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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宅》
1
一般情况下,中秋之夜正是月圆之时,皓月普照,万物清朗。但也有例外的时bbr>候,据陈府一位专门看管蟋蟀的家丁焦大说,那一夜的上半夜呈现的是一派中秋气象,没有一丝云雾的苍宇高悬着硕大浑圆的明月;但焦大下半夜出来小解时发现天空阴晦异常,院内枣树上的叶子被风摇撼得哗哗而下。焦大说,他在院内站了一会儿,以为要下雨,准备把苫布覆盖在蟋蟀房上。
那时候,蟋蟀房噤若寒蝉。焦大说,一起风蟋蟀就不鸣叫……结果没有雨落下来,他只是把晾在院内的腌萝卜收了回来。陈府的菜他吃不惯,就自己腌了一些萝卜。
焦大说,他回屋就呼呼大睡了。入睡之后,外面是否有风,月亮是否又出来了,他就不知道了。做了许多稀奇的梦,他梦见阿雄屋里的那只花猫趴在窗台上,直愣愣地盯着他看。花猫是他从老家带来送给阿雄的,阿雄经常抱着它在院里晒太阳,是阿雄的宝贝。焦大做过许多关于阿雄的梦,唯独没梦见过这只花猫,那一次不知为何就梦见了它。花猫的两只眼鬼森森的,闪着荧荧绿光。他在梦中被花猫的眼睛吓得上下牙直打战,正想喊叫一声的时候,突然被一声闷响惊醒了。
听到这声闷响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三更天了。
听到响声焦大就爬起来。陈掌柜去了省城,不在家,行前再三关照家丁仆佣,睡觉也要睁一只眼,说眼下不太平,万万不可大意。焦大起初当真认为是强人行盗,待他跑到院子时,阿雄已出来了,就问阿雄听到刚才的声响没有,她说听到了。阿雄是陈掌柜的小妾,陈掌柜不在家她睡觉就不安生。跟着阿雄一道出来的还有那只花猫,花猫在黑灯瞎火的大院里凄凄地嚎叫,那叫声现在想来也蹊跷,那只花猫从来没有像那样沙哑而尖厉地叫过。焦大 60f3." >想到梦中花猫的眼绿荧荧地闪着鬼光,心里立即咯噔一下,心想肯定出什么大事了。阿雄说快点儿上马灯,在院内照照。这时候,仆佣家丁大概全起来了,马灯照了半天,也没发现任何强人行盗的蛛丝马迹。直到第二天傍晚,佣人上井台打水的时候,才在井里发现秦钟已冒出水面的尸体。
关于中秋之夜的情况,少东家的介绍和家丁焦大的陈述有出入。少东家陈金坤那一天夜里在赌场把口袋里的大洋输得精光,往家走的时候已是下半夜了。少东家说下半夜的月亮依然很圆很亮,离陈府还有近半里远的时候他就听到了狗咬——不..是猫叫。他熟悉那种声音,因为那是自家大院那条大黄狗的叫声,沙哑,沉着,而又令人惊心动魄,尤其是在皓月当空、万籁俱寂的深夜,那种远远传来的声音更是让人恐怖。少东家当时也以为是强人行盗,便加快行动不便的双腿艰难地往家赶。坐落在姥桥镇西边的陈宅那一排排错落有致的瓦檐在清冷的月色里森然逼人,少东家陈金坤看到几盏马灯在自家大院里晃动,心中犯疑。眼前的情形不像是强人行盗,哪有这么多人明火执仗行盗的?少东家躲在街口一棵老树后,偷窥着陈府在这一天夜里发生的事情,直到那几盏马灯—一熄灭,少东家依然没有察觉发生了什么。陈府在鸡叫三遍之后又恢复了平静,在渐渐迷离的月色里,陈府就像是一片巨大的阴影蜷缩在那里,了无声息而又荒诞怪异。这阴影一直延续到东方现白、旭日完全升起才散尽。
少东家和父亲陈掌柜的三房梅娘暗地偷情,这在陈府上下已不是什么秘密了。当时的知县在审问少东家之前就了解到了这一线索,这一偷鸡摸狗行为和秦钟之死很难说有什么瓜葛,因为偷情的是梅娘,不是阿雄。
少东家说,第二天他问母亲昨天夜里出了何事,母亲说,那个小狐狸以前的相好看掌柜的不在家,半夜爬墙进来想和她偷情,结果把命给送了。这真是报应。
“阿弥陀佛。”陈天万的正房许氏捻着挂在脖子上的佛珠,像一堆庞然大物一样瘫在藤椅上,眼睛细眯,神情怡然。“这口古井已有几百年的光景了,一直没有围栏,原想安一个围栏的,管家王爵亭坚决不让,说古物均是天意造化,安了围栏破了我们陈府的风水可就遗患无穷了。老爷子就信个天意>..,经王管家这么一说,不但不安围栏了,连在井边栽一棵树也不让了。还是王管家说得对,阿弥陀佛,秦钟那个孽种落到这个下场也是天意造化。”
阿弥陀佛。
许氏想当然的陈述竟和后来县衙对秦钟之死的定案完全一样,只是秦父坚决认为儿子是被陈家人害死的,他在那位知县面前陈述道:
“秦钟和阿雄青梅竹马,情深似海,在阿雄成了陈天万小妾之后,他俩仍存旧情,陈天万怀恨在心,最终下此毒手。这是其一。再者,中秋之夜怎会没有明月,陈宅的那口老井又硕大无比,秦钟不可能踩到井里,肯定是陈家人把我儿子害死后扔到井里的,以造假象。”
秦父声泪俱下,强烈要求知县明察案情,捉拿凶犯。
年轻的知县在受理这桩讼案的时候踟蹰在各种疑窦之间举棋不定。原、被告对案情的陈述各执一词,鼎立对峙,使初入仕途的知县大伤脑筋。后来焦点集中到那一夜的天气情况上,调查结果,上半夜有明月这一结论基本成立,至于下半夜的天气情况,说法五花八门,矛盾百出,无法形成统一的定论。说下半夜天气起变化者与说下半夜依然明月高照者的人数接近相等。秦父是在一个月后报案起诉的,对那一夜天气情况的陈述完全是根据回忆而来。知县没有责怪被调查的众多县民的闪烁其词、模棱两可,因为他自己也回忆不起那一夜的天气情况。
如果秦父诉讼理由属实,也就是说秦钟确为陈家人所害,那么怀疑对象首当少东家陈金坤。陈掌柜在省城已得到证实,作案嫌疑几乎可以排除。陈府家丁仆佣无不受到反复盘查审问,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当中谁受到指使对秦钟下毒手。
少东家既有作案理由,又有作案时间。
不过当时的这位知县大人很快排除了对少东家的怀疑。
他是个瘸子。他没有作案能力。
一个月后,这件疑窦百出的案子匆匆了结了。当时有一个线索谁也没有注意:阿雄屋里的那只花猫自那个中秋之夜之后,就失踪了。
2
人命案勾起了姥桥镇的人们长期藏在心中的一个谜。
阿雄为何未嫁及自己的相好秦钟,反而成了年过四十的陈掌柜的小妾?阿雄和秦钟在.99lib.两小无猜中长大,秦父和阿雄父母也有结为秦晋的愿望,阿雄和秦钟的命运后来发生如此重大而诡异的变化,其原因阿雄和秦钟都缄口如禁。
当年知县在审理此案的时?99lib.候,曾就这一疑问传讯阿雄,知县万万没料到的是,他因此而被织进了一张结结实实的罗网之中。年轻的知县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阿雄一袭素衣缟服,脸上的哀伤遮掩着恐惧,知县不知为何,一见到阿雄便心生疚意,阿雄虽然笼罩在相好暴死的悲伤和余惧之中,却依然楚楚动人,艳丽卓绝。
凄美的阿雄无动于衷地站在知县大人面前,年轻的知县一时语塞。阿雄出自膏粱绵乡之家,大户人家的闺女特有的风韵在阿雄身上显而易见。其父经营的钱庄在巢湖县名震一方。逶迤的蟋蟀河像一条飘逸的彩练环绕着巢湖县和毗邻的和县,秋天的时候蟋蟀河两岸苇花苍苍,把巢湖县与和县融为一体。茂密的苇林曾是阿雄和秦钟儿时的天堂。秦父和阿雄的父母是世交,秦钟自小就吃住在阿雄家,和阿雄情同手足。秦母在秦钟出生不久就病死了,悲痛无比的秦父把秦钟寄养在阿雄家,是为了让孤苦的幼儿能在老友爱的大家庭里得一些欢乐,而他身为一名郎中,走乡串户行医卖药,常年在外。小秦钟在王氏钱庄得到了上至阿雄父母下至家丁仆佣无微不至的关怀照料,也得到了王氏千金阿雄的倾心依恋,藏书网正当人们着手张罗他们的婚礼的时候,任性无比的阿雄突然决定嫁给邻近的和县富商陈天万做小妾,她父母只有伤心落泪的份了,因为他们知道阿雄的决定他们无法改变,王氏钱庄的家丁仆佣无不为之痛心疾首。可是,随同阿雄进陈府的丫环豆儿注意到,阿雄坐着涂彩抹金的花轿进入陈府的时候,她的眉宇间藏着难以遏制的兴奋。豆儿知道,这兴奋背后藏着一个改变了阿雄一生命运的秘密。其实这是一种虚幻的兴奋。无人能揭开那个秘密,甚至也无人能走近阿雄的秘密,在阿雄凛然而古怪的沉默中,人们除了猜测悬想别无办法。
和县在任知县年轻而又懦弱,但这不妨碍他意识到解开阿雄这一深藏的秘密对审理秦钟一案的重要性。
知县跟阿雄静静地对峙了片刻,知县虚张声势地问道:
“本知县问你,秦钟是怎么死的?”
阿雄回答知县的除了恸哭还是恸哭。
知县一时无计可施。
知县喝退左右役吏:
“你和秦钟情意笃深,他突然亡故,你自然很难过。但人死不能复生,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哭泣,是协助本知县缉拿凶犯,剪凶除恶,只有凶犯得以严惩,你才能告慰九泉之下秦钟的冤魂。”
阿雄止住了恸哭。
阿雄茫然地说:
“我什么也不知道。”
“可这一点你兴许知道吧,你和秦钟原是天生一对,你后来为何突然决定做陈掌柜小妾而没有嫁给秦钟?”
知县温文尔雅。阿雄后来回忆起年轻的知县时疚痛不已,这与他留给阿雄的温文尔雅的印象不无关系,知县后来自缢身亡,阿雄之所以疚痛,当然不仅仅是因为他温文尔雅。
“请别误会,”知县说道,“本知县之所以问及此事,是因为不排除秦钟自杀的可能性。在他遭到巨大的精神打击之下,一时想不开跳井寻死,这种可能,你认为能完全排除吗?”
阿雄说:“他不可能自杀。他是被人害死的。”
“为什么不可能自杀?”
“我知道他不会自杀的。”
“你为什么知道他不会自杀的?”
“我不知道。”
“你刚才不是说你知道吗?”
“我没说知道。”
“你说了。”
“我没说,”阿雄突然提高嗓门,“我是说我知道他不会自己往井里跳的,肯定是被人推下去的。”
“谁把他推下去的?”
“是我。”
阿雄补充道:“是我害死了他。”
“这是人命案子,可?99lib.不许胡言。”
“我没有胡言。”
“你刚才不是说他是被别人害死的吗?”
“他是被自己害死的,这怨不了别人。”
“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害死秦钟?”
“我没有害死秦钟。我是说他是被自己害死的。”
“你刚才不是说是你害死他的吗?”
“我是说……也可以说是我害死他的。”
“此话怎讲?”
“我怎么会害死他呢?我为何要害死他?”
“你说他是被自己害死的,是不是说他是自杀的?”
阿雄说:“他不是自杀的。”
阿雄倏然愣怔了,她对自己的颠三倒四迷惑不解。她不知道她胡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惧怕什么。
知县实在忍无可忍,他正要发脾气的时候,阿雄再次痛哭失声。阿雄的双肩剧烈耸动。
知县觉得阿雄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他不知道这位气质不凡的女子为何如此失态。
“求求你,这案子你别审了。”阿雄情绪异常激烈。
知县断然说道:
“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这般胡闹,一介女子竟敢阻止本知县审案,也太狂妄了,来人!”
知县一声吆喝,几名役吏蹿了出来。
“拉下去掌嘴!”
役吏正要拉阿雄的时候,阿雄突然沉静下来,她用丝绢抹了抹眼边的泪:
“知县大人,我有话向你单独禀告。”
“谈什么?还想要我听你的胡言乱语吗?”
阿雄挣脱役吏的拖拽,说:“不,我要禀告一件很正经的事。”
知县不知阿雄又要胡说什么,有点不知所措。
知县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要役吏们离开。
阿雄见大堂里已没有别人,故意眨了眨眼:
“大人,我劝你别再审这个案子了。秦钟是自己掉进井里的。”
阿雄说:
“我要跟你谈的是梅娘。”
知县立即像被虫豸蜇了一下。
阿雄说:
“陈掌柜的三房梅娘,那一夜身在何处,想必大人是清楚的吧?”
年轻的知县无法掩饰惶恐无助的表情。一切都是如此猝不及防。
3
梅娘原是翠苑楼的名妓,陈掌柜在一次风流之后用重金买下纳为妾。知县在没有晋举之前,也曾躲过老塾师的眼皮溜到翠苑楼寻欢,不料却与梅娘结下了情谊,在梅娘成了陈天万小妾而?他仕途发迹的时候,他俩寻到机会仍像那时在翠苑楼一样宽衣解带云雨一番。这事在偌大的和县唯有翠苑楼的老鸨知道,翠苑楼的西厢房是老鸨留给他俩的专用房间,以前梅娘就是在这房间里接客的。知县和梅娘第一次做爱就是在这樟脑与霉潮的气味糅杂的房间,原味原貌的场地总是更加激发知县的情趣。在陈掌柜去省城治疗痔瘘的那些日子,梅娘借故回娘家,而实则躲在翠苑楼西厢房夜夜和年轻风流的知县缠绵不止。老鸨不仅给刚上任的知县提供方便,更在为他严守秘密。老鸨知道有着知县的庇护,她每年至少要少交价值上百担米的各种苛捐杂税。在秦钟丧命的那个中秋之夜,梅娘正是和他在翠苑楼狂欢。从阿雄提到梅娘的表情和语气来看,她显然知道他们的秘密。
晚上,知县很滑稽地装扮成一个外地小贩,在挨着翠苑楼的一个废弃的尼姑庵那儿截住了梅娘。梅娘从神态举止上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年轻的父母官,见他这等小丑般的装扮,扑哧一声,笑开了。
“我说大老爷,今天怎么啦?是不是有哪家戏园子请你去唱戏啊?干吗穿得像个叫花子?”
接下来,梅娘发觉知县大人今天神色不对,便正言道:
“大人,哪儿不舒服吗?这阵子你劳损太大,今天特地藏书网给你带来一包补药,陈掌柜常吃这种药,是他派人从鸡笼山上挖来的,听说这种药比野参还稀罕,吃了使人精血旺盛,活筋补肾。”
梅娘把一包药递过去,知县劈手把那药打落在地,喝道:
“我们的事败露了。不是这身装扮,我今天都不敢来见你了。”
“出什么事啦,官人?”梅娘依旧慢悠悠地说。
“我俩在翠苑楼的事,阿雄知道啦。”
“知道就知道呗,这有什么要紧。”
梅娘不以为然的样子,令年轻的知县怒火顿生,他丧心病狂地抽了梅娘一个耳光,大声责问道:
“是不是你告诉阿雄的?”
“大人真是冤枉奴家,我什么时候跟阿雄说过此事?”
梅娘拾起趔趄中掉落在地上的簪花,重新绾在头上,掩面而泣。
知县后悔刚才过于无礼莽撞,用一只手轻搭在梅娘抽动的肩上,降低声音问:
“不是你说,阿雄怎么知道的?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哪一次无意说走了嘴?”
“没有,官人叫我不说的事,我万万不敢说。不可能说漏了嘴,我处处小心。”
“那……她怎么会知道呢?”
梅娘猜测道:“会不会是十八刀娘说出去的?”
十八刀娘是翠苑楼老鸨的诨号,关于这诨号的来历至今无一人说得清,老鸨也从不对人说。就像大多数老鸨的身世一样,五十岁的老女人十八刀娘坐镇翠苑楼之前也是妓女。十八刀娘飞扬跋扈,专横窳劣,早就成了和县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而她遇到这位前途正盛的知县,就像落水的人抓到了一块救命的木头,若是失去知县这张王牌,十八刀娘的翠苑楼就岌岌可危了。而她要把知县和梅娘的事说出去,对她意味着什么,世故精明的十八..刀娘是一清二楚的。知县权衡一番,很快就排除了十八刀娘泄密的可能性。
“十八刀娘是>不会说的,”他说,“说出去的人只有你。”
又近十五月圆了,饱满丰沛的上弦月在明净的天空迟缓移动,儒雅风流而又孤立无助的年轻知县在深秋的风中打了个寒战。
梅娘一下子跪在他面前,再次失声痛哭,她边哭边说:
“实在不是我说的,若不是实话,大人可鞭笞奴家一百下。”
“起来,起来,”知县把梅娘拉起来,对着月色笼罩的野外棉田,喃喃道,“那会是谁走漏了风声,让这个狡黠之女抓住了把柄?”
“官人,外面风寒,我们还是到翠苑楼去吧。”
梅娘止住了哭泣,她温柔地挽住知县。知县叹了口气,两人一同朝翠苑楼走去。
4
翠苑楼的廊檐下挂着两个粉红色的灯笼,灯光映照着廊柱上刻着的两只形色淫荡的鹓雏,这两只古代传说中像凤凰一样的大鸟,是喜欢别出心裁的年轻知县请匠人刻上去的。此刻这两只鸟就像两只怪物一样正在向..他咬来。知县回绝了十八刀娘殷勤地端来的梭子蟹肉,对十八刀娘面对他的一身奇异装扮的疑问也只字不答。和梅娘匆匆闪进了西厢房之后,他突然感到有一股血液直往他脑际冲涌,一连串的疑问像泡沫一样此起彼伏地闪现脑际,强劲博大的一个问号倏然而矗:阿雄为什么要抓他的把柄?
其实在整个讼案的审理过程中,阿雄早就暴露出诸多大可怀疑的破绽。首先关于那一夜的情况,阿雄的说法颠三倒四,漏洞百出,一会儿说那个中秋之夜的下半夜没有月色,一会儿说有。家丁焦大听到那声闷响爬起来,在院内已看到阿雄,阿雄为什么会首先出现在院内?
.99lib.豆儿是阿雄从娘家带来的贴身使女,第一次审问的时候,豆儿说她那一夜不在阿雄屋里,后来推翻前供,说她那一夜是在阿雄屋里的,这个对案情至关重要的疑点也在阿雄不可能是谋杀秦钟的凶犯这一判断中被忽视了。
年轻的知县倏然对自己产生了哀怨和愤怒,梅娘加倍的温存依然让他无动于衷,他已经意识到他的处境了。梅娘放弃了努力,整好衣裙。
“官人,我俩的事不是别人说给阿雄的。”
“那她怎么知道的?”知县问这话的时候表情已不像先前那样急不可待。
“肯定是那个骚货跟踪我了。”
知县问:“她为什么要跟踪你?”
“她想抓我的把柄,因为……”梅娘稍稍怔了一下,用舌头舔了舔鲜红的嘴唇,好像在思忖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须臾,她说,“是她害死了秦钟,我知道是她害死了秦钟。”
“你怎么到现在才告诉我?啊?”知县瞋视着梅娘,眼里闪过一丝愠色,“你是怎么知道她害死了秦钟的?那一夜你和我在这儿,你不可能亲眼看见的。”
梅娘说:“我是听她说的。她说秦钟以后再来找她,她就把他杀了。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别人在场,只有我和她。”
知县问:“她为什么要杀秦钟?”
梅娘说:“这个……她没说。我不知道她为何要杀秦钟。”
“你说你知道秦钟是阿雄害死的,凭的就是阿雄的那句话?”知县再次觉得这女子真是不可思议的轻薄,除了在床上能风情万种外,头脑简单得就像是一盆随风起皱的清水。
梅娘睁大眼,问道:
“她亲口说的还不能为凭吗?”
知县觉得一时无法向她说清他目前陷阱般的处境。他垂着头,问:
“你能确定阿雄跟踪你了?”
“秦钟死后,阿雄看我的眼神不对,”梅娘说,“她是生怕我说出她跟我说的那句要害死秦钟的话。其实,我也对得起她了,不是她逼到这一步,连你我也没说。”
“我是问,你怎么知道阿雄跟踪你了?”
“有一次,”梅娘说,“我在街上遇到她……”
雨雾之中,阿雄在烟馆门前看到了行色匆匆打着花伞的梅娘,阿雄追上去,问道,怎么,你不是回娘家了吗?梅娘的娘家在鸡笼山下的一个小镇上,属巢湖县管辖,离这儿较远。当然这都是梅娘在介绍自己身世时说的,至于是否属实另当别论,至今陈家大院内无一人见过梅娘的父母或娘家的兄弟姐妹,像许多妓女的来历一样,梅娘的身世也扑朔迷离。梅娘胳肢窝里夹着一杆烟枪,她对跟陈金坤——陈掌柜的儿子偷情无所顾忌,对吸大烟却藏之若禁,唯恐别人瞅见。梅娘看到阿雄,下意识地把烟枪朝里掖了掖,说,噢,我来这儿办点事,这就回去。
“回哪儿?”阿雄问。
“回娘家。我是从娘家到这儿办点事的。”
“我知道你回的是哪门子娘家!”阿雄嗤笑道。
梅娘紧张地问:
“你怎么知道的?”
阿雄依旧笑着说:
“我跟踪的!”
“那是秦钟死之前,还是死之后?”知县问道。
“死之前,”梅娘说,“没错,是死之前。”梅娘愣怔片刻,恍然道,“也怪了,死之前她为何就跟踪我了?”
在这个秋风瑟瑟的深秋之夜,翠苑楼一如既往地沉浸在浓酽的淫欲之中,打情骂俏的拉客声,肆无忌惮的呻吟声、叫喊声,不时越过纸窗,回荡在忧心如焚的年轻知县耳际。这位在有限的史籍里尚无法查到姓氏的初入仕途的知县为自己的前途深深忧虑,他已经意识到他落入罗网是阿雄的一次即兴式的意外收获。对陈家大院妻妾们争风吃醋的种bbr>?种传闻他早就略知一二,阿雄如果确实跟踪了梅娘,很可能是为了要获得在陈掌柜面前占上风的资本。对于眼下的情形,知县清楚,它绝不是阿雄原先料到的。
三星偏西的时候,翠苑楼依然一片沸腾。一个神秘的女人敲开了西厢房的门,此时年轻的知县惶恐得都忘了惶恐,他打量着经过充分化装的阿雄,神情木然而又平淡。
昏暗的晨曦中,阿雄的嘴角浮动着含混不清的笑意。
5
鸡笼山坐落在和县西北二十里,群山环绕,一峰独雄,状若鸡笼,因而得名。县志对此山有精致描述:“平峦连蜷,突起一石,峰如巨鳌之戴,自顶至踵无寸土,高数百仭,磴道狭不容趾,偏山皆铁维,攀而升,有若蚁附,登巅四顾,人出云上。”鸡笼山上还有“南天门”、“一线天”、“溶岩洞”、“百岁缺”等诸多险景。鸡笼山终年香火不绝,每逢朔望日,和、巢两县的善男信女绵绵不绝来此朝山进香。有一点查遍史籍却无记载,每年秋后,两县共同在鸡笼山南天门下处决一批罪大恶极的犯人,民间称之为“秋决”。
这一年的“秋决”又到了,两县知县亲自挂帅,随同押运囚车的仵作、县吏,向鸡笼山出发,围观的人照旧密密麻麻,他们挤挤搡搡地随着囚车向鸡笼山走去。这些人好像不是去看死人的,嬉笑怒骂,夹杂着压低了声音的调情声,热闹非凡。直到行刑开始,围观的人们的脸上也沾上了血腥气,死尸般恐惧而僵直,只有几个胆大的不动声色,冷眼盯着落在干草地上的人头。
围观的人当中就有陈府家丁焦大,“秋决”结束,十来名罪犯成了刽子手斩刀下的鬼魂,围观看热闹的人随着县衙官吏往回走的时候,和县知县一眼就瞥见了蓬头垢面的焦大。焦大正在跟旁边的人起劲地说着什么,脸色惨白。年轻的知县和巢湖县大小官吏一一寒暄完毕,分道往本县行进的途中,突然萌发了好奇之心,便要轿夫停轿,他走下官轿,叫住了焦大,把他带到一处无人的草棚里,此时天色已晚,草棚的茅草在向晚的寒风中簌簌出声,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嗈嗈鸟啼。焦大早就被刚才鸡笼山南天门下的血腥场面吓得晕?99lib.头转向,见知县截住他,更是浑身觳觫。
“……”他牙齿打颤的声音让知县觉得非常好笑,“大……大……大人叫我何事?”
“叫你何事,你还不清楚?”知县在自己的官袍上用手掸了掸,神情威严,“你这个贱奴,为何向本知县谎报案情?”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该当何罪?”
“啊!”焦大以为知县要把他押往南天门法场,失声惊叫。
“你为何捏造事实,说秦钟落井而死的那天的下半夜月黑风高,明明是有明月的,你却欺骗官府,制造伪证。这是为何?从实招来!”
“小的没有,小的说的句句是实话,大人。”焦大哆哆嗦嗦。第一次审他时,知县觉得这个家丁神态不俗,叙述从容,还有些赏识他,现在看他的样子和以前判若两人。缩成一团的家丁现在在知县眼里就像一条落水狗。知县明白,他肯定是被南天门法场的 4e00." >一幕吓坏了。在这种情形下审他,纵有天大的胆他也不会撒谎。如果那个中秋之夜的情形家丁陈述属实,这就意味着少东家陈金坤撒谎,那他为什么撒谎?
抑或仅仅是这个..心理灰暗的残疾人玩的恶作剧?
知县知道探究这些实在是自己无聊的好奇心,秦父诉案已被盖棺定论,如果不压制自己的这种好奇心,旧案重提,对他来说是危险的。
知县很快打消了再审少东家陈金坤的念头。
焦大是陈府的蟀夫,陈掌柜除了做生意就是玩蟋蟀,知县知道,焦大专管饲养陈府蟋蟀房的蟋蟀。这个原来给知县留下不坏印象的蟀夫,此刻像晚秋的蟋蟀一样不断地哀号道:
“小的没有撒谎,没有撒谎……”
焦大跪在知县脚下,伏地,磕头如捣蒜。
知县说:“起来,起来。”
焦大起身的时候,知县说:“给我揉揉腿,坐这么长时间的轿,我的骨头生疼。”
知县伸出左腿,焦大喜不自禁地在他的左小腿上恭敬地揉着。
知县边享受着焦大的服侍边说:“我今天在这里审问你的事,不许对别人说,知道吗?”
焦大赶紧说:“小的明白。”
知县走出草棚的时候兀自笑了笑,他觉得自己有些荒唐,站在草棚外面的衙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怯怯道:
“知县大人,没事吧?”
“会有什么事呢?”知县笑道。
回县衙之后,知县对行役说,“你去陈天万家一趟,找焦大要几只蟋蟀来给我玩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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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掌柜从省城回来的那一天,正赶上那一年入冬以来下的第一场雪。一行骡马轿乘在雪花纷飞中回到陈府。陈掌柜的眼睛里闪烁着欣喜之光,阿雄由此判断陈掌柜此次久留省城可能大有收获。陈掌柜的痔瘘病已折磨他多年,每到严冬病发得越发厉害,他不放过任何一次可望治愈的机会。这次听说省城有治疗痔瘘的名医,便匆匆忙忙赶在入冬前去了省城。果然如阿雄所料,陈掌柜安顿妥当后,便召集家人报告好消息,说,这下好了,已经根治了。陈掌柜说在省城待这么多天就是想要根治的,吃的药都得要骡马拉。
“阿雄,”家人一一离开之后,陈掌柜叫住了阿雄,“你晚上上我屋里来一下。”
“知道了。”阿雄应道。
陈掌柜在阿雄走后又叫来家丁焦大,询问蟋蟀房的情况。
“老爷,你放心,一切都安顿得停停当当,没有半点差错。”
陈掌柜问:“我今年买的那些盆都换上了吗?”
焦大说:“全都按你的吩咐做了。”
陈掌柜今夏特地去了苏州买来一批精美伶俐、透气性好的苏式蟋蟀盆,由细澄泥制作,盆上饰有鹤荷鹭鹿等物。陈掌柜以往用的蟋蟀盆均是北方式样,粗大笨拙。南方的蟋蟀盆大多产自苏杭一带,称之为苏式盆。陈掌柜看宋朝宰相贾似道所著的《促织经》,知道他用的盆均是苏式陶盆,遂也决定改为苏式盆,便奔赴苏州,寻到了苏州娄门外陆墓镇的产品,陆墓镇西余窑村,素以制作蟋蟀瓦盆而闻名,宋朝宰相贾似道所用的精致蟋蟀瓦盆便是余窑村特制的。陈掌柜购来余窑村瓦盆后,就去省城治病了。行前陈掌柜要蟀夫焦大在晚秋前一律把那些盆子换掉,他去省城之前对家丁的吩咐非常迫切,恨不能立即看到他视之如命的那些名贵蟋蟀盛在新盆子里的情形,可当时正值蟋蟀斗志旺盛时期,陈掌柜迷信换了盆子会败坏蟋蟀们的斗志,便未敢轻举妄动。现在已进入冬季,蟋蟀房已经封闭,陈掌柜要在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观赏到盛着蟋蟀的苏式陶盆了。
陈掌柜眯缝着眼,不知道是在遗憾还是陶醉在某种想象里,喃喃道:“好了,你回去吧。”
焦大却站着不走。
陈掌柜抬了抬眼皮,问:“还有什么事吗?”
焦大嗫嚅道:
“知县大人派人来索要蟋蟀斗着玩。”
“你给啦?”陈掌柜睁开双目,他那皱巴而鼓突的喉结上下滑动着。
“给了。知县大人索要蟋蟀,不给我不就要上南天门了。老爷又不在家,大太太从不管蟋蟀上的事,我问她,她说,你自己做主吧。”
“给的是哪等?”
“老爷,你放心,都是次品,给了两只小棺材头。”
小棺材头蟋体长约五分左右,黑褐色,能飞,喜欢扑打,是一种不能参战的劣等蟋蟀。陈掌柜的心又踏实了,转而赞许道:
“很好,很好,你做得不错……你给了他们小棺材头,知县大人没来找你吗?”
“他们纯为附庸风雅,一时玩乐,根本不懂什么优等劣等之分。”
陈掌柜沉吟片刻,眼睛渐渐流露出忧虑之色,他叫住正要离开的焦大,问道:
“知县大人为何想起要我们的蟋蟀的?”
焦大说:“秦钟死时,他查案子来过这里。”
“噢……知县大人没说什么别的吗?”
“都是有关案子上的事。”
“秦钟的案子不是已经结案了吗?”
“是结案了。是秦钟不小心自己踩到井里去的。”
陈掌柜无力地挥挥手说:“好了,没你的事了,你回屋吧。”
焦大走后,陈掌柜深bbr>陷在那张太师椅上,久违的爱犬匍匐在他的脚下。陈掌柜用手在爱犬的头上抚摸着,阴郁的表情和纷乱的心事一同降临,他甚至有了一种老态龙钟的感觉。
早在省城,陈掌柜就听说了秦钟落井而死的事。他知道是阿雄害死他的,阿雄早就有害死秦钟的念头。在阿雄嫁到陈府之后,秦钟还常来看她,陈掌柜曾不止一次见过那个叫秦钟的俊美青年,他对秦钟的友好态度不仅让阿雄吃惊,陈掌柜本人也为自己的宽宏大度而感到意外。阿雄无休无止的性欲使陈掌柜力不从心,他对阿雄和秦钟的再度来往所表现出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实际上构成了一种纵容,而纵容是为了腾出时间和精力来饲养他的蟋蟀。
仲秋时节正是斗蟋的黄金时期,陈掌柜在门前架起宽大棚场,开局斗蟋,每天吸引和、巢两县的围观者不下万计。陈掌柜在自己捕捉或饲养的蟋蟀战胜对手的昂昂鸣叫中陶醉得无以复加,一个妙龄美女远不如一只蟋蟀对陈掌柜有吸引力。陈掌柜是在稀里糊涂、莫名其妙中娶上了王氏钱庄的闺秀阿雄为妾的。陈掌柜不是一个色鬼,陈掌柜那次去王氏钱庄汇兑银子,目光在钱庄大小姐阿雄身上停留的时间很短促,尽管阿雄容貌不凡,风流高贵,陈掌柜稍稍瞥了一下阿雄之后便办自己的事了,没想到一个月之后阿雄带着婢女豆儿找上门来了。
那一次陈掌柜去王氏钱庄稍稍感兴趣的是婢女豆儿,豆儿听说陈掌柜来了,急匆匆从阿雄的闺房跑出来,缠着陈掌柜不放,要陈掌柜带她上他们家看看蟋蟀房。豆儿自小就喜欢蟋蟀,早就听说和县的陈掌柜建造了>一个宫殿一样的豪华蟋蟀房,里面大多是一些难得一见的名贵蟋蟀,有长颚蟋、灶马蟋,有连续很长时间发出“唧……”的声音的花生大蟋,还有别名叫绿蛣蚙的梨蟋,这种蟋蟀凶猛异常,所向无敌,能啃烂梨、苹果、桃、杏、枣。豆儿在陈掌柜面前就像朝圣一样恭敬而欣悦,陈掌柜很快就意识到豆儿对自己的崇拜缘于对蟋蟀的真爱,陈掌柜不仅喜欢蟋蟀,也喜欢爱蟋蟀的人,这种爱屋及乌的心理是人之常情。当时陈掌柜要事在身,不可能答应带豆儿回来看蟋蟀房,便说,以后有机会再看吧。豆儿再次登门的时候,陈掌柜满以为豆儿是来看他蟋蟀房的,没想到豆儿说,这次来就不走了,便把身后的阿雄拉到陈掌柜面前。陈掌柜注意到跟他已是第二次谋面的阿雄脸上有一股异乎寻常的决绝之气,当时陈掌柜没想到那是一种遭受了致命打击同时又作出了致命决定的绝望的气概。过了许多天,豆儿回忆说,小姐有一天泪流满面地对豆儿说,她要离开自己的家。豆儿问:
“离开这个家你去哪儿?”
小姐说:“你去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
豆儿说:“我想去陈掌柜家。他家有一个蟋蟀房。”
小姐说:“那好吧,我就去嫁给陈掌柜。”
豆儿说:“陈掌柜已有正房了呀!凭小姐的身份总不能当小妾吧。”
小姐说:“当小妾也无所谓。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行。”
豆儿记得当时她还说过,不嫁给陈掌柜,他太老了,他要有个儿子就好了,小姐可以跟他儿子明媒正娶。豆儿已经知道小姐阿雄和秦钟闹翻,至于什么原因小姐缄口不言,豆儿从小姐那坠入深渊般的神色中隐隐感到事态一定很严重。豆儿虽然和小姐如胶似漆,自小抵足而眠,耳鬓厮磨,但对小姐不愿袒露的心事,若过多追问,她知道是犯忌的。
后来她们发现陈掌柜的儿子是个瘸腿,阿雄便决定做小妾而不愿嫁少东家。
就这样,陈掌柜有了一个他做梦也没想到过的小妾——巢湖县王氏钱庄的千金阿雄。
阿雄父母初闻此事如天塌地陷般惶恐痛若,紧接着就意识到一切都无法改变,便对前来征询意见的陈掌柜约法三章:第一,不许打骂阿雄;第二,随时让阿>.雄回家;第三,不准让阿雄有孩子。
第三项条件里显然包含着父母99lib?最后的希望,他们希望阿雄回心转意后能一身轻松地改嫁一个如意郎君,年龄相仿,门当户对,明媒正娶,到时若有一个孩子,这一切就难以实现了。孩子将会是阿雄当小妾这段历史永远无法铲除的标志。
阿雄的母亲茹毓,一位显得很年轻、丰腴而娇媚的阔太太,在面对前来征询意见的陈掌柜时,那迷乱而激烈的眼神,曾长久闪现在陈掌柜脑际,直到现在陈掌柜依然认为那眼神为世人罕见。
……
2
和当妓女出身的梅娘相比,陈掌柜自然不能免俗地尊重阿雄,并且.99lib?恪守着不让阿雄有孩子的许诺,严格地算计着做爱的日期。对前两项条件,陈掌柜基本做到了,既没打骂过阿雄,也做好了随时让她回家的准备,但让他奇怪的是,阿雄从未提出过回家的要求,有时陈掌柜鼓动她回一趟家,阿雄也不回去。阿雄给陈掌柜带来无数个谜,阿雄不肯回家是这无数个谜之一。第三项条件,陈掌柜始终担心保证不了,阿雄的无数个谜中还包括一个谜,那就是阿雄毫无节制、近乎疯狂的性要求。阿雄在陈掌柜身上好像得到了一次又一次彻99lib?
骨透心的满足,阿雄在更深人静的深夜的叫唤声不仅让陈掌柜害怕,连蟋蟀房正在起劲叫唤的蟋蟀也好像受到了骚扰似的缄口了。陈府大院的一些家丁仆佣总是因这声音而久久失眠,更有男家丁,如蟀夫焦大者在阿雄歇斯底里而淫荡无比的叫唤中自我鼓捣起来。而那时候,大太太许氏若恰好没有沉睡,便会坐起来,捻着佛珠,喃喃念着,阿弥陀佛……
阿雄始料不及的是,正是床上的疯狂满足让她渐渐喜欢上陈掌柜了。对陈掌柜小心翼翼地算着安全期非常反感,为陈掌柜生个孩子的愿望像雨后的蘑菇一样疯长成型,而且阿雄根本就没想过改弦.99lib?易辙,另觅高枝。当初没有这想法是因为绝望,现在依然没这念头是因为她已经离不开陈掌柜了,所以阿雄根本就不管“安全”不“安全”,只要一有机会她便会支走豆儿,拉下布幔,和陈掌柜搂成一团。
“我要给你生个儿子。”阿雄说。
“不能。万万不能啊。我已经答应过你父母,不让你有孩子。”陈掌柜说。
“我早就是你的人了,为什么不能给你生孩子?”
“我渐渐老了,你是大户人家的千金,终会有自己真正的归宿。”陈掌柜说。
“你就是我的归宿,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阿雄说。
“唉,不可理喻,不可理喻。”
陈掌柜感慨唏嘘。
另一次,阿雄问:“你是喜欢蟋蟀还是喜欢我?”
陈掌柜说:“喜欢你也喜欢蟋蟀。”
阿雄继续问:“到底是我重要还是蟋蟀重要?”
陈掌柜说:“你重要蟋蟀也重要。”
阿雄觉得自己问得含混不清,思忖片刻,再问道:“是蟋蟀更重要还是我更重要?”
陈掌柜 8bf4." >说:“蟋蟀更重要,你也更重要。”.99lib.
阿雄觉得依然没问明白,便换了一种说法:
“假如蟋蟀和我,只准你选择其一,你是选择蟋蟀,还是选择我?”
陈掌柜说:“两个都选择。”
阿雄还在寻根刨底:“只准选择一个,你选择谁?”
陈掌柜想了想,说:“那就……选择你吧!”
虽然有些牵强,阿雄却还以为这是老掌柜的一句真言,过后她依然没有明白她其实一直生活在一种暗示之中。这种暗示其实既不神秘,也不复杂.99lib.,简单明确,但却令人无法逃遁。若干天之后,阿雄依然纳闷,明显的谎言,她却当作真理。这究竟是为什么?
3
阿雄离开秦钟突然嫁给陈掌柜对陈掌柜来说是一个谜,秦钟为阿雄所害而暴死对陈掌柜更是一个令他震惊的谜。自阿雄做了他小妾之后,陈掌柜觉得就像生活在云雾一样翻卷的谜题之中,如果不是蟋蟀转移了他的注意力,耗费了他的精力,陈掌柜是不可能对这些漠不关心的。不过得知秦钟死讯,陈掌柜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跟自己睡觉时有失大家名门规范的、大喊大叫的梦一般的女人了。
平常每次秦钟来阿雄这里待上一时半会儿走后,陈掌柜就会在阿雄的眼睛里看到一种讳莫如深的隐忧,陈掌柜虽然在忙着他的蟋蟀,秦钟来看阿雄时,他一.般都不在场,但偶尔瞥一眼阿雄的屋子,却发现大多是秦钟和阿雄的婢女豆儿说话。秦钟走后就会有一些小玩意儿从阿雄屋里被扔出来,诸如手镯、耳坠、帽饰、头簪之类,也不知是秦钟送给阿雄还是送给豆儿的。这些饰品被扔在院内的枣树下,石桌石椅间,很快就会被一些仆人拾去珍藏,顺带产生一些悬想猜测。关于阿雄的话题,仆人们从来都是在极隐秘地谈论,阿雄不同凡响的身世和同样不同凡响的容貌举止是家丁仆佣们由衷敬畏的,他们在对待梅娘和阿雄的态度上如同白天和黑夜一样截然分明,身为下人他们却认为梅娘比他们更下一等,妓女的出身使梅娘被陈府的上上下下所不屑。而对待阿雄,仆人们无论在表面上还是骨子里都不敢轻慢的。
陈掌柜起初在跟家人介绍秦钟时,当然没说他是阿雄往日的相好,只是搪塞说是阿雄的表弟,陈掌柜在替阿雄掩饰的同时也是在替自己掩饰。第一次秦钟贸然造访陈府之前,阿雄就跟陈掌柜说起过秦钟,阿雄说起秦钟时语气之简慢丝毫也没有让并不缺乏心眼的陈掌柜多想什么,只是秦钟来了一次之后,陈掌柜就隐隐意识到阿雄和这位轩昂高大、气度英武的青年肯定有着不同寻常的往事,而不仅仅如阿雄所说的是一个远房的亲戚,果然阿雄很快就对陈掌柜坦言,她以前跟他好过。
“为什么不好了呢?”陈掌柜问这话的时候,他承认是怀着一种很急切的心情,虽然他历来对儿女私情不大关心。
“我早晚要杀了他,怎么会跟他好呢?”阿雄说。
接下来,陈掌柜的问话是所有人在这种情形下都会问出的话,那就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我恨他。他坏透了。”
糟糕的是,阿雄紧接着就扑到陈掌柜怀里,哽咽道,我的好人,关于我和他的事你什么都别问,你答应我,什么都别问,你答应我。阿雄每在情绪激荡的时候就产生性欲,这一点陈掌柜已习以为常。阿雄很快就向陈掌柜展露了温热绵韧的胴体,那一次大概已近年关,院里某角落传来的纺车声平缓而喜庆,陈掌柜在阿雄的百般挑逗下亢奋异常,阿雄?99lib?的叫唤声淹没了吱吱嘎嘎的纺车声,陈掌柜在酣畅淋漓之后,一股脑地答应道,好的,好的,我不再问你和秦钟的事了。
陈掌柜基本就没有再问她和秦钟的事。但陈掌柜发现每次秦钟来看她之后,她总是迫不及待地要找他上床,这就意味着秦钟每次到来都给她带来一次恶劣或是激动的心情。而且,狂迷之中总是回荡着阿雄的一句突兀的叫喊声:“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开始陈掌柜觉得这只是阿雄的昏言戏语,肯定是秦钟的哪一次越轨不忠给阿雄带来了强烈的精神刺激,阿雄用自己的妄想来宣泄心中的仇恨,也仅仅是说说而已,可后来陈掌柜意识到阿雄并不仅仅是说说而已,正常的判断对阿雄来说也许根本就是不得要领,阿雄哪一天说不定真会害死秦钟的预感像掠过河面的阴风,徐徐萦绕在蟋蟀鸣唱、月光满地的陈府大院,也萦绕在陈掌柜心头。
陈掌柜发觉问题的严重性在于,阿雄不仅在情绪激烈的时候说那句话,在心平气静的时候也会说那句话,这说明杀死往日相好秦钟对阿雄来说已不是一种闪念,而像顽疾一样深扎于心。陈掌柜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曾劝过阿雄,不要做蠢事,一失足成千古恨,切莫做蠢事。
陈掌柜的劝说显然毫无作用,既然毫无作用,陈掌柜也就不再劝说了,陈掌柜想,反正我的话说到了,出了事我是能脱开干系的,便心安理得地忙自己的事了。
不过得知秦钟果真暴死之后,陈掌柜内心难免慌乱,毕竟是在自家大院出的事。陈掌柜冒雪归家时看到家里家外都贴着许多驱鬼避邪的符箓,符箓显然是张道士的手笔。张道士跟陈掌柜是老友,也喜欢蟋蟀,居住在鸡笼山的道观里。陈掌柜每到初夏带着蟀夫和仆佣上鸡笼山捉蟋蟀时,常在张道士那儿坐一坐,歇歇脚,陈掌柜和张道士的相交相识也是缘于陈掌柜上鸡笼山捉蟋蟀。尽管这些符箓是镇邪的,但陈掌柜从省城归来看到自家大小门上张贴的已经败色破落在寒风中摇摇欲落的符箓时,不祥之感还是浸入心底,痔瘘已经根治的喜悦很快就被这种不祥的阴影所冲散,无以名状的惶恐像屋外的寒风一样掠过心头。
4
姥桥镇紧挨和县县城,只是一桥之隔,那桥史中称之为姥桥,关于这个桥的来历无史可查,也许是桥边的魔天元赌场过于辉煌热闹而吸引撰史者的笔墨,区区小桥也就匆匆忽略了。魔天元赌场属姥桥镇管辖,姥桥镇闻名于世有两大法宝,除了西街陈府的蟋蟀房,就是东街的魔天元赌场了。
魔天元赌场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着无数巨绅豪商及他们的太太和公子。这个赌场最大的特色就是赌法多,计有麻将、牌九、花会、摇宝、铺票、山票、番左伦、白鸽票、鱼宝、抹纸牌、牛栏、顶牛、天九、奸鸡、赶绵羊、状元筹、柑票、啤牌、十三张、诗韵、通宝、掷骰子、摇会、斗鸡、斗蟋蟀、斗狗、斗雀等近百种。洋风入境后,该赌场又吸引了不少外国的赌博方法,诸如三十六计门转盘、扑克、彩票、回力球等。尽管魔天元赌场规模空前,远近闻名,但陈掌柜虽然酷爱斗蟋蟀,却和魔天元赌场从不沾边,陈掌柜侍弄斗蟀是出于爱好,却从不含赌博性质。仲秋时节,在陈府门前的棚场内,陈掌柜摆开阵局,端上蟀罐,把心爱的蟋蟀放入斗盆内,迎接天下来客,战胜了对手之后,陈掌柜抚掌一笑,分文不取;偶一失足,输给来客,陈掌柜总是要家丁打点银子给对方。陈掌柜因此而美名远扬,天下都有他的蟋蟀友。陈掌柜最崇拜的人就是蟋蟀宰相贾似道,他以斗蟋蟀闻名天下,为斗蟋在杭州西湖葛岭专门造半闲堂别墅。贾宰相因斗蟋误国,但却编写了世界上第一部关于蟋蟀研究的专著《促织经》。陈掌柜虽然没有著书立说之念,但对蟋蟀的痴迷程度和贾宰相不分上下。但是,陈掌柜的儿子陈金坤和他爹却完全不同,嗜赌如命,整天泡在魔天元赌场,狂赌,滥赌。
少东家最痴迷的就是那种非常古老的赌法:掷骰子,今年以来少东家手气坏极了,上百的银子被掷入别人的私囊,秦钟暴死那一夜他浑身仅有的银子也被输得精光。陈掌柜上省城之前给了他一点银子零花,他输的就是那零花钱。少东家那一次输的和以往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但少东家离开魔天元的时候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骇怕,他无限留恋地回望着喧哗热烈、灯红酒绿的魔天元的飞檐翘脊的角楼,心里顿时晦暗异常:如果从此不能再来魔天元,还不如死了好。紧接着他的眼里闪过一片奇异之光:要不就把那老东西的蟋蟀房一把火烧了。少东家为自己的这一念头而惊异恐慌,他不知道为何能产生把陈掌柜杀了的念头,也从不敢产生烧了那蟋蟀房的念头。蟋蟀房是怎样像杀机四伏的禁地一样根植于他心里的,少东家已经记不清了,陈掌柜对蟋蟀的酷爱不仅让少东家觉得蟋蟀比他本人更重要,陈府的家丁仆佣也有同感,你可以灭了他陈掌柜,但你不能毁了他的蟋蟀。少东家很快就不敢再想烧了蟋蟀房的事。
少东家往回走的时候,因无法再弄到钱而焦虑痛苦,像狗一样在寂静的青石街面 4e0a." >上嗥嗥地叫着。陈掌柜丢下零花钱之后,对他说,如果再去魔天元,就叫人把你那一条腿也打断。少东家不明白,对家丁仆佣都和和气气的爹,为何独对他严酷无比?他不就是好个赌吗?少东家想到自己的腿被陈掌柜叫家丁打伤致残的情形,总是从胸中倒抽出一股冷气。少年时代的许多事少东家记不清了,唯对那个灯光摇曳的下着雨的深夜的记忆刻骨铭心。少东家是在沉睡中被一声重击惊醒的,接着他好像隐隐听到爹的说话声,少东家现在还能忆起爹在那一夜说话的声音非常怪,像一只被卡着脖 5b50." >子的鹧鸪在叫着似的。少东家听到这声音在说:再打,腿打断了我养着他。藏书网
少东家虽然没有看到是谁在打他,但他想象到了打他的家丁的迟疑和迷惑,少东家记得第二次重击落在他身上之前,愤怒的陈掌柜对着迟迟不肯下手的家丁大发脾气,在少东家听来好像鹧鸪鸟被快要掐死时的嘶叫。把他腿打断了,看他还能不能去魔天元了。陈掌柜的喊叫怪异变调,但少东家还是听得清清楚楚,竟然把我的蟋蟀偷出去卖钱去赌,这样的孽种打死他也不为惜。打呀,打呀,你知道他偷出去的是什么蟋蟀吗?是我的长颚蟋呀……打呀,打呀……接着少东家好像听到了左腿膑骨碎裂的声音,少东家看到的果然是一把小型的石臼,这是爹找人替他錾的。小时候他看到家丁用石臼舂米觉得很好玩,便吵着要上去试两手。爹笑着说,你什么时候能舞动这石臼我就可以放心忙我的蟋蟀了。陈掌柜的意思是家业就可以交给他了,他已长大成人了。少东家说,这太大了,给我錾一个小一点的。陈掌柜说,好,我给你錾一个小一点的,你每天起来搬搬它,若能舞动它了,我就再给你錾个石嘴,让你舂米。于是就有了这把石臼,在少东家还未能用它舂米之前,他就由这把石臼而致残了。
5
不可思议的不是陈掌柜亲自指使人使唯一的儿子致残,而是在少东家成了终身残废之后,陈掌柜内心所产生的某种难以启齿的踏实感。
不知为何,儿子陈金坤自小就让陈掌柜有一种很隐秘的畏惧,冥冥之中他感到四肢健全的儿子将来总有一天会给他闯下大祸。少东家在长到七八岁之后就和一般孩子不同,眼睛里有一种别样的阴冷,这是陈掌柜在找人给他錾那把石臼的时候所没料到的,那时候他还指望着少东家把身体锻炼得棒棒的将来继承家业,少东家的一些顽劣之处还处于萌芽状态,陈掌柜还没有完全觉察。待到了七八岁之后,陈掌柜发觉儿子经常在家偷东西,无论是值钱或不值钱的东西,只要有机会他就偷出去兑成钱,陈掌柜在较长时间里不知道他为何要在家偷东西,他需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终于有一天他在魔天元赌场看到了他,小小年纪的他竟独占一方,俨然一位惯赌老手一样在那里一掷数十两银子。陈掌柜发现少东家在赌钱的时候全神贯注,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凶狠而迷醉的和年龄极不相称的神色,那神态表情让陈掌柜骇异万分。陈掌柜怔怔地站了好久,心里不断嘀咕:这是我的儿子 5417." >吗?怎么像一个强盗?..
为了惩治少东家,陈掌柜想尽了招数。可是每一次惩治的结果总是适得其反,少东家变本加厉地偷和赌,以至于最终偷上了他的蟋蟀。陈掌柜后来看到少东家一瘸一拐地揣着钱往魔天元去,曾窃想,当初为何没把他两条腿全砸断呢?两条腿全砸断了,他就成了瘫子,成了瘫子还能去魔天元吗?他不仅玩尽心机向老掌柜要钱,偷家里的东西去当铺当钱,连老掌柜的小妾也不放过,梅娘的私房也被他榨取得所剩无几。陈掌柜事实上对梅娘和少东家之间的偷情是要负完全责任的,陈掌柜的纵容是为了转移少东家的注意力,是把他从赌场拉回来的最后一招,没想到风情万种的梅娘非但未能拴住他,反而连自己的私房也搭上了,无论是老掌柜还是小妾梅娘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老掌柜除了吓唬儿子要打断他那一条腿,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也许当初未打断少东家的那一条腿对陈掌柜来说是犯了一次错误,这一点陈掌柜后来是清醒地意识到了。山穷水尽的少东家被逼到了绝路,和县所有的当铺不再收他拿来的东西,陈掌柜已经一一打了招呼。家里的东西也由家丁严密把守,少东家已经无从下手。陈掌柜给他的零用钱也严格控制,逐步减少。而当年轻的知县前来调查秦钟落井而死的诉案时,少东家突然产生了一种绝路逢生的希望,他找到了向老掌柜索钱的绝妙之策,少东家在那一会儿反应之灵敏、思路之清晰,连他自己事后都暗暗佩服自己。老掌柜把儿子逼到了绝路,而儿子找到了反攻的机会。他向知县谎报了那个中秋之夜的天气情况,这只是他胁迫老掌柜的第一步,一个歹毒得足以叫老掌柜束手就范的阴谋在少东家心中完整地形成之后,少东家那阴沉焦黄的脸上露出了不曾有过的笑颜。陈掌柜从省城归来之后,他那像蝎子一样的目光在老掌柜身上爬来爬去,老掌柜竟然以为那是他没钱去赌时所惯有的眼神,丝毫也没察觉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阴谋正在向他款款逼?99lib.近。
6
晚上,阿雄如约来到陈掌柜屋里时,梅娘也在。梅娘见到阿雄有些不自然。
陈掌柜对梅娘说:
“你去陪陪金坤吧。他现在没钱赌,也难熬呢。”
梅娘走时留给阿雄意味深长的一瞥,阿雄已保证不告发她和知县的事,但梅娘还是有些不放心。
在翠苑楼那一夜,梅娘、阿雄和知县已达成协议,傻傻乎乎的梅娘竟不明白,阿雄犯下的是杀人之罪,而她和知县不过是偷情而已,阿雄泄露了她的秘密,招致的不是灭顶之灾吗?年轻的知县肯定不会放过阿雄的。阿雄觉得梅娘的担心未免太杞人忧天了。
梅娘走过门槛时竟然绊了一下。
“梅娘?你走好。”阿雄笑着说。
梅娘走后,阿雄便依偎着陈掌柜坐在床上,阿雄正要给陈掌柜宽衣解带,陈掌柜拉住了阿雄的手,说:
“待会儿吧,好长时间没见,我们先聊会儿吧。”
“待会儿再聊吧。”
阿雄的话音里已夹有丝丝喘息,陈掌柜知道他无法抗拒阿雄的要求,便任由着她了。
阿雄一边解陈掌柜的衣带,一边说:
“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陈掌柜问:“什么这下好了?”
“以前你常常在节骨眼上犯痔瘘,你忘了?”阿雄说着兀自一笑。
陈掌柜恍悟之后用手在阿雄的鼻梁上轻戳了一下,沉吟道: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倒还有心思干这个。”
阿雄说:“这事不完,我什么别的心思也没有。”
阿雄知道陈掌柜所指的是秦钟落井而死的事。欲火已像虫子一样在阿雄体内乱爬乱咬,再大的事阿雄也无暇顾及了。纱帏拉下之后,挂在帐上的香囊和彩钩开始晃悠,阿雄的叫唤声像晚秋的蟋蟀一样嘹亮而幽咽。和以往的性事相比,这次显得短促多了,不大一会儿工夫,陈掌柜就偃旗息鼓了,而阿雄恰到好处地也尽了兴,阿雄在和陈掌柜做爱时所表现出的随意性和适应性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阿雄除了陈掌柜没有在别的男人那里获得过性体验,和秦钟也没有。阿雄对男人的99lib?进一步领会和认识,不是缘于秦钟,而是缘于陈掌柜,这是阿雄未来故事的一个潜在原因。阿雄的故事总是暗藏着一些秘不可示、难以言喻的奇特原因,因而阿雄的故事总显得荒唐古怪,扑朔迷离。
陈掌柜在嘘嘘的喘息渐渐平息之后,自然要问到秦钟的事。虽然阿雄想害死秦钟的信息他早就知道,但发现阿雄真的走到这一步,陈掌柜还是难以置信,满腹疑窦。陈掌柜在和阿雄做爱的时候甚至也产生了隐隐的戒备和恐惧,他好像不认识阿雄了,或者说刚刚认识她。
陈掌柜单刀直入地问:“你为何要害死秦钟?是怎么害死他的?”
阿雄不以为然地说:“你怎么就确定秦钟一定是我害死的?”
“怎么会不是你害死的呢?”陈掌柜迷惑不解地回道。
阿雄叫道:“凭什么就是我害死的?”
陈掌柜说:“凭什么?凭你说过的那些话呀!”
“我是说过要害死他,可我……”
阿雄欲言又止。陈掌柜如坠五里雾中。
“那是谁害死的他?你知道吗?是谁害死了他?”
“没有谁呀,”阿雄说,“知县在结案时不是说得明明白白了嘛,是秦钟他自己无意中踩到井里的。那个中秋之夜的下半夜没有月亮。”
阿雄的镇静自若让陈掌柜无话可说,陈掌柜喃喃自语:
“真会是这样吗?”
“不是这样,会是怎样呢?”阿雄说,“掌柜的,我嫁给你做妾也有许多日子了,我是能杀人的人吗?何况是……秦钟!”
“其实,”陈掌柜沉思了片刻,终于说出了实话,“你害死秦钟,我是愿意的。你不必跟我隐瞒。知道吗,阿雄?我是愿意的。你已是我的人了,秦钟还三番五次往这儿跑,我嘴上不说,心里也不是滋味呀。阿雄,你知道吗,我其实是很喜欢你的。我叫梅娘去陪金坤,从没叫过你呀。虽然你出身名门旺户,可你即便不是如此出身,我也同样喜欢你呀!阿雄,你根本不必跟我隐瞒,你承认>藏书网了,我难道会说出去?”
“我也没有必要问你这事,”陈掌柜继续说,“我只是希望你能信任我。”
“掌柜的,”阿雄说,“没有的事,我承认什么!”
阿雄一脸严肃,但陈掌柜还是觉得阿雄是在撒谎,陈掌柜把阿雄轻轻从胸前推开。此时,外面的雪下得正起劲,雪落在院内嚓嚓有声,窗棂被夹着雪花的风拍打得颤动不止。一缕愠色在油灯摇曳之中清晰可见于陈掌柜的眉宇间。陈掌柜被一种黯然的心情笼罩了一夜。
7
那一夜在少东家屋里,梅娘刚进去的时候心不在焉,陪一个瘸子过夜对梅娘来说是一种很强的折磨,不是说少东家不能进行性事,而是少东家在做这种事的时候向来敷衍了事,匆匆忙忙,好像是对梅娘额外施舍一样。妓女出身的梅娘曾坚持认为所有男人都好色,而少东家近乎改变她的这一看法了,梅娘似乎意识到少东家为何坚持不肯结婚了。作为陈掌柜独子的少东家尽管腿有残疾,说媒者仍不计其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对少东家来说不起作用,少东家一律回绝。梅娘意识到少东家视女人为包袱、为累赘,好多天之后梅娘才发现少东家当初对她略有偏爱,并在老掌柜的纵容下和她勾搭,并不是看重了她本人,而是看重了她的私房钱。少东家整天泡在赌场,和各色赌徒打交道,他意识到妓女是很有钱的,因为..大多数赌徒都是翠苑楼的常客,他从他们的豪赌上猜想到了他们是如何在妓女身上一掷千金的。少东家对梅娘很失望,梅娘的私房钱并不多,并且已被他耍尽花招弄出去了大部分,梅娘仅存的最后一点银子和细软,少东家明白是无论怎样也榨不出来了。梅娘说得既明白又果决,再要弄她的钱物她说什么也不再心软,必告老掌柜无疑。少东家性格里有一种非常可笑、荒谬的东西,少东家似乎什么人也不怕,就怕陈掌柜,确切地说,就怕陈掌柜再叫人打断他这条好腿。少东家在相信了梅娘会说到做到的时候,善罢甘休了。可是现在少东家又神气起来,他相信县衙以及鸡笼山上的南天门法场会帮助他制服老掌柜,让他乖乖地从口袋里掏出大洋。少东家对这点确信无疑。在他的腿没有致残之前,每年一到“秋决”,他必定跟着押运囚犯的囚车跑到鸡笼山,少东家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如此喜欢看到刽子手斩杀囚犯的场面,每年在人山人海的围观人群中大概没有谁比他的年龄还小,而跟着囚车跑到鸡笼山的斩首现场的也有他,这近乎是一个奇迹。大人们看到刽子手用大刀砍人头的那一会儿都吓得不敢睁眼,他却爬在树枝枯疏的树上把眼睁得异常圆,每一个杀人的细节动作都尽收眼底。陈掌柜勒令不让他去看“秋决”,他就在家大喊大哭,闹得鸡犬不宁,陈掌柜对儿子的畏惧就是来自他对南天门法场斩首场面病态的喜爱。陈掌柜在看到别人家的少爷端坐在书房朗朗诵书的时候,不止一次产生幻觉,认为这个头颅硕大而躯体细小的小家伙,不是他和妻子生养的孩子,而是从深山里捡来的一个野种怪物。在他幼小的时候,陈掌柜曾给他请过塾师,陈掌柜知道启蒙教育对一个孩子成长的重要性,而待他长至七八岁后,陈掌柜辞退了塾师,对儿子的正常成长完全丧失了信心。随后,对他每年必去鸡笼山看斩首也就放任了。
少东家直到现在对少儿时期酷爱斩首场景还记得清清楚楚,有一点令少东家怦然心动,小时候他曾问过一个同行看热闹的年长者:那些身上插着木牌的人为什么要被砍头?年长者说:因为他们犯了罪,他们杀了人。少东家从儿时的记忆中受到了巨大的启发,他不相信老掌柜不怕被插上木牌牌,关进囚车,押至南天门斩首。
少东家在跟梅娘相觑枯坐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说出了一句令胆小如鼠的梅娘挢舌不下的话。梅娘自由秦钟事件衍生的在翠苑楼被阿雄“活捉”之后,和那位知县一直没来往了,梅娘在面对丑陋怪僻的少东家时,不止一次在心中叹道:他为何就不是“官人”呢?梅娘称知县为“官人”,就她来说已是颇费思虑了,似乎不以此称呼不足以表达她对这位相好的敬重与亲爱。梅娘正想着她的“官人”的时候,只听少东家说道:
“秦钟不是自己踩到井里的。”
少东家说的话阴沉而内涵丰实,梅娘从恍惚中一下子回过神来。
梅娘本能地问:“你说什么?”
少东家不动声色地说:“秦钟是被人害死的。”
“你别瞎说。他是自己踩到井里的。早就结案了。”
“不是。这个案子迟早要被推翻的。”
“瞎说,你瞎说,”梅娘惊叫道,“没钱赌你就说疯话。县衙定的案子怎么会错呢?”
“你激动什么,”少东家阴阳怪气地说,“我又没说是你害死秦钟的。你跟他无冤无仇,你不会害死他的。”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谁会害他呢?”
“当然有人会害他。”
“你是说阿雄吗?阿雄不会害.99lib.他,他是阿雄的相好。”
“我说阿雄了吗?我好像并没有提到她呀!”
少东家说这话时两眼紧盯着梅娘,梅娘自知刚才有些失态。梅娘垂下头,小声问:
“那会是谁呢?”
“反正你知道他——秦钟那个杂种肯定是被人害死的就是了。别的你就不用管了。”
梅娘叫道:“不!我不许你瞎说,他不是被害死的。”
少东家说:“你想想看,那一夜的下半夜我正从魔天元出来,我记得非常清楚,是满天满地的月色,中秋之夜都有圆月,怎么就偏偏那一夜没有?这不是奇怪之极的事吗?那么亮的月色,秦钟怎么会踩到井里去?”
少东家摇头摆脑,一种高屋建瓴而又成竹在胸的做派,梅娘瞠目而视,她从来也没见过少东家还有这种面孔,她不知道少东家肚里究竟藏着什么坏水。
“我们家的这口井比一个坟墓还要大,虽没有围栏,秦钟也不会眼睁睁地往那里踩呀,除非他本来就想找死。”少东家又说,“肯定是被人害死之后扔进去的,或者就是他站在井边被人推下去的。这种可能不大,已经过了子夜,他不可能一个人站在井边的。”
“你说到底是谁害死了他?”梅娘急得欲掉眼泪,“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你可千万不能胡说。”
少东家眯细了眼睛说:
“我知道,这是有关南天门法场的事。”
梅娘一时没明白他说这句话的意思,继续逼问道:
“你说是谁害死了他?肯定不会是阿雄吧?谁会害死自己相好?你说呀,是谁?”
梅娘在自己的腰带上摸索着,她想找那杆轻易不带在身上的烟枪,吸几口大烟的欲望顿生。幸好今天烟枪和烟囊都藏在身上,她找到之后便泡上烟土,在油灯上点燃,猛地吸开了。
“也有可能是我害的,谁能说得清呢?”
“这不是昏话吗,”梅娘道,“秦钟比你高比你壮,何况你的腿还不好使,你能害得了他?”
当时被年轻的知县很快排除少东家作案嫌疑的原因,和梅娘此刻所说的一样,那位后来诚惶诚恐的知县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少东家正在有意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而且是在定案这么久之后。
少东家说:“我腿残有什么要紧,我可以请秦钟喝茶,在茶里放上砒霜不就得了。一个死人我还不能把他拖到井边吗?”
简单的梅娘没有想到,少东家选择的恫吓办法是和老掌柜同归于尽,少东家当时没有来得及说我这样做当然是受人指使,因为少东家看到猛吸着烟枪的梅娘陡然笑了起来。在少东家迷惑之际,梅娘放下烟枪,平静地说道:
“我这儿还有二两银子,再不让你去魔天元,你可真要疯了。”
少东家得了善良的梅娘在对他的曲解中施与的二两银子之后,便冒着鹅毛大雪往魔天元去。极其意外的收获,使少东家兴奋得满脸充血,而陈掌柜之所以还能平静地度过一些日子,显然是因为那一夜少东家的手气不错。
1
阿雄更弦易辙,弃秦钟而嫁陈天万做小妾,关于这一点后来的和、巢两县的人之所以难以自圆其说,还是在于人的想象力的局限性和狭隘性,天才般的想象也远比不上实际生活的丰富多彩、变幻诡谲和惊世骇俗,阿雄的故事就是例证。
阿雄的母亲茹毓太太跟已经长大成人的沉默寡言而又气宇轩昂的秦钟是如何走到那一步的,其过程中的任何细枝末节阿雄都记忆不起来了,也许对他们本人来说这也是一个猝不及防的突发事件。
阿雄当然记得那是阳春三月的一日午后,院内的桃花已经吐露新蕊,阳光就像猫一样懒散绵和,静静地照耀着王氏钱庄的后院,沿墙根生长的紫色芜花上有蜻蜓和蛱蝶纷飞。后院远离钱庄门市,显得幽深静谧而又令人惬意。阿雄来到后院的时候还在灌木芜花上捉到了一只色彩斑斓妩媚的小蜻蜓,这只小蜻蜓一刻钟之后便被阿雄..在毫无知觉中活活捏死于手上。
就在这个午后,阿雄目睹了母亲茹毓太太和秦钟做爱的场面。严格说,先是看到了他们在亲嘴儿,后来就听到了母亲哼哼唧唧的呻吟声。后院东侧的那间空房原来是一个仆人住的,这个仆人因偷王家的东西而被逐走了。阿雄在最清醒的时候也忆不起来她是怎么把目光投向那间结满蜘蛛网的空房的,阿雄同样忆不起那个新春的午后她去后院干什么,在阿雄的记忆里她好像从来未去过后院,后院住的全是她家的家丁仆佣。阿雄看到后院的芜花上飞舞着彩蝶和蜻蜓兴奋异常;阿雄后来看到手上沾着的被她捻死的蜻蜓的肉汁的时候,才意识到她遭遇了什么事情,浑身便像秋风中的落叶一样战栗不止。那时候她根本没有觉醒到要恨谁,只感到恐惧——硕大的、潮水般汹涌、万劫不复的恐惧。阿雄在成了陈掌柜小妾之后还感到奇怪,恐惧为何没让她愤怒和叫喊,而让她躲进了无边无际的沉默。直到今天,阿雄依然躲在这种古怪而幽深的沉默里,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她目睹过的事情,包括她爹。
但是,阿雄的耳畔却经常缠绕着那哼哼唧唧的呻吟声,阿雄意识到这是母亲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有克制住的声音,这种声音在阿雄耳畔缠绕时,每次都和她亲耳听到的一样逼真,断断续续而又暗含着突发性,甚至酷烈性。
阿雄的父亲一年也难得和她母亲同一次房,父亲有很多小妾,父亲只喜欢小妾而不喜欢明媒正娶的太太,也就是阿雄的母亲。这一点曾让逐渐成熟起来的阿雄思虑过很长时间。后来她发现许多老爷都喜欢小妾而不喜欢正房,阿雄对此既百思不解而又印象深刻,阿雄在成了陈天万小妾之后毫不忌讳自己小妾的身份,是否与她当初的思虑有某种关系,阿雄在内心里说:我不知道。阿雄知道的是,母亲从自家后院一个肮脏的空房里传来的呻吟声,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呻吟声,阿雄在虚拟了自己女儿的身份而从一个女人的角度来看待母亲时,她的心里稍许好过一些,所以她在进了陈府以后,经常强迫自己以女人而不是女儿的身份来看待母亲。和母亲相比,她更不能原谅的是秦钟。经常在沉默中爆发性地叫着要杀死秦钟,足以证明秦钟给她带来的精神创伤到了何种严重程度。阿雄对他和母亲到底是谁先勾引谁的一点也没有追究的兴趣,她不能释怀的是可怕至极的结果。
阿雄迷惑不解的是,对秦钟跟母亲做爱场景的想象总是使她战栗又陶醉。在进了陈府之后,每次进行性交之时,她的耳畔总是回荡着母亲的那种被充分压抑的呻吟声,那种声音一回荡于耳,她便不能自已,非去找陈掌柜不可。而她在和陈掌柜做爱时无所顾忌地大声叫唤,在她的潜意识里是为了把母亲自我压抑的声音完全释放出来,并且延长下去。
阿雄的性欲离不开恐惧,没有恐惧她就受不到激发,对此阿雄无法诉说。
阿雄的冬季基本上是在与陈掌柜耳鬓厮磨中度过的,这样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已到了第二年春天。
2
初春时节,蟋蟀房依然一片沉寂,幼虫尚未变为成形蟋蟀,陈掌柜已经按捺不住了,每天都要在蟋蟀房周围转悠几番。
陈掌柜不仅关注自己的蟋蟀房,也要焦大做好了去鸡笼山捕捉蟋蟀的一切准备。这时候来自和、巢两县的蟋蟀友邀请陈掌柜去他们那儿参观斗蟋蟀的名帖也到了。陈掌柜一般不外出参加或参观斗蟋蟀,他只在自家门前摆开阵局邀请八方来客。陈掌柜不外出的主要原因是害怕少东家在家惹祸,偷盗家里财物去赌。陈掌柜去省城治痔瘘实属万不得已,他不在家他怕家丁制服不了少东家?99lib.t>。
陈掌柜正在满心喜悦地迎接斗蟋蟀季节到来的时候,不虞之灾竟翩然而至。
这一日在膳房用完午餐,陈掌柜用一根细棒剔着牙垢,然后去观看一个仆人饲养的一只䴙䴘鸟,这是一只比鸭子略小而形色很像鸭子的水鸟,被那个仆人饲养在一只盛着水的小缸里。陈掌柜正在跟那位仆人说着这只水鸟的事的时候,少东家一脸杀机地向老掌柜一瘸一拐地走来。
“我要找你谈一件事。”
“什么事?你要跟我谈什么事?你谈吧。”
那位仆人意识到少东家来者不善,便知趣地走开了。
“我要谈的事非常重要。”
“什么重要的事?”陈掌柜说,“越重要我越不想谈。你回屋吧。”
愣了一会儿,陈掌柜又说:
“别再开口跟我要钱,你死了这条心。”
“我正是要问你要钱,”少东家说得斩钉截铁,“不给也得给。”
“你给我滚开,”陈掌柜呵斥道,“这阵子你天天上魔天元,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偷抢我不管,陈府的一根草你也休想得到。我给你吃,给你穿,就是不给你钱赌,说到天边这也没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
少东家怪怪地阴笑了一下,把干哕在喉嗓里的一块浓痰狠狠地吐在盛水鸟的小缸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你对不住我的地方太多了。”
“不给你钱去赌就是对不住你吗?你滚开,我根本不愿和你谈什么。我没你这个儿子,很早很早就没有你这个儿子了。”
陈掌柜说的“很早”是指什么时期,除了陈掌柜自己,任何人都不知道。
陈掌柜像恨一个外人那样恨儿子,始于少东家把他的那只长颚蟋偷出来卖了那次,陈掌柜对儿子嗜赌如命的恶习有着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也源于那只长颚蟋。当时陈掌柜带着家丁仆佣跟着少东家找遍了和、巢两县的各个角落,寻找那个买长颚蟋的人,始终没有找到。陈掌柜在要家丁打断少东家腿的时候,他是含有一种绝望的心情的。就在那一年的暮夏,一位神秘来客带来的一只蟋蟀,以所向披靡之势扫遍了陈掌柜饲养的所有蟋蟀。陈掌柜的紫麻蟋、金背蟋、银背紫蟋、熟藕紫蟋、茄皮紫蟋均为上品,平常根本无需劳它们大驾,那次也一一端上,结果依旧无一获胜。陈掌柜在众目睽睽之下咯了一碗多血,紧接着病倒了一个多月。陈掌柜在那位神秘来客获取了他的大量钱财之后,猛然醒豁,神秘来客所携的蟋蟀正是被少东家偷出去卖掉的那只长颚蟋。
陈掌柜历来不看重钱财。神秘来客获取的大量的钱财并没有让他有什么痛心的,让他永远钻心钻肺的是那耻辱的失败和这种失败的缘由,两者相加,足以让陈掌柜坠入万丈深渊。直到今天,那年暮夏所发生的事还常常像刀子一样戕在他心坎。陈掌柜不让少东家赌钱,并非怜惜钱财,在很大程度是出于一种报复,正是由于少东家赌博的恶习才造成了他斗蟋历史上永远无法抹掉的耻辱。
少东家当然无法捕捉老掌柜这一隐秘的不可告人的心理。
“你没我这个儿子,我还没你这个老子哩。”
少东家接下来说的话显然一下子转变了父子谈话的格调,少东家说:
“你如果想去南天门法场,你就不跟我谈。”
“你什么意思?我去南天门法场干什么?”
“小时候看‘秋决’真有意思,”少东家又用那种惯常的阴阳怪气的语调说,“我总是爬在树上,斩首囚犯的情景看得清清楚楚。刽子手晃着亮灿灿的大刀,在斩首之前把囚犯身上插的木牌拿掉,然后把木笼子囚车横悬在树上,让囚犯的头露在外面,一刀下去,头就骨碌碌掉在地上,有时候掉在地上的头还一个劲地眨巴眼睛。唉,已经好多年没去鸡笼山了。”
“你又犯什么神经?跟我说这些干吗?”
“好吧,”少东家俨然道,“实话实说吧,秦钟不是自己掉井里的,是被人害死之后扔到井里的。”
陈掌柜脸上掠过一片严峻之色。
“你在胡说什么。当心你的那条腿。”
“我现在一点也不当心了,你再对我下手,除非你自己愿意上南天门被斩首。”
“你这个孽障!再胡说我马上喊家丁来。”
“你喊吧,我现在一点也不怕了。我有置你于死地的法宝。”
陈掌柜已经意识到这个孽障要说什么了,陈掌柜为自己在儿子的恫吓面前所表现出的软弱而苦恼,他不知道为何要怦怦地心跳。秦钟之死与他毫无关系,可他却无端地害怕。
陈掌柜故意往屋子里走,他知道他会跟他而来的,许氏出去拜佛了,不在家。果然他来到自己屋里,少东家也跟着进来了。少东家进屋之后就把门掩上了,少东家趾高气扬地伸出手:
“拿三十两银子来。”
“休想。”
“我知道家里不缺银子,去年生意做得很红火,我眼没瞎。佃户送来的米也大部分兑成了银子。三十两银子对你来说是个小数目。”
“再小数目,我也不会让你拿去赌博。”
“何必呢,”少东家说,“还是把银子拿出来吧,别为小失大。”
“我要不拿,你想怎么样?”
“当然是去县衙告你呀,告你害死了秦钟。”
“知县大人会信你这个孽障的胡言乱语吗?秦钟死的时候,我在哪儿?知县大人已经了解得一清二楚。”
“有一点,”少东家说,“知县大人可并不了解啊,是你把砒霜交给我的,你在把砒霜交给我之后借故离家治病,故意造成作案时你不在现场的假象。”
“你……你……”陈掌柜像遭雷击般昏厥了过去,醒时发现少东家?已不在屋里。
陈掌柜脸色煞白地走出屋子,看..到少东家正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于是气汹汹地喊道:
“你站住!”
少东家又往前走了两步,停了下来,他并不回头,细瘦的背影带着某种挑战意味。
陈掌柜走了过去,猛抽了少东家一个耳光。
少东家冷冷地瞟了眼自己的父亲,突然嘿嘿一笑。
陈掌柜又觉出一阵晕眩,他摊开了攥着三十两银子的右手。
少东家抓起银子,迅速向大门外走去。
陈掌柜知道少东家又去魔天元赌场了。
3
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
在水一方
阿雄不知为何在这个春夜,等待陈掌柜到来的时候,竟让思绪回到了童年。阿雄无助地站起来,倚在窗口,外面混沌的夜色让她的思绪更加缭乱。在这个缭乱的夜晚,阿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重复吟诵起秦钟教她背的这几句诗。这么多年她对这几句诗竟然还是情有独钟,而这几句诗也总能带她回到久远的往事中。
童年时期的阿雄聪明伶俐,但就是记不住老塾师要她记住的那些古诗古词,而跟着秦钟几次一背,却能记牢记深,这一点让幼小的阿雄茫然又喜悦,常常沉浸在一种莫名的激动之中。
那个初秋,蟋蟀河岸边的芦苇像一道美丽而绵延的绸练屏障,保护着两个孩子的童话世界。进了陈府之后,阿雄面对陈府的蟋蟀房常常忆起家乡境内的蟋蟀。初夏至晚秋,河岸上不仅有各种彩蝶纷飞,还有躲在草丛里的蟋蟀发出潮声一样轰鸣不绝的声响,阿雄在秦钟的带领下捉过蟋蟀。阿雄对童年捉蟋蟀的情景印象模糊,实际上阿雄一点也不喜欢那黑黑的小虫子,但阿雄对秦钟教她诵过的 href='2283/im'>《诗经》的每一句却都记忆清晰。阿雄开始一句一句跟着秦钟诵,秦钟背一句,她跟着重复一句。后来在初秋之风的吹拂下,阿雄望着河对面的茫茫苇屏,在突如其来的某种可以称之为茫然的心绪之中,独自吟道:.
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
在水一方
阿雄不知那种心绪因何而来,便问秦钟这四句诗是什么意思。阿雄明显觉得自己在学识上远不如他,阿雄不明白他那位做郎中的爹是如何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就让他记住那些古诗古词的,阿雄一门心思地认为小秦钟能记住这么多诗词肯定是他爹有什么绝招。教阿雄的塾师是爹从老远的省城请来专门教授她写字吟诗的,阿雄记不住老塾师要她背诵的诗,却能很快从秦钟这儿学会背吟许多诗,这一点使阿雄在那个初秋的蟋蟀河边茫然无绪。
阿雄听完秦钟对刚教她背吟的 href='2283/im'>《诗经》上那几句诗的解释,一种像在河面上摇曳荡漾的轻雾一样的遥远的憧憬在阿雄心中散开。这个初秋迷濛河岸上的傍晚,构成了阿雄对秦钟最初的记忆。阿雄永..远忘不了她当时对秦钟说的话,阿雄说那话时似乎已带着一种成年人的羞怯之色。
“我就是那在水一方的佳人。”阿雄说。
秦钟当时的反应令阿雄失望,也令她痛心。阿雄记得清清楚楚,秦钟是这么说的:
“你瞎说。”
秦钟瞥了眼呆愣的阿雄,又说:
“以后再瞎说,我就不带你出来玩了。”
秦钟一本正经的训斥让阿雄委屈而又感伤。而让阿雄指责秦钟瞎说的,是秦钟在回来的路上说的话。
秦钟说:
“我已有佳人了。她是我妈,可她已经死了。”
4
陈掌柜在三星偏西的时候才进阿雄屋子。
陈掌柜进来的时候阿雄还躺在床上苦思冥想。
陈掌柜自从建了蟋蟀房之后,家里的生意基本上都移交给管家王爵亭了。陈掌柜除了在和县有百亩良田出租给佃户,他还从已作古的老父那里继承了一个规模很大的酱园店和一个豆制品的作坊。陈掌柜由于少东家突如其来的讹诈而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便要身边的侍佣去豆腐坊舀来一碗豆浆,陈掌柜喝下豆浆之后,才倏然想起今晚答应阿雄跟她过夜的,便在这时候推开了阿雄的门。见阿雄尚未成眠,心中顿生一股疚意。
陈掌柜没料到阿雄今晚的反应平淡。阿雄心事重重。陈掌柜在和阿雄完事之后,决定就秦钟的事再谈谈:如果是阿雄害了秦钟,他替她担着还值得;如果确实不是阿雄害的秦钟,那么他也就不能任那孽障胡作非为。
“今天,噢,已过了半夜了,”陈掌柜说,“是昨天,昨天那逆子要挟我来了,说是我要他害死了秦钟,我若不给钱让他去赌,他就上县衙自首去。”
“有这回事?竟有这回事?”阿雄的神情激愤,“少东家岂能如此卑劣,秦钟之死明明与你毫无干系,他怎么能捏造事实,陷害他亲爹?”
“无论如何,你要跟我说出实情,”陈掌柜说,“是不是你用砒霜害死了秦钟?”
“别再追问这事了,掌柜的,”在晃悠的灯光映照下,阿雄脸上呈现出一种哀怨而又妩媚的动人之色,“都过去这么多天了,知县大人早就定案了。”
陈掌柜追问道:
“阿雄,你必须跟我说出实情,我求你了。秦钟到底是怎么死的?”
阿雄毫无表情地说:
“是他自己掉到井里的,没有人害他。”
“真是如此吗?当时没有在秦钟尸体上发现被砒霜害死的痕迹?”
“没有。”
“有也看不出来,他在水里泡了那么长时间了,”陈掌柜说,“我听梅娘说……”
“她说什么?”阿雄立即警惕地瞪着眼,心里一阵发虚。
“梅娘说,知县大人如此定案是得亏了她,这是怎么回事?当初我认为是那傻女子说的疯话,也就没当真。县衙定的案子怎么可能得亏了她?”
“也许是县衙传过她,”阿雄急中生智,“她大概说了一些好话。”
陈掌柜沉吟片刻,说:
“可能是的。”
“知县对陈府上上下下的人都传讯了,”阿雄补充道,“连大太太都没漏过。”
“那傻女子真会讨巧卖乖呀!”陈掌柜叹道。
“掌柜的,”阿雄放下心来,转而问道,“有一点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有什么,你就问吧。”
“掌柜的不是个风流好色之徒,怎么会娶上一个风尘女子为妾呢?我听说你是在翠苑楼跟她相识的,我怎么也想象不出掌柜的会去那种地方啊!”
陈掌柜哑然失色。在陈掌柜奇怪的沉默中关于陈府的又一个秘密便形成了。顿了好久之后,陈掌柜的回答明显带有敷衍搪塞的成分。
“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陈掌柜很快转移了话题,一个老问题被他再次提了出来:“你当初究竟为什么?”
阿雄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关于她成为他的小妾而没有和秦钟结合的原因。阿雄在和陈掌柜缱绻温柔之中曾产生过告诉他的愿望,终因事件过于荒诞过于闻所未闻过于伤风败俗而没有勇气和盘托出。此刻,阿雄的回答肯定不是事情的全部和核心,这一点陈掌柜是非常清楚的。
阿雄说:
“我喜欢当小妾。”
陈掌柜问:
“为什么?”
阿雄说:
“因为老爷都喜欢小妾。”
陈掌柜傻傻地乐了。
一到天气转暖的时候,陈府的豆腐坊就要夜司开磨,豆腐和干子bbr>、千张若要白天磨制,就要到第二天才能出售,而暖和的天气会使搁了一夜的豆制品变坏变馊;夜间磨制,当天就可以出售,这样能保证豆制品的清新鲜洁。陈掌柜拥着阿雄入睡的时候,豆腐坊的师傅已经从驴圈里拉出毛驴,套上眼罩,开始磨豆腐了。
陈氏豆腐坊和酱园出品的豆制品和酱腌菜并不仅仅在本地出售,每到冬天,就有来自全国各地的货船停靠在蟋蟀河埠口上,拉运陈氏出品的豆制品和酱腌菜。陈府祖传制造的豆制品和酱腌菜当时闻名遐迩,可在后来的县志上却销声匿迹,其原因至今无从考证。有人推测,大概是撰志者偏重于对陈天万本人的兴趣了。而陈天万本人除了以他的蟋蟀房震彻县史外,几乎跟他老祖宗留下来的豆制品和酱腌菜无缘,一切都似乎是老管家王爵亭在操持。
王爵亭在陈府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也就理所当然了,但很少有人注意到王管家在操持豆腐坊和酱园之外还会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这一夜,在陈掌柜于三星偏西时分匆匆去了阿雄屋里之后,有一人影在阿雄屋外逡巡了一会儿,好像在窥探屋内谈话的内容,这人影会不会是王爵亭?
谁也无法肯定。陈府家丁仆佣期待阿雄深夜做爱时的叫唤声已期待了许久,而这一夜显然令他们失望,于是便有性急者去阿雄门前窥探究竟,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不过那人影陈掌柜没有发觉,阿雄也没有发觉。陈掌柜即使发觉了也肯定会认为是那孽障。
其实,有了三十两银子的少东家这一夜无论如何也不会待在陈府的,.即使一下子输得精光,他也不会轻易离开那里。何况那一夜少东家非但没输,反而赢了一些。
1
年轻的知县在这个深夜如约再度来到翠苑楼,是阿雄传的信。自从成为他和梅娘之间事实上的信使之后,阿雄恍恍惚惚,暗暗惊讶。当初在无意中刺探到梅娘的这一隐私时,阿雄很为陈掌柜愤愤不平,阿雄不但自己恪守着对陈掌柜的忠诚,甚至也不允许她的情敌——梅娘对陈掌柜三心二意。这一奇怪病态的心理导致她确实在秦钟暴死之前跟踪过梅娘。阿雄本想把她掌握的情况告诉给陈掌柜的,由于秦钟的案子,这一丑闻却被阿雄派上了另外用场。
阿雄自己清楚,她对梅娘的跟踪绝不是出于对她的嫉恨,而是出于对陈掌柜的忠诚。
对梅娘,阿雄是没有嫉恨的。
春夜的翠苑楼格外繁华淫乐,艳妓娈童,九流术士,云屯鳞集于此。淫喘之声绕梁,氤氲之气扑鼻,红楼凝帕,翠馆凌云。一派迷魂盛景之中,年轻的知县依旧像一外地商贩一样的装扮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他进西厢房时发现梅娘浓妆艳抹,早就在此等候了。
“你胆子不小,竟敢叫阿雄传信,”年轻的知县卸下外装,拉着梅娘的手,“和县人谁不知道阿雄对主子是赤胆忠心。”
见到知县大人,梅娘已是娇喘不已。这一夜的性事依旧让梅娘高潮迭起,欢快无穷,而年轻的知县同样深感满足。只有在完事之后梅娘才能谈别的事,梅娘瘫软在绣花床上。
“有了那个协定,还怕什么?谅她也不敢兜出我们的事。”梅娘说。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知县说。
“我已经试探了,她不会说出去的。虽然她不承认是她害死了秦钟。”
“有一点我也奇怪,她为什么要害秦钟?”
“嫉恨秦钟对她不忠呗。”
“阿雄可是一心一意对那老掌柜呀。秦钟假如对她不忠,她也不会太在意呀。”
“这官人就不明白了,阿雄对陈掌柜哪有什么真心,逢场作戏罢了。她心里想着念着的还是秦钟。”
“你上次说秦钟跟阿雄的使婢豆儿有私情,这是怎么回事?阿雄如果是因此而改嫁了陈掌柜,她为何还带着豆儿?”
“这我也不知道了。”
“你这个傻女子,整天就知道胡说八道。”
“官人好冤枉我,我何时胡说八道了?”
“你说秦钟和豆儿有染就是胡说八道嘛。”
“没有啊,我是亲眼所见,还不止一次。”
“你亲眼所见什么啦?”
“见到他们在一起。”
“在一起又怎么啦?”
“在一起……你想想看,秦钟每次来陈家都先上豆儿的屋子,豆儿跟阿雄住隔壁,他不先找阿雄,而是先上豆儿那儿,难道不是有私情吗?”
“我是问你看到他们在一起做什么了?”
“在一起就是在一起嘛!”
“你没看到他们在一起亲嘴什么的?”
“我没有看到的事不敢瞎.说。我没有看到这个。”
“我说嘛,你尽胡说八道。”
屋外传来十八刀娘悠长狎昵的叫唤声,大概是又来了一位嫖客,十八刀娘的叫唤声让年轻的知县警觉到身在何处,他立即显得不耐烦起来,匆匆忙忙整理好内衣?内裤,在穿外罩的时候,他说:
“以后再也不要跟我提秦钟的案子,我整天惶恐不安就是为这事,阿雄犯了谋杀之罪,我却徇私枉法?,跟她订了君子协定,一旦被州府查实,我的前程就毁于一旦,甚至也会坐牢。”
离开翠苑楼前,他断然说道:
“以后再也不要见面了,这样下去迟早会东窗事发。”
梅娘袒露出上胸,一下子抱住正要去拔门闩的知县,哽咽道:
“官人,你若从此不理我,我还不如一死了之。”
知县拨开梅娘的手臂说:
“你知道吗,我已犯了滔天大罪,家父若知此事非气死不可,你要替我想想。”
梅娘抹去脸上的涕泪:
“我不是不知事理的人,可我就是整天想你、念你,做梦也梦见你,你让我如何是好呢?”
“家父正在托人替我另谋高职,”知县说,“离开了和县,在别的地方任职时,我们再来往,你看如何?”
“那我等着。”
“你也没有闲着嘛,”知县说,“那个瘸子不是在陪着你吗?”
梅娘当然感受到了知县说这句话时的醋味儿,梅娘破涕一笑:
“一个瘸子,也值得你计较吗?”
梅娘是以某种喜悦的心情说这句话的,梅娘说完这句话发现知县头也没回就走了。梅娘万万没有料到知县匆遽离去的背影竟是留给她的最后印象。梅娘得知知县吊死于自家庭>院的树上时,其悲痛和惊愕是难以言喻的。梅娘怎么也没有想到外表风流潇洒的知县内心是那么怯懦。在梅娘后来的眼泪里含有深深的自责,她固执地认为是自己让年轻的知县走上了自杀的绝路。
当然,这一切都是发生在好多天之后的事了。
2
豆儿一回陈府大院时,阿雄就看到了她怀里抱着一只小花猫。阿雄看到小花猫,表情很复杂,忧喜参半显然并不能概括她的心情。
“从哪儿弄来的?”阿雄把豆儿引进自己的屋里,立即把花猫抱在自己的怀里,用手亲昵地在花猫身上抚摸着,“告诉我,从哪儿弄来的?”
豆儿说:“反正不是那只猫投生的。”
阿雄顿时脸色大变,豆儿说的那只猫猝然地把她带到了噩梦和恐惧之中,阿雄猛然把怀里的小花猫扔到地上,她好像又看到了秦钟,那个可怕的夜晚又历历重现眼前。她非常奇怪,被传问的人中为何没有一人提到那一夜除了那声人掉井里的闷响,还有一阵凄厉的更为惊心动魄的声响。那是花猫中了毒之后发出的嚎叫,那声嚎叫悠长而嘹亮,蟀夫焦大在陈述那夜所见所闻时也没有提到那声嚎叫,他说的猫叫已是后来的事,显然花猫最后的叫声已经喑哑多了,砒霜的毒性已经让它不能大声地叫藏书网唤了。
花猫是在舔了阿雄慌乱之中打翻在地上的食物之后中毒的。
当夜阿雄就和豆儿偷偷地出去把已经死了的花猫掩埋了。
阿雄万分惊愕地怔在屋里,嘴唇在不自觉之中剧烈地嚅动。
豆儿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吓得半天没吭声。
小花猫在地上嗅着,不时地叫一声。
痴人说梦一样,阿雄重复道:
“从哪儿弄来的,从哪儿弄来的,从哪儿弄来的……”
“小姐,”豆儿浑身哆嗦,两眼圆睁,说话上气不接下气,“小花猫是我从对门要来的,茶水铺的杨大妈有四五只小花猫,是那只老猫生的,我就去要了一只,我知道小姐喜欢猫……”
“可我……现在不喜欢猫,害怕猫,豆儿难道不知道吗?”
“我把猫送还给杨大妈吧。”说着,豆儿逮住了花猫。
阿雄凑上去,她看着花猫的眼神成一条直线,阿雄在恍恍惚惚中还是发现了眼前的花猫和那只死去的花猫的区别。在晓雾弥漫之中被埋在西街头一个茅厕旁的花猫显然比这只猫大,花纹黑白相间,呈条状,豆儿抱来的这只猫在黑白之中还掺有亚麻色,花纹呈圆状。
阿雄在对两只猫的区别分清了之后,神态似乎渐渐清醒了一些。
阿雄重新把小花猫抱在怀里,豆儿看到阿雄的嘴角流露出一种古怪蹊跷的笑意。
阿雄抱着小花猫时喃喃自语了一会儿,但喉嗓像堵有太多的痰液似的,含混不清,豆儿只隐隐约约的听清一句,好像是:罪有应得。豆儿当然知道谁罪有应得。
“送还给杨大妈吗?”豆儿怯怯地问道。
“报应。”
这会儿豆儿听清了,小姐说了句“报应”。
豆儿重复道:
“这猫送还给杨大妈吗?”
“留下吧,我喜欢猫。”
在阿雄情绪稳定的时候,豆儿说话的声音也就大了。
“小姐,别再想那事了,一切都已经了结了—— 一了百了。”
“你不担心隔墙有耳?轻点声。”阿雄腾出一只手,横在自己嘴边,做出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
豆儿说:“该打,该打。”
豆儿用手在自己嘴边虚晃了几下,但说话的声音依旧很高。阿雄曾无数次要豆儿不要大声说话,长得文弱白净的豆儿可就是改不了她的大嗓门。
阿雄要豆儿弄一盆温热的净水,豆儿把水端来之后,阿雄用一块绫绸,蘸着水给小花猫净身,阿雄的神态举止温柔缱绻,豆儿觉得小姐就像在哺育自己的孩子。
洗净了之后,阿雄把小花猫放在门口,阳光斜照在小花猫身上,它不再像刚才那样躲闪扑腾,静静地接受着阳光对它的烘烤。受小花猫慵懒祥和的神态的感染,阿雄的面部也舒缓了,心情也舒缓了。
豆儿端来一个小矮凳,让阿雄坐在那儿。阿雄刚坐下,梅娘就过来了。
“哎呀,这花猫一个冬天都没见了,你把它藏到哪儿啦?”梅娘嚷道。
豆儿发现梅娘的眼睛有些红肿,梅娘咋咋呼呼说完,不待阿雄开口,豆儿就抢先说道:
“这不是那只猫了,是我刚捉来的。那只猫早就跑了,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那只猫不是很恋着阿雄的嘛,怎么会跑了?让我看看这只猫是不是那一只?”
梅娘刚抱上就放下了。
“你们给它洗澡啦.
?怎么这么湿?”
“不是那只就不是那只,干吗要骗你?”豆儿说。
“我只是纳闷,那只猫跑了我怎么一点儿也没听说?会不会跑到焦大家去了?”
“焦大家离这儿好几十里路,它怎么会跑去哩?再说又不是小猫了,养了那么久,它大概早就忘了老家了。”豆儿说。
“不是跑了,大概是被人偷了。”阿雄说。
“我可没偷你猫!”梅娘一脸不高兴,“你说这话是不是认为我偷你的猫啦?我偷你的猫放哪儿?”
“梅娘可真99lib?多心,我说你偷我的猫啦?”
豆儿说:“我们小姐根本也没说是你偷的嘛。你栽在自己身上干什么?”
梅娘说:“那你说是谁偷的?”
豆儿说:“知道是谁偷的我还不去找她要来,干吗我还要重捉一只?”
梅娘说:“我看你们的意思就是我偷的。”
“傻姐姐,你真是混啊,住在一个院里,你偷我们猫往哪儿放啊?藏在床底下它还会叫。要偷肯定是外人偷的。我们怎么会怀疑是你偷的哩?”
梅娘这下心里踏实了,临走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倒在豆儿的手掌上。
阿雄望着梅娘离去的背影,心里涌出一股既酸楚又怜惜的情绪。
3
这之后,陈府的人又看到阿雄抱着花猫在院里晒太阳。桃花丛中有蜜蜂和彩蝶纷飞,家丁仆佣看到的阿雄娇柔慵懒,而纷飞的蜜蜂与彩蝶勾起了阿雄如何战栗恐惧的回忆,这是谁也不能明了的,春阳暖照之中阿雄恍若置身于自家的后院,母亲茹毓太太踮着脚跟秦钟亲嘴的情形闪过之后,嗡嗡嘤嘤的蜜蜂声就被另一种声音所代替,那是母亲发自肉体深处的呻吟声,哼哼唧唧的呻吟声立即把阿雄从战栗恐惧之中解脱出来。阿雄抱着花猫的手越攥越紧,阿雄用目光四下寻找着陈掌柜。阿雄放下猫,她在大太太许氏窗帘上好像看到了陈掌柜的身影,果然陈掌柜在许氏屋里。阿雄冒冒失失地推开大太太的门,只见大太太端坐太师椅上,依旧眯缝着眼,陈掌柜大概已经讲了许多话,看样子许氏充耳不闻,阿雄听到许氏不停地哺语: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找我有事吗?”陈掌柜转身问阿雄。
阿雄丢了个眼色,陈掌柜对阿雄的眼色心领神会,但却熟视无睹。
陈掌柜站在那里未移动半点,依旧恳言诚语地请求着.t>许氏:
“这个逆子现在只有你说话他还能听几句,再让他这么讹下去,陈家即使有万贯钱财也要败在他手里。”
“阿弥陀佛——”
“已经给了他五十两银子,今天又要问我要五十两,你看这如何了得?”
“阿弥陀佛——”
“他现在彻夜不归,在魔天元一坐就是几天几夜。毕竟是你的骨肉啊,他这样赌下去非死在魔天元不可,你难道就真忍心让他丢了小命?”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许氏回答陈掌柜的永远是“阿弥陀佛”。
陈掌柜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又奈何不得岿然不动的许氏,只是在跟阿雄一道出去的时候,在许氏屋里吐了一口浓痰。
许氏对家里任何事情不管不问,只是一门心思吃斋念佛,但是,少东家陈金坤在家里唯对她敬重三分。陈掌柜一年也难得和许氏说上几句话。陈掌柜自第一次被少东家要挟去三十两银子之后,又被讹诈出二十两银子,总共已被少东家讹诈去了五十两银子,今天少东家又找他要银子。陈掌柜是在走投无路之中想到许氏的。陈掌柜在跟王?管家商量对策之后,曾一度想听从王管家的意见,任他告去,可事到临头,陈掌柜又害怕了,他甚至认为王管家的意见是别有用心。
陈掌柜跟着阿雄来到她屋里之后,阿雄即要替他宽衣解带,“我实在没这心思,你饶了我吧。”陈掌柜说。
阿雄已经全身发软,不能自制,那呻吟声像一股灼浪激荡在她的躯体内。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阿雄无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渐渐瘫软在陈掌柜脚下,“我求求你,快一点,我受不了了……”
阿雄的哀求在陈掌柜看来就像是一只被屠杀的小猪。陈掌柜深知此时违背她的意愿是残酷的。可是满腹愁云的陈掌柜实在是勉为其难,陈掌柜一直认为阿雄作自己的小妾实在是太受委屈了,陈掌柜在最力不从心的时候也不忍拒绝阿雄的请求,现在就是如此。陈掌柜在匆匆结束之后,阿雄仍意犹未尽地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地呻吟。陈掌柜对阿雄总是突如其来的性要求感到莫名其妙,阿雄那深深的眼睛里到底藏着一些什么,陈掌柜一无所知。
每当陈掌柜试图走进阿雄心灵的密室时,阿雄的表现总是让陈掌柜感到陌生,亲切随和毫无大家女儿做派的阿雄就会变成一个居心叵测、狡黠虚伪的阿雄。其实陈掌柜对阿雄的隐私并不感兴趣,他对所有女人的隐私都不感兴趣,只是阿雄的隐私直接和少东家对他的要挟有关,他才不得不三番五次地盘问阿雄。
现在,陈掌柜垂着沉重的头坐在床前,阿雄知道陈掌柜在想什么,阿雄待自己平静下来,她想和陈掌柜做一个交易,这一念头已在阿雄心里酝酿许久。阿雄拉着陈掌柜的手在自己雪白酥软的胸脯上揉摸着。阿雄从心里觉得陈掌柜是一个好人。陈掌柜即使在和她做爱的时候心猿意马,也能让她快乐无比。阿雄觉得天生和她配对的不是秦钟而是陈掌柜。阿雄为当初自己对他萌动爱心而惊恐无比,她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跟陈掌柜发展到如胶似漆的地步的。陈掌柜对梅娘的冷漠让她觉得陈掌柜对自己爱得很深,如同她爱陈掌柜一样。
陈掌柜偶尔露出的简慢与敷衍,在她看来也是一个年长者应有的作风。
阿雄从不把这当一回事。
阿雄常常把陈掌柜和自己父亲做对比,她觉得陈掌柜比父亲宽厚仁慈多了。父亲虽然偏爱他的小妾,对母亲很无礼很粗暴,但父亲对小妾就像对一件衣服一样穿旧了就置之不理。父亲总喜欢娶新的小妾,而陈掌柜就没有这种喜新厌旧的恶习,陈掌柜对她始终保持当初的情谊,这一点让阿雄感动无比。
但阿雄心里也还有一个未解的疙瘩。
那就是陈掌柜是在什么情况下娶妓女出身的梅娘为妾的。
陈掌柜根本就不像一个嫖客,或者说在陈掌柜身上,阿雄怎么也看不到嫖娼的影子。
阿雄的呻吟声平息之后,依旧拉着陈掌柜的手,说:
“掌柜的,我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
陈掌柜抽回手,说:“你是说……告诉我秦钟真正的死因?”
“还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没嫁给秦钟。”
“我俩的情分已不浅了,其实你早该不把我当外人了。”
阿雄说:“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答应我这个条件,我还是什么也不说。”
陈掌柜说:“你说什么条件?”
阿雄说:“你也要告诉我一个你的秘密,你娶梅娘为妾的秘密,你当初真的嫖过娼吗?也许我太傻了,对这些已经过去很久的事还这么在乎。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在乎这些。”
阿雄已经泪流满面,她哽咽道:
“这一切都是我当初决没有想到的事,包括在乎你这些过去的事。”
4
梅娘是陈掌柜的三房。在正房许氏和三房梅娘之间显然还应该有一个人,这个人迟迟未登场,是因为她已不在人世。这位在后来的传说中美貌绝伦的陈掌柜的二房叫珠珮,出身于蓬门革户的珠珮尽管容貌秀丽,但性格怪戾蛮横,陈掌柜的叙述躲躲闪闪、遮遮掩掩,阿雄还是感到陈掌柜对名叫珠珮的女人的感情不同寻常。珠珮原是对门杨大妈的侄女,陈掌柜在珠珮还是一个小女孩时就认识她了。珠珮家住在离姥桥镇很远的一个村子上,那个村子叫桃花村,姑娘个个长得像桃花一样鲜艳动人,而珠珮则是美女中的美女。陈掌柜在拥有珠珮这样的美女的时候,很是自豪风光了一阵。陈掌柜没有过多讲述初纳珠珮为妾时的欣喜之情,聪明的阿雄还是充分捕捉到了陈掌柜当时作为一个男人的虚荣。
阿雄奇怪的是,陈掌柜大量讲述了纳珠珮为妾的细枝末节,诸如珠珮父母索要的彩礼如何丰厚,珠珮嫁给他时的穿戴装扮,直至表情举止,但对珠珮是如何死的——这一至关重要的问题,陈掌柜却含混不清地一带而过。正是因为珠珮的死才导致陈掌柜平生第一.次逛翠苑楼,陈掌柜在爱妾死后痛苦得发疯,连续一个月失眠。阿雄想象不到陈掌柜会为一个小妾的死,痛苦疯狂到这种程度,逛翠苑楼正是珠珮死后的一个失眠之夜的事。阿雄很快明白了两点:
第一,娶梅娘为妾对陈掌柜来说是匆忙草率的,陈掌柜在稀里糊涂、恍恍惚惚之中把梅娘买了回来。
第二,陈掌柜娶梅娘为妾是为了填补精神上的巨大空虚,当时若遇不上梅娘,随便遇上其他任何女人——哪怕身世比梅娘更糟,陈掌柜也会娶她为妾的。
明白了这两点,更激发了阿雄对珠珮死因的好奇之心,在阿雄的追问下,陈掌柜说得稍微仔细一点。
陈掌柜说:“她是被蛇咬死的。”
陈掌柜说:“她是被响尾蛇咬死的。”
陈掌柜说:“她是在跟我一道去鸡笼山捉蟋蟀时被响尾蛇咬死的。”
陈掌柜就此打住了,而极为重要的一点,阿雄是后来听蟀夫焦大说的。初夏的鸡笼山异香馥郁,兰苣芳馨,极目天桃簇锦,满山芳香铺茵,云锁峭峰,烟笼梵寺,艳草奇葩之间更有绝妙蟋蟀的啸鸣之声,和罡风逼人的深秋相比,初夏的鸡笼山完全是另一番景致。而陈天万的小妾珠珮在陈掌柜的搀扶下走出花轿的时候,更让人想起“丽日烘朱翠,和风荡绮罗”的佳句。焦大的回忆在阿雄脑际已幻化出一片仙境蜃景,使阿雄的想象出现支离的是一条吐着猩红蛇信子的花白肚皮的毒蛇的出现。阿雄无法把这条可恶的毒蛇置身于想象之中的初夏鸡笼山的风景里,可是它确确实实出现了,陈掌柜已经说过了,焦大更是充分证实了。
这条响尾蛇在珠珮的左小腿上咬了一口。
珠珮在被咬的第二天就死了。
珠珮死时浑身膨胀了好几倍,是用特大号棺材下葬的。
问题在于珠珮完全可以生还。
响尾蛇在追逐珠珮的时候,陈掌柜近在咫尺。
陈掌柜在草丛里发现了那只长颚蟋。长颚蟋的鸣叫声不同凡俗,宛若洪钟鼓瑟,这是陈掌柜极为敏感的声音,它似乎在陈掌柜的梦中多次出现过。当时蟀夫焦大在另一片山坡上寻觅蟋蟀,陈掌柜是在带着珠珮去张道士处小憩的途中倏然听到了那珍贵的长颚蟋的鸣叫的,在扒开草棵意外地很快发现了那只长颚蟋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珠珮惊呼“救命”的叫声。陈掌柜手上不仅有盛蟋蟀的小提罐,还有长柄铲刀,这也是捉蟋蟀的器皿,铲刀是用来挖出深藏在地层的蟋蟀的,当然也可以斩断使珠珮置于危险之中的凶恶又软弱的响尾蛇。陈掌柜后来私下承认,他当时若不是害怕已经发现的那只长颚蟋溜到岩缝里找不到了,他是能够用那把锋利的铲刀在响尾蛇咬上珠珮之前把它斩成两段的。陈掌柜见到那只长颚蟋时整个神经系统由于极度兴奋而紊乱了,爱妾急遽异常的呼救他也置若罔闻。在他捉住那只长颚蟋并把它锁进提罐之后,他才想到来看看爱妾到底发生了什么,而这时候,珠珮已经缩成了一团,在草丛里滚翻着,剧痛使珠珮的脸色像一张白纸,而狡猾的响尾蛇早就溜之大吉。
长颚蟋在被少东家偷出卖了之后,仆佣家丁都听到陈掌柜重复说着一个词:
“报应。”
更大的报应还在后面,还是因为那只长颚蟋,陈掌柜致使少东家终身残疾。
5
少东家赌赢赌输一般人是无法从他的面部表情上判断出来的。梅娘在少东家第二天回来的时候,却一眼看出了少东家昨夜情况不错。梅娘也不知凭什么看出来的,但她的判断得到证实后,她才意识到她仅仅凭一种感觉。
由于熬夜,少东家眼里布满血丝,脸色憔悴焦黄,嘴唇煞白。少东家来到梅娘屋子,第一句就是:
“我饿死了。”
梅娘要一位侍女去膳房弄了饭菜。少东家狼吞虎咽一番之后便推开碗筷,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翡翠藏书网玉珮,递给梅娘:
“我赎回来了,还给你吧。”
梅娘接过翡翠玉珮的时候,眼里立即沁出了眼泪。玉珮还是一年前由少东家抢走的,那时候少东家在当铺里还能当物品。少东家当玉珮自然是为了去魔天元赌场。陈掌柜给各个当铺打招呼不让儿子去当东西,那还是后来的事。
玉珮是那位知县送给梅娘的,送这块精美昂贵的翡翠玉珮给梅娘时,是知县到和县走马上任的第二天。
梅娘自然是无比珍爱,少东家抢走它时,善良软弱的梅娘大哭了一场。
而现在梅娘的眼泪是有双层含意,一是宝物的失而复得的欣喜,再就是少东家至少还记着这块玉珮,并终于赎了回来,这让梅娘感动不已。
梅娘抹去眼里的泪花,然后便是长长地含情脉脉地端详着手中的翡翠玉珮。一抹穿过窗棂的春阳恰好照在上面,玉珮在阳光里熠熠生辉,闪闪烁烁。
过了许久,梅娘把玉珮收藏起来之后,对仍坐在屋里垂头不语的少东家说:
“以后你赌输了,没钱再赌了,你会再抢这块玉珮吗?”
“不?会的,”少东家说,“从此以后我就不担心没钱赌了。”
梅娘好奇地问:“你哪儿来的钱?”
少东家摆摆手,说:“这你就别管了。”
正说着,阿雄进来了。
阿雄看到桌上狼藉的碗盘,说:“你们才吃午饭啊?”
梅娘横了阿雄一眼,说:“我们一起在膳房吃的饭,你没看见?是不是吃饭也在打瞌睡啊?”
阿雄明白她的潜台词,她在陈掌柜那儿得宠引起梅娘的忌妒,有时她说话带一点儿刺,阿雄从不计较。
阿雄说:“嗐,是少东家在这儿吃的饭。”
少东家陈金坤唯有对阿雄毕恭毕敬,除此之外他对陈府上上下下的人都横眉竖眼,说话既简短又蛮横,这一点也让梅娘隐隐不快。
见阿雄进来,少东藏书网家尴尬地朝她撇了撇嘴角,就他来说,这就算笑了笑。笑完,少东家就出去了。
“昨晚老爷子是不是没来劲?”梅娘说,“看你今天很尽恓惶,吃饭时也走神。”
“别胡扯,”阿雄掩上门,悄声说,“昨晚掌柜的告诉我,说你说秦钟的案子这么定,得亏了你。我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这么说啦?”梅娘迷惘地眨巴着眼,“我何时这么说了?”
“但愿你没说,”阿雄说,“我们可是当初说定了的。”
“你想反悔?”梅娘说。
“我没想反悔。我来问你,怎么是我想反悔了?”阿雄说。
“我没说那样的话。”梅娘说。
“没说就好。”阿雄说。
“你若反悔,大不了知县大人丢官,我至多也不过是被掌柜的逐走罢了;而你,则事大了,这可是谋杀之罪啊!”梅娘说。
“谁有谋杀之罪?”
“你呀,不是你害死了秦钟吗?”
“我为何要害死秦钟?”
“这我就不知道了,”梅娘说,“你没害死秦钟,你干吗要去翠苑楼捉我们?你干吗要知县不要再调查下去,跟我们订君子协定?”
“梅娘,”阿雄忽然降低声调,“在翠苑楼,我是跟你和知县订了协定,可我……秦钟不是我害的。你想想看,我为何要害秦钟?”
“看来你是一定要我说了。本来我不想揭开这个谜底。”
梅娘说:
“秦钟喜欢上豆儿了。”
梅娘说:
“所以你就把他害了。”
梅娘最后说:
“像这样负心的男人也该杀。”
6
自从被少东家要挟去五十两银子之后,陈掌柜就一直愁云满腹,一看到少东家就像看到魑魅魍魉一样躲之唯恐不及,昨夜盘问了半天仍未从阿雄嘴里套出实情,陈掌柜举措无当,无计可施,他不知道该如何从目前的困境中解脱出来。
傍晚时分,陈掌柜见少东家往外走。他知道他是去魔天元赌场,便叫住他,呵斥道:
“当心我把你那条腿砸断。”
少东家乜了一眼老掌柜,从鼻孔里哼出一股气流,便头也不回地径自拐去。
陈掌柜在院内独自怔怔愣愣地站了好大一会儿,这之间,他简短地回忆了一下好多年前那个下着雨的深夜他要家丁砸断少东家的腿的情景。他不明白那个壮壮实实的一担能挑三百斤米的家丁为何要逃了。他当时一点儿也没有责怪他出手太重,他却自己吓自己,跑了。陈掌柜真想找到那个家丁,让他用同样的方法砸断少东家的另一条腿。可陈掌柜知道,这一辈子他可能再也找不到那个家丁了。
陈府共有相毗连的三个大院,前院是住宅区,中间院子主要是豆品作坊,而后院则是酱品作坊。陈掌柜来到后院,在酱缸之间找到正在指导家丁翻酱的管家王爵亭。
王爵亭在陈掌柜父亲在世的时候,是他们家的伙计。陈掌柜父亲去世后,他开始当酱品房的大师傅。后因陈掌柜一门心思玩斗蟋,他便荣升为管家。王管家兢兢业业地操持着陈府里外大事,平常很少言语,陈掌柜对他是既放手让他掌管事务又有些隐隐的戒备,这种矛盾心理陈掌柜也不知道是如何产生的。他总觉得这个孤儿出身的王管家有一个很隐秘的野心,就是接管陈府祖传的两个作坊,成为这里的主人。不放手让他经营生意,陈掌柜又实在腾不出时间和精力来继承祖业,正因为有了王管家,陈府的祖业至今仍兴旺发达。当然,陈掌柜对生意上的事也不是一概不管。蟋蟀沉寂的季节,陈掌柜还是经常去店堂和作坊处看一看的,陈掌柜不知为何要在家丁仆佣面前造成这样一个印象:他是把做生意放在第一位的,而玩斗蟋则是第二位的。陈掌柜说:我是除了做生意,就是玩斗蟋。其实知情人都知道,对生意的偶尔插手仅是虚晃一枪而已,陈掌柜的心中第一是蟋蟀,第二还是蟋蟀。
有一点人们也许并不知道,陈掌柜虚晃一枪不是给别人看的,而是给王管家看的。
陈掌柜面对着双手沾着酱渣的王管家时,突然不知道因何找他了。
“找我有事吗?”王管家不冷不热地问。
“噢,随便来看看。”
陈掌柜猛然忆起他找王管家是想谈儿子的事。面对儿子的要挟,陈掌柜焦头烂额。
王管家在一个盛水的大缸里洗了洗手,然后说:
“有事我们上前院屋里谈吧。”
尽管陈掌柜说是来随便看看,老奸巨猾的王管家还是看出了陈掌柜有话要说。
他俩来到前院时,已经快要开晚饭了,膳房传来了浓浓的肉香。
陈掌柜说:“上你屋里吧。”
王管家把陈掌柜领进自己的屋子。陈掌柜掩上门之前叫来了一位仆人,要他转告一下膳房,今晚迟一点开饭,他和管家要谈一点事情。仆人走了之后,陈掌柜说:
“当初还怪我手软,没叫家丁把那孽障两条腿全打断了。”
王管家问:“掌柜的,出什么事了吗?”
陈掌柜便把少东家的讹诈要挟之事一一说了。
“少东家岂能如此无礼,”王管家在房间里踱着步,两撇尖尖的眉毛一吊一吊的,脸上呈现一副愤怒之色,“如此说来,当初打断他的腿也不是什么值得抱愧终身的事了。”
“还抱愧终身?当时我就没有什么愧意。”
王管家唏嘘道:“唉,真是不可理喻!当年老太爷盼孙子盼得眼睛出血,没想到如今的孙子是这等货色,老太爷在天之灵也不得安息啊!幸亏老太爷早早作古了,否则也会被他气死。”
“我现在怎么办?”陈掌柜正言道。
“不理他,让他去县衙好了。”
陈掌柜说:“当真不理他?”
“案子已经结了,是秦钟自己掉进井里的,想必他也翻不了,知县大人不会听他一派胡言的。”王管家说。
“据你判断,秦钟到底是怎么死的?”
王管家说:“不管是怎么死的,知县大人已定了案,又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就不会再翻案了。”
“照你的意思,秦钟确实是被害死的?”
“当然。”
“你认为谁干的?”
王管家阴险地笑了笑。
王管家说:“我不知道。”
“那一夜的情况你还记得吗?”陈掌柜问。
王管家沉吟不语。
王管家对秦钟暴死古井那天夜里的事一点也忆不起来。
因为那一夜他睡得很沉。
王管家睡觉向来警觉,偏偏那一夜睡得沉,王管家犯疑,莫非前天晚上他的饭食被人下了迷药,让他夜里醒不来。
王管家仔细回忆了当时用膳的所有细节,没有觉出什么异样。
王管家却一直未能释怀,对那一夜反常的睡眠疑惑不解。
陈掌柜无法料到的是,王管家对秦钟的死同样也很感兴趣。王管家的“兴趣”里藏着什么样的“祸心”,陈掌柜无法知道。
7
细雨濛濛之中,少东家从魔天元回来了。
王管家的殷勤让少东家既别扭又诧异。王管家来到少东家屋子,对梅娘说:“少东家这样淋雨会生病的,赶快让他换一身干衣服。”
少东家的头发和衣服都被细雨浸湿了。
梅娘在橱里替少东家拿衣服时还不住拿眼白着王管家,她不明白王管家来少东家屋里干什么。在她的记忆里好像王管家和少东家连话都没说过,更不用说上他的屋子了。
还更不用说对他的关心了。
梅娘觉得王管家今天的行为很蹊跷。
梅娘没有探究的兴趣。梅娘一直不喜欢王管家。梅娘见到王管家总是像躲怪物一样躲开的。
若干年之后,梅娘重新回到陈府,察觉少东家的那条腿被蒙面大汉打断的原因,梅娘对王管家更是憎恨至极。
不过那时候王管家早就被关进县衙大牢中了。
梅娘单纯而又善良,但这不妨碍她的敏感。
梅娘一直隐隐约约地预感王管家会给陈府带来不可挽回的灾难,她不知这种预感因何而生,也不知道这种预感为何..朦胧而又执著,挥之不去。
梅娘把干衣服递给少东家之后就溜走了,她不愿和王管家一起多待一刻。
少东家换上干衣服之后,王管家拿一条毛巾替少东家擦着头上、脸上的雨水。
少东家夺过毛巾,自己擦着。
王管家说:“你母亲行动不便,你只有自己照顾自己。有个头疼脑热的就不能去.魔天元了。”
少东家把毛巾扔在桌上。
少东家坐在床上没搭理王管家。
王管家说:“今天手气如何?看样子不大顺吧?”
少东家说:“今天手气顺极了。”
王管家说:“当真?”
少东家说:“我骗你干吗?没有一会儿工夫,我就赢了三十两银子。”
少东家一谈到赌博兴趣就来了。
少东家从堆在地上的那堆湿衣服的兜里掏出一个布袋递给王管家。藏书网
少东家说:“你看看,这还有假?”
王管家掂了掂布袋,估计大概有三十两银子的分量。他把布袋递给少东家,bbr>藏书网笑着说:
“大概少东家要时来运转了。”
“你会看面相吗?”
“当然会看了。你的中堂不像从前那么灰暗,闪闪发亮了。这段日子你加大赌注,肯定能赢大钱。”
少东家把盛着银子的布袋藏在枕头下。
少东家的表情是不以为然的。
王管家试探着转入正题。
王管家没有料到少东家会对他守口如瓶。
王管家觉得以前低估了少东家,少东家原来是很有心机的。王管家觉得少东家像他爹一样对他充满防范。
1
阿雄的堂哥王士毅这一年的春天来到陈府的时候,他已由一位纨绔公子沦为潦倒 4e0d." >不堪的乞儿。在阿雄的印象里堂哥一表人才,舞文弄墨、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几年之..后阿雄面对的则是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神形憔悴的全然陌生的堂哥,阿雄惊愕万分。堂哥嗜酒如命,这一点她早有所闻。伯父伯母在堂哥十四岁那年相继辞世,堂哥漂泊流浪生涯也是自那一年开始的。阿雄隐约记得堂哥是顶着赴京赶考的名义离家流浪的。王士毅之所以谢绝亲戚对他的领养而独自外出,是因为他觉得那样可以自由自在地喝酒,父母当初对他的约束让他痛苦不堪,他不想再受到新的牵制。当他跟阿雄父亲说他要闯荡江湖一番时,遭到严厉拒绝,没过几天他便换了一种说法,说是要赴省城参加三年一度的乡试,其实阿雄父母都知道这是一个幌子,在觉察到他离家出走的决心已牢不可破时,阿雄父母也就没有强留,任他去了。一去就是数年毫无音讯。阿雄没想到她和堂哥重新见面是在和县的陈府大院,更没有想到领着堂哥来见她的不是别人,而是少东家陈金坤。
阿雄是在愣怔了许久才别别扭扭地喊了声“堂哥”的。
王士毅的眼睛不敢正视阿雄,堂妹的形象也早已不是记忆中的那般模样了,伶俐活泼的小女孩已长大成人,宛如一个端庄娴雅的少妇。王士毅在魔天元赌场不止一次和陈金坤相遇,而知道他就是堂妹所嫁的那个男人的儿子则是今天上午的事。王士毅虽然过着游侠一样的漂泊生活,但关于堂妹的情况他却通过各种途径打听问讯,所以她嫁给和县的陈天万做小妾他早就知道了。知道此消息,王士毅于百思不解之中喝得烂醉。那是在巢州,时值巢州降大雪,王士毅在一家妓寮里为歌女们写歌词,很长一段时间,王士毅就是靠为这家妓寮写歌词为生。那个大雪纷飞的晚上,王士毅正在创作一首新歌词的时候,屋子里闯进了一个嫖客,这位嫖客听一位小厮说他的同乡在这里,而见面之后彼此愕然继而欣喜若狂,岂止是同乡,嫖客原是巢湖县王氏钱庄的伙计,跟王士毅是好友。他乡遇故人,而且是在天寒地冻的冬夜,王士毅自是百感交集,泪水潸然而下。从这位嫖客嘴里得知堂妹的消息,王士毅更是迷惑、痛苦不堪。知道堂妹的下落,王士毅便颠沛辗转来到和县,王士毅来到和县原是想看看堂妹的,更主要的是要了解堂妹为何没嫁秦钟而成了一个小妾。可一到和县,关于陈府大院,尤其关于秦钟暴死的种种传说,使王士毅望而却步。王士毅恍恍惚惚之中自我恐吓,似乎秦钟之死与他有关,杀害秦钟的凶手是他。虽然他也知道这个案子早已了结了,但和县妇孺皆知此案疑点百出,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王士毅的流浪生活,大多数情况下是以妓院、赌场、烟馆、酒肆为落脚点的,他凭着自己肚子里的那点墨水,或者说书弹唱,或者撰写歌词,三教九流云集之所便是他谋生之地。王士毅先是在翠苑楼待了几天,十八刀娘对这位遗褐的穷公子毫不赏识,王士毅被十八刀娘打发了之后便逐步走向陈府所在的姥桥镇,但他知道自己是不敢贸然闯进陈府见堂妹的,便在魔天元赌场待了下来。得知那个瘸子是陈府的少东家之后,王士毅便下了天大的决心,跟着少东家来到陈府。
阿雄喊了一声“堂哥”之后,眼泪便涔涔而下,她再也没料到堂哥——当年儒雅白净的一介书生会潦倒到如此可怜的地步。阿雄把胆怯甚至有些鬼祟的堂哥引进了自己屋子。
豆儿用一个小铜壶提来一壶水,给王士毅冲了一杯茶。豆儿对阿雄的堂哥也不陌生,只是跟阿雄一样,为王士毅的变化而惊愕。王士毅家跟王氏钱庄毗邻,王士毅虽然不常来阿雄家,但那时候阿雄经常带着秦钟和她上堂哥家玩,豆儿记得王父王母去世时她还流了泪。
少东家站在门口,似乎犹豫是否进来,阿雄立即招呼道:
“快进来,少东家。”
少东家进来之后,豆儿给少东家也冲了一杯茶。豆儿用一种戏剧化的语气说道:
“大少爷,请用茶。”
少东家在阿雄屋里感到很局促,捧着茶杯的手似乎还有点抖,他朝豆儿机械地笑了笑,然后对着阿雄说:
“我是今天才知道他是你堂哥的,否则前几天我就把他带来了,他在魔天元已经好几天了。”
阿雄说:“堂哥,你在赌场干什么?你知道我嫁到和县来了吗?”
“我?99lib?还知道秦钟死了。我什么都知道。”王士毅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垂着头。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离家这么多年也没音讯,你在外面都做了些什么?你不会是靠赌钱为生吧?”
“我不会赌钱,也从不嫖娼,但我谋生的地方,离不开赌场和妓寮。”
“你怎么说得我稀里糊涂。”
少东家说:“他在赌场的作用可大了,不论是押宝还是掷骰子,还是推牌九,庄家在揭底之前都要吆喝一段小曲,这是赌场的惯例。庄家吆喝一段小曲既稳定了自己的情绪又给赌场造成了一种气氛。有的庄家自己吆喝,有的则是请别人代替,王士毅就是专门替庄家吆喝赌曲的,庄家不管输赢都要付酬金。当然,庄家若赢了,付得自然多一些。”
“原来如此……”阿雄叹道。
豆儿的话还没出口,就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那……在妓院也是唱曲的?在干那事之前为他们唱?”
“该死,”阿雄的脸一下子羞红了,说bbr>,“你的嘴越发放肆了。”
“那种地方总是有很多歌女,”王士毅说,“我为歌女写歌词。”
小花猫跳到茶几上,悠长地叫了一声,阿雄把小花猫抱起来的时候,豆儿感到屋子里的空气陡然异常起来。
大家都处于僵持之中,长久沉寂之后,豆儿说:“堂哥,你现在还捉蟋蟀吗?那时你在家,常带我去棉花地捉蟋蟀,还记得吗?”
豆儿那时跟阿雄一样称呼他堂哥,豆儿延续着当初的称呼时,王士毅感到有一股酸楚的暖流在心中浪涌。
“怎么不记得,除了去棉花地捉,还经常去蟋蟀河捉。那时,阿雄跟秦钟常常单溜,就剩我俩在蟋蟀河边时,你还常常哭鼻子。”
“堂哥真坏,干吗要揭我的老底。”
阿雄在别人提到秦钟的时候,脸上却无法摆脱一种忧戚之色。
“真像做梦一样。”
王士毅和少东家怀着不同的心情看了阿雄一眼。
2
屋子里就剩下阿雄和堂哥的时候,阿雄发现堂哥的面部表情异常复杂,她急切想了解堂哥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所以对他复杂的表情就忽视了。
“当初你说赴省城乡试,却一去这么多年不归。”阿雄说,“我爹多次想派人去找你,可一会儿听说你在这儿,一会儿又听说你在那儿,没个准。其实我们都明白,即使找到你,你也不会回来的,你为了喝酒痛快,竟如此狠心!”
阿雄说着眼里又流出了一些泪。
“堂妹,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嫁到这儿的。为何没跟秦钟成婚?当初你俩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天生一对啊!”
“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是别再提了。”
王士毅为阿雄轻描淡写的语气而困惑。
“堂妹,我这次从巢州回来就是为了找你的呀!如果不是得知你没嫁给秦99lib.钟,我是不会来的。”
阿雄把小花猫放在地上时,小花猫又叫了一声。
“为什么?堂哥希望..我嫁给秦钟?”
王士毅突然号啕大哭,他的哭声在阿雄听来奇怪至极,难以理喻。
阿雄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万万没想到久违的堂哥会如此恸哭,堂哥的哭声奔放而又瘆人,阿雄隐然想到旷野上历经追杀与苦辛的某种野兽的哭嚎,她的心在堂哥的哭声中隐隐作痛。她想到这么多年堂哥像一个江湖流浪艺人一样的悲惨颠沛的生活,更觉得堂哥当初的出走荒唐至极。
而对王士毅来说,如此痛哭一番,正是他蓄谋已久的,万般辛酸隐痛只有在面对阿雄时的痛哭一场才能减缓,王士毅全然不顾这是在陈府,也不顾堂妹已身为小妾,他只想酣畅地.99lib?哭一会儿,再哭一会儿。
豆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端着盘子进来时惊恐万状,盘子上放着瓜子、花生、桂圆,还没到吃饭的时候,心情激动的豆儿只能用此来招待久未见面的儿时伙伴。
阿雄冲着傻站着的豆儿说:“把盘子放在那儿,没你的事,你出去吧。”
豆儿出门时长长地伸了一下舌头,一种令她恐慌的预感倏然而至。豆儿不知自己的这种预感是如何产生的,她的预感跟她的某种隐秘的心事融在一起,这种预感起初还很抽象朦胧,只是觉得陈府将会因为王士毅的介入再起什么风波。而当她回到自己屋子躺在床上时,她甚至认为自己对这场风波来说,也许不完全是一个局外人。
8c46." >豆儿出去之后,王士毅似乎意识到自己过于失态了,停止了号哭,在他抽抽噎噎的时候,阿雄把搓好的热毛巾递给他。
阿雄见堂哥神情专注、沉溺于自己的心事,未看见她递的毛巾,便亲手给堂哥擦着脸。
“这么多年,你一定受了许多苦,”阿雄说,“哭一哭心里也许好受一些。”
王士毅突然握住阿雄的手:“堂妹。”
阿雄在堂哥的这声叫唤中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缩回手,心儿怦怦乱跳,她发现堂哥的眼神充满着一种故旧情深的东西,这东西迷场而又炽热,阿雄果然听到了她惧怕万分的话:
“我好想你呀,堂妹!”
堂哥说:“小时候,你只对秦钟好,我心里暗暗受了多少折磨,你知道吗?”
堂哥说:“我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你知道吗?”
堂哥说:“我仅是为了能无拘无束地喝酒?”
堂哥说:“我为什么那么贪酒,你知道吗?看到你和秦钟在一起,我不把自己喝醉,肯定会痛苦疯了。”
阿雄紧紧地攥着手上沾着堂哥泪水的毛巾,一种坠入深渊般的眩迷使她站立不住,她退了几步,在一个木椅上坐了下来。
堂哥隐藏至深的心事像阳光..下的山峦一样奇崛而清晰,阿雄觉得自己像遭遇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不虞之灾一样猝不及防。
多年后——在一切的一切都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以后,堂哥和盘托出自己深藏这么弥久的心事时,阿雄在后来的回味中只牢牢地记住了一点,那就是当时的震惊与迷惘。除此之外,她什么其他感受也回味不起来了。而实际上,这时候她也只有震惊和迷惘,确无其他心情,诸如欣喜、惋惜、痛苦等等。
阿雄明白了:堂哥在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同样很小的她。
阿雄明白了:堂哥遭遇的一切全是为了她,包括嗜酒,包括在赌场为庄家唱曲,包括在妓寮为歌女创作歌词。
阿雄为自己当初对堂哥的心迹毫无觉察而反思不已。
阿雄记忆里的堂哥文弱而阴沉,就是这文弱而阴沉的堂哥怀着痛苦而不可告人的欲念离家出走了这么多年,阿雄奇怪当初父母为何没想到把她嫁给堂哥,偏偏就想把她嫁给秦钟。如果当初把她许配给了堂哥,后来的一切该是多 4e48." >么不同啊!
阿雄很深沉地感受到了冥冥之中的命运是如何难以把握和不可逆转。
阿雄在看着终于袒露了心迹的堂哥的时候,觉察到神秘的命运再次对她袭击了。
阿雄记得她后来是这么对堂哥说的:
“堂哥,是阿雄害了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阿雄罪该万死呀!当初阿雄哪里知道堂哥的心事,只知道堂哥那时不爱说话,喜欢喝酒。当初你打着赶考的幌子外出,我和爹妈都认为你是为了自由自在地生活,自由自在地喝酒,不愿受约束,哪里就想到你是为了这一层。到如今,秦钟虽死,可我已嫁给陈掌柜了,生米已做成熟饭。堂哥还是回巢湖县找我父母,过一份好日子吧,再也别外出漂泊了。你看你,穿着、神态已像一个乞丐了,你再也不能这么生活下去了。”
“我是不会回巢湖县了。”
“那你打算去哪儿?”
阿雄忘不了堂哥当时那种哀怨欲绝的表情。
堂哥说:“不知道。”
3
吃晚饭前,王士毅穿上了豆儿从县城买回来的新衣。阿雄给银子让豆儿去县城买衣服时,再三关照豆儿一定要买最好的。豆儿把阿雄给她的银子全抛给了一家制衣坊,王士毅穿上这身质地很好的衣服,加上洗脸剃须,立刻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容光焕发。阿雄又看到了少年时期的堂哥的影子,学究似的文静羞怯,阿雄第一次对堂哥产生某种亲情就是在他换上新衣之后。阿雄看着堂哥,很娴静地笑了笑,然后带他去见陈掌柜。
这是经阿雄再三说服,堂哥才答应的。
陈掌柜那次遮遮掩掩地袒露了自己娶梅娘的隐情之后,自然,阿雄也毫无保留地讲了藏在她心底的所有秘密,陈掌柜在知道了阿雄的一切之后,依旧不惊不慌,平淡如水。这一点阿雄暗自纳闷,她觉得自己无法捕捉到掌柜的思想的小鸟,她只记得掌柜的说了这么一句:
“这下那逆子讹我,我是无计可施了。”
“你让他告去,没事。”阿雄说。
“为什么没事?”陈掌柜睁大眼问道。
阿雄吓得不吭声了,愣了半天,说:
“并不是我亲手害死他的呀!”
“可谁能说得清楚这些?”陈掌柜说。陈掌柜眼睛里藏有消沉和无奈,这是阿雄事后才忆起的。
“你不是希望我害死他吗?你亲口对我说过的。”阿雄说。
“唉——”陈掌柜深长地叹了一口气,“真拿你没办法。”
阿雄在向陈掌柜介绍堂哥的时候,心里惴惴不安,她甚至有临阵逃脱的念头,她不知道>陈掌柜会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待她又领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来到他面前。幸好陈掌柜反应还算正常热情,否则阿雄在介绍完之后就会打发堂哥离开陈府的。
阿雄觉得自己已经很对不住掌柜的了。她惹下的大祸,陈掌柜却在担负着它的后果。看到陈掌柜一次又一次遭少东家讹诈,阿雄心如刀绞。
阿雄生怕堂哥的出现再次伤害了陈掌柜。秦钟那时来陈府,阿雄虽竭力回避,让使女豆儿应酬他,可阿 96c4." >雄还是感觉到了陈掌柜内心是不好受的。只是一向宽厚的陈掌柜从不轻易流露内心情感而已。
“王兄现在何处供职?”陈掌柜问。
“尚未谋到理想职业,”王士毅说,“一直漂泊在外,四海为家。”
“看王兄的样子,一定是个秀才。敝人才疏学浅,还望多多赐教。”
“不敢,不敢。学业早就荒废了,靠一点雕虫小技为生。”
陈掌柜问:“你跟少东家是怎么相识的?他除了赌友,没有任何其他朋友。”
王士毅说:“我虽不赌钱,但常去赌场为庄家唱曲,我就是在魔天元 8ba4." >认识少东家的。”
陈掌柜眼里闪过一片不解之色:“你可不像在赌场唱曲的人啊!”
阿雄忙解释道:“伯父伯母早藏书网就过世,堂哥又不愿过一种在他看来是寄人篱下的生活,所以很早就外出谋生了。”
这种多少有些别扭的谈话气氛是在王士毅谈蟋蟀的时候被冲破的,陈掌柜在听王士毅侃了一番蟋蟀经之后,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王士毅早就听说了陈掌柜有一个名蟋繁多的蟋蟀房,他提到蟋蟀自然有投其所好的意思,陈掌柜对斗蟋的痴迷早在王士毅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听说了。王士毅在童年至少年那段时光里也非常爱斗蟋,并在塾师的指导下通背了贾似道的《促织经》,跟陈掌柜的谈话勾起了他对斗蟋的回忆,这是王士毅怎么也没想到的。王士毅至今谈起斗蟋蟀仍头头是道,如数家珍。从蟋蟀的形状、颜色、花纹来辨别其优劣这方面的知识,王士毅谈得让陈掌柜目瞪口呆。王士毅引经据典,纵横捭阖,高屋建瓴,很快地陈掌柜就坚信此人学识渊博,是蟋蟀方面的行家里手。
“我非常崇尚宋朝宰相贾似道的斗蟋精神,贾宰相说:‘天下之物,有见爱于人者,君子必不弃焉。何也?天之生物不齐,而人之所好亦异也。好非外铄,悟性之情发也。情发而好物焉,殆有可好之实存于中矣。否则匪好也,岂其性之真哉。’贾宰相从人性的高度,畅述了爱好生物者均是高雅之士,而贾宰相所指的生物自然是指蟋蟀。贾宰相被人弹劾贬官,后在狱中遭杀,这是天大的冤案,贾宰相爱蟋何罪之有?”
陈掌柜知道贾宰相是斗蟋误国遭杀的,但眼前这位小伙子慷慨激昂的高论让他深受感动。陈掌柜不知王士毅内心的动机,只以为遇上了难得的蟋蟀知音。
阿雄见他们谈得如此融洽也满心欢喜:“这下好了,掌柜的是遇到了知己了。”
陈掌柜说:“可惜这位知己不能久留啊!”
王士毅说:“如果掌柜的肯留我住下,我就不再漂泊流浪了,在陈府随便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陈掌柜说:“那就留下吧,若不嫌陈府寒碜,你随便住多长时间都成。焦大那一介草夫,谈不出个子丑寅卯,只是干苦力活还行。王兄若留下,什么也不用做,只要能陪我聊蟋蟀就成。不瞒你说,我也萌动过著书立说的念头,贾宰相能留下那本《促织经》,比他做一百年宰相也管用,可我学识浅陋,只有在王兄.99lib.的指教下,才能在理论上有所提高。”
“陈掌柜若想写蟋蟀方面的专著,我可以倾其所有,跟你悉心商榷,想必会有裨益的。”
“那只是偶一闪念而已,不过以后多多赐教是难免的。”
王士毅在进陈府膳房进晚餐的时候,佳肴珍馐之丰盛让他无从下箸,陈掌柜殷勤备至更让他窃喜不已。来和县已半个多月,当初陈府就像阴森可怖的鬼门关一样令他胆..战心惊,跟着少东家往陈府走来的时候更是如履薄冰,而蟋蟀是化险为夷的强劲武器,一切都是这样出乎意料,王士毅对自己今天在陈掌柜面前的表现非常满意,多年前掌握的一点蟋蟀知识派上了如此大的用场,这是他在刚到和县时做梦也想不到的。现在他不仅受到了贵客般的款待,而且还将在陈府住下来,王士毅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但是,王士毅直到此时也不清楚他为什么留下来,留下来干什么?
4
阿雄坐在桌前用餐时不住地拿眼偷觑着堂哥,她觉得堂哥的变化不仅在外形上,性格上也99lib.跟以前大大不同了,那个性格孤僻、沉默寡言的文弱少年已被一个饱经沧桑、世故且善于见风使舵、夸夸其谈的陌生男人所代替。阿雄在陈掌柜答应堂哥留下来的时候忧喜参半,她不知道她将面临一些什么,温暖而酸楚的亲情转瞬即逝,凶多吉少的预感像深冬的山岚一样冰凉而弥漫。阿雄给堂哥夹了几块鸡肉,陈掌柜已听阿雄说了王士毅非常嗜酒,陈掌柜亲自把壶斟酒。但阿雄发现堂哥喝得很节制,只是用嘴轻轻地抿,阿雄觉得堂哥喝酒如此斯文简直是一件很可笑的事。在阿雄的记忆里堂哥是见酒就醉的。堂哥喝酒总是仓促而莽撞,跟他的外形气质很不相配。在渐渐长大了以后,阿雄去他家的次数逐渐少了,但每一次去他不是在喝酒就是醉躺在那儿。经堂哥的提醒,阿雄重新回忆堂哥喝酒的情形时似乎觉得确实与自己有关,堂哥醉酒时的神态既狼狈又忧伤,望着她的眼神也不对劲,一双眼球往.99lib.上翻眼白,硕大的眼睛在阿雄的回忆里具有一种悲痛欲绝的意味。阿雄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堂哥到如今还这么痴迷,这么痛苦。阿雄觉得陈掌柜是太傻了,他竟丝毫也没察觉王士毅的来意。
精明的少东家把阿雄堂哥领进陈府的时候是很想看一番陈掌柜的笑话的,从王士毅粗略的介绍中,他已觉察此人跟阿雄不会是单纯的堂兄妹关系,可是吃饭时他发现父亲跟此人已经谈笑风生,自然感到蹊跷不已。
“陈掌柜在斗蟋时,选用何种葭法?”王士毅抿了一口酒之后,又把话题绕到了蟋蟀上。
“大多以鼠须为之,把老鼠须蜡粘在竹签上,以此掭蟋可确保蟋蟀不受伤害。”
“鼠须细软自然不伤蟋蟀,但运用很难自如,我认为还是用葭草最好。于白露前夕,选葭草梗长直者,于饭甑内蒸之,然后置日中晒干,三蒸三晒之后,选茸毛丰满、草色明坚者用蝇头浆染之,此葭为最上等,既好用又不会使蟋蟀受到丝毫损害。”
陈掌柜说:“王兄不愧为行家,你所说的这种方法练就葭草,我早就采用了,一般大的场局我才用这种葭草,平常逗乐儿,鼠须足以对付了。运用鼠须,我是为了锻炼运葭的功力,鼠须细若游丝,功力不到者自然会功亏一篑。”
“运葭手最忌僵硬,最妙的锻炼方法是用小豆三粒,用拇指、食指、中指合捻使之滚动,以此不断运作,然后用葭则手指灵活轻捷。江淮间的老手都是用三指实拈葭柄,夹在虎口,全用手腕之力,而北方人则用三指捻之耳。”王士毅继续卖弄着。
“运葭之力也是因蟋而异,山间岩缝里的硬壳大蟋轻则隔靴搔痒,而像芦苇丛中的灵敏小蟋自然不能重掭。”陈掌柜说。
接下来,陈掌柜趁着酒兴大侃了一通,时间一长,王士毅只有点头称赞的份了,他肚子里的那点货色已掏空了。
“初捕来的蟋蟀,”陈掌柜说,“性情未驯服,运葭稍不注意就会使其惊跃,只能在项上或肋间轻轻掭之,若在尾部或钳上骤然着葭,蟋蟀必然惊吓蹦跃,受其惊吓的蟋蟀在斗蟋时往往临阵惧怕,不堪一击。”
接着陈掌柜更细致地讲了锈葭、点葭、提葭、抹葭、挽葭、挑葭等诸多葭法。
阿雄自嫁进陈府以来还是第一次听陈掌柜讲了这么多蟋蟀知识,而作为斗蟋玩家必不可忽视的葭法一项,陈掌柜知道的就如此之多,阿雄是惊叹与嫉恨相交。陈掌柜一谈起蟋蟀就青春焕发,神采飞扬,给阿雄的感觉是她似乎还不如蟋蟀更重要。阿雄记得自己虽就这个问题追问过他,是她重要还是蟋蟀重要,陈掌柜的回答当初在她看来是一句戏言,她隐约记得陈掌柜最后是这样说的:当然是蟋蟀。
阿雄在听了陈掌柜为那只长颚蟋而牺牲爱妾的故事之后,曾有过一个强烈的冲动,她要找一个机会试一试她和蟋蟀在陈掌柜心中的重量比,如果是她重了,她不仅战胜了蟋蟀也战胜了陈掌柜的爱妾珠珮,阿雄曾为这种冲动中的念头夜不能寐,既陶醉又恐怖。今天陈掌柜在侃他的蟋蟀经的时候,那种念头又姗姗而至。阿雄希望今夏跟陈掌柜去鸡笼山捉蟋蟀,可是这一想法一出现,阿雄就觉得自己过于荒唐了。去鸡笼山还能遇见那条响尾蛇吗?即使是遇上响尾蛇,没有那只长颚蟋,机会依然产生不了。
阿雄在这个晚餐时分注视着陈掌柜的神情,陈掌柜自然毫无察觉,堂哥王士毅也误以为阿雄的表情不过是一种对别人谈论自己不感兴趣的话题时所产生的烦躁而已。
其实阿雄的神情里暗藏着一个秘不可示的欲念。
久别重逢的堂哥在阿雄的这种欲念里也荡然无形。
阿雄后来在遭到灭顶之灾的时候,脑子里不止一次闪现出这一晚的情形。
阿雄当然记得那一晚陈掌柜在酒足饭饱之后仍没离开膳房。
陈掌柜谈兴极旺,自被少东家讹诈以来,陈掌柜第一次有了如此的好兴致,而这仅仅是因为遇上了一个略通蟋蟀经的不速之客。
陈掌柜甚至吟起了古人总结的斗蟋葭法的歌谣。
阿雄在遭到了那种致命的打击后,自然忆不起陈掌柜吟的那些词句,她只记得陈掌柜在吟歌谣的时候那眉飞色舞的表情。
葭头要长秆宜直
把葭必须施巧力
轻松落处视其情
手法活泼方式合
把葭犹如船把舵
胜负全凭运葭妥
葭草须采白露前
老嫩茸丰无不可
不离左右长枝葭
……
5
尽管王士毅酒喝得很斯文,在陈掌柜旁若无人地吟完歌谣时,发现王士毅已趴在桌上鼾声如雷。阿雄知道堂哥酒又喝多了,阿雄没有忘记堂哥醉酒的唯一标志:沉睡。
陈掌柜自然有些扫兴。他打发仆佣收拾房间安排王士毅就寝。他回自己屋子时还觉意犹未尽。
王士毅被安排在前院东厢房,跟王管家是隔壁。王士毅由豆儿跟另一名仆佣搀扶着来到拾掇一新的房间,迷迷糊糊之中要喝水,豆儿连忙端来一杯刚沏的茶,.99lib.递到他嘴边。王士毅还以为是阿雄在把嘴喂他茶水,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发现是豆儿的时候便又把眼睛闭上了。
这时候,那一名年老的仆佣已经走了,屋子里只剩下豆儿和王士毅。
王士毅喝完茶水之后倒在床上就呼呼大睡。豆儿低垂着头站在床边,摇曳的油灯光闪烁在豆儿绯红激动的脸上,豆儿毫未意识到自己正上牙咬着下唇。
春夜的陈府大院轻风剪剪,虫鸣不绝,豆儿的心也如这春夜一样骚动而迷离。王士毅的到来给豆儿带来一种她全然陌生的异样体验,豆儿在这种体验里恐惧、迷乱不已。王士毅已酣然入睡了,她要做的应该是退出去,把门掩好,让他好好睡一觉,可她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愿离开。王士毅的鼾声像一只小船一样把她悠悠荡荡地带到了往日的时光。在巢湖县境内的蟋蟀河边,豆儿跟着王士毅,如同阿雄跟着秦钟一般,无数次玩耍嬉闹。豆儿记得阿雄曾说过:我嫁给秦钟,你就嫁给我堂哥算了,豆儿当时满脸羞红。王士毅离家出走曾在豆儿心上印满了疑窦和焦虑,在她认为一辈子再也见不到王士毅的时候,他仿佛从天而降。豆儿伸手把被子往上拉拉,好让王士毅的双肩不要露在外面,这时候豆儿再次确定不是在梦中,眼前酣然沉睡的人就是无数次出现在她梦中的那个文弱书生。
豆儿离开王士毅的屋子,来到了阿雄的房间。豆儿之所以贸然闯入小姐房间,是因为她看到窗户上的布幔还悬挂着,若布幔挂了下来,豆儿肯定会回避的,因为豆儿知道陈掌柜肯定在屋里,阿雄以此为记号说明陈掌柜不在屋里,这在陈府上下人人皆知。此方法还是豆儿一手炮制的,豆儿知道阿雄经常白天也和陈掌柜在一起,当然阿雄的性欲亢奋而紊乱这一点豆儿知道与否,就不得而知了。而对阿雄来说,白天也把掌柜的拉进屋子正是她迷乱于自己性欲的表现。
“小姐,堂哥已睡了。”豆儿说。
“你怎么待这么长时间,”阿雄说,“是不是还准备嫁给他呀?”
“羞死了,羞死了。”豆儿故意在小姐身上扑打着。
阿雄制住豆儿,笑着说:“若想嫁给他,这个媒人就让我做,怎么样?”
豆儿嚷道:“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没这么说。”
阿雄嬉笑道:“你没这么说,可你心里这么想的,是不是?”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阿雄扮个鬼脸说:“豆儿的那点鬼心事,还能逃过我的眼睛?”
豆儿赶紧说:“小姐真坏。掌柜的怎么今晚没来?”
“我一说你,你就跟我提掌柜的,是你坏,还是我坏?”
跟豆儿这么说说,阿雄阴郁的心情有些开朗。豆儿进来之前,阿雄正在心烦意乱之中,对陈掌柜视蟋如命这一点她耿耿而不能释怀,堂哥的闯入所引起的恐慌也被冲淡了。她只全神贯注地思考一个问题:陈掌柜把她和蟋蟀谁看得.更重要?或者说,把她和已经被毒蛇咬死的爱妾珠珮谁看得更重要?
阿雄知道自己陷入的这个问题是荒唐而愚蠢的,但却像陷阱一样难以摆脱。
陈掌柜在走出膳房时似乎用眼神询问了她今晚需不需要他,阿雄在烦躁不安之中径自回屋,她不知道为何突然憎恨起掌柜的了。
豆儿要回屋时,阿雄叫住了她:“今晚我不让掌柜的来,你就跟我在一起睡吧,我心烦意乱,正想找人聊天。”
豆儿的脸一下子严峻了起来。
她望着小姐,嗫嚅道:“是不是……堂哥来了的缘故?”
“别瞎想,”阿雄说,“我知道你想嫁给他,我怎么还会想他呢?”
豆儿正言道:“小姐,我再说一遍,这话可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好多年前我就说了。我没有不承认啊。”
“我不过是看他酒喝多了,又在外孤苦伶仃地漂泊了这么多年,便在他房间多待了一会儿,小姐莫非是吃醋啦?”豆儿说。
阿雄把豆儿拉到身边坐下,用另一种语气说道:“傻丫头,我怎么会吃你的醋呢?”
“是的。你是主子,我是奴才,你不吃醋也是自然的。吃奴才的醋也太掉价啦!”
“你是要我撕你的嘴不成?”
豆儿扑哧一笑:“小姐生气啦?我是说着玩嘛!”
阿雄在接下来的谈话里变得更为忧心忡忡,她说:“你知道梅娘怎么说我来着?”
“怎么说啦?”
“她说是因为我吃你的醋,才把秦钟害了。说秦钟喜欢的是你,说我是嫉妒……”
“要是嫉妒,你害的不该是秦钟,而是我呀……”
“就是,我也这么想啊!这个该死的梅娘,整天胡说八道。”
豆儿沉思片刻,说:“梅娘怎么会想到这份上啦?”
“她看秦钟一来就待在你屋子里,以为他是冲着你来陈府的。”
豆儿大叫着说:
“啊呀,真是冤枉死我啦……”
6
这是入春以来姥桥镇又一个平常春夜,但镇子西边的陈府有一盏油灯直到夜色阑珊仍未熄灭。
蟀夫焦大起来小解时自然注意到了那个亮着油灯的房间,焦大同时也注意到了阿雄房间的窗幔没有挂下来,这就是说陈掌柜不在阿雄屋子里。春宵的窃窃私语在焦大听来如同院子里早醒的虫子的浅吟,焦大开始不知道阿雄在和谁说话。焦大在白天已经知道了陈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焦大猜想阿雄是在和多年未见的堂哥彻夜长谈时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他环视了一下夜色迷离中的陈家大院,恍若回到了去年的那个中秋之夜,而想象中正在跟阿雄谈话的那个青年好像即将要遭遇杀身之祸似的。焦大好像已经听到了那只花猫沙哑凄厉的哀鸣,原本清新温润、芳香四溢的春夜一下子变得杀机四伏、恐惧异常。在小解完,回屋前,焦大往阿雄的屋子稍稍走了几步,这才听清另一个说话的人是豆儿,而不是阿雄的堂哥。焦大这才放心地回屋睡觉了。
焦大在床上躺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春天的下半夜焦大总是辗转难眠。
而辗转难眠的时候,焦大的脑子里便充满了阿雄的形象。焦大暗恋着阿雄由来已久,但整个陈府大院无一人觉察,自然阿雄本人也浑然不知。
其实焦大起来小解,阿雄和豆儿都知道,她们对焦大深夜发出的声音并不陌生,只是都觉得对焦大无需顾忌什么,她们在焦大哗哗的尿声中也没有停止交谈。
情形发生变化是在焦大回屋的时候,焦大掩门时传来的吱扭声在阿雄听来含有某种隐喻式的惊心动魄的意味。阿雄一下子就和尚打坐般地定在那里,豆儿看到阿雄的眼睛里骤生出一种骇异之光,渐渐地豆儿也意识到了什么,豆儿抱着阿雄,豆儿说话的声音哆哆嗦嗦。
“小姐,你是不是想到了那个夜晚——去年的中秋之夜?”
阿雄说:“好像秦钟就在院子里,快拉住他,豆儿,他快要掉进井里啦!”
豆儿紧紧地抱着阿雄的头,说:“小姐,快别胡想啦,我怕!”
“我也怕,豆儿,快抱紧我,我怕极了。是我害死了他,他的鬼魂会来找我的。”
豆儿说:“小姐,我求求你,不是..你害死他的,别再瞎说。”
“是我害死的他!”
“不是你害的……”
接下来的一声惊叫使焦大惊然坐起,他当然不知道阿雄是如何发出这声石破天惊的尖叫的,他更没想到在这个普通的春夜、除了他想到了那个可怕的中秋之夜,阿雄也在脑子里出现了那个中秋之夜的画面。
阿雄和豆儿搂抱成一团的时候,那只小花猫跳到了放着油灯的桌上,阿雄是在看到小花猫时惊然而叫的。
听到阿雄99lib?这声惊叫的,除了焦大,还有另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王管家王爵亭。
1
早晨,陈掌柜来到王士毅屋内。王士毅露出半个身子躺在床上。
“陈掌柜,早!”王士毅说。
“昨晚休息得如何?”陈掌柜问道。
“睡得很好。昨晚多贪了几杯,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在这里你就要像在自家一样,不要有任何拘束。我历来散漫惯了,时间待长了你就会发现我们家是毫无章法的。尊卑不分,上下混淆,一盘散沙。我除了蟋蟀还是蟋蟀,没有闲心管别的。如果你是个不拘小节之人,对这种环境肯定会适应的。”
王士毅一边穿衣一边说:“大概陈掌柜已看出来了,敝人正是不拘小节之人。否则昨晚也不会喝醉的。”
“那好!那好!”
陈掌柜走到门前又反身说:“你先进膳房用早餐,待会儿我领你看我的蟋蟀房。”
王士毅故作惊喜之状,连忙说:“太好了!太好了!小时候我就梦想见你的蟋蟀房,没想到隔这么多年终于实现了。”
名不虚传,这是王士毅参观了陈掌柜的蟋蟀房之后的强烈印象,且不说外观的豪华壮丽,单就蟋蟀房里斗蟋蟀的用具就多得让王士毅目不暇接。除了去年陈掌柜专程去苏州购买的苏式蟋蟀盆和旧有的北方式蟋蟀盆,其他的用具计有:笼、关、竹笧、锡笧、纸笧、观笼、丝绷等上百种。蟋蟀房非常宽大,除了用具陈列室,还有一个冬眠库。冬眠库里杂草丛生、假山叠嶂,一派自然野景,从?透明的玻璃瓦上斜射下来的阳光使库内轩敞无比。不过陈掌柜坚持认为蟋蟀也像青蛙和蛇一样冬眠的观点,遭到了王士毅的否定。陈掌柜认为蟋蟀在冬天于冬眠中蜕变成若虫,到了第二年的初夏季节,若虫就变成了一只新蟋蟀。对此王士毅表示了不同的看法,他认为蟋蟀不是这么演变而来的。可王士毅迷惑不解的是,据陈掌柜介绍,每年他除了提一批新蟋蟀,大部分蟋蟀来自冬眠库,一到夏季,冬眠库便成了蟋蟀的世界。如果蟋蟀不是陈掌柜所说的那样演变来的,那么冬眠库里的蟋蟀又是怎么来的?而且每年都是如此。
王士毅离开蟋蟀房时满腹迷惑。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也许陈掌柜选这块造蟋蟀房的地是一片仙土。”
陈掌柜笑着说:“也许正是。”
正说着,阿雄走了过来。阿雄刚刚起床,正想>上堂哥屋里看看,没想到陈掌柜已陪着他参观完了蟋蟀房,她还以为堂哥仍在睡懒觉。
“一大早就谈蟋蟀,”阿雄冲着陈掌柜娇嗔道,“还有完没完?”
“都快要吃午饭了,还是一大早?”陈掌柜说。
王士毅见阿雄眼里布满血丝,走近她,问道:“堂妹,昨晚没休息好吗?你的眼睛很红。”
“噢,昨晚是睡迟了,跟豆儿那死丫头聊天聊迟了。”
“我睡的时候,你屋里还亮着灯。堂哥来了,兴奋得难以成眠,不是吗?”
陈掌柜冲阿雄说着,兀自笑了起来。
阿雄隐约捕捉到了掌柜的笑容里藏着妒意,心里暗暗高兴,她希望堂哥的出现能让他产生妒意。昨天堂哥刚进陈府的时候,尤其是在明白了堂哥内心隐情以后,她感到万般恐惧,万没想到似乎是转眼之间,陈掌柜竟和他的“情敌”成了莫逆之交,阿雄甚至很怅然。
“你们堂兄妹多年未见,”陈掌柜说,“今天你们好好聊聊,吃饭时我打发人叫你们。”
陈掌柜说完便去了梅娘屋子。
阿雄久久愣站在院子中央,她看到梅娘在陈掌柜进去之后出来伸一伸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掩上门的情形,心里很不是滋味。
“走吧,上你屋里坐一会儿,我们是该好好聊一聊了。”王士毅说。
阿雄像木桩一样纹丝不动。她甚至对堂哥产生了一种怨恨的情绪,当然堂哥对此丝毫不知。
“堂妹,你怎么了?”
“噢,没什么,上我屋里去吧。”
阿雄走到自己门前,忽然改变了主意,说:“我们上豆儿屋里吧,豆儿也想和你聊聊。”
“跟豆儿有的是聊天的时间,今天我特别想跟你单独在一起。”
阿雄诡秘地笑了一下,说:“你不怕陈掌柜?”
王士毅答非所问:“陈掌柜真是一个好老头啊!”
阿雄立即感到王士毅是非常由衷地说这句话的。
阿雄把堂哥领进自己屋子之后,目光涣散,神情木然,她甚至没有说一声“请坐”。
王士毅说:“堂妹,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阿雄回过神来,说:“没有啊——我会有什么心事?噢,堂哥,请坐吧,我来给你沏茶。”
王士毅坐下后,阿雄就端了一杯茶递过来。王士毅把茶放在茶几上,心绪沛然。
“堂妹,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何没有嫁给秦钟?天造地设的一对是如何分散的?秦钟……当真是陈掌柜雇人害死的吗?和县都这么说,说秦钟是被谋杀的。没见陈掌柜之前我也相信传说,可跟陈掌柜接触之后,我怎么也想象不出陈掌柜会杀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堂妹,你能把这一切真相都告诉我吗?”
阿雄的脸色乍明乍暗,从神态上看、她显然什么也不想说。
王士毅见阿雄沉默不语,低垂着头继续说道:
“我来陈府,你知道我冒着多大的危险吗?且不说外面传说陈掌柜害了秦钟给我带来的威胁,单就秦钟死了这一事实就让我惶恐不已,你知道吗,我无数次想杀死秦钟,即使离开了巢湖县外出流浪,我也产生过跑回来杀死秦钟的念头,我恨他,你简直想象不出我有多恨他,我每时每刻都在诅咒他……”
“这么说,谁也没害秦钟.99lib.,他是你诅咒死的,所以你才惶恐不安,秦钟的死和你有关。是吗,堂哥?”
“见到陈掌柜之后,我也认为大概是我诅咒死的,陈掌柜无论如何也下不了这个毒手。你恨我吧,阿雄。是我用咒语害死了你的相好,可我百思不解的是,你当初为何没嫁给他?”
“我为什么要嫁给他?谁说我要嫁给他了?”
王士毅说:“堂妹,我知道你已经恨我了。你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秦钟,你恨我了,堂妹,我知道你已经恨我了。可我不在乎,我这次无论如何要得到你,我的一生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得到你,哪怕等到耄耋之年,只要得到你,我就死而无憾了。”
……
2
晚上,王士毅独自在院子里吹着鸾箫,吹得轻云翳月,银台烛暗,王士毅愁怀万斛,满脸泪涕。
豆儿在儿时就听过王士毅吹箫,那时王士毅的箫声清甜婉丽,似乳燕呢喃,而此时在和县的陈府大院,于桐风微微之中,王士毅的箫声令人心碎,箫声中满是凄怆惨厉之意。
豆儿伫立在自己屋子的门口,思绪迅捷而悠远,巢湖县的少儿时光一幕>幕地在脑际闪现。豆儿昨夜跟小姐终于袒露心迹,那是在谈兴正浓的子夜时分,豆儿袒露了自己的隐秘心事之后,为开始时的忸怩作态而不好意思。善解人意的阿雄自然明察秋毫,没有责怪她,阿雄说她一定设法做好这个媒人,让豆儿跟堂哥喜结良缘。豆儿既兴奋又恍惚,尽管昨夜几乎一刻也没睡,今天白天却也不能成眠。可是现在面对这个吹箫的男人,她一下子觉得陌生了,她认为自己是无法走进这个在外漂泊多年的男人的心中的,王士毅的箫声越忧伤越深沉,豆儿觉得跟他的距离就越远。
豆儿心中昏乱,痴痴地立在那儿。
豆儿发觉自己的脸上凉冰冰的,她用手摸了一下,原来是眼泪,不管这种陌生感是如何奇异荒唐,有一点豆儿是明白无误的,王士毅的箫声已打动了她。
豆儿觉得不被这箫声打动的人是没有的。
果然,豆儿看到王士毅身边围了好多人。在这些人当中,豆儿发觉小姐阿雄的神态最为异常,她99lib?似乎看到了阿雄眼里盈满的晶莹的泪水。毕竟是她的亲堂哥,豆儿觉得阿雄应该动情。
豆儿也走进了围观的人当中,这时候王士毅放下箫,竟唱了起来:
深院莺花春昼长
风前月下倍凄凉
蜂蝶相隔两茫茫
佳人应念断肠人
……
王士毅唱完,很少凑热闹的王管家拍手叫好,要他再唱一曲。于是王士毅再唱道:
云归岫兮去远
霞映水兮星辉
倏无光兮黯淡
月初出兮星稀
叹南飞兮鹊燕
绕树枝兮无依
追往事兮嗟吁
王士毅抹去脸上的泪涕,笑着对围观的家丁仆佣和王管家说:“献丑了,献丑了。”
王管家说:“公子真是多才多艺,听陈掌柜介绍,我还以为公子是专玩斗蟋的行家,没想到吹拉弹唱还如此高妙。”
“胡乱唱唱,不值如此高评。”
王管家阴沉地说:“公子一定有什么很重的心事吧?非如此,不会唱得如此凄婉动容。”
王士毅突然意识到这是在陈府大院,而不是妓寮赌场,敛容警然道:“我都忘了这是在什么地方,太失礼了,我在外面兴致所致,随时吹箫唱曲惯了,我把堂堂陈府也当作……唉,失礼,太失礼了。”
王士毅庆幸陈掌柜不在,否则今天的表现非让陈掌柜察觉出什么,王士毅急急忙忙把鸾箫灌进布袋,回屋去了。
陈府大院依然余音袅袅,围观的人各自散开,只是王管家在离去时有人注意到了他脸上有一抹狞笑。
阿雄跟着堂哥进屋了。
阿雄的眼里确如豆儿想象的那样早就盈满了清泪,阿雄在进屋前偷偷抹去眼泪,还调整酝酿了一下情绪。
“堂哥,我今天要跟你谈一件重要的事。”
王士毅不解地望着堂妹,说:“什么重要的事?是不是要我带你走,离开陈府大院?如果是这事,我立即就准备行囊。”
“你想到哪儿啦!陈家难道对你不好吗?你干吗……要想做对不起陈掌柜的事?”
“堂妹,我简直想不通。”王士毅说,“陈掌柜固然是一个好人,可他儿子也和你一般大了,你干吗死心塌地守他一辈子?你就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的年轻美貌吗?到哪儿也找不到一个像你这么傻的女子!当初你对秦钟一往情深,我虽然忌妒仇恨,但总还是能理解的,秦钟不仅年龄和你般配,更重要的是他英武俊美,可陈掌柜怎么能和你般配哩?你出身于富豪之家,品性娴雅端庄,本来就不应该做小妾,可你在做了小妾之后还如此痴诚,这究竟是为什么?”
王士毅这番话说得激烈、愤慨而又声音低沉,这本来应该是很有力量的,王士毅也认为阿雄久久不语是在反思着他的话。
王士毅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的凉茶,他发觉自己太激动了,似乎听到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的雷鸣般的声音。
阿雄的平静渐渐让堂哥感到迷惑。
阿雄似乎对堂哥连珠炮似的一串问题置若罔闻。阿雄在刚开始准备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些兴奋紧张,可经王士毅这么一顿质询之后,她却异常平静了。
阿雄平静地说:
“我想做你和豆儿的媒人。”
阿雄平静地说:
“豆儿非常喜欢你。”
阿雄平静地说:
“自小就喜欢你。”
阿雄平静地说:
“昨天夜里我和豆儿谈了很久。她把所有的心事都告诉我了。我想,你和豆儿才真正般配。豆儿是一个好姑娘。”
“什么,你说什么?”王士毅惊讶不已。
王士毅见阿雄一时语塞,追问道:“你说什么?”
阿雄依旧平静地说:
“堂哥,我不会跟你走的。你务必死了这条心。”
“为什么?因为陈掌柜?”
“是的。”
“真的吗?”
“真的。”
王士毅摇了摇头,说:“我不相信。”
3
凤枕鸳衾,乐谐琴瑟,王士毅和豆儿的婚礼使陈府沉浸在不曾有过的欢乐喜庆之中。阿雄堂哥王士毅来陈府一个月后跟豆儿成婚,这在姥桥镇成了非同凡响的新闻, 665a." >晚上来参加闹新房的人特别多。花烛莹煌,管弦歌沸之中,人们看到新郎脸上绽满了笑容,但是谁也没有看到新郎眼睛深处藏着的和婚礼气氛不相称的那种黯然之色。
王士毅在和豆儿结婚的时候,他已是陈掌柜的干儿子了。陈掌柜把该施于少东家的那份父亲的情感部分地施与了王士毅,王士毅的婚礼在陈府大院办就是陈掌柜的主意。陈掌柜想到刚见面的时候跟王士毅称兄道弟的情形不免有些难为情,现在他正是以王士毅干爹的身份主持着婚礼。
陈掌柜在婚礼上高兴得就像个新年里的孩子,这一点让那些闹房看热闹的人大惑不解。秦钟之死的余波在姥桥镇至今还未最后平息,王士毅的出现使人们私下里睁大眼睛注视着陈府里事态的发展。王士毅是陈掌柜小妾阿雄的堂哥,王士毅是冲着阿雄来的,陈府的左邻右舍很快就把掌握的这一信息在姥桥镇传得沸沸扬扬,可是,和他们预感的完全不同,陈掌柜在为王士毅举办婚礼的时候毫无别扭尴尬之态,完全就像在替自己的儿子举行婚礼庆典。当然,看热闹的人离开陈府的时候心里自然揣着另一些疑问,诸如:为什么陈掌柜对王士毅的婚礼如此热心?是不是他们私下做了一笔交易,王士毅以跟豆儿结婚为条件而答应陈掌柜不再纠缠阿雄?陈掌柜藏书网
为何接受王士毅为干儿子?诸如此类。
无论外人离题万里的猜测是如何荒谬险恶,陈掌柜的好心情丝毫不受影响,婚礼结束时已是夜半时分,陈掌柜满面红光地在阿雄的搀扶下回阿雄屋去了。不知为什么,这一夜好多家丁仆佣对阿雄屋子的窗户极为敏感,他们几乎同时注意到了窗幔严严实实地挂了下来。
新房是由王士毅原来住的屋子扩充的,毗邻的一间废弃的花房被拆并在一起,显得很宽大。屏开孔雀,褥隐芙蓉,豆儿在闹洞房的人全走了之后,掩好洞房花门,从背后抄着一下子抱住王士毅,豆儿永远忘不了王士毅在新婚之夜前后判若两人的骤变,豆儿抱着的手很快被他打落了,王士毅回过身来,豆儿发现他在人前流露的那副笑颜荡然无存。豆儿有些害怕地望着神色怪戾阴沉的夫君,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摇曳的花烛映衬着王士毅那不住地翕动的嘴唇,豆儿发觉那嘴唇的翕动显示着一种很激烈的内心活动,豆儿终于听到他说话了。
王士毅说:“你说呀?”
豆儿问:“说什么?”
王士毅说:“说什么你还不知道吗?我跟你结婚是为了什么?”
豆儿问:“为了什么?”
王士毅说:“怎么,你都忘了?”
豆儿说:“你是说……”
王士毅说:“是的,你快说吧,秦钟是不是阿雄害死的?她为什么要害死他?”
豆儿说:“你跟我结婚就是为了知道这个?”
王士毅说:“是呀,当初我们不是说定的吗?你说我要跟你结婚,成了你的夫君,你就把这一切都告诉我。还有阿雄当初为什么没嫁给秦钟,当初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所有这一切,你说在我跟你结婚之后都告诉我。”
“你真混!”
“说呀,快说呀,我实在太想知道这一切了。”
“你想知道这些,你不 80fd." >能自己去调查吗?”
“我说过我再也不回巢湖了,可不久前我还是去了一趟巢湖,我是为了解这些才去的巢湖,一无所获之后我才同意跟你结婚的。”
豆儿眼里的泪水像珠子一样往下滴落,抽噎着说:
“你也太缺德了,你怎么这么缺德,我不过是一句戏言,你却当真,你这不是害了我吗?”
“我求求你,快告诉我,好豆儿,我会对你好的,只要你告诉我这一切就行。秦钟是不是阿雄害的?阿雄为什么要害他?进陈府之前我在和县县城听说是陈掌柜害的秦钟,可现在却有人说害秦钟的不是陈掌柜,是阿雄……”
豆儿紧抿着嘴唇,任涔涔清泪径自流淌。
豆儿过了许久,终于从嘴里蹦出一句话:“阿雄没有害秦钟。”
豆儿在伤心欲绝中没有注意到王士毅的反应。王士毅脸上显出了一种绝望的神情。
王士毅嚷道:99lib?“你为什么说不是她害的?为什么?是她!是她!”
“是她害的秦钟!”王士毅大声嚷道,“是阿雄!”
4
少东家在天快亮的时候来到了阿雄屋前,他从放下的窗幔上知道陈掌柜在屋里。少东家刚从魔天元回来,这一夜的惨败在他的赌史上是空前的,至于是否也是绝后的现在自然不能定论。这一夜的经历让他感到痛心疾首的是因为赌势大起大落,跌宕摇曳、变幻莫测的惊险程度超过以往任何一次。鸡叫头遍的时候少东家的台前银子堆积如山,鸡叫二遍的时候少东家已经让在座的赌家的口袋都空空如也。少东家赢的银子是史无前例的,少东家正在做着不愁没钱赌的美梦的时候,一位瘦赌客朝另一位矮胖赌客使了个眼色,矮胖赌客心领神会,说,少东家,上次你借我的十两银子,现在该还了吧?少东家说,我在赌场从不借钱,何时向你借了十两银子?使眼色的瘦赌客急忙说道,唉,这我可以作证,你确实向他借了十两银子。少东家在赌场的豪爽之气是出了名的,他只是在家里绞尽脑汁,无恶不作,在赌场则是有目共赌的一条好汉。少东家知道他们在讹他,少东家在掷去十两银子的时候漫不经心又略含轻蔑,他自然想不到他就栽在这十两银子上。这之后赌势逆转,少东家离开魔天元的时候身上比被水洗得还干净,转眼之间他由富豪变成穷光蛋。当然,少东家之所以在输得一干二净的时候离开了魔天元,是因为他想到已经好久好久没向父亲要钱了,父亲在骂骂咧咧、气急败坏之中掏出银子递给他的情形在他脑际闪现的时候,少东家像喝了醇酒一样陶醉无比。
现在站在阿雄屋前,少东家踟蹰开了。屋里黑灯瞎火,父亲的鼾声如雷,而让少东家踟蹰的就是阿雄那绵密细柔的鼻息,他不忍心在这时候把阿雄搅醒。在父亲响亮怪戾的鼾声中,阿雄的细若游丝的鼻息反而越发清晰真切。少东家在阿雄的鼻息里产生了某种恻隐之情。
大黄狗对少东家十分熟悉,否则它早就叫开了,少东家在阿雄屋前的样子很像一个盗贼。大黄狗摇着尾巴跑到少东家面前,少东家一脚把狗踢开,狗唧啊地叫了一声,在这声狗叫中,少东家凭空增了一股勇气,于是他悍然敲门。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谁——”阿雄的声音,很颤。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谁——”老掌柜的声音。
“我,是我。”少东家说。
“你是谁——”老掌柜的声音。
“我就是我。”少东家说。
“你到底是谁——”老掌柜没有听出是儿子的声音,说话声越来越战栗。
敲门声再次响起的时候,少东家听到了里面惊悸无比的叫声,是阿雄的叫声。
阿雄在惊叫之后连连说:“是秦钟,秦钟来了,秦钟来了……”
陈掌柜这时反而镇静觉醒了。
少东家听到老掌柜说:“是那逆子。”
陈掌柜大声说道:“你这时候敲门干什么,都什么时候啦?”
“你要不开门,我就不走。”
是阿雄开的门。阿雄开门的时候衣服已经全穿整齐了。
少东家进屋之后,从二进院的豆腐坊传来毛驴昂昂长鸣,毛驴正在拉磨磨豆腐,入春以后,挨着陈府的姥桥镇人的春夜之梦常常被陈府毛驴的长鸣惊醒。
陈掌柜拥被靠在床板上,刚刚点燃的洋油灯扑簌扑簌地闪烁。
“我已好多天没找你要银子了。”
“你这个混账东西,要银子也不能这时候要,你给我滚出去。”
陈掌柜说着便咳嗽开了。
阿雄连忙走过去,双手在陈掌柜的后背上轻捶着,然后拿一张草纸兜在陈掌柜嘴巴下,接着陈掌柜咳出来的浓痰。
阿雄把濡湿的草纸揉成一团扔在尿盆里。
陈掌柜喘着气对阿雄说:“昨晚酒喝多了。”
“干儿子的婚礼干爹喝多藏书网
了也是应该的。”
陈掌柜望着阿雄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堂哥做干儿子吗?本来这是乱了辈分的事,他是你堂哥,而你是我……”陈掌柜怔了一下,然后望着站在门边的少东家,狠狠地说,“在我眼里,这个逆子早就不存在了。”
阿雄蓦然明白了陈掌柜坚持要让王士毅做他干儿子的用意了,她既兴奋又忧虑,声音颤颤地喊了一声:“掌柜的。”
少东家对阿雄和父亲之间交流着什么毫无兴致,他加重语气说:“你得拿给我五十两银子,我已等不及了。”
“你给我滚出去。”
“五十两银子,快拿来。”
陈掌柜训斥道:“昨晚你婚礼都不参加,bbr>.99lib?我再三跟你说,你不听,昨晚还去赌了。你王哥的婚礼一生能有几次?啊?”
“你若不马上把银子拿来,我这就上县衙,现在天已亮了,我走到县衙正赶趟。”
“你去,你去。”
少东家返身要走的时候,阿雄叫住了他。阿雄从箱筐里拿出了一把银子递给少东家。
“这些银子你先拿去吧。”
少东家接过银子,说:
“算我借你的,掌柜的会替我如数还你的。”
“你快走,快走吧。”阿雄说。
少东家走了以后,阿雄掩好门,和衣靠在床上,搂着陈掌柜。
“我想找人灭了他,把他也推到井里算了,这个祸根不铲除,我没有出头之日。”
“虎毒不食子嘛,哪能这样。”
陈掌柜把阿雄的手挪开,掀开被子,赤着脚站在地上,抓挠着头说:
“可我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悔不该当初没把他那一条腿打断,这是我平生做的最错的一件事,把他那条腿打断就好了..
。”
阿雄也下了床,阿雄把鞋放在掌柜的脚边,让他趿上鞋。
陈掌柜趿上鞋之后,阿雄说:
“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我要到县衙去一趟。”
5
春天里的梅娘总是容易烦躁焦虑,梅娘烦躁焦虑的时候神态很像一只发情期的花猫。枕冷衾寒之中梅娘感到了一种香残烛暗的凄然,昨晚那么热闹的婚礼给梅娘带来的只是触景伤怀的愁绪,梅娘思念着她的“官人”的时候有一种焦灼难耐的心情。梅娘在跟知县断了音讯的这些日子里总无数次走向香雾弥漫、淫声不绝的翠苑楼,走进留下她无数刻骨铭心的记忆的西厢房。可是翠苑楼再淫乐,没有“官人”的影子,梅娘也感到索然无味。
春天的时候,翠苑楼总是非常火暴,妓女应酬不过来,十八刀娘曾引诱过梅娘,十八刀娘说梅娘如果愿意隔三差五替她接一次客,她保证让谁也不知道,并且薪俸比别的妓女多一倍。
“当心我让知县大人抄了你的翠苑楼。”梅娘说。
十八刀娘临危不惧地改变了话头:“我不过是跟你开开玩笑嘛,试试你对知县大人是否真心。若是你真想接客, 6211." >我也不允许的,那样做我如何对得起对我恩重如山的知县大人?”
可是现在,梅娘坐在梳妆台前一遍遍地往脸上扑着脂粉的时候,她于淫思荡想之中陡生一个可怕的欲念。
梅娘想去翠苑楼重操旧业。
梅娘觉得陈掌柜是一个非常开明的人,对她何去何从并不是很在意的。梅娘在这个春天的早晨为自己当初跟知县偷情而吓得惊恐万状、后悔不迭,梅娘觉得大可不必那般惊恐,即便让陈掌柜知道了,打发她去翠苑楼,这对她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接下来梅娘拿着沾粉布的手抖了起来,想到了她的“官人”时,她的胡思乱想如受冻的野菜一样一下子僵住了。“官人”的远大前程如同她自己的远大前程一样令她欢欣鼓舞,激动不已。小小的知县只是“官人”仕途上的一个起点,“官人”说他还要做知府,做尚书,直至做宰相,辅佐天子治理泱泱大国。
梅娘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而骇然,重操旧业的念头尽管使她燃烧,梅娘也强迫自己扼制住它,做对不起“官人”的事她会终生难以安宁。思前顾后,梅娘觉得还是不能让陈掌柜知道她和知县大人的事,陈掌柜知道了,外界就知道了,而堂堂知县和妓女有染,并且徇情枉法,这一秘闻一旦败露,她的“官人”也就被打进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了。
“梅娘,大清早就在愣什么神?”
阿雄进来的时候,梅娘仍举着沾粉布一动不动。
梅娘不知为何见到阿雄吓了一跳。
沾粉布掉落在梳妆台上,粉子撒落得到处都是。梅娘拍了拍胸前的脂粉:“谁说我愣神啦?”
“昨晚在婚礼上我就看到你直愣神,梅娘是不是又有什么心事啦?”
“我这个活寡妇,能有什么心事?”
“少东家这几天赌红了眼,也没来陪陪你。”
“别胡扯。我要他陪我干什么。我一个人不是挺自在吗?”
阿雄觉得梅娘孤苦伶仃,只听她常提到娘家人,可陈府上下既未见过她娘家人,也不知她娘家究竟在何处。阿雄的眼睛里充满了一种恻隐之色,她觉得自己整天独占着陈掌柜,让梅娘守活寡,实在有点霸道了,可是看到陈掌柜和梅娘在一起她又受不了。
阿雄知道自己从未嫉恨过梅娘,她不明白陈掌柜很有限地跟梅娘在一起的时候她为何受不了,阿雄常常处于这种理不清的矛盾之中而难以澄明。
阿雄声音很低:“我现在要去一趟县衙。”
梅娘警然道:“去县衙干什么?”
“找一下知县大人。少东家没完没了地要挟讹诈掌柜的,这样下去总不是个事。我想找知县大人商量个对策。”
梅娘说:“你不能找他。”
“为什么?”
“他说过他再也不跟人提起秦钟的事。你千万别找他。”
“我想跟知县大人说一下,这样万一少东家去县衙胡扯,知县大人也好心中有数,知道怎么打发他。让少东家这样讹下去反而不是好事,说不定哪天会引出大乱子来。”
梅娘沉吟不语。
阿雄看到梅娘神情很紧张。
阿雄简直不明白:为何一涉及秦钟的事,梅娘总是比她还紧张惶恐,好像杀害秦钟的凶手不是别人,正是她。
“你在想什么?我说了,这事必须得跟知县大人通个气,少东家现在越来越不像话,还是让他去一趟县衙,让他碰一鼻子灰回来,他就再也不敢讹掌柜的了。他现在只有这把尚方宝剑,我要把他这把宝剑斩断。”
“你跟知县大人怎么说呢?”
“就说实话吧。”
阿雄走到门口又返回来,她返回来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要做对不起掌柜的事了。
阿雄说:“还要我传信吗?”
梅娘感激地睁..着大眼,眉头紧蹙着,愣了半天说了一句:“我不敢,知县大人要我不要再找他了。”
梅娘接着说:“你知道吗,知县大人胆子比谁都小,他父亲是个名震一方的大学士,对他管教苛严无比。以我的身份,哪敢再牵连知县大人?”
阿雄走近梅娘,柔情地望着梅娘,她觉得梅娘实在是一个很善良的女人。阿雄用手在梅娘的脸上擦了擦,她看到梅娘脸上的粉抹得一点也不均匀。阿雄给抹均匀之后,拉起梅娘的手,说:
“好姐姐,别害怕,我还是给你传个信吧!你也是人,只要知县大人喜欢你就行,别的你什么都不用管。”
梅娘一下子抱住阿雄,饮泣道:“好妹妹,那就传个信吧,我今晚还在翠苑楼等他。”
末了,梅娘说:“好妹妹,一定要小心,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阿雄说:“你尽管放心。”
梅娘说:“我实在是太想我的‘官人’了。”
梅娘说这话时,浑身在发抖。
1
年轻的知县上吊自尽于自家庭院是在昨天傍晚时分,那时陈府的王士毅和豆儿举行的婚庆仪式刚拉开序幕。阿雄恍惚而又悸颤地离开门阑肃然的县衙往回走的时候,沿街都在传论着知县暴死的新闻。联结姥桥镇和县城的姥桥两边簇拥着各种作坊,是和县著名的手艺区,计有蜡烛坊、织袜坊、衣帽坊、香坊、表坊、染坊、蒸馍坊、银匠铺、竹匠铺,而罪恶的魔天元赌场的两层飞檐翘脊的柚木楼房就雄踞于这些作坊之上。阿雄久久地伫立于姥桥上,远峰如簇,澄河似练,桥下流淌的是蟋蟀河的支流,而这一切阿雄已无暇欣赏。阿雄得到这个噩耗惊惧万分,失去知县这个保护神,她不寒而栗,以后将会发生什么,她不敢设想。阿雄之所以久留在姥桥上,是因为关于知县自尽的新闻如同桥下的河水一样哗哗不绝地灌进她的耳际。
桥上一溜儿铺满了作坊区制作的各种物品和食品,摆摊小贩们的饶舌使阿雄对发生在和县的这一重大事件略有了解。
小贩们五花八门的说法,概括起来,有以下几点:
一、知县身为举人,至今仍得不到擢升,由于仕途失意郁悒不展而死。
二、知县已由父亲报名参加京城的会试,知县担心考不取,于会试前夕悬树自尽。
三、知县患了不治之症。
四、知县死得蹊跷,前一天还在县衙处理事务,却莫名其妙地自尽了。
阿雄很奇怪怎么无一人说到知县由于染指桃色事件而死。阿雄跟知县有过几次接触,得到知县自尽的消息,她首先想到的就是梅娘。胆小如鼠而又色星高照的知县之所以自尽,显然跟梅.娘,还有秦钟的案子有关。知县的死是由于他内心的怯懦和恐惧。阿雄的这一判断后来终于得到了证实。
阿雄回到陈府,豆儿跑到院子里拉住阿雄:
“上我屋里,我有事跟小姐说。”
“我找掌柜的有事,你先回屋吧。新娘子不过三天不兴往外跑的,还是回你的新房吧。”
“我还是你的丫环,我们当初说定了的,可不许小姐再找别的丫环,豆儿还要伺候小姐一辈子。”
“是的,是的,我不会再要别的人伺候我,你放心。回屋吧,我真的有事。”
正说着,梅娘从屋里走出来了,她的焦急之状赫然可见。梅娘说:“阿雄,上我屋里,我现买的五香瓜子,是专门为你买的,上我屋里嗑吧。”
看到梅娘,阿雄的眼睛不住地跳动着,她平息了一下心情,推着豆儿说:
“回屋吧,别让新郎哥等急了。”
豆儿回屋前,满心哀怨地“哼”了一声。
进了梅娘的屋,梅娘便把瓜子盘端出来,殷勤而又慌乱地沏上茶,递给阿雄。
“好妹妹,信传到了吗?”99lib?
阿雄放下茶杯,一时不知如何跟梅娘说。阿雄拿了一粒瓜子放在嘴里,久久不嗑,恍惚而忧郁的眼睛更加恍惚忧郁。
梅娘拿上一把瓜子放在阿雄手里说:“嗑呀,挺香的。怎么啦?你干吗傻坐着?出什么事了吗?”
阿雄说:
“知县大人已经死了。”
阿雄说:
“上吊死的。”
阿雄说:
“昨天傍晚……”
梅娘似乎不知道阿雄说的什么,她依旧傻傻地张着嘴,问道:
“我是问信传到了没有?”
“他已经死了,上吊死的。你没听见吗?耳朵背了?”
梅娘嘻嘻地笑着说:“好妹妹,别再逗你姐了。快告诉我,信传到了没有?”
梅娘站起来,走到衣橱前,拿出一件鲜艳的衣服在身上比试着,“阿雄,你看漂亮吗?这是我新做的。我晚上就穿着它去。”
梅娘赫然变色是在看到阿雄眼里闪烁着泪水的时候,阿雄的泪自然不是为那位知县流的,阿雄的泪是为梅娘流的。
梅娘把衣服扔到床上,双膝跪在阿雄身边。梅娘这才感到自己的心如掉进深渊一样幽幽下沉。
梅娘听到自己在问:“你是说真的?”
“我们这儿离县城这么近,却一点儿也不知道。和县城已经传开了。”
梅娘听到自己的心下沉时发出吱扭吱扭的奇怪的声响,梅娘说:
“阿雄,我的‘官人’真的自尽了?”
阿雄说:“你一定要克制自己,不要让掌柜的看出什么破绽。掌柜的根本不知道你和知县大人的事。听我话,一定要克制自己,好姐姐,我心里也很难过,我不是替知县难过,我是替你难过。”
梅娘的神情在阿雄看来就像是一位癫病病人,她的眼球往上翻,嘴角流着口水。
阿雄把梅娘扶上床,替她脱掉?99lib.鞋,掖好被子。
“好姐姐,好好睡一下吧,千万不要大声哭,大声嚷嚷。”
阿雄听到梅娘捂着被子在哭。
阿雄隔着被子听到梅娘在说:
“是我害死了官人,是我害死了官人。”
而阿雄忧心如焚地想:这下没有指望了,少东家要讹掌柜的一辈子了。
阿雄继而想:其实,害死知县的是我。
2
王士毅在新婚燕尔期间,对豆儿逐步恢复了做新郎应有的温情,豆儿原本想向阿雄倾诉的怨恨委屈也就渐渐消失了。那一天阿雄问豆儿找她有什么事,豆儿支支吾吾搪塞了一番,豆儿什么也没说。
“看你一惊一乍的。”
阿雄说了豆儿一句,再没追究下去。
豆儿始料不及的是,结婚一个星期后,有一次王士毅彻夜未归。他吃过晚饭出去时拿着那把鸾箫。
豆儿自然一夜没合眼。王士毅在第二天早晨进屋时,脸色很难看。豆儿泪眼婆娑,问道:“你去哪儿了,竟一夜未归?”
“我去干我的老本行了。”王士毅身心疲乏地躺在床上说。
“去魔天元唱曲啦?”
“去翠苑楼了,翠苑楼的歌榭正需要一个吹箫的人,我……”
豆儿陡然放声大哭。
“你怎么又干这一行了,陈掌柜收留你,是为了让你去翠苑楼鬼混的吗?你怎对得起你干爹。他也是老糊涂了,找你做干儿子。”
王士毅纵身坐起:“别嚷嚷,我不去了还不成吗?”
豆儿停止了哭泣。她用丝绢抹着泪:“下次你要再去那种地方,我非告诉陈掌柜不可,让他把你赶出去。”
后一句话是在豆儿破涕为笑时说的。豆儿走到夫君面前,双手搂着他的头,“你睡吧,我去小姐那边,别忘了,我还是阿雄的贴身丫环,虽然现在分了?99lib?一半儿身子给你,我还要用另一半去伺候小姐。”
王士毅在豆儿走到门跟前的时候叫住了她。王士毅说:
“你也一夜没睡吧?你脸色很焦黄。我们一起睡一会儿,然后你再去阿雄那边。”
“哪有大白天在一起睡觉的,给家丁仆佣看到还不知怎么嚼舌头哩!”
豆儿接着笑了笑说:“只有大小姐白天敢跟掌柜的睡觉,陈府的人也习惯了。”
王士毅听见这话顿时变了脸色。
豆儿不明白夫君的脸色怎么又变了。王士毅每每听到豆儿提到阿雄跟陈掌柜如何如何时,都会出现这种若明若暗的、扑朔迷离的古怪脸色,豆儿却好像第一次发现似的。
“又怎么啦?”豆儿嘟哝着,问道。
王士毅沉吟了一会儿,神秘地蹙着眉头。王士毅趄着身子靠拢着豆儿说:
“自从和县的那位知县自尽后,我发现阿雄神>色不对,常常发愣,会不会和秦钟的案子有关?”
“不许再提秦钟,我早就跟你说了。”
“知县判这个案子是有鬼的,和县人都知道秦钟是被害死的,知县是不是难负重压而自尽的?至今人们仍找不到一条足以让知县上吊的理由。我猜想,理由就在秦钟的案子上。可他为什么要错判呢?”
“你瞎寻思什么。我走了。”
王士毅一把拉住豆儿的手说:“如果想要我不去翠苑楼,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告诉我,秦钟到底是怎么死的?”
豆儿一下子坐在床沿上。豆儿的脸因气愤而显得铁青。
“你到底希望他是怎么死的?”
“你先告诉我,我然后再告诉你。”
“其实,你的心事我早就知道了。不用你告诉我就知道了。跟你结婚我实际上是冒着很大风险的,我知道你来陈府的目的,你心里始终装着阿雄。”
两行清泪就像两根冰条一样挂在豆儿的脸上。豆儿用平静来表达她内心的痛苦,她默默地离开屋子。
春天的灿阳使陈府大院生机盎然,风轻轻地飏动在桃花上,一对鹧鸪在没有围栏的井边鹐着藏在石缝里的蚯蚓。老桐树的叶子在款款细语,委婉缠绵。而豆儿的心就像被鹧鸪鹐着的蚯蚓,挛动成僵死的一团。
豆儿抹去像虫儿一样爬过面颊、爬过下颏的泪水。
豆儿走过新鲜亮丽的院子来到阿雄屋里的时候,阿雄除了看到豆儿眼睛泛红之外,其他迹象似乎什么也没发现。
在觉察了王士毅内心真情以后,豆儿知道她不能不使出浑身的力量掩饰自己的痛苦。
“豆儿,昨晚没睡好吧?”
“睡好了。小姐有什么事要吩咐?奴才待命。”
豆儿说着扑哧一笑。
豆儿听到阿雄深长地叹息了一声。阿雄的叹息像掠过瓦檐的轻风静悄悄的,而豆儿却敏感到这声叹息又深又长。豆儿很紧张,她害怕阿雄觉察到什么。
“小..姐怎么啦?”
“没怎么啊!”
3
王士毅头脑昏昏欲裂可就是怎么也睡不着,他焦躁地爬起床。盥洗一番之后便要一位仆佣给他拿酒,喝了一大碗酒之后,觉得还不过瘾,要仆佣又给他端来一大碗,王士毅是在决绝的气概中一气喝完这第二碗酒的。王士毅嗜酒如命,可酒量不大,第二碗下肚,他觉得自己的血管在膨胀鼓荡,心像驴子一样尥起尥落地激跳。王士毅知道自己喝多了,王士毅有意让自己醉是为了睡觉,他想不到喝了这么多酒之后刚一入睡就做起了梦。
各种各样的梦像旷野寒夜的磷火一样在脑际闪烁,阴森可怖,遥远迷离。
快到吃午饭时,王士毅似乎是不堪噩梦的压迫而惊醒了。王士毅醒了之后便来到院子里。蟋蟀房那儿有许多家丁在忙碌。
王士毅走过去,问一个家丁:
“你们这是干什么?”
蟋蟀房正门那儿堆了许多木材、砖石。
“给陈掌柜建房,快要入夏了。”家丁说。
每年夏天,陈掌柜都是在蟋蟀房旁睡觉,这一习惯由来已久。陈掌柜一到夏季不挨着蟋蟀房就不能入睡,蟋蟀那此起彼伏、逶迤不绝的嘹亮鸣唱是陈掌柜最好的安眠曲。虽然在屋内依然能听到蟋鸣,可陈掌柜总觉得离着一段距离,只有挨着蟋蟀房他的心才能踏实。
另外,夏季正是斗蟋的鼎盛时期,陈掌柜害怕盗贼,别人看守着他不放心,唯有自己亲自把守他才觉得万无一失。在斗蟋的鼎盛时期若被人偷走了一只强蟋,这对陈掌柜来说意味着什么,陈府上下都知道。
听了在一旁晒葭草芡秆的焦大的介绍,使王士毅惊奇无比。
“夏天的夜晚,陈掌柜就睡在他们现在盖的简易小屋里,到了秋季,蟋蟀大战过去了,这小屋就拆了,来年再盖。”焦大说。
“看守蟋蟀也是陈掌柜自己,那你这个蟀夫干什么呢?”
“陈掌柜不仅在夏季亲自看守蟋蟀,其他什么活,比如饲养、换土、捉蟋蟀等等都是他亲自干,我只不过是辅助罢了。另外若陈掌柜不在家,所有的活就是我的。”
“这么说陈掌柜去年去省城的时候就是你睡在这小屋里的?”
“是的。”
“中秋那一夜也是睡在这儿的?”
“没有,到中秋这小屋早就拆了。”
“反正那一夜你在这个院子里是吧?”
焦大放下捏在手上的一根芡秆,警觉地注视着这位新婚不久的古怪客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王士毅也察觉自己失言了,一些家丁正拿异样的目光瞅着他。
王士毅表情呆滞,举措失当,便闷头闷脑地回屋里了。回屋之后,他再次感到头痛欲裂,醉酒之后觉没睡够,王士毅知道头痛的原因,可他没有再睡,因为他知道肯定睡不着。
焦大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拿出那把鸾箫准备吹。
“嗐,你来了,”王士毅放下鸾箫,连忙让座,“我是酒喝多了,刚才瞎问一气,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焦大没有坐下,两手交插在一起机械地搓着。王士毅发现焦大神情很紧张,王士毅也便紧张起来。
焦大欲言又止的表情越发使王士毅恐慌,他反省自己刚才说的话,觉得也没有什么可以惹大祸的。
“你想要说什么?”王士毅问。
焦大吞吞吐吐地说:“你……是秦钟的亲戚吗?”
“瞎说,他是我的什么亲戚?”
“这就对了,都说你是阿雄的堂哥。我还以为都说错了呢。你不是秦钟的亲戚,那就是他的朋友?”
王士毅心中涌动着一股恶气,焦大发现王士毅的嘴唇直哆嗦,他说话的时候气势汹汹,焦大不明白他何至如此。
“朋友?我跟那个蠢猪、恶棍是朋友?你怎么说我跟他是朋友?他成了鬼我还恨不能把那鬼也掐死哩,我和他是朋友?”
王士毅说话的时候醉态十足。
焦大晕晕恍恍,焦大说:“那你询问秦钟干吗?”
王士毅龇着牙,说:“我什么时候询问秦钟啦?啊?”
“你刚才,在蟋蟀屋那儿。”
“我刚才说秦钟了吗?我怎么一点也记不得了?我说了吗?”
“你没直说,但你问了去年中秋之夜的情况,你问我那时在不在这个大院里……大概是我想多了,你可能随便问问而已。对不起,奴才多心了。”
焦大往外走的时候,王士毅懵懵懂懂之中蓦然警醒到什么,他叫住焦大。
“焦大,”王士毅说,“我问中秋那一夜的事,你多心干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秦钟是怎么死的?”
“秦钟就是那么死的。”
“怎么死的?”
“知县大人不是已经定案了吗?”焦大的眼睛躲躲闪闪,“说是秦钟自己掉进井里的。”
“那么你多心干什么?”
焦大说:“我就害怕别人再问我秦钟的事,什么也不为,就为我害怕。”
“你为什么害怕?”
“那位已经死了的知县大人去年在鸡笼山审问我,把我吓得半死。第一次审问我还不怎么害怕,虽然是在县衙审问的。第二次是我在鸡笼山看‘秋决’的时候,知县大人把我叫到一边,说我当初撒了谎,要把我推到南天门藏书网法场斩首,自那以后……我就不敢再提秦钟的事,别人提我更害怕。”
“你当初怎么说的?”
“照实说的。去年中秋之夜的下半夜确实没有月亮,我起来小解时还特地看了看天色,记得清清楚楚,奴才哪敢撒谎?”
“那你也认为秦钟是自己掉进井里的了?你说没有月亮嘛!”
“奴才不知道,奴才只知道那一夜的下半夜确实没有月亮。”
“你还记得那一夜的情况吗?秦钟是什么时候进陈府的?都下半夜了,他还往外跑干什么?你有没有听到什么争吵声,比如阿雄和秦钟的争吵声?”
焦大丢下一句“奴才不知道”便拔腿往外跑。
王士毅经过这一问一答,脑袋完全清醒了。
4
这一夜,王士毅又来到了翠苑楼。十八刀娘见到王士毅的时候表现了前所未有的热情,他吹的鸾箫在翠苑楼大受欢迎,许多嫖客在第二天晚上都是冲着那鸾箫来的,可一连几晚都不见王士毅的影子,十八刀娘的焦急自然可想而知。那些想在鸾箫中尽兴度良宵的嫖客在老鸨的许诺兑现不了之后也不抱希望了。十八刀娘总是对那些嫖客说:今晚他有点急事,明晚我保证让他来。一连几个“明晚”,嫖客们也未见那箫手,在王士毅来的这一晚,其中有几位已经没再来了。
十八刀娘极尽风骚之能事,拉着王士毅的手似乎还不能尽表其心,只有在王士毅的脸上亲一口才能体现她的欣喜之情似的,而王士毅自然躲开了,既挣脱了她的手,也回避了她有可能凑过来的嘴。
来到后楼的歌榭,十八刀娘把王士毅推到前面:
“老娘骗你们了吗?你们看,这不来了吗?”
王士毅没有告诉十八刀娘他在和县的住址,十八刀娘前几天急若热锅上的蚂蚁,她得不到王士毅的丝毫信息。王士毅今天晚上宛若从天而降,十八刀娘来到歌榭,在那些一边调情一边听歌赏曲的嫖客面前兴奋得近乎手舞足蹈了。
那位年轻的知县自杀身亡给她各方面以沉重打击,她独霸一方的地位受到各式各样的挑战,理应交付的各项税款也没有指望减免了。十八刀娘于岌岌可危之中意识到唯有猛抓生意,她才能处于不败之地。只是她再也没想到那位衣冠楚楚的箫手会给她带来这么好的效应,想到两个月前是她把他从这里赶出去的,十八刀娘后悔不迭。
王士毅的箫声在嫖客们听来更加柔婉哀怨,凄丽动人。一些妓女在箫声中默默流泪,这么凄惨的曲子也能让嫖客喜欢,十八刀娘觉得匪夷所思。
子夜刚过的时候,王士毅在香雾弥漫、锦簇灼灼之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嫖客们大多选好了妓女准备进屋子了,所以王士毅那惊奇的神情没有引起格外的注意。王士毅放下鸾箫,他终于看清了,那闪进了后楼左边一间屋子的女人是梅娘。
后来十八刀娘跟王士毅谈酬金的时候,他依旧神情恍惚,他不明白梅娘怎么会混迹于妓院,此时他还不知道梅娘以前的出身。
“你每晚都来,客人给你的钱你全收下,另外每晚我还给你二两银子,这么高的酬劳,你不会不答应吧?”
十八刀娘见王士毅不语,以为他不满意,便说:
“再加一两,每晚三两银子,这总够了吧?小兄弟,你可不能太黑呀!老娘开这个妓院也不容易,一夜赚不了多少钱,要不是你吹得好,客人给你的小费我们还要平分呢。”
王士毅傻傻愣愣地说:“梅娘也是你这儿的妓女?”
“怎么,你以前认识她?是不是看上她了?若看上她,我叫她每晚都陪你如何?她已歇了,好一阵子没来了,今天也不知怎么又来了。”
“以前她常来吗?”
“也不常来,只是特殊的时候才来。”十八刀娘想了一会儿,说。
“什么是特殊的时候?”
十八刀娘眨了眨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99lib?真相。
一位小厮给他们端来了夜宵,十八刀娘瞪着小厮喝道:
“你不知道我兄弟喜欢喝酒吗?快拿酒来。”
王士毅莫名其妙,他不知道自己何时成了这位颇为丑陋的老鸨的兄弟的。不过拿酒来正合他的心意。
小厮很快拎来一个沉沉的酒壶,十八刀娘给他斟满酒,自己也斟上一点,把杯子举到王士毅面前。
“干杯。”十八刀娘一饮而尽。
王士毅喝不下这杯酒,追问道:“你刚才说特殊的时候梅娘才来,什么是特殊的时候?”
十八刀娘吃着夜宵,呼啦呼啦的声音让王士毅很厌恶。
“兄弟,你就别问这些,你要是喜欢她,我保证让她伺候你,怎么样?”
王士毅说:“我虽长期混迹于妓寮歌榭,可我从不跟妓女有染。”
王士毅说着就起身离去。十八刀娘一把抓住他,娇滴滴地说:
“我兄弟是正人君子,我还不知道呢,该死,该死。再坐一会儿,把夜宵吃了,天亮再走吧。”
十八刀娘住在翠苑楼西边角楼上,尽管离妓女们睡的厢房较远,各种狎淫之声在夜色阑珊时分还是清晰地传来。十八刀娘当然习以为常,王士毅本来也应该是习以为常的,在外流浪谋生这么多年,这种声音常常是他的安眠曲。只是想到这种起伏不定的淫荡之声也有陈天万的三房梅娘的一份,王士毅还是觉得有些迷惑荒唐。
梅娘毕竟跟他没什么瓜葛,见十八刀娘不愿回答他的出于好奇而提的问题,王士毅也就不再问了。
王士毅没有同意十八刀娘要他住在翠苑楼的请求,酒足饭饱离开老鸨的角楼时,也没有给她以任何明确答复,只是模棱两可地说,看情况而定。
王士毅在晓雾濛濛之中往陈府走的时候,并没有担心豆儿空守新房的责难,一种倏然而至的兴奋藏书网使他眉展眼开,梅娘如果不说出那个中秋之夜的实情,对她意味着什么,梅娘难道会不清楚吗?
王士毅还是有点后悔,应该在十八刀娘那儿把梅娘以前的底细摸得清楚一点,掌握的材料越多,迫使梅娘讲出秦钟之死的实情的砝码就越重。
梅娘那一夜总不会正好遇上了十八刀娘说的“特殊时候”,在翠苑楼而不在陈府大院吧?
王士毅一路想着,朝陈府大院走去。
5
梅娘是在傍晚时分回陈府的。
梅娘一夜未归,直至第二天傍晚才回陈府没有引起关注,王士毅感到不可思议。梅娘是以回娘家为由离开陈府的,陈掌柜究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压根儿在他心中就没有梅娘这个人,自然没有人知道。人们只注意到梅娘每次提出回娘家,陈掌柜总是慨然允许。虽然陈掌柜从来未见过梅娘娘家任何人,也不知道梅娘的娘家究竟在哪儿。
王士毅几天之后来到梅娘屋子,梅娘手上拿着一块玉佩,神情凄迷哀伤。梅娘望着玉珮的眼神让王士毅一下子感到她是在思念着什么人。
发现王士毅,梅娘一阵紧张慌乱,王士毅这是第一次进她的屋子。梅娘于紧张慌乱之中猜测着他的来意,这之间她把沾着泪水的玉珮抹净后匆匆藏在梳妆盒里。
王士毅那一晚很快就认出了梅娘,而梅娘却一直拿不准那个在歌榭吹箫的人是不是王士毅,对王士毅的一切梅娘还很陌生,正如王士毅对她也很陌生一样。梅娘隐约记得这位后来跟阿雄的侍女豆儿成婚的男人在陈府大院吹过箫,可她还是很难把在妓院吹箫的人跟王士毅联系在一起。当时歌榭的灯光昏暗摇曳,梅娘从那个人的神情形貌上并未看出是王士毅,只是那似曾相闻的箫声让她想起阿雄的堂哥。现在梅娘在面对贸然登门、神情叵测的王士毅时,在翠苑楼那个深夜的情形闪现脑际,梅娘的嘴唇渐渐哆?嗦了。
“真是稀客,”梅娘说,“今天怎么有空光顾我的屋子,快请坐。”
王士毅坐下后,发现梅娘的眼边有泪痕。
“梅娘太太刚才哭啦?遇上什么伤心事吗?”
“眼睛痒痒,我用手揉了揉。”
“噢,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梅娘太太睹物思人,伤心落泪了呢。”
梅娘察觉来者不善,心里咯噔一下。.99lib?
“王大哥今天来,有什么事吗?是不是又跟豆儿闹别扭啦?”
“没有。我来陈府已经多日,按理早该拜望梅娘太太……”
“快别叫我太太了,我跟阿雄亲如姐妹,就叫我梅娘好了。再说我出身贫贱,不是个当太太的命。”
王士毅话锋一转:
“这几晚,没去翠苑楼吗?”
梅娘什么都明白了,那个在翠苑楼吹箫的正是此人。梅娘在明白了之后反而镇静了。知县死后,梅娘胆子大多了,梅娘为她此时的镇静感到惊讶,她觉得自己越来越无所顾忌了。梅娘望着王士毅的眼神也渐渐掺入了一些媚意,梅娘自信她是可以让这个男人俯首帖耳的。在翠苑楼她曾让无数男人神魂颠倒,她就不信不能征服这个文弱书生般的小男人。
梅娘肌肤似雪,警绾乌云,她故意扭动腰肢,让酥胸荡漾。
“王大哥,”梅娘娇柔百转,“没想到你会在翠苑楼吹箫,翠苑楼可是一块好地方啊,你今晚若去,奴家一定好好伺候你一番。”
王士毅被眼前的一幕搞得瞠目结舌,不知所措。他承认梅娘的风情万种和天然美貌是豆儿无法比拟的,新婚中的枯燥乏味王士毅无法向任何人诉说,他就像一尾焦渴的鱼,而眼下这个尤物不啻为一口水草丰盛的池塘。王士毅在外流浪期间曾经历过无数妓女的挑逗,他奇怪的是,为何以前没有一次动心,而这个本来根本没看在眼里的梅娘,稍稍展露她的媚颜淫心,他就思绪紊乱,怦然心跳。王士毅迷迷糊糊之中觉得梅娘似乎施展了一种妖术,这种妖术是专门治理像他这样的男人的。王士毅在全军覆没之前逃离了梅娘的屋子,原来想要问梅娘关于秦钟的事的,他在逃出了梅娘屋子之后,竟不知他为何去的梅娘屋。
原来梅娘跟知县用的西厢房,现在成了王士毅跟梅娘的寻欢之所。王士毅在歌榭吹一阵箫之后便匆匆来到西厢房,梅娘总是早早等候于此了。平均他们七八天约会一次,陈府上下也没察觉什么,只是豆儿的一双眼睛已经哭肿了,她哭的是王士毅依然去翠苑楼那种肮脏之地吹箫,她并不知道他和梅娘已勾搭成奸。十八刀娘对王士毅的殷勤照料不亚于当初对知县,虽然王士毅不是每晚都来此吹箫,即使是不定期来吹一次,也使她的生意比以前好了许多。
让王士毅感到自嘲不迭的是,去年那个中秋之夜梅娘果真不在陈府大院。王士毅相信梅娘不会骗他,但梅娘那一夜身在何处,是不是赶上了“特殊时候”在翠苑楼,梅娘对此始终未置可否。
6
王士毅在陈掌柜面前惶愧紧张,常常不敢抬头。陈掌柜已经发现几次他和豆儿在屋里吵架,陈掌柜视小夫妻之间的吵架为纤芥小事,常常兀自一笑,从不过问。这次他把干儿子叫来,是受阿雄的指使。豆儿把王士毅去翠苑楼吹箫的事告诉了阿雄。阿雄不知为什么总不太愿跟堂哥说话,堂哥眼里有一种东西让她害怕,至于是什么东西让她害怕,她也不明白,她只是朦朦胧胧地觉得堂哥内心深处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欲念,阿雄不知道这种欲念是什么。
阿雄看着豆儿日渐消瘦很心疼,便要陈掌柜教训王士毅一顿,让他以后不要去翠苑楼吹箫。
“士毅,”陈掌柜亲昵地说道,“我知道男人都有自己的爱好,男人跟女人不同,女人一门子心思只想着男人,女人是通过男人来生活的,而男人则不同,男人总有自己更需要做的事。比如我,我更需要做的事就是斗蟋,我也知道你,你需要做的事是吹箫。干儿子,我说得对不对?”
“对,干爹。”王士毅依旧垂着头。
“你要吹箫,以后能不能在院子里吹,不要再去翠苑楼吹,如何?”
“好的,我一定听干爹的话,以后不去翠苑楼。”
陈掌柜抚胸笑道:“豆儿是个良家女子,你去翠苑楼虽不做嫖娼之事,可豆儿总是觉得脸上难看,你和她吵架大多是为这事。在院子里吹让我们也听听,不是很好吗?”
“干爹说得极是。”
“斗蟋的季节就要到了,今年我想在开场斗局的时候,让你用箫声助阵助兴,如何?”
“太好了,到时我一定吹彻鸾箫,让干爹饲养的蟋蟀所向无敌。”
“好,好极了,到了晚上,你再给我吟诗,吟蟋蟀诗,好让我也粗通典故,陶冶斗蟋的雅兴。”
“行。”
王士毅自从成了陈掌柜的干儿子之后,很少再像刚进陈府那样夸夸其谈,故作高深,而是非常温顺乖巧,俨然一个孝子。陈掌柜非常喜欢。
陈掌柜自然没有觉察王士毅极善于伪装。
王士毅离开陈掌柜的屋子,少东家便进来了。少东家在门口撞见王士毅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王士毅被少东家瞪得惊惶而狼狈。少东家跟梅娘的关系他听豆儿说过,王士毅想到少东家可能觉察了他跟梅娘在翠苑楼的事,心里咯噔一下,顿时脸上苍白失血,只是傍晚的陈府大院一片繁忙,谁也没有注意王士毅的面部表情。
陈掌柜见到少东家就像见到魔鬼,陈掌柜端起桌上的汤罐径自喝着鸡汤,少东家发现陈掌柜端汤罐的手颤颤巍巍。
少东家说:“和县新上任一个知县,姓蓝,名叫蓝鼎元,是个地地道道秉公执法不徇私情的主,我已打听清楚了,此公跟那个杂种知县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陈掌柜把汤罐啪地重放在桌上。
“别来要挟我,给我滚出去……”
少东家支起那只残腿,岿然不动。
“知道那个知县为什..么自尽的吗?”
“要多少,快说。”
“五十两。”
“你这个孽障,我这一条老命非栽在你手里。”
少东家得了五十两银子之后依然没有离开。
陈掌柜喝道:“还不快滚!”
“上次阿雄拿给我的银子是十两,我说要你替我还的,你还了她没有?”少东家说。
“滚,滚走。我不愿多看你一眼。”
少东家依旧沉着冷静。
“告诉我,还了没有?”
“不用你管。”
少东家提高嗓门说:“告诉我!”
陈掌柜像泄了气的鱼鳔,一下子瘪软了下来,他浑身乏力就像漂浮在河面上的棉花,自己也不知道何至于如此惧怕儿子的要挟。那次阿雄去县城给他带来的消息,像一张硕网一直罩在他的头上,他就害怕接替的县令会重新审查秦钟的案子。至于知县自杀原因,陈掌柜暂时还没把它和秦钟的案子联系在一起,阿雄始终封锁着梅娘跟那位知县的桃色事件。少东家说接任知县是一位包公式的正直之人,陈掌柜知道这不是无端编造的谎言,他已经早有所闻。
陈掌柜软软地说:
“还了。”
陈掌柜又软软地说:
“你走吧。”
少东家满脸得意地离开老掌柜的屋子。
少东家当然想不到他那>在别人面前始终露出宽厚随和的笑脸的亲爹,在他走出门槛的时候产生了一种什么念头,陈掌柜为自己陡生的这个可怕的念头吓得挢舌不下。
后来有人听到从陈掌柜屋里传出一声碎裂之声,陈掌柜在惊恐不安之中掼碎了盛着鸡汤的罐子。
1
香泉位于鸡笼山的北麓,属巢湖县境内,泉水不仅清澈温热,且有芳香,因99lib?而得名。史载该泉:“赫然渥丹,其热如火”、“触石横飞”、“蘸指欲烂”、“盖朱砂池也”。其实泉水冬暖夏凉,根本不像史书上说的那样,但有一点和史载相同,那就是泉水无论饮浴都可治宿疾。南梁一位太子患疥疾,久治不愈,专程来此洗浴,后来完全治愈,香泉故又称“太子泉”。
有诗道:
寒泉诗所咏
独此沸如蒸
一是无冬夜
诸阳自废兴
人游不附水
虫出亦疑冰
更忆骊山下
歆然云满塍
但是,和县的赫赫名人陈天万对香泉不敢恭维,他曾在香泉里洗浴多年,其中有一年在泉边搭棚而居,每天藏书网在泉里泡好几个小时,结果痔瘘这顽疾也没有治愈。
陈掌柜每每忆起还慨叹不已。即便不是省城名医治愈了这恶疾,陈掌柜也不会再去那儿了。但是这一年的暮春时节,大太太许氏浑身酸疼,在她提出要去香泉沐浴的时候,陈掌柜还是欣然应允,并立即张罗骡马轿乘,而且亲自陪太太前往。
陈掌柜对大太太恭恭敬敬,唯命是从,这在陈府上下都有目共睹,有口皆碑。但这一次陈掌柜陪太太去香泉,除了出于惯常的恭敬之外,他还想借此机会说服太太,让她去扼制儿子的嚣张气焰。
陈掌柜和许氏分乘两个轿子,一前一后颠簸在逶迤沮洳的路上。
刚下过雨,四周青雾茫茫,春山含黛,禾谷摇曳。陈掌柜掀开轿帘放眼四顾,心胸也>渐渐朗阔了。想到即将来临的斗蟋盛景,陈掌柜暂时忘却了儿子给他带来的心中块垒,脸上展露了笑容。
到了香泉之后,陈掌柜没有说少东家的事,大太太洗浴完毕,整装待返的时候,陈掌柜避开了家丁仆佣,跟她谈了少东家近来越来越恶劣的讹诈行为。
“我现在是没招了,你若再不出面,我早晚叫人打断他那一条藏书网
腿。”陈掌柜说。
许氏洗浴之后浑身像去掉了几十斤肥囊似的清爽舒服,身上也不再疼了。她掀开轿帘,跏趺而坐——这是佛教徒一种常有的坐法,陈掌柜还看见轿内有一个小型的神龛。
许氏依旧喃喃地念道:
“阿弥陀佛。”
陈掌柜原本想说,你若再不出面,我早晚找人杀了他。陈掌柜确实动了这念头,但他之所以在许氏面前忽然改口,是因为他觉得这样说过于恶毒了,会激怒许氏。
他没有忘记,少东家是她的儿子,他同样没忘记,少东家也是他的儿子。
只是陈掌柜在想到这个孽障居然是自己亲生儿子时,感到一种滑稽荒诞。
陈掌柜说:“你能不能暂停一会儿,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这是在跟你说要紧的事。”
许氏说:“有比这更要紧的事,你还是去看看梅娘的肚子吧。”
“梅娘的肚子怎么啦?”
“看她肚子里怀的是老子的种,还是儿子的,或者是别人的……”
陈掌柜骇然变色道:“太太胡说什么,当真她有孕啦?我怎么一点也没察觉?”
“我叫下人腌的酸菜都叫她偷吃光了,她以前可从来不吃酸菜。”
“这就能肯定了吗?”
“能不能肯定,还是问问她自己吧。阿弥陀佛。”
陈掌柜茫然无措。
“有一点我说在先,决不能让她把这个没有来头的杂种生下来。”许氏说。
女佣纷纷从泉水里上来了,她们是在伺候许氏洗浴完毕之后才下池洗的。四名轿夫跑到对过的男池里尽情洗浴,还没回来。
陈掌柜对着最先走来的贴身丫环雪鱼说:“你领着她们到那边站一会儿,我和太太正说个事。”
雪鱼答应一声之后便跑开了。陈掌柜看到她拦住正要往这里走的女佣。女佣由雪鱼领着去了一片开满紫云英和茳芏花的山坡下,向晚的风传来她们的嬉闹之声。
“我回去一定把情况问清。但是,孽障那儿,你还是要出面教训他一顿,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掌柜的,有一点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害怕金坤讹诈呢?是你害死了秦钟?你当时在省城治病,人证、物证俱在,你怕什么呀?阿弥陀佛。”
陈掌柜觉得在大太太面前提阿雄不太妥,便说:
“当然这事与我无关。可秦钟的案子在和县家喻户晓,影响很大,若要再有知县来查这个案子,更会造成满城风雨,当真还以为是我雇人谋害了秦钟,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怎么洗刷不清,再来查反而是好事,查清了,你不就彻底洗刷清了吗?”
陈掌柜哑然无语。
陈掌柜无法跟许氏说明实情。陈掌柜尽管知道许氏不是恶泼刁钻之人,但是女人本能的忌妒在她身上也是隐然可见的。若秦钟的案子被推翻重查,阿雄很快就会被当作怀疑对象,进而把杀人凶手的罪名落在她头上。陈掌柜很奇怪那位当时办案的知县怎么如此粗枝大叶,马虎至极。阿雄作为凶手的证据比比皆是,而秦钟在半夜时分自己掉到井里的证据居然没有引起疑问,比如他那时为何要往外跑?陈掌柜觉得简直不可思议,难以理喻。
陈掌柜在无言以对之时抬头仰望苍茫奇诡的鸡笼山,心乱如麻。
许氏看着焦头烂额的陈掌柜,心疼起来,说:
“你以为我当真没跟金坤说吗?告诉你,我说他不下十次了,我现在也管不了他了,你还那么单纯幼稚,以为我的话对他是圣旨。”
陈掌柜回头注视着大太太,面部呈现一种让许氏难以忘怀、从未见过的复杂的表情。
这时候,轿夫们也回来了,跟在他们后面的丫环们还在啧啧惊叹:
呀,鸡笼山真美!香泉真香!
2
陈掌柜在证实了梅娘确实怀孕之后,立即来到阿雄屋里。香泉与陈掌柜无缘,许氏经香泉之水洗浴之后就没再感到身上疼了,而陈掌柜却感冒咳嗽了,大概是路上受了寒凉,但陈掌柜却固执地认为是香泉带来的感冒。昨天陈掌柜只是极简单地洗了一下。陈掌柜咳咳喘喘地来到阿雄屋里就掩上?99lib?了门。
阿雄正孤身一人捧着那只小花猫发愣,陈掌柜进来后,她立即放下花猫,在丝绢上擦了擦手,连忙在陈掌柜后背上轻轻拍着。
陈掌柜咳得驼下了腰。
“怎么咳得这么厉害?”阿雄焦急万分,拿一块毛巾在陈掌柜嘴边擦着,然后用那块毛巾盛着陈掌柜咳出的黏痰。
阿雄说:“我给你熬一点桔梗,桔梗汁治风寒感冒最顶用。”
陈掌柜拉住阿雄,示意她不要去熬桔梗。
陈掌柜在咳嗽平息下来之后,说:
“你不要动,就在我身边坐着,我有事要跟你说。”
阿雄把毛巾撂到一个木盆里,依偎在陈掌柜挛动不止的胸前。
“什么事?阿雄听着呢。”
“梅娘……梅娘她怀孕了!”
阿雄静默一会儿,说:“恭喜掌柜的。”
陈掌柜又一阵咳嗽,说:“我都急得不行了,你还……唉!”
阿雄抬起头:“这不是好事吗?”
“你怎么这么糊涂!”
“怎么啦?这是好事嘛,只是……掌柜的得了贵子,阿雄我就要被撂到一边了。”
陈掌柜一声叹息使阿雄茅塞顿开。阿雄在心里嘀咕:掌柜的都是跟我在一起的,唯一的一次是我和堂哥在一起说话的时候,掌柜的去了梅娘屋子,拉下窗帘,可后来掌柜的说很不成功。如果不是那一次种的果,那么就是少东家……
陈掌柜见阿雄愣怔不语,便起身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我这是在找你商量怎么办,这真是天大的丑闻,若要传出去可不得了。”
阿雄说:“你认定那孩子不是你的吗?”
陈掌柜说:“谁能说得清!这个野女子也不知是在哪儿浪怀了孕,也说不准。老听她说回娘家,回娘家,她回的是哪门子娘家?”
阿雄脑际浮现出那位年轻的知县时,她感到深深内疚。她一直在为梅娘的这桩丑闻保密,她觉得在掌柜的面前她是有罪的。不过她也立即意识到梅娘肚里的孩子不可能是那位知县的,知县自杀已经有许多日子了,而在知县自杀前的一段时间梅娘就没跟他接触过,阿雄觉得十有八九是少东家播下的种子。陈掌柜的小妾怀上了少东家的孩子,这一事实是严峻而又可怕的。唯一的解决办法是去掉那个孩子。
可是,阿雄听到陈掌柜接下来说的话之99lib?后,也一时感到事情复杂异常,敏感异常。
陈掌柜说:“我要她去掉这个孩子,她死活不肯。她在翠苑楼待过,怎么让胎儿胎死腹中是易如反掌的事,可她就是不肯这么做。她说要把孩子生下来,她说孩子是我的,她说就是那一天怀上的。这是胡扯,那一天是不可能受孕的。这个野货,我拿她实在没办法。她竟然还有脸把孩子生下来。”
阿雄说:“掌柜的,先冷静下来,我会找梅娘谈的。”
陈掌柜躺在床上时,阿雄又不识时务地隐隐冲动了。阿雄的性欲总是和激烈而迷乱的情绪搅在一起,她长期以来为此苦恼万分,不知为99lib?何会是这样。阿雄想象少东家支起那条瘸腿跟梅娘做爱,并使她受孕的情形时,她竟难以自制,在陈掌柜的身上摸索开了。
陈掌柜尽其所能使阿雄满足了之后,阿雄说:“掌柜的,也太难为你了,我也不知怎么回事,越有事我越来劲。”
“你呀,真是一个少有的怪人,唉!真拿你没办法。你怎么会是这么怪呢?刚才又想到什么啦?想没想到秦钟跟..t>你母亲……”
“不许说。我当初告诉你,可不是让你乱说的。”
“那想到什么啦?”
“你猜。”
陈掌柜再次咳嗽起来。
阿雄连忙穿衣下床替他倒来了一杯热茶。陈掌柜喝下热茶,咳嗽平息了。
“我现在哪有心思猜这个,你待会儿一定好好跟梅娘说说,她要不肯拿掉孩子,我就要把她赶走。”
“假如要真是你的孩子呢?”
“不会的,不会的。”
阿雄嗔怨道:
“怎么不会的,不是有那么一次吗?”
“还有一个月我就要忙斗蟋了。阿雄,你一定要跟梅娘说好。要她拿掉孩子,我不要让这种荒唐的事搅了我的大好时光。”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你斗蟋!”
陈掌柜终于说出了实情:是大太太要这么做的。
3
梅娘怀孕的消息,王士毅是从豆儿那儿得知的。那次受了干爹一番剀切而情深的教化之后,王士毅只去了两次翠苑楼,而且都是极为隐蔽的。最后一次去是白天,当然每次都.99lib.不是自己去。王士毅不知道梅娘肚里的孩子是不是他的,王士毅在豆儿悄悄告诉他梅娘怀孕的时候,无法掩饰惶恐惧怕的心情。当时他正喝完酒,晕晕然想躺下睡觉,听清了豆儿的话之后,他一下子蹙紧了眉头,他听见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
“真奇怪,梅娘怀孕怎么会把你吓成这样?”
“你说什么?”
“我说梅娘怀孕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紧张干什么?”
“我紧张了吗?我紧张干什么?莫非你怀疑我和她还有什么瓜葛吗?”
“想你也不是那种人。”
豆儿用手指在王士毅的鼻梁上掴了一下。豆儿那种爱和怨交织的表情让王士毅哭笑不得。豆儿对王士毅那深笃的情感,陈府大院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豆儿之所以怨恨,当然不是怀疑他跟梅娘有染,而是出乎豆儿付出的情感得不到哪怕是一半的回报。豆儿知道夫君大多数时候是在敷衍她,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的心猿意马,豆儿更认为他是越来越忘不掉阿雄。豆儿常常以一种既理解又痛苦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夫君。豆儿固执地认为王士毅是一个重感情的人,王士毅在床上的笨拙和傻蠢让她确信夫君混迹于妓寮赌场却出污泥而不染,豆儿有时候对他的心有旁骛也显示了一些通达宽容的态度。至于他和梅娘之间的事,豆儿做梦也不会想到的。
夫君在豆儿心中一直是一位儒雅之士,王士毅刚进陈府时狼狈寒酸活脱脱像个乞丐,豆儿即便在那时对他也没有丝毫的轻视,豆儿认为那不过是公子暂时落难而已。
豆儿对夫99lib?君的这一印象自然来自童年的记忆。在巢湖县那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豆儿幼小的心灵上储满了王士毅的身影。王士毅一直是作为一个正人君子的形象出现在豆儿的回忆与怀念之中的,所以豆儿在跟他结婚之后,发现他还去翠苑楼那种地方,其痛苦可想而知。
王士毅在妻子的充满信任的目光下惴惴不安,他觉得思绪过于杂乱翻滚了,他想找一个地方好好地静静地想一想,在梅娘怀孕事件的打击下,王士毅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身心交瘁。
王士毅来到院子里时,他逐步清楚了他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在想到要跟梅娘好好谈一下的时候,王士毅又犯憷了,在现在这种特殊的时候,他跟梅娘接触无疑是授人以话柄。去翠苑楼的路已被堵死了,王士毅最后一次在翠苑楼寻欢之后和十八刀娘很厉害地吵了一架,十八刀娘在再三恳求他每晚都来吹箫而得不到首肯的时候,她失去了耐心,对王士毅破口大骂。这个刁妇撒起野来令人惊吓,王士毅无力地反击了几句之后便灰溜溜地走了。
王士毅往豆腐坊走的时候,路过梅娘的屋子,发现门严严实实地关着,他不敢多看,鬼似的来到了豆腐坊。
豆腐坊正在磨豆子的大师傅的窃窃私语让王士毅一下子怔住了。
梅娘失踪已经三天了。
4
和、巢两县在传说着阿雄的故事的时候,自然没有忘记梅娘。梅娘的失踪作为阿雄的故事的一个重要的分支却总是未被人提到应有的重视程度,匆匆带过,忽略或轻慢。显然,没有陈天万的三房小妾梅娘失踪的前因后果,阿雄的故事就显得苍白和不完整。要知道,梅娘失踪时肚里怀的孩子除了有可能是少东家的,还有可能是陈掌柜或王士毅的,而这两个人和阿雄的故事紧密相连,难以分舍。离开了这两个人,也就没有了后来传说的阿雄的故事,或者传说的是阿宝的故事或阿庆的故事了。
阿宝的故事或阿庆的故事各自是如何的内涵,这自然是另外的话题了。吸引人们传述阿雄的故事的,除了故事本身迷离古怪外,更重要的一点是阿雄作为一个小妾对陈掌柜百般痴情的不可思议性。阿雄可不是传统故事里常见的一般小妾,阿雄出身高贵,外貌俊秀而温婉,具有非凡的气质。阿雄的出现打破了那些发生在古宅中的约定俗成的妻妾成群的故事的格局,讲述了一个史无前例的爱情故事。这个故事藏匿着人性深处的荒唐和不可理喻,正像这个故事的荒唐和不可理喻一样,正像阿雄对陈掌柜的感情荒唐 548c." >和不可理喻一样,正像后来陈掌柜……荒唐和不可理喻一样。这个故事里充满谎言,所有的人都是诺言谎言的受害者。谎言像雾一样迷漫。我们无能为力。我们无法逃遁。更重要的是,我们找不到谎言的源头。.99lib.
从鸡笼山附近的村寨寻访归来的家丁带来的消息确证了梅娘的失踪,陈掌柜略略舒了一口气。据家丁说,访遍了那里的家家户户,谁也不认识一个叫梅娘的女人,梅娘的娘家根本就不在那里。
“可怜的女人,说不定是一个孤女呢!”陈掌柜自语道。
陈掌柜想到梅娘的身世,心里有些酸楚。梅娘的出走让他了断了一桩心事,不再让那孩子的问题搅腾得自己睡不好觉,可陈掌柜同时也内疚不安,想到这么多年把她当作一个物件那样撂在陈府不管不问,陈掌柜后悔当初在翠苑楼买她,让她自行其是地在翠苑楼待下去,说不定对她来说比在陈府更好。
陈掌柜不知道梅娘会去哪里,翠苑楼也派家丁去暗访了,梅娘不在翠苑楼。陈掌柜想,?99lib.梅娘带着身孕也不会去翠苑楼的;再说,翠苑楼离这儿这么近,梅娘不会不知道陈掌柜会派人找的,梅娘不会这么傻。
陈掌柜在跟大太太报告家丁寻访来的消息时,嗟叹不已。
许氏也有些替梅娘担心。她不是个恶毒之人,她对女人有一种本能的怜悯和同情,不是嫉恨。许氏不是我们常见的那种心狠手毒、阴险狡诈的正房太太,许氏只是在做佛事时的神态会让人产生一些误会,认为她阴沉乖戾。其实陈掌柜对自己的正房太太是非常了解的,陈掌柜丝毫也没有在许氏面前掩饰对梅娘的牵挂和担忧。
离开许氏屋子,陈掌柜来到了阿雄房间。阿雄愁眉不展,坐在一旁的豆儿也长吁短叹。陈掌柜知道是梅娘的事让她们放心不下。
“都别这样。说不定梅娘跟一个‘官人’走了,正在享福呢。”陈掌柜说。
豆儿说:“‘官99lib?人’?她的‘官人’早就死了。”
陈掌柜错愕的表情让豆儿猛然意识到,梅娘跟那位知县的事掌柜的肯定还不知道,阿雄在告诉她的时候曾再三吩咐不得跟任何人说。
豆儿吓得半天合不拢嘴。豆儿被自己的冒失吓呆了。阿雄在告诉豆儿梅娘的这一隐私时,特别说了梅娘称那位知县为“官人”,豆儿对此印象极深,这大概是陈掌柜提到“官人”她脱口而出的原因。
陈掌柜愣愣乎乎地问:“哪个‘官人’死了?”
豆儿知道陈掌柜刚才说的“官人”是一种泛指,豆儿灵机一动,说:
“就是掌柜的说的那个‘官人’。”
“我说的哪个‘官人’?”
“你不是说梅娘跟‘官人’享福去了吗?”豆儿搪塞道。
陈掌柜从豆儿的表情上看出了端倪,意识到豆儿刚才是说漏了嘴,这之中一定藏着一个一直为他所不知的秘密。陈掌柜的眼睛警觉地瞪着阿雄,凭直觉,陈掌柜知道阿雄肯定是知情人。
陈掌柜瞪着阿雄说:“梅娘难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掌柜的,豆儿一句胡言你就当真了?”阿雄说。
“有什么事也不必瞒着我了,梅娘这一走,也不知我这一辈子是否能再见到她了,有什么就告诉我吧。梅娘经常借故回娘家,现在想想梅娘肯定不是回的娘家,梅娘很可能根本就没有娘家,她是去哪儿了?”
豆儿惊惶不安的离开之后,阿雄把梅娘跟那位知县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陈掌柜。
陈掌柜说的话打动了阿雄,阿雄也觉得梅娘既然已经不在陈府了,再替她保密也没什么必要了。说出来对阿雄来说,是了结了一桩心事。阿雄常常觉得对不住陈掌柜,陈掌柜为了她而遭受着少东家三番五次的讹诈,身心受到巨大摧残。
陈掌柜知道这一切之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释然。
“这个浪野之人,我再也不必为她担心了,死在外面我也不管了。若知道她背着我做这等事,我早就把她赶出去了。”
接着便是豁然。
“难怪那时候你劝我让少东家去县衙呢,原来藏着这个阴谋。由此看来,知县自杀与秦钟的案子是脱不开关系的。唉,真是罪孽呀!”
“掌柜的,阿雄对不住你,阿雄不该瞒着你。”阿雄说。
“你也没办法呀,不瞒着我,秦钟的案子就不会这么判了。”
阿雄一下子扑到陈掌柜怀里,陈掌柜抚摸着阿雄耸动的双肩,陈掌柜知道阿雄哭了。他不知道阿雄为什么而哭,阿雄其实是为陈掌柜哭的,陈掌柜的宽容和体谅让阿雄感动得泪流满面。
陈掌柜倏然一惊,他推开阿雄,问道:
“梅娘肚里怀的孩子,会不会是知县的?”
“不会的。我计算过时间,不会是知县的。”阿雄说。
5
王士毅整天喝得昏昏沉沉的,时有一天喝五六遍酒的记录。豆儿不知他为何如此愁闷,王士毅跟豆儿在一起说话时不是大声叫嚷,就是插科打诨乱说一气,从没有正正经经跟她谈过心。
梅娘不辞而别离开陈府对王士毅来说是一件幸事,跟梅娘昙花一现般的炽恋早就被他抛到脑后,王士毅自梅娘出走之后,整个心比以前更黏稠地凝结在阿雄身上。他不明白阿雄为何对他越来越冷淡,总是尽量疏远他,他找到难得的机会想跟阿雄说说话,阿雄总借故走开,要不就是把豆儿叫来。王士毅百思不解,陈掌柜这样一个枯缩的老树一样的老头怎么会让她如此着迷,阿雄看着陈掌柜时,眼神里总是充满着无限的爱怜,就像在欣赏着自己生养的孩子。王士毅经常做同样一个梦,他轻轻拉下阿雄屋子的窗幔,阿雄站在床边向他妩媚灿烂地微笑着,王士毅一步一步走向阿雄,王士毅走到阿雄面前,说:“我等了这么多年了!”从梦中醒来,王士毅也会喃喃自语道:“我等了这么多年了!我等了这么多年了!”
可是,王士毅心里想,他等了这么多年,并不是为了和豆儿结婚啊!
王士毅有时在白天看到阿雄屋子的窗幔拉了下来, 4ed6." >他总是躲在新盖不久的小屋那儿,久久地偷窥着那紫色的窗幔。透过那窗幔,王士毅似乎看到了阿雄那洁白似雪的胴体和陈掌柜枯如树枝的干躯扭在一起的情形,这时候,王士毅总是心如刀绞。
这一天,见阿雄一人在屋里,王士毅趁着酒性贸然闯了进来。
阿雄见到王士毅时,脸上的表情总是像受藏书网追逐的小鹿,这一点让王士毅非常难堪。
“堂哥,有什么事吗?”阿雄站起身,手上拿着刺绣的绷子。
“我是老虎吗?看你吓的。”
“堂哥真会开玩笑。堂哥有什么事吗?”
王士毅看着阿雄手上拿的绷子,被绷紧的绸布上有鸳鸯戏水、鸾凤穿花,阿雄绣得惟妙惟肖。
阿雄的刺绣在王士毅的记忆里是堪称一绝的。王士毅不会忘记阿雄当年给秦钟绣鞋垫的事,阿雄在鞋垫上绣着各式各样的飞禽走兽,花草彩枝,阿雄说要给秦钟绣完九百九十九双鞋垫之后就嫁给他。一位女佣无意中的一句戏言竟成了阿雄的心病,女佣说阿雄和秦钟属相相克,需要以九破灾,尽管女佣后来多次解释这是随口而出的玩笑话,不值当真,可敏感细腻的阿雄还是放不下这句话,要豆儿给她找来布匹和一包针线。阿雄默默地在闺房里绣开了。秦钟长得高大魁梧,穿着垫有阿雄绣的鞋垫的鞋走路如乘春风,阿雄在一针一线之中寄托着自己无限美好的憧憬。
阿雄在遭遇那个春日午后目睹的事端时,鞋垫已绣到了多少双,她已回忆不起来了,她只记得已默默地绣了两年多时间。阿雄后来一把火烧毁了那些鞋垫,黑色的烟雾和劈啪劈啪的燃烧之声埋葬了一个少女的所99lib?
有梦想。阿雄却不知道,另一个人在看到阿雄为秦钟绣鞋垫时那愤怒和绝望的心情。
当年的愤怒和绝望还像当年那样压抑在王士毅心里,阿雄现在的刺绣是给陈掌柜做椅垫的。王士毅恨不得夺过阿雄手上的绷子砸在地上,当然这只是一个闪念,王士毅没有忘记他是陈掌柜的干儿子,他不会如此粗暴冒失的。
王士毅说话的时候左眼剧烈地跳动着。
“我想和你好好谈一次,可你一直不给我这个机会,我来陈府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就不能跟你谈一次呢?你见一个喜欢一个,陈掌柜这样的老头也让你如此痴情,而我……想和你谈一会儿话都不行?”
“掌柜的对你这么好,你……竟这样说他!”
“干爹对我胜过对他亲儿子,可这并不能改变我说的事实。他确实是个干瘪老头。”
“可我就是喜欢他。我喜欢干瘪老头。”
王士毅紧紧地盯着阿雄,说:“你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阿雄说:“我正想请教一个人,问问他这是为什么。”
王士毅怨恨地瞥了阿雄一眼。阿雄的眼睛里散发着迷惘而得意的光。王士毅低着头说话的时候,他发现左眼依然在剧烈跳动。
“堂妹,我等了这么多年,可不是为了和豆儿结婚的。你知道这么多年我在外面受了多少苦吗?开始到巢州的时候,我没有着落,那时尚不知谋生手段,举目无亲。你知道第一次站在人家门边行乞的滋味吗?我在那一家门口站了好久,实在说不出口,只是哆哆嗦嗦地站在那儿,行乞的碗也不敢拿出来,掖在怀里。我三天没吃一点东西了,肚子饿得像心肝五脏都被掏了出来。堂妹,你知道那滋味吗?饿了三天,第一次行乞的滋味吗?”
阿雄看到王士毅眼睛里闪烁着雾凇般的泪花,阿雄的心一下子软了。阿雄的脑际幻化了一幅荒唐而辛酸的画面,一介书生哆哆嗦嗦地拿着一个破碗讨饭的情形,让她伤悲,也让她觉醒。这个讨饭的书生不是别人,而是她的堂哥。自堂哥来到陈府,阿雄好像第一次认真地想着堂哥这么多年的苦辛,这么多年的流浪。阿雄奇怪自己为何在这之前一直心如磐石,毫不为动。父母双亡的堂哥之所以过上了悲惨的流浪生活,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阿雄,因为阿雄对秦钟——他的情敌的痴情。阿雄想到这些,同时也就想到了舛错怪诞的命运,阿雄感到一切都似乎有谁在冥冥之中恶意地操纵着。
阿雄呆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堂哥,可是豆儿的形象出现在她脑际的时候,阿雄看着堂哥的眼神陡生了几分警惕。
“堂哥,掌柜的给你成了亲,又让你做他的干儿子,你就在陈府跟豆儿好好过日子吧。豆儿是一个多好的姑娘啊,你一定要好好珍惜这一切。”
“不,我最终要带你 8d70." >走。欠干爹的情,以后我会报答。但我一定要带你走,远走高飞。我一生的幸福就寄托在你身上。”
“堂哥,别再说胡话了。这是不可能的。叫我离开掌柜的,还不如叫我去死。”
王士毅说:“离家出去流浪的时候我都没有丧失过信心,我总觉得秦钟那小子会被我咒死,或者……会被你杀了。”
阿雄凛然一愣:“会被我杀了?你胡说什么。会被我杀了?我会杀他吗?我干吗要杀他?我会杀人吗?”
王士毅发现阿雄的脸变得煞白,嘴角不自觉地抽动起来。
王士毅不解地望着阿雄,他嗫嚅道:“我也不是说就是你会杀了秦钟,我只是觉得他会被人杀了。”
阿雄喘了口气,她很感兴趣地问:
“你说你早就觉得他会被人杀了?”
王士毅说:“是的。我确实有这种预感。秦钟的眼里有一种可怕的白光,秦钟不是个凡物,好多年之后我还常常想到秦钟眼里的白光,那道白光注定秦钟会闯大祸的,秦钟是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的,秦钟是不会安安心心地跟你过一辈子的,我离家之前看到过几次……”
“看到过几次什么?”
阿雄满以为王士毅看到秦钟和她母亲茹毓太太的事,她迷乱恐慌地注视着堂哥,她觉得一切都难以置信,当年沉默寡言很少上她家去的堂哥竟会看到几次她母亲的丑事。阿雄竭力回忆那时候堂哥上她家的所有细节,可脑子腾云卷雾般混沌不堪,她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他逛妓院。”
“你是说,几次看到他逛妓院?看到秦钟逛妓院?”
藏书网“是的,我跟踪过他。”
阿雄悬着的心落到了实处。秦钟逛妓院,她当初竟一无所知,阿雄觉得很奇怪。堂哥没有撒谎,秦钟死后,豆儿把当初别人的传闻告诉了她,阿雄当时还半信半疑,堂哥的话证实了豆儿当初听来的传闻。只是阿雄对秦钟那时候的事已毫无兴趣,秦钟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阿雄想到秦钟就像想到一个影子一样模糊不清。
“堂哥,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害怕。”
“害怕什么?”
“那道白光。秦钟眼里那道白光。”
阿雄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听说你一直在暗地查秦钟的死因,有这回事吗?”
“是的。假如你不告诉我实情,我一直会查下去,我对他的死因太感兴趣了。”
“为什么?”
王士毅蓦地拉住阿雄的手,眼里充满着难耐的渴望。王士毅说话的时候上下牙直打战,嗒嗒嗒的。
“告诉我,是你害死了秦钟,我求求你告诉我,是你害死了那恶魔,求求你了,告诉我实情吧。我不会说出去的。求求你,求你了,告诉我实情吧。”
阿雄挣脱开被堂哥紧攥着的手,思忖了片刻,断然说道:
“不是我害死他的。”
过了许久,阿雄补充道:
“是他自己掉井里的。”
1
梅娘的失踪给陈府的影响就像夏日的一阵暴雨,来得快去得也骤然。深夜磨豆腐的师傅在起床后总是胡乱地抹一把..脸就去豆腐坊了,在月色皎洁或夜色迷离之中他们路过梅娘的房间,看到风把窗户摇来晃去,对梅娘此时身在何处自是悬想不已。梅娘失踪,在家丁仆佣们之间尚存一些余波,他们已经有人想到梅娘是在怀孕之后失踪的。
少东家在梅娘失踪后黯然神伤,一连几天没去赌场。陈掌柜在注意到这一情况之后,跟阿雄说了。
“就是嘛。少东家也不是铁石心肠。他只是赌昏了头。”阿雄说。
陈掌柜这一天把少东家叫到自己屋子。
少东家意外地发现老掌柜今天说话的态度跟以前大不一样,蔼然可亲的语气让他感到别扭。少东家发觉他已习惯于父亲的横眉竖眼,训斥咒骂。
“金坤,我跟你妈商量了,这次你无论如何不要再犟了。”
少东家神情茫然惶惑。
少东家拿眼乜着老掌柜,说:“什么事,快说。我不想在你面前多待。”
陈掌柜按捺着不满的情绪,依然笑嘻嘻地说:“按理你早该成家了,以前一说到给你提亲,你就暴跳如雷。这次你无论如何要听我们的。梅娘已经走了,走了就走了,你也不要再想她了,爹这次给你提的亲保证比梅娘胜百倍。”
少东家不屑的眼神让陈掌柜意识到情况不妙。
少东家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陈掌柜叫住了他:“这些日子你没问我要银子,也有好几天没去魔天元了。爹今天让你去赌一次,怎么样?我给你预备了二十两银子,这是爹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拿银子让你去赌。”
少东家接过陈掌柜递来的银子,把银子在手上掂了掂,然后拿一块抛到空中,再用手接住,他这样一抛一接搞了好几次。
陈掌柜不知他肚子里装的什么鬼,傻傻愣愣地望着居心叵测的儿子,心中的怒气冉冉上升。
“你说话呀。你到底愿不愿。若要同意,我明天就打发媒人去,这个姑娘我早就相中了,住在县城,是蜡烛坊郝掌柜家的千金,外貌俊俏,是那一片出名的美人。”
“你早相中了,怎么没收为妾呀?”
陈掌柜气得双膝直颤,但他还是压住了自己的怒火。
“爹不是一个贪色之人,这一点,你应该知道。”
“你当真想给我提亲吗?”
陈掌柜转怒为喜。
“这还有假。爹给干儿子都办了婚事,给你说亲成婚自然责无旁贷。只是你不听爹的话,婚事才拖至今天悬而未决。”
少东家的眼睛掠过一片奇异之光,陈掌柜从未看到儿子有过这样的表情,他觉得儿子的窘态非常可笑,甚至也有些可爱。
“这么说,你是想成亲了?”
“只是……这个人你肯不肯让出来,除了她,任何人你都别提。”
陈掌柜惊愕地瞪着眼:“你说谁?”
少东家轻轻吐出两个字:
“阿雄。”
重重的一记耳光落在少东家的脸上所发出的声响,在院子里行走的人都听到了。家丁仆佣知道这是陈掌柜在抽儿子的脸,只是无人知道陈掌柜抽儿子耳光的真实内幕,所有人都认为是少东家索要赌钱激怒了老掌柜,人们看到脸上印着陈掌柜指印的少东家出来时手上拿着银子。少东家拿着银子直不打弯地走出了陈家大院,阿雄看到这一情形时心里又腌臜起来,中断了几天的赌博又被少东家续上了。
陈掌柜气吁吁地靠在椅子上,阿雄进来时他没说一句话。阿雄在掌柜的脑门上摸了摸,她发觉掌柜的脸色很难看,呈猪肝色,她以为掌柜的发烧,可脸上不怎么烫。
阿雄知道陈掌柜是给儿子气的,每当这时候她就内疚至深,可又无能为力。阿雄蹲在椅子旁,头依偎在陈掌柜的大腿上,“我 8fd9." >这一生一世也报答不了你呀!”..
陈掌柜的手在阿雄的秀发上柔情地摩挲着。掌柜的没有说出他打儿子的真相。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在阿雄面前隐瞒这一真相。
“阿雄,我不能没有你呀!”
“阿雄也一生一世不离开你呀。”
“这就好,这就好。”
“堂哥正在屋子里吟读蟋蟀经,堂哥还要给蟋蟀经谱成曲子,唱给掌柜的听。”
陈掌柜哀伤的神情倏然而逝,陈掌柜的眉头和脸上的皱纹也都舒展开了。
“待一会儿你去跟我干儿子说一下,今晚就唱给我听。”
阿雄抬头望着掌柜的,娇嗔道:“看你,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今年蟋蟀房到现在还不见动静,去年我去省城治病,也不知焦大是如何侍弄的,我真着急呀!”
“你不能上鸡笼山捉去吗?”
“那儿捉的野蟋蟀,哪有自生的厉害呀!”
想到鸡笼山,阿雄的嘴角又浮现出那种茫然而揪心的神色,从未见过面的珠珮在阿雄的想象中粲然夺目。阿雄站起来,陈掌柜发觉她的眼里有泪光闪烁。
陈掌柜不解地问:“阿雄,又怎么啦?”
阿雄说:“没怎么。”
陈掌柜说:“有什么就跟我说吧,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阿雄说:“我想起了珠珮,她死得太惨了!”
陈掌柜默然了。
陈掌柜后来说: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都不想她了,你还想她干什么?你还从未见过她呢。”
阿雄后来说:
“那一次跟你上鸡笼山的假如是我,你会丢下那长颚蟋,救我吗?”
陈掌柜后来说:
“当然。”
阿雄后来说:
“真的吗?”
陈掌柜后来说:
“真的。”
后来的后来阿雄常常想起陈掌柜说的话,阿雄在欣喜之余依然摆脱不了某种恍惚,她总是觉得陈掌柜那是随口说的,阿雄想找个机会证明一下的念头反而更强了。
2
玉绳低传过南楼
人在冰壶夜色幽
湛湛露华凉似洗
啾啾蛩韵巧如讴
絮叨高下恣情诉
断续悠扬不肯休
叫彻五更寻隐处
自封门户共雌俦
桐风习习,皓月娟娟,王士毅时而吹箫,时而唱曲,陈家大院热闹异常,引得左邻右舍的人爬墙观望。陈掌柜端着茶壶,傻傻地直乐。
陈掌柜在干儿子唱完一段曲之后,连连说再来一段。
玉罐舍笼喂养频
王孙珍爱日相亲
争雄肯负东君意
决胜宁辞一芥身
鼓翼有声如唱凯
洗钳重搦似生嗔
大哉大地生群物
羡尔区区志不伦
豆儿拍手道:“再来一段。”
阿雄也听入了迷。她知道堂哥向来喜欢吹拉弹唱,但不知道他唱得如此之好,她附和道:
“堂哥,你看你干爹都听傻了,就再唱一段吧。”
王士毅喝了一口陈掌柜给他沏的茶,继续唱着他这几天吟读不已并谱之成曲的《促织经》。
嗟哉秋之为气也
愀时之可表
将无愁而不尽
庭树械以洒落
劲风度而逐绅
天晃朗以弥高
日悠扬而渐逡
野栖归燕
隰集翔椒
水泛芦莼
何微阳之短晷
觉良夜之方伸
擅扶光于东沼
嗣若英于咸津
……
陈掌柜尽管听不懂这些古奥之词,但他摇头晃脑兴奋异常。陈>掌柜知道干儿子唱的是蟋蟀,这就让他陶醉神痴了,所有揪心扒肝的事全都烟消云散了。陈掌柜之所以在陈府给人以孩童的印象,就是因为他天大的事一会儿也就过去了。
月光透过高大茂密的梧桐又透过摇曳的荔树,把碎银似的光斑洒在他们头上、身上,还没到纳凉的时候,以陈掌柜为首的陈家大院的这拨人围坐树下的情形很像是在纳凉。豆腐坊的师傅半夜起来磨豆腐,现在正是应该睡觉的时候,可他们也忘记了睡觉,在树下凑着热闹。看看他们在一起不分长幼、不分尊卑地嬉笑打诨的 60c5." >情形,就可知道陈府的开放随便的程度。
胖师傅在豆腐坊是做上手活的,下手师傅王世和把黄豆制成豆浆之后,就由上手师傅做成豆腐千张干子。胖师傅叫李才典。李才典显然对蟋蟀的唱段不感兴趣。
“王公子,来一个荤的。”李才典说。
王世和很瘦,说话时喜欢东张西望。
“对,来一个荤的。”
“你们想听荤的上戏园子去,明天上管家那儿拿一点钱,就说我说的,今晚只准我干儿子唱蟋蟀曲。”陈掌柜说。
这时候人们才发现很喜欢听王士毅吹箫唱曲的王管家不在这儿。一个家丁拿眼瞅了瞅王管家的屋子,黑灯瞎火。
“王管家今晚怎么没来听曲呀?”
“是呀,王管家哪儿去了?他最喜欢听王公子吹箫的。”另一个家丁接着说。
“别管王管家了。干儿子,再来一段吧。再来一段《促织经》。”
“我记不住词了。我来吹一段箫吧。”
王士毅的箫声依旧凄婉动听,阿雄被堂哥那充满哀怨、痛苦的箫声惊呆了。箫声如泣如诉,刺痛人心,好像万事万物都浸在泪水里,好像整个世界坠入了深潭。渐渐地,箫声又变得非常怪诞、恐怖,深不可测。
陈掌柜却对这箫声无动于衷。
陈掌柜在箫声停止的时候说:“你们在这儿玩吧,我回屋了。”
陈掌柜并没有回屋,而是到了蟋蟀房。对陈掌柜来说,奇迹发生了鸣,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是产生了幻听。他在听蟋屋的床上坐了下来,好让自己冷静一下。陈掌柜喜欢把为他建的挨着蟋蟀房的小屋叫做听蟋屋,起初他称为蟋鸣屋,觉得不妥,就随便地改为听蟋屋,一改就沿用至今。
陈掌柜在听蟋屋的床上坐着的时候,耳畔回荡着袅袅不绝的箫声,陈掌柜觉得确实是出现了幻听,可一会儿,他觉得不对,一种勇骛而久违的声音凌驾于鸾箫余音之上,毋庸置疑地灌进了他的耳际,陈掌柜似乎同时听到了浑身的血液奔腾翻动的声音,好多年之后他也忘不了于今晚听到这种蟋鸣声的反应,过分的激动使他晕厥了过去,荔树下的家人在笑语喧哗之中依然听到了陈掌柜晕厥前夕的声嘶力竭的呼喊:
“长颚蟋……长……颚蟋……这是长颚蟋……在叫……”
3
很多?t>人目睹了自生于陈掌柜蟋蟀屋的这只长颚蟋:棕黄头皮,金红贯顶,长颚紫青,通体蒙雾泛红光,一对敌尽三秋力大无比的紫红牙令人望之愕然。
陈掌柜用一只最精美的苏式蟋盆盛着长颚蟋,蟋盆镶银嵌金,在阳光下灿然闪烁。
陈掌柜把这只长颚蟋端放在大宅外,让人参观了半个月之后,第一个斗蟋客到了。
随着第一个斗蟋客的到来,大宅外的场棚也建起来了。
第一个斗蟋客来自本县,带来的是一只麻头小蟋。
本来陈掌柜根本不必动用长颚蟋,从蟋蟀房随便端来一只蟋蟀藏书网足以对付。但陈掌柜想试一下这只长颚蟋的锋芒,便在刚竣工的场棚里用上了这只长颚蟋跟来客的麻头小蟋斗。
开局时,蟀夫焦大拿来一根芡葭,陈掌柜对焦大摇摇手说:“无需用它。”
陈掌柜的这只长颚蟋已经展览了数日,和、巢两县的玩家得知今年第一局就用上了它,纷纷赶到姥桥镇一睹为快。好多人由于来迟了,没有看到那史无前例的壮观场景:麻头小蟋在长颚蟋的叫声中气绝而亡。
一个回合也没有进行,麻头小蟋闻声丧命,看家一个个都惊呆了。
陈掌柜心花怒放,连连说:“奇物!奇物!贾宰相也没得过这等蟋蟀!”
在一旁拉琴的王士毅说:“贾宰相不是没有得过这等蟋蟀,是他把这只蟋蟀给你了。”
陈掌柜恫然地望着王士毅。
“干爹忘了吗?这蟋蟀是贾宰相的《促织经》召唤来的。”
陈掌 67dc." >柜释然之后抚掌大笑。
“是的。藏书网是的。你的功劳太大了,干爹要好好奖赏你。”
陈掌柜凑到王士毅的耳旁,低声说:
“你要想娶小妾藏书网,跟干爹说一声,干爹随便多少银子都拿得出。只要你开口就行。”
王士毅沉默了许久,坚定地说:
“不要。”
看家不知所云,在他们纷纷离去的时候,无不向那只长颚蟋投以留恋而奇怪的一瞥。
晚上,陈掌柜住进了听蟋房。
长颚蟋端放在蟋蟀房内。
第二天,长颚蟋不翼而飞,无影无踪。
4
陈掌柜最初得知长颚蟋神秘失踪的消息,自是蟀夫焦大传来的。焦大每天早晨去蟋蟀房给蟋蟀送食,他发现长颚蟋不见了之后其惊愕惧怕程度不难想象。焦大意识到这只长颚蟋跟陈掌柜的性命无 5f02." >异,多年前鸡笼山的那一幕焦大还时常想起,响尾蛇咬二姨太时他虽不在现场,但二姨太珠珮被毒蛇咬伤后陈掌柜依然捧着刚捉到的那只长颚蟋的情形,焦大永远也忘不了。..
焦大找遍了蟋蟀房的旮旮旯旯,确证了长颚蟋已不在了之后,焦大首先想的是自己有没有应承担的责任。
昨晚陈掌柜没有要他睡在蟋蟀房外面,仲夏是斗蟋的高潮时期,陈掌柜害怕有些败家赌红了眼盗他的蟋蟀,有时陈掌柜要焦大睡在蟋蟀房门口看守,可现在尚未入仲夏,睡在外面过夜还很冷,陈掌柜大概是因此没让他铺席睡在蟋蟀房门口。
长颚蟋是陈掌柜亲自端放在蟋蟀房的。蟋蟀房的门也是陈掌柜亲自锁的。
钥匙放在陈掌柜的口袋里。
焦大仔细回忆了一番,确信自己没有任何责任之后,毅然走进了听蟋屋。
陈掌柜由于白天太兴奋了,晚上又专候听蟋鸣,尤其是听长颚蟋的鸣叫,到子夜过后才入睡,焦大站在陈掌柜床头边,陈掌柜正很响地打着鼾。
焦大看着睡容就像个孩子一样的陈掌柜,久久不忍叫醒他。
焦大揣摩着如何把这个噩耗告诉陈掌柜的时候,鼾声停止了,陈掌柜睁开眼看到焦大时,陈掌柜说:“做的梦太可怕了,这下好了,这下好了,是梦,不是真的。”
焦大扭过头,说:“你做了什么梦?”
“我梦到我的长颚蟋被贾宰相索要去了,贾宰相穿一身绛紫色衣服,带着几个刽子手,硬逼着我把长颚蟋交出来,哎呀,太可怕了。”
焦大在陈掌柜穿衣服时,忍不住哭了起来。
陈掌柜问:“当真我的长颚蟋不见了?”
焦大说:“不见了,真的不见了。”
陈掌柜跌跌撞撞地来蟋蟀房,原来放长颚蟋的地方空空如也。
焦大难以置信他的眼睛所反映的现象,陈掌柜在发现长颚蟋不见了之后居然镇静自若。陈掌柜甚至都没有亲自在蟋蟀房找一下,更没有无端地责怪他。
陈掌柜说:“这只长颚蟋一出现我就觉得蹊跷,觉得不是凡物,我的蟋蟀房怎么会出现长颚蟋呢?我一直有一种预感,担心它会不翼而飞,神秘失踪,果然……”
焦大说:“可那只蟋蟀盆也不见啦,这是怎么回事?”
焦大发现陈掌柜这时候才出现剧烈的表情。
陈掌柜如遭雷击,错愕地张着嘴,自己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陈掌柜痴痴地说:“蟋蟀盆,蟋蟀盆……是呀,蟋蟀盆……蟋蟀盆怎么没有啦?”
陈掌柜痴呆木讷的样子让焦大害怕。焦大拉着陈掌柜的手,急得又哭了起来。
焦大说话的时候不断抖动着陈掌柜的手。
“掌柜的,你怎么啦?怎么啦?”
陈掌柜依然痴呆木讷,嘴唇轻微地翕动,眼神直得就像一条线。
“怎么啦,怎么啦,掌柜的,你怎么啦?”
陈掌柜没有回应焦大。他挣开焦大的手,这才意识到要亲自在蟋蟀房找一遍。
蟋蟀房的断断续续、渐渐稀落的蟋鸣,由于陈掌柜手足无措的翻找之声的惊吓而中止了,鸣叫了一夜的蟋蟀也都纷纷于静默中被惊动了,蟋蟀房的假山上有蟋蟀在仓皇逃窜。
陈掌柜六神无主地找了一遍之后才变得清醒了一些。
陈掌柜说:
“肯定是被人偷走了。”
5
陈掌柜怀疑的第一个对象就是少.东家。
豆腐坊的下手师傅王世和说话时依旧东张西望。昨夜有月色毋庸置疑,昨夜的月光至子夜过后逐渐迷离,王世和从驴圈拉驴出来时看到少东家一瘸一拐进了陈家大院。王世和依稀记得少东家当时神情沮丧,陈府的黄狗在大院门口迎上少东家,摇尾乞怜。少东家开始是用那只萎缩而弯曲的残腿在狗身上踢了一脚,显然毫无力量,黄狗可能还以为这是少东家爱抚的一种方式。后来王世和看到少东家略弯身子,在狗头上猛击一掌,黄狗轻微地叫了一声,怀着巨大的委屈逃开了。
陈掌柜说那时他还没有入睡,他也听到了那声喑哑的狗叫,当时长颚蟋正在浩然长嘶,他自然顾不上狗叫,正全神贯注倾听那经常在他梦中出现的声音。在陈掌柜入睡之后,王世和把第一担黄豆制成了浆汁交给了李才典,来到前院想在荔树上搞几只红荔泡豆浆喝,这时候少东家又从屋子里出来了。
少东家拐到前院门口时,王世和喊住了他。
“少东家,豆浆好了,来喝一碗豆浆吧。用红荔泡豆浆很好喝。”
“不啦。”
少东家说完就拐出了大院,那条黄狗不知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追到大院门口,少东家吱的一声带上门,然后锁上。
“当时我想,少东家前一次回来肯定是钱赌光了,再出来肯定是讨上钱了——也许不是问谁要的,他屋子里还存着银子,少东家这样夜出夜归我又不是第一次碰上,根本就没引起我注意。”
“你没看到少东家去蟋蟀房吗?”
“少东家专门进出的那道侧门正好和蟋蟀房隔院相望,少东家进出不经过蟋蟀房。我没看到他进蟋蟀房,再说,蟋蟀房重门深锁,少东家哪能进得去。”
“你有没有看到少东家进出时对蟋蟀房那儿张望什么的?”
“我记不清了。那已是下半夜,月色迷蒙而滑腻,我看不清楚。”
“自你第二次看到他离开大院,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不知道。我在最后一担黄豆下缸之后就睡觉了,我睡觉时天已大亮。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私家探子巫里是王管家从巢湖县请来的,陈掌柜在断定这是一起家盗之后,王管家提出秘密请一个探子查寻的建议立即被陈掌柜采纳了。
巫里来到陈府首先拜会了陈掌柜。
陈掌柜说:“你什么也别查,就查我那孽障就行了,肯定是他盗去的。”
陈掌柜用重金请来探子主要是想追回长颚蟋,只有确定是谁盗去的才能顺藤摸瓜找到失物。
巫侦探自然乔装查访了魔天元赌场。
巫侦探从魔天元赌场回来之后,对陈掌柜说:
“少东家是怀疑对象,但不是唯一的怀疑对象,据初步调查的情况来看,少东家那一夜作案的可能性并不大,少东家第一次回府的时候长颚蟋还在,这已得到证实,那声狗叫就是证据。据赌客介绍,少东家那一夜从魔天元去了又回,其间大概用了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自然是一个疑点。第一,你在这时辰里入睡了;第二,豆腐坊的师傅只是后来在少东家出去时才看到他,之前豆腐坊师傅没有进院子,这一过程也是在这个时辰之内。我算了一下,少东家从陈府到魔天元赌场走一趟大概需要二刻,一来一回也就是半个时辰,刨去半个时辰,少东家作案的时间只有半个时辰。少东家第一次回来时,你的听蟋屋还亮着灯,少东家知道你还没睡,即便后来你熄了灯,少东家也知道你是刚入睡,一般的情况下他是绝不敢在这时候去掏你口袋里的钥匙的,刚躺下的老人一般不会很快沉眠,这几乎是一个常识。我想少东家不会这么傻。”
巫侦探分析得精辟入理,无懈可击,陈掌柜那陡然凹陷的眼睛散发着迷惑的光晕。他已经三天没进一粒米,陈府的家丁仆佣都在忧心忡忡,他们和阿雄一样,都以为陈掌柜这条命大概要搭在那只长颚蟋上了。
虽然迷惑,陈掌柜还是认为是少东家干的事。巫侦探走了之后,陈掌柜要阿雄叫来了少东家。
少东家的表情狡黠而苍凉。他手上摇着的蒲扇让陈掌柜意识到已是夏季,斗蟋旺季已经到了,陈掌柜的呼吸急促而紊乱。
陈掌柜咳嗽不止。
阿雄把替陈掌柜熬的药端来:“掌柜的,先喝一口汤药吧。”
“不喝,不喝。”
“你回屋休息吧,你已几夜没合眼了。你让我单独跟少东家谈谈。”陈掌柜望着泪花闪烁的阿雄,心疼地说。
阿雄坚持说:“你喝上一口汤药我再走。”
陈掌柜无力地端起药碗,猛喝了一口。
由于喝得急促,褐色的汤汁顺着两边嘴角汩汩地流了下来,阿雄在替陈掌柜擦拭的时候,觉得那是从掌柜的心口流出的血液。
阿雄走了之后,陈掌柜拼足了力气,说:“你都看到了,我这条老命就攥在你手心里。你如果告诉我蟋蟀被你弄到哪儿了,你要什么我答应你什么。”
“为什么你就一定认为是我偷的?我再说一遍,我没偷你的蟋蟀。”
“我知道是你偷去了。”
“那是你的事。反正我没偷你的蟋蟀。我为什么偷你的蟋蟀,我现在已经有办法向你要钱了,干吗还偷你的蟋蟀?”
“你恨我。你自小就恨我。”
“这算你说对了。为了这条腿,我怎么恨你也不为过。”
“所以你偷走了我的蟋蟀,你是想让我死。”
“我没有偷你的蟋蟀,也不想让你死。你死了,我找谁要钱去呀。”
“你现在不把我的蟋蟀还来,我是非死不可呀!”
“我没偷我上哪儿还你蟋蟀?”
陈掌柜干咳着说不出话,他用手示意少东家出去叫人。
少东家喊来了几名仆佣。他们手忙脚乱,有的在陈掌柜肩上捶着,有的在陈掌柜嘴边抠着。
陈掌柜白眼翻得很高。
少东家也急了。他拐到王管家那儿。
少东家对王管家说:“你快去看看,老掌柜挺危险……”
王管家从算盘上抬起头,瞥了少东家一眼,又垂头拨起算盘珠子。
“你快去看看呀!”少东家提高了嗓门。
王管家一边拨拉着算盘珠子,一边说:“好的,好的,这笔账马上就算完了,一丢下就要整个重来。”
王管家跟着少东家来..到陈掌柜的屋子时,陈掌柜已经转危为安,阿雄正在给他喂汤药。
阿雄刚才躺下就听到院子里乱哄哄的,她来到陈掌柜屋里,果然看到陈掌柜已经昏过去了。
大太太也由几名使女搀着来到了陈掌柜屋子。大太太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喃喃自语。
阿雄从大太太的口型、神态上依稀猜出她在说着什么。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6
巫侦探一眼就看出豆儿不是行盗之人,但是,素来见蟋蟀就没命的豆儿那一天晚上久久伫立在蟋蟀房外,陈掌柜、焦大,以及其他陈府的人都看到了这一情形,巫侦探还是觉得有必要盘查一番。
就像预料的一样,豆儿伫立在蟋蟀房外是为了倾听具有传奇色彩的长颚蟋的鸣叫。
豆儿已经从阿雄那儿知道了陈掌柜的二姨太珠珮的死因,这个本来荒诞不经而又令人震惊的故事现在更激起了豆儿对蟋蟀房那只长颚蟋的浓厚兴趣。白天目睹的情形使豆儿既兴奋又惊讶,长颚蟋果然名不虚传,一声长嘶就让那只麻头小蟋丧命,豆儿若不是亲眼所见,根本不会相信有这等奇事。
豆儿想到在巢湖县的少儿时光,跟着王士毅在广袤的棉花地里捉蟋蟀的情形又出现在她的脑际。在棉花地捉的是秋后的老蟋,秋后的老蟋的叫声沙哑宽厚而沉着自若。豆儿在听到用声音杀死了那只麻头小蟋的长颚蟋的鸣叫的时候,竭尽所能地回忆着往日在棉花地里是否听到过类似的叫声。
豆儿回忆不起来了。
紧接着豆儿又想到了蟋蟀河岸边的浩茫逶迆的芦苇林,初夏的时候,王士毅喜欢带她上苇林捉蟋蟀。
王士毅说,苇林潮湿阴暗,蟋蟀会早早生于此。
豆儿回忆在苇林里是否听到过类似于这种长颚蟋的蟋鸣时,心情激动起来,她似乎觉得在遥远的巢湖县的蟋蟀河沿岸,到处都是这种长颚蟋的轰鸣。
豆儿知道这是臆想,如果长颚蟋如此普遍,陈掌柜也不会视之若命了。bbr>?99lib?
豆儿忽然想起了阿雄给她背过的诗。
豆儿记忆力不好,但她奇怪阿雄在蟋蟀河边吟的诗怎么至今还能记得。
阿雄领着豆儿来到蟋蟀河边吟诗的时候,她们早已告别了少女时光,已经长大了。
豆儿不仅记得阿雄吟的诗,阿雄望着罩在秋雾里的晃动不已的对过河岸的苇林吟诗的神情,豆儿还历历在目,几绺黑发散乱地从发髻上飘落,在风中那几绺黑发颤颤索索,时而贴在阿雄的脸颊,时而贴在她下颏,阿雄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令豆儿陌生的泪光。
豆儿记得阿雄吟的诗是这样的:
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
在水一方
豆儿之所以能记住这首诗,是因为豆儿朦朦胧胧地觉得这首诗很美,也很伤悲,豆儿被这首诗感动了。豆儿知道阿雄是在思念她的相好秦钟,那一次不知为什么事秦钟去迟州待了十来天,当然后来知道了,秦钟在迟州泡妓院,正好跟夫君王士毅错开了,豆儿想象不出秦钟和王士毅在迟州的妓院狭路相逢会出现什么情况。
豆儿在几年之后于陈府的蟋蟀房前再次忆起那首诗时,她惊讶地发现这诗跟蟋蟀也有关系。
掭蟋蟀的英就是由蒹葭——初出的芦苇做的。
豆儿想到这一点兀自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豆儿又有些莫名的忧伤。
好在长颚蟋又鸣叫了,长颚蟋在间歇片刻之后就准时鸣叫,在长颚蟋天籁般的鸣叫中,豆儿神采飞扬,两眼炯炯闪光。
豆儿对巫侦探说:“到底在蟋蟀房前待了多久,我实在记不清了。”
豆儿又说:“也许是一会儿,也许很长。”
豆儿补充道:“我记不清了。”
豆儿听阿雄说探子要来问她一些事,很紧张,可见到探子本人,豆儿反而平静了许多。
巫侦探长得一点也不凶野阴鸷,慈眉善目让豆儿觉得很可亲,巫侦探本来是巢湖县的捕快,看样子比陈掌柜小不了几岁。阿雄在探子进屋之前告诉豆儿,探子是为了搞女人而被知县罢职的,豆儿在听到这一消息时更是紧张。
没想到眼前的探子一点也不是想象的那样又阴又色。
巫侦探嘴角依旧挂着微笑问道:
“你在蟋蟀房站着那一会儿,有没有看到什么人在注意你?”
豆儿说:
“陈掌柜好像望了我一会儿,陈掌柜望我时脸带笑容。”
巫侦探说:“陈掌柜在哪儿,我是说他望你的时候他在什么地方?”
豆儿说:“在听蟋屋呀!陈掌柜还要我上他小屋坐一会儿。我没敢打扰他,没有去,只是站在外面。陈掌柜对我也这么喜欢这只蟋蟀很高兴。”
巫侦探说:“除了陈掌柜,还有什么人注意了你呀?”
豆儿说:“好像很多,我一个人站在那儿鬼头鬼脑的,站在院子里的人都99lib?好像往我这儿看了。”
巫侦探说:“你能想起来,到底有哪些人吗?”
豆儿说:“焦大、阿雄,还有豆腐坊的李师傅——他是做上手活的,夜里起来比王师傅迟,那时他还没睡。对了,还有王管家。”
巫侦探说:“你能不能好好想一下,谁看你的时间最长?”
豆儿说:“这哪儿能忆起来!”
巫侦探说:“少东家当时看你了吗?”
豆儿说:“好像也看了。记不清了,那一会儿我全神贯注,对外界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
巫侦探说:“你刚才说还有王管家……”
豆儿说:“好像他还朝我这儿走了几步。”
巫侦探恰恰忽视了这一疑点,目光在豆儿那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停留了一会儿。
案情真相大白之后,巫侦探痛心疾首,在他深入到陈府不久实际上就查到了许多疑点,均被他忽视了。这些疑点均能诱导他查明真相,可最终他却一无所获。
巫侦探由此常常告诫自己,以后办案一定要敞开思路,打破惯常的思维定势,不放过任何一个哪怕是极细微的疑点。
巫侦探还告诫自己,进入了办案的世界就是进入了一个无所不怀疑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亲朋好友,没有是非好坏,没有自己约定俗成的任何东西。
在这个世界里,一切人均是案犯,一切物件均是证据。
巫侦探在晚年声名鹊起,连破数起疑难案事,被和、巢两县誉为“神探”,显然得益于他在陈府的教训。
7
巫侦探的目光从豆儿的肚子上移开,巫侦探挂在嘴角的微笑变得有些僵硬。
“怎么一直没见你的夫君。他哪儿去了?”
豆儿像被虫子蛰了似的一惊。豆儿惊恐的眼神自然没有逃过巫侦探的睿智的捕捉。
“怎么,他不在陈府?”
豆儿支支吾吾的语气更引起巫侦探的警惕。
豆儿一直怀疑是王士毅盗去了这只蟋蟀,她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她只是怀疑。
豆儿不知如何回答侦探的问题。
豆儿想起了去年接受那位年轻知县审问的情形,那会儿的心情和此时一样,惶然又恍然,豆儿觉得就像有个兔子在自己心里蹦跳似的。
“我身上不舒服,我回屋了。”
豆儿由于紧张而变得愚蠢至极,她回到屋子之后才发觉自己的失态会给夫君带来麻烦。
王士毅脸上被酒精醺得紫红,像个死猪一样睡在床上。
豆儿拼命摇着他的手臂。
“还睡,还睡,探子马上要来查你了。”
738b." >王士毅翻了个身,嘴里含混不清地嘀咕了一会儿,又睡去了。
豆儿坐在床上抹着眼泪。从王士毅的嘴里喷出的气体就像变味发霉的豆渣一样恶臭而 5145." >充满腥味,豆儿趁着他在死睡,抡起拳头在他身上敲鼓一样击打着,豆儿一边击打一边说:“叫你睡!叫你睡!”
王士毅没有反应。
豆儿在怀疑王士毅盗去了他干爹的蟋蟀的时候,心里便产生了一种被啄击的痛楚,好像有一排尖利的牙齿在残酷地啮咬她的心。豆儿不敢把自己的怀疑告诉阿雄,可有一天阿雄试探的语气让豆儿觉得阿雄也怀疑到了堂哥。
“豆儿,那一天晚上,堂哥喝没喝酒?”
“喝了,在外面酒馆喝的。”
阿雄欲言又止、满脸疑惑的表情经常出现在豆儿的脑际。
豆儿觉得阿雄跟自己想到一块儿了。
王士毅盗去干爹的长颚蟋是为了置干爹于死地,干爹一命呜呼,王士毅得到阿雄的障碍就铲除了。
豆儿在这样想自己的夫君的时候,她总是感到毛骨悚然。有时她也觉得夫君不是这种恩将仇报的狠毒之人,王士毅作为一介书生的形象并没有完全在她心中坍塌。不喝酒的时候,王士毅那白皙而清秀的脸楚楚动人,豆儿很难想象有着这张脸的人会是一个歹毒之人。
虽然结婚这么长时间了,她的肚子里已怀上了王士毅的孩子,但豆儿依然觉得夫君陌生。豆儿在这种陌生感越强的时候,他盗去长颚蟋的可能性在豆儿的心目中就越大。
那一晚豆儿从蟋蟀房那儿回来的时候,王士毅在外喝酒还没回来。王士毅在姥桥镇结交了一些三教九流的朋友,豆儿经常看到王士毅在街上跟他们勾肩搭背地走在一起。
那天傍晚王士毅告诉豆儿他要出去跟朋友一块喝酒的时候,豆儿记得他当时的神情很兴奋。
“今天干爹说要给我买小妾,你同意吗?”
王士毅说这话时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豆儿当时认为王士毅是在胡言乱语。后来豆儿从阿雄那儿得到证实,陈掌柜是这么说的,陈掌柜并且把这想法告的行踪在豆儿心中便充满了可疑的神秘色彩。
他当真是和一拨狐朋狗友去喝酒了?从他早晨那苍白失色的脸容来看,他可能是确实喝酒了,而且是喝多了。
酒喝醉了之后对王士毅来说会出现两种情况,一是回屋睡觉,再就是乘着酒性壮胆,掏出陈掌柜的钥匙,盗去长颚蟋。
豆儿强迫自己不去想后一种情况,可夫君鬼鬼祟祟地行盗的画面却总是幻化在她的脑际,像一群蜜蜂嗡嗡萦绕、不依不饶地追逐着她。
1
巫侦探后来把视线集中在王士毅身上,豆儿给他带来的疑惑使他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王士毅那一晚在街东头的高记酒馆跟他新结交的朋友喝酒已得到众人证实,酒馆的老板和堂倌对他们那一晚喝酒的情形记忆犹新,一个白净文弱的书生跟镇子的地痞流氓混在一起曾让老板暗自觉得蹊跷。矮个堂倌在给他们上菜斟酒时隐约听到他们已结为兄弟,老板和堂倌在跟巫侦探介绍他们目睹的那一晚的情况时,无法掩饰对王士毅的惋99lib?惜之情,他们也是无法知道王士毅是如何跟那些人搞在一起的。
巫侦探却如获至宝,他推断王士毅跟这帮地痞流氓混在一起跟长颚蟋失盗有关。
巫侦探不遗余力地逐一查询了这些地痞流氓,巫侦探判断是王士毅指使他们行盗的,王士毅本人也许没有亲自行动。
对王士毅行盗的动机巫侦探一无所知,长颚蟋?99lib?在姥桥镇妇孺皆知,谁也不会以高价购买这只显然盗自陈府的长颚蟋。最有可能的是外来的买主,这是一起蓄谋已久、内外勾结、背景复杂的盗案。可巫侦探很快推翻了这一假设,因为他已经了解到陈掌柜的干儿子根本不缺钱,陈掌柜对他的慷慨在姥桥镇成为传极一时的话题。
巫侦探没有在王士毅作案的动机上深究,他多少带着点茫然之色一味地查询作案的事实。
在巫侦探不加掩饰的调查王士毅的时候,陈掌柜曾经明确地表示不满,病恹恹的陈掌柜在表示不满的时候,心里却有一种模棱两可的迷惑,这种迷惑对陈掌柜来说具有秘不可示的意味。
“我想你还是多查查少东家,我总觉得少东家与此有关。”
巫侦探说:“多年前你在鸡笼山捉的那只长颚蟋是少东家偷去卖了,这一前科曾让我把主要精力都放在少东家身上,可事实证明,少东家那一夜除了在魔天元赌博,没干别的。我还了解到那一夜少东家先输后赢,上半夜输二十两银子,回家讨了钱再去的时候,他赢了五十两银子,一折算,那一夜他赢了三十两银子。”
“我干儿子……不会有问题的。他……干吗要盗我的蟋蟀?”
陈掌柜说这话时感觉到脑子里好像被塞满棉絮99lib?,又乱又沉,而心底却泛出一些奇怪的无从把握的涟漪。
“我从未确定谁是案犯。至于王士毅……同样也只是我的怀疑对象之一。我没有说是他干的,虽然……我花了许多精力调查他,可在没有最后结案的时候,我不能肯定任何事。”
“假如是我干儿子干的,我就想问一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也正是我想要请教你的问题。”
“除了他,就不会有别人干了吗?”
“我不知道。”
巫侦探忽然说到阿雄。
“陈掌柜的爱妾阿雄……那一天晚上是和你在一起的吗?”
“怎么,你又怀疑阿雄了吗?”
“我只是随便问问。”
巫侦探说话时嘴角挂着微笑,在陈掌柜看来那是洞察一切的微笑。
陈掌柜身体很虚弱,他一直躺在床上,听他说到阿雄,陈掌柜挣扎着爬了起来。陈掌柜坐在床沿上,两眼空洞而黯然。巫侦探觉得陈掌柜比他刚进陈府时又瘦了一圈,巫侦探来陈府不过七天。
陈掌柜说:
“阿雄……那一天晚上倒是跟我怄气了。”
巫侦探说:
“为什么怄气了?”
陈掌柜自然无法说出阿雄那一天晚上跟他怄气的原因。陈掌柜坐在床沿觉得有些眩晕,便又躺了下来。
巫侦探见陈掌柜不想说,也就没再追问。巫侦探后来在反思这件案事的时候充满自责,他觉得在调查过程中他放过了许多至关重要的疑点,而在一些想当然的远离案事核心的细枝末节上纠缠不已,比如,对阿雄那一天晚上跟陈掌柜怄气这一重要线索他竟浅尝辄止,没有探究,这是一bbr>个绝不该犯下的错误。
之所以会犯下这个错误,巫侦探意识到是由于自己的主观狭隘,当时他只对王士毅涉及到的事穷追不已,虽然出于职业习惯,巫侦探在陈掌柜面前闪烁其词,故弄玄虚,没有讲明王士毅是他重点甚至唯一的怀疑对象,其实那时候他觉得他要做的工作只是取证。陈府其他一切他都不感兴趣了。
巫侦探由于过分相信自己的感觉,对王士毅之外的所有疑点,甚至是显示案情端倪的重大疑点都匆匆忽略,终酿大错,离开陈府时,一无所获。
巫侦探回到巢湖县之后,有一次在大街上听到了从和县传来的惊人消息。
阿雄向陈掌柜承认,是她盗去了长颚蟋。
阿雄盗去了长颚蟋之后,连同那只昂贵的苏式蟋盆一道扔进了蟋蟀河。
2
母亲茹毓太太在那个春日午后的呻吟声像潮水在阿雄身畔涌荡,突如其来,无根无由,阿雄奇怪在这藏书网个缺乏暗示的夜晚心绪为何陡然激荡在那久远的噩梦里。
母亲的呻吟声一经在她的耳际回荡,阿雄便坐不住了,她的脸上充满潮红与痛苦,她知道陈掌柜正在听蟋屋倾听长颚蟋的鸣叫,此时喊他做这种事是极不适宜的,可阿雄觉得性欲正像一根坚硬的绳索勒在她身上,她感到难以喘气。
阿雄紧紧地搂着豆儿后来捉来的那只小花猫,小花猫被阿雄的双手攥得直叫唤,她似乎没有听到猫的狂叫,越攥越紧,直到猫爪在她的手上划了一个很长的血印,她才于痛苦之中松开手,把猫扔在地上。
阿雄来到听蟋屋的时候,一眼就看出了陈掌柜的不快。..
陈掌柜在听那只长颚蟋的鸣叫时表情如醍醐灌顶,目眩神痴,阿雄来了之后,陈掌柜敛容失色,他最害怕阿雄这时候来叫他。陈掌柜愤愤地说:“快回屋,快回屋,千万别打搅我。”
阿雄站着不走。
经陈掌柜冷水一泼,阿雄的性欲平息了大半,脸上的潮红也渐渐退却,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苍白的神色。
阿雄说:
“我早就知道了,在你心中,我根本就不如蟋蟀。”
陈掌柜说:
“快回屋,明天再说。”
阿雄说:
“不,我就不回屋。我站在这儿妨碍你什么了?”
阿雄本来没打算跟陈掌柜过不去的,如果陈掌柜换一种说话语气,像平常说话那样,阿雄会很快就回去的。阿雄来这里只是试探性的,如果陈掌柜用一种婉转的语气拒绝她,她也不会强求他,可阿雄被陈掌柜全身心扑在蟋蟀上而置一切于脑后的表情、语气激怒了。
阿雄说:
“我要你今晚睡在我屋,现在就跟我去。”
长颚蟋的鸣叫停止后,其他蟋蟀叫了起来。陈掌柜已经掌握了规律,只要长颚蟋一叫,其他的就不敢叫了。
长颚蟋的叫声独一无二。
陈掌柜在长颚蟋再次鸣起的时候,转过头发现阿雄还站在那里。
陈掌柜的眼睛里弥散着愠怒之色。陈掌柜第一次对阿雄产生了怨恨,愤然说:
“快回屋。”
阿雄说:
“听到了没有?”
陈掌柜直直地瞪着阿雄:
“什么听到了没有?”
阿雄说:
“跟我回屋去。”
陈掌柜就是在这时候伸手打了阿雄。
陈掌柜记得很清楚,打在阿雄的下颌上。
那一会儿,长颚蟋正在轰然鸣唱。
阿雄错愕地瞪大了眼睛,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掌柜的会打她,这是掌柜的第一次打她。阿雄在离开听蟋屋的时候,陈掌柜隐然听到嘤嘤的饮泣之声。
陈掌柜感到奇怪的是,陈府家丁仆佣在巫侦探调查期间无一人说那一夜听到或看到阿雄的哭泣,致使这一重要线索未被发掘。
陈掌柜也曾想到是阿雄于气愤之中盗去了长颚蟋,陈掌柜打她的原因就是为这只长颚蟋,阿雄是这起事件的责任者,本来是一件很能说得通的事。
长颚蟋失盗以后,陈掌柜从最初的惊愕与伤痛中稍稍有些恢复的时候,曾避着巫侦探和陈府其他人,试探性地问过阿雄。
阿雄的反应强烈而又痛苦,陈掌柜立即自责起来,认为自己昏了头,他心爱的阿雄怎么会干这种事?阿雄难道不知道这等于要他的命吗?
而置他命于不顾的人,陈掌柜认为只有少东家。
少东家说过恨他。陈掌柜认为儿子一直盼着他死。所以陈掌柜后来坚持认为是儿..子盗去了长颚蟋。
阿雄终于坦白长颚蟋是她盗去的时候,已是那一年的晚秋。
那一年的秋季特别炎热,蟋蟀大战直至晚秋时仍如火如荼。陈掌柜后来回忆他如何度过那种致命的打击活过来的时候,说:“是斗蟋,是八方来的斗蟋客让我挺过来了。”
人们看到陈掌柜重新坐在门外的场棚里,摆开阵局迎斗天下客的时候,眼神是宁静而又疲惫的。
由于精神受到严重摧残,陈掌柜未再去鸡笼山捉蟋蟀,只是用蟋蟀房自生的蟋蟀迎斗,结.99lib.果多有败局。
许多战胜的蟋蟀客都听到过陈掌柜梦魇般的自语:“长颚蟋……长颚蟋……长颚蟋……”
陈掌柜后来知道是阿雄毁了他的长颚蟋的时候,心里的某种东西轰然倒塌,骤然对阿雄厌恶至极,不仅是因为长颚蟋,还因为他觉得阿雄是一个虚伪狡诈的女人。陈掌柜忘不了他试探阿雄的时候,阿雄那委屈、痛苦的面容。
阿雄是一条伪装的蛇。
陈掌柜认为。
3
少东家是被司钊和婉儿的嬉闹声吵醒的。梅娘走进陈府时,少东家还在酣睡中。
少东家支起窗子,他看见了院子里的男孩,紧接着少东家看到梅娘从豆儿的房间走出来,梅娘牵住男孩的手,一同朝他这儿走来。
少东家在一刹那间不知所措,他慌乱而惊喜,痴呆地望着已站在眼前的梅娘和那个男孩。
梅娘说:“我回来了。”
“回来好,回来好。”少东家说。
梅娘百感交集,少东家的落魄样子是她原来没有想到的,只是想到阿雄、大太太和王士毅都已死了,陈府也历经劫难,而她和少东家还能活着见面,她的心稍稍放宽了一些。
“我的两条腿都残了。”
“豆儿都告诉我了。”
梅娘并不怀疑少东家的腿是让陈掌柜雇的人打残的,但她并不恨陈掌柜,她恨的是王管家,以前在陈府时,梅娘就对城府很深的王管家抱有敌意。
少东家这时把目 5149." >光停留在那个男孩的脸上,欲言又止,最后他只是问:“他叫什么名字?”藏书网
梅娘说:“他叫司钊,你看这个名字怎么样?”
少东家说:“这个名字好,以后我也叫他司钊。”
..
少东家突然支起身子,在床头的柜子里摸索着,最后他摸出了一个小巧的瓷娃娃。梅娘没想到少东家这儿还藏了这么个可人的小玩意儿。
少东家把瓷娃娃递给司钊,说:“司钊,这个你拿去玩吧。”
司钊胆怯而欢喜地接了过来。
梅娘注意到少东家的眉心萦绕着一团暖意,他此时的目光也是柔和亲切的。
梅娘叹了口气,她想少东家除了好赌,其他方面还是说得过去的。
梅娘专注地望着少东家,少东家抬头时遇上了梅娘的目光,两个人都赶紧回避了。
4
这一年冬天陈掌柜也死了。许多人目睹了陈掌柜死前吞咽蟋蟀的悲惨而疯狂的情形。陈掌柜于回光返照之中,打开床头的一个个苏式蟋蟀盆,把业已衰老的蟋蟀放进嘴里。陈掌柜在吞咽了六只蟋蟀之后,头向里边一歪,断气了。
这六只蟋蟀是焦大从那场大火中救出来的。它们分别是枣核蟋、阔翅蟋、北京油葫芦、灶马蟋、双斑蟋、绿蛣蚙蟋。
枣核蟋体长三—四分,粗壮,赤褐色,触角与身体等长,成虫寿命大约二百天,卵期三十天,分布在山东、安徽、四川一带。
阔翅蟋顾名思义也是翅膀阔长,鸣声尖 5229." >利乖戾,产于沿海一带。成虫寿命极短,卵期却长。?
北京油葫芦体型很大,黑褐色,九至十月间交尾后很快产卵。成虫、若虫多隐藏于杂草间。分布在河北、山东、江苏、贵州、广西、西藏。
灶马蟋体为黄褐色,喜欢栖居于灶头、厨房及面阴的地方,鸣声幽婉凄凉。
双斑蟋对甘蔗、甘薯、水稻、菠萝有极大危害,又称甘蔗蟋。按现代的度量衡单位计算,雄虫体长约十六—二十毫米,雌虫体长二十—二十五毫米。
绿蛣蚙蟋生长于阴湿湫隘的土层下,以卵越冬,八月初成虫,秋后盛行。卵长形,两端尖。鸣声宽厚。分布在福建、广州一带。
没有长颚蟋。
陈掌柜是在那场大火之后一病不起的。
陈府的家丁仆佣都怀疑大火是少东家放的。少东家那条好腿也被打断了之后,他依然向陈掌柜索要银子去魔天元赌场,可他掌握的武器随着一个个案情大白而不值一钱,他的要挟已不起作用。
少东家就是在这时候扬言烧毁蟋蟀房的。陈掌柜在少东家的这种要挟下再次束手就范。陈掌柜没有一次不乖乖拿出银子给?少东家,可大火依然在一天夜里骤然而起,吞没了蟋蟀房。
焦大看着熊熊大火惊bbr>?恐异常,忘命冲进去,抢救了六只蟋蟀,他的这一壮举使他在陈府安然无恙,谁也没有想到火是他放的,更没有人知道他为何要憎恨蟋蟀,憎恨陈掌柜的蟋蟀房。
大火过后没多长时间,焦大就失踪了。
5
陈掌柜死后,梅娘成了陈府的主人。
梅娘跟少东家自自然..然地成了夫妻。
梅娘找人给少东家做了一个滑轮车,这之后少东家就摇着滑轮车去魔天元赌场。
有时人们看到梅娘的儿子司钊推着少东家滑行在姥桥镇的石..板街上。少东家在魔天元赌钱时,司钊就坐在他身边,俨然父子俩。
梅娘也就顺水推舟,说司钊是少东家的儿子。
司钊的爹到底是谁,一直是姥桥镇人私下里最感兴趣的话题。梅娘的顺水推舟自然不能抹杀人们对事实真相探究的浓 539a." >厚兴趣。有一点姥桥镇人是可以肯定的,司钊是陈家的种,司钊长得既像陈掌柜又像少东家,这一点也让梅娘心里踏实,梅娘在决定带司钊回陈府之前,就从司钊的外貌特征上确定了司钊与王士毅无关,这是她带司钊回陈府的一个潜在而根本的原因。
从眉眼和鼻子上看,他很像少东家,而走路的姿势又和陈掌柜接近。陈府对门茶水铺的一个伙计提醒了大家,他说少东家走路的姿势谁还能记得?他瘸腿走路已经十几年了,直至双腿全残,在他身上行走的姿势已不存在了。
大家这时候好像替陈家松了一口气,认为司钊大概确实是少东家的儿子。
他们进一步猜想,陈掌柜生前钟爱的小妾是阿雄,很少跟梅娘同房,因此梅娘怀上他的种的可能性也就很小。
可有一天,姥桥镇的许多人一下子惊呆了。好多年之后他们对那种心照不宣的惊愕情形还记忆犹新,随着时间的流逝,陈府的种种秘闻已为众人所知,这是他们惊愕的前提,也是他们心照不宣的前提。
就是在那一会儿,他们改变了以前的认识,他们判断名叫司钊的男孩不是少东家播下的种,而是陈掌柜的。
他们看到司钊提着一个蟋蟀罐在大街上走着,神情痴迷而狂热。
那痴迷,>99lib?那狂热,跟陈掌柜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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