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听说你改了我的创意》 第一回 对这行彻底失去了念想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对这行彻底失去念想了吗? ——不知道。 ——上上个礼拜,这不要过节么,我去友谊广场买点东西,那边有个公交车站牌。 ——嗯嗯。 ——候车亭的LED,没上TVC,也没放Y促销的KV,你猜那上边播的是个什么? ——那不知道。 ——MV! ——MV? ——对!就是他妈的MV!来,先碰一个。 ——……MV? ——对!代理那个广告位的媒体公司的老板,给自己!拍了一支3分多钟的MV! ——在公交站牌上放? ——对!在公交站牌上他妈的放自己给自己拍的他妈的MV! ——靠……这不是傻…… 我点了点头,嘬口烟:“嗯,靠!” 十年前刚入行那会儿,有前辈说,广告不是艺术,也不是科学,广告应该是生意。 广告人靠手艺帮广告主赢得生意,广告人靠手艺跟广告主做生意。 今天的广告业好像没有人好好做生意,今天的广告业好像只剩下生意。 上一次喝大酒,老婆收拾东西回了娘家。这次喝大酒心肌炎复发,被林心如背到医院进了ICU。 说的这位林心如不是你们认识的女明星,而是我一曾经的同事,俩人一字不差地重了名。林心如今年正好三张,一米九,200斤的标准爷们儿,外貌简单形容就是一剃了圆寸的张飞,你自个儿琢磨。 心如的媳妇儿趁寒假带孩子回浙江娘家探亲,剩下因工作留守的他一人看家,我俩多日不见甚是想念,肝胆相照义薄云天,没成想啤的白的双管齐下,嘴上没兜住。 住院的这段时间里,林心如偶尔来看我表达一下愧疚,我跟我爸说这是冲您老的面子在那儿装大尾巴狼呢,林心如笑得鼻毛扎进了胡子里。老婆来过一次,我装睡了,事到如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听她在我身边坐着叹气,我轻轻打着呼噜心里没有好滋味儿。 从ICU转出来的那天我翻了翻手机,招聘软件里的信息不少,看我简历的不多,通知面试的没有。我已经半年没有工作了。 出院后继续回归一个人的生活。早上起来喝一杯手冲咖啡然后跑2公里,回家洗澡刷牙仔仔细细地刮胡子,然后热前天晚上的剩饭当作brunch,偶尔兼职给人家写写评论刷刷口碑赚点口粮,没有工作的时候就胡乱写几篇短篇自娱自乐,但工作绝对不会超过下午2点。2点后小睡40分钟,然后起来打一个半小时的主机游戏,4点半准时出门采购晚饭所需的食材,每晚保证有肉有菜有汤,一罐啤酒配一部电影下饭,饭后为刚看的片子写影评并存档,出门漫步一小时后换洗当天的衣物,接着上床读书,晚上11点半前指定关灯合眼,每日循环往复,尽可能地不与人接触。 那天下午3点半,我攥着手柄战得正酣,突然收到了林心如的微信。 他问我:“兄弟,有笔大单想不想赚?” 第二回 亲子丼,怎么样? 我算了算这个月的收支,虽然剩不下多少,但过日子肯定充裕,便觉得麻烦,回了句“再说吧。” 不出所料,5分钟后林心如的手机就追了过来。 林心如说电话里不便详聊,但是这件事的的确确只有我能帮得上他,问今晚可不可以见一面。 “那就来我家,吃个便饭吧。”我或多或少有点无奈地说,想必如果出去吃,忍不住还要喝酒,头疼。 “好!好!” “亲子丼,怎么样?” “会不会太麻烦了?” “反正我也要做晚餐,多备出一人份的量便是,不麻烦。” “那得备出三人份的量,大概差不多。” “靠……” “我带酒过去!” 得…… 单面煎鸡腿肉,咔嚓咔嚓地切了白洋葱,取清酒、出汁、味淋、酱油、烤肉酱加少许白糖调成酱汁,老婆临走前还剩下的三枚生食鸡蛋正好也用的上。蔬菜是柚子酱汁拌的生菜沙拉,汤是简单的菌菇味增汤。 米饭刚蒸好的时候,林心如提着一打啤酒跟一瓶威士忌敲响了我家的门。 “早知道要吃大米饭,今天就不应该喝这样的酒。”他笑呵呵地把威士忌的瓶盖拧开。 我从冰箱里取出冰块跟苏打水,俩人兑酒喝。 酒足饭饱后,我俩各点上一支烟,小口啜着啤酒,谈起了这次的项目。 “盛亚的案子,整体预算在2000万左右。”林心如把手机递给我,里面有简单的项目介绍。 “盛亚7年都没有啥动静,这次怎么要搞得这么大?” “他们去年年底刚换了CMO,第一年要做出点声音嘛。” “不靠谱,你跟对方谁对的接?” “采购部负责媒体口的老大,这两年没少跑客情,昨儿招呼已经打上了。” “这次怎么玩?” “公开pitch,半个月后presentation。会有两家北京的local公司抢品牌策略跟TVC的活儿,剩下7家本土代理抢媒体发布。我们公司打算整体打包,全吃喽。” “丑话我先憋着。先说这事儿要我干什么?” “请你出山,TVC,你强项。” “那我直接给你介绍北京的Produ House呗,成本我帮你压。” 林心如摆摆手,往空酒罐子里塞了烟头:“请不起,你个人的价格性价比最高。” “那也有好多可以坐班的freencer介绍给你,干嘛非得找我呀?我一洗手不干了的人。” 林心如依次伸出4个手指头:“一、跟片经验丰富,二、4A8年以上Copy base经验,三、在家闲B没事儿干成天打游戏洗衣服买菜做饭,四、穷B穷到不挑活儿……” “你丫给我滚!”一股气儿向上顶,“滚”字儿顺着嗝儿一起打了出来。 造完剩下的啤酒,林心如就此告辞,在玄关穿鞋时突然问我一句:“对了,你跟嫂子还没说话呢?”我摇了摇头,帮他打开大门。 透过大巴车的窗玻璃,我看见加了一层茶色滤镜的盛亚大门,现在看来有点滑稽的卡通异形拱门托举着巨大的“盛亚海洋馆”字样。周围的同学早已欢呼了起来,我却感觉头疼欲裂——这是小学三年级时学校组织的春游,我第一次去盛亚。 盛亚是本市首个拥有透明海底隧道的水族馆,走进去的时候抬头看见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海洋生物恣意游动,想象力无法描绘的新世界之门敞开的魔幻感充斥着兴奋的大脑。身边同学在用力敲打着玻璃护墙,想以此吸引鱼的注意,我正怒火中烧,想大声喝止对方的时候,一双软暖的手臂温柔地将我拉向另一个方向,回头一看竟是老婆,她像平常一样对我摇摇头。 我感到特别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老婆有些嗔怪地问我:“所以,我不跟你说话你就彻底不理我了对吗?” 我挠挠头,竟有些结巴:“也,也不是,我其实是想跟你好好说。” “说什么?”她竟露出了微笑,我突然回忆起来,这是我俩第一次约会,就在盛亚的海底隧道,她好似永远期盼着什么看我的样子。 我看得正出神,老婆的身后游过来一条长得很憨批的鲨鱼,它突然大力撞向了玻璃,玻璃裂开,海水从缝隙中涌了进来,我赶紧把老婆抱向一边,一转身差点从床上摔了下去。 才脱离梦境有些惊魂未定,因为酒精头痛难忍。我坐起身来伸手抓起床头的手机,刺眼的屏幕显示着时间是凌晨的3点11分。 两天后,林心如将会去盛亚那里接正式的brief。 第三回 小泽征尔真的厉害 因为酒精与梦的关系,醒来时已是早上九点十五分。 起床后拉开窗帘,外边铅色的天色豪迈地抛洒鹅毛状的雪花,边煮咖啡边翻微信里的未读留言,有一条是岳父发来的,说想约我出来坐坐。 打开窗,混着新鲜的空气,点燃一根烟,我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抽了好久。 十一点之前把需要提交的水军影评改好,用邮件发了出去。随即进厨房,简单用烧肉汁兑黄酒腌了牛肉片;番茄切块、香菇焯水切块下锅快炒,添水加蚝油煮成番茄汤锅,涮腌好的牛肉配米饭来吃,总算安慰了早已抗议的胃。 下午并没有什么可做的事情,外面路面积雪,慢跑的计划也只能搁浅。思来想去,翻出了以前收藏的2002年维也纳新年音乐会DVD,开了瓶冰酒,切干酪,煎了香肠配着吃。正好听到《蝙蝠》序曲的时候,上午收影评的章总来了电话。 章总具体做什么的,我至今仍未搞清楚,只知道他是那种跟电影里常见的诡异有钱人,此人到底有多少钱,那些钱从哪里来的一概不知,总之就是很有钱。16年他投资了一部香港导演的电影,那部电影的宣传工作因某种机缘由我负责,后来电影大卖,合作非常愉快,彼此便熟识了。 后来章总陆陆续续投资了很多部电影,有赚有赔,但宣传工作他总能记得我,后来得知我失业在家,便介绍了很多电影相关的文字工作给我,费用都是提前结清,待我甚是不薄。 “子彻啊,现在忙不忙?” “并没有,有事儿您说。”我找了半天遥控器,赶忙按了暂停键。 “……没听错的话,是《蝙蝠》对吗?” 不得不说,跟章总结交的主要原因是彼此聊得来。“嗯嗯,2002年,维也纳,拿来重温一下。” “小泽征尔真的厉害。” 不错,小泽征尔真的厉害。 “子彻啊,唉,他妈的,有件事得跟你说……” “您说。” “最近那两部电影,你不要搞了。” “好的。” “我手里的那部片子,最近也停了。”章总的新片本来打算上春节档,结果临时撤档,上映日期变成了未知。 “明白。” “觉得对不住你。” “哪有,承蒙您关照我才没断了饭辙,在这个时候我帮不上忙,才是真的惭愧。” “嗯嗯,嘿嘿,他妈的!” “您在北京不?我买晚上的机票,这两天方便咱俩喝一杯去。” “不行啦!我已经往机场走了,回新加坡待一段时间,不要联系我啦。” 我明白,便不多说。 章总又交代一些事情,我俩没互道珍重,他温和地挂了电话。 我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抽着烟,看外面白茫茫一片,呆呆地出神。 查了手机里的金融软件,算了算下个月银行要催缴的账单,隐隐有了不安感。 岳父在傍晚的时候给我打了电话,我没接。 天色彻底黑下去的时候,外面又开始下起了大雪,我拿起手机发了两段微信。 一段给岳父,道了歉,说最近接一单大活,忙着开会,没时间见面,等忙完了会给他电话。 另一段发给了林心如,说我明天会跟他一起去盛亚接brief。 第四回 像极了泰莎·法米加 迎接我俩的是一个35岁上下,眼神中毫不掩饰其精明的矮个子男人。 男子叫吕一鸣,是盛亚的市场部经理。 吕经理留着干练的短发,眉毛十分浓密,眼袋微微下垂,用电动剃须刀打理面部,大概午饭过后胡茬就会迫不及待地钻出来。穿着印有企业logo的白色运动外套,里面是青莲色V字领羊毛衫搭配湖蓝立领衬衫,打深灰色斜纹领带,经典的温莎结。身上隐隐有洗衣液的味道,既不招人喜欢也不令人讨厌。 “耀宣传媒的林总吧?” “别别别,您叫我小林。” “这么恶劣的天气还要麻烦你们跑一趟,真不好意思啊。” “哪里哪里,您太客气了。” 盛亚的CMO还在开早会,加之下了整夜的大雪,其余9家公司此时还焦虑地堵在路上,brief会议自然顺延。 引我们走进会议室后,吕经理安排手下给我们倒了热水,寒暄几句后便回自己的办公位了。 “走一根?”林心如问我。 “求之不得。” 走进吸烟室,我俩掏出香烟,贪婪地吸起来。 “幸亏你一大早喊我出门,不然咱俩铁定迟到。”林心如吐出长长的淡蓝色烟雾。 一是不喜迟到,二是对项目存在隐隐的担忧,所以起了大早。“今儿多观望。” “嗯嗯,叫你来就是帮我把关。”好像心满意足似的,林心如舒了口气:“有你在,我心里踏实。” 大概来两个回合的杀时烟后,别家公司陆陆续续有负责人到来,林心如跟人家打着招呼说些客套话,会议室逐渐热闹起来。 11点15分左右,CMO吴总被吕经理引了进来,吴总体态敦实,发顶微秃,脸上总带着笑意。“抱歉让你们久等了。”吴总语速缓慢,口音有点生硬的闽南语腔调,虽然客套但不会让人感到亲近。 “没有,因为大雪,我们也刚到,吴总您才是辛苦了。”说话的是一家名叫“黄河时代”的本土媒体公司负责人。 “哎呦,你们是不知道啦,我们早上那个会,唉,腥风血雨。”吴总取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另外一只手握着手机还在用大拇指划着屏幕。 “小吕,说说吧。”吴总示意可以开始进入正题了。 盛亚已经近10年没有大的项目设施更新了;游客客群的年龄划分越来越呈现两极化特征,客群出发地也逐渐向近郊城乡下沉,并没有再向外扩散的趋势;自身设计开发的周边产品连续6年的销量几乎保持一致——照这个情形看,盛亚的未来透露出不妙的气味。 吴总受命重新树立盛亚品牌,要将品牌年轻化,将目标客群定位在一二线城市的大学生与都市白领身上。 而未来的项目设施更新计划,没有。 以上。 会议结束后林心如继续去维护客情,我跑到吸烟室解决烟瘾问题。 “子彻,借个火。” 回头,说话的是众视传媒的本地区老总叶浩。 无论什么时候看见叶浩,他总是儒雅得体,理得干干净净的圆寸,戴价格不菲的圆框金丝眼镜,消瘦的脸上,胡须不仅刮的彻底,而且有上好闻的须后水味儿,衬衫永远熨得平平整整,身上从来没有多余的饰物。就这样的一个人,多金、温和、养大型犬,坚持单身。 叶浩是被众视本部调到本市来的,我俩曾是旧相识。 把烟给他点上,他露出看透一切的笑。 “笑什么?” “没有,感觉好久没见到你了。” “是你太忙了。” “哈哈,我也以为我太忙了。” 讲真的,他忙是真的忙,此人的努力实在令人难以望其项背。传说他有一个深圳的客户,酷爱打高尔夫球,每周六早上9点,当年家住北京的叶浩会准时出现在人家家门口恭候,风雨无阻。 毫不夸张的说,全市搞客情的客户总监加在一起顶不过半个叶浩。 “待会儿出去喝杯咖啡?” “喝完我今晚还能睡着么?”他的笑有些狡黠,“所以你还是决定要回耀宣了是么?” “或许。” “或许?” “或许。” “也是,发生了那种事……” 说着,叶浩的下属探头进来,示意他的任务已经完成。 “……好吧,我得撤了,改天出来喝酒吧,我请。”叶浩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吃罢午饭,我跟林心如分道扬镳——他要回耀宣汇报工作,而我赶紧溜之大吉。 “合作的事怎么说?” “你回去跟姜总讲,这项目可以做,但客情得跟紧。” “你呢?” “需要我就吭气儿,只要不在耀宣露面儿,随叫随到。” “不露面儿可还行。” “可还行。” “为啥呢?” “就说你们那儿的饭不好吃!”我打开车门,挥了挥手。 第二天上午9点林心如跟我约在耀宣附近的一家喫茶店见面,我点了一杯热可可加海盐,翻看随身带的一本景翔译本的《英国病人》,边读边等。 “请问……” 我抬头看见一个身穿深棕色毛衣的女孩微笑着看着我,女孩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笑起来像极了泰莎·法米加(Taissa Farmiga)。 一股好像刚切好的西瓜的味道隐隐飘来,身体里居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失重感。 “嗯?” “这本书,你在哪里买到的?” 第五回 从哪儿冒出来的疯丫头! “对不起,跟我说话?” “嗯嗯,你手上这本,是《英国病人》吧?没见过这个版本。” “我说……” “嗯?” “不好意思,你刚才吓了我一跳。” “哦。” “对不起,跟我说话?” “嗯嗯,你手上这本,是《英国病人》吧?还没见过这个版本呢。” “我说……” “嗯?” “不好意思,你刚才吓了我一跳。” “哦。” “别人在看书喝东西的时候,还是不要打扰为妙。” “哈?”突然皱起来的眉头,好像有什么开关似的,同时串联她的脸颊,泛起一阵红晕:“你又不认识我,干什么那么凶!” 我起身把书塞进包里,“就这,再见。” “诶?你,你站住……” 我快步走出喫茶店,耳朵的肌肉不由自主地向后使劲,背上有不舒服的刺痒感,像被吓到的猫一样! 从哪儿冒出来的疯丫头! 坐货梯到达27层,包括这一层,上下三层都属于耀宣传媒。27层是林心如办公室的所在。 之所以坐货梯而不坐客梯,毋庸置疑是因为不想碰见无所谓之人。 透明玻璃门里的办公室俨然一派老干部风格——又贵又没有设计感的纯黑色真皮沙发、看上去有两天没清理过的全自动茶海、塞满烟头的玻璃烟灰缸、还有上了漆的全实木办公桌,桌上像刚经历过轰炸的战场一样乱七八糟堆了一滩A4纸,桌子后面不出意外的是带有玻璃拉门的同样材质的书柜,书柜里不出意外的摆满了《正营销》、《庄子》、《中国广告市场报告》一类的书籍。 坐了大概不到3分钟,林心如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看到我后一脸惊诧。 “诶?不是约好在楼下小馆见吗?你怎么自己上来了?” 我耸耸肩,表示自己也无可奈何。 他把手上的文件扔到办公桌上,单手捧起手机,发送语音,叫一个名为Halu的人到他办公室来一趟,接着把手机也扔到桌子上,一屁股坐在我身边。 我估计我在那一瞬间高出几公分,弹簧同时发出悲鸣。 “正好你来了,我把负责这个项目的美指先介绍给你认识,执行的工作你来指挥她。”林心如边说边从口袋里拿出香烟,心满意足地点上。 如果小黑还在就好了,我这么想着。 “待会儿你要见的这个女孩儿也不一般。”林心如冲我自信地点点头。 “果然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相信我吧,Halu很厉害。” “跟小黑有一拼?” “风格不一样,我说不出来,总之一看就知道是水准不低的选手。呐,作品给你看看。” 林心如唤醒桌上的Macbook,点开其中一个文件夹。 诚如他形容一般。 其中大多作品为手绘线稿(yout),单从线条就能看出——干净又优雅——毫不犹豫的下笔,细密且有韵律感,结构把握得恰到好处。 少量的上色作品,很会利用颜色的冲突来表现,如果打比方的话,就好像能让人在寒冬里回忆起柳树刚刚发芽的气味的清爽感,鼓舞人心从而产生欢欣跳跃的冲动的能量饱含其中。 “原来如此,人如其名。”我恍然大悟。 “嗯?你说啥?” 我摇摇头:“没事,不重要。” 重新翻看Halu的作品,考虑着如何能将这样的才能运用到此次的项目中去。 “有KV(主视觉画面)的案例给我看吗?” 林心如翻开另外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两张。 KV暴露了些许小问题,不过简单点拨一下,一定可以惊艳到客户。 “林总,您找我?”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Halu,快进来,给你介绍一下……” 我抬头与那人四目相对。 “哈?”“哈!” 走进来的是喫茶店里遇见的那个疯丫头! 第六回 佛手柑+铃兰+雪松 就像周星驰电影里武功高手对决的情景,林心如盯着我俩、疯丫头盯着我、而我也盯着她的眉眼,宛如身处核爆后的原爆点一样,属于死国的肃静凝结了林心如办公室的空气。 “怎、怎么回事,你俩认识?” “林总,这人百分之百是个变态!不管他跟您告了什么状,我都没有。”疯丫头转向林心如拼命解释。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球鞋,忍受深深的脱力感。看向林心如,无奈地拿眉毛朝那个疯丫头的方向挑了一下,林心如轻微地点点头。 “啊……Halu,你先冷静一下,这里面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心如,现在设计部归谁管?”我深吸一口气。 “你走之后我就让宏堃接管了。”门口响起了姜总的声音。 21年前,一个名叫姜白玲的女孩儿带着不到10个手下创立了耀宣传媒,当时一家代理晚报招聘版块的小公司发展到如今已是本市规模最大的传媒集团。 从外表来看,姜总完全属于在任何一本时尚杂志随手一翻就能看到的类型——修长挺拔的身形是会跳芭蕾之人才有的自律特征、尽管眼角有小小细纹泛出的涟漪,可充满了成熟的魅力、充盈顺滑的秀发随意散落在肩头散发出健康的光泽、紧致的皮肤令人怎么都猜不到她已年近五十。 姜总身穿一件颜色褪到恰到好处的群青色休闲西装外套,袖口适当向上挽起,露出小臂内侧的优雅曲线;内里搭配纯羊绒的白色圆领打底衫,锁骨的形状好看到令人目眩;左手手腕佩戴黑色表带的小腕表,小巧的耳朵上挂有淡雅的珍珠耳环——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多余的饰品。 最迷人的是她的眼神与唇形——眼神永远清澈、坚定;薄薄的嘴唇在嘴角收拢上扬,能让人读懂她的倔强。 在我构想中的无数个场景里,怎样都不会是以此种方式再见姜总,于是我像被机关弹射出去的稻草人一样起立站好,拿起身边的公文包,然后扔到沙发上。 “好久不见啊邓总。”姜总脸上是老师抓住学生在课本上涂鸦的又气又笑的神情看着我。 我抿紧嘴唇,摇摇头:“姜总早……” “Halu,帮我去喊一下你老大,你跟他半小时后去大会议室开会。” “心如,让你家小朋友去把大会收拾出来,通知闫总、汪总还有孙耀一起开会,说盛亚的事儿。” 林心如麻利地应声出屋,只剩姜总跟我二人。 “去我那儿坐坐吧。” 我跟在姜总的身后,穿过长长的At办公区走进她的办公室,身后隐约听到大家的窃窃私语。 “喏,你随意。”姜总推给我一个造型精巧的上釉烟灰缸,我摇摇头,涨红了脸。 “哈!你以前在我这儿抽得可凶了,可记得?” 姜总从桌上抽出一根七星,从兜里掏出来老式的登喜路打火机点燃,淡淡地吸了一口,然后笑着看我。 怎么会不记得,这里就像把时间变成固体似的,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地提醒我,过去在这间房间里吸过的可谓惊心动魄的烟量——有自信哦,假如把烟头都收集起来的话,绝对完胜纯真博物馆里的那面墙——房间是这么跟我说的。 踩上去脚感极好的浅色条纹地毯、白色大理石圆形茶几安静地立在一旁、深灰色北欧纯棉布艺沙发用它舒服的触感与弹性等着去慰藉疲倦的人、浅色纯实木的墙面上挂着大幅抽象画,能让人瞬间平静下来、任何时候都一尘不染的深色胡桃木办公桌上除了Mac再无他物、落地窗外的阳光充沛,远处的海港一览无余,加之屋内永远弥漫着佛手柑+铃兰+雪松的混合香味儿诵着房间主人的好品位。 “这两年可在不少的电影里看见你的名字。” “哦,从老章那儿讨了些活维持生计。” “喝白茶可好?” “我来吧。” 煮好第二泡后,将琥珀色的茶汤缓缓倒给姜总。 ——所以,你觉得众视已经跟盛亚谈好了? ——叶浩亲自出面,说明项目预算的确可观,当天下午想必他已经带吴总参观团队跟关键点位了。还有, ——还有? ——北京来的那两家。鑫育影视一直是海昌在传统媒体投放物料的最大制片方,另一家稻际背后是美国公司你知道的,他们的Pnner(策划师)都是从台湾跟香港请来的,百事品牌前两年的campaign(营销活动)都拿了艾菲奖。 ——嗯。 ——以上这两家来的都是大BD,任职时间都在2年以上。 ——有意思。 ——嗯,有意思。 ——等下还是你来给大家brief吧(做工作简报)。 ——…… ——就这么定了!走吧,开会去! ——喂! 故意不听人说话的老板真的是魔鬼。 会议室里大家都已到齐坐好。主席位右手边是AD林心如(At Director:客户总监);隔一张空座位的是副总之一、现在还身兼创意总监的李宏堃;坐李宏堃旁边的是媒介总监汪哲;李宏堃对面的是对我怒目而视的美术指导疯丫头;那丫头右手边坐的是另外一位副总孙耀,孙耀今年20岁,刨除工作关系,从血缘上讲,他还是姜总的儿子;孙耀旁边坐的是策略总监闫云海。 大部分的人看到我后挂上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唯独李副总看到我后异常热情,赶忙招呼让我坐在他身边。 “我听说你这是回来了?”我坐定后他悄声问我。 我摇摇头,孙耀坐在对面充满敌意得看着我。耀宣的盛亚项目第一次内部会议在早上10点举行,自闭者邓子彻开始如坐针毡。 “今天把大家召集在一起的原因你们都知道了,是因为盛亚的案子。因为这个案子有老朋友能与我们重逢是喜事,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大家都要一笑了之。”姜总看了一眼我,又看向孙耀。“心如,你先把情况给大家简单说一下吧。” 林心如点点头,清了清喉咙:“先感谢姜总的重视,再感谢在座各位对这个项目的支持,接下来的半个月大家都要辛苦了。” 第七回 接下来才是最难的 “根据客户的预算,此次媒体购买的费用在1700万上下,200万用作TVC拍摄制作,剩下100万是年度品牌策划与服务费。” 幕布上的ppt的红色照在林心如认真的脸上,投射出这个男人值得信赖的轮廓。 “参与pitch(竞标比稿)的公司,共有10家。除我们以外,黄河时代、华悦、果酱传媒3家争取户外大牌,众视、无象、宅联盟3家争楼宇框架,一休传媒会跟我们争电台投放。北京过来2家,稻季公关有4A血统,是近两年的拿奖专业户,鑫育影视是TVC拍摄制作的大牛。接下来,” 林心如看向我。 “请子彻给我们详细分析一下项目情况。” 我清了清喉咙。 “假设客户不会继续追加,按照既有预算,投放上述媒体玩个把月就烧光了。”汪哲点了点头。 “所以至少有3家公司会陪跑。” 我想了想,接着说:“黄河时代最好的点位都是在出市区,恰好都是前往盛亚的反方向,尽管他们能覆盖有车一族但是投放性价比不高。无象跟宅联盟手里都是住宅小区的梯影跟框架,无象资源太少,加上绝大部份都是新楼盘,入住率太低,所以追这个项目太勉强;宅联盟新一轮融资后,在去年疯狂切众视的点位,可惜他们好点位的售价压不下去,而且覆盖人群与客户目标受众重合度不高,所以这3家的胜算不大。” “如果我是盛亚,关键的几个公交站牌、市中心CBD的户外LED、写字楼里的框架这几个点位必投KV,写字楼跟住宅里的框架2.0也要投TVC。所以,众视有实力争取到媒体预算里的大头,华悦的LED跟果酱的站牌必会拿到投放预算。” “我们的胜算在小视频跟新闻客户端的信息流点位,价格有优势还能定向到目标受众,TVC跟KV都可以投。” 孙耀突然打断我:“我们手里的电台为什么不用?我们的地铁灯箱还有公交车体为什么不用?” “电台可以争取一下,早高峰路况通报的主持人口播资源明显好过一休代理的音乐频道硬广位。地铁灯箱跟公交车体当然也很好,可能就要麻烦孙总帮忙去争取到优于3折的折扣了,这样我们的价格肯定能拼过众视。” 孙耀瞪了我一眼,我看看姜总,她用眼神示意我继续。 “媒体的投放策略就麻烦汪哲了,等品牌策略跟传播策略出来后第一时间给你。主要把价格优势集中,用我们能够承诺的转化率来一决胜负。”汪哲轻轻地点了头。 “心如,白名单的事你私下跟吕一鸣说,让他务必传达给吴总。”林心如快速地做了笔记。 接下来才是最难的。 “接下来,我要说盛亚的品牌策略、target(目标受众)还有support点(项目支持点)。” 在姜总的建议下,关于策略与创意部分的工作简报要吃过午饭后再进行。 “子彻,对不起,我中午跟客户有约,午饭让心如带你解决了。”姜总说。 你快走,我求之不得呢。 “姜总,您别操心了,子彻的午饭我来招待。”李宏堃突然冒出来。 喂!你也快走吧! “子彻,盛亚的项目最好不要接了。”在餐厅坐定后李副总很严肃地对我说。 第八回 无路可退 我盯着李宏堃的眼睛,五十岁的他却显出衰弱的光景,光洁油亮的头顶早已一片荒芜,肉眼可见的老年斑与脖子正面松弛的皮肤都在将这个生命的体貌特征推向耳顺之年的疲态。如《金瓶梅词话》第二回写道:“人老珠黄”,李副总的瞳孔褪成了浅棕色,与周围的血丝形成一片呼应。 “哥,你点拨我。” “当下经济发展放缓,广告业与旅游业都受到波及,旅游业预算缩水严重,砸出去的未必能把本捞回来,广告业人才流失但成本逐年上涨,持续亏损的年头,大家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活,僧多粥少,为求生存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此乃天时,我们都不占优势。” 服务员上了咖啡,李宏堃加入牛奶,尝了一口。 “其次,盛亚离我们较远,新滩海洋乐园离我们较近,之间的客情走动较盛亚更为方便,因此更加频繁,业务上也是厚此薄彼,地利我们也不占优势。” “最后。”李宏堃紧紧地盯着我。 “在耀宣,你没有人能指使得动;客户不认识你,客情林心如搞得一般,人和这部分,你又输了。” 我点点头。 “我老了。”李宏堃叹口气,“玩法都不是以前的玩法,现在的小朋友脑子里在想什么,我真捉摸不透了。” 他又笑了笑:“所以,只想着如何安稳退休,剩下的无欲无求,就希望你们这些年轻人,都好好的。” “到了你这个年纪,凡事都讲究给自己留个退路,此行凶险,而且无路可退,走空一步就是万劫不复,你自个儿琢磨。” “哥,兄弟明白!”这时候就应该来壶酒跟他碰一下。 快速扫空眼前的午餐,李宏堃去付账埋单,我喝掉剩下已经冷掉的咖啡,正思考今晚用哪位导演的电影下饭时,不小心看到孙耀跟Halu那个疯丫头居然坐在一起吃饭! 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为了不让对方注意到我,甚至伏在桌子上假装自己在够东西,斜着身子观察了一会儿,果真是他俩! 欸?少爷还有这心思呢? 细细一想……我靠!我今天是不是把他们全家人得罪了一遍? 这时李宏堃走回来,示意我可以出发了。 这老头儿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子彻,你怎么了?干嘛趴在桌子上?病了?” 老头儿你可以,这笔账我记下了。 回到耀宣,在吸烟室碰到林心如有一种被10月份的雨淋透了的流浪猫看见干燥纸箱子的感觉。 “心如,李宏堃跟新滩海洋公园关系怎么样?” “据说他跟那边的某个高管关系不错,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新滩那边一直没有跟咱们合作,你咋知道这事儿?” “你为什么不提醒姜总建ese Wall?” “提过,估计怎么都要用他手底下的人,不让他知晓也不是个事儿。” “不是老李让Halu参与项目的?” “果真是姜总安排的,我也挺纳闷,虽然Halu很厉害但毕竟年纪还小。” “孙总最近给创意部提过好多意见吧?” “可不,老李跟少爷没少掐架。” 原来如此。 下午会议尚未开始,不出所料,李宏堃说因为有重要的材料需要整理,所以只能缺席,然后把疯丫头留给了我,让她做好工作支持。 疯丫头瞪我的样子活像在看《美国恐怖故事》。 “子彻,继续吧。”姜总看了一眼孙耀。 “关于Target,需要说明的是,客户故意给我们留下一个难题。” 无路可退,走空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我想李宏堃是这么说的。 第九回 最好离这个人远一点! “客户想吸引更加年轻的游客群体啊……”闫云海看着brief,眉头微微皱起。 孙耀转向闫云海,脸上释放出要拉低整条街智商的表情:“大惊小怪,这有什么难的吗?呃……Halu画一张海报,全是海洋生物的卡通的那种,我再写一句广告词,年轻人肯定喜欢。” “孙总,是这样的,目标受众的划分一般还需要更加精准地去定位,人群画像大概要根据年龄范围、职业、受教育程度、性别、家庭情况、月收入、消费习惯、触媒习惯、生活动线、喜好等等来进行……”我以前就想,闫云海如果去教书一定会是个好老师。 “渠道。”我闭上眼睛打断了闫老师的广告学小课堂,没有时间在这里跟外行人过家家了。 “什么?”他俩像猫鼬一样看向我。 “获客渠道。盛亚既有的客群成分是由获客渠道引导进来的,这么多年早已经与品牌形象产生强关联了,这时如果强行扭转传播受众,不仅年轻受众不买单,渠道还会受到严重的损伤,最坏的结果就是要的不来,有的拜拜。” “盛亚吸引年轻人的support点也是缺失的,毕竟这10年他们几乎没有新项目开发,最近这几年的舆论导向也使得以前那些吸引人的动物表演变成年轻人口诛笔伐的佐证 。” 林心如的笔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 “目前盛亚的slogan是「见所未见的海洋,就在盛亚」。”我只能接着说,“这句话是不完整的,到底缺了什么还需要在insight(受众洞察)里找。” “盛亚需要的是整套的策略,至少未来3年他们要如何完成品牌形象转变,我们要帮他们规划;今年的传播节奏我们要做好,围绕新TVC哪些渠道发声、以什么形式发声、形成传播矩阵后引发什么样的话题?话题如何延伸?这都是客户留给我们的功课。还有,他们10年以来都没有给自己完善品牌屋,我们的传播概念要在完整的品牌屋下推导出来。配合我们的创意、媒介策略、我们的媒体价值,由此体现我们的专业,区隔我们与别家的不同,这样胜算才大。” “邓总,不是我说你,你又陷在自己所谓的专业里了,这么不接地气的东西客户才没精力看呢。”孙耀靠着椅背,向后仰着看向闫云海。 “而且这样的案子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写完初稿,要不邓总你也帮我一起写吧。”闫云海望向姜总。 “给你一个星期,加班也要赶出来。”姜总对闫云海说。 会议结束后,林心如留下我跟疯丫头。 “我给你俩正式介绍一下吧,子彻,这是Halu,中文名是代静怡,如姜总跟李总所说,盛亚的案子就由她来支持创意发想与设计方面的工作了。” “Halu,这是邓子彻……接下来半个月里他就算你的老大了。其实你可以跟着邓总学到很多东西……” 姓代的疯丫头笑着答应,并表示已经从同事们那里听说过我了,会跟着我好好干的。 林心如的不安就跟他的胡茬一样挂了满脸。 “子彻,从明天开始你暂时坐在Halu对面的空工位上,就是以前小黑坐的地方……用不用给你配台电脑?” “我自备。” 林心如点点头,表示要去整理会议纪要并把新brief今天写好,然后挂着不放心的表情走出会议室。 我跟姓代的疯丫头瞪着对方的眼睛,用下巴向上的力气角逐到底谁更厌恶对方多一点。 “今天中午坐在靠窗边的是不是你跟李总?”姓代的疯丫头突然发问。 “啊,嗯,对不起撞破了你俩的约会。” 疯丫头好像很苦恼似的狠狠地叹了口气。 “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跟孙总不是……” “嗯嗯,你不用说了,我知道。”我不耐烦地瞥向窗外温暖慵懒的午后阳光,“况且,怎样都跟我没关系。” 我准备走出会议室。 “喂!”她在身后喊住我。 我回头看向她,背光的她勾勒出年轻纤细的线条,栗色的长发发尾呈现波浪状,富有弹性地散在肩膀,困扰的眉头让年轻的脸上多了一分容易让人心疼的悸动。 “又怎么了!” 她突然拿起手机冲向我,屏幕里是她搂着一个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的短发男孩的照片。 “我说认真的,我跟孙总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是有男朋友的。” 我点点头:“好,明白了。” “不是,你没明白!” 我瞪着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她的眼睛散发出蜂蜜般的光芒。 “OKOK,我现在去找姜总跟李总解释清楚。” “你干嘛这么着急去?” “顺便跟他俩说,你真的不适合参与这么重要的项目,我也不愿带你。” “去吧!我才不愿意跟着你呢!孙耀哥说得对!” “他说什么了?” “他告诉我说,让我最好离你这样的烂人远一点!” 第十回 永远不再回来的某些东西 谢绝了姜总的晚饭邀约,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旁晚5点的街道披上了充满令人兴致勃勃的蓝色滤镜,一刹那点亮的街灯与街边喫茶店、各色酒吧、西餐厅燃亮的温馨的大堂像是在心里撒上枫糖糖浆似的散发着闲适自在的诱惑。马路中央老旧的日式有轨电车缓缓驶过,发动机笨重地发出轰鸣,铁轨和悦的碰撞声无一不在真切地宣告着这个世界实实在在的安然无恙。 天气逐渐转暖,身穿中绿色羊毛毛衣的我微微有些出汗,晚风恰到好处地吹来,伴随温和的植物香气,感受十分惬意。 此刻的称心如意,我却想不到任何一人可与之分享,同样是也怕打扰到他人的恬淡。于是我便静静坐在街道的花坛上,看着来来往往淅淅沥沥的轻松的人群,陷入属于自己的安宁。 天色彻底黑下来后,前往便利店迅速采购,入袋一打生啤,一瓶伏特加,一罐沙丁鱼罐头加一包虾片,立即动身返家。 家里有现成的虎皮虾,于是决定用柠檬草、红辣椒、蕃茄酱、鱼露跟酱油香油加椰汁炖煮成泰式红咖喱虾,配米饭吃,炸了虾片用来佐餐。将橙汁兑伏特加加冰块喝,沙丁鱼罐头跟切块番茄加橄榄油、橙醋充分搅拌做成沙拉下酒。 边吃边看约翰·列侬的传记电影《Imagine》。 大概看到甲壳虫乐队在萨维尔街3号的屋顶上进行表演的时候,房门突然被人用钥匙打开。 老婆进屋后并没有看我,而是径直走向卫生间,在里面呆了足足有二十分钟,然后冲水洗手,转进卧室关上门,接着便悄然无声。 就在好像老婆随着卧室内的一切被吸进黑洞的第三分钟后,她从卧室走出,手上多了一件去健身房时用的黑色手袋,里面被塞得满满当当。 穿鞋,拿包,关门,走人,一言未发。房子解除战备状态。 后来我仔仔细细的反复检查过,卧室就像另一个平行宇宙一样,呈现出绝绝对对不曾被人碰过的样貌——衣物一件没少,叠放的位置与褶皱甚至都没变过,我甚至清楚记得老婆的健身用黑色手包不曾放进过卧室,真是匪夷所思。 可是,老婆的的确确来过,空气中还留有她常用的香水味儿、卫生间盥洗台上还有刚被溅上的明显的水渍,拖鞋也是刚被人踩过的姿态对着房门静卧着。 我到底没想明白老婆此行回家的目的为何,而她带走的,好像是永远不再回来的某些东西究竟是何物,我亦不得而知。 刷牙上床后,手机里不知从几时躺着一条未读信息。 小黑回复我的。 他说,老大,对不起,我最近很忙,会一直加班。 我极为想念与小黑、林心如一起共事的时光,那时,我跟老婆还是无话不谈的好战友。 睡前把早上翻过的《英国病人》读了几页,读到大约听闻德国士兵会在钢琴里藏诡雷的那一段,渐渐进入梦乡。 Halu出现在我的梦里,在一个绿意盎然的花园,光影斑驳落在她的脸上,她拿着画笔正在油布上画些什么,眉头微微蹙起。我想看她到底画了什么,又想提醒她作品里出现的细节上的问题,等靠近时,Halu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姜总站在那里。 我一直在等姜总问我,为什么这画里会出现这么可笑的问题。 第十一回 怎么会有你这么不负责任的人! “你这是想把会议室点了吗?”疯丫头紧紧地捂着鼻子,像受了惊吓的吉娃娃一样跑进来把会议室的窗通通打开。 “都看不清了,你这么抽烟,报警器没响真是奇迹。” 我指指头上的报警器。 “嗯?那上面扣着的是什么?” “酸奶盖。” “酸奶盖?”她就像从没听说有酸奶这么一回事儿似的重复了一遍。 “你桌子上那盒酸奶,上面不是有个紫色的一次性塑料盖么,我给拿下来扣在那上面的。” “哎哟你可真行!我说呢,早上去刷个杯子回来酸奶上的盖子就莫名其妙的不见了!欸!你这是犯法吧!”疯丫头麻利地踩上会议室的桌子伸手够下烟雾报警器上的酸奶盖,气急败坏地抱怨着。 我看着桌上她那双赭石色麂皮系带皮鞋,朴素又雅致。往上是线条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穿着黑色长筒袜的脚踝,据说这里线条漂亮的人腿型都会生的精美绝伦,想到这里,我便不由自主地向上看去。 “你在看什么呢!”她突然捂住裙子的下摆,恼羞成怒地盯着我。“你是色狼吗?我要去姜总那里告你性骚扰了!” 如此令人心旷神怡的腿部曲线偏偏生在这么不可爱的人身上也算是暴殄天物了,未免感到惋惜,我摇摇头。 伸出手想扶她从桌子上下来,她却狠狠地瞪着我,从另外一边轻盈地跃下。 “别碰我!”在她心里我已经是彻彻底底的有偷窥癖的色狼了。 “我建议你别叫Halu了,改名叫Huyu吧,’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嗯?Huyu~”(日语中的“春天”发音为Halu,“冬天”发音为Huyu) 疯丫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竟然懂日语?” 我挑挑眉毛,自鸣得意地打开6盎司装的银质hip fsk(随身酒壶)喝了一口里面的液体。 呼~暖流像升空的洲际导弹一般由腹腔直冲胸口。 “那是什……?你,你知道现在是几点钟吗?你在上班时间喝酒是吗?”她灵动的眼睛使劲地向后翻过去,长度惊人的睫毛快速地飞舞着。 我一边欣赏那双美眸一边耸耸肩不置可否。 “我受不了了,我去找姜总,申请撤出这个项目。” 再次点燃一支香烟时,疯丫头突然冲过来一把把烟从我唇间夺走。 “你别抽了,我真怕报警器一响,大家的电脑都会跟你的脑子一样被水泡了!还有!我看你也别叫邓子彻了,叫’干瞪眼’吧!我没见过哪个创意总监整整两天干瞪眼什么都不做,像不要命似的抽烟喝酒,两天!你活活开了两天的brain-st(头脑风暴)!从始至终一言不发!怎么会有你这么不负责任的人!再见了,邓总!我真的受够了!” 请便,我做了一个欢送的手势,转身靠在椅背上。 午饭时,林心如推着疯丫头走向我的座位。 “子彻,怎么就吃这个?”他稍微有些讶异地看着我手里的金枪鱼蛋黄酱饭团。 “noma大厨回家吃披萨。”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喏,分你一个。”我拿起手边一个没开封的丢给他。 他丢回给我,表示中午已经吃得心满意足。 我看着一旁悻悻的疯丫头,象征性地递了一下,她用极其怨恨的目光投向我表示拒绝。 “子彻,Halu可是全公司最乖最有实力的designer(设计师)了,你可得好好带带人家。”林心如把Halu安抚到座位上,给了我一个央求的表情,“走,去抽一根。” 我把手中的饭团一口塞下:“抽你的,我没了。”我瞪了那个疯丫头一眼。千真万确,上午被她夺走那根后,才发觉自己弹尽粮绝。 吸烟室里四下无人,林心如结结实实地向我抱怨了一番,让我看在项目的份上跟Halu融洽合作。 “怎么说她也算是你的后辈,你不能跟一个小女孩置气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吧?” “这疯丫头不成,还是给我换个人吧。” “哪有人给你换!你又不是没跟姜总提过,结果呢?现在手上能用的、手成的,你告我还有谁?” “姜白玲就是故意拿我给这个丫头当挡箭牌的,以为我不知道她心里那点事儿……”林心如赶紧提示我收声,并拿手势提醒我——疯了吧?不想要这单的酬劳了? 得,得。 “疯丫头。” 对面一双写满憎恨的眼睛抬起来看向我。 “会不会开车?” “干嘛?” 看起来像是有驾照的样子。 “今天的brain-st取消,你跟我去一个地方。”我把车钥匙扔给她。 第十二回 笨蛋,走吧! “先去这儿。”我坐在副驾驶,打开导航软件,把手机递给她。拧开酒壶把最后一口伏特加灌进胃袋,在空调还没热起来之前先让身子暖和些许。 我舒畅地呼出一口气,打算先靠着座椅小憩一会儿,才发现车子一动不动。 那个疯丫头咬着自己的嘴唇,看着后视镜,再看看前面,紧紧地抓住方向盘。 “哎呦,我快疯了,你打转向然后上路啊。” “后面有车,你急什么!” 不知是因为她还是因为酒精,我感到一阵阵的头晕目眩。 “你兹要是,哪怕把我车刮出一点点划痕,我就把你卖喽,我有朋友专门收你这样的,直接运到一个谁说话你都听不懂,到了就给人当老婆,一辈子生孩子做饭,要是敢跑就抓回来一顿毒打的那种地方!真的,我他妈说到做到!” 她居然有些信以为真,眼泪在眼眶里使劲儿打转。 “不许哭!给我好好看路!” 有惊无险地到达目的地后,我松开攥到发麻的手,解开安全带,跑进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外加一瓶温过的姜茶。 “喏。”我把姜茶丢给疯丫头,她像经历过重大事故后身体尚未恢复的病患一样,四肢极不协调地把瓶子掉在地上。我眯着眼睛看她笨手笨脚地捡回姜茶,特别想趁此机会照着她的屁股踹上一脚。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她边喝着姜茶边问我。 “3分钟后去对面那家旅行社。这会儿,让我过足烟瘾。”我点燃一根,用力地将烟雾吸入肺中。 “去旅行社做什么?跟盛亚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我在车上跟你说的可还记得?” “嗯?” “收你那朋友,就在这儿上班——白天他给人处理签证业务,到了晚上就跟人把你这样的姑娘搬到船上,先给你打上足够的毒品,让你神志不清,然后验货,验货懂么?反正就是你怕什么给你来什么,验明正身后再想办法卖给合适的主。” 看她瑟瑟发抖的样子,我不禁觉得有些滑稽,进而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看你吓得跟什么似的,这是中国,明年就全面脱贫了,眼瞅着要步入小康社会了,谁还会干这种勾当!你是笨蛋吗?” “你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谁说我害怕这个,我是冷的!”果然,她今天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开衫,里面是一件单薄的圆领白色T恤。 掐灭烟,把身上的飞行员夹克脱下,正要套在她身上,她迅速向后一躲,猝不及防地用膝盖顶在了我的小腹上,我倒吸一口冷气,弯下了腰。 “你要干嘛?你别碰我!”她大喊。 与我俩擦身而过的路人纷纷看向这边。 这个疯丫头,我感觉自己要把后槽牙咬碎了! 我对路人报以歉意的微笑,然后使劲儿把外套给她套严实了:“你给我小点声儿,别自作多情,我是怕你冻感冒了没人帮我做图。再敢动我一下我就立马把你裙子扒了,就在这儿!这次保准说到做到。还有,” 我一边揉着肚子,一边很严肃地指着她的眼睛。 “等下进去以后你不准说话,我说什么你就在旁边笑着点头,明白了吗?” 她这次是真的害怕了,微微的点了点头。 我的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她瘦小的肩膀上,竟显得十分肥大,她就像一个穿错了父亲衣服的小学生因为忘做作业在走廊罚站一样,又沮丧又懊恼又不知所措。 这画面让我觉得十分可爱,尤其是她抿紧后形状精致的恰如其分的嘴唇,嘴角的小痣又平添了几分魅力。不知为何,我指着她的手鬼使神差地伸出去轻轻拍了一下她的额头。 “笨蛋,走吧!” 第十三回 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穿着得体的业务员小姐引导我俩坐下,露出甜美的职业微笑:“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二位的呢?” “拇们寻思跟朋友粗去玩儿来着,想样你们帮忙给推荐个好地方呀。”我操着浓重的城镇方言口音问道,没想到身边那个笨蛋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回头瞪她一眼,结果她笑得更加严重,捂住嘴发出“咯咯咯”的怪声,身体颤个没完没了。 她一笑,眼睛弯出娥眉月的皎洁,两个梨涡倒映出的少年感像星尘奋力穿越亿万个光年,只为照亮你胸膛里小心翼翼埋藏好的苍穹一样耀眼。 我一边解释疯丫头笑成这样都是因为要出去玩兴奋了,一边跟业务员认真地探讨在预算有限的情况下,城里有哪些景点跟项目适合年轻情侣约会。而笨蛋在我身边一边低着头,一边用力抑制着不得已的抖动。 “嗯……听说盛亚好玩,搁你家走有便宜的包车跟套票么?” 疯丫头抬起头,脸颊像补了腮红一样,眼角都笑出眼泪来了。得体的业务员小姐盯着她,尴尬地掩饰不解的困惑。 “所以你刚才是疯了吗,非得笑成那样不可?”我抿了一口手中的old fashion(古典鸡尾酒),埋怨道。 笨蛋停下送入口中的舒芙蕾松饼,吃吃吃地笑,“完全没有办法,任谁看你一本正经说方言的样子都会忍不住的。” 我白了她一眼,搅动杯里的冰块。 “我不明白,咱俩今天下午先去旅行社,又来商场吃东西,你是想拖我一起旷工么?”她用吸管喝着鲜榨橙汁好奇地问我。 “渠道。”我晃动玻璃杯,看灯光折射在杯子里的形状。 “嗯?” “像刚才去的那家旅行社,就是盛亚的获客渠道之一。” 看着她迷茫的眼神我继续解释道:“我们手上有一组十分重要的数据——第一,盛亚目前游客群体的年龄呈现两极化特征,这就说明这几年去盛亚的人要么年龄偏大,要么年龄很小,对吧?” 她点点头。 “第二,盛亚的文化周边礼品每年的销量几乎都保持一致,你猜猜是因为什么。” “买东西的都是同一批人?”她迟疑了一下回答道。 “说明每年买礼品的人数是基本一致的。之所以人数基本相同,是因为这些人都是从一个地方送过来的。结合年龄结构的特征,这些人都是通过旅行社报名组团去的盛亚。” Halu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所以旅行社的人推荐咱俩成十人以上的团,团费全免,入场券还能便宜?” 我点点头:“旅行团跟盛亚之间是分润合作模式,你记不记得她说过,去盛亚会有一个进店项目,这个所谓的进店项目就是让我们进礼品店购买周边礼品,这里产生的利润盛亚与旅行社分成,旅行社赚的钱就在这里。” “所以旅行社是盛亚的获客渠道!”她明白了我的意图。 “周边城镇的老年人会在各大旅行社的下沉终端组成旅行团,来咱们这个城市的行程规划就必然有盛亚一项;另外许多学校的春游秋游、培训机构的教学参观也会通过旅行社转到盛亚。这就是为什么这几年盛亚的游客那么是老年人要么是学生的缘由。” Halu拿出brief单仔细的看:“那为什么人群覆盖只辐射到本地与周边乡镇呢?” “价格。” “嗯?” “价格便宜,盛亚与旅行社通过低价策略吸引,利用礼品售卖赚取利润,只有对价格敏感的特定人群与团体才会选择这样的旅游产品。试想一下,如果你是另外一个城市来本市旅游的大学生,一个基本不花钱,项目设施老旧还要你花钱买礼品;另外一个稍微花点钱,项目新颖能足足玩一天,不强制消费,你会选择哪一个?” “所以旅行社的人刚才才会问你要不要考虑去新滩海洋乐园?” “对,两种销售模式,其实相比而言新滩那边的利润会更高,除非是下沉市场与教育机构收上来的客源对价格太敏感,否则旅行社也不太愿意做盛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产品。” “那我不明白了,这与我们的工作有什么关系?” “客户的brief要求品牌转型后,需要吸引更加年轻化更加拥有消费能力的群体,比如说你这样的。” “我不会去的。” “假设我们的广告策略非常成功,吸引你去了,那就会产生非常严重的效果:一,所有新出街的宣传物料必将围绕你这样的年轻人,更偏时尚化活力化,既有渠道拿这样的物料发放给目前这批游客,那么至少其中下沉市场的老年人群就会产生不适感,获客效果要打折扣,渠道一旦受伤就要调整景点行程,盛亚的生意来源就会缩水;二,被吸引来的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本来想跟爱人好友找个周末好好在盛亚浪漫一把的,结果去了之后发现周围来玩的要么是老人要么是小学生,体验感与广告宣传效果不符,经口碑这么一传,你这样的年轻人就彻底不去盛亚了。” “哦!所以那天开会你说最坏的结果就是要的人群不来,” “已有的客群跟盛亚说拜拜。”我点点头跟Halu异口同声说道。 “所以这两天brain-st会里你一直让大家讨论人群定位,而不推进创意。” “对,没有找对说话的对象,话说得再漂亮也是白费,这是做广告的要义。” Halu好像在品尝米其林五星餐厅的法餐一样,反复沉吟着我刚才说得话。 “我一开始也只是怀疑盛亚的获客渠道问题,今天去旅行社一问果真如此。”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Halu问道。 我喝了一口酒,拿眼神示意她向外看。 “看看外边的那些人。” 第十四回 立马给我住手 “看什么?” “外边那些人,路过的,楼下的,坐电梯的,准备吃饭的。”我一口喝光杯中的酒,示意酒保再来一杯。“不介意再多些威士忌。” “那些人都是什么样的?”我轻飘飘地靠在吧台上,笑着问Halu。 “什么……?邓子彻?你能听见我说话么?” 眼前的一切犹如甲壳虫乐队《A Day In The Life》的MV一般——不停有人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五颜六色的灯光上上下下跳着不成旋律的舞蹈,霓虹自不量力地增强着明度,试图刺伤我的眼睛,有新年拿在手里的烟花闪烁着幸福,告诉我别人正拥有一切,且与我无关,我看见了林心如,不管我怎么讲笑话他都不笑是怎么回事!Halu……Halu呢?去看那些孩子,看他们的父母,他们的父母或许就对了! 再次睁眼已经是中午11点钟,我的身上是昨天穿着的白T恤跟水洗牛仔裤,端端正正地躺在自己家的床上,眼前是卧室天花板上挂着的可笑的吊灯。 勉强拖着仿佛从内部被冰锥凿开的脑袋坐起,手机就在床头安安静静地充着电,我打开未读消息后多多少少了解了一下昨晚发生了什么。 首先,发现我喝醉以后,Halu想办法把我搞上了车,然后给林心如打了通电话,紧接着应该是跟林心如一起把我送回了家。 “你床头那本《英国病人》我借走了,当做今晚的补偿。”她给我的微信上是这么说的。果然,床头的那本书不见了踪影。 强忍着呕吐感,我把昨晚的衣物通通扔进洗衣机,用热水洗了足足三十分钟的淋浴。拿泡好的热毛巾给自己做了个脸部热敷,随后涂满啫喱仔仔细细地用剃须刀刮了脸,好好擦了须后水,又喷了适量的古龙水。换上干净的天竺棉系扣衬衣跟驼色长款风衣出了门。 首先先找到常去的私房菜,狼吞虎咽地喝下一大碗小白菜炖排骨汤,付了钱到路边吸烟区称心如意地抽了两根七星,随即打计程车到耀宣。 没想到在楼下碰见了姜白玲。 姜白玲从容地从她那辆白色的迈巴赫s680出来,喊住几乎同时下车的我。 “你昨晚喝酒了?”她皱皱眉头。 “喝了点。”我用眼神央求她不要再追问了。 “跟团队磨合得可还好?” “一切顺利。” “子彻。” “嗯?” “不必勉强自己,一切顺其自然便好,能懂?” “哪有,你别神神叨叨的。” “一切都是因势利导。”我几乎能感受她想抱我的冲动。 走进办公室看见Halu,感觉自己像漂流十天后发现海面上的木板的受难者一样。她正用手绘板认真地画些什么。 “你这干嘛呢?”我拍了一下她的脑袋。 “嚯!”而Halu就像圣诞节收到渴望已久的礼物一样看向我,“邓邓醒酒了?” 我瞪了她一眼,作势还要更用力地拍她。 “你以为我今儿不来,又能放一天羊是不?话说你在这儿瞎画什么呢?” “按照你昨天说的,我开始做yout了。” “我昨晚他妈说什么了?” “目标人群呀。” “目标人群是什么?” “你昨天告诉我的呀,那些孩子正在上幼儿园一直到小学的家长们,他们带着孩子,带着孩子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一起去盛亚玩,这样既有的人群可以鼓动其他家庭成员组团去保留了现有客群,又扩张了目标客群——这些家长不过35岁,符合年轻标准还是高收入高职位,正是客户要的优质游客。” “所以你就开始做yout了?”我突然胸腔一股热气上涌直窜天灵盖。 “对呀,不然等什么呢?” “立马给我住手。”一瞬间,我感觉我跟Halu之间有根彼此保护很久的引线被点燃了。 第十五回 来上一记重拳 Halu猛地站起来,双目迸出火花似的与我相对,瘦弱的躯干挥发出强烈的敌意,我们之间的空气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战场气味儿。 室内有人轻轻地咳嗽,不知谁的手机不合时宜响起铃声,显得尤为刺耳。 她嚯地坐下,作画的手更加快速地运动,画笔触碰在手绘板上的声音哐哐作响。 “我他妈叫你住手,你聋了是吗?”我站在她身后猜想彼此此刻都有种想掐死对方的冲动。 “邓子彻你酒还没醒,我不想跟你说话,拜托你自己去洗手间洗把脸。” “代静怡你最好跟我说清楚,是谁叫你做这张稿子的?” Halu把画笔往笔座一戳,看都懒得看我,义正言辞地大声说道:“是谁一直不工作?三天了,是谁连个像样的创意都出不来?我还怕拖大家的后腿呢!赶进度的是我!在工作的是我!您一个大总监,一个三十多岁的人睡到快下班才进公司,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孙耀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像忠犬一样推开我挤到Halu身边关切地问。 Halu用手合上眼睛,垂下头,一言不发。 “邓子彻,你在干什么?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个freencer(自由职业人),谁给你的权力呵斥耀宣的员工!” “你先看看自己身份证,算算自己的年纪再考虑该怎么跟我说话,臭小子!”我把脸贴近孙耀,攥紧了拳头,之后的事会怎样发展我已经无所谓了! “孙总!子彻!你俩咋了?”刚巧路过的林心如跟闫云海冲过来拉开我和孙耀。 “孙耀,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趁我不在让代静怡做稿,你要搞什么鬼我清楚的很!”我手指着孙耀的鼻子,想让这个小屁孩补习一下什么叫尊重。 “哼,你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还想用两年前那招,然后把锅都甩给别人是吧!大家都知道你这次回来不怀好意,你想报复耀宣用不着使这么低级卑鄙的手法!” 我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气力挣脱开了林心如的臂膀,正要冲上去朝孙耀那张粉嫩的小脸来上一记重拳时,姜总突然出现在眼前。 “你们5个人,到我办公室去。” “坐在这屋里的,在我看来,说是耀宣的精英团队不为过吧?你们要各司其职,所以就各有各的难处,发生些争执在所难免。既然要吵,那就吵出个结论,吵出个办法,子彻你说我说的对吧?”姜总用骨瓷的茶碗品着香味浓烈的抹茶。 我闭上眼睛,缓缓地点头。 “那么你们吵了三天,吵出什么办法来了?” “姜总,我以为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策略先定下来,策略的敲定关键在于客户目标客群的定位,我今天跟Halu头脑风暴,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客户需要的年轻群体其核心应该是那些年轻父母,这与客户既有生意不发生冲突,而且还能有效扩充受众,刺激多层级消费,提升营业额。”孙耀抢着说。 我盯着Halu,她有些迷惘,看向姜总,张口欲言。 我抬手示意Halu住嘴,转向姜总:“创意部认可受众定位,希望策略部跟客户部尽快更新debrief(调整后的工作简报)发给我们备案,我们会与策略部同步推进创意。” 姜总看向林心如:“心如,跟盛亚约一下下周一晚上的时间,一起吃个饭,我们跟客户私下也进行一下提案前的交流,让客户认识一下团队。” 林心如猛点头:“这事儿包我身上。” 闫云海看了一眼孙耀,突然发话:“姜总啊,我得跟您实话实说,今儿周四,眼瞅到下班点了,我怎么着也写不完啊。要不让邓总帮帮忙?” “老闫,这次受众定位是孙耀提出来的,看来他是有想法的,就让孙总跟你一起写吧。也辛苦一下各位,周末难免都要加班了。” 就在闫云海还想争取的当下,姜白玲掐住话头,冷不丁扔出一句:“偶尔听听年轻人的想法也是好事。”眼神一转,看向我。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孙总,你多跟闫总交流吧,闫总的案子一向写得缜密。” “吵架好呀,一吵工作就有进展了。”说罢,姜白玲示意我们可以散会了。 进到吸烟室,我掏出一根烟慢慢地吸着,林心如在一旁默不作声地陪着我,Halu悄悄地探头看向我俩,不知林心如使了什么眼色,她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偶尔听听年轻人的想法也是好事。”想了想姜白玲对我说的这句话。 第十六回 来做定格动画吧 早上坐定后就觉得古怪至极。 对面的Halu隔着Mac的大屏幕,偷偷地瞄着我,看她一眼她就装作很忙的样子用鼠标点来点去,我掏出上衣口袋里的软包烟盒,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她的额头上。 “你干嘛?”她皱着眉头捡起烟盒。 “你鬼鬼祟祟的在干嘛?”我伸出手索要香烟。 “没收了,打今儿起监督你戒烟。” 我点点头,穿上大衣转身走出办公室。 “哎?你干嘛去?” “下楼买烟!” 下降中的电梯轿厢,里面除了中途19层上来的头发稀薄戴黑框眼镜的职场大叔以外,只有我跟Halu,她躲在大叔身后,不知道又在搞些什么鬼。 “你为什么又要跟着我?”我转身对她抱怨道。 中间的大叔被吓了一跳,我赶紧表示道歉,并绕到了Halu身边 “谁跟着你了,你别过来!跟我保持两米距离!我还没原谅你呢!” “你,随,便。”我瞪着她,从牙缝里蹦出这三个字。 到达一层,我快步冲出电梯穿过现代派装潢的大堂。感觉身后痒痒的,回头一看果然Halu紧紧地跟在后面。 我指着她的脚下:“两米!退后!” 那个笨蛋就这么不知所措地停在原地了。 从便利店出来,意料之中地看见她在门口等我,喂喂,你是痴汉吗? 我没理她,继续走进名为“Attendere”的喫茶店。毫不犹豫地点了两份美式、两份炒蛋配煎培根、一份新鲜的无花果。然后坐在室外的木椅上吸起了香烟。 “Johnny,最近常见你,是回耀宣了吗?”Attendere的店长Micheal坐在我旁边点上一根经典万宝路与我叙起旧。 “嗯,目前暂时Freence,以后怎样还不好说。” “那个姑娘,”Micheal指指坐在屋里等我的Halu,“有什么故事?” “哦,姜白玲把她分配给我带。” “哈哈哈哈哈,上次你俩在我店里大喊,我还以为是一笔糊涂账。” “求求你,这挂的我惹不起。” “哦?怎么说?”Micheal的八卦之心被我勾起。 本来关于孙耀的吐槽已到嘴边,细想以后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 “性格太差,完完全全不可爱。”我搪塞过去。 聊了些杂七杂八的,服务生端出了热腾腾的早餐。我接手后径直坐到了Halu对面。“喏,早餐——你一份,我一份。” 她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态,想要张口谢绝。 “安静,吃饭。”我喝了一口咖啡。 “你怎么知道我早上没吃饭?”Halu笑着问我。 我把柠檬粉撒在切好的无花果上,放进Halu的盘子。“你每天早上都会带一份便利店里的酸奶跟香蕉到公司来吃,今天没有,所以要么你在家吃过了,要么就是你没买。你早上没洗头,所以今天戴了顶帽子,仔细看眼影也没有画,加上今天你是卡着点到的公司,所以我猜你今天起晚了,没来得及买早餐。” “嗳,可想过去写侦探?”Halu吃了一口无花果晃着脑袋问我。 “写一个没洗头的姑娘被人卖到国外的故事可好?” “哈哈哈哈。”她笑起来嘴角微微的倾斜,一尘不染的脸上不经意显现一丝邪气,有种古灵精怪的俏皮。 “你好好吃饭,别晃来晃去的。” “这个真好吃,这是什么?” “柠檬粉,撒在无花果上,大多数女生不会拒绝。” 她扬了扬清秀的眉毛,好像下定决心要记住柠檬粉的名字。 “怎么回事,看起来很开心嘛。”我问她。 “才没有,我还在生你的气,不过因为东西很好吃,所以暂时可以把恩怨放在一旁。” “哦哦,等下吃完再保持两米。”我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渐渐流淌进来。 “喂,我问你。”Halu吃完最后一口无花果看看我。 “嗯,你说。” “昨天为何生那么大的气?是因为我没按流程走,没接debrief就干活了?” “没错。” “想听我的真心话?” 我想起姜白玲说的话,“想听。” “按照流程来是需要的,可是我们提前做些预案工作跟这个brief不发生关系,反正没给你看过的东西我是不会给任何人的。” “偶尔听听年轻人的想法也是好事。”姜白玲是这么说的,嗯。 “所以……” “所以?” “对不起。”Halu的眼睛闪烁着花火盛开的璀璨通透。 “对不起。”我对她道歉的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脸好像有点发热。 “嗯?你说什么?”她装作听不见的样子歪着头。 我思考了几秒,张口把这两天一直想跟她说的话说了出来: “我们来做定格动画吧。” 她兴致勃勃地看向我。 “嗯,我们来做定格动画吧。”我拍了下她的帽子。 第十七回 深感不妙 “《了不起的狐狸爸爸》、《犬之岛》、《鬼妈妈》、……”我数着看过的定格动画电影。 “《玛丽与马克思》!”我俩异口同声说道。 “《僵尸新娘》、《圣诞夜惊魂》”Halu提醒着我。 “哦对,怎么能忘了蒂姆·波顿。” “No,No,No.”Halu调皮地摇摇头,“严格来说《圣诞夜惊魂》并不能算蒂姆·波顿的作品,他是这个片的编剧与制片人之一,《圣诞夜惊魂》的导演是亨利·塞利克(Henry Selick),就是《鬼妈妈》的导演。” “原来如此。”我郑重其事地举杯致敬小影迷Halu,“为了亨利·塞利克,今天的午饭我也请了。”Halu得意洋洋地眯起眼睛,举手比了一个开枪的动作。 “为什么是定格动画?”她歪着嘴,皱起眉头问我。 “爸爸妈妈跟小朋友,甚至连爷爷奶奶都会喜欢的表现形式。试想一下,假如你跟你老公周末在家刷小视频,突然看到一段粘土人定格动画,提醒你带你家小朋友还有爸妈一起去看海豚,会不会马上掏出车钥匙?” Halu点点头:“大学时的摄影作业做过定格动画,毕业后再也没有碰过,听你说起这个,兴奋到全身颤栗你可信?” 我看着她茶色的眼睛,突然涌生出一种想养一只金毛犬的冲动。Halu看着我,未施粉黛的脸上染上一抹绯红,在春日暖阳的映衬下更显明媚。 “子彻!Halu!”就在我跟Halu相顾无言之时,林心如突然推门而入。“我在外边看着就像你俩,吃什么呢?” 林心如点了一瓶可乐,咕咚咕咚大口喝下,顿了一下随即打出一个酣畅淋漓的嗝儿,神清气爽地喘了口气,拿纸巾擦了把脸上的汗。 “哎呦,这个盛亚的吴总太不好约,交流会只能改到下周一的上午。” 我跟Halu对视一眼,深感不妙。 “心如,老闫的策略什么时候写完?” “欸……从目标受众的定位来看的话,他们的理性需求应该是愉快地打发掉周末陪孩子的时光,他们的感性是需求是让一家三代同堂一起感受温馨的亲情时光……”闫云海读着自己的ppt,明显底气不足。“那个……客户理性支持点是有’海底隧道’、’深海探险’、’海盗船’、’天幕情缘’、’极地馆’以及’4D恐龙馆’6个项目,可游玩一整天,还可以观看海豚海豹的表演……感性支持点……” “闫总,先看你们推导出来的传播概念吧。”我赶紧打断闫云海的喃喃自语。 “好浪漫、好有趣、好美丽、好酷的海洋就是盛亚。” “收到,我们创意部内部讨论过后再给你碰。” 孙耀跟闫云海收拾完毕就离开了会议室。接下来就是无比压抑的沉默笼罩在林心如、汪哲跟我三人头顶的上空。 “怎么办?”林心如看着我。 我示意他稍安勿躁,并转头告诉汪哲先整理出耀宣的媒体价值报告,他表示今年年初刚更新过一份,简单做些删减就能出来,十分方便。 我点点头,让汪哲不必考虑我们这边的事,今晚策略跟创意一定会出来,他只需明后两天加班把传播策略赶出来就好。 汪哲拍了拍林心如的肩膀,就下楼忙他的了。 Halu担忧地看着林心如,再看向我,不知该说些什么。 “心如,接下来我告诉你的东西你记好,但是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是我想出来的。” 我看向Halu,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首先先把受众分为体验人群与消费人群。”我走向会议室的白板,拿起黑色水笔在上面飞快地画下思维导图。 第十八回 钥匙就藏在这里 “体验人群的年龄定位在4岁至12岁的儿童,肯定是幼儿园到小学5年级的孩子;还有一部分体验人群是他们的爷爷辈,但爷爷辈的人要有一半成分划分到购买者人群中,主要为周边礼品的购买者;购买人群是这些孩子的父母,职业为企业中层管理者或中小企业主,年龄在30岁至40岁之间,家庭年收入不低于30万。” 趁林心如跟Halu在记录关键要点时,我望向窗外大块的缓缓飘动的白色云块,不安的预感覆盖在心头。Halu用手随意拨拢散落下来的发丝,唤醒了我少年期不得已而有之的一种惆怅与无奈。 “购买人群是我们营销策划的核心,体验人群对核心人群产生决策性影响。”他二人看向我,眼神中充满了希望。“以体验人群到购买人群为顺序,按照马斯洛需求层级来洞察他们对于’亲子时光’的理解与遗憾,与此同时将’海洋馆’这一大品类所能带来的be(利益点)结合进去,竞品’新滩海洋乐园’与盛亚在他们心中各自的优劣势也都要分析进去。从需求层级出发、品类与需求的交集、竞品与需求的交集、盛亚与需求的交集结合出我们的利益点;再以品类为出发点,总结市场环境下竞品的产品支持点与诉求,反观盛亚的产品支持点与诉求,找到我们的差异化与RTB。” Halu像听课的小学生一样高高地举起手来:“邓老师,什么是RTB?” 林心如拿过Halu的笔记本边写边解释道:“Reason To Believe(相信品牌的理由),也就是说,” “Halu你把刚才的问题再重复一遍?”好像被埋在废墟下面的人突然看到头上一束阳光照射进来似的,我兴奋到嗓音有些变调。 “什么……什么是RTB?” 我从会议室的桌上拿起brief单找了半天,Halu跟林心如估计以为我疯了,直直地盯着我。 “我靠,那句话在哪儿!”我来回地翻找,打开通路之门的钥匙就藏在这里,可是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哪句话?”林心如问我。 “那句……「你从未见过的海洋就在盛亚」什么的。” “「见所未见的海洋,就在盛亚」,他们的slogan(广告语)。”林心如往前翻动他的笔记本。 “噢~他妈的!就是这句!” 林心如卡擦卡擦地挠着自己的脑袋:“子彻,啥意思?我他妈的没懂啊。” “这句是盛亚从开业到现在一直在用的slogan,我之前一直觉得这句话对于品牌宣传来说缺了什么东西,缺了什么又想不明白,刚才Halu提醒我我才想清楚——这句是一句他妈的RTB!可是be没导出来!”我都快跳起来了。 他俩还是半蒙状态盯着我。 “你没见过的海洋在盛亚,这跟你有啥关系?”我反问他俩。 “说明我可以在盛亚大开眼界?”Halu悄悄地问我。 “子彻你别卖关子,快说吧!”林心如的胡子都快急焦了。 “Halu说的是be的一种可能,但无论be是什么,盛亚一直没说明白。所以这句话是不完整的,它没办法打动受众,因为受众不知道自己的受益是什么。” “所以……?”林心如期待我接着说下去。 “你先接着往下记,我慢慢说。” 我用方块在白板上画了一个规规整整的房子。 “既有品牌基石层面的资源整合,在上面搭建核心内容(事件/活动等)、关键信息(传播概念)与媒介策略,往上建设品牌关键词,总结出品牌故事+tagline(品牌标志语),最后自然地推导出品牌定位。”我再次检查没有什么太大的疏漏,点了点头。 “嗯,最后品牌屋搭建完善后,我们的策略就算写得七七八八了。” 我放回水性笔,重新坐下,看着林心如:“接下来最重要的东西就是我所说的RTB的部分,之前盛亚一直在传播一个品牌诉求就是他们是「见所未见的」在这个基础上目前品牌形象是「神秘」以及需要「探索」的,但是因为缺少最后能够提供给受众的be,所以他们的品牌定位是缺失的,那么在既有的品牌基石上面,我们下一阶段要为盛亚做的完善他们的定位,让形象更加立体,支撑形象升级的手段就是我们为他们策划的一系列事件、活动、广告、公关、互动等等等。我们策略的入手点就在他们已有的那句并不完整的slogan上。” 对面的林心如跟Halu恍然大悟。 “心如,这些东西整理好交给闫云海,让他在这个框架里把应该填的肉今晚都填好,关于目标受众的定位与洞察你找你手下的小朋友在下班前都整理好,洞察的关键要从核心人群的遗憾里找,你们多去采访身边符合受众定位的亲朋好友,然后把结论尽快发给闫总他们。” 林心如拿着手机飞快地输入,几乎在我话音刚落的同时,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他用眼神告诉我,下面的工作已经布置完毕:“子彻,我赶紧去找老闫,创意的部分就麻烦你了。” 我点点头,并严肃地再次嘱咐他:“千万,千万不可让别人知道这些都是我教你的,一定咬死这些都是刚才你跟客户碰出来的。” 林心如走后,Halu无不敬佩地靠近我:“邓邓,原来你真的有两把刷子,我还以为你只有在喝醉的时候才这么厉害呢。” “喝醉的时候我都跟你说了什么?” “上次喝醉了之后,你逻辑非常清晰地把受众定位给推理出来了,你不记得?” 我摇摇头,完全没有印象。 “林总跟我说你的故事我今天上午都还不信,刚才这一会儿我就对你肃然起敬了。” “林心如跟你说了什么?” “你在北京的事儿,还有2年前……” 2年前,那时我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广告人。 第十九回 两年前(伪) Halu追着我走出了会议室。 “2年前是因为孙总没有下debrief,私自跟那个叫小黑的美指改了完稿,结果画面中出现了不应该出现的设计元素,KV出街的时候给客户造成损失,客户才会跟我们解约的不是吗?” 我没搭她的话。 “当时你为了保护小黑前辈,自己一人把罪责全部承担下来,不但上门跟客户谢罪,还主动从耀宣离职。在我看来,”Halu停顿了一下。“在我看来,你本就不值得为这种事放弃广告行业。虽然最后小黑前辈也离职了,但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错,你没必要把这份责任扛在自己身上。” “你不知道就不要乱说。” “我知道,我知道邓子彻是一个好广告人。他对客户负责,他专业性超强!他对同事又细心又温柔,虽然嘴上总说着过分的话,可实际上他永远都不会拒绝别人,总是对别人很温柔,邓子彻不但是个好广告人,更是个老好人。” “我说,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嗯?如果我不小心让你产生了什么错觉,我建议你最好赶紧幻灭。”我回头用鼻子对着她。 “邓子彻,是时候,证明自己还是当年那个牛逼的广告人吧,我来助你一臂之力。”Halu突然伸出手 “我说……” “不听你说,握着我的手,然后感谢我。” 我拿手拍了一下她的额头:“我说,你现在赶紧去给家里打个电话,今晚要加班很晚,别让家人担心。” “哦……那你干嘛去?” “我去抽烟。” “那我陪你去。” 我想了想:“那我不去了,你赶紧打电话,打完回会议室,我在里面等你告诉你创意怎么做。” Halu回来的时候看起来十分沮丧。 “怎么了?”我不常看见她把头沉得这么低。 她笑笑说没事。 “刚才训我的那股子精神头儿怎么没了?” “没事,可能是因为突然有点低血糖。” “哦,对,光顾着开会,都忘了吃饭的事儿。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Halu摇了摇头。 “炸猪排可好?” “仔细想想,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拒绝的理由。” “那就信林心如一次。” “哈?” 我拨通了林心如的电话,叫他在楼下等我们。 “呼——靠!真好吃!老板,再来一碗大米饭!”林心如举着饭碗招呼着身穿苔藓绿的精干老板。 老板不失礼貌地又确认了一遍:“再来一碗……是吗?” “嗯嗯!啊,这个,”他又指着桌上的一番榨生啤,“再来一瓶。子彻,你来不来?” 我摇摇头,与Halu对视一眼,示意这是林心如的正常饭量,Halu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厚切里脊是不是有点腻?”我问Halu,她表达出求救的肯定。 “我也到这里了,抱歉。”我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眼儿。 “怎么会腻呢,他家的炸猪排最好吃了,你都做不出这么好的。喏,Halu,你那一份我不嫌弃,给我吧!”林心如夹起Halu盘子里的猪排,沾上香浓的酱,一口吞下。“香啊!” “邓邓,这么说来你做饭很好嘛?”Halu眼神放射出发现新大陆的光芒。 “林心如,你今天是不是有点超常发挥?莫不是因为这顿我请的缘故?”我赶紧打住Halu的话头。 林心如真诚地看向Halu,好像在阐述什么只有他才知道的超级八卦一样:“不是捧他,这家伙做饭好吃到不可理喻。” “就你话多!闫云海那边怎么说!”我把擦完手的毛巾扔到他的腿上。 “靠,老闫多鬼呀,我讲了一半他就问我这是不是你想出来的。” “你怎么说?” “我他妈能怎么说,说是客户让咱这么写呗。” “他信?” “管他个鸟,反正我是吃鸡屁股——一口咬定(腚)。” “嗯,你好这口。” “好你这口。” Halu噗嗤一声笑出来。 “对了,孙耀说了,他想了一个创意,下午要跟你们碰。”林心如吃完最后一口米饭对我说。 “丫真牛逼。” “丫真牛逼。”他也点点头。 “下午去喝咖啡,边喝边聊创意怎么样?”我问Halu。 “我也去!”林心如兴奋地举起手来。 “去你个鬼,在家看着老闫赶紧把策略改了,这都什么时候了。” 起身去结账,一顿饭干掉我400多…… 第二十回 小小的水色渐变风铃 驱车前往名为“明日”的书店。 “这家我顶喜欢的。”Halu像刚从山洞跳出来初次看见春景的幼鹿一般欢欣雀跃。 身着“执事”制服的服务生小姐帮我们把正门拉开,微微欠身,用再亲切不过的微笑欢迎我俩。 “邓先生,好久不见。”动人的美女店长在吧台甜美地向我打着招呼。 “下午好。”不由自主地嘴角上扬,我欢快地回应道。 不知为何,尽管一年当中鲜有机会能在“明日”待上几个下午,但每次来都有种回家似的说不尽的惬意。 “跟木村先生有约?” 摇了摇头,做了个抱歉的动作:“这个时候他在挑豆子吧?千万别打扰他。” “好的,那今天坐专座可好?” 笑笑,点了点头:“拜托了。” 走上二楼,在落地窗旁边,正好可以看到窗外笔直的银杏树的位置坐定后Halu拿起饮品单,有些犹豫。 “需要我推荐吗?”我问她。 Halu表示在这方面对我可以完全信任。 “劳烦来两杯「云隐」,直接做好就成。” 店长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笑着下单去了。 “嗳,可觉得店长小姐姐特别有明星范儿?”Halu问我。 “嗯,笑起来有点像张钧甯。”我挑了下眉毛。 “对对对!我也觉得!”Halu难以掩饰地露出喜欢店长的表情。 如果接着刚才的比喻描述下去的话,这会儿的Halu像雀跃的小鹿一样环顾四周,一会儿看看书,一会儿看木村先生从日本带回来的各色小物件儿。 Halu尚意犹未尽之时,店长把我俩的咖啡端了上来,我道谢后招呼Halu赶紧尝尝。 她闭上眼睛细细地品味着。 “我以前一直觉得咖啡不放糖浆不加牛奶就没法喝,说真的,入口之前我还鼓起好大的勇气。” “早说,我给你点焦糖玛奇朵多好。” “不不不,这个,超好喝!”Halu一脸认真地对我说,“讲真的,我对手冲咖啡有了新的认识。” “这款是他家的隐藏饮品,豆子品类与烘焙方式老板一概不外传。名字是从《源氏物语》里唯一没有文字的一帖中取得,入口酸味适中,但回甘又有极馥郁的果香,在冬天能喝出淡淡的忧伤。” Halu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邓邓你是这里的熟客么?” “虽然不常来,但跟老板投缘到不得了。” “嗯,以后来我也要点这个,叫什么名字?” “云隐,下次来喊店长姐姐给你在现场做,有惊喜。” 正聊着,一个穿着天竺棉纯白衬衫,身系真皮系带灰岩色围裙,手套绀青色套袖,戴圆形玳瑁框眼镜的精瘦白发老者从后边走来,鞠了一躬:“Johnny,好久不见啊!” 我站起来也回敬了一躬:“好久不见,Kimura桑,冒然前来不敢叨扰,请您见谅。” “近来可好?”木村先生精心修剪的胡须在今年看来已经全白,眼角的皱纹也深刻了不少,不禁让我多少感到有些唏嘘。不过他的眼神依旧锋利,他用那锋利的眼神细细地打量着我。 “托您的福,身体健康,Kimura桑也无甚变化。” “Johnny,你还是个不够坦率的男人啊!”我被他逗笑了,木村也发出爽朗的笑声。“哦,不好意思,这位是?”木村先生看向Halu。 “目前是我公司的后辈,名为Halu,中文名叫做代静怡。Halu,这位就是明日书店的老板——Kimura桑。” “欸?Halu?是春夏秋冬的那个Halu吗?”木村先生边好奇地在空中比划着边问道,我点头表示没错。 “啊,人如其名的美女啊!哦,不好意思,我是木村正毅。” Halu红透了脸蛋跟木村先生互相鞠了躬。 “敝店这个月28号晚上7点半有场卡拉扬的交响乐欣赏活动,Halu小姐届时请一定赏光,小店一定会因您蓬荜生辉。” Halu用力地点了点头。 “对了,新年我从家乡带了手信,正好你来了,我把东西给你,请稍等片刻。”木村先生鞠了一躬,走了出去。 “Kimura桑好有礼貌啊,我都不好意思乱动了。”Halu脸上的红潮尚未褪去。 我笑笑说:“日本人大多都是这样的,不过到了关西一带跟年轻人聊天又是另一番有趣。” “邓邓,你是怎么认识Kimura桑的?还有为什么咖啡店跟酒吧的老板认识你都是喊你Johnny?” “有一年因为朋友的关系,我参加了一个本地咖啡界、酒界前辈们的聚会,因为现场有好多外国人,介绍自己的英文名比较方便,所以大家都习惯叫我Johnny了。那天现场请了水平差强人意的爵士乐队,我大言不惭地嘀咕了几句,结果旁边有个眼神犀利的大爷听到了,跟我搭了话,最后越聊越投机,彼此交换了名片。没过几天我根据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这家店,才知道木村先生是这家店的老板。” Halu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在异国他乡能遇到一位喜爱《源氏物语》的年轻人实属不易,所以我把Johnny视为珍贵的知己。”木村先生端上来煎好的茶与名为“玉露团”的和果子,请我跟Halu品尝。“Johnny,之前我跟你提到的松荣堂的线香,有《源氏物语》主题的,知道你喜欢,便从京都买来一套送你,请你笑纳。” 我郑重地谢过木村先生。他又从手中拿出一个精美的纸盒,我一看是篠原风铃。 “Halu小姐,初次见面,这是我老家那里的老店手工制作的风铃,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Halu不胜惶恐地看向我,我示意她大胆收下便是,Halu连忙称谢。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水色渐变风铃,上面描绘着一只帅气的武士猫,十分可爱。 “好漂亮!我喜欢的不得了!”看出来Halu真的是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件礼物。 木村先生心满意足地点头微笑:“那约定好了,这个月的28号我们再见。”说罢他表示还有咖啡豆的烘焙工作需要忙,不得已先失陪了。 “咖啡豆的烘焙需要自己亲手去做?”木村先生走后Halu问我。 “从咖啡豆的挑选到烘焙,文创礼品的采购与摆放、售卖书籍的推荐最后再到店内背景音乐的播放,Kimura桑全都要亲力亲为。” Halu流露出敬佩的神色:“今天真的是因为你了解到宝藏书店了。” “你才厉害,Kimura桑可是圈里有名的不苟言笑的大宗师,平日里我也要趁他不忙的时候,溜到书店后边他的小办公室里特意打扰才能见到他,今天居然因为你,他主动从里边出来了,还送了你件礼物。据说不少顶有钱的大老板想见他一面都极难,要是让那些人知道了今天的事儿,还不得把鼻子气歪了。” “哈?Kimura桑这么厉害的吗?” “据说,他跟本市市长是忘年交来着。” Halu吐了吐舌头。 “第一阶段的传播概念差不多了”我把林心如发来的邮件转给了Halu。 “畅游未知,陪伴远航……”Halu仔细品读了一下。 “support在于各项目中寓教于乐的环节,区隔是盛亚是消费人群儿时的宝贵回忆,陪伴了两代人的成长是吗?insight落在了家长对子女心理成熟的关怀缺失……” “爷爷奶奶当年带爸爸妈妈一起去盛亚探索到了海洋的神秘,今天我也要在他们的陪伴下一起去盛亚看没见过的海洋。”我喃喃自语道,“嗯,去新滩主要为了玩,去盛亚还有学习跟心智的成长。” Halu看看我:“怎么样?” “还不错,起码思路没有太大的问题。” “那创意用哪一个?” “刚才推导出来,倒数第二个的那个,”我抓起散乱在咖啡桌上的笔记,一张一张地翻找,“全家一起的大冒险怎么样?宝藏是我的成长跟家人的笑容。用这样的主题,描绘一个孩子带着全家乘船在海上的勇敢成长的故事。” “就这么办!”Halu举起掌心冲向我,绽放出浅浅的酒窝。 我有种飞盘被主人藏起来却被要求跑到目的地的大型犬的困惑。 “笨蛋!Give me five!(击掌庆祝)”Halu兴冲冲地看向我。 我握住她的手,轻轻拿额头触碰她的手背:“Yes, Your Majesty.”(遵命,女王陛下。) 或许是因为头发太长挡住了眼睛,抬头时我把额发向后收拢了一下,Halu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我。 “怎么了?” “没事。”她故意把眼神别到另外一边。 收拾妥当,点了两人份的海鲜盖饭外带,给木村先生发了道别信息,载着Halu往公司赶,到耀宣楼下的时候天色已完全黑下去了。 刚要走进楼下大堂,走在身后的Halu突然叫住我。我回头一看,她的脸色在我浑然不知的情况下竟变得一片铁青。 “你哪里不舒服?” “你先上去吧,我,我出去打个电话,很快就能完事儿。” “怎么了?” “邓邓,” “嗯?” “你先别问了。” 第二十一回 老道下山 窗外排列成笔直一行的出市车队有秩序地拥堵在凝重的高速公路上,一个个刺目的尾灯连接成一条毫无生气、生长着赤色鳞片的巨龙。 每一片红色背后其实都是一段故事,这里有焦急的、饥饿的、有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的、也许有甜美的,但毫无例外他们都有明确的目的地,或浓或淡有独占的归属——这是毫无生气的我目前所自发性的触摸不到的。 我坐在落地窗旁,摆弄着一根香烟,矫揉造作地想起了老婆。 她此时在做着什么呢? 可能是公司加班,坐在散发着陈旧木质家具表皮剥落的腐朽气味的办公室里,开着橘色加热器,生硬地敲击着绘有动漫角色的卡通键盘,不时地揉搓双手,按摩僵硬的臂膀。 也可能坐在岳父母家明亮的饭厅中,穿着短袖运动上衣,在即便停止了供暖的初春,体感依旧像处于亚热带地域的室内一般的温暖里逗弄着黏人的英短宠物猫,等待着热气腾腾的健康的晚餐摆上饭桌。 甚至有一点点可能,在温馨的韩式披萨店,对面坐着西装革履克己成熟的男人说着文雅的笑话,她化着精致的淡妆,右手握刀,左手轻轻掩住小巧丰满的嘴唇得体地笑着,常戴的吊饰耳环微微晃动与暧昧的灯光画出圆心角极小的劣弧。 取出附赠的香座,点上名为“花散里”的线香,思索着《源氏物语》的故事,不禁陷入自我厌恶的懊恼。 是什么时候与老婆产生嫌隙的呢?我全然不知。 记不清多久之前我与她开始减少交谈的次数。 大概一年前我踌躇满志开了一间不满十人的小工作室,可能是经营的手段出了问题,数不清的项目在莫名其妙的状态下要么腹死胎中、要么无疾而终、要么在热情的准备之后被客户以极尽社会礼节的方式失了下文,绝大部分的尾款变成落入汪洋的阵雨——连追回的线索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为了支付高额的薪水,起先光速地耗尽了家中积蓄,走投无路之下开始向银行贷款,过上了负债累累的日子。手下的职员陆陆续续思索出令人实在难以拒绝的理由离开了公司,就在最后一名员工极为体贴(这是绝对真诚、毫无讽刺的感谢)地离职之际,囊中羞涩到了无法支付房租的境地,工作室顺利关门大吉,我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销声匿迹的家里蹲。 与此同时,老婆在公司任职的压力也使得她身心交瘁,就在这样的状况下我不合时宜地逐渐染上了贪杯的恶习。起先是我越喝越糊涂,不可捉摸地结交了很多作派难以称得上正经的朋友,后来接触的事物也变得越来越胡闹歪缠,对老婆在家庭与工作上的不满也变得充耳不闻,于是二人心平气和的沟通演变成了恶语相向的争执。 不知何时,夫妻间无法描述之事也从敷衍了事到无法进行。 直到某日,我喝到酩酊大醉、不省人事的地步,老婆在费劲气力将睡死于电梯轿厢里的我拖进家门后对一切彻底失去了耐心。那个夜晚,她想尽方法将我弄醒,然后把心中积郁多时的不满无一遗漏地对我一吐为快,几近歇斯底里之时,就像哪里的开关被合上似的,老婆突然静默,一边无声流泪一边有条不紊地收拾好自己的生活用品,扔下窝在沙发上不知所措的我,离开了我们的家。 老婆走后,我以石化的姿态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足足躺了两天。两天里不吃不喝,脑袋却始终保持绝对清醒的状态,好像什么都不想也好像什么都想了一遍,直至大脑提醒自己身体里某个部位开始衰竭之时,我起身喝了水龙头里的水,用座机给父亲打了电话求救。 至此,我与老婆之间没有说过一句话。 背后的脚步声将我从无限的悔恨中打捞出来,我回头一看竟是林心如。 “这什么味儿?我以为哪个下山的老道士偷进公司做法来了。”他捂着鼻子不解地把眉头拧作一团。 第二十二回 掉落速度=1/2秒 “子彻你怎么了?脸色何故如此阴沉?”林心如拖过来一个转椅坐在了我的身边。 “简而言之就是一些令自己后悔不迭的苦恼所致,话说回来这些苦恼全部都是咎由自取,我也没什么好办法。”看着窗外开始缓慢行进的车队,用手撑住下巴表示着自己的无可奈何:“抱歉,实在找不到好的阐述方式,脑子乱的很,所以目前不能跟你倾诉,估计再过一段时间在合适的场景下我会告诉你,且只会跟你说。” 林心如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就把你说的那些先放一边,借由美食的能量占据你的注意,怎么样?去楼下居酒屋喝一杯如何?” “这么说真的觉得对不起你,但是等下Halu回来我要跟她一起开始出storyline(广告片故事脚本)跟KV(广告主视觉海报)的yout,今晚实在不好喝酒。”今晚如此扫他的兴,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哈……”他反而露出一种意味不明的表情。 “怎么了?” “你现在开始叫她Halu了啊,明明之前就只会「疯丫头」、「笨蛋」地称呼人家。” “呃……还不是因为她最近变得可爱了一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喊她“Halu”了呢? “说起来,Halu去哪里了?” “不知道,刚才只是说要打通电话什么的。” “我给她发个信息,叫她完事儿来找咱俩,咱仨一起简单吃个晚饭,这次我请。” 我连忙制止了他:“别出去了,我还想早点做完早点撤,毕竟让Halu太晚回去不好。你吃海鲜盖饭不吃?” “谁家的?” “明日书店带回来的,正好我多买了一份,本想当今晚的夜宵,你如果觉得盖饭的量能吃饱吃我这份就是。” “能能能,我好久没吃他家的饭了,你这么一说我馋虫都被勾出来了。” 林心如揭开便当盒上的塑料盖后,眼神像狙击手瞄准猎物时发射出来的带有一击必杀的光芒一般。为承接这份“一击必杀”的决意,只有我俩的办公室里回荡着“吸溜吸溜,呼哧呼哧”的扒饭声儿。 不过两支香烟的工夫,碗里的情形已经干净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就在他心旷神怡地嚼着最后几粒米的时候,Halu走了进来。 她的状态让我跟林心如僵在原地,一声不敢出。 “Halu,出什么事了?”林心如赶忙冲向了她的面前。 的确,Halu的双眼红肿,脸色苍白,明显是大哭了一场之后的模样。 Halu摇摇头,绕过林心如,直直地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默不作声地打开了自己面前的电脑。 我看着她,似乎用了四十五亿年的时光,看着硕大的泪珠一颗一颗地从她原本灵动的眼睛里往外掉,或许掉落的速度只有半秒钟,但掉落的动能却可以砸穿从四十五亿年到半秒之间稳定这个世界正常流动的支柱。 林心如呆呆地看着我,像是误会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样,显得有些慌乱。我用眼神示意他毋须在意,同时也表达了自己的不明所以。 克制住所有的冲动与想法,安静地等到Halu彻底崩溃,俯身掩面而泣,我走过去蹲下身把纸巾放在了她的手上。 握住我手指传递的温度,Halu用力地抱住了我的肩膀,柔软的头发散落在我的胸前。 我用足够可以帮她抵挡湮灭力量的勇敢回应着Halu,轻轻地抚摸她不断抽搐的后背,肩头承接着她双眸润出的一片一片不安的温热。 第二十三回 土豆泥与三文鱼 把车停到Halu家楼下——山坡上一幢建于上个世纪80年代末的低层楼房,家家户户都点着酝酿温情的灯,冒出的阵阵热气趴在带有颜色的不锈钢玻璃窗上,等待伤痕累累的人被这氤氲着的关怀所治愈。 林心如陪她一起下车,准备护送上楼。 “Halu,”我喊住她。 “到家吃完饭最好倒头就睡,因为明天早上8点我会来接你。” “今天因为我的任性耽误进度了,对不起。”她郑重地对我鞠了一躬。 “对着你旁边的那个巨塔道歉啊,这是他的case,等下还要送你上楼。” Halu转身面对林心如,林心如赶忙阻止她:“别,你还真听他话。他,他妈的这时候你就别跟人开这种玩笑了。”明显最后一句他是对我说的。 “Halu,”他俩转身上楼之前我又喊住她。 “嗯?” “等下让林心如送到你家楼下一层就好,自己上去拿钥匙开门,别让他送到门口。”我用极其认真的口吻提醒Halu。 “为什么?”俩人齐声问我。 “让爸妈看见他不得以为是劫匪呀!在猫眼里看到这样一人杵在自己家门口,光天化日都没人敢喘气儿,大半夜你想让二老吓出个好歹吗!” Halu看了一眼林心如,“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今晚从她回公司到现在的第一个笑容。 “靠,滚你妈的,我,我他妈还以为咋回事儿,没正形儿!”林心如骂骂咧咧,拍拍Halu的肩膀,俩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漆黑的单元门洞中。 “我靠,刚才吓死我了。”林心如坐在副驾兀自惊魂未定。 看着坐在副驾,一脸凶神恶煞的林心如面无血色呼吸不畅,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那你他妈怎么不早说你怕黑,让我陪她上去不就完事儿了!” “我他妈的哪知道她家那个老楼破到连感应灯都没人修!人小姑娘都往上走了,我一老爷们儿能咋说?” “你看你那熊样,没尿裤子吧我说?” “你他妈好好开车,别乱摸!” “说认真的,小时候没去鬼屋玩过?” “去过一次。” “然后呢?” “……我把人打了。” “啊?” “我把人家扮鬼的叔叔给揍了,后来被保安捡出去,还被罚了款。从此远离所有带鬼屋的娱乐场所。” “……什么时候的事儿?” “小学六年级吧?” “那会儿你多高?” “不到1米8?记不住了……” “……牛逼。” “子彻,嫂子回家了么?” 他冷不丁冒出这一句使我心里一震,下意识加重了踩油门的力度。 “你慢点!我心脏不舒服着呢。” “你别没话找话啊。” “那就是还没回呗?” 我没理他。 “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他见我没搭腔自己给自己接了下茬儿。 “放!” “我今晚去你家睡成不?” “林心如,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我认真的啊,自己一个人害怕。求求你了,我就住这一晚上……” “喝啤酒不?”林心如打开了我家的冰箱。 喂喂,这是我家好不? “在此之前我想先把肚子填饱。”真是的,肚子已经开始抗议了。 “你晚上不是吃过饭了?” “就是又饿了呗。”我说着好像再正常不过的话。 “让你这么一说我确实也饿了。” 嗯嗯,我猜中了。 接手冰箱后无能为力的挫败感迎面而来——因为最近没有时间采购,能够准备的食材就只剩下半份三文鱼与两个土豆。 于是将土豆蒸好切块,撒上海盐,与冻好的黄油一起放入过滤网筛,用压泥器压碎筛入盆中,再倒入提前热好的牛奶一起搅拌,搅成糊状撒上胡椒粉。 把大蒜、生姜跟紫洋葱去皮切块、切半根红辣椒倒入榨汁机,倒入酱油与青柠汁,撒上少许的绵白糖一起打成泥,然后倒入锡盘加橄榄油,放入切好的三文鱼,鱼皮上撒上胡椒粉放入烤箱烤了15分钟,烤到鱼皮完全酥脆后取出。 以上,共花了30分钟不到,大功告成。 “只能吃这些,你自己怪自己吧,因为盛亚我完完全全没去菜市场。” 林心如边吃鱼边表示自己的兴高采烈。 “你说Halu今天是怎么了?”喝酒时林心如问我。 “大概是跟男友吵架了。” “孙……少爷吃醋了?” 我赶忙摆摆手:“Halu有男友的,俩人大学同学来着。” “哈?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 “Halu告诉我的,我还看过俩人照片。” “她真的是信任你,公司应该都没人知道她有男友这事儿。” “年轻又不难看的职场女孩儿都有些同事们所不知道的秘密,多多少少。何况公司里有个顶重要的领导对自己穷追猛打,而自己的上司与那位还顶不对付。” “我觉得老李真的危险了。” “老李危险,你更危险。” “也是,哪有精力去管他。” “估计李宏堃也知道自己是去不成新滩,所以最近比较消停。不管怎么样,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吧。” “只能如此。” “老闫你也盯住,别让2年前的事儿再闹一遍,我真的怕了。” “你把心吃到肚子里。” “我来一趟不容易,咱俩趁此game一夜吧。”在林心如的怂恿下,我俩踢了两局FIFA,随后转战LoL,并赶在天亮之前回到沙发上和衣而睡,总算是不至于误了正事儿。 第二十四回 吐司全餐与刺身 戴着墨镜的Halu看见副驾坐着的林心如后显得格外惊喜。 “早上好!”俩人像多年不见的战友一样互相道着早安。 “林总你昨晚在邓邓家睡的?” “可不。” “哟~虽然黑眼圈很明显,可是精神很好嘛~”Halu明有所指地揶揄道。 “那是那是,昨晚可不让人安生了。”他俩这样一唱一和的打着趣。 小女孩就是小女孩,过了一夜精神果然好多了。 “子彻昨晚做的夜宵太好吃了!”林心如炫耀道。 “欸?吃的什么?” “入口即化的土豆泥跟烤得酥脆酥脆的三文鱼。” “我也想吃!你俩背着我做好吃的会不会有点卑鄙?” “下次一起去子彻家吧?让他做好吃的,我们可以打游戏看电影,他家那个投影仪的分辨率还说得过去,音响也没话说。话说你也去过一次不是?” “啊,那我可以点餐吗?最近可想吃海鲜跟甜品了。”Halu兴冲冲地抓着副驾的座椅靠枕,向前倾着跟林心如讨论起来。 “喂!怎么就自说自话地把事儿定了?我还在给你俩当司机呢!”我抗议道。 到了Attendere,林心如下车点了两份吐司早餐套餐外加三杯拿铁。 “可惜不是「云隐」。”Halu装作遗憾的样子冲我撅了噘嘴。 “笨蛋!别说漏了,林心如不知道。”我当着林心如的面对着Halu做了噤声提醒。 “什么?”林心如盯着我俩,脸上的表情格外认真。 “没事没事。”我跟Halu拼命地摇着头。 把故事大纲写在纸上,跟林心如简单过了一下,让他评估了没有大问题后我交给了Halu,她认真地手绘着分镜,我像给她打着节拍似的在键盘上敲起了人物对话与广告文案。 大概10点半左右,闫云海突然走进了办公室,他身穿着极其耐脏的灰色套头帽衫,下身是同样颜色的肥大的运动裤。 “欸?闫总怎么来了?”在一旁帮忙拼着乐高玩具的林心如抬头问道。(耀宣在创意部特意准备了一套乐高玩具,据说有助于发想TVC,这次正好被我利用上了) “哦,昨儿不是把deck(就是俗称的提案用的“ppt”)写完了么,今儿过来美化美化,毕竟姜总明天要rehearsal.”闫云海有些慌张。 “让闫哥受累了,林心如递出一根烟,搂着闫云海走向了吸烟室。” Halu困惑地看向我。 “等下你孙耀哥要来。”我低下头继续写作。 “哈?他俩来干什么?” “估计孙总的创意要加进去呗。” “那咱俩的这支咋整?” “明天一起给姜总提呗。你安心做你的事。” “哦。” 说着话孙耀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迈着大步踩着节拍走进了办公室,看见我跟Halu后闪了一个激灵。 “你俩怎么在这儿?”他红着脸慌忙取下耳机。 “东西有点多,没画完。”我撇了撇嘴,把头继续埋进自己的工作中。 孙耀走进自己的办公间后,闫云海苦着脸也跟了进去。林心如一脸坏笑地小跑回来。 “闫云海满肚子不高兴吧?”我并没有放慢敲键盘的手速。 “哈哈,刚才在吸烟室里把孙耀埋怨了个遍,据说老闫媳妇儿今早因为孩子的事儿还跟他呛了好几句。”林心如贼眉鼠眼地描述着方才吸烟室里的情形。 得,今儿公司热闹了。 实在找不到单独约Halu的机会,孙耀只好大方地给所有人定了价格不菲的刺身。Halu表示太忙没有时间吃,孙耀只好把她那一份整理好端到了办公桌上,叫她边吃边做,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Halu你画到哪里了?我看看,你先吃口东西。”我看到Halu求救的眼神,走到了她的身边。 “这里,估计到晚上9点前能画完。”Halu滑动鼠标给我看了她的进度。 “我之前一直想跟你说,你的透视其实有点小问题,这里的线如果按照这个景别的话不应该是这个倾斜的角度。”我接过她手里的手绘笔,挑了一个更显眼的红色在yout上改了起来。 额前的头发总是挡住视线,让我觉得莫名的烦躁,正巧看到Halu桌上有一根小小的黑色皮筋儿,我胡乱抓了头发用那个皮筋儿绑好,瞬间感觉整个世界通透无比。 简单改了几笔后我回头看向Halu,她竟又用昨天下午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她。 “我昨天就想告诉你来着,你把额头露出来特别好看,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也意外的特别帅气。”Halu红着脸,用异常快的语速说着不可思议的事实。 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两颊到耳根的部分热到快要被烫化的地步。 第二十五回 去鬼屋 去茶水间泡红茶的时候听见不同寻常的响声,悄悄靠近林心如的办公室,发现这家伙吃饱喝足、搭完乐高后躺在自己办公室的沙发上美滋滋地打着呼噜。 我走回办公位看着Halu正襟危坐投入画稿的样子,回想起中午她对我说的话,心脏又像《摩登时代》里拉错操纵杆后的“自动吃饭机”一样鬼畜地运动着,创造了可笑的火花与蒸汽。 “Halu,”我喝了一口茶,看向她。 “嗯?”她抬起头。 “反感去鬼屋这种地方不?” “干嘛,你要打什么坏主意?”她红着脸回应我。 我指着林心如办公室的方向,悄悄跟她说了林心如怕黑的事。 “怎么样?下班后喊上所有人一起去鬼屋玩吧。” “林总不可能去吧?” “我来提议,你附议,孙耀肯定要跟着去的。我等下劝老闫,这样四人一致通过,我们再以「不去的话方案就不发给你」为要挟。” “那,我倒知道一家鬼屋很适合今天的主题。”Halu转动着还有些红肿的大眼睛,充满童真的笑容浮现出以“恶作剧”为由的兴奋感。 “哦~可以电话预约吗?” “我来!”她兴冲冲地抓起电话。 “Halu、孙耀、闫云海加上我一共4个人赞成,林心如你不去是吗?” 晚饭我点了6人份的披萨外卖,大家围坐一团。Halu提出想去鬼屋玩的点子,孙耀率先应和,我跟闫云海也表示去体验一番也未尝不可。点了人头,大家一起看向林心如。 “我睡眠不足,今晚想早点回家补觉来着。”林心如瞪着我。 “林总你陪我去呗,就我一个女生我害怕啊。”Halu撒娇道。 “我,我也不是女生啊。” “所以你想早点回家呗?”我埋好设下的陷阱,请君入瓮。 “嗯嗯,太累了,实在抱歉,你们好好玩。” “那我们也早点下班吧,毕竟大家都累了。” “你们的方案都特么搞定了吗就下班?”林心如睁大了眼睛质问我。 我看向闫云海,他点点头:“七七八八了。” “嗯,我俩这边也七七八八了。” “七七八八个屁!Halu的分镜还没画完,你们定格动画的demo还没拍不是吗?” “反正也没到提案日期,后天也不过就是个交流会,做什么demo,大家早点下班养精蓄锐岂不是更好?”我说完,Halu也随之点头。 “那你让我花一天的时间给你拼乐高算是怎么回事,不光这,你还多吃了一根我早餐里的香肠,真有脸说早下班啊你。”林心如越说越激动。 “谁中午吃完饭就回屋睡觉了?还睡到晚饭前?又是谁刚才吃了一个半披萨,还是一整张海鲜芝士卷边的?”我瞪着林心如。 “啊,其实我还挺喜欢吃海鲜披萨里的芥末酱的……”Halu弱弱地附和道,孙耀也点了点头。 “我靠……” 就这样,林心如总算明白自己早已上了贼船。 抵达鬼屋楼下,我们正准备一起上去,Halu的电话铃声发狂般地响了起来。 “你们先上去,用我名字预定的。”Halu悄声说完,跑出去很远。 “子彻?”林心如在台阶上回头呼喊着正在发呆的我。 “我买个喝的就上去!” Halu头戴纯黑宽边礼帽,身穿黑色皮衣、内里穿的是oversize墨绿色条纹衬衫,下身光腿踩了一双黑色的高跟皮靴,干练酷帅。 我站在远处看着她以某种坚持的态度为中心悠悠地转了一圈又一圈,手机从一只手换到了另一只手又换回了原来的位置,最后应该是不欢而散地将话题终止:Halu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的信息,幽蓝的光线将她面无表情的脸照出心墙高筑的苍白。 收起手机后,她慢慢穿过马路朝我这边走来。 “热姜茶可还行?”我把热饮递给她。 “嗯?邓邓你没上去?”她接过饮料先捂了捂冻僵的手。 “我抽烟来着。” Halu凑近我细细地闻了身上的味道:“骗人!” “没有。”我小啜了一口手中的罐装咖啡。 “明明就是担心我,所以在这里等着,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再坦率一点呢?我总算明白Kimura桑为何要这么说你了。” “……刚才打电话的可是男朋友?” 站在我身旁的Halu低着头沉默不语,用鞋尖玩弄着地上的小石子。 “我问了不该问的话,对不起。”我感觉自己可能有些冒犯,便连忙道了歉。 Halu摇了摇头:“没有……我跟他只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彼此都不知道该如何好好处理。” “这部分我也没办法给你很好的建议,毕竟这里只有彻头彻尾的反面教材。”我苦笑道。 “明明可以很好地洞察人心,也有绝妙到无以复加的表达技巧,却对最亲近的人无法吐露心声。做广告的人都是这样的吗?” 几乎同样的话有个人在多年前也曾这样问过我,那时的我以为能够为这个问题找到一种答案。 “因这种恶劣的性格所致,我一直以来的人生总在亏欠着爱自己的人,甚至有些人此生大概率是无缘再见了吧,可我也没能在临别之时让他们感知到我的爱,剩下的就只有彻夜难眠的悔恨痛击着没出息的自己,内心深处抑制不住的、为时已晚的爱的传达都变质成为带给对方的困扰。每当企图以职场成绩来冲淡这份喷涌而出的懊恼之情时,我才冷静地意识到自己早以意想不到的姿态成为了同龄当中最不中用的人,明明牺牲了那么多,明明付出了比别人多出几倍的努力,最后却一无所有到了彻彻底底的程度。对不起啊,我就是这样的大人,就在这种时候我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反而一直在碎碎念着自己的事,所以Halu,不要成为我这样的大人,哪怕会给别人带来困扰,也要让对方明白你的爱,保护真正应该被保护起来的事物。” Halu把头靠在我的肩上。 “邓邓,你再抱我一下可好?” 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过身去,装作找手机的样子,稍稍离Halu又多了一点距离。 Halu喝了一口姜茶。 天上飘起了细细的雨滴,在霓虹的聚焦下显得是那么无依无靠。 “Halu,子彻,你俩干嘛呢!我们都在楼上等半天了!”孙耀的出现结束了尴尬又凄苦的街上的喧嚣。 “请问之前有来玩过的客户吗?”化着哈莉·奎茵(Harley · Quinn)妆容的女性工作人员问道。 Halu毫无防备地举起了自己的手。 “好嘞,工作人员请注意,这队里唯一的女孩是常客,大家多照顾照顾。”女工作人员拿着对讲提醒完同事后就从装修成教室走廊的鬼屋入口处退出不见了。 “欸?等,等一下!什么意思?”Halu瞪大了眼睛,表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们正要取笑Halu之时,鬼屋中的灯光突然变得忽明忽暗,远处传出一声女声的凄厉的惨叫。 “啊——————!”闫云海大叫一声,原本站队尾的他突然冲到了前面,抱紧林心如就不撒手。 “老闫老闫,你他妈松手!我也怕!我靠,你压到我后腰了,我容易憋不住……老闫!老闫!”林心如的声音里既愤怒又带有明显的哭腔。 “Halu你别怕,你跟在我身后,我来保护你!”孙耀弯着腰向前走着,混乱中召唤着Halu。 Halu走在了最前面,甩开我们这帮腿已经被吓软了的老爷们儿一大截。 拐过一个满地血水的浴室,进入一间更衣室一样安全的明亮房间里。 “等一下,Halu呢?”孙耀回头问我。 孙耀身后是紧紧拽住他大衣后摆的林心如跟闫云海,他俩的眼睛已经吓得睁不开了,而Halu的确不在这个房间内。 “啊——你别过来!”只听见此时在隔壁房间传出Halu的呼救声。 “Halu?”孙耀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大喊。 这时房间里的灯光突然灭掉,衣柜里跳出一个人形的东西冲向了孙耀。 “啊——————救命啊!!!!” 不知跑了多久,只记得最后听到的声音是闫云海边哭边求饶地大喊:“怎么还追!别追我了!!!” 我独自一人进入了一个亮着蓝色灯光的小小的灵堂,灵堂中间躺着一个崭新的木质棺材,棺材板上端端正正地摆放了一个可以点燃的小小的白色烛台。 正当我觉得烛台有些蹊跷,想拿起来仔细端详之时,灵堂的灯管开始诡异地闪了起来,棺材的盖子“哐!”地翻了过来,里面跳出来一个身穿白袍的长发女子,用极大的力气将我拖了进去,我发出了可能是此生最高的音阶扯破了自己的喉咙。 原来棺材里面是空的,连接的是一个不算太陡的楼梯,我被工作人员连拖带拽地拉进棺材下面的密室,然后就没了任何声响,眼前是一片漆黑。 “是邓邓吗?”Halu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随后一只温软湿润的手将我的手握住。 “Halu?”我回身试图找到Halu的方位。 一个飘有新鲜切好的西瓜香味的柔弱身躯钻入我的怀中,紧紧地抱住我。 Halu用力贴着我的胸膛,使我产生了比初次见她更要严重的失重感,能够感知的一切都不具有实感,客观世界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彻底没了踪迹。 我抱着她的身体,一股狂喜而焦虑的占有欲由胸腔跳出,双臂用能够使出的最粗暴也最温柔的力度回应着Halu,捆绑着Halu。 时间堕入这混沌空间无边的黑暗中,抹去了所有的意义。 第二十六回 会呼吸的灯塔 “原来还有抓拍这种服务啊……”我感叹道。 林心如使劲儿地拍着自己的大腿:“我都快被老闫笑死了,脸都他妈笑麻了!” 坐在后排的Halu看着手机里闫云海的照片笑到尾音颤出了哭腔。 万万没想到,最后全靠林心如果敢地走出了鬼屋完成任务,被困住的大家才得以逃出生天。重见天日后惊魂未定的我们刚聚在一起还没说上几句话,工作人员就指引我们走到存有抓拍照片的电脑屏幕前。 这家鬼屋在不易察觉的角落里埋伏了多架小型摄影机,专门抓拍客人被惊吓到的表情。我们6人中就数闫云海被拍到的最多,照片里的他已经是彻彻底底的表情崩坏,尤其有一张瞪大眼睛,眼泪跟鼻涕泡一起被吓出来的照片简直可以直接拿出来用作漫画素材。 在大家的要求下,工作人员给我们每人的手机里都拷贝了一份。 “说回来,完全没拍到你俩嘛,后来被关在哪里了?”林心如看看我又回头看看Halu。 我跟Halu同时选择了沉默。 不如说幸亏没有被拍到啊。 “太没意思了,本来计划好今晚是来吓你的,结果把老闫给吓够呛。”我咳嗽一声岔开了话题。 空气中又被填满了欢脱的情绪。 “Halu你也挺笨的,都玩过一次还能走丢了。”林心如回头笑着吐槽Halu。 从后视镜看向Halu。可能是街灯的关系,她看向车窗外的脸上有种娇艳妩媚的海棠红,嘴角上扬的弧度美不胜收。 那个拥抱为何会发生?到底是否真实发生过?我并不确定。那样不确定的拥抱或许存在意义不明的不确定力量,推动我们前往不确定的未来。 有人说过,人们惧怕未来,正是因为不确定性的存在。 而我觉得,或许这种力量所引导出的未来正是因为不确定当中存在着多样的可能性才使我们成为了更勇敢的人。 送走Halu后,林心如满脸不放心地征求我的意见:“子彻,Halu今晚是不是有点怪?” “估计是因为跟男朋友还在吵架中吧。”我敷衍道。 林心如盯着我,眼睛眯成一条裂痕:“你今晚也不正常。你俩到底咋了?如实招来!” “招你个头。因为睡眠不足导致头有些迷糊再正常不过吧?也不知道昨晚哪个家伙非要拖着我打游戏打到深更半夜!”我心虚地说了谎。 “你这会儿跟我斗嘴倒一点不迷糊。” “你要不跟我斗嘴我怕就要睡过去。” “要不要到我家去睡?我媳妇儿也不在家。” “不要。” “我家的床又大又舒服……” “你丫边儿去!” “哈哈哈哈哈!”我俩同时大笑。 “今晚休养生息,明天的rehearsal肯定能让姜总大吃一惊,我有这信心。” “不是恭维?” “绝对不是。” “这世上就剩下你还觉得我可以。” “我相信客户也会喜欢。” 而我喜欢的是客户的客人喜欢,仅此而已。 回到空荡荡的家中,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并没有打开任何一盏灯。 在黑漆漆的客厅里看着邻居家中的灯火通明,我反复唤醒手机。不断地看着通讯软件上Halu的头像,想诉说的千言万语、酸甜苦辣、喜怒哀乐、这世上全部的全部的盛大与奇妙在发送框中输入又消除,直到落地窗对面一格一格明度不同色温不同的灯依次关闭,最后只剩下远处山顶一点如同呼吸般闪耀的红色警示灯。 我从冰箱取出威士忌,盘腿坐在木质地板上,不加冰块不兑苏打水,任性一样地倒入杯中干饮,静静地那伟大灯塔的红色呼吸。 第二天。 姜白玲补充完最后几点修改意见后,喊我去她的办公室。 熨烫平整的无领真丝衬衫在肢体间的空间中保留一丝恰到好处的轻扬,衬托出她熟成曼妙的身姿;肩部歪系一条水墨晕染的丝巾,使她今天看上去格外的庄重沉静。 她抽出一根细长的女士烟,插入一根前段银质后端蜜蜡的过滤烟嘴中,点燃后细细地品尝着。 “抽一根吧,陪我。” 我耸耸肩,歪嘴一笑:“抱歉,我尝试戒烟来着。” 姜白玲像看见活生生的猛犸象一般看着我。 “抱歉。”我只好再次道歉。 “嗯……我只是在想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可以让邓子彻下了戒烟的决心。” “也没有下什么决心,结果大概率是会失败吧我猜,只是先尝试一下,我对此并没有太大的毅力。” 她用魅惑的眼角向上画出一道精细的对勾:“已是非常了不得的进步了。” 她点点头,优雅地弹了一下烟灰:“对明天的交流会有何准备?” “并没抱有什么特别的期待。” “其他9家公司的动作可了解多少?” 我摇摇头:“最近没有工夫打听别人的事。” “留意下众视那边的创意吧,好像因为这个项目新入职了不少人。”姜白玲翻了翻手机。 “嗯,叶浩一向的风格,只要他出手就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对胜负太在意可不行呀。” “叶浩要是明白这个道理就不是叶浩喽。” “我说的是你。”她抿起涂抹了藕荷色唇膏的嘴唇,微笑着看着我。 “嗯?” “你知道我从来没怪过你,我也同样觉得小黑那孩子挺可惜的。” 你如果真觉得可惜的话小黑就不会走了!!! “子彻?” “嗯,我懂你意思了。” “这个case完事了回耀宣吧,Halu被你带得很好。” 我皱紧眉头,看着窗外海面上泛起的波光。 “好吧,你先去忙,忙完就早点下班。” 我转身退了出去。 就在这时——“子彻,谢谢你。” 我停下脚步。 “谢谢你昨晚带他们出去玩,耀宣的人已经很久没有那样开心过了。”姜白玲几乎不带感情清楚地对我说道。 盯着Halu改完KV上的细节,就喊她下班了,而我俩一整天都像履行某种契约一般,对昨晚在密室中发生的事缄口不提。 等所有的人都走光后,我仔细检查好门窗,从客梯直达地下车库。 “邓邓!”刚打开车门,铁塔一般的林心如跟着蹦蹦跳跳的Halu一起从车后突然冒了出来。 “我靠,你俩想吓死我!” “哈哈哈哈,是林总想的点子,说今天也要吓你一跳!”Halu拍着我的肩膀,“不要那么小气,偶尔被可爱的同事整蛊一下也是增进团队感情的必要手段嘛。” 林心如的脸笑得跟绽放了的包子上的褶一样。 “神经病。我今天不能送你俩回家,等下要去超市采购。平民偶尔坐坐公交地铁什么的为世界和平做做贡献,尽一下平民应尽的责任与义务,谢谢。” 他俩不怀好意地对视一眼。 “你俩要干啥?” 在超市里,林心如跟Halu完全沉浸在要举办party的兴奋感与幻想中。 “不要再往车里扔东西了,我才是推车的那个人好吧!”我指着身前商品已经堆成小山的购物车对林心如抱怨道。 “小气~”Halu做了个鬼脸,而后往车里又扔了一袋辣条。 “小气!”林心如模仿着Halu的语气跟表情。 “你俩最好算好自己的东西,我才不会连你们的帐一起结了!” “小气~”俩人异口同声说道。 “邓邓,今晚你会做烤虾?”林心如去挑酒的时候Halu走在我的身边问道。 “对呀,你昨天不是想吃海鲜么,螃蟹今晚也能吃到。” “那我今晚不想喝酒,有什么能配海鲜的饮料?” “凉的可以不?” “完全没问题,如果可以的话,我能点单冰沙吗?”Halu的眼睛放出了光芒。 拿了一箱山泉水、气泡苏打水跟几瓶接骨木花汽水。“要求还不低。”我拍了下她的额头。 第二十七回 蛋黄蟹腿、烤虎虾与接骨木花树莓沙冰 “你们俩先坐,我去处理食材。”把头发用皮筋绑上,麻利地换上做饭用的围裙。 “Halu,我带你看好玩的东西!”林心如招呼Halu走进了我的书房。 “喂!别乱翻啊!” “小气~”俩人探头出来,做了一样的鬼脸。 你俩何时培养出如此深厚的默契? 隐隐约约听见林心如笑道:“没事儿,他那些不健康不绿色的东西我都知道藏在哪儿。” 喂! 将雪蟹放进蒸锅;煎培根煮玉米,用砂锅炖上鸡汤;将虎虾与黄油、海盐、胡椒、辣椒粉、肉桂粉加百里香与柠檬片、红辣椒一同搅拌放入烤箱;再将培根与玉米跟剥出来的虾仁放入鸡汤中,倒入奶油,继续炖汤;圣女果切块、芹菜切碎撒上盐跟胡椒粉倒入橄榄油与香醋,挤柠檬汁倒入,放入香草叶跟芝麻菜一起拌匀做成沙拉。 “邓邓~” “哈?”正准备从冰箱中取出山泉水冻好的冰块,Halu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画框,里面裱好的是一张电影签名海报。 “邓邓,这个是星爷的签名?” 我点点头,心里暗自埋怨着林心如。 “回头再看这部片子的时候一定仔细看片尾字幕,找找你家邓邓的大名。”林心如在后面又拿出我另一份珍藏放到她的眼前。 Halu倒吸一口冷气。:“这个就是《哆啦A梦》的storyboard(手绘故事板)?” “嗯,你家邓邓当时负责的客户跟藤子·F·不二雄工作室合作,据说当时他的文字脚本感动了日本那边的工作人员,工作室直接把故事板画出来寄到北京的。” Halu的目光已经很难从画稿上移开了。 “话说邓邓你那时多大?” 我认真思考了一下:“比你现在再大个一两岁吧?差不多。” ——就这样我收获了一位名为Halu的粉丝。 “这么说来,让邓邓今晚做饭,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Halu吐了吐舌头。 我挑挑眉毛:“你俩收拾一下客厅,很快开饭。” “哎呦!我这猪脑袋!”林心如一拍脑门。 我疑惑地看着他。 “啤酒落车后座了!我去取!” “哦,辛苦了,车钥匙在玄关鞋柜上的收纳盘里。” 倒出冰块,与薄荷叶一并放到破壁机。打开开关,同时陆续加入接骨木花汽水和洗好的树莓,偶尔倒入少许的苏打水。 冷不防,一双手从背后伸出来抱紧了我。我轻轻抚摸着Halu有些发凉的手,转身将她揽入怀中。 一种名为时间的巨大机器突然停止了运作,并非能源不足,更不是故障之类,完全不是,而是根根本本地失去了那运作的原理。我跟Halu再一次置于失去时间的空间中,渴求着对方的名字。 “为何要抱我?”Halu在我的耳边呢喃道。 我嗅着她发梢散发出的罗勒叶与桔子香味儿:“胸口有块地方太疼了,而胃口那里又太暖,就这么抱着才能缓解这种症状。” “那就再多抱一会儿。” “好……” 冰沙打好不久,林心如按响门铃,Halu跑出去开门。我将冰沙盛到杯中,倒入大半杯苏打水。 蒸好的雪蟹腿肉掏出,拌碎撒到生食鸡蛋的蛋黄液上作开胃菜、蟹黄放到梳打饼干上作为主食,主菜吃烤虎虾,喝虾仁玉米奶油浓汤,蔬菜是香草色拉,餐后搭配接骨木花树莓冰沙甜品,我跟林心如喝冰啤酒。 “看电影这事儿,可有好想法?” 他俩对视一眼,笑着说要再看一遍星爷的那部影片。 完美到不行。 字幕出现的时候,林心如把出现我名字的位置特意指给Halu看,她拿出手机端端正正地拍了照。 “这有什么可照的?”我问她。 “你不懂,这是我离星爷最近的一次,你可有见过他本人?” 我点点头:“票房破30亿的庆功宴我在很远的地方仰视他本尊来着。” 林心如跟Halu一起倒吸了口冷气。林心如嘀咕道:“我都不知道有这事儿。” “快说说他本人看上去怎么样?” 其实我没敢说,当天因为老章的原因,我跟星爷就坐在一桌。 “Halu你觉得我帅不帅?”我很认真地问她。 “不仅帅,而且属于越看越帅的类型。” “嗯,尤其最近把头发扎起来的样子格外的帅!”林心如随声附和道。 “那把我的帅乘以一百倍就是星爷的样子啦。” Halu心驰神往中想象着星爷的样貌,一脸幸福地对我说:“今天四舍五入也算我认识星爷了。” 我喝着啤酒,拍了下她的额头。 一阵一点都不尴尬的安静后,Halu歪着脑袋,一边摸着我扎起来的辫子一边问我:“邓邓,见你第一面其实我就想问,你的头发是在哪里烫的?” 好像失去重心后从前方汹涌出一股令人无力抵抗的引力,将我吸向与Halu初次在Attendere偶遇的回忆中心。那天一个嘴角有小痣的西瓜味儿的姑娘问我在哪里可以买到手中的那本繁体竖版《英国病人》。 这次换我跟林心如相视一笑,我举起啤酒示意林心如来讲述这段故事。 “子彻还在他妈肚子里的时候,他妈不小心喝了一口热水。”林心如有模有样地学着我平时说话的样子。 Halu看着我俩,表示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那时烫的头。”说完林心如自己一人哈哈大笑。 “好冷!”Halu瞬间翻了个大白眼。 “不过讲真的,你是唯一一个最近这几年问这个问题不会惹子彻生气的人。” “为什么要生气?” “就像有人拿林心如的名字开玩笑他其实心里也会暗骂对方傻逼一样,从小到大总有人拿这说事儿,本人心里可不怎么爽快。” “没错。”林心如举杯致敬,我亦如是。 “所以说邓邓的头发是天然卷吗?” “嗯,不太能看出来?” “欸?难怪别人会问,从没见过有人能把头发卷成这样,理发店一定对你讨厌透顶。” 我撇撇嘴:“欸?难怪~” “你俩嘴里说出来的总感觉不太令人相信。” 林心如从手机里翻出一张2年前年会的照片,那时林心如、小黑、我还有汪哲临时组了个小乐队,我是主音吉他手。 “欸?那个短发的是邓邓?”Halu端起手机反复地看。 “短到那种程度不太好烫吧?你仔细看,只有他一个人的头发是摆脱地心引力的。” Halu又嗔又喜地问我为何从来不告诉她我还会这一手。 说着话林心如走进了我的书房,就在Halu抱怨着从来没听过我唱歌的时候,抱着我藏好的古典吉他坏笑着走了出来。 “就唱那首吧!”林心如说完大口灌着啤酒,Halu煞有其事地鼓起掌,还吹了口哨。 吉他的分量变得有些沉重,6根琴弦也全部松懈,扫一下就能听出严重的跑音。我叹了口气调好弦,用脚打着节拍,拨弄着和弦,嗓音渐渐放松。 “这歌叫什么名字?”Halu眼眶有些泛红。 “《夜空的彼岸》,原唱是已经解散了的SMAP。” Halu吸了一下鼻子,抬头看着客厅的吊灯。 “怎么样,是不是听子彻的版本有一种特别的清澈感?” Halu半晌没有吱声,过了良久她慢慢地说道:“我好像在很久很久很久的以前听过这首歌。” “在夜空的彼岸,明天已在等待着我们”这是整首歌的最后一句。 第二十八回 柠檬茶 接二连三弹了Zayn Malik的《Pillowtalk》、One OK Rock乐队的《Wherever you are》、The Goo Goo Dolls的《Iris》,又跟林心如合唱了The Beatles的《Something》与《when I'm sixty-four》,最后用Yellowcard的《How I Go》结了尾。Halu拍手致意,我鞠躬回礼。 “啊~心满意足。”Halu闭上眼睛揉着自己的肚子。 林心如主动承担了洗刷餐具的工作,我则泡好红茶倒入蜂蜜放入柠檬片分享给大家。 “心如哥这是第几次来邓邓家?感觉你对这里熟悉的不得了。”Halu盘腿坐在沙发上拨弄着吉他,头发随着低头的角度自然地垂下,柔顺的线条如同她笔下生灵的组成元素,调皮又极富活力。 林心如一边将涂满泡沫的盘子冲水,一边心算着。就在他差点把一只酒杯打碎的时候终于放弃了回想,摇了摇头。 “不过将近有一年的时间没怎么来了。”林心如皱着鼻尖,好像有点埋怨地看我。 “不过第一次来的时候不会被邓邓家的书给吓到吗?”Halu用手臂夸张地比划着,“这么看上去,好像除了卫生间跟厨房以外的地方都能伸手够到书呢。” “以前来的时候更夸张,书房里是要迈开腿,盯紧落脚点才能行进的地方。”林心如解开围裙看着我。 的确,趁某个我不知去向的周末早上,老婆回家把她认为属于她的书统统拿走了。 不仅书被拿走,长久以来无人打理的书架也做了很好的清洁,留下的书籍按照内容与作家很工整地被分好类,就连心爱的高达手办、岸边露伴手办、各种龙珠与哆啦A梦的角色手办都被小心翼翼地擦得一尘不染;更别提珍藏的带尼奥半身雕像的《黑客帝国》系列“终极收藏版”十碟装DVD——每一张都按照正确的顺序装回原位,透明亚克力外箱光洁如新。 为何要把书房打扫的如此干净整洁我实在想不明白,假如是什么特别的仪式搞不好那应允的惩罚已经实实在在地降临在我身上了。 就这么想着老婆,一股萦绕在心头的沉重感渐渐凝固,坚硬的质感与横生出的棱角冰冷地刺痛我,提醒着生活的原本肌理。 “邓邓,在想什么呢?”Halu像坐在被阳光晒透了的沙滩上一样明丽地照亮我。就在这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可笑与卑微。 叹一口气,眼前吐出的又长又白的雾气连形状都是刺骨的,身上明明还缠绕着黑色的荆棘,潮湿与阴冷明明就是从内心散发出的属于我难以割裂的一部分,那清晰的明亮与干爽怎么可能与我有关。 我摇了摇头,笑着看看Halu,等待自己重新学会溺水,等待光亮慢慢被淹没,等待自己适应早应适应的窒息,等待呼吸停止。 时间重新有了意义,空间再次找准了定位,一切应该回归正常。 Halu好像看出了什么,眼中的热情与活力瞬间退潮。 “对不起我有点累,先走了。”茶杯一放,她拿起手包,冲了出去。 不明所以的林心如嘀咕着“怎么了”、“怎么了”也追了出去。 我一个人躺在地板上,用手挡住了双眼,再次让自己适应窒息感。 午夜后的某个时刻,我突然从梦中惊醒。客厅的吊灯不知在何时诡异地被合上了开关,或许这中间有什么人来过也说不定——廉价的北欧木质茶几上,原本狼狈不堪的场景就只剩下Halu喝过的茶杯呆在原地,我借着微弱的星光,仔细翻看那只茶杯,里面理应还剩下的红茶与柠檬均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Halu的唇印还好好地留在杯子边缘。 可恶,好想抽烟啊! 我从衣柜中翻出仅剩的一包软包七星,撕开包装、抽出香烟、放入口中,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身上的每一个齿轮都停止了转动。 并没有点燃香烟,我的视线重新回到了茶杯上。 躺在地板上的茶杯,那个残留的小小唇印的饱和度越来越高。最后,我只能把它放在自己胸口上,怕那里再渗出鲜血。 我要适应这窒息的感觉。 第二十九回 被偷走的方案 一早在茶水间碰见正在泡茶的李宏堃,他像等待许久似的,热情招呼并执意我去他办公室坐坐。 “来,尝尝我这儿的好茶。”李宏堃一屁股坐在他那个古色古香的中式沙发上,顺带提拉了一下大腿上的宽松西装裤。 “昨天rehearsal怎么样?”李宏堃一边缓缓往茶壶里倒满热水,一边问我。 “正常进行,正常调整,一切正常。” 热水从泥塑茶壶里溢出,而我的注意力全部都在李宏堃立式衣架旁边放置的新钓竿上。 李宏堃把茶递给我,茉莉香气在茶杯中弥漫。 他盯着我的眼睛,然后笑笑:“年前觉得身体有些不大对劲,毕竟这个年纪了。我前两天去医院做了个检查,结果各项的指标都有些异样,大夫让我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我也没啥办法……已经跟姜总请好假了,明天就走。” “明天?这么着急?” “嗯,手头正好也没啥事儿了。”他抿了口茶。“Halu怎么样?” 我心口一紧。 “创意部还是有些好孩子的。”他举起茶壶想给我续些茶水,却发现我的茶杯里几乎没怎么动,于是点点头,给自己续上。 “子彻,你有什么打算?”他冷不丁扔出来这样的话题,令我的不安感更加严重。 “想听心里话不?” 李宏堃突然发出爽朗的大笑:“你说。” “我这人自由散漫惯了,最烦的就是别人管我,你以前就知道。近来又迷上了烹饪,没事做做饭,每顿小酌几杯,想必这世上再高的薪资也换不来与书相伴、炊金馔玉的日子。”我将手中的茶杯放下,真诚地看向他。 李宏堃用稍纵即逝的惋惜眼神看着我,松弛的眼袋下拉着暗沉的面部流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今天加油。”沉默许久,他似乎发自肺腑地给我打了气,并暗示我可以走了。 “今天的交流会现在取消来得及不?”——走出李宏堃的办公室后我立马拿出手机敲出信息,成功发送给了林心如后,我乘货梯下楼转进Attendere。 “到底出啥事儿了?”林心如连气儿都没喘匀,几乎是用撞开大门的气势跑进Attendere,以陨石撞击的力道坐到了我的对面,把Micheal吓了一跳。 “我怀疑我们的策略跟创意被人偷跑了。”我斟酌再三,向他吐露了我的猜想。 “我们的策略跟创意被人偷跑了?”林心如仍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试图在我脸上找到一丝在跟他开玩笑的痕迹,到最后不得不一字一句地重复我说的话,以便更好地去理解里面的意思。 我看他一时乱了阵脚,赶忙提醒他:“吕一鸣那边,你打好招呼没?今天的交流会能延期不能?” “他信息不回,打电话不接。”林心如把自己的大脸藏在一双厚实的手掌中,发出沉闷的声音。 我看了一眼手机,距离约定的开会时间已经不足半个小时。 “这个点儿,他跟吴总一定在路上了。” 此时我的电话响了起来,一看是Halu打来的。 “子彻哥,刚才孙总一直在找你跟林总,说打林总电话他一直不接。” “没事儿,我俩在一起,马上到公司了。” 挂了电话,我拍拍林心如的肩膀,边安慰边分析道:“我相信此时客户并没有看到我们的方案,先把创意部分删掉,今天只交流策略方向,剩下的还有时间再改。” 林心如行尸走肉般走到室外,点燃香烟猛吸了几口。我买了2杯美式外带,思索着接下来的对策。 隐隐约约有种不祥的预感——未来还会有更坏的发展在等着我跟林心如。 第三十回 刀光剑影 到达后吴总先在孙耀的陪伴下进了姜总的办公室,而吕一鸣跟我们一起进了会议室。 聊了些有的没的,吕一鸣突然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耀宣会推荐哪家studio(工作室)来制作TVC? 林心如、闫云海、汪哲加上我4人面面相觑。 “哥,可能是上次我没讲清楚,TVC这个部分我们家自己就能做了,所以没有第三方进来,为了保证TVC质量我们把子彻都给安排进来了,你可能不知道子彻他当年……” 吕一鸣的脸像被挂上了两个男子108公斤以上级用的杠铃一般瞬间变得老长:“心如啊,以后这种事你提前跟我打打招呼,我跟吴总汇报的可是今天来跟你们聊TVC的事儿。吴总是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参与的TVC数都数不清,所以他最看重的就是制作公司的制作水准。” 吕一鸣喝了一口我买的咖啡,润润嗓子,接着说道:“再说了,你们耀宣什么情况你以为吴总不知道,你们家有拍TVC的设备跟专业人员吗?你们家拍过几支TVC?这是年度品牌TVC,不是拍病毒小视频!早知道今天是这样我们就不来了。” “别别别,哥,是这样,我们有专业的供应商来做这个,今天主要也是想跟吴总还有您一起碰一下策略方案。咱们今天聊聊策略性的东西……子彻啊,这样,你,你把咱们家供应商的reference(案例)挑几个调性相符的,先,先拷进电脑里。” 偏偏今天会议室的wifi信号不知为何差到令人匪夷所思,为了准备好reference的我只好抱着电脑逃了出来。 Halu看到我奋力走回工位,她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又马上把头低下装作很忙的样子。 在第二支片子传输到大概70%左右的时候,Halu终于忍不住问我:“你怎么出来了?里面什么情况?” 我站起来摆摆手,叫她不要做声,正好被路过的孙耀跟吴总看到。 “子彻,在哪里干嘛?开会了。”孙耀热情地招呼道。 由于吴总的出现,会议室里又恢复了其乐融融的气氛。吴总先是回复了几个重要的微信,接着开始刷起了手机,孙耀对着吕一鸣讲了一段有内涵的小段子,大家纷纷笑了起来。 “哎,我就是喜欢跟你们在一起,至少开会时大家都是轻松的。”也不知他总在看些什么东西,短粗但却细嫩的手指灵活地在屏幕上翻动着。 “我们那里啊,一旦开起会就是刀光剑影。嘿嘿,见笑了,唉,没办法。”吴总把架在鼻梁上的金丝镜框轻轻扶了一下,抽空看了一眼吕一鸣,开玩笑地对他说道:“对不起哈吕总,耽误时间了是不是?” 吕一鸣摇摇头,对着林心如示意会议可以开始了。 闫云海简单做了自我介绍后就开始照本宣科地讲解着我们的人群定位。讲到体验群体与购买群体的分类与关系时,吴总取下眼镜端正地将其放在木材复合板会议桌上,一边用力按压着自己的眉心,一边叫停了闫云海。 “这位……总监啊,抱歉我先打断你一下。” 接着却是一段长到使人难以忍受的沉默。 “您有了解过盛亚的生意吗?”就在我们坐立难安快到极限的时候,吴总张开了口,但手上揉按眉心的动并未停止。 “盛亚的品牌发展您有做过功课吗?” 第三十一回 推广活动与传播概念 “在2000年的时候,盛亚建成,那个时候,全国有多少水族馆啊?”吴总戴上眼镜,透过镜片上方的空隙盯着孙耀,伸出五个手指,“不到50家。” “知道盛亚第一个馆的建成,花了多少钱啊?”吴总将中指、食指、无名指握回,“60万,美元!” “盛亚到2005年的时候,总体水容量达到多少啊?”五根手指再次舒张。“50万加仑!” “你想想在哪个年代,盛亚在全国同行业当中,那是遥遥领先!” 吴总扬起自己的下巴,把后背挺得很直很直。 “据说咱们这个小城,当年的城市名片是必须要有盛亚这一张的!”吴总头没有动,只用眼睛就把在场所有的人都看了一遍。 “当年想看珍奇的海洋生物,想进海底隧道,想跟北极熊合影,别的地方不说,周边三个省的人只能到盛亚来。那个时候盛亚的门票,一票难求!”吴总的食指用力地点了点他面前的桌面。 “可能你们年纪都还小。我反正是听说啊,那个年代年轻的小伙子小姑娘都去盛亚约会的。”吴总浅浅地喝了一口手边的咖啡。 “所以,时尚这两个字是刻在盛亚的基因里的。” 不知为何,从孙耀开始,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拿起手中的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认真做着记录,“沙沙”声不绝于耳。 吴总举起手机简单扫了一眼,放下后紧接着说道:“我其实在去年就已经提出了要将盛亚品牌年轻化的战略方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看了一眼吕一鸣,吕一鸣一直低着头,也同时在点着头。 “就是要让盛亚时尚的基因再次焕发活力。可能你们耀宣主要负责的是媒体代理这一块哈,品牌这个层面的东西你们接触不多。”吴总盯着闫云海,而一直站着的闫云海早就开始了双腿的抖动。 吴总又把眼光转向了孙耀:“你让那些拖家带口的人来盛亚,怎么去表现盛亚的时尚感呢?”孙耀十分赞同地点点头,然后用像传统年画上钟馗的眼睛狠狠地瞪着我跟闫云海。 “年轻化,不是把受众的年龄层降低了就叫年轻化。你得从品牌层面出发,我们的品牌屋怎么搭建?我们的隧道要做什么样的campaign?我们的珊瑚馆要做什么样的campaign?我们的极地馆要做什么样的campaign?你们有好好考虑过吗?还有你们的cept(品牌传播概念)怎么推导出来?是什么?” “呃,吴总,是这样……”林心如涨红了脸,试图解释我们的方案后面是有他刚才提到的内容的。 “嗯?嗯?”吴总表示没搞清楚林心如想做什么。“所以,嗯?我能接着说吗?”吴总又看了一眼孙耀。 没等孙耀做出反应,吴总用手指着林心如:“所以,我才一直跟一鸣他们说,有时候你们要听话,要听话懂吗?” 吴总叹了口气,脸朝向吕一鸣的方向:“本来今天我可以不用来的你知道吗?我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会,我这个时间休息一会儿也是可以的。那我来干什么?反正你们也不听话嘛!你不听话我就可以说我不管嘛!反正你们想做什么想干什么我不知道。” 说罢他又把脸朝向孙耀:“哎哟,你不知道我们家董事长,每天甩给我有多少事——老吴你来干这个!老吴你要管那个!黄河时代那边的人为什么最近没什么动静了?因为不听话嘛!我说什么他不听,他不听我就不管了嘛!所以前两天董事长问我黄河的事情,我说我不知道,对不起,这个事情不归我管,你去问采购部去,我正好真不想管这些事儿你知道吗。”讲完吴总又开始刷起了他的手机,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冰河期的死寂。 “耀宣这边其实在今天想跟您过一下他们的一个思路,包括,他们对于创意上的一些想法……”吕一鸣真诚地看向吴总,把双手摊开冲向我:“而且他们还准备自己很多的案例……要不您给把把关,给些意见?” “不是不让他们这么搞,你懂我意思吗?”吴总一动不动,从嗓子里挤出了这样的话。 吕一鸣呆在原地,看看孙耀,看看林心如,又看看我。 林心如跟孙耀同时对着我:“子彻,你给吴总看看我们做好的demo吧?” 第三十二回 我与我周旋久 会议室幕布上投放的内容已经被闫云海跳到了创意阐述的部分,再往下一页吴总跟吕总将会看到我们前天以乐高搭建出场景与人物、精心布光、用崭新的佳能1DX一帧一帧拍摄出来的定格动画短片。 大家看向我,尤其是吕一鸣眯起了眼睛,而吴总的目光依然聚焦在掌中的手机上。 “有人说,”我站起来,拍了拍闫云海的肩膀,示意让他先坐下休息。“有人说,agency跟客户之间的关系是典型的夫妻关系。”吴总突然停下了滑动屏幕的手指,还是透过眼镜上方的空隙看向我,一双闪亮的眼睛击出要把我看穿的射线。 在场的其他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夫妻间的彼此成全是建立事业家庭双丰收的基石,令人羡慕的人生的建设全靠于此,反之亦然。同样,客户与agency在针对品牌建设的商讨中造就的是品牌长盛不衰的美景,反之亦然。耀宣的愿景当然是与盛亚携手一起创造品牌的长盛不衰。”我坚定地看向吴总,眼神绝不游移。 “一步到位的方案固然令人兴奋,但这个世上怎会存在一次就完美的方案?绝大多数创造商业回报的好case都是在一次次像我们今天这样的商讨中诞生,这样策略不会一叶障目,创意也不会想出自我满足的飞机稿,想必吴总也是这样认为的。” 吴总放下手机,双臂在胸前交叉,用同样绝不游移的眼神看着我,缓缓地点头。 我把方案往前翻到品牌屋的页面:“正如我的同事刚才想跟您汇报的一样,我们的方案中细致地为盛亚未来5年搭建了品牌屋,今年年度的cept也是基于insight的思考,从工作流程到逻辑上与吴总的想法不谋而合,相信耀宣在专业层面上与盛亚的商讨是可以处于同一个频道。” 趁吴总还没张嘴的时候,我赶紧把身体压低,双手撑在桌上,盯着他:“但是我们都应该承认,如果双方在协商后得到共识,发现方案还有需要完善的部分,那么基于策略发想出来的创意也同样需要完善,意味着从对客户负责的角度考量,今天的创意无法与您分享。” 除了吴总以外所有人都表现出差点要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姿势,我装作没有看见,即便林心如的手在下面疯狂地拽着我的裤子,依然把身体向吴总的方向慢慢探了过去。 “今天的结论非常宝贵,是耀宣能够更好地服务盛亚的前提与证明,在座的所有人都是抱着这样的决心来准备我们的presentation(方案提报),所以今天的时间绝对不是浪费。也请吴总期待耀宣下一次正式的提案!请相信耀宣绝对能够成为令盛亚信赖的另一半!” 吴总坐在沙发椅上一动不动,面部表情相当凝重,交叉的手臂久久没有放下。 就在孙耀想再解释些什么的时候,吴总突然张口:“说得不错!既然你觉得你们耀宣专业很强,那么你觉得你们跟北京的稻际还有鑫育比起来怎么样?” “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我盯着吴总说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吴总突然大笑起来。 他拿手指指了指我:“小子,引经据典,都扯到《世说新语》上了,哈哈哈哈哈!” 我知道,今天的交流会被我彻底搞砸了。 第三十三回 晶吉居酒屋 会议结束时已是午饭时间,林心如跟孙耀要请吴、吕二人吃午饭,我赶紧跑回几乎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回到工位后发现桌面上躺着一本书,封面被人用质量顶好的牛皮纸工工整整地包好,翻开一看竟是我那本被Halu借走的《英国病人》。对面Halu的座位空空荡荡,仿佛这个人今天压根不曾来过一样。我用手掌反复摩挲着书皮,被一种无法抵挡的,好像要被抽走灵魂的力量教唆着感受那牛皮纸的质地。 这年头谁还会包书皮啊…… 我心里吐槽着,并实实在在的觉得有些麻烦的时候,一位恰巧路过的并没有很熟悉的媒体销售走到我身旁,冒失的问道:“邓总,看什么书呢?” 我随手把书往包里一塞,用《少年雷震子大战弗利萨》这种任谁都不会听明白的瞎话搪塞了过去,装作有事要忙的样子抓起背包走出了办公室。 从货梯直下停车场,心情也跟着沉了下去。坐进我那辆老款奇骏,有了些许的安定感,尚无前往之地,只想一直坐着。 就在马上将要坠入某种无可救药的情绪泥淖之前,林心如的信息把我从另一个宇宙唤醒。 他喊我在常去的居酒屋见面,并提醒我千万绕开客梯,尽快从公司离开。 明白,点火,轻踩油门,方向盘打上一圈半。 晶吉居酒屋隐藏在高耸的居民楼中,如果你不特意打听很难找到她的门脸,但是只要找到了你就很难不爱上她。 晶吉真的是那种纯纯正正的传统居酒屋,木质拉门拉开后身着短袖日式服务装头发梳成高发髻的女服务员就会以你最意想不到的热情出来迎接,一楼的食客会围坐在厨房四周,大家一边喝酒一边与离自己最近的服务员一对一地聊着家常——无论你是第几次来,话题永远不会停止,除非你看上去很需要安静,否则酒不会停下,烤串等下酒菜随随便便点就好吃到不想回家,晶吉的一楼永远热火朝天。中午12点开门,营业到凌晨2点,这就是晶吉,居酒屋到不能再居酒屋的居酒屋。 记得某一天加班到凌晨的我由于饥肠辘辘,被某种特定的缘分牵住鼻子,鬼使神差地踱进晶吉,开门后着实被吓了一跳——一屋子的日本上班族把不大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让人误以为自己变成了井之头五郎(日剧《孤独的美食家》中的主角)穿梭在东京的深夜街头。 那天我跟面容姣好的女服务员聊了很久,简简单单点了一份鲑鱼子茶泡饭配烤三文鱼,味道好到没话说,嗨棒同样也喝了不少,唯独忘记了当时具体聊了什么。只记得吃到后来,客人们陆陆续续离席归家,只剩我一人之时,我十分不好意思的加快了进食的速度,憨厚地老板点燃一支烟坐在我对面,笑着对我说,不能着急吞饭要保护胃,在晶吉只有客人没有打烊。 你怎么可能不爱上这里? 从那以后,晶吉变成了我深夜加班后犒劳自己的私藏去处。后来因为工作,又带林心如一人去过,一来二去那里变成了我跟林心如的秘密基地。 我到的早,林心如并没有坐在他常坐的位置上。我先行在“专座”坐下,一边跟漂亮的女服务员逗着趣,安慰着她的嗔怪,一边慢慢地等待林心如的到来。 第三十四回 牛舌、鸡皮、鸡肉串与啤酒 林心如走进来,整个人就像丢掉了收件人的大件快递一样待在一个他既不难过也不舒服的空间里,别扭地移动着。 他庞大身躯周围笼罩着的黑色雾气将整个晶吉的空气压了下去,或许是因为中午吧,晶吉的客人此时并没有多少。 “可以点单了吗?”女服务员从未用过如此低的声量问过我。 “我来吧。”坐在我身边的林心如接过菜单。“嗯……麻烦两份烤牛舌,两份烤鸡皮,两串鸡肉串,两瓶一番榨生啤。” 这是第一次我带林心如来这里,我俩的点单。 那天因为什么案子熬夜加班,我已经完全记不清楚了。夜里突然下起大雪,路况在一个小时之内变得异常糟糕——可见度低到可能连开坦克的人都不敢贸然行进。给老婆打了通电话告知当晚我无奈只能在办公室留宿,然后我决定下楼去便利店买上两瓶威士忌外加几包零食——一是打发漫漫长夜,二是让自己正好可以醉到坐在工位上也能呼呼大睡的地步。 结果在电梯间遇见了同样被困的林心如。 那天林心如为何熬夜加班,我也完全记不住了。我们就像两个在孤岛无意撞见的幸存者一样,越聊越投机。随着办公室体感温度越来越低,在我的提议下,我俩动身前往晶吉。 那天就像世界末日,街上不见行驶的车辆、野猫野狗也不见踪影——就连暖和和的居民楼里也鲜有灯光亮起。 路上除了风声与我俩的踩雪声之外别无他物。 顶着寒风我跟他讲了个笑话,当时我俩同时笑到戗风,吃了好多雪花。 女服务员把烤到恰到好处的烤物与啤酒端上来,还贴心地赠送了有点烫手的毛巾与爽口生菜。食物的香气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盖上此时此地正确的时间戳。 晶吉对食材抱有一百二十分的信心,所以每一款烤物上你看不到任何多余的酱料,只有撒好的盐与刚刚好的柠檬。没有什么比晶吉的烤物更好下酒了。 我咬了一口酥脆香溢的鸡皮,端起酒杯欲将啤酒大口灌下,林心如突然举起自己的酒杯朝我这边伸了一下。 “你知道,我信你。”他对我说。 我吞下悔恨,跟他结结实实地碰了一杯,我俩把各自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我给林心如讲的笑话是这样的: 一天夜里快1点,一个刚加完班的小姑娘打车回家。在半途中,司机别有用心地问她:“哟,今晚够累的吧?” “嗯,累死了。”小姑娘答道。 “您这一晚上能赚多少?” “嗯?哪能多赚啊,顶多给个40。”小姑娘没听清司机问什么。 司机疯了:“40?怎么算啊?” “一晚上40块,晚上餐补最多给报销这么多!”小姑娘也没明白什么意思。 司机突然恍然大悟:“哦,合着您是干广告的吧?” “您怎么知道?”小姑娘有些好奇。 “有句话这么说的——三更半夜3种人:公主、朋克、广告人。”司机答道。 我们都是被这个世界遗弃的需要安慰的人。 第三十五回 叶浩的风格 “大概发生了什么事?”林心如问我。 “我也只是猜测。”毫无保留地把我心中所想告诉了他,“闫云海在完成deck后把方案发给了李宏堃,而李宏堃搞不好在第一时间就把案子漏了出去。” “漏哪儿去了?”林心如问我。 “不清楚。给新滩?有可能,拿这个东西改一改说是贡献给他们部分项目的品牌发展计划也有可能,虽然人群重合度不高,但是案子分量足够彰显自己的专业能力了;给其他的agency?也有可能,别家虽然都盯紧了媒介预算,但是假如拿到品牌整体的策划合作对自家媒体销售是绝对有利的。” “为什么猜是老李漏出去的?” “你现在看,这版方案流出后谁会受益?” “反正孙耀捞不到好处,照今天这个情形,他还会被批……你跟我都一起倒霉了,Halu是小朋友不会有任何收益……汪哲与世无争,而且媒介销售都有他的分成,盛亚没拿下来他今年的压力也大,不会是他……只剩下闫云海,但老闫的方案被别人偷去,他也没好果子吃啊。” “你想,假设这招借花献佛没奏效,那么不仅孙耀在公司口碑受损,我更是无法在耀宣立足,那么今年的业务开发还得靠李宏堃,创意部还在他手下,他的地位被加固之后保住老闫的饭碗岂不是轻而易举?再假设万一借花献佛成功了,老李也可以凭此大功一件跳槽到新滩或别家agency,到时把老闫一起带走,搞不好还能借此机会把薪酬拔高一层。只要李宏堃答允闫云海一个好一点的未来,本就是他手下的人,老闫有什么理由不听他的呢。” “你怎么觉得李宏堃拿到方案了呢?” “他今早在茶水间等了半天才堵到我,等到裤子都他妈往下滑了。”我回忆起李宏堃坐下时那不自然的提拽裤子的动作。 “等我那么久其实就是想套我的话,看看方案在最后有没有大的改动,他也怕最后老闫的东西到咱们这儿最后还会有大修。” “你接着说。” “他突然做好了离职的准备,”我又跟林心如讲起他新买的钓竿,“趁我们比稿热火朝天、忙得无暇顾及他的时候赶紧躲走,一方面表示自己不参与项目的避嫌,其实更是不想让他在耀宣的时间段内出事,届时再怀疑到他头上。但是,” “但是什么?” “我想不明白一件事,就是他特别关心我要不要回耀宣担任创意总监这件事,好像我回来之后会对他造成很大困扰似的。按说他都做好离职准备,也就是说他这边有了换东家的大把握,他还管我干什么?” “或许正如你所说,他给自己留了一手——万一跳槽不成,耀宣这边又捅了篓子,到时候姜总就会主动求他回归,他回归的那一天一来容不得你,二来他也怕姜总安排你回来制衡他。” “我也是这么想过,可是总觉得哪里有不对劲的地方。”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林心如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停下正要送入口中的啤酒,不安地等待着他告诉一个我实在不想听到的噩耗。 “今天吕一鸣给我的暗示是,咱们presentation的资格应该是保不住了。” “因为我在会上说的那些话?” “其实并不是,我总感觉老吴那边早就有已经指定好的agency了,这次的公开pitch还是走个过场。” 我知道林心如这么说也是为了安慰我,避免我产生过多的自责,但是冷不防,姜白玲的一句话此时唤醒了我。 Rehearsal后,姜白玲喊我去她的办公室,她一边叼着银质蜜蜡过滤嘴吸烟一边提醒我说:“留意下众视那边的创意吧,好像因为这个项目新入职了不少人。” “叶浩一向的风格,只要他出手就志在必得……” 林心如不解地看向我:“怎么了?你在说什么?” 第三十六回 最不想见到的男人 也不知道当初是先有的新望大厦还是先有的新望广场,总之在一个既不正也不歪的位置——一个像小岛般的孤零零的广场上孤零零地树立着一座像爱奥尼石柱一般的建筑——如此这般的孤零零的整体将本来宽阔的大道硬生生分成了两条街道,西边的街道由各色各样的商务写字楼、超级购物中心连成了繁华的商业中心;东边的街道则是一排排废弃的停车场与不知几年前就已用围栏垒砌好的废弃的平房区。 这里稍微插一句,说起这个平房区,最早可追溯至日俄殖民时期,是遗留下来、保存非常之完好的建筑群。传闻这片区域曾被划分到一个商业项目名下,围栏架起的目的正是为了拆毁前的安全作业之准备,后来被有识之士查证并上报,此处的建筑都是十分具有研究意义与历史价值的文化遗产,故而商业项目被迫叫停,并一直停滞至今,停至连围栏都已掉漆生锈,隐隐有了摇摇欲坠之兆。 说回新望大厦。这幢43层、占地近9万平方米的钢筋混凝土建筑由于位置问题一直流传着各色各样的都市传说(据说当初立项的时候也是想靠命名来弥补某些诡异的不足),而后来搬入其中的各类大型商贸公司最后的下场好像也在印证着那些传说,但这一点都不影响新望大厦成为这座城市写字楼每平米租金价格的天花板之一,这本身就足够令人觉得匪夷所思了。 叶浩调来后处理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将众视四散在各个区的办公室全部整合进新望大厦,为此不得不租下整整2层,好在搬家过程有条不紊,顺利到一塌糊涂,这顺利一直延续到众视的生意层面,如果真有命运这回事儿,属于叶浩的应该硬得跟一块金刚石差不多。 我一边不着边际地思考这些事,一边坐在新望大厦一楼大堂内的咖啡店内自顾自地喝着hip fsk里的威士忌。不准确地说我在等叶浩下班,与林心如分道扬镳后我跟叶浩约好了今晚的酒局,但见面时间与地点肯定不是在这里。准确地说,我在这里是企图遇见一到两个认识的广告人,这样大概就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在连锁咖啡店随处可见的那种女性工作人员用连锁咖啡店那种随处可见的微笑礼貌地问我是否要喝点什么,我点了那种连锁咖啡店随处可见的曲奇,便继续沉浸在自己的胡思乱想中。 说回叶浩。这个外表人畜无害的儒雅男子,拥有着最坚硬的性格,凡是他设下的目标,据我所知,无论过程中遇到多大的阻碍,最后一定会按他的构想完成的;凡是他想拥有的,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他一定会搞到手。 反观姜白玲则更像一块黑曜石:爆发式的热情到突然冷却、漂亮易碎又极富吸收性。 类似这次盛亚的案子,二人不知相遇过多少次,每一次都是众视高调的胜出,而耀宣总是拿到最多的预算。 大概从黑曜石到墨西哥玉米饼一路联想到鲍德温四世与萨拉丁的停战议和时,夹杂了少许由代可可脂加大量糖分制成的巧克力的软曲奇被端了上来。 一口咬下去,实在令人泄气到极致——真真实实是在便利店里就可以买到的廉价口味——软踏踏、甜腻到侵占了舌苔上所有感官的程度,最后剩下的就只有不快的轻微的牙痛。 就在我用酒精安抚着被糖分摧残的口腔,新望大厦的电梯间突然涌出了大量嘈杂的人声。 正是下班的高峰期。 没多一会儿,在层层叠叠的人群中,我看到了此刻最不想见到的男人。 此人年轻、英俊,身材修长挺拔,看上去远比一般人要春风得意、英姿飒爽。 不巧的是,他也远远地望见了我。 就在恰好尴尬地与众视的同事互相道别之后,小黑正面地迎向了走过来的我。 第三十七回 关于小黑 两年前我第一次遇见小黑,他是我见过的少数极有天赋又勤奋的孩子。 如果你在广告行业待久了你大概会明显的发现人这个物种,懒惰作为原罪是多么根深蒂固地存在于我们自身。没错,由于明确的分工,每一个岗位上的孩子随着成长都能够学会如何巧妙利用“各司其职”的原则避开他本应学习的知识与对接工作时应有的承担。Pnner(策划人员)只需要根据brief利用所学,通过一堆数据分析好品牌定位与未来的传播规划就好;At(客户服务部门)只需要跟客户搞好关系、把brief写明白(甚至很多时候这都不用)、把deck页数垒满并把美化做好即可;Creative(创意部门)的copy writer(文案写手)只需要把创意阐述与文案写得漂漂亮亮,策略与设计什么的都不重要,designer(设计师)只需要把Photoshop、Illustrator、InDesign这类软件熟练掌握就好,什么策略、什么copy、什么idea最好统统与我无关。每个人日复一日思考着如何对付他们的甲方,思考着如何能早点下班,思考着如何能在考勤的时候漏填几次迟到,思考着今年公司是否会有outing(外出旅游)、目的地是哪里,思考着年会或春节那天可以领到多少的奖金。 不知当锱铢必较的甲方知道每笔高额的市场预算有一部分成为上述人的薪水时心里是什么滋味。 但我认识的小黑绝不属于上述任何一类。 当年我接手耀宣的创意部时,人数最多达到11个人,小黑是其中最寡言少语的一个年轻设计师,高大英俊的外表却拥有着寡言少语、甚至说是内向害羞也不为过的性格。 姜白玲将属于耀宣其中一层的一部分当做食堂,特意聘请厨师团队为每一位员工免费提供营养均衡,味道又不差的午餐。午休时你会看到人群大概会分为三种走向:一群人直接在食堂解决进食问题,与此同时开始了无外乎明星八卦、家长里短的话题;另一群人将饭菜端到自己的工位,戴好耳机开始下饭追番;剩下一群人则直接外出,寻摸着打牙祭的各色小馆子。 很难给小黑划分到哪一类人群中,这个孩子永远独来独往,当然,初来乍到的一小部分年轻女性无疑会被小黑的帅气与神秘所吸引,从而故意在休息期间寻求与小黑同行的机会,但随着一段时间的接触,没有人能对小黑的木讷与不解风情保持长久热情。小黑一个人打饭,一个人躲在工位匆匆吃完,但总能保证饭碗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绝不剩饭,然后他就开始了将近一个小时雷打不动的作图研习。 我就是从这点开始注意小黑。 人在难得的闲暇时往往首先选择躲进自己喜好的舒适区中无法自拔。所以有聚在一起打手游的、有聚在一起看球赛的、有干脆伏案与周公相聚的、有聚在一起追剧的也有出去做些简单运动呼吸新鲜空气的,而小黑永远都是在工位上做图的唯一一个。 小黑做的图完完全全与工作无关,完完全全不是公司case、更不可能是外接的兼职,你亲眼看了就知道——那种常人难以接受的怪异画风、完全不考虑版权问题的素材使用——仅仅是为了做出他脑中的画面而已。哪怕当天的工作量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哪怕只有短短的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小黑也会抓紧每一秒修修画画。 我曾问过小黑,为何如此执着于每天坚持做这种毫无乐趣又与薪水无关的事,他当时非常认真又干脆的回答我道:“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比做图更让人开心的事了。” 后来经历的每一件事都在印证着他的这令人费解又无不羡慕的兴趣——他的个人电脑里没有一款与绘图做图无关的软件、他的私人社交账号里收藏、转发了大量的绘图与做图的技巧内容,无论视频、图文贴还是付费教学;可以令他滔滔不绝的话题就只有关于做图的方法、大神的绘图技巧以及Adobe旗下软件的每一次更新细节。 彻彻底底的做图狂魔,但又不仅限于做图一项。 后来当他得知我曾在某家4A长年任职后,他就不断向我咨询任何与广告、营销、传播的一切知识,甚至包括了4A的职位分工与工作流程。 开会时关于营销与传播策略的研究他都有细致地做笔记,关于我分享的案例、曾写过的deck、出街与未出街的headline(广告标题)、insight分析、每年艾菲获奖案例、戛纳广告节金狮案例与超级碗期间投放的TVC,他都一项不落而且规整有序地做好收集并分门别类建立丝毫不乱的文件夹。你以为他只是有收集癖而已?那么他自己笔记上倒推的策略与自己在此基础上重新发想的创意海报绝对会让你惊叹于这个孩子的天赋与勤奋。 他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够学习到广告领域相关知识的机会,他也不放过自己任何一次能对专业有所提升的磨练。在我简单提点几次之后,小黑就变成了整个创意部最耀眼的明星,我再也没能遇到一个像他这样一心只为做出对的策略、做出令人惊艳设计的广告人才。 但是在人情世故上,小黑真的处理得一塌糊涂。 两年前的事就是证明。 第三十八回 我早就被淘汰了 “你怎么在这里?”小黑站在对面,却用拒我以千里之外的冷冽眼光盯向我。 “来找叶浩喝酒。” “听说你回耀宣了?” “所以你去众视了?”我反问道。 “没错。” “什么时候的事儿?” “如果你真的回耀宣了,那我现在不应该跟你接触,我要走了,你自便吧。”说完小黑错身走向新望大厦的正门。 “似乎你对你们的proposal(提案)胸有成竹。”我转身问他。 小黑停下了脚步,似乎低头思忖了一阵,而后回身再次走向我。 “你别傻了,不要以为自己什么都懂,这都什么时代了!”他好似要把后槽牙咬碎了一般对我低声说道,“你那一套老旧的、没有任何实际作用的理论早就被淘汰了!我们现在用更实在的数据与回报说事儿!你明白了吗?” “我不明白一件事,为什么宁可在这么不重视策略与创意的公司消耗自己的才能,也不想跟着我多学些东西?”一股不可捉摸的怒气突然从我的胸口涌出。 “因为我不想再变成别人手里的弃子!”小黑用着等量的怒气回应着我。 “什么?” “你是个傻子你知道吗?你还以为当年的事是你欠耀宣的、欠姜白玲的?” 我竟一时语塞,感觉到隐隐约约有件本该早已推测出来的、却被一直压在心底的事实要被翻出来的恐惧油然而生。 小黑的声音有些轻微地颤抖:“从这次开始,我要做操盘手,不再给人背锅!不再被人当棋子牺牲掉!我要让姜白玲还有孙耀再也嚣张不起来!” 说完,小黑快步消失在新望门口的人潮中。 呆若木鸡的我尚未缓过神来,后背被人轻轻地拍了一下,扭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叶浩。 我抿紧嘴唇,不知是要跟他解释还是要冲他发通火,只好锁紧眉头耸耸肩。 “我本来想下楼买杯喝的……”叶浩懂我的意思,一边挠着自己的耳廓一边用眼神示意咖啡店的方位。 “你完事了?”我扬了扬眉毛。 “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好像咱俩刚才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叶浩开着只有我才能笑出来的恶劣玩笑,成功地把我逗笑了。 “别他妈笑了,我是在这儿再等一会儿还是先去酒吧占个好位置?” “你车停哪儿了?” “我下午喝了点,所以只好把车留在耀宣了。”我出于不想让叶浩知晓“晶吉”存在的私心,说了谎。 “那你先上我车坐会儿。”说罢,他把BMW X5的钥匙放进我的掌心,“B2,停在H区。” 我乘客梯下到B2,叶浩的车子十分好认,他5年来一直没有换过车,可是这辆陪他走南闯北的X5一直被他精心保养得十分之完好,车身上甚至连最细微的刮痕都很难观察到。 打开车门仿佛还能闻见一股新车才有的皮革味儿,我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闭上眼睛思考着小黑对我说的话。 混合着古龙水味儿,竟然有种昏昏欲睡之感,遥远的山林里有警醒的人在对我大声呼喊:“振作一点,这是敌人的味道,不要被迷惑了……”可惜那声音渐行渐远…… 直到感受一阵猛烈的摇晃,惊慌的我赶紧睁开酸痛的双眼。街景已是华灯初上,叶浩专注地控制着手中的方向盘。 “抱歉,刚才被一出租车晃了一下。哦,你还可以接着睡10分钟差不多。” 我吸了吸鼻子,摇摇头表示已经清醒。 “还是爱逞强啊。”叶浩好像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第三十九回 黑麦面包夹烟熏炸猪排三明治 在讲述叶浩与我的故事之前,请允许我先稍微花点笔墨介绍一下我俩正走进的这家酒吧。 首先这家店神奇之处就在于你在任何一款生活类软件上都找不到他的商家信息——酒吧的老板与客人就好像战友一样共誓与互联网断绝;酒吧藏身于一栋并不出名的酒店内部,需要进入大堂走楼梯上二楼后从员工通道拐进去;此外,酒吧本身并不存在任何外设门面——因此找起来相当麻烦,不是熟人推荐想凭缘分找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老板却是十足的自来熟,哪怕你第一次拜访,打扮时髦而且风韵犹存的女老板都能迅速找到话题跟你聊上个把钟头。 其次,店内的饮品全部围绕纯正的单一麦芽进行展开,搭配再适合不过的下酒菜,无论你之前是否喜欢,在这里品尝过一次后绝对会爱上威士忌。 最后必须要夸赞的是老板的品位极好,店内面积不大,被装修成洞穴的样貌,不大的吧台、几把古早味浓厚的木椅与其配套的木桌,立刻把人带入到宛如1920年至1933年美国的地下酒窖般的环境。 总而言之,无论是氛围还是味道,这里的一切只为了让你享受威士忌。 叶浩点了用阿尔卑斯山南部的天然水冻成的冰块与苏打水兑入的嗨棒(即使大口喝下也不会醉的酒,十足的叶浩风格),搭配的下酒菜是黑麦面包夹烟熏炸猪排三明治。 我点了加冰威士忌配糖渍白萝卜跟烟熏汉堡肉。 “我很认真地问个问题。”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是相当认真的叶浩边喝酒边说道。 “你尽管说,我不保证自己会很认真的回答。”我揶揄着他的认真,笑道。 “你不做广告之后都干了些什么?” “给电影宣传写写通稿,找KOL(意见领袖)发布,捉刀代笔写点剧本什么的。你知道,主要是跟老章混点饭吃。” “嗯……”叶浩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杯里的冰块,“我最近一直在想,如果自己不做广告了之后会去做什么。” “等一下,你这个想法有点危险啊——假如连最好的媒介销售都在考虑转行,那广告业真要完蛋了。” “认真的。”叶浩点点头。 “那你有什么计划?” “除非你认认真真听我说,不然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我收起嬉皮笑脸,示意叶浩尽可信赖身边这个优秀的倾听者。 “我想去庙里敲钟。” 叶浩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在我心里都发出了犹如清晨深山里寺庙的钟声般的音量。 “算了,不说了。”叶浩吃了一口萝卜。 “别介啊——叶师傅,我听得多认真啊,你接着说啊。” “你丫没正形,不愿说。” “你看,这就没意思了,说嘛。” “总之,想远离世俗,远离弯弯绕绕,宁静清澈地一心礼佛。” 以我对叶浩的了解,这件事大概会在三年之内成为现实。 “最近这几年你也属实太拼了。”说到这,其实我心中有无限的懊悔。为什么没有在闲暇的时候多约叶浩出来喝喝酒?为何没有在得知叶浩与我在同一城市打拼时多跟叶浩出去坐坐聊聊? “你更拼,为了能赢下盛亚的案子居然单刀直入来套竞争对手的话。”叶浩冲我眨了一下眼睛,“按说咱俩这次见面既不合规又不道德。” “去他妈的,难不成一笔生意还能碍着老子跟朋友喝杯酒了!?”如果换做是十年前,我当然会脱口而出这样的话,可惜我们都是大人了,大人的世界没有这么单纯,远比这残酷。 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咱俩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叶浩突然问我。 “十年前,中粮酒庄限量红酒的case。”我记得十分清楚,那个案子出色到令人难以忘怀。 “啊!发布会是在国贸跟中艺博一起办的吧!”叶浩脸上洋溢出十年前意气风发的样貌。 “请曾梵志老师画的瓶标嘛毕竟。” “你当时有跟曾老师合影吗?” “我最怕跟名人合影了,自卑到不行。甚至每一次拍TVC我都会竭尽所能躲开摄影机,生怕花絮会把我收录进去。” “所以打死我都不信你说你上大学那会儿跟黄晓明一起拍过戏。” “还有王珞丹、还有Twins、还有明道、还有……” “吹牛。” “哼!”其实玩“开心网”那个年代,我曾把唯一一张跟晓明哥合影的照片分享到个人账户上,叶浩还在那张照片下面留过言。 “子彻,你喜欢做广告吗?”叶浩突然这么问我,一时之间我竟无法面对自己的内心。 我喜欢广告吗?很长一段时间,当我看到户外广告牌上出街的、当我打开一款移动客户端开屏上弹出的、当我浏览网页看见banner上露出的、当我在飞机上随手翻开一本杂志的内页上印刷的那些KV,都会产生一股不悦的厌恶感;当我打开电视想看场球赛,中场休息时那些扯着嗓子反复强奸你耳朵的、当我走进电影院,放映前看到你生活中几乎永远都不会接触到的场景的那些TVC时,都会深深地怀疑整个行业。 尤其当我看到copy writer玩弄着自己的机灵,自鸣得意地将“谐音梗”不厌其烦地运用在slogan上。 尤其当我看到KV上连构图都有问题的。 尤其当我发现连人物抠图都没抠精细的。 尤其当我发现出街TVC都在套用同一种模板时。 尤其当我发现有的KOL、直播播主普通话都说不好但广告费用却在逐年递增时。 你说,我喜欢广告吗? “你别问我,我一逃兵。”无奈之下,我只好如此回答。 “哈哈,今晚我好像总能把天聊死。”叶浩摇了摇头。 平时伶牙俐齿的他今晚跟我呆在一起好像突然被人拿走了电池似的,完完全全把少年才有的笨拙表露一通。 “不得不让人怀疑是不是因为受了你家创意的影响。”我挖苦道。 叶浩挑了挑眉毛,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 “邓子彻,你今晚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那个能与我把酒言欢的叶浩消失了,可能出于我的冒犯在先,众视的老板隆重登场,试图掌控局势。 “盛亚跟新滩,为什么你只选了盛亚?” “不是我能选择。” “哪怕根本不会长久?” “你有尝试养活一百多人吗?你有过每年查报表,发现甲方预算一年比一年缩水严重,但对接人胃口却不见小,人员成本一年比一年高,总部分给你的KPI一年比一年严苛的经历吗?”叶浩微笑着问我,眼神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邓总监,你我假如有天易地而处,那时你就能明白,眼前走的每一步,其结果都是非生即死。” 我开始后悔今晚来找叶浩。 “你在耀宣帮着姜白玲,今天还能来我公司楼下堵我,请问你是太笨还是你另有企图?” “你最近有出海钓鱼吗?”我打算问完最后一个问题,赶紧结束这糟糕的夜晚。 “什么?”叶浩好像完全不明白我要干什么,被问了个晕头转向,“邓子彻你是不是喝醉了?我什么时候钓过鱼?” 叶浩的反应完全不是在说谎,的确,就我所知叶浩可能此生连船都没有坐过。 “我没事了,今晚这顿我请吧。”我起身告辞,叶浩摆出不耐烦的表情,我俩之间的距离被拉长到从未有过的长。 “那我帮你叫个代驾吧。”我不想欠叶浩什么。 “你快走吧。”他把头扭向酒保,示意续杯。 “小黑是个好creative,你最好别浪费了这块璞玉。”我转身时一半置气一半严肃地对叶浩说。 走向出口,隐隐约约中我听到叶浩鼻中传出的轻蔑的哼声。 第三十九又二分之一回 急转直下的开始 周二一早我从晶吉的停车场取出旧款奇骏,径直开往耀宣。 7点的办公室里了无生气,座椅全部都是七扭八歪地停在工位附近,创意部的员工桌面上永远是乱七八糟——没有用的扭蛋摆件、款式各样还残留着前一天饮品的马克杯、不满一个月就绝不会更新的手撕日历、在便利店里最常见到的那种横格笔记本与被当做草稿纸的废弃brief散落在各处。 堆放在角落的乐高还保留着我们2天前布置的场景。 其实印象当中创意部就应该比其他部门要杂乱一些。以前还在北京的日子里,每天都要跟一堆纸打交道——校对用的包装试色小样根据不同的口味与规格就可以摞起厚厚一叠,更别提颜色稍有问题就会调色重打、精准计算出血尺寸的铜版纸杂志跨页打样、还有手绘yout与分镜、更别提一层又一层的brief单了——年纪再大一点的广告人会告诉你,在他们那个年代,创意人都是从各种各样的纸堆中与各种颜色的墨中走出来的。 把带到耀宣的为了自己方便查阅的几本案例大部头收好,拿走专用的马克杯,将brief与绘有分镜与文案的几张纸放进碎纸机中,我的工位就算彻彻底底地收拾干净了。 随着时针逐渐接近9点,耀宣的人陆陆续续走进了办公室。本来这里的人平时就不怎么跟我说话,出了昨天的事,大家更像要躲着我一样,平时喧杂的早晨今日却成为了默哀的礼堂。深感尴尬的我正好觉得腹中空空如也,也打算下楼去Attendere买杯咖啡配一个刚烤好的牛角面包。 出门时差点跟冲进来的Halu撞个满怀。 “怎么还是冒冒失失的。”我皱了皱眉头。 她来不及解释,赶紧跑向指纹打卡器,在9点半马上到来的前几秒,“嘀——”声清脆地响起。 她回头边喘气边看向我:“堵车,所以……” 我点点头。 “我去买早餐。”我指了指门口,示意自己的去向。Halu点了点头,也算是回应我。 就在我俩不知所措之时,门口响起了尖锐又令人厌烦的嗓音。 “邓总监,我昨天找了你一天啊——”孙耀脸上挂起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人感到舒服的笑容,“现在到我办公室去如何?” 第四十一回 潜龙勿用 两年前的事要从孙耀回耀宣开始讲起。 孙耀大概是在10月左右回到耀宣的,之前他曾在英国读过四年大学,毕业后又被姜总放到本地日报社的广告部担当招聘版块的广告位销售工作。一年下来,据说孙耀的销售成绩十分喜人,并成功在工作之余为耀宣拿下部分高校内的媒体渠道。甚为欣喜的姜总便立刻召回孙耀,耀宣这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副总便如此这般走马上任。 那时,正是李宏堃副总为耀宣奉献青春的第十个年头。 或许是因为缺少培训与交接,也或许当时信息流媒体刚刚雄起,迭代更新速度之快令人应接不暇的缘故,总之孙耀刚接手客户端媒体之初,业务拓展进行的不尽如人意。接着进入了一种我们称之为“送创意卖媒体”的广告销售恶性病症中,后来孙耀总是拿着一堆不清不楚的brief(有时干脆没有brief)令创意部被动地陷入一种临时加班“擦屁股”的工作状态。 时间一长,创意部中弥漫了身心俱疲的逆反情绪。 不巧,创意部的管理是划分在李宏堃手下的。 有一天,姜白玲将我唤进她的办公室,并让我拿出孙耀下的所有的brief单,我一时有些手忙脚乱,去请示李总,李总也并不在自己的办公室内。 要知道,只有在比稿或大case需要presentation的rehearsal阶段姜白玲才会叫我去她的办公室,跟她一起抽几根烟,聊聊工作以外的事。 我把整理好的brief(必然剔除了有些太惨不忍睹的)放到姜总的办公桌上,她用眼神示意我先坐,并自顾自地翻看着那厚度相当可观的一摞4A纸。 姜白玲那天说的最后一句话令当时的我着实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潜龙勿用。”她叹了口气,如是说。 啊,好像有点说远了,让我们回到事故发生的源头——仲海地产。 仲海地产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乘着经济改革的大浪潮于本土崛起的拥有着雄厚实力的房地产公司,旗下除了商业写字楼、豪华住宅区以外,在九十年代开始更是将生意触及电影、主题乐园、音乐、游戏等娱乐领域。 孙耀回归耀宣后,姜总将仲海交接给他进行服务与维护。接手后的第一个大case既是仲海于本土赞助的全民广场舞活动方案,这个活动将持续第二年的整个夏季,是落地本市的重要campaign。 为做好这个campaign,自然贡献出创意团队最中坚的力量——文案工作由我一手操办,美术设计工作交由小黑带领两个功底相当出色的设计师共同完成。 那是一段昏天暗地、不知今夕是何年的通宵时期,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小黑不知何时留出了络腮胡子,办公室散发着由头油、汗臭、脚臭交织组成的微妙味道(连罗姐从韩国买来的强力除臭剂都无法消除)时,部门工作调整成了早晚轮班制。 就在我暗自庆幸人手尚且足够,特殊时期勉强可以应付工作之时,隐患就埋伏其中。 出事前的某一天我正在家中补充缺失的睡眠,留守在工位的小黑接到孙耀的指示,急需增加一张带有城市知名地标的活动前导悬念海报,自然这加急的工作并没有下达任何邮件或纸质形式的brief。 后来的提案会上,当那张没有brief的海报出现在投影幕布上的一瞬间,我就像站在山下看见西西弗斯一般——那从山顶滚落的巨石正正地砸在了我的头上! 海报上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标建筑,那座建筑由于违规建设与建材问题早已于2015年被拆除。 没想到一次尚在讨论阶段的会议中出现的一张yout居然在一向宽容的仲海那里成为了严重到罪无可赦的大失败。拍案而起的客户代表直接在当场宣布了合作终止。 由于没有brief,创意部与客户部双方爆发了压抑许久的争吵。在一切无可收场之后,姜白玲私下找李宏堃与我下达了开除小黑的处置结果。 义愤填膺的我当即提交了辞职报告,并将画面中出现违规建筑的问题归结在我整理的地标建筑名单中,但人人都知道那份名单是孙耀当时在QQ上直接敲出来的。 临走前我告诉李宏堃与姜白玲,希望我的辞职可以平息公司内部的骚乱,并留住小黑。 不出半个月,小黑在一个陡然降温的下午约我出来喝茶,并将自己已经离职的消息告知了我。 那天,小黑的眼神中透露出对耀宣传媒永远无法磨灭的忿恨。 第四十二回 我走了 从罗姐的工具间出来时办公室里已有不少的人在忙活自己的事儿了。 原本有些欢乐的空间,在我的出现之后,空气中诡异而又合理地布满名为安静的帷帐,正准备去茶水间泡茶的Halu停下脚步用关切的眼神投向我。 我避开她的目光,径直走进了林心如的房间,远离那密度过大的令人窒息的氛围。 就像是有所预料,林心如较往常过早地坐在座位上敲打着面前的键盘。 “我东西已经都收拾好了——先跟你说一声儿是因为——我猜你等下要开非常重要的会,我怕等不及你完事儿。”我坐在他的对面,看着他聚精会神盯着屏幕的表情。 “你别这么着急,还有可以玩的时间。” “意义不大了。”我叹了口气。 “怎么说?”林心如收回敲键盘的手,郑重其事地看着我。 “众视应该在私底下跟盛亚那边谈得差不多了,我估计叶浩下手比较早。” “你昨儿果然去见叶浩了……我得提醒你一句,这件事如果被盛亚知道,即便我们的proposal胜出,人家也有权力取消我们的资格。” “不会,如果要保众视的话,那就不会。” “那叶浩拿到我们的deck了没有?” “是我想多了,李宏堃应该只把方案发给了新滩,叶浩那边绝对不会用我们的东西。”我抬了一下眉毛,试图让林心如别那么紧绷。 “这么肯定?” “嗯,因为叶浩的CD(Creative Director创意总监)是小黑。” 林心如一瞬间把自己的眼睛瞪得跟铜铃那么大。 “目前能跟你说的也就这么多了,这次对不起了。” 我站起来,想绕过办公桌给林心如一个拥抱,但最近仅是勉强地朝他点点头,连最虚假的笑容都无力伪装。 走出林心如的办公室,背上装有全部用品的背包朝静悄悄地朝门口走去,余光里好像瞧见Halu站起来向这边快速移动着,于是我加快了脚步。 路过前台,撞见孙耀正在那里翻找着快递。他抬头仅仅瞥了我一眼,便又把头埋进了由各种尺寸纸箱堆成的小山中。 “你们以后工作都认真点!”孙耀说道。 我停下了脚步,Halu此时正好追上了我,看见孙耀后,她也有些尴尬地停在了离我大概2米的距离。 “以后不管谁进公司都问清楚,到底来干什么?来找谁了?不要什么人都能往里进,尤其那些不属于本公司,又专门给公司带来损失的人!”孙耀严厉地对前台小妹妹呵斥道。 我脑子里有一根弦,自打答应林心如回耀宣接手盛亚那天起,每日都在紧紧地上好,生怕稍一松懈就会造成某些不良的影响。 就在孙耀说完上述的那些话,脑中的那根弦突然“嘭!”地一声,绷断了。 接着我听见背上背包被甩开的声音,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转身冲向孙耀,双手不知何时用力地拉开了他定制西装上的戗驳领。 Halu用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0:奇名怪姓者联盟 “毕老师”不是称呼而是如假包换的姓名。 此人姓毕名老字师,毕老师就是毕老师,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毕老师以为自己的名字够古怪了,但他们班还有个名字比他更怪的,名为“夏侯旭辉”。 “夏侯旭辉”并非复姓“夏侯”,而是单姓一个“夏”字,如假包换。 “夏侯旭辉”原名“夏凡”,本是过着普普通通日子的平平凡凡的高中生,不幸的开始源于他首次高考失利。 夏凡的母亲没有多少文化,接下来她的作法我们必须严厉指责——儿子学习不好,你就主抓他的功课,找山里的算命大师是没有卵用的。 大师收了夏凡妈妈不少钱,像模像样摆了祭坛做了法,镇坛木、桃木法剑、引磬、朝笏、五色令旗、三清铃、天蓬尺再加上据传是万顺天国皇帝李成福传下来的木鱼——各式传统法器一应俱全。 在夏凡的命运推演上更使用了算盘、卡西欧计算器、叉屁系统组装电脑加上文曲星电子词典、商务通还有步步高点读机——反正能计算的全用上,你就说大师尽心不尽心吧。 最后得出结论,夏凡的名字不好,一个“凡”字,注定此子一生“平凡庸俗”。 夏凡妈妈当时就哭了:“我儿命不好全怪我,那是我坚持取的。” 大师捻须颔首,指出“夏凡”亦有“下凡”之谐音,此子命中尚有扭转之势,只需改名定好下凡之归宿,即可转命得福。 夏凡妈妈一直希望儿子可以有“王侯将相”之命势,便取了“侯”字,改名为“夏侯”。 夏侯次年复读高考,再次落榜。 夏侯妈妈继续找大师算命,这一算才知道,原来“夏侯”也不——“侯”通“猴”——怪不得儿子这一年明显多动,脾性也变得喜欢上蹿下跳。 得,再改! 改一个有希望的,名曰“旭辉”,如***所说:“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有朝气还有希望! 夏旭辉再次复读高考,不幸又与高等教育失之交臂。 那一年最后一次的家长会,因为夏旭辉妈妈不知出了什么事,无法赶到,无奈只得交由旭辉父亲亲自前往。 可怜的旭辉父亲到校后每个班级都问了一遍:“请问夏凡是你们班学生吗?” 自然,没有老师认识夏凡同学。 可怜的旭辉父亲转念一想,哦,对!儿子是改过名字的。便往每个班级又走了一遍:“请问,夏侯是你们班的吗?” 哪有老师认得夏侯是谁!用“夏侯”这个名字是去年的事儿,去年没在这所学校复读啊夏爸爸! 后来校方极度怀疑夏旭辉父亲的身份与精神状况,在保安将其扭送至保卫部办公室后,可怜的夏旭辉父亲不得不给儿子他妈打了通电话。 “孩子他妈,咱儿子到底他妈的叫什么?啊?你慢点说!你大点声!什么?这个我说了!啊?这个我也说了,不对啊!什么?旭辉?夏旭辉?还是夏侯旭辉?” 夏老爹猛一抬头,用颤巍巍的嗓音问道:“夏侯旭辉是你们学校的吗?” 终于有老师认领了夏爸。 就这样,夏旭辉他妈直接跳过算命环节,第二年的名字就改成了“夏侯旭辉”! 夏侯旭辉不负众望,终于在最后一次的复读重考后,成功考上了大学。 夏侯旭辉觉得自己的名字顶奇怪了,直到入学军训时遇见了林心如。 林心如可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女演员,俩人只不过一字不差地重了名,如假包换。 这届广告学的新生中并没有名为“苏有朋”或者“古巨基”或者“赵薇”又或者是“周杰”的人。但名为“王菲”,还有名为“李冰冰”还真有,而且跟林心如之间还真发生了些故事——不过那些都是后话,我们先按下不表。 说了几个人,也漏掉了几个人,不过读者们大可安心,他们的故事一件不少地都会在此卷中读到。 比如说笔者马上要告诉你的,关于毕老师、夏侯旭辉他俩同时在手机上读到的这条短信,内容如下: “下午4点半在老校区东门集合,看我爸过来打我。” 落款人:林心如。 1:林心如的第一次处分 林心如嘴里一股铁锈的味道。 他知道那是被打松了的牙齿流出的鲜血的味道。 林心如右拳击中的部位产生一股凹陷的反馈。 他知道这是屁股下面那个倒霉蛋左侧肋骨被他打断了的感觉。 林心如身上落下了如雨点般的敲击。 他知道那是倒霉蛋的同伙手持空心铁管打在他身上的效果。 只听一声威严的大呵,空气突然安静,周围的人统统都被拉开。 只感觉一番天旋地转,林心如被柔道部的老师掀翻在地。 落地后,从林心如的眼中看起来是颠倒的夏侯旭辉趁没人注意,将手中的小铁锤悄没声儿地藏进了自己的外套袖子里。 林心如松了一口气,哈哈哈地发出爽朗的笑声。 哎,也难怪读者读到这里一头雾水,整件事还要从苏达济说起。 苏达济跟林心如一个宿舍。俩人原本脚冲着脚睡,一个月后苏达济患了脚气,经过一番搜肠刮肚、苦思冥想、水底捞月、猴子偷桃的思索之后,他最终认为还是并且只能是林心如把真菌传染给了他。 于是两个人经过友好协商,开始头对着头睡。 结果可能是因为换了风向,林心如又有了鼾声如雷、磨牙放屁的习惯。 苏达济在入学的一个半月后因严重的睡眠问题开启了脱发的人生。 但这一个半月里也并不尽是发生些不太顺心的事。比如说,苏达济跟同系女生王菲建立了可以互相拉手亲嘴的革命感情。 但这感情里也并不尽是太甜蜜的事。王菲有一位同乡,暗恋她许久,本想借着大学可以自由恋爱的氛围对王菲展开猛烈的攻势,不料被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苏达济捷足先了登。 那同乡哪能忍下这口气?便趁私下无人时,几次三番找苏达济的麻烦——今天拔了你小自行车的气门芯、明天给你发恐吓短信、后天在回宿舍的必经之路堵你一会儿、大后天在你校内网个人站内留下些粗俗不堪的词语——总之,苏达济跟王菲越是甜蜜,这同乡的手段就越具有威胁,这段感情对于苏达济来说真的算是“甜到悲伤”了。 故事开头的那天,林心如逃了一下午的课,在宿舍里呼呼大睡。 梦正香甜,他被嘈杂的吵闹声给震得从床板上直接跳了下来。 “谁他妈再吵,老子直接把丫从这儿扔到1楼切!”林心如他们宿舍当时位于3楼。 结果刚才进屋后还在吵闹的苏达济直接不要命地冲向林心如——就仿佛林心如是王菲那个老乡一样——可惜,因为身材过于瘦弱,也因为林心如过于粗壮,撞上去便立时把自己弹了到了地上,结结实实表演了一出“****”。 跟苏达济关系还不错的夏侯旭辉先安抚着林心如,将下午苏达济被那个同乡欺负的事和盘托出: 原来下午上的大课,好巧不巧隔壁教室里的就是那个同乡所在的班。那同乡看见苏达济跟王菲出双入对便妒火中烧,趁课间时苏达济独自一人上厕所之际,便找了几个同学把他摁在地上,扒了他的裤子,并用手机拍下了苏达济隐私部位的高清步兵小图片,还扬言回宿舍后便把这张照片发在校内跟学校贴吧里。 苏达济恼羞成怒,趁对方转身不备之时,狠狠地蹬了那同乡一脚,岂料那同乡长年患有相当严重的跟腱炎。 他正中对方病处,对方疼痛难忍,跪倒在地,其余人等一拥而上提手要打。 赶巧此时夏侯旭辉路过,以同是乡党之情劝说王菲的老乡。苦苦哀求之下,王菲的老乡同意夏侯旭辉可以将苏达济救走,但下次——只要再让那老乡看见苏达济与王菲走在一起,那么必定会不留情面好好教训苏达济。 于是便发生了夏侯旭辉将苏达济扶回宿舍、二人吵闹将林心如震醒、彼此火气上涌,苏达济将委屈撒在林心如身上的这一出。 “所以说那个傻逼就是想干架,对吧?” 夏侯旭辉点了点头。 “靠,太好了!”林心如吸了吸鼻子,翻身又跳上了自己的床,床架子被压得嘎吱作响。 晚上苏达济正打算出门吃饭,林心如从床上跳了下来,一把搂住苏达济。 “给你媳妇儿打个电话,咱仨一起吃饭,要是碰见那个傻逼了,老子跟他干!走!” 在林心如怀里跟小鸡子一样的苏达济倒是十分踏实地拨通了王菲的电话。 一餐无话,但在苏达济送王菲回宿舍的路上出了事。 王菲宿舍位于一段上坡路,林心如走在后面,掏出手机切换了耳机里的流行歌曲。 抬头时,一股黑云已笼罩在苏达济的头上。 那是大概十个人组成的团体,故意于此地等候。 虽说目标已然出现,但毕竟王菲尚在身边,这伙人不便造次,只有一人主动上前,用肩膀狠狠地撞了苏达济。 寡不敌众!林心如赶紧拨打了夏侯旭辉的电话。 苏达济与王菲穿过恶意众,回头看向林心如,林心如摇头示意苏达济先往前走,夏侯旭辉的电话无人接听! 到达王菲宿舍楼下,那伙人逐渐靠近,夏侯旭辉的电话依然无人接听! 林心如立刻将电话换拨到毕老师。 用力将王菲推进宿舍楼里,以免误伤,并喊她马上打电话叫老师过来救援。 此时苏达济已被那伙人按低头颅,硬拽向楼后黑暗的角落。 万幸,电话那头响起了毕老师的声音。 “女生宿舍H1区16号楼楼下!叫上夏侯!快来救人!”林心如挂上电话,借着下坡之惯性,飞速冲向围捕苏达济的人群。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呵”地一声,林心如将苏达济撞出,直直地飞出两米多远。众人见这彪形大汉突然闯入摔倒在地,一时不明所以,就连坐在地上的苏达济都呆在原地,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是好。 “笨蛋,跑啊——”林心如冲着苏达济大吼一声。 这时苏达济才反应过来,屁滚尿流地朝外跑去。众人刚起步欲追,被林心如站起来一手一个拽个踉跄。 “傻逼们都别跑,今晚老子陪你们玩!” 众人再次把林心如围上,从长袖里抽出早已藏好的空心铁管。 其中一人在他身后,趁其不备对着膝盖后面的腘窝奋力一脚,林心如跪倒在地,所有人同时挥舞起手中的管子招呼在他的身上。 林心如顾不上疼痛,重新找回平衡。左右出拳,同时双腿股二头肌发力,一跃而起。 定睛一看,面前有一戴眼镜的高个壮汉,林心如来不及多想,只觉得跟这种身材的对打才不至于让人觉得自己欺负人,心说:“就是你了!”一把抓住对方衣襟,拿脑门用力砸向对方鼻梁,听得“咔嚓”一声,那人的鼻梁被应声砸断,鼻血登时溅了他一脸。 对方吃痛,气急败坏地对着林心如的面部正正一拳,还在眼冒金星的林心如立马被打得满嘴是血。 林心如双手并未泄劲,反而上挑一拳,正中对方下巴,将对方打翻在地。此时又有人故技重施,对着林心如腘窝踹了两脚,林心如借势用力一坐将他的目标死死地压在了屁股下面,双拳不要命般地招呼在了对方的身上。 然后便是读者们在本篇开头看到的一幕。 战局过后,屁股下的倒霉蛋失去了意识,被120抬上了急救车。 有三个人后脑被铁锤敲击,因严重的脑震荡,遵医嘱被同伙送送至医院。 林心如全身是血,样貌如夜叉般可怖至极,虽然意识清醒,但同样在老师的监护下也上了去医院的车。 临行前,林心如偷偷冲夏侯旭辉竖起了大拇哥,没出声用口型笑着对他说了句:“来晚了,我日你妈!” 后来夏侯跟老毕告诉林心如,事发当时夏侯正在浴室冲凉,并未听见手机响声。老毕接到林心如的电话,立马跑至其宿舍,三言两语说明急情,夏侯顾不得冲掉身上的泡沫,套上衣物,抄起工具箱里的小铁锤就跟着老毕奔向王菲她们宿舍楼下。 那时战局接近尾声,为救兄弟心切,冲动的夏侯便拿起小铁锤敲了离他最近的三个人的后脑。这里笔者必要提醒各位读者,此举危害甚大,人命关天切记不可学习。 被林心如揍趴下的倒霉蛋因重伤住了半个月的院;林心如后背的肌肉被重击撕裂,当晚缝了三针,半个月内半边身子无法动弹;其余三人当晚便清醒过来,只不过记忆在一开始出现了模糊的症状,恢复一晚才想起自己姓甚名谁,至于到底是谁敲了他们,所有人既没看清又记不起来。 出院后校方组织调和与调查,双方对峙时,始作俑者一出场就让林心如笑到停不下来。 原来跟苏达济争风吃醋的王菲的那个老乡就是被他压在屁股底下的倒霉蛋。 勿怪笔者笔拙,那场景十分滑稽,难以形容——王菲的老乡面目全非,嘴唇与左眼眼眶尚未消肿,鼻梁歪斜,眼镜破裂,看见林心如后兀自瑟瑟发抖——想必这四年他不再敢对广告学的任何女生有什么非分之想了。 说回林心如,因为笑得属实有些过分,结果调解老师当场认为该生态度恶劣;更因对方受伤严重,且有三名脑震荡学生的加害者无从查找,所以一并归在林心如头上。 最后处分结果:林心如与王菲老乡各大过一次,由于林心如是本地学生,校方要求家长到校予以教育。 林心如他爸到校那天,他给毕老师、夏侯旭辉发了短信: “下午4点半在老校区东门集合,看我爸过来打我。” 为显正式,林心如郑重其事地在文后落了款。 2:荣刚泰的青春 荣刚泰不想给青春留下任何遗憾。 对于作为篮球队队长的荣刚泰来说,青春就是由“友情”、“汗水”跟“胜利”组成的。 荣刚泰的青春只剩下最后的一点尾巴尖——大四的他将面对人生最后一次“市高校男子篮球联赛”——他的梦想就是带领校篮球队“制霸全市”。 去年饮恨摘银的他们,今年将迎来最强阵容。 跟荣刚泰同一届的得分后卫曾在高中时就拿下过多场比赛的MVP,不幸的是刚上大一的头半年就因为膝盖受损不得不退队治疗,虽然后来伤病痊愈,但因为当上了小混混,结果浪费了整整两年光阴。后来在大三时被又胖又慈祥的白头发教练规劝,终于浪子回头重新归队。 小他一届的那个喜欢戴耳钉的控球后卫虽然在上个学期因为跟得分后卫打架受伤住院了一段时间,好在本学期伤愈复出,再加上一直暗恋的校队经理——那个颇有姿色的大四学姐一直不停鼓励,控球后卫的状态越来越好。 作为小前锋的同届四眼仔一直状态稳定,作为全场盲点一般存在的他,却扮演着稳定军心的大前辈的可靠角色。比赛中常常会在回忆起与队友共同经历的青春后爆发实力,在其他人均被盯防的状态下及时出手得分。 背负中锋要职的荣刚泰无论身高还是技术自然不必多说,他曾被称为“全市第一中锋”、宛如大猩猩一般的人物。 而新入队的大一队员,那个自称“天才”的大前锋更是不容小觑——身高一米九以上、体重绝对超过200斤、能够单手抓住篮球、具有极强的运动天赋、弹跳力绝对可以满足大力灌篮的条件,尤其他在篮下的表现,足以担当起全场的“篮板王”。 就在荣刚泰信心满满,抓紧训练的时候,“天才”出了事。 就在刚刚结束预选赛,筹备16强突围的某次训练,“天才”因为抢篮板把自己的中指给狠狠地杵了一下,当时那根手指头就肿出一块紫黑色的大包,荣刚泰赶紧让他去卫生站处理伤势。 等“天才”回来时,带着一个有着“毕老师”这样奇怪名字的大一新生一起参观训练——二人同一只手的同一根手指上都绑着厚厚的绷带。 后来荣刚泰才知道,那个毕老师是校足球队刚吸纳的新守门员,同样在当天的训练中由于英勇扑救,结果中指杵到门柱上,当时就肿到无法动弹。 二人同日同时因为同样部位的同样受伤接受了同样包扎,同样整日竖起中指。 因为此事他俩不仅不在意伤痛,反而互相嘲笑,互相比中指,互相监督去卫生站换药。 可怜了荣刚泰,不得不在两天后的正式比赛中让替补队员上场。 当天的比赛有些胶着,两校之间的比分你追我赶,彼此间不遑多让。 意外发生在第四节的最后一分钟,荣刚泰坚持认为是一次误判,但还是给了对方球队一次罚球的机会——结果对方不仅两投两中,还在荣刚泰他们反击时切断了传球,一个漂亮的三分压哨,彻底终结了荣刚泰的青春。 荣刚泰认为对方球员也有手不干净的小动作,但由于是对方主场,所以裁判吹了黑哨。这种事给他的“友情”、付出的“汗水”都抹上了小黑点。 一时冲动的荣刚泰拒绝在比赛结束时与对方队员握手,结果在场外爆发了激烈的语言冲突,语言冲突最后升级成为肢体冲突。 所以说,学生间的群架无非由两种原因组成:要么是因为感情,要么是因为竞技。 在校方与主办方都来不及劝阻的情况下,荣刚泰带领团队直接追打对方球员直至对方的休息室内。 休息室的门被撞开的一瞬间,原本扭打在一起的两伙人同时住了手。 眼前是“天才”坐在对手休息室的长凳上——一个身高一米九、200斤的壮汉——此刻正用手翻着因脂肪过多而造成下垂的肚皮。 看见这一幕的荣刚泰首先恢复了一点点理智,打破了全场的沉默,问那个“天才”在干嘛。 “天才”回答说,因为他觉得自己每次洗澡都无法好好洗到被肚皮盖住的部位,所以那里积攒了不少的污垢,他此时正在用力搓泥。 “不是,我他妈想问你他妈的在对手休息室里干嘛呢?”荣刚泰有些老羞成怒地问道。 这样,“天才”才意识到自己迷迷糊糊地走错了休息室。 但为时已晚,学校的保安正好赶到,将参与斗殴的学生全部控制并扭送至保卫部办公室。 就这样,荣刚泰的青春谢幕了。 就这样,两个学校的师生之间一直流传着那个“天才”球员的传奇事故与他那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天才”的名字叫作:林心如。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