌两旁立着两个童子,四周杂乱地扔着几个蒲团。 杜衡随手扯过一个蒲团坐了下来,拧着衣服上的水。御阳给两个女孩子扯过两个蒲团,自己在狭小的殿内寻找可以生火的东西。杜若和慕予也坐了下来,脱下外衣,一点一点地拧着。 御阳找了一圈,没有什么收获,正打算拆几个蒲团来生火取暖,眼睛却被供桌旁边的童子吸引过去了。 那两个童子一左一右,周身被厚重的灰尘覆盖。 御阳伸手蹭了下一个童子的肩膀,发现那厚厚的尘土下面,石料竟光洁如镜,似是上等的玉石。 再往上看去,那童子的脸更是俊秀不可方物,连表情都雕刻得栩栩如生。 御阳刚要赞叹这荒山小庙中的童子,竟也有如此鬼斧神工的雕刻,却忽然发现,那童子似乎眨了眨眼。 他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愣了半晌,终于颤颤巍巍地回过头来,结巴道:“慕……慕予姑娘,你不是说,有阴兵的地方,别……别的鬼不敢来吗……” 第五章 搬石 三人抬头去看御阳的表情,不禁脸上一阵惨白。 御阳哆哆嗦嗦地磕着上下牙,结巴道:“这童……童子在眨……眨眼睛……” 杜若吓得浑身又僵硬起来,上半身动也不动,只拿眼睛斜瞟着慕予,战战兢兢道:“小叫花,你……你不是说……说……”后半句竟发不出声来。 慕予面无血色,显然也被吓到了。她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缓缓转头去看那供桌边的童子。 庙外暴雨倾盆,一道道闪电不时照亮庙内狭小的空间。庙中央的菩萨眉目慈悲,嘴角原本温柔的微笑,此时却显得异常诡异。 两个童子的脸一阵明一阵暗,本就栩栩如生的表情被闪电一晃,更显得如同活了一般。 杜衡壮着胆子站了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童子身边,恐怕自己的脚步惊扰了什么似的。 虽说同慕予只相处了几日,但一路上慕予所展现的博文广识,已经让杜衡对她产生了无比的钦佩与信任之情。只要慕予说此地有阴兵镇守,别的鬼不敢来,杜衡就觉得事情一定是这样。 但这山谷中的阴气和庙中的诡异氛围,还是让杜衡不敢大意。他慢慢靠到童子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查看起来。 那对童子肃穆而立,双手合十在胸前,显得十分虔诚。被御阳蹭出底色的一块,在不时亮起的电光下,泛着莹莹的绿光。庙外投射进来的树影在童子的面上一晃一晃,伴着谷中尖啸的风声,晃得那童子仿佛要跳起舞来一般。 杜衡看着童子面上婆娑的树影,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这笨蛋,也不看清楚就胡说八道吓唬人,”杜衡揍了一下御阳的后脑勺,“什么眨眼睛,那分明是外面的树影晃的,你被鬼吓得眼花了吧?” 御阳揉了揉后脑勺,一脸委屈。 杜若眯起眼睛仔细看过来,发现似乎的确是这么回事,心放下了大半,啐道:“这个呆瓜,果然是石头变的,说话都不过脑子。” 御阳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童子,脸上困惑依旧不减,但又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继续捡起地上的蒲团拿来生火。 火不一会儿就燃起来了,小小的庙宇顿时便温暖了起来。蒲团虽然不大,但却扎得很结实,很耐烧。 慕予早已靠着供桌睡着了,杜家兄妹也各自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休息,只留下御阳守夜。 御阳把庙里剩下的几个蒲团都拆了,不时往火堆里添蒲草。他瞪着眼睛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突然感觉供桌旁的童子,依然在悄悄对自己眨眼。 他吓得一僵,缓缓探出身子,拉过一把蒲草顶在头上,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第二天清晨,天朗气清,阳光明媚。 杜衡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转了转脖子,摸出苹果又啃了起来。 御阳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杜衡把咬了一半的苹果递给他,自己又摸出另一个。 几个人出了小庙向谷外走去。 行不多时,远远看见一座小城依山而建。走近了看去,只见城门上书三个大字“合谷城”。 御阳哀怨道:“早知道这里有城,我们昨天就不用那么狼狈了嘛……”话没说完,后脑勺上又挨了一巴掌。 “笨蛋!昨天我们几个要是进了城,夜行游女非把这整座城都端了不可。”杜衡骂了一句,向城门走去。 御阳缩了下脖子,一脸幽怨地看着杜衡。 小城不大,却有一半都建在山上,整座城看上去就像是行到山脚又爬上山去了一般。 四个人行了一天一夜都没有吃饭,肚子不禁此起彼伏地鸣响起来。 眼下为时尚早,街上的酒楼大多还没有开门。偶尔有一两个挑着扁担的伙计匆匆行过,似乎在为一天的营业做准备。 忽然,御阳停住脚步,抽动鼻子,四下嗅起来。 杜衡一阵警惕,沉声道:“夜行游女?它不是晚上才出现吗?” 杜若眉毛一立,手不自觉地移到了剑柄上。 谁知御阳却突然一脸兴奋,朝着右边的巷子大叫一声。 “面!” 说着转身奔了过去,然而没奔两步又折回来,拉了杜衡的手又继续狂奔。 慕予一脸愕然。 杜若把手从剑柄上拿下来,道:“这呆瓜还算有良心,每次就算有天大的好事吸引他过去,他都不忘自己的使命要守着杜衡。” 慕予低头一笑。 “小叫花,你是不是都饿得不行了?亏你一个凡人还能跟我们一起坚持这么久。走吧,吃面去。” 两个人也跟了上去。 巷子里,面摊上蒸汽腾腾,龙须似的白面条在锅里如游龙戏水。站在一旁的御阳口水都要掉到地上。 杜衡扶了扶额角,拉了御阳坐在面摊的座位上,刚好杜若和慕予也赶来,四个人围坐一圈,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面就端了上来。 御阳不怕烫似的,呼噜呼噜,连面带汤一股脑地往嘴里塞。 杜衡敲敲桌子,不满道:“我说你能不能注意点,吃那么大声,饿死鬼托生的吗?” 御阳头埋在碗里,抬起眼睛看着杜衡一脸嫌弃的表情,把碗往旁边移了移,继续塞面,声音小了许多。 四个人正吃着,巷子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你个老匹夫,我的话你都敢不听,你这店是不是不想开了?!” “齐爷饶命啊!不是小人不听齐爷吩咐,只是小人真的不敢去啊!” “不敢?光天化日的你怕什么?我再给你半天时间,正午时分我来验货,你要是不给我做好了,哼,信不信我连人带店都给你扔出合谷城!” 杜若心头火起,放下碗筷就要站起来,却被杜衡一把按住。 杜衡摇摇头道:“我们此行有重要任务在身,不便插手凡人俗务。” 杜若用力抽出手来,呼出一口粗气,狠狠地坐了回去。 一旁的面摊老板幽幽叹了口气,道:“唉,树大招风,这老石匠就是手艺太好了,才惹上这么个麻烦。” 杜若一听有料,接口道:“此话怎讲?” 面摊老板道:“这齐家啊,是我们合谷城的一个仙门。平日里谁家有什么怪事,都是他们帮忙出面解决。刚开始大家觉得,合谷有仙门驻守,可保一方太平,是件好事。可时间长了,这齐家就自恃能耐,开始托大,城里但凡谁家有手艺,都得做了好东西送给他们。” 杜若道:“哼,仗势欺人。” 面摊老板道:“谁说不是呢?可谁敢不顺他的意啊!齐家整天搞这些乱七八糟的,要放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到谁家里,谁也没办法。” 慕予忍不住插嘴道:“请问老倌,那齐家究竟想让老石匠做什么?” “嗨呀,齐家就是想让他给雕个石栏。要说按老石匠的手艺,雕个石栏本不是什么难事,只是……”面摊老板突然压低声音,“只是他们非要让那老石匠,用谷中小庙里那两尊童子当石料。” 四人听闻,脸顿时变了颜色。 面摊老板见几个人神色有异,便放下手里煮面的筷子,拉过一张凳子坐到几个人旁边。 “我看几位客官神采非凡,定不是常人,想必也跟那齐家一样,懂些道行。”面摊老板又凑近了些,“不知几位来时可曾经过那谷,可曾进过那庙?” 杜衡笑道:“怎么,你进过?” 面摊老板连忙摆手,道:“没没没,我可不敢去。我听说啊,那山谷里面,闹鬼。前几日,陈嫂她男人进谷去打柴,三天了都没回来。给陈嫂急的啊,带了几个精壮小伙子去寻。结果还没进谷,就看见她男人蹲在谷口那。人来了也不说话,脸煞白的,谁碰他一下就跟让火燎了似的。唉,好好的一个人,吓疯了。” 杜衡心道,那两尊童子像确是上等石料,姓齐的也算识货。 “那齐家为什么不自己去把童子像搬出来,给老石匠做工呢?”杜衡道。 面摊老板立起大拇指,道:“这位公子说到点子上了,想必啊,那些鬼的道行比他齐家还高,他们自己根本搞不定。老石匠之前因为一点小事得罪过齐家,他们只不过想寻个借口报仇而已。” 杜若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腾的一下站起来,快步走到巷子尽头。 杜衡见状,扔下银子便追了上去。 那老石匠正坐在门前台阶上,双手搓头扯发,见面前出现一双脚,便抬起头来。只见杜若抱肩而立,飘逸俊秀,英姿飒爽。眉间一道火红色的兰草印记,红艳如烧。 老石匠几时见过这等形貌的人,惊得几乎跪下来磕头,却被杜衡一手扶起。 老石匠抬起头一看,只见面前的四个人个个俊逸风流,宛若天人,不禁眼中堕下泪来。 “几位神仙!救小人一救啊!”说着又要拜下去,却被杜若抬起的脚尖托住了下巴。 “行了行了,别拜了,”杜若收回脚尖,“他齐家仗势欺人,我们替你管了这事了。不就是几个狗腿子么,打一顿就老实了。”说着就要走。 老石匠连忙起身拽住杜若的裙摆,道:“仙姑莫着忙,您就是打死了他们,也解不了小人的燃眉之急啊!” 杜衡奇道:“这是为何?” 老石匠把手往店门一指,道:“刚才那姓齐的,好像在小人的店里施了个什么法,说是一个时辰之后,那两尊童子若还没有进小人的门,小人这店就得连砖带瓦全都飞出城外去。您要是把他们打死了,这法谁来解啊……” 慕予听闻,走近店门几步,摸摸门框,又回头向杜衡点了点头。 看来这老汉说的没错,这咒不按时解了,恐怕这店真得飞上天去。 杜衡摸了摸下巴,脸上邪邪一笑,一手揽过御阳的肩膀,道:“御阳啊,走,回一趟小庙,帮我把那两尊童子搬过来?” 御阳登时脸就变了颜色,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道:“什么?让我搬那两个鬼童子?我不去!不去!” 杜衡揽着御阳肩膀手紧了紧,道:“哎呀,乖,不要怕嘛,我们都跟你一起去的呀。怎么,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说最后一句话时,杜衡的手用力捏着御阳的肩膀,几乎要把那肩膀捏碎。 御阳肩上吃痛,一看没得商量,便只好硬着头皮点点头。 四个人又回到了小庙。 谷中寂静,偶尔有清风拂过,拉动树影斑驳,映在庙内两尊童子的脸上。 御阳一看那童子的眼睛,吓得赶紧别过脸去。杜衡却满不在乎,大步流星地踏进庙里,象征性地用袖子擦了擦童子身上的灰尘,一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杜衡头一次对御阳如此客气,但御阳此刻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哭丧着脸道:“公子,就是要抬,我一个人也抬不了两尊啊……” 杜若在一旁差点笑出声。 杜衡脸一黑,仿佛刚刚意识到这个事情,暗道不妙,捉弄别人反倒把自己玩进去了。 慕予走近童子身前,用手抹了抹一尊童子的脸。这一抹,玉色的底便露了出来,显得童子的面容秀美无暇。 她皱起了眉,俏丽的脸上显出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 杜衡正待要问,回头看见太阳马上就要爬到头顶,便来不及多说话,一把扛起一尊童子,示意众人赶紧离开。 御阳见杜衡先自己一步,不禁有些惶恐,连忙扛起另一尊童子追了上去。 四人两石像在合谷城内穿行,引来了阵阵侧目。那两尊童子像与人同高,是实打实的玉料,少说也有几百上千斤。但这两个身着黑衣的俊美少年,扛起石像却脸不红、气不喘,健步如飞。 所过之处,惊讶之声此起彼伏。 两尊石像一进老石匠的店门,杜衡便感觉到店里似乎忽然凉快了许多,心下了然,必是那咒已解了。 老石匠带领四个人进了后院,将两尊童子像并排躺倒,放在地上。 杜若踢了一脚石像,道:“老石匠,请吧。” 老石匠点了点头,拿起锤子和凿子,摸准了童子的身体便狠狠地砸了下去。 只听见“铮”的一声脆响,老石匠被震得虎口发麻,一屁股坐在地上,工具都被震脱了手。而那石像却纹丝不动,面上甚至连个白点都没留下。 杜若大奇,将老石匠拖到一边,从背上抽出素华,寒白的剑光瞬间照亮小院。 坐在旁边的老石匠双眼瞪得大如铜铃,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神兵,下巴都要被惊掉了。 “哼,斧凿奈何你不得,看我素华剑如何!” 杜若手起剑落,只听见“哐”的一声巨响,素华剑被震得嗡嗡回响,那童子却依然好端端地躺在地上,身上毫无痕迹。 几个人都是大惊失色,杜若更是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居然连仙剑素华都不能动分毫,这两尊童子像到底什么来路? 慕予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她看看不住鸣响的素华剑,又看看躺在地上的童子像,突然眼睛瞪大,倒吸一口冷气。 杜衡察觉到了慕予的变化,刚要开口询问,不料慕予却一闪身冲到杜若身边,手在素华剑刃上轻轻一划,登时鲜血淋漓。 几个人又是一惊,还没反应过来慕予要做什么,只见她又是一个箭步冲到两尊童子旁,一只血掌对准童子像的胸膛,狠狠地拍了上去。 第六章 兰兮 那血掌印在两尊童子的胸膛上停留不过片刻,竟缓缓地渗了下去! “叮!叮!” 随着两声悦耳的清响,那两尊童子身上的玉石,竟化为无数晶莹透亮的碧色粉末。那粉末漂浮到空中,在阳光下炫目耀眼,只晃得小院中的几人睁不开眼睛。 待到粉末散尽,这院中哪还有什么玉童子像,只有两个风度翩翩的白衣美少年。 两个少年白衣如雪,负剑而立。修长挺拔的身形似仙山白鹤,肌肤白玉无瑕,眉目如画,美得不可方物,几乎胜过世间所有女子。嘴角勾勒的浅浅笑意恰到好处,少一分便显冷漠,多一分又略显轻浮,直有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杜衡从来没见过长相如此秀美的男子,怕是比慕予都要美上几分,竟看得有些痴了。 偏生这两个男子又长得极像,若不仔细加以辨别,恐难以分出彼此。 两个男子灵步轻移,衣袂飘然,走到呆若木鸡的御阳面前,双双施礼道:“谢小哥识我面目。” 略一转身,转到杜衡面前,双双施礼道:“谢公子携我至此。” 又一移步,移至杜若面前,双双施礼道:“谢姑娘以剑相击。” 再一回首,步至慕予面前,双双施礼道:“谢姑娘足智多谋,以血相救。” 老石匠的后院原本逼仄狭小,而两个男子却如踏雪凌波,身形飘动,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四下转身施礼,如临云端,如履薄冰。二人声音如凤歌鸾唱,琴瑟和鸣,美若仙音,妙如天籁。 正当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时,慕予却不动声色,只微一欠身,回礼道:“恭喜两位兰公子,今日得以重见光明。” 杜家兄妹和御阳吃惊不小,猛地回头盯向慕予。 两个白衣公子却一脸平静,嘴角仍是那勾人心神的微笑,款款又施一礼,道:“姑娘好识见,兰籍、兰芜,这厢有礼了。” 司幽兰家! 杜衡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当年正是司幽国兰家行事乖戾,不合常理,被众家族在这谷中围剿覆灭。但兰家的两位同胞公子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二百年来音讯全无。 原来,竟是被下了这等邪门的咒法,困在这小庙中。 不过,慕予怎么知道这两尊童子像,就是兰氏兄弟呢? 慕予仿佛读懂了杜衡的心思,缓缓道:“素华猛击童子像后,兀自鸣响不停,似乎在同什么东西相呼应。神兵有灵,它们之间,也同人一样,也有同类相亲,知音相和之感。我去看两尊童子像里,似乎有幽幽蓝光微动。那蓝光空灵有神,除了兰氏兄弟的云旗、云容剑,再无神兵有灵光若此。在小庙时,我见玉童子脸上似有红瑕,像是血咒,血咒必以血解之,我刚才也只是碰碰运气罢了。” 杜衡心下,对慕予的钦佩之情又加深了一百多层。 兰氏兄弟堪称绝色,连杜衡自己看了都禁不住心驰神往,但仔细看慕予脸上,却依旧是如秋月冰凉,不动声色。神态虽是如水的温柔,却丝毫没有笑意。 接触慕予的这几天中,从来不曾见过慕予笑,似乎这是一个天生不会笑的人。 再去看杜若,还是那副玩世不恭、本姑娘最大的死德性。 这院子里总共就这两个女人,似乎都没有对这两个绝色美男子产生什么兴趣,难不成这两个女子都不喜欢男人? 杜衡心下一凉。 正当杜衡胡思乱想之际,店门外传来一阵吵嚷喧腾。 “老匹夫!老子来验货了,你狗日的石栏雕好没有?” 那老石匠呆坐在地上,被兰家两个宛若世外仙人的风流美男子深深震撼,对外面的聒噪之声充耳不闻。 御阳拔出龙堂刀,眼里怒火中烧,气势汹汹走到店门外。 门外,一身公子哥打扮的紫衣男子正兀自叫嚷不休,手中一把极长且柔韧的鞭子,随着那男子张牙舞爪地挥动啪啪作响。身后立着一众弟子家丁,也是满面的怒容。 那紫衣男子看见御阳从门里走出,仿佛一头被激怒了的公牛,顿时气势略减,警惕道:“你是谁?敢挡你齐爷的路?” 御阳并不答话,手中狠狠地攥着龙堂刀,怒目圆睁。 紫衣男子见眼前这少年竟不回答自己,有些恼怒。身边的一个家丁见此人竟如此不尊重自家家主,张口便骂道:“齐爷问你话呢!你这小杂种耳朵聋了么?”说着一拳朝御阳的脸上挥去。 谁知御阳并不躲避,抬手一刀,“嚓”的一声,竟把那家丁的手砍了下来! 那家丁痛得大叫,捂着鲜血喷涌的断手,嘴里爷爷奶奶地哭号叫骂。 紫衣男子身形一震,怨毒的目光狠狠扫向御阳,咬牙切齿地骂道:“小畜生!敢动你齐爷的人,活得不耐烦了么?”手起鞭落,直向御阳的头顶抽去。 那鞭子倏地在空中一震,一条紫焰焰的火舌竟从鞭身上燎起,烈烈之声不绝于耳。 鞭上之火来势汹汹,眼看就要贴到御阳的头上,一股焦臭的气息弥漫开来。 突然,一阵雪白的剑光亮起,齐家众人的眼前瞬间暴盲,纷纷抬手挡住眼睛。 吐着火舌的鞭子竟被剑气猛得一冲,从紫衣男子的手中挣脱开去,摔在了十丈之外的货摊上。 剑光收回,杜衡身后跟着杜若、慕予和老石匠,从店内缓缓走了出来。 “瑶华!你……你是甘枣杜家的人!” 紫衣男子有些惊讶,他揉着发红的手腕,斜眼打量着几个人。 等看清来人面貌,那紫衣男子站直了身形,一挥袖,鞭子又被召回手中。 附近做生意的摊贩和路人吓得躲在周边的商铺里,只将脑袋探出门外,远远地瞧着热闹。 “你就是那个姓齐的?我看你修为不浅,何必为难一个平头百姓呢?”杜衡站到御阳身旁,双手抱肩而立,眉间的兰草印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股烧焦的味道飘到杜衡鼻子里,杜衡皱了皱眉,发现御阳头上正冒着黑烟,便吐了口口水在掌心,抹在御阳头上。 齐姓男子眼珠一转,正色道:“我齐昭向来不以强欺弱,只是老石匠答应我在先,我只是来等他履行承诺罢了。” 他看了看躲在杜衡等人身后的老石匠,道:“只要他交出石栏,我定不会再为难他。齐某是个聪明人,怎么可能为了这么个老匹夫跟甘枣杜家结仇?” 杜若上前一步,道:“他若是不交呢?” 齐昭啪地甩开鞭子,道:“那就休怪齐某不客气了。” 慕予在一旁向杜家兄妹低语道:“这齐昭道行一般,只是当心他手中的祝融鞭。” 突然,一道火光从祝融鞭的末梢燃起,迅速蔓延至整个鞭子,而后又向上蔓延开去,最后竟将齐昭整个包裹在熊熊烈焰之中。 烈焰中的齐昭仿佛一匹火兽,沉声低吼,目露凶光,周身的烈焰劈啪作响,滚滚黑烟直冲云霄。 杜衡等人不禁向后退了一步,身后的老石匠更是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抖如筛糠。 杜衡道:“这姓齐的什么来路?还会变身?” 齐昭缓步向众人逼近,双足踏过的地面瞬间化为焦土,只留下炭色的脚印。手中的祝融鞭化作一条吐着火信子的毒蛇,在齐昭手中不断发出嘶嘶的恐吓声。 “听说有人在找我们?” 两道幽幽蓝光从店内飞出,速度不甚快,却如渗透之势,半点不容躲避。那蓝光逼到祝融鞭前,竟如同拧麻花似的,将祝融鞭绞了起来。 那祝融鞭化作的毒蛇瞬间被幽幽蓝光缠绕得严严实实,最后竟悄无声息的,化为焦糊的碎屑,随风飞散了。 齐昭重新变回原形,表情扭曲,空空的手掌不住地颤抖着,仿佛不敢相信鞭子已经没有了。 他抬头望着面前两个白衣若仙的男子,眼中尽是难以置信,半晌挤出四个字:“你们……是谁?” 兰籍、兰芜明眸互望,忽然纵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如群燕归巢、万流成河,似是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声势浩大,到耳中却又变得细若蚊蝇,如同软羽轻拂,竟是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我们?我们就是你要找的石栏呀。” 齐昭定了定神,仔细向二人脸上看去,面上一惊:“你们……你们是那庙中童子!” 兰氏兄弟同声道:“是呀,齐公子别来无恙。” 齐昭面如土色,然而不过片刻,马上就换上了一副恭顺的神态,躬身行礼道:“二位仙官恕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竟妄想亵渎两位的玉身,实在是罪该万死……” 杜衡一脸鄙夷,想不到这个齐昭变脸变得比狗还快,前一刻还颐指气使,下一刻就变成龟孙子了,还真是难为他了呢。 “不妨事,不妨事哦,”兰籍轻飘飘地摆了摆手,“齐公子不用放在心上。” 齐昭一听,如遇大赦,擦了擦头上的汗,赔笑道:“二位仙官真是大人有大量,小人家里还有事,那小人就先行告退啦。”说着便弓着腰向后退了几步,转身要走。 “可是,齐公子……”兰芜素手一抬,纤长的白指轻轻一勾。 齐昭刚走出几步,突然衣服像被什么东西拉住了似的,噌的一下又被拖回到兰氏兄弟的面前。齐昭抬起双手在脸上捂了捂,又换上一副谦卑的神态,转身和颜悦色道:“不知仙官还有何吩咐?” 兰芜垂目看了看自己白皙的指尖,道:“我们在庙中站了这些许年,也陪了庙中的菩萨这些许年,”兰芜抬眼看向一脸猥琐的齐昭,略显碧色的眸子里一片澄澈,“我们兄弟这一走,剩菩萨一个人在庙里孤零零的,这怎么可以呢?” “这……”齐昭汗如雨下,面色煞白,“小人这就去派人再雕两个童子像,替仙官去陪菩萨。” “哦?还要再麻烦老石匠吗?”兰籍歪了歪头。 “不不不不,小人哪里还敢再烦劳‘石’大爷,”齐昭不知老石匠姓什么,只能胡乱地叫着,“‘石’大爷以后就是小人的亲大爷,小人定把他供在家里,好生伺候起来。这童子像,当然是小人来做!我们齐家上下亲自动手,用上等的玉料,再给菩萨做两尊童子,嘿嘿嘿……” 齐昭身后的众弟子家丁听家主这般言语,也都纷纷行礼附和道:“当然是小的们来做,当然是小的们来做。” 兰籍睁大了眼睛,面露欣喜之色:“真的吗?你们愿意来做?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齐昭一众人等点头哈腰,口中不住称是,刚又想退步转身,却发现自己的双脚仿佛灌了铁、生根了一般,半点也移动不得,就连动一下脚趾也不能够。 第七章 归童 齐昭抬头去看兰氏兄弟,刚要张口询问,不料却一声也叫不出。他的身躯渐渐僵硬,最后竟变作一尊石像凝固在地上,脸上仍是一副张大了嘴,惊恐万状的神情。身后的众弟子家丁,也变作了一尊尊石像,只是脸上依然保持着那副前倨后恭的奴才相。 兰芜轻轻放下抬起的手,道:“以你们几个的资质,做玉童子是不可能的了,不过好在你们人数众多,菩萨冷清了这么多年,你们权且给菩萨作个热闹吧。” 兰籍双掌一拍,仿佛一个心满意足的孩童模样,笑道:“这下菩萨有人陪啦。” 兰芜满眼宠溺地看了看弟弟,又回头朝躲在铺子里的百姓招手道:“街坊们,不要怕,我们有话同你们讲。” 兰芜声音轻柔婉转,笑容如沐春风。百姓们放下心,纷纷围拢了过来。人群之中有几个少女,见兰氏兄弟风流俊逸,都忍不住双颊绯红,眉眼频抛。 “如今齐家上下都已变作石人,今后便再也没有人可以欺侮你们了。”兰芜将手停在齐昭化作的石人的肩膀上,“你们也无需担心再有邪祟侵扰时无人救援,只需将这一尊石人放在城门口,便可震慑鬼怪。” 百姓们听说此话,纷纷喜形于色,笑眯眯地议论开来。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更是不等有人吩咐,合力将石人齐昭奋力抬起,喊起号子,在众百姓的欢呼簇拥下,嘿呦嘿呦地将石人向城门口搬去。 兰籍抬起玉手,两只手指摆出小人行走的造型,在虚空中一划,顿时,前倨后恭的家丁石人们纷纷跳将起来,排成一列,一蹦一蹦地朝着城门方向跳去。 兰芜转身向杜衡等人笑道:“几位愿意一起去看看吗?” 石人列成一队,步伐整齐地朝谷中小庙跳去,咚咚的响声仿佛鼓点节奏,欢乐悦耳。 待最后一尊石人落定之后,庙里庙外已经挤满了石人。那躬身行礼的样子虽然滑稽,但却好似在拜那菩萨一般,动作神态也算是颇为协调。 御阳玩心大起,在石人之中往来穿梭,跑来跑去,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瞅瞅那个,玩得不亦乐乎。 兰氏兄弟齐齐向杜衡三人行礼道:“承蒙公子相救,我兄弟二人愿为公子做一件事,以报答救命之恩。” 杜若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救了你们的命,才答应做一件事,真是抠……” 慕予见状,连忙摆手示意杜若闭嘴。 要知道,兰家行事乖觉,不随意帮助他人,也不愿承人之情。而此刻兰氏兄弟竟愿意为别人做一件事,可说是亘古未有之奇事了。 慕予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杜衡,杜衡会意,立马回礼道:“好说好说,举手之劳嘛。若说报答倒也不必,不过我确有一件事恳请二位帮忙。” 兰氏兄弟齐问:“不知杜公子有何事需要我二人?” 杜衡道:“我们一路都在逃避夜行游女的追杀,望两位兰公子能出手搭救。” 兰籍、兰芜面露难色,相顾一眼,道:“夜行游女嘛,确实棘手了些,即便加上我二人之力,我们几个人也未必是它的对手。”二人随即正色,又施一礼,“不过,既然答应了公子,要替公子做一件事,我兄弟二人就必定竭尽所能,哪怕穷尽一生,也会跟随公子,直到解决这个麻烦为止。” 杜衡连忙摆手道:“一生就算了,应该也不至于那么惨,毕竟我们还约了单狐瞿家,加上他们,应该能斗得过那鸟了。” 兰芜微笑道:“连杜公子都信得过的人,应当是很厉害的了。不知杜公子同这位瞿仙长约在何处?” 杜衡尴尬地笑笑道:“没约具体的地点,只是我们一路北上,他们南下,盼着与他们碰头就是了。”杜衡望了望庙外的夕阳,“天色不早了,我们权且在庙中再躲一晚,明天一早我们再赶路。” 几个人又在庙中凑合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几个人回城里买了马又再次上路,兰氏兄弟却不买马,自言有法跟上众人的步伐。 出城门时,城内百姓拉拉扯扯,你推我挤地送了几人出门。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姑娘,捧着一大堆鲜花美食,纷纷塞到兰氏兄弟的手里。 兰氏兄弟笑着接下,回手就递给了跟在一旁的御阳,让御阳一股脑地塞进了腰间的饕餮囊中。 杜若看着兰氏兄弟招蜂引蝶的样子,翻了个白眼。 杜衡满腹狐疑,难不成我们在地上骑马,他们在天上驾云?驾云那么快,他们还能看见我们走到哪了吗…… 等到几个人上了马,发足狂奔时,兰氏兄弟竟轻飘飘从地上一跃而起,像两只白鹤一般在半空中滑翔起来,刚好罩在几个人的头顶,投下一片阴凉。 杜若瞪起眼睛,咂了咂嘴,低声道:“喂,小叫花,这姓兰的兄弟俩什么来历?怎么还会跟鸟一样飞?” 慕予道:“兰家是鸿鹄修炼成仙的,故特立独行,从不与燕雀为伍。” 杜若冷哼一声,暗骂道:“哼,自以为是的鸟人……” 几个人从天亮奔到太阳落山,连瞿家人的影子也没见到,心里渐渐凉了下来。 眼见着渐渐接近一座城池,身下的马也累得气喘吁吁,怕是再多跑一刻就要猝死了,杜衡便叫几个人停下休息,兰氏兄弟也从半空中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御阳问道:“公子,你不是说,我们进城休息会牵连城内百姓吗?” 杜衡环顾四周,道:“可这方圆十里都是荒漠,别说山,连棵树都没有,叫我们在哪休息呢?”杜衡抬头看了看城门上的牌子,“这城周围毫无遮拦,夜行游女想用城中百姓攻击我们便用了,我们在城内城外都是一样的,只能见机行事,尽量减少不必要的伤亡。我们先进城休息一下,说不准今晚要有一场恶战。” 御阳挠头道:“那要是瞿家人没来怎么办?” 杜衡猛地一抽御阳的后脑勺:“我怎么知道怎么办?他们不来我有什么办法?” 御阳揉了揉后脑勺,一脸幽怨。 城门上书两个大字“景城”。杜衡回头看了看慕予,见慕予点点头,便带领众人走了进去。 傍晚的景城已经早早上了灯,街上灯火通明,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街边的店铺里不时传来招揽客人的吆喝声。 几个人在城内的街上走着,忽然,御阳脚步一滞,在一座宅子门前停住了。他盯着大门,陷入了沉思。 杜衡道:“你看什么呢?” 御阳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这座宅子,跟我们家的老宅好像啊……” 杜衡道:“你那么小就到我家来了,还能记得你们家老宅子长什么样?” 御阳道:“小时候常一个人蹲在宅子门口玩,大门的样子,是我能记住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了。” 杜衡抬头看了看宅子的门顶,上面空空如也,连块牌子都没有,只有门楣上挂着一个酒葫芦。 杜衡正疑惑,宅子的大门却吱嘎一声开了,里面走出个衣衫火红、容颜绝丽的女子来。 “几位客官,是要住店吗?” 那女子纤腰款款,声音说不出的甜腻动人。 杜衡心下大奇,住店?敢情这是个客栈。可是,谁家客栈修成这个样子,还大门紧闭的,这还做不做生意了? 那女子好像看穿了杜衡的心思,露出一个荡漾心神的笑容道:“我们店不是什么人想进就能进的,平日里接待的都是不远万里而来的达官显贵,并且还要经人介绍才能来,”那女子将眼神把杜衡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恨不得马上吃了他,“我是这里的店主,见几位气度不凡,风流似神仙,料想整座城里也就只有我们店才有资格接待几位了。” 那女子把大门一敞,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杜衡见那女子上上下下把自己瞧了个遍,倒是一眼都没有去看身后兰家那两个美男子,虚荣心暴涨,大摇大摆地进了门。 六个人跟着店主进了大门,穿过一个厅堂,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整座宅子似建在一座湖上。宅子里屋舍十余间,如悬空的小船星罗棋布地凌驾于湖的上方。 屋舍与屋舍之间靠精美的汉白玉石桥相连相撑,屋脊飞檐参差错落,屋舍内灯火通明,时不时地传出阵阵女子悠长的歌声和男子的喝彩声。 宅子从外面看毫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当真是一处躲避世俗的好消遣。 店主引一行人进了间屋舍。屋舍里面很宽敞,陈设华美而精致,一看就价格不菲。屋内除了基本的设施之外,房间的一侧还有一个小小的台子可供表演,甚至台下还摆了躺椅。 杜衡心下唏嘘,还是有钱人会玩啊。 六人在桌旁坐下,不一会儿,几个绝美的女子便端上饭菜,为众人一一摆好碗筷。往来穿梭,带起香风阵阵。 店主立在一旁,笑盈盈道:“几位客官好运气,今夜子时,我们店会在这湖中央的台子上献舞一支,名为望月之舞,好多客人都是慕名而来,几位客官也要赏脸哦。” 杜衡心中荡漾,刚想满口答应,抬眼看见慕予寒若秋水的脸,马上改口道:“不了不了老板娘,我们明天还要起早赶路,就不麻烦了。” 杜若见杜衡一脸假惺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吃过饭,六个人分作三拨,各自回了房间。 杜衡倒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尽是各路绝色妖姬在湖中心上下翻飞的场景,早已把夜行游女的事情忘在脑后。他瞥了一眼旁边床上的御阳,发现御阳已经开始打起呼噜来,便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心下怀疑御阳是不是断袖,从来对男女之事不感兴趣。 想到这里,杜衡不禁打了个寒战。御阳若是断袖,那自己岂不危险? 杜衡赶紧使劲晃了晃脑袋,想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忽然,一阵丝竹之声从外面传来,似乎子时已到,望月之舞即将开始。 杜衡心中一动,瞥了一眼正在熟睡的御阳,发现他还跟刚才一样,连姿势都没变。便轻轻跃起,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飞身来到舞台附近。 悬在湖上的府邸里渐渐起了薄雾,月光透过薄雾,笼着高低错落的亭台楼阁。 湖中心的舞台上,十几个身着白衣的美丽女子正轻歌曼舞。丝竹管弦之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歌女们腰肢轻转,衣袖翩翩。 台下聚满了歇宿的客人,正不停地拍手叫好。 杜衡竟看得有些痴了,他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多漂亮的女孩子跳舞。 忽然,一只手伸到了杜衡的下巴底下,吓得杜衡猛地往后一躲。他刚要拔剑,发现那伸手的人,竟是杜若。 “啧啧啧,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快帮你接着点,免得你在这么多人面前,丢杜家的脸。”杜若嫌弃得直咂嘴。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流口水了?” “你确实流口水了呢……” 御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到了杜衡背后咕哝了一句,吓得杜衡又是一哆嗦。 “嗬,真是看得入迷,要按往常,你岂会感受不到我们俩的存在?我算是知道什么叫见色起意了。”杜若冷嘲热讽道。 “我不同你讲,”杜衡转头问御阳道,“我问你,这舞美不美?” 御阳似乎有些为难,目光在杜衡兄妹的脸上摇摆不定,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杜衡看他这副傻样,一摆手道:“算了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忽然,杜衡感觉好像有哪有点不对头。 好安静,丝竹之声好像停了! 杜衡猛地回头朝舞台那边望去,只见舞台上的白衣歌女全部呆视前方,一动不动地立在台上。台下的客人也都垂着头,双手耷拉在身体两侧,直挺挺地杵在地上。惨白的月光下,景象尤为诡异瘆人。 第八章 杀女 三个人面色都是一沉,手不自觉地移到了武器上面。 突然,一声尖啸划破夜空,台上台下的人如得指令,冰冷怨毒的目光齐刷刷地向杜衡三人的方向扫来。 那台上的女子,脸色惨白,面颊凹陷,眼球漆黑,一点眼白也没有。台下的客人们,脸上的皮肤开始腐烂脱落,露出了发黑的骨骼,眼中黄绿一片,明明分不清瞳孔,却也似目光森森。 忽然,嗖嗖几阵风声,台上的白衣女子一个接一个,像箭一样朝着杜衡三人的方向飞速射来。雪白的衣衫尽皆扯落,衣服下面的本体骤然显露。原本细腻柔软的皮肤都变得皱皱巴巴,干瘪的**贴在胸前,肚子却似怀孕一般隆起。 这十余只怪物张牙舞爪地飞向杜衡三人,手指上的指甲一瞬间变得奇长无比,嘴里的牙齿好像刷子一般尖细密集。 是伤魂鸟!冤死妇人的魂魄所化的伤魂鸟! 三人见状,同时祭出武器,一阵使人暴盲的雪白剑光瞬间亮起,将幽深黑暗的院落照得如同白昼。 剑光飞转,刀影重重,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来。伤魂鸟的指甲竟好似金属,同刀剑相碰居然也未立即折断。 后继而来的行尸也投入到这场混战中,一时间,尸块四溅,血肉横飞。 “咯咯咯咯!” 突然,一阵像人又像鸡的笑声响起,一个裹着红衣的人形东西停在了旁边屋舍的屋脊上。 杜衡心里一沉,没想到竟中了夜行游女的圈套了! 夜行游女直棱棱地站在屋脊的角兽上,仿佛是从屋脊上长出来的一样,两只铜铃大的眼珠子泛着诡异的蓝光,在黑夜中如同坟边鬼火。一张满是皱纹的大嘴以极其夸张的角度向两边弯起,直咧到耳朵根。 忽然,“倏倏”两道蓝光从几个人的身后射出,云旗和云容剑交相呼应,瞬间就缠上了夜行游女那骨瘦如柴的身躯,陡然收紧。两道剑光仿佛两条蟒蛇,死死勒紧猎物,那力道仿佛要把猎物的五脏六腑尽数勒碎,从口中倒吐而出。 然而,夜行游女只是低头,好奇地看了看缠在身上的两把仙剑,仿佛在观察两只奇怪的虫子。 立在廊下的兰氏兄弟绣眉蹙起,暗道不妙。 夜行游女似乎玩腻了,左右摆了摆它那丑陋的小头颅,突然抬头发出“喳”的一声尖叫。那声音如同老琴崩弦,锈铁磨锉,传到耳朵里竟像是一把叉刀扎进鼓膜。五个人顿时鼻口喷血,纷纷震得跪了下去。 御阳和杜若眼睛翻白,身子一歪,晕倒在地上。 夜行游女身子猛地一鼓,周身如同胀大的皮球,“砰砰”两声,云旗和云容剑竟被弹开,甩到了湖里。 杜衡跪在地上,一手拄着瑶华,眼中流血,咬牙硬挺着没有倒下。兰氏兄弟目眦尽裂,倚在栏杆上动弹不得。 掉落在湖中的云旗和云容剑破水而出,继续同剩下的伤魂鸟和行尸缠斗着,尽量不让它们近杜衡的身。 突然,一阵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从湖边传来。 杜衡强偏过头向湖边瞥去,只见慕予的双手正紧紧地扒着湖边屋舍的石阶边缘,一条腿被一只从湖中浮上来的水鬼拖住。这只水鬼后面,还有几十个水鬼相继浮出水面,白花花的一大片,正迅速朝慕予游去。 那些水鬼的皮肤常年被水浸泡,已经变得鼓胀起褶,说不出的恶心。 慕予虽然紧紧扒住石阶,但终究体力不及水鬼,扒着石阶的手正一点点下滑。 杜衡顾不得内伤带来的剧痛,将拄在地上的瑶华奋力一击,身体立刻被剑气推了出去,背心瞬间暴露在伤魂鸟的攻击范围内。 一只伤魂鸟逮到空隙,利爪一抓,“唰”的一声,在杜衡背上抓出三道血淋淋的伤口。 杜衡突然感到背上一阵钻心的疼痛,身形一滞,扑通一声落入湖中,深碧色的湖水顿时绽开了朵朵血花。 兰氏兄弟齐声惊呼:“杜公子!” 呼啦一声,杜衡猛地从水下钻出来,将瑶华奋力抡向水鬼群,自己拼命朝慕予游去。 瑶华剑在空中飞速旋转起来,瞬间将白花花的水鬼斩得支离破碎,尸块横飞。 拉着慕予一只脚的水鬼被瑶华的剑气削去半个脑袋,枯瘦的手上劲儿一松,慕予使不上力,扑通一声掉进水里。 杜衡大惊,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将慕予捞了起来,用尽最后一股猛力,将慕予丢上石阶。自己却由于体力不支,慢慢沉了下去。 兰芜大惊,费力地一挥手,将云容从混战中召回,钻进水中,绕上杜衡的身体,将他拖回岸上,又继续同伤魂鸟缠斗。 夜行游女眯起眼睛,仿佛在纳罕这几块硬骨头竟不太好啃。它缓缓张开双臂,血色的红衣像一面迎风招展的败军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杜衡用余光瞟着憋大招的夜行游女,心如死灰,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想不到我杜家的两个少主,今日竟要命丧在这荒郊野岭的小城,枉我杜家几百年英名。 杜衡刚想闭上眼睛等待死亡,余光却又瞥见慕予那青色的衣角,心里又突然一片宁静。 不过,能和慕予死在一起,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想到这里,杜衡用指尖勉强地在地上向慕予抓去,握住慕予白嫩纤瘦的手,感受着她气若游丝的呼吸,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等了半晌,杜衡都没等到那临门一脚。 杜衡强撑着支起半个身子,只见四周的屋顶空荡荡的,连夜行游女的影子都不见。连同孤魂鸟那一众鬼物,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杜衡心下大疑,回头望向斜靠在廊柱上的兰氏兄弟,却看见他们也满脸写着困惑,朝自己摇头。 怎么回事?难不成夜行游女突然改变主意,放我们一条生路?它吃错药了吗? 杜衡略一调息,恢复了一点体力,艰难地站了起来。他翻掌召回瑶华,当作拐杖拄在地上,一瘸一拐地向前移动着。 兰氏兄弟也互相搀扶着,挪到杜衡身边。 三个死里逃生的残兵面面相觑,满腹狐疑。 杜衡眉头深锁,哑着嗓子道:“难道夜行游女藏在什么地方了?” 兰籍虚弱道:“不会呀,它刚才大可以直接杀了我们,犯不着埋伏偷袭。” 兰芜伸手抹去了弟弟兰籍嘴角的血,沉声道:“这样等着不是办法,”兰芜看了看倒在湖边的杜若和御阳,“杜公子,你在这里查看杜姑娘二人的伤势,我跟兰籍四处查探一下,看看夜行游女是不是真的走了。” 杜衡点点头。 兰氏兄弟互相搀扶着,挪向刚才夜行游女所站屋顶的房子,杜衡艰难地俯下身,见杜若和御阳面上尚有血色,心知二人性命无碍,不禁松了一口气。 “杜公子!” 杜衡听见兰籍一声尖叫,连忙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他绕到屋后,顿时大吃一惊。 只见夜行游女那干瘪的身体贴在对侧屋舍的墙上,丑陋的小头颅耷拉在一边,眼中一片死灰,嘴也变成了钩型,似乎恢复了姑获鸟的原身。胸膛中间,赫然插着一挺长枪,黑色的臭血四溅开来,沾湿了血色布衣一片暗紫。而那枪头上,却丝毫没有沾上黑血,在月光中闪着粼粼冷光。 杜衡惊得嘴都合不上了,半晌,吐出两个字来:“死了……?” 兰籍接口道:“好像……的确是死了……” 兰芜皱了皱眉,转头向杜衡问道:“杜公子,你可认得这枪?” 杜衡茫然地摇了摇头。他发现,离开慕予,自己就像一个傻子一样,一问三不知。 兰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会不会是杜公子之前说的,那位姓瞿的朋友?” 忽然,一阵爽朗的笑声从湖边传来。三个人一愣,赶紧奔回湖边。 月光下,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杜若二人身边。那人身着灰色衣衫,手中横抱着的,是慕予瘫软娇柔的身子。他将慕予轻轻放在地上,拱手朝杜衡这边施礼道:“公子妙算,在下正是瞿家老二,瞿济朝。” 话音未落,瞿济朝手一抬,那柄钉在墙上的长枪悄无声息地飞回主人手中。随后,屋后传来扑通一声,似是夜行游女的尸体掉在地上了。 瞿济朝不再理会一旁呆若木鸡的杜衡三人,将长枪一立,蹲下身,扶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三个人坐起,用掌心轻轻在三人背后推拿按摩。 瞿济朝动作轻柔,举止儒雅,神色如水,被月光勾勒的面部线条,虽有棱有角,但却丝毫不显凌厉之气,反倒极尽温柔。 杜衡见瞿济朝的手在慕予背上推来摸去,不禁心中有些发酸。 不一会儿,三人便幽幽醒转过来。 慕予缓缓睁开双眼,朦胧的目光在瞿济朝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到旁边兀自立住的长枪上,便看着瞿济朝的脸,柔声道:“多谢瞿公子出手相救。” “瞿家来人了?这群龟孙怎么才来……” 杜若仿佛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自顾自地胡言乱语着。身旁的御阳双眼空洞无神,仿佛魂魄尚未归位。 瞿济朝似乎对杜若冒犯的言语完全不在意:“对不住了杜姑娘,在下来迟了。”那语气中竟带着一丝歉意,转头又向怀中的慕予道,“这位姑娘莫非能掐会算,算到在下的身份?” 慕予轻轻摇了摇头:“我怎会算,只是碰巧认得那咸池枪罢了。”慕予面色一如往常的如月冷清,但眉目中竟似含着一丝笑意。 这一丝笑意,让杜衡不禁心头火气,嫉妒得发疯。 杜衡心道,我一路对慕予嘘寒问暖,无微不至,慕予落水我拼死相救,甚至不顾惜自己的性命,都没换回她一个谢字。瞿济朝一个初次见面的毛头小子,竟然摸了两下就能让慕予这么看他,我…… 兰籍看出杜衡神色的变化,关心道:“杜公子,是身上的伤太痛了吗?” 杜衡随口接道:“痛,但不是伤口痛……” 瞿济朝缓缓站起身,道:“是在下失礼了,不知道杜公子身上也有伤。”说着一闪身近到杜衡三人身前,手在杜衡背后凌空平移。 杜衡心中不屑,刚想打开瞿济朝的手,却感觉背后一热,一股强劲的暖流从背上缓缓渗透过来。那暖流在五脏六腑中往来游走,竟是无比的舒服畅快。 杜衡暗暗翻了个白眼,哼,先让你小子给我治伤,等我恢复好了再跟你算账。 不一会儿,瞿济朝便给六个人都治好了伤。 御阳重新站到杜衡身边,无比关切道:“公子你怎么样了?都怪我修为太浅,没能保护好公子,让公子受了这么多伤,我真是罪……” 杜衡打断道:“行了行了,别废话了,你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杜若终于清醒了,她意识到自己刚刚口不择言,又放不下脸直接道歉,便打着哈哈道:“多亏瞿公子来了啊,想不到瞿公子竟然能找到这小城来,刚好救了我们,真是巧了,巧了……” 瞿济朝一愣神:“城?杜姑娘说笑了,这盐贩泽方圆几十里,哪有什么城呢!” 第九章 回山 听瞿济朝这么说,六个人的脸上登时变了颜色。 杜衡迅速环顾四周,不禁心下骇然。 这里哪还有什么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分明只剩下荒郊野岭、杂草丛生。本应该是湖泊的地方,只剩下一片洼地,不远处的小山坡上,竟高高低低、参差不齐地,尽是破败不堪的墓碑和坟头。 瞿济朝望着几个人扭曲的表情,叹了口气道:“夜行游女极善变化之术,又会造幻境,想必各位刚才所说的‘城’,该是夜行游女幻化出来的。” 御阳脸色发青:“那我们刚才吃的……” 瞿济朝迟疑道:“你们……吃它给的东西了?”说着望了望远处几个被掘开的坟墓,棺盖乱七八糟地掀在一边。 哇哇几声,几个人吐成一片。 杜若见呕吐物中,竟似有人指、肠头之类的东西,更生呕意,恨不得把胆汁都吐出来。 瞿济朝见慕予吐到脸色惨白,正痛苦地干呕着,便走上前去,轻柔地抚着她的背。 杜衡吐了一半,见瞿济朝又去慕予那里献殷勤,愣是生生把没吐完的东西咽了回去,硬装出一副无事的样子,将瞿济朝挤到一边,自己向慕予关切道:“你还好吗?” 瞿济朝也不恼,只是和善地笑笑。 慕予用袖子擦了擦嘴,微微点头。 杜衡见慕予的头发尚在滴水,便转身撕下御阳的一块衣角,给慕予轻轻擦着头发。 擦着擦着,杜衡忽然手上一滞,问道:“慕予,你不是带着玉璜吗?水鬼怎么会抓到你?” 慕予突然停止了干呕,慌张地站直了身子,手在身上胡乱地摸了起来,口里不住念道:“玉璜呢……玉璜呢……?” 杜衡见慕予手足无措的样子,安慰道:“算了算了,没了就没了吧,以后我来……” “保护你”三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只听见兰籍叫道:“那里有光!” 不等杜衡回话,御阳便屁颠颠地冲到兰籍所指的那个方向,又屁颠颠地跑了回来,手里拎着暖光阵阵的玉璜。 慕予舒了一口气道:“想是方才休息时,掉落了吧。” 杜若冷哼一声:“东西都保管不好,看来以后得挂你脖子上!” 几个人胡乱吃了些御阳饕餮囊中的存货,迅速恢复了体力。 兰氏兄弟一生不受拘束,见大恩已报,同众人道了别后便云游四方去了。瞿济朝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御阳皱起眉头:“公子,这荒郊野岭的,我们到哪里去找马回家呢?” 杜衡没有回答,心里犯起了愁。 瞿济朝见几个人面上犯难,笑道:“不知几位体力恢复得如何,可驾得起云?” 杜若道:“我们当然驾得了云,谁带这小叫花啊?” 瞿济朝道:“若是各位都可驾云,慕予姑娘,就交由在下来带就好。” 御阳恍然大悟道:“喔,怪不得单狐山只派了瞿公子一个人来助战,原来瞿公子这么厉害,还能带凡人驾云,真是……” 话没说完,御阳的后脑勺又被杜衡狠狠抽了一下。这一抽力大,御阳忍不住“哎呦”了一声。 天边翻起了鱼肚白,几个人跃上云头,一路向南,飞速向薄山进发。瞿济朝带着慕予,在杜衡三人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杜若向后瞥了一眼道:“这姓瞿的也不过如此嘛,到底是带着个凡人,飞不快。” “他本就没什么了不起。”杜衡口中附和道,心下却是了然。 瞿济朝在三个人身后亦步亦趋,距离保持极稳,一看就知道是故意放慢速度,好叫别人不必难堪。但他越是考虑周全,杜衡就越讨厌他。 杜衡的余光瞄到瞿济朝放在慕予纤腰上的手,觉得那手甚是扎眼。 回到甘枣,杜九斋办了个盛大的接风酒宴。席上山珍海味,无所不有,甚至还有除了枣子之外,平时见也没见过的水果。不消说,定是为了感谢瞿济朝的。 席间,杜九斋对瞿济朝嘘寒问暖,频频举杯。他笑容满面,脸上的皱纹仿佛秋日里一朵盛开的菊花。杜家兄妹长这么大都没见父亲这么开心过,心中颇为不爽。 杜九斋让瞿济朝在甘枣多住几日,并吩咐杜衡带瞿济朝四处转转,好好领略一下甘枣的风土人情。杜衡虽然嘴上敷衍着答应了,可实际上一次都没带过瞿济朝。瞿济朝也不着恼,每日自行在甘枣内闲逛。待杜九斋问起时,只说杜衡陪伴得很好。杜衡见瞿济朝如此会做人,便更恼他了。 慕予的处境却颇为尴尬。按杜九斋的意思,夜行游女既然已经除掉了,慕予的威胁便也随之解除了,理应离开杜家,自谋生路。可慕予已经一个家人都没有了,就是离开,也不知可以投奔谁。况且杜衡在浮戏国那日,已经答应慕予,今后都可以跟着自己混,怎么能说把慕予赶走就赶走呢。 杜衡给慕予安排了一间远离杜九斋的小院,让慕予尽量不要在杜九斋眼皮子底下晃悠,而慕予也很少出门,所以两个人相安无事,杜九斋也算默许了慕予的存在。 一日,慕予坐在小院的台阶上晒太阳,杜衡忽然闪身进来,咳嗽两声,装作一本正经道:“杜慕予,这几日你在我甘枣,住得可好?” 慕予一愣,随即面色又恢复往常,平静道:“我本是无名无姓的小辈,这辈子能上得仙山已经是万分的福气了,有什么资格谈好与不好呢。” 杜衡见她拿姓说事,尴尬地笑了笑:“怎么是无名无姓呢?你姓杜,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嘛……”说着说着,声音愈来愈小,最后竟没有动静了。 慕予看着杜衡底气不足的样子,眼中划过一丝无奈。 杜衡见慕予没有答话,知自己理亏,连忙拍着胸脯道:“慕予你放心,有朝一日我做了甘枣之主,就正式赐你姓,让你入我家的门。” 慕予垂下眼睛,摇了摇头,转移话题道:“御阳呢?怎么没跟着你?” 杜衡道:“我特意叫他不要跟着我的。” 慕予抬头:“哦?他肯吗?” 杜衡背着手,神气道:“不肯也得肯。” 慕予道:“为什么把他赶走呢?” 杜衡忽然神秘道:“因为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不能带他去。” 慕予道:“什么地方?” 杜衡道:“我见你终日憋在这里,闷都闷死了,想带你去一个开阔的地方。” 杜衡拉着慕予的手,东躲西躲,躲过山中巡逻的杜家弟子,来到甘枣之山的高处。只见此处有一危楼耸立,楼顶的飞檐在云层之中时有时无,若隐若现,檐上的角兽仿佛在高空中腾云驾雾,气势非凡。 杜衡道:“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慕予道:“不知。” 杜衡笑道:“哈!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东西!我告诉你哦,”杜衡朝慕予挤了挤眼,“这楼名为望槐楼,是甘枣的制高点,也是甘枣的祭坛所在。你看见上面的飞檐了吗?” 慕予举头望去,点了点头。 “在上面看就不是这个样子咯。”杜衡神气道,朝慕予挤了挤眼睛。 看着慕予脸上略显疑惑,杜衡大为得意:“走,我带你上去瞧瞧。” 慕予道:“这么要紧的地方,会让人随便上去吗?” 杜衡道:“所以才这时候带你来啊,守卫刚好交岗,再不过去就要被他们发现了,快走!” 杜衡拉过慕予的手,急忙跑到望槐楼底下,见四下无人,便闪身进了楼门。 楼内中空,只有一个方形的木筐,四条绳子固定在四个角,另有一根粗绳系在顶端,直挂在楼顶。楼顶太高,那绳子竟一眼望不到头。 慕予一眼便看穿了其中机巧,道:“你们杜家还有不会腾云的人吗?上楼顶还要用这个?” 杜衡笑道:“这你就又不懂了吧,一看你就是不会腾云的人。腾云,一般都是斜着飞升的,修为深的方能直上直下。所以,这梯是给修为浅的人准备的。” 慕予转过头:“那你可以直接飞上去吗?” 杜衡咳嗽两声:“当然,我当然能了……这不是带你一起嘛,自然要同你一起乘梯咯。”杜衡的声音里透着些许心虚。 慕予也不戳破,只是跨进了木筐,杜衡赶忙跟了上去。 两人升到楼顶,慕予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方才掩映在云霞中的飞檐,此刻连影子都不见,只有一个宽阔的石底平台,上面画着奇怪的阵法。平台四周,八棵巨大的枣木从石台的缝隙中拔地而起,按八卦位立于各方。树上枝桠甚多而叶少,零星的枣子悬挂其上。仔细看去,那枣木之上,似有许多抽象的草木纹,神秘而饱含无穷力量。 慕予眼中震撼,道:“这树……” “这树是我甘枣灵木,上面的草纹是我杜家兰草,我杜家的命脉就在于此,”杜衡抚摸着树上的纹路,“这枣木之中,汇集着杜家祖先的精魂,这祭坛,也是我们杜家的法力来源。我们死后,魂魄也会凝结于此的。” 慕予道:“那岂不是,只要毁了这楼,你们就都……” 杜衡道:“哪有那么简单啊,在世的杜家人,性命早已同这祭坛连起来了,只要我们尚在,这楼就毁不掉。若我们不幸都死了,最后一个死的人也会借祖先之力得以转生。” 慕予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真是聪明!”杜衡笑道,“那飞檐就是障眼法,祭坛这么重要的地方,自然不能轻易让人发现。所以这楼从下面看,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高楼罢了。” 两人走到祭坛边,万里河山尽收眼底。眼下正值秋季,但见烟波浩渺,山中层林尽染。不时有数只青鸾从林中跃起,又消失在林中。远处层峦叠嶂,山路曲折,回环迤逦,一条大河冲出山峦,在阳光下如同白练,波光粼粼,熠熠生辉。 慕予闭上眼睛,微风吹动她纤长的睫毛,冷白的脸上隐隐透出红晕,显得娇艳可人。 杜衡盯着慕予的侧脸,几乎忘了呼吸。 慕予睁开眼睛:“你在看什么?” 杜衡慌乱地别过脸:“没,没看什么……” 慕予不去理会他,问道:“此楼为何名望槐楼呢?” 杜衡道:“世人都只道我甘枣之山,尽为枣木,其实也不尽然。”杜衡指了指东方,“此去东二十里,有座历儿峰,峰顶有一棵大槐树。那槐树自打我杜家立门户之时,就已经存在不知多少年了。” 慕予道:“想必这棵大槐树,也快修炼成仙了。” 杜衡笑道:“成不成仙的,我是不知。不过,那大槐树是我薄山境内的又一株神树。薄山境内有山十五座,方圆六千六百七十里,任你在任何一座山顶都看不到那大槐树,只有在这望槐楼上能看到。” 慕予道:“我却看不到。” 杜衡道:“因为你不是杜家人,它是不会在外人眼里显……”话说一半,杜衡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慕予的眼中的光暗了下去,杜衡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 看着大槐树那随风舞动的树冠,杜衡突然眼前一亮,打了个响指道:“慕予,你想去看大槐树吗?” 慕予没有抬头:“你又不能带我驾云,难道我们要走过去吗?” 杜衡一脸狡黠:“当然不能走,可谁又说非要驾云了?” 第十章 望槐 杜衡伸出手,掌心在胸前翻转一圈,自下而上一挥,口中叫了一声“起!” 慕予的双脚渐渐离地,越抬越高,最后竟漂浮在半空中。 “你……你什么时候会这等法术了?”慕予惊道。 杜衡笑道:“会是一直都会的,不过也只能抬起个桌椅板凳之类。不过,”杜衡另一只手指向祭坛,“这祭坛是我杜家法力源泉,杜家人站在此处可瞬间增加数百年修为。抬起你,自然不是什么难事。”说着,便将手慢慢往前送去,慕予竟跟个风筝一样,乘着风,轻飘飘向东方飞去了。 眼看着慕予落地,杜衡也驾起云,飞身来到历儿峰。 大槐树树冠茂密,蝶形的树叶掩着一串串乳白色的槐花。树干似有十人合抱之粗,根系发达,盘旋深扎。乍一看去,同寻常的长寿槐树没什么两样。 慕予走到大槐树的树根旁,那树根粗壮,同板凳一般高,慕予便坐了上去。她从怀里掏出玉璜,递给杜衡道:“这玉璜,杜公子还是还给国师吧。我戴在身上,不光没派上用场,还差点弄丢了……” 杜衡一摆手:“哎,用不着,你留着吧。” 慕予摩挲着玉璜,低声道:“国师人真好,初次见面便把这么宝贝的东西送给我了。” 杜衡冷哼一声:“那老蛇精才没那么好心呢!” 慕予疑道:“蛇?” 杜衡道:“是啊,他原身是条蛇,很早就在我们家了。服侍杜家几代君主,也不知道这老家伙今年多少岁了。”杜衡瞥了一眼慕予手中的玉璜,“他看我在意你,所以当着我的面把玉璜送给你。其实不过是在讨好我罢了。” 慕予道:“因为你是杜家未来的家主吗?” 杜衡道:“是啊,不然阿若跟他要,他怎么死活不给呢。” 慕予道:“国师这么会拍你的马屁,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呢?” 杜衡道:“我最讨厌他这种油嘴滑舌的马屁精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亲耳听见他跟父君讲御阳的坏话,想把御阳从我身边除掉,还不是怕御阳跟我走得太近,将来威胁到他的地位。” 慕予道:“御阳小哥思虑纯正,没什么城府,怎么会威胁到国师呢?” 杜衡道:“也多亏了御阳脑子不够用,所以才能平安跟我这么多年,不然早就不知道怎么死的了。不过,以夕宿那老家伙的德行,就算有一点点苗头也会被他掐死。” 慕予道:“左右杜公子是要继承家业的,到时杜公子成了一家之主……” 杜衡听出了慕予话里有话,道:“就算是我成了家主,也动不了他。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历代家主都把他看得极为重要,他死后,魂魄是要归祭坛的。” 慕予有些惊讶道:“原来国师在杜家的地位这么要紧。”慕予回头朝甘枣的方向望去,“杜公子,你把祭坛这么大的秘密告诉我,不怕我告诉别人吗?” 杜衡笑道:“你都进了我杜家的门了,还能告诉谁?” 慕予摇头不语。 杜衡见慕予不以为然的样子,忽然收敛起笑容,认真道:“因为,我信任你。” 慕予脸上红了红,躲开杜衡滚烫的视线,站起身,抬头去看槐花。那槐花花香沁人,却无蜂蝶伴其左右。 慕予伸手去摸槐花,竟沉甸甸、冰凉凉,质地类玉,通透可人。微风拂过,花枝轻颤,竟发出铃铛般清脆悦耳的声响。 “被你发现啦!”杜衡笑道,“这大槐树虽看上去同普通槐树无二,但这槐花可是有大大的妙处。” 慕予道:“有何妙处?” 杜衡眼睛一转,并不答话,而是问道:“慕予,你觉得瞿济朝如何?” 慕予沉吟片刻,道:“瞿公子法力高强,心思缜密,是个难得的人才。” 杜衡心中一酸,又道:“那兰氏兄弟如何?” 慕予道:“两位兰公子飘逸绝尘,不同凡响,世间难逢。” 杜衡酸意更浓,道:“那御阳如何?” 慕予道:“御阳小哥虽天资愚钝,但心地善良,忠心为主,也是可爱得紧。” 杜衡咬了咬嘴唇,失落道:“他们都好,那……我呢?” 慕予愣了愣,道:“杜公子,当然也是很好的。” 杜衡突然有些失控,大声道:“提到他们,你有那么多的美言来赞赏,提到我,竟只有一个‘很好’吗?” 慕予抬手放在嘴边,似乎有些受到惊吓。 杜衡泄气了,垂下头低声道:“对不起,我失态了。” 慕予轻轻走到杜衡身边,扶了扶杜衡的胳膊,道:“杜公子,你……” 杜衡喃喃道:“慕予,那天我同你说的,让你随我的姓,我是认真的。” 慕予道:“我知道,杜公子是真心想帮我的。” 杜衡一滞,似乎被触动了一根弦。他猛地抬起头,双手紧紧抓住慕予的肩膀,颤声道:“你知道?你根本就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杜衡用力晃了晃慕予的身子,“还是你装作不知道?!” 慕予脸色苍白:“杜公子……” 杜衡猛地甩开手:“我不要你叫我杜公子!”他退后两步,抬手摘下一串槐花,举到慕予面前,失魂落魄地笑道,“慕予,我喜欢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慕予身子一震,半晌呆立不动,脸色愈发苍白起来。 杜衡见慕予吃惊不语的样子,如遭雷击,举着槐花的手颓然垂了下去。他踉踉跄跄地退后两步,眼中尽是肝肠寸断的痛苦。 这一路风尘,历尽艰险,我死都不怕,就怕你受到一点点伤害。都说父命难违,而我却千方百计避开父亲的风头,让你留在山上,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孤苦无依。杜若嫌你累赘,她每次欺负你,我必挺身相护,你要知道,山中所有人都对她千依百顺,谁对她说个“不”字,她都要百倍奉还,可我…… 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仅仅是“很好”吗…… 杜衡气血上涌,口中竟有丝丝腥气。 正当杜衡万念俱灰,慕予忽然笑了。那笑容如冰雪消融,春花盛放,目中泪光点点,似曦光晨露,清泉溅落,连那满树的槐花都黯然失色。 杜衡心中,一下就释然了。 为你这一笑,我就是死,也值了。 慕予定定地望着杜衡的脸,轻声道:“我愿意。” 杜衡感觉脑子嗡的一声,心中发疯一般的狂喜。他突然像猴子一般在地上蹦跳起来,纵声大笑。那笑声气震山河,林中的丹乌都被惊得乱鸣,扑簌簌一阵喧腾。 杜衡围着槐树跳了一圈,跳回慕予面前,举起槐花,递给慕予。 慕予不明其意,只得抬手接过。 可当慕予的手刚碰到槐花梗时,那槐花竟“叮”的一声清响,化作一团银色的粉末。那粉末连成一条闪闪发亮的带子,在虚空中将两人抬起的手轻轻绑在一起,随后便消失了。 慕予惊讶道:“这是……长槐结?” “你认识长槐结?”杜衡更惊讶,随即又得意道,“那你应该知道这结是什么意思了吧。” 慕予点点头,眼中笑意盈盈:“君当长怀我心。” 杜衡牵起慕予的手,把她拉近自己身前,细细端详起她的脸。慕予面若桃花,眼含春水,双唇微分,吐气如兰。杜衡一阵恍惚,只想轻轻吻上去。 忽然,旁边的树丛中一阵响动。 两个人如触电般的瞬间弹开,却见御阳的脑袋从树丛中探了出来。 杜衡突然炸毛:“你什么时候来的?!” 御阳呆呆道:“我一直都在啊。” 杜衡吼道:“什么叫一直都在?!我不是叫你不要跟着我吗?!” 御阳道:“可是公子,我的职责就是保护你啊,你若不想看到我,我便不让你看到就是了。但是,我还是要跟着你啊。” 杜衡心里抓狂,完了完了,那我对慕予说的那些话,岂不是全被他听了去。他面上故作镇定,问道:“那你怎么又改变主意出来了?” 御阳笨拙地向外跨了两步,头上挂着几片树叶,凑到杜衡跟前道:“瞿公子要走了,姑娘让我叫你过去。” 杜衡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情绪又不淡定了,吼道:“连阿若都知道你跟我到这来了??” 御阳挠挠头,一脸茫然道:“那倒没有,我是在甘枣那边碰到姑娘的。” 杜衡略略放心,心想要是杜若知道自己带慕予到这来,嘴上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不饶人的话。当即让御阳守口如瓶,不许让旁人知道今天的事,否则就打烂他的狗头。 杜衡让御阳背起慕予,三个人发足狂奔,不一会儿便回到了甘枣。 大堂内,酒宴早已摆好,堂上诸人均已按次位落座,只剩下杜衡的位子空着。 三个人冲进堂内,杜衡看着杜九斋铁青的脸,不禁打了个寒战。坐在次席的瞿济朝,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笑容,对因长子缺席而造成的延迟开席不以为意。杜若坐在下面翻白眼。夕宿始终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其他杜家弟子既不敢去看杜九斋的脸,又不敢得罪大少主,只好低着头盯着面前的酒菜发呆。 杜九斋压着怒气,不去看杜衡,转头向瞿济朝微笑道:“瞿公子在甘枣没住几天就要走,我杜家还没来得及好好招待。若非是哪里照顾不周,让瞿公子不满意了?” 瞿济朝微微颔首:“杜君说的哪里话,甘枣人杰地灵,杜家上下对在下更是照顾有佳。在下本想在甘枣多住几日,但实在是家中有事,家兄叫我速回,在下也不得不从命。” 杜衡见杜九斋不理自己,便赶紧拉着慕予走进席位里,自己坐下,让慕予和御阳立在一边。原本,慕予是没有资格参加这样的酒席的,但杜衡又不能把慕予赶走,只好硬着头皮带慕予进堂。 杜九斋笑道:“此次围剿夜行游女,多亏瞿公子出手,否则我这几个不争气的孩子,怕是要丧在那怪的口中了。” 瞿济朝道:“在下只是个帮手,还是杜公子和杜姑娘神勇无双。” 杜九斋哈哈大笑,杜衡和杜若在下面直撇嘴。 “我甘枣虽说土地贫瘠,但宝贝也是有几样的,”杜九斋捋了捋胡子,“为了向尊兄瞿君表示谢意,瞿公子尽可看上什么,便拿走什么,权当做我杜家的一点心意。” 瞿济朝闻言站起身,向杜九斋施礼道:“杜君太客气了,在下也没出什么力,怎能要杜君的宝物呢?不过,在下确有一事相求。” 杜九斋道:“只要我杜家办得到的,必定全力应承。” 瞿济朝没有平身,却把头埋得更低,道:“家兄让在下亲自来甘枣,其实,是为表我单狐瞿家的诚意。家兄有意同杜家联姻,不知杜君意下如何?” 第十一章 联姻 杜衡心下一惊,转头去看杜若,只见她身子一僵,呼吸都似停止了一般。 杜九斋奇道:“哦?可是杜某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又任性得紧,怕是会烦扰了瞿君啊。” 瞿济朝直起身,笑道:“怎么会呢,杜姑娘聪明伶俐,爽朗洒脱,正对家兄的性子。” 杜九斋略一沉吟,点了点头,道:“好罢,能和单狐瞿家联姻,是我杜家的荣幸。” 杜若气得几乎晕倒,被杜衡一把扶住,坐正了身子。 瞿济朝大喜过望,躬身行大礼道:“谢杜君!能得杜姑娘做贤内助,实在是家兄的福气。在下明日便回单狐山秉明家兄,即日下聘,迎娶杜姑娘。” 杜九斋满意地点点头,见瞿济朝并没有直起身,略皱了皱眉,道:“不知瞿公子还有什么要求?” 瞿济朝道:“在下位卑,哪里敢向杜君提要求,实在是有个不情之请,望杜君答应。” 杜九斋有些不耐烦,迟疑片刻道:“你说吧。” 瞿济朝抬起头,转头向杜衡那边望了望,微笑道:“在下自从第一次见慕予姑娘,便心仪之不可自拔,恳请杜君,”说着又行大礼,“能将慕予姑娘赐给在下。” 杜九斋愣了一下,随即又似乎松了口气似的,微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瞿公子只是想要这个凡人女子。瞿公子方才大可不必绕此大弯,明说便是,这女子,你领走罢。” “父君!不可!” 杜衡顾不得场合,拍案而起。 杜九斋脸色比杜衡迟到那会儿还黑,强忍住没有发作,沉声道:“为何?” 杜衡施礼道:“因为,我自己要娶慕予为妻!”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杜九斋更是气得发抖。 “胡闹!” 杜九斋一拳砸在食案上,案上的杯盘碗盏全部跳将起来,汤汁酒水撒得到处都是。他斜瞟了一眼瞿济朝,又强压下火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瞿济朝道:“孩子不懂事,让瞿公子见笑了,待瞿公子明日回单狐山,便可将这女子一并带走。” 杜衡本来还欲再辩,却突然感到一股压力迫面而来。那压力自杜九斋一边传过,如一堵墙挤在脸上,竟憋得杜衡半个字也吐不出。随后杜衡感到肩上如落大石,坠得他只能坐回席位上。他不敢回头去看慕予,只是一拳压在食案上,手上发力,震得酒水都从杯子里泼出来。 酒席散后,杜九斋叫了兄妹俩和夕宿到内堂说话。 杜九斋坐在榻上,黑着脸不说话。杜衡和杜若站在对面,垂手而立。夕宿手中握着荷衣扇站在杜九斋身旁,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慈爱脸。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杜九斋依然没有说话,兄妹俩开始低头交换眼色。最终,杜衡拗不过杜若,率先开口道:“父君……阿若不愿嫁到单狐山。” 杜若万万没想到杜衡会先把自己供出来,瞪着眼睛叫道:“杜衡!你……” 她转头看见杜九斋发黑的脸,把后半句话憋了回去,只做口型,“你找死啊?!” 杜九斋叹了一口气,面色稍有缓和。 “你们两个但凡争气,我杜家又何必跟他单狐瞿家联姻,”杜九斋看了杜若一眼,“瞿君济白这次让弟弟亲自前来,就是探咱们的底来了。” 杜衡同杜若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探底?” 杜九斋冷哼一声,道:“他见你们二人草包,才有这个胆子提亲。” 杜衡心中一梗,他虽面上不服瞿济朝,但实际上也不得不承认,瞿济朝的修为比自己高太多了。 杜九斋看了一眼杜衡,冷冷道:“阿衡,别以为我不知道,瞿济朝这几日在山中晃悠,你根本就没同他一起!” 杜衡见被拆穿,不禁打了个冷战。 杜九斋接着道:“亏得瞿济朝没有歹心,不然让他发现我甘枣之中的什么机要之地,那后果不堪设想。” 杜衡小声嘀咕道:“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歹心……” 杜九斋道:“你自不去陪他游玩,难道我还不会派人暗中跟着他吗?”他叹了一口气,“若是你二人争气,又岂能容他在我甘枣的地盘上放肆。” 杜若道:“父君,听得出你明明也是瞧不起瞿家的,那为何还要答应瞿济朝?” 杜九斋叹了口气道:“唉,我老了,很多事情都照顾不到了。你们平时又不肯努力,只好先给你们找个支持。他瞿济朝修为尚且如此深厚,想他兄长瞿济白,实力更是不容小觑。眼下空桑俞家正虎视眈眈,一些不知名的小家族也是蠢蠢欲动。我们同瞿家联姻,也算是巩固自身的权宜之计了。” 杜若脸色发白道:“可是父君,我连瞿济白的面都没见过,万一他是个暴君,或者是个丑八怪,那我这辈子岂不是……” 杜九斋一瞪眼睛,道:“那也怨你自己。” 杜衡在一旁打趣道:“阿若,没准瞿济白长得俊呢,法力又高强,这回,你可找到一个能跟你匹敌的如意郎君啦。” 没等杜若还嘴,杜九斋狠狠一拍桌子,吓得杜衡赶紧敛起笑容。 “阿衡!你还有脸说你妹妹,你在外人面前都把杜家的脸丢尽了!”杜九斋放在桌子上的手握紧了拳头,“那女子不过是个凡人,他瞿济朝喜欢,要便要去了,你居然还当着众人的面跟他抢,你……” 杜衡正色道:“我是真心喜欢慕予的,就算她是凡人也无所谓。” “你闭嘴!”杜九斋气得直发抖,“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杜家长子,将来是要继承君位的,你的妻子,应当是仙家的女子,怎么可能让一个凡人入我杜家的门!” 杜九斋略调了一下呼吸,道:“你若是喜欢凡人,玩玩也就罢了,即使是生了孩子,孩子也大可以接过来,但是凡人,是绝不可能有名分的。” 杜衡道:“我对慕予不是玩玩的,我要娶她为妻!我要她姓杜!” “混账!” 杜九斋一声怒吼,一掌将榻上的方桌击得粉碎。木屑飞溅,乒乒乓乓地散落一地。 杜若吓得浑身一哆嗦,杜衡却岿然不动。 杜九斋的脸憋成了酱紫色,夕宿见状连忙安抚道:“君主,切莫动怒,少主还是小孩心性,再过几年他自然会懂。”说着忙向杜衡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我已同国师商量好了,阿若嫁给单狐瞿家家主瞿济白,你娶招摇云家的长女云鸣琅为妻。”杜九斋喘了两口气,“云家虽然不问世事,但国师同云家家主云悲怀有些交情。让国师亲自为你上门提亲,我想云悲怀也不会不答应。” 杜衡听闻,顿觉五雷轰顶,天旋地转,不禁眼前有些发黑。 我想要的,我得不到,我不想要的,却硬要塞给我。这到底是他妈的什么世道? “那凡人女子能嫁给瞿济朝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居然痴心妄想要嫁进我杜家的门,呵呵,她想得美!” 杜九斋咳嗽了两声,摆了摆手,“你们都出去吧,国师你也回去收拾一下,明日就启程去招摇山。” 三人施礼退出内堂。 杜衡两人刚一出门,杜若便开口道:“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居然要娶那个小叫花。” 杜衡怒道:“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以后都要姓瞿了,别插手我杜家的事。” 杜若气极,大吼道:“杜衡!你说什么?!” 杜衡刚要再发作,却没留神,跟守在门口的御阳撞了个满怀。 杜衡见御阳神色慌张,问道:“你怎么了?见鬼了吗?!” 御阳支支吾吾,两只手胡乱地指了指内堂,又指了指外面,最后终于憋出一句话:“刚……刚才,君主说话太大声,慕……慕予姑娘听见了……” “什么?!”杜衡一把抓住御阳的领子,“她去哪了?你怎么不去追她?!她对这山不熟,跑丢了怎么办?!” 御阳口齿不清,嘴里兀自“我我我”地支吾着,杜衡“唉”了一声,一把推开御阳,径自跑了出去,差点给御阳推了个跟头。 天已经黑了,杜衡在各处找了个遍,都没有找到慕予的影子。 突然,空中一道闪电劈下,随即大雨如瓢泼盆倾,直浇得杜衡睁不开眼睛。本就漆黑一片的甘枣山,此刻更是让人摸不清方向。 杜衡在雨中奔跑,口中叫着慕予的名字。然而狂风怒吼,大雨猛落,风声、雨声、雷声、树声混杂在一起,瞬间就把杜衡的叫声吞没了。杜衡想起了在谷中的那一夜,也是同样的天气。可那时慕予还在身边,现在却不知去向。甘枣山的树林里虽没有什么恶兽,但光林中的瘴气就足以使人中毒身亡。 杜衡忧心如焚,把所有最坏的可能都想了一遍,越想越是着急,恨不得把山都翻过来找一遍。 这时,御阳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公子!公子原来你在这啊!” 杜衡大喜道:“你找到慕予了?” 御阳使劲摇摇头,急道:“公子你别找了,快跟我回去吧!出大事了!” 杜衡见御阳急得乱蹦,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斗争了一下便跟着御阳赶了回去。 杜若红着眼睛站在廊下,见杜衡赶了回来,二话不说,上去就狠狠打了杜衡一巴掌,杜衡的脸登时红肿一片。 “杜衡!你死哪去了?!怎么才回来?!” 杜衡不理会杜若,直觉引着他穿过门庭,直奔进内堂里。看见眼前的景象,杜衡的一颗心仿佛沉到了深海里,眼前一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杜九斋斜倚着榻角坐在地上,两只手颓然地耷拉在身体两侧,灰白的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死了。 第十二章 暴亡 杜九斋胸前无血,只有一个贯穿胸膛的窟窿。那窟窿周围的皮肤好似烧焦了一般,甚至散发出一股诡异的、烧熟了的肉香。 夕宿立在一旁,握着荷衣扇的双手布满老茧,微微颤抖。 杜若和御阳也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脸震惊的瞿济朝。 杜衡跪在地上,无力地问道:“怎么回事……” 夕宿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眼中尽是难以掩饰的震惊和悲愤。 杜若见夕宿不言,大吼道:“老头!杜衡问你话呢!到底怎么回事?!” “老夫……老夫也不知……”夕宿颤巍巍的老手搓搓扇子,“老夫方才正要回去收拾东西,就听到君主这边传来异响。等老夫赶到这里,就看见……就看见……” 瞿济朝皱了皱眉,向前一步跨到杜九斋的尸体前,翻起伤口附近的衣服,转头向夕宿沉声道:“国师,您见多识广,可识得这是何种武器造成的伤口?” 夕宿定了定神,凑上前去仔细观察起来,而后仿佛被雷劈中似的,呆立在地上一动不动。 杜若从没见过夕宿如此失态,轻轻推了推夕宿道:“老头,说话呀!” 夕宿呆了半晌,颤抖着嘴唇,艰难地挤出五个字。 “玉虬……俞空桑!” 几人听闻,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夕宿扶着榻角跪在杜九斋身侧,用手轻轻触着杜九斋胸前烧焦的伤口,颤声道:“老夫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伤口的样子,这伤口跟君后背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杜衡缓缓转过头,道:“你是说,我母亲也是这么死的?” 夕宿点了点头,道:“那年,君主带领众家族,攻上空桑之山,大败俞空桑,俞空桑和俞家两位国师——周流和周浦——被俘。当时君主气盛,未将败军之将放在眼里,只是缴了他们的武器,便把他们关进了地牢。只是没想到,玉虬弓竟也会变化,化作了俞空桑手上的一枚扳指。等到君主将他们拉出来,要拿他们祭天时,俞空桑竟祭出玉虬,企图射杀君主。等到众人看清俞空桑的动作时已经太晚了,玉虬放出的箭已经挨到了君主身前。君后来不及多想,便以己做盾,生生替君主挨了这一箭。” 杜若插嘴道:“祭天大典的人都是废物吗?!杀了我母亲,怎么还让他逃了?!” 夕宿道:“谁也没想到俞家族人会遁术,待众人反应过来,三人早就不知所踪了。” 瞿济朝道:“所以,俞家三人被俘,根本就是故意的。俞空桑知杜君自负,被俘之后定会对自己放松警惕,好伺机下手。只是,他没有算到,杜君后竟会为了救杜君而牺牲自己。” 御阳挠了挠头,道:“但俞空桑本是打不过君主的呀,怎么就会……” 夕宿叹了口气,悲痛道:“君主思虑甚多,一直未敢将此事透露给你们。玉虬不是一般的神兵,波及范围广,伤害极深。那日,君后几乎是贴在君主身上,替君主挡了一箭,但君主那日其实也受了伤。那伤无外显,却内噬五脏,又无法可医。君主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啊……” 御阳低头喃喃道:“难怪君主每年都只让弟子去铲除邪祟……难怪君主让我们几个去引开夜行游女,叫瞿家相助……难怪君主答应瞿公子……”话没说完,御阳瞄了一眼瞿济朝的脸,闭上了嘴。 杜若道:“那俞空桑杀了父君,为何没顺手除掉我们几个小喽啰呢?” “玉虬虽然有万夫难当之神力,但反噬力极强,使用一次后便会法力尽失一段时间,”夕宿低头,从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捡起几粒土块,在手中碾碎,“想是俞空桑得手之后,又逃了。” 瞿济朝道:“所以,当年被俘的,不是只有俞空桑一个人,而是三个人。原来,他们早已想好全身而退的计策了。” 杜衡半天不语,忽然开口道:“可是,俞空桑怎么知道父君身体不好,而且,他是怎么进来的?” 这一问,在场的人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甘枣有内奸?! 杜若气血上涌,一把揪住瞿济朝的手臂,怒道:“是你!父君在甘枣向来无事,是你前几日在山中到处闲逛,摸清了甘枣的地形。你明知杜衡喜欢小叫花,还故意跟父君要人,就是为了借杜衡激怒父君。是你通报俞家,让他们趁虚而入的!原来是你!都是你!” 瞿济朝也不辩解,只是冷冷地甩开杜若的手,道:“不是我,杜姑娘你想错了。” 杜衡一言不发,默默朝这间屋内所有人的脸上看去。 夕宿仿佛又苍老了几岁,头上不住地冒汗,神色悲痛。瞿济朝道貌岸然,一副光明磊落的样子。御阳目光呆滞,仿佛还沉浸在震惊中,没有缓过神来。杜若牙关紧咬,面色涨红,感觉随时要吃人。 虽然面上看起来,所有人都毫无破绽,但若说嫌疑,夕宿和瞿济朝都不能排除,只是,都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不能轻举妄动。 杜衡默默站起身,冷冷道:“别吵了。” 他这一声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屋子里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杜若瞪大了眼睛望着杜衡,仿佛不认识这个人似的。 “俞空桑逃了,估计父君过世的消息很快就会散播出去,为今之计,是保住甘枣不受侵害。”杜衡转向夕宿,“国师,婴梁谷天险怕是不中用了,您看,还有什么办法能护住甘枣?” 夕宿愣了一下,杜衡对自己如此客气,这还是头一次。 “君主之前确实跟老夫交代过,他早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吩咐老夫将君主的处幽剑置于八棵枣树中央。处幽结界,其力可抵万枚玉璜,但却不是长久之计,”夕宿瞥了一眼瞿济朝,故意将祭坛所在说得很模糊,“处幽之力,最多支持五年,五年之后便会油尽灯枯,处幽剑也会变成废铁一块了。” 处幽剑的名字,是以杜衡母亲的名字命名的。母亲死后,杜九斋便把这剑封存起来,再也没用过。 如今再用,却是连父亲都不在了。 好在父母的魂魄还都在祭坛,只是,再也没有人来责备自己,在自己做错事时训诫自己了。 杜衡强忍住流泪的冲动,回头冲瞿济朝抱拳,道:“不知瞿公子昨天说的联姻的事,是否还作数?” 杜若大叫:“杜衡你疯了吗?父君都不在了,你还想把我赶出去?!” 瞿济朝没想到杜衡还会提起这茬,愣了下便回礼道:“当然作数。” 杜衡道:“好!父君溘然长逝,是你我都始料未及的。我兄妹不济事,不知外面有多少人觊觎我甘枣。” 瞿济朝立即会意。 “只要杜姑娘嫁进单狐山,甘枣的安危,便是我单狐的安危,请杜公子放心!”他略顿了顿,笑道,“是在下失礼了,应该称您为,杜君。”言毕,恭恭敬敬,朝杜衡行一大礼。 杜若意识到这其中的要紧之处,本想再说什么,还是忍住了,只把拳头攥得咯咯直响。 杜衡在外面找了一夜,天蒙蒙亮时,已经把甘枣来来回回翻找了数十遍了。 雨停了,微风习习,吹动树上的枣子阵阵脆响。 对了!还有一个最要紧的地方没有找! 杜衡驾起云,飞身来到历儿峰。果然,在大槐树盘错的树根中,看到了瑟瑟发抖的慕予。 慕予一身水淋淋的,面色惨白,嘴唇青紫,兀自打着哆嗦。头发上的水珠,一滴滴掉落下来,身上的衣衫扯得破破烂烂,手上臂上,尽是一道道的伤痕。 杜衡赶紧跑过去,脱下衣服裹在慕予身上,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柔声问道:“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慕予哆哆嗦嗦道:“我……我也不知道……就记得穿过好多树……身上好疼……好冷……” 杜衡叹了一口气,把怀中的慕予又紧了紧。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又让你受罪了……” 慕予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不停地发抖。她摇摇头,脸在杜衡的胸膛上轻轻蹭着,杜衡感到一阵心疼。 “杜姑娘怎么样了?”慕予抬头问道。 杜衡道:“你都快被冻死了,还在担心她,你怎么这么傻。” 太阳破出云层,阳光暖暖地照下来。槐树上的槐花闪着暖白色的微光,香气阵阵,叮咚作响。 待慕予好些了,杜衡便将慕予横抱起来,往甘枣走去,路上将夜里发生的事同慕予说了。 二人回到甘枣时,刚好御阳也从另一座山头找下来。御阳见慕予无事,不禁喜上眉梢,然而目光碰到杜衡冷峻的脸,笑容又消失了。 夕宿将处幽剑放到祭坛上,一股冲天的蓝光瞬间从祭坛中心迸发,而后四散开去,变成了一个半圆形的罩子,将整座薄山都罩在了里面。 瞿济朝望着头顶的蓝罩子,眼中流露出钦佩的神色。杜衡几人站在旁边,却是一脸的凝重。 “瞿公子,甘枣和单狐联姻的事情虽然作数,但是,”杜衡望了慕予一眼,“慕予是我心之属,恕我不能让她跟你走。” 瞿济朝笑道:“既然杜君坚持,在下也不好横刀夺爱。单狐能得杜姑娘便已是极大的荣幸,在下若是再贪得无厌,未免不成体统。” 杜若听到这里,故意大大地“呸”了一声。 杜衡向瞿济朝行礼道:“那我就在此地静候瞿公子佳音了,恕我不能出山相送。” “杜君客气了。” 瞿济朝回礼,又偏过脸对慕予道:“若是慕予姑娘什么时候改变主意,在下可随时来接姑娘。” 杜衡心下冷哼一声,这瞿老二,一面恭恭敬敬的,一面竟敢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真是欺我杜家无人。 谁知慕予却微微颔首,道:“多谢瞿公子错爱,只是我心仪杜君,不会改变主意的,瞿公子还是另寻他人吧。” 杜衡差点感动得哭出来。 瞿济朝也不恼,只是笑了笑,对杜衡道:“瞿某告退。” 待瞿济朝消失在婴梁谷中,杜若照着杜衡的背就是一记猛捶。 “就这么把我卖给瞿家了!杜衡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杜衡神色如常,严肃道:“如今杜家式微,若再不跟瞿家联手,怕是几个小国合起伙来,都能欺负欺负我们。” 杜若见杜衡不苟言笑,有些惊讶,嘴上却依旧不饶人道:“那你自己也去娶云家大小姐啊,这样岂不是更保险。” 杜衡自知理亏,便不再多说什么,任凭杜若在那里讽刺。 杜若道:“过几日我走了,这甘枣就剩你和小叫花了,当真逍遥自在。” 不待杜衡还嘴,夕宿忽然说道:“大少主,也不能留在甘枣。” 第十三章 求仙 夕宿此言一出,几个人不明所以,都朝他看去。 “处幽结界最多只能维持五年,五年之后,甘枣将面临无遮无拦的脆弱处境,到时杜家若没有一个顶梁柱,必然要有倾巢之灾。” 夕宿面色凄然,向前移步来到杜衡面前。 杜衡以为又有什么高谈阔论等着自己,结果,夕宿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少主!君主生前最为看重您,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却时常向老夫提起对您的期望,”夕宿磕了一个头,“如今君主已去,老夫能力低微,甘枣再无人有资格教您仙术了。惟愿大少主趁甘枣尚能安稳度过五年,另投名师,学得一身好本领,壮大我杜家声威啊!” 夕宿寥寥数语,声泪俱下,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 杜衡沉默了,按他之前的猜想,杜九斋之死,跟这老滑头脱不了干系。不过今日看来,这老滑头似又一心为杜家,却不知是真是假。他说的这些,不无道理,但若是自己和杜若都不在甘枣,万一夕宿是内奸,这样岂不是等于自己亲手将甘枣献给敌人。但若要说夕宿真的是内奸,他又何必将处幽的秘密说出来。夕宿的法力比我兄妹二人高出甚多,杀我二人易如反掌,又何必让我出去学艺呢? 杜衡抬头看了看罩在头顶的蓝光,转念一想,只要我跟杜若不死,祭坛神力就会长存,只要防着这老滑头,不要在他处动手脚就好。 心中盘算了一圈,杜衡扶起夕宿道:“国师之言,发自肺腑,杜衡定当谨记。只是投师之事,我却没什么主意。” 夕宿道:“大少主无需担心,老夫已经替大少主想好了。那东海之外,有一座流波仙山,上有一仙人名贤姱,法力高强,修为极深,也收了几位弟子。大少主可拜她为师。” 杜衡道:“好,那我带慕予跟我同去。” 夕宿连忙道:“大少主不可!” 杜衡疑道:“为何?” 夕宿道:“贤姱虽法力高强,但脾气古怪,只收男子为徒。再说流波山地处东海边缘,您带着一个凡人又不能驾云。若是只靠两只脚,不知要走到何年何月。” 杜衡心中冷笑,看来这贤姱还很好色,看见别的女子就要嫉妒。不过,老滑头后半句话,说得也有道理。 御阳听说贤姱只收男弟子,大喜道:“好啊好啊,我陪公子去拜师。” 杜衡摇头道:“不行,你要留下来,替我照看甘枣。”说罢,使了个眼色,意思让他替自己盯紧夕宿。 御阳却不解其意,依旧缠道:“这怎么行啊公子,君主叫我这辈子都必须跟在公子身边的,我怎么能……” “笨蛋!”杜衡狠狠抽了下御阳的后脑勺,“叫你留下你就留下,哪那么多废话?父君走了,我就是甘枣之主,杜君的话你敢不听?” 杜若明白了杜衡的意思,使劲踩了御阳一脚,让他赶紧闭嘴。 夕宿左右看了看众人的表情,和颜悦色道:“请大少主放心,御阳小哥和慕予姑娘就交给老夫照顾。待瞿家来人接亲,老夫也定会风风光光的,把二少主嫁出去。” 杜衡点点头,道:“好,我这就去东海。等我回来之后,必须看到这两个人白白胖胖的,否则就拿你煲蛇汤!” 杜衡一时想不到什么厉害的话来威胁夕宿,结果竟说出一句煲汤的话来。杜若不禁扶了扶额角。 夕宿只是和蔼地笑笑,躬身向杜衡施了一礼。 杜衡走到慕予身边,轻吻了下慕予的额头,道:“你乖乖的,在这里等我回来!等我回来继承了君位,就娶你为妻。” 慕予点点头,眼中泪光闪烁,嘴角的盈盈笑意,让杜衡心醉神迷。 杜衡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朝山下走去。走着走着,突然发现御阳远远地跟在后面。 杜衡转身怒道:“我让你留下来看着老头,你跟着我做什么?” 御阳目光躲闪,道:“我想再多看公子两眼……” 杜衡不想理会,径直快步下山。他自己又何尝不想多看薄山两眼,便没有马上驾云。 走到薄山脚下,杜衡发现,御阳还在自己身后,不禁心头火气,捡起一块石头向御阳砸过去,刚好砸中御阳的头。 “你怎么还跟着我?!信不信我砸烂你的狗头!” 御阳揉揉脑袋,委屈道:“公子……我……” 杜衡叹了口气,缓和道:“好了,快回去吧,小心提防那老头,保护好慕予。我回来的时候,你最好还活着。” 御阳笑嘻嘻道:“放心吧公子!我头硬,他打不死我的,我还得留着命,等公子回家呢!” 杜衡在云头上,望着身后的薄山,心中百感交集。 如今我父母双亡,妹妹又要嫁到别处,我竟真真的变成一个孤儿了。不过,父君的死总感觉哪里有蹊跷,但又说不出。只能等学成归来,再好好查探查探了。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茫茫大海上,遥遥有一座云雾缭绕的仙山若隐若现。那山生得奇怪,四周一圈都极平坦,偏偏中间的山峰赫然直立,直插云霄,好似一根针插在枕头上。 海外仙山就是海外仙山,长得都跟中土的仙山不一样。 杜衡正觉得有趣,突然感觉脚下一空,所驾之云突然消失了。只听“嗖”的一声,杜衡跟一块石头一样,狠狠地向地面砸去。“轰隆”一声,杜衡把地面砸出一个人形的坑。 “怎么回事?我的云漏了吗?” 杜衡吐了几口沙子,揉着头环顾四周,只见四周尽是些从未见过的树。那些树长得不甚密集,形状却十分奇特,有的树皮上的纹路甚至如人脸一般。 忽然,一阵说话的声音传来。杜衡赶紧躲到一棵树后面,探出脑袋,只见两个水粉色衣裙的女子从林中走来。 “听师父说,流波山又有人来拜师啦。” “呵,咱们流波山向来不能驾云,也不知道这位从云头上下来的时候,会摔成什么样子。” 杜衡心道,这贤姱竟知我来了,也知我是拜师的。不过,用这种让人出丑的方式给下马威,想必也不是什么善茬。 “唉,师父她老人家也真是的,被男子伤了一次,就觉得天下男人都不是好人,她也不为自己的弟子想想。” “就是的,她自己不近男色,我们却也要跟着守活寡。嗯……也不知新来的这位妹妹生得美不美。” “肯定比你美!” 两个女子径自嬉笑而去,杜衡却躲在树后面脸色发绿,不知所措。 好个老蛇精,为了不让我带慕予来,非骗我说什么,贤姱只收男弟子。这老寡妇分明是厌恶男子,只收女弟子,可把我坑惨了。还是回去,好好跟他算账。 杜衡起身刚要走,却又停了下来。 不行,慕予还在家里等着我学成归来,而且夕宿故意把我支到这里来,估计也是为了考验我,可不能让这个老蛇精看扁了。况且,老蛇精虽然心眼多,但从不乱说话,这个贤姱,可能真的有两下子。我得想个办法,让这老寡妇收我为徒。 杜衡正思忖,忽然听到一阵喧闹声。他寻声而去,走到树林尽头,一个热闹的镇子赫然出现在眼前。 好家伙,这仙山之上,居然还有市镇,跟凡间竟没什么不同。好啊,有市镇就好办了。 镇上的商铺一应俱全,往来行人神色悠然,面上挂着友好的微笑。行人身上衣服的颜色极为艳丽,花色繁多,样式也很独特。杜衡这一身单纯的玄色,明显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不过,镇上的居民见到他似乎也并没有觉得奇怪,甚至还冲他和善地笑笑。 估计此地经常有外人造访,居民们早已习以为常了。 杜衡走了几家店铺,买了一套女式的花裙衣衫,一些发饰和胭脂水粉,又回到林中找到一个小湖,在湖边打扮起来。 穿戴完毕后,杜衡便照着湖水,矫首弄姿地学着女子的样子,举手投足,拿腔作调。杜衡本就生的白净,轮廓柔和,扮起女相来,还真像那么回事似的,竟有些妩媚动人。 杜衡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自言自语道:“杜衡啊杜衡,你要是个女子,得迷倒多少少年郎啊……” 正顾影自怜,杜衡忽然看见眉间的那抹兰草印记。 这印记太招眼,就算是老寡妇少涉中土,不认得这印记,难保其他来投奔她的徒弟不认识。得想办法把它盖上。 杜衡从浅水处抠了一坨泥,按在了脑门上,施了个法,让这泥跟自己的皮肤融为一体,又将脂粉涂在了上面。 杜衡又看看倒影,原地转了个圈,十分满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糟了,这里一马平川的,可怎么得了! 杜衡双手捂着胸,拼命地往中间挤,却怎么挤也挤不到一起去。正发愁间,杜衡的手滑到了腰间的饕餮囊上。 诶!有了! 杜衡从饕餮囊里摸出两个苹果,塞进了胸前的衣服里,左摆右推,终于像个样子了。看着自己胸前高耸,杜衡不禁放声大笑起来。 这一笑,声音雄浑低沉,哪里还像个女子。杜衡赶紧收住声音,捏着嗓子又咯咯咯地重新笑了一遍。 先到镇上试一试,也不知我这一身,能不能瞒过老寡妇的眼睛。 杜衡回到镇上,走近一家饭馆里。他随便叫了几个菜,张口便要大吃,忽然意识到,这吃相好像也得改。不禁手上一停,慢条斯理,细嚼慢咽起来。他面上平静,心里却叫苦不迭。 当女人真麻烦! 正吃着,杜衡忽然感觉有人在朝自己这边望。 难道我扮得不像,露馅了? 第十四章 流波 杜衡不动声色,只将眼睛瞟向一边,只见一个渔夫打扮的中年男子,翘着脚坐在邻桌的板凳上。那男子卷着裤脚,四肢粗壮有力,手脚、胸口、腮帮子上尽是茂密的毛发。一对黑白分明的招子,溜溜地在杜衡的身上滚了一遍,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看来我扮得还挺像的,都招色鬼了。那我就陪你玩玩。 杜衡假装害怕,屁股往旁边挪了挪,显出一副委屈担忧的样子。那男子见状更是目中放火,两只手搓着指头,恨不得马上扑过来。 那男子放下碗筷,走到杜衡身边,紧挨着杜衡一屁股坐了下来。一张满是络腮胡的肥脸凑到杜衡面前,眼中满是放荡淫邪。 “小娘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吃饭哪?” 一股葱蒜味儿混着鱼腥味儿扑面而来,熏得杜衡几乎睁不开眼睛。 “我……我在等我妹妹。” 杜衡装作不敢看那男子,美目流盼,身子直向后躲。 那男子又凑近了些,一只脏手摸上了杜衡的腰,淫笑道:“你姐姐什么时候来呀?小娘子一个人等得寂寞,要不要大爷我陪你啊?” “不……不用了,我妹妹一会儿就来了,这位先生您别靠太近……” 杜衡面作怯弱,藏在背后的手却暗暗捏起两指,打算施个小法,拔掉这男子那一身令人作呕的毛发。 “喂!臭男人!再不离那姑娘远一点,当心我砍掉你的爪子!” 杜衡手上停住,只见一个粉衣女子俏丽丽地立在跟前,面若桃花,明眸有愠,竟是刚才在树林中看见的那个。 那男子转头看见粉衣女子,放在杜衡腰上的手却并没有松开,反而又紧了紧,调笑道:“哎唷,老子今日真是艳福不浅啊,碰上这么多美人。怎么,这位小娘子也想要爷陪?” 粉衣女子杏眼一瞪,再不多废话一句,双手陡出,在虚空中两划。两股凌厉之气从她双手中飞出,竟嚓嚓两下,将那男子的两只手砍了下来! 杜衡被溅了满身的血,心道,这男子只不过说了些好色的言语,就被砍掉了两只手,这女子未免太残忍了些。 那男子惨叫一声,跌在地上打滚,断臂上鲜血横流。饭馆内的客人们都战战兢兢地绕了出去。 粉衣女子踹了那男子一脚,怒道:“还不快滚?再不滚,看本姑娘把你两只蹄子也砍下来!” 那男子再不敢分辩,丢下两只断手,没命地逃了出去。 杜衡眯起眼睛,仔细去看那断手的截面。中间的臂骨竟齐刷刷的,一丝毛边都没有。就算是手风凌厉,也不可能利如刀剑啊。 杜衡心中纳罕,面上却装出一副大受惊吓的样子,用手掩住故意张大的嘴巴,双脚也抬离地面,似乎满地都是扎脚的钉子。 “姑娘,你没事吧?”粉衣女子道。 杜衡颤抖着摇摇头,面色慌乱。 粉衣女子伸出手,道:“你妹妹在哪里?我带你去找她吧?” 杜衡拉住粉衣女子的手,轻轻站了起来。那女子的手软若无骨,温热厚实,跟慕予的手完全不一样。 “我妹妹……我妹妹买苹果去了……” 杜衡嘴里胡乱扯着,目光闪烁,也不知那粉衣女子相不相信。 粉衣女子以为杜衡只是受了惊吓,便柔声安慰道:“这样吧,你告诉我你妹妹长什么样,我先送你回家,一会儿再帮你找到妹妹一起送回去。” 杜衡心道,这女子如此厉害,也许同那老寡妇有些渊源,说不定就是她的弟子,正好可以探探口风。 “其实……我是带妹妹一起来拜师的,听说这仙山上有一位大仙人,神通广大……” “哟,原来你就是那个来拜师的啊!”没等杜衡说完,那粉衣女子竟突然变了个嘴脸,“看你这副窝囊样,像是一点法术都不会,怎么连一个打渔的都收拾不来。” 那女子面露嫌弃,把杜衡从头到脚打量个遍。 “怕是连驾云也不会,那你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难不成,是坐船来的?” 杜衡就坡下驴,假装被她说中的样子,大喜道:“对呀对呀!我们就是坐船来的!坐了好久呢。姐姐你真厉害,一下就猜中了!” 粉衣女子轻哼一声,面露得意之色。 “姐姐,你这么厉害,你师父是不是就是那个……”杜衡用手指了指山顶,“能不能带我去拜师呀?” “哼,我师父岂是你想拜就能拜的,看你资质这么差,趁早回去吧,别痴心妄想了。” 杜衡左右摇晃着那女子的手,撒娇耍痴道:“好姐姐,漂亮姐姐,你就带我去嘛,你看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连神仙老人家的面都没见到,不是白遭这么多罪了……” 那粉衣女子被夸了两句,面上更得意了,松口道:“好了好了,看你这么可怜,就带你去。不过,能不能拜得成,就得看你的造化了。” 杜衡正疑惑,那粉衣女子带着他左拐右拐,拐进了一个胡同里。胡同尽头,是一棵粗壮的老树,足有三人合抱之围。 “喏,”粉衣女子一指那老树,“从这进去吧。” 杜衡瞪着眼睛看了看树,又回头看了看粉衣女子,满脸费解。 “我不是戏耍你,这树是我流波门的机关。你只消进得了这树,便是同我门有缘,师父她老人家便会收你为徒。” 粉衣女子面上尽是瞧不起杜衡的神色,但又不像是在说假话。 流波山,流波门,那老寡妇是不是号流波仙子啊?真是一点创意都没有。 杜衡将信将疑,刚要伸手去摸那老树的树干,突然听见身后一阵吵骂声。 “你个小畜生,这糕是让你拿去卖的,不是给你吃的!居然敢偷吃,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还没等杜衡看清是谁,突然眼前一黑,一个瘦小的身躯便砸了过来。 杜衡伸手去抱,没留神,脚下被树根绊了一跤。两个人叠罗汉似的向后跌去,扑通一声,摔了个结实。 待杜衡睁开眼睛一看,自己却已经不再胡同里了。身边芳草萋萋,蜂蝶轻舞,又听得远处水声潺潺,莺歌阵阵。杜衡抬起头,发现脚边立着的,还是那棵老树。 我竟然过来了?! 杜衡刚要张口大笑,忽然感觉胸前压得慌,这才发现,刚才那个瘦小的身躯竟也同自己一道跌了进来。 那小身躯抬起头,怔怔地望着杜衡,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瘦小的脸上污迹斑斑,肤色蜡黄,像是很久没吃过东西了。面上看上去约莫八九岁,是个小姑娘。 “你是谁啊?”小姑娘声细如蚊,还带着奶气。 杜衡心下大奇,没想到这小丫头竟也会有此奇遇,得以穿过这老树,拜老寡妇为师。 “你是谁啊?”杜衡反问道。 “我是我爹爹的女儿。” 杜衡心中一梗,这算是什么回答? 看着小姑娘一脸天真,应该也没什么戏弄之意。杜衡坐起身,将小姑娘抱起来放到一边。小姑娘瘦得皮包骨,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杜衡将她从身上举起来,像拿起一样东西。 杜衡耐下心,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道:“我没有名字。” 杜衡一愣,又问道:“那你爹爹跟你叫什么?” 小姑娘咬咬嘴唇,憋了半天,小声道:“小畜生……” 这是亲爹吗?!打骂自己的女儿不说,连个名字也懒得。世间禽兽真是多。 杜衡看着小姑娘单纯干净的眼神,怜心顿起,柔声道:“我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叫荃蕙,是香香的花的意思哦。” 小姑娘听到自己有名字了,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天真无邪。 “荃蕙,我叫荃蕙!” 小姑娘高兴地拍拍手,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杜……” “衡”字还没出口,杜衡心里便盘算开来。 杜衡这名字是不能用了,要是叫杜若,万一我以后闯出名堂了,岂不是给那死丫头长威风。 当下来不及多想,杜衡脑子一抽,道:“杜芳,我叫杜芳。” “芳姐姐好!”小姑娘笑道,两只眼睛眯成了月牙。 杜衡却只想抽自己一个嘴巴,怎么给自己取了个这么土的名字。 正尴尬,忽然一阵咕噜噜的声音从荃蕙的小肚子里传出来。 “你饿了吧?”杜衡问。 荃蕙点点头,可怜巴巴的。 杜衡从饕餮囊中摸出一个苹果,递给荃蕙,道:“吃吧,这个可好吃了。” 荃蕙接下苹果,眼中泪光闪烁,不一会儿竟大哭起来。 杜衡叹了口气,怜惜地摸摸荃蕙的头,替她擦干眼泪。 “真没想到,你们两个居然都进来了!” 杜衡回过头,只见那粉衣女子背着手,站在老树边,神色傲慢。 粉衣女子朝杜衡一抬下巴,道:“你是进来了,你妹妹呢?” 杜衡目光一闪,抱过荃蕙的肩头,道:“这就是我妹妹啊!” 荃蕙听说杜衡说自己是他妹妹,当即哭得更大声了。 粉衣女子面现狐疑,她看了看荃蕙身上的破衣烂衫,又看了看杜衡身上的绫罗绸缎,冷笑一声道:“刚才我在外面把这小丫头的爹解决了,那臭男人可没说他还有一个女儿啊。” 杜衡眼珠一转,立即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道:“好姐姐,我其实是来认亲的。但是我爹爹不认我,还把我赶了出来。这又把我妹妹打出来了,我们真是太可怜了!” 粉衣女子面对这副漏洞百出的说辞,嗤之以鼻,但并没有拆穿。前来流波山拜师的人,有不少都是隐藏身世的,她们不愿说就不说,也不强迫。既然入得了这老树,便是师父认下了。 粉衣女子一挥手,道:“跟我来吧。” 三个人穿过草地,沿着河行了半个时辰,来到几座木屋前。粉衣女子推开门,掀起一阵尘土飞扬。 “这是你们的住处,后面是厨房,”粉衣女子把手往后面的几个木屋一指,“以后你们俩就负责整个流波门的膳食。” 杜衡刚要抗议,忽然一件衣服丢了过来,盖在了杜衡身上。杜衡只觉得身上一凉,那衣服竟自己在身上穿好了。衣服本是素白,不一会儿,竟慢慢变成了鹅黄色。转头去看荃蕙,也是一身鹅黄。 粉衣女子脸上挂着一副早已料到的表情,道:“这衣裙是区别本门弟子修为深浅的,鹅黄色最低阶,紫色为中阶,粉色高阶,最高阶是绛色。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人能达到那个阶层。” 粉衣女子一脸得意,接着道:“我是你们的大师姐孟琼佩。我流波门没有拜师礼,入得老树便是我流波门人。能不能见到师父,要看你们的际遇了……” 孟琼佩后面说的什么,杜衡没有再仔细听,他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我为什么是鹅黄色?我怎么跟这个小丫头一样是鹅黄色?这小丫头看着就是个凡人,难道我的修为跟一个凡人一样吗? 第十五章 甘渊 难道这小丫头不是人? 孟琼佩没有察觉杜衡脸色的变化,只是看向荃蕙,皱眉道:“这小丫头是有多久没洗澡了,简直臭死了……”说着捂住了鼻子。 杜衡牵起荃蕙的手,讽刺道:“我们这些农妇民女,自然是比不得仙家姐姐的,像师姐这般世间少有的仙女,连放的屁都是香的。” 孟琼佩只当杜衡是在夸奖自己,双手轻轻顺着长发,傲慢道:“那是当然。”她斜瞟着眼睛,“你们这些乡下来的,入了我流波门,也得洁净洁净,别脏了我们仙山的地。” 杜衡道:“好,我们今夜便洗干净。” “泥土洗得掉,俗气可洗不掉,”孟琼佩手往西边一指,“此去二十里,有一座竹林,林中有一座甘渊。昔者,羲和生十日,浴之于甘渊。新入门的弟子都会到那里洗去凡间污浊,你们这就去吧。” 还没等杜衡答应,孟琼佩便抬起手轻轻一挥,两个人竟如移步换景般的,瞬间就到了竹林里。 “这就去吧”几个字还在杜衡的耳边徘徊,眼前便赫然出现一汪深潭。潭面轻雾迷蒙,香气微熏。潭边竹涛声声,光影重重。潭中碧波荡漾,水光潋滟。那碧潭深处,竹影斑驳,竟白花花一片,有十几个光洁如玉的少女胴体在嬉笑玩闹,溅起水花阵阵。 杜衡一阵目眩,赶紧转过身去,脸直红到耳朵根。 “芳姐姐,你怎么了?”荃蕙拽了拽杜衡的手。 “没,没什么……我我我不喜欢一群人一起洗澡……我晚上再来,你自己洗吧。” 杜衡抽回手,抬腿就要跑,却忽然感到脚下一沉,原来是荃蕙扑在了自己脚上。 “那,那我也不洗了。”荃蕙趴在地上,抱着杜衡的脚,抬起头,可怜巴巴地望着杜衡。 “你为什么不洗?” “水太热……” “水热?这深山老潭的水,怎么会热呢?”这是杜衡听过的,所有不想洗澡的借口里,最离谱的一个了。 “就是热的!那水还冒热气呢!” 杜衡想起潭面上的轻雾,无言以对。 *** 半夜,杜衡见荃蕙睡熟,便悄咪咪地起身,一个人来到甘渊旁。 一轮满月倒映在潭中,仿佛一个巨大的瞳孔中,有一点小小的目光。 甘枣之主浸甘渊之浴,妙哉,妙哉! 杜衡乐极,几下便除去了身上的衣衫,扑通一声跳进了甘渊里。 甘渊里的水极清,看着似乎深不见底,没想到一跳进去,竟好像脚下有实地一般,深浅刚好浸没大半个身子。 杜衡用脚探去,潭中似乎暗流涌动。冷热两股水势交替冲刷,直有一股劲气从脚底冲进全身,打通经脉关节,说不出的畅快淋漓。似是羲和浴日之时,将太阳的阳刚之力留在了潭中,与甘渊原本的寒彻之力互击互荡,正是个修炼的好所在。洗着洗着,杜衡只觉得周身被两股洪荒之力冲刷洗涤,多年沉淀积攒于血液之中的尘垢,竟被扫荡一空,修为都仿佛增加了许多。 杜衡在甘渊中泡了半宿,眼见着天边泛起鱼肚白,便打算回去,明日再来。他刚上岸,正要去捡衣服,却忽然听见一声尖叫。 杜衡猛地抬起头,发现荃蕙正满脸惊惧之色,盯着自己的两腿之间。 “芳姐姐……你……你那里长了个什么……” 想是刚才光顾着享受,没听见荃蕙的脚步声,真是该死。 杜衡赶紧捡起衣服围在腰间,擦了一把脸上的水,忽然意识到,脸上的脂粉也被自己洗掉了。 “你都看见了,”杜衡再不捏着嗓子,而是恢复了男声,“不要说出去哦。” “芳姐姐要杀了我吗?”荃蕙颤声道。 杜衡哑然失笑。 “我杀你干嘛?你只要不说出去就好了,我们还是好姐妹呀。” “嗯!我一定会保守秘密的!芳姐姐对我这么好,我不能……”荃蕙突然面现疑惑,“芳姐姐……芳哥哥……芳……” 杜衡看着荃蕙手足无措的样子,笑道:“还是叫芳姐姐吧,免得露馅。” 说完,杜衡迅速穿好衣服,涂好胭脂水粉,又转回来,蹲到荃蕙面前,认真道:“丫头,你是人吗?” 荃蕙挠头,道:“芳姐姐,好端端的,你怎么骂人呀?” 杜衡笑道:“我没有骂你啊傻丫头,因为我不是人呀。” 荃蕙瘪了瘪嘴,用奇怪的小眼神盯着杜衡。忽然,她眼睛一亮,惊喜道:“那你是神仙吗?是鬼吗?还是妖精?芳姐姐你这么好,一定是神仙。” “神仙就一定是好人吗?”杜衡笑着摇摇头,“我是兰草,山谷里长的,叶子细细长长,开小花的那种。” “香香的!” 荃蕙突然扑到杜衡怀里,咯咯咯地笑。 *** 后来杜衡才知道,流波门四个修为等级的弟子,之间的差距非常大。以杜衡现在的修为,还够不上紫衣,所以才跟没有修为的凡人荃蕙穿一样的衣服。每念及此,杜衡都暗暗心惊,那粉衣的孟琼佩修为到底有多深,而从没露过面的师父贤姱,又会是多厉害的角色。 杜衡和荃蕙每日给全门派的人烧火做饭,只要做好的饭菜放到乾坤台上,那饭菜便会消失,自己派到各弟子的身边。所以,除了孟琼佩偶尔过来指手画脚,杜衡很少能见到门派内的其他人。 杜衡做饭从来不自己动手,都是施几个小法,让那些锅碗瓢盆、菜刀菜板、青菜萝卜自己料理自己,他和荃蕙只消到镇上买菜就好。荃蕙虽然从小在镇上长大,也见过不少会仙术的人,但用仙法做菜的还是第一次见。每次看着那些黄瓜木耳,自己在盆里洗干净躺到菜板上,又自己带着调料飞进锅里的样子,就乐得睁不开眼睛。 这饭一做就是四年。四年来,杜衡除了到镇上买菜,别的时间基本都在漫山遍野地找师父。虽然孟琼佩说,能不能见到师父要看造化,但杜衡一直都深信自己是个造化很深的人,遇到师父肯定不是什么难事。然而,他每日在山上游荡,别说师父,连碰到本门弟子的情况都很少见。 五年之约眼见着就要到了,杜衡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 每次孟琼佩来吩咐事情时,杜衡总是各种旁敲侧击,想打听打听她是如何修炼到粉衣的。然而一提到此事,孟琼佩总是讳莫如深,生怕杜衡窃取了什么机密似的。所以,这四年来,杜衡的法力没什么长进,做菜功夫倒是越来越好。 荃蕙由于小时候营养不良,所以看上去十分干瘪瘦小。本来刚见到杜衡的时候,已经十三岁了,可却只有八九岁的模样。入了流波门后,一日三餐不愁,再加上杜衡偶尔会到山上打几只野味来解馋,荃蕙迅速成长,四年后便出落得亭亭玉立,俨然一个娇俏的美少女。杜衡看着荃蕙日益长大,总是暗自感叹,凡人长得真快啊,自己耗费几百年才能长成的样子,凡人只需要几年。 一日,孟琼佩要吃竹笋,还点名要吃流波山上的,叫杜衡亲自去挖。杜衡虽然不愿意,但又打不过孟琼佩,只好扯了麻布袋到山里去了。 山中四下无人,杜衡便不在装模作样故作娇嗔,而是放浪形骸起来。他口中吹着口哨,将麻袋搭在肩上,手中来回翻着镰刀,两步一跳地往竹林走去。 眼下正值春日,微风和煦,草木萌发,一场春雨后,竹林里春笋数不胜数。杜衡将麻袋敞口,往地上一坐,挥出镰刀自行去收笋,自己却摘下一片竹叶,吹起小曲来。 一曲吹完,杜衡料想笋也收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去捡麻袋,结果发现镰刀不见了。 忽然,一阵“笃笃”的声音传来。杜衡寻声望去,只见那镰刀正在远处兀自砍着一颗大笋。那笋粗壮如树,似乎比人都高。镰刀力小,一时竟砍它不倒,只削掉了一层皮。 这笋这么大,怕是老了。不过,那镰刀被我施了法,按说不会不识得老笋啊,怎么竟如此执着,非要去砍它。 杜衡走近,细看那破损处,发现还真是一颗嫩笋,竟长得这般大。他不待镰刀细磨,反手抽出瑶华,用力朝笋根削去。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笋便被齐根斩断,留下一个光光的白茬。 杜衡正要弯腰去捡那笋,忽然听见脚下一阵细细的碎裂声。不待杜衡反应过来,脚下那块地面竟开始松动,然后轰隆一声塌了下去。 流波山不能使用飞升仙术,杜衡只能伴着一堆土块碎石滚滚下落,最后轰隆一声摔在了地上。杜衡刚要开口骂娘,却见到眼前一闪,瑶华也剑刃朝下,正对着杜衡的脑袋冲了下来。杜衡赶紧翻身,“铮”的一声,瑶华嵌进了石缝里。 杜衡惊出一身冷汗。 这大笋莫不是什么连地的根脉,怎么斩了那笋,还天塌地陷的。 杜衡坐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似是掉进了一个天坑中。坑内光线昏暗,地面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腐败的气息。天坑似有数十丈之深,朝头顶看去,方才塌陷的窟窿变成了一个小亮点。 也不知这天坑有没有别的出口,若是没有,岂不是要在这里晾成干尸。 杜衡站起身,向坑内探去。坑内空间很开阔,像是地下的中空层。杜衡发梢微动,似隐隐有风。 忽然,不远处隐约出现一团泛着荧光的东西。杜衡走上前去,发现竟是一片白色的蘑菇。而这蘑菇下面,竟是一具身着紫衣的尸体!那些蘑菇接着尸体的养分茁壮生长,菌丝遍布,甚至有几朵是从尸体的口鼻中冒出来的。 杜衡感到一阵反胃。 “这是哪位师姐不幸掉到这里,给蘑菇当了人肉桩了,”杜衡用剑尖挑起尸体紫色的衣角,“怎么说也是在流波山,那老寡妇如此神通广大,怎会感应不到自己有徒弟死在这里了。唉,也不知是怎么死的。” 杜衡蹲了下来,仔细查看尸体的表面。但尸体已经被菌丝包裹得严严实实,就算是有什么伤口,也都被盖住了。 杜衡摇摇头,叹了口气,却听见一阵细细索索的窃窃私语。 “有吃的啦!”“又有吃的啦!”…… 杜衡一惊,连忙抬头去找,却发现那声音似乎从尸体上传来。 他凑近了脸去看,突然,尸体上的那些蘑菇竟如抬头般的,纷纷抬起伞盖。数以千计芝麻大小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杜衡,眼中尽是饥肠辘辘。 第十六章 蘑菇 杜衡虽见惯了各种东西成精,但由于之前心里没有防备,还是被这齐刷刷看过来的眼神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后退了两步。 那些蘑菇见杜衡动作,以为杜衡要跑,便叽叽喳喳地尖叫起来:“捆住他!别让他跑了!” 杜衡轻蔑一笑。 “跑?怎么说我也活了八百多岁了,我会怕你们这些小蘑菇精?” 只见那些蘑菇纷纷从女尸上滑了下来,如浪涌一般,瞬间涌到杜衡面前。但听一阵“嗤嗤”的声音,无数道菌丝仿佛织成一张白布,向杜衡这边喷射过来。 杜衡冷哼一声,挥起瑶华,直向那柔韧的菌丝斩去。然而,让杜衡没有想到的是,那些菌丝竟似触手一般,直缠上瑶华的剑刃,一卷一抛,竟将瑶华甩进了黑暗中。 不待杜衡反应过来,那些菌丝又瞬间缠上了杜衡的身体,活活把杜衡卷成了一只蚕茧。 眼见着连头都要被卷进去,杜衡赶紧转身,发疯似的蹦跳开去。 被菌丝捆得严严实实的杜衡像一只大虫,在地上一弹一弹,蘑菇如一群蚂蚁,跟在杜衡的身后紧追不舍。杜衡跳得不甚快,但仅凭蘑菇的小短腿似乎一时半会也追不上杜衡,双方竟跑了个平手。 杜衡还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堂堂杜家大少主,未来的杜君,居然被一群蘑菇追得屁滚尿流。好在天坑无人,不然回去可就无颜面对中土父老了。他边用尽全身力气向前蹦着,边回头对着群蘑丢仙术。然而仙术此时似乎完全不起作用,丢到蘑菇堆里便如雪花入水,毛羽拂尘,半点反应都没有。 原来仙术在这坑中是使不出来的!难怪瑶华竟会跟普通剑一样被甩开! 完了完了,难道我今日要命丧蘑菇之口,跟这紫衣师姐躺在一处,成一对蘑菇眷侣了吗…… 杜衡脑子里正胡思乱想,忽然感觉到耳边有风声。 对啊!有风吹来,说明还有其他的出口,只消逆风而行,便出坑有门了! 想到这里,杜衡赶紧调转方向,朝着逆风的方向弹去。弹了几步,杜衡忽然又想,那女尸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师姐,一个人无依无靠投到流波山来,死了也没人知道。把她丢在这里,未免太可怜了。 念及此处,杜衡加速蹦跳,甩开蘑菇几步,兜了个大圈,弹到女尸旁边,躬下身一拱,将女尸挂在脖子上,顾不上回去捡瑶华,继续朝逆风的方向蹦跳开去。 忽然,杜衡的眼前出现一点亮光。随后,那亮光越来越大,竟是一个出口! 杜衡扛着尸体,虽然出口就在眼前,但速度却越来越慢,眼看着就要被群蘑追上了。 算了,想是我杜衡命该如此,只是死了,都见不到慕予最后一面,只能跟这位师姐死在一起。左右魂魄是要回祭坛的,到时候就能见到慕予了,也好。 群蘑越追越近,一只小蘑菇跳上了杜衡的身体,双脚噗的扎进菌丝,奋力吮吸起来。杜衡感到腿上一痛,心一横,猛地朝着洞口奋力一蹦,扑通一声,跌到了洞外。 谁知,那些菌丝连同那只附在腿上的小蘑菇,竟“咝”的一声,蒸发了。 杜衡只感觉身上一松。他抬头向周围望去,只见周围尽是绵密的沙土,不远处涛声阵阵,这洞口,竟是通向海边的。 此时,天已经黑了,月光映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女尸趴在杜衡身旁,干瘪的脸歪向一边,表情似笑非笑,显得颇为诡异。 杜衡猛地坐起身,回头向洞口望去。只见那些小蘑菇正挤在洞口,叽叽喳喳地叫骂着。无数只小脚抵在月光映下的阴影边,却完全不敢探出分毫。 原来这些小妖精是怕月光的! “哈哈哈哈,来呀来呀,来追我呀!” 杜衡摇头晃脑摆屁股,正朝洞口的那些小蘑菇做鬼脸,却忽然听见,背后有响动。 难道女尸活了? 杜衡感到脊背一阵发凉,好不容易落地的心又悬了起来。他缓缓地偏过头去,只见月光下,那具女尸的皮肤竟渐渐鼓起,干瘪的四肢也逐渐变得充实。不一会儿,整具尸体竟恢复了生前的原貌,宛若一个活人! 正当杜衡以为这女尸要睁开眼睛坐起来时,那女尸竟变得透明,漂浮到半空中。 “谢谢你!”一个空灵澄澈的声音响起。 杜衡满腹惊疑,向那飘在半空中的东西试探道:“是你吗,师姐……?” “是我,我族本为月精,死后见月光方得转世,谢谢你背我出来。” “举手之劳,啊不,举脖之劳!”杜衡忙不迭地摆手,“不过,师姐你是怎么掉到那里面的?” 那声音不答杜衡的问题,只道:“你将这海边之沙洒到蘑菇上,再将它们包起来,不要见到月光,带回去用水煮熟,吃了大有益处。你的剑我已替你收好,跟你的竹笋和镰刀放在一起了。” 没等杜衡再多问几句,那女尸之影竟愈发透明,最后消失了。 杜衡呆立半晌,望着天边的明月出神,忽然被一阵拍岸的涛声惊醒。他赶紧捧起一捧沙土回到洞口。那些小蘑菇正兀自不停地叫骂着,丝毫不知自己已大祸临头。 “嘿嘿!你们这群小妖精,吃我一沙!”说着就将沙子向群蘑撒去。 那蘑菇沾到沙子,立刻止住了叫喊,身体僵直,最后竟纷纷倒下,变成了正常蘑菇的样子。 杜衡赶紧脱下外衣将蘑菇裹了,跑回山顶上,拿了竹笋和瑶华,疾步奔回了住处。 *** 木屋外,荃蕙正急得乱蹦,忽然远远看见杜衡朝自己奔来,不禁高兴地大叫:“芳姐姐!你可回来了!你到哪去了呀?” 杜衡奔到门前,也不答话,只把荃蕙往厨房里推。进了屋,又将头探出门外左右望了望,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芳姐姐,你干嘛呢?” “嘘,别叫。”杜衡翻翻手指,炉灶里迅速燃起火来,“我带了好东西给咱俩吃。” 不一会儿,锅里的水烧开了。杜衡拿起包了蘑菇的衣服,向锅里倒去。那些蘑菇早已苏醒了,正在衣服里挣扎叫喊不休,结果下了锅之后,一会儿就没动静了。 “芳姐姐,你在煮小鸡吗?怎么活着就下锅了?”荃蕙惊道。 杜衡摆摆手,道:“这东西可比小鸡好多了,就咱俩吃,别声张。”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锅里就飘出了香气。那香气也似带了小爪,搔着二人的鼻子,撩着两人的味蕾,不禁让人口水直流。 杜衡将蘑菇捞出锅,那蘑菇顶顶如小伞,珠圆玉润,白如羊脂,颗颗剔透,粒粒可人。两个人话不多说,抡起筷子便吃了起来。 甘枣山上蘑菇无数,杜衡吃了八百年,然而却从未吃过如此鲜美的蘑菇,大嚼特嚼,两眼放光,已空不出嘴来劝荃蕙快吃。 荃蕙见杜衡如此爱吃这蘑菇,便悄悄地放慢速度,好叫杜衡多吃点。杜衡光顾着吃,没有留意荃蕙的动作,最后那些蘑菇竟大半都进了杜衡的嘴。 杜衡吃完,打了个饱嗝,拍拍肚皮,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忽然,荃蕙面现惊讶之色,指着杜衡,结巴道:“芳……芳姐姐……你……” “我怎么啦?” 杜衡不明所以,顺着荃蕙的手,低头向自己的身上看去,大吃一惊。 原本身上鹅黄色的衣裙,竟变成粉色的了! 杜衡猛地抬头,发现荃蕙的服色也渐渐变深,最后变成了紫色。 原来这些蘑菇,在那深坑中不知吸了多少仙子的精气,早已变成一个个装满灵力修为的小菌包。二人吃了这些蘑菇,竟比吃了无数灵丹仙药的功效还强数百倍。只是荃蕙没有杜衡吃得多,所以只升到了紫色层级,而杜衡却已经达到粉色了。 第二日,孟琼佩前来兴师问罪,想要质问杜衡为何昨日没给大家做竹笋吃。还没走近,便远远看见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卧榻,杜衡一袭水粉色衣裙,正妖娆地斜躺上面。 “杜芳!你什么时候……”孟琼佩几乎惊得说不出话来。 杜衡朝孟琼佩妩媚一笑,抬手翻了个兰花指,细声细气地招呼道:“大师姐,今日又有何吩咐啊?” 孟琼佩刚要张口,只觉得自己的腰上顿时多了一股牵引之力,将她直向杜衡拉过去。等到了杜衡身前,那牵引力忽然又消失了。 杜衡也不起身,将个勾人的眼神一丢,道:“师姐是来问竹笋之事的吧?哎呀,真是对不起,那竹笋太鲜美、太好吃了,都被我跟荃蕙两个人吃完了。” 孟琼佩一跺脚,刚要发作,却瘪了瘪嘴,将满腔的怒气憋了回去。 “阿芳师妹爱吃便吃了,用不着跟我道歉的……”孟琼佩迅速变了副嘴脸,用眼睛瞟着杜衡那粉色的衣衫,“不知阿芳师妹在哪里碰到的师父,修为竟有这般精进,真是可喜可贺呀。” 杜衡哼了一声,道:“我没有碰到师父呀,也没做什么别的事,只是听师姐的吩咐,每日在林中挖笋、采蘑菇罢了。不知师姐,今日想吃点什么呀?” 孟琼佩面露尴尬,赔笑道:“师妹说的哪里话,师姐就是再馋,也不能想吃什么,就叫师妹给做什么呀。” 她一拉杜衡的手,又亲热道:“这厨房啊,不是师妹该待的地方,我给师妹换个好房间,把荃蕙师妹也带上。” 杜衡心下冷笑,哼,跟老蛇精一样,又是个阴阳脸。 三个人一路向山上走去,不一会儿来到一座小木屋前。这小木屋与山下厨房的木屋有些相似,只是门前有院,有翠竹、芍药植于其中,显得干净雅致些。 孟琼佩将门一推,里面的景象让人错愕不已。 外表看上去只有柴房大小的木屋,里面竟然格外宽敞,可容纳数十人不止。屋内可分上下两层,下层有茶室和客室,用一扇绘着水墨的屏风隔开,上层卧房亦有好几间。 哼,这流波门竟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粉衣弟子居然能住上这样宽敞的居所,而黄衣弟子却只配在厨房里熏油烟。居所尚且如此,不知在他处还会有多少差别待遇。 荃蕙惊喜得大叫一声,冲进屋子东瞧西看,在楼上楼下跑来跑去,不时发出阵阵惊叹。杜衡却依然和孟琼佩站在门口,没有动。 “阿芳师妹不想进去瞧瞧么?”孟琼佩笑道。 “想必师姐一直都住在这样的地方,高阶就是高阶,”杜衡没接茬,只是双手抱肩,“不知师姐还有什么好东西,也一起拿出来给师妹开开眼怎么样?” “哪有哪有,这也只是师父激励大家用功的彩头嘛,也没什么别的不同之处了。”孟琼佩摆摆手,讪笑道。 “不过,”孟琼佩目光一转,“师妹可听说过,夔?” 第十七章 有夔 “夔?”杜衡面现疑惑。 这又是个什么东西? “师父啊,其实还给弟子们设了一个更大的彩头,师妹的修为有如此大的精进,理当知道这个啦,”孟琼佩挽过杜衡的胳膊,“这夔啊,是流波山上的神兽,师父曾许下诺言,谁要是能打败这只神兽,就把毕生的修为渡给她。” 杜衡道:“有这等好事,那这夔,岂不是每天都有人去骚扰。” 孟琼佩道:“哪有那么容易啊,夔虽然性格温顺,但若是有人去挑战它,也是要吃不少苦头的,流波门也只有粉衣弟子才敢去试试。我只去过一次,便知差距悬殊,只得潜心修炼,指望有所精进,再来斗它。” “性格温顺?”杜衡挑了挑眉,“这夔到底是个什么?” “其实啊,就是一头只有一只脚的牛,每日只在山北的少和之渊旁吃吃草。而且……”孟琼佩压低了声音,又往杜衡跟前凑了凑,“夔这神兽,世上只有三只。昔日黄帝得一,以其皮为鼓,其骨为槌,鼓之声闻五百里,威震四海。若是得了师父修为,又可得夔鼓,那当真是天下在握了。” 杜衡见孟琼佩眼神飘忽,目光游离不定,料定这里面必有蹊跷。他心道,孟琼佩故意引我去斗那夔,十有八九是想借夔之手除掉我,但她后半句似乎所言不虚。昔日黄帝大战蚩尤,似乎确实曾用过一种神兵,击之有巨响,蚩尤一方被震得七孔流血、神志不清,助黄帝大获全胜。 难道那神兵就是夔鼓?若真是如此,得此神兵可大振我杜家声威,那还真是值得去试试。 *** 第二日清晨,杜衡骗荃蕙上山挖笋,便独自一人望山北而去。他怕夔神勇,伤了荃蕙,便没有以实相告。 流波山四面,杜衡都转过,唯独没有到过山北。因为这里荆棘遍地,瘴气重重,平日里那些新鲜食材自然不会在这里有产出,他料想贤姱那老寡妇,应该也没什么受虐倾向,放着鸟语花香的山南不呆,偏要到山北这鬼地方来。 杜衡略施仙法,将荆棘辟出一条路来,可那浓郁的瘴气却总是劈开又合上,源源不断,怎么都驱不散。好在薄山就瘴气弥漫,这瘴气之毒对杜衡没什么大影响,自己也早已练就了在瘴气中视物的本领。只是他心里愈发怀疑孟琼佩是不是在说谎,按孟琼佩所言,夔在少和之渊旁吃草度日,但这流波山北尽是荆棘藤黎,哪有半点草的影子,那夔莫非口味独特,偏爱吃这扎嘴的东西? 忽然,杜衡听见背后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好像是荃蕙!这小丫头怎么跟上来了?! 杜衡赶紧往回跑,然而却连荃蕙的影子都没有见到。 忽然,又是一阵咳嗽声。随后咳嗽声越来越多,似乎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荃蕙!”杜衡大吼一声。 “荃蕙!”“荃蕙!”“荃蕙……”杜衡的声音也从四面八方传回来。 怎么回事?此地怎么竟如一个深谷一般?难道是这瘴气有古怪,可以反射声音? 杜衡抽出瑶华,在剑刃上弹了一下。顿时,清脆的嗡嗡声便盖过咳嗽声。杜衡闭上眼睛,静下心来,从瑶华的回响中,仔细去辨别那无数的咳嗽声中最清晰的一个。 找到了! 杜衡陡然睁开眼睛,飞身向一个方向追去。本来在流波山上是半点腾空的仙术都用不了的,但由于之前吃了好多蘑菇,杜衡的修为大有精进,已经能略微抵消流波山地的压制了。 他一路轻点着荆棘枝杈,只寻着那咳嗽声。但那咳嗽声似会移动,总是同杜衡保持一段距离,让他追之不上。 难道有鬼?还是有什么东西将荃蕙绑走了? 杜衡心下更急,脚上的步子越来越快,身子越升越高,眼看着就要腾空而起了。 忽然,杜衡脚下一空,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怎么又飞不起来了? 杜衡脸朝下趴在地上,啃了满嘴的草。他吐了两口,抬头望去,只见一汪靛蓝色的深潭倒映着群山白云。四周雪峰环绕,这深潭好似一块嵌在银框内蓝宝石。潭边水草丰美,三棵桑树呈三角形立于一侧。那桑树笔直窜天,细密的桑叶直接长在树干上,竟一根枝桠都没有。 少和之渊! 一阵山风吹过,拂低了没腿深的青草,一个紫衣少女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竟是荃蕙。杜衡赶紧起身跑了过去,叫醒了她。 “你怎么上来的?谁带你来的?”杜衡扶荃蕙坐起来。 荃蕙一脸迷茫,向四周望了望,道:“我也不知道呀……这是哪啊……” 杜衡见荃蕙面色红润,道:“你吸了那么多瘴气,没事吗?我刚才好像听见你咳嗽了。” “诶?”荃蕙忽然摸了摸胸口,“刚才这里面还辣乎乎、烧哄哄的,怎么现在好了?” 方才那瘴气邪门,常人吸上一口,当场便会毙命。杜衡修为深,又从小泡在瘴气里,所以没事。饶是荃蕙身上有点修为,但凭刚才那瘴气的浓郁程度,就是不死,也要留下病根,怎么荃蕙好像没事人似的? “芳姐姐,你到这里来要干什么呀?”荃蕙歪着头,一脸天真。 “来找夔,我要拿它做鼓。” “可是,你不是说要出来挖笋吗……” 杜衡无奈地笑笑,他没有多做解释,只向潭边望去。潭面无波,一平如镜,周围芳草萋萋,哪里有牛的影子。 忽然,潭边那三棵突兀的桑树吸引了杜衡的目光。二人走上前去,只见一条碗口粗的锁链依次缠在三棵树上,十分稳固。锁链的另一头竟伸向潭中,似乎锁着什么东西。 难道夔平时都呆在潭底,饿了才出来吃草?这夔到底是什么凶神恶煞的怪物,犯得着用这么粗的链子拴着? 杜衡扯了扯伸向潭中的一边,发现竟能扯动,看来这链子还有不少余份。 荃蕙围着三棵桑树转了两圈,敲了敲树干,道:“这树怎么这么奇怪呀,树干上长叶子。而且,这树干好像是铁的?可是铁树怎么会长叶子呢……” 杜衡不去理会荃蕙的自言自语,他拎起铁链拽了起来,拽了一会儿,发现拽不动了。 哈!找到你了! 杜衡满脸放光,他放下铁链,双手运足法力向两边一挥。那铁链“腾”的绷紧,慢慢向后拖去。 然而,那链子似乎越来越沉,越拖幅度越小,杜衡的脑门上渐渐渗出汗来。 忽然,杜衡感到手上劲一松,那链子居然哗啦一声,拽出了数丈长。没等杜衡高兴,原本平滑如镜的潭面,微微泛起波澜。渐渐的,那波澜越来越大,最后竟波涛翻涌起来。 “嚓”的一声响雷,原本湛蓝纯净的天空,顿时彤云密布。四周妖风阵阵,空气中甚至夹杂着一股血腥味。“哗”的一下,大雨如灌江倾河,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潭面上巨浪滚滚,摊在地上的锁链发疯一样地剧烈颤抖起来! 突然,一条光耀如日的巨龙从潭里赫然冲出,盘旋在少和之渊的上空。那龙张开巨口,怒吼咆哮。那声音如雷轰鸣,更甚于天雷,直震得人肝胆俱裂。两只血红的眼睛,如两盏大红灯笼,硕大的身躯好似一道巨型闪电,只衬得周围乌云中的闪电如同玩具一般。 巨龙只在后半身长了一只脚,鹰爪般地张开四只钩,杜衡只觉得,若是自己穿在那钩子上,估计跟个糖葫芦差不多。 孟琼佩这个骗子,说好的一只脚的温顺的牛呢?就算你骗我,也得贴点边吧?! 荃蕙吓得躲在桑树后,抱着树干浑身发抖。杜衡双臂向两边一甩,祭出瑶华剑,向巨龙击去。 只见瑶华剑化作一道白光,在巨龙的身边突然炸开,变作无数把剑,向巨龙的周身刺去。那白光瞬间将巨龙包裹得严严实实,几乎遮盖住巨龙本身的金光。然而当那些剑刺到巨龙身上时,却如同牙签扎在铁桶上,只听见一阵叮叮当当,却对巨龙半点伤害都没有! 杜衡看一击不成,便转移攻击对象,将千万把瑶华召到一起,汇成一道,直扎向巨龙血红的眼睛。那巨龙仿佛知道杜衡要干什么,没等瑶华靠近,一个神龙摆尾向瑶华抽去。只听铮的一声,瑶华竟被打了回来,噌的一下,扎进了杜衡身边的泥土里,只剩一个剑柄。 没等杜衡反应过来,那巨龙张开巨口,用力一吸。潭边的草皮石块,周围峰顶的白雪冰凌,甚至还有山下不远处的荆棘瘴气,竟尽数被吸进巨龙的嘴里。 荃蕙死死地抱着树,不肯撒手。杜衡只感觉耳边风声刺耳,手脚不听使唤,最后竟连同一堆草木乱石,一起被吸了进去。 一阵天旋地转,杜衡只觉得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腥臭无比,手边冰冷滑腻,不一会儿就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糟了!进了这巨龙的肚子了!这龙身子这么长,也不知道自己运动到哪个位置了,难不成要变成屎,被拉出去才能重见天日? 杜衡只感觉周身被一种酸腐恶臭的液体包裹,那液体有极强的腐蚀性,不一会儿杜衡就感觉周身的皮肤奇痒奇痛,如火烧、如针扎、如水烫、如钩划,直教人生不如死。 完了,今日怕是真的要把命交代在这里了,这与从蘑菇精手中逃脱的可能性相比,简直没什么可比性。唉,这次真的不能活着见到慕予了。 杜衡顺着巨龙的消化道缓缓蠕动下滑,正意志消沉,忽然听到荃蕙在外面大喊。他听不清荃蕙喊的什么,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仿佛那酸腐的液体已经把脑子融掉了。 忽然,杜衡感到有一股劲力正在呼唤自己,是瑶华! 杜衡只觉得手边一凉,竟是瑶华钻进了手中。他的脑子一瞬间清醒了过来,将瑶华反手握住,对着那滑腻柔软的肉璧就是死命一划! 唰啦一声,那巨龙的肚腹竟被杜衡从里面划出一条大口子,巨龙腹中的杂物混着黑血和粘稠的消化液,如瀑布一般喷涌而出,杜衡也被喷了出来,摔在了潭边。 “芳姐姐!芳姐姐!你还活着吗?!” 荃蕙疯了一般地扑在杜衡身上,用手使劲抹擦着杜衡的脸,腥臭的液体沾了一身。杜衡仿佛一条刚从泥里捞出来的泥鳅,浑身黏糊糊的半棕不红的液体,说不出的恶心。 “我没事,瑶华是你丢进来的?”杜衡问道。 荃蕙使劲点点头,道:“我见你被那恶龙吞下去了,就把剑拔出来,趁它张嘴的时候扔进去了,没想到真的被你接住了!芳姐姐你太厉害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说着说着,荃蕙放声大哭起来。 杜衡笑了笑,伸手去抹荃蕙的眼泪,道:“若不是你丢剑给我,它皮那么厚,我哪能这么容易就把它收拾了。说起来,还是你最机智,功不可没啊!”杜衡蹭了荃蕙一脸粘液,把荃蕙蹭成了一个大花脸。 那巨龙被剖开了肚子,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惨啸,在半空中痛苦地扭动着身体。而后那身躯逐渐缩小,化成一道微光掉落在地上,最后竟化作了一头青色的独脚牛。 杜衡看见夔牛,不禁狂喜,连滚带爬地奔到牛身边,满眼放光。 夔啊!老子终于把你收拾了! “丫头!快过来,帮我把这牛皮剥下来,牛骨也抽出来!”杜衡招呼道。 荃蕙不明所以,但她已经习惯听杜衡的话了,便也不多问,快步跑到牛旁边,帮杜衡剥起皮来。 天放晴了,潭面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潭边青青的草地却千疮百孔,如同一块长满了癞子的头皮,只剩下三棵桑树,依然突兀地挺立在那里。 两个人正忙着剥皮抽骨,忽然耳边响起了孟琼佩那令人厌恶的声音。 “你们两个竟……竟杀了师父的坐骑?!” 第十八章 贤姱 “坐骑?” 杜衡和荃蕙回头,看见孟琼佩身后带领一班粉衣、紫衣弟子站在不远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夔是师父的坐骑?你不是说……” 杜衡刚要分辩,却被孟琼佩立刻打断。 孟琼佩转身对众弟子道:“各位同门师妹可都看清楚了,这两个人从刚入我流波门到现在,除了每日做做饭,其他正事一概不做,已经是很丢师父的脸了。师父好心收留这两个废物,结果她们居然害死了师父的坐骑!真是恩将仇报,丧尽天良!” 众弟子听到这里,脸上立马露出极度厌恶和愤怒的神态。她们眼中怒火燃烧,各个摩拳擦掌,纷纷祭出兵器,恨不得马上将这两个无耻之徒碎尸万段。 杜衡腾地站起身子,指着孟琼佩的鼻子,怒道:“姓孟的!明明是你昨天跟我说,这夔是师父设下的彩头,谁杀了夔,谁就能得师父真传!你怎么……” 没等杜衡说完,孟琼佩便抢道:“你这小贱人,还敢把这十恶不赦的事赖到我头上?!你每日不务正业,只知道在山上闲逛,说不定是什么地方派来的奸细,想摸清我流波门的底细,好为害我流波门!” 呵,孟琼佩打得一手好算盘。骗我说夔是什么彩头,让我来杀,杀不死就可借夔之手除掉我。若是侥幸,这夔被我杀死了,害死老寡妇坐骑这么大的罪过,也足可以引起全流波门的公愤。她老寡妇本人,更是饶不了我。左右我都活不成,这姓孟的好心机! “呵,我们不务正业,本就是你,欺我们初来乍到,只给我们安排这等下人的活儿,师姐该尽的本分你一样没尽到,”杜衡冷笑道,“我一心求学,每日在山上苦苦寻找师父的踪迹,却被你跟点菜一样的,指使去给你寻各种野味,耽误我求法于师。” 孟琼佩道:“你这小贱人,惯会说谎,明明是你自己嘴馋,山间的飞鸟走兽都快被你偷着吃光了,还想赖到我头上?怕不是你爹娘没教好,你便只会做这些偷鸡摸狗、偷奸耍滑的龌龊勾当!” 杜衡听到这里,脸瞬间便黑了下来,阴沉道:“你敢说我爹娘?” 孟琼佩道:“说你爹娘怎么?你自己便是这等下贱货,你爹娘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音刚落,突然,原本刚刚放晴的天空又黑云涌动起来。阴风怒号,天色诡谲,少和之渊上涛浪翻天,只把孟琼佩和一众弟子吹得站立不稳,惊叫四起。 杜衡目耀红光,衣衫猎猎,眉间的兰草印记如燃烧的火焰,升腾摇动。乌黑的秀发狂舞,仿佛一头被激怒了的怪物。他翻手召唤瑶华握在手中,那夺目的寒光凛冽,直照得人心惊胆寒。 孟琼佩被大风刮得头发散乱,险些跌倒。她捏了个定身决,大吼道:“杜芳!你做的什么妖法?快快停下!”。 杜衡不答,只一步一步向众人逼近,那气势如排山倒海,迫得众人几乎喘不过气。 忽然,人群中传出几声惊叫。 “她……她的衣服!是绛色的!” “那剑!瑶华!” “她眉间!她是中土甘枣杜家的人!” 杜衡的嘴角勾起一个邪气的微笑,身上粉色的衣衫被夔血染得棕不棕、红不红,风一鼓,竟变成了赤艳的绛色! 孟琼佩面色惨白,俏丽的脸蛋因惊恐而扭曲变形。她嘴唇发抖,颤声道:“你……你你是杜衡?!你是个男人?!” 杜衡大笑,那苍凉沙哑,直震得人鼓膜欲裂。他恢复男声道:“我就是个男人啊!各位在甘渊里洗澡时,我可都瞧见过,那真是肤如凝脂,面若桃花,景象当真美得紧啊!” 话音一落,众弟子顿时又羞又恼,脸色忽红忽紫,却又都因为害怕,谁也不敢上前。 杜衡步步逼近,气势如刀,绛色的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几个紫衣弟子的衣衫都被扯得破破烂烂,祭出的兵刃也被扯脱了控制,纷纷往山下掉去。粉衣弟子勉励支撑,双脚深深扎进地里,却依然被迫得向后拖去,地上尽是被拖出的深沟。 孟琼佩的脸色愈发难看,她目光闪烁,强作欢笑道:“阿芳师妹,啊不,阿衡师弟,之前都是师姐不好,师姐同你道歉啦!念在同门一场的份上,就放过我们吧!你既已升为绛衣,我们自不是你的对手,你又何苦为难我们这群小喽啰呢?” 杜衡脚上步子不停,任剑气恣意,迫得孟琼佩头发尽皆散乱,像一只炸了毛的野鸡。 “还是师姐厉害啊,不仅法力高强,这变脸的功夫也是一等一的。” 孟琼佩还要再说几句,却不敢张嘴。她只怕一张嘴,那风、那剑气便会灌进去,将自己的五脏六腑扯碎。 巨雷闪电、涛滚风号,眼看着一众流波门弟子就要被迫得跌下山去,忽然,云散风止,天色大明,杜衡周围的气场竟消失了。 少和之渊恢复了平静,被风掀起来的草皮石块、雪顶冰凌,仿佛时光倒流似的,“倏倏”地归回了原位,只有那夔依然倒在地上,被剥了一半的皮白花花地翻着,露出里面又青又黑的肉。 孟琼佩满脸是土,树叶草杆勾在她的头发里,如同一个鸡窝。荃蕙躲在夔庞大的尸体后面,探出脑袋东张西望,不知发生了什么。杜衡也恢复了原貌,漆黑的瞳仁里冷光凛凛,绛色的衣衫停止了飞舞。 忽然,一个调皮娇嫩的声音响起。 “今日这么热闹,你们都到这山顶来,是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吗?” 几个人寻声望去,只见一个少女静静地立在潭边,碧蓝的眸子仿佛是天空降下来,一身翠色的留仙裙衬得她如同一株嫩嫩的小苗。 没有人知道这少女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她是怎么来的。 几个人正发愣,那潭边的少女忽然消失了,又有一个淡蓝色衣衫的少女侧身跪坐在夔的尸体旁。那少女纤瘦清冷,面现病色,手轻轻地抚摸着夔的头,叹息道:“想是你命该如此,可惜你以后都不能陪我了。” 孟琼佩大惊,双手抱拳,向那少女施礼道:“师……师父……” 这病弱少女,竟然是贤姱? 那蓝衣少女抬头,眼神淡淡的,道:“琼佩,你又在这里欺负人了?” 蓝衣少女肤色极白,神色冷淡,说话的语气也没什么波澜,竟有几分像慕予。 “没有!师父!”孟琼佩慌忙摆手,又甩手指了指杜衡,“是他!是他叫弟子来的!是他杀了师父的坐骑!” “哦?”贤姱微微侧脸,望着杜衡,眼中仿佛一汪深潭,深不见底。 杜衡早已料到孟琼佩的变脸,他冷哼一声,道:“师姐刚刚那仗势欺人的样子,别提多威风了,这会儿却又来装可怜。呵,师姐不去演戏真是屈才了。” 孟琼佩神色一乱,仿佛刚刚意识到自己还带了一班弟子上来,她猛地一转身,指向身后道:“是她们!是她们撺掇我来……” 后面的话还未出口,孟琼佩便发不出声了。 只见她身后空无一人,那数十个弟子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少和之渊旁边只剩下了四人一牛尸。 “她们都回屋舍了,”贤姱抻了抻袖口,又抬头望向杜衡,“没想到真的有弟子能穿了绛色的衣衫。” 孟琼佩喊道:“师父!他没资格做您的弟子!他是个……” “我知道他是谁。”六个字霸道骄纵,只见一个身着黑衣的身影忽然立在杜衡跟前,竟是杜若。 杜衡大惊,正要开口叫阿若,忽然神色一变,哈哈大笑起来。 “师父好变化,差点就骗过我了!”说完,抱拳躬身行了一礼。 荃蕙不认得杜若的样貌,她双手揪着牛皮,挡在胸前,只露出一个脑袋,颤声道:“师父……你你你知道芳姐姐她……” “呵呵呵,我当然知道他,说起来,他那一身衣裙,和那胭脂水粉……” 忽然,那“杜若”又消失了,一个厚粉敷面妇人拈着一个脂粉盒立在荃蕙身侧,娇笑道:“还是我卖给他的呢!” “你刚来镇上的时候一袭黑衣。”一个粗布麻衣的青年道。 “后来买了件五彩绫罗。”一个珠光宝气的女子道。 “又跑到饭馆里点了一碟酱豆腐、一盘炒青笋、一盘烧肉。”一个肩上搭着帕子的伙计道。 “还被我调戏了一番。”一个满脸黑毛的渔夫道。 几个身影此消彼现,仿佛周围有好几个人同时说话,仔细听去,却又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 杜衡惊得说不出话,原来,原来从一开始到现在,我的一举一动都被这老寡妇牵着鼻子走,这变化之术当真了不得。 那渔夫大笑了几声,朝孟琼佩道:“我知你常目中无人,那日我有心试你,盼你有道心,能对我出手。后来,我本对你的表现很满意,可当你得知来人是前来拜师的,你却又换上了那副嘴脸。” “师父……弟子……弟子……”孟琼佩汗如雨下,支支吾吾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好了,你回家去吧。”不待孟琼佩再多说一句,渔夫一挥手,孟琼佩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流波山向来不收男弟子,不过既然那老树让你进来了,你这徒弟我也只能认下了。”渔夫朝着杜衡摊手,一副很无奈的样子,“不过……” “那蘑菇好吃吗?”渔夫话没说完,一个紫衣女子忽然出现在杜衡身后,渔父却不见了。 杜衡大惊,道:“那女尸也是你变的?” 紫衣女子点点头,道:“你来流波山四年,我故意不见你,想考考你的耐心。你既已通过了考验,总该给你些奖励。也是你福至灵心,你若不善良,便也得不到那修为。” “这么多人都是你变的,那这镇上……”杜衡低头去看荃蕙那可怜兮兮的小脸,背后一寒。 难道荃蕙…… 第十九章 回家 “初时,这岛上只有我一人,我呆得寂寞,就变了这镇子,自己跟自己玩过家家。只是,后来有渔民发现了这里,就在这里安了家,”紫衣女子望了一眼荃蕙,眼中满是温柔,“这小丫头真是幸运,遇到了你。” 还好,荃蕙真的是人,不是老寡妇变来忽悠我的。 紫衣女子俯下身,抚摸着夔柔软的皮,道:“琼佩既说这夔是彩头,而你又真的杀了它。让你失望总是不好,你把它拿回去吧。”说着,站起身,指尖在虚空中几点,那堆骨肉竟变成了一面大鼓,一只鼓槌正是那夔的一只独腿骨。 “那就谢啦!” 杜衡冲夔鼓招了招手,将它召进了饕餮囊中。他满意地拍了拍饕餮囊,拉起荃蕙,笑道:“你会变这么多人,能教教我吗?” 紫衣女子一笑,忽然消失了。杜衡感到有人从后面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他一转身,竟看到自己站在自己对面,像是照镜子一般。 另一个杜衡道:“想让我教你也可以,不过你得带我回去,让我见见慕予。” 她怎么连慕予都知道?她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吗? 杜衡脸上一阵青白,然后满脸堆笑道:“算了算了,我不学了,要是这么多人都会这变身之法,这世道非乱套不可。” 另一个杜衡莞尔一笑,道:“知道就好。” “那……”杜衡搔了搔下巴,“能不能让我看看你到底长什么样?” 杜衡一句话还没说完,另一个杜衡又消失了。杜衡环顾四周,发现身边只剩下一个满脸惊诧的荃蕙,半点别人的影子都没有。 “一个人一旦假面戴得久了,连自己本来的样子也会忘了……”一个空灵的声音在山风中回响,“阿衡,你的本事学得差不多了,回家去吧。” “那我能跟芳姐姐一起走吗?”荃蕙喊道。 “随你。” 哼,这老寡妇,临走了也不露个真容,净说些云里雾里的东西。 “阿衡,就算你不愿叫我师父,也别叫得那么难听。你自己没有经历过,就不要妄加揣测别人。” 杜衡倒吸一口冷气,看来不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贤姱的掌控之中,就连自己想什么她都知道,这未免太可怕了。 他使劲拍了拍脑袋,想把脑子放空。然而他越拍,脑子里的想法就越多,最后那些想法竟在脑子里互相吵了起来,吵得头大。 “好了阿衡,带荃蕙回家去吧,记得今后要多行善事。” 忽然,杜衡感觉脚下一动,眼前已瞬间换了景象。只见周围树木茂密,瘴气浓厚,竟已回到了薄山脚下。 “芳姐姐,这是你家吗?”荃蕙拉拉杜衡的衣角道。 杜衡刚要回答,却忽然听见一阵打斗的声音。 他拉起荃蕙循着声音飞身而去,只见数以百万计的大小妖怪怨鬼,正堵在婴梁谷前撕咬冲杀,战线绵延,看不到头。鬼群里铮铮有声,数十个身着黑衣的杜家弟子正在勉励支撑,眼见着打不过了。 杜衡皱了皱眉,他支起双臂祭出瑶华。瑶华飞身,在空中转了数圈,铿的一声扎进泥土里。霎时,一股猛烈的剑气呈环形波荡开去,轰的一声,那不可胜数的妖魔鬼怪,竟瞬间尽数化为灰烬。 众弟子尚举着手停在半空中,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公——子——!” 只听一声喜极的叫喊声,御阳将龙堂刀甩在一边,差点砍到一个弟子的脚。 他欢呼雀跃地奔向杜衡,张开双臂就要抱上去,杜衡却一抬手,一巴掌轻轻抵在了御阳的脑门上。 御阳头顶着杜衡的掌心,脚下仍不停向前飞跑,卷起地上草皮无数。 “公子!公子你可回来啦!公子你终于回来啦!公子……” “行了行了,”杜衡将御阳拿到一边,“怎么回事?又让鬼打到家门口了,不是有处幽结界吗?国师人呢?” “结界……国师……他……”御阳结结巴巴,话也说不完整。 杜衡扶了扶额角,这么多年了,这傻小子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抬头望去,只见淡蓝色的处幽结界正不停闪烁,颜色忽明忽暗,似乎摇摇欲坠。 怎么回事?不是说处幽结界可支撑五年吗?怎么五年期限还没到,这结界就一副要破了的样子? “国师在哪里?”杜衡道。 “国师在……”御阳瞟了一眼杜衡身边的荃蕙,“八棵枣树……” 御阳话音未落,杜衡早已奔进谷中,不见了踪影。 杜衡立在望槐楼下,抬眼望着云端里若隐若现的飞檐屋脊,心中百感交集,四年前带慕予上楼的情形历历在目。 也不知慕予怎么样了。 他走进楼内,竖直飞升上祭坛,只见夕宿盘腿坐在处幽剑对面。夕宿双眼紧闭,脑门上渗出汗珠,头顶荷衣扇浮悬,泛着莹莹青光。立于祭坛中心的处幽剑正兀自颤抖不停,剑身上甚至有细小的裂纹,并有延伸扩张的趋势。 杜衡挥手,瑶华剑铮的一声飞出剑鞘,立在处幽剑侧,凛凛的寒光如泉眼迸发,化成另一道结界罩在处幽结界上空。而那处幽剑仿佛泄尽了最后一丝气力似的,猛地抖动了一下,砰的一声,碎成了一堆废铁。 “大少主!您可回来啦!”夕宿翻了个身,跪倒在杜衡身前。 “怎么回事?”杜衡冷冷道,没有去扶夕宿。 “是慕予姑娘!”夕宿伏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她见君主已死,我杜家式微,就叫瞿家二公子来把她接走了!” “走了?什么时候走的?”杜衡惊道。 夕宿颤颤巍巍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堆碎石块,道:“您走后没多久,慕予姑娘就想走了。其实,她走便走了,老夫也不强留。只是她临走时,将这玉璜丢进了祭坛。这玉璜同处幽剑气场不合,两相克制,日积月累,便一点点损了处幽结界。君主死后,不断有外敌骚扰,企图破坏结界。初时,结界防御力强,那些鬼物本构不成威胁,但耐不住腹背受敌,再加上寿命无多,便提前现了衰势。” 杜衡望着夕宿苍老的面庞,半晌没有说话。他铁青着脸,心中狐疑,不相信夕宿说的每一个字。 临走时慕予答应过我的,会等我回来娶她为妻,她怎么可能就跟瞿济朝走了?还破坏了处幽结界,这不可能。 夕宿抬头,见杜衡满脸疑窦丛生,深深叹了一口气,道:“老夫知少主不会相信老夫的一面之词,慕予姑娘走后,老夫在慕予姑娘的房中发现了这个。”说着,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段莹白透亮的物什,竟是半枝槐花! 杜衡双眼陡然睁大,他面色惨白,无力地向后退了两步,死死地盯住那半枝槐花,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长槐结只有在两情相悦时才会生效,且一旦种下,便分作两截种在两人手上。除非割腕将手上的血放干,以示情断爱绝,否则不可能除下此结。而失掉长槐结后,腕上的伤疤也一辈子都不会消失,以表刻骨铭心。 难道慕予,真的变心了…… “想是慕予姑娘决心要跟了瞿家人,便落井下石,好叫我们对瞿家再无威胁,这才将玉璜丢进祭坛。”夕宿站起身,举着半枝槐花走到杜衡面前,叹了口气,“大少主,儿女私情事小,家国天下事大。眼下虽有瑶华结界护山,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当务之急是尽快扫清薄山周边的入侵,确保我薄山山民太平,重立我甘枣杜家声威啊!” 杜衡默默地看着那半枝槐花,仿佛没有听见夕宿说话。他突然猛地将夕宿手中的槐花打落在地,又一脚将花踢下了望槐楼。他目中遍布血丝,面目狰狞,忽然仰天长笑。 那笑声震耳欲聋,震得夕宿险些跌倒。 家国天下?慕予都不在身边了,我要这家国天下,又能拿来保护谁? 后来发生了什么,杜衡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似乎有号角声,有御阳和夕宿的呐喊声,一阵颠簸之后,又有兵器的撞击声和刀剑破肉、魂飞魄散的惨叫声。 再后来,是荃蕙告诉杜衡。那日,又有数不清的妖魔鬼怪和一些小家族来犯,是御阳把自己背了下来,放在了敌人面前。当时自己如同一只受了伤的野兽,冷不防被敌人砍了一刀,便被彻底激怒了,又变成了在少和之渊旁的那副可怕的样子。 谁也没看清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也没人看清自己是怎么移动的,只看见到处都是血肉横飞,破碎的魂魄在半空中尖叫徘徊。不一会儿便血流漂橹,尸骨遍地了。而那些所剩无几的妖魔和一些小家族的弟子,开始四散奔逃,却又被夔鼓震得肝胆俱裂,爆体而亡。等到所有敌人都死了,自己才眼睛一闭,昏了过去。 这些杜衡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的心在不停抽搐、缩紧,如同千刀万剐般的疼痛。他痛到无法呼吸,只想把这痛转移出去,好叫自己松口气。可这痛似乎无法转移,只能愈演愈烈,最后痛到承受不住,两眼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已是深夜。 屋内灯光如豆,御阳趴在杜衡的床边熟睡,口中正流着口水。不远处荃蕙坐在桌旁,手拄着脸蛋,脑袋一磕一磕的。 杜衡支起身体坐了起来,只觉得周身疼痛,没什么力气。 御阳被杜衡惊醒,欢喜道:“公子,你醒啦?” 荃蕙被御阳这一声吓醒,也凑到杜衡身边,道:“芳姐姐,你感觉怎么样呀?” “我怎么在这?”杜衡声音干哑,如同一口烧干了水的铁锅。 荃蕙连忙转身去倒水。 御阳握着杜衡的手,道:“公子,你那天杀红眼啦,然后就晕过去啦。” 杜衡接过水杯,喝了一口,道:“我睡了多久?” 荃蕙道:“七日啦,要不是国师说你修为深厚,身体并无大碍,我们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呢。” “那天公子好厉害,把那些人杀的片甲不留,就像这样,这样……”御阳手中比比划划,好像在重现杜衡杀人的场面,“现在外面都在传,我们杜家又出了一位不好惹的杜君,他们以后再也不敢小瞧我们啦!” 杜衡叹了口气,摇摇头。忽然,他神色一凝,道:“差点忘了问,阿若怎么样了?嫁到单狐山去了吗?” 御阳面现难色,道:“公子你走后几个月,瞿家便派人来接亲了。只是这几年,就再也没听到姑娘的消息了。” “你没有给她写信吗?” “写了的,公子,”御阳挠头,“只是,姑娘从来都没回过信。” 没回过信? 第二十章 穷奇 莫不是阿若这丫头在单狐山玩野了,连家里的信都懒得回了? “你们没有派人去单狐山看看吗?”杜衡问道。 “哎呀,公子,别提了,”御阳皱着眉,“你前脚刚一走,后脚薄山就来了好多鬼怪,日夜不停地骚扰。杜家的弟子全都派去抓鬼了,哪还有空余的人去单狐山啊……” 荃蕙道:“芳姐姐,反正眼下家里也没事了,你那么想你妹妹,不如你亲自去看她呀?” 杜衡摇摇头,道:“慕予既跟了瞿济朝,我再过去总是不妥。明天再派个人去单狐山吧。” 以阿若那个脾气,也不知慕予去了单狐山,阿若会如何欺负她。 自从那日薄山清鬼之后,杜家新君名声大噪,登门拜访的家族络绎不绝,其中甚至还包括那日来犯家族的新任家主。夕宿也没有多说什么,对来访的家族都是笑眯眯的。杜衡却不愿惹那些麻烦,每次有来访的都推说有事,把摊子全堆给夕宿。 时间久了,夕宿也不堪叨扰,索性将原本计划好了继位仪式日子提前,大小家族一并请了,来个一勺烩,免去了诸多麻烦。 继位仪式这日,甘枣人声鼎沸,前来参加仪式的客人,几乎将婴梁谷塞满。礼物堆积如山,清点礼物的弟子手忙脚乱,大殿内放不下,就只能堆到校场上。 杜衡一袭黑衣,只有头上多了一条红色的发带。这是杜家人在特殊的日子里,身上唯一的喜庆装饰了。他在大殿中央立着,同客人微笑行礼,脸笑得有些发僵。 陆陆续续的,单狐瞿家、招摇云家,甚至连空桑俞家都派人来了。杜衡看见瞿家那身浅灰色的族服就头大,连杜若的事情都不想问了,趁着夕宿招呼的功夫,赶紧猫着腰溜了。 杜衡绕开了各路宾客,一个人在山上兜转,竟不知觉的,上了历儿峰。他抬手去触那珠圆玉润的槐花,心中五味杂陈。 人心,真的是说变就变的吗。 杜衡叹了一口气,俯身摸着慕予躲过雨的树根,兀自出神,忽然听到御阳在叫自己。 “公子!公子你什么时候走的啊?自从公子法力变得高强了之后,想跟上公子越来越难了……” “你不在大殿招呼客人,跑到这里来找我做什么?” “我要保护公子。” “我现在哪还用得着你保护啊?”杜衡笑道。 “那也不行,公子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我得帮公子看着。” 杜衡笑着摇摇头,忽然一只金鹓鶵落到肩上。 杜家往来信件,从来都靠鹓鶵运送。一般的信件派青鹓鶵,往来都归国师夕宿掌管。而要紧的信件是派金鹓鶵,只对杜君一人负责。 杜衡皱了皱眉,从鹓鶵的腿上拆下一支小竹筒,抽出里面的小纸条,读了起来。读着读着,杜衡原本紧锁的眉头,竟缓缓舒展开来。 “好!”杜衡甩了一下纸条,“穷奇跑出来了!” 那纸条嚯的一声燃烧起来,化为灰烬。 穷奇,上古凶兽,因为吃人太多,为祸海内,被杜九斋降服后压在蛇巫山底下。那穷奇被千年玄铁牢牢锁了,动弹不得,杜九斋又派了两个大力神将守着。千百年来不曾生事,不知为何眼下竟跑了出来。 御阳瞪大了眼睛,道:“啊?穷奇跑出来了?这算什么好事啊?” “穷奇跑了,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溜了,”杜衡嗤了下鼻子,“再不用去看那些登门的虚伪假笑了。” “芳姐姐,你要溜到哪里去啊?”荃蕙忽然从云头上落下来。 “去寻宝。”杜衡挤了下眼睛。 “寻宝?那我也要去!”荃蕙一蹦三尺高。 “可是公子……” 御阳刚要说什么,却被杜衡一巴掌糊住了嘴巴,扒到了一边。 三个人跳上云头,向南而去。接近蛇巫山,远远地便看见山下血红的一片,鲜血几乎汇成河流,向四周淌去。 三人在血河边降下,面色沉重。他们刚要抬脚上山,却忽然被两个持剑的小道士挡住去路。 “你们也是来夺珠的?” “夺珠?夺什么珠?”杜衡道。 “哟,装的还挺像,”一个小道士叫道,“看你们几个也是有些道行的,何必装傻充愣呢?” 御阳看小道士出言不逊,张口道:“你们放尊重一点,这是我们杜……” 杜衡一挥手,示意御阳闭嘴,然后抱拳道:“两位道爷眼光毒辣,一下子就把我们拆穿了,我们就是来夺珠的。” 小道士面现得意之色,道:“哼,我看你们还是趁早走吧,这里已经被我栖凰山弟子包围了,这珠我们夺定了,休想跟我们抢。” 栖凰山?什么野鸡门派?没听说过啊。难道我不在中土四年,又多了什么不得了的门派了? 杜衡回头望向御阳,发现御阳也是一头雾水。 “就凭你们几个三脚猫,也觊觎这仙家宝贝,我看你们还是趁早走吧!”其中一个小道士不耐烦地挥挥手。 杜衡眼珠一转,试探道:“两位道爷好识见,我们虽然知道这珠是宝贝,但具体怎么个厉害法却不知,可否请教二位道爷?” 一个小道士冷哼一声,道:“说你们是三脚猫,看来还真不是瞧不起你们。你们连自己来夺的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来了也是枉送性命。这定魂珠是当时降服凶兽的那位老神仙,亲手放进凶兽肚子里的,不然仅凭这一座小小的蛇巫山,怎么可能关得住它?” 杜衡心中更奇,父君当年降服穷奇全靠一身卓绝的仙法和过人的胆识,能困住穷奇也是靠千年玄铁锁和大力神将手中的镇灵杯,从来没听说有什么定魂珠啊?难道是他们以讹传讹搞错了,说的是那镇灵杯?但那杯子只在神将手中才有用,别人拿着就跟普通的杯子一样,根本没必要抢啊。 也不知是谁放出去的口风,引来这些人,怕是这山上还有不少麻烦。 杜衡不再跟两个道士废话,他摆摆手,定住两个道士的身,便向山上走去。荃蕙经过两个一脸惊愕的道士身边,扮了个鬼脸。 一路上,三人碰到各种拦路的小门派,口中的说辞也都差不多,都是一副想把人撵走的架势,并不欢迎更多的人前来分一杯羹。 越往山上走,地上的血就越多,最后几乎变成瀑布一样了。杜衡的心越来越沉,纳罕这穷奇究竟杀了多少人,才能流这么多血。 御阳低头看着脚边的血流,道:“公子,穷奇不是会飞吗?它怎么不飞走,还留在这山上干嘛?” 杜衡道:“它的双翼被父君砍伤,威力大减,飞不动了。” “那它也可以用脚走啊。” 杜衡指了指天上,道:“这里不知被谁布下了困妖阵,虽然不甚牢靠,但对付一个残废的凶兽,也尚可维持一阵。” 荃蕙边走边抱怨道:“芳姐姐,你刚说的寻宝是不是就是寻那定魂珠呀?这地上这么多血,那肚子里装宝的妖怪,会不会很危险啊……” “是很危险啊,要不你回去吧?”杜衡道。 “我不!再危险我也要跟芳姐姐在一起。”荃蕙噘嘴。 “真不知公子你是怎么想的,”御阳趟着血河,血水四散飞溅,“对付穷奇那么危险的凶兽,还要带荃蕙姑娘来,公子也不怕她有什么闪失。 杜衡道:“让她一个人在家面对老蛇精,我更不放心。” 御阳道:“公子你还在怀疑国师啊?这四年,我跟国师每日出去收拾妖魔,他都是尽心竭力的,也没见他有什么危害甘枣的动作。公子你是不是想错了?” 杜衡道:“你每天都跟他在一起?时时刻刻都跟他一起?” 御阳迟疑了一下,挠头道:“那倒也不是,有时人手不够了,我们也会分头行动。难道……不过他图什么呢……” 眼见着要走到山顶,忽然,一阵吵嚷声传来。 杜衡仔细听去,那声音杂乱中似又有些规矩,好像是好几伙人在合力斗那穷奇。 他心神一凛,飞身上前,只见穷奇正背朝着自己,被一群人围在中间。 穷奇身形似虎,却体巨甚象。粗壮有力的尾巴像龙尾又像鱼尾,若是被抽一下,只怕要粉身碎骨。四只大足筋肉暴起,爪尖深深抠进泥土里,爪缝内尽是干凝的黑血。它周身鳞甲,虽在甲缝中刺进了几把刀剑,却如同牙签扎在西瓜上。 而这看似威猛无敌的身躯之上,却是一副残破的双翼。那双翼仿佛不会动似的,大半都累赘地耷拉在身体两侧,只剩两个小小的根部还倔强地支棱着。 周围数十个人满脸恐惧,法宝兵刃拿在手上,却脚底腾挪,谁都不敢上前。 突然,穷奇一声咆哮,猛地抬起了头。那硕大的头颅仿佛一个巨型铁锤,而在那利齿铜牙之间,居然还叼着半个人身子。那身子两条腿仍在奋力蹬踢着,这人似乎还没死! 寒光突现,杜衡振臂祭出瑶华。他翻手在半空中转了两圈,向前一挥。瑶华竟也翻转了剑身,以剑柄向穷奇的肋下狠狠戳去。 御阳大惊失色,叫道:“公子!扎反了!” 杜衡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顽皮。 穷奇正兀自摇晃着脑袋,甩动口中躯体,毫无防备。被瑶华剑柄这么一戳,双目暴凸,竟“吼”的一声,将那半个身子吐了出来。 周围人见此神兵飞来奇招,齐刷刷地看向这边,目光中满是惊诧。 荃蕙惊道:“芳姐姐,你怎么知道……” 杜衡笑道:“小时候玩山猫的时候,戳山猫肋下会催它呕吐。穷奇本是虎类,料想也应有相通之处,就想试试,没想到竟中了。” 御阳喜道:“穷奇居然有这么个弱点,那我们岂不是很容易就收服它了?” 杜衡摇摇头:“那只是个条件反射罢了,须出其不意才有此效果,算不上弱点。” 被吐出来的那人浑身血污,像个泥人。他支起身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转向了杜衡这边。 结果这一转身,几个人都惊呆了。 那沾着浑浊液体的头发下面,居然是杜若的脸。 第二十一章 暗刀 不待杜衡同杜若打招呼,那穷奇慢慢转过身来,两只猩红的硕大眼珠瞪着杜衡。那对眼珠仿佛两面铜镜,将杜衡的身形映在里面,显得杜衡十分渺小。 几个瞿家人见穷奇转移注意力,连忙将杜若拉到一边。 穷奇鼻孔中喘着粗气,眼中怨毒、憎恨、愤怒充溢,似乎要将目光化作毒针,射穿所视之人。 杜衡面色一寒。 当初把这凶兽打趴下、关起来的就是姓杜的,怕是它现在看见这身打扮的人就怒火中烧。眼下它正在气头上,我来的可真是时候…… 站在杜衡周围的人也看出来这穷奇是冲杜衡来的,一群人哆哆嗦嗦,迅速向两边闪开,以免殃及自身。 “吼!” 穷奇一声大吼,杜衡只觉得一阵腥风冲面,仿佛五官都要被冲散开去。身后的树林唰的向后倾倒,树叶被刮得一片不剩,只留下光秃秃的树枝。 随着一阵地动山摇,在场的所有人都站立不稳、东倒西歪,有的甚至跌了个跟头。 杜衡眯起眼睛,冷冷地盯着穷奇那黑洞洞的喉咙眼。他平伸一臂,瑶华化作一道寒光,环绕着穷奇急速狂转。那剑光极快,瞬间便化作一个光团,将穷奇包在里面。光团越缩越小,眼见着就要将困在中间的穷奇斩成肉酱。 忽然,穷奇压低身形,平地两转,那折断的双翼随着惯性,竟似扇叶一般横扫开来,“铿”的一声击中了瑶华。 瑶华承力,竟贴着一群人的脑瓜皮,嗖嗖地旋转着飞了出去,吓得那些本就站不稳的人,尽数趴到地上。 杜衡见一击不中,又召回瑶华,略一翻掌,瑶华顿时扩体数十倍,高悬穷奇上方,衬得那穷奇如同一只猫咪。 他将手掌虚空向下一划,瑶华便朝着穷奇背上那两只断翼狠戳下去,哐的一声,烟尘四起,那穷奇竟被瑶华戳进了地底下! 烟尘迅速落下,只见面前的深坑中,瑶华半截巨大的剑身露在地面之上,穷奇在坑内已没了动静。 正当众人以为穷奇被斩杀在剑下时,瑶华忽然开始抖动起来。那剑身竟慢慢上升,穷奇居然背抵着瑶华的剑尖,从深坑里爬了出来! 这穷奇,当真了得,竟连瑶华都动不得分毫。 “吼!!” 穷奇咆哮,这一声竟比刚才那一声更为震颤,在场几个修为不够的,竟登时眼珠爆裂,鼻口窜血。罩在上空的困妖阵,竟也被震得支持不住,叮的一声破了! 穷奇抬头望了一眼头顶消失的困妖阵。 杜衡心里一沉,完了,这回它要是跑了,我一个人也拦不住它啊! 没想到穷奇并没有要跑的意思,它低下头死瞪着杜衡,脚趾狠狠抠进地面,浑身颤抖,似乎愤怒到了极点。 突然,穷奇一个暴跳,朝杜衡猛扑过来。那巨大的身躯仿佛一座小山,直压下来。数寸长的剑齿仿佛两把尖刀,眼见着要将杜衡捅个透心凉。 杜衡一时无法,他心一横,卯劲逼出灵力护体,想着先抵过这一咬再说。不过他心中没底,也不知自己能不能抵过。 忽然,那穷奇面色一凝,竟越过了杜衡,落到身后。它微伏着身躯,眼中警惕,小心翼翼地挪开步子,环绕着杜衡踱了起来。 在场的人群中发出一阵惊疑。 杜衡见穷奇停止了攻击,心中大为不解,但手中仍捏着决,不敢撤下护体灵力圈。他见穷奇眼中疑惑,似乎比自己更不解。鼻子里不停地嗅着,好像闻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气息。 我知道了!是夔的气息!我曾在夔腹中走过一遭,被夔血染透过,身上便带了夔的气息。这夔也是神兽,怕是实力与穷奇不相上下,所以它才不敢贸然进攻。 杜衡心下了然,他从饕餮囊中摸出夔鼓,甩到地上。 那夔鼓咚的一声落到穷奇面前,穷奇竟有些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 杜衡微扬起嘴角,缓缓一点头,那夔鼓的鼓槌浮起,咚的一声敲击了一下鼓面。 没想到,那穷奇竟也随着这一声敲击,腾的一下跳了起来。眼中的愤怒和疑惑也淡了许多,似乎进入了某种迷茫的状态。 有意思,真有意思。 杜衡继续轻轻点头,那鼓槌也带着节奏轻轻敲着。那节奏舒缓轻柔,似乎是某个安眠曲的调子。 那穷奇受了鼓点的蛊惑,眼中迷雾大起,四只爪子竟不自觉地蹦跳起来,像在跳一支诡异的舞。 杜衡微笑着点头,抬手召起夔鼓,引到穷奇面前,像勾引驴子的胡萝卜似的,引着穷奇朝后山走去。 在场的人大为惊叹,也纷纷跟了上去。 杜衡指挥着夔鼓,走到原本用来关押的地洞,引着穷奇走了进去。又召起堆在地上的玄铁锁链,重新将穷奇缠了个结实。 穷奇伏在地上,眼神空洞无神,似乎已陷入某种幻境。它乖巧地趴着,像一只温驯的大猫,跟刚才吃人的样子判若两兽。 杜衡左右看了看,发现两个大力神将的尸体斜倚在一旁。手中的镇灵杯已经失去灵力,死气沉沉,变得跟普通杯子一样了。 洞口黑压压地挤着一堆人,好奇的、敬佩的、甚至嫉妒的目光纷纷投来。 没了镇灵杯,光有这玄铁链怕是困不住穷奇。一旦撤掉夔鼓,只怕它还是会疯狂起来。但若要把夔鼓留在这里,这么多人会觊觎这宝贝不说,把威力这么大的法器作困兽之用,未免也太可惜了。 要不,还是趁它迷糊,把它杀了吧。不过它这一身鳞甲,连瑶华都奈何不得,怎么杀呢? “这凶兽这么厉害,留着是个祸患,还是杀了吧。”满脸血污的杜若在一旁忽然道。 杜衡笑道:“你跟我想一块去了,不过它这铜皮铁骨的,砍不动怎么办?” “单狐山有一种植物,叫华草,它的种子很奇特,”杜若从袖子里掏出两个毛球,“表面摸着没事,但若是有动物误食了,便会在腹中迅速疯长,半柱香的功夫就能将整个动物吞噬殆尽。” 杜衡接过毛球,在手中把玩着。想起上次在夔腹中的经历,估摸着这些外表坚硬的神兽,内里也都是血肉之躯,这毛球没准真能顶事。 他俯下身,掰开穷奇的大嘴,拿着毛球就要往里面塞。 不料,洞口外忽然有人大喊一句:“他要取定魂珠啦!” 那些人顿时骚动起来,唰的一声,一把柳叶刀竟直朝着杜衡的天灵盖劈过来。 杜衡轻蔑一笑,并不在意。 只听噗的一声,一阵皮开肉绽的声音在杜衡耳边响起。 杜衡脸色一白,明明自己没有中招,这是…… 他猛地回头,发现那把冷光闪烁的柳叶刀,竟扎进了荃蕙的胸膛! “丫头!” 杜衡飞身过去,抱住就要倒下的荃蕙。荃蕙胸前鲜血汩汩,好在有修为护体,这一刀并不致命。但由于这刀似乎也是某种神兵,且出刀迅猛,劲力非凡,危害也是不小。 “丫头,你怎么这么傻,你明知道那刀奈何不了我的……”杜衡摸着荃蕙的脸,柔声道。 “我知道的,芳姐姐,我知道……”荃蕙勉强地笑了笑,“我就是下意识,不想让芳姐姐受伤……” 荃蕙咳嗽两声。 “芳姐姐……定魂珠,拿到了吗?” 杜衡摇摇头,道:“傻丫头,哪有什么定魂珠啊,我逗你玩的。” “哦……”荃蕙的眼神暗了一下,“芳姐姐说的话,我都信的……” 杜衡忽然感到心里一阵绞痛,他将荃蕙抱起交给御阳,翻手祭出瑶华,目露凶光,朝着人群怒吼道:“谁的刀?!” 人群中一阵寂静,没有人敢说话。 “谁!的!刀!” 杜衡眼中猛地血光四射,眉间的兰草如火燃烧,衣衫无风自鼓,整个人的气势似乎比盛怒之下的穷奇更为可怖。 人群中,有一人身形一颤。 杜衡双目猛睁,那人竟似被吸过去似的,噌的一下拖到杜衡面前。那人面色惨白,抖如筛糠,胯下湿漉漉一片,一股臊气弥漫开来。 “不不不不,不是我……不是……” 不等说完,那人竟如同一个炸雷,砰的一声,血肉飞溅,碎成了渣滓。 堆在洞口的人群一阵惊慌失措,转眼间就逃得连个影都没了。 渐渐地,杜衡的眼睛又恢复了黑色,衣衫也恢复了平静。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毛球,转身塞进穷奇嘴里。 不一会儿,穷奇就被毛球吞噬,变成了一坨黑黢黢的泥土。 “杜衡,你小子可以啊!得了神兵,还有了这么强的法力,这艺没白学嘛!”杜若拍了拍杜衡的肩膀,“就是这挑女人的眼光不怎么样,怎么又捞了个弱鸡回来。” 杜衡不理会杜若的挖苦,俯身蹲在荃蕙的身边。 荃蕙无力地靠在御阳怀里,胸前的刀已被拔去,伤口也止了血,看起来并无大碍,只是有些虚弱。 她握了握杜衡的手,笑了。 杜衡叹了口气,他站起身,对杜若道:“你呢?在单狐山这几年,是不是有如意郎君陪伴都荒于修炼了,怎么法力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哪里没有长进了?只是这死老虎偷袭我,我一不注意才让它叼在嘴里的……”杜若目光闪烁。 杜衡眼睛望着荃蕙,并没有发现杜若的恍惚,接着道:“我看你是被郎君伺候的太好了,把什么都忘了,连给家里写信也不愿。你说你不写也就罢了,家里的信你回一封也好啊,真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 “信?家里给我写信了?我没收到啊!” 杜若惊道,“而且我几乎每个月都给家里写信,也从来没收到过回信啊!” 杜衡这才回过头来望向杜若,见她面上吃惊不小,不像是开玩笑,迟疑了一下,又道:“那慕予嫁了瞿济朝,你们相处的如何?” 杜若更惊,道:“小叫花?她不是在甘枣吗?而且,也没听说有人嫁给瞿老二啊!” 第二十二章 单狐 杜衡大惊。 慕予不在单狐山?是夕宿那老蛇精在骗我?他为什么要骗我?慕予到底去哪了?? 杜衡气血上涌,忽然感到一阵目眩。 “公子,你怎么了?怎么流血了?”御阳指着自己的鼻子道。 杜衡手在鼻子上一蹭,满手猩红。 “慕予到底是不是瞿济朝接走的?!”杜衡使劲摇晃着御阳的肩膀,“她到底被你们弄到哪去了?!” “瞿公子确实来过甘枣,他走之后慕予姑娘也不在了……”御阳脸色一阵青白,“公子你快别摇了!我的头都快被你摇掉了!” 杜衡停住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瞿济朝在单狐山吗?”杜衡把脸偏向杜若,声音嘶哑。 “确实有一阵不在了,也不知道去哪了。”杜若道。 想是带出去游山玩水了?那信是怎么回事? “回家吧……”杜衡抄起荃蕙横抱在怀里,朝洞外走去,“丫头身上还有伤……” 杜若愣了下,道:“你们这就要走了吗?” “不走,还留在这里干什么。”杜衡没有回头,“你也回单狐去吧。” 杜若欲言又止,有些扭捏,她想叫住杜衡,却看了看左右的瞿家弟子,没发出声。 几个人走到洞外。 外面的血河已经干了,凝成了道道黑沟。日光强烈,晒得血河散发出阵阵腥气。 荃蕙双手挂在杜衡的脖子上,脑袋依偎在杜衡怀里,像一只听话的小猫。 忽然,杜衡身形一僵,迅速环顾四周。 “芳姐姐,你看见什么啦?”荃蕙仰起头。 “是慕予!慕予在这里!” 杜衡将荃蕙往御阳身上一扔,急冲进树林。御阳忙不迭地赶紧接住,摔得荃蕙哎呦一声叫起来。 只见杜衡化作一道黑影,飞身在山间搜索。几个人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得到处都是杜衡的影子,但仔细一瞧却又不知道在哪里。 “小叫花在这?”杜若俏眉一立,转向御阳,“你看见了吗?” 御阳愣了下,又使劲嗅了嗅,摇了摇头。 “连你都没闻到,杜衡怕不是想小叫花想疯了吧?” 不一会儿,杜衡又回到几个人身边,面色颓然。 “我刚才明明感觉到她在这里的……”他喃喃自语道。 “连御阳这狗鼻子都没闻到,你偏就感觉到了?”杜若啧啧几声。 杜衡垂着头,回头望着荃蕙委屈得快要落泪的小脸,忽然神色一凛。 是不是慕予看见我抱着丫头,以为我移情别恋,所以才走的?不过她一个凡人怎么可能走的这么快,难道真的是我感觉错了?不会,绝对不会,我对慕予的存在太敏感了,绝对不可能感觉错。难道,这里刚刚还有别人? 杜若看着杜衡脸上失魂落魄,试探道:“杜衡,你,还回家吗?” 杜衡疑惑地望向杜若,奇怪她怎么不想让自己离开的意思。他见杜若拼命向自己使眼色,又小心翼翼地瞥着旁边两个弟子,仿佛不敢让他们瞧见。 “怎么?你舍不得我?”杜衡道。 谁知,杜若竟忽然嚎叫着扑向杜衡,将他紧紧抱住。 “是啊!我舍不得你啊!能不能再多陪我一下?” 杜衡大惑不解。 这丫头怎么回事,几百年没跟我说过一句软话,今天怎么如此主动?莫不是嫁了人之后,改了性了。 杜衡伸手在杜若背上拍了两下,忽然感到手上一阵冷热。杜若的体温竟不似常人,竟好像有两股完全不同的力量在体内来回乱窜。他用余光瞟着两个瞿家弟子,发现他们表面一派云淡风轻,但手上却又都握着拳头,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这两个弟子有鬼! 杜衡将怀中的杜若紧了紧,俯身在杜若耳边,轻声道:“要不要我帮你把这两个弟子除掉?” 杜若拼命摇头。 杜衡抚摸着杜若的肩膀,将她从怀里拉起,大声道:“左右慕予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我也许久都没见你了,不如我去你家坐坐,咱们兄妹叙叙旧?” 杜若眼中放光,口中却道:“不用啦,不用啦,你还是先去找小叫花吧。” 杜衡抬眼看着两个弟子,道:“找慕予固然重要,但不能因此冷落了妹妹啊!正好我也从来没见过妹夫的面,刚好借此机会拜访一下。亲戚之间也要相互来往嘛,对不对啊二位小公子?” 那两个弟子面现难色,互相对视了一下,点了点头,向杜衡行礼道:“恭迎杜君屈尊单狐山。” 杜衡让御阳带荃蕙先回了甘枣,虽然两人都不乐意,但鉴于荃蕙身上有伤,也只得听从。 单狐山上怪石嶙峋,草木甚少,只偶有几株从乱石中钻出来。 四个人在山间走着,一个弟子在前面带路,另一个弟子在杜家兄妹后面跟着。 杜衡一路都在心中暗骂,这单狐山真是个鬼地方,父君当初怎么就能同意阿若嫁到这里来?而且这两个小子前后这么夹着我们走,像是生怕阿若同我说什么似的,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猫腻? 几个人行到一处断崖之上,下面涛声震天,雪白的浪花翻涌,一条大河浩荡而过。 走在前面的弟子向崖下扔了一枚珠子,顿时,宽阔的河面上掀起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弟子侧身,将手往崖边一送,恭敬道:“杜君,请。” 杜衡恍然大悟。 怪不得这山看着这么寒碜,原来府邸在河里。瞿家原身本是鲤鱼,难怪要在水里住了。只是,我就这么跳下去,岂不是要变成落汤鸡? 杜衡犹豫地望向杜若,见杜若点点头,便一狠心,飞身跳下崖去。 没想到,进入漩涡内,原本看着飞速激荡的水流,在身边竟如此缓和。杜衡只觉得自己掉进了云朵里,耳边柔风阵阵,脚下也是稳稳当当,不一会儿就到了瞿家的仙府。 一个身着灰衣的男子立在门口,衣衫之上有金丝绘成的鱼纹,颈上绕着一条狐皮毛领。他肤色白皙,目光如炬,嘴角挂着一丝邪气的微笑。整个人的气质雍容华贵,与瞿济朝的朴实无华迥然不同。 想必这就是瞿君济白了。 那男子见杜衡走近,躬身行礼道:“恭迎杜君驾临寒舍。” 杜衡回礼道:“瞿君客气了。” 瞿济白看着杜衡身后的杜若,道:“阿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给家里写了那么多信,怎么都没有请杜君来家里做客呢?” 杜若脸色一白,唯唯诺诺道:“是是是,是我想的不周到。” “真是不乖,可要受罚的哟,”瞿济白宠溺地勾了一下杜若的下颌,又转身让过杜衡,“在下已设下宴席恭迎杜君,还望杜君不嫌弃。” 杜若浑身一抖。 杜衡大惊。 阿若从小就是个泼辣的性格,整个甘枣没人能争得过她,更别提让她服软了。可她在瞿济白面前,竟像个被打怕了的驴子,半点脾气也不敢撒。这瞿济白到底把她怎么了? 殿内,瞿济白坐在上席,杜衡坐在次席,杜若则低头立在瞿济白身边,不时拿余光瞟着杜衡。 “阿若,哥哥来了,就坐下吧,不要这么拘束啦。” 瞿济白一挥手,一个小坐垫飘到身侧,他拍了拍坐垫,示意杜若坐在自己身边。 杜若咬了咬嘴唇,顺从地坐了下来。 杜衡看在眼里,默不作声。 “也不知我单狐山的饭菜合不合杜君的口味,”瞿济白拿起筷子,“如果还有什么想吃的,尽可跟在下说。” 杜衡低头看了看食案上的各类河鲜,感到有些头疼。他从不吃这些东西的。 “客随主便,瞿君客气了,”他向四周略一扫视,“怎么不见济朝出来一起?是不在家中吗?” “在下这弟弟向来不受管束,喜爱云游四方,已经有好些日子不在单狐山了。”瞿济白笑道,“听说,他看上了杜君的心上人,实在是冒失,在下先在这里给杜君道歉了。” 杜衡面色一尬,敷衍地摆摆手。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杯子里面不是酒,而是茶。 杜若见状,连忙道:“济白,我哥哥他爱喝酒,要不,我给他拿一些?” 瞿济白斜眼望向杜若,目光凛冽,吓得杜若恨不得缩成一团。 杜衡眯起眼睛。阿若提这茬,难道是他瞿济白喝不了酒? “还是阿若了解我,”杜衡笑道,“瞿君啊,我这个人吧,也没什么爱好,就爱平时喝两口。阿若要是不提,我都不好意思主动跟瞿君要,你看……” 瞿济白面色冷了冷,他沉吟片刻,笑道:“既然杜君喜欢,那自然要招待好啦,不过在下不胜酒力,一会儿要是喝多了闹出什么笑话,还望杜君见谅啊。” 不一会儿,酒就端上来了。 杜衡给自己倒满了酒,举杯道:“这第一杯,我要敬瞿君,祝瞿君早日修成正果,能带领单狐瞿家和我甘枣杜家匹敌,也不枉我们亲家一场。”说完,一饮而尽,将空杯底示以瞿济白。 瞿济白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他看着手边的酒杯,皱了皱眉,又看了看杜衡充满挑衅的双眼,便也端起杯,喝了个底朝天。 “这第二杯,我要敬不在场的济朝,要不是他当日将我们几个从夜行游女的手里救出,恐怕我今日就站不到瞿君的面前了,真是要谢谢他呀!”杜衡笑道,“不过可惜他不在场,只好由瞿君替他受我这一敬啦!”说罢,又饮一杯。 杜若将瞿济白的酒杯斟满。 瞿济白面色泛红,瞪了杜若一眼,然而无法推脱,只得再干一杯。 “这第三杯,”杜衡给自己倒满,“我要敬我家阿若,现今的瞿夫人,愿你的郎君能对你越来越好,越来越疼你,让我这个做哥哥的放心哪!” 杜若端起酒杯,犹豫了一下,刚要放到嘴边,不料却被瞿济白一把抢过。 “阿若近来身子不适,不能喝酒,这一杯,我替她喝了吧!”说完,又干了一杯。 三杯过后,瞿济白面色潮红,眼神迷离。一手扶着额头,拄在食案上,另一只手还握着酒杯。他眼睛一闭,竟不说话了。 “瞿君?瞿君!”杜衡轻声叫道。 瞿济白毫无反应。 好嘛!原来这瞿济白是个三杯倒,喝完了跟死猪一样的,怪不得请人吃饭都没有酒的。 杜若轻轻推了下瞿济白,发现他一动不动,便招呼弟子道:“瞿君醉了,快把他扶回房里,我带杜君到客房。” 下面几个弟子面面相觑,看着君主的醉态,便纷纷上前去扶。 杜衡被杜若带着进了一间客房。 他前脚刚进屋,就见杜若跟着闪进房内,头探在外面,左右瞭望着,然后赶紧关上了房门。 “阿若,到底怎么回事?” 杜若没有说话,她狠狠地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脸上忽红忽白,双手紧握着拳头,不住地颤抖着。 杜衡有些被杜若的样子吓到了,还未等再开口询问,只见杜若向自己的腰间伸出手,竟将自己的腰带解开来。 “阿若!你干什么?!” 杜若不答,手上不停,只是细细索索地脱着衣服,不一会儿就脱了个干净,只剩下一件小衣。她缓缓在原地转了个圈。 杜衡大惊失色。 只见杜若原本光洁的手臂、背上,竟密密麻麻地,被某种黑色的细线缠绕,那些细线似乎还会移动,在杜若的身上打着转地爬行着,不禁让人看了头皮发麻。 第二十三章 栖凰 “阿若,这,这是什么?!”杜衡惊道。 “我不能说,说了就会……啊!” 杜若话没说完,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她扑通一声跪下,躺到在地上,拼命地打着滚,口中痛苦地惨叫着。那些黑色的细线飞速地移动,有的竟劈啪作响,冒出点点火星。 杜衡跪在杜若身边,伸出手想要去抱她,却被杜若一巴掌打开了。 “别……别碰我……越碰越疼……” 杜衡手足无措,心疼到发抖。 “我去杀了瞿济白!” 杜衡怒极,转身要走。 杜若一把抓住杜衡的脚踝,恳求道:“不……不要去……你打不过他……” “你怎么知道我打不过?!”杜衡大吼,双眼布满血丝,“我已今非昔比,夔牛、穷奇都不在话下,我会不如他一个小小的瞿君?!” 杜若牙关紧咬,疼得满头大汗。她艰难地爬到杜衡脚下,双手死死地抱住杜衡的两只脚,不住地摇头,生怕他离开。 杜衡软了下来,他蹲下身,轻轻抚摸着杜若的头,柔声道:“好好,我不去,你放开我,别弄疼了自己。” 杜若松开手,面朝上躺在地上喘着粗气。不一会儿,杜若身上的黑线移速渐缓,呼吸也渐渐平复下来。 杜衡抹去杜若头上的汗水,拿过衣服盖在杜若身上,道:“我去帮你杀了瞿济白,然后带你回家,好不好?” 杜若摇摇头,道:“他法力高强,深不可测,你虽然修为有所精进,但也绝不是他的对手。况且,就算你真的杀了他,我身上这个,也解不了。” 杜衡拉过杜若的手,心疼道:“阿若……要不,我直接带你走吧?” 杜若坐起身,慢慢穿着衣服,道:“我不能走,我走了,会更疼。此次去蛇巫山,是因为穷奇本就是我杜家的责任,我千求万求,才求来出门的机会。而且……” 杜衡见她欲言又止,急道:“而且什么?你说啊!” 杜若眼中泪光点点,哽咽道:“而且……我怀了他的孩子……” 杜衡愣住了。 这瞿济白到底是人还是畜生?!自己的老婆不心疼,连肚子里的孩子也要跟着一起受罪,简直是丧心病狂! “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啊?”杜衡道。 “当然是想要我们杜家仙首的位子,他知你修为精进迅速,杜家的声望更不容小觑,所以想用我来制衡你。这孩子,对于他来说,大概只是一个意外罢了。” “那……那怎么办?阿若,你告诉我怎么才能帮你?我不能把你扔在这里不管啊……”杜衡颤声道。 “栖凰山……”杜若声音微弱。 栖凰山?这不是蛇巫山下,那两个野鸡道士的门派吗?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杜若瘪了瘪嘴,道:“我不能再说了,杜衡,等他酒醒了,你要跟他客客气气的,别让他看出什么破绽,然后就走吧。” 杜衡点点头,他揽过杜若的肩,紧紧地抱在怀里。 第二日一早,杜衡就别了瞿济白,离开单狐山。 临走时,瞿济白领了一众弟子将杜衡送到崖上。他彬彬有礼,举止谦逊,脸上依然是同昨天一样的邪气的笑。 杜若立在瞿济白身后,低着头,偷偷瞟着杜衡,眼中尽是恐惧和期待。 杜衡心里一阵绞痛,面上却笑着同两人道了别。 他不知栖凰山在何处,只得先到蛇巫山,再到四周打听打听。 蛇巫山依旧气味难闻。山上的草木因有了血水的滋润,显得黑亮亮的,光彩诡异。 杜衡降落到后山的洞口,发现洞内有人声传出,只见前日在山脚下拦过自己的两个小道士,正在穷奇化作的泥土堆里仔细翻找着。 “定魂珠肯定被他拿走啦!你还不信,搞得老子浑身臭烘烘的。” “我看得很清楚,他只往这凶兽的嘴里扔了两个东西,没往外掏出过东西。这定魂珠啊,肯定就在这堆土里,快找吧!” 杜衡感到有些头疼。 看来这栖凰山弟子智商不太高,对这种骗人的说辞竟如此执迷不悟,很难想象他们能对阿若身上那恐怖的东西有什么帮助。 杜衡眼睛一转,将脚边一块石头挑起落到手中,施了个小法。那石头顿时金光灿灿,照得整个洞穴都亮了起来。 两个小道士猛地一回头,看见杜衡手中发亮的石头,垂涎三尺,连忙跑到杜衡身前,点头哈腰道:“这位神仙,前日小道有眼不识泰山,错把神仙当成来凑热闹的三脚猫,还望神仙不要怪罪。” “不妨不妨,”杜衡摆摆手,“我向来是个大度的人,懒得跟你们这些小辈计较。我今日来,是怕这穷奇死灰复燃,特意带了定魂珠过来看看。不过,看样子它应该是死透了,那我就先回去了。”说着转身就要走。 “哎哎,仙君留步!”一个小道士扯住杜衡的衣角。 杜衡瞪了一眼小道士那满是污泥的脏手,吓得那小道士赶紧放开了衣角。 “仙君……”小道士满脸堆笑,“你看,这凶兽确实是死透了,您也用不着再拿定魂珠制它了。仙君您家中宝贝那么多,像定魂珠这么个小小的物事,肯定算不了什么。不如,这定魂珠就赠给我们栖凰山,也算咱们两家结个善缘。” 杜衡心中冷笑,哼,就凭你们这野鸡门派还想跟我甘枣杜家结缘,美得找不着北了吧? “这珠子对我来说,确实没太大用处了,”杜衡拿着石头在两个小道士的眼前晃来晃去,“不过,定魂珠好歹也是我仙家宝贝,就这么白白送人了,总是有些可惜。” 两个小道士不错眼珠地盯着那石头,道:“仙君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只要小道办得到,小道定当全力以赴,万死不辞!” 杜衡将石头上下抛着,道:“死倒不用,我的要求很简单,就是想见见你们当家的。” “仙君想见我们朝凤祖师?” 杜衡暗道,呸!还朝凤,嘲讽还差不多。 “就这么简单吗?”小道士显得有些难以置信。 “对啊,早就听说朝凤祖师神通广大,就是没有机会去拜访,”杜衡心中恶心,面上假意道,“见了你们祖师,这珠子我当面交给他。而且,你们看我这饕餮囊,里面装的全是好宝贝,到时候,也少不了你们两个的好处!” 杜衡拍了拍腰间的小囊包,两个小道士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哎呀,仙君太客气啦!那咱们这就走吧!” 两个小道士前呼后拥,三人驾起云,直往栖凰山而去。 杜衡站在云头向下望去,只见栖凰山遍山梧桐,绿树成荫,也算是没辜负这名字了。只是这凡间的山头,想引来凤凰,若是当家的没两下子,只怕是痴人说梦。 以这两个小道士的蠢德行,估计这朝凤祖师,也不过是个只会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罢了。 三人落到山门前,只见不远处是个颇为雅致的道观,里面钟声杳杳,烟气缭绕,似乎香火十分旺盛。 小道士弓着腰,谄媚道:“请仙君在此稍作等候,容小道进去通报一声。”说着就要走。 杜衡心下着急,哪还等得了通报。他伸手拎住小道士的领子,把小道士揪回来,道:“通报个鬼啊!直接带我进去!” 小道士一脸为难。 杜衡大怒,抬腿照着小道士的屁股就是一脚,吼道:“你还想不想要定魂珠了?!” 小道士惊出一脑门汗,便不再多说话,引着杜衡朝道观里走去。 三人兜兜转转,不一会儿便到了内堂。 “师父!师父!弟子回来啦!”一个小道士叫道。 “清修之地,吵嚷什么?” 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只见一个身着杏黄道袍的老道士走出堂门。那老道士身材瘦小干枯,发须极长,像一只海上漂来的、挂满海草的根雕。油光满面,两只眼睛小得几乎注意不到。 那老道刚要骂小道士,忽然看见一个人正朝自己来势汹汹,便住了口。 “你就是嘲讽祖师?”杜衡笑道。 “朝凤祖师,”老道纠正道,“不知这位施主未经通秉,擅闯内堂,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送定魂珠啊!” 话音未落,杜衡拿出石头朝老道的头上弹去。眼见着石头就要打着老道的脑门,那老道居然躲也不躲,倏的一下,石头竟从老道的脑门上穿过去了! 杜衡一惊,原来门口这老道是个幻象,我竟没看出来,看来这嘲讽祖师倒也有些道行。 “这位施主,急躁乃修道者大忌,您一上来就朝贫道扔石头,这就是您的不对啦……” “别装神弄鬼了,”杜衡打断那老道的喋喋不休,“现出真身,我们好好说话。你若不现真身,当心我一把火烧了你这破观!” 黑洞洞的门中一阵轻响,又一个身着杏黄道袍的老道走了出来,跟先前那个一模一样。 “这位施主,莫要寻贫道开心,您拿一块石头冒充定魂珠也就罢了,还要烧贫道的观,这就更不妥当啦。” “石头?”“石头?” 两个小道士对视一眼,大惊失色。 “谁告诉你穷奇肚子里有定魂珠的?”杜衡道。 “谁说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定魂珠在谁的手里。”老道捋了一把胡子。 “哼,我若告诉你,根本没有定魂珠这东西呢。” 杜衡抬手祭出瑶华,一道寒光直逼老道的脖颈,凌厉的剑气将老道的发须尽皆掀起,如群魔乱舞。 那老道突然瞪起小眼睛,惊道:“瑶华!你!你是杜君?!” “算你个老东西有点见识,快说!那浑身缠了黑线的咒,到底怎么解?!” “什么黑线?什么咒?贫道没听说过啊!”老道目光闪烁,慌里慌张,“杜君是不是认错人了?贫道一直在这栖凰山清修,修的是天师正道,哪会下什么咒啊?” “呵,不认账是吧?那就给你点颜色看看!” 杜衡手掌微翻,瑶华寒光暴起,剑锋对准老道的嗓子眼直刺下去。那老道尖叫了一声,赶紧闭上眼睛。只听“铮”的一声,灰尘四起,瑶华竟钉进了廊前的石柱上。 等到灰尘渐落,只见那剑尖上钉着一件杏黄道袍,老道却不见了踪影! 第二十四章 瀑布 这贼老道,跟老子玩金蝉脱壳是吧? 杜衡回过头,看着两个战战兢兢的小道士,吼道:“你们师父呢?哪去了?!” 两个小道士慌慌张张地摆手,吓得话也说不出。 杜衡翻手召回瑶华,手在虚空中一划,瑶华在空中转了个圈,唰地斩断了两个小道士的发髻,留下两个光光的脑瓜皮。 “仙君饶命啊!我们是真的不知道啊!” 两个小道士吓得屁滚尿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砰砰地磕着响头。 “嘴硬是吧?”杜衡转着手指,瑶华在两个小道士的腰间划来划去,“反正你们都是出家人,这辈子都不娶老婆了。左右这东西也没用,你们要是不说,我就替你们把这六根都清净了,怎么样?” 两个小道士脸都绿了,吓得嚎啕大哭起来。 “仙君!仙君!手下留情啊仙君!师父去哪了我们真的不知道啊!不过他老人家平时喜欢去雁门山修炼,要不您去那看看吧?” 雁门山?栖凰山?这都是些什么鸟山啊? “雁门山怎么走?”杜衡喝道。 “此去东五十里就是!那座山上有好多大雁,仙君肯定不会错过的!”一个小道士忙不迭堆笑道。 杜衡低头看着两个小道士脸上,那半哭不笑的表情,感到一阵厌恶。他挥挥手,瑶华寒光一凛,唰地朝两个小道士的腰间划去。 “不要啊!仙君!” 两个小道士绝望地闭上眼睛。 两个人等了半晌,发现身上并无疼痛,只是两腿之间凉飕飕的。低头一看,原来只是腰带断掉了,裤子堆在地上,屁股上剩下半截底裤。而杜衡却早已不知去向。 杜衡站在云头,不一会儿就看见一座小山,山间青松翠柏,间或有大雁飞出,云雾缭绕,竟也颇有些仙气。 他心道,这雁门山是个好所在,老贼道倒会挑去处,道观和弟子放在个寻常地方,自己却跑到这里来躲清闲。不过这山看着不小,也不知老贼道在不在这里。纵然他在这里,靠两只脚总是不好找,怎么办呢。 杜衡在身上摸了摸,摸到了腰间的饕餮囊。 诶?这夔鼓可以迷惑穷奇,说不定也能指挥这些大雁听我号令呢? 他从囊中摸出鼓,捧在手上,拿着鼓槌轻轻敲起来。 夔鼓有灵,能感知主人需求,要大便大,要小便小,拿在手上竟也只有水瓢一样大,杜衡不禁心中一乐。 “咚、咚、咚”,随着几声击鼓,盘旋在雁门山上空的大雁忽然浑身一抖,列成一队,围着山头转起圈来。而后又朝山后的一点飞去,临近了又折返回来飞到天上,再折返回去。 想必就在那里了,这夔鼓倒好用。 杜衡按下云头,向那一点飞去。只见远远的,一挂瀑布从山崖上飞流直下。水流湍急,白沫飞溅,轰鸣之声响彻山间。底下一汪深潭,碧如青玉。 那些大雁只飞到瀑布上方便折返回去,也看不出它们究竟提示的是哪里。 杜衡站在潭边,抬头望着瀑布,摸了摸下巴。 难道在瀑布后面?或是在这潭里面? 他捡起一块石头,用力向瀑布丢去,只见那石头无声地没入瀑布中,而后随水流掉进潭里。 这么扔也不是办法啊,就是真的有洞穴,这么大一面瀑布,我得扔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洞,还是得先止住水流。 他走到瀑布侧面,手上运足法力,双掌擎天。那断崖处的瀑布,竟像是凭空生出一段河床,直承得水流又向前行了一段才向下折去。 瀑布里面的断崖壁赫然出现在眼前,却也只是一面光秃秃的石壁。 那就是在这潭底了。 杜衡皱了皱眉,心一横,跳了下去。 潭水清澈,水下视线很好,许多银鱼在其中成群结队地游来游去。潭底尽是污泥,偶有几棵水草,却也看不出有什么机关。 杜衡游回了岸上。他坐在潭边,头上滴水,心中很郁闷。 这些大雁受了夔鼓的召唤,肯定不会骗我,但这瀑布背面和潭里似乎都没有东西,那老贼道还能藏到什么地方去呢。 渐渐的,山间云气散尽,阳光倾泻而下,照在瀑布上。水雾蒸腾,一道彩虹斜插进瀑布里。 杜衡灵光一闪。 甘枣唯一的入口只有婴梁谷,从其他方向都寻不到甘枣所在。莫非这瀑布的玄机也在这彩虹里,只有通过彩虹才能寻到进入瀑布的密道?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飞身顺着彩虹向瀑布里面滑去。一阵五彩斑斓的闪光过后,杜衡的双脚竟踩进了柔软的雪地里。 这瀑布背后,竟有另一处严寒之地的所在。风雪呼啸,石山上、树枝上,到处都积着厚厚的雪,崖边还挂着几条冰凌。 杜衡原本浑身是水,一进到这里立马冻成了冰棍。 这老贼道到底玩的什么鬼把戏?放着外面鸟语花香的雁门山不待,偏要到这冰天雪地里找刺激,脑子有包? 杜衡甩了甩脖子,用仙法驱散周身寒气,一步一个坑地向前移动着。 周围除了干树枝就是冻石头,没有一点生气。 走着走着,远处一个大湖映入眼帘。湖面上早已结了厚厚的冰,一个身披蓑衣的身影坐在冰面上。那身影面前有一个冰窟窿,一根细长的鱼竿悬于其上。 忽然那鱼竿一动,一条大鲤鱼被弹了起来,甩进旁边的鱼篓里。 “嘲讽祖师好兴致啊,居然躲到这里来钓鱼。” 那身影抬起头,只见杜衡一手提着鱼篓朝自己笑。 “你!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那老道吹胡子瞪眼。 “怎么?就行你到这里来,我就不能来?”杜衡甩了甩鱼篓,“哟,收获不少嘛。” 老道眼光一闪,抬脚就要跑,不料铿的一声,被瑶华钉住了裤脚。 “你跑啊,你不是会脱衣服吗?怎么不脱了?” 老道颤颤巍巍地回过头,望着杜衡挑衅的笑脸,堆笑道:“这么冷的地方,脱了衣服还不冻死?” “我再问你一遍,”杜衡将脸猛地贴向老道,“那浑身黑线的咒到底怎么解,你要是不说,我今天就把你丢进这湖里喂鱼!” “什么咒啊?贫道不知啊!哎哎哎!” 杜衡一把掐住老道的脖子,把他提了起来,悬在冰窟窿上。那老道口中怪叫,四脚乱蹬,像一只准备剃毛的公鸡。 “杜君!有话好说!先把……把贫道放下来!贫道……喘……喘不过气了……” 杜衡抬手把老道一丢,那老道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说!到底怎么解?!” “贫道……贫道真的不知道啊……” 杜衡抬脚踩在老道的胸膛上,渐渐发力,老道的脸由青变紫了。 “杜君饶命!那咒不是贫道画的!贫道只是个中间人而已!” “中间人?”杜衡心下起疑,“那这咒是谁画的?” “是……是葛君……” 葛君?猨翼葛家?葛蔓? 这东南的猨翼葛家是个邪门,比空桑俞家还邪,惯会下咒施毒,但葛蔓其人却没人见过,甚至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葛家从不跟中土各族来往,猨翼之山其地不祥,虽然也有号称正义之师的人,曾拉帮结派过去清剿,但搜遍了整个东南,都没有找到猨翼之山的方位。 虽说葛家很少露面,但哪里有邪门的事却总是要赖到他们头上,甭管事实上是不是他们干的。 不过,老贼道这野鸡门派的小门主,是怎么跟这么个神秘的家族扯上关系的? “你认识葛君?”杜衡道。 “认识啊,认识啊!我们关系很好,还在一起喝过酒呢!”老道目光躲闪,嘴里打着哈哈。 “喝酒?喝什么酒?在哪喝的?喝了多少?一起的还有谁?”杜衡追问道。 “这……喝酒就是喝酒嘛……喝的什么酒,在哪喝的,当时喝多了贫道也记不清了……”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杜衡说着,将老道一脚踢进了冰窟窿里。 老道在冰窟窿里上下翻腾,口中乱喊道:“杜君救我!贫道……贫道不会游泳!” “想起来怎么跟葛君认识的了吗?” “贫道……贫道真的认识葛君!唔……” 杜衡见老道要沉底,便伸手把他拎了上来。 老道趴在冰面上,嘴里吐着水,不住地咳嗽着。身上剧烈颤抖,似乎马上就要冻死了。 “说吧。”杜衡一脚踩在老道冻僵的手指上。 “哎哟!别踩!别踩!这咒是葛君赠给贫道的,当日贫道有幸帮了葛君一个小忙,葛君便赠了这咒作为答谢。可谁知后来竟被瞿君抢了去,至于他做了什么用,就不关贫道的事了。” “跟这么多仙家都扯上关系,你这老东西面子不小啊。”杜衡脚上一碾。 “哎哟!哪里,哪里,都是结的善缘而已……” 杜衡心里盘算,这老道虽然十句话有八句是假的,但他后面说的这些,似乎并不像在说谎。倘若这咒真是葛君下的,倒还真有些麻烦了。 “杜君,出家人不打诳语,贫道不会骗你的,”老道慢慢从杜衡脚底抽出手,“您能找到这里来,真是了不起,要知道那彩虹尽头是一道扭转乾坤门,这里已经是极北苦寒之地了。这万年冰湖里的鱼,可是增强修为的佳品。贫道今日就将这鱼送给杜君,也算跟杜君结缘啦!” “哼!到处跟别人结缘,”杜衡瞥了一眼鱼篓,想起流波山上的蘑菇,“老子才不稀罕。” 杜衡刚回过头,却发现脚边已是空空如也,那老道竟不知什么时候又不见了踪影!他急忙飞身四处搜寻,哪里还有老道的影子了。 杜衡心一凉,坏了! 他飞身回到刚才进来的扭转乾坤门,发现那里只剩下一面光秃秃的石壁,哪里还有什么门了! 第二十五章 大岛 这下可惨了,这里若真像那贼老道说的,是极北苦寒之地,那离中土可隔着千山万水,就是驾云,累死也飞不回去啊。 杜衡一跺脚,飞身四下搜寻。但周围白茫茫一片,除了枯树就是怪石,怎么看都不像有扭转乾坤门的样子。 他回到冰湖上,望着脚边的鱼篓发呆。 寒风凛冽,钻到杜衡的骨头缝里,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随风狂舞的雪花仿佛千万把小冰刀,割得他面上生疼。 甘枣四季如春,杜衡还是第一次经受这么冷的天气。虽有仙法护体,但他依然浑身起鸡皮疙瘩。 呵,不就是极北吗?大不了我一路向南驾云,飞个一年半载,我就不信我飞不回去。 杜衡刚要腾起,忽然看见脚边的鱼篓。他将鱼篓背在身上,驾云南去。 他站在云头上俯视地面,发现不一会儿陆地就消失了,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海洋。 行了几日,眼前的景色丝毫没有变化,除了水,还是水,杜衡饿得眼睛有些发花。 总不能站在云头上啃生鱼吧?这么多天也不知臭了没有。 杜衡将鱼篓从背上拿下来,发现那些鱼不但没臭,反而还活着,不禁让杜衡大为惊讶。这些鱼难不成也跟那万年冰湖同寿,想是快成精了,只可惜被贼老道钓上来,坏了修行。 他拿起一条鱼放在嘴边,腥气使他作呕。 忽然,一座大岛出现在海平面的边缘。 杜衡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他按下云头降落到岛上,只见岛上仍是一片雪原,几棵枯瘦的小树随风摆动,杂草丛生。 累了累了,先休息一下,吃饱了再走。 杜衡掰了一把干树枝,生了一堆火,把几条鱼一插,放在火上烤了起来。不一会儿,鱼就飘出了阵阵香气。 几条鱼下肚,杜衡顿时感觉浑身发热,似乎有一股力量要破体而出。他张开嘴一声长啸,那声音化作一道能量波猛地朝空中荡去,驱散了空中的数朵白云。 杜衡吓了一跳。 贼老道这一点倒是没骗我,这鱼还真是提升修为的好东西,只可惜没多捞几条上来。 杜衡站起身,将火踩灭。燃烧的木条踩进地里,滋滋作响,冒出一缕黑烟。 忽然,地面传来一阵轻微的波动。 正当杜衡以为是自己吃多了的错觉时,整个小岛突然升高,岛的面积迅速扩大,新的陆地不断从海中升起。而那陆地的颜色竟不是土色,而是半黑不青的玄色。 什么情况?岛活了? 杜衡猛地向空中跃去,他站在云头向下望,只见那岛越升越高,不一会儿竟升得比云还高。那玄色的岛屿表面竟嵌着一面湖泊大的镜子,镜中黑得反光,杜衡的影子倒映在里面,仿佛湖里的一条黑鱼。 他伸手朝镜子摸去,只觉得手上湿滑冰冷,略微还有些柔软的触感。 杜衡不禁头皮发麻。 这触感……怎么感觉像是……眼睛?这这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唳!” 忽然,一声类似鹤鸣的声音传来,那声音飘然悠长,如闻天籁。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难道,这是鲲? 杜衡猛地缩回手,朝那眼睛施一大礼,道:“对不住了鲲先生!我不知道那岛是你变的,不是故意要在你头上点火的!那个,你吃苹果吗?”说着摸出一个苹果递过去。 那眼睛深邃无波,深处似有万象包藏,仿佛千年亘古都在那眼中倏忽而过。 杜衡抬起头,不禁被那神秘的玄色吸引过去。 他猛地甩了甩头,抽了自己几巴掌,暗道,这鲲当真了不得,差点就被摄去心神了。不过看这鲲好像也不怎么生气,只是它这身躯像一堵墙一样拦在我面前,上下左右连个边都瞧不见,可怎么过去啊。 杜衡正暗自发愁,那鲲的巨眼中似有灵光一动,竟隐隐透出几许好奇。 有了有了!鲲再大也是动物,它虽听不懂我说话,但是夔鼓能翻译啊! 他连忙从饕餮囊中摸出夔鼓,捧在手上敲了起来,意思是先问个好。 “唳!” 又是一声类似鹤鸣的声音,那音无婉转,却又如有旋律暗藏其中,语调轻柔,娓娓道来。 杜衡一愣,不禁苦笑起来。夔鼓能向鲲转达我的意思,但却不能向我转达鲲的意思,这也是很尴尬啊。 他摇摇头,捧起夔鼓继续敲,意思是能不能给我让个路。 “唳!” 这回的声音中略显不满,但似乎又并不生气,而竟似撒娇耍痴,闹小脾气一般。 糟糕!这鲲怕是千万年都没跟别的人打过交道,我可能还是第一个。它怕是太寂寞了,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能听懂话的,要我陪它玩吧? 杜衡眼珠一转,心生一计,端起夔鼓敲了起来。 “不如我们来玩捉迷藏吧?你先藏起来,我来找你!” “唳!” 随着一声欢快的鸣响,鲲那如山一般的身躯渐渐下落,没一会儿便无声地沉进海里,连一丝浪花都没有翻起来。 杜衡见鲲让了路,赶紧收起鼓向南疾速而去。他边驾云边回头望,发现身后的海面一派平静,毫无波澜。 但愿它能乖乖在那里等我去找它。 他松了一口气,运足仙法驾云,铆劲向南飞去,约莫又行了两个时辰,只见云下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偶尔有几个零星小岛点缀其上。 忽然,杜衡感到脚下的云朵传来一阵波动。随后,一片巨大的陆地从海面上升起,猛地冲到杜衡的脚底下。 杜衡没站稳,一个趔趄趴在了那陆地上。 “唳!” 那声音中明显带着嗔怒,似乎在责怪杜衡怎么没有去找它。 杜衡翻了个身,顺势躺在鲲的背上,叹了一口气。他摸出夔鼓,向鲲道:“鲲先生啊,我还有十分要紧的事要回中土,真的不能陪你在这里玩。” “唳?” 鲲似乎在问什么事。 杜衡猛地坐起身,心道,这鲲这么大,游的又这么快,不如让它送我回中土啊! 他赶紧用鼓转达了意思,谁知鲲竟半晌没有动静,仿佛在酝酿什么情绪。 坏了,该不是我得寸进尺,它真的生气了吧? 杜衡刚要敲鼓同鲲道歉,忽然感到身下一阵波动,仿佛地震一样的,竟震得杜衡坐不稳,跌躺在地上。 随后,鲲背上那原本冰凉光滑的皮肤,竟细细索索地长出羽毛来。那羽毛巨大无比,每一根都比自己还长。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扶摇直上九万里! 轰的一声,鹏那巨大的背向上腾跃而起,直往穹顶冲去。鹏背广袤无边,两翼若垂天之云,一眼望不到头。 杜衡只听得耳边呼呼的风声,身下的云朵风驰电掣地向后退去,周围的空气也逐渐稀薄起来,不禁心中大震。 果然鲲鹏才是一等一的神兽,中土那些穷奇、夔牛之类,在鲲鹏的面前简直是大象跟前的蚂蚁。我真是三生有幸,能同鲲鹏结识。只可惜,它体积这么大,我无法把它带在身边。它一个人在北冥上千万年,也是辛苦。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大鹏的背,像拍一个多年未见老友的肩膀。 “唳!” 大鹏似乎回应了他这一拍,语调安慰,却也略带伤感。 杜衡心中一动。虽然只接触了这短短的时间,他却感觉自己似乎已同鲲鹏心意相通,两者已不用通过夔鼓,便能理解对方所想。 杜衡不禁大笑起来。 “鲲鹏啊鲲鹏,我杜衡活了八百年,虽不及你活得久,但同凡人比起来,也算是沧海桑田了。”杜衡摸着着大鹏光滑坚挺的羽毛,“我若没有那一身烦心事,便同你一辈子呆在北冥又有何妨?只可惜,我还有家族之业未成,伤亲之仇未报,心爱之人未娶,不然,我愿陪你再看无数个春秋易变、万古千年。” “唳!”那声音中透着轻快,似乎并不认为这是什么难事。 杜衡正待要问,忽然感觉鹏背一侧,身体朝着一个方向飞速滑下去。他稳住身形,顺势向下一跃,双脚稳稳地落在地上。 周围雁群结队,云气翻飞,竟说话的功夫就回到了雁门山! 杜衡抬头,只见大鹏的身形变得越来越小,最后竟变成普通鹰隼一般大。那鹰振翅盘旋,在空中翻了几个筋斗,随后便扑棱棱地飞下来,落在了杜衡的肩上。 “没想到你还有这样变化的本事!”杜衡大笑,“好!以后你就跟我一起,只要我杜家还有最后一丝血脉留在这世上,就定会陪你到底,永不相弃!” “唳!” 杜衡伸手摸了摸鹰的背,那鹰偏过头,冲着杜衡眨眨眼。 他抬头望着天上的大雁,叹了口气。 贼老道也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吃了两次亏,此时想找到他当真是不容易。 杜衡在山中漫无目的地穿行,心中惦记杜若,万分焦急,只觉得有一股无明业火憋在胸口,却无处宣泄。 他只顾低头闷走,没留神已走到了一个镇上。往来行人见杜衡肩上停着一只鹰,不禁频频侧目。 忽然,一阵酒肉香飘进杜衡的鼻子里。 杜衡抬头,发现那味道是从身边的一座酒楼里飘出来的。酒楼有三层高,装修颇为雅致,隐隐有唱小曲的声音传来。 还是先吃点东西吧,不吃东西也没力气找。 杜衡上楼,坐在靠街的一处雅座上。 店中小二倒对杜衡肩上的鹰并不感到惊惧,反而觉得十分有趣,点菜时,还问要不要给这鹰也点两个。 不一会儿,酒菜就摆满了桌子。杜衡端起饭碗一顿猛扒,放任那鹰站在桌上随意吃着。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罗。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大厅中间,一扇绘着寒冬腊梅的屏风前,一个身着青衣的女子抱着琵琶,正娓娓唱着一支曲子。那女子眼含秋水,眉黛如山,脸上挂着一条洁白的面纱。 杜衡望向那女子,心中一动。 那一袭青衣,口中唱词,倒真有些像慕予,可惜,她眉间少了慕予那清冷的韵味。 杜衡正兀自出神,忽然被一阵嘈杂声打断。只见一个彪形大汉冲到那唱曲的女子面前,一把抢过她手中的琵琶,摔了个粉碎。 “你这臭娘们,咿咿呀呀唱的些什么东西?牙疼是吧?今天老子就来帮你修理修理!” 那大汉一巴掌抽在女子娇嫩的脸上,把那女子抽得跌倒在地。女子脸上的面纱落下,脸上登时红肿一片。 杜衡大惊,那女子不是别人,竟是昔日在流波山上欺负自己的大师姐孟琼佩! 第二十六章 酒楼 怎么回事?这姓孟的法力那么高强,怎么会被一个市井无赖打成这样? 几个伙计上前劝阻,大汉哪里肯听,抡圆了胳膊将伙计打翻在地,然后揪起孟琼佩的头发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孟琼佩吓得花容失色,嚎啕大哭。 杜衡想到在流波山时,孟琼佩对自己颐指气使、呼来喝去,今日得此下场也算是报应,本不想管。但那大汉越揍越狠,眼见着孟琼佩的娇嫩的小脸要被揍成猪头了。 他叹了一口气,手指虚空画了个圈。 那大汉忽然束手束脚,如同被一条无形的绳子捆了个结实。他奋力扭动,想要挣脱,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将手脚分开。扭着扭着,脚下不稳,轰隆一声,竟趴倒在了地上。 厅里所有的人都朝这边看过来,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暗自窃笑。 “是哪个狗日的龟孙捉弄老子?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那大汉面皮涨紫,又羞又怒。 一个馒头不知从哪飞过来,塞到了大汉的嘴里。 “吵死了,哪里来的饭桶?赏你个馒头还不快滚?”杜衡道。 “原来是你这小白脸!”那大汉呸了一声,将馒头吐出来,“老子可是城西彪爷,劝你赶紧收了妖法,给老子磕头认错,不然,老子让你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我管你是什么彪爷兔爷,你若是再不滚,我让你变成哑爷!” 杜衡翻手甩出了一根筷子,直射那大汉的嘴,嗖的一声,竟如锥子一般的,射穿了那大汉的舌头! 大汉嗷的一声惨叫,登时满嘴鲜血。 “还不快滚?”杜衡怒目圆睁。 大汉忙不迭地点头,扭动身体骨碌碌地滚下了楼去。 孟琼佩擦了擦嘴角的血,连忙爬起,坐到杜衡对面,大喜道:“真的是你!我刚才看着就有点像,不过你这身公子打扮,我还真是不敢认呢!师弟,你的仙法真是越修越精了!” 杜衡笑了笑,抿了一口茶,道:“不敢不敢,师姐当年可是叱咤流波山,小弟还是你手下的喽啰,却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还要我来救你。” “哎呀,师弟还记仇呢,”孟琼佩娇笑着摆了摆手,“当年真是师姐有眼无珠,不知你是杜家大少爷,师姐在这里,给你赔不是啦!” “别,当不起,”杜衡放下茶杯,“不过话说师姐是怎么落到这般田地的,到这小酒楼唱曲不说,还让一个凡人欺负成这个样子。” “哎,都怪我自己,让师父失望了,”孟琼佩眼圈一红,“当年师父遣我回家,便收了我一身的法力。我是家中庶长女,本就不受重视,想着投师名门,出人头地,没想到好不容易学成,却因犯错被废了修为。回到家中,父亲亡故,被嫡母视为眼中钉,饱受欺凌,最后竟把我卖到这里当歌女,我……” 孟琼佩泣不成声。 杜衡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想不到这姓孟的身世竟如此可怜,想是小时候遭受了太多不平等的待遇,得了法力之后,才喜欢糟践别人吧。这,也算是事出有因了。 “疼吗?”杜衡微扬下巴。 孟琼佩轻轻摸了下自己的脸,又触电般地缩回了手。她盯着桌面,神情坚忍,摇了摇头。 杜衡伸出手,朝着孟琼佩虚空一推转,只见孟琼佩又青又紫的肿脸上,竟渐渐平复,不一会儿就恢复如初了。 孟琼佩还没来得及道谢,却看见杜衡从腰间摸出一个珠子,递了过来。 “你别在这唱曲了,也别回家,拿着这个,到他处谋生去吧!” 孟琼佩接过珠子,放在手心里细细把玩,低声道:“我一个弱女子,法力尽失,无依无靠,能到哪里去谋生呢……” 杜衡一愣,也不知怎么回答。 两个人沉默半晌,孟琼佩忽然开口道:“听说前些日子,有一位黑衣少年,仅凭一只鼓就驯服了千年凶兽穷奇,神勇无比。我想,那黑衣少年,应该就是师弟了吧?” 杜衡盯着孟琼佩流动的眼波,没有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你,”孟琼佩笑道,“那夔是上古神兽,通晓古今,能解万物,能收服穷奇的,恐怕除了夔,没有第二个了。” 杜衡瞥了一眼停在肩上的鹰,笑而不语。 “而且……”孟琼佩压低声音,“听说,那穷奇腹中的定魂珠,也被你拿了去?” 杜衡哭笑不得,道:“这到底是谁放出来的消息,穷奇腹中哪有什么定魂珠啊?” “没有?” 孟琼佩歪头看着杜衡,见他目光坚定,便转移话题道:“师弟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我在找一个叫朝凤祖师的老道士。” “朝凤祖师?”孟琼佩粲然一笑,“师弟,我想到一个好主意,既能帮你找到朝凤祖师,又能助我脱离苦海。” “师姐有何妙计?”杜衡来了兴趣。 “我家也算是修真之家,虽然不如师弟家显赫,但在这穷乡僻壤里,也算是小有名气,刚好同那朝凤祖师有些来往。”孟琼佩向杜衡凑近了些,“我家的主母也觊觎那定魂珠,既然师弟说根本没这东西,那也就没什么好在意的了。师弟可跟我回家,假意用定魂珠同主母交换朝凤祖师的下落。主母是个势利眼,她见我有你这么个厉害的师弟,定然以后再不敢欺负我了。” 杜衡失笑道:“那我也真得拿出个‘定魂珠’同她换才行啊。” “那还不好办?”孟琼佩挺直了腰板,“师弟身上那么多宝贝珠子,随便施个小法,让它像那回事就行。我家主母眼拙,又是守财奴,她不会把这珠子真拿出来去定谁的魂的。凭师弟的本事,想骗过她,太容易了。” 杜衡心道,这嘲讽祖师是个野鸡游方道士,世家大族并不知晓,但像孟家这样的地方势力,没准还真的同他有私交。左右自己也寻不到贼老道的下落,不如去孟家碰碰运气。 两个人行到一座宅院口。只见那宅子修的豪华气派,门楣上书两个大字“孟府”。 孟琼佩上前,毫不客气地敲着大门。不一会儿,门缝里探出个家丁的脑袋。 “哟,这不是大小姐嘛,你是回家来收拾东西滚蛋的吗?”家丁阴阳怪气道。 “呵,要滚也是你滚,”孟琼佩还嘴道,“像你这种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天下能少一个是一个。快点开门,我可是带了贵客回来的。” “哼,你能带什么贵客。” “这位就是前几日那收服穷奇的黑衣少年,也是我的师弟,快睁开你的狗眼看一看!” “切,少吹牛了,还师弟,你想得倒美。” 那家丁嘴上不服,眼睛却向孟琼佩身后望去。只见一个一袭玄衣的俊朗少年立在门阶前,双手背后,器宇轩昂,神采飞扬,肩上还停着一只眼神锐利的鹰。 家丁神色一凛,将杜衡上下打量一遍,堆笑道:“果然是有贵客到访,是小的怠慢了,公子请进!”说着,将大门一开,躬身让到一边。 杜衡暗道,这孟府里果然都是见人下菜碟的,光看样子不问来历就往屋里请,也不怕引狼入室。 家丁喊人通报,引着杜衡两人向内堂走去。 杜衡用余光瞄着宅内光景,只见周围尽是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假山盆景、锦鲤池塘,倒像是个有钱人家。 不一会儿,几人便来到了内堂。家丁看茶,两人坐了下来。 “哎哟,贵客到访,有失远迎,还请见谅啊!” 一个衣着华贵的微胖妇人从后面走出,身后还跟着两个环佩叮当的美貌女子。她们拿眼睛偷偷瞧着杜衡,秋波暗送。 想必这就是主母了,那两个怕是主母的嫡女、孟琼佩的妹妹了。 杜衡站起身,朝主母略施一礼。 主母满脸堆笑,连忙摆手道:“公子不必客气,快坐快坐。我早听说公子技艺超群,收服凶兽。今日一见,当真是气度不凡,全天下,也就只有公子能收服那凶兽啦!” 杜衡心中厌恶,面上却礼貌地回以微笑。 “不知公子今日携小女到我府上,是有什么事吗?”主母瞥了孟琼佩一眼,“是不是我这女儿粗陋,冒犯了公子,特地来问罪的?哎哟,若真是这样,那真是对不住公子了!” “那倒没有……” 杜衡话说一半,孟琼佩却忽然插嘴道:“我哪里冒犯人家了,我同师弟心心相印,人家是来上门提亲的!” 杜衡心下一惊。 提亲?我什么时候说要来提亲了,这姓孟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面上不动声色,顺着孟琼佩的话,微笑道:“正是。” 站在主母身后的那两个美貌女子,听说杜衡真的是来提亲的,不禁咬牙切齿,嫉妒得发抖。 “原来是这样,我这女儿性格虽然骄纵了些,但相貌人品,那也算是出类拔萃,公子真是好眼光啊!”主母笑道,“不知公子今日是来下聘的不是,我们孟家虽然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但是女儿也不是白白就能嫁给别人的。” “那是自然,琼佩天生丽质,才貌双全,当然不能随便嫁了,”杜衡从怀中摸出一个闪闪发亮的珠子,“这定魂珠,就当是我娶琼佩的聘礼了,不知主母意下如何?” 那珠子晶莹剔透,光芒璀璨,照得整间屋子都明亮起来。 主母两眼放光,恨不得马上就将珠子抢过来。 “好说!好说!您用这定魂珠做聘礼,别说一个女儿,三个女儿都嫁给你,也是可以的!” 杜衡感到一阵恶心。这主母果真贪婪,为了一个珠子,竟愿意拿自己的女儿做交换,这跟卖女儿有什么区别? 他抬眼瞄向主母身后的两个女子,只见那两个女子竟是满脸娇羞,神态扭捏,似乎主母的话,正合她们的意。 杜衡心下作呕。他见主母贪婪地盯着珠子,仿佛恶虎准备扑食,便将手指一握,收了珠子,道:“除了琼佩,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好说!好说!公子就是想要了我也可以!” 杜衡浑身一抖。 “主母风姿绰约,在下不敢垂涎,只是在下一直在寻朝凤祖师的下落,恳请主母能告知一二。” “朝凤祖师?”主母定了定神,“公子问他做什么?” 第二十七章 孟府 “在下找他,自然是有要事。”杜衡微笑道。 主母忽然有些警惕,她上下打量着杜衡,又狐疑地看了一眼孟琼佩,道:“公子真的是那收服穷奇的勇士?敢问公子高姓大名?师承何人?” 杜衡一瞥孟琼佩,见孟琼佩摇头,便道:“在下穆恒,师承流波山贤姱仙子,是琼佩的师弟。” 主母顿时换了一副轻蔑的嘴脸,冷哼一声,道:“看她那副窝囊的样子,能有这么厉害的师弟?我说你冒认靠山也不认个好点的,偏要认与那废物女儿同门。我看那定魂珠也多半是假的。” 身后那两个美貌女子一听,也是满脸讥讽。 孟琼佩气得满脸通红,指着主母的鼻子,怒道:“你个臭老太婆给我放尊重点!我师弟可是大人物,当心你说错一句话,我师弟把你踩在脚底下,碾得渣滓都不剩!” “哦?我倒要看看,是谁变成渣滓!” 主母眯起眼睛,目露凶光,肥嫩的白手一挥,桌上的茶杯猛地朝孟琼佩的脸上飞去。 那茶杯飞快,来势凶猛,孟琼佩不及躲闪,眼看着就要砸到鼻尖,那茶杯却忽然在孟琼佩的面前停住了。 只见那茶杯飘飘忽忽,回到主母面前,杯体无声地碎成白沫泻在地上,茶水却还保持着杯子的形状悬在半空中。里面茶叶根根分明,旋转着立在水中,如同跳舞。 主母和两个女子都瞪大了眼睛。 杜衡微微一笑,朝桌面上一只空杯子招了招手,那杯子慢慢飘到茶水旁。茶水变作一股,滴溜溜地钻进了杯子里。 “小姐站累了,喝杯茶吧。” 杜衡一摆手,那杯子又慢慢地飘到主母身后的一个女子面前。那女子接过茶杯,面露惊喜,娇羞无限。身旁的另一个女子却面现妒色。 “伯母想看定魂珠?” 杜衡甩出珠子停在半空,那珠子悠悠转着,发出温和的黄光。 立在门口的家丁忽然走进来,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珠子。眼中仿佛有大雾,空洞无神。 杜衡一笑,朝家丁招手。那家丁竟忽然跪下,汪汪地学起狗叫来。他爬到孟琼佩的脚边,用头蹭着孟琼佩的手,脸上十分享受的样子。然后又爬到主母面前,张口就要去吃那茶杯碎成的粉末。 “公子快停下!我信了!我信了!是我有眼无珠,错怪了公子,公子快饶了我这不识相的下人吧!”主母惊道。 话音刚落,那珠子顿时收住了光芒,溜溜地回到了杜衡手上。家丁的眼睛也恢复了神采,他舌头上粘了一点粉末,呸呸地吐着口水,眼中迷惑,不知发生了什么。 “伯母可还有什么疑问?”杜衡笑道。 “没没没,”主母慌忙摆手,满脸堆笑,“公子法术精深,刚刚我多有冒犯,请公子包涵。” 杜衡抛了抛珠子,道:“那朝凤祖师……?” “朝凤祖师嘛,好说好说,我这就派下人去打听,公子今晚先歇下,我明日再把详细信息告诉公子。” 晚饭过后,杜衡站在客房的院子里,望着月亮发呆。鹰落在屋檐上梳理羽毛,喙上不时发出嗒嗒声。 “这么晚了,穆公子还没睡啊?” 杜衡转身,见主母的两个嫡女走了进来。两人从杜衡面前翩然走过,带起一阵幽幽的香气。 “二位姑娘找在下有事吗?”杜衡礼貌颔首。 “穆公子,”两个女子神情魅惑,眼神勾人,“你说,我们姐妹好不好看?” “二位姑娘花容月貌,当然是好看的。” 杜衡面上奉承,心中暗道,好看?你们这样也配叫好看?还及不上慕予的一根头发。 “那你别跟孟琼佩那贱人在一起了,我们两个都跟你,一心一意地跟你,你看如何?” “这……” 还没等杜衡说完,两个女子竟一前一后,把杜衡抱了个结实。 杜衡神色凛然,道:“两位小姐请自重!” “穆公子,别这么紧张嘛。” 两个女子语带调笑,纤细柔软的小手在杜衡身上摸着,从背到腰,由胸及腹,竟不停手,直往下摸去。 杜衡一惊,运足了法力向周身逼去。一阵气浪从杜衡的周身破出,两个女子轰的一声被冲倒在地。 “姓穆的,你别给脸不要脸!”一个女子骂道。 “承蒙二位小姐错爱,实在是在下已经心有所属,恕不能答应二位,”杜衡退到门阶上,“况且,这夜深人静的,我又没招惹二位,二位却主动到我这里来,究竟是谁不要脸?” 两个女子气得脸上一阵青白,鼓着嘴说不出话。忽然屋檐上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竟是那鹰发出了讥笑般的叫声。 两个女子羞愧万分,掩着面跑出了院子。 杜衡抬头望了一眼屋檐,笑道:“连你也觉得她们可笑是不是?这孟家,人才还真是多啊。” “师弟,你这姓孟的‘人才’里,是不是也包括我呀?” 孟琼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酒坛。 她大咧咧地在杜衡脚边的台阶上坐下,灌了一口酒,抬头望向杜衡,把酒坛一递。 杜衡笑了笑,接过酒坛,坐在孟琼佩,也猛灌了一口。 “嗬,这什么酒,怎么这么烈?”杜衡皱眉道。 “这啊,是我们当地最烈的酒,叫醉倒驴,听说连驴子喝了都站不住脚。”孟琼佩拿过坛子,又喝了一口,“刚才我那两个妹妹来过了?” 杜衡点点头。 孟琼佩惨然一笑,道:“我这两个妹妹,从来都见不得我好。小时候爹爹给我买了什么好东西,她们都要抢走,抢不走的就弄坏。总之,就是不能让我有。” “所以,你就去学艺,想让她们刮目相看。” “是啊,自从我亲娘被嫡母害死以后,我在家里的地位一天不如一天,父亲对她们欺负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连家丁下人都开始欺负我了。”孟琼佩晃了晃手中的酒坛,“后来,我历尽千辛万苦到了流波山。我也知我性格不好,但师父贤姱却不嫌弃我,又教我本事,又教我道理。只可惜,我最后还是让她老人家失望了……” 杜衡想到父亲杜九斋,临死之前竟委曲求全,答应跟瞿家联姻。结果,因为自己窝囊,妹妹被夫家欺辱,父亲含恨而去,心爱之人也不知所踪。 他悲从中来,不禁眼眶发红,一把夺过孟琼佩手中的酒坛,扬起脖子一饮而尽,哐的一声,将坛子砸得粉碎。 孟琼佩拍了拍杜衡的肩膀,没有说话。 杜衡心中冷笑,没想到自己的这些脆弱,会当着孟琼佩的面抖落出来,真是世事难料啊。 他闭上眼睛,长呼一口气,稍微平复了下情绪。 “师姐,你今日为何突然说,我是来上门提亲的?”杜衡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孟琼佩嫣然一笑,道:“师弟,你这么聪明,会不知道我的用意吗?” 杜衡刚要开口,忽然感到脑袋一阵眩晕,眼前的一切仿佛上了霜一样。孟琼佩的脸也渐渐模糊,只剩下她嘴角那一抹动人的笑,印在了脑子里。 周围的一切逐渐暗下来,又逐渐明亮。杜衡看见自己身在甘枣历儿峰,慕予正站在大槐树下,冲着自己笑。那笑容倾国倾城,快要把杜衡的心融化了。 他飞身抱住慕予,捧着脸狠狠地亲吻着,慕予眼中噙泪,热烈地回应着。 杜衡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天崩地裂,激动得不能自已。他周身燥热,便迅速把衣服脱了个干净。再去抱慕予时,却发现慕予身上竟也是光溜溜的。她皮肤细滑温热,四肢柔若无骨,双唇香软弹性,舌尖水润芬芳。 杜衡气血上涌,他疯狂地撕咬亲吻着慕予全身,恨不得把慕予整个人都吃进肚子里。 一阵颠鸾倒凤过后,杜衡浑身一震,一种无力感涌了上来。他眼前一黑,倒在一边晕了过去。 等到眼前再清晰时,杜衡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他摸了摸身上,发现衣服竟真的不见了! 杜衡猛地坐起身,只见孟琼佩正趴在自己身边,光滑的脊背洁白如玉,双颊绯红,眼神游离,正望着自己温柔地笑。 “师……师姐……你……”杜衡神色慌乱。 “师弟好功夫呀!刚才可把师姐折腾坏了呢。” 孟琼佩眼中春情荡漾,酥胸半露,坐了起来。 杜衡慌忙闭上眼睛,把被子往孟琼佩身上一蒙,正身抱拳道:“刚才我酒喝多了,对不住师姐!” “哪有对不住,这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况且,师弟刚才可是兴奋的很呢……” “别再说了!”杜衡大声道,“师姐,我早已心有所属,刚才的荒唐事,师姐要什么补偿尽管提,我杜衡无不答应。” “补偿?我跟你在一起,是图你那点补偿吗?”孟琼佩道,“刚才你我花前月下,惺惺相惜,我以为,你是真的动心了。没想到,你居然说出这种话!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个卖肉的娼妇吗?” “师姐不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动心,我是万万不可能的。我已经爱上别人,师姐若是眼下不想要什么补偿,就请先回去吧,等日后想起来了,再来找我便是。”杜衡迅速穿好衣服,跳下床,抱拳而立。 “好啊杜衡,是我孟琼佩不要脸,我们整个孟家在你眼里都不要脸,我走就是了!” 孟琼佩咬咬牙,面色铁青,将外衣披了,捂着脸啼哭而去。 杜衡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床边,震惊、愤怒、绝望一股脑地涌上心头。虽说慕予已先破了长槐结之誓,自己再跟别的女人发生关系,也不算什么。但他心里,依然有一股深深的歉疚和自责,觉得自己对不起慕予。 忽然,院子里火光冲天,只听见一个妇人在院子里叫嚷。 “姓穆的,你接连坏我三个女儿清白,还不赶快出来受死?” 第二十八章 灭门 杜衡整理好衣服,慢悠悠地走出了房门,只见院子里黑压压地站满了家丁。那些人举着火把,个个凶神恶煞,站在头前的主母和她三个女儿正满面怒容,瞪着杜衡。 “想不到昔日收服穷奇的少年英雄,竟是个好色的无耻之徒,”主母唾沫横飞,“劝你赶紧给姑奶奶我磕头认罪,这辈子都在孟家当牛做马,不然我就让你不得好死!” 杜衡站在廊下,略施一礼,淡淡道:“先不说我根本连碰都没碰过你那两个嫡女,我今日来跟孟家提亲,是想要娶琼佩的。她左右都是我的人,上了我的床也是正常的,怎么能叫坏了清白呢?” 主母被噎得一梗,气鼓鼓道:“我女儿还没过门呢,当然不能算你的人!再说了,就以你这点本事,还想跟我们孟家联姻,真是做梦!” 杜衡暗自感到好笑。就凭你这穷山恶水里的刁民,想跟我们杜家联姻才是做梦。 “我不知这几个女子都是怎么跟你说的,既然你们耍无赖,我也不愿自降身价跟你们辩解。你只消告诉我朝凤祖师的下落,我便不计较你们家这些胭脂俗粉对我投怀送抱,脏了我的衣服。” 杜衡负手而立,正气凛然,眉间兰草熠熠生辉。 “好啊!我看你是死鸭子嘴硬,看你丢了魂儿还硬不硬的起来!” 一个嫡女从怀里掏出一枚明珠,托在手上。那珠子圆润光泽,被火把的光映得闪闪发亮。 杜衡摸了摸身上,心下了然,想必是那两个女子对我左拥右抱时,从我身上摸去的。只可惜,你们摸错了东西。 “哈哈哈哈……”杜衡仰天大笑。 那女子见杜衡不惧反笑,怒道:“姓穆的,你笑什么?被定魂珠吓傻了吗?” “定魂珠?哪有什么定魂珠啊?你看看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那女子定睛一看,只见手上的珠子竟变得皱皱巴巴,不一会儿,竟化作了一个干瘪的苹果核! “这……白天你明明用这珠子……”那女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是说,像这样?”杜衡朝一众家丁挥了挥手。 只见那些擎着火把的家丁忽然眼中大雾四起,如梦游般地到处游荡开来。有的走出了院外,有的用头撞墙,有的甚至开始用火把去引燃院子里的花草树木。 “住手!快住手!”主母惊慌地叫喊起来。 但那几个家丁仿佛没有听见,点完了草木,又要去点房屋,吓得主母连忙朝杜衡作揖道:“穆公子手下留情啊!” 杜衡笑道:“伯母,你刚才不是很狂吗?你孟家,家大业大,烧了这点,想必也不算什么。” 几个家丁眼神迷茫,点完了客房,又朝其他院落走去。 主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乞求道:“穆公子我求你了!你快让他们停手吧!我孟家百年基业,不能就这么毁在我手上啊!” 两个嫡女见状,也连忙跪了下来,嘴里哭天抢地喊成一片。 孟琼佩在一直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此时突然得意地大笑起来。 “哼!你们去求那个禽兽,不如过来求我,兴许我还能救你们一命。”孟琼佩抱着肩,火光映得她的脸格外狰狞。 “求你?你这小贱人能有什么办法?”一个嫡女讥讽道。 “我有什么办法?你以为昔日他收服穷奇靠的是什么,是他那股不要脸的劲吗?还不是这个。”说着,从背后掏出一样东西端在手上, 杜衡大惊,一模腰间的饕餮囊,发现竟不在那里了。 “你在找这个?” 孟琼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正是杜衡的饕餮囊! 这个贱女人,竟然趁着跟我亲热的功夫,偷走了我的东西,大意了! 孟琼佩拿起鼓槌,在鼓面上轻轻一敲,只见那些正在梦游中的家丁忽然停住了手上的动作,然后如梦初醒似的,全都炸了锅。他们见自己亲手点燃了宅院,不禁大惊失色,连忙东奔西跑地去找水灭火。 主母和两个嫡女见孟琼佩手上拿着宝贝,又纷纷向孟琼佩爬过去,哭道:“琼佩啊,是母亲不好,你今日救我们一救,我们日后定当好好待你,再也不欺负你了!” 两个嫡女的嘴里也是“姐姐、姐姐”地叫着,脸上的胭脂水粉都哭花了,仿佛两只丧鬼。 “哼,一群狗东西,最后还不是要靠本小姐!”孟琼佩转向杜衡,“我刚对你说的,也不全是假话。你当时若答应了,没准我还真的考虑就跟了你了。但你那么狠心,就休怪我无情了!” 只听嗵的一声,孟琼佩将鼓槌狠狠地砸在鼓面上。 杜衡眼前一黑,顿觉五脏六腑仿佛都要崩裂开来,周身的血管突胀,几乎要爆掉。 “怎么样?这滋味很舒服吧?” 孟琼佩手起槌落,一连串的鼓声咚咚咚响个不停。杜衡他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只觉得脑子里有无数个响雷炸开。顿时七窍流血,目眦尽裂,眼前天昏地暗,生不如死。 “别敲了……别……敲……” 孟琼佩大笑,道:“想让我停手?只要你大叫三声‘我杜衡只配喝孟琼佩的洗脚水’,我就放过你!” “你……你做梦……” 杜衡声音断续。 “还真是有骨气啊!不亏是杜家的大少爷!那我就送你去见你的列祖列宗!” 孟琼佩刚要加劲,忽然听见一阵仙乐般的鸟鸣。只见一只鹰从屋子后面飞出,在院子的上空盘旋。 那如鸾凤和鸣般的叫声,将鼓声中和,杜衡瞬间感到周身的血液清凉下来,五脏六腑也各自归位,头脑也清醒了不少。 他站了起来,擦干了脸上的血,伸出手臂。那鹰扑簌着翅膀落在他的手上,嘴里鸣叫不停。 孟琼佩发狠,使出浑身的劲儿,猛力去敲那夔鼓的鼓面,却发现在那鹰的鸣叫声中,鼓声竟越来越小,最后无论怎么敲,居然都敲不响了! “这……这是什么鸟?”孟琼佩惊道。 杜衡大笑,学着当日孟琼佩同自己说起夔时的语调,细声细气道:“师姐,你可听说过,鲲鹏?” 孟琼佩终于绝望了,她跪在地上,爬到杜衡跟前,双手捧起夔鼓和饕餮囊,哭道:“师弟,这些东西都还给你,师姐这回真的知错了!师弟是天之骄子,得万物中意,师姐不该违抗天意跟你作对。师姐也不敢乞求你的原谅,只希望师弟能留师姐一条贱命,苟活于世。” 杜衡笑了笑,问手上的鹰道:“师姐让我饶她一命,你说呢?” “唳!” 这一声带着愤怒,毫不容情。 “嗯,我也这么觉得,像我师姐这种,变脸比翻书还快的人,不能相信,留下反倒是个祸害,那就杀了吧。” 杜衡最后几个字说得极为轻巧,仿佛在谈论杀一只鸡。 不等孟琼佩再讲,只听砰的一声,孟琼佩的头仿佛一个爆裂的气球,血肉飞溅,躯干轰然倒地。碎成渣的脑子落在主母和两个嫡女的脸上,吓得三人面容扭曲。 杜衡慢慢走到主母面前,弯下腰,鬼魅一笑,道:“伯母这回可以说出朝凤祖师的下落了吧?” 主母万念俱灰,心知自己必死,竟忽然冷静下来,道:“你究竟是谁?” “伯母,你刚才没听见你那宝贝女儿怎么叫我的么?我叫杜衡呀!” “杜衡?”主母面现疑色。 “哦!对不起,我忘了你们这穷乡僻壤的人没见过什么世面,可能没听说过我的名字。”杜衡绕着主母转了个圈,“不知你听没听说过甘枣杜家,知不知道仙剑瑶华?”说着,一道冷光闪过,嚓嚓两声,两个嫡女人头落地。 “我的心肝宝贝啊!”主母大叫一声,失声痛哭,“我知道了!你是杜君!” “哈,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见识嘛。那还不赶紧交代朝凤祖师的下落?” 杜衡挥剑直指主母的脖颈。 主母浑身一抖,脸色惨白,嘴角忽然露出笑容。而后那笑容渐渐变大,最后竟变成瘆人的狂笑。 “你笑什么?!”杜衡怒道。 “是孟琼佩那小贱人说,我们家同朝凤祖师有交集的?”主母面目狰狞,眼中尽是得意。 杜衡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主母一阵哈哈大笑,道:“杜君啊杜君,枉你身为甘枣之主,众家仙首,居然被一个小蹄子骗得团团转!”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呵,我们家同那野道士根本就不认识,只是听说过名号而已。我连他长什么样、住在哪都不知道,又上哪给你打听消息呢?” 主母说完,又是一阵狂笑。那笑声如怨鬼夜哭,仿佛要把阎王爷都召唤过来。 杜衡气得浑身颤栗不止,他瞪着猩红的双眼,召起瑶华朝主母乱剑刺去,一时间血肉横飞,没一会儿,主母就被刺成了筛子,身上连半块好肉都没。 宅内大火燃烧,房梁屋脊劈啪作响。杜衡如一堵墙一样颓然坍倒在地,任凭身边的鹰“唳唳”地叫着。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终于将一座偌大的宅院烧为了平地。 杜衡坐在石阶上,脸被熏得焦黑,衣服也烧出了几个洞。鹰站在他的肩上,不停地抖着身上的灰尘。 唯一的线索断了,贼老道不知去向。单凭贼老道的一句话就去找葛君,并不现实。阿若还在瞿家受罪,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知能不能保住。而我却只能坐在这堆废墟里,什么都做不了。 不远处街上的行人,不时朝废墟里张望,看见杜衡一副罗刹鬼的凶相,不禁打了个冷战,快步而去。 杜衡就这样在废墟之中坐着,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也不知坐了多少时日。期间酷热暴晒,风吹雨淋,他都无声地承受了。肩上的鹰也跟着一起,从来没有挪过地方。 一天正午,杜衡肩上的鹰忽然“唳”的一声鸣叫。一个小孩屁颠颠地跑到杜衡身边,朝杜衡扮了个鬼脸,又揪扯他的头发,然后嘿嘿地傻笑着。 杜衡动也不动,任凭这小孩捉弄自己。 最后那小孩玩累了,往杜衡的手里塞了个纸条,跑没影了。 杜衡的手颤了颤,艰难地展开纸条。只见那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十个字: 寻凤十二月,镜中有沉香。 第二十九章 沉香 什么意思啊? 杜衡忽然意识到,那小孩来时,身边的鹰叫了一声。 这鲲鹏化作的鹰极有灵性,遇见一般的的人是不会叫的。难道刚才那个小男孩…… 杜衡猛地站起来环顾四周,只见周围都是烧毁的残垣断壁,还有几处没有完全熄灭,尚有余烟袅袅。 不过片刻的功夫,那小男孩竟跑得无影无踪,半点痕迹都没留下,仿佛从没来过一样。 这等精深的变化之术,这等来去无踪的身法,难道是…… “师父!” 杜衡大吼一声,几处勉力支撑的房梁纷纷震倒。 “你说得明白一点再走啊!徒儿愚钝,不懂师父的意思啊!” 四周一片宁静,偶有几只黄莺清脆鸣啼。 杜衡仔细看着手里的纸条,细细推敲着每一个字。 “寻凤十二月”,凤想必指的就是朝凤祖师那贼老道了,但眼下正值阳春三月,距离十二月还有大半年,总不能等到十二月再去找啊。再说这“镜中有沉香”,这镜又是什么镜,哪里的镜,镜子里为什么会有沉香?这沉香又是什么东西? 师父啊,你何不说得明白一点,干嘛非得跟我打哑谜呢? 他转头看了看鹰,鹰也转过头来看了看他,面面相觑,无所适从。 左右是个线索,虽然这线索有些抽象,但有总比没有强。还是先找个地方收拾一下,然后再做打算。 杜衡在镇上随便找了个客栈,让伙计送了热水到房间。他泡在桶里,仰着脖子,望着天花板发呆。 鹰变成了一条小鱼,在桶里游来游去。桶里的水一荡一荡的,蹭着杜衡的胸口,像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抚摸。 杜衡忽然感到一阵恶寒,想起了前几日孟琼佩的手也曾在自己身上抚摸。他哗啦一声坐起,拽起搭在桶边的毛巾在身上使劲地搓着,恨不得搓下一层皮来。不一会儿杜衡身上便开始泛红,有的地方甚至开始隐隐渗血。 恶心,恶心!受不了了! 鱼被杜衡的疯狂举动吓了一跳,呼啦一下跳出桶外又变回了鹰,叽叽喳喳地乱叫。 杜衡的身上多处开始流血,桶里的水也渐渐变红。他无力地趴在桶壁边缘,手垂在一边的小桌上。指尖上清水混着血水,一滴一滴地掉在桌面上。 十二月,十二月……难道真的要等到十二月才能去找那贼老道吗? 杜衡望着窗外发呆,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划着“十二月”三个字。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说话的声音,有两个男人路过杜衡的房间门口。 “我跟你说啊,那翠香阁的姑娘,真是不赖。一个赛一个的水灵,那皮肤嫩的,跟剥壳鸡蛋似的。” “我说你真是没见识,一看就没去过潇湘苑。皮肤嫩算什么,那潇湘苑的姑娘不仅皮肤嫩,会的花样也多。我前两天才去了,愣是在床上躺了一天才歇过来。再看我们家那黄脸婆,一点兴趣都提不起。” “哎唷,还是大哥经验丰富啊,那今晚……” 两个人渐渐走远,听不清说什么了。 杜衡冷哼一声。 这凡间的男子真是恶臭,家里明明已经有老婆了,还要到青楼里去找刺激。我若有了慕予,任凭天下哪个女子再美再好,我也不会多瞧一眼。只可惜…… 杜衡瞥了一眼旁边的小桌,发现自己用血水层层叠叠写了一堆“十二月”。忽然,他在那层叠的字中瞧出了一些端倪。 十二月,十,二,月,这三个字,叠起来不就是个“青”字吗?青又代表什么,颜色?物品?难不成是,青楼?对啊!也不是没有可能啊。这贼老道一脸奸猾,看着就不像什么清修之人,去逛窑子也在情理之中。保不齐,他现在正在哪个温柔乡里逍遥呢。 可是,凡间青楼这么多,他能在哪里呢。 杜衡的心好不容易燃起了一点希望,转瞬之间又消失了。 唉,左右这镇子离雁门山不远,要不就先到这镇上的青楼找找吧。就是把这世间的青楼都翻遍了,我也要把这老臭虫翻出来。 夜里,杜衡来到了镇上的花柳之地,肩上扛着一只鹰。 柳巷里灯火辉煌,到处弥漫着浓郁的胭脂气。街道两边的青楼高低错落,楼上尽是些男女调笑之声。许多浓妆艳抹的女子倚在栏杆上丢花抛绢,极尽旖旎。 杜衡从来没有逛过窑子,他在一群举止轻浮的男子中穿行,目不斜视,与周围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巷内的烟花女子也从未见过杜衡这等风采的男子,也不管他肩上有只奇怪的鹰,纷纷上前拉扯。立在楼上的就丢花下来,花丢完了就开始丢帕子,最后甚至连肚兜都丢了下来。 杜衡在巷内转了几圈,虽一个门都没进过,但身上却沾满了水粉香气,比那些泡在青楼里几日的男子,身上味道都浓郁。 这么走也不是办法,还是要进去看看。 杜衡走到一座青楼前,抬头看见牌子上写着“潇湘苑”三个字。站在门口的姑娘看见杜衡在自家门前停住脚步,不禁大喜过望,欢叫着把杜衡拥了进去。 楼里的姑娘见杜衡进来,呼啦啦地把杜衡围了个严实。甚至那些已经被男人点去了的姑娘,看见杜衡这等风流人才,也都弃了自己的主顾,扑了上去。在台上表演歌舞的女子,使出浑身解数,腰肢款摆,歌声悠扬,只为吸引杜衡的目光,能瞧上自己一眼。 虽说杜衡在甘枣镇上时,也曾得一群姑娘青睐,但也都仅限于丢个花、抛个媚眼之类的,从没遇见过一群姑娘如饥似渴扑到身上的情况。这些姑娘的举止毫无分寸可言,上下其手,恨不得把杜衡身上能摸的、不能摸的地方都摸了个遍。 杜衡再也受不了了,大叫一声逃了出去。 他重新回到街上,脸上、身上尽是脂粉唇印。肩上的鹰不停地抖着身上的羽毛,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杜衡啊杜衡,枉你一身仙法,遇见一群凡人女子居然束手无策,任凭她们对你肆意妄为。这要是传出去,丢人可就丢大发了。 杜衡用手使劲搓了搓脸,脑子清醒了一些。他又在街上重新游荡起来,一圈又一圈。每次鼓起勇气想再进一个门试一试,都又被那些姑娘如狼似虎的眼神吓了回去。 他感到很绝望。 怎么办啊…… 杜衡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着,目光忽然被一个幡子吸引住了。只见那巨大的幡子上写着一个“香”字,旁边是一家胭脂铺子,店名叫醉香居。 这胭脂铺子,怎么起了个酒楼的名?那卖的脂粉还不得是酒肉香,却当真是秀色可餐了。 这铺子是整条巷子里,唯一一间没有姑娘在门口招揽生意的店了。杜衡感到心情放松了许多,便走了进去。 店里生意很好,很多青楼里的姑娘到这里来买胭脂水粉。一个身材婀娜的女掌柜在店里招呼着。虽然客人很多,但她一个人却能面面俱到,把所有的顾客都伺候得舒舒服服。 杜衡心中赞叹,这掌柜的干活倒是利索的很。 “这位公子,是想买盒胭脂送给心爱的姑娘吗?”掌柜的朝杜衡眨眨眼。 “嗯。”杜衡随口答应着,眼睛瞟着堆在柜子上的胭脂盒。 “这挑胭脂可有讲究,胭脂的颜色千百种,姑娘的气质也各有不同。什么样的姑娘配什么颜色的胭脂,敢问公子,你心爱的姑娘是什么类型的?” “她……她是天上的月亮。” 杜衡一时找不到形容词,只是想到慕予眉间那如月的冷冷清辉,便脱口而出。 “喔,我知道公子爱的是什么样的姑娘啦,”掌柜的把店里的最后一位顾客送走,转身向杜衡道,“那位姑娘是不是可望而不可即,可遇而不可求,既让公子心驰神往,又让公子抓心挠肝。就好像那挂在天上的月亮,看着纯洁可爱,近在咫尺,却怎么都够不着。我说的对吗,公子?” 杜衡一愣,没想到这素未谋面的脂粉店掌柜,居然对自己的感觉了如指掌。想是看遍了无数男欢女爱的经验之谈了。 “请公子在此稍后,你想要的那种胭脂,这柜上可没有。你心爱的女子,在凡间也不常见。我去里面给公子拿。” 不一会儿,掌柜的从里面捧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圆盒来。 “这‘锦绣霓裳’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一般人我是不会拿出来的。” 掌柜的打开小盒,只见里面一片樱色,水红鲜嫩却不艳俗,上面绘着桃花浮雕,淡淡的香气飘散开来。 “多少钱?”杜衡问道。 “给别人,千金不卖,”掌柜的眼波流转,“给公子,分文不取。” 杜衡接过小盒,笑道:“还有你这么做生意的?你这店还开不开了。” “缘分这东西,奇妙的很,也许我们以后还有再见之日呢。”掌柜的嫣然一笑,转移了话题,“公子心爱的姑娘,必不是这巷子里的姑娘,公子此次前来,必定也定不是来寻欢作乐的。我想,公子想去的地方,也应该另有乾坤吧?” “你知道我想去哪?”杜衡感到好奇。 “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随便就能猜到别人想去哪。不过我猜,去那地方的路,公子肩上的鹰应该会很熟悉。” “哦?那我怎么找呢?” “公子来时已经看见了呀!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掌柜的朝门口一指。 杜衡忽然想起店门口那个写着香字的幡,便走到门外去瞧。只见那幡静静地斜挂在门边,旁边有一个池塘。池塘里锦鲤嬉戏,幡影倒映在水中,仿佛一面镜子。 镜中有沉香! 第三十章 洞庭 杜衡一下明白掌柜的说的,去往那里的路,肩上的鹰会很熟悉是什么意思了。鲲本是鱼,当然会熟悉水路了。 不等杜衡说话,那鹰像能读懂杜衡心似的,瞬间化作了一条小鱼跳进池塘里。那玄色的小鱼同池塘内的锦鲤碰了个头,那些锦鲤竟围成了一个圈,把玄色小鱼围在中间,眨眼间,小鱼竟不见了。 “喂!你等等我!” 杜衡纵身一跃,跳进池塘里,身影瞬间就消失了。 塘内的锦鲤又恢复了往日的状态,闲散地游转着。 杜衡感觉自己像是又钻进了夔的肚子,周围黑洞洞、滑溜溜的,直将自己往下送去。不一会儿,这隧道便到头了,杜衡的双脚又踩在了坚实的地上。 他睁开眼睛,只见面前是一条热闹的街市。 无数的灯火无端自悬,将黑夜映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街市两边尽是数不清的精致楼阁,有的甚至漂浮在半空中。到处都是上下翻飞的绝世仙姬,有的手中弹着无琴之弦,有的指尖翻着奇花异草,还有的舒展歌喉,引得鸾凤翩翩飞来。其间还有许多风流俊逸的男子,或御剑飞行,或腾云而起,同那些仙姬看对眼了,便双双入到空中楼阁上。 忽然一阵香风拂过,杜衡只觉得头上一痒,竟是一条如云雾般轻薄的白纱正轻轻搔着自己的脑门。他握住白纱的一头,只见另一头牵着的,是一个身着白衣的美貌女子。那女子坐在一条青虹之上,翘着纤细白嫩的小脚,正对自己眉目传情。 这里……竟是仙门中人往来的烟花之地!怪不得那刚才铺子里的女掌柜,能将我看得那么准。估计她早就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这鹰就是鲲鹏,所以才说出那么多耐人寻味的话来。 “杜君是第一次来北渚?”那白衣女子声音澄澈,言语如歌。 北渚?这地方叫北渚? “嗯。”杜衡心里一惊,面上不动声色,“我来找一个人,也不知他在不在这里。” “来北渚的,都是来找人的,敢问杜君,想找什么样的人?” 那白衣女子仿佛声音里都带着小爪子,挠得人心直痒痒。 “姑娘会错意了,我不是来找女人的。”杜衡微微颔首。 “那就是来找男人的咯?”白衣女子莞尔一笑,“杜君的口味,果然与众不同呢!” 杜衡苦笑,道:“我确实是来找男人的,但不是姑娘想的那样。” “我想的什么样?杜君说来听听。”白衣女子调皮地挤了挤眼睛。 杜衡笑着摇了摇头,道:“我嘴笨,说不过姑娘。我只是想来寻一个人的下落,姑娘可知道一个叫朝凤祖师的老道士?” “知道呀,”白衣女子换了个脚翘,“他就在这里。” 杜衡大喜道:“那姑娘能否告诉我,他具体在什么地方?” “这个嘛……”白衣女子将手指放在嘴唇上,好像很为难的样子,“杜君,不是奴家有意跟你过不去,只是我们这里有规矩,不能向任何人交代客人的任何信息。杜君也不能例外哦。” 白衣女子俯下身,伸出手指在杜衡的额头上轻轻一点,在上面留下了一个红印子。 “此人对我关系重大,还望姑娘能够略略指点一二,我杜衡感激不尽!”杜衡躬身行一大礼。 白衣女子倒不紧张,反而堂而皇之地受了他这一礼,娇笑道:“我能告诉杜君要找的人就在这里,已经算是破了例啦,剩下的,就要靠杜君自己咯!”说着便飞身而去,留下杜衡愣在原地。 唉,那就我自己找吧。范围已经缩小很多了,这比在凡间直接挨家挨户的敲,不知要强多少倍。 杜衡走进街市,身边的楼阁灯火通明,耳边仙乐不绝,身着各色纱衣的仙姬在空中轻转翻飞,不时低头向杜衡问好。 “杜君,你终于来啦!” “你好呀,杜君!” “杜君今日好兴致,要不要我来陪杜君玩玩呀?” 杜衡吃惊不小,怎么这里的仙姬都认得我?他连忙向周围的男子看过去,只见他们都各自寻找着各自的目标,并没有把自己当回事。 他们耳朵都聋了吗?还是我杜家的名号已经在外面销声匿迹了? “杜君不用害怕,他们听不见的。” 杜衡抬头,只见一个身着玫红纱衣的女子正倚在二楼的栏杆上,冲着自己微笑。 “他们听不见?怎么会呢?” 红衣女子笑而不语,忽然,一个高个的男子从她身边走过。红衣女子冲那男子打了个招呼,却只看见她张嘴,听不见她发声。 杜衡恍然大悟。原来她们不想让你听见,你便听不见,这地方的保密工作做得倒是周全。 “杜君是来找人的吗?”红衣女子笑道。 “是啊,我来找一个叫朝凤祖师的道士,姑娘知道他在哪里吗?” “我知道他在这里,只是不在我们家。” “那姑娘能告诉我,他在哪家吗?”杜衡态度恳切。 红衣女子温柔地笑笑,摇了摇头。 杜衡有些灰心。难道要在这里挨家挨户地去找吗?这里的仙姬虽不至于像凡间青楼女子般都扑到我身上,但这北渚这么大,怕是真的找到十二月也找不完。 “杜君若是诚心想找,可以去街道尽头的猫儿庙碰碰运气。”红衣女子素手一指。 “猫儿庙?那是什么地方?” 红衣女子笑了笑,道:“杜君亲自去看看就知道啦!” 杜衡朝那女子道了谢,快步走到街市的尽头。这尽头处格外冷清,似乎到了荒郊野岭,但仔细看去又看不真切,仿佛都是些幻景。 角落里,有一间类似土地庙一样的小庙。小庙只有半人高,里面小得只够放下一尊塑像。小庙前面有一只小桌,上面放着一个空碗。 杜衡在庙前蹲了下来,只见那小庙的神台上蹲着一只黑猫。那黑猫看见杜衡摇了摇尾巴,然后便打起呼噜来。 这东西怎么弄的?直接问猫吗?还是有什么别的要做的。 “喂,小猫咪,你知道朝凤祖师在哪吗?” 那黑猫舔了舔爪子,傲娇地别过头去。 嘿!这猫还挺有脾气。 杜衡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空碗,心道,难不成要拿出什么贡品跟它换? 他拿起饕餮囊,从里面摸出个苹果放到碗里。猫闭着眼睛,没有反应。他又掏出一把流光溢彩的珠子放到碗里,猫依然没有反应。 “那你想要什么啊?你不说,我也不知道怎么给啊!”杜衡有些急了。 那黑猫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杜衡肩上的鹰。 “你想要我这鹰?你知道它由多大吗?怕是撑死你都吃不下它。” 杜衡笑道。 那猫听杜衡这么说,又重新闭上了眼睛,开始打呼噜。 “你这猫,身子不大,胃口倒不小。”杜衡有些无奈,转头看着肩上的鹰,“你说怎么办吧,它非要你。” 那鹰朝杜衡眨了眨眼睛,忽然“唳”的一声,变成了一条玄色的小鱼,蹦到了猫碗里。 杜衡大惊。还没等他把小鱼捞上来,那猫忽然睁开眼睛“喵”了一声,碗里的小鱼竟不见了! “喂!我可没答应把它给你!快把鱼还给我!” 那猫不理杜衡,从神台上跳下来便向街市上奔去。奔出了几步,回头看看呆在原地的杜衡,又“喵”了一声,仿佛在问他还愣着干什么。 杜衡一拍脑门,赶紧跟了上去。 黑猫在街上左拐右拐,身形矫健,杜衡险些追不上。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黑猫在一座楼前停住,蹲了下来。 杜衡追到跟前,只见那楼上轻歌曼舞,几个仙姬在灯火中旋转着衣裙,长袖不时击磬,发出清乐声声。门匾上写着三个大字:洞庭波。 “那朝凤祖师就在这里?” 杜衡低头问那黑猫,却发现,黑猫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怎么走得这么快?我的鱼呢?算了,谅你一时半会也吃不下它。等我找到了那贼老道,再来问你要鱼。 杜衡进到楼内,发现里面十分热闹。往来宾客络绎不绝,各路仙姬美轮美奂。人虽然多,但却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他扫了一圈没发现老道的身影,便直接上到二楼去寻客房。客房甚多,每一间都静悄悄的。 杜衡趴在门边上看,看不到里面的光景。 想是这北渚注重保护客人隐私,无论是说话声还是人影,隔着门都透不出来。我又不能逐个去推门,这可怎么办呢。 杜衡挠头,正做没理会处,忽然想到饕餮囊中的夔鼓。 那贼老道是凡人修真,说不定夔鼓对他也有用处呢。 他摸出夔鼓,放了出去。只见那夔鼓变作巴掌般大小,沿着一排房门向前飘去。鼓槌轻轻敲击着鼓面,声音微乎其微。 忽然,夔鼓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敲鼓的声音也略微大了些许。 哈哈!终于让我找到了! 杜衡收了夔鼓,猛地推开门,只见屋内混乱一片,酒翻菜倒,配盘狼藉,杏黄道袍和纱衣堆得满地都是。一个黑黄干枯的男子跟一个白皙水灵的女子正在床上交叠,调笑之声不堪入耳。 “贼老道!你艳福不浅啊!”杜衡大喝一声。 那老道大吃一惊,吓得连忙从那仙姬的身上滚下来,捂着被子慌张道:“杜杜杜……杜君!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哼,你管我是怎么找到的,今天你不给我交代清楚那咒到底怎么回事,你就别想活着从这出去!” 杜衡翻了两下掌,刚要祭出瑶华,不料那躺在床上的女子忽然伸出手,娇嗔道:“哎呀杜君,你好坏啊!就这么打扰人家,那人家要拉你一起过来玩。” 那女子玉手一勾,杜衡没防备,竟被一股力道拉了过去,一个跟头摔在了两个人的身上。那女子一手抱住一个,左右各亲了一口,咯咯地笑了起来。 杜衡的脸一边贴在那女子的胸上,一边贴在那老道的脸上,裹在被子里,起又起不来,翻又翻不下去,尴尬得直冒汗。 旁边的老道也没好到哪里去,嘴里口齿不清地叫嚷着,却因为被挤得变形听不懂说什么。 杜衡几乎抓狂。 我这几天是犯了什么烂桃花了,怎么接二连三地被不相干的女子又亲又抱的,这都什么事啊?! 他刚要发力将被子震开,耳边却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芳姐姐!你……你们在干什么?!” 第三十一章 破幻 “丫头!你怎么在这?!” 杜衡好不容易别过一点脸,使劲斜着眼睛往旁边看。荃蕙愣在那里,面红耳赤,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们来找你啊!没想到你真的在这!” “你们?还有谁啊?” 还没等荃蕙回答,杜衡只觉得身边一空,那老道居然又跑了! 杜衡顾不得许多,迫出周身法力挣脱了那女子的怀抱,从床上身上跃起。 那女子哎哟一声,捂着胸口道:“杜君好不温柔,人家不陪你玩啦!”说着卷了地上的纱衣,从窗户飞身出去。 “你看见他去哪了没有?”杜衡急道。 “她?她不是生气走了吗?”荃蕙无辜地睁大眼睛。 “我没问那女子,我问你刚才那个男的,他跑哪去了?!” “我……我没看清……” “哎,你啊!坏了大事了!” 杜衡丢下荃蕙,跑出房门。只见大厅里熙熙攘攘,歌舞升平,看台周围人头攒动,哪还能寻得到那老道的影子! 他双手拄着栏杆,手指抠进头发里,仿佛要把头皮刮下来。 “芳姐姐……你……”荃蕙的手悬在杜衡肩上,想碰又不敢。 “贼老道没了……鲲鹏也没了……什么都没了……”杜衡声音干哑。 “怎么会呢芳姐姐,你还有我呀!” “你?”杜衡猛地回头瞪着荃蕙,双眼布满血丝,“你有什么用?你除了会坏我的事,还会干什么?!” 荃蕙的头埋得低低的,抿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地上。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刚才不是说还有人跟你一起来吗,谁啊?”杜衡嗓音低沉。 “公子!是我呀公子!”御阳兴奋的声音忽然传来。 “你刚才去哪了,怎么才过来?”杜衡望着大厅中央悬着的巨大花灯出神。 “刚才有个姑娘让我帮她忙,我以为她有什么事……” “什么事?”杜衡顺着话随口问道。 “她说她衣服卡住了……让我帮她脱下来……”御阳的脸红到耳朵根。 杜衡只想拿头撞墙。 御阳这小子,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让仙姬挑逗了都不自知。这些仙姬消息甚灵,再加上我今日这“三人行”,一传十、十传百,我杜家的脸算是丢尽了。 “你们到底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杜衡站直了身子,神色萎靡。 御阳道:“我们早就出来找你了,但是不知道去哪找,所以就又回了蛇巫山。蛇巫山上找不到就又在周围找,周围找不到又再往外找……” “说重点。”杜衡有些不耐烦。 “哦,我们转了好久又回了蛇巫山,那山下有个镇子。我们在镇上吃饭的时候路过一家胭脂铺子,荃蕙姑娘也不知道怎么了,说从来没用过胭脂,非要去买,然后就进去了。结果那掌柜的对我们说了好多莫名其妙的话,最后她说,只要跳进她门口的池子就能找到我们想找的东西。” “池子?”杜衡忽然抓住御阳的袖子,“那铺子门口是不是挂了面大幡,上面写了个‘香’字?” “是啊,公子怎么知道的?” 杜衡恍然大悟。 原来那胭脂铺子隐藏在凡间的各个角落,铺子里的掌柜的是凡间和北渚间的导引使者。只要明白这其中的机要,就可以在凡间各地直接到达北渚,还真是方便呢。 “那你怎么知道,我就在洞庭波的?”杜衡问道。 “公子你忘啦?我会闻啊!” “对啊!我怎么把这茬忘了!”杜衡大喜过望,转身回到房间里捡起地上的杏黄道袍,甩到御阳脸上,“你快闻闻看,那贼老道去哪了?” 御阳把道袍拽下来,闻了闻,又抬头使劲抽了下鼻子。 “往那边去了!跑得好快!”说着便跑了出去。 三个人飞身冲到街市上,撞得一群人东倒西歪。他们冲到街市的尽头,杜衡看见那小庙还在那里,只是猫却不在了。 这猫估计是又帮谁带路去了,我的鱼怎么办啊! 杜衡在庙旁顿住,转头望见御阳和荃蕙的身影越来越小,冲到边缘忽然不见了。他左右为难,一跺脚,跟上了御阳。 那远处的幻景里有一道气浪,三个人冲出之后,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村庄。杜衡回头一看,发现自己刚刚似乎是从一口井里钻出来的。 “那贼老道在这儿?”杜衡问道。 御阳嗅了嗅鼻子,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情,道:“好像在这儿,又好像不在……” “那到底在不在呀?”荃蕙道。 “好像是在前面。” 三个人顺着御阳所指的路走去。天色渐明,小路两侧的民居大多破败不堪,门户歪斜,窗棂上积着厚厚的灰。 看来这村庄已经废弃很久了,那贼老道到这里来做什么? 御阳在一个院子门口停了下来,指着里面的屋子,道:“他好像在那里面。” “好像?” 杜衡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趴在窗户边。他透过破碎的窗户纸,看见那老道正撅着屁股在壁炉里面掏着什么。 荃蕙刚要开口说话,马上被杜衡堵住了嘴。 这回可不能打草惊蛇了,再把他吓跑了,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 那老道在炉子里左拱右拱,终于退了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灰白色的齿状物。 杜衡向荃蕙和御阳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俩从窗户进去,自己则走到门口。他挥了挥手,三个人同时破进屋内,将老道围在中间。 “你个贼老道,这回我看你往哪里跑!”杜衡大喝。 谁知那老道面对壁炉坐着,手中把玩着那两枚齿状物,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屋子里多了三个人。 “嘲讽老道!你聋了吗?!” 那老道站起身转了过来,将齿状物揣进怀里,笑嘻嘻地朝门外走。 杜衡大为惊讶,他猛地朝老道伸出手,想要揪住老道的领子,没想到竟抓了个空。杜衡的手居然如无物般穿过了老道的胸膛,或者说,是老道穿过了杜衡的手! 忽然,有一只小燕子落到窗台上,喳喳地叫着。 糟了!我们三个不是实体!玄鸟把我们当作孤魂野鬼,化作燕子,要把我们收到阴间去了! “快走!回井那里去!”杜衡朝御阳和荃蕙大喊。 两人不明所以,被杜衡的样子吓到了,也不多问便疯了一样地往井边跑。 沿路的院墙上,渐渐落了越来越多的燕子。杜衡感到周身越来越冷,跑的速度也越来越慢,眼看着井近在咫尺,却怎么跑都跑不到。 “公子……我……我跑不动了……” 杜衡回头一看,御阳已经在自己身后十步开外了。他每一个动作都十分缓慢,身影也变得愈发透明。 周围落着黑压压的小燕子,都瞪着猩红的小眼睛。 “丫头你先走!” 杜衡转身往回跑,拉起御阳的手,向井边狂奔。但无奈加上一个御阳,杜衡完全提不起速度。说是跑,其实比走还慢。 “公子……你别管我了,你先跑吧!” “少废话!把你扔下我还是人吗?赶紧给老子使劲跑!” “公子,自从你变强之后,我就觉得自己越来越没用了,”御阳微笑着,回头看了一眼黑压压的燕子,“让我再保护你最后一次吧!”说着,手腕一转,挣脱了杜衡,把他向前用力一推。 “不要啊!!” 御阳的身形唰地向后退去,陷入了黑压压的燕群中。 杜衡几乎疯狂,他转过身想要追回御阳,却忽然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把自己往井里拖去。 身边的一切飞速倒转,杜衡只觉得眼前一黑,便失去了平衡。 再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坐在地上。身边灯火通明,仙姬飞舞,似乎又回到了北渚。 “杜君怎么这么不小心?直接从幻境边缘冲出去了?”一个白衣女子坐在青虹上关切道。 杜衡连忙向身边查看,只见荃蕙正一脸茫然地从地上爬起来,御阳却周身僵硬地躺着,双眼空洞无神。 “御阳!” 杜衡扑到御阳身边,把他抱在怀里,浑身颤抖。 “唉……还是晚了一步。”白衣女子眼含悲伤。 “是你把我们救回来的?”荃蕙抬头望着白衣女子,“那你能把他也救回来吗?” 白衣女子微抬了下眸子,摇了摇头。 “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杜衡的脸紧紧贴着御阳的额头,那额头冰凉,硬邦邦的,好像一块石头。 “办法也不是完全没有,只是先要保住这位小哥的肉身才是,”白衣女子飘到杜衡身边,“没有魂魄,这肉身很快就会恢复成本体的样子,到时候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我要怎么做?”杜衡抬起头。 白衣女子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雕刻精细的小陶瓶,道:“这是魂瓶,可以用来装魂魄,但稍加改动也可以拿来装肉身。” 杜衡接过陶瓶,只见陶瓶的盖子由一群雕刻得栩栩如生的小人构成,小人中间还刻有一些房屋。陶瓶的瓶身朴实无华,没有半点装饰。 他仔细观察魂瓶,发现盖子顶端的一个小人好像是活动的。用手指稍用力一按,竟然把小人按了进去。 “杜君果然聪慧,这么快就发现了机关。” 杜衡想笑笑回应那白衣女子,却没有笑出来。他打开魂瓶的盖子,御阳的肉身化作一道光被吸进了魂瓶中。 “杜君想去哪里,可以跟奴家说呀,何必自己去冲那幻境呢?”白衣女子晃荡着玉琢般的小脚。 “我在追朝凤祖师,他先穿过去的。” “那臭道士身上有扭转乾坤门,杜君可不能随便追的呀!” 杜衡苦笑了一下。是啊,他有扭转乾坤门,这我是知道的啊,我怎么这么傻。 白衣女子叹了口气,道:“杜君想追那臭道士,这有什么难的,奴家送杜君去就是了。” 杜衡瞪起眼睛,道:“你们不是不能随便透露客人的信息吗?” “可他出了北渚,就不是客人了呀!”白衣女子面现愠色,脸颊上陡然升起两团红晕,显得楚楚动人,“况且他害得杜君这么惨,这个忙,奴家要帮的!只是……” “只是什么?” 白衣女子忽然娇笑着趴在青虹上,一张清丽的小脸凑到杜衡面前,幽幽道:“奴家都帮了杜君这么大的忙了,杜君就给奴家亲一下嘛!” 杜衡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感觉脸上落上了温软的一吻。眼前的景象倏忽而变,转瞬间两人竟到了一座大宅子里。 宅内张灯结彩,锣鼓唢呐阵阵,往来的人脸上都挂着喜庆的笑容,似乎是有人在结亲。 远处一对身着喜服的新人立在堂前,正双双朝众人行礼。等两人直起身,杜衡才看清两人的脸,然而这一看差点昏过去。 那新郎官竟是瞿济朝,新娘子竟是慕予! 第三十二章 对质 只见堂下二人行了对拜之礼。瞿济朝一身红装,满面春光,慕予身着凤冠霞帔,面上仍是那如月的冷冷清辉,看上去并无喜色。 杜衡颤抖着嘴唇,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响。他微抬起了手,想要抓住什么似的,最后又无力地垂下了。 荃蕙见杜衡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道:“芳姐姐,你怎么了?” 杜衡没有回答,他踉跄地向后退了两步,眼泪抑制不住地流下来。 荃蕙吓了一跳,她从来没有见过杜衡哭,最多就是红红眼圈,却绝没有掉过眼泪的时候。她望着堂下那一对新人,看到慕予那惊为天人的绝世容颜,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新娘子,是慕予姐姐,对吗?”荃蕙垂下了眼睛,“怪不得能让芳姐姐魂牵梦绕,原来竟是生得这般美的神仙姐姐。” “她是个凡人。”杜衡沙哑道。 荃蕙一惊,仔细朝堂下看去,然后若有所思道:“原来她也是个凡人……” 忽然,堂下传来一阵哄闹,瞿济朝被客人们簇拥着进了宴席,而慕予则在几个婢女的引领下走到后面去了。 那拥着瞿济朝的人群之中,杜衡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竟是那老道。 瞿济朝看见老道,便退到宴席场外。老道凑到瞿济朝身边,悄悄塞给他两个灰白色的齿状物,正是杜衡在那村子里看见的老道从壁炉里掏出来的那两个东西。 杜衡心下起疑,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搞得神神秘秘的。 他伸着脖子朝老道那边望着,又转头朝堂后张望,一颗心两头拉扯着。 贼老道在宴席上喝酒,兴许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可我要是就这么去追那贼老道,说不准又要被他带到什么鬼地方去了。我有好多话想要问慕予,这次不问,怕是以后都没有机会了。 “丫头,你在这里盯紧老道,我到后面去瞧瞧。”杜衡拍了下荃蕙的胳膊。 “芳姐姐,你去瞧什么?瞧慕予姐姐吗?” 杜衡深深地看了荃蕙一眼,没有回答。他冲荃蕙点点头,便闪身朝堂后奔去。荃蕙无法,只能混进宴席里,装成来道喜的。 慕予静静地坐在喜榻边,两手交叠放在腿上,盯着自己的脚尖出神。旁边站着一个婢女,望着小桌上的饭菜咽口水。 忽然,那婢女身子一歪,倒了下来。 慕予周身一震,抬头望向门口,脸色苍白。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等我……”杜衡站在门口,眼神复杂。 “杜公子!”慕予腾地站了起来,“你,你怎么来了?” “你大喜的日子,外面那么多人都来了,我怎么不能来?”杜衡一步步走近,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恭喜你嫁了个如意郎君啊,瞿夫人。” 慕予咬着嘴唇,望着杜衡惨白的脸,眼中似有千言万语,但却始终没有开口。 “你说过要等我的,”杜衡走到慕予身边,猛地拉起慕予的手腕,“你难道不疼吗?!” 袖子滑落,露出慕予手腕上那翠色的玉镯,和一道长长的疤。 慕予拼命忍住泪水,艰难地摇摇头。 “呵,”杜衡一震,放掉慕予的手,“你当然不疼,就算是疼过,如今有了新欢,这点疼痛也算不了什么了,是吧?瞿夫人。” 慕予将手缩回袖子里,别过头去,不忍再看杜衡的样子。 “怎么了,瞿夫人?惦记着跟新欢洞房,连看一眼我这个旧爱都不愿了吗?!”杜衡冷笑,“呵,想是我自作多情,连你的旧爱都算不上吧?” “别说了!杜公子!别说了……”慕予抿住嘴唇,不停颤抖,“我出身低贱,配不上杜公子,又不会撒娇扮弱,讨人喜欢。公子还是走吧!” “撒娇扮弱?”杜衡愣了下,忽然笑了,“那日你果然在蛇巫山,是瞿老二带你去的?” 他见慕予不答,便上前一步,握住慕予的手,道:“你是在吃醋吗?那丫头是我在流波山的小师妹,我待她就跟待阿若一样。可你也犯不着因为她这样生我的气,就嫁给瞿老二了吧?” “就算你对她没有那个意思,可我是个凡人,无论怎样都当不了君后,”慕予抽回了手,“杜公子还是要以家族利益为重,云大小姐还在招摇山等公子上门呢。” “招摇山?”杜衡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暗了下来,“你的玉璜呢?还戴在身上吗?” “没,它不见了。” “不见了?又不见了?哈哈哈……”杜衡笑了,那笑声绝望,几乎带着哭腔,“我看你早就属意那瞿老二了,就等着我离开甘枣,让他去接你。临走时,还不忘给我杜家留下一份大礼。你可真是瞿老二的好夫人啊……哈哈哈……” 慕予身子一晃,想开口分辩,却咬住了嘴,什么也没说。她背过身去,叹了口气,道:“什么礼?杜公子说的,我一句也听不懂。今天是我跟济朝大婚,杜公子若是不愿送上祝福,就请回吧。” “济朝……济朝……叫得真亲热啊……”杜衡苦笑道。 慕予肩膀轻轻颤抖,头上的凤冠簌簌作响。 杜衡猛地拉过慕予,双手死死抓着她的肩,使劲摇晃道:“我只问你一句,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那日在大槐树下,那长槐结,都是假的吗?!都是骗我的吗?!” 慕予落下两行清泪,她偏过脸,避开杜衡炽热的目光,颤声道:“我已是单狐山瞿二夫人,还请杜公子自重!” 杜衡彻底绝望了,他松开手,步伐不稳地向后退去,转身冲出了房门。 外面一片喧闹,宅子内灯火通明,敲锣打鼓之声响彻云霄,大厅一侧人声鼎沸,欢呼声、道贺声、行酒令声、酒杯碰撞声不绝于耳,整个宅子陷入一片欢腾。杜衡站在角落里,冷眼望着喜庆的人群,握着拳头的手咯咯作响。 凭我现在的实力,把那瞿老二揪出来修理一顿,也不是难事。只是就算我把瞿老二打个半死,慕予不愿跟我走也是无用。我原本想着,做了杜君,就有天大的权力,中土家族都得臣服于我脚下。可是没想到,我还是输了,输得不声不响,输得一败涂地。 杜衡的视线渐渐模糊,胸腔里是撕心裂肺的疼痛。他想转身一走了之,可慕予的身上的气息还在鼻尖萦绕不去,让他怎么也挪不动脚步。 正恍惚间,荃蕙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芳姐姐,那臭道士要走了,我们追不追?” “追!”杜衡深吸一口气,敛住心神,“他往哪边去了?” “东边!” 两个人飞身去追,只见那老道避了人群,离了宅子,直往东边而去。两人追着追着,身边的景色逐渐荒凉,最后竟追到了一座山上。 山间弥漫着薄雾,草木茂密,不时响起一两声杜鹃啼鸣。 那老道左顾右盼,像是生怕有人跟踪似的。只是他修为不如杜衡二人深厚,加上那二人隐了身形,便没有发现自己身后有人。 老道在山间兜了几个圈子,才向山顶走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顶雾气渐浓,林子也越发稀疏了。 最后,老道在一棵大树旁停了下来。那树树干粗壮,却是一棵歪脖树。 杜衡眯起眼睛,只见那歪着的树脖子上,竟有一个人影躺在上面! “我不找你,你怕是不会主动来找我了。让你办的事,都办妥了吗?”那人影对老道笑道,声音忽而尖细,忽而低沉,竟不男不女,时男时女。 “办妥了!葛君吩咐的事,贫道哪有不办妥的呢?” 杜衡大惊。 葛君?!那人影竟是猨翼之山的家主葛蔓?!听说葛蔓是凤鸟修炼成仙的,难怪那贼老道要叫什么“朝凤”祖师,门派所在叫栖“凰”山,敢情都是冲着葛蔓去的,真是拍得一手好马屁。 “那你是怎么惹了杜君不高兴的呢?”葛蔓道。 老道目光躲闪,堆笑道:“葛君消息真是灵通啊,连这个都知道。其实贫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想是哪个蠢货惹到了杜君,把屎盆子扣到了贫道头上,都是误会,误会啊!” “哦?误会?” 那身影忽然坐起,高声叫道:“杜君!他说你们之间有点误会,你说呢?” 杜衡心里一惊。没想到隐了身形还是让葛蔓发现了,这葛蔓倒是不简单。 “我也不知这道士口中的误会指的是什么,”杜衡二人飞身上前,落到那老道身边,“我只知道,他跟我说,葛君曾因事赠他一咒。可这咒施到了我妹妹身上,所以我才一路追着他不放的。” 那老道完全没想到杜衡会突然冒出来,吓得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结巴道:“杜杜杜……杜君……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看把你吓的,”杜衡提起那老道的领子让他站起来,“到底是什么误会,你还不赶快跟葛君说清楚?” 那老道慌张地看着两人,支支吾吾,汗如雨下。 “哦?我给你的咒,不是让你去收服鲲鹏么,怎么会跑到杜君的妹妹身上呢?”葛蔓的声音不温不火,却杀机四伏。 杜衡心中冷笑。原来那日贼老道在极北苦寒之地,是去寻鲲鹏的下落了。他今日来参加瞿老二的婚宴,说明他跟瞿家也有交集,那咒八成让他借花献佛,给瞿济白送人情了。这贼老道道行不深,交际倒是广得很哪。 唉,也不知那鲲鹏现在如何了。 “我……我……他……那咒……” 那老道磕巴了半天,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哭道:“葛君饶命啊!求葛君再给贫道一次机会!贫道一定把鲲鹏给葛君带回来!” “没机会了!” 葛蔓打了个响指,那老道呼的一声,竟像浇了油一般剧烈燃烧起来。火舌遍布全身,那老道还没来得及惨叫一声,便瞬间化作了一堆灰烬。片刻后,灰烬之中升起一股青烟,飘进了葛蔓的鼻子里。吸了那烟后,葛蔓本就白皙柔嫩的脸变得更加容光焕发了。 杜衡大惊。凤凰之毒!毒发者浴火,灵魂重生,为施毒者收归己用。若不是亲眼所见,果真不能想象。 “葛君果然是用毒的行家,施毒于无形,不引不发,名不虚传。”杜衡略施一礼。 “杜君过奖了,我这都是些小把戏,跟杜君那一身扎实深厚的修为实在无法相提并论。” 葛蔓从树上跃下,走到杜衡面前。只见他一袭火红的长袍,一头黑发如瀑布般倾斜而下。双瞳如焰,两颊和额头上,绘着暗红色的凤纹,面容精致而妖冶。 杜衡放出仙法探了探,惊讶地发现葛蔓身上的修为确实并不深厚。这葛蔓单凭下毒施咒便能纵横中土,真是让人不服不行。 “既然有幸能直接跟葛君面对面,我就不用费周章了。”杜衡上前一步,“希望葛君能给我杜衡一个面子,给个解咒的法。此恩此情,我杜衡必当重谢!” “请问杜君,你拿什么来谢呢?”葛蔓邪魅一笑。 “葛君想要什么?” 葛蔓兰花一指,道:“我要你身边这小妮子!” 第三十三章 共浴 荃蕙吓了一跳,连忙躲到杜衡身后,露出半张脸,怯怯地望着葛蔓。 杜衡护住荃蕙,向葛蔓抱拳道:“葛君要别的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是这丫头是我的妹妹,这世间,断没有把妹妹当成交换礼物送给比别人的道理。” “哦?妹妹?”葛蔓慢慢踱着步子,绕到杜衡身后,“杜君好多妹妹,那另一个妹妹可是当礼物送给瞿君了呢。怎么?这个妹妹有什么不同吗?” 杜衡面色一沉,手紧紧攥着拳头,攥到发白。 我甘枣杜家当真是不比当年了,单狐瞿家、空桑俞家相继欺负到头上,现在就连从不露面的猨翼葛家也要来踩上一脚。呵,果然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 “哈哈哈哈……杜君别紧张,我跟杜君开玩笑的,”葛蔓阴阳怪气的笑声在杜衡耳边回响,“这个妹妹,杜君自己留着就是了,那解咒的法,杜君也可以拿去。” “葛君想要我拿什么换?” “唔,这个嘛,”葛蔓慢慢踱回大树下,转过身,不怀好意地瞧着杜衡,“杜君先不用急着报恩,这个情,先欠着吧。能让杜君欠我个人情,那可是天大的便宜呢!” 葛蔓伸出手,在虚空中画了一符。最后一笔画完,凌空一推,一道金光落进了杜衡手里。 “杜君将这符贴在妹妹的背上,那咒便解了。”葛蔓交叉着双手,两个食指打着圈圈,“不过这咒好解,杜君跟瞿君的结,可就不好解了。” “怎么讲?” “瞿君性子古怪,修为又深。杜君若夺回妹妹,便是驳了他的面子。依瞿君的为人,又怎能善罢甘休呢?” 杜衡强压着怒火。这葛蔓说话越来越放肆了,显然是在暗示我同那瞿济白实力悬殊,定会败在他手上。 葛蔓见杜衡的拳头越攥越紧,笑道:“杜君,你别总是火气那么大嘛,伤身的呢。我若是告诉你,那瞿家人,有弱点呢?” 杜衡心中一动,面上冷冷道:“有何弱点?” “那瞿家人是鱼身,这自不用我来告诉杜君。只是鱼无水不活,杜君可听说过,旱魃之牙?” 旱魃之牙?什么东西? 葛蔓见杜衡不语,嘿嘿一笑,道:“昔日黄帝大战蚩尤族,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当时洪水肆意,寸步难行,黄帝便请了旱魃来与之抗衡。旱魃一降,雨便止了,黄帝遂杀了蚩尤。可这旱魃却不肯回她原来的地方,所到之处无不大旱连年。旱魃死了以后,她的尸骨便消散了,只留下两颗牙齿。这两颗牙,便是杜君制胜瞿君的法宝。” 杜衡忽然大悟。那贼老道送给瞿老二的,就是两个牙齿一样的东西。莫非那两个东西就是旱魃之牙,让贼老道拿来送人情了? 葛蔓瞧见杜衡眼中有光,笑道:“看来杜君已经知道这旱魃之牙在什么地方了,那就不用我来多费唇舌啦。”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哈哈哈……不为什么呀,”葛蔓大笑,“人活一世,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活得有趣,不就好了?” 杜衡看着葛蔓,心中阴沉四起。这葛蔓阴阳怪气,总觉得有什么后手在等着。若是有机会,一定要杀了这个不男不女的妖怪。 杜衡眼睛一剑光一闪,瑶华暴起,直向葛蔓刺去。葛蔓微微一笑,噗的一声,竟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一股青烟。 荃蕙瞪大了眼睛,道:“这葛君这么厉害,幻移术都比得上师父了。” 杜衡收回瑶华,冷笑一声,道:“呵,他可没师父那两下子,这根本不是幻移术,只是个移形咒,能将人传到别的地方去而已。而且短时间内只能传一次,逃命用用还行。” “哦……那也挺厉害的……”荃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杜衡捏着下巴,望着天边的月色发呆。 这旱魃之牙现在应该还在瞿老二手上,若是硬抢,他肯定会告诉他哥哥,到时候就麻烦了,还是得想个办法偷出来才是。 第二日,杜衡让荃蕙在客栈等着,自己则潜回了宅子。 他轻轻跃过院墙,只见几个灰衣服的瞿家弟子在收拾前一天的残局。摘灯的摘灯,收碗的收碗,一声不响,井井有条。 还好,他们还在这里,没回单狐山。这旱魃之牙对瞿老二来说,是个相当重要的东西,他应该不会放心搁在别处,定是随身带着。不过,这可就棘手了。 杜衡隐了身形,在宅子内穿来穿去,忽然看见一群女弟子列成一队,手中各自提着水桶水盆、毛巾刷子往宅后走。 这是,要洗澡?我的天,不会是鸳鸯浴吧? 杜衡感到一阵迷糊。 他硬着头皮跟了上去,轻手轻脚跃到了一座屋子前,只见那群女弟子推开门,安安静静地走了进去。 洗个鸳鸯浴要这么多人伺候?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不难为情吗? 杜衡挨到窗户边,伸出半个脑袋往里面一瞧。只见里面一个方形的大池子,一群女弟子正轮番往里面倒热水。水面上蒸汽腾腾,许多花瓣浮在上面。池子很大,一时倒不满。瞿济朝正站在池子边被人伺候着脱衣服,慕予并不在里面。杜衡向远处望去,看见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女弟子在往屋子里面提热水。 好家伙,洗个澡这么大排场。 杜衡灵机一动,他飞身到后厨,打晕了一个提水桶女弟子,然后换上了她的衣服。 由于之前有男扮女装的经验,杜衡扮女相已经是轻车熟路。他掏出饕餮囊中那个原本打算送给慕予的胭脂盒,对着水桶往脸上抹,又用胭脂把自己眉间的兰草画成了一朵小花。然后掏出两个苹果,塞在了衣服里。 他提起水桶,跟在一列女弟子身后,走进了屋子。 池子里的水已经差不多满了,屋内蒸汽弥漫,杜衡看见瞿济朝已经脱好了衣服,正泡在水中,靠着池子边闭目养神。身后,一个女弟子正轻轻按着他的肩膀。 杜衡不禁心头火起。 这瞿老二也太不是东西了,前一天刚娶了慕予,第二天就让别的女人伺候洗澡,还让人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的,真是恶心。 杜衡不想再多看一眼,只觉得脏了自己的眼睛。他四下里望了望,看见瞿济朝脱下来的衣服堆在一边,便捏着嗓子道:“公子的衣服脏了,我去帮公子洗一下。”说着,抱起衣服就往外走。 “慢着!” 杜衡身形一顿,心道糟糕,莫不是露馅儿了?不应该啊,那姓孟的四年都没识破我,怎么这么一会儿就让瞿老二认出来了? 他故作镇定地转过身,低着头道:“公子还有何吩咐?” 瞿济朝回头,不满地看着身后的女弟子,道:“行了,别按了!手那么凉,还没力气,去去去,你去洗衣服!” 杜衡心里一惊,然后就听到了这辈子最不想听到的两个字。 “你来!” 杜衡的内心是崩溃的。 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啊?!这几日被一堆不相干的女子调戏也就罢了,怎么还让我伺候别的男人洗澡?!难道我今年的烂桃花里,还包括男人吗?!这都什么事?什么事!什么事啊啊啊啊啊! 杜衡眼睁睁地看着瞿济朝的衣服被那女弟子拿走了,心里只想咆哮,真恨不得把那些衣服一把夺回来,拿了旱魃之牙赶紧走。 他转念一想,不行,现在还不能暴露,让瞿家生了防备之心,再想搞垮他们就难了。 “还愣着干什么呢?没听见我在叫你吗?”瞿济朝喝道。 杜衡极不情愿地挪到瞿济朝身后,跪坐了下来。他呆呆地望着瞿济朝肩上那坚实健美的肌肉,怎么也下不去手。 要不趁此机会,直接把瞿老二杀了算了!他脖子现在就在我的手边,要杀他简直易如反掌。唉,不行,杀了他,慕予就要守寡了,而且也不利于我后面对付瞿家。可是,让我给这个人揉肩,我,我,我做不到啊啊啊! “你到底在发什么呆?早上没吃饭吗?”瞿济朝看着杜衡映在水中的倒影,“看你这小丫头长得挺好看的,以前也没见过你,新来的吧?是不是第一次伺候沐浴啊?” 杜衡忙不迭地点头,道:“是是是,我新来的,没什么经验,怕伺候不好公子。要不我给公子再叫个人进来吧?” “不用了,”瞿济朝一抬手掌,“一回生,二回熟,早晚都是要经历的。今天就当是练习了,你就随便按吧。” 杜衡内心几乎抓狂,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在瞿济朝肩上揉了起来。瞿济朝的皮肤光滑紧实,手感甚好,但杜衡还是一身一身地起鸡皮疙瘩。 “哎哟,对,对,就这,”瞿济朝闭着眼睛,舒服得直叫,“没想到你还挺会按的嘛,以后你不用干别的了,就专门来给我按肩膀。” 杜衡哭丧着脸,努力控制着自己翻白眼的冲动。 瞿济朝见杜衡没理会自己,便睁开眼睛,看见杜衡的倒影,挑起眉毛道:“怎么?你不愿意?你可知道我单狐的女弟子,有多少人排着队想给我揉肩。你可倒好,让你给我揉肩,跟要你命一样。” 杜衡心道,可不是要我的命吗,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瞿济朝忽然转过头,看着杜衡的脸,笑道:“哦,我知道了,你这是欲擒故纵。呵,想不到,你个小丫头手段倒不少。好啊,公子今天心情好,就陪你玩玩!”说着,一把拉住杜衡的肩膀就往水里拖。 杜衡没防备,扑通一声掉进水里。他在水中看见瞿济朝的身体,直感到一阵反胃,恨不得把眼珠子挖出来。 哗啦一声,杜衡钻出水面,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紧紧贴着面颊。脸上的胭脂质量甚好,过了水竟一点都没脱,反而显得杜衡的脸更加娇嫩了。 “怎么样?水下的景致不错吧?”瞿济朝一脸的坏笑。 “公子……好身材!”杜衡假笑着竖起大拇指。 忽然,一个东西咕噜一声冒出水面,杜衡倒吸一口冷气,几乎窒息。 苹果!我的苹果掉出来了! 第三十四章 劫人 “你真的早上没吃饭吗?伺候沐浴还要带果子来?”瞿济朝皱起眉。 “呃……是啊……”杜衡默默缩进水里,只留下一个脑袋,“早上起的匆忙,就没吃……” “哦,其实我也没吃,是有点饿了,”瞿济朝捞起苹果,啃了一口,“唔,还挺甜的,哪买的?” “外……外面……” “废话!我也知道是在外面!” 瞿济朝见杜衡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啃苹果,以为杜衡饿了,便把苹果又递回来,道:“你也吃吧!吃完了,咱俩该干嘛干嘛。”说着挤了挤眼睛。 杜衡疯狂摆手,道:“不不不,不用了,公子你自己吃吧!” 结果,趁着摆手的功夫,又一个苹果咕噜一声冒出水面。 杜衡脸都绿了。 “我说你怎么不要,原来你带了这么多,”瞿济朝笑道,“看来你身上宝藏不少嘛,快让我来好好搜一搜。”说着便向杜衡扑了过来。 杜衡大惊,飞起一脚踹到瞿济朝的胸膛上,借着力窜出门去。 瞿济朝一个趔趄跌进水中,大吼道:“你个臭丫头给我等着!早晚我让你天天陪我洗澡!” 杜衡一路奔回客栈,荃蕙见他面若桃花,浑身是水,吃惊道:“芳姐姐,你怎么又扮上女人了?” “别提了,”杜衡抹了一把脸,“差点就失身于瞿老二了。” “啊?……”荃蕙不明所以,“那旱魃之牙拿到了吗?” 杜衡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道:“旱魃之牙怕是一时半会儿拿不到了。阿若还在单狐山受苦,就算她能等,她肚子里的孩子也等不了了。还是先把阿若抢回来,再做打算吧。” “可是,葛君昨晚不是说,芳姐姐你……”荃蕙欲言又止。 “是,他说的没错,我是打不过瞿济白!”杜衡坐在桌边,用手胡乱地擦着脸上的胭脂,“明抢不过,就只能智取了。” “怎么智取?” 杜衡眼珠一转,道:“丫头,你这几日闷不闷?咱俩演一出戏玩玩怎么样?” “演戏?可我不会演啊芳姐姐!” “没事!”杜衡笑道,“你只要保持不动就行。” 两个人驾云来到单狐山的山崖上。杜衡扮成一个老太太跪在荃蕙身旁,荃蕙则浑身湿漉漉的,紧闭着眼睛躺在地上。 杜衡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便哭天抢地起来。 “哎呀!我苦命的女儿啊!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非要跳崖啊!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走了,娘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杜衡扯着嗓子在那里干嚎,无奈没有眼泪流下来,便吐了两口口水抹在脸上。 荃蕙从来没有看见过杜衡这样,她瘪住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 杜衡嚎了半天,见瞿家没人出来,便从怀里掏出一大把纸钱,边嚎边往水里丢。 “我的孩儿啊!娘给你送点钱,你黄泉路上就别省了!多打点打点,下辈子投个好胎!” 然而,纸钱都扔完了,四周依然静悄悄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杜衡望着平静的水面,心下着急。他站起身,跳着脚大骂:“这姓瞿的一家没一个好东西!尤其是那瞿老二!勾引了我的孩儿,坏了她清白之身,却拍拍屁股就走了!没良心!没廉耻!” “喂!那老婆子!你在这里瞎嚷嚷什么?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赶紧滚开!” 崖后的乱石堆里,钻出两个瞿家弟子来。 杜衡心中窃喜,口上骂得更凶。 “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那瞿家的狗窝!我就是要在他们这狗窝门口骂,骂死这群狼心狗肺的!骂他们个狗血淋头!” 两个弟子见杜衡污言秽语,越骂越难听,便跑过来想把杜衡架走。结果杜衡却耍起无赖,对两个弟子又抓又咬,恨不得把他们的皮都抠下来。 两个弟子以为杜衡只是个凡人,拖又拖不走,打又打不得,只能勉力招架,弄得狼狈不堪。 杜衡借着抓挠的功夫,在两个弟子身上摸来摸去,终于摸到了那个召唤水门的珠子。他假装撕打,一巴掌把那珠子抽下了山崖。 珠子一落水,水面上顿时掀起轩然大波,一道巨大的漩涡出现在河面上。 杜衡见时机已到,抱起荃蕙冲到崖边,大吼道:“孩儿啊!你慢点走,娘来陪你啦!”说着便跳下了山崖。 两个弟子连忙跟到崖边,他们见杜衡二人消失在漩涡里,想着左右这两个只是凡人,跳下去就是摔不死也淹死了,便没多想。收了珠子,两人又走回乱石堆里去。 杜衡带着荃蕙落到河底,绕过巡逻的瞿家弟子,潜入了瞿家的水下仙府。 两个人隐了身形,在府中穿行,忽然听见一阵说话声,只见两个婢女从拐角处走出来。 “君主又在放‘水鸢’了,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我又不是瞎子,那‘水鸢’放的那么高,我能看不见么?” “哎,其实君后也挺可怜的,身上被下了那么恶毒的咒,还要陪君主玩这些。” “嘘!小声点,这话可不敢让君主听见。” “我知道,可是,君后好歹还怀着孩子呢,这么玩下去,孩子没了可怎么办?” “反正又不是你的孩子,你瞎操什么心啊,快过去吧。” 杜衡满腹狐疑,虽然听不懂两个婢女说的是什么,但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中升起。 两个人跟上婢女,来到一处空地。只见空地的一头站了几个瞿家弟子,瞿济白手里像放纸鸢一样的,牵着一根黑色的细线。细线的另一头高高升起,上面绑着一个人。 杜衡眯起眼睛,向那人仔细看去。只见上面绑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妹妹,杜若!那细线,似乎正是杜若身上的那些! 杜衡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着,手死死地抓着石头表面,指尖都抠进石头里。荃蕙怕他控制不住冲出去,便牢牢地拉着他的胳膊。 杜若在空地上方升得高高的,她顺着水流拼命往远处划,可每当划到空地边缘处,便被瞿济白猛劲拽回来。杜若痛苦的惨叫声和瞿济白残忍的笑声夹杂在一起,十分瘆人。站在一旁的瞿家弟子有的低着头不忍心看,有的紧闭着眼睛,嘴里念着什么,更不忍心听。 有一个弟子看见君主笑,估计是想拍马屁,便也跟着笑起来。 “你笑什么?”瞿济白忽然转过头看着那名弟子,眼神阴冷。 那弟子吓了一跳,结巴道:“弟子……弟子……” “怎么?君后很好笑吗?” “不不不!不是!我……” 话说一半,也没见瞿济白有什么动作,那弟子便瞬间化作一团血雾,消散在水流中。 “你们还有谁觉得君后的样子好笑吗?!”瞿济白怒目向着一众弟子。 众弟子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同瞿济白对视。 杜若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她面如金纸,身体不自觉地颤抖着,手捂在小腹上。 匆忙赶过来的两个婢女把杜若扶起来,小心翼翼地架着她离开了空地。杜衡二人连忙跟了上去。 婢女将杜若送回房中,又端了些饭菜进来,便退了出去。杜若斜靠在榻上,眼睛盯着饭菜冒出的热气,发紫的嘴唇不住颤抖。 “阿若!阿若!” 杜衡闪身进来,扑到榻前抚摸着杜若的脸,颤声道:“对不起,是哥哥没能耐,让你在这里受这么多苦……” 荃蕙跟着进来,关上门站在门口,听着外面的动静。 “杜衡!你,你怎么来了?”杜若见了杜衡,脸上瞬间恢复了一点血色,“他今天心情不好,你别来惹事,快走!” “我要走,你也跟我一起走!” 杜衡揽住杜若的肩头,将她抱在怀里,翻手祭出符咒,轻轻拍在了杜若的背上。 杜若肩头一震,从杜衡的怀里起身,惊讶道:“你……你找到了?” 她撸起袖子,发现那些原本缠绕在身上的黑色细线,竟一根也不剩了! 两个人喜极而泣。 “芳姐姐!好像有人来了,我们得赶紧走了!”荃蕙催促道。 杜衡点点头,他抱起杜若,冲出房门。 三个人回到了甘枣之山。 杜衡一进婴梁谷便祭出瑶华直奔祭坛,强大的结界瞬间罩住了整个甘枣。 按杜若的意思,瞿济白一旦发现自己不见了,定会到甘枣来寻。可两个月过去了,单狐山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这让杜若总觉的有些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杜衡也一直睡不安稳,与其说是怕瞿家找上门来,不如说是惦记御阳的魂魄。但杜若的身体一直很虚弱,夕宿自从他们回来便有事出门去了,荃蕙又少经世事,所以他不放心把这两个女子扔在家里,就一直守着甘枣。 一日,荃蕙跟着杜衡在甘枣闲逛,不知觉的,两人走到了望槐楼下。 荃蕙抬起头望着不时消失在云间的飞檐,道:“芳姐姐,这楼上是什么呀?” “你猜是什么?” “我猜不出,”荃蕙摇摇头,“是不是用来放哨的?” 杜衡一笑,道:“你再猜。” “难道是用来看风景的?” “你再猜。” “芳姐姐你真讨厌,不说就不说嘛,总让我猜来猜去的干嘛?” 杜衡摸摸荃蕙的头,挤了挤眼睛,道:“你之前在甘枣这么多天,怕是早就偷偷上去看过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哪有啊!这楼附近这么多守卫,我怎么可能上去……”荃蕙有些心虚。 杜衡看在眼里,假装生气道:“得了吧,就凭那几个小弟子的修为,能拦得住你?你是骗我,还是骗你自己呢?” “没有就是没有嘛!”荃蕙见杜衡生气,有些急了,“里面那升降的梯子都坏掉了,怎么拉也拉不动,根本就上不去……” 荃蕙见自己说漏嘴,连忙捂住口。 杜衡皱了皱眉,道:“梯子坏了?怎么会坏呢?” 荃蕙低声道:“我哪知道它怎么坏的,反正拉不动……” 杜衡不解。 这升降的梯子是枥木制成,刀劈不断,火烧无痕,上面牵引的绳子浸过木漆,又有祭坛仙法支撑,无论怎样都不会失灵的,怎么会拉不动呢? 他走进望槐楼内,站在木筐里,挥手牵动升降绳。那绳子忽然绷紧,吱嘎一声带起梯子,慢慢向上升起。 “梯子没坏呀?你怎么说它坏了呢?”杜衡向下探着头,将梯子又放下来。 荃蕙摸不着头脑,待杜衡走下梯子后,自己又站了上去。她挥手去牵升降绳,那绳子却半点反应都没有。她又自己伸手去拽,也是纹丝不动。 杜衡“嘿”了一声,同荃蕙一道站在梯子上,朝升降绳挥挥手,那升降绳竟然又牵着梯子缓缓升起来。他抚摸着那绳子,忽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升降绳长期为祭坛仙法加持,早已认主,非杜家人根本无法独自使用升降梯上楼。由于这梯子长期以来都是杜家人自己使用,所以一直都没有人发现这个事情! 杜衡只觉得脑子里一个炸雷。 那玉璜,根本就不是慕予扔进祭坛里的! 第三十五章 摊牌 那只能是,夕宿! 杜衡呆立在那里,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荃蕙被杜衡的样子吓到,不停地招呼他,但杜衡的灵魂仿佛已经不在身体里,任凭荃蕙怎么叫,都回不过神来。 慕予那日说她不知道什么礼物,说听不懂我说什么,原来不是装的,她是真的不知道!是我错怪她了!那她为什么要嫁给瞿老二?难道也不是她自愿的?我那天晚上那么质问她,一口一个“瞿夫人”的叫她,她该有多痛苦…… 杜衡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险些站立不稳。他不理会荃蕙的大声呼叫,急忙转身向夕宿的房中飞去。 夕宿房中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卧榻、一张书案和几个书架,别无他物。杜衡目之所及,并看不出什么异常。 杜衡闭上眼睛,伸出手,静静感应着。忽然,他感到那书案的下面,似乎跟周围有些不同。 他猛地一抬手,只听咔嚓一声,书案底下的地板骤然掀起,一堆黄色的信纸哗啦啦地翻飞出来。 杜衡随手抓过几张,脸色瞬间黑得不能再黑。 这些信纸,竟都是杜家与瞿家的往来信件。杜若的来信对自己询问慕予情况的问题只字不提,只是翻来覆去同样的几句话,说自己过得多么幸福。御阳的去信则尽数在此,竟一封也没有寄出去! 荃蕙刚刚赶到,她随手捡起一封信,惊道:“芳姐姐,这是御阳小哥写给若姐姐的吗?怎么都在这里?” “因为我杜家有个好国师啊!”杜衡突然笑起来,笑声冰冷刺耳。 荃蕙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忽然,一个小弟子跑进来,施礼道:“君主,国师回来了!” “回来得正好!让他直接去大殿,说我有事找他。” 小弟子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殿内,夕宿立在中央,手中端着荷衣扇,笑眯眯地望着站在上面的杜衡。杜衡也笑望着夕宿,仿佛望着一只待宰的羔羊。 两人对望了近半个时辰,没有一个人先开口。 荃蕙感到了气氛的紧张,她暗暗揉搓着指尖,想走又不敢走,生怕自己一动就破坏了这暂时稳定的能量场,两个人便要大打出手。 杜衡心道,这老蛇精,我不说话,他就不说话,我走一步,他怕是有一万步等着我。 “自从我从流波山回来之后,事务繁忙,一直都没来得及跟国师好好叙话。不知我不在的这几年,家中可好?”杜衡先开口道。 “君主不在的这几年,家中一切都好。”夕宿笑眯眯道。 “哦?那国师把阿若送走后,可曾给单狐写过信?” “自然是写过的,只是那回信中并没有提到什么要紧事。而那几年,甘枣又时常有外敌骚扰,小哥带领弟子出战十分辛苦,老夫便没有再拿回信这点小事烦扰小哥。” 杜衡心中冷笑。这老蛇精怕是早就猜到御阳会跟我提起回信的事,便早就想好了说辞。 “哦?那御阳在信中问阿若的,关于慕予的事情,怎么在阿若的回信中只字未提呢?” “小哥也给二少主写信了?这,老夫倒不知。”夕宿依然笑眯眯的。 哼,还装?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杜衡勾起嘴角一笑,从怀里抽出一张信纸,在夕宿面前抖落开来,道:“你个老头子睁开眼睛看看,这是什么?” 夕宿睁开小眼睛,看了看那信纸,然后又眯起来,笑道:“君主这是在拿老夫寻开心嘛,这纸上什么都没有啊。” 杜衡大惊,他收回信纸仔细看去,只见那御阳的去信上空白一片,竟连半个字影都没有! 他翻起一掌,将那张纸震得粉碎。 好你个老蛇精,你是不是早就料到我会到你房里翻出这些纸。这纸被你施了法,上面的字见光不久便会消失。而这些信你没有直接销毁,反倒留着等我来发现,当面跟你对质,好叫我出丑。呵,就算你辅佐了几代君主,你未免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夕宿依然保持着一副笑眯眯的神情,既看不出嘲讽,也看不出生气。 杜衡迅速恢复往日的神态,淡淡道:“国师此行都到哪去了?” “老夫正要同君主报告此事,”夕宿从袖子里抽出一封红笺,“老夫此次去招摇云家,是替君主求亲去的。云家家主云悲怀已答应了跟杜家的亲事,不日便会把大小姐云鸣琅嫁过来。” “求亲?”杜衡眯起眼睛,“我几时同意你去云家求亲了?” “这些小事,不需君主开口。老君主临走前曾吩咐老夫亲自去云家求亲,这也算是老君主的遗愿了,”夕宿上前一步将红笺递给杜衡,然后又退了下去,“老夫知道,若是提前请示君主,君主定然不答应。可若要老夫违背老君主的遗愿,老夫却是万万不能,所以便自作主张去了招摇山。” 杜衡冷笑一声,道:“国师好手段,看来我一个在世的君主大活人,还比不过过世君主的一句话。” 夕宿躬了躬身,赔笑道:“君主说的哪里话,君主尚且年幼,很多事情还把握不好方向。老夫也是替君主的未来着想,替杜家的未来着想。” “呵,好一个替我着想,替杜家着想,”杜衡背着手,走下了高台,“在你眼中,我杜家的未来里怕是容不下一个凡人。所以你便趁我不在,把慕予赶走了,是不是?!” “君主又说笑了,”夕宿神色如常,“慕予姑娘是自己叫了瞿二公子来接,那槐花、那玉璜都是证据。君主回山那日,老夫便已同君主说清楚了,君主为何总是揪着这件事不放呢?” “你说那玉璜是慕予丢进祭坛的,那她是如何上去的呢?” “自然是乘梯上去的,君主之前不是带慕予姑娘上过望槐楼?以慕予姑娘的智慧,用过一次,她便知道那升降梯该如何操作了。” 杜衡一笑,道:“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了。” 夕宿道:“知道什么?” “那升降梯认主,非杜家人根本使不动!” 夕宿眼睛一转,道:“君主,是在诈老夫?” “呵,我诈你?你这老狐狸,别人诈你你会看不出?”杜衡一指荃蕙,“你怕我诈你,那你问她!” 夕宿狐疑地望向荃蕙单纯的脸。 荃蕙没想到杜衡会突然把自己拉进来,吓了一跳,呆呆地望着夕宿那张老谋深算的脸,点了点头。 夕宿的脸变了颜色。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颤声道:“老夫知君主在想些什么,但事实真的不是那样的。老夫既已将玉璜给了慕予姑娘,便决没有再要回来的道理!” “你说玉璜不是你扔到祭坛上的,那慕予总是你赶走的吧?” “求君主恕罪!”夕宿磕了个响头,“事到如今,老夫便同君主交个实底。瞿二公子并没有来过甘枣,是老夫跟慕予姑娘说,凡人入不得仙门,她嫁进甘枣对君主来说,百害而无一利。慕予姑娘不忍耽误君主前途,便自行离开了。而那长槐结,其实也是老夫逼慕予姑娘割断的,只为断了君主的念想。但那玉璜,真的跟老夫没有关系!老夫辅佐杜家九代家主,从来都是尽心尽力,决没有半点二心。危害杜家之事,老夫万万做不出来啊!定是另有有修为高深的人,没有乘梯直接上了望槐楼,将玉璜丢在了祭坛上!” “另有高人?”杜衡围着夕宿慢慢转着圈圈,“这甘枣之中,还有比你高的人?” “这……”夕宿额头冒汗,“难道慕予姑娘不是凡人……” “放屁!”杜衡大喝一声,“你这老滑头,为了把自己摘干净,连这种荒唐的话都说得出来。枉你活了这么多年,阅人无数,慕予是不是凡人你还看不出来吗?!” 夕宿哑口无言,他嘴角抽搐了两下,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杜衡冷笑道:“你为了不让我娶慕予,骗我说慕予被瞿济朝带走了,还连同阿若的信一起扣下了。你在扣下那些信的时候,就没有仔细看看,那里面有什么异常吗?!阿若每封信内容几乎一模一样,你难道都没有发现吗?!这么明显的求救信号,难道你都看不出来吗?!你差点害死阿若,你知不知道?!!” 夕宿面如死灰,喃喃道:“什么都不能妨碍君主的大业,什么都不能妨碍杜家的前途。” “呵,杜家的前途,我看是你自己的前途吧!”杜衡将红笺往夕宿面前一丢,“这亲事我不要,退了吧。” “不能退啊!君主!”夕宿颤抖着双手捧起红笺,“同云家联姻,是巩固杜家地位的大好机会,况且这是老君主的遗愿……” “你少拿父亲当挡箭牌!”杜衡狠狠一甩袖子,“明明是你自己跟云悲怀有交情,那云家长女嫁了我,你便是其中保媒拉纤的中间人。事成之后,两头都少不了你的好处。你以为我不清楚你的小算盘吗?你以为这世界上,除了你都是傻子吗?!” 杜衡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呼出来,道:“你滚吧,以后杜家没你这个人了。” 夕宿如遭雷击,呆了半晌,道:“君……君主……老夫一心都是为了杜家,为了甘枣……您不能……” 杜衡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道:“我不想再跟你说第二遍。” 君主有权驱逐家族中的任何一个人,说一不二。即使是家族功臣,甚至是家族亲属也不能例外。 夕宿老泪纵横。 他在地上重重地磕下一个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杜衡一屁股坐在高台的台阶上,两眼空洞,望着殿外出神。荃蕙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坐在他身边,一句话都没有说。 两人坐了许久,杜衡忽然感到胸前一阵凉意。他摸了摸胸前,发现挂在脖子上的魂瓶竟变得有些冰冷。 糟了,莫不是御阳的肉身许久没有灵魂附着,马上就要化为原形了?! 第三十六章 出窍 杜衡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丫头,北渚那白衣仙姬不是说,这魂瓶可以保存肉身吗?”杜衡从脖子上摘下魂瓶,“它……它怎么凉了?” 荃蕙道:“我觉得,魂瓶之所以叫魂瓶,是作保存魂魄之用,可能本就不是保存肉身的长久之计,是不是已经到了最长的保存期限了?” 杜衡摩挲着魂瓶光滑细腻的瓶身,发现瓶盖上那原本被按下去的小人,似乎浮起来不少。 难道说,等到这小人完全浮起,御阳便无药可救了? “芳姐姐,你之前不是说,御阳小哥的魂魄被玄鸟带到阴间去了吗?你要不要去地府找找看?” “地府找不到的,”杜衡摇摇头,“地府掌管的是凡间的生死,里面收的魂魄也都是人的魂魄。像我们这种草木虫鱼修仙成人的,若是家中有可寄托之所,死后魂魄便可寄托在那里,可若是没有,便会被玄鸟带到另一个地方。” “那另一个地方,是哪里呢?” “我也不知道……” 杜衡忽然有些后悔把夕宿逐出杜家。若是那老滑头还在,说不定还能帮上点忙。不过,御阳没了,那老头就成了杜家唯一一个外姓要人了。眼下尚且如此不把我放在眼里,御阳若是不在了,他不知还要如何变本加厉。 算了,走就走吧,我堂堂杜君,难道还要靠他这个老蛇精? 在甘枣休养了两个多月后,杜若的身子已经明显好些了。杜衡跟她说自己要去阴间时,她正端着一碗燕窝粥。还没等杜衡说完,她噗的一声,把燕窝粥喷了杜衡一脸。 “什么?你要去那个地方?杜衡你不要命了吗?” “这么激动干什么,我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了。”杜衡接过荃蕙递过来的帕子,无奈地擦擦脸。 “御阳可不是在凡人的地府,你带着肉身去不了的你知不知道?” “我自然知道,所以才想让你帮我看着肉身。” “天知道你去了那鬼地方,还回不回得来!你还没死就元神出窍,祭坛是不会拉你的!到时候,你可就是杜家唯一一个上不了祭坛的杜君了!” “就是让祭坛不要拉我,我才有机会去救御阳,”杜衡拿出夔鼓,“我元神出窍以后,你就敲这个鼓。等我找到御阳后,循着鼓声就找回来了。” “芳姐姐,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万一你走得太久,你的肉身等不到你回来了怎么办?” “这倒是个问题,”杜衡摸摸下巴,“兴许借祖先之力,能将我的肉身保存得久一些。” “你要上祭坛?杜衡你疯了吗?在祖先的眼皮子底下干这种事,也不怕祖先生气,等你真的死了,他们都不接纳你!” “不管怎么样,御阳我是一定要救的,就是拿我的命去换,我也要把他换回来!你到底帮不帮我?” 杜若身子一拧,道:“不帮!天底下真是什么人都有,居然还有人要别人帮自己送命的。” “那我让丫头送我去,”杜衡站起来,“她自己不能控制升降梯,上去了便下不来,你就自己在这等着吧。”说完,拉着荃蕙就往外走。 “好好好!我帮你就是了!”杜若扔下碗,气呼呼地往门外走,“让这小弱鸡上望槐楼,你不回来,她饿死了都没人管。” 三个人上了祭坛。杜衡走到祭坛边,抚摸着那寄托着祖先精魂的枣树,心中百感交集。他回到祭坛中心,对着枣树跪了下来。 “祖先在上,杜家第九代杜君,杜衡顿首!愿列祖列宗佑我成功救回御阳,护我肉身不坏。事成之后,杜衡定当全力壮大杜家,重现昔日盛况!” 杜衡说完,磕了个头,然后躺了下来。 “阿若,别忘了敲鼓,哥哥我的身家性命就靠你了!” “切,保不齐我敲累了就不敲了,”杜若翻了个白眼,“你死了,我就能继承君位了!” 杜衡笑了。 他想起自己以前老是跟杜若拌嘴,可现在他突然觉得,杜若翻白眼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真怕自己一去不回,连杜若翻白眼都看不见了。其实能不能循着鼓声找回来,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就算他元神出窍依然听得见鼓声,但他也不知道,这鼓声能不能传到那边去。 万一到了那边他听不见…… 事到如今,只能把性命全压上了。御阳肯为了我连性命都不要,我又怎能明知他魂魄在那边,还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君位上呢?虽说杜家历代君主的君位,有哪个不是坐在如山的尸骨上?但这堆尸骨里,决不允许有御阳。 杜衡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将魂魄逼出了体外。他元神出窍,看见杜若已经开始敲鼓了,荃蕙则一脸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的肉身。 不能再看了,再看就走不了了。 杜衡走到祭坛边,只见望槐楼下方黑压压地全是燕子。那些燕子在云端浮沉,燕头攒动,环绕着望槐楼。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两个姑娘,然后闭上眼睛,一跃而下,修长的身影瞬间淹没在一片黑色的燕海里。 周围的一切顿时陷入黑暗。杜衡只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堆针头里,浑身是蚀骨钻心的疼痛,那些燕子仿佛都长了尖牙利齿,狂风骤雨般地啄食着魂魄的每一寸。不一会儿,杜衡又感觉自己落入了火焰中,只觉得周身的皮肤都要被火舌舔掉一层。再后面,杜衡又觉得自己进了冰窖、过了刀山、四肢被撕扯、五脏被碾压、或窒息、或抽搐,简直生不如死,却又死而复生,将这些罪又重遭一遍。 想必成了仙,本就是违反自然的存在,死后,须将自己躲过的轮回之苦,尽数还回来。可这苦,何时才是个头啊…… 杜衡使劲睁开眼睛,发现周围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些疼痛是清清楚楚的。 没有时间和空间,只有无尽的下坠,杜衡甚至觉得,已经过去了几百年。他努力使自己不丧失意识,只是循着那夔鼓的声音,一声一声,将心神凝结在上面。 忽然,周围明亮起来,杜衡终于触到了实在的地面。眼前一片模糊,只是光线刺眼。他缓了缓神,艰难地爬起来,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两堵墙中间。 那两堵墙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向上居然也看不到终点。墙色惨白,上面居然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数扇颜色猩红的门! 他抬脚向前飞奔,想逃出这个诡异的地方,结果都快累断气了,前后依然是一模一样的墙,上面是一模一样的门。 杜衡只觉得头大如斗。 这就是另一边?这就是我们这种人的终点?这鬼地方除了门,还是门,这他妈的到底几个意思? 他沿着墙向前走,手在墙上划过。墙面冰冷,门上却温度不一。停下来敲敲门,竟没有声音,也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 就这么走下去也没有个头,还是看看这些门里都是些什么东西吧。 杜衡在一扇门前停住脚,抬手抚摸着门。那门面上细腻光滑,但他却感到一股苦涩涌上心头。 他推开门,眼前一闪,发现自己竟回到了甘枣的祭坛上。杜若和荃蕙都不在,一个熟悉的身影背朝着自己站在祭坛中央。 “父君!”杜衡失声叫道。 杜九斋回过头,面色铁青,挥了挥手。 杜衡只觉得双膝一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阿衡,你可知错?” “什么错?我没犯什么错啊!” “哼!还敢嘴硬!” 忽然,祭坛旁边的一颗枣树晃动了一下。只听咔嚓一声,杜衡的胳膊竟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被向上掰弯了!杜衡“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哎?不对啊,我怎么哭了? “现在知道错了吗?”杜九斋严厉道。 “不知道!啊!”杜衡的另一条胳膊也被掰断了。 “你是不是想让我把你那两条腿也废了?!” 望着杜九斋冷峻的脸,又低头看着自己小小的身体,杜衡忽然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了。 这是一段回忆,是自己幼年时的回忆!这一天他被杜九斋掰断了两条胳膊,折了两条腿,养了半年才养好。 这是杜九斋惩罚自己最狠的一次,是自己印象最深的一次,也是自己最恨杜九斋的一次。 等等,我不是还断了两条腿? “啊!!” 随着两声骨骼断裂的声响,杜衡惨叫一声,瘫在了地上。 “你这孽障!你可知你把那些弟子挂在后山的树上,封住他们的嘴,过了多久之后才有人发现他们?”杜九斋脸气得通红,“你自己高兴完了就把他们忘了,你可知再晚半日,这些弟子就都救不回来了!难道人命在你眼里,就这么微不足道吗?!” 杜衡全都想起来了。 幼时自己很顽皮,经常寻杜家那些小弟子开心,动辄把他们丢进河里,或者吊在树上,转头就忘了。这些小弟子被弄得苦不堪言,但又不敢跟杜九斋打小报告,生怕下次被搞得更狠。而那次,杜衡玩过了,把几个小弟子挂在树上,封了法力,还封了嘴,结果就把他们忘在那里了,几个弟子差点晾成人干儿。过后当然受到了杜九斋的惩罚,而自己因为脾气倔,从始至终都没有承认错了。 此时,杜衡泪流满面。 不是因为疼痛,也不是因为憎恨,而是因为,父君死后,他经历了无数的波折和坎坷,才意识到父君的苦心。夜深人静时,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再见父君一面,亲口对父君说对不起,辜负了老人家的期望,然而,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父君!我错了!我再也不乱耍脾气,再也不随便捣乱了!”杜衡越说越悲,只想把近来的内心所想,全都忏悔出来,“我再也不妄自尊大,再也不不学无术了!我再也不那么幼稚,再也不那么不负责任了……我再也不了……父君,我对不起你……我以后一定潜心修炼,不会让杜家毁在我手上的……我一定会为你报仇,你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 杜衡抬起头,透过泪水模糊的视线,望着杜九斋。而杜九斋竟然笑了,笑得那么和蔼,那么宽慰。 他忽然发现,自己也不是那个幼年的自己了,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当下。 “我相信你,阿衡,一直都相信你!” 杜九斋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消失了。杜衡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头,泣不成声。 等再抬起头,杜衡愣住了。只见面前仍是一望无际的白墙和红门,身边刚刚进去过的那扇门,竟完全消失了! 老子居然又回到这鬼地方了? 第三十七章 循环 杜衡站起身,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门,两眼发花。咚咚的夔鼓声在两堵墙之间回响,周围的一切都很亮,却不知光源在哪里。 那就再进一个门吧,看看这鬼地方到底在搞些什么名堂。 杜衡沿着墙走,手指触摸着门的表面。他发现,这些门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都一模一样,但在自己心中唤起的感觉却都不一样。刚刚通向儿时回忆的那扇,给他的感觉是苦涩,而他后面摸到的这些门,有失望,有忧伤,有愤怒,有痛苦,总之,都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感觉。 这些情绪充斥着他的内心,汹涌澎湃,激荡变幻,几乎让他精疲力尽,寸步难移。 忽然,杜衡指尖一滞,一股熟悉的感觉从门上涌进杜衡的心里。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一种痛彻心扉的绝望。 他站在门口,呆立半晌,终于鼓足勇气,推门进去。 果然,耳边响起了阵阵欢愉的锣鼓唢呐声,四处张灯结彩,来往的人们热情洋溢,手中提着礼物,纷纷向远处一对新人道贺。 杜衡立在墙角,手不自觉地握住拳头。 慕予,我们又见面了。 “夫妻对拜!”司仪高喊着号子。 “慢着!” 杜衡飞身上前,落到慕予身边,下面的宾客响起一阵惊呼。廊上的两个新人面上都是一阵变色。 “杜君,你怎么在这里?”瞿济朝上前一步,将慕予挡在身后。 “瞿公子大喜的日子,也不请我这个昔日的老友,那我只能厚着脸皮自己来了。”杜衡双手抱肩。 “慕予如今已是在下的妻子,你不要乱来!” “哦?你的妻子?这第三拜还没拜呢,礼没成,算什么妻子?” “你……杜公子,在下知你和慕予曾经有过一段,但那都过去了,如今她已答应嫁给在下,你为何还要如此纠缠,为何不肯放下呢?” “我纠缠?我放不下?”杜衡冷哼一声,“那你问问你那未过门的妻子,她到底放不放的下?” 瞿济朝回过头望着慕予,慕予的脸更苍白了,她眼中噙着泪水,嘴唇颤抖,没有发出声音。 杜衡道:“慕予,我全都知道了,这一切都是夕宿那老蛇精逼你的。你不要信他的话,我不会娶云鸣琅的,我只要你!我不怕别人非议,也不在乎你是个凡人,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你跟我走吧!”说着就去牵慕予的手。 瞿济朝横跨一步,拦住杜衡的去路,道:“杜君请自重!在别人的婚礼上说出这种话来,即使是你,也未免太荒唐了吧?” “我?我怎么了?呵,瞿二公子是响当当的正人君子,怕是谁在你眼里,都是一样的荒唐吧?” “哼,荒唐的人,在下见了不少,”瞿济朝双手背到身后,“但家主中这么荒唐的,在下还是第一次见。” “瞿老二!你不要欺人太甚!”杜衡指着瞿济朝的鼻子。 “哼,在别人的地盘上撒野,到底是谁欺人太甚?” 杜衡怒极,翻了翻手掌想祭出瑶华,却半天没有反应。他忽然意识到,瑶华还立在祭坛上。况且,这里是死后的另一边,瑶华作为一把武器,未必能跟他一起过来。 “哈哈哈,看来杜君这是气疯了,手都已经不听使唤,开始抽筋了。” 杜衡浑身颤抖,看着瞿济朝那一脸欠揍的笑容,只想把他剁成肉酱。然而,杜衡心头虽怒,却始终召不出那股逼人的夔牛之力。 他心下一凉,糟糕!难不成,在此地连法力都没有? 瞿济朝一阵狂笑,平伸一臂,咸池枪落在手上。只见他手起枪落,“噗”的一声,把杜衡捅了个透心凉。 杜衡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黑暗之中,一阵锣鼓唢呐的声音响起。杜衡循着声音走去,发现自己竟又回到了那宅子里的墙角,身边是一模一样的红绸高灯,一模一样的来往宾客,廊下一模一样的,站着一对新人,正准备行交拜礼。 什么情况?这是个什么诡异的循环吗? 杜衡定了定神,心道,嘴架我打不过瞿老二,真打我也打不过他,那就不能硬碰硬了。 他左右飞腾了下,发现身子很轻,飞起的速度也非常快。 唉,作为一条魂魄,可能也就这点好处了。 眼看着堂下的一对新人双双弯下腰去,杜衡一跺脚,飞身上前,把慕予扛在肩上。 瞿济朝猛地站直身子,慕予吓得尖叫一声。 “抢亲啦!抢亲啦!”人群中响起一阵骚乱。 “杜君!你干什么?!”瞿济朝瞪圆了眼睛。 “我不同你讲,我也不同你打,我就是来接慕予的。”杜衡将慕予往肩上稳了稳,“你留步吧,不用送了!”说着飞身便往宅子外面冲去。 “杜君慢走!” 只听瞿济朝大喝一声,杜衡只觉得胸腔一寒。他低头一看,咸池枪的枪头赫然破出胸口,鲜红的血染透了枪缨子。 妈的!又死了! 等杜衡清醒过来,他发现自己依然站在宅子的一角,瞿济朝和慕予正准备对拜,台下的宾客喝彩不绝。 这样下去不行,我在这鬼地方法力尽失,无论如何也打不过瞿老二,还是得想个办法绕过他。对了!他是会去喝酒的啊,之前我也是去过慕予房中,单独找过她的啊!我怎么这么傻,非要在这时候钻牛角尖。 杜衡冷眼瞧着两个人行了礼,只感觉一颗心像是在车轮子底下来回碾压。纵然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幻象,但这场景他依然看一次难受一次,看一次心碎一次。 好不容易熬到仪式结束了,杜衡悄悄跟上慕予,来到了后面。他见婢女送慕予进了房,便一闪身,来到慕予面前,拉起慕予的手,道:“我来了!你不用嫁给瞿老二了!快跟我走吧!” 慕予吓了一跳,道:“杜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我都知道了,你嫁给他也是被逼无奈,其实心里还是惦记我的,对吧?我们快走吧!” 旁边的婢女见来者不善,张口便大喊:“来人呐!来人呐!有人抢亲啦!” 杜衡一惊,糟了,忘了这还有一个人了! 忽然,一阵衣衫猎猎作响,杜衡刚转过身,就看见一身红衣的瞿济朝。 瞿济朝面色铁青,嘴角扬起一道残忍的微笑,手臂猛地平伸,一杆枪直插进杜衡的心脏。 啊!又死了!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杜衡又重新站回了墙角,眼前依然是一堆满面春风的宾客和布置喜庆的礼堂。 没了法力,瑶华也不在身边,想不伤人就把慕予带走是不可能了。算了,反正这里的人也都不是真的,那就想办法除掉那婢女好了。 杜衡来到后厨,拿起一把菜刀在手上掂了掂,然后又摇摇头把菜刀扔到一边。 不行不行,虽然不是真人,但用菜刀也未免太有失身份了。 他在厨房里寻摸了半天,终于选定了一根粗木柴,打算把婢女敲晕。 忽然,身后响起一声惊叫。 “杜君?你怎么在这里?” 杜衡转身,发现竟然是朝凤老道。 真是冤家路窄,怎么到哪都能出岔子?诶?不对啊,我的记忆里没这段啊? “我……”杜衡把木柴藏到身后,“我饿了,来找点东西吃……你来干嘛?” “我?”那老道的面容忽然变得狰狞,“贫道同瞿公子的交情,杜君是知道的,杜君是来干什么的,贫道也是知道的,所以……” “所以什么?” “贫道怎么能让杜君坏了瞿公子的事呢?” 话音刚落,杜衡又觉得胸口一凉。他低下头,看见刚刚被自己放在一旁的菜刀,楔进了自己的胸膛。 杜衡只想咆哮。 不是吧?还带这样的? 杜衡又回到了墙角,心情很糟糕。 这鬼地方简直就是个诅咒之地,一遍一遍地提醒你生前最难过的时刻,还要用诸多方式来碾压你,甚至利用你之后的经历来对付你,让你无法逃出这牢笼,简直是丧心病狂! 不过,上一个门是怎么放过我的呢? 杜衡来回踱着步子,仔细回想着在上一个门里的每一个细节。 我之所以会被父君惩罚,是因为差点害死几个弟子,还嘴硬不肯承认错误。而等我后来承认了错误,父君就原谅我了,我也从那个门里出来了。眼下我一直在同一个场景徘徊,总是死在夺回慕予的路上,难道说,想要出这个门,首先要做到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俩完婚,而我却在一旁什么都不做吗? 杜衡脚下不停地挪着,没留神,竟挪到了瞿济朝和慕予的新房门口。婢女早已扶着慕予进屋了,屋内灯光摇曳,慕予和婢女的影子投在窗户上,瞿济朝还没有回来。 他走到窗前,轻轻掀开窗子,发现婢女正靠窗而立,慕予坐在榻上,面无表情。 还是应该把这个碍眼的婢女给解决了。 杜衡四下望了一圈,想找个衬手的家伙,然而并没有什么收获。他又向屋内望去,目光忽然停在了用来支撑窗户的铁钎上。 虽然用这东西捅人不太光彩,但是也没有什么其他选择了。 他伸手轻轻去晃动铁钎,想要把铁钎拆下来,却被慕予发现了。慕予目瞪口呆,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发抖。 杜衡察觉到慕予神色的变化,他把手指放在唇边,示意慕予不要出声,然后继续去拆铁钎。 慕予很听话,马上就恢复了往日那副淡淡的表情。 婢女正盯着桌上的菜咽口水,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窗外的杜衡正举着铁钎对准自己的背心。只听噗的一声,婢女的一口口水还没来得及吞下去,便被一钎捅穿了心脏。 “杜公子,你,你怎么来了?”慕予神色慌乱。 “唉,别提了,我都来了好多趟了,”杜衡翻进窗户,在慕予跟前站定。 “好多趟?” “是啊,唉,三言两语也跟你解释不清。” 杜衡怔怔地望着慕予的脸,心中化开千万股柔情。 这门虽是噩梦,但只要梦里还能看见她,重复无数次的循环其实也没有那么糟…… “杜公子,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我……我知道这都不是真的,但是我还是想问你个问题,你能认真回答我吗?” “什么问题?” “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慕予神色一滞,明眸中闪过一丝悲凉。 “你说话啊!你说啊!”杜衡猛地抓住慕予的双肩,“你是爱我的对不对?你也不想嫁给瞿老二的对不对?!” 慕予面色凄楚,闭上眼睛不忍去看杜衡的脸。 忽然,一个声音在窗外响起。 “平日只知杜君行事不循常理,没想到还会骚扰有夫之妇,看来杜家真的是江河日下了!” 第三十八章 牺牲 杜衡万万没有想到瞿济朝会回来得这么快。 记忆中那日,明明跟慕予说了好久都没有人打扰的。看来这鬼地方就是想让你一遍遍经历最痛苦的时刻,事情的走向稍有偏差就会以死亡终结,然后再重新开始。 唉,该来的总会来的,那就重新开始吧。 杜衡走出房门,看见持枪而立的瞿济朝。他默默走到瞿济朝身边,一把把枪抢过来,然后捅穿了自己的心脏。 “夫妻对拜!” 杜衡站在角落里,眼前依然是两个新人交拜的场景。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离开这里?到底哪里才是关键?在瞿老二身边必死,除了这个墙角和在慕予房中的短暂时间外,去其他地方必死。而这个墙角里又什么都没有,看来关键之处还是在慕予那里。不过我要怎么做呢? 眼看着瞿济朝已经入席,慕予又被婢女带到后面去了,杜衡心里很是焦急。 刚才那扇门里,我承认了错误,获得父亲的原谅,这才出来了。而以我幼时的性格,是决计不可能承认错误的,我越是嘴硬,父君惩罚得就越狠,若不是母亲替我给父君说情,我怕是要被父君打死了。难道说,要做出当时最不可能做的事,才是离开这里的方法? 那我当时最不可能做的事是什么呢?置之不理?可这四周都是灰蒙蒙的一片,似乎出了这个院就到头了,想去别的地方都去不了。向瞿老二贺喜?这好像也不对,这瞿老二看见我就想杀了我,哪容得了我跟他道喜?况且我向他道喜也并非出自真心,这鬼地方是情绪的交融之所,似乎得是发自内心的情绪才能动摇这里。 难道说……是杀了慕予? 杜衡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慕予确实是这段回忆中最重要的一环,在我所有不愿做的事里,伤害慕予便是第一个,而杀了她更是不可能。可是眼下,若想逃出这里,似乎只有这一条路可选,不然就会一直被困在这个死循环里。 即使这个慕予不是真的,可让我杀了她,我真的做得到吗? 杜衡正踌躇间,忽然发现宴席那边的喧闹声似乎变小了,那些宾客手上的动作似乎也越来越慢。 糟糕,这鬼地方见我半天没动作,怕是要派那些东西来收拾我了,真是半点喘息的时间都不给。 他赶紧朝宅子后面跑去,来到慕予房前,推开窗子,看到那条铁钎依然在窗棂上。 慕予抬起头,看到杜衡,吃了一惊。 杜衡依然示意慕予不要出声,手上动作不停,把铁钎拆下,然后捅穿了婢女的胸膛。 而与上次不同的是,杜衡没有让铁钎继续插在婢女身上,而是拔了出来。 杜衡走进房中,双眼通红地盯着慕予,手上的铁钎鲜血淋漓。 “杜公子,你,你要干什么?”慕予向榻里面退去。 杜衡看着慕予惊慌失措的样子,心如刀绞。慕予是这八百多年以来,唯一让他心动、令他心疼的女人。而此刻,他居然要为了自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亲手杀了自己最爱的人。虽然真正的慕予还在世上,但让他杀了这个幻象,他还是万万不能。 可是御阳还不知道在哪里受苦,我真的要为了一个幻象放弃御阳吗? 正在杜衡举棋不定时,慕予忽然跪了下来,乞求道:“杜公子,你别冲动,都是我不好,我其实还是爱你的!你原谅我好不好?” 杜衡愣了一下,然后大声冷笑起来。 呵,这根本不是慕予,只是这鬼地方耍的鬼把戏!这破地方到底还是道行太浅,以为让慕予装可怜就能打动我,让我不要起杀心。可它没想到,慕予虽是个凡人,却比仙族更有骨气,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强敌,都不可能让她示弱。 她是傲雪凌霜的寒梅,是清冷孤傲的明月,怎会如此卑躬屈膝? “原谅你?原谅你把我耍得团团转吗?你以为你长了一张她的脸,你就是她了吗?你以为你让她跪下来求我,我就会心软了?”杜衡举起铁钎,抵在“慕予”的心口,“我告诉你,不见到御阳我是不会罢休的,就是把你这鬼地方所有的门都闯个遍,我也要把御阳带走!你和你这鬼地方都去死吧!” 杜衡手上一发力,铁钎瞬间扎进了“慕予”的身体里。 周围突然白光一闪,杜衡双眼暴盲,只感觉手上一空。等他看清周围的景象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两堵墙之间。刚刚进去过的那扇门也同第一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哼,不就是门么,不就是痛苦的回忆么,来啊!你们有能耐一起上啊! 杜衡飞身腾起,推开了一扇位置靠上的门。他走进门里,忽然发现自己在奔跑。周围是一座荒凉的村庄,背后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 是御阳!这是御阳临死前的那段回忆! 好啊,真有你的,我刚说不见御阳不罢休,你就把御阳给我送过来了。你就是想让我一遍遍地忍受失去御阳的痛苦,是吧? 身后玄鸟群的叽喳声震耳欲聋,无数个闪着红光的小眼睛在黑云般的鸟群中闪烁着,诡异而阴森,不禁让人头皮发麻。 眼前的景象似乎比真实发生过的一切还要恐怖。 杜衡转过身跑到御阳身边,拉起他的手又继续向前狂奔。 “御阳你给我坚持住了!赶紧跑!”杜衡大吼。 “公子,我……我跑不动了……公子……你先跑吧!”御阳上气不接下气。 “你少废话!我不会把你丢在这里的!” “公子,放手吧!自从你法力变强之后,我就越来越没法保护你了。今天,让我再最后保护你一次吧!”御阳说完,将杜衡向前一推,跌进了玄鸟群里。 “御阳!!” 杜衡感觉自己的心被疯狂拉扯,痛到无法呼吸。然而还没等喘口气,他忽然发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一个御阳。 他又转身拉起这个御阳,拼命奔跑,大叫道:“御阳你坚持住!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公子!放手吧!我的使命就是保护你,就让我保护你最后一次吧!”说着,又在杜衡的背上猛推一把,自己跌进了玄鸟群。 “啊!!” 杜衡大号一声,双手狠狠揪着头发。还没等缓过神,他忽然发现,身后竟又出现了一个御阳。 杜衡几乎崩溃。 干什么?到底想干什么?!这鬼地方让御阳一遍遍地死在我面前,一次次地撕碎我的心,难道所有到这地方来的仙族,都要一遍遍地经历生前最痛苦的时刻吗?这地方是想把我们的魂魄都逼疯吗?难道逼疯这些魂魄,对这地方有什么好处吗?! 身后的御阳越跑越慢,马上就要被玄鸟追上了。 在这里我最不愿意做的,就是丢下御阳不管,那是不是只要我自己先跑,就算过关了? 杜衡回头看了一眼御阳的脸,强忍着泪水别过头去,拼命朝井边跑。忽然听到身后哇啦一声,杜衡知道,那是御阳被玄鸟群吞没了。 御阳,对不起!在阳间我救不了你,在这里我依然救不了你。我没用,我没用啊! 杜衡跑到井边,奋力一跳,跳了进去。 当杜衡以为这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又跑了起来,身后依然跟着面色苍白的御阳和黑压压的一大群玄鸟。 这他妈的还有完没完了?!救他救不起,扔下也不行,那到底要怎么做啊?!刚刚杀了慕予才出了那道门,难道现在还要我杀了御阳吗?! 哼,你休想!就是我死了,我都不会杀御阳的! 杜衡一咬牙,转过头来向反方向跑,直冲向玄鸟群。 “公子!你干什么?!”御阳失声惊叫。 杜衡没答话,发着狠,一头扎进了鸟群。然而一阵钻心噬骨的疼痛之后,杜衡绝望地发现,自己又在村子里奔跑起来。 一瞬间,杜衡感觉有千军万马在自己的心里暴跳如雷。他想骂人,但不知道骂谁,他想把这地方砸个稀巴烂,却因为法力尽失,一点劲儿也使不上。 杜衡忽然感受到一种令人疲惫的愤怒。 这鬼地方,一遍遍地用御阳的死来折磨我,是不是想等我麻木了,对御阳的死毫无知觉了,才算过了这一关?呵,你做梦!休想把我变成一个无情无义的废物!你就是把这出戏演一千遍、一万遍,我还是要救他!救不回来我也要救! 杜衡一转身,拉起御阳拼命奔跑起来。 然而他每次去拉御阳,御阳每次都会露出同样的表情、说同样的话。到最后,都是以御阳猛推杜衡一把,自己跌进玄鸟群告终。 渐渐地,杜衡感到力不从心,终于被绝望湮没了。 他机械地掉转方向,机械地拉起御阳的手,机械地向前跑着。 “公子!我跑不动了,你放手吧……” 杜衡回头看见御阳露出熟悉的微笑,明白御阳又准备牺牲自己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救我?!你为什么就不能再坚持一下,跟我一起走?!”杜衡声嘶力竭。 “公子,你拖着我,怎么也跑不快的,你还是先走吧!” “我不走!大不了我跟你一起死!” 御阳忽然温暖地笑起来,道:“公子,你是我最仰慕的人,是我心中的神!我就是拼死也要保护你!哪怕这轮回永不停止,哪怕再让我死千万遍,我也依然要竭尽全力,让你活下去!” 杜衡脸色陡变。 轮回?!千万遍?!他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真的是御阳!! 第三十九章 浓雾 “御阳!你坚持住!我真的是杜衡!不是这鬼地方派来折磨你的影子!你信我!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公子是真的,是假的,对御阳来说都一样。只要公子能活下去,御阳怎么样都可以……”御阳嘴上微笑,眼中却是无尽的悲伤。 “呆瓜!我真的是杜衡!阿若已经被我从单狐山接回来了,她和丫头现正在祭坛上看着我的肉身!我是元神出窍来救你的!你醒醒啊!!” 御阳的脸上浮现出迷惑的表情,他皱着眉定定地望着杜衡的脸,忽然眉头一展,大笑道:“公子!公子你真的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 “是我啊!你坚持住!马上就到了!” 杜衡死死抓着御阳的手,回头看到玄鸟群已经越来越近,眼看着要将两个人全部吞没了。 御阳,你怎么这么傻?你这辈子都在守着我、保护我,从来没为自己而活过。哪怕是死了,魂魄困在这致命的循环里,也始终不肯放弃救我。我杜衡此生何德何能,能有你这么个忠心的挚友。 从前,你为我牺牲了无数次,今天,就让我为你牺牲一次吧! 杜衡咬紧牙,手上猛地一发力,狠狠地把御阳甩到了身前,自己却脚下一慢,仰身跌进了玄鸟群。 “公子!不要啊!” 耳边御阳绝望的哭腔回响,杜衡只感觉周身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而后眼前白光一闪,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杜衡忽然隐约听到有人在叫他。 “公子!公子!你醒醒啊!” 杜衡睁开眼睛,看到御阳涕泗横流的脸。 “公子!你还活着!太好啦!” 御阳扑到杜衡身上,紧紧地抱着,似乎生怕一松手就再也抱不到了。 杜衡感觉胸腔一紧,艰难道:“快放……手……放手!要被你……勒死了!” 御阳赶紧松开杜衡,抹着脸上的鼻涕,嘿嘿地傻笑。 “真是傻话,我们都已经是死人了,还什么活不活的?” 杜衡咳嗽几声,抬头去看周围的情况。只见四周都是浓浓的雾气,两堵挂满红门的墙却不见了踪影。眼前苍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咚咚的鼓声依稀可辨。 这地方诡异得很,还是赶紧离开这里为妙。 杜衡催促道:“快走吧,我们只要循着这鼓声,就能回家了。” “鼓声?”御阳挠挠头,“什么鼓声?” 杜衡一惊,道:“你听不到吗?是我让阿若敲夔鼓给我们做指引啊!” 御阳左右张望了一下,疑惑地摇摇头。 难不成,这鼓声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 杜衡拉起御阳的手,道:“听不到就算了,你拉紧我的手,无论怎么样都不能放开,听到没有?” “嗯!”御阳忙不迭地点头。 两个人在大雾中穿行,除了鼓声,四周都静悄悄的,空气中也没有风,似乎一切都静止了。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阿衡,阿衡!” “父君?”杜衡失声道。 他回头看看御阳,发现御阳一脸木然,似乎并没有听见杜九斋的声音。 “阿衡,我在这里好冷,你不要管他了,快来带我回家吧……” 杜九斋声音凄苦苍凉,仿佛一个无家可归的老人,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样子。 “父君!你在哪?”杜衡一阵恍惚,几乎松开御阳的手。 夔鼓的咚咚声忽然变得急促,一下将杜衡的神智拉了回来。 杜衡打了个寒战,好险,差点就松手了。这地方惯会骗人,我父君的魂魄在祭坛上,怎么可能跑到这种鬼地方来?一定是想骗我放开御阳,哼!休想! “杜公子!救我啊杜公子!”一个凄婉的声音又忽然响起。 “慕予?”杜衡头皮一震。 “杜公子!你不要管他了,快来救我!我好疼!” 慕予的声音痛苦万分,如同千万条毒虫在噬咬。 “芳姐姐!芳姐姐!我怕……我怕!” “杜衡!你怎么还不过来?你要眼睁睁地看着我死吗?!” 荃蕙和杜若的声音又接连响起,跟杜九斋和慕予的声音混成一片,吵得杜衡恨不得把耳朵揪下来。 “够了!都给我闭嘴!你们都是假的!休想骗我!我是不会丢下御阳不管的!” 话音刚落,那些痛苦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正当杜衡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却忽然感到手上一松,御阳几乎放开他的手。 “御阳!你干嘛?!”杜衡赶紧伸出另一只手牢牢地抓住御阳。 “公子,我好像听到我娘在叫我……” “那不是你娘!是这地方用来留住你的鬼把戏!”杜衡大吼道。 “我娘也在这里!她说她很难受,说让我去陪她,好像真的是她!”御阳努力挣着杜衡的手。 “你个蠢蛋!那不是你娘!你要是松手了就再也回不了家了!快抓紧我!” 杜衡抬手,猛地一抽御阳的后脑勺。御阳吃痛,“哎呦”一声,幽怨地看着杜衡。 “公子你怎么老打我呀……”御阳委屈道。 “打的就是你这个傻瓜!你要是再敢松手,我就这辈子都不认你了!” 御阳一听,连忙慌张道:“公子我错了!我再也不松手了,你别不认我!” 杜衡刚要再教训几句,忽然感到空气中一阵奇怪的波动,一股烧焦的糊味儿若有似无地飘散开来。 御阳抽了抽鼻子,道:“公子,好像有什么东西烧焦了……” 杜衡循着那波动的方向,朝身后望去。 那浓浓的雾霭之中,隐约两点红光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一条淡淡的黑影左右摇摆着。那黑影极高极长,仿佛一条粗壮的大蛇,两点红光就在那黑影的头上,似乎是它的眼睛。 杜衡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快跑!” 杜衡也不知那是什么东西,他拉起御阳的手,没命地狂奔起来,拖得御阳险些跌倒。 “公子!那东西,越来越近了!” “那你还回头看什么?!还不快跑?!” 烧焦的糊味儿愈来愈浓,周围空气的温度似乎也在上升。杜衡感到脸颊发烫,身上的汗毛几乎都要燃烧起来。 两个人都无暇说话,只是拼命地跑着。然而那影子的速度越来越快,转眼间已经追到两人身后了。 杜衡回头一瞥,不禁大惊失色。只见一条巨大的黑蛇正逶迤着身躯紧紧跟随,两个灯笼似的大眼睛泛着凶狠的红光,头上两只鹿一样的角,口中锋利细长的牙泛着枯黄的颜色。 这是什么鬼东西啊?! 杜衡只觉得背上越来越热,仿佛有一个大火球跟在后面烤。 刚逃离玄鸟群的追逐,怎么这会儿又拉着这呆瓜被这么条大蛇追着跑。说好的逃出那个死循环了呢?怎么又来?真是造孽啊…… 夔鼓的响声似乎越来越近了,眼前的浓雾似乎也越来越稀薄,看样子是马上就要到出口了。然而跑着跑着,杜衡忽然发现,鼓声又越来越远,雾气也浓了起来。 怎么回事?跑过头了吗? “公子!你看!”御阳抬手一指。 杜衡循着御阳的手望去,只见这浓雾的上方有一处较其他地方稍亮,如同一扇天窗,鼓声似乎也是从那上面传过来的。 他一跺脚,拉着御阳飞身上去。眼见着面前的光线越来越强烈,马上就要出去了。 “吼!” 杜衡忽然听到背后一声怒吼,紧接着,身边的雾气倏倏地疾速后撤,两个人向上飞升的速度也顿时减缓了。 他一回头,看见大蛇正张着血盆大口,周围的雾气漩涡一般地涌进它的嘴里。 糟糕!它想把我们吸回去! 杜衡使出全身的力气,如蛤蟆游泳般地拼命向上划着。然而同巨蛇比起来,杜衡二人的身形简直如同两只苍蝇,哪里能和巨蛇的吸力相抗衡。没过多久,杜衡便感到体力不支,渐渐跟巨蛇的大口拉近了距离。 “公子!我帮你支住那大蛇的嘴!你先走吧!”御阳大喊道,手上划动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你休想再跟我来这套!老子豁出命来救你,你居然又想玩什么自我牺牲!赶紧给老子跑!” “我们不可能两个人都能走脱的!公子,杜家的未来就靠你了!你不能死!” “你也不能死!刚刚说什么来着,你要是再敢松开,我就不认你了!这辈子都不认!” “不认就不认吧,比让公子死在这里强!”御阳说着,腕上一扭,挣脱了杜衡的手。 “御阳!!” 杜衡目眦尽裂,心如刀绞,眼睁睁地看着御阳落到巨蛇的口中。 御阳横过身子,勉力绷直了身体将巨蛇的口撑住。玄色的衣衫在巨蛇的口边飞舞,吸力顿时小了许多。 “快走啊!公子!快走!”御阳艰难地回头喊道。 杜衡眼皮一跳,忽然感觉有哪里不对,耳边除了呼呼的风声,竟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鼓好像停了?! 雾气上方的光亮顿时消失不见,杜衡只觉得有一扇门在眼前轰然关闭了,瞬间便失去了方向。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巨蛇突然加大了吸力。杜衡顿觉身形不稳,向后一仰,猛地向巨蛇的口中飞去,啪的一声,砸在御阳身上。 御阳本就支撑不住,被杜衡这么一砸,手上一松,两个人便向巨蛇的嗓子眼里跌去。 杜衡心下一凉,完了,这下可是真的完了,这回估计可没有进夔牛肚子里那么好运了。 焦糊的气息浓烈而滚烫,几乎灼伤杜衡的肺,杜衡的意识渐渐模糊,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疑问。 魂魄为什么会感到肺疼? 忽然,杜衡感到腰上一紧,似乎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接着便是一股极强的牵引力,瞬间便将杜衡二人从巨蛇的喉咙里揪出来了。 杜衡二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模糊的视线中,杜衡隐约看见一道蓝光缠在自己的腰间。那蓝光幽幽,似乎有些眼熟。 这不是……? “杜公子!别来无恙啊!” 一声问候如鸣仙乐,两道如鹤的身形亭亭而立。明眸灿如星辰,身上白衣如雪。 第四十章 还魂 杜衡趴在地上,抬头向上看去,不禁目瞪口呆。 这不是兰家那哥俩吗? 杜衡咳嗽几声,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御阳则揉着刚刚被杜衡砸到的腰,嘴里哼哼唧唧的。 “你们怎么在这里?”杜衡问道。 “我们?” 兰籍同兰芜对视一眼,微笑道:“我们本就应该在这里啊。” 御阳托着腰站起身,道:“你们难道也死了吗?” 兰氏兄弟哈哈一笑。 兰芜道:“我们可还没死呢!这里是我们家呀。” 杜衡更惊。 这里是司幽国?原来司幽国就是仙族死后要去的地方。怪不得当时兰家灭族一战会发生在那座山谷里而不是这里,原来这地方要死后才能来。 “刚才那条蛇呢?”御阳惊恐地转着圈圈,“跑到哪里去了?” “你在找他吗?” 兰芜朝浓雾中招招手,只听一阵细细索索的响动,一条巨大的黑影从雾中逐渐显形,两只硕大的红眼睛闪着诡异的光。 那大蛇来到兰芜身边,支撑起上半身,低头朝兰氏兄弟温和地吐着信子。兰芜亲切地拍拍蛇颈。 “它它它它……”御阳结巴地说不出话。 杜衡接口道:“它是你们家的神兽?” 兰藉微笑道:“他确实是掌管仙族魂魄的守魂人,但也不能完全说是神兽。” “那那那那……” 御阳依旧结巴,杜衡有些怕他咬着舌头。 兰芜张开双臂抱住蛇身,撒娇道:“这位是晏龙,是我爷爷!” “爷爷?!”杜衡和御阳瞠目结舌。 兰籍道:“爷爷晏龙是上古帝王帝俊之子,因为犯了一点小错被贬到这里看守仙族魂灵。爷爷虽然当时并不情愿,但时间久了,他意识到这项任务的重要性,便一直坚守在这里。司幽是我父亲的名字,爷爷以父亲的名字给此地命名,是希望他可以继承这个事业,只可惜……” 御阳看着兰藉黯然失神的样子,想缓解一下气氛,便干笑两声,道:“你爷爷长成这样,却能生出你们兄弟俩这么漂亮的孙子来,真是……哎呦!” 杜衡狠狠一抽御阳的后脑勺。 “没关系的杜公子,小哥这么想也可以理解!”兰藉开怀大笑,“其实爷爷是修成了人形的,只是用原身来看护偷跑的魂灵更有效而已。时间久了,他就有些忘了如何变为人形了。” 御阳脸色一白,指着兰氏兄弟,又结巴起来,道:“那那那……你们也是……是……” “对呀!我们的原身也是这个样子的!”兰芜扮了个鬼脸。 御阳倒吸一口冷气。 杜衡一巴掌糊在御阳脸上,把他往后扒了扒,道:“御阳人傻心直,还请二位不要见怪。刚才兰大公子说的,‘偷跑’是什么意思?” 兰芜眨了眨眼睛,道:“杜公子不记得那些门了吗?” “记得啊!当然记得!” “如果那些门都走完了,魂魄就会来到此处,被爷爷吞进腹中。”兰芜歪着头,笑了笑,“不过,很少有人能走完那些门。有的人,甚至成千上万年都被困在同一扇门里。” 杜衡点点头,这一点倒是有可能,不过我也没走完那些门啊? “但其实,这机关是有漏洞的,”兰藉背过手,抬头看着晏龙的头,“比如杜公子,刚刚就钻了这个漏洞。” “什么漏洞?” “就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兰藉颇有深意地一笑,“这些门,都是仙族人生前最痛苦的回忆,而杜公子和小哥的痛苦回忆有重叠,所以便陷入了同一段回忆中。世间最难抵,便是感情。感情至深,互牵互挂,便能突破层层围障,达到至真至纯的境界。” “这就是你们至真至纯的境界?被雾里的大蛇吃掉,蛇肚子里的境界?”杜衡有些恼火。 “杜公子别生气嘛,我爷爷晏龙是仙族轮回之始,被爷爷吞进腹中,下一世便可投胎重生了。虽然前世的记忆都没了,但总比困在永恒的痛苦循环里要好得多。”兰芜把头靠在晏龙身上,一只手拉着哥哥兰籍的衣袖。 杜衡思忖了下,想必刚才掉进大蛇嗓子眼里那种灼烧感,就是那浴火重生的前兆了。好险,差点就被回炉重造了。 “那些门?”御阳忽然挠头,把“些”字咬得很重,“有很多门吗?为什么我只看到一扇?” 杜衡惊讶道:“一扇?你只有一扇?我那里怕是有成千上万扇,你却只有一扇?” “是啊……”御阳瞪着两个眼睛,一脸无辜。 兰藉意味深长道:“那说明,小哥生前痛苦的回忆只有一段,而且还刚好跟杜公子重叠了。若真是这样,那倒是不多见呢。” 杜衡转向御阳,道:“你爹娘去世那段,难道不是你的痛苦回忆吗?” 御阳仰着脖子,若有所思道:“我爹娘去世的时候,我还太小,印象其实也并不很深刻。我大部分时光,其实是跟公子一起度过的呀!公子才是我最亲的人!” 看着御阳笑嘻嘻的模样,杜衡内心大震。 我的世界有千万人,而这傻小子的世界却只有我一人。我有丧父之痛、夺妻之痛、失友之痛,而他却只有失去我一人之痛。若是我没有去救他,他将永远困在那循环里,无数次牺牲自己来换回我的性命,无数次遭受与我永别的痛苦。 御阳啊,你怎么这么傻? 兰芜抬头望着雾气顶端,奇怪道:“我刚刚好像看到那上面有一点亮光,这会儿怎么不见了?那是什么东西呀?” “那就要问杜公子了,”兰藉朝杜衡微微颔首,“没想到杜公子竟得了如此神兵,可沟通阴阳,做司幽引渡。” 杜衡纳罕道:“你听得见鼓声?” 兰藉点点头。 “什么鼓声?什么鼓声呀?我怎么没听到呢?”兰芜忽然瞪大眼睛,好奇地围着兰藉转来转去。 “想必杜公子已去了流波山?”兰藉微微眯起眼睛。 杜衡道:“是啊,你怎么知道?” 兰藉正了正身,微行一礼,道:“杜君安好。” 兰芜听闻,拍手笑道:“杜公子继承君位啦?那真是太好了!但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兰藉道:“我说了杜君不要见怪,以杜君的性子,让你自行去流波山修炼怕是不能,除非杜家老君主仙逝,需要杜君你来担起重任。而杜君既得了夔鼓,便说明已得了夔之神力,自然是有资格继承家主之位的。“ 杜衡一愣,随即大笑道:“兰大公子真是聪明绝顶,仅凭一鼓便能推算出这么多事,真是佩服啊!” “杜君过奖!”兰藉摆摆手。 杜衡道:“刚才还没来得及谢谢二位救命之恩呢,要是我们俩真落了你爷爷之口,我杜家也就算是走到头了。” “你们要是进了我爷爷的肚子,那这世间可就没有你这个杜君啦!”兰芜吐了吐舌头,“现在天下群魔乱舞的,正缺一个能主持大局的人,我们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杜君神思泯灭而袖手旁观呢?” “那兰二公子的意思是,可以送我们俩回家了?”杜衡大喜。 还没等杜衡道谢,一阵刺耳的金鸣忽然响起。杜衡眼前一闪,顿觉肺部饱胀,猛地坐起身来,只见自己已经回到祭坛上,耳边兰藉的声音尚在徘徊。 “杜君珍重,我们后会有期!” 杜衡赶紧从脖子上摘下魂瓶,拔开盖子。 一道白光从瓶中窜出,化作御阳的身体落到地上。御阳诈尸般地惊坐而起,口里大喘着粗气。 “芳姐姐!小哥!你们回来啦!” 荃蕙满脸慌张,泪水混着汗水挂在面颊上。她怀里的杜若面如金纸,嘴唇青紫一片,肚子高高隆起,比快要生了的样子还大一圈。 “怎么会这样?!不是才四个月吗?怎么这么大了?!”杜衡赶紧扑了过去。 “我也不知道……”荃蕙语带哭腔,“若姐姐一敲鼓就开始不舒服,她也不说,就一直敲,结果肚子越来越大……后面换我来敲,她肚子还是越来越大……我本来说不敲了,可若姐姐不同意,她怕你回不来……但是真的不能再敲了,再敲若姐姐的肚子就要破了……” 杜衡轻轻摸着杜若的肚子,颤声道:“阿若……阿若,你怎么样,疼不疼?是不是要生了?” 杜若紧紧咬住牙,艰难地摇摇头,汗水湿透了全身。 杜衡心痛至极。 定是胎儿受了那夔鼓的召唤,提前长大了。没想到夔鼓还有这等妖力,能催熟腹中胎儿。可是,阿若的肚子已经这么大了,她却只是干疼,没有要生的意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轻轻抱起杜若,跳下望槐楼,把杜若送回了房间。等杜衡帮杜若把被子盖好,御阳才带着荃蕙跟了过来。 “怎么办啊?公子!”御阳急得直跺脚。 “你跟丫头去那老蛇精的书房找找,有没有什么医书之类的能用得上的!” 御阳得令,带着荃蕙奔出房门。 “阿若……对不起!”杜衡坐在榻前,握着杜若的手,“是哥哥没有能耐,让你在单狐山受苦不说,回家了还要继续为那姓瞿的遭罪。都是哥哥的错……都是哥哥脓包……” 杜若虚弱地笑了笑,摸摸杜衡的脸,道:“就是你的错……所以你得负责……” “我负责!我负责!可我怎么负责啊?我连这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杜衡把脸埋在杜若的手上,“要是我没有把老蛇精赶走就好了……他兴许还能知道点什么……你兴许就不会这样了……” “他在有什么用?走了更好,我看见他……就心烦……” 杜衡心知杜若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还来安慰自己,心中直是撕裂般的痛苦。 “公子!找到了!”御阳还没进门就开始大喊。 “找到什么了?!” “一封信,国师留下的。”御阳将信递了过来。 “别给我!你不是看过了吗?!说什么了!”杜衡大吼。 “哦!国师说,他早就看出来姑娘怀的是妖胎,要想除掉,只能去招摇山借玉琮来。” “妖胎?!玉琮?!” 杜衡心乱如麻,一边气老蛇精居然明知道怎么回事却只字不提,另一边又气瞿济白丧尽天良,居然给自己的妻子下妖胎。两边都让他愤怒至极,怒不可遏,只想把这屋子砸碎,把这天下都砸碎。 “芳姐姐!你先别乱,还是先去借了法宝救若姐姐啊!” “借法宝?” 杜衡冷笑一声,这才意识到自己真正气的是什么。 我走之前已经写信向云家退婚了,你让我还有何颜面去登门求宝? 第四十一章 山贼 看着杜若大到几乎爆开的肚子,杜衡的拳头握得咯咯直响。他一挥手,“哐”的一声,将身边的一个小几震得粉碎。 招摇山地处西南,偏安一隅,不谙世事。但因为招摇山底下藏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玉脉,经济实力十分雄厚,再加上云家的结界对外力冲击有巨大的反弹效果,所以中土各族也没有哪个家族敢去招惹云家。 招摇云家全家上下均是女子,家主云悲怀性如闲云野鹤,对中土世事毫不关心,对合纵连横的巩固手段也不太感冒。杜衡也不知夕宿哪来这么大面子,居然说动了云悲怀同杜家联姻。 然而,云悲怀虽然对争夺权力没有兴趣,却不代表她不要面子。被退婚这种丢脸的事情,即使是云家,估计也要暴走的。 杜衡在杜若的房间门口坐了一夜,任谁去叫他都没有反应。御阳几次想把他扛回房间,都被他一掌掀开,有一次差点把他掀出甘枣去。后来御阳终于放弃了,便坐在杜衡身边,跟他一起坐了一晚上。杜若已经勉强稳定下来,荃蕙在旁边照顾着。 朝阳爬上山头,万道金光洒在甘枣的林子里,将山间的枣树叶照得亮闪闪的。 杜衡的半边脸被映成金色,却没有使他冷峻的神色有丝毫的和缓。 御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着柱子睡着了,偶尔发出轻微的鼾声。 杜衡搓了搓脸,对着朝阳叹了口气。 阿若落到这般田地都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无能,为了她,就是云家让我磕头谢罪,我也得硬着头皮跪下去。 杜衡轻轻推开房门,见杜若气息平稳,尚未醒来,荃蕙正趴在桌子上流口水。 没想到刚从鬼门关走一遭,好不容易回到家人身边,却又要离开了。 他谁也没有叫醒,自行离了甘枣往西南而去,杜若还需要有人照顾,他怕御阳又要吵着跟过来。 杜衡只知道招摇山在西南,却从来没有去过,所以招摇山具体的方位他并不清楚。他立在云头上向下望,只见下面都是郁郁葱葱的森林,山脉连绵起伏,河流蜿蜒于山间,景色都差不多。 想必招摇山的人都已经把我恨透了,就算我找到了招摇山,在那里的待遇估计跟人人喊打的老鼠差不多,得想个办法才是。 驾云行了两个时辰,杜衡远远地望见天边有一道巨大的光罩。那光罩泛着温暖的黄光,半虚半实地扣在一片青翠的山峦之上。 想必这就是招摇玉璜结界了。 瑶华结界放的是凛冽的白光,看上去坚不可摧,本来杜衡是相当满意的。可当他见了招摇的玉璜结界,顿时便觉得自己的瑶华结界就跟小孩过家家一样,简直就是个水泡泡。 招摇玉璜结界浑圆敦厚,稳重扎实,跟瑶华结界的凌厉锋芒完全不一样。那朴实和暖的金黄光芒,似水柔软,仿佛能将天下的能量都收归己用,饱藏之后的力量反弹无疑才是最可怕的。而瑶华结界似冰坚硬,只能做外力的抵御,时间久了,自然会出现裂痕导致崩坏。 以柔克刚想必就是这个道理了。 杜衡这次出门并没有带着瑶华,而是仍放在祭坛上做结界。杜若的素华剑被瞿济白收了去,还没有拿回来,所以他除了饕餮囊里的一个鼓,基本上属于手无寸铁。 来硬的肯定不行,那只能悄悄的进村了。 艳阳高照,阳光穿过树叶,投下斑驳的树影。一道道光柱从树冠中射出,照在一个白衣公子的身上。那公子手持一把金丝折扇,腰间挂着一个玉坠子,看上去价值连城。雪白的衣服上用金线绣着卷云纹,跟扇子的花饰相呼应。头上的金丝冠上,镶嵌着鸟蛋大的红宝石。那公子面如冠玉,两道剑眉飞入两鬓,双眸漆黑如墨,嘴角挂着邪气的笑容。 这人自然是乔装改扮的杜衡。他本想学兰家兄弟穿白衣服扮得清新脱俗,却怎么也学不来那股超然世外的仙气,便索性搞得再华丽些,活脱一个富家纨绔子弟。 招摇山附近城镇广布,且十分富足,想搞身行头并不难。杜衡隐了眉间兰草,敛了修为,边哼着小曲,边沿着山路朝招摇结界走去。 突然一声大喝响起,紧接着一阵沙沙的响动,从两边的树林里猛地跳出十几个彪形大汉来。 “喂!那小白脸!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本大爷饶你不死!” 为首的大汉擎着一柄大环刀,架在杜衡的脖子上。 招摇山自成经济中心,附近城镇的人估计都会到这里来置办东西。山贼越不过结界,便在结界边来个守株待兔,倒也方便。 杜衡的脑子里飞速转开。把这几个山贼收拾了倒也不难,只是怕留下什么痕迹,引人注意就不好办了。不如先认个怂,打听一下招摇虚实。 “大王饶命啊!”杜衡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小人身上哪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求大王放过小人吧!” “你个脓包,当本大爷瞎吗?!”那大汉指着杜衡的头上和腰间,“那,那,不都是值钱的东西吗?赶紧拿过来!” “这……”杜衡假装被戳穿,“大王手下留情啊!我所有的钱都用来买这些东西了!我娘说,招摇山的女子长得好看,让我寻一个回家当媳妇。我想着,不穿得好点,人家也看不上咱小地方来的,所以……所以……” 几个大汉相互看了几眼,忽然大笑起来。 “想不到你不仅脓包,还是个骗子!那招摇的女子个个都精得很,你这草鸡就是穿了凤凰毛也还是草鸡一个。不过你小子倒长得水灵,比那招摇的女子也不差到哪去,不如……”那大汉笑容里透着猥琐,“把你带回寨子,给兄弟们快活快活!” 杜衡脸都绿了。 想不到这西南招摇山地区,竟是好男色之风盛行,未免太恐怖了。可是虚实还没有打听清楚,贸然将他们收拾了只会给自己后面的行动带来麻烦。算了,就先跟他们回寨子里,演戏还是要演全套,万不得已的时候,跑就是了,我还能被几个凡人控制住不成。 几个大汉上下其手,将杜衡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抢了个空,然后把他绑了起来。哄抢之中,杜衡感到有好几只油腻而粗糙的大手在自己的屁股上掐了几把,他好不容易才忍住冲动没把那几个爪子给剁下来。 山贼的寨子在一个山窝窝里,由削尖的木头桩子搭成围墙。寨子门口有两个小塔楼,上面各有一个小喽啰站岗。寨子的门上挂着个牌子,上面写着“猛虎寨”三个大字。 一个胸口长满黑毛的大汉扛着杜衡进了寨子,像是在扛一头猪。 “哎呦,这是哪抓来的小白脸啊?” “看这皮肤嫩的,这小身段苗条的,啧啧啧……” “屁股倒是肉挺多,哈哈哈!” 杜衡一进寨子,就被一群山贼围住了。那些山贼个个长得尖嘴猴腮、油光满面,毛手毛脚地在杜衡身上摸来捏去。 “快放手!你们这群狗贼,快走开!” 杜衡被扯得头发散乱,他假装娇嗔,在那大汉的肩上扭来扭曲。 那大汉扛得不舒服,忽然伸手在杜衡的屁股上拧了一把,吼道:“别动了!再乱动就把你的屁股拧烂!” “你你你……你要是再捏我的屁股,我就尿在你身上!” 那大汉冷哼一声,不在理睬杜衡,径直向寨子后的一间土房走去。 土房的房顶由稻草搭成,一面墙空着,由一扇齐墙高的木栅充当栏杆,做成一间牢房,木栅门的旁边站着一个挎刀的瘦子。 瘦子打开门,那大汉将杜衡一丢,丢进牢里,像丢下一个面口袋。 “哎呦!” 杜衡假装摔痛,装模作样地大喊一声,然后又一骨碌地爬起来,双手握着木栅,道:“喂!你们把我关在这里干什么?快放我出去!” “你急什么?晚上就放你出去!” 那大汉一脸猥琐的奸笑,剔了剔牙,转身离去。 “晚上?”杜衡转向看门的瘦子,“这位大哥,他说的‘晚上’是什么意思?” 那瘦子将杜衡色眯眯地上下打量了一圈,笑道:“今天是我们大当家的生辰,各个分寨都要前去庆贺,你也得去!” “我去干什么?” 那瘦子尖声笑起来,道:“当然是给大当家的做贺礼啊!” 杜衡感到脊背上爬上一层鸡皮疙瘩。 “你……你们,要吃人不成?” “是啊!大当家的最喜欢吃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白脸了!” 杜衡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心中暗骂,想不到为了处置瞿家的祸端,居然要屡次被男人消遣,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那瘦子看着杜衡那失魂落魄的脸,轻蔑道:“哼,你小子别不知好歹,能被我们大当家的享用,那可是万幸之事,寨子里多少弟兄都享受不了这个待遇。” 杜衡小声嘀咕道:“你们弟兄都长得那么丑,半夜醒过来看见你们还不吓死,哪个敢拉你们上床?” “你说什么?!”那瘦子吹胡子瞪眼。 “没没没……”杜衡连忙摆手,一脸谄媚,“我是说,给大当家的祝寿这种大事,只把我送过去当贺礼,会不会显得太单薄了些?大哥你放我回家,我家里还有好多好东西呢,我一并拿过来给大当家的当贺礼好不好?” 那瘦子啐了一口,道:“呸,你少给老子来这套,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放了你回去,你还能回来?” 瘦子扶了扶刀,又道:“光拿你过去,这礼当然不够,喏,她也得去。” 杜衡顺着那瘦子的眼神看过去,只见这牢房的角落里,还蜷缩着一个娇小的姑娘。那姑娘面容清秀,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正在熟睡。身上穿着一件土黄色的衣服,几乎跟土墙的颜色融为一体,难怪刚才没有注意到。 第四十二章 贺礼 “喂!你醒醒!”杜衡凑过去,戳戳那姑娘的肩,“你是谁啊?怎么也被抓来了?” 那姑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着杜衡的脸,疑惑道:“你是谁啊?怎么也被抓来了?” 杜衡苦笑道:“你重复我的话干嘛?傻了吗?” “你才傻了!”那姑娘杏眼一瞪,“你哪来的?叫什么?” 杜衡想到之前在孟家的时候自称穆恒,便信口胡诌道:“后山来的,叫阿穆。你呢?” “我?”那姑娘鄙夷地打量了一番杜衡身上的白绸金丝袍,“我叫阿磬。” “你是怎么被抓过来的啊?”杜衡问道。 “我就在山上走,然后就被抓过来了。” “你是招摇山人吗?” “是啊,怎么了?招摇山的人不能出来走走吗?” 杜衡满腹狐疑。 出来走走?招摇山的人会不知道自己结界外面有山贼?这小姑娘孤身一人跑到这荒郊野岭,被山贼抓了好像也并不怎么害怕的样子,还在这里睡大觉,缺心眼不成? “你呢?你为什么被抓?”阿磬看了一眼杜衡被扯散的发冠,“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穿得太好了,被山贼盯上了!你看,想保太平,还是得穿成我这个样子,才不引人注意。” 阿磬掸了掸身上的粗布麻衣,好像很显摆的样子。 “那你怎么还是坐在这里了?”杜衡笑道。 “我……” 阿磬哑口无言,掩饰道:“那是因为我长得太漂亮了,这总不是我的错吧。” 杜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姑娘挺自信的嘛。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阿磬面现愠色,双颊绯红。 “对对对!阿磬姑娘真是太好看啦!像你这么好看的姑娘,怕是整个招摇山都不多见吧?” 阿磬喜上眉梢,道:“那是。” 杜衡见自己马屁拍得顺溜,便又往阿磬身边凑了凑,小声道:“听说你们招摇山,归姓云的一家管?” “是啊,怎么?” “我听说云家有三位公主,她们都长什么样?好看吗?” 阿磬忽然挑起眉毛,道:“你问这个干嘛?” 杜衡大咧咧地往墙根一靠,两只手放在后脑勺上,道:“我娘这次让我来招摇山,就是想让我找个媳妇回家,还说一定要找个漂亮的、懂事的。我娘说,我是个好孩子,只有好姑娘才能配得上我。我就想啊,招摇山最好的姑娘,那肯定是云家的公主啦,所以我就想打听打听。” 杜衡一脸傻笑,恨不得口水都要流下来。 阿磬冷哼一声,道:“你是哪里来的土鳖,居然想打我们云家公主的算盘?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嘿嘿嘿……”杜衡搓搓手,神色忽然变得神秘,“我听我娘说,你们云家的大公主被外面的一个什么人给退婚啦!被退了婚的女人,哪还有人会要?不过我不嫌弃,云家要是同意的话,我可以接受啊!” 杜衡笑嘻嘻地望着阿磬,没想到阿磬竟飞起一脚踹到他的胸口上。杜衡假装吃痛,顺势躺倒在地。 “哎唷,你踢我干什么?” 阿磬突然站起身,双手掐腰,满脸通红地破口大骂起来:“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居然色胆包天惦记我们云家的公主!他们杜家人不知好歹,都是畜生!那杜家屁大点的小地方,我们招摇山的山民,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那狼心狗肺的杜家人淹死!” 杜衡没想到阿磬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继续试探道:“可是,我听我娘说,那家人好像还挺厉害的样子……” “厉害个屁!都是饭桶!都是瞎子!都是些脑满肠肥的妖怪!” 阿磬气急,揪住杜衡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别打了!别打了!我又不是那杜家人,你也不是那云家人,你在这里拿我出气算怎么回事啊?”杜衡抱头乱叫。 “哼!我就是替我们公主抱不平!”阿磬总算住了手,双手抱肩,气鼓鼓地站在一旁,“我们公主人美心善,幸亏没嫁给他,不然简直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杜衡悻悻地爬到角落里,拿无辜的小眼神瞟着阿磬,脑子里飞速旋转起来。 想不到招摇山的人竟对此事有这么大的反应,看来还真是不能暴露身份,不然全是麻烦。这个阿磬对这件事如此紧张,许是跟云家有什么关系也说不定,还是要跟紧这个小丫头。 两个人各占一个角落坐了半晌。天渐渐黑了,山林里不时传出一两声狼嚎。少了阳光的照耀,空气也渐趋冰凉。 杜衡打了个哈欠,几乎要睡着了,这时,外面忽然喧闹起来。 “快快快,把这两个塞进去,别耽误了大当家的寿辰!” 杜衡抬起头,只见几个山贼举着火把,扛了两个方方正正的大木笼子放在牢门口。木笼子的栏杆有小臂粗细,里面黑黄一片,臭烘烘的,不知道曾经关过什么。 两个粗手粗脚的山贼进到牢里,抓起杜衡和阿磬的胳膊向外拖去。 “哎哎哎!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杜衡张牙舞爪。 “老实点!”那山贼踢了一脚杜衡,“再不老实就把你的手脚都剁下来!” 杜衡住了嘴,他发现,阿磬虽然也被粗鲁地拖来拖去,但却一声不吭,十分顺从的的样子。 难不成,她很想去?我的天,她不是真想跟这伙山贼的大当家一夜春宵吧? 两个人关进笼子,被几个山贼轮流挑着往山里走去。整个寨子的人倾巢出动,只剩几个人看家。数十个火把排成长长的一队在山间穿梭,如同一条火龙。 杜衡在笼子里一颠一颠的,他装作极不舒服的样子,哀嚎道:“大哥行行好啊,能不能让我自己走?我发誓,我绝对不乱跑,一心一意跟着你们,好不好?” 扛着笼子的山贼面无表情,谁也不理杜衡。阿磬则盘腿坐在笼子里,气定神闲地调着息。 杜衡搔了搔下巴,看来这个阿磬是个练家子,不是普通凡人,难道是故意被这群蠢贼抓住,想让他们带她到那个什么大当家那里去的? “喂,阿磬姑娘,你被这么抬着,不难受吗?”杜衡双手扶着栏杆撩闲。 阿磬不动声色,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杜衡呆着无聊,又道:“阿磬姑娘,你长得这么好看,有婆家吗?” 阿磬依然没有反应,但耳朵根却微微有些发红了。 杜衡看到了那细小的变化,接着调戏道:“那就应该是没有啦?我娘说了,让我找个好看懂事的姑娘,那云家的公主看不见摸不着的,不如你给我回家当老婆算啦。我年纪也不小了,家里还指着我传宗接代呢,也不好老是挑肥拣瘦的是吧,我……” 还没等杜衡说完,只见阿磬捏起两个手指在虚空中一划,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嘴好像被什么东西胶住了一样,怎么也张不开。阿磬满意地微笑了下,又入定去了。 杜衡摸摸被封住的嘴,发现只是普通的封口法术,想要破解十分容易。但他怕引起怀疑,便假装焦急地捏脸掰嘴,最后束手无策地堆下身去。周围的山贼满脸木讷,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一众山贼抬着两个木笼子,行了约半个时辰,远远的,林子的尽头透出几点火光。等走出了林子,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但见一个比猛虎寨大出几倍的寨子建在山洼之中,寨门高大,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劈山寨”三个字,里面人声鼎沸。 杜衡和阿磬被抬进寨子里,来到一座巨大的木屋前。身边还站着好几伙人,似乎都是从别的分寨来的,每伙人的前面都放着点东西。 “彩头到!”站在木屋边的一个山贼喊道。 屋内忽然传来一阵骚乱,紧接着,一个黑黢黢的身影滚球似的从屋子里冲了出来。杜衡眯着眼睛仔细看去,发现竟是一个侏儒一样的小人。那小人手里擎着一个酒坛子,光头,脑袋溜圆,竟有些分不清是手中拿着酒坛、肩上扛着脑袋,还是手中拿着脑袋、肩上扛着酒坛。 “大当家的,我今年在招摇山拿了不少好东西,您看看这个,上好的珍珠翡翠和各种宝石!这么漂亮的东西,就要配大当家的您这么潇洒的人!”一个山贼打开了一口紫檀木大箱子,里面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缭乱。 杜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山贼到底什么眼光,居然认这么个矮子当头儿,脑子被猪啃了? 大当家的冷哼一声,道:“你们分寨年年都拿这些东西来糊弄我,就不能有点新意?教给你们遁术,就是让你们给我带这些破玩意的?” 大当家的满脸厌弃地踢了一脚箱子,朝下一伙人走去。 “遁术?什么遁术?”杜衡小声嘀咕,声音刚好足以让阿磬听见。 “哼,我们招摇山有结界,山民遭了侵害,那结界便会把那些坏人打出去。但这伙贼人不知怎么,都会遁术,在结界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他们就都跑没影了,真是狡猾!”阿磬恨得咬牙切齿,仿佛那一箱子宝贝全是她的东西。 “大当家的,您看我们分寨为您准备的,这些可是上好的补药,您吃了不光可以益寿延年,还能让您……”那山贼打开一个小匣子,眉飞色舞,眼睛直往杜衡这边瞟,“虎虎生威!” 大当家的眼前一亮,道:“哦?真的?有点意思,有点意思啊!”说着,拍了拍那山贼的 ,然后接着往下走。 守着笼子的山贼毕恭毕敬地朝大当家的弯腰行礼,一只手指着两个笼子,道:“大当家的,您看看这货色,您可还满意?” 大当家的踱着方步,绕着笼子转了两圈,满意道:“唔,还是你们分寨有眼力。不错,不错,抬进屋里吧!” 杜衡听闻,慌张道:“屋里?什么屋里?谁的屋里?抬进屋里干什么?” 大当家的把满是猪油的手伸进笼子,在杜衡的脸上掐了一把,狞笑道:“嘿嘿,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杜衡脸上发绿,拼命蹭着脸上的油。另一个笼子里的阿磬却似乎没什么反应,甚至嘴角还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第四十三章 显形 杜衡和阿磬被抬进了一间屋子。几个山贼打开笼门,将两个人揪了出来,像揪着两只鸡。然后回手带上房门,严严实实地锁上了。 “喂!开门啊!开门啊!”杜衡拍着房门,“快放我出去!我要尿尿!” “里面有夜壶!”站在门口的山贼喊道。 “当着女孩子的面,怎么用夜壶嘛……” 杜衡透过门缝,看见外面站着五六个膀大腰圆的山贼,偏过脸朝着身后小声道:“阿磬姑娘,外面好多人啊,你快想个办法救我们出去啊!” 等了半天,却没有听到阿磬回答。杜衡回头一看,只见阿磬毫不客气地在屋中央的小桌旁坐下。桌上摆着一盘酱猪蹄、一盘卤鸡爪、一盘鸭腿和一盘花生米,都是下酒菜。阿磬也不拿自己当外人,拿起一个酱猪蹄啃了起来。 “阿磬姑娘,你可真是好兴致,居然还吃得下去。”杜衡揶揄道。 阿磬横了一眼杜衡,道:“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啊,你还别说,这猪蹄子烧得不错呢,你不想尝尝?”说着,又使劲啃了两口猪蹄,吧唧吧唧地嚼着,猪蹄蹭得白玉一般的双颊油光锃亮的。 杜衡咽了一口口水,肚子里传出咕噜噜的声音。他一天都没吃饭,确实饿了。那猪蹄泛着油汪汪的琥珀色,看上去鲜嫩多汁,肥美可口,馋得杜衡口齿生津。 盘子里原本有三个猪蹄,阿磬挥舞着白胖的小手,风卷残云般的,居然瞬间就干掉了两个,正准备向最后一个出手。她刚抓起猪蹄啃了一口,杜衡赶紧从她手中一把将猪蹄夺了过来,大啃特啃起来。 真香,真香! 阿磬也不生气,笑了笑又去抓鸭腿。两个人相对无言,屋子里只剩下响亮的吧唧嘴的声音。 “哐”的一声,门突然大开,大当家的黑煤球一样矮小的身躯出现在门口。他满身酒气,棕黄的脸上透出两朵红晕,眼神朦胧,充满了色眯眯的意味。 屋子里的两个人顿时停止了咀嚼,但举着鸡爪的手却没有放下的意思。 “哟,你们两个倒是自觉,背着我先吃上了哈?吃吧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啊!” 杜衡心下一寒。 干活?刚才阿磬好像也说过要干活,那,他们两个说要干的不是同一个活吧? 他默默咽下了嘴里的东西,然后把啃了一半的鸡爪又放回盘子里。 大当家的走到跟自己一般高的桌子旁,踮起脚尖,提起桌上的小酒坛,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然后把空酒坛往后一丢,搓着两只油腻的手,狞笑道:“来吧!我的两个小乖乖,来陪爷爷干活吧!”说着便猛地朝阿磬扑过去。 阿磬嘴里叼着鸡爪,灵巧地一转身跃到一边。大当家的扑了个空,一把抱住了凳子。 不知是吃的太快还是怎么,阿磬开始不停打嗝,她提起另一只小酒坛喝了一口,然后使劲拍拍胸膛。 “哎唷,小丫头有点意思,跟你爷爷玩捉迷藏是不是?” 大当家的站起身,拿过阿磬刚才喝过的酒坛灌了一口,又向阿磬扑过去。阿磬见这矮子还冲自己来,便又凌空一跃,向大当家的身后跃去,在半空中还把嘴里的鸡爪塞进了大当家的嘴里。 杜衡在旁边瞧着热闹,心道,这个阿磬似乎是故意想要到这里来的,但却迟迟没见什么实在手段,难道只是为了来戏耍这个黑矮子? 大当家的见嘴里多了个鸡爪,竟没有要吐出来的意思,反而“咯嘣咯嘣”连骨头带皮全都嚼碎了吞进肚子,惊得阿磬面上一愣。 “小娘子真是向着你爷爷我啊!怕爷爷饿了,还给爷爷送鸡爪吃。唉,这沾了小娘子口水的鸡爪还真是香甜,来,再让爷爷好好尝尝!” “停!”阿磬举起一只手,抵在大当家的撞过来的脑门上,“大爷爷,您不能光消遣我一个人啊,您身后那位小哥,还一直等着伺候您呢!他刚才一直说您怎么怎么英俊,怎么怎么威武,就想拜倒在您的虎皮裙下,一亲您的芳泽呢!” “哦?是吗?”大当家的回过头来,眼中闪着饥渴的光,恨不得把杜衡活吃了。 “大王您别听她胡说!她……” 杜衡的脸涨成了酱紫色,刚要摆手,却看到阿磬在冲自己使眼色,身子还悄悄地朝桌边挪动。 终于要开始行动了? “她哪里胡说了?”大当家的见杜衡如此反应,面上一沉,似乎有些不高兴了。 杜衡连忙改口道:“她……她说的一点都不全面,您何止英俊,何止威武?简直是赛过天神,赛过天仙,赛过世界上所有的男人!您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您是我见过的最帅的男子汉!” 杜衡朝大当家的竖起大拇指,余光瞟着阿磬。发现阿磬正从怀里掏出一颗棕色的小果子,放到了酒坛里。她挤着一只眼睛朝酒坛子里面瞅,然后皱了皱眉,又把那小果子倒了出来,扔进嘴里,想要把那东西咬开的样子。 这姑娘是想给矮子下药?那倒是先研究明白啊!这果子一看就是什么草药之类的,怎么可能融化在酒里?她是傻还是怎么着?就以她这笨手笨脚的样子,我若不动手,怕是两个人都要失身于这臭矮子了! 大当家的听到身后有动静,刚想要回头,杜衡暗道不好,连忙又拍起马屁道:“大王!我还没说完呢,您看您,如此英明神武的一个人,又有这么多身强力壮的兄弟,怎么能甘心委屈自己,就当一个山大王呢?依我看啊,您应该广招兵马,再招些能人异士,自己立个什么门派,做一番大事业,这才不算瞎了您的才能啊!” 杜衡嘴上讲个不停,余光瞥见阿磬正挤眉弄眼,左咬右嗑,就是弄不开那个小果子,不禁心中急得乱蹦。 哎呦,这姑娘怎么这么笨,简直比御阳还笨!谁要把身家性命托付给她,那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大当家的听得眉飞色舞,喜笑颜开,光头上的两根黄毛都跟着颤三颤。 突然,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竟是阿磬气急,拿着酒坛子猛地砸了那小果子一下。 什么都阻止不了这矮子回头了,杜衡心中无比抓狂。 小果子终于被砸开,露出里面白色的粉末。那粉末似乎有什么刺激性的气味,阿磬刚砸开果子,就立刻皱了皱鼻子,然后打了一个巨响的喷嚏。 “阿嚏!” 大当家的刚好回头,却被迎面喷了一脸的白沫沫。 “咳咳咳……这是什么鬼东西?”大当家的被迷得睁不开眼。 杜衡瞪眼瞧着阿磬,阿磬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当家的的脸,仿佛那张脸上即将开出花来。 “怎么还不变?难道那老婆子骗我?不应该啊……”阿磬小声嘀咕道,显得很焦急。 “变什么啊?”杜衡问道。 “变?”大当家的好不容易把眼睛蹭干净,“好啊,你个小蹄子,居然想给你爷爷下药?我看你是活腻了吧?你盼着我变成什么?变牛?变羊?看我变个大灰狼吃了你们这两头小肥猪!” 大当家的那敦实的身躯猛地弹起,一个暴跳便向阿磬扑过去。阿磬吓得脸色煞白,索性眼睛一闭,直棱棱地杵在那里,不动了。 杜衡心中暗骂,真是废物!干什么也不想个后路,一计不成就听天由命了,就这还想暗算别人? 他万般无奈,只得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给那黑矮子迎头一击。他手上捏着一决,准备施个定身法,却见大当家的飞在半空中,突然悄无声息地渐渐缩小,最后竟缩成了一个表面光滑的球砸在阿磬身上。 阿磬冷不丁吃了一撞,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那球。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却看见一只缩成一团的穿山甲在自己手中瑟瑟发抖。 “奏效了!奏效了!哈哈哈……”阿磬举起穿山甲球,脸上乐开了花。 这回轮到杜衡目瞪口呆了。寨主是个穿山甲?难怪这寨子叫“劈山寨”,倒是名副其实。 “这这这是……?” “这是我从我们招摇山神婆那里要来的显形果,无论是谁,吃了它便会法力尽失,现出原形。我就说那老婆子不能骗我,哼哼,她敢骗我?” 阿磬一只手将穿山甲抛起接住,像在玩一个皮球。她掂着穿山甲猛地朝门踹了一脚,那门竟像没有锁似的,砰的一声敞开了。 杜衡探头探脑地走到门外,只见月光下,遍地的爬虫走兽在桌椅饭菜之中穿行。几处火把掉在地上,正逐渐引燃寨子里的草垛和木屋。原本人生鼎沸的寨子里,这会儿竟静悄悄的,只剩下爬虫走兽细细索索的脚步声。不一会儿,那些丑陋的东西就全都跑没影了。 杜衡冷笑一声。 呵,原来尽是些虫子野兽成精了。老大现了原形,这些小喽啰没了法力维持,便也都跟着现了原形。只是,这爬虫走兽虽然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但穿山甲似乎也不是什么威猛的东西,它们怎会拜个穿山甲为大当家的,还年年往这里进贡呢?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学遁术? “哈哈!也挺简单的嘛!”阿磬将穿山甲抛得高高的,然后又接住,“我终于除了招摇山的心腹大患,也不枉我深入虎穴啦!” “阿磬姑娘,原来你是故意被他们抓过来的?”杜衡假装恍然大悟。 “是啊,这伙山贼都会遁术,抓又抓不到,打又打不死,每日来招摇山骚扰,搞得山民们都暴躁得很。我就问神婆要了神药,亲自将它们一网打尽。真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 阿磬将穿山甲往后一丢,双手掐腰,得意地大笑起来。那笑声清脆悦耳,在山林中轻轻回荡着。 “阿磬姑娘可真有智慧,这么大一窝贼寇都让你给端了!看来姑娘你不光人长得漂亮,还足智多谋,我真的好佩服你呀!” 杜衡面上奉承着,心里却骂成一片,他从来没见过这么蠢的偷袭。 “哈哈!我也很佩服我自己呀!”阿磬掸弹衣服上的灰尘,“好啦,我该回家啦,阿穆兄弟,咱们后会有期!” 杜衡见阿磬要走,连忙跟上去,道:“哎哎哎,阿磬姑娘,你看,这荒郊野岭的,我也不认路,媳妇也还没找到,不如,你带我去招摇山好不好?” 还没等阿磬回答,只听见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谁也别想走!” 第四十四章 遭遇 杜衡心中暗骂一声,怎么刚搞定一个又来一个,这还有完没完了。 二人定身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头发散乱、身材瘦削的人站在草垛旁。草垛被火把引燃,不时发出噼啪的响声。火光映得那人的脸忽明忽暗,呈酱紫色,干瘦的脸细而长,一堆招子炯炯有神,仿佛两团火星在跳跃。 杜衡感到脊背上的毛发有些悚然,好强的杀气。 “你们杀了我义弟,还想拍拍屁股就走了?当我野王是吃素的?”那声音嘶哑干涩却刺耳无比,如同两把生锈的铁钎在使劲摩擦。 “义弟?” “野王?” 杜衡和阿磬两人异口同声。杜衡的声音充满疑惑,阿磬的声音里却透着恍然大悟的恐惧。 “阿磬姑娘,你认识他?”杜衡把头朝阿磬那边凑了凑,小声道。 “我也只是听说过,没真的见过。听别人说,这野王生性残暴,又惯会使毒,恨不得浑身上下都是毒药,旁人挨着就死。“阿磬吞了一口口水,声音有些发颤,”跟你在一起真是倒霉,居然栽在他手里了,这下咱俩谁也跑不了了……” 野王耳朵好使,听阿磬说完便接口道:“呵,小丫头倒也有些见识,这回该知道害怕了吧?” 杜衡假装惊惶,心里却一阵冷笑。 害怕?哼,你这瘦高杆也就吓唬吓唬这些乡野村姑,葛蔓我都不怕,我会怕你?真是笑话。想不到这瘦高杆竟是那穿山甲的大哥,怪不得那个饭桶能当这么多山贼的大当家,原来背后有这么个狠角色撑腰。只是不知道他什么来路,而且身边阿磬这丫头也有些碍手碍脚,想要不露声色就把这家伙处理了,倒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阿磬姑娘,怎么办呐?你神通广大,想个办法救咱们两个离开呀!”杜衡假装没主意道。 阿磬上下打量了一眼杜衡,眼前一亮,然后将杜衡往前一推,朝野王大叫道:“喂!那个野王!是这个人杀了你义弟,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只是个路过的,你要抓就抓他吧!” “我?我不是……不是我……是她……哎哟!” 杜衡慌乱地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身后的阿磬,然而阿磬的手死死地抠着杜衡胳膊上的肉,杜衡疼得叫起来。 “哈哈哈哈……” 野王仰天大笑,那笑声尖锐,比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打鸣还难听。 “你个大男人还想指望一个女人替你拿主意?真是个废物!像你这样的小白脸,我看见一个杀一个!” “大王饶命啊!你义弟真不是我杀的,是她……嗯?” 杜衡刚要回头把阿磬拉出来,却忽然感到胳膊上一松,阿磬居然不见了! 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小丫头也太不靠谱了,只顾自己跑,就这么把我这个患难与共的人扔在这,良心都不会痛的吗?!哼,她走了也好,这样我动起手来也少了许多顾忌。 “大王,她跑了,你不追吗?”杜衡痴呆问道。 “她跑不了,看我先收拾完你,再收拾她不迟!” 话音刚落,野王背一弓,猛地向后发力,突然一条粗壮坚硬的尾巴从他的身后窜出,比身子长两倍不止。那尾巴节节分明,外壳漆黑锃亮,边有刚毛,末梢上一个锋利的弯钩向前挑衅地斜伸着。 杜衡心下了然。 好家伙,原来是只蝎子成精了。还说什么浑身上下都是毒,这蝎子也不过就是尾巴上有些毒罢了,竟被这些乡野村夫传得这么邪乎,真是蛮荒之地的人没见过世面。 野王也不多话,猛地刺出尾巴扎向杜衡的面门。杜衡假装害怕,一偏头,顺势躺在地上,刚好躲过那突如其来的一刺。 “野王爷爷啊!你就放过我吧!” 野王见一刺不中,奇道:“想不到你小子身子倒还挺灵光,竟被你给躲过去了,看我多刺你几下,你还躲不躲得过去!” 只听见嗖嗖数声风响,蝎子尾巴竟如狂风骤雨般地,突突突刺成一片,竟像是有千万个弯钩向杜衡刺来。杜衡假装慌乱,脚上乱踢,手上乱抓,抓起地上的枯枝石头向野王胡乱砸去,但事实上每一脚和每一个丢出去的石头都刚好砸中刺来的尾钩,那暴雨般密集的钩刺竟连杜衡的边都没挨上。 “杀人啦!杀人啦!快来救命啊!”杜衡哭咧咧地大叫着。 野王收回尾巴,警惕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杜衡,怀疑杜衡并不像表面上看着那么脓包。但无奈杜衡装得太像,怎么也看不出破绽,这让野王有些郁闷。 趁着野王愣神的片刻,杜衡心道,这么耗下去不行,得想个办法把这毒蝎子解决掉。 杜衡装作没意识到野王停下动作,继续胡乱丢着石头,顺便把夔鼓也丢了出去。那夔鼓变作石头大小,完全没有引起野王的注意。他手上不停,心里却默默召起夔鼓向林子深处滚去,然后远远地敲了起来。 野王正待再要发力,听见夔鼓的响声,忽然安静了下来。他的尾巴松松垮垮地垂在一边,头上耸立的散碎毛发也趴在了头上。 杜衡坐了起来,静静地盯着野王的脸。他发现野王的表情虽然平静了,但眼中却一会儿浑浊一会儿清明,似乎有两种意识在脑海中搏斗,并不像穷奇那般,听见夔鼓就完全陷入迷茫。 想不到这蝎子竟也有些道行,夔鼓都不能完全蛊惑他。看这样子他还没有完全糊涂,我还是得小心些。 杜衡站起身,慢慢走到野王面前,拍拍他的脸,试探道:“大王,大王!你怎么啦?” 野王嘴唇颤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始终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中忽而起雾,忽而跳动着怒火,此起彼伏,闪烁不定。 杜衡眉头一皱,心中暗暗召着夔鼓将鼓点敲得更密,野王的眼中也随着鼓点的节奏,起雾的时间渐渐长于清明的时间,眼见着就要完全被迷住了。 忽然,天边一道黄光爆亮,杜衡的注意力被吸引住了片刻。然而只这一瞬间,夔鼓的鼓点一顿,野王的神色陡然恢复往常,然后竟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妈的,居然让他给跑了!”杜衡骂道。 他眯起眼睛,仔细瞧着天边闪过黄光的地方,心头一凛。 那黄光闪过的方向,不正是招摇玉璜结界的方向?那黄光,不正是结界的光芒?难道说,招摇山有难了? 杜衡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枯叶,伸手召回夔鼓,塞回饕餮囊中,连忙向招摇山的方向走去。 然而他走了半宿,眼见着天色放明,却依然在林子里瞎转悠,怎么也走不到招摇山。 杜衡感到很费解。 印象里,招摇山离寨子也没这么远啊,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走到,遇到鬼打墙了不成?不过也不应该啊,哪个鬼敢打我的墙,不想活了吗? 杜衡刚想腾云,却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人声。 “小兄弟,这么早,你怎么一个人在林子里?这里有很多豺狼虎豹,很危险的。” 杜衡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樵夫背着一大捆柴,从林间的小路里走过来。那樵夫一手拿着斧子,一手拄着一根粗棍子当拐杖。脸上笑容灿烂,双眼漆黑,看着十分忠厚老实。 “我……我在这林子里迷路了,大哥你知道招摇山怎么走吗?” “招摇山啊,你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再有一炷香的功夫就到啦!”樵夫走到杜衡身边,拍拍杜衡的肩膀,“这林子,天色不明朗的时候,走着就跟迷宫一样,不熟悉这里的人,还真是容易迷路。小兄弟一看也不像本地人,快些去你要去的地方吧,早晨这林子里有瘴气,别迷着了。” 樵夫笑了笑,转身钻进林子里。杜衡定了定神,沿着路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听见林子里有呼救的声音。 杜衡一惊,是阿磬! 他急忙飞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只见阿磬被拦腰捆住,吊在一个大树上。她乱踢着两条腿,看见杜衡跑过来,大叫道:“你终于来了!快放我下来!” “阿磬姑娘!你怎么吊在这里啊?” 杜衡急忙去解树干上的绳子,慢慢将阿磬放到地上,然后又跑过去帮阿磬去解身上的绳子。 解着解着,那绳子竟像是活了一般,嗖嗖地捆上了杜衡的双手,将他捆了个结实。绳子的两端,竟变成两个蛇头,朝杜衡张开大口,嘶嘶地叫着。 “怎么回事?阿磬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阿磬松开了手脚,笑嘻嘻地朝杜衡吐了下舌头,然后滴溜溜转了个身,竟变成了一条黄鼠狼,噌地窜进林子不见了。 杜衡吃惊不小,他眼见着两个蛇头朝自己的脸咬过来,也顾不上许多,手上运足法力猛地一挣,啪啪几声,蛇身应声断裂掉在地上,又变回了绳子的模样。他蹲下身,想仔细去查看那绳子,竟发现哪有什么绳子,只是几根普通的枯藤罢了。 这闹的是什么鬼?难道是我出现幻觉了? 杜衡踢了两脚地上的枯藤,继续往前走,忽然又听到阿磬的呼救声。 “八成又是什么鬼叫,休想骗我过去。”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好让自己清醒一点,然而那呼救声却好像从脑海深处传出来,他越不想听,那呼救声就越响亮,最后竟吵得他头疼。 杜衡无法,只得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只见一棵大树下,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大坛子,那大坛子的口上,探出一个小脑袋,正是阿磬那秀美的小脸。 “你终于来了!快救我出去!” 杜衡心下迟疑,他眯起眼睛,绕着坛子转了几圈,细细打量起来。 阿磬急了,骂道:“你这个笨蛋!看什么呢?还不赶快救我出去?!” 杜衡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他叹了口气,从地上捡起一块大石头,猛地朝大坛子砸去。 只听“哐”的一声巨响,坛子应声而碎,阿磬哎呦一声跌倒在地。 杜衡连忙伸手去扶,口中关切道:“阿磬姑娘,你没事吧?” 阿磬嘻嘻一笑,嘤的一声,竟变成了一只兔子,蹦蹦跳跳地钻进林子里。碎在地上的坛子碎片,竟唰唰地站立起来,化作无数把尖利的刀锋插在地上,把杜衡围了个严实。 杜衡站在刀林之中,郁闷地直挠头。 这到底是犯了什么邪了? 第四十五章 造梦 杜衡抬起双手使劲搓了搓脸,好让自己清醒一点。他低头看着立在地上的锋利刀尖,怀疑眼前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刚才两个阿磬都是野兽变的,那变蛇的绳子最后也不过是几根枯藤。难不成,这些都是假的,这刀刃也是什么东西变的?” 杜衡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摸了下刀尖,没想到手指竟被划开一个小口,殷殷渗出血来。 “嘶,这要真是假的,那做的也太逼真了吧?”杜衡把渗血的指尖放进嘴里边吮吸,边自言自语道。 尖刀扎在地上,仿佛一片密密的草丛,范围并不广。 杜衡瞧着不远处的空地,一纵身想要跳出刀丛。然而脚尖正待要落地,那无数的尖刀竟无足自走,瞬间便出现在了杜衡的脚下,吓得杜衡赶紧点了下刀尖迅速弹起到半空中。 就这么弹起的功夫,地上的尖刀已布满在杜衡的身下,让杜衡无处落脚。他心一横,脚上运足法力使劲向下一冲,尖刀轰的一声被震得四散飞溅,戕戕数声插在周围的树干上。 杜衡重新落回地上,只觉得脚底有些凉。他扳起脚板一瞧,发现刚才在刀尖上点的那一下,竟将鞋底戳了个洞。他抬头去看嵌进树干里的尖刀,发现原本闪着寒光的锋利刀尖,竟变成无数片普通的树叶纷纷落在地上,跟堆积在地上的落叶混在一起,分不出你我了。 “嘿!真是出了鬼了!” 杜衡头大如斗,只想挠头。 忽然,不远处传来阿磬凄厉的惨叫,那叫声瘆人,直摄得杜衡的心像掉进冰窟窿,紧接着,一股焦糊的味道飘进杜衡的鼻子里。 他顾不得这到底是不是幻觉,急忙飞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只见林子尽头的空地上,搭着一座几尺见方的木台,熊熊的烈火燃烧,冒起滚滚黑烟。木台中央钉着一根柱子,阿磬被绑在柱子上,浑身被烈焰包围。 那声声惨叫,叫得杜衡浑身不住地颤抖。他顾不得许多,猛地跃起身子,飞出一脚朝柱子踢去。然而脚心刚刚碰到柱子,杜衡却感到周身一紧。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回事竟被绑在柱子上。熊熊的火舌舔舐着杜衡的皮肤,瞬间一片大水泡从杜衡的皮下冒了出来。 然而,阿磬竟好模好样地立在木台下面,叉着手哈哈大笑起来。她将两只手放在耳边上下摆动,冲杜衡扮了个鬼脸,然后一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杜衡浑身剧痛无比,他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挣开捆绑,却发现怎么也使不上力气。捆着手脚的绳子竟似有弹性似的,任凭杜衡如何以法力相迫都无法将绳子崩断。 “难道我杜衡今日要烧死在这里了吗?” 杜衡闭上眼睛,紧紧地咬着牙,忍着钻心的疼痛不让尖叫破口而出。那火舌凶猛,他感到自己的皮肤仿佛已经被烧成裂开的脆片,几乎剥落下去。 忽然,杜衡心中一动。 这感觉似乎有些熟悉,这灼烧感有点像掉进玄鸟群里的那种感觉。难不成,这真的都是幻觉? 杜衡敛住心神,将注意力集中收回到心湖。不一会儿,身上那阵阵灼烧竟逐渐淡了下去,手脚上的束缚感也渐渐松弛了。他屏住呼吸,不让浓烟进入鼻腔,慢慢地,杜衡感到似乎整个身体已经脱离火场,掉入了一个凉爽的地方。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周围黑乎乎的一片,只有头顶一个小小的圆洞透进些许微弱的光线。他摸摸地面,触感冰凉光滑,像是某种陶瓷的表面。 这是什么地方…… 杜衡坐起身,借助微弱的光亮向四周看去,忽然发现阿磬正斜倚着墙壁,面上毫无表情,两眼空洞出神,呆若木鸡。 “阿磬姑娘!阿磬姑娘!” 杜衡手脚并用爬到阿磬身边,轻轻摇晃着阿磬的肩膀。然而阿磬似乎已经灵魂出窍,对杜衡的呼唤和摇晃毫无反应。 “阿磬姑娘!得罪了!” 杜衡拱手略施一礼,啪的一声,一个巴掌重重甩在阿磬娇嫩的小脸上,抽得阿磬的脸瞬间红肿起来。 阿磬眼中忽然恢复了神采,她捂着脸,尖声大叫道: “混蛋!你不想活了吗?!居然敢打我!” 杜衡见阿磬已醒,立刻假装委屈道:“我要是不打你,你怎么醒得过来?大不了,再让你打回来嘛……” 阿磬猛地抬起手想要抽杜衡,却一只手悬在半空中,没能打下来。 “哎呀,算了,”阿磬气鼓鼓地摔下手,“你不是被野王抓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野王他……后来就忽然自己走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杜衡摸摸脑袋,笑嘻嘻道,“我放心不下阿磬姑娘你,就到处找你,还好找到了,嘿嘿……” “你放心不下我?还到处找我?”阿磬狐疑道。 “是啊是啊!你一个姑娘家,这荒郊野岭的,太不安全了。我作为男子汉大丈夫,应该要保护你才是啊!”杜衡拍拍胸膛。 阿磬的脸上露出惭愧的表情,道:“可是,我刚刚把你一个人抛下,自己走了,你不怨我吗?” “不怨不怨!我娘说了,别人不仁,我不能不义,我是个好孩子,是个男子汉,碰见弱女子应该要保护。而且……” “而且什么?” 杜衡眨眨眼睛,笑道:“我娘说,女孩子永远都是对的,无论她们做什么都是对的,哪怕看上去是错的,但实际上也是对的,错的永远是男人。阿磬姑娘,对不起,是我让你陷入险境的,是我没能保护好你。阿穆在这里跟阿磬姑娘道歉了!” 说着,杜衡作了个大揖,把头埋的低低的。 阿磬见杜衡语出真诚,噗嗤一声笑了,道:“讨厌!油嘴滑舌。” 杜衡见阿磬脸上飞起两朵红晕,让原本娇美的小脸更添风采,不由得心神一荡。 “你是怎么到这来的?还有,这是什么地方啊?” 阿磬的脸烧得滚烫,她避开杜衡的视线,站起身向四周试探着。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在林中碰到了一个砍柴的。我问他有没有看见一个漂亮的姑娘,他给我指了路。之后我又看到了许多奇怪的东西,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到这来了。”杜衡半真半假地敷衍着。 “砍柴的?”阿磬猛地一回头,“你也碰见那个砍柴的了?” “是啊,阿磬姑娘也碰见了?”杜衡忽然想到了什么,偏过头看向自己的肩头,“而且,他还拍了我的肩膀……难道……” 没等杜衡说完,忽然从头顶的圆洞外传来一阵怪异的笑声。 “哈哈哈哈!想不到这小子还挺机灵的嘛!” 话音刚落,杜衡的周围忽然明亮起来,一张巨大而丑陋的怪脸出现在两人面前。那张怪脸满脸坑包,两颗大眼珠子鼓胀着,里面布满血丝。旁边,野王那张细长干瘦的脸也凑了过来。杜衡两人在这两张怪脸面前,如同两只小老鼠。 杜衡忽然发现,自己和阿磬竟像是被装进了一个透明的罐子里,被外面的人当成玩物在观赏。 “你你你……你是谁啊?”杜衡指着怪脸的鼻子大叫道。 “我?说出来怕吓死你,我就是招摇山一霸,人称梦王!” “梦王?!”阿磬倒吸一口冷气。 杜衡见阿磬的脸上露出之前见到野王的那种恍然大悟的恐惧,只是恐惧中又带着一点难堪,心中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原来阿磬早先说的那个,浑身是毒,一碰就死的根本不是什么野王,而是这个梦王。想必那樵夫就是梦王变的,被梦王触碰到了就要陷入幻觉,甚至在梦里被折磨致死。阿磬真是个草包,居然连敌人的名字都分不清,还要出来替百姓出头,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二弟,你说,咱们怎么处置这两个小人儿啊?”梦王狞笑道。 野王冷笑一声,道:“他们两人杀了三弟,不如我们把他们俩烧熟了,放在三弟的灵位前当贡品。” “好啊!”梦王从身边拿过一盏油灯,把火苗放在罐子底部,“就这样,做成焖肉,给三弟的亡灵祭酒!” 灯火迅速将罐底烧热,罐子里的温度也逐渐升高。杜衡二人的脚底发烫,渐渐停不住脚了。 阿磬两只脚不停地倒来倒去,她冲杜衡哭道:“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我不要死在这里!我不要给那臭穿山甲当贡品!” 杜衡的脑门上渗出汗珠,他瞪着眼睛盯着脚下的烛火,心里明白,这可能只是梦王下的另一个幻觉。他拉起阿磬的手,柔声道:“阿磬姑娘,你别慌,我一定想办法救你出去!你把眼睛闭上。”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玩这种小把戏?!” “你相信我!”杜衡握着阿磬的手,紧紧攥住,神情无比坚定,“把眼睛闭上,不要管脚下,静心听鼓声。” 阿磬见杜衡不像开玩笑,便顺从地闭上眼睛,也没有多问什么鼓,哪来的鼓,只是静静地去听那从杜衡身上传来的咚咚的夔鼓声。 两个人手拉着手,闭着眼睛,脑海里一片澄澈,只剩下敲鼓的声音。渐渐地,周身的热量减退,脚下的温度也在降低,随后,一阵微风吹到脸上,两人感到面前一阵清凉。 杜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宽敞的洞穴里,面前的野王和梦王正一脸惊诧,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们居然出来了!阿穆你也太厉害了吧!”阿磬高兴地跳了起来。 “呵,想不到,你这小子居然能破了我的梦境,真是不简单啊!”梦王阴笑着,冷冷道,“说!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我什么来路?说出来吓死你!我就是大名鼎鼎的‘破梦王’!专门治你这种造假梦的妖怪!” “破梦王?世间还有这么号人物,我怎么不知道?” 梦王见杜衡一脸的讥讽,才明白过来杜衡在耍自己,恼怒道:“你这小子,居然敢戏弄本王,看我怎么收拾你!” 还没等梦王手上动作,忽然,洞穴里哗啦啦地涌进了一队人马。这队人马个个身着天青色长袍,上面绣着金丝云纹,头顶的发髻上插着云头金簪,手里拿着玉鞭,气势汹汹。 杜衡定睛一看,发现这队浑身云彩图案的人马,竟清一色的都是些美貌女子,一种不好的预感从杜衡的心底腾地升起。 为首的一名女官奔到二人面前,朝阿磬施礼道:“属下无能,让大小姐受惊了!” 杜衡听闻,只觉得眼前一黑,心里一阵冰冷。 大小姐?云鸣琅?! 第四十六章 招摇 “你们这群废物,怎么才来啊?!”云鸣琅使劲一跺脚,指着女官的鼻子骂道。 女官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恭敬地朝云鸣琅低着头。其他的人擎着玉鞭,将梦王和野王两个人团团围住。呼的一声,一道暖黄色的结界从玉鞭的尖端升起,把梦王和野王包裹在了里面。 “哈,想不到这小丫头竟是云家的大小姐,”梦王抱着肩,鼻孔朝天,阴阳怪气道,“云小姐,刚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啊!” 野王警惕地望着罩在头顶的结界,梦王却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仿佛当结界不存在。 “哼!你们知道就好,还不赶快跪下来给姑奶奶我磕头认罪?不然,我要你们两个臭虫好看!”云鸣琅夺过女官手中的玉鞭,冲着梦王指指点点道。 杜衡见梦王眼中目光闪烁,嘴角微笑狡黠,心道不妙,便暗中攥紧拳头,以便随时发起攻击。 “磕头?好啊!那我这只小臭虫,就给云大姑奶奶磕头啦!” 梦王嘻嘻一笑,两只手举过头顶,身子一弓就要跪下去。然而他膝盖刚要点地,身形却陡然一模糊,立时分作两团黑影。其中一团不知怎么着,竟毫无征兆地越过结界,瞬间出现在云鸣琅的面前。两只跳跃着绿火的眼睛幽幽燃烧,诡异万分,黑影中两只扭曲的巨爪,直抠向云鸣琅的头顶。 举着玉鞭的一众女子吓得花容失色,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杜衡也吓了一跳,他万万没想到这梦王被结界圈住了,还能分身出来。这一爪他毫无防备,本能似的挥起胳膊将云鸣琅护住。 突然,只听“铮”的一声巨响,杜衡的手竟化作一道使人暴盲的白光,与黑影中伸出的巨爪相碰。黑暗的洞穴顿时被白光充斥,所有人都晃得睁不开眼睛。一击之下,那巨爪竟应声而落,哗啦啦地掉了下来,碎成了一地黑亮的晶体。 留在结界中的另一半黑影顿时一声惨叫。黑雾散去,梦王的身形颓然堆坐在地上。他面色惨白,眼中的瞳孔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对瘆人的眼白。 野王见梦王已废,抖如筛糠,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失声道:“瑶华剑气!你……杜……杜杜杜君!杜君饶命!方才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杜君大驾,求杜君饶命啊!” 野王磕头如捣蒜,脑门上鲜血直流。 杜衡心里一惊。 我这次出来也没带着瑶华,身上怎么会有瑶华剑气呢?难道是瑶华常年伴我左右,早已经将剑气灌注在我的体内,只是我以前总是剑不离身,才一直没有发现?怪不得之前在流波山上,孟琼佩只凭两只空手就削断了那渔夫的胳膊,原来,她也已经跟自己的武器合二为一了。 “杜衡……?你是杜衡?!!” 云鸣琅失声尖叫,两只手捂住脑袋,手中玉鞭“哐啷”一声掉在地上。她脸上表情复杂,有惊愕、有恼怒、还有失望,这些情绪在她眼中交替变幻,奔腾汹涌。但其中,却又隐藏着微微的欣喜和庆幸。 云家众弟子听闻,迅速将野王身上的结界撤下,然后跑过来布在了杜衡的头上。 杜衡望着头顶上的黄光,堆笑道:“云姑娘,你看,我刚才救了你一命啊,你怎么能说翻脸就翻脸呢?” “你闭嘴!”云鸣琅指着杜衡的鼻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这个畜生,我没有去找你的麻烦,你居然自己舔着脸到招摇山来了?你是不想活了吗?!” “哪有啊?我还没活够呢,”杜衡不好意思地搓搓手,笑得更灿烂了,“你看,我这不是来登门道歉了嘛。咱俩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也算是出生入死,患难与共了。你就念在我一片诚心的份儿上,放过我吧。” “一片诚心?诚心来气我吗?诚心来给我们云家难看吗?” “不是啊……唉……”杜衡叹了口气,指了指头顶的结界,“云姑娘,咱们有话好说,你先让她们把这东西撤了行不行,顶着这玩意,我压力挺大的……” “哼!你也知道怕?”云鸣琅冲几个女弟子挥挥手,“再把结界缩小点,压死他!” 几个弟子得令,玉鞭在手中齐刷刷地转了三圈,杜衡头顶的结界骤然缩小,眼见着贴住了杜衡的脑瓜皮。 “云姑娘,你别老冲我来啊,你看,后面那蝎子精快溜啦!”杜衡指着云鸣琅身后。 “少花言巧语吓唬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借机逃跑,你以为……” 杜衡见云鸣琅喋喋不休,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打了个响指,径直飞身闯出了结界。 野王原本见云鸣琅这边吵得热闹,云家弟子也都顾不上自己了,便打算悄咪咪地找个石头缝跑路,没想到还是被杜衡给发现了。 杜衡拎着野王的后领子,将野王给揪了回来。野王吓得眼睛鼻子挤成一团,浑身发抖。 “这孽障,留着也是祸害,我帮你把他除了!”杜衡说着,一掌击穿了野王的天灵盖。 云鸣琅和云家弟子见杜衡轻而易举地就杀了招摇山两个心腹大患,还视结界如无物,都又惊又怒,一时说不出话来。 杜衡把野王的尸体往云鸣琅脚下一丢,看着她惊愕的样子,摊手道:“云姑娘,你不会真以为,那玩意能困住我吧?” 云鸣琅气得满脸通红,抬手照着杜衡的脸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响彻整个洞穴。 云鸣琅没想到杜衡竟躲也不躲,生生接下了这一巴掌,不禁呆住无语。 “我之前欠你一巴掌,现在还给你了。”杜衡面不改色道。 云鸣琅身边的女官怒道:“还?你让我们云家颜面扫地,在中土之中无处立足,这你还的清吗?!” “哪里就无处立足了……你们不是自己在这西南角呆的挺好的嘛……”杜衡小声嘀咕道。 “你说什么?!”女官更气了。 “没没没!没说什么!美人息怒!”杜衡慌忙摆手。 杜衡看了一眼半晌没说话的云鸣琅,上前一步走到她面前,正色行礼道:“云姑娘,我杜衡在这里郑重向你道歉,退婚的事情,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请容许我亲自登门,向云君道歉。” 云鸣琅看了看杜衡真诚的脸,又看了看女官气得通红的耳朵根,左右为难。她咬着嘴唇,下定决心似的,冲女官摆摆手,道:“就让他去见我母君,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女官愣道:“可是……大小姐……” “哎呀哎呀,别废话了,就这么办!” 云鸣琅见女官仍在踌躇,怒道:“怎么?我说话不管用了吗?!” 女官怒视着杜衡,又深深望了一眼云鸣琅,然后叹了一口气,侧身给杜衡让出了一条路。 一行人穿过招摇山的镇子。街上相当热闹,镇上做生意的很多,生意也很好。往来行人的穿着十分讲究体面,看得出来,招摇山的山民日子过得非常滋润。 街上的商人百姓看见云鸣琅,无不纷纷行礼,但当他们看清云鸣琅身边的杜衡时,又吧着嘴,把杜衡上上下下瞧了个仔细,然后窃窃私语起来。 杜衡大摇大摆地从百姓打量的目光中走过,不以为意。只是他发现云鸣琅总是用羞涩的眼神偷偷地瞄着自己,心里不禁有些怅然。 这傻丫头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真是孽缘啊…… 云家的仙府修在招摇山的山尖上。云家仙府宫殿林立,皆用上好的玉石雕砌而成。仙府的大门高耸如云,遥不见顶,人在下面显得十分渺小。虽然此时天气炎热,但在云家的仙府中,却因玉石的缘故而一片清凉。 杜衡换上了自己往日的玄色装束,额头上的暗红色兰草印记十分引人注目。在仙府中穿行,杜衡感觉府中所有的云家女弟子都在死死盯着自己。那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的目光,如同刀剑一般朝自己射过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这云家人虽然不会打架,但这么多人,还都是女子,我总不能下狠手。等下要是一言不合真打起来了,还确实不太好办呢。 云悲怀坐在正殿的翡翠宝座上,一手托腮,倚着身边的小几,神态慵懒。雪白的肌肤粉雕玉琢,光洁无暇,却毫无血色,显得冷若冰霜。丰满的身材有些微微发胖,虽不是那种窈窕娉婷,但却独具风韵,依然美得摄人心魄。一袭云白的金丝长袍轻盈柔软,毛茸茸地笼在身上,显得她整个人如同坐在云端上一般。 宝座很高,放置在雕琢华美的白玉台上。云鸣琅站在玉台下面,低着头。她也换上了跟云悲怀差不多的云白色长袍,只是装饰没有那么华丽。她的身边,还站着两个穿着相同的美貌女子。 杜衡用余光瞟了那三个女子一眼,心中猜测,那两个大概就是云鸣琅的妹妹了。 “杜君此番前来,是想来羞辱我云家吗?”云悲怀的声音缥缈空灵,虽是质问,但语气却不温不火,丝毫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不敢,”杜衡拱手略施一礼,“杜某对退婚一事一直深感不安,时常挂念于心,此次前来,是专程来登门道歉的。” “哦?道歉?”云悲怀坐直了身子,“你说你来道歉,我就一定要接受吗?” 杜衡抬头望向云悲怀的绝世容颜,心中暗忖云悲怀的年纪,竟能把容貌保持得这么好。他微笑道:“云君当然有理由不接受,只是杜某不知如何才能平复我们两家之间的恩怨。但凡云君有什么要求,只要我杜衡办得到,就必定义不容辞。” “真的吗?”云悲怀向前探了探,目光炯炯。 “嗯。” 杜衡微笑着点点头,迎上云悲怀凌厉的目光,自信而平静。 “那好啊,我们云家人向来有一说一,从不拐弯抹角,那我就直说啦,”云悲怀翘起自己精巧的指尖,看了看绘着金丝云纹的指甲,“杜家退婚的消息,我一直都封锁得很好,招摇山境内,除了云家,其他山民目前还不知道这件事。我猜,杜君身为甘枣之主,应有分寸,不会拿这件事到处说嘴吧?” 杜衡略一低头,浅笑道:“杜某自不是多嘴之人。” “那就是了。所以,我觉得,知道此事的人,应该是不多的。”云悲怀重新倚回小几, 白皙的玉手托住精致的下巴,“既然杜君是来弥补过失的,那就让此事重归于圆满。请杜君履行之前的承诺,跟小女鸣琅完婚吧。” 第四十七章 石碑 杜衡一惊,心道,退了的婚还能再圆回来?是她在做梦还是我在做梦? 他仔细瞧着云悲怀那宠辱不惊的脸,意识到这不是一个玩笑,便暗暗纳罕这云悲怀是太要面子还是太不要面子。被退婚这种丢脸的事情,发生了就是两家恩断义绝,自己上门本是做好挨打的准备,没想到云悲怀居然好像并不计较,反而要求完婚,这是杜衡始料未及的。 “这……” 杜衡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斜着眼睛瞟了一眼玉台下的云鸣琅,发现云鸣琅也在偷偷看自己。目光相接的一瞬,云鸣琅羞红了脸低下头去,嘴角还露着隐隐的窃笑。而云家的另外两个姐妹,显然也没有想到母亲会做这样的决定,却又不便表露,只是瞪圆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空气,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惊愕。 糟了,云鸣琅这傻丫头居然对这馊主意一点都不生气,还在那里偷笑。看来是真的看上我了,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云悲怀见杜衡踯躅,叹了一口气,道:“鸣琅这丫头,虽然平日里娇惯了些,但心是好的。杜君对这桩婚事有顾虑,我其实是理解的,这毕竟是两家的长辈做的决定,你们两个之前连面都没有见过,忽然说要成亲,心中抵触也是情有可原。” 杜衡听她的语气温柔,仿佛像是在安慰两个耍脾气的孩子,心里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云悲怀看了一眼站在下面的云鸣琅,见她脸红得如火烧,从耳朵一路红到了脖子,嘴角泛起爱怜的笑意,抬头望向杜衡,又道:“让杜君仓促定下婚姻大事终是不妥,不如这样,先请杜君在我招摇山呆上一段时日,跟鸣琅好好熟悉一下,然后再给我答复。不知杜君意下如何?” 杜衡略一迟疑,心想,此时若是一口回绝,别说借玉琮,就是再跟云家说句话恐怕都不能够。但若要是答应,我对云鸣琅又没有那种意思,岂不是白白辜负了人家一番心意。 这可真是难办了。 云鸣琅见杜衡没有说话,以为杜衡不肯,那原本通红的小脸便渐渐变得苍白起来。她眼中噙泪,嘴唇也开始微微颤抖。 还是先答应下来吧,阿若还在甘枣等我回去救她。我若是空着手回山,那还有什么资格做哥哥。 “那就打扰云君了。”杜衡拱手施礼。 杜衡瞥见云鸣琅喜形于色的样子,颇有些于心不忍。 对不住了云姑娘,为了我妹妹,也只能牺牲一下你了。天高海阔,希望你以后别在我这一棵歪脖树上吊死。 云悲怀给杜衡安排了一处风景绝佳的别院。别院建筑也用玉雕,可俯瞰整个招摇盛景。杜衡站在别院中延伸出山外的一座玉台上,看着市镇中往来的招摇山民。 从高处看,这些山民们小得如同蚂蚁,连房子也精巧得如同玩具一样。 “怎么样?我招摇山的景色不错吧?是不是比你们甘枣漂亮多了?”云鸣琅站在玉台上,假装不经意地往杜衡身边凑。 杜衡微笑着,没有答话。 这云家大小姐想来家教不太周全,哪有当着别人面,说别人家不如自己家的道理?若不是这一路走来,对她的脑子缺根筋已经稍有了解,知道她不是有意贬低别人抬高自己,还真以为她欠修理了。 云鸣琅见杜衡没有说话,还以为他是默认了,便又自顾自地大谈起招摇山的好处。 “我们招摇山的玉脉大大小小无数,数都数不清。这些玉脉开凿出的玉料,都是极上乘的,那成色,估计你连见都没见过。我们招摇山的山民虽然很富裕,但心地都特别忠厚,跟外人做生意,也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从不弄虚作假……” 杜衡表面上边微笑,边点头,而事实上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只是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招摇山看上去十分富足,云家的整个仙府更是全部以玉雕琢,看来当真是当地盛产,用起来毫不心疼。但刚刚从大门一路进来,都是从各种建筑内部穿过来的,也看不清整座仙府的全貌,不知那玉琮会放在什么地方。亲事我是不可能答应的,所以,以亲换宝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还是我自己找到了带回甘枣吧。偷别人的宝物虽说不太好听,但为了阿若的性命,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杜衡看着云鸣琅滔滔不绝的样子,忽然打断道:“云姑娘,我进来时发现,云家弟子都是女子,这是什么缘故呢?” 杜衡一直很好奇这件事,刚好云鸣琅没什么心计,即使越界了估计她也听不出来,索性就问问她。 云鸣琅对杜衡的打断并不介意,甚至还对杜衡表示出的兴趣感到惊喜,笑道:“那是因为我们云家很少收外来的弟子,基本都是上一代弟子的孩子直接入了我云家的门。” “那她们都不生儿子的吗?” “为什么会生儿子呢?她们到了年岁,服了玉灵,自然就会怀孕生子,并且,从来都是生女儿的。”云鸣琅用手指缠绕着头发转圈圈,“我还一直很好奇,山民们是怎么生出儿子的。不过每次我问他们,他们就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哪里那么好笑……” “服玉灵生孩子?那云家弟子都不成亲的吗?”杜衡对云鸣琅的回答感到匪夷所思。 “唔,好像也没看见谁成亲,就连我母君也没成亲……” “那云君为何如此想让我们俩成亲?” “我刚开始也觉得奇怪,也不知道母君怎么想的……”云鸣琅望着山下熙熙攘攘的市镇,“有的时候,看山民们做婚礼,还觉得挺好玩的。但是婚礼结束了,那女子以后好像就什么事都得听那个男人的了,我还挺替那些姑娘感到委屈的。不过……” “不过什么?” 云鸣琅娇羞地瞄了一眼杜衡,幽幽道:“不过,我最近想了一下,好像以后都跟一个男人一起生活,也应该还不错的……” 杜衡恍然大悟。 怪不得云悲怀急于促成这桩婚事,甚至面对退婚这种丢脸的事,还能拉得下老脸,要求重修旧好,原来,是想给家里添个男丁。但由于招摇山闭塞,与外界几乎没有交流,所以,一直也没能给自家的姑娘寻到门当户对的夫君。 我来的可真是时候…… 杜衡看着云鸣琅天真纯洁的脸,不由得心中苦笑。看来这姑娘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估计还不知道正常人生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可惜,这事还轮不到我教给她。 “你见过别人的婚礼没有?”云鸣琅从羞涩中跳出来,愉快道。 杜衡原本心情也还算是轻松,但这一问之下,竟感到一阵窒息。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连心脏都停了。他仿佛看到慕予一身红装,正在张灯结彩的堂下,跟瞿济朝夫妻对拜。 “见过的。”杜衡呼吸急促,艰难地挤出一个微笑。 云鸣琅似乎并没有看见杜衡陡然苍白的面色,继续追问道:“那你觉得婚礼好玩吗?” 杜衡再也说不出“好玩”两个字。他这辈子唯一参加过的婚礼,就是慕予的婚礼。那场婚礼的每一刻,对于他来说都是心如刀割的煎熬,甚至在幽界,都是他一生都逃不出的绝望梦魇。让他去附和云鸣琅说婚礼好玩,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云鸣琅见杜衡没有说话,以为他是不好意思说,便又自顾自地说起来:“我也觉得挺好玩的。我都想好啦,以后我的婚礼要在招摇仙府最大的殿里操办,要用最贵的红绸子做衣服,我还从来没穿过红颜色的衣服呢。要叫最好的管弦班子,要坐最大的轿子,要摆最大的酒席,要买最好的……” 往后云鸣琅再说什么,杜衡又听不清了。他的心中只剩下一个问题。 不知道慕予过得怎么样了。 等杜衡缓过神来,天已经黑了。他还站在玉台上,而云鸣琅早就不见了。杜衡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只怕是见自己不搭理她,就无聊走了吧。 此时,招摇山被大雾笼罩,视线不好,但对于杜衡这种,从小就在薄山林间瘴气中玩惯了的,想在大雾中看清东西并不是什么难事。 杜衡望着山间的浓雾,心中暗喜。 真是天助我也,今晚这么大的雾,刚好隐藏身形,我得赶紧去找找玉琮到底放在哪里了。 杜衡飞身跃到屋顶上,在仙府中跳跃穿梭。但无奈云家仙府的所有房屋都是用玉石砌成的,除了大门,几乎所有建筑的外形长得都一样,只是大小略有区别,这让杜衡差点迷失在这堆石头房子里。 最后,他站在中央大殿的屋顶上,透过雾气抬头望着朦胧的月色,心中焦急。 到底在哪啊?这堆鬼房子长得都差不多,也没个牌子之类的,真不知道到底哪个藏着宝贝。看来云家人确实都是死脑筋,房子建得一点创意都没有也就罢了,还不给这些房子起个名。估计是因为起不出什么好名字,索性直接放弃了吧。怪不得那云悲怀这么着急想给女儿找个夫君,就这脑子,确实应该跟外面互通一下,改善改善下一代了。 杜衡加快了速度,几乎将仙府中的每一座建筑都瞧了一遍,但一圈看下来,似乎哪个都没有藏有宝贝的样子,这不禁让杜衡有些灰心。 他在后山一处不起眼石碑旁停了下来。石碑很矮,白玉质地,表面光洁无暇,虽然透过浓雾的月光很少,但依然照得那石碑泛着莹莹幽光。 杜衡坐在石碑上,擦了擦头上的汗珠。 这一夜他半刻也没闲着,东瞧西看地把仙府里里外外翻了个遍,甚至连弟子们睡觉的地方都看过了,可就是没有发现玉琮的踪迹。 杜衡心中凄然,他一想到杜若还在甘枣被妖胎吞噬着灵魂,就心疼得直哆嗦。忽然,他感到屁股底下的石碑好像有些热热的。 杜衡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难不成我尿裤子了? 第四十八章 偷窃 杜衡惊雷似的蹦了起来,赶紧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诶?没湿啊!难道这碑会发热? 他伸手去摸那石碑,发现那光润的表面,确实隐隐有一股热量从里面透出来。 难道,这石碑里有蹊跷? 杜衡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抚摸着石碑。碑上无字,只是里面若隐若现的有一道血色的痕迹。他忽然想起,之前慕予以血掌破兰家玉石咒的情形。 他心一动,将手指尖咬了个口子,然后顺着碑里血色的纹路一路描了下去。 忽然,石碑旁的山体上,出现了一个一人高的光圈。那光温柔和暖,莹莹如碧,似一道通向山里的门。 杜衡望着这门,犹豫了一下。他抬头看见东方已经渐渐发白了,便一咬牙,钻进了那道光圈。 光圈后面是一条人工开凿的隧道。隧道很宽,可容两辆马车并驾齐驱。隧道的石壁上,一点一点碧色的光闪烁着。越往里走,那碧色的闪光点越多,随后竟汇成一道如绸缎般晶莹的万里星河,照得整个隧道通亮,如点燃了几千盏碧色的灯。最后,无论上下左右,竟全都铺满了那碧色的长河。 杜衡越走越惊讶,心道,这定是招摇山的主玉脉了! 走到隧道尽头的拐角处,杜衡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间阔大的玉石室赫然出现在眼前。那石室中央,有一座精致的玉台,上面摆着的,竟是外表朴素无华,只有三槽四节做装饰的玉琮! 玉琮表面无光,在通亮的玉室里,颇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那质朴的古老浮雕,却透着一股自然淳朴的原始力量,昭示着招摇山的万年屹立的沧桑积淀。 杜衡一见这玉琮,只觉得有一股震撼灵魂的力量在体内激荡,竟让他寸步难移,心潮澎湃。 世间沧海桑田,唯招摇云家历经万年而不朽,果然是有道理的! 杜衡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想到夕宿说杜若腹中妖胎,只能靠玉琮相迫方能安度。原本他是不信的,今日一见这玉琮,他方才信了。 杜衡蹑手蹑脚地接近玉琮,好像那玉琮是沉睡的猛兽,怕惊扰了似的。他搓搓手,刚想去碰,却忽然听见身后一声冷冷的质问。 “杜衡!你想干什么?!” 杜衡猛地缩回手,他回头一看,看见了一脸惊怒的云鸣琅。 “云姑娘,我……”杜衡一时语塞。 “你什么?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是想偷玉琮吗?!”云鸣琅的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 “不是啊,我就是一个人睡不着,在招摇山闲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走到这里面了……”杜衡越说声音越小,显得很心虚。 “这玉脉的入口又不是开在外面,你是怎么知道入脉机关的?!是不是谁告诉你的?你说!你说啊!” “机关?我……”杜衡支支吾吾,一时想不到什么好说法,“我没看到什么机关啊……” “呵,一定是你早就打探好了,想来偷我云家的至宝,”云鸣琅惨然一笑,眼中尽是失望和痛苦,“你之前藏起一身本事,都是为了假意接近我,让我对你放松警惕的对不对?你答应母君留下来,也是为了趁人不备来偷玉琮的对不对?你根本就不想跟我成亲!只是想利用我!对不对!!” 云鸣琅从冷笑变成怒斥,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哭喊。杜衡望着她夺眶而出的泪水,竟有些手足无措。这一路以来,云鸣琅骄纵霸道、蛮横无理,表面上总是有一股天真的顽固和倔强,像是从来不服输似的。但现在,她将自己所有的脆弱的绝望在杜衡面前暴露无遗,杜衡竟不知如何安慰她。 “云姑娘,事到如今,我也不好在瞒你了。我此番来招摇山,确实是想借玉琮一用,只是因为我妹妹被人下了妖胎,非玉琮不能救。”杜衡躬身,朝云鸣琅施一大礼,“她现在被妖胎侵蚀,眼看就要不行了。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才来打扰云家……” “救你妹妹?”云鸣琅的神色有些缓和,“你妹妹现在处境很危险吗?” “危急万分!” “傻瓜!那你也犯不着自己来偷玉琮啊,等你跟我成了亲,你就是招摇山长女婿,这玉琮你自然可以拿去,没有人会拦你的!”云鸣琅忽然破涕为笑,“这样吧,明天我就去跟母君说,马上就给我们举行婚礼,到时候我亲手拿着玉琮,跟你一起回甘枣山,好不好?” “我……” 杜衡感到有些于心不忍,但若此时再不坦白,以后将更加难办。 “云姑娘,对不起,我,不能跟你成亲!”杜衡拱手,将头埋进胳膊里。 云鸣琅浑身一震,通红的脸变得苍白,颤声道:“为什么?我不够好吗?我哪里不好,你说出来,我可以改的呀!” 云鸣琅可怜乞求的样子,杜衡实在不忍再看。他将头埋得更低,沉声道:“云姑娘很好,只是我……心里已经有别人了。” “是谁?是哪家的仙子有这样的好福气?”云鸣琅苍白的脸忽然转红,有些愠怒道。 “她是个凡人。” “凡人?呵,我竟还不如一个凡人……”云鸣琅冷笑着,顿了顿又道,“怎么?她在你府上等你回家呢?” “她……她嫁给别人了。”杜衡握紧了拳头。 云鸣琅对杜衡的回答显得有些难以置信,惊道:“嫁给别人了?那你还惦记她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杜衡忽然有些无力。 是啊,她已经嫁给别人了,我还惦记她做什么呢? 云鸣琅深吸了一口气,她静静地望着杜衡,半晌没有说话。杜衡感到空气十分凝重,平日叽叽喳喳的云鸣琅突然少话,让他感到有些不适应。 “她既已经嫁给别人,我想你们之间,应该也没什么可能了吧?”云鸣琅艰难地挤出一个微笑,用极细小的声音,颤声道,“那,你真的不能喜欢我吗?” 问出这句话,杜衡感觉云鸣琅已经卑微到尘土里。堂堂云家大小姐,平日呼风唤雨,没人敢跟她说个不字,今日竟如此低声下气,只为了一个曾退她婚的人,说出一句“可能“。 杜衡此时就是铁石心肠,也不忍直接去践踏云鸣琅那颗情窦初开的心。他只是拱着手,将头埋得低低的,一言不发。 云鸣琅就是再傻,也知道杜衡是什么意思了。她向后跌退了两步,忽然狂笑道:“哈哈哈!真是报应啊!平时都是我糟践别人,今天终于也轮到别人在我的心上踩来踩去了!真是报应!” 她使劲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咬着嘴唇低声道:“你好歹是要借玉琮的,怎么连骗骗我都不肯吗?” “对不起!我辜负了姑娘一番心意。”杜衡也吸了一口气,“只是,我妹妹现在危在旦夕,仍然希望云姑娘能大发慈悲,将玉琮借我一用,用完之后,定当完璧归赵!” 杜衡觉得自己提出的要求无比厚脸皮,可他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呵,你还想借玉琮?”云鸣琅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除非把我招摇山夷为平地!” 云鸣琅向旁边迈出一步,翻起一掌狠狠朝石壁拍去。石室内突然“嗡”的一声,杜衡只觉得脑子一阵迷糊,一阵极强的力量将他陡然弹了出去。耳边是嗖嗖的风声,只一瞬,杜衡竟被弹出了招摇山之外数里! 咚的一声,杜衡头朝下摔在地上。他艰难地坐起身,吐了一口鲜血。 招摇山方向,那玉璜结界的和暖黄光忽然变得凶狠,在天边放出如同大火烧山般的赤色光芒。 杜衡想要运起仙法护体,却发现体内的仙气竟被震得四分五裂,一时无法汇集,并且还到处乱窜,几乎将自己的筋脉冲断。 玉璜结界,果然名不虚传! 杜衡盘着腿,闭起眼睛,仔细理顺体内的仙气。好在他修为甚高,梳理起来也不很艰难,只是需要些时间。等他再睁开眼睛,发现竟已是第二天下午了。 早知这招摇求宝之路不会太容易,却也没想到会出这么多岔子。但我已在此地耽误了这么长时间,总不能就轻易放弃,功亏一篑了。 杜衡拍拍身上的尘土,驾云向招摇山方向飞去。他站在云头,看着西南方变成血色的招摇结界,越靠近就越觉得呼吸困难。最后,他也忍受不了那股压迫之力,在里结界不远处停了下来。 “云姑娘!千错万错是杜某的错!只是,妹妹还在家中受苦,我实在没有脸空着手回去见她!”杜衡站在云头,拱手朝结界喊道,“只要云姑娘肯借玉琮一用,等救了妹妹,我一定回来向云家磕头谢罪!” “谢罪?我们不稀罕!”云鸣琅忽然带着两个妹妹,怒气冲冲地出现在结界上方的云头上。 “那要怎么才能借?”杜衡直起身。 “我刚刚不是说过了么?除非你把我招摇山夷为平地!” 杜衡叹了一口气,道:“我已经对不起云姑娘了,怎么还能再做出伤害招摇山的事情呢?” 云家三姐妹忽然大笑不止,好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二小姐云玉瑱上前一步,尖声道:“姓杜的!别以为你是仙首家的仙君,你就天下无敌了!我招摇山万古长存,虽然不是打出来的天下,但别人想欺负我们,那也是不能够的!你一个区区甘枣山大王,竟说出如此大话,未免也太不把我招摇云家放在眼里了!” 杜衡道:“我若出手,无论胜败,我们两家的关系就当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还是恳请三位云姑娘高抬贵手,救我妹妹一命,我杜家,将永远欠云家的人情,日后必当百倍奉还!” 云玉瑱笑道:“人情?我们不稀罕!你杜衡算什么东西?值得我们用镇山之宝去换你的人情?” “那杜某就得罪了!” 杜衡奋力挥出两臂,瑶华剑气携着耀眼的白光笼在他的胳膊上,仿佛将那两条胳膊都变成了仙剑。云家三姐妹见杜衡发狠,也都纷纷祭出玉璜,化作一道结界罩在头顶。 杜衡运足全身法力,拼命挥出瑶华剑气,朝玉璜结界顶端劈去。只听“锵”的一声震天巨响,剑气挨着结界竟劈出火花,如同货真价实的瑶华仙剑劈在了什么坚固无比的硬壳上。 火光暗去,杜衡被结界震得虎口发麻,剑气竟不觉消失了,仿佛在结界面前丧失了声势。 “哈哈哈哈!想不到堂堂甘枣之主,就只有这点能耐,我还当你有多厉害呢!” 云鸣琅叉着腰大笑着,笑声中充满了嘲讽。 杜衡低头看了看两只手,发现手掌中竟密密的,都是被震裂的伤口。伤口不大,却又多又深,直楔进骨头里。 一阵冰冷的绝望涌上杜衡的心头。 难道,我真的救不了阿若了吗? 忽然,只听见破空一声尖啸,一个熟悉的声音震彻杜衡的灵魂,云家三姐妹也被这声音吓得脸变了颜色。 “唳!” 第四十九章 玉琮 杜衡惊喜得差点哭出来。 我的大鹏来了?他还活着? 远处传来一阵隆隆的声音,天边似有万点惊雷在蠢蠢欲动。杜衡回头望去,只见那云头与天相接处,一道东西不见尽头的黑压压的城墙渐渐朝这边逼近。 “那是,大鹏鸟?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云玉瑱掩着口惊道。 云鸣琅惊得脸煞白,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怎么会……不应该啊……” 杜衡心中暗笑道,想不到这偏安一隅、见识浅薄的云家,也会识得这等神兽。不错了,这鲲鹏是上古神兽,而招摇云家也有上万年的历史,他们一开始还互相认识也说不定。 “三妹!快!快去报告母君!” 云鸣琅惊恐地朝三小姐云安瑶招呼着。 然而还没等云安瑶反应过来,那黑压压的城墙转眼间已挨到了跟前。忽然,几个人只觉得头顶一阵几乎掀起头皮的大风,一个巨大的身躯轰隆隆地风驰电掣而来,几个人头上的阳光竟被遮了个严严实实。 而玉璜结界原本散发着可怖的红光,这会儿竟在大鹏鸟的声势之下,黯然失色了。 杜衡距离云家三姐妹之间不过数丈,却因为失了光源,而几乎看不见对方的身形。 “喂!你还好吗?你怎么逃出来的啊?”杜衡乐极,也不知道大鹏的头在哪里,只好仰着头一会儿朝东,一会儿朝北,大声叫喊着。 “唳!唳!” 大鹏的声音也显得兴奋异常。 “大鹏鸟认识他!大鹏鸟居然认识他!这可怎么办啊姐姐?!”云玉瑱带着哭腔喊道。 “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新仇旧恨一起找上门来了,我能怎么办?”云鸣琅颤声尖叫着,又朝云安瑶喊道,“三妹还不快去找母君!我跟你二姐先在这里顶着!” 云鸣琅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混着云安瑶惊慌失措的哭声,结界之下一片慌乱。 杜衡在另一边,虽看不见三姐妹的表情,但光听声音,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曾经发生在这鲲鹏与云家之间。 难道,这云家跟鲲鹏曾经有账? 忽然,玉璜结界又挣扎着亮起红光,只见云鸣琅和云玉瑱两人作了个式,强撑着玉璜顶起结界。两个人眼中布满血丝,原本绝美的容颜在这诡异的红光之下,竟显得格外狰狞。 杜衡见自己来了个如此强有力的后援,顿时有了底气。他朝头顶招呼道:“大鹏兄!我妹妹命在旦夕,需要借云家玉琮一用,但我进不去这结界,你能不能帮帮我啊?” “唳!” 大鹏如得指令,举起山一样大的利爪猛地朝结界抓去。那玉璜结界在大鹏的爪下,如同一个玻璃球一般可笑。突然一声震穿鼓膜的破碎之声,那结界竟在大鹏的一抓之下,裂开了一条大缝! 云家三姐妹顿时惨叫一声,口吐鲜血,头重脚轻,跌下云头而去。 杜衡吓了一跳,惊道:“你别伤她们性命啊!我就是来借个东西,还要还给她们的!” “唳!” 大鹏仿佛在说“知道了”。 杜衡见结界上面的裂缝隐约有愈合之势,又见大鹏已经答应不伤云家人性命,便做了个法,化成一股青烟钻进裂缝里。 结界内部温度很高,空气也在颤动着,杜衡感觉自己正走在一个随时要爆炸的炉子里。他左飞右跃来到玉脉入口,见那光圈尚未关闭,刺眼的强光正从里面射出来。 杜衡虽早就见惯了瑶华的刺眼光芒,但此时也觉得快闪瞎了。 他站在光圈门口,背靠着山体,深吸一口气。然后定了定神,闭起眼睛,两手扶着墙壁向隧道深处摸去。 虽然是闭着眼睛,但杜衡依然觉得,那强光几乎透过眼皮,将自己的双眼灼伤。他只能一只手挡住眼睛,另一只手扶着墙壁继续往里走。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杜衡只觉得手上的触感越来越光滑,眼前也越来越亮,心知已经接近那山体中心的石室了。他离了墙壁,伸出双手向前摸索着,忽然碰到放置玉琮的玉台。他又接着向里面的玉琮摸去,没想到那玉琮竟如同烧得滚烫的铁锭,滋的一声,竟粘掉杜衡手指上一层皮! “嘿!老子的手指头啊!”杜衡疼得龇牙咧嘴。 他俯下身,从袍子上扯下一块布,将玉琮一盖,然后兜了下来。 玉琮一离了玉台,石室里就突然黑了。杜衡睁开眼,也不敢去摸那被布包着的玉琮是不是还在发烫,只是闷着头,一路小跑出了隧道。 结界上的裂缝眼看着就要愈合了,杜衡趁着结界闭合的最后一瞬,化作一缕青烟钻了出去。 云家三姐妹还在结界下苦苦支撑着,大鹏在结界上方叱咤不已,云悲怀依旧没有来。 杜衡虽然感到有些奇怪,但也无暇多想了。 “大鹏兄,我拿到啦!我们快走吧!” “杜衡!你这个畜生!居然光天化日抢走我们家的宝贝,你就是这么做仙首的吗?!”云鸣琅腾出一只手,指着杜衡的鼻子骂道。 杜衡心里愧疚万分,他提着布包,遥遥向云家三姐妹施一大礼,道:“三位云姑娘,千错万错都是我杜衡的错,但我也是被逼无奈。等我用玉琮救了我妹妹,定当亲手归还玉琮,叩谢大恩!” “还?你以为你姓杜的还有什么信誉可言吗?”云玉瑱愤怒地尖叫着,“还说什么为了救妹妹,想必都是骗人的鬼话!你抢走玉琮,为的就是搞垮我们云家的万年基业,你好称霸中土是不是?!” “我绝没有那个意思!我借玉琮真的是为了救我妹妹!”杜衡立起三根手指,“我杜衡对天发誓,用完玉琮,我一定会归还的!不然就让我杜家毁在我手里!” 云玉瑱怒道:“不用你发誓,杜家也早晚会毁在你手上!你们杜家上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都不得好死!” 云鸣琅见云玉瑱骂得激烈,忽然浑身颤抖,大哭着跪了下来,喊道:“杜衡!我求你不要拿走玉琮!那是我招摇山的命根啊!” 杜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无论我说什么,这三个姑娘怕是都不会相信我了。还是先拿了玉琮救了阿若,然后赶紧还回来,再好好跟云家赔罪吧。 他朝头顶的黑影打了个唿哨,转身朝东驾云而去,实在不忍再看云家三姐妹那绝望而悲愤的目光。 大鹏见杜衡行远,忽而化作一只小鹰,追了上去。 薄山山口,御阳正十分焦急地来回踱着步子。脚下的草皮被踩秃了一大片,也不知他在这里倒腾了多久。 他一抬头,看见天边一大一小两个黑影正逐渐靠近,便兴奋地大叫起来。 “公子!公子!你回来啦公子!” 杜衡不及答话,他看了一眼御阳,点了点头便直奔甘枣,一心惦记着杜若腹中的妖胎。 阿若,你要等我啊!哥哥来救你了! 临近杜若的房门口,杜衡的心情越发沉重下来。最后他竟站在门前,手里拎着布包,不敢进去。 御阳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见杜衡傻站在院子里,那鹰正在房顶上“唳唳”地叫着。他拉着杜衡的胳膊,道:“公子,你怎么不进去啊?姑娘还等着你呢!” “她……她怎么样了?”杜衡哑着嗓子。 “姑娘还强撑着,不过快不行了,你快进去看看吧公子!” 杜衡咬了咬牙,推开房门,一眼就看见了骨瘦如柴的杜若,正闭着眼睛躺在榻上奄奄一息。 荃蕙正在盆里洗帕子,忽然看见杜衡出现在门口,喜极而泣道:“芳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拿到玉琮了吗?” 杜衡点点头,伏到榻前,握着杜若皮包骨头的手,带着哭腔轻声道:“阿若!阿若!哥哥回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哥哥啊!” 杜若气若游丝,脸颊深深凹陷,眼球隔着眼皮向外凸起着。脸上的皮肤干皱得如同老树皮,下面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原本俏丽的脸蛋早已丝毫看不出往日的风采,竟如同一张鬼脸。她全身干瘪,只有肚子高得不像话,像是一个大木盆竖直塞在被子里。 杜衡把脸埋在杜若蜡黄的手中,那冰冷的指尖戳在杜衡的脸上,让他的心痛得一阵又一阵的痉挛。 我真该受千刀万剐,居然让妹妹受这么大的苦! “杜衡……”杜若忽然发出声音,如同一个烧干的水壶。 “阿若!阿若你醒啦!你感觉怎么样?”杜衡忍着眼泪道。 “感觉……好极了……”杜若勉力挤出一个微笑,在骷髅一般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 荃蕙见杜衡只顾着悲伤,心中焦急,急忙去翻杜衡带回来的布包。她刚要去打开,却被杜衡喝住:“丫头别碰!那东西烫!” 荃蕙一惊,触电似的缩回了手。 杜衡起身,一点一点地解开布包,却只敢露出一个小口,怕玉琮太亮,晃坏了杜若。 然而,那玉琮竟像是离了烛的灯罩,竟不亮也不热,又回到那个普普通通的石头样子。 “这……这就是玉琮?招摇山镇山之宝?”御阳对这块其貌不扬的石头感到有些不敢相信。 杜衡小心翼翼地拿起玉琮,生怕它再发光发热。在他确信这东西恢复正常了之后,便拿着它在杜若的肚子上蹭来蹭去。 然而蹭了半天,杜若毫无反应,肚子也是一如既往地膨胀着。 “公子,你是不是拿错东西了啊?”御阳挠挠头。 杜衡心里一沉,原本燥热的心瞬间冰冷。 错是不会错,但这东西怎么用,我倒是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啊! 第四十九章 玉琮 《遗所思》第四十九章 玉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章 妖胎 《遗所思》第五十章 妖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一章 锁妖 《遗所思》第五十一章 锁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二章 报复 《遗所思》第五十二章 报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三章 反噬 《遗所思》第五十三章 反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四章 争执 《遗所思》第五十四章 争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五章 还玉 《遗所思》第五十五章 还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六章 夺人 《遗所思》第五十六章 夺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七章 姐妹 《遗所思》第五十七章 姐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八章 烟柳 《遗所思》第五十八章 烟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九章 礼物 《遗所思》第五十九章 礼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章 闲话 《遗所思》第六十章 闲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一章 落刀 《遗所思》第六十一章 落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二章 前夕 《遗所思》第六十二章 前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三章 酒宴 《遗所思》第六十三章 酒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四章 弱点 《遗所思》第六十四章 弱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五章 逃命 《遗所思》第六十五章 逃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六章 寄生 《遗所思》第六十六章 寄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七章 鸡雏 《遗所思》第六十七章 鸡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八章 义庄 《遗所思》第六十八章 义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九章 诱饵 《遗所思》第六十九章 诱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章 挑人 《遗所思》第七十章 挑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一章 范府 《遗所思》第七十一章 范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二章 喷水 《遗所思》第七十二章 喷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三章 问花 《遗所思》第七十三章 问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四章 冰洞 《遗所思》第七十四章 冰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五章 送死 《遗所思》第七十五章 送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六章 偷逃 杜衡脑袋向后一仰,道:“唉,我也不知道,但无论走到哪里,总比待在这害了你们强。” 他见三秀眼中噙泪,便牵起三秀的手,柔声道:“三秀,我知道,你爹爹是想把你嫁给我的。我也知道,你心里也是愿意的。” 三秀听到这里,脸颊上陡然飞起两团红晕。 “可是,我已经有妻子了。”杜衡笑中带伤,“而且,我这辈子,心里只有她一个人。” 三秀原本绯红的脸颊忽然变得苍白,她怔怔地望了杜衡半晌,没有说话。 “唉……”杜若拍了拍三秀的肩膀,“你也不要太难过,你不是他拒绝的第一个女子。这小子,也不知道哪来这么旺的桃花运,那么多姑娘都稀罕他。” 三秀目中悲凉,前些日子的欢欣雀跃,此刻荡然无存。她勉强笑了笑,道:“你的妻子,她一定长得很美吧?” 杜衡点点头,道:“很美,她长得很像你。” 听了这话,三秀眼中熄灭的火忽然又跳动起来。 杜若忙道:“哎哎,你别多想,他可不是恭维你,你是真的跟小叫花长得很像,连我第一眼看见你都差点认错了。” “小叫花?”三秀疑惑地抬起头。 “额……”杜若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便打起哈哈,“这天气真是越来越冷了哈,杜……咱俩应该往南走,说不定南方还暖和些。” 三秀看着杜衡半身的绿网,认真道:“其实,我还有一个办法,你要不要试试看?” “什么办法?”兄妹二人异口同声。 “我从小为了治病,看过许多大夫,也请过很多神婆。虽说大部分要么就是骗人的,要么就是没有效果,但有一个神婆确实有些本领,这副手套就是她送给我的。”三秀拿过放在旁边的皮手套,“原本我这个病,是别人碰哪里都会遭殃,可是只要我带着这个手套,这厄运就会被困在手这一个地方。” 杜若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道:“难怪你连沐浴都要戴着这东西。” 杜衡拿起三秀手中的皮手套,发现这手套做工极为精细,甚至连缝合的痕迹都没有,简直就像是脱模出来的。手套摸起来柔软舒适,却又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难道,这神婆果真有这么厉害?左右也不知道去哪求援,她既然能控制住三秀的力量,说明还是有些道行。那就姑且死马当活马医,让她来看看好了。 不一会儿,神婆便来了。 这神婆一张马脸拉得老长,上面还有很多麻子。她佝偻着背,几缕白发垂在鬓角,活像一只大虾。 神婆进屋之后一句话也没有说,直奔杜衡身边。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杜衡身上的网纹,又伸出枯树枝似的手指在上面戳了几下,表情变得十分复杂。 三秀看着神婆的样子觉得很奇怪,便问道:“婆婆,阿木兄弟究竟得了什么怪病?” 神婆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三个人,又把目光放在杜衡脸上,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什么什么人?”杜衡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有一种做了坏事被捉现行的慌张感。 神婆眼睛一眯,寒冷的目光透过眼缝针一般地射出来。 “普通人受了玉虬一箭,岂还有命在?” 杜家兄妹大惊失色。 三秀看着二人的反应,又看看神婆,疑惑道:“‘玉虬’是什么?” 杜衡意识到这老婆子不一般,便正襟危坐,一本正经道:“看来婆婆是懂行的人。那就请问婆婆,我这伤,还有的治么?” “你得先告诉我,你是什么来路。”神婆看了三秀一眼,又转头向杜衡,“不过,你想把她也扯进来吗?” 三秀一听,忙拉住神婆的袖子,道:“我不走!我想知道阿木到底怎么样了。而且,您之前不是也说,我在等一个有缘人,等他来救我脱离这苦海。我觉得,阿木就是那个有缘人!” 神婆慈祥地望着三秀,摸摸她的脸,道:“唉,也真是到时候了呢!” 杜衡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瞒婆婆了,我们二人其实是甘枣杜家的人,一路逃到这里,被范小姐收留。” “呵,杜家,”神婆的目光忽然变得凌厉,“我就说能识得螺蛛之毒的,肯定不一般,但却也没想到,你的来头竟有这么大。” “螺蛛?玉虬?婆婆你到底在说什么呀?”三秀有些着急。 “乖孩子,你既已选择了这条路,这些东西你日后都会清楚的。” 神婆慈爱地笑着,而后又变回冷冷的态度,朝杜衡道:“你们兄妹二人也真是命大,竟然能从野火之战全身而退。” 杜衡腾的一下站起来,双手握拳。杜若也拉开架势,准备随时祭出瑶华。 屋内的气氛变得很紧张,没想到神婆却忽然大笑起来。 “你们放心,我不会告发你们的。”神婆拉过个凳子坐了下来,“我老婆子年纪大了,这些事能不操心就不操心。况且我只是个凡人,又何必卷进你们仙族的纷争,岂不多事?” “仙族?”三秀吃惊地捂住嘴巴。 杜衡又虚弱地坐回榻上,向三秀抱歉道:“三秀,对不起,我们不是有意要骗你,只是我们二人身份特殊,怕你知道的太多会给你带来祸端。我们……” 他见杜若慌张地偷偷冲自己摆手,笑了笑,道:“事到如今,再瞒下去也是没有必要。我们二人是仙门中人,原身本是兰草精华修炼成仙。所以,三秀你就是碰了我,也不会伤了我,阿若也是一样。” “阿若?”三秀怔怔地望着杜若。 杜若彻底泄下气来,她一屁股坐到杜衡身边,懒懒朝杜衡一甩手,道:“他叫杜衡,我叫杜若,我们俩被众仙家围捕追杀,是逃难来的……” 三秀呆立在原地,一时无法接受这么多信息。 神婆深深地望了三秀一眼,叹了口气,朝杜衡道:“老婆子才疏学浅,杜君这伤老婆子无法彻底根治,只能先教你个多撑几日的法儿。若要去根,须得找一位高人。“ “什么高人?” “此去南三百里有重阴之山,”神婆的手往南一指,似乎那山就在她眼前,“山间有一神唤水扬波。此神法力无边,可晓生前身后事,能知过去未来情,有妙手回春之医法,会起死回生之神迹。” “有这么玄乎?”杜若用怀疑的目光看着神婆那一脸麻子,“是不是真的有这么厉害啊?” 神婆冷笑一声,道:“哼,信不信由你,仙首杜家神通广大,看不上我们这些‘乡野小仙’便罢了,就当老婆子刚才说的话是放屁。” 杜若刚想发作,杜衡赶紧拦住她,然后向神婆拱了拱手,道:“婆婆莫生气,我妹妹只是脾气直,没有瞧不起您的意思。我们择日便动身南行,去寻这位神仙。” 神婆看了三秀一眼,道:“看在小姐的份儿上,我就再给你点提示。想要寻到水扬波不是那么简单的事,重阴之山机关重重,想要登上山顶,须得历经五道难关。” 三秀道:“什么样的难关?” 神婆摇摇头,道:“我也没去过,所以不甚清楚。不过,听说去过的人都再也没回来……” 三秀忧惧道:“那,那岂不是很危险?” “哼,想要得常人之所难得,必受常人之所难受,况且……”神婆眯起眼睛看着杜衡,“拼凑零散魂魄这种事,本就是有违天道轮回常理的,又岂是不付出点代价就能轻易办得到的呢?” 杜衡下意识地握住脖子上的魂瓶。 这老太婆不简单,似乎对我身上的每样东西都一清二楚。不过看她的样子,虽然不太待见我跟阿若,却对三秀尤其上心,想来看在三秀的份儿上,也不至于害我。左右都没有什么好选择,权且赌上一回吧。 按照神婆的办法,杜衡果然感到身上轻松了许多,力气也恢复了些,便打算再休息几日就出发。 第二日一早,杜衡像往常一样拿着凿子往湖边走,忽然被范老爷叫住。 “阿木,你来我范府有些时日了吧?”范老爷目光慈祥。 杜衡憨憨地掐着指头,道:“容俺算算……有两个月啦!” “哦……两个月了……” 范老爷望着天边,手捋着山羊胡,然后忽然目光炯炯地看向杜衡,道:“你觉得三秀怎么样?” “小姐?小姐好啊!小姐人长得美,还善良,小姐好啊……”杜衡面上嬉皮笑脸,心中却感到有些不妙。 范老爷笑眯眯道:“那,把小姐许配给你,你可愿意?” 杜衡心里一沉。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他装作慌乱,连连摆手道:“老爷,这可使不得!俺就是个大老粗,小姐金枝‘绿’叶,把小姐嫁给俺怎么行呢?” 范老爷哑着嗓子笑了两声,长叹一声,道:“唉,三秀从小就身患怪病,论谁都碰不得。之前有个什么神婆说,三秀在等一个有缘人,只有这个有缘人能碰她。我原本是从不信这些的,不过见到你之后,我信了。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天意?天意是啥?”杜衡装傻挠头,然后指了指天边的云彩,“俺只知道天,天上有云,有太阳,‘意’是个啥俺就没见过了……” 范老爷无奈地笑笑,顺着杜衡的手去望天边的云,道:“三秀自幼饱读诗书,又善琴棋书画,却万万没想到她的有缘人竟是个傻小子。唉,傻些也好,知道的太多了,反而徒增烦恼。你……” 范老爷刚回过头想接着问杜衡些什么,没想到杜衡竟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溜走了。 杜衡躲在三秀的闺房门口,杜若一出来便把她拉到角落里。杜若手里正拿着一盒点心,差点被杜衡打翻了。 “你干什么?一惊一乍的。”杜若重新归整了下盒里的点心。 杜衡一咂嘴,道:“哎哟,你怎么还在吃啊?快别吃了,咱们得赶紧走了!” 杜若挑起一条眉毛,道:“怎么突然这么着急?不是说过几天再走吗?” “来不及了!咱俩要是再不走,我就得被范老爷拉去成亲了!” “啊?”杜若朝三秀的闺房看了一眼,然后赶紧放下点心盒,“那快走吧!三秀这丫头挺好,我可不想让你祸害了她。” 两个人略微收拾了一下,便找了个借口出门了。 由于去重阴之山路途遥远,以杜若的修为也无法带杜衡驾云,二人只能找个马车先代几步路。 杜若拿着小皮鞭在前面驾车,杜衡坐在车里将神婆教的续命之法演了一遍。两个人从早到晚,一刻不停,一直跑到太阳下山。 杜衡从车里探出头来,道:“阿若,歇一会儿吧,范家应该也不会为了一架马车追着咱们不放的。” 杜若勒住了马,从车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道:“哎哟可累死我了!就算是真的追,我也走不动了。” 杜衡笑了笑,从饕餮囊里掏出一个苹果啃起来,道:“我们又没带走什么值钱的东西,他们追我们干嘛?” 忽然,一个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怎么没有?你们可是把范家最值钱的东西带走了呢!” 第七十七章 重阴 杜家兄妹吓得脸都绿了。 杜衡赶紧把手中的苹果一扔,掀开车帘子。却见里面空空如也,不知道声音是从哪发出来的。 杜衡钻进车里,敲了敲车后面的板子,发现里面居然是空的! “别敲啦,我就在里面,快放我出去吧。” 杜衡差点把嘴里的苹果喷出去。他沿着木板向四周摸索,果然找到了两个凹槽。手指用力一扳,只听“咔哒”一声,这木板竟如同一扇门一样打开了。里面端端正正坐着的,正是三秀! “小小小……小姐?你什么时候进去的?你在那里面做什么??”杜若瞠目结舌。 三秀嫣然一笑,从暗格里面爬出来,道:“别‘小姐’‘小姐’的啦,叫我名字就好。我早上听到你们密谈,知道你们要走,就偷偷藏进来的。” 她钻出车厢,看着天边的夕阳,道:“果然是被束缚过才知道自由的可贵,夕阳真美啊……” 杜若道:“可是你跟着我们做什么?你不怕你爹爹到处找你吗?” “婆婆自会跟他解释的,而且你们走了,我便再也没有可以随意触碰的人了。那样的生活,我不想再回去。” 三秀眼中划过一丝哀伤,但转眼间便消失了。她歪着头冲杜衡调皮一笑,道:“阿木哥,还有苹果吗?我也要!” 杜衡递给三秀一个苹果,看着她大口吞咬的样子,心中忽然升起一丝爱怜。 想不到一向端庄贤淑的范家小姐,也有这么任性的一面。只是,她到底是个凡人,虽有神力,但又不会控制。若真像那老太婆说的,我们这一路上要经历许多艰难险阻,三秀万一要是有个闪失,岂不是罪过? “三秀……”杜衡看着三秀眼中闪动的光芒,有些于心不忍,“要不,你还是驾着马车回去吧?我们这一路兴许会遇到很多危险,你跟着我们,出事了怎么办?” 三秀正把苹果往嘴里送,听到杜衡这话忽然停止了咀嚼。 “我不回。” 三秀的声音不大,但却斩钉截铁。她说完之后又继续啃起来,只是表情冷了许多。 杜若也走过来劝道:“小姐,你就回去吧,你说你一个凡人,跟着我们两个上刀山下火海,怎么说都不合适啊……” 三秀突然回过头,眼中尽是失望和痛苦。她把苹果狠狠摔在地上,冲杜衡大声道:“可是,你的妻子,之前不也是个凡人吗?” 杜衡感觉自己的心像瞬间被人抽干了,颤声道:“你……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她也曾手无缚鸡之力,可你也没有把她当作累赘,反而一心想娶她,无论是谁说都不在意的!” 夕阳渐落,林中风起,落叶漫天飞舞,打在脸上像小刀割一样疼。 “阿木哥,你说过,我长得跟她很像的……”三秀安静下来,嘴角含笑,眼中却泛着泪花,“你就把我当成她,让我跟你一起去经历风雨,不好吗?” 杜衡沉默下来,心道,这些东西,八成又是那个老太婆告诉她的。那老太婆对仙族纷争一清二楚,知道杜君娶了个“凡人”妻子,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让三秀回去,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可我真的想让她回去吗? 看着三秀笑中带泪的样子,杜衡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望槐楼上。哀鸿遍野,火光冲天,慕予手持玉虬,粲然一笑,眼中的泪水述说着无尽的爱意与心疼。 杜若看看三秀,又看看杜衡,讪讪道:“那时候,我们带着小叫花,也是没办法的事,跟你现在这又不一样。依我看,你还是……” 还没等杜若说完,杜衡忽然正色道:“好,你可以跟我们走。” 三秀眼中的光芒又回来了,她拉起杜衡的手,笑道:“我就知道阿木哥最好了!” “但是你不要笑。”杜衡从三秀手中抽回了手。 三秀一愣,道:“为什么?” “你不笑的样子才更像她。” 杜衡一路上都很少说话。 杜家兄妹轮流驾车,只有在轮到杜衡驾车时,三秀才能得以在车子里跟杜若说上几句,了解一下大致的情况。而当杜若驾车,杜衡坐在车厢里时,两个人却相对无言。三秀几次想找话题跟杜衡聊天,都被杜衡几个字敷衍过去。到后来,杜衡连敷衍都懒得敷衍,索性直接闭目养神,对三秀的问话权当没听见。 “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他不是针对你,”杜若安慰三秀,“你就是跟小叫花长得太像了,他一看见你就想起小叫花,心里不舒服。而且,你那天真的不应该把小叫花扯进来……” 三秀眼帘低垂,道:“可是,我听婆婆说,阿木哥的妻子才是野火之战中最重要的一环,一切都是由她一手引发的。难道,阿木哥不恨她吗……” 杜若叹了口气:“小叫花杀了我父君,离间杜家跟众家族的关系,还害了几个跟我们很亲近的朋友,按道理来说,我们应该是恨她的。刚开始时,我是真的恨她,恨得牙痒痒。可是后来听杜衡说了她的苦衷,就觉得她其实也很可怜,被人逼着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还要揽下所有罪名。后来我也原谅她了,这些鬼,说到底还是俞空桑搞的。” “看来这个女子在阿木哥心里的位置真的很重,我还以为自己长得像她,可以让阿木哥对我特别一点,想不到竟是我自取其辱了。” 杜若看着三秀的样子有些不忍,便哈哈一笑,安慰道:“不过你也别灰心,他舍不得放你走的,毕竟你们俩长得像,他看着你也是个念想。” 三秀听到这话,也不知自己该高兴还是该悲伤。 除了吃饭和休息,马车一直都没有停过,三百里路终于在半个月之后走到了尽头。这期间,杜衡虽然每天都将神婆教的法子演一遍,但身体依然日渐衰弱下来,到最后连走路都不大利索了。 杜若看着杜衡的样子感觉很可怜,便用小树做了根拐杖。 刚开始杜衡并不乐意,依然固执地自己走,几次都差点摔倒。三秀看着心疼,便想上去搀扶,却被杜衡一把推开。这时杜若又将那拐杖递了过来,杜衡望着拐杖愣了半天,终于还是屈服了。 前面的路再也无法驾车而行了。 三个人从车上跳下来,只见面前的山重岩叠嶂,参差不齐,几座峰峦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往深处看,雾气更浓,甚至连山的样子都看不见了。 “这就是重阴之山?”杜若两手掐腰眺望远方,“看着确实挺阴啊……” 杜衡把马鞍子卸下,把马放了,拄着拐杖,一声不响径直朝山里走去。 杜若和三秀对视了一眼,也急忙跟了上去。 林中的雾气稍有些呛人,但只有杜衡一个人在不停地咳嗽。周围的都是些不知名的树,走起来也没有尽头。 树很茂密,林子里光线不佳。三个人晕头转向地在林子里绕了好久,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出口。 三秀看着杜衡吃力的背影,道:“阿木哥,我们歇一会儿吧,你再这样走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 杜衡没有说话,依旧一瘸一拐地在树枝的缝隙中钻来钻去。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 杜若道:“你这个倔脾气,也知道累……” “嘘……”杜衡打断了杜若,“有动静。” 还没等杜若再问,突然,一条碗口粗的藤蔓不知从哪钻出来,瞬间缠住了杜衡的胳膊。一根粗壮的树枝也从半空中弯下来,如同几只巨爪抓住杜衡的肩,直将他往树冠上提。 “杜衡!” 杜若祭出瑶华,使出浑身力气,飞身朝那几根藤蔓树枝砍去。然而虽然几处剑落枝折,却马上又有无数条藤蔓前赴后继。 杜衡被藤蔓捆得结实,越提越高,但却使不上一点力气来挣脱,只得任由藤蔓将自己向树冠中拉去。那树冠里黑洞洞的,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仿佛一张饥饿的虎口。 杜若精疲力尽跌落下来,剑身扎进地面上的青苔里。她气喘吁吁,再也提不动剑了。 三秀心急如焚却又帮不上忙。她急红了眼,冲向那棵伸出藤蔓的大树,抱住树干死命摇起来。那树有五人合抱之粗,三秀瘦弱的身躯贴在粗壮的树干上,如同一条小小的蚍蜉。 “放开他!你快放开他!!” 杜若刚要喝住三秀,忽然听见三秀扒住树干的地方竟发出嘶嘶的声音,两道青烟呼地升起。 那树仿佛怕烫似的,竟浑身一抖,将杜衡松下来一大半。 三秀猛地松开树干,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双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杜若看见那树干上竟留了两个烧焦的黑手印,又看看三秀,叫道:“三秀!去抓那藤蔓!” 她一步跨到三秀身边,将三秀拦腰抱住向上一扔。 三秀反应极快,立马调整身形奋力朝藤蔓抓去。又是嘶嘶几声,那藤蔓竟被三秀的双手烧断了! 两个人跌落在地,杜若赶紧拉住两人的腰带飞身后退,逃离了那棵树的攻击范围。 “阿木哥!你怎么样?”三秀扯掉杜衡身上剩余的藤蔓。 杜衡咳嗽几声,摇摇头示意无碍。他抬眼朝那棵树望去,只见那树冠奇大无比,无数气生根从枝桠上垂落钻进泥土里。再向后看去,那大树的后面竟一片一片的,都是跟它一模一样的林子。 树干棕红,树叶绛紫,无数气生根如同血注一般千条万缕。 杜衡捡起地上的藤蔓仔细观察,发现那藤蔓竟似一条吸水的棉绳,里面浸满了腥臭的液体。他用力一捏,“咕叽”一声,液体溅了他一脸。 杜若脸色惨白,她指着杜衡手中那半截藤蔓,颤声道:“这……这是……” 杜衡点点头,脸色难看到极点。 连树叶都变成紫色,这片魑魅林,少说活了也有几万年了…… 第七十八章 木 “这……这我们可怎么过去啊?”杜若颓然坐在地上。 三秀问道:“这东西,你们认识?” 杜若双手扒住头皮,道:“这叫魑魅林,我们家门口也有一片,专吃不速之客。” “你们家也有?”三秀喜上眉梢,“那你岂不知道该怎么对付?” 杜衡摇摇头,道:“魑魅林认主,只有主人下令不让碰的人,它们才不动,剩下的,一概笑纳。不过……” 他回过头,看着三秀的手,接着道:“它们似乎很怕你。” 三秀举起自己白里透红的掌心,完全看不出烧灼的痕迹,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双玉手刚刚几乎烧穿了魑魅林的树干。 “是啊!”杜若仿佛刚刚醒悟,“你刚才是怎么办到的?” 三秀迷惑地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刚才很生气,心里像有团火在烧,只想救阿木哥下来。” “哈哈!”杜若开怀一笑,“看来你还是派上用场了嘛,没白带你出来!” 杜衡却依然脸色阴沉。 “即使魑魅林惧怕三秀,可我们两人却没有这等本事。你好歹还能拿瑶华护身,可我呢……” 三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林子里静的可怕,甚至连一声鸟鸣也没有,想是附近的鸟都被魑魅林吃了个干净。空气中也没有风,雾气影影绰绰地游荡在树木之中。 杜衡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如同一头受伤的熊。杜若和三秀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去打扰。 忽然,杜衡发出了“嗤嗤”的声音,连肩膀也开始抖动起来。杜若刚想去叫,没想到杜衡竟笑了起来,并且越笑越厉害,最后竟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笑得喘不过气。 “喂!杜衡!”杜若轻轻踹了杜衡一脚,“你疯了吗?” “我疯了……我就是疯了……哈哈哈……” 三秀有些慌张,她搭着杜衡的肩膀,轻声道:“阿木哥,你怎么了?” “她说得对,我就是疯了!”杜衡几乎把眼泪笑出来,“我就是疯了才以为我能救慕予!我就是疯了才以为这伤能治好!!我就是疯了才以为自己能为杜家报仇!!!” 由于笑得过猛,杜衡开始剧烈地咳嗽,然后竟哇地吐出一口鲜血。鲜血落在墨绿色的青苔上,瞬间就被吸了进去。 “喝吧!喝吧!”杜衡朝青苔吐了两口口水,“我已经是个废人了,什么家族?什么霸业?都是做梦!杜家能指望我一个废人吗?不能……呵,你不是想吃我吗?来啊!吃啊!!” 杜衡猛地爬起,朝魑魅林跑去。 杜若一惊,一跃而起扑在杜衡身上,把他牢牢压住。 “你干什么?!想死吗?!” 杜衡奋力挣扎,却动弹不得,吼道:“我就是想死!你拦着我干什么?我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干不了!连一个小小的魑魅林都怕!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杜若越听越气,她一把将杜衡翻过来,骑在杜衡身上,照着脸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给我闭嘴!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你死了,小叫花怎么办?我们俩怎么办?杜家的复仇大计怎么办?” “我救不了慕予……”杜衡流下泪来,“你们回范府去吧,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复仇?忘了吧……” 杜若更气,照着杜衡的另一边脸又是一巴掌。 “杜衡!你给我振作起来!你要是再说这样的丧气话,信不信我把你的嘴打烂?” 三秀见杜若两巴掌几乎把杜衡的脸抽成猪头,赶紧把她从杜衡的身上拉下来。 杜若坐在地上喘气,听见杜衡低声啜泣,忽然长叹一口,道:“杜衡,你知道我有多少次想要放弃吗?” 她手指胡乱地抠着地上的苔藓,翻起一片被血浆浸透了的泥土。 “在单狐山时,我每日被瞿济白当玩物一样戏耍,那是我这一生中最灰暗的时刻。那段时间,我每天被‘放水鸢’、演‘木偶戏’、当活靶子,花样数都数不过来。我有无数次想到死,可我一想到你会来救我,想到你看到我的尸体会有多伤心,我就都咬牙坚持过去了。后来,你真的来了,来救我回家了,而我却不得不肚子里装着一个怪物回去。在甘枣的日子不比在单狐好过多少,我每天被那怪物啃噬内脏,受尽折磨,却也还是咬牙坚持下来。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救我。我始终都相信你,相信你可以战胜一切!即使你现在还不如一个凡人,可我依然相信这一切都会过去,你还是那个杜衡,还是甘枣的杜君。“ 杜衡停止抽噎,缓缓睁开眼睛。 杜若苦笑一声,道:“我一直都相信你,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自己呢?” 杜衡的心渐渐收紧。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脾气臭得要命,看上去甚至有些目中无人的妹妹,其实竟这么依赖自己、信任自己。 我若是放弃,与其说辜负了杜家,辜负了慕予,不如说最辜负的是阿若,是这个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亲妹妹。阿若自幼怕事,若是连我也不能为她撑起一片天,那我还有什么资格当这个哥哥?况且我是杜家唯一的男子,也是杜家唯一的希望。我若轻言放弃,岂不便宜了俞空桑?岂不让野火之战的那些恶人笑掉大牙? 杜衡缓缓坐直了身体,他目光如炬,魑魅林在他眼中缩小的倒影,化作熊熊烈火燃烧。 不就是一片树林子么?不就是几棵长嘴的树杈子么?就算你吃光我的肉,喝光我的血,变成骨头架子我也要过去! 徐徐能量在杜衡身边环绕,几棵瘦弱的杂草微微颤抖。 突然,杜衡腰间的饕餮囊爆发出极强的光芒。一道寒光如闪电般窜出,直朝魑魅林杀去。 寒光所到之处,魑魅林应声而折。树干截面鲜血喷涌,树冠跌落地面的瞬间,竟发出瘆人的尖叫。转眼间,整片魑魅林如同被剔了平头似的,只剩下齐刷刷的木头桩子! 还没等三人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寒光嗖嗖地飞回,“锵”的一声,扎进了杜衡面前的青苔里。 “御阳!” 龙堂刀刃上一滴鲜血滑落,楔进泥土的样子仿佛御阳跪地的单膝。 杜衡颤抖着手抚摸龙堂刀的刀柄,耳边似乎有御阳的声音响起。 “公子,我愿为你遇神杀神,遇佛**!” 杜若跑过来蹲下身,望着龙堂刀道:“御阳,他不是……” 杜衡忽然想起,御阳死的那一日,龙堂刀插进胸膛的情形。御阳的血喷洒在刀刃上,浸透了刀柄上那因每日苦练,而被手指深深印下的痕迹。 难道,御阳临死之前,附灵在这龙堂刀上了?可是之前我也曾几次遇险,为何龙堂都没有任何反应呢? 杜衡望着龙堂出神,三秀把杜衡的拐杖从大树下捡起来。她刚想把拐杖递给杜衡,忽然惊呼一声,指着杜衡的胳膊道:“阿木哥!你的手臂!” 只见杜衡的袖子被树杈豁开了几道口子,皮肤裸露出来。杜衡惊奇地发现,那原本已经几乎延伸到手背上的墨绿色网纹,此刻竟已倒退回小臂上。 杜若跑过来撸起杜衡的袖子,将胳膊翻来翻去,惊喜道:“怎么弄的?怎么好了这么多?” 杜衡摇摇头,他站起身将龙堂从地上拔出来,用衣服擦拭干净,然后拿在手中抡了几个圈。刀光闪动,虎虎生风。 杜若也站起来,双手抱肩,笑道:“嘿!想不到御阳这小子,活着的时候刀耍得不怎么样,死了竟这般厉害了!” 杜衡瞪了杜若一眼,杜若连忙闭上了嘴。 杜衡将龙堂收回囊中,从三秀手中接过拐杖。 那拐杖早已被魑魅林流出的血浸成绛色,看上去微微有些恶心。但周围的树,除了身后那些参天的古木,就是面前被砍得七零八落的魑魅林了。 魑魅林由于吃多了肉,连枝桠的形状都如同人的四肢一般,看上去更恶心。如果丢掉眼前的这个小树棍,杜衡也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他叹了口气,嫌弃地把树棍甩了甩,拄着它继续往前走。 三个人朝血流成河的魑魅林桩中蹚过去。鲜血浸透了鞋子,脚踩在鞋里咕叽咕叽的,十分难受。 进了重阴之山的境内,似乎便没有了时间的概念。即使魑魅林被砍伐殆尽,天上也始终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和星星。杜衡觉得,从重阴之山的山脚下走到这里,怎么说也有半日之久,可天色却几乎没有变化。 没有黑夜,也少了几分危险,这兴许还是一件好事。 忽然,三人都感到周围的空气,似乎渐渐变热了,一股奇怪的味道飘散在空气里。 杜衡停住脚步向前望去,只见地平线的尽头,隐约有红光跃动。等三人走近,才发现原来前方是一处断崖。 崖下大火燃烧,直延千里,无边无际。崖底只见火光,它物全无,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东西烧起来了。 杜若走到崖边向下望,脸被火烘得有些发烫。 “怎么又是火?怎么到处都要着火?”杜若气得跳脚,“难道要再来一次野火之战,彻底把我们杜家烧干净吗?!” 杜衡举目四望,满眼都是火光。即使是驾云,如此烘烤,怕是连脚下踩着的云都要蒸发掉。 三人正做没理会处,忽然一声尖笑从背后传来。 “哎哟,我原来只知道你这小哥生的俊,却没想到你的来头这么大,竟是个神仙,难怪美到人间难寻呢。” 杜衡一惊,猛然回头,却看见张夫人手里摇着帕子,袅袅婷婷地立在不远处的一个树桩上。 她怎么会在这?! 第七十九章 火 张夫人莲步轻移从树桩上下来,长裙及地,却不曾被血沾染上分毫,连踩在血水里的鞋子都干干净净的。 “真没想到,你们竟然过了那吃人的林子,”张夫人用帕子扇着风,“唉,我之前也曾想来这重阴之山,见见传说中的神仙,只是被那片林子挡住了去路。当时,还真是喂了不少家丁呢……” 杜衡脊背一凉。 这张夫人简直不拿人当人看,竟然为了过个魑魅林,枉送别人性命。 杜若向前一步,道:“你不就是为了见个神仙吗?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满足了你见神仙的愿望,那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我……” 张夫人鼻子一抽,眼里落下泪来,不一会儿竟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简直跟方才得意忘形的嘴脸判若两人。 “还不是因为这个小贱人!害死了我儿子!”张夫人拿着帕子的手一扬,指着躲在杜衡身后的三秀,“我之前因为那个老贱婢的事,已经栽在你们范家手里一回了。这次福贵自己送上门,又是我们理亏。我没法去官府告你们,所以只能带了福贵的骨灰来,想让神仙帮我想想办法。” 杜衡这才意识到,张夫人的手里,似乎还提着一个包袱。 “哼,谁让你自己不管好儿子,”杜若冷笑一声,“像你们这种丧尽天良的畜生,哪有神仙会救你们?” “你说谁丧尽天良?我不就是杀了那个老贱婢和两个丫头,这就叫丧尽天良了?不过是几个下人,有什么值得惦记的。倒是这个小贱人!”张夫人指着三秀,大叫道,“自己被诅咒了不以死谢罪,反而用她那双魔鬼一样的爪子到处去害别人,她才是丧尽天良!” 杜若怒道:“你这毒妇,简直不可理喻!”说完,便要上去打。 杜衡伸手拦住杜若,冷冷道:“张夫人,你跟滃郁是什么关系?” 张夫人眼珠一转,道:“滃郁?滃郁是谁?” “少装蒜了!”杜若挥了挥手,“要不是她告诉你我们的身份,你又哪里会知道我们是神仙?刚刚还在那感叹杜衡的美貌,怎么这么快就忘了?而且你若是不知道滃郁是谁,又怎么会有螺蛛之毒?” 张夫人慌了下神,然后又装作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道:“哦!她呀!我以前帮过她一点小忙,这个什么毒是她送给我的答谢。” 杜衡看着张夫人阴晴不定的脸,感觉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她既然知道我们在哪里,为什么不亲自来抓我们?”杜衡眯起眼睛,“只派你一个小喽啰来,就不怕你把事情搞砸么?” “不是她派我来的!是我自己要来的!我好歹也学过几年法术,凭什么事事都要听她的差遣?”张夫人不打自招,“一个过气的神仙居然能让她那么忌惮,真是胆小鬼!既然她们都不敢,那就让我来收拾你们吧!” 张夫人忽然张开双臂旋转起来,裙裾随着她的动作飞舞飘扬,像沙漠里开出一朵彩色的花。无数色彩斑斓蝴蝶从她袖口悉数飞出,直朝杜衡三人这边扑过来。 “哼,几只蛾子也敢来丢人现眼?” 杜若祭出瑶华,手起剑落,只见半空中寒光几闪,无数蝴蝶瞬间被斩成碎片纷纷落地。她收了瑶华,两手抱肩,轻蔑地朝张夫人翻了个白眼。 杜衡仔细去看那落在地上的残骸,发现那些蝴蝶竟不是真的蝴蝶,而是一些碎纸片。 这些是……符? 张夫人尖笑一声,道:“呵,我可算知道你们杜家为什么全军覆没了,就这样轻敌,你们不死,谁死?” 张夫人话音刚落,那些落在地上的碎纸片竟开始蠕动起来,不一会儿,竟变成了无数条浑身茸毛的蠕虫。那些蠕虫扭动着身体如潮水般迅速向三人爬去,比刚才的蝴蝶多出数倍不止。 “哈哈哈,你们知道什么是‘万虫噬心’么?现在就让你们尝尝!” 没等三人反应过来,那无数条毛虫已顺着脚背爬到三人身上。三个人拼命将毛虫掸落,但无奈毛虫数量众多,且掸之复上,根本无法抵挡。一些毛虫找到衣服的缝隙钻进去,大口咬着三个人的皮肉,咬开之后便钻进皮肤,开始噬咬五脏六腑。 三个人扑到在地,拼命抓挠着胸腹的皮肤。剧痛剧痒的感觉遍布全身,口中尖叫不止,却只能在地上疯狂地打滚,毫无他法。 越来越多的毛虫爬到三人身上,钻进皮肤。杜衡几乎感觉内脏已经被毛虫啃食殆尽,甚至连骨髓都被掏空。 张夫人步履轻盈地飘到三人身边,道:“怎么样?舒服吧?哼,我就说,滃郁那些人也忒胆小,这么两个废物也值得她们瞻前顾后,真是……” 还没等张夫人说完,三秀突然猛地发力滚到张夫人脚下,一把抓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小贱人,你……啊!!” 随着一声尖叫,张夫人的身体忽然开始疯狂地扭动起来。她的皮肤如同滚开的热水,此起彼伏地鼓动着,仿佛有千万条虫子在皮肤下面爬。而三秀却渐渐平复,似乎浑身的毛虫都过渡到了张夫人身上。 杜衡心下大彻,连忙一手握住杜若的胳膊,一手握住三秀的脚踝。顿时四肢百骸一阵过电般的快感,体内所有的毛虫竟如同受到了极强的吸引力,飞速向张夫人身上转移。 张夫人的身体渐渐变形,最后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成串的几个人被一股冲击波瞬间撞得四分五裂,杜若险些被冲到崖下去。 杜衡咳嗽几声,忽然感到体内似乎安静下来,一切恢复如初了。而张夫人,仿佛被雷劈了一般,浑身焦黑,头发也炸起了毛。她瘫坐在地上,眼里白乎乎一片,竟连瞳孔都消失了! 三秀艰难地站起身,俯视着张夫人,冷冷道:“张夫人,自作孽,不可活,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张夫人颤动了几下嘴唇,又呜呜呜地哭起来。 “三秀!三秀!都是我不好,之前几次三番骚扰你、骚扰范家……现在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看在我从小看你长大的份儿上,你就饶了我吧!我求求你……” 杜若也拍拍身上的尘土,走到张夫人身边,笑道:“你这个毒妇,你也有今天?” 她又回头拍了拍三秀的肩膀,道:“想不到你这么厉害,还有这样移花接木的本事,看来以后还真是不能小看你呀!” 三秀微笑着摇摇头,不置可否。 张夫人扑倒在三秀脚下,呜咽着乞求饶恕,然后又拿过身后的包袱,从里面剥出一个骨灰罐来,道:“三秀,你体谅一个做母亲的心吧!我这次来的真正目的,不是想害你们,只不过是想救我的孩儿啊……” 三秀见张夫人哭得可怜,忍不住叹了口气。 张夫人掀开盖子,道:“你看,福贵见了你多开心……” 张夫人的嘴角忽然扬起一丝阴险的笑容,杜衡暗道不妙,没等他提醒二人,张夫人突然举起骨灰罐,猛地将骨灰向三秀和杜若身上扬去。 “不要!!” 杜衡忽然感到身体里有一股熟悉的力量,那力量在体内激荡撞击,随着这一声怒吼猛地迸发出去。 瞬间,一道能量波横扫地面向张夫人汹涌波开,把那原本将要撒到杜若二人身上的骨灰反冲了回去。 骨灰劈头盖脸地将张夫人包裹住,张夫人一声惨叫,便没了动静。她躺在地上,身上的皮肤渐渐变薄,又渐渐透明,皮下也渐渐积液蓄水,不一会儿便撑得面目全非,如同一个人形的水皮球。 “螺蛛!” 三个人倒吸一口冷气,想不到张夫人竟阴毒到这个地步,竟把螺蛛之毒下在自己亲生儿子的骨灰里当防身武器。 杜若猛地转过身来,大声道:“杜衡!你刚刚怎么做到的?你不是法力尽失了吗?” 杜衡举起手,握紧又张开,然后撸起袖子看了看胳膊,发现那墨绿色的网纹竟已经缩到肘部了。 刚刚那股力量……似乎是夔牛之力? 崖下的火依然在烧着,空气里热浪滚滚,张夫人那变得几近透明的皮肤渐渐干瘪褶皱起来。 “喂!你发什么呆呢?” 杜若见杜衡出神不语,摆了摆手。冷不防一股窜天的火苗从她背后腾地燃起,吓得她赶紧离崖边远了些。 “杀了这毒妇,我们还是过不去这大火坑,”杜若叹了一口气,“这么大的火,估计要下一场大雨才能小一点。可是这里没日没夜的,天上连片云彩都没有,拿什么下雨啊?” “我们一路走来,也没有看到什么湖泊,到哪去找水呢?”三秀也望着崖下的大火发愁。 是啊,到哪去找水呢? 杜衡望着两个女子的背影发呆,目光忽然落到了张夫人那膨胀的尸体上。 嗯?这不是有水吗?虽然量不多,但这螺蛛之毒腐化的尸液,对于滃郁来说可是提升修为的极佳食品,普通水的功效又岂能跟它相比?左右也没什么好办法,不如拿这个东西试一试好了。 “阿若!” 杜若回头,看见杜衡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张夫人的尸体,脸色陡变。 “杜衡,你不会是想……” 三秀也回过头,有些怀疑道:“可是,就这么点水,能扑灭这大火吗?” 杜若道:“先不说它能不能扑灭大火,单说怎么把这堆东西扔进火坑里都是个问题。它自己又不会走,皮看着又那么薄,我才不要碰它!” 三秀忽然眼前一亮,道:“阿木哥,刚刚你不是用了个什么法,把骨灰吹走了吗?你试试看能不能把张夫人也吹走?” 杜衡站起身,双掌张开,面朝张夫人猛地向上一抬,然而等了半天,却什么都没发生。他搓了搓掌心,又凌空用力一抬,然而张夫人的尸身依然纹丝不动。 看来这夔牛之力时有时无,并不稳定,估计只有在危急关头才能爆发出一点来。唉,也不知我杜衡这辈子还能不能再恢复正常了。 三秀又将探寻的目光投向杜若,杜若忙不迭地摇手道:“不行不行,我这点微末道行,非把这水包吹烂了不可……” 杜家兄妹有些泄气。 三秀却走到尸体旁边,低头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道:“张夫人身上的衣服是上等的绫罗,虽然不能说有多结实,但韧性还是有的。如果我们拉住衣角,说不定可以把她抬起来,扔到崖下去。” 第八十章 土 杜若倒吸一口冷气,道:“她现在都这么大了,衣服兜不住,摔烂了溅到我们身上怎么办?那我们可就都活不成了。” “可是我们也没有其他法子了……” 三秀叹了口气,走到张夫人尸体脚边,扯住两只裤腿,道:“甜桃,阿木哥脚步不稳,还是你来帮我牵着张夫人的领子。” 杜若重重地“唉”了一声,搓搓手,蹲到尸体的脑袋边上。两个人点头示意,一齐将尸体兜了起来。 随着猛一起伏,尸体里面的尸液开始左右逛荡,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 杜若感到一阵恶心。 突然,杜若扯住的领子发出“呲”的一声裂响。 两人顿时脸色惨白,赶紧小步腾挪飞快地向崖边冲去。口子越扯越大,眼看着这大水球马上就要掉在地上摔个稀碎。两个人在离崖边还有几步路的时候,双手齐齐发力,终于一使劲将张夫人的尸体甩下崖去。 “嚯,好险……”杜若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不一会儿,崖底远远传来轻微的一声闷响。随后,大火竟真的从崖底开始渐渐熄灭,一直延伸到地平线边缘。 一条石阶出现在不远处的崖壁上,一直通向悬崖的底部。 “这第二关,就算是过了?”杜若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杜衡微微一笑,道:“看来,我们还应该好好感谢一下张夫人,要不是她自己把自己送上门来,我们又如何灭得了这大火呢?” 三个人缓慢地沿着崖壁上的台阶拾级而下,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得越走越热。杜衡拄着拐杖走在杜若和三秀中间,双腿发软,有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打头的杜若扛住了。 终于,六只脚踩在了平地上。 面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沙漠,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一棵草,满眼除了黄沙,半点别物都不见。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头顶上,强烈的阳光照射在沙子上,晃得几个人几乎睁不开眼。 “这地方到底什么鬼天气啊?怎么这会儿又出太阳了?”杜若气得大骂。 杜衡摇摇头,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 三个人在广袤的沙漠里踽踽而行,留下了三排重重叠叠的脚印。太阳自从出来便再也没落过,以至于沙漠上没有黑夜,更无谈凉爽之时。三个人实在走不动了便由体力稍好的那个人站着作遮挡,剩下的两个人坐在人影里暂时躲避太阳的炙烤。 由于没有昼夜之分,杜衡无法估算大概过了多长时间,他甚至觉得,已经走了大半年了。饕餮囊里的食物和水,在各种省吃俭用的情况下,终于还是见底了。三个人在你一口、我一口地合吃完最后一个苹果后,依然看不见沙漠的尽头。 太阳始终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炉,在头顶暴晒着。三人刚开始的时候还挥汗如雨,但当多日无水可进后,连一滴汗都冒不出了。 杜若踩在滚烫的沙土上,感觉鞋底在冒烟。她回过头看着互相搀扶的杜衡和三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就这么走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三秀眯起眼睛看看头顶的太阳,有气无力道:“我们走了多久了啊……” 杜若道:“这鬼地方连黑天都没有,谁知道我们走了多久,我觉得有一年……” 三秀抽了抽嘴角,道:“我觉得有两年……” 杜若又朝杜衡道:“喂!你确定你那个兜兜里没有吃的了吗?” 杜衡捏捏空瘪的饕餮囊,道:“这里只有龙堂和独茕了,你要吃哪一个?” 杜若叹了口气,抬起头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道:“唉,要是御阳那小子还活着就好了,兴许凭他那个狗鼻子,还能在这沙漠里找到点东西。不过,也不知道龙堂有没有这个本事……” “你把饕餮囊给我,是不是里面还有苹果你没发现……”杜若手伸了半天,不见杜衡反应,又不耐烦道,“喂,我跟你说话呢!” 三秀转头去看杜衡,发现他闭着眼睛,额头靠在拐杖上,脸色比沙漠还黄。 忽然,杜衡双脚一软,像一座山一样轰然倒塌。 “阿木哥!” 杜若这才把视线从天上转移回来,见杜衡倒下,吓了一跳,赶紧伏到杜衡身边,道:“喂!杜衡!你怎么了?你不能倒下啊,倒下就全完了,快站起来!” 三秀尽力去掺杜衡,杜衡却虚弱地摆摆手,道:“我……我真的走不动了……” “屁话!什么叫走不动!”杜若骂道,“人家三秀一个凡人还能走,你可是仙胎!怎么就走不动?快给我站起来接着走!” 杜衡费力地吞咽了一口,道:“我虽是仙胎,却也是个破了的仙胎。阿若,不是哥哥没骨气,是我真的走不动了……” 他艰难地把饕餮囊从腰间解下,塞到杜若手中,道:“你带着三把神兵,去找水扬波吧,杜家的复兴大业就交给你啦……” 杜若把饕餮囊往杜衡身上一摔,怒道:“别交给我!我不懂什么复兴!你要是把这东西给我,我回头就把它们卖了。反正我只是个女子,到时候杜家的列祖列宗都只会来找你的麻烦!” 杜衡微微一笑,宠溺地望着杜若,然后又解下脖子上的魂瓶,想要递到杜若手中。 杜若见状连忙抓住杜衡的手,道:“杜衡!你休想把小叫花也给我!她是你的妻子不是我的!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负责任?怎么什么事都要推给我?要是小叫花活了,发现你不在,到时候她怕是要连我一起杀了!你就这么忍心吗?!” 杜衡无力抵抗杜若的手,笑道:“我也想负责,可是我真的不中用啦,你们俩一定要走出……” “喂!杜衡!杜衡!!” 杜衡缓缓闭上眼睛,手上那若有似无的力终于松了。 “阿木哥!!” 三秀一声痛苦的号叫,身边的沙砾仿佛都要震动起来。她抓着杜衡的衣服拼命拉扯,想要唤醒杜衡似的,可杜衡始终紧闭双眼,对三秀的哭喊不闻不问。 杜若震惊地往旁边一跌,失魂落魄道:“杜衡……死了?” “你不能死!阿木哥你不能死啊!!” 三秀疯狂地捶打着杜衡的胸口,泪水顺着脸颊滴在沙土里、拐杖上,瞬间便蒸发了。杜若呆若木鸡地望着身体僵直的杜衡,半晌无语,也无心去纳闷三秀哪里来的水流泪。 忽然,杜若发现,三秀身下的拐杖,似乎发芽了。 随着更多的泪水掉在拐杖上,芽也越发越多,后来竟抽出新枝,长出新叶,最后叶子中甚至还开出了几朵珍珠大小的黄色小花,竟是一株桂树! “三秀!你看!” 三秀停止哭泣,她顺着杜若手指的方向往身下看,也惊呆了。 只见拐杖上的枝叶在阳光下闪着莹莹的光,米黄色的小花散发出阵阵馥郁浓香。忽然,一点光亮在花蕊中幽幽闪动,然后瞬间便朝整个拐杖蔓延开去。那拐杖被荧光包裹,竟渐渐飘离地面,浮到三秀的眼前。 杜若失声叫道:“神兵认主!” “什么?”三秀显然没有听懂杜若的意思。 杜若翻身向前爬了两步,指着拐杖叫道:“快!快抓住它!” 三秀不明所以,只得照做。她刚握住拐杖,忽然青、黄、绛三色光丝旋转着绕上她的胳膊,将整个人团团包住。三秀有些惊惶地站起来,却感到周身越来越轻,那种饥渴、疲惫、沉重的感觉转眼间竟一扫而空了。 光丝渐收,三秀又像从前一样容光焕发了。 杜若撇了撇嘴角,尽力挤出一丝笑容,道:“没想到你在这种地方还能认个神兵,也不知道该说你运气好还是不好……” 三秀望着手中的拐杖出神,喃喃道:“神兵?像瑶华一样的神兵么……可是,阿木哥都死了,我们又被困在这沙漠,多了一个神兵又有什么用呢……” 她叹了口气,手一松,将拐杖杵在地上。 然而,就在杖尖触地的那一瞬,忽然有小草从地里钻出。紧接着,春回大地般的,一片绿意从杖尖辐射开去,茫茫沙漠中顿时出现了一大片芳草鲜美的绿洲。一汪清泉汩汩流淌,碧波荡漾。 三秀目瞪口呆。 “这……这是我干的么……” 杜若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猛地回头看见杜衡僵直的身体,口中颤颤道:“春风……春风吹又生……春风吹又生……” 她连滚带爬地奔到杜衡身边,将杜衡横抱起来向清泉跑去。也不知是体力不支还是被草藤绊到,还没跑到泉边,杜若突然向前跌了个跟头,扑通一声,把怀里的杜衡摔进了泉水里。 两个人站在泉边,直勾勾地盯着泉水中间的圈圈涟漪。杜若眯起眼睛看着泉水边缘,发现水位似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下降。 只听哗啦一声水响,杜衡突然从水里冒出头来,爽朗大笑道:“痛快!痛快!” “阿木哥!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 “哈哈,杜衡你这个混蛋!你终于活过来啦!” 杜若和三秀两个人在岸上手舞足蹈,杜衡在泉水中开怀大笑。绿洲中香风阵阵,不时一只黄蝶飞过,落在野花丛中。 三个人喝够了水,坐在泉边休息。杜衡摆弄着那根发了芽的拐杖,听完二人的叙述,正色道:“神兵一生只待一主,只要它等的那个人没有来,它便不会被唤醒,永世停留在那个不起眼的状态。看来三秀此行,还真是命中注定了。” 杜若笑道:“我当时是看它死了才把它砍下来的,没想到歪打正着,还捡了个宝!” 三秀从杜衡手中接过拐杖,轻轻抚摸着被血浸成绛色的树皮,道:“神兵……没想到我也会拥有一个神兵,那叫它什么名字好呢?” 杜衡想了想,道:“既然这拐杖曾是一棵桂树,那就叫‘桂棹’吧。” 杜衡感觉身体状态已比之前好些,用不上拐杖了,桂棹便直接交给三秀保管。三个人休息充分,便又接着向前走去。 绿洲很长,树木也颇为茂盛,却在中间留下了一条可容三人并行的小路,怎么看都像是在指引方向。 又行了多时,杜衡发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白花花、亮闪闪的毛边。等走近了,三人大吃一惊,原来这亮得耀眼的毛边,竟是又一片一望无际的领域。只是这片地的表面,竟密密麻麻地,插着数以百万计的锋利的尖刃! 刚过火海,又入刀山,这重阴之山,难道是传说中的十八层地狱? 第八十一章 金 尖刃密集,可落脚之处甚窄。 杜衡试着在尖刃中穿行了几步,有几次差点保持不住平衡跌下身去。衣袖拂过尖刃,无声地留下数道口子。 他在尖刃中转了一圈回来,差点衣不蔽体。 三秀看见杜衡狼狈的样子,满面羞红。她微微偏过脸,道:“阿木哥,这么多利刃,我们怎么过去呢?” 杜若见杜衡几处要紧的部位都险些露在外面,嫌弃地皱了皱眉,然后把自己的外衣脱下,丢给了杜衡。 杜衡接住衣服,看着那鲜嫩的粉红,想起了自己当年在流波山男扮女装的日子,忽然感到有些温暖。 扮成女孩子其实也挺有意思的,只是不知道荃蕙那丫头现在怎么样了…… 三秀望着无边无际的刀海,朝杜若道:“甜桃,你的体力也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要不你驾云去看看,这片刀海究竟有多大?” 杜衡沉声道:“我们之前连过三关,不论哪一关都是靠我们的双脚走出来的,想来这重阴之山设置的关卡,不会容许驾云这种投机取巧的方法起作用的。” 杜若摆了摆手,道:“左右是个办法,我就先去看看吧。” 说完,便飞身驾云而去。 两个人在原地等着,三秀望着杜衡胸前的魂瓶,道:“阿木哥,在沙漠时,你真的放心把你的妻子交给甜桃吗?” 杜衡把魂瓶握在手中,细细摩挲着,道:“阿若说话做事有时是有些莽撞,不过我‘临死之际’交给她的任务,想必她也不会大意,定会帮我完成的。” “可是阿木哥……”三秀犹豫道,“你对你的妻子用情至深,倘若你的妻子对你也是这般,她即使死而复生,发现你不在了,又岂会在这世间独活?救了不也是白救么?” “我也不知她对我的用心,像不像我对她这样,”杜衡将手中的魂魄握得更紧了些,“即使只有十分之一,百分之一,我也就心满意足了。想来她看在我如此费心救活她的份儿上,也应该会好好珍惜自己的吧……” “若是我,我就不会独活……”三秀用一种小的不能再小的声音自言自语着。 她怅然若失,望着杜衡棱角分明的侧脸,道:“你的妻子,有你这般疼爱她的丈夫,真是好福气……” “能娶到她,是我的福气。” 杜衡笑着转过头,发现三秀眼中泪光点点。无瑕的面庞皎洁如月,那冷冷清清的神色,简直跟慕予一模一样。 杜衡又有些恍惚,他伸出手去抚摸三秀的脸,用拇指轻轻敛去泪水。 三秀把脸轻靠在杜衡掌心,眼中有欢欣也有伤感。她闭上眼睛,静静享受着这被杜衡错爱的时刻,嘴角扬起了一丝幸福的微笑。 忽然,杜衡把手缩了回去。 三秀睁开眼睛,只见杜衡神色冷峻,眼中却微微有些慌张。 杜衡用手指蹭了下鼻尖,道:“对……对不起。” 三秀的笑容猝然消失,她愣了半晌,忽然又苦笑着摇摇头,道:“是我刚才又笑了,对不对?你说过,我一笑,便不像她了……” 杜衡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挂在脖子上的魂瓶。 两个人静默了好一阵,才看见杜若又驾着云回来了。 杜若刚一落地,便满面乌云地望着杜衡摇头。杜衡一笑,没说什么,只是满脸都写着“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又不见了,天空又恢复了之前那种灰蒙蒙的状态,不阴不晴的。薄云笼罩在刀海之上,远处刀海与天相接之处,形成了一条亮亮的白线。 杜衡忽然道:“之前神婆说,想要找到水扬波,要先过五关。眼下我们已经过了三关,还有两关。” 杜若叼着从绿洲边缘捡来的草棍子,道:“上一关是下火海,这一关是上刀山,想必上过了刀山,我们就要去滚油锅了。” 一阵咕噜噜的声音从三秀体内传来。两个人循声望着三秀,三秀尴尬地羞红了脸,低下头小声道:“刚才你一说滚油锅,我有些饿了……” 杜衡无奈地笑笑,心里感到十分歉疚。 是啊,三秀肉体凡胎,跟着我们两个翻越千山万水,没吃过一顿正经饭,又不是铁打的,怎么会不饿呢? 三秀假装正经地咳嗽两声,接过杜衡的话头,道:“其实我们仔细想一想,这些关卡似乎是有规律的。” 杜若道:“什么规律?第一关是魑魅林,第二关是火海,第三关是大沙漠,这有什么联系吗?” 杜衡神色一凛,道:“魑魅林是龙堂砍断的,火海是张夫人的尸液浇灭的,沙漠是用桂棹生了绿洲才找到了方向,莫非……” 三秀点点头,道:“第一关是木,第二关是火,第三关是土,这第四关的刀海,应该就是金了。” 杜衡道:“龙堂是金,尸液是水,桂棹是木,这是五行相生相克之理!” 杜若恍然大悟道:“噢!那‘金’这一关,我们得用火来克!想不到,你们两个配合得还挺默契的嘛。” 三秀和杜衡对视一眼,然后又尴尬地别过头去。 杜若仿佛没有感受到微妙的气氛,她转身回到绿洲,用瑶华斩了几棵小树回来,然后又朝树干打了个响指。 一团火苗从杜若的指尖蹦出,飞到树干上,几棵小树“呼”的一下燃烧起来。 杜若平地翻身,手掌自地面向上抬起,那些燃烧的小树如同被大风卷走,直朝着刀海掀去。然而几棵小树落在尖刃堆里,噼噼啪啪响了一阵便熄灭了,尖刃却纹丝未动。 “什么五行相克,都是鬼话!” 杜若泄气地蹲下身,用双手托住下巴颏,幽怨地盯着面前的刀海。 杜衡走到刀海边缘,俯身摸了摸尖刃,道:“重阴之山的一草一木,较之别处不同。我们过前三关时,所用的金、水、木,均不是寻常事物,想必这一关的金,也不能用寻常的火来相克。” “那还能用什么火?”杜若抬起眼皮。 杜衡没了动静。 三秀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桂棹,低声道:“燃火之时,总要有个载体。既然能过这一关的火不能是寻常火,那燃火的引料也不能是寻常事物。” 杜家兄妹双双转过头去。 杜若道:“你不会是想,用你的桂棹做引子吧?” 三秀点点头。 杜衡道:“桂棹既是神兵,虽然本体是木头,但也未必能点得着。而且,你才刚刚得到它,就要把它烧掉,你不会觉得可惜吗?” 三秀目光坚决,道:“只要能助阿木哥达成愿望,牺牲什么都不可惜。” 杜衡看着三秀坚定的眼神,心中一叹。 我的心早已另有所属,这你也是知道的,你又何必如此待我呢。 杜若看了看三秀,又看了看杜衡,摇头叹气道:“唉,杜衡你害人不浅啊……” 三秀闻了闻桂棹头上的花香,眼中划过一丝不舍。她面朝着一望无际的刀海,道:“既然寻常的火无法点燃桂棹,那我们就造些不寻常的火来。” 杜若道:“怎么造?” 三秀道:“钻木取火。” 杜若道:“钻木?用什么钻?” 三秀道:“要想将神兵钻起火,必然要用神兵来钻可能性才最大。” 杜若摇摇头,道:“不行,瑶华剑刃那么锋利,碰一下都要断胳膊断腿,怎么握得住嘛。” 三秀朝杜衡道:“阿木哥,我记得你说过,你有一杆枪……” 杜衡猛然瞪大了眼睛。 独茕! 他费力地把独茕从饕餮囊里揪出来,杜若连忙过来搭手。两人齐心协力将独茕枪头朝下立起来,三秀把桂棹横放在枪头下面。 “三秀,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杜衡看着三秀道。 “动手吧。” 杜衡叹了口气,蹲下身扶住独茕的前端,杜若站在杜衡身旁,扶住独茕的后端。两个人将枪尖抵在桂棹表面,一齐发力迅速搓起枪杆。 搓着搓着,一股袅袅的青烟从桂棹里升起,然后呼的一下燃烧起来。 兄妹两人赶紧把独茕撇在一边,杜若翻手一挥,桂棹如一根离弦之箭“嗖”的一声直射向刀海中心。 桂棹带着一道红色的火光扎进刀海,刀海瞬间爆发出明亮的白光,如同一片璀璨的星河。随后,那尖刃竟像是融化的冰凌,表面渐渐滴下水来,不一会儿就融化成一片亮晶晶的湖泊。湖泊上波光粼粼,煞是好看,然而还没闪动几下,那湖面却忽然静止不动,整个湖面竟结成了一面光滑的镜子! “成功了?!” 三人相视一笑,急忙向湖中走去。走着走着,杜衡发现不远处似乎立着一根杆子,正是方才桂棹落地的地方。 三秀欢呼道:“桂棹!桂棹还没有完全烧坏!”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杆子旁边,将之拔起。只见那根杆子的质地如紫晶石一般晶莹透亮,顶端的枝叶和花朵更是玉一般温润剔透。 杜若赶到身边,道:“一根木头棍子居然变成这样了?想不到还真是因祸得福了呢!” 杜衡也刚想祝贺,忽然感到脚底似乎有一丝轻微的震动。他低头一看,只见亮晶晶的地面上有一个小洞,很像是桂棹刚刚扎出来的。 杜若推了一把杜衡的肩膀,道:“喂!你怎么了?” “嘘……” 杜衡眯起眼睛仔细去看那小洞,忽然发现它似乎越来越大,洞边缘的金属面竟又融化成液体,顺着洞淌下去。 “快闪开!” 然而,说话时已经来不及了。小洞扩大的速度飞快,一眨眼的功夫便增大了数百倍,三个人还没等逃跑便随着流动的金属,一起跌进了洞中。 洞中一片黑暗,杜衡只觉得一阵失重,耳边都是呼呼的风声和两个姑娘的尖叫声,强烈的失重感让他感到眩晕。坠着坠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眼前出现了亮光。 还没等杜衡松一口气,只听见“扑通”一声,三人竟齐齐掉进了水中! 杜衡拼命向上划去,刚露出水面,就看见四周一片汪洋。头顶明月当空,周围还点缀着几颗不太明亮的星星。 这是,到晚上了? 第八十二章 水 忽然,又听见“哗啦,哗啦”两声水响,杜若和三秀冒出头来。二人顿时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杜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向四周看了看,道:“这鬼地方,居然也有黑天!” 杜衡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以这个地方的尿性,怕是这黑夜也漫长没有尽头了。 三秀道:“是了,金生水,最后一关是这个模样也是可以想见的。” “那,什么克水?”杜若脸色变了变。 答案自然是土,但是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所有人都不想面对这个令人绝望的现实。 浩瀚无边的大海上,周围连一块礁石、一根浪木都没有,又哪里来的土呢? 海水冰冷刺骨,三个人漂浮在海面上瑟瑟发抖。 忽然,杜衡发现杜若像一条出水的鱼,正一窜一窜地向上跃。 “你在干嘛?” 杜若猛地拍了一下水面,骂道:“这混账地方,前一关还能让你驾云探查一下地形,怎么下一关就连云都驾不了了,竟跟浑身挂满了秤砣似的。” 三秀道:“可能是上一关发现了这个漏洞,这一关补上了吧。” 杜衡沉声道:“待在这里不是办法,我们还是先游起来吧,就算找不到岸,至少也不会被冻死。” 杜若和三秀点点头,跟在杜衡的后面游着。 月亮一直高挂在夜空的正中间,不偏不倚,无论过去多长的时间,位置半点都不曾变过,像挂在房梁上的一盏灯。 三秀的脸渐渐发白,嘴唇也青紫了。她打着哆嗦,声音微弱道:“阿木哥,我……我游不动了……” 杜衡停下来,看见三秀嘴里呼出的白气,几乎在眉毛上结成一层寒霜。桂棹上几点散发着暖光的桂花,此刻也黯淡了许多。 桂棹已经和主人的命运联结在一起,桂花的光亮象征着三秀的体征。现在桂花以如此黯淡,看来三秀真的快支持不住了。 “到我背上来,我驮着你。”杜衡游到三秀身边,背转过去。 当三秀哆嗦着爬到背上时,杜衡感到一坨冰块贴上了自己的身体。从三秀身上传来的颤抖,让他忍不住一阵心疼。 “好些了吗?”杜衡柔声道。 三秀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三个人又游了一会儿,只觉得体内的热量流失得越来越快,而周围仍然是不见边际的大海,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声音。 “杜……杜衡,这样下去真……真的不行,”杜若上牙磕着下牙,“我们在找到正确的应对措施之前,是……是绝对靠不了岸的,只能被……被淹死,或者被冻死……” 杜衡向四周望了望,心越来越沉。他把三秀从背上拉下来,推给杜若,道:“你扶着她,我到水下去看看。” 杜若一惊,道:“你要下去?你伤还没好,别下去再上不来了。” 杜衡道:“我有分寸,你放心吧,在这里等我。” 说完,他憋足一口气,向海底探去。 海里比水面上的视线更糟糕,杜衡游了一会儿便什么都看不见了。水里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压得胸腔几乎要爆开。 然而,海里除了水还是水,并没有什么其他东西。 正当杜衡打算往回返时,忽然发现海水深处有一些莹莹的绿光,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杜衡皱了皱眉,又向下潜去,忽然耳边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 “来啊……来吧……” 眼前的绿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密集。那密集的点点绿光里,有两点变得愈发大起来。 杜衡暗道不妙,这似乎是什么怪物的眼睛! 他赶紧回头向上游去,耳边那窃窃私语的声音忽然变得嘈杂,吵得他心神不宁。 “别走啊……过来……过来就不痛啦……过来就不冷啦……” 杜衡咕噜噜吐出一串泡泡,他回过头,发现两只绿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追到自己的屁股后面,像坟地里的两盏灯笼一般诡异。他拼命向上划水,但脚似乎正在失去知觉,连踩水都变得困难。 “你过来……我就放了她……放了那个凡人……” 杜衡吓了一跳,他一回头,发现那对眼睛已经游到了自己身边。整个怪物看不清轮廓,一切都影影绰绰的,只有两只眼睛跃动着绿色的火焰。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要吃人了? “我不主动吃人……我要你心甘情愿进我的肚子……” 杜衡吓得几乎忘了往上游,他明明没有讲话,为什么这怪物能知道他在想什么?莫非会读心术? “你来……你们俩都来……我放那个凡人回家……” 那怪物的声音中充满了诱惑,就像趴在耳边的细细私语,抓得人心痒痒的。 杜衡使劲拍了拍脑袋,想把这声音赶出去,然后又朝那怪物猛地踹去,想把它踢走。然而,那对绿眼睛眼看着近在咫尺,却无论怎么都挨不到边。 “来啊……来吧……我不骗你……我一定放那个凡人回家……” 杜衡捂住耳朵,尽量保持脑子里一片空白,不去听那怪物的蛊惑。他奋力向上游着,终于冲出了水面,脚也恢复了知觉。 “杜衡你这个混蛋!你终于上来了!我还以为你又死了呢!”杜若兴奋地骂道。 杜衡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道:“没那么容易死。” 杜若道:“怎么样?下面有什么?” “下面有……” 杜衡有些犹豫,刚才的一切过于朦胧,似乎不太真实,然而那幽幽的绿光又一直印在脑子里挥之不去,让人难以否认它真的存在过。 “到底有什么,你快说啊!” “有一笔交易。” 杜若一愣,道:“交易?什么交易?” 杜衡指了指杜若,又指了指自己,道:“我们两个,换三秀活下来的机会。” “啊?”杜若掏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谁给你说的?水扬波吗?” 杜衡摇摇头,道:“看上去不像,但它们也没有伤害我。” “肯定是骗人的!这鬼地方,就会耍些鬼把戏糊弄人!”杜若一边骂着,一边摇晃三秀不让她睡着,“我就不信他最后真的会放过三秀,只要我们两个。” 杜衡沉默了一会儿,道:“虽然我也觉得它们不可信,但我心里又总觉得它们说的是真的。” “不要……阿木哥……不要……” 三秀面白如纸,桂棹上的桂花也接近熄灭的边缘。她艰难地向杜衡伸出手,杜衡赶紧握住。 “阿木哥……我不要你用命来换我……” 杜衡颤声道:“如果换做是我,你会舍命来救我吗?” 三秀沉默了半晌,道:“为了你……我牺牲什么都可以……不过我不要紧……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杜衡的眼中堕下泪来,他将三秀的手贴在自己胸口,然后望向杜若。 杜若看着三秀苍白的脸,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她定定地望向杜衡,道:“你确定它们说的是真的?” 杜衡摇摇头。 杜若苦笑一声,道:“左右都是死,何不赌一把呢?” 三秀忽然皱紧了眉,握着杜衡的手也紧了些。她把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道:“阿木哥……我不会救你的妻子的……你要自己去救……” 杜衡笑了笑,道:“我不用你帮我去救。你之前说得对,我死了,她未必能在这世上独活,我会带着她一起沉入这水底的。” “不要啊……不要啊阿木哥……甜桃……不要啊……”三秀声音里带着哭腔。 杜衡拉住杜若的手,微笑道:“你后悔吗?” 杜若摇摇头,道:“跟你一起,我不后悔!” 杜衡大笑一声,朝夜空吼道:“水扬波!我兄妹俩的命可以给你,但你一定要放三秀回家!你要说话算话!” 话音刚落,杜衡感到手上一轻,三秀居然自己浮起来了。 呵,看来你是答应了,你可不能耍赖啊。 他拉住杜若的手,两个人相视一笑,一齐停了脚上的动作。 耳边回荡着三秀有气无力的哭声,杜衡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渐渐下沉,眼前的光线也越来越暗,手指尖、脚尖也慢慢失去知觉。 海底无数的绿色光点向二人浮动而去,将二人围在中间。 杜衡只感觉满眼都是绿色,映得杜若的脸诡异而生动。他发现杜若的发梢正一点点消失,化作亮晶晶的粉末,自己的脚也在渐渐消失。最后,握住杜若的手也松开了,两个人碎成绿色的尘埃,挥洒在无数绿幽幽的鬼火之中。 意识消失之际,杜衡的眼中只剩下杜若信赖的微笑和慕予凄然的泪光。 慕予,阿若,对不起,我终究还是负了你们。 杜衡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黑暗之中,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也感受不到身体的其他部分,仿佛是一缕意识在无尽的空间中浮沉。 反反复复的两支调子在这空间中悠然唱着,如怨妇之泣血,若萧声之呜咽。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杜衡努力归拢着思绪。 化作春泥……春泥…… 泥? 突然,一股强烈的如同溺水般窒息的感觉汹涌而来,将杜衡重重包裹。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点光亮,虽然微弱,但在黑暗之中却格外扎眼。他抓住那缕光线拼命向前游去,越游越近,越游越亮…… 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整个抽向那光点,重生复苏的感觉传遍四肢百骸。他猛地坐起身,只见眼前青松翠竹、闲云野鹤,初出的旭日在天边彤彤升起,耳边瀑布声震耳欲聋,鹿鸣呦呦。 “你醒啦?” 杜衡回过头,发现一个身着白衣的小矮人正盘腿坐在身边,朝着自己笑。那小矮人鹤发童颜,如霜华般洁白的长发披散一地,脸上却红润光泽,白皙无暇,连说话的声音都是稚气未脱。 “好久都没见到有人能活着到这来啦!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玩?” 第八十三章 矮人 好玩?人都死了还好玩??不对,我好像没死…… 杜衡警惕地向后挪了挪,道:“你是……?” “我?”小矮人嘿嘿一笑,“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呀!” 水扬波?水扬波是个小孩? “你别看我长得年轻,我都已经活了好久啦。”小矮人掰着指头,抬眼望天,“哎呀呀,明天就是我一万岁的生日啦!刚好你们来能跟我一起庆祝!” 杜衡心里一惊,这读心的的本事让他想起海底那些令人不太愉快的绿眼睛。 “所以,是你骗我用性命去换三秀活下来的?” “哎,那怎么能叫骗呢!”水扬波左手敲右手,“而且我也没真要你们的命,你看你现在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嘛。” 杜衡突然寒毛直竖,他左右张望道:“她们人呢?你把她们送到哪去了?” 水扬波摆了摆手,道:“哎呀,你急什么嘛,她们都在下面好好躺着呢。” 杜衡这才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块悬在瀑布前的大石头上。飞湍瀑流疾冲直下,一汪深潭碧如瑰玉。杜若和三秀正并排躺在深潭边的草地上,面色红润,神态安详。 “要不是你们俩牺牲自己,也过不了最后一关。”水扬波不知从哪拿来一个苹果,大口大口地啃着。 杜衡看着水扬波手里的苹果发愣。水扬波一伸手,另一个苹果出现在手中。 “我知道你爱吃这个,喏,给你。” 杜衡接住扔过来的苹果,用力一掐,饱胀的汁液溅在手上,一股清甜的气息飘散开来。 “那是真苹果!你看你这个人真是多疑。”水扬波有些不满。 杜衡道:“所以,我跟阿若最后化作了尘土,才过了水那一关?” 水扬波点点头,道:“是啊,唉,我倒是没有想到,到现在还能看见有人能为了别人而牺牲自己的性命,也是难得。” 他吃完苹果,把果核往脑后一丢,又在衣服上蹭了蹭手,道:“说吧,你来找我是想干什么?” 杜衡一抬眉毛,道:“你不是会读心么?还用问我?” 水扬波摇摇头道:“不不不,我不是什么都读。我只读那些基本的,人心里最深的渴望我从来不读,那样就没意思了。” 杜衡正襟危坐,拱手道:“我想求老前辈帮我治好玉虬之伤。” 水扬波一愣,道:“就这么简单?你的伤早就好了,不信你自己脱了衣服看看。” 杜衡赶紧扒开衣服,发现肩膀上那密布的网纹竟真的消失不见,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之前过关的时候,就发现这伤势有减退的迹象。莫非过关的过程,便是疗伤的过程,关过完了,伤便全好了? 水扬波耸了耸肩,道:“既然你的愿望已经实现,那就下山去吧。” 他飘然跃下石头,落到杜若和三秀身边,弯下腰在每个人的额头上轻点一下,就背着手走了。 二人旋即醒来,迷惑地看着四周。 “老前辈请留步!”杜衡也跟着跳下大石头,“晚辈还有一事相求。” 水扬波转过身来,道:“哎呀麻烦,你还有什么事呀?” 杜衡双手抱拳,道:“我想让老前辈传我些法力。” “你身上的夔牛之力已经回来了,还要那么多法力做什么嘛……” 杜衡望着自己的双手,那股熟悉的力量确实在掌心蠢蠢欲动。 杜若跳了起来,跑到水扬波身边,撩起一绺银丝道:“你就是水扬波?怎么是个小孩?” 水扬波不满地扯回头发,道:“你这个愣头青,还嫌在单狐山吃的苦不够多嘛。” 杜若使劲“哼”了一声,撅起嘴巴,抱着肩别过头去。 杜衡又抱拳道:“我杜家本是中土众仙家之首,在杜家的引领下,中土各族相安无事,人民的生活也很富足。可野火之战后,中土四分五裂,空桑俞家和猨翼葛家控制了整个局面。这两家修的都是歪门邪道,他们做了仙首,中土必定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杜衡恳请老前辈能传我法力,助我重建杜家,还天下太平!” 水扬波挑了挑眉,道:“他们太不太平,跟我有什么关系吗?我为什么要帮你?” “这……” 杜衡显然没有意识到水扬波竟不问世事到这个地步,一时语塞接不上话。 三秀走到杜衡身边,朝水扬波抱拳道:“老神仙设下五道关卡,考验天下有所求之心,而这五道关卡,非重情重义、至真至诚之人不能过。想必,老神仙也是欣赏这些品质的。如今,阿木哥历尽艰辛,终得正果,他别无所求,只为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难道老神仙就不能帮他实现这个愿望吗?” 水扬波冷哼一声,道:“还天下太平?还不是要做仙首?” 杜若叫道:“做了仙首才能还天下太平啊!这两者有什么冲突吗?” 水扬波白了杜若一眼,没有理会。 杜衡冷下脸,道:“所以,老前辈是不打算帮忙了?” 水扬波道:“我帮了你一个人,以后又要有更多的人来求我帮他们。而且就算帮了你,你也不过是回你那一亩三分地打打杀杀、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不帮不帮!” 杜衡面有愠色,他上前一步道:“难道,你就能眼睁睁的看着天下的苍生,都葬送在俞家和葛家的魔爪之下吗?” 水扬波做了个鬼脸,道:“我看不见,我看不见!反正我就在重阴之山,外面的东西都跟我没关系!” 杜衡大怒,指着水扬波的鼻子道:“你这个冷血的神仙,空有一身深厚修为,却视天下苍生为草芥,你不配为神!” “你你你……你说谁冷血?你说谁不配?”水扬波气得跳脚,“这就是贤姱教出来的好徒弟,都是坏人!坏人!” 水扬波一边甩手跺脚,一边乱喊乱叫,最后竟毫无征兆地,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消失的,甚至连眼皮还没来得及眨一下。 “他……走了?”杜若瞠目结舌。 杜衡泄下一口气,点了点头。 杜若摊手道:“那我们怎么办?” 杜衡一屁股坐在地上,愤愤道:“等!我就不信他不出来!” 三秀环顾了一下四周,道:“这重阴之山这么大,他随便躲在哪个地方,我们找都未必能找得到,你怎么知道他就会出来呢?” 忽然,一声鹤唳从天空中传来。杜衡抬头望去,只见三五只仙鹤排成一列悠然盘旋,享受着飞瀑的沐浴和温煦的朝阳。 杜衡冲两个姑娘挤挤眼睛,道:“你们饿不饿?” 杜若“哦”了一声,朝杜衡会心一笑。她祭出瑶华射向高空,只听“噗噗”两声,两只仙鹤应声而落。 三秀冷吸一口,道:“我们这样,会不会太冒犯了?” “哼,冒犯?他一个人走了,留下我们三个和一堆野禽野兽,就应该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杜若看了一眼三秀慌张的脸,“你害怕啊?害怕你别吃哦。” 兄妹两人忙前忙后,生火架柴,不一会儿,一股烤肉的香味便飘散开来。 杜衡扯下一只鹤腿,大嚼特嚼起来。杜若也扯下一只鹤腿,在三秀眼前虚晃一番,也开始疯狂往嘴里送。两个人咀嚼的声音极为响亮,惹得三秀忍不住吞口水。 眼看着两个人就要把鹤腿吃完了,杜若刚把骨头一丢,三秀眼疾手快,连忙抢到烤鹤旁边,一把揪下鹤翅,坐在旁边啃起来。杜若一笑,转身去给另一只鹤剃毛架火。 不多时,三人便把两只仙鹤风卷残云般啃了个精光。 杜若打了个饱嗝,站起身朝天空大叫道:“喂!那老小孩!你要是再不出来,我们就把你这山上鹤都吃光啦!” 然而等了半晌,并没有回应,只有林中不时传来一两声鹿鸣。 杜衡拍拍肚皮笑道:“阿若,我们不必心急。此地灵气极盛,修炼起来必定事半功倍,我们只消安心在此修养。那老顽童一个人在山上,少说呆了有几千年,忽然来了这么多人肯定耐不住寂寞,迟早会出来的。” “阿木哥……”三秀偷偷拽着杜衡的衣角。 “怎么啦?” “我听见……”三秀红着脸指了指树林,“那里面有鹿在叫……” 杜若大笑两声,扛着瑶华就进了树林,不一会儿便扛了一头仙鹿回来。 昼夜更替终于又恢复了惯例。三个人白天吃野味、修仙法,晚上便头挨着头,躺在草地上数星星。日子安逸祥和,杜家兄妹的修为进步飞快,不用说瑶华、龙堂,就是独茕也能舞个满堂彩。三秀虽然依旧不能自如控制体内的能量,但经过杜衡的耐心指导,也不至于无端伤人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三人把仙鹤吃完了,就去林子里打仙鹿,仙鹿打完了又去潭里捉鱼。最后连鱼也吃完了,只能去树林里找野果。 三人吃过的骨头,在潭边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一日傍晚,杜衡从树林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两个桃子。 “就剩这两个了。” 杜若和三秀接过桃子。杜若道:“这老小孩也真沉得住气,我们把他养的宠物都吃光了,他居然一点也不着急。” 三秀担忧道:“我们又要饿肚子了吗?这里没有吃的,我们总不能吃草呀……” 杜衡叹了一口气,道:“你们在这等着,我再去那边瞧瞧。” 离了瀑布,周围变得十分寂静,跟刚来时的热闹完全不同。杜衡走到一片灌木林,想着能捡几个浆果也好,忽然就看见一团白乎乎的东西在草丛中跳动。 兔子! 他两眼放光地朝兔子旁边摸去,等距离差不多,猛地一跃,一下子就按住了兔子的两条后腿。 “哈哈!又有肉吃了!” 杜衡拎着兔子耳朵回到瀑布边,朝杜若和三秀大叫道:“你们看,我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杜若和三秀欣喜回头,脸立刻惊得变了颜色。 杜衡也觉得兔子的手感有些不对,他偏过脸一瞧,顿时大吃一惊。只见自己的手里哪里还有什么兔子耳朵,分明是水扬波的小髻子! 第八十四章 命理 我说这兔子怎么这么好抓,原来是只假兔子! “怎么是你?!”杜衡吓得赶紧松了手。 水扬波掉在地上,跌了个屁股墩。他揉揉屁股站起来,咕哝道:“我这不是……抹不开面来直接找你们嘛……” 杜若目送水扬波坐到火堆旁,拿起小木棍拨弄着火。火光映得水扬波的脸天真纯洁,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历尽沧海桑田的古老仙人。 “你变成个兔子,就不怕我们真把你吃了?” 水扬波冷哼一声,道:“我又不傻,我不会在你们吃我之前,变回来吗?” 三秀有些歉然道:“老神仙,我们呆在这里确实很饿,又没什么吃的,所以……” “没事没事,不用在意。” 水扬波回头看着堆积如山的骨头,懒懒地挥挥手。那堆骨头竟自己开始活动起来,各找各身,最后竟还原成原来的样子。“噗”的一股仙雾绽开,无数仙鹤、仙鹿从雾中跃出,欢叫着回了树林。鱼也纷纷跳回潭中,就连吃剩的果核都长回了果肉,重新挂上树梢。 杜若脸色一白,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水扬波一摆手,有些嫌弃道:“放心吧!你没白吃!” 杜衡忽然想到,那日水扬波说自己是“贤姱的好徒弟”,便问道:“老前辈知道我师父?” 水扬波盯着火堆,两团火苗在他的眼中跃动着。 “唉,算起来也是几千年前的事了……”水扬波语气沧桑,同他稚气未脱的脸显得极不相称,“那时候我好不容易求少司命收我为徒。为了这件事,我真是煞费苦心。” “少司命?”杜衡大惊。 水扬波嘿嘿一笑,道:“怎么?你认识?” “上古九神之一,当世诸神始祖。我幼时听我们甘枣的国师说起过。” 水扬波捡起一根树枝,在篝火中扒来扒去。 “那你们国师肯定没跟你说过她有多难搞。我师父虽然长得超凡绝俗,但是性子脾气极为古怪,为了让她答应我,我可没少吃苦头。可还没等我高兴几天,她忽然告诉我,她又收了一个女徒弟,而且听说还没费什么力气。这把我气得呀……” “这女娃娃就是我师父贤姱?”杜衡奇道,“她长什么样?我还从来没见过呢。” 水扬波嘿嘿一笑,道:“你没见过?你没见过就对了!这世上除了我跟我师父,其他见过她真面目的人早就死光了。” 杜若道:“连杜衡都没见过,想必是长得很丑,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了?” 水扬波摇摇头,严肃道:“她长得奇美,甚至比我师父还要美上几分。当时,天下人为了争夺她大打出手,她心有不忍,便跟我师父学了变身之法。” “倒是可惜。”杜衡笑笑,然后朝水扬波道,“算起来,我还应该叫你一声师叔了。那么请问师叔,你怎么改变主意,又出来了?” 水扬波抬头望着满天的星斗,万里星河在他的眼睛里静静流淌。 “这些日子我仔细想了一下,觉得你说得有理。贤姱尚且能收你为徒,助你平天下,而我却龟缩在这角落里,装作两耳不闻身外事,倒是自欺欺人。其实外面发生了什么,我心里一清二楚。只不过这种事情,我见得太多了,无非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而结果嘛,也都差不多。不过你,似乎不一样。” 杜衡一愣,道:“我?我有什么不一样?” 水扬波道:“你爱美人胜于爱江山,重情义胜于重利益。三秀这丫头说得没错,我确实欣赏你这样的人。况且……” 杜衡追问道:“况且什么?” 水扬波忽然跳起来大笑道:“况且这几日是我一万岁生日,我好不容易盼了几个活人来,随便就顺了你们的意,让你们走了,那谁来陪我?” 杜若道:“那你倒是再憋几天,别出来,我们还能多耗几天,岂不更好?” 水扬波冷哼一声,道:“哼,我要是再不出来,怕是这山都要被你啃秃了,到时候我这张老脸还往哪搁!” 杜若悻悻地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你可不老,你嫩得很呢……” 三秀欣喜道:“那老神仙是答应传阿木哥法力啦?” 水扬波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道:“嗐,法力、修为、法宝这些东西,不过是外在的加持,只要你肯下功夫,或者有个好爹,想要这些还不简单?” “你说的这些简直是屁话,”杜若的脸蔫得如霜打的茄子,“现在下功夫肯定来不及,我们家的祭坛又没了,素华也没了,我们到哪去弄你说的这些‘简单’的东西?” 水扬波皱了皱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你以为你这些天吃的东西都是白吃的哪?我这山间的珍兽、天上的仙鹤,哪个不是我的灵力所化?你吃我一条鱼,抵常人数百年修为,你自己算算你吃了多少东西吧!” 杜若一听,又露出美滋滋的表情,却依然嘴硬道:“那我也没有杜衡吃得多……” 三秀道:“既然我们已经获得了法力,老神仙还特意出来相见,是否有其他事情要交代?” 水扬波赞许地点点头,道:“有深厚的修为固然简单,但保持本心和初心不变,却是很难。你看你们单狐山的那个什么什么瞿济白,心坏了,修为再高也终究是个废人。” 三秀道:“阿木哥人高品雅,心地善良,保持本心这一点,他一定能做到的!” “这我倒信,不过还有另外一点,同样至关重要。这一点就两个字——”水扬波伸出两个手指头,“命理。” “命理?”三人异口同声。 水扬波左顾右盼,似乎怕人听见似的。他向三个人旁边凑近了些,小声道:“杜衡,你将来要注意一个叫申椒的人,这个人是你命理上的重要一环,你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杜若道:“申椒?申椒是谁?干嘛的?男的女的?为什么重要?” 水扬波忙不迭地摆手道:“哎呀呀呀别问了!我告诉你这个名字都已经犯了大忌了,这还是我看在杜衡这小子不错的份儿上。多余的我一个字都不能说!不能!” 他双手合十,对着天空碎碎念道:“东皇太一在上,小仙口无遮拦,回去就把《九歌》抄一千遍……” 杜若又待再问,杜衡连忙拦住杜若,摇了摇头。 水扬波从地上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草屑,边走边向后挥手道:“你们拿了想要的东西就快走吧!我要回去抄经了……” 杜衡叫道:“老前辈留步!晚辈还有一事相求!” 水扬波定住脚转过身来,道:“嗐呀,你真是麻烦!还有什么事啊?” 杜衡从脖子上解下魂瓶,双手递给水扬波,道:“这是我妻子的魂魄,求老前辈帮我复活她。” 水扬波接过魂瓶,把瓶子举到眼前,眯起一只眼睛对着月光往里面看。 “荷衣扇?!”水扬波脸变了变颜色,“你老婆怎么把夕宿都得罪了?你们在哪碰见的他?” 杜若怔怔道:“那老头是我们杜家的国师啊,唉呀,当时情况紧急,那老头是为了救杜衡才杀了小叫花的。但其实小叫花也不是有意要杀杜衡,她其实也是被逼无奈……” 她感到自己越说越乱,索性闭上了嘴。 “夕宿是你们家的国师??我的老天爷啊……”水扬波把魂瓶丢还给杜衡,“他杀的人,我救不了,我也不敢救……” 杜衡跟杜若有些摸不着头脑,三秀上前一步道:“老神仙,我们三个千里迢迢来找您,一是为了阿木哥能重振旗鼓,二是为了让阿木哥的妻子死而复生。他们二人情深义重,却阴差阳错不能在一起,实在是令人叹惋。三秀不知杜家的国师跟您有什么羁绊,但求您看在阿木哥一片痴心的份儿上,帮帮他吧!” 杜衡看着三秀月光下的侧脸,心头一震。 我杜衡何德何能,能得你这么个痴心重义的红颜知己啊…… 水扬波叹了口气,道:“唉,你这丫头,怎么就这么傻呢……” “别跟他说你们见过我啊!”他又从杜衡手中拿过魂瓶,“唉呀,说不说都一样,我复活了这女子,他一准知道是我干的。唉呀……这都什么事啊……” 杜衡看着水扬波左右为难的样子,心下大疑。 这水扬波到底跟夕宿老儿有什么过节?看着似乎很忌惮的样子。不过夕宿在我甘枣当了不知多少年的国师,倒也确实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来历,甚至连他多少岁了都不知道。但是那日夜行游女来犯薄山,他也没显出有多大能耐,却又怎么让法力高深的水扬波如此不安?但若要说夕宿真的没能耐,又怎能在野火之战中,只身一人抵挡千军万马,把我跟阿若都偷出去呢?这个夕宿,真是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 杜衡心中一叹。 都过去这么久了,也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 水扬波打开魂瓶的盖子,两指一拈,一缕莹莹的蓝光如一条丝带绕上指尖。他翻手挽了个腕花,那缕蓝光慢慢盘成一个圆球,然后又变作一弯弦月的样子。 “咦?”水扬波眉头紧蹙。 杜衡紧张道:“老前辈?怎么了?” 水扬波又翻了翻手掌,把那缕蓝光送回魂瓶,又把瓶子扔还给杜衡。 “这女子,我救不了。” “为什么?!” 水扬波正色道:“这魂魄只有半缕,能留下来已经是奇迹,怎么可能复活呢?” 第八十五章 隔世 半缕?! 杜衡急道:“那另外半缕呢?” 水扬波沉吟片刻,道:“你既是用凤凰之毒把它抢下来的,那另外半缕就应该在施毒者那里。” “葛蔓?” 水扬波点点头。 杜衡原本快要跳到嗓子眼的心,又憋回去了。情绪的起伏使他血脉喷张,命运的嘲弄让他既想大笑,又想大哭。 杜若看见杜衡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半晌,杜衡扯着沙哑的嗓子道:“我们走吧,留在这里也是无益,不要打扰老前辈清修……” 杜若道:“走哪去?去找葛蔓?” 杜衡冷笑一声。 葛蔓行踪不定,猨翼之山更是方位全无。寻找葛蔓无异于捕捉空气中的一粒尘埃,他若不想让你看见他,你便看不见他。找?去哪找…… 水扬波一眼看穿杜衡的心思,道:“哎,年轻人不要那么悲观嘛,你之前的锐气都哪去了?” 杜衡红着眼睛望着水扬波不语。 “你要找的那个人,其实也没那么难找,只要按图索骥,必定得来全不费工夫,甚至还有意外之喜呢。唉,也不知这件事对你来说是喜还是悲……” 水扬波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嘴,赶紧对着天念道:“哎哟,对不起对不起,我又犯戒了,我这就回去把《九歌》抄两千遍……” 杜若不满道:“你这个人,怎么总是说话说一半啊?你……” 杜衡拦住杜若,道:“晚辈明白前辈不可泄露天机的苦衷,但葛蔓到底踪迹难寻,还望前辈能给个提示。” “提示?”水扬波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们出去就知道啦!外面到处都是提示……” 三个人面面相觑。 杜衡拱手道:“那既然老前辈有难处,我们还是赶紧动身。这几日多谢老前辈的盛情款待,晚辈告辞。” 几个人刚要走,水扬波在后面叫道:“哎哎!等等!三秀留下!” 三秀愣住,杜若把三秀护在身后,道:”你要干嘛?把三秀留下来给你当童养媳吗?” 水扬波跺了跺脚道:“什么童养媳?我这是为了你们好!三秀这丫头不一般,她体内蕴藏潜力巨大,稍有不慎会酿成大祸的。把她留在这里给我当徒弟,我来教她怎么调用自己的潜力。” 三秀眼中一亮,然后马上又露出为难之色。 杜衡对三秀道:“老前辈愿收你为徒,这是天大的机遇。你跟着我们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益处,不如好好跟老前辈学习,说不定以后还能来帮我的忙。” 于是,三秀便留在了重阴之山。 兄妹二人按照水扬波给的提示往山下走去,回头看见山路的尽头,桂棹正散发着温暖的光,一直为兄妹二人照亮下山的路,久久没有离开。 等二人到了山下,才意识到水扬波说的“外面到处都是提示”是什么意思。 一切都跟刚走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目之所及,满目疮痍,尸横遍野,触目惊心。此时已是严冬,冰冻三尺,风刀霜剑,郊外的农庄早已人去屋空,只剩下几堵矮墙茕茕孑立。小路边、草丛里,肢体分离的尸体四处散落。血已冻凝,断骨在外面支棱着,几颗身首异处的头颅上依然保持着临死前绝望的表情。 杜衡用脚扒开几处草丛,发现那些尸体很多都穿着同样的衣服,看得出是同一家族的弟子。 “想不到门派之争已经激烈到这般地步了。” 杜衡正自言自语,忽然看见杜若不知什么时候跪在了一个倒塌的房屋旁。 “门派之争?”杜若冷笑着,“你告诉我,哪家的门派会让这么小的孩子出来杀人?!” 杜衡快步走到杜若跟前,只见残壁下斜躺着一具瘦小的尸体。那尸体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衣服也看不出颜色,只是手里依然紧紧攥着一个残损的布娃娃。 “你们打便打,斗便斗,就不能去没人的地方?!这样殃及无辜,难道凡人的性命在你们眼里都不是命吗?!”杜若声嘶力竭,大颗大颗的泪珠滚滚而下,“这孩子还这么小,未来说不准也会干一番大事业呢……” 杜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杜若揽进怀里。 自从上次鱼头妖胎被瞿济白破腹而死,阿若便再也没有情绪如此失控过了…… 二人将那具小孩的尸体埋了,便驾云回到范家所在的镇上。他们在凡间没什么认识的人,范家是他们唯一的联系。 兄妹二人换上了以往的装束,只是少了眉间兰草。左右不知该如何找到葛蔓,倒不如打扮得显眼一点,让别人自己找上门来。 按下云头,二人几乎以为他们记错了方位。只见镇上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原本热闹的街道变得十分冷清,只有几家商户还在勉强维持。路上的行人神色匆匆,见到生人急忙躲避,如同见了瘟神。 许多熟悉的店铺也已经换了门面,很多家宅也已易主。磨豆腐的陈婆换成了打寿木的老头,卖胭脂的花姑也被卖纸钱的瘦子取代。走在街上,一片晦暗,颇有一种人是物非之感。 杜衡来到了范府门前,看着门楣上的匾额,恍如隔世。范府大门紧闭,门上的铜把手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他提起把手敲了敲门,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垂垂老者探出头来。 “请问这位公子找谁?” 杜衡看着面前这个几乎皱成一团的小老头,心里感到有些奇怪。 怎么我们走了没多久,范家竟破败成这样,连新来的下人都是这么大年纪的老头子。 “我找范老爷,请问他在家吗?” “找范老爷?” 小老头眉头紧蹙,他拉住杜衡的胳膊,努力踮起脚尖,把一张老脸往杜衡的眼前凑。 杜衡尽量保持礼貌,但还是不自觉地身体后倾。 谁知,小老头突然睁开耷拉的眼皮,大喜道:“阿木大哥?!真的是你吗?!” 杜若伸出半个身子,道:“诶?你怎么认识他的?” 小老头惊得脸上的皱纹都撑开了:“甜桃?!你们,你们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 “你是……” 小老头亲切地拉住杜衡的手,话里几乎带着哭腔,道:“我是小豆子啊……你们可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们不是一般人……你们都是神仙……” “小豆子?厨房的小豆子?” “是啊!你们想起来啦?”小豆子把兄妹二人拉进门来,然后又仔细关上了大门。 杜衡忽然想起那日张福贵来找茬之前,小豆子巴结讨好自己,说等以后发达了,不要忘记他的好处的情形。 可是,小豆子不是才十六岁吗…… 二人被拉进府中。 府中满目荒凉,白墙黛瓦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黄沙。庭院之中的盆景大多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许多晾腊肉的架子。腊肉黑黢黢的,可怜巴巴地挂在架子上。 小豆子招呼两个人在正厅坐下,又烧了一壶茶根水倒在两个茶碗里。 “老爷二十年前就因病去世啦……”小豆子唏嘘着。 他在二人身边坐下,又忽然两眼发亮,道:“你们去重阴之山找到神仙了吗?小姐怎么没一起回来?” 杜衡道:“小姐被老神仙收为徒弟了,就没跟我们一起下来。” 小豆子搓了搓两只干枯的老手,咂舌道:“哎呀,真是了不得,看来那神婆说的没错,等小姐遇到了有缘人,命就彻底不一样啦。不过,阿木大哥,你就舍得那么漂亮的老婆一个人在山上?” “老婆?”杜衡有些摸不着头脑。 杜若接口道:“哎呦,他们没成亲,你阿木大哥他自己有老婆的!” “哦……没成亲……没成亲……”小豆子若有所思地继续搓手,“也是,阿木大哥是神仙,小姐是凡人,神仙哪里看得上我们这些凡人呢……” 杜若忍不住想笑,小声道:“你阿木大哥还真就喜欢凡人……” 杜衡嗔了杜若一眼,又道:“我们走了多久了?” “你们不知道?”小豆子瞪大眼睛,掰着指头算起来,“三十……五十……今年刚好第六十个年头啦。人家都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你们是不是也就在那仙山上呆了几个时辰?怪不得神仙多少年那模样都不带变的,真是连时间都跟我们凡人过得不一样。” 杜衡摇头苦笑,接着道:“那镇上又为何变成这副模样?我记得我们走时,这里还热闹得很,怎么现在满大街都是做死人生意的了?” 小豆子长叹一口气,道:“唉,阿木大哥你不知道啊,你们走之后的第三年,我们这里就来了一个女魔头。那女魔头脸蛋真是俊得很,就是心忒歹毒。把好好的人,都变成香嫂那样。而且啊,那东西就跟疫症似的,你碰了,你也要倒霉。” 杜衡和杜若对视一眼。 滃郁。 小豆子接着道:“刚开始大家害怕,有跑得快的就逃了。后来被女魔头发现之后,谁再跑,谁全家都要跟着倒大霉,所以大家就只能待在家里当缩头乌龟。也许是那女魔头还要靠我们养活吧,后来她也不见谁就杀谁了,只是挑些长得俊俏的年轻小伙子。再后来她嫌自己挑没意思,非要我们隔一段时间就进贡给她一个,还要给她办一场婚礼。每次婚礼,全镇的人都要去参加,谁不参加就杀谁全家。这方圆几百里多少个村镇,都要轮流给她进贡。” 杜若道:“她要年轻男子做什么?” 小豆子摇摇头道:“不知道,不过那些小伙子也再就没回来。他们都说,是被女魔头吃了……” 杜衡道:“那下一次进贡轮到哪个镇了?” 小豆子连连叹气,苦着脸道:“唉,就是我们镇啊,听说选了镇西老铁匠的外孙子。人还没送去,连衣冠冢都做好了。唉,你说这都什么事啊……” 杜若朝杜衡挤挤眼睛,道:“嘿,你的机会来了!” 小豆子抬起眼睛,愣愣地看着两个人。 杜衡道:“小豆子,你一会儿去镇西告诉老铁匠,让他不用拿外孙子去送死了。” 小豆子道:“不送去,那老铁匠一家都得完蛋,不送哪行啊?” 杜衡笑道:“我的意思是,不用送他去了,我替他去。” 第八十六章 成亲 杜衡看着镜子里一身红装的自己,心中感慨万分,上一次穿喜服的情形历历在目。 想不到我居然又要‘成亲’了,还是跟自己的老对头,真是造化弄人啊。但愿这是最后一次,喜服穿多了要倒霉的。 他握紧了脖子上的魂瓶,然后又把它好好地藏在衣服里。 老铁匠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方红红的东西,颤巍巍道:“小伙子,你真的愿意替我孙儿去送死?” 杜衡道:“真的,俺爹娘都没了,媳妇又被别人拐走了,俺早就不想活了。能临死之前救别人一命,说不定积了阴德,下辈子还能给俺投个好胎。” 杜衡怕人多嘴杂,便没有叫小豆子跟老铁匠说实话。 老铁匠深深鞠了一躬,道:“恩人啊……你走之后,我肯定带着全家每天给你烧香,把你的牌位跟我们家列祖列宗供在一起,让我们家世世代代都记住你的恩德!” 杜衡面上傻笑着,心道,先不说我肯定死不了,就算是我真死了,你把我跟你们家祖宗供在一起,你也不亏。说不定,你们家祖宗还得叫我一声爷爷呢。 老铁匠把那方红红的东西举到杜衡面前,道:“来,把这个戴上吧。” 杜衡疑道:“这是什么?” 老铁匠道:“红盖头。这女魔头啊,成亲有个规矩,所有送去的年轻男子,都得穿她给的喜服去成亲。而且她自己不盖红盖头,却要新郎官盖上。” 杜衡正愁不知该如何挡住脸,看见红盖头不由得心花怒放。 他强忍住心中的欢喜,面上装出一副决然的样子,低下头,任由老铁匠把盖头盖在自己的脑袋上。 老铁匠牵着杜衡的手,把他牵进了花轿。几个轿夫颤颤巍巍地抬起轿子,跟在旁边的吹鼓手开始奏乐。本是喜庆的调子,却被他们奏得如同哀乐一般惨然。 杜衡坐在轿子里,心里盘算开来。 虽说滃郁法力不甚高强,但螺蛛之毒确实不容小觑。我尚不知她是如何施毒,这却不好防备了。到时还是先跟她周旋一番,套出葛蔓下落,再趁其不备取她性命为宜。不然若是不小心染了毒,就得不偿失了。 行不多时,轿子便“噔”的一声落下了。 杜衡赶紧把盖头整理好,装作哭哭啼啼的样子,被一只手掺下了轿子。 耳边“哀乐”不停,杜衡明明感觉到周围应该站满了人,但却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一股恐惧的气息在空气里弥漫。 想是镇上的百姓被逼到这里来,都不敢说话,也不敢动。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人来了,只希望一会儿动起手,他们能跑得快些。 滃郁穿着一件紫红色的长裙在屋檐下款款而立,脸上洋溢着魅惑而贪婪的笑,跟全场耷拉着脸的镇民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来啊,这位小哥,拉住我的手。”滃郁向杜衡软软地伸出一只手,声音里像有一只小爪子在杜衡的耳朵里抓挠。 杜衡佯装羞涩,稍向后退了半步才战战兢兢地伸出手。 滃郁拉过杜衡的手,另一只手抚着杜衡的手背,道:“哟,这位小哥的手真是秀气,想来人也一定长得很俊俏吧。” 杜衡半推半就,娇羞地低下了头。 滃郁一见,顿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既刺耳又悦耳,听了让人既受用又胆寒。 她猛地一指站在旁边的镇民,怒道:“今天我大喜的日子,你们都哭丧着脸干嘛?给我笑!” 镇民们不敢违抗,只得“哈哈哈”地干笑几声,表情比哭还难看。 滃郁“哼”了一声,转头又笑盈盈地拉住杜衡的手,道:“不管他们这些丧气鬼啦,走,我们洞房去!” 两个人手拉着手走进卧房。 滃郁用脚把门一勾,一把将杜衡拽进怀里,伸手就要去掀盖头。杜衡赶紧抓住滃郁的手,缓缓按了下去。 “哟,还挺害羞嘛,”滃郁把手从杜衡的手里抽出来,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杯酒,“你好像并不怕我,跟之前来的那些小伙子都不太一样。” 杜衡摇头不语,盖头四角上的玛瑙坠子叮当作响。 滃郁松开杜衡,向后退了两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杯放下的一瞬间,一股强大的气场朝杜衡冲击开去,一下子便把盖头掀飞了。 “杜君?!”滃郁的脸惊得变了颜色。 杜衡暗道不妙,心头电光火石,立马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还叫哪门子的‘杜君’啊,丧家之犬罢了……” 滃郁紧绷的脸松懈下来,一抹得意的笑容重新爬上嘴角。她绕着杜衡慢慢转圈,细细打量,眼里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滃郁媚声媚气道:“杜家到底是杜家,祭坛没了,人却依然能保持青春。这几十年过去,你倒是一点没见老,反而越发标致了呢。” 杜衡垂头道:“哪里青春了,自从被打成落水狗,我就再也没好好修炼过。反正甘枣也回不去了,祭坛没了我也打不过你们,还修炼什么呢……” “所以……”滃郁探着脚尖凑到杜衡跟前,鼻尖几乎贴上杜衡的下巴,“你是怎么想的,要替那些凡人来跟我成亲呢?” 杜衡抬起头道:“我杜衡虽然不济,可祖宗的训诰却不能忘。我甘枣杜家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虽然我没了修为,可还有命在,哪怕用我这最后一条命,能救一个人,便救一个人!” “哎哟,想不到你还有点骨气。”滃郁踮起脚贴上杜衡的耳朵根,贪婪地闻着杜衡脖子上的气息,“那我今天就成全你,以后也不去找这镇人的麻烦了。” 滃郁刚要张嘴咬下,杜衡忽然向后一撤,道:“等等!临死前,我还有一个疑问。” 滃郁双手叉腰,饶有兴致道:“说吧,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杜衡道:“我这一生虽然大半都在甘枣度过,但中土各地多多少少也有涉足。唯一没到过的,就是猨翼之山。别人都说,猨翼之山没有人能找得到。我倒觉得奇怪,那么大一座山,怎么就能找不到呢,八成是不存在吧?” 滃郁轻哼一声,道:“存在自然是存在的,只是让你们轻易就找到了,那我们猨翼之山的‘翼’字岂不浪得虚名?” 杜衡道:“哦?那这么说,猨翼之山是有翅膀,在天上飞咯?” “不是飞天,胜似飞天。”滃郁有些不耐烦,“你一个快要死的人了,还要知道这么多干什么?还不乖乖快到我的嘴里来?” 不待杜衡再问,滃郁突然从嘴里吐出两颗毒牙,猛地朝杜衡扑来。杜衡飞身后退,翻手祭出瑶华。滃郁面上被晃得寒光一闪,只听“嚓嚓”两声,两颗毒牙竟齐刷刷被拦腰斩断! 滃郁惨叫一声向后跌去,她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捂住嘴巴,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杜衡收了瑶华,负手而立,道:“你看你,猴急猴急的,这下好了吧?牙都没了,以后再见了俊秀少年,看你不干着急。” 滃郁一脸的难以置信,口齿不清道:“你……你怎么……” 杜衡装出一副抱歉的样子,道:“哎呀,刚才是我不好,是我先骗了你。可是,你也是太着急了嘛。我若再不出手,非变成大水球不可。” 他看着滃郁满口鲜血的模样,咂了咂舌头,然后皱眉道:“快告诉我怎么去猨翼之山,你我之间就算是了结了。我也不多为难你,你可以走。” “哈哈哈哈……”滃郁大笑几声,“走?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还好之前没有听那个张婆姨的话去找你的麻烦,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 话音未落,滃郁背后忽然生出八只巨大的长腿。那长腿乌黑,上面密布着细密的白色长毛。她的额头上,更是多生出了六只眼睛,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八条长腿把滃郁支到半空,前面两条猛地朝杜衡扫过来。 杜衡凌空一跃,白色的长毛几乎贴着他面皮划过。那长毛的末梢泛着绿莹莹的光芒,吓得他惊出一身冷汗。 还好没碰到,好险好险。 杜衡躲过一击,寒光一闪,又听得“嚓嚓”两声,滃郁的两只长腿又被瑶华斩断了。 “这你就说错了。那天她差一点就得手了,还好你没跟着一起过来,不然哪有今天?”杜衡落到地上,惋惜道,“哎呀,你怎么这么不老实?你看,好好的大长腿也没了两条。” 滃郁痛极,脸色忽白忽红。她目光略动,六只脚微微一曲,瞬间闪出了门外。 不待杜衡去追,只听门外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怎么长了这么多腿?你原来是只蜘蛛吗?我最讨厌蜘蛛了,真恶心……” 杜衡走出房门,只见龙堂斜插进泥土里,而杜若则站在离滃郁一丈开外的地方脸色发青。 屋子外面只剩下几个胡乱散落在地上的锣鼓唢呐,镇民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跑光了。 滃郁趴在地上,“呸”地吐出一口鲜血,道:“你们杀了我吧!是我大意轻敌,我活该!” 杜若冷哼一声,道:“杀你还不简单?只是你还没告诉我们你的老巢在哪,哪能就这么轻易送你上路呢?” 滃郁冷笑道:“想从我这知道猨翼之山的位置,做梦去吧!” 杜若道:“不说是吧?我看你这头上那么多眼睛也恶心得很,不如我帮你把它们剜出来?” 她从饕餮囊中抽出独茕,枪尖直指滃郁头上的眼睛。 滃郁脸色一变,阴邪笑道:“想折磨我?没门!” 杜衡见滃郁的脸忽然变成紫色,心骤然缩紧。他一侧身朝杜若跃去,将杜若拦腰抱住扑到一边。 “噗”的一声,滃郁竟自爆成了无数碎片,鲜血混着各种不知名的液体喷射到整个院子里。 两个人微微抬起头,一只眼珠滴溜溜滚到面前。 杜衡道:“叫你说要剜她的眼睛,喏,送你的礼物。” 杜若看着满地乱七八糟的皮肉碎片,嘴角抽动几下,强忍住没吐出来。 唯一的线索断了,二人毫无头绪,不知下一步该到哪去找,只得又朝镇上走去。 镇上比刚回来的那日更冷清。大街上空无一人,街边的铺子也都关着门。整座镇子出奇的安静,一声鸟鸣都没有,像一座死城。 杜衡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二人回到范府门口,刚敲了一下门,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第八十七章 梅香 杜衡祭出瑶华握在手中,一脚踢开大门。他刚要挥剑,却被院子里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院中几个晾腊肉的架子被撞得东倒西歪,腊肉滚落一地。院子中央,一具尸体横在青石板甬道上。 那具尸体浑身长满了细长茂密的绿毛,两只眼珠挂在脸上,嘴依然保持着一个扭曲的形状,仿佛还听得见惨叫声。 尸体旁边,一只茶壶打碎在地上。茶水已经结冰,几个茶根被冻在里面。 杜若惊道:“这是……这……” 杜衡咬牙切齿,把拳头攥得咯咯直响。 “小豆子。” 两个人冲出范府,分头向其他的镇民家寻去。再聚首时,两个人相对无言,只有叹息着摇头。 这镇上的每一户人家、家里的每一个人,都跟小豆子一样,变成了浑身长绿毛的尸体,有的连家里的狗都没放过。 “这到底是谁干的……”杜若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来,“怎么只过了一夜,就……” 杜衡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仰天怒吼一声,震得镇子里房屋上的瓦片都纷纷掉在地上。 “等我找到他,我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如此大面积的杀伤,如此迅猛的速度,杜衡断定这是一种毒。只是这种毒发作的样子,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并不知道是什么毒。 但既然是毒,总是跟葛家脱不了干系。 之前听小豆子说,这方圆几百里都是滃郁“娶亲”的范围,说不定其他镇子上会有线索,两人便决定去周边碰碰运气。 两个人一路向西,沿途经过五六个大小村镇,所有的百姓无一幸免。 杜衡只觉得心头有一股怒火,想爆发又不知朝谁发,咽下又是不可能。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微微颤抖,连脚下的碎石子都跟着跳动起来。 杜若拍了拍杜衡的肩膀,道:“走吧,去下一个镇子,说不定会有什么发现呢。” 杜衡没有说话,他看着脚边那满眼的霉绿,心里是想把脚移开,但无论他怎么努力,发现自己的脚如同灌了铅一样的沉重,半步都移动不了。 他只觉得双腿发软,有些失去勇气,他怕下一个镇子依然是这样的惨相。然而,想想也知道,后面的几个镇子也一定是这样的惨相,只是不往下走就看不见,看不见就会心存侥幸。 杜衡感觉自己像一只把头埋在沙土里的鸵鸟。 突然,背后一阵风起,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气飘散开来。 杜衡一把拉住杜若往旁边一侧,只听“笃笃笃”地数声响,一排暗器钉在了二人身旁的一棵树上。那排暗器在阳光下的照耀下粉白透亮,竟是数片梅花瓣! 是施毒者!他还没走! 瑶华剑光一闪,剑气猛地朝身后逼去,激起大片大片的雪沫子。瑶华直击,“铮”的一声撞上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梅花若雪纷纷而落,清冽的花香醉人心脾。 几片花瓣划过杜衡的面颊,杜衡只感觉面上一丝尖锐的疼痛。 不好!花瓣有毒! 二人急忙飞身后退,而梅花花瓣却步步紧追,始终与二人的面门保持着几毫米的距离。 杜衡掌上运足法力,猛地朝花瓣雨击出。只听“唰唰”一阵清响,所有的花瓣尽数化作飞尘。他手臂平伸,瑶华回手变作一纵寒光向前劈去,又是“铮”的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兵器落地的声音。 飞尘落尽,一个纤瘦的身影渐渐显出轮廓。 “呵,想不到辣手毒心的葛家才人辈出,不仅下毒的功夫了得,连修为也是如此深厚,更是有神兵相助。看来,天下江山的沦陷是早晚的事了。” 那人一袭蓝白相间的锦绣长衫,手拄着一杆长戟。眉目俊朗,发丝被剑气冲得有些凌乱,面若敷粉,嘴角涌出的鲜血似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杜衡道:“葛家?你不是葛家的?” 那人冷哼一声,道:“我陆离生这辈子都不想跟猨翼葛家扯上关系,说我是葛家的,对我简直是莫大的侮辱!” “陆离生?”杜若上前几步,“看你这干干净净的模样,确实也不像葛家的。那你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嘛?” 陆离生狐疑地打量了杜若一番,道:“你们也不是葛家的?” 杜若道:“当然不是!我们是来找葛家人的!” 陆离生道:“你们找葛家人做什么?” 杜衡道:“实不相瞒,我们是甘枣杜家的人,想找葛家寻回一样东西。” 陆离生一愣,擦了擦嘴角的血,道:“甘枣杜家?没听说过。” 杜若嫌弃地白了陆离生一眼,道:“甘枣杜家你都不知道?你是哪个山头上下来的村夫?” 杜衡微微笑了笑,略一拱手道:“不知道便不知道吧。在下杜衡,这位是我妹妹杜若,我们一路跟着线索寻到这里,希望可以找到关于葛家的蛛丝马迹。请问阁下在这里做什么?” 陆离生叹了口气道:“我是来救人的。” 杜若道:“救人?救谁?” “救他们,”陆离生一指周围躺在地上的绿毛尸体,“救这些黎民百姓。” 杜若更疑,道:“他们不是都死了吗?你怎么救?” 陆离生一字一顿道:“他们没死。” “没死?!”兄妹俩异口同声。 “是的。” 陆离生在尸体旁蹲了下来,伸出手掌在尸体表面凌空划过。他的手掌下似藏着一盏灯般发出暖黄的光,将尸体内部照得通亮。只见尸体内部的五脏六腑仍在正常运转,血液循环流动,连心脏都砰砰直跳。 杜若惊道:“你,你这是什么鬼把戏?” 陆离生微笑道:“我不知甘枣杜家,甘枣杜家亦不知我。我们陆家世代行医,所修法术也旨在治病救人。这通明之术,不过是将‘望闻问切’中的‘望’发扬了一下,看得更透彻些罢了,没什么稀奇的。” “你是大夫?”杜衡摸了摸自己刚刚被花瓣划过的脸,“那刚才的花瓣……” “杜公子放心,花瓣无毒,只是我这个江湖郎中用来自保的‘鬼把戏’而已。” 杜若见陆离生处处针对自己,便不服气道:“那你倒是把他们治好呀!你不是大夫么?我看你学艺也不怎么精嘛。” 二人本以为陆离生会还嘴,谁知他却边摇头边叹了口气道:“确实是我学艺不精,我陆离生给人治了五百年的病,没有我解不了的毒。但这青鸾之毒出自葛家后起之秀的手笔,我尚未研制出克敌之法。” 杜若冷哼一声,嘀咕道:“五百年,连甘枣杜家都不知道,你真是白活了五百年……” 陆离生假装没有听见,接着道:“中此毒人,表面上看上去好像死了一般,但实际上周围发生的一切他们尽皆知晓。且身上剧痛难耐,垂在脸上的两颗眼球又可视物。他们只能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毒一点一点地侵蚀却毫无办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在这冰天雪地里因冻饿而死。” 兄妹俩倒吸一口冷气,这青鸾之毒也未免太过残忍,连死都是被慢慢折磨致死。 “我治不好他们,又不愿让他们多受罪,也只能给他们个痛快的了结了……” 陆离生将手放在“尸体”脑袋上方,微微搓搓手指,“尸体”脸上脱出的眼球终于丧失了最后一丝微弱的神采。 杜衡看着陆离生悲悯的神情,觉得此人心地善良,便诚恳道:“左右我们都是要循着这条线索去找葛家。既然陆公子是想救人的,那何不跟我们一起去找施毒者要解药呢?我们搭伴,总比你单枪匹马要强得多。” 兄妹二人以为陆离生会满口答应,谁知他却道:“多谢杜公子好意,只是我们初次相逢,互相并不了解,想必行事风格也差异甚大,还是各走各的路吧。” 杜若横眉立目道:“喂!我说你这个人,怎么不识好歹?我们看你一个人势单力薄,好心帮你,你怎么好像还怀疑我们?” 陆离生轻蔑地瞥了杜若一眼,没有说话。 杜衡没有介怀,只是微笑道:“那既然这样,也不好强求,那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兄妹二人别了陆离生,继续往下一个镇子找去。 杜若一路都在不满地嘟嘟囔囔,话里话外恨不得把这个没见识、没良心的陆离生扒掉一层皮。杜衡只是笑笑,没有接茬,他心中一直在惦记这个所谓的葛家“后起之秀”究竟是个什么来头,到底有多大本事。若真像陆离生说的那么厉害,自己又有多少胜算。 二人陆续又搜索了三四个镇子,结果并没有太出乎意料,都是被青鸾之毒扫荡一空,无一幸免。 天色渐渐暗了,月亮爬上枯枝梢头,清冷的月光映在雪地上,倒也使得黑夜里的视线没那么差。 二人在一座村庄里穿梭,基本上在每一家的院子里都能发现一两具生满了绿毛的“尸体”。 杜衡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的“尸体”,不禁摇头叹息。 杜若道:“要真像那姓陆的说的,这人得遭那么大的罪,还活着还不如死了呢。要不我们……” 杜衡闭上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这施毒之人到底性情残忍到何种地步,竟如此折磨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凡人。葛家门下,怎么说也是仙门中人,却又为难这些与自己实力毫不对等的人做什么呢?难道只是为了取乐吗? 杜若望着“尸体”,叹息道:“唉,下辈子投个好胎,离这些是是非非远一点。我今天送你上路,来世可别让我再碰上你了哦。” 她刚举起手掌打算将“尸体”的内脏震碎,忽然一阵绸带摩擦的声音响起,还伴随着阵阵清脆的碎响。 两人神色一凛,飞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只见月光下,两个人影正上下翻飞,斗得不可开交。一个女子的身形抖着手中的绸带拼命朝另一个身影频频击出,几乎把那人紧紧包裹在里面。另一个人则挥舞着手中的长戟,不停劈断卷来的绸带。 然而绸带越劈越多,那人能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眼看就要被缠住了。 杜衡嗅了嗅鼻子,闻到一股熟悉的梅花香气。 那挥戟的人,是陆离生! 他刚要上前解救,却忽然在那股梅花香气中,闻到了另一股熟悉的香气。这香气让他想起了甘枣,想起了他大婚的那天,想起了那个香炉。 杜衡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险些站不住脚。 这香气是……彼岸花! 第八十八章 盲村 “喂!杜衡!你怎么了?没喝酒怎么就醉了?”杜若赶紧搀住几乎晕倒的杜衡。 杜衡没答,他飞身冲进两个缠斗在一起的人中间,双掌迫出瑶华剑气,将裹住陆离生的绸带尽数劈成碎片。 陆离生如遇大赦,他稳住脚跟,看见杜衡的背影立在自己身前,大喜道:“杜公子?是你吗?” 杜衡没有说话,他静静地望着面前这个一身紫衣的女子,眼中震惊、喜悦、愤怒、失望胶着混杂在一起,脑子里如同一口大钟敲得嗡嗡直响,撞得生疼。 那女子也静静地望着杜衡,手中还攥着被砍断的半截绸带。白皙无暇的脸上平静无波,眼中却似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眉间一点橘红色的彼岸花,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清艳而妖娆。 “杜君,别来无恙。”那女子先开口道。 杜若赶紧跑过来,看见那女子的容貌,不禁目瞪口呆,大惊道:“怎么是你?!” 陆离生左右看了看,警惕地向后退了两步,道:“杜公子,你们认识?” “认识,也不认识。我认识的是我昔日的那个小师妹,而不是眼前的这个女魔头!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离开甘枣,居然转投了葛家。”杜衡冷笑一声,“原来水扬波说的那个不知是喜是悲的‘意外’,竟然是你!我不知该如何唤你,你如今是何名姓?” 那女子冷冷道:“荃蕙,我没有别的名字。” 杜若道:“那青鸾之毒,是你下的?” 荃蕙道:“是。” 杜若又惊又怒,她指着荃蕙的鼻子,大声道:“你!你为什么要那样对待他们?” 荃蕙道:“我不喜欢凡人。” 杜衡道:“难道你自己不也是凡人吗?!” 荃蕙道:“我修了仙术,会了仙法,又被葛君点了彼岸花的仙灵,我不是凡人。” 杜若道:“哼,自欺欺人。” 杜衡惨然一笑,道:“那你为什么要选择葛家?” 荃蕙冷笑着摇摇头,声音缥缈:“杜君啊杜君,你还记得你大婚之日的那个香炉么?” 杜衡恍然大悟。 原来这一切都是早有预谋的,是俞家跟葛家串通好的。葛蔓为人虽阴险狠毒,但对家族纷争并不感兴趣。早在第一次跟葛蔓见面的时候,他便说要用荃蕙做解阿若身上咒法的交换。但后来又不了了之,只说先欠着人情。原来他根本就没有放弃要把荃蕙拐走,他知荃蕙自幼酷爱彼岸花,便用一个香炉聊表寸心。而慕予诱骗荃蕙杀了御阳,促使我不得不将荃蕙逐出甘枣,他好在下风接盘。 我就说葛蔓一个鬼魂似的人物,怎么会受了鼓动来野火之战掺和,原来是早就暗中交易好了。 “哼!都是借口!”杜若怒气冲天,“你也明明可以不去找葛蔓,大可以回流波山找你师父啊!其实就是你对杜衡赶你下山怀恨在心,就是想报复!” “你以为我没想过回流波山?可是流波山早就不在原来的方位了,或者是我师父不想我回去,便故意将山隐了让我看不见。”荃蕙扔掉手里断裂的绸带,仔细整理了下袖口,“别人都知道是我是背叛了杜家才落得如此境地,都对我嗤之以鼻。我无处可去,在外流浪了几年,受尽白眼。最后,还是滃郁找到了我,她跟我说葛家的大门永远向我敞开,永远不会嫌弃我。” “丫头,这些年你受苦了,当初我赶你下山,实在是因为你杀了不该杀的人。不过,那些都是俞家的阴谋,我现在已经知道了,那件事不能怨你。”杜衡的脸色略有缓和,“你,还愿意跟我回去吗?” 荃蕙冷笑一声,道:“呵,回去?回不去了,你赶我下山的那一刻,不是就已经跟我恩断义绝了么?” 杜衡向后跌退了半步,感觉有一把刀子狠狠插进了自己的心脏。 陆离生大喝道:“女魔头!快把青鸾之毒的解药交出来!我们饶你不死!” “你们?”荃蕙哈哈大笑,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要不是这两个姓杜的,你刚才早就死了,现在却又跑过来说什么‘你们’要饶我不死,真是狗仗人势!” 陆离生一梗,表情如同吞了一个臭鸡蛋。 杜衡伸出手,道:“拿来吧,我不想跟你动手。” “哦?”荃蕙邪魅一笑,“是不想还是不敢?你不怕自己也变成那些凡人那样?” 杜若大叫道:“不敢?看我把你打成刺猬,再问我敢不敢!” 她身体向后一倾,身后一个柴垛里顿时飞出数十根木柴直向荃蕙刺去。荃蕙微微一笑,衣袖轻挥,便不见了踪影。数十根木柴尽数扎进冻硬的泥土中,几块石头被击成了碎子。 陆离生见荃蕙不见了,连忙跑到戳进地里的木柴中,上下左右瞭望了一圈,指着天大喊道:“女魔头,今天算你走运!下次遇见你,我陆离生定不容情!” 杜若扶了扶额角,然后向杜衡道:“你怎么不抓住她?她这点遁形的小伎俩,你还对付不了?难道你还对她……?” 杜衡没有说话,月光映在他冷峻的脸上,显得落寞而神伤。 杜若叹了口气,拍拍杜衡的肩膀,然后又朝陆离生道:“喂!那个‘神医’,那女魔头走了,你也安全了。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咱们就此别过了哈!” 陆离生还在那里义愤填膺,听杜若这么说,忙抱拳道:“二位就这么走了吗?还未容陆某道谢呢,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杜若不耐烦地摆摆手道:“哎不用了不用了,小事。杜衡我们走吧!” “二位且慢!”陆离生伸出手。 杜若转过身来,道:“请问陆神医你还有什么事吗?” 陆离生小步快颠,跑到二人跟前,道:“我陆离生最爱结交忠肝义胆之人,二位甚对我的心意,不如我们交个朋友,一路同行。若是你们二位有什么身体不适,我也能及时照顾。” 杜衡冷冷地打量着陆离生,心道,这人脸变得倒快,刚刚还不想跟我们一起走,这会儿又巴巴地贴上来。不过若真扔下他一个人,荃蕙难保一会儿不会回过头来取他性命。这个陆离生家里世代行医,心地也应该不坏,若就这么死了,未免可惜。 杜若冷笑一声,刚要开口,却被杜衡一把拦住。 “多一个朋友不是坏事,既然陆兄有意相交,那我们便一起走吧。只是我们此行是去寻找葛蔓,路上可能会遇到很多危险……” “不怕不怕!”陆离生大方地一摆手,“我还有许多看家本领没有使出来,路上万一碰到危险,我一定会帮你们的!” 杜若听了这话,一阵猛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杜衡却淡然一笑,冲陆离生点点头。 三个人趁着月色甚明,又赶了几个镇子。然而,所过之处无一例外,全部都是绿毛遍野,这让杜衡的心越来越沉。 没有解药,这些人虽然还活着,然而天寒地冻,冻死饿死也是迟早的事。我送他们上路,虽说是助他们解脱,但这笔血债,终究还是有一半要算在我的头上。我甘枣杜家还有何颜面称大济苍生? 东方既白,漫漫雪原被旭日映成一道橙黄。三人行了一夜,腹中都有些饥渴。远远地,一个村庄出现在地平线上,鸡鸣狗吠,隐隐有炊烟升起。 有人生火!这村子里还有活人! 三人大喜过望,加快脚步走向村庄。 村子里的人来来往往,手里都拿着一支竿子,见了杜衡三个人也视若无物,一点反应也没有。每个人的脸色都黄黄的,像生了大病一般,眼睛里也一片朦胧。 杜若刚想伸手跟一个挎着筐的老太太打招呼,然而那老太太却敲着竿子,直直地走过去了。 杜衡大惊。 这村子里的人,怎么好像都瞎了? “你们是谁啊?”一个小姑娘忽然出现在身后,一双大眼睛似明非明。 杜若弯下腰,手在小姑娘面前挥了挥,道:“你能看见我们?” 小姑娘点点头,道:“能看见影子,但看不清……” 村民们听到声音,都敲着竿子围拢过来。一个男人拉过小姑娘,问道:“阿满,是有外人来村里了吗?” 阿满道:“是的,两个大哥哥,一个大姐姐。” 那男人道:“三位从哪来呀?” 杜衡道:“我们从北方来,来寻一个人。” 那男人道:“寻谁啊?” 杜衡道:“这位大哥,请问村里有没有来过其他人,比如一个女子?” “没有,村里已经好久没来过生人了。”那男人摇头苦笑,“就算是来了,只要她不弄出什么动静,我们也看不见。” 杜若道:“你们这是怎么弄的?怎么全村的人都这样?” 一个妇人道:“我们村子里的人可能是得罪了哪边的神仙,给我们下了诅咒,让我们全村人都失明。小孩子刚生下来,其实还是看得见东西的,就是越长大了反倒看不见了。” 陆离生仔细观察了下面前的几个人,又观察了下阿满,冲杜衡摇摇头。 杜若“切”了一声,小声咕哝了些什么。 那男人道:“我叫梁哥,三位想必走了很远的路吧,要不到我家去歇歇?” 阿满拉住杜若的手就向村子里走,边拉边说道:“姐姐跟我回家,今天阿娘过生日,爹爹杀鸡吃。” 盛情难却,三个人便跟着父女俩走近一个农家院。一股烧鸡的味道飘散在院子里,厨房里有一个妇人的身影在忙碌。那妇人目不视物,却手脚利索,拿取置放都如同看得见一般。 几个人进屋围着火炉坐下,梁哥给每个人倒了一碗粗茶,阿满在桌子上摆上几副碗筷。 陆离生道:“梁兄弟,请问你们村里发生这种事情有多久了?” 梁哥叹了一口气,道:“你问我这个,我也说不清楚。我从生下来村里就是这个样子,我爹爹是这样,我爷爷也是这样。” “那你们没有看过大夫吗?”杜若喝了一口茶。 梁哥道:“村里的大夫自己也有这毛病,请了外面的大夫也看不出什么来。不过大家也都习惯了,后来就不请大夫了。” “这位是神医!”杜若指了指陆离生,“让他给你看看。” 陆离生拉过梁哥的手号脉,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杜若挑衅道:“神医,看出什么没有?” 陆离生道:“奇怪,我行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从脉象上看,梁哥的身体一点问题都没有。” 第八十九章 忘忧 杜若撇了撇嘴道:“庸医……” 陆离生脸色一绿,说不出话。 梁哥笑着摆摆手道:“好多大夫都是这么说的,没事没事。” 不一会儿,阿满娘端了鸡上来。三个人落座,几筷子就把桌上的菜吃了个精光。 杜若拍拍肚皮,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道:“阿满娘手艺真不错,比杜衡的手艺……” 话还没说完,杜若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她眉头紧蹙,使劲揉了揉眼睛。 杜衡道:“阿若,你怎么了?” 杜若眯着眼睛望着杜衡,道:“你怎么,分家了?” 陆离生神色一凛,连忙起身仔细端详起杜若的眼睛,而后大惊失色道:“杜姑娘!快把刚才吃的东西吐出来!” 杜若一把抓住陆离生的袖子,道:“你说什么鬼话呢?我……” 话音未落,杜若便倒在陆离生怀里,晕了过去。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杜若放到床上,陆离生跑回桌子边,拿起鸡骨头观察,然后又跑进厨房里。 梁哥慌张道:“不是我……我没有……那菜没有问题的……” 杜衡神情严肃,看着一家三口诚惶诚恐的样子,心中好生奇怪。 看他们如此紧张,应该不是他们动的手脚,而且他们自己跟我们吃的是同样的东西,我跟陆离生也都吃了,但只有阿若一个人出了问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离生忽然跑进屋子,大声道:“梁哥,厨房缸里的水是哪里打的?” 梁哥磕巴道:“村村村……村头,有一口老老老……老井……” 陆离生转头跑出门去,杜衡连忙跟了出去。 两个人狂奔到村头,路上的村民被二人带起的一阵风惹得驻足回首。 村头,一棵光秃秃的老树斜伸着枝桠,托着积雪白玉成条。井台上停着两三只麻雀,见两人气势冲冲跑过来,吓得叽喳飞散。 陆离生扯起地上冻硬的绳子,把桶扔进井里,提上一桶水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包,抽出一片叶子放进桶里。 那片叶子本是墨绿色,进入水中忽然变成红色,然后又变蓝色、紫色,最后变成黑色溶在水里。 陆离生惨然一笑,道:“果然又是他……” 杜衡道:“谁?” 陆离生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面朝天长叹一口气,道:“我弟弟,离忧。” “你弟弟?”杜衡心下起疑,“你弟弟难道不应该跟你一样行医吗?为什么会下毒?” 陆离生摇头苦笑,眼中起了薄雾,似乎陷入了某段回忆。 “我们陆家是世代行医不假,可最精妙的医术却一向单传。若哪一辈有一个以上儿子的,则要择优传授。而我在医术方面,比离忧的天赋稍高,所以,我父亲便将独门秘技教给了我。可离忧争强好胜,对此不满,便常常给我治好的病人下毒。我治好一个,他便毒一个,而他毒一个,我又治好一个。后来,我的医术越来越精湛,他的毒术也越来越高深,虽然高深,但却始终不及我。再后来,他听闻葛家用毒极精,便拜了葛蔓为师,我也与他从此势不两立。” 杜衡道:“那你怎么知道,这就是你弟弟干的?” 陆离生从锦包里抽出一片叶子,道:“这是忘忧,是我自己栽培出来用于试毒的药草。每种毒都有它自己的标记,而忘忧可以测出它们属于哪种毒。寻常的毒只会让忘忧变色一到两次次,而离忧下的毒却能使它变色四次。这标记是他故意留下的,就是想让我知道是他干的。” 杜衡从陆离生手上拿过叶子,仔细端详了一番,道:“‘忘忧’,你是因为你弟弟,特意给它取这个名字的么?” 陆离生没有说话,他抬手抚摸着井台上的冰凌,目中掀起千万重风雪。 “可是……”杜衡把叶子递还给陆离生,“为何我们两个都没事,只有阿若一个人中毒了?” 陆离生思忖片刻,道:“杜姑娘之前可受过什么伤?或者得过什么大病?” 杜衡道:“大伤大病倒没有,不过她之前被人下过妖胎。” “妖胎?!”陆离生脸色大变,“受了妖胎居然还能活下来?是谁医的?我要拜他为师!” 杜衡失笑道:“是我跟招摇云家借了玉琮。” “玉琮!这东西真的存在?!”陆离生的眼睛瞪得更大。 杜衡点点头。他感到陆家的视野确实有些闭塞,连这些都不知道,但他此刻也无心嘲笑了。 “那就是了,”陆离生若有所思,“杜姑娘经过妖胎之劫,元神受损,不比你我这种完美无瑕的仙胎,才会像凡人一样中了此毒。而且……” “而且什么?”杜衡有种不祥的预感。 “而且怕是中毒的反应还要比凡人强烈些。” “那,你可有药医?” 陆离生掬起一捧水尝了尝,又在口中漱了漱,道:“我心中倒是有个方子,只不过这方圆百里的镇子都已经成了死城,我又不会驾云,可到哪去寻这些药材呢?” 杜衡道:“药材好说,你把方子写在纸上,我驾云去别的镇子上给你买来。” 二人回了梁哥家,梁哥一家三口都守在床前,一动不敢动。杜若已经醒来,正安静地靠着床头坐着,脸上毫无表情。她双目如同蒙了一层白霜,连嘴唇也失了血色。 阿满一见杜衡,忙拉住杜衡的袖子,叫了一声”杜哥哥“,然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梁哥听见响动,忙道:“杜公子,陆大夫,你们可算回来啦!杜姑娘自从醒了就没说一句话,你们快劝劝她啊!“ 杜衡走到床边,拉住杜若的手。陆离生也凑过来,把手在杜若的眼前晃了晃。谁知,杜若竟突然精准地一把抓住陆离生的手腕,死死攥紧,指甲都抠进肉里。 陆离生疼得大叫道:“杜姑娘!疼!松手!松手!” 杜衡惊喜道:“阿若,你能看见?” 杜若撒开陆离生的手,漠然道:“看不见,我能感觉到。” 陆离生使劲吹了吹被抓痛的手腕,又站到靠窗的那一侧挡住光线,左右晃着身体道:“一点都看不见吗?” 杜若摇摇头。 陆离生“咝”了一声,道:“果然如我所想,这个村的村民们虽说也看不见,但我猜他们也应该有微弱的光感。然而,杜姑娘却连一点光感都没,确实比村民们盲得更厉害一些。” 杜衡道:“阿若的毒,会恶化吗?” 陆离生摸了摸下巴,道:“有这种可能,不过村里的土郎中手上也应该有些基本的药材,我可以配个方子延缓杜姑娘毒发的速度,杜公子大可以放心去别处买药。” 杜若眉头轻皱,道:“杜衡,你要走?” 杜衡柔声道:“我去别的地方买药,你在这里乖乖等我回来。” 他拿了陆离生开的方子,回头深深望了一眼杜若,便驾云往其他地方去了。杜若的脸朝着杜衡离去的方向,眼睛久久没有移开。 陆离生的方子有些复杂,有很多药杜衡连听都没听过,只得挨个药铺去问。药铺的大夫们对这方子也不熟悉,有的药材当地没有,只能到别处去寻。有的只在春夏生长,秋冬没有,就只能一间一间去找有没有干的存货。 一张方子,十几味药,杜衡寻了半月之久,终于凑得差不多了。只是有两味,所有的大夫倒是口径一致,说这药只生长在传说当中,根本没人见到过。 杜衡无奈,只得拿着能买到的药先回村子,再跟陆离生从长计议。 还没等进梁哥家的院子,远远地就听见一阵吵嚷之声。 “我不喝!我不喝你这马尿猪屎做的药!杜衡呢?我要见他!” “杜姑娘……这不是马尿猪屎……哎哎哎,你别跑我追不上你……杜姑娘!你怎么上去了?快下来,乖乖把药喝了,药凉了效果就不好了……” 杜衡站在门口,看见杜若正双手叉腰站在房顶上,眼睛里已经蒙白一片了。陆离生则端着一个小碗,苦口婆心地站在房檐下碎碎念。阿满则坐在一个木凳上,看戏一样地看着两个人傻笑。 “你自己尝尝你那是给人喝的东西吗?我不喝!我要等杜衡回来!” “哎呀,杜姑娘,你怎么还没有阿满听话呢,良药苦口嘛,连阿满都知道。我给杜公子的方子不太好找,他可能还要一阵才能凑齐呢,你快下来把药喝了哦……” 杜衡看见这场面不知该笑还是该怎么,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撂,抱着肩望着房顶上神气活现的杜若。 杜若正吵着,听见响动忽然神色一凝,然后脸上仿佛乐开了花似的,大喜道:“杜衡!杜衡你回来啦!” 她从房顶上向下一跃,猫一样地灵巧着地,然后径直扑到杜衡怀里,完全不像一个失明的人。 “你身上好苦,到底背了多少药啊……”杜若闻闻杜衡的衣服,又朝地上的麻袋闻去,“哇,十七种,都比陆庸医的药好闻。” 杜衡大为惊讶,道:“阿若,你怎么这么厉害?有几味药都闻得出来?” 陆离生端着碗走过来,苦笑道:“杜姑娘双目失明,可是其他的感官都变得更灵敏了,简直比明眼人都看得清。” 杜衡从麻袋里把杜若的脑袋揪出来,道:“阿若,陆公子给你煎的药,你怎么不喝?” 杜若一鼓嘴,道:“他那哪是药啊?里面全是尿骚味、屎臭味,从粪坑里掏出来的还差不多。” 杜衡拿过药碗一闻,味道确实不太好。 陆离生尴尬地张了张嘴,为难道:“唉,我也是没办法。井里的水肯定不能再给杜姑娘喝了,附近的河流又都结了冰,我只能去挖雪化水来煎药。可是这附近的雪都被牲畜糟蹋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点稍微干净的……” 杜衡脸一绿,赶紧把药碗还给了陆离生。 陆离生歉然一笑,把碗放到一边,然后拿过麻袋道:“杜公子,我记得我的方子上有十九味药,怎么刚才杜姑娘说,只有十七种?” 杜衡笑道:“她说十七种就十七种?你就这么信她?” 陆离生脸上一红,好像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转移话题道:“少的那两味药,可是白菅和勾馀?” 杜衡严肃地点点头道:“是,大夫都说这两味药只听过,没见过。” 陆离生叹了一口气,道:“唉,这情况我也猜到了,刚开始也只是想碰碰运气而已。” 杜衡道:“那这两种药去哪里找呢?” 陆离生道:“昆仑墟。” 第九十章 昆仑 “昆仑墟?”杜衡对这个地名感到有些熟悉,“可是在海外?” 陆离生点点头道:“听说是,我也没有到过。据传昆仑墟为墟四方,地势虽不高,但却终年积雪,就连夏季也是如此。而这两味药材就长在其中一方的中央,有开明兽守护。” 杜若偷偷把药碗踢翻,然后背着手,若无其事地走过来,道:“开明兽?是个什么东西?” 陆离生道:“书上说,开明兽状类虎而九首,以人为食,凶猛无比。” “这么厉害,”杜若用脚在地上随意划着圈圈,“那我也去。” 杜衡和陆离生异口同声道:“不行!” “为什么啊?”杜若老大不乐意。 “为什么,你自己还不知道吗?”杜衡语气严厉。 陆离生捡起被踢翻的药碗,柔声叹气道:“杜姑娘,你中毒已深,不宜长途跋涉。我特意让杜公子多开了些药,就为了能延缓你毒发,你就不要闹了嘛……” 杜衡看着陆离生一副老母亲的样子,不由得想笑。 想不到阿若这个臭脾气,倒也不是把所有男人都吓跑了。 杜衡道:“那白菅和勾馀这两味药长什么样,陆公子能否描述一下?等我到了昆仑墟,也好识见它们。” “白菅紫叶白花,花形有些像刚出炉的包子,”陆离生拿着一根棍子在雪地里画起来,“而勾馀,则是一种虫,就生在白菅的花苞里。” 杜若哼了一声,抱肩道:“你说不让去就不能去,到时候杜衡走了,你这个庸医还能拦住我不成?” 陆离生笑道:“我的法力不及杜姑娘,拦自然是拦不住的。” “那你还能……诶?大白天的,怎么这么多星星啊?” 杜若话还没说完,忽然身子一软,歪在陆离生身上。陆离生赶紧抱住,对杜衡笑道:“杜公子还是趁杜姑娘醒来之前快走吧,我这药效在常人身上尚能维持个把时辰,在杜姑娘身上,真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杜衡无奈地摇头笑笑,别了陆离生,驾云南去。 层云万里,暮雪千山,昆仑墟一派苍茫。 杜衡落地,只觉得风刀霜剑,严寒刺骨,狂风卷着飞雪直往眼睛里戳。他步履艰难,走了一个时辰愣是没能走出多远。 头顶艳阳高照,飞舞的雪花在阳光下有如碎琉璃般耀眼。 杜衡抬起头,又往四周瞧了瞧,心中纳罕。 这鬼地方,明明头上一片云彩都没有,哪里来的风雪?这难道有什么机关? 越往前走,风雪越大。地上的积雪也越来越深,渐渐没到了杜衡的膝盖。 再这么走下去,我就是走八百年也找不到开明兽啊。 杜衡祭出瑶华向周围探去。他立身站定,瑶华旋转着飞出。不一会儿,远处传来一声尖叫,风雪瞬间就停了。 他循声飞身而去,远远地,茫茫雪原里有一点鲜红,等靠近了,才发现竟是一只雪狐。那狐狸的尾巴被瑶华钉在地上,汩汩鲜血殷红一片。 “是你纵的大风雪?”杜衡低头看着地上的狐狸。 狐狸扭头朝杜衡眨了一下眼睛,尖声细气道:“快把我松开!你这没良心的坏人!” “松开?那可不行,”杜衡摇摇头,“万一我把你松开了,你接着纵风雪,这路我还怎么走?再说了,我怎么就没良心?怎么就是坏人了?” 狐狸舔舔伤口,道:“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不就是来寻白菅的么?你可知道那白菅有开明兽守护,十个人来有十个人回不去。我见不得你们送死,才纵大风雪拦着你们,你居然还砍伤我的尾巴,你说你是不是坏人?” “这么多人来寻白菅?”杜衡摸摸下巴,“不就是一味药吗?那么多人想要它做什么?” “一味药?”狐狸冷笑一声,“谁告诉你白菅仅仅是一味药的?” “那它是什么?” 狐狸看了一眼还在流血的尾巴,道:“你给我松开,我就告诉你。” 杜衡心道,若这狐狸真是为了不让人来送死才施法纵风雪,那倒是好心,我且松开它,看看它有什么说的。 瑶华一收,尾巴上的伤口顿时自己愈合了。狐狸摇摇尾巴,在地上转了一圈,忽然变成了一个稚气未脱的美貌少女。 少女揉揉屁股,噘着嘴巴道:“你要白菅做什么?” “救人。” “哼,来寻白菅的,都说是来救人的,我看,你们不过是想救自己罢了!“少女背着手,别过脸去,生气的样子显得天真可爱。 杜衡道:“我真的是要救人,我妹妹身中剧毒,双目失明,听一位神医说,白菅可以解这种毒,所以我才来的。而且,中毒的不止我妹妹一人,还有一整座村子的百姓。” 少女扬起脸认真地望着杜衡,道:“你要救凡人?” 杜衡点点头。 “真是少见呢……”少女的面色缓和了许多,“可你的那位朋友若真是神医,解毒的办法肯定有好多种,不必非得让你来昆仑墟寻白菅啊?” “这白菅,到底有什么用?” 少女摇摇头,叹了口气道:“看来你这位神医朋友并没有跟你完全说实话。这白菅是集昆仑万年灵气的仙草,最大的功效是归元。只要一朵,就可以让修炼几万年的仙身瞬间回到还未修行的状态,哪怕是走火入魔到万劫不复的人也能重新洗白。但事实上好多人来寻白菅,只是为了对付跟自己实力悬殊的对手,真正拿来救人的却没几个。” “不过是让法力恢复到原始状态,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呢?” “要是就那么简单,哪会有这么多人来啊?”少女用手指玩弄着头发,“这白菅有时光倒流之功,不仅法力会恢复到最初的状态,而且若是连心智也会回到本初最纯净的时候。所以就是入了邪道,白菅一样可以救回来。” 杜衡心头一凛,忽然想起陆离生那个投入葛家门下的弟弟。 原来陆离生的确是有私心的,他想让弟弟回到自己身边,然而却没本事自己来寻白菅,所以便叫我来替他出这个苦力气。 少女看着杜衡出神的样子,伸出手在杜衡眼前晃了晃,道:“你想明白了吗?是不是你那位神医朋友骗了你?要是想明白了,就快回去吧。” 杜衡看着少女天真的大眼睛,荃蕙的脸忽然浮现在眼前。他笑了笑道:“原来白菅竟是这样的好东西,那我真是不拿不行了。” 少女一听这话,原本缓和的面色又紧绷起来。她气得跺跺脚道:“我还以为你跟那些人不一样,想不到你也是那种人!你去吧!我才不要管你了!” 杜衡见少女要走,赶紧拉住袖子赔笑道:“姑娘慢走,昆仑墟地广,还请指点个方向,也让我送死送得方便些。” “那那那!”少女伸出葱白似的手指头往东一指,“从这往那边再走两个时辰就到了!哼!不知好歹……” 杜衡松开手,少女便化作一股白烟不见了踪影。 阳光亮得刺眼,照在雪地上更是花白一片。风雪过后,视线变得好了很多。杜衡向四周望去,发现周围连棵树都没有,光秃秃的,一眼就能望到地平线边缘。 杜衡叹了口气,朝少女指点的方向走去。两个时辰之后,一座深渊出现在面前。深渊对面,仍然是一望无际的雪原。 他走到悬崖边,发现悬崖底下红光一片,隐隐有热量传上来。 下面似乎是岩浆,难道开明兽在这深渊底下?难道是只火兽?看上去下面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就算下去了,站哪都是个问题。不过,既然白菅在这下面,就是硬着头皮也得去。 杜衡咬咬牙,把衣角束起扎进腰带里,卷起袖子跳了下去。 他攀在崖壁上,一降三落,渐渐接近深渊的底部。温度愈发高了,他的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岩浆滚烫浓烈的呛人烟气钻进他的鼻孔,让他忍不住喷嚏连连。 终于到了悬崖底部,流动的岩浆仿佛一条燃烧的河流,汩汩地沿着崖底流淌着。崖壁上不时掉落一块石头,掉进岩浆里“嘶”的一声,只留下一股白烟。 虽然很热,但杜衡还是打了个寒战。 他抓紧手中石壁上的凸起,如同一只蜘蛛一般朝旁边攀去。石壁被岩浆烤得滚烫,杜衡的手一会儿就被烙秃了皮,鲜血和皮肉留在石壁上,马上便被烤干了,留下一条暗红色的痕迹。 约莫爬行了一炷香的时间,一个山洞赫然出现在石壁上。 终于找到了! 杜衡飞身跳进山洞,双脚落在坚实的石地上。 洞里黑漆漆的,一股奇怪的味道飘散在空气里,似乎是什么东西烧焦了。而洞的尽头,似有点点光亮。 他抬脚往里走,却忽然踢飞了个什么,引起一串乒乒乓乓的声响。低头一看,竟是一具没有脑袋的骨架。再凝神仔细看去,那山洞里面,尸骸堆积如山,被岩浆的热量熏到发黑。 杜衡咂了咂嘴,将瑶华握在手中,放轻了脚步继续往里走去。 光亮渐明,潺潺水声隐约响起。行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暗河出现在山洞尽头。暗河上方,有一孔洞通向外面,光直射下来,投在暗河中央的石台上,形成一方光影,一朵包子似的白花亭亭而立。 白菅! 杜衡心头一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来,握着瑶华蹑手蹑脚向暗河的边缘走去。 忽然,一阵微风吹起,带着一股尸体腐烂的气息,引得杜衡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紧接着,一声尖细诡异的惊叹响起。 “终于有吃的啦!” 第九十一章 谜语 一张倒挂的人脸突然落在杜衡眼前,吓得杜衡猛地往后一撤。 “你怎么就知道吃?忘了我们的规矩了么?”又是一张人脸凑过来。 杜衡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巨大的兽身站在暗河的另一边。那兽身类虎,浑身长着辨不清颜色的长毛,九条细长的脖子上,分别生着九个人头。那些人头表情不一,见有人来竟喧哗起来,争吵不休。 “规矩规矩,又是规矩,吃个东西这么费劲!也不知道是谁定的规矩……” “谁定的规矩,你还不知道吗?你是不是想挨打?” “哎呀,你怎么这么多废话,都等了那么长时间了,也没见得饿死你,再多等会儿能怎么样?” 这就是开明兽?这么多头?还能自己跟自己吵架? 九个脑袋在杜衡的头顶上你一句我一句地吵嚷着,杜衡目不暇接,轻轻咳嗽了一声,道:“劳驾各位,我是来采药的,知道要过各位大哥这一关,请问是什么规矩?“ 九个脑袋听见杜衡说话忽然噤声,其中一个脑袋缓缓向杜衡伸过来,笑道:“这个小人倒是挺客气的,跟我们猜个谜语吧?” “猜谜语?”杜衡有些松开了握紧剑柄的手。 “是呀,猜个谜语,猜对了,那朵花就送给你,猜不对……”另一个头凑过来,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就给我们当饭吃啦!” 杜衡想到进来时看见的那堆尸骸,心道怕是极少有人能答对这条谜语了。 “什么谜语?” 话音一落,开明兽的另外七个脑袋齐齐凑到杜衡跟前,脸上露出一模一样贪婪又诡异的笑容。 “何出汤谷,次于蒙汜?何光有德,死则又育?四极何为?东南何亏?何所冬暖?何所夏寒?焉有虬龙?何兽能言?” 每个脑袋一句话,声音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 杜衡心里一惊,不是就一个谜语吗?这何止一个?! “小人儿,你说话呀,你若是不说,我可就要……嘿嘿。” 八个脑袋顿时齐齐眯起眼睛,其中一个张开大嘴就要向杜衡的头上咬去。 “慢着!”杜衡赶紧伸出手掌挡在面前,“你容我想想。” 他抱着瑶华在九个脑袋底下来回走了几圈,那九个脑袋也脸朝着杜衡转来转去,活像看见老鼠的猫。 “日出汤谷,次于蒙汜。月光有德,死则又育!”杜衡打了个响指,接着道,“女娲断鳌足以立四极,共工断不周而东南倾。” 一个脑袋道:“这小人儿也算是肚子里有些货,那后面几个谜语呢?” 开明兽身后的白菅,在一方窄窄的日光中,散发着莹白的光芒。透过花瓣,勾馀在里面轻轻扭动着身体,好像刚伸了个懒腰。 杜衡望着白菅,心中焦急。 听陆离生说,昆仑墟终年冰雪覆盖,就连夏季也是如此,想必这“夏寒之所”便是此处了,那“冬暖之所”又是哪里呢?我之前所历的几个冬天,都身在甘枣。甘枣冬日虽不冷,但也谈不上有多暖,肯定不是“冬暖之所”了。 到底哪里才能算得上“暖”呢? “怎么样?想到了没有呀?”一个脑袋咧开了嘴角。 杜衡心一横,道:“昆仑夏寒,冬暖……流波冬暖!” 九个脑袋忽然睁大眼睛,面面相觑。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知道得还不少,还真是不简单呢!” 杜衡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把两只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暗暗长舒一口气。流波山上风景甚好,但究竟有没有冬天,其实他也不知道。他不过是凭着对贤姱的了解,觉得师父应该是喜欢生机勃勃的样子,才会让那么多凡人跟自己生活在一起,想必也应该不会让流波山有冬日降临。 纯是碰运气瞎猜的,居然猜对了,杜衡心中一阵窃喜。 “那焉有虬龙,何兽能言哪?”一个脑袋伸过来,贪婪地嗅着杜衡身上的气息。 杜衡眼珠一转,道:“何兽能言?开明兽能言啊,你就站在我面前说话,这还不简单。” 那脑袋脸色一绿,另一个脑袋凑过来骂道:“我就说你这个问题蠢,你非不信,这下好了,就剩一个问题了,他要是答对了,我看你今天吃什么!” 被骂的脑袋缩着脖子,显得有些委屈。他转过脸来怒视着杜衡,喝到:“焉有虬龙?快说快说!不然我就吃了你!” 杜衡感到头顶的发根全都竖了起来。 虬龙……虬龙……我又不认识这个东西,我怎么知道它在哪?索性不跟这九头怪纠缠,砍了它,拿到白菅才是正事。 九个脑袋看见杜衡目光躲闪的样子,便“嘿嘿哈哈”笑成一片。杜衡趁着九个脑袋相顾大笑的空当,忽然手上寒光一闪,瑶华直向其中一个脑袋劈去。 谁知,九个脑袋竟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依然边笑着,脖子边舞来扭去。 “唰”的一声,瑶华化作一道寒光击穿了开明兽的其中一个脑袋,然而剑光如芒,却好像穿过了一个影子。那张脸完完整整的,一点伤也没有! “哈哈!这小人儿没辙啦!要动粗啦!” 瑶华重回手中,杜衡猛地向后倒退几步,抽出龙堂和独茕,又纷纷向开明兽掷去。两阵利刃破空之声,龙堂和独茕也“嗖嗖”地从开明兽的身上穿过,如石入水中月,剑斩镜中花。 糟糕!这开明兽是灵体! “完事了吗?完事了该轮到我们啦!” 开明兽向杜衡一扑,瞬间便挨到杜衡身前。一条脖子伸得极快,上面的脑袋张开大嘴,猛地朝杜衡的肩上咬去,“嚓”的一声,扯下一大块皮肉。 一阵噬骨的疼痛冲击着杜衡的魂魄,几乎让他疼晕过去。 我打它打不着,它却一咬我一个准,这架还怎么打?! 杜衡收了神兵拔腿就往洞外跑,鲜血一路淋漓。开明兽身体庞大钻不进洞,而脖子却如同无限延长般,一直追着杜衡的屁股不放。几个脑袋你争我抢,顺便还把杜衡淌在地上的血舔了个干净。 眼看着就要被追上了,杜衡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虬龙我不知道,晏龙行不行啊? “司幽有虬龙!”杜衡边跑边喊。 一句话刚说完,杜衡忽然感到背后没了动静。他停下脚步转身,只见开明兽的几个脑袋都静止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如遭雷击般震惊。 “他……他是不是答对了……?” “好……好像是……怎么办?” “要把花送给他吗?” “不送怎么办?规矩在那里,不送等着挨打吗?” 杜衡内心简直高兴到发狂,想不到瞎猫碰死耗子,又让他给捡着了。他轻轻咳嗽一声,装腔作势道:“各位,小人儿不才,几个谜语都猜出来了,这白菅,是不是可以送给小人儿了?” 九个脑袋哭丧着脸,其中一个萎靡道:“唉,好不容易等来一个小人儿,没想到嘴边的肉居然还能飞了……” 垂头丧气地几条脖子缓缓缩了回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山洞的尽头。杜衡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朝洞内走去,又回到了山洞尽头的暗河旁。 暗河周围空空荡荡,早已不见了开明兽的影子。水声潺潺,光影在石壁四周流动着,如同漫天的星斗。白菅在那方日影下摇曳生姿,顾影自怜。 杜衡搓搓手,飞身跳到暗河中间的石台上。他刚要摘下那朵包子似的小白花,忽然感觉眼前一黑,一道鬼影从眼前一闪而过。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生着白菅的石台上,竟眨眼间空空如也了! “你想要这个?” 杜衡转过身,只见一袭紫衣的荃蕙站在暗河的岸边,手中攥着白菅那玉琢般的花苞。 “丫头!你想干什么?”杜衡抬脚就要跳过来。 “你别动!”荃蕙把白菅往前一举,“再动我就把这朵花捏碎!” 杜衡忙道:“好好好,我不动,丫头你别乱来!” 荃蕙狠狠道:“我不是你的丫头!” 杜衡叹了一口气,道:“唉,你到底想怎么样嘛?这白菅是拿来救阿若和全村百姓的,容不得你胡闹!” “我胡闹?”荃蕙冷笑一声,“你把我赶下山,让我一个人在外面受尽折磨。我对你一片真心,你却将那心踩在脚下践踏。我就是要胡闹,我要你后悔,我要你付出代价!” 杜衡道:“我知道你有怨言,你想要什么,让我一个人来补偿你就好,别连累了无辜的人!” “没有人是无辜的!你们全都该死!”荃蕙愤怒地咆哮着,双眼布满血丝,“我不要你的补偿!我只要你痛苦,要你心碎,要你把我尝过的苦全都尝一遍!” 杜衡看着荃蕙几近发疯的样子,忽然有些心疼。 她不过是个遭人利用的小姑娘,其实,她又有什么错呢? “你这又是何苦……既然都已经过去,不如忘了吧,跟我一起回甘枣,你还是我的小师妹。” 荃蕙惨然一笑,道:“哼,忘了?你说得倒轻松。我只是个臭水沟里的凡人,比不得你仙首家的大少爷,想要什么便有什么。我受的苦,遭的罪,在你眼里怕都只是故事罢了。况且,我杀了你兄弟,就算我跟你回去,你还能容我在身边多久?” 提到御阳,杜衡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心猛地一抽,生疼。 荃蕙注意到杜衡脸色的变化,她把手中的白菅举过头顶,大声道:“杜衡!你妹妹受过妖胎,再中此毒非白菅不可解。今天我就让你尝尝,什么是痛不欲生的滋味!” 杜衡原以为杜若的毒尚有其他药可医,白菅不过是用来救陆离生的弟弟。他听荃蕙这么一说,顿时心头一震,大喊道:“不要啊!!” 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一股绿色的液体顺着荃蕙白皙的手腕往下淌,白菅竟被捏得粉碎! 第九十二章 花开 杜衡飞身从石台上跳到荃蕙身边,震惊地望着荃蕙手中被捏爆的花苞。他嘴唇颤抖,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荃蕙尖声大笑,姣好的面容变得扭曲。 “你……” 杜衡刚想大怒,却忽然想到那雪狐少女的话。 荃蕙歇斯底里,泪水在眼眶里莹莹闪动。 “我怎么?想让我给你的小跟班陪葬吗?来啊!杀我啊!杀了我……” 没等荃蕙说完,杜衡猛地抓过荃蕙的手,把捏爆的花苞残骸塞进荃蕙嘴里。荃蕙毫无防备,花苞顺着她张开的嘴直接滚落到嗓子眼里。 “姓杜的,你干什么?!”荃蕙甩开杜衡的手,跪在地上拼命地咳嗽,想把花苞吐出来。 杜衡满脸期待地蹲在一旁等着,脸上隐约浮现着绝地逢生的笑容。 然而等了半天,荃蕙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冰冷的眸子里写满了残忍,眉间的彼岸花妖娆冶艳。 杜衡的心渐渐冷下来,他喃喃自语道:“难道,那小狐狸骗我?” 荃蕙抬起头道:“骗你什么?” “来时的路上,一只小狐狸告诉我,白菅归元,有时光倒流之功。”杜衡苦笑着摇头,“是我太天真了,时光倒流,怎么会有这种好事呢。” “归元?”荃蕙怔住了,“我杀了御阳,伤了百姓,还捏碎这花,你不怨我,还想让我回到你身边?” 杜衡点点头,然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笑中带伤。 荃蕙愣了半晌,忽然泪水决堤,扑到杜衡的怀里,大哭道:“芳姐姐!我错了,对不起!” 杜衡的脸色变得柔和,他拍拍荃蕙的背,安慰道:“傻丫头,别哭了,我们走吧。” 他把荃蕙扶起来,望着暗河中央的那方石台,叹了口气。 荃蕙嗫嚅道:“芳姐姐……” “怎么?” 荃蕙拉过杜衡的手,又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杜衡手里。 白菅! “我刚才偷偷掉了包,刚才捏碎的不过是朵别的花,”荃蕙双手捧着杜衡拿着白菅的手,“本来是打算拿回去给师父的,现在还给你吧。” 杜衡小心翼翼地握着白菅那脆弱的花苞,勾馀在花苞里轻轻扭动,引得白菅的花瓣微微颤抖。 两人回了村子。 一进梁哥家的院子,杜衡便看见阿满正拿着扇子蹲在房檐底下煎药。 阿满神情专注,炉子里的火苗在她微有些浑浊的眸子里闪动着,摇扇的小手却冻得像小萝卜头。旁边蹲着两只木桶,每个桶里都装满了大小不一的冰块。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炉子里燃烧的噼啪声。 “阿满,就你一个人在家吗?” 阿满回过头,看见杜衡的影子,脸上的表情忽然大喜,又忽然大悲,最后竟哇的一声哭起来。 “大哥哥终于回来了!大姐姐快不行了!” 杜衡脑子里嗡的一声,急急忙忙冲进屋子里。然而屋子里空无一人,连梁哥和阿满娘都不在。 阿满跟进来,边抹眼泪边哭道:“大姐姐和神医在山上,神医说井水不能喝,爹爹和娘去十里外的河边挖冰块去了……” “山上?”杜衡又惊又疑,“去山上干什么?” 阿满道:“神医说村子里热,大姐姐怕热,神医带大姐姐去山洞里治病,连药也要阿满煎好放凉了才能送过去……” “怕热?” 杜衡和荃蕙按照阿满的提示爬上位于村后不远处的山上,远远的便看见一个山洞里正呼呼地往外冒热气。 两人走近洞口,发现里面白雾缭绕,浓烈的药草味混着一股淡淡的兰芷气息。 杜衡刚要走进山洞,忽然听到一声低喝。 “杜公子请止步!” 杜衡循声转头,却看见陆离生正埋在洞内不远处的雪堆里,只露出一个脑袋。他面色惨白,嘴唇青紫,冻得瑟瑟发抖。 要不是他开口说话,杜衡还真看不出,这里居然藏着一个人。 “你怎么坐在雪堆里?不冷吗?” “杜……杜姑娘受不得热气,我只能……只能靠这种方法降低自己的体温,助她驱毒。”陆离生说话有些困难,他把目光忽然转向荃蕙,惊怒道,“她……这女魔头怎么在这?!” “此事说来话长,不过陆公子不必担心,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女魔头了。” 荃蕙眼含笑意,温柔地望着杜衡。陆离生则一脸的半信半疑,然而却只是瘪了瘪嘴没说什么。 杜衡透过白雾朝洞内望去,只见山洞深处放着一只大水缸,里面全是褐色的药液,杜若只穿着一件小衣泡在水缸里。她双目紧闭,面黄如腊,睫毛轻轻发颤。 浓浓的白气从缸里蒸腾而上,周围的冰雪尽皆成水,山洞的上方结着长长的冰凌。 “杜衡,是你吗?”杜若的声音细若蚊蝇。 杜衡只感觉心里一阵绞痛。 怎么我才几日未归,毒就恶化成这样了? 还没等杜衡回答,杜若忽然浑身一紧,猛地抬起头睁开双眼,身体剧烈抖动,脸也涨红了。她的眼睛已经变成了实白色,仿佛两团石灰石。 陆离生见状忙从雪堆里伸出两只手,两股浑厚包容的法力从双掌徐徐灌向杜若。杜若受了力,渐渐平复下来,脸色也恢复如常。 在杜衡的意识里,破出体外的法力从来都是凌厉而具有杀伤性的,像陆离生这般浑然质朴的法力他还是第一次见。 果然是医家要术,确实同我们这些使蛮力的不一样。不过这陆离生为了阿若也真是连命都豁出去了,难道他不怕冻死吗? “杜公子,白菅……寻到了吗?”陆离生重新把手埋进雪堆里,艰难地抬起眼睛望着杜衡。 杜衡从怀里掏出白菅托在掌中。 陆离生望着那一团白茸茸的花苞,眼睛里的光顿时亮了。 “快!快给我!”陆离生伸出手。 杜衡却把手一收,道:“陆公子,麻烦你跟我说实话,你要这白菅,只是为了想救阿若么?” 陆离生的手在半空滞了一下,表情也有些僵硬。他沉默了半晌,然后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让杜公子去寻白菅,我的确是有自己的私心在里面。至于是什么私心,想必杜公子聪慧,也已经猜出来了。不过,杜姑娘的情况也不很乐观,没有白菅,想要痊愈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杜衡想了想,又把手伸了出去,把花苞放在陆离生手里。 陆离生喜极,捧着白菅的双手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激动。他将花苞按压在两掌之间,运足法力。 一股青烟从陆离生的指缝间飘散出来,再摊开手掌,只剩下两颗乳白色的药丸。 他拿起其中一颗捏成两半,一半弹进杜若口中,另一半交给杜衡,道:“把这个扔进村头的那口井中,村民喝了井水,毒少时便解。” “那另一颗……”荃蕙指着陆离生的手,欲言又止。 陆离生阴沉地瞥了荃蕙一眼,然后又朝杜衡讪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杜衡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陆离生刚要道谢,突然一声震天的巨响从山洞的深处传来,一阵狂风从内而外席卷洞口。水缸登时炸成碎片,杜若竟不知何时闪到三人身边。她双目澄澈明亮,唇红齿白,满头的青丝在微风中拂动。英气逼人,眼中仿佛有初升的旭日在绽放着夺目的光彩。 “阿若!你好啦?”杜衡大喜。 杜若嘴角一扬,刚要说话,忽然看到杜衡身后的荃蕙,脸色又马上阴沉下来,道:“你怎么在这?” 还没等荃蕙答话,忽然洞外传来一声惊叫,紧接着就是碗打碎的声音。 “神医神医!我不是故意的!我看不清的,你别生气!药我再煎一碗!” 阿满手足无措地站在洞口,她神色惊惶地捂住双眼,满脸通红,然后扭头跑下了山。 杜衡回头,发现杜若刚才苏醒时掀起的那阵大风,竟把陆离生所在的雪堆吹了个干净。而雪堆底下的陆离生竟一丝不挂,什么东西都没穿。 陆离生的脸憋红如生蛋的母鸡,他捂着下身,磕磕巴巴道:“我……我怕穿着衣服,体温降得不够低……就……” 荃蕙赶紧转身背过去,杜若则毫无避闪之意,只是斜眼瞥了下陆离生的下身,扶着额角无奈地摇头。 陆离生窘得无地自容,杜衡却宽慰一笑。 若是有朝一日我不在了,有陆离生这个痴心的人在,阿若也算终有所托了。 白菅入井,村民喝了井水,片刻便恢复了清晰视野。人们喜极而泣,互相拥抱。所有人都享受着与亲人“重逢”的喜悦。 荃蕙也将附近村镇中了青鸾之毒且尚未冻死的人救了回来。 “总算又了却我一桩心愿,也算不负我陆家的家训了。”陆离生满意地望着村民相依相偎的模样,“多亏了我医术高明,才救了这么多人,真是功德无量啊!” 杜若却抱着肩膀,“切”了一声道:“白菅是杜衡采的,青鸾之毒是那傻丫头解的,你干什么了?” 听了这话,陆离生原本得意洋洋的脸忽然如同霜打的茄子。 “是是是,都是你们杜家人的功劳,我陆某就是个看热闹的,行了吧?” “反正没见你出什么力……”杜若翻了个白眼。 杜衡有些看不过去,插嘴道:“阿若,你怎么这么没有良心,要不是陆神医消耗自己为你续命,你早就热炸了,还不谢谢人家。” 杜若被堵得没话说,“哼”了一声,然后用胳膊肘捅捅陆离生,言不由衷道:“喂,谢谢你……” 陆离生有些窘迫地红了脸,嘿嘿地傻笑起来。 这时,阿满忽然跑过来,指着村头那棵老树的树梢,惊喜道:“哥哥姐姐!你们看!” 几个人顺着阿满的手指看去,只见那枝桠交错的树冠上,一朵粉色的小花绽放枝头。花瓣鲜嫩,黄蕊娇柔,小小的绿萼擎着花腰,宛如一盏精灵的衣裙。 花开了,春天来了。 第九十三章 留情 两三只燕子落在井台上,一声啾鸣,唱红了夕阳。 杜衡望着荃蕙被夕阳映成金色的半边脸,微笑道:“你回来了,我们便不用愁了。” “这回,就算猨翼之山在天上,我们也能上去了。”杜若把两手放到后脑勺。 “可是……”荃蕙却脸色一凝,显得有些犹豫,“我其实并不知道猨翼之山具体在什么位置。” 三个人大惊。 “也许是师父从来没真心接纳我吧,毕竟我曾是杜家人,他对我总是留着一手。”荃蕙望着天边的夕阳,万丈霞光落在她的眼睛里,“猨翼之山的方位极其隐秘,并不在地面上。我几次偷偷跟着师兄想要到山上看看,却总是半路就跟丢了。” “师兄?”陆离生神情变得严肃,“你说的是……” 荃蕙点点头,道:“陆离忧。” 陆离生的眼神很复杂,他欲言又止,最后终于问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师姐滃郁死后,师兄就变成了首席弟子,自然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又惯会耍些花招,讨师父欢心。”荃蕙朝陆离生冷冷一笑,“尤其是那漫天的梅花雨,确是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了。” “怎么个淋漓尽致?”陆离生变得有些紧张。 还没等荃蕙回答,一阵梅花的香气忽然幽幽传来,融在日光里,透进春风中。 “小师妹还能想起我,倒是不容易呢。” 残阳如血,漫天血红的梅花雨无端而落,天地间如同一片血流成河。 “各位小心,不要让花瓣落在身上!”陆离生大吼,然后连忙脱下外衣罩在杜若头上。 村中百姓不明所以,纷纷驻足仰望,惊叹不已。然而花瓣落在身上的一瞬间,村民的皮肤顿时发红溃烂,生出大片脓疮。 一时间,惨叫声连绵不绝。有的人因为抬头,花瓣落在眼睛里,刚刚重见光明的双眼顿时便又瞎了。 杜衡不及避闪,几片花瓣落在手背上,烙下几个红印子。他抬手向上一挥,将迎面飘来的花瓣掀开,迫出数丈之远。 花雨落地,一个瘦削的身影立在夕阳下的屋顶上,余晖将他的影子勾勒修长。他背对着夕阳,看不清脸,一对眸子却如夜里的狼,泛着幽幽绿光。 陆离生瞪大了眼睛,嘴里不由自主地滑出两个字:“离忧……” “师父说得不错,你果然有异心,难怪他老人家从不让你上山。”陆离忧的声音慵懒,里面却包藏着极强的渗透力,直刺得人的耳朵一阵痛痒。 荃蕙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瞪着陆离忧。 陆离生怔怔地迈出一步,半伸出手,又怯怯地缩回来,道:“离忧,你……” 陆离忧轻飘飘跃下屋顶,如同从天上降下一朵暗红色的晚霞。他站在井台上,瞥了一眼井水,然后抬眼歪着头道:“哟,这不是大哥嘛,医术还是那么高明,不愧是陆家单传弟子,这瞎眼的毒,这么快就被你给医好了呢。” “这毒,明明是杜衡采了药才医好的……”杜若小声嘟囔着。 杜衡眼色一横,示意杜若不要多说。陆离忧却仿佛如梦初醒,假装惊喜道:“哎呀,原来杜君也在这里,要不是这位妹妹说话,我还没注意到呢。” 杜衡沉声道:“不知陆二公子到这闭塞的村落里究竟有何贵干,难道只是为了鄙视一下我,再顺带毒杀些无辜的人么?” 陆离忧嗤笑一声,道:“我可没那么无聊,大老远的跑过来鄙视杜君。只是我跟我大哥有个约定,我只不过是来履行约定的。” 陆离生道:“离忧,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下?陆家医术单传又不是我规定的,你又何必荼毒生灵,只为了和我一决高下,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呵,意义?”陆离忧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凶狠的光芒,“我的存在本就没有意义!陆家医术既然单传,又何必要添我一个累赘?难道只是为了羞辱我吗??” 陆离生紧握着双拳,然后又颤抖着松开。他深深呼出一口气,道:“离忧,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我愿散了这一身的修为,换你重回陆家,你可愿意?” “哦?你愿自废修为?”陆离忧冷笑一声,“晚啦,晚啦……” 陆离忧忽然哼起一阵凄凉悠扬的曲子,缠绵悱恻,如怨如慕。在这婉转哀伤的曲调声中,几个人忽然纷纷跌倒在地。 荃蕙惊道:“那花香的毒……” 陆离忧停止哼唱,道:“哦?你不是早就知道有毒吗?怎么好像很意外的样子?” 杜若和陆离生对荃蕙怒目而视,杜若骂道:“我早就猜到你这臭丫头不是真心的,原来在这等着,好跟这个不男不女的包我们的饺子!” 杜衡心下起疑。 若是丫头早知花香有毒,不会自己也瘫倒在地的。 荃蕙看着杜衡面色阴沉的样子,慌乱摇头道:“芳姐姐!你相信我!我的确知道花香有毒,但是在一开始的时候,我就已经撒了解药在你们身上了!一定是他换了药!芳姐姐你相信我啊!” 陆离忧笑道:“蠢丫头,你觉得他们会信你吗?你跟我呀,其实是同病相怜,一个叛徒,到什么时候都是叛徒!” 荃蕙呜咽着望向杜衡,嘴里不清不楚,拼命地摇头。 杜衡看着荃蕙慌乱无措的样子,忽然有些心疼。 “不是的!”陆离生却转移话题,撑起一口气叫道,“就算你叛出陆家,但只要你愿意,你还可以回来!” 陆离忧不屑地笑起来,声音刺耳无比。 陆离生从怀里摸出白菅的药丸,颤巍巍地举起来道:“离忧,这是白菅!你吃了它,然后跟我回家吧!父亲不会怪你的!” 陆离忧眼前一亮,饶有兴致道:“白菅?你倒是会搭车,居然骗了杜君帮你出这种苦力气。也是,杜君死了,他妹妹便在这世上无依无靠,只能跟你啦。大哥啊大哥,你不光医术高明,心思也高明得很呢!” 杜若听罢,怒火攻心,指着陆离生的鼻子骂道:“陆离生你这个混蛋!我们兄妹俩好心救你,你居然打这种鬼算盘!真是丧心病狂!” 陆离生忙道:“杜姑娘!离忧向来擅长操控人心,你别听他胡说!你的体质与其他人不同,所中之毒只能白菅来解。况且,杜公子是你最重要的人,我怎么可能伤害他?” 趁着几人争吵的工夫,陆离忧忽然伸出手,白菅丸瞬间就到了他手中。他用两只纤细修长的手指捏着药丸,放在眼前端详着,然后幽幽道:“白菅,好东西啊,大哥为了这东西真是煞费苦心了呢。可惜,我不稀罕。” 只听“沙沙”几声轻响,乳白如玉的药丸在陆离忧的指尖化作齑粉。 陆离生望着悉悉索索随风而逝的粉末,眼中痛惜、愤怒、悲凉纷至沓来。 “哈哈哈哈……”陆离忧仰天大笑,“我原本只是来找我大哥玩的,其实没想伤害杜君。不过,既然你们都送上门来了,那我就把你们这些野火余孽都收拾了吧,也算去了师父一块心病。” 陆离忧轻轻巧巧地走到几人身前,刚要抬手施毒,不料眼前却寒光一闪,瞬间暴盲。只听“噗”的一声,瑶华竟穿透了陆离忧的胸膛。 “不要啊!!”陆离生大声哭叫。 陆离忧一脸的难以置信,嘴角鲜血滑落,身体颤了两颤,道:“你,你怎么?” 杜衡昂首而立,手里擎着瑶华,笑道:“你以为我没防备?我不过是看在陆神医的份儿上,给你留一点情面罢了。” 陆离生艰难地爬到杜衡脚下,抱住杜衡的脚踝,哭道:“杜公子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杜若冷笑道:“他都被瑶华杀穿了,还怎么留情?” 陆离生道:“我陆家有自愈术护体,只要杜公子现在拔剑,离忧还能活下来。杜公子我求你!求你放过他吧!他还小,不懂事啊……” 杜衡看着陆离生泪流满面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 假使误入歧途的是阿若,我定也舍不得别人伤她…… 杜衡把瑶华从陆离忧的胸膛里拔出来,叹了口气道:“这次看在你兄长的份儿上,饶你一命,下次再让我碰见你,我定不容情。你走吧!” 陆离忧捂着胸口冷笑一声,踉跄跌退了一步,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你,你就这么放他走了?那我们的毒怎么办?”杜若又惊又怒。 “杜姑娘放心,我自会帮各位解毒。”陆离生挣扎着坐起来,向杜衡抱拳道,“我欠杜公子一个天大的人情,日后定当百倍报答!” 杜若翻了个白眼,又冷冷地横了一眼荃蕙。 荃蕙一惊,往后缩了缩,道:“我真的不是叛徒……真的不是……明天我就带你们去找猨翼之山,虽然我不知道具体的位置,但大概的方向我跟师兄走过几次,我可以跟你们一起找。” 杜若“切”了一声,不再理会。 陆离生为村民解毒忙了一整夜,次日天刚蒙蒙亮,几个人便动身了。 阳光和暖,冰雪渐消,林子里的树梢上,隐隐有翠芽冒出嫩尖。偶尔有一两只松鼠掠过雪地,留下一串笔走宣纸般的痕迹。 杜若看着陆离生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伸手使劲抽了下他的肩膀,道:“喂!一会儿要是再碰见你那个没良心的弟弟碍我们的事,我们可不客气了哦。” 陆离生叹了口气道:“唉,昨日求饶的事情,已是过分,我又怎好再死皮赖脸呢?” “哼,知道就好。” 杜衡道:“其实此去到猨翼之山寻葛蔓,只是我们家的家事了。村民的毒已解,陆公子便不必非得跟来。若是有什么闪失,我心里过意不去。” 陆离生深深望了杜若一眼,道:“葛家善毒,而我又善解毒,你们二位于我有大恩,我又怎能让你们独自去闯狼窝呢?” 杜若嘟囔道:“跟屁虫,还不是怕我们伤了你弟弟……” 荃蕙看看陆离生,又看看杜若,温温一笑道:“陆公子到底为什么跟着我们,若姐姐你真的不知道吗?” 第九十四章 猨翼 杜若大咧咧道:“为什么啊?” 陆离生回头看见荃蕙调皮的笑容,脸一下红到了耳朵根。 杜衡看在眼里,便把双手放在后脑勺,假装若无其事道:“哎呀,阿若,想不到你竟然这么笨,这点事都看不出。” 杜若急了,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怎么好像就我一个人不明白?” 杜衡回头看着陆离生困窘的样子,便朝荃蕙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回避一下。荃蕙偷笑着小快步跑到杜衡身边,两个人加速往前走,留下杜若和陆离生两个人在后面。 杜若见杜衡二人神色怪异,急忙叫道:“喂!你们两个走那么快干什么?” 她刚要去追,陆离生却一把拉住杜若的手,道:“杜姑娘!” 杜若甩开陆离生的手,打量着他通红的的脖子根,问道:“你到底有什么事啊?” 陆离生清了清嗓子,双目炯炯地望着杜若,道:“杜姑娘,你身体里妖胎留下的病灶一直未能除净,需要长期调理,而我又长于医术……” 杜若皱着眉打断道:“我们家不缺大夫。” “我陆某敢保证,就算全天下的大夫加起来,也没有我的医术精湛!” 杜若冷哼一声道:“医术有没有你精湛我不知道,不过他们牛皮肯定吹得没有你响。” 陆离生尴尬地搓搓手,道:“杜姑娘,陆某愿意这辈子都陪在你身边,为你调理身体,护你周全。” “护我周全?”杜若忍不住想笑,“你修为还没我高,拿什么护我周全?再说了,我有杜衡,还用得着你?” 陆离生有些着急道:“杜公子,杜公子是你哥哥啊,等他救了他妻子,就不可能全身心放在你身上了,你……总需要另一个男人来保护你……” 杜若不耐烦地跺跺脚,双手叉腰道:“我说陆庸医,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陆离生深深地望着杜若,认真道:“杜若姑娘,陆某心之所至,别无他想,只愿你能入我陆家门。” “入你陆家门?”杜若挑起一根眉毛。 陆离生见杜若有异议,又赶紧接了一句道:“或者,我入你杜家门,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怎么样都可以的!” 杜若怔怔地望着陆离生,两朵红晕飞上脸颊。 陆离生焦急地等待着杜若的回应,然而半天也没等到,便忍不住问道:“杜姑娘,你倒是说句话啊!” 这回轮到杜若手足无措了,她的手不自觉地抓了抓衣服的下摆,然后打着哈哈道:“你……这件事再议,再议哈!”说完,便朝杜衡远去的方向落荒而逃。 陆离生连忙追去,少时追到了一座大湖旁。 天色突变,刚才还万里无云的天空忽然阴云密布,似乎要下雨的样子。隆隆的雷声隐约从天边传来,云层里不时亮起一两道不甚明亮的闪电,将淡墨色的云朵镶上一层银边。 杜衡、杜若和荃蕙站在湖边,默默注视着波澜微起的湖面。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杜衡问荃蕙道。 荃蕙眼神迷茫,摇头道:“不记得,每次我偷偷跟着师兄,都是跟到这里,师兄就不见了,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哪了……” 杜若道:“你不会是想替葛蔓遮掩,不愿意告诉我们去猨翼之山的路吧?” 荃蕙委屈道:“没有啊!我要是想替他遮掩,又怎会带你们来这里?” 杜若向荃蕙逼近一步,道:“我看你根本就是在捉弄我们,好叫我们不要去找你敬爱的师父的麻烦!” 杜衡赶紧拦住杜若,道:“别急,我们先仔细找一找,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线索。” 陆离生走过来,俯身从湖边抠起一坨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道:“此间确实有一股异乎寻常的香气,并不是这附近的杂草树木散发出的。” 他站起身,问道:“杜公子,你之前不是跟葛蔓的大弟子滃郁有过交集,你有没有从她嘴里问出什么来?” 杜衡想起滃郁变作大蜘蛛的情形,微微出神道:“她当时的确是说了句‘不是飞天,胜似飞天’,但我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是飞天,胜似飞天’……”陆离生喃喃自语。 东风习习,吹皱湖波,不远处的小山歪歪斜斜地倒映在湖面上。两岸树木发芽,隐隐青翠,不时有鸟儿扑棱翅膀归家的声音。 顷刻间,只听“刷啦啦”一阵鸣响,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湖面上水雾弥漫,山色都隐匿起来,只留下深深浅浅的虚影。 几个人毫无防备,瞬间被浇成了落汤鸡。 雨砸在水面上,声音震耳欲聋。 杜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喊道:“喂!杜衡!我们要不要找个地方避雨啊?” 杜衡不置可否,望着湖面被激起的水汽发呆。 “不是飞天”,说明这猨翼之山肯定不在天上,而“胜似飞天”,又说明山也必不在地面上,那它能在哪呢…… 陆离生顺着杜衡的目光向湖心望去,喊道:“杜公子,你难道认为,这猨翼之山在湖里吗?” “在哪里也得先找个地方避雨啊!”杜若急得跳脚,“雨这么大,看东西都看不清,还能找到什么?” 荃蕙拉拉杜衡的袖子道:“芳姐姐!要不我们先躲躲?” 杜衡双眼紧盯着湖面,忽然发现湖背后的山,轮廓如同水墨画的渲染,在雾面上形成了一道影子。影子形状峰峦叠起,陡峭险峻,同原来湖边那不温不火的山势迥然不同。 “猨翼之山!在水雾里!”杜衡指着湖面的水汽大叫。 几个人闻言立刻望向水雾里的影子,果然如此。 陆离生笑道:“想不到这竟是一场及时雨,若没有这雨,我们到哪里去寻这‘镜中之花’?” 四人纷纷跃入山影中,周围的景色顿时换了一副模样。 晴空万里,花草生香,猨翼之山山势挺拔巍峨。山间所生之木树叶尽紫,路上的砂石泥土鲜红如血,连山间流淌的泉水都泛着淡淡的酒色。 “哟,想不到你们还是找到这里来了!”陆离忧停在几人不远处的树梢上,脚下的树枝伸展依旧,丝毫没有被压弯,“要不是那场雨,你们根本找不到进山的门,还是运气太好啦……” 陆离生道:“离忧,你还要在这邪路上走多久?快跟我回家吧!” “回家?这就是我的家呀!” 陆离忧轻佻一笑,又对荃蕙道:“你这个小叛徒,还有脸回来见师父么?” 荃蕙往杜衡的身后缩了缩。 杜衡道:“陆二公子,上次见面,我曾说过,你若是再敢拦我们的路,我定不容情。如今,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罚酒?哈哈!”陆离忧笑着,伸出纤细的指尖勾了勾,“来呀,我最爱喝酒了。” 杜衡面色一沉,翻手祭出瑶华刚要向陆离忧刺去,忽然,从树林中钻出数十个美貌少年,将四个人团团围住。那些少年身着五彩绫罗,齐声哼唱着一个华丽却诡异的调子,边唱边绕着几个人兜圈子。 调子钻进耳朵,如同无数只虫子在脑子里啃噬。杜衡发现眼前的少年竟变得丑陋无比,脸上的皮肤如同融化般千沟万壑,露出一堆盘错蠕动的黑蛆。 再看其他几个人,脸上也同那些少年一样,没有一处完好。 糟糕!难道这歌声也有毒?! 杜衡感到脚下的感觉也变得有些怪异,说不上是脚底融化了,还是脚下的土地融化了,只觉得自己要陷落进去,融进泥土里。 不行,不能受他们影响! 他紧闭了听觉,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陆离忧的身上。脑海里的哼唱戛然而止,陆离忧融化的脸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杜衡敛住心神,闭上双眼,静静感受着脚下的土地变得坚实、完整。 只听“轰”的一声,从杜衡脚下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劲的法力场向四周波去。围在四人周围的少年顿时重心不稳跌倒在地,七窍流血昏了过去。 陆离忧也被这股法力震得跌下树梢,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他费力地把脸从土里抬起来,却看到眼前一个锋利的剑尖,正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说过,再见你,定不容情!”杜衡俯视着趴在地上的陆离忧,眼神冰冷。 陆离生刚想再说什么,转头看见杜若略带鄙夷的目光,又忍住了。他绝望地闭上眼睛,腿一软跪在地上,流泪道:“父亲!我对不起你!没能把离忧平平安安地带回去……” 陆离忧惨然一笑,道:“杜君不愧是杜君,实力还真是不容小觑呢。能死在杜君的手上,我也算没白活啦。” 杜衡没有说话,他回头望了一眼痛苦流泪的陆离生,闭上眼睛,将瑶华直向陆离忧的后颈刺去。 就在剑尖马上要触到陆离生的皮肤时,忽然平地掀起一阵大风,将陆离忧的身体吹歪了一寸。 然而就这一寸之差,势不可挡的瑶华竟“铮”的一声,楔进了陆离忧脑袋旁边的土地里,凌厉的剑气瞬间将陆离忧的肩膀劈开一条大口子。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婉转响起。 “我还没同意你死,你怎么就要去死了呢?” 杜衡心里一惊。 葛蔓! 四人回头,只见一身火红的葛蔓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一根树枝上。他手托着下颌,一只脚吊在树枝下,轻轻巧巧地来回摇动着。脸上火焰般的红纹灿若朝阳,嘴角的笑显得诡秘而摄人心魄。 周围的树林里响起细细索索的声响,无数只冒着绿光的眼睛如星辰般忽明忽暗,闪烁不定。 “师父!”陆离忧叫了一声,瞬间便闪到了葛蔓所在的树下,捂着肩膀轻轻地咳嗽。 “想不到,你这小妮子还是回去了,”葛蔓懒懒地看着自己的指甲,“枉我这么多年真心待你。” 荃蕙道:“你何时真心待我了?你连这山都没让我来过。” 葛蔓轻笑一声,没有接话,而是拿眼神勾着杜衡,幽幽道:“看来杜君此行,也算是得偿所愿,终于把属于你的东西拿回去了。” 杜衡道:“我还有一样东西要跟葛君讨回。” “什么东西?” “慕予的半缕残魂。” 第九十五章 险棋 “哦?”葛蔓缓缓坐起身,“谁告诉你,我这里有她的残魂的?” 杜衡道:“你别管谁告诉我的,你只需要告诉我,有还是没有。” 葛蔓挑衅地笑道:“就算是有,你有本事来拿么?”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杜衡右脚向后一退,身体前倾,独茕、龙堂、瑶华三把神兵纷纷朝葛蔓的方向逼去。一时间,刀光剑影,风起叶舞,前方的树木被尽数拦腰斩断,只留下一片光秃秃的树桩。 树林中惨叫声此起彼伏,萤火虫般的绿眼睛霎时间便烟消云散了。 杜衡凝神细视,却不见了葛蔓和陆离忧的影子。 三把神兵呼啸着回到杜衡身边,飞速旋转着,在四人周围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哈哈哈……” 一阵尖厉的笑声划破天际,在刀影的无数个间隙处,葛蔓那绘着红纹的面庞如鬼魅般忽隐忽现。 “到底是毛头小子,只知道躲在一堆破铜烂铁后面当缩头乌龟。杜家毁在你的手上,倒也是理所当然。” 杜若叫道:“葛蔓!你少装神弄鬼了!有本事你出来真刀真枪的跟我们打一架,变出这么多鬼影子糊弄人算什么?” “真刀真枪?”葛蔓的声音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傻么?” 忽然,周围的树林里传来一阵轻轻的扑簌声。树梢上紫色的叶子竟全都变成了蝴蝶翩翩飞舞,向杜衡四人扑来。蝴蝶群迎上刀剑阵,瞬间就被搅成了碎片,化作紫色的灰烬。 “哈哈哈!”杜若笑起来,“你就这点本事?用树叶子来跟刀剑打架,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过,我终于见识到什么叫飞蛾扑火了!” 杜衡望着地上堆积渐厚的紫灰,感觉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葛蔓的声音飘然响起:“我本事低微,自然不能跟仙首家比呢。杜君带着几个高手攻上山来,我真的是好害怕呀。” 杜若刚要再说什么,忽然感觉脚踝一凉。她低下头,发现一条红白相间的花蛇正攀上自己的小腿,往衣服里探去。 “杜姑娘小心!” 陆离生弹出两片梅花瓣击中蛇尾,蛇“嘶嘶”叫了一声,也化作了一滩灰烬。越来越多的花蛇从几人的脚下冒出来,都陆续被陆离生的梅花雨击成了碎末。 花蛇粉尘飘扬而起,刀剑阵的外面的蝴蝶碎屑也渗进来。空气都被氤氲成淡淡的紫色,气味难以言喻。 陆离生大惊,连忙收住梅花雨,大叫道:“杜公子快收神兵!粉末有毒!”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淡紫色的粉末悄然顺着几人的七窍钻进身体里。杜衡只觉得浑身使不上力气,双腿一软,歪倒在地上。 “丫头,这是什么?”杜衡扭头望着荃蕙。 荃蕙凄然地摇摇头,然后眼睛一闭,昏了过去。 剩下的两个人也纷纷支持不住,应声倒地。 三把神兵少了主人的法力支持,“乒乓”几声,从半空中掉落下来。 葛蔓踱着步子缓缓走到杜若身前,俯下身道:“我这飞蛾,可有本事将火扑灭?” 杜若勉力抬起头,咬牙切齿道:“小人!小人!只会用这些歪门邪道的法子,你也配当家主?” “哈哈哈哈!我怎么不配?”葛蔓直起身,仰天大笑,“我不光有资格当家主,天下人还都乐意拜我为师呢!” 树林里忽然掀起一阵狂笑,无数跃动着绿光的眼睛渐渐明亮,渐渐蔓延,最后整座猨翼之山都化作一片绿火之海。 “徒儿们!”葛蔓张开双臂,“今天师父心情好,一会儿化了这几个人的精魂,就赏给你们补身体!” 葛蔓话音一落,树林猛地剧烈抖动起来,山呼海啸般的笑声响彻山间,杜衡只觉得这一瞬间,仿佛身坠无间地狱。 “呼”的一声,葛蔓化作一只火凤腾空而起,直冲天际。凤凰在四人的头上盘旋,无数细小的凤毛纷纷飘落,如天降火雨。 杜衡绝望地望着满眼的火红,用尽全力抬起手握住胸前的魂瓶,静静闭上了眼睛。 凤毛眼看就要落到四人身上,突然半空中传来“喳”的一声惨叫。 杜衡猛地睁开眼睛,只见空中的火凤竟被一挺长戟击穿了胸膛。纷纷血梅花瓣裹挟着凤毛落到旁边的树林里。林子里的葛家弟子“腾”地燃起火焰,连带着树木也噼噼啪啪地燃烧起来。 火凤垂着脑袋从空中跌落,穿在那挺长戟的中间插在地上。一道青烟升起,火凤又重新变回人形。葛蔓身体悬空,手脚无力地下垂着,像一只架在烤架上的烧鸡。 陆离忧站在葛蔓身边,放声大笑。 “离忧,我难道待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葛蔓歪过头,喷出一口鲜血,凶狠地瞪着陆离忧。 “师父待我很好,”陆离忧双手抱肩,得意洋洋,“只是,一直跟在师父身边,我就是毒术再精,也终究是排在师父后面,永远都只能当第二名。杀了师父,我就是天下第一!谁都奈何不得我!” 葛蔓艰难地摇摇头,道:“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什么都算到了,却疏忽了你。” 陆离生见葛蔓和陆离忧吵得正凶,便悄悄爬到杜若身边,耳语片刻,然后将手放到杜若背上。 “呵,算到什么?你还在等你的那步险棋?”陆离生伸出手指,朝葛蔓的伤口使劲一戳,“你就不怕你的棋子背叛你?” 葛蔓痛得皱了皱眉,然后笑道:“就算是走眼,也不会两次的。我的这步棋,跟你不一样!” “好好好,我不跟你争,左右你是不济啦,”陆离忧拍拍葛蔓的肩膀,“这几个人,给了你也是浪费,不如让我来享受享受?” 葛蔓眉头轻挑,道:“你要废了你的好哥哥?你可忍心?” 陆离忧冷笑一声,道:“哥哥?他继承陆家的医脉的那一刻,便不是我的哥哥了!” “风动一树梅花落,生亦何欢死何忧……”陆离生喃喃念道,泪水划过面颊,“离忧!别人都称你我是陆家双璧,难道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怀念从前的日子吗?” 陆离忧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温柔。 陆离生见陆离忧略有缓和,又接着道:“你如果心存芥蒂,我自愿净身出户,永世不回陆家。医脉由你继承,我这辈子都不会跟你抢,你就放手吧!” “晚啦,晚啦,说什么都晚啦……”陆离忧叹息着悠悠摇着头,凶狠的微笑又重新爬上嘴角,“这条路既然走上了,想要回头,是不可能啦……哈哈哈……” 陆离忧大笑着刚要召出漫天血梅雨,杜若忽然狠狠一咬自己的手腕,猛吸一口,然后奋力吐向陆离忧的脸。陆离忧毫无防备,竟生生将那口血吞了下去。 “你!你!你给我吃了什么?”陆离忧惊慌失措地拍打着胸口。 杜若勉力一笑,道:“当然是好东西了!” 陆离忧张皇大叫,拼命扯着头发。忽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直了脖子,硬挺挺地抬头瞪着天空。他眼神空洞,嘴里一股青烟升起,原本泛着绿光的双眼渐渐变成了棕色。 “起效了!” 陆离生祭出长戟,变成一条金绳瞬间捆上了陆离忧的身体。陆离忧如同一杆倒塌的柱子,“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想不到这白菅药力这么强,竟然被我吃了还能停留在血液里。”杜若虚弱地趴在地上,微笑道,“这下两个**烦都解决了,可以放心啦……” 杜衡的心里却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们二人刚才说的那步险棋?会是什么呢? 他抬起头朝周围看去,只见林子里被凤凰之毒烧死的葛家弟子都已燃烧殆尽,无数魂魄化作幽幽蓝光蜿蜒成细流。细流漫漫,如百川汇海般向葛蔓淌去,在他的脖子上凝成了一个蓝色的圆团。那蓝光极淡,若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葛蔓在吸食弟子的精魂!他要反击! 杜衡的心湖瞬间波涛汹涌,法力沿着灵台方寸传遍四肢百骸。他奋力浑身一震,毒素顿时被迫出了体外。双掌猛地一击地面,整个人如一道闪电“倏”地窜到葛蔓面前,死死掐住葛蔓的喉咙。 “我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杜衡的双眼爆满血丝,“吐出来!把那些魂魄都吐出来!” “咳咳……咳……”葛蔓的眼睛向上翻白,一句话也说不出。 “快吐出来!!”杜衡掐着葛蔓脖子的手又紧了紧,葛蔓的脸涨成了酱紫色。 陆离生叫道:“杜公子!拍他的眉心!拍他的眉心!” 杜衡闻言,立刻举起另一只手猛地朝葛蔓的眉心拍去。葛蔓受了一掌,“咳”的一声,一团蓝色的魂丹从他的嗓子眼里蹦了出来。 那魂丹缓缓上升,悬在几个人上方。无数失去禁锢的魂魄从魂丹中飞散出去,魂丹的体积也渐渐缩小了。 “慕予!慕予你在哪?” 杜衡从脖子上扯下魂瓶,打开盖子,朝魂丹举起。魂丹中忽然飘出一缕莹蓝色的魂魄,悠然在杜衡周身盘绕了一圈,钻进魂瓶里。 他小心翼翼地盖上盖子,对着阳光朝瓶子里看。只见魂瓶中的两缕残魂交叠缠绕,流动旋转,最终融为一体,连瓶身也温暖了一些。 “慕予……我终于找到你了!”杜衡望着魂瓶里完整的魂魄,喜极而泣。 突然,原本昏迷不醒的荃蕙趁所有人不注意,蹭地一下飞向杜衡,伸出一只手将杜衡手中的魂瓶击落。魂瓶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叮”的一声摔在石头上,碎了! 第九十六章 崩塌 慕予的魂魄无所依托,飘向空中,渐渐散去了痕迹。 “哈哈哈哈……”荃蕙摔倒在地,在地上滚了两滚,残忍地尖声大笑着。 杜衡握了握空空如也的手,又看看摔碎在地上的魂瓶,怔住了,仿佛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险棋……险棋……原来,荃蕙才是葛蔓的那步险棋! 葛蔓咳嗽两声抬起头,哑着嗓子道:“我刚刚说什么来着,就算是看走眼,也不会走眼两次。杜君哪杜君,三番五次遭人背叛的滋味,可好受呀?” 杜衡双目猩红,他缓缓抬起头,怔怔地望着葛蔓脸上的红纹,一言不发。 “杜衡!杜衡!”杜若见杜衡脸色十分吓人,便大叫道,“你倒是说句话呀!” “为什么……丫头……为什么……”杜衡声音哽咽。 “为什么?”荃蕙坐直了上身,冷笑道,“为什么你还不知道么?你对我做过的那些事,你以为几句好言好语就能冰释前嫌,让我不记过往,眼睁睁地看着你和那个贱人厮守终生?” “原来你一直都没有回心转意……可你不该伤害慕予的……” 荃蕙放肆大笑道:“我不该?还有什么是我不该的?你以为你还可以对我随便发号施令吗?” 陆离生瞥见身旁汩汩流淌的酒色山涧,又见没人注意到自己,便拄着双肘奋力爬过去。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泉水,放在嘴里尝了尝,眼前一亮。然后又含了一大口在嘴里,朝杜若爬回来。 杜若满腹狐疑地看着陆离生爬来爬去,又把一张脸凑得极近,小声问道:“你干嘛呢?” 陆离生指了指自己鼓胀的腮帮子,“呜呜”地叫着。 杜若眉头紧皱,低声喝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陆离生脸色一沉,伸出手猛地将杜若的脑袋扳过来,双唇抵上杜若的嘴,将泉水吐到杜若嘴里。 杜若吓了一跳,她万万没有想到陆离生会做出这种举动。她刚要把陆离生推开,忽然发现流进嘴里的山泉水异常甘甜,原本麻木的脑子清醒了许多,四肢似乎也恢复知觉了。 旁边的三个人完全没有留意到杜若这边的动作。 杜衡道:“所以,自从那日从昆仑墟回来,你就一直在演戏,就是想骗取我的信任,好让我对你不要设防。” 荃蕙笑道:“杜君脑子不笨,却总是后知后觉,也真是可惜呢。” 杜衡道:“陆离忧,也是知道这件事了?” 荃蕙道:“知道是知道,不过他就是个废物,除了捣乱什么都不会!” 杜衡苦笑一声,道:“你们机关算尽,把我引上猨翼之山,难道就是为了打碎我的魂瓶?这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 荃蕙道:“杜君啊,你难道不知道,想要摧毁一个人,就要先断了他的念想吗?这小贱人对你如此重要,我怎么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你好狠毒……”杜衡感到喉咙里一股腥甜,鲜血渗出了嘴角。 “哈哈哈哈……我就是再狠毒,也不及你对我的十分之一!”荃蕙狂笑着,眼中闪烁起两团绿火,“散了那贱人的魂魄,你才能痛到骨髓里,才能体会我的苦处!她就是该死!死得好!死得漂亮!哈哈哈哈!……” 杜衡愤怒到极点,浑身颤抖,握着剑柄的手咯咯直响。 荃蕙依然大笑不止,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噗”的一声,荃蕙的表情忽然凝住,瑶华闪着寒光刺穿了她的胸膛。 荃蕙眼中的绿火渐渐熄灭,鲜血如同一朵绽开的红莲濡湿了胸前。她粲然一笑,幽幽叫了声:“芳姐姐,对不起……” 杜衡擎着剑,听到这一声呼唤,心中大恸,泪水模糊了视线,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荃蕙眉间的彼岸花猝然而逝,眼神又恢复了从前的天真无邪。她摇摇欲坠,微笑着就要往旁边倒去。 杜衡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他一把抱住荃蕙的身体,柔声道:“傻丫头,是葛蔓逼你这么做的对不对?你刚才是故意激我的对不对……” “这些都不重要了,能死在芳姐姐的手上,我已经无憾了……” 荃蕙伸出颤抖的手向怀里探去,虚弱道:“芳姐姐,你看,你送我的苹果,我还留着……” 她把手抽出来,一个褶皱发黑的苹果被小心翼翼地托起。 杜衡望着那个皱皱巴巴的苹果,泪水再也忍不住决堤了。 “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个礼物,我一直舍不得吃,如今,可以还给你了……” 荃蕙把苹果慢慢地塞到杜衡手里,手上力气一松,终于垂下不动了。 杜衡望望荃蕙失去神采的面庞,又望望磕在石头上碎裂成片的魂瓶,只觉得眼前的世界昏暗一片,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一股贯彻心扉的痛在胸中激来荡去,猛烈冲撞,最后化作一声痛悲痛欲绝的怒吼。 “啊!!!……” 吼声震颤整座猨翼之山,一时间,地动山摇,山间的树木“噼噼啪啪”碎裂成木条,隐匿在林间的葛家弟子连同插在戟上的葛蔓,顷刻之间化为齑粉。杜衡身边的地表裂开巨大的口子,砂石稀里哗啦地滚落下去。 “轰”的一声,不远处一座陡峭的山峰裂成了两半! 杜若和陆离生身上毒解,终于跳起来。 “杜衡!你在干什么?快停下来!你想把我们都埋在这里吗?!”杜若吓得大叫,手脚不稳险些跌进地缝里。 杜衡置若罔闻,只是抱着荃蕙的尸体,低声呜咽。 巨大的法力波一浪压过一浪地从杜衡的体内向外涌去,紧接着,又是“隆隆”两声,另外两座山峰也轰然倒塌。 陆离生跃过几道沟壑,一把将快要滚进地缝的陆离忧抱在怀里,朝杜若大吼道:“杜姑娘!猨翼之山保不住了!快把杜公子带离这里!” 杜若点点头,飞身跃到杜衡身边,照着杜衡的后脖颈狠劈一掌。杜衡吃痛,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杜若赶紧把杜衡搭在肩上。 二人趁着最后一块地面塌陷之前,从来时的镜像之门逃走了。 随着一串响彻云霄的崩裂之声,原本巍峨雄奇的猨翼之山,转眼间化为一片沙砾。荃蕙娇小瘦弱的身体也顺着地缝,坠入了无尽深渊。 数日后,深夜。 杜衡坐在客栈的一楼,身边堆着大大小小无数的酒坛和酒壶。他晃晃悠悠地端起酒壶往嘴里倒酒,却发现里面一滴酒也没有了。他又胡乱地朝其他酒坛摸去,酒坛倒在桌子上,也都空了。 “酒呢?酒呢?!”杜衡红着脸大吼着,摔碎了一个酒坛。 客栈老板吓得一激灵,连忙小碎步从柜台后面跑到杜衡身边,战战兢兢地搓着手。 “哎哟这位客官,我们小店的酒窖里总共就这点酒,都让您给喝光了,我们是真的拿不出酒啦……” 杜衡没有说话,只把脸一偏,猩红的眸子冷冷地盯着老板窘迫的脸,又缓缓从饕餮囊里拿出一颗珠子拍在桌面上。 客栈老板被杜衡盯得打了个寒战,他小心翼翼地拿走珠子,然后慌慌张张跑到别人家借酒去了。 杜若倚着二楼的栏杆,从上面望着杜衡的后脑勺,一脸凝重。 “他还是不怎么说话吗?”陆离生从杜若身后走过来。 杜若摇摇头道:“现在除了‘酒’字,其他的字一个也别想从他嘴里听到。” “唉……”陆离生叹了口气,“杜公子至情至性,接二连三失去重要的人,对他来说确实是不小的打击。” “上次见他这样,还是御阳那傻小子死的时候,不过看着也没有现在这么吓人。”杜若单手托着腮帮子,偏过脸望着陆离生,“你那可有什么药医?最好能赶紧让他恢复正常。” 陆离生沉默片刻,叹息道:“身伤可愈,心伤无解。” 杜若失望地把脸转回去,望着杜衡出神:“杜衡这个人就是死心眼,凡是他认定的,别人就休想改变一分一毫,说什么都没用。” 陆离生道:“这正说明杜公子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啊……” “有时候,我反倒不希望他这么重情义,这样,他也不用承受那么多痛苦了……”杜若忽然又把脸转过来,“对了,你那个不争气的弟弟怎么样了?还倔着呢?” 陆离生叹气道:“唉,他入魔道之深,非整颗白菅丸不能救,一点点溶了白菅的血只能暂时让他失去意识。想要祓除孽根,恐怕还得把他带回家,让家族的叔叔伯伯们帮忙才行。” “那他不吃东西怎么办?” 陆离生苦笑道:“能怎么办?只能靠我给他输送灵力了,这他总吐不出来。” “你倒是惯会消耗自己来救别人……” 杜若忽然意识到自己主动提起陆离生舍命救自己这茬,不禁脸一红,咳嗽两声,岔开话题道:“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带你弟弟回家?” 陆离生直视杜若的眼睛道:“我放心不下你。” “我有什么好放心不下的,”杜若脸更红了,假装大大咧咧地摆摆手,“你还怕杜衡也走火入魔,杀了我不成?” “这我倒不担心,你现在是杜公子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就算他真的走火入魔,都不会动你分毫的。”陆离生抬头朝天井望去,月光洒在他白皙的脸上,如璧映雪,“我担心的,是你们的处境。” “处境?什么处境?” 陆离生道:“若一切真的像你们说的那样,你们兄妹二人是几大家族围攻留下的幸存者,定会成为众矢之的。眼下葛家已灭,其他家族必然听到风声。虽说那些家族可能会忌惮你们二人法力高强,不敢轻易动手,但怎么说你们二人也是势单力薄,难保他们不会再谋划一次围攻。杜公子若是一切正常,倒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但是以他现在这个状态……” 杜若神色一凛,才意识到事态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许多。当时得了水扬波之助,想也没想便大摇大摆地出来寻仇,现在回头再看,确实有些后怕。 “那你留在这里能起什么作用嘛,修为还不如我……”杜若小声嘟囔。 陆离生有些窘,脸色发红道:“多一个人就多一双眼睛,你背后若是有暗刀子,我还能帮你挡一挡。而且……” “而且什么?” 陆离生又抬起头望着天井里露出的月亮,神色凝重道:“自从葛蔓一死,我感觉到周围的能量场有些变化,似乎是什么平衡被打破了……” 杜若听着新鲜,一拍陆离生的肩膀,嘲笑道:“你怎么跟个神婆一样?还会感应这些东西呢?” 还没等陆离生分辩,只听天井上方的屋顶上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这位公子果然敏锐,居然能通阴阳之衡。” 二人抬头望去,只见月光下两个如鹤般的身影傲然挺立。微风轻拂衣袂,白衣胜雪。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