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死亡工作室》
1
“我没有名字。”罗茜说。
这是罗茜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推开门以后,我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她。她穿着棉衣和一双红色的拖鞋,米色的紧身外衣上绣着淡蓝色的小花,一头金发上绑着几条淡蓝色的发带,发带和花的颜色恰好与她眼睛的颜色相配。她和珍妮特家的花园一样整洁,和珍妮特的其他所有东西一样整洁。
因为珍妮特发给过我的几张快照,我知道她是罗茜。但我还是问了她的名字,因为遇见小孩时你总会先问他的名字以打破尴尬。这办法很不错,孩子很难忘记自己的名字。
“没有名字?不会吧?”我把手提箱放在小路上,弯下腰,力图和女孩的身高平齐,“我敢打赌你一定有名字,一个如假包换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女孩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嗓音却非常坚定,“没有名字就是我的名字。”
“没有人会叫这个名字。”
她把手臂叠在胸前,把手比画出骨头和肌肉组成的十字架。“我就是没有名字。”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是完美的。”
藏书网她转过身一蹦一跳沿着小路朝前走。我直起腰看着她的背影。罗茜在玩跳房子游戏,不过小路上没有石子,她只是在按心中默认的图形往前跳。单脚跳,双脚跳。单脚跳,再双脚跳跃。她没有转身看我一眼,而是直接跳进了墙壁中央亮闪闪的那道门。拖鞋的鞋底和脚下的石板相击,发出缓慢的敲击声。不管是单脚着地还是双脚着地,她的身体都会微微震颤,发梢因此泛起阵阵涟漪。
我感到一阵嫉妒,甚至有些恼怒,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没有人美丽无瑕。哦,太对了,我想。没有人是完美无缺的。没有名字是我一直想要的那种小孩,是亨利给不了我的那种小孩。
我试着好些天、好几周不去想亨利的事,但此时他的脸却比罗茜和眼前的这幢房子更清晰。我希望我能杀了他。我希望把亨利和发生在我身上的所有事包成一个又黑又硬的小球,扔到太平洋的最深处。
珍妮特染病以后,在一bbr>次紧张而断断续续的争吵中,我试着向大卫说明这种情况。
“温迪,你不可能逃避自己的过去,”他说,“你不能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这样是没有用的。”
“为什么不能?”当时我有一点醉意,声音比自己想象得要大一些,“依我说,生活在过去的人是悲惨的,生活在过去的人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才不是那样的呢。过去是你的一部分。”
“大卫,别对我说教。”我对他甜甜一笑,然后朝他脸上喷了口烟,“我才不是你那些该死的学生呢!”
大卫自然是对的。大卫在大多数时候都是对的,这点经常让我气不打一处来。他是个傲慢的浑蛋,你常会希望他错上一回。但>藏书网最终当他犯了大错的时候,我甚至没讥笑他,我只是打心眼里为他难过。我想他也许不太习惯出错。
没有人是完美无缺的。
2
小时候,周围的人总是对自己的过去以及自己以前住过的地方感到颇为自豪。
我父母在布拉德福德出生长大。在他们看来,布拉德福德几乎在所有方面都要优越于英国的其他城镇。这里的市政厅和这里的超级市场比别的地方棒,这里的慈善家比别的地方好心,这里的雨水也要比别的地方更加丰沛。同样道理,在他们看来,布拉德福德所在的约克郡也要比其他的郡县更为优越。我们家住在布拉德福德郊区绿树成荫的海伍德路九十三号,是一幢四居室的半独立住宅,房子配有独立车库,过道里还挂着一座老爷钟。
爸爸在约克街上拥有一家珠宝铺。这份产业是我爷爷创下的,爸爸半推半就地继承下来。爸爸仅有的两种兴趣都是不出家门的——他的蔬菜园和我那两个哥哥。
霍华德和彼得是双胞胎,比我大十岁。他们像两尊巨大的神明一样,几乎从来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事实上,他们在我眼中就和庞然大物一样不可逾越。现在我很难回忆起他们到底长什么样子了。
“你肯定能回忆起一些和他们有关的事情来。”在学校里私下聊天的时候,珍妮特曾经对我这样说。
“他们平时会打打板球。想到他们总能让我闻到亚麻子味。”
“他们跟你说过话吗?他们和你一起玩过吗?”
“我记得彼得老是嘲笑我,因为我以为希特勒是加油站旁的那个菜贩子。当我在后门外的小路上摔倒而开始哭泣时,他们中的一个让我赶紧闭上嘴。”
珍妮特向往地说:“听起来你根本不愿意和他们待在一起。”
我倒真没这样想过。我十岁的时候,他们就都死了。彼得的船在大西洋里沉没,霍华德在北非战死。两条噩耗在同一周传到我父母那里。在我的记忆中,从那以后,家里就像拉上了窗帘一样暗无天日。房子后面的大客厅成了祭奠亡者的圣殿。所到之处到处是彼得和霍华德的照片,我那仅有的两张照片放在屋子一隅的书架上,架子上放满了没人看的书和没人用的瓷器,那是家里最不为人注意的一块地方。
尽管当时还是个孩子,他们死后,我还是在父母身上感受到了明显的变化。爸爸的身型明显缩小,背也驼了不少,用在菜园辛勤耕作的时间越来越多。后来我才意识到他对生意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在这之前,他必须为彼得和霍华德守护好这份产业。他们死了以后,珠宝店也不再像以往那样重要了。每天爸爸还会去店里上班,还会挣来足够的钱付账单,但那家店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了。他不再为珠宝店自豪,我想他也许再不会为布拉德福德而自豪了吧。
在爸爸眼里女孩并不重要。女孩需要支持兄弟们,并照看好房子。女孩需要成为男人的目标,这样恋爱中的男人才会去约克街的珠宝店为我们买珠宝。女孩甚至可以到珠宝店当营业助理或清洁员,因为付给女孩的工资要比同等条件下的男孩少得多。总之,女孩对他来说基本没多大用处。
妈妈就完全不一样了。我想我的出生应该是一次意外,也许是圣诞聚会后非同寻常的激情产物..
。我出生的时候妈妈已经四十岁了,也许她以为自己已经过了生育年龄。她想要个女儿。问题是,她想要的不是我这种女儿,她想要的是珍妮特那样的女儿。
妈妈的女儿应该和她一起欣赏针织图案,还要喜欢漂亮衣服。没想到却养了个粗话连篇、希望在花园里挖条小溪的女儿。
遗憾的是我和妈妈几乎没有任何相同之处。妈妈需要我,我也需要她,但这种需要并不是对等的。我年纪越大,我们之间的不同就越明显。之后我就遇到了珍妮特。
我怀疑爸爸觉得我是个累赘,想把我赶出家门。
妈妈希望我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女士,可以和我谈谈做衣服和烧菜的事,这样我就能吸引并下嫁给一位优雅的男士,还能给她带来可爱的孙辈。
在车站和我告别时妈妈哭了。眼泪像蛇类爬行的轨迹一样从脂粉上淌落而下,并在皱纹里干结成块。妈妈显然爱着我,我也同样爱着她,但我们从来没找到彼此兼容的方法。
于是我去了寄宿学校。记得那是在战争时期,此前我从来没离开过父母身边,除了战争开始的前三个月,那时我们还以为德国人要把布拉德福德炸成碎片呢!
但这次和战争开始时明显不同。火车吐着气在无尽的黑夜中哐当哐当地前行。有个比我大些的女孩负责照看我,那女孩是希尔加德学院的高年级生,她奶奶住在布拉德福德北部几英里处的一个小村庄里。女孩一路上都在和周围的士兵打情骂俏,当她第一次接过烟的时候,她弯下腰对我说:“如果你敢把这事告诉别人的话,我准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时是一月,寒冷和黑暗把事情变得很糟。我们一连换了四次火车,车厢一次比一次小,也一次比一次拥挤。最后,照看我的女孩进了厕所,从厕所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脸上的妆给卸掉了,又变回了一个脸蛋粉红的小女生。我们在下一站下了车,这个村级小站被黑暗所包围,耳边全是我听不懂的喧闹声。离开了烟雾缭绕的火车车厢以后,我似乎又迈入了一个无边的黑暗世界。
?一个男人说:“候车室里现在有三个人,加上你们正好可以叫辆出租车了。”
照管员一手抓着手提箱,一手把我拽进了候车室。这时我第一次遇见了珍妮特·特雷佛。珍妮特被夹在两个大女孩中间,正用一块镶花边的手绢捂着嘴哭。我和照看我的女孩走进候车室的时候,珍妮特抬头看了一眼,我们的眼神相遇了。她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
“这也是个小麻烦吗?”拽我进来的女孩问。
其中一个女孩点了点头。“离开伦敦以后就一个劲儿地哭,”她说,“除了哭两声以外,她倒没什么别的妨碍。”
照管员把我推向木凳。“温迪,过去坐着吧,”她说,“坐在那个女孩身边就好。”说完她看着我拖着手提箱穿过了候车室,“我这个至少不怎么哭。”
我不是很喜欢自己的名字。“温迪”包含了妈妈的全部期望,可我却一样都达成不了。妈妈喜欢 href='1724/im'>《彼得·潘》。八岁那年,圣诞节时表演的哑剧正是这部 href='1724/im'>《彼得·潘》。妈妈坐在我的旁边一直在抹眼泪,咸咸的泪水掉进打开在她膝盖上的巧克力盒子里。在众多的观众面前,我觉得尴尬极了。剧中,詹姆斯·巴瑞为朋友的女儿起了名。他先是为女孩起名为“弗伦迪”,这个名字有意无意地演变为“弗伦迪-温迪”,最后又无可救药地变成了“温迪”。巴瑞这个可怕的老头不仅将这段往事留给了子孙万代,还把这个名字传给了我。这个可怕的故事中唯一让我感兴趣的人物是胡克船长。
“温迪。”前往学校时,和我一起挤在出租车后座上的珍妮特轻唤了我一声,我们被一个全身薄荷味的大块头女生挤在了一边,“这个名字真好。”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珍妮特。珍妮特·特雷佛。”
“我喜欢珍妮特这个名字。”我发自内心地说。
“我讨厌它,这个名字太平庸了。”
“可惜我们不能把名字对换一下。”
她的鼻息喷在我的脸上,身体在不断颤抖。女孩们.99lib.的吵闹声和出租车引擎的轰鸣声使我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但我知道珍妮特正在开怀大笑。
我和珍妮特就是这样走到一起的。那是一月,春季学期刚开始,我和珍妮特是那个学期唯一的插班生。其他九月份入学的孩子都已经交上了朋友,我和珍妮特自然而然被丢在了一旁。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成为朋友。珍妮特和我妈妈一样与我没有任何共同之处。但是在我们俩的友情中,这种性格差异反倒让我们走到了一起。
希尔加德学院是一幢坐落在赫福德乡下的十八世纪晚期建筑。学院离最近的村落有两英里远。教学水平很一般,食物也刚刚能填饱肚子。下大雨的时候,人们会把六、七个提桶放在顶楼原先校工们住的卧室里接水,你会在轻柔的“劈劈啪啪”声中悄然入睡。
校长是伊斯克小姐,她和她弟弟伊斯克上尉住在校园南侧的套间里。套间里有地毯、火炉,开窗的时候会传出音乐声。伊斯克家有个女管家,所以伊斯克小姐可以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学校的内务上。我们很少见到上尉本人,据说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受过一种奇怪的伤,到现在都没能完全康复。高年级女生总是会猜测上尉先生究竟受的是什么伤。年龄大一些以后,我才意识到上尉很可能是被人阉割了。
我们在希尔加德学院总是会感到饿。伊斯克小姐经常会提醒我们当时正处于战争期间,这意味着我们不能享受和平时期的奢侈生活,但我们经常会注意到伊斯克小姐本人生活得很奢侈。现在我想伊斯克家族必定在战争中大赚了一笔。学校处于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既不会有部队的入侵,也不会遭到轰炸。大多数女孩的父亲都在军队服役,很少有家长会关心学校的食宿和教学情况。他们只希望女儿们能生活得平安一点。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我们也的确非常安全。
我和珍妮特从来没喜欢过这个学校,但我们渐渐习惯了这里。对我而言,学校至少有三点好处。没有比珍妮特更为忠实的朋友了。由于战争和伊斯克小姐的无能,我们拥有大把的时间。最后,学校里有间图书室。
图书室非常狭小,不过很高。它在房子的北边,外面是一排细高的灌木丛。四面墙上全是架子。房间里还有个壁炉,格栅被深深的煤灰所掩盖。架子上的书只放了一半,但你永远不可能知道会在架子上发现什么书。从这方面来讲,学校的图书室和罗星墩的大教堂图书馆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在那儿的五年时间,珍妮特一定阅读过——至少翻看过——那里的每一册藏书。她读过《劫后英雄传》和 href='1131/im'>《物种起源》。她既喜欢宗教方面的书,也对《笨拙》之类的漫画杂志乐此不疲。我在珍妮特身上学到了许多知识。
我们在那儿的最后一年,珍妮特在图书室里找到本萨德侯爵的法文版《贾斯廷》——书外面包着牛皮纸,书页上都是汗渍。这本书用棕黄色的大信封包着,藏在伯克利主教的传道书后面。珍妮特精通法语——这似乎源自于家庭的潜移默化,那年夏天我们用了整整一周通读了那本书,过程非常烦躁,有时却会让我发笑。
入校的前几个学期,同伴们经常对我们俩大加嘲笑。珍妮特像伊斯克小姐家玻璃橱柜里的瓷器一样娇小柔弱,而我总是笨手笨脚的。那时我总是戴着副眼镜,双手双脚与身体相比稍嫌过大了一些。珍妮特总是穿一件宽大的短外套,如果珍妮特从抽屉里取出一件外套、直到她把外套放进洗衣篮,这件外套一直都挺括如新。我就完全不一样了,拿起茶杯的时候似乎都要洒上半杯。
妈妈以为希尔加德学院会把我培养成一位优雅的女士,爸爸觉得只要我不在身边就好。爸爸的目的达到了,妈妈的愿望却没有达成。我们在希尔加德学院非但没有成为优雅的女士——拜伊斯克家族所赐,我们反而变成了一个个无所畏惧的小野蛮人。
3
我从来没见过珍妮特那样的家庭。也许布拉德福德无法孕育特雷佛这样的家庭。
很长一段时间我和珍妮特的友情只局限在学校里。我们的家庭生活在很大程度上是完全不一样的。我为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而感到羞愧。在我的想象中,珍妮特必定出生于一个高贵文雅的家庭。听说珍妮特的父母和她一样聪颖能干。她爸爸在部队里服役,但在战前他经常参加文学方面的演讲会,还为报纸写过文章。珍妮特的母亲在政府部门里身居高位。我从来不知道珍妮特妈妈从事的是什么工作,不过我想那一定与翻译有关——她的法语、德语、俄语都很流利,还能熟练地运用其他好几种语言。
一九四四年夏天,特雷佛家在斯特拉特福德借了幢小别墅,要在那儿度两周假。珍妮特问我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去。妈妈得知以后非常兴奋,因为这样我就能和“上等人”混在一起了。
我的心里直打鼓。事实上,我根本用不着担心。特雷佛先生和特雷佛太太整天待在一间他们称为“书房”的卧室里工作,时不时出门见见朋友。约翰·特雷佛是个长着大鼻子、前额凸出的精瘦男人。当时我认为凸出的部分一定盛满了多出的脑细胞。特雷佛先生偶尔会拍拍珍妮特的头,有次他甚至问我待在那里开不开心,但没等我回答他就走开 4e86." >了。
我对特雷佛夫人的记忆比较清楚,因为她向我们解释了生命的真谛。我和珍妮特目睹了隔壁农场四只小猫出生的过程,珍妮特问她妈妈人会不会一次生四胎,这引来了她妈妈有关性和怀孕生子的讲演。特雷佛夫人像数学课上向学生教学似的给我们讲了一大通道理。她说话的时候我根本不敢看她的脸,我感觉自己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在我们共享的卧室里,珍妮特说:“你能想象他们是怎样……”
“不,我想象不出来。”
“想想都觉得可怕。”
“他们会开着灯干那事吗?”
“他们总要看看自己干得好不好,你说对不对?”
“是啊!但只要想想他们的样子我就受不了。”
片刻之后,特雷佛夫人用力敲了敲隔断,我们才不至于笑得那么大声。
那年圣诞节过后,珍妮特来我们在海伍德路的大房子里住了整整一周。珍妮特和我妈妈一见如故,她觉得我爸爸非常善良,身上还带着丝悲剧气质。她甚至还很喜欢我那两个死去的哥哥。她轮流看着霍华德和彼得的照片,目光长时间流连在穿着制服、英武帅气的他们身上。
“他们都很英俊,”她说,“也都很漂亮。”
“可他们都死了。”我向她指出。
那时候每个人的心头都笼罩着死亡的阴影。在学校,不断有女生接到父亲和兄弟的死亡报告。死者的姐妹和女儿会被送到舍监那里,得到几杯可可和吐司炒鸡蛋作为安慰。虽然在进入希尔加德学院以前彼得和霍华德就已经死了,但学院方面还是授予我一枚纪念章。因为彼得和霍华德是双胞胎,而且他们的死相隔不到一个星期。
说实话,我很嫉妒珍妮特对我死去的那两个哥哥的崇敬之情,对她和妈妈之间的友情却一点都不妒忌。虽然她们的友谊完全把我抛在一旁,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珍妮特和妈妈之间的友情帮我脱离了苦海。珍妮特和我们待在一起的时候,我不再觉得对不住妈妈了。
珍妮特第一次来的时候,妈妈用从战前一九三九年开始收集的布料给她做了套裙子。我记得我们三个当时待在一楼狭小的缝纫室里。我坐在地上看着书。每隔一小会儿,我会抬头看上她们两眼。妈妈嘴里咬着缝衣针,珍妮特跪在她身旁。珍妮特时而像芭蕾舞演员一样把手臂高举过头,慢慢地打着转。她们的表情专注而严肃,好像身处教堂一般。
我和珍妮特经常把梦里的内容讲给对方听。冬天我们会抱在一起睡觉,希望能保持住仅有的零星热量。我们会聊起月经或男性生殖器等道听途说的内容。我们会练习着谈谈恋爱,两人轮流充当热恋中的男人。我们哼着《蓝色多瑙河》的曲调,迈着华尔兹的舞步在图书室里游走。我们会学着电影里的样子,闭紧双唇把嘴紧紧贴在一起。我们还会彼此诉说浪漫的心曲。
“有人告诉过你,你的眼睛有多漂亮吗?”
“你真是太好了——不过你真不应该这样说。”
“我在其他人身上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我也是。你说今天晚上的月亮漂亮吗?”
“再漂亮也没你漂亮。”
这样的对话往往会持续很长时间。今天人们会说我们的关系中夹杂有同性恋的成分,但我们确实不是同性恋。我们只是在分享成长中的快乐而已。
与此同时,战争持续了几年以后,最后终于告一段落。我没有产生过恐惧的感觉,只是被旷日持久的战争弄得很烦。我想战争的结束使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但希尔加德学院战后与战前相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烦闷的局面一如以往,食物还是和战前一样实行配给制。比战前更糟的地方也比比皆是。有年冬天,雪下得很大,学校里一连停了好几天电。
最后一个学期结束于一九四八年的夏天。我和珍妮特互换了礼物——我把在妈妈衣橱上脏盒子里发现的戒指送给珍妮特,珍妮特把受洗时奶奶给她的胸针转送给我。我和珍妮特发誓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几天以后,学期结束了,一切都和以往有了明显的不同。
珍妮特去了伦敦的一个补习学校,因为特雷佛夫妇终于意识到希尔加德学院不足以让珍妮特升入理想的大学。我回到海伍德路上的家中,帮妈妈在家里干些杂活,一周在爸爸的店里上几小时班。生活中难过和恐惧的时光比比皆是,但那时无疑是我生命中最黯淡无光的一段日子。
店里的工作稍微能让我感觉快活些。至少我能在店里做些有用的事,还能认识一些人。有时我会和顾客打打交道,但大多数时间爸爸都会把我赶到后房清算账目、整理库房。我还在店铺后面的院子里学会了抽烟。
我第一次醉酒是在网球俱乐部的舞会上。那天晚上,有个叫安古斯的男孩试图在园丁的工具棚里诱奸我。他的行为几乎等同于强奸,我重重地打了他的脸,把他的鼻子打出了血。他把放在后裤袋里的酒瓶掉在地上,我正是为了这瓶酒才和他一起走进工具棚的。之后我三步并作两步跑进舞场。过了一会儿,我又看见了他。他的嘴唇全肿 4e86." >了,衬衫的前襟上还粘着血。?99lib?
“天色太黑,”我听见他对俱乐部秘书说,“在厕所里绊了一跤。”
俱乐部秘书笑了笑,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介意。我不知道如果这都是事先计划好的话,秘书是不是早就知情了。
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珍妮特定期给我写信,我们每年会见上一两面。但我们不像以前那样亲密了。她进了大学,有了其他朋友和其他方面的?99lib?兴趣爱好。
“你为什..么不进大学读书呢?”去牛津大学作客时,有次我们俩在高地街的咖啡馆里喝茶,她对我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我耸了耸肩,点起根香烟来。“我不想进大学念书。再者说,我爸爸也不让我念。他觉得女生接受高等教育是不合适的。”
“他让你干什么?”
“你指什么?”
“我们换个说法好了,你想做些什么?”
我从珍妮特头顶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的鼻孔里喷出一道烟,希望在珍妮特眼里自己能显得老成一些。“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这正是我的困扰所在。平淡无奇的生活磨灭了我的梦想,让人觉得不再有选择的权力了。我只知道这样的日子还将无休止地延续下去。
但仅仅两个月之后,情况就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爸爸死了。在爸爸死后三周的一九五二年七月十九日,我遇见了亨利·阿普尔亚德。
4
过去的一切在现在看来都是必然的。从我的角度来看,这些事无论如何都会发生。人生所经历的林林总总会依一定次序先后出现。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就不该为把握不好命运而怨天尤人了。
但人生是藏书网可以改变的。我本不必嫁给亨利,本不需离他而去,本不该去达克旅店和珍妮特住在一起。
在牛津读书的最后一年,珍妮特决定在取得学位以后去伦敦找个译员的工作,她妈妈的关系网可能会对她找工作有所帮助。她是在圣希尔达学院的笼子间里喝茶时跟我说这番话的。
“你想做这个吗?”
“我只会干这个。”
“不能留校做些科研工作吗?”
“能找到工作已经是求之不得了。温迪,我不太有学究气,我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好像在这儿混了四年似的。”
我耸了耸肩,对她可以这样潇洒自如而艳羡不已。“我想伦敦的英俊男士一定不少。”
“我想也是。”
因为珍妮特漂亮,男人们都对她趋之若鹜。珍妮特不会对他们罗嗦过多,于是那些男人就在她面前夸夸其谈,想尽一切办法炫耀自己。但珍妮特会想尽一切办法避免和他们纠缠。珍妮特需要的是加拉哈德爵士,而不是满脸长粉刺的普通大学毕业生。不过珍妮特既没有找到她的加拉哈德爵士,也没有嫁给脸上长满粉刺的大学毕业生。最终她和大卫·拜菲尔德教士走到了一起。
一九五二年头几个月,大卫到牛津大学图书馆做些科研工作。他撰写的著作重新解释了托马斯·阿奎那对现代神学方面的注解。他和珍妮特正是在图书馆里相遇的。据珍妮特说,他们俩是一见钟情。“他看了我一眼,我就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了。”
即便是现在,我也很难对大卫做一个公正的评价。我bbr>只记得年轻时的大卫非常非常的英俊。在街上,他和珍妮特一样有着极高的回头率。他和亨利一样很有魅力,但与亨利不同的是,他对自己的这一优势浑然不觉,也很少拿它当武器。他在剑桥大学获得了神学的一等学位,毕业后进入密菲尔德神学院任教。
“那里整天敲铃,到处是一股难闻的男人味。”珍妮特告诉我,“里面尽是些讨厌女人的聪明家伙。”
“可大卫与他们不同。”我说。
“是的。”然后她便转换了话题。
离开密菲尔德神学院以后,大卫在剑桥附近的一个教堂里做了几年助理神父。不过当大卫遇见珍妮特时,他已经在罗星墩神学院里进行教学工作了。大卫和珍妮特动作神速——认识一个月便订了婚。几周以后,大卫又得到了副校长的职位,小两口高兴坏了。在珍妮特看来,他们的前途一片光明,校长年事已高,肯定会把许多事交给大卫处理。大卫还在大教堂担任低级神父的职责,也能为他们增加一些经济收入。作为神学院的托管人,教堂的主教大人对大卫青睐有加。珍妮特最感到心满意足的自然是因工作而改善的住宿条件了。他们的新房位于教堂街的达克旅店里,旅店的一部分是中世纪建筑。名字也很浪漫,好像出自《劫bbr>..后英雄传》一样。新房对小两口来说稍微有些大,不过他们计划找一个房客。
婚礼在大卫毕业的剑桥大学耶路撒冷教堂举行,珍妮特和大卫像童话里的神仙伴侣一样令人艳羡。如果这真是童话故事的话,我想我就是那个丑小鸭了。父亲的死使一切都变得更糟——倒不是爸爸有多爱我,而是因为爸爸再也不可能爱我了。
那时我第一次看到了亨利。他站在教堂的另一头,身材矮墩墩的,但远不像现在这样臃肿。他穿着件过小的礼服。唱赞美诗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他长着一头需要修剪的粗硬长发,鼻梁上丛生着两道笔直的剑眉。他咧开嘴朝我笑了笑,我连忙把目光转向了别处。
我仍然保留着珍妮特婚礼时的照片。这张照片是在耶路撒冷教堂的门前拍下的。大卫和珍妮特站在教堂大门的正中间,看上去好像刚刚演完爱情电影的最后一幕似的。大卫看上去很像年轻时的劳伦斯·奥利佛——轮廓分明,鼻孔微张,既有几分傲慢,却又不乏理智。大卫一只手搂着珍妮特,满怀笑意地低头看着她,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拜菲尔德家的老奶奶。
我和亨利站在教堂门前的左手一侧。双方的亲戚面色阴沉,挡在我们和新婚夫妇之间,其中自然包括了新娘的父母特雷佛夫妇。亨利试图不让我看见握在手中的烟卷,他的肚子把外套上的纽扣撑了起来。我裙子上的褶边不太平坦,帽子上的面纱遮住了半边脸。为买这顶帽子我付了一大笔钱,以为戴上帽子以后会显得更成熟一些。后来我才知道布拉德福德买的东西不可能让人看起来更成熟。
照片上约翰·特雷佛的样子非常怪。这一定是光线在作怪——也许是阳光正巧照在脸上的缘故吧。总之,他的脸色煞白,眼睛像两个黑洞似的,嘴巴深不见底。似乎有人从商店橱窗里拿来了个人体模型,并在外面套上礼服和条纹西裤一样。
刚拍完照片以后没多久,亨利第一次跟我搭上了腔。“我喜欢你的帽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确定他是在和我而不是别的什么人说话,才匆匆开口道了声谢。
“顺便提一下,我叫亨利·阿普尔亚德。”说着他伸出手来,“是大卫在罗星墩神学院的朋友。”
“你好,我是温迪·弗利特伍德,和珍妮特是学生时代的好友。”
“我知道,她让我对你留点神。”他迅速却又十分清楚地对我眨了 7728." >眨眼,“但我的视线却一直没离开过你。”
我不知道该如何做出回应,所以我什么也没说。
“跟我来,”他架着我的胳臂,把我拉到门口,“我们得抓紧点了。”
“怎么了?”
摄影师正在收拾他的三脚架,参加婚礼的人逐渐开始离席。
“我听说会堂里准备了四瓶香槟,谁先到谁先喝。”
招待会简朴而无趣。大多数时间我独自站在墙边,假装不想和任何人交谈。偶尔我会啃啃手里的三明治,朝墙上的画看上两眼。珍妮特和大卫离开教堂去度蜜月以后,亨利再次出现在我的身旁,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你需要的是干马提尼。”他说。
“真的吗?”
“是的,没有任何东西比干马提尼更能解乏了。”
后来我才知道亨利是干马提尼的行家——他不仅会制作马提尼酒,而且熟知享用马提尼酒的方法,对治疗宿醉也颇有一套。
“你确信没有人介意吗?”
“他们为什么要介意?不管怎么说,是珍妮特让我照顾你的。我带你去酒吧吧。”
离开神学院的时候我问了他一句。“你也在神学院教书吗?”
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当然不是。我在街上的唱诗班里辅导。大卫是我的房东。”
“这么说你99lib?是他们家的房客喽?”
他点了点头。“有时还会让他开开心。大卫一个人时太严肃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像前些年我使珍妮特有了安全感一样,亨利使我第一次产生了安全感。我想让自己相信自己是个普普通通的平凡人——虽然不那么起眼,却集智慧、诙谐和美丽于一身。亨利体贴地向我暗示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珍妮特在我之前结婚,并且找了大卫这样一个年轻潇洒的男士(虽然是个教士),在这种情况下,亨利的出现对我来说不啻是个莫大的安慰。
亨利对我很好,所以我对他吐露了许多关于自己的事情。他得知了许多我家里的事,知道我爸爸刚死,家里有个店,平时我会在店里帮帮忙。与此同时,酒精不自觉地上了脸,我感觉自己像坐电梯似的七上八下着。我想象着自己在酒吧里独自喝干马提尼的情形,我喜欢看墙上镜中的自己。我看上去比平时更苗条、更靓丽、更神秘..。最让我高兴的是,我不再感觉紧张了。无论如何,我喜欢和亨利在一起。
他显得非常从容不迫。喝了两杯马提尼以后,他请我在酒吧所在的宾馆里吃了顿饭。然后坚持要叫出租车送我回我住的宾馆,那是珍妮特替我在亨廷顿路上预定的一家小旅店。最亲近的举动是在出租车停在旅馆外面的时候发生的。他碰了一下我的手,问我们是否还有见面的机会。
我说当然有,然后想在他之前付掉出租车车费。
“不用你来,”他挥挥手,没有要找头,然后对我笑了笑,“珍妮特把一切都安排妥了。”
5
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人们仍然通过写信进行交流。我和珍妮特基本每个月通一次信,这种习惯在她婚后依然保持着。通过这些来往的信件,我得知了珍妮特怀孕和亨利被解雇的消息。
大卫和珍妮特的蜜月是在湖区的宾馆里度过的。大卫一定是在那里使珍妮特受了孕,要不就是在他们回到罗星墩神学院以后。怀孕过程非常麻烦,珍妮特在前几个月流了很多血。不过为她治疗的是一个非常棒的医生,一个叫弗拉克斯曼的年轻人。弗拉克斯曼让她尽可能多休息。珍妮特在信里说,等情况稍稍好转以后,务必让我到伦敦去见她。
与之前嫉妒她嫁给大卫一样,我对她的怀孕也很嫉妒。我非常想要个孩子。我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我想弥补父母在我身上所犯的错误。事后想想,我当时非常希望有个人来爱我。我需要照顾某个人。更重要的是,我需要找个生活下去的理由。
那年十月,亨利被解雇了。珍妮特在信中说,这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解雇。依照官方说法,亨利是因为家庭原因而自动离职。珍妮特对亨利很恼火。我深知珍妮特的禀性,怀疑珍妮特这么说是因为她对亨利深有好感。亨利负责管理唱诗班的小金库——金库里放的是每学期开始时家长给男孩们的零用钱。每周五下午亨利会拿出些钱来分发给这些孩子们。据说他从小金库的存钱箱里拿出五英镑用在了赌马上。不幸的是接下来的那个星期五他正好病了,校长在替他分发零用钱的时候,发现存钱箱里的钱与账目不符。
当时我非常忙。妈妈和她的律师决定出售珠宝店。我帮着店里制作财产清单,有时也帮忙催催债款。让我惊奇的是,我竟然会喜欢这样的工作,非常想到店里去,因为这样能使我离家远一点。
有一天我突然接到一通电话,起初我还以为是某个欠我们钱的人打来的。
“温迪……我是亨利。”
“你是谁?”
“亨利·阿普尔亚德。还记得?吗?我们在剑桥见过一面。”
“哦,我记起来了。”我不咸不淡地回应道,“最近过得怎么样?”
“谢谢你,我最近过得还好。一起吃顿午饭好吗?”
“什么?”
“我想和你共进午餐。”
“你在哪里?”
“我就在这儿。”
“在布拉德福德吗?”
“布拉德福德住了几十万人,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呢?再说你也在这里,我就是为你来的。今天晚上你一定安排得开,我没说错吧?”
“我想应该是。”午饭我经常用三明治来充饥。
“你看在都市酒店可以吗?”
“可以,但是——”
可以是可以,但那里是不是太贵了点?我又该穿什么样的衣服呢?
“就这样定了。十二点四十五分在酒店大堂碰头怎么样?”
时间正好够我回家一趟回应母亲的好奇心(“妈妈,那人是珍妮特的朋友,你不认识的”),再换一套更适合都市酒店的套装,提前五分钟赶到酒店。酒店破旧庞大,带有些上世纪末的印记,之前我从来没到过这个地方。亨利给了我出入这种地方的勇气。我坐在盆栽仙人掌和皮制扶手椅之间,略微感到有些尴尬,尽量避免与酒店职员的眼神相遇。时间一分钟一分钟流逝着。过了五分钟,我确信大堂里的每个人都在看着我,确信亨利再也不会来了,这时亨利突然向我俯下身子,双唇掠过我的脸颊,我一下子红起脸来。
“很抱歉我迟到了。”事实上他没有迟到——是我早到了,“吃饭前我们先喝一杯吧。”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亨利都算不上是个英俊小伙。那时他三十不到,但看上去却好像有三十好几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双排扣西装。我对男士服装所知不多,不过我告诉自己这样的上装就是妈妈所说的“得体的”服装。衣领稍微有点脏,但在我们这里领子很容易脏。
点好干马提尼后,他开门见山地说:“我想你一定从珍妮特那里知道我的消息了吧。”
“听说你——听说你离开儿童唱诗班了,是吗?”
“温迪,他们没有给我开推荐信就把我踢出去了。你听说是为什么了吗?”
我点点头,眼睛紧盯着双手,不想看到他眼里流露出的耻辱。
“讽刺的是,那匹马竟然赢了。”说着他靠在椅子上笑了起来,“我就知道那匹马会赢,我本来可以还上五倍的金额,但我却再也没这样的机会了。这下你开眼界了吧?”
“那你现在在干些什么呢?”
“没有推荐信的话,教书是教不成了,校长把这点说得非常明白,他就是要把我从教的道路堵死。对我来说,这是个实实在在的羞辱——尽管儿童唱诗班稍显古板,但我仍然非常喜欢教书。以前我在汉普郡的某个地方教过一段时间书——一个叫做维登堂的预科学校,那段时光简直快活极了。那所学校是古德博森夫妇开办的,他们俩打心眼里喜欢孩子。”亨利的笑容突然消失了,脸上流露出几许向往之情。然后他对我笑了笑。“不管怎么说,应该把这次离校看成是个契机。我想我也许会就此从商。”
“什么样的生意呢?”
“也许是投资,证券之类的投资。证券上有很多机会,但我不想现在和你谈这方面的事情,证券太枯燥了。我想和你谈些有关于你的事。”
接下去的四个月里我们断断续续地谈了许多有关我的事。当然不仅仅是我,亨利还引诱我妈妈和他谈话。我和妈妈都收到了鲜花和盒装巧克力。我不清楚妈妈是否还爱着爸爸,但爸爸死后,妈妈一直在缅怀他。妈妈经常想象爸爸在房子和花园里劳作的身影。这就给亨利带来了机会。
他总能给人乐于帮忙的印象,事实上基本没干什么活。“让我来。”他总是这么说。但到头来要么全是你亲力亲为,要么事情没有办成。不过你并不会因此而对他心生不满,因为在某种程度上,你会觉得亨利为你承担了一部分重担,我想他大概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帮上忙了吧。
即便到了现在,一想到他的求婚过程,我还是会感到有些晕眩。我希望对方在向我求婚时能表现得浪漫一些,亨利满足了我的这个愿望。在帮助妈妈整理法律文书的时候,他一定发现,包括家宅和店铺在内,父亲的遗产大约折合五万英镑。这笔财产将由妈妈托管,直到妈妈死后才会传到我手里。
看起来我是个天真而愚蠢的女人,精于算计的亨利一直在打我家财产的主意。这是真的,但还远远不是全部真相,任何人都不能用几个简单的形容词来定义。
为什么要为细节而烦心呢?爸爸的遗嘱执行人一点都不相信亨利,但他却不能阻止我们结婚。他只能保证在妈妈死亡、遗产没有全部落入我手之前不让亨利染指这笔钱。
我们在一九五三年五月四日星期三那天在市政登记处登记结婚。珍妮特和大卫送我们了一套白色骨瓷咖啡杯,但没有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因为当时珍妮特已经快要生罗茜了。
起先我们住在布拉德福德,但过得并不如意。妈妈死后,我们卖了房子,到伦敦小住了一阵,然后就去南非追求优越的生活去了。我们一度以为自己找到了幸福。亨利和一个能言善辩的商人格雷迪结成了生意伙伴。但没多久格雷迪就宣布破产,我们一文不名地回到了英国,也许这样还比较明智吧。我几乎完全忘了我和亨利还有如此美好的一段bbr>藏书网日子。我和亨利也曾尽情地享受过我们的人生。
开始时,资金运转得异乎寻常地顺利。那会儿亨利从事证券经纪人工作,有时自己单干,有时会找个合伙人。如果没有格雷迪的出现,他可能还在做他的股票呢!有次亨利告诉我做股票相当于拿别人的钱去进行比赛,事实上亨利很擅长劝说别人拿钱出来给他投资,偶尔他甚至会给客户分点红呢!
“有所得必会有所失。”他无数次对失望的客户们这么说,“有涨的一天,必然也会有跌的一天。”
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客户愿意相信他呢?我想也许是他能让那些人开怀大笑吧,或许是他坚信自己能赚大钱的那种自信。
为什么我会跟着他这么长时间呢?
部分原因在于我喜欢他做的许多事情。事实上,我现在仍然对他的行事方式颇为热衷。跟着他,你会马上对大宾馆、开快车和形形色色的聚会乐此不疲。我喜欢皮毛接触皮肤和钻石在烛光下闪耀的感觉。我喜欢跳舞、调情、冒一两次小小的风险。偶尔我会帮助亨利招引潜在的客户,招引客户的过程常会让我感到乐在其中。“再找些老寡妇来投资吧。”行情好的时候他会这样说,然后我们突然又能大发一笔横财,好像这样的日子会无休止地进行下去似的。
和亨利相遇的时候,我是个羞涩、笨手藏书网笨脚的女孩。他把我从海伍德路的家中解救出来,使我建立起了信心。我想没和他分开也是因为我害怕他会带走我业已得到的一切吧。
当然,没和他分开的主要原因是我一直喜欢着他。我想我可能还爱着他,虽然我不太确定爱究竟意味着什么。当生意进行得一帆风顺的时候,我们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一对夫妇。干马提尼和老寡妇好像是专门为我们准备的似的,一切都完美极了。
我和珍妮特依然保持着通信。这些信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还是那样冗长而随意。我对亨利的事谈得不多,她也不怎么提起大卫。在信里我们总是在计划见面。我们要在伦敦见过一两次面,但是从没逮到合适的机会久留,似乎总是有事延缓我们的计划。
我们总是在搬家。亨利不喜欢在一个地方待很长时间。他觉得有钱的日子我们应该住进公寓或宾馆,手头紧时就只有住平房的分了。
一九五七年的复活节过后,我准备与珍妮特和大卫在罗星墩神学院过一段日子。我会一个人去——亨利必须要进行一次商务旅行,而且无论如何他是不会再回罗星墩的,那里的很多人都知道当初他离开的原因。
我甚至连包都打好了,但临出发的前一天突然来了封电报,特雷佛夫人突然发作了一次严重的心肌梗死,拜访计划又一次延迟了。三天之后,特雷佛夫人死于心脏病。接着举办了葬礼,然后把特雷佛先生安排在剑桥的一间公寓里。珍妮特在信中告诉我,妈妈死了以后,她觉得爸爸变得越来越难以交流了。
我们继续通过写信进行交流。虽然妈妈死了,但珍妮特很快就从生活中发现了新的乐趣。她不断寄给我罗茜的照片,我这里攒了许多罗茜婴儿和少女时代的相片。罗茜继承了母亲的肤色和父亲的五官。和大卫以及达克旅店一样,罗茜也是完美的。
人生有时非常难以言说,很难把珍妮特的生活与我的生活进行比较。即便你的生活永远乱得一团糟,你也得继续前行。不然还有什么法子呢?
但生命中必定还会发生另外一些事情,这是我在一九五七年十月上旬,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在海滩上发现的。当时我和亨利逗留在韦斯特县的一个旅店里。我们并不是在度假——附近住着我们的潜在客户,一个有钱的老寡妇。
那是个晴朗的下午,暖和得和夏天差不多。吃完午饭以后我出去晒太阳,亨利则去和老寡妇碰面去了。我漫无目的地在海滩边走着,手里拿着个相机,试图用散步的方式来排解醉意。绕过海滩上一块突出的礁石,我发现亨利和那个寡妇正躺在海滩上的一块小毯子上。
寡妇长得非常丑,腿很粗,下巴上还长着胡子。我之所以能对寡妇的双腿一览无余是因为她把裙子撩到腰际,亨利正趴在她上面上下冲刺。他光着屁股,梨子形的肉不住地颤动着。寡妇没有脱掉脚上那双淡蓝色的高跟鞋,这倒让我吃惊不小。这双鞋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让我吃惊的是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穿着高跟鞋走过这片沙滩的,她是否意识到海水会毁坏牛皮。
我以前从来没有从旁观者的角度见过亨利做爱时的样子。我知道他非常要面子,不愿承认自己变老的事实。(他悄悄地把灰白色的头发染成了黑色。)屁股上颤动的肌肉到处都是褶子,而且完全松弛下来了。看见这一幕,我才发现亨利和我都已经老了。我第一次意识到时间正从我的身边悄悄溜走。
也许是因为酒精的原因,也许是以为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完全没把他们的偷情当回事。我走向他们,光着脚丫在沙滩上走没有任何声音。我在两具震颤的身体旁蹲了下来。他们突然意识到边上有人,同时把头转过来面对着我。寡妇翘着双腿,漂亮的高跟鞋在半空倒挂着。
虽然还带着浓重的酒意,但我还是拿起相机,及时地按下了快门。
6
我没有保留很多的照片。我讨厌怀旧。人会被回忆淹没的。
丢弃的照片中包括亨利在海滩趴在老寡妇身上的那一张。我马上就意识到这张照片会很有价值,意味着我能轻而易举地与亨利离婚。在当时那个年代,以最小的代价结束婚姻是不可多得的。当我从照相机里把胶卷拿出来的时99lib?候,我起了这样一个念头,也许这根本不是什么婚姻,也许这只是一段各取所需的情缘而已,如今这段情缘终于走到了结束的那一刻。
我仍然保留了一张我和亨利在德班某位朋友家后花园池塘边拍下的快照。亨利收紧了肚子,我则尽可能多地展示出自己紧实的肌肉来。照片里只有我们两个,但从照片里的肢体语言很容易看出我们并不是通常意义上来说的那种夫妇。不管怎么说,任何有眼力的人都看得出这一点。
除了在亨利的事上有所隐瞒以外,我在写给珍妮特的信上几乎无所不谈。我没有隐瞒有时入不敷出的事实,甚至把酗酒的事都告诉了她。但只要一提到亨利,我的笔触之间就会充满夫妻间的浓情蜜意。“我得结束这封信了,亨利回来了,他想喝茶,他也向你向好。”
这完全是自尊心在作祟。珍妮特嫁给了完美先生,我也不能比她差,哪怕是在想象中臆造出这样一个完美先生来也不错。不过我想早在他和老寡妇的那档子事以前,我就知道我们的婚姻已经陷入了危机,海滩上的所见所闻只是验证了这一切而已。
“我想和你离婚。”当亨利回到旅店的房间时我对他说。他刚在楼下的酒吧里喝了一杯,满身的酒味使我更坚定了离婚的念头。
“温迪——求你了。我们难道不能继续走下去——”
“是的,我们走不下去了。”
“亲爱的。听我说。我只是——”
“我是认真的。”
“好吧。”他没怎么表示反对,这让我感到有些羞辱,“什么时候都行。”
我特别清醒,只是稍稍感觉有些头疼。和往常一样,我在他的手提箱口袋里找到了一瓶黑色的染发剂。不过瓶子快要空了,我把染发剂倒在了他的外套和衬衫上。
“别耿耿于怀了,”我对他说,“我会给你些钱的。”
他隔着房间看着我,脸上露出伤感的笑容。“什么钱?”
“你知道吗?”我发怒了,“当我看见你趴在那头老母牛的身上时,我发现你的屁股上全是褶子,皮肤像是需要熨一下了。别忘了,你已经是个老头了。”
亨利在老母牛身上做活塞运动后的四个月间,我不像以往那样经常给珍妮特写信了。我寄给她许多张明信片。我和亨利在各地游走,不过并没有和他同行。这四个月里,我在自己和所有人面前假装我们的婚姻还和以往一样稳定。即便亨利不和我在一起,我也希望像以往那样继续活下去。
最后我的钱终于快要用完了,我打定 4e3b." >主意做些事情来弥补。我回到伦敦。这时的伦敦阴冷而潮湿,我在电话本上找到个律师。他的名字叫菲尔德,现在我只记得他所戴的假发的颜色和他本身的头发颜色不怎么相配。他的律师事务所在帕雷德路一家五金行的楼上,紧邻帕雷德路和埃奇韦尔路的交叉口。
我去菲尔德的办公室找他,向他解释了目前的形势,并把亨利律师的地址给了他。我把照片的事告诉他,但是并没把照片拿给他看,另外我还告诉他妈妈遗留了一笔钱给我。他说他会看看有什么可以做的,并约定下个星期再见我一面。
时间慢慢地流逝着。我想得很多,却什么都没法干。约定的那天,我匆匆赶到了菲尔德的办公室。
“阿普尔亚德夫人,我查到了一些情况。”他从桌子上朝我推过来一个信封,“既然走到了这一步,你不妨重新开始,你说是吗?”
我打开信封,里面放着张账单。
“阿普尔亚德夫人,这仅仅是中间费用。没必要让这个数字再涨上去了。”
“我丈夫的律师怎么说?”
“恐怕他那里有些麻烦。”菲尔德先生用肮脏的手帕擦了擦脸,他身上的淡黄色双排扣条纹套装像盔甲一样紧紧包裹着他,好像这里的冬天比北极还冷似的。他的前额上挂着几滴液体,脖子从坚硬肿胀的领口上鼓了出来。“有些小小的问题。”
“是不是我丈夫那里没钱了?”
“我从阿普尔亚德先生的律师那里得到了比较明确的回复,”菲尔德在桌子上的文件堆里翻找了一阵子,最后终于放弃了搜索,“概括起来他是想对你说,阿普尔亚德先生告诉他,你们的共同财产已经荡然无存了。”
“但我先生一定还留下了什么东西。不能把他带上法庭吗?”
“没问题,阿普尔亚德夫人,完全没问题。不过我们必须先找到他。不幸的是阿普尔亚德先生似乎已经离开了这个国家。私下里我可以告诉你,他甚至连他的律师费都没付。”说着他感伤地摇了摇头,“这种案子我可不想经手,一点都不想经手。你能不能尽快把……”
“别担心。”我打开手提包,把账单放了进去。
“那就好办了。我们可以在阿普尔亚德先生缺席的情况下审理这桩离婚案。案子会审判得非常顺利。”他看了看表,“顺便提一下,你丈夫在律师那儿留了封信给你,他的律师把那封信转给了我。”
“我才不想看他的信呢。”
“那你准备让我怎么处理这封信呢?”
“随你吧。你可以把它扔进废纸篓。”我的声音有点刺耳,似乎又成了布拉德福德的那个乡下姑娘,“菲尔德先生,我不想在你面前表现得过分粗鲁,只是我认为他不会在信里写什么我想听的事。”
在人群熙攘的人行道上走回家的时候,我一直在心里暗骂着菲尔德。他一点没有效率,一定被人买通了,但在责骂的同时,我也知道这些诅咒是不恰当的。我只是想谴责那些把我的生活搞乱的人。亨利是扰乱我的生活的罪魁祸首,可他现在却不在我的眼前。所以我只能把自己的一腔怒火发泄在可怜的菲尔德先生身上。到家之前,我想到了至少三种了结此事的办法。我甚至想象着自己作为主要证人出庭,看着他在刑事法庭上受审的情形。在想象中我们突然变成了两个不懂事的婴儿,婴儿之所以危险是因为通用的社会准则一般不能适用在他们身上。
我回到家时房东海森夫人打开门缝瞟了我一眼,不过什么都没说。为了省钱,我在房间里以干面包和陈奶酪匆匆将就了一顿午餐。为了不花燃气费,进入房间我也没有脱下外套。离开亨利以后,我一直在靠银行和邮局账户上的存款过日子,这些钱总计约有二百多镑。另外我还卖了毛皮外套和一两件珠宝。
我甚至无法确定能否付得起和亨利离婚的费用。首先我必须找份工作,但我没有受过任何形式的培训。我已经二十六岁了,却从来没有工作过。我在利兹还有几个亲戚——两个很久没见的姑姑和几个从来没见过面的表兄妹。即便找到他们,他们也没有丝毫理由对我伸出援手。我只好打开文具盒,开始给珍妮特写信。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写那封信时我一定快崩溃了。已经过去了四十年,但我仍然记得当时心中积聚的恐惧。我不再感到高枕无忧,过去我总是知道下一步该怎样做。我不是个事先会筹划好一切的人,但这实际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未来的一切早已规划好了。我把有房子住、有衣服穿、有食物吃看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到头来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无所有的窘境。
珍妮特死后,我在她的遗物中找过那封信,但很高兴我并没有找到。我希望她已经毁了那封信。我不记得在信中写了些什么,除了对她的嫉妒以外,其余的事情我都和盘托出。我只记得写这封信时我在帕丁顿阴冷的小房间里,心情郁闷得像是在黑暗的海水中游泳一样。波涛汹涌,浸满了海水的衣服把我直往下拽,没多久我便被海水淹没了。
傍晚时我出门去寄信,回来的时候走过一个酒吧。过了酒吧没多远,我停下脚步,转过身走进酒吧。酒吧的房顶很高,四面墙上都装了镜子,椅子上粉红色的椅垫都褪色了。除了两个老妇人在喝波尔图红葡萄酒以外,酒吧里没有别人,这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勇气。我走近柜台,要了杯琴酒和一杯柠檬水,丝毫没考虑别人会怎样看我。
“来这儿等人吗?”女招待问我。
“我不是来等人的。”琴酒慢慢倒入酒杯,然后润湿了我的嘴唇,“今天晚上你似乎不太忙。”
我怀疑这个地方大概从没忙碌过。酒吧里弥漫着一股失败的气息,这正适合我。我坐在酒吧的角落里喝下一杯琴酒,然后又喝了第二杯和第三杯。有个男人试图把我带走,只是为了刺激,我差点儿就跟他走了。
这条街上有许多靠男人过活的女人。她们流连在车站和街角,蜷缩在沿街的住家门口,或是弯下腰来和车里的男人们说着什么。我可以干这种活吗?我会介意他们将爪子放在我身上吗?我会开多少价呢?年纪大了以后,当那些男人不再需要我的时候,我又该怎么办呢?
为了躲避这些尚不能回答的问题,我喝了一杯又一杯,最后我也弄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酒了。我知道自己把明天的午饭和晚饭钱都花完了,最后把后天的饭钱也花了,这反而给我带来了一种绝望的快感。当我花光了身上的钱,开始失声痛哭时,女招待和她妈妈把我劝出了酒吧。
我拖着步子向家走去,进屋的时候遇见了海森夫人。她对我所做的一切了如指掌,我可以从她的脸色看出这一点。她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我浑身酒气,竟然还安安稳稳地走上了楼梯,这真是个不大不小的奇迹。我费尽力气总算把衣服脱了下来。房间在我眼前摇得厉害,我干脆一骨碌躺在了鸭绒被上。房间的四面墙围绕着床一直在慢慢地转动着,整个世界仿佛在我眼前游离起来。入睡以前我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第二天房东海森夫人可能会找个理由把我扫地出门。
7
黎明时分,我缓慢而艰难地从睡梦中醒来。我在床上赖了好几个小时,试图好好再睡上一会儿。我的嘴巴十分干燥,脑子里似乎有两根针在交替着穿行。我很清楚房子里发生了什么事。门铃响了,两根针在我的脑子里扭成一团。没多久有人敲了敲门。
我尽量克制住呻吟,慢慢从床边站了起来,穿着袜子踩着地板走到门边。我把门拉开了一条缝,发现海森夫人正皱着鼻子怒视着我。睡觉时我没有脱衣服,也没把脸上的妆卸掉。
“阿普尔亚德夫人,有位绅士找你。”
“绅士?”
海森夫人皱着眉头退到一边。想到来人很可能是亨利,我不禁感到一阵胃痛,不过这里没什么可以让他拿走的了。或许是那个急于拿到支票的律师也说不定呢。
过了几分钟,我像要接受审判似的慢慢下了楼,走进海森夫人家的前厅。我发现大卫·拜菲尔德正在注视故去的海森先生那张面容狰狞的照片。他转身面对我,伸出手,脸上露出迷人的微笑。从婚礼到现在他似乎没怎么变,我却老多了。
“希望你别介意。我恰巧路过这里,早晨珍妮特给我打了个电话,把你离婚的消息告诉了我。”
“这么说她收到我的信了?”
他点了点头。“我们都觉得非常遗憾。”
我最不愿意听到的就是“我们”这两个字。“没什么可遗憾的,我们的婚姻实际上早就走到头了。”我怒视了他一眼,眼睛感到一阵刺痛,“你应该感到高兴而不是遗憾。”
“婚姻破裂总会让人感到悲伤。”
“算了吧。”我意识到自己的口吻听上去一定很粗鲁,接着我把话锋一转,“你们过得怎么样?珍妮特和罗茜都还好吗?”
“她们都非常好。谢谢你。珍妮特希望——我们希望你可以来和我们住上一阵子。”
“谢谢你,我可以把自己料理好的。”
“我相信你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大卫那奥利弗式的鼻孔比平时张得更大了些。“你的到来一定会给我们带来更多的欢乐。”
“好吧,我跟你一起去。”
“真是太好了。”
他对我笑了笑,显然对这样的安排非常满意。这正是我感到发怒的地方,被他这么一看,我的全身突然间都热了起来。来自异性的吸引力有时真的让人忍无可忍。
甚至没有征询我的意见,大卫就迅速为我做好了下一步的人生规划。他的仁慈和他身上的性吸引力一样自然。他之所以要帮助我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这个义务,或是单纯听从珍妮特的吩咐。他肯定在旁人或妻子面前口碑很好,也许他天生就是这样一个老好人。
几小时之后,我已经在烟雾缭绕的二等车厢里了,火车缓缓开出吵闹的利物浦街火车站。我依然有点宿醉,不过时间、茶水和阿司匹林部分抵消了大脑中针刺的感觉,我已经渐渐清醒过来了。我把手提箱放在头顶的架子上,两个皮箱会随后托运。出门以前我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我甚至逼自己吃了顿介于早饭和午饭之间的餐点。大卫没有和我一起出发——他的会议将在第二天午饭的时候结束。
列车在烟雾弥漫的天空下穿行过积满煤灰的房子,向北前进。
“面对现实吧,”列车开始加速时,我从手提箱里翻找出烟卷来,对自己说道,“他并不关心我。话说回来,他为什么要关心我呢?”
我突然想到自己还不能确定心里的那个“他”到底指的是谁。
过了剑桥以后,视野一片开阔。火车冒着黑烟在贫瘠土地之间的轨道上直线前进着。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地平线渐渐模糊起来,分不清哪里是地面,哪里又是天空。我独自坐在车厢里,觉得温暖而平安,又稍稍有点睡意。如果旅程能永远这样进行下去,对我来说应该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火车开始减速。我望向窗外,远处出现了罗星墩教堂的尖塔。离车站越近,尖塔看起来越像只准备冲刺的小动物。我去了趟厕所,洗去面颊上的污痕,在鼻子上抹了点粉。出发前大卫给珍妮特打了电话,让她.99lib?到车站来接我。
回到车厢的时候已能看到月台了。我从行李架上取下手提箱,走下火车。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如利刃般割过我喉咙的狂风。珍妮特曾经在信中告诉我,罗星墩的风和其他地方的风完全不一样。这里的风从西伯利亚刮过北海,要比英国其他地方凛冽得多。
月台上没有珍妮特,检票口没有珍妮特,车站外面仍然没有珍妮特。
我拖着手提箱从售票大厅走进火车站的站前广场。火车站在一座小山底下,背靠着连绵的群山。大风把我的眼泪都刮出来了。有个高个子的神父钻进一辆高大的老式轿车,临上车前,他漠然地看了我一眼。
到罗星墩以前,我一个神职人员都不认识。在这之前,他们只是银幕和舞台上的人物,在聚会中被人取笑,在婚礼、葬礼和其他更为重要的宗教场合也仅仅是被人忍受的对象而已。到了罗星墩以后,我对他们的看法有了彻底的改观。神职人员成了普普通通,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告诉你们,我从来没打算跟随上帝。我有骄傲的一面。有时我希望自己终究能投入上帝的怀抱。我们可以遵行上帝给我们安排好的计划,也可以不遵行,全凭我们个人选择。当坏事发生时,我们常把坏事归因于撒旦,但即便撒旦也在上帝仁慈而不可预知的计划中有着自己的位置。
这完全是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对另一个人,尤其是全然假定的万能上帝那么重要呢?在这个问题上,我仍然认同亨利的看法。那是在德班的一个夜晚,我们在喝了第二杯或第三杯睡前酒之后进行了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
“大女孩,面对现实吧,”他说,“人生就像漂流在洋面上的一只没有桨的小船,我们只能今朝有酒今朝醉了。”
我站在车站外的广场上,看着神父的车开上小山,消失在二月傍晚的薄暮中。我站在广场上等了一会儿,然后走进车站,往珍妮特家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站前广场除了孤零零的一辆出租车以外什么都没有。我告诉司机送我去教堂街上的达克旅店。在珍妮特给我的一封信中,她说有人曾经告诉过她,中世纪罗星墩还是个修道院时,达克旅店是前来拜访的本笃会教士休憩的地方。“达克”二字暗指那些教士给修道院所带来的恶习。
出租车带我上山,经过一处唤做“皮亚”的巨大门洞,开进狭窄的教堂街。街上有许多戴着帽子、穿着短裤、身披灰色雨衣的小男孩。也许他们都是儿童唱诗班的学生吧。这些男孩似乎都不认识亨利。对学校来讲,六年算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了。
出租车绕过天主教堂东侧的一段小路,停在高墙上的一扇小门外。我没有让司机帮我拿手提箱——这通常意味着很大一笔小费。我推开墙上的门,正巧看见罗茜在花园里玩跳房子。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罗茜没有穿外套。当时正是寒冷的二月,罗茜只穿着拖鞋和裙子,甚至连羊毛衫都没有穿。天色马上就要完全黑下来。有些孩子就是不怕冷。
“没有名字?不会吧?”我说,“我敢打赌你一定有名字,一个如假包换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我叫无名氏。”
“世上没有人叫无名氏。”
“我就是。”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是完美的。”
没错,罗茜确实是完美无缺的。我不禁在心里诅咒道,亨利,你这个狗娘养的,我们本来也会有一个如此完美无缺的孩子的。
罗茜蹦跳着从小路往家里走,我冲她喊了一嗓门。“罗茜,我是你的温迪阿姨。”
我觉得这么说显得有点傻。温迪阿姨像是儿童故事中的某个人物,妈妈也许会喜欢这样的角色。
“你能告诉妈妈我已经到了吗?”
罗茜推开房门,跳进屋子。我提起手提箱,跟在她身后进了屋。我觉得一阵轻松,因为珍妮特一定已经回来了。珍妮特才不会把这么小的孩子留在家里呢。
罗茜家的房子是教堂街的一部分。我模模糊糊地记得坚硬的护墙、灰色天空下形状不规则的挑高屋檐以及一格格凹进去的小窗户。我在门前放下手提箱,寻找着门上的铃。门上的嵌条板上镶着几块玻璃,走廊一直延伸到房子的最里面。罗茜消失了。不规则的玻璃使屋里呈现出一片绿色,房里的东西像罗茜的头发一样起伏不定。
一根拉铃绳连在前门框上,我拽了拽,希望能把绳子另一头的门铃拉响。我不知道屋子里的人能不能听见,但我必须有信心,而不是平时那种得过且过的心态。我又拽了一下绳子,很想知道这屋子还有没有另外一扇门。想到可能会出现的尴尬局面,我脖子后面的皮肤都紧张得汗毛直立。我又等了一会儿,肯定有个大人在屋子里和罗茜一起。我打开门,一股湿气扑面而来。屋子里的地板比外面的花园要低上一公分。
“有人吗?”我朝屋子里嚷着,“有人吗?有人在家吗?”
我的叫嚷声引起了一阵非同寻常的回声,似乎是在教堂里说话一样。我步入走廊,屋里似乎比花园还要阴冷一些。座钟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头上传来一阵轻快的奔跑声。上面的某扇门咯吱一响,然后又是一阵沉寂,一阵与刚才的安静明显不同的沉寂。
接着响起了尖叫声。
孩子的尖叫声简直能把人的五脏六腑掏空,我手上的手提箱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我才逐渐意识到坠落产生的冲力把手提箱上的锁碰开了。我与亨利生活的点滴都散落在门厅的地板上。我跑上一段狭窄的楼梯,发现自己进入了一条狭长的走道。
走道最里面的那扇门开着,我看见罗茜的背出现在门口。她已经没在哭了。她站得笔直,全身纹丝不动,胳膊生硬地垂在身子两侧,似乎它们已经没和肩膀连在一起了似的。
“罗茜!罗茜!”
我快步穿越过道,一把抓住罗茜的肩膀,把她转过来,让她的脸埋在我的胸膛上。她的身体僵硬,一点都不肯向我表示友好。感觉上她更像是个木偶,而不是个小孩。接着又是一阵尖叫,这次大声尖叫的人换成了我。
这个房间被装饰成卧室,依稀可以闻到男士洗发油和薄荷的味道。房间里还配置了两扇当中有竖框的窗户,其中一扇必定开了条小缝,因为可以听到过往车辆的声音和人们在楼下街道上谈话的声音。通常在这种时候,记忆会全部被吸收进脑中,过去许久之后你才会有所感悟,把回忆从脑海里一点点挤出来。
我的注意力完全被地上躺着的男人吸引了。他仰卧在床和门之间的地板上,穿着深灰色的法兰绒裤子和棕色的粗革皮鞋,软领子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橄榄绿色的针织外套。床边的椅子上挂着一件粗花呢夹克和一条花领带。他的左手搭在肚子上,右手掌心向上,落在地板上,手指松软地缠绕着一把美工刀的骨质刀柄。刀锋上有血,他的脖子、衬衫和外套上也都有血。他的角质镜架落在地上,两只蓝色的眼珠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他的头发比我上一次见他时要灰白和稀少一些,脸也显得更瘦了,不过我还是马上认出了他,躺在地上的是珍妮特的父亲。
“罗茜,别过来,”我喃喃地说,“到外面去,你外公只是睡着了,我们下楼等你妈妈去吧。”
我的话像信号似的,躺在地上.的特雷佛先生突然眨了眨眼,然后两眼直视着站在门口的我和罗茜。
“骗过你们了。”他说,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8
“真是太对不起了。”珍妮特不断摩挲着罗茜的头发。小姑娘的头发乱成一团,珍妮特开始小心翼翼地梳理起她的头发来。“我爸爸刚到。”
“没事的。”我说。
“你可是吓得不轻啊。”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转到罗茜金光闪闪的头发上,“三点半的时候门铃响了,爸爸没打招呼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他是叫出租车直接从剑桥过来的。”
罗茜坐在壁炉前地毯上放着的小板凳上,她直着腰板,没去靠妈妈的膝盖。如果我是她,我可能会烦躁不安,可能会找个玩具,也可能去找本书看。但罗茜似乎沉醉于木梳轻柔地刮擦头皮之中。
“他才不会记得事先打来个电话呢,每次他都是这样不请自来。没有行李,不穿外套,有时甚至会忘带皮夹。我必须找个管家来应付他。”说着珍妮特对我露出了微笑,我对她太了解了,根本不会被她的话所欺骗,“有时他穿着拖鞋就过来了。”
我们坐在一个用木板装饰的狭窄客厅里。我、珍妮特和罗茜挤在壁炉前的地毯四周。罗茜已经穿上了睡衣。珍妮特给了我一杯琴酒和几片桔子,我不太爱在琴酒里放桔子。我把桔子放在两手中间摩擦着,希望把它们保留到最后。
“他还会忘记他的药,就是那些泻药。他很需要通便用的泻药,所以我才会赶在药店关门之前迫不及待地跑出去为他买药。路上我又碰见了院长夫人,被她耽搁了一点时间。”珍妮特不再为罗茜梳头发了,而是把手搭在罗茜的肩膀上,“亲爱的,可怜的外公接下来会把自己的名字都忘掉,你说是吗?跟温迪阿姨说再见,我们这就送你上床睡觉。”
她们上楼以后,我走到酒水托盘前,往自己的杯子里加了点琴酒。我们三个都没提特雷佛先生方才在楼上所做的事情。我不知道珍妮特要如何向罗茜解释这件事。你怎么向孩子说明外公在厨房里找到瓶西红柿酱,然后把西红柿酱带到楼上自己的房间里洒了自己一身,装得像是被人刺死了一般呢?那老头到底在想些什么啊?他不仅弄脏了自己的衣服和卧室的地毯,还给罗茜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唯一让人感到欣慰的是过度的兴奋让他筋疲力尽,没等到吃晚饭他就睡得像头死猪似的了。
我拿着杯子在屋里走了一圈,看看装饰品,看看书和照片。当你的钱快用完的时候,你会对贫穷产生一种敏锐的感觉。在珍妮特家的房间里我就看见了几处寒酸的痕迹,椅子表面放着块坐垫以遮掩椅子上的污渍,壁炉里生的火刚能把房间弄热,窗帘也需要换块新的了,看来大卫挣得实在不多。
两扇窗之间茶几上的银质像框里放.99lib.着张结婚照,就是他们俩站在耶路撒冷教堂门前的那一张,大卫的教士领在微风中发出夸拉夸拉的响声。我的婚礼没有留下任何照片,与他们的婚礼相比,我的婚礼简直不值一提。妈妈觉得我们应该举行一个隆重的结婚仪式,但亨利劝她最好把钱留给我们,而不要搞什么浮夸的仪式。
珍妮特走下楼。
“晚饭恐怕得简单点。吐司上加点奶酪行吗?食品柜里有些烤苹果奶酥。”
“很好。”我注意到她浑身抖了抖,“没出什么事吧?”
“我特别希望在你来的第一个晚上好好款待你一下,毕竟我们那么多年没见面了。”
“这样就行,我很高兴能来这里。你爸爸会下楼吗?”
“他睡着了。”珍妮特走到壁炉旁,开始往炉子里加柴,“我不想吵醒他。”
我坐在沙发上。“珍妮特——你爸爸经常干这种事吗?”
“你是指西红柿酱的事吗?”
我没有应声。
“他总是有一种病态的幽默感。”说着她把一铲子木炭扔进了壁炉。
“我上次来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他似乎还没有这个毛病。”
珍妮特看了我一眼。眼泪使她的眼睛看上去比平时要大上许多。“是啊,人总是会变的。”
“过来坐下。”我用手拍了拍沙发,“把你爸爸的病告诉我。”
“我们该吃晚饭——”
“别管晚饭了。”
“我真希望我能什么都不管,”她突然喊了起来,“你不知道我有多恨做饭。早晨一看到煮?99lib?鸡蛋我就会感到反胃。”
“我也不太喜欢做饭,待会儿我帮你一起做晚饭吧。不过你最好先过来坐下。”
她用一块考究的小手帕擦了擦眼睛。珍妮特是我认识的少数几个在哭泣时不会出洋相的人之一。珍妮特总是把一切打理得很妥帖,甚至连流泪也非常优雅。我又给她倒了杯酒,她假情假意地把杯子推到一边。
“我不想再喝了,今天晚上我已经喝过一杯了。”
“这酒对你很有益。”我看着她抿下一小口酒,“告诉我,他像这样子有多久了?”
“我不知道。我想妈妈死前大概就有这个迹象了吧。这种病是渐进性的。”
“你有没有想过把他送进养老院呢?”
“我不能这么做。他还不算老,今年还不到七十。这也不算是什么病,爸爸只是有点健忘而已。”
“他去看过医生了吗?”
“他不喜欢医生。西红柿酱的事……”
“怎么了?”
“爸爸想对我们友好一些,只是想跟罗茜玩个游戏来让她发笑。他没有料到自己的举动会产生如此的反效果。”
她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他不太会对付孩子。”
“大卫怎么说?”
“我不想过分打扰他。他现在很忙,可能会有新的工作——”
“但他一定已经注意到了吧?”
“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过爸爸了。再说,爸爸在绝大部分时间都表现得很正常。”
我觉得自己像个审问者似的。“罗茜怎么说?”
“她倒没说什么。”珍妮特用手指摩挲着酒杯的边缘,“我告诉她外公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只是一种孩子不太会懂的成年人的玩笑。她点头表示明白,事情就是这样,孩子比我们想象得要坚强得多。”
最后这个夜晚还是风平浪静地过去了。罗茜和楼上那个可怕的老头很快便睡着了。我和珍妮特笨手笨脚地在客厅的壁炉前做了些吐司,弄得地毯上全都是草莓酱。珍妮特想让我谈谈亨利的事,但我却 4e0d." >不想触及这个话题,至少那时还不想。我们把亨利完全抛在了一边(他要是知道的话,肯定会心怀怨恨),这可正合我意。我强打着精神,内心里却无限悲凉,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在学校里的情形。在坚强和软弱之间,珍妮特和特雷佛先生让我感到我并不是那么一无是处。如果我们不能选择生物意义上的家人的话,那我们至少还可以选择别的家人。
9
即便是在我和特雷佛先生一样老的现在,我还会想起抵达罗星墩的那一天。我从来没有梦到过屋里的场景,梦到的只是在房子外面和罗茜谈话的情形。让我感到牵肠挂肚的是罗茜所说的话和隐含在话里的意思。
梦里见到她的时候,我很清楚她马上就要对我说出她的那句玩笑话了。她说她之所以叫没有名字是因为世界上没一个人是完美的,但这根本不像是她这个年龄的孩子所说的话。这也正是我会感到好奇的原因——我不知道她为何会这样回答我。没有人是完美的。不存在的完美人生。不完美的人不能有名字。我陷在这些念头里不可自拔。现在想来,在梦里担心罗茜的话也许比担心屋子里发生的事要好过得多吧。
不过那次拜访时所发生的事还是在我的心中挥之不去。到达罗星墩的第一天晚上我睡得比以往都要好。我住在二楼的小卧室,与房子的其他部分都隔得比较远。醒来的时候我知道已经很晚了,因为阳光已经从窗帘之间的小缝里漏了进来。卧室里的温度非常低,我在温暖的被窝里赖了至少二十分钟。
最后,焦急的尿意把我从床上赶了下来。因为有热水龙头的缘故,浴室比卧室要暖和得多。我在浴室里穿戴整齐以后下了楼,发现珍妮特的爸爸正坐在厨房餐桌前的温莎椅上阅读当天早晨的《泰晤士报》。
我们谨慎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这是第一次下楼。珍妮特给他送了点汤。他站起身,不自信地对我笑了笑。
“早上好,特雷佛先生。”
他的眼神一片茫然。
“我是温迪·阿普尔亚德。还记得我吗——我是珍妮特学生时代的朋友。”
“记得,当然记得。我想壶里应该还有些茶。需要我……”他犹犹豫豫地打开壶盖,似乎想看看壶里还剩下多少茶水。
“我来烧壶新茶吧。”
“我妻子总说放凉的茶水没有刚煮熟的好喝。”他看起来有几分茫然,“这主意不错,还是再烧一壶吧。”
我装满水壶,放在炉子上,而后点燃了煤气。我知道珍妮特的爸爸在观察我的每一个动作。相比上次见到他时,他的体重增加了很多,腰上的脂肪厚了一圈。身上藏书网的其他部位要相对苗条一些,其中自然包括那张长着鹰钩鼻的瘦脸。因为发际线往后退了很多,他的前额突出得更明显了。他的头发很蓬乱,比过去长了不少,穿着件上松下紧的运动衫。我想这件运动衫多半是大卫的吧。我和他都没有提到昨天在楼上卧室发生的那件事。
“你一定睡得还好吧?”他最后说。
“是的,谢谢你。”
“你没有被噪音弄醒吗?”
“什么噪音?”
“是99lib?啊。是啊。就是老房子里经常会有的那种噪音。”
“我什么声音都没听见。我一整个晚上都睡得很好。”
他收起报纸。“我必须走了。我已经晚了。”
“珍妮特在哪儿?”
“送罗茜上学去了。你一个人在这儿没关系吧?你能照看好自己吗?”
我确信我能照看好自己,至少是说服自己相信以后,珍妮特的爸爸慢悠悠地走出了厨房。我听见他进入走廊,之后有扇门开了又关,接着是上锁的声音,他在楼下的厕所安顿下来了。
我喝完两杯茶,吃了一小块面包,收拾好碗碟以后,他仍旧在厕所里没出来。耳边传来一声刺耳的铃声——厨房门边串在绳子上的铃响了。我想来人应该是从花园进来的,于是擦干手,朝通向花园的那扇门走了过去。门前的台阶上站着个矮小结实的教士。见到我,他随意地用手碰了碰自己的帽子。
“早上好。大卫在家吗?”
“他去城里开会去了。珍妮特也不在家,不过马上会回来。要给他们带个信吗?”
“你知道大卫几时会回来吗?”
“我想应该是今天晚上。”
“我明天给他打电话,也许会顺路来看看他。能告诉大卫彼得·哈德森来找过他吗?谢谢你,再见。”
他又碰了碰自己的帽子,然后轻快地从罗茜跳房子的那条小径走向外墙上的那道门。小径两边的草地仍然蒙着一层雾气。走到门口时他转身往后看了两眼,然后朝我挥了挥手。
这是我第一次遇见哈德森教士时的情形。当时我觉得他是个温顺柔和的小个子男人,长相没什么特点,声音也平淡无奇。如果必须和教士交往的话,我琢磨着,还不如找个长相、嗓音都和劳伦斯·奥利弗差不多的男人呢。
10
那天晚上,大卫从伦敦回到家,家里的气氛马上变了很多。他是在送罗茜上床和晚饭之间 7684." >的那段平静时间内进门的。我没有想到当晚会看见大卫。他回家的时候,我和珍妮特在厨房里做晚饭,特雷佛先生在客厅里打着盹。
大卫亲了亲珍妮特,然后和我握了握手。
“这两天过得怎么样?”珍妮特问他。
“天太热了,好在遇见了几个重要的人。家里有什么事吗?”
“我把信都放在书房的桌子上了。罗茜可能还没睡着,你可以到她的房间跟她道声晚安。”
“先打几个电话再说吧。”
“哦,忘了告诉你,彼得·哈德森过来找过你。”
已经走到厨房门口的大卫突然转过身来,脸色比刚才阴沉了许多。“他说什么了吗?”
“温迪是在今天早晨看见他的。他说他会打电话给你,或是明天顺道过来看看。”
“他想跟我谈谈图书馆的事。不知道现在能不能打电话找到他。”
接着他便走出厨房,我刻意不去看珍妮特。
“他很在意图书馆的事。”珍妮特道歉似的说,“有人建议把神学院的图书馆和大教堂的图书馆并在一起。大教堂的图书馆几乎没什么人用,把那儿的书全部转移到神学院图书馆对所有人都好。彼得·哈德森是大教堂图书馆的新任图书管理员,他的意见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天哪!你们想把那两个图书馆合并在一起吗?”
珍妮特做了个鬼脸。“不光是这样。没听说大卫的上司快不行了吗?他要在夏季学期结束时退休已经是个众所周知的秘密了。”
“大卫想接替他的位置吗?”我冲她笑了笑,接着拿她开起玩笑来,“我以为教士应该没有社会上的人那么有野心,看来是我想错了。”
“这倒不是什么野心不野心的问题。大卫只是觉得在那个位置上能够做些更为有用的工作。教士团的教士们都喜欢他,他们在教堂里主管祭礼。主教大人也喜欢他。不过任命还需得到参议神父的通过才能确定。这套程序和学校差不多,主教和其他教士像是学院的董事会成员。”
“那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些教士不太想让大卫担任那个职位。其中就包括这个彼得·哈..德森。”
珍妮特开始摆桌子。拜菲尔德家通常在厨房里吃饭,一方面这里比较暖和,另一方面餐厅在屋子的另一头,必须得走段楼梯才能到。
“哈德森像是个不错的小男人,”我说,“没有攻击性。”
珍妮特哼了一声。“很多人都会犯这个错误。”她突然地坐在椅子上,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天啊,我累了。”
我从她手里接过餐具,把刀叉摆放整齐。珍妮特玩弄着餐巾环,手指搓着银器上的霉点。
“问题的关键根本不在图书馆上,”珍妮特缓缓地说,“和职位也没有太大干系。问题的焦点集中在神学院本身的生死存亡上。他们谈论着要把神学院关掉。”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干?”
“因为申请入校的人数连年减少,经费也变得越来越紧。这是个全国性的问题。大卫说如果想让教区继续运作下去,每年必须新增六百到七百个神职人员。但最近五十年,每年新增的神职人员都没到六百人。与此同时,东西却变得越来越贵。神学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只会把越来越多的资金吞食下去。”
“大卫为什么想掌管神学院呢?他不能干些别的吗?为什么他不能像普通的神父一样掌管一个教区?”
“他觉得自己的使命是教师或者学者——甚至可能是一个督导。”说着她把餐刀摆摆正,“而且这个职位也比较引人注目,虽然大卫不是冲着这个去的,但它的确有这种效果。”
“听起来不像是英国的教会,倒有点像英国烟草公司。”
“温迪,教会本身也是个组织,在内部运作方面和烟草公司是大体相同的。虽然英国教会的存在不是为了赚钱,但它仍然是一个肌体健全的组织。”
我本来想开玩笑说上帝就是这个组织的领导者,但想到珍妮特会讨厌这种说法,就隐而不发了。
“薪水也会比现在好一些。”珍妮特小声地说。
之前的怀疑终于得到了验证。“珍妮特,你现在是不是手头有点紧?”
珍妮特什么也没说。我记得大卫在海森夫人那里为我付了账单,还帮我买了来这里的车票。特雷佛先生的出租车钱自然也要他们买单。现在他们还多了两口人要养活——尤其是我这个一无所有的人——势必会把他们的经济情况弄得非常紧张。
我拉出张椅子,坐在她的身旁。“你对我非常好。”我说,“你们夫妇两个都对我非常好,是我真正的好朋友。但我不会在这儿待很久的。”
珍妮特绷起脸来。“我不想让你走。我希望你留在这里。再者说了,你现在又能到哪儿去呢,又能干些什么呢?”
“我会出去找工作的。”
她摇了摇头。“现在不行。天知道你会发生什么事。”
“其他人可都是自己在打拼啊。”我故作轻快地说。
“你不是其他人。你是温迪。对了,亨利怎99lib.么样了?”
我的心一紧。“你问他干吗?”
“你不觉得——”
“我在信里告诉过你,这段婚姻已经结束了。我准备和他离婚。他不会反对的。他和我结婚只是为了我的钱 800c." >而已。”我揉了揉手上的那块硬皮,试图抹去心中的伤痛,“我抓住他和另一个女人做爱,而且那个女人要比我丑得多。”
“温迪,这可真是太遗憾了。”
她抓过我的手。我看着握在一起的两只手,我的手和她的手同时平放在洁净的老板桌上。
珍妮特说:“你必须在这儿待一阵再走。”
“除非让我付出点报酬。让我在你家帮帮忙也行。”
“你一分钱都没有。”
“我还有一两件首饰。”
“你可不能把最后这点首饰也卖了呀。”
“那我必须得走。”
我们相互怒视着。她开始哭了,我也跟着哭了起来。摆好桌子以后,我们一起哭了一阵。擦干眼泪以后我们相互搂抱着,然后一起收拾起滴水板来。我们都知道我会就此住下来了。
11
住在大卫家的第一个星期六晴朗而有些寒冷。大卫把我和珍妮特带上了大教堂的西塔。我们登上无尽的旋转扶梯,沿着布满石灰屑的游廊一点点朝前走。最后,大卫推开一扇小门,和我们一起拥上明亮的塔顶天台。
天台上没有风,这里似乎比平地要寒冷和明亮一些。我靠在一面像城堡一样有城垛的墙上。因为走了太多的楼梯、抽了太多的烟,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举目远眺,西塔像恐怖电影里的电梯一样直上直下。我攀住石栏,把栏杆抓得越来越紧,坚硬的石头不断磨着我的掌心。
塔下是教堂坚硬的外壳以及罗星墩瓦片和石板砌成的房顶。房子四围是一望无际的冰冻沼泽,沼泽的最远处与冬季的灰bbr>色天空连为一体。
我从来没有这样感到惊恐过,仿佛漂移在天地之间,身上似乎完全没有了力量。“看呀,教士团的人正从那里走出神学院,”说着珍妮特压低了嗓门,“他们活像一群蹒跚学步的乌龟。”
那时罗星墩还是个小城——城里最多有八九千人。说罗星墩是座城市是因为它有座美伦美奂的大教堂,罗星墩的重要程度并不因为其面积小而有所降低。同时它又是沼泽中的孤岛,苦难者的避难之地。这里自然也成了我的避难所。即便亨利还在,他也不会跟随我来到这个他出过这么大洋相的地方。
大卫告诉我中世纪时罗星墩的大部分地区被湖水所环绕,那时这里是个自治区,中世纪的修道院院长比国王册封的爵士享有更大的权力。这里也是盎格鲁-撒克逊人最后一次抗击诺尔曼人的地方。
今天罗星墩仍然感觉像座被包围的城市。教堂街这座“城中之城”比罗星墩的其他地方更显尴>尬,因为城里的其他地方不断蚕食着教堂街的地盘。教堂街是教会的领地,比周围世俗之地的历史都要长,与外界遵行着完全不同的律法。一个名叫戈特贝德的执行神父每天晚上负责关闭教堂街的大门,他和母亲以及母亲养的那几只猫住在“皮亚门”旁边的屋子里。
罗星墩和布拉德福德、希尔加德学院、德班以及我所住过的其他地方完全不一样,过去在这里留下的印痕比其他地方更为明显。坐在珍妮特家厨房里的时候,只要你抬头看上一眼,你就会看见拱顶上雕刻的诺尔曼人的枪管。大教堂的钟每隔十五分钟敲响一次。教堂街以及教堂街上所住的人还和一千多年前一样围绕每日礼拜的节奏生活。我以前从未在宗教界人士中生活过,住在这儿让我感到有些不太习惯。我常会觉得城里只有我一个人能够看见色彩,别人都住在黑白两色的单调世界里。在其他许多方面我也会有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的感觉。在这里我成了名副其实的“少数派”。
过去在学校时我和珍妮特经常对宗教界人士大加嘲笑。这次来以后,我知道她已经养成了定期上教堂的习惯,尽管过去在信中她从来没提到过此事。
到罗星墩的第一个星期天早晨我没出门。珍妮特和罗茜去参加十点半的晨祷了。她们穿着礼拜时的盛装,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早晨就不去教堂了。”早饭时我对大卫说。我已经跟珍妮特表明了我的态度,不过还是觉得应该和大卫先打声招呼。我不想在我们之间产生任何误会。
他笑了笑。“去不去教堂完全取决于你。”
“抱歉,我不怎么信教,我可以在花园里帮你们种些蔬菜。”
“你真是太好了。但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话让我感觉自己像“回家的浪子”一样,给我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你有去教堂的义务,”饭后洗刷碗碟的时候我对珍妮特说,“作为大卫的妻子,你必须去教堂露个面。”
她点点头,然后补充道:“我很喜欢参加礼拜。没人会在教堂里对你提出要求。你可以在那里得到心灵上的静谧。”
我非常笨,完全没有听懂她的弦外之音。“原来如此。那你完全信服上帝了吗?”
我其实不太希望她信仰上帝。总觉得这样她就会离我越来越远。
“我不知道。”她俯身在水槽里洗刷起烤盘来,“无论如何,我信不信教又有多大关系呢?”
在罗星墩的前两个星期我们五个过得很有规律。考虑到我们的背景存在着很大的不同,你一定会觉得我们之间会产生频繁的摩擦。但大卫大多数时间都不在家——不是在神学院就是在大教堂。罗茜一周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学校里——她在城郊的圣图姆伍尔夫幼儿园上第二个学期的课程。老特雷佛先生——在我的回忆中那时的他已经很老了,但其实他比现在的我还要年轻——整天待在卧室里,不是围着电炉取暖,就是躺在床上躲在被窝里。他的兴趣爱好无外乎吃饭、读报和清清肠胃。
房子本身也使许多人能共同住在里面而互不打扰。达克旅店面积不大,结构也不是非常复杂。旅店里有许多房间,每个房间的面积都不是很大。大卫说七八百年了一直有人住在这里,每一代人都会以自己的癖好来改造这间旅店。房子里到处都是楼梯,有几段楼梯甚至是死路一条。整座旅店由不规则的房间、陡峭的楼梯和厚重的墙壁构成。厨房在一楼和地下室的夹层里,刷洗碗筷的时候你可以看见高地街上行人的脚——高地街在教堂街北面,与教堂街相交。
虽然达克旅店可以使住客互不相扰,但过于复杂的结构使得这里的打扫工作变得颇为不易。一个女清洁工每周有三天早晨会来这里“干些粗活”,否则这些活就要压在珍妮特头上了。家里的活还真不少。那时还是一九五八年,唯一能节省劳力的机器是带熨板的双筒洗衣机。旅店上次整修还是在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相交的时候,那时这里的主人有钱雇得起三到四个仆人。
在某种程度上,我觉得珍妮特可能更愿意做个能领薪水的仆人。她讨厌干活,但至少可以从中领取一份薪水。简单的交易总会有始有终,而且交易的双方都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无论是处于交易的哪一方,珍妮特的角色都非常尴尬。在打理这幢莫名其妙的老房子的同时,她还必须把自己当作这里的女主人,而不是女奴隶。当拜菲尔德一家搬到这里的时候,她甚至做了镶金的名片。我仍然保留着这样一张名片——纸片略显发黄,边角卷了起来,字体微小而朴实无华。
大卫·拜菲尔德夫人
达克旅店
教堂街
罗星墩
电话:罗星墩21 14
拜菲尔德家搬到达克旅店以后,教堂街和城里的夫人们纷纷前来拜访,并留下自己的名片。珍妮特陆续回访了这些人家,并送出自己的名片。这和大卫每天在教堂街上的教堂里所做的事有异曲同工之妙。这类宗教性的仪式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会起到预期的效果。
我怀疑大卫是否知道自己在珍妮特身上所加的重担,但至少当时他并不知道。无论如何他都算不上是个敏感的男人。他的敏感度像手电筒发出的光芒一样微弱,而且必须在绽放出光芒之前指向正确的位置。但这终究不是个敏不敏感的问题,每个人的想法各不相同,况且那是在四十多年前罗星墩的教堂街上。
如今回想起来,大卫和珍妮特多半都被囚禁了吧,不过他们都看不见监狱里那一道道栅栏。
12
日子过得飞快,看来很有必要对特雷佛先生采取些行动了。我和特雷佛先生这对冲动的吸血鬼在二月的同一个下午到了达克旅店,过了三个多星期还没有离开。我欺骗自己这其中是有区别的,我至少还帮他们烧饭和做做家务。我还卖掉了自己的订婚戒指。我从来没喜欢过那枚难看的戒指,我本来以为亨利会买一枚更贵的呢,没想到最后他却买了这么个便宜货来打发我。
特雷佛先生做的比我要少得多。他把 6211." >我们为他所做的一切看成是理所应当的——每天的三顿饭,洗衣服,铺床,把房间弄暖以及熨平《泰晤士报》。不知道什么原因,特雷佛先生在打开报.纸之前总要把它熨平。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周四的早晨我们不约而同去取同一杯咖啡时珍妮特这样对我说,“他以前从来不看报,熨斗更是沾也不沾,我根本不知道这熨斗是从哪儿来的。”
“在上层阶级的家庭里,熨斗不是常用的东西吗?”
“他才不会用这样的东西呢!”
“也许他是在电影里看到熨斗的。”
“事实上这有点恼人。”
“只是恼人而已吗?这对你简直太不公平了。我想你有权阻止他这么做。”
“我觉得他的记忆正在慢慢恢复。这真是太好了,你说呢?”
我不知道他的记忆能不能在近期内恢复到能够记得我是谁的程度。
“有天他告诉我他在学生时代是如何拿到一个奖项的。”珍妮特的口气像是在描述罗茜在圣图姆伍尔夫幼儿园所取得的成就一样兴奋异常,“那是希腊诗歌上的一个奖项,他甚至还记得自己所击败的那个男孩的名字。”
“你要知>..道,他已经老了。”我极力平息她的忧虑,没有回应她的话,“我们有一天也会这样的。”
珍妮特噘起嘴。“昨天他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他像是以为妈妈出去度周末了呢。”
“你爸爸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星期六,”珍妮特欢快地说,“大卫答应开车送他回去。”
星期五一大早我们所有人都意识到特雷佛先生的归期必须得延迟了。即便是在楼上,我依然听得到楼下的吵闹声。下楼以后,我发现所有人都齐集在厨房里,甚至连罗茜也在墙壁和橱柜间缩成一团。她伏下身体,似乎想让自己尽可能更小一点。
特雷佛先生站在桌子旁。他穿着睡衣,但没戴假牙,也没穿拖鞋和睡袍。珍妮特用擦杯盘的布拍打着他的右手臂。同样穿着睡衣的大卫皱紧眉头看着他们两个。桌子上有一滩水,珍妮特的睡衣前襟全都湿透了。厨房里弥漫着烧焦的头发味和烧糊的绸布味。
后来我们把发生的一切又回顾了一遍。特雷佛先生这天醒得很早,他突发奇想,决定给自己烧茶喝。于是他下楼打开煤气,把水壶放在炉子上。不幸的是,他忘了往水壶里加水了。过了一会儿,水壶发出一种不寻常的声响,特雷佛先生赶忙把水壶从炉圈上拿了下来。这时他又忘了另两件事——关掉煤气和用布包住水壶的金属把手。第一声尖叫必定是在炽热的金属把手烧到他的手指和掌心时发出的。
大卫瞪了我一眼。“我们必须有个急救包,不是吗?”
“给医生打电话,”我对他说,“赶紧去。”
“但这不算什么——”
“快去打电话。特雷佛先生受了严重的惊吓。”
他对我眨了眨眼,沉思地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房间。
我将一把椅子拉向水槽,在珍妮特的帮助下把特雷佛先生按在了椅子上。我打开水龙头,把冷水洒在他的手和胳膊上。
“珍妮特,何不把罗茜送上床,再拿条毯子过来呢?对了,你这里有绒布没?”
“有倒是有,不过你想干什么——”
“你最好把绒布也拿来。另外,你能给大伙弄些茶吗?”
吩咐别人该怎么做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快慰。在这种一团乱的时候,没人会在意我的指手画脚。格雷佛先生的痛哭渐渐转变为抽泣,最后完全悄然无声了。医生到达以后,四个成年人围坐在炉子前啜饮起香浓的茶水来。
医生叫弗拉克斯曼。我在珍妮特给我的信件中就认识这个人了——他在珍妮特怀孕时帮了很大的忙。后来我对弗拉克斯曼的了解逐渐加深了些。他有一张长满雀斑的长脸,皮肤上到处都是碎屑,一头红发。他为特雷佛先生做了检查,让我们把他抬到床上,答应晚些时候会再过来一趟。
下午,弗拉克斯曼回来了。他和特雷佛先生单独待了二十来分钟,然后下楼在客厅里向我们详述了特雷佛先生的病情。这时大卫还在神学院里没回来呢。
“他怎么样了?”珍妮特问。
“烧伤倒没啥大问题,这点烧伤很快就会好的。好在你们及时把我叫来了,不然他的情况会更严重。”
“幸好阿普尔亚德夫人在场,不然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珍妮特对我感激地笑了笑。
弗拉克斯曼坐在了椅子上,他没有看我一眼便开起药方来。
“你想喝茶吗?来杯雪利酒可不可以?现在喝雪利酒并不算早。”
“不用了,谢谢你。”他撕下药方,递给珍妮特,“拜菲尔德夫人,特雷佛先生吃下这些药以后马上就会睡着。睡觉前让他吃一片。如果他埋怨身上有地方痛,可以给他吃几粒阿司匹林。告诉我,现在他住在哪儿?”
“.?他在剑桥有间公寓。”
“他是一个人住吗?”
“楼下的女房东平时给他做做饭。”
“他会在这里和你们待多久?”
珍妮特不安地在椅子里挪了挪身体。“我真的说不上来。我丈夫本打算明天就送他回家,但按照目前的情势,我想——”
“我建议你让他在这儿多待几天。接下来这几天我每天都会来探望他。他的身体情况需要随时监控,也许你可以把他私人医生的地址告诉我。”
“今天早晨他睡得不太好,”珍妮特似乎抓到了救命稻草,“最近这段时间他一直睡得不怎么好。”
“吃点我给的安眠药就好了。但问题是,你爸爸需要得到周全的照顾。我并不是说他必须得住院,不过按照目前的情况,必须有人在他身旁看着他。”
“那——那他的情况会不会变得更糟呢?”
“多半>会越变越糟。拜菲尔德夫人,这正是我要你把他留在身边的原因——随时监控你父亲的病情恶化程度。”
“如果真这样,那我该怎么办啊?”
“附近有几家养老院。有几家是私立的,还有几家是国营的。”
“他最讨厌养老院了,他害怕泄露自己的隐私。”
“是的,但我们必须首先为他的健康着想。能不能让他和你或别的什么亲戚住在一起呢?”
“你是说让他永远和我们住在一起吗?”
“拜菲尔德夫人,如果不想让他住进养老院的话,那就只能和亲戚住一起了。至少在他的情况进一步恶化以前,必须有人看着他。”
“但——但他到底得了什么病呢?”
“现阶段还很难下定论,”说着他飞快地看了我们一眼,“不过我觉得他现在呈现的应该是老年痴呆的早期症状吧。”
大家突然都不说话了。我想对珍妮特说,你管的事已经够多了。但这次我却忍住没有开口。
接着珍妮特叹了口气。“我想我必须先跟我丈夫谈谈。”
13
我和珍妮特星期六那天去了特雷佛先生的套间。我们开车去的剑桥,这是我对特雷佛先生施以援手之后取得的又一个小胜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正把担负在肩膀上的负担一点点卸掉,而珍妮特的负担却越来越重。
大卫本打算让珍妮特坐公交车去,这比坐火车要便宜一些。
“为什么不自己开车去呢?”周五晚上我不解地问。不知是女童子军的经历还是床头柜上的那杯琴酒起了作用,我的胆子突然大了许多。
“珍妮特不会开车。”大卫甚至不愿正眼瞧我,“本来我可以送你们去的。但我早晨还有课,接着下午还要开个会。是学院财务委员会召集的会议。”
“我开车带她去。”我说。
大卫总算正眼瞧我了。“没想到你还会开车。”
“我当然会开车。但保险的事情怎么办?”
“只要有我的同意,不论什么人开这辆车闯了祸都能得到理赔。”
“那不就成了。我来送她去。”
“温迪,你最近开过车吗?这辆车可不那么容易开。它是——”
“它是第二代的福特安格里亚。”我打断他的话,“我们在德班也有一辆这样的车。只不过引擎是1200cc的,比这辆更高级一些。”
“行,”他笑着说,“看不出你有这个本事。”
我对他露出了笑容,然后问珍妮特打算什么时候去。我觉得身子暖暖的,稍微有些透不过气。琴酒的作用这时已经完全被女性的满足感压倒了。大卫常会让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人感到心烦,但绝大多数女人都对他暗存情愫,都为得到他的赞许而欣喜若狂。
我和珍妮特得到了六个小时的自由时间,女仆答应过来照看特雷佛先生和罗茜。罗茜很喜欢珍妮特雇来的这个女仆,每次来的时候,女仆都会带来一大把珍妮特不愿意给罗茜吃、但又不能明言反对的廉价糖果。
罗星墩到剑桥的公路造得和尺子一样笔直。公路两旁的沼泽地看得有些让人心烦,但好在阳光明媚,气温也比往年三月上旬要高一些。春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了,不必再忍受严寒之苦,所有的问题也将得以解决。
特雷佛先生的公寓在米尔路尽头一幢维多利亚中期建筑的顶层,离火车站很近。我很想知道这种房子的结构是怎样的,但其实这种房子和别的房子并没有什么不同。女房东是个寡妇,她丈夫生前是神学院的门房,她和儿子占下了房子的整个一层。特雷佛先生和母子俩共享房子后面的厨房。厨房后面的浴室显然是房子建成很久以后才新加的。
女房东不在家。珍妮特用父亲给她的钥匙打开门上了楼。我一定是把自己的心思写在了脸上。
“恐怕有点乱。”她说。
“没关系,我不怕乱。”
“我想你大概想不到他会住在这种地方吧?他不想离开剑桥,但妈妈死后他只住得起这样的房子。”
珍妮特带我从过道走向前面被装饰成客厅的那个房间。房间里充满香烟、腐败食物和人体的汗臭味。
“她负责给爸爸做早饭和晚饭。”珍妮特指的显然是那个女房东,“她还应该给爸爸洗澡,并把爸爸的衣服送到洗衣房去。”她打开一扇格窗,清新凛冽的寒风吹了进来,“我想她并没有把自己的工作做好,这也是我没告诉她我们要来的原因之一。”
“我很抱歉。我——我原以为你爸爸会住在一个更好的地方呢。”
“乞丐是没有选择权的。”她转身面对着我,“我小的时候家里的经济条件还不错。妈妈整天都在工作,活也干得不赖,人们总是抢着要她。爸爸也有一小笔收入,我想大约每年能拿到一百英镑吧。他们没有退休金之类的东西。年纪大了以后,我想他们必须靠以往的存款过活了吧。”
“别提钱的事了。”我笨拙地说。这么说是因为我是个英国人,那时英国人不怎么爱提钱的事,对朋友更是绝口不提。“我很理解你的难处。”
珍妮特一眼看出了我的心思,她总是比我要聪明一些。“妈妈生病以后,翻译工作越来越少,夫妇俩不得不靠爸爸的积蓄过活。而妈妈病死的时候,他们的那点积蓄已经快用完了。”说着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但至少他还有这间套房。有了这间套房,他就能独自生活上一阵子。另外,他很喜欢剑桥这个地方。”
我突然恍然大悟。“你和大卫是不是承担了这里的房租?”
她点了点头。“只是一小部分而已。”
“行了,”我说,“从今往后你们再也不用为他付房租了。”
但我知道他们现在又不得不为特雷佛先生用另一种形式付账了。
约翰·特雷佛先生此时就生活在离我们不到二十英里远的罗星墩。不过当我们在他的房间里四处走动、打点他的私人财物的时候,感觉上似乎他已经离我们而去了,好像他再也不会回到我们中间一样。
正是因为他不在场,所以他的私人物品才会显得出奇地少。物品因其主人的存在而显得重要。遇到主人死亡,哪怕是暂时外出,其所有物的重要程度也会变得微乎其微。我记得窗框上积着薄薄的一层煤灰,书上布满了灰尘,袜子上大多都有洞眼。
“把这些东西全扔掉事情也许会简单得多。”关上我们带来的第三只手提箱时珍妮特这样对我说,“我们该怎么处理他留下的那些邮件呢?他一定不打算给什么人写信了。”
当我把手提箱搬到停在楼下的汽车里时,珍妮特开始检查起书桌的抽屉来。回到客厅后,我发现桌子上放着一叠纸,珍妮特正站在窗边,把一张照片倾斜成各种角度观察着。
“看看这张照片。”
我把照片从她手里拿了过来。在海滩上拍下这张快照的时候珍妮特还没有罗茜大。她穿着泳衣,抱着双膝,眼睛凝望着照相机。我把照片递还给了她。
“那是战前的事了。应该是在贝克斯希尔或是海斯廷斯这类地方拍的吧。以前我们常去苏塞克斯和祖父母一起度假,我觉得那是个比天堂还美的地方。有年夏 5929." >天爸爸在那儿教会了我游泳,入睡前他还会给我讲许多故事。”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他会给我讲安德鲁·朗恩的童话集《黄皮童话书》。我差不多已经把那时的事全忘了。”
她从手提包里摸出手绢,擦了擦自己的鼻子。
“为什么爸爸会发生这种事?”她生气地说,好像这全是我的错一样,“为什么他不像普通人那样变老,或者干脆死了也好?这算什么事,这可叫我怎么办才好呢?”
因为无话可说,所以我什么话都没说。
珍妮特给女房东留了张纸条。我开车带藏书网她吃了顿午饭,然后和她一起在暗淡的阳光下从圣约翰大学走到剑桥大学的后花园。这段路程不足以为珍妮特解忧,但我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回家以后,大卫和珍妮特马上做出了决定。大卫觉得速战速决才好。接下来的几周,我们出售、分送、丢弃了公寓里三分之二的东西。
助理神父戈特贝德帮助大卫把特雷佛先生的剩余物品带回了达克旅店。两个男人喘着粗气把一部分家具——桌子、椅子和一个镶着玻璃的书柜——带到特雷佛先生的卧室,使那间卧室有种家一样的感觉。珍妮特把她和她妈妈的照片放在书桌上,两张照片都配上了崭新的银质镜框。珍妮特还把父亲的烟斗架和烟灰缸拿出来了,她并不是要父亲..再抽烟,而是把它们放在书桌原先的位置上。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个好主意。我们刚搬完家的一天早晨,我刚从自己的卧室走下楼梯,特雷佛先生突然从浴室里冒了出来。他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朝四周张望了两眼,似乎在观察有没有人在窃听我们的谈话。
“这幢房子里发生了些有趣的事情,”他向我吐露道,“他们弄进来几个装修工,趁我不在的时候改装了我的房间。他们肯定是在晚上的时候弄的,因为白天我没看到有人干活。不过我在走廊上看到过他们中的一个,那家伙看上去鬼鬼祟祟的。”说完他便趿着拖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走到门口时他回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罗茜,多留点神,”他低声对我说,“我还不知道他们想要干什么,别太大意了,尤其是像你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他把我当成罗茜了吗?
14
必须承认,大教堂在下雨的时候非常起作用。你可以在教堂的屋檐下走过整条高地大街;你可以不用通过教堂的外围直接从北侧袖廊走到南门。碰上唱诗班和乐队演奏时,我还会坐下来听上一小会儿。
我和彼得·哈德森就是这么认识的。
那天早晨雨下得很大。冰冷的雨水从东部的沼泽席卷而来。我刚去市场街的劳动力交易市场找过工作,和我谈话的那个女人很不喜欢我。是口红抹得太过?是裙子包得太紧?还是忘了戴手套?我想她大概把我看成了一只狡猾的狐狸,精于算计,迫不及待地想找个丈夫。事实上我的竞争意识远没有她想得那么强烈。
那时劳动力市场只有两个适合我的职位。伍尔沃斯百货商店糖果柜台需要一个站柜台的店员。如果我愿意三班倒的话,去城郊的罐头工厂还可以挣到更多的工资。除了报酬以外,这两个岗位并没有更多的介绍,而且其实钱也给得不多。
我开始思索回伦敦的可能性。我不太想离开这里,因为我觉得珍妮特需要我,但在某种程度上,我对她的需求更为迫切。不仅仅因为和亨利分手的关系,更像过去所犯的种种错误又重新萦绕在了身上似的。我这时的心境就如同离开旅店时收到一张三倍于自己预算的账单。
我从高地街的博尼亚德门进入教堂街,然后钻进大教堂的北门避雨。事实上,从露天街道径直走回达克旅店也花不了太长的时间。不过我暂时不太想遇见珍妮特,我得稍微喘口气,想想该对珍妮特说些什么。
走进大教堂的感觉和走进水族馆差不多,你常会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生存空间。这里的空气凝滞、寒冷,还带着些许萧瑟的气息。助理神父戈特贝德对我匆匆一笑,便钻进狭小的圣器收藏室去了。教堂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这股味道是从为中央供暖系统供热的那些炉子里发出来的。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大教堂里的这些炉子,它们像铸铁的鸟笼一样点缀在教堂的过道里。炉子呈圆形拱顶结构,高度和人差不多,但比人体要宽。每只炉子的铁冠上完全可以放得下一个很小的婴儿。
唱诗班正在教堂东面隔开八角形塔楼的幕布后面排练。我看不见唱诗班的成员,但他们的声音却通过教堂中间的十字通道传进袖廊和中殿。戈特贝德走出圣器收藏室,因为有任务在身,这次戈特贝德并没有看我,他举着一根银头的权杖,引导弗伯里先生向弗伯里的教区走去。
我坐在一把椅子上,从脸上擦去雨水,试图考虑一下应该对珍妮特说些什么。但脑子里萦绕的全是八角形塔楼下唱诗班的歌声。回过神来以后,我却又开始思索起亨利的事来,我想知道他在哪儿、在干什么,又是和谁在一起。他肯定又找了一个女人,一个被他的花言巧语哄得天花乱坠、情愿把自己当傻子的女人。
过了一会儿,我注意到哈德森教士走出了圣器收藏室。让我吃惊的是他竟然径直走向了我。我可真有点不知所措,罗星墩应该没有什么人认识我才对。
“你好,阿普尔亚德夫人。喜欢这些歌吗?”
“我不知道这是些什么歌,不过这些歌能给人带来平静。”
“我们对于教堂的诗歌颇为自豪。如果你打算在这儿过复活节的话,你将——”
“恐怕我待不了这么久。”我突然间做出了决定。
“你准备离开我们吗?”
“我想要找份工作。但这里找不到我需要的工作。或者说,这里没有我需要的工作。”
他坐在我身边,把手交叉叠放在膝盖上。“阿普尔亚德夫人,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工作呢?”
“我也不太清楚。但丈夫离开以后,我必须找份活儿来养活自己。”我希望能收回自己的话,我的个人生活和眼前的男人没有任何关系。珍妮特只是对众人说我丈夫“有事外出”了。我看了看表,装出一脸惊讶的样子。“哦!到这个点了吗?”
“你可真不容易。”他似乎没看出我在企图中断谈话,继续和我攀谈下去,“如果没弄错的话,你应该还会在罗星墩待上一段时间吧?”
“没错,有这个可能。”
“你说你没有任何资格证书,是吗?”
“除了学校的毕业证明。”
“你有过工作经历吗?”
“只是婚前在爸爸的店铺里打过几年工。他有家珠宝铺。”
“你在店里都干些什么活儿?”
我差点儿对他说请注意自己的言行,但哈德森教士的举止是如此优雅,我不忍心对他口出怨言。“我干过几种不同的活儿。有时我会看看店,有时我也会帮着记账。把店卖掉时,大部分的进出账目都是我做的。”
乐声在我们头顶不断盘旋,似乎和我一样,想快点儿从教堂里飘出去。
“这可真有趣。”哈德森说,“如果你真的想在罗星墩找活儿干的话,我倒是知道有份临时性的兼职工作可能会适合你。这份活儿就在教堂街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甚至可以选择上班的时间。只是我不知道这份工作是否适合你,或者说你是否适合干这份工作。”他冲我笑了笑,言语温和了一些,“我想找个人到图书馆做分目工作。”
我茫然地看着他。他依然微笑地看着我。
“但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着手,”我说,“找个有经验的图书管理员不是更好吗?我干不了这种工作。”
“你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呢?”
“这是显而易见的。”
“阿普尔亚德夫人,我只知道如果你肯出手帮忙的话,会对我们都有利。你不认为有必要试试吗?”
我耸了耸肩,感到有些盛情难却。
“何不现在就去图书馆看看呢?花不了你太长时间的。”
他是个坚持己见的小个子男人,按他所说的去办要比拒绝他容易得多。他从圣器收藏室拿出一把钥匙,然后带我走到南侧唱诗班走廊西头的一扇门前。他打开门,我们走进一间狭长有拱顶的房间。
眼前突然一亮,东面墙上高过我头顶的地方装着两扇镶嵌着普通玻璃的诺曼底式窗户。一条褪色的图书传送带从门口沿着图书馆的中轴线一直延伸到最里面的两张桌子那里,传送带两边七英尺高的木制书架把房间分成一个个小区域。图书馆的温度并不比教堂高出多少,这意味着这里比达克旅馆那些通风的地方还要凉一点。
“这里原先是面对袖廊的两间小礼拜堂,”彼得·哈德森说,“十八世纪七十年代被改建成了大教堂的图书馆。没有人能确定这里到底存放了多少册藏书,大概有九千到一万本吧,也许还要更多一些。”
我们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我看着一排排书脊,这里的书大多是竖着放的,一小部分是横着放的,其中有些皮封面和布封面的精装书。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发黄纸张的味道。我知道自己没有做这种工作的基础,或许也没有干这种活儿的热情。不过当时我眼前见到的只是浩瀚无垠的一册册藏书。
在希尔加德学院上学的一天晚上,我和珍妮特溜出寝室,踏着拖鞋下楼走出侧门。天上没什么云。学校在农田中间,因为战时灯火管制的原因,周围也没有什么灯光。我们背靠草坪遥望着蓝天,能感觉到露水浸湿了我们的睡衣。
“天上有多少星星?”珍妮特低语着。
我接了一句。“天上的星星你永远也数不清。”
记得当时我的胸口突然腾起一股类似于恐惧的敬畏感。面对教堂图书馆的这一册册书,我产生了同样的敬畏感,只是没有小时候那般恐惧。和夜空一样,图书馆显得无穷无尽,承载了太多的内容。我显然无法承担下如此繁复的工作来。
“抱歉,我干不了这个活儿。”
“我们何不坐下来讨论讨论。”哈德森建议道。
房间尽头有两张大桌子,旁边横七竖八地放着些淘汰下来的餐椅。桌子后面钉着一个与墙体同宽的橱柜。哈德森拖出把椅子,用手绢擦了擦,然后让我坐下来。
“这工作量太庞大了,我一点都不知道该怎么做。这里一定有许多很有价值的书,我会把它们弄坏的。”
他弄干净另一把椅子,叹了口气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对我露出了笑容。“在你拿定主意之前,让我告诉你都有哪些活儿要干吧。”
“不是些中世纪的手稿吗?我连读都读不懂。”
“教堂确实拥有一些中世纪的手稿和早期的纸质书,不过这些手稿和纸质书都不在这里。其中的一部分放在了教堂的保险柜里,还有一部分借给了剑桥大学图书馆和英国博物馆。在这儿工作没什么可担心的。”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试一试好了。”
“你瞧,这个图书馆的历史并不是那么久远。十九世纪,皮尔教长把大约一千两百册自己的书捐赠给了教堂,这些书成为教堂藏书的主干。另外,他还给教堂捐了一笔钱,所以图书馆有笔独立的经费可以购买新书,还可以雇个助手来操办图书馆的日常事务。捐款落实以后,教堂便安排一名教士做图书管理员,监管图书馆的运营工作。我的前任是一九三一年接管这里的图书馆的,去年他死在办公室里,这些年来他原本可以用这笔钱来干很多事,但实际上他在图书馆上耗费的精力并不多。”说着哈德森对我笑了笑,“在生命的最后十年里,我觉得他根本没操心过图书馆的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大教堂的图书管理员被看成是一种荣誉性的职位,这种教堂里有基金支持的职位并不少。前任死后,我便接过了图书管理员的职位。”
“珍妮特说这里的书可能会捐赠给神学院图书馆。”
他点了点头。“教长和神父联合会决定关闭大教堂图书馆。虽然还没正式宣布,但这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了。只是在操作上有点困难——把捐赠物转为教堂的私有财产从法律角度还存有疑义,我想让你管理的那些书也成.了大问题,它们放在这里几乎没人用。开诚布公地说,这也是空间资源上的一种浪费。”
“你们还嫌教堂不够大吗?”
“你也许会感到奇怪,不过我们的任务就是尽最大可能利用好教堂里的一切资源。再回到这些书上来。我们很有可能会把这里的一部分书或所有书转给另一个图书馆。没错,这里所说的图书馆很可能就是你刚才提到的神学院图书馆。”
我注意到他并没有向我提及神学院可能关闭的可能性。
“我们也可能卖掉一部分或全部这里的书。但在不清楚这里有些什么书之前,我们还没法决定该怎么做。这里连一本完整的目录都没有。”他站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大开本的书,然后拍去浮尘,把它放在桌面上,“皮尔教长捐赠的第一批书都列在这里了。但除了作者和标题之外就没有别的信息了。如果里面的书都完好无损地保存在图书馆里,那我可真的要大吃一惊了。这些年来对新买进来的书也做了断断续续的记录,其中一些记录已经写进了这本书。”说着他拍了拍书皮,“其他的分录在门边的文件柜里。”
哈德森重新坐了下来。他取出一根烟斗,朝烟管里看了看,然后把烟斗放回口袋。我不知道他会付我多少钱,也不知道这些钱能不能帮我维持在罗星墩的开销。他的头已经渐渐秃了。我还想知道他们夫妻俩是否还彼此相爱,他们单独在一起时又是怎么个情况。他妻子名叫琼,琼是街上少有认识我又会和我打招呼的人。
“不能找个书店的人来看看这些书吗?”
“当然可以,他们应该很乐意为这些书估个价。不过我们现在甚至都不知道是否打算出售这些书。要想做个图书目录的话,我们又得付他们一笔钱。”犹豫了半晌以后,他又补充道,“在我们打定主意该怎样处理这些书以前,做个目录还有另一层考量。这个图书馆里还有些与宗教无关的书,我想借此机会把它们清理出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前任在图书馆里发现了比顿夫人写的《家政管理》一书。书架上还能看到一两册小说。也许我的前任们把他们自己的书也给混进来了。”
“你可真是好心。不过我觉得我也许真的无法胜任这份工作。我以前从来没有干过这一类的活儿。”
他在桌子那头对我笑了笑。“私下里讲,我觉得这不足以成为你拒绝我的理由。”
哈德森很坚持,甚至有些狡猾。他建议我午饭后在他的监督下先试着为六七本书编目。如果..我和他都感到满意的话,可以先进行一个星期左右的试用期,试用期的工资是三英镑十先令。试用期圆满结束以后,我可以继续做到编目工作结束为止。他说这项工作需要的只是热情和智慧,他确信这两种特质我身上都有。
一个星期过去了,接着是第二个星期和第三个星期。坚持这项工作比向哈德森先生解释自己为何不适合这项工作要容易得多。这笔收入对我很有用。我很有条理地从一个书架进行到另一个书架,除了把散放的书籍重新归拢在一起,基本上不用移动书。我用五英寸长三英寸宽的卡片做分录,在每张卡片上记下作者、书名、印刷厂和出版日期。我还在卡片上添加了书籍对应的书架号以便于查找,以及一些读者可能会感兴趣的内容,比如书籍编辑者的姓名,书籍从属于哪一个系列,书里是否有皮尔教士的藏书票和该书是否属于第一批赠书。
图书馆里的书可真够脏的。第一天工作的时候我用脏了好几块抹布,洗了不下六七次手。在珍妮特的建议下,我还买了几副白色的棉布袖套。
我留了张桌子专门摆放有问题的书。其中一本是 href='2242/im'>《查特莱夫人的情人》,这本书是我第二周编目时在克鲁登的《圣经索引》背后发现的。我心怀罪恶地翻动着书页,却没有从中发现任何淫秽的内容,于是我干脆把它带回家去读。我告诉我自己,今天或下周的任何一天找到这本书,对哈德森先生来说不会有什么不同。
编目卡片在旧鞋盒里越堆越高,第一只鞋盒放满了以后,哈德森教士又为我找来了第二只。编目的速度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来越快。第一次在一天内编完五十本书那天,我去蛋糕店为自己买了个巧克力奶油包。我、珍妮特和罗茜围坐在餐桌前,为我取得的成就进行了庆祝。到了这个阶段,我向哈德森教士求助的次数也变得越来越少了。
起先他每天都会来图书馆检查我的进展情况。不久他就不再每天来了,而是两三天,甚至更长时间才会来一趟。我们对此都感到非常快慰。
“温迪,你生来就是个有条理的人,”四月快结束的一天他对我说,“这种品质可并不多见。”
亨利一定会笑话我在大教堂图书馆的这份工作。不过编目工作却是我在即将沉沦时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想之所以能得到这份工作,是出自于哈德森教士的仁慈,也是因为我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了合适的地方。几年以后,我发现这件事还另藏蹊跷。
七十年代早期,我在某次婚礼上恰好遇见琼·哈德森。我告诉她大教堂图书馆的工作帮了我很多,不管怎样,我都对给我提供这份工作的哈德森先生充满谢意。
“亲爱的,该道谢的是彼得才对。他一度以为自己不得不为那些又脏又破的书进行编目了。退一步说,珍妮特·拜菲尔德才是你该道谢的人。”
“此话怎讲?”
“让你为书籍进行编目是珍妮特的主意。她跟我谈过一次,问我能不能把你推荐给彼得。她说在事情还没完全定下来之前她会先瞒着你,我想之后她一定跟你提过这件事。”
“?没有,”我说,“她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欠珍妮特的情又多了一层。我希望自己能知道该怎样还清对死者欠下的人情债。
15
接着我们便收到了主教大人的邀请。邀请函是我和珍妮特在厨房里喝午茶时高地街的邮差送过来的。珍妮特打开背面有教堂纹章的信封,看了一眼比斯夫人写来的邀请函,然后把它推到我的面前。比斯夫人邀请拜菲尔德一家去她那儿吃晚饭。
“这就意味着‘我’也要跟着去,”珍妮特解说道,“大卫会为此高兴的。”
“主教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原本是骑士桥大街的副主教。”珍妮特照例像她平时准备说坏话时那样羞红了脸,“有人说他情愿在骑士桥当副助教也不愿到这里来当主教。”
“你是说主教大人是个势利眼吗?”
珍妮特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不过与主教大人见了一两次面以后我就知道珍妮特是什么意思了。像那个年代的许多人一样,比斯主教认为教职是绅士才能胜任的工作。他的助手是一位名叫杰瓦斯·海斯伯瑞-芬奇的年轻人,他长得非常像鲁伯特..
·布鲁克,父亲是贵族,这些条件足以令主教忽略他能上的不足。我并没有暗示主教的行为有任何不当之处,不是能爆出报纸头条新闻那类的丑闻。事实上,比斯主教早已成婚,还有三个已成年的孩子。
“主教大人很喜欢和大卫聊天,”珍妮藏书网特说,“他总喜欢对大卫这样说:‘孩子,我期待着你的杰出表现。’他希望神学院能继续下去,认为大卫能成为一个无与伦比的好校长。这对我们很有利,是个真正有利的好消息。”
“教堂是这样选人的吗?”我问,“谁的脸漂亮谁的机会就会多?”
“当然不只是这样,不过长相在其中起到很大的作用。”
“这可真是不公平。”
她苦下脸来。“教堂是不公平的,教堂从来不是个讲公平的地方。”
“听起来似乎我们还在99lib?中世纪。”
“确实和中世纪一样专制。你不可能指望教堂像外面一样民主。”
晚上吃晚饭时我们在饭桌上讨论了主教的邀请。大卫在晚祷时遇见过主教,主教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他了。除了大卫夫妇以外,主教还请了神学院耶路撒冷教堂的教长和妻子。看来比斯主教原来也曾经在神学院里读过书。
“我没有适合这种场合的衣服。”珍妮特说。
“你当然有。”大卫对她笑了笑,“穿上你去哈德森家拜访时的衣服就行。那时你可爱极了。”
“我总是穿那套衣服出门。”
“人们注意的是你的脸,而不是你穿什么衣服。”
“你妈妈在订婚仪式上穿过一件非常漂亮的衣服,”特雷佛先生插话道,“我不知道那件衣服还在不在。你们何不去问问她呢?顺便问一声,还有煎豆角可以吃吗?”
大卫端着咖啡进了书房,特雷佛先生上了楼,厨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了。珍妮特把一小罐清洁剂灌进水槽,然后重重地打开水龙头,自来水从她的围裙前襟流到了地上。
“怎么了?有什么可烦心的?”我问。
“太可怕了。我觉得自己就?
像教堂里的小老鼠一样。我根本不知道该和主教大人说些什么。因为他读过妈妈的一些译作,所以他觉得我必定跟妈妈一样聪明。他会和我谈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中的救赎主义主题和存在主义的不合理性。这真是太可怕了。同时那些女人还会看我的包,琢磨手提包为什么和脚上穿的鞋不搭调。”
“那你就别去了。”我说。
“我必须去。不去的话大卫会失望的。主教大人希望我去。你明白吗?主教大人的话就是法律。到时候你怎么办?”
“别担心我。我情愿留在家里。”
我不在邀请的范围之内——主教大人也许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我的存在,这正合我意。必须有人在家照看罗茜和特雷佛先生。再说我还在卧室里藏着瓶琴酒和那本未删节版的 href='2242/im'>《查特莱夫人的情人》呢,我还能再期待什么呢?
“我想我应该穿上那条蓝色的连衣裙。但那条裙子肩膀上的污渍怎么洗都洗不掉。”
“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把我的围巾借给你。”
最终珍妮特还是没去成,晚宴那天她不幸染上了偏头疼。从小时候起她就会间歇地出现偏头疼的症状,压力大时发生得更为频繁。我从图书馆回家吃午饭的时候,发现她平躺在沙发上。我?99lib.让她上床去休息,设法腾出时间把罗茜从学校里接了回来。大卫晚些时候回来了,刚巧有时间在参加晚宴前洗了个澡。我告诉她珍妮特得了偏头疼,不可能硬撑着去参加晚宴了。
“我上楼去看看她,”他说,“说不定她已经感觉好些了呢!”
“她不会这么快好的。如果你试图劝说她参加晚宴,她的感觉只会变得更糟。”
“说得倒轻巧。”
我感觉到大卫真的生气了。我退后一步,屁股正好顶在走廊里那张桌子的边缘。“大卫,我们在约克郡上学时珍妮特就经常发偏头疼。老实说,我也不想对你过于粗鲁,但我很清楚偏头疼时珍妮特有多么痛苦。今天的偏头疼看上去比以往还要更严重一些。”
“我现在就上去看她。”
“请你务必让她留在床上。”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脸上的怒意比刚才更为明显,我一时间被他吓坏了,从心底里感到胆寒。他现在就可以把我勒死,没人阻止得了,我惴惴不安地想。
“我去看看她到底怎么样了。”他绷紧了嗓门说。
“上楼以后,你最好跟罗茜去说声晚安,先前她问过你回没回来呢。”
从他的表情中可以看出,我这完全是在多管闲事。他没吭声便上了楼。我心里有些愧疚,因为刚才我对他的态度很不好,又为受到惊吓而感到生气。当我觉得自己受到攻击时,我经常会奋起反抗。我告诉自己刚才对他说罗茜的事并没有什么错,我和大卫都很清楚珍妮特觉得他应该花更多的时间陪陪罗茜。事实上他溺爱罗茜的程度一点不亚于溺爱珍妮特的程度,但他实在是太忙了,他觉得他所做的工作才是最重要的,从心底来说他又是个完完全全的保守派。照顾小孩和其他一些家务事自古以来就应该由女人来做,这是上帝命定的事。我不知道现在大卫是不是对小孩有点害怕,许多成年人都有这个弱点。
结果珍妮特没有和大卫一起去参加晚宴,大卫也没跟罗茜道晚安。等到大卫离开以后,我才上楼去看了看罗茜,罗茜还没睡觉。
“你应该早点关灯睡觉才对。”我说。
罗茜什么都没说,只是茫然地看着我。她年龄虽然不大,却已经知晓沉默的力量了。
“你在看什么书?”
罗茜把书朝我这边推了推。是一本大开本的绘图本《新约故事》,教士的女儿读这种书是天经地义的。《新约故事》正翻开在一张天使加百列同圣女玛利亚交谈的彩页上,底下的说明这写着,“愿你平安!主跟你同在,大大降福给你”。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明亮。“他看上去很像爸爸。天使和爸爸长得差不多。”
“没错,我觉得他确实有点像天使。只不过天使长着一头长长的金发。”我试图跟她开个玩笑,“当然,你爸爸不会穿白裙子,身上也没有翅膀。”
“他有时候会在教堂里穿白裙子。”
“是的,我想他确实穿过白裙子。”
“外公说他看见过天使。”
“你说什么?”
“外公告诉 6211." >我他见过天使。他往窗外看的时候,看见天使在花园里行走。”
“这可真是太有趣了。我现在给你讲个短点的故事,然后我们就上床睡觉好吗?”
根据短小和没有天使的原则,我找了个五饼二鱼的故事讲给她听。有些孩子喜欢在听故事的时候和你坐在一起或是坐在你的身上,罗茜却情愿让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她说只有这样才能把我的脸看个清楚。
故事讲完以后,我帮她盖好被子,亲了亲她的头顶。
“温迪阿姨?”
“怎么了?”
“撒旦是天使吗?”
“我不知道。”
“他是那种淘气的天使,是生活在地狱的罪恶天使。”
“你可以去问爸爸,他一定知道。”
“是啊。”罗茜说,“他对上帝之类的事了解得最清楚了。”
特雷佛先生以出奇快的速度住进了自己的新家。生活有规律以后,他的举止倒没有什么过分出格的地方。珍妮特担心他会再次尝试假自杀,不过并没有上演这样的插曲。(珍妮特问了几次他为什么要假自杀。其中两次他说他只是想让罗茜开开心,有一次他干脆完全把这件事忘记了,最后一次他说他想看看人们有多爱他。)
如果说罗茜喜欢他的话,那只是因为当爸爸不在的时候,可以拿他填补一下空缺。有时特雷佛先生会去罗茜的房间跟她道声晚安,一个多小时后珍妮特去查房时会发现罗茜躺在床上,特雷佛先生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两人都已安然地进入了梦乡。不论醒或睡,看到他们俩在一起时总会让人心生触动。他们交流不多,相互之间也没有什么需求,但他们似乎很喜欢待在同一个房间。
第二天珍妮特的偏头疼症状有所减缓,我把罗茜所说的话告诉了她。
“天使?爸爸一定是在做梦吧。”
“大多数人会在花园里看到小矮人,天使未免过于优雅了吧。”
“也许是送奶的人。这里的送奶人常会穿件白衣服。”
“但他从来不进花园啊!”
“爸爸有点老糊涂了,”珍妮特说,“弗拉克斯曼医生说这种病有时会产生幻觉。”
现在医生可以用药物控制痴呆或把痴呆的影响缩小到最低,不管特雷佛先生得的是老年痴呆、阿兹海默症还是梗死性痴呆,他的病都能得到及早的治疗。阿兹海默症是老年痴呆的早期阶段。特雷佛先生没有酗酒的习惯,所以他得的不可能是酒精中毒性痴呆。其他的痴呆大多由脑部的压力所致,可能是肿瘤引起的,也可能是由于罹患亨丁顿氏病或帕金森氏病所致,但亨丁顿氏病和帕金森氏病的患者年龄要相对小一些。如果特雷佛先生得了亨丁顿氏病,罗茜哪怕不是携带者,成年后也可以在测试中发现亨丁顿氏病的基因。而克雅氏病和艾滋病引起的痴呆则是在一九五八年之后发现的。
在珍妮特看来,最糟的是特雷佛先生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事。虽然不是每次都知道,但知道的次数也不算少。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特雷佛先生都算不上是个傻瓜。有时他能表现得非常理智。正因为如此,我们对他遭到抢劫的说法给予了足够的重视。
被抢时家里只有特雷佛先生一个人在。我和大卫在上班。珍妮特去幼儿园接罗茜去了。珍妮特带罗茜回家时发现特雷佛先生处于高度恐慌的状态,正试着给警察打电话。
根据特雷佛先生的说法,他在房间里打盹的时候听到楼梯下面有人在转悠。他以为珍妮特回来了,所以跑到楼梯口喊了一嗓子,询问珍妮特茶水有没有准备好。他听到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花园的门被人关上了。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发现有个男人快步穿过花园,出了大门走到街上。
“他之前来过这儿。”晚饭时特雷佛先生又把这件事重述了一遍,“我很确定他之前来过这儿。过去几周他偷了我好几件东西。珍妮特,你妈妈替我织的紫红色袜子和我的自动铅笔就被他偷走了。”
“铅笔就掉在你的椅子旁边。”珍妮特提醒道。
特雷佛先生对珍妮特的反驳不屑一顾。“我的钱包里少了张十先令的纸钞,那是他今天的战利品。”
珍妮特看了我一眼。昨天早晨特雷佛先生心血来潮地想要盒巧克力,于是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十先令的纸钞,当时我也在场。
“你说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大卫问。
“我只看见了个背影。应该是个皮肤黝黑的矮个子男人。”特雷佛先生若有所思地看着大卫,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像影子一样。大卫,别忘了告诉警察这一点,抢劫犯看上去和影子差不多。”
16
五月上旬的时候天气变得越来越暖和。在图书馆工作时我已经不用穿外套和两件羊毛衫了。图书馆里充满了阳光。索引卡片整齐地排放在鞋盒里,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我的成就。我感觉比先前好了许多,有些时候我甚至把亨利完全丢在了脑后。
星期二下午,当我坐在桌子旁整理书目的时候,我听见屋子另一边的门被人从外面推了开来。我想来人不外乎是珍妮特、哈德森教士或经常会在大教堂和教堂街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戈特贝德助理神父。我转过椅子,发现大卫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希望我没打断你的工作。主教大人想把八角形塔楼的模型找出来,那个模型很可能在这里。”
我拧紧了钢笔的笔帽。“到现在为止,我还没在图书馆里见到过这样的模型。不过你可以到处看一看。”
他环顾了一下图书馆,脸上露出了笑容。“这里看上去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整洁多了。”
“那是自然。”我说,“你知道塔楼模型可能放在哪儿吗?”
“主教大人觉得模型可能放在这里的某个壁橱里。”
他看了看我身后的那个长条形壁橱。这个壁橱大约有六英尺高,是由黑色的松木制成的。哈德森教士曾经告诉过我,在这个房间改造成图书馆之前,曾经是唱诗班的更衣室。起先橱柜可能是用来存放教士服和白罩衫的,他说橱柜里现在放的都是些垃圾。哪天下午戈特贝德有空的时候可以让他来瞧一瞧。我试了试门把手,但橱柜锁上了。
大卫拿出把钥匙,打开了近旁的一扇门,接着他又用钥匙打开了边上的两道门。他把三扇双开门彻底拉开,让阳光充满了整个橱柜。我首先看到的是门边的一具老鼠骷髅。壁橱里到处都是绵软的灰尘,有一个水桶、一大叠祈祷书、一个伞架、一沓报纸、一个罩着破旧白罩衣的木架子、几个或高或矮的烛台(其中有几个甚至比我还高)、一个诵经台、几个空瓶子和一个铸铁的鞋擦。我弯腰捡起一张报纸。这里存放着从一九三七年开始的《罗星墩观察家报》。
“就是这个,”大卫从木架上拿下破旧的白罩衣,“不觉得它很美妙吗?真不知道这个模型是谁做出来的。”
“这就是你所说的塔楼模型吗?”
大卫顽皮地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想看到一个更像塔楼的东西呢?这个木架其实就是支撑塔楼的龙骨模型——从塔楼外面是看不见龙骨的。”他用罩衣拍了几下木架,拂去了一些灰尘,“这个架子非常精致,几何构造完美无缺。如果我把木架上的灰尘都掸掉的话,你能和我一起把它取出壁橱吗?”
我独自掸去木架上的灰尘,然后和大卫一起把木架抬出壁橱。放在图书馆地毯上的木架看上去非常像史前动物的骨架。
“这只木架下面似乎支撑着八条腿。”
“每根柱子都架在下面的石墩上,八根柱子几乎承载了塔楼所有的重量。这些柱子可真是神奇——每根柱子大约有六十英尺长,接近石墩的地方大约有三英尺粗,可到了接近灯塔的地方却只有十二英寸粗了。”
大卫的长手指在木架上不断摩挲着。我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我甚至没心思去思考他到底说了些什么。我完全被他手指的动作和脸上的表情吸引住了。
“再看这里,柱子和灯塔扭成一定的角度,使柱子的侧面正好对准了塔楼的八条边。通过两道延伸至基座的主梁,八根柱子几乎承受了塔楼所有的重量,像你说的那样,它们起着和人腿相同的作用。”他突然皱起眉头,停了下来,“应该还有个塔尖啊。你知道塔尖去哪儿了吗?”
我指了指壁橱里刚才被我当成伞架的那个东西。相对于灯塔来说,这个伞架的形状稍微有些奇怪,架子上还确确实实塞着把破伞。大卫激动地大叫一声,把伞架从橱柜里取了出来。用抹布擦去上面的灰尘以后,大卫把伞架放在木架上面,两者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我们后退两步,观察着模型展示出的效果。站立着的模型约莫有六英尺高,上面三分之一属于同样是八边形的灯塔。
“这座塔楼是根据伊利的八角形塔楼为蓝本建造的。”大卫说,“这座塔楼的建成时间比伊利晚五到十年,比那里的塔楼要小一些。从某种程度上说,伊利的塔楼更像是个手工制品。大教堂的塔楼比伊利的塔楼轻一些——灯塔上的天窗却开得更大。这个塔尖是塔楼不可或缺的一个组成部分。”
他像个小男孩似的说得眉飞色舞。我从来没见过大卫激情四射的这一面,这种激情可以感染到他周围的所有人。
“你准备拿这个模型做什么?”我问他。
“我们准备办个展览。主教认为我们应该多想些办法来吸引这里的旅行者,如果不从他们那里赚些钱的话,也许这个教堂就运营不下去了。可以让我把模型先在角落里放一放吗?主教大人有空会过来看看,不知道把模型放在这里会不会碍你的事?”
我们把塔楼模型搬到了他建议的地方。大卫看了一眼窗户下面我工作的那张台子。
“干得怎么样?”
“快一半了吧。复活节过后我想休息一个星期。”
“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吗?”
“我在藏书里找到本 href='2242/im'>《查特莱夫人的情人》。”
他瞪了我一眼,然后仰头大笑起来。“那本书哪儿去了?”
“我把它交给了哈德森教士。”我决定不把自己先看过一遍的事告诉他,“是一九二八年的未删节版,估计还值几个钱呢。”
“卖它的时候我们不能说自己是教堂的人。”说着他看了看我做的索引卡片,“有空的话,我倒真想看看这些索引卡片。”
我的兴奋劲儿刹那间烟消云散了。事实上,直到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兴奋,只是为自己所做的工作感到自豪。但所有的兴奋劲儿和自豪感都被他的这席话击碎了。我突然意识到他只是对图书馆里面的东西感兴趣,他所关心的只是未来自己在神学院所担当的教职。
“我想哈德森教士应该不会介意。”我说。
“我还是离开这里让你好好干活吧!”
他在门口站定了。“顺便提一句,我真该好好谢谢你。”
“我正好利用你来的机会偷偷懒。”
“我指的不是现在。我很感谢你能答应留在我家。珍妮特的爸爸这么bbr>闹腾,没有你的话,我简直不知道她是否能撑得下去。”
我觉得自己的脸红了。眼前这个真挚、热诚、心怀感恩的大卫让我有点无所适从。
“我不知道他会和我们一起住多久。”突然间他又变回了平时的那个大卫,“情况不会永远这样持续下去。”他笑了笑,浑身又充满了活力。“祝福你。”他像所有的神父那样对我致以祝福,然后悄悄地离开了图书馆。
我想人们通常会把那些互不关联却情境相通的事称为巧合。大卫离开以后,我第一次碰到了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这个名字。这一次的巧合让我很不舒服。
当时我正在为科贝尔的三卷本《里查德·胡克作品集》编目。第一卷的扉页上没有出现皮尔教长的印鉴,取而代之的是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这个名字。这套书大概是尤尔格雷夫赠送给图书馆的。
第二卷中有一张纸片,我把它从书里拿了出来。纸片突出在外的部分稍微有些泛黄,不过绝大部分夹在书页中。这张纸片看上去像是从某本书页上撕下来当书签用的,纸片两边参差不齐,一面没有写字,另一面上的短短几行字褪成了深棕色。
……是个健康的十二岁男孩。他说他要去布里奇街一边的斯万巷找妹妹和寡居的母亲。他说他叫西蒙·马特莱瑟姆,他在主教院里擦鞋,有时也为管家跑跑腿。令人吃惊的是,他这个阶级的小孩子身上竟有一股难闻的脂肪味。当我给了他六便士作为帮我回家的报酬时,他非常有礼貌地对我表示了谢意。他也许会有些用处……
这个十二岁的孩子能派什么用处?
我把发现纸片的位置记在纸条上,接着把纸条放在一边,准备稍后拿给哈德森教士看。我不喜欢“难闻的脂肪味”这句描述,我很想知道男孩回到斯万巷家中遇到妹妹和母亲以后会对她们怎么说。我在《里查德·胡克作品集》里记下了尤尔格雷夫这个名字。
我回到堆放着书籍的桌子旁,又工作了半个多小时。正当我准备吸烟喝茶休息一会儿的时候,珍妮特突然推门走了进来。她脸色苍白,呼吸异常艰难。
“快来帮帮我!”她说,“大卫竟然在没征求我意见的情况 4e0b." >下请奥巴斯顿教士来家里吃晚饭。”..
17
大卫想得到的就是奥巴斯顿教士所担任的神学院校长这一职位。
奥巴斯顿教士喜欢喝勃艮第葡萄酒。星期六上午,大卫去高地街的克罗姆维尔葡萄酒专营店花大价钱买了好几瓶。奥巴斯顿教士对珍妮特要做的几道菜也表示出了异乎寻常的兴趣。大卫变着法子讨好奥巴斯顿教士,但老头儿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奥巴斯顿教士似乎对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事情非常迟钝。
我们准备在厨房里招待奥巴斯顿教士。我把大半天时间花在擦拭桌子和清洗餐具上。这里需要个帮忙办这些杂事的机灵男孩。
午饭时珍妮特异乎寻常地平静。她没有发火,但完全心不在焉,前额上出现了几条深深的皱纹。我想她大概是被晚饭的事愁坏了。午饭以后大卫去神学院打了会儿网球。这天天气不错,我自告奋勇带罗茜出去走走,让珍妮特一门心思好好做菜。只要能去河边喂鸭子,罗茜就同意和我一起走。罗茜终究是个愿意听大人话的乖孩子。
我们从河边小山走到主教桥,然后沿着河边的拉船道一直往前走,最后终于看到了几只没成年的绿头鸭和两户带着孩子的家庭。我们用弄碎的面包屑喂给鸭子吃。
“小鸭子的味道比一般的鸭肉更好吃些吗?”罗茜问。
“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吃掉这些惹人喜爱的小鸭子的想法实在是有些荒唐,“小鸭子身上没多少肉。”
“相比于牛和绵羊来说,我们更喜欢小牛和羊羔,”罗茜说,“因此我才会问这个问题。”
她说的话非常具有哲理。如果摆在食人族面前的菜单里只有我和罗茜的话,我想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罗茜。我偏过头,想把话题从鸭子身上引开,“斯万巷”硬生生地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这是幢碎石建造的“L”状酒吧,高低不平的屋顶显然急需修整,酒吧的外墙上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的牌子。我把罗茜从河边拉了过来。酒吧门前有个点缀着草坪的小花园,花园的一部分正好被酒吧的折弯处包在里面。有个老头儿拿着烟管和一大杯茶坐在前门旁边的一张长凳上晒太阳。
“你好,”我跟他打了个招呼,“今天下午的天气真不错。”
他愣了半晌,然后对我点了点头。
“我想知道附近有个叫做‘斯万巷’的地方吗?”
“在这儿,”他用沼泽地带的口音说,“又不在这儿。”
哦,天哪,又是bbr>个自以为有幽默感的傻瓜吗?“斯万巷到底在哪儿?”
他饮了口茶。“就在你的身后。”
我发现身后是片用作停车场的废弃土地,和拉船道之间只隔了一个大部分用废铁皮修建的制造工厂。
我回转过身。“那条巷子似乎已经不在这儿了。”
“不必惋惜。那种地方简直烂透了。每家每户只有一间房可住,整条巷子只有一个冷水龙头。”他摇摇头,对这里的悲惨境遇啧啧称奇,“妈妈怕我染上伤寒,从来不让我到这里来玩。这里的老鼠个头比猫还大。”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想看看我对这句评论有何反应。
“太奇妙了,这可创下了一项世界纪录啊!”
“什么世界纪录?”
“世界上哪有这么大个的老鼠啊!一定有人抓到过它们吧。真想到博物馆里去看上一看。”
“这里没有博物馆。”
“真是太遗憾了。”
他点燃烟管,暗示我谈话已经结束了。我为破坏了他的雅兴感到有些愧疚,不过这点零星的罪恶感稍纵即逝。我和罗茜返身向主教桥走了过去。
“小老鼠比长得像猫一样大的老鼠更好吃些吗?”罗茜轻声问。刚才那个老头要是听到这个话题没准儿会吓昏过去!
走过布里奇街以后,我们穿过两扇铸铁造的大门,走到地势较低的教士牧场。牧场和大教堂之间地势一步步走高,大教堂左边的小树林原来是罗星墩城堡的所在地。我们从一条碎石路走到教堂街的南端。哈德森教士正巧在路那头的栗树下和主教大人谈论着什么。
我试图悄悄从他们身边溜过去,但主教大人认出了罗茜,先跟我们打了个招呼。他是个又高又瘦的男人,脸蛋微红,满头金发已渐渐灰白。他身上的那件粉红色法衣使我想起一条在邦德街橱窗里见过的漂亮裙子。
“淘气鬼罗茜,今天过得怎么样?”
罗茜露出灿烂的笑容。“今天我很开心,谢谢你,先生。”
哈德森把我介绍给了主教大人。主教对我的工作称赞了几句,然后把注意力转移到罗茜身上。
“亲爱的,今年几岁了?”
“四岁,马上就要五岁了。下下周就是我的生日。”
“我的老天,你都五岁了啊!你想得到什么礼物?”
“先生,我想要个天使。”
“再说一遍,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个天使。”
主教拍了拍罗茜发亮的额头。“亲爱的孩子,”他的眼神从哈德森教士转到我身上,然后笑眯眯地对罗茜说,“你是想追寻天使的脚步吧?”接着他又弯腰拍了拍罗茜的脑袋,“你一定要让爸爸妈妈带你来我家。你可以在我家的花园里玩。我家的花园又大又漂亮,花园里有秋千和一个养了很多金鱼的池?塘。你来的时候我会把你介绍给池塘里的金鱼们。温迪阿姨也可以来。她一定也很想看看那些金鱼。”
主教大人没费什么力气就赢得了罗茜的心,似乎比詹姆斯·巴里更会哄孩子。如果在罗茜这个年龄,有人告诉我我和童话里的公主一个样,我会尴尬地噘起嘴唇。但罗茜却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样的赞美。
“见到你很高兴。”趁主教和罗茜谈话的工夫,哈德森和我攀谈起来,“昨天我原本想去图书馆看一看的。那里的进展怎样?”
“很顺利,谢谢你。”
“我听说大卫在壁橱里发现了塔楼模型,他准备把模型放在主教的展览中展出。”
“这可真让人兴奋,它把我从复杂的编目工作中解脱了出来。如果大卫不在的话,我根本不知道壁橱里的东西能派什么用场。”这时我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顺便告诉你,我无意间发现了一张写满了字的小纸片,纸片夹在原先属于尤尔格雷夫的一本书里。”
“哦,那一定是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书,弗朗西斯五十年前是这里的图书管理员。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那张纸片看上去像信件或日记的一部分。上面记载了付给男孩六便士让他帮忙的事。”
“尤尔格雷夫教士似乎有些古怪。他因为精神失常提前退休了。再发现与他有关的东西的话,请你放在一边让我看看。能做到这点吗?”
哈德森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说话时总是和声细气的,很少大发雷霆。此时他的口气却很尖利,甚至有点决绝,可以说是给我下了道命令。
“当然可以,”我说,“但现在我们不能在这里继续逗留下去了。罗茜,快跟我走,我们快赶不上喝午茶了。”
我把罗茜从和她谈得正欢的主教大人身边拉开来,与他们道了声再见,然后一起朝大教堂和达克旅店走去。到家以后,我打开门,罗茜兴奋地冲进了屋子。进门以后,我发现大卫在走道里等待着我。
大卫没有换下身上的网球服,球拍放在门边的衣柜上。我注意到他把衣柜上的花瓶打翻在地了,橡木地板上洒落着一些晶莹的水珠。真是个愚蠢的男人,我在心里默念道。如果不赶快把水渍擦干的话,地板上会留下印子的。
“温迪,你终于来了。”他把元音拖得特别长,声音显得特别滑稽,“我准备带罗茜去楼下的厨房吃点点心。”
我一定表现得非常惊讶,不过我马上堆出个笑容来。“好吧,你带她去厨房吧。”
大卫拉着罗茜朝楼梯走去.。“哦,顺便告诉你。”走到一半的时候,他打断罗茜有关主教及其境遇的絮叨,对我说道,“如果你有空的话,能否上楼去珍妮特那里看一看。我想这会儿她应该待在自己的卧室里。”
这是怎么回事?我简直不敢想象发生了什么事。顾不及脱下帽子,我匆匆跑上了楼,拍了拍珍妮特卧室的门。我听见她在房间里说了句什么,于是拧动门把手,走进卧室。珍妮特正坐在窗边凝视着大教堂。
“你怎么了?”我向她走了过去。
她转身看着我。泪水从眼眶中涌出,从两颊滚落。.t>
“温迪,”她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我看着她双颊的泪水,感觉有点不知所措。“到底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
我走近珍妮特,把双手搭在她的胳膊上,把她朝我这边拉了过来。珍妮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开始啜泣,她一边哭一边轻?99lib.声说着些什么。
“我听不见你的声音,你在说些什么啊?”
她把挂满泪痕的脸蛋抬了起来。“我再也忍受不了了,”她哽咽着说,“又来了一个。”
“又来了什么?”
珍妮特从我怀里挣脱出来,擦了擦鼻子。“又一个孩子。我觉得我又怀孕了。”
18
葡萄酒之于奥巴斯顿教士的功效就像水对枯萎植物那样明显。喝下两杯雪利酒和一杯勃艮第葡萄酒以后,他的兴致突然高涨了起来。我趁着酒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奥巴斯顿教士有着一副庞大笨重的身板,皮包骨的脖子上挂着颗小小的光头。在我看来,不论外形还是走路的样子,他简直和乌龟一模一样。你会觉得这样的家伙应该放在车库的纸板箱里过冬才对。
小牛肉上桌的时候,大家都有了点醉意。餐桌边只有我们四个人。约翰·特雷佛在任何场合下都有可能惹出事来,好在他听信了我们的话,认为在楼上用托盘吃饭会比较舒服一些。大卫表现得彬彬有礼——自始至终没有和奥巴斯顿教士唱对台戏,而是始终顺着他。我强忍着醉意举起琴酒,随时准备让自己好好轻松一下。用餐的过程中珍妮特也一直举着一杯琴酒。第二杯酒下肚以后,奥巴斯顿教士讲了个有关唱诗班女孩的老笑话,但我们还是被他逗笑了。
“两位优雅的女士给我们这条街增色不少啊,”奥巴斯顿教士粗声粗气地对大卫说,“神学院里就缺这个。我丝毫没有责备埃尔斯特里夫人的意思,她在神学院里干得很好,不过两者间是不一样的。对了,教士宿舍里有好几个能住进一对夫妻的房间。”说完他点了点头,似乎在向我们传递某种暗号。然后他把头转向珍妮特。“我突然想到——小罗茜还好吗?”
“我想她一定已经睡着了。她成长得非常健康。”
“她真是个小可爱。”奥巴斯顿教士咽下一口酒,“看到她总会让我想到亲爱的温宁顿教士的故事,温宁顿是伦敦教区的主教,你听说过他的故事吗?”
“没听说过。”大卫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我是从副主教那里听说这件事的。这位主教很喜欢洗冷水澡,他还认为洗冷水澡有助于保持教徒的道德操守。某天他在东侧的小教堂讲道,告诉会众坚持每天洗冷水澡的益处所在。讲道的时候他也许没有意识到,大多数会众的家里根本没有淋浴设施。‘每次出浴的时候,’他对会众说,‘我都会觉得非常愉快。’这时后排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哦,你是爽了,那后来呢?’”
我们开心地笑了。大卫把话题转移到以前住在教士宿舍的一个已婚教士身上,他带着一家子人住在教士宿舍里。
“我知道这家人。他们家有个女儿在教堂的图书馆里管理图书。她叫什么名字?我想应该是西比尔吧。”说着奥巴斯顿教士把头转向我,“阿普尔亚德夫人,和你在大教堂图书馆干的是一样的活。你觉得图书管理员的工作特别适合女性吗?整理图书和干家务活颇有几分相似之处,这两种工作都需要有条有理,而有条理正是女性之所长。你同意我的看法吗?”
“确实是这样。”我说,“从我的经验来看,男人都不太爱整洁,做事也总是拖拖拉拉的。”
奥巴斯顿教士的眼神在烛光下闪了闪。“太对了,阿普尔亚德夫人,你说得简直是太对了。”
大卫站起身,从餐具柜上拿下第二杯勃艮第葡萄酒。珍妮特焦虑地看着我。我把玻璃杯凑到珍妮特面前,将杯子里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奥巴斯顿教士凑到我这边。“阿普尔亚德夫人,大教堂的书整理完以后,你能不能到神学院的图书馆为我们整理整理书呢?”
“你是不是受够了男性图书管理员才这么说呢?”
“你会觉得我们的图书馆比大教堂这里要齐整一些。”他转身看了看大卫,“上次我去大教堂图书馆时,正巧翻开洛瑟·克拉克的《敬拜和赞美》查找里面的一段注释,发现这本书的大半部分都已经没了。”他的喉咙处呼隆隆地响了一阵,“我想应该是老鼠咬掉的吧。这些书一定很难咬。阿普尔亚德夫人,整理那些图书一定很累人吧。相比之下,我们这里就要轻松得多了。”
“如果两个图书馆真要合并的话,”大卫说,“温迪的工作就很有意义了。”
“图书馆合并的事取决于哈德森教士的意见吗?”珍妮特问。
奥巴斯顿教士点了点头。“还要参藏书网考其他一些人的意见。我们不能急着下结论,你们说对吗?”
“还没有这方面的消息吗?”大卫用酒瓶指了指奥巴斯顿教士的空酒杯。
“至少现在没有。听说彼得·哈>德森现在把精力都投入到了主教大人的展览上,这又是主教大人的奇思妙想。”奥巴斯顿教士的酒杯倒满以后,便把注意力重新转到我和珍妮特身上,“还是特洛普说得对,教堂街上总会发生千奇百怪的事,有些事你永远都不会料想得到。主教大人只要不是为自己办展览就好,哈哈!”
珍妮特礼貌地笑了笑。
我说:“听说有些图书管理员本身就是个怪人,比如说那个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
“你说的是尤尔格雷夫吗?”奥巴斯顿教士示意大卫为我加满酒,“那家伙比发情的兔子还疯狂。另外,他还是个诗人。也许诗人都有点疯疯癫癫吧。你读过他的东西吗?”
“没有。”
“有首诗相当出名,叫 href='10101/im'>《陌生人的审判》,我来为你们背诵一下好吗?”他的声音突然低了八度,“夜色降临,低声杂染,审判来自陌生人,寡妇,和孩子。他写的就是这么些东西。”
“他到底在写些什么啊?”
“没有人说得明白。我的前任说这些诗是尤尔格雷夫根据图书馆里发现的案卷资料撰写的,诗的内容和一个在绞架上被人烧死的女性异教徒有关。我从来没看过这样的资料。”奥巴斯顿教士喝了口杯子里的葡萄酒,“很遗憾尤尔格雷夫没有坚持写诗,不然的话他现在一定很出名了。”
“这是什么意思?”珍妮特问,“他碰到了什么事?”
“尤尔格雷夫不得不辞去了图书管理员的工作。这不是件值得宣扬的事,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他们只好劝尤尔格雷夫自动离职。据说当时的主教相当软弱,害怕祸患会殃及自己。我想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着某种程度的亲缘关系,因为尤尔格雷夫待在教士宿舍的时间比原本要长一些。当然会有些抱怨,不过想赶走个教士是相当困难的。所有人都在律法的保护之下。最后那个可怜的家伙完全脱离了现实,落到了不得不走的地步。我想在当时还闹出个不大不小的丑闻呢。”
“他到底干了些什么?”我问。
“他做了一场赞同委任女人为神父的布道,”说到这里,奥巴斯顿教士又爆发出一阵笑声,“简直不敢相信他竟然会这么说。”
吃完饭以后,大卫把奥巴斯顿教士带进客厅,然后递给他一杯白兰地。我和珍妮特把桌子擦干净以后,又在炉子上烧上了咖啡。
“这顿饭吃得不错。”珍妮特把盘子整整齐齐地叠在水槽里。
“如果奥巴斯顿教士再多喝几杯的话,我们就不得不把他扛回家了。”我说,“谁能想到他的兴致竟然会这么高呢?”我发现珍妮特把身体靠在滴水板上,“你还支撑得住吗?”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还好,只是有点累而已。”
我让她坐在厨房里的桌子边上。从早晨六点半到现在,她一直站着干活,不能让她再站下去了。我劝她回房休息,但她根本不听我的。
“那样做很没礼貌。”
“但这是人之常情啊!”
她摇了摇头。“没事的,休息一会儿就好。”
我不再劝说下去了。珍妮特认准的事,不管再怎么劝,她都不会放弃。也许绞架上烧死的女人和她有着一样的心性吧。
我捧起托盘,和珍妮特一起走进客厅。看见我们,奥巴斯顿教士和大卫突然中止了对话,他们似乎在偷偷商议着什么事情。我想他们大约是在商议和神学院有关的事。大卫绅士地从我手里接过了.99lib.托盘。
“我正在告诉大卫,”奥巴斯顿教士转着手中的酒杯说,“直到现在,我的管家还记得尤尔格雷夫的事呢。”
“真的吗?”
我突然意识到奥巴斯顿教士正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我,似乎有人泼了我一脸冰水。我和亨利一起生活的时候遇到过很多像奥巴斯顿教士这样盯着我的男人。“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他把眼镜在鼻子上正了正,“我没敢问埃尔斯特里夫人的年纪,不过她应该快七十岁了。尤尔格雷夫大约是在五十年前死的。”
“很难想象还有活着的人认识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尤尔格雷夫好像是个生活在历史中的人物。”
奥巴斯顿教士声音低沉地说:“你们最好去见见她。明天你们来我家喝茶好吗?埃尔斯特里夫人烧得一手好——”
头顶突然响起撞击声。珍妮特抢先冲进走廊,我们三个紧跟着冲出了客厅。
特雷佛先生站在楼梯的最顶端。他光着脚丫,油乎乎的头发翘着,睡衣的扣子松开,肚子上几撮灰白的毛发露在外面,裤子则落到了屁股上。
“爸爸,发生什么事了?”珍妮特哭喊着,“没出什么事吧?”
“像前几天一样,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特雷佛先生哭诉着,“我想看看罗茜好不好,但我找不到眼镜了。我一定是——我一定是把什么东西弄翻了。珍妮。我的眼镜在哪儿?”
好像事先约定过一样,罗茜也开始哭泣起来。
19
最终我还是把珍妮特的异样告诉了大卫,大卫和我一样对此深感忧虑。我开始觉得自己不止在一个方面闯入了他们的婚姻生活。
第二天是星期日,早饭后我才意识到这天是我和亨利结婚五周年的纪念日。除了我,没有人还记得这个日子,我也尽量想把这个日子抛在脑后。大卫欢欣鼓舞地从圣餐早礼拜回来以后,吃下两个煮鸡蛋和几片土司面包,喝下两杯咖啡。珍妮特稍微吃了点面包和黄油。洗完餐具以后,我在书房里堵住了大卫,他正一边看着书一边做着笔记。
“珍妮特的身体状况不太好,”我告诉他,“她需要好好休息。”
“她怎么了?”
“珍妮特昨天把自己累惨了。之前她已经一连准备了好几天,考虑到她现在的身体情况,你应该让她好好休息才对。”
大卫重新把目光转移到桌子上的几本书上。
“大卫,她怀孕了。怀孕的女人在头三个月尤其脆弱。干活如果干得太累的话,孩子很可能会流产。”
这话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事实上……”大卫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打赌他一定是想说,事实上我已经把她怀孕的事给忘了。他看着我。“你说该怎么办?”
“我想她应该马上回房睡觉去。她正准备去教堂呢,你去告诉她你觉得她应该好好休息休息。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我可以负责做午饭,家里还有许多剩菜呢。”
“你觉得她的健康状况足以去和奥巴斯顿教士喝茶吗?”
“大卫,珍妮特没有生病,但她真的很累,我想你应该让她好好休息一天。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和罗茜可以和你一起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的安排正合适。珍妮特在床上休息了一整天,我和大卫父女俩过得也非常快活。联想到过去的情况,我觉得罗茜可能会尽量避开我。不过在去神学院奥巴斯顿教士那里喝茶的一路上,罗茜却紧紧抓住了我的手。一切看上去非常自然,即便到了现在,我还在怀疑那时的我是不是有点神经过敏。回忆往事时经常会遇到这种情况——你经常会把过去发生的事想走样,有时你甚至连昨天晚上的事都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那天下午的天气非常好。我搀着罗茜的手从教堂街走到皮亚门,温暖的阳光照在我们的手臂上,我们的身影在人行道上不停跃动着。我们从戈特贝德教士身边走了过去,他正在窗边的花盆里种紫罗兰。他假装没有看见我们,佝偻着肩膀,似乎想让自己的身体显得更小一些。他的脸部曲线非常柔和,长着大大的耳朵、小巧的鼻子和一个尖下巴,看上去或感觉上像是老鼠一般。如果我一个人出现在街上,他一定会停下手里的活计和我聊天,不过大卫在场就不一样了,戈特贝德一定很怕大卫。戈特贝德自然也会害怕教堂司事——一个沉默寡言,皮肤黝黑、名叫梅佩尔的男人,不过我想包括主教大人在内的所有人也许都对梅佩尔抱有一点小小的戒心。
出了皮亚门,我们走上主教街。街道的一边是依后山铺就的绿色草地,山下是加油站和小河。草地对面便是神学院的红砖建筑,细长的灌木林像铁丝网一样围绕在神学院的四周。
大卫领着我们走上车道,绕到建筑后面的草地上,四个面色红润的年轻人正在草地上打网球。再往前走,另有四个人在草地上玩门球。主建筑旁边的教士宿舍恰好在门球场边。
奥巴斯顿教士正在落地长窗前的扶手椅上打瞌睡。教士身后那个又长又高的房间里放满了棕黄色的大件家具。听见我们走在砂石地的脚步声后,他张开眼睛,从椅子上挣扎着站起身来。
“我一定是睡着了。我原本想在你们来以前烧上一壶水的。珍妮特没和你们一起来吗?”
“她有点不舒服。”大卫说。
“我想应该不太严重,毕竟我们昨天过了个愉快的夜晚。”说着他斜睨了我一眼,“阿普尔亚德夫人,能帮我烧壶茶吗?昨天晚上我玩得太过火了,回家以后竟忘了烧茶。每个星期天下午我都会给埃尔斯特里夫人放半天假,让她去寡居的妹妹那里去看一看。”
“罗茜也许能帮点忙,”我说,“人多力量大嘛!”
最后我们四个全都挤进了厨房。埃尔斯特里夫人把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我感觉我们像惊醒了沉睡的睡美人似的。埃尔斯特里夫人帮..
我们把茶点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忙碌了十分钟以后,我们又全都坐到了草地上的折叠式长椅上。
我们就着红茶吃下了几块果酱夹层蛋糕。温暖的阳光使我感到有几分疲倦。奥巴斯顿教士给罗茜找来了纸和铅笔,吃完蛋糕以后,罗茜就躲到山毛榉下面的草地上画画去了。
年轻人继续在草地上打网球和门球,看着他们,我不禁又心潮澎湃起来。他们有时会过来和奥巴斯顿教士或大卫说两句话,好几个年轻人用略带贪婪的目光看着我,这让我不禁有些得意。虽然中年教士不怎么对我的胃口,但在经历了婚姻最后几年的单调乏味之后,哪怕是神学院学生的倾慕都会让我感到心动。
大卫和奥巴斯顿教士一直在谈来年课程设置的事情——他们谈的事情大都和牧灵学中的新约希腊文词汇有关。他们俩非常熟悉,每句话不用说完便能理解彼此的意思,甚至知道对方下一句会说些什么。我眯着眼 775b." >睛审视着大卫。
我不知不觉地做起了白日梦。在梦中,我嫁给了大卫,罗茜则是我们俩的女儿。我突然打了个激灵,我很讨厌放松时大脑跟人开的这种玩笑。我走进屋,在鼻子上抹了点粉。出门时网球和门球都已经结束,离开的时间到了。男人们又该准备周日的晚祷告了。
“阿普尔亚德夫人,你一定要找个时间来见见埃尔斯特里夫人。”奥巴斯顿教士说,“我还找到一件你可能会感兴趣的东西。”他信步从落地长窗走进客厅,片刻之后拿着本蓝布封面的精装本出来了,“听你提起尤尔格雷夫的事情以后,我突然想到最近我似乎看到过与尤尔格雷夫有关的某样东西。结果我没猜错。早饭以后我把它找了出来,你想要就把它借去吧。我在书里放了张书签。”
我接过书,自然而然地把书翻到了标题页。书的名字是《1904年罗星墩文物协会年报》。
“我觉得他可能是从这本书里面找到那首诗的灵感的。”奥巴斯顿教士说,“你还记得被烧死的那个异教徒吗?亲爱的,把这本书拿上吧,有空的时候你可以好好研究一下。”说着他把身体凑得离我更近了,“也许我们可以在你来见埃尔斯特里夫人的时候把这件事好好讨论一下。”
我对他笑了笑。“谢谢你。”我侧过头引开奥巴斯顿教士的注意力,正好看见了罗茜,“画得真棒,能让我看看吗?”
罗茜不太情愿地把画交给我。大卫和奥巴斯顿教士走上前,低头审视着我手里的画。这是一幅标准的儿童画,完全不成比例。尽管罗茜在许多方面比她同年龄的人要成熟得多,但她毕竟还不到五岁。铅笔画出的人物看上去和支柱撑着的昆虫差不多,但你能很清楚地知道罗茜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有个长着翅膀的白衣男子正准备将一把状如蛋糕的宝剑刺进脚上长着黑毛的小矮个的身体。
“我来猜猜看,”奥巴斯顿教士朝罗茜摆了摆头,“你画的是‘艾萨克的牺牲’吧?”他皱了下眉头,用肥大的食指点了点拿宝剑的男人,“这人应该是亚伯拉罕,他可没长翅膀。亚伯拉罕才不是上帝身边的天使呢!”
20
奥巴斯顿教士在年录末尾的一封信上做了标记。晚饭后大卫进了书房,我把这封信好好读了一遍。珍妮特正要处理刚收到的肉商账单,她说完事以后再来看这封信。
编辑收文
发自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教士
先生,藏书网
我写这封信是想把作为大教堂图书馆管理员时的有趣发现告诉你和其他教团成员们。整理书目时,我恰巧翻到了伊丽莎白女王时代罗星墩主教吉列斯·布里斯科的传道集,这本书毁坏得很严重,我想看看能不能把它重新装订起来。我在书后面的环衬上发现了几条用十七世纪上半叶的书面体写就的注释。这些拉丁文注释似乎是从更早的著作上摘录下来的,也许是某本和罗星墩教堂的历史有关的编年史。
扉页上的文字暗示这本书曾一度被朱利叶斯·法恩沃西所拥有。法恩沃西是一六一九年至一六二八年间罗星墩教区的主教,他的墓就在教堂南面的唱诗班通道里。环衬上的注释很可能是法恩沃西或与他同时代的人加上的。
于是我把这本书托付给一个在古文学上很有造诣的同事,这位同事能很方便地查阅到大英博物馆图书馆里法恩沃西主教的藏书。为了以防万一,把书交给同事之前,我把环衬上的注释全都抄了下来。搞清这些注释的意思以及相关查询结束以后,我准备以此为题向教团提交一份论文。我想尽快验证这个奇怪发现的起源和真实性,并且勾勒出当时的时代背景。与此同时,我希望翻译出来的文字能够勾起和我一起在教团里侍奉的同伴们的兴趣。
“亨利国王统治的第三年,英国的一部分地方爆发了瘟疫。因为害怕传染,商人和朝圣者纷纷更改了原本的旅行计划。农房、田地被遗弃,动物因为没人喂养而悲惨地饿死。
“人们都说恶魔降临在了人间。
“马吉利村的主教在痛苦中死去。他的管家站在十字架前,向那些幸存的人宣称恶魔夺去了主教的灵魂。在天使的保护下,她没有染上疫病。接着管家大逆不道地说:天使把我拣选为世界上的第一个女主教。授予圣职时,天使对她说了这么一句话。‘难道我没有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主教伟大吗?’
“管家把众人领进教堂,主持了一场弥撒。听说这件事以后,当时的修道院院长罗伯特·瓦尔伯斯维克让人把这位管家带到罗星墩,为她的僭越之罪在上帝面前接受审判。但管家却一点都不肯服罪:她不承认自己犯了罪,也没有丝毫悔过之意。最后他们只好把管家钉在十字架上烧死了。这位管家的名字叫伊莎贝拉·罗斯。”
罗伯特·瓦尔伯斯维克是一三九二年到一四〇七年间罗星墩教区的主教。亨利国王指的一定是当时的亨利四世国王,不清楚注释里的村庄指的是马吉利·伯汉姆村还是阿博特·马吉利村。注释没有受到文艺复兴的影响,里面充满了缩略语和中世纪特有的措辞。我们现在至少可以估算出注释的未知名作者为什么要把这段注释摘抄下来,我很想知道这个故事原先记载在哪里。
请允许我在信的末尾加上些个人感想。你们一定注意到故事里提到了罗斯这个姓,这让我联想到苏塞克斯中部的罗斯村。说也奇怪,那里恰巧是我的故乡,我们家已经在那里居住了四十多年了。
此致
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
我还在餐厅的架子上找到了尤尔格雷夫用维多利亚诗体写的 href='10101/im'>《陌生人的审判》。没读过这封信的话,我也许丝毫都理解不了这首诗的含义。如果你把这首诗和伊莎贝拉的故事联系在一起,那一切就对上了。诗中的一部分非常生涩难懂,也许不是完全能理解得了,但你可以大致体会到这首诗歌颂的是一位为信仰而献身的中世纪女性。
穿上宽大的睡衣以后,我在床上又把信和诗读了一遍。喝过琴酒后我感到微醉,明天清晨可能又要在噩梦中惊醒了。我梦见我在罗星墩的市场里,十字架边有人在烧着垃圾,人们纷纷高声痛斥着我。梦醒以前,我看见灯柱上绑着只垃圾桶,一只没有手臂的人偶目光空洞地瞪视着我。
“尤尔格雷夫应该知道,这个故事从神学的角度上完全站不住脚,”大卫说,“女神父的说法根本讲不通。”
“为什么?”我这样问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大卫把话说下去。说到他感兴趣的事时他总会变得非常激动。
他看了一眼教堂里的钟。“现在我不想深究这个话题。这是个非常复杂的话题,我没空跟你在这上面多做纠缠。”
“你这根本不算是回答。”
他在通向回廊的那道门旁停下了脚步。我们一前一后绕过大教堂的东头。天气非常不错,缥缈的白云挂在塔楼尖顶金色的风向标后面,墙上的石块显得整洁而干净。有只燕子出现在尖塔的基座,沿着石柱边缘往下飞了一段以后,从教堂中殿往西飞了过去。这时大卫突然笑了起来,我又一次感觉到老天对漂亮的人有多么偏袒,美丽的外表把他们和我们其他人区别开来,打从出生开始他们便受到了不一样的对待。
他说:“女人不可能成为父亲,更不能成为主教。”
“主教这一职位有什么特殊的呢?既然女人能当国王,那为什么不能走上布道台呢?”
“因为上帝把耶稣造成了男儿身,他只选择男人做使徒,这就和他选择处女玛利亚做圣母是一个道理。”
“我们并不是生活在一世纪的巴勒斯坦。”
“我想上帝的选择并不完全是个巧合。基督徒不能产生如此荒唐的想法。《圣经》里没有提过女人做神父的事情,所以我们可以得出结论,上帝只想让男性充当神父。假使男性担任神父只是个传统而已,那么我们当然可以打破传统,让女人也来担当神父。但这是上帝的诫命,我们不能违背这条诫命。”
“就算你说的没错,但教廷不是也经常承认自己犯错了吗?教廷毕竟也在与时俱进。比如说,你们不会因为会众不同意你们的意见就把他们放在木桩上烤了。”
“这和女人当神父的事情不能相提并论。”
99lib?最好还是别跟宗教狂热分子发生争执。如果大卫想在强权的律法中生存的话,那就由他去好了。
“我还有工作要干,”我说,“我该走了,谢谢你给我上的神学课。”
刹那间我觉得他像丢了骨头的小狗似的有那么一点失望,也许他把我当成了一个潜在的皈依者,一个随时会改变心意的浪女。互道再见以后,他便朝皮亚门和神学院走去。
我钻进回廊,慢慢走向大教堂的南门,进门后径直奔向礼堂。礼堂是个简朴的大房间,窗户下面的墙壁边围了圈拱廊。现在教士们会在更舒适的地方集会,礼堂主要用来举办音乐会演和大型会议。最近主教大人准备用这个礼堂来办展览,我走过的时候哈德森教士正和主教在礼堂里说话。当我从礼堂门口走过的时候,哈德森朝我挥了挥手。
工作以前我找出了几本有关罗星墩和附近乡村的历史书。我在这些书里找到了马吉利·伯汉姆村和阿博特·马吉利村的参考资料,以及发生在十四和十五世纪的几次大疫情。但这些书里并没有伊莎贝拉·罗斯、女神父和天使邀约的记载。
之后我为十几本书编了目,心思却一直放在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伊莎贝拉和尤尔格雷夫认为“可能有用”的男孩西蒙身上。最后我决定早点休息,而且并没有在休息时间喝咖啡。
我又去市场附近那条街上由铁皮圆顶屋改建的公立图书馆跑了一趟。几周前珍妮特带我来这儿办了张借书卡,不过我从来没用过。图书管理员是个面相精明的矮胖男人,丝绒般的头发又长又乱。我问他图书馆里有没有和尤尔格雷夫有关的东西。
“你要的是关于他的书还是他撰写的书呢?”
“两样都可以。”
“这里有本他写的诗集。”
“太好了。在哪儿可以找到你说的诗集呢?”
他喘了口气,眼睛愤怒地盯着我。“恐怕那本书已经借出去了。”
我的心一下子落入了谷底。“可以让我预约吗?”
书的名字叫《天使的语言》。“这里有他的自传吗?”说着我把预约卡和六便士零钱递给了他。
他看了看卡上的名字。“阿普尔亚德夫人,据我所知没有这样的自传。不过他的简介刊载在了《英国名人传记》上。《罗星墩名人录》上也有他的记载,我想应该是在第九章,你可以在图书馆的参考文献区找到那本书。”
我被他的专业精神和广博的知识深深地打动了。
“老实说,直到上周我才第一次听说尤尔格雷夫这个名字。有人恰好跟我提起。”
“跟你提起尤尔格雷夫的是不是哈德森教士?”
“不是他。是个我不认识的人。”
这又是个难以解开的谜。与其说是迷惑,不如说让我有点恼怒。我不想让别人也对尤尔格雷夫感兴趣,这种想法让我自己也感到惊奇,我觉得尤尔格雷夫应该是我一个人的才对。既然尤尔格雷夫已经死了,我就可以毫无牵挂地把他当作亨利的替代者,这样他就不会受到那些无耻却有钱的老寡妇的引诱了。
我谢过图书管理员,走进参考文献区,从图书摘要里找寻尤尔格雷夫的生平。但这些摘要和在图书室里找到的塔楼模型一样,并没有给我太多的启示。
尤尔格雷夫出生于一八六三年,是准男爵家最小的儿子。一八八四年他在牛津大学圣约翰学院读本科时,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诗作《最后的诗》。从学校里辍学以后,他决定到教堂侍奉。尤尔格雷夫的这段经历可以在《英国名人传记》里查到,事实上他是罗星墩神学院的第一代圣职候选人,伦敦西区的好几位副主教参加了当时的选举。
一八九一年,尤尔格雷夫在托特纳姆法院路西侧博克拉克街新建的圣米迦勒教堂里担当牧师。(像位老友似的,我仿佛可以清楚地看见尤尔格雷夫在讲坛上布道的样子。)一八九六年,尤尔格雷夫出版了自己的第二部诗集,紧接着他又出版了那本著名的 href='10100/im'>《最后四件事》。四年以后,他成了罗星墩大教堂的教士。奥巴斯顿没有说错,世纪之交时教堂的主教正是弗朗西斯母亲的表兄。
他的最后一本书《天使的语言》是在一九〇三年出版的,后一年他便因为健康原因而被迫退休了。之后他一直住在米德尔塞克斯弟弟的家里,一九〇五年七月三十日因病去世。 href='10101/im'>《陌生人的审判》这首诗使他闻名于世,据说这首诗还得到了英国著名诗人叶芝的赞誉呢!
午饭一般只有我们三个人吃。罗茜在幼儿园,大卫在神学院不回来。珍妮特终于有时间读《1904年罗星墩文物协会年报》里的那封信了。这天的午饭是色拉和凉拌羊肉,吃饭的时候我告诉珍妮特我没有找到更多关于伊莎贝拉的信息。特雷佛先生对我们的交谈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大口咀嚼着眼前的羊肉。
“为什么要查她的事?”珍妮特问。
“这个故事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为这个女人的遭遇感到非常痛心。”
“如果这个女人真实存在的话,你再为她感到痛心还来得及。”
“我觉得这个人应该是真实存在的,不然弗朗西斯为什么要编造出这样的谎言呢?”
珍妮特目光炯炯地审视着我。“我说不清楚。你觉得这首诗的灵感真是来自于伊莎贝拉吗?”
“当然。你看过那封信吗?”
“还没看呢,我准备吃了午饭再看。”
“这首诗分三个部分。”我举起手,伸出三根手指,“在第一部分中,士兵们抓住了在教堂布道的伊莎贝拉。接下来是对伊莎贝拉的审判,最后一部分便是十字架上的火刑了。”
“这首诗是什么时候写的?”珍妮特问。
“这首诗收录在一八九六年出版的 href='10100/im'>《最后四件事》里,这么说来……”我突然明白了珍妮特的言下之意。
“他给教士团写信又是在什么时候呢?”
“一九〇四年。他是一九〇一年来罗星墩当教士的。”
珍妮特说:“尤尔格雷夫写诗的灵感不可能来自于五年之后在大教堂图书馆看到的那本书,你说是不是?”
“还有羊肉吗?”特雷佛先生看着桌子上残留的骨头问。
我一时感觉有些沮丧,不过马上又重新振奋起精神来。“我明白了……之前弗朗西斯曾经在罗星墩的神学院学习过,那应该是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的事情,他可能在求学的时候看过这本书。神学院的学生也许可以自由出入教堂的图书馆。十几年后重返罗星墩,他又在图书馆里读到了这本书。这就说得通了,你说是吗?他肯定会找这本书的。”
珍妮特用心地切起羊肉来。“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呢?”
“我对尤尔格雷夫的事非常感兴趣,尤其是他那次赞同女人当神父的布道。我认为这其间一定暗含着某种联系。”
“再给我来点羊肉好吗?”特雷佛先生问。
珍妮特切开一块羊肉,我们把话题从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身上转移开来,既而讨论起神学院教士宿舍的事情。我们谈论着在那儿安家会不会比在达克旅店更舒适。
我很高兴珍妮特能转换话题。我不想深思弗朗西斯为什么会让我感兴趣的原因,也不想让珍妮特窥探到我的动机。没错,我已经烦透了,我需要来点刺激。但其中的另一个理由又让我深感痛苦。相信我,我不是有意为之,那时我根本不愿意面对这个冷酷的事实。
事实上我想尽可能地打动大卫·拜菲尔德的心。我希望能吸引他的注意力。什么能比宗教上的发现更能引起他的注意呢?我钻进这个念头里不可自拔。并不是说我爱上了大卫,还远没到那个程度。我对大卫的感觉大部分源自于对亨利的报复。但事情不仅仅是这样。如果你认识大卫你就能了解到其中的奥妙了,虽然他妄自尊大,而且能自然而然地把一群小女人围绕在他的身边。但他的确非常性感。
在同一个屋檐下我不可能完全避开他。我甚至还看到过他赤身裸体的样子。达克旅店虽然面积不小,但只有一间浴室。一天清晨我穿着睡袍走下楼,推开浴室的门,裸着身子的大卫便出现在我的眼前——大卫站在浴缸里,洗澡水从他洁白的身体两侧流下,大卫弯下腰正准备去够澡盆边挂着的毛巾。开门的时候,他停下手上的动作,头朝门的方向转了过来。刹那间他简直和运动员的石像一模一样,俊美的身姿俨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真的很抱歉。”我慌忙说,连忙关上门,退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要说这应该是大卫的错,因为洗澡时一般都会锁上浴室的门。但某种程度上我觉得受到责备的人应该是我才对,我觉得自己像个窥探狂一样。二十分钟以后我们在饭桌上遇见了,我们俩都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我很想知道大卫是不是和我一样这些年来一直都记着这件事。
21
主教的展览在教堂礼堂如期举行。珍妮特告诉我因为这次展览带有浓厚的重商主义色彩,所以遭到了广泛的反对。我不知道这种反对是出于社会因素还是宗教因素,你永远都不可能知道教堂街上的这些人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主教是出于经济上的考量才决定举办这次展览的。北边的袖廊屋顶上长满了蛀虫,圣母堂的窗户玻璃已经残缺不全了,教堂西侧的尖塔随时可能落在主教街上。教会的那一点点收入仅能维持教堂的正常运转,用礼堂办展览仅仅是建立永久博物馆的第一步,真正的问题是旅游者肯不肯花钱来观看这样的展览。..
“展览能够成功的话,也许我们真能像主教所说的那样在教堂里开间咖啡馆呢.。”一天晚上大卫对我们说,“这无论从哪个方面都能说得通。为什么要让城里的咖啡馆在教堂参观者身上赚钱呢?”
“他们准备把咖啡馆放在哪儿?”珍妮特问。
“如果关掉图书馆,教堂里就有足够的地方了。”
“图书馆可是在 6559." >教堂的正殿里面啊。”
“他们可以把展览移到现在的图书馆,把礼堂和沿街的几间屋子改建成咖啡馆。”
展览包括了许多中世纪的石制品——石柱断片、雕像、墓碑石,一些华丽的法衣和彩色玻璃碎片,其中自然也包括大卫在图书馆壁橱里发现的木制塔楼模型。哈德森教士让我稍微留意一下大教堂图书馆里保存的外形可爱以及内页有插画的图书,如果其中有和罗星墩有关的内容就再好不过了。我建议展出我找到的那本 href='2242/im'>《查特莱夫人的情人》,试图让大卫发笑,他却一本正经地板着脸,说最好别开这样的玩笑。
展览一切从俭。除非真能赚钱,主教大人不想把钱花费在新的展示柜和增加过多的展览品上。他们还决定不雇用临时工,街上的女士们被一个个拉来帮忙。据说六月份会举办一个盛大的开幕式,《?99lib?罗星墩观察家报》会派个摄影师报道开幕式的盛况。
“抱歉把你也卷进来了,”我被加入轮值名单的那天晚上珍妮特对我说,“我原以为大卫不会把你排进去的呢。”
“没关系。再说这种事也干不长。”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久以后我就不待在这儿了。我不可能永远干这个。”
珍妮特认真地看着我,目光中包含着一丝忧虑。藏书网“我不希望你走,至少现在别走。”
“我才不会马上就走呢。”我知道只要珍妮特开口,我就永远无法拒绝她的求助,“图书的编目工作比我料想得要长,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能在书架上找到些什么东西。”
你也永远不会知道在图书馆里会遇见些什么人。第二天下午我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发现奥巴斯顿教士正在回廊间闲荡。
“我的老天!”他说,“阿普尔亚德夫人,我差点儿忘了会在这儿遇见你呢。我刚去礼堂看了这次的展品。”
他喘着气打开了通向教堂街的大门。
“你准备回达克旅店吗?”
“是的。”
他走到我身旁。“我们也许可以一起走,我正准备去高地街买些烟叶回来呢。”
我们沉默着走了一会儿。
他突然间对我说:“阿普尔亚德夫人,尤尔格雷夫真是个疯狂的家伙,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你觉得现在是不是有点过于暖和了呢?”
“这天气很不错,不是吗?”我问。
“希望阳光能持续一阵子。星期六我们会举办一场南美洲传教士的义卖会。”
我们在暴晒的教堂街上走一阵歇一阵,行进的速度很慢。奥巴斯顿教士不时停下脚步,用手绢擦拭着油腻的脸庞。尽管天气炎热,但他还是穿着宽大的亚麻外套,头上那顶破了边缘的帽子也久久不肯脱下。
“刚才你为什么会说尤尔格雷夫这人很疯狂?”我不解地问。
“尤尔格雷夫刚来罗星墩的时候,大家就认为这个人很诡异。”奥巴斯顿教士把头凑近我,“来了以后,他的情况越变越糟,没人能劝说他接受适当的治疗。一九三三年我来罗星墩的时候,不少认识他的人还经常提到他的事。”
“他都干了些什么呢?”
“我必须得说,他的精神非常不稳定。”奥巴斯顿教士像打量着春宫画似的不怀好意地看着我,“他的个人生活几乎是无可指责的,最后却出了那次布道的事。那件事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报纸上甚至还登了相关的报道。最后大主教对这件事做出了定夺,我想他也许还咨询了坎特伯雷大主教的意见吧。幸好他的家人都非常支持他,没人想闹出丑闻。”他点了点微小的头颅,“阿普尔亚德夫人,感谢多方面的援助,我们才不至于对他做出过重的处罚。我想他在儿童时代大概就有这方面的征兆了。”
这时我们正站在达克旅店花园的门外。
“奥巴斯顿先生,我必须和你说再见了。”
他像周六晚上正准备喝下勃艮第葡萄酒时那样润了润嘴唇。“我想去克罗斯基饭店喝杯茶,你介意和我一起去吗?”
“谢谢你,不过我必须得走了。珍妮特还在家等我呢。”
他举起草帽。“那就下次再说吧。很高兴又见到你。”说着他便悄然离开了。
珍妮特正跪在门边的花床上处理杂草。“你在高兴个什么劲儿啊?”她问。
22
“拜菲尔德夫人,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埃尔斯特里夫人说,“这天气可真是糟糕透了。”
“综合各方面考虑,情况还不算太糟。”珍妮特回复道,“这是我朋友阿普尔亚德夫人,她是我中学时的同学。温迪,这是埃尔斯特里夫人。”
我和奥巴斯顿教士的管家握了握手。埃尔斯特里夫人是个高大沉闷的女人,看上去好像是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似的。她一直紧盯着我的脖根处,我 4e0d." >不知道是我的脖子特别脏还是那里的扣子松动,把胸罩露了出来。不过她马上友好地对我笑了笑,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珍妮特身上。
“喝点茶去吧?”她提议道,“我需要检查一下这里的员工是不是把该做的事都做了。不盯着点他们就会偷懒。”
我们穿过人群走到神学院厨子开的茶摊旁。雨下得很大,因此义卖会只能挪到神学院的餐厅里举办。义卖会刚刚开始,排队喝茶的人还不算太多。参加义卖会的大都是戴帽子、穿雨衣、手里拿着雨伞的中年妇女。这些人不想漏过任何一次淘到便宜货的机会。
珍妮特坚持掏钱买茶。埃尔斯特里夫人检查了糖罐、货摊,最后还看了看壶里牛奶有多少。
“我很高兴,他们弄得还不错。”埃尔斯特里夫人附在我的耳边说。她的沼泽地带口音因为长年累月和教士打交道而变得柔和了不少。“他们不会再和我打马虎眼了。”她看着珍妮特的背部笑了笑,进一步降低了音调,“拜菲尔德夫人可爱极了,他们家可真是不错。”然后她又恢复了正常的音调,“阿普尔亚德夫人,听说你在教堂的图书馆里上班。”
“目前在那儿上班。”我说,“提到这个我想起来了。奥巴斯顿教士说你也许能告诉我一些与尤尔格雷夫教士有关的事,一个星期以前,我在图书馆里碰巧看到了一些他写的东西。”
“他是个从不犯错的人,但脾气有点怪。”她正眼瞧着我,瞳孔又圆又黑,“但我对他也不算了解。”
“他住在哪儿?”
“他住在哈德森现在住的布里兹宿舍。我在宿舍隔壁的院长家干活。现在比以前先进了不少,院长请了个男管家,还有自己独用的马车。”
“真是这样吗?你还记得尤尔格雷夫的生活是怎么样的吗?”
“我说不上来。我从来没有机会拜访那里。另外,尤尔格雷夫是个单身汉,他也不需要主教那么大的排场。不过我记得他把宿舍重新装修过一遍。装修宿舍的时候他借住在达克旅店。”
珍妮特把茶端了过来。“谁住在我们那里?”
“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我说,“埃尔斯特里夫人说他只借住过很短的一段时间。他住的是哈德森现在所住的房子。”
“我想他一定不会喜欢那幢房子的。”埃尔斯特里夫人说,“最后他竟然变疯了。我们对此倒并不吃惊,他这样的人总有一天.99lib?要发疯的。”
“你听过他那次关于女神父的著名布道吗?”
她朝我摇了摇头。接着,像是要弥补自己的过失一样,埃尔斯特里夫人又对我补充了一句。“据说他和仆人们过于亲近了,他的一些想法也非常怪异。你听说过他自杀的事吗?”
“没听说过。”我看着她把糖舀进茶杯,“我原以为他生病生了很长时间,然后因病去世了呢!”
“我们听说的可不是这个版本。他是个神职人员,原本是不应该自杀的。不过他不是在这里自杀的,尤尔格雷夫是在被教堂赶出去以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抿了口茶,然后侧过脸看着珍妮特,“拜菲尔德夫人,我只想告诉你,篮子里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坏苹果。”
“我想你大概不认识一个名叫西蒙·马特莱瑟?99lib?姆的男孩吧?”
“西蒙·马特莱瑟姆?哦,我当然认识他。”她犹豫了一下,心神不宁地搅了搅茶水,“我想他过去时常为尤尔格雷夫教士跑跑腿。不过他已经离开罗星墩很多年了,他目前住在沃特福德。我弟弟在斯万碰见过他。”
“我知道那个地方。你说的是河边的那家小酒吧吗?”
她点点头。“过去他家就住在那里,那时西蒙与妈妈和妹妹一起住。他在教士院里工作,当然,教士院的仆人们当时都住在……我不记得他父亲的事了。我想那次西蒙一定是路过这里,想来看看家里的老房子吧。不过斯万那里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
人群在我们之间涌动着。有人碰到了我的手臂,茶水从杯子里溅出来,洒在我的雨衣袖子上。接着我们又转向了别的话题。后来珍妮特买了只穿蓝色连裤服的黑布娃娃给罗茜做生日礼物,我买了盆放在窗台上的凤仙花。
之后我们就手牵手打着伞回家了。路上,珍妮特问:“你还在对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感兴趣吗?”
“只是打发打发时间而已。”我怕珍妮特感觉到我的忘恩负义、我对罗星墩的厌倦以及我对大卫的小小幻想。我赶忙转换了话题。“我以为埃尔斯特里夫人一定非常难相处,没想到她这么和蔼可亲。”
“埃尔斯特里夫人在尽力讨好我,”珍妮特说,“一旦大卫坐上院长的宝座,她还想保留目前这份工作。”
“你会让她保留目前的工作吗?”
“这事我说了可不算。她年纪大了,做事也太过死板。奥巴斯顿教士把所有事都交给她做,她做的倒还算中规中矩。”说着她看了我一眼,“事实上,我觉得院长夫bbr>人没什么可开心的。”
我们安静下来,在雨中匆匆赶回家。大卫在书房里看书,原则上还在照看着特雷佛先生和罗茜。街上有辆车从我们身边经过,把马路上的积水溅到了我的鞋子和袜子上。
“闻到什么味道了吗?”在门厅里脱雨衣的时候珍妮特问我。
“只是湿气重了些,”我嗅了嗅空气的味道,“似乎还有早饭时残留的培根味。”
“不,里面还有另一种味道。似乎有点不太好闻,至少我认为。”
这是我们第一次提 8d77." >起味道的事情。珍妮特必定想到了什么,或是真的闻到一股和平时不一样的味道。应该没有其他的解释了吧。
大卫从书房里走了出来。“你们好,义卖会怎么样?”
“和你想象得差不多,”珍妮特说,“只是我们身上全湿了。罗茜在哪儿?”
“和你爸爸在楼上玩呢,我想他们一定是在玩‘拉大车’吧。”他的声音突然间低了下来,“温迪……你怎么了?”
我惊奇地在镜子里打量着自己的形象,我不知道我的鼻子为什么会不可思议地红了起来,我的鼻子怎么会变成妈妈所说的“酒鬼的鼻子”呢?难道我昨天晚上真的喝多了吗?大卫的眼神里似乎蕴涵着一种谴责的意味。
“今天早晨我收到了亨利写来的信。”他说。
我瞪了他一眼,心里很不好受,肚子上好像被人重重地击了一拳似的。不过大卫和亨利是好朋友,他们之间通信也无可厚非。尽管他们多年未见,很少通信,生活的道路也完全不同,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仍旧是朋友的事实。我不知道亨利追我时大卫有没有给他出过主意。
“他问你是不是在这里。”大卫说。
我什么都没说。
“我必须回信告诉他你就住在这里。这是我的本分。”
“这是你的自由。”
“他想见你。他说——”
“我不想见他,”我大声说,“告诉他我不想见他。现在我要换衣服去了,我的全身都湿透了。”
我跑上楼,走过充满笑声的罗茜的房间,然后从另一段楼梯回到了我的卧室。走进卧室以后,我抽了抽鼻子,没有去看梳妆台镜子里自己的形象。我需要早点睡觉,并在临睡前好好喝上一杯。
两天后的星期一,我在工作时找到一本爱德华时代的童书。这本书是乔治·阿尔弗雷德·亨提所写的《国王的旗帜》。虽然书脊褪色褪得很厉害,但封面的图画还光泽如新。画中穿红衣的英国男孩正用军刀收割庄稼,一群祖鲁人面如土色地站在他的身边。我打开书,在扉页上找到了似曾相识的笔迹。
给西蒙·马特莱瑟姆的十三岁生日礼物
祝愿你健康成长
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
一九〇四年七月十七日
23
罗茜的生日是五月十四日星期三。除了特雷佛先生,我们都起得比平时要早,这样她就能在上学之前拿到礼物了。
下楼以后,我略微迟疑了一下,似乎闻到了一股类似变质肉类的味道。我想起珍妮特周六从神学院义卖会回家的时候提到过闻见异味的事情。但在走廊里仔细嗅一嗅,又没有发现任何异样的气味。只有湿气,石墙和昨天的蔬菜味。
罗茜非常兴奋,像在塔尖打转的燕子一样在厨房里奔来跑去。桌子上放着一小叠贺卡和几件小礼物。
“我可以打开吗?”她问,“让我现在就打开好吗?”
“吃完早饭再开。”珍妮特对她说。
“我现在就要看,今天是我的生日嘛!”
“好吧,宝贝,但即便今天是你的生日,你也得给我好好吃早饭啊!”
“看了礼物再说。”
“不吃早饭就不给你看礼物了。”
“妈妈,快给我打开看看嘛!”
她们对视了一会儿。珍妮特首先把目光挪到一边,似乎对女儿做出了妥协。
我拿起早先放在桌子上的卡片和礼包。“不吃饭我就把这些礼物拿走了。”
罗茜抬头惊奇地看了我一眼,心里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这些东西只有听妈妈话的孩子才能拿。”
我对她笑了笑,希望自己没做多余的事。管孩子是珍妮特的事,照理说我不该插手。没多久罗茜就坐回自己的座位,看着母亲倒上了满满一碗玉米片。如果罗茜是个小将军的话,她会把这种举动称为战略性撤退。
罗茜用了五六分钟就把麦片粥、一小块吐司和一杯牛奶全吃完了,接着她便开始处理起面前的这堆礼物来。她先是打开信封,看着里面的生日卡,然后将它们叠成一摞。罗茜把信封扔得到处都是,不过她把两张邮政汇票和一张政府有奖公债单独放在了一起。
接着就是那些礼品包了。罗茜让大卫用剪刀把它们打开,邮局寄来的包裹里放着件酱紫色的羊毛衫。
“拜菲尔德奶奶真是太好了。?99lib?
”珍妮特不动声色地说。
罗茜一句话都没有说。
剩下的四个包裹是家里的四个大人送的。她先是打开了特雷佛先生送的,老先生希望把橱柜盘子里的苹果送给外孙女。他告诉珍妮特罗茜喜欢吃苹果,看到这件礼物一定会很开心。他说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很希望有人能把苹果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他,但他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礼物。珍妮特说这个主意很不错,罗茜一定会喜欢。不过包礼物的时候,珍妮特还是把义卖会上购得的蓝色人偶也一起放了进去。
大卫的礼物是儿童版的《莎士比亚故事集》,书里的语言浅显易懂,还配上了许多可爱的插画。珍妮特则给罗茜买了条粉红色花边、天蓝色底色的连衣裙,裙子上还画着几匹可爱的小马。连衣裙有蓬蓬袖,领子高高立起,罗茜高兴坏了。上学以前她把连衣裙带到父母的卧室,这样她就可以穿着它在大镜子前好好照一照了。
在这之前,她先打开了我的礼物。我向珍妮特询问过罗茜最想要什么,珍妮特告诉我罗茜想要个天使。我和珍妮特觉得天使玩具可能会对她的胃口。我在高地街的玩具店里买了个非常贵的天使玩偶,玩偶长着头金黄色的长发,眼睛根据站卧的姿势一张一合,腿脚和手臂与肢体连接在一起,头颅在脖子上不断地摇摆着。按住胸膛,天使会马上发出“妈妈,妈妈”的呼叫声。
买来时玩偶的裙子、内衣、袜子和鞋都是粉红色的,这对于一个圣徒来说显然有点不太合适。于是我用两块白色的手绢给天使做了件长长的袍子,并在接近心脏的位置用蓝色的棉线绣了个代表天使的“A”。我们让天使穿上长袍,把脱下来的粉红色衣装放进了一个空香烟盒里。
“我们可以把这些衣物当作天使的嫁妆。”珍妮特说。
“或者在天使下凡的时候穿。”我附和道。
打开盒子,看到自己想要的天使时,罗茜半晌没有说话,接着她轻柔地拿起天使,把它放在了自己的怀中。
“喜欢这件礼物吗?”珍妮特问,“快去谢谢你的温迪阿姨。”
罗茜抱着天使走到我的椅子边,准备让我亲吻她的面颊。
“生日快乐,”我说,“非常高兴你会喜欢我的礼物。”
珍妮特把长袍、粉红色衣装以及玩偶呼叫“妈妈”的机关告诉了她。
罗茜点了点头。“但天使的翅膀在哪儿呢?”
“并不是所有的天使都有翅膀的。”我告诉她。
“天使就应该有翅膀。”罗茜说。
“亲爱的,这个得问你爸爸去,”珍妮特告诉她,“你爸爸对这些事再熟悉不过了。我想他一定会好好看看你的天使的。”
事实上,大卫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吐司面包和橘子酱上。不过他还是分了一会儿心,告诉罗茜天使并不是都长着翅膀,这让罗茜稍稍释怀了一点。
“温迪阿姨,”珍妮特带罗茜上学前,罗茜悄悄地告诉我,“你送我的天使是我最喜欢的礼物。”
罗茜生日那天我并没有按平常的时间回家。我希望她能和珍妮特、大卫一起享用自己的生日茶点。这天是她的生日,她应该和父亲母亲单独待在一起。午饭的时候我告诉珍..妮特我要买点东西,会比平时晚些到家。
临近傍晚的时候我在图书馆里找到另一本原本属于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书,那是托马斯·布朗写的《一个医生的宗教观》,我找到的这本书是一八八九年出版发行的。我把尤尔格雷夫的书单独开列在一张书单上。每找到一样东西,我对他的了解便又深入了一点点。这本书是皮面装订的,但封皮残缺不全,书脊也完全开裂了。我翻动着书页,页面像秋天的落叶一样窸窣作响。我在书里发现了一张书签,书的主人用龙飞凤舞的字体在书签上写下一段话。
事实上,我们和我们痛恨的人没有什么区别。食人肉、喝人血的并不只有别人,我们自己也常常在做同样的事。这并不是比喻,而是实实在在的真相。我们把自己的肉放在嘴里,把自己的骨架盛在盘子中。简而言之,我们毁灭的正是我们自己。
我用了好一会儿才理解了作者想表达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不禁全身打了个哆嗦。我仿佛看到了一条把尾巴放进嘴里的大蛇。
“弗朗西斯,这段话可真是恶毒,”我大声说,“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写?”
在图书馆凝滞的空气中,我彷徨地寻找着答案。我的老天!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不禁又打了个哆嗦。太荒唐了,我对自己说。
我站起身,拿出原先用大页纸做的分类目录。这里登记了皮尔教长的原始捐赠和后来添加的一部分书籍。最后一本书的入馆时间是一八九九年,其中没有这本《一个医生的宗教观》。我检查了门边橱柜里后期保存的一些记录,这些记录和早期的分录一样残缺不全。最早的记录是注释版德文《摩西五经》。分录里标注着这本书是一九〇四年十一月入馆的,标注的字体工整,与弗朗西斯潦草的字迹迥异。
我从《英国名人传记》上了解到弗朗西斯一九〇〇年来到罗星墩,四年后的某个时候又离开了这里。他也许在图书馆里留下了一些书,不过我在不同的分类目录里并没有找到他的痕迹。我突然意识到一九〇四年十一月做的分类目录可能是接手他工作的管理员留下的,那个人无疑比他更尽责。这么说来,弗朗西斯很可能在那年的夏末或早秋被迫离职。确定了这个时间点,我也许就能轻易地在公共记录里找到最后一次布道的线索了。
直到这时我才想到公共记录里可能会有那次布道的线索。为什么不去查查看呢?奥巴斯顿教士说本地的报纸上有过那次布道的记载,报道此事的无疑应该是《罗星墩观察家报》。
我看了看表。我原本计划回达克旅店之前去店铺里转上四十五分钟,但我并没有什么着急要买的东西。
《罗星墩观察家报》在市场街上有间办公室。这是份报道本地市场集会、公开拍卖以及刊登婚丧嫁娶消息的周报。葬礼的通报通常被放在显要的位置上。他们的编辑原则是尽可能多地提到本地的人名,每段文字的第一句话里必定要有“罗星墩”这个词。
我走进一个面向街道的房间,两个女人坐在磨光的长柜台后面,一个正用两只手指在打字机上打字,另一个则在织毛衣,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某个名叫埃德娜的人的事。我问她们过期的报纸保存在哪儿,织毛衣的人把我领到后面的一个小房间,房间的墙壁旁边放着一排又高又深的铁架子,窗户下放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报纸按年代顺序整齐地摆放在铁架子上。
“这些报纸都很脏,”带我来的女人提醒我,“你留在这儿慢慢看,我们五点关门。”
我带了棉质的防尘手套,所以不用担心灰尘和油墨的侵蚀。我走到放着一九〇四年报纸的铁架子前。这时我突然产生了疑惑。
首先,报纸堆的上层没有一点灰尘,但左右两边和铁架子其他地方的报纸都沾满了灰。这里堆放的是一九〇三年到一九〇六年上半年的报纸,一九〇四年的报纸应该在正中间,但它们却出现在了报纸堆的最顶端。
我把那一年的报纸带到桌子前,从一九〇四年十一月往前翻。我立刻在第一份报纸的第五页发现了一段提及弗朗西斯的简短文字。
从下周二晚上七点半开始,海克斯托尔教士将在施赈所就“耶稣降临的意义”举办一次连续四晚的讲座。欢迎大家前去参加。在先前发出的通告中,这次讲座的主讲人是尤尔格雷夫教士。这次讲座还将为教堂慈善协会筹款。
我把报纸往前翻。十月的报纸上说尤尔格雷夫教士因为健康原因辞职,并且离开了罗星墩。教堂方面认为他的继任人在后一年才会被任命。
我希望在九月的报纸上找到导致尤尔格雷夫教士辞职的那次布道的消息,但看到的情况却非常糟糕。四份报纸中的两份遭到了严重的损坏,有人用小刀裁下了五段报道,其中两段似乎是写给编辑的信。破坏者下手很重,下面的两三张报纸都被他割开了。
我把割坏的两张报纸带到前面的办公室。两位女性职员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看着我。
“不能把报纸带出去,”织毛衣的女人说,“这是这里的规矩。”
我把报纸摊开在柜面上。“你们看看,有人把这里的报道裁下来了。”
“谁会在乎这个呢?”打字员说,“也许是那些小流氓的恶作剧吧。”
织毛衣的女人往嘴里扔了颗薄荷糖。“也许只是不想费事复印一份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最近有人来过这儿吗?”
“可能是许多年以前干的,这里好久没人光顾了。”
我一点都不相信她的话,因为发黄报纸上的割痕还很新。“也许吧。但我想知道最近有人来过这里吗——我是指最近几周?”
“只有沃斯珀夫人,”打字员说,“她想查阅她公婆的结婚日期。”
织毛衣的女人爆发出一阵哄笑。“现在才想起这个?好像有点太晚了吧。”
“律师好像是也来过吧?”打字员似乎想起了什么。
“哪个律师?”我连忙追问道。
“记不太清了。”
“那个人看上去像是给律师跑腿的,”织毛衣的女人解释道,“个子非常小,穿着黑色外套和细条纹的裤子。”
“他想要查些什么。”
“因为忙,所以我们没问。那天有好几个人来报社谈登广告的事,还有个人对之前登的文章提出抱怨,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为什么来的了。”
“别说这个了,”打字员提高音调,重新掌握了谈话的主导权,“你为什么想知道他要查什么呢?”
“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有点怪。”
“人们成天都在做奇奇怪怪的事情,”织毛衣的女人说,“有些事我们说了你也不会相信。如果你敢尝试的话,我们也不会太吃惊。”
“我才不会做什么怪事呢。”
打字员说:“快五点了,我们马上要下班了。”
我只好出去买东西。我给珍妮特买了些棉线,给罗茜买了块巧克力,自己则买了瓶琴酒。葡萄酒专卖店的克罗姆威尔先生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一时我以为他会对我说些什么。下次看来要去剑桥买琴酒了。
我发现自己很难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因为我一直在想裁剪《罗星墩观察家报》的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的原因是不是和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有关。
回到达克旅店的时候一定快到六点了。走进屋子的时候,珍妮特突然冲到走廊上。看到是我,她难掩脸上的失望表情。
“出什么事了?”我连忙问,“罗茜在哪儿?她怎么了?”
“罗茜她很好,她现在乖乖地在厨房待着呢,出事的是爸爸。你见过他吗?”
“我今天还没见过你爸爸呢。”
“我做茶点的时候,他和罗茜在花园里玩了一会儿。我去叫他们进来的时候爸爸却不见了。那差不多是两小时前的事。大卫正在四处寻找他。”
特雷佛先生很少离开家,他去外面的时候我们总会有一个人陪着他。搬进达克旅店以后,他就再没有bbr>..一个人出去过了。
“他走不了太远。你通知过警察了吗?”
“还没呢。大卫觉得我们还可以再等一等。”
我们走进厨房。罗茜正在跟我送给她的天使说话,没有抬头看我们。没吃完的生日茶点仍旧放在桌子上。我“哐”地一声把手提包扔在橱柜上。不知道大卫是不是害怕丑闻才迟迟不敢将特雷佛先生失踪的事通知警察。
“罗茜,”珍妮特说,“爷爷真的没把他要去的地方告诉你吗?”
她抬起头,对妈妈摇了摇头。“没有,他没告诉我他要去哪儿。”
罗茜在最后那个字上稍稍加了点重音,我马上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他告诉过你他为什么要出门吗?”
“他说他要出去找翅膀。”罗茜抚摸着玩偶的头发说,“他说天使不能没有翅膀。”
这时我们听到通向市场和高地街的后门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门被打开以后,特雷佛先生说:“我很饿,还有吃剩下的茶点吗?”
24
大卫也有邪恶的一面,电话的事充分显示了这一点。
珍妮特参加了主教妻子弗伯里太太组织的一个委员会,她们每周四下午茶点时在主教家聚会。珍妮特告诉我,教堂需要弗伯里太太所说的那种“女性温柔”,所以我们常把委员会成员称为“温柔太太”。她们轮流采办花束,监督教堂的清扫工作,为圣坛和儿童唱诗班准备布料。她们甚至还组织了一个分会,解决跪拜者提出的形形色色的复杂问题。在珍妮特看来,分会的核心成员才是决定委员会实质问题的核心力量。
因为珍妮特周四下午要参加聚会,所以这天我会比平时下班得早一点。珍妮特出门以后,我会给罗茜和特雷佛先生做茶点。在周四下午的四点到五点半之间,我是达克旅店管事的人。
大卫很清楚这一点。
洗盘子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罗茜抱着天使玩偶坐在厨房的桌子边,特雷佛先生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打瞌睡。昨天的外出把他弄得筋疲力尽了。大卫最后在高地街上找到了他,特雷佛先生说他想找些鸭子来喂,但高 5730." >地街上没有鸭子,特雷佛先生也没有带喂鸭子的食物。藏书网
我走进电话所在的书房。书房里朴素昏暗,到处都摆满了书,平时只有大卫会来这里。走进书房经常会让我产生闯入者的感觉,我拿起听筒,复述了一遍这里的电话号码。
“温迪,”听筒里传来亨利的声音,“是我。”
汗水刹那间从前额和握着听筒的手掌心里沁了出来。
“温迪,请你别挂电话。你在听我说话吗?”
我盯着壁炉上挂着的十字架,受难的耶稣扭曲着脸,显得非常痛苦。
“温迪,你还在吗?”
“我跟你没有什么可说的。”
“对不起,”亨利说,“我是个傻瓜。我想你。我爱你。”
“滚开,别来烦我。”
我把电话放下了。我站在桌边盯着话筒看。不知怎的,我的身体开始发颤,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过了一会儿电话又响了,我没接,铃声连续响了三十六次。我觉得自己像根橡皮筋,每次铃响都让我收得更紧了一些。这一切可能全是大卫导演的。大卫和亨利是朋友,他觉得自己无论是从教职的角度还是从朋友的角度都有义务挽救一段失败的婚姻。最后一声铃响过后,我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准备走出书房。这时我看见罗茜抱着天使站在门口。我朝她怒目而视。
“你到这儿来干99lib?什么?”
“我听见电话铃一直在响。”
“没错,确实一直在响。”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接?”
“我——我很忙。”
罗茜按了下玩偶的胸口。“妈妈。”玩偶叫了一声。
黑色的怪物又一次不歇气地鸣叫起来。
“这次你打算接电话吗?”
我转身拿起听筒。
“是温迪吗?”亨利问,“拜托能不能和我谈一谈?”
我想问他一句,我们之间还能谈些什么呢——谈离婚?还是谈多毛寡妇身上那摇晃的屁股呢?我倒想知道我那些钱是如何被他变没的。但因为罗茜正站在门口,这些我都不能问。
“我要见你,”他说?,“什么时候都行。我们可以一起吃顿午饭吗?我这里还有你的一些珠宝。”
“你怎么没把这些珠宝给卖了呢?”我问,“兴许是没到时候吧。”
“如果你还在计较那个女人的事,”他说,“我可以向你保证,发生了海滩上的事以后,我就再没见过她了。”
我转过头,不想让罗茜看到我哭泣的样子。
“我们可以在剑桥见面,”他提议道,“在那儿你觉得方便吗?温迪,求你了。”
“我们去伦敦见面吧。”我说。
“好吧。星期一有空吗?我们可以在皇家饭店见面。你觉得什么时候比较合适?”
“中午十二点半。”我说,“迟到我可不会等你,我等得已经够久了。”
我放下听筒,和罗茜走回厨房,把最后几只碗碟洗干净了。之后我回到卧室,提早喝了杯睡前酒。说到底,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即便是自欺欺人也没什么关系。我已经做了太多其他蠢蛋一辈子都不会做的事了。
清洗杯子、刷完牙以后,我回到书房打了个查号电话。查号电话省了我不少事——接线员立刻查到了我要找的电话号码。我坐在桌子旁,听见铃声在一个全然陌生的房子里响了起来。
“你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你找谁?”
“你好,”我说,“可以叫西蒙·马特莱瑟姆先生接电话吗?”
“他已经不住这里了。他另租了一间房子住。”
“你知道他的电话号码或者现在的地址吗?”
“难道你不认识他吗?”
“不太认识,不过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朋友,我有件东西要还给他。”
“别挂电话。”片刻的沉默之后,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的沙沙声,“准备好了吗?”
“我早就准备好了。”
她没有笑,但把电话号码告诉了我。
25
星期六上午我收到一张发自公立图书馆的明信片,周一我订的那本书还回来了。一吃完午饭,我便前往公立图书馆去取书。
天气很暖和,值班的还是上次那个图书管理员。他喘得很厉害,蓬乱的头发也需要好好梳一梳了。他坐在门边的桌子旁,双手在一盘盘的登记卡上来回摸索着。因为大多数人还在吃午饭,所以图书馆里没几个人。他抬起头,紧绷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
“我是来取书的,”我把明信片放在桌子上,“这回可真快。”
“阿普尔亚德夫人,我们力求让你感到满意,”他抱歉地说,“但我们对这么旧的书也没多少办法。”
“只要能帮我验证一些事情就好。”我说。
他从背后的架子上拿下一本绿皮的精装书,在上面盖了个戳。我把书颠倒过来查看上面的还书日期,发现前一个借书者是上周中的时候把书借走的。
“谁借过这本书?”我问,“之前你提到的那个人是谁?谁对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这么感兴趣?”
“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究竟怎么了?为什么所有人都对他感兴趣?”
“我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对他感兴趣。我在教堂图书馆工作,那里有些原本属于尤尔格雷夫的藏书。我仅仅对他有些好奇而已。”
“仅仅是有些好奇吗?”他像是个有一屋子实验器具的科学家似的,声调里充满了好奇,“之前我就告诉你了,我不知道借书者是谁。”
“登记卡上没写名字吗?”
“当然写了。不过我没有亲眼见过那张登记卡。这本书是别的管理员借出去的。那时业务很忙,管理员不记得借书者的名字了。还书的时候这里也很忙,她只记得借书者不是叫布朗就是叫史密斯,不是一个引人注目的名字。”
看来他还是问了,他对这件事也非常好奇。
“借书和还书的是同一个人吗?”
“好像是的。还书的是个矮小黝黑的中年男人,他戴着眼镜,头略微有点秃,衣着很普通,但非常体面。”
“他穿的是黑外套和斜纹裤吗?有点像律师事务所里的办事员?”
“我想应该差不离。但我可不认识律师事务所里的办事员。”
谢过他以后,我把书收进了手提包。
“顺便问一句,”他说,“你和亨利·阿普尔亚德有亲戚关系吗?”
我似乎被人抬手掴了一巴掌似的,脸上火辣辣的。
“是的。你怎么会认识他?”
图书管理员挥了挥满是污垢的手指。“我们过去经常见面。”
是投注站还是酒吧?眼前的图书管理员看起来像是个和亨利臭味相投的家伙。
他等待我做出解释,明显对我和亨利的关系感到非常好奇。
“我很久没和他见面了。”我说,“谢谢你给我留这本书,再见!”
我在大太阳底下往回走,经过商店时买了双昂贵的丝袜和几支新款唇膏。走进教堂街以前我经过了城里的市场,市场里全是货摊,鹅卵石上堆满了纸板箱和腐烂的蔬菜。灯柱边的垃圾桶使我想起了之前做的那个梦,但垃圾桶里没有玩偶,只有平底女式皮鞋和包过鱼的废报纸。我不知道五百年前罗斯的伊莎贝拉是不是死在这里,如果她真是死在罗星墩的话,除了《1904年罗星墩文物协会年报》里弗朗西斯的那封信以外,还有什么遗迹能证明这点呢?如此大的伤害一定会在人们心里留下点什么,亨利和多毛女人的出轨就给我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创伤,亵渎女人的死又怎么不会在人们心中留下深深的印记呢?
市场和高地街达克旅店的后门近在咫尺。我从后门走进达克旅店,房子安静又阴凉,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我回屋脱下帽子和手套,透过卧室的窗户向外望,我看见大卫、珍妮特和罗茜坐在苹果树荫凉的树阴底下,看上去像是个其乐融融的理想家庭。他们很少像这样坐在一起。
我躺在床上,没有因为自己的失意而打开琴酒,反之,我翻开了《天使的语言》这本书。书的纸张散发出一股怪异又强烈的烟味,似乎是法国和土耳其出产的那类烟。我试图阅读《赫拉克勒斯的孩子们》,却怎么也集中不起精神。我只好把书放在床头柜上,下楼和珍妮特他们在一起。
大卫坐在帆布躺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他松开了领子上的纽扣,衣袖撸得很高,看上去像极了全盛时期的劳伦斯·奥利弗。珍妮特坐在垫子上摩挲着罗茜的头发。因为下午晚些时候要参加一个聚会,罗茜便穿上了新裙子。配合着母亲梳头的节奏,罗茜轻柔地捋着天使的金发。我像前一天在大卫的书房里一样,心中充满了闯入者的罪恶感。
“好了,”珍妮特说,“你觉得这些缎带和她的头发配吗?”
大卫坐直了身子。“坐到这边来,我去草地上。”
“别动,我觉得这些缎带挺好的。”我跪在珍妮特旁边的毯子上,点燃了一支烟。
“大卫刚从杰瓦斯·海塞尔伯里-芬奇那里接到个电话。”珍妮特说,“宝贝,坐好别动。你应该知道,杰瓦斯是主教的助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件事和你不无关系,”大卫说,“没有理由不让你知道这件事。主教似乎热衷于把大教堂图书馆的藏书转到神学院图书馆,他在给院长和教士团的信里提到了这件事。”
“这可真是太好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话好说。
“宝贝,坐好别动。”罗茜鹦鹉学舌地对天使说。
“杰瓦斯和大卫是同一所学校毕业的。”说着珍妮特继续梳理起罗茜的头发来。
我拍了拍落叶上的积灰。“这个世界真小。”
“他没有能力影响院长和教士团的决定,”大卫把头朝我偏转过来,“但他们肯定会把主教的意见当回事儿。问题的核心在于,藏书的转移取决于神学院还能不能继续开下去。”
“我想你一定知道院长不支持关闭神学院吧。”
“是的——他对我说了很多,但这正巧说明他在盘算着些什么。相信我,这只是他的计划的第一步。”
教堂敲响了半点的钟声。珍妮特突然站了起来,用手捋了捋裙子。
“我们必须要走了。宝贝,快刷牙去。”
“宝贝,该刷牙了。”罗茜对天使重复了一遍。
“妈妈!”天使回应道,罗茜的脸上乐开了花。
珍妮特和罗茜走进屋子。大卫告诉我他不仅要继续把神学院办下去,还要增加学生的数量。问题是怎样吸引更多的年轻信徒投身于神学事业,关于这点,大卫已经想了好些办法。住宿倒不成问题——大卫可以请人把阁楼改造成宿舍。
“我们五点回来。”叫了一声以后,珍妮特冲我眨了眨眼,“他们让我也加入他们的游戏。”
大卫告诉我他拟订了一个访问学者的计划,还要改变课程结构,以适应神学改革的新趋势,并且准备适度增加学生们的社会和体育活动。他用优雅的长手不断地做着手势。
“神学院毕竟不是修道院,”他说,“没有理由不给他们找点乐子。”
“是啊,”我说,“大伙都需要找点乐子。”
大卫一边说话一边点头,还不断地提出些问题来。我欣赏着他下巴的曲线、眼睛的颜色以及保养完美的手指。我不知道他和珍妮特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说话的。我在场的时候他们谈得并不多。
“顺便提一句,”他凑近我,递过来一支烟,“我听说亨利准备给你打电话。”
“这个我知道,”我在毯子上坐直了身子,摇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他周四已经打来过电话了。”
“珍妮特把你们的事说给我听,我希望你不介意我把你可能在家的时间告诉了他。”
“现在说这个已经太晚了,”我说,“我准备下周一去见他。”
他点点头。“我感到很高兴。”
“我不知道见面对我们来说是好是坏,”我突然变得莽撞起来,“这真是件棘手的事。”
“温迪,”他说,“听我说——”
此时屋子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了开来,我们像在做什么坏事似的一起转过头。
“他就在外面。”特雷佛先生颤颤巍巍地说。
“谁在外面?”大卫起身问。
“前两天光顾过我们家的那个劫匪。他站在克罗姆威尔的店前观察我的房间。”
“是你见过的那个男人吗?”我问,“是那个影子般的男人吗?”
“没错,就是我告诉过你的那个男人。他在街上,他在街上看我们。他在等待时机,准备再次袭击我们。”
“事实上,我觉得这完全不可能。”大卫说。
特雷佛先生噘起嘴说:“他就在那儿,我见过他。”
“为什么不出去看看呢?”我提议道。
老人的脸皱成一团。“别离开我。”
“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看。”
大卫叹了口气。“这简直太荒唐了。”他轻声对我说。
“也许吧,但出去看一下又不会有太大的麻烦,你说是吗?”
“你们在嘀嘀咕咕些什么?”特雷佛先生突然尖叫起来,“所有人都这么鬼鬼祟祟地说话。”
“我们只是说要出门看看,”我说,“我们一起出门吧。”
我们沿着教堂街往前走,然后通过教堂的守卫门走上了高地街。这天是星期六下午,街上到处都是购物者。不过克罗姆威尔的葡萄酒专卖店及其他任何地方前都没有什么黑衣男人的踪影。特雷佛先生的头不断抽搐着,似乎正用鼻子在空气中啄食着什么。
“根本就没有所谓的黑衣人,你承认吗?”大卫问。
“他刚刚还在。”特雷佛先生高喊道,“我见过他。我确实见过他。”
“好了,”我拍了拍挽着我的特雷佛先生的手臂,“我们回家吧。”
教堂街上没什么人,特雷佛先生马上安静了下来。我和大卫把特雷佛先生夹在当中,肩并肩朝前走。哈德森教士从我们的反方向过来了,他朝我们挥了挥手,我们在达克旅店的门外驻足攀谈起来。
“今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谈了反常的温暖天气和特雷佛先生的气色以后,我对哈德森教士说,“周一我不去上班可以吗?我必须去一趟伦敦。”
“当然可以。公事还是私事?”
“去办点公事。”我避开了大卫的视线。
身后传来咔嗒咔嗒的声响,我回头一看,发现戈特贝德教士拿着水桶和一把小铁铲走出教堂的北门。他经常像举行仪式一样踏着庄严的脚步在教堂街上行走,可今天行色匆匆,似乎急着要办什么事情。
“你怎么了?”哈德森对戈特贝德嚷道。
戈特贝德转身面对着他。“先生,我倒没什么事,但教堂里出了点不大不小的事。”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最好看看这个。”
他示意哈德森走到一边,背对着我们,他把手里的水桶提了起来。
哈德森吸了吸鼻子。“确实不怎么样。但街上的鸽子不少,死上一只两只也是常有的事。”
“先生,这只死鸽子是在北侧门廊的长凳下发现的。”
“死鸽子似乎已经在那儿待了很长时间了。”
“它被放在长凳的一条腿下面。如果不是恰好在那里弄掉了钥匙,我还看不到它呢。死鸽子是不会无缘无故跑到那里去的。”
“也许是游客把死鸽子放在那——”
“先生,他们不仅仅把死鸽子放在长凳下面,”戈特贝德打断了哈德森教士的话,两只手一刻不停地颤抖着,语调里已完全不见往日的羞涩,“你再仔细看一看。”
哈德森朝水桶里看了一眼。“是啊,”他缓缓地说,“我知道你想说的是什么了。”
“让我看看。”特雷佛先生挣脱了我和大卫的手。
他穿过马路走到哈德森教士身边。我和大卫吃惊地跟了上去,朝水桶里看了一眼。
“阿普尔亚德夫人,别往桶里看,”戈特贝德教士捂着鼻子说,“里面的东西太丑恶了。”
桶里放着只羽毛肮脏、骨瘦如柴的鸽子,有条腿断了一截。一时间我还以为这只鸽子是因为自然原因死的呢。
特雷佛先生频频摆动着头,然后背过身子。“呃!”他说,“是不是该回家了?我们可不能错过茶点啊!”
戈特贝德摇了摇水桶,鸽子在水桶里慢慢地转了一圈。死鸽子已经开始发臭了。这时我才意识到鸽子看上去为什么这么瘦。鸽子的身体侧面有道伤口,肌肉和软骨从伤口里露了出来。有人把鸽子的翅膀拔了下来。
26
星期一早晨我感觉自己像个傻瓜一样。我隐约觉得有点兴奋,好像要去参加一次聚餐似的。
火车离开剑桥以后,我走进了厕所。坐到马桶上,我艰难地摘下了手上的结婚戒指,把它塞进手提包里。戒指下面的皮肤比其他部位的皮肤略微白一点。在旁人看来,夫人变成小姐只不过是又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把戏罢了,对我来说却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也许蛇类褪去死皮时也会有这样的感觉,褪去死皮虽然会使它们感到寒冷,但也能让它们身轻如燕。
我站在厕所的镜子前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妆容。离开达克旅店以后,我已经照过三次镜子了。定了定神,我又走回了车厢。车厢里坐着两个男人,一个和我年龄差不多,另一个比我略大一点。我走进车厢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抬头看着我。年轻的男人长得非常帅。当我把腿跷起来的时候,他害羞地看了我一眼,幸好今天我穿上了新买的袜子。
我在购物袋里放了两本书,《天使的语言》是其中之一。我把《天使的语言》从包里拿出来,重读了一遍那首诗。因为事先查过了大卫的引语词典,所以我马上就知道诗名的出处了。他引用的无疑是《哥林多前书》十三章的起始句。“若我能说万人方言,和天使话语,但没有爱,我就只能成为冠冕堂皇的鸣锣响钹。”
但诗的内容却和神之爱没有多大关系,至少从表面上看没有多大关系。这首诗分为七个部分,每个部分用相应的天使长来命名,分别为乌列、拉斐尔、拉奎尔、米迦勒、沙利尔、加百列和雷米尔。奇怪的是诗文本身并没有提到这些天使,反而记叙了一些孩子和动物的事。这首诗我至少读了三遍,但其中的大部分还是弄不懂。
但至少有一点我是非常欣赏的。那就是弗朗西斯的诗中没有詹姆斯·巴里式的陈辞滥调。反之,《赫拉克勒斯的孩子们》里面的孩子却被他们的父亲撕成了碎片,因为这位父亲被女神施了咒,把孩子们看做自己的敌人。另一首诗描写的是一个与狐狸做斗争的勇敢男孩,男孩拯救了整个国家,最后却被狐狸咬死了。在诗的末尾,狐狸笑着跑开了。第三首诗和埃及王宫中的一只猫有关,这只老猫比狮身人面像还要神秘莫测,它瞪大眼睛,看着法老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死于瘟疫之手。
最长的那首诗叫《心碎之山》。诗歌写的是关于狩猎的事。狩猎发生在绅士行脱帽礼,流氓在荒野寻找各种机会的中世纪森林。狩猎的对象是乡间最尊贵的牧鹿,国王带着猎人和猎犬长途跋涉地追了牧鹿整整一天。天色渐暗以后,国王命令猎人把牧鹿赶到狩猎人小屋旁边的陡峭山峰上去,国王没耐心继续和牧鹿玩下去了。
第一次出门打猎的王子央求父亲饶过那头和他们疯玩了一整天的牧鹿,但国王说什么也不肯。猎人们把牧鹿赶上了山。在猎狗咬断它的喉咙之前,牧鹿心脏爆裂,在山顶气竭而亡。王子为此流下了热泪。
国王命令手下把猎狗赶到一旁,然后把王子带到牧鹿面前。他拿出匕首,割开牧鹿的胸膛,把刀尖探进爆裂的心脏。国王把手探进牧鹿的胸口,用沾满了血滴的刀尖把心脏从牧鹿的胸口里取了出来。王子无言地看着这一切。国王把血抹在王子的脸上,然后亲吻他的前额。
“牧鹿的血能使年轻人的心更为强硬。”国王说。
“上帝赋予你力量。我的儿子,通过这次打猎,上帝把牧鹿的力量赋予了你。”
这些和天使有什么关系?也许弗朗西斯认为自己可以破解密码,理解他们话中的含义。他们最喜欢谈论的恰巧是那些和动物及孩子有关的俗不可耐的奇闻逸事。
有可能弗朗西斯想从另外一个角度来阐述他的基督教信念。赫拉克勒斯、狐狸、法老的猫和猎鹿的国王都是不拘常规、偏行己路的人。弗朗西斯也许想通过这几首诗拷问世人,没有了爱心的话,天使的言语对他们自己和其他人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这一切根本没有意义,但这就是我所认识的弗朗西斯。我觉得自己和弗朗西斯的关系又近了一层。到现在为止,我的人生还是一团糟,没有半点意思。但至少今天我要去伦敦跑一趟。我再次跷起腿,抬头看了一眼年轻人,发现他正在看我。
列车驶入利物浦街火车站前,慢慢把速度降了下来。我把书放进手提包,看着窗外的轰炸废墟、贫民区以及新建的摩天大楼。上次看见这些景物时我正经历一场宿醉,人生也坠落到最低谷。现在的生活已经和那时完全不一样了,伦敦到处潜藏着机会。隐蔽的兴奋感像蛇一样,似乎随时准备从我的皮肤下面破茧而出。
我在火车站搭上了前往高等法院的地铁。噪音和人流一方面令我害怕,一方面又让我兴奋不已。最让人高兴的是周围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份,我觉得自己像隐居了好几个月的人一样——如同在修道院、医院或监狱禁闭了很长一段时间。罗星墩对我来说恰好是修道院、医院和监狱的混合体。
走出地铁站以后,我四处问人到费特尔街怎么走。不只问了一次,而是足足问了三次。费特尔街像是那种大家都听说过,却没人能说得清其确切位置的地方。最后,我终于在霍尔本北部哈顿公园和格雷旅馆路之间的几条小街中找到了这条回转路。路的一边是仓库和办公室,另一边是残缺不全的维多利亚年代小型住宅,德军投下的炸弹把一边的建筑都给炸没了。大多数住家都开出了店面,离爆炸点最近的是蓝色大丽花咖啡馆,咖啡馆的边墙由几根突出在杂草间的木架支撑着。我在咖啡馆外面转了一圈,透过玻璃朝里面张望了两眼。
咖啡馆里稀稀拉拉坐了一半人,男顾客和女顾客看上去都非常可敬,也许是附近的办公室职员来享用午前茶点的吧。西蒙·马特莱瑟姆会不会已经在这里了呢?我决定走进门看一看。
烟雾慢吞吞地在空气间飘散开来,咖啡馆后面有一道多彩尼龙带掩映下的拱门。收音机轻声放着音乐,没几个人说话,有个脸色忧郁的女人正在柜台后面的水槽里洗盘子,另一个男人正在做三明治,他们都没有理会我。
我在柜台前等了一会儿。过了很长时间,女人擦干手,拖着脚走了过来。她头发稀少,皮肤有些泛黄。
“我叫阿普尔亚德,我和西蒙·马特莱瑟姆约好了在这儿见面,但我来得有点早。你认识西蒙吗?”
她点了点头。
“他已经到了吗?”
“坐下等一会儿吧。你想喝点什么吗?”
我叫了咖啡。她招呼我到一张空桌子旁边坐了下来,用听起来像是意大利语的语言对做三明治的男人说了些什么。接着她拨开尼龙带,走进后面的房间。她的拖鞋踏在油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有个穿雨衣的矮个子男人坐在一旁的桌子边看报纸。他抬起头,透过缭绕的烟雾看了看我。但当我朝他看时他却马上挪开了目光。
等人的时候,我打开了包里的另一本书,《国王的旗帜》。书中,年轻的哈里·沃德勒父母双亡,他那个有钱的叔叔准备把他送到开普敦一家和自己有关系的银行去填补空缺。这段记叙正符合我的心境,因为旁边桌子上的男人头发已经半秃了,秃顶的形状正好和非洲地图差不多。哈里对叔叔的安排非常反感,因为他希望自己能像爷爷和爸爸一样到军队服役,成为战场上的大英雄。现在他却不得不振作起精神,为了妹妹莫德而好好工作。
这时女侍者送来了我的咖啡。邻桌的男人不安地在椅子里动了动身体,从膝盖上把烟灰弹落下来。
尼龙带振了振,我终于不再是独自一人了。有个老头拖着左脚一瘸一拐地走到我的桌前。他耷拉着左边那条胳臂,胳肢窝里夹着当天的《每日邮报》。他穿着一件难看的外套,手里拿着根拐杖。进门以后他便一直盯着我手中的书,而没有看我一眼。
“阿普尔亚德小姐吗?”他一定是看到我没戴戒指。
“马特莱瑟姆先生,事实上应该叫我夫人。”
我们握了握手。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让他叫我“夫人”,当初我可是轻而易举地就把结婚戒指摘掉了呀。
马特莱瑟姆把拐杖靠在桌子边,笨拙地坐在椅子上。如果一九〇四年时他十三岁,那现在已经有六十七岁了。他衣着整洁,身材匀称,年轻时一定非常俊美。如果不是左脸比右脸下垂一点的话,现在也还算英俊。他的外套出门之前显然熨洗过,头发也刚剪,领口一尘不染。他戴着金色的领带别针,镶了一口瓷牙,身上充满剃须水的气味,没有老年男子惯有的那种油脂味。
坐定以后,马特莱瑟姆看了女侍者一眼,女侍马上从尼龙带后面钻了出来。
“你把他们训练得很好。”我说。
“你指什么?”
“你只要给她一个眼神,她就知道要给你拿什么东西。你问她要了什么?”
“我要了咖啡。你还要点别的什么东西吗?”
“不用了,谢谢你。你住在附近吗?”
“可以这么说。”他理了理头上的白发,朝我手里的书努了努嘴,“你指的是这本书吗?”
“没错。”
周四我给马特莱瑟姆打电话的时候,他的声音非常迷惑。马特莱瑟姆没想到有人会问起他小时候的事,没在电话里跟我多聊。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接受我的请求——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都不想提自己小时候的事。但他说如果我不需要的话可以把书给他。我告诉他我会去利物浦街,问他何时何地见面比较好。他约我在蓝色大丽花咖啡馆见面。我想蓝色大丽花咖啡馆可能离他工作和居住的地方非常近,但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这里对我来说更为方便一些。
“我想告诉你,你的电话让我大大地吃了一惊。”他的口音像削尖了的水杉树一样奇怪,看来中风不仅弄残了他的右臂和右腿,还彻底地改变了他的口音,“但我还是要谢谢你,你真是太好了。”
“没关系,我正好要来伦敦一趟。”
“即便如此,我还是要谢谢你。”
“事实上,我对这件事感到很好奇。”
“为什么对这么久以前的事感到好奇呢?”
“如同我在电话里告诉你的一样,我正在给教堂图书馆编书目。”
他不耐烦地点了点头。“你是在编目的时候看见这本书的吧。”
“是啊,总的来说这算不上一件非常令人兴奋的工作,出乎意料的事情反而让这项工作变得更有趣些。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能让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说着我把书推到了桌子的另一边,“毕竟书里提到过你的名字。”
他打开书,看了一遍弗朗西斯在扉页上所写的文字。我点燃一支香烟,不太确定这本书到底是属于谁的。来之前我没有问哈德森教士能不能把这本书交给西蒙·马特莱瑟姆,那意味着哈德森教士会看到书里的批注,我想他一定不会赞成寻找与弗朗西斯相关东西的举动吧。
女侍者带来了马特莱瑟姆先生的咖啡,还端来了两杯茶水和两块生姜饼干。女侍者把托盘放在我们中间便走开了,两人似乎对这一套都早已习惯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吃惊地发现他的眼睛里饱含泪水。他应该没有任何暗自神伤的理由才对,也许是中风损伤了他的泪腺吧。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找到我的。”他说,“我忘了问了。我是说,你是如何打电话找到蓝色大丽花咖啡馆的?”
“埃尔斯特里小姐说你住在沃特福德,我打了个电话到沃特福德的查号台,你原来的房东把你在伦敦的电话号码告诉了我。”
“谁是埃尔斯特里小姐?”
“我不知道她的闺名叫什么,不过她在主教院工作的时候认识了小时候的你。她说一两年前你回罗星墩的时候她弟弟见过你。”
“哦,是的。她弟弟一定是那个阿尔夫·巴特勒。那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回罗星墩,正好去附近办点事,就顺便看看小时候住过的房子。那天巴特勒正好从斯万巷那里经过,他马上就把我认出来了。”说着他用手抚摸着拐杖的把手,“亏他能把我认出来,我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你小时候就认识他了吧?”
“阿尔夫的父母过去在布里奇街上开了家小商铺,你那位我说不上名字的朋友一定是他的姐姐埃妮德了。”马特莱瑟姆先生的脸上绽开了笑容,“我记得 57c3." >埃妮德,她总是不怎么开心。”
我对他笑了笑。“她现在是奥巴斯顿教士的管家。奥巴斯顿教士是现任神学院的院长。”
“慢着,”他的前额堆起了皱纹,“你怎么会和他谈起我的事呢?”
“我没有和他提到过你的事,”我说,“我感兴趣的是尤尔格雷夫教士,因为在书里提到你的人正是他。”
他动了动,靠在桌子边的拐杖滑了下来,杯子里的咖啡晃动起来。“阿普尔亚德夫人,你为什么对尤尔格雷夫教士这么感兴趣呢?”
我在拐杖落地之前抓住了它。一滴咖啡落在马特莱瑟姆的鞋尖上,看上去像漆黑镜面上的灰色星座一样。
“他曾经是大教堂图书馆的图书管理员,”我说,“我在为图书编目时发现了一些原本归他所有的书籍。他似乎是个非常有趣的人。”
马特莱瑟姆朝窗外望了一眼。“相比于其他的教士,他确实是个相当有趣的人。”说着他转身面对着我,“阿普尔亚德夫人,你住在教堂街吗?”
“我住在达克旅店。”
“我知道那个地方。小时候我一直以为只有唱诗班的领唱人才能住在那里。我记得尤尔格雷夫教士曾经在那儿住过好几个月。这么说你丈夫在教堂工作了?”
“他不在教堂工作。”
“哦,是吗?”
我连忙扯开话题。“现在教堂街和你原先住在那里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应该不至于吧。不过我已经几十年没回去过了,真想看看那里现在到底是怎样的情形。”他看了我一眼,语速比先前更快了,“老实说,我一点都不喜欢街上的氛围。小时候教堂街和城里的其他地方完全不一样,教堂街上总是死气沉沉的,那里总让我这样的人产生奴仆的感觉。”
“现在比你小时候应该好多了,”我想到了被困在厨房里的珍妮特,“现在教堂街上的气氛没那么压抑了。”
“这么说我还算是比较幸运的了。”马特莱瑟姆说。
“是因为你在主教院里工作吗?”
他摇了摇头。“没有比那儿更糟的地方了,主教家的厨师完全可以给斯大林好好上一课。我之所以说自己比较幸运是因为我没在那儿待很长时间,不超过一年。这都要归功于尤尔格雷夫教士,我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人记得尤尔格雷夫教士这个人。”马特莱瑟姆先生的声调突然粗了起来,“没有人会记得尤尔格雷夫教士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毕竟那时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五十年了。”
“总有人还记得他。”
“但不会是那些教士。如果他们还记得尤尔格雷夫教士的话,就应该还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但在尤尔格雷夫教士身上发生的事还不仅仅是这些。那些家伙自称为基督徒,却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热衷于丑闻。”
“在尤尔格雷夫教士身上还发生过什么事吗?你指的是不是那首诗?”
“是啊,不过我没有研究过那首诗。我想说的是他私底下不为人知地做过许多有益的事情。我知道很多人把他看成个怪人,没错,他的性格的确有点怪。但总而言之,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
“发生过什么事?”
“你可以说他有点喜欢我。我们第一次遇见时他在教堂街上摔了一跤——他在冰上滑倒了,我扶他走回了家。后来他借给我几本书,我通过读这些书意识到世界上还有比擦皮鞋更有意义的事。”他拿出一个银质的盒子,从里面摸索出一根香烟,“那时候大多数人都很穷,相当穷。现在看来是不是有点不可思议?现在没有人还忍饥挨饿,也没有人会因为付不起医药费而凄惨地死去。”
“这确实是个很大的进步。”我说。
他点了点头,注意力却仍旧在自己脑子里思索的其他事情上。“教堂99lib.街上的大多数人对发生在家门口的事完全不在乎。他们可能对发生在印度或伦敦的事情还有点兴趣,对发生在离家一百英尺的地方发生的事情就完全没有兴趣了。”
“你是指斯万巷吗?”
“也许他们认为贫穷和瘟疫一样会传染,也许他们意识到别人的贫穷是自己的过错。”说到这里,他的口音突然间起了变化——元音突然拉长,童年时代沼泽地带的口音显露出来,“但尤尔格雷夫先生和他们完全不一样。”
最后他终于把烟塞进嘴里>。我凑上前去,为他点燃了香烟。
过了一会儿我对他说:“你听过他最后一次布道吗?就是引起轩然大波的那一次。”
“什么布道?”
“他在布道中说女人没有理由不能像男人那样走上圣坛。”
马特莱瑟姆摇了摇头。“当时我在加拿大,和尤尔格雷夫教士失去了联系。但我听过之前他就斯万巷所做的一次布道,他说斯万巷是上帝手中的一个污点。其他教士不喜欢他的布道。他是个诚实的人。”
诚实的人?马特莱瑟姆对尤尔格雷夫教士的评价为什么和别人完全不同呢?
“你说的丑闻是什么?你刚才不是说人们只记得丑闻吗?”
“丑闻?那只是其他人的看法而已。哪来的什么丑闻?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只不过不太适合那里罢了。周围的人使他深受其苦。”
尤尔格雷夫教士为什么会不适应大教堂的氛围?他爸爸不是准男爵,妈妈不是主教的表妹吗?五十年后的我也不太适合这里,但我至少知道其中的缘由。我的唇膏太亮,又抛弃了自己的丈夫。我的心似乎被什么事情烦扰着,被与蓝色大丽花咖啡馆有关的某件事烦扰着。
“尤尔格雷夫先生付钱送我去了加拿大。”马特莱瑟姆说,“他在教堂管理委员会有个朋友。如果委员会的人喜欢你,如果你的品行良好,如果有人肯帮你出一半的钱的话,委员会就可以帮你支付另一半的钱。”他把右手放在书上,香烟在手指间燃烧着,“我很高兴能拿到这本书。虽然有点晚,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解开了我的一个心结。”
“当时你没看过这本书吗?”
他摇了摇头。“你知道十三岁生日时我在哪里吗?当时我在大西洋上的金苹果号邮轮上。他买了这本书,却没能在开船之前交给我。但这本书怎么会在图书馆里呢?”
“图书馆里有好几本他的书。离开罗星墩时他已经生了病,也许这些书他只是忘记带走了吧。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大教堂里的图书馆很多年没人整理过了,我在做分录时发现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就像那本无趣的未删节版 href='2242/im'>《查特莱夫人的情人》。我开始越来越焦虑,环顾了一下整个房间。蓝色大丽花咖啡馆为什么会给我带来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呢?咖啡馆里没有多少人,也许这只是午饭前的短暂冷清而已。女侍者看了我一眼,然后马上移开了视线。顶着“非洲大陆”的男人把《每日邮报》翻到另一面。我看了一下手表,我和亨利的约会就要迟到了,是走是留随他的便吧。
“他希望我抓住机会,做番事业出来。”马特莱瑟姆说,“在殖民地大家都是平等的,没有人在乎你的父母是谁。教堂委员会要求出去的人必须掌握一门手艺。”说着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我是个木匠,手艺还相当不错,在多伦多开了家小店。但没多久一战就开始了,我不得不放弃了自己的生意。”
“你参军了吗?”
“那时的年轻人都得参军。所以我又回到了英格兰。但至少我还有一门手艺,也许正是这门手艺救了我的命吧。和我一同参军的大多数年轻人都死在了战壕里,我服兵役期间大多是在索尔兹伯里平原度过的,负责教导战场归来的英雄们为老兵锯木头。”
“遇见家人你一定感到很高兴。”
“什么家人?”
“埃尔斯特里夫人说你的妈妈和妹妹都在国内。”
他踩灭烟头。“妈妈在我去加拿大之前就已经死了,打仗时南茜留在了多伦多,尤尔格雷夫先生安排她去了那里。”
“她是和你一起去的吗?”
“委员会有个孤儿院,妈妈死后,南茜就住进了孤儿院。到了加拿大以后,南茜很快就被人收养了。这对她来说也许是个再好不过的结局了吧。”
“但对你来说一定是种折磨,毕竟南茜是你唯一的亲戚了。”
他耸了耸肩。“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已经不太记得了。我没有回罗星墩,也没有必要回去,最后我干脆留在了伦敦。”
“为什么选择伦敦?”
“我在温彻斯特的舞会上遇到了一个女孩。”他怔怔地望向前方,“那是当年的休战纪念日,维拉后来跟我结了婚。”他的声音哽咽了,然后把目光转向我,“她是去年走的。”
“真是太遗憾了。”
“总之,我把沃特福德的房子租出去,回到城里住。在咖啡馆楼上弄了间公寓。不管你信不信,这就是我的整个人生了。”他笑了,流露出一丝年轻男人才会具有的优雅神态,“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让你这样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费神听我唠叨这些,但我还是很感谢你,我很高兴能拿到这本书。”
“我没觉得麻烦。”我堂而皇之地看了一眼手表,“但我真的该走了,接下来我还有个约会。”
“希望没让你迟到才好。”他把椅子向后面一推,准备起身送我出去,“阿普尔亚德夫人,咖啡钱还是我来吧,这点我还是能做到的。”
“谢谢你。你真是太好了。别站起来,用不着送我。”
我们握了握手。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出了咖啡馆。已经十二点半多了,我肯定要迟到了。不过迟会儿到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心里想的完全不是这个。这时我突然意识到蓝色大丽花咖啡馆为什么会让我感到不安了。
咖啡馆里那种类似土耳其烟叶的味道使我想起了《天使的语言》那本书。咖啡馆里一定有某个人吸过这种烟,也许那个人就是马特莱瑟姆本人。从金色的领带别针到光亮如新的皮鞋,从银质的烟盒到一尘不染的领口,都可以看出马特莱瑟姆是个享受生活的花花公子。书上的烟味很可能是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在世纪之交留下的。
那种令咖啡馆闻起来像我包里的《天使的语言》的烟。
27
一个吉卜赛女人正在皮卡迪利广场附近叫卖薰衣草。
“先生,来一枝吧,”她对站在我前面的男人说,“它会给您带来幸运的。”
男人朝边上走了两步,试图从旁边绕过去,却被吉卜赛人拦住了。“来一点就行,”她呜咽着,“祝福你,你一定会好运满满的。”
男人从吉卜赛女人的手臂中挣脱开来,匆忙向地铁入站的台阶奔了过去。
“快给我下地狱去吧。”吉卜赛女人在男人背后大嚷着。看见我以后,吉卜赛女人脸上的怒气消失了,语调里充满哀求的意味。“小姐,来几枝薰衣草好吗?它会给你带来好运的,好运气有时比漂亮脸蛋还要重要。”
我不希望被眼前的这个吉卜赛女人诅咒,我的运气已经霉到家了,被人诅咒只会使事情变得更糟。和马特莱瑟姆见面没帮我解决任何问题,现在我又要独自面对狡猾的亨利了。
我摸出皮夹,递给吉卜赛女人一张六便士的纸币。一张猴爪似的手抓住我递过去的钱,把薰衣草塞进我的手里。她的手又潮又腻,在我白色的皮手套上留下了几点污渍。
我快步走上摄政街。这时已经是十二点五十分了,我抓着薰衣草走进了皇家饭店的旋转门。
我本以为他应该在饭店的小酒吧等着我,没想到他就大堂里。他穿着深蓝色的外套和淡黄色的斜纹裤,看上去和西蒙·马特莱瑟姆一样衣冠楚楚。衣服的纽扣扣眼里别着一枝康乃馨,胸前的口袋里塞着块丝手帕。我不自觉地用罗星墩人的目光打量起他来,弗伯里太太和她的“女性温柔委员会”一定会把他看成是个没有教养的男人。
“温迪,”他上前几步,“你看上去很美。”
我不能阻止他拥抱我,但我马上把头转了过去,只让他吻到我的耳朵。他闻上去和以前一样,但这种气味早就对我没有吸引力了。对我来说,亨利已经是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了。
“我们必须好好庆祝一下。”他说,“我们去喝一杯吧。你拿着薰衣草干什么?”
我看了看手中的薰衣草枝条。我把它握得太紧,枝条藏书网里的汁液都被挤出来了,我的手套可能全毁了。
“这支薰衣草是我刚刚从吉卜赛人手里买的。”
“从前你可没有这么迷信啊。”亨利的反应还是那么快,“是罗星墩给你的影响吗?”
我摇摇头,马上把话题转到饮品的问题上。
我随他走进酒吧,把薰衣草包在手绢里塞进了手提包。侍者过来以后,亨利问他点了两杯马提尼。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点的就是马提尼。”他轻声说。
“别那么感伤,你不是感伤的人。”
但我很高兴..他点了马提尼,我需要来点酒精。
“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在这里共进午餐。”他说,“去别的地方当然也可以,也许我们可以在萨伏伊酒店找个位置。”
“你的钱是从哪儿来的?”我问,“是从多毛寡妇那里弄来的吗?”
“我不是在电话里说过了嘛!那次以后我就再没有见过她——也就是你离开我的那一天。”
端来的马提尼为我们解了围。
“干杯。”亨利说,然后我们拿起酒杯喝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分钟我们都没有太多话可说。抽完烟喝完酒以后,我们又各自叫了杯马提尼。他问我拜菲尔德bbr>夫妇过得怎么样,我说他们过得很好,并给他送去了拜菲尔德夫妇的祝愿。
“罗茜还好吗?”
“她很好。”
“她的生日好像就在这几天吧?”
“上周三。”
“她应该——”
“她刚过了五岁的生日。”
“也许我该给她送件礼物。”
谈话又一次陷入了僵局。
“我们应该谈谈离婚的事。”最后我终于把话题扯到了离婚上。
“我在电话里已经讲得很清楚了,我爱你。”他挺起腰,挥了挥手臂,“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
“没必要重新来一次吧,还会有别的什么人出现的。总会有一个腰包鼓鼓的胖寡妇在等着你。”
“不会再有什么胖寡妇了。因为——”
“你这些天都在哪儿?你的律师说你突然间没了踪影。”
“我出去商务旅行了,我手头有点缺钱。”亨利看着自己的双手,“我在律师那里留了封信。你拿到那封信了吗?”
“我让我的律师把它扔进废纸篓了。”
这可能是可怜的菲尔德先生为我做的唯一有用的事情了吧,他那张没付的账单仍旧在达克旅店的卧室里放着没动。他做的这点事根本不值我为他付的钱。
我说:“我正在存钱,准备打官司和你离婚。”
“是有相好了吧?”
我怒视了他一眼。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小酒窝,让他看上去像个长得过大的婴儿。我以前很喜欢他的两个小酒窝。如果我告诉他“没错,那个人是大卫”,真不知道他会做何反应。
“这跟你毫无关系。”
“我还欠着你钱呢。”
“你欠的又不止我一个。”
“你还记得格雷迪-戈德曼联合公司吗?”
“当然记得。”
他点点头。“戈德曼破产以后,我只保留了百分之三十格雷迪-戈德曼联合公司的股票。”
阿洛西厄斯·格雷迪的谈吐和衣着打扮都像个阔老爷,他希望亨利为他建立一个房地产投资基金,并以亨利的名义进行运营。他为投资基金付出了大量的心血。亨利甚至借给格雷迪很多钱,供他在英国的女儿读书,并用自己在公司的股票做抵押向银行借了钱。公司破产以后钱全没了,剩下的那点股票也缩水了。
“就在你——就在你离开以后,”亨利说,“路易斯·戈德曼给我发来一封电报。他说联合利华的一家分支机构想买我们的股票,我们的股份可能会直线上涨。他是公司的另一个大股东,认为和我联手会把我们手里的股票价格炒得更高些。”
“亨利,继续说下去。”
“怎么了?”
“看起来你又要跟我说故事了。”
“我发誓这不是我编出来的,这也正是我为什么会出国的原因。路易斯给我买了张机票。我把这些事都写在信里告诉你了。”
我试图在脑海中回忆起格雷迪-戈德曼联合公司的样子。一幢盖着茅草的铁皮屋,屋外有个围着铁丝网的大院子,一个黑皮肤的看门人总是在烧茶喝。格雷迪的“漫游者”在一片灰尘中驶入大院,在那间又小又热的办公室里,浓烈的烟味总是呛得我透不过气来。身材高大、头上只剩一绺红发的格雷迪先生总是想捏我的屁股。
“那家公司是做什么生意的?联合利华为什么要收购它?”
“ 683c." >格雷迪-戈德曼联合公司经营机械工具,”亨利说,“一开始我就很看好它们。撒哈拉南部的那些国家基本上没人经销机械工具。路易斯拿下公司后,又重新运营了起来。但因为格雷迪先生欠了一屁股债,所以公司一直没有什么盈利,不过至少他们有熟练的工人,有完备的厂房和忠诚的客户群。”
“如果你想说是生意头脑让你发家致富的,那我同样不会相信你。”
“有生意头脑的是路易斯而不是我,但这是我的幸运。”他犹豫了一下,“确切地讲,我从这笔生意里赚了四万七千英镑。”
“我的老天,你的运气可真是太好了!”我想起了手提包里的那支薰衣草。看来这支薰衣草提前显灵了,只不过神迹显在了错误的人身上。“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些钱?”
“我想分给你一些。”
我没有搭理他。
“最近我一直在考虑各种各样的事情。”亨利的语气里充满自鸣得意的意味。
“真替你感到高兴。有这么多钱供你挥霍对你来说是不是一种负担啊?”
“确实是种负担。我觉得我必须换个法子活下去。我似乎不太适于把赌博当职业,最近我又在考虑重回学校当教师了。”
我笑了。
“这个主意可没有那么可笑,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是个教师,我很喜欢这份职业。”
“亨利,”我说,“你把发生在儿童唱诗班里的事全忘了吗?他们差不多是把你开除出去的。没有推荐信,不会有人再让你当老师的。”
他露出一副自鸣得意的表情来。“我已经考虑过这一点了。老实说,我没有必要考虑推荐信的事了,有人已经把路给我铺好了。”
“别臭美了,还会有一个路易斯·戈德曼来帮你吗?”
“你还记得来罗星墩之前我在一个叫维登堂的预科学校里教过书吗?古德博森先生想把那里卖出去。在那儿当职员的一个朋友突然给我写了封信,问我知不知道是否有人愿意和他合伙办学校。维登堂是个牌子很响的学校,愿意去的人非常多,但古德博森先生对我很好。价格当然也不错,只要付三万英镑就行。”
“看来这回你是下定决心了喽。”
“我不想一个人干,我想让你帮我。”
我摇了摇头。
“你不用担心那个地方过于偏僻,”他伸出手,我假装没有看见,“那个地方离贝辛斯托克不远,用不了一会儿就能进城。”
“现在和我说这个已经太晚了。”
“对不起,我不该唐突地跟你说这些。你为什么不能多考虑几天呢?如果你愿意的话,考虑个几周也没关系。跟珍妮特说说,看看她有什么意见。现在我们该去吃午饭了。”
这时我的情绪一下子好了起来。我不知道是酒精还是亨利刚才说的那些话在我身上起了作用,但心情比来时好了许多。也许是薰衣草的作用吧。我们坐出租车到了萨伏伊酒店,在小餐室里用了午餐。亨利要了瓶香槟。
“别给我凯歌皇后牌香槟,”我说,“我受够寡妇了。”
于是他点了瓶路易王妃。“说到寡妇,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他对我说。
接着他给我讲了一大段和格雷迪的寡妇有关的事情。亨利说格雷迪的寡妇试图色诱联合利华的业务代表,失败以后她又用上了自己的女儿。听到最后,我终于被他逗乐了。之后我把达克旅店以及我在大教堂图书馆里的工作告诉了他,并津津有味地和他对比起教堂街上的住客来。
“不喜欢干完全可以不干。”亨利在喝咖啡时说。
“我现在必须自己养活自己。”我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个信封,然后把信封放在我们之间的桌子上。“先拿上这个吧。”
“这是什么东西?”
“是张一万英镑的支票。”
“你想和我了断吗?是不是这个意思?”
“温迪,别傻了,这些钱本来就是你的。我希望你拿上它。”
“这是给我的离婚赡养费吗?”我问,“到底是不是?”
他抿紧了嘴唇。“有了这笔钱,你就不用没日没夜地在图书馆里干活,也不用在罗星墩寄人篱下地生活了。”
“图书管理员的工作马上就要结束了。”
“想不干现在就可以不干,你可以马上辞了这份工作。”
“这对哈德森先生不公平。”
“温迪,你不欠他任何东西。你为他做了些工作,他为此付出了相应的报酬。如果你不想继续在那里干下去的话,你完全可以拍拍屁股走人。”
“我知道,但我想结束了这份工作再走。”
亨利往嘴里塞进了两支香烟,一起点燃,然后把其中一支递给我。他的动作相当自然,都没有问我要不要吸烟,就理所当然地为我.99lib.点了一支。
我说:“实际上还有一个理由。”
“我早就料到了,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这不关你的事,现在我的所作所为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看着他那张气得发白的脸蛋,笑了起来,“好吧,是有这么个人,他的名字叫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
他把手插进头发里挠了挠,搞得一撮翘了起来,每次冥思苦想的时候他都会做这个动作。“这个尤尔格雷夫到底是谁?”
“你也许会在罗星墩遇见他。”
“这个混账东西。”亨利咕哝着。
“尤尔格雷夫已经死了五十二年了,他是二十世纪早期的罗星墩的教士,也是一位不知名的诗人。他在罗星墩引发了一桩丑闻,然后被人赶走了。”
亨利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看来我和弗朗西斯在很多方面有相同之处,当然我指的不是你。”
“在他身上存在着许多未解之谜。比如说,没有人知道他是自然死亡还是自杀而亡。”
“他是死在罗星墩的吗?”
“不是——他是离开罗星墩以后才死的,在那些人逼迫他辞职以后。据说他之所以辞职,是因为做了一个支持女性牧师的布道。”
亨利吃惊地挑起了眉毛。“即便在今天,做这样的布道他也会受到严厉的处罚。”
“让我吃惊的还不仅仅是这些。最近我一直在查他的事,最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和尤尔格雷夫有关的事还在一直继续着,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个样子。”
“你指的是什么?”
“对尤尔格雷夫感兴趣的远不止我一个,还有人在查和尤尔格雷夫有关的事。”
“别人为什么不能查他的事呢?你管得是不是太宽了点?”
“没什么理由,我只是觉得他们的举动过于神秘了。”
“你似乎还不太确定啊!”
我叹了口气。我确实不太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没人知道那个看上去像是律师事务所办事员的人到底是谁,但那人似乎无意隐瞒自己的身份。他可能有正当的理由对尤尔格雷夫感兴趣。除了这个人以外,还有什么让我感到忧心的事吗?是特雷佛先生声称的那个跑进达克旅店的劫犯吗?特雷佛先生拿不出任何过硬的证据,那可能不过是他的臆想罢了。是那只被剪断翅膀的鸽子吗?兴许是某人的恶作剧,也可能是某个喜欢生物的孩子的杰作。没有什么疑点,这两件事看上去和尤尔格雷夫没什么关系。蓝色大丽花咖啡馆为什么会有《天使的语言》上那股土耳其烟味,也许仅仅是个巧合而已。
“我什么都不能确定。”我说,“谢谢你请我吃饭,但我真的该走了。”
“别走,应该没那么急吧。”
“搭火车回去之前我还想在伦敦买点东西呢。”
“你要去哪儿买东西?”
“我准备先在皮卡迪利广场逛一圈,然后再到邦德街和牛津街去转一转。再搭地铁或公车回火车站。”
“听起来怪费事的。能不能让我送你一程?我可以帮你提包裹,说不定还能帮你赶走一两个拦路抢劫犯呢!”
“亨利,我绝对不会让你跟着去的。你这个人实在太烦人了。”
“我想给你买件礼物。”
“谢谢你,我才不要你的什么礼物呢。说不定我根本不会买任何东西。你也许无法理解——我只是想逛逛街罢了。在罗星墩根本买不到什么东西,那里的商品比上个世纪的还要古老。”
“我有个主意,我准备帮你买副手套。”说着他把我的手套放在桌子上,“这副手套太脏了,你需要重新买一副。”
“好吧。”我对他笑了笑。如果钱不是个问题,我的确想买一副手套。“那就请你给我在摄政王手套公司买副手套吧,但那里的手套可不便宜。”
“我原本也没打算买便宜货。”
亨利付了账,和我一起走上斯特兰德大街。他打算叫辆出租车,但我抱怨了几句,没有让他叫出租车。
“亨利,你走到哪儿都要乘出租车,你已经在萨伏伊饭店请我吃了顿午饭,接下来还要给我买一副有生以来最贵的手套——照这样下去,那笔钱没几个月就要花完了。为什么要叫出租车?搭公共汽车去不也一样方便吗?”
“在罗星墩住了一段时间,你的品位好像变了很多。”说着他拉着我的胳臂,朝公共汽车站走去,“买完东西以后,我们还可以在你上车之前喝一杯。我们甚至还可以一起吃晚饭。对了,想不想和我一起看场演出?”
“亨利,少废话,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在车站草草喝上一杯。”
“这个主意听起来似乎不怎么样。”
“为什么不行。”
我突然停下脚步,导致走在我们身后的男人突然撞在了亨利身上,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
“亨利,别指望我会改变心意。我们已经结束了。我答应和你一起吃顿午饭,但这已经是极限了。”想到那个多毛的寡妇,我的心里倏地一紧,“我不打算和你去喝一杯。”
他瞪着我,似乎受到了深深的伤害。“但温迪——”
“对不起,无论你再说什么我都不会改变心意了。”
我把胳膊从他手里挣脱出来,然后和他一起默默地向公共汽车站走去。
大约一分钟以后我改变了心意。公共汽车几乎马上就进站了,那是辆双层大巴,我三步并作两步迈向上层车厢。我想望向窗外,看看街上的风景,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旅行者,不必费心去和丈夫交谈。
亨利跟着我走上上层车厢。他站得离我非常近,这种亲近使我感到非常压抑。我很紧张,同时也产生了一种自己不想要的快感。我回转过身,想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眼前。
车站上还有人在排队上车。我看见一个穿着雨衣的小个子黑皮肤男人向底层车厢的座位走了过去。他没有戴帽子,头发半秃。
我站的位置正巧能将他的头顶一览无余,他剩下的那点头发正好构成了非洲地图的形状。
28
洒在大教堂西侧尖塔上的夕阳像蜂蜜一样浓稠。我从车站走到街上,时不时看上一眼手上的黑色丝边山羊皮手套。戴着它简直是种罪过。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和亨利见面是个天大的错误,这和把结痂的伤口弄出血来是一回事。在回程的火车上,他在多毛寡妇身上腾挪跳跃的那一幕又反反复复地在我的脑海中出现。亨利跳动的光屁股像个肥胖的婴儿一样,寡妇穿着深蓝色的贵重高跟鞋,两条腿在空中不断地摆动着。记录下那一瞬间的黑白照片一直放在达克旅店我的床头柜上。
我慢慢地爬上山坡,朝皮亚门走了过去。我没有醉酒也没有头晕,有时这种状态要比清醒好得多。我不是很清醒,但这并不是因为酒精的缘故。人的情感能使人忘却包括悲伤在内的一切烦恼。
正像亨利刚刚向我指出的那样,我的悲伤部分源于我又回到了罗星墩。这也正是我为什么走得这么慢的原因所在。我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十三岁,想方设法拖延回到希尔加德学院。
走上教堂街以后,第一个进入视线的是戈特贝德教士。他坐在门边的长椅上阅读着《罗星墩观察家报》的体育版,双手不停地抚摸着一只姜黄色的小猫。他仍然穿着作为教堂司事检查神职人员操守时穿的那件法衣。听到我的脚步声以后他抬起头,朝我看了一眼。
“阿普尔亚德夫人,”他放开猫,飞快地站起身来,“真是一个舒适的夜晚啊!”
“可不是嘛!”小猫贴上我的腿,我弯下腰,轻轻地抚摸着它的身体,“这只猫真不错,是你的吗?”
“是我妈妈的猫,希望它没打扰到你。”
“一点也没。”猫像远离的飞机似的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它叫什么名字?”
“珀西。”戈特贝德脸红了,“我妈妈总说应该在它的名字里放个‘S’才好。”
我狐疑地看了戈特贝德好一会儿。他的脸红得更厉害了,这时我才意识到戈特贝德正在跟我说笑话呢。“哦,我明白了,因为它老爱‘扑哧扑哧’地叫,所以你妈妈叫它‘珀西’,真是个好主意。”
“她今年九十三了,我是说我妈妈,”戈特贝德解释道,“但她还是很幽默,脑子也转得很快。想到这点,我便跟她提起了鸽子的事。你还记得我捡来的那只鸽子吗?”
“那可不是随便就能忘的事情。”
“对不起——也许我不该跟你提鸽子的事。”
“不用道歉,我对那只死鸽子非常感兴趣。能告诉我你妈妈是怎么说的吗?”
“她说和上次一样,街上可能有个没人管的疯子。”
“怎么还有上次?”
“五六十年以前,这里也曾出现过一个残害动物的人。那件事非常可怕。”
“那时发生了什么?”
他握紧拳头,鼻子不住地抽动着,看起来非常不开心。我也许应该像爱抚珀西一样爱抚他。
“没关系,你尽管说吧。”我说,“别担心会吓着我,那种事不会再出现了。”
他试着对我笑了笑。“如果你真愿意听的话,那就告诉你好了……一天早晨,有人在教堂的走廊里发现了没有腿的老鼠。几乎与此同时,人们还在教堂的北门廊发现了一只没有头的猫。妈妈记得好像还有人在教堂里发现过一只没有翅膀的鸟。”
“他们知道是谁干的吗?”
“好像是教堂里的某个教士,他的脑子有点问题,真是个可怜的家伙。”戈特贝德凝神注视着我,眼神清澈而充满智慧,“但已经没有太多人还记得那件事了,毕竟过去五六十年了。如果有人又开始这么干,那他一定是想找找乐子,你不这么想吗?就像那些把自己装扮成魔鬼的人一样。”
“戈特贝德先生,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魔鬼吗?”
“阿普尔亚德夫人,我可不相信有什么魔鬼。”他用手拍了拍大腿,身后墙上的一块灰漆被他碰到了地上,“我只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我迅速在心里合计了一下。如果戈特贝德夫人现在是九十三岁的话,弗朗西斯离开罗星墩的时候她正好四十几岁。“那时你妈妈住在罗星墩吗?”
“这个我就说不太清楚了。她是和我爸爸结婚以后才搬到罗星墩来的,她说的事当年住在罗星墩的人都知道。”
“她一定还记得许多以前的事。”
“她记得许多小时候发生的事,眼前的事却差不多都忘光了。老家伙都这个德行。”戈特贝德为人父母似的露出了微笑,“妈妈有时还有些糊涂,时常会把我当成爸爸。”
“你觉得她能我谈一谈吗?”我飞快地补充了一句,“教堂图书馆和主教先生的展览让我对过去发生的事特别感兴趣。”
“我可以去问问她。但我事先要提醒你,现在她不常见外人了。”
我告诉他我有思想准备,然后和他道了别。
八点半的钟声在钟楼上响起。燕子和紫马丁鸟绕着钟楼不停地打着转。我觉得很累,步履蹒跚地朝前迈步。在伦敦很难把精力集中在购物上,酒精也帮不上太大的忙,和亨利的会面使我变得愈发疲倦。和西蒙·马特莱瑟姆的交谈以及公车上与小个子男人的不期而遇更是消耗了我相当多的精力。
可能是由于劳累,我总觉得有人在暗中观察着我。走近通往教堂回廊的那扇门时,这种感觉又鲜明了许多,好像弗朗西斯一直在身后驱赶着我似的。这简直太荒唐了。魔鬼不可能比上帝更有存在感,如果魔鬼和上帝真的存在于世的话,我也不认为他们会对活人感兴趣。想到口袋里的薰衣草,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那么愚蠢,会不自觉地上了那个吉卜赛女人的道。
最好把注意力放在现在发生的问题上。西蒙·马特莱瑟姆在忙些什么事情?秃顶的小个子男人是不是在公立图书馆借书并剪下了一九〇四年报纸的男人呢?特雷佛先生在达克旅店外面看见的那个皮肤黝黑的小个子男人是否也是他呢?
大教堂沉浸在夕阳的余晖里,教堂东头的小路隐在了暗处。我加快了脚步。离达克旅店外的花园不到五十码时,我听到了一阵鸟类翅膀的扑扇声。
起初我以为是燕子飞到地面啄食地上的昆虫,翅膀的扑扇声一会儿就会消失。但听着听着,我发觉这种缓慢而低沉的声音不像是燕子发出的,身边的空气似乎也跟着扑扇声开始流动起来。有人曾暗示过我教堂街的音响效果从某种方面来讲丝毫不逊色于大教堂。街道上的青石房屋错落有致,能产生一种奇异的共鸣效果。大卫说北门外有个地方非常奇特,如果你在那儿轻声说一句话,教堂正门的守卫马上就能知道你说了什么。
这些闲言碎语在我脑中盘旋了不到一秒钟。我抬起头,希望看到大鸟冲天而起的那一幕,但天上什么都没有。我告诉自己,这只是大脑皮层跟我开的一个小玩笑而已,毕竟我很累了。
我推开达克旅店的大门,太阳照在上层窗户上,玻璃像黄铜一样闪着光。花园沉浸在一片阴影中。我注意到那里和我三个月前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干净而整洁。拜菲尔德家请不起园丁,所以这一切都是珍妮特的功劳。珍妮特怎么能在怀孕的情况下还把花园整理得井井有条呢?身怀六甲的她为什么还要操心花园的事?她总是那么整洁,不仅穿着得体,东西也收拾得一丝不乱。在希尔加德学校上学的时候,她在四年级休息室里的储物柜总被老师拿来当样本让我们看。
我下定决心,将来至少要好好修剪一下草坪。我沿着花园里的小道朝前走,已经错过了晚餐,但我对此并不介意。虽然离萨伏依饭店的那顿午餐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但我此时并不觉得太饿。
门和往常一样没有锁,我步入走廊,房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也许是水管漏水了,也许是地板下面出现了一只死老鼠。但走廊是石头铺成的,并没有装地板,看来大卫应该和教堂里的维修工好好沟通一下了。
我突然觉得一阵恐惧,好像历史即将重演。似乎楼上马上会传来一个孩子的惊叫声,通向客厅、厨房和书房的门随即都会打开。我把帽子放在走廊里的桌子上,把新买的皮手套拿到楼下的厨房给珍妮特看。
珍妮特坐在厨房的桌子前,手里拿着几本账簿。账簿都合上了,珍妮特正自顾自地抽着烟。她的脸色非常不好。
“和亨利谈得怎样?”
“都结束了。”
她站起身。“我这就去烧壶水。”
“别这么麻烦。”我在她的身旁坐下了,“你感觉还好吗?”
“我有点累,有点头重脚轻的感觉。”
“你应该去床上睡一会儿。”
“我马上就会恢复过来的。”
“大卫呢?”
“今天神学院有个会。”她把香烟和火柴推给我,“别说这些了,快把亨利的事告诉我。”
“他给我买了一副非常漂亮的手套。”
珍妮特摸了摸手套上的毛皮。“确实非常漂亮,我不会问你价钱的。”
“他还给了我这个。”
我从手提包里取出信封,把信封交到珍妮特手里。看到信封里的东西,珍妮特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
“温迪,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应该不是玩笑。”我把路易斯·戈德曼和亨利去南非的事解释给她听,“把这张支票拿去银行,我马上就能知道它能不能用。”
我集中精力,点燃了一根香烟,接着对珍妮特说:“他想买下一所预科学校的股份,就是他来这里以前工作过的维登堂,他问我愿不愿意回去和他重新开始。”
“你愿意吗?”
“我不知道。”我吐出一口烟圈,“我有点动摇。和他重归于好又有什么意义呢?过去是不能抹杀的,我无法想象再和他一起生活会是什么样。”
珍妮特没有接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回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生活?”
“我说不清。”她的脸突然像厕纸一样皱了起来,“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没关系,别为我们的事情担心。”
她抽了抽鼻子,桌子上掉下了一滴眼泪,还好没有落在亨利的支票上。“也许是因为怀孕的原因吧,似乎我的情感突然间都不受控制了。”
我扑在桌子上,搂住珍妮特。她的肩膀一直在不停地颤动着。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这样的。直到你回来之前我一直忍着没发火。我不想让大卫为我感到担心,他现在太忙了。”
“这不是你的错。要怪就怪在孩子身上吧。我妈妈怀我的时候还特别想吃草呢。”
她在我身上靠了一会儿,终于放松下来。大卫怎能把她留在这儿不管呢?!
“你管的事太多了。”我严厉地说。
“别对我生气。”
“我没对你生气,我是对自己生气。”
“别傻了。”她抽开身子看着我,“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和亨利见面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快?”
“我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本以为最艰难的日子都过去了。”我按灭了烟头,暗自把烟灰缸视为多毛寡妇的脸,“但在回来的列车上我一直在想……一直在想和亨利鬼混的那个女人。大卫至少没有——”
“大卫的魂都被上帝勾去了。”她笑了笑,表示自己只是跟我开个玩笑而已。
“我想杀了那个可憎的女人。”我说,“再狠狠折磨亨利一段时间。”
“你当然可以这么做。”
“我一定有点歇斯底里了。刚才在街上走着的时候我突然产生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我听见周围有翅膀的扑扇声,似乎有只鸟在我身后俯冲下来。不是燕子那一类的小鸟,应该比燕子大得多。”
“只是幻听罢了,这一阵子你太累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看着她,“老实说,我在伦敦喝得太多了,但喝酒并不能使我摆脱困境。”
“别担心,这段日子对你来说的确相当难。”
“但我从来就没轻松过。”
“你需要早点睡觉,我们都需要早点睡。”
接下来我们都没有说话。尽管珍妮特也许早就知道了,但这是我第一次和她提起酗酒的事。珍妮特从来没有试图改变我,她包容地接受了真实的我。她极力让我相信我是世界上最强的女人。
过了一会儿她.看了看表。“我必须上楼看看罗茜。让她睡下时我答应十分钟以后去看看她的,现在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跟你一起去。”我站起身,急切地想向她展示我并不是个完全意义上的失败者,“我给她买了几张明信片,如果她还醒着的话,我现在就想给她看看。再说我也需要把我的东西拿上去。”
我慢慢地走上楼,在走廊上又闻到了那股微弱却在持续变强的气味。太阳已经完全被大教堂挡住了,达克旅店被夜幕所笼罩。我听见罗茜发出异乎寻常的咯咯笑声——她不是个爱笑的孩子,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自尊心很强。我走到罗茜的卧室门口,看到房间里的窗帘没有放下,夜空中出现了八角形塔楼和尖塔的影子。罗茜又一次笑了起来。
“罗茜,你好,我从——”我突然停下话头。
房间里的光线非常柔和,但枕头上明显露出了两个头。
“特雷佛先生!”我惊叫道。
特雷佛先生坐了起来。罗茜兴奋地抽着鼻子,仍然在笑。特雷佛先生穿着他那件黑色的条纹睡衣,头发像钢丝刷一样直往上翘。他没有戴假牙,眼睛在凹陷的脸庞上显得尤其大。
“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很冷,”他噘起下嘴唇说,“罗茜在帮我保暖。”
“我在给外公挠痒痒呢,”罗茜大声宣布道,“外公也在给我挠痒痒。”
“现在我暖和了。”特雷佛先生说。
“你现在最好回到自己的床上去。”我提议道,“我想罗茜该睡觉了。”
特雷佛先生费力地从床上爬起来,最后我不得不帮他一把才使他完全站在地上。他踉跄着走出房间,回到走廊对面自己的卧室,并没有和罗茜互道晚安。特雷佛先生的房门轻轻关上了,我决定明天早上再把明信片拿给罗茜看。
“你感觉还好吗?”我一边问一边帮罗茜整理好被角。
她点点头,脑袋枕上枕头,脸转向我,脸上的兴奋劲儿不见了。
“妈妈呢?”
“妈妈在楼下。她马上就会上楼来看你。”
“她为什么不现在来?”
“她马上就会来。她正在——”
“但我现在就要她。”
“为什么?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以前都是她来看我的。”
“什么以前?”
“在你来以前。”
“她马上就会来看你。我只是碰巧路过,听见你和外公在玩闹,所以就——”
“你把妈妈从我身边抢跑了。”她打断了我的话,“你让她待在楼下,不让她来看我。”
“罗茜,别傻了,你知道这不是真的。”
她把食指竖在嘴唇上,似乎不想让自己说出更多的话来。在昏暗的灯光下,罗茜一脸肃穆,像大教堂里的大理石像一样坚硬。我抚摸着她的头发,但她从我手里挣脱了开来,把我的手推到一边。
“妈妈!”她的声音非常轻,我完全可以假装没听见,“我要妈妈藏书网。”
罗茜难道不明白我在试图帮助珍妮特吗?她是不是真的觉得我把她的妈妈抢走了?我觉得孩子的麻烦在于她们的想法往往和大人不一样,她们很容易误解大人的好意。
她用更低的声音喃喃地说了些话,这次我真的没听清她到底说了些什么。虽然不太能确定,但从嘴形判断,她多半说的是“我恨你”。
“妈妈马上就上来了,别想太多,祝你睡个好觉。”
我捏了一下罗茜的手臂,然后走出了她的房间。说得太多也于事无补。去三楼自己的房间时,我想着还是让珍妮特知道罗茜需要她比较好,不过最好别在她面前提特雷佛先生和挠痒痒的事。珍妮特会担心罗茜受到了惊吓,她也许还会为父亲感到担忧,担心他的情况变得更严重了。
当时是一九五八年。那时大家还什么都不懂,成年人也常常会对事物的真相产生误解。
29
第二天早晨我又去上班了。伦敦之行似乎给了我额外的能量,尽管那天来了三个访客,但我完成的工作比平时要多一些。
第一个来图书馆的是哈德森教士。为了防止出错,他想让我帮他检查一遍展览用的小册子。
第二个来访的是戈特贝德先生。他站在门口,一直摆弄着司事服项链上嵌着的大教堂徽章。
“阿普尔亚德夫人,我把你说的话对妈妈讲过了。”他字斟句酌地说,“她说你明天下午如果没事的话,可以顺道去她那里喝杯茶,她很乐意见见你。但她不能下床穿好衣服接待你。如果没浪费你时间的话——”
“你妈妈真是太好了,请告诉她我很乐意见她一面。”
戈特贝德先生脸红了。“事先告诉你一声,妈妈有点耳背,恐怕你得大声点跟她说话。”
“没问题,告诉她我很期待和她见面。”
快下班收拾东西..的时候,这天的最后一位访客奥巴斯顿教士来到了图书馆。他的胳膊下夹着一个绑着绳子的棕黄色大包裹。
“阿普尔亚德夫人,下午好。希望没打扰你的工作。”
“你一点都没妨碍到我。”这时他像坦克似的从容地朝我走了过来。
“埃尔斯特里夫人知道我会路过这里,托我上来办点小事。”
他走得上气不接下气,开始急速地喘气。我拉出一把椅子,他把包裹往桌子上一放,然后重重地坐在椅子上。这把椅子很大,但他的身体却还是把整把椅子都占据了。他拿出手绢,擦了擦秃顶。
“阿普尔亚德夫人,这天可真是出奇地热。”
“在这里工作至少一年四季都很凉快。”
他像比利·邦特一样得意地笑着。“阿普尔亚德夫人,你可真幽默。对了,你对尤尔格雷夫教士的调查进行得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的进展。”我谨慎地说。
他把椅子拖得离我近了一点,身子朝我靠过来。“除你以外,还有人也在打听他的事。这真是太奇怪了。”
“是直接问你的吗?”
他摇了摇头。“问的是埃尔斯特里夫人。一天她离开神学院的时候,有个男人径直朝她走了过来。当时埃尔斯特里夫人正准备外出购物,那个男人说他准备写一本有关尤尔格雷夫教士的书。埃尔斯特里夫人说那个男人的举止非常文雅,但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作家。”
“太奇怪了。埃尔斯特里夫人把尤尔格雷夫教士的事告诉他了吗?”
“当然没有,她冷嘲热讽了一通,把那人轰走了。”奥巴斯顿教士把眼镜往鼻子上按了按,想把我看得更清楚一些,“我想他也许是哪里的记者。但记者为什么会对尤尔格雷夫教士感兴趣呢?”
“我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承认道。
“当然,你和那个人完全不一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只是在追寻尤尔格雷夫教士的脚步而已。所以我就上这儿找你来了。”他笑了,看上去像是个长着牙齿的乌龟,“最近我们有意把阁楼改造成学生宿舍,前两天我让埃尔斯特里夫人去整理了一下。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她竟然发现了一件可能让你感兴趣的东西。埃尔斯特里夫人知道我经常会经过图书馆,便托我把这件东西带给你。”
他把包裹移得离99lib?我近了点,他知道我想马上检查一下包裹里的东西。我们花了好一会儿才把包裹打开,因为奥巴斯顿教士觉得开包是男人的活儿。他打开折刀,割断绳子,然后收起折刀,草草卷起绳子,打开包裹外面的棕黄色包皮纸,我在一边看得急都急死了。包裹里放着一个十五英寸长、十二英寸宽的相框,又黑又重,黑漆有点脱落,相片上蒙着一层湿气。照片里是二十多个人站在一幢建筑物前的草坪上,我一眼就认出那幢建筑物是神学院大楼。这些人站的地方正是院长宿舍落地长窗前的门球场。照片远端的左边出现了几根树枝,罗茜正是在那棵山毛榉树下画了个身执佩剑的天使。
照片里有好几个人身着戏装,还有三个人穿着牧师的正统装束。
奥巴斯顿教士凑得离我更近了一些,他的呼吸里带有一股浓重的姜味。他用长长的食指点了一下照片里的一位牧师。
“据埃尔斯特里夫人说,这位就是尤尔格雷夫教士。”
虽然不如我希望得那么清晰,但我最终还是见到了尤尔格雷夫教士。弗朗西斯是人群中最矮的一个,他弓着腰,两眼紧盯着照相机,似乎对三脚架的基座非常感兴趣。他戴着顶帽子,露在帽子外面的那撮头发是黑色的。他的鼻子很长,两只眼睛黯淡无光。
奥巴斯顿教士把头又往前凑了一点,想把照片看得更清楚。与此同时,他松开左手,似乎想把手搭在我的左膝盖上。
“阿普尔亚德夫人,你注意到那些奇装异服了吗?我琢磨着他们可能是在排戏。”
“注意一点你的手。”我有点忍无可忍了。
他低头看着我的膝盖和他自己的手,好像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行为有不妥之处似的。“天哪!真是太对不起了!”他不假思索地挪开手,又一次向我露出乌龟般的笑容,“我想当中那个人一定是当时的神学院院长,穆塔夫-史密斯教士。”
我站起身,绕过桌角伸了个懒腰。“我坐得脚都发麻了。”我解释道。
“编目工作很累人,我想你得加强体育锻炼才行。我和埃尔斯特里夫人都不知道第三个教士是谁。那时教堂里已经设立了专职神父,我想这个人可能是当时这里的专职神父,也可能是外面请来的传道人。”他一手抓住椅背,另一只手撑着桌面站了起来,“阿普尔亚德夫人,我不想过分耽搁你的工作时间。”
“替我谢谢埃尔斯特里夫人,告诉她拜菲尔德夫人看到这张照片一定会很高兴的。”
“确实如此。”奥巴斯顿教士的眼眸突然亮了起来。和我一样,他也知道这张照片是埃尔斯特里夫人拿给珍妮特,而不是拿给我的。毕竟珍妮特很可能成为下一任院长的妻子。
他出了门,挥挥手便离开了。我转过身开始研究起照片来。照片里有好几个孩子,包括两个穿白裙子的小姑娘。一个女孩站在弗朗西斯身边,身体的绝大部分被弗朗西斯的右胳膊挡住了。我盯着她,希望能从照片上看到更多的细节。接着我突然想起在放笔的托盘里还放着一只放大镜,用放大镜看照片无疑能看得更清楚一些。如果能把这张照片的含义理解清楚,也许一切就迎刃bbr>.而解了,我这样想着。在我看来,照片上出现的只是两个胳臂上绑着白色突起物的小女孩而已。过了没多久,我知道这两块白色突起物是什么了。它们是天使的翅膀。
两个小女孩被打扮成天使的模样。
30
“你是个大姑娘,”戈特贝德夫人上下打量着我,“我喜欢和大姑娘打交道。”
“妈妈!”戈特贝德先生把茶盘放在我和他椅子之间的铜桌上。“妈妈有时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对我低语。
“别介意,威尔弗瑞德的爸爸经常说我长得和女王差不多。”戈特贝德夫人说。
“形容得可爱极了。”没人说我长得像女王,如果真有人这么说,我一定会非常高兴。
戈特贝德夫人点了点头。她坐在一把扶手椅上,两只脚几乎伸到了炭盆里燃着的木炭中。她腿上盖了一条针织毛毯,身上穿着一件呢外套。瘦长脸,脸色像纸巾一样苍白。
“阿普尔亚德夫人,喝杯牛奶好不好?要给你加糖吗?”
珀西躺在窗台上的阳光下懒洋洋地看着我们,戈特贝德先生在摆满了家具的小房间里到处乱转。他在闪光、坚硬的上装外面套了条围裙。茶具表面缀满了粉红色的花朵,桌子上的餐巾显然用了很多年,上面的褶皱已经永远都熨不平了。桌子上还放着几只柄上刻着使徒像的汤匙,食物有两款三明治和两款蛋糕。
“真是过意不去,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说着我从托盘上拿起一块鱼酱三明治。
“没关系,”戈特贝德夫人说,“威尔弗瑞德就喜欢弄这些东西。我总说他一定能娶个好妻子的。”
“妈妈!”
我们暂停了闲聊,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食物上。戈特贝德家紧挨着皮亚门。珀西躺着的窗户对面就是神学院的大楼。大雨如注,天空像神学院屋顶的瓦片一样阴暗。我看着窗外,发现车道上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人撑着伞,另一个缩在伞下一起向前走。
“主教大人从街上走过去了。”我说。
戈特贝德夫人抬起头来。“另一个是海斯伯瑞-芬奇先生。校长和哈德森先生刚刚从街上走过去。”
“妈妈是这里的百事通。”戈特贝德先生自豪地说,“教堂街内外的事情她都知道。”
珀西躺着的窗户正对着一棵庞大的栗树,栗树掩映着教士会堂的入口和通向回廊和大教堂南门的小路。
“这么说,你在达克旅店和拜菲尔德夫妇住在一起喽?”
“没错。”
“他们是对金童玉女。他们的女儿也很漂亮。前两天我看见你和他们的小女儿在街上与主教和哈德森说话。”
“阿普尔亚德夫人在教堂图书馆给哈德森教士帮忙。”戈特贝德先生一字一顿地说,好像怕妈妈听不见似的。
“亲爱的,我知道,我并不像你想象得那么笨。”
“妈妈,你歇会儿好不好?阿普尔亚德夫人,拿块水果蛋糕尝尝吧。这些蛋糕是母亲联谊会的人做的。”
“一小块就好,”我说,“待会儿我还要吃晚饭呢!”
戈特贝德先生切下三块蛋糕,递给我们。戈特贝德母子又不说话了,显然吃东西时不能说话是这家的规矩。
“味道还不错。”戈特贝德夫人用餐巾擦了擦手指,“不过没有我过去做的好吃,现在放的水果没有99lib?过去那么多了。”
“阿普尔亚德夫人对过去很感兴趣。”戈特贝德先生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威尔弗瑞德,别对我吼,你说的话我听得见。”
“阿普尔亚德夫人在图书馆工作,最近又在给展览帮忙,所以对过去发生的事情非常感兴趣。妈妈,你听说了吗?就是主教在礼堂里办的展览。”
戈特贝德夫人哼了一声。“我还知道他们准备在女士礼拜堂卖茶水。真不知道你爸爸听说了这些事会怎么说。”
“和所有人一样,主教大人也得为教堂的生计着想呀!”
“这是不对的。”戈特贝德夫人说,“这个头开了以后他们就可以无法无天了,记着我今天的这句话吧。”她望着天花板,似乎想从天父那里获得些许的安慰,“你难道把耶稣将放债人扔出圣殿的事都忘了吗?我还以为你已经被圣灵充满了呢!”
“妈妈,那是两码事。”
“你倒说说为什么是两码事?”
我忍不住插了句话。“戈特贝德夫人,你一定注意到这些年很多事都变了吧。”
“变了?”她哼了一声,开始哽咽起来。但过了一会儿以后,我意识到那并不是哽咽声,只是她笑出了眼泪而已。又过了一会儿,她用粗大的手指抹去眼眶里的眼泪,说:“在罗星墩,变的事情可没有不变的事情多,有些事一直在发生。”
“妈妈,你这话一点意义都没有。你是不是想说——”
“阿普尔亚德夫人知道我的意思。”
“你指的是不是戈特贝德先生发现的那只死鸽子?”我问。
“没错,不过那只是其中之一。”
“戈特贝德先生说,你告诉他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大约在五十年以前。”
“我记得那次遭难的不是鸽子。”她喝了口茶水,幽幽地看着闪光的炉火,“那次倒霉的应该是只猫。他们在教堂的北走廊上发现了一只没了头的猫。我记得还有只老鼠——那只老鼠是在教士会堂找到的。另外还有一只没了脚的喜鹊。不过没有鸽子。”
“他们知道是谁干的吗?”我唐突地问,“是不是一个发狂的教士?”
“我记得不是。”戈特贝德夫人把茶杯递给儿子,“给我再加一点。”
戈特贝德先生接过杯子。“妈妈,你不是对我说过——”
“威尔弗瑞德,你的脑袋又糊涂了吧。”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阿普尔亚德夫人,他经常说我脑子糊涂了,可把事情弄混的人常常是他。”
“我记得你对我说这事是一个教士干的。”
“威尔弗瑞德,我说的是人们认为这事也许是某位教士干的,和你说的完全是两码事。我记得当时说什么的都有,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
“他们说的是不是尤尔格雷夫教士?”
“没错,就是这个名字。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呢?”
“只是猜猜而已。他做过大教堂图书馆的图书管理员,我碰巧知道些有关他的事。”
“总而言之,他们不喜欢他。阿普尔亚德夫人,尤尔格雷夫教士总想改变现状,这样的家伙没人会喜欢。”
“他怎么想改变现状啦?”
“那时候罗星墩河边一带有些很落后的地方。尤尔格雷夫教士经常在会众面前提起这个问题,想为那里的人们做些事情。”
“斯万巷那时就很落后吧。”
“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戈特贝德夫人突然提高了声调。
“有人跟我提过那里曾是罗星墩的贫民窟。”
“那里的土地是主教和教士团的资产。他们把那里借给贫民居住,但不管怎么说,那里也是他们的地盘,他们当然不希望尤尔格雷夫来指手画脚。那些人肯定不愿意放任他这么做,难道不是吗?这是人的本性,你同意我的观点吗?听着,尤尔格雷夫教士确实有些非常有趣的观点。最后他们联合在一起,终于把他赶走了。我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毕竟,他不是个思路完全正常的男人。”说到这里,戈特贝德夫人悲伤地摇了摇头,“不过他却是个非常可爱的绅士。”
戈特贝德先生看上去非常迷惑。“这么说不是他干的了。”
“你说什么?”
“残害鸟类和其他动物的事。”
“怎么可能是他?他已经死了五十多年了。”
“妈妈,我说的不是现在的事,而是五十多年前那桩残害动物的案件。”
“那只是单纯的模仿而已。”她出神地看着茶杯,然后抬头望着我,“阿普尔亚德夫人,就像我刚才所说的那样,这里几百年来基本没什么变化。前几天我对弗拉克斯曼大夫也是这么说的。”
“但谁会模仿这种事呢?”我问,“谁又会知道那件事呢?”
“很多人知道那件事,”她反击道,“你一定很惊讶吧。五十年不是一段很长的时间。”
“妈妈,像您这样在罗星墩住了五十多年的人可并不多。”戈特贝德先生从围裙上擦去面包屑,对我紧张地笑了笑,“继续在这里住下去,你就会收到女王的贺电,照片也会刊登在新一期的《观察者报》上。那是对你特殊的奖赏。”
戈特贝德夫人飞快地打断了儿子的话。“五十年在罗星墩并不算长。”说着她朝俯瞰教堂街的窗户挥了挥手,“这条街和我来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变化。”
“这件事肯定是哪个小流氓干的,”戈特贝德先生说,“他只是想摆弄摆弄自己的刀子罢了,应该没有什么恶意。”
戈特贝德夫人皱起鼻子喝了口茶,然后又皱了皱鼻子。“威尔弗瑞德,这茶应该煮过两道了吧?这对来访者可不好。你就不能煮些新鲜的茶吗?”
戈特贝德先生马上站起来向我道了个歉,慌忙收拾好茶杯,仓促间甚至将勺子掉在了地板上,并一个劲儿地向我说明新烧壶水对他来说不是件非常麻烦的事。拿起托盘以后,他突然意识到开门会有些困难。我连忙站起身为他打开门。他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始终和我保持着一大段距离。
“快关上门,”戈特贝德夫人说,“这里有穿堂风。”
走回椅子的时候,我在壁炉架旁停住了脚步。照片上有张穿着唱诗班长袍的男孩的照片。
“戈特贝德夫人,这是威尔弗瑞德小时候的照片吗?”
她点点头。“嗓门一破他就会哭。威尔弗瑞德小时候就很蠢,不过他的心肠一直很好。无论跟谁我都会这bbr>..样说。”
我坐在椅子上,现在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了,她看上去年轻了些,仿佛刚才的老成持重是儿子在场时故意装出来的。
“你在这里住了很长时间了吗?”我问。
“我们住的房子几百年来都没有什么变化,这正是这种房子的优点。戈特贝德家族在教堂街住了好几百年,所以威尔弗瑞德的爸爸去世时没人想把我们赶走。不然我真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办,不知道我们现在会身处何地。”
接下来是一阵令人 4e0d." >不安的沉默。珀西醒了,它先看了看戈特贝德夫人,又看了看我。木炭在壁炉里燃烧。疾风骤雨打在面对教堂街的窗户玻璃上,窗户框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如果残害动物的不是尤尔格雷夫教士,”我说,“那还有谁会干这种事呢?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她看了我一眼,脸上露出狡猾的表情。“我还真不清楚呢!”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应该是个小男孩。”
“你还记得那个男孩的名字吗?”
“西蒙。应该是西蒙吧?”她把头垂在胸前,两只眼睛都闭上了,“睡着的话请别叫醒我。”她嘟哝着,“千万别走啊。威尔弗瑞德会把茶端上来的,他一来我就会醒了。”
“西蒙是谁?”
“西蒙。”她重复了一遍男孩的名字,“西蒙是个漂亮的小男孩,他已经离开这里了。”
门开了,戈特贝德先生端着托盘走回房间。接下来我们三个热情洋溢地谈了好一阵,其间被戈特贝德夫人的瞌睡打断了几次。
戈特贝德夫人对特雷佛先生感到很好奇。她早就听说特雷佛先生已经搬到达克旅店来了。
“那天看见的人可能就是他,”戈特贝德夫人说,“是个头很大的老绅士,步子不是很稳。我看见他独自走进了教士会堂。”
“特雷佛先生不常出门,”我说,“他几乎没一个人出门过。”
但在罗茜生日那天他独自出了一次门。他说他上街喂鸭子去了。
“别听妈妈胡说,”送我出门时戈特贝德先生轻声对我说,“她总以为自己对街上的任何人任何事都很了解。”
当我穿过教堂街回家的时候,才意识到戈特贝德夫人几乎没问过和我有关的问题。她既没问我为什么会住在达克旅店,也没问我丈夫在哪儿。这样看来,她一定知道亨利被儿童唱诗班解雇的事。她一定注意到了我的姓氏。没问的话,就说明她已经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了。
回到达克旅店,我在厨房里找到了珍妮特、罗茜和特雷佛先生。罗茜和特雷佛先生正在吃吐司上的奶酪。罗茜的玩偶放在身旁的椅子上。
“问到什么了吗?”珍妮特问。
罗茜按了按玩偶的胸膛。“妈妈!”玩偶大叫一声。
“天使还没吃饱呢。”罗茜替玩偶解释道。
“亲爱的,消停点儿好不好?”珍妮特机械地说。
“真是太有意思了,”我在桌子旁边坐下了,“没想到他这么护着威尔弗瑞德。”
“威尔弗瑞德是谁?”
“就是戈特贝德先生啊!戈特贝德夫人像母鸡一样护着他。我估计她肯定对我评头论足了一番。”
珍妮特笑了。“是作为下一代的戈特贝德夫人吗?”
这是几天来我第一次听见她笑。“我想现在的戈特贝德太太可不会认可我这样的女人。”
我试图尽量轻声一些,但珍妮特毕竟不是傻瓜,她一下子收起了笑容。
“你问到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事了吗?”她问。
“没问出什么。不过戈特贝德夫人对他印象不错,她说尤尔格雷夫是个真正的绅士。她还说尤尔格雷夫在教堂街上不招人喜欢,因为他老是想着为河边贫民窟里的人谋福利。据说那块地是主教和教士团名下的。”
我没有提西蒙的事。大卫已经把戈特贝德先生发现死鸽子的事告诉了珍妮特,但我并没有把五十年前也发生过这种事的旧闻告诉任何人。拜菲尔德夫妇还有许多事要考虑。我想珍妮特并不会因为我告诉了她这件事而感谢我,大卫也不见得会因此而买我的账。住在罗星墩的那一年,我总觉得大卫一直在找理由否定我的努力。
“没想到尤尔格雷夫教还这么神秘呢。”说着珍妮特把面包一切两半,一块给了罗茜,一块放在天使玩偶面前。
“我的面包呢?”特雷佛先生问。
“爸爸,马上就来。”
珍妮特声调中的某种成分使我产生了警觉。“你的身体还好吗?”
珍妮特拨开前额的头发。“感觉还不错,只是有点累而已。”
我们的眼神相遇了。她累了,应该休息一会儿,但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她又怎能安心休息呢?
我说:“等天晴,我来清理草坪吧。”
珍妮特刚想开口说话,楼上的门廊突然传来关门的声音。珍妮特直起身子,脸上的疲倦一扫而空。
“大卫提前回家了。”珍妮特兴奋地说,“宝贝,这可真不错。你说呢?”
罗茜点了点头。
“罗茜,你的下巴上有面包屑,”珍妮特说,“站起来,用手巾把它们擦掉。”
罗茜乖乖地擦去了下巴上的面包屑。
从神学院回来的时候,大卫经常下楼到厨房向大家问声好,但每次时间都不长。
珍妮特从烤架上拿下几片吐司,在里面卷了一片奶酪。“我去看看他要不要喝茶。”
“我帮你看着烤箱。”我自告奋勇地说。
我听着珍妮特拖着步子走上门廊,在特雷佛先生的吐司上又加了片奶酪。
“妈妈,谢谢你。”话没说完,特雷佛先生便迫不及待地抓起了吐司。
珍妮特回到厨房的时候,特雷佛先生已经吃完了面包。看她的脸色我就知道出事了。
“珍妮特——”
“下午神学院的投资人开了个会,”珍妮特表情黯然,她靠在桌子上,把身体的重量从脚上挪走,“最后他们还是决定把神学院关掉。”
31
星期四早晨包裹来的时候我还在气头上。我正在客厅打扫卫生,邮差敲了一下后门,大卫出去应门。他把包裹送到我手上,我把这看成一种和解的表示。我认出了包裹上的笔迹,给我寄包裹的也只可能是他。
他把包裹递给我。“温迪,我必须向你道歉。”
“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为昨天晚上的事。我确实很生气,但不该把气撒在你的头上。”
“别忘了向珍妮特和罗茜道歉。”我没有忘记往他的伤口上撒一把盐。我没有兴趣听他道歉,如果他想在我们面前表现得像圣坛上的神职人员一样,就必须表现得更文明、更虔诚一些。
“没错。”他温和地说。他那奥利弗式的鼻孔悄然张开,我意识到自己又在管别人的家务事了,但这次我并不在乎。“无论如何我都是不可饶恕的。”他说。
我突然不想继续和他吵下去了。“没关系,毕竟你担心的不应该是我。你应该担心珍妮特才对。”
他草草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客厅。我知道刺激他是没有用的,但如果他迁怒于我的话,我也完全有理由迁怒于他。昨天吃晚饭时他完全没必要对珍妮特发火,他也不该在晚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冲出厨房,甩门而去。
如果大卫不是神父,如果大卫不是惯于控制脾气的人,也许我们还能接受他的突然爆发。他离开以后,珍妮特拿起一条茶巾擦拭眼泪,罗茜躲到梳妆柜旁边的角落里玩,特雷佛先生则默默地把别人盘子里没动过的食物全给吃完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玩着亨利的包裹。星期一和亨利碰面的时候他说他要给罗茜买生日礼物,但那天下午我们一直没有抽出时间。他厚颜无耻地让我替他代买,我当然拒绝了。
看到外包装上亨利写的我的名字,我不禁产生了一种恍若隔世之感,好像接到的是自己寄给自己的东西一样。我解开绳子,打开棕黄色的包裹外皮。包裹里放着三本书和一封信。其中有埃妮德·布里顿的《男孩诺迪游走玩具国》和《为男孩诺迪欢呼》。他在书里写上了罗茜的名字,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两本书实际上是给我的。第三本是本薄薄的绿皮书,看上去和放在楼上卧室床头柜边、从图书馆拿来的书没什么两样。亨利又给我找来了本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天使的语言》。
我打开信封,亨利用了布朗旅店的便笺当信纸。显然他还在尽力挥霍刚赚来的四万七千英镑。
亲爱的温迪:
希望罗茜喜欢看我送的这套诺迪系列童书。我觉得诺迪是个讨厌的小蠢蛋,但我的看法不一定准确。
我们还是回到尤尔格雷夫的事情上吧。我做了一番小小的调查,大英博物馆附属图书馆登记的他的书目都是法恩沃西出版社出版的——主要是神学方面的书籍。图书馆里没有收藏吉列斯·布里斯科主教的原版传道集,只收藏了一本十七世纪末期的。如果尤尔格雷夫真有这样一本书的话,那附属图书馆里的那本一定不是他捐赠的。
该告诉你重磅消息了。星期二那天我跟踪了刚离开蓝色大丽花咖啡店的光头男人,跟着他走到了霍尔本街,他在一家烟草行的楼上有间小办公室。“哈罗德·门罗,前伦敦警察厅探长,承办私家侦探和机密调查业务”——烟草行窗户上的卡片是这么写的。我知道光头男人就是哈罗德,因为他在烟草行买烟的时候我正好就在店里,烟草行的店主称呼他“门罗先生”。
门罗让烟草商为他留口信,因为他第二天要出去办事。烟草商问他去哪儿,并希望他找个漂亮的地方玩一玩。门罗说他要去泰晤士河上游靠近谢伯顿的罗斯。
走廊里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我朝前望去,看见特雷佛先生从楼下的厨房走了上来,正朝一楼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特雷佛先生,能打扰一会儿吗?”我问。
他停下脚步,手放在卫生间的门把上。“有什么事吗?”
“你认识从高地街看向我们家房子的男人吗?”
“我以前见过他,”特雷佛先生肯定地说,“我确信他是个魔鬼。”
“他是秃顶吗?”
“也许吧。”特雷佛先生转动着卫生间的门把手说,“是的,我想他是个秃顶。”
“你还记得他秃顶的形状吗?他在高地街的时候你一定从楼上看见过他。”
“形状很难看。他不是个好人。”
“是不是三角形的?有点像非洲地图的模样?”
“我想应该是的。”特雷佛先生礼貌地说。然后他便走进厕所,把门关上了。
我继续读起亨利的信来。
于是第二天早晨我去滑铁卢车站,搭上了前往谢伯顿的列车——罗斯那个小地方没有火车站。罗斯除了教堂、公交候车亭和一个小酒吧之外,没有其他的公用设施。罗斯和其他不起眼的小村庄一样,被城市化的进程所吞没。村子旁边有一个大水库。除了几块被开发商遗忘的田地以外,只有密密麻麻的房子。
公交候车亭边的绿地和酒吧似乎是那里的中心地带。如果门罗去罗斯的话,他迟早都会出现在那里的。我在狭小的咖啡厅里用一小时时间喝下了一杯难喝的咖啡,没有遇见门罗。酒吧开门以后,我便无所事事地走了进去。哈罗德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他正躲在角落与一个怪老头说话。我叫了杯酒,在对面吧台找了个地方偷听他们说话。
我想门罗很可能是因为不称职而被踢出了伦敦警察厅。我坐在吧台边假装看报,听到了一些他们的谈话。门罗似乎在向老头询问有关尤尔格雷夫的问题,他们似乎提到了住在庄园主宅邸(就在公路尽头)的尤尔格雷夫夫人。这时有人进来了,这些人在桌子的另一头闹得很大声,我便很难听得清那两个人在讲些什么了。
我依稀听到他们提了几次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名字。怪老头一直在唠叨一个叫卡特的牧场的地方,尤尔格雷夫一定是因为残暴地对待动物而惹恼了那里的某位邻居。
门罗没多久便离开了酒吧。最后一次看见他时,他正沿着大路朝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我不想表现得对他过于感兴趣,所以没有跟在他后面。我去参观了又老又小的教堂。尤尔格雷夫死后被安葬在这里——圣坛上有个他的牌位。牌位上的内容非常规整——不外乎是家族徽章、姓名和生卒年月之类的内容。
尤尔格雷夫写的那些诗引起了我的关注。教堂的门边放了箱二手书,每本售价三便士,所得款项将捐赠给教堂修复基金。其中一本是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诗集,我想你也许会喜欢。我在回城的火车上读了这本诗集,里面的内容让我一点都摸不着头绪。正如你母亲说的那样,这本书和水果蛋糕一样古怪。
等到周四那一天,我准备去调查些有关马特莱瑟姆的事情,周四晚上我会把调查的结果在电话里告诉你。如果你能在我打电话之前接到这封信就好了。
周一我对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实意的。我太傻了,但不要将我们这么多年的恩爱全给抛掉好吗?请你尽管用我开给你的那张支票。
爱你的亨利
不知道为什么,这封信使我产生了想哭的冲动。这封信也许正巧说明了我们成婚以后,尤其是亨利和多毛寡妇发生那档子事以后我们为什么越走越远的原因。
我带着包裹走上楼,想找些报纸把给罗茜的礼物包上。房子里非常安静,珍妮特去送罗茜读书了,大卫待在书房,特雷佛先生则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我登上第二段楼梯走向自己的房间。当我把书放在床头柜上的时候,看到了琴酒瓶边亨利的支票上躺着一支薰衣草。我没有感觉到幸运,只感到一阵凄凉。
我点燃一支烟,并不忙着去工作。我看着奥巴斯顿教授借我的那张照片,把它放在门后的旧脸盆架上。让我迷惑不解的是,马特莱瑟姆和门罗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调查弗朗西斯的旧事呢?弗朗西斯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他们为什么不大张旗鼓地进行调查呢?也许我成天关注着自己和珍妮特的生活琐事,而把眼前的线索全忽略了。支离破碎的鸽子是从哪里来的呢?特雷佛先生看见的那个影子般的矮个子男人是不是真的存在?如果真有这么个人的话,他和秃顶形状像非洲大陆的私人侦探哈罗德·门罗是不是同一个人呢?
我拿着照片走到窗户旁边,想把照片看得更清楚一点。按照埃尔斯特里夫人的说法,照片上的人就是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他是英雄还是恶棍?是疯子还是圣徒?如果我能走进这黑白两色的世界和他聊上五分钟,这两个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也许我还能找到其他一些问题的答案呢!
我熄灭烟头>?99lib.,准备去图书馆上班,下楼时我在走廊里遇见了大卫。他戴着帽子,穿着雨衣,弯下腰用雨伞在橡木箱和墙壁之间拨弄着什么。
“怎么了?”我问,“掉了什么东西吗?”
“那里有股怪味,”他用力地把雨伞往下捅,“肯定有什么东西掉在那里了。我有这个预感。”
“为什么不把橡木箱搬出来呢?”
“里面的东西可能会让你感觉有点恶心。比如说一只死耗子。橡木箱对你来说会不会重了点呢?”
“当然不会。”我说,“你确信你能处理夹缝里的东西吗?”
大卫的鼻孔标志性地张了张,但他没发脾气,反倒对我点了点头。箱子两边各有一个把手,我们把箱子往外抬了抬。我们两人正好能把箱子完全抬起来,不然就会把地上的石板磨坏。
墙壁和地板的夹缝里塞满了羽毛和骨头。臭味一下子变得浓烈起来。
大卫说:“这到底是……”
我碰了碰他的胳膊。“必须在珍妮特发现以前把它挪走。”
不是它——应该说它们。
话音刚落,厨房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珍妮特走上扶梯,朝走廊这边走来。
32
“必须让他离开这儿,”大卫说,“珍妮特,你必须明白这一点。”
珍妮特咬住下嘴唇。“不一定是爸爸干的。”
“那还可能是谁干的呢?”他戏剧性地叹了口气,“难道是罗茜干的吗?”
“当然不是。”
“这是严重的精神病症状,他需要接受适当的医疗护理。”
“你很清楚,他不想让我们把他送去老人之家。”
厕所里突然传来一阵冲水声,接着厕所门“啪”地一声打开了。特雷佛先生像参加皇家仪式一样悄悄地从厕所里退了出来,他瞟了一眼没人的厕所,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转过身才看见走廊里的我们三个。
橡木箱仍然离墙有好几厘米远,大卫和珍妮特面对面站在木箱两边。我趴在地上,一边用煤铲清扫着客厅壁炉里的灰尘,一边偷听他们的谈话。臭味变得浓烈起来,我只能用嘴进行呼吸。因为怀疑里面有蛆,我尽量不去看鸽子的羽毛。
特雷佛先生手里拿着份《泰晤士报》。他拍了拍手里的报纸。“早上好,恐怕我没时间和你们聊天,我必须先去看看自己的投资收益。”
“爸爸——”珍妮特欲言又止。
特雷佛先生停下脚步,他的脚已经踏上了第一级楼梯。“怎么了,宝贝?”
“没什么事。”
特雷佛先生对我们三个笑了笑。“好吧,我必须上路了。”
我们听着特雷佛先生走上楼梯,等到他把门关上才放下心来。我把鸽子翅膀铲在昨天的几页《泰晤士报》上,然后把它们装进口袋。只要在外面包上牛皮纸,绑上绳子,然后在牛皮纸上贴上邮票,我就能把这些羽毛寄出去了。寄给亨利还是寄给那个多毛的寡妇呢?我摇了摇头,想把这个疯狂的想法从脑海里赶出去。疯狂也许是会传染的,这幢房子里遍布着疯狂的因子。
大卫看了看表。“今天晚上再继续谈,”他对珍妮特说,“恐怕你爸爸无法再待下去了。”
“任何人都可能干这种事,”珍妮特癫狂了,“白天我们家不锁门,任何人都有可能大摇大摆地从门口进来。”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大卫一边问,一边拿起公文包向门外走,“我必须走了。奥巴斯顿教士还在等我呢。”
他和奥巴斯顿教士希望能想出办法,说服主教和教士团改变关闭神学院的决定。托管人的决定取决于神学院大楼建筑师的整修费用报告,这份报告的结论无疑不那么乐观。除了花在整修上的上万英镑以外,学院大楼的更新项目还得花上一大笔钱。神学院关闭与否还同另一些问题息息相关,昨天晚上大卫原原本本地向我和珍妮特解释了这一点。大卫质疑的是委托人是否有权关闭神学院,把捐款用在教区的其他方面呢?他们难道不能再找个立场更为中立的建筑师来问问他的意见吗?再说表决时有个委托人还缺席了呢!大卫巴望着能从教区以外筹集来一些资金。最让大卫感到失望的是主教大人,他不仅没有像众人所期待的那样给予大卫强有力的支持,还在投票时选择了弃权。如果再来一次选举的话,大卫也许能说服他改变主意。
“真正麻烦的是院长和哈德森。”大卫不止一次告诉我们,“不是那份报告的原因——他们只是把报告拿来当借口,他们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干些什么。一旦神学院关闭,再想重开是根本不可能的。”
透过屋子的玻璃门,我看着大卫从花园里的小道走到街上,雨点急速地打在他的伞上。虽然他没有提,但我和珍妮特都很清楚,他的职业生涯时刻都有触礁的危险。神学院校长对他来说是再完美不过的职业了。在珍妮特看来,只有以此为基础,大卫才能升上更高的职位。
如果神学院校长当不成了,大卫又将何去何从呢?他总不能一辈子当个无关痛痒的小教士吧。如果交情好的主教肯帮忙,大卫或许还能找间小教堂当神父,否则就只能永远待在这里当教士了。
我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前往大教堂图书馆之前,我和珍妮特喝了杯咖啡。只有这样,珍妮特才肯坐下来十分钟。
“大卫表现得非常粗鲁,我感到很抱歉。”她说,“他很失望,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并不奇怪,你用不着向我道歉。”
“但他也不应该把气撒在其他人头上啊!”
“碰上这种事,我不..一定能表现得比他更好。丢掉一份业已到手的工作——”
“这和工作倒没什么关系。问题出在彼得·哈德森身上。”
“我不明白。”
珍妮特皱起了眉头。“彼得是大卫在教堂街上唯一尊敬的人,大卫说彼得有副好脑瓜。”
“彼得真是太走运了。”
“大卫很尊敬彼得,想讨他的喜欢。”
“彼得支持关闭神学院,这点让大卫更感到不爽。”
珍妮特点了点头。“大卫希望彼得能在最后关头改变主意,不过这样的机会似乎并不很大。”
“男人有时和孩子没什么两样。”我把杯子和茶托带到水槽前。
“有趣的是,彼得也很认同大卫。琼也说过类似的话……温迪,别管那些碟子,你该去图书馆上班了。”
当我试图对珍妮特施以援手时,她却差点儿对我发起怒来,我只好把卷起袖子的她一个人留在厨房里。到了图书馆以后,我开始准备礼堂展览的展品,准备工作没有花费太长的时间。弗朗西斯凭借自己的诗作勉强在主教的展览上挣得了一席之地。整理完展品以后,我把做好标记的展品带进礼堂。哈德森教士正和戈特贝德先生指挥两个教堂的工匠抬着展示柜在大房间里走。走进礼堂的时候,戈特贝德先生冲我羞涩地一笑。
“谢谢你昨天给我喝的茶,”我说,“能和你的母亲见面,我感到很高兴。”
哈德森严厉地看着我。我刚准备把展品交给他,突然发现礼堂里还多了一个人。特雷佛先生像只黑色的小鸟一样栖息在窗户边的壁龛里。壁龛的位置离塔楼模型非常近,特雷佛先生睁大双眼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模型。
“谢谢你,”哈德森教士粗粗地浏览了一下这些展品,“没给你带来太多麻烦吧?”
“不麻烦。特雷佛先生没打扰你们吧?”
“他没打扰我们,”哈德森先生抬起头来,“特雷佛先生刚从外面逛进来。”
“他不常一个人出门。”
“如果拜菲尔德夫人没和他一起出来的话,你能把他送回家吗?我不想让拜菲尔德夫人为父亲感到忧虑。”
我走到特雷佛先生身边,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对他笑了笑,告诉他该走了。特雷佛先生冲我点了点头,把手臂伸进我的胳膊肘里。特雷佛先生在通往回廊的拱门口停住脚步,朝礼堂里的人挥了挥手。哈德森教士和戈特贝德先生连忙挥手回礼。
外面还在下雨,我打起伞,搀扶着特雷佛先生慢慢地走在教堂街上。
“我见他进礼堂了。”特雷佛先生悄悄对我说。
“谁?”
“我在花园里见过的那个黑皮肤的小个子男人,我在后面跟着他走了一段,最后他把我带到教堂的礼堂里。他一定是趁我不注意悄悄离开的,走出礼堂时我没有看见他。”
“你见过他很多次吗?”
特雷佛先生考虑了一会儿。.他的鼻尖上有一滴液体,我想那肯定不是雨点。液体在鼻尖上颤动了好一会儿,我巴望着它能赶快落地才好。
“是的,我经常见到他。你不觉得他是我的兄弟吗?”
“我知道你没有兄弟。”
“我没有兄弟,不过我想我也许有一个兄弟,他们可能没把兄弟的事告诉我。这种可能性很大,对不对?”
回到旅店以后,我们看见珍妮特正在厨房里清扫地板,她压根不知道特雷佛先生曾经出去过。
“别再做家务了,”我说,“留给女佣去干吧。”
“我本来是打算让女佣来干的,”珍妮特说,“早晨爸爸把粥洒在地板上,罗茜又在上头踩了几脚,我总得把粥弄干净才行。”
“你可以让我做呀。”
“我不能什么事都让你干,这是不公平的。”
“我为什么不能干?你不可能一直都怀孕呀。再说我总有离开的那一天。午饭时我们再谈。”
“你知道我下午要参加‘女性温柔委员会’吗?”
特雷佛先生踱着步子走进厨房。他撸起外套袖管,夸张地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午饭时间到了,我已经把手洗好了。”
珍妮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昨晚你忘了给手表上发条吗,现在可只有十点一刻啊!”
“但我已经饿了。”
“爸爸,别担心。你可以喝点水,再吃些面包。”
特雷佛先生又看了一眼腕上的表。“我确信现在已经一点了。”
“你手腕上的是什么东西?”珍妮特朝他靠近了一步,“你把自己割伤了吗?”
他站立着伸出手臂,垂下头,等待女儿上前为他检查伤口。珍妮特把表往后推了推。表带正好遮掩住一块两英寸长的弧形切口,切口的一部分渗出血来,干结的血块凝固在特雷佛先生的袖管内侧。手表的秒针在刻度盘上水平旋转,分针和时针定格在十点十七分的刻度上。
“这是怎么弄的?”珍妮特问。
“出门散步时我一定撞在钉子上了。”
我和珍妮特对视了一眼。特雷佛先生坐在桌子旁边,问女儿自己能吃多少水和面包。我回到教堂继续自己的工作。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我又为很多书籍编了目。除了一九二三年的合订本《笨拙》以外,其余都是些了无生趣的书籍。我觉得非常烦躁,但烦躁有时也是种解脱。烦躁总比担心特雷佛父女以及西蒙·马特莱瑟姆正在忙些什么要来得好。
一点差一刻的时候,我锁上图书馆,回到达克旅店吃午饭。珍妮特先上了汤和面包,然后又上了奶酪和水果。特雷佛先生安静地吃着,仿佛把生命都赌在这上面一样。我和珍妮特努力想挑起话题,但我们两个在考虑着完全不同的事,最后只能放弃了谈话的打算。
午饭以后我收拾了餐具,珍妮特则回房睡了半个小时。我给她端上去一杯茶,但她睡得很沉,我只好踮着脚离开了。
我在客厅独自喝了杯茶,把亨利寄给我的那本《天使的语言》抓过来看。我觉得原来拥有这本书的人很可能认识尤尔格雷夫教士,找到他的话我也许就能知道尤尔格雷夫教士的秘密了。万一这本书是尤尔格雷夫教士本人的,说不定我还能从中找到他亲手写的纸条呢。
但弗朗西斯没有读过这本书。任何人都没有读过——因为这本书的书页还没有裁开。我从珍妮特的写字台里拿出裁纸刀,把书页完全裁开来,然后一页页地读着。我又读到了乌列、拉斐尔、拉奎尔和米迦勒,读到了赫拉克勒斯的孩子们,读到了那位把自己孩子撕成碎片的父亲,读到了看着法老孩子一个个在眼前死亡的猫,也读到了牡鹿在“心碎之山”上惨遭屠戮的故事。
我把书翻到最前面,发现第一次读的时候错过了一些内容。那是一段铭文,我马上就知道了它的出处,也知道弗朗西斯是从哪本书里引用过来的了。
事实上,我们和我们痛恨的人没有什么区别。食人肉、喝人血的并不只有别人,我们自己也常常在做同样的事。这并不是比喻,而是实实在在的真相。我们把自己的肉放在嘴里,把自己的骨架盛在盘子中。简而言之,我们毁灭的正是我们自己。
我曾经在尤尔格雷夫的藏书《一个医生的宗教信仰》里读到过这段内容。这段话以前肯定没有人见过,我好似用珍妮特的裁纸刀把尤尔格雷夫的脑瓜剖开来,看见了除他本人以外从来没有人见过的东西。
我翻转书页,浏览着诗集目录,突然觉得一阵晕眩,觉得自己正从高处往下坠落,身边的其他所有东西则纷纷散去。这种感觉和抵达罗星墩的第一天下午,大卫把我和珍妮特带上大教堂西塔时差不多。只是这次珍妮特没有把手放在我的袖子上,低声抱怨奥巴斯顿走路的姿势像龟爬一样。我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
什么事都没有改变,一切都只不过是我的想象罢了。诗集目录看上去没有什么异样,用美轮美奂的副标题将集子里的诗歌罗列了出来。和罗星墩图书馆里那个版本不一样的是,副标题里提到的天使长又多了一个。新增加的副标题排列在目录的最后——“晨光之子”,这个名字给天使用再合适不过了——标题下只包括了一首诗, href='10102/im'>《死亡工作室》。
现在回想起来,最奇怪的是我当时的反应为什么会那么强烈。没读这首诗以前,我就不知所以然地被这首诗的标题深深地震撼了,比知道特雷佛先生可能把鸽子的羽毛放在走廊里还要强烈。到现在为止,我还没能完全弄清其中的缘由。
我把书翻到扉页,终于看清了本该在打开亨利包裹时就查看的书名。我原以为书名应该是《天使的语言》,从外观上看这本书和我手头的那本没什么两样,亨利的信件中也说这本书是《天使的语言》,书里的内容也和《天使的语言》相仿。
但实际上这本书的标题却是《天使之声》。
我把书合上,《天使的语言》是加塞特与洛德出版社印制的,而这本《天使之声》却标注着“作者私人印制”的字样。除了这行标注以外,从出版日期、字体字号,甚至印刷纸张,都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将书翻到最后,新增的章节还自带引言,看样子是出自狄奥尼修斯《天阶体系》的第四部分。但我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因为它们首先接触到圣洁之光,所以绝对配得上天使的名号。天父通过众天使把从上而来的启示赋予我们。
这首诗不仅长,而且非常难懂。哪怕从弗朗西斯的角度来说,这首诗的语句也显得太古典了。我粗略地浏览了一遍。从内容上看,这首诗记录了诗人和过往天使的一段对话。天使告诉弗朗西斯他为什么要离开天国,来到人类的儿女们之间。天使们有永生的能力,它们似乎想把这种能力分享给一些符合要求的人类。对天使来说,它和它的朋友是无所不能的。
我不喜欢这首诗——诗的内容让我感到很不舒服,我也没打算深入理解这首诗的含义。总而言之,只不过是又重复了一遍死亡是通向永生之途的老生常谈罢了。生活这么痛苦,人为什么还想要永生?
我啪的一声合上书,把它放在沙发旁的桌子上。书在磨光的木头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差点儿掉在地板上。弗朗西斯为什么要耗时耗力制作另一个版本的《天使的语言》呢?他不想让外人读到这首 href='10102/im'>《死亡工作室》,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如果有,原因又是什么呢?加塞特与洛德出版社是不是因为这首诗的质量很差而拒绝把它登载在公开发行的版本上呢?
雨终于停了,灰白色的太阳艰难地从云层中露出头来。我决定在回去工作之前散散步,清醒一下脑子。我戴上帽子,穿上雨衣,走上教堂街。神学院对面是一片原野。如果土地不是那么泥泞的话,我会出城在沼泽边的田野、水堤和灌木丛中走上一阵子。
但我的行进路线一直没有离开教堂街。走到皮亚门的时候,我听到一阵摇铃的叮当声,这声音竟然和达克旅店的开饭声惊人地一致。接着传来一阵刺耳的东西破碎的声音。我朝戈特贝德的小房子看了看,二楼的一扇窗开了,有只手在窗户后面舞动着。
我走到房子边,抬头往楼上看。“你好,戈特贝德夫人,出什么事了吗?”
窗户旁边的手再一次出现在我眼前。我看不到戈特贝德夫人的脸,不过她的声音从楼上飘了下来。
“门没锁,到楼上来吧。”
我从石板路上拿起摇铃,走进屋子,上楼进入楼上的小客厅。眼前的景象和上次来这儿的时候明显不一样。首先,戈特贝德夫人坐在俯瞰教堂街的窗户边,珀西则懒洋洋地躺在椅子和镜子之间的壁炉架上。其次,主人并没有做好有访客的准备。吃剩下的午饭放在戈特贝德夫人身旁的托盘里,五斗柜敞开着,戈特贝德夫人看上去好像一天都没梳过头似的。
“能帮上什么忙吗?”我问。
“你看见他了吗?”她气喘吁吁地说。
“你是说戈特贝德先生吗?最近这段时间没见过,自从——”
“不是他,我指的是试图闯入这幢房子的那个人。”
“你指的是谁?”
“有个身穿黑色外套的男人试图闯入我们的房子。”她的声音颤抖着,看上去比昨天老了许多,“虽然没有看仔细,但我能确定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个人。我在楼上,他又戴了顶帽子。”
“发生了什么事?”
“他先是敲门。当时我刚吃完午饭,正在睡午觉,一开始并没有听见敲门声。我把头探出窗外,看见他站在门口试图打开门。这个人无疑是想趁我熟睡的时候杀了我。我冲楼下叫了一声:‘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他抬头看了看我,然后便急急忙忙地从皮亚门逃出去了。鬼知道他会到哪里去。年轻上十几岁的话,我一定会跑到另外一扇窗去探个究竟。”
“没关系。”我拖过一把椅子,坐在她身边。我抓起她的一只手,发觉她的皮肤像死人一样冷。“你希望我把戈特贝德先生或是警察叫来吗?”
她猛烈地摇了摇头。“别把他们叫来。”
“那我就不叫。你还记得这个男人长什么样吗?”
她紧紧地抓住我的手。“黑帽子,黑外套,个子不太高。不过我是从楼上往下看的,他的样子我看得不是很清楚。”接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家伙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做这种事,真是个厚颜无耻之徒。跟你说,我年轻那会儿可不会发生这种事。阿普尔亚德夫人,老实告诉你,我真是被他吓了一大跳,希望这种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需要给你倒杯水吗?”
“等会儿吧。”
“你已经把他吓跑了,我想他一定不会再来了。”
“我怎么能相信你的话呢?”
我没有办法完全说服她。一旦人被某件事情吓住了,他就完全不肯接受任何常识。
“那个男人会不会是个流浪汉呢?”
“他倒像是个神职人员呢!告诉你,我只看见了他的黑外套和黑帽子。”她突然停顿下来,瞪了我一眼,“再告诉你一点,他的鞋子非常干净。如果他真是个流浪汉的话,这个流浪汉倒有点非同寻常呢。”
戈特贝德夫人也可能完全错估了形势。也许那只是一个挨家挨户上门推销的销售员而已。他也许和戈特贝德夫人一样,被对方吓着了。
“多么不幸的一天!”戈特贝德夫人说,“先是可怜的珀西,接着又发生了这档子事。”
我们俩同时把目光转向躺在壁炉架上的珀西。自从我进屋以后,它就丝毫没注意过我们两个。
“今天一大清早,珀西像只横冲直撞的蝙蝠一样从厨房的窗户冲了进来。”戈特贝德夫人说,“我们通常会把窗户开条小缝。威尔弗瑞德说它在慌乱中打碎了一只花瓶。珀西径直冲到二楼,跳到我的膝盖上。没事的话珀西可不会这么干,猫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笨。”
戈特贝德夫人把手搁在珀西的毛上。珀西转过头看着窗外,根本没理睬她。这时我才发现它的左耳上蒙着一层血渍。
“它怎么了?”
“又和谁打架了吧。它的耳朵多半是被别的猫抓破了。”
我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珀西的下巴,另一只手梳理着它耳根处的杂毛。有人似乎把它耳朵和头盖骨交界的地方抓破了。是抓破的还是割破的呢?血已经干了,如果不出现感染的话,伤口应该很快就会痊愈。珀西摆了摆头,从我的手掌中挣脱出来,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我。
“可怜的小家伙。”戈特贝德夫人喃喃地说,“刚生出来的时候,它像个婴儿一样可爱。”她翻转双手,揉着自己的膝盖。“你和阿普尔亚德先生没有孩子吗?”
“没有。”
“只是暂时还没有罢了。”她补充道,“你们赶快生一个吧。我四十岁的时候才生了威尔弗瑞德,再想要已经要不了了。”她的下巴上上下下地动着,像在咀嚼自己的舌头一般,“我没有很多时间来照顾孩子。但你的情况和我完全不同,你的想法也和我不一样。看着威尔弗瑞德的时候,我的眼前有时会浮现出他婴儿时的样子。”
“他一定是个非常孝顺的儿子。”
“是啊。不过有时我却不得不说他是个非常傻的儿子。说真的,如果不是我照顾他,我真不知道他会干出些什么事来。他总是那么没脑子。如果他能找到个好老婆,我就可以死而瞑目了。”
她也许怀疑我在玩弄她儿子的感情,因此对我提出了警告。我们沉默着坐了一会儿。我又摸了摸珀西,它则对我呼了呼气。
“这个伤口像是用刀割出来的。”我说。
戈特贝德夫人皱了皱鼻子。“这并不奇怪,那些人哪里都有。”
“你指的是哪些人?”
“应该把疯子都给关起来。”
“你是不是回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一些事呢?”
“你是说威尔弗瑞德发现的死鸽子吗?”
我点了点头。“不止是那只鸽子,不是吗?你把五十年前这里发生的事全忘了吗?”
她抽动了一下肩膀。“事情的性质完全一样,只不过是另一个人干的。”
“你是说那个名叫西蒙的男孩吗?”
“我这样说过吗?”
“不可能是他干的,不是吗?”
她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西蒙很多年前就离开这里了。”
“但他也许会回来。”
“为什么要回来?他没有回来的理由啊!”
“我说不上来。顺便问一下,他是不是姓马特莱瑟姆?”
“也许吧,我记不太清楚了。你为什么这么问?”
“图书馆里的资料提到尤尔格雷夫教士和一个叫西蒙的男孩颇有渊源。那个男孩是不是姓马特莱瑟姆?”
“是的,有这回事。”
“他是谁?”
“是个在主教院里擦鞋和干杂务的小男孩。”
“那时你住在哪儿?”
“住在河边那一带。”
“斯万巷吗?”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像报纸的翻动声一样支离破碎。“不——那时我住在布里奇街的一家商店楼上。”
“那离斯万巷不远,你知道马特莱瑟姆家族的事吗?”
“所有人都知道那家子的事。”说着她舔了舔嘴唇,“他们的妈妈当得可不怎么够格。她把自己称为太太,可却和我一样没结过婚。”
“看看我有没有理解错。西蒙是马特莱瑟姆家的长子,在主教院工作,他还有个妹妹,我没说错吧?”
“西蒙总想把事情做得尽善尽美。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成得多。南茜比他小五六岁,是个非常可爱的小家伙。她长着一头黑色的直发,总是看着别人,话不是很多。我从来没见她笑过。但话说回来,斯万巷也没什么可笑的事。”
“他们家碰上了什么事?”
“西蒙的母亲在生第三胎时死于难产,没人知道那孩子的父亲是谁。从那时开始,西蒙的脑袋就变得很怪。不过尤尔格雷夫教士对他伸出了援手。”
我等着她继续说下去。珀西用爪子拍着窗框上的苍蝇。阳光从云层中直射下来。栗树边有个泥塘,两个穿着短裤的学生正把泥浆往对方身上泼。
“听说他们的母亲死了以后,尤尔格雷夫教士帮西蒙移民到了加拿大,还出钱让他学做生意,他还找人收养了南茜。”
“南茜也移民海外了吗?”
“也许吧。”戈特贝德夫人耷拉下布满青筋的眼皮,“我记不太清了。”
前门开了。我转过身来,盘算着黝黑的小个子男人也许又回来了呢。不过戈特贝德夫人丝毫不为所动。楼梯上的脚步声坚定而沉稳,不一会儿,戈特贝德先生便走进了房间。看到我以后,他的嘴巴吃惊地张成了“O”形。
“没什么事,”我说,“你妈妈只是有些惊吓过度,不过现在已经恢复过来了。”
“糟透了,”戈特贝德夫人说,“我简直被那个人吓坏了。”
33
夜深了,我对亨利越发愤恨起来。虽然我们没有约定通电话的时间,但我自然而然地以为他会像上星期那样,在珍妮特外出参加“女性温柔”委员会的时候给我打电话。但这次他却没打给我。
我在给罗茜和特雷佛先生做的吐司上加了点豆子,把盘子摔在桌子上,但罗茜和特雷佛先生没有注意到我在发脾气。找不到切菜刀时我又烦躁地骂了两句粗话,幸好他们也没注意到我的失态。我知道自己很蠢,不过我真的很想和亨利说话。对《天使之声》,以及罗茜和戈特贝德夫人所言的含义,他或许会比我理解得更深一些。
切完菜,收拾完碗碟以后,我拿起《天使之声》,把 href='10102/im'>《死亡工作室》又看了一遍。诗里一些言辞犀利的段落使我想起了《赫拉克勒斯的孩子们》以及《心碎之山》中的内容。刀锋穿透血肉之躯,骨头化成碎片。诗中流血的心那一段尤其让人厌恶。正当我琢磨着天使为什么要让诗人心灵破碎的时候,特雷佛先生拖着步子走进了厨房。
“我是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吗?”他问。
“不是,你是约翰·特雷佛。”
“你确定吗?”
“百分之百确定。”
“有人说我是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如果你确定我不是尤尔格雷夫,那我一定是约翰。”
“谁说你是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
“是今天早晨出门时遇见的某个人说的。”
“是在礼堂里遇见的吗?”
“是的。就在礼堂里那个睾丸形物体旁边,遇到了一个皮肤黑黑的小个子男人。”
“你说什么?”
“就是涨大时像鸡巴的那个东西。”他瞪着我,脸上突然出现惊慌失措的表情,“哦,亲爱的,这话我说错了吗?”
“没关系,别介意,你只要记住你是约翰·特雷佛就行了。”
“好吧,”特雷佛先生说,“我知道了。”
他转身回楼上去了。礼堂里的塔楼模型在我的记忆中和睾丸毫无共通之处。除了特雷佛先生以外,当时在礼堂的还有戈特贝德先生、哈德森教士和两个大教堂的工匠。戈特贝德先生和两个教堂的工匠长得又高又大,哈德森教士虽然比较矮,但皮肤并不黑。我决定不再去想这件事,此时花园门开了,珍妮特嚷嚷着她到家了。
“真是太奇怪了,”走进厨房的时珍妮特冷不丁地冒出句话来,“你想象不到委员会的人今天在谈论谁。”
“亨利吗?”
“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她把水壶放在水槽里灌水,声音刚好盖过奔腾的流水声,“据弗伯里夫人说,过去人们常把他称为红色主教。”
“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呢?”
“因为弗伯里夫人是在罗星墩长大的,她爸爸是圣玛丽教堂的神父。”
“弗伯里夫人根本不可能认识尤尔格雷夫,不是吗?她看上去还不到五十岁。”
珍妮特摇了摇头。“小时候她经常听人提起尤尔格雷夫的事。你听说过尤尔格雷夫吸食鸦片的事吗?”
“她在跟你开玩笑。”
“弗伯里夫人没有开玩笑。她和‘女性温柔’的其他成员都确信尤尔格雷夫确实吸食过鸦片。”
“红色主教——尤尔格雷夫,难道是共产党吗?”
珍妮特耸了耸肩。“至少有些赤色分子的苗头,这些想法现在来看也许算不上激进。当时在河边有些贫民窟,尤尔格雷夫在教士会议上不合时宜地提出要改善那里的生活条件。更糟的是,他和那些下等人交往得过于频繁了。弗伯里夫人说尤尔格雷夫经常把工人的孩子带回家,给他们灌输一些非正统的思想。”
“什么叫‘非正统的思想’?”
“她没好意思说。不过她跟我们提到过尤尔格雷夫教士用动物做实验的事。有人说他曾经把一只猫大卸八块,当时城里到处都是巫术的传闻。很多人向主教抱怨,因为和尤尔格雷夫隔着层亲戚关系,所以主教的位置相当尴尬。后来警察也介入进来,主教不得不有所动作。有人兴许旁侧敲击地跟警长说了些什么吧。”
“墙倒众人推。”我说,“一旦受到了排斥,毒瘾、赤色分子和巫师的传言就会一哄而上,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尤尔格雷夫还是个异教徒。关于女神父的布道使许多人如愿以偿,他们终于可以治他的罪了。弗伯里夫人说没有比这更蠢的事了,这件事把尤尔格雷夫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是罗星墩的规矩。”我说,“他们可以纵容吸毒和巫术,但不能允许任何异端邪说。”
“看来他生在了一个错误的时代。”
“地方也很重要,他不该来这儿的。”
我突然沮丧起来。不管弗朗西斯犯了什么罪,他的罪行似乎并不是孤立的。我想象着“女性温柔”委员会的人在主教院的茶桌旁舔着嘴唇的样子。她们是如何衡量罪行的?她们又是如何把这桩罪行和其他罪行相比较的呢?
“她们没 6709." >有提过任何一个孩子的姓名吧?你记得她们提过一个名叫西蒙·马特莱瑟姆的男孩子吗?”
“好像没提过。你确定是个男孩吗?弗伯里夫人似乎提到过一个小女孩的事。”
接着罗茜下楼来,我们便聊起了别的事。其间我们聊到了特雷佛先生。我没有把特雷佛先生的出格举动告诉珍妮特,因为这只会徒增她的烦恼。不过珍妮特已经知道特雷佛先生那天早晨又独自出去过了。我提议即便有人在家的时候也要把门锁好,这样特雷佛先生就不会在我们不知道的情况下溜出去了。
还有些话我憋着没说,其中包括在橱柜后面发现羽毛的事。我这次难得地和大卫达成了共识,但我是不会说的。为特雷佛先生和其他所有人着想,我们都应该尽快把他送进养老院。
我知道住在养老院的滋味不好受,不过如果继续把特雷佛先生留在家里的话,他也不会非常愉快,同时还会把至少两个旁人拖入悲惨的境地。从老年痴呆发展的趋势看,他很可能还会做出更糟的事来。我隐约觉得特雷佛先生也许已经干了比杀害鸽子、剪断翅膀更糟糕的事情了。
“临产前事情会变得更加麻烦,”珍妮特说,“我必须去医院待一阵子,不可能把家里的事照顾得面面俱到。”
“不介意的话,我会帮你照顾好家里的事。”
珍妮特的脸上突然流露出一丝警觉,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我转过身,罗茜坐在碗橱旁边的角落里,膝盖上放着她那只天使玩偶。罗茜紧盯着我,她显然知道我们在谈生孩子的事,并且很清楚这件事意味着什么。无论从哪方面来说,罗茜都不是个蠢孩子。珍妮特和大卫直到怀孕十二周以后才决定把这件事告诉罗茜。
“原来你在这儿啊,”珍妮特说,“亲爱的,我不知道你下来了。最好别坐在地上,你会把校服弄脏的。”
“好吧,我这就爬起来。”
罗茜站起身,嘴里含着大拇指,转过了桌子。
“你打算去哪儿?”珍妮特问。
“我准备回自己房间。”
走出厨房以后,罗茜突然扯开步子往前跑。不一会儿,楼梯上便传来她沉重的脚步声。
“我的老天,”珍妮特说,“这一天这么快就到了。”
天色渐暗,大卫回家了。他在钻进书房之前一直在小声咕哝着什么。罗茜莫名其妙地发起了脾气,最后干脆躺在地上打着滚,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起来。..特雷佛先生躺在床上,用被单蒙住头。大卫走出书房,朝楼上厉声喊道:“珍妮特,你不能管管她吗?我还在工作呢。”趁着他们鸡犬不宁的当口,我用少量鸡蛋和咸肉做了个鸡蛋咸肉馅饼。
我上楼,想喝点琴酒。星期一从伦敦回来以后我就没沾过酒了,但今天比较特殊,我想喝点酒来提提气。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我听见罗茜房间里有声音,便停下脚步偷听起来。
“我们家真要添一个宝宝了吗?”罗茜拖着稚气的嗓音问。
“亲爱的,没错,我们家又要增加新成员了。”珍妮特说,“你不觉得这很棒吗?”
“是男孩还是女孩?”
“现在还不知道,等生下来答案才会揭晓。我们甚至不能确定他是否能来到这个世上——所以之前爸爸、妈妈一直隐瞒着没告诉你。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呢?”
“罗茜才不想要什么弟弟妹妹呢。”她继续用傻乎乎的儿化腔说,“天使也不要弟弟妹妹,不要,不要,永远不要。”
部分是出于琴酒的缘故,晚饭时形势稍微有了点改善。想到要吃饭,特雷佛先生无奈地下了床。闹得筋疲力尽以后,罗茜躺在床上睡着了。大卫在吃饭以前喝了两杯雪利酒,精神也稍稍振奋了一些。珍妮特像平时一样在厨房里忙这忙那,她是家里唯一不能沮丧、发脾气、举动怪异或是靠琴酒来为自己打气的人。达克旅店必须有个靠得住的人,珍妮特是我们不二的选择。
晚饭以后,她把特雷佛先生送上楼,并顺道检查了一下罗茜的情况。洗完碗碟我烧了壶咖啡,然后把咖啡带进了一楼的客厅。大卫正在看《天使之声》,我给他倒了杯咖啡。当我把杯子递给他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谢谢你,这本书是你的吗?”
“是亨利寄给我的。他在一箱二手书中找到了这本。”
“完全是胡说八道,你说是吗?”说着他抬头对我笑了笑,示意他不是在对我抱怨,“我知道尤尔格雷夫有点不正常,但没想到他还是个蹩脚的诗人。”
“我想这大概是他一直郁郁寡欢造成的。”我说。
“有这个可能,但他能一直把这个当成借口吗?”
大卫对弗朗西斯的批评使我有点恼火,但因为他一直冲我笑着,我的怒火又渐渐平息下去了。我坐在椅子上点起一根烟。大卫合上书,把书放在椅子旁边的茶几上。他总是把书看成一种非常脆弱的东西。
“你为什么把这么多时间花费在尤尔格雷夫身上?”
“我对他很感兴趣。”我像一条狂怒的巨龙,把烟呼出鼻孔,“他是个非常有趣的人。”
大卫又朝我笑了笑。他刚张口准备说话,珍妮特就走进了客厅。喝完咖啡,我告诉他们我还要上楼干活。我不知道把他们单独留下会使他们之间的争吵越来越厉害还是使他们达成和解,但我知道这种事只有试一试才能知道。
二楼罗茜的房间很安静且一片漆黑,特雷佛先生的门关着。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进门便打开了床头边的纸板箱,把琴酒瓶从箱子里拿了出来。纸板箱散发出一股薰衣草的味道。照在绿色玻璃瓶上的光看上去像久违老友的笑容般亲切。我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慢慢吸吮着,感觉到酒像着了火似的从喉咙流进肚子。喝了伦敦产的高度琴酒以后,谁还会在乎孩子呢?
可恨的亨利,我现在的境遇都是这个可恨的家伙造成的!
虽然我曾经对自己发誓永远不看亨利和多毛寡妇的照片,但我还是拿出这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照片上多毛寡妇的腿在空中舞动,屁股不断地颤动——我觉得可能还是再来杯琴酒为好。为了避免犯酒瘾,我把照片放在一边,四下张望了几眼,希望把心思从亨利身上转移开。
我的目光落在另一张合影照片上,是教士与孩子们在神学院大楼前拍的。我把照片从洗脸架上拿下来,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的台灯下瞧了又瞧。长鼻子、黑眼袋的小个子弗朗西斯正盯着我看。
我用手指抚摸着玻璃,想把尤尔格雷夫看得更仔细一些。我希望自己能穿过这层玻璃回到当时那个年代,看看他们在干什么,这些人又都是什么身份。这时我又咽下一口琴酒,酒仿佛带来了灵感,突然间我又想出一个办法来。
我把照片翻过来。相框是木制的,几颗图钉钉着夹板把照片固定在里面。我用指甲锉把其中几颗图钉撬起来,抽出夹板,然后从相框底部取下玻璃,把盖在上面的硬纸板拿了下来。照片和相框支架连着硬纸板在一瞬间完全脱落下来。我把照片和相框支架从硬纸板上剥离下来。照片后面写着几行字,透过玻璃,我认真地审视着这几行字。
这张照片是盛夏时拍的。“教士游园会上的热闹场面:《奥伯龙》首演式。蒂坦尼亚和小仙女们。一九〇四年八月六日。”
照片里没有什么天使。
这行字下面,同样是褪色的棕黄色墨迹,写着照片中人物的名字。“尊敬的穆塔夫-史密斯院长,尊敬的J.R.海克斯托尔主教,副主教,尤尔格雷夫教士……”但真正让我为之动容的是尤尔格雷夫旁边的一个名字——N.马特莱瑟姆。
我把照片翻过来,匆忙中不小心敲到了玻璃,琴酒顺着瓶口洒在了相框上。这么看来,站在弗朗西斯阴影里的小姑娘就是南茜了。真正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不是西蒙,不是弗朗西斯,而是眼前的这个南茜·马特莱瑟姆。在神学院的游园会上,这个来自斯万巷的小女孩的胳膊上怎么会伸展出两片翅膀呢?
照片中还有些什么东西,这种东西所带来的不安逐渐席卷了我。我伸手去拿酒杯。这时楼下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我走到楼梯口,靠在楼梯的扶手上。大卫在书房里接起电话,铃声突然间停下来。过了一小会儿,大卫从书房里走出来,冲着楼上轻轻呼唤我的名字。我走到走廊,听到客厅门静悄悄地关上了,大卫把自己和珍妮特关在了门的那一边。
“是我!温迪亲爱的!”话筒里传来亨利空洞的声音。
“跳梁小丑又出现了。”
这个玩笑要追溯到我们订婚的时候,现在自然已经不那么可笑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已经变成了我们俩之间的精神调味品。当我们中的一方情绪不高的时候,另一方常常会用这个笑话让对方打起精神来。我不知道这时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笑话,可以的话,我真想把这句话收回去。这个笑话给亨利传递了一种错误的信息。
“亲爱的,你最近还好吗?”他开始唠叨个没完,“收到包裹了没有?”
“今天早晨收到的。”我说,“听着,我需要见你一面。明天我去城里可以吗?”
“太好了,今天晚上就过来吧。我可以雇辆车接你。”
“我不想。听着,我有好几件事需要进城处理。”
“这些事都和你的朋友弗朗西斯有关吗?”
“是的,你寄给我的那本书非常有趣,和我从图书馆里借来的完全是两本书,连标题都不一样。你寄过来的书里有一首其他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的诗。我会乘上次那趟车过去,你能去利物浦街车站接我吗?”
“当然可以。但你想——”
“我必须和西蒙·马特莱瑟姆谈谈,所以我们要去蓝色大丽花咖啡店一趟。但在此之前,我想——”
“等等,你为什么要再见马特莱瑟姆一面?”
“因为他告诉我他的十三岁生日是在大西洋上的金苹果号上度过的。”
“这又怎么了?”
“他说他的妹妹南茜和他一起去了加拿大。从弗朗西斯准备送给他的那本儿童读物上我们知道他的生日是一九〇四年七月。”
“接着说。”
“我刚找到一张南茜在神学院草坪上拍摄的照片,上面的日期是八月六号。西蒙为什么要对我说谎?南茜到底遇上了什么事?”
34
如果没有在星期五去伦..敦就好了。
六点刚过便传来一阵咆哮声。我正在半梦半醒之间游走,起初还以为这阵咆哮是从梦里发出来的呢。在梦中,我和马特莱瑟姆坐在金苹果号上,前面有一座巨大的冰山,他和其他所有人都说我们的船就要沉下去了。我则一直在说七月份哪会有什么冰山啊,但他们都不听我的话。
我渐渐苏醒过来。这一夜我睡得很不好,我猜这也许是太兴奋、太好奇的缘故吧。其中自然也包括亨利的问题,我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去见他。
一两秒钟之后,我意识到咆哮不是梦里传出来的。我爬下床,艰难地穿上睡衣。这时我听不见喊叫的人在说什么,甚至分辨不出叫喊的人是谁。我打开门,走到楼梯口。
“你这个讨厌的老头。”楼下传来大卫的声音,“快回你的房间,乖乖待在那里吧。”
接着又传来风吹过壁炉似的恸哭声。哭的人是特雷佛先生吗?
楼梯上传来鞋底踏在油布上的奔跑声,珍妮特惊魂未定地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在楼梯顶端停住脚步。珍妮特一定不想让我看到这一幕,现在我不能下楼去。
“他干了什么?”珍妮特问。
“天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大卫气恼地说,“他抱着罗茜,和罗茜睡在一张床上。”
“他也许觉得冷,或者是感到很孤独。你知道他很喜欢——”
“没什么可说的了,他必须离开这里。”
恸哭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高。
“大卫,我——”
“在哪儿住更适合他对家里的所有人来说都是个极为重要的问题。从长远来看,把他送到养老院对所有人都好。”
“发生了什么事?”特雷佛先生呻吟着。
“闭嘴,回你的房间去!”大卫怒吼道。
门关上了,特雷佛先生从罗茜的房间里走了出去。
“你不能这样。”珍妮特说。
“不能这样?”大卫说,“为什么不能?”
我悄悄溜回房间,轻声关上房门,爬上床,点燃一根香烟,告诉自己珍妮特爱着大卫。如果我还把自己看作珍妮特的朋友的话,不管我觉得自己的介入是多么好心,也不能插在他们俩中间。婚姻里只允许存在两个人,长毛寡妇教会了我这一点。
我不知道大卫看见了什么,那时和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敢问他这个问题。直到很多年之后,我才意识到特雷佛先生和罗茜之间可能有性方面的接触。我觉得特雷佛先生最多只是以自己的方式胡闹了一通,又焕发出童年时代的调皮劲儿了。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四十年后的今天,我很可能自然而然地用上“性侵”这个词——是否有权这样解释倒是另外一个问题了。我只是单纯地对罗茜房间里发生的事感到好奇而已。
我只知道自己听见了大卫的怒吼声,后来的猜测只是一些自欺欺人的想象罢了,没有一点合理性。
我假装什么都没听到。这是一种懦夫的行为,对于一个举止得体的客人和忠诚守信的朋友却再合适不过了。我正巧是这三者的集合体,虽然通常情况下这三种品质不会同时出现在我身上。等闹钟响了我才从床上爬起来,下楼看到厨房里只有珍妮特和罗茜。
“睡得好吗?”珍妮特问。
“睡得像木头一样沉,谢谢你的关心。你休息得好吗?”
“还不赖。”说着珍妮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头稍微有点晕,不过没多大关系。比昨天好多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进步。”
“大卫没下楼吗?”
“他起得很早,神学院有些活要干。今天他要去见教堂的建筑师。”
“这段时间可真让人挠头啊。”我说。
“希望情况能好转,大卫已bbr>经试探性地提出了一些建议。”
早饭照常进行。珍妮特把食物给特雷佛先生送到楼上。她问我需不需要给在伦敦的亨利送些东西以表达她的谢意,并且尽量不在我面前提那些会被我误认为在撮合我和亨利的话。我也没提上午听到的吵架的事情。尽管我们情深谊厚,但有些不该说的话还是不能当着对方的面说。
“我并不急着去伦敦。”我一边说一边洗着碗碟,“也许可以下周去。今天天气不错,我正好可以给你在院子里帮帮忙。”
“花园可以过些天再整理, 4f60." >你去伦敦好好享受一下吧。顺便问一下,你把去伦敦的事告诉过哈德森教士吗?”
“还没,我准备吃完早饭后打电话给他。但我想我也许应该留在家里帮你平整一下草坪。”
珍妮特透过厨房窗户朝上看了一眼。如果把身体探得足够往外的话,你可以看见高地街上方的一小块天空。“像是快要下雨了,你不必待在这里的。”
“现在时间还早,去伦敦之前就让我把罗茜送去学校吧。”
珍妮特同意了这个请求,说她确实有些累了。我觉得她有可能比我本人更了解自己,正因为体谅到我的难处,她才会让我把罗茜送到学校。
回家以后,我给西蒙·马特莱瑟姆打了个电话,约他下午两点半和我在蓝色大丽花咖啡店见面。他声音清脆,言简意赅,一点儿不觉得惊讶,感情也不外露。他问我为什么还要和他见面,我说我发现了一些和他妹妹有关的事,他也许会对这些事感兴趣,接着我就把电话撂下了。我知道这番话说得有些夸张,但既然西蒙·马特莱瑟姆愚弄了我一回,我愚弄他一回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我从珍妮特那里借了个乐谱盒,把照片和两个不同版本的《天使的语言》放了进去。在去伦敦的火车上我把书里的诗又看了一遍,但越看越觉得迷茫。我一度以为 href='10102/im'>《死亡工作室》只是个双关语,既意味着为死者进行的葬仪,又说明了死者为重生做的努力。不过如果弗朗西斯不光心态失常还吸食鸦片的话,那么这首诗也许纯粹就是他的胡说八道了。
火车上时间过得飞快,坐火车去伦敦令我非常愉快。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已经坐上瘾了。不管和亨利的关系会发展成什么样,我都完全有可能在罗星墩以外的地方过上另一种生活。
亨利在站台的栅栏边等着。看到他准时出现在站台上,我稍稍有些吃惊,因为守时并不是他的优点。他抓住我的手臂,坚持要帮我拿乐谱盒。
“想吃点什么?”他问,“来杯咖啡吧?”
“我想先去教堂管理委员会一趟。”
“你说什么?”我们在站台上站定,让行李员推着手推车从身旁经过,“你说的管理委员会到底是什么玩意?”
“就是把西蒙·马特莱瑟姆送到多伦多的那个组织,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在其间出了点力。西蒙说他妹妹进了管理委员会属下的一个孤儿院。”
“给他们打电话不行吗?”
我在大卫的那本《罗克福德教堂名录》上找到了教堂管理委员会的词条,上面登着委员会在威斯敏斯特的地址,不过没有登出那里的电话号码。
“去一次效果也许会更好。”我对他笑了笑,“我想你一定喜欢扮演寻找失散的叔叔和婶婶的亲戚角色吧。”
他也笑了笑。“那你准备扮演什么角色呢?”
“我当然只能当你的妻子了,不情不愿地陷入丈夫的奇思异想中。”
“我喜欢这样。”
我们的眼神又一次相遇了,这一次我们谁都没笑。
我们在火车站叫了辆出租车,在路上我把西蒙和南茜移民加拿大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亨利。
当我们抵达市郊布莱克弗艾尔街区的时候,亨利说:“昨天下午我去过参议院图书馆了。”
“哪个图书馆?”
“就是伦敦大学在布鲁姆斯伯里的那个图书馆。我原本以为可以在那儿找到些有关伊莎贝拉·罗斯的资料,却什么都没找到。”
“这并不奇怪,伊莎贝拉也许是弗朗西斯臆想出来的人物。”
“不过我在《中世纪后半期英国新教先驱者》这本书里找到了些相关资料。”他自鸣得意地低头看着我,“这本书是穆塔夫-史密斯和巴布科克写的,一八九八年出版。也许我不该去教书,而应该做个学者什么的。”
“第一作者是谁?”
他的笑容黯淡了些。“穆塔夫-史密斯,你对这人有印象吗?”
“尤尔格雷夫在罗星墩的时候,穆塔夫-史密斯是这里的神学院院长。书里都提到了些什么?”
“恐怕没什么对你有益的内容。书中提到十四世纪末期,罗拉德教派试图重建教堂的历史典故。他们有许多革命性的想法,比如认为人们应该用自己的语言阅读《圣经》,教徒之间产生争端是不符合教义的。他们对教皇也不是很感冒,他们觉得每个基督徒应该通过阅读、冥想来了解自己相信的是什么。在穆塔夫-史密斯和他的朋友们看来,一三八一年暴发的英国农民起义在某种程度上符合罗拉德教派推行的教义。政府自然不喜欢这些人,并于一四〇一年通过了烧死异教徒的法令。”
“这就说得通了。但罗拉德教派的人赞成设立女神父吗?”
“我想应该不会赞同。但他们也不赞成神父独身。”说着亨利笑了笑,“他们说独身会导致贪欲。穆塔夫-史密斯在书中还提到,有些在罗星墩宣扬罗拉德教派教义的异教徒被钉在十字架上烧死了,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四〇二年。”
“正巧是通过法令之后那年。书中真的没提到女神父的事吗?”
他摇了摇头。“这也许只是弗朗西斯的又一个歪点子罢了,只要对历史稍微做点改变就能达到这个效果。诗歌是可以跨越常规的,不是吗?”接着他突然转变了话题,“你觉得现在去委员会是个好主意吗?你到底想证明什么呢?”
“我想证明西蒙·马特莱瑟姆对我撒了谎。”
“他也许只是犯了个错误而已。把那些陈年旧事翻出来有什么意义呢?不会帮助任何人,不是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我们在维多利亚堤岸上,大本钟在我们的正前方。我怎能向亨利解释当我的生活陷入麻烦的时候,是弗朗西斯向我伸出了援助之手,并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当然还不仅仅是这些——我对弗朗西斯的感觉与多年前在希尔加德学院对珍妮特的感觉非常相像。他很柔弱,我非常想保护他。
“对不起,”改过自新的亨利说,“我不想追问过多,这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教堂管理委员会坐落在霍斯法里路旁某条街上的简陋小屋。门前萧瑟的花园里放着两只垃圾桶和一辆自行车。我按响门铃,过了没多久,一个又高又瘦、穿着花呢大衣的女人为我们开了门。她的尖鼻子和下巴夹在鼓胀的两颊之间,好像嘴巴里塞满了不希望被外人所知的糖块一样。
亨利向她脱帽示礼。“早上好,很抱歉打扰了你,不过我想你也许能帮上我们的忙。”
我和亨利突然在不经意间又组成了联合阵线,就像先前面对他的那些客户一般。我用不着表现太多,因为亨利承担了大部分解说工作——我只要扮演一个暴躁妻子的角色,假装认为丈夫追寻家里害群之马的行为非常愚蠢就行了。这样亨利就能获得呢大衣女人加倍的同情心了。
她是委员会里的唯一永久雇员,名叫赫尔迈厄尼·范德霍恩小姐。她的办公室占据了一层的前侧,大约有十二英尺见方,但这么大的空间却只能勉强容得下两个人,我们三个根本无法共处一室。这是因为办公室和楼内我所看到的其他区域都摆满了面积超大的画作和形形色色的大型家具。
“阿普尔亚德先生,真是非常抱歉。”范德霍恩小姐用似乎从鼻子里冒出来的声音说,“问题是我们遭到了轰炸。以前我们在霍斯法里路有幢大房子,如你所见,我们想尽量多弄些东西出来。”她用表皮逡裂、指甲残破的手指了指房间内部,“唉,我们的档案都堆在阁楼里,还来不及整理呢!”
亨利坚持要看这里的档案资料。范德霍恩小姐说委员会很有可能在一九〇四年安排两个孤儿远渡重洋去多伦多谋生,那时委员会经常把有用的技术传授给年轻人。事实上他们甚至在多伦多建立了一所孤儿院,不幸的是那家孤儿院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关闭了,但他们设法保留下了那个时代记录孤儿院变迁的剪贴簿。范德霍恩小姐拿出一本标注着一九〇四字样的皮制剪贴簿,和亨利一起翻动着簿子里的页面。我从亨利的站姿知道他什么都没发现,我们这是在浪费时间。接着他突然绷紧了身子,指着一张剪报。我伸长脖子去看他在看什么。剪报上的一个名字跃然眼前。
查尔斯·尤尔格雷夫准男爵。
“罗星墩还有个人叫这个名字,”亨利随意地说,“除了这位准男爵以外,我想应该还有个尤尔格雷夫教士。不知道他们俩有没有亲戚关系。”
“这个很有可能。”范德霍恩小姐调整了下眼镜的角度,使自己能够读到剪报上的文字,“查尔斯准男爵是教堂管理委员会的委员,三年间他经常来参加这里的集会。我想那时候他们一定对帮助的年轻人非常关心。也许是尤尔格雷夫教士提议把你的叔叔和姑姑作为适当的候选人的。”
“的确有这个可能。”亨利说。
道别以后,我们在霍斯法里路招了辆出租车。亨利提议在丽思卡尔顿吃午餐,但我不想由着他。最后我们去了斯特兰德大街附近的一家牛排馆,牛排馆又矮又黑,被分割成许多木头包厢,对于私人约会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我们在一点之前到了那儿,因此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一张安静的桌子。
“你仍然在布朗旅店挥霍吗?”我问。
“我今天就离开。”说着亨利递给我一根烟,“我会去找个有老板娘疼我的小旅店。”说着他拿起打火机凑到我身旁,“你今天戴上结婚戒指了。”
这是我在罗星墩常用的伪装。于是我对他说:“我需要让范德霍恩小姐看到结婚戒指,还是让她把我们当作夫妇为好。”
“我们是夫妇啊。你用那张支票了吗?”
“没用。”
“为什么不用?”
“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用。”
“但那可是一万英镑啊,你把它放哪儿了?”
“我的床头柜里。”我还在支票表面放了支薰衣草让它更加好闻。
“温迪,还是放你那儿比较安全。我也不能用这笔钱。这样也比较公平。”
“我还以为你要用这笔钱买那所学校的股份呢。”
“我的确要买那所学校的股份,我发誓一定要拿下它。但如果我把这笔额外的钱拿在手里,最后一定会被我莫名其妙地浪费掉。”
我对他笑了笑。“可以想见。”
“你变了。”
“为什么你这样认为?”
突然间我们又处在了吵架的边缘,我们谁都不想看到这一幕。亨利必定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向我提了一个有关珍妮特和大卫的问题。接着我把达克旅店、大卫神学院职位的破灭,以及特雷佛先生古怪行为的事告诉了他。
之后我给他看了那两本书,特别向他指明《天使之声》和书里的那些照片。亨利一边读着 href='10102/im'>《死亡工作室》,一边狼吞虎咽地吃下牛肉腰花布丁。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就好像信教信得走火入魔了。”他坐回到椅子上,用纸巾擦了擦嘴,“吃下身体和血液便能获得永久的生命,”说着他低头看了看打开的书本,“或是从年轻人身上汲取精力之类的,很难弄清他到底想用这首诗表达些什么。”说着他又翻过一页,“你怎么看关于坐在他肩膀上的天使告诉他该写些什么这一段?听起来像是上帝为他派来的使者。他肯定彻彻底底地疯了。”
“我不知道。他确实有点神神叨叨的——”
“可以这样来形容他。”
“但不能否认他的确做过一些好事。他的某些想法稍稍走在了他那个时代的前面。”
“甚至超过了我们这个时代。”亨利说,“我不能想象大卫对女牧师怎么看。”
“使我担心的是那个女孩子,”我指着照片上弗朗西斯身边的女孩说,“她到底遭遇了什么?马特莱瑟姆为什么要对有关她的事撒谎?”
“马特莱瑟姆可能会给你一个天衣无缝的解释,也许他只是犯了个错而已。”
“他都不记得亲妹妹有没有跟他一起去加拿大了吗?”
“温迪,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他最近还发过一次中风呢。”
亨利又叫了些啤酒,我们心照不宣地把话题转到了别的事情上,主要是关于他对维登堂的计划,并且有意无意地略过了我未来会在维登堂扮演的角色。两点十分,我们回到斯特兰德大街,叫了辆出租车直抵蓝色大丽花咖啡馆。
下车以后亨利碰了碰我的手臂。“看那边。”
顺着亨利手指的方向,我看见好几个人正沿着费特尔街朝前走,但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看到最后那个人了吗?”亨利说,“就是刚刚走过拐角的那个。”
“那是谁?”
“我想应该是门罗。”
付完车费以后我和亨利一起站在人行道上。他又说:“你怎么看?我们离开马特莱瑟姆以后他会不会派门罗跟着我们?”
我摇了摇头。“他也许早就跟着我们了。”
“他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呢?”
“如果马特莱瑟姆告诉门罗下午我要来和他见面,门罗只要到利物浦街火车站监视着从罗星墩开来的火车就行了。”
走过了喧嚣的霍尔本路,费特尔街显得特别宁静。门罗或是他的某个同伴会不会仍然监视着我们呢?我抬头看了看咖啡馆楼上的窗户,很想知道哪扇窗户后面隐藏着马特莱瑟姆的公寓。
亨利说:“有人跟踪的话,那他肯定知道我们去教堂委员会的事。”
“万一他也跟去了牛排馆可怎么办?只要坐在我们隔壁的包厢,就能听到很多事情。”
“我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说着他打量了一下左右两边的街道,“真像个大垃圾桶。”
“至少比斯万巷好。”
我推开咖啡馆的门,多彩尼龙带像海草一样飘荡起来。此时是午餐和茶点之间的空当,咖啡馆里没什么顾客。面容惨淡的女人在柜台上切着面包,进门时她都没抬头看我们。
“我是来见马特莱瑟姆先生的。”我对她说。
“我这就告诉老板您到了。”
她依旧没有抬眼看我,而是放下刀麻利地穿过拱道。过了一会儿,她分开尼龙带,示意我们跟在她后面。
拱道后面有个准备食物的小房间,开着一扇通向厨房的门,她指了指左边的另一扇门。
“敲敲门。”她说道。
我敲了一下门,听见马特莱瑟姆先生让我们进去。
马特莱瑟姆的办公室里放满了战时遗弃的家具,他坐在办公桌后望着我们,身后有一扇打开的窗户,能看到窗外的空地上堆满了自行车和垃圾桶,一派阳光明媚的景象。他没有起身,视线越过我投在亨利身上。
“这人是谁?”
“我丈夫亨利·阿普尔亚德。亨利,这位是马特莱瑟姆先生。”
亨利笑了笑,把手伸过书桌。马特莱瑟姆草草握了握亨利的手。
“原谅我没有起身,你们俩快坐下吧。”
我选了书桌前最牢的凳子坐了下来,感觉像是要被他审问一般。我问他:“这间咖啡馆是你的吗?”
“整条街都是我的。”他似乎对自己的产业非常厌倦。
我听见亨利在我的身旁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对你来说一定意味着大量的工作。”这话没有太多的含义,只是为了应景才说的。
“工作量倒不大,专门有人帮我处理细枝末节的琐事,事实上这是项长期投资。”
“你打算扩建这一带吗?”亨利问。
“除了街尽头住着几个长期租赁人以外,这里住着的大都是短期租客。要等那些人死了或搬走以后我才能展开自己的扩建计划。”说着他对我们不自然地笑了笑,“也许他们也在等着我快点死吧。”
一点灰尘弄脏了马特莱瑟姆先生左边袖管的亮白表面。他放下烟,小心翼翼地掸去袖口的灰尘。他的上衣胸袋里放着烫平的手帕,两只手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我不知道维拉死后谁帮他打点衣食住行,也许他原本打算把费特尔街作为他们年老时的安乐窝呢!我第一次感觉到维拉的死很可能与他雇用门罗有关,也许他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家人。独自一人总是不容易的,我对这点深有感触。
“你来找我干吗?”
“想咨询一些有关南茜的事。”我说,“我想她可能对尤尔格雷夫教士还有些记忆。”
他耸了耸肩。“有这个可能,不过你必须先找到她才行。”
“这么说你不知道她在哪儿喽?”
他摇了摇头。“我告诉过你,到了多伦多以后她就被一对夫妇收养了,没多久他们就搬到美国去了。孤儿院的女士说尽量和过去的生活脱钩,对她也许会好些。”
“分离对你们来说是种相当大的折磨吧。”
他的眼皮耷拉下来。“阿普尔亚德夫人,被人收养比留在斯万巷要好得多,这样她就能和品行端正的养父母住在条件不错的家里了。我得到了一份工作,有地方住,前途也不错。再说他们也没给我们太多时间考虑。金苹果号靠岸后的六周里我可能只见过她两次,接着我们就失散了。”
“那可真是个悲剧。”我说。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如果你有她的地址的话,她也许就能给我们解释解释这个了。”我把珍妮特的乐谱盒放在书桌上,从里面拿出照片,然后把照片放在马特莱瑟姆面前没有污渍的绿色吸墨台上,“也许你可以帮忙解释一下。”
他慢慢戴上眼镜,低头盯着照片看了好几分钟。我发现他的表情一直没有变化。亨利把手伸进口袋摸索了一阵子,接着点燃一根香烟。火焰刚一升腾,马特莱瑟姆就立马抬起头,跟我交换了一个眼神。
“怎么了?”
“不知道你认不认识这个地方。”
“不,我不认识这个地方。”
“是罗星墩神学院背后的草地。”
“怪不得我认不出来呢,我从没去过那里。神学院是不是皮亚门旁边那幢红砖建筑?”
“你认得出照片上的人吗?”
“其中自然有尤尔格雷夫教士。那边的一位老神职人员是不是另一位教士呢?有些女士看上去很面熟,但我实在记不清她们的名字了,至少现在说不出来。”
“那几个孩子呢?”
他的深黑色瞳孔里头一次显露出恨意。“为什么问我这些?”
“看看尤尔格雷夫教士身边的那个小女孩。”我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了看我,一句话都没有说。
“是你妹妹吗?”
“也许吧。”他回答得吞吞吐吐,好像是我把答案从他的嘴里硬掏出来的一样,“很难辨别得清。”
“马特莱瑟姆先生,拍照时她明显化过妆,还打扮得像是插上了一对翅膀。你能想起些什么来吗?”
“也许他们正在表演某一类戏剧。作为诗人,尤尔格雷夫教士经常参加一些艺术类的活动。如果不是排戏的话,也可能是舞会之类的。活动时他们需要一个小女孩来助兴。”
“照片背面写了,她是你妹妹。”他一脸震惊地看向我,然后一只手颤抖着翻过照片,阅读上面的文字。
“所以你一直知道她是南茜,阿普尔亚德夫人。”看到他的眼神,我忽然很庆幸亨利在我身旁,“那你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因为这上面的日期。”我看他盯着照片,接着说道,“你的生日是七月十七号。按你的说法,当时你和你妹妹正在金苹果号上。那她为什么会在两周后,背着一双翅膀出现在神学院背后的草地上?”
马特莱瑟姆摘下眼镜,折好以后放进眼镜盒。这时他才直视着我。“我一定是把日期搞错了。”
“日期很容易搞清楚,”亨利不耐烦地说,“报纸上登有开船时间。”
马特莱瑟姆丝毫没有理会亨利的话。“也许把名字写在照片背后的人犯了个错误。别看得那么复杂,也许仅仅是把日期藏书网弄错了。”
“马特莱瑟姆先生,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无论你能不能认出来,我们在罗星墩还有很多见过南茜的人可以问,比如说埃尔斯特里夫人。如果需要的话,我希望我们能在主教大人的游园会上把这件事搞清楚。”
马特莱瑟姆先生叹了口气,把手伸向烟盒。接着他用几乎只能让自己听见的低沉声音说:“我可以让你们马上离开。”
“然后你的私人侦探就会跟上我们,看看我们下一步会做些什么。”
“你在说什么呢?”
“你不是雇了前伦敦警察厅的探长哈罗德·门罗吗?”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
“还有别的什么人会雇他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呢?”他把烟在盒子上拍了拍,然后塞进嘴里,“不说这个了,他都干了些什么呢?”
“前几个星期他到罗星墩去过几次,从《罗星墩观察家报》的档案里偷走了与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有关的档案,还从公共图书馆借了一套尤尔格雷夫的书。他试着询问一些人,其中包括埃尔斯特里夫人,差点儿没把老太太吓死。有人看见他监视达克旅店,他甚至有可能潜入到旅店里。周一和你见过面以后他就一直在跟踪我。他在霍尔本路有间办公室。十分钟以前我丈夫在费特尔街的另一头还见过他呢。”
“阿普尔亚德夫人,他的所作所为似乎非常神秘。如果你觉得那人潜入过达克旅店的话,我建议你去找警察为好。”
我拿起照片,收进乐谱盒。我拿照片的时候他的手突然抽动了一下,刹那间我还以为他要阻止我的行动呢。
“马特莱瑟姆先生,如果处在我们的位置,你会怎么想?”亨利问。
“我想现在该是停止戳着我的鼻子问些家长里短的时候了。”
“你没有孩子吗?”
马特莱瑟姆摇了摇头。
“温迪告诉我你妻子刚死。”亨利换了个话题,“如果你想找别的家人,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我才不想找什么家人呢。”马特莱瑟姆说,“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想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亨利轻柔地说,“一个人找不到什么乐子。”
马特莱瑟姆把玩着打火机,然后看着我叹了口气。“你们把事情全都搞错了。我想让你们弄清一点,现在我不想找南茜的理由和我一九一七年回英国时不想找她的理由完全一样。我不想让她觉得不自在。总而言之就是这样。”
“她会觉得不自在吗?”我问,“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他的嘴角扭了起来。“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出卖了我,我恨你’。”
“她在孤儿院里这么说过吗?”
“阿普尔亚德夫人,从来就没有什么孤儿院,她也没去过什么加拿大,她一直都在这儿呢!这也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照片里的原因。”
最后他点燃香烟,猛地吸了一口。烟雾被窗边的气流推过书桌。我情不自禁地吸了口气。
是弗吉尼亚烟草,不是土耳其烟叶。
35
“你相信他的话吗?”亨利问。
“我不知道。”我触摸着面前光滑冰冷的玻璃,说,?99lib.“我想他说的部分内容可能是真实的。问题是其中有多少是真的。”
亨利擅长寻找优雅的小酒吧,他在利物浦街火车站附近找到了一家。酒吧里装饰着雕花的镜子、擦得光亮的铜器、阴沉沉的木制手工艺品和几扇彩色拼花玻璃窗。吧台边挤满了回家前来这儿喝一杯的白领。我和亨利在楼上的小包间里坐下,这里比楼下安静得多。我们选了一张窗边的桌子,不用担心谈话被人偷听,况且周围似乎并没有哈罗德·门罗的身影。
“我觉得他是个天生的赌徒,”亨利说,“除非投机得当,否则出生在斯万巷的人绝不可能在五十年后拥有霍尔本路上的一条街。”
“你这是什么意思?”
亨利耸了耸肩。“他可能在我们身上又下了个赌注。通过承认部分事实来隐藏大部分真相。我想说,他不可能真的忘了照片上的那个日期。你给他设了个陷阱,他结结实实地钻了进去。当你揭穿他的谎言时,他又跟我们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可以验证他所说的话的人大多数都已经死了。”
“也许除了他的妹妹。”
亨利挑起眉毛,我经常看见他在镜子前玩这种把戏。“在马特莱瑟姆说了这么多话以后,你觉得她还活着吗?”
马特莱瑟姆像挤牙膏似的交代出整件事。他就像站在证人席上、不愿向法庭提供任何信息的证人,把大部分工作压在了交叉审问的律师身上。马特莱瑟姆的妈妈在生孩子时难产而死,之后就再没人和他们住在一起了。“怀孕把那些男人都给吓跑了吧,”他对我们说,“之后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坏。”马特莱瑟姆从来没有真正说过父亲的事,但显然他已经有很多年没露过面了。马特莱瑟姆暗示自己的父母也许没有结过婚,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和南茜的父亲是不是同一个人。
马特莱瑟姆在母亲死前的那个冬天遇见了弗朗西斯,他们的关系听起来似乎是正当的,甚至是值得嘉许的。弗朗西斯借给马特莱瑟姆许多书,鼓励他参加了英国文学和算术的夜间补习班。他还邀请马特莱瑟姆和南茜到他当时所住的达克旅店吃茶点。弗朗西斯的饮食起居有两个年老的仆人照料,一位厨子兼管家,另一位是女仆,他们俩非常看不起马特莱瑟姆家的孩子们。
“对于我和南茜而言,”马特莱瑟姆说,“达克旅店就像是天堂一样。在干净的房间,坐在舒服的椅子上喝下午茶,蛋糕想吃多少就有多少。尤尔格雷夫给了我一把小折刀,让我把姓名的首字母刻在花园里的胡桃木上,看我能不能把字母写得更好一些。他经常把南茜抱在膝盖上给我们讲故事。那棵胡桃木还在花园里吗?”
“不在了,”我说,“花园里现在只有棵苹果树。”
“妈妈死的时候……我只听见她最后尖叫了一声。”马特莱瑟姆用实事求是的口吻说,在罗星墩,只有在高地街杂货铺干活的母亲的姐姐可以照应一下他们,“埃米姨妈到斯万巷要走很长的路,”马特莱瑟姆说,“我们这两个孩子对她来说是一种负担。后来她嫁给了一个有房产的可敬男人,她不想被我们打扰。真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但我不能把一切苦难都归罪到她的头上。”
这时弗朗西斯走进了他们的生活,帮忙操办了母亲的葬礼。有天晚上他带着份计划书拜访了埃米姨妈,说他愿意出资安排马特莱瑟姆去加拿大,让他在那边学做生意,并展开一段新的生活。他对南茜的安排则更为妥帖。弗朗西斯在米德尔塞克斯的弟弟有对不能生育的邻居,他们想收养个小女孩并把她培养成一位淑女,南茜对他们来说再合适不过了。她敏捷、聪明又漂亮,她的眼睛与想收 517b." >养孩子的女士是同一种颜色。她会住在一幢带有花园的房子里,有属于自己的马和房间。.99lib.
“埃米姨妈当然非常高兴,她说我的年岁已经可以自己拿主意了。南茜说她想和我待在一起,但我什么都不能为她做,至少在立业之前我什么都干不了。我们自然不能待在一块儿,这是确定无疑的。”
“你刚才说南茜会谴责你出卖了她,”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脸色暗淡下来。我想马特莱瑟姆也许没打算说这句话,只是不小心说漏了嘴。他没有生气。过了一会儿我才知道他可能略微觉得有些尴尬。
“离开罗星墩之前,尤尔格雷夫先生给了我十五英镑。”他斟酌着适当的用词,“帮我在加拿大安顿下来。但南茜还是个孩子,完全不理解当时发生了什么。”
现在,我们两人坐在酒吧里,亨利对我说:“南茜被人收养只是马特莱瑟姆的一面之词,他告诉我们的其他事情大多也无从查证。他回到英国以后没再与妹妹联系也许另有原因,也许他早就知道那样做是徒劳无益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假如他知道妹妹早就死了的话,会怎么样呢?”
“那可真是太可怕了。”
“要我说的话,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亨利点燃两根烟,把其中一根递给了我,“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有着非常奇怪的一面——从他写的诗中就能看得出来。另外,当你问起动物的事情时,马特莱瑟姆表现得非常生气,这点也让我印象颇深。”
先前谈到动物的话题时,马特莱瑟姆差点儿对我发起火来。他说这是他之所以憎恶罗星墩的最根本原因。人们都说尤尔格雷夫教士陷入了疯狂,身为虐待狂的他到处残害动物。但西蒙·马特莱瑟姆却和包括尤尔格雷夫家的仆人在内的许多人都知道尤尔格雷夫对于生物学有着浓厚的兴趣。西蒙·马特莱瑟姆帮他解剖过一两次小动物。有一次西蒙看到河面上漂着一只淹死的小猫,就把它捞上来交给了尤尔格雷夫,尤尔格雷夫为此奖赏了他一枚金币。但某些思想扭曲的人却把寻常的科学研究视为某种邪恶的事情。
“那些人怎么能自称为基督教徒呢?”和我第一次见面时,马特莱瑟姆曾经发出过这样的感言,珍妮特恰好在几个小时之前说过类似的话,“他们才不是什么基督徒呢,从你告诉我的事情来看,这些年来罗星墩的传统似乎没怎么变过。”
“假如他怀有很深的罪恶感呢?”我对亨利说,同时觉得或许到了再来一杯的时候了,“他得过中风,失去了妻子,又没有孩子。我想他大概第一次有时间认真思考自己对妹妹到底做了些什么。我想他需要探明妹妹是否还活着。”
“因为他想再见她一面吗?”
“这也未必。他只是想说服自己相信弗朗西斯告诉他的是事实,南茜被人收养了,被培养成了一个淑女。他感到内疚,他只是不知道南茜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亨利从嘴唇上扯下一些烟叶碎片。“我想这能解释许多事情。私人侦探去了罗斯村,去了罗星墩,对我们有很大的兴趣。他调查的不单单是和尤尔格雷夫有关的事情。”
“如果她……她死于一九〇四年的话,你觉得《天使之声》另有其他深意吗?”
“温迪,行行好吧,”说着亨利瞪了我一眼,“你是不是在暗示这首诗不完全是胡说八道?”
我耸了耸肩,把喝空的杯子推到一边。“我该走了。”
说出让亨利震惊的话使我略微感到一丝欣慰。平时情况总是恰恰相反,说话惊世骇俗的人总是他。他陪我一起走到火车站,我不想让他送我上车,于是在检票口停下脚步,和他道了个别。他突然探过身搂住了我,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完全失去了以往的灵敏。他试图吻我的唇,我躲到一边,他只吻到了我的右耳垂。我挣脱他,后退了几步。
“听着,温迪,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你?”
“我不知道。我想我迟早会到伦敦来的。”
“我们能约个时间吗?如果你方便的话,我可以去罗星墩见你。”
如果听任亨利到罗星墩来,“女性温柔委员会”的成员们肯定会对他品头论足,无论走到哪儿,亨利都要冒上遭人指摘的风险。
“你最好别到罗星墩来。”
“我以为戴上结婚戒指就意味着——”..
“你想错了。”
“温迪,请你——”
我突然怒火中烧,然后抬腿便走。我通过检票口,从车尾走到车头。我知道亨利仍然在看着我,但我并没有回头向他招手。
他怎么能觉得只要藏书网摆摆手指头就能把我招回去呢?该死的亨利,我诅咒着,登上已经坐满了乘客的火车车厢,该死的弗朗西斯和该死的一切!
车子行驶在剑桥和罗星墩之间时,我幻想起和亨利一次不愉快的对话。我告诉他与他相比我更喜欢他的朋友大卫,大卫比他英俊,身体也更为强壮。大卫的屁股没有下垂,我告诉亨利他的皮肤过于松弛,应该好好熨一熨了。我知道不该对亨利说这些话,即便是想到这些我都会觉得恶心。
到了罗星墩以后,我飞快地爬上山,走进皮亚门旁边的那条小街。我没有看见戈特贝德先生,也没看见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我为此感到高兴。我不想和任何人交谈。
我打开通往达克旅店花园的门。罗茜的三轮车停在草地上。珍妮特经常对把东西放在屋外过夜小题大做,于是我撑起三轮车,把它挪进花园角落金银花树旁的小棚子里。
从花园通到房子的门没锁,我推开门进入走廊。
“护士!”二楼的楼梯口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是你吗?”
弗拉克斯曼的头从楼梯扶手边露了出来,看到是我的时候他皱了皱眉。
“快过来,”他咆哮道,“快上来帮帮忙。”
36
事情不只是婴儿死亡那么简单。
珍妮特的流产是整个事件的转折点。在那以前,我从来没对流产产生过太多想法。历史书上急切需要男性继承人的王后们遭遇过流产,小说里的角色们遭遇过流产,但我对生活中的流产知之不详,因为那些不爱说话的小女人怀孕以后都不太出门。我觉得流产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都是种坏运气,但并不 662f." >是世界末日。
过了一两天我才知道流产的前后经过。星期五早晨我去伦敦后,珍妮特做完家务,又bbr>去给草坪锄了草。大约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珍妮特开始感觉到阵痛,傍晚阵痛加剧了。大卫那天又比平时晚回到家。罗茜和特雷佛先生都要吃东西,我恰巧不在不能帮她的忙。珍妮特想坐下来歇一会儿,但每次想坐下来的时候都会听到爷孙俩的呼求。
“当时我觉得只是间歇的阵痛而已。”周六早晨在医院见到她的时候她对我哭诉道,“像是遭到了诅咒一样——平时痛上一阵以后便会慢慢消失的,但这次的情况完全不一样,这次的阵痛一阵比一阵来得猛烈。”
珍妮特最后去了盥洗室,这时她才意识到情况已经非常糟糕了。即便如此,她也没给大卫打电话,而是把电话打到了医生的诊所,并且幸运地在弗拉克斯曼医生回家之前截住了他。对于珍妮特来说,那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都是我的错,”她在医院里说,“是我害了他。”
“别把过错都归结在自己身上,”我笨拙地说,“流产不是你的错。一开始他就不是个正常的孩子,你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个男孩。”
“他当然是个正常的孩子。”珍妮特朝我狂吼,“我知道是个男孩,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名字将会是和一/二中的迈克/迈克尔统一。”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看上去似乎想用目光杀死我。接着她又哭了起来,伸出手寻求我的安慰。
接着她把弗拉克斯曼早晨查房时对她说的话告诉了我。“他对我说最好赶快把这件事抛之脑后,赶快再怀一次孕。他怎么能知道我会再怀上孕呢?他这话听上去就像掉了颗牙齿以后马上又会长出来似的。”
尽管我三番五次地劝她别傻了,尽管我一再声称流产不是任何人的错,尽管她也非常同意我的话,但在我不能达到的某些层面上她仍然在一味地谴责自己。直到最后珍妮特也无法从内疚中解脱出来。
这时我却感到非常快乐,我觉得其他人都很依赖我,我的地位非常重要。我试着安慰珍妮特,我照顾需求完全一致的罗茜和特雷佛先生。在一番商议之后,我掌管了达克旅店的绝大部分事务。大卫需要聊天时我又扮演起了聆听者的角色。
“今天下午我和主教进行了一番交流,”星期六晚上大卫对我说,“他问了问珍妮特的病情。另外他还说夏天快结束的时候会有一幢联排屋空出来,问我有没有兴趣搬过去住。”
“那幢联排屋在哪儿?”
“在蒂彻福德的泰蒂肖姆,离这里大约三十英里,在维斯比奇附近。”
“是在沼泽的另一面对吗?”
他点点头。“不能搬得再远了,否则财务上也会产生问题——补贴不会增加,我们反倒要添置辆汽车。我不知道珍妮特怎么打算,到那儿以后她也找不到人聊天了。”
大卫同样找不着人聊天,我想,之前大卫还从来没住过离神学院那么远的房子。
“也许珍妮特喜欢生活中有些变化,”他继续着这个话题,“正好可以让她站在一个新的起点上。你觉得罗茜会怎么说?她一定会觉得很不舒服。”
“我觉得她很快就会适应的。”我以一个没孩子的人的身份向他保证,“她虽然年幼,但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听说孩子流产的事了吗?”
“我告诉她妈妈必须住段时间医院,她暂时不会有弟弟或妹妹了。”
“罗茜是如何对待这个消息的呢?”
“她没有太大的反应。”
这话分毫不差。当我把珍妮特流产的消息告诉罗茜时,她抬头对我笑了笑,说“我知道了”。我想大卫一定会为此感到非常丧气。世事变迁,年龄大了一点以后,我对事物的看法稍微有了些变化。让我稍稍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我和珍妮特这两个成年女子竟把那么多时间浪费在顾虑大卫的情感上,我们似乎认为他的心是蛋壳做的了。
珍妮特是星期天早上回来的,医生嘱咐她接下来这段时间要多休息。她很虚弱,心情仍然非常压抑。弗拉克斯曼让我们最好别在她面前提流产的事,用欢快的家庭气氛帮她度过这段艰难的时期。不光大卫,甚至连我都听从了他的建议。我想这也许是我们所干的最糟糕的事情了吧。每次大卫和弗拉克斯曼都会这样安慰她:“珍妮特,别介意,你会很快度过这一关,没多久你就会再次怀孕,产下一个健康的宝宝。”这样说是不允许珍妮特哀悼刚刚失去的孩子。事实上除了珍妮特,也没有人哀悼那个失去的孩子。我们无情地在珍妮特面前表现着欢乐,于是珍妮特只能把忧伤掩埋在心底,内心的伤痛反而与日俱增。
星期天下午,珍妮特对我说:“我很担心大卫。”
“因为蒂彻福德的泰蒂肖姆的事吗?”
她摇摇头。“因为我病了,我不再——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做那个了。”
“我想他会对付过去的。”我们似乎对“性”这个词都感到难以启齿。
“我想这对男人来说应该有所不同。”
“每个人的情况都有所不同。”这时我想到亨利是不是也很长时间没有性生活了,他为什么没给我打电话?周六我往布朗旅店打了个电话,但他已经结账离开了,没有留下转发地址。也许他已经受够我了。
星期天那天非常糟糕。特雷佛先生早早就上了床,珍妮特在床上吃了晚饭,我和大卫则在厨房用的晚餐。之后大卫上楼去取珍妮特晚餐用的托盘。过了一会儿,我又跟在他后面上了一次楼,因为他忘了取走咖啡杯。我看见大卫领着小声哭泣的特雷佛先生走过楼梯口,老头没戴假牙,脸跟面瘫了似的。
“怎么了?”
“他又去罗茜的房间了。”大卫怒视着我,似乎那全是我的错,“真是受不了。”
特雷佛先生扑在地上,抱住大卫的大腿。“别送我走,”他呜咽着,“别把我送进老人院。”
我试图扶他站起来,他却黏上了大卫。
“特雷佛先生,快起来,”我催促道,“何不赶紧上床,我马上把舒适的热水袋和美味的可可茶给你送来。”
“别把我送走!”
我发现罗茜正在卧室门口看着我们,照这样下去,珍妮特过不了多久也会出现。
大卫脸色发白地弯下腰,抓住特雷佛先生的手腕,将裤管从特雷佛先生手中拽出来,一把将老人从地上拉起。此刻大卫的眼睛异常地明亮,在我看来,透过这双眼睛盯着特雷佛先生的已经不是原先的那个大卫,而是个完全陌生的人。
“快回你的房间去。”他掐住特雷佛先生纤弱的手腕,特雷佛先生没一会儿就疼得惊叫起来,“你惹的麻烦太多了。”
他把特雷佛先生推到一边,如果不是我及时用胳膊撑住,他可能就摔到地上了。特雷佛瞪着大卫,好像第一次与女婿见面似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确实是第一次了解到女婿的本质。
“真希望我死了才好,”特雷佛先生说,“请杀了我,我不想活了。”
“这样想并不奇怪。”我爽快地说,然后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搀向房间,“特雷佛先生,我们都很爱你。但因为珍妮特的身体现在不太好,我们大家都略微有些不安。不过从早晨的情况来看,事情并没有想象得那么糟。”
他突然放弃了抵抗。我领他走回房间,扶他躺到床上,又帮他掖好了被子。
“该睡觉了。”我说,“别再下床了,过一会儿我再来看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吻我一下。”他命令道。
我弯下腰,吻了吻他的前额,感觉像在亲吻一张旧报纸。然后我回到已空无一人的楼梯口。我朝罗茜的房间瞥了一眼,她躺在床上,假装和放在枕头一边的天使一起睡着了。罗茜从来没扬起头让我在临睡前吻她的脸。珍妮特和大卫的卧室门关着,门那边传来交谈的声音。
我为自己感到难过,因此我走到楼下的客厅,为自己调了一大杯琴酒和苦艾酒,然后躺平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根烟。事情一定会好转的,我确信无疑地告诉自己。我觉得大卫刚才的表现非常可怕,但我转念一想,如果在同样的情况下面对别的什么人,说不定我也会做出类似的举动呢!
过了一会儿,大卫走下楼。我没有从沙发上站起来,也没有试图隐藏酒杯。他在壁炉架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很抱歉刚才在你面前动了粗,”他说,“我刹那间失去了理智。对任何人我都不该这么做,对可怜的约翰就更不可原谅了。”
我又点起一支烟,让他继续在我面前发牢骚。
“你也许不知道,之前我在罗茜的房间里逮住过他。这——啊——这不是种正常的行为——这自然是老年痴呆的一种典型症状。”
“但这又造成不了任何伤害,不是吗?特雷佛先生并没有伤害罗茜。”
“我觉得我们没必要扯得这么远,这是个医学问题。事实上我和珍妮特已经决定把他送进养老院,我们没必要再对此进行讨论了。明天一早我就给弗拉克斯曼打电话。”
接着是一阵沉默。我搜肠刮肚,思考着该说些什么好。
“你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吗?”
“你是不是在暗示这不是个好办法?”他的声音非常冷酷,目光又变得陌生起来,“约翰的情况只会越来越糟,他需要专业的护理。我和珍妮特也必须为罗茜多想想。”
我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想法。你是对的。但这样送他走,会让他感到非常难过。”
“这个问题要从全局来看。”大卫的声音轻柔了一点,“我们自然会经常去探视他。不过他很可能马上就认不出我们了,住在哪儿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这次沉默持续的时间更久了一些。
“我从来没问过你,”大卫唐突地说,“那天你见亨利的时候他还好吗?”
“和以前差不多。他让我向你问好。”
“他对你的研究有帮助吗?”
即便知道大卫正在试着对我表现得更友好,我也没想到谈到对弗朗西斯的研究时,他的语气里丝毫没有屈尊俯就的态度。
“进展得非常好,谢谢你的关心。”我拘谨地说,“不过现在又多出一个问题。其他人也对这件事感兴趣。”
“对尤尔格雷夫吗?”
“是的,他们雇了个叫哈罗德·门罗的私人侦探查尤尔格雷夫的事。”
大卫皱起了眉头。“这太荒唐了,怎么会有人雇侦探查访故去诗人的事呢?”
“但事实如此,周五晚上亨利也和你说了相同的话。”
“这么说他也知道私人侦探的事?”
大卫的意思是,如果亨利也知道这位哈罗德·门罗,那私人侦探的事就不是一个疑神疑鬼的妇人的呓语了?99lib?。
“跟踪门罗并查出他身份的正是亨利本人。”我说。
“那位私人侦探住在伦敦吗?”
“是的,但门罗曾经来过罗星墩。前些天监视达克旅店的正是他——你还记得特雷佛先生看到门外的街上有个人仰视着这幢房子吗?”
“你觉得相对于尤尔格雷夫,他对你更感兴趣吗?”
“他从公共图书馆借了一本尤尔格雷夫的书,他拿走了《罗星墩观察家报》上与尤尔格雷夫有关的剪报,他甚至还骚扰过戈特贝德夫人和埃尔斯特里夫人。”
“太蹊跷了。也许我们该去找警察谈一谈。”
“跟他们说什么?”我问,“又没人犯法。”
大卫又一次耸了耸肩。我知道他又在想别的事情了,也许他觉得神学院和他的光明前程比特雷佛先生、珍妮特和死去的胎儿更为重要。我只能坐在沙发上把玩着酒杯,想象着不是一九五八年,而是在那之前的五十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为人知的罪行。
大卫会说那只是我的想象,但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一九〇四年八月六日出现在神学院草坪上的南茜·马特莱瑟姆是如何在刹那之间消失的。
37
周末我把珍妮特流产的事告诉了哈德森教士,他说我可以根据需要调配作息时间。周一上午我送罗茜上了学,在此之前大卫已经去神学院上班去了,这意味着达克旅店只剩下珍妮特和特雷佛先生两个人。
“你一个人能应付吗?”我问珍妮特。
“我没事,我愿意和爸爸留在家里。”
特雷佛先生拒绝下床。大卫已经 5c31." >就养老院的事给弗拉克斯曼打了电话。
这是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罗茜只用单音节回应我的问题。当我们走到圣图姆伍尔夫幼儿园门口时,她似乎并不想让我进去,不过她把天使玩偶交给我,并看着我小心翼翼地把玩偶塞进了购物袋。她让我在她那闪闪发亮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吻,接着我看着她穿过站满了孩子的小操场。她没和任何人搭话,穿过众人,走到了教室门口。
我走了差不多一英里才回到教堂街,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考虑买什么东西以及接下来几天要吃些什么菜,我还想到没有约翰·特雷佛坐在桌子一头的太师椅上该是件多么奇怪的事啊!
穿过主路,我越过圣玛丽教堂走进宫殿广场,正前方是部长街,部长街的另一头便是教堂西首。我正巧遇见了外出的埃尔斯特里夫人。
“嘿,”我跟她打了个招呼,“你好吗?”
“我很好,谢谢你。”她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连珍妮特的情况都没有问。我已经好久没见过她了,这段时间她似乎比先前黑了不少,似乎黑色素以外的色素都从皮肤上褪去了一样。
“我有些事想问你。”我说。
“我要办点急事。”
“这事与马特莱瑟姆家的西蒙和南茜有关,据说他们有个在杂货店当店员的姑姑。”
“真的吗?”
说这话时她已经和我擦肩而过,往高地街方向走去了。我转过身,走到她的身边。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有关这位姑姑的事。”
“阿普尔亚德夫人,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恐怕我帮不了你,这次你一定得原谅我。”
说完她便匆匆朝前走去。除了拽住她的胳膊以外,我几乎没办法停住她前进的脚步。我想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急。既然已经决定关闭神学院,那么埃尔斯特里夫人就没有必要把多余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珍妮特身上,更别说珍妮特的朋友了。另外还有一点——埃尔斯特里夫人是不是觉得自己对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事说得太多了呢?
不过也许还有什么人会记得马特莱瑟姆姑姑的事。我沿着部长街走进皮亚门边的一条小道,发现戈特贝德家门口停着弗拉克斯曼医生的雷利车。我朝栗树那边走了过去,想从栗树后面穿过回廊,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关门声。
我回头望去,发现弗拉克斯曼医生绕过车向我走了过来,和平时一样保持着比普通人快一半的步速。
“我为特雷佛先生找了个房间,”说着他用食指碰了碰帽沿,“你能帮我把这个信息告诉拜菲尔德夫人吗?养老院在雪松镇上,对你们来说很便捷。”
“雪松镇在哪儿?”
“在罗星墩郊区,离孤儿学校只有几百码远。但房间要到下周初才能准备好,他们得先给护士长打个电话。我琢磨着是不是应该把特雷佛先生带去医院看看,我想先给他做一次常规检查,这样可以让拜菲尔德夫人不再那么担心。”
“你是不是想让我把常规检查的事也告诉她呢?”
“请一块儿告诉她吧。她也许想先就这件事和拜菲尔德先生谈一谈。让她尽可能早些联系我,让我知道该怎么安排为好。”
说完他点点头,朝自己的车走了过去。
“戈特贝德夫人还好吗?”我飞快地问了一句,“我想一会儿去拜访她。”
“我要是你就不会这么做。”说着他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我刚去看过她,昨天晚上她的肠胃不太舒服。”
我回到达克旅店。特雷佛先生依旧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过珍妮特已经拖着病体来到了厨房。她坐在餐桌前,看着早饭后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碟。
“你应该马上回床上睡觉,”我说,“至少先休息一会儿。”
“要干的家务太多了。”
“是的,不过我能应付得了,我把所有的家务事都安排好了。”说着我把水壶放上炉子,“你先去楼上客厅待着,我来弄些咖啡。”
她照办了。收拾完碗碟,咖啡也差不多煮好了。我带着咖啡上了楼,把弗拉克斯曼让我带的口信告诉了她。
“我仍然觉得应该让爸爸在家里再待上一段时间。”她说,“如果他现在就走我会内疚的。也许我能用一两周的时间好好和他沟通一下。”
“这样做不会有什么好处。”我点燃一根烟,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拿起咖啡,“他已经够我们受的了。”
珍妮特躺在沙发上,手指间缠着块湿手帕。我觉得对不起她,她却觉得对不起父亲,或者说对不起大卫或罗茜。这种想法可真够蠢的。真正对不起大家的人应该是特雷佛先生才对,尽管他本身并没有什么过错。
“珍妮特,相信我,这是个正确的决定,过一两周你就会明白了。你现在之所以感觉不好完全是因为流产的缘故。”
泪水从珍妮特的眼睛里夺眶而出。我跪在沙发旁边,用胳膊搂住她。这种情感是弗拉克斯曼和大卫所理解不了的,珍妮特需要用泪水来好好发泄一下。她爱的人离她而去了,尽管这个人在她肚子里还不到三个月,而且从未和她见过面。
过了一会儿,珍妮特从我的臂弯里挣脱出来,擦了擦鼻子。“我很嫉妒那些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哭的人。”
“你尽管哭吧。”我说,转过身喝了口冷咖啡,这样她就没法看到我眼中的泪水了。我的烟已经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熄灭了。我拿起烟盒,又震落出一支。这时我听见门闩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我向窗外望去,看到主教妻子从街上走进门,穿过庭院向房子这边走了过来。
“哦,真该死,”我满怀敌意地说,把一腔怒意都撒在了穿过花园的女人身上,“可恶的弗伯里夫人来了。我能赶她走吗?告诉她你在休息。”
珍妮特摇摇头。“最好还是见见她。她能想到我,真是太好了。”
“真是个爱管闲事的家伙。”
“我迟早要见她的,还是把这件事了结了比较好。”
我一扫脸上的愁容,下楼为弗伯里夫人开了门。弗伯里夫人从我身边径直走进了门廊。
“早上好。你是阿普尔亚德夫人对吗?”
“是的。”回答完以后我又压制着怒气补充了一句,“你一定是弗伯里夫人吧。珍妮特在我面前提到过你。”
她已经脱下了手套。我带着她走进客厅。珍妮特让我给她们做些新鲜咖啡。当我回到客厅的时候,弗伯里夫人正在向珍妮特描述她妈妈是如何镇静面对流产的,她说流产确实是件令人厌烦的事情,不过也没必要把它当成一件太过严重的事,当成普普通通的感冒就可以了。珍妮特表现得非常好,不过谈到周四下午她无法前往主教院参加“女性温柔委员会”的活动,以及下周可能无法前往圣母堂栽种花草的时候,两个女人还是兀自感伤了一会儿。
和弗伯里夫人打交道反倒对珍妮特非常有益,她对待弗伯里夫人的态度和对待希尔加德学院校长伊斯克小姐的态度完全相同,在顺从的面具下隐藏着尽可能走自己的路的坚定决心。主教的妻子对珍妮特没有半点猜疑,认为自己的行动起到了非常好的效果。我这才意识到珍妮特远比我想象的更适合这里。弗伯里夫人非常喜欢她,珍妮特会按照教堂街的规矩办事。她在罗星墩待人处事的方法我永远都学不会。
弗伯里夫人愈发飘飘然起来,她甚至接受了一根香烟。
“我饭前不大抽烟,不过今天有点心痒痒。”说着她靠在沙发上,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来,然后对我露出笑容,“珍妮特告诉我你在教堂的图书馆里发现了红色教士的蛛丝马迹。”
“我找到了他的几本书。据说你小的时候他还在台上布过道呢。”
她莞尔一笑。“阿普尔亚德夫人,这可一点儿都不奇怪,恐怕他在他那个时代掀起过一阵风浪。他不光具有激进的社会主义思想,在宗教方面还非常爱钻牛角尖。我那可怜的父亲经常对我说,弗朗西斯教士不适合待在这里,尤其是在发生动物那些事以后。”
“你是说解剖动物的事吗?”
弗伯里夫人扬起眉毛。“看来你做过一番功课了。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不是他本人干的就是他鼓励城里的某个男孩干的。不管怎么说那都太令人恶心了。另外,他对那些孩子也过于亲切了一些。”
“你是说哪些孩子呢?”
“我只记得有个小女孩,”她看了看我的眼睛,马上避开了,“那个女孩还有个哥哥。尤尔格雷夫教士非常宠爱那个女孩,就像刘易斯·卡罗尔和他的牛津女孩一样,有人说那个牛津女孩就是爱丽丝的原型。不过当然有很大的不同,爱丽丝再怎么说也是个大学教师的女儿。”藏书网
“那些孩子遭遇了什么事?”
“天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说着弗伯里夫人掐灭了手中的烟蒂,“大概都回到原来的住处了吧。”她讥讽地笑着,脸上并没露出快意的笑容,“我家的老保姆总是说,如果我再淘气的话,她就让红色教士来把我抓走。当时关于那些孩子流传着很多种说法呢。”她吃下一块我准备的佐茶饼干,“不过最终他们还是劝说尤尔格雷夫教士放弃了教职岗位,离开了罗星墩。接着这里又恢复了平静。”
这样看来,那篇关于女性牧师的布道只是他们为了把尤尔格雷夫教士赶出罗星墩的借口而已,用这个宗教上的丑闻为某些更糟糕的事情遮羞。但他在离开罗星墩的时候带没带走南茜呢?
弗伯里夫人抬头看了一眼壁炉架上珍妮特从父亲的财产中保留下来的银质小钟。“我必须得走了,我还没考虑好午饭该吃些什么呢!”
我送她出了门。在门前的台阶上,她示意我跟着她走到外面。
“阿普尔亚德夫人,你在这儿真是帮大忙了。”她轻声细语地说,尽管珍妮特根本不可能偷听到我们的谈话,“珍妮特这个时候最需要朋友的关心了。”
我向她眨了眨眼。“我会尽力的。”
“我相信你会尽力的,这段时间他爸爸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神学院又面临关闭,她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她的脸皮突然缩拢起来,看上去像一枚粉红色的核桃,“我有过三次流产的经历,知道产妇的心情会很不好受。你们要劝她试图看淡这些事情,但这样做并不容易。尽量多看着点她好不好?”
她拍拍我的肩膀,沿着小道走到门口。我目瞪口呆地追随着她的背影。长久以来我一直把弗伯里夫人视为一头势力、跋扈、麻木不仁的母牛,她也许具有这些秉性,但这时我看到了她的其他方面。这实在有点令人不安,真希望人们的性格不要如此复杂难懂。
我走回屋子,发现特雷佛先生下楼在客厅里,正试着为自己穿好衣服。他裤裆处的纽扣没有扣好,羊毛衫最下面的纽扣扣在上面的扣眼里了。他坐在主教妻子刚刚坐过的座位上,从撩起来的裤腿可以看出他只穿了一只袜子。发现我走进门,他转过头热切地看了我一眼。
“妈妈,午饭时间到了吗?”
“亲爱的,午饭时间还没到,”我说,“再等一会儿吧。”
珍妮特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她说:“爸爸,我有些事想和你——”
“爸爸?”特雷佛先生环顾整个房间,不解地问,“爸爸在哪儿?”
珍妮特又看了我一眼,朝我微微摇了摇头。
“我原以为你说的爸爸是我,”特雷佛先生皱了皱眉头,轻轻地咬了咬下唇,珍妮特有时确实会这么叫他,“但我应该不是你爸爸吧?我是弗朗西斯。”
38
几个小时之后,珍妮特终于在大卫回家之前把要送他去养老院的事告诉了特雷佛先生。听到这事以及随后的一段时间里,特雷佛先生的心情都很不好。我并不清楚特雷佛先生明不明白珍妮特对他说的话,但他一定感受到了女儿所表现出来的沮丧心情。
“我觉得自己像个凶手。”之后珍妮特这样对我说,“我们怎么能这样对待他呢?”
大卫回家后尽全力说服珍妮特和特雷佛先生,说这样对大家都好,但他的努力在父女两人那里都收效甚微。罗茜感受到了家里的压力,开始做出些孩子气的举动来。她故意把牛奶洒在餐厅的桌子上,甚至一改常态,用口齿不清的娃娃音跟我们说话。我带她上了楼,给她洗完澡后为她读了一本亨利送的诺弟的故事书。
《为诺弟欢呼》讲述了玩偶国里的一只小木偶的故事。在这个故事中,一群邪恶的小妖抢劫了许多汽车,诺弟为此承受罪责,并被投入监狱。幸好他的一个名叫大耳朵的侏儒朋友帮他洗清了罪名。小妖怪们被捕以后,诺弟被奖赏了一辆汽车。如果生活真这么简单如意就好了,我如此想着。
我念书的时候,罗茜抱着天使,用大大的眼睛瞪着我。快念完的时候,我听见珍妮特和特雷佛先生一起上了楼。特雷佛先生正默默饮泣着。“死了才好,”他说,“早点儿死就好了。”
我提高音量,继续给罗茜讲故事。
“这根本说不通。”讲完后罗茜若有所思地说。
“什么说不通?”
“这本书啊。他们怎么可能认为他把所有的汽车都偷走了呢?图片里至少有六辆汽车,他不可能同时把六辆车都开走吧。”
“也许他们以为诺弟是一辆接一辆开走的,或者找了些朋友来帮忙。”
“太蠢了。”罗茜啪地一声合上了书本,“这书真没意思,我不喜欢。”
“别人恐怕也都不喜欢吧。”我站起身,放下窗帘,“现在该睡觉了,我让爸爸妈妈来跟你..道声晚安好吗?”
“为什么爷爷不想活了?”
我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我想那应该不是他的真心话。”
“但爷爷反反复复说他想死。死亡是件好事吗?”
因为罗茜并不是我的孩子,所以我没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死后人就会进入天堂,爸爸妈妈是对我们这么说的。”
“这个我知道。但死亡是件好事吗?”
“我想死亡应该是件大好事。”
对于某些人来说,死亡不会比他们之前的悲惨生活来得更糟。比如说可怜的伊莎贝拉·罗斯,如果不是在错误的时间相信了错误的学说,她就不会在罗星墩的市场上,被绑在火刑架上烧死。
“天堂里有好吃的食物吗?”罗茜躺在床上问。
“我相信那里一定有最美味的食物。”
“天使吃东西吗?天堂里的食物不单单是留给死人吃的吗?”
“这个你必须去问爸爸,他是这方面的专家。快好好睡一觉,明天早晨我来叫你起床。”
我弯下腰吻了吻她。罗茜的睡衣和娃娃的天使服装与被单枕头搅到了一起,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两个与身体脱节的头颅倒在枕头上,像猎头人的纪念品一样。这时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在德班的某次晚宴上,某人的父亲提起过猎头人的事情,并把他们为什么这样做的原因告诉了大伙儿。
电话响了。我听见珍妮特在特雷佛先生的房间里说话,接着传来了大卫穿过门廊的脚步声。我下楼走进客厅,过了一会儿,大卫探头进来,说:“亨利的电话。”
我走进书房,希望能喝上一杯酒或抽支烟,能碰碰薰衣草的叶子沾点好运气也不错。与亨利交谈对我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已经习惯不和他一起生活了。
“温迪,”亨利的声音很热情,“亲爱的,你最近过得可好?”
“谢谢你,我过得不错。”听到他的声音我感到很高兴,于是决定暂时先不提醒他我不再是他的那个亲爱的了。“最近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待会儿再告诉你。大卫怎么了?”
“对不起,”我说,“我本该告诉你的。”
“告诉我什么?发生了什么事?你没出什么事吧?”
“出事的人不是我。周五那天回家的时候,珍妮特不幸流产了。”
亨利倒吸了一口凉气。“要么不出事,要么就出大事,是这样吗?”
“还不止这件事呢。明天我们要把特雷佛先生送到医院去做检查,下周再转到养老院。他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
“听上去还不错,我想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种解脱。”
“把特雷佛先生送进医院的确合情合理,对大家来说也是种解脱,但珍妮特仍旧对此感到非常难过。特雷佛先生本人也一时难以接受这个决定。”
“为什么大卫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好歹还算是他的朋友吧?”
“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他的所谓坦诚交流只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一时间我们俩都没有说话。这是个长途电话,我不知道这段沉默要花费多少钱。
“温迪?”
“怎么了?”
“我为那天在利物浦街上的事感到抱歉,那些话我不该说的。”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我感到一阵快意,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过多,“我也觉得有些厌烦了。”
接着是又一阵沉默。电话那头传来亨利点烟时的刮擦声。
“我想那里的气氛一定很不好,你还是出来透透气吧。”
“听上去不错。等珍妮特好转,我想我可能会给自己放个大假吧。”
“你用那张支票了吗?”
“还没来得及用呢。”
“真该死,为什么不花?”
“我还没时间花呢。”
“你想让我来为你花这笔钱吗?”
我笑了。“让你花,没多久就花完了。”
“我变了,比以前节省多了。我已经离开了布朗酒店。”
“我知道,周六我打过电话,但你已经不在了。”
又是一阵昂贵的沉默。
“我原本想打电话通知你的,”亨利沉吟了半晌之后说,“但我不确定你想不想和我说话。”
“现在你住在哪儿?”
“事实上我正是为此给你打电话的。我想告诉你,我在皇后像酒店弄了个房间。”
“那是在哪儿?”
“是罗斯的一家小旅舍。”
“你去那儿干什么?”
“用行话来说,我是来侦察的。我必须找个地方待,那为何不去罗斯呢?无论从哪方面来讲,皇后像都比布朗酒店要合算得多,这里还有一间非常舒适的地下室呢!昨天我去了一趟教堂,那儿的主教今年已经九十九岁高龄了,耳朵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我在草坪上的咖啡厅里喝了杯茶,这里的女士都非常优雅。”
“你准备在那儿待多久?”
“还没决定呢。你为什么问?”
“我只是想——”
“亲爱的,”亨利飞快地说,“没有你的组织能力我一步都走不下去,我需要你帮我拿主意,我希望..你能一直待在我的身边。”
“我也这么想。”我不禁脱口而出,但马上意识到这句话可能给他带来了错误的假象。在他插嘴之前我立刻改变了话题。“有什么收获吗?我当然指的是侦查。”
“今天早晨我去了庄园主宅邸,事先我全都计划好了。我把自己乔装成对这一带的建筑感兴趣,并打算撰写专文的建筑历史学家,但我最终没能获得探访的机会。一个戴围巾的女人给我开了门,她说尤尔格雷夫夫人不在家。她家还养了几条狗!”这时亨利的语气突然变得哀伤起来,“是几条很凶猛的狗,其中一只是阿尔萨斯犬,它总想咬我。”
我想大概除了我,没人知道亨利怕狗这件事了吧。他年幼时敏感部位被柯利羊毛犬咬伤过。
“我还尝试着去图书馆看了看,竟然有些收获。我在图书馆一个房间的桌子上找到了一沓旧报纸,是当地的《信使报》。”
“别告诉我正好是一九〇四年到一九〇五年两年间的。”
“被你猜中了。图书管理员说是另一位读者把它们找出来的。”
“这么说门罗又去罗斯了?”
“可能吧。不过那些报纸没有剪裁的痕迹,我想他也许没找到机会吧。我翻看了一下,报纸上记录了许多尤尔格雷夫家族和罗斯公园的事,大部分是与慈善事业有关的,不过并没提到弗朗西斯离开罗星墩的事。”
“尤尔格雷夫家族也许拥有这家报纸的一部分股份吧。”
“他们也能掩盖罗星墩发生的事吗?”亨利自问自答道,“也许吧。一九〇四年十二月的报纸上提到了他,弗朗西斯的名字出现在一份给乡村学校捐款的名单之中。再之后便是宣告他死亡的讣告了。”
“太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他的死曾经做过调查,最后确认为事故。尤尔格雷夫的房间在那幢房子里比较高的地方,据说有天晚上他从窗口摔了下去。女仆第二天清晨发现了他的尸体。经查验,这是一起单纯的事故。验尸官说弗朗西斯当时想多探出去一点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出事的那天晚上天气非常热。”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伦敦?”
“也许明天上午吧。接下来的几周你有可能进城来吗?”
“现在还不太清楚。这里要做的事太多了。”
“我去见你可以吗?”
“你来罗星墩吗?”我掩盖不住声调中的怀疑,“听着,这里的大多数人还记得以前的事,如果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出现,他们可能会让你为一六四〇年的雕刻受损一事付账。”
“这我倒不介意。我明天就去好吗?我原本明天要和科特伯恩家族的人见个面,但我可以轻易地把这次会面取消。我们可以在交叉环酒店吃午饭。”
“科特伯恩是谁?”
“就是拥有维登堂的那个家族。原本我计划去维登堂和他们一起看看整个学校,不过如果取消,他们也不会介意的——”
“你不必取消和他们的会面。”
“好吧,那么我周三来带你出去吃午饭。就这么说定了。我查过列车时刻表,有趟车十二点三十五分到达罗星墩。”
“但我不能把珍妮特——”
“如果你愿意,让她也一起来好了。我想大卫也可以来,尽管我只想让你一个人过来。”
我最终还是屈服了。我告诉自己这主要是因为我想少烧一顿午饭。
“太好了。”他说,“饭后我们可以去银行兑你的支票。”
我按捺不住,终于在电话里笑了起来。亨利有时像只逗人乐的小猎犬般可爱,他知道怎么能让我笑,而且从来没有放弃我。
他清了清嗓子。“现在,我最好还是让你去泡杯可可茶或是去做任何能让你高兴的事情吧。我爱你。我这就把电话放下,这样你就不用回应我的话了。”
咔哒一声,听筒里一片死寂。我盯着听筒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去。我感觉到这几个月来从未体会过的快乐,但这真是太蠢了。楼梯上传来珍妮特的脚步声,我迎上前,告诉她亨利后天请我们吃午饭。她一定是在我打电话的时候洗了个澡,因为这时她已经把睡衣换上了——法兰绒睡衣,外面套了件粉红色碎花图案的奶白色睡袍。这是件冬天穿的厚睡袍,看来洗个澡也没能让她的身体热起来。但听我说到亨利要来的时候,她的脸一下子亮堂起来。
“我等不及了,”她说,“我真是太高兴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切都会改变。”我警告她,“我们可以表现得比以往更加礼貌一些,不是吗?”
“我们当然得表现得比以往更礼貌些。”
“明天是星期二。”我匆忙说道,感觉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红,便连忙转换了话题,“我最好先把垃圾拿出去。”
晚上上床时我仍然觉得很快乐。上床前我又吸了一支烟,重读了一遍 href='10102/im'>《死亡工作室》这首诗。
够了!我呼喊道。把最好的部分享受完就好,
别去管那些其他的了。因为真正的艺术只存在于…
这段诗使我想起了刚才和罗茜的对话,和德班某人父亲的交谈也慢慢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来。那位父亲知道许多猎头人的事。
那是一次格雷迪组织的聚会,聚会的时间恰巧在公司破产以及亨利的投资灰飞烟灭之前。我之所以还记得那次聚会,是因为即便从格雷迪的角度来讲,大家也喝得太多了一些。
殖民地前长官在聚会上老黏着我们,因为除了我们之外他不认识别的客人。他的儿子是英国人,到南非旅游,他是个驼背的小个子,脸色蜡黄,都是皱纹。聚会开始的时候我记得他站在角落里,拿着橘子汁看着我们玩闹。我觉得他很孤独,心里为他感到难过。当时我正想摆脱格雷迪的纠缠,于是便上前和老人攀谈。我问他是不是觉得有些厌烦。
“我觉得很快活。”他说,“这次聚会很有趣。”
“你觉得哪里有趣了?”
他抬头对我笑了笑,举起酒杯指点着在会场里穿梭、分散在平台、花园以及泳池四周的人们。“这一切都让我感到有趣,这种仪式性的场合是我的最爱。”
我笑了。“你不会是在取笑我吧。”
他摇摇头,然后告诉我他的工作要求他对人类学感兴趣。
“人类学应该是研究原始未开化人的吧。”
“阿普尔亚德夫人,无论表面上多么先进,人类社会的所有阶段都有属于自己的仪式。国王驾崩时我们参加的追悼仪式便属于此。看看眼前这些喝醉酒后丑态百出,做出放荡不堪的淫乱姿势或是孩子气举动的人们吧,这些人大多天生具有好斗的倾向,我可以从西非的种族文化中找出与之对应的仪式。”
“不能拿西非的种族文化与我们的宴会相提并论。”我说,“他们那样做的原因肯定与我们完全不同。”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们是欧洲人,他们是非洲人。”
“这之间没有什么区别。这是人类学中非常有趣的一个方面。就仪式而言,人类社会在某些方面有着惊人的一致性,比如说同类相残。”
我对他做了个鬼脸。“我可做不出这种事。”
“我指的不是情非得已的情况下的同类相残,比如说为了生存而吃掉同类或是把同类当作饮食的一部分。我指的是残害同类的仪式,这和食物完全没有关系。猎取头颅就是其中的一个例子。我在西非和东印度都见过猎取头颅的情况。砍下别人的头颅有许多种原因,但在大多数文化中,最常见的原因不外乎是想通过猎取别人的头颅得到对方的灵魂,或者对方身上最有价值的一部分,比如说对方的勇气和骁勇善战的能力。”
“欧洲才不会发生这种事呢,至少在我们从洞穴里出来、不再用岩石击打对方的头颅以后,欧洲就不再有这种猎取头颅的情况了。”
“有证据表明,英格兰和苏格兰直到中世纪还保留着这种猎取头颅的仪式,在欧洲的其他地区,这种仪式存在的时间还要长上几百年。一九一二年,巴尔干半岛的黑山共和国就举行过一次这样的仪式,这种仪式的简化版延续了许多年。比如说头发,人们用别人的头发来举行仪式。”说着他冷酷地对我笑了笑,“今天你当然不用吃下别人身体的一部分,但我记得姑姑们会戴包含所爱之人头发的纪念胸针或纪念戒指,她们这样做的目的自然是想把失去的亲人的一小部分身体永远带在身边,这和婆罗洲某些地方盛行的猎头仪式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比其他地方在某一段历史时期内生食他人大脑的仪式要文明得多,但两者的本质完全相同。”
他的其他说辞都埋葬在了干马提尼和香烟的蓝色烟雾中。这关系倒不大,问题是弗朗西斯想从孩子身上得到青春、健康,还是生命呢?弗朗西斯难道认为死去的孩子能为他续命吗?这和从糟老太手里买来一支薰衣草,期待能带来好运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翻看着《天使之声》,翻到《心碎之山》那一节。
“公鹿的血能使年轻的心更加强壮。”他说。
“上帝也是这样下令的,我的儿子啊,
他迫切希望你能通过这次狩猎得到完全的释放。”
时间过滤了一切,只留下最惊恐的记忆。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沉醉在英国教堂的神职人员疯狂吃下孩童的身体,以求在某种程度上延长生命的想象之中。但这终究是我的猜测,弗朗西斯已经去世五十多年,世事变迁,事实如何兴许永远无法查证。因此我有些为自己感到高兴,我甚至 671f." >期待着明天把这个念头告诉亨利了。
我熄灭烟蒂,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亨利,觉得他的优点不少,然后便沉沉地进入了梦乡。我一定做了梦,但不记得做过什么梦,不过我知道一定是好梦,因为醒来的时候我感到非常快活。
处于半梦半醒的短暂过程中时我感觉自己好像正从游泳池底部浮上来,心里充满迫切感,希望能加快速度,赶快从水中出来。
房间里很亮,我知道时间还很早。此时的阳光非常柔和,几乎看不出颜色,看来刚刚天亮一两个钟头。我睁开眼睛,看见珍妮特站在门口。她穿着淡蓝色的尼龙长睡衣,头发蓬松地披散着。
“温迪,”她呼唤着,“温迪。”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怎么了?”
她似乎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她看上去非常冷静,像个冷酷的女人。我可以通过睡衣的褶皱看出她的形体,我稍带一丝嫉妒地揣度着她之所以会买这套睡衣是不是想在大卫面前显得更漂亮。
“珍妮特,出了什么事?”
“温迪。”她朝房间里挪了一步,然后停住步子,眼里涌出了泪花,“爸爸死了。”
39
鲜血会让人尖叫。
我们站在特雷佛先生的卧室门口,低头看着他的尸体,此时我和珍妮特一句话都没说。但特雷佛先生满身的鲜血激发着我尖叫的冲动,这时候我已完全把理性抛在了一边,之所以没有惊声尖叫是不想吵醒罗茜。
谁又能想到特雷佛先生的身体里竟有这么多血液呢?
我们应该尽快把床单和枕头好好在冷水里浸泡一下,妈妈告诉过我冷水能清洁血液,这是一个家庭主妇必须得懂的常识。但此时床单上沾满了血,我不知道这条床单还能不能被弄干净。我们对特雷佛先生身上盖着的被子也毫无办法,血液不仅洒在了被子表面,甚至渗进了被子内层的绒毛里。
我知道珍妮特是对的,特雷佛先生死了。他的姿态看上去非常平静,血早就不流了。
床边的地毯上溅有红色的斑点,这块地毯看来不能用了。特雷佛先生永远闭合的假牙放在床头柜的玻璃上。他的膝盖弓在鸭绒被下面,身子平躺在床上,伤口像两个张开的嘴巴,下面的比上面的还要更红一些。鲜红的血色使整个房间笼罩在惨淡的气息中,连窗外的晨光都仿佛被血染红了。
地毯上有把刀,是家里丢失的那把切菜刀。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厨房抽屉里的其他刀具都没这把刀适合削土豆皮。特雷佛先生的眼睛大睁,瞪着天花板以外——大卫所谓的天堂。但久经世故的大卫又怎会相信天空中有天堂呢?
珍妮特打起精神。“至少他现在安分了。”
安分?珍妮特把这种状态称为安分吗?“我都要吐了。”
我从珍妮特身边走过,走进浴室锁上门。珍妮特在楼梯口等着我。她手里拿着钥匙,把特雷佛先生的房门关上了。出了浴室,我们默默地走进楼下的厨房。
我把水壶灌满水,然后放到炉子上。珍妮特在摆放托盘,我靠在水槽上注视着她。我记得她取下茶杯和茶托,把它们排列在托盘上;记得她用茶巾把调羹擦亮;记得她倒了一杯牛奶,然后在上面罩了块驱赶苍蝇用的花边布;我记得她的动作是何等精细,记得她在父亲死亡的情势下还保持着极度的冷静;我还记得她是何等美丽,尽管当时她脸色发白,表情因为惊恐而略显僵硬。
她必定察觉到我在注视着她,因为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对我露出了笑容。刹那间似乎有人在她的脸皮后面擦亮了一根火柴,闪耀的火焰在温暖了冰冷的空气之后马上熄灭了。
我泡好了茶。珍妮特把茶倒进杯子,往每杯茶里放了三勺糖。
“是我的错。”珍妮特喝了口茶,感慨道。
“别乱想了,这不可能是你的错。”
她摇摇头。“爸爸不能面对离开这里的事实。我们像把垃圾扔进垃圾桶一样把他从家里扔出去了。他可是我的父亲啊!”
“上医院检查是为他好,也是为你好。”我把手伸过桌子,碰了碰她的手,“你很清楚他最近情形怎么样。他可能在任何时候因为任何理由结束自己的生命,或许没有理由他也会这么做。他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父亲了。”
珍妮特吸了口气,抽泣了两声。“那你说他是谁?”
“他一度认为自己是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我说,“听着,我只想告诉你在这之前你爸爸身上的某个部分已经死去了,死去的是他之所以成为你的父亲的最重要的部分。”
珍妮特做了个深呼吸。“我必须给谁打个电话,我想还是先找弗拉克斯曼医生比较好。”
我碰了碰躺在我们中间的钥匙。“你把卧室门锁上了吗?”
她点了点头。“万一罗茜……”
珍妮特眨眨眼,皱起眉头,抬头看了看梳妆柜上的钟。“再过一会儿大卫就要起床去做晨祷了。”
“珍妮特,你这么早去你爸爸的房间干什么?”
“醒了以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我……我只是想往里面瞄上一眼,看看他好不好。他这两天心情非常低落。你觉得爸爸大概是在什么时间——”
“我说不清。”我清晰地记得特雷佛先生房间里每件东西的摆放位置,记得鲜血渗进了被单,记得血液是如此暗黑,“也许有好几个小时了吧。”
“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可真不好。”
“如果让他选择的话,也许他宁愿结束自己的生命。如果换做是我,我也宁愿早点死,而不想看着自己一天比一天衰落。”
墙里埋着的管子里传来水声,珍妮特把椅子推到后面。
“大卫起床了。”她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珍妮特发现父亲死了以后找的是我而不是大卫。
我对死亡接触不多,我从来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死亡。我觉得特雷佛先生在某种程度上以自杀这种方式拯救了众人。我身上自私的一面很乐于看到他死,从长远来看,这会给每个人减轻许多负担。
我原本希望他的死别给我们带来太多麻烦。他为什么不能体面地在我们之外的某个地方以一种谨慎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呢?比如说不张扬地服毒过量而死,也许能和自然死亡看起来差不多。至少珍妮特可以用事故来说服自己,如同被公共汽车撞死一样。在这种时候我宁愿把自己的想法放在内心深处,如果把这些想法公之于众,世人一定会把我看成一个疯子。
珍妮特出去找大卫谈话了,我则上楼找衣服穿。之后我端着杯茶走进客厅,接着抽了根烟。这时大卫正在书房里打电话,门开着,我能听得清他在说什么。
“是的,这是确定无疑的。我恐怕……你不能早点过去吗?”
我透过蒙着露水的玻璃看着窗外,教堂的尖塔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弗朗西斯一定曾在这个房间里望向窗外,看到过同样的景象。
“太感谢了。”大卫说,“很好……好,就这么办。我这就给他们打电话。再见。”
他放下电话,然后来到客厅。
“弗拉克斯曼八点半以后才能过来处理这件事。”
“我去送罗茜上学吧。”
“谢谢你。”不知道他是否听清楚我说了什么,“珍妮特可真是太可怜了,”他继续着,“刚流产又碰到这种事。”
“我想她应该上床休息。”
“你能把弗拉克斯曼的事转告她吗?我最好马上给警察和主教打电话。”
我把珍妮特劝上了床,然后服侍罗茜起床,做完早饭以后把她送去了学校。在做这些平凡普通的事时我觉得特别不自然。在特雷佛先生死亡的阴影下,一切似乎都和以往不太一样了。但罗星墩并没有因为少了一个人而有什么不同, 57ce." >城市的节奏与昨天相比完全没有改变,这可真是太不对了。
下山去圣图姆伍尔夫幼儿园时,我低头看了看罗茜。她把天使人偶夹在胳膊下面,嘴巴啃着食指。天使身上穿着件粉红色外套,因为她需要乔装打扮才能在凡人间行走,外套的颜色与罗茜的粉红色条纹制服完全一致。我觉得罗茜似乎比平时更苍白了一些。她和我们所有人一样喜欢特雷佛先生。
早饭时大卫告诉她外公在夜里进天国了。
“他还会回来吗?”罗茜问。
“外公不会回来了。”大卫回答道。罗茜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喝麦片粥。
到了校门口,我问罗茜感觉是不是和平时一样。
“我很好,但天使有点肚子疼。”
“疼得厉害吗?”
“稍微有点疼。”罗茜的脸上焕发出光彩,“今天我会缝好天使的围巾,我缝的围巾和外套很衬,这样她就会高兴起来了。”
“她肯定看上去要比现在漂亮。”
“我们现在是姐妹了,”罗茜告诉我,“都穿粉红色的衣服。”
“你们都会让男孩侧目,对吧?”
她把玩偶递给我,然后走进操场。其他孩子像隔着道红海似的自动与她分隔开来。我在办公室里找到女校长,把特雷佛先生去世的事告诉了她,让校长多帮我看着点罗茜。
“在家里发生的死亡对孩子来说是件非常可怕的事。”女校长说。
回到达克旅店以后,我发现弗拉克斯曼正在客厅里与大卫和珍妮特交谈。
“如果不介意的话,最好把钥匙给我。”他说。
大卫皱了皱眉。珍妮特在沙发上挪了一下身子,拍了拍身旁的座位。我赶忙坐了下来。
“我不明白。”大卫说。
“拜菲尔德先生,在这种情况下一般都得这样做。”
“你这是什么意思?”
“通常这类案子必须得通知验尸官。”
“我当然能够理解,但——”
“尤其是这类还有些疑点的案子。”
“我原以为死因已经很明白了呢。”
弗拉克斯曼朝我眨了眨眼睛,然后转身看着大卫。“也许我需要私下和你聊聊。”
珍妮特说:“那就不必了,你和我丈夫说的话都能让我和阿普尔亚德夫人知道。”
大卫点点头。“我太太说得没错。”
“非常好。”弗拉克斯曼继续和大卫交谈,根本不理会我和珍妮特,“特雷佛先生多半死于自杀,但这种非正常死亡必须进行认真的调查。”
“你不会是在暗示——”
“我没有暗示任何事情,”弗拉克斯曼说,“我只是在尽我的本分而已。能让我用一下你家的电话吗?”
来来往往的人们各自做着自己的工作,我只能坐在一旁干瞪眼。弗拉克斯曼医生等到两个警察出现在门口才走。大卫把警察带到特雷佛先生的房间,他们在房间里没待多久,也没说几句话。但出门以后,一个警察直接离开了屋子,另一个警察则阴魂不散地徘徊在特雷佛先生的房间门口。
我给他拿去了咖啡和饼干,他像是看火星人一样看着我,并且脸唰地一下红了。他道了声歉,然后放了个屁,这使他愈发尴尬了。
下一批来访者仍然是警察,不过这次来的是便衣警察。汉弗里斯警长个子很高,略微有些驼背,长着一头婴儿似的柔软金发。他的手下佩特鼻子被打断过,但身体非常结实。后来我发现佩特在城里的橄榄球队当外侧前卫。大卫把我介绍给他们,并告诉他们珍妮特身体不舒服正躺在床上呢。
汉弗里斯警长哼了一声,说:“先生,带我们上楼好吗?最先发现尸体的人是谁?”
“是我妻子,然后她把我和阿普尔亚德夫人叫醒了。”
“我明白了。”警官带着明显的中部口音,说起话来像是嘴里含了口浓汤似的,“你们最后看见活着的特雷佛先生是在什么时候?”
“大约在昨天晚上十点半左右。我妻子去他房间道了声晚安。”
汉弗里斯警长又哼了一声,我们走上楼梯,汉弗里斯向守在门口的警察点了一下头,看守的警察便打开了特雷佛先生卧室的房门。我听见佩特倒吸了一口冷气,接着两个便衣走进卧室,把我们关在外面。这时门铃响了,我和大卫一起下楼为来访者开门。
那天早晨门铃一直在响。首先是来自警察局的法医,接着来的是彼得·哈德森,他想知道能不能帮上点忙,并答应在接下来的几天承担大卫在教堂的工作。这天晚些时候,我们在信箱里发现了主教大人寄来的一封措辞谨慎的信,这封信是写给珍妮特的,礼貌地对她父亲的死表示了遗憾。
奥巴斯顿教士是一个人来的,他仿佛突然变脆弱了,小小的头颅像是连在长脖子上的一朵枯萎的花。大卫把他带进客厅,我给他送去了一杯白兰地。
“可怜的珍妮特,”他说,“这对她来说一定是相当大的打击。有时生活似乎非常没意思。”
“一点没错。”大卫说。
“简直太没意思了。”奥巴斯顿教士轻声说,“我常常会对人生产生怀疑。”接着他看了看表,喝干白兰地,挣扎着站起身来,“替我问候珍妮特,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有空的话,明天我会给你们打电话的。大卫,希望能在晚祷的时候看见你。”
刹那间我似乎比以前更喜欢他了。
琼·哈德森在奥巴斯顿离开的时候捧着口砂锅出现了。
“只是点炖肉而已。”说着她把砂锅交给我,“我估计今年晚上你们没工夫好好做饭。”她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珍妮特怎么样?”
“自然非常憔悴,”大卫说,“现在她正在休息。”
“等她恢复好以后我再来拜访。”
“你可真是太好了。”大卫的语气略带谴责。
琼·哈德森冲我们俩笑了笑,一路小跑着向面对大街的那扇门奔了过去。
没过多久尸体就被带走了。他们把救护车招进小街,把车倒进花园。人们纷纷驻足观看,警方竖起挡板时街上已经聚集了一群人。佩特警官暗示我们不要参与运送尸体会好一些。于是我们三个坐在珍妮特和大卫的房间里,极力抗拒着观察窗外?99lib?
情形的诱惑。
我们听见楼梯上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他们把地毯、床垫连同尸体一起带走了,还带走了特雷佛先生的一些个人物品,临走前他们交给大卫一张收据。珍妮特想跟父亲道个别,但大卫阻止了他。他说道别还有机会,恐怕他指的是等停尸房把尸体清理干净的时候吧。
“最近我一直试着回忆父亲以前的样子,”珍妮特像背诵课文的孩子一样念叨着,“在妈妈死前的样子。”
接罗茜的时间到了。大卫让我开车去接,但我拒绝了。因为大卫把车放在了神学院,取车意味着我们俩当中的一个人必须穿过街道上围观的众人。另外,我觉得让罗茜以为一切如常会好一点。
带着天使人偶去幼儿园的路上我没碰见什么熟人。接孩子的母亲和祖母们都没有试图跟我搭话,不过其中有一两个向我投来好奇的目光。我没有搭理她们。罗茜出来后,我把天使交给了她。
“我把围巾做好了。”罗茜说,“我做了条粉红色的围巾,放进小书包了。妈妈在哪儿?”
“她在家里休息着。”
“但现在天还没黑呢。”
“你知道的,她最近身体不太好,由于你外公的原因,她现在情绪也不太好。”
“外公不是去天堂了吗?”罗茜天真地说,句子末尾有点疑问的意味。
“没错,你爸爸是这么说的。”
她抓住我的手。牵着她上山进城的话她会感觉省力一点。“天使告诉我,外公可能会进地狱。”
“外公为什么要进地狱呢?”
“做坏事的人都要进地狱。”
“外公做什么坏事了吗?”
罗茜小声与天使交流了几句。“天使说她不知道。下午的茶点会吃些什么呢?”
“现在还不知道,希望能找到点吃的才好。”
接下来那段路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我们在高地街上路过了一家门口装着大块平板玻璃的男士用品店,罗茜和以往一样流连于在平板玻璃前看自己的模样。店主从橱窗里取出一根陈列着许多领带的架子,展示给站在他身后不远的顾客。我马上认出那位顾客正是主教大人。刹那间我们的眼神相遇了,但主教马上转过头,开始审视放着袖扣和领带夹的玻璃橱来。
我们在守卫门旁走进小街。戈特贝德先生正在教堂东头驱赶踏上草坪的男孩子们,教士服的下摆在微风中飘拂。听到砂石路上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把男孩弃之一边,略显笨拙地向我们走来。
“阿普尔亚德夫人。”
我冲他笑了笑。
“我和妈妈对特雷佛先生的事感到很难过,她让我替她问候你们。”
“谢谢你,我一定转告拜菲尔德夫妇。”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冀。我告诉他罗茜要喝茶点,我们必须赶快回家。
回家以后,罗茜立刻上楼探望母亲。这时从花园外的门那里传来敲门声,一个长着没有下巴的大圆脸的矮个子男人站在门口。他朝我挥了挥手。为他开门以后,他笑着朝里面步步逼近,我只好下意识地退到走廊里。
“小姐,我是《罗星墩观察家报》的吉姆·菲利。我为这起悲惨的死亡事件打过电话来。”
“嗯,我明白了。”
“我听说警方将对此展开问询,我想这对你们家来说简直是太不幸了。”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笔记本,“请问您是?”
他看待我的方式使我坚定了决心。他比我年轻一些,却已经是个冷酷无情的新闻记者了。从过于油腻的头发到款式过于新潮的黑色粗革皮鞋,他身上的一切都让我颇为厌烦。
“我叫什么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说着我就准备关门,“我只想和你说再见。”
“小姐,先别急着关门,特雷佛先生割喉自杀的事是真的吗?”
“菲利先生,我想你该走了。”
这时他不再看着我,把目光投向我身后的走廊。
“给我出去。”大卫轻声说。
我从门口退到一边,大卫匆匆走向菲利,刹那间我还以为他准备把记者暴打一顿呢。菲利向后退了几步,大卫关上门,然后重重地锁上了。菲利隔着玻璃朝我们咆哮了几句,然后飞快地穿过花园走向大门。
“谢谢你,”我说,“没想到这个人是来害我们的。”
“别为这种事过意不去。”
这时他已经平静下来了,整个过程持续的时间不到一分钟。使我产生动摇的不是肮脏的记者,而是大卫刚刚在我眼前展现的这一面。他的身体里埋藏着深深的愤怒,也许这正是他需要笃信上帝的原因,他想找到一种比自己更伟大的力量,以此压抑蕴涵在他内心的巨大能量,并找到个借以宣泄的出口。
我说:“他的到来也许是暴风雨的信号。”
他的眉毛一扬。“怎么会这样呢?”
我像他先前那样压低声音。“这件事可能会登在报纸上。”
“你也许是对的,最好先给我妈妈打个电话。”
他回到书房给拜菲尔德奶奶打了个电话,我下楼走进厨房。我想找个和罗星墩没有瓜葛,不属于教堂街这个小世界的人好好说会儿话。这么说并不完全对——这时我只想和亨利说话。
我打开食物橱的门,考虑着该用什么为罗茜做茶点。至少晚饭可以吃哈德森夫人送来的炖肉。住进亨利文法学校的想法突然变得非常有吸引力,至少在那里烧饭、清洁、洗衣和打蜡有专人负责。
我转过身,把一片面包放在桌子上,一时间我仿佛看见特雷佛先生正坐在桌子那头的温莎椅上呢。我突然意识到特雷佛先生再也不会坐在这里,再也不会在其他人都没开始吃第一份食物之前就问我要第二份了,想到这里我的眼睛不自觉地噙满了泪水。
40
周三早晨,我们的第一位来客是弗伯里夫人。她走过街上的那道门,进入花园的时候小偷似的回头张望了两眼。
“女性温柔委员会的会长来了。”我对躺在客厅沙发上的珍妮特说,“我这就送她走。”
“别送她走,”珍妮特说,“亏她还想着我。”
人的行动是很难预料的。弗伯里夫人看到珍妮特穿着睡袍躺在沙发上,连忙走上前,搂住珍妮特来了个熊抱。珍妮特热烈地回应着,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快躺下,快躺下,”会长忙不迭地说,“你赶紧先躺下吧。”
“你想来点咖啡吗?”
弗伯里夫人的视线越过珍妮特投射在我身上。“谢谢你,不必那么麻烦,我不会逗留很久的。我只是一时兴起过来绕个弯而已,万一丹尼斯找不到我那可就惨了。”
看来她没把来这儿的事告诉丹尼斯。她没有逗留太久,和进门时一样偷偷摸摸地出了门。说再见的时候,珍妮特碰了碰她的手。当 65f6." >时我并不理解这个动作的含义,事后我才明白那意味着两个女人被流产的胎儿连接在了一起。
“她可真是太好了。”回屋以后珍妮特对我说。
我立刻点了点头,对自己安慰者的角色暂时被人替代而略微有些恼怒。
“今天我必须去买点东西,”我说,“你还记得亨利要来的事吗?”
“大卫会和我留在家里,你尽管和亨利去吃午饭吧。那会对你有益的。”
“那你怎么办?”
“我找些东西吃就可以了,并不是很饿。”
“但珍妮特——”
“我没觉得不舒服,希望你别太顾虑我——”
这时门铃又响了。
我从走廊朝门前走去。汉弗里斯警长和佩特警官背对着房子笔直地站立着,陶醉在洒满阳光的花园里。开门时他们步调一致地转身面对着我,好像早就安排好这么做似的。
“阿普尔亚德夫人,早上好。”汉弗里斯警长嘴唇不怎么动地嘟哝了一句,“拜菲尔德先生在家吗?”
“真不巧,他刚走,现在应该已经到神学院了。”
“可以让我们进屋吗?”
我退后两步,让两个男人走进屋子。
“谁来了?”珍妮特在客厅里问。
“警察。”
汉弗里斯警长走到客厅门前,看见正躺在沙发上的珍妮特。“拜菲尔德夫人,能和你说句话吗?”
两位警察分别在壁炉两边的椅子上坐下了,我坐在沙发把手上。佩特拿出笔记本,把玩着绑住本子的橡皮筋。
汉弗里斯警长清了清嗓子。“拜菲尔德夫人,恐怕我得再看看特雷佛先生的房间。另外我还想在屋里的其他地方转一转。”
“好吧。”
我问:“你有特别想找的东西吗?”
“我们有一两个疑点想要澄清一下。”此时他的视线依然定格在珍妮特身上。>
“是哪些疑点呢?”珍妮特问。
“不介意的话,我想先和你丈夫谈谈。”汉弗里斯说。
“这又是为什么?”
“我觉得有些问题不适合与女士谈。”说着他不安地在椅子里挪了挪身子,“没必要把事情弄得更糟,你说是吗?”
“特雷佛先生是我父亲,”珍妮特说,“我希望你先和我谈。”
佩特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好像在等待着汉弗里斯警长?
爆发一样。汉弗里斯用手指捋了捋婴儿般柔软的头发,不过他没有保持沉默,恰恰相反,他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拜菲尔德夫人,先告诉你也没关系,我可以把想告诉你丈夫的事告诉你。事实上你父亲的死还存在着一些疑问。你知道什么是病理学家吗?”
“我当然知道。”
“昨天晚上他对尸体进行了检查。如果有人要割开自己的喉咙,刀口通常会非常利落,尸体的头部会稍微有些后仰,这意味着颈动脉里的血液会产生逆流,这样刀刃就不可能割断颈动脉,出血量会比想象中少得多。我说的话你们听明白了吗?”
这时特雷佛先生房间里的景象色彩鲜明地映入了我的眼帘。
“你爸爸的喉咙上有许多道刀口,出的血也不少,床单被弄得一塌糊涂,这暗示他曾经挣扎过。拜菲尔德夫人,能告诉我你爸爸常用左手还是常用右手吗?”
“右手。”珍妮特支吾着说,佩特警官只能让她重复了一遍。
“拜菲尔德夫人,常用右手的人割喉咙自杀,刀口一般是从左向右的,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但你父亲喉咙上的刀口是从右向左的。这样说你大概能明白我为什么要和你丈夫交流,以及我们为什么要四处看看并提些问题了吧?”
我站了起来。“这简直太荒唐了。”我说,“你应该明白,特雷佛先生不是个神志正常的人。如同弗拉克斯曼医生告诉你的那样,他最近是越来越糊涂了,行动和正常人完全不一样。最近这几个月来他的行动很难用‘正常’这两个字来形容。他用如此非常规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并不让人惊讶。”
这时汉弗里斯警长也站了起来。他探出脑袋,看上去像一只寻找食物的猛禽。“阿普尔亚德夫人,你是说非常规吗?没错,的确与常规的方式很不一样。比方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自杀者在割断喉咙以后,还起身洗干净凶器,放在离床至少一码的卧室门口,然后躺回床上去死的。”说着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要我说,这种死法可真是太蹊跷了。警官大人,你同意我的看法吗?”
珍妮特在沙发里挪了挪身子。“如果我现在叫你们走,你们会怎么样呢?”
“拜菲尔德夫人,这是你的权力。但如果被你赶走的话,我们会马上拿着搜查证回到这里来。而且如果你真的把我们赶走了,那么您的行为会显得非常不适宜。发生在这里的事必须要进行详细的调查,也许还要换个地方对你们进行进一步的审问呢。”
珍妮特叹了口气。“想看就尽管看吧。”
“正合我意。”
“你想让我跟着他们吗?”我问她。
珍妮特摇了摇头。“没关系,让他们自己看吧。”
汉弗里斯和佩特离开客厅的时候,没有人说话。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接着特雷佛先生房门口响起一阵开锁的声音。
“他怎么能对你这么不礼貌?”我问。
她看了我很久。“他为什么要对我客气呢?”珍妮特最后说,“想看哪儿就让他们看去吧。”
“所有地方都给他们看吗?”
“当然,这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我抑制着想笑的冲动。他们会怎么看我床头柜里的琴酒瓶和一万英镑支票上躺着的那支薰衣草呢?
“珍妮特,你不会是——”
“我什么都不打算做。”她把脚放到地上,“我最好还是给大卫打个电话吧。”
门口又传来一阵铃声。
一个男孩送来了发给珍妮特和大卫的电报,珍妮特打开信封,看完内容后把信纸递给了我。
乘12:38分的火车到达,母亲。
“真该死,”说着珍妮特用手挠了挠头,“我早就知道妈妈要来添乱。”
“她肯定和亨利乘的是同一趟车,让大卫把车开来,我把你妈妈和亨利一起接回来得了。”
“我们必须为她准备床铺,还得好好做顿晚饭。”
大卫母亲的来信至少把我们从楼上移动的脚步声以及警察在场所造成的压力中解脱出来。我趁珍妮特给大卫打电话的当口,把这些天来家里发生的事讲给汉弗里斯警长听,然后在罗茜卧室旁边的小房间里为大卫的母亲铺了床。拜菲尔德老夫人是个挑剔的家伙,珍妮特让我一定记得在床上放个热水袋让床铺保暖,另外还要在床头放一瓶水、一个空玻璃杯和一盒晚上垫饥用的饼干。她晚上也许会觉得冷,因此必须在她的房间里生上火,还得为她多准备一床被子。
大卫在我为他母亲收拾房间的时候回到了家,他那刻意抬高的声音首先在门厅响起,后来又出现在特雷佛先生的房间里。见到他我感到很高兴,因为随他而来的两三个记者和教堂牧师进一步分散了我和珍妮特的注意力。大卫把记者赶了出去,然后在楼下的走廊里和牧师说话,我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偷听他们说了些什么。
“我说,”杰维斯·海瑟伯里-芬奇说,“这可真是太可怕了。主教让我来这儿替他表示追悼之情。他说你和拜菲尔德夫人一直在他的脑海之中,当然他的会众也会想着你们。”
“他可真是太好了,”大卫的声音中却隐含着恰恰相反的意思,“替我谢谢他。”
“呃……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早晨警察给主教大人去过电话了。”
“这样吗?”
“我听说警方对于特雷佛先生的死还有一两个疑点需要澄清。他——我指的是主教大人——希望你能把案件的进展情况随时通报给他。”
“有了新消息我一定告诉他。”大卫说。
“要考虑的还不止这些。”海瑟伯里-芬奇的声音一阵比一阵急促,“主教认为这件事不仅对整个教区,对教堂本身也有很大影响。”
“杰维斯,谢谢他考虑得那么周到,现在要我处理的事已经够多了。”
“什么?哦,是的,你一定非常忙。我这就走,再见了。”
花园的门开了又关,我走下楼,发现大卫点燃了一支烟。
“我听见他说的话了。”我说。
“我刚才真想勒死他。”大卫说,令人吃惊的是此时他竟然对我露出了笑容,“我不是说倒霉的杰维斯,我指的是主教大人。”
“我想我现在该去火车站接人了。”我匆匆在过道的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的面容。必须出发了,没时间补妆和整理头发了。
“不知道能不能在妈妈来之前把警察请走,很抱歉把你也牵扯进来了。把妈妈送回来以后,你尽管和亨利吃饭去吧,试着把这些不愉快的事抛在脑后。”
“做起来可不容易。”
“是啊。”
我们似乎撞进了一个日常规则暂时不起作用的世界,于是我对大卫说:“你觉得特雷佛先生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卫揉了揉前额。“天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些什么。这简直太不合常理了。”
我们的目光相遇了,我感到很难受。我们似乎坐在一个转轴支撑的电梯上,线缆折断以后我们便随着电梯往下坠。我们只能假装镇定,等待着轰然落地的那一刻。
大卫带着我从后门走上高地街,车就停在市场。我把车开下里瓦尔山,然后沿着布里奇街前往火车站。我晚到了几分钟,发现拜菲尔德老夫人正在让搬运工对她的行李多加注意,亨利则装作流连于一张介绍诺福克湖区的广告。
亨利匆匆地吻了吻我的面颊。“对不起我来晚了,大卫和珍妮特怎么样?”
“待会儿再跟你细说吧。”
“车上坐着好几个记者。”
我冲拜菲尔德太太笑了笑,看着她仿佛能看到大卫老了会是什么样。我向她做了自我介绍,然后把亨利介绍给她。她在大卫和珍妮特的婚礼上见过我们,但几乎没有印象了。我开车把她和亨利送回达克旅店。在车上亨利试图和老太太搭话——他曾经成功地和修道士说上过话,不过拜菲尔德太太的简单答复和时不时的怒目而视让亨利始终不敢越雷池半步。
我把车停在市场上。拜菲尔德太太看着窗外,等待着我为她开门,亨利则忙着把行李从后备厢往外拿。她的屁股似乎非常痛,我只好搀藏书网扶着她下了车。
“我确信我以前见过那个女人。”说着她重重地靠在了我的胳膊上,“你认识她吗?”
这时我恰巧看见一个戴深蓝色头巾的矮个子女人进入了教堂的守卫门。
“似乎不怎么认识。”
“我记得见过的每一张脸,”拜菲尔德太太说,“以前住在这儿的时候我可能见过她。”
“该死。”我暗骂着。
“请原谅,我又来了。”
吉姆·菲利正在按达克旅店后门的门铃,这次他身边多了一个人,那人的脖子上挂着一只带闪光灯的照相机。
亨利循着我的视线看了过去。“这两个人很麻烦吗?”
“他们是谁?”拜菲尔德太太问。
“他们是报社的记者和摄影师。”
门开了,大卫的脸从门里露了出来。闪光灯立刻闪亮。
“真让人受不了。”拜菲尔德太太说,“怎么能让他们这样乱来呢?”说着她一瘸一拐地沿着人行道朝达克旅店走了过去,我和亨利匆忙跟在她身后。她用拐杖敲了敲菲利的肩膀,说:“年轻人,让一让,你挡着我的道了。”
菲利转过身,举着照相机的摄影师也转过身来,接着又是一阵闪光。
“妈妈,快进来,”大卫说,“这些绅士正准备走。”
“您是拜菲尔德太太吗?”菲利的喉结兴奋地跃动起来,“您是否愿意对亲家公的悲惨死亡发表评论。您对他有多少了解?”
“年轻人,我不想和你说话,我要向报社的编辑投诉你们。”
菲利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些东西。“拜菲尔德太太,您是来和儿子一起生活的吗?”
拜菲尔德太太紧闭着嘴唇,像是怕说错话一样。大卫扶起她的胳膊,动作轻柔地把她带进了房间。我跟上去,亨利拖着行李走在我后面。最后他关上门,把门销也插上了。
“没想到会这样,”拜菲尔德太太说,“必须承认,这种欢迎方式简直是棒极了。”
“越来越糟糕了。”大卫吻了吻母亲的面颊。
“怎么糟糕了?”
“你来之前他们还透过厨房窗户往家里看呢!”
“但不管怎么说,这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妈妈,他们可不是这么看的。”他犹豫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似乎还存在珍妮特的父亲不是自杀的可能性。”
她皱起眉头。“是某种事故吗?”
“警察觉得可能不是事故。”
“这可太荒唐了。”拜菲尔德太太不是个傻子,完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看来是有人破门而入吧,也许是个小偷。”
“也许吧。珍妮特的父亲说他曾在房子里看见过一个陌生人,但我们都没把这话当真。你可能已经知道了,最近几个月他的精神不是很正常。”
“我最好先坐下。”拜菲尔德太太看上去苍老而疲惫。
“到楼上的客厅去吧,我来为你拿大衣。”
“珍妮特在哪儿?”
“在床上休息着呢。”
拜菲尔德太太一边嘟哝,一边朝通向楼梯的那扇门走了过去。她屁股很疼,又对卧床休息的珍妮特心存不满,所以表现得不太高兴。
大卫看了看我和亨利。“很抱歉让你们看到这个场面,你们为什么不出去吃午饭呢?”
“这里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我问,“你母亲同样需要吃午饭。”
“这你们就不用管了,”大卫疲倦地说,“你们尽管出去吃午饭吧。我需要和妈妈好好谈一谈,没人在场也许谈话会更轻松一些。”他看了看拖着步子艰难走上楼梯的母亲,然后转身面对着我们,“不好意思,我说话实在太不客气了。”
不知为何,我无意间把手放在他的肩头,亲了亲他的面颊。
41
几分钟后,我和亨利走上高地街,朝交叉环酒店走去。我觉得酒店大堂隐约有股土耳其烟叶的味道,但酒吧里并没有我认识的人。
镶着嵌板的巨大餐厅里没什么人。我们喝了罐装的西红柿汤,吃完放了过多腰花的牛肉腰花派和半熟的牛乳面包布丁。点什么倒没太大关系,我们俩都没什么胃口。吃饭前我们喝了几杯琴酒,吃饭的时候又享用了一瓶红葡萄酒。
吃饭时我把这些天发生的事告诉了亨利。直到牛肉腰花派送来以后,我才意识到车站上发生的颇不寻常的一幕。我放下手里的刀叉。
“你知道,”我说,“你应该早就知道特雷佛先生的事情了吧。”
“早晨的《邮报》就这件事进行了报道。报道的内容不多——说警方正在对罗星墩教堂街六十九岁老人被人谋杀的案子进行调查,只是泛泛之谈而已。他们没有提被害者的名字,但指明被害者是罗星墩的居民。这则报道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之后我询问了火车站的检票员,他证实了案件的真实性。”
“那是菲利写的。”
“菲利是谁?”
“他是罗星墩报社的记者,就是我们到旅店时围着我们提问的那个男人。我打赌这则新闻一定是菲利卖给《邮报》的。”
“珍妮特怎么样?”
“她的状况不太好,先是大卫失业,之后她流了产,接着又发生了这档子事。特雷佛先生的死已经够糟的了,这样死就更……大卫表现得非常好。我想他们这回应该知道谁是真正的朋友了。”这时我想到了主教的妻子,“人心只有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下才能清晰地显现出来。”
我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酒吧里坐着些看上去像是记者的男人,他们围成一圈吵个不停。除了我和亨利,餐厅里只有一个穿着考究的女人,她背对我们,一直看着窗外的街道。我觉得她也许是拜菲尔德太太在高地街上认出的那个女人,但不能确定。
亨利打破了沉默。“最近几天都没见过门罗吗?”
“不管他和马特莱瑟姆在酝酿什么阴谋,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亨利的视线越过桌子投向我。“你是说珍妮特父亲的死吗?”
我点了点头。
“我觉得这两件事应该没什么关系。”
“没错。”我把小山一样的牛乳面包布丁推到旁边,“马特莱瑟姆和特雷佛先生丝毫没有关系,他们也许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亨利摇了摇头。“这倒不一定。门罗到罗星墩调查的时候,除了尤尔格雷夫的事以外,他说不定还了解了一些达克旅店的内幕。这样一来,马特莱瑟姆就不会对特雷佛先生一无所知了。我打赌街上的人一定都知道特雷佛先生快要疯了,门罗可能把这件事告知了马特莱瑟姆。”
想到先前遇到的那位被中风摧残的老人,我对亨利说:“即便他有动机,马特莱瑟姆也不可能潜入罗星墩,割开特雷佛先生的喉咙。”
“我同意你的看法。”亨利扔下纸巾,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继续待下去不太合适,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走,最好现在就走。别再回那间血腥的屋子了。想到你还住在那儿我就觉得难受。”
“我要留下,他们需要我。”我对他露出惨淡的笑容,“拜菲尔德太太可以把一切入侵者挡在门外。”
“但这样下去可就没完没了了呀。”
“怎么会没完没了呢?”我看了看表,“听着,我们不能在这儿逗留太长时间。现在我要去幼儿园接罗茜了。”
“我想和你一起去。”
“你没必要去,我还要回去取车呢。”
“我想和你一起去,我还准备订个房间。”说着他用手驱赶着萦绕在我们之间的烟雾,“你把支票兑现了吗?”
我摇了摇头。
“那我不就有事可做了吗?你应该能明白,我可以让自己变得更加有用。”
“亨利——”
“温迪。”
我们隔着桌子对望着彼此。
“怎么了?”
“我希望……”他欲言又止。
“我也一样。”我突然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眼睛里露出一丝震惊。接着我又把手挪开了。“我不太想喝咖啡。”
“来点儿白兰地怎么样?”
“现在我不太想喝。”
回到达克旅店,我们发现珍妮特正在沙发上饮泣,大卫焦躁地在门廊里踱步,拜菲尔德太太站在客厅门口,处于大卫和珍妮特之间,向儿子和儿媳解释着她的想法。看到我们从厨房上楼,她立刻热切地看着我们。
“我想阿普尔亚德先生和阿普尔亚德夫人一定会同意我的看法。”
“同意你的什么看法呢?”
“我觉得达克旅店现在不适合孩子居住。”
“妈妈,我同意你的看法。”大卫说,“但问题是罗茜会不会觉得跟你回去比留在这里更让她不安。”
“你的话真是让我惊讶极了。”她回击道。藏书网
“带她走。”珍妮特说。
大卫从母亲身边躲进客厅。“亲爱的,你是说真的吗?”
珍妮特揉了揉鼻子。“你妈妈说得不错,在目前的情势下,还是让罗茜离开这里为好。”
她指的自然是警察把特雷佛先生的死看成非自然死亡一事。
拜菲尔德太太在我和亨利这里寻求着支持。“让她越快走越好,你们同意我的意见吗?不知道你们当中是否有人愿意把我们送到车站。我会在你们去接罗茜的时候把回去的行李准备好,三点五十分有趟返程的火车。”
“我和你们一起去。”珍妮特说。
“你要去哪儿?”拜菲尔德太太问。
“当然是送你们去火车站。”
老太太点了点头。“你不准备跟我们一起回城吧?”
“当然不。”珍妮特说。
我和珍妮特上楼为罗茜准备行李。
“你觉得这样做明智吗?”我小声问。
“她说得对。尽管我不想承认,但这次她是对的。”
“她们不必坐火车去,如果你想让我开车送她们,那你就能一起了。”
珍妮特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这只会让大家更痛苦。”
“大卫的母亲住在哪儿?”
“她在切特西有间既宽敞又考究的公寓。”
我对珍妮特非常了解,完全知道话里隐含的意思。“对孩子不是很合适吗?”
“拜菲尔德太太不止一次这么提议过,但至少罗茜可以不再受这件事的影响了。别把天使包上,罗茜也许会在火车上用到的。”
我把手提包拎到楼下的厨房。珍妮特一鼓作气,把罗茜的喜恶都讲给拜菲尔德太太听。罗茜不太喜欢吃粗面做的食物,对稀饭不感兴趣。不知道在入睡后能不能给她留一盏小夜灯?对了,她通常要在上午九十点钟和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喝一瓶橘子汁。
“再说吧,”拜菲尔德太太说,“我不喜欢太宠着孩子。”
我和亨利出门去取车。
“可怜的罗茜。”走向高地街时亨利对我说,“我情愿出钱也不愿意和拜菲尔德太太住在一起。”
“她是个坚强的小家伙。”
“她需要更坚强些。”说着他碰了碰我的肩膀,“孩子们是多么不同啊!真不知道我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
“我也很想知道。”我走到车旁,打开驾驶座一侧的门,“顺便提一句,如果你准备留下来过夜的话,是否需要买把牙刷呢?”
亨利明白了我的意图,开始不着边际地跟我聊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我们把车开到圣图姆伍尔夫幼儿园,接回了罗茜。看到亨利,罗茜起初有点害羞,但没多久便和他打成一片了。罗茜平时更愿意和男生接触。过了一会儿,我告诉她拜菲尔德太太准备接她过去住几天,她的脸僵了一下,好像刹那间瘫痪了似的。
“小天使能和我一起去吗?”最后她问。
“哦,当然可以。”
我把车开过街角,绕到达克旅店开在高地街上的那扇门。幸好这时没有记者在场,如果在的话,拜菲尔德太太可不是那么好惹的,她可能会用伞袭击记者。我和珍妮特把她扶进车,大卫则把行李放进了后备厢。
大卫说:“温迪,如果你不介意,我负责把他们送到火车站吧。”
“这主意可不太好。”拜菲尔德太太透过打开的车窗说,“爸爸妈妈在的话,她会不愿意走的。”
“我想不至于。”大卫说。
大卫发动引擎,他母亲和他一起坐在前排。罗茜和天使娃娃都穿着会让男孩子们侧目的粉红色外套,坐在车子的后座上。
她们是姐妹。
汽车驶离人行道以后,珍妮特抬头看了看我,脸上丝毫没有笑意。她没有对我挥手,更没有和我说话,她的表情似乎在说,现在我失去两个孩子了。
我和亨利回到达克旅店。打开后门以后,亨利碰了碰我的手臂。
“听着,那个人在这里,我确信他在这儿。”
我转过身。一辆巨大的黑色轿车刚好从我们身边开了过去,缓慢地从高地街开进市场。我瞥见了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男人的剪影。司机个子很小,看到我们就赶忙转过了头。由于玻璃反光,看不太清楚车里的人。
“是门罗吗?”
“我想应该是。”
“谁在开车?”
“看上去像在交叉环酒店吃午饭的那个女人。”
“也许她也在为马特莱瑟姆工作。”
汽车左转,在拐角处消失了。
“这辆车超棒。”亨利说,“是本特利,只要转转方向盘就行。你觉得马特莱瑟姆会在后座上吗?”
“我想后座上没有人。”
他看了看表。“我需要取点现金,现在离银行关门还有点时间。”
“你还有什么安排吗?”
他摇了摇头。“我可以给你在银行开个户头,这样你就可以直接取钱了。”
“不用了,”我拍了拍手提包,“我带了支票簿。”
我们沿高地街走到巴克莱银行,这是幢里里外外都很阴暗的房子。我和亨利面对面坐在银行大厅的桌子两bbr>?边,各自签署着支票。我随手拿了张存款单。
“现在正好可以把那一万英镑存入银行不是吗?”他提议道。
“我还没决定怎么用那一万英镑。”
“那就先开个户头,然后再做决定。”
“别替我拿主意。”
“你的手提包很可能会被偷。”他把新开的支票递过来,“再给你张支票。”
我不知道如果没人闯入的话我会怎么做。我隐约觉得有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背对着我们站在柜台前,此时他突然转过身,把皮夹塞进大衣内袋。是主教大人,他几乎在我认出他的同时认出了我。
“阿普尔亚德夫人,下午好。”他庄重地冲我点了点头。
亨利把椅子推到身后,站了起来,向主教伸出了手。“弗伯里先生,下午好。”
作为唱诗班学校的校长,主教和亨利的离职脱不了干系。但亨利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尽管他不想和主教见面,还是会尽量在主教面前表现得好一些。
“下午好。”虽称不上冷若冰霜,但主教的脸至少是一潭死水,“再见,阿普尔亚德夫人。”
他没有握亨利的手,信步走出了银行。我注意到弗伯里先生的眼角呈现出粉红色。
“恐怖的男人。”我说。
亨利耸了耸肩。“我迟早要和他见面的。”
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可不会被他蒙骗过去。亨利希望得到所有人的青睐,这是他的一个小弱点,和多毛女人的风流韵事不仅仅是为了钱而已。
“银行快关门了,”我说,“我们最好动作快一点。”
他总是能很快占得优势。“你应该会把两张支票都兑现吧。”
因为主教的关系,我在存款单上写了很多个零。
“真是个好姑娘。”亨利说。
我站起来?。“别让好运从你身旁溜走。”
我们是最后离开银行的两个顾客。我站在银行门口,在手提包里摸索着钥匙,听见沉重的门在我身后关上,锁孔里传来转钥匙的金属声。
“我们又被从天庭里赶出来了。”亨利说。
“我忘带后门钥匙了,我们必须从教堂街穿过去。”
坟场门离银行不远,从拱道上走过的时候,感觉教堂的前廊像灰黑色的幕布一样朝东西两侧延展开去。
亨利说:“情况只会越来越糟,也许会糟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你是说特雷佛先生的事吗?”
4ed6." >他点了点头。“你不必留在这儿。”
“我想留下来。”
我们安静地走了十几码,狭长的影子在面前的道路上拉长。太阳西下,另一道影子像一渠黑水似的落在教堂中殿的旁边。
亨利看了我一眼,露出了笑容。“顺便提一下,大卫的母亲离开以后,达克旅店必定会多出一个房间,你觉得珍妮特会介意我住下吗?”
我冲他回眸一笑。“这事跟我没关系。”
这时戈特贝德先生带着一群游客走出了教堂的北门。游客们从戈特贝德的身旁分散开来,从教堂东头的小道向回廊和大门那边走去。我举起手和他打了个招呼。
“我能过去和他说句话吗?”
“和戈特贝德吗?你要和他说什么?”
“他妈妈病了,我想知道她的近况。”
“很难相信你竟然见过他的母亲。”
“为什么这么说?”
“这比有人说他见过小妖精还要难以置信。事实上这里没人见过她,至少没有人近距离见过她。那些男孩说她多年以前就死了,戈特贝德——”
“和她喝茶的时候她肯定没死。”说着我打开手提包,“这是钥匙。为什么不帮帮忙,把水壶放到炉子上呢?”
我迈过剪得很短的草地,向仍旧站在北门边的戈特贝德走了过去。亨利把我惹恼了。我很喜欢戈特贝德母子,他们不该被人嘲笑。
走近戈特贝德的时候,他像对待主教一样不迭地对我点头,从上到下仔细打量起我来。
“你妈妈怎么样?”
“谢谢你,我妈的情况比预想得还要好。她以前经常肠胃不适,但都没这一次严重。”
“她仍然在家休养吗?”
“她立场坚定,就是不肯上医院。医生说最好随她去。上门帮忙的人倒是不少。”
戈特贝德脸色苍白,皮肤干燥,脸上的皱纹也比往常要多。他不时地眨着眼睛,浅黄色的睫毛像激动的手指一样舞动个不停。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你已经帮得够多的了。”
“我很希望能帮上忙。”
他看了看我。“谢谢你,她很可能会很高兴见到你。但你也许不会——”
“我会去的。什么时候去比较好?”
“今天晚上有时间吗?六点左右行吗?”
我点了点头。
“护士会在六点半服侍她上床睡觉。不过我会在六点给她送茶,她喝完茶以后会变得比较活跃,这个时间比较合适。”
“那我六点一过就去。”
“别对她的变化感到过度惊奇,她现在思路跳跃得很厉害,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说。
我们互道珍重。戈特贝德走进教堂,我则走向达克旅店。我突然想起戈特贝德先生之前从来没用“阿普尔亚德夫人”这个称谓称呼过我,他见到我既不紧张也不尴尬,特雷佛先生和戈特贝德夫人的病情成功地消解了我们之间的拘谨。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达克旅店的门前停下了脚步。有人说被人盯着的时候我们会产生一种第六感,我一直认为这是无稽之谈。但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朝身后看了看。
起初我以为教堂和坟场门之间的绿地上空无一人,但扶壁旁的一阵小抖动引起了我的注意。教堂墙边的狭长阴影里站着个人。
不是站,准确来说那人是在走动。阳光直射着我的眼睛,阴影池中的水珠似乎纷纷摆脱池塘,好像各自展开了独立的生命一样。越来越小的阴影最后汇聚成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在他周围是碧绿发亮的草地。先前他正朝我这个方向走来,但看到我以后,他立刻转身朝坟场门走去,似乎是在刻意回避我一样。
难道是弗朗西斯吗?
我眨眨眼。那是穿着老式土黄色外套的哈罗德·门罗。他也许是个侦探,但没有权利打扰我们的生活。
“嗨,你给我站住!”
在我的喊声下他站住了。他望着草地,我开始朝他走去,步子越来越快。
“门罗先生,我有话要和你说。”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拿着香烟站在一旁。没过多久我就赶到他身边了。因为我穿着高跟鞋,看上去比他略微高了一点,裸足的话我也许和他差不多高。他的黑外套和条纹裤上积了很多头皮屑,并且需要好好熨一熨了。衣领肮脏,领带油腻腻的,黑色的背心胸前挂着条银项链,光秃秃的头顶上闪着晶莹的汗珠。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灰色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监视我们?”
“小姐,你是在问我吗?”
突然冒出的怒火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烦请你回去告诉西蒙·马特莱瑟姆,我们已经对你这个跟在身后的跳梁小丑感到非常厌烦了。更重要的是,我会让警察知道教堂街上徘徊着一个骚扰老太太的可疑人物的。”
我停顿了一会儿,因为没什么可说的,同时也为了想瞧瞧他的反应。但他什么都没说,而是吸了口烟,抬起头用灰色的小眼睛看我,汗水像泪珠一样沿着面颊滚落。
“这么说,你会告诉马特莱瑟姆喽?”我捏起拳头,连忙把手放在背后,“我已经受够了,我们已经受够了,难道你没看出来吗?”
门罗点了点头。
“他不是在找妹妹吗?这些事不是因找妹妹而起的吗?”
他又一次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不是对我,而是对脑子里的某件事。他弹了弹香烟,我们看着烟灰掉落在地,然后他便悄悄地溜走了,黑色的身影穿过草坪,向坟场门飘去。
我像能嗅出危险的兔子一样闻了闻空气——有一股熟悉的土耳其烟草气息。
42
戈特贝德在客厅里加了张床,因此客厅比以往更显狭小。壁炉里烧着一堆柴火。窗户都关着,客厅里的老人味比以前更浓重了。躯体会在人死之前就开始腐败。
戈特贝德夫人纸巾似的皮肤像瘫软的帐篷一样覆盖在骨头上。“威尔弗瑞德,快出去吃些茶点吧。”
“我不饿。”戈特贝德先生不安地对我笑了笑,“妈妈总是为我的温饱问题担心。”
“快去用你的茶点,我要和阿普尔亚德夫人单独坐一会儿。”bbr>99lib?
“好吧,我这就去。”
戈特贝德先生离开了客厅。
“真不知道我走了以后他会怎样。”门关上以后戈特贝德夫人对我说,“和新生儿差不了太多。”
“你感觉如何?”
“我很累,非常累。你能不能坐到窗户边上,让我可以看见你。”
我坐在俯视教堂街的窗户边的一把硬椅子上,珀西站在窗台上,无关痛痒地瞪着我,一道金色的阳光从对面的窗户照射进来,空气中飘浮着灰尘,家具表面也积着厚厚的一层灰。我希望我能为自己和戈特贝德夫人把时间倒回到没有伤痛的黄金年代。这时我发现戈特贝德夫人的眼睑慢慢合上了。
“还在查尤尔格雷夫教士的事情吗?”她问。
我点了点 5934." >头。“可以这样说。”
“他是个好人,是个非常好的人。”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他是个好人。”
说三遍的话肯定假不了。但为什么在她生命之火将熄的时候,这一点对她格外重要呢?
“马特莱瑟姆兄妹的姨妈怎么样了?她遇到什么事了呢?”
老太太的肩膀抖了抖。
“你肯定认识她。”我急切地提高了声调,“她长什么样?她对孩子们好吗?”
戈特贝德夫人慢慢地摇了摇头,从紧闭的嘴唇间呼出一口气,像只快胀破的气球,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
“你不会把我当成个傻子了吧?”我说,“藏在幕后的一直都是你,你就是那个姨妈。”
她继续往外吐着气,然后冲我笑了笑。“我想你也许会猜到。”
“你不想和妹妹和孩子们沾边。你有一份非常好的工作,你马上会嫁给一个好男人。当时是不是这个情况?”
“我是他的女王。”戈特贝德夫人嘟哝着,“对我来说那是最后的机会,但我知道萨米不想要别人的孩子,我不能因此而责备他。更别说他们俩是她的孩子了。”
“你指的是不是你妹 59b9." >妹?”?.
“每个人都知道她是什么人。她辱没了门风,死了比活着更好。”
“尤尔格雷夫教士向孩子们伸出了援助之手。”
“他很善良。有钱总是好的。”
“西蒙先走的吗?”
“形势等不及了。妈妈刚死他就离开了,那时我和萨米都还没订婚呢。他走以后南茜和我生活了一段日子。”这时她的脸扭曲起来,“告诉你,那时我在布里奇街租了套房子,房东太太不喜欢孩子,无法忍受孩子们惹出来的麻烦以及制造的噪音。这样我去上班的时候孩子就没人照顾了。我可不是你们家保姆——房东太太总是这样说。那个没有门牙的丑女人……现在我都还记得她的样子。威尔弗瑞德从来都不闹,打小他就是个安静的孩子。”
“南茜,”我提醒她,不让她偏离话题,“南茜后来怎么样了?”
戈特贝德夫人很长时间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她嘴里一个接一个地蹦出字来。“她得到了最好的安排,和尤尔格雷夫先生在一起的时候她像甜点一般可人。和我在家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就是个小讨厌鬼。”
“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和萨米是秋天结婚的,应该是十月十四号。她是在我们结婚之前离开的。”
“那时尤尔格雷夫教士还没离开罗星墩吗?”
“我想应该是。不过没多久他就走了。他说他会给我和萨米送份结婚礼物。后来他也确实送了——他送给我们一些钱,之后便没了踪影。”
“他把南茜安排在哪儿了?”
“他把南茜送到了朋友家,他说他们没有孩子,并准备把南茜培养成一位淑女。小讨厌鬼的运气可真不错,似乎总能转危为安。”说着她的眼皮耷拉下来,“那个小妖精,”她的眼皮眨了眨,“对不起,我不想骂人的,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我不介意。”
“除了萨米,没人知道两个小家伙的去向,没人知道谁替孩子们出了钱,也没人知道两个孩子去了哪儿。对外就说他们被伯明翰的亲戚收养了,我们觉得这是为他们好。”
“从此以后你再没听说过他们的消息了吗?”
“我曾经收到过西蒙的消息,他从加拿大给我寄了封信。我相信尤尔格雷夫教士绝不会伤害孩子们的,他毕竟是个神职人员。再者说,他有伤害他们的理由吗?”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她的表情变得舒展起来。
“你不会告诉威尔弗瑞德的对吧,你可以向我发誓吗?你可以以《圣经》的名义向我发誓吗?”
“我当然不会告诉他。”我说。她之所以让我发誓显然是因为对南茜有没有在绅士家里成长为一位淑女并不是很确定。
门开了,威尔弗瑞德·戈特贝德踱进了房间。“妈妈,你没事吧?”
她仍然看着我。“你的问题什么时候能结束,我已经受够了。”
我站了起来。“希望我没累着你。”
老太太摇了摇头。
“看来妈妈有力气接待客人了。”戈特贝德先生说,“妈妈,是这样的吗?感觉好些以后,我们可以借辆轮椅——”
“再见,亲爱的。”戈特贝德夫人对我说,然后把头转到一边。
“再见。”
“这里离斯万巷还有一长段路要走,”走到门口时戈特贝德夫人说,“你该不会忘了吧?”
我点点头。戈特贝德先生蹒跚着向我走来,但我拒绝了他出门送我的好意。
没多久我终于重新呼吸到教堂街甜美清新的空气了。人们总说穷人有穷人的法律,富人有富人的法律,也许穷人和富人的道德水准本来就不尽相同。
现在我知道,或者大体猜出了一九〇四年发生了什么事。也许弗朗西斯把尸体的剩余部分埋到了教堂街的某处花园,或者把它放进麻袋,像只没人想要的猫一样抛在河中。没人知道他到底干了些什么,没人关心南茜·马特莱瑟姆的际遇,因为南茜既不属于教堂街,也不属于尘世的任何地方。
没有一丝进展。除了我和老戈特贝德夫人不希望听到南茜·马特莱瑟姆的遭遇以外,..还存在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问题,这个问题也许丝毫没有意义。我突然间觉得可能再也见不着戈特贝德夫人,因此也找不到事情的真相了。
43
这天晚上,记者们像闻到了血腥味似的齐聚在达克旅店周围。其中两个记者试图在我回达克旅店的路上对我进行采访。打开花园门时,摄影记者举起了相机。在我和亨利做晚饭的短短一段时间内,守在后门的记者就按了七次门铃。在我放下厨房窗帘之前,他们一直蹲伏在高地街的人行道上窥探着房子里的动静。
我们在楼上客厅就着托盘吃了晚饭,大伙儿都没说什么话,珍妮特更是一句话也没说。她脸色苍白,神态安详。大卫和亨利一度想聊些板球的话题,我真想把他们狠揍一顿。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电话响了。亨利匆忙到书房里去接电话。接起来的时候,大卫咒骂着这一定是某位记者打来的。珍妮特不让我们用电话,因为拜菲尔德太太和罗茜很有可能打过来。
打电话来的是主教大人,而不是大卫料想的记者。大卫去书房接电话,回来时看上去比先前更生气了。
“他建议我们问问警察能否出去避避风头,他觉得这样我们能快活些。别人的过分关心对教堂街的气氛影响很不好。”
“这个主意也许并不坏。”我把视线从珍妮特移到大卫身上,“这一两天你们无法得到片刻的安宁,何不开车出去避一避。”
“这会用掉很多钱吗?”珍妮特含混不清地说,好像心里思考的是完全不同的问题一样。
“别多想钱的事。”亨利说。
大卫把托盘放在毯子上,拿起香烟。“我们也许应该离开这里,现在就像生活在金鱼缸里似的。”
“如果有我能帮得上的忙的话,一定要让我知道。”亨利用希望对人伸出援助之手时的笨拙语调对大卫说。
“谢谢你,我们自己能对付。”
珍妮特突然站起来,把一个空杯子给撞翻了。“你们似乎都已经打定了主意,我最好想想该把哪些东西收拾好带走。”
她随手关上门,我们聆听着她踏步下楼的声音。
大卫清了清嗓子。“没错,现在时机正好。”
他和亨利继续聊着板球的事。发生事情的时候,男人总能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我在罗茜的房间找到了珍妮特,她把双手握在一起扣在膝盖上,两眼看着窗外。我在她身旁坐下来,床板咯吱作响。我用手臂搂住她,感觉她像蜡像一样冰冷僵硬。
“听着,”我说,“你应该知道,现在是黎明之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坚持就是胜利。”
“我想我最好看看有没有能给罗茜送去的东西。”
“我原本以为你会给自己和大卫打包呢。”
“罗茜比我们更重要。”
“我想她会没事的。”说着我碰了碰珍妮特的手臂,“拜菲尔德太太十有八九会和她很合得来。”
“你对我太好了。你总是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你这样对我。”
“别傻了。”
楼下的门关了,我听见两个男人穿过走廊的脚步声,他们在讨论西印度群岛进行的最后一场测试赛。
“没必要过分担心吗?”珍妮特问,“担心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介意我帮你打包吗?”
“我甚至不知道我们会去哪儿。”
“我相信你会知道的。”
她转过头,对我笑了笑。“你是对的,没必要继续待在这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我可以明天开始打包。我真的感觉相当累。”
我这才想起珍妮特还在经受着流产之痛。我劝她洗个澡早点上床,然后下楼让两个男人帮点忙。半小时之后我给珍妮特送了杯可可茶,她还在睡觉。冲动之下我弯下腰吻了吻她的头,她的头发不像以前那么柔软,看来得好好洗洗了。
这天我上床比平时要早。花很长时间洗了个澡以后,我爬上床开始读书。我翻动着《天使之声》的书页,觉得这些诗简直太矫揉造作了。诗句里不仅包含着施虐的倾向,而且没必要地弄得晦涩难懂。除了这些特质以外,诗的内容还非常惨淡。随着逐行内容的深入,诗中的悲惨意境变得越发明显起来。
我听见靠我这边的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有人从一楼走上了二楼。我听见有人敲了敲门,我说:“快进来吧!”
亨利站在门口不确信地对我笑了笑,胳膊下面夹了瓶白兰地,手里拿着一对酒杯。
“大卫已经上床了,我看见你这边的灯还亮着,不知道睡前你想不想喝一杯。”
我点点头,把屁股往边上挪了挪,让他坐在床的另一头。他满上酒,递给我一只酒杯。
“干杯。”我说,“没什么可庆祝的。”说着便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大卫的情况很糟。”
“是吗?我还以为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板球上了呢。”
亨利耸了耸肩。“这要看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我建议他们去伦敦住上一段时间,这样就能见罗茜了。”
“那要看汉弗里斯警长同不同意。”
“你不会真的以为……”
我抿了口酒。“我不知道他会怎么看这件事。如果汉弗里斯警长的判断没错的话,珍妮特的父亲应该不是自杀的。”
“不必为这事劳神。”
“你知道吗,特雷佛先生死之前认为他也许是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本人。”
“温迪,你不知道他越来越疯了吗?”
我看了看亨利。“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对不起,我为所有事感到抱歉。”
他拍了拍我裹在床单里的腿,我们像十几岁的孩子那样在床沿儿上坐了会儿。想到自己竟对大卫怀有一股少女情怀,我不禁摇了摇头,觉得我们注定不会有什么结果。我身上也没有什么可以引以为豪的本钱。接着我想到了拜菲尔德母子、特雷佛先生和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世界上的苦难已经够多了。我情不自禁地向亨利伸出手。
亨利捧起我的手吻了吻。然后我们开始接吻,手里的白兰地都不自觉地打翻了。
“哟,”亨利看到酒瓶滚下床,掉在地毯上,丝毫没破,他说,“幸好我没忘盖上瓶塞。”
第二天早晨,我们仍然赤条条地挤在狭窄的小床上,白兰地酒瓶还在昨晚掉落的地方。房间里的氛围和那天早晨珍妮特进我的房间告知特雷佛先生的死讯时完全相同,灯光也和那时一样暗淡无力。
但这次站在门口的是大卫,而不是珍妮特。他穿着睡衣,没有刮胡子,头发乱成一团。
亨利咕哝一声,转身走向墙边。我看了看大卫,他也同样看了看我。
“是珍妮特,”他说,“这次轮到珍妮特出事了。”
44
时间无法治疗创伤,它只能带给你另一层思考。
“你感觉怎么样?”为了不惊扰我,亨利的声音非常轻柔。
“我很好,谢谢你的关心。”
“你确定吗?”
“亲爱的,别再把我当作一匹难驾驭的马好吗?”
发现怀孕以后他就一直这样对待我。我从来没见过他如此高兴、如此快乐过。我有点不确信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这么些年来我已经习惯自己不能怀孕了,因此怀孕的可能性像外来的侵略似的让我变得忐忑不安。证实怀孕以后,我被兴奋和恐惧压得完全透不过气来。
“换我开车你会感觉好一些吗?”亨利问。
“你开车的话,这一路我都会抓紧车座。”我在一处拐角放慢车速,侧身对他笑了笑,“我来控制方向盘的话感觉更安全些。”
车子在寂静的汉普夏郡乡村开了一会儿。刚入九月,下午仍然像夏天般炎热。我把车速降下来,让福特车在A31高速公路上缓缓前行。拜菲尔德太太邀请我们去喝下午茶,我不想过早露面,因为她希望别人务必准时。
“如果那个老巫婆不在那里就好了,”亨利说,“现在情况已经够糟的了。”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毕竟你已经在电话里和大卫谈过了。”
“这是两码事。他越快找到工作越好。”
“对罗茜也有好处。”
我不想看到大卫,但更不想看到罗茜,他们只会让我想到珍妮特。
“如果生下的是个女孩,”我说,“我想给她取名叫珍妮特。”
亨利碰了碰我放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当然可以,”他捏了捏我的手指,“亲爱的,至少我们有了一个全新的开始,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是的,亨利。”我答应着,又在心里补充道,就让 5f17." >弗朗西斯、特雷佛先生和珍妮特,甚至你那个穿着轻佻淡蓝色鞋子的多毛女人都滚到一边吧。只要不像特雷佛先生那样变疯,你就回不到以前待过的地方,但你永远忘不掉自己和别人所做过的事情。
拜菲尔德太太的公寓坐落在切特西中心的一片小街区里。大卫为我们开了门,我被他身上的变化惊呆了。他本来就不胖,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又减去了一些体重。痛苦使他不像以前那么英俊了,却令人惊奇地更加吸引人。他用冰冷的嘴唇吻了吻我的面颊。
“你看上去很健康。”亨利说。
他们尴尬地握了握手。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约克郡的各处溜达。”大卫把两个月时间花在国教修道院,进行哈德森教士为他安排的修身养性的活动,“妈妈和罗茜在客厅里。顺便提一句,妈妈不喜欢客人抽烟。”
拜菲尔德太太和罗茜坐在凸窗的茶几旁,这个房间比一般的公寓略微大了些,但因为堆满了家具和装饰品,加上墙上贴着的黑色条纹鸟笼式壁纸而感觉有点小。
罗茜抱着她的天使玩偶,玩偶身上穿着的粉红色外套看上去有点破旧。罗茜似乎和我六七个月之前在达克旅店的花园里看到她时没有什么变化,当然她穿的衣服和那时完全不一样。现在她穿着一条绿底白条的裙子——我记得这条裙子是珍妮特为她做的。罗茜必定是长了点个子,因为她身上的这条裙子感觉有点小.
。
我们和拜菲尔德太太握了手,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我们一番,并没有露出笑容。我弯下腰,吻了吻罗茜的头顶。
“嘿,你好吗?”
罗茜抬头看了看我,什么话也没说。我拥抱住她,感觉像抱着个玩具娃娃,而不是个真人。
“露丝玛丽,别人跟你说话时你一定要回答啊。”拜菲尔德太太说,“难道你不会说话了吗?”
“你好,温迪阿姨。”罗茜说。
“天使还好吗?”
“她很好,谢谢你的关心。”
“妈妈。”玩偶验证似的叫了一声。
“现在你>.们可以舒舒服服地坐下了,”拜菲尔德太太下令道,“我去给你们烧茶,然后让大卫送进来。”
微型茶会一开始便陷入了僵局。这种会面本来就让人尴尬,碰上拜菲尔德太太就更加没有成功的可能了。只要她朝种土豆的田野看一眼,就能让地里的土豆全部枯萎。
我试图和罗茜聊天,但在这样的场合下我们聊不了多少问题。她用简单的“是”和“不”与我交流,只在谈到要不要回学校读书这个话题时她打开了话匣子。
“不,”她说,“我想先回家。”
“我想你和爸爸马上就..会有一个新家了,之后你就能——”
“我想要以前的那个家。”她盯着玩偶的头顶说,“我希望事事都和从前一样。”
我们逗留了不到一个小时就离开了。大卫跟我们一起下楼,到了公寓的公用平台他从口袋里掏出包烟来。我们让罗茜这个叛逆的金发小东西帮奶奶收拾茶几。
亨利接过一支烟,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找到工作了吗?”
大卫摇摇头。
“是因为珍妮特的事吗?”
他的脸色并没有因为听到珍妮特的名字而发生变化,但我感觉他好像被我狠狠地踢了一脚似的。“我觉得这和她没关系,只是还没有找到适合我的工作而已。”
“也许你可以到学校的礼拜堂去当牧师?”亨利提议道,“我想你大概会继续从事教堂里的工作吧。”
“我想我也许会深入教区。我目前就在教区里帮些忙。”
我很惊讶,但什么话都没说。
“我在约克郡的时候思考了很多问题,”大卫回答了我们没有考虑到的问题,“我还一直在为侍奉的事做祷告,最后得出结论,做改变的时候到了。”
亨利说:“我和温迪考虑过……如果你想在预科学校找个职位,尽管跟我们提好了。”
“说到这点,我想我大概不适合给小男孩或小女孩们上课。”
“但你应该会过来和我们住一段时间吧?”我说,“愿意的话,你现在就可以和罗茜一起来,我们那儿有的是地方。”
“谢谢你,我会记在心里的。”
大卫刻意避开不看我,因为道谢对他来说从来都是不容易的。我抬头看了看公寓的窗户,发现罗茜正从楼上俯视着我们。
“这样对罗茜也好,”亨利说,“我想她应该能感化我们那儿的那帮小调皮鬼。”
“她还好吗?”我问,“她看上去非常平静。”
“她只想要妈妈。”大卫看着烟头,“我想她大概是想回到四岁那年,然后永远不再长大。当然,这里没人跟她玩,她只会一天比一天消沉。”说着他润了润嘴唇,“这段时间对她来说很不容易,话说过来,我妈妈这段时间也同样备受煎熬。”
“你妈妈似乎……似乎对小孩子过于严厉了。”我说。
“妈妈对孩子的要求非常严格,有她自己的一套行为方式。”说着他看了看我,我想我在他的眼神中只看到了绝望,“比如说,她觉得罗茜非常小孩子气,她希望罗茜成长得更快一些。她总想把玩偶从罗茜手里抢走,接下来就会有好一番闹腾。”
“罗茜告诉我她想回家。”
“她依然很难接受至今为止发生的一切。”
“她接受不了家里的变化吗?”这使我联想到亨利的那个多毛寡妇,“你们想让她这辈子都无法从失去母亲的苦楚中解脱出来吗?”
亨利清了清嗓子。“真是个可怜的小家伙啊!不过时间总能治愈一切的苦痛。”
大卫看着我。“妈妈说得没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罗茜确实还有点孩子气。不过这主要是因为她认为假装成孩子也许可以使她回到过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像是某种魔法吗?”
“是的,但她不能一辈子都这样。”
“她的衣服怎么办?”
“你说什么?”
“她身上穿的衣服已经太小了,穿上些新衣服也许可以使她有勇气和过去告别。”
“你可以给她买些衣服试试,”亨利说,“不管什么年纪,女人总是爱打扮。”
大卫揉了揉前额。“离开罗星墩以后确实没给罗茜买过什么东西。”
“为什么不带她进城去玩玩呢?我确信她肯定会身心舒畅的,这可以使她走出过去的自己,产生一些新的想法。我们可以抽出一天带她玩。”
“我不能——”
“为什么不?我也会很享受的。如果能安排在这周就再好不过了,之后我们会非常忙碌。”
“我承认游玩确实可以使她忘却苦楚,但妈妈已经不如以前那么灵便了,她不太喜欢外出购物。也许你是对的……也许外出游玩真能让罗茜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
“那就这样安排吧,”说着我拿出日程本,“星期四怎么样?”
“我觉得不错。到时候我再打电话跟你们确认好不好?”说着他转身看着亨利,“你确定这样没问题吗?下学期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事实上我真他妈的紧张极了。”
“上课就和学自行车一样,”大卫说,“一旦学会就再也忘不了了。妈妈就有这种特殊的本领,她能记住看到过的每一张脸。”
亨利担心的倒不是上课本身,他担心的是所要面临的责任问题。
大卫看了看我。“我想起一件事——妈妈记起了她在罗星墩看到的那个人。”
我茫然地看着他,然后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驾车送拜菲尔德太太去火车站的途中,她看见了一个先前从守卫门进入教堂街的女人,我和亨利早些时候在交叉环酒店吃午饭时也见过她。据亨利说,那天下午他还看见那个女人驾驶着一辆庞大的黑色轿车行驶在罗星墩的高地街上,身旁坐着哈罗德·门罗。
这一切都发生在珍妮特生命的最后一天,那时我根本无从得知这个女人的身份。当时我唯一在乎的人是大卫,他总想把珍妮特死的那天当成昨天,我希望能像拥抱罗茜那样好好抱一抱他。
“我妈妈上个月在里奇蒙德举办的一场慈善午宴上见过她,是尤尔格雷夫夫人。”
“她去罗星墩干什么?”亨利说,“你妈妈问过她吗?”
“哦,问了。发现存在一些共同点以后,她们就随意地聊了一会儿。她开车到东英格兰度假,顺便在罗星墩吃午餐,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应该是她丈夫的叔叔。”
我不敢去看亨利,有个念头像晚上不受欢迎的小偷,悄悄潜入我的脑海之中。如果哈罗德·门罗坐在尤尔格雷夫夫人车里的话,这不正巧说明西蒙·马特莱瑟姆不是门罗的雇主,而更像是他的猎物吗?
45
罗斯的老庄园宅邸弥漫着一股铜臭味,内外充斥着奢华的气息。我把车停在路旁,和亨利一起敬畏地看着庄园。
这里离亨利住过的皇后像酒店几百码远,是一幢低矮狭长的房子。窗户很大,蓝绿色的墙壁像粼粼的湖水一样闪着光。房子和公路之间有一条砂石车道,环绕的圆形草地,在前门处终止。车道的分支绕过屋子通向房后,后花园里,欧洲山毛榉的树叶不断变换着颜色。前门外停着一辆巨型汽车,黑漆清亮如镜。
“是同一辆车吗?”我问,“看上去像是同一辆车。”
亨利咕哝了一句。他牢骚满腹,因为他不愿意来。“这是辆宾利大陆R型,和我们在高地街上看到的是同一辆。附近这种车不多。”
我拿下车钥匙,伸手去摸门把手。“好吧,我们现在去看看主人在不在家。”
“温迪……我们能离开这儿吗?”
我转身面对着他。“我想知道她准备干吗以及她为什么这么做。”
“她很关心叔叔的事,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吗?”
“如果她只是嫁过去的,那弗朗西斯就不是她的亲叔叔。”
“别吹毛求疵了,你知道我的意思。你难道不觉得是因为怀孕你才如此——”
“你是说我多事吗?好吧,告诉我她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装神弄鬼?她完全可以亲自到罗星墩调查,事实上她却雇了个丑陋的小个子男人。如果仅仅是对家族历史感到好奇的话,她完全犯不着这么做。”
亨利耸了耸肩,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觉得我的举止和尤尔格雷夫夫人一样古怪。我知道我永远不会把弗朗西斯为什么对我如此重要的复杂理由告诉她,我知道即便我再怎么尝试,他也不可能真正理解我。问题不仅和亨利有关,也与多毛寡妇、大卫·拜菲尔德以及珍妮特密切相关。我已经错失了珍妮特,不想在尤尔格雷夫的问题上再次尝试失败。
“温迪……”
我不想听亨利说话,我推开车门,迈出了汽车。没过一会儿我便沿车道走到了前门,我听见亨利在我身后关上车门,急急忙忙追了过来。我按响门铃。房屋的正面处于阴影中,裸露的前臂突然觉得有些冷。亨利跟在我身边,当我把目光投向他的时候,他露出牙齿冲我笑了笑。
“亲爱的,对人礼貌一点,”他小声说,“99lib.我只要求你做到这一点。”
我又按了一遍门铃。“那得先看她在不在。”
“记住,她可能有适合到维登堂读书的孙辈。”
身后的砂石路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只棕黄色的小东西不太友善地扑上亨利的脚踝,亨利马上张牙舞爪地跳了起来。
“野兽!”身后又有个声音喊。
亨利用不可能讨好祖母的声音狠狠地骂了一句。我则朝狗的肋骨上踢bbr>.99lib?了一脚。
“野兽,快过来!”
达克斯猎犬不情愿地放弃了亨利,绕了一段路,贴到自己的女主人身旁。我第一次有机会好好看一眼尤尔格雷夫夫人。她矮小,驼背,头发染成黑色,脸像猴子一样,颧骨突出,化妆非常讲究。她穿着剪裁得体的宽松长裤和丝绸衬衫,男人很可能在阴差阳错之下对她神魂颠倒。她可以是五十五到七十五的任何一个年龄。
她右手握着皮带,牵着一只巨大的阿尔萨斯犬。尤尔格雷夫夫人在大狗的扯动下像只小鸟一样蹦蹦跳跳地朝我们冲了过来。达克斯猎犬处在我们和它的女主人之间,准备在情况有变时再次向我们发动袭击。
“我可以为你们做些什么吗?”
她的声音里透出有些钱以及经常指使人的人常有的自信——没有暖意,也不带丝毫友情。
“我是温迪·阿普尔亚德,”我说,“这是我丈夫亨利。”
她的脸色变了,像是被静电触到了似的,显然对我们的名字印象颇深。阿尔萨斯犬舔着我刚刚踢过达克斯猎犬的那只脚的脚趾。
“这条狗叫美女吗?”我问道。
她点点头,用涂着厚厚一层粉红色指甲油的手把大狗赶到一边。
“我猜你是尤尔格雷夫夫人,没错吧?”
她再一次点点头,似乎对我为什么这样问略微感到有些吃惊。她没有接话,等待我解释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想你应该认识拜菲尔德太太吧?”
“没错,算是认识。”
“我们刚和她、她的儿子和孙女喝过茶。”
她抬起深邃如池塘一般的棕黄色大眼睛看了看我。“发生在罗星墩的事真是令人痛心啊。”她若有所思地说。
“没错,确实很惨。”
“拜菲尔德太太说惨剧发生时你正巧也住在那幢房子里。”
“我想这事哈罗德·门罗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了。”
猴子脸顿时变得苍白。接着她动了动,似乎想露出笑容。“我想找个地方歇歇脚。我们到花园里找个地方坐好吗?”
她把我们从房子侧面带进了一个玫瑰园。我们从温室的拱形长廊下穿过,踏上了一块由石头分隔的长方形草地。草地周围矗立着一道有大树和灌木丛掩映的土墙,墙后面依稀能看见一些小房子的屋顶。玫瑰园像是建在苦难和争战之上的一片绿洲,像围绕着罗星墩的沼泽和围绕着教堂街的罗星墩街道一样。
拜菲尔德太太在玫瑰园里放置了一些简单的家具——四把带靠背的扶手椅和一只藤条脚的小方桌。她坐在最大的那把有王位状靠背的椅子里,挥手招呼我们赶紧坐下。
“我只有几分钟时间。”
“那我就说得简洁点。”我说,“门罗在为你干活吧?”
她抬了抬肩膀。“他这么说的?”
“你介不介意告诉我们你想让他做些什么?”
“阿普尔亚德夫人,我想这事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不同意这种说法。听着,他曾经好几次监视我,这就和我有关了。他试图和罗星墩形形色色的人交流。你知道他曾经差点儿把一位老夫人吓死吗?”
两条狗坐在尤尔格雷夫夫人脚边的草坪上,我声音里的某种东西使它们一齐抬起头来。她挠了挠阿尔萨斯犬两耳之间的皮肤,然后检查着自己的手。她手上戴着的戒指估计比我这辈子拥有的财富还多。
“我让门罗先生为我做些调查,看看我丈夫的亲戚还在不在。”说着她抬头看了看我,“简单来说就是这样。顺便问一句,你提到的那个差点儿被吓死的老太太叫什么名字?”
“她叫戈特贝德夫人。”
尤尔格雷夫夫人的脸上露出确定无误的欢快表情。“她应该康复了,是吗?”
“康复了没几天,几周前她死了。”
亨利猛然吸了吸鼻子。“我妻子当然不是在暗示门罗先生导致了戈特贝德夫人的死亡,不过——”
“门罗先生把戈特贝德夫人吓得不轻。”我说,“那件事发生以后,我恰巧第一时间拜访了她,她还以为门罗先生会破门而入呢。”
尤尔格雷夫夫人点了点头,没有表示要对此事负责。
“他还跟踪了西蒙·马特莱瑟姆。”我继续说道,“你为什么要他这样做?”
“为什么跟踪西蒙·马特莱瑟姆?这还不简单,因为他在孩提时代就认识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了。”
“我想你真正感兴趣的应该是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离开罗星墩的原因。那应该是件丑闻吧?”
“人们都这么认为。”说着她扬起黑如墨水的眉毛,“女牧师……真不知道这个念头他是怎么想出来的。我想他甚至没喜欢过女人,也许还有点害怕她们。那个时代的许多男人都有点怕女人。但说到底,阿普尔亚德夫人,弗朗西斯的事上没有丝毫秘密可言。门罗先生甚至还在《泰晤士报》上找到了一篇报道呢。”
“他把过期的《罗星墩观察家报》都翻遍了。他不仅明目张胆地抢劫,还想混淆随后调查的人的视线。”
“门罗确实喜欢走捷径,这我知道。”
“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吗?”
“我不再雇他了。他已经结束了为我所做的工作。”
“尤尔格雷夫夫人,但你叔叔还卷入到另一起丑闻之中,那起丑闻和教会没什么关系,我想教堂方面大概是想利用那篇女牧师的布道把他赶走吧。”
“你说的可真是太夸张了。”
“这关系到西蒙·马特莱瑟姆和他的家人。”
她倾身向前,不再挠阿尔萨斯犬的头盖骨了。“请你继续往下说。”
“戈特贝德夫人是西蒙·马特莱瑟姆的姨妈。马特莱瑟姆家非常穷,他们来自罗星墩一个叫斯万巷的地方,是河边的一处贫民窟,现在已经从地图上消失了。西蒙在主教院里以擦鞋为生,他还有个名叫南茜的妹妹。这些信息你应该都知道,对不对?”
“阿普尔亚德夫人,我知道的事情远比你想象得要多。”
“后来他们的母亲死了,两个孩子就成了那位姨妈的责任。在还没有嫁给戈特贝德先生之前,她在一家杂货铺里工作。孩子对她来说只是个负担,加之当时又快结婚了。她嫁的人是教堂司事,在教堂街上有套房子,不希望收养从斯万巷出来的孩子。也许她想要个自己的孩子,我说的话你都能理解吗?”
尤尔格雷夫夫人简单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套解释的合理性并不在意。亨利在我旁边的座位上挪了挪,屁股下的藤条吱吱作响。
“还好这个问题并不难办。”我说,“尤尔格雷夫认识马特莱瑟姆家的孩子们,他在教堂街跌倒时西蒙帮过他的忙。尤尔格雷夫教士很喜欢西蒙,拿许多书给他看,还在经济上扶助他。对西蒙的妹妹南茜他也给予了同样的关怀。我想他所做的这些事应该大大地增添了他那古怪的名声吧?”
“阿普尔亚德夫人,我不想催你,但我确实还有另外一个约会。”
我点点头。“占不了你太长时间。戈特贝德夫人说那时教堂街的人都认为他对来自斯万巷的孩子过于友善了。但就马特莱瑟姆家的孩子们来说,他确实是他们的大救星。他资助西蒙移居去了加拿大,让他在那儿学会了做生意。但这正是让人费解的地方。当我第一次和西蒙交谈的时候,他说尤尔格雷夫教士让南茜也跟他一起移居去了加拿大。不过后来我们发现了一张证实南茜留在罗星墩的照片,他又改口说尤尔格雷夫教士安排一对有钱的朋友收养了南茜。但在我看来,并没有证据表明尤尔格雷夫教士曾经这样做过。一九〇四年的夏天过后,南茜·马特莱瑟姆就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亨利在椅子上挪动着身体,然后清了清嗓子。“这件事未必有什么蹊跷。”
“继续说下去吧,”尤尔格雷夫夫人慢吞吞地说,“我很想知道弗朗西斯叔叔鲜为人知的有趣一面。”
“我和认识他的人谈过了,”我说,“我读过那首诗。门罗先生告诉过你弗朗西斯叔叔有切割动物的爱好吗?你从这里的发现中知道他这个习性了吗?”
我停顿片刻。但尤尔格雷夫夫人什么话也没说,那双阴暗的棕黄色眼睛一直瞪着我。
“我想他也许认为吃下个孩子会让他永远保持年轻吧。”
尤尔格雷夫夫人尖利地笑了一声,她的笑声在宁静的花园里显得非常突兀。“我想弗朗西斯叔99lib?叔确实非常怪异,这点大家全都知道,我们甚至可以说他略微有点不正常。你知道他吸鸦片上瘾吗?但话说回来,阿普尔亚德夫人,我觉得他连拍死一只苍蝇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一个小孩了。残害猫的传言就更离谱了。”
“你怎么知道人们说他残藏书网害过猫呢?”我尖刻地问。
她挥挥手,回避了这个问题。“门罗查到了一些事情。”
“他是个强壮的男人。”
“除非那只猫原本就已经死了。”
“根据流传的说法,他可能是自杀的。”
她敏锐地看了看表。“阿普尔亚德夫人,我 4eec." >们是不是越说越离谱了?”
“你对马特莱瑟姆家的孩子和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一样感兴趣,我想你大概想找到他们的踪迹吧。这其中你特别想找到南茜,因为某个发现或是某种说法使你相信她是被弗朗西斯杀害的。”
尤尔格雷夫夫人狂笑了一阵,是那种装出来的没有快感的大笑。笑够了以后,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对我露出了令人不安的微笑。这个笑容不属于此时此地,只能说这是个解脱的笑容。
“阿普尔亚德夫人,你可真能想象,但恐怕这次我要让你失望了。我从来没有想过南茜被弗朗西斯叔叔杀害的可能性。我当然有绝佳的理由,因为我就是南茜·马特莱瑟姆。”
46
维登堂是个充满梦想的地方,这幢高大丑陋的房子是十九世纪一个紧身衣制造商修建的。学校的说明书把门前的大花园称为“公园”,把池塘称为“湖泊”,把排水沟称为“矮墙”。学校里的一间宿舍至今还被某个被恋人抛弃的贵族女孩的冤魂纠缠着。
房子里的陈设要比外观好得多。尽管位于汉普郡的农村,但周围的环境很舒适。房间宽敞、通风、阳光充足。一代一代男孩子们的到来使这里充满了人气。我非常喜欢维登堂,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我拥有这里百分之二十的产业。
珍妮特死后一周,这里原先的业主科特伯恩邀请我们造访维登堂。当亨利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时候,我猜测邀请中包含着检验这桩和亨利之间的买卖是否稳妥的意思。世人总爱把人性往最坏的一面想。不过见面以后,我马上意识到他们只是想帮点忙而已。
我和亨利夏季学期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维登堂,逐渐对这里的环境和师生熟悉起来。我惊奇地发现对校方而言,我的存在对亨利来说反倒成了优势。他的新搭档是个单身汉,用科特伯恩夫人的话说,妈妈们乐意看到这个地方出现个女人。亨利则很快适应了这里的节奏,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学校似的。
“男孩们很愿意为他卖命,”科特伯恩先生说,“天知道为什么,但具有这种特质的老师并不多。”
我喜欢维登堂,更对它的前景充满无限憧憬。重要的是,这里不是教堂街。虽然和教堂街一样是个小社会,却被一百一十七个野心勃勃的小男孩主导着。男孩们必须在这里学习虚拟语气和联立方程,幸好这些都不是我的强项。不过他们需要得到很好的照顾,病了的时候需要看护,悲伤的时候需要安慰。高年级的一位女舍监因为母亲病了而突然离开了学校,我便担负起了她的部分职责。
意识到自己怀有身孕而且拥有部分学校的股权使我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亨利把我们俩的名字都写进了合同。相对于腹中的胎儿来说,我对学校的感情更深一点。亨利和同伴长于教学,但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管理学校,更不知道该任何控制经费。我逐渐掌握了学校的管理权。布拉德福德海伍德路九十三号对我来说已经是遥不可及的过去,但我身上却还保留着一部分约克郡小老板女儿的习气。
我变得非常忙碌。夏季学期和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我没有时间回忆珍妮特的事,更没有时间为她感到悲伤,没有太多时间考虑罗星墩发生的事。这倒适合于我目前的情况。尽管我可以这辈子都不踏入罗星墩半步,但我永远忘不了珍?.妮特。
珍妮特。无论我再怎么累,这个名字一直在我的脑海深处耐心地等待着。案子的剪报我一直保存在大信封里,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把它们拿出来仔细翻阅。
一份报纸的标题是《为爱而死的女人》。《世界新闻报》把珍妮特描绘成“慈悲天使”,说她解救了深陷病痛的父亲。她因为正确的理由而做了错事,并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人们大多把她看成一个软弱而好心的女人,他们说自杀是懦夫的解脱方法。我不理解这种>.说法,直到现在还是一点都不理解。杀死自己必须要具备出常人所没有的勇气才行。
所有的报道都没提大卫失业以及大卫作为丈夫的苦楚。大卫和罗茜在这出戏中连配角都算不上。珍妮特肯定会为此而感到高兴,她不是报复心很强的人,喜欢保持自己的隐私不受侵犯。在服下父亲剩余的安眠药以前,她写下三封信,并把这些信放在了枕头下面。
死因公布后,法医在庭审时念了珍妮特写给众人的公开信。珍妮特说她很抱歉给众人带来了天大的麻烦,她说因为先前杀害了自己的父亲,所以决定服用安眠药杀了自己。她忍受不了父亲变得越来越疯,她知道父亲心里非常难受,搬到养老院以后会更加难受。她在信中写道,父亲乞求她杀了他。她还写道,她无法带着杀人所带来的负罪感以及流产失去孩子的失落继续活下去。法医还看了珍妮特写给我和大卫的信,不过他认为这两封信就没有必要在庭审时公开了。
我永远不知道珍妮特在给大卫的信中写了些什么。她给我的信很短,句句写到了点子上,即便在四十年以后,我还能记得信里写的每一句话。
任何人,甚至连你都无法帮上我了。警察知道是我杀了父亲,几个小时以后他们就会来抓我。你总是扮演着我的守护天使的角色,不过千万不要把我的死归罪在自己身上。
这种方法对所有人都好,尤其是大卫和罗茜。我希望他们能忘记这一切,展开一段全新的人生旅程。如果我还活着的话,他们会一直生活在阴影中。我知道在能力许可的情况下你一定会帮上他们的忙。我为至今为止的一切而深深地感谢你。
你知道亨利有多么需要你吗?和以往一样,我要把我的爱献给你和亨利,我最特殊的爱。
珍妮特
法医行事公正,甚至还带点同情心。警方提供的证据清清楚楚地表明特雷佛先生是被人杀害的,包括我和大卫的许多证人都能证明特雷佛先生非常不开心,甚至好几次想让人杀了自己。弗拉克斯曼医生在法庭上表示,拜菲尔德夫人在失去孩子以后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他一直在担心拜菲尔德夫人的身体情况。
接着法官列举了警方提交的证据。警察搜索了郡里的垃圾总站。星期二一大清早,特雷佛先生刚刚死去几个小时以后,清洁工就收走了教堂街住户的垃圾。因此警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垃圾山中找到了达克旅店扔出的垃圾残骸。
汉弗里斯警长证实..垃圾中包含了写给我和拜菲尔德一家的好几封信,以及印有珍妮特指纹的伍斯特郡调味瓶。他们还在几英尺之外发现了一捆湿漉漉的报纸,《教堂记事报》里包着土豆皮和几块湿布。经过检验证实,湿布是从棉质睡衣上剪下来的。汉弗里斯警长说那原本应该是件白底粉红色碎花的睡衣。
法医测试表明,大多数布料上沾染了与特雷佛先生血型相同的血液。警察认为珍妮特在杀害父亲之后曾经想把自己和睡衣清洗干净,接着又决定用剪刀剪碎睡衣,把内衣碎片和垃圾一同丢弃。内衣边缘的干洗店标签说明这件睡衣确实来自达克旅店,大卫也证实妻子的确有件这样的睡衣,在其后的搜查中,警察和大卫都没在房子里发现那件睡衣,大卫确信岳父死前的那晚他妻子穿着的正是那件白底睡衣。
看来那天她穿上白底睡衣并不是想取悦大卫。我希望我能笃信上帝,这样我至少能为珍妮特的灵魂祈祷。我辜负了她,因为我一直被自己、亨利和尤尔格雷夫的事所累,丝毫没注意到最好的朋友已被逼入墙角。
和我一样,法医认为这是一场因为爱得过深而引发的悲剧。我不知道这份爱里是否还包含着某种仇恨。换作今天,心理学家也许会说特雷佛先生多次——甚至可以说经常对罗茜“行为不当”。珍妮特小时候曾经受到过这样的对待吗?我实在无法想象珍妮特会恨得杀人,我只知道她最恨的人是她自己。
大卫就不一样了。我曾目睹特雷佛先生在罗茜床上时他眼里散发的那种光,也听到过与平时完全不一样的声调。仇恨把大卫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如果恨意能杀死人的话,特雷佛先生早就在流血而亡之前死了好几次了。
珍妮特很爱大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为他而活的。当我不再感觉麻木,当我不再为一百一十七个小男孩而分心的时候,我重新思考起来。我突然觉得珍妮特可能不仅仅是为大卫而活,她甚至也许会为大卫牺牲掉自己的生命。
47
星期天,从罗斯开往维登堂的路上我和亨利没怎么说话。车开上自家的车道以后,我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亨利一定是听见了我的叹气声。
“你怎么了?”他问。
“你知道这是我们拥有的第一个正常的家吗?”
“总比从来没有要好。”
晚饭以后我们出门散了一会儿步,我们把这种散步称之为“走动”。雾气已经从草地弥漫上了平台。我回头看维登堂,它在我眼中突然变得非常美丽,像一幢出自童话的建筑。
我悄悄地挽住亨利的胳膊。“这里太安静了。”
“小魔王们回来以后你就知道什么是热闹了。”
因为我怀孕的关系,亨利坚持要用葬礼上的缓慢步伐慢慢走。他吸起了烟管,这种习惯至少能把小虫赶到一边。他还发现吸烟管可以让他在父母面前表现沉着,也变得更稳重一些。亨利不太善于用烟管吸烟,常私下里和我一起练习。
“毕竟我们也快为人父母了。”他说。
所谓的“湖泊”旁安着一只石凳,尽管大雾已逼近水面,我们还是在石凳上坐了好一会儿。亨利觉得我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太阳已经开始下山,但光线依旧充足,空气也渐渐变凉了。鸭子在银色的水面上荡起点点涟漪,这让我想起我和罗茜在斯万巷附近的河面上喂过的几只野鸭。我很想知道南茜·马特莱瑟姆在河边长大的时候有没有喂过那几只野鸭的先祖。
“她没有……”亨利说,“对她来说倒算是种安慰。”
我肯定漏听了一?些内容。“没有什么?你说的是谁?”
“孙子孙女啊。尤尔格雷夫夫人没有一儿半女,那次我们去拜访时态度不应该那么好的。”
“你问过她吗?”
“不是,是在你上厕所时她自己提到的,当时我碰巧说到你怀孕了,她说她很高兴从来没生过小孩,因为光是照顾自己就要花上一整天的时间了。”
“你觉得她快乐吗?”
亨利耸了耸肩,往水面上吐了口烟。我怀疑他原本是想吐个烟圈的。
我说:“我想她大概一直在回避自己快不快乐这个问题。”
亨藏书网利吸了口烟,烟管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抱怨的,她显然并不缺钱用。”
尤尔格雷夫夫人告诉我们弗朗西斯先生从来没在庄园宅邸住过。在弗朗西斯生活的那个年代,尤尔格雷夫一家住在罗斯公园附近的一幢红瓦房内,高高耸立的烟囱俯瞰着后续修建的那些房屋的屋顶。弗朗西斯就死在那幢房子里,从卧室的窗户跳到下面的砂石路上。尤尔格雷夫夫人说,弗朗西斯用自己的方式疼爱着她,她过去常把她称为弗朗西斯叔叔。
她恨的不是弗朗西斯,而是把她出卖给弗朗西bbr>..斯的那些人,她恨妈妈的姐姐埃米阿姨和西蒙·马特莱瑟姆。她没有用“仇恨”这个字眼,这两个字是我赋予她的,我从靠在王座形靠背的那张土黄色的瘦脸上感受到了深深的恨意。
“弗朗西斯叔叔觉得这样做是最合理的,但他没想到让孩子从家庭中脱离出去是多么残酷。”尤尔格雷夫夫人张开嘴打了个哈欠,似乎我们或是我们聊起的话题让她心生厌烦,或许两者都让她烦透了吧,“特别是在母亲刚死的情况下更是如此。他先是把我送到了汉普斯特一个可怕的女人那里,那个女人是他小时候尤尔格雷夫家的保姆。她教我注意举止,还给我买了一些衣服。”说到这里,尤尔格雷夫夫人噘起了嘴,“她甚至还教过我怎样进行演说。”
“你在她那里待了多久?”
“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却好像有几个世纪之久。弗朗西斯叔叔为了我,不得不残酷一点。他不想让我在没有学会礼仪的情况下住进同意收养我的那对夫妇家中,给他们造成困扰。我的确做到了,很快就融入了他们的家庭。爸爸,”——说到这个词时她稍带了些讽刺意味——“是一位律师。我们在河边有幢房子,我有专属的女佣。爸爸的姑妈嫁给了罗斯的小地主卡特,爸爸和弗朗西斯就是这样联系上的。现在想来,弗朗西斯也许惹上了一些法律上的麻烦,由爸爸帮忙解决了。”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这事会和哈罗德·门罗扯上关系?”
“你是说为什么我要在这么多年以后重提此事吗?阿普尔亚德夫人,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了。年轻时你没有时间回首过往,但老了以后你就没什么事可做了。另外,我还很想知道哥哥发生了什么事。”
“还有你的姨妈。”
她笑了。“那完全是个意外收获,我还以为她已经死了呢。她一定有九十多岁了。”
“但这所有的秘密——”
“为什么我要没事找事呢?阿普尔亚德夫人,请你告诉我,如果你在斯万巷这种地方长大,如果你在孩提时被人买卖,难道你希望全世界都知道吗?你自然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因此我雇了一个私家侦探。记者也许能更有效地揭露事实,但我不能指望他们保守秘密。当然我可以雇个律师,但律师比私家侦探要贵得多。”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娇小的鼻子上布满凹痕,“你们知道,实际上我并没有什么钱。”
她一直在说话,我感觉她实际上在嘲笑我们。
“第一次和你哥哥交谈时,他说你和他一起去了加拿大。”
“那是西蒙在胡扯。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抛弃了妹妹的事实,从而被人责难。他从小就是个虚情假意的男孩。你真该看看他和弗朗西斯叔叔在一起时的样子,无论弗朗西斯叔叔说什么,西蒙总是顺着他。埃米阿姨比他要诚实得多,她不想让我们两个孩子毁了她最后一次结婚的机会,尤其是母亲丑闻不断,父亲不知何人的两个来自斯万巷的孩子。听她谈萨米·戈特贝德,你会以为萨米是坎特伯雷大主教本人呢。”她瞪着眼睛,收起下巴,换上了低沉的声音,“他才没那么负责呢!”
“你自然也读过那些诗了吧?”
她歪着头。“当然。门罗把在罗星墩图书馆找到的《天使的语言》带给了我,但这根本没什么意义,我早就有这本书了。”
“你有《天使之声》这本书吗?”
“实际上那是同一本书。《天使之声》是私人印刷物而已。不知道什么原因,弗朗西斯叔叔稍稍变换了标题。”
“他还在里面添加了一首诗。”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是吗?也许出版商不让他把那首诗包括进去。”
“那首诗确实很怪。”
“整本书里的诗都很怪。”
我先挪开了视线。她确实有她的道理,也许事实就是如此吧。
亨利压低声音,抱歉说我们也许占用了太多尤尔格雷夫夫人的时间了。他对我很有耐心,我发现这是怀孕所带来的好处之一。你有了奇特的想法人们也总会顺着你,还理所当然地认为你会没来由地发脾气。
这时我提出想借用一下厕所,尤尔格雷夫夫人把我从侧门领进了屋子。尿频是我最不喜欢的怀孕症状之一,不过我也承认我确实太爱打听了。房间的这一部分堆满了破烂家具和画框污损的油画,这些物品和尤尔格雷夫夫人的车一样弥漫着铜臭味,生活在当中的人反倒常常对它们视而不见。
和我一起沿着走廊向前走的时候,尤尔格雷夫夫人对我说:“阿普尔亚德夫人,希望你能帮我保住这些秘密。”
“没问题。”我胸有成竹地承诺着。
“我想你应该明白,把家里的秘密公之于众有多么难堪,拜菲尔德先生应该能完全领会这一点吧。”说着她向一扇门挥了挥手,“那边就是厕所。”
“别以为我是在刺探——事实上我也许就是在刺探,但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嫁到弗朗西斯家的?”
“这并不奇怪。我父母,”她重又操着讽刺的语调说,“过去常常到姨婆卡特家来做客。现在他们的大多数土地和房子都到了千禧年水库手里,女儿二十一岁生日时他们办了场舞会,正是在那次舞会上我遇见了我后来的丈夫。”她看着厕所门,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不耐烦,“明白了吧,这事本来就不复杂。”
厕所藏书网里放着几样红木做的小家具,开关把手全都是铜制的,墙上贴着蓝白相间的瓷砖。坐便器上放着一个华丽的托盘,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女王,希望能比平时尿得多一点,这样回家前我就不用再上厕所了。
但这时我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我觉得很不安,这种情绪像是生理上的,像是孕吐的温和反应。也许我完全弄错了,也许尤尔格雷夫夫人留给我的只是模糊的第一印象。但依我看,尤尔格雷夫夫人看上去像一个傲慢自负的老富婆,没有理由考虑别人的意见,更没有理由对突然在星期天不期而至的奇怪女人开诚布公。
那她为什么会如此不加掩饰地回答我的问题呢?
怀孕带来的另一个特殊待遇是喝早茶,当陌生的小生命开始侵入你的肌体时,当荷尔蒙表现得像有破坏力的学童时,当消化系统在变革中苦苦挣扎时,你需要补充营养来增加你的体力。
亨利确信我很脆弱,每天会一早起来烧茶。我们的内心深处都残留着珍妮特和她以为是男孩的流产儿的悲惨回忆。
某个星期一的早晨,亨利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并温柔地亲吻了我。尽管我们都没有把相互依靠作为一件理所应当的事,但我们已经习惯了不离不弃。他为我倒好茶,在窗边来回踱步,不时用手搓着睡袍上的挂线。
“可爱的早晨。”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香烟,“托盘上有封你的信。”他故意停顿了很长时间,借以引起我的注意,“上面盖着罗星墩的邮戳。”
我抿了口茶,然后从托盘上拿起信封。信封上的笔迹很熟悉,但我一时想不起来这是谁的笔迹了。我用调羹柄撕开信封,抽出信看了一眼签名,发现信是彼得·哈德森寄来的。
亲爱的温迪,
新学期在即,我想你们大概都非常忙。我写这封信是为了告诉你们,我和琼祝愿你和亨利在新的征程上好运连连。
教堂图书馆的图书分类工作终于完成了!詹姆斯·赫伯(弗伯里夫人侄儿的朋友)用了一整个夏天结束了你尚未完成的那部分工作。他刚通过了剑桥大学的历史学业考,准备去德汉姆学院攻读文学硕士学位。感谢上帝,他没有发现更多令人惊喜的事物。我们暂时还没决定该拿教堂和神学院图书馆的书怎么办。
主教在大礼堂举办的展览获得了空前的成功。你也许会乐意知道——人们对这次展览赞誉有加,想把它作为永久性展览固定下来。因此主教大人让赫伯去剑桥大学图书馆查看档案,看看里面有没有适合展览的内容。那份档案里包括了许多记录和文字材料。一些是修道院的材料,但更多的却是宗教改革后关于教堂和教区的资料。这些资料是尤尔格雷夫教士寄存在图书馆的,有人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马虎地对它们进行了分类,但只做了其中的一部分。..
赫伯找到了几件可以作为展览品的物件。他甚至还找到了十五世纪早期烧死异教徒时所用燃料的账目。针对这笔费用的归属问题曾经有过一些争论——修道院方面觉得应该由王室来承担。有趣的是这些被烧者的名单——他们中有两个来自马吉利村,其中一个的名字正是伊莎贝拉。这样看来,也许尤尔格雷夫的诗句是建立在事实基础上的也说不定。不幸的是,赫伯并没有在记录中找到与先前审判相关的内容。
另外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上周我收到封寄给教堂图书管理员的信,信是一个叫西蒙·马特莱瑟姆的人写来的。他说他想和住在达克旅店的你取得联系,想问我要你的转寄地址。他说你知道他的联系方式,因此我给他回了一行字,告诉他我会把他的请求转告给你。
进展顺利的话,我们有望在十月份看见大卫和罗茜。我听说你们已经联系上了。如果你能和他们见面,记得把我们的问候转告给他们。
琼让我致以你们最热忱的问候,我也同样地祝福你们。
彼得
我把信递给亨利,一边喝茶一边看着他读完了这封信。读到最后时,我发现他皱起了眉毛。
“我想我们应该把它视作过去的东西。”读完信以后他说。
“把什么视为过去的东西?”
“所有与尤尔格雷夫以及马特莱瑟姆有关的事情。你不准备和马特莱瑟姆取得联系吧?”
“我不知道。”
“那都是些过去的事,你应该把它们抛之脑后。”
有些事我永远都不会忘怀,特别是珍妮特和多毛女人的事。“让我想想。”我说。
“让它们自然而然地成为过去吧,”亨利提议道,“拜托了。”
“还有什么要提醒我的吗?”我看着茶杯,希望能在茶叶之间探得我未来的运气,“壶里还有茶吗?”
48
三天后的星期四,我在滑铁卢站的大钟下与大卫和抱着天使玩偶的罗茜见了面。亨利原本想和我一起来,但我劝他留在学校。我不想带着脾气暴躁的丈夫一起出门。亨利不喜欢买衣服,哪怕为自己买也不愿意。
“千万别累着,”车开到火车站时他对我说,“你一定要对我发誓。”
“我发誓会悠着点儿。”
大卫看见我时似乎松了一口气。他手臂下夹着公文包,眼睛充血,眼袋暗黑。我不知道他的上帝现在有没有给他提供帮助。罗茜穿着另一条我见过的连衣裙,淡蓝色的底,装饰着一匹粉红色的小马,袖子是可爱的泡泡袖,领子是女式小圆领。这是珍妮特送她的五周岁生日礼物。她的头发很乱,一只手抱着天使玩偶,另一只手抓着看上去像是皮革做的塑料手提袋。
“你确信和我们一起购物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吗?”大卫问。
“一点都不麻烦,我很喜欢和你们一起购物。”
“你的午饭钱我来出。”他拿出一个皱皱的皮夹子说,“你还需要打辆车回家。你觉得买衣服需要多少钱?十英镑够了吗?”
“不用了,”我说,“就算我送罗茜的礼物吧。”
“我不允许。”
罗茜抬眼瞧着我们,视线从大卫的脸上转到我的脸上。她的表情专注,抓着手提袋的手指根根发白,好像世界的命运取决于我们谈话的结果似的。一时间我什么也没说,因为此时已经没有说话的必要了。
为了珍妮特好,就让我好好地为她完成这一切吧。
“什么时候去什么地方接你们?”大卫问。
他答应由我付钱,这点我们都心知肚明。定了会合地点以后他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大卫准备接下来一天都在图书馆里研究托马斯·阿奎纳斯的著作。我觉得他可能愿意为摆脱拜菲尔德太太做一切事,甚至陪我和罗茜买衣服。
我和罗茜排队等出租车,她自觉地搀着我,这在以往可是不多见的。接着她又像拉扯老式饭店里的拉钟铃一样拽着我的手臂向前走。
她抬起完美的脸蛋看着我。“温迪阿姨,你觉得我可以有一条带腰带的裙子吗?”
“我想完全可以。”
我们前往牛津街,上午的大半时间都花在购物上。我花了点小钱——我确信大卫和他母亲应该都不是很清楚在西区给小孩买衣服要花多少钱。罗茜一直抱着天使玩偶,还没买任何东西她就在问玩偶的意见了。
离开塞尔弗里奇百货公司时我们都累得筋疲力尽了,于是找了家饭馆吃午饭。
“看来天使也需要几件新衣服,”等待布丁时我说,“你怎么看?”
“没错,请给娃娃也买几件衣服吧,它会喜欢的,你觉得呢?”
“妈妈!”玩偶大声抱怨着,因为罗茜按了一下它的胸膛。
我看着天使玩偶。它的衣服皱皱巴巴,粉红色的底色也变淡了。
“奶奶帮她洗了裙子,”罗茜说,“这衣服越洗越难看。”
“我们看看可以给她买些什么衣服吧。”
她点点头,对我露出拘谨的微笑。她是个教养良好的孩子,答应给她买任何东西时她都会这么做。如果她展开双臂拥抱亲吻我,或是更进一步说她爱我的话,我会更享受,尽管在内心深处我很清楚,这只是孩子们有所企图的爱而已。但罗茜是个美丽漂亮的小姑娘,又是我最好朋友的女儿。我希望听她说爱我,希望能相信这一点,更希望有一天能得到她发自肺腑的爱。
现在我才意识到罗茜并不喜欢我。不,尽管我不愿承认,但她对我的感情恐怕比这还糟。她痛恨我。在我出现以前,他们一家人快快乐乐地住在达克旅店,至少罗茜是这么认为的。然而我把她妈妈永远从她身边夺走了,没有任何人能把珍妮特给她送回来。现在我出现在她的面前,试图填补妈妈的空缺,试图和鬼魂竞争。
“吃完饭以后我们再去哈利玩具店逛一圈,”我仍在进行这场注.定要输的游戏,“你以前去过那里吗?”
她摇了摇头。
“那是个非常大的玩具店,我相信我们会在那儿买到一些好东西的。”
“我想给它添几件衣服,你给它做的裙子弄脏了。”
“真遗憾。但也别担心,也许我们会买到些更好看的衣服。”
她用清澈的眼睛看着我。“妈妈把衣服放在水里泡过,但上面的污渍怎么也洗不掉。”
之后女服务员给我们端上点缀着扇形华夫饼干的巧克力冰激凌。罗茜拿起勺子,把它插在冰激凌里。我坐在座位上瞪着桌子对面的罗茜,搜肠刮肚地回忆着天使玩偶的衣服在什么时候弄脏过,尤其要搞清是在什么时候。
“罗茜,天使的裙子上沾了什么?是什么把它弄脏了?”
她刚把一勺冰激凌放进嘴里,正细嚼慢咽着,眼睛透过睫毛看着我。她不是那种边吃东西边说话的孩子。吃完冰激凌以后,她用手巾擦了擦嘴角。
“妈妈说要保密。”
保什么密?在冷水里洗掉的污渍吗?
“妈妈不在,”我突然变得残忍起来,“现在只有你和我。”
罗茜思考了一会儿。“但妈妈这样说过。”
“介意我提个建议吗?你可以点点头表示同意,或摇摇头否定。这样就用不着说话了。”她又往嘴里塞了一勺冰激凌,咀嚼了几下,点了点头。
我没去理会残存的那点良心,把盘子推到一边,在口袋里摸着香烟。“是不是……是不是看上去比较像番茄酱?”
罗茜又点了点头。
“是外公弄上去的吗?”
第三次点头。
我从烟盒里抖出一支香烟,然后颤抖着把烟放进嘴巴,第一次点烟时我没能打燃打火机。我注意到罗茜一边吃冰激凌一边观察着我。我觉得十分烦躁,非常想喝一杯干马提尼。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烟气灼伤了我的肺。
“污渍是怎么弄到天使的裙子上去的?”
她吞下一口口水。“天使自己掉上去了。不过妈妈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永远不要。”
“告诉我没关?99lib?系,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妈妈剪开裙子,然后把碎片扔进了洗手间。”
“你外公是什么反应?”
“你是说外公吗?那是他想要的。”
罗茜用勺子刮擦着盘子,贪婪地舀起最后一点华夫碎片和冰激凌。罗茜说的答案从字面上看似乎没有太大意思,但却包含着深刻的含义。我记得特雷佛先生表示过自己想死,那是我听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罗茜当时恰好也在场。后来罗茜询问我什么是死,我告诉她死者能进天堂,天堂里非常美好。
“你知道外公把刀放在哪儿了吗?”
罗茜点点头。“这是我们的又一个小秘密。”她在椅子上卖弄风情地扭了扭身子,“我们把刀藏在他房间的壁炉后面。他准备去给天使弄来更多的翅膀。对了,你不吃冰激凌的话,我能吃你那份吗?”
我把盘子推过去。“之后妈妈在外公的房间里找到了你,对吗?”
“我刚把刀刺进外公的身体妈妈就进来了。外公动了动,把天使从我手上撞到了地上,天使全都弄脏了。”
“妈妈后来又做了些什么?”
“她试图把外公叫醒,但外公一直睡得很熟,然后妈妈嘱咐我把身上弄干净。”她的脸突然皱了起来,美丽的容颜消失了,我的面前是个惊恐的孩子,“妈妈如果在这儿就好了。”
“亲爱的,我也这样想。”
最后我终于搞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珍妮特起初想把父亲的死当作自杀。在这个企图失败以后,她没有过多地考虑自己,而是觉得从大多数人的角度来看,把罪责归在自己身上比较好。也许这正是她一直在等的机会。我觉得她大概也不想活了。她肯定知道在她采取自杀、承担杀害父亲的罪责以后,大卫会陷入更糟的境地。但这样做至少能帮助罗茜在余生中不戴上杀人犯的标签。
后来我在书店的架子上发现了达克旅店大卫的书房里也有的一本蓝皮平装书,这本书介绍的是《刑法》。翻到青少年犯罪的章节时,我的手指在书页上留下了一个湿手印。作者引用了一九三三年颁布的《青少年保护法》第五十节的内容。
八岁以下的儿童免遭任何罪行的指控。
“这条法律是不容辩驳的。”吉列斯先生在一旁标注着。
换句话说,罗茜永远不会因为杀人而遭到指控,因为根据法律她的行为并不算犯罪。珍妮特知道这一点吗?即便她知道,历史就会因此而改变吗?珍妮特肯定会为罗茜和大卫做最好、或者说对他们伤害最小的选择。如果她把真相告诉我、大卫、弗拉克斯曼医生或者汉弗里斯的话,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但外人不会那么严谨。
如果被别人知道罗茜杀了藏书网外公的话,她这一辈子都会被人好奇地指指点点。即便拜菲尔德一家隐姓埋名并搬到澳大利亚,还是会有人知道罗茜杀人的事。
我实在想不清楚了,也许我把事情弄得太过复杂了吧。珍妮特的事令人心碎,毫无理性可言。也许珍妮特只是不想再活下去了,也许她早就想寻死,罗茜只是帮她找了条便捷的道路而已。
我问罗茜:“你把这件事告诉过别人吗?”
她摇摇头,从我的盘子里舀起最后一点点冰激凌。
“罗茜,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你能对我起誓吗?”
她用手巾碰了碰嘴。“没问题。”
我发誓这样做是为了珍妮特。这会给大卫、拜菲尔德太太和罗茜本人减少更多的痛苦。如果我把真相告诉大卫,如果打电话告诉汉弗里斯警长,我最好的朋友蒙蔽了他和我的眼睛,又有谁会因此得到帮助呢?抛开这一切不谈,这样做之后又能拯救谁的生命吗?
闭上眼睛,我看见罗茜一手拿刀,一手抱着天使;我看见珍妮特俯身看着父亲,鲜血汩汩地从他的脖子里往外流。但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换种选择会发生什么事。我一向这样认为。
女服务员飘然而至,我让她给我们结账。
“我们打车去哈利玩具店吗?”罗茜问。
“那离这儿并不远。”我发现她的脸沉了下来,“你想坐出租车去吗?”
“是的,我想坐出租车去。”
出租车的问题使我们离开了原先的话题。我们已经奢侈地买了许多东西,包裹都拿不下了。如果叫辆出租车的话,亨利会因此感到高兴,因为这意味着我接受了他的建议,没有让自己过于劳累。另外我还想给罗茜一个小小的奖赏。这听上去有些古怪,因为我原本以为我的世界观已从根本上被动摇了。但这其实并没有什么古怪的。归根到底,我们所有的人都很古怪。我们会因为细节而分神,这是我们大多数人的处世之道。
幸好我们去了哈利玩具店,罗茜在那里得偿所愿。我们还遇见了一位愿意认真对待玩偶服装的店员。经过了一番讨论以后,我们给天使买了两件外套。第一件是用合成塔夫绸做的折纹领口杂色短燕尾服,燕尾服还有一件配套的紧身上衣。裙子呈铃铛状,下面还有条特殊的衬裙。这套服装还包括一双高跟鞋。
“晚会上它会显得很可爱,你们觉得呢?”店员问。
罗茜按了下玩偶的胸膛。“妈妈。”玩偶叫了一声。
十五分钟以后,我们为玩偶选了第二件套装。天使现在可以随意地穿上一件低方领的白色无袖上装和一条淡蓝色的亚麻短裤。店员说假日里没有一双蓝皮鞋和绕着缎带的草帽,天使未免显得过于寒酸,于是我们又为玩偶买了皮鞋和草帽。
“你们总不会希望它在划船或在海滩上行走时穿着高跟鞋吧,那样也未免太傻了。”她说。
最后我们又找到了一条合身的朴素白睡衣。睡衣的领口有一圈丝边,虽然似乎有些开得过低,但罗茜一点都不在乎。
趁着店员为我们包裹商品的当口,罗茜在店堂里四处徘徊,查看其他娃娃,以及它们的衣服、房子和所用的家具。我填写支票的时候,她偷偷摸摸地走到了我的身旁。
“温迪阿姨?”
“怎么了?”我撕下支票,低头看着罗茜。我发现自己心里很嫉妒她,她是那么美丽,又是那么沉默寡言,这些特质使她逃脱了苦难。
她把我拉到一个放着玩偶和配套工具的柜台前。“天使有孩子吗?”
“不,亲爱的,我想她们应该没有孩子。她们不愿意被孩子所困扰。”
“你确定吗?”
“相当确定,不信你可以问爸爸。”
“天使没有孩子,”罗茜沉吟着,“因为天使不需要孩子。”
她的语调像是在提出一种可能性,而不是在陈述一种事实。
“我想你是对的。”我不愿意再给她买一个玩偶,因为玩偶需要童车、小床和一个完整的衣柜,“爸爸会知道得更清楚些。”
她点了点头。“我才不想要孩子呢。”
“你为什么会这样说?”
“他们带来了太多的麻烦,而且会把事情变得一团糟。我想这也许是天使不想要小孩的根本原因。”
她悄然离开了我,走到柜台前对店员笑了笑,店员早就对她笑脸相迎了。我重重地坐在柜台前的一把椅子上。
他们带来了太多的麻烦,而且会把事情变得一团糟……
罗茜的话语一遍遍在我脑中回响,像旋转木马一样不断加速,直到我感觉心烦为止。我想起了西蒙·马特莱瑟姆说的一段话,并第一次把这段话同戈特贝德夫人的言辞,或者说那番言辞中所隐含的意思联系起来。
柜台上的玩偶一齐瞪着我,她们面容可怖,完美的眉毛像尤尔格雷夫夫人的一样高高挑起。我想让人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这只是我的错觉。
“夫人,你好吗?夫人,你还好吗?”
我抬眼一看,发现店员正蹲在我身边。
“夫人,你还好吗?”
“我很好,谢谢你,只是头稍微感到有些晕。”
“这里太热了,他们很难把店里的温度调节好。”
“我们叫辆出租车走,”罗茜提议道,“这样你就不用走路劳累了。”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怀着的孩子需要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把精力集中在孩子上,那可是我的孩子啊!
“叫辆出租车吗?”我说,“这主意不错,不过我想先打个电话。”
“我们去哪儿?”罗茜问。
“再来份冰激凌怎么样?”
49
我付了车费,告诉出租车司机在外面等一会儿,然后和罗茜一起进入了蓝色大丽花咖啡店。柜台后面面容悲伤的女人擦拭着一只已经油光发亮的咖啡壶。看到罗茜以后,她的表情马上开朗起来,似乎脸皮后面的蜡烛突然被人点亮了一样。
“我是来见马特莱瑟姆先生的,”我说,“他在等我。”
“小姐,请您稍等一会儿,我看他准备好没有。”
“在我和马特莱瑟姆先生谈话的时候你能帮我照顾一下罗茜吗?”
“哦,当然可以。”女人低头对罗茜笑了笑,罗茜回眸一笑,笑容中透露着些许敌意,“那个玩偶非常漂亮,她叫什么名字?”
“她的名字叫天使。”
“这名字真美,天使喜欢吃冰激凌吗?”
罗茜点了点头,瞪着自己的双脚。
“我会在你妈妈和马特莱瑟姆先生讲话的时候给你和妈妈各做一份冰激凌,你可以在一旁帮我。”
罗茜和我什么都没说,但天使玩偶却抱怨了一声“妈妈”。女人穿过拱廊,挂在拱廊上的杂色尼龙缎带随之像破碎的彩虹一样舞动起来。
罗茜捏了捏我的手,像按服务铃一样。我低头看着她,她不安地问:“那位夫人会让我吃天使的冰激凌吗?”
“应该会吧。”
过了一会儿女人回来了。“他现在可以见你。”
“罗茜,听话点,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们来做冰激凌吧,”女人说,“我们来做适合小天使的可爱冰激凌。”
她让罗茜转过柜台,没有理会窗边台子上试图吸引她注意力的一位顾客。
我穿过拱道,敲了敲左边的那扇门。马特莱瑟姆让我进屋。
他和我前两次看见他时一样衣衫整洁,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椅子歪向一边,因此我只能看得到他没有被中风损伤的右半边脸。今天他穿了件运动上衣,戴了条松松垮垮的领带。领带的折痕处闪着金光,马头领带夹上镶嵌着陶瓷。他把手伸过桌面,想和我握手。
“原谅我不能站起来,”他痛苦地吐出话语,“我现在不是很舒服。”
“对不起,打扰了。”
我们握了握手,他的皮肤像蛇皮一样又干又冷。
“罗星墩有人给你传口信了吗?”
“是的。”
“阿普尔亚德夫人,谢谢您亲自过来一趟,我还以为你会写信或打电话呢。来这儿路远吗?”
“我是从汉普郡过来的,现在我和丈夫住在那里。”
西蒙·马特莱瑟姆和以往一样完美无缺。他的改变来自内里,不再像以往那样敢于争战了。
“夏天我还生着病呢。”他没有指望得到我们的同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本应早点写信给你。很遗憾你的朋友落了难。他们叫什么名字?”
“拜菲尔德。”
“我从报纸上知道了那件事。”
“他们的女儿在咖啡馆里玩得很高兴,她正在做冰激凌呢。”
“克劳迪亚喜欢孩子。弗兰科成人以后她就盼着要孙子了。阿普尔亚德夫人,你想喝茶还是喝咖啡?”
“不用了,谢谢。”
“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他说,“雇佣私人侦探的人也不是我。我想我大概见过他一两次,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咖啡馆。克劳迪亚也注意到了这个人……她和弗兰科用自己的方式给我提供了许多方便。但那个人绝对不是我雇的,这点我可以对你发誓。”
“这我已经知道了。”
“但我想知道他是谁雇的,我一直在为这件事担心。”
“马特莱瑟姆先生,我完全把这件事搞反了。试图寻亲的并不是你,而是你的妹妹。”
他大吃一惊,转过脸来看着我。左半边脸似乎比以前更糟了。我想夏天他大概又中过一次风。他舔了舔嘴唇,把身体探过桌面,用手环住自己的耳朵。
“你说寻亲的是谁?”
“是你妹妹南茜。”
他靠在椅子上重重地呼着.气,从裤子口袋里拿出块手帕擦拭着前额,然后擤了擤鼻子。“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告诉他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确实遵守诺言,把南茜培养成了一个真正的淑女。我告诉马藏书网特莱瑟姆我已经和南茜说过话了,并向他描述了庄园主宅邸的大致情形。他一边听,一边缓缓地点着头。
“你想要她的地址吗?”我问。
“不必了。”
一时间我们谁都没有说话。老人的嘴动了动,似乎在念叨着什么。我想他大概是老了吧,尽管他还只有六十七岁。
“他是个好人。”马特莱瑟姆最后总结道,“我是指尤尔格雷夫教士,我总说他是个好人。”
“我知道你的想法。”
现在机会来了。现在我有机会向他提问了,这也许是我的最后一次机会。我不想这么干,因为马特莱瑟姆即将不久于人世,我和他都没有办法面对自己和他人那些赤裸裸的真相。我看着一屋子破旧的战前家具,突然急着想回家,想回到维登堂和亨利待在一起。
“你觉得他是个好人吗?”马特莱瑟姆的吼叫声使我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说说看,说说看嘛!”
他的脸徒然变色,没被中风影响的右手放在吸墨台上,颤抖着。我想他可能又要来一次中风了。
“我想他确实做过些好事,”我说,“但他做过的坏事同样不少。这点我们大家都一样。不过他在这两个方面都喜欢走极端。”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妹妹尤尔格雷夫夫人——她雇佣门罗找你,而且让他搜集了许多人们对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看法。你觉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抖了抖半边肩膀。“我怎么知道?”
“我想你也许猜得到。你为什么现在不去看看她呢?”
“我不是已经把原因告诉你了嘛!”
“你说以前回到英格兰的时候,因为觉得她可能以为你出卖了她,所以不太愿意见她。也许这确实是你的真情实感,但你一定还有些别的想法,不是吗?”
他把右手手指慢慢竖起来,慢慢伸过吸墨台。他瞪着自己的手,却没有看我。
“你知道直到不久前,直到七月,你姨妈还活着吗?”
他抬起眼,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你还有个叫威尔弗瑞德·戈特贝德的侄子吗?”
“你和他们谈过了吗?”
“是的。”
“埃米姨妈跟你谈过话了吗?”
“她说得很小心,当然她必须这么做。你和尤尔格雷夫夫人因为这个原因也同样谨言慎行,尤尔格雷夫夫人更是不敢透半点口风。”
他用指尖抠着吸墨台,似乎想从吸墨台里抠出点什么。“我累了,现在必须请你离开了。”
“我这就走。”我站起身,撸平裤子,拿起手提包,“马特莱瑟姆先生,走之前我想把我的看法告诉你。戈特贝德夫人说那时她想结婚,她妹妹的孩子成为横亘在她面前的难题,因为萨米·戈特贝德不想要这些孩子。当时我认为她指的是你和南茜,但这根本说不通,因为当时你已经不用她操心了。你妈妈死前,你已经在主教院干了一阵子活儿,并且已经住在那儿了。后来尤尔格雷夫教士又把你送去了加拿大。不管从哪方面说,你都不会对她造成太大的负担才对。”
“她年纪太大,说不定把我的年龄搞混了。”
“上次看见我的时候,你告诉我你妈妈在生孩子的时候因为难产而死。戈特贝德夫人说在她还没有嫁给教堂执事之前,她住在一个小套间,你妈妈死后她便收养了你们。但那里的女房东一直在抱怨你们惹出来的麻烦。‘我不是她们的保姆。’这是女房东的原话。”
两只手现在完全静止下来。
“即便你和她们住在一起,一个十三岁有工作的人也不需要保姆来照顾呀。”
老人的眼睛被凹皱的皮肤所包围,这时他的眼眶湿润了,我看见一滴眼泪聚在他的下眼皮上。
“她说的是孩子们,”我说,“我想应该不止一个。”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眨了眨眼,然后泪水便消失了。
“难产时的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他没有回答,也永远不会回答。没有人会回答这个问题。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给他们三个——西蒙、南茜和埃米姨妈安排了各自的未来,作为回报带走了那个难产的孩子。事情似乎非常简单,遗留下来的只是些罪行的片段而已。
“我可以查明,”我说,“我可以去索姆列斯特医院把出生证找出来。”
马特莱瑟姆晃了晃脑袋,被毁坏了的脸上出现似笑非笑的神情。
这时我知道自己的招数不管用,这个孩子的出生根本没有登记过。这是个没人要的贫民窟的孩子,人们对他的死活根本视而不见。说到底,受害人在法律上是根本不存在的,这和法律不能把罗茜判定为杀人犯是一个道理。
刚刚出生的婴儿非常小,和小猫或小鸡差不多大,根本没有力气保护自己。尽管可能做过种种猜测,不过西蒙和戈特贝德夫人也许不知道那个孩子遇上了什么事情。南茜同样不知情吗?
西蒙·马特莱瑟姆一直没有看我的眼睛。我离开房间,轻轻关上门,擦擦鼻子,轻轻喷了几口气。在走廊的另一头,罗茜庄重地坐在桌子前,一群艳羡的女人看着她吃完了一盘蘸着巧克力酱的冰激凌。我花了好大的工夫才把她拉出咖啡馆,面容忧伤的女人没有让我付钱。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出租车司机从报纸里抬起头,张望了我们一眼。我摇摇头,向他指点着费特尔街街角的电话亭。我拉着罗茜黏呼呼的小手,拽着她朝电话亭走去。我推开电话亭的门,一股尿和酒的气味扑面而来。
“真够臭的,”罗茜说,“你想打电话给谁?”
“只是个认识的人,你可以在外面等着。”
我把电话打到查号台,罗茜则在电话亭边和天使说着话。我很幸运——我一直在担心电话查号台没有登记领主庄园的电话号码,如果这回没问的话,也许我永远都不会知道庄园的电话号码。食用最好的那部分:因为那里潜藏着最完美的艺术……孕期的女人会有种种古怪的幻想,激动的眼泪也会不时夺眶而出。如果我把这一切告诉亨利,他会以为这只是孕期妇女的遐想而已。
如果我告诉他。
我的耳边出现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的声音。我按下接听按钮,告诉他我的名字,让他请尤尔格雷夫夫人听电话。
“就说电话和尤尔格雷夫先生的事有关。”我关照他。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等待着,肚子里躺着我的孩子。
过了没多久,尤尔格雷夫夫人接过电话。“阿普尔亚德夫人,不知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我刚和西蒙见过面。”
“你说谁?”
“你哥哥。”
“希望你别把我的地址给他。”
“他也不想见你。”
“那你为什么还要骚扰他呢?”
愤怒和恐惧夹杂着厌恶和怜惜在我胸口蓬勃而起。“我知道发生的事。我知道新生儿的事情。”
“真的吗?你说的是哪个孩子?”
“你的弟弟或妹妹,就是被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买走的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是男的还是女的?有人为他起过名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是不是帮弗朗西斯杀了他?”
“你的想象力可真够丰富的。”说完尤尔格雷夫夫人便放下了电话。
“你为什么在哭?”从费特尔街走向出租车时罗茜问我。
我不想在她面前装出大人样了。“因为人类是糅合着形形色色优缺点的可怕组合。”
罗茜轻蔑地把头一仰,好像我说了句不为人所齿的孩子气的话一样。
“除了天使,没有人是完美的。”罗茜下了定论。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