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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还有几个地方,要把庚辰本、程乙本对照比较。讲三姐儿有一点不如她的意的,便将贾珍、贾琏、贾蓉三个厉言痛骂,说他爷儿三个诓骗他寡妇孤女。贾珍回去之后,也不敢轻易再来。尝到苦头了,不敢再来看三姐儿。那三姐儿有时高兴,又命小厮来找。她高兴了又把他勾过来。及至到了这里,也只好随他的便,干瞅着罢了。来是来了,她不让他得逞,吊他的瘾,贾珍给她弄得一点办法也没有。这么一个女孩子,你看看曹雪芹怎么形容?看官听说:这尤三姐天生脾气,和人异样诡僻。很与众不同。只因他的模样儿风流标致,他又偏爱打扮的出色,另式另样,做出许多万人不及的风情体态来。庚辰本这一段,它写:谁知这尤三姐天生脾气不堪。这就不好了,讲到脾气不堪,我想这用词不当。仗着自己风流标致,偏要打扮的出色,另式作出许多万人不及的淫情浪态来。要不得!前面把尤三姐写得这么样刚烈,这里又加了这么一句。我想还是都参照程乙本。当初庚辰本是手抄本,也很可能是曹雪芹未定稿的一个本子。手抄本的人不见得文学修养高,他们抄了拿去卖的嘛!那时候 href='2210/im'>《红楼梦》的手抄本很值钱的。或有手抄的人认为把尤三姐写得很淫荡,读者更喜欢看,我想这些可能不是曹雪芹的本意,要不然前面她对贾珍、贾琏的教训,就讲不过去了。看看程乙本这个地方:那些男子们,别说贾珍贾琏这样风流公子,便是一班老到人,铁石心肠,看见了这般光景,也要动心的。及至到他跟前,他那一种轻狂豪爽、目中无人的光景,早又把人的一团高兴逼住,不敢动手动脚。所以贾珍向来和二姐儿无所不至,二姐儿这个人比较温顺,所以任由贾珍戏弄她。渐渐的俗了,温顺反而不够味了,却一心注定在三姐儿身上,便把二姐儿乐得让给贾琏,自己却和三姐儿捏合。偏那三姐一般合他玩笑,别有一种令人不敢招惹的光景。他母亲和二姐儿也曾十分相劝,下面她讲出心里话来了,他反说:“姐姐糊涂!咱们金玉一般的人,白叫这两个现世宝沾污了去,也算无能!”她说我
们两个花容月貎,若让这两个人白白弄了去,算是我们的无能。
尤三姐非常了解状况,她不像二姐儿,既柔弱又不够聪明机灵,三姐儿就知道可能有大祸一场。她讲:“而且他家现放着个极利害的女人,如今瞒着,自然是好的,倘或一日他知道了,岂肯干休?势必有一场大闹。你二人不知谁生谁死,这如何便当作安身乐业的去处?”她对二姐儿的处境很明白,虽然现在贾琏金屋藏娇,只能藏一时,一旦识破,势必有一场劫难要来,她看得很清楚。这个时候呢,那三姐儿天天挑拣穿吃,打了银的,又要金的;有了珠子,又要宝石;吃着肥鹅,又宰肥鸭;干脆豁出去!或不趁心,连桌一推;衣裳不如意,不论绫缎新整,便用剪子铰碎,撕一条,骂一句。究竟贾珍等何曾随意了一日,反花了许多昧心钱。她难搞!她当然也很气愤,这个女孩子是美貌、刚烈、自尊心很强的一个人。后来你看她自杀,她自尊心非常强的。给人家当粉头一般来调戏,当然她心中很恼怒。贾琏开头对尤二姐很爱很宠,可是渐渐地也有点后悔娶她。为什么呢?因为三姐儿难弄,三姐儿在这里总会出事情的。二姐儿很担心妹妹,她跟贾琏讲,珍大爷那边你跟他说去,三妹妹搞不定的,还是拣一个人,嫁走吧!给她找一个归宿吧!贾琏说,我也跟大哥讲了几次了,他只是舍不得,我还跟他讲了,三姐儿是块肥羊肉,无奈烫得慌,吃不进嘴的;玫瑰花儿可爱,刺多扎手,咱们未必降得住。贾琏倒识相了,看看这弄得不行了。二姐儿说,你放心,我来劝劝她,问准了她,想办法聘她走吧。
第二天,二姐儿、尤老娘就把三姐儿约来了。看看尤三姐这段话:三姐儿便知其意,刚斟上酒,也不用他姐姐开口,便先滴泪说道:“姐姐今儿请我,自然有一番大道理要说;但只我也不是糊涂人,也不用絮絮叨叨的。从前的事,我已尽知了,说也无益!既如今姐姐也得了好处安身,妈妈也有了安身之处,我也要自寻归结去,才是正礼。但终身大事,一生至一死,非同儿戏。向来人家看着咱们娘儿们微息,不知都安着什么心!我所以破着没脸,人家才不敢欺负。”讲这个话蛮辛酸的,她说之所以泼,之所以这么豁出去,就是因为怕人家瞧不起,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所以才这么做。本来她警告她姐姐的,这哪里可以当作安身之处?她现在想想,姐姐已经嫁了,没办法了,妈妈也在一起,你们两个已有安身的地方,自己也该寻一个归宿。她说:“这如今要办正事,不是我女孩儿家没羞耻,必得我拣个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才跟他。要凭你们拣择,虽是有钱有势的,我心里进不去,白过了这一世了。”那个时候女孩子要下聘,总是家里面做主,不能自己说我要嫁谁,不好讲的。可是三姐儿不同,她说我一定要自己选,这一生一世的终身大事,一定要我称心如意的人,我才嫁。这么商量的时候,外面来请贾琏,他有事情出门去了。贾琏下面有一个小佣人兴儿,是他的心腹,二姐儿、三姐儿当然很想从他口中听听,贾府的人怎么样,贾府里头是什么状况。兴儿这一段也很有意思,也蛮重要的。庚辰本我就不多讲了,大家仔细比对一下,优劣马上对得出来的。
我说过 href='2210/im'>《红楼梦》写人物,其中的一个手法,就是借着第三者的口来评论这些人物,当然有些第三者可能有偏见的,与他的身份很有关系。像兴儿这个人,他是在贾府里头长大的,很了解他们,尤其对凤姐这一房的人,当然很清楚,由他来讲,可信!他先讲家常,第一个讲凤姐,你看他对凤姐怎么评论:“我是二门上该班的人。我们共是两班,一班四个,共是八个人。有几个知奶奶的心腹,有几个知爷的心腹。奶奶的心腹,我们不敢惹;爷的心腹,奶奶敢惹。提起来,我们奶奶的事,告诉不得奶奶!”他也称尤二姐“奶奶”,当然尤二姐听了很高兴啰。他心里歹毒,口里尖快。我们二爷也算是个好的,那里见的他?跟她比差远了。倒是跟前有个平姑娘,为人很好,虽然和奶奶一气,他倒背着奶奶常作些好事。我们有了不是,奶奶是容不过的,只求求他去就完了。讲了凤姐,讲了平儿,平儿替王凤姐做了很多善事,化解了很多下人对凤姐的怨毒。凤姐对下人很厉害、很严苛的,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两个,没有不恨他的,只不过面子情儿怕他。皆因他一时看得人都不及他,只一味哄着老太太、太太两个人喜欢。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没人敢拦他。的确是,王凤姐靠的是什么?靠贾母宠她,靠王夫人宠她,她是王夫人的
侄女儿,又是贾母最宠爱的,很逗贾母开心。当然贾母欣赏她也因为她厉害,一个贾府要当家谈何容易?那个尤氏就很懦弱,东府一塌糊涂,西府这边凤姐当家,下面的人不敢乱来。当家的人不好做的,有句俗话:当家三年,猪狗都嫌。当了家的人都是惹厌的。不过凤姐有些手段下人也知道:又恨不的把银子钱省下来了,堆成山,好叫老太太、太太说他会过日子。殊不知苦了下人,他讨好儿。或有好事,他就不等别人去说,他先抓尖儿。或有不好的事,或他自己错了,他就一缩头,推到别人身上去;他还在傍边拨火儿。如今连他正经婆婆都嫌他,说他:“‘雀儿拣着旺处飞’,‘黑母鸡——一窝儿’,自家的事不管,倒替人家去瞎张罗!要不是老太太在头里,早叫过他去了。”兴儿把凤姐介绍了,凤姐的个性、作为、手段都讲给尤二姐听了,但尤二姐没有真的听进去,否则就不会被骗进府里连性命都不保。
其实兴儿讲了半天有作用的,已经讲了这么厉害的一个女人,二姐儿是有点糊涂的,三姐儿说:“姐姐糊涂!”讲她事理不分,不够明智。你看她跟兴儿讲:“你背着他这么说他,将来背着我还不知怎么说我呢!”兴儿马上说,我们的爷娶了像你这样的奶奶,我们就有福了。尤二姐说:“我还要找了你奶奶去呢。”她自跳火坑。兴儿连忙摇手,说:“奶奶千万别去!我告诉奶奶:一辈子不见他才好呢!‘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笑着,脚底下就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他都占全了。只怕三姨儿这张嘴还说不过他呢!奶奶这么斯文良善人,那里是他的对手?”兴儿告诉尤二姐听,惹不得,别去惹这个人,最好一辈子不见她。二姐笑道:“我只以理待他,他敢怎么着我?”你看,二姐这个人太善良、太柔顺了,她不相信凤姐那么邪恶歹毒。我们看凤姐这个人,当然也有她善良的一面,但是有一点,她的老公你碰不得,鲍二家的什么的,一个两个没好下场,给她整死为止。兴儿又说:“不是小的喝了酒,放肆胡说:奶奶就是让着他,他看见奶奶比他标致,又比他得人心儿,他就肯善罢干休了?人家是醋罐子,他是醋缸,醋瓮!那么大一缸醋,她吃起醋来,凡丫头们跟前,二爷多看一眼,他有本事当着爷打个烂羊头似的。”你看,贾琏想动主意,她可以当着贾琏面打成个烂羊头。鲍二家的不是被打吗,不光自己打,还逼着平儿去打,后来鲍二家的吊颈自杀了。按理讲,那时候的社会,当着自己丈夫面打他的情妇,这种女人不贤慧。但凤姐不怕,照来!那么平儿呢,平儿其实就是贾琏的妾,贾琏也许一年里亲近这么一两次,王熙凤还是看不惯的。平儿气的哭说:“又不是我自己寻来的!你逼着我,我不愿意,又说我反了。这会子又这么着!”平儿其实是凤姐用来笼络贾琏的。平儿长得也很好,而且人温柔、体贴、懂事,又忠心耿耿,所以凤姐要平儿,以为有这么一个妾就可以拢住了。不行!贾琏的胃口大得很,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所以凤姐整天要东防西防的,她转个头,贾琏就偷吃去了。二姐讲:“可是撒谎?这么一个夜叉,怎么反怕屋里的人呢?”兴儿道:“三人抬不过个‘理’字去了。平儿做人很正派,所以凤姐也让她三分,更重要的是,这平姑娘原是他自幼儿的丫头。陪过来一共四个,死的死,嫁的嫁,只剩下这个心爱的,收在房里。一则显他贤良,二则又拴爷的心。那平姑娘又是个正经人,从不会挑三窝四的,倒一味忠心赤胆服侍他:所以才容下了。”
讲完了凤姐,兴儿就评论大观园里这些人,兴儿很会讲话,当然这也就是曹雪芹厉害的地方,如果曹雪芹安排一个角色来讲,讲得很平淡,就没意思了,兴儿虽然是个佣人,讲话可生动呢!你看他下面讲的这几个人:李纨:“第一个善德人,从不管事,只教姑娘们看书写字,针线道理,这是他的事情。”他说二奶奶病了,她来管几天,也就是照例。兴儿又讲:“我们大姑娘,不用说,是好的了。”元妃嘛!“二姑娘混名儿叫‘二木头’。”从他口里讲,非常有趣,迎春是二木头。“三姑娘的混名儿叫‘玫瑰花儿’:又红又香,无人不爱,只是有刺扎手。”三姑娘探春也不是好惹的,他说是玫瑰花,带刺的——“可惜不是太太养的,‘老鸹窝里出凤凰’!”讲赵姨娘怎么生出这么一个女儿来。“四姑娘小,正经是珍大爷的亲妹子,太太抱过来的,养了这么大,也是一位不管事的。”再看他怎么讲林黛玉跟薛宝钗。他说:“我们家的姑娘们不算,外还有两位姑娘,真是天下少有!一位是我们姑太太的女儿,姓林;一位是姨太太的女儿,姓薛;这两位姑娘都是美人一般的呢,又都知书识字的。或出门上车,或在园子里遇见,我们连气儿也不敢出。”尤二姐笑道:“你们家规矩大,小孩子进的去,遇见姑娘们,原该远远的藏躲着,敢出什么气儿呢。”兴儿摇手,道:“不是那么不敢出气儿,是怕这气儿大了,吹倒了林姑娘;气儿暖了,又吹化了薛姑娘。”这两句非常生动!形容林黛玉跟薛宝钗。林姑娘弱不禁风,一吹就倒了,薛姑娘像雪一样,一吹就化了。我讲嘛,薛宝钗是吃冷香丸,住在雪洞里头;黛玉嘛,就是弱柳扶风,一吹就倒。迎春给她一个绰号“二木头”就够了,迎春的确不是很聪明,个性懦弱。探春就像玫瑰花,扎手。所以兴儿讲的这番话,把贾府里的人都带出来了。
红楼二尤的故事,一共有五六回,非常戏剧性地把尤二姐、尤三姐的命运写出来,也显现了贾家这种豪门,对弱女子、穷亲戚的凌辱。后来贾家致祸被抄家的时候,二姐儿、三姐儿的死亡也算到里头去的。红楼二尤还没有完,下两三回就会看到故事的结局。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兴儿评论了很多贾府里的人,最后讲谁呢?当然很要紧的就是贾宝玉。兴儿是个俗人,普通的一般人,他怎么看贾宝玉?兴儿说:“姨娘别问他,想知道宝玉、发问的是尤三姐。说起来姨娘也未必信。他长了这么大,独他没有上过正经学堂。我们家从祖宗直到二爷,谁不是寒窗十载,偏他不喜读书。老太太的宝贝,老爷先还管,如今也不敢管了。成天家疯疯癫癫的。疯疯癫癫,这本书里成佛成道的和尚道士也都是疯疯癫癫的,所以贾宝玉最后出家跟他们走了。兴儿讲他很不同于贾府其他人。说的话人也不懂,干的事人也不知。外头人人看着好清俊模样儿,心里自然是聪明的,谁知是外清而内浊,见了人,一句话也没有。贾宝玉普通人不懂他,只觉得他疯疯癫癫、傻乎乎的。所有的好处,虽没上过学,倒难为他认得几个字。每日也不习文,也不学武,又怕见人,只爱在丫头群里闹。再者也没刚柔,有时见了我们,喜欢时没上没下,大家乱顽一阵;不喜欢各自走了,他也不理人。我们坐着卧着,见了他也不理,他也不责备。因此没人怕他,只管随便,都过的去。”从兴儿的眼中,也就是一般人的眼中,贾宝玉真的是疯疯癫癫的这么一个人,很少人懂得他的。
尤三姐就讲:“主子宽了嘛,你们又这样;严了,又报怨。可知难缠。”尤二姐听了兴儿的话,她说:“我们看他倒好,原来这样。可惜了一个好胎子。”看尤三姐怎么说:“姐姐信他胡说,咱们也不是见过一面两面的,行事言谈吃喝,原有些女儿气,那是只在里头惯了的。若说糊涂,那些儿糊涂?姐姐记得,穿孝时咱们同在一处,那日正是和尚们进来绕棺,咱们都在那里站着,他只站在头里挡着人。人说他不知礼,又没眼色。过后他没悄悄的告诉咱们说:‘姐姐不知道,我并不是没眼色。想和尚们脏,恐怕气味熏了姐姐们。’接着他吃茶,姐姐又要茶,那个老婆子就拿了他的碗倒。他赶忙说:‘我吃脏了的,另洗了再拿来。’这两件上,我冷眼看去,原来他在女孩子们前不管怎样都过的去,只不大合外人的式,所以他们不知道。”尤三姐本身也是个非凡的人,所以她跟宝玉之间,有一种心灵上的沟通,她了解他。我们说过,不是有几类人嘛:宝玉、黛玉、尤三姐、晴雯,这些大概属于一挂子的;还有一个小戏子藕官,烧纸钱纪念她的朋友药官的那个,她知道宝玉帮她的忙,那个也懂宝玉。尤三姐也懂他。所以这部小说里头,有很多心灵之交。尤三姐也是在宝玉身上看到了他对女孩子温柔体贴那一面,其实也是三姐想要的,拿他来跟贾珍、贾琏比的话,他对女孩子这么尊重、体贴,贾珍、贾琏那种大男人主义,把她当作粉头来玩。你看啊,宝玉深怕她们两个人受了委屈,连熏个气味、用个杯子都要保护她们。他的灵魂,就是一个护花使者,所以三姐看到宝玉,她心中大概感动的,这是她一生想要的,可是她选错了人,选了一个冷郎君柳湘莲,后来自己以悲剧收场。
href='2210/im'>《红楼梦》要表现各种层次的情,最高的可能就像宝玉这种对女性怜香惜玉,不光是肉体上的欢乐,而是在精神上对她们的爱惜、呵护。懂得这一点,才了解 href='2210/im'>《红楼梦》写的贾宝玉这个人,为什么喜欢跟这些丫头混在一起,对她们每一个都那么怜惜。我想 href='2210/im'>《红楼梦》是中国小说写女性、写情,写得最好的一本,我们看 href='2204/im'>《水浒传》是男性的世界,那里面的女人,要么就是淫妇,要么就是女丈夫; href='2205/im'>《金瓶梅》一大堆荡妇、淫妇、毒妇,小说里头真正对女性比较尊重体恤的,我想是 href='2210/im'>《红楼梦》。
尤二姐听了三姐儿说话,以为她爱上宝玉了。后来贾琏来了,问尤二姐说商量好了没有,她到底要嫁谁啊?二姐儿说,她心里有人,但她讲这人此刻不在这里,不知多早晚才来呢。你看三姐儿那种个性,说:“这人一年不来,他等一年;十年不来,等十年;若这人死了再不来了,他情愿剃了头当姑子去,吃长斋念佛,以了今生。”这就是尤三姐,非常刚烈决绝的个性。贾琏又问,到底是谁这样动她的心?二姐儿说,五年前在一个老娘家里做生日,拜寿的时候演戏,也有好人家的子弟来票戏的,其中有一个唱小生的,叫柳湘莲。大家记得柳湘莲吗?在赖嬷嬷家里,赖尚荣做官的时候宴客,他也去票戏,薛蟠误会以为他是风月子弟,贸然勾搭,结果被柳湘莲打了一顿。柳湘莲这个人,大概长得很好,风度潇洒,所以尤三姐看上他了。但三姐儿看上的他是在台上演戏的那个小生,她误会他是多情的人,那是他在演戏。事实上柳湘莲是个冷郎君,冷心冷面的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动情的。贾琏说:“怪道呢!我说是个什么样人,原来是他!果然眼力不错。你不知道这柳二郎,那样一个标致人,最是冷面冷心的,差不多的人,他都无情无义。”又说,薛蟠惹了他痛揍一顿,说走就走掉了,他只跟宝玉两个人合得来。我讲过,宝玉跟柳湘莲之间,也有一种特殊的关系,宝玉他不是讲吗?男人是泥巴做的,我看了闻了都有浊气,但是有两个男性,一个是蒋玉菡,一个是柳湘莲,不在此列。柳湘莲最后的结局是出家了,对于宝玉是个很重要的启示,为什么出家?为了斩断他跟尤三姐的一段情丝,所以“情”这个字很复杂的,有时候是一刀的两面。情是推动的力量,在这个世界上,最容易搅乱我们平常的社会秩序。另方面它也是解脱的力量,佛道出世脱离的力量。这时柳湘莲行踪飘忽,不晓得什么时候会回来,贾琏说,万一他不回来了,不就误了三姐儿一生?讲的时候三姐儿就走过来了,她说:“姐夫,你只放心。我们不是那心口两样的人,说什么是什么。若有了姓柳的来,我便嫁他。从今日起,我吃斋念佛,只服侍母亲,等他来了,嫁了他去,若一百年不来,我自己修行去了。”说着,将一根玉簪击作两段,“一句不真,就如这簪子!”说着,回房去了,真个竟非礼不动,非礼不言起来。尤三姐的个性从头到尾,非常鲜明。
小说常常用的手法就是巧合,有时候不是很高明,但偶尔也得用。柳湘莲不见了,怎么让他出现呢?又制造了一个事件。薛蟠不是去做生意了吗?路途中遇到强盗来抢劫,什么人来救他呢?偏偏是柳湘莲,因为他会武功。薛蟠当然很感恩啰,这个呆霸王,也有他血性的一面。被救了以后,他很感恩,与柳湘莲结拜为兄弟,跟他一起回来,在半路上就碰到贾琏了。薛蟠说,回来要给他兄弟弄栋房子,还要给他寻一门好亲过日子。贾琏说正好他要做媒呢!就讲自己娶了尤二姐,希望把尤三姐介绍给他。柳湘莲说,我这一生,一定要娶个绝色美女。贾琏说,你不会失望的,这真的是个绝色,就问他要个信物以为聘。柳湘莲拿出随身的家传宝剑,这很讽刺的,是雌雄两剑成一对的鸳鸯剑,没想到最后成不了鸳鸯,反而成为斩断鸳鸯的利剑。他交给了贾琏说算是聘礼,因为在路上,别的什么都没带。贾琏拿回鸳鸯剑交给三姐。三姐看时,上面龙吞夔护。夔也是一条龙>。珠宝晶荧,将靶一掣,里面却是两把合体的。一把上面錾着一“鸳”字,一把上面錾着一“鸯”字,冷飕飕,明亮亮。这个剑很锋利的。如两痕秋水一般。三姐喜出望外,连忙收了,挂在自己绣房床上,每日望着剑,自笑终身有靠。庚辰本“自笑终身有靠”,这“笑”字不对的,用得不好,我想应该是自“喜”,心中很高兴,程乙本:“自喜终身有靠。”就把它挂在房里,常常望着,心想终身有了寄托。
贾琏回去就把这事情告诉了贾珍,贾珍对尤三姐也不是那么真的,尤三姐又难搞,就算了,好吧!也就同意了。为什么呢?庚辰本“贾珍因近日又遇了新友”,新友两个字不对,不是新朋友。程乙本是“又搭上了新相知”,又有了新情人了,贾珍向来很风流的。对三姐儿放手算了,他有了新人了。
下聘之后,柳湘莲回来了,见到宝玉,宝玉当然就恭喜他,笑道:“大喜,大喜!难得这个标致人,果然是个古今绝色,堪配你之为人。”柳湘莲就有点狐疑起来,他说:“既是这样,他那里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这么漂亮的一个人,怎么只等着我来呢?他又说,而且我跟贾琏他们关系不是很厚的,关切应不至此,路上工夫匆匆忙忙地就这么定下,难道女家反赶着倒追男家吗?他说:我有点后悔了,不该把剑那么容易地随便给了出去,我应该回来问问你。宝玉说:“你原是个精细人,如何既许了定礼又疑惑起来?你原说只要一个绝色的,如今既得了个绝色便罢了。何必再疑?”柳湘莲又讲了,庚辰本这个地方“你既不知他娶”,不晓得什么意思,“他娶”两个字不对的。程乙本是“你既不知他来历”,你不认识她,又怎么知道她是个绝色呢?宝玉说:“他是珍大嫂子的继母带来的两位小姨。我在那里和他们混了一个月,怎么不知?真真一对尤物,他又姓尤。”宝玉有点开玩笑的,说是一对尤物又姓尤。程乙本:湘莲听了,跌足道:“这事不好,断乎做不得了!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罢了!”他说出很有名的一句话,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没有干净的。柳湘莲也听到贾珍他们的乱伦之事,他知道的,不过庚辰本下面又多加了一句:“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不做这剩忘八。”我想这一句不好,柳湘莲不至于那么刻薄,而且也不是曹雪芹的口气,程乙本没有这个。我觉得没有下面那一句力量更大:“你们东府里,除了那
两个石头狮子干净罢了!”宝玉听说,红了脸。宝玉不好意思了,人家把家里讲得那么不堪。湘莲也不好意思了,有点讲多了。连忙作揖说:“我该死胡说。你好歹告诉我,他品行如何?”宝玉笑道:“你既深知,又来问我作甚么?连我也未必干净了。”湘莲叫他不要多心。
柳湘莲这句话蛮重的,讲贾府里面淫乱,尤其是宁国府。 href='2210/im'>《红楼梦》常常借着其他的人,对贾府、对人物做评论,这就是借着柳湘莲的口作批评,当然是针对贾珍来的。柳湘莲既知丑闻,就去见尤老娘了,只称她老伯母,表示不认她是丈母娘,又讲他路上匆匆地给了那把宝剑,他要拿回来。悔婚了!原本讲好了现在悔婚,这非常难堪的。贾琏听了,便不自在,回说:“定者,定也。原怕反悔所以为定。岂有婚姻之事,出入随意的?还要斟酌。”湘莲笑道:“虽如此说,弟愿领责领罚,然此事断不敢从命。”贾琏还要饶舌,湘莲便起身说:“请兄外坐一叙,此处不便。”这时尤三姐也听到了,柳湘莲要悔婚。那尤三姐在房明明听见。好容易等了他来,今忽见反悔,便知他在贾府中得了消息。一定听了一些话,讲她两姐妹的事情。自然是嫌自己淫奔无耻之流,不屑为妻。他误会了,以为自己也像姐姐一样。今若容他出去和贾琏说退亲,料那贾琏必无法可 5904." >处,自己岂不无趣。三姐是那么要强、要面子的一个人,而且又那么决绝,就是想非他不嫁,对他是一心一意的。一听贾琏要同他出去,连忙摘下剑来,将一股雌锋隐在肘内,出来便说:“你们不必出去再议,还你的定礼。”一面泪如雨下,左手将剑并鞘送与湘莲,右手回肘只往项上一横。自杀了!当他的面自杀了。那么刚烈的一个人,为情而死。
我想尤三姐、林黛玉、晴雯这一挂子的人,她们的个性,她们的结局,都有相似之处,都是执着于情,为情而死。黛玉最后的结局如此,尤三姐结局如此,晴雯的结局也如此。曹雪芹写人物,很相似的一挂人,写起来又完全不同,她们命运有相同之处,但写的时候,黛玉是黛玉,晴雯是晴雯,尤三姐是尤三姐,又是非常鲜明,非常个人化的。可怜:“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尤三姐死了,当然这下子大家慌成一片。贾琏要把柳湘莲抓起来,捆到官里去,尤二姐这时候讲得很好,她劝贾琏说:“你太多事,人家并没威逼他死,是他自寻短见。你便送他到官,又有何益,反觉生事出丑。不如放他去罢,岂不省事。”贾琏此时也没了主意,便放了手命湘莲快去。下面几个情节蛮要紧的,庚辰本也有问题。尤三姐死了,他们要抓柳湘莲。湘莲反不动身,泣道:“我并不知是这等刚烈贤妻,可敬,可敬。”他说这些话不对。尤三姐跟柳湘莲根本没结婚,怎么会叫作贤妻?可敬,可敬。这语气也不太对。程乙本是:湘莲反不动身,拉下手绢,拭泪道:“我并不知是这等刚烈人!真真可敬!是我没福消受。”庚辰本“泣道”二字非常抽象,他掏了手绢出来,抹一抹眼泪,这就动人了。他讲:“我并不知是这等刚烈人!真真可敬,是我没福消受。”真真可敬!我觉得这个好。湘莲反伏尸大哭一场。等买了棺木,眼见入殓,又抚棺大哭一场。两次了,大哭一场,又大哭一场,方告辞而去。
下面的结尾,庚辰本也有问题:出门无所之,昏昏默默,自想方才之事。原来尤三姐这样标致,又这等刚烈,自悔不及。这个倒没有什么,下面写:正走之间,只见薛蟠的小厮寻他家去,又跑出一个薛蟠的小厮出来,所以变成写实。那湘莲只管出神。这个时候又虚化了。那小厮带他到新房之中,十分齐整。带到薛蟠替他准备好的新房,我觉得这里有点多余。忽听环佩叮当,尤三姐从外而入。尤三姐的魂来了,柳湘莲是半醒半梦,其实是暗夜里做梦,梦到尤三姐来了。一手捧着鸳鸯剑,一手捧着一卷册子,向柳湘莲泣道:“妾痴情待君五年矣。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妾以死报此痴情。妾今奉警幻之命,前往太虚幻境修注案中所有一干情鬼。妾不忍一别,故来一会,从此再不能相见矣。”看看程乙本:正走之间,只听得隐隐一阵环佩之声,三姐从那边来了。“隐隐”两个字用得好,梦中听见了环佩之声,一看,三姐的魂来了。从“那边”来,不要说从什么地方进来,我觉得这样够了。前面说跑到新房子去,反而箍住了。来了时候,一手捧着鸳鸯剑,一手捧着一卷册子,向湘莲哭道:“妾痴情待君五年,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妾以死报此痴情。妾今奉警幻仙姑之命,前往太虚幻境,修注案中所有一干情鬼。 href='2210/im'>《红楼梦》里面有一大堆情鬼。妾不忍相别,故来一会,从此再不能相见矣!”来了跟他说,我等你五年,一心等你,没想到你果然是冷心冷面,我只有以死报此痴情,要到警幻仙姑那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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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吗?在第五回里,不是有很多名册,记载了这些人的命运。还有那道人、和尚,说有一群情鬼要下凡去历劫,所以这部书的主题,就是这个情字。 href='2210/im'>《红楼梦》好几个爱情故事,串起来都是讲情鬼历劫的故事。当然宝玉是头一个,顽石历劫。黛玉、尤三姐、晴雯……每个下来为情而死。其他的一些小人物,像下面会看到的丫鬟司棋跟她的表弟潘又安,一段情也相当动人,也是为情而死。几个小戏子,龄官跟贾蔷那一段,藕官跟蕊官跟药官,也是一段情。好多这些小的爱情故事,串起来就是整部书的主题。尤三姐对柳湘莲这段情,在某方面说,也像黛玉对宝玉的情,虽然表现的方式不一样。她们都是孤标傲世,都是投靠贾府生存的人,所以个性也有一点相近。尤三姐的殉情这么刚烈决绝,某方面也预告了最后的“林黛玉焚稿断痴情”。我讲林黛玉就是诗的化身,“冷月葬诗魂”,她就是诗魂,当她烧掉她的诗稿的时候,等于焚她自己,把在人世间不能了的情烧掉。尤三姐借定情的鸳鸯剑斩断一切,所以最后柳湘莲拿鸳鸯剑把头发剃掉,慧剑斩情丝。
三姐的魂讲完以后,庚辰本是这样写的:说着便走。湘莲不舍,忙欲上来拉住问时,那尤三姐便说:“来自情天,去由情地。前生误被情惑,今既耻情而觉,与君两无干涉。”说毕,一阵香风,无踪无影去了。讲多了,这个时候哪里还讲得出一番道理来?程乙本是:说毕,又向湘莲洒了几点眼泪,便要告辞而行。湘莲不舍,连忙欲上来拉住问时,那三姐一摔手,便自去了。我觉得程乙本写得比较洒脱。要诀别了,不会跟他再啰嗦了,摔手而走,我觉得够了。
再往下看柳湘莲,庚辰本说:湘莲警觉,似梦非梦。又讲本来以为是在一个新房里面,看看又不是,就是一座破庙。程乙本这里有一句我觉得蛮要紧的,三姐决绝而去,这里柳湘莲放声大哭,不要写湘莲没有什么反应,他哭,不光是这段情,不光是不舍,他这个时候对自己也触动到了。不觉处梦中哭醒,似梦非梦,睁眼看时,竟是一座破庙,旁边坐着一个瘸腿道士捕虱。道士在抓虱子。他就问了:“此系何方?仙师何号?”道士笑道:“连我也不知道此系何方,我系何人。不过暂来歇脚而已。”我们到这个世界来,也不过是暂时歇足而已。湘莲听了,冷然如寒冰侵骨。一下子醒了。原来这世界上都是一场梦一样。柳湘莲是很特殊的一个人,本来就有慧根,要不然个性不会这么奇特。这一点醒,了悟了。掣出那股雄剑来,将万根烦恼丝,一挥而尽,便随那道士,不知往那里去了。这一幕从头到尾一回半,把尤三姐跟柳湘莲的故事讲得非常完整,在整个 href='2210/im'>《红楼梦》安排里头,也占了很重要的意义,跟整个书的主题贾宝玉悟道,跟回归到太虚幻境去报到的情鬼,是一套下来的,这
一回要紧,写得好!人物当然不用说了,两个很奇殊的人物尤三姐、柳湘莲,也要这两个才配对。尤三姐那么怪的一个人,她看中柳湘莲,我再提醒一次,柳湘莲喜欢演戏,尤三姐看上他的时候,是他在戏台上面扮演的那个人,不是他的真人。其实他最后扮演什么,扮演贾宝玉,他的出家,是宝玉出家的前哨。尤三姐跟柳湘莲故事完了,但尤二姐的故事还没完,她的悲剧还要往下走。
第六十七回 见土仪颦卿思故里 闻秘事凤姐讯家童
尤三姐不是讲嘛,“偷来的锣鼓儿打不得”,贾琏替尤二姐在贾府后面巷子里另筑金屋,事情曝出来了,这下子会有个什么结果?恐怕还是要说尤二姐这个人,虽然她有点轻浮,个性柔弱,但都不是致命缺点,最重要的是她不够明智。三姐儿早就看得很清楚,她说:“而且他家现放着个极利害的女人,如今瞒着,自然是好的,倘或一日他知道了,岂肯干休?势必有一场大闹。你二人不知谁生谁死……”不光如此,上一回贾琏的佣人兴儿,对凤姐很多评论,讲凤姐怎么厉害,这个人“两面三刀”惹不得,讲尽了她的狠毒,二姐没听进去,以为下面的人好像被对待得严一点,就这样讲她坏话,还说“我以理待之”,二姐儿有点迂,还没有警觉到本身的危机。曹雪芹很多伏笔在那个地方,已经准备好了下面的场景。
在这个之前,我们还要看一段曹雪芹在有意无意间刻画一个人的个性,几句话就让他显露出来了。薛姨妈听说尤三姐自杀了,柳湘莲走掉了,当然就很激动,因为那时候柳湘莲救了薛蟠的命,所以他们两个又好了,薛姨妈还正准备弄间屋子给他,就跟宝钗讲了这事。宝钗听了,并不在意,便说道:“俗语说的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也是他们前生命定。前日妈妈为他救了哥哥,商量着替他料理,如今已经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依我说,也只好由他罢了。”这是她的人生态度。说得也对,死了嘛,走了嘛,还有什么好那个,不如我们规规矩矩过活。下面就讲她照看家里的生意,泰山崩于前不动声色。这个宝姑娘厉害的,她有那么强大的控制力,感情方面也很细腻,看她作那些诗,也懂得人世间,学问渊博绝不在黛玉之下,人生态度她依附了儒家那一套,守着那东西,而且并不是勉强做出来的,她就是这么一个人。
像这么一个人很难写的,写得不好,薛宝钗很讨人厌的,一下子又搬出什么大道理。但曹雪芹写宝姑娘写得好,所以我们也不讨厌她。他一切写得合情合理,也不下什么判断,这个样子是好或者是不好,你们自己选择,喜欢黛玉或者宝钗。其实曹雪芹都能包容,这就是中国人的民族个性,有薛宝钗这种冷静理性,也有林黛玉这种多愁善感。曹雪芹写的 href='2210/im'>《红楼梦》之所以打动世世代代读者的心,因为它真正写出纯纯粹粹中国人的故事,这本小说是中国人的人情世故。我在美国也教 href='2210/im'>《红楼梦》,跟美国学生不能讲这一套,讲这个他们不耐烦,我只好讲大的背景、故事、中国社会。 href='2210/im'>《红楼梦》里很细致的东西,西方人不是那么能够体会,一般的西方读者看 href='2210/im'>《红楼梦》是有文化上的阻隔的,虽然 href='2210/im'>《红楼梦》享誉这么高,而且它的英译非常好,戴维·霍克思(David Hawkes)的英译漂亮极了,可是它不很流行。它不像 href='2205/im'>《金瓶梅》一看就懂了, href='2202/im'>《西游记》好玩啊, href='2204/im'>《水浒传》一群强盗也好玩啊,要看懂 href='2210/im'>《红楼梦》很难,我在教书时有这种感觉。在美国教 href='2210/im'>《红楼梦》有两个班,一班学生没有中文背景的,就是读霍克思的翻译本,另外一班是少数班,都是台湾、大陆、香港来的学生,我就用中文本,跟我现在讲得差不多,他们能理解,但是跟西方的学生就不能那么讲了。
薛宝钗听到消息讲了这段话,听起来觉得这个女孩子冷淡,人死了敷衍也要敷衍几句,可是她说就是这样子了,毫不在意。所以宝钗难写,这种正派人物难写,写到不讨厌又教人信服,不容易。另外还有一个代表儒家的人物也难写,谁呢?贾政!你看他处罚贾宝玉,他迂腐、规矩多,但你并不讨厌他,他是规规矩矩遵守儒家那一套,很正派的。其实写反面人物容易讨巧,写正面人物写得好就需要功力。
这里又写出宝钗跟哥哥薛蟠反应不同。说起来薛蟠是个纨绔子弟,一个呆霸王,做了很多讨人厌的事情,尤其是抢人家的女人又把人打死,有很多劣迹,但有一点,他蛮讲义气。(薛姨妈)母女正说话间,见薛蟠自外而入,眼中尚有泪痕。他会为这个哭的,他会为柳湘莲出家掉眼泪的。我想曹雪芹他高明在哪里?人性! 坏人也会掉眼泪!他这时候这么点一下,等于在薛蟠这个缺点数不清的人物身上,给他一点人性,他把薛蟠唯一可以救赎的地方点出来。他当然不会理解,为什么柳湘莲会当道士去了,他还觉得那道士是个妖道,一定是把柳湘莲一阵狂风卷走了。这也是写得好的地方,柳湘莲出家一
般人不容易了解,为什么他会出家?为什么他会斩断情丝,这种事情不容易的,在这个地方,给这么一个俗人用不同的观点来看,让读者也思考一下。
宝钗和薛蟠对这个的看法都写出来了,读者对于尤三姐跟柳湘莲的感受,我想也有很多不一样的。我们看到那一刻的尤三姐,蛮同情她的,那么决绝的女孩子,那一番话为情而生,蛮动人的。宝钗这个人即使理解情,也把它压下去。至于薛蟠,他更不懂啊,他是把“绣房蹿出个大马猴”当成诗的这么一个人,但他能滴下几滴不解之泪。所以曹雪芹说,情的故事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的。他写 href='2210/im'>《红楼梦》,一方面建筑在神话架构上,那也是一个情的架构,绛珠仙草跟神瑛侍者的爱情神话,形而上的这么一层东西。下面一层东西是写实的,在实实在在人的日常生活里面,他也顾得很好。没有下面的这种根基,就是一个虚的神话;没有了上面的东西,就变成很写实的一个故事而已。在两者之间出入自如,写尤三姐、柳湘莲情鬼历劫、求道解脱那一层关系完了以后,完全回到现实生活来了。
薛蟠出门做生意,从江南带了好多东西回来,宝钗就把一些乡土东西通通分了,也分到林黛玉那边,黛玉一看是家乡的东西,反自触物伤情,想起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寄居亲戚家中,那里有人也给我带些土物?想到这里,不觉的又伤起心来了。黛玉的家乡在苏州,她等于是苏州姑娘的结晶,最细致的一个女孩子。她思乡乡愁还不是普通的,主要她在贾府里头,感觉上总是寄人篱下,不是很稳定的这么一个居所。后来果不其然,她死的时候最后吩咐紫鹃,“我这里并没亲人。我的身子是干净的”,讲得很痛心!“你好歹叫他们送我回去”,回到我的家乡去!非常怨恨,非常决绝,那个时候她已经知道宝玉马上要娶宝钗了。她感觉自己是完全孤苦无依的,贾母虽然疼爱她一场,但在节骨眼上,贾母自己讲的:你是外孙,宝玉是孙子,孙子到底比外孙重要,所以孙子的婚事比外孙重要。黛玉感觉被出卖、被欺骗了。从另外一个角度看也许不是这样的,本来老太太心中,老早就是选定宝钗做媳妇的。但是从黛玉的角度看,对于贾家很怨的,“我这里并没亲人”,这句话好绝!她认为连宝玉都放弃她了,最后,连宝玉都背叛她了。她感觉根本在贾府里无立足之地,所以:送我回去,埋在那边,我清清白白来的。她认为,来这里反而被玷污了。所以黛玉看到这些乡土的东西,引起她思乡的种种也不奇怪,要了解到黛玉的心态,她并不是一看到一些东西就哭哭啼啼的,这有更深一层的原因,引起她很多的感慨。
下面是红楼二尤的另外一出戏要上场了,这也是 href='2210/im'>《红楼梦》里非常精彩的一段,妻妾之间的斗争,看看王熙凤怎么把尤二姐活活整死。前面都知道了凤姐不好惹的,尤其是抢她的丈夫。事情是怎么曝出来的呢?那个兴儿不是常常去尤二姐那边吗?还叫她“奶奶、奶奶”的,其实佣人都知道了,瞒着凤姐而已。佣人们在下面吱吱咕咕谈什么“新奶奶”,给凤姐的一个佣人旺儿听到了。他就去制止,你们乱讲话,想闯祸啊!哪晓得这一来,听到的人就传了过来,平儿知道了,凤姐知道了。凤姐知道了当然不得了,哪来的新奶奶?要查!“闻秘事凤姐讯家童”,这回就看看凤姐之威,看她怎么审人。
凤姐的戏前面有好几出了,曹雪芹给凤姐很多机会表演,八面玲珑的这么一个人,这时候才真正进入主戏,就是很有名的“酸凤姐大闹宁国府”,以及“弄小巧用借剑杀人”。凤姐对付尤二姐,一步一步借刀杀人,最后把尤二姐逼死,逼死还一点不露痕迹,外面的人还讲她贤慧。凤姐的手腕,的确是兴儿讲她的“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把凤姐那种厉害通通演出来。
兴儿跟那些小厮们在账房里面玩,还不晓得事情已经泄露了。听见说二奶奶叫,先唬了一跳。兴儿讲过的,一共八个人,他们两班,四个人是贾琏的,四个人是凤姐的。贾琏那四个人,包括兴儿,凤姐这边可以去骂他们。凤姐这四个人,兴儿他们不敢动。二奶奶叫他,兴儿吓一跳,却也想不到是这件事发作了,连忙跟着旺儿进来。旺儿先进去,回说:“兴儿来了。”凤姐儿厉声道:“叫他!”这个厉害的!兴儿听了发抖了。那兴儿听见这个声音儿,早已没了主意了。只得乍着胆子进来。凤姐儿一见,便说:“好小子啊!你和你爷办的好事啊!你只实说罢!”你讲,自己讲!兴儿吓坏了。怎么办?这个事情曝光了,怎么办?只有装傻了。凤姐说,你好好讲吧,你要是不好好讲,你摸摸你的头有几个脑袋。他装傻。兴儿战战兢兢的朝上磕头道:“奶奶问的是什么事,奴才同爷办坏了?”他还想装傻,想唬过去。凤姐听了,一腔火都发作起来,喝命:“打嘴巴!”本来旺儿过来要打,凤姐说:自己打!叫
.他自己打嘴巴。兴儿就左右开弓打十几个嘴巴,他没办法了,只好讲了爷的事情。你看,都讲出来了。“这事头里奴才也不知道。就是这一天,东府里大老爷送了殡,俞禄往珍大爷庙里去领银子。二爷同着蓉哥儿到了东府里,道儿上爷儿两个说起珍大奶奶那边的二位姨奶奶来。二爷夸他好,蓉哥儿哄着二爷,说把二姨奶奶说给二爷。”记得吧?他们在出殡的时候,贾蓉拱着叔叔贾琏讲得天花乱坠,拱着他去娶尤二姐,这样他也可以趁机跟尤二姐鬼混,贾蓉不安好心。兴儿讲出来了,凤姐一听“二姨奶奶”这么叫,她说:“呸,没脸的忘八蛋!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姨奶奶!”兴儿说“奴才该死”,噼里拍啦又打了一顿再说。再往下讲,后来找房子了。凤姐跟平儿说:“咱们都是死人哪。你听听!”后面有房子我们还不知道。在哪里?就在府后面。这下子凤姐是可忍孰不可忍,在贾府后面居然敢金屋藏娇,贾琏胆子太大,太不把凤姐放在眼里,凤姐火大得不得了。兴儿讲着讲着,又把张华扯进来。记得吗?张华本来跟尤二姐指过婚,很早张家跟尤老娘定了婚约的,后来张家家道落了,张华自己也不争气,等于给了银子退了婚的,这样子还不行,还来要,贾珍又给了一箱银子把他买通了,终于退了亲。兴儿咚咚咚都讲出来了。凤姐说:什么张家李家的?兴儿回道:“奶奶不知道,这二奶奶……”糟糕了,先前讲的姨奶奶已经受不了,一下子说滑了嘴,又跑出来二奶奶,那还了得!二奶奶本来是贾琏要他们在家里称尤二姐“二奶奶”,甚至于直称“奶奶”,等于是把凤姐跟平儿都挤掉了。兴儿晓得讲二奶奶闯祸了,怎么办呢?啪!自己打一个耳光,可怜这个兴儿,姨奶奶不能讲,二奶奶当然不能讲,“啪”的一下子,连凤姐都忍不住笑了。想来想去也亏他想得出来,怎么叫呢?“珍大奶奶的妹子”,这还可以。
这也是曹雪芹有趣的地方,兴儿这个人本来蛮滑稽的,他是个滑稽人物(ic character),上回他不是讲,“生怕这气大了,吹倒了姓林的;气暖了,吹化了姓薛的”,他是个口齿伶俐的小厮,但是在凤姐面前也没办法了,就把整个来龙去脉通通讲出来了。你想凤姐怎么能忍受在她眼底下居然有这种事,而且还是东府尤氏的妹妹,可见得东府那边的人都瞒着她。兴儿又讲了,说她妹子昨儿抹了脖子自杀了。讲起来真是很残酷啊!我们看了尤三姐的悲剧已经很同情她,所以曹雪芹是这样处理,在宝钗口里冷冷淡淡过去了,在兴儿他蛮轻佻地说:“抹了脖子了。
.99lib.”他这么写,更让我们对三姐儿不禁要怜惜。下面写得凤姐更歹毒了,兴儿把柳湘莲的事情讲了一遍,讲东府里只有两只石狮子是干净的。凤姐道:“这个人还算造化高,省了当那出名儿的忘八。”话真说得很歹毒,人家死都死了,还讲她说,就是没什么好货,这两个人,大概都是给贾珍、贾琏他们睡坏了的,所以那男的算他造化,不要当了出了名的王八。从这边看,可以更显出尤三姐的处境可怜,她为了自己的一段情,其实更重要的是她为了保持她的尊严,宁愿决绝而死。因为出身寒微,受人欺负,别人讲她给他们两兄弟当个粉头来耍弄,只有一死证明她的清白与尊严。
最后,凤姐便叫倒茶。意思是叫丫头们快点走开,只剩下平儿一个。这时候凤姐跟平儿说:“你都听见了?这才好呢。”平儿也不敢答言,只好陪笑儿。凤姐越想越气,歪在枕上只是出神,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凤姐的这个计,不晓得是怎么样一个计策,便叫:“平儿来。”平儿连忙答应过来。凤姐道:“我想这件事竟该这么着才好,也不必等你二爷回来再商量了。”贾琏出去了,不在
?99lib.贾府,不要等他回来,就这么干了。怎么个做法?下一回王凤姐大闹宁国府就要上演,非常戏剧化(dramatic)的演出。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赚入大观园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
这一回我们全部以程乙本为准,庚辰本里面有很多错误,希望大家仔细比较。一开始凤姐跟尤二姐讲了很长的一段话,称谓和语气就不对。凤姐不可能称尤二姐“姐姐”,她只能叫她“妹妹”,而且她对尤二姐绝对不会自称“奴家”,以王凤姐的地位,王凤姐 7684." >的威,怎么可能用这种自谦自卑的语气,而且是在情敌面前。这些细节就依据程乙本。
凤姐想好了计策,她不能容许外面有这么没法控制的人,放在后面巷子里的金屋就像芒刺在背,先把她弄进来,好控制、好整顿她。怎么弄进来?强迫她或是找人跑去抢进来也不行,也不好看,王凤姐是有一套手腕的,你看她怎么做。凤姐就带了一群她的心腹,平儿、丫头丰儿、周瑞家的、旺儿媳妇,一行人直往尤二姐房门口去。鲍二家的来开门,一看吓一大跳。兴儿笑道:“快回二奶奶去:大奶奶来了。”这个时候可以叫二奶奶了,为什么?是凤姐特许的。凤姐故意哄尤二姐,把她捧一顿,安抚她,尤二姐就被骗进大观园里面来了。看看:鲍二家的听了这句,顶梁骨走了真魂。吓昏了,凤姐来了。忙飞跑进去,报与尤二姐。尤二姐虽也一惊,但已来了,只得以礼相见;于是忙整理衣裳,迎了出来。至门前,凤姐方下了车进来,二姐一看,只见头上都是素白银器,身上月白缎子袄,青缎子掐银线的褂子,白绫素裙;眉弯柳叶,高吊两梢;目横丹凤,神凝三角: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再提醒大家, href='2210/im'>《红楼梦》里衣饰有很重要的象征意义,曹雪芹是运用叙事视角(point of view)的高手,王熙凤这身打扮从二姐眼中看,效果截然不同。
大家记得吗?凤姐初出场是怎么穿着?穿金戴银还不说,一身的飞禽走兽,精描细绣,还有狐狸毛什么的披披挂挂,出场的时候不得了。那时是从黛玉的眼光看到的。林黛玉刚刚进贾府,贾母来接待她,那几个姑娘也都出来了,迎春、探春、惜春、王夫人、邢夫人,还有好多丫鬟,坐满了一厅人。曹雪芹三笔两笔就带过了,没有仔细写老太太怎么富贵,三个姑娘如何装扮,他通通淡淡地写,等那个主角上场,王熙凤在后台叫一声:“我来晚了!”等于京戏里边的后台一声叫场,王熙凤走出来前呼后拥、气势非凡,写她从头写到脚,每一笔都不放过。王熙凤架式是高, href='2210/im'>《红楼梦》里的角色若用篇幅算的话,她恐怕超过任何一个角色。现在她换装了,穿得一身素净,可是暗暗地觉得杀气腾腾。这个女人出来,好像换了一身短打,换上一身要开斗的样子,素白的银器先声夺人,那种素净,更有一种叫人不寒而栗的感觉。曹雪芹心思很细腻,这一段如果不这样写王熙凤,来了也是穿着一身富丽堂皇跟前面差不多,整个场景的气势就没有了。所以他写得好,讲究周围环境和人物的装饰,通通预备好了,让王熙凤穿着这一身服装(e)
出来,一股杀气,但表面上素素净净的。贾敬刚死,贾府后辈戴孝,穿着不宜花哨。
尤二姐当然迎上去了,张口便叫姐姐。看看凤姐这个人多么会作戏:凤姐忙陪笑还礼不迭,赶着拉了二姐儿的手,同入房中。拉着她的手进去。凤姐在上坐,二姐忙命丫头拿褥子,便行礼,说:“妹子年轻,一从到了这里,诸事都是家母和家姐商议主张。今儿有幸相会,若姐姐不弃寒微,凡事求姐姐的指教,情愿倾心吐胆,只服侍姐姐。”说着便行下礼去。二姐当然啰,作妾的嘛!心中已经矮了半截,当然非常谦卑,希望凤姐能够容纳她。看看凤姐下面这段话,大概想了很久的。凤姐忙下坐还礼,下坐喔!走下来还礼喔!对她来说不容易。大家记得吗?开始的时候刘姥姥去见凤姐的时候,凤姐坐在炕上,手拿着小火炉拨拨拨,头都不抬,不要说下来行礼,态度多么地倨傲。这一次呢,她可以做到这个地步,下坐还礼。口内忙说:“皆因我也年轻,向来总是妇人的见识,一味的只劝二爷保重,别在外边眠花宿柳,恐怕叫太爷太太耽心:这都是你我的痴心,谁知二爷倒错会了我的意。讲这一番话言不由衷。若是外头包占人家姐妹,瞒着家里也罢了;如今娶了妹妹作二房,这样正经大事,也是人家大礼,却不曾合我说。我也劝过二爷,早办这件事,果然生个一男半女,连我后来都有靠。讲得多好听!王熙凤最耿耿于怀的是没有生个儿子,她生了一个女儿,就是巧姐,怀了一个男
胎又掉了。宗法社会传宗接代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她当然知道,所以讲出这番话来。不想二爷反以我为那等妒忌不堪的人,私自办了,真真叫我有冤没处诉。我的这个心,惟有天地可表。头十天头里,我就风闻着知道了,只怕二爷又错想了,遂不敢先说;目今可巧二爷走了,所以我亲自过来拜见。还求妹妹体谅我的苦心,起动大驾,挪到家中,你我姐妹同居同处,彼此合心合意的谏劝二爷,谨慎世务,保养身子,这才是大礼呢。冠冕堂皇一番话讲得真好听,可怜的尤二姐听她的了。她又讲:要是妹妹在外头,我在里头,妹妹白想想,我心里怎么过的去呢?挂着尤二姐在外面。再者叫外人听着,不但我的名声不好听,就是妹妹的名儿也不雅。况且二爷的名声,更是要紧的,倒是谈论咱们姐儿们还是小事。至于那起下人小人之言,未免见我素昔持家太严,背地里加减些话,也是常情。妹妹想,自古说的:‘当家人,恶水缸。’我要真有不容人的地方儿,上头三层公婆,当中有好几位姐姐、妹妹、妯娌们,怎么容的我到今儿?”她讲的也是合情合理,但是呢,这些公公婆婆她摸得清清楚楚,她手腕好嘛!而且老太太疼哪一个,她都摸得清楚,人际关系做得非常好,所以才能够一手遮天。其实她也知道一定有像兴儿这种人在尤二姐面前讲她坏话,果然讲了。
你看看她怎么自辩:“就是今儿二爷私娶妹妹,在外头住着,我自然不愿意见妹妹,我如何还肯来呢?你看讲这话。拿着我们平儿说起,我还劝着二爷收他呢。这都是天地神佛不忍的叫这些小人们糟塌我,所以才叫我知道了。看看下面,我如今来求妹妹,求她!进去和我一块儿,住的、使的、穿的、带的,总是一样儿的。讲得真好,进去以后,尤二姐就尝到味道了。妹妹这样伶透人,要肯真心帮我,我也得个膀臂。不但那起小人,堵了他们的嘴;就是二爷,回来一见,他也从今后悔,我并不是那种吃醋调歪的人:讲她自己不吃醋,兴儿讲她不光是醋罐,还是个醋缸、醋海,听她说呢!你我三人,更加和气。所以妹妹还是我的大恩人呢。要是妹妹不合我去,我也愿意搬出来陪着妹妹住,只求妹妹在二爷跟前替我好言方便方便,留我个站脚的地方儿,就叫我服侍妹妹梳头洗脸,我也是愿意的!”这个王熙凤真讲得出来。说着,便呜呜咽咽,哭将起来了。会演啊!王熙凤会演戏。演得非常好、非常动人。二姐见了这般,也不免滴下泪来。尤二姐老实,给王凤姐哄得一愣一愣的。
后来平儿来跟她见礼,二姐很谦虚,说你跟我是一样的人,赶紧搀住。凤姐说:“折死了他!妹妹只管受礼,他原是咱们的丫头。以后快别这么着。”把尤二姐捧上天,这一番话,讲得好像还要靠她来笼络贾琏,把自己讲得那么委屈。你看尤二姐的反应:二姐是个实心人,便认做他是个好人,想道:“小人不遂心,诽谤主子,也是常理。”故倾心吐胆,叙了一回,竟把凤姐认为知己。难怪叫她苦尤娘,这个苦命人尤二姐被哄进去了,有她受的,等一下就会看到凤姐整人的厉害了。当然凤姐不容她们多想,不由分说即刻搬家。凤姐说:“这事老太太、太太一概不知;倘或知道,二爷孝中娶你,管把他打死了!”因为现在是国孝跟家孝两重在身,这个时候娶起妾来了,意思是,你是见不得人的,你是非法的,这个时候娶你是不对的。所以呢,暗示什么事情听我的,我来替你安排。
大观园里面都知道了,看到凤姐带了尤二姐进来,大家都在看。二姐呢,还没见到老太太,先见了这些人。他们看她标致和悦,长得又好,人呢,有点懦弱,好相处,尤二姐客观上是蛮叫人疼的一个女孩子。可是凤姐马上吩咐了:“都不许在外走了风声;若老太太、太太知道,我先叫你们死!”这才是凤姐的口气。后来叫下面丫头把她看住,等于叫下面的人把她囚禁、监控起来,凤姐说:“好生照看着他,若是走
99lib?失逃亡,一概和你们算账!”大家起先觉得,怎么一下子凤姐这么贤慧起来了,马上就露了真面目。她遣掉尤二姐原来的佣人,叫了一个丫鬟善姐儿服侍,过不了几天,头油用完了,尤二姐叫善姐儿说回大奶奶,拿一点给我吧!你看善姐儿怎么回答的:“二奶奶:你怎么不知好歹,没眼色?教训她啰!我们奶奶,天天承应了老太太,又要承应这边太太,那边太太。这些姑娘妯娌们,上下几百男女人,天天起来,都等他的话;一日少说,大事也有一二十件,小事还有三五十件……那里为这点子小事去烦琐他?我劝你能着些儿罢!下面一句话厉害的。咱们又不是明媒正娶来的。”这就讲清楚了,你不是明媒正娶,偷偷地搞来的,你还要在这儿当作主子的样子。善姐儿是个丫头,当面教训她,想想也知道是凤姐教唆的,王熙凤暗底下安排,慢慢地磨死她。尤二姐这时候还不清楚,听丫鬟讲这种话,真是哭笑不得,又不好骂她,又不好跟凤姐那边抱怨,吃了亏只好吞,这个气也不好受的,让丫鬟来这么训了一顿,一夕话,说的尤氏垂了头。慢慢的,饭也懒得端给她吃了,有一顿,无一顿。后来呢,还故意端一些馊东西给她吃,二姐讲过几次,那个丫头跟她翻眼。凤姐忙嘛!隔一阵子见她的时候,你看:那凤姐却是和容悦色,满嘴里“好妹妹”不离口。又说:“倘有下人不到之处,你降不住他们,只管告诉我,我打他们。”又骂丫头媳妇说:“我深知你们软的欺,硬的怕,背着我的眼,还怕谁?倘或二奶奶告诉我一个‘不’字,我要你们的命!”你看王熙凤的两面三刀,这个时候讲得那么好听,尤二姐没办法讲什么话。所以说尤二姐之死是凌迟而死,一步一步给她各种罪受,等一下又加上一个秋桐,叫了另外一个当了贾琏的妾的丫头来,更磨她、欺负她,慢慢磨死。
王熙凤对付尤二姐是妻妾之间斗争很著名的例子,从前中国人的家庭常常因为一夫多妻制引起斗争,到处都有《甄嬛传》。历史上有名的例子, href='9038/im'>《史记》里面写汉高祖的皇后吕后怎么整死戚夫人,戚夫人长得美,高祖生前宠爱,尤二姐也是长得漂亮,凤姐自己长得也不错,吕雉大概长得不怎么样,所以恨戚夫人,恨了多少年了。汉高祖走了以后,吕后叫人把她手脚砍掉,丢在那变成个人彘,好残忍的。凤姐整尤二姐也是那一套,尤二姐在精神上,也等于变成个人彘了,把她整得受不了折磨自杀为止。凤姐厉害的是她也不出声,她装好人,你又拿她不住,不好明说是凤姐,弄得好像是下面的人在整。另一方面她又去叫人找张华,找本来跟尤二姐定了婚的那个小伙子,叫张华提告,告贾琏霸占民妻,搞得贾琏、贾珍他们下不了场。凤姐厉害的,几面来,她还教他写状子:“就告琏二爷国孝家孝的里头,背旨瞒亲,仗财依势,强逼退亲,停妻再娶。”张华是个小无赖,哪里敢啊!旺儿说他不敢告怎么办?你看凤姐怎么骂他:“真是他娘的话!怨不得俗语说,‘癞狗扶不上墙’的!”凤姐教唆他告,给了银子叫张华告,这下子告了以后,凤姐才有个由头去闹宁国府。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这一回写得非常戏剧性。衙门里面来拘提了,凤姐就假装害怕,有这件事情了,跑到宁国府来。贾珍一听到报信,他说,张华这个家伙还算他有胆子,居然敢来告我,拿点钱去塞他,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正在讲的时候,门上又来报,西府二奶奶来了。贾珍一听,倒吃了一惊,这个不好弄,忙和贾蓉两个人要躲起来。不想凤姐已经进来了,说:“好大哥哥,带着兄弟们干的好事!”贾蓉忙请安。凤姐拉了他就进来。贾珍还笑说:“好生伺候你婶娘,吩咐他们杀牲口备饭。”自己骑马快点溜了,他晓得下面的场面不好看了,让他的儿子跟太太去应付。这里凤姐带着贾蓉,走进上屋。尤氏也迎出来了,见凤姐气色不善,忙说:“什么事情,这么忙?”你看下面,这是凤姐演的一场戏,凤姐这场戏演得好!按理讲,贾珍这边,尤氏跟她平起平坐的,尤氏是她的妯娌,贾珍是宁国公的继承人,人家也是很有体面的太太,当着这么多人上上下下在那边,王熙凤不管了,就是要让他们难堪。凤姐照脸一口唾沫,凤姐的泼辣样子出来了,一口口水吐在尤氏脸上,啐道:“你尤家的丫头没人要了,偷着只往贾家送!难道贾家的人都是好的,普天下死绝了男人了?你就愿意给,也要三媒六证,大家说明,成个体统才是。你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窍!国孝,家孝,两层在身,就把个人送了来!这会子叫人告我们,连官场中都知道我利害,吃醋。如今指名提我,要休我!我到了这里,干错了什么不是,你这么利害?或是老太太、太太有了话在你心里,叫你们做这个圈套挤出我去?如今咱们两个一同去见官,分证明白,回来咱们公同请了合族中人,大家觌面说个明白,给我休书,我就走!”这一番话蛮厉害的。一面说,一面大哭,拉着尤氏,只要去见官。急的贾蓉跪在地下碰头,只求:“婶娘息怒!”
大家记得吗?贾蓉跟凤姐其实也有一段蛮暧昧的关系在里头的,所以程乙本这里最后的时候,写了两句,凤姐恨恨地说:我今天总认识你了。原来她以为,他跟她还有情,没想到暗里他也计算她的。贾蓉这个人也是品行相当不端,心术不正的。凤姐一面又骂贾蓉:“天打雷劈、五鬼分尸的没良心的东西!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成日家调三窝四,干出这些没脸面、没王法、败家破
藏书网业的营生。你死了的娘,阴灵儿也不容你!祖宗也不容你!还敢来劝我!”一面骂着,扬手就打。对他妈妈吐口水,儿子是劈里啪啦打一顿,凤姐是完全豁出去了。这个时候,你看看,贾蓉这个家伙动作有点下流的,跟二姐儿、三姐儿调情的时候不是吗?现在挨打了以后,你看他讲的话里有话了。“婶娘别动气!只求婶娘别看这一时,侄儿千日的不好,还有一日的好。实在婶娘气不平,何用婶娘打,等我自己打,婶娘只别生气!”劈里啪啦地左右开弓,自己打一顿嘴巴子,他也做得出来!又自己问着自己说:“以后可还再顾三不顾四的不了?以后还单听叔叔的话、不听婶娘的话不了?婶娘是怎么样待你?你这么没天理,没良心的!”凤姐还没完,滚到尤氏怀里,嚎天动地,大放悲声。接着吧啦吧啦骂一顿,骂得尤氏没有回嘴的余地。尤氏只好骂贾蓉——就是你闯出来的祸!“混帐种子!”骂他说:“和你老子做的好事!我当初就说使不得。”尤氏是个很懦弱的人,只会听贾珍的话,自己没什么主意的,连她两个异母的妹妹给整成这样,她也没有出来撑撑腰,她怕事、不敢担。凤姐儿听说这话,哭着,搬着尤氏的脸,问道:“你发昏了?你的嘴里难道有茄子?着?不就是他们给你嚼子衔上了?为什么你不来告诉我去?你要告诉了我,这会子不平安了?怎么得惊官动府,闹到这步田地?你这会子还怨他们!自古说‘妻贤夫祸少’,‘表壮不如里壮’,你但凡是个好的,他们怎敢闹出这些事来?你又没才干,又没口齿,锯了嘴子的葫芦,王熙凤很会骂人的,就只会一味瞎小心,应贤良的名儿!”说着,啐了几口。她骂尤氏骂得也对的,尤氏就是这么一个性格,不敢讲话。
href='2210/im'>《红楼梦》里像尤氏这么一个次要人物,也很难写,她不突出,写得好你也会觉得她恰如其分,这时候被王凤姐糟蹋成这个样子,显得尤氏这个人软弱、愚昧。荣国府这边凤姐撑住了,宁国府尤氏撑不起来,尤氏被骂了,被糟蹋了,还得百般地赔罪。最后,凤姐说还赔了几百两银子,他们拿出五百两银子给她赔上,反正要哄得凤姐息怒。她又说还有一关,贾母那边怎么办?国孝、家孝的时候还娶妾,这是犯法的。怎么跟贾母讲?尤氏怕得要死,只好又求凤姐了。你看凤姐,一个转弯过来了,这时她改口了、松动了,因为她也闹够了,尤氏也给她戳够了,一身的鼻涕眼泪给她戳的,滚在她怀里去抓去弄也够了,贾蓉劈里啪啦耳光也打够了,所以凤姐一转过来又恩威并用。程乙本到最后的地方写得很微妙。尤氏贾蓉一齐笑说:“到底是婶娘宽洪大量,足智多谋!等事妥了,少不得我们娘儿们过去拜谢。”凤姐儿道:“罢呀!还说什么拜谢不拜谢!”下面你看:又指着贾蓉道:“今日我才知道你了!”说着,把脸却一红,眼圈儿也红了,似有多少委屈的光景。这是个曲笔,是暗示他们两个之间,要不然凤姐眼睛红干什么?还要装委屈什么的。他们两个有一段情,凤姐以为贾蓉是向着她,哪晓得如今有被出卖的感觉,受了委屈,讲今天我才晓得真正的你了,从前婶娘长婶娘短都是在哄我的,所以呢,眼圈一红,这写得好!贾蓉忙陪笑道:“罢了!少不得担待我这一次罢。”讲这个话也是有点撒娇的味道,可见他们两个是有一些暧暧昧昧的感情在里头,前面也有这种暗示的。说着,忙又跪下了。凤姐儿扭过脸去不理他,贾蓉>99lib?才笑着起来了。这些看起来没有很着重的笔法,暗暗地把凤姐跟贾蓉两个人的关系又点了一下。如果曹雪芹明写贾蓉跟凤姐怎么样,又不对了。这个时候,笔下的分量轻重恰恰好,多一点不行,少一点不够,他要讲凤姐跟贾蓉两个人的关系,眼圈一红够了!贾蓉笑着起来,这个“笑”字用得好,要是两个人真正完全没有,哪里敢笑?这么盛怒之下,笑着起来表示两个人之间还有点旧情,才可以对凤姐撒娇。
你看看王凤姐前面怎么凶,后面怎么转弯,这些起起伏伏写得有声有色,所以这是 href='2210/im'>《红楼梦》中相当戏剧性的场景。如果凤姐劈里啪啦骂到底、打到底,然后走了,那就不是凤姐了。她软硬兼施,骂完了,弄好了,回过头来又装好人,说老太太那边当然我替你们去扛起来啰,你们又没本事,还来求我。凤姐手腕是够的,很厉害的,能屈能伸,把一个人玩在手里,收放自如,宁国府给她搞得天翻地覆。这个戏完了以后,看她最后怎么把尤二姐逼死,下一回“弄小巧用借剑杀人”,尤二姐“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凤姐当然不会自己去虐待尤二姐,那样就背了悍妇、妒妇的名声,她躲在后面,唆使她的丫头去做就行了。凤姐的心机、城府、手腕,这两回都发挥到淋漓尽致。把尤二姐弄进来,先要过贾母那一关。贾母正和姑娘们在园中玩,看凤姐带着一个标致的小媳妇来,就问:这是什么人啊?凤姐故意讲:老祖宗先别问,只说比我俊不俊?贾母戴着个眼镜看一看,还拿尤二姐的手看看皮肤怎么样,果然是长得不错,蛮叫人怜爱的。庚辰本:贾母瞧毕,摘下眼镜来,笑说道:“更是个齐全孩子,我看比你俊些。”那个“更”字,语气上不大顺,我觉得程乙本比较简洁:“很齐全。我看比你还俊呢!”
其实凤姐哪里想要把尤二姐放在园子里,起先她这么做,目的是要张华来闹,把事情闹得不成样子,贾母当然说,这么一个人怎么能要,还给他吧!顺理成章就把她赶走。凤姐调唆张华去告了,让贾府知道原来她已经下了聘,有丈夫的,这种人怎么可以娶进来,等于抢夺民女啊!告了以后,贾母就把尤氏骂了一顿:你办事这么糊涂,你妹妹下了聘你都不知道吗?尤氏说已经退婚了。退过了的?官司怎么办?贾母叫凤姐,你去料理吧。其实贾蓉很知道凤姐的心理,要把尤二姐踢走,他说还是悄悄叫张华把她要回去吧。张华已经得了银子了,贾珍拿银子去封他的口,张华一想这么可怕,贾府要把他卷进官司,他干脆得了银子就逃掉了。这下子凤姐计划没成功,张华畏罪跑掉了。凤姐想这不等于落了把柄给人家吗?万一张华以后供出来是她调唆的怎么办?凤姐就要旺儿去追张华,想办法把他干掉灭口。王熙凤发了狠歹毒到这种地步!还好旺儿觉得人家已经走了就算了,不要置人于死地,回来找个借口说,张华半路给强盗打死了。
尤二姐没能弄走,凤姐想,先磨她一磨,叫个丫头给她脸色,馊东西也拿给她吃。这时候贾琏回来了,办事办得很妥,贾赦高兴了,就赏给他一个十七岁的丫头叫作秋桐。庚辰本这一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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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有点问题,你看:如这秋桐辈等人,皆是恨老爷年迈昏愦,贪多嚼不烂,没的留下这些人作什么,因此除了几个知礼有耻的,馀者或有与二门上小幺儿们嘲戏的。甚至于与贾琏眉来眼去相偷期的,只惧贾赦之威,未曾到手。这秋桐便和贾琏有旧,从未来过一次。程乙本没有这一段,这一段把贾家写得太过了,说贾赦那些妾室、那些丫鬟们淫乱得不得了,乱搞一通。贾赦很厉害的人,即使年老昏愦,邢夫人怎么会容许这些事情?不要说邢夫人管事,下面好多那种陪房像王善保家的之类,那些老婆婆厉害得很,哪里容得下这些丫头乱偷人,那还不去告发?贾赦本人是有很多侍妾,他本来想打鸳鸯的主意,被贾母抹了一鼻子灰,后来就自己拿钱买了一个十七岁叫作嫣红的姑娘。收侍妾在贾府也是有规矩的,不至于像这一段讲的,说他的侍妾丫头跟那些门房的小幺儿搞起来了,那是不得了的事。讲贾琏和秋桐有旧,也不合逻辑。若说秋桐来了,刚刚新鲜嘛,还有些道理。虽然贾琏很宠爱二姐儿,但贾琏也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一个人,来者不拒。他前面不是有多姑娘、鲍二家之类的,他也喜欢的。这秋桐过来是因为贾赦赐赏的,当然她觉得有老爷做后盾,所以来到贾琏这边很骄傲、很得意,觉得她自己身份不同。凤姐是一个刺还没有拔走又来一个,心生一计,借刀杀人,让秋桐把二姐儿除掉,自己再来收拾秋桐。所以这个时候,凤姐退到后面去,让秋桐出头耍威。你看:秋桐自为系贾赦之赐,无人僭他的,连凤姐、平儿皆不放在眼里,岂肯容他。张口是“先奸后娶没汉子要的娼妇,也来要我的强”。凤姐听了暗乐,尤二姐听了暗愧暗怒暗气。凤姐既装病,便不和尤二姐吃饭了。每日只命人端了菜饭到他房中去吃,那茶饭都系不堪之物。这时候只有一个人同情二姐,就是平儿。在丫鬟里面,平儿心地最善良,以凤姐之威、凤姐之严、凤姐之毒,她在旁边替凤姐解了很多的怨。平儿看不过眼。按理讲,尤二姐对平儿绝对是很危险的对手,平儿是贾琏的第一个妾,一个新的妾室来了难免争宠,但平儿不光是没像凤姐这样去践踏尤二姐,还因为看不过眼,心地善良的她悄悄地不敢让凤姐知道,在园子里弄点食物,雪中送炭,送给尤二姐吃。这下子被秋桐看见了,马上去告诉凤姐,说:“奶奶的名声,生是平儿弄坏了的。这样好菜好饭浪着不吃,却往园里去偷吃。”这个“生”字多余的。凤姐听了,骂平儿说:“人家养猫拿耗子,我的猫只倒咬鸡。”把平儿训了一顿,平儿也不敢去了。
尤二姐处境蛮难的,表面上又抓不住凤姐的错,凤姐表面上“妹妹长、妹妹短”还是跟她很亲热,没人的时候故意讲:“妹妹的声名很不好听,连老太太、太太们都知道了,说妹妹在家做女孩儿就不干净,又和姐夫有些首尾,‘没人要的了你拣了来,还不休了再寻好的。’我听见这话,气得倒仰,查是谁说的,又查不出来。”这个时候讲这些话,尤二姐听了,更觉得自己抬不起头来。偏偏碰到秋桐是个无知无识的女孩子,年纪轻,到这边来是想耀武扬威一番。凤姐坐山观虎斗,她要等到秋桐杀了尤二姐,自己再来杀秋桐,她就去调唆秋桐:“你年轻不知事。他现是二房奶奶,你爷心坎儿上的人,我还让他三分,你去硬碰他,岂不是自寻其死?”秋桐听了这个话受不了,大骂起来:“奶奶是软弱人,那等贤惠,我却做不来。奶奶把素日的威风怎都没了。奶奶宽洪大量,我却眼里揉不下沙子去。让我和他这淫妇做一回,他才知道。”这秋桐呢,还跑到贾母、王夫人那边去告状,说二姐儿:“专会作死,好好的成天家号丧,背地里咒二奶奶和我早死了,他好和二爷一心一计的过。”王凤姐有意地借刀杀人,大家如果看过 href='2205/im'>《金瓶梅》,就知道潘金莲怎么整死李瓶儿的。一夫多妻制是中国家庭的乱源,潘金莲是第五房,李瓶儿是第六房,李瓶儿因为生了一个孩子,得了西门庆的宠爱,潘金莲就训练一只猫,借这个猫去把那个孩子吓死,因为争宠,先要把她的孩子搞死。这个秋桐等于那只厉猫一样,张牙舞爪地把尤二姐逼死。听了谗言,贾母就讲了:“人太生娇俏了,可知心就嫉妒。凤丫头倒好意待他,他倒这样争锋吃醋的。可是个贱骨头。”贾母一这么说,墙倒众人推。贾母是权力中心嘛!开头的时候,觉得她长得很好,还不错,现在一听,原来是这么不安分守己,一不喜欢她以后,尤二姐的处境更难了。吃没的吃,压力这么大,到处又挨骂,终于折磨得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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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下来尤二姐奄奄一息,三姐儿的魂来了。夜来合上眼,只见他小妹子手捧鸳鸯宝剑前来说:“姐姐,你一生为人心痴意软,终吃了这亏。讲她心痴意软、个性柔弱,很容易动情,这是她的缺点。休信那妒妇花言巧语,外作贤良,内藏奸狡,他发恨定要弄你一死方罢。不要听那妒妇王凤姐口蜜腹剑,这个女人,她根本就要整死你的。若妹子在世,断不肯令你进来,即进来时,亦不容他这样。一定不会让你到贾府里面来,进来,我也不容她欺负你成这样子。她下面叹一口气:此亦系理数应然,天理如此,为什么呢?你我生前淫奔不才,这个地方有个错误,就是跟上面一回一样的,三姐并没有淫奔不才。程乙本是:只因你前生淫奔不才,你前生犯了一个淫罪,使人家丧伦败行,兄弟同妇,而且又跟人家儿子也混在一起,故有此报。所以你才有这个报应。你依我将此剑斩了那妒妇,一同归至警幻案下,听其发落。不然,你则白白的丧命,且无人怜惜。”三姐说干脆跟她拼了,拿了剑去刺了再说。二姐的个性完全不一样,接下来程乙本是:尤二姐哭道:“妹妹,我一生品行既亏,今日之报,既系当然,何必又去杀人作孽?”三姐儿听了,长叹而去。程乙本非常简要,三姐一听,无可救药,你已经根本没有斗志,认了你的命了,那我也没办法救你,长长叹一口气,走了。我觉得这一段写得比较有力量,也比较含蓄。
庚辰本则是多了一大段:尤二姐泣道:“妹妹,我一生品行既亏,今日之报既系当然,何必又生杀戮之冤。随我去忍耐。若天见怜,使我好了,岂不两全。”小妹笑道:用小妹这个称谓不对,这一段称谓错了。“姐姐,你终是个痴人。自古‘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道好还。你虽悔过自新,然已将人父子兄弟致于麀聚之乱,天怎容你安生。”尤二姐泣道:“既不得安生,亦是理之当然,奴亦无怨。”小妹听了,长叹而去。我觉得三姐儿讲多了,已经讲了你生前淫奔,使人家丧伦败行,够了,下面不要再讲这一大段了,麀聚之乱是很难听的,麀字是母鹿,讲她淫乱像动物一样。小说对话含蓄一点,有时候言外之意,不讲比讲还有力量。三姐听完了长叹一声,没话讲了嘛!她讲什么呢?柔弱的姐姐已经认命了,我也没有话讲,长叹而去。
尤二姐病了,而且已经怀了孕。贾琏来了,因为悄悄地娶了尤二姐,在凤藏书网姐面前更抬不起头来,所以也不敢太替尤二姐撑腰。现在看她生病了,要找个医生来,刚好那时候太医有事,就找了另外一个胡大夫,这个庸医乱诊一顿,你看他怎么给二姐号脉,庚辰本形容他,一看尤二姐露出脸来,美人嘛!胡君荣一见,魂魄如飞上九天,通身麻木,一无所知。这个形容也太过了。程乙本是:胡君荣一见,早已魂飞天外,那里还能辨气色?这个好得多。胡庸医就给她开了一大堆药,讲她不是怀胎,是血气不通,劈里啪啦乱开一通,一吃,把男胎打了下来。贾琏一阵慌乱,要抓他,医生卷包跑掉了。你看看:凤姐比贾琏更急十倍,只说:“咱们命中无子,好容易有了一个,又遇见这样没本事的大夫。”于是天地前烧香礼拜,自己通陈祷告说:“我或有病,只求尤氏妹子身体大愈,再得怀胎生一男子,我愿吃长斋念佛。”贾琏众人见了,无不称赞。凤姐真会做戏啊!你想想看,如果尤二姐真的生一个儿子,我看凤姐是天天芒刺在背,她就是没生出儿子来嘛,所以她有点心虚。当年一个媳妇生不出儿子是个大缺陷,所以她巴不得尤二姐的胎儿流掉。下面,庚辰本又多出了这么一段:(凤姐)又骂平儿不是个有福的,“也和我一样。我因多病了,你却无病也不见怀胎。如今二奶奶这样,都因咱们无福,或犯了什么,冲的他这样。”把平儿也骂一顿,程乙本没有这一段。前面讲王熙凤够了,再搞骂平儿这一段多余了。小说的文字,多也多不得,少也少不得,多了以后反而把前面的力量拖下来。
有意思在哪里呢?王凤姐又搞鬼了,叫人出去算命,怎么会掉了胎的?讲就是犯了冲,犯了一个阴人,属兔的女人冲的。算来算去,只有秋桐属兔。秋桐一听大骂起来:“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就冲了他!你看,把尤二姐臭骂一顿。好个爱八哥儿,说她长得像八哥儿,就像鸟一样。在外头什么人不见,偏来了就有人冲了。白眉赤脸,那里来的孩子?他不过指着哄我们那个棉花耳朵的爷罢了。无知无识的一个小丫头嘛,骂起来口不遮掩。纵有孩子,也不知姓张姓王。奶奶希罕那杂种羔子,我不喜欢!老了谁不成?谁不会养!一年半载养一个,倒还是一点搀杂没有的呢!”我也会养,养的还纯种的,她那个杂种,不晓得杂了什么东西。这种话听到尤二姐的耳朵里头去,这么一骂,大家听了就是想笑也不敢笑。邢夫人来了她还告状,邢夫人又把贾琏骂一顿。总而言之,王凤姐躲在幕后策划这一切,就要把尤二姐逼死为止。
还是平儿对尤二姐好一点,来劝二姐儿好好养病,要宽心。庚辰本写了一大段:凤姐已睡,平儿过来瞧他,又悄悄劝他:“好生养病,不要理那畜生。”尤二姐拉他哭道:“姐姐,我从到了这里,多亏姐姐照应。为我,姐姐也不知受了多少闲气。我若逃的出命来,我必答报姐姐的恩德;只怕我逃不出命来,也只好等来生罢。”平儿也不禁滴泪说道:“想来都是我坑了你。我原是一片痴心,从没瞒他的话。既听见你在外头,岂有不告诉他的。谁知生出这些个事来。”尤二姐忙道:“姐姐这话错了。若姐姐便不告诉他,他岂有打听不出来的,不过是姐姐说的在先。况且我也要一心进来,方成个体统,与姐姐何干。”二人哭了一回,平儿又嘱咐了几句,夜已深了,方去安息。这一大段觉得好像平儿跟尤二姐是一伙了,一伙人来对付秋桐、怨凤姐,这个也不可能的。尤其是骂秋桐——“不要理那畜生”。这不是平儿的语气,在她的位子也不宜。所以庚辰本这一段,我觉得有点问题。程乙本简要得多,几句话讲完了。我想这一次平儿到二姐儿那边去,也有所顾忌的,不会跟她讲这么多话,你看:凤姐已睡,平儿过尤二姐那边来劝慰了一番,尤二姐哭诉了一回。平儿又嘱咐了几句,夜已深了,方去安息。足够了。
尤二姐一想,胎儿也没有了,本来她还可能因为生个儿子扳回一城,现在没有希望了,她心里知道是凤姐在搞鬼,却讲不出来,她表面上做得很好,那些底下人整她,弄她,自己已经病成这样,恐怕也难好了,何必再受这些气,她吞金自尽了。吞金多么难受,好像只有在中国听说,外国小说里我从来没看过。吞个金子死可能没那么容易,不管怎么样,尤二姐终于被逼死了。贾琏有点伤心,凤姐也猫哭老鼠假装哭这么一顿,还说:“狠心的妹妹!你怎么丢下我去了,辜负了我的心!”这样死了还不可以葬在他们墓园,贾母说,葬在乱葬岗就行了。所以你看,妾室没有地位,失了宠的妾死无葬所。庚辰本这一段也有点问题。他们要把尸首抬出去了,贾琏一看,她的脸还像生前那样子,就悲伤地大哭起来说:“奶奶,你死的不明,都是我坑了你!”程乙本没有这一段的,不像贾琏的话。如果贾琏这样伤心,之前他为什么不出来说几句话?贾蓉忙上来劝:“叔叔解着些儿,我这个姨娘自己没福。”说着,又向南指大观园的界墙,那个祸害在那边,挑唆他,凤姐才是祸源头。贾琏会意,只悄悄跌脚说:“我忽略了,终久对出来,我替你报仇。”说是要追究尤二姐的死因,后来完全没这回事,所以我觉得这一段抄本有问题的。第一,根本不像贾琏的口气,替她报仇这种话,按
99lib?理讲凤姐做得不露痕迹,又不是凤姐直接害死的,她自己自杀的。第二,把贾蓉写得这么坏,还来挑唆这个东西,也不像。所以这一段写得不好,文字、感觉都不对,程乙本根本没有这一段。反正马马虎虎葬了她,葬要花钱的,贾琏没什么私房钱,一有点私房钱就被凤姐揪走了,翻翻尤二姐的那些首饰嫁妆,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贾琏又伤心嘛,就拿二姐儿那些东西烧了。
平儿心地善良,而且适当的时候护着贾琏,记得吗?贾琏不是去偷吃他的相好多姑娘,留下了一绺头发,平儿把它收起来,没有告发他,反而是替贾琏掩饰的。看看这个地方:平儿又是伤心,又是好笑,看他这样子钱也没有,拿了东西自己就来烧,忙将二百两一包的碎银子偷了出来,平儿知道王熙凤有很多私房钱,偷了二百两碎银子出来,到厢房拉住贾琏,悄递与他说:“你只别作声才好,你要哭,外头多少哭不得,又跑了这里来点眼。”贾琏听说,便说:“你说的是。”接了银子,又将一条裙子递与平儿,说:“这是他家常穿的,你好生替我收着,作个念心儿。”平儿只得掩了,自己收去。平儿这个地方会做人,难怪最后凤姐死了贾琏把她扶正,平儿算是这群丫鬟里结局最好的一个,好人好报。她处处替贾琏着想,所以贾琏也感激她。曹雪芹在这种节骨眼的地方绝不放过,如果没有这一段,贾琏自己跑出去烧了就完了,这个时候让平儿表现对贾琏的体贴,写得很微妙,很细腻。虽然这么一个好色鬼,她还是爱他,还是对他好的。贾琏不是可爱的人,那么好色,曹雪芹也让他在恰当的时候显出他的人性,他叫平儿替他收好一件尤二姐的裙子,等于是一个纪念物,这一点,贾琏还有些真情的。曹雪芹的笔下,没有百分之百的坏人,也没有百分之百的好人,他的笔下写的只有人,人包含了各种各类,他的笔下都包容。
这几回把红楼二尤的故事说完了,跟整个小说的主题有很大关联。尤三姐的魂来的时候就讲了嘛,一干情鬼债都还了,都要回到警幻仙姑那边去报到。太虚幻境那里很多情鬼下凡,她们的命运也是 href='2210/im'>《红楼梦》很重要的主题,她们的故事都绕着一个情字。这情字很复杂的。男女之间生了情才有生命,情也是生命的根源,然后孳孳不息。但另一方面,情又能够造成蠢动与盲目,会把伦理的社会秩序毁灭冲破,它的复杂性不是单向的,是非常多面的。有时候情非理性(irrational),非常原始,要经过一些教化,才能归属在一种范围内。世界上那些道德系统、宗教系统,对情很设防的,设下各种方法,要斩断情根,要化解情执,都知道这股原始力量不下于洪水猛兽。但无论怎么束缚、疏导、跨越,人最基本的这个情根,书里说青埂峰暨“情根峰”,是拔不掉的。 href='2210/im'>《红楼梦》整本书都在讲情这个字,到最后只有从佛家的观点,从宝玉出家,还有其他几个人的出家求道,来找出解脱的结局。尤三姐、尤二姐的悲剧,也都是因为动了情,我们看到 href='2210/im'>《红楼梦》里有好多好多情的故事堆栈起来,那个情是男女之情、人伦之情、亲情、爱情、同性异性之情,复杂且动人,曹雪芹如此用心用力刻画,借以让世人了解情何以为情。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这一回,又回到林黛玉和大观园的女孩子们身上去了,她们好久没有作诗填词了。海棠诗社成立以后,开过几次诗筵,作了海棠诗,作了菊花诗,冬天又在芦雪庵联句,然后就停了很久了,所以“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又回到她们诗的生活。
庚辰本这一回延续了前面的问题,小戏子芳官在宝玉怡红院里,她们不是把她打扮成胡人,改了一个“耶律雄奴”的名字吗?跟芳官根本不配,芳官哪里像个胡人的样子,她很可爱、很机灵的一个小女孩,这里也要改过来,前面那一段程乙本没有的,庚辰本多出来的不合理,又破坏气氛。庚辰本这几行:如今仲春天气,虽得了工夫,争奈宝玉因冷遁了柳湘莲,剑刎了尤小妹,金逝了尤二姐,气病了柳五儿……这个怪得很,什么冷遁了,剑刎了,金逝了,不通。程乙本是这么写的:争奈宝玉因柳湘莲遁迹空门,又闻得尤三姐自刎,尤二姐被凤姐逼死,又兼柳五儿自那夜监禁之后,病越重了。这不是很通顺吗?发生了这么多事以后,宝玉就有点疯疯癫癫了,或许受到刺激,语言常乱,似染怔忡之疾。有点精神恍惚了。的确是,宝玉出家是一步一步来的,他看到接二连三的事情,从最早秦氏死了,秦钟死了,金钏儿死了,尤三姐死了,柳湘莲出家了,尤二姐也死了,对宝玉来说,这种刺激都是累积起来的,让他最后看破红尘。后来没有多久晴雯死了,最后黛玉死了,对他的觉悟,对他的超越,对他的寻找解脱,终于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这个时候春天又来了,林黛玉伤春悲秋,对这种季节的变换最敏感。第一个春天的时候,她想到自己的命运,已经写下《葬花吟》,最后那个命运,“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现在她们又想恢复诗社的时候,黛玉看到桃花盛开,又写了一首《桃花行》。桃花在中国人的观念里,是“轻薄桃花逐水流”,台湾比较看不到很大片的桃花林,台湾樱花比较多。我两次去看桃花,一次在太湖边上,春天开的时候那种灿烂,整个一片桃林无边无际,但是呢,从上面看到下面,落英遍地,桃花很容易就凋零的,碰一下就哗哗下来了,非常脆弱。这么一种花,很薄命的,我想中国桃花跟日本樱花好有一比,都是极灿烂、极短命,非常灿烂的时候一下子就通通落地了。黛玉以她的极端敏感,看到桃花的时候当然有所感触,写过的《葬花吟》是讲所有的花普遍的命运,桃花诗是专指桃花,讲人比桃花。看看她的诗《桃花行》: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花解怜人花也愁,隔帘消息风吹透。风透湘帘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情。闲苔院落门空掩,斜日栏杆人自凭。凭栏人向东风泣,茜裙偷傍桃花立。桃花桃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下面庚辰本是:雾裹烟封一万株,程乙本我觉得比较好:树树烟封一万株,“树树”我觉得比“雾裹”好,烘楼照壁红模糊。天机烧破鸳鸯锦,春酣欲醒移珊枕。侍女金盆进水来,香泉影蘸胭脂冷。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
林姑娘真是生来满腹幽情,曹雪芹也是顺着她那种情绪,写出这些诗来。前面《葬花吟》还没有提到“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黛玉爱哭嘛,她是绛珠仙草到人间来还泪的,泪尽人亡,眼泪还完,她就枯萎死去。黛玉这时候哭多了,眼泪有点枯竭了,她这里自己写的,“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最后“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在杜宇声中死去。林黛玉时时刻刻都觉得凋零的命运在她身上,有极端的不安全感,甚至宝玉对她很好、对她交心的时候,她说她很感动,但是她晓得自己身体这么脆弱,可能不能久等,没法接受宝玉那份深情。她经常有这种死亡来临的预感,看到桃花也想到自己本身,所以写了这首《桃花行》。别人看了也许只觉幽怨缠绵,宝玉不是的。宝玉看了并不称赞,却滚下泪来。便知出自黛玉,因此落下泪来,又怕众人看见,又忙自己擦了。他知道这首诗透出来的消息,他懂得她,他体恤她,他怜惜她,无微不至。宝玉也是很敏感的人,虽然他对自己的命运,要慢慢一步一步到后来才清楚,但他能体会黛玉的无常感,听了《葬花吟》的时候宝玉也哭, 8fd9." >这个《桃花行》宝玉看了也是暗暗地掉下泪,他感动,他是她的知音。在这部书里,宝黛是真正的知音。宝玉自己也讲,林姑娘懂我,不催我去考功名。这两个人之间,有种互为知己、惺惺相惜的感情,两个人是心灵上的、精神上的交流感应。我们前面几回都看到,宝玉听说她要走,简直是疯掉了,黛玉看他这样,也激烈地反应,他们两个人之间心是通的。所以宝玉看到《桃花行》就掉泪了。bbr>
庚辰本这里又有小错误。宝琴说:“你猜是谁作的?”宝玉说当然是潇湘妃子的稿子。宝琴说:是我作的呢!宝玉笑道:“我不信。这声调口气,迥乎不像蘅芜之体,所以不信。”蘅芜是指宝钗嘛!宝琴讲是我写的,怎么会扯到宝钗去了呢?程乙本没有的,只有“迥乎不像”,不像你写的意思。下面庚辰本又错了,它说
.:宝钗笑道:“所以你不通。”程乙本是:宝琴笑道:“所以你不通:难道杜工部首首都作‘丛菊两开他日泪’不成?一般的也有‘红绽雨肥梅’‘水荇牵风翠带长’等语。”她讲杜甫从前《秋兴》八首,非常有历史沧桑感,可是他也有“水荇牵风翠带长”这种写景很细腻的不同的媚语,这“媚语”二字不好,我想老杜的诗好像没有媚语,程乙本是“也有‘红绽雨肥梅’‘水荇牵风翠带长’等语”。宝琴故意开玩笑哄宝玉,说这是我写的。宝玉说绝对不可能,就是你想写,宝姐姐她也不容许你写这么伤感的话。讲完了以后,说好久没有起诗社了,就干脆把海棠社改成桃花社好了,大家来作桃花诗。
正在起劲的时候,又有别的事情打岔了,因为贾政出差前规定了很多功课给宝玉,现在贾政有信来,说快回来了,那不得了,还作什么诗社?宝玉紧张了。算一算,书法才写了几篇,根本不够。那时候要写书法的,我记得我们从前当学生时的寒暑假,要写多少大楷,多少小楷,要交的。怎么办呢?后来几个姑娘通通当枪手,大家一起来替他临摹,写了汇集过来也就够了,赶出来了,而且贾政因事又延期才回来。宝玉紧张一场,现在又能在园子里照样游荡了。
暮春,杨柳开花,柳絮到处飘。史湘云也蛮有才的,她的诗虽不是最顶尖,人家作一首,她一下子可以作几首出来,还不错,有捷才。看到柳絮在飘,她兴致来了,作词。 href='2210/im'>《红楼梦》里词不多,都是诗,这一次词有几首也不错的,曹雪芹真是诗词歌赋样样行,所以, href='2210/im'>《红楼梦》是集所有文类大成,散文不用讲了,还有诗、有词、有赋,这些有形无形的都增加它的厚度。很多中国章回旧小说有理无理就作几首诗,可是曹雪芹他写诗、写词,都有用意的。柳絮的特征是什么?飘泊、飘零,史湘云就作了一首小令,调寄 href='/article/1485.htm'>《如梦令》:
岂是绣绒残吐,卷起半帘香雾,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蛮有趣的一首小词,心中得意找黛玉来看,她说,我们这几次都没有填词,干脆来填个词,换个新花样。她们就研究了各自抽签,抽出词牌,宝钗拈得了《临江仙》,宝琴拈得了 href='/article/1824.htm'>《西江月》,探春拈得了《南柯子》,黛玉拈得了《唐多令》,宝玉拈得了《蝶恋花》,他们点了一炷香,香点完,要把词作出来。一炷香很快,探春说,我只得了半首:
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讲柳絮留也留不住,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似乎有一种预警。这一群女孩子后来死的死,散的散,探春本人也流落到海疆去,分离就是她的命运了。有意思的是,作完词她们又放风筝,风筝到处飘,最后把风筝的线一剪,通通飘走了。这也是她们最后一次聚在一起作诗填词,探春无意间写到了聚散无常的命运。
我要提醒一下,大家记不记得第五回,宝玉不是在太虚幻境看册子吗?每一个人有一幅画讲她的命运,像薛宝钗跟林黛玉是雪里面埋个金簪,树上面挂一个带子;探春那一幅是一个人在江边,仰头望着放风筝。探春的命运就像风筝一样,最后飘走了。大家恐怕也不太记得元宵的时候,她们每个人都打一个谜语,黛玉讲的是“更香”,烧着心的香。宝钗讲“竹夫人”,是一个空的枕头,恩爱夫妻不到冬。记得吗?探春的谜语是风筝,风筝在那边放走了。所以探春这句“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不光她一个人像柳絮飘走,以后这些姐妹们也各自分离。“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这是秦氏的鬼魂告诉王熙凤,最后贾家的命运就是如此,探春在无意间讲出来了。看看林黛玉这首《唐多令》: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毬。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好是好,太悲了,也好像一首悼词,哀悼柳絮,写她自己。“飘泊亦如人命薄”,她这里用了一个典,关盼盼啊,那些燕子楼的薄命女的典故,“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东风吹走了,春天留不住,人聚散无常,也留不住啊!
href='2210/im'>《红楼梦》的小说情节(plot),很重要的一条线是贾府兴衰,经常明的暗的来铺陈这条路。表面上看起来她们在作诗填词,其实暗中指说她们各人的命运,所以黛玉这首“太作悲了,好是固然好的”。大家点头感叹。又来看宝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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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仙》:“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一上来,她的调子就是豁达的。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我不一定往下坠的,柳絮本来就是个轻薄的东西,我讲它好的特质。这就是薛宝钗的命运,跟她们不一样。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平步青云,这是宝姑娘的追求,她的视野看得不一样,你们在哭哭啼啼,在悲伤,我要借着风往上爬,最后达到了青云。不过呢,到了青云上面才发现,还是空一场,这就是宝钗的命运。宝钗抽花签,一抽是牡丹,牡丹花艳冠群芳,“任是无情也动人”。宝姑娘她有点泰山崩于前不动声色的样子,她镇定、理性,对人生基本上是乐观的,这就是儒家的哲学,知其不可而为。这首词大家都说:“果然翻得好,自然是这首为尊。”庚辰本这个地方是“果然翻得好气力”,多了“气力”两个字,用不着。所以他们整个的文学观,基本上还是儒家道统那一套,“缠绵悲戚,让潇湘妃子”,可是整个来说,还是最认同宝钗。
正讨论得热闹,一语未了,只听窗外竹子上一声响,恰似窗屉子倒了一般,众人唬了一跳。丫鬟们出去瞧时,帘外丫鬟嚷道:“一个大蝴蝶风筝挂在竹梢上了。”一个大蝴蝶风筝落下来挂在竹梢上面,“不知是谁家放断了绳,拿下他来。”宝玉讲,我认得,这个风筝是大老爷那里的“娇红”姑娘放的。庚辰本错了,应是“嫣红”姑娘,没有这个娇红姑娘的,贾赦买的丫头叫嫣红。“拿下来给他送过去罢。”讲到风筝,曹雪芹真的什么都懂,有人考证出来他很会做风筝,手很巧的,而且他是风筝专家,找到了他画的各种样本。所以他这里写风筝,写得兴致勃勃。有人放风筝,这些姑娘丫鬟都跑出去看了,本来紫鹃说把大蝴蝶风筝拿来我们放,姑娘们说你们家也有一只风筝,放自己的吧!人家的说不定是在“放晦气”。这么一说,大家七手八脚地把风筝通通拿出来了,有蝴蝶、美人、大鱼、大红蝙蝠什么的,通通放到天上面飘去了。宝钗也来,宝玉也来,黛玉也来,放得满天的风筝在飘。大家要记得,中国人放风筝常常是清明的时候,曹雪芹写这层,看起来是放风筝而已,事实上有更深的寓意。大家看看程乙本这一段:
宝玉等大家都仰面看天上这几个风筝起在空中。一时风紧,众丫鬟都用绢子垫着手放。黛玉见风力紧了,过去将籰子一松,只听“豁喇喇”一阵响,登时线尽,风筝随风去了。黛玉因让众人来放。众人都说:“林姑娘的病根儿都放了去了,咱们大家都放了罢。”于是丫头们拿过一把剪子来,铰断了线,那风筝都飘飘飖飖随风而去。一时只有鸡蛋大,一展眼只剩下一点黑星儿,一会儿就不见了。
表面上讲黛玉放风筝,后来一剪就随风去了,好像一缕芳魂慢慢飘走的味道。清明节放风筝,都是往上飘的、散的、飘掉的、剪断的……我想曹雪芹是有意无意地借着风筝讲大家,讲这些女孩子在大观园里的命运,很快像风筝一样四处飘散了,“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他用风筝来做人的命运的象征(symbol)。
下面两回,就是贾府的命运从盛到衰的大转折马上要来了。外面还没有抄家,先自己抄大观园,那一抄完了以后,大观园就开始离散,像风筝一样,所以这一回有意无意地都在写这种命运。二十二回的时候,探春做了一个谜语:“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谜底也是风筝。 href='2210/im'>《红楼梦》很多细节常有弦外之音,我们看 href='2210/im'>《红楼梦》就要看这些弦外之音,这是 href='2210/im'>《红楼梦》很微妙的地方。表面写实,写实到了极点,其实写实的背后,还有更高一层的意义在后面撑着,所以它的写实不完全落在写实主义的层面,而有更深刻的东西往上提升到象征,我觉得这也是很好的例子。放风筝也很有趣啊,其实它是点题点到了,跟前面的词,跟柳絮的飘零,互相对应。这一回非常饱满地写完了,春天走了,柳絮飘了,风筝飞了,清明过了,春去秋来,秋天肃杀之气很快就到来。.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到了夏末秋初,八月初三,是贾母八十岁生日,这一回就是写贾府如何为贾母做生日。 href='2210/im'>《红楼梦》这部书有许多情节是借着节庆来推展的,过年、元宵、生日、丧葬……这些仪式推展故事也推展时序。大家还记得宝玉过生日,那时因为大人都不在府内,没有宗法社会的框架框住他们,那是一次最自然的庆生(celebration),每个人都是发自内心的喜悦,给大观园的护花使者一个自发性的(spontaneous)庆生。曹雪芹写那个生日,写得最兴高采烈,写得你好像听到一片笑声溢出园外。写喜悦的场景,刘姥姥进大观园是一个高潮,宝玉生日又是一个高潮,现在要来对照一下,贾母的生日是怎样一种铺张和规矩。贾母的生日细节虽然很繁琐,但它已经完全仪式化(ritual)了,曹雪芹如果没有经过一些阵仗,可能真的写不出这些东西。皇亲国戚的场面非摆出来不可,贾政的女儿是皇帝的妃子,这个规格不能错,也由不得贾家,那时候贾家还没有衰败,看看他们怎么撑这个场面。
因今岁八月初三日乃贾母八旬之庆,又因亲友全来,恐筵宴排设不开,想想看宁国府荣国府有多大,这么大还怕摆设不开,因为贾母生日等于皇妃的祖母生日,多少人要去祝贺,所以,便早同贾赦及贾珍贾琏等商议,议定于七月二十八日起至八月初五日止荣宁两处齐开筵宴,生日宴要一个星期才能搞得完,你想想是什么样的情景了。宁国府中单请官客,男客人;荣国府中单请堂客,女客人。大观园中收拾出缀锦阁并嘉荫堂等几处大地方来作退居。退居就是吃个饭还要休息一下,休息完了还看戏,看戏完了又吃……退居的时候,还要宽衣啊,光是挂那些个衣服就不得了。
荣国府二十八日头一天,请的什么人呢?皇亲驸马王公诸公主郡主王妃国君太君夫人等。这些什么王什么妃什么国公的通通要来,清朝铁帽子王一大堆,真实中曹雪芹家就有两个铁帽子王妃。二十九日便是阁下都府督镇及诰命等,次一等的又是一群,通通来祝贺了。再下来,三十日便是诸官长及诰命并远近亲友及堂客,又下一层。初一开始家宴,头一天是贾赦的家宴,第二天是贾政的家宴,第三天是贾珍贾琏的家宴,初 56db." >四是贾府合族长幼大小共凑的家宴,你看那贾家有多少亲戚啊!这时候合在一起又要请。还没完,到最后的时候,连那些大管家们,赖大、林之孝等又凑一天。送礼的络绎不绝,来来往往,那些礼物都要用车子来一车一车运的,而且不能光是收人家礼进来,还要赏回去,赏回去的手笔也不能丢脸。这一回写贾府的
体面,下一回你看看背后的故事,贾家要撑这个场面谈何容易。这是中国人死要面子,打肿脸充胖子,前面已经有几处写到了贾家财务上的窘迫,甚至于贾琏、凤姐夫妇要去向鸳鸯借当,偷偷把贾母的东西拿出去当了,贾府家库已经空了,这个场面难撑,不撑又不行,不然什么王什么妃都来道贺了怎么办,那个面子不能不撑起来。
来来往往礼物太多,贾母懒得看了,叫凤姐收了吧,等哪一天有空再来看一看。至二十八日,两府中俱悬灯结彩,屏开鸾凤,褥设芙蓉,笙箫鼓乐之音,通衢越巷。宁府中本日只有北静王、南安郡王、永昌驸马、乐善郡王并几个世交公侯应袭。北静王跟贾府很近的,这个角色写得蛮有意思,像个天神一样,怎么英武,怎么漂亮,有趣的是他也冥冥中和宝玉有缘,到最后贾府被抄家的时候,他好像真是个天神来救他们一把。那一回贾宝玉跟蒋玉菡互赠表记,蒋玉菡那条红巾子就是北静王赐的,贾宝玉那条赠出去的绿巾子却是袭人的,等于暗中北静王替蒋玉菡下了聘礼,所以北静王虽然是次要人物(minor character),只出现几次,但冥冥中对贾宝玉、对贾家的命运,有相当重要的一种联系。所以打头的是最亲近的北静王,另外还有一些王爷王妃们,荣府中南安王太妃、北静王妃并几位世交公侯诰命。你看,贾母等皆是按品大妆迎接,老太太要穿一身朝服,要争气,要应付,撑那个场面很累的。大家厮见,先请入大观园内嘉荫堂,茶毕更衣,方出至荣庆堂上拜寿入席。大家谦逊半日,你让我我让你,中国人嘛!方才入席。看看这座位怎么坐:上面两席是南、北王妃,下面依叙,便是众公侯诰命。左边下手一席,陪客是锦乡侯诰命与临昌伯诰命;右边下手一席,方是贾母主位。贾母虽是皇亲国戚,但比起这些王爷王妃,还差一阶的,她还不能够越坐在前。中国人排位要紧,他们怎么坐,完全是按封诰的地位,一点都乱不得。下面,邢夫人王夫人带领尤氏凤姐并族中几个媳妇,两溜雁翅站在贾母身后侍立。连邢夫人、王夫人都没得坐的,她们是媳妇,两个雁行这样排开,后面领了尤氏、凤姐,排开伺候,这个是规矩。然后呢,林之孝赖大家的带领众媳妇都在竹帘外面伺候上菜上酒。再下面,这些管家大娘们,周瑞家的带领几个丫鬟在围屏后伺候呼唤。凡跟来的人,早又有人别处管待去了。那些王妃出来,后面丫鬟侍卫一大群的,要伺候这些人又要席开多少桌,这些跟来的人也不好怠慢的,吃的用的一点马虎不得。这也是主人的面子,绝对落不得人家褒贬。
一时台上参了场。有戏来了,当时这么大的家里请客必须演戏款待的。唱的是昆曲,特别是有名的、喜庆的像《满床笏》那些戏码。你看:台下一色十二个未留发的小厮伺候。须臾,一小厮捧了戏单至阶下,先递与回事的媳妇。这媳妇接了,才递与林之孝家的,用一小茶盘托上,挨身入帘来递与尤氏的侍妾佩凤。佩凤接了才奉与尤氏。尤氏托着走至上席,南安太妃谦让了一回,点了一出吉庆戏文。那个戏单不能说拿就拿上去,还要一个一个这么渐次递上来,规矩大呀,这种繁文缛节磨死人的,我想当年他们过得真是不轻松。一下子宫里死了一个太妃要去守丧几个月,一下子又非得做个生日宴,光是应付这些要花多少钱?怎么能不亏空?这些让我们又想到元妃省亲的时候,那都是自己家里面的人,这一回都是外面来的人,接待皇亲国戚,完全是一种仪式性、制式化的。所以这个生日没有详细写他们庆生的欢愉。我觉得贾母累死了,这一个礼拜下来,八十岁的老太太也够折腾了,过了之后什么也不管,只要休息。现在规矩还没完,宝玉要到几个庙里面跪经,下跪念经,为贾母祈福。府里那几个女孩子和南安太妃见见面,尤其史湘云也在。那时候林黛玉对史湘云吃醋,跟贾宝玉讲,难道她是公侯小姐,我是民间丫头吗?的确她是公侯小姐,她的叔叔是史侯。南安太妃说,我来了你还不见我,明儿我跟你叔叔算账去。意思是以南安太妃那种地位,跟史侯一定是频频来往的,大概也见过史湘云的,点一下史湘云的公侯小姐身份,还夸了几个姑娘。
贾母做生日的排场,上面这一层写完了,下面还要安插几个写实的东西,故事才能够出来,否则上面像流水账那样写完,我们对于生日的整个记忆也就是模糊一片。曹雪芹要制造一个事件,什么事件呢?尤氏这时候不是也要到荣国府这边去招待管事吗?荣国府的几个大娘她叫不动。前面讲过尤氏这个人很懦弱,连下人也不怕她,要是凤姐,连讲都不用讲,哼一声下面就吓死了,还敢说个不字?那个尤氏的丫头奉命去叫这几个荣府的婆子传人来,那个老婆子讲:“我们只管看屋子,不管传人。姑娘要传人再派传人的去。”不甩她。贾府下面那些媳妇、老大娘们,都不好相与,也很势利,她们不买尤氏的账。小丫头听了道:“嗳呀,嗳呀,这可反了!怎么你们不传去?你哄那新来了的,怎么哄起我来了!素日你们不传谁传去!这会子打听了梯己信儿,或是赏了那位管家奶奶的东西,你们争着狗颠儿似的传去的,不知谁是谁呢。她讲了她们的痛脚了。琏二奶奶要传,你们可也这么回?”欺负我们奶奶嘛!这两个婆子一听恼羞成怒就讲了:“扯你的臊!我们的事,传不传不与你相干!你不用揭挑我们,你想想,你那老子娘在那边管家爷们跟前比我们还更会溜呢。”下面这个地方,庚辰本多了几句:“什么‘清水下杂面你吃我也见’的事,各家门,另家户,你有本事,排场你们那边人去。”
写小说有时候多一句都不行,何况多几句。那婆子用了这么一个俗语,“清水下杂面你吃我也见”,你们记得前面谁讲过这句话?尤三姐对不对!尤三姐跳到那个炕上去,骂了贾琏、贾珍这句话。这是个歇后语,就是说杂面应该要用油来和的才好吃,清水弄的很难吃的,所以清水下杂面你吃吧,我才不要吃,我看着你吃。这句话尤三姐用得再好不过,骂得很有力。这个地方莫名其妙又来这么一下,而且是一个无知的婆子这么讲,小说里面很忌这种东西的,一句话用得很好了,不可以再重复,什么人讲,在什么时候讲,那时候已经讲得最恰当了,多了这么一句,把前面削弱了。程乙本没这一句的。还有这句“你有本事,排场你们那边人去”。庚辰本几次用“排场”,没这种说法,应该是“排揎”,“你有本事,排揎你们那边人去。”
这个小丫头跑来跟尤氏告状,尤氏正在大观园里,跟湘云、宝琴,还有几个地藏庵的尼姑在一块儿。那个小丫头跑来加油添醋地说一通,尤氏当然很气啰!这些人就劝说:嗳呀,今天是贾母的好日子,不要讲这些话了。尤氏当然脸面下不来就讲:“你不要叫人,你去就叫这两个婆子来,到那边把他们家的凤儿叫来。”这里不对,尤氏从来没有把凤姐叫凤儿的,生气的时候也不会,我想最多就是贾母可能会叫。尤氏说凤姐,直道其名,脸上过不去了嘛!这么一讲呢,凤姐当然要看尤氏的面子惩罚她的下人,否则给东府奶奶下不了台,她的意思就说,等过了这几日,叫人把那两个老婆子捆起来送到东府去,让尤氏去处罚她们。这样一来,好多人就去求情了,都告到邢夫人那边去了。邢夫人本来就讨厌凤姐,这时候趁机要给凤姐没脸。邢夫人讨厌凤姐是什么原因?记得吗?她不是听了贾赦的,跑去要把鸳鸯说给贾赦做妾吗?被碰了一鼻子灰,她就怪在凤姐身上,下面的人也坏得很,见有机可乘,你看这个地方:又值这一干小人在侧,他们心内嫉妒挟怨之事不敢施展,便背地里造言生事,调拨主人。先不过是告那边的奴才;后来渐次告到凤姐。告凤姐什么呢?“只哄着老太太喜欢了他好就中作威作福,辖治着琏二爷,调唆二太太,把这边的正经太太倒不放在心上。”这些话在程乙本里面没有的,这些下面的人,还不至于如此大胆。你看下面更不像话了:后来又告到王夫人,说:“老太太不喜欢太太,都是二太太和琏二奶奶调唆的。”这些人说贾母不喜欢邢夫人,是因为王夫人跟王熙凤一起调唆的。第一,那些佣人怎么敢在邢夫人面前讲凤姐,他们早都怕了。第二,怎么敢讲王夫人,这个一传出去还了得?而且邢夫人也了解,王夫人从来不多事的,不会去调唆贾母。王夫人是有别的缺点,比如她有点愚昧,有点迂腐,但她不是那种说三道四会调唆的人,所以我觉得这点不对,这一段不合适,程乙本里面也没有。
邢夫人抓到这个机会,要给个凤姐没脸:邢夫人直至晚间散时,当着许多人陪笑和凤姐求情,“陪笑”两个字用得好,故意装得这么个样子,陪笑向凤姐求情,凤姐更难堪了嘛!说:“我听见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打发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论理我不该讨情,不要看错邢夫人,她也有一套的。我想老太太好日子,发狠的还舍钱舍米,周贫济老,咱们家先倒折磨起人家来了。”庚辰本用的是“人家”两个字,讲不通,最多倒过来,折磨起“家人”,这样子还说得过去。程乙本用的是“老奴才”,“咱们先倒挫磨起老奴才来了?不看我的脸,权且看老太太,竟放了他们罢。”说毕,上车去了。也不等凤姐答话,讲得表面听起来很委婉,很有道理的样子,事实上是给凤姐打脸,大大打了一个耳光。凤姐听了这话,又当着许多人,又羞又气,一时抓寻不着头脑,憋得脸紫涨。凤姐很少吃憋的时候,只有她骑在人家头上,很少挨人一巴掌。邢夫人又是她的婆婆,拿这个婆婆也没有办法。凤姐当然很气了,就跟尤氏说,这是规矩,如果你那边的人得罪了我,你也会把他们捆起来让我来打发。尤氏就讲:“连我并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意思就是说,我是喜欢息事宁人的,不要因为我。她讲得也对,老太太生日不要这么搞。最让凤姐下不了台的,是王夫人讲了:“你太太说的是。王夫人不支持凤姐,反而说你婆婆讲得也对。就是珍哥儿媳妇也不是外人,也不用这些虚礼。老太太的千秋要紧,放了他们为是。”说着,回头便命人去放了那两个婆子。这下子凤姐尝到味道了,完全孤立无助。按理讲,凤姐没错呀!自己的手下人得罪了东府奶奶尤氏,按她的
规矩应该罚的,但另外一方面老太太做寿,今天不宜,中国人很相信这个的,做寿不宜有惩罚这些事情的,一切以老太太千秋要紧。当然邢夫人不安好心地故意当大家面讲,故意整她。凤姐由不得越想越气越愧,不觉的灰心转悲,滚下泪来。因赌气回房哭泣,又不使人知觉。
凤姐有凤姐的难处,她做尽了恶人,扮黑脸扮了那么久,在荣国府里面立下规矩,当然有时候也受挫的。凤姐是多好强的人,在那些下人面前挨了婆婆那么一下,又挨了王夫人那么一下,她尝到了那个味道。偏巧贾母差遣丫头琥珀去喊她:“唉,你怎么哭了?”凤姐说哪里哭了,不承认。后来琥珀就告诉鸳鸯,东府的大太太,不给凤姐面子。晚上的时候,鸳鸯跟贾母说,凤姐是哭了的,真的受了委屈。鸳鸯是直接通天的,跟贾母什么话都可以讲的。贾母就说:“这才是凤丫头知礼处,难道为我的生日由着奴才们把一族中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罢。这是太太素日没好气,不敢发作,所以今儿拿着这个作法子,明是当着众人给凤儿没脸罢了!”这时候可以叫凤儿,这是贾母对凤姐表示怜惜的时候。贾母知道她们几个人的关系,贾母很清楚的。邢夫人是怎么回事她也清清楚楚。大家记得吗?那个邢夫人跑来向贾母要鸳鸯做贾赦的妾,被贾母打回票,说:“只是这贤慧也太过了!”这句话很重——由得你老公那么胡闹,已经当祖父的人,还这么整天想着三妻四妾,不好好做官。贾母是个明白人,哪个子孙不争气她也清楚得很。这个老太太的角色,如果让一个比较迂腐的作家来写,一定写成一个孟母的样子,写成模范母亲、模范祖母,那这本书就糟了。
贾母是塑造得最成功的人物之一,曹雪芹一点不避讳,老太太爱吃好东西,东挑西挑,爱玩,爱听戏,爱享受人生。曹雪芹一点都没有贬她,老太太是这样子的。一个人能够享荣华、受富贵也是要一套本事的。能享乐的时候尽享其乐,到了贾府抄家、整个家族垮的时候,她的那些儿孙贾政、贾赦、贾珍天崩地裂都招架不住了,才看出来这个老太太擎天一柱,把局势顶住。所以在这本书里面,最顶尖的人物是贾母,曹雪芹写的就是当时贵族家庭里,一个很有智慧很懂得生活的老太太。我觉得他把她写得很可爱,那几个孙子孙女冬天在芦雪庵吟诗烤鹿肉吃的时候,老太太悄悄坐了轿子,跑去参加他们的聚会,一起玩一起吃,乐得很!所以她不是一个完全不可近人的富贵老太太,她和刘姥姥两个人对比起来,你唱我和的很有趣。曹雪芹很大的长处,是他笔下不随便批判人,他的写作态度,并不是说持着什么儒家道德标准,或者任何其他的标准,高高在上地来写人物或批判这些人物,他不是这样子的。我想他大致比较近佛家,眼底众生皆赤子,不管是善的、恶的、富的、穷的,他都可以包容,以宽大的心胸、容众的心胸写那些人物。他写得真好!文学写的不外乎是人性人情,人有缺点、弱点,也是人之常情,他是真正把这个写出来了。你看贾母这个角色,也不容易,做个生日撑那场面多么辛苦,跟那些孙子孙女在一起,又是一个很慈爱的祖母。
庚辰本这个地方又有点不妥:贾母忽想起一事来,忙唤一个老婆子来,吩咐他:“到园里各处女人们跟前嘱咐嘱咐,留下的喜姐儿和四姐儿虽然穷,也和家里的姑娘们是一样,大家照看经心些。”留下的两个女孩子是贾家的亲戚,一个叫作喜姐儿,一个叫作四姐儿,挺可爱的两个,她们来拜寿,贾母喜欢她们两个灵巧可爱,就留她们下来好好招待。庚辰本说“留下的喜姐儿和四姐儿虽然穷”,大大不妥,又说:“我知道咱们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未必把他两个放在眼里。有人小看了他们,我听见可不依。”程乙本这么写的:贾母忽想起留下的喜姐
..儿四姐儿,叫人吩咐园中婆子们:“要和家里的姑娘一样照应。倘有人小看了他们,我听见可不饶!”多么地简单,而且像贾母的口吻。贾母怎么会讲人家穷,可能真的是穷亲戚,但老太太绝对不会这么说:那两个穷女孩到我们家来,你们不能势利眼。这一段不妥!程乙本简简单单表现出贾母的慈爱,喜欢这两个拜寿的小女孩,留下来想让她们开心,就行了。后面一点,“如今咱们家里更好,新出来的这些底下奴字号的奶奶们”,这个不妥,没有这个“奴”字,是“底下字号的奶奶们”,讲这些下面的人。宝玉又说:“比不得我们没这清福,该应浊闹的。”“浊闹”,用“混闹”较妥。
接下来一件重要事情要发生了,也就是回目讲的“鸳鸯女无意遇鸳鸯”。鸳鸯,是贾母身边最得意的一个丫头,在某些方面,鸳鸯也学到了一点贾母大度的风范,是丫头里面的领袖。这一回看她怎么处理这件事情。这件事虽然是个插曲,可是影响整个大观园,甚至是本书的转折点。
怎么回事呢?贾母做完寿,晚上鸳鸯一个人从大观园走回去,半路内急想小解,就走到一个太湖山石后面的树荫下,刚转过,只听一阵衣衫响,吓了一惊不小。怎么有衣服的声音呢?定睛一看,只见是两个人在那里,见他来了,便想往石后树丛藏躲。有两个人躲在石头后面,看她来了赶紧躲起来。鸳鸯眼尖,趁月色见准一个穿红裙子梳鬅头高大丰壮身材的,是迎春房里的司棋。大家还记得前面有一段专门写司棋吗?她想吃碗蛋,叫小丫头莲花儿到柳家的管的厨房去要,还指定要炖得嫩嫩的。柳家的就讲,最近蛋少了,不够用,劝你们还是省着点吧,大鱼大肉吃了又想吃炖蛋了。这下子得罪司棋了,司棋就自己出马,带了一群丫头去大闹厨房,把柳家的东西乒乒乓乓打了个稀巴烂。你看看司棋的个性!当时写这么一则,显示了司棋的任性,个性也蛮强的。
鸳鸯以为司棋也跟她一样是来方便,所以还跟她开玩笑,叫道:“司棋,你不快出来,吓着我,我就喊起来当贼拿了。这么大丫头了,没个黑家白日的只是顽不够。”本来她们几个人,鸳鸯、司棋、袭人、紫鹃都一伙的,以为玩惯了。司棋自己心虚,怕鸳鸯叫起来,就赶紧从树后跑出来,一把拉住鸳鸯,便双膝跪下,只说:“好姐姐,千万别嚷!”鸳鸯反不知因何,忙拉他起来,笑问道:“这是怎么说?”司棋满脸红胀,又流下泪来。鸳鸯再一回想,那一个人影恍惚像个小厮,心下便猜疑了八九。那个人像男人,是个小厮,她心里就明白了。一想,不好意思,原来两个人偷情幽会,被鸳鸯撞到了。所以这个回目叫“鸳鸯女无意遇鸳鸯”,非常讽刺的,鸳鸯女来了反而打散了这对鸳鸯。
这时鸳鸯悄问:那是谁啊?司棋就跪下来说,是我姑舅兄弟。庚辰本这个地方写鸳鸯的反应我觉得不好,你看鸳鸯啐了一口,道:“要死,要死。”我想鸳鸯那个时候不会这么叫,那个场面很紧张的,而且非常尴尬,她怎么会大叫“要死,要死”。我觉得不妥。你看程乙本:“鸳鸯啐了一口,却羞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自己也是个女孩子,她也没有过男人的,一看到这个,她自己也不好意思嘛!这时还能讲什么呢?所以我觉得程乙本写bbr>?得好。司棋又回头悄道:“你不用藏着,姐姐已看见了,快出来磕头。”这就是司棋的个性,干脆摆明了,他两人就是要好,你出来吧!看到了。那小厮听了,只得也从树后爬出来,磕头如捣蒜。鸳鸯忙要回身,司棋拉住苦求,哭道:“我们的性命,都在姐姐身上,只求姐姐超生要紧!”我命在你手上,请你给我们超生。你发现了这一上报,后果可知,贾府里面哪里容得这种事情呢?这个地方我觉得庚辰本写得又不够了,庚辰本是:“你放心,我横竖不告诉一个人就是了。”太轻描淡写。你看程乙本的怎么写:“你不用多说了,快叫他去罢。还不走,还要等在这里,你快叫他去吧!横竖我不告诉人就是了。你这是怎么说呢!”这个口气,这就是鸳鸯!庚辰本没有这么一句。你放心,我不告诉别人就算了,但鸳鸯总会有一个反应吧,不像话,这么大一个事,你看这怎么说!一语未了,只听角门上有人说道:“金姑娘已出去了,角门上锁罢。”司棋还要拉着鸳鸯,司棋也害怕嘛!一定要拉着鸳鸯求她。鸳鸯正被司棋拉住,不得脱身,听见如此说,便接声道:“我在这里有事,且略住手,我出来了。”司棋听了,只得松手让他去了。趁机这么讲一下,司棋不得不放手了,鸳鸯走了。
这一段写得相当戏剧性,又牵涉到下面很重要的一回。七十四回自己抄家,引出一连串的故事,也就宣告了贾家整个命运往下急转。这个看起来是司棋个人的小事情,牵动的可大。到了七十三回“痴丫头误拾绣春囊,懦小姐不问累金凤”,这个绣春囊绣着一个春宫图被发现了,其实就是司棋跟表弟潘又安之间的纪念物,青年男女两情相悦嘛!被查出来以后天翻地覆。夏志清先生讲这段,他比喻说大观园本来是个伊甸园,大家都很天真无邪,一下子好像跑出一条蛇来,这条蛇在伊甸园里面作怪。以司棋跟表弟潘又安来讲,本来就是两个小
情人,但是在王夫人她们眼里不得了了,整个大观园自己抄家,最后都给拆散掉。
第七十二回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鸳鸯遇到了司棋这件事情当然是大事,这是攸关性命的。鸳鸯是丫鬟领袖,她这个人蛮正直,对同侪也蛮照顾的,有大姐头之风。她出角门去了,脸上犹红,心内突突的。她也是个女孩子嘛!没有结过婚,没有亲近过男人,而且她自己发过誓不要结婚了,碰到这种事情,难免尴尬,但无论如何她要替他们隐瞒。庚辰本有这么一段:从此凡晚间便不大往园中来。因思园中尚有这样奇事,何况别处,因此连别处也不大轻走动了。这个有点多余,难道大观园里面到处都幽会吗?鸳鸯也没有那么胆小,晚上就不敢走动了?程乙本里面没有这一段的。然后呢,看看对司棋跟潘又安这件事的解释:原来那司棋因从小儿和他姑表兄弟在一处顽笑起住时,小儿戏言,便都订下将来不娶不嫁。原来是两小无猜,两人姑表,从前表亲之间常常成婚的,因为最容易接近嘛!堂亲不可以结婚,只有表亲可以,当时也没有血缘这种研究。所以小时候好玩,讲“非你不娶非你不嫁”,可见他们两个人感情也是很好的。近年大了,彼此又出落的品貌风流,常时司棋回家时,二人眉来眼去,旧情不忘,只不能入手。两个人大了以后,当然就眉来眼去,很是动心,只是没机会。又彼此生怕父母不从,二人便设法彼此里外买嘱园内老婆子们留门看道,今日趁乱方初次入港。两个刚刚入港,又被撞破了。虽未成双,却也海誓山盟,私传表记,已有无限风情了。这两个人互传表记,后来被抓住的那个绣春囊,就是潘又安带来园子里面给她的。这个潘又安被撞破害怕了,万一讲出来要挨打,可能被贾府送官也不一定,就跑了。司棋当然更是紧张,一夜不曾睡着,又后悔不来。至次日见了鸳鸯,自是脸上一红一白,百般过不去。心内怀着鬼胎,茶饭无心,起坐恍惚。害怕嘛!怕得自己恍神了,茶饭无思,过了两天看没什么动静,慢慢地放下心来。这时候有个婆子悄悄告诉她说,“你兄弟竟逃走了”。这个地方庚辰本错了,怎么会是兄弟?是表弟。“你兄弟竟逃走了,三四天没归家。如今打发人四处找他呢。”司棋听了,气个倒仰。这个女孩子是很刚烈的。因思道:“纵是闹了出来,也该死在一处。闹了出来以后最多是死,干脆死在一处就不怕了。他自为是男人,先就走了,可见是个没情意的。”因为害怕就先跑了,因此又添了一层气。司棋气病了,更多是怕病的,因而成了大病。..
鸳鸯听到了消息,下面这个地方我觉得是蛮动人的一段。鸳鸯听说无故跑掉了一个小厮,又传来说司棋病重,要她搬出去,心里面晓得两个人一定是畏罪之故。“生怕我说出来,方吓到这样。”鸳鸯心地善良,她反而觉得过意不去,就来看司棋了,叫别人出去,跟司棋一个人说话。鸳鸯立身发誓,对司棋这么讲:“我若告诉一个人,立刻现死现报!你只管放心养病,别白糟踏了小命儿。”跟她发誓说,如果我讲了,我现死现报!发这种毒誓了你还不相信吗?所以你不要把自己弄得命送掉。司棋一把拉住,哭道:“我的姐姐,咱们从小儿耳鬓厮磨,你不曾拿我当外人待,我也不敢怠慢了你。如今我虽一着走错,你若果然不告诉一个人,你就是我的亲娘一样。从此后我活一日是你给我一日,我的病好之后,把你立个长生牌位,我天天焚香礼拜,保佑你一生福寿双全。我若死了时,变驴变狗报答你。”我常讲 href='2210/im'>《红楼梦》里面的人物,一下子动了真情讲出肺腑之言的时候,就是曹雪芹写得最好的时候,等后面你们看写晴雯临死触动真情讲的话很动人,这个司棋讲出来的话也是,讲得很痛切了,这是肺腑之言:我的命是你给的,以后能活我要立一个长生牌位报答你。庚辰本这里又多了这几句,它写:“再俗语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再过三二年,咱们都是要离这里的。俗语又说,‘浮萍尚有相逢日,人岂全无见面时。’倘或日后咱们遇见了,那时我又怎么报你的德行。”我觉得激动得不得了的时候还引经据典地讲,于司棋不合适,她讲我若死了变驴变狗报答你,这已经讲到顶了,够了!而且这个“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大家如果还记得的话,前面有人已经讲过了。谁讲过了呢?小红讲的,小红那时候很抱怨,她受虐,大丫头打压她,她就讲了,哼!“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大丫头别得意,有一天她们会散掉的。已经讲过一次就不好再讲的,这个时候司棋再讲,拾人牙慧,这句话就多了。程乙本没有这一段的。司棋一面说,一面哭。这一席话反把鸳鸯说的心酸,也哭起来了。因点头道:“正是这话。我又不是管事的人,何苦我坏你的声名,我白去献勤。况且这事我自己也不便开口向人说。你只放心。从此养好了,可要安分守己,再不许胡行乱作了。”司棋在枕上点首不绝。很好,写到这里够了,鸳鸯该讲的也讲了,也很委婉地教训她了。
这一段伏笔先按下这里了,后来还有很重要的戏要唱,一直把司棋跟潘又安的故事讲完。 href='2210/im'>《红楼梦》写一个“情”字,里面写得最长、最悲剧性的,就是宝黛二人了,可是中间还有好多的故事。尤三姐很刚烈、很决绝地为情而死,司棋后来也是为情而死,还加上
一个潘又安。很多小的插曲通通串在“情”字上,很多小块的拼图,弄成整幅写情的图画,这也是其中之一。
贾母的生日这样做下来,累人的!第一个被累倒的是王熙凤。她先前本来就流产了,流产之后身体不怎么好,一下子又来繁重的工作,鸳鸯到了平儿那边去问的时候,哎呀,这个奶奶又生病了。王凤姐很好强,不愿意倒下来让她们看到,身体不舒服还是勉强撑着,撑就撑出毛病来了。鸳鸯就问平儿是怎么回事。平儿说:“只从上月行了经之后,这一个月竟沥沥淅淅的没有止住。”鸳鸯吃惊说:“这可不成了血山崩了。”这种妇科病常常流血不止,这当然很严重,王熙凤后来死了,这时候已经伏了一笔。前面讲贾母生日,那种排场你想一想用了多少钱,两三千两银子的开销才办得过来。这里有蛮重要的一个事件,贾琏借当扯不拢了!外面撑得那么厉害,贾琏跟王熙凤两个人当家也难的,面子要顾,开销那么大,来源又有限。记得吗?过年的时候有个乌庄头把农村的地租收成送来——贾家就是靠身为皇亲国戚封地出租,每年拿租金分收成来补贴他们的花用。那个乌庄头把农村的收成算一算几千两银子,贾珍抱怨说这哪里够啊!乌庄头就说,你不够,皇妃娘娘会赏赐你们嘛!贾珍就跟贾蓉说,你听听可笑不可笑,他以为那皇家国库是我们的,每一年娘娘赏个一百两黄金不得了了。我们听起来一百两黄金好多
99lib?,对贾府来说一百两黄金连个零头都不够,那管什么用啊!所以他们这个日子很不容易过的。
这时候鸳鸯跑来看凤姐,贾琏晓得鸳鸯来了,也进来了。至门前,忽见鸳鸯坐在炕上,便煞住脚,笑道:“鸳鸯姐姐,今儿贵脚踏贱地。”你看他拍马屁拍成这样,要打她的主意了,先拍拍马屁。鸳鸯只坐着,笑道:“来请爷奶奶的安,偏又不在家的不在家,睡觉的睡觉。”看看鸳鸯的身份,不起来。贾琏是个爷,鸳鸯不起来只坐着说话,贾母的丫鬟有身份的,他们这些晚辈,要对她特别礼遇,因为她服侍他们的祖母成天辛苦啊!所以他们要叫鸳鸯姐姐,对她很尊重很礼遇的,不可以把她当丫头用。贾琏讲了一番“贵脚踏贱地”的客气话,鸳鸯也故意说“来请爷奶奶的安,偏又不在家的不在家,睡觉的睡觉”,其实王熙凤装睡,因为她晓得贾琏要借当,装着不知道,不出来。鸳鸯本来要走了,贾琏请她再坐一坐,又叫人沏上好茶,向鸳鸯吐苦水了。“这两日因老太太的千秋,所有的几千两银子都使了。一个生日过下来,家里面的几千两银子都弄光了。所以前面那个排场不是白写的,那样的排场就要用那么多钱,你说贾府可以做得简朴一点,可能那时候的社会地位也不容许,什么王什么太妃都跑来拜寿,这些人往哪里放,没办法,几千两银子就不见了。几处房租地税通在九月才得,这会子竟接不上。青黄不接,他们的房租地税来不及补上。明儿又要送南安府里的礼,人家送礼过来要回呀!南安府也是王府,送礼的出手也不能难看。又要预备娘娘的重阳节礼,还有几家红白大礼,至少还得三二千两银子用,又有几千两银子需要用,怎么招架得住?一时难去支借。要借贷也难,到哪里去借呢?贾府要借贷讲出去难听啊。俗语说‘求人不如求己’。说不得,姐姐担个不是,暂且把老太太查不着的金银家伙偷着运出一箱子来,暂押千数两银子支腾过去。不上半年的光景,银子来了,我就赎了交还,断不能叫姐姐落不是。”鸳鸯听了,笑道:“你倒会变法儿,亏你怎么想来。”贾琏笑道:“不是我扯谎,若论除了姐姐,也还有人手里管的起千数两银子的,只是他们为人都不如你明白有胆量。我若和他们一说,反吓住了他们。所以我‘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哎哟,把鸳鸯捧的哦!要动贾母的念头、贾母的陪嫁了。贾母的东西当然多,这些年多少人送东西来,大概有几库,那些东西拿出来当当倒是值不少钱的。中国人进当铺,你看当铺都是遮起来很神秘的,柜高高的看不见脸,不让人知。去当铺不是好事,两边要看一下有没有别人看见,拿着小包袱溜进去溜出来。贾府要进当铺还真不好讲,外面轰轰烈烈地充面子,里头空了。鸳鸯是个明白人:“你倒会变法儿,亏你怎么想来。”她晓得他们当家难为,愿意助他们一把,但也不好一口答应,就是这么淡淡地讲了一句。刚好老太太找她,她就走了。
这是一个小的场景,如果借贷就这么写完了,又没趣了,他还有下文蛮有意思。贾琏见他去了,只得回来瞧凤姐。谁知凤姐已醒了,听他和鸳鸯借当,自己不便答话,只躺在榻上。装睡,她不好跟鸳鸯开口,二奶奶向鸳鸯借当,这更丢人,所以她躲到后面,让贾琏去问鸳鸯借。贾琏进来,凤姐因问道:“他可应准了?”贾琏笑道:“虽然未应准,却有几分成手,须得你晚上再和他一说,就十成了。”凤姐笑道:“我不管这事。倘或说准了,这会子说得好听,到有了钱的时节,你就丢在脖子后头,谁去和你打饥荒去。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倒把我这几年的脸面都丢了。”贾琏笑道:“好人,你若说定了,我谢你如何?”夫妻间这种小趣味,王凤姐也懂的,故意这么讲,我不管,我有什么好处啊?万一老太太知道,我这个脸还没处搁。你谢我要谢什么呢?贾琏笑道:“你说要什么就给你什么。”平儿一旁笑道:“奶奶倒不要谢的。这妻妾一体,凤姐跟平儿两个人一唱一搭最合适。昨儿正说,要作一件什么事,恰少一二百银子使,不如借了来,奶奶拿一二百银子,岂不两全其美。”趁机抽头,借了来抽一二百两银子用一用。凤姐笑道:“幸亏提起我来,就是这样也罢。”贾琏笑道:“你们太也狠了。你们这会子别说一千两的当头,就是现银子要三五千,只怕也难不倒。我不和你们借就罢了。这会子烦你说一句话,还要个利钱,真真了不得。”凤姐听了,翻身起来说:“我有三千五万,不是赚的你的。如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背着我嚼说我的不少,就差你来说了,可知没家亲引不出外鬼来。凤姐有点心病,她到处去放高利贷很会搞钱的,贾琏这么说已经有点翻脸了。我们王家可那里来的钱,都是你们贾家赚的。别叫我恶心了。别忘了我们王家也是大家,有的是钱,难道是你们贾家的吗?你们看着你家什么石崇邓通,那是古代两个大商人有钱人。把我王家的地缝子扫一扫,就够你们过一辈子呢。说出来的话也不怕臊!现有对证:把太太和我的嫁妆细看看,比一比你们的,那一样是配不上你们的。”把娘家抬出来了。凤姐也是靠娘家啊!凤姐之所以那么威风,娘家腰杆子硬,王子腾、王夫人家里面也是大家,四大家族王家也是一份,所以她自己腰杆子硬,很敢讲硬话,贾琏怕她三分也是有道理的。被凤姐这么迎头一棍,贾琏就矮下去了,一两百银子算什么,你看那个凤姐也很矫情的,尤二姐给她整死了,外面的人都还抓不到她的痛脚,这个地方还讲一句:“我因为我想着后日是尤二姐的周年,我们好了一场,虽不能别的,到底给他上个坟烧张纸,也是姐妹一场。他虽没留下个男女,也不要‘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的眼’才是。”一语倒把贾琏说没了话。你看看,会做人吧!把人家害死了还来居功。凤姐“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她的心机是太多了一点,后来她不得善终也是其来有自。
下面讲到“来旺妇倚势霸成亲”,庚辰本这里有一个地方错了。记得王夫人有个大丫头叫彩云对吗?彩云跟贾环好,这个地方把她写成彩霞,不光是庚辰本如此,程乙本也是,彩霞跟彩云不是两个人,可能是误抄了的。有好几个地方蹦出一个名字来,之前从来没有的,这里就是蹦出个彩霞来,我想其实就是彩云。贾府有一个制度,丫鬟大了到当嫁的年纪,要发放出去的,不能误人家一世。发放出去很多时候就配个年纪当娶的小厮,丫鬟配佣人,也是经常这样做的。现在又有一批该出去,算一算有的病了,有的又必须缓一缓,彩云是应该放出去的,可是彩云是对贾环忠心耿耿的,贾环虽然非常不可爱也有人爱了,赵姨娘当然舍不得放彩云走,就要贾环去跟贾政说,把她留下以后当他的妾。贾环一来不敢去,二来他无所谓,彩云对他那么好,这个人却是没心肝的。记得玫瑰露那个事情吗?彩云给他从王夫人房里弄了一些玫瑰露之类的东西来,引起追查风波,宝玉为了息事宁人就担下来了,没想到贾环竟怀疑是宝玉给的,说彩云跟他有勾搭,把彩云给的所有东西甩了
?,他对宝玉是极端嫉妒,自卑得很,也无情。彩云要放出去,贾琏的一个佣人来旺就想让他儿子娶彩云,他儿子赌博、喝酒、不成材的一个人。那个来旺家的是凤姐的陪房,在凤姐跟前有一点得力,跟凤姐一讲就答应了,彩云嫁给这么一个不成材的人当然下场不好。她们这些丫鬟跟着小姐、太太的时候,吃的穿的用的都很讲究,在园子里面身份也很高,一旦出现转折,她们的命运非常不可靠,表面上贾府对佣人不错,但是在节骨眼上,像彩云这样,要你嫁谁就嫁谁,就草草嫁掉了。
来旺家选中了彩云,她的老子娘都不乐意,那赵姨娘素来跟彩云好,当然很想把她留下来多个臂膀,到了晚上,赵姨娘就跟贾政讲了。到底她是贾政的姨太太,有机会在枕边嘀嘀咕咕跟他讲话的,她求贾政让彩云给贾环当妾。贾政说不忙,他们要娶妾还早,我已经看中两个丫头了,一个给宝玉,一个给贾环,再等两年,不要误了他们念书。庚辰本这个地方,赵姨娘道:“宝玉已有了二年了,老爷还不知道?”这是进谗言,宝玉已经娶了妾了,你还不晓得。当然指的是袭人啰!袭人是王夫人指定的,还没有明说。程乙本是没有这一段的。赵姨娘哪里敢在贾政面前讲王夫人的坏话,说王夫人瞒着贾政替宝玉娶妾,这还了得,这是天大的事情,赵姨娘绝对不敢。要是这个抖出来,贾母一下子就把她赶出去了。宝玉被打的时候贾母已经骂了:就是你们这些小妇,你们这些小老婆东讲西讲,宝玉被打了一顿。庚辰本里面常常有这些姨娘啊、下面的媳妇婆子讲一些不得体的话,不是她们身份能讲的话也抄进去,不管赵姨娘嘴巴怎么坏,这种地方她还应该知道分寸,不敢的,程乙本没有这一段。
前面讲贾府婚丧喜庆用的钱如同流水,弄得要借当,还有一个窟窿是无底洞,什么窟窿呢?太监。因为元妃的关系,贾家是皇亲,跟宫里联系要靠太监,太监很多是自己敛财的,又不能得罪。这个时候,外面来通报:“夏太府打发了一个小内监来说话。”贾琏听了,忙皱眉道:“又是什么话,一年他们也搬够了。”一听到太监就皱眉头,又来了。凤姐道:“你藏起来,等我见他,若是小事罢了,若是大事,我自有话回他。”贾琏躲起来了。太监来没好事,进来以后就说:“夏爷爷(指大太监)因今儿偶见一所房子,如今竟短二百两银子,打发我来问舅奶奶家里,有现成的银子暂借一二百,过一两日就送过来bbr>。”太监借银子有去无还,讲得好听呢!借,就是伸手来要。凤姐也识相,也答得蛮尖锐的:“什么是送过来,有的是银子,只管先兑了去。改日等我们短了,再借去也是一样。”小太监道:“夏爷爷还说了,上两回还有一千二百两银子没送来,等今年年底下,自然一齐都送过来。”还欠一千二百两,又来拿一二百两,这个窟窿填不完的。凤姐笑道:“你夏爷爷好小气,这也值得提在心上。我说一句话,不怕他多心,若都这样记清了还我们,不知还了多少了。只怕没有;若有,只管拿去。”这个话也重了,你们拿了多少了!这个凤姐也会这样说话。说着叫平儿,“把我那两个金项圈拿出去,暂且押四百两银子。”给你看看,这是当出来的,拿我们的银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平儿答应了,去半日,果然拿了一个锦盒子来,里面两个锦袱包着。打开时,一个金累丝攒珠的,那珍珠都有莲子大小;一个点翠嵌宝石的。两个都与宫中之物不离上下。一时拿去,果然拿了四百两银子来。演这场戏给太监看的,你们来拿银子,都是我们当来的。其实哪里真的拿了去当。凤姐命与小太监打叠起一半,那一半命人与了旺儿媳妇,命他拿去办八月中秋的节。那小太监便告辞了,凤姐命人替他拿着银子,送出大门去了。这里贾琏出来笑道:“这一起外祟何日是了!”这一个外忧难搞的,你看他说:“昨儿周太监来,张口一千两。我略应慢了些,他就不自在。将来得罪人之处不少。这会子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就好了。”这些太监不只一个,夏爷爷来了,周爷爷又来了,一开口一千两银子,贾府变成提款机了,想想要应付的有多少,贾府最后怎么不被拖垮?
曹雪芹前面写得那么风光,后面写得那么窘迫,这前后的对应,贾家慢慢地往衰亡的路走不是无因的,外忧内患交相逼迫,慢慢地逼到这条路上去。
第七十三回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从七十三到七十四回,慢慢到了贾府从盛入衰的关键时刻,高潮迭起。这一回很要紧,大观园发生了绣春囊事件,这件事发生以前,大观园听去都是一片笑声,从刘姥姥来的时候的满园笑声,到宝玉做生日时的满园子笑声,但从这一回开始,听到的声音慢慢变了,从笑声变成了哭声,很值得我们好好地琢磨。
这回一开始讲宝玉在园子里面晃荡,晃了这么久,因为贾政没有去查他的功课。赵姨娘在贾政面前咕咕咕咕讲了一些话,有个小丫头就跑去告状啦,告诉宝玉说你要小心,赵姨娘又在老爷面前讲话了。宝玉一听这紧箍咒又箍起来了,他怕贾政考他,就临时抱佛脚,算了算肚子里面背诵了什么,只有《大学》《中庸》 href='2195/im'>《论语》,《孟子》下半部还背不出来。宝玉对四书五经兴趣不大,他喜欢作诗作词,诗、词、赋作得不错,那些秾词艳句他也喜欢,贾政就讲宝玉像个温飞卿,专门作艳词。《孟子》上本他是夹生的,下本根本就忘掉了,《孟子》那套宝玉不喜欢,他吃不消,所以连背都不要背。我想以宝玉的聪明,真要背《孟子》两下就背出来了,主要是治国平天下那套宝玉没有兴趣。那些古文什么的都生得很,那怎么办呢?半夜爬起来念书。这么一闹,整个怡红院大小丫头只好跟着他一起开夜车,宝玉在念《大学》《中庸》《孟子》的时候,她们就在旁边打瞌睡,被晴雯骂了一顿,说一晚都熬不住。正好外面“咕咚”响了一下,只听金星玻璃从后房门跑进来,口内喊说:“不好了,一个人从墙上跳下来了!”怡红院里面怎么会跑出个“金星”、“玻璃”来了,所以庚辰本有时候突然出现的名字是根本不认得的,宝玉并没有金星、玻璃这两个丫头,应该是春燕跟秋纹。程乙本写春燕跟秋纹就对了。外面有人跳下来?晴雯脑筋动得最快,就叫宝玉装病,装病就可以不用见老爷了。又去传上夜的人来,到处去搜寻,查夜的人说根本没有事啊,可是宝玉受了惊吓,全身发热颜色也变了。又拿安神药什么的,吵了一顿,晴雯还骂那些查夜的人“别放诌屁” !我还没看过这么用的,我想是多了一个“诌”字。总之大张旗鼓这么一搞,宝玉装病了。
有外面的人跑进来,贾母说你们这些查夜的人太懈怠,要彻底查一查。贾府那么大的地方都有守夜的,二十四小时几班人轮流。守夜一晚上要干什么呢?悄悄地就赌起来了。中国人本来就爱赌,夜长了嘛,下面这些佣人一方面赌,一方面又设局抽头,已经有好几处这么搞了,上面的主子晃个眼,下面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这一彻查果然查到了好几处聚赌,你看,大头家三人,小头家八人,聚赌者通共二十多人。头家就是抽头的,那三个大头家,有林之孝的两姨亲家;有迎春的奶妈,在贾府里头也比较仗势啰;还有一个是厨娘柳家的妹妹。这下子禁赌,把那些人打了板子赶出去。总之大观园很多乱象慢慢丛生,接着很重要的事情来了。
这天邢夫人因为迎春的奶妈出事情了,要到迎春那边去说说她。迎春是贾赦的女儿,虽不是她生的,也等于她的女儿,当然与她的颜面有关。到了园子门口遇见一个人,只见贾母房内的小丫头子名唤傻大姐的笑嘻嘻走来,手内拿着个花红柳绿的东西,低头一壁瞧着,一壁只管走,不防迎头撞见邢夫人,抬头看见,方才站住。邢夫人因说:“这痴丫头,又得了个什么狗不识儿这么欢喜?拿来我瞧瞧。”“狗不识儿”大概就是宝贝儿的意思,程乙本是“爱巴物儿”,“这傻丫头,又得个什么爱巴物儿,这样喜欢?拿来我瞧瞧。”原来这傻大姐年方十四五岁,是新挑上来的与贾母这边提水桶扫院子专作粗活的一个丫头。只因他生得体肥面阔,一个大脸的胖姑娘,两只大脚作粗活简捷爽利,且心性愚顽,一无知识,傻大姐什么都不懂得,行事出言,常在规矩之外。还不懂事,乱讲话,也不晓得什么叫规矩。贾母因喜欢他爽利便捷,又喜他出言可以发笑,便起名为“呆大姐”。不知为什么又跑出个“呆大姐”,傻大姐就傻大姐了,呆大姐就不好听。下面有一句话庚辰本说:常闷来便引他取笑一回,毫无避忌,因此又叫他作“痴丫头”。这一段程乙本没有的,贾母不会拿傻丫头来作玩物,拿她来取笑,我想贾母这个人不是这样的,她对下人很怜惜。大家还记得吗?他们到道观里去做法事的时候,有个小道士在这些女眷进去时来不及跑,给王熙凤打了一个耳光,吓得到处躲藏。贾母看到马上制止说,穷人家的孩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不要为难他。贾母对穷人家孩子有一种怜悯之心。他(傻大姐)纵有失礼之处,见贾母喜欢他,众人也就不去苛责。这丫头也得了这个力,若贾母不唤他时,便入园内来顽耍。今日正在园内掏促织,她在找蛐蛐儿,忽在山石背后得了一个五彩绣香囊,其华丽精致,固是可爱,但上面绣的并非花鸟等物,一面却是两个人赤条条的盘踞相抱,一面是几个字。这痴丫头原不认得是春意,要加个“儿”字,“春意”就不对了。“春意儿”,等于是个绣的春宫画。便心下盘算:“敢是两个妖精打架?不然必是两口子相打?”这个傻丫头连两口子是怎么回事她还搞不清的,她没这个观念,程乙本是:“敢是两个妖精打架?不就是两个人打架呢?”反正赤裸裸的两个东西,傻丫头也没看懂。左右猜解不来,正要拿去与贾母看,她要拿去给贾母看,好玩。是以笑嘻嘻的一壁看,一壁走,忽见了邢夫人如此说,便笑道:“太太真个说的巧,真个是狗不识呢。太太请瞧一瞧。”她还高兴得很,拿出来给邢夫人看。说着,便送过去。邢夫人接来一看,吓得连忙死紧攥住,忙问:“你是那里得的?”傻大姐道:“我掏促织儿在山石上捡的。”邢夫人道:“快休告诉一人。这不是好东西,连你也要打死。皆因你素日是傻子,以后再别提起了。”这傻大姐听了,反吓的黄了脸,说:“再不敢了。”磕了个头,呆呆而去。邢夫人回头看时,都是些女孩儿,不便递与,自己便塞在袖内,心内十分罕异,揣摩此物从何而至,且不形于声色,且来至迎春室中。这是很关键的一段,一个绣春囊,摇动了整个大观园的根基,我们好好地来看这件事情。因为傻大姐发现了绣春囊,这个绣春囊造成连锁反应,勾动了一大串的事情,下一回就搜查,自己抄大观园,这一抄影响好几个人,晴雯第一个中箭,第二个是司棋,然后一连串宝玉怡红院里面的丫头,还有那些小伶人芳官等,通通一个个被点名,被赶出大观园。
因为一个绣春囊勾动这么多事情,当然曹雪芹写这个,一定赋予绣春囊很重的意义在里头。绣春囊被傻大姐拾到,这个值得玩味,如果是被一个普通的丫头、一个懂事的丫头拿到,意义又完全不一样了。傻大姐天真无邪,根本不懂事的一个人,也不懂得男女之间一切的道德规矩,什么都不懂,是一个没有道德束缚的(amoral)、原始的原形人。所以我讲曹雪芹常常喜欢用痴啊傻啊这种字,这种字不是贬喔!宝玉常常是痴傻,这种痴傻不是不好,反而变成一种未凿的天真。我们每个人都是宝玉,本来就像一块石头,天真无邪的璞玉,掉到红尘里面,各种的污染,各种的规矩,各种的道德灌输,各种的东西把我们弄得失掉了原来的天真,天真反而被误认为是痴傻。
这绣春囊是谁的?当然我们已知道司棋跟他的姑表弟潘又安有一段私情,按理讲是非常正常的。男女在青春萌动的时候,肉体的交欢很自然的,但是因为发生在贾府,贾府等于是一个中国宗法社会的缩影,在儒家系统下面非常严谨的这么一个社会,秩序和伦理最要紧,不能乱的,至少表面不能乱。儒家要存天理、去人欲,最理想的是人没有欲,所以儒家对于情欲防范甚严。基督教何尝不是如此,情欲要控制的,不可以逾越,越矩侵犯了上帝,一怒之下整个城会毁灭掉。佛家是更高一层的,情欲是一切生命的根本,也是痛苦和混乱的根本,通通要防范。对于人的原欲弗洛伊德有一本很重要的著作《文明及其不满》(
Civilization and Its Distents),人类的文明是压抑了人的原欲,压抑了以后升华才能够产生道德。所以我们对人为的文明都有一种内心压抑不住的不满,不管宗教多少束缚,道德重重捆绑,这个最原始的情跟欲很难阻止,也很难分开。你说潘又安跟司棋这两个人之间是情,他们后来殉情了,其实也是欲,两个小情侣忍不住了,在花园里幽会起来。当然这个东西一撞到贾府里面就不得了,这种所谓的社会秩序(social order)、道德秩序(moral order)是要维持的,否则会摇动他们的根基。必须把不守规矩的除掉,要赶出去。我想曹雪芹写这些,他内心是很同情这些真情的,他对林黛玉和贾宝玉的爱情,对司棋跟潘又安的爱情,对尤三姐的爱情,甚至对龄官、藕官都有一种相当怜惜的悲悯,这是人生而俱来、无法除去的原始力量,冲撞这些立下来的束缚规矩。所以他让天真未凿、一块璞玉一样、没有道德观的这么一个傻大姐,拿了一个她认为是两个妖精打架好玩的东西,这在王夫人眼里不得了了,要清算这些犯规矩的人。理论上晴雯她并没有犯规,她并没有去勾引宝玉啊!就是因为她的色相也是一种威胁,会勾引到欲啊情啊这些东西,所以王夫人说像袭人、麝月两个笨笨的倒好,这个晴雯妖妖娆娆大不成体统,把她赶出去。一个绣春囊引起了大观园的抄查,这一回自己抄查自己,大观园基本上动摇了,过去那种伊甸园式的存在因此受到破坏,那种理想生活不可能再存在了。
href='2210/im'>《红楼梦》这几回非常关键,曹雪芹天才就是天才,他想到用个傻大姐出来,嘻嘻哈哈地来看待儒家的信仰者眼里那么严重的一件事情。道家来看,本来就是这样子的,本来就可以用嘻嘻哈哈的态度来看。曹雪芹用了一个喜剧人物(ic character)傻大姐来传递这个消息,写得好!如果他选错了一个人,就完了,这一回就没有意义了。所以我讲小说里面用字很要紧的,两个妖精打架、两个人打
.99lib?架可以,两口子就不行了,它就有了人伦观念了,这就整个违反了曹雪芹的原意。所以有些地方我必须指出来,我觉得必须改动它。有些地方可以过去的,两个版本意义上不会有歧异的,就放着它。上次我也指出来,庚辰本有几句把尤三姐整个毁掉了,讲得好像原本就跟贾珍有染,那所有的意义都不对了,这个也是。
邢夫人发现绣春囊后当然心中很不安,一连串的事件,佣人赌钱还是小事,该惩罚的惩罚,还可以容忍,可是这件事情兹事体大,春宫图这种东西怎么会跑到大观园里来,园里都是些小姐姑娘,看到这种东西还了得。当时那种道德观,连看 href='2196/im'>《西厢记》都不行的,因为西厢诲淫,一般对于女性的教育都非常森严。邢夫人满腹心事到迎春那边去了。迎春的奶妈犯了罪啦,查出聚赌抽头,邢夫人觉得脸面很过不去。迎春你们知道的,兴儿不是说迎春的外号叫“二木头”,形容排行老二的她是个老实、懦弱、木讷的女孩子。她也没有什么诗才,好不容易作了一句诗又错了韵。这么一个老实善良的姑娘,曹雪芹对她着墨不多,前面也就讲她一两次而已。这一回就讲这个懦小姐了,也给她一个焦
点。要仔细看曹雪芹的人物刻画,他三笔两笔就把傻大姐写出来,塑造这个人物意义非凡。迎春在这几个“春”里头,可说最不出色的一个,元春皇妃有她的派头,探春玫瑰多刺,惜春等下我们要看了,这个小尼姑有意思的,也有她很特殊的意义,现在也要给迎春这个懦小姐几笔。
邢夫人来了,这样说迎春:“你这么大了,你那奶妈子行此事,你也不说说他。如今别人都好好的,偏咱们的人做出这事来,什么意思。”当然觉得很丢面子嘛!别人怎么没事呢?偏偏我们这一房抓出个赌头来。你看,迎春低着头弄衣带。这个小动作形容得好,低着头很受委屈地弄衣带,没话讲。半晌答道:“我说他两次,他不听也无法。况且他是妈妈,只有他说我的,没有我说他的。”你看这个二姑娘,脾气软得可欺,比起探春那两下,完全不能比。太老实嘛!对她奶妈没法子。邢夫人道:“胡说!你不好了他原该说,如今他犯了法,你就该拿出小姐的身分来。他敢不从,你就回我去才是。”她不从,你应该跟我讲啊!骂了迎春一顿。迎春不语,只低头弄衣带。没办法,只好一直弄衣带。邢夫人见他这般,因冷笑道:“总是你那好哥哥好嫂子,一对儿赫赫扬扬,琏二爷凤奶奶,两口子遮天盖日,百事周到,竟通共这一个妹子,全不在意。”邢夫人很讨厌凤姐,时时会戳她两下。程乙本里面没这几句话,不过这里也还合理。凤姐呢,没怎么照顾迎春,因为迎春是贾赦的女儿,凤姐不太敢去碰的,就让邢夫人去操烦,因为她怎么做都不合适,邢夫人一定要借这机会挑她毛病的。邢夫人自己没有孩子,贾琏不是她生的,这个迎春也不是她生的,都是姨娘所出,但贾琏的妈妈是谁没有交代,好像也不是庶出,这邢夫人是贾赦后娶的。你看她说:“但凡是我身上掉下来的,又有一话说,你要是我生的还有话讲嘛——只好凭他们罢了。况且你又不是我养的,你虽然不是同他一娘所生,到底是同出一父,也该彼此瞻顾些,也免别人笑话。都讲出这些来了。我想天下的事也难较定,你是大老爷跟前人养的,这里探丫头也是二老爷跟前人养的,出身一样。可见得迎春的妈.妈也是个姨娘,没讲她的妈到哪去了,反正贾赦姨娘一大堆。如今你娘死了,从前看来,你两个的娘,只有你娘比如今赵姨娘强十倍的,你该比探丫头强才是。怎么反不及他一半!”这个迎春的妈比赵姨娘强,大概是不错的,按理讲,你妈比赵姨娘强,你应该比探春强,怎么连她一半都不及。探春在贾母、王夫人面前这么得意,邢夫人心中也不舒服,没有孩子大概不懂得母爱,她对贾琏不怎么样,对迎春也不怎么样,她就是死捏住钱。她又说:“谁知竟不然,这可不是异事。倒是我一生无儿无女的,一生干净,也不能惹人笑话。”
你看邢夫人的心性,很要面子,也蛮愚昧的,否则她也不会听贾赦的话跑去要鸳鸯做妾,挨了贾母一顿,她要是聪明的话,也该知道那个情形了。贾母说贾赦官也不好好做,整天想着讨小老婆。贾赦是荣国公,邢夫人是受封诰的夫人,讲起来地位蛮高的,但好像她的派头也不够。这里有几句大家注意,旁边伺候的媳妇们便趁机道:“我们的姑娘老实仁德,那里像他们三姑娘伶牙俐齿,会要姐妹们的强。他们明知姐姐这样,他竟不顾恤一点儿。”程乙本没有这段,轮不到这些媳妇来讲探春,不敢的!贾府的规矩轮不到她们来讲,何况又是个没名没姓的媳妇,如果是陪房王善保家的,可能在邢夫人耳边叽叽咕咕,但当场在迎春面前这么诋毁探春,不敢的,迎春房里小丫头那么多,这话传到探春那边还得了,这媳妇吃不了兜着走。这种地方我们要注意,贾府有贾府的规矩,上上下下很严的,外面的媳妇不能随便进到里面讲话,只有大丫头才能进来,不可能讲这种话。下面的人通报琏二奶奶来了,因为邢夫人到这里嘛,凤姐一定要来跟婆婆请安的。邢夫人听了,冷笑两声,命人出去说:“请他自去养病,我这里不用他伺候。”冷冰冰地回了一句,她真的讨厌凤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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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这里的娄子还不只一件,一方面奶妈聚赌抽头给查到了,二方面奶妈的媳妇玉住儿也拿了迎春的累丝金凤去典当不还。庚辰本这里是“王住儿”,不对,程乙本是“玉住儿”。累丝金凤是金丝缠起来的首饰,大概蛮值钱的。她的奶妈赌钱赌输了,就叫媳妇玉住儿拿了那个累丝金凤去押,欺负迎春好讲话,押了还没有赎回来。眼看中秋节马上要到了,这个东西那天姑娘们都要戴的,丫鬟绣桔就紧张了,累丝金凤不晓得哪去了,给他们拿走了又不拿回来。迎春根本知道这回事的,她说:“何用问,自然是他拿去暂时借一肩儿……谁知他就忘了。”绣桔道:“何曾是忘记!他是试准了姑娘的性格,所以才这样。如今我有个主意:我竟走到二奶奶房里,将此事回了他,或他着人去要,或他省事拿几吊钱来替他赔补。如何?”绣桔要去告状。迎春忙道:“罢,罢,罢,省些事罢。宁可没有了,又何必生事。”这个女孩子可怜,她怕事。邢夫人不疼她,她又是个庶出的女儿,贾赦那个人对儿女无所谓的。迎春因为老实,大概也不是很可爱,所以贾母对她也不怎么样,就是一个孙女儿嘛!她的个性软弱,缩在一边,因为她没地位。不像探春,探春之所以神气,后面有王夫人和贾母撑她的腰,若贾母不撑她的腰,墙倒众人推,赵姨娘的女儿大家还不是照打一耙。迎春没有后盾,难怪养成怕事、懦弱、退缩的个性。这下子,绣桔就跟这个玉住儿媳妇吵起架来了,你一句我一句吵个不休,司棋就跑来劝她们。本来司棋有两下可以镇得住的,但这阵子泥菩萨过江,出了那个事情又病又吓,自己都快倒了,也就勉强过来,帮着绣桔诘问那个媳妇。迎春呢,她拿了一本《太上感应篇》来看,这是道家葛洪所写,在讲人间什么都是因果的书,她躲在旁边清净无为,烦的事情通通不管了。正好探春、黛玉、
..宝钗这几个人来了,一听吵架,问吵什么啊,她们就讲了这些事情,三姑娘怎么容得下这种事,她也很厉害,因为碍着邢夫人,她就调兵遣将暗暗把平儿请来。平儿就代表凤姐嘛,平儿一来这些人都怕了。
看看三姑娘的派头:探春见平儿来了,遂问:“你奶奶可好些了?真是病糊涂了,事事都不在心上,叫我们受这样的委屈。”厉害了,先故意这么讲。平儿忙道:“姑娘怎么委屈?谁敢给姑娘气受?姑娘快吩咐我。”当时住儿媳妇儿方慌了手脚,遂上来赶着平儿叫:“姑娘坐下,让我说原故请听。”本来玉住儿媳妇也很刁的,她利用迎春懦弱就百般地刁难她,看到平儿来了,害怕了想上来解释。平儿正色道:“姑娘这里说话,也有你我混插口的礼!你但凡知礼,只该在外头伺候。不叫你进不来的地方,几曾有外头的媳妇子们无故到姑娘们房里来的例。”看到没有,有规矩的,你们是外面媳妇怎么会跑进来?还要这么插嘴。规矩先按下来。迎春弄得下人没规矩了,探春一来,平儿一来,把这规矩使出来,当然玉住儿媳妇就怕了。探春就故意讲一番道理给平儿听,她说:“如今那住儿媳妇和他婆婆仗着是妈妈,又瞅着二姐姐好性儿,如此这般私自拿了首饰去赌钱,而且还捏造假账折算,威逼着还要去讨情,和这两个丫头在卧房里大嚷大叫,二姐姐竟不能辖治,所以我看不过,才请你来问一声:还是他原是天外的人,不知道理?还是谁主使他如此,先把二姐姐制伏,然后就要治我和四姑娘了?”这个话讲得重了,这就是探春。平儿忙陪笑道:“姑娘怎么今日说这话出来?我们奶奶如何当得起!”探春冷笑道:“俗语说的‘物伤其类’,‘齿竭唇亡’,我自然有些惊心。”这个好,探春这些话讲得出来去挤兑平儿,等于是逼得凤姐要去治这些人。有意思的是,这里闹成这个样子,你看看迎春怎么反应。
当下迎春只和宝钗阅“感应篇”故事,究竟连探春之语亦不曾闻得。她们吵得要命,她也不晓得,懒得听。忽见平儿如此说,仍笑道:“问我,我也没什么法子。他们的不是,自作自受,我也不能讨情,我也不去苛责就是了。至于私自拿去的东西,送来我收下,不送来我也不要了。”她倒是《太上感应篇》看通了,道家无为,她看通了。又说:“太太们要问,我可以隐瞒遮饰过去,是他的造化,若瞒不住,我也没法,没有个为他们反欺枉太太们的理,少不得直说。你们若说我好性儿,没个决断,竟有好主意可以八面周全,不使太太们生气,任凭你们处治,我总不知道。”众人听了,都好笑起来。黛玉笑道:“真是‘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老虎、狼都在阶陛之下了,你还在谈因果。若使二姐姐是个男人,这一家上下若许人,又如何裁治他们。”迎春笑道:“正是。多少男人尚如此,何况我哉。”男人还搞不定,还要我来搞?一页篇幅就把迎春这个懦小姐通通写出来了。这个懦小姐反正人间是非她都懒得管,她看《太上感应篇》也看进去了,人生那么多是是非非,那么烦,我何必呢?也不是我能弄得定,算了,你们爱说什么说什么。
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四个春”个性鲜明,怎么写她们呢?记得吗?元春皇妃的架式,后来到了省亲与家人团聚时,满眼垂泪,说不出话,只管呜咽对泣。许久才忍悲强笑,安慰贾母、王夫人,当初把我送到那不得见人的地方,现在大家好不容易见一面,不说说笑笑,反倒这么伤心,等一下子我又走了,不知等哪年哪月才能再见。自己讲得痛切,作为皇妃大不容易,侯门一入深似海啊,一句话就赋予她人性,一句话就把这个皇妃,变成贾府的大女儿。一个女儿回来省亲,亲情触发她的感伤,一句话就够了。写迎春怎么傻怎么懦弱,用不着写那么多,只说她在旁看《太上感应篇》。你们吵了这半天,讲什么我没听见,够了。懦小姐,二木头,可怜最后嫁得不好,遇人不淑给人家整死。也难怪,懦弱嘛!这边通通写出来了。这就是曹雪芹的人物刻画(characters portraying)最成功的地方,如果写得不好的人,可能“四个春”一片糊涂搅成一团,现在,我们看这四个姑娘,清清楚楚,历历分明。这就是小说头一个要素:人物。人物写得通通活出来,写得你不能忘记就成功了。
下面一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矢孤介杜绝宁国府”很重要,是 href='2210/im'>《红楼梦》由盛入衰的转折点(turning point),贾府兴衰的这一条线,转折点在这个地方。第七十四回以后,“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那么灿烂的灯一盏一盏熄了。贾府等于是一个很大的建筑,等于一个社会秩序架构的缩影,就在这个地方,这栋高楼大厦开始垮掉。
第七十四回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
贾府表面上仍是豪门贵族,私底下的经济却捉襟见肘,一一显露出来了。上一回平儿逼着玉住儿媳妇把迎春的累丝金凤赎回来,贾琏去向鸳鸯借当,把贾母的东西当了一千两银子,邢夫人又知道了,叫贾琏拿二百两来用用,所以贾琏、凤姐也难为,里里外外都要应付,要应付太监,还要应付婆婆、妈妈,这二百两还一下子拿不出来,凤姐只好叫平儿把金项圈拿来,去押个二百两银子敷衍敷衍她吧。贾琏就说:“那干脆押四百两好了。”凤姐说:“不必,就二百两吧,还不知拿什么钱去赎呢!”贾琏也想趁机抓一把,把凤姐那个项圈多押一点,真是窘态毕露。他们想,借当这事情闹出来了,让鸳鸯受累,凤姐这当家的人也没什么脸。
正讲的时候,外头通报王夫人来了,凤姐很诧异,一向要有什么事情召她过去就是了,怎么亲自过来?这非比寻常,凤姐马上迎了出来。只见王夫人气色更变,只带一个贴己的小丫头走来。别的大丫头她不带,怕她们讲出去,带个小丫头来。这个小的细节大家要注意,写得王夫人很有心思。一语不发,走至里间坐下。凤姐忙奉茶,因陪笑问道:“太太今日高兴,到这里逛逛。”王夫人喝命:“平儿出去!”这事情很严重了,命平儿出去。平儿见了这般,着慌不知怎么样了,忙应了一声,带着众小丫头一齐出去。平儿一退下,其他丫头通通退下,重要事情发生了,一个人都不许进去,凤姐慌了,怎么回事呀?只见王夫人含着泪。对王夫人来说这是多么严重的一件事情,跑出个绣春囊这种东西,竟然出现在大观园里。从袖内掷出一个香袋子来,说:“你瞧。”凤姐忙拾起一看,见是十锦春意香袋,就是绣着春宫图的这个东西,也吓了一跳,忙问哪里来的。
王夫人见问,越发泪如雨下,颤声说道:“我从那里得来!我天天坐在井里,拿你当个细心人,所以我才偷个空儿。谁知你也和我一样。这样的东西大天白日明摆在园里山石上,被老太太的丫头拾着,不亏你婆婆遇见,早已送到老太太跟前去了。我且问你,这个东西如何遗在那里来?”这对他们是多么大的一个撞击,贾府是什么身份,是怎么样的一种世家,居然会跑出这种淫邪的东西来。王夫人就故意讲了,一定是你的东西啰!意思是贾琏那个好色不长进的从哪里弄来的。这也非错怪,贾琏确实有可能啊,这么多的相好,又是多姑娘,又是鲍二家的,还有外面什么的,难免王夫人会怀疑他。“你还和我赖!幸而园内上下人还不解事,尚未捡得。倘或丫头们捡着,你姐妹看见,这还了得。这是第一个不得了。不然有那小丫头们捡着,出去说是园内捡着的,外人知道,这性命脸面要也不要?”如果说这件事情传出去,外面知道皇妃的家里跑出这种东西,贾府的脸面还得了。凤姐听说,又急又愧,登时紫涨了面皮,便依炕沿双膝跪下。什么时候看见过凤姐这个样子,凤姐第一次知道兹事体大,严重了。她就赶快地辩解,她说,我再怎么不知礼,也不会要这个,而且你看这是坊间绣工绣的,很粗糙的,我怎么会要外面绣的东西。而且说是我的,也很有可能是别人的,贾珍两夫妇年纪也不大啊!贾赦那边那么多姨娘,也可能是她们的啊!还有那些丫头慢慢大了,也未必不是她们的。凤姐倒想得对了,就是司棋的嘛!凤姐说,我绝对不会有这东西,平儿我也保证不可能有。王夫人其实也是故意讲的,激她一下,让她着急。王夫人说,我也知道你是大家小姐,我们王家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刚才我气极了,但现在怎么办呢?你婆婆刚刚拿了这个给我看,说是那个傻大姐拿着的,气得我半死。凤姐讲,这件事情要把它压下来,第一不能让老太太知道。什么事情先瞒着贾母,当然更不能让贾政知道。就趁这个时候,叫我下面的几个媳妇,周瑞家的,来旺家的,派到园里面去查一查,有些在赌的,有些难缠的,干脆趁这个时候把他们赶走。有些丫头们大了,也懂男女之事了,要不就发配出去。凤姐说,本来也老早想要裁人的,以她的管家立场来看,人太多,食指浩繁,早该减一减。王夫人说,你讲的我也知道,这几个姑娘还在闺中,怕人说就几个丫头也不给她们用,实在是讲不过去,贾家的面子要撑住,至少几个姑娘们、宝玉啊、老太太啊是动不得的。
这个时候要查,凤姐本来只推荐她身边几个信得过的老管事家里的,人还太少,刚好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过来王夫人这边关心绣春囊
后续处理的事。陪房很有脸面的,就是当初小姐嫁过来时跟着一起过来的,因为是邢夫人的陪房,当然也是邢夫人的心腹了。这种陪房老嬷嬷,很喜欢东插西插地管事,她在邢夫人这边,跑到大观园去,宝玉那些丫头不会买她账的。王善保家的既然送绣春囊来,知道内情了,王夫人就说你去回了太太,你也来一起调查吧,总比别人强些。王善保家的平常东讲西讲要显自己的权威,那些丫鬟不理她、不奉承她,早就积怨在心,这个事情得了委托正好,报仇的机会来了,马上进谗言,她说:“这个容易。不是奴才多话,论理这事该早严紧的。太太也不大往园里去,这些女孩子们一个个倒像受了封诰似的,他们就成了千金小姐了。闹下天来,谁敢哼一声儿。不然,就调唆姑娘的丫头们,说欺负了姑娘们了,谁还耽得起。”讲丫鬟们的坏话了。王夫人道:“这也有的常情,跟姑娘的丫头原比别的娇贵些。你们该劝他们。连主子们的姑娘不教导尚且不堪,何况他们。”先讲这些姑娘们的丫头,王夫人挡了一下,说她们当然娇贵一些。
上面这是庚辰本的,下面这一段庚辰本和程乙本大家仔细比一比,这段要紧的,关系着晴雯的命运。王善保家的道:“别的都还罢了,太太不知道,一个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仗着他生的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的像个西施的样子,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程乙本没有“掐尖”这两个字的,有“抓尖要强”这么一个词。一句话不投机,他就立起两个骚眼睛来骂人。程乙本是“‘立起两只眼睛’就够了,骚眼睛反而削弱了。妖妖趫趫,大不成个体统。”程乙本用“妖妖调调”,比较普遍。下面要紧的,你看看:王夫人听了这话,猛然触动往事,便问凤姐道:“上次我们跟了老太太进园逛去,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这句话,眉眼又像林妹妹要紧的,我说了,晴雯是黛玉的影子,是她的镜像(mirror image),王夫人无意间讲出这句话来,其实就是曹雪芹暗示晴雯是黛玉的影子。“正在那里骂小丫头。我的心里很看不上那个轻狂样子,因同老太太走,我不曾说得。后来要问是谁,又偏忘了。今日对了坎儿,这丫头想必就是他了。”一个水蛇腰女孩子!蛇腰已经不得了,还水蛇腰,灵动得像蛇在水上面滑行。削肩膀、水蛇腰,两句就把晴雯的体态形容透了,眉眼像林黛玉,又美,又很有个性。凤姐替晴雯讲话,其实她蛮欣赏晴雯的,因为她自己也有晴雯个性的味道,凤姐很复杂的,她有好几面。凤姐道:“若论这些丫头们,共总比起来,都没晴雯生得好。这是凤姐讲的,晴雯最漂亮。论举止言语,他原有些
.99lib.t>轻薄。方才太太说的倒很像他,我也忘了那日的事,不敢乱说。”王善保家的便道:“不用这样,此刻不难叫了他来太太瞧瞧。”马上要把晴雯叫来。王夫人道:“宝玉房里常见我的只有袭人麝月,这两个笨笨的倒好。不知道是哪里笨,看起来笨笨的,装笨的,应该是这两个乖乖的倒好。若有这个,他自不敢来见我的。我一生最嫌这样的人,况且又出来这个事。好好的宝玉,倘或叫这蹄子勾引坏了,那还了得。”王夫人是在儒家文化下培养出来的,她心目中女孩子应该守着规矩,像晴雯这样的她最讨厌,因叫自己的丫头来,吩咐他到园里去,“只说我说有话问他们,留下袭人麝月服侍宝玉不必来,有一个晴雯最伶俐,叫他即刻快来。你不许和他说什么。”这个小丫头就去了。
下面庚辰本有个地方,也有蛮严重的错误,大家要仔细地对照。正值晴雯身上不自在,睡中觉才起来,正发闷,听如此说,只得随了他来。晴雯刚刚起来,身体不太舒服,忽然间听说叫她,只好就去了。素日这些丫鬟皆知王夫人最嫌趫妆艳饰语薄言轻者,故晴雯不敢出头。这一句话程乙本没有,只说“素日晴雯不敢出头”,就够了。晴雯不是因为知道王夫人这样而不敢出头,她平常都是让袭人去,袭人也不会让她出头,什么事情要跟王夫人直接讲的,袭人会抢在前面。记得吗?宝玉被打的时候,袭人还去告了一状,说宝玉现在渐渐大了,应该把她隔离一下,不要跟那些表姐妹混得太近,有我在旁边照顾他就好了,别的女孩子远一点,免得他被带坏了。所以平常都是袭人掌控,晴雯不出头的。今因连日不自在,并没十分妆饰,自为无碍。及到了凤姐房中,王夫人一见他钗軃鬓松,头上没有好好梳理,有点蓬松的样子。衫垂带褪,有春睡捧心之遗风。“春睡捧心”,大家都知道西施捧心的样子,春睡嘛,杨贵妃春睡起来的样子,有点慵懒的。程乙本没有“遗风”两个字,我觉得这两个字不妥,程乙本是说:大有春睡捧心之态。够了!而且形容面貌恰是上月的那人,不觉勾起方才的火来。庚辰本这里说:王夫人原是天真烂漫之人,喜怒出于心臆,不比那些饰词掩意之人,今既真怒攻心,又勾起往事。无论怎么形容王夫人,不可能“天真烂漫”。天真烂漫形容小姑娘,王夫人经过那么多事情,说她迂腐可以,她这个人真正是守儒家那套规矩的,又常常做错事,好好的把金钏儿打一个耳光,明明是自己的儿子要不得,还挑金钏儿的错,无意间害人家自杀了。说她的心地慈厚,比那个邢夫人好一点,可是这么一个表面看起来不错、一个守礼法在家中有地位的女人,无意间却害死好多人。有时候看起来是好人,无意间做出一些残忍的事情更可怕。像凤姐她就是摆明了尤二姐侵犯了她的主权,害死她绝不手软。王夫人不是的,王夫人讲起来是为了守家法,为了家族的利益,但在她手上,金钏儿死掉,晴雯死掉,那些小戏子们被流放,下场都很惨。王夫人是这整个宗法社会制度的一部分,她也不过是按了那个制度去行她的法,至于这个制度的残忍,她考虑不到,她就是按她所能理解的家规去行事。从她的立场,出了这个绣春囊的事情你说她不要清查吗?这一清查,伤害了多少人?我们常讲制度杀人,这制度立意是好的,要大家守规矩,要维持社会秩序,维持人伦秩序。王夫人也是,她心地不坏的,她没有故意怎么样,但按那个制度下去就伤了人了,第一个伤的就是晴雯。当然她的耳朵也软,听听谗言就信了。你看她勾起往事,便冷笑道:“好个美人!真像个病西施了。”“好个美人”跟“好个美人儿”有差别,你若讲“好个美人”,口气就没有“好个美人儿”(程乙本)来得亲切,有点讽刺性在里面。“你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着你,自然明儿揭你的皮!宝玉今日可好些?”
她等于在讲,一定是这狐狸精勾坏宝玉。其实这也是一个谜,有这么一说,晴雯的遭遇是袭人告的状,后来有一幕是宝玉有点起疑心了,提起来的时候袭人心中一动,没有明讲是她告的状,很可能袭人常常到王夫人面前,说是为了宝玉好,怕宝玉被勾坏,要不然王夫人怎么会这么肯定地说“你干的好事”,直指去勾引宝玉这种事情。晴雯一听如此说,心内大异,便知有人暗算了他。虽然着恼,只不敢作声。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晓得中了暗箭。他本是个聪敏过顶的人,见问宝玉可好些,他便不肯以实话对,只说:“我不大到宝玉房里去,又不常和宝玉在一处,好歹我不能知道,只问袭人麝月两个。”庚辰本用了“聪敏”,程乙本用“聪明”,我想聪明比聪敏更高一层。晴雯一听不妙,王夫人还故意问:宝玉今日可好些?万一她答一句:宝玉很好!那完蛋了,她也故意说我不知道,不关我的事。王夫人道:“这就该打嘴!你难道是死人,要你们作什么!”晴雯道:“我原是跟老太太的人。把老太太搬出来,她是贾母的人。因老太太说园里空大人少,宝玉害怕,所以拨了我去外间屋里上夜,不过看屋子。我原回过我笨,不能服侍。老太太骂了我,说:‘又不叫你管他的事,要伶俐的作什么!’我听了这话才去的。”讲了半天,反正这些不关我的事,有袭人、麝月、秋纹她们管着,她想拿这话来蒙住王夫人。王夫人听了她没接近宝玉,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你不近宝玉是我的造化,竟不劳你费心。既是老太太给宝玉的,我明儿回了老太太,再撵你。”要赶她走了。因向王善保家的道:“你们进去,好生防他几日,不许他在宝玉房里睡觉。等我回过老太太,再处治他。”喝声:“去!站在这里,我看不上这浪样儿!谁许你这样花红柳绿的妆扮!”想想看晴雯这么高傲的一个人,“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一向又得宝玉宠,挨了王夫人这么一下子,打击不小。晴雯只得出来,这气非同小可,一出门便拿手帕子握着脸,一头走,一头哭,直哭到园门内去。
王善保家的回过邢夫人,开始抄检了,要查哪里来的绣春囊,头一个就到怡红院。这个王善保家的当然很得意啰,尚方宝剑在手,要好好地砍杀几个。当下宝玉正因晴雯不自在,忽见这一干人来,不知为何直扑了丫头们的房门去,“扑”,用这个“扑”字,这群媳妇们、老婆子们,平常受了这些丫鬟的气,这下子报复了。凤姐道:“丢了一件要紧的东西,因大家混赖,恐怕有丫头们偷了,所以大家都查一查去疑。”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其实凤姐并不想去查的,是因为在王夫人面前被王善保家的拱着,所以也不很主动,她晓得这一来得罪人了。王善保家的等搜了一回,又细问这几个箱子是谁的,都叫本人来亲自打开。袭人因见晴雯这样,知道必有异事,又见这番抄检,只得自己先出来打开了箱子并匣子,任其搜检一番,不过是平常动用之物。随放下又搜别人的,挨次都一一搜过。下面这一段精彩,庚辰本是这样的:到了晴雯的箱子,因问:“是谁的,怎不开了让搜?”袭人等方欲代晴雯开时,只见晴雯挽着头发闯进来,头发一挽,你们看京戏里要杀人的时候,头发就是这么一挽,冲进来,豁啷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捉着底子,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这里写得真好!冲进来砰的一下把箱子打开,然后往下豁啷一声把东西通通倒出来给你看,一句话不讲。庚辰本下面这一段,完全削弱了这个力量:王善保家的也觉没趣,看了一看,也无甚私弊之物。回了凤姐,要往别处去。看看程乙本:王善保家的也觉没趣儿,便紫胀了脸,很难看啊!给她砰的这么一下。说道:“姑娘,你别生气。我们并非私自就来的,原是奉太太的命来搜察;你们叫翻呢,我们就翻一翻,不叫翻,我们还许回太太去呢。那用急的这个样子!”太太,指邢夫人,叫我来的,你们让我翻呢我就翻,不给我翻,我就回去上告,告你去。看看晴雯怎么说。晴雯听了这话,越发火上浇油,便指着他的脸说道:“你说你是太太打发来的,我还是老太太打发来的呢!你是太太的人,我是老太太打发来的,比你还要高一层。太太那边的人我也都见过,就只没看见你这么个有头有脸大管事的奶奶!”哇,非常尖利的话!这个话把晴雯的个性写得活灵活现,没有这个对话,削弱了。王善保家的看看就跑了,不可能,晴雯也不会放她这样,有几句话给她的,所以程乙本这一段非常要紧。
下面还有一段:凤姐见晴雯说话锋利尖酸,心中甚喜。她高兴,为什么?她平常吃邢夫人的闷亏,因为是婆婆,凤姐不好讲什么,王善保家的是代表邢夫人,挨了这么一枪,她心中暗爽。而且王善保家的代表贾府里面一种进谗言的恶势力,借别人修理修理王善保家的,她高兴。却碍着邢夫人的脸,忙喝住睛雯。那王善保家的又羞又气,刚要还言,凤姐道:“妈妈,你也不必和他们一般见识,你且细细搜你的;咱们还到各处走走呢。再迟了,走了风,我可担不起。”王善保家的只得咬咬牙,且忍了这口气,细细的看了一看,也无甚私弊之物。这下子王善保家的挨了一记闷棍,凤姐呢,其实是押了她快快乐乐走了,这一长串写得非常活。下面更精彩了,探春一个耳光子,整个大观园都打响了。而后,查到探春那边去了。本来到了黛玉那里,看了一看没查什么,老早有人去通报探春了。探春也就猜着必有原故,所以引出这等丑态来。探春非常恼怒自己抄家,遂命众丫鬟秉烛开门而待。一时众人来了。探春故问何事。探春对凤姐本来就不买她账的。探春是蛮有正义感、明辨是非的女孩子,也很有胆识,非常顾家,对家里的前途一直忧心忡忡,对凤姐的一些作为很看不惯。看着凤姐领头而来,探春故意问什么事。凤姐笑道:“因丢了一件东西,连日访察不出人来,恐怕旁人赖这些女孩子们,所以越性大家搜一搜,使人去疑,倒是洗净他们的好法子。”凤姐对别人凶得很,对探春要解释一下,口气还有讨好的味道。探春冷笑道:“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既如此,先来搜我的箱柜,他们所有偷了来的都交给我藏着呢。”说着便命丫头们把箱柜一齐打开,将镜奁、妆盒、衾袱、衣包若大若小之物一齐打开,请凤姐去抄阅。她要给凤姐难堪,说我的丫头当然都是贼了,我就是个贼头,你们要搜搜我的,自己先把东西都打开来给凤姐看。
凤姐陪笑道:“我不过是奉太太的命来,妹妹别错怪我。何必生气。”因命丫鬟们快快关上。凤姐当然要陪笑,“陪笑”两个字用得好。而且叫丫头们快点替三姑娘把东西收起来。下面这一段话要注意,探春讲得很痛切的。探春道:“我的东西倒许你们搜阅;要想搜我的丫头,这却不能。我原比众人歹毒,凡丫头所有的东西我都知道,都在我这里间收着,一针一线他们也没的收藏,要搜所以只来搜我。你们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说我违背了太太,该怎么处治,我去自领。下面讲了: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甄家,这很有意思的,甄与贾,真与假,甄家是贾家的影子,一个镜子。实际上曹雪芹家是南京江宁织造府,他也有几个大亲戚,舅舅李煦是苏州织造,他们有好几家亲戚也被抄了家,写甄家也不是随便写的。那时候七亲八戚,互相牵连很容易的,尤其是雍正年间,对那些大官动辄抄家,曹家在最高层的皇储政治斗争中一下子押错宝了,就被抄家,小说讲甄家,其实也就是暗示曹家。探春讲:“咱们也渐渐的来了。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说着,不觉流下泪来。
这一段话遥指着后来贾家被抄,这不是好兆头,好好的家里自己先抄起来了。探春这个女孩子对家族的命运非常关切,她叹息自己不是个男儿,若是个男人的话,她老早撑起这个家。的确,在下一辈里面,宝玉是没用的,根本撑不起来,要靠贾珍、贾琏他们都不行的,贾政就是太迂腐了,贾家倒是三姑娘有治理之才,可惜她是个女孩子,而且要远嫁的,有心也没法拯救家族颓圮的命运。但是她知道的,所以这一番话讲得很痛切。凤姐只看着众媳妇们。这时候这句也写得好,凤姐没话讲了,探春这一番话她当然懂,所以没话讲了。周瑞家的便道:“既是女孩子的东西全在这里,奶奶且请到别处去罢,也让姑娘好安寝。”周瑞家的,凤姐下面陪房的,蛮乖滑的一个人,想快点下台阶,二奶奶走吧!已经查完了。探春道:“可细细的搜明白了?若明日再来,我就不依了。”看好了,明天你们再来搞可就不行了。凤姐笑道:“既然丫头们的东西都在这里,就不必搜了。”凤姐都乖滑起来,讲丫头们东西在这了不必搜了。探春冷笑道:“你果然倒乖。连我的包袱都打开了,还说没翻。明日敢说我护着丫头们,不许你们翻了。你趁早说明,若还要翻,不妨再翻一遍。”探春是咄咄逼人,凤姐再怎么厉害,是外面嫁进来的媳妇,媳妇再怎么受宠,她这个嫂子都得让小姑子。
探春怒了,三姑娘发脾气了,所以凤姐就说好了,都搜明白了,周瑞家的也都得陪笑。那王善保家的本是个心内没成算的人,素日虽闻探春的名,他自为众人没眼力没胆量罢了,那里一个姑娘家就这样起来,况且又是庶出,他敢怎么。王善保家的这个傻婆子不明就里,是个没有心机的人,她想探春是个没出嫁的小姐,厉害到哪去?而且是个庶出的、姨娘养的,敢怎么样呢?自己是大太太邢夫人的陪房,连王夫人都另眼相看,她不怕,要显摆一下给众人看看,你们都不敢,让我来做一番秀给你们看。她就跑到前面去,因越众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嘻笑道:“连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没有什么。”这一下子凤姐大吃一惊,忙说:“妈妈走罢,别疯疯癫癫的。”一语未了,只听“拍”的一声,王家的脸上早着了探春一掌。这个巴掌打下去,整个大观园都响了,这一掌打得好。探春登时大怒,指着王家的问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裳!我不过看着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年纪,叫你一声妈妈,你就狗仗人势,天天作耗,专管生事。如今越性了不得了。”庚辰本用“越性”,奇怪的一个字,应该是“越发”。“你打谅我是同你们姑娘那样好性儿,由着你们欺负他,就错了主意!你搜检东西我不恼,你不该拿我取笑。”说着,便亲自解衣卸裙,拉着凤姐儿细细的翻。又说:“省得叫奴才来翻我身上。”这下子触怒了探春,凤姐也晓得王善保家的这些人,平常整天进谗言,仗着邢夫人的势力欺负人,居然欺到探春身上来,探春哪里吃这套,比起“二木头”迎春,探春的个性刚强,而且讲是非讲公正,所以她一巴掌打过去,还激着凤姐说省得叫你奴才来搜我。凤姐跟平儿马上替探春整衣裳,向她赔罪,也讲王善保家的:“妈妈吃两口酒就疯疯癫癫起来。前儿把太太也冲撞了。快出去,不要提起了。”借个故把老太婆赶出去,一方面安抚探春劝她不要生气了。探春冷笑道:“我但凡有气性,早一头碰死了!不然岂许奴才来我身上翻贼赃了。明儿一早,我先回过老太太、太太,然后过去给大娘陪礼,该怎么,我就领。”敢做敢当。看看那王善保家的挺有意思,狗仗人势、作恶多端,从来没挨过打,在外面就讲了:“罢了,罢了,这也是头一遭挨打。我明儿回了太太,仍回老娘家去罢。这个老命还要他做什么!”探春喝命丫鬟道:“你们没听他说的这话,还等我和他对嘴去不成。”探春有一个丫头,庚辰本上写“待书”不对,程乙本是“侍书”,庚辰本就这么两句话就没有了,你看:待书等听说,便出去说道:“你果然回老娘家去,倒是我们的造化了。只怕舍不得去。”程乙本侍书这一段讲得好。侍书听说,便出去说道:“妈妈,你知点道理儿,省一句儿罢。你果然回老娘家去,倒是我们的造化了;只怕你舍不得去!你去了,叫谁讨主子的好儿,调唆着察考姑娘、折磨我们呢?”丫鬟侍书这两句话也厉害的。凤姐笑道:“好丫头,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探春冷笑道:“我们作贼的人,嘴里都有三言两语的;就只不会背地里调唆主子!”一语双关,棒打凤姐一下。探春这个女孩子厉害的。曹雪芹写小说,好像手上有个摄像机拍电影一样,聚焦(focus)到这里,这个人就上场,上回聚焦在迎春,现在写探春,探春的戏在前面已经有几次了,这一场戏也写得极好,把探春这个人刻画出来。
完了以后又到惜春那里去了,也有非常精彩的一场戏,这里先铺陈了一下。惜春有一个丫鬟叫入画,也算是她的大丫头了。这几个春的大丫鬟,迎春的叫司棋,探春的叫侍书,琴棋书画。她们从入画这丫鬟的箱子里搜出了一些金银锞子,那种成锭金元宝的东西,又搜出男人的靴袜、玉带。庚辰本这里显然是个错误:入画也黄了脸。不对!看到怎么还有男人的东西,程乙本是:凤姐也黄了脸,因问是那里来的。入画讲这是珍大爷赏给她哥哥的,带进来叫她收着。这些东西是贾珍赏的,惜春是贾珍的亲妹妹,问一下很容易就可以弄清楚,其实入画是完全清白的。可是你看看惜春的反应:“我竟不知道。这还了得!二嫂子,你要打他,好歹带他出去打罢,我听不惯的。”我不要听这些。凤姐笑道:“这话若果真呢,贾珍赏给你哥哥,也倒可恕,还可以原谅你,只是不该私自传送进来。……倘是偷来的,你可就别想活了。”入画讲,我绝对不是偷来的,可以问奶奶(尤氏),问大爷(贾珍)去,如果不是赏的,我死得无怨。凤姐说,当然我要问。惜春说:“嫂子别饶他这次方可。这里人多,若不拿一个人作法,那些大的听见了,又不知怎样呢。嫂子若饶他,我也不依。”惜春,四姑娘,冷心冷面的一个人。后来她说,我为什么不冷?我清清白白的给你们污染了,我为什么不冷?惜春后来出家了,她对人生的看法,对人际之间的看法,最后她也有得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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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一个搜查,下面又有另外一场戏上演了,把整个大观园弄得天翻地覆。从前的大观园里多么快乐,请客、饮酒、赋诗,无忧的伊甸园,现在完全颠覆了。查到迎春这里,迎春的.大丫头是司棋,她是王善保的外孙女儿。凤姐先冷眼看看,王家的可藏私不藏,遂留神看他搜检。他们从别人的搜起,没有问题,到了司棋的箱子了,王善保家的说:“也没有什么东西。”想敷衍一下。周瑞家的是凤姐的心腹,也是陪房,学到几招,你看她怎么说,庚辰本是:“且住,这是什么?”我觉得这个味道不够。程乙本是:周瑞家的道:“这是什么话?有没有,总要一样看看,才公道。”然后往里面一抓,说着,便伸手掣出一双男子的绵袜并一双缎鞋,又有一个小包袱。打开看时,里面是一个同心如意,并一个字帖儿。这下子搜出来了,祸源搜到了,一总递与凤姐。凤姐本来不识字的,后来看看账,也认得几个字了,那帖是大红双喜笺,谁写的帖?潘又安,司棋的姑表弟,两个人在园子里幽会,互相赠送信物,他们两小无猜,早就谈恋爱了的,这时候就写在帖子里头。庚辰本这里出了离谱的错,先看看程乙本写什么:“上月你来家后,父母已觉察了。但姑娘未出阁,尚不能完你我心愿。若园内可以相见,你可托张妈给一信。若得在园内一见,倒比来家好说话。”这是程乙本。庚辰本有点别扭,倒比来家得说话。他意思是说,家里面的家长已经知道两个人有意,因为没有出阁还不能公开,园子里若可以幽会就托人给个信,千万,千万!下面是重要的,庚辰本是:再所赐香袋二个,今已查收外,特寄香珠一串,略表我心。庚辰本讲,你给我两个香袋,说绣春囊是司棋给他的,而且是两个,我回赠给你一串香珠请收下。这错得离谱,完全倒过来了。程乙本是:再所赐香珠二串,今已查收。外特寄香袋一个,略表我心。你给我两串香珠我收到了,我给你一个香袋,算是我一番心意。看起来潘又安很诚心的,给司棋一个香袋做纪念。他俩一个小佣人,一个小丫头,也没有什么知识的,大概绣春囊在他们心中,也不是个淫画什么的,他觉得这是他表示情意的,没想到闯大祸了。
凤姐一看这封信后,不由的笑将起来。凤姐开心了,这下子逮到了,王善保家的搬了石头砸到脚,凤姐幸灾乐祸。但是你看,那王善保家的素日并不知道他姑表姐弟有这一节风流故事,怎么知道潘又安跟她的外孙女儿,她当然不晓得,一看那个红帖子,心里有点毛病,怎么回事啊?他便说道:“必是他们胡写的账目,不成个字,所以奶奶见笑。”王善保家的看有点不妥了,推说是他们写的账。凤姐有意思,说:“正是这个账竟算不过来。你是司棋的老娘,他的表弟也该姓王,怎么又姓潘呢?”姨表的姓王,姑表当然是另外一姓,她就说了:“上次逃走的潘又安,就是他。”凤姐笑道:“这就是了。”说着从头念了一遍。念给她听听。下面庚辰本写:周瑞家的四人又都问着他:“你老可听见了?……该怎么样?”程乙本是:周瑞家的四人听见凤姐儿念了,都吐舌头,摇头儿。这几个婆婆妈妈摇头吐舌,一起幸灾乐祸,这个场面就写活了。小说就该这样。如果把这段弄掉,又摇头又吐舌的这四个人就不见了,整个场景就变成王善保家的听见了没话讲。这王家的只恨没地缝儿钻进去。凤姐的反应好玩,庚辰本写的是:只瞅着他嘻嘻的笑。程乙本是:抿着嘴儿嘻嘻的笑。似笑非笑的促狭。多了一个“抿着嘴儿”,那个神情又不同了,弄得王善保家的简直尴尬得不得了。自己骂道:“老不死的娼妇,怎么造下孽了!说嘴打嘴,现世现报在人眼里。”骂自己也很绝,老不死的娼妇都骂出来了。众人见这般,俱笑个不住,又半劝半讽的。像王善保家的这种恶毒的老太婆,曹雪芹是要给她难堪一下,他不会拿出来讲,就细细地制造这些场景,让她非常下不了台。
庚辰本:凤姐见司棋低头不语,也并无畏惧惭愧之意,倒觉可异。司棋被当场逮住,也不怕,也没有羞愧,她爱一个男人,后来为他死。曹雪芹写这种人物,给她们蛮大的同情,尤三姐、司棋、晴雯,最后是黛玉,为情而死,为情牺牲,为情不怕一切。这种人物在曹雪芹笔下,即使人格有所欠缺,可是追求的情是真的。像司棋这个女孩子,为了一碗蛋把人家整个厨房打翻,那么任性,跟晴雯一样都有个性上的瑕疵,可是在这里,曹雪芹对她还是有一种暗暗的怜惜和尊敬,一笔就够了。如果这个地方没有这一笔,司棋这整个人就差了很多。如果写司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就把这个人写俗掉了。轻轻一笔,低头不语,你们搞你们的,已经抓到了,就认了,没有什么好怕的,也不觉得羞耻,这就是后来殉情的伏笔。如果不先有这么一个伏笔,后来为情而死就差了一截。在这个节骨眼上下这么一笔,司棋这个人物得到了定位。
讲到这个绣春囊在贾府中引起震撼,主要是因为中国从前的社会礼教森严,男女在未婚之前绝不可以有性这种事情的,尤其女孩子必须要保持处女。其实不只儒家宗法社会,西方基督教也重视处女(virgin),性的道德很严格的,贾府怎么能容许女孩子懂得性事?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有些文学作品很大胆,从 href='2196/im'>《西厢记》、 href='2161/im'>《牡丹亭》这么一直下来, href='2161/im'>《牡丹亭》里太守千金杜丽娘十六岁做了一个春梦,以从前的道德来说是不可思议,女孩子怎么懂这一套,想男人想得做梦,而且根本不可能发生,不准发生。女孩子在未嫁之前,应该对性事通通不懂。所以王夫人说,女孩子看了这种东西还了得!什么都不懂出嫁怎么办呢?大概出嫁之前妈妈就要跟女孩子讲讲性知识了,就要这种像绣春囊的东西,给她们看看两个男女在做什么。可能有些女孩子从来没想到男女之间可以赤裸裸地抱在一起,是不能想象的事情。在婚嫁时,绣春囊这种东西等于一个凭据,所以潘又安给了司棋,就是说我们将来要成为夫妇了,给她一种相互誓言的表记。可是在王夫人、邢夫人看来,这是败坏礼教、万万不可的事情。
这边搜完了,惜春最后这一段收尾很要紧。这天尤氏来看凤姐,又到李纨那儿,惜春来请她。尤氏是贾珍的太太,惜春是贾珍的妹妹,姑嫂的关系,这姑嫂俩一向都不亲的。惜春是有点怪脾气,不那么好相处的。她们“三春”,迎春、探春、惜春,个性大不同,惜春有惜春的一套。记得吗?她第一次在书里出现的时候跟几个小尼姑在玩,那个周瑞家的拿宫花分给几个姑娘,到惜春的时候,她说:“我这里正和智能儿说,我明儿也剃了头同他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儿来;若剃了头,可把这花儿戴在那里呢?”随便那么一句,后来果然出家的是她。惜春年纪虽小,却老早就对人生看得透透的,她擅于画,他们要她画大观园,她画尽众人百相,自己却在外面,她才真正是那个槛外的。惜春的这一段,我用程乙本,因为庚辰本有好多地方不太对。惜春请尤氏来了,便将昨夜之事细细告诉了,又命人将入画的东西一概要来与尤氏过目。尤氏道:“实是你哥哥赏他哥哥的,只不该私自传送,如今官盐反成了私盐了。”她唯一的过错就是不应该私下递来,该讲一声,因骂入画:“糊涂东西!”庚辰本用的是“糊涂脂油蒙了心的。”用不着,“糊涂东西”简单些。看惜春怎么说:“你们管教不严,反骂丫头。这些姐妹,独我的丫头没脸,我如何去见人!昨儿叫凤姐姐带了他去,又不肯;今日嫂子来的恰好,快带了他去。或打,或杀,或卖,我一概不管。”通通不管,只管自己,这个小乘佛法,自己的修炼要紧,先要斩断这一切,斩断人生的烦恼、人与人的关系、人与人的情。入画按理讲是她的丫头,那么久了也有情啊!入画听说,跪地哀求,百般苦告。尤氏跟她奶妈也这么讲:“他不过一时糊涂,下次再不敢的。看他从小儿服侍一场。”
你看,书里面讲的惜春:谁知惜春年幼,天性孤僻,任人怎说,只是咬定牙,断乎不肯留着。铁了心不要她。又说:“不但不要入画,如今我也大了,连我也不便往你们那边去了。少来缠我,连你们那里我也不要去了。况且近日闻得多少议论,我若再去,连我也编派。”尤氏一听不舒服了,她说:“谁敢议论什么?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姑娘是谁?我们是谁?姑娘既听见人议论我们,就该问着他才是。”尤氏心里有鬼,东府里闹出多少事情来了,听了惜春讲人家议论,很不舒服。惜春冷笑道:“你这话问着我倒好!我一个姑娘家,只好躲是非的,我反寻是非,成个什么人了!况且古人说的,‘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父子也不管用,亲情通通要斩掉,惹来这么多麻烦。何况你我二人之间。我只能保住自己就够了。以后你们有事,好歹别累我。”你们这么多事情,别来牵扯我。尤氏听了,又气又好笑,因向地下众人道:“怪道人人都说四姑娘年轻糊涂,我只不信。你们听这些话,无原无故,又没轻重,真真的叫人寒心。”众人都劝说道:“姑娘年轻,奶奶自然该吃些亏的。”惜春冷笑道:“我虽年轻,这话却不年轻。你们不要乱讲,她说。你们不看书,不识字,所以都是呆子;倒说我糊涂。”你们这些无知无识的人,你们才呆呢,我才不糊涂。的确,不糊涂最清醒的是她。最后黛玉气病了吐血的时候,他们都去探望黛玉,惜春在旁边冷冷地讲:“林姐姐那样一个聪明人,我看他总有些瞧不破,一点半点儿都要认起真来。天下事那里有多少真的呢。”
尤氏吵不过她,说:“你是状元,第一个才子!我们糊涂人,不如你明白!”惜春不放过她:“据你这话就不明白。状元难道没有糊涂的!可知你们这些人都是世俗之见,那里眼里识的出真假、心里分的出好歹来?你们要看真人,总在最初一步的心上看起,才能明白呢!”她说不是因为我书念得比你们多,念书的还不是傻子一大堆,状元不也有呆的,就属心是第一步要明白清楚的。这个尤氏给她搞得哭笑不得,笑道:“好,好!才是才子,这会子又作大和尚,讲起参悟来了。”惜春道:“我也不是什么参悟。我看如今人一概也都是入画一般,没有什么大说头儿!”我看人都跟入画一样,只会惹麻烦,没什么讲的。尤氏道:“可知你真是个心冷嘴冷的人。”讲冷心冷面,还有另外一个人柳湘莲也是冷郎君,冷,因为人生的烦恼太多,烦恼的根源都是个情字,各种的情,亲情、爱情、人情有这么多牵扯,如何解脱?惜春最后出家了,“西方有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就是她最后要去悟道的那个东西。惜春道:“怎么我不冷!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叫你们带累坏了?”我生来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你们这些尘世中的人把我污染了。尤氏心内原有病,怕说这些话;本来就给人家叽叽咕咕讲了很多,听说有人议论,已是心中羞恼,只是今日惜春分中,不好发作,忍耐了大半天。怎么办呢?小姑子一针一针戳了她没话讲,拿小姑没办法,她是嫂子要让。今日惜春又说这话,因按捺不住,吃不消了,便问道:“怎么就带累了你?你的丫头不是,无故说我;我倒忍了这半日,你倒越发得了意,只管说这些话。你是千金小姐,我们以后就不亲近你,仔细带累了小姐的美名儿!即刻就叫人将入画带了过去。”说着,便赌气起身去了。惜春最后再补她一句:“你这一去了,若果然不来,倒也省了口舌是非,大家倒还干净。”你走吧,别来惹我,你这一去了不来最好。尤氏听了气得要命,拿这个小姑子一点办法也没有,终究是姑娘家,也不好跟她拌嘴,也不说话了,叫人带了入画走。
这一场点出回目“矢孤介杜绝宁国府”,把惜春这个人活脱脱地写出来了。跟宝玉比起来,宝玉恨不得把所有人的感情都去揽,揽得他烦恼不知有多少,最后才慢慢了悟,这些都是烦恼的根,苦的根源。惜春早就看到了。这一回惜春弄得尤氏落荒而逃,在某方面来说也是一种知性话语(intellectual discourse)与俗世的争论,尤氏讲的是最世俗的东西,惜春讲的是超脱红尘,两个人根本不在一个平面对话,让旁观的人自己去想、去判断。
第七十五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
中秋来了,还记得前一个秋天吗?大家在大观园里吃螃蟹、喝酒、赏菊,写了好多咏菊的诗,林黛玉还夺得诗的魁首。贾母兴高采烈吃螃蟹,鸳鸯和凤姐把蟹脚剔开,剥了一盒给老太太享用,多么热闹开心。这个中秋不同了, href='2210/im'>《红楼梦》的秋声赋来了。大观园本来花花草草,最盛的时候,连同那几个像邢岫烟、薛宝琴等迁进来做客,满园百花齐放,即使秋天冬天,大观园里面都是温暖的。那时候我讲了,连下雪也觉得是温暖的。那么多花草凋零得很快,导火线当然是查抄之后发生的一连串事情,晴雯第一个被赶走了,接着司棋被赶走,入画被赶走,那些小伶人们都被赶走,然后四儿被赶走,薛宝钗怕惹了是非,借个故也迁出大观园了。这一回感受到秋天的肃杀之气,悲凉的秋声来了。
尤氏挨了惜春这一棒,人都傻掉了,她到李纨那边去看看。李纨正生病,不晓得发生什么事,查抄到她那里的时候,她已睡觉了,李纨就问尤氏怎么了。庚辰本这个地方我觉得不妥。尤氏道:“你倒问我!你敢是病着死过去了!”我想中国人忌讳用死字,怎么可能说你病着死过去了?程乙本是:“你敢是病着过阴去了?”“过阴”就是说到阴间去了,也是死的意思,但语气上我觉得是程乙本比较合适。正说着,探春来了,宝钗也来了,借故说是薛姨妈生病,表示要搬出去了。探春讲:“很好。不但姨妈好了还来的,就便好了不来也使得。”尤氏笑道:“这话奇怪,怎么撵起亲戚来了?”探春冷笑道:“正是呢,有叫人撵的,不如我先撵。亲戚们好,也不在必要死住着才好。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不像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探春很痛心,自己人搞成这个样子,亲戚走了,散了吧!尤氏说我真晦气,刚刚挨了一下,来这里又挨你一下。探春问,谁给你气受?尤氏比较懦弱她不敢讲。这个地方庚辰本又有问题,写的是:“四丫头不犯罗唣你,却是谁呢?”探春不会说四丫头,四丫头就是惜春,如果讲了语境就不对了。所以,程乙本是“凤丫头也不犯合你怄气”,意思是凤姐不会跟你吵架,惜春倒可能。探春知道惜春怪脾气,她说:“这是他的僻性,孤介太过,我们再傲不过他的。”庚辰本“傲”字不太对,程乙本用“扭”,“我们再扭不过他的”。
这时候要过中秋节了,今年荣宁二府中秋节分开来过,因为宁国府这边贾珍还在居丧。那时候要居丧很久的,他们的父亲贾敬死了,表面上不能这样、不能那样,居丧期间也不能够过节,中秋团圆,因为父亲不在不团圆了,不好在中秋夜那天晚上过节的,要提前一天。这里曹雪芹伏了一笔蛮重要的,写贾珍家里过中秋发生的事情。你看贾珍、贾蓉这两父子,在守丧期间本该要念经做法事好长时间,但他们对贾敬没有什么真的感情,只是表面上守丧一下子,完了以后再也耐不住了。贾珍近因居丧,每不得游顽旷荡,又不得观优闻乐作遣。无聊之极,便生了个破闷之法。日间以习射为由,请了各世家弟兄及诸富贵亲友来较射。本来他居丧习射,借着射箭招了一些纨绔子弟在一起玩。这些来的皆系世袭公子,人人家道丰富,且都在少年,正是斗鸡走狗、问柳评花的一干游侠纨裤。纨绔子弟每天来,在府里就轮流摆起酒来,还要夸自己的厨子,显摆自己家里的阔绰,搞这套东西去了。贾珍之志不在此,再过一二日便渐次以歇臂养力为由,晚间或抹抹骨牌,赌个酒东而已,至后渐次至钱。赌起钱来了,大赌了。如今三四月的光景,竟一日一日赌胜于射了,公然斗叶掷骰,放头开局,夜赌起来。家下人借此各有些进益,巴不得的如此,所以竟成了势了。下面的人刚好了,一赌就有赏钱,更高兴了。都是些什么人呢?第一,喜欢凑热闹,当然.99lib.薛蟠这个呆霸王在里面,反正斗鸡走狗都有他的份,他又很喜欢输钱给人家,耍大爷。还有一个新进来的、好玩的人叫作邢德全,是邢夫人的弟弟,邢大舅。呆霸王、傻大舅,这一对宝贝在里头不光是赌了。邢德全跟邢夫人完全不同,邢夫人小气得要死,什么钱都抠起来,他呢,可不管,只知吃酒赌钱、眠花宿柳为乐,手中滥漫使钱,待人无二心。这一对宝贝掷骰子、赌牌九,赌得一塌糊涂不说,他还召妓,召男妓。乾隆时代公开的妓女反而不准的,那时候陪酒的其实是男妓,有些是唱戏的,所以像贾府这么一个皇亲国戚的地方,居丧期间公然把所谓的娈童、小子、相公召到府里去。曹雪芹写这个的时候,完全不自觉就写下去了,一定是当时的习俗如此,没有任何道德上的顾忌,他写得非常自然。庚辰本这一段不够好,程乙本写得好,写得非常活。
这天,尤氏从贾母那边回来,想来看看这群家伙在搞什么东西。尤氏作为一个太太,对他的丈夫一点拘束力都没有,由得贾珍这么胡搞,吃喝嫖赌,带头作乱,而且是居丧期间,尤氏也不敢劝他。且说尤氏潜至窗外偷看。其中有两个陪酒的小么儿,都打扮的粉妆锦饰。程乙本写的是“小么儿”,小么儿指的就是那些小娈童。庚辰本写“娈童”,不是很妥,不会这么讲的。今日薛蟠又掷输了,正没好气,幸而后手里渐渐翻过来了,除了冲账的,反赢了好些,心中自是兴头起来。贾珍道:“且打住,吃了东西再来。”因问:“那两处怎么样?”此时打天九赶老羊的未清,先摆下一桌,贾珍陪着吃。薛蟠兴头了,便搂着一个小么儿喝酒,又命将酒 53bb." >去敬傻大舅。看看这个写得好玩的地方:傻大舅输家,输了钱,没心肠,没心思了,喝了两碗,便有些醉意,嗔着陪酒的小么儿只赶赢家不理输家了,赢了钱你就跑过去了。因骂道:“你们这起兔子,这是骂男妓的话,真是些没良心的忘八羔子!天天在一处,谁的恩你们不沾?只不过这会子输了几两银子,你们就这么三六九等儿的了!难道从此以后再没有求着我的事了?”众人见他带酒,那些输家不便言语,只抿着嘴儿笑。输了的人不讲话,看了他很好笑,这个傻大舅。那些赢家忙说:“大舅骂的很是,这小狗攮的们都是这个风俗儿。”因笑道:“还不给舅太爷斟酒呢!”两个小孩子都是演就的圈套,忙都跪下奉酒,扶着傻大舅的腿,一面撒娇儿说道:“你老人家别生气,看着我们两个小孩子罢。我们师父教的:不论远近厚薄,只看一时有钱的就亲近。讲的很直白。你老人家不信,回来大大的下一注,赢了,白瞧瞧我们两个是什么光景儿!”说的众人都笑了。这傻大舅掌不住也笑了,一面伸手接过酒来,一面说道:“我要不看着你们两个素日怪可怜见儿的,我这一脚,把你们的小蛋黄子踢出来。”说着,把腿一抬。两个孩子趁势儿爬起来,越发撒娇撒痴,拿着洒花绢子,托了傻大舅的手,把那钟酒灌在傻大舅嘴里。傻大舅哈哈的笑着,一扬脖儿,把一钟酒都干了,因拧了那孩子的脸一下儿,笑说道:“我这会子看着又怪心疼的了!”这一场,把这两个傻大爷写得丑态毕露,写得很活,庚辰本就没有这一场戏。当时那些所谓的贵族阶级,他们饮酒作乐的风俗,曹雪芹一定看过或者是听过,很自然地写出来了。
傻大舅在这一场还当着人埋怨邢夫人小气,不给他钱用,骂他姐姐骂得很难听。贾珍看他口无遮拦,快快安抚他。尤氏在外头听见就说,你听连她的弟弟都抱怨她刻薄。前面有些场景,都写了邢夫人的为人,这里又点一下。接着,很要紧的一段来了。因为居丧期间不能在八月十五当天庆祝中秋,所以在十四号这天,贾珍跟尤氏带领几个妾和贾蓉提前赏月。果然贾珍煮了一口猪,烧了一腔羊,烹猪宰羊来过中秋,馀者桌菜及果品之类,不可胜记,就在会芳园丛绿堂中,屏开孔雀,褥设芙蓉,摆设很隆重。带领妻子姬妾,先饭后酒,开怀赏月作乐。将一更时分,一更是晚上七点到九点,真是风清月朗,上下如银。贾珍因要行令,尤氏便叫佩凤等四个人也都入席,他的几个妾也参加,下面一溜坐下,猜枚划拳,饮了一回。划拳喝酒,贾珍有了几分酒,益发高兴,便命取了一竿紫竹箫来,命佩凤吹箫,文花唱曲,两个妾,一个吹箫,一个唱曲。喉清嗓嫩,真令人魄醉魂飞。唱罢复又行令。那天将有三更时分,到了三更时候了,贾珍酒已八分。大家正添衣饮茶,换盏更酌之际,忽听那边墙下有人长叹之声。大家明明听见,都悚然疑畏起来。贾珍忙厉声叱咤,问:“谁在那里?”连问几声,没有人答应。尤氏道:“必是墙外边家里人也未可知。”贾珍道:“胡说。这墙四面皆无下人的房子,况且那边又紧靠着祠堂,焉得有人。”一语未了,只听得一阵风声,竟过墙去了。恍惚闻得祠堂内槅扇开阖之声。只觉得风气森森,比先更觉凉飒起来;月色惨淡,也不似先明朗。众人都觉毛发倒竖。贾珍酒已醒了一半,只比别人撑持得住些,心下也十分疑畏,便大没兴头起来。勉强又坐了一会子,就归房安歇去了。次日一早起来,乃是十五日,带领众子侄开祠堂行朔望之礼,细察祠内,都仍是照旧好好的,并无怪异之迹。贾珍自为醉后自怪,也不提此事。礼毕,仍闭上门,看着锁禁起来。三更的时候,突然在那边听到一声叹息,难怪毛发悚然。谁在叹息?是鬼魂吗?你们想想,秦可卿的,秦氏在那里叹息。记得吗?秦氏死的时候跟凤姐说,我们贾家已经繁盛百年了,有盛必有衰,最后不要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婶娘你掌家,为了以后家业,希望在乡下祠堂土地划些出来当作私塾,以后抄家,家里的私塾是不抄的。秦氏已经在警告贾府可能会被抄家,最后说了一句话:“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三春去后”在某种意义上也就是贾府的“三春”走了,百花都凋零了,一个个通通散掉,各走各的。一声叹息,意味深长。在贾家最盛的时候,突然间秦氏死了, href='2210/im'>《红楼梦》好几个地方,她都给了警告。
前面这些人还在荒淫无度,还不知道自己的大厄运将要来,秦氏在那边长长叹息一声,一听,祠堂里面窗户嗡嗡响,这个地方真的会觉得毛骨悚然。曹雪芹真会想,怎么来写贾府衰,你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吗?我想不出来。在中秋的这个时候,一声鬼叹息,这个力量要比你啰哩吧嗦地讲半天强得多。这种超自然的力量(super nature),与命运有关。曹雪芹一直有这个想法,个人的命运、家族的命运、国族的命运都是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在推动、在控制。这个时候贾家要衰亡了,来这么一声叹息,等于发出第一枪。写得好!这个时候如果秦氏的鬼魂跑出来讲一段话,那就糟了。后来王熙凤将要生病死亡的时候,秦氏鬼魂真跑出来了,那时候就出现得很适当,现在,一声长叹,够了!这是曹雪芹的笔厉害的地方,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不该出现,多讲了也不行,少讲了也不行,刚好要恰得其分。所以“开夜宴异兆发悲音”,那声叹息是悲音。
十五号当bbr>天荣国府这边过中秋,贾母要赏月,老太太兴致很高,她爬到个小山上面,凸碧山庄的凸碧堂。他们要过去了,当下园之正门俱已大开,吊着羊角大灯。嘉荫堂前月台上焚着斗香,秉着风烛,陈献着瓜饼及各色果品。邢夫人等一干女客皆在里面久候。真是月明灯彩,人气香烟,晶艳氤氲,不可形状。贾府表面的盛状还在维持住,鸳鸯、琥珀扶着贾母一步一步走到上面去,中秋团圆,所有贾家的近亲通通到了,左边贾赦、贾珍、贾琏、贾蓉,右边贾政、宝玉、贾环、贾兰,团团围坐。贾母一看还围不成圆,突然间伤感起来,说:“常日倒还不觉人少,今日看来,还是咱们的人也甚少,算不得甚么。想当年过的日子,到今夜男女三四十个,何等热闹。今日就这样,太少了。待要再叫几个来,他们都是有父母的,家里去应景,不好来的。如今叫女孩们来坐那边罢。”看看还是嫌人少,贾母希望大家永远团圆。因为是中秋,像薛宝钗家里薛姨妈、薛蟠、宝钗、宝琴,还有薛蝌、邢岫烟,他们自己中秋也要团圆,不好叫他们来,说:这样吧!把坐在后面的女客请来吧。迎春、探春、惜春三位姑娘,其实史湘云、黛玉也来了,这里没讲,下面就知道了,湘云跟黛玉两个人在凹晶馆联诗联句,应该补起来的。
他们就拿一枝桂花敲鼓,花传来传去,传到哪个手里,就得讲些东西。第一个传到贾政手里,政老爷平常都是很严肃的,没想到他还有点幽默感,其实大家对贾政是低估了他,他是没办法,不得不摆出那一副样子来,其实他也有感情的。记得吗?有一回元宵猜灯谜的时候,他看到那些女孩子怎么一个两个都是讲不吉祥的灯谜,怎么都是非福寿之辈,突然间心里感到一阵悲伤,所以贾政虽然很守儒家道统,但不见得是一个完全古板可厌的人。击鼓传花传到他,他就说:我讲一个怕老婆的笑话,讲得好,老太太要喝一杯。大家一听他要讲怕老婆的笑话就笑起来了,因为他从来不讲笑话的嘛!他讲,有一个怕老婆的人,中秋的时候给几个朋友拉了去喝酒,喝得大醉在朋友家睡着了,第二天跑回来只好跟他老婆赔罪。老婆正在洗脚,说你舔一舔我的脚就饶了你,没办法,只得舔了一下,恶心要吐了。他老婆就要打,他说,不是奶奶的脚脏,是昨天晚上喝多了黄酒,又吃了几块月饼馅儿,今日胃里头作酸。这个贾政居然也凑出这么一个怕老婆的故事来,大家都笑起来。贾母也高兴,赏他一杯酒。又传,轮到宝玉了,其实他很会讲笑话,可是不敢讲,怕贾政在又要吃排头,干脆就说作首诗吧!下面轮到贾赦了,我们想贾赦极无聊的一个人,只喜欢娶小老婆、贪人家的扇子什么的,这么一个人,他也讲了一个笑话。他讲某一家有个儿子最孝顺,他妈妈生病各处求医,找了一个针灸的老太婆来,老太婆其实根本不懂,就说这是心火,拿针治一治就好了。儿子说心见了铁就死怎么能用针?老婆子就讲刺下去不是刺到心,在肋骨上面刺两下就行了。儿子说肋骨离心那么远怎么会好?老婆子说你不知道啊,天下父母偏心的多得是!这故事无意中讲出他的心事来了。原来他心里面也暗含怨愤的,讲这个妈妈偏心,偏爱贾政。大家听了笑起来。下面一句写得好:贾母也只得吃半杯酒。“只得”,意思是勉强了,老太太不高兴了,讲中她了。半天才笑道:“我也得这个婆子针一针就好了。”贾赦晓得自己失言,赶快敬酒。这两个儿子原来跟妈妈也有暗潮。这里表面写他们讲笑话、讲故事,其实也讲出母子、兄弟之间的关系。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这一回,凄清、寂寞这种词都来了。本来中秋团圆应该是很欢乐的时候,好不容易贾政、贾赦都在家,贾母一看少了几个人,她就叹气了。贾母看时,宝钗姐妹二人不在坐内,知他们家去圆月去了,且李纨凤姐二人又病着,少了四个人,便觉冷清了好些。冷清了。贾母因笑道:“往年你老爷们不在家,咱们越性请过姨太太来,大家赏月,却十分热闹。忽一时想起你老爷来,又不免想到母子夫妻儿女不能一处,也都没兴。及至今年你老爷来了,正该大家团圆取乐,又不便请他们娘儿们来说说笑笑。况且他们今年又添了两口人,也难丢了他们跑到这里来。因为宝琴也来了,薛蝌也来了,所以薛家自己要过中秋。偏又把凤丫头病了,‘偏’这个字要紧,这人世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好不容易团圆,凤姐病了。有他一人来说说笑笑,还抵得十个人的空儿。可见天下事总难十全。”?t>
贾母是很想做个十全老人的,她也真的儿孙满堂、富贵荣华享尽,可是在这个时候,她感到人生十全难啊!说毕,不觉长叹一声。贾母从前跟儿孙们赏菊花的时候,那样欢乐;刘姥姥进来的时候,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那种欢笑,整个大观园都被笑声溢满了,到了这个时候,贾母也有所感触。贾母是整个贾家的头,贾家如果是金字塔的话,她是顶尖的人物,顶尖的这个人物感到了人世很难全,也暗暗地讲到可能家族要常聚不散也难。遂命拿大杯来斟热酒。王夫人笑道:“今日得母子团圆,自比往年有趣。往年娘儿们虽多,终不似今年自己骨肉齐全的好。”你看看。贾母笑道:“正是为此,所以才高兴拿大杯来吃酒。你们也换大杯才是。”下面再看:邢夫人等只得换上大杯来。“只得”,是很勉强的了。因夜深体乏,且不能胜酒,未免都有些倦意,无奈贾母兴犹未阑,只得陪饮。整个的氛围,很勉强地凑在一起,很勉强地要把这个家族箍在一起团圆,很勉强地换大杯喝酒,至少表面要摆出那个架式来,贾母还在撑着这个家。
有人来报,刚刚贾赦走回去的时候,脚拐了一下,贾母就跟邢夫人讲,你快回去看你的老爷吧!又走了一个,剩下尤氏,贾母说今天晚上是十五团圆,你跟贾珍两夫妻也应该团圆一下,当然尤氏不好意思,怎么样也要陪老太太,都是勉强陪在一起。这时候贾母就说了,月到中天分外明,这么好的时候不可不闻笛,叫人来吹个笛子吧!下面是写得非常好的一段:这里贾母仍带众人赏了一回桂花,又入席换暖酒来。正说着闲话,猛不防只听那壁厢桂花树下,猛不防用得好!突然间,呜呜咽咽,悠悠扬扬,吹出笛声来。趁着这明月清风,天空地静,真令人烦心顿解,万虑齐除,突然间一声笛子飙上来,中国音乐的笛子、箫、二胡这些乐器,奏出来的音乐,总有一股幽怨、幽情在里头,好像一种远古而来的怨,可是美得不得了。大家都肃然危坐,默默相赏。听约两盏茶时,方才止住,大家称赞不已。于是遂又斟上暖酒来。贾母笑道:“果然可听么?”可听么?好不好听。众人笑道:“实在可听。我们也想不到这样,须得老太太带领着,我们也得开些心胸。”贾母道:“这还不大好,须得拣那曲谱越慢的吹来越好。”说着,便将自己吃的一个内造瓜仁油松穰月饼,非常讲究的月饼,又命斟一大杯热酒,送给谱笛之人,慢慢的吃了再细细的吹一套来。媳妇们答应了。方送去,只见方才瞧贾赦的两个婆子回来了,说:“右脚面上白肿了些,如今调服了药,疼的好些了,也99lib?
不甚大关系。”贾母点头叹道:“我也太操心。打紧说我偏心,我反这样。”这个老太太对偏心还是耿耿于怀。因就将方才贾赦的笑话说与王夫人尤氏等听。王夫人等因笑劝道:“这原是酒后大家说笑,不留心也是有的,岂有敢说老太太之理。老太太自当解释才是。”
下面你看:只见鸳鸯拿了软巾兜与大斗篷来,说:“夜深了,恐露水下来,风吹了头,须要添了这个。坐坐也该歇了。”夜渐渐深了,有风露了,贾母是八十岁的老人,坐在这个风露里面,鸳鸯当然很关心,拿个兜风给她兜起来,提醒她坐坐也要睡觉了。贾母道:“偏今儿高兴,你又来催。难道我醉了不成,偏到天亮!”老太太拗起来了,不去睡觉,为什么?希望天下有不散的筵席,希望这个筵席永远下去,希望这次团圆能永远维持下去。你看,因命再斟酒来。一面戴上兜巾,披了斗篷,大家陪着又饮,说些笑话。只听桂花阴里,呜呜咽咽,袅袅悠悠,又发出一缕笛音来,果真比先越发凄凉。大家都寂然而坐。夜静月明,且笛声悲怨,贾母年老带酒之人,听此声音,不免有触于心,禁不住堕下泪来。程乙本没有这一句,贾母没有掉泪,只是感到心中突然间凄然。我觉得含蓄些更好,老太太不那么容易掉泪的,心中不禁凄凉就够了。众人此时都不禁有凄凉寂寞之意,半日,方知贾母伤感,才忙转身陪笑,发语解释。又命暖酒,且住了笛。这一声笛子是什么意思,记得吗?贾母之前听过一次笛子是在元宵的时候,她不是点戏吗?点芳官唱 href='5216/im'>《寻梦》,薛姨妈、李婶娘都在,很热闹的。元宵是正月十五,也是月圆的时候,大家团圆吃汤团,贾母听了昆曲以后,叫那些吹笛子的再吹一套《灯月圆》那个曲牌,因为元宵十五是灯节,庆祝月圆团圆。那时候贾府正盛,现在要走向衰败,笛音也感到一阵凄凉。这一声笛音也跟前面鬼的叹息互相照应,那声叹息是对家族衰败的预警,这一声笛音大家肃然,心中感伤。曹雪芹的叙述绝不会粗糙,这个家要败了,当然他也讲了外在的原因,譬如太监也来拿钱之类,但这冥冥之中有一种命运在操纵。
href='2210/im'>《红楼梦》有一个神话架构讲命运,十二金钗的命运通通都在太虚幻境那册子里头,家族的命运也有神秘的预警。当贾府将走到衰败的时候,这些警示(warnings)通通出来了,一声鬼的叹息,一声凄凉的笛音,都在预示这个家族的命运。贾母也是一个很敏感的人,可能那时候讲不出来,但冥冥中她感觉到这么大的家族将要散了。尤氏看贾母伤感,笑道:“我也就学了一个笑话,说与老太太解解闷。”贾母勉强笑道:“这样更好,快说来我听。”强笑,这几段都是一种勉强撑住的气氛。尤氏乃说道:“一家子养了四个儿子:大儿子只一个眼睛,二儿子只一个耳朵,三儿子只一个鼻子眼,四儿子倒都齐全,偏又是个哑巴。”正说到这里,只见贾母已朦胧双眼,似有睡去之态。尤氏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贾母听得朦朦胧胧睡过去了。尤氏方住了,忙和王夫人轻轻的请醒。贾母睁眼笑道:“我不困,白闭闭眼养神。你们只管说,我听着呢。”贾母撑不住睡过去了,睡了一觉醒来她还是不肯走、不肯散。王夫人等笑道:“夜已四更了,风露也大,请老太太安歇罢。明日再赏十六,也不辜负这月色。”贾母道:“那里就四更了?”这么快!王夫人笑道:“实已四更,他们姐妹们熬不过,都去睡了。”女孩子吃不消都去睡了。贾母听说,细看了一看,果然都散了,都散掉了,只有探春在此。探春,就是她一个人想撑住家,在这个家族散落的时候,只剩下探春想撑住。贾母笑道:“也罢。你们也熬不惯,况且弱的弱,病的病,去了倒省心。只是三丫头可怜见的,尚还等着。你也去罢,我们散了。”不得不散!曹雪芹写贾母的那个口气,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在里头。跟她以前元宵看戏,看完了,一句话,赏!那个钱“哗”的撒在戏台上的派头,多么不可同日而语。前面写它极盛,才衬得出后面的衰,前面用那么大的力把楼建得极高,后面哗啦啦如大厦倾的声音才能产生震撼。现在这些段落,已经在为最后的结局铺路了。
小说有时候要靠情节,靠人物的刻画,有时候也靠气氛(mood)的营造,这两回完全靠营造出秋天的肃杀之气,来推动背后的主题。按理讲写中秋夜已经到顶了,但曹雪芹下面又来个神来之笔,“凹晶馆联诗悲寂寞”,林黛玉来了。在中秋这个时刻,贾母感受到整个家族的命运即将衰落,命运是很重要的一个主题,黛玉本来就对命运非常敏感,所以才有《葬花吟》、《桃花诗》,曹雪芹有意无意地在透露她将要泪尽人亡的最后结果,贾府家族命运跟黛玉走向死亡的命运是平行的。
中秋节夜深后,姑娘们坐不住先离开了,林黛玉跟史湘云没有马上回去安寝,两个人说再去赏赏月去!又说宝姐姐平常跟我们这么亲热,到了中秋她倒是在自己家里过节,把我们甩开不理了。黛玉跟湘云都是孤儿,没有父母,逢佳节倍感孤寂,两个人结伴赏月还不行,就说我们两个来联诗吧。记得吗?她们上一次联诗是冬天在芦雪庵吃鹿肉,凤姐开场“一夜北风紧”,那个时候除了几个姑娘还加上薛宝琴、李纹、李绮那些女孩子,你一句我一句热闹非凡,现在只剩两个人了。这一段先写景,也是 href='2210/im'>《红楼梦》很重要的场景,她们找了僻静的地方,到水边去联诗。湘云笑道:“这山上赏月虽好,终不及近水赏月更妙。你知道这山坡底下就是池沿,山坳里近水一个所在就是凹晶馆。这个名字美得不得了!可知当日盖这园子时就有学问。这山之高处,就叫凸碧;山之低洼近水处,就叫作凹晶。这‘凸’‘凹’二字,历来用的人最少。如今直用作轩馆之名,更觉新鲜,不落窠臼。可知这两处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高一矮,一山一水,竟是特因玩月而设此处。有爱那山高月小的,便往这里来;有爱那皓月清波的,便往那里去。只是这两个字俗念作‘洼’‘拱’二音,便说俗了,不大见用,只陆放翁用了一个‘凹’字,说‘古砚微凹聚墨多’,还有人批他俗,岂不可笑。”她讲了这么一套,形容那个景,凸碧山庄、凹晶馆,上面赏月,山高月小,下面赏月,一片波澜,把大观园景致写得非常好。湘云说了陆放翁有一句诗“古砚微凹聚墨多”用个凹字,黛玉就显她的学问啰,不只陆放翁,很多人都用过这个凹字的。她说这个凹凸还是我想出来的呢!当年元妃省亲的时候,各景取名,黛玉教宝玉巧用,大家一看喜欢上了。
看看曹雪芹的写景:黛玉湘云见熄了灯,灯熄掉了只是一片黑暗,湘云笑道:“倒是他们睡了好。咱们就在这卷棚底下近水赏月如何?”二人遂在两个湘妃竹墩上坐下。只见天上一轮皓月,池中一轮水月。这多美啊!“水月”用得好,镜花水月,一切都是幻境。上下争辉,如置身于晶宫鲛室之内。微风一过,粼粼然池面皱碧铺纹,真令人神清气净。 href='2210/im'>《红楼梦》的叙述文字,很多地方用文言文写的,很有意境,如果这一段用白话文,天上一轮很亮的月亮,水中有另外一轮月亮,简直就是煞风景了。一轮皓月、一轮水月,用得很好。湘云笑道:“怎得这会子坐上船吃酒倒好。这要是我家里这样,我就立刻坐船了。”黛玉笑道:“正是古人常说的好,‘事若求全何所乐’。据我说,这也罢了,偏要坐船起来。”湘云笑道:“得陇望蜀,人之常情。可知那些老人家说的不错。说贫穷之家自为富贵之家事事称心,告诉他说竟不能遂心,他们不肯信的;必得亲历其境,他方知觉了。就如咱们两个,虽父母不在,然却也忝在富贵之乡,只你我竟有许多不遂心的事。”连这么豁达的史湘云,这时候也不免想到自己的身世。黛玉笑道:“不但你我不能称心,就连老太太、太太以至宝玉、探丫头等人,无论事大事小,有理无理,其不能各遂其心者,同一理也,何况你我旅居客寄之人哉!”这两个女孩子都受过很好的教育,她们讲起话来有点转文的味道,可是你不觉得讨厌,好像她俩讲话就该这个样子,而且此时此地她们不是在开玩笑,是蛮严肃的讨论了,说大家都有不遂心。这时候已经到了七十几回了,大观园不再是儿童乐园,欢乐渐渐过去,大家都开始有心事了。湘云听说,恐怕黛玉又伤感起来,忙道:“休说这些闲话,咱们且联诗。”
这时候,那个悠悠的、有点凄凉的笛声传到凹晶馆这边来了,她们就开始联诗,数那个栏杆,从头数到尾共十三根,又用十三韵开始联句了。开头讲的都是中秋写景:三五中秋夕,清游拟上元。撒天箕斗灿,匝地管弦繁。几处狂飞盏,谁家不启轩。轻寒风剪剪,良夜景暄暄。即景即情讲中秋夜,你联一句我联一句,到后来,慢慢讲到两个人了。黛玉道:“这可以入上你我了。”可以讲你跟我两个人在这里赏月的情境了,因联道:拟景或依门。酒尽情犹在,湘云接:更残乐已谖。渐闻语笑寂,慢慢暗下去了,凄清的景进来了。黛玉说:“这时候可知一步难似一步了。”她们用那个韵越用越艰难了。空剩雪霜痕。这时候剩什么呢?剩下雪痕、霜痕。中秋还不至于下雪,到了晚上的时候霜下来了。阶露团朝菌,一球一球的露水在阶上好像菌一样。她们要想出一些比较艰险的句子来压倒对方,越玩越难了。湘云想出什么来?庭烟敛夕棔。秋湍泻石髓,她想了一棵树,棔树,刚好有押到那个韵。黛玉听了不禁也起身叫妙,“棔”字真是好,亏你想得出来。湘云说,还好看书曾看到。黛玉说,我要打起精神来对一句:风叶聚云根。宝婺情孤洁,宝婺是个仙女的名字,一下子讲到天上的月亮去了。人向广寒奔。犯斗邀牛女,又往下呢?差不多联尽了。她们看池塘有个黑影过来,那是什么?湘云说,我是不怕鬼的,等我打它一下。湘云很调皮,有点男孩子脾气,拿个石头“咚”一下砸过去,那个黑影“啪”一声飞起来,原来是个白鹤,直往藕香榭去了。你想想看,晚上一轮皓月一池水,一只白鹤飞过那个池塘,这意境美吧!这下子助了湘云,她说:窗灯焰已昏。寒塘渡鹤影,美极了,这可喝住黛玉了,她说这一句比“秋湍”更不同,怎么来对这个影子呢?只有一个“魂”字可以对,这联不下去了,要搁笔了。湘云说,那我们想想明天再来,她以为自己赢了。其实黛玉跟湘云两个人在很多方面也较劲的,黛玉不是曾在宝玉面前吃醋吗?说难道湘云是侯门千金,我是民间丫头吗?女孩子好强嘛,总是要PK两下的,女孩子之间是姐妹之争(sibling rivalry),姐妹之间是要比划一下的,尤其黛玉那么好强的人,这句“寒塘渡鹤影”怎么压倒她?脱口而出这么一句“冷月葬诗魂”。庚辰本是“花魂”,程乙本是“诗魂”,我觉得诗魂更好。黛玉本身就是个诗魂,她的灵魂里面就是诗,“冷月葬诗魂”这句压倒了“寒塘渡鹤影”。湘云说:“果然好极,好个‘葬诗魂’!”只是呢,太颓丧了一点。因又叹道:“你现病着,不该作此过于清奇诡谲之语。”黛玉笑道:“不如此如何压倒你。”你看这个女孩子多好强。
正在想下面一句的时候,“嘣”的跳出一个人来,这个时候妙玉出现了,真是安排得太好了!妙玉这个人很奇特,她会扶乩,她能看别人的命运,却看不到自己的命运。她对于宝玉以后出家心中有数,这是个佛爷。黛玉的短命她也知道的,所以这个时候她出来了。一语未了,只见栏外山石后转出一个人来,笑道:“好诗,好诗,果然太悲凉了。”这一回前面贾母感伤,来到这里,黛玉有心无心地吟出了自己的命运,“冷月葬诗魂”,她的命运也快到了,才会吐出这句话来。“不必再往下联,若底下只这样去,反不显这两句了,倒觉得堆砌牵强。”二人不防,倒唬了一跳。细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妙玉。她们问她:“你如何到了这里?”她说我在赏月啊。“忽听见你两个联诗,更觉清雅异常,故此听住了。只是方才我听见这一首中,有几句虽好,只是过于颓败凄楚。下面一句重要:此亦关人之气数而有,所以我出来止住。”有关气数,她感知得到,这个时候不宜再往下走。
妙玉就把她们两个邀到栊翠庵去,再给她们烹了茶。妙玉从前喝茶非常讲究的,甚至要用梅花上的雪存起来煮水泡茶。喝了茶天都快亮了,外面说黛玉和湘云的丫鬟满园子找都寻了来呢。妙玉讲,你们联诗还没有联完,要不要我来续貂?黛玉跟湘云就把两个人联的那些诗句写下来。妙玉遂提笔一挥而就,递与他二人道:“休要见笑。依我必须如此,方翻转过来,虽前头有凄楚之句,亦无甚碍了。”妙玉不轻易露她自己的才的,她的那些联句当然也很好,不过很奇特,用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字,如: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说那个森林像虎、像狼的样子。赑??朝光透,罘罳晓露屯。“赑??”是墓碑下的大石龟,“罘罳”是城角多孔的篱垣。这些字都很罕见。妙玉有她个人的风格,所以曹雪芹写人写什么绝不随便写,塑造了妙玉也就是有特殊风格。写完了以后呢,妙玉题《右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三十五韵》,总共三十五句。
天快亮了,湘云就跟黛玉说干脆我到你那边安歇吧。两个人一起睡下来,翻来覆去睡不着,黛玉就问:“怎么你还没睡着?”湘云笑着说:“我有择席的病,她是认床的。况且走了困,只好躺躺罢。你怎么也睡不着?”黛玉叹道:“我这睡不着也并非今日,大约一年之中,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满足的。”长期睡眠不足,林黛玉得的是肺病,很亢奋地总是睡不着。湘云道:“却是你病的原故,所以……”庚辰本这一句不完整,程乙本是:“你这病就怪不得了!”就这么一句话作为结尾,整个的气氛就对了,那个语调(tone)就把其中的信息传送了出来。
这一回很重要,前面一半讲贾母感伤家族要颓败,后面一半黛玉感伤自己气数将尽,妙玉感受得到,湘云也感受得到:“怪不得你病了!”所以贾府家族的命运与黛玉的命运连了起来,两条线也是这么平行写下去了,这是他周延的地方。如果这一回只讲前面,后面这一半没有,就欠缺了很多。曹雪芹借这个中秋“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的气氛,不见痕迹地点出了贾家的命运,也点到了主角林黛玉的命运,这就是高手写的东西。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这一回讲晴雯之死,里面最精彩、最重要的一段,庚辰本跟程乙本有很大的不同,必须做一个比较,因为那一段是 href='2210/im'>《红楼梦》写得最精彩的片段之一,庚辰本有些句子插进去,我觉得非常不妥,要指出来给大家看看。
七十四回抄大观园的后果是什么?入画被赶走了,不过是抓出了寄放的赠物就被赶走了,四姑娘不要她,冷心冷面的小尼姑惜春,斩断一切人际关系。现在其他的丫头也轮到了,第一个当然是司棋,是迎春的丫鬟,事情多少也因她而起。迎春很懦弱的,司棋被赶走的时候,一点办法也没有,最后只好打点包了一包东西送给她,当然司棋很不舍。周瑞家的把司棋拽走,这个很滑头、很受王夫人信任的陪嫁媳妇,跟那些大娘们一样,对丫鬟们很不满。因为丫鬟从前仗着小姐的势力,对大娘们不礼貌、不买账,她们记恨于心,现在听说要把丫鬟赶走无不称快。司棋恳求去辞行,周瑞家的说:“我劝你走罢,别拉拉扯扯的了。我们还有正经事呢。谁是你一个衣胞里爬出来的,辞他们作什么,他们看你的笑声还看不了呢。你不过是挨一会是一会罢了,难道就算了不成!依我说快走罢。”这时候刚好宝玉进来,一看把司棋这么拽走,就问这怎么回事啊?周瑞家的晓得宝玉来了又要护这些丫头们,宝玉说:“好姐姐们,且站一站,我有道理。”想留司棋一下,周瑞家的说:“太太不许少捱一刻,又有什么道理。我们只知遵太太的话,管不得许多。”司棋见了宝玉,心想可能还有一丝希望,说快点去跟太太求情。宝玉很伤心,他不晓得为什么晴雯也病成这样,司棋又要去了,怎么办呢?周瑞家的发躁向司棋道:“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了,若不听话,我就打得你。别想着往日姑娘护着,任你们作耗。越说着,还不好好走。如今和小爷们拉拉扯扯,成个什么体统!”那几个媳妇不由分说,拉着司棋便出去了。你看,完全变了一副脸色。再不听我的话,我可以打你!那些丫鬟的处境,有小姐护着的时候很骄宠,一旦失去庇护,入画、司棋、晴雯通通打回原形,就是一个奴仆,没有做人的权利。宝玉也没办法了,下面这段有意思呢:宝玉又恐他们去告舌,恨的只瞪着他们,看已去远,方指着恨道:“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帐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他说这些人啊,可厌可恶。守园门的婆子听了,也不禁好笑起来,因问道:“这样说,凡女儿个个是好的了,女人个个是坏的了?”宝玉点头道:“不错,不错!”宝玉希望能保护那些女孩子,希望她们永远不要长大,永远不要受到外界的污染,一嫁了人都变了男人样,变得这么混账起来。
这还没完,宝玉回到怡红院,王夫人坐在那个地方,一脸怒色,见宝玉也不理。晴雯四五天没吃东西了,由那些大娘们从炕上面拉下来,蓬头垢面,两个女人才架起来去了。拿个架子,蓬头垢面的一放,抬出去了。你看看晴雯的下场,而且王夫人还要讲一句:“只许把他贴身衣服撂出去,馀者好衣服留下给好丫头们穿。”东西也不准拿,好的留下来,那些不要的丢出去。王夫人很痛恨这种她认定的狐狸精,怕把宝玉勾坏了。而且,王夫人恐怕也听了不少的谗言,又命把这里所有的丫头们都叫来一一过目。还问啦:“谁是和宝玉一日的生日?”老嬷嬷就讲了,这个四儿。还记得四儿吗?长得还不错的小丫头,本来她这种小丫头是近不了宝玉的,后来宝玉蛮喜欢她的,把她升级,服侍宝玉倒茶倒水。王夫人细看了一看,虽比不上晴雯一半,却有几分水秀。视其行止,聪明皆露在外面,且也打扮的不同。王夫人冷笑道:“这也是个不怕臊的。他背地里说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小孩子开玩笑的话。这可是你说的?打谅我隔的远,都不知道呢。可知道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难道我通共一个宝玉,就白放心凭你们勾引坏了不成!”这种事王夫人也知道,大概王夫人在怡红院有卧底的,否则怎么也知道这个事?这个四儿见王夫人说着他素日和宝玉的私语,不禁红了脸,低头垂泪。王夫人即命也快把他家的人叫来,领出去配人。嫁给一个小佣人算啦,赶走!
又问,那芳官呢?指名芳官,芳?99lib?官只得过来了。王夫人道:“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先说唱戏的就是狐狸精。上次放你们,你们又懒待出去,可就该安分守己才是。你就成精鼓捣起来,调唆着宝玉无所不为。”芳官就说我们不敢,我们哪里敢调唆什么。王夫人笑道:“你还强嘴……你连你干娘都欺倒了,岂止别人!”芳官跟她干娘吵架,宝玉护着她,这些王夫人也知道。就说:“唤他干娘来领去,就赏他外头自寻个女婿去吧。把他的东西一概给他。”走走走!领走,嫁掉。又吩咐上年凡有姑娘们分的唱戏的女孩子们,一概不许留在园里,都令其各人干娘带出,自行聘嫁。不光是芳官,所有这些小伶人通通赶走,以王夫人来看,这些都是小狐狸精,突然间发觉,怎么大观园一群狐狸精在里头,通通赶尽杀绝。那些干娘当然都高兴了,都领走了。
王夫人搜了一场,把宝玉训了一顿,叫他回去好好念书,王夫人从来没有对宝玉这么严厉过,可见得儒家的道德系统,对于情,对于牵扯到情欲的性,那是大禁忌。从前科学不发达,不晓得原来情欲在青春懵懂期就开始了,那时认为没有嫁娶之前,通通没有性观念的,也不准有。所以 href='2161/im'>《牡丹亭》讲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做春梦在当时是不得了的,那时有纯净的处女观念,西方的基督教也是如此。所以突然间发现一个绣春囊,可以说撼动了整个大观园的社会道德秩序。
宝玉这时候当然等于雷轰一样,六神无主,他想究竟谁去告密呢?尤其是去了晴雯这个最要紧的,他伤心地大哭起来。这一段我们用程乙本:袭人知他心里别的犹可,独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劝他说:“哭也不中用,你起来,我告诉你:晴雯已经好了,他这一家去,倒心净养几天。你果然舍不得他,等太太气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叫进来,也不难。”这是安慰他的话。宝玉说我不知道她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袭人有意思的,很微妙地讲:“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轻狂些。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心里是不能安静的;所以很嫌他。像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她一点都不粗笨,袭人的心思比谁都密,心机比谁都深,她粗粗笨笨也是装出来的,因为王夫人跟贾母喜欢这样子的丫鬟。宝玉道:“美人似的,心里就不安静么?的确古来的红颜犯忌,长得太好的女孩子总是招天忌、招人忌。古来美人安静的多着呢!——这也罢了,咱们私自玩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这可奇怪!”袭人道:“你有什么忌讳的?一时高兴,你就不管有人没人了。我也曾使过眼色,也曾递过暗号,被那人知道了,你还不觉。”宝玉道:“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了,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宝玉问她了。袭人听了这话,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回答。宝玉起疑心了。因便笑道:“正是呢。若论我们,也有玩笑不留心的去处,怎么太太竟忘了?想是还有别的事,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宝玉笑道:“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的人。宝玉很少讲这种酸话的,这一次讲这个话讽刺袭人,你是个贤慧出了名的。他两个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有什么该罚之处?只是芳官尚小,过于伶俐些,未免倚强,压倒了人,惹人厌。四儿是我误了他:还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来做细活的,众人见我待他好,未免夺了地位,也是有的,故有今日。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们一样从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生的比人强些,也没什么妨碍着谁的去处;就只是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锋芒,竟也没见他得罪了那一个!——可是你说的,想是他过于生得好了,反被这个好带累了!”说毕,复又哭起来。袭人细揣此话,直是宝玉有疑他之意,竟不好再劝,因叹道:“天知道罢了!此时也查不出人来了,白哭一会子,也无益了。”袭人也有点不舒服了。宝玉讲了,晴雯自幼娇惯了的,哪里受过委屈,这下子一身病,一肚子的气,又没有亲爹亲娘,还有整天吃醉酒的一个姑舅哥哥,她在那里哪能过得去,我看危险得很,见不着她了。
袭人就讲:“可是你‘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们偶说一句妨碍的话,你就说不吉利;你如今好好的咒他,就该的了?”你反而咒她死了。宝玉就说,我不是妄口咒人,今年春天已有兆头的。什么兆头?记得吗,怡红院里面很多海棠花,怡红快绿,怡红指的就是海棠。宝玉说好好的海棠无故死了半边,他相信花木有人的气数:“我就知道有异事,果然应在他身上。”袭人听了越来越不高兴了,就说:“我要不说,又掌不住:你也太婆婆妈妈的了。”你看宝玉就讲出一大番道理来。宝玉说:“你们那里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有情有理的东西,也和人一样,得了知己,便极有灵验的。若用大题目比,就像孔子庙前桧树,坟前的蓍草,诸葛祠前的柏树,岳武穆坟前的松树:这都是堂堂正大之气,千古不磨之物。世乱,他就枯干了;世治,他就茂盛了,凡千年枯了又生的几次。这不是应兆么?若是小题目比,就像杨太真沈香亭的木芍药,端正楼的相思树,王昭君坟上的长青草,难道不也有灵验?——所以这海棠亦是应着人生的。”扯出一大堆比喻来。
袭人这下子露出她的心思来了,袭人这么讲:“真真的这话越发说上我的气来了!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讲出心里话了,那?99lib.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还有一说:你看看,他总好,也越不过我的次序去。就是这海棠,也该先来比我,也还轮不到他。想是我要死的了。”这个袭人跟晴雯之间的确针锋相对,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宝玉都喜欢她们、都爱她们,但角色又不同。袭人对宝玉来说,像他的母亲,又是他的妾,他的婢女,他的丫头。晴雯那种真率的个性,倒是宝玉认同的,跟黛玉一样,有点灵魂伴侣(soul mate)的感情。所以他们两个在一起,可以撕扇子作千金一笑,他真的很疼爱她,等于他疼爱黛玉一样。袭人当然也知道这点,所以她吃醋了,她要防的。她说出再怎么样比不过我的次序,我在前面的,是不是我要死了。宝玉听说,忙掩他的嘴,劝道:“这是何苦?”宝玉说,走了几个人,还有你在,你再走了怎么办!袭人听了心下暗喜,心想:“若不如此,也没个了局。”还好不再提了。宝玉跟袭人说,你跟她姐妹一场,把她的东西悄悄地给她吧。王夫人不准拿走嘛!袭人就讽刺他一下:“我原是久已‘出名的贤人’,连这一点子好名还不会买去不成?”回过来打他一耙。
宝玉表面不提了,还是放心不下,就想办法要去看看晴雯,这一段是 href='2210/im'>《红楼梦》里面写得最好的几段之一,庚辰本有许多不太妥当之处,所以要跟程乙本仔细对一下。庚辰本讲晴雯的身世把它搞错了,之前我们只晓得晴雯从小丫头起是服侍贾母的,她有个舅舅,是个整天喝醉酒的醉泥鳅,娶了个灯姑娘,庚辰本说这个灯姑娘就是多姑娘,扯在一起了。记得多姑娘吗?把贾琏弄得神魂颠倒的那个多姑娘,她老公多浑虫也是个醉鬼,后来死了,她就改嫁给鲍二,又被贾珍派去服侍尤二姐。鲍二之前的那个老婆鲍二家的,就是跟贾琏有一腿被凤姐发现,打骂以后上吊死了,所以一个死了老公,一个死了老婆,两个人又凑成一对,而且都跟贾琏有关系。怎么这时候又扯出来了多姑娘,把她改成灯姑娘又嫁了多浑虫,没道理嘛!这个前后完全不对了。所以介绍晴雯身世的那一段,必须依照程乙本:却说这晴雯当日系赖大买的。她是赖大买来的,还有个姑舅哥哥,叫作吴贵,吴贵才是她的姑舅哥哥,就是她表哥了,人都叫他贵儿。那时晴雯才得十岁,时常赖嬷嬷带进来,赖嬷嬷是很有地位的一个老乳母,孙子做了官的。贾母见了喜欢,故此,赖嬷嬷就孝敬了贾母。过了几年,赖大又给他姑舅哥哥娶了一房媳妇。这是另外一个女人,跟多姑娘无关,不过跟多姑娘还有一比。谁知贵儿一味胆小老实,那媳妇却倒伶俐,又兼有几分姿色,看着贵儿无能为,便每日家打扮的妖妖调调,两只眼儿水汪汪的,招惹的赖大家人如蝇逐臭,渐渐做出些风流勾当来。那时晴雯已在宝玉屋里,他便央及了晴雯,转求凤姐,合赖大家的要过来。目今两口儿就在园子后角门外居住,伺候园中买办杂差。这就把晴雯的身世讲对了。你看她被赶出来以后,住在姑舅哥哥家里,那个媳妇哪里有心照管她,根本不理她,自己去玩去了。晴雯就一个人在外间屋内爬着,宝玉到那边去,命那婆子在外瞭望,他独掀起布帘进来,一眼就看见晴雯睡在一领芦席上,——幸而被褥还是旧日铺盖的,心内不知自己怎么才好,因上来含泪伸手,轻轻拉他,悄唤两声。宝玉进来就看到了,晴雯睡在一个破席子上面,还好那铺盖是以前用的拿了来,也没人理,那么凄凉,宝玉就过去了,轻轻拉她,对她的怜惜就不能自已了。当下晴雯又因着了风,又受了哥嫂的歹话,病上加病,嗽了一日,咳嗽咳了一日。才朦胧睡了。忽闻有人唤他,强展双眸,一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说道:“我只道不得见你了!”看到宝玉居然还来看她,惊喜悲痛,五味杂陈,哽咽半天,说以为看不到他了。接着便嗽个不住。宝玉也只有哽咽之分。
下面我觉得细节写得真好。晴雯道:“阿弥陀佛!你来得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着。”可怜,她病在床上动不得,茶水都没人理她,那么渴,叫宝玉快点倒杯茶,已经渴得受不了。宝玉听说,忙拭泪问:“茶在那里?”晴雯道:“在炉台上。”宝玉看时,注意这些细节喔!虽有个黑煤乌嘴的吊子,有个吊炉黑煤乌嘴,脏得不得了的一个炉,也不像个茶壶。只得桌上去拿一个碗,未到手内,先闻得油膻之气。那个油有膻味,脏嘛!宝玉只得拿了来,先拿些水,洗了两次,你看他把那个碗洗一洗,洗了两次。复用自己的绢子拭了,掏出他的手帕来揩干。我讲了几次《占花魁》这个戏,卖油郎在花魁女醉了以后服侍花魁女,怎么服侍她喝茶,服侍她受吐,看那出戏宝玉痴掉了,宝玉就是这种怜香惜玉的心情,很疼怜她。闻了闻,还有些气味,没奈何,提起壶来斟了半碗,看时,绛红的,也不大像茶。根本茶也不是茶,不知什么东西。晴雯扶枕道:“快给我喝一口罢!这就是茶了。那里比得咱们的茶呢!”从前在怡红院娇生惯养,现在渴得没办法了。宝玉听说,先自己尝了一尝,并无茶味,咸涩不堪,只得递给晴雯。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下去了。她病得那样子,那么渴,管它那是茶还是什么东西,喝了。宝玉看着,眼中泪直流下来,连自己的身子都不知为何物了。宝玉是这样子的,下雨的时候,看画“蔷”的龄官淋了雨,呆呆的说,你淋湿了,自己淋湿了不知道。玉钏儿喂他喝汤,不小心烫了他的手,他反而问玉钏儿,你的手烫着没有。这种对人的悲怜,完全到了忘我的地步,所以他最后成佛了嘛。宝玉看晴雯心疼得不得了,一面问道:“你有什么说的?趁着没人,告诉我。”晴雯呜咽道:“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是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横竖不过三五日的光景,我就好回去了。她说回去就是走了、死了的意思。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我虽生得比别人好些,并没有私情勾引你,怎么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今儿既担了虚名,况且没了远限,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讲不下去了,我当日动手了。早知如此担了虚名,讲我勾引你,我其实没有。她心中是爱宝玉的,当然她为了护主,满腹的委屈,满腹的心酸,讲不下去了。说到这里,气往上咽,便说不出来,两手已经冰凉。宝玉又痛,又急,又害怕。便歪在席上,一只手攥着他的手,一只手轻轻的给他捶打着。又不敢大声的叫,真真万箭攒心。宝玉的痛犹如万箭攒心那么痛。两三句话时,晴雯才哭出来。宝玉拉着他的手,只觉瘦如枯柴;你看这细节写得好,腕上犹戴着四个银镯。因哭道:“除下来,等好了再戴上去罢。”看她病得手都瘦成那个样,还带着四个镯头,是个负担。又说:“这一病好了,又伤好些。”晴雯拭泪,把那手用力拳回,搁在口边,狠命一咬,只听“咯吱”一声,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咬下。这个细节写得不能再好!庚辰本说拿剪刀剪那个指甲,差劲!我想那一定不是曹雪芹写的。她是咬,用牙齿把这指甲咬下来。拉了宝玉的手,将指甲搁在他手里。又回手扎挣着,连揪带脱,在被窝内,将贴身穿着的一件旧红绫小袄儿脱下,递给宝玉。不想虚弱透了的人,那里禁得这么抖搂,早喘成一处了。把自己的指甲咬下来给他,本来身体没有跟他亲近过,没有给过他,至少现在她的一部分,她的身体、她的肉体给他,两个作个纪念,死之前做个纪念。她把她的衣服脱下来,跟他交换。宝玉见他这般,已经会意,连忙解开外衣,将自己的袄儿褪下来,盖在他身上,却把这件穿上;不及扣钮子,只用外头衣裳掩了。刚系腰时,只见晴雯睁眼道:“你扶起我来坐坐。”宝玉只得扶他。那里扶得起?好容易欠起半身,晴雯伸手把宝玉的袄儿往自己身上拉。宝玉连忙给他披上,拖着胳膊,伸上袖子,轻轻放倒,然后将他的指甲装在荷包里。晴雯哭道:“你去罢!这里腌臜,你那里受得?你的身子要紧。今日这一来,我就死了,也不枉担了虚名!”动人,写得动人!这一回晴雯之死,宝玉对她那种怜惜,我想不光是她一个人,对所有天下的女孩子遭受到冤屈的,宝玉的那一份大悲疼怜之心,在这一回里面写得不能再好。
庚辰本就有点煞风景了:他不是给她喝茶吗?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下去了。下面多出一行,多出这么几个字:宝玉心下暗道:“往常那样好茶,他尚有不如意之处;今日这样。看来,可知古人说的‘饱饫烹宰,饥餍糟糠’,又道是‘饭饱弄粥’,可见都不错了。”这个时候跑出这么个说教的,她那个时候在园里,喝那么好的茶还要嫌七嫌八,现在这种也接受了。哪有这种想法,看起来这都是后人抄本加的,这么动人的一回,多这一段就完了。宝玉的心情那么激动那么哀伤,哪里还有理性来批判,不合适,完全不对题。然后那个指甲,庚辰本写她是用剪刀绞的。用剪刀就差了一大截,她是用咬的。这一节晴雯之死写得好,我们再看到最后的黛玉之死,两相对照,晴雯之死还有宝玉跟她见最后一面,黛玉死得更孤单。黛玉死的时候,宝玉已经傻掉了,所以晴雯说:“今日这一来,我就死了,也不枉担了虚名!”黛玉最后一句话是:“宝玉!宝玉!你好……”对他是怨的,怨宝玉,她终究没有见到宝玉。两个人的死都写得极好。宝玉要经过很多的挫折,历尽生老病死苦,他最后才看破红尘,所以这些事情是一件一件来,晴雯被赶出大观园对他当然就是很大的一个撞击。
写到这里曹雪芹还没结束,下面又加了一出闹剧,那个嫂子跑进来了。前后情境对起来,因为前面太忧伤、太重,如果下面不把它翻转一下,那个情感太伤感(seal)了,于是有下面这个喜剧场景(ic se):一语未完,只见他嫂子笑嘻嘻掀帘进来道:“好呀!你两个的话,我已都听见了。”又向宝玉道:“你一个做主子的,跑到下人房里来,做什么?看着我年轻长的俊,你敢只是来调戏我么?”宝玉听见,吓得忙陪笑央及道:“好姐姐,快别大声的。他服侍我一场,我私自来瞧瞧他。”那媳妇儿点着头儿,笑道:“怨不得人家都说你有情有义儿的。”便一手拉了宝玉进里间来,笑道:“你要不叫我嚷,这也容易,你只是依我一件事。”说着,便把他拉进来,两个腿子把他一夹。宝玉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这两个比起来,他跟晴雯的那种感情倒是升华起来,看到这个那么低俗,产生了强烈对比。宝玉当然心里面怕得要命,吓得一身发抖,只说:“好姐姐,别闹。”那个媳妇斜了个眼睛看他,笑道:“呸!成日家听见你在女孩儿们身上做工夫,怎么今儿个就发起赸来了?……你这么个人,只这么大胆子儿。我刚才进来了好一会子,在窗下细听,屋里只你两个人,我只道有些个体己话儿。这么看起来,你们两个人竟还是各不相扰儿呢。我可不能像他那么傻。”怎么那么傻,我可不是揪了来再讲!马上就要动起手来。还好这个时候,柳家的带了柳五儿刚刚进来要看晴雯,宝玉连忙掀了帘子出来道:“柳嫂子,你等等我,一路儿走。”就跟着柳家的、柳五儿一起走了,这才逃过一劫。
href='2210/im'>《红楼梦》常常写很强烈的对照,尤其曹雪芹对真情、纯洁的感情十分爱惜与尊敬。晴雯是清清白白一个人,这个媳妇才是动邪念的人,才是狐狸精,这两相对照起来,更加显出宝玉跟晴雯之间生死缠绵真情的可贵。宝玉回到大观园,那些小伶人都被赶走了,本来要她们出去嫁人,芳官、藕官、蕊官几个小女孩子都不肯,闹得要死要活。几个人的干娘报告王夫人说,还是把她们还给你吧,我们吃不消,她们几个说是要出去当尼姑。王夫人说,这佛门哪能给你们这些小孩子进去乱,拉出去打一顿。这时候正好有水月庵和地藏庵几个姑子在旁,两个庵都是贾家自己的家庙,那几个尼姑也不安好心,想有几个女孩子带回去当佣人,扫扫庙也好。就跟王夫人讲,这也是修来的,几个小姑娘动了念了。水月庵的姑子就把芳官带走了,地藏庵的姑子就把藕官跟蕊官两个人带走了。芳官落发为尼,藕官跟蕊官如何没有讲,但她们两个本来就要好,作伴修行,算是好的下场,但是通通都赶出了大观园。“美优伶斩情归水月”,讲的是芳官。芳官着墨蛮多的,可是到这个时候的下场也很可怜。想想看其实这是一串的,黛玉、晴雯、芳官,还有最后的柳五儿,这几个人她们的下场都很像,她们有个性,聪明、美、讲话尖利,中国人说枪打出头鸟,哪个要冒起来就挨一枪,风流灵巧惹人怨不行的,所以要像袭人,装得粗粗笨笨的,或者要像宝钗平稳理性,才可以生存。
第七十八回 老学士闲征姽婳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
这一回的《姽婳词》,表面上讲故事中的姽婳将军,其实写的是晴雯;《芙蓉诔》表面上悼的是晴雯,骨子里其实写的是黛玉。《芙蓉诔》尤其是一篇非常重要的悼文,扎扎实实显出曹雪芹的功夫。
晴雯在 href='2210/im'>《红楼梦》里有相当的重要性,不光是她本身,在某方面她也影射着黛玉。晴雯被赶出去,病在她哥哥嫂嫂家里,没有人理。从前在大观园里,这些丫鬟们也非常受宠,都是锦衣玉食,现在她病在腌臜的床上,口渴了,连一口水都喝不到。宝玉偷偷来看她,她叫快倒个茶给我喝,那个茶杯油腻腻的,茶也不像个茶,晴雯拿起来就一饮而尽,太渴了,完全没人理,宝玉痛得是万箭攒心,那么心疼她。对晴雯的那种怜惜,并不是一般的男女之情,按理讲他跟晴雯也没有谈恋爱,但两个人互相很了解。晴雯跟他一样不拘礼俗,任情直性,她很勇敢、很护主,宝玉觉得她被冤枉,被谗言所害,看到她受这么多苦,受这么多难,激起他一份怜惜之心,那种感情是一种怜悯(passion),所以宝玉最后成佛,他有那种慈悲心,他看人没有什么阶级观念的,晴雯不就是一个丫鬟、一个佣人吗?但在他眼中,就是个值得疼怜的女孩子。宝玉对女孩子怜惜,尤其怜悯她们的命运。宝玉跟黛玉真的是互相交心很深的爱情,那种缘定三生石上、非常罗曼蒂克的神话。黛玉死的时候宝玉已经失去了玉,已经痴傻了,他不在旁边,所以他跟黛玉反而没有写得非常缠绵的这一段,我说晴雯其实也就是黛玉的影子,《芙蓉诔》更证明这一点,所以他疼怜晴雯之死。黛玉死的时候他也应该是这种万箭攒心的疼,这跟他最后出家有关系的,人生的苦难、各种的悲哀不幸,他看尽了,最终悟道解脱。
从晴雯之死过渡到黛玉之死到最后的了悟出家,这之间是息息相关的。宝玉去看了晴雯,她的境遇让他很心痛。在这个时候,正好贾政与一群清客雅聚,就把宝玉叫了去,席间说他们有一个姽婳将军的故事。以前有个很好的王爷叫作恒王,在青州那个地方镇守。恒王好色,所以选了很多美女,而且要那些美女习武。其中有一个林四娘,她姿色很好、武艺更精,是恒王最得意的一个姬妾,因为她很能干、很漂亮,所以把她封为“姽婳将军”,姽婳的意思就是能文能武。有一年,黄巾贼、赤眉贼乱起来了,恒王去平定的时候打败了,而且被那些乱贼杀害了,青州的文武官员说,恒王都打不过,我们哪里打得过呢?那些男的官员都弃城投降了,只有林四娘把女众将集合起来说:“我们受了恒王的恩,一定要为恒王献身,愿意来的跟我走!”这些女将反而跟那些反贼打了一阵,当然怎么打得过那些贼呢?包括林四娘,她们全部为恒王殉难,一个也没有苟活。后来皇帝知道了,当然把乱平了,也把这个值得歌颂的事情流传下来。
贾政听了这个故事有所感,就说大家来作首词、作首诗来歌颂一下,一方面把宝玉、贾环、贾兰他们几个叫去,要考这几个人。贾兰、贾环都写了,一人写了一首,贾兰写的是七言绝句,贾环写了一首五言律诗,当然这些清客拍马屁,大大赞赏一番。轮到宝玉了,宝玉说,这个故事应该写个古体诗,用歌行像《琵琶行》、 href='2357/im'>《长恨歌》这种体例来写,题目叫作《姽婳词》。贾政说,很好,你大言不惭要写歌行,我来抄下来,你来念吧。宝玉只得念了一句:恒王好武兼好色。这一句看起来起得平常,这种歌行是应该这样子的。贾政故意骂了句:粗鄙!这首词越到后面,越出现几个警句:眼前不见尘沙起,将军俏影红灯里。讲这个女将的样子。叱咤时闻口舌香,霜矛雪剑娇难举。这是个女将嘛,叱咤一声,也闻到那个口香。宝玉一直写下去,把这个姽婳将军好好地歌颂了一顿,歌颂她很勇敢、很忠心,为了恒王献身殉国,很忠义、很刚烈。大家要问了,好好的写这首词干嘛?前面不是写很凄惨的晴雯之死吗?曹雪芹在这个地方,怎么一下子跳到写这么一个好像完全没有关系的情节歌颂林四娘。其实这就是曹雪芹的暗示,歌颂林四娘就是歌颂晴雯。晴雯也护主,“勇晴雯病补孔雀裘”,她病得要死了自己性命都不顾,要替宝玉补孔雀裘,怕宝玉受责备,她的个性、她的护主之心,跟姽婳将军林四娘好有一比,哀悼林四娘也就是哀悼晴雯。
宝玉作完了诗回来,他想起有个小丫鬟说,晴雯死的时候她们在场,晴雯讲,我不是死,我是成仙了,我要变成芙蓉仙子,变成花神了。宝玉听了就信了。他看到池上有芙蓉,这是一种水芙蓉,水芙蓉也等于是莲花、荷花,是非常重要的象征(symbol)——化身转世的象征。他想到她要作芙蓉之神,他还没有祭她,这个时候他就整了衣冠焚了香,很隆重地在芙蓉池边祭晴雯,写下非常有名的《芙蓉诔》。
《芙蓉诔》也是曹雪芹显示他文学底蕴的才气之作,这不好写的,里边不光是赋体,而且又加上《楚辞》的骚体,招魂的意味非常地缠绵,有《楚辞》的神话性。《楚辞》基本上是个神话世界,是极端抒情的,像屈原的《哀郢》那种哀悼之深在里头。这个《芙蓉诔》有很多的典故,大家看的时候可以仔细看看注释,恐怕还不大容易了解,但写得非常好。《芙蓉诔》在讲什么?第一,讲晴雯的身?99lib.世,讲晴雯怎么美、怎么好,很不幸被这些人进了谗言,很有《离骚》的文风。屈原一生受谗,所以《离骚》整个就是一个字:怨,怨之幽深。《芙蓉诔》有整个《楚辞》的文风感觉。晴雯受谗致死,受了很多冤屈,不过死了以后,她化作一个芙蓉仙女,他就把她写得神化了。你看讲她是“乘玉虬以游乎”,乘那个玉龙在天上遨游,乘那个瑶象之车——美玉和象造的车子,上天下地,又把我们这整个写实的故事拉回到神话世界去。
芙蓉在这个地方很要紧,大家还记得吗?在六十三回的时候宝玉生日,晚上大家在怡红院,把几个女孩子都请来,丫鬟也在一起,大家一边喝酒一边玩抽花签,签上面都有一种花,签诗是讲她们的命运。反正这是一种游戏,大家轮着抽,宝钗一抽,牡丹花,宝钗有点丰满,她像朵牡丹一样富贵堂皇,签诗“任是无情也动人”,宝钗这个人很理性,看起来好像不动声色,即使不动情感,牡丹看起来也动人。探春一抽,抽个杏花。轮到黛玉的时候,一抽,芙蓉花,这点很要紧,黛玉的签是芙蓉签,她才是芙蓉仙子。宝玉写的《姽婳词》有主仆之分,用于晴雯很合适,这个《芙蓉女儿诔》里头有几句,好像希望死了同穴,死了葬在一起,这种话是非常情深的爱人才会讲的。这一篇祭文其实是祭黛玉,黛玉死的时候宝玉性灵已失,失掉了玉,有一天他讲:“不知道如今一点灵机儿都没有了。”写不出东西来了。晴雯是个丫头,还写了一篇祭文祭她,反而没有一篇祭文给黛玉。其实这个时候他已经写了,已经写给黛玉了。
这一篇《芙蓉诔》中间有几句:自为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垄中,女儿命薄!这是庚辰本的。程乙本是:岂道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陇中,女儿命薄!红绡帐里公子情深,讲宝玉自己,我对你那么深情;可怜黄土垄中女儿命薄,你的命那么薄。就在祭完了以后,宝玉烧了香,上了茶,还有一点依依不舍不肯走的样子,那几个丫头催他,刚刚要回身的时候,突然间山石之后,走出一个人。读毕,遂焚帛奠茗,犹依依不舍。小鬟催至再四,方才回身。忽听山石之后有一人笑道:“且请留步。”二人听了,不免一惊。那小鬟回头一看,却是个人影从芙蓉花中走出来,他便大叫:“不好,有鬼。晴雯真来显魂了!”吓得宝玉也忙看,一看是谁?黛玉!曹雪芹真是高明,他用这么一个插曲(i),就把整个东西一下子过渡到黛玉身上去了。是黛玉从芙蓉花里面走出来,这个芙蓉花是黛玉。
《芙蓉诔》悼的既是晴雯,也是黛玉,我想曹雪芹心思之缜密,用的手法之高,不见痕迹地挪过来。这个就等于是为黛玉写的祭悼词,宝玉所有的感情,通通放到里头去了。而且《芙蓉诔》又把整个神话世界搬回来,太虚幻境里面的情境在诔文里面重新呈现。神话与写实出入自如,所以 href='2210/im'>《红楼梦》成为千古不朽的一本巨著。中国文学要我来选, href='2210/im'>《红楼梦》绝对是头一本,出现在我们整个民族文化最巅峰的时候,它不是偶然。这么一个了不起的作品,我希望大家看了以后,对于自己的文化传统,对于自己的文字有了解。可以了解中文有多美,可以写到什么地步,千万不要忽略我们固有的东西。 href='2210/im'>《红楼梦》的散文、诗词、歌赋,通通用到极点,把各种文类合成一个有机体,他不是随随便便写一个赋,写一个诔词,他是牢牢扣住整个主题的。黛玉前面“冷月葬诗魂”那个警句已经出来,宝玉再加《芙蓉诔》去祭悼她,一步一步推向黛玉最后的命运。藏书网
第七十九回 薛文龙悔娶河东狮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上一回讲到宝玉写了《芙蓉诔》,表面上祭悼的是晴雯,骨子里其实写的是黛玉,而且不着痕迹地挪移过来。话说宝玉祭完了晴雯,只听花影中有人声,倒唬了一跳。走出来细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满面含笑,口内说道:“好新奇的祭文!可与曹娥碑并传的了。”宝玉听了,不觉红了脸。宝玉不好意思,他很动情的时候,林黛玉听到了。黛玉心中是有一点酸的,祭文这么长篇大论的,故意讽刺他跟《曹娥碑》可以比得上,《曹娥碑》是很有名的一篇祭文。宝玉只好说:“我想着世上这些祭文都蹈于熟滥了,所以改个新样,原不过是我一时的顽意,谁知又被你听见了。有什么大使不得的,何不改削改削。”宝玉不好意思,故意这么讲,你替我改一改。黛玉道:“原稿在那里?倒要细细一读。长篇大论,不知说的是什么。”黛玉当然知道他讲的是什么,从里面特别挑出中间两句,“红绡帐里,公子多情;黄土垄中,女儿薄命。”“公子多情”讲宝玉自己,“黄土垄中”本来讲的是晴雯,黛玉有点酸酸的,故意挑这一句出来,她说:“这一联意思却好,只是‘红绡帐里’未免熟滥些。放着现成真事,为什么不用?”用滥掉了。黛玉说,为什么你不用真事?我们房子里边都是一些霞影纱,何不说“茜纱窗下,公子多情”呢?大家记得吗?贾母到她们每个院里去,看到她们窗糊的那些纱都旧了,跟王熙凤说,我那边有霞影纱,拿来给她们通通糊上。你看,千里伏笔!那么早的时候想的那个窗纱,不是随随便便的,这个时候用着了,用得再好不过。黛玉说“红绡帐里”俗得很,“茜纱窗下”讲的是我们自己住的地方。宝玉听了,不禁跌足笑道:“好极,是极!到底是你想的出,说的出。”宝玉大大称赞林黛玉几下,拍拍她马屁,讲她改得好。又说你住的地方“茜纱窗下”可以,我住的,有点不敢当,又讲了一二十个不敢当。黛玉笑道:“何妨。我的窗即可为你之窗,何必分晰得如此生疏。”黛玉刺他两下,宝玉还要故意转个文。他们俩平常讲话完全用的是白话文,但是论起学问论起诗来,就有点文绉绉的了。宝玉笑道:“论交之道,不在肥马轻裘,即黄金白璧,亦不当锱铢较量。倒是这唐突闺阁,万万使不得的。如今我越性将‘公子’‘女儿’改去,竟算是你诔他的倒妙。”他说,这样吧!改成:“茜纱窗下,小姐多情;黄土垄中,丫鬟薄命。”他不好意思了,推给林黛玉。黛玉说:“他又不是我的丫头……等我的紫鹃死了,我再如此说,还不算迟。”紫鹃是黛玉的丫头。宝玉说:“这是何苦又咒他。”这下子,重要的时刻来临了,宝玉突然讲:“我又有了,这一改可妥当了。莫若说‘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黛玉一听,脸色都变了。这一改讲的是谁?直指黛玉身上去。“卿”,是你,宝玉不会叫晴雯为卿,他无形中吐露出来,点到了黛玉身上,黛玉一听,当然刺心得不得了。.
一语成谶!后来果然是“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本来两个人缘定三生,这么样一段缠绵的情,最后无缘,因为你的命太薄啊!这一句讲出来,其实非常痛心的,其实这才是整个《芙蓉诔》的重点所在。黛玉是个极端敏感的人,尤其她自己知道身体不好,可能命不长,很伤感。宝玉被打了以后送她几方旧手帕,她在手帕上面写了情诗,一边写一边掉泪:你对我的情这么深,恐怕我自己命不长。她的潜意识里经常感受到威胁,从《葬花吟》开始,她写的都是在追悼自己,“花落人亡两不知”,她最后的命运就像那个花一样,飘零枯萎。大家记得没多久之前,中秋夜她跟史湘云两个人对联,到最后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冷月葬诗魂”。她最后的命运一步一步很快来到,到八十二回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噩梦后吐血,不光是精神上,身体上的溃败也渐渐出来了。
所以这一句,等于是一声丧音,黛玉听了当然非常刺心,宝玉是无心的一句,诔文改来改去,结果讲出了最哀伤、最痛心的一句话:“卿何薄命”。他跟她最后不能结合。宝玉也惊觉,黛玉也赶快用别的事情把他混过去,说:“你二姐姐已有人家求准了,想是明儿那家人来拜允,所以叫你们过去呢。”这种细节大家也要注意。黛玉表面不露出来,想把他瞒过去,心里面已经很受刺激了,心中一激动,一面讲话就咳嗽起来。宝玉忙道:“这里风冷,咱们只顾呆站在这里,快回去罢。”宝玉很体贴她、很疼她的,看到她站在风里又咳嗽了,说:你快回去吧。黛玉道:“我也家去歇息了,明儿再见罢。”说着,便自取路去了。写到这里,你就会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跟他们从前在一起完全不一样了。曹雪芹很会用一种气氛(atmosphere)、一种语调(tone),这些就是小说写得好的地方,那个语调是不知不觉的一些小细节,在风里面她咳嗽了,平常咳个嗽无所谓,这个时候突然站在那边咳嗽起来,你就知道,黛玉心中这一刺刺下去很重的。曹雪芹在外面轻轻地一点,其实是写那里面的沉重。这一边晴雯死了,做了这个祭文;那一边迎春要出嫁了,大观园里死的死、走的走、散的散,整个家族已经聚不拢了。所以前面中秋夜的时候,贾母不肯回房睡觉,筵席要散了还不肯散,老太太自己心里知道,这个家族保不住了。
迎春要出嫁了,宝玉就到紫菱洲去看他二姐姐,一到那个地方,见其轩窗寂寞,屏帐翛然。这几个字,够了!一片荒凉冷寂的气氛进来。不过有几个该班上夜的老妪。再看那岸上的蓼花苇叶,池内的翠荇香菱,也都觉摇摇落落,似有追忆故人之态,迥非素常逞妍斗色之可比。既领略得如此寥落凄惨之景,是以情不自禁,乃信口吟成一歌。他到那边去的时候,到处都是零零落落的了。以前写大观园的时候,都是一片春天,百花齐放。秋天菊花开,天高气爽;冬天寻梅,雪也是暖的。这个时候衰了,他的眼睛看到园子里面什么都枯萎了,看的心情变了,心里边一片荒凉,秋天就只剩下肃杀。
晴雯死了,迎春马上要出嫁了。迎春在整本书里角色不重,比起探春、惜春,她是一个低调不带趣味的人。可是在这个地方突然关注到她了,因为她嫁错了人,受了很大的折磨,活活被磨死。迎春也教人同情,那么好的一个老实人,偏偏嫁给一个非常糟糕的纨绔子弟孙绍祖。迎春出嫁后曾经回来向王夫人倾诉,这个人物一下子就不光是“二木头”了,也是一个遭遇很可怜的千金小姐,但她没有受到父母的疼爱,贾赦自己就是个糟糕的人,对儿女也是很平淡的,邢夫人不是迎春的亲生母亲,对她的幸福并不关切,婶婶王夫人对她还比较温暖些。宝玉平常跟迎春这个姐姐不是很亲近,跟探春不一样,探春是他的同父异母的姐妹,迎春是他的堂姐,又隔了一层。可是宝玉对她要嫁出去还是相当不舍,就信口吟了一首诗:
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芰荷红玉影。
蓼花菱叶不胜愁,重露繁霜压纤梗。
不闻永昼敲棋声,燕泥点点污棋枰。
古人惜别怜朋友,况我今当手足情!
这时候突然有一个人叫他,问:“你又发什么呆呢?”他回头一看,是谁呢?香菱。香菱原是甄士隐命运多舛的女儿英莲,后改名香菱,被薛蟠抢来做妾。香菱在 href='2210/im'>《红楼梦》里也是个次要人物(minor character),但有蛮重要的预示、象征意义。太虚幻境的金陵十二副册,头一个就是香菱的命运,她的判诗为“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菱花跟荷花一样都是水里的植物,都有清香,但是她平生遭遇实在叫人听了伤感。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自从薛蟠娶了一个很凶的老婆夏金桂,那个“桂”字左边不是有个孤木,两地不就是右边两个土。按这个判诗,香菱应该是被夏金桂折磨死的,可是后四十回把她的命运改了。后四十回当然有许多值得探讨的问题。夏金桂想害香菱,哪晓得阴错阳差把自己毒死了,所以跟前面第五回就写好的判诗不太吻合。 href='2210/im'>《红楼梦》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有的地方矛盾,香菱的命运是其一,很可能后四十回没有经过曹雪芹最后的定稿,他写着写着,想一想还是让夏金桂毒死自己,前面没有改。夏金桂死了真是大快人心,这么一个悍妇,不光是悍妇,又淫贱,还想勾引小叔,把自己毒死了,这个结果好像比较合理。藏书网
曹雪芹笔下香菱很天真的,完全不晓得她的处境危险,她跟宝玉说:为你哥哥娶嫂子的事,还得忙一番呢!宝玉问,娶的是什么人?香菱说是桂花夏家的,叫夏金桂,因为她们家好多亩地种了桂花。家里做生意很有钱,不是官家,只这么一个独女儿,从前就认得的,所以薛家跟夏家就结亲了。香菱讲得兴致勃勃,说巴不得她早些过来,又添了一个作诗的人。香菱整天想作诗,夏金桂对作诗可没兴趣,喜欢啃鸡骨头——很奇怪的一个嗜好。她把鸡鸭的肉通通给人家吃,就剩下骨头炸了下酒,一边喝酒一边骂人。香菱很天真,以为会多一个作诗的伴,宝玉一听很敏感,就讲:“虽如此说,但只我听这话不知怎么倒替你担心虑后呢。”宝玉讲出重点:我替你担心了。香菱听了,不觉红了脸,正色道:“这是什么话!素日咱们都是厮抬厮敬的,今日忽然提起这些事来,是什么意思!怪不得人人都说你是个亲近不得的人。”一面说,一面转身走了。香菱一听这戳中她是个妾,有了正室来,你就要受罪了。香菱不喜欢听这个话,这不是讲到我的私事来了?其实宝玉倒是一番好意。
宝玉见他这样,便怅然如有所失,呆呆的站了半天,思前想后,不觉滴下泪来,只得没精打彩,还入怡红院来。一夜不曾安稳,睡梦之中犹唤晴雯,或魇魔惊怖,种种不宁。次日便懒进饮食,身体作热。此皆近日抄检大观园、逐司棋、别迎春、悲晴雯等羞辱惊恐悲凄之所致,兼以风寒外感,故酿成一疾,卧床不起。宝玉连日受到各种刺激,大观园里死的死,散的散,嫁的嫁,赶的赶,聚散无常生死不定让他心痛得很,作为一个护花使者,最终都保护不了她们,所以他自己生病了。王夫人心里也明白,心中自悔不合因晴雯过于逼责了他。心中虽如此,脸上却不露出,延医治病就是了。宝玉从这几回以后,好像没有真正开心的时候了,有时候也许还吟吟诗,那也是强颜欢笑,所以整个 href='2210/im'>《红楼梦》的语调(tone)转了。曹雪芹遣词用字很微妙的,在里面把整个调子转转转,转到最后,黛玉死了,贾府抄家了,小说节奏越来越快,前面七十几回慢慢渐进地砌堆,一下子哗啦哗啦撒开来。好像起一个房子,是一层一层建起来的,要把房子拉下来,轰一声,坍掉了,房子要坍下来的时候很快的。
这时候笔锋一转写到薛家,夏家小姐娶进门了。原来这夏家小姐今年方十七岁,生得亦颇有姿色,亦颇识得几个字。若论心中的邱壑经纬,颇步熙凤之后尘。夏金桂虽有王熙凤那几下,但格调比王熙凤低多了。王熙凤虽然很泼辣,甚至有时候很毒辣,可她到底是荣国府的大掌家,有她的派头,而且出身跟夏金桂也不一样,她是官家出身,舅舅王子腾也是当大官的。夏金桂,到底有点跟她的名字一样,桂花香是香,有时候太过了。我家乡桂林有好多桂花,在那桂花林里面吃不消那个香味,桂香有点俗,浓得受不了,倒是香菱那个菱花、荷花,清清淡淡的香味让人很舒服。
你看这夏金桂,只吃亏了一件,从小时父亲去世的早,所以没有怎么教导她,又无同胞弟兄,寡母独守此女,娇养溺爱,不啻珍宝,凡女儿一举一动,彼母皆百依百随,因此未免娇养太过。竟酿成个盗跖的性气。爱自己尊若菩萨,窥他人秽如粪土;外具花柳之姿,内秉风雷之性。你看她啊,在家中时常就和丫鬟们使性弄气,轻骂重打的。今日出了阁,自为要作当家的奶奶,比不得作女儿时腼腆温柔,须要拿出这威风来,才钤压得住人;况且见薛蟠气质刚硬,举止骄奢,若不趁热灶一气炮制熟烂,将来必不能自竖旗帜矣;又见有香菱这等一个才貌俱全的爱妾在室,越发添了“宋太祖灭南唐”之意,“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之心。曹雪芹真是有意思,他给这个呆霸王一个凶老婆,好好地来治治他,弄得薛蟠这个家鸡飞狗跳,我觉得这是曹雪芹的幽默,给他一个悍妇,让他尝尝滋味。
这个夏金桂霸道得很,她的名字有“金桂”两个字,她就不准人家讲,提也不能提,哪个提了“金桂”两个字,就毒打一顿。她还讲,传说月宫里吴刚砍桂花,桂花在月宫里面有,不得了,所以桂花叫作嫦娥花,她自封为嫦娥。哪里像嫦娥呢?那么凶!有一天这个夏金桂挟制住薛蟠,薛蟠两下给她搞定了。她又看薛姨妈也好欺负,也压了婆婆。还有呢,宝钗这个小姑她也看不惯,她也想要去压一压宝钗。宝姑娘可不是省油的灯,夏金桂见机想拿话压宝钗,立刻被顶回去。找不到宝钗的碴儿,她想借香菱看是不是能够找到碴儿。有一天,她问起香菱的身世,这名字谁取的。香菱说姑娘起的,是宝钗替她取的。金桂冷笑道:“人人都说姑娘通,只这一个名字就不通。”香菱说:“嗳哟,奶奶不知道,我们姑娘的学问连我们姨老.99lib?t>爷时常还夸呢。”香菱不知道这个金桂要整她,就因为宝钗在后面是她的靠山嘛!她这么一讲就火上浇油了。你看看下一回“美香菱屈受贪夫棒”,香菱的厄运开始了。
第八十回 美香菱屈受贪夫棒 王道士胡诌妒妇方
曹雪芹写王熙凤,无论怎么泼辣,出来还是个美人,那种style有她的派头。这个夏金桂,到底是卖桂花家出身的,你看看她的样子:话说金桂听了,将脖项一扭,嘴唇一撇,鼻孔里哧了两声。写得好!就这么几个小动作,把她整个的格调就写出来了。又扭脖子,又撇嘴,在鼻子里出气,这么一个人,长得再漂亮,这么两下也不好看了嘛!她拍着掌冷笑道:“菱角花谁闻见香来着?若说菱角香了,正经那些香花放在那里?”香菱真是不识相,她讲啊:“不独菱花,就连荷叶莲蓬,都有一股清香的。但他那原不是花香可比……”没错,夏天的时候你到了池塘边,那个荷花菱花很清香,好像有一种清凉的感觉。香菱不是乱讲,她咕噜咕噜讲了半天,讲了自己的经验。金桂故意引她,按你这么讲莲花那么好——“那兰花桂花倒香的不好了?”香菱说到热闹头上,忘了忌讳,便接口道:“兰花桂花的香,又非别花之香可比。”好,讲到桂花,犯忌了。一句未完,金桂的丫鬟名唤宝蟾者,忙指着香菱的脸儿说道:“要死,要死!你怎么真叫起姑娘的名字来!”这个小节大家注意啊。
曹雪芹写夏金桂,他又创造出这么个人物来。本来十二金钗写完了,红楼二尤出来,又起了个高峰,所有的女性角色,从老太太到小姑娘都写完了,还要写出新的、不同的,很难,结果跑出个夏金桂来。夏金桂也很泼辣,又跟王熙凤不一样,泼辣里面带了一点淫贱。王熙凤也风骚的,跟小叔子贾蓉好像也有点暧昧,但不让人觉得恶心,这个夏金桂去勾引薛蝌就让人目瞪口呆了。她一个还不够,加上个丫头宝蟾,这是一对宝贝。前面的红楼二尤,尤三姐、尤二姐两个很对称的,写到这里,又是一对,夏金桂、宝蟾一对主仆,一样的泼辣,一样的淫贱,两个人狼狈为奸要整死香菱。宝蟾指着香菱的脸叫骂,这个丫头有她的戏。曹雪芹写各式各样的丫头写得多了,宝蟾这样的还没见过。 href='2210/im'>《红楼梦》的丫鬟们不管怎么样,个性也许像晴雯那样有些骄纵也很任性,但你不觉得她坏;袭人心机很深,写得也是合情合理,你也不会觉得讨厌她;小红很刁钻,她有她的一套,你觉得蛮欣赏的。唯独宝蟾这个丫头,跟夏金桂一样看了令人生厌。曹雪芹的笔能掌握每个人的情绪,对大部分的角色他都蛮宽容的,这两个是例外。在某方面,这对主仆也是曹雪芹创造出来闹薛蟠的,把薛蟠家里搞得鸡犬不宁。?
薛蟠这个人,一方面非常骄奢,父亲死得早,薛姨妈宠他,弄成典型的恶劣纨绔子弟,在某方面他也是比较天真,不过天真地坏,所以是呆霸王。他最大的毛病是好色,在书里面曹雪芹也写了很多情跟欲,对于有真情的欲,曹雪芹是有同情之心的,譬如司棋跟她的表弟潘又安,在大观园里幽会,留下一个绣春囊,他认为这是值得大家同情的。但像贾琏、薛蟠这些好色之徒,曹雪芹的笔贬抑嘲笑的成分就比较多了,看看这一段写薛蟠跟宝蟾之间怎么勾来搭去的。
刚刚娶了夏金桂的时候,薛蟠也像一团火似的,没有多久,连丫头也一起看上了。宝蟾这个女孩子带点淫荡,很合薛蟠的口味。这日薛蟠晚间微醺,又命宝蟾倒茶来吃。薛蟠接碗时,故意捏他的手,挑逗她。宝蟾又乔装躲闪,连忙缩手。两下失误,豁啷一声,茶碗落地,泼了一身一地的茶。薛蟠不好意思,佯说宝蟾不好生拿着。宝蟾说:“姑爷不好生接。”其实是打情骂俏。金桂冷笑道:“两个人的腔调儿都够使了。别打谅谁是傻子!”金桂看在眼里,当然一肚子的妒火中烧,宝蟾是她的丫头,薛蟠把她的丫头也勾上了,那她怎么不把威风拿出来呢?夏金桂有她的心计。大家还记得王凤姐怎么整死尤二姐的吗?施小巧借刀杀人。贾琏娶了尤二姐之后,没多久贾赦又送他一个丫鬟叫秋桐,秋桐倒是跟宝蟾有点像,王凤姐心中当然很不高兴,一个还没解决又来一个,干脆借这个秋桐来杀尤二姐。所以夏金桂就想借了宝蟾来整香菱,除掉香菱,也是借刀杀人之计。
这两个故事有点相似之处,但是又很不一样。你看,这个夏金桂就讲了:“要作什么和我说,别偷偷摸摸的不中用。”薛蟠听了,仗着酒盖脸,便趁势跪在被上拉着金桂笑道:“好姐姐,你若要把宝蟾赏了我,你要怎样就怎样。你要人脑子也弄来给你。”写薛蟠那个下流急色鬼的样子,把那个喜剧人物(ic character)写到底了。从前面开始,薛蟠口里面讲出“绣房蹿出个大马猴”,他家那个男人是个大乌龟,曹雪芹就把他当作一个喜剧人物,这个时候他又跑出来了。记得他还去打柳湘莲的主意吗?喝醉以后骑个马去找,那个头一摇二晃像拨浪鼓一样,后来被柳湘莲痛打一顿。 href='2210/im'>《红楼梦》是个大悲剧,但曹雪芹写喜剧也写得很好,刘姥姥、薛蟠,还有被一群小戏子轰到她身上扯乱头发的赵姨娘,基本上都是喜剧人物。有这些喜剧场景(ic se)穿插,整个小说才有悲有喜,引人入胜。你想象那薛蟠跪在被子上面,涎着那张脸,“我人脑子都给你弄来”的场景,写得活!如果他不是跪在被子上面,那又差一点了。所以小说写得好就是这种地方,把他制造成这个样子,两下就行了。形容夏金桂,嘴巴一撇,颈子一歪,人就出来了。薛蟠跪着这么讲,那个样子也就出来了。
夏金桂心机很毒的,她故意放一马,让宝蟾跟薛蟠幽会。又故意叫香菱,香菱这时候名字也改了,不准她“香”了,叫秋菱,她就是要和宝钗作对把她名字改掉的。她叫丫头传话:“菱姑娘,奶奶的手帕子忘记在屋里了。你去取来送上去岂不好?”明明晓得薛蟠跟宝蟾在里头,故意叫香菱去撞破他们。香菱傻傻地跑去了,进去一看,哎哟,他们两个人在里面有私,羞得满脸通红跑出来。薛蟠刚刚入港,怎么给她闯破了,勃然大怒,骂香菱:“死娼妇,你这会子作什么来撞尸游魂!”你看把香菱骂得这个样子。宝蟾被抓住了,等于被捉奸嘛,她也强要面子,说是薛蟠逼奸,不肯认账。到了晚上洗澡的时候,香菱伺候他啰,水稍微烫了一点,薛蟠就借故找碴儿,说香菱害他,衣服也不穿,赤精大条地追着香菱打出去。薛蟠这个人真的差劲,香菱可怜,她的出身也是好人家的小姐,命运拨弄落得这个地步。大妇夏金桂整她,自己的丈夫又这样子虐待她,还不只这样,夏金桂讲薛蟠把她的丫头占走了,没人服侍她,叫香菱来。香菱不肯去却也没办法,只好去服侍。夏金桂夜里一下子叫她倒茶,一下子叫她这样那样,整晚上要她睡不好。夏金桂这样搞了几天,又说从香菱的房间搜出一个纸人来,把她的八字写在上面,中国人相信这是咒人的,就闹起来了。是谁在她房间住呢?香菱!这个薛蟠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拿了一个很长很粗的门闩,朝香菱追着打。薛姨妈看不过眼了,就说这丫头服侍你那么多年,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动起粗来了。你看这个夏金桂怎么反应:金桂听见他婆婆如此说着,怕薛蟠耳软心活,便益发嚎啕大哭起来,挟制薛蟠,整他的妈。一面又哭喊说:“这半个多月把我的宝蟾霸占了去,不容他进我的房,唯有秋菱跟着我睡。我要拷问宝蟾,你又护到头里。你这会子又赌气打他去。治死我,再拣富贵的标致的娶来就是了,何苦作出这些把戏来!”薛蟠就急了,这个呆霸王对这种老婆也没办法。薛姨妈听了金桂这话,一句一句都在挟制她的儿子,可恶得很,只好骂薛蟠说:“不争气的孽障!骚狗也比你体面些!谁知你三不知的把陪房丫头也摸索上了,叫老婆说嘴霸占了丫头,什么脸出去见人!也不知谁使的法子,也不问青红皂白,好歹就打人。我知道你是个得新弃旧的东西,白辜负了我当日的心。他既不好,你也不许打,我即刻叫人牙子来卖了他,你就心净了。”说着,命香菱“收拾了东西跟我来”,一面叫人去:“快叫个人牙子来,多少卖几两银子,拔去肉中刺、眼中钉,大家过太平日子。”这是在讲金桂了,我替你拔掉肉中刺、眼中钉,这样好了吧!
薛蟠看见妈妈动了气,不敢讲话了。金桂听了这个话,新娶的媳妇竟然说:“你老人家只管卖人,不必说着一个扯着一个的。我们很是那吃醋拈酸容不下人的不成,怎么‘拔出肉中刺、眼中钉’?是谁的钉,谁的刺?”唷,凶得很!那时候的媳妇哪里敢对着婆婆大呼小叫、咕噜咕噜地骂?薛姨妈气得要命,说道:“这是谁家的规矩?婆婆这里说话,媳妇隔着窗子拌嘴。”这个夏金桂干脆撒泼大闹,说是你们娶我来的,又不是我求你的。你看娶了个败家精,搞得鸡犬不宁。这下子薛姨妈气昏了,真的要把香菱卖掉。这时候宝钗出来劝:“咱们家从来只知买人,并不知卖人之说。妈可是气的糊涂了,倘或叫人听见,岂不笑话。哥哥嫂子嫌他不好,留下我使唤,我正也没人使呢。”宝钗是个最明理的人,在很多恰当的时候出面。不光是这一.次,不光是对她妈妈,有时候是对王夫人,常常在最需要理性的时候,她就出现了。于是香菱就躲到宝钗那边受到她的庇护。当然挨了这么些虐待,受了惊恐,香菱就生病了。
第八十回还是曹雪芹自己写的原稿,就是暗示香菱慢慢病死了,是夏金桂整的。可是后来的后四十回把它翻转过来了,变成夏金桂毒死了自己。怎么回事呢?香菱不在了,干脆宝蟾代替了她,宝蟾比夏金桂更加放浪,很合薛蟠的口味,这下子把那个夏金桂放到脑后去了。自己的丫头嘛!当然打一顿、骂一顿时时有的,宝蟾有她的疯,撒泼,满地滚,也跟夏金桂一样。好好的一个家,来了一个泼辣悍妇,又来一个泼辣淫妇,哇啦哇啦吵得满地滚,给他们弄得还像个家吗?薛蟠吃不下制不了,只好开溜,跑出去又犯了罪杀了人,四大家族的薛家也败了。弄成这个样子。夏金桂还不甘心,在家里一下子整天发脾气,一下子高兴起来就叫人来一起聚赌,这个媳妇还会赌钱、斗牌、掷骰子作乐,且有个很奇怪的嗜好,生平最喜啃骨头,她把肉赏给人家吃,只单以油炸焦骨头下酒。吃的不奈烦或动了气,便肆行海骂,说:“有别的忘八粉头乐的,我为什么不乐!”你看夏金桂的那个格调和骂人的粗俗,跟薛蟠倒是蛮配对的,两个一对宝。我想这是曹雪芹幽默的地方。
宝玉知道薛蟠娶来这么一个悍妇、妒妇、搅家精,当然很替香菱和薛家担心。有一次他随贾母到一个道观里去还愿。听说那个道士王一贴很会治病,一贴药可以治百病,他就问,你的药真的这么灵吗?那个道士就叽哩咕噜讲了一大堆江湖话,问大爷要什么药呢?他又猜宝玉可能有房中事,要的是春药。宝玉是个很天真的人,他听不懂,就问书僮茗烟,茗烟就骂那个道士。宝玉说:“有没有药能治妒妇?”爱妒嫉的女人你有没有一贴药能把她一下治好?道士说:“这个病没听过。”想一下,有的!开了一个方子叫作“疗妒汤”。这疗妒汤看起来蛮好喝的:“用极好的秋梨一个,秋天的梨子,二钱冰糖,一钱陈皮,水三碗,梨熟为度,每日清早吃这么一个梨,吃来吃去就好了。”宝玉说这个没有什么稀奇,怎么会疗得好呢?王一贴讲:“一剂不效吃十剂,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吃到明年。横竖这三味药都是润肺开胃不伤人的,甜丝丝的,又止咳嗽,又好吃。吃过一百岁,人横竖是要死的,死了还妒什么!那时就见效了。”他这个疗妒汤很有意思,曹雪芹也能写这种有趣的东西。
这一回最后写到迎春出嫁之后回娘家,哭哭啼啼到王夫人那边诉委屈。迎春本是不善言语的,大家还记得那一回吗?她的佣人把她的首饰偷出去当了,下面的人吵得一塌糊涂,这个懦小姐在看《太上感应篇》,根本不管这些事。这一次不同了,她在王夫人面前说,嫁的丈夫孙绍祖是一个好色的男人,家中所有的媳妇丫头将及淫遍。劝过他几次,就骂她“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讲迎春吃醋。过去是大男人沙文主义,男人可以三妻四妾乱搞,太太吃醋就是醋婆子不贤慧。而且孙绍祖又讲了贾赦这个人,贾赦是迎春的父亲,道德上最缺的,迎春嫁了之后,孙绍祖说贾赦曾收着他五千银子,不该使了他的。如今他来要了两三次不得,他便指着我的脸说道:“你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卖给我的。好不好,打一顿撵在下房里睡去。”讲得非常不堪,原来贾赦用了人家的钱,她把女儿嫁出去等于是卖出去一样。难怪孙绍祖讲这些话:“当日有你爷爷在时,希图上我们的富贵,赶着相与的。论理我和你父亲是一辈,如今强压我的头,卖了一辈。又不该作了这门亲,倒没的叫人看着赶势利似的。”讲的太糟蹋人了!迎春遇人不淑,她是贾家的千金,荣国公的千金,被欺负成这个样子。迎春这个角色在前面一点都不突显,这个地方才让人注意到她的命运。后来她讲得更可怜了,她回来想住几天,离开那些姐妹很想念她们,她.99lib.t>还记挂着自己在园里的屋子,希望就住个三五天,死也甘心,不知道下次还住不住得了。她晓得夫家这样磨她,自己命恐怕也不长。第十三回秦氏的鬼魂来跟凤姐讲,最后给你一句话:“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三春本来是讲春天的初春、仲春、暮春,三春过了以后,一片繁华百花谢了。各自须寻各自门,贾府的“三春”,元春、迎春、探春,各有各的命运,都散掉了。这个时候三春过尽,迎春走了,元春也快面临死亡,探春也快嫁走了,贾府抄家散户的时刻快到了。
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钓游鱼 奉严词两番入家塾
因为发现了一个绣春囊,贾府在大观园里自己抄家,把宝玉身边王夫人认为是狐狸精的女孩子通通赶走,赶了以后,有的病死,有的自杀,有的出家当尼姑,这个大转折使得大观园的繁华往下落了。到第八十一回,整个书写的笔触也荡下来,有的批评说,前八十回文采飞扬,非常华丽,后四十回笔锋黯淡,我认为这是因为情节所需。前面写的是太平盛世,贾府声势最旺的时候,需要丰富、瑰丽的文采,后四十回贾府衰弱了,当然就是一种比较苍凉、萧疏的笔调出来了。因为前面调子拔得很高,这时候突然间降下来,很容易感觉到,我认为不是因为他的文采不逮,而是故意的,写衰的时候,就是用这种笔调。
八十一回一开始,宝玉为迎春的遇人不淑担忧,夜不成眠。迎春归去之后,邢夫人像没这事一样,迎春是她名义上的女儿,但她毫无疼惜之心,贾赦更自私,用了孙家的钱,陷迎春于难堪的处境。倒是王夫人对迎春抚养了一场,颇为伤感,在房中叹息。宝玉走来请安,看见王夫人脸上似有泪痕,也不敢坐,只在旁边站着。王夫人说:“你又为什么这样呆呆的?”宝玉就讲:“咱们索性回明了老太太,把二姐姐接回来……”讲小孩子话嘛!那个时候的规矩,嫁出去了,怎么可能住在娘家不走了呢?王夫人说:“你又发了呆气了,混说的是什么!大凡做了女孩儿,终久是要出门子的,嫁到人家去,娘家那里顾得,也只好看他自己的命运,碰得好就好,碰得不好也就没法儿。你难道没听见人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里个个都像你大姐姐做娘娘呢。”
我说 href='2210/im'>《红楼梦》的大观园就像儿童乐园一样,宝玉跟这些姐妹们在一起度过他们最纯洁的童年,这些青少年在里头没有长大,没有成人的烦恼,没有外面世俗的污染,那是个理想世界、人间的太虚幻境,但是人总有一天会长大的,人大了,就开始有烦恼了,女孩子的第一个烦恼就是要出嫁。从前没有自由婚姻,即使有自由婚姻也是个烦恼,到了婚嫁的时候是人生大关。你想想看,你选一个人,选中了就一辈子,这是多么大的赌注。王夫人把他说了一顿,宝玉看讲不通了,心里不舒服,就跑到潇湘馆去。黛玉是他的知音,只有黛玉能懂他,所以一进到潇湘馆大哭起来。 9edb." >黛玉一看,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我得罪你了?他们两个小儿女常常怄气嘛!他说不是。那为什么伤心?宝玉道:“我只想着咱们大家越早些死的越好,活着真真没有趣儿!”想死了。自从七十八回晴雯死了以后,宝玉就变了,有一种伤感,之前不懂的。晴雯是他最心爱的一个丫鬟,我讲过好多次,晴雯也是黛玉的另外一个分身,在众姐妹里面,黛玉是他的知己,在众丫鬟里面,晴雯是他的知己,所以晴雯这样冤死,而且为他而死,宝玉是非常伤心的,他写了那么长的一篇悼文祭悼她,人生的哀愁开始了。
宝玉出家就像 href='2202/im'>《西游记》里面唐僧取经一样,要经过九九八十一回的劫难,经历人生各种的生离死别,他最后才悟道。在某些方面讲, href='2210/im'>《红楼梦》中的贾宝玉,可以说是一个佛陀这样的人物(Buddha character)。宝玉的出家,跟悉达多太子最后的悟道有相似之处,享尽了荣华富贵,看穿了老病死苦,各种的人生苦难,一个一个经过他的眼前,所以这个时候迎春的苦难触发了他的伤感。
黛玉说:“这是什么话,你真正发了疯了不成!”宝玉道:“也并不是我发疯,我告诉你,你也不能不伤心。前儿二姐姐回来的样子和那些话,你也都听见看见了。我想人到了大的时候,为什么要嫁?嫁出去受人家这般苦楚!还记得咱们初结‘海棠社’的时候,大家吟诗做东道,那时候何等热闹。如今宝姐姐家去了,连香菱也不能过来,二姐姐又出了门子了,几个知心知意的人都不在一处,弄得这样光景。”
这种光景,大家散了!宝玉不喜欢散,他恨不得大家永远不散,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所以散的时候很伤心。自从贾府自己抄家,宝玉身边的人好几个被赶出大观园,像宝钗这样的客人,虽然没有查抄到她的屋子,但想着要避嫌,自己也搬出大观园了。园里本来是十二金钗,姹紫嫣红百花齐放,现在一个一个走掉,黯然失色了,所以宝玉伤心,很怀念大家一起吟诗作赋最快乐的时光。黛玉听了这番言语,把头渐渐的低了下去,身子渐渐的退至炕上,一言不发,叹了口气,便向里躺下去了。这段写得好,没讲什么,但你看得到这种衰颓。黛玉了解他的心事,他的那种伤感,黛玉马上感染到了。
宝玉回到怡红院,百无聊赖,随手拿了一本《古乐府》来看,一翻看到曹孟德的《短歌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曹孟德就是曹操,这一首诗很有名,讲人生苦短,像清晨的露水。曹操一代枭雄,也感到人生的无常与虚幻。宝玉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苍凉的心境,他也许伤心过、哀痛过,可是这种苍凉他不曾感受。本来他是一个很开心的青少年,这时候好像一下子老了,一看到这首诗就很刺心。他放下,又拿了另外一个集子,是魏晋的《晋文》,看了几页,忽然把书掩上,托着腮,只管痴痴地坐着。袭人来倒茶给他,说:“你为什么又不看了?”宝玉也不答言,接过茶来喝了一口,便放下了。袭人一时摸不着头脑,也只管站在旁边呆呆的看着他。忽见宝玉站起来,嘴里咕咕哝哝的说道:“好一个‘放浪形骸之外’!”这是王羲之《兰亭集序》里面的一句话。大家知道魏晋是老庄思想盛行的时候,那时是乱世。中国人有两套哲学, href='2210/im'>《红楼梦》里面这两套哲学就常在冲突。一个是进取的儒家,一个是退隐的道家,这入世、出世两种哲学一直互相消长,中国人的个性(personality)有这两样东西存在,我们才活到今天,可进可退,不会一下子垮掉。我觉得中国人的个性像竹子,你把他弯往这里弯到底,你一放,嘣!他又跳回去了。就是两种哲学互相作用。魏晋的时候老庄思想盛行,宝玉的个性本来倾向这一边的,曹雪芹总在适当的时候,借着一本古籍、一首诗、一句话刚好点题。这个时候怎么形容宝玉的心境?很难啊!讲半天也讲不清楚。用“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放浪形骸之外”说他的伤感,他人生的最后想要解脱,就点出来了。 href='2210/im'>《红楼梦》的力量也常借助古典文学画龙点睛似的运用自如。..
宝玉到大观园里面去,一时走到沁芳亭,但见萧疏景象,人去房空。前八十回的大观园,写的都是花团锦簇、热闹繁华的景象,这个时候写人去楼空的感受。我讲了,走的走,亡的亡,散的散。又来至蘅芜院,更是香草依然,门窗掩闭。蘅芜院是谁住的?薛宝钗住的,以前他也到蘅芜院去看宝钗,这时候宝钗已经搬出去了,“香草依然”。 href='2210/im'>《红楼梦》有他的语言风格,白话文与文言文交叉运用,用得好!有时候文白相夹,用得不好很生硬,插不进去的, href='2210/im'>《红楼梦》你看他就用“香草依然”四个字,把蘅芜院景物依旧、人事已非的感受写尽了。
宝玉转过藕香榭,远远地看见几个人在钓鱼,一看是探春,以及李纹、李绮这两姐妹,还有邢岫烟。李纹、李绮是宝玉的嫂嫂李纨的堂妹,来投靠这个贾府的穷亲戚。贾府那么大,盛的时候总有一群人走动,有的是穷亲戚,有的是富亲戚。像薛宝钗家里面很有钱是富亲戚,李纹两姐妹就是其中的穷亲戚之一。在这部小说里,她们是真正的扁平人物(flat character),从头到尾,没有给她们任何个性,也没有讲她们长得怎么样,大概长得不会丑啦,丑女进不了大观园。她们还会写几句诗,除此,她们没有故事,也没有任何引道剧情的作用,这种角色在 href='2210/im'>《红楼梦》里有好几个。那为什么要写她们呢?其实就是要凑热闹。小说里面也需要一些陪衬,每次出来就都是那个样子,没有变化的,一部小说里面如果通通变成圆形人物(round character),那就互相打架了。有她不嫌多,没她也不嫌少的人物,你真的拿掉了,就会觉得好像大观园里面少了几棵草。大观园里面需要很多的花花草草,曹雪芹把她们放在那个地方,填满了,站在那里不动,就好像我们唱一出戏要几个龙套,没有的话,舞台上空空的不好看。邢岫烟不同,她是一个次要角色(minor character),她有个性,而且是有故事的。
这几个女孩子在钓鱼。 href='2210/im'>《红楼梦》里面做什么都有意义,他不会写一大堆没有意义的事情,这几个人钓鱼,你看回目“占旺相四美钓游鱼”,就知道等于是卜卦一样,用钓鱼试一试自己的运势。中国有一句话“钓金龟”,就是钓一个好女婿,这几个女孩子后来都不错,探春远嫁海疆大吏,李纹也嫁了一个公子,邢岫烟后来嫁给薛蝌,都有归属。唯独贾宝玉,他姜太公钓鱼,没有与最爱的人结合,他的婚姻不是完美的。后来虽然娶了薛宝钗,我有一个看法,薛宝钗不是嫁给贾宝玉,是嫁给贾府,是嫁给贾府宗法社会一个很重要、需担大任的位子。这些都有意义在里头。
钓了半天,宝玉的丫头麝月跑来说,老太太找你呢。到了贾母那里,原来正在谈有个会作法害人的马道婆事败了,给官府抓起来了。记得吗?有一回,赵姨娘跟这个马道婆勾起来,用纸人插针要害凤姐跟宝玉,从前中国人相信这一套。拿那个针来戳纸人,戳到他们两个发疯,差点死掉。马道婆等于是个巫婆,幸好那个疯疯癫癫的和尚又出现了,他念念咒,把宝玉那块玉弄一弄,才救了回来。马道婆犯案被抓住了,原来是她,害人的!王熙凤跟宝玉回想,他们也怀疑是赵姨娘作的梗,不过为了面子的关系,家丑不可外传,就不出声压下来了。赵姨娘心地怨毒,当然下场也不好。
这回的后半部“奉严词两番入家塾”,讲贾政要宝玉重进私塾念书。从前像贾家这种大家族,在贾府之外,他们还有很多叔叔伯伯,反正都姓贾,在那种宗法社会,要给子弟受教育,这种家族就开一个家塾,开学校,请老师,来教导这些子弟们。宝玉第一次进私塾的时候,年纪还小,他之所以愿意进去,其实有另外一个目的,他有一个好朋友秦钟,是秦可卿的弟弟,跟他差不多年纪,长得很好,两个人互相倾慕,有一段非常好的感情。秦钟除了是宝玉念书的伴侣,启发他对男性的感情之外,还有很重要的象征意义。秦钟——“情种”, href='2210/im'>《红楼梦》非常微妙,意义一层一层,取个名字也不会随随便便。在第五回里有几个曲子,等于是 href='2210/im'>《红楼梦》的前奏曲(prelude),讲他们整个的命运,一开头的那个曲子〔红楼梦引子〕:“开辟鸿蒙”,就是天地开的时候,“谁为情种”?所以“情种”两个字很要紧,秦钟有他的意义。秦钟早夭,宝玉一直思念着他,我们说 href='2210/im'>《红楼梦》千里伏笔,秦钟好早以前就死了,好多回都没有讲他了,偶尔提过一次,讲柳湘莲为他修墓,后来就不讲了,到这个地方又出现了。
秦钟不在以后,宝玉没心思上学了。装病,病了嘛!稀里呼噜就不念了。这么久以后,贾政想起来,宝玉长大一点了,将来还是要去考科举,这也是贾政对他最高的期望。考科举就要念八股文,必须把他又赶回学校去,贾政还亲自把宝玉送到私塾。私塾里原本有一个老先生贾代儒,是贾家的一个亲戚,学问大概很好,中过举人之类的上不去了,沦落到教书先生。考上举人后再考上进士,都是做官去了,弄到去教书糊口,那是文人的末路。贾政送宝玉去了,就说:“我今日自己送他来,因要求托一番。这孩子年纪也不小了,到底要学个成人的举业,才是终身立身成名之事。如今他在家中只是和些孩子们混闹,虽懂得几句诗词,也是胡诌乱道的;就是好了,也不过是风云月露,与一生的正事毫无关涉。”写诗,当时是邪门歪道,不入正流,要写八股文章。你跟前面对照,这是很大的讽刺。贾政说,要考试,到底要以文章为主,你一点功夫都没有,现在你不许作诗,多作八股文。宝玉前面刚刚要学魏晋竹林七贤“放浪形骸之外”,这下子马上又被抓来作八股文了,这是他最厌恶的东西。这种讽刺(irony),曹雪芹不经意地这么放下去,你要读得很仔细才看得出来,跟他前面形成尖锐的对比。宝玉有灵性,他的诗词歌赋不错,但是那时候作诗没用,不像唐朝作诗可应考,诗作得好可以做大官,所以唐朝诗人多。清朝就是四书为主,考经书,考八股文,把人的思想抓得紧紧的。
你看这个地方有意思:代儒回身进来,看见宝玉在西南角靠窗户摆着一张花梨小桌,花梨是很好的木头。右边堆下两套旧书,薄薄儿的一本文章,叫茗烟将纸墨笔砚都搁在抽屉里藏着。代儒道:“宝玉,我听见说你前儿有病,如今可大好了?”宝玉站起来道:“大好了。”代儒道:“如今论起来,你可也该用功了。你父亲望你成人恳切的很。你且把从前念过的书,打头儿理一遍。每日早起理书,理书就是温习书,饭后写字,晌午讲书,念几遍文章就是了。”宝玉答应了个“是”,回身坐下时,不免四面一看。他几年前在这边私塾里念过书的,那时候他在里面大闹学堂,大打出手,这些小孩子互相吃醋嘛!见昔时金荣辈不见了几个,那个金荣是其中顽童之一,又添了几个小学生,都是些粗俗异常的。景物依旧,人事已非,都变了。下面出现一句:忽然想起秦钟来。所以我讲嘛,后四十回不是别人写的,如果是高鹗写的,我想,他顾不到这个地方,想不起这个东西的,在好多回以前,秦钟跟宝玉的关系,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又出现了。本来很乏味的这么一章,回去私塾里面,怎么写?又没有任何戏剧性事件(drama),不好写。你写宝玉回来,理理书就完了,那么这回就糟糕了。这一句话,把它提起来,你看,宝玉忽然想起秦钟来:如今没有一个做得伴说句知心话儿的,心上凄然不乐,却不敢作声,只是闷着看书。就这么一句话,心情变了,想到过去死去的朋友,宝玉的心境越来越凄凉,所以他出家不是偶然的。我们看小说要看这种地方,如果你放过了,就不晓得它的妙处和重要性。宝玉回来念书讲了半天,其实就是在等这一句,前面都营造好了,你以为他啰啰嗦嗦讲了半天,等他画龙点睛,嘣的出来一句,一下子,这一回就完整了。所以他每一回是一个很完整的单元,这一回以思念起秦钟作结。
有人说,我记得张爱玲讲的吧!她说看完前八十回,到了八十一回天昏地暗。这个地方她一定没看懂,八十一回妙在这里,把前面都扣住了,才往下走得了,如果他不写这一段,不写这么一句话,前面会崩掉的,联结不起来的。这一回的确没有什么太重要的人物出现,也没有什么太重要的事情发生,就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他画龙点睛一下,就把整本书扣住了。
第八十二回 老学究讲义警顽心 病潇湘痴魂惊噩梦
宝玉去念书了,回来就跑去跟黛玉抱怨,只有黛玉了解他。黛玉叫紫鹃:“把我的龙井茶给二爷沏一碗。二爷如今念书了,比不的头里。”现在念书了,是个书生了,快点把最好的茶拿出来给他。宝玉讲了:“还提什么念书,我最厌这些道学话。”他不喜欢这些。从前,文人都要作八股文, href='2210/im'>《红楼梦》是在乾隆时候,从明朝这样下来,多少人在写那种文章。现在我们想想,那些八股文人都到哪去了?不晓得。那些八股文我们都不要看了,不再念了,全是些应景的、应试的东西,没有真正的生命,不是讲自己真心话的文章。宝玉是个真人,他不喜欢虚伪,不喜欢制式,不喜欢人家定的那个社会规矩(social vention)。他说:“更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他诓功名混饭吃也罢了,还要说代圣贤立言。”这倒是真的,干脆承认它是拿来骗功名的也就算了,还要道貌岸然讲都是些夫子之道,那些四书五经给这些八股文搞坏了,搞得大家看了很厌恶,不想深究真正的、里面的内涵了。你看,宝玉又说:“好些的,不过拿些经书凑搭凑搭还罢了;更有一种可笑的,肚子里原没有什么,东拉西扯,弄的牛鬼蛇神,还自以为博奥。这那里是阐发圣贤的道理。目下老爷口口声声叫我学这个,我又不敢违拗,你这会子还提念书呢。”这是宝玉讲的真心话,他很厌恶八股文,他喜欢魏晋的东西,他个性比较接近魏晋名士的老庄思想,所以用虫子形容那些钻营求功名的人,叫人家“禄蠹”,很看不起。如果大家看了当时的 href='5748/im'>《儒林外史》,就知道很具讽刺性,讲那些科举百态。中国以前的读书人也可怜,唯一的出路就是作八股文,八股文作得好才能考取功名,才能上得去做个一官半职,要不然就像贾代儒一样教书了。当时的社会流动性(social mobility)是相当有限的,像贾府这种家庭,贾政当然希望宝玉走上仕途。
不过黛玉讲了句话,倒是有点意外。但是我想背底下的意思不一样。黛玉道:“我们女孩儿家虽然不要这个,但小时跟着你们雨村先生念书,也曾看过。内中也有近情近理的,也有清微淡远的。那时候虽不大懂,也觉得好,不可一概抹倒。况且你要取功名,这个也清贵些。”黛玉本来不鼓励他去考功名的,但要晓得,黛玉这时候也知道宝玉大了,渐渐成人了,那个时候他唯一的出路也是去考试。我想黛玉意思是说,你不要只看表面,那些夫子之道也有道理的,她劝他而已。宝玉听到这里觉得不甚入耳,他听不进去。因想黛玉从来不是这样的人,怎么也这样势欲熏心起来,又不敢在她面前反驳。所以他们两个现在在一起的时候,跟小时候那种小儿女互相嬉闹不一样了。当时两个人天真无邪,如今宝玉慢慢转变了,黛玉也有了心事,所以后来就做噩梦了。我想,即将到来的成年(ing of age)对他们来说是种很大的压力。
宝玉回去就拿四书出来念,不念还好,念了四书,头也痛,又发烧,这一套夫子之道跟他体质不符,念了会有心理上的(psychical)反应。到这地步怎么办呢?又不敢逃课,又不敢装病,袭人也觉得可怜,说道:“我靠着你睡罢。”便和宝玉捶了一回脊梁,不知不觉大家都睡着了。我说过,袭人这个女孩子对宝玉的重要性非凡,所有女性的角色她都扮演了,她是他的母亲、姐姐,也是他的妾、他的奴婢,她所有的心思通通放在宝玉身上,她是真正爱宝玉的,有时爱得不择手段,但真是全心疼他照顾他的。你看这里,让他靠着,帮他捶背,照顾他到睡着,只有妈妈才会这样。宝玉本来就是个妈宝,袭人也就扮演了这个角色。
宝玉勉强第二天去上课了,老师贾代儒一翻四书, href='2195/im'>《论语》里面“后生可畏”要他破题。以前八股文就是这样,给你一个题目要先破题,你就往下讲。宝玉说:“这章书是圣人勉励后生,教他及时努力,不要弄到……”讲不下去,我想这是曹雪芹开那个贾代儒玩笑,故意出这个题。贾代儒就讲,《礼记》上面讲“临文不讳”,你只管说,不要弄到什么?宝玉讲,不要弄到老大无成。这其实也就指功名无望,做个老教师了。讲出来犯忌的!贾代儒倒还好,到底看他童言无忌嘛!再来,又给他一个题目“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这个老家伙也很厉害的,晓得宝玉喜欢跟女孩子混嘛!刚刚挨了一下“后生可畏”,回头给你一个题目戳戳你,老少俩互相斗得有趣。宝玉一看刺心,讲他了嘛!就说:“这句话没有什么讲头。”代儒道:“胡说!譬如场中出了这个题目,也说没有做头么?”要宝玉讲。这句话他倒是蛮有看法的。他说:“是圣人看见人不肯好德,见了色便好的了不得。殊不想德是性中本有的东西,人偏都不肯好它。至于那个色呢,虽也是从先天中带来,无人不好的。但是德乃天理,色是人欲,人那里肯把天理好的像人欲似的。”节骨眼在这里。宋明理学都讲存天理、去人欲,哪有这么容易?这是圣人的高标准而已。我讲孔夫子倒真是非常近情近理的一个人,现在回头再看我们年轻时念的 href='2195/im'>《论语》,都说是大道理,现在看看真的有道理,也亏他那么早就把人性、把人与人之间关系看得那么深。
宝玉这边去上课,袭人那边就空下来了,开始有时间胡思乱想。袭人这女孩子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拢住宝玉的感情,因为她到顶的地位也是个妾,丫鬟不可能当正室的。而且她也知道,王夫人已经默许了把她给宝玉当妾,她一定要稳住这个地位,最要紧的是看宝玉娶的正房是谁,如果正房娶的是一个容易相处的,那她这一辈子就好过,若弄了一个很厉害的,那就惨了。她看看这个情况,好像贾母跟王夫人也都选定了黛玉。宝玉选亲一直是这小说里面一大悬疑,因为最后贾母才表态,贾母选了谁就是谁,贾母不讲她选定谁,看起来好像是林黛玉。黛玉是她的外孙女,贾母爱屋及乌,疼怜黛玉。她们觉得两个最有可能的候选人(didates),一个是黛玉,一个是宝钗。袭人就在那儿想啊,晴雯也是没有好结果,被赶走就这样死了,她自己的地位也不安全。兔死狐悲,不觉滴下泪来。忽又想到自己终身本不是宝玉的正配,原是偏房。宝玉的为人,却还拿得住。宝玉被她抓得死死的。只怕娶了一个利害的,自己便是尤二姐香菱的后身。心中就很不安了。素来看着贾母王夫人光景及凤姐儿往往露出话来,自然是黛玉无疑了。那黛玉就是个多心人。林姑娘不好惹的,“心比比干多一窍”,这个女孩子心思很细,这样子不好相处。所以,袭人考虑自己了。想到此际,脸红心热,这下子自己终身也是不妙。拿着针不知戳到那里去了。这句话写得好!她在做活的嘛,心里面一想这个,就不晓得戳到哪去了,可见心事之重。便把活计放下,走到黛玉处去探探他的口气。
她去到黛玉那边,表面是问黛玉好不好。紫鹃来了,她跟紫鹃讲一些闲话,讲了香菱的事,讲了宝姑娘不来了,香菱也跟宝钗一起出去不回来了。袭人就拿这个作引子,说:“你还提香菱呢,这才苦呢,撞着这位太岁奶奶,难为他怎么过!”香菱碰到一个泼妇夏金桂,折磨她,而且后来要整死她。好厉害的一个正房!然后呢,把手伸着两个指头。什么意思?两个指头是二,指二奶奶王熙凤,不敢明讲的。“说起来,比他还利害,连外头的脸面都不顾了。”黛玉接着道:“他也够受了,尤二姑娘怎么死了!”看看王熙凤的手段,那个尤二姐怎么死的?袭人道:“可不是。想来都是一个人,不过名分里头差些,何苦这样毒?外面名声也不好听。”袭人讲这个话,黛玉一听心一动。黛玉从不闻袭人背地里说人,今听此话有因。袭人背后从来不讲别人的,是个非常知分寸、懂事、很守本分的女孩子,讲了这种话。林姑娘也不是省油的灯,便说道:“这也难说。但凡家庭之事,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这句话很有名!后来毛泽东也拿来用,引林黛玉的话:“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毛泽东讲的是西方跟东方,中国跟美国,名言是从这里来的。林黛玉一听,不对!袭人话里有话,就回她一句。袭人忙说:“做了旁边人,心里先怯了,那里倒敢去欺负人呢!”讲的时候,正好宝钗派了一个老婆子来送一瓶蜜饯荔枝给黛玉,这个老婆子不懂事,看了黛玉,笑着向袭人说:“怨不得我们太太说这林姑娘和你们宝二爷是一对儿,原来真是天仙似的。”旁人,尤其下面的人,不可以这么讲的,讲这种话很唐突的,我想曹雪芹故意向这方面去,好像宝黛的婚事已经定了,大家都这么看,大家都这么想。那老婆子还咕哝:“这样好模样儿,除了宝玉,什么人擎受的起。”袭人一听,这个老婆子乱讲话,当然得罪黛玉了。
下面重头戏来了。黛玉白天受了袭人一句刺激,又听宝钗的老婆子讲这些话,你看:一时晚妆将卸,黛玉进了套间,猛抬头看见了荔枝瓶,不禁想起日间老婆子的一番混话,甚是刺心。当此黄昏人静,千愁万绪,堆上心来。想起自己身子不牢,年纪又大了。看宝玉的光景,心里虽没别人,但是老太太舅母又不见有半点意思。深恨父母在时,何不早定了这头婚姻。又转念一想道:“倘若父母在时,别处定了婚姻,怎能够似宝玉这般人材心地,不如此时尚有可图。”心内一上一下,辗转缠绵,竟像辘轳一般。叹了一回气,掉了几点泪,无情无绪,和衣倒下。这个场景先预备好了,下面黛玉做噩梦了。这个噩梦非常有名,我想这是 href='2210/im'>《红楼梦》里面,甚至是中国的文学里面,能够写??出这么一种非常弗洛伊德式的(Freudian)噩梦来,绝无仅有。这么一个噩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到什么呢?
黛玉先是梦到一个小丫头进来说:“外面雨村贾老爷请姑娘。”黛玉道:“我虽跟他读过书,却不比男学生,要见我作什么?况且他和舅舅往来,从未提起,我也不便见的。”小丫头道:“只怕要与姑娘道喜,南京还有人来接。”后来看到凤姐跟王夫人等进来了,说:“我们一来道喜,二来送行。”黛玉慌道:“你们说什么话?”凤姐道:“你还装什么呆。你难道不知道林姑爷升了湖北的粮道,娶了一位继母,十分合心合意。如今想着你撂在这里,不成事体,因托了贾雨村作媒,将你许了你继母的什么亲戚,还说是续弦,所以着人到这里来接你回去。大约一到家中就要过去的,都是你继母作主。怕的是道儿上没有照应,还叫你琏二哥哥送去。”讲起来,梦里面都是不合理的。第一,黛玉的父亲根本过世了,而且也没娶过继母,这梦里面怎么会这样子,像是继母替她已经定了亲,要送她走了。你看,说得黛玉一身冷汗。黛玉又恍惚父亲果在那里做官的样子,心上急着硬说道:“没有的事,都是凤姐姐混闹。”后来呢,这个邢夫人也在那里,说:“他还不信呢,咱们走罢。”黛玉去求她们两个,梦里面看着大家冷笑而去。平常的时候,这些人啊,像那个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啊,都因为贾母的关系对她好,贾母很宠她嘛!大家对她都是表面上非常疼爱的样子,梦里面看出来了,这些人其实对她不是这么回事。冷笑!那是真的。黛玉在梦里面突然间看到真相了。这个时候,只有求老太太了。她就跑到贾母那边去,抱着老太太,哭了!她说:
“老太太救我!我南边是死也不去的!况且有了继母,又不是我的亲娘。我是情愿跟着老太太一块儿的。”但见老太太呆着脸儿笑道:“这个不干我事。”黛玉哭道:“老太太,这是什么事呢。”老太太道:“续弦也好,倒多一副妆奁。”黛玉哭道:“我若在老太太跟前,决不使这里分外的闲钱,只求老太太救我。”贾母道:“不中用了。做了女人,终是要出嫁的,你孩子家,不知道,在此地终非了局。”黛玉道:“我在这里情愿自己做个奴婢过活,自做自吃,也是愿意。只求老太太作主。”老太太总不言语。黛玉抱着贾母的腰哭道:“老太太,你向来最是慈悲的,又最疼我的,到了紧急的时候怎么全不管!不要说我是你的外孙女儿,是隔了一层了,我的娘是你的亲生女儿,看我娘分上,也该护庇些。”说着,撞在怀里痛哭,听见贾母道:“鸳鸯,你来送姑娘出去歇歇。我倒被他闹乏了。”
平常老太太对黛玉疼爱有加,在这个梦里显出真面目了。后来果然,老太太选亲的时候选中了薛宝钗,黛玉一病奄奄,死的时候整个贾府对她冷淡了。贾母理性客观地来选,当然会选宝钗,宝钗懂事、知礼识书;宝钗身体好,可以扛起来;宝钗上下和睦,可以撑起他们整个贾府。黛玉身体那么弱,老太太看得很清楚,不是个长寿之辈,心眼又细,不是个做好媳妇的首选,最后选了薛宝钗。黛玉在梦里面看清楚了这些人,在节骨眼儿上看出实情来。黛玉当然聪明极了,这也是她最重的心事。她看贾母也不理她了,就去找宝玉。这有意思!宝玉见了她反而讲:“妹妹大喜呀。”恭喜她。黛玉一听愈着急了,就说:“我今日才知道你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了!”宝玉道:“我怎么无情无义?你既有了人家儿,咱们各自干各自的了。”黛玉越听越气,越没了主意,只得拉着宝玉哭道:“好哥哥,你叫我跟了谁去?”宝玉道:“你要不去,就在这里住着,你原是许了我的,所以你才到我们这里来。我待你是怎么样的,你也想想。”黛玉恍惚想到,好像是许给了宝玉的。下面的梦境很可怕了!宝玉道:“我说叫你住下。你不信我的话,你就瞧瞧我的心。”黛玉一直要的是什么?就是宝玉的心,这么久以来,她就是要宝玉把心给她,哪晓得梦里面,他真的拿着一把小刀子往胸口上一划,把那个心掏出来。其实是讲中了,她要的就是那颗心。你看啊,宝玉说:“不怕,我拿我的心给你瞧。”还把手在划开的地方儿乱抓。这一幕写得可怕,写得好!黛玉又颤又哭,又怕人撞破,抱住宝玉痛哭。宝玉道:“不好了,我的心没有了,活不得了。”说着,眼睛往上一bbr>翻,咕咚就倒了。死掉了。黛玉大哭一声,醒了。
醒了以后这几段也写得好!紫鹃就叫她,醒来了。喉间犹是哽咽,心上还是乱跳,枕头上已经湿透,肩背身心,但觉冰冷。想了一回,“父亲死得久了,与宝玉尚未放定,这是从那里说起?”噩梦怎么来的?又想梦中光景,无倚无靠。她后来想了一下,梦中自己无依无靠。再真把宝玉死了,那可怎么样好!如果真的宝玉死了,那怎么得了。一时痛定思痛,神魂俱乱。
黛玉睡不着了,你看这几句话:只听得外面淅淅飒飒,又像风声,又像雨声。又停了一会子,又听得远远的吆呼声儿,却是紫鹃已在那里睡着,鼻息出入之声。自己扎挣着爬起来,围着被坐了一会。觉得窗缝里透进一缕凉风来,吹得寒毛直竖,便又躺下。正要朦胧睡去,听得竹枝上不知有多少家雀儿的声儿,啾啾唧唧,叫个不住。那窗上的纸,隔着屉子,渐渐的透进清光来。这个写得非常凄凉。恐怕大家还年轻,没有失眠过,如果你失眠过,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而且也有心事的时候,被噩梦惊醒的时候,这一段就是那种情境。
可怜黛玉就这样从噩梦中惊醒了。紫鹃进来,她咳嗽吐痰,紫鹃就把那个痰盒子拿出去,痰盒子是放在床旁边的。紫鹃开了屋门去倒那盒子时,只见满盒子痰,痰中好些血星,唬了紫鹃一跳,不觉失声道:“嗳哟,这还了得!”黛玉里面接着问是什么,紫鹃自知失言,连忙改说道:“手里一滑,几乎撂了痰盒子。”黛玉道:“不是盒子里的痰有了什么?”黛玉疑心了,她本来就生肺病,现在吐血了。当时,肺病是绝症,噩梦吓得她吐血了。紫鹃道:“没有什么。”说着这句话时,心中一酸,那眼泪直流下来,声儿早已岔了。紫鹃是个最忠于黛玉的人,看到这个心疼得不得了,声音都岔掉了。黛玉自己晓得,觉得她的喉咙里面有甜腥,有点疑惑,就叫她:“进来罢,外头看凉着。”紫鹃答应了一声,这一声更比头里凄惨,竟是鼻中酸楚之音。黛玉听了,凉了半截。看紫鹃推门进来时,尚拿手帕拭眼。黛玉道:“大清早起,好好的为什么哭?”紫鹃勉强笑道:“谁哭来,早起起来眼睛里有些不舒服。姑娘今夜大概比往常醒的时候更大罢,我听见咳嗽了大半夜。”黛玉说睡不着。这个时候紫鹃就讲了:“姑娘身上不大好,依我说,还得自己开解着些。身子是根本,俗语说的:‘留得青山在,依旧有柴烧。’况这里自老太太、太太起,那个不疼姑娘。”这句话又戳中她了,只这一句话,又勾起黛玉的梦来。觉得心头一撞,眼中一黑,神色俱变,紫鹃连忙端着痰盒,雪雁捶着脊梁,半日才吐出一口痰来。痰中一缕紫血,簌簌乱跳。写得好!你想想看,吐血了,那个血还在跳。我想黛玉本来是绛珠仙草,这个时候就是讲绛珠仙草怎么一步一步枯萎,一步一步最后死掉,这个相当重要,她病重了。曹雪芹一点细节都不放过。黛玉身体好的时候美得像仙子一样,这个时候病重了,吐那个血,血在里面跳。
后来大家吓了一跳,因为刚好史湘云的丫头翠缕、探春的丫头翠墨来请黛玉去玩,知道了病况。三姑娘、史湘云、四姑娘刚好在一起论惜春那个画,丫头回去就说了。史湘云大吃一惊,说:“不好的这么着,怎么还能说话呢。”探春道:“怎么你这么糊涂,不能说话不是已经……”说到这里却咽住了。惜春冷冷地讲了一句话:“林姐姐那样一个聪明人,我看他总有些瞧不破,一点半点儿都要认起真来。天下事那里有多少真的呢。”别忘了,惜春最后是出家的,她斩断尘缘最彻底。跟惜春比起来,黛玉就是太多的牵扯,太多的情,瞧不破。惜春瞧破了,把所有的情斩断,所以她能够脱身,最后遁入空门。 href='2210/im'>《红楼梦》里有好几个最后出家,宝玉、惜春、紫鹃,各个人有不同的原因,不同的方式。惜春画大观园,画里面就是红尘,她自己置身红尘外,看这些芸芸众生。大观园里面的悲欢离合她看得最清楚,这个小尼姑冷冷这么一句话,她不要牵涉到红尘里去。.
她们到潇湘馆去看黛玉,史湘云最天真,她看到黛玉的痰盒子,说:“这是姐姐吐的?这还了得!”初时黛玉昏昏沉沉,吐了也没细看,此时见湘云这么说,回头看时,自己早已灰了一半。她晓得自己病重了,离“苦绛珠魂归离恨天”不远了,这一回是很重要的节骨眼儿。
第八十三回 省宫闱贾元妃染恙 闹闺阃薛宝钗吞声
八十三回要留意这里细节的铺排。探春跟湘云来探望黛玉的病,正准备走了,突然间外面有个人嚷起来:“你这不成人的小蹄子!你是个什么东西,来这园子里头混搅!”这是外面一个老婆子骂她小外孙女的话,根本无关黛玉。黛玉听了,大叫一声道:“这里住不得了。”一手指着窗外,两眼反插上去。这时候看出她内心的反应了。原来黛玉住在大观园中,虽靠着贾母疼爱,然在别人身上,凡事终是寸步留心。虽然贾母疼她,但下面有那么些下人,她很留心的。她到底是寄人篱下,深怕落人褒贬,深怕给人讲闲话,吃点燕窝还不敢去麻烦厨房。她在里面活得其实不轻松,战战兢兢地住在贾府里头,所以一听这句话就疑心起来。听见窗外老婆子这样骂着,在别人呢,一句是贴不上的,竟像专骂着自己的。再一想自己的身世,她也是千金小姐,在家里面也是独生女儿备受宠爱,虽然他们林家远不如贾家是封爵,但也是官宦之家,就因为她没有爹娘,这根本骂不到她身上的话,听起来好像在骂她一样这么刺耳,竟然就晕过去了。都是那个噩梦弄出来的,梦里她清清楚楚看见自己的处境。没错,这个梦可以说是一个准备,接下来有意无意之间,贾母看她生病了,贾母要替宝玉娶亲了,贾母看中了宝钗,对黛玉渐渐冷淡……一点一点出现,完全是黛玉老早看到老太太的心了,所以一下子有了敏感的反应出来。..
探春当然跑去把那个人骂一顿,回来以后跟黛玉解释,外面是一个老婆子骂她孙女。黛玉了解了,她拉着探春的手叫了一声:“妹妹……”然后讲不出话来了。她满腹心事,怎么好跟她们讲?探春是很理性、很懂事的一个女孩子,她心里面也知道黛玉的心事。她说:“你别心烦。我来看你是姐妹们应该的,你又少人服侍。只要你安心肯吃药,心上把喜欢事儿想想,能够一天一天的硬朗起来,大家依旧结社做诗,岂不好呢。”黛玉哽咽道:“你们只顾要我喜欢,可怜我那里赶得上这日子,只怕不能够了!”黛玉之死也是 href='2210/im'>《红楼梦》很重要的一条主线,慢慢就发展到最后的结局,黛玉的病起起伏伏,很牵动读者的心。看了她的处境,我们不由得对她有一种同情。
探病的人都走了。这里紫鹃扶着黛玉躺在床上,地下诸事,自有雪雁照料,自己只守着旁边,看着黛玉,又是心酸,又不敢哭泣。那黛玉闭着眼躺了半晌,那里睡得着?觉得园里头平日只见寂寞,如今躺在床上,偏听得风声,虫鸣声,鸟语声,人走的脚步声,又像远远的孩子们啼哭声,一阵一阵的聒噪的烦躁起来。这里写黛玉的病和心烦。有意思的是,这时候袭 4eba." >人来看她了,袭人不晓得黛玉昨天做了噩梦,原来宝玉昨天也做了一个梦,让他心痛得不得了。宝玉和黛玉心灵是通的,神瑛侍者跟绛珠仙草他们精神上互通,所以黛玉心中的痛,宝玉也感觉得到。?
接下来这个地方有个小细节,探春跟湘云当然要向贾母报告黛玉的病况,黛玉还交代,去老太太那边,不要讲那么重,只说身上略有点不好,不是什么大病,莫教老太太烦心。她们就去跟贾母讲了。你看贾母的反应:贾母听了自是心烦,因说道:“偏是这两个玉儿多病多灾的。林丫头一来二去的大了,他这个身子也要紧。我看那孩子太是个心细。”这一句话是负面的。贾母想到黛玉慢慢长大了,当时他们把黛玉、宝玉都放在大观园里,两小无猜,因为中国父母总以为青少年还是小孩子,对情欲是不懂的,若有了什么想法是不应该的。讲林丫头大了是指她有了心事,她太心细,不应该有心事但她有了。既然长大了,最好把她嫁走。接下来一句“众人也不敢答言”很要紧!贾母讲了这个话,还有谁敢替黛玉讲话?看 href='2210/im'>《红楼梦》要留心这种很小很小的细节,有深意在里头。贾母便向鸳鸯道:“你告诉他们,明儿大夫来瞧了宝玉,就叫他到林姑娘那屋里去。”大夫来了先瞧宝玉,黛玉其实病得更重。看完了宝玉再叫他顺便过去看黛玉,孙子跟外孙女儿有分别的,两个一起生病的时候,先顾孙子,再顾外孙女,这种地方很微妙的这么一笔,不注意就过去了。
大夫来看了黛玉,给她号了脉。我说曹雪芹无所不能,他什么都懂,医理他也懂,讲出一大套,黛玉的病,“六脉皆弦,因平日郁结所致”。脉象非常不好。这个病时常“头晕、减饮食、多梦,每到五更,必醒个几次。即日间听见不干自己的事,也必要动气,且多疑多惧。不知者疑为性情乖诞,其实因肝阴亏损,心气衰耗,都是这个病在那里作怪”。黛玉之所以小心眼、多疑,是因为她身体不好,有肺病。肺病是会传染的,因此疑心更重,别人讲了无关的话,好像讲了自己一样。我自己小时候生过肺病,我知道,所以很同情林黛玉。因为生病,她肝阴亏损,整个人元气慢慢衰下去了,走向死亡。黛玉也知道自己命不长,所以她总有一种非常深的哀怨。这一回也看出,贾母对她的疼怜慢慢淡了。
黛玉生病了总得用点钱延医买药什么的,凤姐管家,她说,这个我不好特别给她破例,就从我的月例拨给她几两银子好了,也不要去讲,免得黛玉多心。凤姐拿自己的钱给她用,你看这贾府的家库其实已经空了。凤姐当家很为难的,她就讲,外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有多少钱啊!那个周瑞家的是她的陪房,跟凤姐很近的,她说,奶奶还没听见呢,外头的人也有讲“贾府里的银库几间,金库几间,使的家伙都是金子镶了玉石嵌了的”。又到处造谣说,姑娘做了皇妃,弄了几车的金子银子给娘家,庙里边还愿,一花就是几万两银子,这还是九牛一毛,他们门口的狮子,搞不好还是玉的哩,园子里面还有金麒麟。周瑞家的越讲越兴头了,她说外面还有个歌:“宁国府,荣国府,金银财宝如粪土。吃不穷,穿不穷,算来……”下面讲滑嘴了,算来什么?“算来总是一场空”。这个让凤姐听到了不好,赶紧打马虎眼过去。
我们讲贾府的衰败,有很多原因,经济也是其一。贾家外面撑个空壳子能撑那么久,靠的是元妃,这一回“省宫闱贾元妃染恙”,元妃病了,对他们来说是天摇地动的事情,后来没有多久元妃病逝。没有皇妃的面子挡在那儿,贾家要抄家就抄了,朝廷一变动,直接就影响了贾府的命运。
元妃生病了,贾家的人要去探病,那种阵仗之大、规矩之多,跟元妃省亲一样,而且只有女眷才能进去,即使她的父亲伯叔,都只能在外面等,不能到元妃的宫里见她。见得着的只有贾母,还有王夫人、邢夫人,再带上凤姐,这四个人去探病,贾政他们都来了,在外面等着。元妃含泪道:“父女弟兄,反不如小家子得以常常亲近。”一入侯门深似海,一入皇家更是深宫了。记得吗?元妃省亲的时候也是大阵仗,贾政见了她还要下跪磕头的。贾母见了她,礼仪也不能少,最后到了里面只有自己家人的时候,元妃完全恢复了她贾家大女儿的身份,执着贾母的手,和她们哭成一团。元春说:“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讲得很心酸。所以那几句话是伏笔,这时候生病了,还不如普通的小家子,亲人得以常常亲近。元妃的寂寞,前面一句,后面一句,心境说尽了,她不必多讲宫里面如何,一句话把背后一切通通讲出来,而且非常恰当。所以我讲曹雪芹的这部小说,对话特别好、特别厉害,这后面四十回,跟前面八十回是同一个人写的,如果换一个人写,老早忘掉了元春前面讲那么一句话。他在这里又这么兜回来,把元春这个人物重新画一个轮廓。元春出现得很少,但是她位置很重要。第五回元春的判诗是:“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梦归。”做了二十年的妃子,辛酸也尝够了。五月石榴花开时非常红非常艳,享尽荣华富贵,“三春争及初春景”,元春领头是“初春”,其他“三春”,迎春、探春、惜春都要跟在她后面,可是虎年兔年碰在一起的时候,就是元春大梦归的死期了。这个判诗就注定了元春的命运,如果元春活得很长,那这部小说要另外写了。她是决定性的人物,代表贾家势力的源头,虎兔相逢元妃大归,也是贾家气数尽的时候了。
不仅贾家的家运走下坡路,所谓的四大家族通通走下坡了。薛家娶错了媳妇夏金桂,还带了一个丫头宝蟾进来,主仆一搭一唱,闹得薛家鸡飞狗跳。你想薛姨妈、薛宝钗是有规矩的老太太、大家闺秀,家里哪禁得起这种折腾。这天闹得不像话了,薛姨妈说,我去讲两句,宝钗说,算了,让她去吧!薛姨妈不肯。母女同至金桂房门口,听见里头正还嚷哭不止。薛姨妈道:“你们是怎么着,又这样家翻宅乱起来,这还像个人家儿吗!矮墙浅屋的,难道都不怕亲.戚们听见笑话了么。”他们住在贾府里头,不怕亲戚笑话吗?这个夏金桂她在里面接声,也不出来迎接婆婆,隔了屋子就在里面喊起来:“我倒怕人笑话呢!只是这里扫帚颠倒竖,也没有主子,也没有奴才,也没有妻,没有妾,是个混帐世界了。我们夏家门子里没见过这样规矩,实在受不得你们家这样委屈了!”哎哟!这个话泼辣得不得了,一点规矩都没有,那个时候敢跟婆婆讲这种话!她还讲自己夏家有规矩,其实她是最没有规矩的。
宝钗平常很能以理服人,她也不是省油的灯,讲几句厉害话也能把人家压住,因为有理,人家无法回嘴的,连林黛玉那么会讲话都会给她镇住。宝钗就讲了:“大嫂子,妈妈因听见闹得慌,才过来的。就是问的急了些,没有分清‘奶奶’‘宝蟾’两字,也没有什么。”你看宝钗厉害,薛姨妈来骂人又没有说一定挑到是你,可能骂的是你丫头呢!那个金桂不吃薛宝钗这一套,她乱来一套,她说:“好姑娘,好姑娘,?99lib?你是个大贤大德的。你日后必定有个好人家,好女婿,决不像我这样守活寡,举眼无亲,叫人家骑上头来欺负的。我是个没心眼儿的人,只求姑娘我说话别往死里挑捡,我从小儿到如今,没有爹娘教导。再者我们屋里老婆汉子大女人小女人的事,姑娘也管不得!”这一锤子打过去,宝钗没话讲了,到底是个姑娘,她也不好跟她撒泼回嘴,碰见这么一个人,所以“闹闺阃薛宝钗吞声”,只好吞声忍气了。外面贾府刚好有个丫头来,看见了也听到了,传回去也很丢脸,薛姨妈气闷不已,气得病了。薛家家宅不宁,也走下坡了。再看王家,后来当大官的王子腾死了,王子腾是王夫人的兄弟,凤姐能够掌权多少也有娘家长辈撑腰,人一走王家也塌下来。史家,就是贾母史太君的娘家,史湘云的叔叔史侯封侯爷,湘云出嫁,嫁得不好,丈夫早逝,后来史家也衰败了。从前大家族都是互为姻亲牵连在一起的,一荣俱荣,一败俱败,那时候抄家一抄抄九族,一起流放。这四大家族,六亲同命,慢慢走上同一运途。
第八十四回 试文字宝玉始提亲 探惊风贾环重结怨
重要的事情来了,宝玉要提亲了。这也是这部小说的关键,到底宝玉最后娶的是谁?对宝玉的婚事,绕来绕去慢慢写,当然读者知道最后选的是宝钗,但不直接写,中间有很多过程。
贾府的人去探了元妃回来,元妃病中还问了宝玉,关心这个弟弟。贾母说,宝玉不错,现在进步了。回来以后就跟贾政说,我在娘娘面前讲了他的好话。贾政总是对宝玉有偏见,就说,他哪里像老太太讲得那么好。老太太一听就不高兴了,我讲的好好的,你又来泼我冷水。贾母就讲了,关于宝玉我还有件事跟你商量。原来老太太一直在盘算着的,她心中老早选定了宝钗,故意绕几个圈来试探贾政。她说,宝玉现在渐渐大了,你应该留神给他聘下终身大事。
从前的贵族家庭,结婚是一个人天大的头一宗大事,尤其是宝玉的婚姻,这一房担起宗祧就他一个人了,宝玉的哥哥早逝嘛!所以他的婚姻在荣国府里非常重要。贾母就讲了,也别管远近亲戚穷的富的,姑娘的脾气好、模样好就行。贾母其实故意去试探贾政,看贾政怎么说。这个贾政又跟他母亲唱反调,他说:“姑娘也要好,第一要他自己学好才好,不然不稂不莠的,反倒耽误了人家的女孩儿,岂不可惜。”意思是还早哩!书还没念好就提这个。贾母听了这话当然不开心了,就说:“论起来,现放着你们作父母的,那里用我去张心。但只我想宝玉这孩子从小儿跟着我,未免多疼他一点儿,耽误了他成人的正事也是有的。只是我看他那生来的模样儿也还齐整,心性儿也还实在,未必一定是那种没出息的,必至糟踏了人家的女孩儿。也不知是我偏心,我看着横竖比环儿略好些,不知你们看着怎么样。”老太太干脆讲出来,我就是偏心,我看宝玉很好,你看怎么样?贾政看老太太生气了,赶紧陪笑,说藏书网老太太看人看得多,说他好,想来是不错,我可能望他成人太急了,竟然“莫知其子之美”了。贾母一听,高兴了一点,回头瞅着邢夫人和王夫人笑道:“想他那年轻的时候,那一种古怪脾气,比宝玉还加一倍呢。直等娶了媳妇,才略略的懂了些人事儿。如今只抱怨宝玉,这会子我看宝玉比他还略体些人情儿呢。”我觉得这个地方完全是贾母的口气,跟前面完全一贯(sistent)。记得宝玉被打的时候贾母对贾政讲了一些话,跟这边对照起来,口气、态度,一切都很合。我又要讲了,要再找一个不同的作者来续这个,很难啊!这里的贾母跟前面的贾母,完全没有变。大家看戏就晓得,一个角色演一演突然换一个人,怎么看也不习惯,前后要一致很难的。以贾母这几句话,后面四十回跟前面八十回比较,完全是前面的口气,若换了人写,那也真高明。
贾政讲了这番话,自己又把宝玉抓来,教他作八股文。贾政望子成龙正是所有天下父母心,以他那个时候的视野,他所熟悉的世界的价值观,他一定要教儿子走这条考科举的路,对贾府99lib?来讲是唯一的一条路。要考科举,就要会作八股文,贾政就让宝玉拿文章来看,题目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宝玉破题这么写:“夫不志于学,人之常也。”不爱念书是人的天性。贾政说不像话,不光是孩子气,可见你本性也不是个好学的。又看到下面这句:“圣人十五而志之,不亦难乎。”孔子十五岁志于学,难得很啊!贾政说这个更不成话。宝玉跟科考的要求根本两回事,他是道家老庄、魏晋名士这一派,不受拘束,对于功名不看在眼里,讨厌科举的那种僵化、仪式化、制式化。宝玉是个自然人、真人,拿这套八股,拿做官的事情去捆他,怎么捆得住呢?他后来干脆当和尚去了。
这父子俩之间代表两种思想。儒家跟佛道、入世与出世,在中国的哲学里面,在中国人的人生观里,常常是相生相克、相辅相成,构成我们处世的复杂性。父子两个的争辩,其实也是两种思想的冲突。还记得初进大观园的时候吗?他们到了稻香村,那完全是人工做出来的乡村,贾政说:这个地方入目动心,且进去歇歇。宝玉就嘟嘟哝哝讲了一大篇,说这个地方全是人为的,一点都没有自然气息,驳他的父亲。气得贾政说:“叉出去!”把宝玉赶走了。父子俩的人生观完全是南辕北辙,也就是入世出世两股思想在下面冲撞。
刚刚讲贾母对宝玉提亲的事,心中其实是有定见的。薛姨妈来看贾母,贾母也知道他们家里被夏金桂搞得鸡犬不宁,就问:“好好的香菱那个丫头怎么名字又改成秋菱了呢?”薛姨妈不好意思,说就是那个夏金桂故意跟宝钗捣蛋嘛!就把宝钗也很受罪的事讲出来了。贾母说:“我看宝丫头性格儿温厚和平,虽然年轻,比大人还强几倍。前日那小丫头子回来说,我们这边还都赞叹了他一会子。都像宝丫头那样心胸儿脾气儿,真是百里挑一的。不是我说句冒失话,那给人家作了媳妇儿,怎么叫公婆不疼,家里上上下下的不宾服呢。”这不是讲明了嘛!她要的媳妇的条件,性格脾气要温厚平和,心胸要宽大,明白地夸赞宝钗,贾母心中已经选上宝钗了。这时候外面也有好多人来提亲,哪个不想把女儿嫁给贾府呢?这一家来讲,那一家来讲,当然都配不上贾家,其实这些都多余,贾母心中老早确定宝钗是最理想的人选。客观上来讲也是啊!第一,亲上加亲,薛姨妈是王夫人的妹妹。第二,宝钗为人处事多么懂事。给她做十五岁生日,她晓得贾母喜欢看什么戏,就点那出戏藏书网;贾母年纪大了喜欢吃甜烂的东西,她就说要吃那个东西。黛玉可不管,自己爱什么点什么。在中国那时候的社会秩序(social order)里面,宝钗不光是能够融入、适应,她还有自己灵活的一面,作为一个儒家标准下有妇德的女性,她很通情达理。对这个“情”字,儒家是中庸之道,不鼓励极端的情感发泄,这一点宝钗拿捏得很好,虽然她有灵性,会吟诗作赋,但在整个大范围内,她的情感不会犯任何错,所以她身上带了冷香丸,情感涌上来的时候冷一冷,吃一颗冷香丸冷静下来(cool down)。她身上戴着黄金锁片,和尚给她的。黄金锁,一个枷锁,她也能扛,因为她体态丰腴。我想如果那把锁放在林姑娘身上,一下就把她压垮了。后来,她果然把贾府撑起来。
宝玉出家之前,留给她一个儿子,名字应该叫贾桂,与李纨的儿子贾兰,一起继承这个贾家,“兰桂齐芳”!要撑起贾府这么大责任的人,她不能有太多感情,最多在宝玉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时候,她拿了药去探视,掉了一点眼泪;甚至宝玉出家了,贾府全家哭得死去活来,宝钗也哭,不失其端庄。这时候贾母这么称赞宝钗,要她当媳妇,也是合情合理。很重要的就是贾母讲出内心话来了。她说林姑娘不是个长寿的样子,贾府怎么会娶个短命的媳妇呢?至于她跟宝玉的爱情,两个人所谓的私情,就不在考虑之列了。在贾母心中,婚姻的建立不在于儿女私情,在于整个的儒家宗法社会里合不合适,不适合这个秩序的人,不是赶走,就是流放(exile),再不然就是死亡。晴雯、黛玉都是不合乎这个社会秩序,都得不到好的结果。
贾母正夸了宝钗,刚好这时候又有人来讲亲事,邢夫人、王夫人跟贾母在一起,就说这很难做亲的。凤姐听了这话,已知八九,便问道:“太太不是说宝兄弟的亲事?”邢夫人道:“可不是么。”贾母接着因把刚才的话告诉凤姐。凤姐笑道:“不是我当着老祖宗太太们跟前说句大胆的话,现放着天配的姻缘,何用别处去找。”凤姐是最滑头的人,她开始摸不准贾母要娶的媳妇是林是薛,还故意吃林黛玉的豆腐:“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这时看出贾母心意,顺着风向往宝钗这边倒,趁机讲出来了。贾母笑问道:“在那里?”老太太装糊涂,她根本知道是谁嘛!凤姐道:“一个‘宝玉’,一个‘金锁’,老太太怎么忘了?”不是金玉姻缘吗?老早有这么一说了,也就是黛玉心中最耿耿于怀的,现在提出来了。贾母笑了一笑,因说:“昨日你姑妈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提?”贾母心中根本有数,就借个机会提出来。凤姐道:“老祖宗和太太们在前头,那里有我们小孩子家说话的地方儿。况且姨妈过来瞧老祖宗,怎么提这些个,这也得太太们过去求亲才是。”贾母笑了,邢、王二夫人也都笑了。贾母因道:“可是我背晦了。”几个老太太叽叽咕咕在讲,这一个决定可怜要了林黛玉的命,几个人轻轻松松就讲定了。没有人把黛玉跟宝玉之间的感情放在心上,使得我们对黛玉更加同情。黛玉很孤立,没人帮她讲话,王夫人、邢夫人、凤姐、贾母……大家共同在黛玉后面用了一个大阴谋(spiracy),把黛玉推向死亡。
书里没有明写出来,王夫人、邢夫人跑过去跟薛姨妈下聘了,薛姨妈和宝钗对这事暗暗都是配合的,很多红学家讲宝钗藏奸,她明明知道黛玉跟宝玉之间的感情,她很清楚的,这时候她不出声,就答应了。不过话说回来,是贾母主动相中的,薛姨妈当然巴不得。薛姨妈开头还装腔作势,说要凑合宝玉跟黛玉,其实她心中最希望藏书网自己的女儿当贾家媳妇,当然一口答应了嘛!如果薛姨妈答应了,宝钗也是遵父母之命。要宝钗说,我不要嫁过去,这也不行的。她不能因为宝玉跟林妹妹有感情就不嫁了。那时候的婚姻都是父母做主的。
至于她是不是想做宝玉的太太,怎么不想呢?第一,她做了贾府的媳妇替贾府掌家,她试过了。王熙凤生病的时候,她们要宝钗出来,要探春出来,掌家她做得头头是道,她有过磨练的。第二,对于宝玉个人,她也喜欢他的,不过不大讲得出口就是了。宝钗嫁给贾府当媳妇,多于她嫁给宝玉当太太,她的角色不仅是贾宝玉的太太,也是荣国府的继承人,荣国府要她撑起来。所以,她也很难拒绝,如果她说,我不要嫁,什么原因?也很难解释得清楚。薛家母女俩,其实对这个位子都要的。我想造成林黛玉的悲剧,也并非哪个坏人,路线的发展好像是自然且必然的,一定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贾母一定会挑宝钗,林黛玉命定会失败,最后只好焚稿断痴情,等于把自己烧掉。世俗地看来,林黛玉是败了,薛宝钗是胜的,但薛宝钗嫁过去的时候,宝玉已经失去那块玉,灵性不见了,等于嫁了一个空壳子。当然宝钗不像黛玉,追求宝玉的爱情、宝玉的心,宝钗要的并不是这个。这一场悲剧发生了,它的悲剧性之所以更动人,就在于无可逆的必然,它是人世间合情合理的发展,无可挽回。不像有些悲剧可以解释为有个坏人作祟,或者是希腊悲剧那样谁得罪了天神受罚。这一切复杂而惆怅,所以令人低回。
这一回下面有一个小细节——“探惊风贾环重结怨”。凤姐的女儿巧姐生病了,需要一种珍贵的药品牛黄来治,正在熬牛黄的时候,贾环来问候,当然也是形式上的,攀攀情嘛。本来他们两家,赵姨娘跟王凤姐就是水火不容,但面子上要来一下。贾环这个男孩子粗鲁得很,跑去看煎什么药,这么一掀,把牛黄泼掉了。凤姐急的火星直爆,骂道:“真真那一世的对头冤家!你何苦来还来使促狭!从前你妈要想害我,如今又来害妞儿。我和你几辈子的仇呢!”凤姐气得把贾环削了一顿,讲的话很尖锐。马道婆作法害人不是被发觉了吗?凤姐根本就怀疑之前也是赵姨娘跟马道婆勾起来想害死她和宝玉,这里为小事又结怨了。这个小节放这里干什么?伏一笔有用处的。后来贾家败了,凤姐死了,女儿巧姐没有人保护了,贾琏到外头出差去了,贾环趁机勾了巧姐的舅舅王仁,还有贾芸一伙,想把巧姐卖掉,还是刘姥姥和平儿设法救走的。贾环被骂了,回去又被他妈妈赵姨娘训了一顿,他说:“我不过弄倒了药铞子,洒了一点子药,那丫头又没就死了,值得他也骂我,你也骂我,赖我心坏,把我往死里糟踏。等着我明儿还要那小ㄚ头子的命呢,看你们怎么着!”看起来这赵姨娘、贾环母子俩,就因为在家中没有地位,一直觉得受到欺压,由怨生恨,做出许多坏事来。这里的结怨导致后来巧姐差一点遇险。 href='2210/im'>《红楼梦》有的细节看起来好像随便一笔,不是的!到了时候就用上了。?
第八十五回 贾存周报升郎中任 薛文起复惹放流刑
贾存周就是贾政,存周是贾政的号。薛文起就是薛蟠,文起是薛蟠的号。这一回,贾政升官了,当然大家都很高兴。开头先插入一页北静王过生日,这个细节也有意义。北静王是那时的皇亲国戚,铁帽子王之一。他跟贾府相当亲,尤其跟宝玉有特殊缘分。据高阳的考据,曹家有两个女儿都嫁了铁帽子王爷,其中有一支可能就是小说中北静王家族的原型。曹雪芹十四岁的时候,那个铁帽子王爷大概二十出头,年纪差不了很远,所以他引过来变成对宝玉很欣赏的北静王。这个角色也是个次要人物(minor character),出现过几次而已,但有他特殊的象征性。好像在冥冥中,北静王对宝玉的命运、对贾家的命运都起一种保护作用。比如,宝玉跟花袭人的俗缘他自己不能完成,蒋玉菡代他完成娶了花袭人,中间有个象征的信物——红绿汗巾子。蒋玉菡那条是北静王给他的,等于北静王替蒋下聘,完成贾宝玉的俗缘,让宝玉出家后对世间有圆满交代。后来贾府被抄家,锦衣卫来了,原本要把他们抄光、全部接收,也是北静王适时进来制止,缓和了他们的危机和灾难。这一段是写北静王对宝玉特别欣赏,宝玉素来对官场中的男人很厌恶,但北静王很潇洒,不为世俗所拘,宝玉很喜欢他,两人有些惺惺相惜。北静王是世袭之王,他过生日来往的是更高一层,皇亲国戚的那种圈圈。贾家的地位虽然也很高,恐怕还不到皇家铁帽子王的地位,所以吃饭的时候并不同席,另外给他们一桌,但是特别赐给宝玉单人饮食,最后还给他一个礼物,是一块玉。这有意思了,宝玉本来自己有一块玉,得了块新的,这就暗示他那块玉快要失去了。宝玉生下来嘴巴里面衔着玉,像他的本性。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性,在红尘里面滚久了,七情六欲污染,本性蒙尘,慢慢慢慢就失去了与生俱来的这块玉了。
北静王,我说了有特别意义的。 href='2210/im'>《红楼梦》里一些次要人物,很多时候都有一个象征意义在.99lib.里头。像刘姥姥这个角色,在某方面跟北静王的功用一样,你看贾家最衰败的时候,巧姐蒙难了,差一点被卖去给人做妾,土地婆刘姥姥出现了,适时地救一把。巧姐这个名字中的“巧”字就是刘姥姥取的,后来果然巧!危急中刘姥姥想出脱困的办法,结果逢凶化吉。这部书当然是很伟大的写实作品,但不要忘了它也是神话架构,它不经意间把北静王也写成一个神仙化的人物,有这种功用在里头,写得很微妙的,北静王给了宝玉一块玉也不是随随便便写的。大家别忘了,北静王还给了宝玉一件东西,如果不注意细节,很容易就漏掉了。给什么呢?一个鹡鸰香串。宝玉拿回去就脱下来给黛玉,黛玉把它一丢:“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她不要,所以两个人合不起来了。北静王冥冥中替她下聘,袭人好歹还把那条汗巾子收到箱子里头存着,黛玉把北静王给她的丢掉,破了嘛!千万不要错过这些小细节,这是了不得的地方,细得几乎看不出,随随便便这么一句话、一个事件,背后有很多很深的内涵。你要看完整个的情节,才知道这些细节对整体的架构都有意义。小说就要看这种地方,才了解作者怎么细心经营。
有一个人物这次又出现了,贾芸,大家还记得吗?他是贾府的一个穷亲戚,贾府有权有势、富贵荣华,难免就有一大堆穷亲戚,都是各有所求的。贾芸也是个次要角色,不过也写得相当好,把他用尽心机往上爬、爬得很辛苦,看脸色,讲一大堆奉承话,都写出来了。他要奉承谁?贾府里面几个人啰,其中一个是宝玉。他自己比宝玉还大个两三岁,有一回宝玉开玩笑说:“你倒像我的儿子。”宝玉闹着好玩的,小孩子嘛!哪晓得贾芸一听这话,马上要拜他做干爹,不管三七二十一,拜个小孩子做干爹。贾琏、凤姐夫妇掌权,本来他向贾琏拍马逢迎,后来看看跟贾琏不管用,大权还是操在凤姐手里,他转过来攀凤姐,要给她送礼,又没有钱,就去他舅舅卜世仁开的药铺那边,想赊点什么麝香冰片。哎哟,被那个卜世仁夫妇狠狠地热嘲冷讽,那时候穷亲戚要往上爬也很难的。他后来在贾府谋到了差事,管园子里种花植草,碰到一个丫头小红,跟小红之间有了一段情。小红跟他一样也是用心机往上爬的人,一对心机男女谈恋爱也写得蛮好。后来小红靠着一张嘴,姑姑奶奶哇拉哇拉讲半天,口角很伶俐,被王凤姐看上了,被收拢过来,她爬上去了。所以曹雪芹写各方面的人物都传神得很。
贾芸三不五时跑到宝玉这边来,这回写了一封帖子给宝玉,宝玉一看,非常不高兴。因为贾政升了官,大家都在道喜,贾芸想拍宝玉的马屁,就写了这个帖子给他,里面写什么书中没明讲,可是从这句话大概看得出来了。贾芸赶着跑来说道:“叔叔乐不乐?叔叔的亲事要再成了,不用说是两层喜了。”他听到宝玉讲亲的事,巴巴的也赶着给宝玉道喜。宝玉红了脸,啐了一口道:“呸!没趣儿的东西!还不快走呢。”把他呵斥了一顿,马屁拍到马腿上去了。贾芸把脸红了道:“这有什么的,我看你老人家就不——”宝玉沉着脸道:“就不什么?”赶走他!所以他想要攀缘也不那么容易的。
黛玉生日到了,依照往例,贾母、王夫人、凤姐这些长辈要替她做生日,薛姨妈也来了。这个时候,这几个长辈其实已经暗地替宝玉、宝钗定下亲了,薛姨妈也答应了这门亲事,只有黛玉蒙在鼓里。亲戚来家里替她庆生,摆下十几桌酒席,你看啊:一回儿,只见凤姐领着众丫头,都簇拥着林黛玉来了。黛玉略换了几件新鲜衣服,打扮得宛如嫦娥下界。“嫦娥”两个字大家注意。含羞带笑的出来见了众人。湘云、李纹、李纨都让他上首座,黛玉只是不肯。贾母笑道:“今日你坐了罢。”薛姨妈站起来问道:“今日林姑娘也有喜事么?”贾母笑道:“是他的生日。”薛姨妈道:“咳,我倒忘了。”走过来说道:“恕我健忘,回来叫宝琴过来拜姐姐的寿。”黛玉笑说“不敢”。大家坐了。那黛玉留神一看,独不见宝钗,便问道:“宝姐姐可好么?为什么不过来?”薛姨妈道:“他原该来的,只因无人看家,所以不来。”黛玉红着脸微笑道:“姨妈那里又添了大嫂子,怎么倒用宝姐姐看起家来?大约是他怕人多热闹,懒待来罢。我倒怪想他的。”薛姨妈笑道:“难得你惦记他。他也常想你们姐妹们,过一天我叫他来,大家叙叙。”宝钗不来,为什么??已经定她做媳妇了,定下的媳妇结婚前不好在男家露面的。在这个情形下,你是不是对黛玉更加同情?她打扮得像嫦娥一样,那些长辈们虚应故事,等于是敷衍她一番,薛姨妈讲的话也是言不由衷啊!大家记得以前薛姨妈故意说,黛玉跟宝玉两个人是一对啊什么的,这下子她借口说宝钗不能来,其实因为宝钗已经是未来的媳妇,在这个地方当然她不能再出面。这个时候黛玉的处境,你会感觉到虽然很热闹,大家给她摆十几桌酒席,其实她非常孤独,只有她一个人被蒙住。
演戏了,演了《蕊珠记》里面的《冥升》,也是昆曲,讲嫦娥奔月的故事。李商隐很有名的一句诗“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讲嫦娥偷了灵药,奔到月宫里面去,一个人在广寒宫,高处不胜寒。碧海青天夜夜心,宇宙性的寂寞,其实这个暗藏说,黛玉像嫦娥一样,她也是“碧海青天夜夜心”,所以我讲曹雪芹,他这种小节不放过的。黛玉怎么会如此寂寞,灵药是什么?对黛玉来讲,一个“情”字嘛!情,是黛玉一生想求的灵药,得到灵药的代价就是“碧海青天夜夜心”,黛玉的这种情别人不理解,这些人饮酒作乐,更显得她的孤独、寂寞、无助。她在梦里面梦到她是个孤女,完全孤立无助,从这里看起来,表面热闹已经不对了,前五六十回,那时宴会的热闹是真的,这个时候变了,变调了。黛玉慢慢地泪尽人亡,“嫦娥应悔偷灵药”,情在她生命中是信仰、追求,她在梦中要宝玉的情,要宝玉的心,那个细节背面已经暗示她走向殉情,为情而死。
正在办这个生日宴的时候,薛家又发生事情了。我讲了,不光是贾家往下走,薛家也是一件一件事情层出不穷。娶了个败家精夏金桂,翻天覆地地把薛蟠闹走了,薛蟠逃离这个老婆,到外面又闯祸打死了人。大家还记得薛家怎么到贾府来的?薛蟠为了抢英莲,把人家定婚的冯家男子打死了,仗着贾家的势力,官司就抹掉了,这一次又是人命关天,又要靠薛姨妈花钱打点营救。还好薛蟠有个堂弟薛蝌来了,这个堂弟跟薛蟠完全两回事,很谨慎、很守规矩的一个人,帮着薛家跑来跑去处理事情。夏金桂来了就劈里啪啦吵一顿:“平常你们只管夸他们家里(指贾家)打死了人,一点事也没有,就进京来了的,如今撺掇的真打死人了。平日里只讲有钱有势有好亲戚,这时候我看着也是唬的慌手慌脚的了。大爷明儿有个好歹儿不能回来时,你们各自干你们的去了,撂下我一个人受罪!”说着,又大哭起来。这里薛姨妈听见,越发气的发昏。拿这个媳妇一点办法也没有,宝钗拿她也没办法,她这时候还要把薛家戳一下。薛蟠一再闯大祸,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第八十六回 受私贿老官翻案牍 寄闲情淑女解琴书
薛蟠怎么会又打死人的?他避出去,走在途中,走着走着,看到个熟人。是什么人呢?蒋玉菡带的戏班子。蒋玉菡现在年纪稍微大一点了,自己不上旦角了,带起了一个戏班子。薛蟠本来就认得他,从前在冯紫英家跟宝玉一起喝酒应酬嘛!蒋玉菡是一个伶人,长得漂亮,他们在途中又去吃饭喝酒叙旧,那个店里面的酒保,就是跑堂的,看蒋玉菡长得好,就拿眼睛瞟他。人家看蒋玉菡也不行,这个薛蟠霸道,他就莫名其妙吃飞醋、生气。薛蟠这个人本来就粗暴、骄横,呆霸王嘛!官二代、富二代的毛病通通在他身上。偏偏第二天薛蟠又自己去喝,看见那个跑堂的就叫他换酒,那个人来晚了一点,薛蟠就借故骂他,那个人不依,薛蟠拿起酒碗要去砸他。那个人也是有点泼皮的,就说你砸、你砸、你砸啊,意思是你敢吗?薛蟠拿起酒碗就给他“嘣”的一声砸下去,头破血流,大概瓷器破了,那种尖的东西戳到脑了,就砸死人了。这下子薛蟠闯祸了,当然被捉了起来。薛家急得不得了,又拿银子又拿东西去打点,这边反正闹成一团。从这里可知当时官场黑暗,犯了案可以拿钱解决,而且官官相护。薛蟠这个案子比较严重,要花好多钱才搞得定,薛蝌帮着奔走,一时间还没结果。
看看下面这个地方有个细节有意思。宝玉就告诉袭人,这个薛蟠因为怎样出了什么事情。袭人一听,就说,你还讲呢!薛大爷就是跟这些混账混在一起,才闹得人命关天,还提这个,还白操心!宝玉又说自己不闹什么,只是偶然想起提一提。袭人笑道:“并不是我多话。一个人知书达理,就该往上巴结才是……”我想非常讽刺,她最后嫁个“混账”,就是这个蒋玉菡。我想,这里有一点讽刺袭人。
宝玉又来探望黛玉了,看黛玉拿了一本书,上面有好多奇怪的字,宝玉看不懂,原来是琴谱。记谱有特别的方式,认有些字其实是要认那个谱。宝玉说:“从没有听见你会抚琴。”琴就是情,琴跟情是通的。我想黛玉这个时候跟宝玉讲了琴,是以琴传情,自己的心事从琴里面传了出去。这是为下面很重要的一回做准备,下一回也是写得非常好的一回。宝玉就问她:“怎么你有本事藏着?”黛玉说:“我何尝真会呢。前日身上略觉舒服,在大书架上翻书,看了一套琴谱,甚有雅趣……”黛玉在南边接触过一点中国99lib?t>人的古琴,她知道从前抚琴的时候,要焚香沐浴,心平气静,琴是一种修身养性的乐器。不要说别的,你听了古琴那个“铿”一声,就有回肠荡气的感觉,精神上有所提升。古琴的高古韵味很特别。黛玉就说:“书上说的师旷鼓琴能来风雷龙凤;师旷是春秋时的盲乐师。孔圣人尚学琴于师襄,一操便知其为文王;孔子跟鲁国乐官师襄学古琴。高山流水,得遇知音。”末一句讲俞伯牙、钟子期的故事。看看这里黛玉的反应:说到这里,眼皮儿微微一动,慢慢的低下头去。这个细节大家注意,黛玉唯一的知音、真正的知音,就是宝玉。她一生所追求的也是心灵上的知交,他们两个之间的爱情,的确是一种升华的感情,所以黛玉一提到这个,她相当敏感的。我们看看这个“高山流水,得遇知音”的故事。《列子·汤问》:“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高山,他弹的是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泰山。他一听就知道,喔,你弹的是这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bbr>洋兮若江河。”他都知道他在弹什么。人之相交,贵在相知,我们一生中要找的最珍贵的友谊,最珍贵的爱情,就是知音啊!知道你,懂你。碰到一个人,你一弹琴,你讲什么,他懂啊!这不多的,很难的,很多人一辈子没有知音,非常孤独,有些人满腹怨情,没人懂他。宝玉那么怪的一个人,那么多奇特想法,黛玉懂。黛玉那么怪的一个人,宝玉懂。他们两个人互相懂高山流水。后来钟子期死了,伯牙把琴摔了,不弹了,没有知音,弹给谁听呢?人有知音的时候,很想把自己的满腹心事讲出来,若是不出声了,没话讲了,多半因为找不到知音,没有人懂,干脆不讲了。黛玉跟宝玉的爱情,的确是“高山流水,得遇知音”。宝玉在史湘云、袭人面前讲:只有林妹妹懂我。他们都劝他去考试什么的,他一听就说:“姑娘请别的姐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经济学问的。”袭人跟湘云说:你不知道,宝姑娘说几句还被他讲一顿。袭人不懂他跟林姑娘之间的那种感情。林姑娘耍小性子戳他几.99lib.句,他反而凑过去献殷勤,他说:林妹妹要是不懂我,我早就不理她了,她懂我。他们两个交心的那一段,写得很动人。
这里宝玉听黛玉讲怎么弹琴,兴奋得不得了,说:“好妹妹你既明琴理,我们何不学起来。”黛玉道:“琴者,禁也。古人制下,原以治身,涵养性情,抑其淫荡,去其奢侈。若要抚琴,必择静室高斋,或在层楼的上头,在林石的里面,或是山巅上,或是水涯上。再遇着那天地清和的时候,风清月朗,焚香静坐,心不外想,气血和平,才能与神合灵,与道合妙。所以古人说‘知音难遇’。若无知音,宁可独对着那清风明月,苍松怪石,野猿老鹤,抚弄一番,以寄兴趣,方为不负了这琴。”她讲要怎么整衣冠、择场所,弹琴是一种心境、仪式,她也想把自己的心声弹出来给他听。讲着这个琴的时候,一个小丫头捧着一小盆兰花来了,说:“太太那边有人送了四盆兰花来,叫给二爷一盆,林姑娘一盆。”黛玉看时,却有几枝双朵儿的,心中忽然一动,也不知是喜是悲,便呆呆的呆看。那宝玉此时却一心只在琴上,便说:“妹妹有了兰花,就可以做《猗兰操》了。”黛玉听了,心里反不舒服。
黛玉非常敏感,兰花来了,当然她自己是幽兰一朵,双头兰,一对兰花,就好像另外那一朵是宝玉。《猗兰操》是歌颂兰花的古曲,谱一曲《猗兰操》是何等美满。可是她又怎么想呢?回到房中,看着花,想到“草木当春,花鲜叶茂,想我年纪尚小,便像三秋蒲柳。若是果能随愿,或者渐渐的好来,不然,只恐似那花柳残春,怎禁得风催雨送”。想到那里,不禁又滴下泪来。黛玉心中一直有一种恐惧,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吐血了嘛!三秋蒲柳,恐怕撑不住,她晓得“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宝玉是个知音,对她那么担待,那么爱护,可是自己身体不争气,没有父母撑腰,这场婚姻哪里能够这么容易啊!黛玉触景生情,又伤心起来。
第八十七回 感秋深抚琴悲往事 坐禅寂走火入邪魔
庚辰本回目为“感秋深抚琴悲往事”,本来这后面四十回是从程乙本截过来的,因为庚辰本原抄本只有前八十回,截过来时恐怕弄错了,程乙本是“感秋声抚琴悲往事”,声音的“声”是对的。秋声赋嘛!
这时候宝钗那边打发一个人来潇湘馆,给黛玉送一封信,宝钗这封信写得很好,文章很老练,你看:妹生辰不偶,家运多艰,姐妹伶仃,萱亲衰迈。兼之猇声狺语,旦暮无休。“猇声狺语”,就是老虎叫狗叫,讲那个夏金桂整天在家里吼。更遭惨祸飞灾,不啻惊风密雨。夜深辗侧,愁绪何堪。属在同心,能不为之愍恻乎?回忆海棠结社,序属清秋,对菊持螯,同盟欢洽。犹记“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之句,未尝不叹冷节遗芳,如吾两人也。感怀触绪,聊赋四章,匪曰无故呻吟,亦长歌当哭之意耳。下面写了一个赋体的歌吟。这封信还有这个歌,我看了以后感受蛮复杂的。宝钗这时候自己家里面受了好多灾难,哥哥又犯了杀人罪被关起来,嫂嫂闹得家宅不安,无一宁日,妈妈又生病,宝钗当然也希望找一个人诉诉衷怀。这些姐妹群中最懂事理的除了黛玉之外,就是探春。可是探春跟宝钗也不是那么近的,两个人个性差不多,很多地方不是互补的,是竞争性的,她们两个一起治理这个家的时候就看得出来。找湘云,湘云是个没心机的女孩子,很坦诚,但跟她诉苦她未必那么懂。找黛玉嘛,当然合逻辑的。可是别忘了,宝钗这时候已知道家里把她许给宝玉了,她知道的,她大概也了解宝玉跟黛玉之间的感情。从前她蛮顾念的,晓得他们两个人的感情,她就退开,不去惹他们两个。在知道自己已许配给宝玉的时候,再写这封信给蒙在鼓里的黛玉,还把她当作知音这么写,有人就说,宝钗心机太深,太虚伪了。如果她们以前是竞争者的话,那她已经胜利了,她现在写这封信给黛玉,动机是什么?这也值得我们深究。晓得这些以后,再看她诉苦,好像就不那么动人了。她写的那个四叠赋,当然写得也很好:忧心炳炳兮发我哀吟,吟复吟兮寄我知音。她把黛玉当作知音。黛玉看了,不胜伤感。又想:“宝姐姐不寄与别人,单寄与我,也是惺惺惜惺惺的意思。”黛玉写了回应她的诗赋,我们就感觉到,黛玉写的句句是真话,写她自己写得非常恰当:耿耿不寐兮银河渺茫,罗衫怯怯兮风露凉。讲一个女孩子晚上睡不着,凉风吹的时候那样凄惶孤独。黛玉在这几回也把宝钗当成知音,最后晓得,宝钗跟宝玉要结婚了。一边是“焚稿断痴情”,一边是“出闺成大礼”,这样比较起来,就有一种相当讽刺的感觉。
正在看信的时候,几个女孩子,探春、湘云、李纹、李绮来找黛玉了,大概也很久没见面,来看她了,讲着闲话,想起从前她们结诗社。黛玉就讲了,宝姐姐自从搬出大观园,真的奇怪,就不来了。探春微笑道:“怎么不来,横竖要来的。”这话里有因,她就要变成贾家媳妇了,一定要过来的。这么讲着,一阵风过来,清香阵阵,大家都说,这什么香啊?黛玉道:“好像木樨香。”木樨是桂花。探春就说:林姐姐说的总是南边人的话,现在大九月里,哪来的桂花?其实 href='2210/im'>《红楼梦》的本子是写南京,曹雪芹故意把书里的背景讲到北京去,把它挪一挪、隐一隐。别忘了写 href='2210/im'>《红楼梦》的时候,曹家是被抄家的,政治上有大禁忌。抄家的原因之一就是雍正和几个兄弟在斗,据说曹家跟里边的九王爷有来往,犯了雍正的大忌,因为这种政治上的因素,他写很多东西是要隐讳的。曹家是江宁织造,就在南京,在那边几十年了,但曹家的事一定要蒙住,要避开。书里头黛玉是从南边来,她觉得好像是南边九月的桂花香。湘云就讲:“三姐姐,你也别说。你可记得‘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在南边,正是晚桂开的时候了。你只没有见过罢了,等你明日到南边去的时候,你自然也就知道了。”九月,南边晚桂还在开,“十里荷花,三秋桂子”是柳永很有名的一首词,形容西湖的景致。探春笑道:“我有什么事到南边去?”其实后来探春就嫁到南边去了。李纹李绮只抿着嘴儿笑。笑她,她们都知道了,探春是要嫁到南边去的。黛玉道:“妹妹,这可说不齐。俗语说,‘人是地行仙’,今日在这里,明日就不知在那里。譬如我,原是南边人,怎么到了这里呢?”
东讲西讲讲完后,黛玉把她们送走了,这下子又触动心事了。于是黛玉一面说着话儿,一面站在门口又与四人殷勤了几句,便看着他们出院去了。进来坐着,看看已是林鸟归山,夕阳西坠。因史湘云说起南边的话,便想着“父母若在,南边的景致,春花秋月,水秀山明,二十四桥,六朝遗迹。不少下人服侍,诸事可以任意,言语亦可不避。香车画舫,红杏青帘,惟我独尊。今日寄人篱下,纵有许多照应,自己无处不要留心。不知前生作了什么罪孽,今生这样孤凄。真是李后主说的‘此间日中只以眼泪洗面’矣!”一面思想,不知不觉神往那里去了。这些都是因为那个梦来的。做了那个梦以后,黛玉心中一直不安,梦里清清楚楚,真的是孤立无助,没有父母撑腰,贾母的疼爱靠不住。想想从前在南边,十里荷花,三秋桂子,水秀山明,在家里有父母疼爱,唯我独尊;现在寄人篱下,处处小心,自己又孤标傲世的这么一个人,一想起来,心事重重。紫鹃陪着看黛玉又劳神了,说要叫厨房熬点粥。黛玉讲,该你们自己去弄,不要麻烦人家。她想不能够太扰了贾家。紫鹃道:“姑娘这话也是多想。姑娘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儿,又是老太太心坎儿上的。别人求其在姑娘眼前讨好儿还不能呢,那里有抱怨的。”又戳中她梦里面的心事了。
到了晚上,秋风刮得更劲,引起黛玉心中悲秋的情绪,感秋声来了,这段写得很好。这里黛玉添了香,自己坐着。才要拿本书看,只听得园内的风自西边直透到东边,穿过树枝,都在那里唏??哗喇不住的响。一回儿,檐下的铁马也只管叮叮当当的乱敲起来。铁马就是檐上吊的叮叮咚咚那些东西。一时雪雁先吃完了,进来伺候。黛玉便问道:“天气冷了,我前日叫你们把那些小毛儿衣服晾晾,可曾晾过没有?”雪雁道:“都晾过了。”黛玉道:“你拿一件来我披披。”雪雁就去拿了个小包过来,打开给黛玉去拣。黛玉看里边有个绢包儿,打开一看,是宝玉送她的旧手帕。大家还记得吗?宝玉被父亲打得遍身鳞伤的时候,黛玉哭得两个眼睛红肿去看他,回来之后,宝玉晚上就叫晴雯拿了几块旧手帕去给黛玉。晴雯说,你要送手帕拿新的去嘛!拿旧的,林姑娘又要不高兴了。其实晴雯一说是旧手帕,黛玉立刻懂了。他用过的手帕,是他自己的一部99lib.分,这是赠送表记,感情上把他这个人给她了,等于互相交心了。黛玉非常感动,晚上不睡了,爬起来,点了灯,就写了三首诗在旧手帕上面。这个时候她一看,自己题的诗,上面泪痕犹在,里头却包着那剪破了的香囊扇袋并宝玉通灵玉上的穗子。往事都勾上心头,现在加上那个梦,万种愁绪通通勾上来了。手里只拿着那两方手帕,呆呆的看那旧诗。看了一回,不觉的簌簌泪下。看了这个东西,林姑娘真的是不可开交了。正是:失意人逢失意事,新啼痕间旧啼痕。
曹雪芹思维之细,这是我们每一点都要留意的。两块手帕,在这个小说里当然象征着很多意义,如果这是个戏剧的话,这两块手帕就是一个很重要的道具,不是随便用的。曹雪芹这两块手帕,不但用,而且用得真好,第三十四回送手帕,现在第八十七回又出现了,最后林黛玉死之前,第九十七回的时候,黛玉晓得宝玉要跟宝钗结婚了,她的一切追寻到此为止,对于整个尘世做一个了断,对宝玉这段情也做一个了断,把自己的诗稿烧掉,诗是她的灵魂,烧掉!这时两块手帕又出来了,对她刺激更大了,她已经病得快死了,想撕掉那两块手帕,撕不动,把手帕往火里面一扔,她烧掉,等于自焚,把她最浓的、写在那手帕上的感情烧掉,所以这两块手帕用得不能再好,从开始定情到自焚,两块手帕的功用写到顶了。这就是小说写得好的地方。如果你空说黛玉怎么伤心,讲了个半天,不如两块手帕放入火里面一烧,那个力量等于烧黛玉自己,烧她的心,两块手帕写的都是她的心意,是最重的情,在丢下去的一刻,黛玉不是一个弱女子,她非常刚烈,在执着一生追求的情破碎以后,不惜殉情而死。她这个人物突然间膨胀(inflate),一下子长得很高很大,不是如我们平常所见。 href='2210/im'>《红楼梦》里有好几个人物,鸳鸯发誓不嫁人,回头用剪刀把头发“咔嚓”一剪;晴雯临死把长指甲“嘎嚓”用牙咬断,交付宝玉;尤三姐含泪还鸳鸯剑给柳湘莲,反手用雌锋脖上一划。那一刻间,这个人物一下子长得很大。我觉得在某方面,是曹雪芹的魔法(magic),他的这个手法,值得大家注意。这里曹雪芹又伏下两块诗帕这笔,黛玉有所感伤心落泪,回头看见案上宝钗的诗启尚未收好,又拿出来瞧了两遍,叹道:“境遇不同,伤心则一。不免也赋四章,翻入琴谱,可弹可歌,明日写出来寄去,以当和作。”黛玉也用了同样的骚体——《离骚》的这种文体,写下了一首赋,作为应和,回给宝钗。
写到这个地方,这回后半段,又做要紧的转折,折到宝玉去看惜春跟妙玉下棋去了,小说是多线进行的。宝玉到惜春这里来,一听有人讲话,不是园子里面的人,一看,惜春跟妙玉两个人在下围棋。妙玉是个带发修行的尼姑,在小说里面是相当特殊的一个人,细想起来,在某方面她跟黛玉也很相似,且更是孤高傲世,个性孤僻极端,平常不轻易出栊翠庵。她跟惜春下棋,因为两个人同道,别人她不会假以颜色。惜春以后要当尼姑的,看起来是妙玉高一着,其实惜春比她更高。境界上来说,惜春到最后真的解脱了,她自己顿悟进了空门,妙玉虽然自称“槛外人”,反而跨不过那一道门槛。这两个人在下棋,在某方面也是两个人命运的PK,看起来妙玉好像赢了,把惜春的棋围起来了,其实她没有把惜春围住,她自己被围了,被她自己的城垣,被她无法超越的限制围住了。她们两个下得非常专注,都没有察觉宝玉进来。宝玉在旁情不自禁,哈哈一笑,把两个人都唬了一大跳。惜春道:“你这是怎么说,进来也不言语,这么使促狭唬人。你多早晚进来的?”宝玉道:“我头里就进来了,看着你们两个争这个‘畸角儿’。”说着,一面与妙玉施礼,一面又笑问道:bbr>“妙公轻易不出禅关,今日何缘下凡一走?”他称她“妙公”。其实这个地方,有些红学家要印证说,宝玉跟妙玉之间有男女之情,说妙玉是压抑自己,这个怪尼姑假撇清,其实心里面很动心,好像对宝玉故意装作这样子。我的看法不是。我说过妙玉这个人会扶乩,她说得出人家的命运,偏偏自己的命运看不到,就像很多算命的人能算别人,却算不到自己的命。按理讲宝玉跟她的接触不多,不像跟黛玉、晴雯、袭人、宝钗、湘云,都是很近距离接触,男女生情很自然。可是宝玉跟妙玉不是,书里面见过她就是大家在栊翠庵喝茶那次,贾母、刘姥姥都在,两个人之间不可能生起男女之情,何况妙玉这么高傲,不可能一见一个男人就动情、动俗心,我想大概不是。妙玉对宝玉是很特别,喝茶的时候,刘姥姥用过的杯子,她把它丢掉,她很怕沾惹世俗尘埃。她知道自己业重,想努力修为,这么一个乡下老太婆喝过的杯子她都不敢碰,要隔绝掉,但是她把自己的一个绿玉杯拿给宝玉喝茶。宝玉生日的时候,她送去一个帖子贺他生日,自称“槛外人”,意思是她跳出去了。后来宝玉问了邢岫烟以后,知道了妙玉的个性,就自称“槛内人”,表示说我还在红尘,我还在槛内。其实恰恰相反,我想妙玉知道宝玉不是平常人,他有佛心,最后修成的是他,惜春也是最后会修成的,这两个人,是她不及的。我觉得妙玉跟宝玉的角色是一种反讽式的写法,她非常羡慕宝玉,也看重他,因为知道这个人以后会修成的。这里宝玉称她“妙公”,把她当成个菩萨一样尊敬,对这么一个修行人,我想宝玉绝对不会在她身上动男女之情。你看他回个帖子都不敢自己鲁莽下笔,还要去请教邢岫烟,才敢写“槛内人”。栊翠庵冬天有很多梅花,探春、李纨都不敢去问妙玉要,她脾气古怪,不给就是不给,去要可能碰一鼻子灰。但是宝玉去了立刻折了来,她们就为此写诗,说是“观音大士赏梅”,把妙玉看成观音大士了。这是宝玉心中对妙玉的尊敬,妙玉自己也很想修行的,可是事与愿违。
这时宝玉就问:“何缘下凡?”下凡藏书网两个字从宝玉口里说出来就是捧她了,形容她出了栊翠庵就是下凡。
妙玉听了,忽然把脸一红,也不答言,低了头自看那棋。宝玉自觉造次,连忙陪笑道:“倒是出家人比不得我们在家的俗人,头一件心是静的。静则灵,灵则慧。”宝玉尚未说完,只见妙玉微微的把眼一抬,看了宝玉一眼,复又低下头去,那脸上的颜色渐渐的红晕起来。宝玉见他不理,只得讪讪的旁边坐了。惜春还要下子,妙玉半日说道:“再下罢。”便起身理理衣裳,重新坐下,痴痴的问着宝玉道:“你从何处来?”宝玉巴不得这一声,好解释前头的话,忽又想道:“或是妙玉的机锋。”转红了脸答应不出来。妙玉微微一笑,自和惜春说话。惜春也笑道:“二哥哥,这什么难答的,你没的听见人家常说的‘从来处来’么。这也值得把脸红了,见了生人的似的。”妙玉听了这话,想起自家,心上一动,脸上一热,必然也是红的,倒觉不好意思起来。因站起来说道:“我来得久了,要回庵里去了。”惜春知妙玉为人,也不深留,送出门口。妙玉笑道:“久已不来这里,弯弯曲曲的,回去的路头都要迷住了。”宝玉道:“这倒要我来指引指引何如?”妙玉道:“不敢,二爷前请。”
这里面也有两个人很神秘的你来我去,我想这之间妙玉已经感觉得到不是很妙了。看看这个发展:于是二人别了惜春,离了蓼风轩,弯弯曲曲,走近潇湘馆,忽听得叮咚之声。你看铺排得妙不妙!前面讲黛玉看琴谱,写了一个曲、一首歌词,把它放下来停着,然后讲这一段下棋,现在再引过去,讲黛玉弹琴。这段写得好,而且很重要。妙玉道:“那里的琴声?”宝玉道:“想必是林妹妹那里抚琴呢。”妙玉道:“原来他也会这个,怎么素日不听见提起?”宝玉悉把黛玉的事述了一遍,宝玉就跟她讲了一遍黛玉谈琴谱的事情。因说:“咱们去看他。”妙玉道:“从古只有听琴,再没有‘看琴’的。”她有她的怪,有很高妙的道理。宝玉笑道:“我原说我是个俗人。”说着,二人走至潇湘馆外,在山子石坐着静听,甚觉音调清切。你看,场景非常美,秋天在园子里面,走过树林,在石头上坐下来,听那叮叮咚咚的古琴。我上次讲过了,中国人从前弹琴的时候,还要焚香沐浴,有非常严肃庄重的仪式。听琴的时候,心要静下来,琴为心声,你内心中的所思所感随琴声弹出去,琴声跟你已经合为一体了。黛玉吟这首歌也是骚体,跟《离骚》很近的,非常古雅,是当时黛玉的心境。只听得低吟道:风萧萧兮秋气深,一来就把时序写出来了。美人千里兮独沉吟。讲的是她自己,离开家乡远在千里外吟诵。望故乡兮何处,前面不是讲了她想家嘛,这个地方又讲。倚栏杆兮涕沾襟。这个时候想家当然伤心掉泪。
秋天的傍晚,月亮出来了。歇了一回,听得又吟道:山迢迢兮水长,照轩窗兮明月光。耿耿不寐兮银河渺茫,罗衫怯怯兮风露凉。想想那画面:黛玉本来就是罗衫怯怯,秋天的时候,这么一个病美人,在窗子前面。月光照进来,她耿耿不寐,看天上的银河,看天上的星星。有种凉飕飕的秋声,不是秋天凉,是她心里面凉,心里感觉到一种凄凉的声音、凄凉的味道。又歇了一歇。妙玉道:“刚才‘..侵’字韵是第一叠,如今‘阳’字韵是第二叠了。咱们再听。”妙玉是行家,她听了这个琴声,越来越往上翻高。里边又吟道:子之遭兮不自由,予之遇兮多烦忧。之子与我兮心焉相投,思古人兮俾无尤。本来这首歌她是回答宝钗的,宝钗说把她当作知音。我再提醒大家,这时宝钗已经知道她要嫁给宝玉了,她写这封信可能有几个动机,一个的确是满腹的烦闷,她也没办法向别人说,众姐妹里面,只有黛玉可以了解她,两个人都是外来的亲戚,她可以跟她吐露。再者也可能她心中有愧疚,明明晓得黛玉跟宝玉之间的感情,她还是答应了嫁给宝玉,所以读者常常在这种地方批评宝钗——她把宝玉抢走了。但回头想想,贾母、王夫人一起向薛姨妈提亲了,那时候婚嫁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奉了父母之命,女孩子既不能说我不要嫁他,也不能说我要嫁他,都不能讲的,何况她心中也喜欢宝玉啊!她比较含蓄,不太表露,因为黛玉跟宝玉两小无猜,她有所顾忌,既然大人做主了,在某方面来说,宝钗是可以顺水推舟的。大人决定了,她心中也愿意,而且她也没法跟贾母她们说,宝玉跟黛玉感情那么好,所以她不嫁给他,那个时候没法说的。答应嫁给宝玉以后,她的心里恐怕也有负担吧!所以写信给黛玉诉苦。倒是黛玉一厢地把宝钗真的当作知己,所以她写了“之子与我兮心焉相投”,我们两个心相投,黛玉误认宝钗是知音。但是这回写得好的在这里:那个听琴的人才是知音。我们不觉得她是唱给宝钗听的,在无意间,其实是唱给宝玉听的。我想曹雪芹真了不起,他这么设计,不光是唱给宝玉听,还唱给妙玉听,黛玉满腹心事吐露出来,两个听琴的人也大有所感。
你看啊!妙玉道:“这又是一拍。何忧思之深也!”宝玉道:“我虽不懂得,但听他音调,也觉得过悲了。”里头又调了一回弦。妙玉道:“君弦太高了,与无射律只怕不配呢。”妙玉懂琴,这个琴声越来越高亢,弦子越调越高,跟那个律好像有所不配了。这时候里边又吟道:人生斯世兮如轻尘,天上人间兮感夙因。感夙因兮不可惙,素心如何天上月。人生在世,像轻尘一样到处飘浮,天上人间无论在哪里,都是前定的因缘,这种因缘轮回不可辍、不会停,我的一片心,什么时候能像月亮那么纯洁无瑕呢?妙玉听了,呀然失色道:“如何忽作变徵之声?音韵可裂金石矣。只是太过。”宝玉道:“太过便怎么?”妙玉道:“恐不能持久。”正议论时,听得君弦嘣的一声断了。妙玉站起来连忙就走。宝玉道:“怎么样?”妙玉道:“日后自知,你也不必多说。”竟自走了。弄得宝玉满肚疑团,没精打彩的归至怡红院中,不表。嘣!君弦断了,弦断人亡。这时候一方面是讲黛玉的大限快到了,一方面妙玉本人也马上走火入魔,她的厄运也来了。所以妙玉一听,知道这个音在另一方面也是在讲她,应到她身上,所以突然变色,怎么会有这种音出来?变质之音出来了。那个君弦嘣一声断掉,牵扯到两个人,一个是黛玉,一个是妙玉。妙玉听琴听到了自己的命运,她懂这个的,所以赶紧离去了。
我说中国人的琴很神秘的,琴为心声,黛玉无意之间把自己的命运、自己的心事,从琴里面传出去了。传出去触动了两个人,宝玉这时候还不太懂,要一步一步到最后,黛玉死了,自己的玉丢了,他才慢慢懂得其实黛玉都是唱给他听的。她跟他两个人心念相投,的确是知音,可是,黛玉自知命运多舛,身体那么坏,可能不久人世。“感夙因兮不可惙”,没办法的,这是前定的,“我们两个之间会崩离”,所以那君弦“嘣”一声断掉。这一回牵涉到好几个人,而且以琴声词赋这么美、这么抒情的方式表现出来,牵涉到未来的命运。这里面深一层的境界,作者游走其间,铺排独出心裁,在小说技巧上相当高明。
白天听琴,君弦断了,妙玉心中无限狐疑,倏忽知道自己的命运也受了牵连,她回到栊翠庵去,晚上照常做功课。这一段写妙玉打坐,一下子按捺不住,好多妄想来了,到处听到声音。修行的人大概都知道,所谓走火入魔,修到那个差的地方去了。佛家讲,克服的是心魔,魔在自心中。王维把心魔比作毒龙,好像一条驯服不了的毒龙在里面绞一样,要借专注禅诵,把那个毒龙克制住。因为勾动了妙玉的尘思,她晚上打坐的时候,外面的妄想通通来了,而且还听到房上两只猫叫春,各种邪念,各种东西出现在眼前。那妙玉忽想起日间宝玉之言,想到宝玉说“下凡”,自己是不是守不住了?妄念一生,不觉一阵心跳耳热。自己连忙收慑心神,走进禅房,仍到禅床上坐了。怎奈神不守舍,一时如万马奔驰,觉得禅床便恍荡起来,身子已不在庵中。便有许多王孙公子要求娶他,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他上车,自己不肯去。一回儿又有盗贼劫他,持刀执棍的逼勒,只得哭喊求救。妙玉这里走火入魔,暗示她后来的结果。她没想到自己这么严谨努力修持的人,最后是这样的命运。所以佛门虽广,也不是每个人都能修成正果。
我们看看妙玉第五回的判诗。别忘了,妙玉也是十二金钗之一,她虽然是一个次要角色,可是她在整个 href='2210/im'>《红楼梦》架构里面,也有重要的地位。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她这个人非常孤僻。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修行的人自设太高,这个门槛反而过不去,过洁世同嫌。刘姥姥去过栊翠庵,第二天宝玉还要叫几个人来冲洗干净。一个俗人到她的地方,她都深怕沾染。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她最后的下场是被盗贼劫了去,因为不从,可能就被杀害了。命运老早已经注定了。她走火入魔,病了,医生来看她,说:“幸亏打坐不久,魔还入得浅,可以有救。”写了降伏心火的药,吃了一剂,稍稍平复些。外面那些游头浪子听见了,便造作许多谣言说:“这样年纪,那里忍得住。况且又是很风流的人品,很乖觉的性灵,以后不知飞在谁手里,便宜谁去呢。”外面流言沸沸。这么一个本来身世很好的千金小姐,一生下来算命的讲她的命途名舛,家里只好送她去修行,没想到修行也不成。我说 href='2210/im'>《红楼梦》很重要的是讲人的命运,命运逃不过的。 href='2210/im'>《红楼梦》是宿命论,命运一生下来已经定了,无论你怎么修,不一定过得了。
妙玉过不了关,另外一个惜春呢?有一天惜春听到这件事情,她的丫头彩屏讲妙师父晚上中了邪了:“嘴里乱嚷说强盗来抢他来了,到如今还没好。姑娘你说这不是奇事吗。”惜春听了,默然无语。她懂的。惜春也是十二金钗之一,她在 href='2210/im'>《红楼梦》里面占的篇幅也不多,是个次要角色,可是她非常有个性,非常奇特,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显现出她老早就看穿了这个世界与红尘,最后也解脱得最彻底。她想:“妙玉虽然洁净,毕竟尘缘未断。可惜我生在这种人家不便出家。我若出了家时,那有邪魔缠扰,一念不生,万缘俱寂。”她可以做得到。想到这里,蓦与神会,若有所得,便口占一偈云:大造本无方,云何是应住。既从空中来,应向空中去。她说这个大千世界,本来就是红尘假相,不值得留念的。你还到哪里去呢?来的时候空空的,走的时候也应该空无一物。在佛家来说,这个“空”字就说明了一切,在她看来一切都是空的,世间都是一些幻象、幻觉。
写完了以后,惜春就命丫头焚香,自己静坐了一回,又翻开那棋谱来看看,若无其事,清清淡淡描写就过去了。惜春是天生看清楚的人,七十四回她跟尤氏吵架,说:“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教你们带累坏了我。”她把一切割断。看一下第五回惜春的判诗〔虚花悟〕: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把秋捱过?不管桃也好,杏也好,没有人可以熬得过秋的,没有一样东西是永久不变的。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有的人一下就死掉了。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从惜春的判诗来看,她老早就看出了修行是她的道路,是她一生的命运,所以很小的时候对人世就有一种特别的了悟,别人还要经过多少的折腾,她本人没有经过,可是她看到了:“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把秋捱过?”她看得很清楚。
这一回里面牵涉到惜春、妙玉、宝玉、黛玉、宝钗,写他们个人的处境、个人的命运、个人的道路,都不一样。这一回我觉得写得很好,以琴传情,以琴传意,把它整个寓意写出来了。
第八十八回 博庭欢宝玉赞孤儿 正家法贾珍鞭悍仆
这一回又转笔写贾府家族的事情,前面有一个细节也很有意思。鸳鸯来找惜春。鸳鸯说:“因老太太明年八十一岁,九九八十一,是个暗九。要许愿的,许下一场九昼夜的功德,发心要写三千六百五十零一部《金刚经》,这已发出外面人写了……老太太因 href='/article/2856.htm'>《心经》是更要紧的,观自在又是女菩萨,所以要几个亲丁奶奶姑娘们写上三百六十五部。”惜春说:“别的我做不来,若要写经,我最信心的。”她要来抄 href='/article/2856.htm'>《心经》。 href='/article/2856.htm'>《心经》是整部《大般若经》最精髓的部分,它的色空理论——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远离颠倒梦想,把所有的幻象去掉。这也是引导惜春走向解脱的经文。我想曹雪芹精心安排这时候来这么一段,让惜春抄 href='/article/2856.htm'>《心经》,非常合适。前面经过这么大的折腾,黛玉弹琴断弦,妙玉走火入魔,到这个时候平和下来,归于寂静。bbr>
宝玉放学去看老太太,贾母当然问他啰,这个贾代儒上课上得怎么样呢?宝玉、贾兰、贾环,他们都在一起上课。宝玉就说贾环作对子作不上来,还要悄悄地求人家帮忙,送东西请枪手。贾母本来就讨厌贾环,讲:“求人替做了,就变着方法儿打点人。这么点子孩子就闹鬼闹神的,也不害臊,赶大了还不知是个什么东西呢。”又问:“兰小子呢,做上来了没有?这该环儿替他了,他又比他小了。是不是?”宝玉笑道:“他倒没有,却是自己对的。”你看贾母的口气:“我不信,不然就也是你闹了鬼了。如今你还了得,‘羊群里跑出骆驼来了,就只你大。’你又会做文章了。”宝玉笑道:“实在是他作的。师父还夸他明儿一定有大出息呢。老太太不信,就打发人叫了他来亲自试试,老太太就知道了。”这里写了两个人,一个是贾环,一个是贾兰,两个人在 href='2210/im'>《红楼梦》里都是次要角色,贾环前面还有些反派戏,贾兰篇幅很少,前面只知道贾兰是李纨的儿子,很聪明、很乖,听妈妈的话,是很用功读书的孩子,而且也能够作诗题词,相当敏捷有才,就这样子,没有多给他任何的叙述篇幅。
在这个地方,曹雪芹让贾兰和李纨有一点角色。我说过,像李纨这个人物很难写,她嫁给宝玉的哥哥叫贾珠,贾珠早亡,所以李纨很早就守寡。在那个时代,以贾府的孙媳妇这种身份,她也不可能再嫁,而且她有个儿子贾兰了。所以她安分守己守这个儿子,进退都很本分。贾母、王夫人只可怜李纨早守寡而已,并不像对凤姐那样优宠有加,让她大权在握。按理讲李纨是大媳妇,在贾府里面应该有若干权的,她谦让了,她不要,什么都让凤姐做主。她不要并不是她愚笨,记不记得,有一次大家跟凤姐开玩笑,她把凤姐批了一顿,那个嘴也很来得两下,她并不是省油的灯。只是她知道本分,不多言,不多语,该讲的时候讲,不该讲的时候不出声,平常除了教子以外,领着这些姐妹们做做针黹,她们要作诗起社,她也帮着做一个辅助的角色。所以她最难写,写得太淡了,就扁平掉了,要写得突出,整个小说架构也用不着,这个人就是没什么个性、也很重要地放在那个地方。贾兰这时还是个小孩子,没什么可写的。可是别忘了, href='2210/im'>《红楼梦》最后结束的时候,那个和尚、道士预言“兰桂齐芳”,贾府被抄家了,衰下去了,最后还要复兴,就靠一兰一桂,“兰”当然是贾兰,后来也去考试中举了,他是一根柱子,要顶起贾府的。另外一个“桂”,就是宝钗怀的那个孩子,也就是贾宝玉留下来的儿子贾桂,我们没看到他出现,不过预言是靠这两个人复兴贾府的。
贾兰可以说是贾家的继承人(ior),在这个地方给他这么几下子,让他显显才,也非常合适。因为也不宜多写他,他也没有那么多的事情可以写,这里恰好适合,小小一段也相当动人。贾母道:“果然这么着我才喜欢。我不过怕你撒谎。既是他做的,这孩子明儿大概还有一点儿出息。”因看着李纨,又想起贾珠来。想起大孙子来了。又说:“这也不枉你大哥哥死了,你大嫂子拉扯他一场。日后也替你大哥哥顶门壮户。”说到这里,不禁流下泪来。老太太想到大孙子了,有所感触掉泪了。李纨听了这话,却也动心,只是贾母已经伤心,自己连忙忍住泪。不敢哭,因为贾母已经掉泪了,做媳妇的李纨只好劝她:“这是老祖宗的馀德,我们托着老祖宗的福罢咧。只要他应得了老祖宗的话,就是我们的造化了。老祖宗看着也喜欢,怎么倒伤起心来呢。”劝老太太不要伤心,看他还有出息嘛,应该高兴啊!因又回头向宝玉道:“宝叔叔明儿别这么夸他,他多大孩子,知道什么。你不过是爱惜他的意思,他那里懂得,一来二去,眼大心肥,那里还能够有长进呢。”不要夸他,夸多了他不知好歹。做妈妈的担心,其实心里面当然很高兴啰!但要这么讲一下。你看看,贾母道:“你嫂子这也说的是。就只他还太小呢,也别逼??紧了他。小孩子胆儿小,一时逼急了,弄出点子毛病来,书倒念不成,把你的工夫都白糟踏了。”贾母说到这里,李纨却忍不住扑簌簌掉下泪来,连忙擦了。写得好!这时候才掉泪,忍不住了,老祖母这么讲非常温暖,她才掉泪了。好多人攻击后面四十回写得不好,像这种地方其实写得很好,贾母是个慈爱的长辈,讲这种话也非常得体,说不要逼急了出什么毛病,那不是白拉扯了一场。当然这话一讲,勾起李纨经年累月守着这个孩子的辛酸,扑簌簌泪掉下来了。如果前面也稀里哗啦跟贾母一起哭,就写坏了,这个时候才掉泪,大家对她一个寡母拉扯大这么个孩子,也同情起来,这就是写得细致的地方。 href='2210/im'>《红楼梦》写这种中国人的人情世故的确动人。..
后半回又讲贾府的下层生活。周瑞是王夫人跟前蛮得宠的一个佣人,周瑞有个干儿子叫何三,不务正业,常喝醉酒乱来,那个鲍二也是个爱喝酒的厨子,这两个人喝酒打起架来了。下面告到贾珍那里,贾珍一生气命令各打五十鞭子撵出去了。这一撵出去又是一个伏笔,后来这个何三勾搭起外面的人,趁着贾府办丧事没什么人在家,盗了好多金银财物,把妙玉也抢走了。家奴也得罪不得的,贾府衰下去,这些事情通通出来了。贾琏把下人打架闹事被贾珍撵出去的事告诉凤姐听了,你看凤姐怎么说:“事情虽不要紧,但这风俗儿断不可长。此刻还算咱们家里正旺的时候儿。其实已经不旺了,才会出这种事情。他们就敢打架。以后小辈儿们当了家,他们越发难制伏了。前年我在东府里,亲眼见过焦大吃的烂醉,躺在台阶子底下骂人,不管上上下下一混汤子的混骂。他虽是有过功的人,到底主子奴才的名分,也要存点体统才好。”大家还记得焦大骂什么?他说“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指贾珍跟她的媳妇秦氏有一手,讲凤姐跟贾蓉有一手,他这么暗示,当然凤姐很气啰!到贾家衰了被抄家以后,那个焦大又跑出来了,大哭大闹要哭太爷去,哭太爷等于哭祖庙。他讲,这一族的兴衰,给你们这些后辈的人通通败掉。焦大这个人物真正出现只有两次,开头有他,最后有他,这地方又提他一提,要大家不要忘掉,到了最后再出现,那时候就有力量了。所以曹雪芹草蛇灰线,伏笔千里,好多细节他只提一下,以后都用得上。这里凤姐又说:“珍大奶奶不是我说是个老实头,个个人都叫他养得无法无天的。如今又弄出一个什么鲍二,这个有意思,你听看看啊!我还听见是你和珍大爷得用的人,为什么今儿又打他呢?”贾琏听了这话刺心,便觉讪讪的,拿话来支开,借有事,说着就走了。贾琏跟鲍二的老婆以前有过一腿的,鲍二家的不是被凤姐打了,回去吊颈死了吗?后来那个鲍二又娶了多浑虫的寡妇多姑娘,之前多姑娘也是贾琏的相好,全跟他有关系。后来贾珍金屋藏娇尤二姐,就叫鲍二夫妇去服侍。王凤姐讲这个就“嘣”的给他一刺,凤姐厉害,不饶他,刺他一下。这也是 href='2210/im'>《红楼梦》周到的地方,这时候又来提醒前面的事。贾琏讪讪的不好意思跑掉了,自己忘掉了鲍二还跑来凤姐面前讲。>.
另外一个人又来了,贾芸来找凤姐。他是贾府的穷亲戚,很会奉承,想谋一个职位也谋到了,园子里面植花种树都是他管,也算是个肥缺。他跟很伶俐的一个丫鬟小红有那么一段若有似无的感情,小红把一个手帕故意丢了,贾芸拾去了,两个人这么牵勾着。小红到了凤姐这里,贾芸管种树虽然有点油水,他觉得还不够,听到贾政又升官了,旁边有很多工程的事情要发包出去,他想去弄点工作捞一把,就准备了一大堆东西跑来找凤姐。你记得他以前给凤姐送麝香冰片,去向开药铺的舅舅赊欠,被舅舅刮了一顿。他很想往上爬,又去认宝玉做干爹,他比宝玉年纪还大,不伦不类地往上攀,在贾府里面也并不那么容易。这次他又来送东西,来.99lib?的时候跟小红很亲密地讲了一段话,等于把前面那个线又连起来了。然后一番甜言蜜语去请托凤姐,想谋一个差,赚一笔钱。他把东西送给凤姐,凤姐说官家的事帮不了:“我这是实在话,你自己回去想想就知道了。你的情意我已经领了,把东西快拿回去,是那里弄来的,仍旧给人家送了去罢。”哎哟,这个好难听,不知哪里搞来的东西,看扁了他——你买不起的,哪里弄来的,拿回去还给人家。这个很难堪的,你说贾芸怎么下得了台?正好那个巧姐抱进来了,巧姐在哭,凤姐哄她。贾芸只好借着去哄巧姐遮掩一下,这是唯一他能做的,站在那里不是很尴尬吗?他去哄巧姐,偏偏这个小家伙又不领情,看了他就大哭,这样就哭出贾芸心里的毛病来,他记恨在心里了——凤姐对他这么不留情,连这个小家伙也对他不友善。大家记得上一次贾环把那个牛黄弄翻了,巧姐生病等着用,她们就把贾环骂了一顿吗?贾环出来恨恨地说:“等着我明儿还要那小丫头子的命呢!”后来这几个人果然联手起来,贾芸、贾环,最要不得还有巧姐那个舅舅王仁,勾结着要把她卖出去。那时凤姐死了,贾府倒了,他们这几个人要把巧姐卖掉。所有这些都是铺排,小细节不是没用的。那个药罐子翻一翻,巧姐看了他就哭,以后都用得上的。因为王熙凤得罪的人太多,贾环不用说了,本来王熙凤对贾芸还不错,现在也不买账了。所以在这个地方埋下一笔,都是为了铺陈以后发生的事。
我想这几回 href='2210/im'>《红楼梦》在收线了,前面那几十回把那个网撒得好大,那些情节通通撒开铺得很复杂,这个时候要收拢了,往哪里收拢呢?贾府兴衰嘛!我讲了这是 href='2210/im'>《红楼梦》很重要的一条主线,前面的兴写够了,繁华荣景写够了,这时候要写衰了,把前面那么大的网线一根一根收紧,这是不容易的,要想得很清楚,不能松,不能乱。后四十回很快哗啦啦如大厦倾,但每个关节要接得非常有秩序,有它暗中的纹理。所以,我说后面四十回写得好在这些地方,如果真的不是曹雪芹写的,是换一个人写的,那个人的脑筋要跟曹雪芹一样那么缜密,才写得出这些东西来。
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词 蛇影杯弓颦卿绝粒
宝玉到私塾里面去念书,天气冷了,袭人就包了衣服叫书僮茗烟带着。茗烟说:“二爷,天气冷了,再添些衣服罢。”拿出来一看,宝玉痴掉了,原来是那件雀金裘。他说:“怎么拿这一件来!是谁给你的?”茗烟道:“是里头姑娘们包出来的。”宝玉道:“我身上不大冷,且不穿呢,包上罢。”宝玉不想穿。茗烟道:“二爷穿上罢,着了凉,又是奴才的不是了。二爷只当疼奴才罢。”你看啊,宝玉无奈,只得穿上,呆呆的对着书坐着。代儒也只当他看书,不甚理会。这一句写得好。自从晴雯死了以后,宝玉整个心情变了。大家都能感觉到,他好像没有真正的喜悦了,突然间懂得了人生的哀愁。写了《芙蓉诔》以后,他的心情沉下来了。穿了那个衣服,他呆呆地坐在那里,大家可以想象,他睹物思人,想到从前他对晴雯的那种疼怜,身上又穿着晴雯病中拼死为他补的衣服,当然感慨万千。
安排这一段,是作者高明的地方。晴雯死了,对宝玉、黛玉都这么重要的一个人,总归要思念她一下吧!总不能作完《芙蓉诔》以后就再不讲了吧。但好好没来由地说他想起晴雯,这就没有力量了,拿这件衣服出来再好不过。看到这件衣服,就想到缝衣服的那个人,因为爱惜晴雯,就爱惜这件衣服了。宝玉穿了之后,回到家里面,也没有像他平常那样有说有笑,就和衣躺在炕上面。他心中很难受嘛!他本来不肯穿,穿上以后,他感觉又跟晴雯很近,就不?99lib?肯脱了。袭人要宝玉用餐,宝玉不吃,袭人就说:“那么着你也该把这件衣服换下来了,那个东西那里禁得住揉搓。”宝玉不肯换下。袭人讲:“倒也不但是娇嫩物儿,你瞧瞧那上头的针线也不该这么糟踏他呀。”袭人跟晴雯,别忘了两个人是相对的竞争者(rivals),袭人对晴雯未必有体贴的那种心,但袭人知道这样讲有效,等于戳到他了。宝玉听了这话,正碰在他心坎儿上,叹了一口气道:“那么着,你就收起来给我包好了。我也总不穿他了!”第一句话,我以后不穿了,太心痛了!给我包好了。包的时候,他还不要她们包,自己拿一个包袱,很仔细地把它包起来,等于把他跟晴雯的这一分情意,包到里面去了。所以小说描写一个人心里面怎么痛,有时候不用讲,看他的动作,看他呆呆地坐在那里出神就够了。他轻轻说一句话,叹一口气:“我也总不穿他了。”就可以感觉到他心中的哀痛,然后接了一个动作,用个包袱自己把它包起来。宝玉自己包那衣服的时候,袭人跟麝月两个还互相挤着眼睛笑,她们不能体会,晴雯死了带给宝玉的是一种很深沉的悲痛。他对晴雯的感情没有断掉过,还常常想到她,这个时候点这么一下,用雀金裘再勾起对晴雯的思念,我觉得是很好的一种策略,就等于黛玉看了两块手帕勾起旧情一样,比直接写他怎么思念晴雯好得多,这就是作者高明的地方。
宝玉心里面很愁闷的,第二天他要她们准备一个房间,他要在里面静一下。什么房间呢?以前晴雯住过的房间。他进去坐了一下,亲自点了一炷香,当然就是祭晴雯了。宝玉拿了一幅泥金角花的粉红笺出来,写道:怡红主人焚付晴姐知之,酌茗清香,庶几来飨。他写了一首词,烧了以后给晴雯:
随身伴,独自意绸缪。谁料风波平地起,顿教躯命即时休。孰与话轻柔?东逝水,无复向西流。想象更无怀梦草,添衣还见翠云裘。脉脉使人愁!
“怀梦草”就是汉武帝思念李夫人的典故,看看注解就知道了。大家记得前面,宝玉写了一篇《芙蓉诔》,写得才思飞扬,是一篇好长的祭文。我再三提醒大家,《芙蓉诔》表面上讲的是祭晴雯,事实上是祭黛玉,结束时黛玉突然从树丛后走出来了,改了里边几句话,变成宝玉对着黛玉说:“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林姑娘愀然变色,这等于是在祭悼黛玉。《芙蓉诔》整个是四言的赋,很大的一篇东西,祭黛玉是合适的,以他跟黛玉的关系,黛玉本身的才情,黛玉本来是株绛珠仙草,《芙蓉诔》非常合适她。这首小词当然比不上《芙蓉诔》,却有一种很亲密、很亲近的感受,用来祭晴雯倒是合适的,那个《芙蓉诔》给晴雯太隆重了一点,按理讲,晴雯无法承受那么大的一篇东西,那个是应该给黛玉的。黛玉死了以后,宝玉失掉灵性,而且他也结了婚,这种情况下不可能再写一篇祭文来祭黛玉。他后来讲:“我现在灵性也没有了,玉也失掉了,从前我还能写一篇祭文祭晴雯,林妹妹死了,我没法写这么一篇东西来祭她了。”我说过晴雯跟黛玉之间是镜像(mirror image)的关系,晴雯先死,慢慢就要讲到黛玉之死了。
这几回里,很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贾母已经定下宝钗做孙媳妇了,黛玉不知道,潇湘馆里面的人不知道,其他人已经知道了,可怜黛玉还蒙在鼓里,疑神疑鬼,患得患失。因为宝玉、黛玉渐渐到了婚嫁的年龄,到了临界点要做决定了,黛玉心里有数,所以才做那个噩梦,噩梦后来果然是真实的。为什么小说家要这样铺陈呢?其实就是要我们同情黛玉的遭遇。黛玉作为孤女的身世通通显现出来了,从前宗法社会,家长替儿女做主很要紧的,没有人替她撑腰、讲话,所以在大观园里面她无依无助她又非常孤傲的一个人,不肯露出自己的心事。她有她的自尊,对宝玉的情那么专、那么强,无法讲出来。这种患得患失的心理我们也能理解,小说家就制造了好几处悬疑,慢慢引导黛玉之死,那当然是全书里面写得最精彩的篇章之一,在前面要铺陈很多事情、很多小细节,最后的爆发力才会出来。
我提醒大家,宝玉跟黛玉开始的时候是两个小孩子,闹脾气,斗来斗去,两个人还睡在一张床上,讲故事讲笑话,是那种天真无邪、两小无猜的亲密。因为那时候两个人年纪小嘛!所以大人们像贾母、王夫人也不以为意,没有什么顾忌的。他要睡她一个枕头,两个枕头拿来,就并枕而眠,完全是非常天真的。到了后来年纪大一点,就有很多顾忌了,慢慢他们之间,见面的时候反而觉得有一点冷淡,冷淡并不表示他们的情感冷淡,而是环境逼他们长大要守规矩,男女之间要有别了。他们两个在一起不是男女这种情,是一种心灵之交,已经超越男女的私情,宝玉也几次讲,黛玉是我的知音,林妹妹才了解我。这一点黛玉也知道。可是他们处的社会环境礼法、礼数是很重的,有很多礼节、礼仪,你看他们过年过节、生日拜寿、生死仪式,很多规矩,都是一套系统(system),一种制度化(institutionalization)的东西,他们生活在这样的规范里。这两个人其实是无拘无束的人(free spirits),他们的心灵是抽离、解脱这些羁羁绊绊的,可是这么大一个儒家宗法社会构成的秩序,他们也不得不守,所以两个大了在一起的时候,就不像从前小时候那种无拘无碍、两小无猜的情景和心境了。
宝玉又到潇湘馆来了,黛玉在抄经,宝玉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看到黛玉房里写了:“绿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月亮在窗外,永远总会在那个地方,可是历史上的人物,一个一个通通要消失的,以恒常来显出无常,偶尔这么一句话,其实都是在影射黛玉的命运。宝玉又看到新挂的《斗寒图》,里边有两句话:“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这是李商隐的一首诗,青女是一个霜神,素娥就是嫦娥,前面已经把黛玉比作嫦娥,也是李商隐的诗:“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都是在暗示黛玉孤立无助的寂寞。这个时候,两个人见面有意无意地生疏了,讲话比较客气了,黛玉也没有一下子就跟他发脾气..,哭啊吵啊地,宝玉也没有妹妹长妹妹短地去哄她了,两个人渐渐疏淡了。这就是小说家厉害的地方,不知不觉在改变他们两个的关系。非要这样不可,过去的那种亲密、那种无邪消失了。再过不了多久,宝玉连那块玉都不见了,是这个红尘,是这个制度,把宝玉压得性灵都不见了,把他变成一个傻子。玉丢掉了,人痴傻掉了。这时,他们两个人就讲那天晚上弹琴,宝玉说:“我那一天从蓼风轩来听见的,又恐怕打断你的清韵,所以静听了一会就走了。我正要问你:前路是平韵,到末了儿忽转了仄韵,是个什么意思?”记得吗?黛玉弹琴吟诗吟到“素心如何天上月”最后一句的时候,“嘣”一声那个君弦断掉了。所以他问黛玉:怎么一下子变音变成这样?黛玉道:“这是人心自然之音,做到那里就到那里,原没有一定的。”这是心声,弹琴啊,心怎么走,音就怎么走。琴断人亡,各种的征兆都指向黛玉这株绛珠仙草要枯萎。宝玉道:“原来如此。可惜我不知音,枉听了一会子。”原来是这样,那可惜我不是知音。黛玉道:“古来知音人能有几个?”黛玉脱口而出,古来知音没几个。宝玉听了,又觉得出言冒失了,又怕寒了黛玉的心,坐了一坐,心里像有许多话,却再无可讲的。黛玉因方才的话也是冲口而出,此时回想,觉得太冷淡些,也就无话。两个人弄得冷淡了。宝玉一发打量黛玉设疑,遂讪讪的站起来说道:“妹妹坐着罢。我还要到三妹妹那里瞧瞧去呢。”黛玉道:“你若是见了三妹妹,替我问候一声罢。”宝玉答应着便出来了。其实黛玉当然是说,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是彼此的知音。黛玉弹琴,在某方面根本是弹给宝玉听的,只有宝玉才懂,连妙玉那样的一个人,也不确知原来黛玉弹的是命运。可是黛玉说不出口,因为顾忌,尤其因为那个噩梦,弄得她心里七上八下,疑神疑鬼。这时候又出了一件事。
探春的丫头侍书,来潇湘馆坐了一下,就跟那个小丫头雪雁,两个人无意间这么谈起来,说宝二爷要定亲了,两个人叽叽咕咕随便聊。黛玉人在屋里听到了。这是何等大事!怎么一会儿宝玉定亲了?什么时候宝玉定亲了呢?这一听不得了,她又讲不出来,又不好去问,她没法问的啊!心里面是疑疑惑惑,就想:宝玉要是定亲的话,她生命的意义就没有了。黛玉并不是说很想要嫁给宝玉,世俗的婚姻对他们两个没有意义的,他们两个要的是彼此的心,所以做梦的时候,宝玉说:“你不信我的话,你就瞧瞧我的心。”“我拿我的心给你瞧。”剖开自己的胸膛,把心拽出来给她看。他们互相要的是一个心,心的结合。但是在宗法社会,男婚女嫁才是定了两个人的关系,所以这个对黛玉来说当然很要紧。虽然他们俩要的是彼此的心,互相的知音,可是婚姻对黛玉来讲,等于是在保护他们两个这种关系,如果婚姻不是给了她,是给了别人的话,当然他们俩的关系就破裂了,就无法继续维持了。这时,宝玉 5b9a." >定亲的话,黛玉已听得了七八分,如同将身撂在大海里一般。思前想后,竟应了前日梦中之谶,千愁万恨,堆上心来。左右打算,不如早些死了。她干脆绝食了。一片疑心,竟成蛇影。一日竟是绝粒,粥也不喝,恹恹一息,垂毙殆尽。原本就病恹恹的,现在病得更危险了。藏书网
第九十回 失绵衣贫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惊叵测
黛玉绝食了,紫鹃着急得不得了,只得去告诉贾母,请了医生来看也看不好,因为黛玉这次得的是心病。这天侍书又来了,雪雁就问:你上次说宝玉定亲到底怎么样啊?侍书说:那是讲讲罢了!邢夫人他们那边亲戚跑来讲亲,要把女儿嫁给宝玉,那个家世贾母根本看不上,不可能的,怎么会要呢?因为宝玉到论婚嫁的年纪了,各方都跑来说亲,定亲是还没这回事。说完,侍书还撂了这么一句话:“又听见二奶奶说,宝玉的事,老太太总是要亲上作亲的,凭谁来说亲,横竖不中用。”亲上加亲,这句话又传到黛玉的耳朵里去了。我想这个讽刺(irony)就在这里了。她一听,喔,宝玉原来没有定亲,原来贾母是要亲上加亲的,那当然是我啰!比起宝钗,自己是姑表,比姨表又亲一点。黛玉这样一想,病就好了。所以作者故意这样写,让我们看了黛玉可怜,她疑神疑鬼、患得患失,东想西想地还以为亲上加亲的是她,非常讽刺!不光是黛玉这么想,连紫鹃、雪雁也以为是黛玉。紫鹃自我陶醉说:“病的倒不怪,就只好的奇怪。讲黛玉。想来宝玉和姑娘必是姻缘,人家说的‘好事多磨’,又说道‘是姻缘棒打不回’。这样看起来,人心天意,他们两个竟是天配的了。再者,你想那一年我说了林姑娘要回南去,把宝玉没急死了,闹得家翻宅乱。如今一句话,又把这一个弄得死去活来。可不说的三生石上百年前结下的么。”说着,两个悄悄的抿着嘴笑了一回。记得第五十七回吗?紫鹃故意去试探宝玉,说林姑娘要回苏州去了,不在你们贾府了,哎哟!那个宝玉疯掉了,又生病,又喊又闹的。这一次一讲到宝玉定亲,黛玉也不得了了,你看他们两个人的感情之深,在紫鹃看来他们是天作之合啊!
这段插曲(episode)再对照看下面这一段,写得好极>了。紫鹃太了解他们两个了,而且也试过他们两个人了,两个人的心都是非他莫属、非她莫属,可是在贾母、王夫人眼中怎么看?前后两段好像无意间对应着,不经意的一些事件,其实有非常重要的涵义在里头。邢夫人、王夫人她们也都知道黛玉病得奇怪,一下病,一下好,就来贾母房中讲起黛玉的病,贾母就说了:“我正要告诉你们,宝玉和林丫头是从小儿在一处的,我只说小孩子们,怕什么?以后时常听得林丫头忽然病,忽然好,都为有了些知觉了。所以我想他们若尽着搁在一块儿,毕竟不成体统。你们怎么说?”你看看老太太的态度,在她原先认为,小孩子没有男女之情的。她所谓的小孩子就是十几岁的青少年,没想到他们老早就有那个感情,在贾母眼里不可以的。王夫人听了,便呆了一呆,她根本知道的,袭人跟她讲过,黛玉跟宝玉之间有感情。只得答应道:“林姑娘是个有心计儿的。至于宝玉,呆头呆脑,不避嫌疑是有的,看起外面,却还都是个小孩儿形象。此时若忽然或把那一个分出园外,不是倒露了什么痕迹了么。古来说的:‘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老太太想,倒是赶着把他们的事办办也罢了。”这是王夫人的看法。你看看贾母的反应。贾母皱了一皱眉。这个小节写得好,皱一皱眉头,很烦恼。贾母很少皱眉头的,这是第一次。说道:“林丫头的乖僻,虽也是他的好处,我的心里不把林丫头配他,也是为这点子。况且林丫头这样虚弱,恐不是有寿的。只有宝丫头最妥。”心里话讲出来啦!贾母这个时候的态度、形象,跟黛玉梦中看的完全符合,梦中贾母选孙媳妇的时候,非常理性,不讲感情,不讲情bbr>99lib?面的。黛玉脾气乖僻,乖僻作为一个诗人很好,作为媳妇,这种个性是不好的。下面还有一句:看她那么虚弱,不是有寿的,谁要娶一个短命媳妇。从前人选媳妇还要壮壮的,还要看那个媳妇会不会生孩子,这些都是很理性、很现实的考虑,对照前面紫鹃讲的那种两小无猜,是强烈的对比。王夫人就讲:“不但老太太这么想,我们也是这样。但林姑娘也得给他说了人家儿才好,不然女孩儿家长大了,那个没有心事?倘或真与宝玉有些私心,若知道宝玉定下宝丫头,那倒不成事了。”她们的看法是,快点把宝玉跟宝钗的事定了,把林丫头嫁出去,就了事。
黛玉在梦里,就是她们替她已经定了亲,要把她嫁走了,这也是真的。贾母、王夫人她们最后的处置,在那个梦境中黛玉看清楚了。所以她临死的时候讲了那句很哀怨的话,跟紫鹃说:“妹妹,我这里并没亲人。我的身子是干净的,你好歹叫他们送我回去。”她们商量着,贾母最后这么说:“自然先给宝玉娶了亲,然后给林丫头说人家,再没有先是外人后是自己的。况且林丫头年纪到底比宝玉小两岁。依你们这样说,倒是宝玉定亲的话不许叫他知道倒罢了。” 这下子分开你我了,分开内外了,黛玉只是亲戚了。不管老太太以前怎么疼黛玉,还是有个比较,有个轻重。如果她们认为对宝玉是好的,为了宝玉的利益,可以牺牲黛玉,因为黛玉到底是外孙女,宝玉是孙子。以中国人的观念,孙子当然要比外孙亲,而且宝玉是男孩子,要继承荣国府的,当然比黛玉重要,所以贾母这么说也没错,她讲出真心话就是了。这些事不准泄露,怕宝玉跟黛玉两个人有感情,吵出来不好。
这条线写到这里,宝玉、黛玉的情况很紧张的,先放在这里了。作者一笔又荡开去写薛家的几个角色:夏金桂、丫鬟宝蟾、薛蟠的堂弟薛蝌及未婚妻邢岫烟。 href='2210/im'>《红楼梦》是千头万绪的一本书,每条线都要讲得清清楚楚,如果脑筋不缜密,讲了这头漏了那头,前后就串不起来了,所以很不容易。在八十回之前,已经把夏金桂、宝蟾这一对主仆写得栩栩如生,曹雪芹下笔蛮重的。写夏金桂怎么泼辣,怎么闹场,宝蟾也不是省油的灯,两个都是不守规矩、淫荡歹毒的心机角色。这回写薛家则是迂回一下,从邢岫烟开始。薛姨妈已经定下邢岫烟做侄媳妇,但家中出事,还未迎娶,邢岫烟仍寄住在贾府。之前邢岫烟也有一点戏,是个次要角色(minor character)。她是邢夫人的一个亲戚,算是侄女儿,邢夫人这个人自私,不要说对邢岫烟,就是对她自己名下的女儿迎春,也非常冷淡。她钱抓得很紧,刻薄抠门,连邢岫烟每月的一点零用钱,她还要扣出来给那个邢大舅去用,她自己就不必拿钱照顾兄嫂。邢岫烟住在大观园里当然不好受,她是个典型的穷亲戚来依靠他们的。不过邢岫烟倒是一个很有分寸、有志向、有自尊的女孩子,她跟妙玉读过书,气质与众不同。这次又让她出现一下,生活蛮艰苦的她丢了一件棉袄,对别人是小事,对她就必须找一找了。她的小丫头也不过去问了贾府的一个老婆子,这一讲不得了:你说我们是贼啊!这些佣人也不是省油的灯,邢岫烟是个软柿子,欺负一下没关系,当然弄得非常尴尬。凤姐刚好来,把那老婆子骂一顿,一看邢岫烟身上单单薄薄的几件衣服,棉袄也丢掉了。虽然凤姐很势利,在某方面还是个很识大体的人,她还蛮同情邢岫烟这么一个女孩子,回去就整理几件像样的衣服,叫小红拿去送给她。这个地方点出王熙凤另一面的为人和个性。邢岫烟当然是很有自尊的人,她想,我这个衣服丢了,你马上送衣服来给我,怎么能接受?这是有骨气的穷亲戚心理,不愿意让人家施舍。凤姐做得很好,她叫平儿再去,把衣服硬是送给邢岫烟,平儿说:“奶奶说,姑娘要不收这衣裳,不是嫌太旧,就是瞧不起我们奶奶。”话讲到这个份上,邢岫烟不得不拿了。这就是 href='2210/im'>《红楼梦》里面中国人的人情世故。这种小地方作者一笔都不放过,一件很小的事情,突显了邢岫烟寄人篱下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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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个事又牵到薛蝌那边去了。薛蝌当然觉得自己的未婚妻在贾府里很受罪,他也很难受的,但因为薛蟠还在牢里,一时间也不适合办自己的婚事,没办法把邢岫烟接出来,他无能为力,心中很不好过,所以写了一首诗来抒发感慨:
蛟龙失水似枯鱼,两地情怀感索居。
同在泥涂多受苦,不知何日向清虚。
薛蝌拿来夹在书里。又想自己年纪可也不小了,家中又碰见这样飞灾横祸,不知何日了局,致使幽闺弱质,弄得这般凄凉寂寞。薛蝌这个人跟薛蟠完全不同,长得又蛮清俊的,他住在薛家帮着薛姨妈处理薛蟠的官司,没想到竟被夏金桂、宝蟾这一对主仆看上了。这一回后半段跟下一回讲这一对主仆怎么勾引薛蝌,写得真好,我讲前面那么多人物差不多写尽了,这时候又蹦出这一对主仆来。
这天呢,宝蟾就拿四碟果子、一壶酒,跑到薛蝌房里去,薛蝌是单身一个人,有机可趁,不光是夏金桂动心,宝蟾也动心。进了房里,宝蟾百般拿话来逗引他。薛蝌当然讲了:“大奶奶费心。但是叫小丫头们送来就完了,怎么又劳动姐姐呢。”意思是当不起,客气一下。你看宝蟾怎么讲:“好说。自家人,二爷何必说这些套话。再者我们大爷这件事,实在叫二爷操心,大奶奶久已要亲自弄点什么儿谢二爷,又怕别人多心。二爷是知道的,咱们家里都是言合意不合,送点子东西没要紧,倒没的惹人七嘴八舌的讲究。”故意讲这些话来引逗他。薛蝌说:“果子留下罢,这个酒儿,姐姐只管拿回去。”宝蟾逗他,薛蝌有点不解风情,不为所动。宝蟾说:“别的我作得主,独这一件事,我可不敢应。大奶奶的脾气儿,二爷是知道的,我拿回去,不说二爷不喝,倒要说我不尽心了。”薛蝌没法,只得把酒留下。你看,宝蟾方才要走,又到门口往外看看,回过头来向着薛蝌一笑,又用手指着里面说道bbr>:“他还只怕要来亲自给你道乏呢。”薛蝌不知何意,反倒讪讪的起来。这个薛蝌到底年轻老实,被宝蟾一搅,心里面七上八下,这对主仆怎么有点鬼鬼祟祟的,弄得他很不安了。
第九十一回 纵淫心宝蟾工设计 布疑阵宝玉妄谈禅
薛蝌正在狐疑,不晓得人家安了什么心的时候,窗户外面扑哧的笑一声,不晓得是谁,又像金桂,又像宝蟾。下面这段写得好:薛蝌此时被宝蟾鬼混了一阵,心中七上八下,竟不知是如何是好。真是没有主意。听见窗纸微响,细看时,又无动静,自己反倒疑心起来,掩了怀,坐在灯前,呆呆的细想;又把那果子拿了一块,翻来覆去的细看。拿了果子翻了两下,没主意。猛回头,看见窗上纸湿了一块,有人舔那个窗户。走过来觑着眼看时,冷不防外面往里一吹,外面那个宝蟾,从那个洞吹他一下,把薛蝌唬了一大跳。听得吱吱的笑声,薛蝌连忙把灯吹灭了,屏息而卧。当然他吓到了,赶快把灯熄掉,不敢出声了。只听外面一个人说道:“二爷为什么不喝酒吃果子,就睡了?”是宝蟾的声音,可见得这个丫头在偷看。前面写了好多丫头,没有一个像宝蟾这样子的。 href='2210/im'>《红楼梦》里的丫头,有的很傲,有的脾气坏,有的也许心事多,有的干脆,有的这样,有的那样,但是独独没有宝蟾这种特性:淫贱。那些丫头再怎么说,到底是大观园的丫头,贾府里边的丫头,总有一种气派。不像这个宝蟾鬼鬼祟祟,而且我想“淫贱”两个字,对她们主仆两个人都适用。藏书网
第二天刚到天明,你看又来了。早有人来扣门。薛蝌忙问是谁,外面也不答应。薛蝌只得起来,开了门看时,却是宝蟾,拢着头发,掩着怀,穿一件片锦边琵琶襟小紧身,上面系一条松花绿半新的汗巾,下面并未穿裙,正露着石榴红洒花夹裤,一双新绣红鞋。这个时候又发挥 href='2210/im'>《红楼梦》作者的长处了,写穿衣服、鞋子怎么样,裤子怎么样。宝蟾穿的这一身,明明就是来勾引人的样子,这种地方写得好。如果不写这些小细节,宝蟾跑进来就不好看了。所以他把这个写得很细,把宝蟾写成很鲜明的一个角色:早上叩门,鬼鬼祟祟,又跑进来了,也不讲话,拿了那个酒就跑,穿着那一身其实很想勾引薛蝌,看看这几招都不管用,后来就回去要跟夏金桂交差了。宝蟾当然知道夏金桂心里面想什么,想要勾引小叔子,她故意装不晓得,然后看看夏金桂有什么能耐。夏金桂也无计可施,因为薛蝌完全不理。薛蝌跟薛蟠是两种人,要是薛蟠的话,用不着勾搭,他自己就动手了,薛蝌怎么勾引都没用。这主仆俩的心思有意思的。这个夏金桂心中也想,让宝蟾先去,她好跟着一起来。晚上先拿酒去勾一下,不动,第二天早上又去,也没有消息,她下不了台了,故意装作不理他,一副恼的样子跑出去,薛蝌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以为她们两个只是送酒来,没有别的意思。
宝蟾回来,看看这主仆两人的对话蛮好玩的。只见金桂问道:“你拿东西去有人碰见么?”宝蟾道:“没有。”“二爷也没问你什么?”宝蟾道:“也没有。”故意去逗那个夏金桂。金桂因一夜不曾睡着,也想不出一个法子来,只得回思道:“若作此事,别人可瞒,宝蟾如何能瞒?不如我分惠于他,他自然没有不尽心的。我又不能自去,少不得要他作脚,倒不如和他商量一个稳便主意。”自己想勾不好动手,干脆跟宝蟾讲明了分她一杯羹。因带笑说道:“你看二爷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问她。宝蟾道:“倒像个糊涂人。”这个对话有意思。金桂听了笑道:“你如何说起爷们来了!”宝蟾也笑道:“他辜负奶奶的心,我就说得他。”对话对得好,这个宝蟾故意这么讲的。金桂道:“他怎么辜负我的心?你倒得说说。”宝蟾道:“奶奶给他好东西吃,他倒不吃,这不是辜负奶奶的心么。”说着,却把眼溜着金桂一笑。一边讲,一边眼睛看了她笑一下:我知道你心里面想什么。金桂道:“你别胡想。”还要做作一番,讲她送东西给他是为了什么大爷,什么辛劳之类。宝蟾笑道:“奶奶别多心,我是跟奶奶的,还有两个心么。但是事情要密些,倘或声张起来,不是顽的。”干脆挑破她,两个人下面商量了。你看看这个宝蟾心机也多的。宝蟾道:“奶奶要真瞧二爷好,我倒有个主意。奶奶想,那个耗子不偷油呢,他也不过怕事情不密,大家闹出乱子来不好看。依我想,奶奶且别性急,时常在他身上不周不备的去处张罗张罗。他是个小叔子,又没娶媳妇儿,奶奶就多尽点心儿和他贴个好儿,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过几天他感奶奶的情,他自然要谢候奶奶。那时奶奶再备点东西儿在咱们屋里,我帮着奶奶灌醉了他,怕跑了他?他要不应,咱们索性闹起来,就说他调戏奶奶。他害怕,他自然得顺着咱们的手儿。他再不应,他也不是人,咱们也不至白丢了脸面。奶奶想怎么样?”霸王硬上弓,不应的话把他抓了来,灌醉他。金桂听了这话,两颧早已红晕了,笑骂道:“小蹄子,你倒偷过多少汉子的似的。”听起来像是偷过汉子的样子,很有一套,该怎么勾,该怎么让他就范,不行的话,吵起来,闹起来,三部曲,一二三套招,后来这两个人闹出事情来了。笔这一荡开,就把薛家这个戏剧(drama)又写出来了,蛮完整的,一直到最后夏金桂想毒死香菱,把自己毒死了。薛家被闹得从此家运也败了。薛蟠犯了案被抓起来,在牢里要判刑了,薛家就拿银子去塞啊,拿贾家去讲情啊,想救回薛蟠一命,内外煎迫,薛家也是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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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下半段,宝玉又来探望黛玉了,这差不多是最后一次两人相聚,再过不了多久,宝玉就丢掉他那个通灵玉了。他们最后一次讲些知心话的时候,透过什么呢?透过禅意,他们谈禅。他们两个人本来就是心灵相通的嘛!这个时候,宝玉也很疑惑,薛姨妈来到贾府走动,宝钗却不过来了。宝玉搞不清薛家现在的状况。黛玉也疑惑,她也不懂为什么。其实因为宝钗已经下聘了,未来的媳妇没成婚之前是不可以到婆家去的,所以宝钗都不露面了。这一天,宝玉心里面很烦,他之前想要去看宝钗。“老太太不叫我去,太太也不叫我去,老爷又不叫我去,我如何敢去。”他讲:“我想这个人生他做什么!天地间没有了我,倒也干净!”觉得人生也没意思了,人到底活在这个世界上干什么?生了我干什么?就是因为有了我,才有了一切的烦恼,没有了我,一切就寂灭了嘛!他们渐渐谈到人生道理的禅来了。黛玉就讲了:“原是有了我,便有了人;有了人,便有无数的烦恼生出来……”她说比如像恐怖、颠倒、梦想, href='/article/2856.htm'>《心经》里面不是讲,远离颠倒梦想吗?黛玉当然是极为灵敏的,她知道人生这些道理,但遇到她自己的事,她就看不清了,她为情所障。谈禅的时候她是很理性、很清楚的。她说:“你不过是看见姨妈没精打彩,如何便疑到宝姐姐身上去?姨妈过来原为他的官司事情心绪不宁,那里还来应酬你?都是你自己心上胡思
.乱想,钻入魔道里去了。”薛姨妈以前都蛮世故、蛮凑趣的,她在的时候,也有很多欢乐的场面,现在家里出事,当然也无精打彩了。宝玉觉得很奇怪,薛姨妈对他不像以前那样亲热,黛玉就分析给他听。宝玉一听豁然开朗,说:“很是,很是。你的性灵比我竟强远了,怨不得前年我生气的时候,你和我说过几句禅语,我实在对不上来。从前黛玉点醒他几次的。我虽丈六金身,还借你一茎所化。”丈六金身是佛,我虽然成了佛,还是靠你的一茎莲花来点化我。黛玉就跟他谈禅了:“我便问你一句话,你如何回答?”宝玉盘着腿,合着手,闭着眼,嘘着嘴道:“讲来。”黛玉道:“宝姐姐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不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前儿和你好,如今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今儿和你好,后来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和他好他偏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不和他好他偏要和你好你怎么样?”黛玉讲这一连串大哉问的事情。宝玉呆了半晌,忽然大笑道:“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弱水有三千里这么长,我只取一瓢饮。我的心对你说,虽然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我对你那个心,永远会在那个地方,不管那个水有多长,我只对你唯一。黛玉讲:“瓢之漂水奈何?”宝玉道:“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黛玉道:“水止珠沉,奈何?”就是说万一有什么事情,万一有什么变化,珠沉下去,你怎么办呢?宝玉说:“禅心已作沾泥絮,莫向春风舞鹧鸪。”
他说,我的禅心已作了那沾泥絮,好像已经沾在地上死了,不会再像春风舞鹧鸪一样,我对你是一片死心塌地的。在禅话底下的意思,宝玉无心地讲给黛玉听了。借着禅的来往问答,他们俩最后交心: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就是这一瓢,就是为了你。这是他们两个人的性灵之谈,他听她的琴也是,以前他们俩作诗,现在他们俩谈禅,都是他们之间的心灵交会。谈完了,他回去了,这是最后的一次相聚。
第九十二回 评女传巧姐慕贤良 玩母珠贾政参聚散
宝玉回到怡红院,袭人问,你们俩在谈什么啊?宝玉将谈禅的话说了一遍。袭人听了不舒服,说,作诗也好,怎么又谈起禅来,又不是和尚。宝玉说:“你不知道,我们有我们的禅机,别人是插不下嘴去的。”再讲这句话,只有他们两个人彼此能够了解,别人不懂的。也因为别人不懂,黛玉跟宝玉终要走上离散的命运。
这一回笔又荡开了,写巧姐。前面很少写到巧姐的事情,虽然她也算大观园里面的十二金钗之一。巧姐是王熙凤唯一的女儿,小名大姐儿,她是很小的角色,年纪小,都隐在故事后面。这个地方写巧姐可能是为了让她也有戏,但巧姐的年纪有点问题,前面还是两三岁,怎么一下子长大了,这让前后有比较明显的不连贯。不管怎么样,这时巧姐在贾母跟前,也是很受宠的重孙女嘛!宝玉这个叔叔来了,就问了声“妞妞好”,叫她妞妞,小孩子的昵称。又问她认字了没。巧姐儿说:“我跟李妈认了几年字。”那个奶妈识字的。“那你都念了些什么呢?”“念了《女孝经》。”宝玉说:“这很好啦!念完《女孝经》呢?”“念 href='449/im'>《列女传》。”宝玉问:“认了多少字?”“认了三千多字。”这下子宝玉兴致来了,开始给她讲 href='449/im'>《列女传》,汉朝的时候写的历代女性的故事,给她讲了一大串,什么文王后妃、班昭、蔡文姬、谢道韫那些才女,
又讲了什么乐昌公主破镜重圆,花木兰代父从军,还有那些艳的,王昭君、西施,白居易的两个妾樊素、小蛮等等。宝玉当叔叔的一下子跟巧姐了讲一大堆。贾母说:“好了好了,别讲了,哪记得了。”而且还讲艳的,“不要教坏这个小女孩”。宝玉看巧姐蛮灵的,给她一句评语:“我瞧大妞妞这个小模样儿,又有这个聪明儿,只怕将来比凤姐姐还强呢,又比他认的字。”一句评语,够了!讲那个巧姐口齿很伶俐,样子大概也不错,而且她又认得字。凤姐不认得字就那么厉害了,她的女儿认得字将来比她更强。
这段完了以后,插入一个短的插曲(episode)。我讲曹雪芹心思细密,前面撒网,现在好多故事要收,这最后四十回很多地方收得很好。大家还记得司棋这个女孩子吗?迎春的丫鬟,个性很烈的,砸过柳家的厨房,跟她的表弟潘又安在大观园里面幽会遗落绣春囊,造成大观园自己查抄的大风波。后来抓住司棋的时候有个细节,她被查到并不惊慌,这个女孩子也很刚烈的,为什么刚烈?因为爱情。她对潘又安一往情深,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是真正爱他的,所以被抓出来也不怕,抓就抓了,就是爱他,所以她被赶出去了。这个故事现在有后续,潘又安回来了。发生事情后他因为害怕就逃走,现在回来了。司棋的母亲很生气,说:你把我女儿弄坏了,弄出这场祸来,不准你们两个人结婚。司棋说:我跟定这个人了。我只恨当时为什么他要逃跑,这种事情一起担待啊!怎么可以跑掉呢?但我就是要嫁他。她母亲说:我就是不准你嫁。司棋气得一头就撞墙自尽了。很烈的女孩子!潘又安傻了。原来他外面发了财,回来就是要娶司棋,还来不及讲。他想试试她,如果他还是穷,司棋愿不愿意嫁。哎呀,这真是命运作弄人。那个母亲看他发了财,倒是见钱眼开,女儿死了也无所谓了。潘又安就交付钱财,说:“我去买棺盛殓他。”竟去买了两口棺材来。一口棺材就够了,怎么买两口棺材来?结果是把司棋收殓以后,潘又安自己脖子一抹,也跟着去了。他们是 href='2210/im'>《红楼梦》里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两个人为情而死。这个结局,讲中国古代的整个制度,对于不轨之情是不容忍的,因而造成的悲剧。
下半回写贾府来往的朋友冯紫英,他父亲当过神武将军,这个角色是个很次要的人物,从他身上侧面写贾府的经济状况。冯紫英来串门子,贾政在下棋,冯紫英就在旁边看,观棋无语是规矩,尤其是下彩的,不可以随便讲话。下彩就是下赌注的,你看贾政闲来
?99lib?无事就下围棋,而且赌点小钱,那是当时的家庭娱乐。贾政道:“多嘴也不妨,横竖他输了十来两银子,终久是不拿出来的。往后只好罚他做东便了。”詹光笑道:“这倒使得。”詹光是他的清客之一,贾府里边常有几个清客走动,就是来陪贾政娱乐的。冯紫英道:“老伯和詹公对下么?”贾政笑道:“从前对下,他输了;如今让他两个子儿,他又输了。时常还要悔几着,不叫他悔他就急了。”詹光也笑道:“没有的事。”贾政道:“你试试瞧。”大家一面说笑,一面下完了。没想到贾政还会讲点笑话的,这种地方很难得,政老爷总是板了个脸说大道理,只有一两回表现难得的幽默感。有一次他娱乐贾母,讲过一个怕老婆、替老婆洗脚的故事。所以我讲曹雪芹写一个人,不是写单面的,写好多面,在不经意的这么一个小地方,给他来一下,这才是真实的人生。我想贾政虽然是儒家最正经八百的代表,他也有幽默感,就是孔夫子讲那些话,有些也很幽默的。在这个地方将贾政写得人性化,家里面下棋开开玩笑,说你输了还后悔哟!给他一个细节,丰富他的个性,把他对儿子、对王夫人那种很严肃的地方调和一下。
这个冯紫英拿了几个宝贝东西来介绍给贾府,想做点生意。说是四种洋货,可以作进贡之用。一件紫檀雕刻硝子石的围屏,一个钟表,都是大家具,又随身带了一个珠子叫作“母珠”,和薄如雾防虫蚊的“鲛绡帐”,总之都是难得一见的宝贝,像那个珠子就要一万两银子,几件合起来一
.共要两万两银子。按理讲,以贾府从前的家世和财富,买这种稀有之物拿来进贡或送人是很容易的,现在不一样,买不起了。这一回就暴露出贾府的窘迫。贾府已经穷了,不光如此,大家还记得吗?贾琏还向鸳鸯借当,拿老太太的东西去当了钱来应急。要应付的开销很多,这里几千银两,那里几千银两,宫里的太监跑来打秋风,或索或借,贾家已经空了。所以这个地方表面是写冯紫英拿这些宝贝来找买家,其实是暴露贾家的经济状况。他拿来的那个母珠很奇特,可以把其他的小珠子吸过来。这个回目“玩母珠贾政参聚散”,这个贾政有时候也会冥冥中有些感应,有一回猜灯谜的时候,他突然间感觉到贾家那些年轻晚辈讲的都是不吉利的话,都是离散的、不到头的。这个珠子,母珠在的时候,大珠小珠在一起,母珠拿走,小珠子也就散掉了。
接下来过了没多久,元妃病故。元妃一死,整个贾府的一根顶梁柱就折掉了。元妃在书中
..虽然是个次要人物(minor character),出现得不多,但贾府的大厦就靠她撑着。虎兔相逢大梦归,虎年跟兔年相逢的时候,就是元妃大限的到来,整个家族命运也在那个时候改变了。
第九十三回 甄家仆投靠贾家门 水月庵掀翻风月案
这一回有一个小节,对整部书的故事架构很有作用,作者在这种节骨眼的地方插进来,联结先前的伏笔和最后的结局,把一个重要人物再次提起来。什么人呢?蒋玉菡,在这里出现,这个很要紧。大家记得吗?蒋玉菡原本在忠王府的戏班子里,后来他出来自己组班了,可是他还到那些贵族王公家里去演戏,娱乐那些观众。这次就是临安伯——“伯”跟“公”、“侯”类似,大概也是一个封爵位的府上,打发人来请贾家去看戏,本来是请贾政、贾赦,贾政临时有事情出差去了,贾赦就带上宝玉去看戏。到临安伯家里了,贾赦宝玉见了临安伯,又与众宾客都见过了礼。大家坐着说笑了一回。只见一个掌班的拿着一本戏单,一个牙笏,向上打了一个千儿,做了一个揖,说道:“求各位老爷赏戏。”请他们点戏了。先从尊位点起,挨至贾赦,也点了一出。那人回头见了宝玉,便不向别处去,竟抢步上来打个千儿道:“求二爷赏两出。”宝玉一见那人,面如傅粉,唇若涂朱,鲜润如出水芙蕖,飘扬似临风玉树。原来不是别人,就是蒋玉菡。你看作者怎么形容蒋玉菡——“鲜润如出水芙蕖”。“玉菡”,就是玉芙蓉、水上芙蓉,就是莲花、荷花。名字含了个“玉”字,这个人跟宝玉的关系就不平常了,黛玉、妙玉、蒋玉菡都有“玉”。莲花在佛家又有再生、化身象征性。另外一个对宝玉出世之缘很有启示的男性角色是柳湘莲,又是一朵莲花。形容蒋玉菡不只用普通的玉树临风什么的,而用出水芙蕖,这种句子很少拿来形容一个男性,所以他是带有神话性的人物。
遇见蒋玉菡,宝玉十分惊喜。前日听得他带了小戏儿进京,也没有到自己那里。他当然不好再去贾府了,宝玉因为他的关系被打。此时见了,又不好站起来。也不好表示很熟,不好意思站起来。只得笑道:“你多早晚来的?”这句话已经很亲,用“你”字。蒋玉菡把手在自己身子上一指,笑道:“怎么二爷不知道么?”宝玉因众人在坐,也难说话,只得胡乱点了一出。蒋玉菡去了,便有几个议论道:“此人是谁?”就有人说了:“他向来是唱小旦的,如今不肯唱小旦,年纪也大了,就在府里掌班。头里也改过小生。他也攒了好几个钱,家里已经有两三个铺子,只是不肯放下本业,原旧领班。”有的人就讲,这么一个人,又有才又有貌,而且又有钱了,怎么还不成家?有的就说,听说是相了亲还没定下来。“他倒拿定一个主意,说是人生配偶关系一生一世的事,不是混闹得的,不论尊卑贵贱,总要配的上他的才能。所以到如今还并没娶亲。”宝玉听到就在想了:“不知日后谁家的女孩儿嫁他。要嫁着这样的人材儿,也算是不辜负了。”然后就开始演戏了,也有昆腔,也有高腔,也有弋腔梆子腔,做得热闹,各种戏都有,不过昆腔昆曲是第一位的。
他们看一天的戏,从早上开始看,过了晌午,吃了饭以后贾赦要走了,临安伯就留他说:“天色尚早,听见说蒋玉菡还有一出《占花魁》,他们顶好的首戏。”《占花魁》是明末清初李玉的作品,李玉是苏州很有名的剧作家,写了好几本才子佳人的戏。这个《占花魁》的故事本来《三言》、《二拍》里面早就有的,叫作《卖油郎独占花魁》,本来是一篇小说,李玉把它改成了戏剧。讲妓女王美娘是青楼最美、最顶尖的妓女,所以被选为众花魁首,她是花魁女。《卖油郎独占花魁》是她跟卖油郎秦重的故事。秦重这个名字熟对吗?宝玉很早以前跟秦可卿的弟弟秦钟两个人有一段情。秦钟——“情种”,这是谐音。第五回太虚幻境里面, href='2210/im'>《红楼梦》头一个曲子:开辟鸿蒙,谁为情种?整本书讲的就是这些情种,宝玉是情种,黛玉也是情种,讲这些人的故事。卖油郎是很卑微的,他挑了一个担子卖油,走到妓院门口看到那个花魁女,开头为美色所动,当然也很想去亲近,但花魁女不随便接客的,她是最高级的妓女,老鸨要很多银子,才让他接近花魁女。这个卖油郎日思夜想,非常仰慕,就开始攒钱,一个一个小钱攒,他攒了一年才攒够那个银子。他就到那个妓院去要点花魁女,老鸨见钱眼开,反正不管他什么人,有钱就好,就让他等等吧,花魁女那天出去接客了。花魁女虽然很受众人追捧,有时候碰到一些花花太岁也吃苦头的,那天去接客回来,被客人灌醉了,卖油郎等了一个晚上,好不容易等到花魁女回来,却醉醺醺的。老鸨就说,你等了那么久,今天还是回去算了。这个秦小官不肯,他看到花魁女醉成这个样子,马上一股怜惜之心就起来了,他晚上要陪她、服侍她。花魁女因为喝多了,半夜就吐了,秦小官那时候为了去见花魁女,穿了一身新的绸子衣服,花魁女一吐来不及,他用自己的新衣服一兜,吐出来的秽物把他整个衣服都毁了,他包起来不以为意。花魁女醒了,看秦小官不光是受吐,还服侍她喝热茶,整夜照顾得无微不至。开始的时候秦小官当然被她的美色所吸引,她是妓女嘛,他也是要去嫖她的,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他心中对这个女孩子开始怜香惜玉,不忍趁她醉了去欺负她,对她非常尊敬,非常怜惜,由色欲升华成一种怜爱(pity),一种同情(passion),变成这么一种感情,这故事好在这个地方。后来经过一些波折,花魁女被这个秦小官所感动,自己用积蓄赎身,嫁给了卖油郎秦重,所以叫《卖油郎独占花魁》。
蒋玉菡要演这出《占花魁》。宝玉听了,巴不得贾赦不走。于是贾赦又坐了一会。果然蒋玉菡扮着秦小官服侍花魁醉后神情,把这一种怜香惜玉的意思,做得极情尽致。以后对饮对唱,缠绵缱绻。《受吐》在戏里面是非常动人的一回,秦小官怎么服侍花魁女,非常缠绵缱绻。宝玉这时不看花魁,只把两只眼睛独射在秦小官身上。更加蒋玉菡声音响亮,口齿清楚,按腔落板,宝玉的神魂都唱了进去了。直等这出戏进场后,更知蒋玉菡极是情种,非寻常戏子可比。这是关键性的几句话。蒋玉菡在这出戏里面,表现出来的怜香惜玉的感情,正是贾宝玉这一生中,对女孩子所表现出来的最高情意。他对晴雯,对黛玉,所顾念的不是她们的肉体色欲,对黛玉是整个的一种性灵,对晴雯是整个的一种怜惜,所以蒋玉菡在这出戏里,替他演出了这种感情。蒋玉菡是演员,替贾宝玉演出了这出戏,贾宝玉在这个时候入了神,他自己跟他认同(identify)了。大家记得吗?宝玉初见蒋玉菡的时候,他们两个互赠表记,蒋玉菡拿出红汗巾,是北静王给他的,是女儿国的茜香罗,很名贵的。宝玉拿出一条松花绿的汗巾,原是花袭人的,在那个交换中,无形中宝玉已经替花袭人下了聘礼,替她找到最后的丈夫了。在所有女性里面,宝玉跟花袭人的俗缘最深,他第一个发生肉体关系的就是花袭人,所以宝玉要出家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花袭人,他要怎么让花袭人圆满?就是替她找一个丈夫。那个丈夫蒋玉菡是跟他自己也有一段缘的,所以最后两人的结合,等于完成了贾宝玉在世上的俗缘,这一块也就没有牵挂了。戏里的花魁女在某方面来说,就是花袭人,袭人本来就姓花!最后蒋玉菡把花袭人娶走,等于把她救出去。那时候贾府已经败了,宝玉当和尚去了,袭人前途茫茫,妾身未明,虽然王夫人默许她当宝
99lib?玉的妾,但没有正式明娶,她最后的结果,可能是嫁给一个小厮。随便嫁出去不是袭人所愿,这个蒋玉菡是贾宝玉亲自聘的,等于贾宝玉一劈为二,他的肉身俗缘,一个在男的身上,一个在女的身上,这两个人最后合了起来,他的俗缘才得圆满。这部小说最后的地方很要紧的,小说的最后,往往是画龙点睛的时候,宝玉的佛缘、仙缘,跟着一僧一道走了,归到青埂峰去了,他的俗缘就在蒋玉菡跟花袭人的身上,留在尘世。
href='2210/im'>《红楼梦》伟大的地方,就是它不偏于一边,不是说出世的哲学或是谁得到最后的胜利,曹雪芹画龙点睛一下,让花袭人嫁给蒋玉菡,在入世红尘中也得到俗缘的完满结果,这才是整个中国人的哲学,出世入世.,都有完满的结局。所以蒋玉菡很重要,作者在这个地方又把他提出来,而且给他演这出戏,我觉得很高明。《占花魁》暗指蒋玉菡以后对花袭人怜香惜玉的感情,他会照顾她,所以宝玉才放心。我想这个时候不光是看一出戏,这个戏在小说的整个架构里头,有很强的象征意义,蒋玉菡这个人也是。从开始宝玉为了蒋玉菡被父亲狠狠责打,肉身受伤,到后来完成肉体的俗缘,一连起来,这个故事就完整了。所以蒋玉菡不是个普普通通的角色,给他取名蒋玉菡,不是偶然;设定他是个演员,也不是偶然。他将替贾宝玉扮演在俗世中照顾花袭人的那个角色,所以在第五回太虚幻境,花袭人的判诗里面老早讲:“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袭人最后嫁给一个优伶,她本来百般不肯嫁的,后来嫁过去一打开箱子,喔!这是前定。她的那一条绿汗巾,在蒋玉菡的箱子里面,她自己的箱子里面,有蒋玉菡那条红汗巾,一红一绿配成对了。我想这个小说的深刻也在这种地方,他讲的不是表面的故事,深入到好几层,讲人性、命运、人生的哲学、生命的况味。
这一回的后半段,我们看到贾府慢慢衰败了,这里面有两件事情。一个就是甄府推荐包勇这个人给贾政。甄府跟贾府其实是镜像(mirror image)关系,互相投影,甄府倒是一个虚的,贾府倒是一个实的。甄府那边比贾府先被抄家,清朝常常有大官被抄家,甚至满门抄斩,大祸临头。甄家先败了,遣散家中奴仆,其中有个包勇,甄老爷就推荐过来。贾政那时候自己家里
面的人已经够多了,但因为是甄府推荐来的,也不好不用,后来这个包勇果然有用,那些强盗窃贼来抢贾府,他一个人很勇敢地把他们打退。
另外一件事情,讲贾府的衰败也是从内部腐化开始的。贾府盛的时候不光是自己有戏班子,还有自己的庙。为了元妃省亲,特别去请了尼姑、女道士来为元妃念经,省亲过了以后就安置在自己的家庙水月庵,任用了贾芹来管理。贾芹是一个远房亲戚,他管久了竟然跟她们勾搭起来,有人看不过去就公开贴出他的丑事和罪状。
西贝草斤年纪轻,水月庵里管尼僧。
一个男人多少女,窝娼聚赌是陶情。
不肖子弟来办事,荣国府内出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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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张贴出来,贾政看了气死了,自己的子弟都管不好。贾政虽然很正直,可是他管人有点迂腐,什么都交给贾琏去管,原来贾琏跟这些人也都勾起来
99lib?的,所以里边确实已经腐败不堪。这里有两件事情有意思。且说水月庵中小女尼女道士等初到庵中,沙弥与道士原系老尼收管,日间教他些经忏。大家发现没有,尼姑、道士放在一起的,这点我也很吃惊。那个贾芹一面勾女道士,一边勾女尼姑,两边通通来,我觉得奇怪。后来研究了一下,明清时代常常佛道不分,我们制作的《玉簪记》那出戏,里面也是道姑、尼姑不分,那个道姑自称贫尼,道观里面有佛像,还有佛家的仪式。所以水月庵有道姑、尼姑在一起,那些小伶人芳官、药官几个被赶出去了,有的出家了,芳官就到水月庵当尼姑,贾芹常到水月庵去搞七捻三,芳官很正派根本不理他,其他的就不一定了。道姑里面有一个叫作鹤仙,尼姑里面有个叫沁香,都长得很妖娆,这两个人跟贾芹勾搭上,在里面喝酒行令,太不成话,当然给发现了,而且也显得贾家的规矩败坏了。贾府派了管家赖大去查,撞见贾芹正在里头喝酒取乐,才把这些尼姑、道姑通通拉到贾府,而且把这个贾芹狠狠训斥了一顿。贾琏徇私,还教贾芹要抵死不认,教他怎么脱罪,自坏规矩加速贾家的倾颓。后来那些尼姑、女道士通通叫她们家里领回去或散出去,小伶人赶出大观园当小尼姑,现在又赶一次,她们命运多舛,最后不知所终。这些地方都指向贾府要垮了,要垮之前很多的迹象就出来了。下一回就讲贾母赏花妖,海棠不该开的时候开了。接着宝玉失玉,元妃薨逝,事情一件件发生,贾府走向衰败的速度越来越快。
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贾母赏花妖 失宝玉通灵知奇祸
七十回以前, href='2210/im'>《红楼梦》铺陈的节奏是缓慢的、往上堆的,过了七十多回以后,从大观园自己抄家、晴雯死了以后,小说的整个步调(pace)越来越快,再往下一个接一个高潮,前面等于把一个大网撒出去,千丝万缕有各条线索,这个时候都要收网了。所以后面四十回,很多人攻击这样那样一大堆,我觉得那个线要逐一收拢就是了不得的功夫。这后四十回很多层面都顾到了,一点都不差,不光是不差,有的地方其实写得非常好。我们很快就要讲到九十七、九十八回的黛玉之死,可以说是这部小说极重要的两回,在前面一直铺陈点点滴滴,许多征兆,都指向黛玉之死,所以这两回大家要好好细看。如果黛玉之死写得不够好、不够精彩,得不到读者的同情,整本书就完了,可以说写黛玉之死是小说家的一大考验。讲到那边我会慢慢告诉大家,他写得好的有几个地方,小说家的功力,在那些地方才显现出来。bbr>.99lib.
这一回,继续铺陈贾府将要衰败。我们中国人相信,一个家族、一个国家要衰败的时候,会出现很多异兆。这时候怡红院的海棠花,不按季节规律突然间开花了。海棠花季本是来年三月,在十一月就开花了,好几株本来都枯掉的也突然间复活开花。怡红院里面种的最多的是海棠,海棠花代表怡红院的那个“红”字,怡红公子,宝玉喜欢红色嘛!红在中国表示生命力、热情、喜气,宝玉爱热闹,海棠花也就是怡红院的象征(symbol)。离怡红院很近的是潇湘馆,以竹子为主,种了很多湘妃竹。怡红快绿,一红一绿对起来的。
海棠花开了,紫鹃去看了以后回来说:“怡红院里的海棠本来萎了几棵,也没人去浇灌他。昨日宝玉走去,瞧见枝头上好像有了骨朵儿似的。人都不信,没有理他。忽然今日开得很好的海棠花,众人诧异,都争着去看。连老太太、太太都哄动了来瞧花儿呢……”贾府的人都去了,贾母、王夫人、邢夫人、李纨、探春,这些女眷都去了,也请黛玉去看。都说开得有点奇怪,可能是十月、十一月小阳春的天气,有几天特别温暖花就开了。她们都往好的方面想,总要讲一些吉兆的话,李纨就讲:“老太太与太太说得都是。据我的糊涂想头,必是宝玉有喜事来了,此花先来报信。”宝玉不是定亲了嘛!所以这个喜事来了。这是讲吉利话大家开心。唯独探春,这个女孩子非常理性,她看得很透,花开不得其时,有时并非吉兆,她尤其对家族的命运很忧心。探春虽不言语,她不讲话,心内想:“此花必非好兆,大凡顺者昌,逆者亡。草木知运,不时而发,必是妖孽。”探春心里有数,可能贾府有奇祸来了,所以这个花不应时而开。世间万物应该顺势而行,这是自然,枯萎的海棠无故开花,这是反自然,恐怕有非常之事。黛玉这个时候一直误解了,以为那个亲事是应在她身上。作者故意突显黛玉被蒙在鼓里,其他的人都知道了,李纨讲宝玉有喜事,指的是宝钗,黛玉心里想着花开应到她自己,非常讽刺,蛮可怜、蛮悲哀的。你看她还说出一个故事来,讲这是喜事。她说:“当初田家有荆树一棵,三个弟兄因分了家,那荆树便枯了。后来感动了他弟兄们仍旧归在一处,那荆树也就荣了。可知草木也随人的。如今二哥哥认真念书,舅舅喜欢,那棵树也就发了。”讲一些吉利的话,贾母她们当然很高兴啰。接着,贾府的老爷、少爷们,贾政、贾赦、贾兰、贾环都来看了,倒是这一次贾赦看到花以后,撞头撞脑地讲了这么一句话:“据我的主意,把他砍去,必是花妖作怪。”这一次他倒看准了。贾政说:“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不用砍他,随他去就是了。”贾母听见,便说:“谁在这里混说!人家有喜事好处,什么怪不怪的。若有好事,你们享去;若是不好,我一个人当去。你们不许混说。”贾母挡了下来。又叫厨房备席大家赏花,叫宝玉、贾兰、贾环他们三个人写诗来歌颂这个花。这时平儿就拿了红缎子来,说是王熙凤送给宝玉的,裹在这个树上面可以添加喜气。其实凤姐心里也觉得有点怪怪的,平儿私底下跟袭人说:“奶奶说,这花开得奇怪,叫你铰块红绸子挂挂,便应在喜事上去了。以后也不必只管当作奇事混说。”凤姐心里面也有数了,不对,这花开得怪!果然这个枯海棠一开了以后,马上两件大事接着来了,一件是宝玉那块玉丢掉了,一件是元妃薨逝。这两件事对宝玉个人、对整个贾府都是致命的打击。
宝玉那块玉丢得倒也离奇。原本他自己在院中赏花,听说贾母要来,就急匆匆换衣服要见贾母,他整个心思都在花上,换衣服时就把玉随手放在炕桌,回来时,哎呀!那块玉不见了。这从来没有发生过。怡红院里面那些丫头吓坏了,尤其是袭人,若找不到,她最要负责任了。她到处找,找不到,就跟其他丫头说:“顽呢到底有个顽法。把这件东西藏在那里了?别真弄丢了,那可就大家活不成了。”麝月等都正色道:“这是那里的话!顽是顽笑是笑,这个事非同儿戏,你可别混说。你自己昏了心了,想想罢,想想搁在那里了。”真的不见了,把怡红院找得翻过来,还是找不到。这是不得了的事!宝玉生下来嘴里就含了这块玉的,这听起来像神话,其实有极高的象征意义(symbolic)。那个玉对他来说,是他的灵魂,是他的心灵。刚刚生下来时,那是块最原始的璞玉,玲珑剔透,完全没有沾惹到红尘的污染。意思也就是说,我们生下来,每个人嘴巴都含块玉,本来的灵魂都是纯洁的,在红尘中为情、为欲、为各种的尘劳,慢慢污染了,失去它的光彩,所以《老子》说要归真返璞,“璞”就是璞玉,返回原来的性灵,返回最开始的那种赤子之心。这块玉丢了以后,宝玉傻掉了,疯掉了,失去性灵了。宝玉生在贾家,这么一个宗法社会下礼法森严的大家庭,这块玉根本不适合在那里,所以宝玉等于是个大叛徒,儒家一切的标准他都不合。他对功名那
么淡,对人情世故那么不拘,儒家重视的他都无所谓,他喜欢写他的艳诗,喜欢跟女孩子混在一起,他完全不是那个规划好的体系里面的人,他在里面处处不合,所以人家觉得他怪物一个,讲他疯疯傻傻,小丫头也可以欺负他。他没有一点阳刚霸气,也没有阶级之分,唯有黛玉了解他,是他的心灵之交。他生在贾府这种家庭,就是有一条非常入世、追求功名利禄、维持儒家宗法系统的路要走,偏偏宝玉倾向老庄这边,喜欢魏晋名士那种不受礼俗拘束的生活。批评家说曹雪芹创造的贾宝玉是儒家最大的叛徒,代表了对当时主流价值观的对抗。
这个时候,宝玉经历了各种的刺激,各种的规矩,各种的桎梏,各种的困惑,他所追求的渐渐地薄弱、破灭,失掉那个玉,也就是他的灵性渐渐不见了。海棠花时枯时开是象征意义,那个玉丢掉了也是象征意义,从此宝玉渐渐傻掉了。这也是小说家的一种策略(strategy),如果宝玉不傻掉的话,他们如何能骗得了他把薛宝钗嫁给他?他不干的啦!一定要跑去找林妹妹。所以只有在这种前提之下, href='2210/im'>《红楼梦》冲击最大的高潮能够写得下去。我觉得这是作者很高明的地方。明明是个神话,说他有块玉,你相信他出生时嘴里就衔了块玉,所以那个玉丢掉了,你也觉得顺理成章;丢掉以后变得傻掉了,你也不觉得奇怪。 href='2210/im'>《红楼梦》一开始就创造了神话世界跟现实世界,两个世界并不冲突,一会儿上天,一会儿下地,一会儿跑去那个太虚幻境,一会儿回到贾府,却觉得顺理成章。那个玉丢了,你看袭人、麝月,全部都翻箱倒柜的搜了,每个细节清清楚楚,写得很好。在写实的根基上,来发挥它那个神话的架构。如果光是神话,那就变成一个幻想(fantasy),它不是的。我们看这部书,好像人生真的如此,有时候不觉得是在看小说,林黛玉、薛宝钗、贾宝玉,好像真有其人一样。自从 href='2210/im'>《红楼梦》诞生以后,就产生两派人马,一派是拥护林黛玉的,一派拥护薛宝钗的,学者文人也互争多年,好像真的有这么两个人,因为他写得真,让读者可信。在写实的层面, href='2210/im'>《红楼梦》跟 href='2205/im'>《金瓶梅》来比较的话, href='2205/im'>《金瓶梅》也非常写实,但它超越不了红尘滚滚的世界。 href='2210/im'>《红楼梦》它有升华的境界,所以比较高。.99lib?
玉不见了,到处找,什么法子都用尽了还是找不着,她们心里面不免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捣鬼,觉得最可能的是贾环。恶作剧嘛!贾环整天跟宝玉捣蛋。她们就跟平儿去试探一下,又不好直接讲:你是不是拿走了玉?平儿只是问他一声说:“你二哥哥的玉丢了,你瞧见了没有?”贾环就发飙了:“人家丢了东西,你怎么又叫我来查问,疑我。我是犯过案的贼么!”赵姨娘又跑来,哭着喊着说:“我把环儿带了来……该杀该剐,随你们罢。”王夫人讲:这是什么时候了,你还来捣蛋。这些小的细节很要紧的,这样才可以制造一个气氛,玉不见了大家多么地紧张。全贾府就只瞒着老太太,没有人敢跟贾母讲,下面简直是乱成一团了。李纨甚至说:我们也搜一搜吧。探春说:什么不好学?学那不成材的办法。探春很恨那个搜索大观园的手段。什么方法都用上了,还跑去测字。拿了个“赏”字去测,上面一个“尚”,下面一个“贝”,他们东猜西猜,说是跑到当铺去了,快去找。那个“尚”字其实是个和尚的尚,最bbr>后那个和尚出现才把玉拿回来。下一回,为了找玉,邢岫烟跑去请妙玉扶乩,妙玉扶乩的结果如何呢?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因讹成实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宝玉疯癫
不好了!这一回元妃这个大柱子倒了。在这之前,贾府一直设法找那块玉的下落,托邢岫烟去跟妙玉说,请她扶一个乩。妙玉脾气很怪的,她说:“我与姑娘来往,为的是姑娘不是势利场中的人。今日怎么听了那里的谣言,过来缠我。况且我并不晓得什么叫扶乩。”她不肯。邢岫烟求她,跟她讲袭人她们几个命快没有了,你发个慈悲吧!“我也一时不忍,知你必是慈悲的。”求她半天,妙玉才松动了一点,好吧,扶乩试试。大家看过扶乩吗?大概是准备一个沙盘,扶乩的人拿一枝笔跟着沙盘摇,一下子有什么附身了,笔就会自己在那个沙盘写出字来,写出一些谜语似的东西。扶乩的人就是会通灵的,乩童嘛!能够通阴阳的,通另外那个世界。妙玉就替他扶了一乩。一看,写什么?噫!来无迹,去无踪,青埂峰下倚古松。这块玉怎么来的、怎么去的也不知道,突然间来到世界上。青埂峰,记得吗?青埂,就是情根,那块顽石曾经在青埂峰下很久,所以宝玉出家以后,那个石头又回到青埂峰去了。欲追寻,山万重,入我门来一笑逢。隔着万重山看不到的,只要进了我的门就看到了。什么门呢?佛门。宝玉当了和尚以后,那个玉会回来,最后归真返璞,回到青埂峰下。邢岫烟就问怎么解?妙玉当然知道,她懂的。我说过,妙玉跟宝玉有一种很神秘的缘分,我不认为他们是普通的男女关系,应该是一种很奇特的因缘。妙玉知道宝玉以后会入佛门,会修成正果,这是她敬佩崇拜的一个人,她心里也明白自己很难进去,所以她拼命修,过分的洁癖,到最后“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佛门她进不去,但是她能够知道,宝玉最后的命运是回到青埂峰,“入我门来一笑逢”。有些人把妙玉讲成是个很做作的尼姑,明明心里爱那个男人又假撇清,这样就把妙玉想低了。我觉得妙玉的境界不至于如此,她替宝玉扶乩就知道他会进入空门。..
拿了扶乩文以后,他们就乱猜一顿。黛玉道:“不知请的是谁!”岫烟说,是拐仙,李铁
?拐,八仙之一,也是道家,也是佛家,那时候佛道不分。宝玉最后走的时候,一边是和尚,一边是道士,一佛一道把他带走的。袭人一听青埂峰下,想会不会是一个山石下面,就带人到园子里的每个石头下面去翻,整个大观园都翻遍了,什么都没找到。那块玉丢了以后,宝玉慢慢就变傻了,愣愣的话也不讲了。若没有失玉这一段,后四十回就很难写,前面那个网撒得那么大,宝黛感情着墨那么深,要如何转弯、如何收线呢?这时,贾、薛、史、王四大家族,已经写了薛家败落,娶了个败家精夏金桂,薛蟠坐了牢,薛家吵得一塌糊涂。接着王家也出事,王夫人家里靠谁呢?她的弟弟王子腾是个大官,原本王子腾升了官,王夫人在宝玉失玉的打击下存着希望,薛蟠的事也指望他到京得到赦免,哪晓得上任途中,走到一半忽得急病死掉了,王家也倒了。更严重的是,元妃——贾元春“虎兔相逢大梦归”,在虎年兔年交接的时候病逝宫中。她入宫二十年,死的时候四十三岁,她当皇妃的二十年,是贾家最鼎盛的时候,皇亲国戚嘛!皇妃那个位子撑在那里,只要有元妃在,贾家保得住的,后来不至于抄家,皇帝多少要看元妃的面子,自己的皇妃娘家抄家,不好看。可是元妃一死,靠山没了,危险了。那个花开得不得其时,一连串的奇祸就来了。
元妃死了大家也慌成一团,一方面元妃死了,一方面宝玉越来越傻,愈来愈疯癫,袭人没办法了,就想到黛玉是跟他最近的,而且黛玉的话他最听,她就来求黛玉去给他开导开导。你看黛玉怎么想呢?紫鹃虽即告诉黛玉,只因黛玉想着亲事上头一定是自己了,还在做梦,还在误解这个事情。如今见了他,反觉不好意思:“若是他来呢,原是小时在一处的,也难不理他;若说我去找他,断断使不得。”所以黛玉不肯过来。自己跑去找他,不好意思。再看看宝钗怎么反应,也蛮有意思。宝钗也知失玉,因薛姨妈那日应了宝玉的亲事,回去便告诉了宝钗。薛姨妈还说:“虽是你姨妈说了,我还没有应准,说等你哥哥回来再定,你愿意不愿意?”问她,下面很关键的。宝钗反正色的对母亲道,脸一板说:“妈妈这话说错了。女孩儿家的事情是父母做主的。如今我父亲没了,妈妈应该做主的,再不然问哥哥。怎么问起我来?”这个宝钗最会讲大道理的。从前儿女亲事是父母定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光是父母,兄长也能替你定,就是不能自己选择。女孩子心向着谁呢?父母比较体贴的也会征询一下,就算不征询,薛姨妈也很老于世故的,她心中早想过,自己的女儿当贾家的媳妇有什么不好?嫁给贾宝玉,
?t>宝玉的人品和地位,求也求不到的嘛!那个时候贾府还没倒,又是亲上加亲,而且宝玉对于宝钗也很敬重的,宝钗虽然不太表露,她也喜欢宝玉呀!可能不会像黛玉这样热爱宝玉,这位吃冷香丸的小姐不可能热爱的,她很酷,很有节制,所以正色说:为什么来问我?你们决定就好。但她心里面当然愿意的。所以薛姨妈更爱惜他,说他虽是从小娇养惯的,却也生来的贞静,用“贞静”两个字。因此在他面前,反不提起宝玉了。宝钗自从听此一说,把“宝玉”两字自然更不提起了。如今虽然听见失了玉,心里也甚惊疑,倒不好问,只得听旁人说去,竟像不与自己相干的。装作没这回事。黛玉与宝钗这两个人有不同的反应,宝钗她是知道的,很清楚、理性、冷静地处理她自己的婚姻,不光是婚姻,她处理任何事情,都有一番道理,而且符合那个时候的社会规范。黛玉之所以吃大亏,原因是她父母双亡了,她父母在的时候如果先提出来,也许贾家会慎重考虑,但现在,贾母心中已有定见了。
这个丢了玉的事情太大,只好向老太太报告了。贾母一听就说:“这是何等大事,你们怎么会这样瞒着我,还瞒着二老爷,不能光是自己园里面找,要公布出去贴告示,如果哪个找到的话有大赏。”果然一贴出去,就有人找来了,想发财嘛!弄了假玉去贾府邀功领赏。大家欢天喜地以为找到了,拿给宝玉,宝玉看也不看,一丢,冷笑一声。那块玉是他胎里面带来的,当然他最知道,拿来的是假的。贾琏他们就很生气,居然有人敢来混、来骗,当然出去要找他算账了。贾母喝住道:“琏儿,拿了去给他,叫他去罢。那也是穷极了的人没法儿了,所以见我们家有这样事,他便想着赚几个钱也是有的。如今白白的花了钱弄了这个东西,又叫咱们认出来了。依着我不要难为他,把这玉还他,说不是我们的,赏给他几两银子。外头的人知道了,才肯有信儿就送来呢,若是难为了这一个人,就有真的,人家也不敢拿来了。”这就是贾母的做人处事,老太太的风格。这个地方,反映了贾母的那种宽容大度。大家记不记得之前有一回,贾母带着王熙凤等一家人,到自己的道观去做法事,一进去的时候,有个剪蜡烛的小道士来不及躲这些女眷,吓得到处跑,一下撞到王熙凤,凤姐迎头就是一个耳光,小道士吓得发抖。贾母看了说:“小门小户的孩子,都是娇生惯养的,那里见的这个势派……给他些钱买果子吃,别叫人难为了他。”贾母跟王熙凤比起来,她是儒家宗法的领头,坐在那个位子,有她的心胸、架式。她不是一个普通老太太,最后抄家的时候,她带领应付整个家族的危机,这个老太太平常好像只顾着享乐,一旦有事情,她能顶住能承担的能耐就出来了。我又要讲了,后四十回的贾母,那个口气、派头,跟前面道观里讲那一番话,对比起来就是一个人,是一致的。我觉得很多地方,后四十回跟前八十回,其实是连贯的。如果是另外一个人续写的话,可能这种地方的感觉没有那么合拍,可能写不出贾母这番话来的。下一回,整部书的高潮要来了。
第九十六回 瞒消息凤姐设奇谋 泄机关颦儿迷本性
贾宝玉的婚姻当然是 href='2210/im'>《红楼梦》书中的重中之重,这一回就讲凤姐如何设奇谋让他娶了薛宝钗。在这之前,处理假玉,看看贾琏那个作威作福的样子,跟贾母一比,就知道贾府富二代的落差了。话说贾琏拿了那块假玉忿忿走出,到了书房。那个人看见贾琏的气色不好,心里先发了虚了,连忙站起来迎着。刚要说话,只见贾琏冷笑道:“好大胆,我把你这个混帐东西!这里是什么地方儿,你敢来掉鬼!”回头便问:“小厮们呢?”外头轰雷一般几个小厮齐声答应。你看看这是贾府的架式,一声“小厮们呢”,外面轰雷一般。贾琏道:“取绳子去捆起他来!等老爷回来问明了,把他送到衙门里去。”众小厮又一齐答应:“预备着呢。”嘴里虽如此,却不动身。吓吓他而已。那人先自唬的手足无措,见这般势派,知道难逃公道,只得跪下给贾琏碰头,口口声声只叫:“老太爷别生气。是我一时穷极无奈,才想出这个没脸的营生来。那玉是我借钱做的。可怜!借钱做的。我也不敢要了,只得孝敬府里的哥儿顽罢。”说完连连磕头。贾琏骂:“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这府里希罕你的那朽不了的浪东西!”贾琏那种对人的刻薄跟凤姐都是一样的,与贾母的宽厚恰成对比。我想也是作者故意写这两段放在前后。bbr>
前面讲了,一家有难,六亲通通遭殃,王夫人的弟弟王子腾升官赴任走到一半死掉了,宝玉一天比一天严重,越来越疯傻,王夫人六神无主也要病倒了,怎么办呢?中国人相信冲喜,如果有病有灾什么的,办个喜事冲一冲。不是有个和尚讲过金玉姻缘吗?宝钗那一把金锁,要找一个有玉的人才嫁的嘛!也许借那把金锁可以冲冲喜。贾母相信这个。这时贾政要外派出去做官了,她就跟他讲了一番话,完全是贾母的口气。贾母叫他坐下来,说:“你不日就要赴任,我有多少话与你说,不知你听不听?”老太太故意的,我讲的话你要不要听呢?这是贾母的风格,她跟儿子讲话的时候用这种口吻的。贾政忙站起来说道:“老太太有话只管吩咐,儿子怎敢不遵命呢。”贾母咽哽着说道:“我今年八十一岁的人了,你又要做外任去。偏有你大哥在家,你又不能告亲老。你这一去了,我所疼的只有宝玉,偏偏的又病得糊涂,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我昨日叫赖升媳妇出去叫人给宝玉算算命,这先生算得好灵,说要娶了金命的人帮扶他,必要冲冲喜才好,不然只怕保不住。我知道你不信那些话,所以教你来商量。你的媳妇也在这里,你们两个也商量商量,还是要宝玉好呢,还是随他去呢?”问他,听贾母的口气是挤兑那个贾政,贾政看儿子疯疯癫癫的这个样子,当然是不赞成他现在结婚的,贾母就挤得他这么说了。贾政陪笑,陪笑哦!说道:“老太太当初疼儿子这么疼的,难道做儿子的就不疼自己的儿子不成么。只为宝玉不上进,所以时常恨他,也不过是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老太太既要给他成家,这也是该当的,岂有逆着老太太不疼他的理。如今宝玉病着,儿子也是不放心。因老太太不叫他见我,所以儿子也不敢言语。我到底瞧瞧宝玉是个什么病。”王夫人见贾政说着也有些眼圈儿红,知道心里是疼的。这一点贾政讲的是他心里话,不是我不疼儿子,其实我也是“恨铁不成钢”而已。宝玉病成这样,他也心疼的,所以王夫人看他眼眶有点红,这个小节这么一点,就够了!不过这个儿子太奇怪,父亲完全不能理解倒是真的,父子俩之间一直到最后宝玉出家了才懂,喔,原来他是这么一个人,那一下子父子之间的那种心中的和解,写得很动人。所以这个地方已经有一点在铺陈了。
王夫人吩咐把宝玉扶出来。宝玉见了他父亲,袭人叫他请安,他便请了个安。整个人傻了。贾政见他脸那么瘦,目光没有神,带有疯傻之状,他就叫人扶了进去,他想:“自己也是望六的人了,如今又放外任,不知道几年回来。倘或这孩子果然不好,一则年老无嗣,虽说有孙子,到底隔了一层;二则老太太最疼的是宝玉,若有差错,可不是我的罪名更重了。”心里面这么想,瞧瞧王夫人一包眼泪,他就站起来讲了很合情合理的一番话:“老太太这么大年纪,想法儿疼孙子,做儿子的还敢违拗?老太太主意该怎么便怎么就是了。”请老太太你做主吧,总算是答应了。又问:不晓得姨太太那边,讲清楚了没有?指薛姨妈那边讲定了吗?贾母说:你答应了我有办法的。元妃刚死,九个月内要服丧,在这个期间不好结婚的。但是贾母说,只是让宝钗嫁过来借她那把金锁冲冲喜而已,两人并没有圆房,圆房以后再说。只是做个仪式,一切从简,不是大张旗鼓地搞。姨太太那边我自去说明,没有什么大问题。你就放心去赴任吧!
好啦,大事决定了。有个人最关切这个事情了,谁呢?袭人嘛!她之前不是还跑到黛玉那边去打听,故意说起做妾的香菱、尤二姐受虐,看看黛玉什么反应。黛玉就说了:“但凡家庭之事,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袭人一听这个林姑娘不好相与,本来她就晓得黛玉个性那么孤僻、高傲,如果宝玉娶了她,于己不利。现在听得清楚,选中宝钗了,心中大石放下了。她想:“果然上头的眼力不错,这才配得是,我也造化。”她做妾的最要紧是看那个正室,林姑娘当然不好弄,宝钗也不是不厉害,但是她很有节制,很讲理,而且本来跟袭人处得也很好。不过,袭人了解,黛玉在宝玉的心中非比寻常,宝玉心中只有林姑娘一个人,现在定了宝钗,马上要宣布了,袭人知道这个后果是怎样,宝玉的反应一定是很激烈的,想借那把金锁来冲冲喜,很可能喜没冲到把命冲掉。这件事情她如果不跟王夫人好好讲清楚了,万一出了大事,这是要了两条命,一个是林黛玉的,一个是贾宝玉的,她不是作孽了吗?
袭人左思右想十分不安,非讲不可了,她只好到王夫人那边去,跪在王夫人面前就说:“这话奴才是不该说的,这会子因为没有法儿了。”她问王夫人:“太太看去宝玉和宝姑娘好,还是和林姑娘好呢?”王夫人当然拿平常的标准来看,说:“他两个因从小儿在一处,所以宝玉和林姑娘又好些。”袭人道:“不是好些。”她就把他们两个人的光景讲清楚了。大家记不记得有一次,宝玉跟黛玉有阵子两个人互相交心了,一个大夏天很大的太阳,在院子里头,宝玉说:你要了解我这个心,其实我都给了你。他还要讲,黛玉说:“有什么可说的。你的话我早知道了。”那个时候黛玉是真的知道,她叫宝玉别讲了,就走了。宝玉一个人站在那里,袭人跑来了,看他一个人在发呆,无意间吐出来了,说:“好妹妹……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他跟黛玉讲,就是你不放心,才搞得一身的病,我对你的心你还不了解吗?这等于是男女之间的互相倾诉,互相剖白,平常表面上两个常吵架,那都是表面的,宝玉真正心里面的话,讲白了,他爱她,就这么简单。宝玉把这份心事讲出来,袭人听到了。所以这时候告诉了王夫人。王夫人一听,觉得这个事情倒有点麻烦了。
这时候贾母也在,说:你们两个鬼鬼祟祟讲什么啊?王夫人就趁便把这事情讲给贾母听。贾母听了,半日没言语。这个细节,这一句话蛮要紧的。“半日没言语”,贾母心中琢磨了,后来就叹了一声说:“别的事都好说。你注意看她讲的话,林丫头倒没有什么;若宝玉真是这样,这可叫人作了难了。”所以我讲林黛玉在贾母心中,虽不能说不疼她,但那是有限度的。比起来,当然宝玉要紧,一切以宝玉优先,这个事情宝玉那边要紧,只要把宝玉哄了就好,林丫头没有什么关系的。这事怎么办呢?凤姐出主意了。凤姐说:“依我想,这件事只有一个掉包儿的法子。”掉包,大家后来看到了。她说:“如今不管宝兄弟明白不明白,大家吵嚷起来,说是老爷做主,将林姑娘配了他了。”看他的反应怎么样,如果他不管,无所谓,就不用掉包了,如果他有些喜欢的意思,这个麻烦了,只好用偷天换日之计,把薛宝钗冒充林黛玉嫁给他。贾母讲:“这么着也好,可就只忒苦了宝丫头了。”苦了她,要这样子冒充。万一吵出来,林丫头怎么办呢?凤姐讲要保密,外面不准讲。
计谋定下了,可是黛玉非知道不可,才有下面很要紧的这一段,当然写得很好。怎么知道的?一日,黛玉早饭后带着紫鹃到贾母这边来,一则请安,二则也为自己散散闷。出了潇湘馆,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忘了手绢子来,因叫紫鹃回去取来,自己却慢慢的走着等他。刚走到沁芳桥那边山石背后,当日同宝玉葬花之处,这个地点选得好,当时跟宝玉一起葬花的地方,也是他们两个人最亲密的时候。忽听一个人呜呜咽咽在那里哭。黛玉煞住脚听时,又听不出是谁的声音,也听不出哭着叨叨的是些什么话。心里甚是疑惑,便慢慢的走去。及到了跟前,却见一个浓眉大眼的丫头在那里哭呢。黛玉未见他时,还只疑府里这些大丫头有什么说不出的心事,所以来这里发泄发泄;及至见了这个丫头,却又好笑,因想到:这种蠢货有什么情种,自然是那屋里作粗活的丫头受了大女孩子的气了,细瞧了一瞧,却不认得。那丫头她不认得哪来的,就浓眉大眼这么一个丫头。黛玉问她:“你好好的为什么在这里伤心?”丫头说:“我就说错了一句话,我姐姐也不犯就打我呀。”“你姐姐是那一个?”那个丫头说是珍珠姐姐,珍珠是贾母的丫头,哦,是贾母的丫头。黛玉又问:“你叫什么?”那丫头道:“我叫傻大姐儿。”大家还记得.?傻大姐吗?发现绣春囊的那个。我讲曹雪芹是天才,找个傻丫头去发现那个绣春囊,傻丫头天真无邪,不懂男女之情,也没有好坏正邪之分,看了只觉得是两个妖精打架,没有任何的道德判断。在这里,傻丫头又出现了,告诉黛玉一个晴天霹雳,一个致命的事情。为什么选她?贾母那边其他的丫头都是懂事的,怎么会讲?只有傻丫头她很天真,你看她怎么讲。黛玉问:“你姐姐为什么打你?你说错了什么话了?”那丫头道:“为什么呢,就是为我们宝二爷娶宝姑娘的事情。”她当然完全不知道,宝二爷娶宝姑娘,对这个林黛玉就像一个榔槌一样打过去。换了一个懂事的丫头,她一定不会这么讲的,这个力量就在这里。选这个傻丫头,很天真,宝二爷要娶宝姑娘了,就这么简单,可是这个力量不得了。
黛玉听了这句话,如同一个疾雷,心头乱跳。这个是黛玉一生中,也是整部书中她最大的一个心病,最忌讳的一件事情,那个打击好像一个霹雳哐啷打下来,她心中乱跳,略定了定神,便叫了这丫头“你跟了我这里来”。那丫头跟着黛玉到那畸角儿上葬桃花的去处,你看看葬花的地方,现在等于葬自己了,那里背静。黛玉因问道:“宝二爷娶宝姑娘,他为什么打你呢?”傻大姐道:“我们老太太和太太二奶奶商量了,因为我们老爷要起身,说就赶着往姨太太商量把宝姑娘娶过来罢。头一宗,给宝二爷冲什么喜,第二宗——”说到这里,又瞅着黛玉笑了一笑。傻丫头啊,不懂事啊!才说道:“赶着办了,还要给林姑娘说婆婆家呢。”这不要了黛玉的命嘛!黛玉在那个噩梦里梦到的那些事、那些话,通通成真了。梦里面不是给她说了婆家吗?这个时候是真的了,对黛玉等于是一个大的噩梦,黛玉已经听呆了。那个傻丫头只管咕噜咕噜自己说:“我又不知道他们怎么商量的,不叫人吵嚷,怕宝姑娘听见害臊。我白和宝二爷屋里的袭人姐姐说了一句:‘咱们明儿更热闹了,又是宝姑娘,又是宝二奶奶,这可怎么叫呢!’”
你想,黛玉听了这话什么滋味啊!所以那个傻丫头放在这里好得很,换一个就不对了,换一个讲几句就一定溜掉了嘛!不敢这么讲的。她不知道轻重利害,如实地讲出来,好像那个雷一直轰着黛玉。傻丫头还摇头摆首咕噜咕噜讲:“林姑娘,你说我这话害着珍珠姐姐什么了吗,他走过来就打了我一个嘴巴,说我混说,不遵上头的话,要撵出我去。我知道上头为什么不叫言语呢,你们又没告诉我,就打我。”说着,又哭起来。她不晓得为什么打她。这一段设计得好,那个力量大了。那黛玉此时心里竟是油儿酱儿糖儿醋儿倒在一处的一般,甜苦酸咸,竟说不上什么味儿来了。心里头什么滋味啊!五味杂陈通通有了。从头到尾最伤她的心事,这个时候真正是到头了。停了一会儿,颤巍巍的说道:“你别混说了。你再混说,叫人听见又要打你了。你去罢。”说着,自己移身要回潇湘馆去。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的,两只脚却像踩着棉花一般,早已软了。只得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将来。走了半天,还没到沁芳桥畔,原来脚下软了。走的慢,且又迷迷痴痴,信着脚从那边绕过来,更添了两箭地的路。这时刚到沁芳桥畔,却又不知不觉的顺着堤往回里走起来。整个人迷糊了,在那边转来转去。一下子受了那么大的刺激,整个人愣掉了。
这时紫鹃拿了那个绢子来了,只见黛玉颜色雪白,身子恍恍荡荡的,眼睛也直直的,在那里东转西转。黛玉一脸惨白,好像恍恍惚惚,身体摇摇荡荡的。又见一个丫头往前头走了,离的远,也看不出是那一个来。心中惊疑不定,只得赶过来轻轻的问道:“姑娘怎么又回去?是要往那里去?”黛玉也只模糊听见,随口应道:“我问问宝玉去!”紫鹃听了,摸不着头脑,只得搀着他到贾母这边来。黛玉走到贾母门口,心里微觉明晰,回头看见紫鹃搀着自己,便站住了问道:“你作什么来的?”紫鹃陪笑道:“我找了绢子来了。头里见姑娘在桥那边呢,我赶着过去问姑娘,姑娘没理会。”黛玉笑道:“我打量你来瞧宝二爷来了呢,不然怎么往这里走呢。”紫鹃见他心里迷惑,便知黛玉必是听见那丫头什么话了,惟有点头微笑而已。看看这个黛玉,迷糊了,等她见了宝玉不知道要讲什么话来,紫鹃很担心,那一个已经是疯疯傻傻了,这一个又这样恍恍惚惚,他们两个乱讲些不大得体的话怎么办?宝玉现在已经被老太太接来她屋里照顾了,贾母在那边,紫鹃担心又不敢违拗,只好把她搀进去。这时候黛玉不像先前那么软了,也不要紫鹃打帘子,自己把帘子一掀就进去了。贾母在里面休息,只有袭人在那里。袭人一看到黛玉这么进来有点奇怪,当然要请她坐啰!黛玉笑着道:“宝二爷在家么?”袭人不知底里,刚要答言,只见紫鹃在黛玉身后和他努嘴儿,指着黛玉,又摇摇手儿。袭人不解何意,也不敢言语。黛玉却也不理会,自己走进房来。看见宝玉在那里坐着,也不起来让坐,只瞅着嘻嘻的傻笑。那个已经傻掉了,平常看了黛玉马上叫着林妹妹,不同了!在那里嘻嘻傻笑。黛玉自己坐下,却也瞅着宝玉笑。她自己也傻了。两个人也不问好,也不说话,也无推让,只管对着脸傻笑起来。袭人看见这番光景,心里大不得主意,只是没法儿。忽然听着黛玉说道:“宝玉,你为什么病了?”他从前不是讲过嘛,他病了是为林姑娘病的。宝玉笑道:“我为林姑娘病了。”果然是,他以前讲过了嘛!你的病好了,我的病才会好呢。所以问他:“宝玉你为什么病了?”袭人跟紫鹃两个吓一大跳,怎么讲出这种话来了?赶快用话来把他们岔开,两个不理,还在互相那么傻笑。袭人看看这个黛玉,也迷惑得跟宝玉一样了。她就回头向秋纹讲:“你和紫鹃姐姐送林姑娘去罢,你可别混说话。”那黛玉也就站起来,瞅着宝玉只管笑,只管点头儿。紫鹃又催道:“姑娘回家去歇歇罢。”黛玉道:“可不是,我这就是回去的时候儿了。”说着,便回身笑着出来了,仍旧不用丫头们搀扶,自己却走得比往常飞快。紫鹃秋纹后面赶忙跟着走。黛玉出了贾母院门,只管一直走去。紫鹃连忙搀住叫道:“姑娘往这么来。”黛玉仍是笑着随了往潇湘馆来。离门口不远,紫鹃道:“阿弥陀佛,可到了家了。”只这一句话没说完,只见黛玉身子往前一栽,哇的一声,一口血直吐出来。黛玉听到宝玉要娶宝钗,这下子刺激非同小可,一下子昏迷,等于失去..理智了。去问宝玉说:你为什么病了?她根本是要问:你为什么跟宝钗结婚?还是没问出来,其实背底下是这句话。当然她自己也昏昏糊糊的了,到了家里一摔下去,一口鲜血吐出来,这才明白一下子被刺激糊涂了,吐了血出来,等于积在里面多年的伤痛,一下子呕出来了。当然也因为她得了肺病,这也是她多年积下来的心事,积下来的痛,积下来的伤,这一刻通通吐出来了。我们往下看,很重要的两回来了。
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断痴情 薛宝钗出闺成大礼
很重要的一回来了,大家要仔细看这一回,仔细看他的文字,仔细看他的布局,这边是焚稿断痴情,那边是出闺成大礼。写黛玉之死,作者非常会安排,黛玉把自己的诗稿,还有宝玉的那两块手帕——那上面有她的泪和她的诗,那个诗等于是写给宝玉的自己的心声,也是情诗——一起焚烧掉。烧诗稿,等于黛玉自焚,把自己烧掉了。我说过,诗是黛玉的灵魂,她不留在世上,也不留给宝玉,她自己焚稿断痴情,把自己的感情化为灰烬。正在这同时,薛宝钗出闺成大礼,他写这个强烈的对照,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对比得非常好。你想如果先写黛玉死,然后再写宝钗结婚,或是先写宝钗结婚,后来黛玉死,都不对。同时间,那边乐鼓悠扬细细地奏,这边正是快要断气的一刻,更显出黛玉这个孤女的无助、可怜。作者就是要读者同情林黛玉,同情她孤苦无依、心碎片片,整个的断情非常有力量,而且合情合理,写得非常成功。一本杰出的小说,一定有几场非常有力量,可能是作者处心积虑安排、剪裁的。其实从黛玉葬花开始,就一直在铺排她最后的结局,这后四十回写黛玉之死,的确是前面的设计,在这里实现了,发挥了它的力量。黛玉之死,一步一步安排很多征兆,大家记得中秋夜她在联诗的时候吗?最后一句是“冷月葬诗魂”,点出了最后焚烧诗魂的结局。晴雯死了,宝玉写了《芙蓉诔》祭悼,无意间对她讲一句:“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注意,茜纱窗是黛玉住的潇湘馆的纱窗,祭晴雯变成了祭黛玉。到了闻秋声抚琴的时候,“嘣”的那个君弦断掉了,弦断人亡。这一连串下来,都在准备这一场,如果这一场接不上前面的铺陈,那就失败了,整部书就要大打折扣。>?
黛玉回到了潇湘馆,一口鲜血吐出来,吐了以后,她反而心里明白了。话说黛玉到潇湘馆门口,紫鹃说了一句话,更动了心,一时吐出血来,几乎晕倒。亏了还同着秋纹,两个人挽扶着黛玉到屋里来。那时秋纹去后,紫鹃雪雁守着,见他渐渐苏醒过来,问紫鹃道:“你们守着哭什么?”紫鹃见他说话明白,倒放了心了,因说:“姑娘刚才打老太太那边回来,身上觉着不大好,唬的我们没了主意,所以哭了。”黛玉笑道:“我那里就能够死呢。”她已经完全放弃了,她晓得已经绝望了嘛!这一句话没完,又喘成一处。原来黛玉因今日听得宝玉宝钗的事情,这本是他数年的心病,一时急怒,所以迷惑了本性。及至回来吐了这一口血,心中却渐渐的明白过来,把头里的事一字也不记得了。这会子见紫鹃哭,方模糊想起傻大姐的话来,此时反不伤心,惟求速死,以完此债。绝望了,她一生的追求落空了,而且是这种下场。贾府全部瞒着她,暗中进行宝玉的婚事,这时候孤女的孤单无助充分显现出来。她想“惟求速死,以完此债”,什么债呢?情债、泪债嘛!她要为他哭得眼泪干枯了,泪尽人亡。这里紫鹃雪雁只得守着,想要告诉人去,怕又像上次招得凤姐儿说他们失惊打怪的。秋纹回去后就很慌张了,就把刚才的事情告诉贾母了。贾母说:这还了得!她知道了,马上叫王夫人、凤姐过来,说消息走漏了,这不是弄出为难的事情了?先去看看黛玉吧。所以贾母对她也不是完全不理的,并不是那么狠心的,而是她心目中有个先后,有个轻重。贾母来看她了,见黛玉颜色如雪,并无一点血色,神气昏沉,气息微细。半日又咳嗽了一阵,丫头递了痰盒,吐出都是痰中带血的。大家都慌了。只见黛玉微微睁眼,看见贾母在他旁边,便喘吁吁的说道:“老太太,你白疼藏书网了我了!”说了很伤心的一句话。贾母听了这个话也很难受,便说:“好孩子,你养着罢,不怕的。”黛玉微微一笑,把眼又闭上了。这里写得好!她其实完全绝望了,微微那一笑是已经不在乎了。她对自己的命运很清楚,惟求速死,以了此债嘛!所以微微一笑,把眼睛闭上。
贾府当然请个大夫来看,大夫说:这是郁气伤肝,用止血的药看看吧。贾母看黛玉神气不好,便出来告诉凤姐等道:“我看这孩子的病,不是我咒他,只怕难好。你们也该替他预备预备,冲一冲。或者好了,岂不是大家省心。就是怎么样,也不至临时忙乱。咱们家里这两天正有事呢。”非常理性地讲这个话,看样子是黛玉难好,怕是没救了,应该替她准备后事,这边还要忙婚事,怕这一来手忙脚乱,还是要先准备好。凤姐儿答应了。贾母又问了紫鹃一回,到底不知是那个说的。贾母心里只是纳闷,因说:“孩子们从小儿在一处儿顽,好些是有的。如今大了懂的人事,就该要分别些,才是做女孩儿的本分,我才心里疼他。若是他心里有别的想头,成了什么人了呢!我可是白疼了他了。你们说了,我倒有些不放心。”在老一辈的心里面,姑娘们要守规矩,不能乱动情的。小时候在一起玩玩就算了,真的认起真来,还胡思乱想的,那成什么人了。表兄妹之间,宝钗虽然心中也喜欢宝玉,但她深藏不露,黛玉通通表现出来,在她们看来这是不行的。贾母又问了袭人黛玉刚才的状况,说:“我方才看他却还不至糊涂,这个理我就不明白了。咱们这种人家,别的事自然没有的,这心病也是断断有不得的。林丫头若不是这个病呢,我凭着花多少钱都使得。若是这个病,不但治不好,我也没心肠了。”讲白了嘛!黛玉这个时候对宝玉有这种心事是不可以的,女孩儿家大了要有点分别,婚姻长辈们说了算,小儿女的私情不在考虑之列。所以这是个强烈的对照,这本书一方面写宝玉跟黛玉的感情,写得极端的强烈,极端的浪漫,可以说是缘定三生、生死以之的感情。一方面写宗法社会儒家这一套的规矩也不能破的,要读者来判断、选择。所以 href='2210/im'>《红楼梦》对人生是全面观照的,从哪一个人的角度来看也许都有理。从贾母来看,她讲黛玉像病西施恐怕不长寿,娶媳妇要娶个健康的,她的想法有错吗?别忘了在那个时空背景之下,贾母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事,但确实造成悲剧,从另外一个角度看,我们的同情心到贾宝玉、林黛玉身上去了,这就是作者设计安排的情境。
凤姐就说,老太太你不要伤脑筋了,找医生来看就是了。第二天凤姐就来试一试宝玉了,这一段也写得蛮有意思,也很讽刺。凤姐来了,说:“宝兄弟大喜,老爷已择了吉日要给你娶亲了。你喜欢不喜欢?”宝玉听了,只管瞅着凤姐笑,微微的点点头儿。凤姐试他,娶林妹妹过来好不好?宝玉却大笑起来了。凤姐看他也参不透他是明白是糊涂,就讲:“老爷说你好了才给你娶林妹妹呢,若还是这么傻,便不给你娶了。”宝玉忽然正色道:“我不傻,你才傻呢。”说着,便站起来说:“我去瞧瞧林妹妹,叫他放心。”凤姐忙扶住了,说:“林妹妹早知道了。他如今要做新媳妇了,自然害羞,不肯见你的。”骗他。宝玉道:“娶过来他到底是见我不见?”现在不见,娶过来要见我吗?凤姐又好笑,又着忙,心里想:“袭人的话不差。”提了林妹妹,虽然说了疯话,但是他好像明白多了,她就讲了,你再这么疯疯癫癫,林妹妹就不见你了。宝玉说道:“我有一个心,前儿已交给林妹妹了。他要过来,横竖给我带来,还放在我肚子里头。”这句话蛮有意思的。黛玉要的是什么?宝玉的心嘛!那个噩梦里面,不是宝玉把胸膛打开,把他的心掏出来给她了吗?宝玉知道的。现在就要娶她了,来的时候带回来给我吧,放回肚子里面去。讲的是傻话,其实蛮悲哀的。他们两个的确是互相交心,就这么硬把他们拆散了。凤姐一看,哎呀,这样不行,只好偷天换日了。她就跟薛姨妈讲,要委屈宝钗一下。已经到这个时候了,薛姨妈也没办法不答应。次日,薛姨妈回家将这边的话细细的告诉了宝钗,还说:“我已经应承了。”宝钗始则低头不语,后来便自垂泪。她有她的委屈。按理讲,以宝姑娘的个性,这种委屈本来不肯受的。可见宝钗到了节骨眼上,也是能屈能伸,忍辱负重,这么大的委屈也肯了。婚事马上要办了,前面讲一切从简,再怎么简你看他们的妆奁还是不少:金珠首饰八十件,那是金线穿的金项圈。妆蟒缎子四十匹,各色绸缎一百二十匹,四季的衣服一百二十件,还有折羊酒的银子……这还是一点点哦!贾家娶媳妇本该是不得了的排场,因为国丧不敢张扬,算是草草了事。
黛玉这一边,每天给她看医生吃药,可是病得一日重一日,她根本自己放弃了。紫鹃还是要劝:“事情到了这个分儿,不得不说了。姑娘的心事,我们也都知道。至于意外之事是再没有的。姑娘不信,只拿宝玉的身子说起,这样大病,怎么做得亲呢。姑娘别听瞎话,自己安心保重才好。”安慰她的话,黛玉当然知道,又是微微一笑,也不答言,又咳嗽数声,吐出好些血来。心死了,都明白了,也不必多讲了,微微一笑,笑得很凄凉。紫鹃看她一息奄奄,也劝不过来,就只好天天三四趟去告诉贾母。下面一句大家注意!鸳鸯测度贾母近日比前疼黛玉的心差了些,所以不常去回。况贾母这几日的心都在宝钗宝玉身上,不见黛玉的信儿也不大提起,只请太医调治罢了。一边在准备婚事,一边病重得快要死了。鸳鸯她揣测贾母对黛玉的心淡了一点,所以也就不大去报告了。从前贾母疼黛玉大家都捧着她,现在贾母疼她的心少了一点,大家也就冷淡了,这就是世态炎凉, href='2210/im'>《红楼梦》里面的人情世故。黛玉向来病着,自贾母起,直到姐妹们的下人,常来问候。今见贾府中上下人等都不过来,连一个问的人都没有,睁开眼,只有紫鹃一人。自料万无生理,她晓得自己必死无疑,已经被遗弃了嘛!她当然不知道宝玉已经疯傻,给她们蒙住了,她以为宝玉也随着她们了,以为他变心了,所以她整个心死了,也放弃了自己,睁开眼睛只有紫鹃一个人,很痛心的几句话说出来。因扎挣着向紫鹃说道:“妹妹,你是我最知心的,虽是老太太派你服侍我这几年,我拿你就当作我的亲妹妹。”叫她妹妹,这个时候没有人在旁边了,只有紫鹃还是真正地在关心、服侍她。说到这里,气又接不上来。紫鹃听了,一阵心酸,早哭得说不出话来。迟了半日99lib?,黛玉又一面喘一面说道:“紫鹃妹妹,我躺着不受用,你扶起我来靠着坐坐才好。”紫鹃道:“姑娘的身上不大好,起来又要抖搂着了。”黛玉听了,闭上眼不言语了。一时又要起来。紫鹃没法,只得同雪雁把他扶起,两边用软枕靠住,自己却倚在旁边。挣扎着起来,做什么?你看,黛玉那里坐得住,下身自觉硌的疼,狠命的撑着,叫过雪雁来道:“我的诗本子。”说着又喘。雪雁料是要他前日所理的诗稿,因找来送到黛玉跟前。黛玉点点头儿,又抬眼看那箱子。雪雁不解,只是发怔。黛玉气的两眼直瞪,又咳嗽起来,又吐了一口血。雪雁连忙回身取了水来,黛玉漱了,吐在盒内。紫鹃用绢子给他拭了嘴。黛玉便拿那绢子指着箱子,又喘成一处,说不上来,闭了眼。紫鹃道:“姑娘歪歪儿罢。”黛玉又摇摇头儿。她要什么?她要以前的那两块手帕,都讲不出来了,黛玉已虚弱得不得了,一直在吐血。诗稿她拿来了,紫鹃料是要绢子,便叫雪雁开箱,拿出一块白绫绢子来。黛玉瞧了,撂在一边,使劲说道:“有字的。”要的是那个。紫鹃这才明白过来,要那块题诗的旧帕,只得叫雪雁拿出来递给黛玉。紫鹃劝道:“姑娘歇歇罢,何苦又劳神,等好了再瞧罢。”只见黛玉接到手里,也不瞧诗,扎挣着伸出那只手来狠命的撕那绢子,却是只有打颤的分儿,那里撕得动。
这个诗稿,还有那两块手帕,都是她最私密(intimate)的东西,也是她自己的一部分,她的心事都写在诗里头。尤其那两块旧帕子,是宝玉给她的信物。我讲过,一个了不起的小说家,他前面写过什么东西,后来一定用得着的,不是随便写的。当初宝玉被父亲打了以后,叫晴雯去把这两块旧手帕送给黛玉。黛玉一看就明白了,等于是定情的表记,黛玉感动,所以她半夜爬起来,就一边掉泪,一边写诗,写了三首诗在帕子上,完全表现她为宝玉的交心而动情哭泣,现在这个对她来说已经死掉了,她要把它毁掉。紫鹃早已知他是恨宝玉,却也不敢说破,只说:“姑娘何苦自己又生气!”黛玉点点头儿,掖在袖里,便叫雪雁点灯。雪雁答应,连忙点上灯来。黛玉瞧瞧,又闭了眼坐着,喘了一会子,又道:“笼上火盆。”紫鹃打谅他冷,因说道:“姑娘躺下,多盖一件罢。那炭气只怕耽不住。”黛玉又摇头儿。雪雁只得笼上,搁在地下火盆架上。黛玉点头,意思叫挪到炕上来。雪雁只得端上来,出去拿那张火盆炕桌。那黛玉却又把身子欠起,紫鹃只得两只手来扶着他。黛玉这才将方才的绢子拿在手中,瞅着那火点点头儿,往上一撂。紫鹃唬了一跳,欲要抢时,两只手却不敢动。雪雁又出去拿火盆桌子,此时那绢子已经烧着了。紫鹃劝道:“姑娘这是怎么说呢。”黛玉只作不闻,回手又把那诗稿拿起来,瞧了瞧又撂下了。紫鹃怕他也要烧,连忙将身倚住黛玉,腾出手来拿时,黛玉又早拾起,撂在火上。此时紫鹃却够不着,干急。雪雁正拿进桌子来,看见黛玉一撂,不知何物,赶忙抢时,那纸沾火就着,如何能够少待,早已烘烘的着了。雪雁也顾不得烧手,从火里抓起来撂在地下乱踩,却已烧得所馀无几了。那黛玉把眼一闭,往后一仰,几乎不曾把紫鹃压倒。紫鹃连忙叫雪雁上来将黛玉扶着放倒,心里突突的乱跳。
焚稿断痴情,我讲了那个手帕有用处,那么早的时候出现了,中间大家还记得吗?“感秋声抚琴悲往事”那一回,她在翻旧东西的时候,又看到这两块手帕,很感触他们小时候那种很亲近的感情,掉下泪来。那等于又提醒读者一下,这两块手帕的存在。这个时候发挥最大的力量了。这就是好小说,黛玉要表现她自己的那种决绝,怎么表现呢?哭喊不出来,吐血也没用了,这个时候就是焚稿,用火烧诗稿,也就是焚她自己,自残,自焚,自己烧掉,一点不留,“我的情在这世界上通通不留”,这个时候你会觉得,黛玉不再是那么柔弱,这样一个弱柳扶风的女孩子,她要维持她的尊严(dignity)。她的爱情被这些人这样子捉弄,爱情对她来说是神圣的,是唯一的,是胜过生命的东西。她的爱情被践踏,贾母、王夫人不了解她、唬弄她,怎么宝玉也不出来为她辩护、说话?这世上再没有人了解她这份情了,要把它烧掉、焚掉,她是决绝的,突然间你会感觉这个人物变大了,她的层次(dimension)丰富了,不再光是柔弱无助,她掌握自己的命运了。自己焚掉稿,自己了掉这段情,黛玉的个性在这个地方一转,写得好!而且是用那两块手帕发挥作用。
这个时候,黛玉烧完了,病的状况更紧急了。紫鹃看看不行了,她叫雪雁看住,她自己要去回贾母。到了那里没人理她,大家都说不知道,因为她们要瞒她嘛!不光是瞒黛玉,也要瞒紫鹃嘛!最后紫鹃的痛心,对于黛玉的哀悼,令人感怀。我想也就是作者设计了紫鹃这个人,她心中疼惜黛玉,她心中为黛玉不平,从紫鹃的角度来看,大家都避她避得像什么一样。她知道八九分,但这些人怎么竟是这样地狠毒冷淡。她想着这几天也没有人来看黛玉。“今日倒要看看宝玉是何形状!看他见了我怎么样过的去!那一年我说了一句谎话他就急病了,今日竟公然做出这件事来!可知天下男子之心真真是冰寒雪冷,令人切齿的!”男人都靠不住。当然她错怪宝玉了。这个时候她跑到怡红院,宝玉的一个小厮墨雨说:“姐姐在这里做什么?”紫鹃说:“我听见宝二爷娶亲,我要来看看热闹儿。”这个墨雨算是对她不错了,就说,我们都讲好了,只瞒着你们,不让你们知道,今天晚上就要娶了。
晚上就要娶了,黛玉在那边还不知是死是活,她赶快跑回去,有两个小丫头在探头探脑,一看到紫鹃就急得很地叫她。果然,黛玉两颊赤红,大概肝火上升了,很不好,紫鹃就叫黛玉的奶妈来看看,那个王嬷嬷一见大哭,更没有主意了。这时候紫鹃想起一个人来,这里又写得好。黛玉之死一定要从很多角度来看,这时候什么人能看她呢?什么人又是能够立刻到她这里来而又同情她的?李纨!她是个寡妇,从前的中国,寡妇不准参加婚礼的,被视为不祥,所以李纨这天晚上应该会在家里,紫鹃就叫小丫头去请她过来。李纨虽然是个次要角色(minor character),在重要的时候她的出现,也很要紧的,尤其是黛玉之死,从她的角度来看,又对黛玉多了一层同情。李纨正在那里给贾兰改诗,冒冒失失的见一个丫头进来回说:“大奶奶,只怕林姑娘好不了,那里都哭呢。”李纨听了,吓了一大跳,也不及问了,连忙站起身来便走,素云碧月跟着,一头走着,一头落泪,她对黛玉还是很同情,也很爱惜的。想着:“姐妹在一处一场,更兼他那容貌才情真是寡二少双,惟有青女素娥可以仿佛一二,竟这样小小的年纪,就作了北邙乡女!偏偏凤姐想出一条偷梁换柱之计,自己也不好过潇湘馆来,竟未能少尽姐妹之情。真真可怜可叹。”她也不好过来,过来了就怕泄露了。这是凤姐的计策,但她心中非常疼,这么才貌双全的一个女孩子,年纪轻轻就死了。一头想着,已走到潇湘馆的门口。里面却又寂然无声,李纨倒着起忙来,想来必是已死,都哭过了,那衣衾未知装裹妥当了没有?连忙三步两步走进屋子来。里间门口一个小丫头已经看见,便说:“大奶奶来了。”紫鹃忙往外走,和李纨走了个对脸。李纨忙问:“怎么样?”紫鹃欲说话时,惟有喉中哽咽的分儿,却一字说不出。那眼泪一似断线珍珠一般,只将一只手回过去指着黛玉。这一段也写得好,紫鹃哀伤得讲不出话来了,直指那个黛玉。李纨看了紫鹃这般光景,更觉心酸,也不再问,连忙走过来。看时,那黛玉已不能言。李纨轻轻叫了两声,黛玉却还微微的开眼,似有知识之状,但只眼皮嘴唇微有动意,口内尚有出入之息,却要一句话一点泪也没有了。泪尽了。李纨回身见紫鹃不在跟前,便问雪雁。雪雁道:“他在外头屋里呢。”这段也写得好。李纨连忙出来,只见紫鹃在外间空床上躺着,颜色青黄,闭了眼只管流泪,那鼻涕眼泪把一个砌花锦边的褥子已湿了碗大的一片。李纨连忙唤他,那紫鹃才慢慢的睁开眼欠起身来。李纨道:“傻丫头,这是什么时候,且只顾哭你的!林姑娘的衣衾还不拿出来给他换上,还等多早晚呢。难道他个女孩儿家,你还叫他赤身露体精着来光着去吗!”紫鹃听了这句话,一发止不住痛哭起来。李纨一面也哭,一面着急,一面拭泪,一面拍着紫鹃的肩膀说:“好孩子,你把我的心都哭乱了,快着收拾他的东西罢,再迟一会子就了不得了。”紫鹃哭得棉被上面碗大的一块泪的痕迹,她对黛玉是那种忠心耿耿的感情。李纨讲这一番话也很动人的,一个女孩子家你叫她赤身来赤身去吗?还不快点给她换上衣服,这时候是最悲哀的一刻了,李纨在这个时候,发挥了她这做大嫂子的身份,对黛玉的怜惜。她自己是个寡妇,曾经过这种生离死别,所以她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要紫鹃快点准备后事,要给林姑娘好好地穿衣服、洗好身子,让她平安、干干净净地走掉。所以黛玉最后讲:我的身子是干净的,你要把我送回到南边去。意思是贾府这个地方是肮脏的,不要把我葬在这里。 5979." >她在《葬花词》里说,“质本洁来还洁去”,让我这一生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这是她最后留下的遗言。
在这个地方,可以看到黛玉死的时候,只有李纨,还有最后探春来看她,其他人都不来了,也不知道她死了。那边锣鼓喧天娶新媳妇,那边的喜衬着这边的悲。我觉得这个后四十回写得很好,完全不输于前八十回。有些很精彩的地方,像这一回就写得非常好。而且他的安排相当高明,这时候黛玉快死了,还没有断气,读者的期望就是看黛玉到底怎么死的,一个比较普通的作家就快点写到结局。他不是,这个时候急不来的,他写到这里一下子笔又荡开了,先去写“薛宝钗出闺成大礼”,这样两边就比较起来了。这边如果一口气写到黛玉已经死了,那没戏唱了嘛,这边死了就结束了,后来写不下去,他去写那边的对照,我们还有个悬疑,黛玉断气那刻是什么景况。他把笔荡过去,写了薛宝钗出阁,回头再来写“苦绛珠魂归离恨天”。我想他要把黛玉的死写得足,这种生离死别多少作家都写过,为什么有些作家写得让人永远不会忘记?像林黛玉“焚稿断痴情”那一节,那个手帕往炉中一丢烧起来,很难忘记的。完全看怎么表现,一样的题目,一样的情景,但是如何去写它,如何去设计它,才是一个作家分出高下之处。
黛玉正是临终,尖锐地对照着宝钗将行婚礼,好像电影的镜头一转,要转到那边去了,那个场景怎么转呢?也很巧,这个时候,有两个人来了。一个是平儿,很懂事也很能干的凤姐的左右手,她有相当的权力来处理事情的,她来了当然也很伤心地哭了一阵子。另外一个来的是林之孝家的,她是贾母、王夫人相当信赖的一个管事媳妇,她来传话。她说:“刚才二奶奶和老太太商量了,那边用紫鹃姑娘使唤使唤呢。”黛玉这里死活不管,要把紫鹃调过去。记得这个宝玉怎么成婚的吗?诳他的,唬弄他的。趁着他糊涂的时候说是娶林妹妹,既然是娶林妹妹,当然侍奉林妹妹的丫头是紫鹃,所以要把紫鹃调过去。你看紫鹃怎么回应:“林奶奶,你先请罢。等着人死了我们自然是出去的,那里用这么……”当然心里一股子气,你们这些人怎么那么势利,我怎么能够走得开?意思就是说黛玉还没死呢,要我调开怎么可能,讲得也很决绝,等人死了我再过去吧!这是气话,当然也不好这么讲,就说:“况且我们在这里守着病人,身上也不洁净。林姑娘还有气儿呢,不时的叫我。”这个细节也很要紧的,这两方对照起来,更显得黛玉可怜。连下面的佣人也看出来了,那边要紧。李纨就替紫鹃讲话了,说这个紫鹃是林姑娘最亲信的人,一下子恐怕离不开。林之孝家的头里听了紫鹃的话,未免不受用,她是很得宠的管事媳妇,丫鬟按理不敢顶她嘴的。记不记得宝玉做生日,在怡红院他们悄悄地准备喝酒庆祝的时候,林之孝家的跑来了,劈里啪啦训宝玉一顿,训那些丫头一顿。这个很仗势的管事媳妇听到这个话当然不受用,被李纨这番一说,却也没的说,又见紫鹃哭得泪人一般,只好瞅着他微微的笑。你看看那一副讨厌的嘴脸,人家哭得这个样子,她微微地笑了,说:“紫鹃姑娘这些闲话倒不要紧,只是他却说得,我可怎么回老太太呢。况且这话是告诉得二奶奶的吗!”你这么讲我怎么去回呀!这种紧张得很的地方,他有支闲笔勾两下,人情世故就出来了。 href='2210/im'>《红楼梦》写实的地方,把那个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通通写出来,这就是 href='2210/im'>《红楼梦》写实的根基。这时刚好平儿在,说:“这么着罢,就叫雪姑娘去罢。”即使这样,那个林之孝家的还要为难她一下:这是你讲的喔,你的主意我不负责。李纨就讲了:“是了。你这么大年纪,连这么点子事还不耽呢。”那林之孝家的说:“不是不耽,头一宗这件事老太太和二奶奶办的,我们都不能很明白;再者又有大奶奶和平姑娘呢。”的确,这次就是凤姐下令不可以随便泄露,她们的确也是不敢乱来,凤姐讲什么听什么。另外一方面,林之孝家的对黛玉的死好像没看见,为什么?贾母讲了话嘛!连鸳鸯都看着贾母这一阵子对黛玉疼她的心比较淡了,墙倒众人推,如果是以前,林之孝家的早赶着来看望了,现在连黛玉快死了也没一点表示。这种对比之下,平儿是真心的,李纨当然也是真心的。
借着雪雁去宝钗跟宝玉成婚那边,就把笔自然地荡到那边去了,镜头一转,从凄凉、紧张、哭成一团的这边,转到锣鼓敲打、喜乐悠扬的那边,一时大轿从大门进来,家里细乐迎出去,十二对宫灯,排着进来,倒也新鲜雅致。傧相请了新人出轿。那边新人出来了,喜事来了,一喜一悲,这样的写法非常高明。有人说应该等到黛玉死了以后,宝玉再跟宝钗结婚,意思是以宝钗的个性,不可能装成黛玉来嫁。逻辑上这是讲得通,那就没有戏剧(drama)可看了,等黛玉死了去娶宝钗,戏剧性没有了。我想以戏剧性高潮来说,这样子的安排是最好的,最有戏剧性(dramatic)。至于宝钗肯这样做,我们慢慢再来推敲。雪雁过去了。雪雁年纪小,大概十三四岁的小丫鬟,当然心里面想:平常宝玉跟我们姑娘亲亲热热的,现在看他到底怎么样。她们也都不知道宝玉是被唬弄上去的,宝玉看不见盖头里是宝钗,他以为娶的是黛玉,高兴得手舞足蹈,这个雪雁看了更气。宝玉想怎么紫鹃没有来,再一想,雪雁是黛玉南边带来的,现在来陪嫁倒也讲得通,他这么自我解释一番。终于要揭那个盖头了,从前的婚姻揭晓的时候就靠那么一下,一下就定了终生,如果盖头一揭开不喜欢,那个婚姻完了,一辈子完了,所以那一下很要紧。开头宝玉本来想去揭开,后来一想对林妹妹不可造次,得慢慢地,贾母她们在旁边紧张得不得了,把贾母急出一身冷汗。他一揭开的时候,雪雁就被赶走了,莺儿上来了,莺儿是宝钗的丫鬟。宝玉一看,怎么是宝钗在里面啊?只见他盛妆艳服……真是荷粉露垂,杏花烟润了。宝钗也是个美人嘛!她的美是另外一种,也不输于黛玉。这个大美人坐在那个地方,可是宝玉糊涂了。明明娶的是黛玉啊,怎么会是宝钗来了呢?他问袭人说:“这不是做梦么?”袭人说:“老爷作主娶的是宝姑娘。”越听越糊涂了。丢了玉以后,本来他就糊里糊涂,灵魂已经丢掉了,失去了灵性。听说要娶黛玉,他高兴了一阵子稍微好些,怎么宝钗跑来了?现在更加糊涂了,病更发得厉害了。
写到这里,又按下不表了。这是一段,宝钗跟宝玉的婚事,在这个地方,以宝玉糊涂昏睡过去为止。第二天贾政要离家赴任了,他升了官,要到外面去做官了。按从前的规矩,儿子要一路送过去的。因为宝玉病成这个样子,贾母说:“你叫他送呢,我即刻去叫他;你若疼他,我就叫人带了他来,你见见,叫他给你磕头就算了。”这又是贾母的口气了。写到这里,我们已经有很多悬念了。黛玉怎么死我们很想知道,宝玉跟宝钗成了婚,怎么个反应我们也很想知道,作者故意又插进了贾政要去上任,把那个笔调通通缓下来,写了些琐碎的事情。前面紧得不得了,中间把它缓下来,然后下一回再起高潮。
第九十八回 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病神瑛泪洒相思地
娶了宝钗,宝玉很糊涂,刺激更大了嘛!林妹妹到哪去了?他的病更加沉重,起都起不来了,一天重于一天,很多医生来看都没用。他娶的怎么是宝钗?宝玉心中不是没有知觉的,这个知觉是因为黛玉的关系。他有时候糊涂,有时候有片刻的清醒。清醒时看见房中只有袭人,就拉了袭人说:“宝姐姐怎么来的?我记得老爷给我娶了林妹妹过来,怎么被宝姐姐赶了去了?”他讲的是小孩子话,当然也是真话啰!“他为什么霸占住在这里?”这种话都讲明了。他对宝钗是敬爱,敬爱中又加了一点敬畏,他怕她的。宝钗这个女孩子可能什么人都会怕她,动不动讲一大堆道理出来,她太正派了,太有道理,太有逻辑,谁也讲不过她,宝玉对她跟对黛玉完全两回事。宝玉并不讨厌宝钗,但是他对她不是跟黛玉那种情,完全不一样的。宝玉心里困惑,他讲:“我要说呢,又恐怕得罪了他。”你看,怕她的嘛!对宝钗还是有几分敬畏的。他不晓得林黛玉已经死了,他说:“你们听见林妹妹哭得怎么样了?”袭人不敢讲黛玉死了,说她在生病。宝玉说:“我瞧瞧他去。”说着就要起来,可是身体虚弱动不了,就哭了。他讲的这个内心话有意思,“我要死了!我有一句心里的话,只求你回明老太太:横竖林妹妹也是要死的,我如今也不能保。两处两个病人都要死的,死了越发难张罗。不如腾一处空房子,趁早将我同林妹妹两个抬在那里,活着也好一处医治服侍,死了也好一处停放。你依我这话,不枉了几年的情分。” 讲出来了,他对黛玉死也要同穴,两个人在一起死,是这么深的感情。袭人听了当然也很伤心,但也无法劝他。宝钗来了,又是一番大道理:“你放着病不保养,何苦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老太太才安慰了些,你又生出事来。老太太一生疼你一个,如今八十多岁的人了,虽不图你的封诰,将来你成了人,老太太也看着乐一天,也不枉了老人家的苦心。太太更是不必说了,一生的心血精神,抚养了你这一个儿子,若是半途死了,太太将来怎么样呢。我虽是命薄,也不至于此。据此三件看来,你便要死,那天也不容你死的,所以你是不得死的。只管安稳着,养个四五天后,风邪散了,太和正气一足,自然这些邪病都没有了。”讲得也对,也是实情,你死了,上有祖母,还有母亲,还有我,怎么办?她完全从儒家宗法社会那一套来讲,宝玉讲的完全是他跟黛玉两个人的爱情,一个“情”字,一个“理”字,这两段对话形成尖锐的对比。宝玉听了,竟是无言可答。宝玉讲不过她,半晌,嘻嘻笑地跟她闹:“你是好些时不和我说话了,这会子说这些大道理的话给谁听?”干脆跟她耍赖,撒娇起来。宝钗听了这话就说:“实告诉你说罢,那两日你不知人事的时候,林妹妹已经亡故了。”干脆下猛药,你最担心的林妹妹已经死了。你看宝玉的反应——宝玉忽然坐起来,大声诧异道:“果真死了吗?”宝钗道:“果真死了。岂有红口白舌咒人死的呢。老太太、太太知道你姐妹和睦,你听见他死了自然你也要死,所以不肯告诉你。”宝玉昏过去了,魂游起来,像是做梦一样,看到黛玉好像成仙了。?99lib?
宝钗是极端理性的一个人,她晓得宝玉之所以疯傻,他的心病就是因为黛玉,干脆给他一下震惊,告诉他,她死了,让他一下子断掉,除去这个心病,他才可能好过来。别人没有那么大的胆量这么做的,本来王夫人还怪她鲁莽,莺儿也说,你太急了。宝钗不管别人怎么说,她晓得怎么医治宝玉。这就是薛宝钗,极端理性,极能够处事的一个人。作为贾宝玉的妻子,以后她要担大任的。别忘了和尚给她什么东西——一把金锁。金子是最重的,等于挂在脖子上的枷锁一样那么沉重的东西,她要扛起来,以后贾府还要重新兴盛的,要由这个戴金锁的媳妇、吃冷香丸的女人,以最高的理性把颓下去的贾府撑起来。“情”在宝钗心中是放在第二位的,“理”在前面,她的情是已经理性化(rationalized)过后的情感,不能说她无情,她“任是无情也动人”嘛!曹雪芹写人物有各种不同的类型,他也不偏哪一个,告诉你人生有这么多的现象,你自己去看,都是真实的。
宝钗给宝玉一针扎下去,让他醒来,宝玉的心病才能医治。她们背底下都说她那么性急,宝钗道:“你知道什么好歹,横竖有我呢。”那宝钗任人诽谤,并不介意,只窥察宝玉心病,暗下针砭。好像给他针灸一样,慢慢地医治他。宝玉渐觉神志安定,虽一时想起黛玉,尚有糊涂。更有袭人缓缓的将“老爷选定的宝姑娘为人和厚;嫌林姑娘秉性古怪,原恐早夭;老太太恐你不知好歹,病中着急,所以叫雪雁过来哄你”的话时常劝解。宝玉终是心酸落泪。用这些话相劝,宝玉当然是心>..酸落泪,但是呢,欲待寻死,又想着梦中之言,又恐老太太、太太生气,又不能撩开。又想黛玉已死,宝钗又是第一等人物,方信金石姻缘有定,老早就说金玉良缘嘛!自己也解了好些。宝钗看来不妨大事,于是自己心也安了。宝玉心渐放宽,慢慢恢复了。宝钗也常劝慰“养身要紧,你我既为夫妇,岂在一时”。那宝玉心里虽不顺遂,无奈日里贾母王夫人及薛姨妈等轮流相伴,夜间宝钗独去安寝,贾母又派人服侍,只得安心静养。又见宝钗举动温柔,也就渐渐的将爱慕黛玉的心肠略移在宝钗身上。“略移”,这个“略”字用得好,不是全盘过来,稍稍地移一点到宝钗身上。没办法,黛玉死了嘛!宝钗已经娶来做太太了,而且是个好太太,他本来也很喜欢宝钗,这时爱黛玉的心慢慢略移过来,此是后话。作者用字遣词,写的每一笔都不是随便的,轻重都有分量。
宝钗跟宝玉的婚事写完了,一直到宝玉知道黛玉死为止,这整个交代了,也合情合理。镜头又一转,回到潇湘馆,就是黛玉最后走的那一刻了。却说宝玉成家的那一日,黛玉白日已昏晕过去,却心头口中一丝微气不断,把个李纨和紫鹃哭的死去活来。到了晚间,黛玉却又缓过来了,微微睁开眼,似有要水要汤的光景。此时雪雁已去,只有紫鹃和李纨在旁。紫鹃便端了一盏桂圆汤和的梨汁,用小银匙灌了两三匙。给她最后补了一点。黛玉闭着眼静养了一会子,觉得心里似明似暗的。这个时候所谓的回光返照,人死之前,有这么一刻,是比较清楚的时候。李纨看到黛玉回光返照了,可能还会有一阵子,所以就回到她自己的稻香村去理理事情再来。作者故意让李纨离开,只剩了紫鹃跟黛玉,她最后的遗言交代给紫鹃,这是很叫人伤心的一段话。这里黛玉睁开眼一看,只有紫鹃和奶妈并几个小丫头在那里,便一手攥了紫鹃的手,使着劲说道:“我是不中用的人了。你服侍我几年,我原指望咱们两个总在一处,她跟紫鹃的感情很好的,紫鹃也赤胆忠心地来服侍林姑娘,不想我……”没想到自己不争气要走了。说着,又喘了一会子,闭了眼歇着。紫鹃见他攥着不肯松手,自己也不敢挪动,看他的光景比早半天好些,只当还可以回转,听了这话,又寒了半截。半天,黛玉又说道:“妹妹,叫她妹妹,这很有意思的,跟下面一句话很有关系。我这里并没亲人。我的身子是干净的,你好歹叫他们送我回去。”“我这里并没亲人”,这一句话讲完了她心中的怨,她没有说这个不好、那个不好,通通不必讲。妹妹,你才是我妹妹!人最后死的一刻,可能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在旁边,是最亲的这么一个人,其他的人都不算数。“我的身子是干净的”,这个地方是肮脏的,千万不要把我埋在这里,送我回去,我的身子不要在这里,我这里并没亲人。黛玉完全讲绝了,讲到底了。说到这里,又闭了眼不言语了。那手却渐渐紧了,喘成一处,只是出气大入气小,已经促疾的很了。
黛玉《葬花吟》里面有一句诗,写那些落花,不让那些落花沾到污染,所以把它葬起来让它干净离去,她说“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渠沟”,讲那个花也讲她自己。本来我这个人是干净的、纯洁的,我不要到那个泥淖里边被污染。现在她把贾府看作是一滩泥淖,她被这些人欺负了,她那样高洁的感情被奚落了,所以她说我这里并没亲人,送我回去,我的身体是干干净净的。这就是林黛玉:“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这个时候她让人尊敬,她最后维持了自己的尊严。死了,也不葬在这里,离开贾府,要葬回她自己苏州的老家。黛玉从苏州来到这边,事实上她在贾府里头一直不安心,不认为这里是安身立命之所,总觉得她是一个外人,不是贾府的一部分。她的疑虑也是对的,她是个外孙女,不是贾姓的这一家,也不属于宗法社会家庭真正的主干。在贾府中有地位,是贾母对她一时的爱宠,贾母要选孙媳妇的时候,对她的爱宠当然就有偏差了。到底宝玉是孙子,孙子的婚礼在中国人的大家族,是不得了的一件事,这一次也因为宝玉生病,已经算是草草了事,即使这样,这件事对老太太来说还是最重要的。所以她讲了“我这里并没亲人”,她觉得是被贾府的人遗弃了。事实也如此,只剩下一个寡妇李纨来看她,最后才是探春,其他人都不来了。因为那边在成大礼了,强烈的对比下,黛玉的确是没有亲人。
紫鹃看黛玉恐怕马上要断气了,就请李纨赶快来,这时候探春也来了,探春很有正义感,她来陪黛玉也很合适。紫鹃见了,忙悄悄的说道:“三姑娘,瞧瞧林姑娘罢。”说着,泪如雨下。探春过来,摸了摸黛玉的手已经凉了,连目光也都散了。探春紫鹃正哭着叫人端水来给黛玉擦洗,李纨赶忙进来了。三个人才见了,不及说话,刚擦着,猛听黛玉直声叫道:“宝玉,宝玉,你好……”还没讲完,断气了。她最后怨的是宝玉,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们两个那样的情?过去的山盟海誓怎么一旦就没有了?她当然不知道,宝玉是被唬弄去成婚的,她以为宝玉最后也放弃她了,当然一腔的怨恨,满怀着怨气,走了。你看,说到“好”字,便浑身冷汗,不作声了。紫鹃等急忙扶住,那汗愈出,身子便渐渐的冷了。探春李纨叫人乱着拢头穿衣,只见黛玉两眼一翻,呜呼,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黛玉断气了。下面这一段虽然是短短的,写得好。黛玉死了以后非常凄凉,当时黛玉气绝,正是宝玉娶宝钗的这个时辰。紫鹃等都大哭起来。李纨探春想他素日的可疼,今日更加可怜,也便伤心痛哭。因潇湘馆离新房子甚远,所以那边并没听见。一时大家痛哭了一阵,只听得远远一阵音乐之声,侧耳一听,却又没有了。探春李纨走出院外再听时,惟有竹梢风动,月影移墙,好不凄凉冷淡!这时候的写景,淡淡的几句,那边隐隐地好像有音乐,那音乐就是宝玉跟宝钗成婚了,远远传来。竹梢风动,这是潇湘馆嘛!有湘竹。有一次宝玉到潇湘馆的时候,看到竹子很茂盛,凤尾细细,像那个凤的尾巴,声音好像龙吟。那是夸大地讲,其实就是竹子在响。这时候,竹子在响,探春、李纨听来是一股凄凉之音。那边是成婚的音乐,这边是死后的凄凉,用对称的手法,写得完全戏剧化(fully dramatized)。我觉得黛玉之死写得很精彩,把这条线撑起来了。如果是一个手法低一点的作家,写得很夸大或者写得不够,就糟了!曹雪芹用各种侧面的人物、侧面的场景来衬,用这么几句非常到位的对话,把这一幕点出来,也把黛玉的个性写出来。到最后看出黛玉有非常刚烈、决绝的一面,林黛玉这个人物,最后给她一个总结,写得非常好。
黛玉在宝玉跟宝钗成婚当天就死掉了,王熙凤最后来看了。凤姐在贾府里面就是一个执事的人,贾母选定了宝钗,她唯一的任务就是把这场婚礼弄成功,所以不管她施了什么计,在逻辑上她也很合理,不这样做的话,这个婚事成不了,当然这样做也觉得对不起黛玉。她就自己到园子里面来,到了潇湘馆内,也不免哭了一场。她就问李纨跟探春黛玉的后事,说你们两个做得很好,还是你们两个人可怜她些。我那边还要去打招呼,那个冤家,指宝玉,还麻烦得很,我不去回老太太也不行,回了又怕老太太一下子受不了。她去那边,缓缓地跟贾母讲了。贾母王夫人听得都唬了一大跳。贾母眼泪交流说道:“是我弄坏了他了。但只是这个丫头也忒傻气!”讲了话,贾母哭起来了,她的泪、她的难过是真的,便要到园里去哭他一场,又惦记着宝玉,两头难顾。外孙女儿死了当然很心痛,可是这个孙子疯疯傻傻的,也很着急,顾哪一头呢?她们都劝老太太身子要紧,只好叫王夫人代她去吧。老太太就说了:“你替我告诉他的阴灵,告诉黛玉听:‘并不是我忍心不来送你,只为有个亲疏。讲真话了,有个亲疏。你是我的外孙女儿,是亲的了,若与宝玉比起来,可是宝玉比你更亲些。讲了心里话。倘宝玉有些不好,我怎么见他父亲呢。’”说着,又哭起来。贾母也有她的难处,我想 href='2210/im'>《红楼梦》就是好在这种地方,从哪一种角度来看都在情理之中。 href='2210/im'>《红楼梦》的悲剧不是说哪一个坏人、哪一个好人造成的,是人生必然的这么一种情形下,合情合理发生的。跟希腊悲剧完全不一样,希腊悲剧是讲天神震怒、人神冲突,好多乱伦在里头。 href='2210/im'>《红楼梦》是人生常态,到最后了大家都知道,原来人生是佛家说的镜花水月,一切归于空字,红楼一梦,再多的繁荣,再多的情,到最后都归于寂灭。?99lib?
黛玉死了,宝钗原不知,一天问起林妹妹的病,不知道好了些没有。贾母就流泪告诉她说:“我的儿,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宝玉。都是因你林妹妹,才叫你受了多少委屈。”她讲,就是在你结婚那天没了。你看宝钗的反应。宝钗把脸飞红了,贾母这样讲,她不好意思了。想到黛玉之死,又不免落下泪来。宝钗忍辱负重,可以这么讲,她肯装成黛玉就这么成婚了,宝钗这个人在节骨眼儿上,什么都可以忍得下去的。按她的理性,这个婚是不得不结的,上面选定了,下面也定了,这个定就是她自己愿意嫁给宝玉,如果嫁给一个莫名其妙的像是薛蟠那样的人,当然就难点头。她原本喜欢宝玉,为了宝玉,为了婚事,她愿意委曲求全。
宝玉听到黛玉死了,从昏厥中苏醒,他要悼黛玉,要到潇湘馆去大哭一场。这一次,贾母、王夫人都陪着去的,宝玉再伤心,他对黛玉的死有再多的痛,这么多人在旁边,他的哭怎么能尽情?作者在这里先给他哭一阵子,等于这么多人一起在哭。
宝玉一到,想起未病之先来到这里,今日屋在人亡,不禁嚎啕大哭。想起从前何等亲密,今日死别,怎不更加伤感。众人原恐宝玉病后过哀,都来解劝,宝玉已经哭得死去活来,大家搀扶歇息。其馀随来的,如宝钗,俱极痛哭。独是宝玉必要叫紫鹃来见,问明姑娘临死有何话说。紫鹃本来深恨宝玉,见如此,心里已回过来些,又见贾母王夫人都在这里,不敢洒落宝玉,便将林姑娘怎么复病,怎么烧毁帕子,焚化诗稿,并将临死说的话,一一的都告诉了。宝玉又哭得气噎喉干。探春趁便又将黛玉临终嘱咐带柩回南的话也说了一遍。贾母王夫人又哭起来。多亏凤姐能言劝慰,略略止些,便请贾母等回去。宝玉那里肯舍,无奈贾母逼着,只得勉强回房。
这个地方先写一段,这个时候他不可能一个人来的,他要来哭灵,一群人也来哭灵,再怎么伤心,都没法把他心中最深的感情表达出来,所以在写的时候,虽然讲他哭得死去活来,也是泛泛几笔,他留到后来第一百零八回“强欢笑蘅芜庆生辰,死缠绵潇湘闻鬼哭”的时候,宝玉才一个人又到大观园里面去,故意到那个潇湘馆,他听到里面有人哭,好像是黛玉,可能也是他的幻觉,宝玉一边叫一边痛哭,那才叫心碎,那时才写得叫人痛心,宝玉的伤心在那个地方,哭的时候叫了几声林妹妹,心碎肠断,那时才写出真痛心。所以,曹雪芹写宝玉哭灵是有层次的,这时候贾母、王夫人大家都在哭,宝钗也在哭,宝玉怎么能够表现他最哀痛的情?总是一个人的时候,才能够对黛玉讲一些私心话。等到一百零八回再写一次,他整个的写作方案(scheme)是有层次有计划的,这是小说的铺陈。所以 href='2210/im'>《红楼梦》伏笔伏得最好,伏到后面,又来了!
黛玉之死是这本书的大高潮,我们回到第五回太虚幻境的 href='2210/im'>《红楼梦》十二支曲子,等于是对金陵十二钗的挽歌。
第一首〔终身误〕,讲宝玉、黛玉、宝钗三个人的关系和命运。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虽然是金玉良姻,宝玉心中最恋的还是木石前盟,就是绛珠仙草和神瑛侍者缘定在灵河畔的前世盟言。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虽然是对着薛宝钗,雪就是薛。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还是忘不了黛玉。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人生的美中不足现在信了。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虽然宝玉跟宝钗是一段美满姻缘,像梁鸿、孟光夫妇间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可是心中还是有遗憾的。
第二首〔枉凝眉〕,讲的是宝玉??跟黛玉之间的缘分。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指绛珠仙草、神瑛侍者。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没有奇缘怎么偏偏又遇他呢?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话?如果有奇缘,最后又是一场虚话。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他们两个那一段情终是镜花水月。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这是哀悼他们两人之间以泪还情、泪尽就人亡了,这眼泪哪禁得起流那么多啊!第五回的时候那两首挽歌,哀挽宝黛之间的爱情如水中月、镜中花,最后还是一场空。
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恶奴同破例 阅邸报老舅自担惊
这部小说的写法真有意思,前两三回写得那样惊涛骇浪,接下来笔一荡开,立刻写非常琐碎、非常写实的事情。我想这也是作者的策略,前面已经那么强了,总要让人家喘一口气,不能说下面哗啦哗啦好多事情马上来。中间插一个贾政去做官,情节上也是早就安排的。二老爷贾政为人非常温良恭俭让,但是他很迂腐,不适合官场文化,官场的那种奸险也不适合他。写政老爷做官,一方面是讲贾政个人操守的廉洁,一方面也对照清乾隆时代官场暗底下的腐败,是非常写实的一段小的插曲(episode)。
承续着上一回贾母跟薛姨妈提起黛玉的事,贾母总觉得很过意不去,讲宝钗受了委屈。她说:“我看宝丫头也不是多心的人,不比的我那外孙女儿的脾气。”她还要讲一句:“所以他不得长寿。”正好凤姐进来了,薛姨妈道:“我和老太太说起你林妹妹来,所以伤心。”这回一开始,凤姐说,那我讲个笑话吧。平日凤姐最会逗老太太开心,你看林黛玉刚死,这一边又说说笑笑了,那些老太太们还是生活照旧(business as usual),死掉的人就死掉了,活着的人还是照常生活,人生就是这样啊!凤姐拿手比着道:“一个这么坐着,一个这么站着。一个这么扭过去,一个这么转过来。一个又……”说到这里,贾母已经大笑起来,说道:“你好生说罢,倒不是他们两口儿,你倒把人怄的受不得了。”她在学什么?学宝玉跟宝钗两个人啰!宝玉略把对黛玉的心挪到宝钗身上去,客观地来讲,娶了这么一个媳妇,也是很幸运的。宝玉内心中虽然挂着林妹妹,但他也很怕伤宝钗的心,宝玉本来就是很温柔体贴的一个人。王熙凤就学他们两个人在闺房中的情景。薛姨妈也笑道:“你往下直说罢,不用比了。”凤姐才说道:“刚才我到宝兄弟屋里,我看见好几个人笑。我只道是谁,巴着窗户眼儿一瞧,原来宝妹妹坐在炕沿上,宝兄弟站在地下。宝兄弟拉着宝妹妹的袖子,口口声声只叫:‘宝姐姐,你为什么不会说话了?你这么说一句话,我的病包管全好。’听起来也是宝玉的口吻。宝妹妹却扭着头只管躲。宝兄弟却作了一个揖,上前又拉宝妹妹的衣服。宝妹妹急得一扯,宝兄弟自然病后是脚软的,索性一扑,扑在宝妹妹身上了。宝妹妹急得红了脸,说道:‘你越发比先不尊重了。’”说到这里,贾母和薛姨妈都笑起来。凤姐又道:“宝兄弟便立起身来笑道:‘亏了跌了这一交,好容99lib?易才跌出你的话来了。’”两个人新婚燕尔,我想这也是宝玉跟宝钗在一起可能的场景。薛姨妈这个老太太可不是省油的灯,也很会刺人的。你看,薛姨妈笑道:“这是宝丫头古怪。这有什么的,既作了两口儿,说说笑笑的怕什么。他没见他琏二哥和你。”意思是她应该学学你跟贾琏,夫妻两个人调情,让他们向你学学就好了。这下子凤姐红了脸,笑道:“这是怎么说呢,我饶说笑话给姑妈解闷儿,姑妈反倒拿我打起卦来了。”我来讲笑话给你解闷,怎么反说到我身上来了。这里面就讲了,宝玉爱黛玉的心,慢慢地也挪一点到宝钗身上去了,两个人成了夫妇嘛!但这并不表示宝玉就安于这个婚姻,要不然他最后不会出家。其实他是慢慢地看破,现在还有点糊涂,后来他梦中再回到太虚幻境,看懂了每个人的命运的时候,突然间悟了,原来一切都前定,原来人生的命运是这样子的,跟黛玉的木石前盟,也是这样子的。所以现在表面上宝玉好像跟现实妥协了,其实没有,等他再一次醒悟,他才真正地悟道,当然黛玉之死,对他是最后一个大的刺激。
贾母怕宝玉再到大观园里看到了潇湘馆伤心,就不让他进去了。黛玉死了以后,大观园几乎荒废了,看看那些亲戚姐妹,薛宝琴已经回到薛姨妈那边,史湘云也回家了,因为定下出嫁的日子,所以不常来了,只有宝玉娶亲的那一日来吃喜酒,感觉大家都已长大,各自嫁娶,再不像从前那样随性谈笑。邢岫烟本来住在迎春那里,迎春出嫁走了,邢岫烟嫁给薛蝌也搬出大观园,李家姐妹也不好再住到里面,所以一下子大观园人去楼空,烟消云散。大观园极盛的时候,这些女孩子等于是百花齐放,李纹、李绮姐妹,宝琴、邢岫烟,再加上“三春”,宝钗、黛玉,连香菱.都搬进来,护花使者就是贾宝玉,现在这些花一朵朵凋零离散了。所以大观园的兴衰,也是贾府的兴衰,很快贾府就要被抄家了。
贾政新官赴任,他不晓得到外面做官,都要去贿赂那些地方官员的,不贿赂他们,什么都做不通。而且贾政带了自己的人去,他一是一、二是二,自己清廉也不准下面捞,什么都要按规矩来,水清无鱼,带去的那些人看看没有油水,有的就跑掉了。 4e0d." >不跑的,像李十儿就拿了鸡毛当令箭,借着他那个牌子,在外面作威作福、营私结党,害得贾政还被参一本,讲他不是做官的料。清朝乾隆时代官场已经很腐败了,和珅贪污贪掉了国库的一半,大小官员无人不贪,写贾政的遭遇,也就是当时的实况,他写得非常得心应手。大小说家无所不能,什么都能写得有模有样,你不要看这种写实,也不容易,里面还牵涉得蛮复杂的。倒是有一个细节,贾政做官的时候,另外一个官员,写了一封文绉绉的求亲信给他,对象是贾府三姑娘探春。这位叫周琼的官调到海疆去,海疆就是海边,很远的了,所以探春的结局是远嫁。大家还记得探春作灯谜: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谜底是风筝,她远嫁出去了,就像那个风筝飞走了。虽然远嫁,探春的结局算是最好的。当然那个时候远嫁出去总是很遗憾,所谓远嫁就是很难回来的,所以都不愿意自己的女儿远嫁。
这一回还有一个细节,贾政看奏折,哎呀!薛蟠被判了死刑。虽然薛家花了好多钱去买通官府,最后还是定了秋斩,薛家也倒大霉了,贾政还是要想办法替他开脱死罪。前面的高峰写完,这个地方又变成平原,写这些很平缓、很琐碎、很现实的东西,小说需要这种写实的根基,节奏在这个时候不能太紧,荡开来,松一松,下到底,再翻上去,写到贾府被抄家,另外一个高潮起来。最后这四十回,我想也是跌宕起伏,很多人攻击它,我现在替它一一辩来,大家一起来做个公平的判断。
第一百回 破好事香菱结深恨 悲远嫁宝玉感离情
贾府兴衰是 href='2210/im'>《红楼梦》很重要的一条线,由盛入衰之间,黛玉之死当然是一个高峰,另外一个高峰就是贾府被抄家,在抄家之前一连串的征兆已经出来了。很重要一点是元妃死了,顶梁柱倒了,没有这个背后的支持,这几回下来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贾政外放出去做官,做得胆战心惊,他清廉自持,却时常被参奏,朝中无人,这都是不利的因素。六亲同命,薛家也败象毕露,娶错了媳妇,翻墙倒辙,薛蟠受不了跑出去,又杀人闯大祸,被判了死刑。这一回,在写贾府整个垮了之前,先把薛家交代了,这种铺排很有心的,否则贾府一抄家,哗啦哗啦那个笔调快得不得了,来不及写薛家的事情。所以这几回是写薛家之败,败到夏金桂自己毒死自己为止。
薛宝钗委曲求全地嫁了,嫁了以后回娘家,薛姨妈看到自己的宝贝女儿,嫁过去本来应该是风风光光的,可是宝玉病得时而痴傻,女儿这样嫁也很委屈的。我再提醒大家,宝钗嫁的不是贾宝玉,嫁的是整个贾府,贾府的责任她要扛起来的,所以私人的爱情放在次要。一直以来许多读者说宝钗“藏奸”,抢了黛玉的最爱,对她有很多偏见。当然,以黛玉来讲,情是她的信仰,是她的追求,是她的宗教,最后殉情而死,得到同情。宝钗则是在整个宗法社会、儒家架构中的一个角色,她的一切也是合情合理的,作为一个媳妇、一个妻子,她也爱宝玉,但她不会被所谓那种激情(passion)动摇理性,你看她讲话,她的看法,她的行为都是循了这条路子,即使受了很多委屈,她要做好那个位子。宝钗回来娘家,跟薛姨妈母女之间就有了一些很亲密的对话,讲心事、讲家事,这个时候是无所不谈的。不要看这么平实的一段,这才是 href='2210/im'>《红楼梦》厉害的地方,母女讲的家常话,正是 href='2210/im'>《红楼梦》写实的功夫。黛玉之死那种标高激情的写法,是一种写法,那是需要的,但一降下来回到了日常生活,这种平平的写法也是要紧的,这是个底子。
宝钗回来了,一看到娘家捣得七零八落,当然心里也很难受,就安慰母亲,讲哥哥外头做这些事真是不足取,你已经是尽了心、花了钱,为这个官司到处托人,继续弄下去怎么办呢?“哥哥的这样行为,不是儿子,竟是个冤家对头。妈妈再不明白,明哭到夜,夜哭到明,又受嫂子的气。”这是宝钗懂事的地方,她不在母亲身边,看看这样子,哪里放得下心?看看下面一句:“他虽说是傻,也不肯叫我回去。”他,指宝玉,嫁了人了,用这种亲昵的口气。这时候讲出心里话来了,他傻了!可是还算懂事,我回来陪陪妈妈,他没有说叫我赶快回去,让我在这儿陪陪你。家里面各种事情,宝钗也感觉暴风雨要来了。贾政赴外任,他做过京官了,马马虎虎躲在家里面就算了,外放出去各种情形复杂,下面的人贪赃枉法他也管不住,经常被人家参。又说起薛蟠打死人的事已送刑部,之前受薛姨妈之托,曾托过知县,真的请旨革审起来,恐受牵连。所以“前儿老爷打发人回来说,看见京报唬的了不得,所以才叫人来打点的”。宝钗就讲了,妈妈你要看开些,我们家里这样子,账也要算一算,欠人家的钱该还就还,家里用的该省就省。薛姨妈就哭起来,这才跟她说,薛家败得不成话了。为了薛蟠不晓得花了多少银子,几万两银子花出去了。他们原本开当铺的,当铺也卖掉了好几间,房子也折掉了,现在穷了。本来薛家靠的就是有钱,记得吗?薛蟠第一次打死人的时候,多少两银子一塞,就把人家嘴巴封住了。薛姨妈进到大观园,那时候也是一个很雍容的老太太,家里面有钱,跟王夫人说,要我来这边长住呢,一切我自己出,不要你们出半分,这样才长久。她表示自己不是穷亲戚,不是来依靠贾家的,自己家里富贵,陪着贾母平起平坐,她们很礼遇她。薛姨妈很通世故,有点幽默感,其实也很有心机,这么一个老太太现在弄得狼狈不堪,一方面儿子被判死刑,一方面媳妇闹得天翻地覆。母女俩的对话就讲了家常真正的生活,薛家的情形不妙,已经垮下来了。宝钗又说,哥哥的事情是瞒着宝玉的。薛姨妈不等说完,便说:“好姑娘,你可别告诉他。下面一句话,他为一个林姑娘几乎没要了命,如今才好了些。要是他急出个原故来,不但你添一层烦恼,我越发没了依靠了。”宝钗道:“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总没告诉他。”薛姨妈知道宝玉跟黛玉两个人的感情,这句话透露出来了。提亲的时候薛姨妈也得装糊涂,按下不表,装得不知道这回事,现在讲出来了。我们看书要看这种地方, href='2210/im'>《红楼梦》常常不经意的一句话,其实背后大有文章,可见母女俩都很清楚的。
他们正在谈家里面的事,只听见金桂跑来外间屋里哭喊道:“我的命是不要的了!男人呢,已经是没有活的分儿了。咱们如今索性闹一闹,大伙儿到法场上去拚一拚。”薛姨妈已经有各种烦恼,还跑出这个媳妇来,这个婆婆要拿她怎么办。说着,便将头往隔断板上乱撞,不光是大喊大叫,还付诸行动,撞的披头散发。你看看,薛家也是大户人家嘛!娶了一个媳妇进来搞得这个样子,这么不顾颜面,气得薛姨妈白瞪着两只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骂都骂不出来呢!白瞪眼。宝钗实在看不下去,只 597d." >好跟她讲好话了,讲得嫂子长、嫂子短来劝她。你看夏金桂怎么回嘴:“姑奶奶,如今你是比不得头里的了。你两口儿好好的过日子,我是个单身人儿,要脸做什么!”说着,便要跑到街上回娘家去。不顾颜面!如果这场光是写母女俩讲讲,那就平掉了,这场的意义在哪里呢?薛家的各种烦恼嘛!添出这么一个败家精,那个烦恼,几句话几个动作就出来了。又喊又闹又撞头,披头散发跑去街上乱喊,连宝钗这个常常用理可以制住人的,讲一番大道理谁也驳不了的,碰到夏金桂也没办法。夏金桂是什么人,根本不吃这一套,什么宗法礼法她全不管。所以 href='2210/im'>《红楼梦》里有各种人等,贾家拼命地要维持住那个社会秩序(social order),那整个社会也是如此,有时候跑出一些人来,通通冲撞掉,不仅不守森严的礼教,还非常对立与夸张。跑出个夏金桂,把薛宝琴这样下了聘犹待字闺中、很可爱的一个大姑娘,吓得躲起来。
薛姨妈的这个侄女儿住在这里,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这个泼妇不光是泼,泼而淫,她讲叫她守活寡不行,看上了薛蟠的堂弟薛蝌,薛蝌长得不错又老实,也是薛家唯一的年轻男人。夏金桂脸也不顾了,干脆去勾引小叔,勾引不到就去拉拉扯扯,拉进房中算数。若是薛蝌在家,他便抹粉施脂,描眉画鬓,奇情异致的打扮收拾起来,不时打从薛蝌住房前过,或故意咳嗽一声,或明知薛蝌在屋,特问房里何人。有时遇见薛蝌,他便妖妖乔乔、娇娇痴痴的问寒问热,忽喜忽嗔。丫头们看见,都赶忙躲开。他自己也不觉得,只是一意一心要弄得薛蝌感情时,好行宝蟾之计。那薛蝌却只躲着;有时遇见,也不敢不周旋一二,只怕他撒泼放刁的意思。更加金桂一则为色迷心,越瞧越爱,越想越幻,那里还看得出薛蝌的真假来。这个夏金桂已经是半疯状态了,薛蝌吓得只有到处躲她。没想到金桂又施故技,刚好给香菱看见。香菱是很好的一个女孩子,平素也帮忙薛蝌收拾一下他的生活起居,夏金桂看到吃起飞醋来。这天薛蝌到外面应酬喝了点酒,给夏金桂知道了,她想,我的酒你不喝,外面的酒你喝,不行!这金桂初时原要假意发作薛蝌两句,无奈一见他两颊微红,双眸带涩,别有一种谨愿可怜之意,看看这个男人也有点害羞的样子,正合她意,想勾引他,就说:“这么说,你的酒是硬强着才肯喝的呢。”薛蝌道:“我那里喝得来。”金桂道:“不喝也好,强如像你哥哥喝出乱子来,明儿娶了你们奶奶儿,像我这样守活寡受孤单呢!”讲一些完全不得体的话。说到这里,两个眼已经乜斜了,两腮上也觉红晕了。薛蝌见这话越发邪僻了,打算着要走。金桂也看出来了,那里容得,早已走过来一把拉住。薛蝌急了道:“嫂子放尊重些。”说着浑身乱颤。把他吓得发抖。
类似这段的描写之前也有过,还记得宝玉去探望晴雯吗?晴雯病得快死了,宝玉去看她,就给她那个表兄吴贵的老婆、非常不规矩的灯姑娘看见了,把宝玉一把逮住,两个腿把他夹起来,那种粗俗动作,现在这个金桂还有一比。金桂索性老着脸道:“你只管进来,我和你说一句要紧的话。”正闹着,忽听背后一个人叫道:“奶奶,香菱来了!”把金桂唬了一跳,回头瞧时,却是宝蟾掀着帘子看他二人的光景,宝蟾表面把风,实则偷窥。一抬头见香菱从那边来了,赶忙知会金桂。金桂这一惊不小,手已松了。薛蝌得便脱身跑了。那香菱正走着,原不理会,忽听宝蟾一嚷,才瞧见金桂在那里拉住薛蝌往里死拽。香菱却唬的心头乱跳,自己连忙转身回去。香菱吓得赶紧避开,之前被金桂陷害撞破薛蟠与宝蟾,挨了一 987f." >顿,又遇上这种事。这里金桂早已连吓带气,呆呆的瞅着薛蝌去了。怔了半天,恨了一声,自己扫兴归房,从此把香菱恨入骨髓。这就种下毒害香菱的因。大家如果看过 href='2205/im'>《金瓶梅》,夏金桂倒很有几分潘金莲的味道。 href='2210/im'>《红楼梦》主要写的是贵族, href='2205/im'>《金瓶梅》里面写的是中下层。夏金桂自己犯贱,她的出身本来也是不错的,一个商人家庭,没什么家教就是了。 href='2210/im'>《红楼梦》也受 href='2205/im'>《金瓶梅》的影响,尤其在女性描写方面,继承了 href='2205/im'>《金瓶梅》的传统,不过境界提高了。
薛家很明显一塌糊涂,败象毕露了。贾家死的死、散的散,大观园里的重要人物,晴雯、黛玉都死了,迎春嫁走了,现在轮到探春,远嫁到海疆那边去,虽然夫家做官,结果算是比较好的,可到底还是散掉了。宝玉心里面当然很不舍,这个地方有个小节,补一笔赵姨娘的态度。赵姨娘是个很不懂事的女人,探春是她亲生的女儿,却说赵姨娘听见探春这事,反欢喜起来。她想,平常在家瞧不起我,远嫁,嫁得好,走吧!心里说道:“我这个丫头在家忒瞧不起我,我何从还是个娘,比他的丫头还不济。”探春对她的丫头还比对我好,有她在,不让我出头,走了也好,倒干净,想她孝敬我,不可能!这个妈心里头还想,迎春嫁了不是挨丈夫虐待吗?我这个丫头嫁过去,最好也像她一样挨整。赵姨娘心里面很气探春不把她当娘,这对母女的关系真的很有意思。客观地讲,不管赵姨娘怎么不可爱,再怎么说还是母亲,可是探春理性到完全不顾这层关系bbr>?99lib?,赵姨娘当然也不会了解探春。你看,一面想着,一面跑到探春那边与他道喜说:“姑娘,你是要高飞的人了,到了姑爷那边自然比家里还好。想来你也是愿意的。便是养了你一场,并没有借你的光儿。就是我有七分不好,也有三分的好,总不要一去了把我搁在脑杓子后头。”探春这个妈是她的一个十字架,经常狠狠地给她捣蛋一下,探春极要强,她本来是庶出,在宗法社会里地位要差一大截的,她完全靠自己的本事和修为,想办法争取在家庭中的地位。探春是成功的,她的兄弟贾环就不行。她个人做得很正,受到家庭中的重视,所以她要跟不懂事的娘划清界线。
探春要出嫁了,宝玉非常伤心,伤心的不光是她要离开,而是大观园..t>散掉了。他说:“这日子过不得了!我姐妹们都一个一个的散了!林妹妹是成了仙去了。因为他做了一个梦,梦到林黛玉好像是变成仙子。大姐姐呢已经死了,这也罢了,没天天在一块。二姐姐呢,碰着了一个混帐不堪的东西。三妹妹又要远嫁,总不得见的了。史妹妹又不知要到那里去。薛妹妹是有了人家的,讲宝琴。这些姐姐妹妹,难道一个都不留在家里,单留我做什么!”没意思了,他本来希望那些女孩子都围着他,她们的眼泪都给他,为他哭成一条河,他漂在里头过下去。现在这些女孩子都走光了,他觉得没意思了。本来是个护花使者,要把大观园里面的花通通护住,现在通通凋零了、离散了。
我说过,大观园的时间春夏秋冬是转动的,里面的人本来都是一些无忧无虑的青少年,等于是在一个伊甸园里面一样,时间把他们推到长大了,变成成年了,烦恼来了,婚姻、爱情、前途、金钱,什么都来了,往日的天真无邪(innoce)没有了,这也是必然的。宝玉希望永远不散,那是他的梦,当然是不可能的。宝钗、袭人都来劝,都来说道理。宝玉说:“我也知道。为什么散的这么早呢?等我化了灰的时候再散也不迟。”宝玉永远做一个天真的梦,希望时间停留在从前大观园里欢乐的情景,但有时间存在,大观园也必然成空。记得吗?秦氏死了以后,那个魂不是去见凤姐给了她两句话:“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贾府的“三春”散的散了,死的死了,各自去寻各自的地方了。
第一百一回 大观园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签惊异兆
这一回写大观园的衰败,各种异兆出来了,鬼魂也出来了。贾府最有权势、最能发号施令、最风光一时的大掌家王熙凤,这个时候也走下坡了,竟在大观园里遇见鬼。大观园从仙境变成鬼域了。却说凤姐回至房中,见贾琏尚未回来,便分派那管办探春行装奁事的一干人。那天已有黄昏以后,因忽然想起探春来,要瞧瞧他去,便叫丰儿与两个丫头跟着,头里一个丫头打着灯笼。走出门来,见月光已上,照耀如水。凤姐便命打灯笼的“回去罢”。用不着灯笼了,叫她回去。因而走至茶房窗下,听见里面有人嘁嘁喳喳的,又似哭,又似笑,又似议论什么的。凤姐知道不过是家下婆子们又不知搬什么是非,心内大不受用,便命小红进去,装做无心的样子细细打听着,用话套出原委来。凤姐管事的,下面人嘀嘀咕咕不容许的,去听听看,就把这几个丫鬟差遣走了。小红答应着去了。凤姐只带着丰儿来至园门前,门尚未关,只虚虚的掩着。于是主仆二人方推门进去,只见园中月色比着外面更觉明朗,满地下重重树影,杳无人声,甚是凄凉寂静。用凄凉两个字了。刚欲往秋爽斋这条路来,只听唿的一声风过,吹的那树枝上落叶满园中唰喇喇的作响,枝梢上吱喽喽发哨,将那些寒鸦宿鸟都惊飞起来。你想想看,走过那个园中,那个月色明朗照着满地的树影,风声唿啦唿啦作响,把那些晚上栖在树上的鸟一下子给惊走了。先把这个场景铺排好。.99lib?
凤姐吃了酒,被风一吹,只觉身上发噤起来。那丰儿也把头一缩说:“好冷!”凤姐也撑不住,便叫丰儿:“快回去把那件银鼠坎肩儿拿来,我在三姑娘那里等着。”丰儿巴不得一声,也要回去穿衣裳来,答应了一声,回头就跑了。看这里啊!凤姐刚举步走了不远,只觉身后咈咈哧哧,似有闻嗅之声,好像什么东西来闻她、来嗅她,不觉头发森然竖了起来。由不得回头一看,只见黑油油一个东西在后面伸着鼻子闻他呢,那两只眼睛恰似灯光一般。凤姐吓的魂不附体,不觉失声的咳了一声,却是一只大狗。先写狗。那狗抽头回身,拖着一个扫帚尾巴,一气跑上大土山上方站住了,回身犹向凤姐拱爪儿。蛮阴森可怕的这种样子。凤姐儿此时心跳神移,急急的向秋爽斋来。已将来至门口,方转过山子,只见迎面有一个人影儿一恍。凤姐心中疑惑,心里想着必是那一房里的丫头,便问:“是谁?”问了两声,并没有人出来,已经吓得神魂飘荡。恍恍惚惚的似乎背后有人说道:“婶娘连我也不认得了!”凤姐忙回头一看,只见这人形容俊俏,衣履风流,十分眼熟,只是想不起是那房那屋里的媳妇来。只听那人又说道:“婶娘只管享荣华受富贵的心盛,把我那年说的立万年永远之基都付于东洋大海了。”凤姐听说,低头寻思,总想不起。那人冷笑道:“婶娘那时怎样疼我了,如今就忘在九霄云外了。”凤姐听了,此时方想起来是贾蓉的先妻秦氏,便说道:“嗳呀!你是死了的人哪,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呢!”啐了一口,方转回身,脚下不防一块石头绊了一跤,犹如梦醒一般,浑身汗如雨下。这段写得好吧!凤姐见鬼了。一方面又是秦氏鬼魂警告她说,我们贾家已经兴盛了百年了,当时提醒你赶快办义学、开宗祠立点根基,不然恐怕应了“树倒猢狲散”的那句话。秦氏说当年跟你讲了你没听,果然现在贾府快要垮了。另一方面,见了鬼不是好事,凤姐也要见阎王去了。
大观园本来花团锦簇,一片繁荣,现在变成一个鬼域,这个征兆不妙,凤姐何等聪明的一个人,她自己晓得不对了。丰儿拿了衣服来以后,她不讲这件事情,因为她要面子,不愿落人褒贬。就说:“我才到那里,他们都睡了。咱们回去罢。”回去以后当然睡不着啰,碰了这么一个怪事。第二天一早,平儿就说,你昨夜没睡好,我来替你捶一捶,你打个盹吧!凤姐没说话就表示可以啦,平儿就爬到炕上去给她轻轻捶几下。凤姐刚要睡着,听到巧姐儿在旁边哭,平儿就骂那个奶妈:“李妈,你到底是怎么着?姐儿哭了,你到底拍着他些。你也忒好睡了。”训了那个李妈一顿。那边李妈从梦中惊醒,听得平儿如此说,心中没好气,这些奶妈也不是省油的灯,嘴巴也很歹毒的。只得狠命拍了几下,口里嘟嘟哝哝的骂道:“真真的小短命鬼儿,骂她短命鬼儿,放着尸不挺,三更半夜嚎你娘的丧!”毒咒她娘,咒那个凤姐。这下子两边就对起来了,那边碰见鬼了,这边又给人家咒,曹雪芹就想得出这种细节,我想别人不大想得出来的,他用一个奶妈这样没知识的人,讲了这种话出来。其实是半夜三更小孩子哭嘛!就骂哭你娘的丧。你看,好坏啊。一面说,一面咬牙便向那孩子身上拧了一把。掐她一下。那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了。我们现在不是报纸上也看到保姆虐待小孩子,打他、戳他、弄他啊,奶妈掐那个巧姐儿,凤姐听见,说:“了不得!你听听,他该挫磨孩子了。你过去把那黑心的养汉老婆下死劲的打他几下子,把妞妞抱过来。”凤姐一听小孩子更哭了,一定是那个奶妈干的。平儿就说,算了算了,不要去跟她们计较。凤姐这下讲出心里话来了,她晓得自己的气数到了。
凤姐听了,半日不言语,长叹一声说道:“你瞧瞧,这会子不是我十旺八旺的呢!明儿我要是死了,剩下这小孽障,还不知怎么样呢!”她想万一她早死,最记挂的当然就是巧姐儿啰。平儿笑道:“奶奶这怎么说!大五更的,何苦来呢!”大五更,中国人很犯忌的,半夜三更天快亮的时候,讲这种不吉祥的话。凤姐到底心中有数了,冷笑道:“你那里知道,我是早已明白了。我也不久了。虽然活了二十五岁,人家没见的也见了,没吃的也吃了,也算全了。所有世上有的也都有了。气也算赌尽了,强也算争足了,就是寿字儿上头缺一点儿,也罢了。”讲自己一生什么都有过,享尽了的;什么好强也争过,满足得很;就是个寿字上面少一点,她晓得好好的碰到鬼,鬼就来要命的,大不祥。讲出这段话就很像凤姐,别人讲不出这样子的话。平儿是最护着她的,而且凤姐从来不讲这种丧气话。平儿听说,由不的滚下泪来。怎么会讲这个呢?忍不住掉泪了。凤姐笑道:“你这会子不用假慈悲,我死了你们只有欢喜的。你们一心一计和和气气的,省得我是你们眼里的刺似的。只有一件,你们知好歹只疼我那孩子就是了。”凤姐故意讲反话说,我死了你应该高兴啊。其实是说,万一我死了,你要善待我那个女儿,等于托孤了。的确,后来凤姐死了以后,只有平儿尽了责任,维护着巧姐,否则巧姐差点被卖出去。平儿听说这话,越发哭的泪人似的。凤姐笑道:“别扯你娘的臊了,那里就死了呢。哭的那么痛!我不死还叫你哭死了呢。”完全是王凤姐的口吻。平儿听说,连忙止住哭,道:“奶奶说得这么伤心。”一面说,一面又捶,半日不言语,凤姐又朦胧睡去。这段写得好,写出凤姐的个性。的确,她知道了,贾府败象毕露,自己遇见鬼。 href='2210/im'>《红楼梦》的十二支曲子、十二首挽歌,讲凤姐的判诗里面有这么两句:“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正是形容这个时候,整个小说的节奏、速度也将加快。..
凤姐刚刚眯一下子,五更嘛,还早。贾琏很早就出去办事,办得不顺,早上回来在生气,平儿倒茶给他,茶碗也摔了,把凤姐惊醒,吓得出一身冷汗。当年凤姐的气势记得吗?何等了得,现在衰下去了,又病,又碰见鬼,贾琏这时候对她不是那么顺从了。凤姐问他一句:“你怎么就回来了?”贾琏不理她,不出声。又问一次,贾琏就大声喊了:“你不要我回来,叫我死在外头罢!”这种话,贾琏从前不敢讲的。凤姐气衰了,看到贾琏这么生气,就陪好话了:“这又是何苦来呢!常时我见你不像今儿回来的快,问你一声,也没什么生气的。”贾琏哇啦哇啦讲在外面受了什么气。这个比较复杂,他是替王家——凤姐的娘家在跑腿,凤姐有个哥哥叫王仁,意思是忘仁,这个哥哥不是东西,后来要把巧姐卖掉的就是他。凤姐的舅舅,做大官的王子腾死在赴任途中了嘛,王仁假借了名目趁机敛财,去刮了人家一笔,还自己在家里面设宴。贾琏替他跑腿跑得气死了,回来说他倒在那边享受,还敛财,讲了一大堆。凤姐听了当然不舒服,自己娘家的人嘛,凤姐那么好面子,自己哥哥这样很丢脸。她说:“凭他怎么样,到底是你的亲大舅儿。”是你大舅子,而且这件事,死的大太爷王子腾家里都会感激你的。“罢了,没什么说的,我们家的事,少不得我低三下四的求你了,省的带累别人受气,背地里骂我。”说着,眼泪早流下来。这在凤姐看来是很不平常的,在贾琏面前,她头一次这样低声下气。她就起来了,挽了头发,披了衣服。平儿就讲了:“奶奶这么早起来做什么,那一天奶奶不是起来有一定的时候儿呢。爷也不知是那里的邪火,拿着我们出气。何苦来呢,奶奶也算替爷挣够了,那一点儿不是奶奶挡头阵。不是我说,爷把现成儿的也不知吃了多少,这会子替奶奶办了一点子事,又关会着好几层儿呢,就是这么拿糖作醋的起来,也不怕人家寒心。况且这也不单是奶奶的事呀。我们起迟了,原该爷生气,左右到底是奴才呀。奶奶跟前尽着身子累的成了个病包儿了,这是何苦来呢。”说着,自己的眼圈儿也红了。平儿护主,这一番话替凤姐把贾琏塞住了。所以他们妻妾的关系很有意思。按理讲,平儿是凤姐的竞争者(rival)才对。可是凤姐也需要一个盟友(ally)当她的帮手。从前的妻妾不一定都打架的,处得好的话可以同一阵线一起对付那个男人,如果利害相同的话。这个时候平儿就出来讲了这番话,很合乎平儿的个性。平儿会讲话的,她跟在王熙凤身边那么久,当然也学了几招。那贾琏本是一肚子闷气,那里见得这一对娇妻美妾又尖利又柔情的话呢,便笑道:“够了,算了罢。他一个人就够使的了,不用你帮着。左右我是外人,多早晚我死了,你们就清净了。”凤姐道:“你也别说那个话,谁知道谁怎么样呢。你不死我还死呢,早死一天早心净。”她心里面有阴影了,一直讲自己死。
凤姐遇见了鬼,心中当然很不舒服。可是她也得撑起精神来打点,因为宝钗是新来的媳妇,她要去关心他们,看看俩口子表面上还恩爱,就向贾母报告。之后,她就提了一个人,大家记得柳五儿吗?厨房柳家的女儿,本来老早就要进大观园派到宝玉的怡红院,后来大观园搜查,这件事就搁下来了。宝玉很想柳五儿进来,因为这个女孩子眉眼间有点像晴雯,但是讲不出口,王夫人把那些她认为是狐狸精的,连芳官、四儿稍微有点样子的都赶走,不过王夫人现在讲了,已经结了婚,有宝钗、袭人在旁边,就不怕这些狐狸精勾坏宝玉了,答应让五儿进来。下面有一回写宝玉错认五儿是晴雯,一段移情戏写得挺好。宝玉心中挂来挂去两个人,一个是晴雯,一个是黛玉,这两个人的死,对他是很大的打击,所以五儿进来,有了一点补偿。
大观园遇鬼的事王熙凤谁也没说,倒是有个寺庙的姑子,例行地会来跟贾母请安、化缘,这天又来说她们的散花菩萨怎么灵验。本来凤姐什么都不信,她是很自信的一个人,因为遇到所谓不洁之物,心中有点疑惑,听那个尼姑讲来讲去,心动了,就?99lib?跑到散花寺抽了一签。她抽到第三十三签上上大吉,是个上上签。充满反讽的巧合,签上写着“王熙凤衣锦还乡”,还点出她的名字。凤姐大吃一惊说:“古人也有叫王熙凤的么?”姑子说有汉朝王熙凤求官的故事。周瑞家的也说,之前说书人李先儿说过这一段。签诗写的是:
去国离乡二十年,于今衣锦返家园。
蜂采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本来讲衣锦还乡是好事,这个倒是讲了凤姐?辛苦半天白忙一场。解签的当然都讲大喜,将来回南京故乡省亲也是衣锦还乡。其实第五回太虚幻境的册子里面,凤姐的判诗有一句“哭向金陵事更哀”,本来讲的“一从二令三人木”是个“休”字,王熙凤是被贾琏休掉回去金陵,因为她闯了大祸,抄家的时候,她放高利贷给抄出来了。可是后来改成凤姐病死。这时别人都讲是个好签,宝钗去看了签回来,说:“据我看,这‘衣锦还乡’四字里头还有原故,后来再瞧罢了。”宝玉说:“你又多疑了,妄解圣意。‘衣锦还乡’四字从古至今都知道是好的,今儿你又偏生看出缘故来了。”宝钗知道这个衣锦还乡可能是讲王熙凤要死了,死了回去,也是衣锦还乡。所以这是一个倒过来的不吉之签。跟前面遇鬼互相对照,总之好多征兆出现,大观园变调了。写大观园怎么颓废,都是为一百零五回“锦衣军查抄宁国府”做准备,前面衰了,地基都动摇了,最后“忽喇喇似大厦倾”,那个房子“哐当”一下垮下来。
第一百二回 宁国府骨肉病灾祲 大观园符水驱妖孽
这一回,王夫人跟宝钗有一段对话,看起来好像是平常交代点事情,这段对话写得好。从前宝钗还没做媳妇的时候,王夫人对她来讲是姨妈,跟侄女儿讲话是客气的,都喊她“宝丫头、宝丫头”,带着疼爱的口气。这个时候是媳妇了,很多家务事的责任交到她身上了。话说王夫人打发人来唤宝钗,宝钗连忙过来,请了安。王夫人道:“你三妹妹如今要出嫁了,只得你们作嫂子的大家开导开导他,也是你们姐妹之情。况且他也是个明白孩子,我看你们两个也很合的来。只是我听见说宝玉听见他三妹妹出门子,哭的了不的,你也该劝劝他。如今我的身子是十病九痛的,你二嫂子也是三日好两日不好。你还心地明白些,诸事也别说只管吞着不肯得罪人,将来这一番家事,都是你的担子。”这下讲明了,宝钗嫁的是贾府,以后这整个担子她要挑起来,王夫人知道自己不行了,凤姐三天两头病着,日后这个重担都落在宝钗身上,所以她讲话的语气变了。写小说这种地方要紧,而且很微妙,身份变了,所以跟她说话的口气也变了。这就是作者心思缜密的地方,如果这时候讲话还是把她当作宝姑娘,就不对了。王夫人又讲:“还有一件事,你二嫂子昨儿带了柳家媳妇的丫头来,说补在你们屋里。”宝钗道:“今儿平儿才带过来,说是太太和二奶奶的主意。”王夫人道:“是呦,你二嫂子和我说,我想也没要紧,不便驳他的回。只是一件,我见那孩子眉眼儿上头也不是个很安顿的。起先为宝玉房里的丫头狐狸似的,我撵了几个,那时候你也知道,不然你怎么搬回家去了呢。如今有你,自然不比先前了。我告诉你,不过留点神儿就是了。你们屋里就是袭人那孩子还可以使得。”完全是交代家事的口吻,而且也很有分寸。当时我赶她们走,因为怕她们带坏了宝玉,现在有你撑在那里,不敢出什么事啦,所以柳五儿可以进来。王夫人合情合理地交代了一番。99lib?
大观园衰败了,不光是凤姐见了鬼,进去的人通通见鬼,变成鬼域了。大家的感受不一样,凤姐进去的时候是凄凉,尤氏也遇上了。先前众姐妹们都住在大观园中,后来贾妃薨后,也不修葺。到了宝玉娶亲,林黛玉一死,史湘云回去,宝琴在家住着,园中人少,况兼天气寒冷,李纨姐妹、探春、惜春等俱挪回旧所。通通走掉,一个两个的搬出去了。到了花朝月夕,依旧相约顽耍。如今探春一去,宝玉病后不出屋门,益发没有高兴的人了。所以园中寂寞,只有几家看园的人住着。没人了,只有几个老婆子住在那里守着。那日尤氏过来送探春起身,因天晚省得套车,便从前年在园里开通宁府的那个便门里走过去了。觉得凄?99lib?凉满目,尤氏不是个很敏感的人,有点笨拙,她也感觉到了。其实她的身份很要紧,她是宁国府贾珍的太太,贾珍是宁国公的继承人,她是封诰的夫人。尤氏这天经过大观园的时候,台榭依然,女墙一带都种作园地一般,心中怅然如有所失。台榭依然还在那里,可是人呢?女墙就是矮的墙,那一带让老婆子种点菜好有收益,都变成了菜园子。尤氏回去后,便有些身上发热,扎挣一两天,竟躺倒了。日间的发烧犹可,夜里身热异常,便谵语绵绵。胡言乱语了。贾珍连忙请了大夫看视。说感冒起的,如今缠经,入了足阳明胃经,所以谵语不清,如有所见,有了大秽即可身安。尤氏服了两剂,并不稍减,更加发起狂来。她不是病了,是中邪了,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太医来了医不好,求神问卦东搞西搞,又找什么毛半仙来捉鬼、驱鬼,后来不光是尤氏,连贾珍、贾蓉一个个也病了,非常不妙。
外面就传大观园里面很多妖怪,越讲越神,贾赦就带人进去驱妖。有个年轻的家丁胆子小,听到“呼”一声,其实是野鸡飞过去,五色斑斓的,就吓得不得了,乱讲一顿:“亲眼看见一个黄脸红须绿衣青裳一个妖怪走到树林子后头山窟窿里去了。”贾赦听了,便也有些胆怯,问道:“你们都看见么?”有几个推顺水船儿的回说:“怎么没瞧见,因老爷在头里,不敢惊动罢了。”贾赦害怕了,不敢继续,就回去了。你看,鬼也来了,妖怪也来了,病的病,惊的惊,大观园不吉祥了。前五十回,写盛况的时候,大观园是个洞天福地,四季花开,莺飞草长,生气勃>.99lib.勃,连冬天的下雪都是暖的,现在满目萧索,一片凄凉,请了道士法师驱邪作法。不论妖怪是大野鸡、大狗也好,大观园让人觉得恐怖了。
在前面七十五回的时候,中秋夜已经有征兆了。记得吗?宁国府贾珍他们提早一天晚上赏月,突然听到祭拜祖宗的祠堂里面一声长叹,窗户“呀”的一声响,那些都是警示(warning)。后来贾母在水边赏月,月色凄切,一声笛音,她听了凄凉,无端端的突然间伤感起来。贾母知道月满则亏,贾府的运 5230." >到了最盛的时候就往下走了,越走越快,一步一步垮下去。这时的大观园已经非常不堪,剩下断井颓垣。衰败凄凉的景色也影响他们的心情,好像都感觉大祸将临,自己先遇鬼,自己先驱妖。到一百零五回抄家,贾府的气数将尽。
第一百三回 施毒计金桂自焚身 昧真禅雨村空遇旧
这一回讲夏金桂的死,是薛家故事的总结。王夫人正在跟贾琏谈打点贾政调回来的事,薛家一个老婆子慌慌张张跑来说,不得了,不得了!乱喊一通,说快请爷们来帮忙。王夫人听得莫名其妙,问究竟怎么回事?原来夏金桂死了。你看王夫人的反应:“这种女人死,死了罢咧,也值得大惊小怪的!”夏金桂怎么死了呢?她本来想毒死香菱,叫丫鬟宝蟾做两碗汤,要跟香菱一起喝,香菱那碗她偷偷下了砒霜。哪晓得宝蟾因为妒忌香菱,心想她凭什么喝这个好汤,就在其中一碗放一把盐进去,本来想那碗汤要给香菱喝的,哪晓得放在金桂这边了,她怕金桂骂,就乘着不注意把两碗汤调了一下,冥冥中夏金桂反而喝了有毒的汤,毒死了。娘家人来看当然闹得不可开交,一定要追究。没想到宝蟾一言二语就说漏了嘴。说出夏金桂觉得她守活寡,在家里面看到薛蝌,长得很好,又是很腼腆谨慎的老实人,就想勾引他。勾来勾去没勾上,本来有一次把他一把拽住要拉进去硬上弓,香菱刚好经过撞见了,这下子金桂脸上下不来,她的好事又被香菱撞掉了,一下子起了毒心,要把她毒死。这一回写得有点通俗剧(melodrama)的样子,不过不这样子也不能收场。99lib.
第五回的时候,太虚幻境“金陵十二钗副册”藏书网的第一个就是香菱的命运:“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按那个判诗来讲,香菱的遭遇很坎坷,“自从两地生孤木”,不就是桂花的“桂”字吗?两地,两个土字;生孤木,左边一个木字边;碰到夏金桂,“致使香魂返故乡”。按前面这个判诗,是金桂把香菱磨死了。这后四十回,我一直说,很可能是曹雪芹的未定稿,后来人修订的,这部小说的确前后有些结果对不起来(insistence),香菱的结局就是其中之一。不过要说香菱活活地被夏金桂磨死,然后夏金桂还在薛家继续勾引人,好像很难收尾,你给夏金桂怎么样一个下场呢?反正她明目张胆要偷人了,婆婆也拿她没办法,如果香菱再给她磨死了的话,更肆无忌惮怎么办?薛府的故事讲不完了。所以这么兜过来,让夏金桂毒死自己,故事才好收场。仔细看一看,虽然是闹剧(melodrama),但安排也合情合理,重点是怎么把宝蟾的话逼出来,写出来有相当的戏剧性。而且这个时候的步调很快,好像车子爬到山顶后下山,速度哗啦哗啦越来越快。有些红学家攻击后四十回文字不如前八十回丰富,我的看法不同。他要写贾府的衰,文字的style跟前面应该不太一样。前面是精雕细琢,慢慢地一步步累积起来,后面哗啦啦地垮,整个速度动得快,文字的风格当然不同。前面是姹紫嫣红开遍,红红绿绿颜色非常丰富,那是盛的时候;衰了以后,当然缤纷的颜色没有了,都是灰色、褐色、咖啡色,秋冬枯涸的颜色了。所以在文字上有一点大家可以比较,人物的口气没变,这是最难的。后面宝钗讲话、薛姨妈讲话,跟前面对得起来,虽然后面讲的都是伤心的话,可是口气还是一样,这对小说的连贯性顶要紧的。
这回下半部倒有意思,有人会觉得怎么跑出这么一个小节来。下面讲了贾雨村这个人物。 href='2210/im'>《红楼梦》一开场就是他,另外一个开场的人物是甄士隐,一个假,一个真,很多红学家也考证出来,贾雨村是“假语村言”,甄士隐是“真事隐去”,所以一假一真,两个象征性的人物。贾雨村入世,可能他是当时中国社会非常典型的考科举想做官的文人,当年所有年轻的读书人最高的理想,就是求取功名利禄,不只清朝,其实历代都如此。做官以后,在官场起起伏伏往上爬,这个贾雨村,贾府对他有很多恩典,后来贾府被抄家的时候,他不光是不帮,还踹一脚,也参一本。他为求名得利,不惜踩着人家的背,借着人家的光,得意失势两种嘴脸。这一类人是在滚滚红尘里求名利的芸芸大众,也是每个人,从前中国社会许多人都是如此。所以贾雨村是一个代表性的入世的俗人。甄士隐,本是一个小康之家的员外,小有财富,有妻有女,女儿就是香菱,本来叫作英莲。这么典型的很理想的生活,突然间,女儿被人牙子拐走了,他的财产也被一把火烧掉,他从幸福的高处无预警地滚下来,人生的苦难来了。这一上一下、一荣一枯就是佛家说的无常,应在甄士隐身上。后来他就碰到一个道士唱那首《好了歌》。他说:“你满口说些什么?只听见些‘好’‘了’‘好’‘了’。”道士说:“你若果听见‘好’‘了’二字,还算你明白。可知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甄士隐就悟了,原来人生是这样子,便出家成为道士。《好了歌》是 href='2210/im'>《红楼梦》的序曲、主题歌,指向了最后贾府的兴衰。一个书生、一个道士的相逢,也就是入世的儒家哲学与出世的佛道哲学,两种不同的人生态度在书中第一次相逢。两个人各走各的路,贾雨村走他求仕求官的路,甄士隐悟道出家成了道士,第一回就讲这个故事,《好了歌》就出来了,非常具有象征性(symbolic),是 href='2210/im'>《红楼梦》神话架构的开始。那个跛脚的道士跑出来唱了《好了歌》,等于是希腊悲剧一上来时的合唱,唱天神的命运、人物的命运。 href='2210/im'>《红楼梦》也是一开始的时候唱个曲子,讲整个的主题。有意思的是,现在一百零三回了,突然间又出来了,这个书生和道士又碰到了,看起来好像是不经意的一段小的插曲(episode),这么一个细节,其实它的涵义甚深。这里提醒读者,小说的最后,两个人又要遇见,那时候就晓得,中国人的两种基本人生哲学,入世的,出世的,个人选个人的,个人走个人的,但这两个合起来,中国人的人生,中国的社会,才能够圆满。一阴一阳才是一个圆,所以它这个架构是很严谨的。>>99lib?
看看这一儒一道又一次的出现:且说贾雨村升了京兆府尹兼管税务。这是个肥缺啊!贾雨村往上爬,爬到这个地方去了,管税的肥缺。一日出都查勘开垦地亩,路过知机县,到了急流津。别忘了他取名字都有涵义的,我们说急流勇退,急流津是个渡口。正要渡过彼岸,彼岸两个字也有很深的涵义,每个人都要往彼岸走,渡过去嘛,有的人渡到一半沉下去,有的人永远到不了彼岸。因待人夫,暂且停轿。只见村旁有一座小庙,墙壁坍颓,露出几株古松,倒也苍老。雨村下轿,闲步进庙,但见庙内神像金身脱落,殿宇歪斜,旁有断碣,字迹模糊,也看不明白。意欲行至后殿,只见一翠柏下荫着一间茅庐,庐中有一个道士合眼打坐。雨村走近看时,面貌甚熟,想着倒像在那里见来的,他把他忘掉了,他自己追求名利时把故友忘掉了。一时再想不出来。从人便欲吆喝。做官的嘛,手下就吆喝了。雨村止住,徐步向前叫一声:“老道。”那道士双眼微启,微微的笑道:“贵官何事?”雨村便道:“本府出都查勘事件,路过此地,见老道静修自得,想来道行深通,意欲冒昧请教。”那道人说:“来自有地,去自有方。”讲了一句非常富禅意的话。雨村知是有些来历的,便长揖请问:“老道从何处修来,在此结庐?此庙何名?庙中共有几人?或欲真修,岂无名山;或欲结缘,何不通衢?”那道人道:“葫芦尚可安身,何必名山结舍。庙名久隐,断碣犹存。形影相随,何须修募。岂似那‘玉在匵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之辈耶!”
两个人你来我往,颇有禅机。一个讲你从哪里来,一个讲有什么要紧,他说你为什么不好好在那个名山或通衢,老道说用不着,这里不需修葺,什么都不需要。哪里像那个“玉在匵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之辈?大家可能不记得了,这是贾雨村住在葫芦庙穷途潦倒的时候写下的一首言志诗,他很有抱负,很有野心,说自己是一块玉、一件宝钗,在这里待价而沽,待时而飞,追求飞黄腾达。当时甄士隐看到这首诗,觉得贾雨村有这样的抱负,资助他五十两银子,让他去考试,这时他把从前的恩也忘掉了。正讲着,雨村原是个颖悟人,初听见“葫芦”两字,葫芦就是在葫芦庙,后闻“玉钗”一对,忽然想起甄士隐的事来。重复将那道士端详一回,见他容貌依然,便屏退从人,问道:“君家莫非甄老先生么?”那道人从容笑道:“什么真,什么假!要知道真即是假,假即是真。”他已经悟道了。“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这是太虚幻境里的一副对子。贾雨村一听真(甄)、假(贾)二字,就晓得是他了,马上换了一副面孔,非常谦卑,问他怎么渡这个急流津,问他人生命运。道人站起来就讲:“我于蒲团之外,不知天地间尚有何物。适才尊官所言,贫道一概不解。”道不同不相为谋,虽然甄士隐想点醒他:其实你这一切以后都是靠不住的,但贾雨村热衷名利,这时候根本听不进,也就走了。走了以后,到下一回又想去找,发现破庙烧掉了,他想想也就算了。这是出世跟入世、佛道跟儒家的又一次对话。
小说家写到这里,来这么一段话,再度提醒整部 href='2210/im'>《红楼梦》的哲学架构、神话架构。我们看小说,看到夏金桂毒死自己之类,越看越现实,看到红尘滚滚里面的琐琐碎碎,所以他又这么提起来,告诉读者还有上面一层。这是两层架构,下面一层是非常扎实的写实,就写眼前的事情,但一到某个地方,又马上把整个境界提升,是象征性、哲学性、形而上的架构。虽然是短短一段,看到甄士隐,不光是甄士隐本身,同时指向了下面宝玉出家,宝玉的彻悟,也就是悟了《好了歌》里面的涵义。甄士隐是这部书里第一个悟道出家的人,最后一个当然就是贾宝玉,惜春、紫鹃一个个进入空门,也有另外一群人留在红尘。所以 href='2210/im'>《红楼梦》有两个世界,这两个世界相生相克、相辅相成,就是中国的人生哲学完满的一个圆,也是 href='2210/im'>《红楼梦》丰富、博大的地方。这一回,结束夏金桂的戏,让一儒一道、一贾一甄再次出现,都是为了铺陈最后的结局做准备。
第一百四回 醉金刚小鳅生大浪 痴公子馀痛触前情
在贾府抄家之前,许多该讲该交代的,通通都要讲完,要不然来不及写了。一抄家以后简直是兵荒马乱,之前好多要收拢的线索,通通要带过,所以这一回先缓一缓,写醉金刚倪二这个人物。记得倪二吗?之前贾芸要去向凤姐谋职,想买点麝香、冰片之类的香料药材送去讨好凤姐,但口袋没钱,跑到舅舅卜世仁(不是人)的药铺去赊,被舅舅讽刺、痛骂一顿,那段写得叫人难忘。曹雪芹自己经历过世态炎凉, href='2210/im'>《红楼梦》写这种小人物的势利往往写得入木三分。贾芸赊借不成反而被舅舅臭骂一顿,当然就坐不住要走了,那个舅舅嘴上随便讲讲:“吃了饭再走吧!”舅妈马上说:“我们米都没有,这样吧,快到隔壁去借。”两夫妇一唱一搭,贾芸赶紧落荒而逃。从舅舅那里受了一肚子气之后,在街上碰巧遇到倪二,倪二是个地方上的泼皮流氓,但是很有义气,就借他钱,让他买了东西去奉承凤姐,谋得了一个职位。就是这个倪二,他喝醉酒冲撞了贾雨村,被抓起来打一顿又关起来。当然倪二家里就求贾芸向贾府讲一声,说说情。贾芸心想倪二帮助过他,对来求情的人,当然就说他在贾家总有一点面子,可以帮忙,但实际上他根本讲不上话。贾芸这个角色虽然是个次要角色(minor character),看看他就知道穷亲戚的窘态,因为要往上爬,受够了罪。另外一个穷亲戚邢岫烟,也是受够了罪,不过邢岫烟的修养好,不说,不表现出来。写这种世态炎凉的东西,其实也就是反映当时社会生存的实况,琐琐碎碎、点点滴滴,就是人生。你说贾芸穷,凤姐富,贾芸为了谋个小差事还要借钱送礼给凤姐,还要送她看得入眼的,这种事情,现在还在发生,没变的是人性,社会体制(system)就是如此。bbr>99lib?..
下面后半回,贾政降调回京,回家了。见了宝玉果然比起身之时脸面丰满,倒觉安静,并不知他心里糊涂,所以心甚喜欢,不以降调为念。贾政因贾府受世袭,有义务为国事操劳,其实并不喜欢当官。又见宝钗沉厚更胜先时,兰儿文雅俊秀,便喜形于色。独见环儿仍是先前,究不甚钟爱。歇息了半天,忽然想起:“为何今日短了一人?”王夫人知是想着黛玉。贾政在外地不知黛玉已死。宝玉听贾政问起黛玉,便暗里伤心,等贾政命他回去,一路上已滴了好些眼泪。宝玉虽然娶了宝钗,到底意难平,心中挂来挂去的还是“世外仙姝寂寞林”的绛珠仙草林黛玉。这里“馀痛触前情”,他讲了一段蛮痛心的话。自从黛玉死了以后,紫鹃就拨过来服侍宝玉了,可是紫鹃都不理他,宝玉心中愧疚,很想要在紫鹃面前示好,想详问紫鹃黛玉临终的种种,紫鹃都一直不理,他也很难受。下面第一百十三回的时候,紫鹃会讲一段话,很动人。现在,宝玉跟袭人说,去把紫鹃请来,我有话问她。袭人说,不是二奶奶去叫,她不来的。我去叫她,她总是有气不理我,而且现在半夜三更了,明儿再说吧。紫鹃忠于林姑娘,对宝玉不假以颜色。宝钗倒很明理,不仅不怪她,还认为她很忠心,不去勉强她。宝玉叫袭人去请紫鹃,说:“我所以央你去说明白了 624d." >才好。”袭人道:“叫我说什么?”宝玉道:“你还不知道我的心也不知道他的心么?都为的是林姑娘。袭人知道的,都是为了林姑娘啊,她心中咽了气。你说我并不是负心的,我如今叫你们弄成了一个负心人了!”说着这话,便瞧瞧里头,用手一指说:“他是我本不愿意的,不敢讲,悄悄的指一下,讲宝钗嘛!都是老太太他们捉弄的,好端端把一个林妹妹弄死了。就是他死,也该叫我见见,说个明白,他自己死了也不怨我。你是听见三姑娘他们说的,临死恨怨我。那紫鹃为他姑娘,也恨得我了不得。你想我是无情的人么?晴雯到底是个丫头,也没有什么大好处,他死了,我老实告诉你罢,我还做个祭文去祭他。那时林姑娘还亲眼见的。如今林姑娘死了,莫非倒不如睛雯么,死了连祭都不能祭一祭。林姑娘死了还有知的,他想起来不要更怨我么!”
他吐露心事了,不是我愿意的,我变成那个负心人,心中很痛的。晴雯是个丫鬟,那个时候,还写那么长的一篇祭文祭她。现在,都还没有作一篇祭文祭黛玉。袭人道:“你要祭便祭去,要我们做什么?”宝玉道:“我自从好了起来就想要作一首祭文的,不知道我如今一点灵机都没有了。若祭别人,胡乱却使得;若是他断断俗俚不得一点儿的。”灵机没有了,失去了玉,魂都没有了,现在写不出祭文了。他其实不必写了,那篇《芙蓉诔》就是为了祭黛玉写的,那么一篇伤心欲绝的祭文,讲是祭晴雯,其实也是祭黛玉。“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这几句话就已经讲尽了。
第一百五回 锦衣军查抄宁国府 骢马使弹劾平安州
前面许多重重叠叠的细节,都指向“查抄宁国府”。这一回这么重要,篇幅却不长,比其他很多回都短,可是写得非常紧凑,整个来龙去脉,各种细节,气氛的营造,哗啦啦地推出去拉进来。实际上怎么抄家,如果自身没有经历过,很难写出来。就像元妃省亲那一回,皇妃出宫的架式和派头,如果不是像曹家本身这种皇亲国戚,恐怕也很难写得出来。当然 href='2210/im'>《红楼梦》并非完全的自传小说,有些红学家考证曹家,将现实人物一个个对号,找出哪一个是写谁,我想这不是自传体(autobiographical),有些也是附会、猜测,不过曹家的身世和背景,让曹雪芹可能自己经历了某些场景。
看曹家要从曹雪芹的曾祖父曹玺开始。曹玺的妻子孙氏是康熙的乳母,曹玺的儿子曹寅是康熙的奶兄弟,从小伴嬉伴读。从前皇子要念书,总要有几个小家伙跟在旁边,所以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是跟康熙一起长大的,你看有多亲。后来康熙就让曹玺、曹寅先后出任江宁织造,任务就是替皇室、皇亲国戚贵族准备他们一年的服装。皇家的衣饰不得了,绫罗绸缎都是最好最精致的,所以这个官是个肥缺。表面上这种职位官阶不高,但实际上康熙是要用他自己的人做江南的耳目。从现在故宫的文献来看,里面有不少曹寅写给康熙的奏折,原来他常向康熙打小报告的,这个官如何,那个官怎样,康熙非常信任曹寅,看他们两个人的奏折往来,就知道康熙多么宠爱曹家。曹寅生病了,康熙急得不得了,叫人快送自己御用的药。康熙六次下江南,四次由曹家接待, href='2210/im'>《红楼梦》里面写接待元妃,是接待一个皇帝的妃子,就要为她盖个大观园,为她买个戏班子,为她盖一座庙……若皇帝本人亲驾,那个排场花费简直说不清了。接待康熙一次还罢了,竟接待四次,当然,一定是喜欢他们才会屡次去。康熙皇帝很念旧,还写匾额给孙氏奶妈,很有人情味。皇帝回去了,曹府算算用了多少钱,一定亏空得一塌糊涂,康熙皇帝也悄悄地给他们补起来。羊毛出在羊身上,接待皇帝用掉的钱,皇帝拿钱再补上去,所以在康熙时代皇室对他们优礼有加。曹家两个女儿,都嫁给了铁帽子王,当上嫡福晋,的确是皇亲国戚,身世显赫。曹家做了六十年的江宁织造,很多人由各方面参他,康熙皇帝一律替他挡掉,非常恩宠,也让曹家享尽富贵荣华。
不光是曹家本身,他那些七亲八戚也有做大官的,跟江宁织造几乎平等的苏州织造,是曹寅的表亲李煦,在 href='2210/im'>《红楼梦》里似真似假地隐射了甄家——有个甄宝玉的甄家。甄家在书中也被抄家。李煦在苏州当织造,一样是个肥缺,他们两家亲戚你抬我,我抬你,你帮我,我帮你,官官相护,整个江南都是他们的网络。随时可以打小报告给康熙,谁敢不听话?曹家,谁得罪得起?他悄悄地奏你一下不得了。那个奏折在史景迁(Jonathan Spence)写的《曹寅与康熙》里可以看到,如果大家感兴趣可以看看,他把曹寅给康熙的奏折写成一本书。史景迁是耶鲁大学有名的历史学家,专门研究康熙跟曹寅的关系。曹家的亲戚通婚也牵涉很广,大词人纳兰性德的爸爸是宰相纳兰明珠,明珠就娶了曹家的女儿。大将军年羹尧的妹妹是雍正的年妃,年羹尧跟曹家也是亲戚关系。曹寅在朝几十年,这么受圣宠,那些人不去攀他吗?曹家的儿女,权贵抢着结亲,壮大势力,这么一来关系网撒得好大,有危险啊!中国以前家族的牵涉株连这么广就危险。康熙总会年老寿终,他那些皇子、贝勒们斗得你死我活,正史的记载也是如此,大家都想夺嫡。太子、八皇子、九皇子、十二皇子、四皇子,大家争夺皇位,你一个阵营,我一个阵营,曹家靠错边了,没有靠到四皇子胤祯——也就是当上皇帝的雍正,反而靠了他的兄弟——后来被关进牢里的皇子。康熙一死,雍正上来,第一个就要清理政敌,先把前朝清算一顿。雍正元年,把苏州织造李煦革掉,雍正六年轮到曹家,先革曹頫的职,那时曹頫还很年轻。曹頫是不是曹雪芹的父亲,有不同的说法,有人说是曹颙,有人说是曹頫,不管怎样,曹雪芹大概十来岁的时候,曹家被抄家,理由是亏空。那时候抄家很恐怖的,男丁流放,或斩或杀。流放通常是到远方苦寒瘴疠之地,像 href='2210/im'>《红楼梦》这一回里流放贾赦、贾珍,要到海疆,要到彝站服苦役。男丁死的死,徙的徙,女丁通通变成奴婢,这很可怕的,整个抄了以后,家里下面的那些人通通都抓走了,也没生活的钱粮,只好靠荣国府分一点点给他们日用。真实中曹家在江南的产业被抄个精光,他们在北京还有十几间房子,整个北迁后不够住,去了以后大概又经过了一些灾难,后来曹雪芹住在西郊,写 href='2210/im'>《红楼梦》的时候已经非常潦倒。所以他年纪虽轻,却是很清楚地经过这一场翻天覆地的大灾难,这场抄家写起来栩栩如生。这一回也写得好。bbr>
我说这后四十回,第一,黛玉之死一定要写得好,写得不好这本书就会垮掉。他过关了,黛玉之死写得非常好。第二,贾府抄家也要写得好,这是个爆发性的情节。这部分页数不多,写得相当简要,但是你看他怎么布局。贾政本来外放嘛,好不容易又回来当京官了,王夫人松口气说,当京官算了,到外面去,这些下面的人东搞西搞。王夫人看那些下属的女人媳妇,一个个穿金戴银,可想而知她们的丈夫怎么在外面搞钱的,心想:“不要害死了我们老爷,他回来算了。”回来以后,大家都想跟贾政设宴庆祝,正若无其事地设宴时抄家就来了。从前抄家是完全不会预先知道的,说来就来了。要是预先知道,很可能财产就悄悄先运走或隐匿了,所以抄家完全是突击式的。
话说贾政正在那里设宴请酒,忽见赖大急忙走上荣禧堂来回贾政道:“有锦衣府堂官赵老爷带领好几位司官说来拜望。奴才要取职名来回,赵老爷说:‘我们至好,不用的。’一面就下车来走进来了。请老爷同爷们快接去。”什么人来?锦衣卫。这个明朝设立的锦衣卫,清朝也承续下来。锦衣卫等于现在的情治机关、“警备总部”,去抓人了。贾政听了,心想:“赵老爷并无来往,怎么也来?”哎呀,这老赵跟我没有来往的,锦衣卫怎么来了?心想一定不妙了,现在请客,请他进来不好,不请他进来也不好。这时贾琏说:“叔叔快去罢,再想一回,人都进来了。”以前那种大家大宅院,是好几进的,一进二进三进四进,然后才升堂入室。正说着,人进来了,马上家人来报:“赵老爷已进二门了。”你看这个形容:贾政等抢步接去,只见赵堂官满脸笑容,这个笑很可怕。并不说什么,一径走上厅来。不讲话,笑嘻嘻地上厅来。后面跟着五六位司官,也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但是总不答话。不讲话,不出声,上来了。贾政很纳闷,心里也有点慌了,怎么回事啊?那些亲友也看到这情况,众亲友也有认得赵堂官的,其间当官的认得这赵老爷是锦衣卫,见他仰着脸不大理人,样子很倨傲,到了贾府头一抬,不理人,脸上笑眯眯的,只拉着贾政的手,笑着说了几句寒温的话。众人看见来头不好,也有躲进里间屋里的,也有垂手侍立的。不妙了,大家看到想躲都躲不及。正在慌张,西平王爷到。因为贾府是皇亲国戚,要抄家的那个领头职位要很高,像王爷这样子的人来才行。西平王一到,赵堂官就说:“王爷已到,随来各位老爷就该带领府役把守前后门。”抄家动手了,众官应了出去。
贾政知道不好了,抄家了。西平王、北静王,这几个王爷之前跟贾府都很有关系,婚丧喜庆都有酬酢往来,所以对贾府还算客气。把贾政扶起来,笑嘻嘻地讲:“无事不敢轻造,有奉旨交办事件,要赦老接旨。如今满堂中筵席未散,想有亲友在此未便,且请众位府上亲友各散,独留本宅的人听候。”好了,要宣旨了,你们亲友请先撤散。那些人听了,一溜烟一个个跑了。这贾府有事了,赶紧溜掉。王爷一来,赵堂官脸变了,不笑了,说:“请爷宣旨意,就好动手。”这些番役却撩衣勒臂,专等旨意。摩拳擦掌要动99lib?手了,那很可怕的,一来就抄,从头到尾什么都抄光。你看,先抄贾赦的家产,贾赦是荣国公,先查他的,讲他什么罪呢?“贾赦交通外官,依势凌弱,辜负朕恩,有忝祖德,着革去世职。钦此。” 这个不得了,第一,他们那个荣国公爵位好多代了,从贾代善世世代代相传下来,那个世袭之职很要紧的,公侯伯爵,封这个“公”字是很高的位子,只在王爷下面,王下面就是公了。这个世职革掉了,还说他“交通外官”,跟其他的官勾结,那是不得了的罪名。其实讲穿了,在现实世界中,曹家之所以抄家,就是他们跟那些皇子走得太近,新皇帝说是勾结,成群结党是很忌讳的,一定要清算掉。你看,赵堂官一叠声叫:“拿下贾赦,其馀皆看守。”贾赦被抓走。男丁这边贾赦、贾政、贾琏、贾珍、贾蓉、贾蔷、贾芝、贾兰通通在场,宝玉躲在里头没出来。赵堂官即叫他的家人:“传齐司员,带同番役,分头按房抄查登账。”这就抄了,抄了要登记。因为他们没有分家,贾赦的要抄,宁国府贾珍他们的一起抄,连贾琏的也通通抄。西平王听了,也不言语。赵堂官便说:“贾琏贾赦两处须得奴才带领去查抄才好。”西平王便说:“不必忙,先传信后宅,且请内眷回避,再查不迟。”赵堂官想快动手,要狠狠地搞一顿,西平王护住他们,一直拖延。但总得去查了,一查查出什么东西来?“东跨所抄出两箱房地契又一箱借票,却都是违例取利的。”贾琏那边抄出来,王熙凤放高利贷的借票,又是非法的揽讼。王熙凤好不容易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现在抄个精光。而且那时候这是不可以的,犯规的,贾府这种公侯家,怎么能去放高利贷。老赵便说:“好个重利盘剥!很该全抄!”赵堂官要彻底抄,正在剑拔弩张的时候,北静王来了。在书里,北静王可以说是个象征性的人物,在几个王爷里面,北静王跟贾府最近,贾宝玉跟他特别有缘。这个关键时候,北静王好像天神,突然降下来救他们。很多红学家考证说,北静王是影射福临王,也是清朝一个王。不管怎么样,北静王这个时候来了,就说:“奉旨意:‘着锦衣官惟提贾赦质审,馀交西平王遵旨查办。钦此。’”等于是救了他们,他把那个赵堂官赶走了。他跟西平王说,全靠王爷在这个地方,要不然糟糕了,贾府要被屠了。即使这样,因为抄出了很多违禁的东西,王爷也没办法回护他们,还是得依法处理。
抄家到贾府内院又是何等景况?外面贾政在外厅请客,突然间锦衣卫来抄家,里面贾母正在宴请这些内眷,又见平儿披头散发拉着巧姐,贾琏那边被抄了嘛,平儿哭啼啼的来说:“不好了,我正与姐儿吃饭,只见来旺被人拴着进来说:‘姑娘快快传进去,请太太们回避,外面王爷就进来查抄家产。’我听了着忙,正要进房拿要紧东西,被一伙人浑推浑赶出来的。咱们这里该穿该带的快快收拾。”外面杀进来了,这一伙人要来抄家了,大家快点回避,该穿该带的赶紧拿了走人。邢、王夫人听了吓坏了,凤姐怎么反应呢?独见凤姐先前圆睁两眼听着,后来便一仰身栽到地下死了。昏死过去了。为什么?她晓得糟了,她闯祸了,抄到她家里面,高利贷的事弄出来了。贾琏见凤姐昏过去,哭着乱叫,亏平儿将凤姐唤醒,扶着进去一看,只见箱开柜破,物件抢得半空。抄出来的物件,来看这个单子有意思。
“赤金首饰共一百二十三件,珠宝俱全。珍珠十三挂、淡金盘二件、金碗二对、金抢碗二个、金匙四十把、银大碗八十个、银盘二十个、三镶金象牙筯二把、镀金执壶四把、镀金折盂三对、茶托二件、银碟七十六件、银酒杯三十六个。黑狐皮十八张、青狐六张、貂皮三十六张、黄狐三十张、猞猁狲皮十二张、麻叶皮三张、洋灰皮六十张、灰狐腿皮四十张、酱色羊皮二十张、猢狸皮二张、黄狐腿二把、小白狐皮二十块、洋呢三十度、毕叽二十三度、姑绒十二度、香鼠筒子十件、豆鼠皮四方、天鹅绒一卷、梅鹿皮一方、云狐筒子二件、貉崽皮一卷、鸭皮七把、灰鼠一百六十张、獾子皮八张、虎皮六张、海豹三张、海龙十六张、灰色羊四十把、黑色羊皮六十三张、元狐帽沿十副、倭刀帽沿十二副、貂帽沿二副、小狐皮十六张、江貉皮二张、獭子皮二张、猫皮三十五张、倭股十二度、绸缎一百三十卷、纱绫一百八十一卷、羽线绉三十二卷、氆氇三十卷、妆蟒缎八卷、葛布三捆、各色布三捆、各色皮衣一百三十二件、棉夹单纱绢衣三百四十件。玉玩三十二件、带头九副、铜锡等物五百馀件、钟表十八件、朝珠九挂、各色妆蟒三十四件、上用蟒缎迎手靠背三分、宫妆衣裙八套、脂玉圈带一条、黄缎十二卷。潮银五千二百两、赤金五十两、钱七千吊。”一切动用家伙攒钉登记,以及荣国赐第,俱一一开列,其房地契纸、家人文书,亦俱封裹。
你看看这些东西,金银珠宝、古玩首饰、绫罗绸缎、狐皮貂皮,一下抢得精光。我们来对照一下,大家还记得有一次过年的时候,他们在乡下的庄主乌进孝要贡上来米多少千石、炭多少千斤,什么鹿啊、獐啊一大堆东西也有个长长的单子吗?对照一下,那时候是进来,这下是出去,通通搜刮一空。他们平常冬天坐席都是毛皮的,王熙凤出来的时候穿一身丝缎皮草,现在通通抄走了。
这一章也不是随便写的,要写出那么多东西通通抄掉,贾府内眷惊吓哭喊乱成一团。这里突然间有一个人又出现了,这是写得好、巧妙安排的地方。什么人呢?焦大。焦大是贾珍宁国府里的老仆,还记得他第一次出现在什么地方?第七回,凤姐到宁国府去赴宴打牌,晚上散了以后跟着宝玉、秦钟他们一起回,贾蓉就叫焦大送一下。焦大八十多岁了,他就发牢骚,这种差事也要我来,咕噜咕噜地啰嗦,贾蓉就骂了他一顿。焦大想:“蓉哥儿,你来骂我啊,我是跟着太爷的人。”太爷就是贾代化,贾府以军功起家,贾代化他们那个时候出去打仗的。焦大随身服侍,有一回打仗被围了,焦大就拿自己的水省了给贾代化喝,自己喝马尿,他是个义仆、忠仆。现在看到这群不肖子孙不尊重他,就开骂了,骂贾珍,骂贾蓉,“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暗刺贾珍跟媳妇秦氏有一段,凤姐跟贾蓉有暧昧。曹雪芹从不直接说贾府已经怎么腐败,却借着这些老仆人像焦大、赖嬷嬷的口说出来。他们都看不惯贾府那些子孙骄奢淫逸,贾赦是荣国公,贾珍是宁国公,他们两个都有世职的,这两个人的行为连佣人、老仆人都看不惯,贾府撑不住的。那时候讲的现在再出现,千里伏笔,非常有力量(effective)。抄家的人要抓焦大,焦大见问,便号天蹈地的哭道:“我天天劝,这些不长进的爷们,倒拿我当作冤家!连爷还不知道焦大跟着太爷受的苦!今朝弄到这个田地!珍大爷蓉哥儿都叫什么王爷拿了去了,里头女主儿们都被什么府里衙役抢得披头散发擉在一处空房里,那些不成材料的狗男女却像猪狗似的拦起来了。他讲那些不成材的年轻仆人,自己倚老卖老嘛,看不过这些人的作为。所有的都抄出来搁着,木器钉得破烂,磁器打得粉碎。他们还要把我拴起来。我活了八九十岁,只有跟着太爷捆人的,那里倒叫人捆起来!我便说我是西府里,就跑出来。那些人不依,押到这里,不想这里也是那么着。我如今也不要命了,和那些人拚了罢!”说着撞头。这段用一个老仆人的口,讲了贾家衰败至此,这样子写,比直写贾家如何如何败了要有力得多。贾政听了这些话,心如刀绞,说:“完了,完了!不料我们一败涂地如此!”贾政这句话,也就囊括所有——一败涂地。
贾政在家里,要叫人外头打听究竟怎么回事,怎么一下子会弄到这步田地,下一步如何。外面的人都进不来,封锁了,只靠薛蝌是自己的亲戚,让他去打听。原来有御史参奏了,参贾珍“引诱世家子弟赌博,这款还轻”。贾敬死了,他们不是在家里面赌博吗?那还好。“又还拉出一个姓张的来。只怕连都察院都有不是,为的是姓张的曾告过的。”这一大款是“强占良民妻女为妾,因其女不从,凌逼致死。”讲尤二姐、尤三姐啊。虽然后来查明了,尤二姐是嫁给了贾琏,说她是自己自杀的,这个尤三姐也是自己自杀的,并不是他们逼的,但不管怎么样,私自埋葬,死了不报,犯了大罪,这也是其中之一。还有一个姓张的,记得吗?就是尤二姐以前聘定的张华,后来退聘了的,通通给拉出来了。贾赦是什么罪?记得吗?喜欢人家石呆子几十把古董扇子,买不来,叫贾雨村去讹告他一状,把人家的扇子没收过来,那石呆子一气之下自杀了,这也是大罪,也给翻出来了。平常贾府做的一些事情,贾赦做的,贾珍做的,贾琏做的,通通算总账了。王凤姐放高利贷,也算上一大桩。墙倒众人推,贾府倒了,大家都在参他们。主要是元妃死后贾家没靠山了。贾府就等于印证了曹家的历史,康熙死了,曹家没有靠山了,所以曹家被抄家。贾家被抄家,这是必然的。当年受恩宠,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一定得罪了好多人。官场上的险恶,这个时候通通现出来,抄掉了,忽喇喇似大厦倾。
贾府被抄家,应了秦氏的鬼魂讲的“树倒猢狲散”,贾家已经兴盛了百年,从贾代善、贾代化以武功封爵,建立了荣宁二府,加上元春入宫,变成皇妃,声势之显赫,恩宠之隆重,兴盛百年。整个大家族,上上下下连佣人有几百人,一旦抄家,连物带人,通通没收,奴仆也是财产。贾府兴衰是 href='2210/im'>《红楼梦》很重要的一条线,前面七十回讲贾府的兴盛,下足了笔写那个盛况,写满园春色大观园,可是表面繁荣之下,暗潮汹涌,抄家绝不是突然来的,当时早有征象了。经济、伦理、人道……很多方面已经腐蚀,阴暗的一面伏在繁华下,根基已经松了,最后大地震来的时候整个大厦倾倒。这一回笔墨并不长,却好像千军万马而来,把贾家抄掉了,震垮了。对照清朝的历史,即使在康熙乾隆盛世,甚至于前面顺治的时候,也是不得了的血腥。多少王公贵戚突然被抄家,被监禁、革职、杀头。那些通俗剧譬如《雍正王朝》等等,都有历史根据。前面也说了曹家的身世是八旗下面的汉人包衣,属于正白旗,曹家有很多亲戚是皇亲国戚,人际网也是不得了的。比如那时很有名的宰相明珠,有六个女儿、一个儿子,六个女儿都嫁给王公贵族。也有红学家说, href='2210/im'>《红楼梦》是讲明珠家的身世,后来明珠也被抄家革职,所以抄家在当时牵涉复杂的政治,抄得也很频繁。这一回写得非常真实,我想曹雪芹深有所感。大家要是去了解曹家的历史、曹雪芹的历史,就会发现他本身留下的资料很少,身世成谜,所以很多人甚至怀疑 href='2210/im'>《红楼梦》的作者不是曹雪芹,不管怎么样,现在大概已经成定论了。曹雪芹有两个最要好的朋友,一个叫敦敏,一个叫敦诚,从他们往来的诗及书信里面,看出这两个人也是清朝的贵族,他们的祖先叫作阿济格,是个皇子贝勒,也被抄了家、革了职的,所以非常了解曹雪芹的心理,也非常懂 href='2210/im'>《红楼梦》。抄家对这些人不稀奇,当时做官本来就很危险,一下子被参奏,一下子被罗织罪名,你自己也许是个清官,但手下靠不住啊,手下贪污算在你头上,得罪了哪一个人以后,御史参一本,皇帝不体恤,就可能大祸临头。藏书网
曹雪芹写这部书也有政治考虑,他被抄过家,所以格外敏感,很多实际的人事时地,都要隐晦,不敢写得很清楚。抄家对曹雪芹、对曹家当然是个大灾祸,但可能也造就了一个伟大的小说家,不抄家还活在那个锦绣世界,未必对人生体验那么深刻,未必对世事的兴衰枯荣那么深有所感,所以我说这是他写自己的“往事回忆录”,至少是半自传(semi-autobiographical),但无意间也就写出了乾隆时代传统文化的最高峰,之后就往下走了。乾隆的盛世也就埋下了清朝衰亡的种子,看看和珅被抄家,抄出来的银子等同国库,乾隆盛世的表面,底下早就暗伏着整个清朝的衰亡。可能中国的文化也到了果子熟透要掉的时候了,烂熟了(overripe)。可以讲我们的文化已经过熟了,再下去就是坠落。十九世纪西方的侵略,直接捣毁本身已在衰退期的一切,我觉得无意间,作者凭着他的敏感、前瞻,下意识地写出在时代前面的感受、由心而生的兴衰感,这是 href='2210/im'>《红楼梦》特别有价值的地方。
第一百六回 王熙凤致祸抱羞惭 贾太君祷天消祸患
这一回我们要注意看,贾母这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怎么对付贾家最大的一次危机。贾母是贾家的头,平常我们看她风花雪月,享尽人生富贵,其实那只是其中一面。贾家危机来了,老太太处变不惊,应付这一场灾难,维持贾府最后的以及她作为一家之主的尊严。
贾政知道贾母受到惊吓,当然吓坏了,赶紧跑进去看望。贾赦、贾珍通通给抓走了,家里面.99lib.能够处理情势、撑得起的,只有贾政一个人了。可是这个二老爷惊慌失措,不是能应付大危机的人,家里面亏空,家库空虚了他都搞不清楚。他守的是自己个人的原则,撑不住整个家族,他不如贾母。对于母亲,他当然是非常非常歉疚,你看这段话也蛮动人的:“儿子们不肖,招了祸来累老太太受惊。若老太太宽慰些,儿子们尚可在外料理;若是老太太有什么不自在,儿子们的罪孽更重了。”贾母道:“我活了八十多岁,自作女孩儿起到你父亲手里,都托着祖宗的福,从没有听见过那些事。如今到老了,见你们倘或受罪,叫我心里过得去么!倒不如合上眼随你们去罢了。”说着,又哭。贾母讲了,我这一生看到兴盛的时候,享尽了荣华,现在贾家衰了,看你们受这个罪,心中更难受。老太太不仅不怪哪个子侄,还觉得自己对祖宗、对这样的景况有所亏欠,所以后来她跪地祷天,十分动人。
抄家对贾府当然是严重的灾难,不仅抄掉了财物、资产,他们原本有两个世袭的爵位,贾赦革去了荣国公,贾珍革去了宁国公,这种尊荣一夕失去,瞬间抄得连仆人、丫鬟通通入官,通通发配遣散。邢夫人、尤氏那边只好靠贾母派几个丫头去服侍,什么都没有了。贾琏、王熙凤家里也被抄掉,这夫妇俩好不>?99lib?容易敛起来的家财,化为乌有。王熙凤是荣国府的大掌家,因为受贾母的宠爱、王夫人的信任,又是亲上加亲嫁过来的,而且她本人精明强干,在荣宁二府里威风八面,没有人敢不服。但她有一个弱点,就是爱财,不仅她,世间多数人都爱财,她已经荣华富贵什么都有了,还是挖空心思敛财。不过,她当这个家也很难,贾府开销这么大,东贴西补还靠她。记得吗?贾琏、凤姐夫妇俩为了应付周转,还要向贾母借当,悄悄地把贾母的金银器物拿出去当了,撑起面子和阔绰架子。公侯之间生日喜丧往来,动辄几千两银子;宫里的太监也来打秋风,来了什么夏公公,这个那个公公,一来又是几百两银子,弄得他们也常亏空。凤姐当家想从中搞点私房钱,她发府中的月钱,要发饷的时候她晚几天,拿去放高利贷,赚了利息再发出去,这是有点犯规,不能算贪污,只是手段不太好。在清朝的法律中放高利贷是犯法的,尤其像贾家那种地位,那些放贷的册子被抄出来,成了犯法最大的证据。大家还记得吗?秦氏死的时候贾府内眷到铁槛寺,凤姐又去包揽人家的讼案,捞了几百两银子。凤姐贪财,当然贾琏知道,夫妇一个鼻孔出气,弄来的私房钱也有七八万两银子,这下抄得精光。凤姐很痛心、很羞愧,多年来她在荣国府里面声势这么高,抄家以后她也是犯了罪的人之一,当然羞愧得不得了。抄了家以后贾政叫贾琏来问,原来贾府早已寅吃卯粮家库空虚了。贾政不是当家的人,懵然不觉,听了大吃一惊,问是怎么回事,让贾琏去做的事情一败涂地,政老爷简直手足无措。
贾政叹气连连的想道:“我祖父勤劳王事,立下功勋,得了两个世职,如今两房犯事都革去了。我瞧这些子侄没一个长进的。老天啊,老天啊!我贾家何至一败如此!我虽蒙圣恩格外垂慈,给还家产,那两处食用自应归并一处,叫我一人那里支撑的住。方才琏儿所说更加诧异,说不但库上无银,而且尚有亏空,这几年竟是虚名在外。只恨我自己为什么糊涂若此。倘或我珠儿在世,尚有膀臂;大儿子是贾珠死得早。宝玉虽大,更是无用之物。”宝玉不是这个行当的人,他以后要做和尚还管这些?尘世中的烦恼不是他能够承担的。想到那里,不觉泪满衣襟。又想:“老太太偌大年纪,儿子们并没有自能奉养一日,反累他吓得死去活来。种种罪孽,叫我委之何人!”这个时候政老爷好可怜,他自己没有犯法,是最正直清廉的人,但是他的那些兄弟子侄都混入了,他也一点办法都没有。在这大祸来临的时候,拿他跟贾母一比,母亲比儿子不知强了多少倍。
贾家败了,那些亲戚走的走、躲的躲,深怕被沾惹,又怕他们来借钱。最不像话的是贾赦的女婿、迎春的丈夫孙绍祖,他虐待了迎春还不算,听到丈人被抄家了,不但不来照应,反而忙着来要银子,说是贾赦欠他的钱。这种女婿,让贾家墙倒众人推的困境与尴尬,通通涌上来了。人生是这样子,兴盛的时候大家都来衬托你,都来逢迎你,一旦败的时候就看出来了,雪里送炭的少,锦上添花的多。曹雪芹一定亲身经历过这一类的事情,所以才写得那么详细,写得那么深,这就是 href='2210/im'>《红楼梦》的人情世故。我们再看看贾母,通常处顺境容易,遇到逆境的时候才能够评估一个人内在的力量。老太太看到祖宗职位都革掉了,现在子孙在监质审,贾赦、贾珍关到到锦衣府牢里面去了。邢夫人、尤氏等日夜啼哭,当然啰!凤姐病在垂危,虽有宝>?99lib?玉宝钗在侧,只可解劝,不能分忧,所以日夜不宁,思前想后,眼泪不干。下面这一段“贾太君祷天消祸患”写得很好:一日傍晚,叫宝玉回去,自己扎挣坐起,叫鸳鸯等各处佛堂上香,又命自己院内焚起斗香,用拐拄着出到院中。你看看,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拄了个拐杖,她要去跪了向天祈祷,这等于从前皇帝在国家有大灾难的时候,下罪诏己,向天祈祷。贾府遭了那么大的灾难,贾母是贾府里头最高的那个位子,是辈分最高的一个人,她这个时候拄了拐杖来罪己祷天。琥珀知是老太太拜佛,铺下大红短毡拜垫。贾母上香跪下磕了好些头,念了一回佛,含泪祝告天地道:“皇天菩萨在上,我贾门史氏,虔诚祷告,求菩萨慈悲。我贾门数世以来,不敢行凶霸道。我帮夫助子,虽不能为善,亦不敢作恶。必是后辈儿孙骄侈暴佚,暴殄天物,以致合府抄检。现在儿孙监禁,自然凶多吉少,皆由我一人罪孽,不教儿孙,所以至此。我今即求皇天保佑:在监逢凶化吉,有病的早早安身。总有合家罪孽,情愿一人承当,只求饶恕儿孙。若皇天见怜,念我虔诚,早早赐我一死,宽免儿孙之罪。”默默说到此,不禁伤心,呜呜咽咽的哭泣起来。我们看看这一幕,老太太在拜菩萨,等于是祈求上天,让召致这么大灾祸的罪,自己来担当,求上天放过这些子孙,这很动人的。下面我们可以看到,贾母这个人多么明快,她把自己的储蓄、自己的嫁妆全部拿出来,从头分给自己的人,一清二楚。所以贾母这个人非凡,大难来时一点也不糊涂。
贾母祈祷完了,王夫人带了宝玉、宝钗过来请晚安,一见到贾母悲伤,三人也大哭起来。这一段也写得有意义:宝钗更有一层苦楚:想哥哥也在外监,将来要处决,不知可减缓否;翁姑虽然无事,眼见家业萧条;宝玉依然疯傻,毫无志气。想到后来终身,更比贾母王夫人哭得更痛。各人有各人的心事,曹雪芹真是写实贴切,宝钗想这些事情也很合情合理,自己的家一败涂地,好不容易嫁到贾府来,贾府也败掉了,嫁给这个疯疯傻傻的宝玉,将来如何是好?想想自己的前途当然很痛心。宝玉见宝钗如此大恸,他亦有一番悲戚。想的是老太太年老不得安,老爷太太见此光景不免悲伤,众姐妹风流云散,一日少似一日。追想在园中吟诗起社,何等热闹,自从林妹妹一死,我郁闷到今,又有宝姐姐过来,未便时常悲切。见他忧兄思母,日夜难得笑容,今见他悲哀欲绝,心里更加不忍,竟嚎啕大哭。这个时候趁机大哭一顿,哭自己的心事。鸳鸯、彩云、莺儿、袭人见他们如此,也各有所思,便也呜咽起来。馀者丫头们看得伤心,也便陪哭,竟无人解慰。满屋中哭声惊天动地,将外头上夜婆子吓慌,急报于贾政知道。那贾政正在书房纳闷,听见贾母的人来报,心中着忙,飞奔进内。远远听得哭声甚众,打谅老太太不好,急得魂魄俱丧,疾忙进来,只见坐着悲啼,神魂方定。说是“老太太伤心,你们该劝解,怎么的齐打伙儿哭起来了”。众人听得贾政声气,急忙止哭,大家对面发怔。我看你、你看我,怎么哭成这个样子。贾政上前安慰了老太太,又说了众人几句。各自心想道:“我们原恐老太太悲伤,故来劝解,怎么忘情大家痛哭起来。”这一回写了贾府的一片哭声。大家记得吗?刘姥姥进大观园那一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刘姥姥不是讲,“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大家笑得有的喷茶,有的揉肚子,你也笑,我也笑,写得笑声布满整个大观园,那时候一片笑声,这时候一片哭声,一笑一哭对照贾府的盛与衰。这时大家痛哭,各有心事,所以哭成一团。
贾母对天祈祷,王熙凤非常羞愧,贾琏也很惨,官职革掉了,财产也抄掉了,而且还担了好大的责任,被贾政训了一顿,满肚子的牢骚。且说贾琏打听得父兄之事不很妥,无法可施,只得回到家中。平儿守着凤姐哭泣,凤姐可怜,她太羞愧了,根本不敢出去,已经不敢见人了。秋桐在耳房中抱怨凤姐。这个地方来了一笔,免得读者忘记还有个秋桐,还有个制造麻烦的(trouble maker)在那边。贾琏走近旁边,见凤姐奄奄一息,就有多少怨言,一时也说不出来。凤姐放高利贷被抄出来,想要抱怨凤姐,他也讲不出来了。你看下面这一句写的,平儿哭道:“如今事已如此,东西已去不能复来。奶奶这样,还得再请个大夫调治调治才好。”凤姐病成这个样子,该请个大夫啰。贾琏啐道:“我的性命还不保,我还管他么!”这下子一棰打过去,厉害了,打到凤姐了。当年凤姐吃这一套吗?一定马上跳起来。现在的凤姐气馁了,你看凤姐怎么答。凤姐听见,睁眼一瞧,虽不言语,那眼泪流个不尽。无话可讲,只有掉泪的份儿。见贾琏出去,便与平儿道:“你别不达事务了,到了这样田地,你还顾我做什么。我巴不得今儿就死才好。只要你能够眼里有我,我死之后,你扶养大了巧姐儿,我在阴司里也感激你的。”凤姐简直是处境危急(desperate)。平儿听了,放声大哭。凤姐道:“你也是聪明人。他们虽没有来说我,他必抱怨我。虽说事是外头闹的,我若不贪财,她自己承认了,自己后悔了,如今也没有我的事,不但是枉费心计,挣了一辈子的强,如今落在人后头。我只恨用人不当,恍惚听得那边珍大爷的事说是强占良民妻子为妾,不从逼死,有个姓张的在里头,你想想还有谁,若是这件事审出来,咱们二爷是脱不了的,我那时怎样见人。我要即时就死,又耽不起吞金服毒的。你倒还要请大夫,可不是你为顾我反倒害了我了么。”平儿愈听愈惨,想来实在难处,恐凤姐自寻短见,只得紧紧守着。以前多么赫赫有势的王熙凤,落到这个地步。凤姐的下场还有更惨的在后面呢。作为 href='2210/im'>《红楼梦》里的一个小说人物,王熙凤可能是写得最多姿多彩、最完整、最多面、最写实的一个。曹雪芹在她的身上花的笔墨很多,不论是前面还是后面,都是下重彩的,让人看得格外印象鲜明。
第一百七回 散馀资贾母明大义 复世职政老沐天恩
清代抄起家来很可怕的,没收家产不说,男丁全部流放边地,女的为奴为婢,连那些家仆、丫鬟都拿去卖掉。因为皇帝还眷念元妃的恩情,放贾府一马,所以像贾琏、贾蓉,都放回来了,北静王这些人都替他们讲话,总算保住一点元气。邢夫人本来是很不可爱的一个人,这时候也蛮可怜的,抄家抄得精光,丈夫贾赦获罪,曹雪芹写的时候各个地方都顾到:邢夫人想着“家产一空,丈夫年老远出,膝下虽有琏儿,又是素来顺他二叔的,如今是都靠着二叔,他两口子更是顺着那边去了。独我一人孤苦伶仃,怎么好”。这写得很辛酸。丈夫发放到远处,想着儿子靠不住,“西瓜偎大边”,看贾政那边没有抄掉,儿子自然更靠过去了。尤氏又有尤氏的想头,她本来独掌宁府的家计,府中除了贾珍,也算唯她为尊,按理讲,尤氏是宁国公世职的命妇,有封诰的,虽然她个性比较柔弱,不像王熙凤这么逞强,可是她在宁府也很得势,又跟贾珍两个人感情很好,如今抄掉了宁国府,依往荣府居住。虽然老太太疼爱,终是依人门下,又带了偕鸾、佩凤两个姨娘,贾蓉夫妇又是不能兴家立业的人,一大群人食指浩繁怎么办?下面又是非常写实的。又想着:“二妹妹三妹妹俱是琏二叔闹的,如今他们倒安然无事,依旧夫妇完聚,只留我们几人,怎生度日!”想到这里,痛哭起来。突然又写了一笔,尤二姐、尤三姐是尤氏的妹妹,尤二姐嫁给贾琏,东搞西搞两个人都死了,现在他们夫妇倒没事,他的丈夫贾珍反而被充军了。曹雪芹的人情世故表现在这种地方,写这个时候人的心理。她也晓得贾母本来就偏心,偏贾政那边,这下子邢夫人、尤氏的处境可想而知。
贾府败到这个地步,家库空虚已久,他们都是瞒着贾母的,偷偷地把贾母那些金银器拿出去当,撑着虚架子,贾母不是很清楚,这个时候才暴露了出来。老太太就问贾政,我们情形怎么样,还剩多少库银子?他就回了:“若老太太不问,儿子也不敢说。如今老太太既问到这里,现在琏儿也在这里,昨日儿子已查了,旧库的银子早已虚空。没有了,空掉了。不但用尽,外头还有亏空。还欠债。现今大哥这件事若不花银托人,虽说主上宽恩,只怕他们爷儿两个也不大好。就是这项银子尚无打算。东省的地亩早已寅年吃了卯年的租儿了。他们靠什么?贾府的经济来源,很重要一点是靠他们乡下有很多的土地收租,这个时候已经寅吃卯粮,一时也算不转来,只好尽所有的蒙圣恩没有动的衣服首饰折变了给大哥、珍儿作盘费罢了。过日的事只可再打算。”你看看,只好当衣服、当首饰,来给这两个被罚充军的人做盘缠,贾府的情形尴尬到这种地步。贾母听了,又急得眼泪直淌,说道:“怎么着,咱们家到了这样田地了么!我虽没有经过,我想起我家向日比这里还强十倍,也是摆了几年虚架子,没有出这样事已经塌下来了,不消一二年就完了。据你说起来,咱们竟一两年就不能支了。”贾母这个史家,也老早败掉了,场面那么大很难撑的,除非他们像曹家得了康熙的恩宠,暗暗给他们补亏空的银子,几万两几万两地补给他们,才撑了六十年。撑到最后,雍正上来还是抄了家。所以撑起来那种架式实在是不容易。贾政说:“若是这两个世俸不动,这个世职若没有被革掉,外头还有些挪移。外面还肯借你。如今无可指称,谁肯接济。”没有人来接济了,墙倒众人推。说着,也泪流满面。亲戚呢,他说以前用过我们的那些亲戚,现在也穷了。六亲同命,薛家也倒了,王家也倒了,通通穷下来了。
贾母看了儿子、侄孙被革掉世职,要流放到外面,当然心>里很难过,这个时候“散馀资贾母明大义”,她把自己陪嫁的、几十年的东西,通通翻出来。贾母非常明快,她分得非常仔细,这个老太太脑筋很清楚。却说贾母叫邢、王二夫人同了鸳鸯等,开箱倒笼,将做媳妇到如今积攒的东西都拿出来,六十年积攒的老本通通拿出来,把贾赦、贾政、贾珍通通叫来,一一的分派说:“这里现有的银子,交贾赦三千两,你拿二千两去做你的盘费使用,留一千给大太太另用。给邢夫人,这边解决了。这三千给珍儿,还有三千两给贾珍,你只许拿一千去,留下二千交你媳妇过日子。仍旧各自度日,给尤氏过日子,反正房子住在一起的。贾母又说将来惜春的亲事,我来包办。她对凤姐到底还是疼爱的,说:只可怜凤丫头操心了一辈子,如今弄得精光,也给他三千两,叫他自己收着,不许叫琏儿用。贾琏用了,又弄出去了。如今他还病得神昏气丧,叫平儿来拿去。这是你祖父留下来的衣服,还有我少年穿的衣服首饰,如今我用不着。男的呢,叫大老爷、珍儿、琏儿、蓉儿拿去分了;祖先留下来的衣服也分掉。女的呢,叫大太太、珍儿媳妇、凤丫头拿了分去。你看,她还记得这个:这五百两银子交给琏儿,明年将林丫头的棺材送回南去。”这个贾母,心思真是周到,她还记得林黛玉交代的,把她的棺柩送回到她的故乡。贾母心中对黛玉当然也疼爱,而且有点愧疚。分派定了,又叫贾政道:“你说现在还该着人的使用,这是少不得的。你叫拿这金子变卖偿还。欠了债,还掉!这是他们闹掉了我的,你也是我的儿子,我并不偏向。宝玉已经成了家,我剩下这些金银等物,大约还值几千两银子,这是都给宝玉的了。宝玉到底是她的心头肉,最后的金银给宝玉。珠儿媳妇向来孝顺我,兰儿也好,我也分给他们些。这便是我的事情完了。”全部分得清清楚楚,非常公平,非常周到,而且一丝不藏,所有东西通通拿出来救济家难。
贾政看了母亲这样明断处理,心中更难过了,跪下来哭了:“老太太这么大年纪,儿孙们没点孝顺,承受老祖宗这样恩典,叫儿孙们更无地自容了!”妈妈这么大年纪,还要操那么大的心,自己这些子侄们弄得家破人亡。贾母道:“别瞎说,若不闹出这个乱儿,我还收着呢。不给你们用的,你看老太太这个人蛮幽默。只是现在家人过多,只有二老爷是当差的,留几个人就够了。贾府里面几百人抄家抄掉了,趁这机会调整节省下来。你就吩咐管事的,将人叫齐了,他分派妥当。各家有人便就罢了。如果抄掉了,还不是通通抄光的,该分配的分配,该赏的赏。如今虽说咱们这房子不入官,你到底把这园子交了才好。”他们这个大观园的园子那么大,贾母说还是交回官去。贾政果然要把大观园也交出去的,皇帝怜恤他们说,财产不必再交出来了。贾母到底是个理家的人,非常明理。贾母道:“但愿这样才好,我死了也好见祖宗。你们别打谅我是享得富贵受不得贫穷的人哪。一个人受贫穷当然难,会享富贵也不容易,回头想想,贾母是多么能够享受富贵的一个老太太,从前贾家盛的时候,她跟孙子、孙女儿们一起吟诗作赋,一起欢乐,哪里她都去参加,吃螃蟹、烤鹿肉她也去轧一脚,这老太太很会享受生活、享受她的荣华富贵。她的享受也非常有诗意,非常得体。这时候贫穷了,她也有另外一种看法,趁这个时机,通通减掉,节约度日。不过这几年看看你们轰轰烈烈,我落得都不管,说说笑笑养身子罢了,那知道家运一败直到这样!若说外头好看里头空虚,是我早知道的了,只是‘居移气,养移体’,一时下不得台来。受富贵受惯了,这个面子下不来。如今借此正好收敛,守住这个门头,不然叫人笑话你。你还不知,只打谅我知道穷了便着急得要死,我心里是想着祖宗莫大的功勋,无一日不指望你们比祖宗还强,能够守住也就罢了。谁知他们爷儿两个做些什么勾当!”讲贾赦跟贾珍他们败掉了。这番话相当动人。贾母不是个普通人,她什么都知道,有时候她装糊涂、装不知道,她心里面清楚得很,家里头哪个怎么样,她通通知道。不过她溺爱宝玉、偏爱凤姐,宝玉是她的孙子,凤姐会奉承她,人总有特别爱的人嘛!贾母写得好,非常通人情,非常真实的一个人。写老太太,尤其五四以来,三十年代偏左的这些作家,好像一写到大家庭里上层生活的奢靡腐败,都带有谴责性(judgmental),往往人就不真实了,加上了作者的偏见。曹雪芹的心胸包容度很大,所以 href='2210/im'>《红楼梦》有它的宽度厚度,因为在作者眼里众生平等,人有人的优点,人也有人的缺点,他都不隐瞒,通通写出来,写得如此真实,看起来好像真有这个人一样。99lib.
贾母作为大家长的睿智与承担完全显现,尤其在子侄犯错遭难的紧急时刻。凤姐的丫鬟丰儿来说,凤姐又病得昏厥过去,贾母就跟王夫人一起来看她了。凤姐正在气厥。平儿哭得眼红,听见贾母带着王夫人、宝玉、宝钗过来,疾忙出来迎接。马上迎过来了。贾母揭开帐子看看,凤姐开眼瞧着,只见贾母进来,满心惭愧。从前哄着老太太哄了那么久,逗得老太太乐得不得了,老太太那么样倚重她,那么看得起她,让她当荣国府的大掌家,现在搞成这个样子,当然非常惭愧。原本以为贾母气她、恼她,不疼她了,是死活由她的,现在看到贾母亲自来看她,心里面已经宽松一点,想要起来行礼。贾母说:你不要动。凤姐含泪道:“我从小儿过来,老太太、太太怎么样疼我。那知我福气薄,叫神鬼支使的失魂落魄,不但不能够在老太太跟前尽点孝心,公婆前讨个好,还是这样把我当人,叫我帮着料理家务,被我闹的七颠八倒,我还有什么脸儿见老太太、太太呢!今日老太太、太太亲自过来,我更当不起了,恐怕该活三天的又折上两天去了。”说着,悲咽。这段话讲得很辛酸,发自内心的。凤姐那么高傲的一个人,这个时候也认错认罪。贾母道:“那些事原是外头闹起来的,与你什么相干。还要安慰她、替她辩护。就是你的东西被人拿去,这也算不了什么呀。我带了好些东西给你。”来哄她了。下面这一句程乙本是:“你瞧瞧。”这个口气好像来逗她似的,有一种亲切:你瞧瞧,我带了好东西给你,带了三千两银子来给你了。庚辰本:“任你自便。”这个太文了,不亲切了。就这一句话差得很远。写小说对话要活,这是 href='2210/im'>《红楼梦》最强的地方。说着,叫人拿上来给他瞧瞧。凤姐本是贪得无厌的人,如今被抄尽净,本是愁苦,又恐人埋怨,正是几不欲生的时候,今儿贾母仍旧疼他,王夫人也没嗔怪,过来安慰他,又想贾琏无事,心下安放好些。三千两银子要紧的,凤姐抄得精光,现在有了三千两银子有点底气了,心宽了一点。这是讲贾母、凤姐两个人的关系,贾母对她还是相当疼怜。?
抄家对贾府来说是天翻地覆的大事,尤其两个世职被革掉打击不小,以后如果不复职的话,贾家就真的衰光了,皇帝想想还是顾念了元妃的旧情,把一个世袭的荣国公还给了贾家,贾赦革掉的让贾政继承,至少贾家的一支还可能有复兴的希望。贾政当然诚惶诚恐地谢恩,想想自己的哥哥被革掉了,内心也是很过意不去,不管怎么样,到底是还给了贾府。有意思的是,本来两个世职革掉了,亲戚朋友跑得精光,现在一听贾政复职,通通又跑回来了。曹雪芹写这些,正因为他太懂得世态炎凉了。曹家本来也抄得精光,后来雍正放他们一马,北京的一些房子又还给他们,所以曹家在北京还可以过日子。后来大概又抄了一次,曹雪芹就潦倒到只能吃粥了,连他死后的丧葬都靠两个朋友敦敏、敦诚打点。他在潦倒中才想到过去的繁荣,我想他也是想到从前吃过这么好的东西,茄子要拿多少鸡来炒,想到穿的、住的讲究,把过去的盛,过去的衰,都化为追忆似水年华,他写得很起劲,写得兴高采烈, href='2210/im'>《红楼梦》好看就在这种地方。
第一百八回 强欢笑蘅芜庆生辰 死缠绵潇湘闻鬼哭
这一回史湘云回来了,来贾府探望贾母。贾府抄家的时候,她刚好出嫁到夫家,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原本最活泼、豪爽,有她的地方就有欢笑的这么一个女孩子,这时候再来,整个环境变了,她也无形中变了。 href='2210/im'>《红楼梦》后四十回,不管怎么再写热闹事,整个调子好像再也欢笑不起来。所以“强欢笑蘅芜庆生辰”,都是勉强的了。虽然还了一个荣国公世职,盛时已过,只是撑在那个地方,史湘云回来以后,她说怎么大家都变了。湘云道:“我从小儿在这里长大的,这里那些人的脾气我都知道的。这一回来了,竟都改了样子了。我打量我隔了好些时没来,他们生疏我。我细想起来,竟不是的,就是见了我,瞧他们的意思原要像先前一样的热闹,不知道怎么,说说就伤心起来了。我所以坐坐就到老太太这里来了。”还有什么话好讲呢?通通没有好 4e8b." >事了嘛。以湘云这么一个天真活泼的女孩子,她也深深感受到贾家的衰败。99lib?
贾母很疼史湘云,她就讲了,我来让你们热闹热闹吧。贾母从前常常自己拿钱出来给她们做生日,史湘云想到宝钗过两天就生日了,既然贾母提议热闹一下,干脆给她做个生日吧。贾母说:你不提,我竟忘了。宝钗委委屈屈嫁过来,也没给她好好办个婚礼,一下子就抄了家,就趁机给她做个生日热闹一下吧。这一边讲贾母就有了一些评语,我觉得蛮要紧的。“大凡一个人,有也罢没也罢,总要受得富贵耐得贫贱才好。你宝姐姐生来是个大方的人,头里他家这样好,他也一点儿不骄傲,后来他家坏了事,他也是舒舒坦坦的。如今在我家里,宝玉待他好,他也是那样安顿;一时待他不好,不见他有什么烦恼。我看这孩子倒是个有福气的。”宝钗修养好,所以贾家才选她做媳妇,她的理性、理智,是所有人不及的。后来宝玉出家,大家哭得死去活来,她也哭,王夫人看她哭也不失其端庄。她自己家里面败了,她也有一套;贾家败了,她也是撑在那个地方,大难的时候屹立不动,最后贾家果真靠她承担了。
贾母又讲了林黛玉:“你林姐姐那是个最小性儿又多心的,所以到底不长命。凤丫头也见过些事,很不该略见些风波就改了样子,他若这样没见识,也就是小器了。”这几个人讲下来,凤姐到底也不如宝钗,虽然从前那么厉害,挨了一下就垮下来,贾母心中有数的。她疼怜凤姐是一回事,对凤姐的看法也是一回事,她对凤姐的评语是小器了一点,不够雍容大方。老太太就叫鸳鸯拿一百银子出来,交给外面预备两天饭,又把薛姨妈也请来,把李纨那两个亲戚李纹、李绮通通请来,又请来宝琴,还想恢复从前大观园宴会,再聚一回。老太太想要齐全,干脆把邢夫人跟尤氏也请来。我觉得这也是曹雪芹的人情世故,贾母为着齐全叫人请去,邢夫人、尤氏、惜春等听见老太太叫,不敢不来,心内也十分不愿意,想着家业零败,偏又高兴给宝钗做生日,到底老太太偏心,便来了也是无精打彩的。这个细节不忘记来一笔,大家喝酒吃饭话来讲去,总之气氛不对,欢乐不起来,怎么办呢?贾母就着急了,从前两宴大观园的时候,宝玉生日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多么快乐,现在勉强聚在一起,怎么也提不起劲儿来。宝玉都知道的,轻轻的告诉贾母道:“话是没有什么说的,再说就说到不好的上头来了。不如老太太出个主意,叫他们行个令儿罢。”还有什么好讲的呢,一讲就讲到伤心的地方去,家业败成这个样子,还讲什么呢?行酒令吧。一行酒令,又99lib?要鸳鸯来掷骰子,“金鸳鸯三宣牙牌令”的时候,多么风光,多么开心,拿那一幕来比一比,前面的盛写到顶了,显出后面的衰,不管是行令、喝酒,都欢乐不起来了。
鸳鸯砸出去红绿对开的骰子,说这是“十二金钗”,宝玉一听,他梦里面不是十二金钗吗?当然想起林黛玉了,他就悄悄借故离席,往大观园里走去。园子已经封掉了、荒废掉了,他是趁机溜进去的。宝玉进得园来,只见满目凄凉,那些花木枯萎,更有几处亭馆,彩色久经剥落,远远望见一丛修竹,倒还茂盛。修竹,又戳眼了,又戳心了,那是什么地方?潇湘馆,林黛玉生前住的地方。那竹子还是很绿,别的通通荒芜掉了。他走到这里,袭人急得不得了,要把他扯到别的地方去,宝玉只往潇湘馆那边走。袭人见他往前急走,只得赶上,见宝玉站着,似有所见,如有所闻,便道:“你听什么?”宝玉道:“潇湘馆倒有人住着么?”袭人道:“大约没有人罢。”宝玉道:“我明明听见有人在内啼哭,怎么没有人!”听到里面有哭声,林黛玉的鬼魂在哭了。也许他心里面幻觉出来在哭了。袭人道:“你是疑心。素常你到这里,常听见林姑娘伤心,所以如今还是那样。”宝玉不信,还要听去。婆子们赶上说道:“二爷快回去罢。天已晚了,别处我们还敢走走,只是这里路又隐僻,又听得人说这里林姑娘死后常听见有哭声,所以人都不敢走的。”宝玉袭人听说,都吃了一惊。宝玉道:“可不是。”说着,便滴下泪来,说:“林妹妹,林妹妹!好好儿的是我害了你了!你别怨我,只是父母作主,并不是我负心。”愈说愈痛,便大哭起来。
记得吗?林姑娘死后,宝玉第一次到潇湘馆去祭她,因为很多人都去,贾母、王夫人通通在,他虽然哭了,不算数的,这个时候才是“死缠绵潇湘闻鬼哭”,宝玉哭得伤心,宝玉哭灵真正是在这个地方。 href='2210/im'>《红楼梦》写得好,在先前那个地方留下伏笔,到这里才真正写宝玉伤心,因为走到潇湘馆旁边,想到了从前。潇湘馆的窗户是红的茜纱,记得吗?是贾母选的,“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宝玉到了这个地方,登时大哭起来,这个时候是真正伤心,绝顶伤心,他当然没有忘记黛玉,黛玉之死对他是最大的打击。“病神瑛泪洒相思地”到“死缠绵潇湘闻鬼哭”,两个对照起来回看宝黛之间这一段情,宝玉心中一直挂念的,还是那株绛珠仙草,跟他三生缘定的林黛玉。
第一百九回 候芳魂五儿承错爱 还孽债迎女返真元
宝玉到潇湘馆哭了林黛玉之后,一心一意还在黛玉身上,他想黛玉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有到他的梦里来?他想到梦里去会他的林妹妹,又想宝钗在旁边,林妹妹也不肯来啊!所以他想办法借口到外面去睡,想也许能够梦中相会一下。宝钗是多么聪明的人,好吧,那你就睡到外边去吧。睡了一晚,还是不来,林妹妹不那么容易来的,赌气了嘛。宝玉就感慨了,自己念了一遍“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这两句大家都知道,是白居易 href='2357/im'>《长恨歌》里面唐明皇思念杨贵妃。天宝之乱平定以后,唐明皇退位成太上皇,老了,回到宫里面,对贵妃无穷无尽地思念,感叹一直没有梦到她。宝钗听了当然也不是滋味,你跑到外面去做梦,我却一夜反侧没有睡着,听宝玉在外边念这两句,便接口道:“这句又说莽撞了。如若林妹妹在时,又该生气了。”宝钗刺他一下。宝玉本来就有点怕宝钗的,因为心中一直想着林妹妹,更是有点内疚,反而不好意思了。可是他还不死心,还想在外面多睡几天等待黛玉入梦,不肯搬进去。这时就出现了一个人物柳五儿,就是这段写的“候芳魂五儿承错爱”。.99lib?
后四十回,因为写的是贾府败落下来,笔法好像急流,哗啦哗啦很快,事件一个接一个写下来,比较没有前面那些舒缓、细致、刻画感情的段落,这一回写宝玉跟五儿的互动,细致的情感又回来了。柳五儿是谁?大家记得吗,很早在还没有抄大观园之前,有一个厨娘柳家的,专门为这些少爷小姐做饭,柳五儿是她的女儿。当时那些下人的女儿们,最想爬上去的职位就是挤进怡红院当宝玉的丫头。怡红院里那些伶牙俐齿的丫鬟一大堆,从袭人、晴雯、麝月、秋纹,还有碧痕、小红、芳官……小红爬不上去另辟途径,转到凤姐那儿去了,果然很得宠。既然怡红院是攀附的首选(first preference),柳家的拼命想把女儿弄上去。有什么快捷方式呢?柳五儿跟怡红院的芳官是好朋友,芳官这个小伶人很得宝玉宠,柳五儿希望她在宝玉面前说一些好话。当然,要进怡红院,第一要漂亮,怡红院里面没有丑丫头的,个个如花似玉,柳五儿也长得好,不是一般的漂亮,很像晴雯,既然像晴雯,眉眼间就像黛玉了。这一点,是她最大的优势。曹雪芹描写人物不是单一的,譬如林黛玉好像一个星座里的主星,她旁边有好多卫星,黛玉、晴雯、龄官、柳五儿,这一串在某方面是一个类型(type),有那么多分身,合起来整个是一个型,但异中有同、同中有异,人物刻画有一种复杂性(plexity)。黛玉是灵的化身,是个感性的人物,从她身上演绎下来有一群。另外像薛宝钗,她是理性的型,那又是另一串,袭人、麝月都是一个型。所以很重要很基本的两个类型(type)、两种典型,每个人又有不同的反射、折射。虽然人物那么多,但各有自己的特性(individuality),所以 href='2210/im'>《红楼梦》里面角色成群成串,每个都写得让人不会忘记,这是最成功的地方。.99lib?
前面写柳五儿只是几笔,到最后了,还有个回马枪,宝玉对女孩子的怜香惜玉,落在五儿身上了,这段写得非常细致。宝玉在外面想做梦,不肯进去,越要睡越睡不着,见麝月、五儿两个人在那里打铺,忽然想起那年袭人不在家时晴雯、麝月两个人服侍,夜间麝月出去,晴雯要唬他,因为没穿衣服着了凉,后来还是从这个病上死的。想到这里,一心移在晴雯身上去了。在丫鬟里头,宝玉对晴雯是情有独钟的,他对晴雯也跟对黛玉类似,是心灵、性情上的沟通。晴雯没有受过教育,不会作诗吟词,可是她的个性也触动了宝玉,有种互通的感受。在女性里面,宝玉跟袭人发生过肉体关系,跟宝钗发生过肉体关系,跟最爱的黛玉没有,跟晴雯也没有。晴雯调皮,大冷天没加衣服跑出去,想吓唬麝月,着了凉,后来生病死了。宝玉想到从前,想到晴雯,忽又想起凤姐说五儿给晴雯脱了个影儿,因又将想晴雯的心肠移在五儿身上。移情作用,移到五儿身上,自己假装睡着,偷偷的看那五儿,越瞧越像晴雯,不觉呆性复发。他悄悄地看,又恢复了男孩子的天真。本来宝玉痴傻了,玉丢掉,整个灵魂丢掉了,这时看见有个像晴雯的女孩子,又触动他的心事。听了听,里间已无声息,知是睡了。却见麝月也睡着了,便故意叫了麝月两声,却不答应。五儿听见宝玉唤人,便问道:“二爷要什么?”宝玉道:“我要漱漱口。”五儿见麝月已睡,只得起来重新剪了蜡花,倒了一钟茶来,一手托着漱盂。却因赶忙起来的,身上只穿着一件桃红绫子小袄儿,松松的挽着一个?儿。宝玉看时,居然晴雯复生。忽又想起晴雯说的“早知担个虚名,也就打个正经主意了”。晴雯最后的遗言:我担了虚名,讲我是狐狸精,我并没有勾引你啊,结果我死得这么冤枉,早知道这样子,我就打主意了。晴雯心中也是爱宝玉的。想到这么一句,不觉呆呆的呆看,也不接茶。把五儿当作晴雯了。
那五儿自从芳官去后,也无心进来了。后来听见凤姐叫他进来服侍宝玉,竟比宝玉盼他进来的心还急。不想进来以后,见宝钗袭人一般尊贵稳重,看着心里实在敬慕;又见宝玉疯疯傻傻,不似先前风致;又听见王夫人为女孩子们和宝玉顽笑都撵了:所以把这件事搁在心上,倒无一毫的儿女私情了。进来了,看看宝钗、袭人都正正经经,而且王夫人那么雷厉风行地赶人,她自己也知道谨慎。最重要的是宝玉病了,从前待女孩子的那种体贴不见了,所以她也很失望。她本来想凭着姿色,在宝玉面前也能亲近亲近,可是宝玉变了。怎奈这位呆爷今晚把他当作晴雯,只管爱惜起来。这就是“候芳魂五儿承错爱”,她以为是对她有了什么意思了,其实他心中想的是晴雯。
那五儿早已羞得两颊红潮,又不敢大声说话,只得轻轻的说道:“二爷漱口啊。”宝玉笑着接了茶在手中,也不知道漱了没有,便笑嘻嘻的问道:“你和晴雯姐姐好不是啊?”五儿听了摸不着头脑,便道:“都是姐妹,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宝玉又悄悄的问道:“晴雯病重了我看他去,不是你也去了么?”五儿微微笑着点头儿。宝玉道:“你听见他说什么了没有?”五儿摇着头儿道:“没有。”宝玉已经忘神,便把五儿的手一拉。五儿急得红了脸,心里乱跳,便悄悄说道:“二爷有什么话只管说,别拉拉扯扯的。”宝玉才放了手,说道:“他和我说来着,‘早知担了个虚名,也就打正经主意了’。你怎么没听见么?”他讲这个话,五儿不晓得这个呆爷是调戏她呢?还是怎么呢?弄得有一点不知所措了。五儿听了这话明明是轻薄自己的意思,又不敢怎么样,便说道:“那是他自己没脸,这也是我们女孩儿家说得的吗。”她只好这么讲了啰。宝玉讲那个话,倒是一片真心。宝玉是天真的,不是 6765." >来调戏她,听了五儿这么讲,宝玉就不高兴了。宝玉着急道:“你怎么也是这么个道学先生!我看你长的和他一模一样,我才肯和你说这个话,你怎么倒拿这些话来糟踏他!”对宝玉来说这话是真心话,你这么讲她,一副假道学的样子嘛!此时五儿心中也不知宝玉是怎么个意思,便说道:“夜深了,二爷也睡罢,别紧着坐着,看凉着。刚才奶奶和袭人姐姐怎么嘱咐了?”宝玉道:“我不凉。”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五儿没穿着大衣服,就怕他也像晴雯着了凉,便说道:“你为什么不穿上衣服就过来!”五儿道:“爷叫的紧,那里有尽着穿衣裳的空儿。要知道说这半天话儿时,我也穿上了。”宝玉听了,连忙把自己盖的一件月白绫子绵袄儿揭起来递给五儿,叫他披上。原来的那个宝玉又回来了,对女孩儿那体贴怜惜,这种小地方动人。所以我想这一段又恢复从前写宝玉对女孩子那种很细腻的刻画了。不过这一次比较悲哀,这段是说“承错爱”,他心中想着死去的那个人,是移情作用,移到这个女孩子身上,他并不是真的对这个女孩子产生了爱,他爱屋及乌,因为她像晴雯,像晴雯再进一步就像黛玉了嘛,想的还是黛玉,难忘的还是林姑娘。
五儿不敢穿宝玉的衣裳,一下子这么受宠她也觉得莫名其妙,害怕得自己穿了衣服要走了。她就又问他说:“二爷今晚不是要养神呢吗?”宝玉笑道:“实告诉你罢,什么是养神,我倒是要遇仙的意思。”五儿听了,越发动了疑心,便问道:“遇什么仙?”宝玉道:“你要知道,这话长着呢。你挨着我来坐下,我告诉你。”遇什么仙?芙蓉仙子啊!还记得晴雯死了不是变成芙蓉仙子了吗?他叫她坐下来,来来来,坐在我旁边。五儿红了脸,不好意思,从来没有这么受宠嘛!她笑道:“你在那里躺着,我怎么坐呢。”宝玉躺着,叫她坐在旁边,这是非常亲密的动作。宝玉道:“这个何妨。这怕什么。那一年冷天,也是你麝月姐姐和你晴雯姐姐顽,我怕冻着他,还把他揽在被里渥着呢。记得那一次,晴雯在外面冷了,他赶快把她的两只冰冷的手握住,到他被窝里面去温暖她。宝玉这种动作都很天真的,他不是吃她们豆腐或调戏女孩子,他真的疼怜晴雯,冷了嘛,冻得痛。这有什么的!大凡一个人总不要酸文假醋才好。”五儿听了,句句都是宝玉调戏之意,可怜的五儿不晓得怎么对付这个呆爷。那知这位呆爷却是实心实意的话儿。五儿此时走开不好,站着不好,坐下不好,倒没了主意了,这个时候他已经结婚了,而且有娇妻美妾,怎么还来调戏我呢?因微微的笑着道:“你别混说了,看人家听见这是什么意思。怨不得人家说你专在女孩儿身上用工夫。你自己放着二奶奶和袭人姐姐都是仙人儿似的,只爱和别人胡缠。明儿再说这些话,我回了二奶奶,看你什么脸见人。”五儿只好故意这么讲一番话,她说那两个像仙人儿似的。宝玉不是不爱她们,但不是那种爱。
五儿害怕了,第二天也心怀鬼胎似的,以为被听见了。宝钗问:“你听见二爷睡梦中和人说话来着么?”宝钗让他在外面睡了几天,也没有梦到什么人,宝钗>就刺他几句,宝玉心里面也就不好意思,内疚了,这时候哪里还有强嘴的份儿,只好搬进去了。一则宝玉负愧,欲安慰宝钗之心;二则宝钗恐宝玉思郁成疾,不如假以词色,使得稍觉亲近,以为移花接木之计。于是当晚袭人果然挪出去。宝玉因心中愧悔,宝钗欲拢络宝玉之心,自过门至今日,方才如鱼得水,恩爱缠绵,所谓二五之精妙合而凝的了。此是后话。这个时候宝钗跟宝玉才圆房。所以我说宝钗嫁给宝玉,事实上是嫁给了贾府,嫁给了儒家宗法社会那个体系,作为儒家赋予应有责任的妻子。宝玉作为丈夫,也是这样的态度。他们两人圆房,也因为要行夫妻之礼。宝玉跟袭人很早就有了一次肉体的关系,这个时候跟宝钗也发生了肉体的关系。他跟林黛玉曾经同床共枕在一起长大,宝玉从来没有对林黛玉的肉体有任何邪念,我们也好像看不见林黛玉是有肉体的一个人,她就像一团灵气凝成的。现在讲起来最大的遗憾是林黛玉跟贾宝玉没有成婚,但也无法想象林黛玉嫁给贾宝玉,嵌进了儒家社会的体系做妻子,然后生了一堆儿女吧。她跟宝玉的关系那么亲近,两个人心灵上的契合几乎是合而为一,但婚姻第一个要件就是肉体的结合,灵与灵没法结合,像宝玉跟黛玉之间的这种关系,无法成为夫妇的。
有些小说,比如西方很有名的艾米莉·勃朗特(Emily Bronte)写的 href='2124/im'>《呼啸山庄》(Wutheris),大概很多人都看过,或是看过威廉·惠勒(William Wyler)导演、劳伦斯·奥利弗(Laurence Olivier)主演的那个老电影,那里面有两个男女主角,希斯克里夫(Heathcliff)和凯瑟琳(Catherine),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希斯克里夫是一个野孩子,被凯瑟琳的爸爸捡回来的,他等于是一种自然力量(natural force)。凯瑟琳有两面,一面她也是野性的,也有关于原始的力量。他们两个人从小就非常要好,非常亲密,凯瑟琳甚至这么说:I am Heathcliff,我就是希斯克里夫。后来她没嫁给他,她嫁给另外一个来自士绅阶级家庭、很优雅的男孩子,希斯克里夫当然就伤心失望来报复,最后两个人变成鬼魂再合在一起。有时候我们觉得很奇怪,两个非常要好的男女,太过于知心,太过于心灵方面的交好,他们反而不能成婚。因为婚姻要肉体的契合,贾宝玉跟林黛玉没有肉体关系,他跟袭人很早的时候有,到最后,他肉身上的俗缘最挂记的就是袭人,最后他出家,留给袭人的是一个丈夫蒋玉菡,他留给宝钗的是一个儿子,来继承儒家的系统,所以在世上的俗缘已了,可以离开了。
这时候他跟宝钗圆了房,贾母突然生病了。八十三岁的老人经过这么大的波折、刺激,生病也是非常自然的,医生来了都治不好。下面一个小节也有意思,谁来探病呢?突然间神来之笔,妙玉又出现了。宝玉说过,妙公不亲自下凡的。这个时候她出现到凡尘来,我们才真正在作者笔下看到妙玉的形象。只见妙玉头带妙常髻,梳着一个女道士的发髻。身上穿一件月白素绸袄儿,外罩一件水田青缎镶边长背心,拴着秋香色的丝绦,腰下系一条淡墨画的白绫裙,手执麈尾念珠,跟着一个侍儿,飘飘拽拽的走来。你看这个形象,没有说妙玉的容貌怎么样,你会感觉这一定是非常脱俗、非常美的一个道姑,坏就坏在她的美色,引起了强盗的觊觎,这个时候来这么一笔,预告她要遭劫,“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所以我说这个后四十回一定是曹雪芹写的,如果是一个续书的人,不可能这个时候还想到为妙玉来这么一招,而且几笔淡墨,把这个道姑形容得这么美。有道理的,因为她有这个美色,外人着了相了,所以她要遭劫,甚至还堕入风尘里面去。这个时候这一笔,就够了。
贾府真是七零八落,老太太生病了,可怜那二姑娘迎春,活活地被孙绍祖磨得快死了,娘家被抄家这时候根本顾不到她,老太太生病了还顾不及,本来他们瞒着贾母,不告诉她,老人家病的时候,耳朵反而更灵,听出来了。这儿一句话蛮悲凉的,贾母说:“迎丫头要死了么?”王夫人就说没有,想瞒她。贾母道:“瞧我的大夫就好,快请了去。”贾母便悲伤起来,说是:“我三个孙女儿,一个享尽了福死了,三丫头远嫁不得藏书网见面,迎丫头虽苦,或者熬出来,不打量他年轻轻儿的就要死了。留着我这么大年纪的人活着做什么!”老太太三个孙女儿,都没有好结果。探春算是好的,但嫁到海疆那么远也看不见,迎春一个好好的姑娘,活活给磨死。贾母病重,他们都不敢去回。可怜一位如花似月之女,结褵年馀,不料被孙家揉搓以致身亡。又值贾母病笃,众人不便离开,竟容孙家草草完结。这么一个贾府的千金随随便便葬掉了,落得这种下场。忽喇喇似大厦倾,贾府这屋子要倒的时候,哗啦哗啦摇动得越来越厉害了。
第一百十回 史太君寿终归地府 王凤姐力诎失人心
小说里头最靠功力的地方,就是写生离死别,要写这种最动人的(emotional)、感情最强烈的场景,写得好不容易。情绪、情感要强烈到什么地步?怎么样子来写它?处处要恰到好处。晴雯之死写得好,黛玉之死写得好。我们看到晴雯死之前,把自己的长指甲“喀嚓”咬断,留给宝玉,等于说:我的身体生的时候不能跟你,死的时候留给你。咬断,写得好!那一回讲过,庚辰本写剪断,剪刀剪断就不好了,要“喀嚓”咬断,那就带劲了。黛玉死的时候,她最后焚稿断痴情,把两块有着情思泪痕的手帕,往火盆里面一丢烧起来,是情绪很高涨的安排。贾母之死又不一样了,要写得恰如她的身份。贾母是何许人,老太太生前雍容大度,气派非凡,死的时候也要有派头。怎么个写法?贾母快死之前回光返照,要留给家里最后几句话。却说贾母坐起说道:“我到你们家已经六十多年了。从年轻的时候到老来,福也享尽了。自你们老爷起,儿子孙子也都算是好的了。老太太很宽容,虽然这些子孙有不肖的地方,不肖到抄了家,最后老太太对他们说还算好的。就是宝玉呢,我疼了他一场。”说到那里,拿眼满地下瞅着。王夫人便推宝玉走到床前。贾母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拉着宝玉道:“我的儿,你要争气才好!”就这一句话,放不下心。宝玉嘴里答应,心里一酸,那眼泪便要流下来,又不敢哭,只得站着。老太太最疼的就是宝玉,明明知道这个孙子不合乎当时儒家社会一切正常的规范,老太太心中还是疼他,对他百般宠爱。还记得宝玉被打的时候老太太去挡,那一幕也很动人。藏书网
宝玉听贾母说道:“我想再见一个重孙子我就安心了。她希望宝玉能够生一个孩子,她再有一个重孙子,就更安心了。我的兰儿在那里呢?”现在她唯一的重孙是贾兰,李纨也推贾兰上去。贾母放了宝玉,拉着贾兰道:“你母亲是要孝顺的,将来你成了人,也叫你母亲风光风光。”每句话都语重心长。贾兰的妈妈李纨守了一辈子寡,就指望这个儿子,所以贾母讲,以后所有的一切都在你身上,你对妈妈要孝顺让她风光风光。贾母很了解,李纨一辈子吃了不少苦。“凤丫头呢?”凤姐本来站在贾母旁边,赶忙走到眼前说:“在这里呢。”贾母道:“我的儿,你是太聪明了。”一句话,你太精了,“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就在讲王熙凤。将来修修福罢。贾母每句话都有因的,“我也没有修什么,不过心实吃亏,那些吃斋念佛的事我也不大干,就是旧年叫人写了些《金刚经》送送人,不知送完了没有?”凤姐道:“没有呢。”贾母道:“早该施舍完了才好。我们大老爷和珍儿是在外头乐了,贾母死的时候,他们被流放了,没得来送终,故意这么讲他们在外面乐了。最可恶的是史丫头没良心,怎么总不来瞧我。”大家知道,史湘云虽然开头说嫁得很好,那个先生突然得了痨病,史湘云走不开了。鸳鸯等明知其故,都不言语。她们不想让贾母担心,都不言语。贾母又瞧了一瞧宝钗,叹了口气,没话讲了,可怜这个孙媳妇。只见脸上发红。贾政知是回光返照,即忙进上参汤。贾母的牙关已经紧了,合了一回眼,又睁着满屋里瞧了一瞧。王夫人宝钗上去轻轻扶着,邢夫人凤姐等便忙穿衣,地下婆子们已将床安设停当,铺了被褥,听见贾母喉间略一响动,脸变笑容,竟是去了,享年八十三岁。贾母的最后写得有条有理、不卑不亢,跟晴雯、黛玉完全是两种场景,两种不同的人生嘛!贾母是享尽了福寿终正寝,荣华富贵一生,儿孙满堂,所以她走的时候面带笑容,算是对人生没有什么遗憾地走了。
贾母过世了,按理讲贾府的丧礼应该是最轰轰烈烈的一次。大家还记得一开始秦可卿死的时候,贾府正当极盛,秦氏不过是宁国府的孙媳妇,丧礼的排场非常铺张,各个王亲公侯来吊丧,那时尤氏生病,请王熙凤去办理,凤姐当时威风八面,调动下面那些仆人,有条不紊。那边的总管就讲,西府琏二奶奶来了,“那是个有名的烈货,脸酸心硬,一时恼了,不认人的”。果然凤姐去的时候雷厉风行,有一次一个仆人睡迷了迟到,怕得向凤姐求饶,凤姐说:“明儿他也睡迷了,后儿我也睡迷了,将来都没了人了。本来要饶你,只是我头一次宽了,下次人就难管,不如现开发的好。”脸一变,拉出去打二十板子。凤姐得贾母的宠,贾珍又把大权给她,用钱也不是问题,那个丧礼办得奢侈盛大。现在贾母死了,今非昔比,处处见肘。为什么?第一,抄家了不敢那么嚣张;第二,的确贾府家库空了,没钱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凤姐那么能干也使不上劲来。
这一回彻彻底底把贾府的窘迫写得淋漓尽致。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这个时候邢夫人来管,邢夫人本来就很抠门的人,自己又被抄了家,贾母给她点银子,那还不捏得死死的。贾政很迂腐,他讲丧礼还是节省一点好,说“丧与其易,宁戚”,丧礼铺张,还不如表现真情的哀痛。邢夫人得了这句话,这可好了,哭几声最好,银子不要花了。可是来贾府吊丧的亲戚还是很多,别忘了贾政又恢复了荣国公的职位,如果两个职位都丢掉了,恐怕来吊丧的人就很少,抄家了划清界线还来不及。一看恢复了职位,表示皇帝的恩宠还没有完全断绝,吊丧的来了很多,怎么办呢?场面虽然没有从前那么大,可是连最基本的场面,凤姐就已经顾不到了。鸳鸯这时候就来求凤姐了,鸳鸯当然非常忠心于贾母,她说老太太做人这么一辈子,再怎么样,一定要让她风风光光地走,说着给凤姐磕头,凤姐说:“快起来。”其实凤姐有口难言,她也很想办好啊,但这个时候由不得她,连贾琏到外面去拿银子也兜不回来。鸳鸯就讲,如果没有银子,我们还剩了一些钱,就通通捐出去用吧。她说:“不是我着急,为的是大太太是不管事的,老爷是怕招摇的,若是二奶奶心里也是老爷的想头,说抄过家的人家丧事还是这么好,将来又要抄起来,也就不顾起老太太来,怎么处!在我呢是个丫头,好歹碍不着,到底是这里的声名。”凤姐道:“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有我呢!”鸳鸯才走。
凤姐想:“鸳鸯这东西好古怪!不知打了什么主意,论理老太太身上本该体面些。”她想鸳鸯怎么跑来讲这些话,鸳鸯很识大体的一个丫头,现在反而来拱着她、挤着她,她也很想做好啊。她这就去问下面的人,银子哪里去了。先是问贾琏,我们还有多少银子拿出来。贾琏就讲:“谁见过银子!我听见咱们太太听见了二老爷的话,极力的撺掇二太太和二老爷,说这是好主意。说这个‘丧与其易,宁戚’,丧礼不要铺张,叫我怎么着!现在外头棚杠上要支几百银子,这会子还没有发出来。几百银子都拿不出来。我要去,他们都说有,先叫外头办了回来再算。他说,前面不给,先办了回来再说。下面这些佣人,有的蛮有钱的,贾府里面东抠西抠也抠得出来,有点钱的跑光了,深怕主人问他们拿钱出来,现在按册去叫,有的说生病了,有人跑回到庄子里面去了。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老得走不动的老弱残兵还剩下几个。说那些躲掉的,只有赚钱的能耐,还有赔钱的本事么!”凤姐听了,呆了半天,说道:“这还办什么!”这点钱都拿不出来,怎么办?凤姐晓得大事不妙。中国人向来吊丧的时候一定要吃饭的,连吃饭这种最基本的都招呼不了,窘迫到这个地步。凤姐就跑去跟鸳鸯打主意了,问老太太还剩下什么东西。鸳鸯说,那年你们当的是什么东西啊,还没去赎回来,金银东西都被你们当光了。这真是危急得很。凤姐说,你不要给我金银的,普通一点的那些家伙,拿出来当当也可以啊。鸳鸯讲了,普通的家伙,你看看大太太房里用的是什么东西啊,还不都是老太太的那些东西。什么都没有了,没办法了,凤姐又跑去找王夫人的丫头彩云,动王夫人的主意。到这个地步,凤姐也慌了手脚,鸳鸯见凤姐这样慌张,心想:“他头里作事何等爽利周到,如今怎么掣肘的这个样儿。我看这两三天连一点头脑都没有,不是老太太白疼了他了吗!”
邢夫人知道这事情之后,她晓得贾琏、凤姐他们都是手大脚大用钱用得快,她捏住钱不给。王夫人说我们现在虽然不行,但外面的体面还是要的。没有钱又要体面,凤姐也有讲不出的苦处来,邢夫人在旁边还讲风凉话,说:“论理该是我们做媳妇的操心,本不是孙子媳妇的事。但是我们动不得身,所以托你的,你是打不得撒手的。”凤姐紫涨了脸,那时候又不好在婆婆面前抱怨,不便去讲这些东西的。凤姐没办法了,去求那些办事媳妇。回头藏书网想想,从前她威风八面的时候,下面什么林之孝家的、周瑞家的、吴新登家的,哪个不怕凤姐啊,凤姐一声令下,这些管家媳妇们通通办事。现在她去求她们了。她说:“大娘婶子们可怜我罢!我上头捱了好些说,为的是你们不齐截,叫人笑话。明儿你们豁出些辛苦来罢。”你看,凤姐没办法了,求她们这些管事媳妇用心一点。那管事媳妇也有她们的苦处,说:“奶奶办事不是今儿个一遭儿了,我们敢违拗吗?只是这回的事上头过于累赘。只说打发这顿饭罢,有的在这里吃,有的要在家里吃,请了那位太太,又是那位奶奶不来。诸如此类,那得齐全。还求奶奶劝劝那些姑娘们不要挑饬就好了。”这个时候没钱了,什么都办不好。凤姐讲,这些小姐丫头们你还不好去得罪。老太太跟太太跟前的丫头是不好弄的。那些人讲:“从前奶奶在东府里还是署事,要打要骂,怎么这样锋利,谁敢不依。如今这些姑娘们都压不住了?”凤姐是今昔之叹,从前是从前哪,现在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最后她说:“好大娘们!求她们了,明儿且帮我一天,等我把姑娘们闹明白了再说罢咧。”凤姐威风没有了,倒了。抄家的时候自己有份,那时候已经心虚,矮了半截,这下子老太太过世,她的靠山没有了。从前凤姐之所以威风八面,老太太是她的靠山啊!老太太上面讲一句,下面谁敢违抗,连她的婆婆邢夫人也压不住她,王夫人就不必讲了,老太太在上面撑她的腰嘛。现在,没人撑了,凤姐没辙了。
丧事办得不像样子,到底他们还是皇亲国戚,连日王妃诰命也来的不少,钱转不开,招待草草了事,实在不像话,连鸳鸯都看不过去。这个时候,又让李纨出头来解决,而且非常得体。李纨常常在最节骨眼儿上出来说几句话,充分显示她这个人很贤慧、很仁慈、很识大体、很守分寸。这个角色不好写,因为她平平的,没什么大起大落,可是写得总是恰如其分。还记得林姑娘死的时候吗?没有人去,因为都跑到宝钗婚礼去了。李纨是寡妇不便去喜事,所以去探望黛玉,最后时刻对黛玉非常怜惜,充分表现了她的人性。这时李纨看凤姐捉襟见肘,简直是办不下来,她晓得她的难处。按理讲,她们是妯娌,她还是大媳妇,对凤姐应该有一点嫉妒跟仇视的,但她没有,还替凤姐讲话,讲得很好。她就把自己下面那些人招来解释一顿,希望至少这几个人去帮凤姐。
她讲:“俗语说的,‘牡丹虽好,全仗绿叶扶持’,太太们不亏了凤丫头,那些人还帮着吗!若是三姑娘在家还好,如今只有他几个自己的人瞎张罗,面前背后的也抱怨说是一个钱摸不着,脸面也不能剩一点儿。想到了如果探春在的话,还可以压得住场子,探春不在了,老太太又死了,李纨看出她的苦处来了。老爷是一味的尽孝,庶务上头不大明白。这样的一件大事,不撒散几个钱就办的开了吗!可怜凤丫头闹了几年,不想在老太太的事上,只怕保不住脸了。”凤姐是多么要强的一个人,在贾府里面多么有面子、有风采,偏偏最后在老太太的事上倒了,颜面尽失。她就叫那些人来了,说:“你们别看着人家的样儿,也糟踏起琏二奶奶来。别打量什么穿孝守灵就算了大事了,不过混过几天就是了。看见那些人张罗不开,便插个手儿也未为不可。这也是公事,大家都该出力的。”那些素服李纨的人都答应着说:“大奶奶说得很是,我们也不敢那么着。”都服她嘛,李纨以德服人。她们说鸳鸯到处讲凤姐的坏话,这倒奇怪了。听得鸳鸯那边很抱怨。李纨也告诉鸳鸯,琏二奶奶并不是在老太太事上不用心,只是银子都不在她手上,巧媳妇难做无米之炊,没办法。她讲,鸳鸯奇怪,怎么不像从前了。后来鸳鸯的确不对了,吊颈自杀。李纨说:“那时候有老太太疼他倒没有作过什么威福藏书网,如今老太太死了,没有了仗腰子的了,我看他倒有些气质不大好了。”怎么搞的,鸳鸯很大度、很听话的一个丫头,怎么也变了。李纨先前还替她发愁,还好这个时候贾赦在外面,要是在家,一定把她抓来做妾。贾赦之前放过话:“逃不出我的手掌。”所以李纨这时候显现她贤慧的一面。
这一回的最后,史湘云晓得送殡不能不来,虽然夫婿病了,她还是来了。她满腹心事,想起贾母素日疼他;又想到自己命苦,刚配了一个才貌双全的男人,性情又好,偏偏的得了冤孽症候,不过捱日子罢了。于是更加悲痛,直哭了半夜。各个人哭各个人的心事。这个写得好,不光是哭贾母,也哭自己,借他人的灵堂哭自己的悲伤。宝玉瞅着也不胜悲伤,又不好上前去劝,见他淡妆素服,不敷脂粉,更比未出嫁的时候犹胜几分。转念又看宝琴等淡素装饰,自有一种天生丰韵。独有宝钗浑身孝服,那知道比寻常穿颜色时更有一番雅致。他还有这种想法,贾宝玉就是贾宝玉。心里想道:“所以千红万紫终让梅花为魁,殊不知并非为梅花开的早,竟是‘洁白清香’四字是不可及的了。但只这时候若有林妹妹也是这样打扮,又想起来了,又不知怎样的丰韵了!”想到这里,不觉的心酸起来,那泪珠便直滚滚的下来了,趁着贾母的事,不妨放声大哭。他们各哭各的心事,是集体的悲伤,贾府到了这个时候,真的是一片悲声。
凤姐已经累得支撑不住了,她本来就在生病,只能敷衍了过去,这个时候一个小丫头不懂事,跑来说:“二奶奶在这里呢,怪不得大太太说,里头人多照应不过来,二奶奶是躲着受用去了。”这是转述邢夫人的话。邢夫人素来讨厌这个媳妇,趁这个时候踏她几脚,从前那么嚣张,这时候来讲讲她。凤姐听了这话,一口气撞上来,往下一咽,眼泪直流,只觉得眼前一黑,嗓子里一甜,便喷出鲜红的血来,身子站不住,就蹲倒在地。凤姐气得吐血了,多少的委屈,扛多少的事,被小丫头这么来践踏两下。可怜的凤姐,落到这个地步。当年的威风哪里去了?凤姐倒了,这个那个都来踩一脚,众人都来推,凤姐的命运也走到最后了。
第一百十一回 鸳鸯女殉主登太虚 狗彘奴欺天招伙盗
凤姐累得气得吐血了,没多久鸳鸯上吊了,然后贾府遭盗,通通来了,祸不单行。凤姐吐血病倒的事丫鬟去告诉邢夫人、王夫人,邢夫人还以为凤姐偷懒,淡淡地说:“叫他歇着去罢。”淡笔来这么一下,这是写得好的地方。你看王凤姐落到这个地步,丫鬟戳她一下,婆婆戳她一下,鸳鸯捅她一下,凤姐全无招架之力。凤姐本来是贾府里头一等得意人,出场时大家还记得吗?头戴凤冠,一身穿得像神仙人物似的那样出来,一声叫场:“我来迟了!”那种派头少有,现在完全颠倒过来了,世态炎凉尝尽,弄到这种境地。所以前面要写得极盛,后面才显出极衰,如果凤姐前面没有那种威风,后面写成这个样子,反差就不够大了。现在前后对照,的确令人叹息。99lib?
辞灵的时候大家都痛哭,鸳鸯当然最伤心了。只见鸳鸯已哭的昏晕过去了,大家扶住捶闹了一阵才醒过来,便说“老太太疼我一场我跟了去”的话。大家本来以为她是伤心过头讲的话,哪晓得她真的上吊了。我们藏书网看看鸳鸯这个人,她是众丫头之首,也是贾母在的时候大观园里头一位得意人,连凤姐都要对她这辈分的丫鬟让几分,不敢有疾言,不要说其他人了。邢夫人要把鸳鸯弄去给贾赦做妾,鸳鸯不假以颜色,邢夫人也不敢怎么样。鸳鸯有她的地位,有她的个性,也是贾母倚重的人。凤姐就叫邢夫人不要替贾赦去做这事了,她说老太太没有鸳鸯在,饭都吃不下去的。鸳鸯敢答应贾琏把贾母那些金银器拿出去借当,她在贾母那儿是能做主,并获得贾母信任的。大家都记得“金鸳鸯三宣牙牌令”那种气势吧,“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那个时候金鸳鸯多么风光。她不肯做贾赦的妾,表现得正义凛然,贾赦就怀疑自古嫦娥爱少年,说她可能看上贾琏,也可能看上宝玉,贾赦说不管看上哪一个,别想逃得出他的手掌。鸳鸯就在贾母面前跪下来,说:“不要说宝玉,就是宝金、宝天王我也不嫁,什么人我都不嫁。”她那时候讲,老太太死了我就跟着去,她拿一把剪刀,回头就把头发“咔嚓”一剪。她要出家,逼她的话就遁入空门,当尼姑去。多么刚烈、有正气的一个女孩子。
这时候,鸳鸯哭了一场,想到“自己跟着老太太一辈子,身子也没有着落”。虽然当时这么受宠,到底是个丫鬟,最后的结局不会太好,除非趁着主子在的时候选定了人嫁出去,要不然随随便便把她配给小子、配给佣人,也可能贾赦回来抓了去当小妾。“如今大老爷虽不在家,大太太的这样行为我也瞧不上。瞧不起邢夫人,拿我当妾,休想!老爷是不管事的人,贾政不管事的,以后便乱世为王起来了,我们这些人不是要叫他们掇弄了么。谁收在屋子里,谁配小子,我是受不得这样折磨的,倒不如死了干净。让我给他们这么随便掇弄,我不受这个折磨。这鸳鸯本来很受宠,而且是很刚烈的一个人,她想倒不如死了干净些。但是一时怎么样的个死法呢?”一面想,一面走回老太太的套间屋内。刚跨进门,只见灯光惨淡,隐隐有个女人拿着汗巾子好似要上吊的样子。鬼魂又来了。鸳鸯也不惊怕,心里想道:“这一个是谁?和我的心事一样,倒比我走在头里了。”便问道:“你是谁?咱们两个人是一样的心,要死一块儿死。”那个人也不答言。鸳鸯走到跟前一看,并不是这屋子的丫头。仔细一看,觉得冷气侵人时就不见了。鬼魂一下不见了。鸳鸯呆了一呆,退出在炕沿上坐下,细细一想道:“哦,是了,这是东府里的小蓉大奶奶啊!秦氏。他早死了的了,怎么到这里来?必是来叫我来了。他怎么又上吊呢?”怎么这个时候出现?怎么又上吊了?是了,一定是教我法子来的。鸳鸯这么一想,邪侵入骨,便站起来,一面哭,一面开了妆匣,取出那年绞的一绺头发,揣在怀里。鸳鸯那时候绞了一绺头发,她自己留着的。如果有这么一个续书者,思想这么细致,那他的才华绝不下于曹雪芹,可能还要超过他。把人家的东西拿来续写,把放出去的线索收回来,写得这么细致、周到,这个时候还要让大家想想鸳鸯绞发的那种刚烈劲儿,太周到了。鸳鸯把头发揣在怀里,就在身上解下一条汗巾,按着秦氏方才比的地方拴上。自己又哭了一回,听见外头人客散去,恐有人进来,急忙关上屋门,然后端了一个脚凳自己站上,把汗巾拴上扣儿套在咽喉,便把脚凳蹬开。可怜咽喉气绝,香魂出窍,正无投奔,只见秦氏隐隐在前。来了,这个有意思。秦氏怎么死的?我们所知是病死的。怎么上吊了呢?这个就是 href='2210/im'>《红楼梦》中的一个大疑问。本来秦氏之死有个回目叫作“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讲贾珍跟秦氏有染,正在入港的时候给一个丫鬟撞见,秦氏羞愧之下自己吊颈死了。本来有这么一个说法的,后来脂砚斋评说这事情太露骨了,可能秦氏跟贾珍这事影射了他们那个表亲家——苏州织造李煦跟他媳妇的事情。所以脂砚斋说这个不好讲的,曹雪芹就改了情节,写成秦可卿是病死的。可是他这个地方没有改,又露馅了。可能原来写的时候秦氏是吊颈的,所以鬼魂回来教鸳鸯吊颈。藏书网
不管怎么样,鸳鸯死的时候,秦氏的魂魄就把她引到太虚幻境去了。太虚幻境不是有个痴情司什么的,这些痴魂怨鬼下到人世间,最后一个一个都回来归档了,鸳鸯也去了。本来秦氏是管风月的,现在要让鸳鸯来管。鸳鸯说,我是最无情的,怎么要我来管呢?那个秦氏的鬼魂说:“不然,你看就知道。”她在太虚幻境不是秦氏了,是引导宝玉的那个兼美, 8b66." >警幻仙姑的妹妹。她说:“你还不知道呢。世人都把那淫欲之事当作‘情’字,所以作出伤风败化的事来,还自谓风月多情,无关紧要。不知‘情’之一字,喜怒哀乐未发之时便是个性,喜怒哀乐已发便是情了。至于你我这个情,正是未发之情,就如那花的含苞一样,欲待发泄出来,这情就不为真情了。”鸳鸯的魂听了点头会意。这是说鸳鸯这个人无情胜有情。“情”在曹雪芹笔下,不是肌肤之亲为情,所以他讲贾宝玉这个人是最淫的一个人,为什么?他说他意淫。这心中想到的东西最有情,就是意淫,是天下第一淫人。所以曹雪芹有他非常特殊的看法。
贾府去送贾母的灵柩,家里就发生事情了。怎么回事呢?那个周瑞家的一个干儿子叫何三,跟鲍二喝酒打架,被贾珍打了一顿赶走了,怀恨在心,就跟一伙盗贼趁着送殡的时候家里人少,跑进去偷盗抢劫。贾府其他的都抄掉了,老太太的那些金银还没有发出去,他们一伙盗贼跑来洗劫。这时候凤姐病了在家守着,尤氏因为不喜欢惜春就要她看家,惜春就请了妙玉来陪她下棋。这下糟了,会扶乩的妙玉没有算到这局棋引发的连带事件,决定了她最后的命运。
第一百十二回 活冤孽妙尼遭大劫 死雠仇赵妾赴冥曹
贾府忙着贾母的丧事,盗贼看有机可乘,进来偷盗抢劫,一看有个绝色美女,而且还是带发修行的尼姑,起了淫心,抢走了东西又回头,把妙玉也抢走了。“到头来,依然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这就是妙玉最后的下场。当然她不会依从盗贼,最后还是被杀害了。
回想妙玉这个人物,在 href='2210/im'>《红楼梦》里真的很特殊。她跟宝玉有一种很神秘的沟通,她只亲近两个人,一个是宝玉,一个是惜春,一个当和尚,一个当尼姑,这两个人最后完成了他们自己的旅程和解脱,妙玉没有。妙玉亲近他们,唯一看得上和尊崇的就是这两个人。妙玉看得到人家的命运,她看到了这两个人最后修成,而她自己不行。她多么努力,摒弃一切尘世上的肮脏,有时候甚至做得非常过分,她因为害怕,洁癖到我们看了荒谬的地步。刘姥姥到栊翠庵去喝一杯茶,那个杯子还要丢掉。刘姥姥跟贾母他们来过庵里,宝玉要派几个小幺儿帮她拿几桶水来洗地。刘姥姥什么人?一身的泥土气,但从某方面来看,她是个土地婆,代表了土地的某种生命力,但妙玉通通拒绝,怕沾惹尘埃,可是她自己的结局非常讽刺,反而被盗贼抢走。修为的时候最怕的是什么?六尘——色、声、香、味、触、法,常常来引诱我们,经过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来诱惑。为什么又叫“六贼”?因为会来偷光我们的内在清净。妙玉六根未净,所以招来贼,是真的盗贼,其实她心中的贼更厉害。第八十七回“感秋深抚琴悲往事”,她听琴弦“嘣”的一声断了,心惊肉跳,回去以后走火入魔。妙玉要走修行的路太艰难,到最后还是撑不住,被贼抢去了,下场可以想见。这一伙强盗后来变成海盗,强拉她去,她那么孤傲,不从,后来据传闻被强盗杀死。妙玉等于是宝玉的一面镜子,宝玉也是妙玉的一面镜子,宝玉经过九九八十一劫,一步一步走上修行道路,最后入了空门。妙玉老早自称“槛外人”,宝玉回复她送的生日帖自称“槛内人”,谦称自己还在红尘。妙玉自以为脱了红尘,哪晓得恰恰相反,那一步铁栏杆,她从来没有踏出去过,倒是宝玉最后跨出去了。
这一回写妙玉被劫,外面的盗贼进来抢走她,她自己也是走火入魔、六贼入侵。另外一个有心修行的人最后成功了,就是四姑娘惜春。惜春听到妙玉被劫,且偏偏是尤氏要她在家看屋子的时候发生这种事,非常羞愧懊恼。她自己想一想,真的没意思了,大姐姐元春病故,二姐姐迎春磨死了;史湘云嫁得好好的,先生又得了痨病;三姐姐探春远嫁走了,她想这些都是命定。开头她本来还羡慕妙玉如闲云野鹤,无拘无束,“我能学她就造化不小了”。但她是世家之女,怎能遂意?贾府这一连串的事故纷纷扰扰,她素日又跟嫂子尤氏不和,本来就有遁入空门的想法,这个时候更加笃定了,就先把自己的头发一绞,丫头在旁苦劝,拉不住,一时间就绞掉一半了。头发是三千烦恼丝,出家的人第一步就把头发剃光。别忘了,妙玉是带发修行的,惜春却要把三千烦恼丝剪掉。妙玉遭劫,最重要的原因是“色”,长得美,如果她是一个丑尼姑,恐怕贼也不抢她了,因为她长得美,贼看见了,而且带发修行像个美女嘛。六贼,“色”占头一个,大劫难逃了。
href='2210/im'>《红楼梦》十二支曲子的挽诗里,讲了妙玉和惜春,我们再来看一次。
〔世难容〕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美嘛,不光如此,而且妙玉的诗才很高。天生成孤癖人皆罕。这个人太过孤僻。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太高太洁的人,是为天嫉天妒。可叹这,青灯古殿藏书网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这是她的结果。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可怜好好的一块美玉,妙玉。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这是书里一开始就讲的神秘不可知的命运。宝玉到了太虚幻境看到这些册子写了这些人的命运,那个时候他不懂。其实不懂最好,事先懂得自己的命运,知道一生前定,做任何事情都会走这条路子,最爱最亲的人也必定是那个结果,就失去走下去的动力了。后来宝玉又到太虚幻境,看到所有哀伤的结局都早有前定,你说他怎能不悟道出家?
惜春的挽诗与妙玉是个对照,一个是“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一个是“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两个人不同的道路,不同的结果。
〔虚花悟〕将那三春看破,老早就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满园繁华又怎么样呢?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惜春看得开、看得穿,所以她看到林黛玉吐血生病了,淡淡的一句:林姐姐把什么事都看得那么认真,难怪这样。她比她们都看得透。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把秋捱过?不管你多么兴盛,开得桃红柳绿,没有一个挨得过秋,秋天来了,全部凋零。最后的结果,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她最后出家求道,达到她的愿望。红尘里面这许多纷扰,她早已经撇开了。她跟妙玉不一样,也不像宝玉是经过许许多多的情劫。世界上的烦恼和痛苦都来自情字,她老早就割断了。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最后她出家了,她看到世间俗缘的痛苦纠缠,老早斩断。惜春是解脱最彻底的一个。
第一百十三回 忏宿冤凤姐托村妪 释旧憾情婢感痴郎
这一回的发展,不仅赵姨娘得了暴病,王熙凤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这时候凤姐病了,且羞于见人,以前做过的一些太过分的事情,通通浮上心头。赵姨娘在铁槛寺内怪病发作,见人少了,更加混说起来,唬得众人都恨,就有两个女人搀着。赵姨娘双膝跪在地下,说一回,哭一回,有时爬在地下叫饶,说:“打杀我了!红胡子的老爷,我再不敢了。”有一时双手合着,也是叫疼。眼睛突出,嘴里鲜血直流,头发披散,人人害怕,不敢近前。那时又将天晚,赵姨娘的声音只管喑哑起来了,居然鬼嚎一般。到了这个地步。后来死了,也没人哭她,除了她自己的儿子贾环哭了这么一下,王夫人他们在铁槛寺看完了贾母的灵柩,理都不理,走了。在这个地方,大作家一笔下去,如同千金之重。赵姨娘这个人的确不可爱,做了很多颠倒的事,讲话也不识大体,可是我们没有想到她死得这样凄厉,虽然也其来有自。这时候有一个人突然出现了,这个人本来我们对她都没有印象的,谁?周姨娘。贾政有两个小老婆,周姨娘是另外一个,完全没有声音,不出头的一个人,这个时候派上用场了。贾环听到母亲死了,然后大哭起来。众人只顾贾环,谁料理赵姨娘。贾环要紧,他也是个公子少爷啊。你看,这里这么一笔,只有周姨娘心里苦楚,想到:“做偏房侧室的下场头不过如此!况他还有儿子的,我将来死起来还不知怎样呢!”于是反哭的悲切。一句话,写出对周姨娘的同情,也唤起了读者对赵姨娘的怜悯。
在曹雪芹笔下,不管是最高贵的,最粗鄙的,最娇宠的,最卑微的,都是众生。这门课开头的时候,我引了一首在丝路上张掖一个古庙的对联,上联是“天地同流眼底群生皆赤子”。在成佛成道者看来,不管你是谁,众生皆赤子一律平等。下联是“千古一梦人间几度续黄粱”。不管时间多长,古今都像大梦一场,都是几 5ea6." >度黄粱梦境。前面写的是空间,后面写的是时间。在曹雪芹笔下,不管是高的低的,他都以大悲之心,看众生之苦,这本书最了不得的也是这种地方。他自己当然也经过了许多挫折,对人生有所了悟,所以才能心生大悲。这一笔就把境界转过来了,如果没有这一笔,赵姨娘就让她死得那么凄惨去吧。有这一笔,佛家众生平等的思想就在这里。
凤姐听说了赵姨娘的死,有人讲:“琏二奶奶只怕也好不了,怎么说琏二奶奶告的呢。”赵姨娘意识不清时讲凤姐在阴司告她,平儿一听当然很着急,看看王夫人、邢夫人都不理,不来看凤姐,连贾琏对她也这么淡薄。凤姐此时只求速死。快点了结生命吧!这么好强的人落到这个地步,也很不堪。心里一想,邪魔悉至。这么一想就中邪了,又看见鬼魂来找她,谁呢?她害死的尤二姐。只见尤二姐从房后走来,渐近床前说:“姐姐,许久的不见了。做妹妹的想念的很,好恐怖喔,你想想看,突然间尤二姐跑来说:好久不见。要见不能,如今好容易进来见见姐姐。姐姐的心机也用尽了,咱们的二爷糊涂,也不领姐姐的情,反倒怨姐姐作事过于苛刻,把他的前程去了,叫他如今见不得人。我替姐姐气不平。”凤姐恍惚说道:“我如今也后悔我的心忒窄了,妹妹不念旧恶,还来瞧我。”自己自言自语讲了起来。这可能鬼真的来了,也可能心理作祟,一个人要死了,心中的许许多多歉疚都来了。平儿说道:“奶奶说什么?”凤姐即刻醒来,想起尤二姐已经死了,怎么会跑来?一定藏书网是来索命的。她心里当然很害怕,又不出声,她好强,不肯跟平儿讲。这时候什么人来了?构想得真是好,这个地方刘姥姥出现了。我们想想,前后激起了多大的反差。刘姥姥第一次见凤姐的时候是什么情况?凤姐穿着一身绫罗绸缎和皮裘,坐在炕上,冬天嘛,拿了一个手炉,用一根银的簪子,在慢慢拨那个灰。刘姥姥被请进来,凤姐头也不抬,讲那些话很有意思。凤姐故意说,我年纪轻,这些七亲八戚我也照顾不到。刘姥姥就说,你们瘦死的骆驼比马还大,你拔根毛比我们腰还粗。凤姐听着倒也很好笑,晓得她是穷亲戚来要钱的。刘姥姥也带了一些地里产的瓜果蔬菜来。好吧,凤姐就跟平儿讲,赏她二十两银子,还要加一句,这本来是给我的丫头做衣服的,你先拿去。那种高傲、气焰之盛,对穷亲戚瞧不起的态度,跟下面一对比,你看差别多大。
刘姥姥来了,平儿本来说正病着不要见人吧。凤姐一听说,赶紧请她来。她心中害怕,有个老人家来陪她讲讲话也好。刘姥姥这回带了外孙女青儿一起来。只见平儿同刘姥姥带了一个小女孩儿进来,说:“我们姑奶奶在那里?”平儿引到炕边,刘姥姥便说:“请姑奶奶安。”凤姐睁眼一看,不觉一阵伤心,说:“姥姥你好?怎么这时候才来?你瞧你外孙女儿也长的这么大了。”刘姥姥看着凤姐骨瘦如柴,神情恍惚,心里也就悲惨起来,说:“我的奶奶,怎么这几个月不见,就病到这个分儿。我糊涂的要死,怎么不早来请姑奶奶的安!”你看这与当年是多么大的对比。这个时候,贾府衰掉了,贾母也死了,王熙凤从前那么风光,现在是骨瘦如柴。“我的奶奶,怎么这几个月不见,就病到这个分儿。”刘姥姥这句话是怜惜她,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更觉得贾府下场凄凉。这个时候作者让刘姥姥再进来,从她的眼光看到贾府的衰落。以刘姥姥的观点来看,语调(tone)完全不一样了。刘姥姥这么一个乡下老太婆,她也参加过贾府的盛宴,在那场合耍宝,弄得大家一片欢笑。贾府最盛的时候她看到了,现在衰到这个地步,刘姥姥再来看,也勾动她的今昔之比,这时候她的出现,特别有效果(effective)。
刘姥姥就讲了,我们乡下人不看病的,病了就去庙里头求一求就好了。这句话倒戳中了凤姐的心事,凤姐她见鬼了嘛,鬼就来索命了,所以要刘姥姥赶快替她去菩萨前面求一求。凤姐这么厉害的人物,到了这个时候,也要求刘姥姥帮她了。后来刘姥姥真的救了她的女儿巧姐,刘姥姥像个土地婆,到了最关键、最危急的时刻突然出现,很神奇地救人一把,土地婆不都这样子吗?这时候巧姐来了,本来刘姥姥要走的,凤姐叫她不要走,叫她看看巧姐。别忘了巧姐的名字是刘姥姥取的,她不是农历七月七号乞巧节生的吗?刘姥姥说就叫她巧姐,这个巧字以后逢凶化吉。
其实,这一回写的是凤姐托孤,她怕自己走了,巧姐可能难保,她自己心里99lib?有数,得罪这么多人,死了以后一定很多人要来算计她的女儿。怎么办,托谁呢?外面的人都托不了,自己的哥哥王仁也靠不住,连贾琏都这个样子了,谁能让她托孤?刘姥姥刚好在这里,也许等于是巧姐的亲外婆了。巧姐儿道:“前年你来,我还合你要隔年的蝈蝈儿,你也没有给我。”刘姥姥说:“若说蝈蝈儿,我们屯里多得很,只是不到我们那里去,若去了,要一车也容易。”凤姐道:“不然你带了他去罢。”刘姥姥笑道:“姑娘这样千金贵体,绫罗裹大了的,吃的是好东西,到了我们那里,我拿什么哄他顽,拿什么给他吃呢?”接着又笑着说:“那么着,我给姑娘做个媒罢。我们那里虽说是屯乡里,也有大财主人家。”凤姐认真说:“你说去,我愿意就给。”刘姥姥道:“这是顽话儿罢咧。”刘姥姥走的时候,凤姐真的要她去拜拜,去求神,因为心中有鬼,还从腕上脱了一个金镯子下来给刘姥姥说:“求你替我祷告,要用供献的银钱我有。”刘姥姥说用不着这个,我会替你去上香许愿就是了。凤姐怕被冤魂纠缠,叫她快点去,而且留下她那个外孙女青儿跟巧姐玩耍。凤姐知道笼络刘姥姥了,当年对刘姥姥那种态度,现在反过来要刘姥姥帮她。所以这个时候刘姥姥来,下了一个伏笔,也充分衬托出凤姐的处境多么危急、悲惨,没有人理她了。凤姐的处境,反映了贾府的处境,贾府里最得意的人,落到这个地步,贾府的声势也就一落千丈了。
下半回写得也很细致、动人,讲宝玉跟紫鹃两个人。紫鹃本来是老太太跟前用的丫鬟,林黛玉来了以后,老太太特别让她过去服侍黛玉,黛玉那么孤傲的人,她两个倒相处得好。尤其到最后黛玉完全被孤立的时候,视紫鹃为知己,临终拉她的手叫她妹妹,讲唯一的亲人就是紫鹃。紫鹃对林姑娘一向忠心,宝玉就这样结婚了,紫鹃很替林姑娘抱不平。后来把她拨给宝玉当丫头,她一直不假以颜色,不跟宝玉讲话。薛宝钗到底是大度、会做人,不但不怪她不礼貌,还赞赏她忠心旧主。宝玉心中耿耿于怀,很想跟紫鹃讲一些心里话,他满腹的冤屈没有人讲,袭人也不大要听。袭人跟黛玉本来就不合,黛玉之死的悲痛,当然也不好跟宝钗讲,跟谁吐露心声啊,没人听他的,没人了解他,最懂他的应该是紫鹃,偏偏紫鹃不理他。
这一天晚上趁着有个机会,宝玉就悄悄地到紫鹃那边去了。那紫鹃的下房也就在西厢里间。宝玉悄悄的走到窗下,只见里面尚有灯光,便用舌头舔破窗纸往里一瞧,见紫鹃独自挑灯,又不是做什么,呆呆的坐着。看看这个画面,我想紫鹃自从黛玉死后,日夜思念,更想着自己身无着落,拨到宝玉这边来,一定格格不入。她一个人孤灯独挑,呆呆地坐着,这个景象相当的寂寞。宝玉便轻轻的叫道:“紫鹃姐姐还没有睡么?”紫鹃听了唬了一跳,怔怔的半日才说:“是谁?”宝玉道:“是我。”紫鹃听着,似乎是宝玉的声音,便问:“是宝二爷么?”宝玉在外轻轻的答应了一声。轻轻的,这些形容词都不是随便的,宝玉对她完全是一种觉得很对不起的态度,对黛玉一分歉疚之心,所以对紫鹃也是这种心情,说话不敢大声,轻轻地跟她讲。紫鹃问道:“你来做什么?”宝玉道:“我有一句心里的话要和你说说,你开了门,我到你屋里坐坐。”紫鹃停了一会儿说道:“二爷有什么话,天晚了,请回罢,明日再说罢。bbr>.”不要他进去,不要听他讲,心里面还是一股怨气。宝玉听了,寒了半截。自己还要进去,恐紫鹃未必开门,欲要回去,这一肚子的隐情,越发被紫鹃这一句话勾起。宝玉满腹辛酸,紫鹃也误解他,他向谁去诉呢?无奈,说道:“我也没有多馀的话,只问你一句。”讲一句好不好,央求她。紫鹃道:“既是一句,就请说。”还是硬邦邦的,声音很冷。讲吧,就一句话。
宝玉半日反不言语。紫鹃在屋里不见宝玉言语,知他素有痴病,恐怕一时实在抢白了他,勾起他的旧病倒也不好了。这个时候叫他讲,宝玉反而讲不出来了。紫鹃一听又不讲了,晓得他有痴病,身体不好,再对他这样怕勾起他的病来。因站起来细听了一听,又问道:“是走了,还是傻站着呢?有什么又不说,尽着在这里怄人。已经怄死了一个,难道还要怄死一个么!这是何苦来呢!”你又不讲话,又傻站在那个地方,有一个已经给你气死了,又来气第二个吗?她心中很为黛玉不平的。记得吗?黛玉临死的时候,叫着:“宝玉,宝玉,你好……”下面半句话还讲不出来就断气了,黛玉走的时候怨他的、不甘心的。说着,也从宝玉舔破之处往外一张,见宝玉在那里呆听。紫鹃不便再说,回身剪了剪烛花。忽听宝玉叹了一声道:“紫鹃姐姐,你从来不是这样铁心石肠,怎么近来连一句好好儿的话都不和我说了?我固然是个浊物,不配你们理我;但只我有什么不是,只望姐姐说明了,那怕姐姐一辈子不理我,我死了倒作个明白鬼呀!”当年跟紫鹃她们也是这样子讲话的。紫鹃听了,冷笑道:“二爷就是这个话呀,还有什么?若就是这个话呢,我们姑娘在时我也跟着听俗了!不是吗?整天你跟黛玉讲的都是这些话嘛。若是我们有什么不好处呢,我是太太派来的,二爷倒是回太太去,左右我们丫头们更算不得什么了。”说到这里,那声儿便哽咽起来,说着又醒鼻涕。讲讲,紫鹃自己伤心,忍不住哭了。宝玉在外知他伤心哭了,便急的跺脚道:“这是怎么说,我的事情你在这里几个月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就便别人不肯替我告诉你,难道你还不叫我说,叫我憋死了不成!”说着,也呜咽起来了。宝玉也哭了。满肚子想说:不是我愿意的,是他们趁着我糊里糊涂,稀里呼噜地唬弄就娶了宝钗了。是不是?“死缠绵潇湘闻鬼哭”,他这么哭着:“林妹妹,林妹妹,好好儿的是我害了你了!”他心中当然非常过意不去,紫鹃这个丫鬟也就代表了黛玉。紫鹃这么伤心起来,他更加伤心了。
宝玉周边一大群丫鬟,他哭了两下没多久,麝月来了,这个小妮子嘴巴也不饶人的。宝玉正在这里伤心,忽听背后一个人接言道:“你叫谁替你说呢?谁是谁的什么?自己得罪了人自己央及呀,人家赏脸不赏在人家,何苦来拿我们这些没要紧的垫喘儿呢。”麝月这个丫头也来戳两句,宝玉当然脸上不好意思了。麝月又说:“到底是怎么着?一个陪不是,一个人又不理。你倒是快快的央及呀。嗳,我们紫鹃姐姐也就太狠心了,外头这么怪冷的,人家央及了这半天,总连个活动气儿也没有。”讽刺他,他正在伤心得要命的时候讽刺他,没办法了,只好跟了麝月走了。一面走他一面说:“罢了,罢了!我今生今世也难剖白这个心了!惟有老天知道罢了!”说到这里,那眼泪也不知从何处来的,滔滔不断了。麝月道:“二爷,依我劝你死了心罢。白陪眼泪也可惜了儿的。”又讽刺他几句。进去以后,宝钗睡觉了,他晓得宝钗是装睡的,不理他。宝玉结了婚了,有妻有妾,丫鬟伶牙俐嘴,他的处境也很艰难。好不容易对紫鹃告白了两三句,又被押走了。这里紫鹃被宝玉一招,越发心里难受,直直的哭了一夜。思前想后:“宝玉的事,明知他病中不能明白,所以众人弄鬼弄神的办成了。后来宝玉明白了,旧病复发,常时哭想,并非忘情负义之徒。今日这种柔情,一发叫人难受,只可怜我们林姑娘真真是无福消受他。如此看来,人生缘分都有一定,在那未到头时,大家都是痴心妄想。乃至无可如何,那糊涂的也就不理会了,那情深义重的也不过临风对月,洒泪悲啼。可怜那死的倒未必知道,这活的真真是苦恼伤心,无休无了。算来竟不如草木石头,无知无觉,倒也心中干净!”想到此处,倒把一片酸热之心一时冰冷了。紫鹃也有所了悟,人生一切前定,勉强不得。死了的人未必知道,这活着的真正苦恼伤心,不如草木无情,倒也免除了这些痛苦。所有搅扰都是一个情字来的,她酸热之心一时冰冷了,到最后紫鹃出家,她也看破了。黛玉跟宝玉的痛苦,正是一个情字不得解脱。
href='2210/im'>《红楼梦》里面有好几个人遁入空门,紫鹃是一个,惜春是一个,宝玉是最重要的一个,再往前数,还有那几个小伶人、柳湘莲、甄士隐,每个人对人生各有不同的体验,各人有各人的了悟。不是说做和尚、做尼姑就一定悟道,只是人走到那个地步,多少已经体会到悲欢离合、生死无常,紫鹃也由此有了这种想法。宝玉对紫鹃的态度语气,都跟前面很连贯的,我说后四十回写得好在这种地方。不容易写的,宝玉跟紫鹃这中间的一段对话,以及她后来对人生的感悟,写得细腻而动人。
第一百十四回 王熙凤历幻返金陵 甄应嘉蒙恩还玉阙
王熙凤死了,临终前她嘴里说些胡话,要船要轿的,说要到金陵归入册子去。别人不懂啊,想她闹着要回金陵去,应该是她原本金陵人,从南京那边过来的,所以她要回金陵,回到自己故乡去。大家可记得前面,王熙凤在院子里遇见秦氏的鬼魂,秦可卿跟她讲,婶娘享受荣华富贵,把我当年一番话都忘掉了。王熙凤听了心中很不安,就到散花寺求签,签诗说“王熙凤衣锦还乡”。王熙凤名字跟她一模一样,是个男的历史人物。那时候大家讲,这是个好签,都恭喜王熙凤。宝钗到底看得深,她一听就跟宝玉讲,这几个字可能还有些深意在里头。宝玉说衣锦还乡是好事,偏偏你又看出什么来了。宝钗不讲话了。现在凤姐死了,讲了回金陵之类的话,宝钗才说当时看那个签里面有玄机,你们不信,现在是这样子了。
凤姐就这么无声无息死了,草草了事,曾是贾府最得宠的人,生前那么风光,死的时候也就是这样收场,宝玉跟宝钗两个到那边去大哭一场,一看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来吊唁,实在不成样子。贾母的丧礼已经办得不成体统了,现在她自己死了,更糟糕,贾琏钱也凑不出来,真是窘迫。当年凤姐放高利贷,攒了那么多银子、金子,被抄得精光,空忙一场。这个时候,凤姐的哥哥王仁还跑来踢一脚,这个不懂事的舅子向来只会来要钱捞好处,现在还讲一些不中听的话,加剧了场面的尴尬,王仁来了,说:“我妹妹在你家辛辛苦苦当了好几年家,也没有什么错处,你们家该认真的发送发送才是。怎么这时候诸事还没有齐备!”训这个妹夫贾琏。贾琏已经焦头烂额了,舅子还跑来训他。贾琏本与王仁不睦,见他说些混帐话,知他不懂的什么,也不大理他。王仁便叫了他外甥女儿巧姐过来,欺负小女孩,欺负凤姐的女儿年幼不懂事。凤姐心里面早有数了,女儿落在亲戚手里恐不保,所以才托孤刘姥姥。你看他怎么说:“你娘在时,本来办事不周到,只知道一味的奉承老太太,把我们的人都不大看在眼里。王仁整天想着要钱,不给他,就得罪他了。他讲,外甥女儿,你也大了,看见我曾经沾染过你们没有!他不是不想沾染,是凤姐不理他。当初凤姐在的时候,不给他得好处。如今你娘死了,诸事要听着舅舅的话。娘亲舅大,你娘死了藏书网,要听我的话了。你母亲娘家的亲戚就是我和你二舅舅了。他们王家也败落了,最重要的一个人王子腾,王夫人的弟弟,升了高官,赴任半路得病死了,王家也塌掉。另外一个二舅舅也是不管事的,只会花天酒地,这两甥舅,都是一塌糊涂的人。你父亲的为人我也早知道的了,只有重别人,那年什么尤姨娘死了,我虽不在京,听见人说花了好些银子。如今你娘死了,你父亲倒是这样的将就办去吗!你也不快些劝劝你父亲。”尤二姐也没有好好办,王仁乱讲一顿。
下面更加欺人了。巧姐道:“我父亲巴不得要藏书网好看,只是如今比不得从前了。现在手里没钱,所以诸事省些是有的。”王仁道:“你的东西还少么!”这舅舅真混账,还想着要外甥女儿的东西。巧姐儿道:“旧年抄去,何尝还了呢。”王仁道:“你也这样说。我听见老太太又给了好些东西,你该拿出来。”老太太给是给了,还没分出来的时候,又被强盗抢了好多走。巧姐听了,不敢回言,只气得哽噎难鸣的哭起来了。平儿生气说道:“舅老爷有话,等我们二爷进来再说,姑娘这么点年纪,他懂的什么。”王仁道:“你们是巴不得二奶奶死了,你们就好为王了。我并不要什么,好看些也是你们的脸面。”说着,赌气坐着。巧姐满怀的不舒服,心想:“我父亲并不是没情,我妈妈在时舅舅不知拿了多少东西去,如今说得这样干净。”他跑来要,凤姐给他一点,不过给得不够就是了。于是便不大瞧得起他舅舅了。岂知王仁心里想来,他妹妹不知攒积了多少,虽说抄了家,那屋里的银子还怕少吗!还是想要钱。“必是怕我来缠他们,所以也帮着这么说,这小东西儿也是不中用的。”从此王仁也嫌了巧姐儿了。他也讨厌这个巧姐了,以后要把巧姐卖掉的就是这个王仁。
屋漏偏逢大雨,凤姐的丧事已经搞不过来,又跑出个不懂事的舅爷东吵西吵。平儿出来了,平儿是个性情很平和的人,所以当年尤二姐被活活折磨的时候,她对尤二姐是暗中维护的,王凤姐叫丫头给尤二姐吃馊东西,磨死她,平儿悄悄地做点能吃的给尤二姐,帮她一把,平儿这个人贤慧,常常在小地方表现出来。她看到贾琏捉襟见肘,非常窘迫,就劝贾琏:“二爷也别过于伤了自己的身子。”贾琏道:“什么身子,现在日用的钱都没有,这件事怎么办!偏有个糊涂行子又在这里蛮缠,你想有什么法儿!”平儿道:“二爷也不用着急,若说没钱使唤,我还有些东西旧年幸亏没有抄去,在里头。二爷要就拿去当着使唤罢。”你看,贾琏的妾,凤姐平常给她点私房钱,手上还有一些首饰这类东西,这个时候拿出来,一方面她是对凤姐忠心,一方面也替贾琏分忧,平儿的善良常在紧要地方显出来。平儿对凤姐可以说是忠仆,也是妻妾的关系,曹雪芹写得很有人情,不是一味写妻妾之间的你争我夺。
大陆有一个小说,苏童写的 href='2456/im'>《妻妾成群》,张艺谋拍成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妻妾间斗得你死我活。那状况可能也有,但不尽然。 href='2210/im'>《红楼梦》有很多面向,王凤姐整死尤二姐是一面,平儿在中间给人性的温暖又是另一面,把复杂性、全面性表达得很到位。贾琏听了,心想难得这样,便笑道:“这样更好,省得我各处张罗。等我银子弄到手了还你。”平儿道:“我的也是奶奶给的,什么还不还,只要这件事办的好看些就是了。”贾琏心里倒着实感激他,便将平儿的东西拿了去当钱使用,诸凡事情便与平儿商量。秋桐吃醋了,那个丫头她想爬上来,常说:“平儿没有了奶奶,他要上去了。我是老爷的人,他怎么就越过我去了呢。”不识好歹,贾琏更讨厌她了。最后,大家都知道,平儿到底因为救了巧姐,跟巧姐共患难,贾琏感激她,把她扶了正。这是 href='2210/im'>《红楼梦》里极少数得到好下场的例子,实因她为人纯善、处事得体,几乎没有缺点。王熙凤就是心机太深太多,反而不得好结果。“机关算尽太聪明”这句话在她身上更能体会了。贾母死的时候不是跟她讲吗——“你是太聪明了,将来修修福罢。” 人太聪明难免有些地方就要损了,人笨一点,可能上天还给点福来照顾,中国人普遍是这么想的。再看看王熙凤那首判诗:99lib.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王熙凤的一生,为谁辛苦为谁忙,这不是她那个签上面写的嘛!忙了一辈子,最后这个下场。所以叹人世,终难定。
下面后半回讲甄家。甄家有个甄宝玉,长得跟贾宝玉一模一样。开头的时候贾宝玉还梦过他,“这个人跟我一样”。这个甄家比贾府早被抄家,甄家开始被抄的时候,还有几百两银子悄悄地放在贾府。后来贾母说:“这银子快点还给人家吧,不要说我们抄了把人家的银子也抄掉了,还给甄家吧。”探春很早就敏感到他们要抄家,因为当时甄家先被抄掉了。在 href='2210/im'>《红楼梦》里面,甄家 597d." >好像是贾府的亲戚;在现实中,也有人考据过,曹家自己被抄了,他们那些亲戚也有好多被抄。书里的甄家有点像苏州织造李煦家,曹家是江宁织造在南京,苏州织造跟他们很近。当年曹家的七亲八戚那个网很大,当宰相的明珠是纳兰性德的父亲,跟曹家是亲戚,年羹尧也是亲戚,通通挨过抄家噩梦。小说中甄家先被抄了,现在又复职,江南那个甄应嘉老爷进京来,看到贾宝玉也愣住——世上竟有如此相像的人。这里为甄贾(真假)宝玉的相见先做个引子。
第一百十五回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证同类宝玉失相知
惜春闹着要出家,先是自己把头发绞了一半,这时候她讲了,栊翠庵妙玉被劫走了,不如把它整一整让我去啊。她自己原来的丫头、佣人,因为宁国府抄家通通被弄走了,彩屏是王夫人拨给她使唤的,用得不顺心,常罩不住,惜春更觉得在家里不好过,越发地闹着出家。这天,地藏庵的一个尼姑来了,三姑六婆有时也是很坏事的,在 href='2210/im'>《红楼梦》里面,有些是好尼姑,有些就是会挑唆的。还记得水月庵那几个姑子吗?听见贾府要把小戏子放出去了,就来把她们拐走当佣人,芳官等两三个女孩,倒是自己愿意的,跟那姑子出家去了。这个姑子来看惜春,就讲妙玉的坏话:“前儿听见说栊翠庵的妙师父怎么跟了人去了?”惜春道:“那里的话!说这个话的人隄防着割舌头。人家遭了强盗抢去,怎么还说这样的坏话。”那姑子道:“妙师父的为人怪僻,只怕是假惺惺罢。在姑娘面前我们也不好说的。那里像我们这些粗夯人,只知道讽经念佛,给人家忏悔,也为着自己修个善果。”这种俗尼姑不会了解妙玉,跟惜春讲了一些世俗的善,惜春倒认真了,问她要怎么修,有什么菩萨,等等。惜春被那姑子一番话说得合在机上,也顾不得丫头们在这里,便将尤氏待他怎样,前儿看家的事说了一遍。并将头发指给他瞧道:“你打谅我是什么没主意恋火坑的人么?早有这样的心,只是想不出道儿来。”那姑子听了,假作惊慌道:“姑娘再别说这个话!珍大奶奶听见还要骂杀我们,撵出庵去呢!姑娘这样人品,这样人家,将来配个好姑爷,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惜春不等说完,便红了脸说:“珍大奶奶撵得你,我就撵不得么?”那姑子知是真心,便索性激他一激,说道:“姑娘别怪我们说错了话,太太奶奶们那里就依得姑娘的性子呢?那时闹出没意思来倒不好。我们倒是为姑娘的话。”惜春道:“这也瞧罢咧。”彩屏等听这话头不好,两个人怎么讲起出家来了,本来就闹个不停了,赶快把那个尼姑打发走吧。便使个眼色儿给姑子叫他走。那姑子会意,本来心里也害怕,不敢挑逗,便告辞出去。惜春也不留他,便冷笑道:“打谅天下就是你们一个地藏庵么!”那姑子也不敢答言去了。彩屏当然就要负责任的啰,马上把这个话告诉尤氏听:“四姑娘绞头发的念头还没有息呢。他这几天不是病,竟是怨命。奶奶隄防些,别闹出事来,那会子归罪我们身上。”尤氏其实不了解惜春,尤氏是世俗中人,怎么会了解惜春要出家的心意,她怎么想呢?尤氏道:“他那里是为要出家,他为的是大爷不在家,安心和我过不去,也只好由他罢了。”她以为惜春借此跟她吵架,整她。99lib?
href='2210/im'>《红楼梦》里面,有一群人是俗人,有一群是看破红尘的人,各种不同的众生相,曹雪芹写的也是众生相。下半回,贾宝玉、甄宝玉见面了,很奇特,两人长得一模一样,贾宝玉以为必是遇上相知,跟他谈起来了。哪晓得这个甄宝玉,讲来讲去要进京、要做官,完全那套迂腐不堪的东西,贾宝玉越听越不是滋味,原来也是个禄蠹。贾宝玉的价值观完全不按儒家系统的社会秩序(social order),那个社会秩序对他来说是枷锁绑在身上。他是神瑛侍者下凡,是个谪仙,等于是一个仙人放逐到红尘来,当然格格不入。现在跑出一个看似跟他一样、其实完全不同的甄宝玉,那是他的另外一面镜子。所以 href='2210/im'>《红楼梦》“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叫作贾宝玉——假宝玉,另外有一面可能才是真的,所以叫甄宝玉——真宝玉,曹雪芹叫读者去想,哪个是个假宝玉,哪个是个真宝玉。贾兰那个孩子在旁边,一听到甄宝玉讲的那套跟他爷爷贾政讲的一样,也附和那么几句。贾宝玉想,这个小家伙怎么也这样假文假酸起来了。倒是紫鹃有个痴想法,她一听那些丫鬟说这个甄宝玉跟贾宝玉长得一模一样,跑去看,生了个痴念头:哎呀,要是我们林姑娘还在,这个甄宝玉娶她也还不错。林黛玉绝对不会喜欢甄宝玉的。甄宝玉是贾宝玉的另外一个可能性,也是贾政他们拼命想塑造的,但绝不是林黛玉喜欢的。这两个人好像是镜像(mirror image)的关系,好像照个镜子,镜子里看起来是一模一样,内容则完全不同。所以 href='2210/im'>《红楼梦》有各种象征层面,实在是复杂得不得了的一本书。.t>99lib?
对甄宝玉那完全世俗的一套,宝玉非常失望,他自己失了玉以后,失魂落魄,那块玉是他天生带来的,等于是他的魂,玉丢了,魂失了。黛玉死了,心也死了。记得吗?在梦里面黛玉把他的心拿走了。黛玉问他要心,宝玉自己把那个心揪揪揪地拽出来给她,好可怕的一个噩梦,黛玉把那个心拿走了。黛玉死了以后,宝玉失去心,剩下躯壳,渐渐就萎缩了,一天比一天病得沉下去。家里面当然着急得不得了,看看没救了。这样的事情已发生过一次,那回被马道婆所害,宝玉昏迷了,靠谁救?有个癞头和尚进来,把他的玉藏书网拿来这么念念,马上有救了。宝玉衔那块玉到尘世来,很深一层的象征意义就是顽石历劫,它也是一种寓言,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块顽石,掉到红尘来慢慢被污染,渐渐性灵都失掉了,佛家讲的贪嗔痴这些东西和七情六欲,蒙蔽了灵性,所以那个和尚来把它净化了一次。这一回宝玉失掉玉,病得越来越沉重,贾府束手无策,这个时候又听到和尚在叫:“要命拿银子来!”本来他们看他是个疯和尚,后来贾政一想,上次也是个和尚医好的,赶紧请进来吧。癞头和尚就把那个玉还给了宝玉,一下子魂返过来了。癞头和尚疯疯癫癫地讲,快点拿一万两银子出来。第一次的时候,一万两银子贾府一掏就出来了,这时候抄光了,一万两银子都凑不出来。宝钗说,拿我的头面去折卖了。弄到要把媳妇的首饰卖了,才凑得出一万两银子。宝玉倒是慢慢醒过来了,他的那些丫鬟兴奋得不得了,麝月一时忘情就说:“真是宝贝,才看见了一会儿就好了。亏的当初没有砸破。”一讲没有砸破,宝玉“嘣”的往后倒,又昏死过去。这次不是普通昏迷,他的灵魂出窍了。
第一百十六回 得通灵幻境悟仙缘 送慈柩故乡全孝道
这一回“得通灵幻境悟仙缘”要跟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对照着看,贾宝玉又进入太虚幻境了,这次去,跟头一次不一样,他看金陵十二钗的那些正册副册,看懂了命运的判诗。他懂了,麻烦了,又喜又悲,又笑又哭,他都懂了。
麝月闯了祸,急得王夫人等哭喊不止,麝月一边哭,心里面打算好了,宝玉要是活不回来,她也寻死吧。麝月在整部书里是个次要又次要的人物,她等于是袭人的补充(extension),补足了袭人那一块的这么一个角色。她的场面不多,但关键的时候出现这么两下。宝玉当然没有死,灵魂出窍了,又回到太虚幻境去了。 href='2210/im'>《红楼梦》很有意思的是它架构中很重要的篇章,用以探讨人的命运。第五回的时候,宝玉看到那么多人的命运判诗,那时候还好不懂,命运就这么在眼前演出,很快就过了。命运在人生中,是很令人敬畏的,最捉摸不定,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命以后怎么样归结。有些通灵的能通别人的灵,自己的命运未必知道,妙玉扶乩知道别人的命运,她自己会被强盗抢走,她算不出来。
西方的小说、戏剧也常触及命运,人生下来好像都是绑着眼睛,非常盲目地活着,谁也不知道自己最后会怎样,看不见以后的命运。二十多岁不知道四十岁、六十岁、七十岁是什么样子,算命也未必算得准,不知道的,不确定的东西当然很令人敬畏,但有时候知道了更可怕,知道你身边的人一个个是怎么样的下场,下场好的也许你高兴一点,下场不好的怎么办?你没办法救,命定了。每个人走的路都定了。这一次宝玉再回到太虚幻境,远远看那个牌坊,依稀记得以前来过,但这次不同的是,那些他身边认识的人,黛玉、晴雯、鸳鸯、凤姐、尤三姐都归到太虚幻境了,他看到她们的魂,或者说她们都变成仙子,到太虚幻境归档了。他又看到这个大牌坊,跟第五回对照,太虚幻境的对联也会改的,现在与头一次比起来,宝玉的心境不一样了,若说是历劫,也差不多到最后了,宝玉像唐玄奘一样,要历九九八十一劫,才能够修成正果,这时候也历了好多劫了。他丢了玉以后,身上已经有种说不出的哀伤悲凉,从前怡红公子天真未凿,无忧无虑,这时候历经生关死劫,已经有了沧桑感,所以他看到的不一样了。
第五回大牌坊中间“太虚幻境”,两边写: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现在中间是“真如福地”,两边写:
假去真来真胜假,无原有是有非无。
进去宫门,第五回宫门上面写着“孽海情天”,其实是整部 href='2210/im'>《红楼梦》的关键词。 href='2210/im'>《红楼梦》里面的情,远远高于一般我们了解的世俗之情,不管是男女之情、父子之情, href='2210/im'>《红楼梦》对那个情,是这么复杂、多层次,那个情字,可以说是整个宇宙的原动力,可以置你于生关死劫的东西,像黛玉、晴雯、司棋、尤三姐都殉情而死。孽字是佛家讲的业缘因果,这些东西集起来是一片孽海,人在孽海里面浮沉。所以宫门对联,第五回是: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
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现在第一百十六回,宫门那四个大字是“福善祸淫”,对联是:
过去未来,莫谓智贤能打破;
前因后果,须知亲近不相逢。
过去未来,我们谁也不知道,不管你多么聪明,也未必能够预知、改变;前因后果,更要靠省悟,你最亲近、最爱的人,不一定能跟你永远在一起。宝玉当然知道。他进去了,看见殿宇巍峨,跟大观园不同,便立住脚,一抬头看见匾额上写着:“引觉情痴”。两边对联:
喜笑悲哀都是假,贪求思慕总因痴。
这些话在点醒他。
这时候宝玉已经有灵机,这些东西他通通懂了。这个地方来过,他记得进去以后,有好多大橱子,好多册子在里头。他一翻看到“金陵十二钗正册”。在第五回的时候他翻开,看了那些判诗,以前看不懂在讲什么,这次懂了。玉带林中挂,好像讲林妹妹的事情,金簪雪里埋,“怎么又像他的名字呢”。“他”字用得好,他不说这个是宝钗,怎么像“他”?这个“他”字有点敌意的。他有一次不是跟袭人讲吗,“宝姐姐怎么抢了林妹妹的位子去”?这是宝玉的内心话,所以曹雪芹用字真是要细细读,他每一个字用得轻重不一样,含义不一样,你看,那“林妹妹”三个字,我们讲“林妹妹”有点好玩的,宝玉叫起来就不一样,满腔的柔情在里头。他把四句连起来,怎么又有“怜”,又有“叹”字?(四句是: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总之不是很好。宝钗后来守活寡孤独课子,当然可叹。再往下看,他看出来了,元春的“虎兔相逢大梦归”,虎年兔年碰到的时候,元春死了。越看越了解,再往下看《金陵又副册》,看到两句: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他想讲的谁啊,见上面有花席的影子,便大惊痛哭起来。讲袭人啊!他跟袭人之间的感情就是世俗一般的了,袭人既扮演他的妈妈、姐姐,又是他的妾和奴婢,那么疼他、照顾他,世俗间所有的女性角色在她身上,所以他跟她有种很亲的关系,最后袭人是跟蒋玉菡结婚,公子无缘,他懂了。
宝玉在第五回看了 href='2210/im'>《红楼梦》十二支曲子,警幻仙姑说,十二支曲子暗含十二金钗的命运,以及整个 href='2210/im'>《红楼梦》的世界。十二支曲子等于十二首挽歌,在哀挽这一群群人的命运。最后一曲〔飞鸟各投林〕,就等于是 href='2210/im'>《红楼梦》的总结。庚辰本有“收尾”两个字,程乙本没有,我觉得“收尾”有点奇怪,要不就用“尾声”。我们回头再看,原来 href='2210/im'>《红楼梦》一百二十回讲的故事,早就做了一个提纲。
〔收尾·飞鸟各投林〕鸟食尽以后,各自飞散,通通散掉了。为官的,家业凋零;头两句话就讲了贾府的命运,本来宁国公、荣国公通通拔掉了,后来还算荣国公这个世职还了回来。富贵的,金银散尽;通通抄光了。有恩的,死里逃生;故事在书里头能找到,比如说王熙凤给了刘姥姥二十两银子,刘姥姥报恩,把巧姐救回来。不一定每个都这样,大致如此。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最后的画面,一片白茫茫大地,空!佛家很重要的一个字是空,所以说遁入空门,最后这个画面非常好,到最后的一百二十回宝玉出家,那是整个小说的高峰,在这个地方,最后剩的是白茫茫一片大地,宝玉在雪地跟着那一僧一道走了,贾政气喘吁吁地追他,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一片空,真干净。一切恩怨通通盖掉了,回归原来的太虚幻境。所以这个时候宝玉懂了,懂了他自己家族的命运,懂了他身边最亲爱的女孩子们的命运。他怎能不遁入空门?看懂了,有个侍女就带他去了。一看那不是林妹妹吗?不禁的说道:“妹妹在这里!叫我好想。”侍女说:“这侍者无礼,快快出去。”宝玉是神瑛侍者,潇湘妃子林黛玉已经回归成仙,隔远了,没办法再看见。宝玉只是看那个仙子像林妹妹而已,非常困惑。一会儿晴雯跑出来,一会儿是尤三姐跑出来,拿个剑赶着他说,我来斩断你的尘缘。宝玉慌了,到处逃。这时那个和尚来救他了,他跟和尚说看到好多册子,和尚说:“可又来,你见了册子还不解么!世上的情缘都是那些魔障。”说着把宝玉一推,回去吧!宝玉还魂了。王夫人等正在哭泣,听见宝玉苏来,连忙叫唤。宝玉睁眼看时,仍躺在炕上,见王夫人宝钗等哭的眼泡红肿。定神一想,心里说道:“是了,我是死去过来的。”遂把神魂所历的事呆呆的细想,幸喜多还记得,便哈哈的笑道:“是了,是了。”他大彻大悟了。这时候晓得人生就是一场梦一样,他哈哈一笑,笑这场梦的荒谬。很多时候那些疯疯癫癫、痴痴呆呆的和尚道士,他们在笑人间这些还沉迷在红尘里面的人,不知 9053." >道这些都是魔障、幻境。这个时候宝玉彻悟了,但“天机不可泄漏”,他知道这些不好讲,不好跟袭人、宝钗透露她们的命运,他感觉心中有一种讲不出来的悲哀。
贾政进来了,看见宝玉苏醒,便道:“没的痴儿你要唬死谁么!”这个中间漏了一个“福”字,没福的痴儿,你要吓死哪一个啊!麝月本来要去自尽的,现在宝玉活过来,她也不必死了。他们都觉得奇怪,这个和尚来去无踪,玉好像也是他拿去的,也是他送来的。记得吗?宝玉丢掉玉的时候贾府到处去测字,测了一个“赏”字,他们东猜西猜没有猜到,“赏”字上面就是一个“尚”字嘛,和尚以后会送玉过来。王夫人当然一边高兴一边也紧张害怕,怎么回事呀,忽然死去,忽然活来,活来以后又痴笑傻笑一场。宝钗的智慧虽高,这个时候也不了解彻悟以后宝玉的心境。他们两个已经隔阂了,一个跳出来了,一个还在世俗世界。这里头只有一个人了解,就是惜春。惜春自己也渐渐地悟道了,她旁观红尘,已经看得透透的,老早斩断红尘一切的牵扯。她就跟宝玉讲了:“那年失玉,还请妙玉请过仙,说是‘青埂峰下倚古松’,还有什么‘入我门来一笑逢’的话,想起来‘入我门’三字大有讲究。佛教的法门最大,只怕二哥不能入得去。”这里又漏了一个字,“只怕二哥哥不能入得去”,加个“哥”字。惜春不会叫宝玉“二哥”的,叫他“二哥哥”。他们的叫法“四妹妹”、“宝姐姐”,不会说“四妹”、“宝姐”。宝玉听了,又冷笑几声。哼哼,冷笑几声。她说我进不去,我老早已经跨出去了。宝钗听了,不觉的把眉头儿肐揪着发起怔来。尤氏道:“偏你一说又是佛门了。你出家的念头还没有歇么?”惜春笑道:“不瞒嫂子说,我早已断了荤了。”王夫人道:“好孩子,阿弥陀佛,这个念头是起不得的。”惜春听了,也不言语。宝玉想“青灯古佛前”的诗句,宝玉想到他看到惜春的那个判诗:“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惜春最后就是要出家了。不禁连叹几声。没什么话讲了。忽又想起一床席一枝花的诗句来,拿眼睛看着袭人,不觉又流下泪来。回头一看,袭人在那里,想想袭人的判诗,心中还有一点舍不得,虽然彻悟了,俗念还没有完全断,对于袭人,心中还有点依依不舍,所以掉下泪来了。众人都见他忽笑忽悲,也不解是何意,只道是他的旧病。以为他还在生那个痴病,一下子笑,一下子哭,哪晓得不是。岂知宝玉触处机来,竟能把偷看册上诗句俱牢牢记住了,只是不说出来,心中早有一个成见在那里了。心中都知道,不讲出来,不多久后就要遁入空门。
这个时候贾政要把贾母的灵柩送回家乡,他们是金陵人,南方来的。 href='2210/im'>《红楼梦》的背景到底在什么地方,从来没有讲清楚,大致在天子脚下,能到皇宫去探望元妃,元妃又能来省亲,大概是在北京,但不敢讲明的。其实这本书在政治方面很敏感的,曹家被抄了家,他的那些七亲八戚通通被抄光了,不敢讲明那些故事发生在哪里,所以含含糊糊地讲要送灵柩回去。黛玉临终的时候说,我这里并没亲人,我是干净的,好歹把我送回去。所以也要把黛玉的灵柩送回苏州。临走之前,贾政嘱咐宝玉,你年纪也大了,到时候一定要去赶考。像贾府这种官宦人家,子弟唯一的出路就是考科举,入仕做官。宝玉虽然百般不愿意,痛恨八股文那些东西,可是他在出家之前,要把俗缘通通还尽,他才能走。我们说没有不孝的出家人。宝玉对家里面还有责任,他欠贾家一个功名,所以最讨厌考功名的他,勉强也要应考。你看,宝玉因贾政命他赴考,王夫人便不时催逼查考起他的功课来。那宝钗袭人时常劝勉,自不必说。那知宝玉病后虽精神日长,他的念头一发更奇僻了,竟换了一种。换了什么?不但厌弃功名仕进,竟把那儿女情缘也看淡了好些。从前,儿女情长就是宝玉最大的特色,这时候淡了。只是众人不大理会,宝玉也并不说出来。一日,恰遇紫鹃送了林黛玉的灵柩回来,闷坐自己屋里啼哭,想着:“宝玉无情,见他林妹妹的灵柩回去并不伤心落泪,见我这样痛哭也不来劝慰,反瞅着我笑。这样负心的人,从前都是花言巧语来哄着我们!前夜亏我想得开,不然几乎又上了他的当。她想,只是一件叫人不解,如今我看他待袭人等也是冷冷儿的。二奶奶是本来不喜欢亲热的,麝月那些人就不抱怨他么?我想女孩子们多半是痴心的,白操了那些时的心,看将来怎样结局!”宝玉看了林黛玉的灵柩,没有眼泪。记得吗?宝玉哭灵哭得死去活来,后来又到了潇湘馆,“死缠绵潇湘闻鬼哭”,叫着“林妹妹!林妹妹!”痛哭起来。这时候没眼泪了,大彻大悟的人没有眼泪的,没有悲喜哀伤,通通撇掉了,这样才能够解脱俗缘、私缘。紫鹃这个时候还不懂,看宝玉不来劝,跟前一阵子讲了那番歉疚的、很动人的一套话完全不同了。紫鹃那时也动了心的。她不知道宝玉回到太虚幻境,看到了每个人的命运前定,这时候没眼泪了。紫鹃觉得奇怪,他对袭人她们也冷冷的,她不懂,宝玉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已经到另外一个境界去了,不是她们这些红尘中人能够理解的。有个小丫头柳五儿,记得吗?宝玉有一次把她看成晴雯了,还对她有一番缠绵的话,柳五儿信以为真,以为宝二爷看中她了。她跟紫鹃说,我母亲再三把我弄进来,这个宝二爷看了我好像没事人,也不理我了。紫鹃说,你算老几啊,他旁边一大堆,哪有工夫理你去!后来柳五儿叫她妈妈把她赎回去,嫁人算了,这个宝二爷靠不住的。
第一百十七回 阻超凡佳人双护玉 欣聚党恶子独承家
这个和尚来了不肯走,故意要钱。宝玉一看就知道这是他的师父,便上前施礼。和尚说:“我是送还你的玉来的。我且问你,那玉是从那里来的?”宝玉答不出来。那个和尚就说:“你自己的来路还不知,便来问我!”这就是禅的机锋。基本上 href='2210/im'>《红楼梦》的佛家思想是禅宗,直指心性,重在顿悟,这种东西,一点就通。宝玉晓得了,他说:“你也不用银子了,我把那玉还你罢。”他想,我这个时候整个要归给你了,我要跟着你走了,这个玉不需要在红尘中打滚了。他要把玉还给和尚,就咚咚咚往里面跑,去拿那块玉去了。跑进去的时候太急了,跟袭人撞个满怀。袭人说:“你又回来做什么?”宝玉说,我拿玉还给他,跟太太讲不用张罗银子了。袭人一听大吃一惊,这还了得,说,那玉就是你的命,这个玉一不见又生病了。袭人忙把他拽住。宝玉道:“如今不再病的了,我已经有了心了,要那玉何用!”摔脱袭人,便要想走。袭人急得赶着嚷道:“你回来,我告诉你一句话!”宝玉回过头来道:“没有什么说的了。”袭人顾不得什么,一面赶着跑,一面嚷道:“上回丢了玉,几乎没有把我的命要了!刚刚儿的有了,你拿了去,你也活不成,我也活不成了!你要还他,除非是叫我死了!”说着,赶上一把拉住。一把把宝玉抓住。宝玉急了道:“你死也要还,你不死也要还!”对袭人讲这种话了。狠命的把袭人一推,抽身要走。他对袭人一向是何等温柔,这个时候袭人对他而言,俗缘最重,也就是最累赘的一个人,抓住他、牵住他、缠住他,他要遁入空门,必须先把这个甩掉。别忘了跟他第一次发生肉体关系的就是她,宝玉的肉体还完整的时候,真正跟她发生关系,世俗意义上的肉体结合第一个给了袭人。宝玉后来娶了宝钗,迎娶或圆房的时候,他的魂都不在,只剩下躯壳。所以袭人对他来讲俗缘难断,抓得好紧。
你看:怎奈袭人两只手绕着宝玉的带子不放松,哭喊着坐在地下。里面的丫头听见连忙赶来,瞧见他两个人的神情不好,只听见袭人哭道:“快告诉太太去,宝二爷要把那玉去还和尚呢!”丫头赶忙飞报王夫人。那宝玉更加生气,用手来掰开了袭人的手,幸亏袭人忍痛不放。掰她的手,痛,她也不放。袭人为他在肉体上受最大的罪,记得吗?她挨过宝玉一脚,踢得吐血的,那是误踢在她身上,也就是她的肉体要承受宝玉加给她的痛苦,两个人俗缘的牵扯在这个地方。紫鹃在屋里听见宝玉要把玉给人,这一急比别人更甚,把素日冷淡宝玉的主意都忘在九霄云外了,连忙跑出来帮着抱住宝玉。那宝玉虽是个男人,用力摔打,怎奈两个人死命的抱住不放,也难脱身,你看他,叹口气道:“为一块玉这样死命的不放,若是我一个人走了,又待怎么样呢!”我走了,离你们而去,要怎么样?袭人紫鹃听到,嚎啕大哭起来。
难分难解的时候,王夫人来了。妈妈来了当然走不了,那个玉也还不了,也就算了吧。到底宝钗是最理性、最有智慧的,她心里有点懂了,这个和尚来得不平常。你看看,袭人还害怕,王夫人来了,还抓紧他不放。到底宝钗明决,说:“放了手由他去就是了。”袭人只得放手。宝玉笑道:“你们这些人原来重玉不重人哪。你们既放了我,我便跟着他走了,看你们就守着那块玉怎么样!”讲的每一句话都是要走了,要离开这个红尘了,要跟那个和尚师父去了。王夫人叫一个小厮跟去听听,他们在讲什么。那个佣人去听了,回来说不懂他们讲什么。王夫人便问道:“和尚和二爷的话你们不懂,难道学也学不来吗?”那小厮回道:“我们只听见说什么‘大荒山’,什么‘青埂峰’,又说什么‘太虚境’、‘斩断尘缘’这些话。”王夫人听了也不懂。宝钗懂,听了两眼直瞪,半句话讲不出来,她晓得宝玉起了出家的念头了。宝玉这时候进来,嘻嘻哈哈地说:“好了,好了。”他现在也疯疯癫癫的了。道家、佛家,有疯疯癫癫的道人,疯疯癫癫的和尚,表面嘻嘻哈哈的,其实在笑这红尘人世白忙一场团团转,别人不懂的。宝玉说:“那和尚与我原认得的,他不过也是要来见我一见。他何尝是真要银子呢,也只当化个善缘就是了。所以说明了他自己就飘然而去了。这可不是好了么!”王夫人问宝玉道:“他到底住在那里?”宝玉笑道:“这个地方说远就远,说近就近。”讲的都是这些谜一样的话。宝钗便道:“你醒醒儿罢,别尽着迷在里头。现在老爷太太就疼你一个人,老爷还吩咐叫你干功名长进呢。”宝玉道:“我说的不是功名么!你们不知道,‘一子出家,七祖升天’呢。”我讲的也是功名啊!家里一个人出家当和尚,七祖升天。这一讲王夫人听懂了,伤心起来,说:“我们的家运怎么好,一个四丫头口口声声要出家,四姑娘惜春闹着当尼姑,如今又添出一个来了。宝玉又要做和尚,我这样个日子过他做什么!”说99lib.着,大哭起来。宝玉只好哄他妈妈,说:“我说了这一句顽话,太太又认起真来了。”
前面讲贾政跟贾琏、贾蓉就要出门,把贾母、黛玉、王熙凤的棺木,还有贾蓉的太太秦氏的棺木,通通送回南边安葬,贾琏这时候就要走了。荣国府里,贾琏跟凤姐是真正的管家,所以很多事情他得去做。 href='2210/im'>《红楼梦》里男性的角色,除了贾宝玉很特别,贾琏这个人写得也蛮好,他有非常好色的一面,也有人性的一面,比如说他疼女儿,也懂人情世故,整个家里面的经济,也要靠他去挖东补西、借银子来撑。现在贾府没人了,他父亲贾赦、宁府的贾珍通通充军了,凤姐死了。贾琏临走就跟王夫人讲,外面没有男人帮忙家里了,贾环不可靠,而且年纪也小,贾芸、贾蔷是旁支的亲戚,到底两个是男人,有事还可以在外面挡一挡。接着他讲自己的状况了,这一点我觉得 href='2210/im'>《红楼梦》写人情世故,都是照顾得周周全全的。贾琏说,家里面也闹得一塌糊涂,那个秋桐不懂事,天天闹,干脆叫她家人带走了,平儿忠心耿耿蛮靠得住的,对巧姐也不坏,只是这个妞妞——讲他的女儿巧姐,个性也像她妈妈一样刚强,下面一句话:“求太太时常管教管教他。”说着眼圈儿一红,连忙把腰里拴槟榔荷包的小绢子拉下来擦眼。贾琏托孤了,托王夫人。本来邢夫人是巧姐的亲祖母,贾琏知道这个祖母靠不住,但他不好讲的,在王夫人面前这点讲不出来,他很伤心地掉泪了。王夫人道:“放着他亲祖母在那里,托我做什么。”贾琏轻轻的说道:“太太要说这个话,侄儿就该活活儿的打死了。没什么说的,总求太太始终疼侄儿就是了。”说着,就跪下来了。这就是 href='2210/im'>《红楼梦》里面的人情世故,在这个地方还不忘点一笔,他照顾女儿、爱女儿的这份心。他知道王夫人比较仁慈,照顾得了,邢夫人靠不住,但他不能讲自己的妈不好,只好跪下来求,讲这个话很微妙的。写得好,这么一笔把他们之间几个人的关系,通通讲清楚了。王夫人就承诺下来了,不过她说,你要去放逐的地方探父亲的病,万一你父亲又耽搁了,有要紧的事,我是等你回来呢,还是你太太(指邢夫人)做主就行。贾琏讲,太太们在家,自然是太太们做主。王夫人指的是,万一有个门当户对的人来给巧姐说亲,是不是不要耽误。其实这个地方,巧姐的年纪错掉了。跟前面对照,巧姐的年纪,应该还没那么快嫁人,算一算年纪还很小的。不过 href='2210/im'>《红楼梦》里面年纪常出于我们想象之外,林黛玉十二岁就会作那么好的诗,贾宝玉也是个十三四岁的青少年。贾琏就说,万一有人来提亲,大不了你就做主了。
贾琏要走了,出去了又转回来,说:“家里的下人还够使唤,只是园里没有人太空了。栊翠庵原是我们家的,现在妙玉不在了,留下的女尼不敢做主,要求府里有个人去管理。”这下又让王夫人想起挂心的事,惜春整天吵着要出家,怎么办呢?贾府这种侯门绣户跑出个尼姑来怎么可以?出家的总归是家境有问题才去的。栊翠庵需要一个人管理,王夫人说:“千万别给惜春晓得,她本来就闹着要出家,知道栊翠庵要人,一定要到那边去了。”贾琏就讲出一番话来,他说:“太太不提起侄儿也不敢说,四妹妹到底是东府里的,又没有父母,他亲哥哥又在外头,他亲嫂子又不大说的上话。侄儿听见要寻死觅活了好几次。他既是心里这么着的了,若是牛着他,将来倘或认真寻了死,比出家更不好了。”贾琏这时候倒蛮明智,惜春要寻死寻活,不给她出家,弄不好她真的去寻死了,那不如让她出家算了。而且她是宁国府贾珍那边的人,到底隔了一层。她哥哥贾珍被流放走了,她跟嫂子尤氏又处得不好,我们这边实在也管不了那么多。王夫人听了点头道:“这件事真真叫我也难担。我也做不得主,由他大嫂子去就是了。”让尤氏说了算吧。
下半回讲的是一群不成器的贾府子弟和亲戚,贾环、贾芸、贾蔷、邢大舅、王仁这些人。贾环在贾府不得意,本来就满腔怨气,他最恨凤姐,连带也讨厌巧姐。邢大舅是邢夫人的兄弟,整天问他姐姐要钱要不到的。王仁是凤姐的哥哥。这一群穷亲戚在贾府盛的时候,等于寄生虫一样都靠着贾府,捞一点差事,趁机揩揩油。本身都不成材、有问题的,像贾芹因为管家庙跟女道士、尼姑关系搞不清,给赶走了。这群人聚在一起,叽叽呱呱趁机发怨气,都是不知恩的。按理讲贾府对他们不错,贾珍对贾蔷,贾琏对贾芸,都给了他们一份工作,贾芸贪心还想捞,去凤姐那边碰了一个软钉子,心里面怀恨。贾蔷呢,本来贾珍对他很好,因为下面其他人老是有些风言风语,贾珍就把他挪出去了。邢大舅是要钱要不到心怀不满,王仁也认为凤姐苛待他,其实凤姐已经给过,他贪得无厌。这几个人聚在一起,看看上面没人管了。贾政、贾蓉扶柩南返,贾赦、贾珍被流放,贾琏也出去办事,那些女眷都在内府里面,外面就无法无天了。几个人抽头聚赌,讲些非常刻薄的话。贾府已经趴下去了,这些人再加一棒,讲得非常不堪。
贾芸对宝玉也有所不满,本来他一直拍宝玉的马屁,说自己是宝玉的干儿子,他年纪比宝玉还?大,厚着颜跪在宝玉面前要拜干爹。后来写封信给宝玉要替他提亲,宝玉气了就不理他,他又怀恨在心。这些穷亲戚惹不起的,对他要十分好,有一分不好,先记得你那一分,其他九分对他好的记不住了,现在都在讲那些坏想头。贾芸说:“那一年我给他说了一门子绝好的亲……我巴巴儿的细细的写了一封书子给他,谁知他没造化,——”说到这里,瞧了瞧左右无人,又说:“他心里早和咱们这个二婶娘好上了。你没听见说,还有一个林姑娘呢,弄的害了相思病死的,谁不知道。”这些话都是不好听的,这一群俗人也不懂,讲得很不堪。你看他们在一起还行酒令,还找些陪酒的人来,喝了酒又赌,赌了又喝几杯,最后都醉了。邢大舅说他姐姐不好,王仁说他妹妹不好,都说的狠狠毒毒的。贾环听了,趁着酒兴也说凤姐不好,怎样苛刻我们,怎么样踏我们的头。众人道:“大凡做个人,原要厚道些。看凤姑娘仗着老太太这样的利害,如今焦了尾巴梢子了,只剩了一个姐儿,只怕也要现世现报呢。”贾芸想着凤姐对待他不好也算了,为什么他一抱巧姐,巧姐就哭?这也记仇在心里头。这时候正好那些陪酒的说,你们不晓得在外面有钱捞,你们不会捞嘛。外面有个藩王,藩王就是不在京里面往外放的王爷,要选妃子,其实就是选妾,一旦选上了,亲戚都跟着去,不是都发财了嘛!别人听了不理会,那个王仁心中一动,哎,有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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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不光是这几个亲戚,赖大、林之孝那两个管家的第二代,也勾搭了这些子侄,通通乱讲起来。讲到妙玉了。他们在外头听说,有一个强盗抢了一个女人,本来要做海盗被拦住了,抢的那个女人好像因为不从,给杀掉了。贾环一听,这是不是栊翠庵里面的妙玉啊。妙玉是给人家抢走的,一定是她。你看贾环怎么讲的:“妙玉这个东西是最讨人嫌的。他一日家捏酸,见了宝玉就眉开眼笑了。我若见了他,他从不拿正眼瞧我一瞧。真要是他,我才趁愿呢!”这一群人叽叽呱呱糟蹋贾府的人,他们对妙玉当然不了解,对林黛玉也不了解,从他们那个狗嘴里面吐不出象牙,讲出话来非常的低俗。 href='2210/im'>《红楼梦》不避俗,人情世故也事实如此。一旦失势了,墙倒众人推,那些话都不好听。在位的时候,大家都来奉承讲好话,有利可图,现在无利可图了,看到人家倒下去还踩一脚。他们也知道惜春闹着要出家,贾蔷、贾芸说,我们千万不要管,让她去吧,免得贾政、贾琏回来,又赖在我们身上,就推到东府给那个尤氏去顶。后来果然搞得没办法了,尤氏说:“这个不是索性我耽了罢。说我做嫂子的容不下小姑子,逼他出了家了就完了。”尤氏本来也不喜欢惜春,惜春跟她吵架,说得她哑口无言,惜春讲,我干干净净,为什么给你们连累?尤氏听了当然觉得非常刺耳。东府已经给人家讲得 8fd9." >这样肮脏,惜春也要说一句连累她,这个时候干脆让她去吧。
第一百十八回 记微嫌舅兄欺弱女 惊谜语妻妾谏痴人
惜春真的要出家了,邢夫人、王夫人都扳不过她,没办法了,要不然她宁可寻死。王夫人就讲:“姑娘要行善,这也是前生的夙根,我们也实在拦不住。只是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出了家,不成了事体。如今你嫂子说了准你修行,也是好处。却有一句话要说,那头发可以不剃的,只要自己的心真,那在头发上头呢。你想妙玉也是带发修行的,不知他怎样凡心一动,才闹到那个分儿。姑娘执意如此,我们就把姑娘住的房子便算了姑娘的静室。所有服侍姑娘的人也得叫他们来问:他若愿意跟的,就讲不得说亲配人;若不愿意跟的,另打主意。”看看吧,你执意要当尼姑,没办法了,要修行,也算做行善吧。听我讲一句,你住的地方就算是你的静室吧,也不要剃发了,找人来服侍你。如果愿意跟你一起修行的就自己讲,不愿意的也让人家离去。王夫人晓得那些丫鬟像彩屏都不愿意呀,谁愿意当尼姑?总得另外寻。正在谈,袭人立在宝玉身后,想来宝玉必要大哭,防着他的旧病。岂知宝玉叹道:“真真难得。”袭人心里更自伤悲。宝钗虽不言语,遇事试探,见是执迷不醒,只得暗中落泪。按理讲,宝玉以前看到那些姐妹出嫁了或者离开了,总是伤心得不得了,必要掉泪,还写诗。惜春出家了,他说:“难得,难得。不料你倒先好了!”
王夫人才要叫众丫头来问,忽见紫鹃走上前去,出人意料地在王夫人面前跪下,说了一番话蛮动人也蛮辛酸的。大家还记得宝玉跟她隔着窗子讲了心中的歉疚吗?紫鹃那时候就深深体悟到,人有情真是苦恼,还不如那个草木无情,不会那么痛苦,她一下子把酸热的心冰冷了。紫鹃是最清楚地看见宝玉跟黛玉之间情分的人,因为看到了这个痛苦,这个悲剧,自己有了看破红尘的起念。她向王夫人回道:“姑娘修行自然姑娘愿意,并不是别的姐姐们的意思。我有句话回太太,我也并不是拆开姐姐们,各人有各人的心。我服侍林姑娘一场,林姑娘待我也是太太们知道的,实在恩重如山,无以可报。他死了,我恨不得跟了他去。但是他不是这里的人,我又受主子家的恩典,难以从死。如今四姑娘既要修行,我就求太太们将我派了跟着姑娘,服侍姑娘一辈子。不知太太们准不准?若准了,就是我的造化了。”邢王二夫人尚未答言,只见宝玉听到那里,想起黛玉一阵心酸,眼泪早下来了。这番话又触动了一下尘缘,又动了心,眼泪下来了。众人才要问他时,他又哈哈的大笑,走上来道:“我不该说的。这紫鹃蒙太太派给我屋里,我才敢说。求太太准了他罢,全了他的好心。”王夫人道:“你头里姐妹出了嫁,还哭得死去活来;如今看见四妹妹要出家,不但不劝,倒说好事……”
王夫人不明白怎么回事。宝玉就讲,四妹妹修行是确定的事了。若非定局,他就不敢说了。惜春道:“二哥哥说话也好笑,一个人主意不定便扭得过太太们来了?我也是像紫鹃的话,容我呢,是我的造化,不容我呢,还有一个死呢。那怕什么!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已下定决心了,死都不怕呢。二哥哥既有话,只管说。”宝玉就说,我念一首诗给你们听听吧。那首诗,就是关于惜春的判诗:“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他看见时就晓得,惜春的路命定了。王夫人不懂,可是李纨、宝钗听懂了
。王夫人问:“你到底是那里看来的?”宝玉说:“我自有见的地方。”别人还是听不懂,可是宝钗知道,宝钗一面劝着,这个心比刀绞更甚,也掌不住便放声大哭起来。袭人已经哭的死去活来,幸亏秋纹扶着。宝玉也不啼哭,也不相劝,只不言语。宝钗这么理性的人,她听懂了,这些人都要出家了,所以忍不住大哭。袭人哭得更厉害。王夫人只好准惜春、紫鹃出家了。紫鹃听了磕头。惜春又谢了王夫人。紫鹃又给宝玉、宝钗磕了头。宝玉念声“阿弥陀佛!难得,难得。不料你倒先好了!”都是禅机在里头。宝钗虽然有把持,也难掌住。只有袭人,也顾不得王夫人在上,便痛哭不止,说:“我也愿意跟了四姑娘去修行。”我也去吧!宝玉笑道:“你也是好心,但是你不能享这个清福的。”你不行的,你要嫁人的。袭人哭道:“这么说,我是要死的了!”宝玉听到那里,倒觉伤心,只是说不出来。不讲了,这些人的命运他都知道了,哪个会遁入空门,哪个以后怎么样,都知道了,宝玉已经彻悟了。
这边出家,那边在搞阴谋,贾家的那几个不肖子弟和坏亲戚,就要把巧姐弄出去给那个藩王做妾了。按理讲贾府的荣国公头衔(title)又还给他们了,外面的藩王不能随随便便娶去的,那时是犯法的。于是贾环他们那伙人就悄悄进行,那藩王不知就里也派了人来看看,贾环、王仁、邢大舅只想赚赏银,两边骗,两边讲得天花乱坠。跟藩王那边说她祖母做主,亲舅舅做保山,没问题的。跟邢夫人讲那个藩王怎么好,以后有多少好处。邢夫人是糊涂重利的人,被他们唬弄,一想呢她就做主了,要把巧姐嫁走,而且还疑心王夫人不安好心,从中作梗。她讲,自己这个孙女儿也大了,她父亲贾琏不在家,这件事我还做得了主。这个人很愚昧的,也不打听一下。平儿从旁知道了这事很着急
99lib.t>,就跑来求王夫人。王夫人说,她亲祖母这样我怎么办呢,也不好跟她驳。王夫人没办法。倒是宝玉说不要紧的,他看到了那个判诗,他说:“无妨碍的,只要明白就是了。”到最后的节骨眼儿上,果然救巧姐的土地婆来了,刘姥姥现身了,我们下一回好好来看刘姥姥怎么救了她。
这一回的后半段,宝玉跟宝钗有一段辩论,等于是儒家跟道家之间很重要的一场辩论。整个 href='2210/im'>《红楼梦》是儒家、佛家、道家三种哲学之间的相生相克、入世出世之间的紧张。在道家方面,对宝玉、也就是对曹雪芹影响最深的就是 href='1887/im'>《庄子》,在佛家思想方面,就是禅宗。 href='2210/im'>《红楼梦》中一再出现这个主题。你看:却说宝玉送了王夫人去后,正拿着《秋水》一篇在那里细玩。宝钗从里间走出,见他看的得意忘言,便走过来一看,见是这个,心里着实烦闷。细想他只顾把这些出世离群的话当作一件正经事,终久不妥。《庄子·外篇》的《秋水》讲道家的哲学,跟儒家哲学重宗法社会秩序,有一套严谨的道德价值观不同。儒家那套使社会能够维持下来,可是在这种严谨的秩序下,当然也有像宝玉这样的人不能忍受这些拘束,认为是枷锁。《秋水》最重要的主题就是“等生死、齐荣辱”,所有一切都是平等的、一样的,像儒家的求功名、争位阶,在道家来说没有意义,荣辱是一样的东西。道家对于儒家的秩序非常有颠覆性。宝钗看到以后心里非常不舒服。 href='2210/im'>《红楼梦》里面如果要挑出两个人物,一个代表儒家,一个代表佛道,宝钗跟宝玉就是最典型的两个人。宝钗看他这种光景,料劝不过来,便坐在宝玉旁边,怔怔的坐着。宝玉见他这般,便道:“你这又是为什么?”宝钗道:“我想你我既为夫妇,你便是我终身的倚靠,却不在情欲之私。论起荣华富贵,原不过是过眼烟云,但自古圣贤,以人品根柢为重。”家里面我们是夫妻,是人伦。宝钗嫁给宝玉,与其说是嫁给宝玉这个人,不如说是嫁给贾府这整个的儒家秩序,最后,宝钗要担大任的,她要把贾府撑起来,贾府那一套儒家的秩序,她要去维持。她看到宝玉一直往道家出世那方面走,她要把他拉回来。宝玉也没听完,把那本书搁在旁边,微微的笑道:“据你说人品根柢,又是什么古圣贤,你可知古圣贤说过‘不失其赤子之心’。”宝玉这个时候笑,你可以想见他不是从前“宝姐姐来了!”那种笑法,这时候的笑是“我懂了,你还没懂”。他又引用了《孟子》里面的这句话。?t>
从宝玉的观点看来,他的赤子不过是无知、无识、无贪、无忌,这个是佛道的看法,我们生下来都是赤子,没有贪嗔痴爱这些佛家说的妄想的东西。“那赤子有什么好处,不过是无知无识无贪无忌。我们生来已陷溺在贪嗔痴爱中,犹如污泥一般,怎么能跳出这般尘网。如今才晓得‘聚散浮生’四字,道家的看法,这整个一生就像浮生聚散无常,古人说了,不曾提醒一个。既要讲到人品根柢,谁是到那太初一步地位的!”“太初一步”,最原始的天地,最原始的赤子在混沌之中,那种归真返璞境界谁能够回得去啊。宝钗道:“你既说‘赤子之心’,古圣贤原以忠孝为赤子之心”,儒家的看法,赤子之心“忠孝”二字,宝钗的价值观,是由儒家的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一套的伦理来的,她对于赤子之心的看法跟宝玉不一样。并不是遁世离群无关无系为赤子之心。“尧舜禹汤周孔时刻以救民济世为心,所谓赤子之心,原不过是‘不忍’二字。若你方才所说的,忍于抛弃天伦,还成什么道理?”她的看法完全不一样,是合乎儒家道统的。宝玉点头笑道:“尧舜不强巢许,武周不强夷齐。”伯夷、叔齐都是不食周粟,饿死在首阳山中。宝 7389." >玉又拿他们离群离世的故事来驳宝钗。宝钗不等他说完,便道:“你这个话益发不是了。古来若都是巢许夷齐,为什么如今人又把尧舜周孔称为圣贤呢!况且你自比夷齐,更不成话,伯夷叔齐原是生在商末世,有许多难处之事,所以才有托而逃。当此圣世,咱们世受国恩,祖父锦衣玉食;况你自有生以来,自去世的老太太以及老爷太太视如珍宝。你方才所说,自己想一想是与不是。”宝玉听了,也不答言,只有仰头微笑。两个人道不同不相为谋,各讲各的是处,两种处世哲学在这里交接。
href='2210/im'>《红楼梦》在某种佛家的意义上,也类似佛陀传,贾宝玉跟悉达多太子很有相似处,比如说,他们都生在锦衣玉食富贵之家,享尽富贵荣华。按理讲,悉达多太子也不可能离家出走,可是他四处看到人生的老、病、死、苦,他晓得人生在苦海里面,所以他后来大别离去修行,为世人扛起世间的苦难。耶稣基督也是如此。宝钗说我们处于皇恩盛世这么久,你怎么会有这种思想呢?我想宝玉看见的、体会的跟悉达多太子有相似之处,所以他最后只有仰头微笑。这一段话,也就是儒家跟佛道之间的辩论,对人生、对赤子的不同诠释。这一段是讲宝钗跟宝玉之间,两种道德价值互相的辩解。这不牵涉到谁对谁错,而是人生观不同,世界观不同,宇宙观不同。 href='2210/im'>《红楼梦》不偏向哪方面,它通通包容,显示这个世界有这么多的道路。
宝玉跟宝钗没法讲下去了,宝钗说:“你既理屈词穷,我劝你从此把心收一收,好好的用用功。但能博得一第,便是从此而止,也不枉天恩祖德了。”宝钗以为宝玉没的讲了,讲不过她了。其实宝玉是更无言了,这个时候不必讲了,已经无言了。她就跟他说,你只要考个功名中了举回来,也就报了天恩了。宝玉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道:“一第呢,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倒是你这个‘从此而止,不枉天恩祖德’却还不离其宗。”他又试着安慰妻子。倒是另外一个跟他俗缘最深的袭人过来说道:“刚才二奶奶说的古圣先贤,我们也不懂。我只想着我们这些人从小儿辛辛苦苦跟着二爷,不知陪了多少小心,论起理来原该当的,但只二爷也该体谅体谅。况二奶奶替二爷在老爷太太跟前行了多少孝道,就是二爷不以夫妻为事,也不可太辜负了人心。至于神仙那一层更是谎话,谁见过有走到凡间来的神仙呢!那里来的这么个和尚,说了些混话,二爷就信了真。二爷是读书的人,难道他的话比老爷太太还重么!”一番世俗之见,宝玉听了,低头不语。宝玉也没办法讲了,一妻一妾,跟她们无言以对了。从此以后,他倒真的把那些道家的、佛家的东西收起来,看起来好像在读书了,读八股文、四书五经,好像一心要去考功名了。
href='2210/im'>《红楼梦》厉害的地方,这里又来了一笔。宝玉用功起来了,这是从来没有的事,他素来最讨厌这些的。你看,那袭人此时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便悄悄的笑着向宝钗道:“到底奶奶说话透彻,只一路讲究,就把二爷劝明白了。就只可惜迟了一点儿,临场太近了。”宝钗点头微笑道:“功名自有定数,中与不中倒也不在用功的迟早。但愿他从此一心巴结正路,把从前那些邪魔永不沾染就是好了。”说到这里,下面这话来了。见房里无人,便悄说道:“这一番悔悟回来固然很好,但只一件,怕又犯了前头的旧病,和女孩儿们打起交道来,也是不好。”宝钗讲他用功念书固然好,万一他又恢复了从前见了女孩子就打交道,也是不行。宝钗讲真话了,不喜欢宝玉这个习气,不要他这样。悄悄地看了没有人,跟袭人讲。袭人是她的心腹,老早给宝钗收服了,所以她跟袭人两个人私下讲这一番话。袭人道:“奶奶说的也是。二爷自从信了和尚,才把这些姐妹冷淡了;如今不信和尚,真怕又要犯了前头的旧病呢。我想奶奶和我二爷原不大理会,紫鹃去了,如今.99lib?只他们四个,这里头就是五儿有些个狐媚子……”你看看,防得喔!那个柳五儿有几分姿色,有点像晴雯,袭人就要防她了。这就是非常人性的,要是他不这么写的话,宝钗一副道学样子,就不真了,到底她也会吃醋的,她也是人啊!袭人更是了,这一笔又把宝钗拉回人间来了,不是一个道貌岸然的女孔子,要防她丈夫又跟女孩子混了。
这下子宝玉真的用功起来了,宝玉这边剩了几个丫鬟,麝月、秋纹,都是袭人调教出来的,宝钗这边呢,她自己有个丫鬟莺儿,讲话很娇巧,像黄莺一样,而且很能干。宝玉被打卧病的时候,莺儿替他织络子,各种的花结,后来替他织了一个绣囊,装那块玉的。所以莺儿也曾陪过他一阵子,这个时候又来了。莺儿讲了:“二爷还记得那一年在园子里,不是二爷叫我打梅花络子时说的,我们姑奶奶后来带着我不知到那一个有造化的人家儿去呢。如今二爷可是有造化的罢咧。”宝二爷有造化的,你看你娶了我们姑娘。宝玉听到这里,又觉尘心一动,连忙敛神定息。他这个时候虽然悟道了,这些世俗的东西,还是会刺激他,让凡心又动了一下。他说:“据你说来,我是有造化的,你们姑娘也是有造化的,你呢?”莺儿把脸红了,她说:“我们不过当丫鬟一辈子罢咧,有什么造化呢!”我们当一辈子丫鬟。宝玉笑道:“果然能够一辈子是丫头,你这个造化比我们还大呢!”听起来又是疯话了,其实他真的是这个意思。莺儿一听,又摸不着头脑了,讲什么啊?只听宝玉又说道:“傻丫头,我告诉你罢。你姑娘既是有造化的,你跟着他自然也是有造化的了。你袭人姐姐是靠不住的。他看到了袭人的一生,知道袭人以后嫁给一个伶人,嫁给蒋玉菡,袭人靠不住的。只要往后你尽心服侍他就是了。日后或有好处,也不枉你跟着他熬了一场。”这些话都是蛮辛酸的,他知道了她们每个人的命运了。
第一百十九回 中乡魁宝玉却尘缘 沐皇恩贾家延世泽
这一回写的是生离死别。悉达多太子要离家求道的时候,我们说“大别离”,把头发剃掉出家,是大别离。贾宝玉的大别离写得极好,看看他怎么与家人别离。小说里面很重要的考验,是怎么写生离死别。死别,前面看了好多,晴雯之死写得好,黛玉之死写得好,贾母之死写得很有分寸,王熙凤之死叫人有点不寒而栗。生离呢?我们来看看宝玉怎么离家的。
考期近了,贾宝玉和贾兰叔侄两个要去赶考了,贾环不能去,因为他母亲赵姨娘死了,丁忧期间不可以去考试,所以他气得不得了,在家里就作怪了。这两叔侄去应考之前,你看:次日宝玉贾兰换了半新不旧的衣服,欣然过来见了王夫人。王夫人嘱咐道:“你们爷儿两个都是初次下场,但是你们活了这么大,并不曾离开我一天。就是不在我跟前,也是丫鬟媳妇们围着,何曾自己孤身睡过一夜。今日各自进去,孤孤凄凄,举目无亲,须要自己保重。早些作完了文章出来,找着家人早些回来,也叫你母亲媳妇们放心。”王夫人说着不免伤起心来。按理讲,儿子去考功名是喜事,为什么伤心起来呢?王夫人有预感了。贾兰听一句答应一句。只见宝玉一声不哼,待王夫人说完了,注意看这里怎么描写的。走过来给王夫人跪下,满眼流泪,磕了三个头,说道:“母亲生我一世,我也无可答报,只有这一入场用心作了文章,好好的中个举人出来。那时太太喜欢喜欢,便是儿子一辈的事也完了,一辈子的不好也都遮过去了。”王夫人听了,更觉伤心起来。
你看这个话,好像是永别的味道,我去考了试,考中了,我一辈子的不好都掩过去了。王夫人就讲:“你有这个心自然是好的,可惜你老太太不能见你的面了!”一面说,一面拉他起来。那宝玉只管跪着不肯起来,要出家之前,他想还了这些亲恩,不肯起来。便说道:“老太太见与不见,总是知道的,喜欢的,既能知道了,喜欢了,便不见也和见了的一样。只不过隔了形质,并非隔了神气啊。”他讲这番话很玄,其实也就是讲他要离家了,终归要修道成佛了,所以老太太也会知道的,不见,也就不算一回事了。李纨见王夫人和他如此,一则怕勾起宝玉的病来,二则也觉得光景不大吉祥,不对啊,这对母子怎么好像是永别似的,她就过来讲了:“太太,这是大喜的事,为什么这样伤心?况且宝兄弟近来很知好歹,很孝顺,又肯用功,只要带了侄儿进去好好的作文章,早早的回来,写出来请咱们的世交老先生们看了,等着爷儿两个都报了喜就完了。”一面叫人搀起宝玉来。宝玉却转过身来给李纨作了个揖。你看,都是有原因的.,好好的,怎么跟她作揖了?要跟他的嫂嫂辞别了嘛。他讲:“嫂子放心。我们爷儿两个都是必中的。日后兰哥还有大出息,大嫂子还要带凤冠穿霞帔呢。”他知道的,他知道贾兰以后会复兴贾家,“兰桂齐芳”嘛,贾兰跟宝玉宝钗的儿子贾桂,这两个人会把贾府重新光大。所以他跟李纨讲了。李纨笑道:“但愿应了叔叔的话,也不枉——”讲不下去了,也不枉什么?不枉我守了一辈子寡,不枉他的父亲贾珠死得那么早,抚育这么一个孤苗子成人。说到这里,恐怕又惹起王夫人的伤心来,连忙咽住了。宝玉笑道:“只要有了个好儿子能够接续祖基,就是大哥哥不能见,也算他的后事完了。”他接下去讲了,讲出李纨的心事。李纨见天气不早了,也不肯尽着和他说话,只好点点头儿。
宝钗看在眼里,她是何等冰雪聪明的一个人,她感觉到了。此刻宝钗听得早已呆了,这些话不但宝玉,便是王夫人李纨所说,句句都是不祥之兆。怎么好像都在永别了?却又不敢认真,只得忍泪无言。那宝玉走到跟前,深深的作了一个揖。他对妻子作揖,可怜,你要为我守活寡一辈子。嫁给他从世俗的眼光来看,宝钗的确是受委屈,嫁给他的时候宝玉已经失掉玉,已经变成痴傻的一个人。从太虚幻境回来以后,更是疯疯癫癫。嫁了这么一个人,宝钗当然满腹委屈。她是爱宝玉的,从儒家那一套夫妇之伦的方式来爱他。众人见他行事古怪,也摸不着是怎么样,又不敢笑他。只见宝钗的眼泪直流下来。众人更是纳罕。宝钗知道靠不住了,他这一拜下来,可能走掉不回来了,她心中有预感。宝玉向她说:“姐 59d0." >姐,我要走了,你好生跟着太太听我的喜信儿罢。”宝钗道:“是时候了,你不必说这些唠叨话了。”宝玉道:“你倒催的我紧,我自己也知道该走了。”该走了,要离家了,斩断尘缘,拜辞亲人,向母亲、妻子告别,世俗的牵挂一一了结。这时众人都在这里,只有惜春、紫鹃不在,便说道:“四妹妹和紫鹃姐姐跟前替我说一句罢,横竖是再见就完了。”这两个还会碰到的,都..
遁入空门去了。众人见他的话,又像有理,又像疯话。大家只说他从没出过门,都是太太的一套话招出来的,不如早早催他去了就完了事了,便说道:“外面有人等你呢,你再闹就误了时辰了。”宝玉仰面大笑道:“走了,走了!不用胡闹了,完了事了!”众人也都笑道:“快走罢。”独有王夫人和宝钗娘儿两个倒像生离死别的一般,那眼泪也不知从那里来的,直流下来,几乎失声哭出。但见宝玉嘻天哈地,大有疯傻之状,遂从此出门走了。嘻天哈地,笑什么?笑他自己的荒唐、荒谬,一生像梦一场,也笑世人在红尘滚滚里面,还在做梦。大笑此生,一脚踏出铁槛;了断尘缘,并不那么容易。四姑娘惜春那么决绝,还要寻死觅活才出了家。宝玉更加难了,好像经过九九八十一劫,一关一关过来,才了悟到孽海情天中还不尽的情债,通通还完了,才能够走了。
贾府的男人们都出去了。贾政扶贾母的灵柩到金陵,贾琏、贾蓉送王熙凤、秦氏的棺木南下,兼送黛玉的灵柩到苏州。贾赦、贾珍被流放了,现在宝玉、贾兰也走了,剩下谁呢?贾环,好不容易轮到他了。他觉得被打压了那么久,因为庶出,又有个不得人缘的母亲赵姨娘,什么人都欺压他。他也不想想自己做出一些事情都是坏心眼,想害人。记得吗?有一次他跟宝玉一起抄经点了蜡烛,贾环就把那个蜡油一推,烫宝玉的脸。宝玉并没有打压他,可是宝玉的存在就是他的威胁,显出他长得猥琐,地位卑微。他从前害宝玉,现在要来害巧姐。家里没有男人了,他可以称王了,他说,他要给他妈妈报仇。贾环知道贾母死了现在要抓住谁,邢夫人啊!邢夫人到底是嫂子,王夫人是弟媳妇,贾环抓住邢夫人就有权。他晓得巧姐是邢夫人的嫡孙女儿,对于巧姐的亲事,亲祖母有权决定。贾琏临走的时候,跪在王夫人的面前,托王夫人照顾巧姐,他知道邢夫人糊涂,靠不住,可是王夫人再怎么讲也不好拧了嫂子的意思自己做主,况且贾环在邢夫人面前把这个婚事讲得天花乱坠,邢夫人那个弟弟邢大舅也来一番饶舌,邢夫人就信了,还有点嫌王夫人管太多,她说她的亲孙女儿,她有权决定。要娶亲的藩王哪.99lib.里是要娶妃子,只是要买侍奉的小妾、使唤的丫头,藩王那边派了几个女人来,从头到脚一打量,把巧姐的手拿来看一看、摸一摸,看相啊!非常不礼貌。要是真的娶妃子,那是很隆重的大事,哪有这样轻率的。平儿看了不对啊,这怎么回事?平儿很守护巧姐,非常着急,正巧王夫人过来,平儿说,外藩规矩,三日就要来娶走了。这中间有诡计,平儿就讲三爷——就是贾环从中作怪。王夫人气得要命,骂他到底是赵姨娘生出来的混账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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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一团乱,那边就来要人的时候,刘姥姥又出现了,就像个土地婆,在他们最危急的时候,现身救一把。这个地方写得有意思,刘姥姥这个角色又出现也非常合理。巧姐是七月七日乞巧节生的,是刘姥姥给她取的名字“巧”,要她逢凶化吉。王熙凤临死向刘姥姥托孤,请她保护巧姐,她出现得还真巧。本来王夫人说现在忙乱得不得了,哪有心思接待这个乡下老太婆,平儿讲刘姥姥是巧姐的干妈,要请她进来。刘姥姥进来一看,都哭得眼圈红红的,巧姐哭,平儿也哭,怎么回事啊?一问问出个道理来了。刘姥姥饱经世故,不要看她是个乡下老太婆,她很聪明的。有本事把贾母逗乐,拿了赏银和一大堆礼物回去,她不是一般的村妇。她就讲:..“你这样一个伶俐姑娘,没听见过鼓儿词么,这上头的方法多着呢……这有什么难的呢,一个人也不叫他们知道,扔崩一走,就完了事了。”一逃就逃走了。鼓儿词就是说书的、唱大鼓的,这种故事多了。把巧姐带走了嘛,还等什么?她们就没想到这个,逃走!事不宜迟,马上就走吧。巧姐扮成了刘姥姥的外孙女青儿,趁着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就上了轿。平儿也趁着没有人看见的时候,一下挤进轿子,她一起走好照顾。刘姥姥把巧姐救走了,邢夫人的人缘不好,所以那些下人知道也不跟她报告,王夫人装傻跑去跟邢夫人聊天,把她绊住,这边就溜走了。溜走了以后,王夫人反而大喊:巧姐不见了!闹起来。贾环做亏心事,闹破了怎么好?当然就缩回去。这么一来,至少在贾家分崩离析的时候,第三代的巧姐儿被刘姥姥救走了,在乡下得了重生。乡下也有乡绅、地主、读书人家的,有个周家,子弟很好,刘姥姥就替巧姐说亲,得到贾府同意,后来就嫁给了周家。贾府的这一支,在刘姥姥这个土地婆的呵护下,逃脱了厄运,得了新生。十二金钗里面,巧姐算是好结果。其他的除了探春结局也不错,大部分都死的死、亡的亡、离的离、散的散。前面曹雪芹把网通通撒出去,这么大,这么复杂,千头万绪,有多少人的故事。巧姐前面没什么戏,也没有给她一个小说场景(se),在这个地方补一笔,不要漏了她这个人物。
好,后四十回收网了,那些故事的情节一个个收尾,才能自圆其说,整本小说才有比较完善的架构。当然很多红学家研究,说曹雪芹这本书后四十回不是他写的,是高鹗续的。但是现在越来越得到认可的一个理论是,后四十回曹雪芹早有了稿子,这稿子佚失了,后来程伟元他们又去一点一点收回来,可能有一些未定稿,是由高鹗修订完成的。我比较偏向这个理论,我觉得不可能是另外一个人写的。另外一个人写的话,第一,这个千头万绪处理得那么好;第二,人物的语气笔调接得那么顺,哪个人该那时候讲那话,能够连贯。第三,有几回写得那么样精彩,比如黛玉之死,我觉得那个感情应该是原来的作者写的。曹雪芹写这本书,现在已经肯定有很深的自传成分在里头,所以他写起来等于是一本 href='2105/im'>《追忆似水年华》,前面写得兴高采烈,后面写得满腔悲哀愁绪。某一种了悟之后,他对人世间有那么深刻的怜悯(passion),如果是另外一个人,没有实际经历过像曹雪芹家里的事情,后面四十回哪有可能跟他一样,有那么深层的感情在里头。尤其宝玉别离的那一段,就够让人心酸的了。
因为皇帝又想起元妃来,顾念旧情,恢复了贾家荣国公官职,抄了家的东西也部分还给他们。但贾家已经没落了,至少暂时恢复不了当年的盛况,至于说“兰桂齐芳”,那还早得很呢!宝玉的儿子还没出生呢!要恢复兴盛也是多少年以后的事情。就是这样,也算皇恩浩荡了。真实中曹家的命运不是如此,曹雪芹的父亲曹頫被抄家以后,原本还有一部分产业在北京,举家北迁之后又挨了一次,几百两银子都还不出来,根本是抄了家再也没有起来过。曹雪芹后来生活潦倒,穷到有时候只能吃粥,死的时候还是他的几个朋友凑钱给他办了后事。 href='2210/im'>《红楼梦》讲贾府最后还要兴起,当然只是满足了读者的一厢情愿(wishful thinking),中国人喜欢大团圆,喜欢悲剧哗啦哗啦之后至少还有一点点希望和温暖,我们不是希腊人,不要像希腊悲剧一悲到底。所以到这个地方,又给他圆转一下。
考试考完,贾兰回来了,当然王夫人很高兴。众人问他:“宝二叔呢?”贾兰哭道:“二叔丢了。”宝玉不见了。贾兰说他和宝玉一直同吃同睡时时刻刻在一起,可是这天交了卷子,一同出考场,在门口一挤,回头就不见了。去接的佣人也分头去找遍了,没有。宝玉当然是走掉了。这下不得了,吵的、哭的,乱成一团。宝钗心里面倒有八九分明白,她真的是一个很理性、冷静、聪明的人,不过,再聪明理性,她有她的限制,她不像宝玉那样,用更高一层的了悟面对人生,她愿意停在世俗间儒家的框架下。但她毕竟明智,晓得宝玉走掉以后还能自持。其他的人,你看看袭人就不行了,垮掉了,痛哭倒地还昏过去几次。贾兰觉得他跟宝二叔一起的,把宝二叔丢了,心里很过意不去,他要跑出去找。王夫人叫住他说:“我的儿,你叔叔丢了,还禁得再丢了你么。”惜春知道了,就问:“二哥哥带了玉去了没有?”宝钗道:“这是随身的东西,怎么不带!”惜春听了便不言语,她晓得,带了玉一起走了。惜春有一次跟宝玉对话,他讲“青埂峰下倚古松”,惜春那时候说,二哥哥这个佛门不一定能进去。宝玉冷笑一声。她现在知道了,带了玉去,走了。袭人想起了那天抢玉的事情,她想,那个和尚作怪,一定是和尚把他拎走了,柔肠几断,珠泪交流,呜呜咽咽哭个不住。追想当年宝玉相待的情分,有时怄他,他便恼了,也有一种令人回心的好处,那温存体贴是不用说了。若怄急了他,便赌誓说做和尚。那知道今日却应了这句话!袭人其实跟宝玉世俗的感情最深,她也不像宝钗,还有很多条条框框限制住,她是真正一心一意整个人在宝玉身上的。而且她用尽心机,把情敌一个个干掉,她要整个的他。一场空,走掉
了,她怎么能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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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走了,外面报喜来了,原来他们中举了。宝玉中的是第七名举人,这也不容易。贾兰呢,一百三十名,也中了。有了功名,人却不在了,也高兴不起来,倒是宝玉的书僮茗烟讲:“是丢不了的了……‘一举成名天下闻’,如今二爷走到那里,那里就知道的。谁敢不送来!”惜春就讲:“这样大人了,那里有走失的。只怕他勘破世情,入了空门,这就难找着他了。”她挑白了讲,二哥哥入了空门了。
这个时候,探春的家翁,也就是她先生的父亲被调到京里面来了,探春远嫁海疆,很不容易回来一趟,现在就能趁这个机会回来探亲了。贾府正是天翻地覆、愁云惨雾,三姑娘回来了。探春到底是个明理的人,她跟宝钗一路子的,对人世非常理性。王夫人见了女儿就哭说:“他若抛了父母,这就是不孝,怎能成佛作祖。”她不晓得宝玉已经尽孝了,已经为了王夫人、为了贾家去考科举。宝玉最厌恶科举的人,他勉强自己去考了科举,为什么?还债啊!他还给父亲母亲功名,父母的俗缘在功名。他给他的妻子一个儿子传宗接代,这是儒家系统中俗缘需要的。他给他的妾袭人什么呢?最后一回再讲,这很重要。这些俗缘一个个都还尽了。探春道:“大凡一个人不可有奇处。二哥哥生来带块玉来,都道是好事,这么说起来,都是有了这块玉的不好。若是再有几天不见,我不是叫太太生气,就有些原故了,只好譬如没有生这位哥哥罢了。果然有来头成了正果,也是太太几辈子的修积。”她非常理性,了解“一子出家,七祖升天”,如果宝玉真的如此,她劝母亲,也只好认了这回事。
这时候,皇帝又恢复了贾家的世职,也让贾赦、贾珍回去了,贾珍还是世袭宁国公的职位,贾赦的罪名也免了。皇帝看到了宝玉的文章,一讲起来还是元妃的弟弟,龙心大悦,北静王就趁机替宝玉奏明了现况,皇帝一听出家了,就赐他叫作“文妙真人”,“真人”两个字,讲透了宝玉就是个真纯的人,真人是道家的称号,其实就是赤子,是完全自然的一个人(natural man)。宝玉最宝贵的特质就是“真”,没有一丝虚假,非常讽刺的,他姓贾,其实他是真。不是有一个他的镜像(mirror image)甄宝玉吗?那个才是假。“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是 href='2210/im'>《红楼梦》吊诡的地方,故意教人去深思的地方。宁荣两府复了官,刘姥姥把巧姐也送回来了,贾琏当然非常感激。看看平儿这么忠心,他也想起她的好处很多,最后贾琏把平儿扶了正。平儿在书里面,是非常平和、公平、善良、可爱的一个人,这个人物写得好,她跟凤姐两个人配搭起来,一妻一妾,一个那么厉害泼辣狠毒,一个那样善良平和忠厚,两个合起来,把贾琏的妻妾主仆关系,人性中的互补呈现得非常生动,而且修成正果。看到这种地方,我们在悲剧中还得到了一些安慰。
第一百二十回 甄士隐详说太虚情 贾雨村归结红楼梦
宝玉找不到了,宝钗、探春、惜春都心里有数,晓得他恐怕出家了,不回来了。只是袭人受不了,心痛难禁,一时气厥。晕过去了,要用开水来灌,才醒过来。大夫来看说是急怒所致。她哭得太伤心,朦朦胧胧地睡着了。梦里面,好像宝玉来到她面前,又好像是个和尚,手里拿了一本册子,掀了看还说:“你别错了主意,我是不认得你们的了。”你看,最后宝玉放心不下的还是袭人,跟她讲一下,我跟你俗缘尽了。袭人心里就想:“宝玉必是跟了和尚去。上回他要拿玉出去,便是要脱身的样子,被我揪住,看他竟不像往常,把我混推混搡的,一点情意都没有。后来待二奶奶更生厌烦。在别的姐妹跟前,也是没有一点情意。这就是悟道的样子。但是你悟了道,抛了二奶奶怎么好!我是太太派我服侍你,虽是月钱照着那样的分例,其实我究竟没有在老爷太太跟前回明就算了你的屋里人。若是老爷太太打发我出去,我若死守着,又叫人笑话;若是我出去,心想宝玉待我的情分,实在不忍。”左思右想,实在难处。她想到刚才的梦,好像宝玉已和我无缘,倒不如死了干净。这个袭人心事最重。
这最后一回是 href='2210/im'>《红楼梦》整部书最高的一个峰,也可能是中国文学里面最有力量(powerful)的一个场景。前面的铺叙都是要把这个场景推出来。 href='2210/im'>《红楼梦》在情节发展上有两条线,一条是贾府兴衰,荣国府、宁国府的兴衰,我们都看到了,从开头的极盛,一直到抄家的衰弱,整个故事看完了。另外一条线就是宝玉悟道出家的旅程,我们也从头看到尾,现在是最后一个场景(se)。宝玉出家这一幕,小说里面叫高潮(climax),到了高潮的时候,最后画龙点睛。一个主题点睛的时候,要看他怎么写,如果宝玉出家这一场写得不好,写得不够力,这本书就会垮掉(collapse),你看多么重要。宝玉怎么出家?想想看,如果他是普通人,和尚就剃度一下,礼敬一下。这个不够! href='2210/im'>《红楼梦》的境界是拔高起来的,它有一个神话架构,宝玉出家是神话架构里最高潮的一段。这段不长,就一个场景(se),看他怎么写的。
且说贾政扶贾母灵柩,贾蓉送了秦氏凤姐鸳鸯的棺木,到了金陵,先安了葬。贾蓉自送黛玉的灵也去安葬。贾政料理坟基的事。一日接到家书,一行一行的看到宝玉贾兰得中,心里自是喜欢。后来看到宝玉走失,复又烦恼,只得赶忙回来。本来儿子、孙子中举了是大喜事,一看,怎么宝玉丢掉了?当然快点回去。在道儿上又闻得有恩赦的旨意,又接家书,果然赦罪复职,更是喜欢,便日夜趱行。在半路知道家里边也复职了,便日夜赶路。一日,行到毘陵驿地方,那天乍寒下雪,泊在一个清净去处。贾政打发众人上岸投帖辞谢朋友,总说即刻开船,都不敢劳动。船中只留一个小厮伺候,自己在船中写家书,先要打发人起早到家。写到宝玉的事,便停笔。抬头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贾政倒身下拜。
你们想想看,一片白茫茫的雪景,船停在那个岸边,忽见有个影子走过来,剃了光头,赤了脚,和尚的样子。雪地里披着猩猩红的斗篷,多么鲜明的景象。一来了,跪下来,向贾政下拜。贾政尚未认清,急忙出船,欲待扶住问他是谁。那人已拜了四拜,站起来打了个问讯。合十为礼,就等于说打了一个招呼。贾政才要还揖,迎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宝玉。贾政吃一大惊,忙问道:“可是宝玉么?”那人只不言语,似喜似悲。贾政又问道:“你若是宝玉,如何这样打扮,跑到这里?”宝玉未及回言,只见舡头上来了两人,一僧一道,渺渺真人、茫茫大士,前面第一回的时候,也是他们两个出来,让宝玉下凡。现在尘缘已尽,要把他护送回去了。只见他俩夹住宝玉说道:“俗缘已毕,还不快走。”说着,三个人飘然登岸而去。贾政不顾地滑,疾忙来赶。见那三人在前,那里赶得上。只听得他们三人口中不知是那个作歌曰:
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鸿蒙太空。谁与我游兮,吾谁与从,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
大家记得 href='2210/im'>《红楼梦》开始的时候那块石头吗?本来是女娲炼石补天,炼了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石头,三万六千五百块都用光了,就是那一块石头没有用上,留在大荒山、青埂峰下,青埂峰——情根峰,这块石头化为宝玉就是情根,这时候尘缘已尽又回去了。可以想象得到在雪地上,一僧一道飘然而去,一大片白茫茫的雪,响彻大地的歌声传过来了。贾政一面听着,一面赶去,转过一小坡,倏然不见。贾政已赶得心虚气喘,惊疑不定,回过头来,见自己的小厮也是随后赶来。贾政问道:“你看见方才那三个人么?”小厮道:“看见的。奴才为老爷追赶,故也赶来。后来只见老爷,不见那三个人了。”贾政还欲前走,只见白茫茫一片旷野,并无一人。白茫茫一片旷野,第五回宝玉到太虚幻境里面, href='2210/im'>《红楼梦》十二支曲的最后一支:〔飞鸟各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两个对照起来,都是白茫茫大地,所有的俗缘,所有的喜怒哀愁,所有的七情六欲,通通不见了,宝玉超脱了,他的佛身随着这一僧一道,飘然而去,不留在这个尘世上。贾政知是古怪,只得回来。
众家人回舡,见贾政不在舱中,问了舡夫,说是“老爷上岸追赶两个和尚一个道士去了”。两个和尚,一个是宝玉啰。众人也从雪地里寻踪迎去,远远见贾政来了,迎上去接着,一同回船。贾政坐下,喘息方定,将见宝玉的话说了一遍。众人回禀,便要在这地方寻觅。贾政叹道:“你们不知道,这是我亲眼见的,并非鬼怪。况听得歌声大有元妙。那宝玉生下时衔了玉来,便也古怪,我早知不祥之兆,为的是老太太疼爱,所以养育到今。便是那和尚道士,我也见了三次:头一次是那僧道来说玉的好处;第二次便是宝玉病重,他来了将那玉持诵了一番,宝玉便好了;第三次送那玉来,坐在前厅,我一转眼就不见了。我心里便有些诧异,只道宝玉果真有造化,高僧仙道来护佑他的。岂知宝玉是下凡历劫的,竟哄了老太太十九年!如今叫我才明白。”说到那里,掉下泪来。这是非常动人的一番话。你想想,这个父亲以前对宝玉是多么严厉,打他、骂他、看不起他,这下子和解了,父子之间有了一种同情的了解,也就是佛家跟儒家之间,有了一种对话。这一回,用了非常动人、非常鲜明的意象:雪地、歌词、歌声、宝玉的形貌,来把它背底下的深意非常具体地描画出来。象征跟写实在这里达到了最高峰。宝玉出家,跟父亲拜别,贾政顿时的了悟,是很动人的描写,他知道了宝玉不是凡人,他怪他、骂他,宝玉自己一切都晓得的,原来他是来历劫的,哄了老太太十九年。这样的理解,使得这本书又提升了一层。
贾政平常是相当迂腐的一个人,但政老爷偶尔也有敏感的地方。记得吗?有一次过元宵节,宝玉和大观园的女孩子们都来作灯谜,那些灯谜贾政看起来都不吉祥,都没有福寿之征,心中很不舒服,他感觉这些后辈的命运恐怕不会完美。薛宝钗是猜了竹夫人,最后恩爱夫妻不到冬。元妃猜了炮仗,一放就完了。黛玉猜了更香,慢慢烧尽,慢慢煎熬。所以贾政是有某些敏感的,这一次悟到了宝玉的命运,对这个儿子就谅解了,写得非常动人。
贾政回家以后晓得这件事没办法了,只好认了。王夫人也知道没办法了,跟薛姨妈谈起宝钗受委屈。她讲,如果说我的命不好的话,我不应该有那么好的媳妇,这个媳妇,虽然她那么难过,哭得那么伤心,可是还不失其端庄的样子。的确,宝姑娘也不同一般,以后她要撑大局,整个贾府要靠她撑起来,她不能失去端庄,儒家的那套东西她要撑住。两个人又讲起一个难题,袭人怎么办?按理讲袭人是宝玉的妾,但是没有明讲,是王夫人心中暗许的,贾政并不知道。所以袭人妾身未明。如果她名分上是宝玉的妾,留下来没问题,她不是,明的她只是丫头,也不好叫她在这里守一辈子。如果随随便便放出去,嫁一个小厮,又委屈了她。 href='2210/im'>《红楼梦》里面那些大丫鬟,年纪大了,都是要放出去的,大概都是配那些佣人,她们的命运大致如此。可是袭人不同啊,她实际是宝玉的妾,服侍过宝玉,随随便便把她嫁掉也不行。薛姨妈就讲了,好好地给她说一门亲事,好好地嫁出去。薛姨妈就去劝袭人了,袭人本来不肯,她的个性比较温和,很柔顺,也没办法说要寻死,像鸳鸯那样很刚烈地死在贾府,袭人做不出来。鸳鸯可以说是跟着老太太走了,殉主,袭人不能说是为了宝玉殉情,讲不通。她妾身不明,非常尴尬,薛姨妈只能苦劝她。这时她的哥哥花自芳和嫂嫂也给她在外头托亲戚做媒,说了城南的蒋家,有房有地,又有铺面,蛮殷实的,不是一个穷小子。而且姑爷年纪只大袭人几岁,还未娶妻,是名正言顺娶她做正房,人长得又好,百里挑一,对她很合适的。王夫人听了就说:“你去应了,隔几日进来再接你妹子罢。”王夫人告诉宝钗,..还是请薛姨妈说服袭人。袭人当然很悲伤,但又不敢违命。心里想起宝玉那年到他家去,花自芳跟妈妈想把她赎回去,袭人说我死也不回去,让他们知道她跟定宝玉了。现在没办法了,要回娘家嫁人了,她没法死在贾府,就死在家里也行。回去了,哥哥嫂嫂对她很好,她想,若是死在哥哥家里,岂不又害了哥哥,那怎么办?千思万想,左右为难,真是一缕柔肠,几乎牵断,只得忍住。
下面这一段有意思了。那日已是迎娶吉期,袭人本不是那一种泼辣人,委委屈屈的上轿而去,心里另想到那里再作打算。岂知过了门,见那蒋家办事极其认真,全都按着正配的规矩。一进了门,丫头仆妇都称奶奶。袭人此时欲要死在这里,又恐害了人家,辜负了一番好意。那夜原是哭着不肯俯就的,那姑爷却极柔情曲意的承顺。到了第二天开箱,这姑爷看见一条猩红汗巾,方知是宝玉的丫头。原来当初只知是贾母的侍儿,益想不到是袭人。此时蒋玉菡念着宝玉待他的旧情,倒觉满心惶愧,更加周旋,又故意将宝玉所换那条松花绿的汗巾拿出来。松花绿的汗巾是谁的?袭人的。袭人看了,方知这姓蒋的原来就是蒋玉菡,始信姻缘前定。袭人才将心事说出,蒋玉菡也深为叹息敬服,不敢勉强,并越发温柔体贴,弄得个袭人真无死所了。到这个时候,袭人一看两条汗巾一红一绿,配起来了,这汗巾是宝玉头一次见到蒋玉菡的时候,跟他互换表记,宝玉把自己随身那条松花绿的汗巾给了蒋玉菡,其实这条汗巾本是袭人的,他刚好带着。蒋玉菡就把自己围的一条猩红的汗巾给了宝玉。汗巾是北静王赐他的,来自女儿国的贡品,很珍贵。两个人互相交换汗巾作为友谊表记。那时冥冥中宝玉等于已经替袭人下了聘。
宝玉出家,了却俗缘,他还给父母的是一个功名,这是贾府所需要的;给他妻子宝钗一个儿子,这对儒家宗法家庭伦理是重要的;给他的妾,俗缘最深的袭人一个丈夫,这事才了了。这个丈夫不是普通人,蒋玉菡跟宝玉之间也有一段特别的感情,所以他本身的俗缘,就在这一男一女的身上。这两个人是他最亲密的女性、男性,这两个人的结合,也就是宝玉的肉身一劈为二,在这两个人身上再合起来。他的俗缘才达到了圆满的结束。
这一回是整部小说写实架构里面最后的一段情节(episode),小说里面最后的一节很要紧的,等于画龙点睛、点到主题的时候。这里的主题是什么?宝玉的佛身随着一僧一道走了,完成他佛道的缘分;他的肉身,他的俗缘,在这男女两人身上得到另外一个圆满的结局。所以一般讲起来,都认为到宝玉出家整部小说就结束了,认为是佛道哲学得到最后胜利。其实不然,在袭人的婚姻上,他世俗的缘分,得到圆满的结局。所以儒家跟佛道,入世跟出世是相生相克、相辅相成的。他安排圆满的结果不是兴之所至,把袭人的结局放到最后这段情节(episode),不是随便安排的。你看在那么早的时候,透过两条汗巾子已经互定了,是宝玉替她下聘的。如果把袭人随随便便嫁给任何一个男人,就是糟蹋了袭人,这也是宝玉不允许的,宝玉一定要给她找一个丈夫,那个丈夫能够代替他自己完成他在世上的俗缘。别忘了宝玉在九十三回的时候去临安伯府看戏,又碰到蒋玉菡了。那天蒋玉菡演了什么戏?《占花魁》,就是讲《卖油郎独占花魁女》。这个卖油郎名字叫作秦重,这名字也很特殊,在第九回、十五回有个人物叫秦钟,秦可卿的弟弟,这两姐弟对宝玉少年时情的启蒙很要紧。秦钟——情种,这一串故事里面有好多情种。蒋玉菡在饰演秦重这个角色的时候,对花魁女这个妓女,非常怜香惜玉,满腹柔情。本来他好不容易存了一年的银子,准备要来嫖她的,因为看花魁女醉得那么厉害,被客人欺负,他于心不忍,涌起一股怜香惜玉的感情,演出那一折很有名的《受吐》。花魁女醉后呕吐,秦小官在旁照顾她,只好用他那袭好不容易穿上的新的长衫去接,不嫌腌臜,无比怜惜。宝玉在下面看呆了,整个人融入秦小官身上去,在那一刻,宝玉跟秦小官已经认同了那种感情,对女孩子不是贪恋肌肤肉体,而是怜香惜玉的感情,这是贾宝玉最高的一种情操。所以蒋玉菡在那个戏里作为演员,已经替他演出来那个角色,最后他也替贾宝玉扮演了花袭人的丈夫。那样的认同非常重要。 href='2210/im'>《红楼梦》绝对不会随便写书中演的戏,有很深的涵义在里头。所以这一回的结局,和前面的铺陈都是伏笔,花魁女、花袭人,蒋玉菡、贾宝玉,有非常深刻的关联,所以最后这段情节,在整部小说写实架构才会这样子安排,有更深一层的意义。
下面,两个象征性的人物又出来了。贾雨村、甄士隐在第一回就出现,后来,他们一个是书生,一个是道士,这是我们文化里面经常出现的两种人物。一个平凡的书生,经过求名求利、科考当官的过程,在红尘中打滚、浮沉,官位升升降降、得意失意,没有任何官职后,又是一个凡夫俗子。贾雨村一生追逐世俗名位,从没有觉醒过来。甄士隐是个道士,未悟道出家前,还帮助过贾雨村,赠予金钱让他去考试,然后两个人的人生分道扬镳。甄士隐早经劫难,出家修行,他们变成一个是入世的、世俗的,一个是出世的、悟道的,这两种人物典型在小说里面一直存在。中间两个人见过一次,贾雨村那时候还高高在上,甄士隐讲的话他也没听进去。这个时候,官也丢了,人生也过了,开头就在一起的两个人又碰在一块了。
甄士隐是书中寓言式的人物,他成道了,对于 href='2210/im'>《红楼梦》宝玉这块石头历劫的故事非常清楚,他讲给贾雨村听。贾雨村就问他这些人的命运,他说,我们这族贾家的闺秀这么多这么好,为什么从元妃算下来,结局都这么平常呢?士隐叹道:“老先生莫怪拙言,贵族之女俱属从情天孽海而来。大凡古今女子,那‘淫’字固不可犯,只这‘情’字也是沾染不得的。所以崔莺苏小,无非仙子尘心;宋玉相如,大是文人口孽。凡是情思缠绵的,那结果就不可问了。” href='2210/im'>《红楼梦》的这个世界是孽海情天,“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孽海情天构成 href='2210/im'>《红楼梦》的宇宙,甄士隐讲的是寓言式的,又讲这个贾家后来“兰桂齐芳”,还会起来的。最后还有一个他自己99lib?的事情没有了,就是他的女儿英莲。英莲就是薛蟠的妾香菱,后来虽然扶正了,却因生孩子难产而死,所以甄士隐要去把她的魂接来归队。
最后的结尾,空空道人又来了。开头那个渺渺真人、茫茫大士,把那一块石头放回到青埂峰,又经过好几劫了。劫,是佛家的时间单位,天地的一成一败谓一劫。经过几劫以后,空空道人又来了,看到那个石头上面记了很多闻世传奇,故事都写出来了,就想,要不要找一个人抄下来,不把它记下来可惜了,一找找到急流津觉迷渡口,茅舍里面有一个人睡在那个地方,看起来好像很有学问,就问他:“你肯不肯抄?”原来是贾雨村在那里。他说:“这个故事我知道了,用不着找我,你去找悼红轩里面有个曹雪芹先生,你去找他抄下来好了。”那空空道人牢牢记着此言,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果然有个悼红轩,见那曹雪芹先生正在那里翻阅历来的古史。空空道人便将贾雨村言了,方把这 href='/article/3036.htm'>《石头记》示看。那雪芹先生笑道:“果然是‘贾雨村言’了!”空空道人便问:“先生何以认得此人,便肯替他传述?”曹雪芹先生笑道:“说你空,原来你肚里果然空空。既是假语村言,但无鲁鱼亥豕以及背谬矛盾之处,乐得与二三同志,酒馀饭饱,雨夕灯窗之下,同消寂寞,又不必大人先生品题传世。似你这样寻根究底,便是刻舟求剑,胶柱鼓瑟了。”那空空道人听了,仰天大笑,掷下抄本,飘然而去。一面走着,口中说道:“果然是敷衍荒唐!不但作者不知,抄者不知,并阅者也不知。不过游戏笔墨,陶情适性而已!”在这部小说最后,来了这么道家的一种反讽的嘲笑语气,讲的是什么呢?记得吗?前面第一回的时候,是: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到这个时候,他讲:
说到辛酸处,荒唐愈可悲。
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
再回头看看整部小说,别忘了它的主题曲《好了歌》: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讲了神仙,也就是悟道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事无常,变幻不定。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征逐名利一场空。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道家很狠的,把人生非常无情的一面讲出来。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儿孙孝顺怎么比得痴心父母,总是比不上的。《好了歌》,好就是了,了就是好,不了就不好,越要好,就要了。这就是整部 href='2210/im'>《红楼梦》的提醒。.99lib.
结语 红楼梦醒
看完整部书的解读,我们再回头想想,为什么要读这本书?
href='2210/im'>《红楼梦》是我们中国文学最伟大的一本小说,至少我这么觉得。以它内容的丰富、文字的绚丽,可能也是文学作品里的第一把,当然我们有很了不起的 href='2283/im'>《诗经》、《楚辞》、《杜诗》,那要完整的 href='2283/im'>《诗经》、《楚辞》或《杜诗》,才能跟 href='2210/im'>《红楼梦》比。以单独一部文学作品来说, href='2210/im'>《红楼梦》的确是伟大的。如果我们以十八世纪横跨的维度来看,至少我读过的十九世纪以前的西方小说,没有一部比得上 href='2210/im'>《红楼梦》。
它的伟大在哪里?可以从几方面看。
第一,它小说的技巧实在了不得,在那个时候是空前的。当然它继承了 href='2203/im'>《三国演义》、 href='2204/im'>《水浒传》、 href='2205/im'>《金瓶梅》章回小说的传统,但是它的小说技巧远远超过前面。光是人物的刻画就丰富、精准得不得了。这么多人物,没有一个相同,即使人物是很近的镜像(mirror image),像晴雯跟黛玉,晴雯就是晴雯,黛玉就是黛玉,两个人又能合起来看,这些人物关系(character relation)是了不得的。人物怎么刻画鲜明呢?它用对话突显尤其精彩,每个人的讲话,依着他的身份语气,完全个人化。平儿是平儿,莺儿是莺儿,甚至什么金钏儿、玉钏儿、小红、彩云,写那些小丫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个性。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她们所使用的语言,每个人合乎自己的身份。它的散文、叙述文非常好,丰富华丽,使用诗词歌赋各种不同的文体融合在一起的时候,也非常自然而顺畅。以现代小说的各种技巧来看,它是非常先进的。它的观点的运用随时转换,刘姥姥进大观园用刘姥姥的观点,林黛玉进大观园用林黛玉的观点,贾政领了一批清客游大观园又是一种观点,每一个人的观点(point of view)用得非常灵活。你想怎么写大观园?客观地描写写不清楚,非要用刘姥姥的眼睛来看,所以刘姥姥进大观园变成一篇经典之作。因为用她的观点看大观园,我们都变成刘姥姥了,好像进入迪斯尼乐园一样,感到那么新鲜。如果不是用刘姥姥的观点来写,换一个人,大观园就不会写得那么活,有那么多的笑声。还有它的伏笔太厉害了,所谓草蛇灰线,伏笔千里。两条汗巾子,一红一绿,到最后瞬间合在一起,才知道情节早就伏在那个地方了。伏笔都是到紧要的地方,前后才对照得起来。宝玉的几块旧手帕赠给黛玉,中间还出现过,提醒读者别忘记,到最后黛玉死的时候,把上面有她的泪和她的诗的手帕,丢进火盆烧掉,发挥了强化悲剧的力量。焦大藏书网开头出来骂那几个不争气的贾家后代,到了最后抄家,这个老仆又出来了,这前后一对照,这个人物的作用老早已经伏在那个地方。太厉害了!它的伏笔每一个小细节都有用的。
第二,再看它的架构之宽阔、大气,它的小说视野(vision)之高超、深刻,同时期的作品无法望其项背。 href='2210/im'>《红楼梦》的神话架构太虚幻境,跟写实的架构大观园,互相对照,有无比丰富的象征意象。太虚幻境里面十二支 href='2210/im'>《红楼梦》的曲子,对大观园里这些人物命运的哀悼,老早已经定了,它整个架构非常完整、恢宏,像一个网,步步联结。更重要的还有一点,以这样动人的故事,这么鲜明的人物,把中国三种哲学——儒家、道家、佛家,表现得如此生动。它不是在写哲学论文,是写小说,用生活的现实和故事,表现生命的态度,非常高明而深刻。我们中国人的价值观脱不了这三种哲学,我们常讲,中国人年轻的时候都是儒家,努力念书,勤奋工作,求成功,求名利。到了中年,多半受了一些打击,有所超脱了,是道家。到了晚年真正了悟,就是佛家来了。看看从前有名的文人,王维、苏东坡、汤显祖……他们的过程大概都是如此。这种铺陈架构,把三种哲学说得清楚易懂,而且它也不偏不倚,不是劝大家出家。宝玉最后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境界,固然有一种超脱,反过来看也是哀伤,有所得,有所失,使我们对人生的感悟又高了一层。藏书网
这部书不仅是小说,就我来看,它也是中国文化到第十八世纪的一个结晶,一个总结。它写尽乾隆的盛世,也暗伏了乾隆之后中国文化的“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十九世纪后整个走下坡,接近崩溃边缘。我说过这部书可能是我们中国文化的“天鹅之歌”,把最盛的乾隆盛世全面表现出来。它也等于是一部百科全书,讲穿的、吃的、用的,把十八世纪的贵族生活写得巨细靡遗,曹雪芹可以说无所不能,他诗、书、画全能,懂医理,风筝他也会制作,除此之外,他也写尽了中国人的人情世故。我想,读了 href='2210/im'>《红楼梦》跟没有读 href='2210/im'>《红楼梦》的人有所区别,读了 href='2210/im'>《红楼梦》,对于中国文化的底蕴一定多一层了解。年轻学子头一次看这个小说,可能有些地方隔阂,无法一下抓住它的精神,若是每过十年看一次,二十多岁的时候看,三十多岁看,四十多岁看,像我现在七十多岁再看一次,真的越来越感觉这一本小说是天书,要完全了解它实在不容易,可能要自己经历一些人生的沧桑,才能真正了解它告诉我们什么。..
大家读了这门课,我们也相处一年半的时间,红..楼一梦做到今天,也是醒的时候了。最后我们来看看这副对联,来自丝路上张掖古城中的一个古寺,张掖在甘肃,西夏在那边留下了文化。对联是:
天地同流眼底群生皆赤子;
千古一梦人间几度续黄粱。
href='2210/im'>《红楼梦》这部书,曹雪芹是以大悲之心来看人间事,所以非常宽容。在他的心中,天地同流,这么大的宇宙,眼底群生皆赤子,他看到的都是一些赤子。千古一梦,人活在世上古今皆如梦,人间几度续黄粱,仍像做了多少次的黄粱梦一样。今天红楼梦醒,谢谢大家!
附录 贾宝玉的俗缘:蒋玉菡与花袭人——兼论《红楼梦》的结局意义
href='2210/im'>《红楼梦》中贾宝玉有句名言:“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宝玉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人便觉浊臭逼人。然而 href='2210/im'>《红楼梦》中有四位男性——北静王、秦钟、柳湘莲、蒋玉菡,宝玉并不做如是观。这四位男性角色对宝玉的命运直接、间接都有影响或提示作用。四位男性于貌则俊美秀丽,于性则脱俗不羁,而其中以蒋玉菡与贾宝玉之间的关系最是微妙复杂,其涵义可能影响到对 href='2210/im'>《红楼梦》结局的诠释。
href='2210/im'>《红楼梦》第五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境”,窥见“金陵十二钗又副册”中有诗写道:.99lib?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
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此诗影射花袭人一生命运,其中“优伶”即指蒋玉菡,可见第一百二十回最后蒋玉菡迎娶花袭人代宝玉受世俗之福的结局,作者早已安排埋下伏笔,而且在全书发展中,这条重要线索,作者时时在意,引申敷陈。第二十八回“蒋玉菡情赠茜香罗”,冯紫英设宴,贾宝玉与蒋玉菡初次相见,席上行酒令,蒋玉菡手执木樨吟道:“花气袭人知昼暖。”彼时蒋玉菡并不知有袭人其人,而无意间却道中了袭人名字,冥冥中二人缘分由此而结。少刻,宝玉出席,蒋玉菡尾随,二人彼此倾慕,互赠汗巾,以为表记。宝玉赠给蒋玉菡的那条松花汗巾原属袭人所有,而蒋玉菡所赠的那条“血点似的大红汗巾子”,夜间宝玉却悄悄系到了袭人的身上。蒋玉菡的大红汗巾乃茜香国女国王所贡之物,为北静王所赐,名贵非常。宝玉此举,在象征意义上,等于替袭人接受聘礼,将袭人终身托付给蒋玉菡。第一百二十回结尾篇,花袭人含悲出嫁,次日开箱,姑爷见猩红汗巾,乃知是宝玉丫头袭人,而袭人见姑爷的松花绿汗巾,乃知是宝玉挚友蒋玉菡,红绿汗巾二度相合,成就一段好姻缘。而促成这段良缘者,正是宝玉本人。
袭人在 href='2210/im'>《红楼梦》这本小说以及在宝玉心目中都极占分量,而宝玉却将如此重要的身边人托付给蒋玉菡。 href='2210/im'>《红楼梦》众多角色,作者为何独将此大事交托蒋玉菡,实在值得深究。蒋玉菡原为忠顺亲王府中忠顺王驾前所蓄养的优伶,社会地位不高,在小说中出场次数不多,而作者却偏偏对这样一个卑微角色,命名许以“玉”字,此中暗藏玄机。 href='2210/im'>《红楼梦》作者对角色命名“玉”字绝不轻易赐予,小红本名红玉,因为犯宝玉之名而更改,即是一例。玉是 href='2210/im'>《红楼梦》中最重要的象征,论者早已著书讨论,在众多复杂的诠释中,玉至少象征人的性灵、慧根、本质等意义,已是毋庸怀疑,而小说人物中,名字中凡含有“玉”字者,与宝玉这块女娲顽石通灵宝玉,都有一种特殊缘分,深具寓意。
除了宝玉以外, href='2210/im'>《红楼梦》中还有其他四块玉。首先是黛玉,宝、黛二玉结的是一段“仙缘”,是神瑛侍者与绛珠仙草的爱情神话,也是一则最美的还泪故事。宝玉和黛玉之间的爱情乃是性灵之爱,纯属一种美的契合,因此二人常有相知、同类之感。黛玉是宝玉灵的投射,宜乎二人不能成婚发生肉体关系,唯有等到绛珠仙草泪尽人亡魂归离恨天后,神瑛侍者才回转太虚幻境,与绛珠仙草重续仙缘。第二块玉是妙玉,有人猜测宝玉与妙玉之间,情愫暧昧。事实上宝玉与妙玉的关系在 href='2210/im'>《红楼梦》的主题命意及文学结构上都有形而上的涵义。妙玉自称“槛外人”,意味已经超脱俗尘,置身化外。而宝玉为“槛内人”,尚在尘世中耽溺浮沉。而结果适得其反,宝玉终于跨出槛外,修成正果,而妙玉却堕入淖泥,终遭大劫。宝玉与妙玉的关系是身份的互调,槛外与槛内的转换,是一种带有反讽性的“佛缘”。妙玉目空一切,孤癖太过,连村妪刘姥姥尚不能容,宜乎佛门难入。而宝玉心怀慈悲,广爱众生,所以终能成佛。
href='2210/im'>《红楼梦》男性角色名字中含有玉者,尚有甄宝玉与蒋玉菡。甄宝玉仅为一寓言式的人物,是 href='2210/im'>《红楼梦》中“真”、“假”主题的反观角色,甄宝玉貌似贾宝玉,却热衷功名,与贾宝玉的天性本质恰恰相反。作者创造甄宝玉这个角色,亦有反讽之意。 href='2210/im'>《红楼梦》作者的人物设计,常用次要角色陪衬、反衬主要角色,例如晴雯、龄官陪衬黛玉,二人是黛玉的伸延、投影。宝玉这个角色除了甄宝玉、妙玉用以反衬以外,另外一位名字带玉的男性角色蒋玉菡对宝玉更具深意。如果宝玉与黛玉所结的是一段“仙缘”,与妙玉是“佛缘”,那么宝玉与蒋玉菡之间就是一段“俗缘”了。在 href='2210/im'>《红楼梦》众多男性角色中,宝玉与蒋玉菡的俗缘最深——宝玉与贾政的俗缘仅止于父子,亲而不近。宝玉与蒋玉菡的特殊关系具有两层意义:首先是宝玉与蒋玉菡之间的同性之爱,其次是蒋玉菡与花袭人在 href='2210/im'>《红楼梦》结局时的俗世姻缘,而此二者之间又有相当复杂的关联。
第二十八回“蒋玉菡情赠茜香罗”,宝玉与蒋玉菡初次见面即惺惺相惜,互赠表记。第三十三回“不肖种种大承笞挞”,忠顺亲王府派长史官到贾府向贾政索人,原因是忠顺王府里的优伶琪官(蒋玉菡)失踪,“这一城内,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说,他近日和衔玉的那位令郎相与甚厚”,长府官并指出证据——宝玉腰所系之茜香罗。宝玉无法隐饰,只得承认蒋玉菡私自逃离忠顺亲王府,在离城外二十里紫檀堡置买房舍。二十八回宝玉与蒋玉菡见面互相表赠私物之后,至三十三回以前,两人“相与甚厚”的情节书中毫无交代,而三十三回由宝玉的招认,显现二人早已过往甚密,蒋玉菡似乎是为了宝玉而逃离忠顺王府,在紫檀堡置买房舍的。以 href='2210/im'>《红楼梦》作者如此缜密的心思,不应在情节上有此重大遗漏,不知是否被后人删除,尚待红学专家来解答这个疑问。但三十三回已经说明,宝玉与蒋玉菡之间确实已发生过亲密的同性之爱。而宝玉因此被贾政大加笞挞,以致遍体鳞伤。一方面来看,固然是宝玉私会优伶的行为,是儒家礼教所不容,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也象征宝玉与蒋玉菡缔结“俗缘”,宝玉承受世俗后,他的俗体肉身所必须承担的苦痛及残伤。书中,宝玉为黛玉承受精神性灵上最大的痛苦,为蒋玉菡却担负了俗身肉体上最大的创伤。就同性恋的特质而言,同性间的恋爱是从另外一个个体身上寻找一个“自己”(Self),一个“同体”,有别于异性恋,是寻找一个异“己”(Other),一个“异体”。如希腊神话中的纳西瑟斯,爱恋上自己水中倒影,即是寻求一种同体之爱。贾宝玉和蒋玉菡这两块玉的爱情,是基于深刻的认同,蒋玉菡犹之于宝玉水中的倒影,宝玉另外一个“自我”,一个世俗的化身。第九十三回,宝玉与蒋玉菡在临安伯府再度重逢,在宝玉眼里,蒋玉菡“鲜润如出水芙渠,飘扬似临风玉树”,此两句话除形容蒋玉菡神貌俊美外,又具深意。“蒋玉菡”之“菡”字,菡萏、芙渠都为荷花、莲花别名。宝玉最后削发为僧,佛身升天。荷花、莲花象征佛身的化身,因此,宝玉的“佛身”虽然升天,他的世俗分身,却附在了“玉菡”上,最后替他完成俗愿,迎娶袭人。佛经有云:“自性具三身,一者法身,二者圆满报身,三者千百亿化身。”蒋玉菡当为宝玉“千百亿化身”之一。
同回描述蒋玉菡至临安伯府唱戏,他已升为领班,改唱小生,“他也攒了好几个钱,家里已经有两三个铺子。”府里有人议论,有的说:“想必成了家了。”有的说:“亲还没有定。他倒拿定一个主意:说是人生婚配,关系一生一世的事,不是混闹得的,不论尊卑贵贱,总要配的上他的才能。所以到如今还并没娶亲。”宝玉听到,心中如此感想:“不知日后谁家的女孩儿嫁他?要嫁着这么样的人才儿,也算是不辜负了。”后来蒋玉菡唱他的拿手戏《占花魁》,九十三回如此叙述:“果然蒋玉菡扮了秦小官,服侍花魁醉后神情,把那一种怜香惜玉的意思,做得极情尽致。以后对饮对唱,缠绵缱绻。宝玉这时不看花魁,只把两只眼睛独射在秦小官身上。更加蒋玉菡声音响亮,口齿清楚,按腔落板,宝玉的神魂都唱的飘荡了。直等这出戏煞场后,更知蒋玉菡是情种,非寻常戏子可比……”
href='2210/im'>《红楼梦》作者善用“戏中戏”的手法来点题,但红学家一般都着重在十八回元春回家省亲,她所点的四出戏上——《豪宴》、《乞巧》、《仙缘》、《离魂》。因为脂本在这四出戏下曾加评语,认为元妃“所点之戏,伏四事,乃通书之大过节,大关键”。这四出戏出自《一捧雪》——伏贾家之败, href='2009/im'>《长生殿》——伏元妃之死,《邯郸梦》——伏甄宝玉送玉(俞大纲先生认为《仙缘》影射贾府抄家,宝玉悟道,更为合理), href='2161/im'>《牡丹亭》——伏黛玉之死。这几出戏暗示贾府及其主要人物之命运固然重要,但我认为九十三回蒋玉菡扮演之占花魁对 href='2210/im'>《红楼梦》之主题意义及其结局具有更深刻的涵义。此处涵义可分二层,首先,中国所有的爱情故事中,恐怕 href='2189/im'>《醒世恒言》中的小说《卖油郎独占花魁》中秦小官对花魁女怜香惜玉的境界最接近贾宝玉的理想。出身贫苦天性淳厚的卖油郎秦重,因仰慕名妓花魁娘子,不惜节衣省食,积得十两银子,到院中寻美娘(花魁的妓名)欲亲芳泽,未料是夜花魁宴归,大醉睡倒,小说如此描写秦小官伺候花魁女:
酒醉之人,必然怕冷,又不敢惊醒她。忽见栏杆上又放着一床大红纻丝的棉被,轻轻的取下,盖在美娘身上,把灯挑得亮亮的。取了这壶茶,脱鞋上床。捱在美娘身边,左手抱着茶壶在怀,右手搭在美娘身上,眼也不敢闭一闭……
等到花魁真的呕吐了,他怕污了被窝,就让她吐在自己新上身的衣袍袖子里,整理了腌臜酒吐后,“依然上床,拥抱似初”,直到天明,秦小官并未轻薄花魁女。秦重对花魁这种由爱生怜之情,张淑香女士认为近乎宗教爱,秦重以自己身上的衣物去承受花魁吐出的秽物,这个动作实含有宗教式救赎的意义,包纳对方的不洁,然后替她洗净——花魁乃一卖身妓女,必遭尘世污染。而贾宝玉本人在七十七回“俏丫鬟抱屈夭风流”中,面对奄奄一息的晴雯,亦是满怀悲悯,无限怜惜,恨不得以身相替,四十四回“喜出望外平儿理妆”,平儿被凤姐错打后,宝玉能为她稍尽心意,意感“喜出望外”,宝玉前世本为神瑛侍者,在灵河畔守护绛珠仙草,细心灌溉,使之不萎。历劫后堕入凡尘,在大观园内,宝玉仍以护花使者自居,他最高的理想便是守护爱惜大观园中的百花芳草(众女儿),不让她们受到无情风雨的摧残。宝玉自己本为多情种子,难怪他观看蒋玉菡扮演秦重,服侍花魁,“怜香惜玉”、“缠绵缱绻”,会感到“神魂飘荡”,而称蒋玉菡为“情种”了。“秦重”与“情种”谐音,因此,《占花魁》中的卖油郎秦重亦为“情种”的象征。贾宝玉跟蒋玉菡不仅在形貌上相似,在精神上也完全认同,因为蒋玉菡扮演的角色秦重——情种,也正是宝玉要扮演的。贾宝玉与蒋玉菡这两块玉可以说神与貌都是合而为一的。?t>
《占花魁》这出戏对 href='2210/im'>《红楼梦》的结局有更深一层的涵义,因为这出戏亦暗伏蒋玉菡与袭人的命运结局,袭人姓花,并非偶然,在某种意义上,花袭人的命运与花魁女亦相似,宝玉出家,贾府败落,袭人妾身未明,她的前途也不会好,鸳鸯为众丫鬟之首尚不得善终,袭人的命运更不可卜。卖油郎秦重最后将花魁女救出烟花火坑,结为夫妇, href='2210/im'>《红楼梦》结尾时,蒋玉菡亦扮演秦重的角色将花袭人——花魁女,救出贾府,完成良缘——这,也是宝玉的心愿,他在第二十八回“蒋玉菡情赠茜香罗”,早已替二人下了聘。事实上宝玉在俗世间,牵挂最深、俗缘最重的是袭人而不是旁人。一般论者把 href='2210/im'>《红楼梦》当作爱情故事来看,往往偏重宝玉——黛玉——宝钗的三角关系,其实宝玉——蒋玉菡——花袭人三人的一段世俗爱情可能更完满,更近人情。前文已论及宝玉与黛玉的木石前盟是一段“仙缘”,一段神瑛侍者与绛珠仙草的爱情神话,黛玉早夭,泪尽人亡,二人始终未能肉身结合。而宝钗嫁给宝玉时,宝玉失玉,失去了本性,已经变成痴人。书中唯一一次叙述二人行夫妻之礼,宝玉只是抱着补过之心,勉强行事,两人除却夫妻伦常的关系,已无世俗之情——宝玉不久便勘破世情,悟道出家了。而事实上,在 href='2210/im'>《红楼梦》众多女性中,真正获得宝玉肉体俗身的只有袭人,因为早在第六回宝玉以童贞之身已与袭人初试云雨了,袭人可以说是宝玉在尘世上第一个结俗缘的女性。袭人服侍宝玉,呵护管教,无微不至,犹之于宝玉的母、姐、婢、妾——俗世中一切女性的角色,袭人莫不扮演。二人之亲近,非他人可比。王夫人、薛宝钗在名分上虽为宝玉母、妻,但同为亲而不近。袭人,可以说替宝玉承受了一切世俗的负担。三十回结尾,宝玉第一次发怒动粗,无意中所踢伤的,竟是他最钟爱的袭人,踢得她“肋上青了碗大的一块”,以致口吐鲜血。宝玉与蒋玉菡结俗缘,为他被打得遍体鳞伤,而袭人受创,也是因为她与宝玉俗缘的牵扯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一百一十七回“阻超凡佳人双护玉”,无怪乎袭人得知宝玉要将他那块失而复得的通灵宝玉还给和尚——还玉便是献身于佛之意——她急得不顾死活抢前拉扯住宝玉,不放他走,无论宝玉用力摔打,用手来掰开袭人的手,袭人犹忍痛不放,与宝玉纠缠不已。二人俗缘的牵绊,由此可见。最后宝玉出家,消息传来,“宝钗虽是痛哭,他那端庄样儿,一点不走。”而袭人早已心痛难耐,昏厥不起。宝玉出家,了却尘缘,他报答父母的,是中举功名,偿还妻子宝钗的,是一个儿子,完成传宗接代的使命。那么,他留给花袭人的是什么呢?一个丈夫。蒋玉菡与花袭人结为夫妇,便是宝玉在尘世间俗缘最后的了结。
一部小说的结尾,最后的重大情节,往往是作者画龙点睛,点明主题的一刻。一般论者皆认为第一百二十回宝玉出家是 href='2210/im'>《红楼梦》的最后结局,亦即是说佛道的出世哲学得到最后胜利,因而有人作出结论—— href='2210/im'>《红楼梦》打破了中国传统小说大团圆的格式,达到西方式的悲剧效果。这本小说除了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到第一百二十回“甄士隐详说太虚情,贾雨村归结红楼梦”,开场与收尾由甄士隐与贾雨村这两个寓言式的人物“真”“假”相逢,儒道?99lib?互较,作为此书之楔子及煞尾外,其写实架构最后一节其实是蒋玉菡迎娶花袭人,此节接在宝玉出家后面,实具深意。一方面宝玉削发出家,由一僧一道夹着飘然而去,宝玉的佛身升天,归彼大荒,归于青埂峰下。而他的俗身,却化在蒋玉菡和花袭人身上——二人都承受过宝玉的俗缘,受过他肉体俗身的沾润——宝玉的俗体因而一分为二,借着蒋玉菡与花袭人的姻缘,在人间得到圆满的结合。宝玉能够同时包容蒋玉菡与花袭人这一对男女,其实也是因他具有佛性使然。佛性超越人性——他本身即兼有双性特征——本无男女之分,观世音菩萨,便曾经过男女体的转化。宝玉先前对秦氏姐弟秦可卿、秦钟的爱恋,亦为同一情愫。秦可卿——更确切地说是秦氏在太虚幻境中的替身警幻仙姑之妹兼美——以及秦钟,正是引发宝玉对女性及男性发情的人物,而二人姓秦(情)又是同胞,当然具有深意,二人实是“情”之一体两面。有了兼美的引发在先,乃有宝玉与袭人的云雨之情,有了秦钟与宝玉之两情缱绻,乃有蒋玉菡与宝玉的俗缘缔结。秦钟与卖油郎秦重都属同号人物,都是“情种”——也就是蒋玉菡及宝玉认同及扮演的角色。
因此,我认为宝玉出家,佛身升天,与蒋玉菡、花袭人结为连理,宝玉俗缘最后了结——此二者在 href='2210/im'>《红楼梦》的结局占同样的重要地位,二者相辅相成,可能更近乎中国人的人生哲学,佛家与儒家、出世与入世并存不悖。事实上最后甄士隐与贾雨村——道士与书生——再度重逢,各说各话,互不干犯,终究分道扬镳。 href='2210/im'>《红楼梦》的伟大处即在此,天上人间,净土红尘,无所不容。如果仅看到宝玉削发出家,则只看到 href='2210/im'>《红楼梦》的一半,另一半则借下一节结尾时,有了新的开始。作者借着蒋玉菡与花袭人完满结合,完成画龙点睛的一笔。这属于世俗的一半,是会永远存在的。女娲炼石,固然情天难补,但人世间又何尝没有其破镜重圆之时。一悲一喜,有圆有缺,才是真正的人生。蒋玉菡与花袭人最后替贾宝玉完成俗缘俗愿,对全书产生重大的平衡作用——如果这个结局不重要,作者也不会煞费心机在全书中埋下重重伏笔了。
事实上以 href='2210/im'>《红楼梦》作者博大的心胸未必满足于小乘佛法独善其身的出世哲学。宝玉满怀悲悯落发为僧,斩断尘缘,出家成佛,但大乘佛法菩萨仍须停留人间普度众生。蒋玉菡最后将花袭人迎出贾府,结成夫妻,亦可说是作者普度众生悲愿的完成吧。这又要回到《占花魁》这出戏对全书的重要涵义了。前述《卖油郎独占花魁》,秦重对花魁女怜香惜玉的故事近乎宗教式的救赎,作者挑选这一出戏来点题绝非偶然,这不只是一则妓女赎身的故事,秦小官至情至性以新衣承花魁女醉后的秽吐,实则是人性上的救赎之举。秦小官以至情感动花魁女,将她救出烟花,同样的,蒋玉菡以宝玉俗世化身的身份,救赎了花袭人,二人俗缘,圆满结合,至少补偿了宝玉出家留下人间的一部分憾恨。佛教传入中土,大乘佛法发扬光大,而大乘佛法入世 6551." >救赎,普度众生的精神,正合乎中国人积极入世的人生观。(奚淞整理)
原载于一九八六年一月《联合文学》第十五期
台版编辑后记 红楼春秋
项秋萍
那一段重做学生的日子,确实是从春天开始的,到来年秋天前结束。
二○一四年春,得知白先勇老师要在台大开通识课“红楼梦导读”,心底的向往立刻浮了上来,真的,等待很久了。有关白先勇与 href='2210/im'>《红楼梦》,在读他小说的fans之间,一直有一些传闻或心得被悄悄分享着,关于人,关于小说,或是关于事。
比如:白先勇小学五年级就开始读 href='2210/im'>《红楼梦》,读了一辈子,无论到哪里, href='2210/im'>《红楼梦》永远是他的案头书。
比如:他小时候得肺病,怕传染,有过类似幽闭隔离的经验,所以他很了解林黛玉那种“病态的绝美”,同情她孤女的“过度防卫心”。
比如:他小说中的一些笔法,是从 href='2210/im'>《红楼梦》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强烈对比、极戏剧化的特色转化来的。他一向独排众议,认为后四十回毫不逊色,假如真是高鹗续书,续书者的才情也绝不输曹雪芹。
比如:接触了西方现代主义之后,他和《现代文学》的那一群文学先驱,虽是以“横的移植”模仿西方,但小说中象征、意象等属于西方的手法,甚至弗洛伊德“梦的解析”的理论,白先勇都从 href='2210/im'>《红楼梦》里得到对照与印证。也就是说, href='2210/im'>《红楼梦》其实更早、更前卫。
比如:他早期小说中的“畸人”,好多都有 href='2210/im'>《红楼梦》人物的影子。宝玉的原型被拆解:与父亲贾政的关系,袭人口中的“小祖宗”,与秦钟特殊的同性之爱……投射到不同的小说人物身上。
比如:白先勇对复兴昆曲有天大的热忱,花了十年时间推动“青春版 href='2161/im'>《牡丹亭》”, href='2161/im'>《牡丹亭》正是 href='2210/im'>《红楼梦》里贾府的昆曲家班子最重要的一出戏。贾母、元妃都点这出戏的折子;宝玉想听,黛玉听了也心动神摇、闻之感悟。白先勇对昆曲的热爱,也深受 href='2210/im'>《红楼梦》的影响。
比如:他提出 href='2210/im'>《红楼梦》人物名字中有“玉”的,都具隐喻关键。除了宝玉、黛玉,妙玉和蒋玉菡都有不同涵义。他认为小说最后,安排与宝玉同有肉体之缘的袭人和蒋玉菡结婚,是贾宝玉俗缘的完成,与贾宝玉出家——由佛道解脱,同等重要。这是 href='2210/im'>《红楼梦》作者最绝妙的小说结尾。
比如:白先勇跟曹雪芹、张爱玲都是没落的贵族,有着漂流后无以家为的沧桑,白与张都是二十多岁就写小说写出一片天的天才。他们对 href='2210/im'>《红楼梦》下过苦功,却是对立的看法。
比如:白先勇在母亲过世依回教礼仪绕坟四十天后,远赴美国,初时完全不能写作。在异国第一次过圣诞节,他一个人到密歇根湖边,湖上烟云浩瀚,四周急景凋年,他心里突然起了一阵奇异的感动,似喜似悲。 href='2210/im'>《红楼梦》最后宝玉出家,向旅次中的父亲贾政告别,雪影里面一个人,光头赤脚,倒身下拜,只不言语,似喜似悲。弘一大师圆寂前“悲欣交集”的境界,二十五岁的白先勇,由深烙心底的文字“似喜似悲”感悟到了,霎时心澄如镜,自知故国已远,此后开始了《纽约客》以及稍晚的 href='3342/im'>《台北人》的写作,第一篇就是传诵至今的《芝加哥之死》。
以上多属written on water,之前并未得到白老师的证实。不过,我的确是怀着一些感触,怀着得到解答的期盼,去上白先勇的 href='2210/im'>《红楼梦》导读课。
台大最初的规划是每周导读八回,全学期读完一百二十回。总共十五堂、三十小时的课。课前我慎重准备了录音机、笔记本,不想只是听听而已。因为无压力的旁听生,不必考试不交报告固然轻松,却最容易沦于听后即忘。
刚开始白老师为符合每周导读八回的进度,只讲微言大义,精节欣赏。不过课堂上像我这种曾经五次读 href='2210/im'>《红楼梦》的学生似乎不多——我对 href='2210/im'>《红楼梦》的阅读态度是:有空读闲书乃人生至乐,说翻阅五次真惭愧,其实都是不求甚解,轻舟过河,悠悠晃晃就“滑”过去了。后来知道行家读红楼,不止阅之读之,更是钻之研之,就像张爱玲说她自己“实在熟读 href='2210/im'>《红楼梦》,不同的本子不用留神看,稍微眼生点的字自会蹦出来”。那么,台下挤满一堂学子,阅读 href='2210/im'>《红楼梦》的经验其实判若云泥。有人是远方本科、研究生,特意来瞻仰白先勇的 href='2210/im'>《红楼梦》授课;有的停留在看过 href='2210/im'>《红楼梦》影视电玩,现在有心跨出第一步。这样的大课堂,到底要怎么样让人人受用?白先勇倒不担心,他说 href='2210/im'>《红楼梦》本身是一本“天书”,包罗万象,无论深浅雅俗、感性理性、饮食男女、趣味生活……谁都可以在里头找到自己所好,唯一的压力是时间限制。但讲着讲着,向来如“一团热火、一片春风”的白老师,就恨不得倾囊相授了。上了两三堂后发现,进度只是个“参考”,口角春风背后还有一大串文学、史学、哲学、美学的联结。
此刻因缘际会,时报出版公司高层也坐堂聆课,强烈说服白老师,在台大出版中心之外,再开一扇窗,得到台大和白老师首肯,并邀请我整理课程文稿。我原本就“不想只是听听而已”,欣然附议。
从聆课变成编书,角色转换的要件是效率、精准和充实。我开始的做法是:趁着当天上完课记忆犹新,不足处回家反复听录音,整理出消化后的笔记。同时也跟着白老师的讲述,去追阅更多的背景资料。这个阶段,快速读了课堂上的指定书:王国维《红楼梦评论》、俞平伯《红楼梦辨》、胡适《红楼梦考证》、夏志清《中国古典小说导论》、《夏志清文学评论经典:爱情·社会·小说》、赵冈《漫谈红楼梦》、余英时《红楼梦的两个世界》、高阳《红楼一家言》。这只是书单的一部分,大概涵盖了研究 href='2210/im'>《红楼梦》的正确方向。
白老师的上课考试方式是自己选一个题目,写一千五百字左右的小论述,助教也给了多种类型的提示。大学生最普遍的还是讨论贾宝玉的爱情与婚姻。课程网站上导引说,除了钗黛,宝玉的红粉知己还有史湘云,而在打破阶级的当代,也可能和袭人、晴雯修成正果,甚至妙玉与秦钟也无法被排除在名单以外。这一题是请同学写出具体互动的描述,推论贾宝玉的真爱是谁。我在课程网站看到一个自拟的题目:秦可卿与贾珍有爱情吗?这是探讨一段可能是不伦的爱情。曹雪芹并没有正面写翁媳不伦,同学却看出了蛛丝马迹。
我也自拟功课,想探究曹雪芹家世背景中的一位关键女性。最初,曹家祖上只是以军功归化清朝的汉人包衣,为什么清朝皇室会让曹雪芹的曾祖母孙氏,担任幼时康熙的乳母?曹雪芹的曾祖父曹玺因此获得皇室极大信任。孙氏之子曹寅(曹雪芹的祖父),从小侍读康熙,君臣情同兄弟,曹家因而发达。有关孙氏的记载很少,因此又去读周汝昌《曹雪芹新传》、史景迁《曹寅与康熙》。野史的说法,康熙两三岁时宫中天花流行,乳母悉心照顾,保住性命。后来顺治皇帝因染天花早薨,诸子中唯有玄烨(康熙)出过痘,可免风险。康熙七岁即位,对孙氏倚若至亲,曹玺在康熙二年,就出任江宁织造,成为曹家地位非常重要的转折点。正史记载康熙第三次南巡,曹寅带领母亲孙氏上堂朝拜,康熙大悦,说:“此吾家老人也。”并为孙氏亲书“萱瑞堂”三字,这一方面也因为满人有尊敬乳母的习俗。 href='2210/im'>《红楼梦》中的贾母,有学者就认为是以孙氏为原型。
这类小小的查考是愉快的,到了学期末,白老师大约讲到一百二十回的三分之一,台大新百家学堂执行长柯庆明老师从善如流,极力争取、协调,原本一学期的规划变成圆满讲完为止。对有心细听 href='2210/im'>《红楼梦》的同学以及计划出版者,当然是大好消息,但也有一部分同学,因为必修学分与通识课选修时间的冲突,没有办法继续,而换了另外一批第一学期的向隅者或新选修者。
href='2210/im'>《红楼梦》是有连贯性的,白老师为了照顾新进来的同学,讲到重要人物或接续情节,都要回头复述前因后果,这使得许多单一回目都变成通盘全观。再加上曹雪芹的书写方式,早早就在第五回借宝玉游太虚幻境,对“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中的人物,预先披露了她们的命运,前后呼应变成必要之重复。笔记当然得做最适当的删与留,甚至不时来个乾坤大挪移。
第二学期开始,课堂上使用的 href='2210/im'>《红楼梦》课本,让白老师备课多耗费了许多心力。原来 href='2210/im'>《红楼梦》导读是白老师在美国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东亚系主要授课之一,分中英文两种课程,持续二十多年。他采用的中文教本一直是台湾桂冠图书公司印行的以程乙本为底本的 href='2210/im'>《红楼梦》,英文教本是英国知名学者戴维·霍克思(David Hawkes)根据程乙本翻译的。台大开课选择课本时,桂冠出版的 href='2210/im'>《红楼梦》竟然绝版了,市面上再也买不到,只好退求其次,选择了大陆目前知名的红学专家审定、注解的以庚辰本为底本的里仁书局 href='2210/im'>《红楼梦》课本。讲授前四十回,白老师已经发现不对, 6709." >有时突然多出一段,一看即知是当初抄本把旁边读书人的眉批也抄进去了。虽然如蛆附衣,破坏洁雅,他仍耐心以提醒删除或改正来处置。后来越对比越心惊,从错误点点,到整体大谬。这时看见了一位讲课讲得兴高采烈,却带着忧心忡忡,甚至有些愤怒的白老师。因为这个广为流传的庚辰本,把精彩人物尤三姐毁了,从一个刚烈殉情的女子,写成了一个淫妇;把宝玉对晴雯的百般怜惜之情,生死离别的动人场景,因多出了煞风景、不合理的几句话,全盘破坏;把漂亮可爱的小伶人芳官,在 href='2161/im'>《牡丹亭》中唱杜丽娘的,剃了光头变成一个男的耶律雄奴……那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几页,完全毁了一个人物。其他大大小小的抓不完的虱子蚤子,白老师不厌其烦对出来,解释小说中一个字、一句话的千斤之重。
这时候不仅讲课的时间压力极大,“导读”已变成“细说”,任何放假白老师都要求补课,早到迟退是常态。我敬佩他使命感发出的撑持力量,自己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担忧。他讲得极细,字字比对,我有三双手也来不及完全记下。回去再听录音,因为手边并无桂冠版程乙本,之前的方法行不通了。我到各大旧书网站去“淘”,只买到了桂冠上册,中下册杳然。没有桂冠版就去买别家出版的程乙本,里仁书局一九八三年出的彩画版,上海古籍出版社的程乙本,又买脂砚斋评、周汝昌校订批点本 href='/article/3036.htm'>《石头记》……一一对照参考,竟然所有的本子都各不相同。参考书摆满两个箱子,我突然觉得掉进一>个耗尽气力的所在。终于,鼓起勇气跟白老师说:“我不知道能不能完成这些笔记,我耳鸣眼花肩膀酸痛……应该是身体已经退休了。”白老师一贯的入情入理,他温煦地说:“我知道很麻烦,台大他们要做DVD字幕,我请他们提供一份给你,应该有帮助。”这还有什么话说呢?白老师他完全了解编辑。
课上到第七十四回贾府自己抄大观园,晴雯受屈被逐冤死,一直到进入八十一回以后许多人攻击的高鹗续书,白老师的创见越来越令人惊叹,比如,他认为《芙蓉女儿诔》不是祭晴雯,骨子里是祭黛玉99lib?(宝黛都已经敏感到未来的命运)。作者如何营造这一节,不经白老师解释,普通读者如我,是绝对看不出奥妙所在的。知道了,却要拍案叫绝。
接着是八十二回黛玉那有名的可怕噩梦,点出了宝黛终极的关系,指向病潇湘绛珠草泪尽人亡。进入到情节跌宕起伏的高潮,小说的速度加快许多,每每下课钟响,情绪上欲罢不能。如果天色未暗,我总是一个人去校园散步,一路上去拜访已经见面多次的百子莲、侧柏、阿勃勒黄花、大花木兰、月桃,甚至台湾藜。直到心中像涨满了风的帆,回到我读 href='2210/im'>《红楼梦》习惯的轻舟过河,但河岸的风景已经大不相同。藏书网
课程快结束的时候,我想要知道的答案,真的一件一件自然知道了。
最后一次的课堂上,白老师摊开了一幅奚淞老师写的有股仙逸之气的书法:“天地同流眼底群生皆赤子,千古一梦人间几度续黄粱。”这是二十多年前,奚淞老师旅行到丝路上的张掖大佛寺——西夏王国留下的木制卧佛所在的寺庙抄录的。白老师说,贾宝玉的心是无比怜悯的,曹雪芹的笔下是无比包容的。其实白老师本人又何尝不是?很少见到如此坚韧又饱含深情大爱的生命。
最后,感谢“白先勇人文讲座”赞助人暨旁听群组最具号召力的班长怡蓁,以及认真足为我表率的同学们——忘不了小花(薰龄)脚踝打上石膏还一跛一跛来上课。感谢台大柯庆明老师和出版中心涵书,由于你们的鼓励和协助,让这件负荷超过原先预期的工作得以完成。还有我的编书伙伴,陶蕃震、张治伦工作室,以及让这套书出版落实的时报文化公司,一并致谢。
谨以此文为白先勇老师八十岁暖寿,虽然白老师总也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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