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我在北京有张床》 自序 丑话说在前面 我生活在美国大湖区一个美若仙境的城市,藏书网几年难见一个汉字,偶遇一同胞也不咋说中文,除了联系国内或梦中呓语根本用不上母语。有时梦中惊醒,忘着枕边太太雕塑般宁静的西方人脸孔,突然想到——会不会哪天我也像鸵鸟翅膀蜕化一样丧失母语能力?这种不可名状的异域感、异化感和异物入侵感让我不寒而栗。 我开始和自己说话,关照过往的生活。记忆像微量重金属一样沉淀在血脉里,身处异域也难以排遣。流浪是一种存在(只要你在地球上),无论你爱它,还是恨它,都铸为生命密码融你一体——正如困兽犹斗的八年京漂,结束于四年前,至今碾盘一样压碎我的梦境。 然而出
99lib?
土一段生活——即便蚀骨铭心——也难免粘土带灰,面目可疑。迄今为止的人类进化,记忆密码还无法数字化储存,这世界没有高保真的历史,即使历史就在昨天。尤其一旦叙述涉及当事人,皮囊下的名缰利锁、损人肥己、文过饰非、避重就轻、闪烁其词……和文字与生俱来的吊诡(一旦你试图操控它,你也必被它操控)、张力、飘忽、谵妄、词不达意等九九藏书等不确切都可能与你的愿景貌合神离。 好在这一切抛光复原又遮遮掩掩的纠结不清可以称为——创作。 按时髦文艺理论(怎样写远比写什么更重要),这不是一部好小说。没有迷离的结构,没有扑朔的情节,推土机一样单线推进少量迂回,铿锵作响中扎实和疲态并行不悖。结局不算石破天惊,充其量
一腔叹息。人物鲜活生猛,却因先天发育不良而僵硬扁平。自以为彪悍的文字,无非个性化的庄谐等量雅痞齐观憨态可掬,讨的是个巧,露的却是一个怯。透入骨髓的感伤不失“矫情”,含泪的微笑疑似“挠痒”,牛仔般朴拙的自我较劲堪称“拧巴”。 幸亏人间的天平,自在心灵,在于我手抚我心。 此书献给“漂一代”——那些在异乡的人,在路上的人,准备出门的人,怕出门的人,怕摔跤的人,和为情所困被爱所惑的人,恋床的人,失眠的人,假寐的人,怀旧的人,不堪回首的人,想逃避却无门想崩溃却死撑的人,钱包小想法多有了钱又无聊的人,窥视癖,泪腺藏书网或笑肌有功能性障碍的人,有倾听欲和倾诉癖的人,想独处的人,想和一个远方朋友交流的人……以及仅仅迷恋文字的人。 感谢作家社,感谢懿翎编辑,十多年前我还是个愣头青时她就鞭策过我。 李麦逊2011年夏 于威斯康星麦迪逊 引子 2010年春,我和太太詹妮弗·艾伦——不,现在她叫詹妮弗·戈从纽约飞抵北京。因为四川大地震和H1N1流感,这是拖延了三年的旅行。我们先在美国驾车旅行了十多个州,甚至到了美国的天涯海角——佛罗里达小岛Key West。海明威曾在此“南漂”十年,完成 href='2774/im'>《永别了,武器》《丧钟为谁而鸣》等巨著。?? 波音777飞临北京时碰巧风和日丽,我心头为之一松,如果以一场沙尘暴为太太接风,我一再吹嘘的“北京是地球上最宜居城市”的弥天大谎就会不bbr>攻自破。我看见机腹下庞大的城市,像一堆堆积木玩具、机械装置和微型盆景展开;高速公路上连绵不绝的车流蠕虫般爬行,闪耀着甲壳虫般破碎的亮点。这个庞然大物越来越肥大,像失去控制的地壳甲状腺和骨质增生。 京漂八年,这个城市磨盘一样将我碾个粉碎,但在“夷人”面前,精神错乱般的自大狂还是不可救药地发作。99lib?我就像一个长工炫耀老财主的产业似的对太太说:“看,那是三号航站楼,奥运会前才修的,这地球上,就它算老大!” 太太循着我的手指望去,赞叹:“Amazing!(真棒)”。 靠近机舱的老外们也发出片片赞叹声。 “这地球上没几个城市可以.99lib?和北京比个大,纽约洛杉矶芝加哥小Case(事情,案例)。”我说,太太深信不疑地点头。 “北京是世界上最大的一个饼(Pancake)。”我继续滔滔不绝,太太被弄懵了,我解释说这是个Metaphor(隐喻),中国使用了全球三分之一的钢材和一半水泥,北京又占了一大块,越来越大,就像摊大饼…… “就像二战前后的美国。” “我在这里住了八年。” “哇——,你的地盘。” “对,我的磨盘。”我 9f3b." >鼻子发酸,低下头,捂住眼睛。飞机开始俯冲,耳朵轰鸣起来,隐隐作痛。瞬间,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猛然入侵身体,让我灵窍分离。藏书网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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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洲最大的火车站就像一个穿着西式服装戴着中式毡帽的庞然大物,既牛逼又傻逼地横亘在那里。你必须通过它的裆部才能链接一种全新的生活,所以即使你内心鄙视它,在视觉上还是不得不仰视。我留意到,这庞大的形象工程不像两年前初次见到时那么气派了,有些地面已经塌陷,墙体发生脱落,乱糟糟的广告如同靓丽堂皇的器物上的秽物,人和空气都臭烘烘的。 我在社会上晃荡了五年,终于得到单位一纸通知,口气不容置疑:为深化企业改革,减员增效,和四十五岁以下职工一律解除劳动合同。通知限我一月内结清手续。大棒之外还有糖果,通知云:在规定时间内解约,按工龄每年补偿一千大洋,并可获两千大洋奖赏;晚签一天扣一百大洋,扣完为止。 那一阵,天天都是企业改制的新闻,随处可见“卖字当头,以股为主”一类标语,活像一场新的运动席卷而来。一些有政治觉悟和商业嗅觉的色情场所趁势打出标语:“卖字当99lib?头,以‘股’为主”。所谓改制,说白了就是把国企强制性“卖”给公仆——书记厂长经理什么的;主人则必须卖断工龄,再带资上岗,等于自己给自己发工资,还要对新兴资本家感恩戴德。 这把在头上晃悠了几年的大刀终于砍下来了。我一点也不吃惊,在这个古怪的话语系统中,任何扯淡的事情都可以弄得合情合理甚至大义凛然。比如,明明把你关进牛棚,那是为你好;送你变相劳改叫“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砸你饭碗不叫失业而叫“下岗”。这样的高明是显而易见的:你失去“岗位”并不等于失去“职业”,就像你失去“老婆”,并不等于失去“妻子”。所以即使你饿得眼冒金星,却显得红光满面;即使你荒成了手淫犯,也得做出一付西门庆状……你还有抱怨的权利吗?你若自以为领导阶级,叫板,理论上有两种前途:一,一文钱拿不到,合同照样解除;二,破坏社会秩序,移送有关部门处理。 这样一算,我可拿七千大洋补偿后滚蛋。在当时,这笔巨款可买一部二流手机供你招摇一阵;买几头注水猪,吃个一年半载;或到偏远山区买个有点智障的媳妇,与你共享人生。 这是家小国企,到这儿工作纯属意外。我这个师范生,本该去误人子弟的干活,但九十年代初期,这行当很不体面,师范被称为“稀饭”,若避瘟神,上稀饭学院纯粹为了换个公仆身份。那阵儿考大学可不像现在,百分之五的录取率,活生生把人逼疯,我有两个同学就因此自杀了。我智力尚属正常(看官们自有明鉴),也学得口藏书网吐白沫神经紊乱,还炒了两次“回锅肉”(补习)才挤上体面人生的独木桥——现在还未彻底痊愈的脑残,就那时候弄出来的。哪像现在,凡安定医院和垃圾站不收的,大学都收。 毕业后,有好爹好妈的,成了公仆;次一点的,进垄断企业或事业单位;再差的,送个礼赔个笑(或许陪个睡)也能进市区或郊区学校,遥望灯红酒绿流一串口水;最倒霉的,一律去边远山区。靀城本已属老少边穷地区,老少边穷的平方,基本上判处无期徒刑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一辈子。前途也有两个:一,成仙;二,成仙不成,成神农架人。挺环保的。 我本来还是愿意“吃粉笔灰”的。我这人低级趣味严重,话痨,天生具备谎言说一千遍脸不红心不跳、不把鹿子说成马绝不鸣锣收兵的教育工作者素质。一上讲台,立马获得话语霸权。当初老师咋折磨我的,我要连本代利收回来,社会学管这叫婆媳理论,经济学术语叫隔代收租。想到一拨又一拨被绑架了的蠢货规规矩矩听我口吐莲花唾沫横飞,哪怕是假装的虔诚,都会让我产生伟光正般的真切成就感。另外,不坐班外加两个假期的福利,还是可以挖点社会主义墙角经营个花果山什么的。 如此庸俗的人生目标也被剥夺了。本来当地一所成人高校发了公函要我去,但教育局非要我去“独与天地精神往来”,我这俗胚可不想成劳什子仙。压根就不想给他们好处,一见那脑满肠肥一脸正义我TMD(注:TMD,一句口头禅,疑似国骂“他妈的”。全书同。)就会产生排泄的生理反应。别的同学都上班几个月了我还没着落,家人急了,我也拧不过。经过踩点,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我拎着腊肉香肠好酒好烟特级挂面潜入教育局大院,小心翼翼地敲开一个头儿的家门。我挺冒险的,因为压根就不认识也没中间人。半晌,一个肥硕如地滚球的娘们拉开门,看我的目光活像上海人家来了个苏北穷亲戚。验货后厉声呵斥:“你把我们看成啥人啦?”正气凛然直逼“嘻嘻TV”。 走投无路了,老爸豁着离休干部的老脸找到市上一分管领导求情,赔了教育局一笔钱,才把我要到这个掌管着城市居民某种生计的国企。我去不到一年就遇到改制,一夜之间这香饽饽的企业就屁也不是了。我莫名其妙地被剔出了“领导阶级”,还赔了一笔钱,转眼又成了时代弄潮儿。我TMD赚大发了! 尽管单位只给我发一百零六块大洋工资,它并不欠我啥,因为我压根就没为它做过啥,我上班仅半年就停薪留职去深圳晃荡了。几个月后铩羽而归。此后,无所事事的我烂醉如泥,清醒时就躲在家里看书。连 href='1121/im'>《尤利西斯》《追忆逝水年华》(注: href='1121/im'>《尤利西斯》,爱尔兰小说家詹姆斯·乔伊斯(James Joyce,1882~1941)代表作,有“最难懂的巨著”之称。《追忆逝水年华》,法国作家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1871~1922)作品,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文学作品之一。)这么晦涩变态的意识流小说也看。同学冬瓜那时就当上了书店副经理的高官,总能为我搞到想要的书,连港版兰陵笑笑生的 href='2205/im'>《金瓶梅》都弄来了,看得通宵达旦茶饭不思。在文言文意淫中,对我国传统文化的精髓肃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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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子很快花光了,一哥们介绍我去歌厅以每晚十元外加提成的方式卖唱。晚上,尚能在光怪陆离的灯光、靡软亢奋的歌声、迷乱扭曲的脸嘴和五彩斑斓的酒精中掩饰自我,漫长的白天却剃刀一样舔舐着我的寂寞。一个穷极无聊的上午,躺在床上的我填下了自我心理抚摸的第一个格子。不到半年,居然鼓捣出三十余万个格子来,那轻松如同一个憋了七天七夜的屁终于重见天日。治疗空虚的最好办法就是爬格子,那由格子组垒成的迷宫和深渊,你填到死也没底。真TMD不自量力,除了内部刊物上的八股文,我还只字未发呢。我没有寄给出版社,而是寄给了痞爷和名导大岛,当时他们正搞电视剧搞得昏天黑地高潮迭起。不知道地址,心想大尾巴狼嘛,就寄到‘嘻嘻TV’转交,收件人同时写着两人的名字,中间打了一个点。后来稿子“查无此人”退了回来,也就扔柜子里了。 停薪留职期满后,被安排到省城办事处。办事处的通病是不办事或乱办事,补助费却一点也不含糊。省城补助标准高,按我当时的混混眼界和小农格局,那一段挺阔绰,整天和哥们到处晃悠,从这帮闲人和这个闲城那里沾染了不少江湖恶习。不到一年,办事处被上司和我齐心协力活活给办垮,依依不舍回到靀城,再次成了多余的人。经理给我指了两条光明大道:一是到一家分店去卖油盐酱醋外带挂面烧饼,或自己承包一家小餐馆,门面由公司出;要么安置几个工人,要么缴纳承包款。我选择了后者,当时的国企,人心已经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这是位置偏僻、治安案件高发地段,家人都说我疯了。果然,小火锅店一开张就欠账、赖账成风。见识小口气大钱包小胃口大的食君子实在太多了。吃完饭嘴一抹,腆着脸说哥们今儿个健忘症又犯了,要不这几天哥们手头紧,好像龟儿子(注:龟儿子,四川方言,相当于“王八蛋”。)以前挺阔绰似的。对这类饮食诈骗饭,坚壁清野。 另一种蹭法是钻空子。餐饮业竞争惨烈,不得不推出优惠政策,比如酒水瓜籽米饭泡菜免费。好家伙,这帮“蹭爷”一上来,大大咧咧地点一两个最便宜的菜,就跟你耗上啦。先是中东局势再谈中南海局势再回到靀城局势。你都恨不得拎着啤酒瓶子,在那猪头上来个迎风绽放啥的。 其他赖账方式:吃完饭说他舅子老表是公安税务工商的,往盘子里扔蟑螂的,捂着肚子哇哇叫的,刚从监狱出来要和你交朋友的……我的政策是:确凿绝对不能惹的,算老子倒霉;可惹可不惹的,老子不吃你那一套!为了收欠账,差点和一个刑满释放犯发生血案。说起来也就几十块钱。这厮住附近,店员去催要数次无果。我半夜去敲门,这癞皮狗操出了菜刀,咆哮他就值这个钱,有备而来的我从后背摸出两尺长的钢管。剑拔弩张之际,那厮的女人牢牢抱住他,把钱扔过来,我趁势撤退了。还有一个午夜,突然店员来电,语无伦次,半响才得知有人吃完饭掏出火药枪威胁店员,还放了一枪。等我赶到,早跑了,天花板上一个马蜂窝,店里还散发着浓重的硝烟味儿。 让这帮人渣拿去小命实在不划算,关门歇菜吧。一算账,除了上缴的承包费、政府保护费、员工工资和填饱肚子,白忙活半年。好在各种小吏还没把这偏僻地带的鸡毛小店打上眼,否则非把我吃成“百万负翁”不可。 随后几年,我又折腾了不少事情,有输有赢,赢大于输,但都和这个让我滚蛋的单位没关系了。我成了当地颇有名望的社会贤达。一个在统战部的同学说,依我这势头发展下去,进政协指日可待,但另一在专政机关谋食的同学对此表示质疑。 拿着这笔赎身钱,我漠然离开了这个从此和我一刀两断的单位。和几年前主动停薪留职时尚有一丝慌乱相比,无所谓了。几年动荡生活下来,早就烂滚龙(注:烂滚龙,四川方言,有不少恶习的街头混混。)一条,滚龙还TMD怕泥烂么? 不久,香港回归,三峡截流,普天同庆,我也顺利拿到下岗证。这是一张巴掌大小红色塑料硬壳,照例是标准照、生辰、单位、工龄、文化度、政治面貌等信息,最后是“有关部门”脏兮兮却很权威的印章。做工一点也不粗糙,和无数荣誉证相比,惟一不同是毫不起眼的“下岗”两字。我深情凝视这个红色塑料壳,越看越兴奋。 这片土地盛产形形色色的证件、证书和证明。打小我就获得过无数个类似证件:“三好”“优秀”“标兵”“分子”……绝大多数人就这样被一张白纸或硬壳塑料归了类画了圈,你TMD就必须老老实实画地为牢终其一生。你啥货色,几斤几两,哪来哪去,全然不由自己说了算。比如现在,主观上自命清高、客观上也算绝顶聪明的我,一不留神就被宣布为落后生产力啦。 照片中那个端正清雅稚气未退的倒霉蛋看着让人蛋疼,转念一想,不到而立就告老还乡,你小子也算功德圆满啦。揣着官方给你的新证件,你会忽然觉得——老子也是有来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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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大的住院部大楼曲折幽深,病恹恹的病人、焦急的家属、木然的白大褂来来往往。青苔般惨绿的半截墙壁让昏暗变成了阴暗,浓重的酒精、中药和药剂的混合味儿承载于细微的空中尘埃,侵入眼眶、口腔、鼻孔和每一个裸露的毛孔,一种暗物质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那一刻你确信,另一 4e2a." >个空间的存在。 康复理疗室白晃晃的日光灯下,分布着十几张坚固的铁质理疗床。一个白发苍苍、慈眉善目、高大壮硕的老人躺在靠近窗口的理疗床上,床旁架子上是网线复杂的仪器,小红灯闪烁,电流声滋滋响,液体汩汩流动。老人宽大无力的手背上插着输液针,从头到脚插满了银针——他在接受电磁和针灸治疗。 几月前一个中午,一向身强力壮的他突感半身无力,站立不稳,送至附近医院,初步诊断为突发性中风。但那个关键设备——做“血流变”测试的仪器却坏了。为了多弄几个银子,医院不让转院。当时没意识到问题严重,也就没转。拖了一周机器才好,果然是中风,但已错过最佳治疗时机。顾不上和医院纠缠,赶紧转院。中国老年人大都迷信中医,即使我搬出孙中山鲁迅郭沫若的说辞,也无法说服他们。幸好这家中医药并非挂羊头卖狗肉,几个月后病情明显好转,头脑完全清醒,还能在搀扶下四处走动。虚惊一场后,我们乐观认为,他至少可以活到九十九岁。 我和坐在旁边沙发上的母亲打招呼,大我四十一岁的父亲双目睁开,对我笑了笑。我凑近他看看,摸了摸额头,问了句:“今天感觉咋样?” “还行。”他微微点头,反问我这几天去哪了? “发财了,一天赚了七千多。”我从皮包里拿出一沓钱,在他面前晃了晃。 “啊?你们几个都卖断了?咋不和我们商量一下?”他瞪大了眼镜。 “这是改革,商量又咋样?谁让你在企业混了一辈子,离休才一副县级,这下革到自己头上了吧?”在父亲面前我一向口无遮拦,幼年心目中的战争英雄老革命等神圣形象,早已化为一个唠唠叨叨乐乐呵呵的弥勒佛。老爸被噎得无话可说,嘴角蠕动一下,眼里闪出一丝悲哀。母亲赶紧给我使眼色。 “我们这把老骨头,管他的,再差,死了至少还有人拉去烧了。年轻人咋得了哦,不是没工作就是下岗,年纪轻轻的。”旁边一病友插话,老头老廖是靀城硕果仅存的几个老红军之一,以前常来我家串门。 “那你们几个咋办?”父亲问。 “嗨,您操那心干啥?您养您的病。我们不都好好的吗?姐姐开她的小餐馆,幺弟开他的出租车,我戳我的洞洞鱼(注:戳洞洞鱼,四川方言,指没规律的挣钱,通常指小钱。)。”我说。 “洞洞鱼,那么好戳?”廖老头问。我说时好时坏,全靠运气。他饶有兴趣地问:“你在戳啥鱼?” “那就多了,我在街上贩旧手机和电话卡,我在舞厅卖唱,我开小餐馆台球室电子游戏厅,搞传销——” “啥?传销——?这个不好,这个不好,专害熟人。”老革命打断我,气愤地说,“我就被我侄娃子骗了三千块,一个水龙头嘛。” “呵呵,我也看出来啦,及时收手了,一笔也没做成。最近,我为贵党工作了。” “贵党?”老红军有些不悦,“好像你不是我党后代似的。” “也就您这么高看我。”我笑,“我想接您班,让吗?” “当然,党的后代不接谁接啊?”老头很为革命自有后来人高兴,饶有兴趣地问,“现在说说你干啥呢?” “这个——”我从皮包里拿出一份杂志递给他,上面有一把鲜红的镰刀斧头,“这个好使,打土豪分田地厉害,戳洞洞鱼也厉害,一家伙下去,没不就范的。” “啥意思?”他翻翻杂志,拿出老花镜。 “别信他,尽瞎吹。”我老爸说。我不以为然:“嗨,公开的秘密了嘛。” “哦,晓得了,有偿新闻嘛,还搞啊?”老头看看了目录,惊叫,“嘢——,这个王八蛋,不刚双规了吗?他咋也上去了?瞧他还人五人六的。” 我一看照片,是一刚落马的局长,忙解释:“杂志进印刷厂时,他还没落马,这就不是我们的责任了。” “那倒是。”老头转移话题,“听说你学英语的还爱写作,咋搞成这样啊?该去外贸局或报社电视台嘛。” “我去不了,没关系,皮(注:皮,四川方言,指钱,钞票。)也不厚。” “哎,老头子,这就不怪你儿子罗。”老头唉声叹气。我清楚地看到父亲闭上眼睛,青筋蠕动,一言不发。 忽然仪器发出嘟嘟声,护士进来,关闭仪器,拔掉各种针头,又做了一些按摩护理。我们扶起父亲,挽着他歪歪瘸瘸地回了病房。父亲又是一声叹息:“我看你咋得了哦——” “咋又来了?我咋啦?我挺好的。”我嘟哝着给他剥了一个橘子。 “咋啦?”父亲努力伸直一根手指,“你呀,工作没了,还光板司令一个。” “你就打一辈子光棍?转眼就三十了!”我妈也赶紧接上话头。在连续给我推销几个对象失效后,他们抓住一切机会给我施压。 “哪条法律规定了三十岁必须结婚?老爸不也三十二岁才结婚吗?” “那是因为我结婚年龄不够!”我妈一急,脱口而出,“三十而立,从古至今都是这样的。你看看你中学同学,除了那个老顽童叶东江,哪个没安家立业?冬娃子(即冬瓜)的儿子可以打酱油了,富娃子(即白成富)的儿子可以玩‘躲猫猫’游戏了……你老爸都这样了,孙子的影儿都没见着呢。” “那有啥好羡慕的,还嫌中国人不够多啊?啥三99lib.十而立,古人寿命短,四十岁告老还乡五十就等死,三十能不立吗?我年轻着呢,含苞欲放。”我没心没肺地抬杠。 “哼,不想,想也没用!现在没工作了,更没门了。”老爸居然用起了激将法。 “不是解决不了而是不想解决——候选人太多,我要顾全大局维护团结嘛。”我一得意,夸下海口,“信不信我明后天就带几个来,你们也过一把选妃子的瘾。” “真的?”二老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问又异口同声地答,“瞎说。” 我站起来,拿起包,硬着头皮说:“当然。我现在就去安排。” “你就在这里吃了吧,再详细说说。”我妈说。 “我今天赚了七千多,还吃啥食堂,改天请客。”我亲了亲老爸的额头,急哧白咧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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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率说,孤独并不让我难堪,我的形影相吊是自找的,我管它叫“光荣孤立”,就像十九世纪的美国外交。我属于高压锅焖饭——早熟型的孩子。男女之情,小学时想入非非,中学时蠢蠢欲动,大学时阴差阳错,毕业后有两次无疾而终的恋爱,失去了激情。那时,全民发财狂潮再起,我也摩拳擦掌,尽管大多赚吆喝却乐此不疲。赚了钱,哥几个啸聚一堂,提前过几天共产主义生活;遇到经济危机了,就赖在父母家里蹭饭,那时还没“啃老族”这个词,说起来我挺有开拓精神的。 发不了财,我也想过考研,至少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说实在的,我厌恶且不擅长一切形式的考试。以死记硬背的方式在规定的时间内回答一帮比你还蠢的混蛋提出的古怪问题、再以他们的标准答案来考查你的智商实在不靠谱,跟电视上“幸运250”似的。十年前高考纯粹少不更事,屈服于社会偏见,害得我留下一人生污点。十年后又病机乱投医。我在马列主义、国际关系和社会学之间犹豫了很久,选择了社会学。我连资料都没有找齐,复习一月匆匆上场。凭着被敲骨吸髓的中小学填鸭教育毁掉了一半、又被指鹿为马的大学教育糟蹋了另外一半的智力,楞是没考上。连我这个有着丰富实践经验的社会活动家都考不上,去TMD社会学吧! 考公务员为人民币服务吧。可是我本为干部身份却莫名其妙弄丢了,屁民一个,老爸早靠边站,有戏吗?撤了吧,免不了忿忿地想:妈的,谁动了我的干部身份?谁坏了我为人民服务的好事儿? 我原本对生命充满了虚无和荒诞感,但目睹给了我生命的父母一天天老去——特别是老爸中风后医生私下坦诚,如遇复发随时有危险,突然觉得生命是有重量、有质感的,是触手可及又可戛然而止的。也许正因为老年人对此感应更强烈,才执拗渴望以传宗接代的方式延续生命。连亚圣人也鼓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实在不想延续出个小戈海洋、小流氓无产阶级来?但作为父母的生命延续体,你却不得不尊重他们的感受。我妈比圣人说得更有人情味:“有个家可以互相支撑,你的心也不会那么野了。” 傍晚,无聊透顶的我在餐馆吃了饭,在江边沙滩上转悠,脑子里一团糟。凉风轻佛,晚霞西沉,白花花的江水蜿蜒流泻,碎银般的细浪泛着红彤彤的光斑。远处明暗纠结的山峦、建筑和树木如一幅静默画,温暖而悲凉。我叹息一声,登上河堤台阶,不经意钻进一临江茶楼,一眉目清秀的女孩迎上来,将我安排在凭栏临江的座位。见我孤客一个有些奇怪:“就一人啊?” 我没好气:“一个人不接待吗?” “不,只是有点奇怪,稀罕。” “我姓王,排行老五。”我随口而出,她抿嘴一笑,躬身退下。 上茶后,我看着窗外的景致发呆。红彤彤的火烧云燃成一堆凌乱的暗红余烬。临江河堤上的茶座一字排开,少数有遮阳伞,其余躲在树下或裸露着,地上洒满垃圾。同样一杯茶,露天茶座价格不到茶楼三分之一。炎热、嘈杂和灰尘中,短衣短裤光着膀子汲着拖鞋的茶客,或东拉西扯东家长里短,或热火朝天搓着麻将斗着地主打着长叶子牌。在控制成本规避意义打发人生方面,咱中国人有着异乎寻常的天赋和行动力。我无意识地朝藤椅沙发上一躺,跷起二郎腿,猛然看见女孩就站在我身后,吓我一跳。我问:“你咋站这儿?” “我不站这儿站哪儿?这是我的工作。”她笑,上前给我添茶。 我很不自然:“花二十块钱,还让人在旁边站着,这是剥削阶级生活方式。你能不能坐着?” 她很为难,我说:“那你去服务别人吧,我有胳膊有腿的。” “那边有人,这边归我,就你一个客人。” “超值服务,那我赚了。”我开玩笑,喝了几口茶,半坐半躺,打量起这女子来。她白净,瘦筋筋的,颇为端庄机灵。无聊的人凑一块,那就开聊呗。 “干多久啦?哪儿人啊?” “半年了。999厂的,早就不招工了。” “以前多红火的厂啊,还洞洞厂矿呢(注:洞洞厂矿,四川方言,指三线建设时期修建的中央直属企业,因厂名常以数字代替而来。)。”我帮她叹息。 “是啊,现在都垮完了,命不好嘛。”她一脸囧样。 中国人并不忌讳打听别人的财务状况,我也有这臭毛病,女孩很是尴尬:“我都不好意思说,三百多,喝稀饭还不够。” 我突发奇想,这不是我的“临时女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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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岁的雪儿准时出现在医院门口,远看一簇火焰,近看乔装打扮,脸盘上尤具匠心,清秀之余添了几分妖媚。我心里一跳,化妆品这玩意真TMD助纣为虐误导众生。我正想和她谈如何应付,她一把挽住我,剥夺了我演主角的机会:“你配合就行了。” 我父母惊喜地接见了这位冒牌货,拿出水果招待她,她毫不客气。雪儿对我父母问长问短,我父母的问题她也对答如流。雪儿说我们半年前在溜冰场认识的。父母工人阶级,她在一个事业单位打字,独生女,大专文化——在自修大专,法律专业。雪儿说她性格内向,不喜欢打麻将,喜欢读书,崇拜周总理、鲁迅和拿破仑……我忍不住笑,佯装内急溜进卫生间。 雪儿和我勾肩搭背,还采取喂宠物的方式和分食了一个橘子。雪儿看见按摩师为我老爸按摩也去帮忙,医生说她按得有板有眼像模像样的。我口上插科打诨,心里却纳闷,如此聪明伶俐的女子咋屈就于茶楼?不得不承认生活对人的可塑性,生活的艰辛像一把刀子,既可以把你削尖,也可以把你削平,还可以将你拦腰截断。 在我老爸老妈高高兴兴将我们送出医院后,雪儿立马原形毕露,手一摊:“钱——?” 我兑现了她一百,她又甜甜地说:“哥,再付五十吧。” “你毛病呀你?”我不满起来。 “哥,我给你爸按摩了快一小时,这对他很有好处,医生都说我按得好。就是街头野店也不止这个数呢,还有往返出租车,五十块不多吧?” “那是你自己主动的,不过我还是再给你五十块。”我掏出五十给她,警告,“下次我没点头,不许单方面增加服务内容,你不能违约嘛。” “啊——?还有下次!太好了!啥时候?”她大喜过望。 “可惜不是你了,但你可以推荐。我和老爸老妈说过,有几个候选人,择优录取嘛。” “哼,花花公子!”她撅起嘴巴。 “啥花花公子?都是演戏。有可能再找你,但下次不行——你有人选吗?” “那我有啥好处?” “我只出一百块,另给二十块好处费——三十吧,谁让今儿个我高兴呢。” “好吧,那你现在先给我五十块订金吧,你到时就给她八十。我找我表妹吧,不漂亮不给钱。” 雪儿表妹媛媛并不漂亮,呆若木鸡,一眼就看出瓷器国应试教育的后遗症,要不是我临时给老爸老妈通报了消息,加上她已经到了医院门口,我都要退货。细节毋需敷述,更像一部照本宣科按部就班的木偶戏,无论是我还是老爸老妈都一致认为,这个本科生比中专生雪儿差远了。看他们高兴,我又雇了雪儿几次。她演技出众,嘴巴甜,有一阵,我差点就入了戏。

6

其实在宽慰父母的同时,自己已四面楚歌了。砸掉泥巴饭碗并不可怕,戳洞洞鱼甚至拾废品也比那挣得多。问题是,一场突如其来的东南亚金融危机后,钱突然不好挣了,连扛着镰刀斧头都不如以前好使了。尽管我摇舌鼓唇,把这本内部机关刊物吹嘘成本地的《求是》杂志,暗示只要花点小钱,树树形象,仕途上一片光明,那些比我还聪明的“猎物”们却谢绝入瓮了,明说暗示宣传未必有用,没准还会引起反效果。的确,与其让上级通过报刊间接看到自己光辉而猥琐的形象,还不如直接将银子偷偷打点上去。神不知鬼不觉,还避嫌。 斤斤计较市场回报的私企就别费工夫了,只能在这个欠发达地区的机关或不景气的国企里转来转去,很快就竭泽而渔,还常常出现一家报刊几个人在同一个单位撞车的尴尬事儿。最糟的一次,一个农村气质的同事被当成骗子扭送专政机关。我意识到,这招摇撞骗的事业难以走进新时代了。 有人拉我去做少儿英语培训,我拒绝了。我实在无法殚精竭虑歇斯底里地和一帮流着鼻涕穿着开裆裤的小屁孩鬼混。我妈看见一则广告,一所中学在招英语代课老师,每课时十块大洋。我听了直摇头。想当初哭着喊着想去教书而不能,现在去瞎教什么?何况,当年稀饭学院的同学不是教学骨干就是教育腐败带头人,难道去做个工资只有他们三分之一、没编制、没油水、还受他们领导的代课教师吗?我TMD还要晚节吗? 我也不想再去做啥街头窜窜,摆个地摊什么的,钱挣不了几个,人弄得灰头土脸气急败坏的;遇到发了情的城管或喝高了的大盖帽,没准小命都难保。我曾目睹这些家伙像“动物世界”里的猛兽攻击食草动物一样攻击摆摊的,连老弱女人都不放过。像我这样的倒霉蛋,放在体面人的眼里,纯属TMD烂虾米一条,再不敝帚自珍一把,也就眼睁睁堕落为一堆不耻于和谐社会的狗屎堆了。 父母长住医院,我一人赋闲在家。白天去股市上晃一圈,套得一塌糊涂,估计几年是出不来了,索性不理它。回家后看看电视吧,千篇一律的新闻和假模假式的电视剧让我忍无可忍;看看盗版美国大片吧,那种远离下岗职工生活的玩意很快索然无味。其余时间,在医院、单位和社保局为老爸的医药费问题和他们死磨硬缠,除此无事可做。 我开始恍惚,失眠。拿句小资产阶级的话说,我有点迷惘。想起几年前从深圳铩羽而归后极度空虚时写的那本书,一阵翻箱倒柜,居然还在!我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觉得这小子真是最不可救药的那种人才。 一年前北京有个作品研讨会,一个名叫“追魂”的文化公司发起的,给我发了个邀请函,后来得知是冬瓜推荐的。我一看,除了交通食宿自理,会务费倒便宜,四百九十九块,还可以见到中国文学界一群“大尾巴狼”。我一直想去北京瞅瞅,在京的大学同学杨星辰和李皓也邀我去。于是带着书稿进京,半是玩儿半是开会。两周时间,结识了一大帮五湖四海形迹可疑的文学老、中和青年。研讨会上,一群“大尾巴狼”们吹得我如坠云雾。这部尚未出版的粗糙作品被冠以“解构性写实”“后现代”“黑色幽默”“囚徒困境”等吓人名词,把我说成一个若经他们调教必将冉冉升起的文学新星,还假模假式地和我签了出版代理合同。一直没下文,稿件也就扔进了墙角,现在,是修改它的时候了,至少还有事情可做。 吃饭问题很好解决,我姐开了个小餐馆,我每天蹭上两顿,风雨无阻。其余时间,陷入了文字的汪洋大海。 此后一段时间,还找过雪儿一次,家里聚餐,需要她出场,她没收费。她也来找过我两次,我依然不冷不热地接待了她,她两次夜不归宿,波澜不惊。她忽悠我和她合开茶楼,还想“转正”,我严正拒绝了。她几次约我出去玩,我也推掉了。家里对她意见不太统一,父母觉得还行,说她白白净净,又挺机灵;我姐和弟觉得我可以找更好的,按他们的说法,雪儿有些妖精,有些咋咋哇哇(注:咋咋哇哇,四川方言,指废话多且不顾场合。) 两月后将全书大改一遍,感觉好多了。把这手写的稿子拿到一打印室,蹲守了几天做校对。为了不至于稿件在某一家出版社墙角发霉,决定自印二十本,同时寄出去。老板在计算器上乱按一阵,开出了一千四的价格。 “七十元一册,比正式出版物至少贵三倍,你拿我当猪头啊?”我气晕了。 “老哥,您在杂志社干过啊,这个成本主要是排版出片,多印几本没啥关系,一点纸钱而已。您如果印一千册,我就给您每册三十元。”老板寸步不让,说得也合情合理。 我看那打字的小妹哈欠连天,趴在桌子上揉眼睛,于是减价二百。老板的脸拧成一团,就TMD刚做了包皮切割手术似的,一阵痛定思痛,终于哭丧一句:“哥,算你狠!” 一周后我拿到了成品,杂志大小,印刷清晰,装帧扎实,封面还设计成一叶扁舟孤帆远逝什么的,看起来像模像样的。我笑逐颜开付了余款,挑最牛逼的出版社一口气寄出去十八本,一本寄给了“追魂”文化公司,一本自留。邮局说自印品非印刷品,既不能走印刷品,也不能走包裹,只能按信纸走,态度坚决,不容分说。一称重量,加上挂号费,一本居然要三十多,五百多块一眨眼就出去了。 我兴冲冲地拿着书稿去医院。刚走进理疗室就觉得走进一个新的磁场,诡秘而阴冷,几个护士正在紧张收拾廖老头的床铺。老爸老妈一脸悲凉,我爸苦笑着说:“老红军见马克思去啦。” 这不过是父母住院一年多来目睹的接踵而至的死亡事件中的最新一桩。沉默了一阵,我老爸询问我这一段时间所作所为,警告我找点正经事干,别无事生非,把公安局招来。他的担心不是没道理,我曾经两次把公安招来。一次因为在街上练摊和几个摊主发生冲突,一次因为拒缴保护费和几个资深烂滚龙血拼。两次流血冲突我都幸运地免于治安处分。我拿出书稿:“老爸,您就不能以发展的眼光看问题?我在当坐家呢,天天在家坐着,稿子修改完毕。” 我几年前尝试写作时家人就知道,我妈和我姐鼓励我,老爸并不看好我。土八路出身的他对知识分子感情很复杂,一度很鄙视,直到他儿子考上一所稀饭大学。老爸翻了翻,只是问了句:“这花了多少钱?” “二十册,一千块。”我把零头隐瞒了。 这个数字把他们吓了一跳,那年头,猪肉才三四块一斤呢。 “寄给出版社啦。”我安慰他们,“打印是为了出版,出版是为了换来白花花的银子。舍不得孩子还套不来狼呢,这点小钱算啥啊。凡事都有牺牲,你们当年不牺牲,哪来今天腐败分子的好日子?” 我老爸一声叹息:“我看你是狗揽八泡屎,泡泡舔不尽。” “你准备咋办?”我妈话锋一转。 “啥咋办?” “装傻啊?工作咋办?写作能养活你吗?那只是个业余爱好。还有你的个人问题,我看雪儿还行。” 我不耐烦,找了个借口,撤退了。 “怎么办?”是我最为恐惧的一个问题,我TMD怎么知道怎么办啊?谁能主宰自己,连伟大领袖都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呢。你去问问这个国家,它不正摸着石头过河吗?你去问地球,它不围着太阳转吗?你去问太阳,它不在银河系里呆着吗?你去问银河系,它不在宇宙里折腾吗?你去拷问大地,它给你来个八级地震;你去仰望星空,它屙你一通陨石屎。这些混蛋问题,越问越糊涂,多少圣人仁人庸人都被问傻了问疯了问没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该TMD咋办就咋办吧。 此后几个月,我将消极的生命化解成积极的吃喝拉撒。约上一帮顽主王文革、冬瓜、亮子等人,马不停蹄夜以继日混迹于餐馆、茶楼、酒吧、歌厅、农家乐和台球厅。我还上驾校拿了驾照,几个现钱很快折腾光了。 雪儿和我演化为一种怎么开玩笑也不生气、偶尔还可以身体接触的古怪关系。几次碰壁后,她再也不提合伙做生意的事了。不久,她混到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销售,很快做了个小头目。她气色越来越好,穿着也越来越时髦,用上手机了,有时还请我撮一顿啥的,但我始终没有对她发自肺腑厮混终身的愿望。

7

我常去医院尽孝,从老爸日益不稳的病情中嗅到一丝不祥,特别是回家过年时复发一次后,他自己也觉得越来越糟糕。老爸凝视我的慈祥眼光,愈发掺揉进黯淡无力和悲哀的底色。母亲越来越焦急和无奈,两年的艰难护理透支了她的健康,几十年的伴儿,随时可能离她而去。 入冬后,老爸又一次复发,病情急转直下,失去了语言能力。医生警告情况严重,老爸被送进重症监护室,全家轮流守护。我从他断断续续的声音、微微翕动的眼睛和浑浊的泪光中读出了他的人生遗言——怎么办?在他每月千把元工资没了后,这个家咋办?这个二野老兵到死也不明白,几十年前得罪一小小局长,老伴居然在工作十多年后被无情解雇;他的五个孩子,老大十多年前背井离乡后,在武汉长江大桥桥头上死于车祸,余下四个全部下岗,连我这个寄予厚望的大学生也没逃脱。 一个在省城的姐率全家赶回来,一些老同事和亲朋好友纷纷前来探视,老爸在太行山革命老区里的亲人只是来电话电报,他们依然很穷,一张火车票都吃力。一周后老爸发生脑溢血现象,陷入昏迷。在清醒的最后几分钟,他把我姐叫到耳边,表达了他的人生愧意——没把家人安顿好。他还说,最担心的就是我这个不安分的儿子。我想,他十八岁那年当土八路时,断无如此远见。 他的组织在他失去知觉后,风风火火地来了。 老爸持续高烧四十一度以上,引发多种内脏并发症。他被插上输液瓶、氧气瓶、吸痰器和导尿管推入抢救室。医生正式下达病危通知书。我们通宵达旦地守候。不时在他腿上掐一掐,为他翻身通风,为他吸痰导尿,还四处找来冰块袋和冷毛巾做物理降温。我们徒劳地在他耳边不停地呼唤,不时察看细微变化,幻想奇迹发生。每一个眼球翕动,每一次喉结蠕动或轻咳,每一次肢体的细小抽搐,每一次短暂的体温回落,都会让人惊喜若狂,疯子似的找来医生查看。他七十一岁的生命体征终究一滴一滴流逝而去,他壮硕的身体终究不敌病魔入侵。马克思也向他发出了真诚的邀请。 几天来,我和我弟轮流采取坐在一张椅子上、头部放在床上的睡姿短暂休息,我妈则睡在旁边一张床上。一个清晨,我从老爸病床旁的椅子上醒来,我妈让我去餐馆吃饭,再回家睡一觉。我作为闲人,连续守护一周,都要散架了。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的我一出大门,连着几个寒噤,头昏眼花饥肠辘辘的我迎风走进一家早餐铺子,狼吞虎咽地喝着热粥吃着热凉面。手机突然响了,传来我姐绝望而断裂的哭叫:“爸——爸——不——行了不行了……” 几百米的距离如此漫长,我天旋地转跌跌撞撞地跑回乱成一团的病房。几个医生正在紧张施救,一医生使劲按住氧气罩,另一个先用双手做人工呼吸,再用两个电熨斗似的电子心脏起搏器在老爸的胸部规则地按压。母亲几欲昏厥,姐弟们扶住她,惊慌失措地看着眼前。 二十分钟后,医生动作慢下来,查看了脉搏、心电图和瞳孔,终于放弃。老爸紧闭的双眼忽然流出一行浑浊而滚烫的泪水,他拼出全部能量,奉献出最后一丝生命体征和人生感悟。 这家医院医德尚好,除了中途偷偷请医生护士吃了两次饭,没送一分钱红包。医生说,老爸的生命力非常旺盛,一般中风复发后出现脑溢血很难扛过三天;一些老人说,因为我这个火焰高、阳气盛的儿子一直在旁边守候,鬼都害怕。我一离开,病魔乘虚而入,拿走了老爸的阳寿。 那些我常常见到的老革命们说得不错,他们去见马克思时,至少还有个组织送他上路。的确,老爸的组织派来了一辆破面包车和大卡车,拉走来宾和一车花圈。为了显示公事公办,后来又在丧葬费中扣除租车费。公司那个刚上任的经理,甚至连最后一笔区区二百块医药费都不给报销,一本正经说按市上文件那药物属自费;找到医院,医院拿出省上文件说该报销。晕头转向地被踢了几个来回才明白,原来组织也有神经错乱的时候,放弃了。 我憎恶假模假式的悼词。好话说尽坏事做绝的流氓文化,以悼词为最,见得多了。我撰写的家属发言稿与众不同,除了感谢来宾,仅仅抒发了一些生命的荒诞感悟,对于他枪林弹雨出生入死光辉岁月兢兢业业大公无私高尚情操一笔带过;后人的打起精神继承遗志云云,更是一字不提。都TMD废话,翻开历史的账目和眼前的事实看看,谁的遗志被继承了?遗产还差不多。 我没参加追悼会,陪我妈在家。我搀着她站在我家阳台上,隔江遥望天台山密林中高耸的火葬场烟囱里,父亲化为一缕气息升天而去。母亲心如死灰以泪洗面,我五内俱焚,紧咬牙关,一声未吭。 随后几个月,我无数次冥冥之中梦到父亲,他忧虑的脸穿过夜幕下空旷而混沌的天庭俯瞰着我。我承受着一连串泰山压顶般的压力,濒于崩溃,还患上了前所未有的幽闭症和失语症,即使从次年春游时拍的照片看,我的气色仍然非人非鬼。

8

雪儿工作越来越忙,和我来往越来越少。一次喝茶时,她责备我老爸去世后没通知她,徒劳地安慰我一阵。后来接到她生日聚会的邀请,我托礼品公司送了一个蛋糕,人躲掉了。 一次,在雪儿租的房子里久违的激情后,她提议让我去她公司干,可以给我六百块底薪,我谢绝了。一天下午,我在罗汉路偶遇雪儿,她和本地一个地产大佬很亲密地走出一家酒楼,钻进豪华轿车。我在暗处,心中五味杂陈。 投稿陆续有了一些反馈。从认真回复可以看出,书稿至少没在那里享受空调的待遇,对于我这个只字未发的作者来说,颇获慰籍。有几家说书号用完,或说现在出版萧条,等等看。有几家提出了修改意见,或说性描写有些露骨,或说主调灰暗主人公痞气颓废不能鼓舞人。有几家则提出了出版的可能:一家要我出点“血”,或包销一些书。我冷笑着把信扔进了垃圾箱。一家要我提条件,而且是大编辑晨歌亲自来电话,令我受宠若惊。满心欢喜地提出了我的条件:十万元卖断。爬格子既是脑力活又是体力活,我觉得一点也不贪心,他们说一月内答复。然后,我把退回的书稿又邮寄给了次一等牛逼的出版社。 一个桑拿天的傍晚,植物一样的我枯坐阳台藤椅,冒汗,发呆。传呼突然响了,木然一看:“请复北京电话010……,关于书稿。”我木然进屋拿起电话拨过去,一个女声:“‘星星点灯’文化顾问公司总机。” 我压根没听说过这公司,也不知道书稿咋到那儿了。管他啥星,能点亮我前程的就是吉星高照。转过分机,自报姓名,又是一个女声:“我是武彤彤,我呼您的。说话方便吗?” “方便,您请讲。”我一边说一边坐在床上。 “我是兼职编辑,其实我是一所大学的助教。” 我才不在乎兼职不兼职,能出书就是好编辑,我恭恭敬敬:“武老师,认识您很高兴。” “别叫我老师,把我叫老了,看了你的简历,咱俩一样大。”她咯咯笑起来。 “当然应该叫您老师了,老师不看年龄,看资历和层次。” “还是直呼其名吧,只有我学生叫我老师。”她操没口音的普通话,声音不算细腻,有些硬朗,透着磁性。 “哦,那请说吧。”我避开了一切称呼。 “你的书稿我看完了,我觉得不错。一个新人一动笔就长篇小说,这种例子很少。” “惭愧,我不是中文专业的,我瞎写。” “嗨,这跟啥专业没多大关系,很多作家都不是学中文的,有些连大学门都没进过呢。” “这倒是,个别人只认字两三千——含错别字,就擅自进行文学创作。”我也笑起来,“我这人很少写错别字,就是废话多,话痨。” 武彤彤说:“废话也得有才行啊,看得出来你有强烈的倾诉欲。我就没那么多想说的。我尽量吧,不过出版有三审,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前功尽弃。” “太感谢了,武老师。” “别客气。嗨——,怎么又叫我老师了?”武彤彤笑着责备道,稍作停顿,说,“顺便问个愚蠢的问题,别见怪呵。——写的都是你自己吧?” 我愣了一下:“瞎写,不过第一人称而已,我喜欢这个角度,特真诚,当然驾驭全局有技术缺陷。呵呵,我是当成自供状来写的。” “难怪够感人的。——你现在干嘛呢?” “正呛水呢——市场经济之水。”我傻笑。 “你够乐观的啊,折腾折腾也挺有意思。行了,我今天就说这些,本月内我会再和你联系。”她顿了一下,“忘了一件事,你能不能寄张照片来?” “要这个干啥?”我一愣。 “作者投稿时大都给一张,当作者简介。” 我心想八字还没一撇呢,还是很高兴:“是不是做诗人或哲人状——以手托腮目光如炬或眼神迷离那种?这样矫情(注:矫情,北京方言,指不自然,矫揉造作,全书同。)的没有,逃犯状的倒有几张。” “哈哈,那就更有意思了。”她笑,说,“记一个我的呼机号,邮寄后通知我一下。” 逃犯状的毕竟羞于示人,我选了大学毕业照。一寸,黑白,惟一一张穿西服的照片,嘴上一毛不拔,油头粉面中没由来的一脸正气,颇有五四时期留学生风采。在我最自恋时,恬不知耻地觉得堪比少年周恩来青年汪精卫东北张少帅啥的,四大天王滚一边去。 不久晨歌来电,说如果五万块基本没问题,或者给版税,百分之八,首印两万,我大约能够拿到三万多,如果加印再另算。我装腔作势说考虑一下。我就像捡了个大钱包的菜农,迫不及待地谋划这笔钱咋花。那时候,虽然一部手机要六七千,当地房价只要五百一平米,卖它五万,正好一套一百平米的房子,管它的,住下来再说。即使按版税算,三万多也可以添点钱买套大的或不添钱买套小的。我还想到股市补仓自救,一解套就出来,这绞肉机可把哥们弄痛了。 版税这玩意儿也挺好,涓涓溪流源源不断,没准我就可以像塞林格(注:塞林格(Jerome David Salinger,1919~2010)美国著名作家,作品《麦田守望者》被认为是二十世纪经典之一。)那样,靠一本书——退休啦。一切似乎好转起来,久违的阳光投射进我阴霭的胸腔,食物渐渐有了滋味,睡觉也少了梦魇。我开始出门游荡,会见朋友,还第一次主动约雪儿吃饭,以致于她在电话里说是外星人给她的电话。尽管我和她的关系始终无法确立起来,愈发成为没任何目的的好朋友,这样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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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时刻处于失控状态。我回复答应版税条件后,晨歌非常抱歉地说,书稿终审时被盯上了。此人不在出版社工作,文化不高,级别也不高,却是他们的太上皇,拥有对任何稿件生杀予夺之权。我小心翼翼地问我犯啥事了,他说,你不太走运,他们送去书稿,那人恰恰看了我写局长进澡堂子洗桑拿的情节。 我笑笑,小小处级局长,花几百块钱洗个澡也是为了更好地为人民服务嘛。晨歌说,不在于多少钱,而在于你写的那种手法,觉得这干部太龌龊,引起联想了。我说改改吧,晨歌说改了就不好看啦,再说你改了这一段,他还会找出另一段,盯上了就麻烦了。我惊慌失措地问,那可如何是好。晨歌也叹气,过一段再试试吧。 我陆续给出版社打电话。给他们打电话是麻烦事,那时长途话费一分钟一块钱。这还不算什么,常常是打过去,要么没人接,要么是传真,要么总机转分机,常忙音或掉线,这都要收费。再打,常常重蹈覆辙。即使分机接了,很可能打错了,或者人不在。出版社不坐班,又重新来一回。你是新人,编辑的手机号码不给你,家里电话更别想拿到。好不容易找到你要找的人,三言两语又说不清。要是遇到一个热心编辑,就在电话里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谈起,半小时是常有的事,别人不放电话,你就乖乖陪聊吧。那几个月的话费单把我妈吓坏了,比生活费还贵呢。我赶紧去股市割肉卖掉少量股票,维持一段时间。 我得弄点钱来。我牌技极差,屡战屡败。台球技术还行,就通宵达旦地和一帮社会闲杂赌球,屡有斩获,也累个半死;遇到泼皮,还引起斗殴事件,我的眼镜就被打坏过一次,差点伤及眼睛。 我六神无主。我想无论如何不能自费出书,这是我的底线,既出力又出钱还讨骂,跟TMD嫖客似的。我又不评职称,社会活动家不需要狗娘养的职称。 我再次笼罩在无处逃遁的“怎么办”梦魇下。靀城算是混不下去了,我的前景和这个城市一样不明朗。给李皓和杨星辰打电话,问像我这样跨世纪复合型不可多得的人才,在京城能混成啥样。他们唧唧歪歪半天,总算说了一句正确的废话——就看你咋个发挥了。杨星辰从外贸公司辞职后自己创办公司,正处于艰苦发挥阶段;李皓两年换了五个工作,看来发挥得很不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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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哪像逃犯啊?斯斯文文的。”收到我的照片后,武彤彤在电话里说。 我信口开河:“如果你把地球看成一个大监狱,每个人都是犯人。” “那倒是啊。” 说起稿子,她很歉意我也预料到了。没料到的是她鼓励我去北京闯闯,还说可以帮我一把——她一朋友想开书店,资金紧张,想找人合资。这主意倒不错,余下就是多少资金的问题了。武彤彤说钱多开大店,钱小开小店,有二十万就够了,一人十万。我为难:“这个——,我的钱套在股市了,暂时出不来。” “哦,那你考虑一下,如果有兴趣的话,不妨来北京考察考察。” “我想想吧。”我又补充道,“怎么让我和你朋友合作啊?和你合作不更好吗?” 她笑起来:“我倒想,可惜没机会了,我要出国了。” “出国?” “是的,去美国读书,刚拿到签证。” “恭喜恭喜!老公在那边吧?” “啥时你给我找来一老公?你干脆开婚姻介绍所得啦!”武彤彤爽声大笑。 “不过你现在去是不是晚了点啊?” “二十七八还不算太晚,中不溜吧。” “你啥时走啊?” “不到两月了,我现在开始准备了。你考虑一下来不来,给我回传呼就行。” “行啊,至少可以给你送送行,闲着也是闲着。” “是啊,反正你们那儿不正闹‘严打’吗?”武彤彤也开玩笑。 我开始谋划北京之行,这是六年前闯荡深圳铩羽而归后的又一次突围。除了准备一些盘缠,主要是说服我妈。老爸这棵大树倒了之后,我妈仅以离休干部遗属身份每月领取七十多元生活费,她和老爸一生的积蓄区区两万元和我的所有积蓄又被心血来潮的我献给了肮脏的证券事业。我这个没出息的长子理所当然应该发挥更重要的作用,好在姐弟们非常理解我,每月分摊赡养费用,让我减轻了不少压力。 “你又要去北京?你前年不是去了一趟吗?”饭桌上,当我提起这事时,我妈有些意外。 “那次是旅游为主,办事为辅,反正以前没去过。这次不一样了。”我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番。 “你前几年去深圳,不是白跑了一趟吗?”她有些担忧。 “嗨,深圳的事情就别提了,那里不适合我,文化沙漠嘛。我早就对你们鼓捣过,我迟早要去京城的。” “北京当然好,问题是你能不能立住脚。”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谁知道呢?反正在靀城是一无所有了,坐以待毙啊?” “雪儿呢,她咋办?” 我恼火地说:“啥咋办,我和她没啥咋办,也不可能咋办,该咋办就咋办,估计是凉拌了。我和她本来就不是一路货,再说她有人了。” “谁说的?你看见了?” “那还用说?这事就别问啦。”我坚决而冷漠,“她要来电话,就说我去北京了,短期不回来了。” “我看你个人问题咋得了!”她又唉声叹气。 “又来了?老幺不是有女朋友了吗?”我脱口而出,“我给您找个北京媳妇吧。” “你一个外地的,哪有那么容易?”她也笑起来。 “总有瞎了眼的嘛,咱靀城不一样有城里女子嫁给优秀外地民工嘛。我也争取在北京做一优秀外地民工。” “那又要花多少钱?一趟深圳、一趟北京已经花不少了。我现在没钱了。” “别担心这个,这次去是赚钱。我只带三千块,用完了事。” “股市里还有多少钱?” “您就别关心了,您的两万块还完好无损呢。”我面不改色心不跳。 到股市守了几天,瞅准一个机会以十二元的价格卖了三手“长红”,还算不错,只亏了不到百分之六十。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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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汹涌,灾民似的,我被撞得东倒西歪,还得奋力摆脱形形色色的粗暴拉客族。出站大厅,密密麻麻的警察和保安鹰一样的目光搜寻着人群,密集地抽查旅客证件。穿制服的总是让我这种人眼发晕腿发软,我问旁边一位河北旅友咋回事,他反问:“你买票没用身份证吗?” “没呀。” “那是你没赶上,查练功的。” “没听说啊?” “我也不知道。嗨,说得很严重,说是邪教。电视里不停地放。” 我心虚地经过筛选,一出广场,拥挤嘈杂燥热汗臭和汽车尾气让我几欲窒息。我饿狗抢食一样挤上20路公汽。在北京站广场又是一番挣扎,再次汇入另一片人山人海。看着巍峨的楼群开阔的街道闪烁的灯海,我如同十九世纪初到巴黎的外省人于连或拉斯蒂涅(注:于连、拉斯蒂涅,分别为法国作家司汤达(1783~1842) href='2103/im'>《红与黑》和巴尔扎克(1799~1850)《人间喜剧》中男主角。)一样局促不安。 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突入脑海:这个1000多万人的城市,每天拉的屎、撒的尿都顺着下水道流那去了? 汗流浃背的我拿出地图对照着走,穿过地铁通道,进入凉爽的恒基中心,然后通过长安街地下通道,来到长安大戏院背后僻静的贡院胡同里的四川驻京办。这儿位置好,凭四川身份证可打折。中国人是靠味觉来认知世界和自我的,对于异乡人而言,找到家乡客栈,听到乡音,吃到家乡菜,味觉上的认同就消弭了异域感,舒缓了紧张感,你也就获得了一种短暂而虚拟的安全感。 “没目的就不能来吗?这事够稀罕的。”看着登记薄上“来京目的”那一栏我就想笑。 “您第一次来北京吧?”那女子笑着问我。 “来过,前年还来过呢,住海淀那边一宾馆。” “没让您填吗?我不信。” “是会务组帮我登记的。”我想起来了。 “对吧,不是老乡为难您,规定不是我定的。” “你说坏人来旅馆还会写下‘我是来犯案的’的?我算开眼啦。”我拿起笔来,飞速写下一溜字。那女子笑得直不起腰,另一女子纳闷地拿起登记簿念了出来:“瞻仰伟大领袖遗容?啊——!” “人民想念毛主席——这理由正当吧?来一次首都我容易吗?全村都眼巴巴等我带回好消息呢。”在众人的笑声中,我拿起身份证、钥匙、出入证转身进了电梯。 房间正对西晒,踏进去就像进了烤箱。赶紧打开电风扇,还是大汗淋漓。我锁好钱包和手机,取出拖鞋,来到公共浴室。只有一男的。我一声不吭冲了一会,那男的和我搭讪:“四川人吧?” “啊。” “旅游还是开会啊?” “瞻仰伟大领袖遗容——第二次。” 他大笑起来,笑声既像公公又像娘娘。我扫了一眼,斯文的中年男人,身子白得晃眼,如去了毛的行货。 “你身上好多毛啊!”他忽然说。 “嗨,我属猴子的,没进化完,嘢——,我直立行走了。”这无聊的地方,开开玩笑挺解闷。 他也大笑。突然,他一步上前:“哎呀,多雄性啊,好性感!”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搂住我,我吓得一退,呵斥道:“你干嘛呀你?” “我给你搓背吧,我们互相搓吧。小伙子好性感啊!”他叫道,一只手伸到我背上。我奋力甩开他的手,让他滚蛋。这个放肆的“同志”尴尬退后,讪讪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草草穿衣滚蛋了。 次日,我并没有去瞻仰伟大领袖遗容——再伟大的木乃伊也是木乃伊。记得首次进京去瞻仰时,那宏大而阴森差点没让我当场晕过去,明明想挤出眼泪,结果却湿了裤子。打小就特怕死人,总担心那物事会突然坐起来冲你一笑什么的。我想如果伟大领袖在天有灵,一定大发革命雷霆,无神论领袖的遗体是尔等拿来展览的么? 我又看地图,又问路人,东拐西绕,走进一大片不见边际的迷宫般的胡同里,好不容易才找到“烧饼胡同”。这个压根就没烧饼铺子的胡同又窄又挤,一人多高的灰扑扑的老旧建筑,犹如八十年代初期的靀城背街,和胡同外宽阔体面的大街犹如两个世界。晨歌所在的赫赫有名的出版社就位于胡同深处。 老四合院门口,一老头命我登记。还好,登记薄上“来京目的”一栏换成了“来本单位事由”,所以“瞻仰伟大领袖遗容”就变成了“和晨歌谈稿”。老头拿起老花镜,看看我填的信息,再抬头扫视我一眼:“哦——四川的?出书的吧?” 我哼哼哈哈。他又问:“家乡人民生活还好吧?” 我有些吃惊,答道:“托您的福,家乡人民很幸福。” 他显然很满意这个答案,还做出礼贤下士状,亲自领我走进大院。晨歌正和一著名作家通电话。他看上去年轻,一表人才,站起来和我握手,捂着电话对我说先到对面主编室。冬阳娇小精干,前几年她和晨歌编辑的几套作品横扫中国之后,畅销书不断,名气如日中天,门庭若市。冬阳取下眼睛,看着我:“你是戈海洋吧?” “是的。”我就像伪军见了太君似的点头哈腰。 “你这是专门到北京谈书稿来了?” “好几件事呢。” “你的稿子我看了。”她站起来给我沏了一杯茶,安排我坐下,接着说,“你年轻,有潜力。不过这部书稿要出的话还得大改,咋改,你听我的意见。” “当然当然,给你们投稿,我不自量力。”我恭谦地说。 “我们社虽然名气大,但还是小社。”她说,“你看我们这办公环境,老民居,够寒碜的吧,来个人都不好意思。不过我们过两月就搬到写字楼去了,五A级的,以后有机会可以过来坐坐。” 然后她叫一女孩将我的书稿拿来,翻开,里面有一些用笔标出的记号,她随便指出几处:“你瞧,你这样写,看着倒痛快,出来肯定惹事。” “那不过一个处级干部,这种芝麻官中国怎么也得上百万吧。”我小心翼翼地说。 “这个跟级别没关系,是写法问题,背后是态度问题。你这部稿子麻烦大了,还没出就被盯上了,出了你可没事,我们脱不了关系。也许别的社没问题,我们出过一次事,检讨个没完。”她解释道,“我们是出版社,上边不给你书号,你吃啥?” “理解,理解。”我连连说。 冬阳要我把书稿拿回去动大手术,改完给晨歌。寒暄一阵,把我送出了烧饼胡同。为了确证烧饼胡同是否真有烧饼,我从另一头走出去,连烧饼味儿都没有,倒是有几家杭州包子铺把我的肠胃刺激得咕咕直叫。和四川包子相比,西湖边的包子实在难吃,北方饺子还行,个儿大,至少填个饱。

2

长安街上道路的宽阔、建筑物的宏大、车流的湍急和人流的密集,摧枯拉朽般让人产生蝼蚁般的渺小感。密集而警惕的警察、便衣和保安让人浑身痒痒,以致于我经过他们的面前时,努力装出一付上对得起党和政府下对得起人民的样子。我在王府井附近闲逛一阵,挤上1路公汽到了西单图书大厦这个中国最大的书店。这里不愧是个免费看书、免费纳凉的好地方。暮色苍茫时,乘地铁到大望路,然后倒车前往红庙。 几年前,李皓和杨星辰再也无法忍受清贫,从位于京郊的单位不辞而别,沦为京漂一族。后来,他们向我炫耀他们上报啦——被单位开除,报上发声明了。 1997年初夏到北京见了两人。李皓在一家翻译公司,没底薪,翻译千把字,可以挣一个盒饭啥的。还去杨星辰的“国际贸易公司”看了看。这是他从外贸公司辞职后刚成立的公司,光杆司令。我探头探脑地进去,吓了一大跳。地下室一间十平米小房,既住人,还办公。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二十四小时开着惨白的吊灯,活像一处法西斯秘密专政场所。惟一有点公司痕迹的,是拥挤不堪的桌子上一台电脑、一台传真和一堆中英文文档,桌椅统统旧货。那个下雨天,天花板不断渗出水滴,杨总不得不在桌子和电脑上盖几张报纸,不停替换。他的生意是将国内小工艺品贴上自己的注册商标销往国外。杨总拿杯给我接水,饮水机活像患上慢性前列腺炎;我一坐下,屁股下的沙发发出哀嚎。我开玩笑说:“这哪是开公司,劳改啊。” 杨星辰苦笑:“劳改还管吃管住呢。哥们要真的撑不下去了,就学《警察赞美诗》里的索皮去。” 当时杨星辰和李皓都劝我留在北京,和他们构成“三剑客”或“铁三角”什么的,我也跃跃欲试,无奈老爸突发中风住院,放弃了。 在红庙站,我四处张望,后脑勺被人一拍,回头看一无所有,几米处一陌生人偷着乐。我正纳闷,脚腕处再被一击,我一个趔趄,顺势向下一看,两家伙正蹲在地上咧开大嘴笑呢。打闹着走向川菜馆。这是杨星辰的意思,先吃饭,再去他“家”坐坐。李皓还是光棍,住在老远的通州。两年不见,杨星辰风采依旧,李皓半头白发。 “一根白一段艰辛!”他叹气,又看着我,“你也憔悴了很多,哪像当年英姿飒爽下流倜傥啊。” “一毕业七年啦,下岗,失恋,破产,老爸又走了,我容易吗?”我说。 “唉,都不容易都不容易。”大伙惺惺相惜异口同声。 我问李皓:“你还准备考研?你觉得你还不够傻么?” “职场混,没办法。”他说。 “幸好开公司没要求本科或研究生以上学历,要不我只好孟姜女哭长城啰。”杨星辰说。 走进餐馆,一桌边女子站起来。杨星辰相互介绍:“我媳妇陈菊,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戈瓜娃。(注:瓜娃,四川方言,“傻小子”之意。)” “也是当年名震校园的走廊歌星。”李皓补充。 “尽拿山里孩子开涮。咋就不说我时代的弄潮儿——下岗职工啥的。”我打趣。 陈菊人如其名,小巧玲珑,淡雅如菊,不像辣妹子。 我们东拉西扯海阔天空,散席时已酒酣耳热,醉意朦胧,进附近小区前,我笑问:“这里登记吗,‘来京目的’啥的?” “一般填来本小区目的,这取决于你的形象——还好,你看上去不像民工。”杨星辰说。 “工人住宅,没啥可偷的。”陈菊说。 果然那个醉猫一样的保安瞅了我们两眼,没理睬。这是北京常见的老旧红砖楼,我们在黑咕隆冬的楼道里小心翼翼往上走,每走几步,杨星辰就跺一次脚,或者大喝一声,灯就应声而亮,功率不会高于十五瓦。人还没过,又灭了。杨星辰自我解嘲:“这就是领导阶级小区,路灯都舍不得装。” 李皓说:“杨总已经从地下室搬到五楼了,进步已经很大了。” “你不也住楼房了吗?”杨星辰反问。 “我在北京边缘呢,你怎么也算打入CBD边缘了。”李皓说。 “啥叫CBD?”我傻冒了。 几人相视一笑,李皓说:“哥们,真落伍啦!CBD是tral Business District的缩写,中央商务区,年度最酷名词之一。” 杨星辰:“也叫a Beijing Dabeiyao,中国北京大北窑。” 他们大笑。我一头雾水,这名字够土的。两居室,一间十多平米,摆着三张旧办公桌,那台旧电脑还在,又新增了两台,还多了打印机,新沙发,室内亮堂堂的。陈菊给我们每人取了一杯茶水,划开一个冰镇西瓜。 我四处溜达,说:“鸟枪换炮了啊?” “爬雪山过草地飞夺泸定桥的日子刚过去。”杨星辰笑,“房子是租的,连自己的窝都算不上,就遮风避雨做饭办公睡觉。” “还有一个功能吧?”李皓对两男耳语,我们暴笑,陈菊颇为窘迫。 我说干脆给他们打工算了,陈菊笑:“哪请得起你哟,就一夫妻店,都是义工。请了一个亲戚,还是干活多拿钱少,不干活不拿钱。” “我就一瞎说。”我转而问,“这房多少钱?” “你猜猜?”杨星辰反问我。 “七百?八百?” “你租给我啊?” “一千?” “翻一番还差不多。” “吃人啊!”我大吃一惊。 “就这个价,这里是CBD边缘,进去了更贵。我在通州和人合租,一间都要六百多呢。”李皓大发感慨,“你在北京待久了就知道残酷性了。就跟一个磨盘、筛子似的,使劲往外筛人,你要想留下来,你就得拼命变成大沙子。别一见‘北京欢迎您’的标语,就拿它当自个家了。” “我还不致于如此傻逼吧,想当年也是闯过深圳的。”我站起来在屋子里转悠。巨大的书架,塞满了商务英语书籍、文件夹啥的。墙壁上一张英语版世界地图上布满了蜂窝似的小红旗,乍一看希特勒的军事地图似的。 “星火燎原啊!除了南北极,生意遍天下了。”李皓赞叹。 “看着多,都是小单,累个半死做一笔,也就赚几百英镑千把美金万把马克十万日元啥的。”杨星辰说。 “还嫌少啊?”李皓叫起来,“我累个半死,一个月才够你赚一笔的。” “只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打。”杨星辰笑,“地下室的日子你不知道?半年开不了张,梦里哭醒好几回。” “现在是开张吃半年。”我接下话茬,“你们都比我强多了,我累个半死,就赚一把浊泪——还是自己的,流胃里去了,倒也帮助消化。” 杨星辰兴致勃勃地演示着他的电脑技术,击键如飞,全部盲打,在喝彩中,他说他已经上网冲浪了。我惴惴不安地问:“啥叫上网?冲什么浪?” 李皓看我的眼神就像当年迅哥儿看闰土:“嗨,刚才叫你傻根还有点于心不忍呢。” “都是山区来的孩子,都是一个师傅带出来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哩?我连电脑开机关机都不会呢,按现在标准成文盲啦。”我惭愧地说,“你们就给傻根哥扫个盲吧。” “不可思议!不是哥们不长进,是这世界爱抽筋。”现场扫盲后我感叹。 “这在中国还是新事物,北京用的人都很少,但发展极快,你很快就知道了。”他给我一张名片,指着一个带@的地方说,“这就是我的Email,以后联系。” 他又打开厚厚的硬壳文件夹给我们看,全是他签的外贸合同。看着犹如看天书,这才意识到晃荡了这些年,英语蜕化到石器时代去啦。杨星辰说这叫电子商务:“B2B,B2C听说过吗?” “听说过U2——不是美军高空侦察机而是爱尔兰乐队,我最喜欢的摇滚乐队。”为了不失面子我东拉西扯。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李皓忍俊不禁,解释这是两种电子商务模式…… “老哥我一不留神成了中国电子商务的先驱,而且一开始就盈利——尽管只有点小钱。你看看那些大网站,烧了几个亿还没一分钱进账呢。山大无柴烧啊!下一步,老哥要建自己的网站了,老有外国客户要求看看我的公司网站。”杨星辰滔滔不绝地讲起他的生意经。看着他那高耸而笔直的鼻梁,深不可测的眼窝和色彩斑斓的眼球,愈发对他自我标榜的汉人血统表示怀疑,咋看咋像一个唐宋时期散落在中国东南沿海的犹太人投胎转世。 陈菊忙打断他:“你们别听他瞎吹。” 杨星辰笑笑:“嗨,自己人嘛。” 分手时李皓拍着我肩膀:“哥们,咱们改天再聚,我做东。你最近几天有啥安排?” “见一些编辑朋友,有个是大学女助教,她下月就去美国留学啦。” “你真行啊!咋勾搭上的?”杨星辰说。 “请注意措辞。”我提示,“纯粹工作关系,我投稿,她是兼职编辑,审稿,我们谈稿子。” “呵呵,你投稿,她审稿,再谈稿,不就搞——上了吗?”李皓伸出两根手指头,凑成一对,一脸淫笑。 “赶紧拿下,把你也捎带过去得啦。你也该结婚啦。”陈菊说。 “别拿我开涮了。我一下岗职工,天方夜谭啊。”我说。 “你也不要妄自菲薄嘛。”杨星辰说,“小米加步枪一样取得革命胜利。” 陈菊夫唱妇随:“爱情没任何理由,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 “那也得王八看绿豆对上眼。”我正经说,“她给我介绍一个做小生意的伙伴,明天见那人,开书店。” “你喜欢书,又是读书又是写书,倒适合干这个。”陈菊说。 小夫妻把我们送到公汽站然后返回。在长安街,我像塞沙袋一样把李皓往最后一趟728路公汽里塞,他被夹在门缝里不能动弹,我拿出吃奶撒尿的劲儿,就差飞踹一脚了。李皓走后,我穿过地下通道,向朝西的汽车站走去,迎接另一场血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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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彤彤和想像中很不一样。她轮廓硬朗,犹如硬笔版画人物。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白不黑,短发整齐而精爽。她穿灰色短衫,斜挎黑布包,浅蓝色裙子,凉皮鞋。武彤彤脸上有些小痘子,疑似青春遗留物。她微笑起来显露的牙齿略有四环素色素沉淀。她小巧的黑色边框眼镜后的目光有诘问般的尖锐,让我本能回避直视。她走路说话风风火火,颇有男子风格。她不算漂亮,健康精干,一看就是工人阶级的女儿。 见我第一眼,武彤彤就像高速扫描仪迅疾将我上下瞄了一遍。我心里嘀咕,莫非名校的书呆子就不一样么? 我住四人间,客人都出门了。没空调,寒暄时,武彤彤不停用杂志扇风。我拿出新买的矿泉水,搬过立式电扇,抱歉地说:“便宜没好货,有空调的标准间要二百多块呢。” “住找地下室啊,光线不好,但凉快。北京地下室旅馆很多。” “呵呵,主要还是钱的问题。”我笑着伸出拇指与食指中指快速摩挲几下,这潜意识下的形体语言,让我俗不可耐的嘴脸暴露无遗。 “那倒也是。”她说,然后从大布包里拿出稿件来,满脸窘迫,“该我说不好意思了,每次退稿都非常惭愧,这次更是,这是我出国前看的最后一部稿子。你别太难过了。” “嗨,都麻木了。”我强作笑颜,随手接过稿子塞到枕下,“我就是无聊透顶,庸人自扰。” “我知道你要表达什么,权利与金钱之争,理想主义破灭,囚徒困境——” 我哈哈大笑:“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啥意思?” “两年前,几个评论界的大尾巴狼也这样说,不过我觉得更应该叫困兽犹斗。都怪他们,书还没出就给我一等奖,难免让我自我爆炸。” “都有谁啊?” “白马、黑马、瘦马、非马、夜马……都是马,应该叫他们大尾巴马才对。就一马帮。” “我知道这帮人,不咋地,都是走穴捞钱,满嘴跑火车。你别在意。” “也太不值钱了,不到五百块,评价就这么高——囚徒困境。要给一万块,肯定把茅盾奖扛回家;有个十万八万,还不弄个炸药奖(注:炸药奖,指诺贝尔奖。)——提名什么的?”我数落起来。 “我可一分钱好处还没落着呵。” 我意识到不妥,立即说:“不给钱,才说真话呢。——我们说正事吧。” “我已经约好了,下午两点,阜成门华联商厦门口。”她说,“那人叫陈宁安。” “那人咋样?” “我觉得还行吧,不熟悉,工作关系简单接触过。” 我一看快午饭时间了,就邀她去吃川菜,她很高兴,又说:“还是我给你接风吧,你是客人嘛。” “这儿是四川驻京办,谁是客人啊?”我笑。 “可这儿是北京啊。” “北京是全国人民的,再说这儿是四川省驻京办,你就别争啦。”我站起来说,“这里川菜挺地道的,就是价格有点欺负人。” “好吧,下次我来挨这欺负吧。” 电梯口旁,她说:“你和照片上不太像了。” “是吗?那是八年前的照片了。”我感慨道,“生活的艰辛就像一把隐形刀子,杀人不见血啊。” “我不是说你老了,照片上特别严肃,你挺可乐的。” “像我这样的社会渣滓,党不疼国不爱的,再不可乐点,你说我怎么活?”我按开电梯,让她先入。 “哼,还挺绅士的。”她笑。 吃饭时,谈起她留学的事情。我问:“为啥非要留学呢,学海无涯苦作舟啊!” “我本来不想走,可是国内很多地方不尽如人意。” “你能混到北京——对不起,我不该用‘混’这个词。你留在北京,大学助教,多让人羡慕啊,还走啊?” “嗨,这算啥。我大学同学走得差不多啦,我算晚的了。” “人民把你们培养出来,都这么走了,咱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还怎么搞啊?”我笑言。 “呵呵,你说话的口气像个保守派官僚。”她也笑起来,“可是他们的子女差不多都走了,所以这个问题你问错人了。再说,就算我想留下来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我没机会啊。” “咋没机会了?” “这儿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那个小说不是一半都写机关人际关系吗?” “我那是瞎编,事实上我一天也没在机关待过,纯属意淫——不好意思。”我拍打了自己嘴巴一下,接着说,“我一毕业就沦为社会闲杂了,现在是资深社会贤达,进入政协指日可待。——大学应该单纯多了吧?” “你没待过,文化人成堆的地方累上加累,全来阴的。我是直性子,很不适应,惹不起咱还躲不起吗?” “明白, href='2619/im'>《围城》里有一句话:鸡鸭多的地方,粪多;女人多的地方,笑多。斗胆来个狗尾续貂,文人多的地方,妖风多。” “精辟!” “‘川北凉粉’是我家乡小吃,尝尝怎么样?”我把刚上的菜指给她。她尝后说:“劲道,真辣,过瘾。” “你是去读啥专业来着?” “文学,也许转成社会学,社会学更有前途。”武彤彤解释说。听见社会学我TMD就想抽筋,我拼命忍住了,问:“你这一去几年啊?” “如果读硕士,三年吧;如果读博士就长了,人文学科硕士加博士要读七八年,甚至十年。国外不认中国的研究生学历,连我母校都不认,所以我会从硕士读起。”她辣得直嘘气,拿起凉茶喝。 “就这么读下去啊?” “走一步看一步了。” “还回来吗?” “不知道,看情况再说。——你咋这么关心我啊,怕我嫁不出去啊?”她忽然异样地盯着我。我一慌:“呵呵,你现在就已经很困难啦。这是个社会问题,你就研究你自己吧。” “你啥意思啊?”她笑起来。 “地球人都知道,自太监消失后,人类就分为三类——男人、女人、女博士。”我一本正经地说,“现在人妖填补了太监的空缺,严格说还是有四类。” “我抗议!我看你一点正经没有!”她笑着嗔怒道。 “我说的是事实,要不我们做个实验。”我喝了几杯酒,有些不像话了。 “啥诡计?” “也没啥,就在这餐厅,如果嫌人少,吃完饭上长安街去做这个实验。”我绘声绘色:“你呀,就拿出当年伟大领袖在天安门那种气势高声宣布——本人某某,京华大学博士,年方二八,待字闺中。你看有啥反应?” “我神经病啊?”武彤彤拿餐巾纸捂住嘴笑,“我知道——我知道你拿我开涮。有啥反应?我倒想听听。” “那问题可严重了。”我信口开河,“恐怖袭击啊!如果在餐厅,所有男的都趴桌下去啦;如果大街上,会爬树的都上了树,小偷都上了房梁,不会爬树的统统钻进地铁防空洞啦。” 她笑得岔气:“笑死我啦,我有那么寒碜吗?” “不是你寒碜,而是哥们寒碜。”我用餐巾纸抹抹嘴唇,问她,“吃好了吧,我们结账吧。” “味道真不错,有机会再来。”武彤彤一边收拾自己的包,一边说,“我第一次看你书稿,还以为你也是哪个名校出来的呢。” “呵呵,听听这个‘也’字,智力上的优越感欲盖弥彰啊。”我说着向服务员挥手。 “你多虑了。” “没关系,这是骨子里的东西,谁都一样。”我掏钱付款,接着说,“就像从小我们受尽了老师在知识上的欺负,有机会肯定转嫁出去——瞧瞧我对服务员的恶劣态度。” “你真敏感,我得小心应付了。”她笑。 出院子、胡同,上长安街,我们并没有做那实验,而是从建国门乘地铁前往阜成门。不是上下班高潮,却是旅游高峰,警察和保安异常多。武彤彤动作比我还敏捷,一个闪身就挤进了地铁门。我被人群堵在后面,她眼明手快,不由分说一把拽住我,几个回合,我像累赘一样被拽了进去。刚正常呼吸几口,突然一个男的一惊一乍:“特大消息啦:著名歌星甜妹自杀了!甜妹不堪人言可畏于昨夜两点家中自杀,年仅三十二!……两块一份!” 一个看上去颇有气质却失魂落魄的男青年拿着一摞报纸,在旅客眼前一晃,反复吆喝。这是一份闻所未闻的报纸,封面上的确有甜妹自杀大标题,配以甜妹玉照。大多数人都木然,一人咕哝:“关我屁事!” 武彤彤说:“得了,这一段时间甜妹天天自杀!” 我凑趣:“与时俱进了,两年前我来北京时刘德华天天自杀,现在成甜妹啦。” 果然,几个买了报的发现上当,破口大骂,报贩已经胜利大逃亡。几个职业地铁乞丐换班了,他们挨个儿要钱,脏兮兮的手伸到你的鼻子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把你盯得问心有愧魂飞魄散。我们拒绝和乞丐对视,面对面交谈着。半个小时里,我们紧紧站在一起,拉住吊环,前言不搭后语地聊着琐碎的话题:北京交通、天气、食物、留学……有时候,我们身体不由自主地磕磕碰碰;有时候,我能感觉到她温热的鼻吸气流拂过我湿漉漉的脸面。

4

江苏人陈宁安典型的、还没富起来的中年知识分子形象,清矍、精明而虚头巴脑。他背着黑帆布包,眼镜背后是疲惫、机警而游离的双眼。寒暄几句后,他拿出一包民工特供烟“黑河”,示意我也来一支,我婉拒了。这和香烟牌子无关,我当时已经戒烟三年了。 在阜成门华联商厦顶楼餐饮部,我买了一堆饮料,开始畅谈我们的发财大计。陈宁安先问我对图书行业是否熟悉。武彤彤帮我回答:“人家都写书了,能不熟悉吗?” “我爱逛书店,也挺爱买书。闲人嘛。”我说。 “那多好,以后出书了直接放自个店里卖得了,省得被剥削一次,书店黑着呢。”陈宁安将烟点燃,猛吸一口,兴奋地说,“书店赚的就是闲人的钱。咱中国这么多人,闲人也少不了。您一年买书花多少钱?” “难说,时多时少,一年下来怎么也得几百块钱吧。”我说。 “如果每个人花你一个零头就不得了,‘席叔书屋’您知道吗?”陈宁安问我。 “听说过。” “那就是几个闲人开给闲人的书店,现在做大了,听说要上市了。还有‘三联书店’也是闲人养起来的。” “‘三联’是老字号了。”武彤彤补充,“改天我带你看看吧,很有特色。” “更不要说——”陈宁安继续说,“咱还可以赚学生的钱。中国几亿学生呢,这市场,可以说无穷大。光北京就有几百万学生。” “理论上说没问题,还是越细越好,最终还得落实到细节上。”我说。 “有道理,魔鬼在细节中。”陈宁安从黑包里拿出一个大本子,翻开,再取出一支笔。我们几个像研究军事地图的参谋一样俯身端详起来,就差一个放大镜了。陈宁安指着简约地图上密布的三角形说:“我经过各种途径,基本摸清了北京书店分布图。根据我们现有资金,只能开一家店,小店面,还不能在繁华地段。” 我笑言:“小米加步枪啊。” “可不是嘛。”陈宁安叹息,又转问武彤彤,“要不你也入一股吧。” 武彤彤直摇头:“你看我像有闲钱的人吗?能给你介绍一个就不错啦。我才上了三年班,一月一千多,我能干啥;做兼职那点钱,还不够我考G(RE)考T(OEFL)的。” “那行吧,你以后寄点美元来也行,咱一不留神成中美合资啦。”陈宁安说。 “学校周围怎么样?”我问。 陈宁安摁灭烟屁股,说:“主意是不错,但每个人都这样想,就麻烦了,房租贵,还打折,反而挣不了几个,竞争太激烈了。” “看来我们只能走农村包围城市的老路了。”我说。 “战略上是这样。”陈宁安说。 武彤彤给我们打气:“北京发展多快啊,摊大饼似的。现在的城郊,没几天就是城里了。海淀、朝阳、丰台以前都是农村呢,我以前上学时校外北大荒似的。北大窑,现在多牛,百年前就一官家瓦窑。” “武老师——武编辑说的有道理——就是一百年太磨人了点。”我呵呵一笑,“那咱们有什么选址呢?” “去天通苑或回龙观。”陈宁安大手一挥,落到地图北部边缘地带,狠命一掐,那劲头活像发现了国军老巢的共军将领,“天通苑号称建成亚洲最大小区,七十万常住人口规模!比一个中等城市还大;回龙观是北京最大的经济适用房小区,也有几十万人。这两个地方,正大兴土木呢,轻轨也开工了,用不了五年,绝对人山人海。要不我在天通苑买房?那里一家书店还没呢,房租很便宜。我看过,三十平米的门面房,月租五千可以拿下。” “听上去不错。”我附和道。 “当然了,我盯上这很久了。”陈宁安信心百倍地的样子,“我不迷信,但风水还不得不考虑一下,这两地方都在城北,上风上水。” 研究的结果是谨慎乐观。陈宁安建议:“我们不妨实地去看看,我和媳妇现在租房住在那里,我们去坐坐,我让她早点做饭。” 武彤彤问:“那得倒几次车啊?” “是挺远,不过从这儿过去只倒三次,估计两个多小时就到啦。” 我大吃一惊:“还不远哪?从成都到北京坐飞机也够啦。” “在北京这很正常,时间长了就习惯了。”武彤彤说。 我征求武彤彤的意见,她说看我,我说咱就是冲这个来北京的。计程车从西二环北上,北二环向东,再从安定桥北上,进入亚运村地区,一出立水桥,庞大的建筑工地望不到边,尘土遮天蔽日,各种工程机械震耳欲聋,简易工棚随处可见;灰头土脸油光闪亮的民工们或来回穿梭或紧张施工,和阿富汗难民相比,他们少了一件长衫和头巾,多了一个安全帽。 在破旧不堪的红砖楼小区下车。附近街上布满各种简陋商店,商店内外摆放着质量可疑的商品,劣质录音机播放着民工们喜欢的《大花轿》啥的,炮制出神经质般的喜庆气。花花绿绿的劣质广告牌参差不齐,脏兮兮的玻璃上贴着明星图片,建筑物墙上到处是红油漆刷写的“拆”字,狂草笔法,极凶悍。街上行人寥寥,大多数是民工。如果不是周围的庞大建筑工地和高架桥,你很容易把这里认成某个内地小镇。这地方,我看三五年内难成成熟社区。看了几处门面房,我脸上若无其事,心里一片冰凉。 进屋时陈宁安老婆正做饭,油烟呛人,赶紧进屋坐在简陋的沙发上。武彤彤问:“嫂子从老家过来的吧?” “是的,下岗啦。”他说。 “好啊,我也下岗啦。”我说。 “你也下了?嗨,你才多大呀?”陈宁安说。 “这个不取决于你的年龄而取决于你的运气。”我忿忿地说,“一个行业不行了所有人都遭殃,一刀切。” “嗨,咱这儿的事很难说,体制性的。”陈宁安。 武彤彤说:“不合理的事情多了去了,合理我就不走啦。” “还是你好啊,惹不起躲得起,我是无处可躲啊。”陈宁安给我们倒水,“说实话,我也是为老婆找个事情做,刚开始不用雇人手。” 陈宁安又问我感觉咋样,我说回去琢磨一下,明天有空去回龙观看看,反正没事。武彤彤说:“我陪你去吧,离我那里也不太远,明天我就一件事——递交辞职报告。你赶过来吃午饭吧。” 我说:“学生食堂我就去,很久没吃学生食堂啦,挺怀念的。” “替我省钱啊,那好啊。就这么定啦。” “他们放你走吗?”陈宁安问武彤彤。 “我想巴不得吧,少个刺儿。不过也许会做深感震惊状,假惺惺挽留一下。”武彤彤耸了个肩,“然后双方都解脱了。” “这就叫双赢。”我插嘴。 我和武彤彤在亚运村分手。倒了几次车,炎热、拥挤、喧嚣和两个多小时的漫长路途把我折磨得就像打了一场大规模内脏战争。还好,一路上没遇到查证件的,回到住处,五脏六腑基本还在。 旅友们都睡了,我探头探脑地进屋,取出洗漱用具。平躺在床上,突然电话响了,武彤彤来的,我压低声音说都睡了,她赶紧说怕你丢了,晚安,明天再见。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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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里,依然有三五成群的学生从这所顶级大学的巍峨大门进进出出。几个保安在门口晃悠,制服酷似粗制滥造的纳粹士兵服,威风中透着猥琐,同时也让这大学显出几分力不从心的学阀气质。我用手机给武彤彤打了个电话:“保安看着怎么跟纳粹似的?他们放我进去吗?” “你大大方方进来就行了,你看上去也就一研究生。如果拦你,就说找我。” “不会填‘来京目的’吧?我很怵那个。” “可能是‘来校目的’,我也不知道。” “那好,大不了我说我是食堂或猪圈的掌勺的——也算一中级知识分子职称啦。” 武彤彤笑:“咱学校可没烹调和养殖专业。不管怎么着,进来就行。直走,我马上去接你。” 我大摇大摆地往里走,保安看都没看我一眼。我还是第一次走进这座孤傲的大学。大树参天,甬道幽深,古朴和现代的建筑物参差交错。市场经济的狂潮下,这所大学校园里也无孔不入地充斥着商业广告,以各类出国培训、教材教辅和房屋租凭的居多。武彤彤穿着白T恤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裙,远远地向我招手。走近,留意到她锐利的目光里有了一丝温软,我不再回避她的直视。她问:“怎么样,没问你‘来校目的’吧?” “今天运气好,漏网之鱼。到处都要我填,弄得很不自在。” “有啥不自在的?” “人本来就是目的动物,谁没目的啊?啥事情没目的啊?打个喷嚏上个厕所还有目的呢。可是如果当一个人问另一个人有何目的——特别是穿制服的,这目的立马就有非正当的嫌疑了。” “你心里坦荡一点就行了。”武彤彤说得倒好听,一边把我引入一条歧途,“这边走,食堂在那边。咱们现在的目的——吃饭!” “这目的够正当的。”我笑,“你辞职的事情顺利吗?” “哈哈,跟我预想的一模一样。”武彤彤有些不屑地说,“一边去吧。” “还有手续吗,补偿啥的?我下岗时再寒碜还拿了七千多,去偏远山区买个媳妇也可以了此残生啦。” “你太幸福啦!”武彤彤说,“哪有啥补偿?不让我倒赔就算开恩了。接下来还有一些程序,我缴纳的住房公积金养老保险啥的可以退我,也就几千块钱。我已经很满足了。” “祝贺你也投奔自由。” “同喜同喜。”武彤彤和我热烈握手,接着问,“我还要去办学历证明、未婚证明,你能陪我去吗?” “乐于效劳。” 武彤彤很开心:“我基本上没事了,也可以多陪你在北京玩玩。” 我有些意外,暗喜。走到一个操场,豁然开朗,她问:“我母校怎么样?” “挺大,挺牛,一草一木都是学问,一砖一瓦都有来头,我都不敢乱说乱动了。要是十年前把我搁这,肯定当场休克。” “瞧您那点出息,不就是一所学校嘛。也不是所有人都优秀,很多人不过善于考试而已。” “我就很不适合考试,十年前自觉抵制高考,连续抵制了两年,实在抵制不过去了,再抵制要出人命了,就消极抵制,终于上了一所大学,还不错,全国排名五百强。”我信口开河。 “哈哈,有你这样抵制的吗?”武彤彤带我走入空旷的球场。 “当然。你知道吗,就拿你们学校来说吧,都觉得不得了了不得,我楞是不拿它当回事,我第一志愿是稀饭专科学校,第二志愿飞行学院,第三志愿才这儿。肯定把你们学校气坏了。” 武彤彤笑:“人家根本就没被气坏的机会,阁下的档案人都没机会看呐。” “那是我不给他们机会看。” “反正都是你牛!”她说,然后问我昨天看店址的情况咋样,我反问她觉得如何,她说,“不太好,我知道你也这样看的。” “你咋就知道哩?” “你不够兴奋,答复也是模棱两可。” 我坦率地说:“确实兴奋不起来,太偏僻了。花几年时间去做一件毫无收益的事情,你觉得值吗?” “我觉得也是,不用着急,我们再多看看。”她说。 穿过球场,建筑多了起来,武彤彤不时停下来给我介绍,这是图书馆,那是游泳馆,这是生命学院,那是商学院,那个公园是英语角,那片小树林是情人岛……我提议:“那个小岛一定还留着你的倩影,要不我陪你去那缅怀缅怀,捧一把热土、流一行热泪啥的?” “得了吧,你以为我还是学生呢?”她笑。 “现场指导嘛。”我开玩笑。 武彤彤乐不可支:“现在的学生,你以为跟咱们当年似的?咱们去准得接受反指导。” 在一处灰色的苏式老楼不远处,她指着说:“瞧,那幢楼就是我宿舍,雅号‘灭绝师太楼’。” 我笑着顺着看过去,胡诌起来:“还可以叫‘第三性楼’或‘第三性堡垒’,或者索性就叫‘第三性’或Gehree啥的。既有诗意,又有学术性,还实事求是。” 武彤彤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说不出个好来。” “我是不是太放肆了?特别是在一矜持的名校才女面前,毕竟初次见面。”我有些不安。 “嗨,我矜持吗?我们早一见如故了。” “那我就吃定你了。”我一脸坏笑。 我们就这样说笑着走进食堂。其实是教工餐厅,环境好些,除了凉拌菜,小灶单炒,比校外餐馆便宜,比学生食堂贵。点菜后拿着桌号牌子坐在窗前桌位,武彤彤轻摇我肘部,耳语:“我学生过来了,那一男一女。” 我一看,一对情侣状的男女学生正好拿着饮料走过来,动作十分亲昵。我感慨:“我们成古董啦。” 武彤彤说:“我不是那意思,他们可能会惊讶我和一陌生男在这吃饭,头一遭。没准他们会拐弯抹角问,你别乱说啊。” “放心,我肯定管不住自己的嘴。”我笑语,武彤彤嗔怒地看我一眼。 女生先发现我们,就像发现了两个公安部A级通缉犯,她用肘部捅捅男生,男生看了看,二人惊诧地互相点了个头,心照不宣地合围过来,嘻嘻哈哈地坐在我们旁边,连说:“武老师好。” “你们好,没回家啊?”武彤彤挪动了一下椅子。 “回去也没事,还不如留在学校,我们在做家教呢。”那个小师妹说,眼神却旁逸斜出拿我打量。 “听说武老师下学期不教我们了,要出国留学了?”男的问。 “你们咋知道的?”武彤彤有些吃惊。 “小道消息。”男生诡秘一笑。 “这小道消息也忒快了。”武彤彤感慨。 “早就有人发现蛛丝马迹啦!”女生进一步透露,“去年就有人在‘纽东方’见过你。” “你瞧瞧,没不透风的墙吧,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打趣。 “正准备告诉你们呢。”武彤彤只好坦白了。 “真的?恭喜恭喜!”男生惊喜地说,“我们给武老师庆祝一下,我们一块吃吧。” 武彤彤高兴地答应了。男生加菜加酒,桌子很快被摆满。女生说:“武老师,这儿不适合您,赶紧远走高飞吧。给我们来信呵,希望以后在美国见到您。” “好啊。我只能喝一杯,我们还有事呢。”武彤彤说。 女生顺势笑嘻嘻地说:“武老师,您还没介绍您的朋友呢,没见过啊。” 武彤彤对我说:“还是你自我介绍一下吧。” “我姓戈,同室操戈的戈,但我不爱武斗,我是和平主义者。全名戈海洋。” 男生说:“您这名给人红旗漫卷西风武装起义枪林弹雨的感觉。够阳刚!” “还遍体鳞伤呢。”我有些局促,“我不过四川来的一个下岗职工,按官方的说法,就是社会闲散——” 武彤彤打断我:“他喜欢开玩笑,他写东西,还翻译,作家确实也是社会闲散人员。” “那叫自由,那才是最高境界,老子庄子竹林七贤都这样。”男生抑扬顿挫徐徐道来,“乘物游心,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傲睨于万物。——人生何求乎?” “别臭显摆啦。”女生在男生后脖轻轻一掐,男生低声一哀嚎,“你不能温柔点?小心我休了你。” “谁休谁还不定呢。”女生骂道。我们笑起来,我和男生碰了一杯:“名校学生就是不同——有才情。” “戈老师帅哥,武老师才女。”他调皮地瞅了一眼武彤彤,她罕见地羞赧一笑。 “说啥呢?你说反啦!”女生呵斥男生,“这是才子配佳人。” “瞧把老师夸得一朵花似的,没白教一场啊。”武彤彤满脸通红地说。 “您本来就是一朵花嘛。”小女生嘟着嘴,男生趁机给她喂了一口饭,女孩被噎住了,杏眼怒睁,看了他一眼,闯了祸的男生脑袋本能地一躲。女生囫囵吞下食物,又回头逼我表态:“戈老师您说我说得对吗?” “当然,当然。”我嗫嚅道,“我的意思是,武老师是一朵花,万花筒似的,我不算——最多算一花痴。” “戈老师真会讨好女生!”女生意味深长地说。 “别再叫我老师,我哪配啊?我也就实话实说。”我赶紧挥手。 随后师生间谈了些专业、留学动态、论文等话题,我均无话可说,赔着笑脸,小口吃菜,大口喝酒,小声打嗝,几度去卫生间开闸放水。小情侣和我们挥手告别后,几度回头做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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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辣辣的太阳像要把空气点燃,四周懒洋洋寂寥无声,连蝉鸣都有气无力。我们眯着眼朝相反方向走去。忽然武彤彤对我说:“以后别一口一个下岗职工社会闲散人员了,社会渣滓就更难听了,没见过这么自废武功的。光荣啊?谁在乎啊?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我心想她说得太对了,还是有些不悦:“给你丢脸了?我有自知之明,我确实是社会闲杂人员——我有下岗证的,政府已经给我定了性归了类,就差脸上给我刺上几个字啦,林冲那样。” “那你就自暴自弃啊?” 我嘟哝:“要丢脸也是我自个的。” “那也不行,我得把你改造过来。改造成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后面就不说啦。”她开始挽着我走。我一阵窃喜,不自觉挺直了腰板,抹抹头发,捋捋衣袖,左手握成拳头放到右拳上;同时冻结了面部肌肉,步履稳重,目光如炬,保持正前方三十度,活像小国王室成员会见一外国使臣。 迎面走来几个白发苍苍粗布衣服步履缓慢的老叟老妪,武彤彤恭恭敬敬和他们打招呼,有两个还祝贺她留学拿到全奖。所有人都看着我上下打量,笑得很婉约。分手后,武彤彤说:“看着不起眼吧?好几个都是国内各专业执牛耳的、国宝级的人物。” “可以想像,铁棒都可以磨成针呢。” “我以后老了,也许就成那样了。”她半是忧伤半是戏谑地说。 “别灰心,那叫啥?——气质。钱是买不来的。” “好热,我有点昏昏欲睡,刚才不该喝酒的。”她抱怨道,不停用手绢擦汗,我看时间还早,提议她先回宿舍休息一会。她皱眉头,“那你怎么办?” “我到处转转,没人理我吧?” “你别无事生非就没人理你,但多热啊,那边有个地下室冷饮店,要不我们去那儿?” “那儿你怎么睡啊,算啦。要不我去图书馆看看杂志啥的。” “嘢,好主意!”她恍然大悟似的,“你没证。这样吧,你到我楼下等,我从窗口给你扔下来。如果图书馆管理员刁难你,就说是我朋友,如果不相信,让他们打电话到我的宿舍楼。——还是我送你去吧。” “没事。” “好,我打个盹就行。” 武彤彤走路越快,越像竞走运动员。我追着说:“别着急,睡就睡个自然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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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高兴和那个男生多喝了几瓶,在图书室看了半小时杂志,睡意入侵。我到洗手间用凉水激了激脸和脖子,再回到阅览厅,感觉头重脚轻目眦欲裂。我趴在桌上打盹,我担心在这个名校图书馆打呼噜丢了武老师面子,挣扎着出去。四处观察一番,发现不远处树阴下一排水泥椅子上几个民工正呼呼大睡。正好还有一个空椅子,像是我预订的。我一阵窃喜,梦游般朝那个空椅子走了过去。睡野觉我很有经验,侧身蜷缩着身子,以手作枕。接地气的石椅还算凉爽,头顶的树阴正好庇护着我。很快哈欠连天……朦朦胧胧中啥蒙了我的脸,感觉是软软的手,手移开,看见武彤彤正俯瞰着我笑。我一骨碌爬起来:“惭愧,我睡着了。现在几点了?” “没关系,才三点呢。要不你再睡一会?”她关切地问,塞给我一瓶冰镇矿泉水。 “还睡呢?赶紧走吧。”我站起来,连打几个哈欠,连伸了几个懒腰,揉揉眼睛,把冰镇水瓶放到太阳穴激一激,咕咕灌了几口冰水,和武彤彤向校外走去。她责备我不该在户外睡,会感冒,还不安全。我说,“你是怕被你同事学生瞅见了吧?没.99lib?事,怎么也是在名校校园睡,想当年在深圳还睡过大街草坪呢。”我又指着那一排沉入梦乡的民工,“看他们睡得多安详啊,呼吸的空气都充满着学问,一觉醒来,呀——?中级知识分子了。” “尽瞎贫。”她挽起我的胳膊。 折腾一个多小时才赶到远郊回龙观,这里和天通苑大同小异,除了几个荒凉的青砖平房村落和巨大的开发商招牌,半是工地半是农田;一座三层老旧红砖楼,就是方圆几公里的标志性建筑。我哈哈大笑:“这陈宁安同志也太超前了吧。改革总设计师干脆让他来当得了。” 武彤彤也笑起来:“我觉得也是,还不如天通苑呢,咋办?” “撤!” 在往返回龙观的公汽上,没座位时,我们的手.99lib.就粘在一起;有座位时,她津津有味捋着我后颈窝的头发,像抚摸一个宠物。在回城后,武彤彤带我去大名鼎鼎的“万圣书园”。它位于北大东门外成府街深巷,是一条浓郁的皇城民间风情和精英文化传统的老街。书园将书店、咖啡馆和沙龙合而为一,装修阴森而雅致,图书品种多为人文类,也有古典音像制品,成了失魂落魄的老中青三代书呆子的精神客栈。我们逛了一阵,在书园里的Thinker's Cafe(醒客咖啡厅)喝起黑咖啡来。武彤彤举杯和我相碰,问明天咋安排。我说见另外一个编辑,反问她有何安排。 “休息,洗衣服,也许写两封信。” “Email?”我假装内行,字正腔圆。 “是的,发给美国同学,打听一些消息。” 我看窗外已暮色苍茫,就说该走了,她说干脆附近找个地方吃了晚饭再走。我们去了一家东北菜馆。第一次享用了名菜“乱炖”,分量倒大,古怪的味道吃得我差点没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约定次日联系。等车那一段,我们双手交叉在对方背后紧握着不放,活像一对势均力敌的武林高手暗暗较劲。远远车开过来,我们自然行了拥抱礼。我开玩笑说:“不怕你学生撞见了?” “哼,老师就不是人啦?” 我就鼓起勇气把她抱离地面,原地转了一圈,她挣扎着下来,说:“动作真熟练,你这个坏蛋!” “无业游民和名校教师当街拥抱,这事该上‘新闻咸播’啦。”我裂开嘴傻傻地笑,拜“乱炖”之福,笑出一个嗝儿。 这突如其来的一切不可思议,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武彤彤线条分明的脸庞和铿锵有力的声音时而清晰可鉴时而不可捕捉。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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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的出版社办公楼更像一座中学行政办公楼,五层青色楼体,窗户上七零八落地挂着空调排气扇。北大毕业的天宝看上去四十上下,西北人氏,高大清瘦,一表人才,但脸色惨白,嘻嘻哈哈中透着忧郁气质。他烟瘾太大,我一进屋就被呛得咳嗽起伏,眼泪横飞。天宝开玩笑:“要不你也来一支,以毒攻毒。” “我早就戒了。”我连连咳嗽,用手捂嘴。 天宝笑:“不至于吧?你在那书里不是老烟枪吗?” “瞎编的。男主角不是叼支烟就是举着酒瓶子,不是脸上一刀疤,就是肚皮上一枪眼,要么屁股上挂一盘葵花籽,那是很老派的写法了,想改——来——来不及了。”我边咳边说,“只要你成功戒烟,一闻这味儿,简直要命。” “我咋老戒不了?”天宝灭掉烟头,起来打开窗户透气,用纸杯给我倒水,问,“说说你咋戒掉的?” “毅志加理智,早期革命者的意志加上当代菜农般的理智。”我说。 “我还不如一菜农?”他大笑。 “你们这些北大人,都想着大事呢。”这句话精确击中了北大学子独特的智力牛逼感。他笑:“得了,一见面就拿哥们开涮。” “对编辑大人大不敬,我也太放肆了。”我歉意地说。 “文如其人。我们说说稿子吧。” “等的就是您的点化。”我毕恭毕敬。 “别别,我已经晕了。”他很得意地说,“你的稿子吧——” …… 落座一家烤鸭店后,天宝又控制不住地点燃烟,抱歉地说:“对不起,我这恶习难改。” “要说恶习,我比你多了去了。在社会上晃荡久了,难免。”我说,“基本循规蹈矩,间或作奸犯科,不过坑蒙拐骗的事儿——跟咱无缘。”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你看上去没那么——嗨,我该咋措辞呢?” 我一脸诚恳:“尽管说,我这人,您说我好我不自在,觉得你虚伪;您拿我开涮我特兴奋受用,流氓无产者都有点受虐狂吧。” “呵呵,你倒放得开。”他抖了抖烟灰,说,“我见过很多作者,看上去都很萎靡,有些都营养不良。” “这个正常,这勾当磨人,铁棒都磨成针,不来钱,畅销作家毕竟是极少数。” “那你为啥搞这个?” “无聊呗,受虐狂呗。我不靠这个吃饭,我从不挤牙膏似的逼着自己写,尽管骨子里也有强烈的名利思想。”我从服务员手中拿过菜单,转给天宝,“您点菜吧。” 征求我的意见后,天宝轻车熟路点了几个菜。他接着问:“你咋弄钱呢?还从来没新作者请我来这呢,都是快餐啊拉面啥的。” “嗨,瞎混呗,我干过很多事情——都是法律没明文禁止的。” “呵呵,果然有前科啊!”天宝的笑声传遍了半个餐馆,其他人也开心地看过来。 “我的稿子就拜托您啦。”我给他添酒,拳头大的啤酒杯他一口干掉,连来三下,不愧西北豪饮客。 “尽量吧,我看了觉得没问题,但我只是初审,还得二审,三审,终审,你不知道,现在出本书麻烦死了,特别是小说。” “特别是无名小辈。”我笑着补充,再给他添酒。 “可不嘛,我那里还堆了一摞,还有搁这快十年的呢。不信你待会去看看。”我连说我信我信,天宝接着说,“全国多少作者啊,少说上百万,个个自命不凡。僧多粥少,每年才出几本小说啊?现在出版社都是企业管理啦,首先考虑能不能赚钱,非常保守。这样一来,新人的书就更难啦。” “那是那是。”我鸡啄米似的点头。 “这样吧,待会回去我把你介绍给二审,留个好印象。马上就做总编助理啦,人挺不错。” 她叫任雅萍,挺漂亮的,说忙过这一阵专门看看我的稿件。 天宝把我送下楼,我拎着一瓶还未融化殆尽的冰镇矿泉水,漫无目的地在大街小巷闲逛。多少年来,独自置身于一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一直是很吸引我的一件事情。那些新奇的街景、商店、千奇百怪的脸孔和任何突发事件都会引起一个外来客的求证欲望。在一家古籍书店,我看到著名情色话本小说《肉蒲团》和《蜃楼志》(注:《肉蒲团》,又名《玉蒲团》,中国情色小说代表作之一,明末清初李渔(1611~1680年)著。《蜃楼志》,又称《蜃楼志全传》《情中奇》,清代较有影响的社会人情小说,愚山老人著,嘉庆九(1804年)刊本。)都是线装本,即使掏出这次北京之行的全部细软,也买不下来。趁着老板没缠上我,开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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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手机响起,武彤彤查号的。我说:“我还能在哪儿,我在闲逛,满地找钱包。” “建国门附近有个办留学学位和未婚公证的。要不我去你那儿?” “好吧,我现在就往回赶。” 赶回招待所冲掉一身臭汗,打了会盹。房里无人,除了电扇声和窗外大树上断断续续的鸟叫和蝉鸣,甚为静谧。起床后我去洗衣房搓洗衣服,哼着歌:“细雨带风湿透黄昏的街道,抹去雨水双眼无故地仰望,望向孤单的晚灯是那伤感的记忆……” 忽然一双手从后面搂住我,我头也不回:“你咋知道我在这儿?” “你不是在唱歌吗?你还会粤语呢!是Beyond的吧?” “是啊,叫《喜欢你》。”我用粤语说。 “你喜欢谁啊?” 我笑而不语。武彤彤开始帮我洗衣服。我说:“想当年,我就是从走廊歌星、洗衣房歌星、澡堂歌星走向酒吧歌星的,哥们有半年靠这个吃饭呢。” “真的?啥时候?你还有这一手呐!”她好奇地问。 “就刚从深圳回老家那阵儿,晚上卖唱,白天写那本破书。” “你还Versatile(多才多艺)呢。” “也就Narcissistic(自恋)一点。”我谦虚地说。 回到房间,合力将衣服晾在窗户外的架子上。然后武彤彤坐到我身边,紧靠着我。磨磨蹭蹭一会,她有些慌乱:“这是集体房间,随时有人回来。” 我起身将门关上,提心吊胆和她热吻。她动作僵硬,但饥渴和激烈程度让我非常吃惊。几分钟后,她很克制地停了下来。她说:“这是危险作业,咱们出去吧。” 名校毕业证就是牛逼,不仅名字吓人,块头也比我当年那全国高校五百强的毕业证大多了——何况是学士和硕士两个呢,难怪放到桌上掷地有声,难怪公证处的人那么客气。一蟑头鼠脑的家伙看了看我,阴阳怪气地对武彤彤说:“我还以为您是来办已婚证明的呢。” 武彤彤不置可否,笑笑,交钱,走人。我突如其来一阵怅然若失,松开武彤彤的手,默默向东单王府井方向一路逛过去,那时庞大的东方广场群楼还躲藏在高大的脚手架和绿色丝网后面,不时有扬尘泛起。我们逛商场、书店、古玩店、服装店。在东单一家小店,分别给对方买了一件衬衣。黄昏时分饥肠辘辘,返回驻京办吃川菜。 “北京太大了,我们见一面太不容易啦。”我说。 “是啊,都耗在路上了。”她也深有同感,接着建议到她学校附近找地下室旅馆,便宜多了。我说地下室有些可怕,让人想起法西斯秘密专政场所。我说起杨星辰的创业史。武彤彤说也不是想的那么可怕,多少留学生明星作家都住过,又亮出一招,“你不是想吃学生食堂吗?” 我抵不住诱惑:“明天搬吧,今天的钱都付啦。” “好啊,我们一块去找。” 建国门地铁口外,有一片新辟的街边花园,一座金灿灿的风车迎风旋转。旁边是那座大而无当的学术机构大楼。我们坐在树林下的石凳上,孜孜不倦地拥抱、亲吻,人来人往熟视无睹。在她稍作抵抗的默许下,我真切地抚慰了她的上半身,她的乳房小巧而坚挺,她的腰肢平滑而炙热。忽然她阻止了我:“这也是危险作业啊。长安街边,咱们也忒放肆啦。” “这就叫玩心跳。——咱是流氓咱怕谁啊?”我笑。 “别咱呀咱的,我可不是。”她嗔笑。 “那你咋配合得这么默契啊?”我提示道,“看看你的手放在哪儿呢?” 武彤彤急忙把手从我脖子上松开:“我是被引诱啦。” “谁引诱谁啊?我是咋到北京的?”我笑。 “哼,真够无耻的,得了便宜还卖乖。”她使劲掐我的脖子,我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直到最后一班地铁,我们才黏黏糊糊地走向地铁。人流就像液体渗入地下暗河一样涌入地铁站,瞬间漩涡般无影无踪,偶尔冒几个“泡”出来。我们漂流到西直门地下,涌泉般冒出来。一直等武彤彤上了公汽后,我才再次汇入那条逆向流淌的地下暗河。 这个异常躁热的夜晚,我再次陷入了辗转反侧之中,孜孜不倦地幻构着武彤彤外衣下的美妙胴体。忽然觉得事情飘忽不定。我这样一条社会食物链底层的小虾米,哪高攀得上顶级名校才女和准留美博士呢?渐渐的,我又心怀侥幸,根据乙女嫁甲男丙女嫁乙男丁女嫁丙男的婚恋生态原理,甲女和丁男也就成了剩男剩女。甲女除非自个儿死撑,注定让我等丁男收拾残局——这不是瞎猫撞见死耗子,这是天作之合啊!达尔文挺TMD操蛋,上帝却是公平的。七仙女可以委身放牛娃董永,武彤彤就不能屈就我社会贤达戈海洋吗?不是哥自恋,哥只是个传奇!这奇思妙想让我意醉神迷,想着武老师摸着小弟弟砸吧着嘴巴安然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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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当年杨星辰的外贸公司大同小异,地下室旅馆都是大楼下闲置的防空设施改建的。的确凉快,但凉风里透着霉烂味。摁下开关,日光灯挣扎了几十秒才亮起来,灯管污黑,光线惨白。墙壁污秽斑驳,墙皮脱落,不时有水渗出,蟑螂四处溃散。小木床摇摇晃晃吱吱呀呀,床上用品像一堆动物内脏,薄木板隔开的隔壁房间里传来粗俗的打闹和呻吟。这儿一觉睡下去,能不能再醒来都得打个问号。 武彤彤也皱眉头,我趁机坚持离开,去住标准单间,我说我还有两千多大洋呢,她说那也不能浪费。我有些不爽:“这怎么叫浪费呢?这叫善待自己。” “再找找。”武彤彤坚持道。 终于找到地上的招待所。两人间,单人床,躺着还算舒服。有空调和独立卫生间。八十元一天。另一床没人入住,但随时可能。进屋后,门反锁,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纠缠在一起,瞬间便直奔主题。 “停!停!”她突然阻止我,惊恐不安,“危险期呢!到美国怀孕了就麻烦了。” “那你就是美国人他妈,咱就是美国人他爸。”我笑着去解她后背最后一粒纽扣。 “我没心思跟你瞎贫。”她迅疾穿好衣服。 “那咋办?” “你说咋办?去买东西啊。”她提醒我,随手将我的衣服扔过来。 “附近有药店吗?” “我哪知道,出去找啊。” 我心急火燎地下楼,马不停蹄来到街上,像饿了三天三夜的野兽寻食一样寻找那快乐宝贝。晃了一大圈居然没找到药店,问了俩人也不知道。那快乐宝贝真TMD作弄人,你不需要时它触手可及,你欲火中烧时却和你玩躲猫猫。我气急败坏招手拦了出租车,一上车紧张地说:“一朋友得了急病,以最快速度去最近的药店。” “哎哟喂,打120不是更好吗?”的哥关切地说,“耽搁了可咋办?” “没事,老毛病。”我若无其事。 “啥病啊?”的哥可真是个热心肠。 “哮喘。”我脱口而出。 的哥很内行地说:“那就是一口气的问题,气提不上来了吧?打通了就对啦。” “对对,打通了就对啦。”我笑得肚子里翻江倒海,小弟弟蓄势待发。 的哥以首都窗口行业的敬业精神,拿出超一流的技术,东突西拐,有惊无险,很快到了一家药店,规模和块头名副其实——大象药店。我让司机稍等片刻,大步流星走了进去。当我喘着粗气喊着暗号敲开房门时,武老师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湿漉漉的,浑身泛着水光和洗发香波味儿。她半躺着看电视,目不转睛,满脸绯红。我把那宝贝放在床上,朝她做个鬼脸,走进余热尚存的卫生间。 床很小,但两人相拥更显亲密。武彤彤不丰满,但很有质感;她不漂亮,但很善于调节气氛;她动作笨拙,但极富进攻性。惟一遗憾是担心有人破门而入,身体的快乐草草收场。穿戴整齐,躺在床上拥吻爱抚。 武彤彤不是处女,我没问,也不准备问,她却主动提起,说她有过一次短暂恋爱,那人骗了她。我打断说不必解释,我没处女情结。她惊讶地看着我,我说任何男人没权利要求他的女人是处女,同样任何女人也没权利要求他的男人是处男——谁TMD欠谁的?都TMD伪君子!遇着当然好,没遇着也别怨天尤人。再说了,我一脸诡笑,我也不是处男,扯平了。她不依不饶:“我只有一个,而且就一两次,你肯定不止,那么熟练。不公平。” “讨论数量没意义,苹果咬一口是苹果咬几口还是苹果。”我认真地说,“量变质变理论有时就是扯淡。” “啥叫扯淡,再咬几口就是苹果核啦。” “那长出来的还成了大鸭梨小酸枣不成?”我振振有辞,“你说妓女天天干这事儿,有啥意义,就是活塞运动数目问题,关键看是否有感情介入。” “这话还靠谱。” “你以为男人都用下半身思考啊?” “可是阁下的下半身明显比上半身发达。”她摸着我的腿,嘻嘻笑着,“飞毛腿。” “我这人,发育错位。”我对她讲了下榻旅馆第一天遇到的那个“同志”,她笑得翻滚扑打,上气不接下气:“天哪,你还有这姿色呢!” “可不,深受老中青三代妇女和变态男人的欢迎。” 又折腾了一会,武彤彤忽然泪如雨下,喃喃自语:“为啥咱现在才见面?” 我一言不发,兀自叹息,她疑惑地看着我:“你咋了?哑巴了?” “我还说啥,造物弄人啊。你都要到地球那边去了,我两年前来北京时,你躲哪儿去了?你咋不去‘追魂’兼职啊?”我苦笑。 “啥破公司啊,闻所未闻。”她捏着我的耳垂说。 我挣脱,说:“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咱到底谁勾引谁啊?” “那还用说?你这个臭流氓。”她咬着我的鼻尖说。 “咱得弄清楚了。我是咋到了北京,谁又把我弄到这个旅馆?咋梦游似的?” “谁先给我投稿了?” “我是给单位投稿,又不是给你。” “反正落到我手里啦。”她得意洋洋。 “听听你的措辞,‘落’——到你手里了,陷阱似的。” “爱情都是陷阱,爱人都是猎物。”她振振有词。 “你成啥啦,狩猎者?” “哈哈,爱情守望者,不——,应该叫守株待兔者。” “我够倒霉的。”我做严正指出状,“你这是以权谋色呀。” “那你也得有色可谋啊。”她摇摇我的下颚,端详着我,就像找出我脸上有几个褶子。 “我有啥色,年老色衰啦。”几年动荡不安,我对自己的容颜有些不自信了。 “那我就是饥不择食。”她笑起来,“想听实话吗?” “当然,死也死个明白。” “说实话,看了你稿子吧,我老是幻想着你长啥样,想见见。” “呵呵,难怪骗我寄照片,别的编辑都没有。” “上当了吧,一般都是合同签了,要做封面了才会要求作者提供照片的,傻了吧?”她爽声大笑起来。 “够傻逼的。” “不许说脏话!看了照片吧,我当即决定——要见见人。” “呵呵,验货啊?” “还好,阁下没有缺胳膊少腿斗鸡眼六指罗锅狐臭口臭一概没有,就是有点话多屁多缺心眼但无大碍……” 我很得意:“然后呢?” “我当即决定,拿下!” “杀气腾腾,一环扣一环,抓逃犯呐。”我笑。 “你就是爱情的逃犯,——咱们都是。” “这就算自投罗网啦?” “天网恢恢——情网也恢恢,疏而不漏。” “你不马上就走了吗?”我长吁短叹,“这网也真TMD大,太平洋这边下去,太平洋对面收网,这工程也太TMD宏伟了,比修万里长城给喜马拉雅砸个缺口牛逼大了。” “不许说脏话!”她一下蒙住我的嘴巴,“你真是积习难改啊。” 我挣扎着说:“这叫话糙理不糙,难道不是吗?伤心太平洋啊!” 武彤彤顿时泪如雨下,死命地抱住我,亲吻我,近乎于喃喃自语:“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 直到我们去吃晚饭,也没人入住。晚上在中关村逛了一大圈回到旅馆,进驻了一个甘肃天水的小干部,自称潘石砌,正大嚼红烧方便面,满屋子味道大倒胃口。武彤彤坐了十多分钟,我把她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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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在呼呼大睡,武彤彤来电话,兴奋地让我赶紧带着行李赶到校门,我还没问个子丑寅卯来,她就挂了电话。当我赶到这座巍峨的大学门口时,她已经笑盈盈在那里等我了,她红衣黑裤,头发飘起来,英姿飒爽如一红缨枪。我笑逐颜开:“找到更便宜的旅馆了?” “不是更便宜,压根就免费。” “天下还真有白吃的午餐?” “天下没白吃的午餐,但天下有白睡的床。”她挎住我,急咻咻向里走。门卫威严而白痴地看着我们笑笑。 “你要让我下榻‘灭绝师太’楼?饶了我吧!” “你想得倒美,我倒想让你去,别人还不答应呢。”武彤彤吐出了实情,学校放假,给我找了个学生宿舍。和在教工餐厅见到的那个男生住,他叫黄笑。 “算了吧,去那里我很不自在。”我停下来,为难地说,“老大不小的,跟一帮小屁孩瞎混啥啊?” “怎么啦?狗咬吕洞宾啊?重温大学时代,校园生活多好啊。你也不老嘛,这儿还有四十岁的研究生呢。咋老觉得自己老?时间长了,还真的就老了。”她拖着我走。我像一个被群众当街扭送公安机关的小偷骗子啥的,拼命挣扎着,压抑着声音嚷嚷:“非礼啊!” “谁非礼谁啊?我不想拖你走啦,别人看见了,肯定过来帮忙,你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啦。”她正色道,“别想那么多,想想你的钱吧,浪费在那里还不如省下来卖点书呢。” 我只好就范。名校男生集体宿舍除了比“稀饭大学”宿舍硬件强一些,大同小异。斜长的房间,两边各两张铁质高低床,房间中间两张桌子并成一排,两边各有两个带锁的抽屉;一张空铁床和暖气片上,满负荷塞着皮箱纸箱脸盆暖壶等杂物。好在是假期,屋子还算干净。一股脚臭味力压群味,那种臭味和民工工棚里的臭味并无二致,这再次说明,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流的分泌物,并无嗅觉上的差异。 奇怪的是只闻脚气臭,不见臭袜子。黄笑很有经验地拿起几双球鞋往地上使劲抖抖,缩成一团的臭袜子和几只用过的避孕套便落了出来。他尴尬地看看尴尬的众人,一手捏鼻一手用纸垫着将臭袜子和那物什放进塑料袋,密封,物归原处。他女友徐娜则赶紧打开窗户,空气渐渐正常。 “这是我们班的邋遢大王——团支书。”他笑骂道,居心不良,“戈老师当年的集体宿舍也——?” 我投其所好:“臭袜子有,别的就没啦。” “戈老师当年一定很纯洁吧。”黄笑问。 “当然,旧社会嘛。” “你咋这么低级趣味啊?”徐娜敲打他。 “要不我叫黄笑干嘛?”黄笑着争辩,一边帮我整理床位一边自嘲他父母给取的名字没水平。徐娜开玩笑:“你父母还真有远见。” “我知道戈老师也一样纯洁,开玩笑嘛。” “我也不想纯洁,可是那年代,不纯洁不行啊,刚想不纯洁立马消灭在萌芽状态啦。多少班主任辅导员有事没事都拎着三节电池的大手电到处晃悠,哪儿黑照哪儿,奸没拿住,自个儿哈喇子流了一地。”我以羡慕的口吻说,“你们真是赶上好时候喽。” 收拾停当,黄笑给了我一把钥匙,和徐娜离开了。我说请他们吃一顿啥的,他们说改天吧。黄笑还特地扮个诡笑说,他们去遥远的广播学院,很晚才回来。两人搂搂抱抱扭扭捏捏打打闹闹走了,楼道里回荡着他们青春期激越而闷骚的欢笑声。在开学前,这个八人间的十多平米房间就归黄笑和我了,我是乐不思蜀啦。关上门,上床,床有棕垫子,干爽透气。我再次感叹:“他们真是遇到好时候喽!” “嫉妒了吧?”武彤彤钻进蚊帐,在我身边躺下。 “多善解人意的好学生啊。你怎么也得给他们打A分啊。” “可惜没机会啦。”武老师取下眼镜放到桌上,“我一向善待学生,即使他们有些问题,也全不在他们身上。应试教育嘛,他们遭了多少罪才考到这儿来啊。” 这个下午发生在这所顶级名校男生宿舍的激情近乎完美,拿应试教育的庸俗标准,可以得A分。这得益于环境,整个下午,整层楼里就咱俩。惟一让我吃惊的是武彤彤笨拙的技巧和超强的控制欲怪诞地捏合在一起,气氛、前戏、姿势、节奏、时间和烈度均被她控制。我就像一个参加决赛的种子选手,必须一丝不苟竭尽所能,才能获得教练的认可。 晚上,总是在我入睡后的朦胧之中,有人进了屋,随后近在咫尺的小空间里地动山摇起来。我异常清醒,却假装沉睡,黄笑和徐娜亲密而闷骚的窃窃私语,清晰地传入我酣热的耳畔,诱发我真切的骚动。我心藏书网想小屁孩真是遇到好时候了。早晨,黄笑总是嘻嘻哈哈:“戈哥昨晚上您又说梦话了。” “是吗,我说啥来着?”我故作纳闷状。 “说小屁孩真是赶上好时候了。” “哈哈,难道不是吗?”我纵声大笑,黄笑露出一脸黄笑。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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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和武彤彤以恋人姿态出现在杨星辰夫妇和李皓面前时,他们惊愕得下嘴腭脱臼了几秒钟才阖上。李皓说:“哥们,深圳速度啊!” “都啥年代了,你土鳖还是傻根啊?”杨星辰纠正,“这叫互联网速度,这叫——一切皆有可能时代。” 我自嘲:“我这人,先天发育不良后天发展失常,晚一步晚十步,再不放进高压锅里怕是赶不上趟啰。” “这个不取决于你晚熟还是早熟,取决于你是否土鳖。”杨星辰喝得有些高了,醉醺醺地,“土鳖放进高压锅里多长时间,拿出来还是——土鳖。” “精辟!作家这碗饭还是你来端算了。”我笑,又质疑起量变质变理论来。 李皓和一个山东画家合租,没一只宠物,却只能用“狗窝”来形容,以致于我一直怀疑单身男人都是属狗的(除我以外)。李皓一大早就安排这顿火锅。陈菊和武彤彤在客厅里聊天,剥蒜择菜。大汗淋漓吃了两个小时,又打了两个小时纸牌,才赶回城里。 当夜,我和武彤彤在宿舍门前听见里面传来沉闷的喘息和尖叫,尴尬又兴奋。在楼道里沉默而狂热地抚摸热吻了一阵,武彤彤带我去了“灭绝师太”楼。我如同深入敌营的特工,寻找机会绕开门卫的视线幽灵一样闪进去;上楼,屏住呼吸,悄悄开门,蹑手蹑脚地进去。 狭小的两居室,客厅很小,电视柜、沙发、茶几和折叠起来的餐桌,满满当当。另一间住一位恐龙级灭绝师太。据悉这位哲学讲师匪夷所思地具有小市民爱咬舌头的庸俗病,如果考虑到哲学家超常的思辨能力和语言才华,任何一件微不足道的鸡毛蒜皮,一经她口都可以变得形而上的荒诞不经和灾难性的骇人听闻。文人相轻,女人相轻,才女加倍相轻,两位师太室友关系形同水火。 在外面武彤彤就吩咐我,最好不要给她任何传播流言的机会。我只能花五分钟冲澡,因为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师太还有俗人另一个毛病——尿频。如果三更半夜在卫生间撞见个坐在马桶上的陌生爷们和她对视,肯定会被吓得既也无法仰望星空,又无法拷问大地,没准落下个暂时性大小便失禁、永久性性功能障碍啥的。 武彤彤的房间只有七八平米,简单家具。她已经打理行装,房间有些乱,但乱而不脏,主要是衣物和书籍四处散落。室内没空调,烤箱一样闷热,武彤彤打开电扇,再撑开纱窗外的玻璃窗。我穿着拖鞋拿着浴巾闪进狭窄的卫生间,提心吊胆地冲了个澡,又影子般潜回小屋。武彤彤再如法炮制。 武彤彤拿出她的签证和十来封美国大学录取通知书给我看,一律全奖。我对她的敬意立马如山洪暴发,我轻声而由衷地赞赏道:“不愧学术灭绝师太,连美国佬都被拿下啦。” 小铁床的晃荡声在午夜异常刺耳,欢娱片刻只好停下来,移师自制的地铺。世纪末那个夏夜,一种压抑了的高烈度男女情欲,如同尘封了数千年的岩浆,汩汩喷薄而出。我们拼命压抑住欢快的声响,武彤彤甚至用枕头压住自己的头,但低沉、尖锐而快乐的身体音乐,依然隐约而坚韧地传来。微弱的光线里,武老师深邃而发亮的眼眸,荡漾着无法遏制的迷醉;她光滑温热的身体,则像随音乐起舞的银蛇一样,竭尽所能地展示愈发柔韧的身姿和快乐的痉挛。 有两次,对面门发出“吱”的一声,武老师立即示意中止, 6211." >我便如中了孙大圣的定身法,瞬间凝固如一具保持战斗姿态的雕塑,屏住呼吸,纹丝不动,只是热汗如注,无法自控,停留在相互身体里的部分也努力维持着自身的湿度、热度和硬度。寂静中,我听见哲学师太跌跌撞撞走进卫生间,俄顷,发出清晰、形而下的嘘嘘溪流。随着一声轻轻的“呯”声,武彤彤用身体语言发出了恢复战斗的信号,蓄积了新的能量的我们便发出新一轮更加激烈的攻击。我们在黎明中安然睡去,再次醒来时,忽然听见一男一女在客厅里对话。武彤彤对我耳语:“她男朋友来了。那男的都五十岁了,谈七八年都不结婚,你说怪不怪?” “形而上学嘛!” 不久他们打开电视,传来乒乓球比赛的声音,乒乒乓乓喊打喊杀的。在距离他们直线距离不到两米的地方,我和武彤彤如蛇纠缠,无声无息纵情又一次。我想出门,彤彤犹豫不决,让我不悦:“她带男友来,你不能?” 她嘘了一声,低声说:“我从来没带过男的来,现在突然带一个,知道了还得了?你要我晚节不保啊?” 不久,对面房间里传出地动山摇的快乐呻吟。我低笑:“出早操呢!” “坏!”武彤彤掐我。我们也被诱发出最后的斗志。那热火朝天舍生忘死的局面,就TMD一场劳动竞赛似的。趁着他们激战正酣,我先鬼魅般晃出了门。武彤彤十多分钟后才出来,一脸倦怠和从容。 城市的每一寸空间,都装着不同的精彩故事。绝大多数都被时间、空间、钢筋水泥和自我封闭隔断了,银幕上、铅字里和街头流行的,永远都是拙劣的山寨货。 余下的两天,武彤彤陪我见了两个编辑,有个还是她同门师哥。我则陪她去做头发,洗牙,订机票,还进行了大量采购,那时中国货还没在美国泛滥,国内便宜得多。bbr>.99lib.武彤彤开了个购物清单,除了自己,还帮同学代买。我们按清单到处跑,大包小包进出各大商场和出租车,我开玩笑:“连被子被套都带,出远门的民工似的。” “哈哈,我就一民工,过去给教授干活,不是民工是啥?”武彤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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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午后,武老师将我带到她办公室帮她收拾个人物品。等钥匙一交,她就跟这所牛气冲天色厉内荏的名校没现实上的联系了。门卫认识她,所以我没留下“来本楼目的”的案底。整层楼没人,凉爽、沉闷而静谧,我们行走时,楼顶回荡着空旷杂沓的脚步声。办公室大约有七八张办公桌,两个劣质长沙发靠墙,文件柜四处摆放,桌上电话被锁在铝制小盒里,只露出话机柄。我指着电话笑:“最高学府也搞这一套?跟我那破公司似的。” “那可不?打个破电话,还得看人脸色。你说这地方还能待吗?”她说。我从她身后搂着她,她挣脱了:“你坐下来,我要和你好好谈谈。” “还来这儿谈,弄得公事公办似的。” “你给我严肃点。”她挣脱我,“谈事情就需要这样的环境。” “我们的确该谈谈了,大老远来北京和你谈稿,稿子没谈一分钟,人倒搞上啦。”我嬉笑着坐沙发上。 “下流!那个不用谈,写东西越个性化越好,我没法谈,我不想把我脑子里那些条条框框移植到你脑子里去,那是害了你。”她话题一转,“你想去美国吗?” 我心里一惊,脱口而出:“废话嘛。” “我能把你带过去。” “你怎么把我带过去?搁那大箱子里?”我笑。 “我给你办F2?” “啥是F2?我只听说过F1,方程式赛车啊?”我愣了。 “哪跟哪啊?99lib?F2是陪读的签证。” “哦,陪公主读书,这生意好啊。” “是陪老婆。”她脸一红,又狠狠地说,“哼,算便宜你小子了。” “哎——呀妈呀!”我禁不住搓起手,在屋里步态错乱地踱来踱去,自言自语,殊为陶醉,“既能去美国还白捡一老婆——还灭绝型的!不要迷恋哥,哥只是命带桃花。” “可不是嘛,你傻人傻福呗。”武彤彤话锋一转,“但你必须答应一个条件。” “还有条件啊?”我紧急止步。 “当然啊,要不凭啥找你啊?” “那是那是,洗耳恭听。” “你也必须读书。” 我就像吃了炸药又喝了烧酒一样跳起来:“我还不够傻啊?我可以不负责任地告诉你——都是书读的!” “人家教育体制和咱这儿两码事。”她说,“咱既不是太子党又不是阔少爷,过去惟一出路就是读书。” “我不是不愿,实不能也!”我面露难色,“就算为了你去拼老命,可我连留学的资格都没有,你知道我只是专科文凭——难道我去读本科啊?” “哎——,我算倒霉了,咋就遇到你这一半成品毛坯?”武彤彤一下泄气了,“不说名校,你咋就连一普通本科也搞不定啊?看上去倒机灵得跟猴子似的。” “你这是学历歧视!我告诉过你了,我是自觉抵制野蛮的高考制度。像我这样多层次复合型跨世纪不可多得的人才,是无法用中国现行教育体制来衡量的。很多伟人都无法用这个庸俗标准来衡量。”我恼羞成怒了,一一列举,“爱因斯坦、爱迪生、比尔·盖茨、鲁迅、钱钟书、沈从文……还有湖南韶山冲的毛伢子。凭啥你来考我,就因为你比我多看几本书?太可笑了。——大学就是一个学术猪圈!久居茅厕不觉臭……” “强词夺理!不行就不行,少找客观原因。这社会只能你去适应它,你谁啊?太子党啊?”她驳斥我。 我像一个倒霉透顶的被告,激昂地向陪审团诉说他的冤情:“……说实在的,我是偏科,当初如果数学能考个七八十分,我也能来北京和你同床——对不起我发音不准——同窗求学。其实我数学整体也不差,就讨厌TMD微积分和极限,这种排排坐过家家似的愚蠢推理有啥实际用处?还占那么高比例,全是连环套,错一道题,全错了——连坐嘛。” 她笑起来:“我知道你这人没逻辑思维能力。那你完啦,GRE里面有三分之一都是逻辑。” “别跟我提GRE啦,我不是连资格都没吗?” “唔——”武彤彤忽然茅塞顿开似的微微点点头,“死马当活马医,也许有救。” “啥意思?去人大东门买一张文凭?”我压低声音笑起来,“那里倒便宜,就你母校,也不过区区五百块,不过我丢不起那人,我这人虽然猥琐点但还是刚正不阿的。” 武彤彤厉声打断我:“你疯啦?谁让你去干那事?即使过去了,逮着你你就完蛋,还把我牵连进去。人家是信用社会,你以为跟你们村啊?” “那咋办?”我一脸茫然。 “你不是有自修本科成绩吗?有些美国大学是认账的。现在的问题是——成绩还有效吗?” 我眼前一亮,都忘了这一茬啦。我说:“应该有效,不过早就没考啦。自我成为职业社会活动家,我就彻底打消了混文凭欺世盗名的无耻念头啦。” 武彤彤制止道:“别贫嘴了,你说还有几门没过?” “好像三四门吧,不过最要命的是要考第二外语,自修英语本科是最难的,很不公平啊。” “你没学过第二外语吗?” “当时惟一二外是俄语。选修课,没咋学。”我狼狈中自找台阶,“我对北极熊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的姑奶奶!你这人真麻烦,我算没辙了。”武彤彤颓然无力地捂住了头。 气氛凝固了片刻,我小心翼翼地说:“不过,我学过法语,自学的,但——现在也忘得差不多了。” 武彤彤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再复习复习,以最快速度拿下自修本科,然后就可以考GRE和托福了。” “那得多久啊?”我忧心忡忡。 “就看你了。一般的,考G和考T大约用一年到两年时间,最牛的半年能够拿下。” “你呢?” “你说呢?”她得意洋洋的样子。 “呵呵。”我揶揄道,“我忘了你是中国考试机器里锻造出来的标准件了,这时候优势显出来了。” “咋说话呢?”她揪住我的嘴,“我没优势咋拿到十多个大学的Offer,个个全奖。你行,咋不给你啊?” 我偃旗息鼓不战而降了。武彤彤打开锁着的办公桌,拿出一本本砖头厚杂志大的考T考G资料,说:“你命好,遇到我,这些幸好没送人。你带回老家去先看着,不过你还要买一些‘纽东方’的最新资料?,复习几个月,然后来北京‘纽东方’总部上个培训班,再复习两个月就可以去考啦。” 我把资料放进一个大袋子里,咕哝着:“口口声声谈稿子做生意找工作,原来是进京赶考来啦。” “那可不?你那个小老板同学不是说现在是‘一切皆有可能’时代吗?”武彤彤笑说,然后正色道,“限你一年到一年半内拿下所有考试,否则你别去美国啦,那儿可不养闲人。我只给你这么多时间,我可等不起。” “有期徒刑啊。”我哀嚎,忽然恍然大悟,“我咋糊涂了,既然你给我办陪读,我何必要考试呢?” “我知道你不爱读书,或者说不爱考试,我把你办过去,你不读书咋办,天天给我捣蛋添乱,我还得把自己搭进去?这是终身大事,你这种人,我得防着点。”她冷静地说,又安慰我,“过去再申请也不迟,只要你过了这些考试,我明年就回来和你登记,然后咱们就远走高飞啦。” 我仰着脖子眯着眼睛做憧憬状:“从此——过上幸福而糜烂的生活啦!” “流氓!”她嗔笑着扑向我。 “注意场合。”我躲着,“你疯了吗?” “我就要,人生难得一回疯!”她起身,调皮地说,“我去上个卫生间。” “我也去——暗中保护你。”我一脸坏笑,尾随而去。 “讨厌,What a voyeur! (你窥视癖啊!)” 在这所中国最牛逼的大学的办公楼,在一个僻静而闷骚的角落,我们的激情在沙发上、办公桌上、办公椅上、窗户边框和墙壁上迅速地酝酿着、炙烈地燃烧着、疯狂地释放着。武彤彤眼神迷离,嘴角抽搐却咬紧牙关。我能强烈感觉到她体内浑厚、炙烈而坚韧的括约肌充满节奏地跳动着,像一个频率不规则的活塞九浅一深,拼命激活承接着我的反作用力;她源源不断的爱液滋润着我干涸的灵与肉,我以能够集结的最大能量感应着她置换着她。我们黑洞一样的欲望吸盘似的吞噬着对方,直到耗尽最后一滴。在男欢女爱上,武彤彤最大的不同就是把它看成了一场考试或竞赛,聚精会神全力以赴,完全占据了操控权,自然少不了霸权主义行径(她偏爱女上位姿势),激发出我犹如被压迫阶级的羞辱交加的超强反击。 武彤彤扶住窗框,我在后面策马扬鞭。透过窗外高大榆树的细密空隙,可以眺望远处空旷而?尘土飞扬的足球场上,几个赤裸上身的男生正热火朝天地展示他们失调的身材和拙劣的球技,皮球还没有突破禁区,几个观战的女生就拍着饭盒跺脚尖叫:“快射!快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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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余下的日子里,我们马不停蹄地窜访了任何一方感兴趣的景点:颐和园、琉璃厂、雍和宫、东交民巷、崇文门教堂、鲁迅博物馆、沙滩北大红楼、段祺瑞执政府旧址、后海……我们看了两场电影,重温了《泰坦尼克》。我们去人艺剧场看了话剧 href='2040/im'>《茶馆》,还专程到老舍茶馆吃点心,喝茶,看杂耍。我们去了三联书店、三味书屋和西单图书大厦,我买了一堆书,朗文词典、基础法语啥的。我们还去甜水园图书批发市场溜达了一圈。我们游荡了各大名校,拜访了她的几个导师,包含两个泰斗。我们啥都谈,惟一不谈的依然是文学。武彤彤只是笼统地说:“你就照自己的感觉写好了,怎么舒坦怎么来。” 我一脸坏笑地看着她:“噢,直到舒坦为止,那得累趴下了。” 她扑上来厮打我:“你怎么这么色情啊!改写色情小说算啦。” 开书店做小老板的事情早就扔进了忘川,情网困住你,时间就失去了意义。我们因地制宜竭尽所能精益求精争分夺秒,像填充黑洞一样徒劳地填充着情渊欲壑。武彤彤家人一再来电让她回家聚几天,她总是一天推一天,当她不得不走时,我掐指一算,正好三十一天,真到北京度蜜月来啦! 订了卧铺票后几乎不名一文。我给家人报了个信,说事情正在起变化,回家详谈云云。离开北京的前一个晚上,武彤彤和我彻夜未眠,如胶似漆,时而喃喃耳语,时而相拥而泣,时而狂风骤雨,直到火车要开的前一个小时还沉醉于最后的激情。当打车赶到火车站时,只有五分钟就开车了,我像亡命徒一样跑入候车室,检票已经结束,我在工作人员的呵斥下翻过检票栏屁滚尿流地跑进去,只听铃声大作,打断了武彤彤地叫喊:“小心——” 事后武彤彤告诉我,她突然不想让我走——最后那一次欢愉,她控制了床上的节奏。从学校去火车站的路上,她一直巴望着塞车。大不了赔你一张票,她说。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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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戏剧性的北京之行小范围地、简明扼要地给家人唠叨了一下,他们都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啦。但当我把武彤彤的照片拿出来时,他们的情绪又像开口向下的抛物线右侧一样坠落了。客气的,如我弟弟的新任女友,委婉地说:“理解,情人眼里出西施99lib?嘛。” 不客气的,如我姐姐,拿出参照系:“还不如那个雪儿呢,真是漂亮无才女啊。” 浅薄粗鄙的,如我弟弟,直奔问题要害:“哥,我看你该增加眼镜度数了,一个不如一个了。” 尽管这些反应都在我意料之中,还是引得面红耳刺,我辩驳道:“还以为我年少轻狂意气风发呢?别忘了我现在是下岗职工,说白了无业游民。她确实住在‘灭绝师太’楼里,但也是名校灭绝师太里的极品。” “啥,师太?她多大了?”我妈被弄懵了。 “灭绝师太——”我弟弟绘声绘色地给她解释,“就是金庸的 href='2179/im'>《倚天屠龙记》里峨嵋派掌门人。眉毛是倒立起来的,面带鬼相武功高强,心狠手辣,凡她走过的地方,飞沙走石寸草不生,比现代生化武器还凶。” 我妈听得目瞪口呆,十岁外甥女童言无欺,惊恐而欢快地手舞足蹈:“就是就是,看了觉都睡不着。” 我弟接着说:“男人听了她的名字腿肚子都要打颤,尿筋都要闪了。厉害吧,所以叫‘灭绝师太’。以前电视里放过,我有碟子,我哪天拿过来。” “胡说八道。”我颜面尽失,绝地反击,“现在一些人别有用心地妖魔化女博士或女强人,第三性呀,灭绝师太呀,假小子呀,都是——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属于酸葡萄心理。” 我妈缓过神来,加上我弟在家的第三世界地位,就给我解围:“就是嘛,老幺说得也太夸张了。知识型、事业型女人个性强也是正常的,哪像靀城这些,弄得跟小妖精一样。人漂亮当不了饭吃,而且也就那十多年。我看她还不错,气质取胜,在电话里也很有礼貌,很有水平。” “那也是,和哥哥说得拢,两个书呆子,一对呆夫妻。”我弟弟笑,“你们将来有小孩了,就叫阿呆。” 我姐姐理智下来:“也是,没十全十美的。再说还可以把你哥弄到美国去,也不吃亏。” 我这时再吐出疑虑:“但她要我读书,一读就是五六年,而且读那之前,还要考几个试,每个都要脱一层皮,一年半能够考下来就算天才了。” 我姐姐和弟弟都吓得摇头,吐舌头。我妈也愣了:“还有这回事?” “是啊,天上哪会掉柿饼啊!”我接着说,“这还没完呢。考完试只是万里长征走完第一步,你还得选专业,和美国大学教授套磁——也就是拉关系,然后准备申请材料,找人写推荐信,一封一封寄过去,人家要不要你还难说呢。为了增加几率,你得寄十几份,每份上百美元,也就是咱们八九百块。从考试到拿到Offer——也就是录取通知书,再到签证,两年内能拿下就算吉星高照啦。还不说这几年不但挣不了钱,还得倒花两三万呢。加上前面考试的钱,没三四万拿不下来。” “天啦,我听得脑袋都大啦。”我弟弟说。 “咋这么贵啊?”我姐姐大吃一惊。 “GRE考一次就要一千多,考托福一次也是六七百,很多人考好几次。还要去北京培训,一个班就是一千多,GRE和托福两个班都得上,有的人上几次,还有上千元的资料费,北京几个月的食宿费,北京和靀城的交通费,十多个美国学校申请费,还有去领事馆的交通费和签证费,签证一次就一百美元,连签三次能过关算幸运……你们算算要多少钱?”我一股脑地列举出来,再补充说,“即使过去了,读三四年或七八年书,拿到学位才能找工作,找到工作两三年才能拿绿卡。” “啥叫绿卡?”我妈问。 “简单说,就是美国户口。有了那玩意,你才能在美国合法地生活工作。”我说。 我姐姐眼睛都大了:“天哪,差不多要十年!这代价也太大了,你自己好好考虑。” “这和十年有期徒刑有啥区别?我算是被考住啦。”我仰天花板长啸。 无论文化高低职业贵贱社会属性,但凡中国人总是不可理喻地认为,读书就是走正道,甚至不计后果。果然,我妈沉思了一会,说:“这个我支持,你以前读书就不认真,要不也不会考到那个学校。这也是个机会,几年也值得,老婆也找到了,总比白晃下去好。至于钱的问题,想办法吧。” “我不适合读书,我适合写书。”我大言不惭。 “写书?你写的书在哪?这次有眉目了吧?”我妈数落我。 “编辑很喜欢,但要修改。我可没时间耗在那上面了,爱出不出。”我无所谓的样子。 “我忘了问了。”我妈迟疑了一下,问,“去美国读书可以要小孩吗?” “当然,出去之前就要结婚嘛。嗨,八字还没一撇呢。”我说。 在我和我妈的影响下,家人迅速统一了思想。我也马上制定了详尽的计划:每天七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一周休息一天……看着这个计划,我觉得头皮发麻,后脊背凉飕飕的。 一切皆有可能?我一塌糊涂的生活似乎不可思议地发生了逆转。长期动荡不安的生活,已让我滋生了不可遏制的种种胡作非为的危险苗头,如果就这样烂滚龙一样滚下去,迟早会走上不齿于人类的不归路。我为迎接大洋彼岸的新生活做好了思想上的准备,只等一年后彤彤来接我。告别青春以来,我再次对生活充满了玫瑰色般的梦想。剩下的,就是重新拿起书本,一路考过去。这事不好玩,但很多时候事情一旦开始,你TMD就得硬着头皮玩下去。我还有点自知之明,这绝对是我自救于水火通向幸福的末班车了。 我完全恢复了当年高考时的状态。闭门不出,一切热闹熟视无睹,一切电话敬谢不敏,电视基本与我绝缘,连“新闻咸播”和“幸运250”都戒了。偶尔瞅一眼股市,气急败坏,索性懒得再看。所有家务与我无关,所有好吃的都给我送来。我妈小心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我成了一个肩负重任而又恬不知耻的寄生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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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彤彤走之前那一个礼拜,天天和我煲电话粥,说不完的甜言蜜语道不尽的卿卿我我。我对她讲了我的考试计划,她觉得安排得很合理,但不要太累了。 午夜,第一个越洋电话把我从梦中惊醒。彤彤的声音不太清晰:“哈哈,我到地球另一面啦。你睡了吗?” “都做了几个梦了。”我打着哈欠。 “是吗?梦见我了吗?” “你说呢?” “我哪儿知道啊?”她笑,“那我改天打给你啊,你肯定累坏了。” “没事,反正也醒了。安顿好了吗?” “正收拾呢,房子是同学帮着找的。还行。” “感觉咋样?” “很兴奋,第一印象是天壤之别。” “天堂呵。” “倒不致于,但绝对一片净土,蓝天碧云,参天大树,芳草茵茵,鸟语花香。这里真是太干净啦,简直一尘不染。”武彤彤兴奋莫名,“皮鞋不用刷了,鼻孔不干燥了,咽喉不疼了,肠胃也舒服啦,例假也不紊乱了。” “才去几天啊,这也知道啦?” “这个——据其他师太说是这样。” “那我就放心啦。” “不放心又怎样啊?”她笑,又诉苦,“东西吃不惯,一想起我们去的那些餐馆就垂涎三尺唾液横飞。” “也太夸张啦。咱中国人就是一群吃货,一个人要想获得灵魂的自由,首先必须摆脱味觉的囚禁。” “这句话谁说的?” “谁>说的?我就不能说出这种话来吗?” “挺有意思。” “当然啦,你想啊,人和猪的主要区别在哪儿啊?除了人能使心眼子、直立行走和——偷情以外。” “我明白了。”武彤彤笑得差点岔了气,话筒里传来噼噼啪啪的气息响。我问她学校咋样,她又兴奋起来,“又大又漂亮,跟公园没区别,而且没围墙;我这个学校校园比北大清华加在一块还大十个,校内都有公交线路,很多学生都有车。” “牛逼!这下傻眼了吧,我估计就跟一百年前外省人于连去巴黎。”我笑。 “你能不能别用刘姥姥的眼光推测他人啊?”她笑。 聊了一会我的复习情况,她说明天再给我电话,挂了。电话把我妈也吵醒了,来到我房间,问了问情况,不停赞叹“这女子真有本事”,进而觉得她儿子也挺有本事,非常满意地回去睡了。 次日清晨,越洋电话又打来,武彤彤让我记下她的新电子邮箱和电话,又核实了我的地址,说即将来信和照片,也让我再给她寄几张照片。我问:“你不是有了吗?” “那是标准照,一点也不生活化。”彤彤说,“一帮师太聚会时都把自己男友或老公照片拿出来展览呢。” “你就别拿我丢人现眼啦。” “广大师太一致认为,小子还有点姿色。作家我见得多了,个个长得偷工减料,鬼斧神工。” “啥叫姿色啊?你拿的参照系也太低啦,美男都是跟恩来精卫张少帅比,没听说跟武大郎比的。” 我选了几张搔首弄姿装腔作势的照片,寄了过去。 如何消解相思之苦让人抓狂,在那个电信向互联网过渡的青黄不接的时候,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声讯方式更折磨人。除了频繁而漫长的电话粥,我们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电话激情。无数个寂寥的夜晚或凌晨,我们小心翼翼地躲在被窝里,通过一根细细的金属线上的电流声,地球两端两个孤寂的灵魂被连接起来,体会着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既虚拟又坚实的美妙声波,在幻想中抚摸着对方的灵与肉,强烈感应着彼此的微妙反应,时而攀上惊心动魄的波峰,时而滑入不可名状的波谷,羞荣交加,意兴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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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东方”资料到了,沉甸甸一大箱。复习比想像的难,我毕竟已离校七八年了,除了刚毕业自考了几门,偶尔翻译点东西换点零花钱,基本没摸专业书。仅有的那点法语知识早已皮毛不存了。我调整计划,将法语考试挪到最后,找个机会上个培训班。不久,一切有条不紊地推进着,我感觉渐入佳境。 武彤彤来信了,中英文夹杂,优美而挚烈。除了描述留学生活,全是关于爱情、思念和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最后一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看得我泪眼婆娑一塌糊涂,当即以一个饱经沧桑的文学青年所能采用的最好修辞并不惜套用大尾巴狼名言回鸿一封。当时靀城对互联网、电子邮件还一片茫然,就鸿雁传书吧,我坚信这古老的联络方式最为真挚。 随信寄来几张照片。一张是聚会,绿茵茵的草坪上铺着白布,摆满食品和饮料,五颜六色的学生盘腿而坐,大快朵颐笑逐颜开,一白人小子拨弄吉他。远处是奇异庞大建筑,疑似图书馆,又像音乐厅。另一张则是她给洋学生上课,墨绿色板上写着几个汉字:天、地、人、和……彤彤正忽悠博大精深不着边际的中国文化呢。 我妈戴上老花镜看了一会,说:“彤彤长得还是不错,只是忙事业不爱打扮,很耐看。人嘛,最终还是要看内在。” 我开玩笑:“你年轻时要是丑了,老爸会看上你吗?” “嗨,时代不同了,情况也不同嘛。” 武彤彤平均两三天打一次电话。常在深更半夜或黎明时分,每次电话粥平均时间约莫一节课,最长的一次发生在周末,居然聊了四个多小时,聊得两人都睡着了,直到她卡里的钱用完,自然断了。对她的电话,既渴望又惧怕,有几次我这个超级话痨都累得想结束通话。她总是说,从美国打便宜,不打白不打。——她太寂寞了。 靀城下第一场雪时,武彤彤二十九岁生日不期而至。如何庆祝我们认识后她的第一个生日,颇让我这个糙汉伤脑筋。我姐善织毛衣,她提出以上好毛线给这个未来弟媳织一件毛衣,万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我觉得主意不错。我又去商场选购了两套“宜而爽”紧身内衣裤和一双羊皮手套,我想寒冷的美国北方肯定用得上。随后,我绞尽脑汁地写了一封傻傻的情书,再从大学英语综合教材找出著名心理学家弗洛姆的名篇《论爱的艺术》一个章节,拿到一家打字店让打字员输入,我守在旁边校对,设计好字体、版式和装饰,然后选取特型彩纸打印出来。还好,打字员不懂英语,要不她一定先晕过去。 邮寄这些东西,花了四百多,比置办这些东西还贵。这些礼物显然起到了感情催化剂的作用,武彤彤连来几封信,恨不得立马回来接我。谈到我的复习情况,我说我都要崩溃啦,她说为了她,为了我,也为了咱们的下一代,就崩溃一次吧。随后一段时间,武彤彤来电更频繁,有时候一天几个,以致于我都不得不大发雷霆谴责她应专注于学业。 新世纪来临之际是在惶恐和兴奋交相厮杀中度过的。我知道,新世纪的头一个夏天,我的命运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我不惮以最坦诚的心态,露出小人得志的嘴脸:哥们不是啥传奇,不过是“幸运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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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后春节前这一段,武彤彤电话明显减少,我没多想,她毕竟有繁重的学业。节后一个夜里,她来了一个电话,说一个中国留学生对她纠缠不休,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在之前的电话里,她提到过有美国男同学对她眉来眼去,她不为所动啥的。我想可能是中美文化差异太大,她误会了美国人的热情开放吧。这次我得留意了,我气咻咻地:“那人咋回事?他不知道‘版权所有,违者必究’的规矩啊?” “说了也没用,把你照片给他看了他也不管,疯了似的,赖在我宿舍不走,都跪着哭。” “居然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我对你说过,中国男生在这里找老婆可能就像民工追明星。留学生中本来就男多女少,这里来个女的就是一场混战,每个女的屁股后面都是一支八国联军。这人来几年了,一直没着没落。” “那是他太拙劣了。” “别人也是名校的,就是人长得猥琐点寒碜点,更没戏了。” “还阳痿吧?”我恶毒地说。 “哈哈,我哪知道?”她笑起来,“估计不会,阳痿了不至于为女人疯狂。” “发情了吧,回国找还不随他挑啊?盯着你干嘛?” “回国肯定随他挑,但很麻烦,你以为都跟我这么傻啊?这人有前车之鉴,他前妻一过来就跟人跑啦。不少男生都成了别人的单程机票,还免费呢,也挺可怜的。” “中国男生就那么次吗?” “不是次,情况就是这样。美国女生他们不敢追,只好打自己同胞主意了,很多人专撬同胞墙角,怎么卑鄙怎么来,也挺悲哀的。” “TMD都出国了还窝里斗!他找个黑人妹妹不行吗?”我忍不住骂起来,“我都喜欢用黑妹牙膏,黑妹那牙齿,多白啊!” “你种族歧视啊?我跟你说你还别不服气,中国男生在这里连黑妹都难找。” “他们是互不欣赏吧。”我本能地维护起中国男同胞的声誉。武彤彤带着学术化的理性口气说:“这是不对称的互不欣赏。你不欣赏黑妹妹没关系,别人有的是选择,喜欢黑妹的白人黑人多了去了,你是没选择,所以没意义。不过亚裔女生最抢手,所有背景的男生都喜欢。” 我阴阳怪气:“翻身农奴得解放了,尝到众星捧月的感觉了吧?怪不得‘灭绝师太’都喜欢出国呢。” “那是中国臭男人们浅薄!自己不咋地,还自我感觉良好,一出国,蔫了吧?拿啥跟人比啊?”她很激动地数落起来,“要身材没身材,要见识没见识,要气质没气质,要素质没素质,要浪漫没浪漫,要钱没钱,床上也不行……” 虽然这说的好像不是我,依然不是滋味,我>藏书网打断她:“嗨!你说话客气点,咋这样啊?才出去几天啊?中国男人就这么伪劣?没中国男人你打哪儿来啊?中国男人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还跟我干嘛呀?” 武彤彤振振有词:“这是广大师太的一致意见。” “你也这么看我就趁早拉倒吧。”我赌起气来。 “你急了啊?”她笑起来。 “我能不急吗?不急我成太监了。”我追问,“那你咋办啊?灰尘不打扫不会自己跑,何况癞皮狗了。” “我能咋办?我只能给他解释,不理睬,但不好翻脸,更不好报警,毕竟接机、找房、搬家都是他。这人是留学生联合会的头儿。”武彤彤为难地说。 “妈的,都到美国了还搞这一套,乘人之危啊?”我义愤填膺,“你这种心态我很担心,好像欠他的。”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跟他有任何可能的,我只是和你说一下。” “是啊,你已经是注册商标啦。”我趁机因势利导。 “别得意啊,还不是正式的呢。”说了一些废话,她让我安心复习。 不觉我妈已在我身后,刚才的小争吵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关切地问有啥不对劲,会不会出啥问题? “不会吧,要出问题她何必告诉我?”我自问自答,“对我表忠心呢。” “也是,别多想啦,好好复习你的。”她给我添满茶水,出去了。 我确实没多想,一头扎进复习中。我报了三门自修课程,过了两门:《英美文学》和《词汇学》。《政治经济学原理》居然栽了,而且那王八孵化物还假惺惺地给了我一个调戏性的五十九分!听起来就TMD跟“革命还差毫米成功,同志仍需方寸努力”似的。 大学英语教材我已经梳理一遍。不久,我将托福词汇过了一遍,还好很多还认识。开始听磁带,这是我的弱项。中学学的是哑巴英语,大学又受到当年那场“政治风波”的影响,外教影子也未见到,所以,听力课除了听磁带别无他途,毫无临场感和互动感。那几年,带耳麦狂听摇滚乐对我的听力和神经系统造成了不小的损害,我老是走神,常常弄得和我说话的人误以为我这人挺无礼。 同时开始看GRE材料。首先啃那本被称为“红宝书”的砖头似的1999版词汇书。书背面是一个尖嘴猴腮搔首弄姿假扮青春的中年男,名字很古怪,愚民红。明目张胆地宣示成功秘笈:只要敢于拿大众当傻逼,你就能大红大紫。按GRE的要求,词汇量必须达到一万以上。很多是极度生僻的词汇,除了学术研究或卖弄辞藻,可能一辈子也用不上。古今中外,书呆子都善于给自己找一碗饭吃——把简单的事情弄复杂,然后再非他们莫属地将复杂的事情弄简单,这勾当叫——学问。

5

浑然不觉武彤彤一月没来电话,我想和她唠唠了。这时靀城出现第一批网吧,利用晚饭后的短暂散步,我这个电脑盲去了网吧。我让网管帮我申请一个电子信箱,演示如何发。一封两三百字的信件,我笨拙地使用一个指头折腾一小时,但常常好不容易快写完时,一不留神点到突然跳出来的广告页面,便找不到以前网页了。束手无策的我只好重新登陆重新写。如此几个回合都要崩溃了,再找网管,他给我一一关闭广告页面,一看,最初的那封信还在呢!初次上网也不是没收获,那网管隆重赠我一雅号——菜鸟,我煞有介事地纠正:“应该叫笨鸟。” 三天过去了,毫无动静;我追加了一封邮件,杳无音信。我如坐针毡,却瞒着家人。惟一办法是打电话过去,我家电话无权拨打国际长途,去移动公司签了一份协议,每分钟六元,预交话费,每次缴三千,用不完存那儿。早就寅吃卯粮了,跑到股市。“长红”成“长绿”啦。一咬牙以十二块的价格卖了三百股,一刀下去算是“膝斩”啦。 算好武彤彤的起床时间,晚上,我紧闭房门,看着那多达二十多位数字的号码,谨慎而又忐忑不安地拨出了我的第一个越洋电话。纠正错号,加上信号老断,弄得我拨了半小时才通。我一阵狂喜,漫长回音后,终于听到了话筒被拿起的声音。武彤彤的声音,像被微风吹送过来,有些颤抖:“Hello—” “是彤彤吗?”我屏住呼吸。 “是啊,你是——?” “是我。” “天啊,怎么是你啊?”她就像邂逅了一个多年未遇的朋友。 “没想到吧?要上课去了吗?” “马上就走。” “我给你发邮件了,收到了吗?” “收到了。” “咋没反应啊?” “我——我情况不太好。” 我吃了一惊:“你怎么啦,病了?” “没有。” “那人纠缠不清?” “不是。” “学校的事情?” “也不是。” “Period(例假)来了?” “嗨,想哪儿去了?” “那是咋啦?” “别问了。” 我一怔:“啥意思?我咋能不问呢?” 她突然提高声调,激动的声音里揉进一丝哭腔:“你——,你别逼我!” “我不逼你,你自己说啊。”我急了,她不吱声,我恳求道,“最好还是说吧。” “我对你——没感觉了。” 我听得异常清晰,却本能地问:“你说啥?” “我对你——突然——突然就没感觉啦。”她痛哭起来。 “咋会这样呢?” “我也不知道。” 我充满自责地问:“我对你不够关心?” “不是,你没任何错。” “可能是我们离得太远啦。” “可能吧。” “有多久了?” “有一段时间了。” “是因为那个纠缠你的家伙吗?” “跟他毫无关系。” “另有新欢啦?” “没。” “难怪,没电话,没信件,没电子邮件。” “我不知道咋对你说,没想到你打过来了。” “那咋办?” “我也不知道,给我一段时间,我再想想。” “好吧。你去上课吧。”我无力地放下了电话。 当头一棒!我陷入了有生以来最为难熬的夜晚,目眦欲裂,口干舌燥,头痛胸闷,犹如上万只虫子在体内折腾撕咬。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我在床上瘫软如泥,直到我妈做好早饭叫我也不想动弹。我妈察觉不对,一番追问,我只好和盘托出,她大惊失色,半晌失语,一个劲自问自答:“咋会这样呢?这才作弄人呢……” 我安慰她:“听天由命吧。” “就无法挽回了?” “她说给她一段时间,她要想想。” “我看麻烦。”她悲观地说。 “管他呢。只是这半年白费了,你也白忙活了。” “这个倒没啥,学知识不吃亏。”我妈安慰我,“你也休息一段时间吧。” 我挣扎起床,毫无食欲,懒心无常地盯着不知所云的电视屏幕,又躺了一个下午,直到全家人闻讯后来到床前。我姐忿忿地说:“太不像话了!知识太多的女人还是靠不住啊。” “就是嘛,不晓得你咋个想的,非要找她,孔夫子早就说过,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姐夫说,我姐白了他一眼,他立马不言语了。 我弟弟开导我:“嗨呀,就凭她那个样子,还甩你!闭着眼睛抓一个也比她强。拉倒还好些!” 我妈说:“也不要一棍子把人打死,她可能在那边很艰难,没办法。” 我姐附和:“这倒是,人家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出去,凭啥要找你?你们才认识几天啊,本来就没基础。” 我急躁的姐夫站起来说:“算啦,自认倒霉算啦,再说也不是啥天仙下凡来了。” 我外甥女也插嘴:“就是嘛,灭绝师太,吓人!” 我妈还有点侥幸:“再等一段时间看看,也许她又想通了呢。” 我嘴上附和他们,心里翻江倒海。我起床勉强吃了晚饭,闷闷不乐出门溜达。此后几天,我完全中止了复习,恍恍惚惚,度日如年。就是从当头一棒的那一夜开始,我开始了继老爸去世后第二轮大规模脱发过程。迷迷糊糊中,每每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在拼命抓挠头皮却无法自控,早上一看,枕头上布满了一层黑色针叶林。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年,就TMD赶超林副统帅直逼列宁同志啦。

6

几天后一早晨,魂不守舍的我再次拨通了武彤彤的电话,电话通了无人接。算时差那边是晚上十点多,应该在啊。半小时后再试,依然无人接,半小时后依然如故。过了当地午夜,我每十五分钟、十分钟、五分钟,直到每一分钟拨一次。我像一条被拴住脖子的疯狗扑向永远无法够着的骨头一样,歇斯底里地摁手机按键,放到耳边聆听,直到手指酸痛、换了几次电池也在所不惜。无数潜在致命的电磁波便源源不断地辐射进已经错乱了的神经系统,加剧了我的狂躁。吃了晚饭,去网吧发了邮件回家后再次拨打,终于听到了一声幽幽的“Hello”,如同从地心传来:“是你啊?” “不能是我吗?” “没啊,咋了?” “你昨晚去哪了?”我开门见山,她似乎很镇静,说哪儿也没去。我说我连续打了八个小时,几分钟打一次,电池都换了好几块,脑袋都要爆炸了。 “My God!My God!”她连叫了几声上帝,连说了几声“你疯啦!”,她说她睡觉前把电话线拔了,怕有电话吵醒。 “是吗?半夜三更还有电话?是怕那个人骚扰你吧?”我冷笑着问。 “你想哪儿去了,我和他已经没事了——本来就没事。” “那就好。那和我还有事,——或者本来就没事吗?”我话锋一转。 “不说这个好不好?” “为啥不说?” 她嗫嚅着:“我不想说。” “还没想好?” “嗯,估计想也没用。我们不说这个行不行,我要去上课了,你也该干嘛干嘛。”她想溜了。 “我还复习吗?” “这个——,你自己决定吧,我不好拿主意。” “我还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武彤彤迟疑了一下:“没重要的事情,最好别打,多贵啊。” “这就是我目前最重要的事情。” “对我已经不是了。我挂了啊。” “等——” 随后一段时间,我如魔鬼附体失去自控力,夜以继日地给武彤彤打电话,既是胡搅蛮缠,又像和自己较劲。每次都是勉强的对话、漫长的缄默和激烈的争吵。这样不计后果的后果就是我不停地跑进股市割肉套现,不到一月,话费高达一万多块还浑然不觉。 一次,当我问她为何如此绝情,为何如此水性杨花时,她定时炸弹一样爆发了:“去你娘的!好,既然你非要问,老娘今天就告诉你,我为啥出国,主要就是因为和男朋友分手!就他那啥鸡巴样,还跟我分手!TMD现在就是跪着求我,我都不搭理他的。” 我被震住了。以前她断断续续地说过一个男人骗了她,一去欧洲就跟她拜了。她在报复男人?我强忍悲愤:“可是,这关我鸟事?” “跟你是没关系,你非要问,你傻呀?”她有些嘲弄的口吻,我提高了语气:“你这是反人类的做法!” “啥意思?” “别人和你的纠纷,为啥要我来承担后果?”我怒不可遏,“你TMD搞‘连坐’啊,就算‘连坐’,我也跟那人八杆子挨不着!你这是‘连环拐子腿’!我出气包啊?山区孩子好欺负是么?” 她突然笑了一下:“我咋骗你啦?骗你钱了还是骗你人了?——哦,你说过我以权谋色。” “感情骗子!”我咬牙切齿。 “如果谁分手都指责对方是感情骗子,谁还敢谈恋爱?”她冷笑。 “理论上是这样,所以好拿来做借口。” “我再次申明一次,我们当初的感情确实是真的,现在没感情了也是真的,蒸发了,信不信由你。” “以后还会有吗?” 武彤彤突然柔和起来:“以后的事情谁知道?估计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是没了。你也赶紧给自己打算吧,该成家就成家,别太挑剔啦,在哪儿都一样生活。” “那你咋办?”我傻傻地问。 “读我的书呗,还能咋办?” “有压力吗?” “当然啦,而且越来越大,你以为容易啊?我的事你就别管了,你也管不了。” “你就不需要一个人关心你,搞好后勤,你好安心于学业?”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她突然啜泣了几声,断然地说:“这就跟你没关系了。” “我不管谁管?——这事跟你没完!”我挺操蛋地说,她再次暴跳如雷:“你威胁我啊?别TMD跟我死乞白赖的!我告诉你,你这些天的骚扰已经严重影响到我的身心,弄得我睡不好觉吃不好饭上不好课。你TMD有完没完?我马上就搬家,电话也换,以后别骚扰我了。” “你可真TMD超级灭绝师太!”我气急败坏,她冷笑着说:“哈哈,你明白了吧,现在知道还不算晚,赶紧住手吧。看你这人本质还不坏,我不想玩你,你要再执迷不悟,你看我怎么玩你?我TMD玩死你!” 她最后的咆哮让我突感一股致命的寒意穿过金属线猛地袭击了我的五脏六腑,我“啪”地摔下电话,由悲伤到悲凉,悲凉又成愤懑。突觉心脏剧痛,呼吸困难,摸索到床上。躺了一阵未见舒缓,我挣扎着独自出门打车去医院急诊室。心电图显示,我患了急性心肌炎,医生说是剧烈情绪波动气血上冲的结果,咽喉和鼻腔里的含血液体也与此有关。心理疼痛是可以引起肉体疼痛的,谈爱恋操作不好会死人的,那一刻我认识到。 医生很委婉地询问缘由,我谎称股市被套赃款被盗腐败被告老婆被撬伟哥失效,医生深表同情,一边开药一边安慰我:“人是可以活活被气死的,任何事情想开点,天塌下来高个儿顶着。” “我离死还有多远?”我苦笑着问,医生也笑了:“你这么乐观,说明离死还有十万八千里;但如果悲观,就只有十万八千米了。”

7

随后几天,我挣扎着给武彤彤打过几次电话,她啥都可以谈,就是不谈我们的关系,最多表示,如果我继续尝试留学,她愿以朋友的身份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我的支离破碎里掺入怒不可遏,我突然有些癫狂症状,吓坏了家人。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我妈也彻夜未眠,每隔一会就来我房间里看看,她说听见我睡梦里发出毛骨悚然的哀嚎声。她担心我从阳台上一头栽下去,一再哀求我千万别想不开。 万籁俱寂心如炼狱的夜晚,幽暗光线中墙上遗像框内的父亲收敛了他弥勒佛似的微笑,忧郁地凝视着他这个倒霉透顶的生命延续体。我走到镜子前一看,比起一年前我的非正常人类气质,现在的我更呈现出一种鬼魅般的阴森和狰狞底色。面由心生,情绪是可以扭曲一个人的躯体和面容的。我倒吸一口凉气,摸出枕边的随身听,黄家驹哀伤如杜鹃啼血的《无尽空虚》和《无语问苍天》幽幽传来,撕扯着每一根尚未死去的神经。我吃惊地发现,尽管历经颠沛流离动荡不安的生活,我尚未完全失去悲伤的功能,我枯竭的泪腺还在顽强地分泌着浑浊而咸湿的液体。我还活着。 清明节,我没去为老爸扫墓,因为我也快撑不住了。一直到我过生日时,武彤彤才来了一个电话,纯粹属于礼节性问候,几分钟都嫌多。 一连两月没摸书,我不知道该咋办,家人建议我休整一段时间。我终日游魂一样浪迹于茶楼、酒吧、麻将馆、台球城和各等小酒馆,我的狼藉外貌、古怪表情和喃喃自语常常让旁人交头接耳侧目而过。“戈海洋那瓜娃耍女朋友受刺激,疯了”的说法一度在我同学圈里流传,江湖上的说法更邪乎:“戈老板被一个美国女人骗得人财两空,疯了。”甚至有安定医院的业务探子通过居委会找上门,被我弟打得口吐白沫屁滚尿流。 偶然看看电视,两眼木然。在我彻底崩溃之前,我意识到我必须扛住,在老爸撒手而去之后我TMD必须扛住,否则这一大家人就跟着垮了。我还得赡养老妈,我还要写书呢。短暂酗酒后我坚决戒掉了,还在酒吧抵住了摇头丸贩子的诱惑。我清醒地知道,无论酒精还是幻药都无济于事,短暂的迷醉后甚至搭上小命。在精神上,只有你自己才能击垮自己,也只有你自己才能把自己拖离悬崖。 我开始自我治疗,我找来一堆美国西部牛仔老影碟看,还把海明威的系列小说拿出来回顾。我历来是将海明威的作品当作心理药方来看的。沉着优雅地面对一切,即使死亡转眼降临。我在日记里自我调侃,人在江湖飘,谁能不挨刀?久走夜路,不撞见鬼,还不会踩上一泡屎么?我TMD做几回傻逼我又咋啦? 清醒之余,我依然面对“怎么办”的重大难题。像我这样的社会闲散人员,不自我挣扎一把,即使哪天倒毙街头,除了家人以外,谁TMD都不会多看一眼,大不了引来一《西华都市报》记者,在“社会新闻”一犄角旮旯来上一句“一无名流浪汉横尸街头影响市容”啥的,主流专家们一定会轻描淡写这是社会进步的必然、改革犹如女人分娩的阵痛——痛一阵就过去啦,云云。活了快三十,老子原来是个“阵痛”,也不算白活。 我打定主意去北京“纽东方”培训,我给武彤彤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她回复说尊重我的选择。家人意见纷纭,莫衷一是。我姐说:“我看算了,试还没考,头发掉了一半。” 我开玩笑:“热闹马路不长草聪明脑袋不长毛,这叫聪明绝顶。考不上,直接去当和尚,头都懒得剃了。” 我妈说:“我看你主要还是不服气。美国有啥好嘛,电视上说的乌烟瘴气的,不是枪击案就是满街要饭的,水深火热的。” 我笑:“所以我要去解放他们嘛。” 远在省城的另一个姐姐支持我,来电说试一下也可以,反正半年都过去了,再坚持半年看看,不行就算了,找个踏踏实实的女子过日子算了。我妈也改变了主意,说抱着无所谓的心态试一下,学点东西总有用。 我和“纽东方”联系,正好暑期班还没报满,我赶紧寄了一千块报名费和几百块资料费过去。我不得不面对股市里的钱,两年前差不多可以买两套房子,现在一间厕所也买不上啦。情场赌场商场,哥们是场场失意。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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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赫有名的“纽东方”总部是一座毫不起眼的四层旧办公楼,高速路、立交桥、广告牌和庞大的建筑工地将它湮没在尘土飞扬之中,落伍的白色马赛克墙体,活像一个内地小县城的招待所或治疗“难言之隐”的非法诊所。很难想像,绝大部分出国留学生都是在这儿被高压锅焖饭似的锻造之后争先恐后地溜出东方奔向西方。 热浪滚滚,尘浪滚滚,人浪滚滚,是“纽东方”独特的第一景。经过二十多小时长途折磨和两小时市内公汽颠簸后,三十岁高龄学员和低龄下岗职工的我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地汇入一大群大包小包的少男少女,马不停蹄地靠近那团烟尘。越走拢人们越发出气喘吁吁南腔北调的幸福尖叫,活像当年左派青年遥遥望见延安宝塔。 楼内条件好多了,有空调、饮水机、资料室、小餐厅和带马桶的卫生间。人声鼎沸,摩肩接踵,赏心悦目的青纯美女目不暇接,不时引起饥民似的男生制造出麦浪般的扭头运动——不是男生甲的前额头碰到男生乙的后脑勺,就是男生丙的垂涎流到了男生丁的鼻子上。看来才女并不都是灭绝师太嘛,我这样想着。我买了点食物,领取了一大堆沉甸甸的培训资料和托福听力磁带,又额外掏钱选购了一些留学、签证指南之类的资料。 不久,开始点名,签到。因为目的都是赤裸裸的,所以既没填“来京目的”,也没“来本校目的”。几辆臭哄哄的大巴开过来,我们像牲口一样被赶了上去。汽车经过无数街道和杂乱的建筑工地,过了圆明园颐和园不久,进入城郊结合部,明显颠簸。一片片农田、农舍渐次排开,不远处苍劲雄浑的燕京山脉蜿蜒起伏。两个小时越来越剧烈的颠簸后,大巴抵达妙峰山山脚下一所中学,这是“纽东方”利用该学校暑假空档租用的教室和校舍。这个学校颇像一个山庄似的公园,环境幽雅,空气清爽,罕见百年大树也不少。当时GRE住宿班全国仅此一家,估计就是开到周口店山顶洞或明十三陵,也会人满为患。 大巴在这个集中营似的培训基地停下来,我们鱼贯而出,被领到水泄不通的操场上。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地方,突然从全国各地涌来这么多热血青年,你不得不纳闷,都TMD啥年代了,怎么还这么多人像逃离疯人院一般离开他们的母国?他们有我这样纯洁得不可告人的动机吗? 就像春运时火车站广场的民工,按班次分成几排,按培训费餐费发票分发听课证、课程表、计算机房模拟考试卡、饭卡、笔记本、住宿房号和床号。和绝大多数“纽东方”资料上一样,校内到处是醒目的标语:“在窝囊中寻找脾气,人生终将牛逼”,活像专政场所里的恐赫口号。 宿舍在一处僻静老式院落里的平房里。院里青石地板,条石拱门,朱红油漆,古木参天,阴风习习,难怪是明清时期刚净身的太监进宫前中转客栈,与时俱进,这里演化成未净身大学生留学中转站。和很多中学宿舍几乎一样,每个宿舍四架铁床,住八人,惟一不同的是配置211卡电话、电扇、夏季床上用品和蚊帐。等我放下行李,去小卖部买了暖瓶、拖鞋、洗漱用品、磁卡电话卡回来,室友都到了。我自称下岗职工兼社会闲散人员,一帮孙子满脸诧异,然后异口同声“佩服佩服”,那假惺惺的口气,如同一帮政治辅导员勉励一个金盆洗手的失足青年。根据年龄,他们都叫我老大,这名字真TMD受用。 老二牛毕,小我一岁,我下 94fa." >铺,戴一黑框眼镜,东北糙汉,胖得浑然一体。牛毕自称社会大学傻逼系毕业,大伙不必叫他牛逼尽管叫他老傻逼或傻逼老愤青,不必客气。我们假模假式地说还是叫你牛逼吧,他随便笑笑,我就一傻逼,随你们咋叫吧——不过很多不明真相的傻逼叫我牛胖子或胖哥。坦率说,看见牛哥我心里有了底,我不是这里最后一个人渣。老三张琦,小我三岁,江西老表,曾获全国中学奥数比赛亚军,华东某名校物理系研究生,他在保送清华读博和出国留学之间犹豫。老四杨涛,二十五岁,北京某大院高干子弟,北京某校电子系本科毕业两年。老五严力果,二十五岁,晋人,南京某校文艺学研究生。老六白小宝,二十四岁,黔之人,沪上某校经济学研究生。老七文小东,二十四,成都人,西南某校本科毕业,计算机专业。老幺阿黄,广东仔,刚毕业,学金融的。老幺精干黧黑,以元谋人为参照系,你不得不承认他是个靓仔。我们诡笑着叫他“小弟弟”,他害羞地叫:“莫啊,莫啊!” “摸——?呃呀妈呀!有病?”牛胖子取笑,“就算我是Gay(同性恋),你有啥好摸的,秧鸡子儿。” 众人哄笑,阿黄满脸通红。杨涛说:“幸好这屋子不能住九个人,老九叫着骂人似的。” 反应敏捷的张琦纠正道:“叫老幺不就得了,不能有十个倒是真的。” 食堂乱,饭菜差,但吃死人是绝对不可能的,符合垄断企业特征。最可怕的是厕所,一律旱厕,酷暑和封闭使恶臭加剧百倍,成了各类蚊蝇蛆虫的圣地。如果你没携带防毒面具,或憋气功夫没达到忍者水准,瞬间就可以把你熏得七窍冒烟泪流满脸神经错乱,一时搞不清到底到这是新陈代谢还是哭鼻子来了。我就见过一帅哥,减负工程没完成,硬生生把隐形眼镜憋进粪坑啦。 安顿完毕,被召集到操场上聆听校领导训话。在“在窝囊中寻找脾气,人生终将牛逼”的红色条幅下,主持人介绍后,一个身材清瘦、马型长脸、上着花色体恤、下穿灰白色休闲裤的中年男子兔子般矫健蹦上了场。他其貌不扬却不失儒雅,动作滑稽却不失亲和力。站在第一排的我定睛一看,此君正是“红宝书”背面那个乔装打扮搔首弄姿的物种,他当时已经如雷贯耳,日进斗金,虽然难望一些超级腐败公仆项背,但用钞票砸死几十个非洲或太平洋酋长国国王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个“纽东方”创始人三言两语就把疲惫不堪的人群煽动得跟打了鸡血似的斗牛士一样血脉賁张热泪盈眶、手舞足蹈。他们整齐划一拼命挥舞着红宝书,鼓掌,唿哨,尖叫,嚎叫此起彼伏。愚老大满面春风地挥手,那舍我其谁的劲头和日月神教教主相比,也就差一身红衣了。 随后,两位气质优雅、衣冠楚楚、从北美名校归国的副校长登场,从他们黑白通吃的吓人雅号“留学教父”“人生规划师”等等可以看出,这帮家伙已经得逞为极其成功的骗子,成为社会中坚。他们现身说法的方式再次掀起阵阵排山倒海,随着高擎的手臂奋力一挥,刹那间定格为一樽巍然屹立于纽约港的自由女神像,大伙吃了摇头丸似的一派集体抽筋、啄米状,好像美利坚的大门就在前方红灯右拐一百米。 最后,几条大尾巴狼下台和学员握手,引起更大的骚动。人群洪峰一样压过来,由于我们几个室友的有利位置,有幸摸着了狼尾巴。大伙激动得双手跟发了羊角疯似的,回到寝室还在发抖。我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不愧是犯大案的!”张琦感叹,“这帮人无论干啥都是惊天伟业。” “呃呀妈呀。”牛胖子接口,“彪悍啊彪悍!我搞传销培训时,也不过如此彪悍啊!” 这家伙果然一失足青年啊。我一点也不客气地说:“你傻逼啊?能一样吗,你那是坑人,人家是救人。你那也叫彪悍?你那叫膘厚。” “咋啦?彪悍的银(人)生不需要解释!”牛胖子恼羞成怒,“你咋就断定传销害银(人),你见我害银(人)啦?” 我有些狼狈,众人劝解一番,杨涛若有所思地说:“胖哥好像饱经沧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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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E培训班教室奇大,是会堂改建的,没空调,吊扇稀少且高悬五米以上,感觉更像电吹风,坐着不动都挥汗如雨。教室密密麻麻不下三百人,以致于不得不借助于音响设备,才能让教员的金口玉言输送到每一个如饥似渴的角落。这些两足直立讲台口若悬河的,个个都是狼以上的品种,大多顶级学府背景,大多年轻,有几个甚至就是学员的平均年龄。教员们基本不是英语专业出身,发音古怪(尤以唐山和胶东口音为甚),但个个都是瓷器国应试教育训练出来的超级变态产品,面对美国最刁钻的专业试题设计机构ETS,他们就像职业惯偷,一眼洞悉破绽,再从容上下其手以售其奸。可能因为这帮人既没有入党分房的需求也没评职称拉项目的隐衷,完全没儒酸气,品味和粗鄙等量齐观,伪善和真诚难分仲伯,挺对学员胃口。他们开诚布公地说,来这上课纯粹出于捞一把的心态,因为老愚钱太忒多人忒傻心忒软,不赚他的钱是道德缺憾或抱憾终生的。而学员呢,也不需从教员那里拿学分争奖学金,对他们也不客气。因此在那段心理刑期,我享受了片刻放风时光。 给我们讲课的主要有四位,三位都刚考了G和T,申请了学校,踌躇满志地等录取通知。听他们的口气,非“常青藤”名校就别死乞白赖地给他们发Offer了。 讲填空题的三十多岁,江南才子,算高龄教师了。这人看上去既老成持重,又下流倜傥,颇有“师奶杀手”风范,但在同事们的攻讦下,此君是道貌岸然却缺乏技术含量的资深流氓,犯起风流案子来虎头蛇尾。 讲阅读的山东二哥,二十八岁,随时一身名牌,不是“阿迪”就是“耐克”。此君不论哪个角度看都一表人材,也是我见过的最为自恋也最为恋母的主儿。 讲词汇的广东仔出身中医世家,看上去疑似三十五~五十三之间。每隔二十分钟他就自我表白一次,自己二十五岁,住双人房,睡单人床。他留着怪诞的山羊胡子,有些斜视的眼睛在镜片下车轱辘转动,不像风情万种的艺术家,倒像装神弄鬼的江湖郎中或练得走火入魔的邪派武林高手。 讲逻辑和数学的活脱脱张楚(摇滚歌手、“魔岩三杰”之一)翻版。他青瘦苍白却活力四射,在热衷于低级趣味方面,他显然不是“师奶杀手”和“邪派高手”的对手;在顾影自怜哼哼唧唧方面,难以匹敌山东二哥。他语速犹如机关枪,思维之快之严可以挑战银河计算机。他一手拿麦克风、一手或奋笔疾书或演示,身体扭动如八十年代的扭腚抽筋舞,声嘶力竭满脸通红青筋暴突,如同一个唱到伤心处的便秘型歌手。鉴于我处于史前单细胞物种水平的逻辑思维能力,我从心底最佩服这位大师。 一堂课一个小时,一般是这样分配时间的:讲课半小时,海阔天空半小时——表扬和自我表扬十五分钟,善意妖魔化校长和同事十五分钟。当然,为了加强贩卖效果,所有内容穿插进行。讲课三十分钟就不多说了,自信得近乎牛逼,牛逼得近乎卖弄,卖弄得近乎色情,其风头可让“学术超男”愧对祖宗屁滚尿流。那些句型复杂意义艰涩逻辑隐晦的试题,“师奶杀手”都倒背如流,学员们佩服得手掌拍脚背,这哥们便眼冒绿光,扫描仪一样频频向美女聚集区扫去。据说他夫人就是在“纽东方”被他非法截流,断送了美国梦。 海阔天空这一段,各人癖好不同。“邪派高手”对中医达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时常背出几个药方把学员们弄得愣愣的,什么百年老屋房顶朝阳面瓦片里的陈年艾蒿,什么千年古庙正庙大殿前老青石下雌雄成对的蟋蟀,什么万年洞穴里孕妇蝙蝠留下的干燥粪便(夜明砂),什么百岁高僧圆寂后常年未洗的脚后跟死皮屑,就差没弄出“还元汤”(童子尿)、“人中黄”(人类大便)啥的了。作为在北京上大学的广东人,该君还显示出比他老乡强烈得多的政治热情,他对刚刚上台的台湾伪总统极尽丑化谩骂之能事,心照不宣地暗合了政治正确的潜规则。而当他开涮愚老大或比自己资深的同事前,无一例外去门口瞄一眼。“邪派高手”浓厚的广东普通话和常常斜视的眼球,添加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怪异效果和可信度折扣。他毫不掩饰小人得志的嘴脸。一是痛陈情史。自称生长在热带地区异常早熟,小学一年级Masturbate(手淫),二年级Noal emission(梦遗),三年级追女生,可是直到拿到Offer前一直没有被正眼瞧一眼,粗暴地没完没了地伤害了他的淳朴感情。(有人接话茬老师请注意左前方四十五度,全场哄笑中,高手抛来粉笔砸那人——这家伙动辄用粉笔砸人,粉笔果然落入右前方四十五度。)他的报复是:一拿到哈佛或耶鲁的Offer,便按黑名单去一一羞辱她们——就像鲁迅先生临死时一样,一个也不宽恕。他还透露他如何将美国名校教授诱到中国来,如何在北京饭店设下“鸿门宴”将其套牢,成功地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这是鸦片战争以来第一个以中方获胜的密约。”他这样强调。学员们不敢不肃然起敬,他那西门大人似的眼神便探照灯似的向女学员一路横扫过去。 “师奶杀手”会从八十年代风靡全国农村的“燕舞”牌收录机,毫无征兆地过渡到刚刚问世的广大自卑男士的性福福音——神奇的蓝色小药丸Viagra(哥伟哥),并大发感慨全世界猥琐男人们从此雄起来了,似乎这粒神奇蓝色小药丸形象大使非他莫属。此君还会从达尔文的进化论自然进化到对大和民族的仇恨,咬牙切齿要发动几次东京大屠杀,为大中华共荣圈清理门户——当然只杀男人,女人可以引进改良品种。仿佛这就是进化论似的。此君如此津津乐道蓝色小药丸和东京大屠杀,以致于让人不惮于依据“咬人的狗不叫,爱叫的狗不咬人”的普世原理反向推理:越是满口污言秽语的人,性功能就越弱;越是性功能弱的人,就越是具有暴力意淫的倾向。根据此君的症状,基本濒于不治边缘,即使“邪派高手”祖传秘方轮番使用也不济。 在表扬和自我表扬方面。“资深流氓”自称留学对他毫无必要,他已无书可读,但鉴于“老子过去有才,现在老子又有了财”,他并不排斥时不时出于考据癖出去溜达溜达。他轻松达到了自我表扬的最高境界:脸不红心不跳地以“牛人”“人精”或“才子”自居,同时自然而然地把“憨豆”“人渣”“孔乙己”和“流氓”之类头衔批发给了他的老板和同事。 “山东二哥”时常强调他的唯美主义品味,好像除了《追忆逝水年华》 href='2745/im'>《百年孤独》和 href='2773/im'>《飘》(注: href='2745/im'>《百年孤独》,世界名著,魔幻现实主义代表作,哥伦比亚著名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Gabriel Garcla Marquez,1928~)主要作品,1967年出版,1982年凭此作品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href='2773/im'>《飘》,美国著名女作家玛格丽特·米歇尔(Margaret Mitchell,1900~1949)创作的一部具有浪漫主义色彩、反映南北战争题材的小说,著名电影 href='2773/im'>《乱世佳人》以此改编。),没啥作品能入他的法眼;他透露由于妈咪、爹地和女友对他宠爱竞赛,以致于他每天早晨必须吃三个鸡蛋,喝三杯牛奶,打三个嗝儿,否则就会点燃家庭内战,引发一场因争风吃醋的血案。为了保持身材,他又不得不通过加倍锻炼来消耗多余的卡路里,所以他不得不经常穿运动衫。鉴于他的身份、身材和一节课四位数的收入,他没理由不穿“阿迪”或“耐克”。他这样叹息道:“我这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名牌,也够郁闷了——高处不胜寒呀。”对自己的英语水平,他更是不容侵犯的自信。他以亲身经历为例,列举了一个澳大利亚外教的无知,牛逼得就像一个美国西部牛仔挑出了中国甲骨文教授的纰漏。 “邪派高手”则一边嘣出一些比他的祖传中医秘方还要生僻还要诘屈嗷牙的变态词汇,一边为校长的红宝书插漏补遗,那得意洋洋的样子,活像当年戈海洋看盗版 href='1371/im'>《我的奋斗》(注: href='1371/im'>《我的奋斗》,希特勒著,狱中写成。),一边看,一边还荣幸地承担了为元首校对的神圣职责。 “翻版张楚”极自信但从不贬低他人——甚至是友好的贬低,更像一个虚头巴脑的正人君子。 愚老大和几位副校长也各给我们上了一课,漫谈式的,更像资产阶级清谈馆——议会里的闲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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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东方”大约是中国惟一明目张胆怂恿学员谈情说爱的教育机构。从校长到教员均孜孜不倦地灌输着这样的理念:“学业和爱情应该比翼双飞”。有的搬出弗洛伊德的理论,说一切伟业、文明无不源于伟大的Libido(性欲);有的以萨特存在主义为后盾,人体内所有器官一律平等,任何冲动都是正义而不容压抑的;有的拿出大禹治水的典故,阐述洪水在于疏而不在于堵;有的拿出历史案例,老套的有马克思和燕妮、居里夫妇……新鲜的来自身边:这一期G班绑成了几对,那一期T班又拴了几双;G班的比翼双飞到了哈佛麻省,T班的也作对如愿去了剑桥牛津……对于一些越轨的担忧,他们会高屋建瓴地说,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禁区,就算有禁区,“守住禁区,其他部位——灵活发挥”,就TMD差手把手地教你怎么丢掉禁区啦。 对这些旺盛分泌荷尔蒙年龄阶段的人而言,这下三路战略怎一个狠字了得。学员们都被挠了痒处似的蠢蠢欲动,校园里时常目睹一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学员,女的花枝招展,男的形迹可疑;甚至课堂上也波光粼粼绿光闪闪,风流案是一桩接一桩。当事人都大言不惭——践行“纽东方”文化。所以“纽东方”不仅成为有史以来最大的“人才贩子基地”,还是最大的“婚恋速成站”。跟配种站相比,也就差几个穿白大褂卖春药的兽医了。 我一度坚定地怀疑,傻逼老愤青牛毕就属于此类人士。因为这厮除了对“资深老流氓”的课有点兴趣外,整日难得在课堂上见到,不是在校园里东奔西窜,就是独守宿舍。即使在宿舍里也很少和我们谈留学信息研究试题,却一个劲地骂现在的大学生都是没独立思考能力的脑残、傻逼。他常这样骂道:“别以为你TMD出国了你就不是傻逼了,只不过丢脸丢出了国界而已。” 看来我是误解他了。同属八十年代理想主义愤青沉渣泛起,私下多了些交流。一次在火炉般的饭厅里吃饭,我说你丫看上去心宽体胖,为啥火气还那么大?牛毕冷笑:“我TMD就是不愿意非得在装A和装C之间做出妥协而已。” “你来这儿就为了做这道选择题啊?你不也是为了出国吗?” “我TMD才不出国呢,我来这就是看看,这里也是社会一个缩影嘛。” “做社会调查啊?”我大吃一惊,“你TMD也太潇洒了吧?花这钱这精力来这儿就为了这个?” “要不我傻逼呢。”他冷笑,“不过这帮小傻逼还得我这个大傻逼来启蒙,他们出去丢脸,也有我一份,这事就跟我有关系了。” “别人咋丢你的脸了?”我不敢苟同。 “因为我也是中国银(人)!”牛胖子掷地有声,“你说,现在这帮傻逼们,除了读死书死读书拿学位挣钱泡妞性交还知道个啥?别说‘五四’前后,就和八十年代土鳖比也是天壤之别。” “你TMD掏粪工啊,嘴巴咋这么臭啊?”我抱怨,又说,“我也同意副校长所说的有些留学生身体出了国,精神还没出国。但这关你屁事啊,你还能怎么着啊?” “我呀,想来这儿教书。”他脱口而出,我惊愕之余破口而笑:“你是发情了还是发烧了?别人来这儿都是中转一下,你却想留下来。再说,在这儿教书容易吗?站在讲台上的那些,几个不是北大清华的大尾巴狼?” “他们也有讲错的地方。”牛胖子抢白说,“我都一一记录在案了。” “你哈佛的还是牛津的?你姓牛就逼大啊?”我差点拍案而起了。 “呵呵,还说我嘴臭呢。”他嘿嘿笑了几声,低语道,“说出来别吓着你,我TMD就是东北老家那旮瘩一下三滥中学毕业的——对不起,我还抬举自己了,哥们我高中只念了两年就落草为寇浪迹天涯啦!” “啊——!”我惊得打了个喷嚏,“你TMD忽悠我吧?” “这事光荣啊?”他无所谓的样子,站起来去洗碗槽。我瞠目结舌地站起来:“你傻逼也太胆大妄为了,我TMD好歹还有个英语专科学历几门自修本科成绩单呢,你也忒不知道天高地厚啦。” “谁让咱是东北银(人)呢?”他破口大笑,“咱东北银(人)敢作敢当,你看长江以北但凡杀银(人)越货绑票撕票先奸后杀公安部督办不成还得动用武警的大案要案至少百分之八十都是我们干的——” 我打断他:“长江以南百分之二十也是你们干的,加起来就百分百了。” “是啊!咱的传统,丢啥不能丢传统啊!妈那个巴子,走着瞧!”牛胖子把饭盒砰地一声扔进柜子,走出食堂,摇头晃脑步态摇晃活像企鹅翩翩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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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女生的漂亮指数而言,如果说T班是江南水乡,G班则是黄土高原。G班的女生比例偏小,年龄参差不齐,真读书的多;T班的年龄更小,很多社会青年和高中生混迹其间,不乏“官二代”和“富二代”,出国目的不是读书而是移民,或者就是钱多得烧包,烧钱来了。我在饭厅偶遇一个T班小妖精,连续上了五个班,还不知道“托福”的英语全称是啥。 我们这个班规模大,真有几个女生养眼,弄得不少男生争前恐后地装A和装C之间玩中庸。我很幸运和两个香港妹妹相邻。紧挨着我的堪称靓妹,二十一岁,跳芭蕾的,身材一流。她不会普通话,就用英语或繁体字和我闲扯。室友们个个夸我艳福不浅,我却如一老僧坐怀不乱。一切朝花夕拾拔苗助长都TMD跟四月肥瘦肉精似的不靠谱。 就寝时,大伙躺在阴风习习的前朝太监宿舍里像饥民谈论食物一样谈论着这几个美女:哪个臭不要脸的和哪个美女搭话了,哪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哪个倒霉蛋碰了一鼻子灰……牛胖子说:“别人好歹还行动了。哪像尔等光说不练,有本事上没本事拉倒。一帮傻逼意淫啊咋地?” “哈哈,想当年,安公公(注:安公公,指清朝名太监安德海。)也是在我这张床上意淫呢。”老七文小东一边手淫一边很有面子地说,文艺学硕士严力果很权威地为他撑腰:“意淫乃人生最高境界,古人云妻不如妾,妾不如丫鬟,丫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要干实事,那还是老二上吧。”我提议,牛胖子不屑地说:“一看就傻逼,我对傻逼不感兴趣。你以为漂亮就不傻逼了,你以为香港就没傻逼了,你以为搞艺术的就不是傻逼了?” 严力果再次宣布:“搞艺术的最装逼,学音乐舞蹈的都很闷骚。” 我严肃纠正:“应该叫风骚,你那个专业的才叫闷骚呢,文学就是靠焖焖出来的。最大的闷骚女,古有李清照,今有张爱玲。” “现在那几个美女妓女作家呢?”白小宝问,我说:“那不叫闷骚,那叫骚闷。” 大伙佩服地击掌拍床:“精辟精辟。”老幺阿黄尖叫:“老大,I服了U!” “可是老大您却是蹲着茅房不拉屎,守着青山没柴烧啊!”杨涛说。 “哥哥我都可以给她当叔叔了,再说我也不喜欢香港脚。谁来我都让位——不行,我得拍卖。” “老七有优先权——谁让你是处男呢。”老三张琦说。 大伙说有道理有道理。文小东难为情:“赶鸭子上架呀?我又不会粤语,她唧唧歪歪说啥我都听不懂。” “为了个鸡巴傻逼争来争去值得吗?搓搓睡吧!”牛胖子不耐烦了。半天没吱声的老幺阿黄发话了:“各位老大,看来只有小弟出马了。” “是啊,我们怎么都忘了广仔啦。”杨涛说。 “是啊,都说鸟语,就让他去吧。”我附加一个条件,“从明天起,每天的开水就由老幺承包啦,还有我的臭袜子。要不就拉倒吧,我得一碗水端平啊。” 阿黄哇哇叫苦,其他人则欢呼起来。我打断大伙的欢呼:“还有一个条件,给你一周时间,你傻逼要是一周拿不下港妹,给我滚蛋,你也别占着茅坑不拉屎。有没有信心?” 阿黄哇哇叫苦:“老大,别给我压力!” “给你压力你就要坚决顶住,‘纽东方’的谁TMD没压力?”老三张琦说,“来这就是来找压力的。” 当时寝室里八人,除了老七文小东,个个号称自己有女朋友,但只有杨涛和T班靓女茵茵可以确认。他们虽然认识不久,俨然老夫老妻。 大家密切关注广仔和港妹的进展。两人在课间休息时搭上话,很快无话不说。广仔居然众目睽睽之下摸了港妹的额头,我们当即通报表扬。牛胖子头一回正眼看了他一眼:“呃呀妈呀!瞧你小样的,还有些手段。” 不久,在操场饭厅,校外小餐馆微机室花前月下到处可见他们出双入对卿卿我我。一次词汇课时,白小宝给我们传来纸条:“看老幺的黑手,阅后传各位兄弟。” 四面八方看过去,老幺佝偻着身子,左手紧紧停泊在港妹的裆部,而港妹的右手,也正好栖息于广仔的相似部位。最后发展到——据回家度周末返回妙峰山的杨涛透露——二人鬼鬼祟祟地钻进附近一家小旅馆。北京人啥事都爱往政治上扯,杨涛说:“香港回归了,哥们也可以扬眉吐气啦。” 我偷着乐,这帮雏儿现在就意淫吧,哭的日子在后头呢。 广仔春风得意时,其他人也大多没闲着。杨涛和他女朋友晚饭后常去爬山钻树林。老五张琦和女友电话里谈婚论嫁。严力果常去校外网吧给女友电邮,及时汇报他女友的最新动态。文小东生性腼腆,在女生面前气不敢出屁不敢放。在我们威逼利诱下,他就像冒着杀头的风险扭扭捏捏和中意的“小恐龙”搭话,话没三句落荒而逃。追问缘由,他支吾半天才透露,那“恐龙”不喜欢雏儿。 我接过两次武彤彤的简短电话,依然是毫无建设性的废话。弟兄们知道了,就像发现一个穷兄弟家的地窖里原来藏着金银财宝:“老大,您原来是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啊!” 最活跃的是老六白小宝,这家伙一下课就和远在上海的女友煲电话粥,怎么肉麻怎么来,别人等得屁股都冒烟了他还高潮迭起,由此从我这里荣获“电交犯”这个诨名。按他的说法,上海某高官的掌上明珠缠住他不放,不让他出国,他烦死了。有一次午睡时,他的电话来了叫了他两次他不理,文小东就问有啥话转告,我们都听见听筒里传来一个中年妇人严厉的声音:“告诉白小宝别再骚扰我女儿了,再不要脸我就找他导师。” 我们笑得此伏彼起,吵醒的白小宝一头雾水,我们就说他女朋友让他回电话,他不耐烦的娘娘腔:“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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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胖子没一点动静,他一心想的是给以阿黄、白小宝为代表的小傻逼们来个思想启蒙运动。牛胖子说的也许是对的,阿黄确实是个问题人物。别的不说,这家伙的抠门指数,直逼守财奴葛朗台。他抠门闹出了笑话,差点把自己送进了急救室。如果“纽东方”有电台电视台啥的,肯定是突发性新闻。后来我们猜测他和港妹短命的露水情缘,可能与此有关。 寝室如果有人买零食,大家谁也不客气。基本是轮流买,争着付钱。惟独这个中国最富裕地区来的阿黄,吃大家是毫不口软,被吃一次就像剥他皮。他买东西吃东西,就像进行特务活动。一次午睡时,一阵微弱的苹果香被我异常敏锐的嗅觉系统捕捉,我若无其事地下床,循着味儿蹑手蹑脚地钻进他蚊帐,这个家伙躲被窝里无声无息啃苹果呢。我轻揭被子,他惊恐地看着我,口腔里塞得就跟TMD獾猪似的。他贿赂了我一个,换取我的沉默。我觉得这苹果挺脏,但还是接了。 事情终于败露。一次他正在被窝里田鼠一样咀嚼时,大家一窝而上,他的宝贝被洗劫一空。历经如此严峻教训,阿黄依然不长记性。一傍晚,杨涛和拎着水果袋的阿黄狭路相逢,对峙了一阵,杨涛追,这厮居然躲到厕所去啦。杨涛火速打电话搬救兵,我们去厕所扫荡时,这个家伙正好把最后一个大苹果往嘴里塞,撑得脸红脖粗双目发直话语失禁。为了防止他的宝贝落入他人之腹,这厮躲到臭气熏天的厕所里,五分钟内生吞了十多个“红富士”!我们吓呆了,严力果用手指在阿黄眼睛前晃动,他大而无神的眼珠子一动不动,挤出一行泪水。杨涛拉起阿黄,要送医务室。 “瞧瞧,我说得没错吧。”幸灾乐祸的牛胖子趁机上纲上线,“这样的傻逼出了国,肯定为国争光。” “得饶人处且饶人,救人要紧。”我毕竟被他腐蚀过。 七手八脚将阿黄扶起来像伤员一样架起来往外走,他被撑得像一条泡胀了的死鱼,脑子还清醒,听说要去医务室,垂死挣扎。以为他有话要说,停下。牛胖子观察了一会他骨碌碌转的眼睛,说:“知道咋整了,闪开!” 牛胖子一声大喝,对准阿黄胀得青蛙似的腹部猛击一掌,阿黄一个趔趄,打出一响亮嗝儿,又一连串渐次亢奋的嗝儿,一呕,哗啦啦白花花地井喷了。我们赶紧把他弄到路边水渠,阿黄哇啦哇啦地吐了好一阵,才恢复人形。牛胖子一点也不积口德:“这就叫排泄系统紊乱。” 次日晚上回宿舍时,桌上摆满零食,阿黄一脸媚笑地看着我们,迎来大加赞赏。 一天晚上,广仔扭扭捏捏要求再次和我对调座位,大家愣了。牛胖子放肆地取笑他:“呃呀妈呀,这才几天啊?还没开花呢,就完事啦?你早泄呀?” 阿黄咬牙切齿:“那个贱人!背着我养汉子,兄弟们给我做主啊!” “谁是西门庆?”白小宝问,阿黄悲愤地说是T班的,开辆法拉利跑车。 “行,改天哥们来个血洗狮子楼。”杨涛拍拍胸脯。 我坐回原来的位置,港妹只是讪讪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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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周的培训很快过了大半,一塌糊涂。GRE考试分为Verbal(语文)、Quantitative(数学)和Logic(逻辑)三部分。总分两千四,各八百分。Verbal大多是一些跨学科的文献,涉及前沿科学、艰涩词汇、复杂语法等因素,最难啃,设置填空、阅读、词汇三门课。数学很简单,基本予以忽略。逻辑基本是排列组合。数学和逻辑对绝大多数中国学生都易如反掌,常拿满分。他们怕Verbal,但由于数学和逻辑加起来可轻松拿到一千五百分,所以即使语文只考五百分,也能轻易上两千分。 对我来说,逻辑比Verbal难百倍,那些严密而琐碎的组合题,错一题错一大片,颇像早年让我栽倒的极限和微积分。到机房模拟考了几次,语文维持在六百八十分上下,数学也能上七百,但逻辑最好成绩三百五十,最差二百,平均下来二百五,怎么也凑不够比较保险的一千八百。 哥们在匪夷所思之余,在“老大”之外奉献给了我另一个雅号——吴逻辑同学。任他们咋帮我,脑子就是拐不了那个弯。他们一分钟可以搞定的问题,我在草稿上又是画图又是推理半小时还摸不着门,气得奥数季军张琦大骂:“老大,你怎么比咱们愚校长还笨啊。” 文小东说:“我断定老大脑子肯定少了一根筋。” “老大就叫正直!”我哀嚎道,“死定啦,咱去外星球留学得了。” 只有牛胖子像诊断病人一样凝视了我一会,照例先来一句“呃呀妈呀”,说:“上帝是公平的,能量是守衡的。My God—!这是天才白痴的症状!” 周末晚我们出去溜达。杨涛拉着茵茵,广仔搂着“回心转意”的港妹。不久前广仔和港妹出去野合时发现附近一个超豪华的疗养中心,它孤岛一样坐落在农田里,如一豪华游艇停泊于乌泥塘。我们凑近一看,居然是某国家机关的职工疗养基地,里面休闲设施一应俱全。对外开放,价格离谱,主人消费不起,专对仆人服务。想到累了大半个月了,还是奢侈一把吧,蜂拥而入。男的买了游泳裤,女的租了游泳衣,争先恐后跳进游泳池,再泡温泉。广仔真TMD黑,港妹真TMD白,俩人粘在一起,活脱脱白胡椒和黑胡椒拼成一盘“绝代双椒”。港妹其实生长在大陆,五岁才去香港。 每四人为一组开始台球对抗赛,哪方输哪方请客。两美女当裁判。一听张琦这个提议我就想你小子要是不和老大分一组肯定死得很难看,奥数逻辑你是老大,要玩这种街头流氓运动尔等掉袋子书虫就给我统统趴下吧,老大玩台球时尔等还在玩小鸡鸡呢。果然不出我之所料,除了杨涛可稍作抵抗,其余人等,三下五除二就被我和牛胖子解除了武装。飙歌到后半夜,两对野鸳鸯就地开房。杨涛提议午后去爬妙峰山,牛胖子一脸淫笑:“呃呀妈呀,你们牲口型的?这后半夜还不够你们爬?” 我们哈哈大笑着走了。路上一阵鬼哭狼嚎,吓得田野里嘎嘎叫的蛙声都戛然而止。 错过了午饭,正好校内有人叫卖盒饭,周围农民溜进来挖愚老大墙角的。五元一盒,没吃过,凑合吧。 眺望远处,几座山峰平地乍起,兀然耸立,甚为美妙,不知道妙峰山这暧昧名字是否因此而来。爬山或进香的络绎不绝,多背塑料桶采集山泉。长势怪诞的松树傲立于悬崖,嶙峋山石突兀于峭壁,绮丽的山桃花、野丁香、山茉莉、杜鹃、麦秆菊等无规则散落各处。野兔、斑鸠和羽毛绚丽的野雉冷不防扑腾而起,惊得女生哇哇叫男生哈哈笑。山涧泉水潺潺而下,山崖凹回处清泉汇集,有容器的盆满钵满,没带容器的便掬手而尝,仰天而饮。 越往山上走,草木越葱茏,一些掩映在深林和雾霭里的庙宇、古刹越显露真容。两小时后登上主峰“莲花金顶”。放眼望去,远处庞大的京城露出参差不齐灰霾迷濛的一隅。金顶主建筑是明清建成的灵感宫,十余座古刹环绕于此。走进灵感宫,山风徐来,松涛微熙,香雾缭绕,佛音悠扬,人们停止说笑,屏住呼吸,双手合十,默念着奉上蚊香。此情此景,仿佛令人遁>入空门,六根清净。除了牛胖子,每个人都许了个愿,一核实,居然都是希望考试过关,早日拿到大洋彼岸的Offer。离开寺院,进入树林。游玩间忽觉腹部剧痛,异口同声:“盒饭!” 没厕所,不远处又有人,狼狈不堪,只好亵渎一下美好大自然了。狗急跳墙的杨涛提议让女生先为男生站岗,茵茵怒骂道:“一点绅士风度也没有,你就不知道女士优先啊?” 两美眉一脚深一脚浅朝树林深处跑去,我们则紧张地警戒。她们一脸轻松回来后,为我们一一分配手纸。我们出恭时,两位美女又为我们望风。下山后气势汹汹去找卖盒饭的,那厮早就班师回朝啦。 培训曲终人散,我面临两个选择:一是接着上T班,二是先拿下GRE再进T班。由于再次面临当年高考时严重偏科的窘境,我决定在附近找房子住两个月,冲刺一下试试。这里很有气氛,杨涛、广仔也留下,有问题可以请教。正好有一排当地农民新修的平房,家具全新,水冲厕所。除了那个通过煤球炉供热热的简易澡房,条件比“纽东方”宿舍还好。吃饭也方便,可以凑钱让房东做,也可去另一处某机关疗养院食堂。 学员大规模撤离,我们到北安河镇最好的驴肉餐馆举行告别晚餐,再到那个高级公仆疗养基地打了一场友谊告别赛。留下联系方式,预约大洋彼岸见。牛胖子说:“我就免了——过去看看玩玩还是可以的。” 我和杨涛合住,茵茵和一个T班的女生住进最里面一间。广仔眼泪汪汪地挽留港妹留下,未遂。节奏一下慢下来,我每天就像神汉研究 href='1306/im'>《易经》矩阵一样研究逻辑题,无聊透顶。偶尔爬山,打球,要不就被拉到屋外小水泥坝踢毽子。我对北方糙汉酷爱这个阴气十足的运动十分别扭,老是想起 href='2204/im'>《水浒传》里的恶少高俅。 我约杨星辰和李皓妙峰山一聚,他们坚持我去找他们。杨星辰生意起色很大,转眼在朝阳某高档小区买了套新房,两间住人,一间办公,新办公设备一应俱全,看得李皓和我心潮汹涌哈喇子澎湃。午饭后,又随杨星辰去附近写字楼他公司小坐。他家以前的那个亲戚女孩在里面守着,越来越像小白领。杨星辰说:“其实我喜欢在家办公,只是见客户才来这里。” “照你这个速度,要不了十年就千万富豪啦。”我说,李皓给他升了十级:“杨总的目标是十倍。” “有八点八七倍就行啦。”杨星辰笑,“你们的目标是挣美元,一块换我八块八毛七。” 他们问起武彤彤,我说这一段没联系。说起考试,我不置可否:“谁知道呢?死马当活马医。” 返回妙峰山时和李皓同行一段。他又搬家了,住大屯,眼下在一家信息公司做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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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月一晃过去,人弄得无精打采,逻辑水平始终故步自封于二百五,二百五就二百五吧,正式预约考试。无论结果如何,打道回府。 在人大招待所找了个单间住下。炎热、疲劳、紧张和劣质空调的噪音折腾得一夜无眠,起床后灌了两袋酸奶,头重脚轻赶往考场,那哀兵之势就TMD天朝国足迎战八国联军似的。 一写字楼里验明正身后安排到电脑前,还没考就一塌糊涂了。我对电脑还不熟练,看着屏幕做题、操作鼠标都觉得吃力。语文和数学觉得还可以,做逻辑时,我脑子习惯性地陷入混沌。我看一眼题,在草稿纸上列出条件,满头大汗做了几道题,半小时就过去啦,手忙脚乱,胡蒙了事。当电脑询问是否查询成绩并警告一旦查询,成绩将正式计入档案时,我一咬牙点击了Yes,一千七百五十分,语文六百八十,数学七百二十,逻辑——三百五十分!和我当初模拟考试几乎一样,这几个月算是白学啦。 我在电脑旁枯坐,心如死灰,在工作人员催促下垂头丧气离开了。到网吧给武彤彤发了一封邮件,顶着酷暑在大街上晃荡,不经意间到了我和武彤彤亲密接触的那家旅馆。我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兵,驻足于流过血负过伤的地方,睹物伤情,思绪纷飞,悄无声息流下几滴浊泪,默默走开了。一条迷失了方向的流浪狗,在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游荡,直到快下班时,我才登上公汽,风尘仆仆地赶往大屯。 杨星辰的高尚住宅虽然住着舒服,但我已明显感到我们不再属于一个俱乐部,吃吃喝喝叙叙旧还可以,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就别TMD生拉硬扯同舟共济革命友谊啥的了,不互相革命就TMD天下太平啦。我在“家和超市”旁边和李皓会合,一见我他就开涮:“猴子下山了啊。” 我也不客气:“是啊,赶紧给我改善伙食吧。” “咱就是来采购的,不过还得你这个大厨来掌勺。”我们走进这家很大的超市。 他问我考试情况,我说栽了,可能得再考。李皓拍拍我的肩膀:“你真能折腾啊。” “困兽犹斗呗。” 李皓住处那时还挺荒凉,从“家和超市”到他那蜗居公汽都不通,出租难得一见,只得靠步行或火三轮。火三轮噼噼啪啪的引擎和源源不断的污黑油烟弄得我耳目失聪,口鼻失控。这段两三里坑坑洼洼的路途,差点没把五脏六腑给颠覆了。下车时,大汗淋漓的我们小心翼翼避开泥地小坑里淤积的污黑积水和白花花的垃圾。这地方比陈宁安住地还偏僻,一排平房、窝棚似建筑和几十个简易发廊一字排开,门口立式旋转灯和室内粉红灯饰光芒暧昧,袒胸露背的女子在门口或鸡啄米似的对你亲切问候,或手抽筋似的向你发出人性的召唤。路边年老色衰的女人更是赤膊上阵,上来就直奔主题:“大哥,操练吗?” 这话问得挺有体育精神,挺实在的。李皓警告我别搭话,我也没那兴趣。水泥地四处开裂,红砖楼陈旧得发黑发黄,窗户上的黄漆和玻璃被厚重的灰尘和油烟覆盖得斑驳陆离。几个摇摇欲坠的花台里,一些残花败草在贫瘠、干燥且垃圾密布的土壤里垂死挣扎。 “咋住这儿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索马里卢旺达啥的。”我笑。 “凑合吧。在北京你就得随时准备搬家,我都搬了十多次家了。要不咋叫北漂?” 哼哧哼哧地上楼,壁炉一样的房间和凌乱加剧了我的崩溃。李皓打开窗户和电扇,冲澡,然后兴致勃勃做好饭。我拿起破沙发上杂物,一屁股塞下去:“这家比狗窝也就多了几本书,你得赶紧找老婆啊。” “我这情况,谁瞎了眼嫁我啊?”他苦笑着添酒。 “别眼高手低——跟我似的,就找个北京工人阶级的女儿吧。” “你臆想症啊?她们还指望着走出小胡同,住进电梯高楼深宅大院呢。”李皓嘭一声撬开啤酒瓶,“除非杨总那样的还可能。” “回老家找吧,做饭也可口,你看杨总多幸福。”我们开始上菜。 “条件好的谁来北京啊——别以为你漂在北京就是北京人了;条件不好的,来了也是个负担。”李皓感叹道,“像杨夫人那样既精明能干又同甘共苦的可遇不可求。” “那咋办?总不能老找性工作者吧?”我打趣。 “这名词听着新鲜。我从来不找,又出钱又出力还担惊受怕的事我才不干呢。” “英雄所见略同!”我们干杯,喝下凉爽而苦涩的液体。他瞅了一眼对面房间,低声说:“那哥们爱找,有时还带回来。” “那你咋办啊?” “嗨,还能咋办,听个响,洗洗睡吧。” “别急着睡啊。”我说,“专家给民工出的主意——多开展文体活动转移注意力,打打乒乓球啥的。” “中国垄断世界乒坛,敢情全靠性压抑啊!狗屁专家,瞎掰!他们花天酒地的,咋不去打打乒乓球?”他笑骂,又诡秘地说,“我有个秘密情人。” “是吗?”我惊讶地问,“你是深藏不露啊,她来了,我睡哪儿?” “没事,你睡床垫子。” 我大惊失色:“啥,TMD比我还前卫啊??知道群宿群居啥性质吗?刑事案件!” “没事,到时候就知道。”他再诡秘一笑,“别老是关心我,说说,和留美博士的事情咋样了?” “估计是没戏了。考砸了,更没戏了。” “嗨,出去的人。哥们提醒你,别太傻太天真了。” “闲着也是闲着。”我自嘲,“哥们下岗职工,再不拼一把,卖大饼去啊?” 晚饭后,和对面室友去亚运村游泳。回“家”时,小路旁边的黑暗沟渠蛙鸣一片。推销自己身体的女人一拥而上,那室友嘿嘿一笑:“不错吧,这条路上既能听到蛙叫还能听到鸡叫。” 室友和她们讨价还价,砍到四十五块,假惺惺地问我们要不要,我们连摆手。他挑了一个姿色尚可的女人。其他女人纠缠一阵,悻悻而去。浓妆艳抹的女人挽住老公一样挽着室友走,就像一老妈子挽着自己壮实的儿子。我对李皓耳语:“这哥们喜欢既出钱又出力,活雷锋啊!” “这哥们艺高人胆大,久经沙场了。”他笑。 “说我们啥呢,讨厌!”那女人嗲笑着揪李皓的胳膊。 “我说咱哥们艺高人胆大。”李皓说,女人淫笑着:“高不高待会才知道呢。” 室友一拍女人臀部,骂道:“傻逼,闭嘴!” 说说笑笑进了院子,这个衰败的小区,保安形同虚设。那边巫山云雨颠鸾倒凤时,这边也欲火中烧,我问李皓秘密情人在哪。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李皓哈哈大笑,神秘兮兮从衣柜深处拿出一长条形盒子,打开后将一橡皮玩具啥的扔向我,下意识接住,充气娃娃!我乐不可支。他说是商家送的。 “真TMD有创意!”我笑得差点岔了气,“只听说过给农民打白条的,没听说过给白领来这一手的。这事可以上‘焦点访谈’啦,肯定惊动党中央。” “嗨,说来话长。”李皓边喝水边说,“这家公司人让我翻译资料,千方百计赖账,最后一笔几百块不由分说拿这个抵债,搞笑吧?” “这该死的太有人情味啦!”我看着这赤裸裸极有质感的肉色尤物,“这尤物多少钱?” “市面上一千多呢,质量还是不错,真人体积,一米六五,魔鬼身材。” “哈哈,你赚了。” “卖给你我少赔点,二百块你拿走吧。”他咕哝着。 “操练过吗?” “没有,你看还没拆封呢,拆开试试吧。”他过来指着说明书说,“这都是特殊矽胶制作,触感与人体几乎一样,体内有芯片控制的温控声..控系统。” 小心翼翼地把这个尤物取出来,充气。干瘪的肉色矽胶慢慢膨胀起来,色泽越来越丰润,手感越来越真实,体积也越来越接近真人,丰乳细腰肥臀,微笑谦恭、热辣,活脱脱当下某一线清纯女星。李皓放进电池,打开开关,我抚摸尤物脸颊,嗲嗲的一声:“讨厌!讨厌!”李皓浪笑着捏粉红色乳头,尤物肉麻抱怨:“你坏!你坏!”李皓把尤物往床上一扔,尤物尖叫:“我要我要!”“你真棒!你真棒!” 我赶紧关掉电源,拔掉气阀,这个尤物立即像个泄气的皮球,瞬间成为失去水分的美丽木乃伊。我赞叹:“霹雳娇娃!你翻译得真TMD棒!” “纯属意淫!这TMD变态游戏也只有小日本才想得出!”他笑。 “就这么白留着?资源浪费啊。” “你喜欢你拿去。” “得啦,我没那么变态。”我笑,又朝对面房间努嘴,“要不送给这哥们,牲口型的,猛!” “他喜欢干实事。” 我献上一计:“送房东,抵一月房租也好。” “好主意呀,——可惜房东是女的!” “给她换个男用的嘛。” “得啦,找死啊!还是下次搬家时送给民工兄弟吧,肯定比打乒乓球强啊。肯定成轮奸啦!”李皓收起“霹雳娇娃”,物归原处。对面传来女人肆无忌惮的尖叫和男人的咒骂。李皓怪笑:“我要我要,你坏你坏!” 眼前的“霹雳娇娃”和对面的性工作者提醒我,在这个欲望横流的时代,我整整一年没碰女人了。半夜,我梦游般窸窸窣窣摸向那个衣柜。

8

难得的懒觉中被急促的电话声吵醒,武彤彤打来的,立即睡意全无。 “比我想的要好,我当初语文比你还低十分呢,数学也还将就。”她口气比以前好多了,忍不住爆笑,“你逻辑也太差了!按你的分数,基本错完啦。” “我容易吗我?”我也笑,“我还获得一个雅号呢,Mr.Ilogic(无逻辑先生)。” “没贬低你。其实如果你不学理科,这些都用不上。” “那还考干嘛?这不是逼着公鸡下蛋吗?”我抱怨。 “这是考试体制,看综合能力。有不合理的地方,但没办法。总不能因为你就改变吧?不过第一次考这个分数还不算太寒碜。”她又为我叹息,“你要是逻辑多考个两三百分就行了。多少中国学生得满分啊,就靠它得分。我都怀疑你是不是中国人啊?” “杨星辰说我有犹太人血统,绝对胡说,我不贪财嘛;不过匈奴鲜卑血统啥的倒有可能,五胡乱中华,谁也干净不了。”我自嘲,“我的智商能赶上街头菜农的十分之一就谢天谢地啦。” “也够难为你的了。” “可不是嘛,而且我不习惯电脑考试,看着都晕。” “慢慢就习惯了。” “而且我在考试前受到了刺激,我受到了强——烈的刺激!”我忿忿地说,同时将考试后说成了考试前。她吃惊地问怎么啦,我说考前入住我们住过的那个宾馆,正好一周年。 “别,别说这个。”她语气大变,我不悦:“咋啦?说话的口气就像陌生人。” “陌生人还给你打电话?” “我们真的不可能了?”我可怜巴巴地问。 “我想是的。” “那我该咋办?”我傻傻地问,她滴水不漏,逻辑超群:“我也不知道,自己拿主意。如果不考就算了,哪儿都一样过日子;如果你要继续折腾,我可以出点主意。但你必须明白,我对你没义务。” “仁至义尽啊。” “可不嘛,我一贯如此。”她又问,“你准备回去还是留在北京?” “我玩两天,回去复习托福,同时提高逻辑——估计没戏啦,再考一次,不行拉倒。” 武彤彤沉吟片刻,说:“也行,很多人都考几次,最后以最高分为准。” “有新男朋友了吗?”我见缝下针,她笑起来:“这关你啥事儿啊?” “这是咱家的事。”我嬉皮笑脸地,她威胁我如果再胡说就挂电话,无奈地同意了,“还有啥指示?” “真还有一件小事麻烦你。” “能为你效劳,天大的荣幸,说吧。”我来了精神。 “你能不能去‘纽东方’总部帮我买一套GRE和托福材料,最新版的。” 我纳闷:“你还用这个干嘛?你不已经读了一年了吗?” “我不太喜欢现在这个导师,也不太喜欢这个学校,我想去美国最顶尖的大学。” “二流大学已经很不错啦,三流要我我也去,还兴高采烈敲锣打鼓的。” 她笑:“那是因为你没追求。” “啥时间要?” “越快越好,钱你就先垫着吧。你现在还有钱吗?” “毛病啊,一家人说啥两家话?”我说,掌柜向地主汇报似的,“咱家还有些余粮。” 我翻身起床。在挂断前,她突然补充道:“你注意安全!” 莫名涌起一阵温暖,心旷神怡地穿衣洗漱,兴高采烈地下楼,神情坦然地突破性工作者的围追阻截,精神抖擞地向小区外走去。一路长途奔袭,终于赶到“纽东方”总部。按书目买了全套资料,又赶到办理国际邮政的中关村邮局。工作人员兴高采烈地接待了我,打了个漂亮的包裹。他们没法不高兴,区区三百块的书,生生收了我四百多大洋邮寄费。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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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习托福同样无聊,仅一月我就无法忍受。模拟考试中,我的语法和阅读几乎满分,作文自我感觉也不错。问题出在听力上,和GRE的逻辑有些相似,老是无法集中精力。最多听几分钟,我就开始走神,思维放散如梦游,可以从亚马逊森林里的大蟒蛇跳跃到共产国际季诺维耶夫再回到茅厕里的秽物啥的。 莫非我有精神分裂症或神经衰弱症?去看了几个医生。看着我生龙活虎谈笑风生的样子,他们压根就不给我检查,一致判断我除了毛病啥病也没有。啥毛病他们语焉不详,大意是个体差异大,左右脑发育不平衡,形象思维抽象思维不平衡啥的。一个医生还煞有介事地说,你这方面不发达,另一方面就畸形发达;瞎子耳朵灵聋子眼睛尖,就这道理。这病没治,也不必治。在我的坚持下,医生开了一堆价格不菲的安神补脑液让我滚蛋。这玩意就跟红糖水,一点效果没有,灌花。 一不留神我成了疑难杂症患者,莫非与我家住闹市区噪音太大有关?入秋后,在成都的姐姐要我去她家住几个月,她家非常安静。我算了一下,如果在她家住两个月,正好元旦后在成都两门一起考,我也就解脱了。我觉得>根本没必要上啥培训班了,先天性的智商低下和后天性的神经错乱就TMD增高鞋聪明液一样,咋补也白搭。 我除了自己复习,还辅导外甥的功课。当小学四年级的他看见我老是在纸张上画那些或矩阵或迷宫似的排列组合时,好奇地问我那是啥,我把题意翻译给他后,他键笔如飞,居然辅导起我来。一段时间下来“听力走神症”依然如故,“逻辑紊乱症”也未见好转。我决定从城北搬到城南的川大附近,那里更有气氛,查资料、报名、考试也方便。 在棕南村找了个楼房,和一对中年夫妇合租。此后加快复习节奏,延长复习时间。天气越来越寒冷,我在没任何取暖设施的屋里,如同呆在冰窖中。成都的冬天阴冷潮湿,空气和衣服都能拧出水来,冻入骨髓和灵魂。每天上午我都披着我姐夫的军大衣,龟缩在写字台前,推演那些无聊的逻辑题,或者戴着麦克风如同梦游。双脚不停地蠕动,或轻踏冰冷的水泥地。直到午饭时,放风一样出门找个小餐馆,狼吞虎咽把胃部缓和缓和。运气好的话,下午有一丝灰蒙蒙的阳光艰难地斜射进来,那是我最幸福的短暂时光。 年终脚步一步紧似一步,效果始终不妙。爱谁谁吧。我赶到川大留学考试处预约,三天内两门考完。当天,入住川大招待所。 托福情况比模拟时糟,考室外老是有人吵架似的耳语。考听力时照例陷入精神分裂,和考逻辑时差不多。隔天考GRE,几道逻辑题后,就不可救药重蹈覆辙了。手忙脚乱的我索性握着电脑鼠标啪啪乱点一气,直到毫无犹豫点击“确认”,和上次相差无几,我连成绩都懒得记,走人。 去TMD托福!见鬼去吧GRE!——GRD(注:GRD,一句国骂,疑似“狗日的”。)还差不多!我躲进网吧雅座消磨一个下午,走之前给武彤彤发了邮件,宣告我从此解放了。当晚,喝了半斤烧酒的我在凄风冷雨中的成都街头东倒西歪,一片迷濛。午夜,武彤彤把电话打到我的房间,我们语气异常平静,像两个客气的朋友。 “折腾这一年,也够难为你的了,毕竟丢了那么多年了。” “反正闲着,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很必要。”我的声音如同折翅的小鸟。 “你的GRE抛开逻辑还算不错,就看托福了,把考号发过来,一月后我给你查查。” “破费了。” “十美元,小Case,我还欠你的呢。” “我都忘了。别提了,谁也不欠谁了。” “那你准备咋办?” “谁知道?解脱了,你也解脱了,放心,不会再纠缠你了。”我长出一口气。 “别说那么难听,还是朋友嘛。”她缄默了片刻,“还去北京吗?” “去干嘛?找陈宁安..开书店?”我笑。 “我要是不走,我们可以合伙,我们做朋友还行。” “做啥啊,我现在都不名一文啦。”我一声叹息。 “股市亏掉了?” “差不多亏光啦,尽割肉。” “够惨的,你在怪我吧?多少次让你别打电话,让你别轻举妄动,先冷静下来,你不听。” 我苦笑:“我没怪你,只怪自己命运不济,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遇到了错误的人。” “呵呵,还是怪我。”她笑起来。 “恋爱中的人都像蠢驴,我知道我傻。” “你也别自责了。人有很多生活方式,自己觉得好就行。” “听起来跟支书或政委似的。”我冷笑起来。 “呵呵,讽刺我吧?” “行啦。你好好搞学问,早日拿到学位,拿到绿卡,找到老公。我也放心了。”我强压哽咽,努力在装A和装C之间寻求支撑。 她又笑起来:“担心我嫁不出去啊?” “是啊,麻烦到哪儿都是麻烦。”我也笑。 “我一点也不麻烦,如果愿意,马上就可以解决你所臆想出来的所谓麻烦。” “哦,我忘了你在那边属于稀有物种了。” “其实,和你做朋友我还是挺乐意的。” “深感荣幸。”我酸溜溜地,“留美博士和下岗职工交朋友,这事可上‘新闻咸播’和 href='/article/1398.htm'>《知己》杂志啦。” “咋又来了,光荣啊?有你这么年轻的下岗职工吗?再说,你老这样说,谁在乎啊?真成祥林嫂啦。人只在乎你是不是成功,你缺心眼啊?”她责备道。 “呵呵,我是有自知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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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感到宽慰,希望我不要瞎折腾了,美国对他们而言实在太遥远了。我决定在成都玩几天,托人带来那部难产的书稿。从头到尾修改一次,到打印室守着一字一句输入,存入软盘。我和联系过的出版社一一联系,都没明确的说法。 2001年春节后,我常去网吧消遣,看一些火爆起来的网络文学,就想在网上连载看看反应。几家门户网站同时推出后,读者反应之强烈令我大吃一惊,一天评论便上万条。我给编辑们联系,让他们看看盛况。武彤彤也很兴奋,动员留学生去看。家人为我高兴,我妈第一次去了网吧,她戴着老花镜,看着电脑屏幕上她儿子的照片,读着一些评论,觉得这也不错。我蠢蠢欲动又想去北京了。 一份大报上有一篇人物专访。东北青年胡蒙,诗人,四处晃荡,忽觉人生珍贵,拒绝再玩。他跑到北京,抓住一次机会,策划了一本关于高科技的书卖给美国人,转眼赚了一千万,成了出版界神话。热血沸腾之余,想和这个传奇人物通个电话。我那破书能赚个百八十万就心满意足啦。 我找到那个记者,客客气气说明来意,他很爽快地给了胡蒙手机号码。我估计胡蒙这样的人一定忙得钞票掉地上都顾不上弯腰,惟独午后那段时间要么打盹要么蹲马桶,总有谈话的空档。于是午后打过去,电话通了,可能因为这一段风头太劲,啥样电话习以为常,“喂——”那一声很随意。我先对他恭维一番,他呵呵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以后还有很长路要走。他说出版市场复苏,机会来了。我趁机提起我的书,让他上网站看看。他让我三天后给他电话。 三天后的通话异常愉快,胡蒙不但要我这部书稿,还要我这个人。他觉得我这人脑子不算太笨,望我加盟,职务都给我留了:图书总策划兼总编辑。他说公司刚成立,百废待兴,可以大干一场云云。工资三千元,另加效益。他说公司在高档商住两用楼,去了可以暂住。我和他讨价还价,要求工资四千,他哈哈笑起来:“呃呀妈呀!四千也叫钱?三千五吧,别忘了每天有工作午餐。” 我答应了,并约定尽快赴任。我妈在旁边笑:“那么大的老板,还几百几百地谈价钱。” “这是大事不糊涂,小事不含糊!大尾巴狼都这样,跟着混有前途。”我很有信心。 家人都觉得这事有些不可思议,劝我不要盲动。我保证这次去只带三千块钱,做一场生存实验。如失败,便打道回府,从此停止折腾,努力过好下岗职工应该过的生活。我的人生道路其实很广阔:做当代骆驼祥子,摆地摊,打临工,开个小打米厂或豆腐坊啥的。 我也想过求助认识的惟一大款许达宽,做个小文员估计问题不大。许达宽雅号“许大款”,商贸起家,再进军建筑和房地产,短短几年已是亿万富豪,有“靀城李嘉诚”之称。几年前我搞有偿新闻时拉过他,还在他公司兼过几个月职。他公司的名字还是我取的呢。许达宽待人豪爽,但对文化产业始终没兴趣,我劝说几次被婉拒,加上他生意越做越大,很少来往了。最后一次联系,是老爸去世后,借车。我想好,如果股市不反弹,就硬着头皮去借他两千块。 股市连续大跌几周后,我想总有一个反弹了,就跑到股市去蹲守,以少割点肉。刚开盘就傻眼了,大盘就像坠毁的太空飞行物,齐刷刷坠入无底黑洞,电子屏幕绿油油一片,除了日期和时间,连个红点都没有,绝大多数股票被牢牢封在跌停盘,给这个罕见的倒春寒雪上加霜。我觉得身子凉透了,牙齿冷得打架。 大厅内先是目瞪口呆,随后一片呜咽,很快哭声震天,陌生男女都抱头痛哭,几?99lib?欲窒息。突然一声大骂:“我日你个妈!”我旁边一老头将茶杯砸向大盘,“嘭”一声巨响就像冲锋号,更多的茶杯、矿泉水瓶子、木块、椅子一股脑地砸向大屏幕,我也将雨伞砸过去。有人从外面拣来石块砖头,流星雨一样砸向大屏幕和自动交易机,瞬间狼藉如屠宰场。几个保安懒洋洋地过来,先是说“砸得好!我们也亏大了。”再假惺惺地干涉,被人们轰走了。证券公司员工趾高气扬气势汹汹地跑过来问罪,被打得抱头鼠窜。混战中,突然“哗啦”一声巨响,门口巨大的玻璃门砸了下来,一声惨叫异常尖锐,一女人应声倒地。我从水泄不通的人墙中拼命挤进去。一块一米见方的玻璃深深嵌进了中年女人的脑袋,深至太阳穴,血流如注,面目模糊,她像被割破了脖子的鸡鸭一样在血泊中绝命扑腾,还可以喊出几声渐次微弱的“我的票啊!” 恐怖和慌乱中救护车来了,女人被送上车,医生就地抢救一会,当即宣布死亡。又一轮群情激昂和打砸,高呼口号:揪出股市黑手,操‘正奸会’祖宗十八代,炸毁交易所……闻讯而来的警察没轻举妄动,和大家对峙着。靀城地方小,很多警察和股民都认识,甚至是亲戚朋友。还有警察公开说他们也是股民,同情大家。几个打砸分子不翼而飞,警察假模假式地说等大家检举,也等着他们自首,引来一阵哄笑,很快就散了。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我妈也知道了。为了避免股市再割肉,家人给我凑了两千,许达宽赞助了两千,还给我饯了个行。我考虑再三,除了身份证还将下岗证带上了。那是官方给的法律身份,也许关键时候可做挡箭牌。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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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出站口,见一高挑女子举着写有我名字的牌子。她执意接过简单行李,走向出租车站位。约四十分钟,赶到北三环中路冠城园附近胡蒙的公司。的确是高档住宅,在周围平房和热火朝天的工地中卓尔不群。在酒楼见到了胡蒙等人。胡蒙高拔清瘦,西服笔挺,金边眼镜,不像一个浪荡诗人,倒像一个海归精英啥的。我迎过他伸出来的手:“少帅啊!” “见笑了。那帮孙子以貌取人,哥哥还得乔装打扮一番,挺不自在的。”他抱怨,他说话总是嘿嘿地笑。 于江湖名片上是“北京波希米亚文化有限公司”副董事长兼执行总裁。此人板寸头,壮实,说话不冷不热的,有点倨傲,活像日本古惑仔。还有两个女子,办公室文秘齐芸和没名片的吴丽丽,据说是胡蒙私人助理,看他们的亲昵关系,更像是私人护理。来接我的许佳,官至行政主管。胡蒙执意要我举杯动筷,我象征性地和他们来了两杯。胡蒙意气风发:“呃呀妈呀,我们的队伍到齐啦。” “一不留神我也成元老啦。”我笑,胡蒙哈哈地:“是啊,三个猛男,三个美女,那还不得所向披靡?” “咋说话呢,像个老总吗?还儒商呢。”于江湖取笑他,胡蒙讪讪地笑:“要装逼咱出去装,这儿咱都是波希米亚人。” 波希米亚,这名字挺很对我的胃口。饭后,胡蒙在签单,服务员小心翼翼说前几次的还没结呢。胡蒙大大咧咧:“不是说好了月结吗,我们就在这楼上。叫经理过来。” 那个女孩回来道歉。胡蒙原谅了她的无知,潇洒地披上黑色风衣,还开服务员玩笑:“你看看我这一身行头还不放心啊?要骗也去骗政府,一个餐馆值几个钱。” 无辜女孩强作笑颜,送客。说说笑笑乘电梯到三十一楼,一进屋,暖洋洋的,视野豁然开朗。三室两厅一厨两卫套间,新装修,木地板,大吊灯。雪白墙壁上挂着一幅镜框,框内不是照片,是那家大报对胡蒙的大版专访。两小间是胡蒙和于江湖的办公室,有简单而时尚的胶木板和铝合金玻璃办公设备。大客厅里几张新办公桌,每桌一台电话分机和几个文件夹。大桌子除了电话和传真,有公司惟一一部电脑,老得就像一块熏腊肉,和周围极不协调,拨号上网。胡蒙坐在电脑前一边拨号一边说:“我就是在这里看你的大作的,忙过这一段就添置电脑,一人一台。” 许佳怯生生地:“胡总,公司能配一部笔记本吗?出门方便。” “那当然了,要配就得人手一部。”胡蒙说,“咱们还得买车,可惜我和于总都还没驾照。” 我搭话了:“我有,拿三年啦,您就不用另请司机啦。” “太好啦。”胡蒙说。 “那我还去学车吗?”吴丽丽嘟哝着嘴。 “你学你的啊。戈老师给公司开车,谁给我开啊?”胡蒙说得吴丽丽眼睛都笑没了。 我被分配在临窗桌子,和两位女子共事。胡蒙又吩咐许佳把我名片处理一下。本想和胡蒙谈谈劳动合同的事情,不好开口,他毕竟是近期文化界炙手可热的大尾巴狼,毕竟咱是“干大事”的,要是给他留下一小农印象就得不偿失了;再说,我还指望他把我的书弄出来大赚一笔呢。 名片和手机卡很快就被送来,名片上那几个印刷体美术字很诱人。当晚,于江湖和我留宿办公室。他解释说,公司租了一套房,但胡蒙母亲和女友——即吴丽丽同时来了。这间房十多平米,除了钢丝床,还有折叠沙发床。我在这个高档公寓的大浴缸里舒舒服服出了个恭,泡了个澡。于江湖小我一岁,看上去颇有城府,对我的话头闪烁其词。我想谈谈我的工作,他说明天再说吧,倒头就睡。 次日等半天也不见给安排工作。胡蒙没来,于江湖见我客气笑笑:“等我把这个稿子写完,你润色一下。” 无所事事的我拨号上网,书稿已经连载完毕,读者评论堆积如山,电子邮件上千封。其中一个在纽约的上海女子还要认我做哥,还有一帮书商要我和他们联系。阅读并选择性地回复一些,赏心悦目。于江湖给我稿子时说:“胡总最近很火,我们就火上给他加一把油。” 我自作聪明:“我懂,这叫软文,顾左右而言其他,冷不防扒了顾客的钱包。不付广告费,却比广告管用。我干过这脏活儿。” 于江湖一怔,难得大笑起来:“要不找你来呢!” “行,你只说说,把胡总写成百年一遇、还是五百年一遇的人才?我心里有个底。” “得啦!比尔·盖茨、巴菲特也不过百年一遇的人才,五百年一遇的也就牛顿、爱因斯坦了。牛逼吹破了,谁去缝啊?十年一遇就不得了啦。”于江湖又补充道,“我写了一个粗线条,千把字,你呀,就来个合理虚构,七八千字吧。” 稿子以一个对胡蒙知根知底烂兄烂弟的口气写成,写胡蒙如何由放荡不羁的波希米亚人升华成既怀抱理想、又脚踏实地的儒商。调侃中明贬暗褒。我的工作就是将动辄显露出来的、过于主观的意图隐藏起来,绕着,兜着,掖着,偶尔露峥嵘,一露就狰狞。 交稿后于江湖和胡蒙看得呵呵大笑。吴丽丽崇拜地望着胡蒙,就像非洲饥民望着热气腾腾的烤白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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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省级驻京办会议室座无虚席。乔装打扮、衣冠楚楚的胡蒙和于江湖端坐主席台中央,我和许佳也陪坐一旁。横幅:“北京波希米亚文化有限公司、美国阿波罗公司联合新闻发布会”。许佳主持会议,介绍了几个人。关于我,她只是一句带过,说我是新加盟的战略性人物。 首先发问的是一文化报记者:“请胡先生谈谈这部书稿的产生过程、主要内容,以及和美方的洽谈经过。” 胡蒙微微一笑,将麦克风往面前一拉,噗噗两声,说:“媒体上说的很详细了,我就没必要浪费时间了吧。总之,这是一部类似于最伟大的未来学家托夫勒的《第三次浪潮》的作品,前沿性的,未来学范畴,它将深刻改变人们的生活。” 第二个科技记者:“类似《第三次浪潮》的巨著全部诞生于西方,中国作为发展中国家,几乎没啥前沿科技或理论,有可能诞生这样一部伟大著作吗?” 胡蒙略一思考,开玩笑似的说:“看来这位记者朋友对祖国还是不太自信啊。中国整体上的确是发展中,但我们也有前沿性的东西,我们的卫星一样可以上天嘛。我们的中医、武术、食文化、儒家思想——” 于江湖插嘴:“还有风水和房中术。” 观众大笑中胡蒙得意地说:“对啊——这些不都独占鳌头吗?内容现在不便透露,肯定引领国际潮流。” 齐芸和吴丽丽开始鼓掌,于江湖示意我和许佳,我们也假模假式地摩擦手掌,在大厅里异常寥落。又一记者问:“请问胡先生,横幅上写的是中美两家公司的联合新闻发布会,这次版权转让数额又创了记录,怎么没美方代表?” 胡蒙很从容地说:“请我公司副总于江湖先生回答这个问题。” 于江湖轻轻咳了一声,不紧不慢地:“今天之所以美方没来人是因为完全没必要,因为胡先生既是作品策划人,还是中方作者代理人,同时,胡总还是美方的中文版权代理人。作者作为科研工作者,又涉及到很大一笔版权费,坚决保持低调,我们没理由不尊重他们。” 台下一片骚动。一老编辑站起来:“我今天是抱着学习的态度来的。请问胡先生,您同时是中方和美方代理人,也就是自己和自己谈,我做了几十年出版,这样的模式好像我还没见过。” 胡蒙嘿嘿一笑,简明扼要:“新事物嘛。” 这位编辑接着问:“胡蒙先生,你能说说怎么个新法,我也学习学习。” 胡蒙摸摸领带,清了清喉咙,说:“这事也有戏剧性,我本来是想把版权卖到国外,结果他们把国内这个市场让给我。也就是说,合同一签,国外的市场就跟我没关系啦,我只作为他们的代理和国内出版社谈。” 众人就像在浆糊里洗了个澡,晕菜了。片刻,一记者问:“这一百二十万美元包含作者的版税吗?” 胡蒙:“不包括。他们拿他们的稿费,也就是版税,我拿我的代理费。” 更大的煽动,夹杂着嘘声。两位少帅交头接耳,许佳保持着蒙娜丽莎一样的亲和力,我则挤出笑比哭好状。一大报记者发难:“胡先生,可否介绍一下美国阿波罗公司的情况?阿波罗总是让人联想到美国的航天业。我网上查了一下,好像没出版业务。” 胡蒙照例嘿嘿一笑:“这个公司不是出版公司,是一家投资公司。啥叫投资公司,就是啥来钱投啥,而且敢于大手笔。现在不是流行烧钱吗?好多风投,一烧钱就几千万上亿。我想,可能是因为他们看上了这本书的市场潜力吧。” 一财经记者要求出示和美方签的合同。胡蒙煞有介事地从精美皮包里拿出装订好的几张影印版英文薄纸,向全场晃了几晃,人们一拥而上,还没看个究竟,胡蒙就收了回去。有记者要求拍照,胡蒙嘿嘿一笑,反问:“这是商业秘密,你还要求看看支票吗?” 记者腆着脸,锲而不舍:“让我们开开眼,藏书网也挺好。” 胡蒙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们给我钱,我是要开发票的,——发票是随便给人看的吗?” 我急中生智见缝插针:“女不问年龄男不问收入,地球上都这规矩。” 于江湖赞许地对我点了个头,补充说:“我们理解媒体的心情,但媒体也不能跑到别人的钱包里去曝光啊。要是你们有税务局的卧底咋办啊?” 一片哄笑,许佳强作笑颜,我如坐针毡。又一个出版人挑刺儿:“据我多年经验,中国社科类图书版权卖出去的极少买回来的多。即使买回来,一部二十万字的书也就一两千美元。《第三次浪潮》和后来的 href='750/im'>《数字化生存》(注:著名未来学著作,作者尼葛洛庞帝(Negroponte,1943~),美国著名未来学家,麻省理工学院教授及媒体实验室创办人。)都赫赫有名,引进时也不过几百万人民币,已经是天价了。每年新闻出版署带团出席德国法兰克bbr>?福国际书展,整个版权成交额不过二三十万美元。单本中文版权转让费高达一百二十万美元,相当于几个书展!在我记忆中还没有,您对这本书的信心在哪里?” 全场鸦雀无声。胡蒙有些脸红,强作镇定:“这本书的确是个另类,我都觉得一场游戏一场梦。” 台下哄笑,交头接耳。胡蒙站起来,振振有词:“请各位别忘了,这部书是全球发行。当初美方的报价只有区区十万美金,因为我们只提供了梗概,当提供了更多内容后,他们改变主意了,因为他们被内容征服了,让我们报个价格,我哪里知道啊,我就说十万美元只相当于中国市场。就算定价二十五块钱,百分之十五的利润,发行三十万册就回来了,这都是保守估计。所以我把球踢回去,结果他们出了个整数,我们加了二十万上去。如果从全球市场角度来看,一本书投入一百多万美元不算啥。” 于江湖插漏补缺:“通用电器总裁韦尔奇的回忆录仅在北美的版权就卖了七百多万美元。希拉里回忆录,一个字还没写,就预付了八百万美元。” 一个记者不屈不挠:“现在一本带有科普性质的读物发行三十万册,似乎没那么容易,两位老总似乎很乐观。大家提到的都是全球赫赫有名的作者,您这本书的作者即使是国内科技界泰斗级人物,能和他们比肩吗?听您的口气,他很低调,难道这本书会使用笔名吗?” “我先纠正一下,这本书不是科普读物,也不是科幻小说,而是一本——咋说呢,不好归类的书,有点未来学的意思,预测高科技下的一切可能性。”胡蒙言之凿凿,“我们的信心来自于内容,连老外都被征服了。另外,关于作者,他们是前沿科技工作者,未必是泰斗,而且是好几位作者。我们会使用笔名,或者在每位作者的名字中取一个字组成一个合名。” 一个记者问:“请问,这本书完稿了吗?书名取好了吗?” 胡蒙示意了一下于江湖,于说:“现在处于最后审阅阶段,名字也在最后酝酿之中——产房都传喜讯了,取个名儿还不容易吗?” 一个外地驻京记者问:“请问此书是在北京出还是外地出?” 胡蒙嘿嘿一笑:“哪儿的出版社不是出版社啊?来的都是客嘛。” 记者明知故问:“谁给条件好给谁是吗?” 胡蒙指着她嘻笑着说:“美女提的这个问题好像没有你看起来那么可爱。” 哄笑中,一个清瘦苍白的女记者站起来,嗲嗲的粤语腔普通话:“我系香港《明天报》驻京记者菲菲,请胡先生透露一下,这本书海外华语版权有什么考量?” 胡蒙说:“还没有。我说了,来的都是客嘛。” 一个记者问出版日期,胡蒙诗人本色毕露:“冬天过去了,春天还会远吗?” 终于有个记者问到我:“戈先生,您也参与了本书的策划吗?你还有啥新的策划?” 我忙摆手:“才来几天,最多参与一下校对。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但愿有好选题。谁不想被钱砸晕呀?” 胡蒙和于江湖满意地看了我一眼。那名香港驻京女记者仰慕地问:“胡先生,这次大手笔后有什么新的企划?是继续做出版呢,还是有别的蓝图?” 胡蒙踌躇满志状:“一切皆有可能。我是个多栖动物,可能继续做出版,也可能进军娱乐界,朋友们都说我身体有形,眼睛有神,也算一美男吧。” 女记者一声“哇噻”,鼓掌,引起一片回应。满面春风的胡蒙打断了掌声,诗兴大发:“还有一种可能,躲到某个海边小村去,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撒泡——”我心头一紧,谢天谢地,胡蒙来了个空中转体,“我——我打个盹呗。” 台下嘻嘻地笑,吴丽丽齐芸等人发出几声矫揉造作的尖叫,犹如边远山区的小女孩见到一“春晚”明星。胡蒙看了于江湖一眼,于宣布发布会结束,要求记者朋友留下。 闲杂人等纷纷离场,我也如释重负。许佳和齐芸给每个记者一个小红包和一篇通稿。我加工的那篇大稿,给了一家很有影响力的期刊。那个香港《明天报》驻京记者随公司内部的人一起打车赶到公司楼下聚餐。当于江湖介绍这位叫赵玲的女士是我的新同事时,我一头雾水:“你不是香港大报驻京记者吗?” 赵玲呵呵一笑:“你看我像吗?” 我看胡蒙和于江湖,他们不置可否。胡蒙嘿嘿一笑:“从现在起,她回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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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然无所事事,每天和几个女的闲扯,又多了个健谈的大龄女青年赵玲——胡蒙和于江湖的老同学。她在公司借宿,我和于江湖下班后就乘公汽前往二里庄一老式民宅——胡蒙和吴丽丽搬走了,于母接着来了。他妈住一间,我和于江湖住一间。没床,打地铺,暖气微弱,床垫单薄,水泥地板上的冷气直侵肌肤,我不得不和衣而眠,但床上用品难闻的异味依然袭击着我,比起办公室真是判若云泥。 我和于母一起做饭,吃饭者通常有于江湖母子、胡蒙母子、吴丽丽,还有那个赵玲,有时只有于江湖母子和我。和于江湖接触增多,日益成为朋友,免不了吐几句真言。一次打地铺时,我话里有话地开玩笑:“这千万富豪也太简朴点了。” 他大笑:“哈哈,那都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我假装惊讶:“不是都到账了吗?那都是真金白银啊。” 于母苦笑着:“到账?有一美分到账我就谢天谢地啦,这房钱水电、柴米油盐都是我们付的,哗哗的。” 于江湖阻止她:“您就别操这份心啦。” 于母抱怨:“咋地,说还说不得啊?” 我说:“胡总这场戏也演得太入戏了吧?搞个‘大跃进’还把美国人拉进来陪练。” 于江湖摇头:“我给他说他不听,有个一两百万就行啦,他一开口就一千万,这卫星放得也太高了,脱离地球轨道了,收不回来啦。” “胡总是不是和那个乱放卫星把自个放进大牢的穆总一样,对数字特别不敏感?”我问。 “呵呵。” “但他看上去很有魅力,成功人士,少帅嘛。” “驴屎蛋蛋面子光,他最大的资产就是那两身行头。”于江湖奚落道,“他这人去做感情骗子还行,目标锁定小县城中年妇女。” “你就积点口德吧。”我说,“不过——,你这配角也不错嘛。” 于江湖有些不悦:“我就是一傻逼,陪葬的。” 于母插话:“凭啥他出风头你陪葬,还赔钱,赶紧散伙!” “天啊,那也叫出风头?赶鸭子上架。”于江湖挖苦地笑,“散伙是肯定的,迟早的事。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我问于江湖:“这事来龙去脉到底咋回事?” 于江湖开导我:“你知道的已经不少了,说了也没啥意思。炒作呗。” 于母忽然话题一转:“小戈还没女朋友吧?” 我说:“我姓戈,排行老五。” 她叹息:“于江湖也是,现在的年轻人都咋啦。我们那个年代,二十来岁没处上对象就麻烦了。” 我笑:“时代不同啦,再说,我比于江湖大。” 于江湖说:“把赵玲介绍给你咋样?你们看起来还行,一个剩男一个剩女,都挺能折腾的,准能唠上嗑,她对你印象挺不赖。” 我条件反射一样:“我哪配得上她啊,人是香港大报驻京记者。” “你就别拿这说事儿啦。”于江湖哭丧着脸,“都是胡蒙的馊主意。” 所有媒体都质疑这本天价书,各路要求采访胡蒙的电话纷至沓来,弄得他狼狈不堪心神不宁,干脆采取了鸵鸟政策。更要命的是一些本来对这本书极有兴趣的出版社或书商都突然来了个临阵脱逃。我偷看了一些报道,就明白这场戏毫无悬念地演砸了。但大幕已经拉开,你就只好硬着头皮演下去。一天,来了两小生,眼镜书包,点头哈腰。一看就是瓷器国教育机器铸造出来的残次品。果然是这本天价书的枪手,送稿子来了。胡蒙让我审阅并修改。我小心翼翼地接过书稿,看了几页看不下去了。这书既没未来学的理论,更没科幻小说的文笔,一堆硬梆梆的材料堆砌。我宁愿去大街上修破鞋,也不改这破稿子。于江湖哭丧着脸说:“死马当活马医吧,这世上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干着自己极不喜欢的工作,你看我舒服吗?” 送我出门时他吩咐我这事几个高层知道就行了。修订这本如同嚼蜡的天价书稿,心里却无时无刻地想着自己的书稿。我问胡蒙,照例嘿嘿一笑,说目前全力以赴运作这个项目,忙过了,立即着手我的书。修订这部书稿折磨人的程度,就TMD跟旱地栽秧似的。惟一好处是我使用电脑越来越熟练,开始在电脑上写稿改稿了。这台“奔二”老牛拉破车似的毛病不断,终于彻底瘫痪了,束手无策,胡蒙就笑骂于江湖:“看看你这破电脑。” 于江湖一句话把他噎住了:“你买一台啊。” 胡蒙讪讪地说谁有懂电脑的朋友找来修修,众人都面面相觑。因为是我使用电脑时出了问题,我似乎不得不为这事负责。我想找杨涛合适,他技术好,住得近,随便了解一下他的近况。杨涛赶来三下五下就把电脑弄好了,他开玩笑说这电脑该拆了卖零部件了。我自费带他去楼下吃饭时,他说这公司很怪,就一台电脑,还破成那样,让我小心点。我笑言,就等着开了工资走路。他问了问我考试的情况,我说我不走了,也走不了啦。他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知道,肯定还是逻辑问题。” “呵呵。你呢?” “我刚考了托福,还不知道成绩,G考了两次,都两千左右,凑合吧。正准备其他材料呢。” “还是你们年轻有为啊,我老啦,无所谓了。”我叹气。 “老大,您才多大啊?机会有的是。”他转而问,“嫂子呢?让她先把您弄过去,过去了申请容易多啦。” “别提这事啦,我TMD被她拒签啦。”我苦笑,他故作惊讶:“不至于吧,老大。” “这事儿值得炫耀啊?” “别往心里去,您啥风浪没经历过啊?天涯何处无芳草……”杨涛安慰了我一番,说,“不过才女够可怕的,杀人不眨眼,我坚决不找才女。” “谁都会被啥玩意撞一下腰,当哥的提醒你——当心你的腰子。你的茵茵是才女吗?你们还好吧。” “她谈不上吧,学理科的,单纯多了。不过,以后就说不清啦。”杨涛接过菜单,又转给我。 我一边点菜一边说:“中国女生在那边很走俏,你要有思想准备。” “有所耳闻,我无所谓,我肯定会回国的。” “那帮兄弟如何?” “很久没联系了。不过,老二,就是胖哥在北京,去年底我们还吃过饭。你要他电话吗?”他摸索口袋。 “傻逼老愤青在干嘛?” “他说他在玩,具体不清楚,他早说过他不会出国。” 我继续修订这部轰动了出版界的天价书,除了文法语病错别字,见缝插针地加几句修辞手法,尽量让它柔和点儿。几天后修订完毕,松了一口气。所有人都无所事事,惟独胡蒙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出击,一无所获,一再降低条件才勉强签合同,印两万册,实际印了多少,只有他和阿波罗公司才知道。

4

晨歌、天宝等让我抽时间过去面谈合同。我催胡蒙,他草拟了一份协议,我一看气得晕头转向。版税百分之五,首印五千册,等于迫使我放弃,他自己都四面楚歌了。 趁着胡蒙不在,我去见了晨歌和天宝。晨歌说这本书问题不大了,还准备找痞爷作序,有万把块额外开销,问我愿否在版税里扣。他说如果痞爷作序,印数至少四万册。晨歌说痞爷从未给人作序,多少钱也不做,谁也不敢保证。试试看。晨歌提醒我,痞爷的序就是“全国粮票”,没人会讨价还价的。我答应了。我礼节性拜见了冬阳,她说上网看了看,看来读者是认可的,改一改没问题,具体情况和晨歌谈。听说我在弄那本天价书,她规劝我:“这手法也太拙劣了,我干大半辈子出版也没听说过。你别掺和了,要不把名声搭进去。” 我笑笑:“我哪有啥名声啊?我是被忽悠上船的,满一月就走人。” 任雅萍很热情,说看了网络反应,坚定了信心。她解释说编辑收入和书挂钩,亏了就得去喝西北风。她一边找合同,一边问:“你是怎么看待小说的?” 我一怔:“这是理论问题,您和天宝才是专业啊。” 她坚持要我说说。我琢磨一下,胆大妄为:“见笑了。我吧,觉得小说就是写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读者就是窥视癖。” 俩人一愣,笑了,我忙拉虎皮做大旗:“巴尔扎克说过,小说是一个民族的心灵秘史。” 天宝说:“这话靠谱。” “大同小异,就看谁说了。”任雅萍拿出合同,“你拿回去看看条款,我们的意思是版税百分之八,首印两万,超过两万册百分之九,超过五万百分之十。” “啥时间可以签?下周可以吗?”我迫不及待了,任雅萍有些疑惑:“你是不是还和别的社谈好了?” “货比三家也没啥不对嘛。”我笑。 “哈,现在牛起来啦,不过那是你的权利。”任雅萍说,又上网瞅瞅,“热度还维..持着,我们最好快点。” “尽快尽快,打铁要快,要不黄花菜都凉啦。”我附和。 工资没到手,也没处立足,我赶回“波希米亚”公司,偷偷在网上找房子。胡蒙给我布置新工作了。他拿出一套影碟,是当时热播的香港电视连续剧《创世纪》。他说:“你看我们能不能在这套电视剧上花点功夫,整出一本书来。” 书是被写出来、编出来或剽出来的,我咋也“整”不出一本书来,而且我毫无兴趣,说:“我一集没看呢,再说,这可能会有版权问题吧?” 胡蒙大言不惭地说:“你先把书整出来,完事了我再和他们谈。” 我笑:“行,我先看看,整出来再卖个一千万。” 众人大笑,胡蒙和吴丽丽也哼哼哈哈。 一周后,晨歌还没把痞爷作序的事情搞定,痞爷近来状况不佳,情绪低落,不愿见人,不愿动笔。我问他如果痞爷不作序还出吗,他沉吟了一下说还要和冬阳研究,他们没出过低于三万印数的书。我不得不将任雅萍那边的情况和盘托出,晨歌说只好割爱了,并说他继续想办法找痞爷,如果痞爷做了,即使社里有变故,可以将序转给别的社,他们不多收一分钱。他还和任雅萍通电话,任一口答应下来。 任雅萍把我介绍给一主任,那人请我到外面一家不错的餐馆吃饭,返回后就签了。他给的条件挺优厚,首印两万册,版税百分之九,两万册上百分之十,五万册以上百分之十五。我们还口头约定,如果拿到痞爷序言,加印一万册。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余下的事情就是两个月内将稿子改完,电脑排版,设计封面,送进印厂,送进书库,发往全国,摆上货架,我就等着点钞了。我顺便去看天宝,私下将合同拿给他看,他吓了一跳:“只有金庸可以拿到百分之十五的版税,痞爷也只拿百分之十二,这家伙简直胡搞!看他咋收场。” 我腆着脸问:“你咋就不觉得俺有这个实力哩?” 他笑:“我巴不得,可是通天塔不是一天建成的,沙地上能建成大厦吗?” “那就管不了那么多啦,饭吃了合同签了,你情我愿。别人给你根竹竿,难道往下爬啊?” 天宝低声说:“哥们私下提醒,赶紧把稿子改好,让他们排版送印,那才万无一失。合同这玩意,执行了才是合同,不执行就一张废纸。” 我连连道谢。随后去了任雅萍办公室,她拿出厚厚的打印稿,翻着对我说:“你看给你审得多细心,你就按我的意见改一遍。” 我连连点头,灵机一动:“有没有必要让网站发个出版消息?” “花钱吗?” “应该不会吧,我问问。” “不花钱就行。” 我兴冲冲地拿着合同,乘地铁赶往中央商务区那家门户网站。消息很快就发布了,网编还从电脑后台向我显示了作品的点击率,很满意的样子。我再三道谢后,离开了这座大楼。心旷神怡的我走在春光明媚的长安街上,直到建国门那几个金灿灿的风轮将武彤彤的身影给摇了出来。我看见我们坐过的那条石凳,半躺半坐着一对情侣,好像是我们的接班人。我心情一沉,顺势沉入那条“地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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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回公司,俩老总都不在,赵玲把我叫到一边,问我那部影视剧有啥主意。我说还没看呢,她顺着我的话:“你就别看了,上午胡总让我转告你——” “你也别说了。”我打断,“明白,我已经完成历史使命了。” 赵玲讪讪一笑:“我的历史使命也快完成了。齐芸已经走了。” “我啥时开路?” 她一笑:“瞧你说的,自己安排吧,先找房吧。” 我先登录“首都在线”——263网,找跳蚤市场里的合租。又下楼买了一份《手拉手》,这是一张以分类广告为主的报纸,从招商引资到代办执照,从房屋租售到旧货转让,从家政招聘到私人侦探,从代人受过到待人受孕,从帮人贷款到帮人讨债,从婚恋交友到宠物配对,从午夜电话到情感呵护……形形色色,无奇不有,堪称京漂指南。 晚上,于江湖对我说:“你先走一步,我还有些事情没和他理清。” 我笑他:“你不是二当家的吗?也要开路啦。” 他也笑:“谁开谁啊?我现在开他,他小样的晚上就睡大街去,信不?” 我试探我的工资问题,于江湖呵呵苦笑,让我找胡蒙谈,是他让来的。次日找胡蒙时,他正歪着脑袋、脖子夹着话筒唧唧歪歪,手里写写画画,乍一看日理万机的跨国公司老总,细听却在为欠款的事情争吵。他匆匆挂断电话,笑嘻嘻地:“最近咋样?听说你签合同了?” 我说:“没办法呀,等你这么久了。” 胡蒙一耸肩:“我不是要和你签吗?” 我笑起来:“卖身契嘛。” 他也笑起来:“行了,签了就行了,祝贺!” “同喜同喜。”我嘿嘿一笑。 他讪讪一笑,拿出漂亮的钱夹,哆哆嗦嗦地掏出几张钞票给我。我接过一看,五百元!我把钱扔到桌子上:“啥意思?” 他一怔,点燃一支烟,长长地吸了一口,让自己躲在烟雾里,缓缓地说:“你也知道,我这个项目没运作好,到此为止了,我都要转行了。” “不关我的事。”我懒得听他胡扯,只想拿钱走人。胡蒙双手一摊:“可是你只做了这一点点工作啊。” 我语塞,我确实没干啥。我顿了一下,振振有词:“不是我不干,而是无事可干,你不给我安排嘛。” 胡蒙说:“你说的有道理,但确实我的项目没操作好,别说一千万,就是有一万也给你发了。咱东北人算大账不算小账。齐芸比你来的早,也就拿了这么多,你才来了二十多天呢。” “那是你的责任,我们是说好的。” 胡蒙有些激动:“你刚才也听见了,一大堆欠费,我都快崩溃啦。” “这好像跟我无关吧。”我冷冷地说。 “确实跟你无关,我不正给你解释嘛。”胡蒙哭丧着脸,再次拿起钱夹子,翻开给我开,一脸无辜状,“我真的没钱了,你看,就几百块饭钱了,发票倒有一大堆。” “我这次来北京,根本就没带钱。”我不依不饶,“你那一千万到底拿去倒军火了还是存瑞士银行啦?” 他的脸红了一下,有些结巴:“嗨,哥们你就别讽刺我啦。” 他又叫二当家的,于江湖磨磨蹭蹭地过来,和颜悦色:“有话好好说,来日方长嘛。” 我气呼呼地说:“这叫啥事儿啊?传出去又是头条新闻。” 胡蒙突然像抢到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哥们,你吃饭、住宿都没要你钱,以前只说暂住,没说晚饭也管。我们还带你去了好几次酒吧,就差给你找小姐啦。” “又一条新闻。”我冷笑起来,“住宿和吃饭是于江湖的钱吧?” “于总和我是一回事。”胡蒙一愣,又扭头问于,“你说是不是?” 于江湖拍拍我的肩膀:“息怒哥们,我的就算啦。在北京都不容易,又不是多少钱,我的损失比你可大多了。但说实话,这一月你干的那些工作,按工钱还不够你上网的呢。我们是拨号不是包月,每小时好几块呢。” 胡蒙说:“咱以后还是朋友嘛,北京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一个圈子,低头不见抬头见嘛。以后有困难,说不定你来找我,我来找你。” 看着他楚楚可怜的样子,我突然大笑:“你们TMD别说啦,再说——就把我说服啦。” 几个人发出波希米亚似式的纵情狂笑。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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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沙尘暴铺天盖地而来,百米以内模糊不清。交通工具缓缓而行,所有活物都土拨鼠似的缩着脖子佝偻着身子蠕动。没防护措施的人眯眼捂嘴蒙鼻低头缓行,人们屏住呼吸,不停咳嗽,吐口水,地上随处可见浸着黄沙的痰迹,很快唇干舌燥嗓子刺痒。到了北京,才留意到,北京的空中颗粒物除了可以闻到,可以肉眼目睹,还可以皮肤感触。自来北京,我一直嗓门发痒,鼻子发炎,甚至流鼻血。这时才意识到,为什么不少北京人留着丑陋的长鼻毛。 我吐出几口黄色唾液,忍不住抠抠肮脏的鼻孔,咳起来,连血都嗑出来啦,含下买来的西瓜霜口含片,依然有浓重的泥土味儿。看着无边无际的混沌天幕和苦苦挣扎的人们,我阵阵发怵。这样的鬼天气,在户外多待一分钟,就会折寿一小时。我开始怀念起家乡来,那里经济落后点,至少还可以顺畅呼吸。但此刻,我必须迎着沙尘暴去找一个遮风避雨驱寒挡沙的地方。 马甸北边一破地下室,住安徽夫妻,男的做小买卖,女的带孩子。他们把这间不到十五平米的房子隔成了邮亭大小的三间,自住一间,两间出租。一间锁着,打开另一间房子,除了摇摇欲坠的小木板床、昏暗的吊灯和墙上锈迹斑斑的衣服挂钉,一无所有。地下室臭气熏天,污渍横流,没暖气,啥也没有,连公厕也在楼外几百米的大街上。农妇就在过道里做饭,一个煤球炉子正冒烟,食物油烟和硫化物气味一个劲地往肺里钻,让本以肮脏干涸的咽喉更加尖锐的疼痛。我问她不怕缺氧中毒吗? 农妇嘿嘿一笑:“没关系,地下室通风,我也经常开着门。” “怎么洗澡啊?”我想得倒挺美,她尴尬地指指走廊尽头。那边有水龙头,拎水回来在屋里洗。 女人怀中的婴儿无时无刻地哭着,哭得撕心裂肺气贯长虹,跟喝了大头奶粉似的。就这儿,月租五百块。 第二个地方在对外经贸大学附近,那个电话里声音甜美却粗壮丑陋的女子把我引到一房屋中介,简易门面,两张破桌子,一个破沙发。墙上贴着房源表。异常热情,又是倒水又是递烟。我说了房子要求,女的开玩笑:“大哥看上去就像教授,怎么找条件这么差的房子啊?” 真TMD搞笑!我这前半生悲剧之一就是看上去比实际有钱,这让我在消费时屡被当成猪头,干脆改行像胡蒙那样干他几票得啦。 有几处看上去还不错,这时,那丑八怪提出要信息费,至少三百,行规,其他几人也附和。中介的声名我是有所耳闻的,打定主意不见兔子不撒鹰。我提出看执照,那女子很爽快地拿出来给我看了。看我犹豫,这妞很大度似的:“咱找房也不容易,公司要运作,人要吃饭。大哥,看您这人实在,收您二百吧。” 他看我实在?实在就是瓜娃,就是憨豆,就是傻逼,就是吃定我啦。哥哥刚上了一当,与其说被胡蒙蒙了,还不如说被那家大报误导了。怎可栽在尔等手中?都是外省人来巴黎,尔等不就早来几天吗?我说考虑考虑扭身就走,女的在后面嚷:“一百!”我笑着继续走。男的骂:“傻逼!”我没回嘴,走得更快了。他骂我傻逼说明他们没得逞因而我不是傻逼,骂不是傻逼的才是傻逼呢,不走才是傻逼呢。 太阳宫一带是大片待开发区,平房和棚户不少,不时看到“誓死保卫家园”等大字,但显然不敌血淋淋的“拆”字和一个炸弹似的感叹号外加血淋淋的圆圈,那意思很露骨:屁民们不赶紧滚蛋,就别TMD想站着走出这个圆圈。 我看了两家,和第一家情况大同小异,心灰意冷地往回走。转眼已到中午,忽然豆大的雨珠抛洒下来,迷濛的氧化物碳化物硫化物中立即多了一股泥腥味儿。连早饭都没吃的我饥肠辘辘,找了一家看上去还算干净的小餐馆。我去洗手间方便,镜中的我把自己吓了一大跳。跟土拨鼠相比,我戴了一付眼镜;和兵马俑相比,也就两眼间或一轮。我抖动全身,扒拉头发,拍打衣服,狠跺双脚,再小心翼翼地清理耳朵、口腔、鼻孔内粘粘糊糊的黄泥。咽喉里的黄沙,只有干嚎给逼吐出来。卫生间里“沙漠风暴”骤起,洗手槽弄得就跟微型黄河壶口瀑布似的。满口沙子,吃得嘴里噌噌地响。敢情首都就是牛逼之都,连饺子陷都汲天地之精华。 此中介和彼中介在装修布置上大同小异,只是墙角有一架钢丝床,我一下就感动了,自己都没地儿住还帮别人找房,好人啊。看面相都是善主,查执照没问题。而且可先看房,满意就见房东。三言两语后一个叫小宋的女子带我去看房,路上和我家长里短,活像一对露水夫妻。 清净的老式四合院,青砖平房,破旧琉璃瓦,朱红油漆门窗。青砖石板,几颗百年榆树让院子显得静谧而充满历史感。南北厢房中一间,十平米,简单家具,抹去钱币厚的沙尘,看上去还算干净。我到床上坐了坐,踏实。电话、卫生间和厨房合用。另一间室友据说是“搞文化的”。月租一千。我说七百就要,如果房东降了,按行规你也得降。 “大哥——,您好——狠啊!”她一声夸张的惨叫,那酸楚模样,TMD活像被小流氓夺去了贞操。片刻,她忍痛说,“我给您美言几句吧。” 她拿起座机拨了个手机号,说了几句把电话给我。那人王婆卖瓜了一番,这房先是明朝某公公故居,后来又成了清朝某格格遗址,民国时住着高官姨太太,二十多年前还住着高级人民公仆呢。听着滔滔不绝的京片子,我只有不停地“啊、哦”的份,然后他很豁达:“看您是明白人,小宋也帮您说话,咱各让一步,八百吧。” 我只好同意了,我问如何付费,他说季付。我问何时入住,小宋说缴费就行,但最好明后天。一是今天刘先生来不了,二是他们要整理一下杂物,她还体贴地说:“您看看这沙尘暴,多——可怕啊!” “大哥,说实话这笔单子我只赚了你五十块。”缴了代理费后小宋抱怨,“我吃了多少沙子啊大哥,还不够买一瓶护肤品呢。” 拿了收据、钥匙和房东手机号码,小宋客客气气把我送出门,依依惜别。沙尘暴中天迅速黯淡下来。这个庞大的城市更像一个硝烟弥漫的战区,空旷处的人们惊慌失措地挤进公汽、钻进地铁或出租车。他们急需一个密闭的容器把自己包裹起来,护送回一个由钢筋水泥构成的另一个密闭空间——家或“家”。我屁滚尿流地钻进那条地下铁龙的胃囊,在里面晃荡好一阵才从鼓楼大街钻出来,再钻进铁龟的腹部,风尘仆仆赶回位于牡丹园。我将在于江湖的“家”里享受最后一次晚餐和梦乡。于江湖的母亲正做饭,看见土拨鼠似的我又惊又笑:“你钻地道去啦?” 我笑:“洗了个沙尘浴。” “咋不带口罩啊?”她埋怨道,找出一新口罩给我,“你走了,阿姨就送你一口罩吧。” “太谢谢了,雪中送炭啊。”我说,“今天我做饭吧,最后一次了。” 听说我找到房子了,她直夸我运气好。于江湖当初找这房子,花了整整一礼拜。 我土拨鼠一样入浴,泥鳅一样出浴,弄得地上成了黄泛区。于江湖回来后听说是中介房,提醒我:“小心点,臭名昭著。” “小姑娘挺单纯的,而且我都看房了,和房东也通话了,代理费缴了——”我又拿出钥匙晃了晃,“这个都到手啦。” “人在江湖漂,反正小心点。”他说,“要我送你吗?” “就不劳你大驾了,一箱搞定。”我说。 于江湖趁机教育他妈:“看见了吧,单身汉就是潇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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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力减弱,沙尘却越来越厚了,这个肥大的城市就像古代丝绸之路上一个劫后余生的繁荣都城,满眼尽是土拨鼠,满城尽带黄金甲。 “十字星百货批发城”具有北方城市和建筑的典型特点:大气但粗糙。以大红大黄为主要底色却布满灰尘的广告牌花里胡哨,即使经常清洗,也像永远也洗不净的淘气娃娃的脸。这里花不到三分之一的价格,就可以买到在大商场的同一品牌。新贵们对此不屑一顾;眼光高钱包小的小资白领们来这里,则会选择冷僻时间段或乔装打扮一番,要是被他们的同伴认出来,他们就不好在光鲜的写字楼里混了。 我在迷宫般的批发城中找到床上用品区段。人流如织,看来需要睡觉地方的人还真不少。售货员们在旁边巧舌如簧,极力在最短的时间内让穷光蛋们挤出银子滚蛋。我买了京漂后的第一套简易床具:床单、被子、枕头和薄如烙饼的海绵床垫,都是单人型号,一水儿的国防绿,耐脏、耐磨,有在路上、急行军的感觉,和我学生时代的床上用品一样。一套床具不到一百二十,差点吃不消。离开靀城时,我连一张银行卡都没带。 我肩扛背托怀抱手拉,艰难走向公汽,一路上磕磕碰碰,神经质般不停喊着“借光!”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挤上车。在密不透风的车厢内,体面而疲惫的白领努力和我这个灰老鼠保持距离,我得以享受片刻特权。窗外摩登高楼、高架桥和最原始的棚户区毫无征兆地瞬间转换,汽车穿梭在这个世界上最肥大的城市里,犹如蚯蚓爬行在一件由华美丝绸和麻袋缝合在一起的庞藏书网大而古怪的旗袍和草裙上。 好一阵折腾,终于到达那座住过公公格格姨太太和人民公仆、现在风水轮到我这个社会贤达的深宅大院。我看见室内有灯光泻出,估摸室友回来了。气喘吁吁拿出钥匙开锁,咋也打不开,敲门,一陌生大汉出来,硬邦邦地:“找谁?” “我住这儿,刚租的。”我示意他看我的大包小包。 “你找错地方了吧?” “你看这收据上还有地址呢。”我挣扎着拿出收据。他看了看还给我,略做惊讶:“你被骗了,我上午刚入住。” 我大惊失色:“看看你的手续吧。” 他对里面叫了一声,一个女人走出来,合同和收据显示是当天签的。我还想细看,他们说没义务透露私人信息,男的说:“你去找公司吧,跟我们没关系。” 嘭一声关了门。我像被人猛击头部,抱着行李愣了一会。我给房东连打几次电话,终于接了,这个刘先生说:“您真够倒霉的,我已经和别人签合同了。” “小宋不是你的代理吗,我都缴代理费了。”我说。他突然嚷道:“甭提那臭娘们了,她收你钱却和别人签合同,我哪知道谁是谁啊?找她吧,我还忙呢。”他一下挂断电话,任我再打也不接。 我给中介公司打过去,接电话的说:“小宋离职了。” 我质问:“这是公司行为,她离职有啥关系?” 那人说:“这是她的个人行为,她没交接工作就走了,上午才走的。你打她手机。” 我说:“这怎么叫个人行为,有你们的收据,有公章。” 那人很无耻:“啥公章?那是假公章,小宋自己雕的。” “我不管,收据是在你们店里开的。”我气晕了,“你不怕我报案吗?” “呃呀妈呀,唬银(人)啊?”那人冷笑起来,“几百块钱也报案?你也太不拿首都民警当回事啦。要报赶紧报,谢谢你了,我们也到处找小宋,卷钱跑了,我们损失比你大多了。你找呀,找到了也告诉我们一声。” 是啊,这点破事报劳什子警?我一臭外地的,暂住证都没有,不自投罗网吗?我当即扛起行李、拉着皮箱向那个中介店走去。我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危险,就给于江湖、李皓和杨星辰打了电话。 2001年一个沙尘暴肆虐的黄昏,一个在自己首都被骗了六百五十块钱的没暂住证的外乡人,就这么戴着口罩,肩扛背托,向那个骗了他的黑中介走去。他走几步挪几步,走一段就等待被口罩里热气模糊了视线的镜片冷却清晰下来再继续走。不远处,一场不明后果的短兵相接正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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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扭一拐地蹬上几级台阶,侧身推开玻璃门,两女子惊愕地看着我。一个拿起电话搬救兵,一个说:“小宋离职啦,你来这干嘛啊?” 我摘下口罩,扭动几下酸痛的脖子,一言不发。我将行李放到墙边,一屁股在沙发上扎了下来。凝固的气氛中,我拿起电话假模假式地问:“你们到哪儿了?快点!” 不一会,门外突然撞进三个彪形大汉,带进一股寒风。这伙人至少一米八五以上,黑皮肤黑板寸黑风衣黑夹克黑皮鞋,戴着墨镜,在室内也不摘下,有两个手臂上露出一截黑色纹身,专业人士啊!一个头儿状的大汉吼道:“吃豹子胆啦,找碴啊咋地?” 一个家伙也吼道:“干嘛呀,干架啊?” 我怔了一下,站了起来,他们推搡了我一把,我倒坐在沙发上;我又站起来,他们又推了我一把。几个回合后,我一下挣扎起来,比他声音还要高:“黑社会啊?你打呀?” 张牙舞爪的他怔了一下,凑着我的脸狠狠地说:“打你,就像掐死只鸡。” 另一个也咆哮:“也不看看谁开的店,东北虎知道么?老虎屁股你也摸啊?” 咆哮震得我晕头转向,高大人墙让我失去方位感。我疯了一样:“有理不在嗓门大,个大就牛逼啊!大象还比你大。” “比你大就行。”他一付吃定我的架势。 “当年日本人比你们小多了吧,敢打吗?那窝囊少帅还不屁滚尿流撤退了,狗屁少帅!” 我们用这样奇怪的语言对峙着,三人愣了一下,哈哈大笑,一大汉说:“小日本现在来照打。” “别吹牛逼了,和日本人死磕的是谁,三百万川军!你丫懂历史吗?” 一个恼羞成怒:“妈那个巴子,老子从东北打到海南岛!” “外战外行,内战内行,吹啥牛逼啊?好意思吗?”我冷笑起来,一个大汉抡起大拳挥舞着:“冒充袍哥啊你,今天就削你丫的!” “去你妈的,有本事打死我得了。”我把脑袋直挺挺伸向他,“哥哥穷山恶水骨头硬,怕死就不来了。” “操你丫的!”这大汉咆哮起来,扬起碗大的拳头,一股冷风扑面而过。 “干嘛欺负银(人)啊?”于江湖一声断喝,胡蒙紧随其后。几人一怔,头儿模样的家伙一把拉住这个张牙舞爪的大汉。同样是高大威猛的东北虎,这帮人和衣冠楚楚的胡蒙于江湖比起来,虽然多了几份狂暴、粗砺和江湖气,但他们混迹市井街头滋生起来的凶悍目光里,显然缺乏一种上得了台面的底气和可持续性发展的格局。差距咋就TMD这么大呢?流氓也是分档次的。 我的手机恰到好处地响起,我冲着电话说了地址,还说:“如果他们今天打死我,你们就给我收尸。” “呃呀妈呀,搬大部队呀,血战啊?唬银(人)啊?哥正想练练。”另一个大汉狂笑,但笑得有些发抖。 三个凶神恶煞的流氓和三个装腔作势的流氓面面相觑。空气短暂凝固后,危险的硝烟味突然膨胀起来。剑拔弩张中,胡蒙先开口了:“几百块钱的事儿,见过钱吗?” 头儿一样的大汉也哈哈一笑,对另外两人说:“就是啊,几百块钱的事儿,见过钱吗?” 另外两人也哈哈大笑,指责对方似的:“就是啊,几百块钱的事儿,丫见过钱吗?” “就我没见过钱。”我说。一个家伙说:“谁坑你找谁去呀。” “少来这套!打酒只认提壶人,提壶人不在,我就认你这店。”我说,又走到那个钢丝床旁,躺了下去,“不还钱,对不起,哥哥就拿这儿当旅馆了,一天扣十块钱吧。” 几个人“呃呀妈呀”了几声,两个女子笑起来。那个头儿对胡蒙和于江湖说:“两位大哥,老乡吧?你们见过这么无赖的银(人)吗?” “够狠,老乡整老乡?”胡蒙笑,那人愣了:“他不是小四川吗?咋成老乡了哩?” 于江湖说:“那也是朋友。我兄弟来北京干嘛的你们知道吗?你看他像差那几个小钱的银(人)吗?” 用自己最大资产包装起来的胡蒙坐在沙发上,拿出雪白的手绢擦去皮鞋上的灰尘,立马铮亮鉴人,他上下晃动双脚,慢吞吞地说:“见过世面吗你们?银(人)是我们从四川请来的。” 那个头儿不解地问:“那他咋住这破地儿哩?” “银(人)是记者,实地采风的。” “采风?”几个大汉一头雾水,于江湖很轻蔑地说:“就是寻找素材。” 两个大汉腆着脸冲我笑:“哥,别把我们也写进去啊。” “写的就是你,要不来你这?”胡蒙假模假式地说,拿出一包好烟,散发了一圈。那个头儿给胡蒙和于江湖点燃烟,恭恭敬敬:“两位大哥在哪发财?” 于江湖大大咧咧:“胡总大名你们没听过吧?” 几人面面相觑。胡蒙呵呵一笑:“我们整文化的,公司刚成立。有事说话。” 头儿毕恭毕敬地接过胡蒙拿出的名片,又拿出一张自己的名片,恭谦地说:“小弟‘小沈阳’。” 胡蒙指着自己和于江湖说:“你就叫我们胡哥,于哥。” “小沈阳”叫了胡哥于哥后,转头对手下说:“退钱。” 两人萎萎缩缩,“小沈阳”大声呵斥:“没文化啊,整不懂咋地?” 两人再回头呵斥两女孩:“没文化啊,整不懂啊?” 女孩磨磨蹭蹭地拿出六百五十块钱,咕哝着:“小宋蒙你的钱,让我们来赔,太不合理了。欺负人。” 我拿了钱,一骨碌站起来,对着日光灯验了验钞,再给还在路上的李皓和杨星辰各打了个电话,说:“事情解决了>,你们回去吧,我好好的,用不着来给我收尸了。” 杨星辰在电话里说:“戈总,你总能给我们带来惊喜。” 大伙纵声大笑,抽烟喝茶,称兄道弟,一场迫在眉睫的火拼,转眼就演化成流氓大联欢,就差搂着柴禾妞拧开香槟酒了。“小沈阳”很豪爽地提议:“要不咱接着给你找找房——正规的。” 于江湖看我的脸色,我说:“我还是自己找吧。” “小沈阳”派一个马仔出去给我们拦了出租车,另外两个大汉帮我们把行李塞进后备箱。我们三人钻进车里,几个大汉做依依惜别后会有期状。在车上我向胡蒙于江湖道谢:“你们要不来,肯定被放趴下了,还搭上两哥们,真打架我们哪是对手啊。” 于江湖说:“在中国,白道的,中南海的说了算;江湖上的,咱东北人说了算。别惹东北银(人),但惹了也不要怕。” “如果认识更猛的东北银(人)。”我及时搭上,模仿牛胖子的口音,“东北银(人)敢作敢当,你看长江以北但凡杀银(人)……长江以南也有百分之二十。” 的哥笑起..来:“真是,贼精辟!东北自古出胡子,谁都知道张大帅和‘二王’。” 我说:“东北糙汉也有出细活的嘛,今天二位就小试身手,不战而屈人之兵。二位不改行去演戏真是中国影视界的损失。” “别夸了,不见也有演砸的时候吗?”胡蒙惭愧地说。 “过火了,慢慢来肯定有戏。”我安慰道,又问,“你们为啥既要骗我又帮我?这下我们扯平了——基本扯平了。” “又来了,咋骗你了?”胡蒙急咻咻地,“别人守株待兔又不是等你,你好家伙一头撞上,还怪猎人啊。” “不打不相识。”我自我解嘲。 于江湖说:“你就别老惦记着那点工钱了,长工似的,机会有的是。” “行,那天跟二位干它一票,直接退休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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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找到便宜又保险的楼房非学生宿舍莫属了,最有名的莫过人大西门附近的万柳紫金庄园。七八百的单间没有了,三四百的床位还有两个。相比学校学生宿舍硬件好多了,但没隐私,来来往往形迹可疑的人让你睡觉都不敢闭眼睛。 马不停蹄地又窜寻了几处,都没定下来。终于在网上看见一条最新信息,不远处的北太平庄一间半地下室,十平米,两小床一写字台,月租七百。隔壁是一小公司的办公室,老板说他们为了节省点费用才出租的,因为他们租期快到了,只租两个月。电话不忙时我们可以打,打一次,三分钟内一次三毛钱,接不要钱。我问他们什么的干活,那个自称唐经理的信誓旦旦:“正当生意,您来看了就知道了。” 两月就两月吧,只要有一张可以安稳睡觉的床,可以从容改完稿件就谢天谢地了。我立即给一个刚到北京、也正急着寻合住的打电话,他正好在明光村,约定立即赶过去。我在有研大厦门口等到了这人。齐顺子,二十来岁,华北人,搞机械的,在同学处打地铺。这小子装束至少落伍二十年,鸡窝头,瓶底一样高度近视镜,中年人穿的夹克,说两句话都脸红,一眼就看出是刚出校门的柴禾仔。这样的合租者放心,至少不会为了几百块钱半夜用枕头将我蒙毙啥的。我问他有啥业余爱好,他说除了上上网,就是看看金庸小说和《圆球时报》。我问他有女友吗?他的脸拧得像柿饼似的:“哎哟老哥,您看俺像有女朋友的人吗?” 我再问他有何不良嗜好,他说他抽烟,但保证不在室内抽;他说他打鼾,我说那咱们就是双重奏。 半地下室里铺着破烂乌黑的红地毯,污渍斑驳。半截窗子露在地上,光线、温度和湿度却恰到好处。不方便的是吃饭只能去餐馆,出恭或洗衣要去楼道里的公共卫生间,洗澡要去一条街外的公共浴室。另外,这间房子和办公室是个套间,进进出出必须经过办公室。这家公司的确是正当生意——卖桶装水,屋里屋外都是塑料水桶,都堆到天花板了。惟一的办公桌摆着一台旧电脑和老板转椅,椅上端坐着他的执行总裁——二十来岁的安徽女子小杨。她的工作就是接听电话,向送水工派活儿。 我们在旁边一条旧沙发上落座。老板三十来岁,短小精悍,一脸媚笑挺讨人喜欢。名片上的名字很吓人——唐伟业,很像《富不死》上的大尾巴狼。唐总从安徽倒插门到京郊,短短几年,已经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儿话音发得让老北京都TMD找不着北了。我笑问喝水要钱吗,唐总嘻嘻哈哈:“嗨,您尽管喝,就您二位那肚子儿——咱不说肚量儿啊,您肚量儿大着呢,一看就文化人儿,就算您二位天天喝到嗓子眼儿,能喝多少呀,二位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几个满头大汗衣衫褴褛的送水工进来,他大大咧咧地呵斥他们,要他们识相点,干活卖力点,要不就滚蛋。这些被他从老家弄来的农村人唯唯诺诺地走了,唐总趁势一声叹息:“队伍大了,人心杂了,不好带啊。” 唐总滔滔不绝地向我们说起蓬勃发展但良莠不齐的京城水业,一付小有成就的样子。 “我们是来看房的。”我提醒他,唐总一拍脑门:“嗨,您看我这人儿,一见您二位顺眼儿就拿您当亲人儿了。好嘞,您就撂句话儿。” 我想讨价还价,唐总马上就把话给堵上了:“您说咱几大老爷们为这几十百把块钱儿犯得着吗?老弟我要有了困难,向您开个口儿支援几个子儿,您也不至于回绝吧,换了您也一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没理由拒绝如此热情的气氛和雄辩的说辞,也不想再费神去找房了,看顺子,他犯了错似的连连点头。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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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人铁床破旧松弛,即使我把床垫子床单铺好,依然如同睡在一条活跃地震带上,吱吱嘎嘎响个不停。毕竟可以喘口气了。当务之急是改稿,按合同必须在一月内完毕。这次修改相对容易,大多有提示,无非是将过于阴暗的人物抛光一些,过于颓废的情绪控制一下,痞子习气收敛一点,邪不压正,总之,要看到希望,夹着光明的尾巴奔向未来,就像哈利·波特骑着带光的飞天扫帚飞出混沌翱翔时空。 吃饭问题是这样解决的:一日两餐,早餐午餐合并。通常在十一点左右,在小餐馆来碗面或水饺啥的,晚餐来盘炒饭或炒面皮,每餐控制在六~八块。唐总在隔壁有一间简易厨房供送水工用,脏得实在无法忍受。他建议我们搭伙,每天十块钱,还让我们试吃一天。我们就和十多个汗流浃背臭气熏天的送水工一起,站着、蹲着或坐在地上吃。连农村出身的齐顺子都难以下咽,送水工们窘迫、友好的目光,又迫使我们装出吃得香喷喷的样子。地不分南北,人不分东西,都TMD这么虚伪,连自己都恶心。 意外收获是一步之遥的北师大学生食堂也对外营业,同样的价格可以吃得更饱一些。校园里还有个网吧,每小时五元,比最近的邮局上网还便宜两块。 罕见地收到了武彤彤的邮件,说书已到了,还说马上为我查托福成绩。当晚,值夜班的副总小杨叫醒我,我跟她走进黑魆魆的房间,懵懵懂懂地拿起电话,小杨就在铺开的沙发床上睡。武彤彤劈头就问:“怎么是个女的接电话?” 我解释后她仍很吃惊,我叫顺子过来证明,她制止了:“这跟我没关系,只是好奇。你最近干嘛?” “我在一家公司里瞎混了一个月,现在改稿呢。” “难怪这一段时间没骚扰我。” “难道你是欠骚扰啊?” “去你的!我难得安静一段时间。你签合同了,祝贺一下还是应该的,好事多磨!” “早麻木不仁啦。” “谁的生活都不容易。”她也感叹,转而一问,“对我也麻木了?” “你啥意思啊?” “呵呵,我没啥意思,开句玩笑。” 闲扯了几句结束谈话。睡在折叠床上的小杨很惊讶:“她都去美国了,还记得你呀?” “你肯定一到北京就把同村石匠老公踹了吧?”我开玩笑。 “我们是感情不和。”小杨争辩道。 吃饭、上网问题解决了,洗澡和洗衣服的问题又出现了。和送水工们一样,洗衣、洗澡就在公共卫生间隔断里,插销插上,用水桶或脸盆草草擦洗了事。常常是你正在洗衣服或洗澡时,一个住本楼的疯女人突然撞进来,披头散发凶神恶煞,除了不断重复着叫骂“臭外地的”,啥也听不清楚,然后就将你的衣服扔到地下,用脚狠踩。或者你正光着身子擦洗时,她突然一盆凉水泼进来。别说你制止她,就是多看她两眼,她便像红了眼的母斗牛士暴跳如雷越战越勇。遇到这样一个疯子,你TMD除了落荒而逃还能咋地? 我和齐顺子找到唐总,他挤出一脸无奈:“谁拿疯子有办法啊?她打死咱没事儿,您碰她一指头儿,就吃不完兜着走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哥们尽量避开她吧。” “她是装疯卖傻吧?疯子咋会骂我们‘臭外地的’?”齐顺子愤愤不平,我反问齐顺子:“难道我们不是臭外地的?疯子其实是最诚实的。” 自认倒霉吧。从此尽量在半夜去洗衣或洗澡,这时候又得先看小杨是否方便。小杨纯粹拿这当家了,唐总当初没说对我们说,也懒得找他扯皮,反正不到两月就走人了。 这个副总和唐总的古怪关系让人费解。按小杨的说法,他们从小就认识,还有点远亲。唐总到北京郊区后几年把她接了过来。唐总的老婆,据说有些智障。他们常同居一屋,在沙发床上挤上一晚。据常常半夜一边紧握小鸡鸡在墙上蹭一边把耳朵贴到门缝偷听的雏儿齐顺子说,隔壁情绪稳定,压根就没动静,那失望的样子,活像起了一大早却没赶上集的老农。千真万确,城市的每一寸空间,都装着一个不同的故事。 一个午夜,齐顺子上了厕所回来摇醒半梦半醒的我,悄悄说:“哥们,去洗手间看看吧。” 我少有起夜的习惯,迷迷糊糊地问:“怎么啦?” “看看就知道了。”他翻身上床。 我轻轻起身,蹑手蹑脚来到卫生间,门反锁着,核实是我后轻轻开了门。我进去一看,几个送水工正在给空水桶注水。几个水龙头上,安装了一个最为简易的过滤装置,手电筒似的,让我想起让廖老红军到死也念念不忘的传销产品。地上摆放着几十个空桶,都是品牌桶装水,他们加满后直接放到隔壁房间堆积如山的水桶里。我边撒尿边开玩笑:“这人造矿泉水水要不要也给你们加上?别浪费啦。” 几个送水工讪讪地笑笑,一言不发。 齐顺子说:“一桶水十多块钱,这帮孙子也忒黑啦。” 我说:“唐总不是给咱们分析了吗,京城水业蓬勃发展但良莠不齐。” 我们捂着嘴巴笑了一阵,顺子问:“咱们要不要举报他们?” 我有些为难:“住着别人的地方,喝着别人的水,再检举别人,不太地道啊。” 顺子进了一步:“哥们,他们让咱们也喝这水,更要举报了。” “别急,明天调查一下,如果他对咱们不仁,咱也就对他们不义啦。” 顺子忽然嘘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要检举也等走了再说吧,现在行动肯定暴露了。” 次日我去隔壁接水喝时,一脸鬼笑问唐总:“咱们自个喝的这水没问题吧?” 唐总一怔,尴尬地笑起来,拿杯子接了一杯,示意般一饮而尽:“哥,咱害谁也不能害自个儿,大哥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害了咱后果可就严重啦。”我恶狠狠地说。 稿子有条不紊地修改,拿不准的,就和任编辑通过电话交流,还到社里和她面谈了一次,并荣幸地和他们社长共进午餐。天宝到我住的地下室来看过我一次,那惊讶的样子,活像抗战时期美国左派记者钻进了陕北窑洞。他问:“不至于到这份上吧?没钱了你说话。” 我说只带了三千多块钱就来北京了,我做生存实验呢。 天宝随后请我美美撮了一顿,还去打了几个小时台球。他似乎很热爱这个活动,技术差了几个级别又很不服气,一直打到半夜,累得我两股战战头昏眼花不得不故意输给他,他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天宝是单身汉,既潇洒又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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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我正改稿,小杨神神秘秘地来叫我接美国电话。我刚“喂”了一声,一阵暴风骤雨劈头盖脸而来:“你考的啥狗屎啊?” 脑子“轰”了一下,我硬着头皮问:“多少分啊?” “My God!(天啊!)我都不好意思说,还浪费ten bucks(十美元)!你咋搞的?Shit!(秽物)……”武彤彤依然是炸药脾气,不过多了一些西药。 我忍无可忍:“有完没完啊?再狗屎也得面对啊。” 她气冲冲地说:“好,你拿笔记一下。语法——六十八分。” “My God!这不是满分吗?”轮到我惊叫了,她比我声音还大:“Shut up!(闭嘴)有啥牛逼的?很多人都考满分,而且我还没说完呢。阅读六十五分,差三分满分,还将就。” “我也就那水平了。”我谦逊地说。 “得意个屁!听着,你的听力——,我都不好意思说。” “那就别说。”我说,她才不理会呢:“ten dollars(十美元)就白花啊?说了也好,杀杀你的气焰。” “我啥时嚣张过啊?我知道这个肯定考砸,你知道我有精神恍惚症,精力不集中,伟人都这样。” “你还精神病呢。”她笑了一下,“算下来才五百八十分。” 我惊呼:“那不是过了底线五百五十分了吗?” “那你去下九流学校吧!” “作文呢?”我问。 “总分都上不去,说也没用了。也就四点二分,勉强,你以为是你强项啊?” 我叹口气,滚龙不怕烂泥样:“算了吧,哥哥现在还不尿那一壶了。” “那是你够不着。”她得理不饶人了。 “咋说都行,我正式放弃了,美帝国主义离我太远了。” “那也挺好,解放了。” “谢谢你了。”我说,“我就祝福你吧。” “跟你屁关系!”她狠狠地说,狠狠地甩下电话。小杨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她问:“戈哥,你女朋友咋这么凶啊?” 我苦笑一下,更正:“第一,她早就不是我女友了;第二,做我女友之前她已经是灭绝师太了。” “啥师太?”她一脸茫然,我说:“就是让男人从肉体到精神都变成太监的女人,而且是无麻醉手术。” “也太夸张了!”她大笑一阵,又说,“看得出来,她对你还是有感情的。” 我气呼呼地说:“那是因为我还没彻底净身,快了。” 完稿时,我只有三百块钱了。送稿时找到天宝,问社里能不能预支点钱。他说这主意不错,反正合同签了,出了再扣,如果不行他就借钱给我。社长说预支不合适,就借款吧。拿到两千大洋巨款,我回请天宝一顿饭。难得休闲几天,见了几个朋友,还约了牛胖子,他正闲得起腻呢,他住奶子房。我坏笑起来:“居然有这地名?你小子住温柔乡里啊!” “呃呀妈呀,还温柔呢!哥哥我饥寒交迫呢。” “你这种人才,只要愿意作奸犯科,随便干一票也够你吃上三五年的。” “哥哥现在有追求了,改邪归正啦。” “干啥呢?” “准备去‘纽东方’教书育银(人)。” 我脸都要笑烂了:“臭不要脸啊你?你以前说这事我也就当你短个路发个情,你还真拿自己当根葱啊?你敢去‘纽东方’,那我还不得去北大清华啊?咱俩去那儿当学生都是偷偷摸摸的,你忘了?” “这事儿就这么定啦。”牛胖子斩钉截铁,听说我要出书了,一点不吃惊,“我早看出你也是个不安分的银(人)。” “你我都是水银,安分得了吗?”我呵呵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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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牛胖子的指点,我从铁狮子坟登上939路公汽前往奶子房,一路经过北太平桥、健德门桥、祁家豁子、健翔桥、望京桥等几十个站,直坐得我晕头转向魂不附体,才赶到这个看上去一点也不温柔的奶子房。这个地球上最肥大的城市就是这样,肥大的面积加上糟糕的交通,让你一天能够办成一件事情就不错了。 牛胖子住农舍小院。低矮的红砖围墙前一窄溜枯地,长势衰败的蔬菜上蒙着厚厚的黑灰,几条营养不良的瓜藤正艰难地顺着竹篱笆和围墙延伸着衰败的生命。院门上是农村常见的那种红纸黑字、字迹潦草、拜天祈福的对联,“国泰民安”“五谷丰登”啥的。 牛胖子光着上身,穿着拖鞋,晃荡着大裤衩,慢吞吞地走了出来,远远看见他白花花的肚皮就像在跳舞。一条大狗嚣张地对我狂吠,却驯良地簇拥着牛胖子,不时上蹿下跳摇尾乞功,那阵势将牛胖子反衬得活像一个耀武扬威的恶少。果然,恶少几声厉喝,狗腿子气焰顿消,一边去了。牛胖子解释他刚来时也被咬,进而强调:“这说明不但银(人)性是靠不住的,狗性也是靠不住的。绝对忠诚是根本就不存在的,你说人吧有奶就是娘,你说狗吧谁给根骨头都啃。” “够犬儒的。” “人和狗有时候就一回事。”他辩解,“犬儒犬儒,犬就是儒,儒就是犬。” 我点头附和:“这是迄今为止翻译得最有水平的一个词。” 牛胖子说的对,也身体力行,从他住的那个窝来看,你确实很难将人和犬分清楚。和睡在木桶狗窝里的犬儒主义大师戴奥真尼斯相比,惟一不同就是屋里进入了后工业时代,电视、电脑、DVD影碟机和原版英语歌碟和电影光盘堆积成山。还有一堆英语读物、大辞典和“纽东方”的书籍、磁带等资料。乱七八糟的读物:席勒、米兰·昆德拉、王尔德、村上春树、罗素、萨特、弗洛伊德、传销手册等等摆在破沙发上。一本翻开的《沪上宝贝》放在凌乱的枕头旁边。我笑指书说:“《沪上宝贝》居然成了你的枕边书!你不怕传出去坏了你的清白?——如果你还有清白的话。” 他尴尬一笑:“嗨,盗版。哥们无聊,看看这沪上娘们咋个闷骚法,不可否认文笔还是不错,够咸湿。” 我艰难落脚,挪开沙发上大堆杂物,将屁股塞了进去,两边的杂物比萨斜塔一样倾斜过来,把我埋了个著作等身。我环顾四周,老调重弹:“你丫是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啊。” “深挖洞广积粮是真,不称霸是假。能称霸却不称霸是乌龟哲学,乌龟才不称霸呢。我TMD这十多年卧薪尝胆吃饱了撑的?哥哥我都看了上百部英语原版小说上千部原版电影啦!三十而勃嘛,哥哥我要出山啦!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奶子房,没人三顾奶子房,哥们就自个儿杀出去!”牛胖子就像透露九阳真经似的对我耳语,“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知识分子要有尊严,还得有点钱。” 我不以为然:“啥金口玉言啊,不过一句正确的废话。” 牛胖子烧开水,沏了一壶“铁观音”。我打趣:“你还有这雅兴?你这人吧,傻逼是假,老愤青是真。东北糙汉也粗中有细嘛。” 牛胖子一笑:“银(人)的层次上去难,下来就更难,要不每次改朝换代时咋会有大批宁愿自杀也不愿过普通银(人)生活的没落贵族呢?” “你真去‘纽东方’?” “是啊,你以为我闹着玩的?”牛胖子一本正经,“我一直想做一个自由、敬业又有尊严的银(人),席勒说过‘忠于你年轻时的梦想’,我觉得‘纽东方’可以实现这个梦想。” “你不是常拿他们当傻比看吗?你忘了阿黄了?” “所以得去啊,天降此大任于我,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啊?”牛胖双手一摊,“治病救银(人)要 7d27." >紧啊!” “到底救人还是救银啊?就凭你?高中毕业证都不知道长啥样!”我扯嗝似的笑起来,“你以为这是搞传销?鸡鸣狗盗牛鬼蛇神啥都可以去?臭不要脸的,我可以不负责任地告诉你,你胆子也忒大了吧?” 他气咻咻地说:“你咋也有这种偏见呢?他们的招聘要求,我基本都适合。” “合适就合适,不合适就不合适,咋叫基本合适?” “这么和你说吧,合理的要求我都合适,不适合我的要求都不合理。” 我愣了:“为你量身定做的?” “我们对照着说。”他猛地灌了一杯茶,吐出一口热气,再拿起一张小纸片对着说,“第一条:英语水平高,发音好。我英语水平还好,发音标准,当然我得承认比那几个资深海归还差一点点。但很多发音恐怖的人,比如‘资深流氓’‘武林败类’之流不也混成品牌教师了嘛。” 我笑得喷茶:“天啊,你发音好?中国话还讲不利索呢,银(人)啊银(人)的。人道主义、人文精神、以人为本到你嘴里一概成色情行业了。接着说——” “大学本科或以上学历,英语专业者优先——” “人大西门有,北大北外由你挑。”我皮条客一样给他指点迷津。 “我TMD真不喜欢这么势利的条件,为啥不靠实力呢?”他站起来厉声挞伐,“我也是因为生性狷介和我国教育体制格格不入又不肯妥协而已。你知道钱钟书进清华时数学交白卷吗?” 我纠正:“后来经证实是十五分,因为说得十五分比交白卷更丢人。” “那是。”牛胖子补充道,“卢冀野入东南大学、臧克家去山东国立青岛大学数学确实是交了白卷,银——人——根本不屑一顾嘛。试问,今天的大学校长们有这样的胸襟吗?” “现在的校长有那胸也没那襟——他们说了也不算,但你跟这些大尾巴狼有可比性吗?” “当然。就说文章吧,发现写得不如钱钟书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还好终于发现了。”牛胖子耷拉下去如同九号的脑袋瞬间成昂立一号,“要不然——哥们必然和你一样,折腾几年现在还默默无闻一文青。” “说你就说你,别把我搅和进去。”我打断他,幸灾乐祸,“人家的硬性规定啊,奈何得了吗你?” “不合理嘛,要斗争嘛!”他又站起来举起手臂握起拳头,先是打向空气再砸向肚皮,摇摇欲坠啪啪直响。 “你拿啥斗啊?凭你膘厚,你以为干架啊咋地?” “不斗?哥哥这些年的血泪难道就白流了吗?”他一一数落起来,“说实话,‘纽东方’也就几个元老和‘资深老流氓’还行,他的流氓气质我也有趋同性,胡扯闲聊比较有水准——你们都知道我只上他一个人的课嘛。但现在我才发现以前是盲目景仰,其实他的治学是忽悠为主闲扯为辅,干货不够嘛,不得不注水……” 接着牛胖子以Charter这个单词和填空教程为例证明“资深老流氓”的谬误,牛胖子怒不可遏地说:“仅在No.4(注:No.4,“纽东方”自编资料之一。)的五十二道题中,我就找到了十八处错误……” 我纳闷了:“你说他不行,但为啥他的教学行之有效?” 他就像揭开某一行业黑幕似的釜底抽薪:“他们都是拿了正确答案再进行分析讲解,这样才能解释为啥他总是能用错误的分析推理给你一个正确的答案。就像你今天来找我,只要知道我住在奶子房,倒车也好,打车也好,咋都能找过来——闻着奶子味都能找过来呢。” “这叫‘条条道路通罗马’,考生才不管这些呢。”我不以为然,“只要能到达罗马,管他啥白道黑道、地道水道、尿道阴道还是无间道呢。” “可是,如果是一条死胡同呢?老师可以通过死胡同到达罗马,因为他们掌握了话语权,随便胡说八道还有理,问题是他们会将学生训练成专走死胡同的钻牛角尖的傻逼。实际上西方银(人)都是直线思维,根本没那么多花花肠子,这是下围棋考科举呢。”傻逼老愤青激动莫名,“原以为我去‘纽东方’只是给那帮脑残反洗脑,看来我还要连教师一块洗,我任重道远啊!” “你TMD真是生性狷介啊!”不得不说我有点触动,“还有啥条件,我也听听。” “有考T考G的经验。”牛胖子对着那个单子念着,“TOEFL就算啦,哄小孩的,哥们准备讲GRE,那才有点层次,我考过两次G。” “我也考了两次,都一千八百左右,惭愧,你知道我没逻辑,那部分基本是胡蒙。”我说。牛胖子说:“逻辑和数学我都不理睬。Verbal还行,基本满分,要不我敢去应聘啊。” “真要对你刮目相看了。”我给他戴了高帽子又捏住了他的软肋,“可是还要求有教学经验,傻了吧?” “咱教过半年传销课,深受广大学员爱戴。”他得意洋洋,“要不是国家明令禁止,早就桃李满天下不输愚老大啦。” “幸好及时禁止了,要不你早就进去了!”我揶揄道,“再说都是些啥学员啊,能和‘纽东方’的比吗?就算不提素质,就他们那德行,专拿亲朋好友下手,好意思吗你?幸亏我及时发现了,才没步你后尘。” “啊——?你也有这前科啊?”他讪讪一笑,和我同志般握手,又强词夺理,“其实当你面对台下成千上万仰视你的眼睛,你会去管他们的身份吗?留学生和传销人员又有啥区别?狗和银——人有时候都分不清呢。‘纽东方’不是要求具备较强的幽默感吗,哥们强项啊,挠得尽是痒处,一节课下来不让他们上吐下泻抽筋打摆子我TMD就对不起我这姓啦。” “这点我相信,人不要脸,个个都是影帝影后。” “他们还要求啥——具备现代思想和鼓动能力,能引导学员为前途奋斗。这一点,你说除了列宁希特勒丘吉尔这些伟人,当今世界上还有谁TMD可以和传销大师相比肩?要说煽动不明真相的群众,在当今中国我TMD又怕过谁?这帮学员来‘纽东方’的目的就是接受鼓动,还不干柴遇烈火吗?” “真TMD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我从书堆里歪歪扭扭地站起来,自己添了一杯水,又去卫生间把过滤后的茶水排放掉。 “这叫彪悍!知道不?‘纽东方’还要求具备较强的人生和科学知识,上课能旁征博引,这TMD简直就是为我量身订做的嘛。”牛胖子提高声调,待我折回又滔滔不绝地将名师挨个蹂躏一番,“说实话,‘纽东方’里除了‘资深老流氓’可以和我过两招以外,‘山东二哥’、‘便秘歌星’和‘武林败类’——就那个炫耀中医知识的怪物,这帮人都跟文盲差不多,——当然也不怪他们,他们还小嘛。那个‘假洋鬼子’,别说了,他的中文都不及格。即使拿‘资深老流氓’来说,他的全部知识也只是在于让人看不出他没知识而已。其他的……” 我说:“你改行当作家算啦。” “文坛这塘浑水,还是老大你先蹚着吧,老弟我就在‘纽东方’混个脸儿熟再说。当穷馊馊的作家我TMD能几年不干活,能住这——你说的温柔乡,买这么多影碟书籍,偶尔还去按个野摩洗个荤澡啥的吗?”他用假正经掩饰住小人嘴脸,“还是那句话,知识分子要想有点尊严,必须有点Money(钱)。” “这句话对妓女也适用,这年头,笑贫不笑娼啦。”我感叹道,“我佩服你的Guts(勇气),——严格地说是厚脸皮。那你应聘的事情咋样了?” 牛胖子第一次羞涩一笑:“这只是我的彪悍想法,因为我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会给愚老大写一封信,——其实我已经写好了。你看看能行吗?” 牛胖子吃力地起身,从破写字台上的破电脑里调出一个Word文档,命名为“给愚老大的自荐信”,点击鼠标,过了一分钟才打开,满满当当密密麻麻四五页。 “万言书啊!”我感慨,“愚老大多忙的人啊,钱掉地上都没空去捡的,会看你这裹脚布吗?” “嗨,非常情况非常手段。愚老大不看则已,一看老丫的绝对跑不掉。——他以前不是被打大象的针打过吗,咱这鱼钩——钓鲨鱼的。”牛胖子咬牙切齿地笑起来,“愚老大啊愚老大,不是我欺负(银)人,谁让你人傻钱多还爱才哩?” “算你狠!”我竖起了大拇指,牛胖子得意地说:“先看着,我做饭去。尝尝胖哥的保留菜谱地三鲜。” 这封信先痛陈家史,生于小山村,先是营养不良长不开(七十年代缺粮),转眼发育失衡横着长(八十年代激素和转基因食品泛滥),一不留神落>.99lib?下了肥胖罗圈腿以及性格孤僻乖张的可喜成果。自己虽生性娟介,但刚直不阿,多年来拒绝和某国落后教育体制沆瀣一气,毅然走自己的路——退学,让脑残们去说吧。为了生存欲饱尝人间甘苦,甚至违心干了一些几乎不算正当的营生:筛沙子,摆书摊,给酒吧看场子,为小姐做思想工作,招过商,开过皮包公司,走过私(没赖昌星成功),做过期货,以短期旅游签证去韩国销售过中国壮阳药及其他补品,不经意加入传销大军,短期内威震四方……落草为寇后拼命自学,十数年“独与天地精神往来”,涉猎甚广(一度想偷渡加拿大而苦学英语),终于一不留神出落为没执照的知识分子。作为知识分子的自我认知和自我召感终于让他幡然醒悟——知识分子要想普度众生,先得自救,说白了你除了有知识,还要有点经济基础。所以想干点事情,而“纽东方”可以荣幸地成为他的平台…… 牛胖子鲜廉寡耻地把自己鼓捣成一个不可多得的、百年一遇的、连胡蒙都只能望其项背的怪才,愚老板没理由坏了自己礼贤下士的名声。最后一句龚自珍的名句“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图穷匕首见了。我笑得牙齿打架腰子疼,也学着他“呃呀妈呀”了半天,然后把鲁迅诗《自题小像》的名句“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狗尾续貂。牛胖子哭丧着脸说:“这个太过了吧老大,上屠宰场啊?” “你稍微谦虚点行吗?你是婊子征婚,不是公主招亲,你算老几啊?” “倒也是。”牛胖子扭扭身子搓搓手,脸上泛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喝着酒吃着牛胖子调制的菜肴,我调侃道:“你的烹调技术和你的忽悠术相比是天壤之别啊,改天老大亲自掌勺让你开开眼。” “好啊,改天一定去你那儿。”他说。我黯然地说:“我倒希望你能来,可是现在诺大的北京,除了一张吱吱嘎嘎的单人床,哥哥我是一无所有啊。知识分子哥哥我是既没尊严,又没钱啊。” “那还能咋地,窝囊中寻找脾气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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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任雅萍提供的地址,哼哧哼哧地挤上“民工专列”——300路公汽,赶向南三环丰益桥平房里的排版室,守了两天。看着即将付印的漂亮书稿,我就像一个即将做爸爸的人,一不留神就咧开嘴笑。这节骨眼上,任雅萍突然调动工作,业务移交给王主任了。 难得安静几天,眼看租房期限就到,赶紧找房。牛胖子邀我下榻他的温柔之乡,我可不想在公汽上休克或者猝死。齐顺子还想和我合租,我说你月薪两千五,姑且也算小白领,跟我这种下三滥瞎混啥,他哭丧着脸:“别挖苦我啦,我那点钱,一半寄回老家供弟妹上学呢。” “敢情你家是超生游击队啊?” 顺子咧嘴笑了,满口发黄的龅牙一览无遗。这时我才明白,为啥每次和我出去吃饭时他比我还节俭。这小子保持着半月刷一次牙一月洗一次澡两月换一次内裤的劳动人民本色。本不想与之为伍,但此人单纯得近乎单细胞生物,书上媒体上说啥他信啥,如果哪天说鸟粪可做美食他肯定会大快朵颐。他对比他还穷的我很尊重,戈哥长戈哥短很让人受用。另外,他还有一台破电脑呢,尽管上不了网,练练打字听听音乐还是可以的。在严肃交涉他的恶习问题并得到面红耳刺的改良保证后,我就答应了。他上班,周末也常加班,找房子就落到我肩上。 可是,要在这个地球上拥有最宏大钢筋水泥的城市里找一个满意的容身之所,其艰难指数就TMD跟跳进太平洋找一根神农架金丝猴的阴毛似的。几天来,我犹如一只丧家之犬,在东起八王坟,南至方庄,西到巴沟村,北抵大屯的广阔区域内狼奔豕突,四处寻找一个几平米的空间和一张铁架床、木架床、木板床或一个床垫子。 如果你不愿意和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中介打交道,你首先得花一半以上的精力来甄别这些防不胜防的骗子。这些吸血鬼们兼具变色龙功能,中介名声臭了大街,摇身一变“我们是房屋代理,和中介不一样”;代理名声馊了,他们又“我们是房屋银行,和房屋中介、代理都不一样”;等房屋银行破产后,他们换成“社区服务”啦……我可不愿意蝉联傻逼憨豆称号,只要不是房东,或只要以任何名目收费,下半句话都懒得说。 房子还没着落,出书的事情突然节外生枝。按合同,咋也该排版了,当我给那位王姓主任打电话询问时,他支支吾吾现在社里对这部书稿有不同意见,可能要放一放。 “放一放?那得放多久啊?”我大吃一惊。 “这就难说了。任编辑突然调走了。” 我慌张起来:“可是已经签合同了。” “合同是在终审之前签的。” 我申辩:“那跟我没关系吧,我是按你们的意见来的。稿件上明明白白写着呢,人一走茶就凉啦?” 王主任笑起来:“你想多了。当事人走了,情况就麻烦了。而且我也看了稿子,改动不大,基本故事基本基调没变,大改又没意思了。” “那咋办啊?”我急了。王主任模棱两可地说:“再看吧。你也可以找找别的社嘛。” 我被弄懵了,给任雅萍打电话,她开口就叹气“人一走茶就凉”。我找天宝,他已经知道了,说下班就来找我。我刚放下电话,正在指挥搬家的唐总就问我:“哥们,房找好了吗?只有两天了。” 我暴跳如雷:“咋啦,人还没走,茶就凉啦?” 在场的人都吓一跳,唐总转眼满脸堆笑,拿起饮水机旁的水杯递给我:“您喝茶您喝茶,慢慢找。” 天宝看我就像看一个不求上进的亲兄弟:“我楞是纳闷,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不去做生意呢?我在这都懒心无常了,为人做嫁衣,没意思。” “是啊,我也知道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我也唉声叹气,“可是我没修炼到脸厚心黑手辣那份上呢。” 天宝拍脑门给我指出了几条路:一是赶紧找别的社,二是让出版社给点赔偿,解除合同。都行不通就打官司,不过很难,去咨询一下律师,先别付钱,成功了加倍付。 更要紧的是两天内必须找个栖身之所。头天一无所获,幸好新租户还没有入住,唐老板宽限了两天。我想如果余下一天找不到房,就到李皓或牛毕那里借住几天。 和王主任交涉了几次无果,我怀揣合同进了一家事务所,一个衣冠楚楚的律师说可以给我十五分钟免费咨询。浏览了我的合同,他力主打官司。我疑虑重重地把天宝说的困难给他说了一下,他也说这是霸王条款,和当前中央建立法制社会的目标背道而驰。 一听到中央,我立马底气十足。我问预付多少,他说这案子标的不大,一般律师都没兴趣,看你也是一读书人,就预交三千吧。我小心翼翼地说最近一个项目运作砸了,周转资金吃紧,是否可以…… “您看上去不至于吧?”律师有些嘲讽的口吻,我意识到我看上去比实际有钱的落差又误导消费者了。 “确实没有,现在住地下——,京漂初级阶段。”我豁出去了。律师大人的笑脸就TMD性工作者的裤子似的,唰地一下就拉下去了:“您拿我们这儿当慈善机构啊?都您这样我们喝西北风啊?” 我可不忍心别人因我喝西北风,趁着还没超过十五分钟赶紧滚蛋了。幸好出版社借了我两千,省省吧。 越来越热,毒日头暴晒下,建筑、数木、车流和人群都萎靡不振,空气也近乎停滞,偶尔传来的鸟叫近乎哀鸣。柏油路被晒得黑油油的,迎面扑来的热风里饱含着烧焦的柏油味儿。不远处,柏油、汽车尾气和空调排气扇发出的黑色热浪朦胧了眼中一切,影像若隐若现,宛如海市蜃楼。热浪和尘埃中,人们头顶烈日,脚踏焦土。女士们还可以顶着花花绿绿的遮阳伞软塌塌地走,男人们大多无处可逃,挥汗如雨。我拎着矿泉水疲软而坚韧地走在北三环,眼睛迷离,鼻孔扩张,汗水瞬间变成黑色污渍。无所事事的阴茎像一株倒悬在阴沟里的热带植物,逆来顺受地晃荡着,毫无生机,这物事学名叫阴茎99lib?MD的科学啦。 急切找一条地缝钻进去,本能想起地下室。那儿凉快,也是我惟一的去处。这处地窖位于北三环边一高层建筑下,一段漫长的洞穴似通道接向地下二层,有一种走向深渊的感觉。即使大白天也开灯,否则伸手不见五指。 各种不明物质复杂霉味儿迎接我,东北名菜“乱炖”的怪味卓尔不群。这是一对下岗职工夫妇承包后转租的地下公寓。有二十多个房间,出租那间十五平,除了一张破旧双人床垫、两张小铁床、一张破写字台和一盏惨白而吱吱发响的日光灯外,一无所有。有公厕,还可以在厕所旁小隔断用老板的液化气炉洗个热水澡。房东没放过任何从穷光蛋们身上榨出油水的机会。洗澡一次五元还必须在十分钟内,超时每分钟多收一块。有公用投币电话,五毛钱一次,接听电话两毛钱一次。他们禁止使用一切大功率电器,开水必须在他们那里买,两块一瓶。如果你加上十块钱,还可以到他们锅里盛上一碗饭一碗汤啥的。房租八百,含水电,一分不少。齐顺子说由我,我当即交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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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前一晚午夜,人去屋空的隔壁电话响起,一阵紧似一阵,锲而不舍,精疲力竭的我只好哈欠连天地起身去接。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我惊奇又倦慵地问:“你咋想起我来了?” “这么久才接电话啊。”她抱怨。 “我哪知道是找我的,这办公室没人啦。” 我还没说搬家的事,她就急切地打断了我:“陪我说会话,陪我说会话——” “啥话非得半夜说啊?午夜凶铃,吓死人啦!” 武彤彤突然纵声大哭起来,我彻底愣了,一个劲地问,她只是一个劲痛哭。这一哭,足足几分钟,哭得撕声裂肺地动山摇,哭得我睡意全无头皮发麻四肢发冷,还好我没用免提,要不这幢楼的人肯定以为闹鬼了。 我只好诱导,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被盗了,均不是。我又问是不是家里出事了,考试考砸了,奖学金丢了,和导师闹别扭了,例假来了身体不舒服……她一概否认,我最后问,和男朋友闹别扭了?一阵沉默。尽管我已对我们的关系不抱任何希望,心里还是五味杂陈,除了痛苦焦虑忿恨嫉妒厌恶和麻木,隐隐还有一丝坍塌感和幸灾乐祸。我要她给我说说,她说:“我不说,说了也没用。” 我有些不悦:“那你给我电话干嘛?我去睡了。” “不许走!我就是想和你聊聊。”她又大哭,“我想让你抱着我!抱着我!” 我苦笑:“我咋抱你,胳膊还能伸过太平洋去?” 她近乎喃喃自语:“可惜你不在这,可惜你不在……” “你逃避啥呀你,你就说吧,说出来就好多了。”我以很肯定的口气说,“我知道你问题出在哪儿。” 她不吱声了。好一番循循善诱,她哭哭啼啼断断续续描述起来,一个没啥新意的故事轮廓渐渐浮现。一个攻读人类学博士学位、大她十岁的美国白人,和她若即若离一段时间后确定了关系。他们没同居,但如胶似漆。一个晚上,本想给那人一个惊喜的她来到那人宿舍。灯开着,按门铃,无人答应;打座机,没人接;打手机,他有些慌张地说在外面和朋友喝酒,她话没说完那边就挂了电话。她的直觉告诉她不对劲,就悄悄在楼外的花台后守候,那人既不接电话也不现身。突然,窗户上浮现出一个女人的剪影,整理衣服,然后梳头。继续蹲守,后来看见一拉美裔女子出门离开。她冲进去和他大吵了一架。 这是武彤彤单方面的描述,我忍痛谈了我的看法,说这人并不如你说的那样在乎你,一个人,特别是一个成年人,他爱不爱你的惟一试金石就是他是否愿意娶你,何况你们都是单身,大龄。她对我的说法不置可否。我开了个苦闷的玩笑,也许那个狗屁人类学博士,对她——还有那个拉美裔女人,更多的是出于人种上的好奇,现在好奇过了,所谓的爱情也就完蛋啦。我武断地说:“这更像TMD一场不人道的科学研究。” 她骂我:“你别污蔑了,幸灾乐祸吧?” 我压抑悲愤:“不是我污蔑你,我们拿事实说话。” “啥事实?”我说看过一篇报道,中国女人和西方男人的婚姻百分之九十四以上以散伙告终。她不否认这点,反问:“这说明啥?” “这说明有些女人更像商品或者试验品——还免费!”我咬牙切齿。 “你就骂我吧!” “只是提醒你,恋爱中的人都是蠢驴,你就是一头蠢驴——母驴而已。” 好不容易武彤彤才稳定下来,我说了搬家的事情,出书的变故提也没提。她让我搬家后告诉她我的新电话。我摸索着回屋睡觉,齐顺子迷迷瞪瞪?地说:“这种女人,啥玩意,甭理她。” “你雏儿一个,懂个屁啊。”我喝了口水,伸了个懒腰,躲进了被窝。 “我最讨厌的就是中国女人被外国男人上了,中国没男人啦?国耻啊!”他梦呓一般地说,一边磨牙一边砸吧着嘴,“中国男人上外国女人还差不多呢,韦小宝就上了罗刹公主,李小龙也上了美国女人。” 坦率说,这事突然让我恶心。这跟那人的人种和国籍无关,只和他的性别有关。有一点明白无误,我对武彤彤本来就不牢靠的感情开始土崩瓦解了。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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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编辑伊莲颇有知性女性的风韵。我给她送过一本打印稿,她给我一小时谈谈。伊莲暗示,只有顶级大作家才能劳动她这个一级编审的大驾,所以我提前赶到大楼外闲逛,预约时间到了才敲门,一开始就保持着外乡人和文学青年的双重谦卑。 伊莲拿出我的稿子,不客气地说:“你有潜力,语感不错,有质感,有张力,接地气,也俏皮。还算有点小聪明,但毛病也不少,不够精致不够纯粹不够大气,还臭婆娘的裹脚……” 我点头哈腰:“我今天就是看病来了——还专家门诊呢。” 她笑言:“你看病得挂号,专家门诊更贵啦。我还免费呢。” “深感荣幸。” 伊莲让我坐在她旁边,指着书稿第一章,一句一句地给我讲解,一个词汇一个词汇地分析,甚至连标点符号的用法都不放过,又是举例又是论证。有些十分有说服力,有些却让我犯嘀咕,和别的编辑口味也大相径庭。她说:“我虽然不太赞同古人文以载道的说法,太正经了,但也不能格调太低信口开河。” 我贸然辩解:“写东西时哪管格调不格调,当年您谈恋爱难道先从爱国谈起?哦,那是激情燃烧的岁月。” “别给我耍聪明。”伊莲说,“这是王二的意思,你也想死后才被承认吗?” 我赶紧圆场:“爱玲说了,出名一定要早啊。” “是啊。”伊莲接着说,“你既然引用王二的话,我也引用他一句:好的文字应该有着水晶般的光辉,仿佛来自星星。啥意思?点燃自己,照亮别人。” 我觉得她有些曲解王二的意思,只好绕着弯说:“二爷我很佩服,也很激赏痞爷的说法,玩文学,就要舍得自己,千万别拿自己当人,姿态要低于常人。换成我的土话就是:搞文学,不要被文学搞。” 伊莲笑起来:“你看上去老实巴交的,怎么这么下流啊?” 我急了:“您误解了,下流是粗俗的风雅,下作是人品的卑劣。人可以下流,但绝不能下作。” 她把笔在稿纸上一拍:“是你教我还是我教你啊?” 我活像一个犯了规的小学生面对班主任,蔫了。伊莲花了.99lib.整整两小时,才分析完前几页。她停下来说:“你的稿子我只看了前几章,成绩大大的,问题多多的,你呀,把稿子拿回去,按我的办法,从头到尾改十遍。” “那得改到猴年马月啊?我已经改麻木啦,这是凌迟之刑啊。”我尖叫起来。伊莲有些不悦:“小伙子自信是对的,但到我这儿你就要碰壁。要想在我这儿出,你就得听我的,多少大作家都得听我的,你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我赶紧说:“我知道您的好意,严师出高徒嘛,只是——” 她打断我:“我还没说收你做徒呢。只是——只是啥?” “我不想再拖了,这本书已经怀胎六年了,就是打印成册也两年了。” “ href='2210/im'>《红楼梦》还十年磨一剑呢,这就受不了啦。”她笑,话锋一转,“你是不是有经济困难,我可以支持你,先支持你一千块钱咋样?我支持过好多文学青年呢。” “您真是文学青年的恩师——应该叫圣母啊。”我赶紧道谢,婉言谢绝了,“打小我妈就教育我,借钱要忍,还钱要狠。我还撑得住。” 伊莲:“那你就照我说的去改,我想了想,把你包装成‘美男作家’吧。” 我大吃一惊:“开玩笑吧您,‘美女作家’不都臭大街了吗?再说就我这歪瓜裂枣小胳膊小腿,还美男呢。先别问党和政府以及广大读者同不同意,——城管和小脚侦缉队能放过我吗?” 伊莲大笑起来:“党和政府管不上你这事,城管也只管乱摆乱放的。读者嘛,就看我们怎么引导了。你胚子还是不错,有可塑性,稍微整整容——” 我难为情地说:“我不是妄自菲薄,只是觉得和一帮作家比外貌有点搞笑。作家大多长得偷工减料含泪慕鬼,这参照物也太寒碜了吧?从来没听谁拿自己和武大郎比英俊,然后还自鸣得意。” 她有些不悦:“作家当然跟作家比啦,总不能鸡跟鸭比吧。你不乐意?想这个头衔的多的是,北京光住地下室的准作家,就有好几万。” “您说的有道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我赶紧挽回,又顾虑重重,“咱们这么冠冕堂皇的出版社,这样炒作合适吗?” 伊莲严肃地说:“美女、美男,再加上猛男咋就不严肃了呢?关键看是不是健康的美。你说人体画怎么区分色情和艺术……” 看着“文学圣母”严肃的样子,油然而生神圣的殉道感。我像一个即将送往前线充当炮灰的国军低级军官对蒋委员长效忠:“感谢栽培,为文学献身,我深感荣幸!” 我一路狂奔地回到“家”,按伊莲说的办法认认真真地改了几天,实在支持不下去了。按她的要求,即使我每天工作十小时,至少一年半载才能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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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二层入口写着B2,倒着念让你感受到双重压力,顺着听却牛逼哄哄,活像一处战略要地或美军战略轰炸机。此刻,B2-15室里,三流歌星的声音从齐顺子的破电脑连接的破扬声器里传出来,在这个防空洞里异常低沉而有穿透力。光着上身、穿着短裤拖鞋的我一摊稀泥似的躺在单薄的小铁床上,一阵头昏眼花之后,头顶那盏惨白而咝咝作响的日光灯渐渐清晰起来。蛾子和蚊子在头顶盘旋。 几场大雨后,室内骤然潮湿起来。一些水滴在墙上凝结,房顶的水滴开始下坠。地板上开始打滑,穿着拖鞋差点跌倒。我用墩布不停地吸水,最多两小时地板又冒水了,到厕所拧干墩布再擦。渗透最厉害的是房门口,必须放置木块或砖头才能防滑。床上湿漉漉的,湿气通过皮肤渗进肌肉,引发阵阵刺骨的凉意,让人担心患上风湿性关节炎甚至心脏病。我们找来报纸覆盖在床单上阻隔和吸收湿气,报纸上的铅字和图片很快油污一片。一有太阳,立即将床上用品拿到地面小树间拉起的铁丝上晾晒,稍微去迟就没位置了。 每晚睡觉之前的必修课是灭蚊子。入夏后,蚊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越来越有进攻性,不胜其扰。我们都没蚊帐,都厌恶蚊香味道,试了几次蚊香也无济于事,干脆奉行坚壁清野就地歼灭的政策。我们的战术是紧闭房门,塞住门缝,靠双手和旧杂志空袭蚊子。对一些停歇在屋顶或高墙上的蚊子,我们练就了空袭的绝活。一般是找一本旧书或杂志——一定要有分量,要结实,然后从垂直于蚊子的方向突然向其猛地掷出,成功率可达一半。据我们统计,平均每晚可灭上百只。其中入睡前能灭百分之八十多,其余躲藏起来的必须等黑灯后一段时间,突然开灯来个“闪击战”。通常,这样的“闪击战”要进行三到五次,才能基本肃清敌情,然后清洗沾满蚊子鲜血的生疼的双手,愧然入睡。一个月下来,这间屋子的墙上便蚊尸遍野血迹斑斑了。谢天谢地,在这个坚固的地下室里,因为缺乏食物,没老鼠出没,蟑螂也偶尔才见。 每天早晨醒来,看着粗砺的天花板和空无一物的四壁,呈现出死一般的静谧,只有那盏异常发白的日光灯灯管,被一两只飞蛾锲而不舍地撞击出“噗噗”的微弱声音,不由产生自我否定的幻觉。突然,那锈迹斑驳水桶般粗大的下水铁管不时发出哗哗声,这是城市的大肠的蠕动,人类的光鲜留在地上,秽物源源不断地熟入地下……在这隐秘的空间,如果哪天一觉不醒,就人间蒸发了。我不寒而栗。 我想到了我的末日和死亡方式。首先是饿死,又觉得不太可能。在这个物质极其丰富的年代,失去最后一丝意识和体力之前,肯定会自救或被救。被人杀死?也不太可能,杀人是有动机的,为财或为色。这里穷得连一只老鼠也没有,女人瞄一眼都嫌多余。中毒或淹死?有可能。这封闭和低洼之地,最有可能的是燃气泄漏或洪水倒灌,都会让我死得很惨,全身发青七窍流血或者泡成癞蛤蟆。地震也不是没可能,北京就在地震带上而且这地下二层离震中还近了十米。一旦地震来临,几秒钟之内,头顶上二十多层成千上万吨钢筋水泥直挺挺砸下来,顷刻之间将我化为粉齑或肉饼。一千年后,考古学家可能会在这个角落发现一具支离破碎的人体化石,从我残存的胃囊里提取微量残存物,分析出千年前繁荣瓷器国国都的社会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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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包和身体日益消瘦,除了后两月房租,空空如也了。但我既没向朋友借钱,也没向家人伸手,反而常常打电话报平安。我既是个不可救药的悲观主义者,又是一个根深蒂固的乐观主义者。当你把生活当成一场生存实验时,一切都会变得不再面目狰狞甚至有趣,你的潜能也就不可思议地爆发出来并让你获得莫名其妙的成就感。 我开始挑战自己的生理极限。先是热水澡改成凉水澡,夏天这个不成问题。我和狱警一样的房东谈好,冲一次凉水澡一块五,五分钟。然后每天两顿正餐改为一正一副。通常是将早餐由稀饭面饼改成一张小区内食摊随处可见的煎饼果子,或“京客隆”副食品店熟食橱柜一个夹心饼,都可一元搞定,比到房东锅里舀一碗杂碎汤啥便宜多了。路边摊专供民工的馒头,三毛钱一个,就着四川榨菜或辣酱,喝一杯茶水,也是一顿早餐。我头一周一天两餐伙食的最高记录是一小张陕西凉皮、一根小黄瓜和一根煮玉米棒子,不到两块钱,很快这个记录就被刷新:一张凉皮做早餐兼午餐,一个烤红薯做晚餐,直接和撒哈拉南部非洲同胞同甘苦共患难。这样的营养和热量,居然还能支撑繁重的脑力劳动,看来监狱里果然可以写出伟大作品。但我不敢连续吃烤红薯,不是受不了,而是很快沦为超级屁民,本已浑浊的空气更龌龊,殃及我的环保主义理念;情绪被蹂躏后难以入定,也降低想象力。齐顺子和我一样简朴,他吃起这些粗鄙食物来,和我一样开心。惟一的不同,他每天有一顿工作餐。 减少进餐的另一个好处是可以减少上厕所的机会。这个地下室最恐惧的就是上厕所了。上百人的地下室,男厕所三个隔断,大小便均在里面,有时候还有人在里面洗澡,所以起床和入睡前的出恭高峰期就如同一场田径接力赛。通常是一人在里面“轮蹲”,你在外面排队排到卫生间外的楼道里,急得你跺脚捧腹屁股抽筋,嘴巴里直嚷嚷里面快点吧,里面就嚷嚷,急啥啊还没完呢,要哥们肛裂是吗?里面刚起身,外面的你就捧着肚子捏着皮带捂嘴盖鼻迫不及待地侧身塞进去,瞬间,你就可以听见一阵沉闷粗鲁的噗通声和舒坦悠扬的个性化呻吟。 一次遇到一个窜稀的家伙,大呼小叫一阵,实在忍不住了就冲进了隔壁女厕所,引起一片惊叫和厮打。这个强壮的搬家工硬是一边挨着劈头盖脸的谩骂和厮打,一边辩解“我不是流氓我只是忍不住了……”一边完成了高难度减负流程。他超强的功夫连闻讯而来的警察都佩服,房东夫妇和一些房客也为这个倒霉蛋说情,加上他一脸憨态满脸抓伤,警察从轻发落了这场由一泡秽物引发的血案,狠狠训诫一番,放过了他。 尽管可以冲洗,还有一个通风口,公共卫生间依然臭气熏天。总有人不把秽物排泄到位,总有人将口痰吐到地板上、便槽上或木板上,总有人便后不冲洗,总有人忘带手纸就将秽物揩在木板甚至水泥板上,功夫高强匪夷所思。这让我深刻体会到,任何失去明确产权的东西,哪怕是暂时的,后果都异常严重。由此对于让我沦为社会贤达的伟大改革,多了一成默契和敬意。 过了一段,我开始挑战一天一餐。这个有相当难度。我实验了几天,除了胃囊收缩剧痛,脑子也几乎处于空白,肉身更是瘫软如泥。我忽然从动物冬眠的现象获得启示——早睡晚起,这样可将热量消耗降到最低。于是下午三点左右起床,先是猛喝一肚子水,五点左右猛吃一顿,晚上九点就睡。晚上尽量少喝水,要不起夜后,胃囊里的饥饿会像鳄鱼牙齿似的将你生吞活剥,你就别想再入睡啦。我有过一次这样的折磨,奄奄一息时,先是肚子里各种奇妙古怪的声音响个不停,渐渐地两眼浮现幻景,耳朵发生幻听,妄想羽化成仙,在空气里飘忽,不再需要食物,犹如辟谷术大功告成。我想起大饿后又活活撑死的杜甫、饿死的朱自清和差点饿死的穆旦,我想起饿死的齐桓公和傅作义的弟弟傅作恭……还有千百万无名饿魂,他们成仙了吗?如果不是因为改稿,说不定我还会尝试两日一餐呢。 没多久,我们这些久居地下室的人就像城市里的坑渠鼠一样,面如菜色,眼神和头发失去光泽,身上霉馊味儿,骨头嶙峋而突兀,总觉得有一团阴霭气场笼罩着你。和常见阳光的人相比,“坑渠鼠”气质一眼可见。我不知道,当初凭一支秃笔闯荡巴黎的巴尔扎克曾经潦倒至此吗? 就这还“诗意的栖居”,还TMD“美男作家”呢,想起来就一阵咯咯咯,直笑得热泪盈眶。这荣耀还是让贤吧。我决定不在一棵树上吊死,如果书不能出,任何努力都是白费。此时的我比任何人都明白那句西谚“Publish or perish.(不出版就完蛋)”的含义。 我见了几个书商,看上去都形迹可疑,公司规模小,有两个就一间办公室。他们咋咋呼呼和我东拉西扯,拿出合同,都是一些模棱两可的条款,我佯装感兴趣的样子,说回去研究一下,出门就扔进楼道里的垃圾桶。 我依然天天去小区外的报栏看一会报,有时到附近证券交易厅瞄一眼,要么就躲在“家”或到小区石凳上躺着看小说。那套金庸全集和一堆《圆球时报》就像顺子的命根子,一回“家”就拿起来,一边自慰一边苦读,臻于一体,如入化境。 金庸作品除了断断续续看过几集电视连续剧,基本是个空白。说实话,要不是齐顺子死乞白赖的推荐和穷极无聊,我都懒得看一眼。中学时看了《霍元甲》之后,我就对武侠、武术产生了深刻的怀疑和绝望。瞄了几眼金庸小说,更巩固了对武术和武侠小说的蔑视,那神乎其神的描述,让武术更像巫术。出于不可告人的阴暗心理,对韦小宝这个下流胚还是有点喜欢。但在这个治安高危的地下室,我绝对不敢在顺子面前对此大不敬,弄不好这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柴禾仔一时激愤,在我熟睡之际,拿我做了他的神功试验品。 十多年前,我也看这份“外国一片糟糕,风景这边独好”的《圆球时报》,越看越觉得自己刀枪不入。齐顺子在看这份报纸时,经常硬给我塞一张,分享他的意淫。他常常发出的自慰般的笑声让我惊讶不已。有几次,躺在破床上的他突然来了个鲤鱼打挺,狂笑:“打呀奶奶的!” “打啥呀你?”我吓了一跳。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他咬牙切齿,手舞足蹈,“打台湾哥们捐一个月工资,打以色列哥们捐一季度工资,打印度哥们捐半年工资,打美国哥们捐一年工资,打小日本——哥们当一辈子义工!” “打爪哇你就捐一条内裤吧。”我揶揄,“手淫强身,意淫强国,就你这状况还解放全人类呢,把自己B2解放到B1也行啊。” 顺子舔舔他的龅牙,讪讪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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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房客构成复杂,但有两个共同点:臭外地的,没钱。邻居是一对职业贩卖假证件的夫妇,城市里无孔不入的牛皮癣广告就是这帮人的杰作。每天,男人从回馈中获得交易机会,谈妥后冒着被抓的风险去接头,女人则以孩子为掩护就近兜售。混熟了偶尔串门,他们毫不掩饰其生意,拿出五彩缤纷的证件让我们看。我做梦也没想到,这个神奇的国度居然有几百种证件。我随手拿起几本:“父母光荣证”“节育证(上环证)”“火化证”和“党员证”,几可乱真。 女人很殷勤地拿起一个“军人证”和“残疾人证”推销:“这俩证管用,坐公汽上公园一律不要钱。” 男人拿起“警官证”,一脸诡秘:“有了这东西,开车不缴费,小姐随便玩,白玩。” “不错不错。”我指着顺子问老板,“有处男证吗?他需要一个。” 哄笑中顺子落荒而逃。 条件稍好的理发店,即使理个板寸头,也要十多块。为了省钱,我去小区门口的简易理发店,连剪带洗只要五块。除了街头糟老头儿摆的摊子,这是最便宜的了。入座后,店主又开始忙碌,旁边女学徒笨手笨脚地递毛巾香皂啥的。这学徒染发纹眉,身材丰腴,微黑的圆脸蛋上,五官匀称地摆放着。一问是新疆来的,对那个地域有限的知识让我问她会跳拧脖子舞吗,她大大方方扭了几下,像模像样。当得知我就住在某幢楼的地下室时,师傅指着徒弟说:“她也住那儿。” “我见过你。”这女子说,“你洗衣服时一边洗一边唱,可高兴了。” “哦。你住哪房间啊?” “B2-07。” 认识这个叫刘晶的女子后,见面打个招呼偶尔串个门。她住最小的房间,除了摇摇晃晃的破床和简易铁架帆布衣橱一无所有,房租四百。房子虽小,布置得很有女人味。墙上贴了几张她喜欢的港台明星画片。灯泡居然是粉红色的,刘晶说特意去买的,有温暖感。为防潮湿,地上铺满了一层五颜六色的泡沫地板,由可拆卸的小模块拼成,踩着挺舒适。床上简单而整洁,居然有个布娃娃。这样一女子,很难想像会屈就于简易理发店。这女子让我想起雪儿。 一个晚上,刘晶邀我去她那儿喝啤酒。我们盘腿坐在软软的泡沫地板上对饮,她既抽烟又喝酒。一年前,她和一个在新疆出差的北京男人认识,很快陷入热恋,后来失去联系。她不堪折磨,千里寻情来啦。几个月来,房租耗尽了微薄的盘缠,就搬这儿来了。找不到男友,她就去理发店打杂,每天挣一顿午饭十块钱。 “失去联系很正常,这个城市到处都在拆迁。那人有电子邮件吗?”我说。她显然和两年前的我一样,不知道电子邮件为何物。看着她无力的目光,我冷静地说,“说句话可能有些残酷,他已经不在乎你了。” 她脸上一个抽搐,埋头默默地抽烟喝酒。半晌,她抬头,伸出手腕:“你看。” 两只手腕上赫然出现刀刻的两字“爱”“恨”,和另外几个烟头烫伤成了身体不可磨灭的一部分。这类残酷青春自虐记忆,见得多了,还是叹息摇头,她迷惑地看着我,我想了想说:“这解决不了问题。你爱的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是存在的!他是存在的!”她抽泣起来。 “他曾经存在,是因为你们能互相感知;现在他即使存在,对你没意义,等于不存在了。” 她喃喃自语:“我爱他,他也爱我。” “他要在乎你为啥这么久不联系?你老家没搬家吧?”这句话非常有力,她不得不默默点头。 “你爱过吗?”沉默了半晌,她话锋一转。我笑笑:“我这么大的人了,没故事也有点事故吧。” 她露出了笑容:“说说我听听。” “现在说说你吧,你咋办啊?” 她迷茫地摇头:“不知道。我要当面问清楚。” “你真傻啊,这已经很清楚了。”我说,“北京来找一个没有线索的人不是大海捞针吗?” “我是很傻。”她突然拉着我的手,“大哥,你帮我一把,借我点钱吧,我没钱了,房租都欠着呢。” 我一惊,我还以为她要我做私人侦探呢。对当时的我来说,钱是最敏感的一个字眼。我很为难:“这地下室的人谁有钱啊——除了房东。” “我不多借,八百块行吗?” “我都没八百呢。” “六百吧,下月发工资就还你,要不房东轰我走了。” “我真没有,赶紧给家打电话回去吧,别浪费时间和金钱啦。” 她有些不悦,黯然地喝酒,我对她陡升怜悯,怎么也是情义女子。我就说:“我只能借你四百块,这可是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刘晶一下振奋起来,大叫戈哥真是个好人。随我去取了钱,还坚持打了借条。

5

除了节支,还得想办法增收。和其他同样大小的房间动辄住五六个七八个人相比,我们显得太奢侈了。我提议再引入一到两个房客,顺子说他早有此意。 房间的格局是这样的:开门,一个约两米宽两米深的通道连接着里面的约十平米的大间;在连接处,是一堵没门的门洞。所以,如果将两架单人铁床靠在过道两侧的话,中间仍有一个通道可容一到两人通过。找不到木板门,在门洞上钉一布帘也将就了。 为了不让房东发觉,在“263”发广告时留了顺子的手机,他再让房客直接找我。一点也不愁没房客,这个地球上最大人口国家的最大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吸盘一样,无数人被碾压成齑粉后甩得远远的,更多的一窝蜂地填充进来。无数无头苍蝇般的人们,正惶惶不可终日地寻找一个可以容身之所,两月前的我和顺子就是其中一员,以后还会。果然,广告发布后当天就来了几拨:卖煎饼果子的、送水的、送快递的、搬家的、搞装修的、雕章办证的、收废品的、擦皮鞋的……还有为别人找房的中介,都是在大街上花一块钱买的信息,有人专门下载这些信息出售。对这些人我敬谢不敏,他们背景太复杂了,有些游走在非法的边缘。我们想找的室友就像顺子那样,年轻男性,职业正当,早出晚归,互不影响。 傍晚,一女子敲开了门。此女个子高挑,稚气未退,一付新新人类的打扮,常混迹于时尚酒吧或迪吧里的那种小太妹。我提醒道:“我们只找男的。” “我先看看,我帮人找的。”她说。 “你不是中介吧?”我可不想浪费时间。 “不是。” “房屋代理?” “不是。” “房屋委托?” “也不是。” “房屋银行?” “不是。” “社区服务?” “哎呀,你把别人看成啥人啦!”她尖叫起来。 “不好意思,我只是想弄清楚。”我笑,“人在江湖漂,一不留神就挨刀。” “老大,你看我带刀了吗?”她翻了个白眼。我讪讪地笑笑,放她进来。她扫视了一圈,在里面那个放在地上的双人床垫上拍了拍,坐了坐,躺了躺,皱起眉头,“这儿好潮湿啊。” “地下室嘛,条件就这样,冬天就好了。” 我带她去公共卫生间看洗浴设备。湿滑而坚硬的路面上,她的高跟鞋击出尖锐而沉闷的声音,大幅度的走路姿势差点让她摔倒,一声尖叫将很多人都吸引出来。房东老婆更是似笑非笑的古怪眼光看着我。在这个复杂的地下室里,一些人经常带形迹可疑的异性回来,对于给他们留下本分印象的我而言,头一遭。我说这是我熟人,用一下厕所。“熟人”却在此刻不识时务地抱怨:“啥破地方啊,这么滑!” “去五星级宾馆就不滑了!”房东老婆低声回应道,乓地甩上了门。 返回后,她和我闲聊了几句,开始和我讨价还价。我说:“我还没问你情况呢,啥人来住?” “我男朋友,做IT的。” “别逗了吧,IT可是金领阶层,不住别墅也得住电梯公寓吧。” “他——,他刚辞职了,正找新工作呢。” “一男一女不方便,我们要求男的。”我重申,“这儿住的都是纯爷们。” 她一惊一乍:“人家男朋友也是纯爷们!” 这时齐顺子回来了,看着这个妖精,手足失措,半晌才说:“搞IT也住这啊?” “以前是IT,刚刚‘挨踢’了。”我帮这女子回答,我们都笑起来,然后谈价格。我说如果里面那间一人住四百元,两人五百,各付二百五。 “哈哈,二百五,真有你的,老大。”她大笑起来。 “听着是别扭点儿,这样吧,每人二百四十吧。”我转身征求齐顺子的意见,他连连说我说了算。 她想讨价还价,我一分不少,并拿出我们的交款凭据给她看。 “你们两人才负担四百呢!”她又尖叫起来,把齐顺子吓得打了个激灵。我赶紧制止:“你别这么叫了,再叫把狼给招来了。” “你们欺负人嘛!”她的瓜子脸瞬间拉成了茄子脸。 “住不住在你,房子是我们找的,费多少劲啊。”我再把她带到门口比较两间房子大小,我说,“你朋友一入住,我们两人就搬到这个过道。门洞上可以隔上一布帘子,里面的面积至少是外面的两倍,有啥不合理的?要不让你男朋友住外面。” 她一下不吱声了,求我们帮她搬家,她的行李就在附近小旅馆。这时才知道,这个来自长江边某城市的女子名叫燕子。搬家不久,来了个比燕子打扮还要另类的小子。秧鸡子身材,无袖紧身黑夹克,上面不少银色环状物,鸡冠头,鼻孔耳朵均带环,头发烫成火栗色,火把一样直立起来,大腿上带洞的牛仔裤,花布鞋,满不在于的表情和京片子。说实话,这样的小混混,放到二十年前的“严打”,仅凭这身打扮,五花大绑游街后直接劳改。时光如梭啊,一晃,我这年富力强的老流氓就被抢班夺权边缘化啦。 他们在里面一根接一根抽烟,我善意规劝了两次置若罔闻,要不是齐顺子让我息怒,我当即要他们开路。出去吃饭时,老实巴交的齐顺子也说,他恨不得无缘无故地去踢这二流子两脚。我笑:“呵呵,别踢了,别人已经是‘挨踢人士’了。” 我们打定主意把他们轰走,奇怪的是这小子没留下,燕子却躺下了。我和顺子很别扭,燕子说他们吵架了。我说:“这哪儿跟哪儿啊。” “让我暂时住一段时间嘛bbr>!”燕子一点也不客气。 “这多不方便啊,我们名声挺清白的。”我说,又笑笑,“我倒没啥,人家齐顺子还是处男呢。” 齐顺子就像被当众扒了裤子似的小屁孩脸红到脖子,燕子一下从垫子上坐起来,双手扑腾着大笑。她穿着宽松的睡衣,腋下袖口异常宽大,露出半个没胸罩的胸脯。我严肃地说:“男女合租不等于男女混住,这里连个门都没呢。” 燕子说:“靠!人家女孩子都不怕,俩大老爷们怕啥呀?” “咋说脏话啊。”我有些恼了,她却不以为然:“这也是脏话啊?我服了你了,老大!行,不说就不说。” “你和你男朋友咋回事啊?过家家啊?”我说完,齐顺子搭话了:“就是啊,你才多大,高中辍学生吧,就有男朋友啦?” “大哥,人家已经成人啦。”燕子抢辩道,拿出她的身份证晃晃,“我有身份证啦。” 我接过身份证核实,如果这证不是从隔壁老板那儿买来的,她确实年满十八了。她说她正函授中文大专文凭。齐顺子问:“十八岁也忒小啦,这么小到北京干嘛啊?我妹妹和你一样大,还在读高三呢。” “看男朋友啊。我就住他家,她妈妈不喜欢我,把我赶出来啦。”燕子唧唧歪歪地都快哭了。我想到刘晶,苦笑:“又一当代孟姜女。” 齐顺子问:“你这么小怎么合适住进男朋友家呢?你们认识多久啦?” “两个月——快三个月啦,网上认识的,我们都喜欢‘四大天王’。”她眉飞色舞,“我男朋友说他认识导演,帮我拍戏呢。” 我和齐顺子对视一眼,各叹一口气。燕子又说她偷了爹妈两千块钱跑出来的。我惊叫起来:“叫燕子就是鸟啊?鸟也得翅膀硬了才飞呢。你这是离家出走!我们容纳你,就是犯罪。” 燕子嘟哝起小嘴:“说话跟我老爸似的?人家已经给家里打电话啦。” “那也不该住这——地下室你也敢来住啊?这里住的是些啥人你知道吗?你就不怕我们是坏人吗?”我说完,又指着一嘴龅牙的齐顺子,“你看他像好人吗?” 齐顺子条件反射似的闭嘴侧身退后两步,羞涩地说:“哥们就别拿我开涮了。” “我不怕,我爸是警察!”燕子嚷起来,我声音比她还大:“你爸爸是警察也鞭长莫及,这是哪儿啊,天子脚下皇城根,当你们那个小县城呢?” 我把顺子拉到一边问他啥意见,他说算了吧,都这样啦,别人也交钱了,再说说不定哪天就搬走啦。我想想也是,对这个一惊一乍的女子没丁点怜香惜玉之心,只是无奈,于是对燕子说要住这儿,必须答应两个条件。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我开始掰指头:“第一,你买张帘子挂上吧。” 燕子一付被人欺负了的样子:“我买,报账吗?我又不是房东。” 我顿了一下:“我们也不是房东。那是你的私人财产,搬家就带走。” 燕子“哼”了一声。顺子搭话了:“我们又不怕被偷看。” 我又说:“第二,别动不动一惊一乍的,间歇性精神病啊?天塌下来了狼追来了还是日本人打来啦?保持安静,保持一个女孩子应有的矜持。” “记住啦,老大。”燕子做了个对对眼,“人家叫燕子嘛。” “不要唧唧喳喳,不要翻白眼,不要做对眼,别穿着睡衣到处晃悠,衣服扣子弄严实点,还有——” “记住了,老大。”燕子又做了个斗鸡眼,躺回床垫子,唧唧歪歪的。 “不许叫我老大,把辈分搞乱了,叫我叔叔。” “不,我就叫老哥——反正你姓戈嘛。” “最后,室内不能抽烟,你要敢抽我肯定把你脖子拧个粉碎性骨折还不给你打石膏。” “别吓我啊。” “我——,我加一条行吗?”齐顺子插话了,“不能带你男朋友——以及类似于你男朋友那样的人来这,我看着就头皮发麻,心发慌,手发痒。” “嗯,我们Game over(游戏结束)啦。” “还有,这张写字台共用,我有时候用用——仅限于白天,不影响你睡觉。”我有些无耻地说。她想大叫,似乎意识到大叫也是徒劳,及时调低了几个调子:“这是人家的地盘嘢。” “啥叫你的地盘?这叫搁置争议,共同开发。我们就这条件,你可以答应,也可以不答应。”我蛮横地说。看着她不满的样子,顺子说:“这个电脑你可以打字听音乐。” “哈哈,太好了。行!可惜不能上网。还有啥条件?”燕子阴转多云。 我大功告成似的得意:“就这些啦。现在灭蚊子吧,三人一起来,这叫睡前歼灭战。” “这要求合理。”燕子哈哈大笑,一下弹射起来。 燕子根本就不去买啥帘子,每次睡觉时,她都盯着门道嚷嚷:“别偷看啊,别偷看啊……好啦,关灯吧。” 于是顺子伸手到门口的墙壁上一按开关。我没好气地说:“你烦不烦啊?哥哥叔叔们现在除了食欲啥都没有,你就拿咱们当太监吧,大大的安全。” “老大,听你的口气好像我没魅力似的。”燕子抱怨,我懒洋洋地:“魅力也只能撑死眼睛填不饱肚子。” “你没听说过秀色可餐啊?” 我说:“燕子,叔叔说了你还别生气,现在如果把你和一个窝窝头——还别说红烧肉呀东坡肘子呀烤牛排啥的——分别放在天平称的两边,我肯定藏书网不会倾向你。” “我抗议——!”燕子拍床尖声怪叫,“我抗议!侮辱人格,侮辱美女人格!” 齐顺子砸吧着嘴巴嚷起来:“你们就别说吃了,求求你们啦。” 燕子口口声声找工作,一直没音信,就跑到北影门口寻找当群众演员的机会,运气好的话,一天有二十块钱外加一盒饭。她一派踌躇满志状:“没准哪天被导演看上了呢。” 我和顺子对视而笑。 一天,燕子一回来就怒气冲冲:“哼,啥狗屁导演,居然让我去演站街女!” “演戏嘛!”我安慰她,“三级片出身的大明星还少啊?” “人家是冰清玉洁型的。”她眼泪汪汪地说,把我和顺子笑得拳打脚踢。 这个新来的叽叽喳喳的候鸟根本无法逃脱房东雷达般的眼睛,他们显然没打算放过我们,经过一番斗争,他们成功地从我们这里每月加收一百元。理由一,人数增加了水电费自然增加;理由二,人数增加了加重了他们的管理成本。 过了几天,入住一大四大女生。她搬来床垫和燕子同住里屋,只住一周就消失了。又过了一周,不住了,当即要搬家。燕子坚持收一月,这女子最多付一礼拜。为了这点房租,两女子叽叽喳喳不休,烦得我猛拍桌子:“别TMD吵了,都给我滚!” 她们被怔住了,齐顺子说:“大家各让一步,你就付半个月吧,虽然你只住了一周,但你占用了位置——加重了我们的管理成本——这垫子我们帮你盯着呢。” 那女子赶紧掏钱给燕子,和她男朋友搬着床垫子走了。房东老婆过来看了看,我开玩笑:“她走了,你们不用增加管理成本了。” 她讪讪一笑:“你咋就知道我来要钱哩?想你了,看看你行不?”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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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热得密不透风的晚上,我们正躺床上闲聊,突然一阵高吭的欢呼声、嘈杂声,接着就尖叫“成功啦!”“成功啊!”“牛逼——!”…… 开灯,拉开门一看,人群纷纷逃难一样向街外跑去。我们也被挟裹而去。小区里、大街上已经人山人海,鞭炮声响成一片,礼花凌空璨放。大大小小的红旗晃成一片。穿着短裤、拖鞋、睡衣的人们疯了一样,叫着笑着哭着跳着跺着脚。光着膀子的男人们拍着胸膛,有人拿着脸盆饭盆拼命敲,有人在脸上涂鸦。人们甭管认识不认识就击掌拥抱,老妪们扭起了秧歌,老叟们则卖力地敲锣打鼓。 燕子的尖叫音频比其他人高了八度,跺脚的频率又比别人快了几分,很快,以燕子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圈子,磁场一样吸来越来越多的人,燕子就领着他们跳起来。憨豆如顺子、笨鸟如我也难看地扭起干瘪的屁股,亢奋如发情的公牛。 随人流直奔天安门。京城沸腾如一锅熬开了的麻辣烫。大建筑流光溢彩,巨幅标语“2008,北京赢了”从楼顶垂挂到地面。越来越多的车流人流涌向天安门,许多人从车窗里探出身子,还有一个人站在轿车顶上,摇头晃脑地吹着喇叭。车到了东单开不动了,只好下车。 广场华灯齐放,高音喇叭一遍遍播送着主旋律歌曲。广场里里外外水泄不通,只在中间形成一块空地,大红大绿的人正舞龙舞狮,扭秧歌。几个大胆的青年攀到高处,挥动着国旗。每次翻飞都引来无数小国旗的呼应和排山倒海的欢腾。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残疾人,摇动着小国旗,对着镜头泣不成声:“咱中国人——,今儿个——,特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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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才回“家”,还没有从亢奋里清醒过来,一阵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把我和燕子惊醒,她悄悄跑过来对我耳语:“别吱声,查暂住证的。” 我们屏住呼吸,听见外面鸡飞狗跳鬼哭狼嚎。我听见房东和他们周旋,被骂得狗血喷头,终于听见磨磨蹭蹭的开锁声,似乎开启一扇地狱之门。我们徒劳地躲到半堵墙后,一个联防看到惊慌失措的猎物,就像特务发现了地下党:“他们在这!他们在这!” 几个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联防随后进来,骂房东:“咋没人?这是啥?” 房东支支吾吾:“我以为他们出门上班了。” 我辩解:“昨晚奥运狂欢,睡得死。” 一个警察进来,哼哼冷笑几声:“嗬,混居,真行!”又命令拿出证件。 我和燕子都说刚来的,燕子还补充她爸爸也是警察。警察冷笑:“警察的女儿更要守法。” 燕子嘟着嘴找出身份证,我一时忘了身份证在哪,把下岗证拿给一个联防。这显然夯实了他对我的藐视并骤然放大了N倍,下岗证被“啪”地扔到床上:“谁稀罕这破玩意!” 我火冒三丈:“你说话客气点,这是政府给我的!” 这厮眼睛一下睁得跟TMD牛卵子似的,又是张牙舞爪又是咆哮:“找抽吧?” 这个家伙动手前,.99lib.主子阻止了他。我突然想起身份证在那个大稿件袋,签合同时用了就搁那了。警察看了证件,说:“来京一周内就得办证,跟我们走一趟。” 我有些急了,我可不愿意走他们走一趟,地球人都知道那里不好玩,没准站着进去躺着出来。我赶紧申辩我情况特殊,并拿出那份作废的合同,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那警察只扫了一眼:“这跟我们没关系。” 警察转身走了,几个联防马上过来推推搡搡,我想好好说几句,根本没戏。楼外的小空地已有几十个人,男女老少,形形色色。他们正分批被赶上几辆中巴。一群晨练的、遛鸟的小区居民在旁边指指戳戳,就TMD跟观赏一群珍奇动物似的。一老太骂:“都跑咱北京干嘛来了?自己家里待着不行吗?” 一老头一脸正气纠正她:“咋说话呢?北京是你家啊?人外地人咋就不能来北京?人要是在老家能吃上饭,谁爱来你北京啊?” 老太太抢白:“我说说咋啦?我家被偷几次了,你没被偷过啊?连阳台上的肉和女人内裤都偷。” 最后这句引起一阵哄笑,连我们这些臭外地的也跟着笑。很快被塞入车内,汽车和我们一样散发出臭哄哄的气味。有人偷偷拿出手机,刚喂了一声,联防过来就给那人一巴掌。中巴车在迷宫般的街区里开着,花容失色的燕子对我耳语:“不会把我们遣返吧?” 我自我安慰:“不会吧,也就补办个暂住证。” 旁边一人低声说:“要遣送也先拉去筛一两月沙子,挣够路费了才把你弄走。我哥们就去过。” 燕子被吓傻了,嘤嘤啜泣起来。到一个基层专政机关,被赶入了铁笼子——留置室。不到十平米,至少塞进去二十多人,微弱的光线从铁笼子外房间的窗户穿透进来。不断有人被叫出去或拎出去,被塞进来或者扔进来,哭喊声叫骂声乱成一团。 突然一阵异常嘈杂的声音由远而近,一个男人被几个保安绑架似的拖进笼子,这男子还没站稳,几个保安劈头盖脸一阵暴打。这人年轻强壮,刚开始还可以抵挡几下,但面对橡皮大棒、皮鞋、皮带和拳脚的密集袭击,很快失去抵抗力。他惨叫着用双手双臂本能地防护着。他的防护捉襟见肘,护得了头护不了胸,护得了腹护不了背,护得了上身护不了下身,甚至连他强健的防线——双手双臂本身也被摧毁了。保安一面打一面骂:“我操你妈,你牛逼!我看你牛逼!” 这人忽然栽到在地,在持续的殴打中扑腾着哀嚎着。他的哀嚎并不尖锐,就像一种地狱里传来的声音,幽深低沉毛骨悚然。笼中人四处躲闪,挤成麻花。几个女人捂面大哭。燕子狠命攥住我胳膊,发出绝命的尖叫,仿佛挨打的是她。攻击持续着,我清楚地听到大棒、皮鞋、皮带和铁拳的凛凛威风。皮带哗哗作响,大棒和皮鞋的攻击声低沉坚实却更具杀伤力,每一下都将那人重创一次。我离猎物最近,无路可退,有好几次,这些武器距离我的面部只有一指远,气流飓风一样滑脸而过。我的面部神经不停痉挛,我的双腿有些颤抖,我的神经就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弹弓,我已经做好了享用皮肉之苦的准备。 几轮密集攻击下来,壮汉皮开肉绽,成了血肉模糊的怪物,他躺在充满秽物的地板上不停挣扎着动一动,以改变身体姿势来减轻肉体疼痛;他那低沉而毛骨悚然的呜咽,既像对死神召唤的抗拒,又像自暴自弃的诅咒。没人敢帮他,每人都在恐惧:自己是不是下一个。最终,两女人战战兢兢地掏出手纸偷偷扔给他,他没擦脸上的血迹,而是接着从嘴、鼻孔里汩汩而出的血、鼻涕、口痰和唾沫混合物。 从保安上气不接下气的打骂声中,得知这是个偷自行车的。可能是打累了,保安一人给了这个猎物最狠的一击,罢手,骂骂咧咧扬长而去。这帮联防,昨天还和满街的民工一样,今天换一身皮拿几百块赏钱,陡变禽兽蠹役,对付起从前的自己来,就跟TMD杀父之仇似的。奴隶真TMD比主子严厉。这时候,你不得不对该死的人性充满了绝望和诅咒。 至少过了一小时,我被人领了出去。在另一间办公室,我和几人按编号走过去,被要求在一张如X光黑色胶片上按手印。我陡然紧张,斗胆说:“我又不是犯人,凭啥按?” 警察:“少废话!” 我说:“我不是废话,我只是说我不是犯人,连嫌疑犯都不是。” “每个人都是潜在的嫌疑犯。” “那也不能见谁逮谁啊,有罪推定嘛。”我嘟哝,那警察发火了:“咋这么多废话啊?叫你按你就按!” “我有身份证,来京目的正当,我有合同证明。”我居然还敢顶嘴,另一警察温和点:“我们依法办案,专项追逃呢。你不按,本身就是嫌疑。” 我无奈伸出右手,被警察握住手腕在那张巨大的黑色胶片上按了按。按了手印,我被那个比较温和的警察带往另外一个房间做笔录。他说这是例行公事,不必紧张,无非就是核实基本个人信息。我趁机和这个颇为面善的警察套近乎,我说您看看我这面相,跟您一样,一看就不是王八。他笑眯眯地:“如果坏人脸上都刻着字,还要我们干嘛?” “这个笔录做完之后怎么处理?”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他头也不抬:“背景调查。” “那得多久啊?” “看情况了。”他说,“我们有权留置任何人二十四小时,如果没调查清楚,还可以延长二十四小时。” 我一惊:“啊,两天?会被收容后弄去筛沙子吗?” 他又说看情况了:“收容对象是无身份证暂住证无用工证的,也就是大伙说的‘三无’人员。” 我心里一乐,这不给我量身定做的吗?够温馨的。我佯装镇静问您看我这情况呢?他机械地说:“我哪知道你啥情况啊?这不刚开始调查吗?” 我一再说我是良民,我强调说我是应出版社要求来北京的,要求打个电话。我做信誓旦旦状,腆着脸说:“我一办完事,马上滚出北京。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这个警察笑起来:“您还挺逗啊,我可不敢拿您当个屁,再说,就算您真是个屁,领导不让放,咱也不敢放,破坏空气不是?” 他埋头查找资料,不理我。我抱怨:“北京咋就这么虚伪啊?满大街都是‘北京欢迎您’,来了就把你抓起来,引蛇出洞啊。” “别乱说啊,我们怎么抓你了?我们是请你们来的。北京对所有人都敞开大门,问题是您得合法居住。”他扫了我一眼。我连连称是,并说还是首都警察素质高,要放到外地,我早趴下了,趁机再次要求打电话。 “瞧您把警察看成什么人了?”警察豁然一笑,朝电话指了一下。 我找到天宝,他说马上就过来,随后被送回铁笼子等待发落。那个偷车贼已不在,只留下一摊秽物。燕子惊恐万状地看着我:“你咋回来啦?我以为你出去了。” “快了,有人来救我了。” “那我咋办啊?把我也一块救出去吧。” 我说出去再想办法。天宝的名片和大大咧咧的样子很管用,见我成了笼中之物,他觉得很好玩似的:“呵呵,这下踏实了吧?去筛筛沙子也算为首都建设做点实际贡献。” 还好,黑暗掩饰了窘迫。保安放我出去,燕子跟来被轰回去了,只听到她一再央求:“救我啊老大……” 天宝不愿意多事,说你先自保吧,她又不是你老婆,旁边警察也说少管闲事。我想拿回手机,警察要我先办证。垂头丧气地跟天宝走出这个基层专政机关。我感慨:“没招谁没惹谁,你说这叫啥事儿啊?” 天宝笑言这也是难得的生活经历,这样下去迟早进去,得赶紧干点实事了。又问我还有钱吗,我咬着牙说暂时还不要。他走时警告我赶紧把证办了,下次要是找不到他就麻烦了。在理发店门口,我遇到了刘晶,她说幸好老板认识人,没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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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到证件快照后,匆忙赶往那个基层专政机关。看墙上玻璃框里的法规条文,暂住证分为ABC三种,C证是发给来京不满一年的非三无人员(重点关怀对象);另两种体面得多,尤其是A证,光有房产还不行,还得有巨额投资;或者做了北京人的媳妇或姑爷。我接过表格,开玩笑:“大哥,贱民也分等级啊?” “叫谁大哥呢?”柜台后面无表情的“制服”不悦了,再扶扶眼镜,确实是个女的。 我赶紧以自嘲的方式道歉:“对不起,眼睛度数又下降了,您头发短,看着真精神啊。” “一百八十八块。”她冷冰冰地说。 我媚笑着问:“A证还是B证啊?” “C。” 我献出真挚的笑容:“不愧是警察,火眼金睛,一眼就把我归入最贱的一类。” “怎么叫贱啊,我可没那么说。”她慢吞吞地敲键盘,一边冷冰冰地问我供职单位,我随意说出天宝的出版社。她磨蹭了一会,向我扔来一张单据。这时,你除了单据连同她的鄙夷照单全收别无选择。 就这样,我这个到北京晃荡了半年的外乡人,终于没逃脱首都疏而不漏的天罗地网。这是短短三年来官方给我的又一个证件,它和下岗证一样漂亮,硬壳扎扎实实,印章威风凛凛,还多了个C!尽管这证和下岗证叫法各异却殊途同归——兹证此人算个屁。这世界需要绝对太平,一个屁的存在都是危险。我还是挺有成就感的,毕竟是自个首都给我的。 我通报顺子,他让公司开证明,拿到暂住证前也算挡箭牌。取回手机,我还得救燕子。我考虑再三,决定给那个做笔录的警察意思意思,此人面善,不咋端架子。我买了一包烟,将二百块钱塞在里面。径直走进他的办公室,他正玩电脑游戏。说了几句废话,我趁着没人,将香烟塞到他手里,耳语道:“谢谢帮忙了,这烟您就留着自己抽吧,——自己抽啊。” 他低头看了看,若无其事地将烟塞进了口袋。我于是说燕子的事情,他心照不宣地笑笑:“你先回去,她十分钟后准出去。” 我在外面的树林里蹲守,果然看见燕子和那个警察说说笑笑走了出来。我们打了一辆正好在面前下客的车,两分钟就赶回“家”。在车上,她那欢天喜地一惊一乍的样子就像劫后重生,弄得司机都莫名其妙。一回“家”,燕子就仰卧在她双人床垫上咯咯笑不停,双脚啪啪地拍打着床垫。我一阵莫名感动,笑骂道:“你疯啦?” “哈哈哈,还是这个床垫子舒服啊!站了四个小时,脚都肿啦。” “算你幸运,可以依法留你二十四小时,再延长二十四小时,再送你去筛沙子,最后遣送你回去。” “谢谢你老大!”她爬起来说,“我们庆祝一下吧。” “咋庆祝啊?都弹尽粮绝啦。”我一脸愁容。她向里面挪动了一下身子,拍拍垫子,示意我坐下,她拉住我的手放到她脸上:“我们做爱吧。” 这建议把我吓了一跳,她满脸红晕,眼神迷乱,点了点头。这事太突然,跟TMD陷阱似的。我停顿片刻,重新确认了事情的真实性。我侧身凝视着她,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我小心翼翼地嗅着她,就像一条老狗警惕地嗅着一团来历不明的食物。 燕子突然尖叫一声:“洗澡!我们都洗个澡,身上臭死啦。” 我只好起身去洗澡。我们同时在一板之隔的小间洗澡,我们没有说话,能彼此听见淋浴蓬头的水哗哗啦啦地拍打着坚实的地面和两个饥饿而柔软的躯体。长期动荡不安的生活中,我旺盛的荷尔蒙早跟极地冰川一样尘封起来。尽管和燕子共居一室,还常常孤男寡女,从没对她有过任何非分之想。尽管她挺漂亮,但咋咋哇哇唧唧歪歪的很不讨我藏书网喜欢,我甚至和齐顺子数次共谋怎么把她轰走,想起来挺操蛋的。此刻,热腾腾的水流、润滑的泡沫和温柔的自我抚摸让僵死的本能蠢蠢欲动。 燕子先我一步离开,我回到房间时,她穿着宽松的袍式睡衣,跪坐在床垫上,用干毛巾搓揉湿漉漉亮晶晶的头发。我头一回赞扬她:“你头发真漂亮。” “靠!人就不漂亮啦?”她粗鲁地回敬着,“别傻看,帮帮忙啊。” 我接过毛巾给她吸水。她咯咯地笑:“没想到老大还这么温柔,要是我们没有三个代沟,我就泡你啦。” 我说:“咋随便开这种玩笑,少奶奶,你矜持点行吗?” “靠!我觉得你这人靠谱,才这么放肆的。”她粗鲁的口头禅我早已无计可施了,还是不满地提醒她:“咋老说脏话啊?” 燕子反问:“你不张口TMD、闭口TNND(注:TNND,一著名国骂,疑似‘他奶奶的’,全书同。)?” “我是男的,你是女的!你这小屁孩跟着学啥啊?”我振振有词,燕子死死盯着我:“男的有啥了不起?” “男的能站着撒尿,你能吗?”我无赖嘴脸毕露。 “我也能!”燕子扑哧一笑,“刚才冲澡时我就站着撒了,咋啦?” 我强忍着笑:“说——,我对你那么凶,咋突然觉得我好啊?” “今天救我啊,我就知道你要救我。”她搂住我的脖子,扬起清爽的脸孔,异常柔软地看着我。激动不安之余,脱口而出:“要感谢还是感谢那个警察吧。”。 “为啥啊?” 我把细节告诉她,她突然一把抢过毛巾尖叫:“咋不和我商量一下就这样啊?” 我愣了:“我咋和你商量啊?我不这样,你咋出来啊?” “我和那警察很熟啦,马上就出来,根本就不用花那二百块钱。”她机关枪似的,“还说请我吃饭呢。” “你啥意思?”我也发作起来,“好像不相信我花了二百块钱,你不信可以问那个警察啊,反正他要请你吃饭嘛。我提醒你,他是花你的钱请你吃饭。这生意包赚不赔。” “我不是不相信,而是觉得没必要。” “我TMD学雷锋学出问题啦。我又没急着让你还钱,做人咋这样啊……”我气急败坏。燕子拿出二百块钱,硬生生地塞给我,赌气似的:“还有一包烟,多少钱?” “十块。”我叹了一口气说,“这个就算了吧。” 燕子再掏出十块塞给我,地动山摇地走了。我兀自站在冒着热气、沐浴露和男女人体气味的空旷屋里,犹如一个放过了眼前两米处猎物的老猎人,默默打了自己几个巴掌,偃旗息鼓,刀枪入库,洗洗睡了。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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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想和我合开图书公司,我开始找办公场所。按我们的想法,在最便宜的写字楼有一间十多平米的办公室和最基本的办公设备就行,就跟我见过的几家小图书公司那样。我找了几家,月租金都在四千元上下,交通都不错,有两家还在甜水园图书批发市场附近。我约天宝一一看过,他也很满意,可就在签合同前一刻,他又犹豫了。这些办公室统统要年付,一下就是五万,加上运作资金,没二十万下不来,正准备买房找老婆的他觉得吃不消。我阴阳怪气:“搞了半天地主家也没余粮啊——打精神牙祭呢。” 我常常想起陈宁安,却一直没联系他,我已没资本和他合作。正愁没事干,正好一个颇有名的电影公司“侏罗纪”约我谈谈,他们看了网上连载,有些兴趣。公司老板汤姆是在中国影视圈大名鼎鼎的美国人,来北京之前在杂志上看过关于他的报道。几年前汤姆只身来到中国.99lib.,传奇般创业,用小资金拍了多部颇为成功电影,捧红了几个默默无闻的小演员。在电话里,我先是小心翼翼地操英语,他隆重鼻音的京片子让我大吃一惊。 汤姆的公司装修异常另类,犹如一个光怪陆离的洞穴式酒吧。光线幽暗,墙上和头顶贴满、挂满电影海报,有经典美国电影,也有本公司拍的,大厅里回荡着一些电影插曲和对白。房梁上甚至悬挂着两辆摩托车和一辆空壳小汽车,看着颇有悬念。各处摆着古怪的雕塑和工艺品,有些小灯闪烁。在这个幽暗而诡异的环境里,看上去外星人装扮的员工们正埋头工作。 汤姆的漂亮助理将我带上二楼,为我送来一杯咖啡,这高尚液体好几年没喝啦。汤姆一边接一个国际长途,一边满脸堆笑朝我挥手。三十出头的汤姆穿着随意的体恤、短裤和耐克鞋,半仰在皮椅上,时而摇摇二郎腿,时而将双脚放上桌子。他看上去比照片更帅,颇有明星风范,却是地道的制片人。他身后书架上堆满各类英文书籍和电影杂志。汤姆放下电话,大大咧咧和我握手,短暂寒暄后,他说:“听中国同事说,你的小说很棒。” “你的中国话比我的美国话棒。”成了屁民后,一不留神就嘣出一马屁来。 “哪里哪里,我会说一些,但看起来很吃力。”他拿出一盒雪茄,示意我来一支,我说我早戒了,他一耸肩作遗憾状,“我这是在佛罗里达买的,宗正古巴货,走私进来的。” 我笑:“正宗,不是宗正,正——宗。” “不好意思,这个老是没谱儿。”他尴尬一笑,又练了两次,“正宗,正宗。” “你觉得麻烦,可以说地道。”我补充,他有些迷惑了:“地道?地下通道?” 我解释道:“这个是多义词。” 他点点头:“哦,明白,谢谢。中文太难,要把我逼成一个疯狂了。” 我开玩笑:“如果你拿出中国人学英语十分之一的热情和耐性就够了。” 他将信将疑地点点头,然后开始谈正事。汤姆拿出约两寸厚后的打印稿,痛苦地摇摇头:“这是网上下载的,我连看了两个通宵,太难了。所以,我希望你先把它改成剧本。” 我不敢说我还没写过剧本,点头应付。他谈起了目前正在拍的一部电影,和吸毒有关,由一个演技高超形象颓废十年前红极一时后来陷入毒海的演员亲自演绎,很有纪实性。他感慨地说:“经过多次修改,剧本终于被批准了。教育年轻人远离毒品。” 汤姆谈兴起来,说起他来中国如何从两眼一抹黑,历尽艰难,打下目前一片天地。但说到中国电影市场,他很悲观,他无奈地说:“中国市场说起来很大,其实也很小,盗版太厉害了,我们没办法——中国都复杂。” 他那个“都复杂”的发音失调,成了“豆腐渣”,我说:“你是个Sinologist(中国通)啊。” 他突然伸bbr>藏书网出手激动地挥舞了两下,列举道:“中国十三亿人,韩国四千万人,但韩国的电影市场和中国一样大;香港几百万人,但电影市场是中国三分之一。” “香港是中国一部分。”我提醒他,他笑笑:“明白你的意思,我只说电影市场。” 他问书出版情况,我谎称快了。他又问我是否和出版社熟悉,我说认识一些编辑,他说如果我有兴趣,可以帮他联系几部电影的图书版权,谈成了我可以拿百分之十代理费;即使谈不成,他也至少支付我一千块“中国元”劳务费。我没拒绝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走之前,汤姆拿了几盒他制作的电影光碟送我做礼物,带我到二楼看了看,有资料室,小会议室,小放映厅和一个别致的小酒吧。他取下两只葡萄酒杯,倒满琥珀色的明亮液体,和我碰了一下:“合作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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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机会。我想尽快将一个合格的电影剧本交给汤姆,我可不想硬着头皮来写,就找熟练的编剧合作。我上网查询,通过“嘻嘻TV”影视部一名编辑找到大名鼎鼎的林希凡,他看了我特快专递过去的打印稿,愿意见个面。他说我们喝喝茶,交个朋友,没提钱的事情。此公是几部古装电视连续剧的主打编剧,身价不菲。我心想他没要出场费,已经很给面子了,他选的见面地点老北京杂酱面馆,又让我打消了财政上的顾虑。 当五十多岁的林希凡从他的“宝马”里钻出来时,我发现他果然气度不凡,白白胖胖印堂发亮,着紫色暗纹唐装,中式黑裤,脚踏“内联升”布鞋,如果不是一丝不苟油光闪亮的当代发型和金丝眼镜,活脱脱一个儒雅华贵的古代名士。林希凡走进这个古色古香的北京杂酱面餐馆,活像走进一个古装戏的拍摄场景。我们在一个水墨画屏风后的餐桌入座,身下朱红木椅,头上大红灯笼,映得人脸上红彤彤的,如上了妆。坐定,林希凡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颇为考究的檀木折扇和翡玉石烟斗放到桌上,说:“呵呵,我这个人,崇古。” 还好他没掏出水烟枪来。我恭维道:“我也常幻想自己活在古代某个乱世,要么乱世出英雄,要么死于乱刀之下拉倒。” 林希凡笑言:“哈哈,年轻人,你没吃过苦。有句名言叫‘只求苟活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还有一句叫‘宁为太平犬,不做离乱人’。” “有道理有道理,好死不如赖活着。”我附和。林希凡立马否定:“但要写剧本那就没意思了,又是苟活又是太平,平淡无奇。我们要的就是矛盾,冲突,越折腾越精彩,否则就叫波澜不惊,就叫没戏,凭空哪来高潮?哪来高潮迭起,这事儿——跟房事一个理儿。” 他拍拍我的手哈哈大笑,我赶紧做折服状:“高,实在 662f." >是高!” 我让他点菜,他只点了手擀打卤面、凉拌海带丝、拍黄瓜和纯生燕京,强调是他的固定菜谱。他的体贴出乎意料,我说:“林老师您也太客气了。您能够纡尊降贵拨冗见后辈一面,我已诚惶诚恐感激涕零了,没想到您还替我省钱呢。” 林希凡微微一笑:“我这人就这么简朴,这叫返璞归真,叫本色。” 劝了几句无效,我就口是心非地说保持本色要紧。说起剧本的事情,他说:“其实你是找错人了,我都写古装戏,但既然你找了我,我就相信是有缘分的。我也想尝试一下,看看你们年轻人现在是咋想的,现在这个社会也很热闹嘛!我看你写的还有那么点意思。” “谢谢前辈鼓励。”我忙说。林希凡转而问道:“书出了吗?” “就快了就快了。” “哪家影视公司拍啊?” 我就驴下坡:“侏罗纪,一个小公司,但挺牛的。” 他仰天闭眼片刻,说:“哦,听说过。你们谈到啥程度了?” “老板——那个美国佬汤姆亲自对我说他们有兴趣,要我先改成剧本,但单独操作我没信心。” 林希凡侃侃而谈:“小说转换成剧本是一个再创作,何况你的小说是第一人称,你只能讲你看见的,你经历的,你道听途说的和你所想的,如果不改人称,场面就局限。文字语言和镜头语言两码事,麻烦着呢。” 我连连点头称是:“您还可以去电影学院当教授呢。” “我本来就是几家大学的客座教授。”林希凡自得地笑,掏出名片给我看那一长串头衔,我的敬意又加了一码。他汲汲溜溜喝了一阵茶,漫不经心地问道,“谈到费用了吗?” “还没呢。”我赶紧给他续上茶水。他的脸色一下多云转阴,半晌不说话,只顾喝酒吃饭。我有些不安地问:“您要公司先付款吗?” “当然啦,不给钱谁干活啊?就像我那车,你不加油,它动得了吗?” “有道理,那——得多少啊?” “如果是电影本子,预付十五到二十万;如果电视剧,先预付十万,我现在身价是一集三万以上,打听去。”林希凡摊牌了。我心里暗暗吃惊,小心翼翼地说:“林老师,这费用可以商量吗?” 他笑了笑:“一般没商量,要商量也得有诚意,你这八字还没一撇呢。” 我无话可说了。他很快吃完了饭,起身离开,我假模假式地说能不能喝点茶,他挤出一丝笑说时间紧,后会有期。看着他远去的车影,心灰意冷之余,产生了一个古怪的念头——老林既然口口声声返璞归真,咋不做着马车来呢? 我找汤姆,指望他先预支点费用,他说没先例。我又找了几个专职编剧,电话里他们很客气,但如果不先付三五万就没必要面谈,他们一再强调他们忙得咽喉喷火痔疮冒烟。我约见了几个研究生,他们都愿意先动笔后付钱,我怕事后出现变故兑不了现,改剧本的事情,就这样“放一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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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该交房租了,找到刘晶,她说没钱。我说:“不是说好本月初就还吗?现在都月底啦。” 她狼狈地说:“我真的没钱,我的房租也欠着呢。” 我诚恳地说:“我现在弹尽粮绝了,你好歹有个工作,也该发工资了吧?” “办证,吃饭,都花了。”她拿出暂住证,也是C证,单位“联想”集团。我笑:“你都在‘联想’集团高就了,还差这点钱啊?” “你讽刺我吧?”她笑,“这是别人出的主意,说‘联想’集团是大公司,人多,好过关。” “那我咋办啊?” “找朋友借钱啊。” “我从不借钱,也没朋友。”我给她出主意,“你到你师傅那里借点钱吧。” “借了钱也要先交房租,房东轰我几次了,不信你去问。”她哭哭啼啼,“人没找到,还欠这么多钱。” 我还想说点啥,她突然哈欠连天,鼻涕横流,说困了,我只好悻悻回去。没多久,精神焕发的刘晶穿着睡衣拖鞋、叼着烟敲开我的门,说和我商量事。她一脸妩媚:“确实没钱还你,我——陪陪你吧。” “你陪我?”我愣了。 她坐在我床上,双手在身后撑着身体,她的胸脯像两个愤怒的气球,她嗲嗲地:“你说啥意思啊?” 我恍然大悟,颇为惊讶,我问:“你用这个抵债啊?” 她点点头,然后说:“我陪你一次——两次吧,咋样?我确实没钱了。” 我一愣,眼睁睁看见她在我床上躺下去,闭上双眼。她喃喃地说:“电脑里的歌真好听。” 我看着这个女子发愣,又转身看熟悉而又陌生的周围。此刻,北京北三环某个低于地面十米的深处,在一个由钢筋水泥构成的、空荡荡的、空气霉潮得可以拧出水来的空间里,大陆三流歌星咿咿呀呀期期艾艾的歌声从一个破扬声器里传出来;白花花的日光灯下,一个丰腴端庄的女子,千里迢迢来京寻情未果,走投无路之际,躺在债务人狗窝似的破床上,为了区区四百块债务,正急切地渴望和她一样潦倒的债务人来摆布她的身体。 上次和燕子戛然而止的纯粹情欲,居然也是因为区区二百块钱。我脑子飞藏书网快旋转起来。她说陪我抵债,还说出来次数,明码实价,这是性交易还是乘人之危?真TMD让人不堪。饥饿、疲惫、惊恐、无聊和哀伤早已让本能的快乐成为累赘,当这种快乐以一种交易的方式来实现时,又多了一层恶心和纠结。何况,四百块远比那短暂的销魂和长久的耻辱更加致命——那是一个月房租和口粮。两年没接触过女人的我还是兴奋起来,我摸了摸刘晶红扑扑湿漉漉的脸,她睁开温顺的眼睛,脱下了衣服,拉过被子盖上。 妈的,我居然不行了!长期的动荡紧张压抑饥饿疲惫驱逐了男人的本能!刘晶竭尽所能帮我也无济于事。我那羞愧啊,活像一位梁山好汉被当众施行宫刑。我一再解释是两年禁欲的结果,刘晶不说话,默默地笑。 “这也算一次吗?”刘晶 5f7b." >彻底放弃后,我鼓足勇气地问。 她一骨碌起床穿衣,夺门而出,门被甩得山响。我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一动不动,就像一根孤独的枯树,羞辱交加。尽管后来几天有过几次报复性、不同凡响的自勃现象,我也没找她,见面如往常点头一笑。那笔债务也有了争议,拿句金融术语,叫呆账坏账。 此后不久,地下室又经历了好几次扫荡,时间从通常的早上改成了不定期。在一次扫荡中,我惊讶地发现,刘晶和几个男男女女被警察从她屋子搜罗出来。和那些人一样,她衣衫不整,披头散发,满脸鼻涕唾沫,经过我的面前时,她用迷离而惺忪的眼睛瞟了我一眼。我问房东咋回事,房东对我耳语:“吸毒,卖淫呗。” 这才想起那次她突然哈欠连天鼻涕横流的样子。房东抱怨:“把我害惨了,房租没收到,还得缴罚款。” “她也挺可怜。”我说。 “可怜之人必有可恶之处。没钱缴房租有钱吃摇头丸?——哦,她是靠身体换的。”房东没好气地说,“唉,甭提啦,算我倒霉。好好一个姑娘,咋碰那玩意呢?”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刘晶,随后她就和那笔争议性债务一起蒸发了。我去她师傅处,她一提起刘晶也气不打一处来,说这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徒弟还欠她千把块呢。刘晶匆匆写下的欠条,小心翼翼地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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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东催了几次房租,赶紧帮汤姆联系出版社。我找了天宝和晨歌,这两个社都出过影视图书,我安排两位和汤姆各谈了一次。汤姆对中国图书市场显得比电影市场乐观得多,他的报价把天宝和晨歌吓跑了。离开他的那个魔窟一样的公司,他们异口同声:“这美国佬忒精明了。” 我尽力撮合,双方期望值相差太大,不了了之。但这精明的美国佬并没食言,几天后,弹尽粮绝的我找到他领劳务费,他很爽快地让财务支付了我一千块钱,赶紧拿去缴了房租。除了胡蒙那五百块,这是我在北京挣到的第二笔钱。 听说汤姆对我的小说有兴趣,晨歌又对出版此书有些信心,说如果能够影视和图书一起推,效果肯定不错。我露出苦恼人的微笑:“这事您就别费心了,都麻木了。” 我走进房东家时,女房东正做饭,她老公在旁边看电视。我刚喂了一声,武彤彤就抱怨:“怎么等这么久啊?国际长途啊。” “我住在楼道的另一端。” “你现在搬哪儿去了?” “从一个地窖移到另一个地窖,惟一不同就是这个地窖大多了,深多了,可以打地道战了。”我苦笑着说,“不过还行,还不到十八层呢。” 在旁边做饭的房东插话了:“咋说话呢,这是地狱啊?” 武彤彤问:“你现在是不是很缺钱啊?” “听你的口气好像要做慈善事业。” 她只是笑笑:“可惜太远了。” “这借口不错,不过谢谢你的好意了,你也没这义务。” “是啊。你的书出了吗?” “别提书的事了,合同签了又毁了。”我沮丧而恼怒,她大惊,我说这世界啥稀奇古怪的事情不能发生啊,你不也说变就变了吗?爱谁谁吧。 “别把我扯进去。那你怎么办?” “没啥怎么办,该咋办就咋办,爱谁谁吧。” “哈,学会北京话啦。你心态还不错,我就放心了。” “你放心啥,不放心啥?” “怕你吃苦头啊。” “来这就是吃苦头的。我做生存实验呢。” “没查你暂住证吧?”听了我的描述,武彤彤很紧张,“啥乱七八糟的地方啊?真的没打你吗?是不是挨了不好意思说啊?” “没事,他们就是想钱。”我说,房东夫妇也帮腔,“就是。” “那就好,我就担心你嘴巴倔,惹火上身。” “该你说了,啥事啊?” “旁边有人就算了吧。”她吞吞吐吐。 “没关系,做饭呢,再说现在谁有心思关心别人的破事啊。” “我没事。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她迟疑了一下,“我和男朋友和好啦。” “你咋这么贱啊?”我火了,“那家伙不是专门玩弄异族女性的职业流氓吗?” “也不至于,是那女的纠缠他的,他跟我坦白了,他找我赔礼道歉,都哭啦。” 我冷笑:“呵呵,中国女人战胜了拉美女人,为国争光。” “随你怎么热嘲冷讽,你根本不知道我们的感情。” “这关我屁事啊。”我冷淡地说。 “我知道你对我好,但这不证明我就不能对别人好,我现在告诉你是想让你死心。” “我TMD早死心啦!”我啪地摔了电话。 房东夫妇先是惊讶这个地下室居然接到美国来的电话,又替我扼腕叹息,男的说:“还是古人说得好啊,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女人却认为这女的对我肯定还有感情,只是有难言之隐。 “感情当个屁呀,就是一神经病。”我付了五毛钱,气冲冲地走了,胸口涌起阵阵拥堵感和撕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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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怀孕啦!”燕子一回来就尖叫,那口气就跟TMD进了“超女”决赛似的。齐顺子“啊”了一声,我也愣了:“你别瞎说了,顺子绝对童男子,叔叔也没梦游症。” “哼,自作多情个头啊!”她抗议道,把挎包“啪”一下扔在床上,身体像中弹似的摔了下去,弹簧床垫把她反弹起来,然后又掉了下去,她接着骂下去,“敢做不敢当,男人真TMD不是东西!……” 燕子骂地越来越难听,我和顺子做了个鬼脸,没搭话。燕子双腿拍打着床垫子,尖叫起来:“人家怀孕了!你们咋不吱声啊?” 顺子就像被迫手淫中止一样,恼火地放下《圆球时报》,嘟哝了一句:“这是你的私事吧?难道是美帝小日本造成的?” “是啊。周瑜打黄盖嘛。”我阴阳怪气地说,“你不能骂遍天下男人吧,一棍子打死啊?就拿你面前的两个男人来说吧,老大我一老太监,顺子一老处男,我们没招你吧。” 齐顺子哀嚎:“老大你就别拿这说事了,就跟一把柄似的。” “你至少还有个把柄可抓,老太监我连把柄都没啦。”我安慰他。 燕子先是笑得在床上打了一会滚,再次谴责我们:“一点同情心都没有,还幸灾乐祸!还大老爷们呢,欺负人家小女生……” 我和齐顺子被说得哑口无言,燕子得理不饶人:“还同是天涯沦落人呢,还自以为素质高呢……” 我们只好走到她床边坐下,笑脸相迎,连陪几个不是。齐顺子说:“看你那兴高采烈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中大奖了呢。” “你一个童子娃懂个屁啊,这叫女人心,玻璃做的,你懂吗?”我呵斥顺子,又小心翼翼转问燕子,“就那小子的?” “这人啥素质啊?他不是搞IT的吗?”燕子默认后,顺子骂起来。燕子这时澄清那王八蛋不是搞IT的,他没工作,就小混混一个。 “啥小混混?小混混也是纯爷们!准确说,人渣!”我气咻咻地说,顺子严重同意我的说法。 “你们别说人家了嘛……”燕子半是尖叫半是哭啼,“我该咋办啊?” “真怪啊,问我们干嘛啊?”齐顺子说。我暗自庆幸上次庆祝活动戏剧化的“犯罪中止”,阴阳怪气地说:“是啊,冤有头债有主,打酒只认提壶人,解铃还须系铃人,谁刨的坑找谁去。” “他不管我,还打我……”燕子声嘶力竭地哭起来,齐顺子一下站了起来:“岂有此理!他咋打你啊?” “他不承认!”她蒙头而哭。齐顺子罕见的怒不可遏,像武林败类那样张牙舞爪:“这小王八蛋!要是燕子是我妹,我就把丫给阉了!谁要把丫给阉了,咱捐俩月工资。” “说实话,还有男友吗?”我柔和地问,她激动地说:“老家的,早分手啦。我又不是不会算时间。” 我怂恿道:“找他爹妈去,小王八是老王八生的。” 她抹泪:“她妈还骂我呢。” “报案吧。”齐顺子自以为聪明地出了个馊主意,燕子破涕为笑:“靠!顺子你懂不懂法律啊,这事报个屁的案啊,又不是强奸。” “给你爸报啊,他不是警察吗?”顺子再生一计,燕子说:“找死啊?再说他只是厂里保卫科的,有警服没枪。” 我忍不住笑了:“搞了半天原来是个伪军呐。” “你们咋这样啊,人家都这样了你们还笑话人家!”她更加高亢地哭起来,连门外都有人观望,我赶紧轰他们走:“少见多怪啊,没见过女孩肚子疼吗?” 凭我有限的生理卫生知识,我又问了燕子一些细节。燕子就像笑我老土似的咯咯笑起来,拿出医院的化验单。燕子这时提出从我和顺子这儿借一千块钱,我和顺子各答应了一半。余下几天,任凭燕子咋哀求我,我说啥也不愿陪她去医院。我不恨她,但烦透了,尽管这种厌烦就跟她的疯狂一样,都是间歇性的。我说这是原则问题,我没办法。我对她动之以情:这绿帽子打死也不能戴,谁戴晦气一辈子;我对她晓之以理:做生意还讲究谁投资谁受益谁污染谁治理呢。 但顺子终究没抵挡住“顺子哥长顺子哥短”的软磨硬缠,以男友身份陪她去医院好几次。初检,复查,预约手术;又在一个周末以男友身份陪燕子去医院,跑前跑后,签字手术,直到手术结束。从医院回来,齐顺子将燕子安排在床上休息,就拉着我去给她买营养品。刚一出门,齐顺子就哀叫:“老大,这雷锋学得太恶心了!” “想开点,燕子怎么也算一美女,你也风光了一把。”我安慰他。 齐顺子哭丧着脸:“哥呀,快别说啦,你幸好没去,窘死我啦!那个王八蛋吃肉,我连汤都没喝一口呢。” “那是绿豆汤,你不喝也罢。”我再次开导他,“再说,先把程序摸清楚,以后你也轻车熟路啦。” 顺子仰天长啸:“人啊——,你为啥就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啊?”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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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坐以待毙,给几家报刊专栏投稿,都是乱七八糟的随笔。顺子的破电脑的惟一功能是听音乐打字,连个软区也没有,我只好写在纸上,改好了拿到小区外的打字室打好,再从那里通过Email投稿。 第一稿是关于“流氓”这个词汇的语义变迁,以叔夷、伯齐、梁山好汉、竹林七贤等历史人物为例,反观自己的命运,发表在一家国家级大报上,区区两千字,稿费不多不少正好二百五,马上发稿费。这是我在北京挣的第一笔稿费。我请齐顺子和燕子在外面奢侈了一把。第二篇是《来京目的》,写外乡人初来北京的尴尬。刘姥姥拿大观园当自个家,园里人却拿她当笑料。 天宝看过我两次,看我的眼神就像看身残志坚的青年,看完样报感慨:“你还能静下心来写这些玩意啊?” “我总得吃饭啊。”我伸着懒腰,“人生如阴茎,能曲也能伸。” 他勃然大笑,连声称妙。我和他讨论了一些专栏话题,他给出建设性意见,还推荐我给一家时尚类杂志写稿,稿件可上万字,稿费也可观,恰好他一个老同学在那儿兼职。我很犹豫,这地窖里营养不良的外乡人,哪写得了那类小布尔乔亚啊?写点流浪指南生理极限或畜牧知识啥的还差不多。 “别找客观原因。你不是说那啥——能曲也能伸吗?”天宝笑,“靠写字吃饭的人,文笔也得能屈能伸。” 我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临走时,天宝不由分说给我留下一千块无息贷款,两天后又带我见了他女同学秦京京,为我争取了一篇介绍时尚运动的特稿。一周内缴稿。看在天宝面子上,稿费开到三千。我兴奋又畏缩,天宝替我答应下来。出门后,他责备我:“在北京混绝对不能说不会,你不会马上有人说他会。” “现眼了咋办?” “那也是现我的眼。”他笑说,“所以你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现在竞争多激烈啊!别忘了,这儿是北京!我跟你这么说吧,北京这地儿,就是一看大门的守电梯的拉皮条的,都是有路子的,不信你去试试,不一定要你。” 对此我深信不疑。为了这三千块钱,我开始去网吧查资料,交稿后一次通过。半月后我就拿到三千元,扣掉的那五百多,是我这个外乡人奉献给“巴黎人”的第一笔税金。我立即归还了天宝的那一千块借款。 此后我就给报刊撒撒“胡椒粉”打发日子,成了一个“自由撰稿人”。这个让文化盲流们聊以自慰的名分,居然可以勉强维持一个外乡人在巴黎的卑微生活(十年后的今天,物价飞涨,稿费原地踏步,可想当下同行们多艰难。)。有空时和天宝打打台球喝点酒,偶尔也和李皓、杨星辰见个面吃顿饭。李皓的日子一如既往,每天守着键盘翻译资料。杨星辰就不一样了,他已经势不可挡地挤入了先富起来的那一小撮人,忙得不可开交,以致于见面需要提前一周预约。每个异乡人都在拼命打拼,这个城市过于庞大,见个面并不容易,更多是在电话里英雄惜英雄。 其实我完全可以像李皓一样,找个翻译公司啥的,过上小白领捉襟见肘的小日子还是没问题,但我始终没去找,在戴着镣铐跳舞和负重而行之间,我始终偏爱后者,受虐狂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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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涛被美国一所不错的大学录取,签证也拿了。其他几个也一样,连那个连吃十多个苹果差点肚皮爆炸的广仔也拿到Offer了。我一点也不吃惊,只要脑子不太笨耐心足强脸皮足厚,“纽东方”学员一般都可以成功溜出东方奔向西方。 牛胖子99lib?成功混上“纽东方”讲台。当初在奶子房看他的求职信时,只是付之一笑。“纽东方”讲台上虽然屡屡出现形迹可疑的怪物,毕竟都是应试教育下的标准件。随便去“幸运250”现场拉个人问问,一个连高中都没上完的混混的归宿在哪里,十有八九都会说建筑工地、筛沙场啥的。 在这个毒日头当空肆虐的日子,吃火锅的确需要点勇气。 “真是钓了一条大鱼啊,敬你一杯!”我感概,“一定是那封信起了作用吧?” 牛胖子小人得意嘴脸毫不掩饰:“那封信只是一个诱饵,能不能钓到那条又大又老又奸又猾的鱼,除了看鱼钩硬不硬,倒刺硬不硬,还看你是不是一根筋。海明威的《老银与海》—— href='2094/im'>《老人与海》知道不?” “你咋不问我知不知道《小二黑结婚》?”我咯咯地笑。杨涛敬他一杯:“高!没金刚钻不揽瓷器活,老二,小弟我佩服啊!” 杨涛一口而尽,牛胖子在我们监督下三口才见底。牛胖子喝酒一点也不像他说话威风,几杯啤酒下肚,就TMD跟待宰的行货似的。听了我们的吹捧,牛胖子大言不惭起来:“哥我是信手拈来。‘英特尔’创始银——” “创始人。”我打断他。 “我就知道你会捣乱。”牛胖子一笑,接着说,“‘英特尔’创始人安迪·格鲁夫说过一句名言:Only the paranoid survive.(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知道不?偏执这个词,看你咋理解了,你说他狂妄就是狂妄,你说他自信就是自信,你说他自负,自恋,也是。” “还有厚黑。”我补充。牛胖子一?兴奋露了底:“你说他一根筋也是,当年愚老大考北大不也考三次嘛。” 杨涛一脸狐疑:“老二,难道你也试了三次?” 牛胖子的脸由血红变成猪肝,支支吾吾起来,看着我们渴求知识的眼神,他眉飞色舞一股脑坦白了:“的确试了三次,死里逃生啊。试讲时,面对那么多大尾巴狼——他们可不像搞传销的那些傻逼好糊弄是不?哥哥脑子一下就懵了,奶奶的就跟脱衣舞娘的处女秀似的。语无伦次啊,我都不知道我讲的是啥。老愚等大尾巴狼坐在下面哭丧着脸,‘资深老流氓’们幸灾乐祸地笑,完了。第二次,要好点,至少知道先露啥点,后露啥点,但不够煽情,栽了。幸好愚老大给了我第三次机会。哥们——,事不过三啊。第三次,哥们我豁出去了,死猪不怕开水烫嘛,就拿下边的大尾巴狼当传销学员处理得了。说起传销培训,哥们在中国怕过谁啊?超水平发挥,声色味俱佳,连我自己都大吃一惊,你们猜怎么着——” 我说:“那不废话吗?要不Pass,今天这顿饭还有的吃吗?” “第三次下来,哥们我——勉强过关。不过没关系,我这银(人)向来后发制银(人)。”牛胖子铿锵有力,又半捂着嘴透露道,“哥们雇了几名女的可着劲地欢呼雀跃,根据那些评委一贯表现,他们能不晕过去吗?” 听牛胖子口吐莲花,就像听一个成功的骗子兜售他的九阴真经。杨涛恭维道:“佩服佩服!这下可以一节课拿四位数了,也不用住奶子房了。” “哥们改住骚子营啦。”牛胖子一挥手,“你也太小看哥哥了,钱算个屁啊!” “见过伪君子吗?”我揭下他的遮羞布,“谁口口声声知识分子要想活得有尊严,就得有点银子?” 胖子嘿嘿一笑:“这不是目的,是手段,目的是登高望远指点江山治病救银普度众生。” 吃喝达到一个小高潮,我们给杨涛敬酒。我对杨涛说:“老哥不担心你的学业,中国的考试机器轰隆隆开过去,没过不去的坎。老婆你得盯紧点。中国女人一出国,就跟边远山区来北京的小保姆,离心力大着呢。你呢,就相当于和小保姆一个村的进城民工。” “太有道理了,老弟谨记在心。”杨涛举杯。牛胖子不以为然:“这破事小心也没用。天要下雨娘要家银(人),随她去吧。丘吉尔有句名言,世上最难的事情有两种,一是扶住倒向你的墙二是拉住倒向别人的女人。” 我像被人揭开伤疤似的一阵刺痛。他们问出书的情况,我说事情黄了,现在是最狼狈不堪的日子。杨涛说:“当作家就得多折腾,才有经验。二爷当过农民工人留过洋,痞爷还扛过大个当过小贩呢。” 牛胖子补充:“曹雪芹潦倒时是举家食粥酒常赊,还坐过牢呢;王尔德也因为同性恋,声名狼藉,坐牢;海明威……” “你就别给我扫盲了。”我手一摆。牛胖子说:“要不你也来‘纽东方’应聘吧。” “我去不了,第一,我不喜欢给人洗脑,别人也别给我洗。我这脑子差不多坏掉了,基本一脑残,洗也白洗。”我冲杨涛一笑,“第二,我没连续三次当众跳脱衣舞的勇气。” 牛胖子笑:“今天您是对我有意见啊?尽拿银(人)开涮啊?” 在互掐的融洽气氛中饭局接近尾声,他们争着买单,牛胖子胜出。饭后,我们去工体旁的台球城打了两个小时台球,杨涛因为获得季军买单。去朝外大街“麦乐迪”唱了两个小时歌,又喝了不少酒,仍由牛大款出血。直到后半夜,疯疯癫癫的我们才在大街上挥泪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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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牛胖子出事了。他在中关村突发奇想,想散步回家,迎接第一缕曙光,就下了出租车。醉醺醺孑然一身踯躅在寂静而空旷的午夜街头,看着自己的倒影,追逐着自己的遥不可及的脑袋,就像联通了过去和未来,浮想联翩,确实是一件妙事。 子夜时分空荡荡的街头,摇摇晃晃的他格外显眼,几个联防悄然向他袭来。一声喝令:“站住!过来!半夜三更在这干嘛?” “散步呗。”牛胖子顶撞道。 “半夜三更散啥步?” “哪条法律规定了……”牛胖子很有法律意识,“欺负银(人)啊咋地?” 一听到这个醉醺醺彪形糙汉的东北口音,联防们更警觉了,他们迅速变换阵型,像围捕公安部挂牌逃犯似的瞬间就将这个牛胖子围了个铜墙铁壁。一个头儿令他拿出证件,牛胖子让他们先出示,头儿指了指自己的制服和红箍。牛胖子出言不逊:“你们算老几啊?你们没执法权。换一身马甲就欺负银(人)啊?” 几个联防摩拳擦掌,被头儿阻止了。对这样一个胆大妄为而又来路不明的东北虎还是小心为妙,要是身上有爆炸物或凶器就麻烦了——“二王”的故事他们肯定听说过,稳住这东北虎再说。对峙一阵,牛哥很不情愿拿出身份证。 “果然东北的。”一个联防嘀咕着。 “暂住证?” “没有。” “来北京多久了?” “两年多了,咋地啊?”牛胖子挑衅地问,联防如获至宝,大叫:“两年多了还不办?一礼拜就该办。” “我以前没办,现在没办藏书网,以后还是不会办。我土生土长中国银,为啥要在自己的国家办暂住证?只有日本银才让中国银办良民证,这良民证我是打死也不办,咋地啊?”牛胖子搬出宪法甚至联合国来,“宪法规定每个银都有自由迁徙权,根据《联合国银权公约》……” “丫跟我们上课呢?”头儿冷笑起来,联防步步紧逼。牛胖子说:“别逼我啊,逼急了不在这儿待了,老子就移民了。” 一群哄笑后,料定牛胖子不是悍匪的头儿突然命令道:“少罗嗦,跟我们走一趟!” 牛胖子顶撞道:“凭啥跟你走,我现在要回骚子营——你们就别护送我啦。” “没见过这么操蛋的,带走!”头儿一声怒吼。几个联防一拥而上,拦腰的拦腰,拧胳膊的拧胳膊,搂脑袋的搂脑袋,抱大腿的抱大腿。牛胖子尽管丰乳肥臀膀大腰圆貌似彪悍,毕竟都是激素催起来的皮下脂肪五花肉,好看不中用,不够劲道。牛胖子很快被撂翻在地,这帮身强力壮的联防先把他压得严严实实地,再仔细搜身,还好,既没发现凶器,也没发现毒品,只发现一个电子英汉词典和两枚“杜蕾丝”牌保险套。 “哈哈,还嫖客呢!”联防们下流地笑起来。逮一个无暂住证的二百块,逮一个嫖客五千!联防们下流的狂笑变成了丰收的喜悦。 “我嫖你妈!”牛胖子在挣扎中河东狮吼,“知道我是谁,愚老大的银也敢抓?Fuck you!(操你妈!)” 这些刚换上制服的民工并不知道“纽东方”、愚老大是谁,更不介意被Fuck,只当逮了一条大鱼,他们只想赶紧带着猎物回去领赏。牛胖子英勇搏斗一番终于束手就擒,联防们就像猎获了一只大棕熊,兴高采烈地把牛胖子抬上了车,只差兜头一只大麻袋了。 当牛胖子被弄进一个基层专政机关,他才得到打电话的机会。皇家警察就是不一样,见多识广,“纽东方”大名如雷贯耳,那是纳税大户,政府重点保护企业,捅了娄子他们担当不起。但他们咋也不相信“纽东方”的教师如此彪悍而且有午夜怀揣保险套散步的雅好,但既然他一口咬定是愚老大的人,还是核实清楚为妙。 凌晨的电话把老愚从迷梦中惊醒,很是不爽,但一想可能是北美二奶村打来的,就接了。牛胖子声泪俱下恭恭敬敬报告校长,他又进去了。老愚大失所望,抱怨道:“大清早也出这事啊?小陈刚出来,你又进去了?咋搞的?你们就不能管好自己下半身吗?你不是有个女朋友吗?” 牛胖子抢白道:“校长,您咋就把银看成老陈那种银了?还是因为暂住证的事情。” 老愚不以为然:“两百块的事儿,犯得着吗?不到半节课的工钱!你要舍不得,你办了我给你报.销。” “校长,这不是几百块钱的事,我上次就跟您说过我为啥打死也不办暂住证,这是我的原则问题。”牛胖子一腔正气,“我知道一个银的力量有限,但我必须坚持。校长,我也是在‘窝囊中寻找脾气’啊。如果银银都坚持,这该死的制度一定会死的。” 牛胖子再次把老愚给忽悠感动了,老愚当即眼泪汪汪:“行,你好好呆着,我马上给他们分局打电话,十五分钟你出不去,我就不是老愚。打狗还得看——呃,他们打你了吗?” 牛胖子说:“只是推搡了几下,没事。不是这些银的问题,体制问题,他们也是混口饭,我并不恨他们。” 老愚就是老愚,牛胖子很快怀揣杜蕾斯大摇大摆地出来了。 牛胖子问我办暂住证了吗,我惭愧地说:“办了,还是个C证,装B都不行。” “够丢银的!” “是啊,这也是我刚正不阿的三十年来罕见的一个污点。” 不久,杨涛“夫妇”和众室友都出国了,牛胖子在“纽东方”凭借粗鄙口语加深刻道理的授课方式深受学生拥戴,“资深老流氓”面临被抢班夺权的危险。老同学李皓像工蜂一样天天埋头于翻译工作,杨星辰则忙于将他的事业提升到一个新的台阶。他们都来我的“家”看过,说看到了他们的昨天。我一如既往,住在那个霉烂的地下室里,写写小稿,看看天宝和晨歌送的一堆书,或去逛逛大街、公园、书店、博物馆或小剧场啥的。 生活还是要前行,尽管百无聊赖。我开始深刻怀疑我的禀赋、行当并对前途深感悲凉。爬格子或敲键盘玩文字,从投入产出比来说,大约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经济的行当了。除非你同时具备坚韧如牛皮的神经、不可治愈的自恋症兼自虐症以及不可遏制的倾吐欲,你就别不顾死活来玩这高危行业了。十三亿国民的泱泱大国,除了“二奶”作家,靠爬格子养活自己的恐怕几百个都不到。难怪天宝会感慨,你有胳膊有腿,咋也来混这饭碗?好像这是残疾人的行当。多年前,我妈絮叨“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时,我不以为然,觉得女人可以改嫁,男人可以改行,谁会在一棵树上吊死啊?可是一旦绳索套在脖子上时,要想缩回去却没那么容易。你能够做的,就是硬着头皮梗着脖子入套,在索套越来越紧时,尽量死得TMD优雅一点。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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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9·11”恐怖袭击不久,百无聊赖的我吃了晚饭,在附近一条漂亮的臭水沟旁的柳树林下散步。水沟一旁是新建高档商住楼,一旁是二十年前的小区。搁在一块,就跟精美的瓷器旁..堆放着破铜烂铁,我就被掩埋在其中一堆破铜烂铁的地下深处。我开始忧虑何时才能见到天日。忽然手机响起,于江湖劈头就问:“咋消失了啊?是不是又被黑中介给放趴下啦?” 我说:“我住在防空洞里,你当然找不到啦?” “难怪电话打不通。最近干嘛呢?” “还能干嘛,地窖里凉快呢。” “书还没出?” “煮熟的鸭子给弄飞啦,出版社毁约啦。”我哀叹。 “够倒霉的。看你也闲着,过来入伙吧?” “入伙?”这个词汇听起来就让我来劲,我说,“作奸犯科的事我不干。我这人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迄今为止,哥哥我还算刚正不阿。” “哈哈,就你那素质还想作奸犯科?咱找你干的是纯净活。” “这等好事咋不拉胡蒙入伙?” 于江湖大笑:“丫早人间蒸发了,债主满城找他,逮着准卸他一条胳膊腿。房租、水电、印刷、发行……连盒饭和矿泉水都欠着呢。一千万没影子,倒欠几十万是有的。” 果真是犯大案的,我想,又问到底啥活啊?他说也算老本行,见面说。 双井一套很小的一居室民居,几人就挤得寸步难行。原来这是一家因资金、债务缠身屡次停刊杂志《人精》的复刊会,为了省钱,几个头儿就住这里。对这家叫好不叫座的人物类杂志,大伙有点印象。 扯到待遇问题,执行主编寒秋语焉不详,只说不会亏待大家,稿费千字一百五,采编一体,还有编辑费。他强调,这是复刊,也是双方磨合期。看着这个和蔼的主编,想想又能见到形形色色的大尾巴狼,都没异议。于是分配任务,报选题,采访谁,写谁,咋写,寒秋统筹安排,避免撞车。为了吸引人气,寒秋说,本期要偏重娱乐和文化名人。我被要求写一篇万字专访,另外写两篇三千字酷评。 脑子里首先浮现的采访对象是作家痞爷、星爷、摇滚教父滚爷、唯爷和导演大岛。如何得到这些大尾巴狼的联系方式就成了问题,大伙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资源共享互通有无。我从晨歌那里弄到了痞爷的手机号,从于江湖那里弄到了滚爷的号码,大岛的号码是一个娱记姗子透露给我的。在随后一段时间,我通过姗子和别的记者,将京城文娱圈名人或他们的经纪人、助理的号码几乎一网打尽。所有人都提醒你,千万不要说是本人透露的,当我做“二传手”时,也照本宣科。 做媒体有个好处就是不坐班,一礼拜一次会,散会后各奔东西。一概没记者证。按寒秋的建议,我们自己去印了一张名片,惟一能证明我们真实身份的,就是寒秋那里的电话了。也没记者包、笔记本或 5f55." >录音机录音笔啥的。我的随身听可以凑合着录音。想买个包,寒秋说先垫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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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小区僻静树林给痞爷拨通电话的,第一次没人接,隔几分钟打,通了。一个男人懒洋洋的声音:“喂——” 有些结结巴巴地说是《人精》杂志记者,想约个时间采访一下。他仍然懒洋洋地:“我不接受采访。” 我说:“我们杂志刚复刊的,口碑还是很不错的。” “啥口碑不错啊?我听说过,以前还拉我开专栏呢,我答应过,又反悔了,我不喜欢你们的杂志,太娱乐、太多招牌了,我跟一帮戏子瞎凑趣干嘛啊。”痞爷揶揄,断然说,“我不见任何媒体,‘嘻嘻TV’也没门。” “电话采访行吗?”我锲而不舍了。痞爷有些不耐烦了:“你烦不烦啊,我说了不接受采访。你有你的坚持,我有我的选择。我凭啥任你们安排让你们摆布啊?真是的。退一步说就是见记者,我也不见男记者,我讨厌男记者,跟你们有啥好聊的?斗鸡啊我?” 他的声音有些尖细,我被逗笑了:“您还有这毛病——,不,这癖好呢?” “我就这德行,怎么啦,不行嘛。”他笑起来,我来软的:“其..实从我个人角度来说,很想见您一面。” “不见,每个人都见,我成啥了,坐台啊?”他断然拒绝。我有点激动:“我是您的忠实读者,你的书我都翻烂了,一直拿您当老大。” 痞爷口气缓和起来,但听上去病泱泱的:“听你的口气,更像是一个读者,但你带着目的来我就不见了。朋友见面要随缘,没任何刻意的安排,你说是不是啊?等一段吧,我最近不想见任何人,没心思。” 我无话可说,只好道谢,挂断电话。我给导演大岛挂电话,他在外地拍片,采访近期不可能了。星爷和唯爷都找不到。听晨歌说,星爷早去欧洲游学和隐居了,而唯爷也“成仙”了,隐于北京闹市,也许和你我擦肩而过,就是找不到。 电话里,滚爷嗓子粗砺而尖锐,尽管早己过了追星的年龄,我这个超级拥趸还是激动莫名,我说明了来意。他先笑问:“你咋知道我的手机号的?” “记者嘛。”我嘿嘿一笑。他说他正在开车,同意三日后的下午在重庆饭店见。 总算没白忙活一场,我马上联系头儿,堂堂《人精》杂志居然没摄影记者,寒秋答应马上找个兼职的来救急。我赶紧准备采访提纲。为了找找感觉,我从箱子里拿出两盘滚爷的磁带,已经粗砺不堪,印有歌词的硬纸片除了字迹难辨,还碎成了好几片,用透明胶布连着。我把磁带放进随身听,声嘶声力竭的呐喊让我日渐麻木的神经为之一振。尽管这些年我的视听体验被大大拓宽,毕竟,这家伙陪我度过了叛逆青春。 知道我为《人精》工作,可以见到很多“大尾巴狼”,燕子羡慕得一惊一乍。她拿出上次拉我和齐顺子陪她去做人流的劲头对我软磨硬缠,非要我采访时带上她。我没好气地说:“你年纪轻轻的,干啥不好进娱乐圈啊?里面多乱你知道吗?火坑你也跳啊?” 她振振有词:“靠!老大,你咋看人呢?你不觉得我适合演戏吗?人家小时候就——” 我勃然大怒:“听听,就凭你这个‘靠’字,没门!你说话咋这么脏啊,你生在垃圾堆的还是茅房里的?” 燕子唧唧歪歪,又来了那句:“人家跟你学的。” 我一怔,但绝不能输在一小丫头手里,我气急败坏:“我是长辈,你是小辈而且你是女流之辈。你就不能矜持一点,优雅一点——哪怕是假装优雅一点?就你那样,小太妹似的,还演戏呢,难怪让你演一阿飞。” “人家这叫率性,到演戏时,自然出水芙蓉亭亭玉立。”她撇撇嘴,说完把我的胳膊摇得就跟一根擀面杖,简直没法工作,只好给了她几个二流艺人的电话。抄写这些号码时,我看见她的手都在发抖。 金黄色的重庆饭店位于西坝河,和很多省级驻京办一样,独栋建筑,吃喝玩乐住宿于一体。我bbr>和摄影师小袁在门口看见一个男子从黑色越野车钻出来,一眼认出就是滚爷。他穿着浅黄色磨砂高领夹克,浅色牛仔裤,戴着墨镜,头顶一个白色棒球帽,帽子正前方有一颗红色五星。他锁好车,扶了扶墨镜,拉了拉帽檐,大步流星向大厅门口走来。我赶紧上前自我介绍,滚爷挺和蔼,和我握手,手软软的。从大门外到大厅内,没人认出他。征求了滚爷的意见,去了茶楼。 滚爷取下墨镜,摘下帽子,脱下夹克,露出一件南太平洋岛民风格花花绿绿的衬衣。我定睛一看,滚爷有些谢顶了,眼角有些皱纹,被刮掉的胡茬冒出来,惟独一双有些眼袋的眼里,依然埋伏着金属般的锐利和秃鹫般的桀骜不驯。我心底蓦地涌起一阵悲凉,滚爷老了,连我也不年轻啦。 采访前,我给滚爷拿来两本杂志,一边浏览一边寒暄。他问我的情况,说我和他弟一样大,他说他猜我是四川人,我说我是外乡人在巴黎……小袁拿出他的长枪短炮,寻找最佳摄影角度。我找出那两盘老旧的滚爷专辑请求签名,当滚爷接过磁带端详起来,忽然眉头紧锁,就像端详一件家族的出土文物,签名时手都在颤抖。他的字很漂亮,像两个武士捉对厮杀。 在采访余下一些明星时我力不从心,十年不关心娱乐圈了,连电视也很少看,那些大红大紫的明星,甚至一些“嘻嘻TV”的大牌主持人,闻所未闻。采访前还得上网查一查,某某明星演过啥戏,某某导演拍过啥片,谁又闹出绯闻了…… 我约了几个当时比较走红的演员,当他们听我报上《人精》时,大多假模假式地推脱一番:“嗨,我哪算人精啊,最多一人渣……” “哦——,您是《人精》啊,大名鼎鼎,久仰久仰。”然后他急促地对旁边的人说,“《人精》!《人精》要采访我……” “《人精》啊?我以前期期必看,有些人不咋样嘛,居然也上去了。” “《人精》?你们复刊啦?欠我稿费还没付呢?不过我不在乎那几个小钱。” …… 但凡明星本人接电话的,几乎没拒绝的,大不了因为太忙推迟;如果助理接听,反而装腔作势一番。对这样的人,我仅有的一点兴趣也没了。过气或二线明星大多受宠若惊:观众还记得我啊?有个二楞子似的小品演员甚至几度哽咽,大有“哥哥也有今天了”的感觉。 演员里假人精很多,真人精很少。我在明星云集的昌平玫瑰园别墅、九华山庄、三里屯等地采访了几个炙手可热的明星。我马不停蹄地在片场茶楼餐馆星巴克等地窜访了几个美女演员和超级模特。小袁拍照片都拍到手抽筋了。纠缠而来的燕子酸酸地说:“她们也没多漂亮嘛,还上妆了呢。” 有些明星文化素质极到让人震惊,一个劲地自我吹嘘作践他人,令我的耳朵倍受折磨。 演员甲振振有词:“我的座右铭就是走自己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演员乙恬不知耻:“我老爸老妈老公一致说我是上帝派到人间的最美天使……” 演员丙指桑骂槐:“‘四小名旦’那样的演员,大街上一抓一大把……” 演员丁含沙射影:“我从不用化妆品,不像有些人,还整容呢,就她那样还上你们封面?……” 我对这个有点像“狗仔”的行当不到一月就厌倦了,转而采访文化名人。寒秋指示我采访一个红得发紫的文化大师“吾含泪”,我私下对这个花里胡哨无病呻吟的伪大师恶心至极,但为了应付差事,我还是费了一些劲去联系,这大师居然有个助理,假模假式地要求我将采访提纲发个传真。我费老大劲拿出一份采访提纲发过去。一个礼拜没回复,打电话,这厮又说大师很忙,不接受采访,我摔断电话后破口大骂:“去你妈的,老子还不尿你这一壶呢!” 因为资金原因,寒秋和于江湖让我们工作暂停,没拿到一分钱工资的我继续为报刊写些小稿。令我意外的是一个从未抱任何希望的出版社对那本难产的书很有兴趣,问了条件,说两周内给答复。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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靀城人刘显聪看了我的书稿约我一见。诗人出身的他拥有名校硕士学位,做过官,出过国,下海做书商一炮打响。一套教人如何发财的美国财经读物和一本弱智如少儿读物的美国小寓言,被无数出版社?拒绝后他接了下来。两本书长期盘踞畅销书冠军。和胡蒙不同,刘显聪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出版神话。 我赶到三环边一摩天大厦里“北京书虫”公司时,刘显聪正被媒体包围。一记者出来另一个溜了进去,会客室里还有一拨。公司有很多靀城人,大家都惊叹世界真小! 刘显聪四十出头,衣冠楚楚,温文尔雅,头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已经罕见诗人的不羁气质,颇像经典商界精英。他是我中学校友,还是同门师兄弟。离开靀城已经二十年的他说话有些南腔北调,试图用靀城话和我交流,很快又回到有川音的普通话。刘显聪解释他只做财经书,配合财富培训,很遗憾出不了我的书,主要是认识一下。得知我没正经工作,下榻地窖,他劝我去他99lib?公司兼职,做些策划、文案啥的。一千五兼职费没啥吸引力,但想到免费住宿、一顿午餐和免费上网,我就范了。 中午,刘显聪召集靀城员工在餐厅为我接风,还指定白副总周末开车去为我搬家。 听到我要搬家了,顺子和燕子很为我高兴,到外面一家麻辣烫馆给我送行。齐顺子感叹:“一晃我们在地下室住半年啦。” 我说:“你也该搬出去了。一开始你就不该和我们这些人渣混在一起,怎么也一小白领。” 齐顺子哀声连天:“老大你已经习惯拿我开涮啦,咱咋就不是人渣啊?” “我不是人渣!”燕子抗议。 尽管燕子很让我头疼,住一段时间却有些感情了。我对她说:“你也不该搬这儿来和我们这些人渣混在一起,怎么也一美女,这下名声不清白了吧?” “到底谁是人渣啊?”燕子得意了,“说的也对,三人行必有一人渣。老大先走一步,我接着就出去啦。” “你搬哪儿去啊?” “这是秘密!”燕子神秘兮兮地说,我们不理她,她又忍不住了,“老大,顺子,我马上要拍片啦!” “啊,你又被谁给骗啦?”我一怔,“我可不陪你去医院!” 燕子申辩道:“靠!谁被骗啊?人家是拍片!啥耳朵啊?” “就凭你这发音,拍出来我们也被骗了。”我正经问,“你真拍片拍真片了?” 燕子说:“是啊,我见到殷导了。” 我吓了一跳,看四周一眼说:“你小声点!说啥呢?” 燕子埋怨道:“我说的是姓殷的导演,简称殷导,你想啥呢?” “你咋见的他?是不是我给的电话?” 燕子犯了错似的点头:“我怕你说我,就没对你说。” “没事,他也不知道我是谁。啥时间见的?以啥身份见的?” 燕子眉飞色舞起来:“大半月了,在一家私人会所。我先说我是一个独立记者,他不见;然后我说我是他的崇拜者,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要演技有演技,想拍片,他就见了。” 我第一次客客气气和燕子说话:“你真行啊,尽管阴道——不,殷导是个介于二流三流之间的导演,也不致于说见就见吧,你是谁啊你?” 燕子得意起来:“我也不抱啥希望,但还是见了,而且殷导还考了考我。” 齐顺子问:“咋考你的?” 燕子说:“背背唐诗,背背台词,他还要求我在五分钟内自编一个小品,包含喜怒哀乐……他说我很有潜力,哪像有些人,总是低估我。” 我有些内疚,嘴里却说:“不是大哥狗眼看人低,而是这圈子不值得高估。我早已不是傻逼追星族了。这圈子的名声你不是不知道,乱七八糟的,你好自为之。” 齐顺子附和我:“老大说的对,又是吸毒又是偷税又是绯闻,你要是我妹我也反对你干这个——除非你演金庸作品的女子,黄蓉啊小龙女啊——还有纪晓芙。” 我笑:“她更适合灭绝师太。” 齐顺子立即很权威地说:“纪晓芙就是灭绝师太的女弟子。” 燕子做出一个狰狞的鬼脸,吐吐舌头,问我们:“你看我像吗?” 我说:“演 href='/article/708.htm'>《画皮》还行,都不用化妆的。” 燕子收敛鬼脸,哼了一声。 继续喝酒。我开玩笑:“你们还合租吧。” 齐顺子忙摇手:“别啦,人家是明星啦,没准哪天就成你们《人精》杂志封面女郎啦。” 燕子忽然泪眼朦胧:“早就说过,咱迟早会混出地下室住进楼房的。干杯吧,同是天涯沦落人。” 滴酒不沾的顺子这次不计后果喝起来,很快语无伦次瘫软如泥,我和燕子像搬面粉袋一样将他弄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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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总要求我尽量和其他人一样按时上班,但我实在不喜欢刘显聪引进的这两本超级畅销书。放在法制健全诚信度高的社会可能有点启发,拿到咱这来只会让那些“先富起来的人”笑掉大金牙。我愈发犹豫起来,去干一份不喜欢的工作,就像和一个让你浑身发冷的女人谈恋爱。但环顾地下室里狗窝般的栖身之所,又担忧起来。冬天来临,没暖气的地下室日益寒冷,我已经几次半夜被冻醒,紧搂被褥,又被潮湿侵袭;饱受湿气侵袭的身体、衣服和神态都散发出霉味,我的膝盖隐隐作痛。复杂的房客和没完没了的保安骚扰,让我常常半睁着眼睡觉。当想到摩天大厦、免费上网免费伙食来来往往的养眼美女,我很难拒绝,反正是兼职,闲着也是闲着。 白凌志的车不是凌志而是本田。他小心翼翼地随我下到地下二层,半是震惊半是好奇。这个跑过很多国家的人似乎对自己的国家还有一些认识盲点,他说:“我在东京也住过地下室,比这还小,但比这舒服干净若干倍,你去日本看看就知道了,那才叫干净。小日本有严重洁癖,变态的地步。” 我说:“洁癖是好事啊。” 白凌志说:“我是学医的,太爱干净并不好,脆弱。你说世界上啥生物生存力最强?” 我说:“老鼠苍蝇细菌啥的。” 白凌志说:“这就对了。” 我笑:“哈哈,我就是生活在北京城地下的鼹鼠——一只来自南方的鼹鼠。” “只要不是娄阿鼠就行。”白凌志搬起一摞沉甸甸的书,开玩笑,“秀才搬家尽是书啊,你是一只爱读书的老鼹鼠,掉进书箱里咬文嚼字啦。” 白凌志和我颤颤巍巍地将一只皮箱、一只大纸箱和一堆床上用品搬出地下室,我就像一只久未露面的田鼠战战兢兢地冒出地面来。天空蔚蓝,初冬的暖阳懒洋洋地拍打在脸上身上,阴霭蒙尘的心里投射出一丝光亮,湿漉漉的毛衣上蒸发出淡淡的白气,骨子里湿润而温凉,犹如一些春天的种子要从我的身体里生根发芽。 在门口理发店,女老板问我:“这就走啦,刘晶欠你钱不要啦?” “坏账处理啦。”我一挥手,“不是我运气差,而是她运气好。” 轿车小心翼翼地驶过两条狭长的小街,汇入车流汹涌的三环,飞驰起来,将我狼狈不堪的生活狠狠抛到后面。团结湖小区带电梯的狭长板楼和我栖身的地窖头上的那栋庞大的塔楼一样,建于八十年代末期九十年代初,在北京随处可见;和新建的高楼比灰头土脸,和老式矮楼比又气势不凡。 三室一厅,两大间分别住着靀城来的两对夫妇。我被分配在最小一间,五六平米,除了家具转个身都困难,却也紧凑。我最满意的是那个床垫,虽然旧了,毕竟货真价实弹簧床垫,和我那不知道装着黑心棉还是狗肠子的简易床垫相比天壤之别。我美滋滋地洗了个大半年都没洗过的免费热水澡,将一大堆脏衣服臭袜子往免费的全自动洗衣机里一扔,再免费烧了一壶开水,在免费的白瓷杯子里泡了一杯免费的绿茶,然后四平八仰躺在这个免费的床垫上,耳朵上塞上随身听,那感觉就TMD禁城里金銮宝殿上的皇阿玛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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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峰期的北京公交既可以把男人挤阳痿,还可以把男人挤勃起;高峰期的地铁更厉害,既可以把女人挤流产,还可以把女人挤怀孕。即使你一番搏命挤上去,还有更多的烦扰等着你。旅客的逞强斗狠已让你触觉麻木不仁,丐帮和流浪艺人的猖獗又来摧残你的视觉和听觉神经。好几次刚把镶嵌在怀里臭哄哄的脑袋搬开,站直了七零八落的身子,忽然人群闪开,一个乞丐在滑轮木板上半滑半爬穿行而来,他断了的下肢露出来,发炎了流脓了,让你试图保持的清晨好心情瞬间土崩瓦解。你刚发善心打发了这位,又一阵胡琴声悠扬传来,哀婉悲苍。随后,一个衣衫褴褛眼里白多黑少半睁半闭的盲人在车厢里唱起了信天游,神情悲恸欲绝,豆大的眼屎摇摇欲坠。一脏小孩一手牵着老汉导盲,一手举着空碗伸向乘客。这个不要紧,要紧的是高亢的哭丧般的歌声,听得你毛骨悚然。一个糙汉实在忍不住了,骂了一句:“操你大爷的,有完没完?欠揍啊?哭丧自个儿家哭去!” 老头立马即兴唱上了:“一个北京人啊,欺负一个陕北残疾人啊……一个北京人啊,欺负一个陕北残疾人啊……他要打死咱革命圣地的残疾人啊……” 翻来覆去唱了好几站,没人敢吱声了,终于一个女人忍无可忍了:“老人家,别唱了!烦不烦啊!” 老头接上:“两个北京人啊,欺负一陕北残疾人啊……两个北京人啊,欺负一陕北残疾人残疾人啊……” 闯了祸的男女赶紧申明自己不是北京人,老头很有纠错精神:“两个外地人啊,欺负一个陕北残疾人残疾人啊……他们要打死咱革命圣地的残疾人啊……” 没人再敢充好汉了,耐着性子听着,或捂着耳朵打盹。民间艺术家直唱得惊天泣鬼断人肠,直到那个大空碗装满了,小孩一声“爷爷下车啦”,老头才谢幕,乘客宛如死里逃生。 其实在“书虫”公司也无所事事,那些文案宣传搞书评读者调查表,或者网站栏目设计、上传内容啥的都可以边玩边出活。大多数时间要么在网上闲逛,要么和同事海阔天空。 和我签合同的出版社离“书虫”公司几站路,我利用午饭那点时间,匆匆赶去。责编何欣和陈珂说的条件,和其他出版社没啥区别,但要求删除有密集性描写的那几个情节。 “删不得啊删不得,再删成太监啦。”我哭丧着脸,“不过几段意识流,也是卖点嘛。” “太监才安全呢。”何欣嘿嘿一笑,“我这个过来人都觉得太黄了,而且那几段意识流手法并不高明,弄不好终审节外生枝。” 陈珂的说法更有说服力:“既然书里的主人公在大多数时间内都是处男,最好不要破坏他的形象,别弄得一转眼就跟西门庆似的。” 争辩是徒劳的,同意了。合同已经拟好,我连浏览的兴趣也没了,麻木地签字画押。她们说春节前这一段是淡季,书在节后出,武汉订货会。我眼睛一亮:“我有亲戚在那儿呢。” 何欣说:“那你可以跟发行部的人一起去,对宣传你的书有好处。” 我说:“路费给报销吗?” 陈珂笑:“你还真精明啊。”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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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籍四川生于北京的康妮既继承了川妹子的俊俏泼辣,还具备北京女孩的大大咧咧伶牙俐齿。她有些中性化的沙哑嗓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更像一个配音演员。二十七岁的她不是演员,是纪录片编导。 刘显聪有意将公司出的一些书和培训活动拍成影像制品,我奉命联系影视公司和初步洽谈,康妮就是这样认识的,我们在电话上很投机地聊了几次。可能是“书虫”公司名声够大,康妮对这个合作报以很大信心,就约我在一家茶餐厅面谈。 电话里认了老乡,康妮和我一见如故。她中等身材,五官端庄,微胖。这是一次礼节性的简短面谈,显示合作意向,我们聊了一会,都觉得是个很有前景的项目。康妮忽然问:“你单身吧?甚至没女朋友?” 我暗自惊讶:“你能够看出来?” “单身男人和已婚男人我一眼能看出来。”她很有把握的样子。 “你浓眉大眼的,咋看问题这么尖锐啊?” “凭直觉,你就说是不是吧?” 我不得不说佩服佩服,想求证一下。康妮指着我的领口恶作剧一样笑:“你的T恤穿反了,如果你有老婆或女友,这样的事应该不会发生——除非她们也邋遢至极。” 我从窗户暗影处一看反光,果然如此,羞愧难当。我自我解嘲:“有家的宠物和流浪狗就是不一样,流浪狗的眼里满是惶恐不安。” 我没问她属于流浪狗还是宠物,她简约的妆扮和锐利的目光里没任何线索。我去买单时,她已预付了,虽然没几个钱,她在我心中立马伟岸起来——这才是靠谱的女权主义!尽管她抽起烟来一点也不含糊。 两天后,我们又在公司会客室谈了一阵,她拿出她拍的几部不太有名的纪录片,我也给她看了公司的产品。她和刘显聪好像谈得不错。送她下楼时,她说周末请我吃水煮鱼,随便给我介绍一位小妹,她的助手。 饭局在赛特旁的水煮鱼店,店大堂亮,食客如云,价格也不菲。我很有节制地点了两个菜便客随主便。康妮的小妹二十二岁,娇小玲珑,颇机灵。康妮说她是货真价实的格格。我笑:“京城就是不一样,一张饭桌上就一导演一格格一优秀外地民工。” 吃喝间,格格突然拿我们开玩笑:“我给您透露个秘密。我姐呀,整天忙工作拼事业,还形单影只呢。” 我像遭受一场恐怖袭击,呵呵傻笑:“你是让我当机会主义者啊?” “谁都在喊抓住机遇,谁不是机会主义者啊?”格格笑。 “咋啦,皇上不急太监——不对——格格急啊?你拉郎配啊?怕我嫁不出去啊?”康妮也笑,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我麻利地拿起打火机,麻利地打燃,准确地凑到她的嘴前给她点燃,一边责备道:“吸烟有害健康。” 格格打趣道:“看看,多绅士啊!这机会抓得多好啊!” 康妮喷了格格一口烟,还去胳肢她:“你以为还是大清天下呢?拿我当礼物,一句话,想许谁就许谁啊?” 格格坐在里面无处逃生,一边抵挡一边叫:“哥救我!我姐忒疯了,你得把她看严点儿。” 康妮有些尴尬地对我说:“你别信她的,她一喝酒就胡说。” 我笑:“无所谓,格格脾气嘛。” 康妮又点了水果沙拉压轴,结账时我一看账单,三个人吃了二百多,我想买单,康妮以可以报销阻止了我。考虑到两次都是康妮买单,趁着她们上车时,我塞给司机五十块钱。我想把把格格送到北新桥再把康妮送到西直门,足够了。 回“家”给康妮发问候短信,回复让我打过去,我匆匆洗漱后躺在舒坦的床垫上,拨通了她的座机电话。 “你啥意思啊?”她劈头盖脸而来。 “不好意思,我刚才洗脸刷牙出恭呢。” “我说的不是这个。” “咋啦?”我一头雾水。 “咋啦,你自己干的事情自己心里明白。” 我让有些迟钝的脑子里尽快旋转起来,试探着:“乱点鸳鸯谱的不是我,是你的格格小妹,我就消极配合了一下,外交礼仪嘛。”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愣了,康妮语调陡升八度,“咋啦?谁TMD让你付车费啦?” 我大吃一惊,笑起来:“嗨,为这事啊?还以为犯了啥兵家大忌严重罪行呢。” “这就是大罪!”她河东狮吼,“你藐视我!你TMD要气死我啊!” 我楞是不明白这小事咋也会闹出人命来,现在的女子都TMD咋啦?我也想吼,没吼出来。只听康妮歇斯底里地“啊——”了长长一声,那强烈而尖锐的电流声引起我一阵耳鸣,把我吓了个孤魂出窍。我胆战心惊地问:“你怎么啦,没事吧?” “没事。” 我提醒她别吵醒了她父母,她说:“少转移话题,我家几套房,这儿我一人住。” 我只好回到这个话题:“我哪是藐视你啊?两次都是你买单,我咋好意思啊?” 她不依不饶:“那又咋了?这是提前说好的,我付得起。你充大款啊,那你请我吃‘顺峰’吧。” “啥顺峰?我只知道毛峰,那茶叶不错,也不至于请不起吧。” 她哈哈大笑:“傻了吧?‘顺峰’是北京最好的海鲜馆,还毛峰呢。” 我嗫嚅着:“你知道我是山里来的孩子。” 她说:“去那儿你一月工资也不定请得起。” 我振振有词:“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我最讨厌的就是大吃大喝!中国都被吃垮N次啦。” 她揶揄道:“你也只能这么说。算了,不和你说了,请我吃饭的人多了去了。” 电话里传来洗衣机轰隆隆的声音,我问:“你半夜洗衣服啊?” 康妮说:“我就这样,完全没规律。” 我说:“对身体不好,还影响邻居。” 她又发作起来:“咋回事啊你?我抽烟也说我,我洗衣服也说我,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难怪没老婆。” 我将心比心:“你不也没老公嘛。” “只是我忙。我告诉你,找我的人多了去了。”康妮义正词严,“我告诉你,我从小就很优秀,从小学到中学,年年都是我们区的优秀学生,我妈妈年年是优秀工作者,我爸爸已是正司级,去过几十个国家。” “我知道,你家阿猫阿狗都是科级,你家看大门的也是副局级。”我忍不住夹枪带棒,“我从小学到中学,年年都是我们区的问题学生,大学是我们系的问题学生。我妈家庭妇女,我老爸临死才副县级。我知道,要找你的人如果排队,八王坟排到八宝山。” 康妮嗔怒道:“横竖都是死啊!你积点口德好不好?” “这就叫死活都有人追,纵做鬼,也风流。”我躲进被窝里笑起来,“也太敏感啦。行啦,我道歉,说说,怎么弥补吧?” “我生日快到啦。”她和颜悦色起来。 “好啊,啥时候?” “新年第三天。” “这个算我的。咱卖一次血,去‘顺峰’吧。” “得了吧?我可吃不下去,人血馒头喃。” “那就买个礼物。冒昧问问,你喜欢啥,说类型就行。” “我喜欢巧克力,你看着办吧。”她说完后补充,“我喜欢的不一定是贵的。” “真体贴民情!这个好打发。” “你懂什么啊,巧克力里面学问多啦,给你一个学习的机会。” 我趁机说:“格格那一关过了,你这一关不好过啊。这机会也太渺茫啦。” “哈哈,你可以撤嘛。” 我有些尴尬,转而说起公司的合作,为了免使康妮浪费精力做预算,我说出了内情,刘总并不想投资,他只想以品牌和版权入股。康妮说早就看出来了,刘总太精明了。我抱歉地说:“很遗憾我浪费了你这么多时间,还让你破费。” “没事儿,也有收获,我不认识你了吗?你这人虽然有时候挺面的,但人还不赖。” “什么叫‘面’?” “拉面见过吧,就是黏黏糊糊,不够硬朗,娘们似的。” “没钱没房没车没工作没老婆我硬朗得起来吗?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我哀叹。 “那也得打起精神!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 “明白了,再穷也要挤进富人堆里。我现在不正向你靠拢吗?”我嬉笑着说。 “我是带刺儿的。” “我就纳闷,现在的女孩咋都这么生猛啊?吃激素食品吃的?”我抱怨着,武彤彤的影子幽然浮现。 “有其母必有其女呗。” “啊——,你妈也这样?二母教子呐!我还是赶紧躲了吧。”我大惊失色。 “呵呵,你怕啦?” “谈恋爱操作不好会死人的!”我一字一顿,康妮再次大笑:“我估计你就得临阵退缩,我有心理准备,见得多啦。” 废话!没心理准备进了疯人院都TMD不知道咋进去的,我当即决定采用百战不殆的兵法——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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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的第一场雪其实并不大(和威斯康星比简直小菜一碟),之前下了一些小雨,格外冷。吃过午饭已经暗无天日,先是雨夹雪,不知不觉中纷纷扬扬的雪片铺天盖地而来。下班时分,我在窗口一看吓了一大跳,阴森森白皑皑雾蒙蒙冷冰冰的三环上,八条往返车道,无论主路辅路,望不到头的车流就跟患了肠梗阻似的蠕动,首都成首堵啦。 路面结冰,异常湿滑,随处都是摔得横七竖八哭爹叫娘的人。无车可打,我只好战战兢兢如走平衡木一样靠近公汽站。寒风像看不见的鞭子抽打着人们,我缩着脖子跺着脚哈着气,冻了一个小时才挤上车。 更多的折磨才开始呢。铁壳里的人被塞得如同压缩麻花,前胸贴后背,呈现出大屠杀浮雕般奋力挣扎的扭曲姿势和痛楚表情。不管你面对多么恶心的一个家伙(比如这家伙面目猥琐兼口臭屁多),你都必须和他(她)保持亲密的拥抱。不是你踩我的脚了,就是我撞你的腰了,要不就是他被人体挤压得悬空了;不是她挤掉了他的眼镜,就是他碰了她的胸了;不是她骂他耍流氓了,就是他回骂我被流氓耍了;不是小孩哭起来了,就是女的尖叫起来了,要不就是糙汉们吼起来打起来了。不过,车上的人内斗再厉害,还是万众一心地采取了“安内必先攘外”的政策,一致和还未挤上车的对骂:“挤成饺子馅啦,等下一辆会死人吗?” “你不挤能上来吗?有本事你打车去啊。” “不在老家好好呆着,都跑北京来瞎挤什么啊?” “北京是你家啊?”…… 一辆破公汽,弄得跟TMD诺亚方舟似的。待到启动,挤上车的人自以为得计时,才发现比没挤上车的人更倒霉。汽车小心翼翼地在冰路上蠕动,常常不到十米就停了,一等就是十多分钟,前后是望不到头的铁龙钢蛇阵。车窗密闭,温度上升,氧气愈发稀薄,氛围愈发窒息,还不断汇入人体呼吸和排泄系统的不良气体。所幸我龟缩在车厢后车门后的那个位置,有个栏杆将挤成肉饼似的人群和我隔开,还可以透过窄窄的门缝呼吸一口冰冷肮脏却提神的空气。 最惊心动魄的一幕发生在三元桥上坡处。车轮突然打滑,司机加大油门,汽车哭起来,像一个负重的醉汉左右摇摆,就是不向前走。忽然,车轮飞快向前旋转,车体却向后滑去,乘客吓坏了,后面的车急鸣号。司机急了,猛打方向盘,势不可挡地撞向后面的汽车,“嘭”地一声巨响,那车向路中间隔离带滑去。我们这辆车撞在桥墩上,刺耳地滑行了几米,车前部向左边横扫过来,在撞到另一车道车辆前一瞬间终于停了下来。 乘客一片尖叫,司机打开车门,高叫下车推车。靠近门口的人纷纷跳了下去,人仰马翻。售票员在旁边“一、二、三,走!”,我们这百十号人就哼哧哼哧推着这个庞然大物。寒风刺骨,呵气成霜,即使带着手套,车厢的冰冷仍然穿透绒线传递给你。最可怕的是脚下站不稳,无着力点,推不了两步,有的人便四脚朝天,无处搭手的人便补充上去。我看见桥旁“中旅大厦”一些窗口露出脑袋,居高临下地看着,活像看一场怪诞的比赛。好歹将车推到高处,又一番奋战挤上车。我失去了那个宝贵的位置,被挤在车门不能动弹,聊以自慰的是我还有一堵冰冷却坚实的车门支撑我的脊背。 绝大多数在路上的人都牢牢陷住了。整个北京交通陷入瘫痪,已启动紧急预案疏通。交通电台建议在公司留宿,或就近住旅馆。车内怨声沸腾:“堂堂北京,一场小雪就这样了,打起仗来咋办啊?” “就这交通,还搞奥运会呢?” “哥们别担心,咱们搞的是夏季奥运会。” “那可不,要搞冬奥会不用修速滑赛道啦。” …… 噩梦并没结束,一小时后汽车爬行到一公里外的亮马桥又抽起了“羊角风”,瘫痪了。上不挨天下不着地,有些住在附近的人哀求司机开门放他们出去,被拒绝了。我看见了形形色色的脸:悲戚愁苦的脸、厌恶冷漠的脸、麻木恣睢的脸,还有我努力对旁边两个女孩挤出的憨态可掬的脸,她们则回以木讷的脸。我们就这样被恶劣的天气和一个铁壳子绑架了。渐渐地,疲倦和饥饿把人们折磨得连抱怨的力气都没了,都耷拉着脑袋,有的打起盹来。我用手擦净被雾气覆盖的车门上小车窗,可以看见附近昆仑饭店、京城大厦等豪华酒店,雪雾笼罩下,灯光都被凝结了。桥下辅路的人行道上,一些人战战兢兢地顶着寒风行走。几个疑似性工作者的女人以战天斗地的精神在路边游弋,时而有男人颤颤巍巍地上前,和冻得瑟瑟发抖的她们讨价还价。那冻不死的欲望和人文关怀,比起电视里假模假式的“送温暖下乡”实在多了——人是送温暖入档,压根就不在一档次。感动啊!要是当时手头有张锦旗奖状勋章烤白薯什么的,非冲过去塞给她们不可。 终于抵挡不住分分秒秒累积起来的倦怠,站着就睡着了……忽然被旁边女孩捅醒:“你手机响几遍啦!” “没错吧?”我迷迷糊糊地说。 “肯定是你的,我们都检查了。”她说,并努力和旁边的人为我腾挪一点空间。 “谢谢!”我挣扎着摸索出手机,一看是北京郊区号码,纳闷中接通电话。 “喂,戈海洋吗?”一个熟悉而陌生的靀城口音。 “许总,咋是你啊?”我实在很意外,“您咋知道我的电话啊?” 他说打我家里问到的,他说他刚从欧洲考察回来,被困在机场宾馆了。我哀嚎:“原来是您把北欧的雪带回北京啦,乱成一团糟啦,我还困在公汽里呢。” 不到十公里路程,尽然走了四个多小时,一直到晚上十一点,我才到“家”,已成诈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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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达宽穿着皮大衣,拎着时髦的皮包。发体了些,事业上的成功让他昂首挺胸,走起路来威风八面,讲起话来声如洪钟。在大堂里一见到我就骂我这么久不和他联系。 “地下室没信号,这儿也刚兼职。”我难为情地说,接过他的皮包向电梯间走去。 他拍着我的肩:“出息了,你看你这办公大楼多牛气,靀城哪有首都牛呢?” 我说:“您就别给我洗脑花(注:洗脑花,四川方言,开涮,取笑。)了,这只是临时避风港救济站,过不了多久又得滚回地下室bbr>?99lib.。” “这下知道故乡的好了。不行了就回去,面子就那么重要吗?”许达宽开导我,我连连点头,嘴巴上却说,“工人无祖国,流浪汉没故乡。” “废话,没故乡你说故乡话?”他和我勾肩搭背走进“书虫”公司。 公司的靀城人见到许达宽很吃惊,在靀城也只有电视里才能见到。刘总和白总陪他在公司里转了转,特地在附近豪华酒楼宴请他,靀城人都参加。刘显聪说:“没想到戈海洋还认识这么一个大人物啊。” 白凌志对我说:“是啊,许大款身上拔根毛都比我们腰杆粗啊,你太委屈自己了。” 许达宽笑:“我那鸡毛小店?靀城那么大的鱼塘都容不下他,我刚才还说他呢。” 白凌志替我解围:“换句话说,他很有追求嘛。” 大家纷纷说那是那是,惟有我自己一脸苦笑。 聊了一会靀城,又聊起生意,刘显聪和白凌志希望许达宽给他们投点资,许呵呵大笑,指着我说:“这个人几年前就怂恿我投资文化产业。天啊,我一个粗人,箩筐大的字认不得几个,把我卖到阿富汗我还没醒豁(注:醒豁,四川方言,明白,反应过来。下同。)。” 许达宽对刘显聪说他次日去天津,想让我陪同,帮我请了两天假。饭局后,刘总把我们送到“长城饭店”。一下出租车,连打几个寒噤,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粘上来,她们张着血盆大口,哈着寒气,厚厚的羽绒服敞开着,半露着胸脯和大腿,真TMD让人感动和温暖。我用靀城话感慨:“全国山河一片黄啊!” 许达宽怂恿我:“看上了吗?看上了就挑一个,买单算我的。” “扫大街的也太寒碜了。”我脱口而出。 “那我们去‘天上人间’吧,听说还不错。”他指了指旁边一个门阁式广告。可惜我当时对这个号称全国最高档的夜总会闻所未闻,错过了一次实地观摩的机会,我说我有女朋友了。许达宽说那就不腐蚀我了,让我叫她来认识一下,等会再去酒吧。我琢磨一阵,想把燕子和康妮都叫来。 这家北京最早的五星级酒店,外观呈城堡风格,咋看老态龙钟,内部还算豪华。许达宽拿出信用卡,要给我开一间房,我看了看价目表赶紧制止:“算啦,睡个觉一千多,太腐朽啦,我住得也不远。” 许达宽坚持订房,说明天一早就走,而且还有节目呢。我们就这样推来推去,那个漂亮的吧台服务员劝我:“您就别辜负了老总的一番心意啦。” 我只好笑纳了,从电梯去房间,许达宽打电话叫来两位随从,“斗地主”,有意让逢赌必输的我赢了三千多块钱。打了一阵牌,许达宽让我联系朋友去三里屯喝酒,人越多越好。 我开始在这个暂时属于我的房间里等朋友们到来。房间里设施齐全,一尘不染,富贵袭人,通过卫星转播电视可以收看一些外国频道。我最满意的,还是这个五星级的床垫。柔韧性恰到好处的弹性床垫沿着我的身体凹凸起伏收缩有度,我的每一个压迫都会引起它善解人意的柔和回应,我的每一个松动都会报以尽职尽责的反弹。 在半空中的窗口,我俯视着楼下的亮马桥,铲冰车撒盐车紧急处理后,交通恢复。二十个小时前,我还蚕蛹似的蜷缩在那个破铁皮围成的臭哄哄的狭小空间里不能动弹;俩三月前,我还住在水牢似的地窖里。真TMD如同玩了一场蹦极运动。 几个爷们先到。黑中介事件后还是第一次见到胡蒙,他从东北躲债后潜回北京不久,比以前更加意气风发。他给我们的名片显示,他已经改名胡骏,而且多了个吓人的头衔:美国“西太平洋大学”MBA博士。我惊呼他牛逼大了,他呵呵一笑:“与其卖书,还不如卖自己呢。” 我也呵呵一笑:“行啊你,二十一世纪中国最值钱的就是你这样的假洋鬼子。” 燕子打扮得像一只孔雀。头发高耸,上面插着绑着一些花花绿绿的装饰物,灯光下萤光闪闪;眼圈和睛线都很浓很重,看着跟瓷器国国宝似的;猩红的唇膏,使她的口就像一潭血迹,因为寒冷还在持续颤动;厚厚的一抹粉底,像一层彩色灰尘。燕子一见面就诉苦:“门卫不让我进,把人家看成啥人啦,啥玩意儿!” 我很不满:“我要是保安也不放你进来,你就不能打扮得稍微淑女一些?你这个打扮,我们咋跟你出去玩啊?这儿都是正派人。” 燕子振振有词:“老大,人家马上要拍戏了,我都看了剧本啦,先熟悉一下角色嘛。” 我不以为然:“你演什么啊?火鸡还是高卢鸡啊?” “堕落天使,不过最后金盆洗手脱胎换骨啦。”燕子抢白道,拿出发票,“我的打车钱。” 我一看三十多元,给了她一百元,她磨磨蹭蹭地找钱,许达宽笑着责备我:“不像话,这么一大美女来陪我们喝酒,你还这么斤斤计较。” 我解嘲:“她以前跟我斤斤计较时,您没看见呢。让她顺路带一烤白薯,还偷咬一口呢。” 燕子冲过来掐我脖子:“许总,您别听他胡说。”

4

三里屯酒吧街处于北京最大的使馆区和外交公寓。夜幕下,一种冠冕堂皇的生活结束,另一种隐秘莫测的生活撩起了面纱。霓虹闪烁,糜音缭绕,酒气弥漫,人影憧憧如鬼魅。五颜六色的外国人成群结队东张西望。嚣张的皮条客和暧昧的性工作者们苍蝇般扑向饿鬼般的男人们,对同胞他们很坦诚:“大哥,玩吗?便宜,包爽。” 对不理他们的东亚人,则嘀咕:“鬼子吧?棒子?”再给他们比划着花姑娘的意思。对西方人或阿拉伯人,则用蹩脚的英语说:“Lady bar,lady bar.(女士酒吧)”对不理他们的,就骂骂咧咧:“傻逼,不懂生活。”一个被激怒的老外一字一顿地回骂:“你丫——才傻——逼,丫——你的妈咪——找抽?” 一哄而散。无论他们的中文还是英语,都有浓重的白山黑水味道,应了于江湖的那句话,政府忙不过来的,由他们来插漏补缺。我们摆脱骚扰,绕了一圈,选了一家有乐队演奏的大酒吧。这里大约是中国最昂贵的酒吧,一口干的小瓶啤酒“嘉士伯”“喜力”或“百威”,三十元以上,最便宜的“青岛”也要二十五元。小盒爆米花二十元,烤串十元。两个果盘,八盒爆米花,每人五瓶啤酒,一千多出去了。许达宽拿出一叠钞票,对我说:“这是五千块,你负责买单。” 不一会康妮来了,自己开车来的。我们给她挪动位置,她挨我坐着。介绍后,许达宽开玩笑:“原来你才是戈海洋的女朋友啊?我还以为是燕子呢,我就觉得她们不像嘛。” 康妮不置可否地笑笑,问许达宽:“您第一次到北京吧?” 许达宽讪讪一笑:“好像不是第一次了,当年红卫兵串联时在天安门见过红太阳。” “哦,还没我呢。”康妮也讪讪一笑,看看燕子,问我,“这美女也不介绍一下?” “这是影视圈的未来之星。”我说,然后对燕子说,“还是自我介绍吧。” 燕子加快了吞咽烤串的速度,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是戈哥的同居女友。” 众人大惊,康妮也莫名其妙,燕子笑着补充:“误解了,我是戈哥同住一室的女室友,简称同居女友。” 康妮惊愕地盯着我,揶揄:“哦,戈海洋还有这一出呢?” “北漂族嘛,谁没这种经历呢?”我赶紧说,胡蒙也给我打圆场:“我现在也有同居女友,有夜游症,很可怕啊。” 康妮淡淡一笑:“哦,是吗,戈海洋没夜游症吧?” 我赶紧说:“我哪有那毛病?倒头就睡,一睡到醒。” “我也没有,有就惨啦。我们的屋子连帘子都没一个。”燕子继续揭露。大家再次呵呵笑,我有些尴尬,狠狠看了燕子一眼。显然她对烤串的兴趣更大,埋头乐此不疲。康妮问燕子:“燕子也是圈内的?” 燕子咕哝着:“算吧,我要拍戏了,大姐以后帮忙啊。” 康妮问她哪个剧组,燕子不置可否地说了一个,康妮说没听说过,燕子报出殷导的大名:“他是‘嘻嘻TV’的。” 康妮揶揄道:“沾边不沾边都说这么说,‘嘻嘻TV’都成万金油了。” 许达宽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解围:“能不能说点你们那个圈子外面的事,也照顾一下我们这个圈子嘛。” 他那浓重靀城口音的普通话把康妮弄愣了,他复述了两次她才明白,差点没把人笑到桌子下面去,于是掀起了第二轮酒精高潮。错过了第一轮的康妮很快就不行了。燕子的酒量连许达宽带来专门挡酒的随从都惊呆了,她喝了七八瓶,才垫了个底,上了两次卫生间又嚷着加酒。许达宽越来越高兴,让我再上四十瓶,燕子立马独占了十瓶,喝得几个大老爷们俯首称臣,胡蒙直叫:“银(人)才啊!” 她不但嗓门惊人酒量惊人,食量也惊人,连吃了几盒玉米花十多个烤串还不罢手,让周边的人都瞠目结舌。康妮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犹如看一个捡来的孩子。 更可怕的是燕子的那股疯劲。酒客们喝到高兴处,起身随乐队跳舞,燕子却喧宾夺主地站到桌子上大呼小叫地领起舞来。她那奇异的装束和疯狂地扭动立即成为全场新的磁场漩涡,驻场歌手也趁机歇息了,乐队还在卖力演奏。所有的人都醉醺醺地盯着她,窗外也有人驻足观望。酒吧员工来干涉,燕子不依不饶,员工也就讪讪离开了。在燕子的感召下,一些人也爬上了桌子,我们这一桌喝高了的胡蒙战战兢兢爬了上去,波希米亚人一样张扬,一边张牙舞爪一边即兴嚎叫:“大海航行靠舵手,升官发财靠喝酒,乙醇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猪八戒的酒量。男人离不开酒呀女人离不开鸟……” 乐章激昂,群情激发,气氛达到高潮。燕子不但在我们这张桌子上手脚抽筋十指狂乱脖子飞舞,还在临近的几张桌子上跳来跳去bbr>,终于一脚踢翻几瓶啤酒,将我放在桌上的手机兜头来了个啤酒浴,还把康妮的衣服弄脏。我们手忙脚乱找来餐巾纸帮康妮揩衣服,康妮不冷不热地说要先走一步,起身离场。众人留她不住,燕子拉她:“姐,我们待会还去吃宵夜呢。” 康妮说了句“我可没你那么海量”就走了,我赶紧出去送她。一出门,康妮就对河东狮吼:“你怎么有这样的朋友啊?啥素质啊?” “她不过我的前同居女友。”我不以为然,“当演员不就要这样的吗?” “就这样的,也就演一人渣,要不就饥民。”康妮揶揄道,我竖起大拇指:“你不愧是编导,真有眼光啊,她真是演失足女青年,现在热身呢。” 康妮说:“热什么身,我看她已经入戏啦。” “她就一人来疯,人还是不错的。”我说,康妮反唇相讥:“那你咋不找她啊,都同居女友啦。” “你就别提这一茬了。”我豁然一笑,康妮冷笑:“还啥中国娱乐圈的未来之星,就她这样的柴火妞,全北京几十万,你去北影门口看看,都是白让人‘潜规则’的。” “什么潜规则?” 她白我一眼:“你装不懂啊?就是白让人睡,睡了也白睡。” 我不悦:“别瞧不起人,柴禾妞咋啦,柴禾妞就没理想啦?就没憧憬美好未来的权利啦?我还柴禾仔呢。” “哈哈,绝配啊!”康妮大笑,“你要跟我跑龙套,我也‘潜规则’你。” “甘当性奴献春秋!”我脱口而出,就差摆出样板戏中慷慨赴死的姿势了。 “去你的,都冬至啦,还春秋呢。”她钻进车前扔下一句,“你这人不靠谱,我们还是做普通朋友吧。” 我无话可说,看着车消失在夜色的拐角处,垂头丧气地往回走,一边反省我的素质问题。一见到我,燕子就说:“真扫兴!你咋有这样的朋友啊?还编导呢,啥素质啊?” 我没好气地说:“你们就大姐别说二姐了。” “她牛个屁啊,不就有个北京户口嘛。”燕子赌气,天宝说:“她碰巧生在这块土地上,换了你也一样。” “人家先挤上公汽的人,当然有权对你吼,买菜还先来后到呢。”我维护康妮,燕子还叽叽歪歪的,我威胁道,“你TMD再磨磨唧唧没完没了,自己买单,滚蛋!” 燕子一把抓住许达宽的手:“许哥给我买,是不是许哥?” 醉眼蒙眬被叫得岔了辈分的许达宽被摇得东摇西摆得意洋洋:“许叔——许哥买,许哥买。别怕他!” 午夜时都已酩酊大醉,恨不得赶紧钻进被窝里。我打起精神付了三千块,还能觉得心疼。刚上车,燕子又叫嚷要去簋街吃宵夜,我嚷起来:“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给你点酒精你就犯贱,你就不怕撑死——你TMD属水牛还是属大象的啊?真不该请你来了,吃垮中国啊。” “大老远叫人家过来,又不尽兴,再说又不是花你的钱。”燕子也嚷起来,又像告御状似的问许达宽,“许哥,您说是吧?” 燕子猛推坐在前座的许达宽,撒起泼来,连司机都说难见这么“有个性”的女子。许达宽被摇得晕头转向醉生梦死,呵呵大笑答应了她。燕子一见得逞了,高兴得张牙舞爪,一只手揽着我,一只手揽着胡蒙,使劲往拢一拦,三个头颅碰在一起,疼得我眼冒金花。我破口大骂:“母夜叉!你TMD发神经啦?” “野性难驯,野性难驯。”许达宽呵呵笑。 燕子立即命令司机开车去簋街。“鬼饮食”一条街簋街位于东直门,大大小小餐馆上百家,越是晚上越是热闹。被饿坏了的牛鬼蛇神魑魅魍魉从四面八方鬼哭狼嚎而来,一阵大快朵颐,呼啸而去。燕子偏爱基围虾,点了几斤,我们零星吃了一些,就望着她不厌其烦地剥皮,喝酒,眼皮不时打起架来。胡蒙开燕子玩笑:“你看你多牛啊,一个亿万富豪一个诗人一个作家陪你吃宵夜。” 许达宽说:“就是嘛,都‘三陪’了。” 燕子哼了一声:“人家还是明星——未来之星呢。” 我抱怨:“得了吧,就你,‘三星’、‘瑞星’都算不上,也就一‘双星’——丧门星加扫帚星。” 燕子照例像搬救兵:“许哥,他老是欺负人家小妹妹。” 许达宽就笑着呵斥我:“就是嘛,不像话,哥哥就要爱护妹妹嘛,还同居女友呢。” 他的怪异普通话再次引起了一阵哄堂大笑,赶走了一丝倦意。回到“长城宾馆”已凌晨两点多了,我躺着洗了个热水澡,安然就寝。

5

早晨我去敲许达宽的门提醒他吃早饭,他隔着门说肠胃不好,让我自己去。当我从餐厅饱餐而归,惊奇地发现,燕子从许达宽的房间出来,匆匆离去。不知道是刺骨的严寒、三里屯的酒精、簋街的宵夜还是燕子难以填满的身体,许达宽虚脱了。面对二百元标准的丰盛早餐,他一点食欲也没有,居然想吃四川酸辣粉。这堂堂五星级宾馆压根就没那玩意,只好去我“家”,他让随从留下。到了我那狭小的蜗居,一看大吃一惊:“天呐,你就住这地方?” “不瞒您说,这已经是迄今为止我在北京的最高水平啦。”我说,“我几个月前住的地下室——就是和燕子的同居地,霉得浑身起冬瓜霜,就差生根发芽啦。” “那你在这儿混个啥名堂?还不如回靀城,我喊办公室给你安排一下。” “谢谢关心了,人有时候就是需要犯点贱。”我说,“我是在做生存实验呢。” 吃酸辣粉时,许达宽的北京朋友来电话说送他去天津的车已到宾馆,许让他开到附近的农业部门口。远远看见一辆黑色“大奔”缓缓开来,刚洗过,贼亮贼亮的。许达宽说他一口气又买了几辆车,大奔宝马越野商务大巴都有。许达宽坚持自己开车去,司机把钥匙交给我,拿出地图告诉我们路线,就打车走了。我一溜坐进了驾驶室,许达宽疑惑地看着我:“你——?有法吗?” “当然啊。”我拿出驾照给他看,又说,“你不太舒服,眼圈都红了。再说,哪有大老板亲自开车的啊?” 他觉得有道理,就坐进了副驾位。我激动不安地束好安全带,琢磨了一会司机的话,又打开地图研究了一阵。自从考过驾照后我在靀城几乎 6ca1." >没摸过车,更别说在北京了。小心翼翼地发动了车,手忙脚乱起来,动作僵硬,脑门冒汗,比考驾照时还狼狈。汽车轰地向前一耸,吓了许达宽一跳:“你行不行啊?” “手有点潮,没事。”我故作镇静。车子上了路,许达宽提醒我踩离合器、换档。穿过长虹桥左转汇入东三环,放松了一些。很快到了漫长的京广桥,看着四周丛林般的高楼大厦和脚手架,我说:“咋样?这里还是比靀城牛逼吧?来北京搞房地产吧。” 许达宽说:“四川的活都忙不过来呢。” 我从分钟寺桥出南三环,直行一段汇入南四环边的十八里店桥,通过大羊坊桥后继续朝东南方向前行,我们像摊大饼一样驶过一片一片区域,不久融入京津塘高速。道路笔直,豁然开朗,“大奔”风驰电掣起来。我们的首站是塘沽经济开发区。一路上,许达宽电话不停,他一会操靀城话一会操普通话,笑得车里充满了胃里冒出来的酸辣粉味儿。我笑:“生意再做大点就要操英语了。” 许达宽笑:“我是不行了,就看儿子了。” “华娃子还好吧?”我想起他上中学的儿子,多年前我给他补习过英语。 “调皮啊,人还没发育完整,雀雀上毛还没长齐,嘢,泡起妞来了。” “有其父必有其子嘛。”我说,许达宽呵呵大笑,忽然问我:“你和燕子真的没事?” “当然,我烦死她了。” “你不老实,她啥都跟我说了。” “啥意思?”我一惊。他看着我一脸坏笑:“为了二百块办暂住证的钱——还有一包烟,枪都架起了,子弹都上了膛了,准心都瞄好了,又卡壳了。我没编故事吧?” “这枕头风吹得舒服啊!”我讪讪地笑笑,反将了他一军。许达宽笑而不语,鼾声如雷。 进入塘沽境就遇到在此恭候的一个地方官员和投资商,两辆“奔驰”驶进当地最好的“泰达”酒店,接风宴席已经摆开,此后两天是一轮又一轮的腐败生活,差点动摇我的人生信念。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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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的年终钟声匆匆敲响,不觉我这个异乡人在北京苦撑快一年。圣诞节前两天,我给康妮打电话,她已到外地采风。按她的意思,我通过特快专递将两盒美国Dove(德芙)和Hershey(好时)、一盒意大利的Ferrero(费列罗)巧克力送到她的写字楼。圣诞节我是和李皓、杨星辰一起过的。 我以邮件群发的方式向一些朋友致以问候,大多得到了回复。“纽东方”的牛胖子已经牢牢站稳了讲台。不出意料,杨涛女友茵茵才过去几个月,就和一个韩裔美国人好上了。杨涛在国内炙手可热的北京户口到那儿失去了意义。武彤彤回寄了一张电子贺卡,干巴巴一句:“圣诞、新年快乐!” 公司大赚了一笔,在一家五星级宾馆辞旧迎新吃喝玩乐。我抓住一个和刘显聪同蒸桑拿的机会向他提出了辞呈,他有些吃惊:“是不是嫌工资太少了?” 我赶紧说我是愧对那工钱,除了混吃混喝根本帮不上忙。加薪我有愧,减薪你又不安。刘显聪想了想,使用一句格式化辞令:“那也好,你应该有更好的空间。” 好在刘显聪答应我可以住到春节前,我暂时不用顶着凄厉寒风去找新的容身之所。我按出版社的意思赶到位于幸福村的排印室监制,我又兴奋起来。 设计师是个时尚小子,前几个设计我都不满意。他看了故事梗概,让我描述一下。我皱着眉头,伸着指头说:“表现出小人物的撕裂感,绝望感,扭曲感,一无所有感。这么跟你说吧——你本来好好的,可是一夜之间腐败被告炒股被套赃款被盗老婆被撬伟哥失效有理也被送去劳教……” “有这么倒霉的吗?都成落汤鸡啦。”旁边一女孩忍俊不禁,我果断地说:“就这么倒霉,囧人嘛!落汤鸡?就那意思,被残酷的现实剥离个精光嘛!狼狈但不猥琐,悲壮但不卑鄙,下流但不下作。” “落汤鸡落汤鸡……”设计师哭丧着脸默默念叨,突然站起来激动地说:“人体,用一个剥光了的人体。” “那像啥话?”我懵了。设计师说:“您放心,我们不会用正面,用侧面或背影,扭曲的,焦灼的,撕裂的,就你说的那感觉。” 我一琢磨,越来越觉得这主意不错,但新的顾虑又来了:“出版社会通过吗?色情啊!” 设计师满不在乎:“现在人体艺术都臭大街啦,只要我们把握住色情和艺术的界限,应该没问题。” “咋把握?都光着屁股。”我疑虑重重。 “理论上说,引起美感的就是艺术,引起邪念的,色情。” “瞎掰吧你,啥美感邪念?据我的经验,这两种感觉压根就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这就是您的问题啦,定力不够。”设计师笑,“放眼一片青草,诗人看见春天,牛羊但见饲料。” 我一想也是,就说先设计出来看看。上网搜,很多图片都不错,但绝大部分是西方人。设计师灵感突发:“要不就拍您吧?反正是您写的。” “No!No!No!”我脑袋摇得像杂耍艺人的拨浪鼓,“除了台湾那个李疯嗷,还没哪个华人作家这样出位,而且——我也不够健美,不够生猛。温良食草民族嘛!” 设计师看看我:“你是单薄了点,请个模特吧。” “要不你客串吧?”我怂恿道,设计师拍拍自己大肚皮:“哈哈,我倒想,您看这,像西瓜还是像鸭梨?” 于是,去找一个愿意脱光衣服面对bbr>镜头的健美志愿者就成了当务之急。我异想天开地就近上街狩猎,这感觉刺激又别扭。我蹲守街边观望,第一拨人从我身边过去,有两个身胚还不错,我偷偷咯咯笑了一阵,向他们挥挥手,他们停下来看着我,我吞吞吐吐:“你们愿不愿意帮个忙?” “啥事儿?”一人警惕地问,我嘴巴突然不听使唤:“唔——到三里屯酒吧街咋走?” “‘京客隆’那里拐弯直走,十多分钟吧。”他们指着前面。道谢后我假装朝前走了几步,在商店里躲了一阵绕回来继续原地蹲守。远远看到几个戴着安全帽的民工走过来,尽管穿得比较厚,我依然可以看见灰扑扑脏兮兮工装下挺拔硬朗的身板和胀鼓鼓的腱子肉。我硬着头皮过去拦他们,几人惊慌失措,一人转身就跑。我和颜悦色:“别怕,我不是找你们麻烦的,是给你们找活儿的。” 几人迟疑一下,叫回逃跑的人,狐疑地看着我,我夸他们长得真结实啊!领头那人很有面子似的:“老板,咱就是卖劳力的,日晒雨淋咱不怕——就怕打雷。” “这活轻松,不日晒雨淋,也不被雷劈。”我说。他们立即眼里发光,一人腼腆地说:“哎哟,咱能找到这么好的活哩。” 我就腆着脸给他们说我是一杂志的,想拍点男性人体,他们似乎有些不明白,我就扬起胳膊,鼓起并不存在的肌肉:“展现劳动人民的健美。” 他们就像发现金元宝似的,头儿兴奋地说:“原来是照相啊!这活儿好,新鲜又轻松。老板,您别看咱庄稼汉没文化,咱见过世面,咱还上过电视台呢,说咱是光荣的首都建设者。您别看北京人那么牛,不待见咱,真离了咱们他们没得吃没得穿没得住,奥运会也没得开。北京人,咱说啊,就一个字——懒,光说不练假把式。” 他意识到口误似的讪讪一笑:“您不是北京人吧?咱大老粗一根肠子通——说话直。” “咱也和你一样,外地人。你们搞物质文明,咱搞精神文明。”我打消他们的顾虑,“不过,咱话还没说完呢,活儿就是拍照。咱也一根肠子通那儿,直说了吧,拍照时得把衣服脱了。” 头儿连连点头:“那没问题,咱干这活,一开春就光膀子。咱高空作业,热死人哩。” 我终于说:“光脱衣服还不行,还得把裤子也脱了,连裤衩也没有。” “啊?那不成了火腿肠啦!”几个人大笑,笑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领头凑近我,露出严重氟化后又被长年累月纸烟和残余食物覆盖的焦黑牙齿,低声说:“不瞒您说,咱在家光腚,外面可不行,咱是庄稼人,您这钱咱挣不了啦。” 说完,他们呼啸而去。第二拨几个人把我当成了疯子,我话还没有说完,扭腿就跑。一大汉勃然大怒:“你丫欺负银(人)还是有病?欠揍吧你?” 我可不想满地找牙,赶紧道歉溜之大吉。只有一个民工提出了一千大洋报酬、而且用树叶抹布什么的遮挡私处,被我断然拒绝了;他减到八百,我还是拒绝了:“这是很高尚的工作,无价的!最多给你二百。” 他怏怏离去,一步三回头,我觉得有戏,就追过去。这人飞奔起来,很快消失在路口拐角处。在行人的注目下,我气喘吁吁地走到街旁花园坐下来。99lib. 到哪儿去找这个志愿者呢?李皓、杨星辰和我体型类似,牛胖子更适合给垃圾食品打广告。于江湖和胡蒙倒是膘不肥体且壮,尤其胡蒙堪称标本。先给于江湖打电话,碰巧他为《人精》拉投资去了广州,但提供了胡蒙的新号码。 依然在躲债的胡蒙对陌生来电很警惕,听了我的声音才吭声。先试探着问他那个封面创意咋样,他直夸是天才的创意:“这是个重磅炸弹啊,当初我那个噱头弄糟了,一败涂地。当初李疯嗷就裸体上阵,正面照片,连把柄都一览无遗。就这一招,赢得了无数女读者的心,——其实他那玩意挺猥琐的。” “是啊是啊,比你差远了。”我接着夸他身材如何健美,就跟秋天稻田里的青蛙似的,设备闲置简直就是极大的资源浪费。他警惕起来:“你啥意思啊?” “你不是公开说自己也算一美男,气质好,身体有型,准备进军娱乐圈吗?”我释放糖衣炮弹,“你能不能为了艺术献一次身啊?我想上,但摄影师说我不够健美,哥们首先就想到了你,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这不合适吧?我也就那么一说。”他呵呵笑起来,我接着忽悠:“这是战略储备啊,没准哪天就用上啦。人生如戏,谁说得清明天呢?” 他扭扭捏捏一阵,答应了,惟一要求是别露脸和把柄,毕竟还债务缠身。我保证有专业摄影师和专业电脑设计师,可以技术处理。他迫不及待:“啥时拍啊?” “现在就来。” “没问题,我洗个澡就来。” “丑话说在前面,没报酬,做义工,免得您有卖身的顾虑。当然,书卖个一千万,付你百万肖像版权费。” 他哈哈大笑。赶紧找摄影师,和我一起采访滚爷的摄影师小袁脱不开身。我狗急跳墙找到康妮,没想到她比我和胡蒙还兴奋:“这事儿也算一文化事件,值得记录下来。” “可模特是男的。”我摊牌了。 “不是男的我们还不来呢。怕我把持不住啊?放心吧,我对中国男人体型没多大信心。”她倒潇洒,她说她和格格拍过无数形形色色想留住青春的女人裸体,也拍过非裸体男性模特,但拍男裸体还是第一次。不要一分钱,管饭就行。 不久她们带着一堆长枪短炮赶过来了。在康妮的指挥下,我们开始布置场景,调试灯光。我们将一块绿色毛毯平铺在木地板上,将几个灯架放置在不同的角度,再将一些有碍观瞻的杂物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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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胡蒙就兴冲冲来了,黑色风衣,干净但凌乱的头发,依然挺拔。笑眯眯的。我将他隆重推出:“这就是我们今天的主角——标本一号,九十年代赫赫有名的波希米亚大诗人大情圣胡骏,咋样?够标本吧?” 大家围观猎物一样围着胡蒙走一圈,康妮说:“还行,比不上专业模特,比一般男人还是有维度有力度。” 我趁机介绍康妮和格格:“专业导演和摄影师,专门过来为您服务的。” 胡蒙“啊”了一声,夺路而逃。我生怕就要进炉的鸭子飞了,赶紧断其后路:“人家都不怕您还怕个鸟啊?这是多严肃的艺术活动,人拍你是看得起你。再说你啥场面没见过啊?你TMD还纯爷们吗?” 其他人也纷纷撺掇,胡蒙终于一脸悲壮,豁出去啦。稍事休息,我们一起构思造型。准备就绪后,胡蒙开始热身,摩拳擦掌,拧脖扩胸扭腰下蹲,劈叉子俯卧撑踢正步,捋捋头发,然后扭扭捏捏宽衣解带。几个加班的女员工嘻嘻哈哈地扭头观望,我笑着说:“你们就别看了,要看得买票。” 设计师断喝一声:“看啥看,不许看!都到厨房做饭去!” 胡蒙不以为然:“她们要看就看看嘛,没关系,我不收钱的。” 女孩们嘻嘻哈哈跑进厨房。格格小心翼翼地拿出摄影器材安装调试,电脑设计师和我将房间日光灯关闭,将参差不齐亮度不一的摄影灯打开,形成一个柔和交叉而有层次的光区。设计师反锁了房门。康妮若无其事地一声令下:“开始吧。” 胡蒙徐徐脱衣,脱到只剩裤衩时暂停。格格再次以他为圆心绕行一周,评判道:“他背部臀部腿部肌肉更健美,肱二头肌也很突出,从背部看过去更有张力和质感。” 康妮说从各个角度多拍几张,最后比较筛选一下。格格竖了下手指表示OK,我就对胡蒙说:“老弟,为艺术献身的时候到啦。” 胡蒙一口深呼吸,轻轻褪去最后那一丝三角形布条,直挺挺走进光区,他的身体立即洒满一层金色光芒,呈现出深褐色的线条和琥珀般的质感,绿毯子上则投射出一个倾斜扭曲的人体光影。他那倒悬着让人忐忑不安的把柄,像一个探头探脑的小鸟,不安地栖息于凌乱如鸟巢的下腹部。我窥见康妮和格格屏住呼吸,手脚有些僵硬。我发出了第一个指令:“仰望星空——” 在设计师的摆布下,胡蒙假模假式摆起了Pose(姿势)。他侧身躺在绿毯上以手支腮,斜着脑袋遥望天花板。他的眼睛里充满遐想,那活儿慵懒地安卧于绿毯和大腿之间,像一尊安详的微型卧佛。胡蒙问:“行了吧?” “嘴角放松,安详点,身体放松,腹部收缩。”康妮指点着,格格从各个角度拍摄,然后伸出拇指,“OK.现在是——拥抱太阳。” 胡蒙站起来伸出双手,仰面朝天,瞠目结舌,他的上半身无语诘问苍天,下半身痴情拷问大地。胡蒙深情吟诵:“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我哭笑不得:“屈原扯到陈子昂,关公战秦琼啊?” 胡蒙说:“培养培养情绪嘛,孤寂的灵魂没有时空界限嘛。” “不错不错,手再略高点,振奋点。”康妮提示道,格格狂按快门。我然后下一个:“冥思苦想——” 胡蒙试着摆出一个姿势,颇像罗丹的“思想者”,都觉得拾人牙慧,他一脸茫然。我刺激他:“大诗人,拿出点创意来,这难不倒你。” 胡蒙翻坐起来,蜷缩着身子,两肘部分别支撑于膝关节,两手十指交错,手背撑着下巴,目光凝视绿毯。他的阳物躲进了阴影,除非变换角度或专业窥视癖狗仔队,他不可能落下把柄。格格拍了几张后,我按设计好的方案照本宣科:“下一个,得意忘形——” 胡蒙露出他惯用的似笑非笑,我说:“这个就算了吧,肯定不符合主题。” “好吧。”康妮看了一眼笔记本,宣布,“下一个,蓦——然回首。” 胡蒙站着先双手叉腰、双手相握垂于后背,觉得太老套,于是要么蹲着,要么半跪着,要么仰坐着双手后撑,然后扭头向后瞭望,眼神凄美而迷离,诗人气质暴露无遗。他的器物随着姿势变换晃晃悠悠若隐若现扑朔迷离,朦胧诗似的。 设计师啧啧赞叹他是师奶杀手,然后报出了“寻寻觅觅——”胡蒙在绿毯上深情寻觅起来,那全神贯注的样子,就像寻找一根遗落了的情人的珍贵头发。我说:“老大,你是扎马步呢,还是蹲茅坑啊?” 胡蒙摸摸后脑勺,纳闷道:“咋整的,没感觉啊。” 我说:“你不妨反复念叨‘路漫漫兮其修远,吾将上下而求索’,找找感觉。” 胡蒙试了个孙悟空腾云驾雾以手遮额眺望远方,又来了个烈士从容就义前的退一步进两步坚毅步伐,说:“这个没意思,形象了太乏味,抽象了太玄乎,算了吧。” 我们想了想觉得有理,就说算了。下一个是“一往无前——” 胡蒙右腿弓左腿蹬,一手握拳弯曲着举于胸部一胳膊伸直拖后,身体前倾,一脸悲壮,雄赳赳的小弟弟立马耷拉下来,像沉甸甸的水龙头。大家哈哈大笑,我问:“老大,你是演样板戏呢,还是唱‘纤夫的爱’啊?” 康妮说:“这个有些夸张,但很有意思,还是拍几张吧。” “最后一个——,一无所有。” 胡蒙又手足失措,他试着哭泣,将脸部拉紧,拧成痛不欲生状,可是他那似笑非笑和桀骜不驯的表情拧在一起,滑稽胜于痛苦。康妮提示格格:“避免拍他面部,他有悲喜剧气质。” 胡蒙又尝试了几个,都觉得不贴切。拍摄暂停,我们几个就像导演说戏一样和赤条条的胡蒙探讨起来。胡蒙恍然大悟,他坐在绿毯上奋力佝偻着身体,双手捂面,手臂腿部和背部肌肉很有力度,身体曲线极有张力;既看不清脸面,让人忐忑不安的命根也被悉心呵护住了。从侧面看极为焦灼痛苦,而双手捂面又给人联想——这家伙到底咋啦?我们异口同声地说:“就这个啦!” “这个也叫把根留住啊。”胡蒙开着玩笑,开始穿衣服。格格将所有照片下载到设计师的电脑上,我们一一鉴赏,删掉一些重复的或质量欠佳的,不时赞扬胡蒙不愧标本型男。胡蒙再三吩咐别保留底片。 “放心,这是数码相机,我这就删除。”格格当着胡蒙的面就删了。 大家一致觉得最后那张最好,既切题又容易过关。格格叹息:“老戈,可惜看着一点也不像你啊。” 设计师说这个好办,可以通过Photoshop(注:Photoshop,一款图片处理软件。)将两者拼凑起来。我问:“自然吗?别弄成狮身人面了。” “绝对天衣无缝,我曾经把一些政客和明星的脑袋移植到裸体上去,恶搞他们,爽啊。”设计师说,调出一些他移植的图片,把我们笑翻了。胡蒙有些不甘心:“你要把我斩首啊。” 我赶紧安慰他:“放心,这只是以防万一。” 格格给我也照了几张上半身照片,一是以防万一供移植,二是准备放到图书封面勒口里的作者简介里去。 几幅封面小样发到出版社,就像炸开了锅,何欣和陈珂哭笑不得。我指着“一无所有”那一张说:“你们看,这还不够保守吗?如果这个都无法通过书就别出啦。” 陈珂对照了一眼:“这不像你吧?” “模特客串,你们一分不出,哪找这好事啊?这模特是谁知道吗?九十年代小有名气的诗人胡蒙,哥们。” 陈珂很惊讶,又端详了一眼。何欣感喟:“现在的诗人不是疯了,就是自杀了,要不连老婆孩子一块杀了,这儿又闹这一出。” 我说:“他很正常,美国‘西太平洋大学’海归博士,我请他容易吗?” 陈珂最后说:“前几张肯定不行,这张背部和侧面图片勉强接受,再模糊处理一下,毕竟不是摄影作品。” 我连忙附和:“对对,距离才是美,模糊点更有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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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了两期内容的《人精》只印了一期,我这个兼职的连基本工资都没有,算下来只能拿两千多。我很不满,于江湖很抱歉地说他也没办法,但考虑到我们的关系,和其他人商量后从他们的奖金里给我挤出一千来。 一到年底,这个一千多万人口的庞大城市开始了抽筋似的周期性大撤退,几乎所有异乡人或曰“首都建设者”必须在一个月内滚蛋,大部分又不得不求助于那个密闭、慢吞吞而又冷冰冰的铁皮运载物。买一张回家过年的火车票就像在北京找一个蜗居一样把我折磨得够呛。本来人们有充足的时间买票,可只预售一周;轮到你去买时,代售点早没票了。连着一个星期顶风冒雪赶到人山人海如同难民营的火车站排队,总是在你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排到窗口时,里面那个白白胖胖的中年娘们才冷冷地说没票了。你还别废话,废话找骂是轻的,旁边威风凛凛的武警随时让你掂量乱说乱动的后果。满腹愤懑灰头土脸的你刚转过身,立马就有票贩子撺掇你花翻倍的价格去买他手里的票,车次时间由你挑。绝不买黄牛票,老子做人是有原则的。我考虑坐飞机,可是所有航班都停止打折。垄断性国企的彪悍在于,以国家的名气打你的劫,你只能称之为爱国。 大年前三天我还没弄到票,慌了,不回家的李皓和杨星辰建议我上网碰运气。票务论坛里和网上找房一样陷阱重重,不过这里的黄牛手法更笨拙,只有一个借口——他买的也是黄牛票,特殊原因不回家了。他们总是将心比心——您总不能让我承担损失吧? 不断地刷新页面,长时间地守株待兔,终于在年三十前一天逮住一张坐签票,只加价五十块,三十元代理费加二十块出租车钱。如果我去取,只加三十块。我立即联系,和绝大多数黄牛党的北方口音不同,这人一口乡音,说他发了帖子一泡尿还没撒完呢。半小时后我在朝阳门见了这人,挺老实的小白领。票上打印文字有些模糊。他一再解释,票是老乡拼了几身臭汗才买到的,捏在手里被捏的。他拿出他的身份证证明他的坦诚,还指着旁边的“丰联”大厦说他的办公室就在那里,不信我可以跟他去看看,我信了他。 我费尽吃奶拉屎的劲才从车门挤到座位上。座位已被占,我拿出票请侵略者让贤,这家伙看着油乎乎的票,叽叽咕咕:“是不是假的啊?” “少废话,假票你也拿一张出来我看看。”我可不是TMD肉头。他磨磨蹭蹭起来,紧挨着我站着,兢兢业业地为我充当贴身警卫。火车开了半小时没人轰我,安下心来。我在被挤得像蜂窝、臭得像垃圾场、闷得像铁罐一样的火车里坐着,站着,蜷缩着,趴着。偶尔和朋友们发短信取乐。一千多公里的路程,摇晃了三十个小时,总算活着走出了靀城火车站。一算,时速不到60公里!心想何时才能坐上高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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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已经摆开的年夜饭桌上,我拿出样书,全家传阅一圈,觉得我这一年也不算白遭罪。我妈看着书问:“——嘢,咋看起来像个青蛙呀?” “那不是青蛙,那是你儿子。”我弟说。我也解释身子是一个模特的,脑袋是我的,请看后脑勺,我转过头去让他们比较。 我妈吓了一跳,拿出老花镜一看,又笑又急:“这像什么话啊?” 上小学的外甥说:“姥姥也真封建,舅舅说了,那是艺术。” 我姐姐问武彤彤情况,我没好气地说:“别提她了!” 另一姐说:“也算轰轰烈烈谈了一场,她过得比你好就行了。” 靀城不大,遇到很多熟人,还见了雪儿。当时我们在一家嘈杂的凉面餐馆狭路相逢,她和她家人在一起,和当初那个青涩女孩已经不同,她看上去日益呈现出一个曼妙少妇和职业女性的面目。她惊奇地看了我几眼,坐到我的桌子边:“是你呀?” “呵呵。”我有些慌乱。 “消失这么久了,听说你去北京了?” “北漂嘛。” “走时也不说一声。”她责备道。 “我算个啥,一个老九走就走呗。” “全国人民向往的地方哦,你在那里干啥呢?” “唉,瞎混呗。下岗职工,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哪儿混不是混啊?” “在那边干啥啊?” “当板爷,也就是我们这里说的蹬三轮。” “你胡说,怕找你麻烦是吧?” “尽管来,全国人民向往的地方,你刚才不是说了嘛。北京欢迎您!” “你真的在干啥?不好意思说就算啦。我估计你在当记者啥的。” “还让你说对了,不过是业余的。” “不错啊,无冕之王。” “脱毛凤凰不如鸡,无冕之王不如丐。”我笑,“这年头还是要骑到人民头上去才实惠,像你老公那样。” “你说话还是那么尖刻。”她说,又抱怨道,“我结婚时请你你不在。——请你你来吗?” “嗯,会来吧。要不我今天给你补个礼吧,这凉面和酸菜米珍稀饭就算我请客了。” “好啊,这礼也太重啦。”她笑,“你还去北京吗?” “过了年就走,跟民工一样,我现在属于民工潮里沉渣泛起。” “民工也分好几等,能到北京的民工肯定是优秀民工,建奥运的。”她打趣道,又说,“我表妹马上去,就媛媛。” “哦。”我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挣了我八十块钱的书呆子。 “留个电话吧,走之前我请你喝茶。” “你老公没意见吗?我可惹不起公仆,现在是仆人骑到主人头上拉屎拉尿。” “你担心啥?我们都有自己的个人空间。” “他是带枪的公仆吗?”我小心问,她一脸茫然:“不是,——咋啦?” “免得无谓的牺牲。”我一脸鬼笑。雪儿笑着叹气:“你这个人呀!” 雪儿约了我几次一块喝茶,我要么在家人的牌桌上,要么在许达宽的酒桌上,要么已经在王文革冬瓜那帮人的茶桌上,我歉意地说还是以后吧。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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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开春我走出西客站时,再次意识到自己成了个无处落脚的孤魂野鬼。我在团结湖集体宿舍住了一夜,求助次日到京的李皓,在他那里借宿几天。 半年前,李皓到位于西三环赛迪大厦附近一家信息公司打工,不得不从两个小时路程之外的大屯搬到六里桥。这一带盲流涌动,脏乱差。一些建筑物、铁护栏、围墙上悬挂着字迹粗砺的法制标语,包含“严厉”“狠抓”“打击”字眼;带着红箍的“白发小脚侦稽队”或闲坐或闲聊或打盹或四处游弋。这人民战争汪洋大海之势不由让你心发虚头发麻腿发抖,任何乱说乱动的念头瞬间被掐灭在萌芽状态。 李皓新“家”紧挨京石高速,离最近的公交站也要步行二十分钟,这一段路上,刚刚躲过几处查暂住证的,又被中巴车拉客的纠缠:“保定保定,您去保定吧,上车就走哩。” 我们一边突围一边说:“俺刚打保定来哩。” 更可怕的是噪音,昼夜不停的大卡车大客车吵得人心浮气躁神经衰弱。 李皓节后第一天去上班,我也去跟着去,一是上网查邮件,二是网上找房。当李皓打开门,吓傻了。办公室空空荡荡,连写字间隔断也拆了,只有地上散落的一个空纸箱和一些垃圾。——老板跑了!李皓怒不可遏,猛地踢了空纸箱一脚。李皓拿出钱包,取出一摞欠条给我看,不止一公司欠他钱,最少的欠三千,最高的就是这老板,欠九千块,三月工资!我埋怨他:“吃一堑也得长一智,你咋在同一个地方摔倒几次呢?” “我傻逼啊我。” “你还说过你老板不错呢,儒商啥的。”我忍不住笑。李皓一手捂脸,一言不发,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我安慰他,“人在江湖漂,怎能不挨刀?赶紧想办法吧。” “等同事们来了再商量。” 员工陆续来了,气晕了。有说报警的,有说找劳动局的,有说找媒体的,统统被否决了。李皓说:“我们谁也不找,就靠自己,关键是咋找到他。” 高个男说:“手机关机,家里电话断线,哪儿去找?” 娇小女说:“我们可以去电信局查。” 矮个男说:“你以为你是谁啊?只有警察才有权查。” 娇小女不信,打电话问114,她刚说了个意思,对方就不耐烦地说他们没那业务。 “知道他住哪儿?”有人问。李皓说:“只知道大概,广安门,他每天自己开车上下班。” 高个男说:“要不我们去蹲守?操他丫的。” 马上有人觉得不可行。那么大的地方,车流如潮,海里捞针,就算你发现了,也没机会靠近。高个女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咱们就活该倒霉啊?几个大老爷们赶紧拿主意啊。早知道这样,该每人抱台电脑。” 几个大老爷们蔫了。半晌,娇小女子叫起来:“有啦,有啦!” 几男笑起来,矮个男问:“什么有啦?产房传喜讯啊?” “都啥时候了,还胡说八道呢。”矮个女孩拍他一巴掌,问,“你们缴过电话费吗?发票上面有家庭住址,我们知道他家电话,可以去银行给他缴费。” 高个女惊呼起来:“嘢——,女福尔摩斯啊!我们咋就想不到呢?” 李皓尚有顾虑:“每次缴费时,银行都问房主名字,万一他这房子是租来的或者他已经缴了,都没戏。” 众人又泄气了。还是娇小女子有主意:“我家附近的银行我都混个脸熟了,刚开始还问,现在不问了。如果问,两种可能:先说老板的名字,至少还有一半几率;房主不是老板也不怕,我就说帮他缴的,大不了走人——换一个储蓄所再问,北京成千上万家储蓄所,我就不相信没粗心大意的,我就不相信找不出来这骗子来。” 众人都点头称是。李皓叫起来:“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啊!” 高个男子骂:“狗日的,狡兔三窟,还有一失呢。” 一小时后,娇小女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兴冲冲地拿出一张缴费单在大伙面前晃动,就像晃动一面小锦旗,几个人激动地和她搂作一团,把她夸得一朵花似的。当即决定按图索骥。李皓问我去不,我说人多力量大,打起来哥们这穷山恶水来的刁民下得了狠手。矮个男说:“咱不打架。您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我们需要把老板骗出来,我们去,他不开门咋办?” “行啊,我就说查电表。”我说。娇小女子纠正说:“现在电表都是用卡,只有查水表和气表才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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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分乘两辆出租朝广安门杀奔过去,大大咧咧通过保安岗亭,一个新开发的高档小区里,草坪、花廊、凉亭、健身设施、停车位、商务会所一应俱全,和杨星辰小区一样牛逼。找到那幢高层建筑,李皓一眼看到楼下老板的那辆黑色“别克”。 矮个男骂起来:“瞧瞧,狗日的住这么好的楼,开这么好的车,还赖咱们的血汗钱。” 高个男摩拳擦掌:“丫不给俺一个说法,就别怪俺给丫一个说法。” 娇小女提醒注意策略,别动手,动手有理也没理了。都说有道理,不能授之以柄。 自动门禁系统,通过视频系统和主人联络。我简单伪装一下,戴上高个男的棒球帽,背上李皓的黑挎包,手里假模假式拿个小本,定了定神,然后揿动门铃,其余人躲进视频盲区。 “喂——”对讲器里男人的声音瓮声瓮气。 “检测燃气表的。”我拿腔捏调伪装成京片子,男人问:“是吗?怎么从十九楼开始啊?” “咱就随便那么一按。”我故作镇静,“中途回去了一趟,单位有事儿。” 门喀嚓一下打开了。我转身挡住视频头,其余人匆匆弯腰钻了进去。开门的是一个衣衫不整的白净中年男人,金丝眼镜。他看见李皓等人后,本能地说“你敲错门了”便徒劳地关门,我们一拥而入。大客厅,精装修,摆设齐全,墙上镜框里是假模假式的毛笔书法“难得糊涂”,疑似糊涂体。由此再次坚定了我的判断,凡如此自我标榜的家伙一点也不糊涂,不是大盗就是鸡贼。 这家伙惊愕失措:“你们跑这儿干嘛啊,我会联系你们的。” “周老板,您真会演戏啊。”矮个男讥讽道。 高个男说:“007啊,来无踪去无影。” “难得糊涂。”我插嘴。 人们迅速在散落的沙发、椅子上就坐,高个儿倚在电脑桌上,我拖过躺椅,在门口舒舒服服地躺下来。这时,一衣着暴露的妖冶女子在卧室门口张望,老板一脸难堪地过去了,关了门在里面叽叽咕咕。我们几个溜到门前一听,对白精彩如莎翁:女:“说好一千,咋才六百?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男:“紧急情况嘛,下次给你补齐了。——还没完事呢。” 女:“关我啥事啊?东西又小,没完没了。” 男:“被闪断了嘛。咋不通人情啊?” 女:“少来这套!” 我们在外面笑起来,高个男子怒不可遏地砸开门:“王八蛋,你没钱发工资有钱嫖宿啊?” 这王八孵化物脸都像红牛肉了:“什么嫖宿,别乱说啊。” “装蒜吧你?老婆或情人还讨价还价啊?打最好的酱油也用不了六百啊。”矮个子讥讽道,然后和高个模仿他们的对话,“说好一千,怎么才六百?……” 我们再次哄笑。那女子急急朝门口跑去,高个子叫起来:“别让那卖X的走,报警!” 李皓和矮个子飞快堵住房门。 “你们有什么权利限制公民人身自由?你们有什么权利私入住宅?”周老板咆哮起来,又指着我,“你是谁?关你啥事儿?” “我见义勇为不行吗?首都治安人人有责!”我义正辞严,然后笑着拍拍他肩膀,“您报警吧,等着拿见义勇为奖金呢。” 两女子都附和:“是啊,您可以报警啊。” “要不我帮你报吧。”矮个拿出手机。周老板蔫了,怔怔地问:“你们想咋样?我对你们——不错吧?” 一片嘘笑。高个骂起来:“你TMD废什么话?” “你咋骂人呢?”周老板嘴巴还硬。高个气势汹汹地挥舞着手:“我TMD疯了,我TMD还打人杀人呢!” “别骂人了,有话好好说。”高个女制止道子,然后和颜悦色,“我们只是拿回血汗钱,您说我们这些外地的——您也是外地的吧,咱们容易吗?” “我也是外地的。”性工作者插嘴,“有话好好说,跟我没关系。” 矮个男子说:“他要不给钱,就跟你有关系了。” “我现在确实没钱啊。”周老板一脸无奈。李皓在门前椅上一坐:“我们有的是时间等。” 我转身沏茶,居然找到正宗的龙井,我不阴不阳道:“老板真有品味,不是难得糊涂就是龙井茶,不过——您对女人的鉴赏力明显不如茶叶高嘛。” 众人看着性工作者笑笑,李皓打趣:“你懂啥啊,女人泡一会,茶叶泡一天。周总最懂性价比。” 周老板腆着脸说:“这一年来我对你们也不错嘛,现在我都破产啦,你们体谅一下吧。” “你还破产啊?”矮个嘲笑他,指着房子、家具和那个性工作者说,“你住啥房开啥车用啥家具玩啥女人。你快活一宿,哦嗬,咱们半月工资就出去了。” 高个女说:“我们是劳务关系,不存在对得起对不起。再说,我们加班你给钱了吗?” 周老板脸上火辣辣的:“即使我欠你们的钱,也要通过法律程序来。” 高个子骂起来:“让你报警你咋不报啊?装什么逼啊?” 周老板终于松口了,表示愿意先付一半,当即被拒绝,矮个男子拿起周老板的电话,按了两个“1”键,说:“给你一分钟考虑,不全付我就帮你按那个零啦,就说你被打劫了,嫖资被抢,有一个小姐可以作证。” 性工作者显然更有正义感,厉声谴责:“你这人咋这样啊,床上床下都黏黏糊糊的,赶紧给钱了事啊!” “算你们狠!”周老板终于一声叹息。性工作者趁机提出补齐那四百块差额,高个男呵斥她:“你闭嘴,你是不是想找事啊?一分钱一分货,顾客至上,现在顾客投诉你服务不到位,你那六百都该退出来。” “就是。”矮个男也骂,“你赚钱也太厉害了,几分钟就六百还没完事呢,还嫌少啊?” “不关我事,不关我事。”性工作者改口了,站起来想走,被高个男拦住了,“少安毋躁。” 矮个男转身问老板:“怎么样,咱们还是有感情吧,帮您省了四百。” 周老板又说家里现金不够,都说这纯属简单的技术问题,太好办了。然后我们分配高个男女、李皓和周老板一起去提款,其余人等看住性工作者,保护好现场。他们走后,矮个男、两女士与性工作者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性工作者也哀叹世风日下,嫖客素质越来越低,她都准备改行做外贸了。我开始品茶,也给了那个性工作者一杯,还抱歉刚才打搅了她的生意,谢谢她的配合。 真TMD雷厉风行,我还没来得及泡第二杯上好龙井,他们就回来了。三个人夹着老板:矮个拎着包亦步亦趋,跟屁虫似的;另外俩左右紧贴老板,活像保镖。这时放走了性工作者,哗哗点钱,坐地分“赃”。老板要回了欠条,像房事戛然中止的软塌塌物事,瘫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分“赃”完毕,皆大喜欢,还和周老板叙了一会旧展望了一阵未来。周老板最后问了一句:“我只想知道,你们咋找到我的?” 娇小女子拿出电话缴费单:“谢谢提醒,请报销吧。” 周老板哭丧着脸看了看,无奈地掏出四百多块。我安慰他:“没事,这也是从小姐那儿抠出来的。这叫羊毛出在鸡身上,吃亏的不是您。” 礼貌告辞,周老板看我的眼神尤为恶劣,隐藏着威胁,我报以会意的微笑,并坦诚如良师诤友:“吃一堑长一智。莫脱裤,脱裤必被捉。” 周老板的脸铁青如婴儿屁股,眼珠暴凸像鱼丸,牙齿咬得像吧蹦豆。兴高采烈下楼时,李皓感慨道:“天助我也!” 矮个问大家:“谁是今天最可爱的人?” “小姐!”除我之外异口同声,我纠正:“请不要叫小姐,也不要叫妓女,更不要叫鸡,叫她们性工作者。都是光荣的劳动者,在人格上,咱是平等的。” “有道理有道理,今天她也立了一功。”矮个说。 一行人打车去了“汉拿山”韩国烧烤店庆祝。席间,娇小女叹气:“嗨,又得找工作了。” 所有人都黯然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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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皓和同事们急着找工作,我急着找房,2002年我们这些异乡人在“巴黎”开局不利。节后是租房高峰期,发现一处稍满意的房,电话打过去或赶过去已慢了半拍。京石高速昼夜不停的噪音令我崩溃,没完没了地查暂住证更是让人窝火。 终于找到还不错的容身之所——幽静的部队家属大院,有岗哨,进出查证件,感觉既安全又神气。房东是退役老军人子女,老军人早已离世。房子是六七十年代老建筑,两室一厅。租给我的那间十来平,月租八百元,季付,电话可以给我用,自己去缴费。 这个烫着卷发的矮胖女人超级人来熟,热情得让人想起搞传销或保险的。她就像走漏风声似的低声说,院里有个军人食堂,量足价低。如我入住,她可以偷偷给我买饭菜票,就跟我从此可以吃上军饷似的。 当晚就入住,次日就跟出版社的人去了武汉。回京后才发现并不如意。部队食堂虽然分量足但品种单一,味道枯燥,除了农村兵,家属几乎没去那吃的。开饭时间特早,一过八点没早餐了,十一点半午餐结束,五点一到食堂没人影了。这让晚睡晚起的我常常错过早餐,晚上还没睡又饿得眼冒金星,被迫半夜野狗似的出去觅食。 这对夫妇都是下岗职工,都是二婚,各带一个十多岁的儿子。客厅名为公用,但他们不是整天看电视,就是花几个小时吃一顿饭。一楼光线暗,为省电他们要我始终开门借光,让我非常别扭。常常是你正伏案看书或写东西时,背后的门突然“吱”一声,那个面目邋遢的中年男人幽灵般站在你背后,搭讪两句后说:“这门还是开着吧,凉快。” “我不习惯电视噪音。”我说。他马上调低音量,可是音量越低越,你越是想听清楚,就越是受打扰。 我出门时,他们也要求别锁门。我数次发现他们私入房间,还用了电话。他们养的那只面目可憎的脏狗,也时不时窜进来。有人时还客客气气将秽物拉在地板上,没人时它会跳到桌子上,准确地拉在稿子上,明目张胆地做了你的评委,让你恨不得给它来个土法肛门缝合手术。 我向主人抱怨,他们呵呵大笑一番,一句话噎得你哑巴了:“嗨,您跟它计较啥啊?” 为了挣钱,他们将除了客厅以外的所有空间租了出去。这还不够,他们私开后门,在楼房之间的狭小空间私搭了两间简易工棚房,以七百块一间的价格租给两对夫妇,甚至连我房间隔壁促狭的贮物间也以五百五十元的价格租给一小女孩。那空间宽约一米,长约两米,只有一狭窄的木板床,木板床的上方还用几块木板隔断,上面杂物一直堆到天花板。上这张床,得弓腰曲背才能进去,活像钻进一只倒置的冰箱或硕大胶囊,转身和坐着都困难重重,只能保持躺的姿势;即使躺着,也觉得胸闷。房东自己一家则睡在阳台特制的高低铁床上,两夫妻睡下面,两个儿子睡上面,其创意匪夷所思。他们家的外地亲戚成群结队而来,就在客厅睡沙发打地铺。这样一来,小小房子里人满为患,嘈杂如农贸市场,又出现了地下室里洗澡难排泄难的局面。 这家人在节支方面也不比增收逊色,连刚搬出地下室的我都甘拜下风。洗脸水用来洗脚,洗脚水用来冲洗马桶;洗菜水要么用来灌花,要么用来脏泡衣服。这样一来,客厅、过道和厕所里到处摆满了盛脏水的容器,一不留神就踢翻,满屋子脚臭,你还得连连道歉藏书网,捏着鼻子用墩布清理完毕。无论是你洗脸还是洗衣,这女人都会碰巧过来笑嘻嘻提醒你别浪费水。洗澡时你刚把身体弄湿了,她就会过来敲门:“别超过五分钟,当心缺氧。” 我几次发作起来,她马上嬉皮笑脸地上纲上线到环保主义的高度,让你哑口无言。 这家人就像被高强度胶水拧在一起的冤家对头,总为一些鸡毛蒜皮吵得不可开交。哥俩除了互相瞧不起,还瞧不起各自的继母或继父;老两口除了互生厌倦,还在儿子面前捉襟见肘地维护可怜的尊严。他们有时群起攻一人,有时一人攻其余所有人,有时两人对攻,有时两家对攻,有时交叉火力,没完没了。总的战况是,邋遢男人最无尊严,除了那条宠物狗,谁都可以在任何场合拿他来羞辱一番。 这对夫妇刚五十出头,五官俱全四肢皆在,还挺茁壮的,却从不考虑去挣钱,就靠低保和房租生活,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摆出一付养尊处优状,养花弄草,玩耍宠物;更不妨碍他们在房客面前说话的口气就像收留了一群叫花子。同样是下岗职工,敢情首都的下岗职工就这么牛逼。这个地方最多只能忍受一季度。 我隔壁储存间的那个漂亮女孩小艺来自西北某城,当地艺校学生,又一个做明星梦的。小艺沉默寡言,一回来就钻进那个让人窒息的“胶囊”,偶尔在厨房或楼道碰见搭句话。有一次,我看见她买来饭蜷缩在那个狭窄逼仄的床上艰难地吃着,就叫她过来和我合用写字台。小艺很腼腆,对陌生人也很戒备,叫了几次才过来。我开玩笑:“螺丝壳里耍道场,你应该当杂技演员才对啊。” 小艺笑笑:“客厅老是有人。” 我问:“你咋租那地方啊,那是储物的,不是住人的。” 她说她找得急,抱怨道:“还五百五十块呢。” 此后几天,小艺每次都到我房间来吃饭,闲聊一会。一个晚上,我洗漱完毕准备就寝,小艺突然轻轻敲开我的房门。她把房门关严后低声说她要回老家,票都买了,半夜的车。她有些行李,问我能不能送她。她说不能让房东知道了,她没续租,可能房东找她麻烦。我钻进储物间一看,她已经收拾妥当。我们观察了一会动静,拎着大行李包蹑手蹑脚地出了门,我一直把她送上车。 次日早晨,房东一脸狐疑地问我小艺的情况,我说我哪里知道。女的阴阳怪气:“她不一吃饭就钻你那屋里去了吗?” 我不满地说:“啥意思啊?房客不能串门吗?” 男的皮笑肉不笑:“我敲你门了,没人答应。” 我有些火了:“我睡着了——你怎么可以在半夜随便去敲客人的门呢?美梦是无价的。” “没事,我们也就问问。那女的半夜跑了。”女的说。 “跑了?”我问,“那叫不辞而别。你们有什么损失吗?” “那倒没有。”女的抱怨,“也不提前打招呼,我又得找人去。” “你这儿条件这么好,肯定不缺人。”我假惺惺地,“我还有一月,我不会续租了。” 他们很快忽悠99lib?来一个新房客,以六百块的价格将他暂时储存在那间储物间,又以九百块的价格将我住的那间预租给那人,然后又设法引诱下一个进贮物间。这么精明的人,不去做人贩子或倒卖军火什么的简直是极大的人才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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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单图书大厦,稻麦般密集的人群和海洋一样的书让人犯晕。任何一本书摆在这里立即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电脑里一查,我的书上市两星期才卖了百十本,既兴奋又沮丧。 正拎着一捆沉甸甸的书过天桥,接一电话,那头自称某都市报女记者,劈头就问:“请问你那新书封面上的人体是您吗?” 我猝不及防,马上想到胡蒙,我问:“你咋知道啊?” 她嘻嘻一笑:“记者嘛,我有内线。” 应付了记者,我马上联系胡蒙,责备他胡言乱语,他在电话那边笑个不停:“有了炸弹就要扔出去嘛,还留自个手里啊?” 我警告他:“你别乱说了,出版社可能有意见。” “我不会乱说,但不能保证他们不能乱写,不过你也别怕。我都不怕。”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光屁股还怕穿衣服的么?你当然不怕。”我得了便宜还卖乖。 随后几天,采访电话不断,统统推到“胡骏”和出版社那里去了。消息陆续出来,经过胡蒙和记者的渲染,变得耸人听闻。很快编辑打来电话责备,阻止这事发酵。 在朋友们的撺掇下,稿费还没拿到手,就呼朋引伴大快朵颐。胡蒙带来了几张报纸,把相关报道念了一段,成了餐前开胃菜。有人说有创意,有人说我胆子大。我便隆重推出模特,大伙大吃一惊,让他站起来转转身,说:“果然是你啊!” 胡蒙得意洋洋地问:“不信啊咋地?” 康妮和格格作证那就是胡蒙,版权所有,如假包换。和胡蒙豪饮过的燕子抬杠:“耳听为虚实眼见为实。” 其他人都鼓掌。胡蒙陡增豪气,开始脱衣服,在脱了上衣准备解皮带时,我制止了他。燕子和格格似乎谈得很开心,我提醒他们别开小会,燕子一挥手:“我们在谈杜拉斯,你们男人不感兴趣的。” “谁是杜拉斯?”坐在旁边的杨星辰问,我煞有介事:“杜蕾丝的妹妹,但没杜蕾丝那么耐用。” 李皓混进了联合国某援华项目,我介绍他时,就说他是安南(注:安南,时任联合国秘书长。)的人,听着够吓人的。李皓自嘲说:“联合国里有个难民署,我归那儿管。” 杨星辰说:“你由北漂难民混成联合国难民也是历史性的进步啊。” 李皓历数该项目的种种低效、浪费和腐败行为,义愤填膺:“各位,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们,联合国才是世界上最腐败的机构,咱们还任重道远呢!” 杨星辰说:“你就别假正经啦,如果给你一个腐败的机会,你难道会不珍惜吗?” 李皓马上模拟《大话西游》里的那段弱智独白:“曾经有一个腐败的机会摆在我的面前,我却没珍惜……如果安南再给我一次机会……如果硬要加个期限,那就是——腐败一万年。” 大家哄笑。天宝翻了翻书说:“好事多磨,总算了个心愿,就这封面有点别扭。” 牛胖子减了几两肥,穿戴越来越脱离了草寇痕迹。他在课堂上恣意挥洒,这里他却很内敛,和几个东北老乡相谈甚欢。看了书后啧啧道:“你小子玩大啦。” 我笑:“别以为只有东北银(人)才是犯大案的。” 杨星辰的生意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吉星高照,越来越大。他开着一辆新买的“马自达”A6过来,我们都恭维他一阵,他哭丧着脸:“嗨,这车又不是我的。” 我们有些糊涂了,他解释道:“这车掏钱的是我,车主却是一北京哥们,搞笑吧。” 天宝说:“北京就这规定,上牌照必须北京户口。” “就像孩子明明是我的,却非要给他找个野爸爸。这政策有创意。”杨星辰说,“哪天我哥们和我闹掰了——我打比方啊,他说这孩子是他的,我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啦。” 天宝给他出了一招:“没事,他要那样,你就开车去撞人,出了事也算他的。” “姜还是老的辣啊!”我夸他。杨星辰抱怨:“幸好开公司生小孩买房不要北京户口。” 初次见面的牛胖子噎了他一句:“买了房你也只能暂住。” “是啊,弄得比绿卡还牛逼似的。”杨星辰忿忿地,“再这样下去我只有两条路,要么回老家,要么移民。反正成不了北京人了。” “格格”、康妮对这个话题没兴趣,他们就像那些先挤上公汽的人。她们说得很委婉,逻辑上无懈可击:“主要是来的人太多啦,血都往心脏上涌肯定受不了。” 《人精》休刊后,于江湖混进了一家投资公司。他说这是一家古怪的投资公司,惟一的业务就是不投资,雇一帮人在豪华写字楼守着,到时领工资就行了,像是在洗钱,他都感到害怕。 齐顺子也搬出了地下室,他揽了个网络灌水发帖的兼职工作,谁给钱说谁好话,每个帖子两毛钱,有理论水平的可以拿到半块钱,每月也有千把块收入。这职业挺新鲜的。他和这群人格格不入,只与燕子、我聊几句。 燕子又说她就要上戏,我很不耐烦,她一嘟嘴:“哼,不信走着瞧。” 快散场时,康妮私下说给我找了个活儿,给一女模特策划编撰个人宣传册,她诡秘一笑:“这可是货真价实大美女。” 我笑言:“你放心,一提到钱就异常清醒——穷人都这毛病。——你不吃回扣吧?” 她又差点爆炸:“你把我看成什么人啦?拉皮条的?”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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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找的房子在六里屯附近,半地下室,除了半截带铁护栏的窗户露在地上,和楼上民居格局没啥不同。我住的那间只有一张弹簧床垫和简易衣柜。我向房东要了一张写字台,串了一根电话线,分摊话费。除了偶尔听见一列火车轰鸣而过,院子里很安静。室内很凉爽,略微潮湿,比起B2-15好多了。月租七百五十,季付。 房东薛玲三十多岁,未婚,小单位职员。她小巧玲珑,口齿伶俐,性情中人。她的同居男友小信,比她差不多小了一半,河南农民子弟。两年前薛玲游览嵩山少林寺时认识,当时小信离开穷乡僻壤的家,准备出家当和尚,薛玲说服他还俗。俩人先是拜为姐弟,后来弄成暧昧。一个月前小信“不堪思恋之苦”,从河南赶来。小信没工作,薛玲给他找了个保安的差事,因为打人下不了手被炒了。让他去打零工他又眼高手低,从此闲在家里。 小信黑黑瘦瘦,稚气未退,看上去不到十七岁。他理着光头,脖子上和手腕上都戴着佛珠,和一个小和尚相比,就差一身僧衣了。小信还割不断佛缘,一起床就端坐床头眯着眼睛转动佛珠咿咿呀呀地念一阵经,再倒头睡到中午,给薛玲做好饭送去,其余时间就是洗衣、清洁或看电视。小信睡狭窄客厅里的沙发,半夜常听到悉悉窣窣的声音,随后房门一关,热火朝天,男呻女吟。 两人出双入对,很是引人注目。这小花和尚要和薛玲共度余生,薛玲却拿他当干儿子看。一次我们一起吃饭时,两人问他们是否有夫妻相。我笑说:“再不像看多了也像。再说已经是既成事实了,还什么像不像的?” 小信显然很感激这个说法,薛玲则满脸通红。事后,小信和薛玲都背着对方问我他们的前景,我均给予了极大的鼓励。小信有些气馁:“她是北京人,我是河南农民,一没钱,二没文化,三没工作。” “有颗炽热的心就行了。”我大而化之地说,“爱情没啥理由,信佛嘛,这叫缘。” 小信突然拉着我的手,泪水化作倾盆雨,我的衣袖都成他的抹布啦。薛玲担心的不是他们的身份差异而是年龄差异,她说:“他完全还是个孩子。” 我说:“时代进步了,不见现在姐弟恋大行其道吗?” 薛玲说:“哪像姐弟恋,跟母子恋似的。我四十岁时他才二十多,我六十岁,他还是个小伙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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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后才发现这儿和杨星辰家一墙之隔,晚饭后去一段铁路散步,抬头可见他的窗户。如果不是树木阻隔,我躺在床上就能看见他的阳台和室内灯光。 周末请杨星辰、李皓到新“家”聚餐时,一个自称薛玲男友季大军的粗黑壮汉找薛玲。他到室内转了一圈,不见薛玲,就在客厅里坐了下来。这人除了具备北方糙汉常见的粗壮、黑脸堂、板寸头和马虎穿着外,还 4e00." >一脸凶悍。他问我:“您租房住这?” “是啊,咋啦?” “最好别住这,这地儿麻烦。” “你啥意思啊?”我有些不悦,他满脸堆笑:“没事儿,没事儿,就提个醒儿。” 没人理他,去了我房间,这厮就从冰箱里拿出啤酒闷头喝起来。李皓提醒:“这家伙看起来不像好人啊。” 我不以为然:“关我屁事,这房子又不是他的。” “你这作家也当得太辛苦啦,连一台电脑都没有。”李皓看着我住的地方,有些感慨,我说正准备买呢。杨星辰一拍脑门:“咋不早说,我有一台闲置的,你拿来用吧。” “那咋好意思?”他说闲着也是闲着,吃了饭就去拿。去客厅摆开餐桌,我对躺在沙发上的不速之客说:“要不你也来吃点?” “算啦,您几位吃。”他一骨碌爬起来,向门口走去,关门那一瞬,他扭头撂下一句话,“您呀,还是另外找地儿吧。” 饭后去杨星辰家喝茶,他从储物间里搬出一台旧电脑,正是他创业时那台电脑。我假装内行:“啥配置?” “奔2处理器,四个G硬盘,内存64M,三星14吋彩显,Windows98。”杨星辰一一列举。 李皓大笑:“这老古董,要不是这个三星显示器,五百块都没人要,直接送博物馆算啦。” 杨星辰说:“以前还是Windows95呢。这台电脑对专业人士是太旧了,戈海洋拿去用没问题,就是打打字,简单上上网嘛。” 我说是的,我一不打游戏二不看网络电视三不光着身子玩视频。 “这种键盘世面上见不到了。”杨星辰又指着那个罕见的弓形键盘,触景生情:“看这片伤痕,是我熬夜工作打瞌睡烟头烧的。别小看这台电脑,它对我的意义就像贺胡子当年那两把菜刀和朱老总那把盒子枪。我的第一笔生意、我的第一个一万、第一个十万和第一个一百万都是靠它挣来的,这套房子也是靠它挣来的。我打算以后在公司设置一间微型博物馆,它是最重要的展品。” “传家宝啊。”我笑。 “是啊,弄丢了我可跟你拼命。” “这台电脑牛逼大了,同时见证一个亿万富豪和一个伟大作家的诞生。”李皓感概,对我说,“你一定不要辜负杨总的殷切希望,写出传世巨著来。” 启动,“滋滋”响了足有四分钟屏幕才亮,我笑:“真人性化,早上先开机,这时间正好撒个尿刷个牙。” 我们来到阳台喝茶,从窗户眺望,一大片道路、楼房和工厂尽收眼底。我住的那个院子就在脚下大榆树树冠下,我那间半地下室的窗户若隐若现。都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哩? 有了这台来历不凡的破电脑,我赶紧着手第二部书。我让薛玲去申请了拨号上网业务,杨星辰还送了我一个QQ号。这样一来,在北京东部一个毫不起眼的半地下室里,我和外部一下子连接起来。内存太低,老是死机,我按杨星辰的意见,删除了可有可无的软件,再买了一个64m的内存条插上。电脑稳定多了,速度也像铁路大提速一样,启动到亮屏由四分钟缩短到三分五秒。 武彤彤给我打了一次电话,以一个朋友的口气祝贺我终于出书了。她正赶写硕士论文,她说她还要读博。她说暑期给学生补课大赚了一笔,她说换了笔记本电脑,买了一辆二手车。她说她有个同学被取消了奖学金,很惨。当我问她和新任男友怎样时,她闪烁其词,我也懒得问了。可是我不问了,她又开始给我做思想工作,让我明白她对我没额外义务的人生道理;我也给她做思想工作,让她了解天涯何处无芳草人间处处是芬芳的自然定律。和分手后的每次通话一样,又一次在激烈争吵和冷嘲热讽中摔了电话。 闷热而静谧的黄昏,敲键盘敲得头昏眼花的我就去院外铁轨上散步。抬头仰望,杨星辰家的窗户透出清凉的光。我想此刻的他要么正津津有味地吃着老婆陈菊烹制的可口饭菜,一边谈着 751f." >生儿育女或生意上的事儿;要么他们已经吃了晚饭,在舒适的长沙发上搂着看“新闻咸播”,面对大好形势,由衷地流着幸福的哈喇汁。 坦率说,我依然不太明确自己要干啥,该干啥以及可以干啥。在你预设的人生轨迹上,你的生命动车不是打滑就是熄火,不是打错信号灯就是被雷劈,倒车,出轨,倾覆也说不准。我依然没有摆脱“咋办”这个梦魇。瓷器国的教育总是炮制出一批又一批自大狂,理想总是那么缥缈,目标总是那么不靠谱。做个科学家或进步作家充其量不算白活一场,做个教授或医生勉强算个职业。打我流清鼻涕起,就梦想做烈士,恨不得仰泳蛙泳背泳外加狗刨骚(注:狗刨骚,四川方言,一种初级泳姿,装似狗游水,费力且速度慢。)游过太平洋去解救美国劳苦大众于水火,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吃饭都TMD成问题啦。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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舶来咖啡店Starbuck(星巴克)入驻国贸不久,简约时尚的大厅里飘着咖啡、奶油和牛肉饼味儿,慵懒而松软。人头攒动,挤满了假模假式的买办、小资和五颜六色的老外。我在高大的旋转玻璃前口四处张望,忽见角落处大沙发上站起一女孩,很招眼地向我挥手。她鹤立鸡群,玉树临风,长发流逸。在交织穿插的目光压力下,我走过去,越走近越仰视。双方确认身份后握手,这个高我一头的女子让我颇为窘迫。燕子比我高一厘米,已经让我很生气了。我问:“你咋知道是我啊?” “书上有您照片啊。”温雅说,她挪开沙发上的黑色小背包,我迫不及待坐下去,问:“你多高啊?” 她微笑起来:“看来我该在脸上刻个数字2118了,年龄身高都坦白了。” 我当即说:“女孩年龄可是秘密啊,何况你要在圈里发展。现在的明星,爷爷奶奶辈了,还绿油漆刷黄瓜呢。华仔号称一米七四,其实也就比我高两公分。” “我不想再长啦,再长就成电线杆子啦。”温雅笑着打断我。我笑笑那也是,费衣服,费资源。 在她拿出的书上签了名,寒暄几句。温雅问我喝啥,我说随便,这小资地方我很少来。于是她拿起单子和我讨论,推荐我来杯经典Latte(拿铁),就是将浓缩意式咖啡经大量蒸奶调和后加一层奶泡。她则点了Machiato(焦糖玛奇朵),据说在蒸奶中加浓缩咖啡和香草糖浆,再覆盖焦糖花纹。她示意我占座位,自己排队取咖啡。 模特走路就是另类,比例近乎完美的骨骼让她举手投足都呈现出一种专业化雕琢后的韵味十足,即使穿着普通灰色风衣牛仔裤方格布鞋也仪态万方。江南水乡孕育出的温雅是个无可挑剔的青春美少女。她小脸灵秀,五官精致,明眸皓齿,白嫩如凝脂的肌肤透出健康的红色光泽,即使不施粉黛也魅力袭人。她气韵更胜一筹,淡雅恬静中隐含一丝忧郁;恰到好处的吴侬软语,让人的听觉愉悦和视觉甘怡交相呼应,不可救药让你形成一丝瓦解感。我转向旁边的高大落地玻璃,浏览窗外大都市风光。 温雅品了一口咖啡,说:“我最羡慕的就是作家了,自由驰骋。” “也叫作茧自缚。”我说,“我最羡慕的是你们这些高个子了,谁看你们都仰视。不像我们这些旧社会过来的人,胎里缺钙打小缺爱,正要打拼时,身体又没长开。你们算是赶上好时候喽。” 温雅捂嘴而笑:“矮个聪明高个傻,傻大个嘛,我就属于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那种。” “说自己傻的绝对不傻,这是傻瓜定律。行了,我们说正事吧。” 温雅笑起来,露出一对奶昔般浅而甜的酒窝。她从小包里拿出厚厚的影集式画册《霓裳虹影》,说:“这是前年做的,在我们那个地方还拿得出手,到北京来就不行了。” 尽是温雅的生活照、艺术照和舞台照。有数张省市级、跨省级模特大赛照,一群佳丽中,穿着绿色旗袍的温雅高擎小金人似的奖杯春风得意,就像一只直立起来的草蜢。温雅曾获某城市的形象小姐称号,为小报刊地方电视台做广告的照片也不少。解说词或散文诗文字非拙劣即矫情。版式、图片、纸张均有点像当年在靀城办的杂志,配不上她的形象。 “是我妈妈的中学同学弄的,还作协副主席呢。”温雅说。我笑说不奇怪,二奶组织的,都那德行。温雅有些发嗲:“所以找到戈哥了嘛。” 我异常清醒:“你算找对人了,但戈哥不做义工,哥还很穷。” 温雅赶紧说:“您多虑了,今天就是请您来谈嘛,我啥也不懂。大约多少钱啊?” “这就取决于你要啥样的东西了。”我拿过大厅角落报刊架上的杂志,像印刷厂的业务员一样给她解释,纸张、排版、图片修饰、开本、印刷,最后推荐柔软、韧性、时尚且携带方便的新闻纸,中英文对照版本,有利于国际化。 “这得多少钱啊?”她怯生生地问,“能不能用翻译软件,省点钱啊?” “提起这我恨不得把这些误人子弟的软件贩子一个个给阉了!”我蓦地生出无名怒火,“翻译软件只能译单词而且只是字面意思,一遇短语句子或稍有转折和修辞就傻眼啦。软件翻译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错的!简直是翻译界和软件业的一大笑话!” “真的啊,我一直用。” “Good for you!(真有你的!)”我随便拿起塑料吸管问,“一次性吸管、或筷子怎么译?” 温雅摇摇头。 “Oraw,one sex chopstick.呵呵,吸管和筷子还过性生活呢。”我笑起来,“这就是翻译软件。” 温雅羞涩地笑起来,问该怎么译。 “当然只能意译,一次性就是用后就扔,不可回收的,显然该用Disposable做定语。”我又举例,“印度种姓制度怎么讲?Caste system活生生给译成Seed and sex system,种子和性生活制度,倒有点关系,呵呵。又如……” 这近乎卖弄的说辞镇住了温雅,她当即决定要中英文对照,印一千册。我竖起了大拇指:“你很有雄心啊,一看就是潜在的国际超模。” 温雅有些窘迫:“不敢想,我只想最后一搏,这一行竞争太激烈了,模特生涯就短短几年。我考虑好了,家里也说好了,二十四岁之前拿不到全国大奖,就彻底放弃。” 我说那是那是,青春饭好不长吃,出名越早越好,失败了也是个青春回忆,留着偷偷看。我埋头算了一阵,报出了五万这个数字。她瞠目结舌。我说一分钱一分货,我只挣钱我那份钱,她可以自己找人排版和印刷,她连说我多虑了,让我做个详细预算和策划书,她预付了一千块订金。 离开“星巴克”时我让温雅先走一步,她心照不宣地笑笑,戴上墨镜,在很多人的注目礼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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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好几家排版和印务公司,小商贩似的不厌其烦地讨价还价。货比三家后,拟出了一份策划书和预算表,总预算四万八千余元,新闻纸彩印,大三十二开,一百八十页左右,劳务费一万五,其余为排版和印刷费。看着详尽的策划书,温雅露出开心和窘迫的微笑:“呵呵,您把我策划得完美天使似的。” 当她看见预算表时,微笑凝滞,眉头拧起来,我就给她解释我这几天都干了些啥,她可以去了解行情。温雅说:“您多虑了,我也是通过康妮姐介绍找的您,您能帮忙我已经很荣幸了。以前那本破画册,还花了我两万多呢。只是——我一时拿不出来这么多钱,我只有一万多块,我现在欠了好多钱。” 我说我的钱可以先欠一欠,其他钱可以赊一半,交货时结清余款。温雅大喜过望,转转眼睛算了算:“那也就是说——我只先付一万六千五百?” 我点点头。温雅兴奋地大叫起来:“您真是个大好人啊!” 我环顾四周,提醒她:“别大叫啊,弄得就像刚获救的被拐卖少女似的。” 温雅也看看四周,嘟嘟嘴,愁眉苦脸:“我要拼命挣钱了。” 我问了问她目前收入情况,她说就是各类展会走走台,一次也就几百块,机会不是天天有,还经常压价,想吃这口饭的太多啦。我说:“你出名了,一个广告就可以上百万。” “谁都想啊。走正道挺难的。”温雅悲哀地说,我小心翼翼地问啥是走邪道,温雅难为情,“就是去陪老板或当官的喝酒、吃饭,一次能挣上千甚至更多,不过我从来不去。天上不会掉馅饼,世上没白吃的午餐。” 我一付正人君子状:“常在河边走,怎能不湿脚?” 温雅说:“您放心,我是有定力的。” 温雅“家”在丰台角门附近一个老旧院落里的灰砖房里,几个高挑佳丽挤在一套三居室里,南腔北调叽叽喳喳。在众人侧目中,温雅径直将我领到她的小房间。房间促狭,却被拾掇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喷洒了茉莉香水的空气湿润而馨香。整洁的床上放着一个大红气球,深蓝色底纹的床单和被子上散落着日月星辰和六翼天使。墙上贴着几幅国际名模画,个个冷艳逼人,堪称尤物。床头写字台上小相框里,学生时代的温雅红衣白裙,如花蕾般璨放。 温雅冲了两杯咖啡,小心翼翼地从带锁的桌子抽屉里取出一个包,再从包里取出照片和一沓用纸条缠得整整齐齐的钱。温雅先把钱给我,要我数数。 “我最不习惯当人面数钱了,咧着大嘴傻笑,一不留神口水失禁,原形毕露。等会背着你数。”我把钱直接放进了我的皮包内。 温雅再把照片给我,说有些是最近两年照的。最后,她把一个封闭的精致黑皮本拿出来,郑重其事:“这是我的日记。” 我大吃一惊:“这是你的绝对隐私,我咋能看呢?” “我想让您多了解了解我,对写好我有帮助,里面全是我的胡思乱想,我暗恋过我的老师和一个坏男生。以前那画册我很不喜欢,土得掉渣不说,写的根本就不是我。” 我有些犹豫:“尽管人都是窥视癖,但我还是有心理障碍啊。” “呵呵,我已经料到啦,最隐私的一小部分我已经处理啦,你看。”她笑起来,随手翻起几页。我看见内容用白纸覆盖着,在页面边缘用透明胶布伸到后页粘着。她调皮地笑笑,“您看我聪明吧?” 我被逗笑了:“小聪明而已,你就不怕我拆了?” “第一,我相信您不会;第二,你如果拆开我会发现的,我里面有机关;第三,就算你拆开了我也不怕。” “谢谢信任。哪个少年不多情,哪个少女不怀春?哥也是过来人。”我将照片和日记本小心翼翼装进皮包,问她,“你不要我写个字据什么的?” “不啦,我相信您。”她柔和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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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读温雅的青春日记,洞悉一个忧郁的怀春少女的内心隐秘,再根据对温雅的观察,很快炮制出一份更加详尽的大纲来,她认可后,立即投入紧张的工作,一切顺利。 一月后,温雅和我去印厂付了余款,印厂派车把印刷品和我们送到温雅“家”。路上温雅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笑容灿烂:“比我想像得好多了,我没照片上那么漂亮,也没那么才情。” “你就别客气啦。”我说,“你比很多明星强多啦,至少你还会拉小提琴弹钢琴,有个动作明星说岳飞活了七十三,有说李清照是男的,有说曹雪芹是女的,还有的连四大发明都不知道,我都想抽他俩嘴巴。” “别公开夸我啦。”温雅更窘迫了。同车进城办事的业务科长插话了:“闺女别客气,戈老师说得对,美女搁哪儿都美女。像我这寒碜样,想让人叫我美女——不,美男,就算给人钱也没人叫啊。” 我笑:“你给我二十万,我把你包装得远看刘润发近看周德华。” “仔细一看——孩子他爸。”业务科长假牙都笑掉了>,“这生意划算。” 回“家”后,温雅打开空调,给我泡上茶。我去洗了一把脸,返回时,温雅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我问:“要送客了?” “哪里哪里?我都不好意思开口啊。”她窘得跟手足失措,我笑问是钱的事吧,她狼狈地点点头,惴惴不安,“您的劳务费‘放一放’行吗?” “我最怕就是这三个字啦,哥的书就这样‘放一放’,放了我六七年!”我说。 她说最多—俩月,我爽快地答应了。温雅高兴地拍拍我的手:“您真好!我请您吃顿饭吧,我亲手做,这就去超市。”温雅带上门,回头冲我一笑,“累了就在床上躺躺吧。” 我真的在温雅的小床上睡着了。醒来发现温雅正坐在写字台前笑盈盈地看着我,手里拿着画册。我笑着伸了个懒腰坐起来,我看见一张折叠式小饭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菜肴,碗筷整齐摆好,还有两罐啤酒和饮料,顿觉饥肠辘辘。淮扬菜如江南女子,细腻而平和,清鲜而内敛,略带甜味,和辛辣张扬的川菜湘菜、粗犷的东北菜相比南辕北辙,“清炖蟹粉狮子头”和“番茄鱼片”尤其对我的胃口。 席间说说笑笑,甚为殷勤融洽。温雅问我为何还在“单飞”,我说我心理有问题,她饶有兴趣,我脱口而出我受过刺激,受过强烈的刺激。温雅追问,我坚决摆摆手:“算了吧,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没啥好说的。” 温雅说:“我觉得你跟康妮姐还挺般配的。” 我就像一个配音演员一样模仿着康妮的口气:“人家从小学到中学年年是区级三好学生,我妈妈年年先进工作者,我爸爸是司局级领导,去过几十个国家,你一外地的……” “呵呵,没想到她也有这种观念。”温雅说。 “她也不是刻意的,骨子里的东西嘛。”我放下碗筷,以示吃好,夸奖她的手艺。 “真的喜欢以后就经常过来吧。”温雅高兴地站起来收拾桌子,一边说:“别着急,我妈常说,世上只有剩饭剩菜,没剩男剩女,缘分还没到。” “你就可着劲问我,我还没问你呢。你有男友吗?你这样的美女,一定前有阻截后有追兵上有轰炸机斜刺里还杀出一支八国联军吧?” “我呀——”温雅呵呵一笑,“有几个虎视眈眈的,我都不喜欢。我才不着急呢,我还小呢。” 余下一段时间,温雅陆续支付了五千块,还请我吃了两次饭,我也回请了一次。平时我们保持电话联系,开开玩笑什么的。她到我住处来过两次,刚走薛玲就目瞪口呆:“女朋友吧,多高啊!多漂亮啊!你真能耐嘿。” 我纠正:“这哪是我能消受的晚餐?我挣她钱呢。” 她更吃惊了,透着坏笑:“你还能挣着她的钱?我以为她挣您的钱呢!” 我没好气地说:“您看我像有钱可赚的人吗?您才挣我的钱呢,一个月好几百。” 一次,温雅来电话,兴奋地告诉我她和一家很有名气的模特经纪公司签约了,她的出场费也翻番了,她说:“这下我很快就有钱还清外债了,也不用出门哈根达斯回家上酸菜、外面穿名牌里面穿麻袋啦。” 这几句是我开她玩笑的,我笑说:“别着急,风采要紧。这是无息贷款,咱不是地主,但还有点余粮。”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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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大军常骚扰薛玲,要和她恢复恋人关系。薛玲说她实在无法忍受他的狂暴性格。这家伙便常来找碴,轻则破口大骂重则拳脚相加,薛玲总是忍气吞声。比季大军高了一头年轻一半的小信显然下不了手,他最多让薛玲少挨几下却一直不敢和季大军直接对抗。几次他们三人在房间里混战,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过去劝,薛玲隔着门说:“这是我们的事。” 据薛玲说,季大军才从监狱出来。三年前,就因为一个男的和薛玲多说了几句话,季大军用菜刀将此人割成了兔唇。季大军家里有点背景,很快出来了。薛玲觉得他的牢狱之灾毕竟和自己有关,加上以前的关系,总是忍气吞声。 一次,喝得烂醉的季大军又来找薛玲,薛玲不在,就找我“掏心窝子”,说他如何爱薛玲,为了她去坐牢;又说薛玲以前如何爱她,为了他献了处女身,为他几次人流。还说自己倒霉了,这娘们居然找了个臭外地的。我立即起身说:“我也是臭外地的,你就别和我这个臭外地的掏心窝子了吧。” 这厮立马腆笑着道歉,我回屋懒得理他,他自觉没趣,不声不息地走了。 一次,薛玲又被打得鼻青脸肿,卧床不起。我劝薛玲报案,她始终不愿意:“毕竟以前有一段,我一报警,他又得进去。” 我责备小信你连自己女人都保护不了,还要别人嫁你啊?干脆回少林寺学几年功夫再出来混。小信一拳把茶几都打裂了:“戈哥,不是俺不敢,不让俺下手啊。” 薛玲噎了他一句:“你下啥手啊,你下得 4e86." >了手你会把保安工作丢了吗?” “心太软藏书网了,毕竟佛家弟子。”我说。 小信满脸通红,振振有词:“下次看我的,师傅说了,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薛玲不以为然地嘘了一声。我对她说:“你不报案,总该让家人知道吧,要不找季大军爹妈,这样下去早晚活活打死你。” 薛玲摇头:“没用,因为这俩男人,家里不理我了。我爸给了这套房,撂下话我的死活跟他们没关系了。” 季大军更加有恃无恐,不仅打薛玲,还经常在电话里威胁我,让我赶紧搬走,他说他已经看破红尘,啥事都能干出来。我强忍厌恶耐心劝他,他出言不逊,我便不再搭理他。我让薛玲赶紧妥善处理纠纷,就算你这儿是旅馆,你也得保证旅客的安全吧?薛玲总说那是虚张声势,那家伙现在是保外就医期间,不过发点酒疯。 薛玲的懦弱终于引来血光之灾。一个深夜,突然门被砸得山响,接着是狂暴的叫骂,然后是脚踹和锐器猛击。薛玲和小信出来用力顶住木门,我也过去帮忙。地动山摇中,木门开始裂口子,酒气飘进来。我对薛玲说:“我和小信顶着,你赶紧报警,再不报就晚了。” 薛玲很犹豫,突然一块木板被砍掉,我再次警告薛玲:“你不报我来报。” 薛玲厉声说:“不许打,这是我的事!” 我扭头回自己房间。木门很快就被砍裂了,薛玲和小信尖叫起来。我探头一看,锋利的刀刃已经穿透木门,两人不敢用身体堵门了。突然,门被砍掉一大块,插销也摇摇欲坠。满嘴酒气野兽一般的季大军一头撞开门,挥舞着菜刀冲了进来。小信和薛玲向卧室跑去,卧室门被刀砍,再被舍生忘死的野兽撞击,很快失守。只听见厮打、叫骂、呵斥和捣毁家具,突然一声尖锐而凄厉的嚎叫盖过一切,毛骨悚然。隔着客厅的我看见小信拦腰抱住季大军,薛玲捂着头披头散发地向我卧室跑来,她从头到脚都是血,就像一盆鲜血兜头浇灌下来。薛玲一边跑一边向我哀叫报警。 薛玲躲进我的卧室,和我以身体死死顶住卧室门。我看见污黑的鲜血像温泉一样从她头发里涌出来往下流,地下一片汪洋。我拿起电话,电话里没一点电流声,线路已被砍断。我试图去拿床上的手机,门一下被斗牛般的季大军撞开,杀红了眼的他追砍薛玲。我和小信奋力将他抱住,我一声猛喝:“你TMD想挨枪子吗?” 季大军怔了一下,小信趁机握住了他的手腕,季大军边挣扎边骂道:“关你丫的屁事,臭外地的!” 我也咆哮起来:“这是我的卧室!滚出去!” 我们终于合力将他血淋淋的菜刀夺下来。他又去追打薛玲,三人再次跑向对面卧室。很明显,这是一条诈疯的狗,他只砍只打薛玲,却没攻击我和小信。短短几分钟,地上墙上门上床上电脑上键盘上和衣服上处处血迹斑斑,隆重的血腥气让人晕眩。我卧室地板血最多,走路都差点摔倒在血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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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的街道,有一丝凉风,我清醒了一些,报了警。几分钟后,一辆警车呼啸着开过来在我身边停下,一个警察让我上车。一个警察警惕地看着我,命令道:“姓名?身份证?” “啥意思?我是报案的。”我抱怨。警察冷冷地说报案也要核实身份,我没带身份证,报了号码。 他们在笔记本电脑上输入我的号码查询一番,又警告我先待在车里别动,拔出手枪进了院子。不一会,我看见披头散发的薛玲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她头上按着一团毛巾,毛巾已经被血浸透;半张脸上满是鲜血,已经凝结,模糊不清,连眼睛都盖住了;黯淡的光线让大量失血的她半边脸更加惨白,加上溅满了血的衣裙和晃悠飘忽的步态,活像一个吸血女鬼午夜游荡。小信垂头丧气地跟着走。季大军赤裸上身,血淋淋的衬衣斜搭在肩上,一言不发,眼睛里依然狰狞。警察殿后,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凶器。薛玲和小信看见我一言不发,季大军恶狠狠地骂:“你丫活腻烦了吧,臭外地的!” 我回骂道:“去你妈的!” 他还想骂,警察呵斥他:“你丫闭嘴!” 几警察嘀咕一阵,决定先去医院再去派出所。这时警察说:“你可以走了,感谢对我们工作的支持。” 楼道的灯不亮了,我在漆黑中摸回地下室。凭借手机屏幕微光,在客厅里找到打火机和蜡烛。2002年一个盛夏午夜,北京城某个地平线下的旮旯里,笼罩着血腥和暴戾的气息。微弱如鬼火的烛光下,室内一片狼藉,家具厨具餐具床上用品四处散落,薛玲熬的粥也洒到地上,玻璃碴子到处都是。血腥扑鼻,处处是血:墙上的血呈星点喷射状,还有几个不规则的手掌、脚印和刀砍印;地上的血如杂乱的微型溪流和浅水塘,被横七竖八的脚印毁坏了。几缕已经凝成血块的头发凌乱地遗落各处。我惊叹,如此娇小的身体里竟有如此多的血。 我用墩布清洗卧室地面,用湿毛巾将木门和电脑键盘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好一番工夫才清理干净。门上那个洞,大得可以钻进一只狼。锁子、插销统统毁坏了,我就将沙发和柜子推到木门背后。我换了一张床单,准备睡觉。忽然薛玲打来手机电话,先表示歉意,说她还在医院缝针,季大军被带去派出所了,她说很快会被保出去,这人报复心极强,我最好去旅馆住一晚,她承担住宿费。 我想到旅馆,也想去附近杨星辰家里借宿一晚,最终放弃了。我到厨房找了一阵,没斧头,没钢管,没锉刀,最有杀伤力的依然是那把并不锋利的菜刀。我一声叹息,菜刀!TMD菜刀!我们就是这么缺乏想象力,无论是行凶还是自卫,都不得不借助于厨具!还好菜刀没被锁在菜板上,塞到枕头下。不到一个小时前,这里是激烈搏斗的血案现场,此刻,我独处其间,睡在一把菜刀之上,枕刀待旦。后半夜,惊醒了好几次,每次都下意识将手伸进枕头。 早上看见薛玲头上被剃光,包扎得严严实实,活像一个死里逃生的伤兵。她的脸色惨如白纸,她的嘴唇灰黑如泥土,她的眼睛宛如失去光泽的玻璃球。我问情况如何,小信说缝了十一针。 我叹气:“你们这样下去咋收场啊?” 两人无语。半晌,薛玲吃力地说:“你赶紧搬家吧,他肯定要回来找你寻仇。他就是个疯子。” 我接通门框外被斩断的电话线,上网搜寻房源,当天就搬走了。一天后我给薛玲打电话,季大军果然带着更大的厨具去那里找我了。一个热得冒烟的下午,我在公汽上见到他,他发现我时,我已下车。他脖子伸出窗口破口大骂,一瓶矿泉水砸过来,我眼疾手快一把接住,还未开封的冰镇矿泉水!我笑眯眯地向汽车后车窗被挤压成一张烙饼似的脸挥手致谢,慢吞吞地向另一辆公汽走去。

3

再次意识到和房东同住是极大的错误,即使新房东好处得多,还是不舒服。刘备以姑爷身份寄居江东,也免不了忍气吞声,何况你一个房客,一个外地人。 这个房子的格局也让我不满,北京老楼房有个通病,客厅、厨房和卫生间极狭窄,尤其是厨房,螺丝壳似的,稍不留神不是碰倒了酱油瓶,就是打翻了切菜板,要不就是脑袋碰到了抽油烟机。卫生间轮流用问题不大,但厨房和客厅就麻烦,常常是你饿得眼冒金星,主人还慢吞吞熬汤烧菜,好不容易轮到你,又是一片狼藉,干脆天天吃餐馆。我打定主意只住一季,以后绝不和房东同顶一屋檐。 书出版不到10天盗版就出现了,让你不得不惊叹盗版是中国最有效率的一个脏行业。傍晚散步到小区天桥上,我那本书赫然在目,拿起来一看,印刷粗糙,每本叫价十元。担心这帮孙子粗制滥造,我蹲下来校对起来。果然,即使盗版者与时俱进电脑扫描,纰漏仍不少,气死大爷啦。 女书贩怂动我:“这书有意思,性描写够火。” “听说没啥性描写啊,都被删成太监啦。”我故意说。 书贩翻到封底:“看,国内第一个作家裸体上封面,都上报了,还不够火啊。” “这书卖得咋样?”我压抑着笑。 “我一天卖二十多本了,哥,您说火不火?”女书贩神秘笑笑。 我问:“你们在哪进的货啊?” 书贩有些警惕,一把拿回书放到摊上:“哥,您买就买不买就算了,问这干嘛?” 一个地下通道的书摊,书被盗得更有水平——书名,内容一模一样;作者却被替换成了一个炙手可热的作家,我在《人精》混时还采访过。 电话里何欣既忧又喜:“有人盗你版也是好事啊,特别是第一本书,说明瞧得起你,多少人求着盗还没人盗呢。” 我抱怨:“盗我的书就是偷我的钱也是偷你们的钱,这还是次要的;穿别人的马甲,严重伤害我的感情。” 何欣笑起来:“这是盗版者对你的鞭策,说明你有实力但还没名气,盗版者眼睛亮着呢。” 我气咻咻地问:“就让他们这样猖狂?就我住的那条小街我就发现两处,全北京有多少?全国有多少?这样下去我们吃啥喝啥啊?” “你不至于吃不上饭吧?”何欣笑起来,让我去领稿费,同时把盗版书带上,他们向扫黄打非办检举。 区区两万块的版税,扣税就三千多,精确到分。抱怨归抱怨,还是签字,领钱,走人。意外的是一家北美华文报纸连载了小说,意外拿到三千美金税后稿费,由他们驻华机构以1:8.5的汇率支付,居然比国内版税还高。国内几家报纸想连载,因合同限制作罢。 拿到这两笔巨款,买了一部普通数码相机,其余统统投进股市。一年内,“长红”已经从二十块上下跌倒了不到十块,亏百分之七十以上,我自作聪明地认为补仓的大好时机来了。后来证明,在我刚正不阿的前半生,再次留下了一个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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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岛的助理文峰在亚运村“大岛工作室”接见了我。这个工作室和很多小公司一样,私人公寓,公司化装修和摆设。宽敞简洁,浅蓝色木地板,因为在顶层,光线颇为充足。墙上贴了一些电影海报,不少是大岛的作品,书架上摆满了影视类书籍和杂志。 文峰三十多岁,职业经理人打扮。他把我的书夸了一番,说有点痞爷的风格,上半部又有点像《一地鸭毛》。我坦诚受了痞爷不良影响,但故事背景和北京毫无关系。我说他是京痞,我是川痞,一个京城大院子弟,一个小城街头烂滚龙,格局不一样的。我关心的是大岛是不是有兴趣。 “说实话,机会很渺茫。送本子的成群结队,都是白送。”他面露难色,指指文件柜里满满当当的剧本,“大岛都是自己有了主意,找人策划,自己参与写,他已经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了。而且档期都排到三年后了。” 我很失望。文峰说:“即使大岛想拍,可能拍出来也面目全非了,你的小说很多地方过不了关,你不知道现在审查多严。” “那也得看人吧,大岛这个量级的——?”我不解的样子。 “您不在这一行不清楚,名导盯得更紧。”文峰拿来一个剧本让我浏览片刻,说,“这个本子,就因为主人公是个流氓,改了几次都过不了关——你们怎么让一个流氓犯做主人公呢?咋去教育下一代?” “这叫反英雄,文学作品里多了去了。曹操,教父,阿甘, href='2103/im'>《红与黑》主人公于连,《星球大战》主角韩·索罗,《死亡笔记》里的夜神月……我都说不过来。”我不以为然,“人是复杂的,那种非好即坏非敌即友的二元分割太弱智了。很多事情你没法用辩证法来看,一看就傻逼。样板戏呢,主角一律高大全假大空?” “都像咱们这样想就好办多了。”文峰一脸无奈,我只好起身告辞,文峰歉意地说,“认识一下也好,以后万一有机会,还可以合作嘛。” 一个公司的策划总监请我吃饭,在刻意炮制的和谐气氛中,先是把作品夸了一阵,说我这人“鬼精鬼精”的,又指出一些瑕疵,需要更有经验的编剧“动手术”。我当即表示赞同,并希望自己操刀。 “这可是技术活,没经验有点玄。现在好导演不少,但好的编剧就——”他摇了摇头,他说和老总商量后,愿意买下影视改编权,但有两个条件,一我不参与剧本,二是拒绝了我的出价十万,只出价两万。我提出不让我挣编剧那份钱,怎么也得八万。双方都说再考虑。几经交涉,不了了之。 让我意外的是另外一家大公司的副总亲自约见我。在那座五星级写字楼里的豪华办公室里,大腹便便的老总先是和我东拉西扯寒暄一阵,当得知我和房东住时,他切入正题。他异常和蔼地说:“条件够艰苦啊小戈,看你是个实在人,这活你也能胜任,老哥帮你一把,——挣点快钱咋样?” 我连说恨不得摔个跟头就捡个钱包呢。老总话锋一转,问我是否听说过一个炙手可热的情感剧作家和编剧,我说如雷贯耳,作品跟韭菜似的,高产啊!买菜的和卖菜的都知道。 “真以为都是他写的呀?他三头六臂呀?你相信一个作家或编剧每年写几本书或几部剧本吗?”老总一语点醒梦中人似的,“我跟你白说了吧,前几部的确是他写的,成名了,就搭起自己的班子,照着他的风格来批量生产,他总体把把关,完事署他名就得了。很多人都这么操作的。我们现在正好和他有个合作机会,都市情感剧,我看你没问题。” “让我当枪手啊?”我呵呵笑着。 “甭说这么难听嘛,枪手也不是人人都能当的。再说——这钱来得快啊。”老总开导我,“你来写,我不亏待你,一集给你两千,新手已经很高啦,别人还得把关,我们还得付大头。” “有点不公平吧?”我强露笑脸,他开导我:“老弟也不年轻了,咋看不开呢?世界上不公平的事多了去啦。这行就这样,干就得认这规则。再说了,你不是缺钱花吗?” “我是缺钱花,这不是钱的问题,我没做过这偷鸡摸狗的事儿。”我也开导他似的,“盗亦有道嘛!” “甭说那么难听嘛,干活拿钱嘛。写二十集就是四万块,写得快的也就四五月。您不缺钱吗?多少人等着干呢。”见我面露难色,老总循循善诱,“嘛事儿都有个第一次。”老总瞧了瞧门外走过的女员工,诡秘一笑,“您说女人第一次够金贵吧,该破时,不也得破了嘛。” “您真会打比方,还是您写适合。”我哈哈大笑,站起来歉意地撇撇嘴耸耸肩告辞。老总站起来,有些失望:“考虑考虑,我每集给你加五百块。想好了找我。” “不用考虑了。”我径直往外走,背后传来老板的嘟囔:“清高个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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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岛还真的想到我了。文峰说大岛要见我一面,可能让我参与一个“贺岁片”项目。我顶着毒日头赶去,大岛一干人正在露台上巨大的遮阳棚下打台球呢。助手介绍后大岛停下来和我握手,寒暄了两句。大岛高而瘦,T恤短裤懒汉鞋,颇有江湖气质,活脱脱一上海滩流氓大亨,但没啥架子。我问大岛:“您也喜欢打台球啊?” “听口气好像你也喜欢?”大岛反问我。 “是啊,以前通宵达旦地打。” “要不打一把?”大岛很客气地把球杆给我,我手有些痒,控制住了。 和大岛对阵的是旅美华人作家方美华,此公曾在某大报上开专栏,写旅美逸闻趣事,他的文章跟长相相映成辉,凑趣型的。我发现大岛的球技远比他的导演技巧差,和很多打台球的人一样,他持枪动作中规中矩,瞄准时也三点一线,但在击打瞬间动作变形了。他的对手也很平庸。我庆幸自己没上场,否则主人客人都会很难堪的。 在凉爽的客厅长沙发上落座。大岛拿起我以前送过去的书,翻了翻说:“你的书我简单翻了翻,看得出来你受痞爷影响很大。” “是啊,您跟他不一伙的吗?”我笑,“他对您也很厚爱啊,小说里都用你真名。” “老朋友了。” “几年前我还给你们合写过一封信呢,连这部书稿寄到北京,当时还没出,手稿复印的。” “啥时儿?我好像没印象啊。” “您别提了,信被退回来了,——查无此人。就你们合搞电视搞的昏天黑地高潮跌起那阵。”我抱怨,“我不知道地址,心想名人嘛,就直接让‘嘻嘻TV’转交,信袋子上收件人处同时写着您和痞爷的名字,中间打了一个点。” 方美华在旁边笑起来:“肯定是收发室的人一看,咱台里没外国人啊,‘啪’打回来了。” 我一脸惭愧,小伙都笑。我问:“你们现在好像很久没合作啦。” “都忙。”大岛不置可否,转入话题,“这本小说信息量太大,更适合做电视,但现在我不拍电视剧了。” 我有些失望,借用大岛的一句名言拍了一马:“您不拍电视剧,人民看什么啊?” 大岛很受用的样子,说:“我现在只拍电影,我 4eec." >们今天说说另外一个本子吧。” 大岛拿出方美华的一本随笔集,找出一篇,让文峰把我带到隔壁房间里快速浏览一遍,他们在外面闲聊。这篇带插图也不足三页纸的故事是关于乡愁和缘分的。大岛的意思是在这个故事基础上写个剧本,大岛让我带着书回去好好想想,一周后大家再议。 这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我得认真对付。我把故事又读了三遍,冥思苦想之后,把我的点子在一个本子上一一列出。我担心的是故事背景在美国,一些细节怕穿帮,但有原作者参与,应该问题不大。 再议时大伙喝着菊花茶,吃着西瓜,就像聊天一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这个故事。考虑到原作者在,我很低调,只是在他们滔滔不绝之中插漏补缺。对我设计的几个情节,他们觉得还行。聊了两三个小时,大岛接到一个港星的电话,紧急约见,于是散伙。大岛让司机将我和方美华送回家,走时,大岛吩咐不要对媒体透露任何消息。这事没了下文,后来文峰来电话,那个关于强奸犯的片子几经修改,通过了,这替补项目就搁浅了。 反倒有几个读者和小公司老板找到我,慷慨激昂地煽动我把书拍成影视作品。一个诗人出身的东北大汉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只要我和他联手,过不了十年,我们就是中国影视界的斯皮尔伯格、安东尼奥尼、卢卡斯或詹姆斯·卡梅隆,现在那几条江郎才尽的大尾巴狼,让他们滚蛋吧。其实他们都和我一样,想法多钱包小,始终无法找来扎扎实实的投资。抒情了几次,偃旗息鼓了。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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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丽堂皇的展厅内,音乐轻柔婉转,各类豪车流线分明熠熠生辉,现场观众记者云集翘首以盼。忽而一群青春袭人高挑妩媚的车模从后台迈着猫步翩翩而出,场内如一池春水被吹皱了。大大小小的相机纷纷举起,咔嚓声闪光灯交织一片,忽觉盛世浮华,我朝威猛。 我看见温雅侧身期间,浅笑着,恰到好处的淡妆,加上一套银灰色简约夏装,异常清爽。污黑长发就像微型瀑布流泄在白皙的裸肩上。上衣衣角在她裸露而白皙的腹部绕一个结,小巧的肚脐在结下若隐若现。温雅先站在一款最新的墨绿色Pontiac(庞帝亚克)旁边,双手放在柳条般纤细的曼妙腰部,浑圆的臀部轻靠车门。她又踱到Rolls-Royce(劳斯-莱斯)前,这车奢华而典雅,如同一位矜持的英国贵族遗老。温雅在车头半坐半倚,双手向后支撑在车盖上。随后坐进火红色敞篷Ferrari(法拉利),这车造型像太空船,狂野如闪电。温雅两手戴上黑色丝质网状手套,一胳膊肘撑在方向盘上,一手支腮,面对镜头顾盼生姿,煞是魅惑。 换装后的温雅下穿嫩绿短裙和猩红高跟鞋,露出颀长而笔直的双腿。她裸露的脖子、耳垂、手腕和脚踝上挂着别致的饰物,发出或淡雅或炫目的光泽;而肚脐外侧悬挂的乒乓球大小的合金圆环,摇曳中抛洒出碎银般的光斑,如同镇服天敌的魔符。温雅在一群美女中卓尔不群,即使和《人精》或众多时尚杂志的封面女郎相比也毫不逊色。我一时恍若幻觉,心想谁要抱得这样的佳人归,早死十年也值啊。温雅看见我,微笑着点点头,挥挥手,周围的人纷纷看我,感觉我肯定姓牛名逼。 丽人们来回穿梭,一招一式一颦一笑,尽显专业化的优雅和妩媚。一时弄不清楚那些傻兮兮瞪着双眼的观众,究竟看车,还是看美女来了。 不久,另一个温雅登场了。浓妆,头发在脑后扎起,黑色皮装,黑色皮靴,墨镜,活像冷艳摩登的女特务。她走到Hummer(悍马)车前,肘部随意搭在微开的车门上,睥睨四周。那车粗看笨拙不堪,却坚固霸道如装甲车,让人想起武装到牙齿横冲直撞的山姆国大兵和瓷器国官二代富二代。 看着这些流光溢彩的奢侈品和赏心悦目的美女,你TMD不是想把车开回家,就是想把美女诱上床,或者两样都要。果然现场就发生了一幕闹剧。几个暴发户模样的家伙,被眼前的豪车美女诱得当场馋涎长流。表演刚结束,他们就上前拍拍“悍马”,摸摸法拉利。一土鳖刺耳地清了清喉咙,响亮地向铮亮的水晶地板吐了一口,白花花的。众人侧目中,他大大咧咧地用脚擦擦痰迹,再转问车模这车有几辆,车模若无其人,问了几次才扔出一句:“非常贵。” “报个价,报个数啊!”土鳖甲不服气。车模毫不掩饰地对他们的厌恶,没搭理。俩土鳖发火了,土鳖乙骂骂咧咧:“啥意思?看不起农民?怕咱没钱?” 围观者越来越多,车模想溜掉,土鳖更怒了。土鳖丙拦住她,气呼呼地说:“啥态度你?你说,这车你们有几辆?咱全买了。” “这是展品,不卖的。”一工作人员耐着性子说。 “不卖,不卖摆出来干么?现在连车带人全部买了,你开个价。”土鳖甲指着模特说,露出黑洞一样的大嘴和熏豆腐似的牙齿。 仨土鳖虽其貌不扬,但我从西服袖口还未摘去的皮尔·卡丹商标、手指甲里扎扎实实的黑煤灰、咋咋呼呼的样子和释放过来的浓重大蒜和老陈醋味儿,断定他们来历不凡。果然,当几个工作人员带着保安赶过来,准备“请”他们出去时,仨土鳖突然从身后挪过几只巨大的麻袋—99lib?—那麻袋被撑得鼓鼓的,脏兮兮的就像拾荒匠的家当。麻袋一打开,一捆捆百元大钞啪啪地砸在坚实而发亮的大理石地板上,空旷的大厅里一阵清脆回响,黑乎乎的煤灰四处飞散。这不啻于亮出一种大规模攻杀害武器,“看家犬”气焰顿消,变脸似的一脸媚笑,装着责备车模几句,毕恭毕敬地将土鳖请进贵宾室。车模尴尬万分,观众目瞪口呆,中外记者和好事者们啪啪地按快门。 散场后,我和温雅在一个冷饮室见面,我说今天长见识了。 “是啊,太精彩了,我们都黯然失色了。” “不过,在今天的佳丽里,你是最耀眼的。”我拿起数码相机,显示她的照片。 “啥明星啊,一小时才五百,还不如五星级宾馆里的——”她嘟着嘴,“不说啦,好歹比以前翻倍了。” “你会身价百倍的。” “谢谢您啦,宣传册真的起了作用,参展方一看,觉得挺专业的。” 温雅递给我一个Sundae(圣代),自己要了一个Haagen-Dazs(哈根达斯)。我打趣道:“辛辛苦苦挣来五百块,这一下一百多没啦。” “您就别寒碜我啦,死要面子活受罪,小资不都这样嘛。”她哭笑不得,又说她已报名一个模特大赛,要我再捧场。我说我又不是评委,瞎操心。温雅说大赛上有个个人陈述和个人才艺展示想和我讨论一下。 “扶上马,我还得送一程啊。”我笑。她握着我的手摇一摇:“好人做到底嘛,您肯定有好主意。” “隔行如隔山,我一个山里来的孩子,懂啥时尚啊?”我有些犯难。 “就一些文字工作,对您小菜一碟。”她看看杂乱的四周,说,“这儿太吵啦,去我家吧。打车算我的,做饭也算我的。” “你真是有的放矢啊,我就怕别人抓住我的胃。”我笑着指着胃部,“君子晓以义,小人晓以利,流氓无产阶级最脆弱的部位就是这里了。” 温雅的新“家”位于白石桥附近,条件有些改善,只有一个早出晚归的室友,大多数时间很安静。她扔给我一堆大赛资料,就张罗伙食去了。我把她的个人陈述大改了一遍。更重要的是才艺演示,只能选一项,温雅在歌曲《我是个容易受伤的女人》、诗朗诵《再别康桥》和印度孔雀舞三项里举棋不定。 饭后开始讨论,温雅将个人陈述朗诵了一遍,感觉很不错。个人才艺展示觉得几样都过得去,但都不突出。她一旦表演起来,给人绷着的感觉。这类比赛,绝大部分选手都会选择唱歌跳舞或诗朗诵。我问她还会别的吗? “画画,但停留在小学生水平。” “那就免了。” “做饭?” “得了吧,你当厨师大赛呢?你那手艺,也就吊吊我的胃口。” 温雅眼睛一亮:“我会打排球,中学时是校队的,二传手。” “估计不好使,太闹腾,场地不允许,再说别人不选体育健将。”我摇头。温雅很泄气,顺势在床上柔软地躺下去。 “别着急啊!我这军师可不是属狗的。”我灵机一动,“这样吧,你唱一首英文歌吧。才艺展示嘛,得人无我有,人有我精,人精我就另辟蹊径。人云亦云没意思,再好也审美疲劳啦。” “啊!还不得杀了我。我英语很烂的。”温雅很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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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单图书大厦音像部找到一张e>99lib? Dion(席琳·迪翁)复出后的首张专辑《A New Day Has e.》(《新的一天来临》),试听了一下,觉得棒极了。同时买了一堆U2,Enigma,Nirvana,Coldplay,Linkin Park, Bon Jovi,Bryan Adams, Enya和唯爷的新碟子。 我带着一堆CD赶往温雅“家”,匆匆吃过午饭,便开始反复听反复练。温雅声音很好,柔和而明亮,但英语的确很差,不识其意还不可怕,看了歌词汉语可以准确发挥感情;问题是发音严重不准,南方人有个通病,舌头是直的,发不好卷舌音,圆唇音和唇齿音也混淆不清。不得不先采取用汉语拼音注音的笨拙方式练个大概,再纠正细微处。几个小时后,终于有点味道了。除了练习歌曲,我还帮她翻译了个人陈述,并帮她反复练习,直到她基本掌握,剩下的就是巩固和背诵下来。 我们还去“钱柜”狂练,直到几可乱真。兴奋不已的温雅请我吃宵夜,喝了个痛快。这次送她回去后,我没走。室内闷热如桑拿,温雅打开空调,给我拿来一杯冰水,拿出一套浴衣,冲我调皮一笑,进了卫生间。 凉风习习,我半躺半坐在那张狭长、柔软、洁净而带有果香的床上,耳畔传来寂廖之中的细微声响,如天籁之音。午夜和酒精总是让人失去方位感,滋生自我否定感,我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身为何物。渐渐,淅淅沥沥的淋浴水流声传过来,像幽微而坚实的鼓点敲打着我的鼓膜和神经末梢。我干涸的喉咙突如其来一阵灼热感,拿起冰水杯猛喝几口。 温雅无声无息地进屋,湿漉漉如出水芙蓉。她莞尔一笑,向一根面条一样躺在我的身旁。此刻的温雅挥发出柠檬香型洗发水、沐浴露和女性身体的复合味儿。我看见她眼睛微闭,白皙的脸庞红晕泛起,丰润而线条分明的嘴角微闭微张,嫩玉米似的小牙粒忽隐忽现,玲珑笔挺如希腊美女的小鼻子微微翕动……默默无语激动不安的我徒劳地阻止全方位的大坍塌。 温雅伸手要关灯,被我阻止了。她柔媚地剜我一眼,闭上了。她的呼吸不再均匀,小巧的胸脯随之起伏不定。嫩绿如草坪的床单上,她骨感十足比例和谐的身躯如仙鹤栖息于绿洲。我的嗅觉连同意志一起陷落。我瑟瑟发抖地为她宽衣解带,就像褪去一套沉重的枷锁;我轻解罗裳,就像剥开一个真相。温雅顽皮地抵抗着,像抗拒,更像纵容。渐渐地,她荔枝一样的肌肤一寸一寸展示出来,柔滑的小腹腩、曼妙的腰肢、圆润的臀部、修长的双腿和整齐的脚趾,如同蛇蜕皮一样渐次显露。她灯塔似的胸脯巍然屹立,成了视觉美感的巅峰。我迟疑片刻,屏住呼吸,颤抖而笨拙地褪去她胸前小巧别致的丝质遮物,红樱桃般的乳头挺立起来。柔和的灯光下,这具曲线完美、红润而温润的躯体犹如一件璞玉艺术品,散发出令人晕眩的光泽和让人迷乱的味儿。我惊奇发现,在她深邃的肚脐壁缘小孔下隐藏着一粒绿豆大小的猩红肉痣,随着心跳有节奏地翕动。 我终于褪下最后一丝快乐的累赘,温雅羞赧地蜷起身子。我啧啧赞叹着,头晕目眩地欣赏起这件天赐艺术品。我温柔地抚弄她温顺的长发,就像轻抚一处温泉;我贪婪地吮吸她馨香的肌肤,就像品尝一道绝世佳肴;我急切打开她闭合的身体,如同打开一个旷古传奇……温雅痛苦而快乐地扭曲着,徒劳地压抑着不可遏制的呻吟,应和着我同样的扭曲和不可遏制的歌唱……午夜的天籁之音中,汇入了两个孤寂灵魂隐秘的快乐,世界因此难以言传的美妙。我们淌过浅滩,涉过深水,漂过激流,驰骋在无边的高原……最后,我们携手舍生忘死地攀上座座孤峰,滑翔起来,终于不可救药地滑入失重的深渊…… 温雅的细心和默契完全消弭了身高上的差异,没有遇到姿势上不和谐带来的尴尬事儿。黑暗中温雅异常温柔地依偎过来,我躲开了,差点摔下床,她又乐又惊:“怎么啦?” “我怕我爱上你。”我嗫嚅着。她不解地问:“为什么啊?” “我们这落差,时间长了,怎么和谐啊?”我笑。温雅用手在自己腿部比划了一下,顽皮地说:“我取一截骨头给你移植上?” “这工程太玄乎了,操作不好会死人的。” “要不你穿高跟鞋,我穿平底鞋。” “还走高跷呢,得了吧。” “我走街道,你走街沿。” “亏你想得出。”我哭笑不得。 “那就没办法了,这就叫有缘无分啊。”温雅捏捏我的鼻子,“你说说,我们这叫啥关系?” “这就叫有缘无分关系。”我无力地说道,紧紧搂着她,一声叹息。 此后一段时间,有缘无分的我和温雅就保持着这种奇怪的关系,我一直避免和她出现在公共场所,反差实在是太大,超过了我阴暗心理的承受极限。温雅有时会不解地问我:“那么自负的人,咋突然这么自卑啊?” “我不想给和谐社会增堵添乱。”我调侃道。 温雅又陆续付了五千块钱,余下的五千块,我给她免了,令她喜出望外,怯生生地问我是不是因为和她“那个”了。我勃然大怒:“你怎能以生意人——甚至性工作者的心态看待一切性关系?两情相悦是无价的!你收我费,我还没收你的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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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雅顺利进入决赛大名单。决赛时,她发挥正常。个人陈述时先是柔和标准的普通话,接着那一番英语复述,抑扬顿挫,语惊四座。然后那一首《新的一天来临》如泣如诉,行云流水,醒着的听众和评委睡着了,睡着了的观众和评委醒来了,几个驻足倾听的老外瞠目结舌。唱毕,掌声雷动,有人打起尖锐的唿哨,有个中年男人还冲上场献花。我认为她至少可以进入前三名,结果却意外得了个第四名,另加单项大奖——最佳才艺奖。 赛后那个晚上的庆功宴上,温雅喝了不少酒,忽然哭起来,我问原因。她问我:“知道我为啥没进前三?” 我摇头。温雅气呼呼地说:“这个圈子太脏了!那帮评委,个个道貌岸然个个衣冠禽兽,得前三名的都被潜规则了。” 我心里一点也不吃惊,还明知故问:“你咋知道啊?” “他们死乞白赖地给我打电话,约我吃饭,我没去,这种饭能吃吗?那帮老头看着都恶——”温雅话还没完突然手机响起,她一看,挂断电话骂起来,“看,又是骚扰电话。您说,男人咋都这德行啊!稍微有点权就胡来,家里有个太太还不够吗?” “工资基本不用老婆基本不动衣食基本靠送住行基本靠供。”我呵呵笑起来,“新四项基本原则听说过吗,成功男人新标准。” “人太坏了。” “什么是人,穿着衣服的灵长类高级哺乳动物而已,你以为什么呢?是动物就有兽性。” 温雅很迷惘地看着我:“我都不知道我这辈子该咋办了。” “你与其这么折腾,还不如钓个金龟婿算啦。干得好不如嫁得好,迟早要嫁,不如一次到位。” “我妈也是这个意思,但总不能搞成交易。”又一脸惊诧看我,“你怎么也这样啊?” “那得看情况了,我给你参考一下吧。” 温雅将追她的男人们一个个说了出来,有商人、大学生、讲师、太子党、军人、海外华人,居然还有房东,已婚离婚单身都有。可靠的没钱,有钱的不靠谱,中不溜儿的又没性格,总是不太完美。我说这个世界上没最好,只有相对好的。 “哪你算啥?”温雅幽幽地看着我。 “我——?相对很差。”我一脸衰相,“硬件就别说啦,旧社会过来的嘛。咱就说事业,我是自身难保,我从事的行当就决定了发不了大财,所以即使你哭着喊着跟我过日子我也会逃之夭夭。我可养不起你,你说说,就你这一身行头换成大米白面我得吃多久啊?” “我不一定穿贵的,如果不是这个职业,我不会这么穿。” 我执意说:“可是我心里过意不去啊,尽管我不至于牛粪一堆,也不能暴殄天物啊。怎么忍心一大美女跟我吃糠咽菜?我可没武大郎同志那境界。” “我还没说和你好呢。”温雅笑。 “说也白搭,我不吃这一套。”我抢白道,“找美女折寿,周瑜吕布李隆基武大郎没一个不短命的。” “那我适合找啥样的?” “守着青山缺柴烧吗?豪宅名车珠宝美女是浑然天成的,咋不见农产品、饲料或农用车啥的展览请你们?”我就像当庭判决一样,“你这样的美女,天然属于有钱人。” 温雅说:“那也得看人,那天闹场的几个暴发户,钱再多也没门。” “他们是没戏,好不容易脱贫致富了,又穷得只剩下钱了。我这关也过不了。”我开导她,听着就TMD跟妈妈桑给刚入道的小姐做政治思想工作似的,“穷人里垃圾不少,人穷志短、穷凶极恶嘛;有钱人好人也不少,慈善家贵族什么的。上天赋予你的资本,你就要充分使用,多少丑八怪千方百计整容误导消费者啊?男怕入错行——跟现在的我似的;女怕嫁错郎——多少天仙似的美>女,就因为年幼无知被感情骗子给糟蹋了!” “你真会劝人!”温雅笑。我也笑起来:“缺德事咱别干!但合理合法地运用自己的先天条件,就跟爱因斯坦靠脑子成为伟人,运动员靠身体为国争光一个道理,光荣的事儿。武大郎潘黄河那样天生打地滚球的,你让打NBA去,还不得闹出人命来啊?” 温雅呵呵地笑起来,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线,她说:“我是想通过自己的努力。” “死心眼啊,条条大路通罗马嘛,只要不作奸犯科,不有损党格国格人格,只要不是一场交易,都是正当的。”我是不把她推进火坑不罢手了。 温雅思忖一会,勉强认可了我的看法。根据温雅的倾向和我的综合分析,我建议她和那个三十五岁的澳大利亚某公司驻华高管陈买办交往。其实温雅决赛那天,这人也在场,就上场献花的那位。他是惟一保证让温雅出国后读书的,这点很让温雅动心。 “其他的基本拿我当花瓶,受不了。”温雅忿忿地说,“有两个居然想包养我,气死我了。知道我为啥喜欢和你交往吗,你从来不和我谈钱谈时尚呀穿戴啥的。” “我想谈也没话题,我多土啊。” “那就这么定了,先接触接触,改天我带他见见你。”温雅一付如释重负的样子,又劝诫我,“这下我马上有男朋友了,你也得赶快啊。” “这事还能拔苗助长吗?”我苦笑。温雅摸摸我的脸颊,握着我的手,很严肃地说:“我说的是真的。像我们这样的北漂,要不有个伴,病倒在哪个房间里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都没人管,我们附近小区里就有个女孩死在屋里几个月才发现,都腐烂了,吓死人了。” 不同的孤魂野鬼都有着共同的情感软肋,她的话触动了我。我哀伤片刻,强打精神,凑过去说:“是啊,我的确该有个女人了,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不过,今晚我就不走啦。” “去你的,讨厌。”温雅笑骂,“最后一晚啊,这是你把我推到别人怀抱去的,别后悔啊。” “后悔了我就上景山找吊死崇祯皇帝的那棵歪脖子老树去。”我起身走向厨房,“这最后的晚餐,还是我来掌勺吧。” 最后一个晚上,我们就像失控的野马,在混沌的天空恣意驰骋。每一个卡路里都释放出来,每一滴欲望的荷尔蒙都被压榨殆尽,直到麻木不仁。 凌晨,我被窗前槐树上啾啾啁啁的鸟雀吵醒。一束蛋黄一样的逆光透过窗户投射进来,我们光滑咸湿的身体,如同银幕一样映射出鸟雀跳跃的影子,啄米般雕琢着我们平坦的小腹。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对不知名的色彩斑斓的鸟儿在衔枝含羽建家筑园,干得热火朝天,欢天喜地。不禁顾雀自怜。 忽觉腰酸背痛腹中空。为了不惊醒温雅,我花了十多分钟,才轻轻褪去她如锁子一样钳住我的手和脚。终于没惊醒她,我挣扎着悄悄下地。洗漱,去厨房为她做了丰盛的早餐,蹑手蹑脚地放到她房间的写字台上。我坐在床边、站在门口凝视安详的睡美人好一阵,终于轻抚一行暗涌的浊泪,无声无息而去。我拖着灌满了铅似的双腿爬上105路电车,一路上泪眼朦胧无限哀伤,喋喋不休地自责:“地球上有我这样的傻逼吗?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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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买办也是江南人士,澳洲的灿烂阳光将他晒成一尊健康的青铜器。他文质彬彬,干干净净,衣冠楚楚——袖口上的商标没保留——属于一表人材功成名就的流氓。他比我大几岁,和我海拔相当,横向发展更有优势,但和温雅比起来基础仍然非常薄弱。陈先生钱多人不傻,不装逼,小声说话,也很少插入弱智的英语词汇,倒是我的阴暗心理促使我时不时情不自禁地冒几个生僻词汇出来装大个。 陈买办和我对饮红酒或日本清酒,小杯喝酒,浅尝辄止,满脸通红。他点菜一律小盘小份,看起来既丰富奢华,还不浪费一分钱。不愧是买办,挺会过日子。把温雅许给他,我也放心了。尤其令我赞赏的是他频频给我敬酒,还用感激的口吻说:“你对温雅帮助不少啊。” “哪里哪里,我做好事向来是扶上床——不对——扶上马,送一程,还不留痕迹。”我醉醺醺地说,“你运气比我好,你钱包比我大,分量比我重,路子比我多,见识比我广,血压比我高。” “哪里哪里,只有最后一条是真的。”买办陈谦让着,“我这人啊,属猪,傻人傻福。” 温雅敬我一杯,归纳道:“这就叫人生的荒谬,你说对吗,作家哥哥。” “对荒谬的荒谬就正常啦。”我郑重地点了点头,嘟哝道,“美女基本配了野兽。” “野兽”半是呻吟半是哭笑,终于嘣出了:“Humor啊Humor!(幽默啊幽默!)” 看着他们手牵手离去的背影,我悲喜交加无法自控,当街抽了自己几个响亮的耳光,几旁人吓得夺路而逃。 两个月后陈买办了离婚,半年后,温雅带着身孕跟他去了澳洲。我怀着不可名状的心情,和康妮在内的几个朋友把他们送到机场。在陈买办办理登机手续时,温雅塞给我一封薄薄的信,让我回家再看。回城的车上,我禁不住打开信封,是一张五千块的现金支票。我强忍悲痛而不能,泪腺如一只虫子蠕动,瞬间噙满了泪腺分泌物,眼前一片迷濛。康妮奚落我:“看着挺惆怅啊,如丧什么来着?——你没事吧?” “咋说话呢?”我揉揉眼睛,故作镇静,“刚才我眼睛里飘进了一粒沙子,一阵不明真相的风将一粒不明真相的沙子吹进了我不明真相的眼睛。” “是吗?”康妮就像背台词一样逗乐,“风!妖风!”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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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李皓说,他在北京谈过惟一一次恋爱。那个刚烈的内蒙女子,让他还未破处便饱尝“家庭暴力”,不到两个月他便逃之夭夭,换工作,连手机号也换了。这事儿没任何旁证,根据他的一贯为人,我信了他。在其后整整六七年时间里,除了出于礼仪的握手、公交工具里身不由己的隔着裤子意淫以及那个强买强卖的“霹雳娇娃”,他连女人的手都没再摸一下。这事也没旁证,也姑且信他。李皓曾尝试找一个北京工人阶级的女儿做老婆,可是这年头,别说工人阶级的女儿,就是农民阶级的女儿都把目标对准了资产阶级或买办阶级啦。李皓的终身大事就这么一直耗着。 李皓的家人不答应了,他老爹无数次唠叨,李家的香火不能断在他这一代上。多次唠叨无效后,忍无可忍的家人发动了一切能够发动的关系为这个三十来岁的独子介绍对象。以前他们向别人推销儿子时总说:“我儿子在北京工作,火车来火车去。” 别人当场拒签:“咱村在北京修房子的建地铁的当保姆的做小姐的一大把,都火车来火车去。” 自从李皓到那个联合国涉华项目做翻译后,他们说话的口气完全不同了:“我儿子在联合国工作,给外国专家当翻译官,飞机来飞机去。” 这句话很短,但几个关键词的能量就像齐天大圣的咒符一样将他们镇住了。很快,李皓家比村长乡长家都热络。老两口选来选去,择优录取了二十七岁的镇医院医生邱杏花——既能生娃,还能挣钱,还能给家人治病,一本万利。邱杏花积了十天假来京,名为旅游实为“验货”来了。我和杨星辰责无旁贷地充当起陪客兼说客角色。 李皓精心倒饬(注:倒饬,北京方言,指修饰,乔装打扮,下同。)一番,让杨星辰开着他的“马自达”去西客站接人。我上车时提醒杨星辰:“记住,这是李皓单位的车,你只是个同学兼车夫。” “放心吧,咱是联合国牌照,牛逼大了。”杨星辰发动引擎。李皓纠正:“别胡说,联合国和领事馆的车都是黑色牌照,连外企都是。” 我们举着牌子在出口等,几乎到人流最后,才有一个戴眼镜大背包的娇小女子从一个背角汗流浃背怯生生地走过来说:“我是邱杏花。” 赶紧扛包的扛包,递水的递水。小镇长大的邱杏花看上去颇为清秀和质朴,和李皓搁一块,顿成美女和野兽之势。李皓手足失措语无伦次,要不是今天戴着隐形眼镜,眼珠子就掉下来啦。一上车,杨星辰来了个火力侦察:“小邱第一次来北京吗?” “嗯。” “那咱先去全国人民都向往的地方。”李皓发出指示,杨星辰唯唯诺诺:“喳——” 我故作担忧地问李皓:“快下班了,单位还用车吗?” 李皓大咧咧地:“没事儿,外国专家出差还没回来,今儿个这车就归我啦。” 杨星辰对副驾座上的我挤挤眼睛,嘀咕道:“还好专家明天就回来了。” “马自达”驶过天宁寺桥,绕过西便门桥北上复兴门立交桥,然后转入西长安街向东直奔天安门而去。汽车在天安门绕了一圈,并深入前门大栅拉一带晃悠一圈,折回长安街,朝建国门四川驻京办而去。一路上,李皓以一个老北京的口气介绍着沿途著名街道和庞大建筑群:“这就是电报大楼。” “这是西单。” “这是新华门,里面就是中南海——党中央国务院就在里面。” …… 和任何初到北京的外省人一样,邱医生对这个帝国般庞大的都市有些惊慌失措,我们的过度热情没消弭反而放大了她的局促。我和杨星辰拐弯抹角考察了邱杏花一番,得知邱杏花也属上进青年,除了当上了县里优秀医务工作者,还考上了在职研究生。 登记“来京目的”时,那个还记得我的女服务员开玩笑:“又来瞻仰伟大领袖遗容啦?” “这次来看活的。”我郑重其事地指旁边的李皓和邱杏花解释说,“千里相亲,肯定得见大活人。” 李皓咧着大嘴笑,邱杏花窘得恨不得逃路而逃,随后轻车熟路来到附设的餐馆。喝了两杯凉啤酒后李皓镇静下来,不时谈起一些和老外共事的奇闻轶事,时不时冒出几个GRE级别的词汇,以下马威的方式来打消在形象和学历上的双重自卑。我和杨星辰及时莫名惊诧,以自己的愚昧无知反衬出他的学识渊博和下流倜傥。 “最重要的是Detail(细节)。”李皓绘声绘色地讲完和美国专家托马斯共事的插曲,强调,“Devil is iails.(魔鬼在细节中。)” “严重同意。”我附和道,“我这人为啥狗揽十泡屎泡泡揽不净,就是我找不着Detail。” “恶不恶心,咱在吃饭呢!”杨星辰责备我,附和李皓,“李总?高见!老外确实严谨,和他们做生意深有体会。” 李皓提高声调纠正道:“岂止严谨,简直就是死板,Too punctilious!(太死板,拘泥形式)” “啊——?Punc—tilious这个词你都知道啊?”我眼睛瞪得就像一对鱼丸子。 “别人和联合国专家共事,这些小Case不懂行吗?”杨星辰白我一眼。 “那是那是,A piece of cake.(小菜一碟)”我低头啃着茄饼吸溜着川北凉粉咕哝着,“不懂就装呗。” 李皓意犹未尽:“不但死板,简直As punctilious as a Spaniard.(像西班牙人一样死板。)” “Spaniard?这又有啥来头?”我一付被雷状。 “Spaniard就是Spanish,西班牙人。” “你直接说Spanish不就得了嘛!”我趁势给他垫背,“欺负咱文盲啊。” “不甚了了了吧?”李皓看我就像看一个老抄他作业的后进生(当年确实也如此),“这是一句谚语,固定用法,而且Spaniard指的是土生土长的西班牙人,这句话意思是比那些土著西班牙人还呆板,就像你比北京土著还会瞎掰,比山西人还冒酸气。” “不对啊,西班牙人属于拉丁族,热情奔放,咋会死板呢?你看看斗牛士,死板吗?”我迷惑片刻,做恍然大悟状,“也对,斗死了就翘板板了(注:翘板板,四川方言,指死亡,完蛋。),简称死板。” 一片哄笑中,李皓有些气急败坏:“你这就是钻牛角尖,就是死板!就是Stereotpye(成见)!” “呵呵,这个问题下次可以和西班牙专家Discuss(商榷)一下。”杨星辰解围。 “那,外国人对中国有成见吗?”一直洗耳恭听的邱杏花终于提出惟一问题,紧张如课堂提问的小学生。 “有啊,太多啦!”李皓激动得手舞足蹈,“最大的成见就是——他们老觉得咱中国人没Human Rights(人权),平时不说,一有机会就露出尾巴。” “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啊!”杨星辰骂。 我循循善诱:“那你咋办?” “Bullshit!(废话)——对不起我说脏话了。”李皓打打自己嘴巴,接着说,“当然给他们解释啦,你是Developed try, 咱是Developing (发展中国家),时态都不一样。咱肚子才填饱,谈啥人权?——我挨过饿,你他妈洋大人挨过吗?再不行就斗争呗。咱有没有人权关你洋大人屁事,老子打儿子碍你鸟事啊,吃饱了没事干,资产阶级假人道!你要真关心我的人权,给我发张Greencard(绿卡)得了,别玩虚的。” “You rock!(牛逼,有种!)”我和杨星辰先后向爱国愤青伸出大拇指,异口同声。 邱杏花也用崇敬的口气说:“好爱国啊!” 魔鬼的确在细节中,饭后小憩时,李皓拿出在当时稀缺的IBM笔记本电脑,展示他和联合国专家们的合影。当我留意到邱杏花羞涩而充满敬意地看着对面春风得意侃侃而谈的大尾巴狼时,便意识到这件陈年旧货终于脱手了。果然,当我和杨星辰演双簧似的将李皓夸成不可多得的、由国家栋梁级上升到联合国顶梁柱的、一出门就可能被恐怖分子或外星人劫持的人才时,她又羞又急,“呵呵”“嗯嗯”一阵后:“我们还是先了解一下吧。” “好好了解,——一定要深入哈。”我一脸坏笑。 饭后,我们陪着李皓的准媳妇逛王府井。东方广场开业了,建筑宏伟大街宽阔车流汹涌灯火辉煌行人光鲜浮华逼人。望着这浩繁宏大的场面,邱杏花又露出一些怯来。我和杨星辰则轮番摇舍鼓唇,见缝插针,对这一对准新人进行了没原则的吹捧和拔苗助长的拉郎配,恨不得直接将两人五花大绑塞入洞房了事。俩人被逗得红光满面呵呵大笑,为伟大首都平添了一份喜庆和繁荣。 周末,我和杨星辰夫妇赶到李皓位于东四中国美术馆附近的新“家”一聚。和六里桥的居所相比,李皓新居住大为改观。几人轮番下厨,奉献出一桌精彩纷呈的盛宴,乐得李皓眉开眼笑唾沫横飞。余下一段时间,李皓鞍前马后,兢兢业业地兼任了主人、导游、护花使者和出纳的角色,超额赢得了乡村女医生的芳心。一切皆有可能,爱情的种子还没有播下,就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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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韩世界杯小组赛是和房东一起看的,他连越位都不知为何物还喋喋不休现场解说,弄得你恨不得踢他两脚。余下小组赛去杨星辰家看,半决赛和决赛时李皓“夫妇”和我舍近求远去了玉渊潭公园看。 这里气氛浓厚多了。超大屏幕前的场地被改造为巨大的露天酒吧,但凡可以摆下沙滩椅和桌子的地方都密密麻麻摆满了,但凡可以插一腿的地方都挤满了灵长类两脚直立动物。四周被卖烧烤、酒水和各种下酒小菜的食品摊包围。我们去得早,找了个好位置。不料在看巴西德国决赛时,氤氲迷濛中忽然狂风大作电光闪闪,下起阵雨来。尽管我们带着伞,还是被斜飘横飞的大雨淋成了落汤鸡。气温骤降,浑身湿透的我瑟瑟发抖。这紧要关头,没人退缩,犹如生理高潮,不等崩溃的那一瞬,即使枪口顶着你的后脑勺,你也不会退却。回“家”后我开始咳嗽,头昏眼花浑身发冷,裹着厚被子也无济于事,吃了些感冒药丝毫不见好转。 我挣扎着去医院,以“三无”人员的身份挂了号,等了两小时才见到医生。她显然不愿意在我这个没医保的外地人身上浪费时间,病情还没说完,处方就开好了。我还想问两句,就叫了下一位,站在背后的便急不可耐地坐在那张臀热尚存的凳子上。我毫无胃口,两天颗粒未尽,熬了生姜红糖汤喝下也无效。我眼泪汪汪地在床上躺着,深刻感受到生命的脆弱。这颗星球上,致人死命的疾病上千种,小小流感就可以拿去你的小命;夺人性命的意外死亡上万种,喝杯水都可以呛死你。单身者更是危机四伏,据说死亡率高出非单身者几十倍。我不寒而栗。看着杨星辰的幸福家庭、李皓的归宿,再想起温雅的规劝,我想我真的需要一个女人了。 像我这样的“坐家”,鲜有社交机会,去婚介所太丢分,街头发情似的泡妞,又隐含着极大风险。大病初愈,我便开始在网上游荡,尽管我的上网技术比“菜鸟”好不了多少。我去各大网站聊天室一串,简直就像踏入“养鸡场”,花里胡哨的情色昵称下,形形色色服务方式、赤裸裸的货色描述价格电话,应有尽有,不知疲倦地滚动字幕播出。 有“觅素质男”的。一聊,对方说,素质男就是事业成功,肯为女人花钱。刚委婉批评两句,立马迎来劈头盖脸辱骂,老娘凭啥让臭男人白玩什么的。有“觅红颜知己”,其实就是包二奶或包二爷,明码实价,倒也诚实。有“家人急病急需五千以身答谢”的,在所有网站聊天室都看到同一昵称的人锲而不舍地干这事。 “美女想醉”发来照片,果真清纯美女,欣然前往后海赴约。这女子和照片比有出入,还算入眼。看她情真意切,终于被诱入一黑酒吧。一坐下,这女子顿失婉约,猛点猛吃。说话躲闪,电话不停,尿频尿急。我及时清醒,虎口脱险。虽然只损失了三百多,我可不愿当凯子。观察好地形,找来半块砖头朝酒吧玻璃扔去,只听“咣啷”一声脆响,拔脚跑向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哥们,没事吧?”司机看着慌乱的我问,知道缘由后直夸我干得好,“这帮王八蛋,尽干缺德事儿,换了我,先奸后砸。” 上网一查,方知这叫“吧托”,互联网兴起后的新型犯罪。别说找老婆,找网恋,能够找到一夜情,就TMD纯净水啦。我发现人气很低的“英语角”纯以英语学习为目的,惟一的净土,就扎下来了。用英语聊天不啻一个既休整又复习的好机会,而且男女搭配,学习不累。 “Sunshine(阳光)”水平有限,常犯低级语法和拼写错误,忍不住给她纠正,时间长了就烦了。无奈她态度谦逊,缠着我聊。闲谈之余相互有些了解,这是个北京女孩,公司文员,按她的说法,她读书不用功,勉强混了个大本,终于觉得“书到用时方恨少”。一个月后,Sunshine在西单“肯德基”请我吃“谢师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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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小羽的出现令我眼前一亮。哈韩族妆扮,乍一眼像韩日留学生。她小我整整一轮,小巧玲珑,曲线丰满,白如年糕,鼻小嘴翘,头发卷曲。她京腔京韵,伶牙俐齿。尤其长得很有喜剧色彩,一双丹凤眼,一对酒窝,总是笑眯眯的,对得起她的网名。 我抢着买了单,她喜出望外。除英语学习外,海阔天空地闲聊,颇为开心。关于私生活,相互了解不多,但都知道对方“一个人”。甄小羽善解人意地说:“别着急,您还在忙事业呢。” 第二次见甄小羽,迅速提升接待规格,由“肯德基”改成“老家肉饼”,第三次升格为“仙踪林”台湾茶餐厅,边荡秋千边吃喝,好玩儿。小羽喝了一口珍珠奶茶,半是感激半是调侃:“呵呵,我的级别越来越高了啊,啥时能吃到省部级去?” “我们的宴席才刚刚开始呢,下次去哪吃,你说了算。”我豪迈地说,小羽一脸惊喜:“还有下次喃?” “当然,就怕你不来吃呢。” “我要吃‘比萨’,我要吃水煮鱼——‘沸腾鱼乡’的,我要吃‘俏江南’,我要吃‘Friday’……”小羽乐得眼睛眯成一线列举着,“慢慢来,好吃的太多了,你不怕把你吃垮吗?” 还好没提“顺峰”“王府”啥的,我开玩笑:“堂堂中国,还怕你吃垮啊?多大的胃啊,水牛似的。” “呵呵,本小姐就是人小胃口大、钱包小脾气大那种。” “太好了,就怕你不吃。”我想起罗胖子那封自荐信,自个一笑,停看菜单,瞄了她一眼,“革命就是请客吃饭,爱情也一样。” 小羽脸一红,无语。听说我住得很近,饭后小羽提出去我“家”看看。我很窘迫:“我哪有啥家啊?就一蚂蚁睡觉的地方,叫穴居或蜗居还差不多。” 小羽坚持去看看,我没办法。进入小区,她颇为好奇。正要上楼,忽然一个纸包凌空降落,先击中了小羽的头,又反弹到我身上。尘土飞扬,小羽吓得尖叫,我也一看地上的纸包,是废纸废布条什么的。我赶紧帮她拍拍头发上的灰尘,又像一架找不到蚊子的高射炮,对着空中破口大骂国民素质,没反应。 “算啦,别骂啦,再骂就是你没素质啦。”小羽劝我,我侥幸地说:“幸好是纸和布,要是花盆可怎么得了。首都人咋也这样啊!” “得啦,你咋就断定是北京人呢?现在外地人海了去了。”小羽反驳道,我反问:“那你又凭啥说是外地人干的呢?” “干嘛啊?抬杠啊?”小羽有些不悦,我就打圆场:“算啦算啦,就算请福尔摩斯来也查不清啦。为何不把这个纸包看成绣球呢,绣球砸中你和我。” 小羽脸一红:“这就叫阿什么精神来着!” 进屋后,小羽好奇地东张西望一阵,说想洗个头,我就帮她烧水兑水,还帮她冲洗。正洗着,房东回来了,一惊一乍地。回屋后,小羽随手拿起电脑桌上的书,瞄了一眼:“啥书啊这是?这人咋没穿衣裳啊?” “一本破小说。”我支支吾吾,并伸手去拿,小羽闪过了,翻开扉页一看,惊愕道:“啊——?这人怎么看着像你啊!” “是吗?”我故作惊讶,伸过脖子看,“可能像我吧。现在都喜欢模仿,一不留神就摆出我这种大众情人的Pose(姿势)。” 小羽退后几步,对照我仔细瞄了几眼,说:“不是你我从这窗户上跳下去,敢情——您还一作家呐!” 我只好承认:“姑且算我吧。” “这事儿还有姑且?这写啥的?”小羽饶有兴趣地翻起来。 “一个流氓小知识分子的处处碰壁,身体闲置,精神荒芜。” “啊,这么倒霉呐?”小羽露出不解,“不对啊,知识分子是社会良心,怎么到您这儿成流氓啦?” “流氓的本意就是无产者,是一个社会身份,演化成道德词汇是后来的事了。这儿是本意,你叫我流氓我挺自在的,这帽子戴着舒坦。” 小羽似懂非懂的样子,很欣赏似的看着我,发表她的见解:“不过现在道德败坏的知识分子也很多,我们都管教授叫‘叫兽’——嚎叫的叫,野兽的兽。” “你遇到过这种——嚎叫的野兽吗?” “遇到过。”小羽一脸囧相,五官拧巴(注:拧巴,北京方言,此处指不平整,褶皱。),别有一番风味。 我忙追问缘由。 “其实是我一考研的同学,她的导师就是一个‘叫兽’。”小羽绘声绘色,那导师以自己生日为借口,让觊觎已久的女考生到他家为她过生。为让他惊喜一场,女生率十数名同学藏到“叫兽”卧室,然后电话通知“叫兽”直接去卧室,“有惊喜”。该“叫兽”心花怒放地去敲门,当门被打开的一瞬间,女弟子发出一声尖叫。小羽像电视上“幸运250”主持人一样问我:“女生为何尖叫?请回答,答对了加10分。” “被门碰头了?” “No.” “夹手了?” “No. 再给一次机会。” 我眯眼拍脑想,放弃了。小羽大笑,破题了:“笨啊!现场只有‘叫兽’没穿衣裳!跟你这书封面一样。” “别瞎比较了。”我故作惊讶,“老流氓也太急了吧?你们咋办?” “咋办?我们上去先是左勾拳,又是又勾拳,再来一阵连环拐子腿。稀里哗啦噼噼啪啪把老流氓撂趴下啦。”小羽一阵摆划,挤眉弄眼,笑得我泪腺失控腰子疼。我抹着眼泪凑趣道:“最后来个‘海底捞月’。” “回老大,他是太监,无月可捞。”小羽纠正。我抬杠:“太监也耍流氓啊?” “他不像李公公莲英而像安公公德海,净身没净干净。这就叫斩草不除根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小羽说评书似的抑扬顿挫,最后双手一摊,有板有眼。我笑得眼泪和鼻涕同流合污,一塌糊涂。 “本故事纯粹根据一手机短信杜撰,如有雷同,请勿对号入座!”小羽脑袋扬起,手一举,一收,谢幕了。 我赞叹:“唉。你去演小品,宋蛋蛋立马退休。” “呵呵。”小羽立即收敛微笑,煞有介事地对我点点头,“我和蛋蛋有得一拼——不,蛋蛋和我有得一拼。好多人都这么说呢。可是——你怎么拿如花似玉的小女生去跟徐娘半老邋里邋遢的柴火大妈比魅力指数呢?你是何居心?” “开玩笑开玩笑。以后我来写小品,你来演吧。” “这事儿,就这么定啦。”小羽要和我拉钩,我伸出手指:“好,精诚合作,含泪分赃。” “好。”小羽话锋一转,“甭说笑话了,说说,这书写的就是你吧?” 我闪烁其词:“你觉得真就真,你觉得假它就假,真假都在心里。” “哼,玄玄乎乎,说得跟佛似的,说等于没说。拿回去看看吧。”小羽把书放进包里,在网上浏览了几分钟,告辞。路上,我开始游说小羽做我女朋友,她瞪眼看着我笑:“老大,您也忒饥不择食——不——忒狗急跳墙了吧?” “你看——抬头五线谱,满脸是音符;低头一地光,疑是额上霜。岁月不饶人啊!”我一脸沧桑,拉着她的手,搂着她的腰,小羽直愣愣看着我,被吓着的样子。我很严肃地说了一句废话,“我是认真的。” “看你这么认真,我也得认真考虑一下啊。——你都这么老了。”她一声叹息,忽然扑哧一笑,“不..过我真有点恋父情结啊!没伤着你吧?” “没事,本人的脸啊,比八达岭也少不了几匹砖,再说我本来就老了嘛。”我故作坦率,“不过看谁比了,和你比我老了,但和华仔、润叔这帮人比年轻多了;和那些大尾巴狼相比,压根就是半成品,第五纵队——不——第五梯队都轮不到我呢。” “还挺自信的呐。” “江湖险恶,世道不古,我这样的人再不厚颜无耻一点,咋生存啊?”我讪讪地说,“啥时间答复啊,三天行吗?一周吧。” 小羽笑起来:“你真是属猴子的啊,猴急猴急的,当这是小屁孩过家家呢。” “你这么一美女,我不急行吗?你看看,就这一会,多少人打量咱们,干嘛啊这是,解救被拐少女呢?” “心急吃不了——”小羽调皮地说,紧急闭嘴,“后面就不说啦。” “那好吧,好好考虑考虑吧。”我故作潇洒,“反正越快越好,我要是被别人拐卖了连夜进洞房你哭都来不及了。” 小羽笑着挣脱我,跑上公汽,在车上她笑盈盈地向我挥手,还将手伸出车窗,五指快速聚拢分开几次,这手势还是头次见识。 此后一周小羽和我通过几次电话,每次都大谈我那本书,她坚持那流里流气的主人公就是我。我强调不过使用了第一人称。她又刨根问底那几段感情描写和性描写是不是真的,我坚决否认,小羽忽然引用伟人名言:“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咋写得跟真的似的?” 我哑口无言,半晌才挤出一句:“我也是从公公那儿找到灵感——纯属意淫。” 小羽被逗得哈哈大笑,纯粹一小屁孩。当我问她“我们的事”考虑得咋样时,她说:“我还在想呢,原以为遇到了一个小痞子,结果是个老流氓,对付老流氓我更得小心了。” 小羽一口一个流氓,既让我尴尬莫名,又令我心花怒放。知音总是相逢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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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傍晚,小羽来找我。天气冷起来,我躲在“华堂”商城玻璃旋转门后望着昏暗的街景,内心一片柔软。忽见一个蓝白小点从人群中闪出来,穿过人行横道,急匆匆走过来。果真是甄小羽,她穿着浅蓝发白的夹克、米色休闲裤和旅游鞋,头发被扎起来向后甩去。她背着小背包,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我赶紧出门挥手,看见我,她又兴奋地将五指快速聚拢分开几次,算是打招呼了。我看见她像欢快的小鹿越过横栏向我跑来,嘴巴上叫着我的名字。我一脸佞笑迎上去,接过大袋子问:“啥宝贝啊?” “秘密!”小羽调皮地说,一把抢回去,又塞给我,“算了,你看吧,反正给你的。” 我摸了摸,软软的,滋滋的,鸭绒枕头!惊叫:“咋给我买这玩意?多少钱,我给你。” “干嘛啊?我说好是送你的。”小羽先责备我,又兴高采烈地说,“拿出来看看,喜欢吗?” 我说:“大街上拿个枕头出来像啥话,摸摸就知道很好。鸭绒的吧?” 小羽点点头,一付愁眉苦脸泪眼盈盈:“看你真可怜,连个像样的枕头都没有,还作家呢。” 我突然鼻子发酸,眼睛湿润。那套在“十字星百货批发市场”买的简易床上用品已经猥琐不堪,尤其那个枕头,走形走得跟狗肠子似的,还发出古怪的气味,不知道来自什么巧夺天工的替代物。一年多脑袋就搁在一堆垃圾上,恶心死啦。我也想过换一换,就是没去。小羽说:“睡觉枕头最重要了,枕头不好会做噩梦的——你又不写恐怖小说。” “你对我真好。”我顺势说,“咋感谢你呢,请你吃一顿吧。” “今儿我请你吧。”小羽说,不容我争执,她急着说,“你都请我好几次了,来而不往,非礼也。再说——今儿我发薪水啦。” “你才工作,发几个钱啊?”我说。小羽眉飞色舞:“一千七百九十块呢!” “巨款啊!”我做大惊小怪状,“这老板也太抠门了吧?给个整数也好听点。” “就是嘛!扣这扣那扣的,不过请你撮一顿还是绰绰有余的。” “那好,我就配合你——非礼一下吧。”我一脸坏笑。 “臭流氓。”小羽笑骂,挽起我的胳膊,走向一家“比萨”店…… 房东不冷不热地打招呼,进了我的房间,小羽马不停蹄地收拾房间。她先将电脑桌和餐桌整理完毕,然后打理凌乱的小床。小羽一手捂嘴,一手拿起破枕头,放入垃圾袋里,不停用手扇动鼻子前的空气,做哇哇呕吐状:“臭死啦臭死啦!阁下这房间,豆腐拿进来是豆腐拿出去就成‘王致和’(注:王致和,北京著名臭豆腐品牌。)啦。” “还奶酪呢,说话损不损啊?”我开始整理书刊。捏着鼻子将床单移走后,小羽从背包里拿出干净的小床单铺到床上,得意地说从家里偷来的。我说我可不敢窝赃,让她拿回去,她眼一愣,“咋啦?偷也是偷自个的。” 床单是一堆卡通猪,小羽指着一大一小俩猪仔,笑嘻嘻地:“这个是你,这个是我。” 我笑:“这下好了,狗窝变猪圈啦。” “有这么好的猪圈吗?哼!”小羽整理完毕,意犹未尽地看了看说,“可惜被子太大,不好偷,下次吧。” “我去买吧,不致于买不起。” “能省就省吧。”收拾好房间,小羽迎接了我的拥抱躲过了我的亲吻,走了。我躺在洁净干爽柔软和留着小羽美妙体味的床单上,看着调皮的小动物图案,淹没于温暖和感伤。 小羽到家后给我来了个电话,劈头就问:“知道我为啥愿意跟你好吗老流氓?” “我很帅吧。” “啊呸!蟋蟀的蟀。” “还不够帅啊?帅得都惊动党中央联合国啦。” “啊呸,还有脸吗?惊动城管还差不多。” “那我很酷。” “内裤的裤吧。” “我很聪明。” “也就一棵葱,大葱都不算,就一小葱。”这丫头可不和我客气,见我没词了,她就像揭开一个谜底似的,“真实的原因是——你很丑,可是还算温柔。” “鄙人就一赤脚绅士,对谁都温柔,你咋就意志那么薄弱哩?” 小羽坦白了:“就是在你为我洗头的那一刹那,我被打动了。从小长大,除了妈妈和理发店的,还没人给我洗过头呢,觉着这老男人还挺温柔的,一个人,真可怜。” 温水洗头,能不温暖吗?我以为我的神游症发作了,确信后叹息:“搞了半天,敢情对我是同情啊。” 小羽振振有词:“同情、友情、感情、爱情、亲情是几个层次,你现在已经越过第一阶段啦。” “爱情尚未成功,本老流氓仍需努力。”我自嘲道。 “老骥伏枥,还志在千里呐。”她就像革命后生鞭策一个意志消褪的前辈。 雪儿像松鼠,武彤彤像食人鱼,燕子像燕雀,康妮像带刺玫瑰,温雅像白鹤,和她们相处我都力不从心,小羽则像梅花鹿。她极有亲和力,耍个小性子,更显小鸟依人。和极为世俗化的雪儿比,更为性情中人,尽管也嘴馋,图个小财,压根扯不上拜金主义啥的。她话里常夹枪带棒,都是出于北京小妞的秉性和对一个外地进步青年的殷切希望,还正好迎合了我话痨和斗嘴的积习。如果开夫妻店、说对口相声或玩“二人转”啥的,小羽无疑是我的最佳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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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我就像赴国宴一样兴高采烈地去见小羽。我们先逛了好几个价廉物美的商场:雅秀、天意和动物园,给对方买了一些小礼物。去书店,我查了查图书的销售情况,依然不温不火。小羽买了一大堆礼仪培训业务书籍和英语资料。中午在西单吃清淡的日式火锅。看了一场电影。晚餐吃老北京杂酱面馆。暮色中向我“家”赶去。 公汽上,小羽抢到一个坐位,在“尊老”“爱幼”之间争执了好一会,我愧然入座,小羽坐在我的腿上,一付成就感:“这样好了吧,尊老爱幼都兼顾了。” 密不透风的公汽上,小羽拉着我的双手从她腰肢环绕一圈,让我前胸紧贴着她后背。日渐寒冷的空气里,我们极力向对方传递一丝幽微的热量。首都人很有觉悟,不乏鄙视我们的,众目睽睽下,我差点顶不住了。 暖气还没通,一进屋,小羽就脱去外衣和鞋子钻进被窝,又向里面挪动。我们搂着低声说说笑笑,暖和起来,免不了一些亲昵。进一步动作,被制止了,她瞪眼惊恐地指指门外。我听见近在咫尺的客厅电视里的打闹声、杯碟碗筷的磕碰声以及房东一家人的交谈声。我对小羽诡秘一笑,起身打开电脑,放出音乐,回头一看,小羽对我伸出了大拇指。 城市每一个促狭空间里,人类的亲昵充满了紧迫感和历险感。我毛手毛脚地剥光她,就像总也剥不干净的一瓣新蒜;她咯咯地笑着,调皮地抵抗着,刺猬似的缩成一团。好一阵折腾,她居然提议“剪刀拳头帕子”游戏,谁输谁先脱,这让本来就充满了历险感的亲密接触更加心惊肉跳。没办法,只好采纳,小羽总耍赖,害得我笑不得哭不得骂不得。几轮下来,终于相继从棉织物、丝织物、毛织物和各种颜料构成的层层枷锁里挣扎出来。 小羽身材小巧而匀称,皮肤白皙、稍欠细腻却极有弹性。胸部挺拔,乳晕粉红。她的毛发区浓密而柔顺,形成一个美妙而危险的黑色倒三角区。这时的小羽由顽皮而紧张,由紧张而迷离。她紧闭双眼,红晕泛起,她的胸口突突地跳跃,她凹凸有致的身体上下起伏,她急促的鼻息扫过我滚烫的脸颊。我屏住呼吸,急不可耐地和她合为一体……音乐时而婉转时而疾劲,我们时而柔似抽丝如履薄冰,时而动如脱兔疾如劲风,终于在欲生欲死之后跌入生死未明的失控深渊,快乐在拼命的遏制和放纵中终于归于平息。这紧张的过程中,我一直担心房东过来敲门让我尝尝她做的烧炝骨啥的。 突然小羽泪眼婆娑,低声抽泣,吓了我一跳。她眼泪汪汪,袒露她不是处女了,我忽然想起武彤彤。我安慰她,我不是处男也有半个世纪了。 “瞎说。” “这事不要提了。” “怎么啦?难道你没处女情结吗?” “我没有,我另类!我鄙视这个。” 小羽惊诧地看着我,我压抑着声音忿忿地说:“忠诚是对等的。动不动就处女情结,你TMD有处男情结吗?你TMD算啥啊,皇帝老儿还是老财主啊?这世界上我最鄙视的就是这类男人,性功能差还霸道,精神上永远东亚病夫,都想把他们给阉了喂狗去。” “小声点!”小羽一把捂住我的嘴,“你咋这么激动啊?你连你自己都鄙视吗?” “有些,我毛病也不少,但我没必要非得在装A和装C之间耍手段。以后别盘问我的情史了,问也别问——当然我基本是清白的,以后别提这事了。” 小羽螃蟹一样抱紧我:“老流氓,你真不是个——东西!” 当天晚上,小羽给家里打电话,谎称在同学家,没回去。 清晨醒来,小羽无限怜悯地看着我:“咋睡觉老是蜷个团啊?就像胎儿紧紧偎依着妈妈,拧都拧不过来。” “无所归依嘛,这是流浪汉的标准睡姿。” “从现在开始,你就不是流浪汉了。”小羽说,咯吱我,“起来吧老公,咱玩去。” “这就叫上啦!”我得意忘形哈欠连天。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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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本书其实是应景之作,写得异常顺手,从投稿到签合同只一月。期间,编辑对一些可能引人不悦的材料做了些弱化处理。让我满意的是首印三万册,版税率百分之十起步,这样一算,短短三月挣五万多块,也不算白忙活。码字这条路似乎越来越有前途了。 社里还把此书作重点书,将召开新书发布会并联络百家媒体参加,报纸杂志电视电台网站中央地方海外应有尽有。对天宝说这事时他以为我喝高了:“给你这样的无名小卒开这种规模的发布会,闻所未闻。就算你这本书题材好,容易炒,风险也太大啦!”他掰起指头给我算,“大媒体一个红包五百,一般的三百到四百,最少也得二百,就算平均三百块,一百家就是三万块!哪有这么干的?” 我只好说:“我没疯,是出版社疯了,你到时来看看吧。” 他说肯定来。对出版业一无所知的杨星辰李皓只觉得我牛逼大了,小羽觉得我这人“还算靠谱”,决定参加发布会,给我压阵。 时间越来越紧,社里越来越重视,为了赶订货会,特地成立项目小组,连国庆休息都取消了。我也被纳入小组,任务是找人写书评,和责编老徐联络媒体。 这本书立意不错,但还很粗糙,我想好好加工一下,新年后出,但为了赶订货会,也为了防止不可预料的“放一放”啥的,硬着头皮上了。设计了十个封面,社长大人恰恰挑选了一个我最不喜欢的。色泽太暗,放在书店毫不起眼;内页设计也缺憾,蜂窝状暗纹虽有隐喻意味,但不够洁净。社长大人军人出身,曾在某军委领导人身边工作过,说一不二的。老徐劝我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在执行中理解。 出版社会议室太小,社长决定在繁华区租赁。孰料恰逢五年一度的执政党全国代表大会即将举行,北京保安级别被调到最高,二环内沿长安街所有会议室都禁租。我和老徐忙活一阵无疾而终。社长急了,亲自出马谈妥东方广场里一个豪华多功能厅。赶紧布置会场,样书被运过来,在主席台上摆好几摞,横幅和招贴画被分别挂在主席台的后面和周围。 正好大举清理“不稳定因素”,周期性“猫捉老鼠”的游戏又一次上演,一时间诺大京城风声鹤唳流民四散。有愚老大撑腰的牛胖子、为联合国工作的李皓和有房有车有公司的杨星辰都不再担惊受怕,我这个上不沾天下不着地的码字工倒成了不稳定因素。暂住证硬硬地还在——过期了。 老徐一再吩咐我特殊时期不要乱跑乱动。好在我住的这个小区虽有扫荡,但没挨家挨户检查。出门异常小心,步履蹒跚老态龙钟的“小脚侦缉队”并不可怕,就怕那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对社会有报复心态的狂暴联防。我买来一双旅游鞋穿上,出门探头探脑好一番,随时准备拼上老命狂奔几千米。 午饭后急哧白咧地出门。先警惕张望一阵,没“敌情”,心想周末不致于吧,便放心小跑起来。刚出小区,一声断喝:“站住!干嘛的?” 我愣了一下,四周一看,没反应,以为幻觉了。正想走,一辆停在小花园树林里脏兮兮的面包车打开车门,几个守株待兔的联防跳了下来。我拔脚就跑,来不及了,几个大汉向我扑来,铜墙铁壁一般。拧脖子的拧脖子,拧胳膊的拧胳膊,抱腰的抱腰,抱腿的抱腿,那阵势,就TMD围捕基地组织某分支机构头目似的。牛胖子的午夜遭遇大白天地在我身上重演了。流氓会武术,鬼都挡不住啊。很快,他们大山一样压在我后背,我的胸膛紧紧贴在路面,我的裆部正好顶着路上一块锋利的石头上。我被压歪的嘴巴差点啃着被冻僵的泥土,我斜着的眼睛从地平线上望上去,犹如一只蚂蚁从地面望着大象,几条扭曲的人影绞刑架一样高大而伟岸。人影阴云一样倾覆下来破口大骂。他们口里飘出的大葱味熏得我翻江倒海,他们铁钳一样的鹰爪弄得我骨肉分离,而裆下那块坚硬嶙峋的石块狠狠撞击着我的命根,简直就TMD构成猥亵大地罪啦。那一刻,我意识到必须老老实实,再反抗肯定弄个自绝于人民的粉碎性骨折外加自宫于首都的现代太监。我嚷嚷我是去开会的,几人狂笑:“哈哈,人民大会堂还等你致辞呢!你开会,大爷我还开会呢,有证件吗?” “放开我,我给你们拿嘛。”我挣扎着。 “在哪?”一家伙开始在我身体摸起来,旁人检查我的公文皮包,旁边有人聚拢围观。 我趁机陡然使出绝命力气,一下挣扎开,对两个傻逼河东狮吼:“操你大爷!瞎狗眼了?大爷是去开新书发布会的。” 居然有人敢骂他们,几个王八孵化物怔住了,一个头儿似的有些慌:“你开会?啥会?” “新书发布会。”我拿出新闻通稿。 “看起来也不像那种人,你跑个啥呀?”他扫了一眼,软笑。我怒气冲冲:“我TMD赶时间我不跑行吗?不信你跟我去,我们打车去,如果是你就掏钱。” “有证儿吗?”另一个还一付公事公办的嘴脸,我反问:“有啊,忘在报社了,你跟我去取吗?” 恰好此时,老徐和小羽接着来电催问。几个家伙气焰顿消,“小脚侦缉队”也在旁边作证我住本小区,“实诚人”。那头儿变色龙一样褪下颟顸换上涎笑:“请您理解,咱也是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这万金油真TMD既卑鄙龌龊又大义凛然,干啥脏活都可以拿来抹一抹。我没功夫和他们纠缠,强忍命根尖锐的疼痛,像虎口脱险的猎物朝出租车跑去,边跑边抖落身上的灰尘。一路上老徐几个电话催促,谢天谢地,在发布会开始三分钟前赶到万事俱备的会场。我先去洗手间查看命根,有点小擦伤,形状商完好,疼痛也减轻一些。我在洗手池镜子前抹了一把脸,将衣领衣袖拉得紧紧的,以盖住脖子和手腕上的拧伤,然后定神走进多功能厅。老徐在门口急得冒汗,顾不上埋怨直接领我走向主席台,我也顾不上提起刚才发生的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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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假模假式,沐猴而冠,尽量压抑内心忐忑。扫了一眼,绝大多数获邀的媒体和朋友都来了,小羽也入座了。先是主持人做介绍,按约定说我是个自由撰稿人兼下岗职工。社长讲了一通,主持人把我抛了出去。我自小就被压制,习惯于对讲台上的人打唿哨喝倒彩接话茬,私下也堪称“话痨”,但一旦把我扔到高高在上的位置,就傻眼了。就算我豁出去了,但我悲喜剧色彩严重,再确凿的事情经我一说就不靠谱啦。 没开口心里就直打鼓,说了几句就卡壳掉链子。我满脸通红如醉汉,脑袋耷拉着,目光低垂于地面,那个熊样,就TMD失足青年金盆洗手之后的现场教育会似的。我说了不到五分钟,主要是创作初衷和基本立意,下面叽叽喳喳起来,场面有些失控。我索性将问题甩给记者,美其名曰“互动式交流”,轻松多啦。记者纷纷举手,第一个傻瓜:“您说老板不靠谱,是不是太绝对了?” “这世界上既有绝对的事情,也有相对的事情。”我说,“我并没彻底否定,我不是来了个五五开嘛?人面兽心和兽面兽心的老板不靠谱,人面人心和兽面人心两种还是靠谱嘛。” 第二个木瓜:“您鼓动不要为老板打工,可能吗?社会有分工,都去当老板藏书网,具体活谁干啊?” 我说:“我只是奉劝不愿做奴隶的人。” “您说员工是奴隶?”她反问,我一笑:“对不起,我打了个不恰当的比方,但说出了真相,我就这毛病。我还是去做记者算啦。” 下面一片笑声。一呆瓜问:“这不是剩余价值理论老调重弹吗?” “现在教科书还讲剩余价值理论吗?”我反问,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说,“你看看,没过时吧。社会也是个食物链,谁愿意处于最下端啊?” “这不是达尔文主义吗?”这呆瓜站起来,我故作惊讶:“进化论也从书里删除啦?” 和我耗上啦:“现在资本家都入党啦。” “入党就绝对好人吗?你有逻辑吗?贪官几个不是我党党员?”我反问他,下面有人鼓起掌来,主持忙提醒,“别跑题了。” 又一不识相的面瓜:“你这不是挑拨老板和员工的关系,挑起阶级矛盾吗?” “我算老几啊,屎壳郎一个,充其量卷起千堆粪。”我笑着反问他,“阶级矛盾?中国阶级都没了,哪来的阶级矛盾?充其量是阶层矛盾,劳资矛盾。但也谈不上挑拨,我开宗明义就说了这点,我只是告诉您一些真相,你要咋干是你自己的事情。” 一个头发花白的敦厚老记者问:“我看你很年轻,是不是和老板有不愉快的经历啊?” “我虽然不算老,但我受过刺激——我受过强——烈的刺激。”我有些激动,下面短暂笑声后一片寂静,“我是下岗职工,能愉快吗?我下岗时才二十七岁,您这么大岁数了还在为党工作——当然还有比您老得多的。您说我这岗是不是下得也太早了点?国家培养这么多年,还没报答呢。老先生,您看我像落后生产力的代表吗?” 老头默默点头,若有所思地拿起笔。场面冷清下来,主持人四处望望:“还有问的吗?” …… 一苦瓜型美女举手提问:“您在本书的前半部说老板不靠谱,后半部又让员工自己当老板,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不矛盾。”我一字一顿地说,“我是希望员工变成人面人心和兽面人心的好老板,但首先你得先摆脱坏老板,你不摆脱枷锁,怎么跳舞啊。” “您写这本书是不是受了《总统是不靠谱的》启发?”又一女记者问。我说听说过,没看过,本能的反抗嘛,我问:“流氓无产阶级从来不屑于隐瞒他们的观点,咱们国歌第一句咋唱来着?” 我的眼睛四处搜寻,接下来的记者有些扭扭捏捏:“我浏览了几页,发现您的语言非常情绪化,有暴力化倾向,您是一个愤青吗?你写过诗吗?” “还有人说我‘面’呢,今天还被联防暴——”我及时刹车,“我确实愤青,但我属于八十年代理想主义愤青的残渣余孽,和当下这帮现代义和团有本质区别,我最怕别人把我们弄混了,丢不起那人。精神上的老爹都不同。——我当过诗人吗?我偶尔哼两句打油诗,前几天我还信口开河附会两句:地上一片光,疑是额上霜啥的(我不由盯了盯小羽),狗肉上不了台面,不过,坐中间那几位都是诗人。我血和他们一样热,但禀赋不够啊。” 仨人遭受到突如其来的聚焦,先是一愣,很快一付坦然领受的样子。胡蒙举手,拿过麦克风(他带着棒球帽,还好没人认出来),站起来说:“现在谁还写诗啊?我叫胡骏,作为作者私人朋友我问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打算写一个‘不靠谱’系列?就像老婆不靠谱,老公不靠谱,老爸不靠谱,朋友不靠谱,领导不靠谱啥的。” “一切皆有可能,你的左脑靠不住右脑,左手都靠不住右手呢。”我说。听众大笑。主持人看看手表,四处看了看说:“谢谢记者朋友们光临,最后一个问题。” 天宝嘻嘻哈哈站起来:“我是一家出版社编辑,作者也很熟,看着他搬进地下室,又看着他搬出来。这稿子我也看过,没想到你们抢了先。请问社长,这本书首印多少,版税多少?” 社长呵呵大笑,声如洪钟:“商业秘密,无可奉告!你们看这个发布会规模,印数会小吗?这只是第一波,还有第二波、第三波。” 总算没砸锅,社长拍着我的肩膀:“还行。” 会后我请大伙吃饭。这也是小羽第一次以女友身份见我私人朋友,都颇为惊诧,笑怨我金屋藏娇狡兔三窟。 “我是狗窝里藏猫。”我看着小羽笑,她也笑。 “小子还能忽悠上北京女生呢。”天宝说。 我多喝了几杯,大言不惭:“谁让哥哥是优秀外地民工呢?别看她浓眉大眼炯炯有神,不聚光,看问题一点也不尖锐。” 于江湖说:“难怪落入你的虎口了。你丫肯定使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 其余人等也趁火打劫,纷纷拿我开涮,那阵势,就跟一朵花儿插到猪鼻孔似的。北京女孩从来不怵尴尬场面,小羽宽容地笑笑:“……好像全国人民都宠着我呐。” 我说:“干脆说我是于连得啦,咱俩也攀上远亲啦。” 杨星辰不知道于连何许人。天宝就像抓住我把柄似的,争分夺秒攻击我:“严重比喻不当!外乡人于连在巴黎是和已婚贵妇勾搭,你——这不是自我抹黑吗?小羽回去好好修理修理他。” 大家笑,我也陪大伙笑。小羽摸摸我的后脑勺:“行,回去看我的。” 小羽出于礼貌不置可否地和大伙逗逗嘴,大部分时间笑个不停。 胡蒙还没有把自己推销出去,自那个项目运作砸锅后一直孤家寡人,风采不如当年,话也不多。 于江湖还守在那家香港驻京投资公司,却正四处为无米下炊的《人精》杂志寻找投资方。从传媒业巨鳄文化体育产业集团到广告影视公司,从出租车行业房地产大亨到国外的巨型出版集团,从上市乳业公司到山西煤老板,有可能被榨出油来的公司和机构让他搅和了个遍,播下的是忽悠,收获的是一肚子酒精和秽物。 谁都知道杂志是钱砸出来的,一年下去几百万,好的冒个泡,不好的连个泡泡都不冒。于江湖说问题还不在钱,这些投资商身价没低于十个亿的,主要还是杂志社那帮人太小农了,养不活自己的女儿,好不容易找个婆家,又怕被拐卖了。每次都是收了别人彩礼,扭扭捏捏送进洞房,人家没到高潮他就拉起女儿回娘家,最后眼睁睁变成了人皆可夫的婊子,却最终无人肯真正上她的床,还欠下一屁股债。于江湖咬牙切齿:“我们现在就是千方百计找个愿意真正上她床的冤大头,先给他一顶绿帽子戴着,把这婊子以前的债还掉,再掩埋好同伴的尸体,擦净婊子的屁股,重新上路过日子。这里面的故事太多了,都想大哭一场。” “注意言辞。”我用手指嘘了一下提醒他,“那你何必这么下贱呢,皮条客啊你?哦,嫖客吃肉皮条客也得有点汤喝,要不这生意没法做啦。” “皮条客也是一种文化。”于江湖调侃,“我还是想干点有文化含量的事情,更不想看见这个牌子倒掉,毕竟你我都与之有染,是吧?” 天宝有些疑惑地问:“有这样的冤大头吗?” “现在钱多人傻的傻逼多了去了,看运气了,我准得逮一个。”于江湖说。 回“家”路上小羽评价我的狐朋狗友:杨星辰和李皓还靠谱,天宝虚头巴脑,胡蒙形迹可疑,于江湖粗俗下流。她警告我别受了他们的“精神污染”。 我笑:“这就管上啦。” 北京女孩就是不一样,总能高屋建瓴,只见小羽横眉立目:“我要不管你,迟早走上发党反社会主义的不归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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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图书项目小组成员,工作远没结束。发布会后几天,我陪发行部的人将书和宣传物送到了地铁和各大书店,只等媒体挑起事端。 一门户网站要我过去一块做个专题。我不懂网页制作技术,就做文字编撰,他们上传后我再审校,除了设计栏目,调查表,图片扫描上传,还得找些大尾巴狼做些临时采访,整理上传,一切妥当了,储存在内网上让主编审批,我们再改,批准后最后发布。这是个费时的活儿,除了两顿工作餐,一直忙到深夜,和几个编辑游魂一样出去吃了“鬼饮食”,各奔东西。没公汽了,在寒冷萧瑟的大街上我被吹得就像一块冻肉了才等到出租车,昏昏欲睡赶回“家”。小羽已入酣梦,我匆匆洗漱,窸窸窣窣摸进被窝,拥佳人入怀。小羽软绵绵热乎乎,像一个滚烫而美妙的保温袋。她迷迷糊糊嘀咕了几句,伴我沉入暖洋洋的梦乡。 次日起床一看,专题已经非常热闹,已有上千条帖子。两天内,其他几家大网站也都做了专题,网友反应大同小异,看着热血澎湃的帖子,想说不是破坏社会主义大家庭都觉得自己不要脸。 受邀报纸纷纷发表消息或书评。一家以理性著称的大报女记者约我到国贸一咖啡厅做了专访。一家大电台邀请我做了两次访谈,分两次播出,连远在靀城的家人都听见了。剩下的就是电视台了,我和“嘻嘻TV”一个著名栏目联系,他们很有兴趣,让我先发个文案过去,又面谈了一次,后来说这个话题挠的尽是痒处,放弃了。 这本并不精致的书像冬季流感一样,从北京蔓延到全国。我渴望一场暴风雪的到来。做梦都被钞票活埋,做梦都和小羽共筑爱巢,过上小日子。小羽着实替我高兴,认定我是一个“还算靠谱的优秀外地青年——大龄”。 “我把你隆重介绍给妈妈爸爸姥姥姥爷姑姑姨夫舅舅舅妈等——>一大家子人了。”小羽就像小学生背书。 “这也太快了吧?”我心里暗喜,“他们咋说的?” “他们一致认为,你——不咋地。”小羽像评书演员似的摇头晃脑起来,“但——,尚需听其言,观其行,给人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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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初冬,短暂的湛蓝天空里汇入灰蒙蒙的尘埃,也透出几丝爽利和寒意。北海公园朔风萧瑟,景山上巨型葫芦状白塔突兀而孤寂,游人寥落,行色匆匆。我抱怨:“你把我带这儿来干嘛?缩手缩脚的,再说我都来过好几次啦。” “等会就知道啦。”小羽押着我走。 闲逛一阵,照了一些照片,小羽终于安排在柳叶褪尽柳条裸垂的湖边石凳上坐下来。此刻,湖面波光粼粼涟漪阵阵,水草隐现怪石嶙峋,不远处金鱼群忽而鱼翔浅底纹丝不动忽而上下翻腾竞相追逐。一阵冷风飘来,杨柳婆娑,荷叶微颤,小水浪“嚯嚯”地敲打着湖壁。我跟着打了一个激灵,小羽坐到我怀中,搂着我脖子,添了一份温暖。不久,屁股透凉、双腿酸痛的我挣扎欲起。 “别动!”小羽按住我,从我身上滑下来,站在湖边,顽皮一笑又一脸严肃,“现在我正经问你,你必须老实回答。” “啥事啊,一本正经的?” “当然啦。戈海洋,你爱甄小羽吗?” 我不笑已经不可能:“哪根筋短路啦?” “别嬉皮笑脸的。”小羽继续问,“说!爱甄小羽吗?” “这不正之风跟谁学的?脑残电视剧还是智障小说,傻不傻啊?” “这是咱北京规矩,入乡随俗,现在面向北海,面向那边的中南海——也就是党中央,你说,爱我吗?” “面朝北海,朔风袭来,我打个颤呗!”我出溜一句,嗫嚅着,“这规矩也太吓人了,表忠心呢?” “少废话,现在你说,你——爱我吗?” “那三个字早说滥了。”我挤出苦恼人的笑,“我说不出口,俗不俗啊?” “少废话.,快说!”她的斩钉截铁还是挡不住我废话:“这也太罗曼蒂克了吧?你知道咱山里来的孩子,山里孩子嘴巴笨,但心里踏实手脚勤快,咱靠的是行动。” “啥山里孩子,平时都成话痨啦,比我姥爷还话痨呢。” “废话,不话痨我敢跑北京这个话痨中心来混饭?”我转身一看,几个行人在周围晃悠,密切关注状。我小声对小羽说,“你饶了我吧,有人以为你遇到坏人了。” “你就一坏人!” “呵呵。” “好,你不说,我走啦,一个人在这儿凉快吧!”小羽转身就走。我只好追上她,一番巧言令色,含混不清地吐出了那不着调的三个字,经她多次纠正示范,直到发音清晰字正腔圆大义凛然可以媲美“新闻咸播”才破涕为笑,异常温柔地挽着我的脖子,揭示其意义:“知道吗,这叫北海海誓。海誓完了,下午去香山,现在后海泛舟。” 我一惊:“又去那儿干嘛?现在已经过了看红叶的最佳时候啦。” 小羽数落道:“要不说你没见识呢,北海海誓了,去香山干嘛啊,当然是山盟啦。” “这么远,来得及吗?一大堆脏衣服还没洗呢。”我犹豫起来,小羽脸一沉,背一转,我赶紧含泪举白旗。 从北海公园南门出来,去对面的什刹海。入口是个清式牌坊,上书“荷花市场”四个骨感十足的烫金字,疑似启功体。这个名闻遐迩的昔日王公贵族浮华旧梦的孵化地摇身一变成了当代小资布尔乔亚意淫地。布满特色酒吧茶楼餐馆,各种古玩和文化用品店也不少,印着伟大领袖和切·格瓦拉头像的旅行包和文化衫充斥期间,吸引着自以为是的乌托邦癔症患者。老外情侣闲人摩肩接踵,粗鄙的拉客者高声叫嚷东拉西扯,这个宁静的情趣之地粗暴地揉进了世俗化喧嚣。 我们租了一条脚踏式铁壳船,将一切烦人的骚扰抛在了岸边。在前海后海之间过廊桥,绕小岛,不大的水域划了几个来回,上岸找个餐馆吃了午饭,买了几个烤红薯一盒炒板栗两瓶矿泉水登上118路电车。在紫竹桥倒817路前往颐和园,再换331路直奔香山,到时都下午三点了。 爬山者三三两两。热火朝天地向巅峰香炉峰(藏书网鬼见愁)爬去,一路经过观风亭、多云亭、玉华山庄,视野愈发开阔。远处漫山遍野如火焰的黄栌树渐渐褪色,仍很壮观。小羽虽年轻很多,爬山却不是我这个山区人对手。小羽爬不动了,哭哭啼啼唧唧歪歪,我就拉着她走,推着她走,甚至背着她走了一段。气温降低,山风肆虐,我们却满头大汗,还把外衣脱了。 在廊风亭和多景亭歇了半小时,喝水,吃烤薯和板栗。接着爬,终于在太阳落山前爬到香炉峰。到卖香火、纪念品和食品的亭子里转悠一圈,在香炉峰石碑前搔首弄姿照了几张相,小心翼翼爬上几个开裂于悬崖边缘尚很稳固的巨石。这里眼界极为开阔,漫山遍野的红叶像一件硕大无朋的深红色袈裟,蓬松地覆盖在地壳凹凸蜿蜒的躯体和脉络上;又像一只看不见的神灵之手,将 65e0." >无数暖色调调颜料雨滴一样抛洒在凝滞不动的大地之上。极目远眺处,火球一样的夕阳徐徐西沉,半边还在地平线上,被厚薄无序忽明忽暗的晚霞掩饰着;地下的那边,万道霞光如利剑一样发射过来,迟迟不肯谢幕。 我们被照得像红彤彤的透明萝卜。渐渐的,光芒越来越稀薄,终于在混沌苍穹中消弭于无形。雾蒙蒙金灿灿的暮色中,远处颐和园和更远处的北京城一角收于眼底,形成一个悲凉的镜像,宛如一个沧桑故事的惆怅落幕。我们高举双臂大呼小叫一阵,泪流满面。忽然小羽大声地问:“戈海洋——,你爱——我吗?” 我二傻子似地喊:“I love you!” “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啦。” “哼!爱我就亲我一下。”小羽闭上眼睛,我哆哆嗦嗦地在她微微上翘冰凉如雪糕的鲜红嘴唇蹭了一下。小羽又大叫,“戈海洋,你爱我到永——远吗?” “Forever,永——远——!” “永远有多远——?” “一礼拜。” “呸!” “一万——年。” “太虚伪了。”小羽嘀咕了一句,又大声问,“你怎么不问我爱你吗?” “小羽子——,你爱我吗?”我就像她那样大声问。她哆嗦了一下:“我爱——!” “你爱我多久啊?” “永远——,海枯石烂——,天崩地裂——,沧海桑田——,”小羽脸被震得通红,眼睛鼓起来,“一万万——” 突然一阵疾风吹来,小羽尖锐的声音被拦腰吞噬,席卷而走。暮色骤降,汗液冷却,体温下降,我们连打几个寒噤,瑟瑟发抖,就扶老携幼,战战兢兢地从巨石上下来。时间太紧,连伟大领袖入京前下榻的双清别墅和国父孙中山魂归西天的碧云寺都没去。树林里越来越暗,小虫垂死呢喃。我们连走带跑,几次小羽要求休息,我就学几声狼嚎,吓得她大哭小叫,和我展开一场逃亡竞赛。在一处密林,我们突然意兴盎然,略去一切前戏,以不可思议的姿势和效率,疯狂做爱一次,惊心动魄。 乘318路,中途转370路赶到苹果园,坐1线地铁直到大望路。地铁里蚁穴似的挤成一团,还好在起点站上车,不致于太狼狈。回“家”已是夜里11点。腰酸背痛腿抽筋,强撑着洗了个澡,上床瘫软如泥,小羽一边给我按摩一边笑我:“老流氓——老公,这下没力气折腾我了吧?” 这反而激发了我的斗志,我像被按住的公牛,一跃而起…… 小羽马不停蹄地带我逛了新街口、马甸和北太平庄。奇怪的是这既非景点,也非她的家或学校什么的,更没她热爱的大型商场或特色小店,她啥也不买,就是闲逛。无聊透顶回“家”,小羽这才说:“新马泰(太)一日游圆满结束。” 我笑得直不起腰睁不开眼两腿打摆子,小羽眉飞色舞起来,倒豆子似的:“香山山盟了北海海誓了新马泰也游啦,把你也给办了(注:办了,北京方言,指办理,处理,也暗示发生性关系,尤指性占有。),从今儿个起,我就是你老婆啦你就是我老公啦——你的,明白?” “我的明——明白。”我的摆子还没停下来。 “这是政策!”小羽强调,然后以命令的口吻说,“现在,叫我一声老婆。” 我叫了一声,涎皮涎脸颤颤巍巍活像被教唆的智障人士,她哄小孩似的纠正:“不够热——情,不够亲——密,不够肉——麻。再叫一声,要全身心地投入。” 叫了N次都没过关,索性当牵线木偶得啦,她倒满意了,我摆子还没打完,鸡皮疹子又冒了出来。 房东突然让我搬家,理由是我带女的来,对他们每周回一家的女儿“影响不好”。我差点就没憋住笑神经。他们自以为纯洁的女儿和小羽聊天时透露,她早和男朋友在校外同居了。我更相信是中介给他们提供了出高价的房客。其实我早就想走了,小羽也巴不得房东轰我走呢,我们一致觉得这逼仄的空间太压抑了,迟早把我摧残为当代“小李子”。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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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树木茂盛的槐树街,一片静谧,槐花味儿若隐若现淡而沉闷,脚下丰满如蛹虫似的树穗子“噗噗”直响;偶尔一串“吊死鬼”在垂到头上或脖子上,凉飕飕地。低矮建筑上血淋淋的“拆”字历历在目。接着走,是密集小店。果蔬摊修车摊烧烤摊炒板栗子摊……都摆到街上去了,小生意人就在街边用煤气灶做饭。人声鼎沸生意隆,乌烟瘴气酒肉香。 光着膀子的民工进进出出,形迹可疑的闲散人员东游西荡。密集的发廊里流泄出粉红而暧昧,老中青三代女人统统露出诱饵式的女性部位,一律做倚门卖笑状。性工作者和性消费者们在红光和黯淡的树影里就一次肉体出租讨价还价,一辆警车就在停在他们几米远。一群人杂乱地通过半开铁门,呵斥声不时传来,一些穿着干净的人通过了,一些民工模样的人领受了羞辱后,或满脸忿恨或垂头丧气退了回来。我拉着大气不敢出的小羽走,保安扫了我们一眼,没理睬。 和二房东孙智强在“快客”超市门口会合,折进一窄巷,这巷有百米长,没路灯。两旁堆满了花盆、破自行车三轮车烂家具蜂窝煤灶具……两辆自行车无法从容并行。煤烟、腐烂食物臭水沟人禽尿膻空调厨房废气交织在一起,熏得你眼冒金花嗅觉失聪。那天下过雨,污水淤积,暗光下片片亮光。老砖墙外的白灰墙被雨浸泡后,班驳如水墨丹青。忽然,楼上传来一老女人歇斯底里的咒骂,疯疯癫癫语焉不详。江西老表孙智强说:“别怕,天天骂,多少年了。” 一脚深一脚浅,好不容易到单元门口,楼梯内小功率灯微弱如萤火虫。依然六层老楼,房子在顶楼,四十平米吧。结构奇怪,说它二居却没客厅,只有一过道;说它一居吧,又有两卧室,孙智强说这叫二房零厅。大间有十五平,家具老旧粗笨,有一台八十年代初期的三菱空调和十四吋彩电,双人床垫,带阳台;小房十二平,既无空调也无阳台。有电话没冰箱。浅绿和白色方格地板胶很老但擦洗得发亮。墙壁上的老墙纸都发黄起皮了。卫生间带马桶淋浴。厨房没抽油烟机,但有五平米,在老房里算奢侈了。孙智强说他几乎不用厨房,被吃坏了胃的我们正好大展拳脚。他说我有女朋友,住大间,月租九百元,包水电气,话费上网费分摊。 广告创意师孙智强颇有艺术家气质,拿这里当工作室三年了,无奈在深圳的女友无法忍受北京气候和饮食,怎么也不肯留下,孙智强只好北漂变南漂。 楼下肮脏混乱的平房区给人印象很糟,但相对于周边,这房子月租一千六并不贵。躲进小楼,门一关,自成一统,而且居于顶层,视野开阔。对于我这个宅男,那是珍贵的一个窗口。另外,小区出则四通八达,入则闹中取静,生活工作两相宜。难怪孙智强“哗”一下拉开窗帘:“看——!CBD!京广桥,京广大厦,嘉里中心,‘大裤衩’(注:大裤衩,一权威媒体大厦,因状如裤衩而得名。)也选址这儿啦。” 京广桥上车水马龙,中央商务区森林般勃立的高楼和辉煌灯火近在眼前。孙智强激动地指着窗外:“比尔·盖茨到北京都住嘉里中心,你在床上都可以看见京广里面的人。” 我坐床上一看果然如此,感叹:“郁闷啊,都是两条腿的直立行走动物,咋就差距就这么大哩?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人比人气死人,不过也是个激励。”孙智强说。 我基本满意了,小羽却很不情愿,她说楼下整个一难民营。孙智强提醒我们,这地方租出去从来不会超过当天,不信看楼下“难民营”,啥没有还一间六七百呢。他强调,“哥们,卖菜的都知道这是CBD核心呢。” 租房子的电话响个不停,有的已经快到小区了。小羽和我下楼去“难民营”看了看,肮脏、阴暗、臭味和粗鄙的邻居把小羽吓得瑟瑟发抖,立即同意了我的意见,惟一条件是换个新床垫,要不她就不当我老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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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自己的“家”,小羽甭提多高兴了。周末,我们兴高采烈大采购。“宜家家居”斯堪的纳维亚风格,明快简约,充满小资品味,价格近乎敲诈,小羽不顾劝阻,自己掏钱买了几样摆设,花去近千元。 还买了饮水机和简单茶具,再.去京顺路旧五金城花三百块买来七成新的洗衣机和不错的电脑桌。大扫除后布置房间。衣服从皮箱移到衣柜,书刊装进书柜。安装洗衣机饮水机电脑桌和电脑,接通网线和电话分机。写字台摆上一些台灯挂历花瓶等饰物。小羽将她买来的十多只布艺小动物摆在床上,挂在窗帘上,订在墙上。几只绒线猴子在窗帘上倒挂金钩,嬉笑着和你对视。一个冬瓜大的红气球悬在天花板,拖着亮晶晶的金色丝线。女人街暖棚苗圃买来的茉莉花往窗台上一摆,五颜六色的塑料花往别致的花瓶里一插。我这个职业流浪汉的“家”因为一个女孩的介入,顿时有了一些人间的气息。 大件是床垫。房东床垫很疲沓,还有异味,小羽强烈要求换新的,要不就不做我老婆了。我也觉得这个马虎不得,做梦和做爱效果都大打折扣。双人床垫是去成寿寺家具城买的,“天坛”牌,一尺厚,做工精细而扎实,一千二百块,除了那部数码相机,这是我最大一笔资产了。铺上新买的双人被和小羽从家里“偷”来的床单,躺在上面从容而惬意。小羽把几盒“杜蕾丝”安全套放到床头柜里,盖上几本杂志。我还在安装电脑,小羽就在卫生间里深情召唤:“老公,搓背!” 关起门来,就是自己的领地。工作、做爱再也不用担心被打扰。浅唱低吟引吭高歌驰骋纵横共赴爱浴都率性而为。墙壁不太隔音,正好和室友“夫妇”展开擂台赛和拉力赛什么的,变调的咳嗽、唱歌或大笑就是我们的啦啦队或裁判,默契极了。那一阵,对和谐社会的精髓,我有了深刻的领悟。 买来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大米肉类蔬菜等,从杨星辰那里弄来一瓶泡菜母液,调制了一小坛四川泡菜。 小羽为了显示她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老婆”,开始下厨。坦率说她没夸大其词,仅会的三个菜都做得登峰造极:红烧可乐鸡翅、鸡蛋炒西红柿、凉拌黄瓜。接下来几天,菜谱变成了红烧可乐鸡腿(胸)、鸡蛋炒西红柿(片、块、酱)、凉拌黄瓜(片、块、丝、渣)。直吃得我胃里冒泡心里发堵,连她自己也坚持不住了,特地买来几本图文并茂的菜谱,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小羽不得不支支吾吾地要求我接过“爱情的锅铲”,我也乐得解放她一下,不想略施烹技,便轻易俘获她的胃。小羽在高度评价一番后,趁机宣判:“根据阁下的一贯表现,我代表全党全军和全国各族人民——判处老公无期徒刑,剥夺做爱权利一周,立即到厨房里执行。——不得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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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下午,小羽一进门就低着头,还用白围巾蒙头捂脸。我觉得蹊跷,就问咋了,她躲躲闪闪。我一把擒住她,扯掉毛巾,发现她头发已经烫了,由瀑布直发烫成了非洲女子似的小卷发弄成的无数细小辫子。葱白一样笔直而修长的手指被修葺一新,长长的指甲被涂染成粉红色,上面装饰着熠熠生辉的七彩小星。真正吓了我一跳的是她的眼皮,异常红肿,还切开了一对口子,美妙的丹凤眼荡然无存。 “这是谁呀?”我大怒。她嗫嗫嚅嚅:“人家是小羽。” 我把她揪到墙边的镜子前,喝问:“这还像个人吗?” 小羽颤巍巍看了一眼,就跟卡通人物蜡笔小新似的唧唧歪歪:“嘻嘻,系有点吓人唷,不过老公别担心哟,明儿就消肿啦,一个脱胎换骨超凡脱俗焕然一新楚楚动人美轮美奂无与伦比——的大美人儿,就从天而降嘢!” “都成妖精啦,还大美女呢!”我哭笑不得,把她往屋外推,“走吧,不想见你了,这儿不是盘丝洞也不是藏妖窟!” 小羽扭扭捏捏,奋力抵抗,嘿嘿笑着抓住门抱怨:“老公咋能这样呢,老公咋能这样呢,人家不敢回家才拿你这儿当难民营嘛。” 我大发雷霆:“最讨厌整容的女人了,自欺欺人干嘛啊!爹妈给你啥样上帝给你啥样你就该啥样。” “女孩子就该是一道亮丽的风景——至少不能煞风景嘛。”小羽嘻嘻一笑,“没条件,创造条件也得上!偏要是美女!” “那你也不能弄虚作假误导消费者啊!”我强忍着笑,开始审问,“说,谁让你去割双眼皮了?” “小白鼠。” “谁是小白鼠?” “中学同学。” “为啥叫小白薯?还炒板栗呢。”我哭笑不得。 “她姓白,属鼠的。” “为啥要听她的?” “她以前是单眼皮美女,现在成双眼皮美女,回头率也随着翻番啦。” “谁稀罕你的翻番?你要谁的回头率?”我不依不饶。小羽疾速挤挤眼睛,放电一般:“老公对我的回头率高了,自然减少对其他美女的回头率。” “你是耗子找猫做美容——爱美不要命啦!这种破手术感染率多高你知道吗?你傻啊?”我干吼起来。 “我找的是最专业的猫。”小羽呵呵笑着拿出一张美容机构的发票,服务项目是“无痛割双眼皮,价格四百八十元,保险公司质量承保。”小羽趁机说,“报账吧,老公,四百八十块就换一个美女——不,一个更美的美女,多划算啊。” “好不好不看广告看疗效,过两天看看再说。”我憋着笑。她吞吞吐吐:“人家没钱啦。” “不刚发了工资吗?”我一惊。小羽甩甩头伸伸手:“发了一千八百——还差十块呢,还了七百,吃饭,零花,还烫发和指甲呢。” 我给了她三百块,还把她“收容”了。虽然标榜无痛手术,麻药失效后小羽还是哼哼直叫,我小心翼翼地为她洗脸、洗澡,睡觉时特别警惕别碰了她的眼部,采取背靠背或从后背搂着的睡姿。半夜,小羽疼醒了,拉开灯在小圆镜里看着自己,哼哧哼哧地叫着。我趁机现场教育:“还臭美吧?” 小羽哭哭啼啼:“人家都这样啦,还拿人家开心。这就叫啥心啥肺来着?” “我能怎样啊,我又没麻药,要是有给你打一针。”我无奈地说。小羽一下抱紧我:“傻老公,你就不能用你的针头——给我来一针吗?” 我一脸坏笑地进入她的身体。小羽挣扎着,呻吟着,从床头摸出手表,对着看。我纳闷地问干嘛呀,小羽痛不欲生而又异常亢奋地喊着:“这叫看着表,数着秒,痛快一秒是一秒。” 我立马如冲破藩篱的猛兽…… 次日,疼痛、红肿消退了很多,再等了一天,杳无痕迹。手术非常成功,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是伪双眼皮。果然一个焕然一新的女孩呈现在眼前,双曲线眼皮的小羽少了一些原有的日韩韵致,却多了几分楚楚动人惹人怜爱。女为悦己者容嘛,我的榆木脑袋茅塞顿开,乐呵呵为她报销了各种费用八百多块,还免不了带着乔装打扮的小羽探朋访友招摇过市。以中国统计局统计方式获取的数据显示,改头换面的小羽回头率的确提高了二十五到六十五个百分点。数据有争议,我开玩笑说,有五个百分点来自小偷。小羽笑:“那也是冲着我,小偷也爱美女。” 我说还有五个百分点属于无意识或智障人士。小羽说:“那也是本能!白痴还爱美呢。” 我又说还有五个百分点出于审丑心理。小羽白我一眼:“那是冲旁边那老头去的!——谁让你粘着人家?” 既然她的回头率见长给我增光添彩,我就在她注视良久的一家时装店和手机店含泪大买单,把她再次武装一番,并一度考虑给她镶上大金牙。 小羽也日益重视起我的“素质教育”来,经常补课。她在家野孩子一个,在公司却是礼仪培训师,所以不惜动用专业(含专政)手段纠正我的粗鄙:说相笑相站相坐相吃相睡相走相一个不落;穿戴上也很留意,每次发工资都给我配置几件,出门前必按她的意思捯饬一番。我对这形象工程颇为抵制,屡败屡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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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常到阳台休息了望一阵。满眼高楼勃立,豪气冲天。铂金色的玻璃幕墙、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和广告牌美轮美奂熠熠生辉。果然是北京最璀璨夺目的几排大金牙,二十四小时一刻也舍不得合拢嘴。楼下的那片平房区相形见绌无比寒碜,我们寄居的这幢楼,则像一个与天堂和地狱处于等距离的半导体,伸开你的双臂,两者皆触手可及。 在这个舒服的垫子上醒来常常不想起床。拉开窗帘一角,天空蔚蓝无垠,北京最高建筑京广中心近在眼前。我看见通体浅蓝色幕墙里面,蚂蚁大小的人影在里面晃动。这座大厦,远看像巨型三开门电冰箱;躺着看更加高耸,棱角更加分明,边缘更加锐利,活像一把刺向天庭腹部的寒光宝剑。如果说它是北京的勃立阳具,我就藏在它的根部密林里。 忽然,几个弱小的黑影从楼顶顺着幕墙徐徐下降,如蜘蛛吐丝走走停停。黑影带着七星瓢虫似的橘黄色安全帽,半腰捆着细若发丝的绳索。每个蜘蛛人旁边悬挂一铁桶,就这么悬着徒手清洗玻璃墙。忽然一阵高空气流,蜘蛛人和铁皮桶摇摇晃晃,战战兢兢的蜘蛛人犹如在刀锋上舞蹈。幕墙里高贵体面的金男银女和他们隔着玻璃对视,犹如地球人和外星人的对峙。他们处于一样的物理高度却又天壤之别:楼里的人站在用金钱垒起来的坚实支撑物上,摇晃着猩红色的高脚酒杯,犹如云端天神俯瞰着脚下被征服的世界;蜘蛛人呢,为了一点可怜巴巴的柴米油盐,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半空中徒手工作。这世界上什么样的活都有人去干,啥角色都有人去担当。这活儿我可干不了,和这些靠舔舐刀刃亲吻死亡讨生活的蜘蛛人相比,我这个码字工还不算太倒霉。 这个破落的工人小区形成一个城中村,由十几条密集狭窄的胡同构成,即使二十年前的靀城,这样的地段也属贫民窟。凹凸不平的地面污水淤积,年久失修的下水道和附近的公厕冒臭水,一不留神就插入一脚深的臭水塘。在雨夜路过,你得一手撑伞一手挽裤管;如果你恰好穿了短裤,就幸运地多出一只手去捂住鼻子,否则,连你的胳肢窝也不得闲着——你得用它来夹着手电筒。没路灯,全靠店铺和住户家窗户的微弱光线照明。过了午夜就靠电筒或月光(这玩意北京很少露脸)。借着微弱反光,小心翼翼地擦着路沿往里走,既不要陷入泥潭又要提防路边杂物对你的恐怖袭击。在被污水臭水隔断的地段,连续踏在水中砖头上,摇摇晃晃战战兢兢如杂技演员。 此外,你还得忍受视觉和听觉的折磨。胡同里永远乱哄哄的,有个智障人士常常突然从背巷里跑出来冲你呵呵一笑,吓你个魂飞魄散。而那疯女人则以每天从早到晚的惊人耐力反复辱骂她死去的男人,从不间断。如果你稍加留意,可以从她断断续续最肮脏最歇斯底里的骂声中得知她死去的男人是个婚内强奸犯或性虐待狂,甚至洞悉这个时代的某些秘密。 好不容易到了你的单元,你得击一下掌、剁一下脚或者咳一声嗽,以启动声控路灯。当量一定要掌握好,轻了启动不了,重了会把屋顶松垮垮的石灰墙皮给震下来,没准碰巧掉在你或别人的头上。有一次一女人被砸了头,一阵尖叫,住户们还以为发生了打劫强奸。刚住进来时还有路灯,电费住户分摊,后来有人偷电,为电费闹得不可开交,电力公司的人索性把路灯掐断了,连这声控路灯也没了。好在楼临街,昏暗的街灯可以依稀照射回“家”之路。就这样,回“家”一次就如同一次探险,直到你打开房门才犹如死里逃生,倍觉蜗居温暖。 这个城中之城混乱如迷宫,肮脏如垃圾场,却俨然一个五脏俱全的小社会,人气非常旺盛。一到下班时间,狭窄的胡同熙熙攘攘如蛆虫涌动。形形色色的廉价商品铺子,衣食住行应有尽有,不乏五十块钱一双“耐克”鞋、七十块钱一套“花花公子”西服或八十元一个的“LV”包(注:LV,法国名牌绅包路易·威登,极昂贵。)。质量保证,君不见一家两元杂货店牌子郑重承诺:“本店无假货”,有恶作剧者在“店”和“无”之间硬生生插入两字“今日”。 蔬菜瓜果肉摊杂乱无章。一个手擀面摊就在垃圾堆旁,那对夫妇都脚陷其中。几个点杀活鱼活禽摊血腥狼藉,紧挨着臭气熏天的公厕。垃圾堆旁六块管饱的露天餐馆挤满了穿着斑驳泥浆工服的民工。二十元地下旅馆人满为患。长途电话摊两毛钱一分钟。还有几个旧书摊,封面不是裸胸就是光腚,可租可买,三元一本一元一借。不远处抱着孩子游弋的女人又来抢书摊的生意,确认你不是来抓她们的后,怯生生和你谈生意,变戏法一样从婴儿屁股下或肚兜里拿出你想要的东西,盗版软件五六块一张,毛片贱卖到十元三到四盘,如假包换。几个简陋而暧昧的发廊里,游弋着三十元出租双手、四十元出租上半身五十元出租下半身、其他部位面议的粗鄙女人。 穿着暴露抹着劣质化妆品的农妇公然在胡同里拉客。有的站在肉摊菜摊旁边,一边和肉贩菜贩聊天一边搜寻猎物,一遇商机就死缠烂打。哪怕是穿制服的(非警服)、牵小孩的男人也不放过。这些性工作者的身价已经和几斤动物尸体相差无几,第一次听见的男人都会怀疑自己耳朵,但出于讨价还价的本能他们依然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讲价钱,直到女人怒骂肉贩菜贩帮着圆场为止。谈好后,他们会在众目睽睽下面红耳刺尾随女人进入迷宫般的深处,又若无其事地走出来。我见过最快的是一老头,我开始挑选蔬菜时他进去,到我付钱时,嘿,他老人家出来了!几个菜贩都笑老爷子您这效率也忒高了吧?老头鼓着腮帮子大言不惭:“骡子干得长,短命。” 刚开始我也被视作商机而洽谈。说实话除非把我送去蹲几年大牢、当几年大兵或和尚什么的,连看她们一眼的兴趣也没有。当得知我就住附近而且毫无意向后,就放我一马。 鉴于此地介于中央商务区和使馆区之间,也属敏感地带,居委会索性在小区出口装上铁门将这个城中村和外界隔开,保安二十四小时把守。 这里是城管和小商贩、警察和性工作者玩猫捉老鼠的战场,我曾目睹若干次。有几次我正在敲键盘时,被急促敲门声打断。我先喝问再从猫眼里看,证实是楼下卖菜的,他们肩挑背扛大箩小筐,要求躲一阵,条件是送一捆菜。我对他们的求助是来者不拒,让他们在门后过道里躲一阵,然后心安理得地收一小把菜。 菜贩不但贩菜,还把“那眼镜是好人”的名声贩卖出去,很快招来了面如菜色身上散发着馊味的性工作者。遇到扫荡时,她们也来敲门,条件是免费消费一次。看着可怜巴巴,就让她们在门后躲一阵,对她们的提议敬谢不敏。有时我不太忙时,会和她们聊聊家常,关心一下她们家乡人民的生活。小羽知道这事后和我急了起来。终于将菜贩和性工作者们拒于门外,其实在顶层楼道里他们依然很安全。 城管和摊贩的游击战有时也演化成阵地战,闹得鸡飞狗跳,打得头破血流。我参加过几次混战,趁乱给一个比警察还牛、比地痞还混蛋的家伙扔了几个鸡蛋,精确地在其后脑勺、脸部和裆部开了花。那厮以前也是一外地民工,刚换了一身衣服,转身就去欺负以前的伙伴,比谁都凶悍。有几次我正买菜,他突然过来,扛起菜筐就往车上扔,那阵势如同梁山“好汉”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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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车很多,火三轮轿车面包人货两用……还有新车。这里的黑车图回头客,和机场火车站那些做一锤子买卖的黑车好多了。便宜,客气,帮你搬行李,有时候在餐馆遇到还敬你一杯。长期的冒险作业让他们的车技更胜一筹,其实更安全。我更倾向于坐黑车。说实话,我根本看不出白车黑车有TMD啥不同,都是几个轱辘上一铁皮疙瘩,把货物活人死人动物什么的拉过来拉过去。黑和白是相对的,你乌鸦TMD凭啥说我李逵黑?管他白车黑车,把我安全送到目的地就是好车。当年我曾敦促老是抱怨份钱太高的弟弟开黑车,可惜他对拿了执照的流氓过于畏惧,几年下来,钱没挣着却赚了个胃病脊椎病外加一腰椎间盘突出,后悔莫及。 很快我有了固定司机。五十来岁的老洪开一辆七成新“捷达”,粗壮豪爽,同是下岗职工,让我仰视的有几点:生于伟大首都,中学时在天安门见过红太阳,度过荒下过乡入过党扛过枪打过桩嫖过娼。 晚饭后,常和小羽去散步,东起六里屯西至朝阳门,南起国贸北到三里屯都是活动半径。方圆几公里内,住豪华公寓的、住普通楼房的和住平房地下室的,俨然形成三个世界。十分钟的步行,你可以从中国最浮华最牛逼的商务区来到最触目惊心的贫民窟,犹如从大金牙的光晕滑进牙龈溃疡。只不过,那些肮脏的溃疡没流出华丽的金牙和美唇,而是渗入口腔深处。 根据力学原理,漩涡、地震或龙卷风一类灾难,最危险的是中心;但对于一个疯狂旋转的磨盘而言,最安全的地方,反而是盘轴中央。住在这个工人小区,你很难相信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却会时刻想起狄更斯的 href='2122/im'>《双城记》。对于一个裂变时代的记录和窥视者,这里不失为难得的窗口,我喜欢上了这个乱糟糟的地方,一住就是五年,直到我离开中国。? 这一段时间,小羽常以加班、出差或在同学家为由往我这儿跑。她年底跳槽找工作,白天除了去应聘,基本和我厮混在一起,我们开始了蜜月般的同居生活。在这个新“家”崭新的床垫上,我们夜以继日舍生忘死地做爱。有时候,甚至连续几天不下床,饿了就打电话叫楼下餐馆送上门来;一99lib?旦获得新的能量,爱欲的引擎便一触即发一发即不可收拾。原来我们都是狂热的性生活爱好者,连小羽也不止一次问我们咋流氓到如此程度,我像主流专家一样煞有介事:“不论中西,为啥男欢女爱叫Make love呢?因为——爱——是做出来的。”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一段时间,小羽还带我去她的大学中学小学幼儿园和出生地医院看了一圈,展示她的成长历程。听她的口气,开春后她的家人要见见我,“替她把把脉”。 这是我北漂后最为温馨的一段时光。一个多月后,孙智强离京,我和房东重签合同。房东经商多年,干得不错,没指望这套房子赚钱。我以环境差、设施旧楼层高治安差等理由提出降价二百元,他爽快地答应了,上千元的供暖费都没提。 上网发布公告招租,这地方果然炙手可热,不到三分钟就电话来,当天来看房的人络绎不绝,大多数都是国贸朝阳门一带的白领,不乏海归。我和小羽像面试官一样一一筛选,综合评估后,以七百元的价格将小间租给一对男女,有几个女的出到九百元,被小羽谢绝了。小羽说:“我可不想你犯作风错误——就像我爸那样。” “你爸爸咋啦?”我暗惊。她懒洋洋地摆手:“不说了。” 新室友王磊来自东北,北京某名校硕士,知名外企员工。挣钱多废话少。女的朱虹云,京郊某镇人,在一家商场当导购,挣钱少废话多。刚住进来两天,王磊就在我面前一惊一乍:“老哥,咱们这是住进鸡窝里啦!” “不必惊慌。”我像国足教练指导弟子那样,“勾不还口,引不还手,守住禁区,其他地方嘛——,灵活发挥!” 朱虹云差点跳起来:“你们想怎么灵活发挥?”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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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皮癣广告充满了墙体,连楼梯扶手和台梯都不放过,除了疏通管道开锁办证租房这类,居然还有急需钱转让腰子的。以前手机里收过卖枪枝弹药的广告已经让我惊心动魄,如今,这血淋淋的生意都TMD做上门啦!我抱着好奇打电话,接听人瓮声瓮气,很警惕。 “腰子多少钱?” “五十万。” “太贵啦。” “面谈吧。您要还是——?” “朋友患了尿毒症。”我胡诌。 “那得赶紧换。” “你本人的吗?” “不是,——这不重要吧?” “有炎症吗?” “保证健康,年轻,男性。”他信誓旦旦,“有体检报告。” “这货哪儿来的?” 他有些不悦:“这您就别问了吧?” 我偏偏又问了一句:“他为啥要卖腰子呢?” “急需钱呗。” “借嘛。” 这人突然怒气冲冲:“你丫吃饱了吧,操你丫的!……” 我们确凿生活在一个危机四伏的时代,在这个混乱的双城中更是险象环生,大白天提个灯笼也得小心翼翼面面相觑,但有时候你依然会被玩于股掌。 一天,我正在电脑上敲字,一小伙敲开了我的门。白衬衣,金丝眼镜,带胸卡,背着笨重的工具包,文弱如刚从大学出炉的呆瓜。他指着胸卡说是天然气公司来置换燃气阀的,口音来历不明。 有这回事,楼道口贴告示了。这里以前输送管道煤气,现在要么购买新的热水器和燃气灶,要么置换阀门。我看了看胸牌,没错,卡号公司公章咨询投诉?电话应有尽有。他进门后直接进厨房。他个矮,我找了凳子,还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可乐招待他。他动作熟练地从包里取出工具,几下就取下热水器和燃气灶盖子。他把燃气阀门给我看了看,说这器具太老,即使置换阀门也不绝对安全。公司有优惠活动,先装的八折。现在付钱,当天就装。我说这房是租的,做不了主。他说:“那也得安全第一啊。您和房东商量商量吧,现在我方便,再找我来就麻烦了,我忙着呢。”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当场给房东打了个电话,房东说这破房没准哪天就拆,用一天算一天吧,我不好多说,工程师不吱声了。很快弄完了,还当我面试了试,火苗蓝了些,大了些,皆大欢喜。他拿出收据,开出四百元的单子。我一看纳闷了:“就两个阀门,烟屁股大,咋这么贵啊?” “嗨,别提啦哥们!干活的是我们,挨骂的也是我们,那帮当官的孙子!”这小子帮我发泄似的,“老哥您也知道..,垄断企业嘛,我也恨,有办法吗?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但说实话,我在燃气公司捡的那点便宜,还不够塞其他垄断企业的牙缝呢。” “这也忒TMD贵啦——我不是骂你啊。” “老哥,您就是骂我也没事,理解。我也没办法,您可以打电话向公司反映,收据上有电话号码。”他仰头喝光可乐,“您把钱给了吧。” 我叹口气取钱,把他送走,回去继续敲字。做晚饭时才发现这小子把冰箱里的七八罐饮料、一袋还没开封的国家免检产品“三鹿”奶粉连同几块冻肉冻鱼顺手牵羊啦!邻居也有被.99lib?骗的,少则两三百,多则一千多。除了损失钱,更可怕的是安全隐患,大伙气得就像气阀失灵的气囊。我当即翻出收据,打电话过去,有人接。我假装啥也没发生,就说我家需要置换,让他们派人来,这厮很镇静,假惺惺地记下了地址,说一小时后工程师就来。 两小时后也没来,我打了几次电话催促,对方都推说太忙,让我耐心等待。再打怎么也不接了。我报案,结果近期有很多类似案件,专业犯罪集团做的。我提供那个电话,警察早知道了,和登记住址不符合,正查呢。我抱怨:“你们不是有卫星定位系统吗,怎么连个小蟊贼也抓不住啊?” 那个警察说卫星定位系统只能定位无线通讯,而且只用来破大案要案。我多嘴一句:“有线就更简单啦,你们顺藤摸瓜不就直捣老巢了吗?” “那是个地下室,空的——早呼叫转移啦。哎——,我们破案还是你破案啊?”警察有些不悦了,我只好说自己傻逼啥都不懂,警察语气好转,“感谢您报案,如果有必要会找您联系。” 我赶紧说为首都长治久安身体力行添砖加瓦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是每个良民应尽的义务和荣耀。几天后,正经燃气公司上门了,置换燃气阀是免费的,他们换掉了那破铜烂铁,庆幸没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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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派出所说抓住骗子了,让我协助辨认。小羽也陪我去了。警察把我和几个人领到一扇厚厚的玻璃墙前,这是花玻璃,看不透,警察让我们透过一条半公分左右的窄缝往里看。屋里一览无遗,和我以前呆过的留置室不一样,没铁栅栏,亮堂堂的,一群人或垂头丧气,或一脸微笑。在警察的吆喝下,他们抬头面对我们,再侧身,转身,来几回。没见那骗子,两受害者高呼:“就他们,臭外地的,操你丫的!” 两人要冲进去打人,被警察阻止了:“放心吧,进去了还不够丫喝一壶的?” 我留意起门外经常散发的印刷品广告,不乏诈骗集团。最拙劣的一桩是自称某香港集团公司,为庆祝成立二十周年回报社会大抽奖。这幢楼乃至整个小区家家户户都中了三等奖,奖金二十五万或“本田”轿车一辆,要求速和南京分公司联系。广告图片上有南京最大商业大厦,一个和赖昌星有几分神似的家伙做老总状端坐黑皮椅,煞有介事地对着手机训话,背后墙上一堆金牌,活像九十年代小有成就的农民企业家。我耐着性子打电话过去,那女子操岭南口音的普通话,一听就是文盲。她先是一惊一乍地恭贺我撞了大运,假模假式地让我提供银行账号身份证等信息,我听见敲击键盘的声音,核实一遍,最后才说要兑现得缴一万税费和邮寄费。我强忍着笑说在奖金里扣除如何,她说不好操作且没先例。我让他们静候佳音,立马给南京警方报警,得知也是个呼叫转移,目的地在福建,被骗者还真不少。一北京老太在记者和警察面前哭诉,昨天刚卖房子的钱,今天就被骗走了。 小羽感叹:“这年头,骗子真是商机无限啊!” 不速之客也不少。自称居委会查证或收卫生费的,查水表气表的,推销保险化妆品上网卡电话卡的……一律带着精致胸卡。自从冤枉缴了两次卫生费,自以为聪明地买了一次假化妆品外,愈发警惕起来。只有上门求助的性工作者、菜贩和查水气表的还算放心。 前房客累计拖欠有线电视费三百元,一直没看电视,也没缴。催缴几次无果,上门来了。我申明十多年不看电视了,他们觉得不可思议,就跟离了他们我会耳朵失聪双目失明似的。我指着那个老古董说:“看这台电视,免费给您您要吗?” “您就不看看‘新闻咸播’?”中年女人问。 “‘新闻甜播’都不看还‘新闻咸播’呢。”我乐呵呵地,“有必要看吗?前十五分钟领导们很忙,中间十分钟全国人民很幸福,最后五分钟外国人民很悲惨。我就偷着乐吧。” “您就不看看比赛,足球啊啥的?” “我不想为这帮蠢货再死一个脑细胞,没索赔已经便宜这帮孙子啦。” “天气呢?”男人问。 “进门看脸,出门看天。” “电视剧您该看了吧?” “我不想把智商降到和这帮傻逼一个水平,除非我来编我来导。” “那‘春晚’呢?”女人就像抓住了我的把柄,我笑:“啥玩意啊都是,一帮娘们媒婆伪娘们披着红被单冲你露大金牙,姨太太似的……我已经够三俗啦。” “难道您就不接触媒体,当睁眼瞎啊?”中年男忍住笑,做百思不得其解状。 “自个眼睛耳朵鼻子才是媒体,我就信自己的感官!”我拿出剪刀把门框上的有线电视线路“咔嚓”一刀两断,“这下不怀疑我了吧?这钱我肯定不缴了。” “那就等法院传票吧。”震惊之余凶相毕露了。我无所谓的样子:“悉听尊便,拿到传票肯定反诉你们。” “倒打一耙啊?瞧这人嘿!”女的也笑了。我一股无名怒火爆发了:“你们不经过我允许就单方面向我输送信息垃圾,变成脑残还买单,有这么霸道的吗?我要索赔就是十个亿!死一个脑细胞一块钱。” 俩人在旁边嘀咕了一阵,就像看一个深度脑残人士似的看了我几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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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春季“两会”,都要运动化大清理一番,以使代表们代表咱开一个舒心的大会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圆满的大会。这期间,大街小巷一片红箍兜。楼下这片贫民区因此鸡犬不宁,并殃及到紧挨着它的楼房。这种年复一年的游戏看起来有点夸张,却颇符合物理学原理:保证电流稳定,不短路不擦出火花不出乱子,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让导体之间绝缘。有人固执地认为,像我这样不稳定的边缘人,很容易破坏这种绝缘状态。 先是自称居委会的人敲门,不搭理。他们已骗取了我半年清洁费,我找房东核实,房东说甭理他们。可能他们超常的嗅觉发现我这儿藏着漏网大鱼,锲而不舍,又狡称查水表的,我被骗开门。放他们进来后,那老头老妪颤颤巍巍,撑着门框哮喘了几分钟才站稳,东瞅瞅西瞧瞧后自称是居委会的,要我出示证件。我问他们到底何方神仙?老太太无声一笑,指指胸前有印章的卡片。我没好气地说:“就算那是真的,居委会有啥执法权?” 老头狡黠一笑,指指手臂上的红箍。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我只好拿出暂住证,看已过期,要我补办,我拒绝了。老头问:“你是干啥的?” “你管我是干啥的?”我反问,老头说:“你啥意思啊?我有权问你。” “啥权?谁给你的权?戴块红布条就有权啊?我带一红裤衩也可以问你呢。”我顶撞起来,老头脸红脖梗:“你啥态度啊?” “就这态度。”我没好气,在电脑前坐下来。老太太打圆场:“年轻人咋这么大火气啊,咱们也是跑腿的,都不容易。” “可不是嘛。”我揶揄道,“这么大的岁数了,不在家抱孙子干嘛啊?要是遇上一歹徒你们对付得了吗?就您二位能逮住的坏人,怎么也得九十岁以上兼残障人士吧?” 两人一阵干笑。老太太笑着说:“我看您不是坏人。” “您咋知道,坏人能让您一眼看出来?”我指自己额头,“您看这儿刻字了吗?” 老头趁机说:“说话真逗嘿,甭管您咋说,就回答几个问题。” 我怕两位背过气去我可说不清楚,就没好气地说:“你赶紧问,我还忙着呢。” “行,很快。”老头拿出一小本,问了姓名年龄籍贯房东姓名和来京时间后,我预测的那句“来京目的”准确无误地到来了。 我狂笑:“我闲得慌,浑身起腻,想来北京待着,不行吗?” “行,是中国人都想来,那就是旅游,旅居吧。”老太太说。 “旅居是指住在外国但没拿外国籍的人,您直接把我弄成华侨了。”我笑。 “是啊,两头挨不着,咋写啊?”老头就像成功得手的骗子,就势说,“只能写暂住了。” “爱谁谁吧。” 老头接着问:“职业?” “自由职业。” 老头有些愣了:“这叫啥职业,就是无业吧?” “下岗再就业,你要看下岗证吗?”我嬉皮笑脸地说,“我说了随便你咋写,就写无业游民吧,你们的说法叫‘无正当职业’、‘社会闲散人员’。” 登记完毕。老头深明大义似的说:“既然是暂住,就得办证,这也不是咱定的,公民就得遵纪守法,咱也好交差。您说不是不这个理儿?” 我说我是中国人,爱住哪儿住哪儿,要不你们把我遣送了,还省一张车票呢。 “行,不拿居委会当领导。”老头慢吞吞地话里有话,“那咱们只好向相关部门反映了。” 我差点笑岔气,一付无所谓的样子:“随你怎么着,相关部门我又不是没去过——我呀,惯犯了。” 老头和老太太磨磨叽叽走了,晚上“相关部门”果然被引来了,一付狐假虎威嘴脸。这“虎”五十上下,黑制服,高大肥胖,以一脸凛然正气掩饰仕途上的失败。他哼哼哈哈,在室内扫了几遍,又去阳台察看,那阵藏书网势活像在犯罪现场搜寻蛛丝马迹。老雌狐说:“嚯,还有腊肉呢。” “已经被偷了一次啦,你们什么服务,形同虚设,就知道收钱。”我抱怨。 “要不说加强管理呢。”黑制服说。他们又敲开隔壁“小夫妻”的门,查看了他们的证件。这时小羽回来了,也被查了身份证。这屋里就我这个臭外地的属于不稳定因素。看见桌上床上和柜子上尽是中英文书,黑制服和蔼了一些:“您干啥工作啊?” “翻译。”我说,他佩服的口气说,行啊,有空教教他,再抑扬顿挫地念叨:“A(爱)——,B(逼)——,C(喜)——,D(底)——,有意思。” “我哪敢教您啊?您说我是A我不敢装B。”我笑。黑虎在床上坐下来,俩老狐恭敬站一旁。黑虎随手拿起床头的《动物农庄》(注:《动物农庄》,英国著名作家乔治·奥威尔(Gee Orwell, 1903~1950)的一部反乌托邦寓言小说。)翻了翻:“这写啥的啊?” “儿童读物,大活人一不留神变成阿猫阿狗阿猪啥的。” “变戏法啊。”他笑起来,“您还童心未眠哪!” “老还小,老还小。” “还挺逗。”黑虎揶揄道,转入话题,“今儿来就为您暂住证问题,听说您有意见?” “谁没意见啊?就你们北京人没意见。”我说。 “咱北京人去外地也得办。”黑虎说。我想起牛胖子的壮举,豁出去争论了几句,黑虎立马虎威大发:“你还挺较真!” 小羽忙拦住我,打圆场:“您别和他介意,他就有点拧巴(注:拧巴,北京方言,此处指死脑筋。)。” 王磊和朱虹云也在旁边解围,证明我不是坏人,就是有点掉书袋。 “坏人就不是查暂住证的问题了。”黑制服冷冷地说。朱虹云上前拽着黑虎的胳膊摇摇,差点拍老虎屁股:“您就放过他吧,他马上也是咱北京的上门姑爷啦。” “是吗?——你别拽着我胳膊。”黑虎同时享用着作为老虎被冒犯的恼怒和被奉承的得意,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他看看朱虹云再冷冷地打量了小羽两眼,那意思很明白,这北京丫头真瞎了眼。然后振振有词,“那也得办。北京是首都,情况特殊,就是全国其他地方都废除了,北京也不可能,不然就不叫北京了。咱这片更是敏感区域,多少外国人啊,复杂着呢。再说,不就二百块钱的事儿嘛。” 我说不是二百块钱的问题。请你们吃了喝了都行,不行再找个小姐啥的,这楼下就有,二百块够潇洒好几次,也算帮一把弱势群体。虎乐狐笑,均做正人君子状。黑虎说:“咱可没那爱好。” “我也没有。”老雄狐赶紧补充,“这样吧,您不去派出所,您把这旧的给我,我给你升个级,办好了,给您拿来。跑腿的算我的。” 小羽抢在我前面答应了。我只好磨磨蹭蹭地拿出旧暂住证,掏钱,送神。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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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本书在第一次冲击波后,并没形成“暴风雨”或“龙卷风”什么的。我们设计的第二波和第三波都搁浅了。语焉不详的原因约莫是这个话题有些痒痒,不宜再挠。敏感的书商却没放过这个话题,跟风书出了好几本。一天,小羽风风火火带回一本书,她在书店偶尔发现的。这家伙从创意到文字都照搬,剽窃多达四十页,标点符号都没改。我火冒三丈,小羽火上添油:“欺人太甚啦,剽咱的书就是偷咱的钱,怎么办老公?” “小子加倍给我吐出来!”我咬牙切齿,拿起 7535." >电话就给那个出版社打电话,小羽一下按住电话:“老公别激动,先想好咋说,要那小偷赔多少。” “你说呢?”我也懵了。小羽一咬牙:“四十万!一页一万。” “小丫头片子比小偷还狠呢!把他大卸八块也不够四十万,才印了一万五千册,即使全卖完才挣三万多。” “这是惩罚性的,得倾家荡产,国际惯例。” “咱这儿的规矩,但凡对贼不利的一律中国特色;但凡对贼有利的,才和国际接轨。” “做贼的还有理了,窝囊废!你不打我打。”小羽来抢电话。 “你也太狠了吧!该出手时就出手,得饶人处也得饶人啊。能赔一万就不错啦。” 小羽气得一跺脚:“你真是菩萨心肠!” “咱先摸摸情况,先礼而后兵。”我找到那个责编,佯称书商,说那本书不错,想和作者认识,他毫不迟疑地将那厮手机给了我。接通后我劈头恭维:“您那本《狗日的老板》写得不错啊!” “哪位啊?” “您的一个读者。” “哦。——你咋知道我手机?” “这还不容易啊?” “有事吗?” 我就像告密似的说我发现有个叫戈海洋的家伙剽窃您的书,四十页完全一样,标点符号都一样。小羽在旁边乐得捂着嘴巴鼓着腮帮子。 “哦,是吗?”他有点异常。我说得找他赔偿啊。他哼哼哈哈,我说我认识那家伙,还给了手机号136512……我催他赶紧打,那家伙正偷数钱呢。放下电话,和小羽乐得在床上打滚,小羽说:“老大,你太损了吧?” 我说要给人出路嘛,二十分钟不打过来,就别怪我不客气啦。一个小时也没打来,我强忍怒火又拨了过去,那家伙有些警惕:“咋又是你?” “您咋一直没打电话啊?我这人好打不平,帮您打了,戈海洋倒打一耙啊。” “你到底是谁啊?”他故作镇静。 “这不重要,您二位,呵呵,到底谁剽谁啊?” “当然他剽我啊!”他振振有词。我比他还着急,为他主持公道:“那得让他付剽资啊?您就白让他剽啊?丢什么别丢人格,欠什么别欠嫖资。这怎么也是一行业,就得有行规不是?” “你,你到底是谁?”他慌了,我信口开河是戈海洋朋友,法律工作者,他挑衅的口气,“你想怎么着?” “您说呢?” “我没啥说的。”他想挂电话,我赶紧说戈海洋托我捎个话:“您不给他一个说法他就给您一个说法,除非您私了。” “怎么私了?”他顿了一下,谨慎地问,我报了两万,他摔了电话。花了一天时间等他反省,根本不甩我,只好发短信:“如不付剽资,将对您和出版社一起起诉。” 半小时后,他回了短信:“只是参考,不是剽窃。五千?” “您真会参考!四十页一模一样。一万五。” “六千。都不容易。” “你比我容易多了,一万二。”小羽看了气得大骂这是菜市场买菜呢,夺过手机帮我输入一句,“最后一次了。” “算你狠!银行卡号?半小时后查账。”迟疑十分钟,尘埃落定。小羽双手发抖当知青时挑着水桶或大粪翻山越岭几里地不在话下呢,现在还获益匪浅。” “佩服!现在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呵呵,大姐有些夸张,刚去也哭鼻子,炼出来的。” “环境逼人啊。” “可不是,所以我想参观参观新一代的环境嘛。” 她一个哈欠也没打就登上了顶层,我喘着气打开房门,她小心翼翼地进去。方姐到我房间、厨房、卫生间和阳台上查看了一番,说:“条件是差了点,还算清净。” “这比以前好多啦,以前我住地下室——做了半年地穴人。” “北漂族不都这样嘛,慢慢来吧。”她盯着阳台上衣架上小羽的衣服,笑问,“有女朋友了吧?” 我简单说了小羽的情况,她呵呵大笑:“行啊你,连北京女孩都哄到手啦。你——不是勾引了我女儿吧?” 我一惊:“不会吧,我女朋友姓甄,这姓儿罕见。” “那我就放心啦。我开玩笑的,我女儿没在国内,离你远点好,你这人危险。”方姐接着开玩笑。我傻傻地笑笑:“我刀子嘴豆腐心。” “难怪。现在的北京女孩不好哄,不像咱这一代,尽是女的给男的花钱……”她说,我感喟生不逢时,她又提醒我:“你得留神儿,江山易打不易守。” 闲聊片刻,送她下楼,目送她启动汽车离去。很快收到她的一条短信:“查看你的枕头下面,大姐祝你事业爱情成功。” 我赶回“家”掀开枕头一看,一个涨鼓鼓的信封里尽是百元大钞,近八千块,和购书款凑起来正好一万!一定是我上卫生间时她放进去的。立即打电话过去,她爽朗地笑,我说这钱无论如何不能收,她说:“我看你条件不太差也不太好,一点心意。老板也不容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买书就是送给员工,有问题放到桌面上来……” 我坚持说这钱不能收,她坚持说一点小意思,直到大笑着挂了电话。再打电话,发短信,都不接不回复。我对小羽说了这事,她也觉得不可思议,然后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前几天才一神秘美女送鲜花,今儿个又一神秘富婆上门送钱,你小子命带桃花啊!咋就没人拿钱来砸我脑门子呢?” “咋啦,你不服啊?”我发作道,“正经点,咱们说事呢?” 经过讨论,达成一致:这确实是神秘富婆一片不求回报的好意。对于没任何索取的好意的不笑纳,往轻里说,不符合我堂堂瓷器国礼仪;严重地说,是不道德的。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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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前两月无所事事时《人精》又复刊了,再邀我“加盟”。我对这本开开停停信誉不佳的杂志心有余悸。几月前和一帮人被于江湖请到投资公司会议室参加会议,忽悠一个投资商,此后没了下文。我对采访人精人渣也没兴趣了,再说在瓷器国,我这把年龄去做记者不合时宜,当“叫兽”还差不多。 于江湖信誓旦旦这次真复刊了,投资已到账人员已到位,绝不欠薪。他说两天后在一家五星级宾馆有个研讨会,为复刊后的杂志献言献策,一大堆专家学者光临,社长、投资者和编辑记者也出席。他忽悠说:“你来不来无所谓,看看也无妨嘛,好吃好喝的。” “咋不拉胡蒙入伙?” “这人你还不知道啊,他哪把咱这鸡毛小店放在眼里?”他还透露胡蒙现在一边乐呵呵吃着软饭,一边运作新的项目。 “你也一定捞了个肥差吧?”我开玩笑。 “我费了牛大力气,也就一副主编兼发行总监。小姐开窑子,图的是个兴趣。” “实权派啊。”我揶揄道。 “所以啊,还会亏待你啊?我和他们商量了,给你算主任记者,也就是首席记者,发稿量大,底薪给你四千,新来的才两千底薪呢。加上编辑费和稿费,怎么也有个六七千的,还不坐班呢。”于江湖继续诱惑我。 不坐班确实有点诱惑力,就当捞外快吧。我趁机提出条件:“采访对象能不能由着我来,有些人精我TMD都想吐,什么人精啊,鳖精还差不多。” “采访多了你也人精或鳖精了,名记嘛。不想捧就写酷评呗,骂人还挣钱。”于江湖笑,答应尽量配合我。我抱怨以前稿子还压着呢,他说,“对啊,你傻啊,直接拿来换钱啊。” 我不傻,决定去看看。《人精》研讨会的确选在“人精大酒店”举行。来的那些专家学者编辑记者一睹庐山真面目,的确都是白眼狼以上的品种。于江湖主持会议。社长一白胖子,不像知识分子不像企业家,倒像个闭塞地区副处级模样的哼哈官僚。杂志全权代表周文彪,儒生派头,据说已经读到文艺学博士,无书可读了。投资商三十多岁,据悉获过《福不死》“杀猪榜”富豪提名。他发言不多但掷地有声:“……你们只管把杂志办好,钱的问题别考虑,咱不差钱。” 社长带领下,全场雷动,财神爷得意忘形,频频致意。然后一帮人围坐在椭圆形会议桌高谈阔论,从国家宏观政策吹到《人精》杂志的峥嵘岁月,最后探讨如何让这家杂志起死回生重塑辉煌。我和一帮编辑记者坐在后面洗耳恭听,不时假惺惺鼓个掌叫个好。要么就在他们分发的软抄薄上写几句废话,可能因为默默念叨会后的盛宴,下意识画了一只酒杯一只王八。 晚宴并未安排在“人精大酒店”,而是到附近一家中档酒楼。投资商说去照顾哥们生意。在酒桌上认识了几个伙伴。湖南人鲁小阳,弱小精干,从一家财经杂志跳槽而来。戴着棒球帽的罗云,山东人,人物传记作者。安徽人夏一帆破落诗人气质,难怪是海子和陈独秀老乡。湖北人尹玄人自称而立之年,疑似三十~五十之间,来路不明。投资方代表鲍小琳,中年贵妇模样,珠光宝气,小有姿色。美编老田颇有沧桑感,不多说话,和鲍小琳似乎是熟人。于江湖的新女友路菲也在坐,第一次和这个漂亮湘妹子见面,据说是被于江湖从广州忽悠过来的。我笑言于江湖“一朝握权柄,便把色来谋”,一贯的。席间相谈甚欢,社长、投资商代表和我们把盏言欢,大尾巴狼们和我们也称兄道弟,一派其乐融融景象。 三天后开选题会。依然是商住两用楼,不过新一点大一点。办公在大客厅,另两间是周文彪和鲍小琳办公室。周文彪和寒秋晚上均下榻这里。为了节省费用,采编一体。大多数人都不坐班,没人时空空荡荡,人一到齐又拥挤不堪。办公设备捉襟见肘,只能轮流用。中午就在杂志社吃饭,不是餐馆送的工作餐,而是不差钱的杂志社雇来的中年农妇做的,质量比民工伙食略高,但管饱。吃饭时,鲁小阳带头提合同问题,社方老调重弹磨合期什么的,因为大多数人都是新人,也就没多追究。 我的栏目是“话题”和“酷评”,前者就是找某个(些)人精来谈某个热门话题,一般是杂志重头文章,封面重点推荐;后者是对某一人精(群)或某一人精现象以文化批评名气冷嘲热讽。随便拎一人精或一鳖精来,都可以把他写成对立面还令他感激不尽。这活儿好,不献媚,一本正经装逼。 工作还算顺利,月底税后工资六千多到手。早早回“家”里等小羽和她同学“小白鼠”来。我们说好了先去吃饭,然后去K歌,午夜前赶到王府井的天主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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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鼠”叫白娟,也挺漂亮,稍胖一些,在一家国企工作。按小羽的说法,白娟读书不如自己,就是高考超常发挥。白娟嘿嘿笑而不语,我说对此持保留意见。我们本来打算去朝阳北路吃“肥牛”火锅,或去新源里“汉拿山”吃韩国烧烤,然后去朝阳门或崇文门K歌。当小羽为我拿起那件沉甸甸的外衣时,习惯性地查看口袋,那厚厚一沓大钞在劫难逃。小羽眼睛又大了,当着白娟的面点了两遍并立马改变了主意,要去吃水煮鱼而且非海淀大运村的“沸腾鱼乡”不去。白娟说那是连锁店,何必舍近求远浪费打车钱。小羽提醒她:“那里还有‘红猪’呢。” “红猪?咱们不是吃鱼吗?”我也纳闷了,“哪有啥红猪?只有黑猪白猪外加半人半猪的怪物八戒。” 她们爆笑不止,我一头雾水,白娟解释道:“‘红猪’也是练歌房。” “瞧这名字取得!”我大笑,“肯定老板不姓朱就属猪,想走红运走火入魔了。” “管他啥呢,走!”小羽下达了进发令。 我给私人司机老洪打了个电话,他正好在附近。小羽拿出三顶圣诞帽给我们一一戴上,就那种最普通的红色丝绒、白色流苏帽沿、细长的帽顶上坠饰着白色圆球。我们穿戴得如同套中人似的出了门。沿途可见一些商店和酒吧的圣诞树已经流光溢彩。 “沸腾鱼乡”沸腾得我们几百米开外就打喷嚏,人满为患,只好排号。“红猪”是一座红色建筑,夜幕下被射灯聚焦,建筑格局新潮别致,周围树上和楼体挂着花花绿绿的圣诞灯饰,分外夺目。但咋看也不像猪,倒是一条迎风而起的广告气球,蜿蜒而斑斓,倒也神似一条被过分卤制的珍珠猪尾。 “红猪”大厅水泄不通。楼外坝子也聚集着大批人,冻得跺脚直哈气。一些孩子般的卖花女专瞅着情侣状男女兜售玫瑰:“叔叔,圣诞节啦,给阿姨买束玫瑰花吧!这花儿是刚来的。” “叔叔,您爱阿姨吗?圣诞节到啦,给阿姨买束玫瑰花吧!” “叔叔,阿姨好漂亮,圣诞节到啦,怎么不给她买束玫瑰花啊?” …… 这简单高超的推销术和一浪高过一浪犹如霸王硬上弓的架势容不得你不掏出银子。我掏出二十元说来一束,小女孩又来了:“叔叔,才买一束啊?真抠门!九十九束代表天长地久,这花儿多好啊!” 我的脖子温度骤升,还是小羽解围:“小女孩懂啥?这个不在多少,在于心意。” 我也解嘲:“就是嘛,又不是买饲料啊,多多益善。” “那就买十九束吧?”女孩说,小羽谢绝了。 “九束吧。”女孩又说,小羽依然谢绝了。小女孩不甘心,指着白娟说:“这个阿姨也这么漂亮,叔叔也给她买一束吧。” 白娟窘笑着反问:“没搞错吧小妹妹,一个叔叔怎么同时给两个阿姨送花啊?” “就是嘛,咱国家是一夫一妻制,叔叔有那心也没那胆儿。”小羽也教导她。 女孩无话可说,拿着钱迅速逼近下一个目标。看样子轮到我们唱歌圣诞也过了,正悻悻而走,一男凑近兜售KTV号。只知道倒卖火车票足球票音乐会票股票和医院专家号,我感概:“首都黄牛真是商机无限啊!” “哼,不许说北京不好!再不好也是你们外地人闹的。”小羽白我一眼。我问价格,男的伸出两根手指头,以为二十。男的很生气:“哥说话也忒损了吧,冻得跟冰棍似的,就为了二十?还不够买盒感冒药的呢。” 小羽拉着我走。男人粘着:“哥,特适合您,小间省钱。哥,看您带女友,给您优惠,让您二十吧。” 我差不多都要笑出来,一直往前走。黄牛减价五十,我们还是不理睬。减价八十,我停下来瞟了小羽一眼,她一手拽着我一手拽着白娟接着走。黄牛急了:“别走啊,出个价啊!马上就到号啦。” 寒气袭人,我不想在这儿消耗热量,脱口而出:“就一百!” “得嘞!”那人爽口答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和我完成交易,走人。小羽没来得及阻止,埋怨:“你咋这么笨啊!没听说就到他的号了嘛,咱不买他就是废号。你这是穷大方,一百块可以吃一次‘比萨’呢。” 我说:“行啦,图个高兴嘛。想当年我也当过街头小贩呢,比他还黑呢。” 白娟替我说话:“买来的号唱起来更卖力。” 据点唱机上的自动评分系统显示,我和白娟水平不相上下。小羽唱歌极有特色,嗓子也能显示性别特征,但每首歌她都唱不完,不会唱的地方一水儿的被唱成了Rap。这时她面部表情和身体语言异常丰富,但声音没声调变化,感情也如室外的零度气温,语速和音频犹如美国科幻片中外星人数字化语言。果然,点唱机无法将其纳入评分体系,拒绝打分,小羽很郁闷:“怎么每回我都屈居第三?” 我和白娟笑得差点没把水煮鱼和水果沙拉都吐出来了。白娟安慰她:“换外星人标准就第一了。你们来首夫唱妇随吧。” 对唱几首,我也被小羽引入歧途,既走音又串调,把来添饮料的服务员唱得落荒而逃,不通人情的OK机也卡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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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班地铁比平时这个点儿拥挤多了,也能感受到浓厚的圣诞气氛。几个臃肿的圣诞老人在地铁缓缓游弋如企鹅,冲人们招手,还时不时来个中国式的抱拳作揖;遇到小孩,就从怀中摸出糖果玩具来。戴着圣诞帽、拿着荧光棒、一脸兴奋的年轻人特别多。人们比平时友好客气多了,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点头微笑,或来一句“圣诞快乐!”让你生生觉得,人道是假的,温暖却是真的。 从地铁站分流出来,呼啸着奔向伫立于中国最繁荣闹市王府井一片静谧之地的天主堂。深邃的夜幕中,远远看见高大教堂处于周遭的现代建筑丛林中,实在卓尔不群。教堂顶部三个圆顶上矗立的金灿灿十字架,像被无形巨手高擎着通向天堂的明亮路标。 教堂外新铺的广场在圣诞树的环绕中熠熠生辉,人山人海,漩涡似的不断汇入新的人流,形成快乐温暖祥和而圣洁的气场。绝大多数人并非正经教徒,没门票,就在最靠近天主的地方呼吸一口来自天国的气息。乔装打扮的圣诞老人四处穿梭,成为一个流动留影景点。矫健如夜鹰的小孩踏着滑板在密集的人群中见缝插针呼啸而过,撒下串串稚嫩的笑声。情侣或伪情侣们亲昵缠绵,不乏一些新婚夫妇,男的穿西服女的披婚纱,以教堂为背景,顶着萧杀寒风摆姿势,摄影师掀动按钮,引发阵阵白光。 忽然, 60a0." >悠扬的钟声从教堂传来,弥撒开始了。一片欢腾,瞬间归于寂静。钟声后,神父洪亮的布道声、明快而肃穆的音乐声和合唱团的颂歌渐次传来。午夜冷风中,每一句话每一个音节和每一句歌词都被切割得朦朦胧胧断断续续,如同受到干扰的电磁波。寒气中人们静如止水,或双手合一喃喃自语或手举燃烛屏住呼吸或双目紧闭耳朵竖起,努力接收连通天国的片言残语。满眼的微弱火苗在风中忽明忽暗,顽强跳跃着。微弱而温暖的烛光下,有人以手掩面纹丝不动,有人热泪盈眶低声啜泣。这是一片感性、爱和怜悯的磁场。 久经动荡饱尝沧桑的我早已百毒不侵百炼成精,缺心少肺近乎铁石心肠。我无数次路过教堂,从没停驻下来感受片刻。上帝遥不可及,俗务却迫在眉睫,饥饿总在几个小时内发作,一旦驱散了饥饿,兽欲、钱欲和形形色色的名缰利锁接踵而至步步紧逼以致于摧眉折腰泰山压顶。在上帝的弃儿和生活的弃儿之间,我们这个强调“活着”的民族永远不会选择后者。但此刻,我这个冥顽不化的无神论者,我这个货真价实的卑贱流浪汉,我这个不折不扣的孤魂野鬼,也如同 href='/article/5241.htm'>《警察与赞美诗》里那哥们一样,被眼前的这一切触动了。我的鼻子开始发酸,泪腺开始分泌,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产生了一种难以抗拒的洗刷感和坍塌感。. 上帝的温暖倏忽而去,仪式后,饥寒交迫的人们一哄而散。我们也赶往东直门簋街吃宵夜,回“家”时,楼下巷道深处鸡棚里待宰的公鸡发出高亢而凄厉的鸣叫,那个住在二楼的疯女人也开始了新一天顽强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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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过去没几天,杨星辰夫妇又在国贸“皇城老妈”火锅店发起了老同学新年聚餐,除了李皓、我和小羽,还有曲峰。曲峰以前不太起眼,我的记忆硬盘里几乎没他的痕迹。毕业后为了摆脱做神农架人的命运,考上军校,弃教从戎。十年不见,他摇身一变成了北京某部少校军官了。前几次聚会他因为或出差或训练或见首长或回家看老婆错过了。他开着军用吉普过来,头大了脸胖了腰粗了中气足了,说话干仗似的,活像一兵痞。拥抱之后我笑:“好啊!这一下,‘三剑客’成‘四人帮’啦!” “比喻不当,我们既没一个女的,还有个军人。”曲峰说。 我争辩说那帮人里一人官至军委副主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钦定的接班人。曲峰纠正说那人根本就不算军人,伟大领袖拿他开心的。杨星辰忍不住插嘴:“管他那么多,不‘三缺一’就好。” 各自感喟岁月不饶人人生如大戏,磕杯碰碟面红耳酣之余,免不了互相挤兑。几人拿我当佐料和涮料,拿出当初李皓初见对象时的拔苗助长劲头,将我一番瞎吹乱bbr>捧,弄得我欲遮还羞,索性腆着脸笑纳了。小羽只顾呵呵笑,有时也加点佐料下个蛆什么的。 陈菊问我是否带年轻漂亮的北京“媳妇”回家过年,我笑着转向小羽,她满脸通红地说:“没这么快吧?” 杨星辰说和李皓相比,不算快,但和我们相比,你们已经很慢了。见小羽饶有兴趣,杨星辰胡诌:“从认识到结婚,也就四个月——还不到。” “那也忒快了点吧。”小羽吃惊的样子。李皓插嘴:“一点也不快。爱情就像打铁,也要快。有个说法‘爱情只有七个月’,七个月之后要么是亲情了,要么是朋友了,要么是敌人了。” “我们..不会是敌人吧?”小羽看着我笑。 “别听他们瞎说。”我转移开涮对象,“既然翻译官这样说,肯定过年就能喝上你和乡村医生的喜酒。” “老天爷才知道呢。”李皓扭扭捏捏。 “你们都抓紧啊!”杨星辰因势利导,“我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以一个老同学的身份——” 曲峰插话:“再以一个成功生意人的身份。” “你说的没错——成功就别说啦。”杨星辰点点头,“我以这三种人的身份说句实话,人生如植物,该发芽就发芽该开花就开花该结果就结果,要不然你的人生就错位了,就赶不上趟了,就不完整了,就白活了。” “我是反季节蔬菜——咱发育晚。”我自嘲,小羽补充:“严格地说,十二年呢。” “啊!一晚就晚一轮?”陈菊惊讶地说,“你也太后进青年啦!” “反季节蔬菜不好吃,可卖得贵啊!”我狡辩。 陈菊责备我:“说你的终身大事呢,还吊儿郎当的。” 曲峰就像对我知根知底似的:“他大学时就这样。” 李皓插话:“你们也不能老催哥们,一个巴掌咋拍得响啊?” 于是三人又对小羽进行了一番威逼利诱,小羽哭笑不得。最后杨星辰总结说:“大道理不用讲了,早点把事办了,至少我们也不担心他被收容遣送了。以前取李皓我们费老大劲了,哥们没捞出来,自己还送上门。” “都怪兄弟来晚了,哥们受苦了。”曲峰豪饮一口,一拍胸脯,“没事,有事——老弟去捞你,带一个排没问题。派出所才几个衰人几条破枪?咱是正规野战军!妈那个脚(注:“妈那个脚”,四川方言,相当于北方方言“妈那个巴子!”)!” “瓜娃!别忘了把硬火(注:“硬火”,四川方言,指武器,尤指短枪。下同。)带上。”李皓紧急补充。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敬他一杯,“你丫真有点张大帅阎大帅(注:“张大帅阎大帅”,民国时期东北军阀张作霖和山西军阀阎锡山。)的风范呵。” 曲峰谦虚一笑:“我哪里能和张大帅阎大帅比肩,最多也就和卡扎菲(注:“卡扎菲”,利比亚前独裁者,做少校时发动军事政变上台。)” “卡扎菲是谁?”陈菊问,杨星辰笑她媳妇见识还是没头发长,曲峰给解释了卡扎菲的来头。小羽一脸骇然:“啊,你想反了啊?” “哪里哪里,我只是说我们军衔一样,我没那豹子胆没那能力也没那动力。”曲峰赶紧澄清,列举了军人的优厚福利,他说老婆孩子就快办过来了。 我们确实有些眼红:“枪杆子就是牛逼,我们不像你,屁股上挂硬火,抢个花姑娘就可以入洞房。” “兄弟,文痞不亚于兵痞。你的笔就是硬火,火力还猛些。再说,哪个男人又不自带一把硬火呢?”少校说完,发出暧昧的笑声。男人们哄笑,杨夫人笑而不语,小羽一脸尴尬。 还是杨星辰打破僵局,对小羽说:“你和我们老同学把大事一办,他就可以由暂住C摇身一变暂住A,再过十年,他就是北京人(儿)啦。” “呵呵,还连升三级呢,跟那谁——张好古似的。”小羽乐了。 我纠正道:“现在叫戈好古了。”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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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早交稿,审阅通过,就等出胶片进印厂。因为春节长假,选题会拿出节后一期选题。按当初说法,这期稿件终审通过就发工资,周文彪若无其事地说正走流程,很快就下来。选题通过后又忙碌大半月,终于提前拿出节后那期稿子。 老家来几次电话,确认我能回家。车票还没弄到,当务之急是工资,可随后几天都被搪塞。于江湖私下透露,这次投资商和杂志社的合作可能又泡汤了。这次我没对他发作,他也是受害者,头期出刊后他就莫名其妙地“工作调整”了,只管压力很大的发行,女友愤而离职。我问他们故伎重演,是不是应付保刊号。他说也不完全是,肯定是投资商私下调查了,犹豫了,谁愿意当冤大头啊? 我抱怨:“被人当猴耍一次不可悲,可悲的是被人当猴耍两次,尤其可悲的是被同一个耍猴人耍两次,傻逼透顶。工钱咋办啊?” 于江湖也没辙了:“还能咋办,要呗。” 我感喟:“没想到咱也成年底讨薪民工了。” “是啊,我TMD费了多大的劲啊!”他牢骚满腹,“这破杂志,谁碰谁倒霉,我以前还不信邪。” “不会逼得哥们爬塔吊吧?”我担忧地问,他说那倒不致于,毕竟都是文化人。 大年三十只有三天了,李皓杨星辰室友王磊都回老家了,连小羽也回姥姥家了。当夜下了入冬以来最大一场雪,即使有暖气半夜也被冻醒,从柜子里拿出闲置的夏被盖在厚厚的棉被上,又到阳台了望几眼。隆冬午夜,万籁俱寂大雪纷飞,楼下平房区的屋顶、道路和树木盖着严实的白被子,高楼大厦和立交桥默默地耸立着,如同被冻僵的一群泥足巨人。 头顶凛冽寒风脚踏深及脚背的积雪,我埋头缩颈弓腰曲背朝公汽站蹒跚而去,脸和耳朵被寒风割得快裂口,麻木了。在早餐店吃了石膏豆腐老油油条,直立行走了一阵,不得不再次向朔风低头。公汽站挤满了每年一度最后一批撤退者。瑟瑟发抖的人们拎着花里胡哨体积庞大的行李袋,有些抱着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孩,有些则迷茫地看着公交车站牌,努力地辨认自己方向。一瞬间,这个庞大城市已空空荡荡。 快中午时大伙基本赶到,两女编辑没来。美编老田已在办公室,心不在焉,作为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却不搭理我们。室内设备明显少了一些,金蝉脱壳啊!对我们的突然袭击他们有些愕然,周文彪假模假式地应付几句,鲍小琳说出去办点事,径直走了。大家心照不宣地对峙着。 我们向周文彪要工钱。他直说心情可以理解,他没财权,鲍小琳也只有执行权。我们说打酒只认提壶人,他跑回办公室一通电话,信誓旦旦老调重弹——节后一上班就发,一个子也不少。我们纷纷表示今天不给钱就不走了,鲁小阳提出搬电脑,周文彪翻脸了:“要工资也要走法律程序,搬东西就是非法侵占。” 鲁小阳针锋相对:“你们非法欠薪在先,我们只是扣押,工资一发马上归还。” 鲁小阳不过随便说说,就是把寥寥无几的办公设备全卖了,也不够。周文彪又去打了一通电话,出来说他再次和投资方交涉了,鲍小琳下午回来答复。我们开始收集“证据”——打印出来的完整小样,上面有每个记者编辑的稿件、修改笔迹和主编的签发意见。这举动出乎意外,周文彪过来阻止。罗云说:“不是说走法律吗?这就是证据。” 我说:“拿不到工钱,自己写的稿子留个纪念还不行吗?” “如果你说我们违法,你可以报警嘛!”鲁小阳说。 周文彪悻悻而去。我们干等着,上网或玩游戏。节骨眼上,于江湖接女友的电话,先走了。她已在机场,回广州。尹玄人和夏一帆被周文彪叫过去密晤一阵,出来后走了。我又被叫进去,周文彪和颜悦色:“其实我们对你挺赏识的。” 我也和颜悦色:“谢谢赏识,养个宠物也得给?饭吃不是?” 他接着忽悠,这只是暂时困难,过了这阵,只要他在这个位置上,肯定还请我。他确信我肯定还有上升空间,于江湖能力有限,寒秋也有点老气横秋了。我呵呵一笑:“就怕将来你不在这位置上了,你这个位置上以前坐的正是寒秋。” 装腔作势一阵后,周文彪就像人生导师:“你比他们大点,别和他们瞎混,毕竟你也算一个作家了。” “我也不想和他们瞎混,可是现在已经被拴在一根麻绳上啦。”我挤出笑迅速返回大厅,继续和最为坚决的鲁小阳和罗云混在一起。 做饭的早回家了,周文彪出去吃饭,我们干等着。鲁小阳提出给劳动局打电话,我嘲笑他太幼稚了,罗云也心存侥幸:“还是试试吧,也许不会拿我们当民工看。” “我就看不出来咱们和民工有啥区别,你敲键盘就不是民工了?”我继续给他泼凉水。 鲁小阳痴心未改,拨号,占线,锲而不舍地打,终于接通了,一个懒洋洋的京片子中年女人三言两语就把他给打发了:第一,没签?99lib.合同,难以取证;如有证据可以送过去,但要按程序一步一步来;杂志社是外地的,属于异地管辖,还要和当地有关部门协调;最后,明天就放假了,大过年的,你们不休息我们还休息呢。 “傻了吧?”我看着两个书呆子说,又讲了李皓讨薪的事儿,都觉得不是李皓运气太好,而是那老板太倒霉,那戏剧性也不可复制。 罗云心生一计:“咱们是记者,记者节刚过,咱们该找记协吧。” “记协?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妓协’呢,亏你想得出。”我又泼了一盆冰水,“就别自作多情啦,啥记者,你有记者证吗?‘皇军’还用得着在这破杂志混,像民工一样讨血汗钱?不信你再试,我打赌,记协要管这破事,我那份工钱就归你们。” 他们放弃了,又给报社电视台打,对方只是做了登记,并没积极反应。鲁小阳急得在房间里乱窜:“妈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说咋办?” “咋办?咱就是民工讨薪,在这扎下了,耗上了。”我说,又提醒道,“咱们要冷静,要沉住气,君子动口别动手,证据保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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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小琳和周文彪一回来就把我们召集起来宣布:经上级研究决定,和所有编辑解除劳动关系,工资马上发。我们喜出望外,谁也没指望干下去,纷纷表示没问题,还开玩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嘛。一看工资条,傻眼了,只有一期的基本工资,稿费和编辑费一分没有,如果再算上节后那期,每人少拿上万。我们当即拒绝,要求按实际工作量发,周文彪说杂志还没出不算,我们认为小样上有主编签发的终审意见。他哑口无言,鲍小琳傲慢地说:“就这么着了,要就要,不要拉倒。” 气氛紧张起来,我们问她啥意思,她暴跳如雷:“啥意思?识相点就拿钱滚蛋,要不别怪老娘我不客气!” 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她就从包里拿出一小塑料壳本晃了一下,咆哮道:“老娘啥样的人没见过?再不滚蛋,叫人修理你们!” 时间虽短,还是看清了,那不是下岗证毕业证暂住证,甚至不是一般的工作证,那是一个带国徽的证件。我愣了,一财务总监有执法证件,这女人啥来头?气氛骤然紧张,连溜回来作壁上观的夏一帆和尹玄人都吓傻了,美编老田自始至终铁青着脸,一言不发。脑子里浮现一画面:非洲草原上,狮子猎杀一头羚牛时,仅仅激起同伴一阵骚动;当狮子撕咬遇难者的还在挣扎的血淋淋的躯体时,其他羚牛在一旁安然吃草…… 罗云顶撞道:“吓唬谁啊?” “你不信是吗?不信你就试试!限你们五分钟滚蛋!”鲍小琳气势汹汹。 我们不吃这一套,她开始打110,说有人在公司闹事。为了以正视听,我们也报了警,说受到持公务员证件的人威胁,并怀疑那证是假的。随后几分钟,气氛凝滞了。警察来后,双方各执一词。警察警告别闹事,劳资纠纷找劳动部门解决,走了。 饥寒交迫口干舌燥,赶快离开这鬼地方吧。我们一旁商量,觉得先把基本工资拿到手再说。这时,鲍小琳穿皮大衣戴皮手套出门,我们急了,说就按刚才的协议来,岂料她牛逼哄哄:“你们是谁啊,你们想咋样就咋样啊?现在一分不给!” 我们一拥而上堵住门口,鲍小琳像被激怒的母老虎破口大骂,一场冲突不可避免地爆发了。我挡在最前面,她拉我,被我推回去;又去推罗云,罗云死死拽着门把,没拉动。我们纷纷叫嚷不给钱今天别想走。周文彪过来,我拦住他。老田让我们住手,被我们骂回去了。夏一帆和尹玄人劝我们和气生财,不理。 鲍小琳左冲右突,没得逞,便使劲拉扯比她矮一头的鲁小阳,鲁绝命抵抗。突然,剧烈的撕裂声传来,鲁小阳的皮夹克从腋窝处被拉开半尺长的口子,他一个趔趄,在险些摔倒一刹那,另一只手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惯性弧线,势不可挡地落在了母老虎脸上,她就像被枪击的猛兽发出夸张的哀嚎。所有人都惊呆了。 “你?你咋打人呢?”老田厉声问道,就像那一下落在自己的睾丸。 鲍小琳以手抚脸,拿出小镜子查看伤情,破口大骂着打了110,还哭哭啼啼打了一连串电话搬救兵。形势急转直下,我们紧急商议对策。夏一帆暗示一跑了之,钱也不要了。鲁小阳自认有理,坚决拒绝了,也打了110。很快警察来了,还是那两位。简单调查后,他们要鲁小阳道歉,工资的事情按法律程序来。鲁小阳很不情愿地赔出笑脸,鲍小琳根本不吃那套:“敢打老娘,算你狠!小子,算是打对人了,局子里过大年吧。这事没完!” 她声泪俱下地搬救兵。警察劝她,甚至发脾气,鲍一点不买账,不知她深浅的警察无可奈何。很快,救兵赶到。一个制服胖男人,一看就是有关部门不大不小的头儿;另一个,一看就是先富起来的那一小撮人。这厮一言不发,只是恶狠狠地盯一番,直看得青筋暴突牙齿铿锵,恨不得把我们拉出去毙了似的。他们先到鲍小琳办公室听她哭诉了一阵,又谈了一阵。我们听见警察帮我们辩护,鲁小阳还被叫进去展示被撕破的衣服,他出来后说没事了,马上就可以走了。但我们显然低估了这个女人的能量,半小时后,一干人出来,两个年轻警察铁青着脸,无奈命令跟他们走。 我们嚷起来:“凭什么啊?这连治安案件都不算!” “配合调查,没事。”警察故作轻松。鲁小阳、罗云和我不由分说被带走了,周文彪、鲍小琳和其他人上了另一辆警车。阴沉沉白皑皑的路上,人烟稀少,凌厉的寒风卷起枯枝残叶和雪堆,将我们连车带人和心情挟裹了。两警察不断地抱怨那娘们小题大做,一个说:“大过年的,多大的屁事儿啊!” “这碗饭没法吃了。”另一个附和。我故作随意地问了句:“恐怕光那娘们小题大做还行不通吧?” 一个警察开玩笑似的:“她不行,可她是娘们啊,明白吗?” 我问那男人啥来历,警察语焉不详。我隐约意识到事情不妙,我拿出手机想打个电话,警察假装没看见。可这时我却不知道打给谁,摊上这破事儿,诺大北京城竟没一个可以救急的朋友。 我脑海里疾速闪过杨星辰李皓牛胖子,他们一定早早回家了,此刻正和家人守着热气腾腾的饺子火锅唾液横飞呢。我想起于江湖和胡蒙,其实他们作为外乡人也无能为力。我想起天宝,他倒是有脸有藏书网面,他已经捞过我一次,别麻烦他了吧。我想起了曲峰,一月前才把酒言欢,还放言如果有事他可以带一个排的兵力来救呢。他大抵也回家了,没准打个电话,也可以运筹于秦岭之外决胜于京城之内呢。连打几次,不在服务区,看来曲峰偏远的农村老家连个移动基站都没有。刘显聪?他定能捞我,但一想,如他出面,戈海洋在京城违法乱纪的新闻肯定成为蒙城人年夜饭前的开胃菜。小羽?我咋把她给忘了?她虽然是小屁孩,却是地道北京人,也许可以求救于她的家人,这是他们的地盘。我又迅速地否决了这个想法,我实在不愿意让小羽的家人第一次和我见面发生在这种场合。我侥幸地想,也许真的没事,做个记录就完了。 罗云和鲁小阳打通了几个电话,忙乱中说了几句,眼睁睁看见进了一个基层专政机关,警察让关掉电话。我们被交给保安,一警察安慰:“没事,我们再给她做做工作,毕竟她挨打了,有气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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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保安搜去个人物品,连皮带也抽要下来。我说太夸张了吧,保安凶神恶煞妈逼的找事是吗?只得照办,随后被塞进留置室,那是我熟悉的,固若金汤,味道鲜美,节省能源,还免费。待我适应了黑暗环境,才发现铁笼子里内容还不少,尽是会呼吸的行货,大多是臭哄哄的民工。一进去,他们就好奇地问我们咋“进来了”。听说劳资纠纷,里面群情激愤,好几个都为这破事进来的,更让他们惊愕的是:“你们记者也被欠薪啊?” 陆续有人进出,过了三四小时没人理。又饿又渴又累又急,开始摇铁门,要求吃喝拉撒。保安过来一顿训斥,说只能上厕所,很不情愿地打开铁门,限一次一人。先放出罗云,保安紧跟着他走,和押解犯人相比,就差手铐脚镣了。我小便后看见过道尽头有个水龙头,更觉口渴难耐,说要喝点水。保安粗暴地说:“不行,喝了尿多,待会又得上厕所。” 我勃然大怒:“你凭啥不让我喝水,犯人也要喝水!” 我往水龙头处走,这喽罗恼羞成怒,使劲拉我,我奋力挣脱,眼镜被甩到地上,“啪”地摔碎了,一个金属圈也折断了。喽罗愣了一下:“这不怪我,你自己甩的啊。” 此时,几口水比眼镜要命得多,我饿狼扑食一样扑到水龙头前。隆冬刺骨的冰水汩汩流进我干枯而灼热的喉咙和干瘪柔弱的肠胃,连打几个寒噤。我跌跌撞撞走进铁笼子,一个农民站起来,让我在一块木板上坐一会。直到半夜我们才分别被提到三个屋里过堂。 屋子不大,全封闭。一张桌子课桌大小,放着水杯香烟卷宗簿和两根电警棍,后面坐着提审员和书记员。屋中央一特制的、如同酒吧吧台前的椅子,高耸但粗笨坚固。椅子仅够塞进屁股,椅面四周有约一尺高的带锁围栏,犹如微型牲口栏。一副脏兮兮的手铐很刺眼地挂在上面。我被“请君入瓮”,保安过来想给我上锁或上拷,警察挥挥手,喽罗退下了。椅子上前方是一盏大功率电灯,在被异常耀眼的灯罩聚焦后准确地折射在被询问者的面部,火辣辣的。这玩意不算高科技产品,却很有威力。强光下我的眼睛电光火石金星飞溅,瞬间就失明了,脑子混沌如炼狱,脸上和头皮火焰一样灼热。在对付自己同类上,人类总是有无穷的智慧和勇气。还好,深谙审讯心理学的他们似乎要对我先礼而后兵,很快关掉了射灯,面前的盲区一点点隐去,所有景致渐渐复原,几条黑影也渐次显出实体。我眯着眼睛努力辨认出——在生物学概念上,他们和我的确同类。 审问我的是带我们来的年轻警察,我就像见到救星一样问为啥扔进铁笼子十个小时不管。这警察挺客气:“现在麻烦大了,那女人去验伤了,这案子弄不好成刑事案子了。” 这娘们也太霸道了。我历数资方种种不是,问警察对这样臭名昭著招摇撞骗的货色咋不抓,警察制止:“这和本案无关,我们现在开始吧。” “这算什么啊?审问吗?” “不,现在是调查,叫询问,你看——,我们用的是‘询问笔录’。”警察拿起本子扬了扬,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点燃烟,问我,“你抽烟吗?” “谢了,戒七八年了。” “行啊你。”警察说,“开始吧。把情况说清楚,该负啥责任就负啥责任。” 随后,开始了无聊的询问,以自报身份开始,很快切入主题,来龙去脉一切细节,都像电影回放一样。我强调,这纯属意外,最多算防卫中的误伤,而且对方有过错在先。我说:“您也看到了,鲁小阳纯粹手无缚鸡之力一书生,说他犯伤害罪太无耻了。” 警察一声不吭。完成后,让我看了询问笔录,并让我写下所有陈述都是事实,签名后还在名字和涂改的地方摁手印。我听到隔壁罗云和鲁小阳正挨训,比我的待遇差远了。我被丢回铁笼子,几小时没见他们。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蜷身子捂肚子蹲着,迷迷糊糊。肚子的饥饿已经演变为剧痛,只得再次要求喝水。午夜时分,我再拎出来。这陌生警察很凶悍,显然充当了白脸角色。他依然从头开始,将所有程序一一来过,只是更有耐心,反复循环地问。有几个简单的字不会写,问我,我说了他却坚持他是对的。我给他解释,他立马拉下脸:“就你们这些记者有文化?你有文化你来问我得啦。” 我几欲崩溃,他却得意洋洋。我说的和上次没任何区别,好不容易熬到签字画押,再被扔回铁笼子。俩倒霉蛋依然没回来,铁笼子里人满为患,我坐在地上,寒气立即窜入体内,骨头都疼;只好蹲着,以手抱膝,以膝顶胃,以求打个盹。 子夜时分,眯眯瞪瞪的又被弄进那询问室,一进去那警察就指着我鼻子骂:“操你丫的,敢骗我啊!” “我咋骗你啦?都是事实。”我尽量微笑地说,他猛拍桌子:“丫还嘴硬!是不是要给你采取措施啊?” “老实点!”站在旁边的那个喽罗也狂吠起来。我刚入座那高高在上的椅子,突然一股强光射来,那一刻,审讯者和书记员像两条黑影倏忽而逝,只听见叱骂声,我两眼一抹黑,就像和地狱里的人对话。我幻觉里闪动着一张白得发怵的脸在晃动嘶吼:“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我确实说的是实话啊。”我有气无力。 “你丫就是笨,别人都说了,你还装哥们。你要看看吗?”黑影站起来,幽灵一样凑过来,几页纸在我眼前晃了一眼,还没来得及看就拿走了。黑影命令道,“再来一遍,别给脸不要脸。” “别骂人行不行,我又不是犯人!”我一时火气,顶撞道。黑影一怔,呵斥道:“我骂人了?我骂谁了?你们听见我骂人了吗?” 他转问同伴,引起一阵干笑。又一场马拉松开始了,依然以“姓名性别年龄民族文化”开始。在细节上,他一再坚持我们是蓄意去闹事,鲁小阳先动手打鲍小琳,罗云和我掩护。我坚决拒绝了,一再说明冲突完全是个意外,鲍小琳动手在前,撕破了鲁小阳的衣服,鲁站立不稳才顺着惯性打了她一下,我打比方:“就像你开车突然发现车前有人,紧急刹车,躲闪不及,擦了一下身子。” “混蛋!”黑影猛击桌子,暴跳如雷,“写文章你牛逼,这儿我牛逼!不给点颜色不知道厉害!” 另一黑影闻讯过来给我上手段,锁上围栏,戴上手铐,我试图挣扎,无效。那手铐冰冷刺骨,越来越紧,勒得差点骨肉分离。那一刻,我愤怒得肾上腺发热脾脏就要炸裂了,但很快坠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无力感。 白脸警察骂:“他们自己都承认了,你充啥大爷!你傻逼啊你!” “那你要我咋说?”我无奈地问。 “你就实话实说!——姓名、年龄……”又一场询问开始了,强光下的我头昏眼花不知所云了。 询问完毕,我还没看两行,就要我签字画押。我脑子再糊涂,也明白他们得到了需要的一切,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眼下只想回铁笼子里睡一会。幸运的是铁笼子走了几个人,我居然可以和一老农在那张木板上背靠背蜷缩着躺着。木板虽硬梆梆的但隔着寒气和潮气。此刻,饥饿引起的痉挛和锐痛已经渐渐隐去,变成了麻木,这有助于精疲力竭的我迅速坠入一连串支离破碎的梦境。我见到漂浮在阴暗天际沉默着俯视我的父亲和忧虑的家人,我见到酒桌上的杨星辰李皓等人,我还见到了小羽,冲我扮出一付屡教不改的鬼脸…… 一阵开锁声和争吵声将我吵醒,凝神一听,是鲁小阳和罗云被扔进来了,赶紧起身。短短十多个小时,我们都灰头土脸胡子拉碴,活像褪了层皮。相互问情况,鲁小阳和罗云大骂鲍小琳婊子不得好死,并唉叹自己生错了地方,苦笑着说这儿有风险,投胎需谨慎。我说折腾这么久,也差不多了吧。鲁小阳说没那么简单,现在鲍小琳要告咱们伤害罪…… 半小时后,进来一大队人,领头的大叫鲁小阳,保安打开铁门。罗云嘀咕没事吧。鲁小阳被带出铁门,为首的警察对他宣布:“鲁小阳,你涉嫌人身伤害罪,现在宣布对你施行刑事拘留,立刻转看守所关押。” 警察掏出手铐,鲁小阳顿如筛糠,大叫冤枉,但他声嘶力竭语无伦次的争辩、矮小瘦弱的体质在高大威猛的专政工具面前徒劳无用,他小鸡..似的扑腾了几下,被拷走了。他挣扎着试图回头和我们说啥,但没成功。我和罗云惊呆了,知道随后就轮到我们了。这时才后悔,昨晚那么长时间没互留信息。赶紧给对方写了几个电话号码,如果谁出去,立即打找人救援。我报的是小羽的电话,他给的是几个名人(他写过传记的)和一哥们的。 不到两分钟,罗云被叫出去:“……你涉嫌聚众闹事,宣布对你施行行政拘留十五天,立即转拘留所。” 罗云脸色煞白,冷静地随身携带的包委托给我,吩咐一定找到他哥们。我慌乱中不得不低三下四求助于门外的保安,如果我被带走,一定帮忙打个电话,那保安爱理不理,我就说一定重酬,他拿来笔抄下号码。奇怪的是,罗云被带出去后,警察就没进来,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过去了,连我都有些不耐烦了。半小时后,我无所谓了,又在木板上躺下来。该死屌朝天吧。苟活于世,你TMD就不得不抱着贱命一条的态度,一旦这样,你就没迈不过去的坎儿丢不下的包袱了。 到中午也没人理我,我纳闷起来。根据零碎的法律知识和询问中的细节,产生了侥幸心理。即使鲍小琳再神通广大,也不至于对我们赶尽杀绝,毕竟我连她汗毛也没碰一下。进而咬牙切齿地想,真把老子往绝路上逼,你也别想舒服。我想起那条贩卖枪支弹药的手机短信,至今还在手机里贮存着,一阵莫名激动。黄昏时分,我终于被带出去,一个头儿似的警察说:“你就那杂志社的记者吧,你可以走啦。” 我问那两个,他说法医报告出来了,轻伤,得追究刑事责任。我抱怨:“她是瓷器啊?也太脆弱啦!” “嗨,你把你自己管好就行啦,这年头,自个管好自个就行啦。”警察慢吞吞地打开柜子,把包还我,“点点吧。” 我打开一看,该在的都在。我从口袋里拿出眼镜让他过目:“眼镜被保安摔坏了。” “是吗,唉,这事啊,算了吧,你又不缺这几个钱,你要让他赔,又得折腾。他才挣几个钱啊,大过年的,赔你一副眼镜,得喝西北风了。” 我无话可说了。警察起身,拍着我的肩膀做语重心长状:“年轻人,以后长记性了。做人做事啊,一定要稳重,稳重压倒一切嘛!多少人啊,毁在一念之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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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无息地离开了那座不大却坚固的建筑。隆冬的夜晚,凛冽的寒风灌在我单薄的身上,如受凌迟之刑。剧烈喷嚏和咳嗽之后,又连打哆嗦。我饿得眼冒金花四肢发软,失去眼镜的我像汪洋中一艘失去导航系统的破船,一片迷濛,五米之外分辨不清男女,十米之外分辨不清人和树,百米外看不清方向。我肩背罗云的包,腋下夹着我的包,跌跌撞撞地走在冰雪凝结的路上,突然一个四脚朝天,包被摔得老远。我本能地爬过去抓住包,挣扎着站起来。我抖掉身上的雪和泥,轻抚肘部的剧痛,大口喘气,热气在胡须和下颚转眼凝结成冰。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一个丁字路口,突然一声尖锐的刹车声由远而近,随后叫骂传来:“瞎眼了吧你?” “瞎眼了咋地,要不撞死我得了!”老子也不想活了。司机骂骂咧咧地擦着我的身边过去了,溅起一身泥泞。寒冷和饥饿让我有些神志不清了,我急需能量急需衣物急需睡眠,但当务之急是赶在眼镜店关门之前配一副眼镜。我使劲皱眉挤眼,尽量能够看清楚一点。一路打听不远处居然有一家,立即走过去。打开手机,居然有二十多个未接电话和短信。我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向焦急不堪的家人谎称我在买票。小羽一听到我的声音就哭起来了,我只好和盘托出,惊恐之余一再问我挨打了吗? “没有,协助调查嘛。”我轻描淡写,“水牢老虎凳辣椒水插竹签美人计一概没有,就是和保安来了个摔跤比赛,我输了,眼镜摔坏了,我正去配呢。奴才总比主子更严厉嘛。” “都急死我了,还说笑话。”小羽松了一口气,我笑说:“这叫泰山摧于眼前而心如止水,你学着点。” “得啦得啦,你就阿Q吧。”小羽气呼呼地说,“该让他们赔眼镜!” “脱身要紧,眼镜几个钱,反正我也准备换了。俩哥们就惨了,牢里过大年了。” 小羽余怒未消:“太不讲理了,欠钱还关人,告他们去!还有没有王法?” “告啥告?法院是你家啊……”我笑起来。 “唉,也是。打小姥姥就唠叨穷不和富斗,富不和官争。”小羽一声叹息,“出来了就好啦,我找你去!” 我制止了她。又远又冷的。我得先配眼镜,再吃饭——二十六小时颗粒未尽。还急需睡眠,小羽就说明天来看我。我快步向正在锁门的眼镜店。拨通于江湖电话,劈头痛骂,他惊喜之余连连解释:“这次麻烦大了,帮不上忙啊,干着急啊。没事就好。” “鲁小阳和罗云也太亏啦!” “是啊,鲍小琳霸道,不过小鲁也冲动了点。你大老爷们跟泼妇玩玩得过吗?” “鲍小琳何方神圣?西太后还是东太后啊?” “要是那样你们早弄到午门或菜市口处理了。”于江湖笑起来,透露鲍小琳的老公是外地一个下了台的厅长公子。我骂起来:“妈的,下了台的厅长儿子都这么嚣张,要是没下台还不得像你说的拉到午门或菜市口去?” “那倒不至于,不过凭以前关系收拾咱几个小记者还是绰绰有余的。” “咱就坐以待毙啊!想办法救他们啊。”我说。于江湖很无奈:“麻烦就在这,咋通知,没任何线索。” 我想起罗云的委托,找出那个纸团。那几个大尾巴狼都表示知道罗云这人,我一提起这事就躲躲闪闪,大同小异:相信政府,相信法律。最后找到罗云哥们,那人震怒之余承诺去捞他。 夏一帆的手机里传来铁轨上的铿锵行驶声,我对他的临阵退缩一番冷嘲热讽,上升到“丑陋的中国人”高度,他开始还为自己辩护,最后不得不承认在周文彪许愿“提拔”他后,“心里的确有了点小九九”,但在吃午饭后良心发现浪子回头了。我挖苦道你丫你是回来了,不是红军回来了,胡汉山回来了。夏一帆一个劲喊冤,一再强调斗争技巧,别做无谓牺牲,连鲁迅说的“韧的战斗”都搬出来了。 “至少我把工资拿到手,回家过年了。不管多少,骑驴找马嘛!”夏一帆得意地笑起来。“哗”一声,火车进洞,信号断了,不久发来短信:“经打探,他们最恨的人不是你,你应该可以要回工资。” “黯然销魂面”端上来了,小孩脸盆大一海碗。细薄如宽面条,长如食指,柔软而筋道,牛肉块硕大扎实,浓汤清澈鲜红,小香葱和香菜抛洒在上面,串得满屋都香。胃部突如其来一阵痉挛,我强忍唾液,加入老陈醋,拿起筷子仔细拌匀了,就着小菜烧酒大口吃起来。我就像完成一桩历史使命似的将每一根面每一口汤每一粒细小的肉屑消灭殆尽,直吃得荡气回肠满头大汗。我意犹未尽地砸吧着滚烫的嘴唇,充分享受来自肠胃的每一个温暖蠕动。然后,我撑着桌子缓缓站起,嘴里打着响亮的嗝儿,肚子晃晃荡荡如一只大号啤酒桶。 街头人烟稀少,过年气氛已很浓厚。红灯笼、春联和门联随处可见,依稀传来爆竹声;偶尔几个穿戴臃肿的孩子从面前嬉闹而去,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刚摄取的充足热量、失而复得的清晰世界和眼前的气氛让我心情好转一些。身上的钱已不够打车,马不停蹄地奔向公汽站,搭上空空荡荡的419,哈欠连天昏昏沉沉地驶向我那狭小而温暖的巢穴。我只想洗个热水澡,剃掉野草一样疯长起来的胡子,在我那张宽大而富有弹性的床垫上,让身体保持着自然姿势一觉自然醒来。 次日,周文彪见突然来临的我并不吃惊,尴尬地问:“出来了?” “是啊,来拿工资的。”我直奔主题,他让出纳拿钱过来,假惺惺地说:“你看这事弄得!何必啊!” 我也说:“就是嘛,何必啊!” “你根本没必要和这帮人厮混在一起,多掉价啊。” 我笑:“您跟我混就不掉价了?您跟鲍小琳混就不掉价了?” 周文彪讪讪一笑,我扭身快步流星出门下楼。火车站终于停止了喧嚣,人们不慌不忙地进出,票贩子拿着总也卖不完的票焦急寻猎物。我傲然而过,只站了半小时,就从容买了一张当晚的卧铺票。从容地回到“家”,从容地和小羽耳鬓厮磨了半天,在离家关掉电脑前,我在电子日记本上从容地写下几句:2002年,以讨薪开始,以讨薪险遭牢狱之灾结束。光辉的一年,战斗的一年,不平凡的一年,继往开来的一年。 当我以如荣归故里的姿态出现在推迟到半夜的年夜饭饭桌上时,整个靀城已经焰火耀空爆竹震天硝烟弥漫。千里之遥高墙电网下文弱的鲁小阳和罗云也许只能从高悬的小窗口去隐约感受新年的气息了,而万里之遥伊科边境的美英联军枕戈待旦,一场震惊世界的战争已经剑拔弩张势不可挡。 这个新年,硝烟味儿格外浓。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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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后,我和小羽在“家”里忙活了大半天,为鲁小阳和罗云设宴压惊,于江湖和夏一帆也来了。短短一个多月,两人老了一大截。都不愿意谈及里面的情况,我们也不问。罗云家人以为他春运出车祸了或被抢劫了,直到拐弯抹角找到捞他的那个朋友才稍微松了口气,罗云总算赶上了元宵节。 罗云算是熬过去了,大家更关心的是鲁小阳,这个腼腆的文弱书生还是个取保候审的伤害罪犯罪嫌疑人,就业成了大麻烦。他说找了律师,很快就会开庭了。他还硬着头皮给鲍小琳打过电话,鲍答应不再为难他。他很有信心:案子会撤销的。 我们几个人都为他写了证词,他似乎更有信心了。但事后庭审时,法官说只要鲁小阳接受调解并赔偿两万元医疗费,就可以大事化小,把案子结了。鲁小阳当即表示接受调解并很快赔了钱,然后,法官就像川剧中变脸把戏一样翻脸了,拿出一份法医鉴定,以伤害罪判处鲁小阳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虽然躲过牢狱之灾,却从此有了刑事案底。他傻眼了。不久,他和代理律师得知,鲍小琳以前整过容,法医鉴定无论在程序上还是技术上都有硬伤。名牌大学研究生鲁小阳成了上访大军里新的一员。 大家都忙于讨生活,且毫无力量,除了在情感上惺惺相惜一下,在道义上支持一下,没更多的行动了。《人精》有过一次短暂的回光返照。一年后,这家损人不利己的杂志被吊销刊号,终于寿终正寝。 伊拉克战争带来的兴奋还没消退,一种肉眼无法洞悉却致命的病毒又游荡于空气。这种从野味传染到人类的可怕病毒源发地在广东,北京却充当了它的首都,一时间风声鹤唳。大街上公汽上商场里电梯间一切有人的地方,人们戴着口罩探头探脑面面相觑;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捂了一段时间捂不住了,国家最高卫生官员和北京最高行政官员被同时免职,北京进入紧急状态。吓傻了的人们抢购食品药品,板蓝根成了救命稻草,普通白醋被一扫而空,黑市炒到三百块以上,小羽也让我买了几瓶。密闭门窗后,放到锅里煮,直到蒸发殆尽,房间里楼道里被褥上,甚至身体内外都酸溜溜的,弄得跟醋坊似的。 我在阳台伸出脑袋一看,空空如也的街上,全密闭的救护车红灯闪烁,孤独地呼啸而去,依稀可见车内穿着防化服的医务人员和司机,出门的念头灰飞烟灭。餐馆早已停业,幸亏还有几个不怕死的菜农在卖菜。菜品少,不新鲜,价格高还不讲价。远远地挑选,给钱,走人。囚禁在“家”里一月之久,亲朋好友来电慰问。 小羽节前换了新工作,离姥姥家近,经常回家。疫情暴发后坚持上班,为了和我在一起,她理直气壮地找到了夜不归宿的理由——为躲“非典”加夜班,还拿加班费,她家上上下下无条件支持这英明决定。 为了避开人群,小羽每天骑车上班,裹得套中人似的。出门时,那愁眉苦脸泪光涟涟的样子,犹如生离死别。上班期间她要来数次电话,检查我是否不堪寂寞出门寻死去了。每天回来,她都和我保持距离,先是三米以上,吃饭时隔着饭桌保持一米,睡觉时采取各睡一头或背靠背的方式。恰因北京春季极度干燥引起急性咽炎,狠命的咳嗽,口痰有血迹,呼吸急促,全身乏力;除了没发烧,和疫情症状完全吻合。我吃了一些药,不见明显好转。我眼泪汪汪上气不接下气:“我就要死了,离我远点,回家住吧。” “你真的要死了?”小羽恐惧而忧郁地看着我,“还是别死吧,你怎么忍心扔下老婆呢?” “你要殉葬啊?”我用纸巾捂住嘴巴推她出门,小羽一步一回头,趁我不备一把抓下纸巾,在我脸上狂啃。 “你疯了啊?你不怕病毒啊?”我拼命躲闪。 “我就是疯了我就是疯了,咋啦?病毒有啥好怕的,人本身就是个大病毒。”她钻过我的胳膊,逃回屋内。我无奈地摇摇头。 小羽在新公司只干了两月辞职不干了,她满怀委屈地说:“他们欺负新员工!” 无非是一些工作上的鸡毛蒜皮,听了她的控诉我笑得鼻孔和气管岔了气:“老员工使唤新员工是正常的,局子里新到的还得吃杀威棒呢。你那也叫受气,太脆弱了吧?” “你怎么胳膊肘向外拐?”她气呼呼地说。 “你呀,小姐脾气有待减少,工作能力有待于提高。”我归纳着,把她推向厨房,“特别是烹调技术。” “没进项啦,家庭妇女这就当上啦!”她在里面哀嚎,“人啊,都是势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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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职业作家除了具备与生俱来的捏造事实的伎俩、死乞白赖的写作勇气,还必须具备荒原狼一样敏锐的市场嗅觉。在成为一个功成名就的畅销书作家之前,动笔之前,你就得绞尽脑汁,如何才能用亿万脑细胞的牺牲换来一个好故事进而换来柴米油盐酱醋茶…… 连暂时在我这儿耗着的小羽也损失了一些脑细胞,冥思苦想一阵,突然兴奋得就像发现了这场疫情的生物解码:“不是有一本 href='1596/im'>《霍乱时期的爱情》(注: href='1596/im'>《霍乱时期的爱情》,哥伦比亚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Gabriel Garcla Marquez, 1928~)另一部重要作品。)吗,咱就写一本《非典时期的爱情》,肯定惊天地泣鬼神,果子狸都会无地自容。” 网络的闹心之一是任何人都可以先把一个好标题给糟蹋了。我笑:“拾人牙慧!网上肯定几十个版本啦,我打赌,我要输了给你镶一付大金牙。” “去你的。”她在网上一搜索,果然垂头丧气,又生一计,“这样吧,我口述,你记录,出书了署我名,稿费咱俩对半。” “你还挺会算计,不过没戏。”我解释说,“这情况只适用于两种情况:一、文盲半文盲;二、德艺双馨但生活不能自理的大师。你两边不靠谱。” 小羽不服气的样子:“那我就自己写。青春小说都烂大街了,无非就是青春期那些破事儿嘛。” “先写个开头我看看。” “写就写,哼!”她拿出本子摆在桌子上。我的余光看见她时而咬着笔头眉头紧锁,时而在本子上涂来涂去,时而仰望天花板眯眯蹬蹬……不一会,传来轻轻的呼噜声,我扭头一看,大白天的,这丫头趴在桌子上睡着啦。我轻轻抽过本子,上面涂抹得一塌糊涂,只留下一串口水和几个句子:“大地苏醒,春光明媚,和风熙来,柳絮横飞,小虫呢喃,鸟雀啼鸣,心旌荡漾的我徜徉在校园里,青青原中草,琅琅读书声……” 我笑得泪水顿作倾盆雨,嗝儿更似连环雷。小羽被吵醒了,得意洋洋:“这个开头咋样?” “呵呵,I服了U!入选优秀初中生作文没问题” “你讽刺我!”她羞愧难当,一把抢过本子。 我一边擦眼泪一边说:“你这是挤牙膏还是挤牛奶啊,你不但有阅读障碍症,还有写作障碍症呢!这两症一般是并发症,中学语文教育后遗症,先天性的,没得治。” “你瞧不起我!”小羽两把将稿子撕毁了,杏目圆睁。我好言相劝:“你不适合吃这碗饭,这样写下去,非写成主旋律作品不可,含泪大师后继有人啦。” “我就主旋律了,咋啦?”她斜吊着眼。我耐心说:“不是不好,吃这碗饭的人太多,咱就不能发扬点风格吗?脑残也得就业嘛。” “确实拧巴(注:拧巴,北京方言,此处指别扭,蹩扭。)了,打油诗似的。”小羽读了读自己的大作,不好意思挠挠头,“那你说我适合写啥?难道让我写月朦胧鸟朦胧燕儿在林梢聚散两依依啥的?也忒肉麻了吧,都是老一辈资产阶级的矫情啦。” “高!那属于农耕文明向前工业文明过渡时期小知女子的温馨自慰,你这个新新人类就别掺和啦。”我安慰她,“尾巴有长短,术业有专攻嘛。您呀,不适合吃这碗饭,赶紧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别为我瞎操心啦。” “我不操心行吗,现在咱俩都?99lib.没进项了,喝西北风啊?”小羽忧心忡忡。 “老公吃不上饭的时候一去不复返了,你就放心吧。”我兴致勃勃踌躇满志,“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没金刚钻,咱还不揽这瓷器活。老公这姓儿就好斗,没挑战性的事儿咱还不来劲;老公这脑子,属于海绵型的,只要死命挤,里面总会冒出泡泡来。其实我已经有主意了,都搜集一些材料啦。” “写啥啊?”小羽很惊喜。我在屋里走来走去,摩拳擦掌:“具体你就别管了,这回老公是豁出去了。你就等着点钞吧,弄不好小富即安,弄好了跑步进入共产主义。” “太好啦。”小羽喜上眉梢,“老公,咱先买房还是先买车,还是一举两得啊?” 我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做信心爆棚状抑扬顿挫:“面包——会有的,鸡蛋——会有的,大米——会有的,咖啡——会有的。” 小羽嘴一噘:“也就一温饱,小富即安都算不上。你这人咋这么没起子(注:没起子,北京方言,指没出息,没追求,没见过大世面。)?” “还没说完呢。”我拍拍她的肩,镇定自如状,“放心吧,当温饱成为过去,人们必将开始新的追求。” 小羽厉声喝道:“我在这呢,你还要追求啥?” “误会了,我的意思——”我眉飞色舞起来,“咱要是有了钱,吃烤串吃一串扔一串;咱要是有了钱,炒蛋饭一次搁两勺油两个鸡蛋两棵葱;咱要是有了钱,坐公交坐地铁一次刷两次卡,前门一次后门一次;咱要是有了钱,咱一次用两个‘杜蕾丝’——这个就算啦。这叫啥,这叫烧包!” “这不叫烧包,叫发烧。”小羽摸摸我的脑门叹道,“瞧您那点出息,也就适合在你们村里混。” “非典”余威尚存时,我就像震后余生的田鼠探头探脑出了门。我去各大书城看了看畅销榜,发现除了那本《梦里遗x知多少》的伪青春读物和《不到高潮你别喊》的伪情色读物外,畅销书多为大众学术读物。我看了几本发现,只要巧于装蒜勇于装逼敢于拿读者当白痴,凭我的知识结构也可以游刃有余地冒充一回大尾巴狼。这想法真刺激。 除了网上大量资料,还用小羽的借书证去首图借了一堆书。小羽找到了新工作,我投入了紧张的材料整理和大纲编排。按我的计划,一个半月阅读整理资料,半月拉出大纲,余下三个月完成写作,赶在八月份交稿,争取十月份出版,春节前剩下四个月没准还能鼓捣出一本书呢。没日没夜的,小羽够粘人的,晚上这一段黄金时间基本无法工作,我敦促她回家住一段,周末相聚。我说这是为了早日过上幸福而糜烂的生活,小羽很有大局意识。走之前,买来大堆食品,冰箱塞得满满的,还约法三章:一、每天早晚各喝一杯“三鹿奶粉”;二、每天工作不许超过十五个小时,至少每两天冲一次澡;三、不许给任何陌生人开门,出门不许和任何妖精搭话(超市餐馆公汽地铁等正当服务场所除外)。 忙得晕头转向暗无天日,除了认真执行了第一条,后几条都阳奉阴违了。小羽常来电话抽查,居于同城还以信件这种原始方式和我联系,通常是周一发出周五收到。距离被刻意制造出来,距离美产生了,小别后的相聚也就更有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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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活着呢?”电话里的声音微弱,既熟悉又陌生,武彤彤来的。 我一愣:“你咋知道我的电话啊?” “啥人啊这是,你自己发给我的。”她埋怨道。的确是我发的,我邮件群发通告朋友们我还活着。我笑说:“疫情过去啦。你这关心也晚了点吧?” “知道你没事,还关心个啥?”武彤彤说,“我就是无聊了。” “你也会无聊?资本主义花花世界,资产阶级腐朽生活,看着表数着秒,腐朽一秒是一秒。也会无聊?” 她大笑后说:“你以为我是海外贪官家属呐?我来干嘛的你还不知道吗?” “忘了这茬了,现在你怎么样啊?” “我换学校啦,读博呢。”她如愿进了一所“常青藤”名校。我揶揄道,好啊疯人院不缺生意了。似乎隔空看见她翻脸了,“啥意思啊?再这样说话我们别聊了,这么大人了咋老不说人话?” “共勉!” “去你的。说,你还记恨我呢?” “我记恨你?我希望记恨你,只是记性不好。”我打了个哈欠。 “这就对了,就怕你记性太好耿耿于怀,你这小人。你现在忙啥呢?” “我还能忙啥,码字呗。” “这回写什么啊?” “关于食文化的,哥哥这回冒充大尾巴狼,像灭绝师太看齐。” “这题材也太大了,你驾驭得了吗?” “我说的是冒充,忽悠,能以假乱真就行,你知道现在学风不正嘛。” “呵呵,骗子机会来啦。” “可不是嘛,算是赶上学术腐败的好时候喽。”我说,打了个喷嚏,挣扎着半坐半躺,“我熬夜了,还在床上呢,最近生活没规律。” “啥意思?有人照顾你了,有女朋友了吧?” “我这么大的人了,不能有个女朋友啊?”我反问。她停顿一下:“好啊,认识多久了?” “大半年了。”我实话实说。 “咋认识的?”听说是网上认识的,她不无嘲讽地说,“你还赶这时髦呢。” “老夫聊发少年狂嘛,铁树也有开新花的时候嘛。”.99lib. “同居了?” “这也叫问题啊?”我笑,“亏你还在美国呢,不如直接问我是不是失身了得了。” “她什么情况啊?” “北京小屁孩,公司小白领,去年大学毕业,小你我一轮。” 她有些恼怒:“你说她就说她,别跟我搅和在一块!” “咋啦?” “说她就说她,别和我来比。”连珠炮开始发射,“你无非就说她年轻嘛,年轻就一定好吗?我还觉得她幼稚呢。我还老过呢,她老过吗?……” “这都哪跟哪啊?上纲上线,学风不正啊!”我批评道,“何况你也不老嘛。” “难道不是吗?——她漂亮吗?” “还行,跟你不在一个审美体系,你更适合西方审美观和奥林匹克精神范畴,这回没和你搅和一块了吧?” “搅和也没用,漂不漂亮都在自己心里。她人咋样,这才最重要。” “小孩嘛,可爱之处和令人头疼之处同样突出,我不想拿她跟你比。” “呵呵,那是她根本就没法跟我比。”她冷笑起来。我清清喉咙说:“你这人吧,挺好,就是有点母夜叉孙二娘梅超风的感觉。你都不用包装,放进那‘学术坛子’,货真价实一学术悍妇,所有学术超女肯定望风而逃屁滚尿流!” “放你的屁!”她又笑又骂,“再说我成‘东方不败’了。” “看看,看看。这不叫母夜叉叫什么?” “老娘够不着你,要不扁死你!” “我TMD还想扁死你呢,没招——鞭长莫及啊。” “还是那么下流啊!”斗了一阵嘴,她问以后还能给我打电话吗,我说别午夜凶铃就行,她呵呵大笑,“我还就半夜打,专扫你们的兴。” “弄得跟你那哲学师太室友似的,练定身功啊。”爆笑后,转移话题,“别老审问我了,坦白一下你吧。” “我无话可说,就是无聊,我挂了啊。” “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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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说,除了槐树街这个蜗居,小羽还有三个家。父母离婚之前父母的家,离婚后母亲和继父的家,父亲和继母的家;小羽从小在姥姥姥爷家长大,母亲再婚后,她住得最久的是姥姥家。小羽父母离婚的事情,我从没问过。据小羽的说法,她爸爸很帅,能说会道,有点小权,被“坏女人”盯上了,男人的劣根性让他迷失了方向,犯下作风错误,追悔莫及。小羽说完,揪着我的耳朵警告:“你要犯这错误,别怪我不客气。” 我抱着摸底的态度随口而出:“你会咋样,吃了我?” “呵呵,吃你?就您这秧鸡子身子骨?”小羽冷笑几声,摸着我的后脑勺一字一顿,“我给你上宫刑!” 我脖子上掠过一抹凉意,说:“放心吧,我这样的贫寒之人,谁会盯上我啊?” 小羽松一口气:“是啊,也只有我这傻果儿(注:果儿,北京方言,指漂亮女孩,丫头。全书同。)了。” 在小羽的安排下,我们在一个周末拜访了她妈妈和继父的家。在她的坚持下,我只买了一个大西瓜。小羽妈妈在国企,白白净净,精干利落,知性女士模样。继父在机关。两人都挺和善。按小羽的说法,她的长相随她爸爸,性格随妈妈。 小羽的小姨、舅舅和舅妈也过来了,名为帮忙做饭实际上卧底小羽男友评估团。小羽小姨风风火火的,舅舅大我十岁,舅妈很漂亮,只大我二岁,弄得我不好称呼。我在小羽耳旁开玩笑:“跟了你,我的地位骤降啊!” “你要有所准备啊。”小羽笑着说,“我叫啥你就叫啥,除了不能把我妈叫成你妈。” 我只好谀笑着见人鸡啄米似的点头,他们直呼我的名字,我的紧张很快消失。我去厨房帮忙,小羽妈妈阻止了,小羽也帮腔:“急什么啊,以后有你大展宏图的时候。” “说啥呢,一点礼貌没有!”她妈妈责备。小羽说:“本来就是嘛,他可会做菜了!他就是靠这个把您女儿骗到手的。” 旁人笑,小羽舅舅揭她老底:“这叫咎由自取,从小就贪嘴。” “贪嘴咋啦,哪个果儿不贪嘴?”小羽舅妈打趣道,“我咋就没小羽这么好的福气啊?怎么没个大厨来骗我,你舅舅那手艺,也就动物园饲养员那档次。” 小羽舅舅说:“你以为那些珍奇动物吃得差啊?都是营养学家伺候,美得你!” 欢声笑语中,小羽安排我搭桌子,切西瓜,摆碗筷和酒水。席间,除了简单问了问我的家庭专业工作居住情况,海阔天空。也许是小羽提前打了招呼,他们一没打听我的来京目的,二没一惊一乍地关心山区人民的生活,都是我喜欢的泛泛而谈,社会趣闻政治笑话什么的。饭后打麻将。他们教我北京打法,和四川以赌博为主的凶悍打法差异很大。我绞尽脑汁往炮口上撞,小小地贿赂了各位长辈,皆大欢喜。 小羽爸爸住在二环不远一个小区,是一幢和槐树街小区颇为相像的普通六层红楼,但小区环境好得多,门卫敬业得多,室内格局也好得多。小羽对父母一视同仁,也仅让我买了个西瓜,鉴于她爸“犯过生活错误”,在块头上打了几两折扣。小羽父亲是事业单位干部,眉宇间果然和小羽几分神似。小羽继母端庄秀丽,估计就是小羽所言的那个“坏女人”。 小羽在爹妈面前就像和我相处一样不拘小节甚至有些疯,对继父继母均有分寸感的彬彬有礼,她的“叔叔阿姨”也小心翼翼地和她交流,我跟着受惠又受累。同样,这里也多了一个考察团:小羽的两个姑姑和一个姑父。这个姑父显然也比他太太年长得多,另一个出差的据说也如此。这几人去过四川,和我说起一些见闻。吃完饭,我和小羽在厨房洗漱,我低声调侃:“看来你们家族有老夫少妻的革命传统啊。” “多亏了这革命传统,要不早就一致拒签你了。”小羽说。 大约饭局加牌局是中国人进行现场火力侦查的最好方式,在这里依然如此。北京人个个大大咧咧却又伶牙俐齿,谈的话题大多高屋建瓴,生怕跌份现眼,甚至和我谈了一会鲁迅郭沫若沈从文,相谈甚欢。 就跟大学生找工作似的,我马不停蹄地参加了小羽姥姥家的第三次见面会。小羽妈妈也参加了。这次没买西瓜,买了个果篮,各种水果和藤条果篮搭配漂亮。老两口都退休了,姥姥是那种经常在菜市场见到的老太太,朴素和气;姥爷是五十年代初的大学生,一直从事科研工作,九十年代初离休。 看见小羽姥爷时,他正在客厅沙发里埋头看《北京晚报》的中缝底部。他抬头从老花镜片上方看了我几眼,摘下眼镜,站起来和我握手。他身穿白色圆领老人衫,高高大大,一头华发,精神矍铄,第一眼看酷似情景喜剧《我烦我家》里面那个闲得起腻四处发挥余热处处碰壁的老干部。墙上一幅框架,里面是他在美国纽约自由女神像前的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他看起来年轻很多,风度翩翩。 老头很得意地说:“二十多年了!那时候出国多难啊!公派的。说是技术考察,研究部门就给了三个名额,其余八个都是领导或领导老婆。你说这还叫技术考察吗?” “您哪儿人啊?” “我呀,老北京,1928年生人,属龙;我老伴1932年人,昌平人氏,属狗的——”他示意我在旁边坐下。 “姥爷,废话咋就那么多啊,就不能直奔主题嘛!”小羽打断他,又对我说,“你和他聊,聊死你,他是超级话痨,肯定从八国联军进北京那会儿说起。” 姥爷不悦地说:“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咋就叫话痨了?这孩子。” “没事,您说。”我赔上笑脸,做洗耳恭听状。姥爷一拍脑门:“我说到哪了?你看我这人。” 和小羽母女在外面包饺子的姥姥高声提示:“说我属狗的。” “对对。”姥爷接着说小时候如何读书刻苦,考上名牌大学(和几位国家领导人同系同级),如何含辛茹苦把一家人拉扯大,子女安排好,还得拉扯孙子辈——比如小羽什么的,直听得我兴趣盎然,他总结道,“我这一辈子啊,没当官,没发财,但也没犯啥政治上和生活上的错误。” “您呀,功德圆满。”我对他的话来了个精确拦截。姥爷很受用,又叹气:“惟一遗憾就是小羽没安排好,这孩子太受娇惯,不好好读书——” “说您就说您,别把我拉进去!”小羽在外面抗议。姥爷呵呵笑起来,转问我:“听说你父亲也是离休干部,已经去世了?” 我有些黯然,说了说老爸情况,姥爷拍膝盖一把,唉声叹气:“唉呀呀,真是亏了老人家了!搁在北京怎么也得司局级离休,两套大房子,孩子也不遭罪。现在这搞法,动不动轰人下岗,上有老下有小的,还叫社会主义吗?我们这些老头子是看不懂了。” 小羽在外面插嘴:“书上说这叫中国特色社会主义。” “小孩子懂啥,动不动就是书上说的,书上还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呢。”姥爷笑着抱怨,又问,“兄弟姐妹们干些啥?” “打工,小生意。还能咋样?就像电视里那公益歌曲唱的,心若在梦就在,大不了从头再来呗。” “我一听这歌就讨厌!”姥爷很激动,“四五十岁的人了,从头再来,闹着玩呢?那么容易你咋不从头再来?说的比唱的好听——不,唱的比说的好听。” 小羽插嘴:“咱小戈是从头再来了,下岗再就业啦。” 姥爷又关切地问起我母亲,我说她身体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她要一病呀,你们孩子负担就重了,上有老下有小的。你喝茶你喝茶,喝茶清心明目,降血压。”姥爷殷勤地款待我,又说,“我呀,现在眼睛耳朵没问题,吃饭香睡觉甜,就是腿脚不灵便了,幸好有电梯。” “还有,话忒多,返老还童了。”小羽在外面笑,她妈妈制止,姥姥说:“没事儿,他就话多,我都烦。” “听说你是做文字工作的?”这时姥爷才摸着主题,问我用电脑了吧,我说简单用用,他指指脑子,“不简单,这工作既费脑子又费眼神儿。劳逸结合,多喝菊花茶,多吃豆制品。” “嗯。” “列宁说了,只有休息好才能工作好。” “嗨,这正确的废话我也会说。姥爷,引经据典也不能来点新鲜的?”小羽又忍不住插话了。姥爷责备道:“姥爷我又不是做文字工作的,姥爷和细胞打了一辈子交道嘛。” “老头咋说话呢?”姥姥笑起来,“敢情我们都成细胞啦?” “咋就错啦?”姥爷振振有词,“科学上讲每个人都是由无数小细胞组成的特大细胞。受精卵,知道吗?” “越来越不像话了啊!”姥姥呵斥道。 我立即将话题引向主旋律——老一辈激情燃烧的岁月什么的,老头谈兴蔚然,我也睡意盎然。旋风般的检阅终于告一个段落。 事后,小羽隆重地向我宣布:“虽然有些噪音,诺大寰球几只蚊虫嗡——嗡——叫,最终的结果是——验收合格——初步。” “都过五关斩六将了,咋还是个初步啊?”我哭丧着脸,小羽说:“大伙一致认为,你这个人本质不坏,可以继续谨慎交往,就看你的造纸——不——造诣——咋样了。” 我哭笑不得:“直接说造化得了。” “你要有信心,就拿出成绩来。”像一个将士兵送去做炮灰的将军,小羽很有煽动性和挑衅性地大声问我,“老公,有没有信心?” “有!”我瓮声瓮气。 “声音不够大,到底有没有?”她提高了音频,死死盯着我。 “有!”我赵老蔫似的,她闭上眼睛:“不够坚——定!” 我脑袋一扬鼻子朝天,双脚“啪”地并拢双手紧扣裤缝,嚎叫:“有——!” 此后一段时间,我常被小羽带去她姥姥家吃饭,有时也招来她妈妈。我帮他们做点零星家务,更多时间是跟她老骥伏枥的姥爷唠叨唠叨。和他爸爸继母的见面大多在餐馆,中规中矩的。一次临睡前..,小羽眼泪汪汪地说:“我有四个家,哪个都不属于我,我就是一个可怜的野孩子!” “你会有一个新家的。”我紧紧抱住她,热泪盈眶。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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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归正传。哥们现在是一家新杂志的执行主编了,今天没别的,就拉哥们入伙,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而且——”消失一段的夏一帆冒了出来。我打断了:“省省吧,和当初于江湖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哥们,咱这是环保杂志,绿色、人文、时尚元素,咋和《人精》那种狗仔队杂志一个档次呢?”他强调,“新刊号,咱们一去就是元老啊。” “什么元老,寒秋和于江湖不是元老吗?元老有几个好下场?元帅也白搭。”我不以为然,“杂志这玩意,说垮就垮,TMD中国股市似的。你就别忽悠我啦,我不会去的,我适合干个体,和自个玩。” “老兄——”他呵呵一笑,“你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你找其他人吧,现在大学生找工作多难啊,我就发扬一下风格吧。” “哥们,实话实说吧,我就是希望你帮兄弟一把,这是新刊物,我真怕搞砸了……”夏一帆还不罢休,软磨硬泡。我没吱声,他马上说,“忘了说这个杂志在西山脚下,环境多好啊,现在城里多热啊!经常出差,尽是风景名胜之地,公费旅游啊哥们!” “得了吧,每天往返四五个小时,你不怕我这把老骨头路上散了架?” 他打消我的顾虑:“杂志社答应马上找房,一周回城一次,那边有食堂,也不用做饭啦。” “你笼络了多少喽罗啦?” “报名的太多啦,我正看一北大才女自荐信呢。”他哈哈笑起来,我仍不想去,他信誓旦旦,“这样吧,哥们,就做一期,创刊号,满意就接着做,不满意走人,保证不拦你。” 想到新书进入瓶颈位置,弄得我七窍冒烟,这差事还不算太烂,我说再考虑一下。我给小羽通了个气,她也很高兴我能出去“换换脑筋”。 杂志社室内环境和办公设备都很落伍,但周边环境真不错。林木密布,花草锦簇,开窗就可以摸着西山的树叶或灌木丛。小鸟和松鼠在树草丛中鸣叫出没。空气清新,也比市内凉爽多了。 投资商吴爽和鲍小琳不同,受过高等教育,也不珠光宝气;她笑容可掬,甚有亲和力。她主编财务发行三位一体,大权在握,似乎不会出现扯皮现象。 这本杂志还没出刊就换了几拨人。我 5fc3." >心里有些打鼓,敢情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我想撤退,夏一帆苦苦哀求,说这节骨眼上千万别走,指着另外几拨人说,好几个团队和咱们竞争呢。一听说有人竞争,我就像被打了鸡血似的抖擞精神。天宝说的没错,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在这个牛逼哄哄的大城市,哪怕守大门拉皮条的职位,也有无数人使出浑身解数去抢。 可能是被老板许诺的股权“激励机制”激励了,人人一付志在必得舍我其谁状。仅当天的会上,就有三个编辑团队和两个发行团队轮番登场,向吴爽和几个头儿兜售自己的办刊理念和营销理念。这年头,啥破事都TMD“理念”,不用这词儿你就土得跟元谋人似的。几个头儿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上一笔。 我们团队夏一帆出头。他不急不慢不温不火,眼光比较长远,不计一时得失,靠内容打动人,绝不轻易上稿,人有我舍,独辟蹊径。夏一帆还大量引用成功杂志的案例。强调只有这样,才能在八千余种杂志的市场上稳扎稳打,立住脚跟。吴爽提醒他还没说赢利时间表,夏一帆说:“我真的不敢夸海口一年就赢利,那不成了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了吗?” 会场里一片笑声,那几个信口开河的一脸尴尬。下午接着开会,自由讨论。出于应付,我说了一些无可挑剔的正确的废话,还高度赞扬了激励机制,惟一有点创意的是提出杂志既然兼顾人文和环保,文字风格最好以沈从文的 href='2747/im'>《边城》为典范,清新、恬淡而回味绵长。我说:“开餐馆要抓住顾客的胃,办杂志要抓住读者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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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注定是一段不愉快的经历。首先是合同问题,笑眯眯的吴爽用“试用期”这个理由婉拒了。在我们的压力下,总算将试用期由三个月压缩为两个月。惟一豪爽的是及时解决了我们的出入卡饭卡和名片问题。 还是这个笑眯眯的吴爽,这边录用了我们,那边又答应了另一个团队。夏一帆去和她交涉,吴爽含含糊糊,说什么试用期多几人也没关系。反正她开工资,我们也没现成的摄影师,就没再计较。这样一来,就出现了两对矛盾:两个团队之间的主要矛盾和两个美编之间的次要矛盾。 选题矛盾常常成为主要矛盾的导火索。创刊号的选题会异常扯皮,凡是一方提出的选题,另一方总是微笑着拆台。吴爽一会偏向我们,一会偏向对方,最后索性如钟摆保持等距离摇摆;我们眼巴巴等她拿主意时,她总是笑眯眯地留下悬念:“各取所长嘛。” 双方都被这位主编弄得晕头转向,只好各怀鬼胎各取所短。小小杂志社,搞得跟联合国安理会似的。我不想玩了,还没等我开口,夏一帆就说:“哥们,我知道你整天想的就是花果山水帘洞,做山大王,可是这节骨眼上,没你孙大圣在,这经咋取啊?” 他一阵软磨硬缠,其他人轮番苦劝,只好偃旗息鼓。 杂志方以试用期为由迟迟没租房,苦不堪言。我住的最远,每天早上五点闹钟一响,弹簧似的起床,披星戴月出门,迷迷糊糊倒几次车才折腾到,半天缓不过气来。晚上回“家”时,要不是天空顶着黑锅盖,又能仰望星空啦。和绝大多数媒体都不一样,居然要坐班,考勤,哪怕迟到一分钟也记录在案。那个更年期末期症状的办公室主任,面目和原则性都如同木乃伊,毫不通融。她从一西北小县城的下岗教师,折腾到京城坐上如此高位,没理由不珍惜。 一天,我在北宫门倒车,刚下车,一辆自行车从站台和车体间狭窄通道猛冲过来,女人的尖叫中,我被撞倒在地。我还没醒豁,一人体“啪”地摔压在我身上,差点没让我粉碎性骨折。这人双手紧紧搂住我的脖子,弄得我几乎窒息。挣扎一看,面目狰狞的重量级悍妇。我顾不上疼痛挣扎起来,去扶这个沙袋一样的女人,她顺势抱住我大腿,我奋力挣扎未果。围观者们以撒网捕鱼的速度包围了我们。公交司机下车挤进来,简单查看了一下,确认女人没伤着,让女人松开,女人不听。司机呵斥她:“你违章再先,你撞了别人还有理?” 旁人也数落她,有个对我耳语,专门讹钱的。女人坐地上紧抱我大腿,就像抱住一尊财神。我咆哮起来:“搞清楚,是你撞了我!到底想怎么着?” “看病!赔车!”她好像得理不饶人了。 “你摔我身上你还受伤了?你这车都破成这样了,白送人都没要。” “我要看病,我是内伤,要全面检查,要住院,还得误工。”她嚷嚷。 听口音也是来北京“发展”的外地人,我更起疑了。公交车上的乘客催促司机开车,司机走前让我甭理她,要不就报警。我并不想报警,那只会把事情弄复杂,我可不想再去那个铁笼子里留置二十四个小时。在这个最牛逼的城市里,我早已意识到自己卑微如蝼蚁,当务之急是尽快脱身。我一边盘算着一边问:“你到底想咋样?我还忙呢。” “赔我一千块。” “一千也太狠了吧,我最多给你一两百块。”心里有底了,我观察周边地势,决定突围。 “八百。现在就给我,别想跑。” “这是做生意啊?” “那就去医院。” “我身上没这么多现金。”我掏出钱包翻给她看,我这小农习惯把小钱放几个兜里,大钱放一个兜里——股市。这母夜叉想得倒挺周到:“前面有银行,我们去取。” “你抱着我我咋走,你背我走啊?”我气咻咻地说。 这个女人犹豫了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在她一松手的瞬间,我奋力挣脱,拔脚就跑。她在后面边追边骂,抓小偷都喊出来了,听得围观者呵呵大笑。妈的,三十来岁高龄的我身手还是那么矫健,我越跑越快,如摆脱猛兽的非洲羚羊,这女人很快就被我抛得远远的。我回头欣赏她,这女人虽然笨拙,却没一点腿瘸的症状,就高呼大嫂啊你入错了行啦,你该去摔跤或玩柔道,玩田径没前途。忽然,我发现两个骑着电动自行车的壮汉杀奔而来。我从容地挥挥手,从容地拦下一辆黑出租扬长而去,后视镜中的路匪先扭曲成几根麻花,再微缩成几个小点,消失了。司机说我运气好,出事时壮汉碰巧不在场。 迟到是自然的了,木乃伊听了我的解释,看着我磨破的手掌假惺惺惊讶了一下,还是在签到薄我名目下的迟到栏里划了个钩,弄得我火冒三丈。我向夏一帆下了最后通牒,三天不解决房子,老子立马走人。夏一帆罕见地鼓起了勇气,和我一起找吴爽交涉。吴爽看了我的伤情唏嘘一番,终于爽快了一次,承诺我们自己去找房,杂志社报销,报销额度是每月人均三百元。我抱怨:“这点钱,茅草房啊?” “你放心,肯定不是茅草房。”夏一帆信誓旦旦,“要不你就回你的花果山。” “什么花果山?比喻不当,现在是高老庄啦!”我没好气地纠正。 “哦,忘了你有媳妇了。” 利用夏一帆找房这几天,我和摄影记者到华北某地出差。这是选题会通过的创刊号重头文章,内容是深度调查北京周边地区的生态恶化问题。因为坐汽车去,路途遥远,上山下乡,地势险恶,我们要求买意外人身险,吴爽再次以试用期为理由推脱了。我感叹着:“试用期的人真TMD不是人啊!” 夏一帆腆着脸:“忍忍吧,你要真的出了事,我立马通知小羽及时改嫁。”

3

和摄影师杜乐在东直门长途汽车站会合。三伏天的华北大地就像热气腾腾的大烙铁,没一丝湿气的干热。长途汽车没空调,乘客挥汗如雨,男人们都光着膀子。一路上我们不停地买冰水喝。北京远郊生态恶化的程度怵目惊心,越往北走越荒凉,大地皲裂,山峦谢顶,河床干涸,“瘌疮”纵横,燥热里充斥着沙尘的气味。什么风景名胜,整个儿流放来啦。 煎熬了五六个小时,下榻一小县城。同样规模的小县城,北方县城比南方县城开阔大气,却更粗鄙凋零,人气不足,生意冷清,靓妹更少,南方城镇那种漂浮在热气里可以拧出水来的纸醉金迷更是荡然无存。先去小餐馆吃饭,吃出沙子来,还好我已领教过,没有莫名惊诧。 即使这等小县城,有空调的旅馆标间不低于一百五,又脏又臭。让三轮师傅把我们拉到当地最好的宾馆,他二话不说就把我们拉到官府招待所。真是再苦不能苦公仆,条件果然好多了,最便宜也要一百八,就此住下。我们的差旅费每天一百二,吃住包干;其他开销,“酌情处理”。这一趟差,赔钱赚吆喝了。 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说一些不着边际的笑话。我和杜乐来自不同阵营,说话免不了做戏。忽然,电视新闻播出萨达姆的两个恶少乌代和库塞被美军射成马蜂窝的尸体,惨不忍睹。二人及萨达姆十四岁的孙子因同胞出卖,被美军101空降师突击队击毙。杜乐哀叹道:“一世枭雄,就这样绝后啦!” “多少伊拉克人因为他们绝了后你咋不说?”我不以为然。 “我敬畏一切生命。”杜乐忿忿地说,“萨达姆可恶并不说明你美国佬就正当,不过大坏蛋干掉了小坏蛋。美国佬太坏了,到处惹是生非,哥们见一个打一个!” “佩服!”我竖起大拇指,“迄今为止你打了几个了?” “那是没见着。” “去大使馆蹲守啊,当年咱师爷义和团不就这样吗?” “恐怕老美没见着先被咱武警给收拾了,咱可不刀枪不入。”他笑。我想起了他的精神盟友顺子。 换了几个频道,索然无味。杜乐跳起来神秘兮兮地:“太闷了,咱们去乐乐吧?——什么乐乐?哥们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啊?大老爷们找乐,你说还能找啥乐?” “我就不去了,我有老婆。”我开始给小羽发短信,报平安。杜乐继续怂恿:“哥们也忒落伍了吧,一等男人家外有家二等男人家外有花……” “我就甘当三等四等,你去乐吧,谁让你叫杜乐呢。” “其实我是等外男人——光棍一号。”杜乐自嘲着开始穿戴,“别怪哥们做采花大盗啦。” “一别忘了带套,二别忘了要票,回去好好和吴总商量,没准给你‘酌情处理’了。”我取笑道。 杜乐嘻嘻嘻地出了门。我又打开电视,不是宫廷辫子戏就是大款陪小蜜,要么就是武林高手灭绝师太在竹林山崖飞来飞去;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好玩的节目,亚马逊雨林里的鳄鱼和蟒蛇正在厮杀。手机响起,小羽来的,腻腻歪歪了一阵,她突然说:“我又要跳槽了,又要被老公养了。” “又跳——?你是跳蛙还是蚱蜢啊?又是别人欺负你?”我气晕了,她说是,我喝问,“你咋就那么娇气那么脆弱啊?你受虐狂吧!” “我想自己创业。”吓了我一跳,我问:“你创什么业?一没资金,二没技能,三没毅力,四没脑子。” “我有自己的计划,你就甭管了,回来给你说。”她神神秘秘地。 “丑话说在前头,我可没钱给你拿去玩肥皂泡,咱还得买房呢。” “哼,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老公不靠谱!”她气咻咻地说。黏黏糊糊了好一会才把她稳住,洗漱后准备睡觉,手机又响起,看都没看就接了劈头盖脸的,“你有完没完啊?我要睡啦!明天还……” “说谁呢?”居然是武彤彤的电话。 “我说我老婆呢,你怎么打这儿来啦?”我有些惊讶。 “你不是不住家吗?” “我到一家杂志混了,出差呢。”我说了宾馆电话,她重新打了过来。她接着问,语气有些嘲讽:“你结婚啦?叫得很亲热嘛!” “没啊,现在都这样叫嘛,你是我前妻我是你前夫嘛。” “去你的!就意淫吧你。” “有何贵干?” “没事不能打吗?” “拿我消遣呢。” “那是你的福气。”她仍然咄咄逼人。我叹气:“还这臭脾气呐,我看你怎么嫁得出去哟——” “回去找你去?”她呵呵笑,我也笑好马不吃那啥来着,她又说,“你臭美呢,我回去也不是找你。” “我可不想犯重婚罪,一个老婆已经够我受啦,刚才还把我气得够呛呢。” “怎么了?” “她老是跳槽,现在又要跳,跟跳蛙似的。” “呵呵,瞧你找的人,能力也太差了吧。”武彤彤揶揄道。我坦率地说:“能力是不够强,主要还是性格,独生子综合症嘛。我刚才还教训她呢。” “垃圾一代。”武彤彤脱口而出,我让她积点口德,她振振有词,“难道不是吗?能和我比吗?” “你这智力歧视的老毛病又犯了。”我正当防卫,“谁能跟你比啊,不是找死吗?也就侏罗纪大型猛兽敢和你PK(比拼)一下,都是灭绝型的。” “放屁!”灭绝师太暴跳如雷,“你就是宠你小老婆也用不着贬低我!” “我咋就贬低你了,我咋就偏袒她了?一碗水端得稳稳的。莫名其妙!” “难道不是吗?你以为我吃醋了,我才不呢,老娘不是山西人!”武彤彤不依不饶。 “那发的哪门子火啊?去美国这么久了也没让你文明一点,资产阶级假人道一点也没学会?”我笑起来。 她间歇性的连珠炮再次发射出来:“……我不是吃醋,我犯不着你也不配!我吃饱了撑得慌,管闲事还不行吗?我不在乎你跟她有那个关系,我是路见不平一声吼。你对她的方式不对,你太宠她了,二十来岁小屁孩,吃点苦头算啥,还长记性呢……” “你也太——”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我说我接个电话,武彤彤狠狠地:“她打的吧?不许接!你接她的,我们就免谈!” “你这人太要强了,比武则天还霸道!你要当了皇帝,女人杀光男人阉割一半,剩下一半供你选太监伶人加面首,我泱泱中华毁于一旦。” 武彤彤发出雷霆般的笑声,话筒蓬蓬地响,笑得我打了个激灵。手机又响了,杜乐打来的,她不信是我同事,我把耳机凑近话筒按了接听键,里面传来KTV里歌声猜拳声浪笑声,杜乐醉醺醺地:“哥们,睡着了吗?赶紧过来潇洒啊,老弟已经乐不思归啦。” “好意我心领了,你就好好糜烂吧。”我挂断电话,武彤彤大骂:“什么垃圾啊!咋有这样的同事?” “他是光棍嘛。” “光棍咋啦?——你以前光棍时也出去鬼混?” “我哪敢啊,也就因地制宜因陋就简自力更生,洗洗睡了。” 她哈哈大笑:“我也就觉得你这点还行,要不才不理你呢。” “你刚出国那会,不是把中国男人贬得一无是处吗?”她被我噎住了,我笑言,“谢谢你高看我一眼,深感荣幸。还有事儿吗?” “啥意思?不想和我聊了?” “别老拿我说事儿,说说你自己吧,现在咋样啊?” “我就读书呗。” “你就不怕读傻了?” “呵呵,我已经傻了。” “别急啊,读完学士读硕士读完硕士读博士读完博士读勇士读完勇气读圣斗士读完圣斗士读壮士读完壮士还没完——”我就像在挑战自己的肺活量。 “烈士呵,直接读成骨灰啦。”她爆笑,接茬,“也忒他娘的损人了!不过,读书是挺无聊的,特磨人,我有些犹豫了。” “现在想回来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了?”我阴阳怪气,“别逗了,缺了你咱一样干得热火朝天多快好省。我就不信,离了狗肉还不成席了。”接着模仿韶山冲腔调,“就让帝国主义说我们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吧……” “你就涮我吧。”她忍着笑,正色道,“回来咱们合伙开公司吧,我现在有些积蓄了。” “又来了!”我笑,她正经问:“我咋啦,我很讲义气的。” “得了吧,你就不怕我把这通讯卫星给活活笑瘫痪了。” “我知道你对我耿耿于怀,抓住一切机会来刺我。” “岂敢。” “你不希望我回来?” “你回来干嘛啊?你看国内的活得还不够累吗?一套房就活活累死你,你还回来跟我们抢饭碗啊?想想当初为什么义无反顾狼狈不堪地出国吧。”我这糙汉向来小事犯迷糊大事不糊涂。 “我是义无反顾,不是狼狈不堪。你搞清楚了。”她打断我,“能够潇洒地走就能潇洒地回来,再不济也一海归吧。” 我憋不住笑了:“你还以为现在是八九十年代呢,现在海归都满地找牙了——碰壁碰的呗。” 她大光其火:“别把我和那些在国内连大学都考不上凭几个臭钱去海外垃圾学校的留学垃圾相提并论!垃圾到哪儿都是垃圾。别忘了我是拿全额奖学金的美国常青藤名校留学生。真他娘的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这帮傻逼走到哪儿烂到哪儿,中国人脸都被他们丢尽了。” “你是研究核裂变的吧,啥性子啊,一点就着,谁受得了你啊?”我一声叹息,“这是你自己的事情,我只是提醒你,国内形势正在起变化,别说常青藤,就是铁篱笆也不好使。” “我回去最次也是名校教书。” “呵呵,终点回到起点。” “我有这段生活经历。”她抱怨道,“看来你一点也不关心我的事情。” “我不关心?我以前婆婆妈妈得还少啊?都祥林嫂啦。”我严正指出,“我为了你好才说真话。我可以不负责任地告诉你,即使你回来做了北大教授,我们也没戏了。” “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就算你有这意思,我还没这意向呢!不过逗你玩玩。”武彤彤又勃然大怒,我笑:“你要有这意向,立马回来和我结婚,咱俩一块儿祸害美帝国主义去。” “你他娘的拿我当单程机票呢?你这无耻小人!”武彤彤冷笑,我也冷笑:“我也是逗你玩玩,果然,你骨子里依然不相信感情,幸好敬而远之。” 武彤彤不谈她男友的情况,我也懒得问。一旦涉及感情话题,十有八九不欢而散。往事并不如烟,每次和武师太通话后,我都仿佛经受了一次核辐射的小白鼠,脑筋突突地疼。我已认定,除非不想活过五十岁,绝不能和她重归于好,即使没有小羽出现。

4

随后几天,窜访了几处穷乡僻壤。没公汽,不得不租微型面包车,带干粮和矿泉水;连车也不通的深山沟,搭“摩的”;连摩托都没的地方,只好步行;遇到手扶拖拉机,搭乘一段,司机会要几块柴油钱。崎岖凹凸柴油机差点把肠胃里的干粮给颠簸出来。一路沙尘飞扬,我们就像一队杀气腾腾的入侵者。 干旱、荒凉、贫瘠、满目萧瑟。植物极度发育不良,几为不毛之地。有的地方沙子深达一尺,摩托打滑,摔个人仰车翻。几个土坯房后的沙丘已经从地上堆到屋檐,猪、鸡和脏兮兮的孩子在房顶嬉戏。面如菜色的农民们木然以对,对我们的提问机械地应答几句。这地方,守着北京,比靀城乡下可怕多了。 短短几天,被晒得如同非洲同胞,脖子额头手臂开始蜕皮。拿着单据去报账,吴爽说等到开工资时一起结算,弄得杜乐和我很是不爽。 夏一帆找的房子是当地农舍,在村子尽头,依山而建。很小,上下两层,灰色水泥外墙。租的是楼上的两个套间中的一个。套间格局是进门一大套间,客厅里四张铁床一张沙发一组合柜一台电视。所有男同事都住这儿,里面小间供北大才女住。有电扇没空调没厨房,卫生间公用。淋浴使用太阳能,要么每人必在三分钟内解决战斗,要么痛快洗一次得等半小时——如果老天爷给面子的话。对我们这样的职业流浪汉,这条件已经不错了;和我刚去过的地方比,简直共产主义。 从这儿去最近的公汽站也要步行十五分钟,即使这样的荒郊野岭,也晃动着性工作者蜜蜂般勤勉的身影。每次往返村子时,总有简陋发廊里的女子对着窗外含情脉脉。夏一帆几次带着恶作剧的心态讨价还价一番,嘻嘻哈哈依依不舍地离开,女子就在后面破口大骂他的没素质和穷酸。 周五下午刚到办公室,小羽来电说到中关村给公司办事,一天的事情半天就办完了,要来看我。我抱怨:“这荒山野岭有啥好看的?你来我也不方便。” “我保证乖乖地守着电脑,一下班咱就走。我已在车上啦。”说完就挂了电话。夏一帆打趣道:“你多幸福啊,这么大热的天,这么远的路,媳妇还专门来看你,慕煞我也。” 小羽到后,坐到我的电脑旁上网,我拿起打印稿子修改。大伙陪小羽说说笑笑,吴爽闻讯来瞅了一眼,大姐般跟小羽说了一会,借..机把我严重表扬一番。下班后,我们这个团队陪小羽在院内逛了逛,到外面餐馆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就去住处取东西回城。小羽好奇而战战兢兢地跟我们走进这座土里土气的农舍。 休息一会,收拾东西。我突发异想当天不回了,这里凉快,离香山和植物园也不远,明天和小羽去旧地重游,下午赶回她姥姥家。小羽听了很兴奋,又担心地问:“这地方有狼吗?” “有啊,晚上就听见了,嗷——嗷——。”夏一帆插嘴,模仿狼嚎,小羽目瞪口呆,旁人笑,夏一帆向我努嘴,“你面前不就是一匹来自南方的狼吗?你们看,老狼眼睛绿了,牙齿露出了,口水也流出来啦。” 我嘿嘿笑了,伶牙俐齿的小羽语塞了,就端详我的脸:“嘿嘿,真是的呵。” 这帮人挤眉弄眼开了一阵玩笑,走了。我们立马像高强度粘合剂一样粘在一起,我正陶醉着,小羽突然一把将我推开,以审讯的口气问:“老流氓,这一段背着我干了啥对不起我的事儿啦?” “bbr>?99lib?你脑子犯病了?那穷乡僻壤,老大我每天想的都是肚子问题,睡觉问题,安全问题,稿子问题。” “那昨儿晚上——怎么有个女的半夜给你打电话?”她直愣愣地看着我的眼睛,我故作惊讶:“谁啊?” “谁?我刚问了她是谁,她就挂啦!” “你今天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呀!”我去搂她,她狠狠甩开了:“从实招来!” “可能打错了吧。”我弱弱地说,她不依不饶:“少来!她咋知道你名字,怎么偏偏半夜打来,怎么一听我的声音就慌慌张张挂了,而且是个从来没见过的号码,一长串,一开口还一哈喽……” 抵挡不住连串炮弹,只得如实招来:“美国打来的,前妻——不,不——前女友,人在美国读博士。” “啊——?你居然隐藏得这么深啊!”小羽站立不稳,跌坐在床上。我慌了,愣了几秒,给她倒水喝,小羽一把水杯打翻在地,碎了。 我火了:“我们现在只是普通朋友,她早有美国男友了。我哪知道她啥事儿啊?没准有事没准无聊。半夜打很正常,美帝国主义就是黑白颠倒嘛,而且——我们认识时就说过,别问过去的事儿,你看我问过你吗?” “你和她有啥勾当?” “这是什么话,隔着个太平洋,怎么勾怎么当啊?”我粘着她抚慰她,“我不是天天和你勾勾当当嘛!” “你身在曹营心在汉!你是不是把身体给了我,把心给了她?”小羽突然泪如雨下。我傻了,硬撑个猪腰子脸说:“你太有想象力了。我天天和你在一起,我对你咋样你不知道吗?” “那你说,她那么优秀,你怎么不跟她,还能带你去美国?” “别TMD跟我提美国啦!”我暴跳如雷,她吓了一跳。我将往事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就像一个池塘底部多年的淤泥被涤荡一空。小羽听得瞠目结舌泪光涟涟,抱着我无限柔情:“忘了她吧,这种女人非玩死你不可!” 我嗫嚅着:“放心吧,我不会犯你爸爸那样的生活错误。” “哼,你要是犯了,宫刑伺候,说到做到!”小羽咬牙切齿,我泪眼婆娑地点头。互相擦干了泪水,收拾好地上散落的碎玻璃,嘻嘻哈哈抢着进浴室。一晚上,那个恩爱啊…… 天刚蒙蒙亮就出门了,爬了云遮雾罩的香山,看了上次遗漏的双清别墅和中山堂。我们采集了几瓶泉水,去植物园看了看。下午,我和小羽妈妈联袂奉献出丰盛的晚餐,用香山泉水焖饭,烧了一大钵鸡汤,还用它冻制柠檬饮料,大家大快朵颐啧啧赞叹。 在餐桌上谈起这次出差的见闻,对这些距离北京不过一二百公里地方的情况,除了“旧社会过来的”姥姥姥爷和做过知青的小羽妈妈,其他人压根就99lib.不信,小羽更是听得眼泪汪汪。她妈妈对几个小辈开玩笑:“你们是赶上好时候啦,把你下放到那儿去,你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喽。” “我就是自杀,也不会在那儿生活。”小羽说。小羽姥爷打趣:“你以为自杀那么容易啊,那叫自绝于人民,我们还得跟着倒霉。” 小羽耷拉下脑袋:“那我还是苟活下去算了。” 谈起杂志社的情况,我说老板不靠谱,可能最多干一个月,话题转到我的谋生方式上,得知我英语科班出身,还到‘纽东方’染了一水,纷纷说这专业有出路,汉字不值钱。 “就是啊,干啥不行啊?你既然自吹自擂英语这么好那么好,为啥不去教英语或搞英语培训?”小羽颤巍巍地问,“您别不是半瓶儿水吧?” 我无语。小羽妈妈责备她没礼貌,小羽挤挤眼睛。七嘴八舌一番,大同小异——我最好还是找个稳定工作。我抱怨外地人在北京哪有稳定工作啊,但凡稳定一点的,第一条要求就是北京户口,别说事业单位里,连开出租交通协管扫大街都要。 “北京有优秀人才进入指标,我前几天才在报上看过。”小羽姥爷转身找了找没找到,肯定地说,“我看了下,小戈应该问题不大,改日再找找。” “我学历很低。”我惭愧地说。姥爷说:“特殊情况可以破格嘛。” “这年头,光知书不达礼也没戏。”小羽妈妈说。姥爷懵了,小羽抢白道:“就是仅知道书本知识是不够的,还要学会送礼。是不是啊妈妈?” “罕见的聪明。”她妈妈表扬道,小羽得意洋洋。我说:“十字衙门朝南开,送礼也得摸着庙门啊。” 小羽舅舅一拍脑袋:“我还真有个同学的表哥的老婆的叔叔有路子,我给打听打听。” 小羽妈妈高兴地说:“那敢情好,就是这弯儿拐得忒远了点。” “管他拐几个弯,能拐到目的地就行,条条大路通北京嘛!”小羽说。姥姥和姥爷也郑重其事地将此事委托给小羽舅舅了,并强调:“送点礼是可以的,但不要层层剥皮。” “您就放心吧,他剥谁也不能剥我。”小羽舅舅很有把握。小羽高兴地搂着我说:“赶紧弄一个拿得出手的简历吧。你成北京人了,就和我平起平坐,免得老说我欺负你。” “那敢情好。”我笑言,四肢放松,后仰着沙发,“那我就可以过上杯水车薪度日如年有机可乘吃里爬外夫唱妇随的好日子啦。” “啥乱七八糟的啊。”小羽奚落道,“除了夫唱妇随,都是游手好闲不思进取胡作非为之徒。” “傻了吧,难怪刚才你妈妈说你聪明——但罕见。”我解释说,“杯水车薪就是每天在带空调的办公室喝它一杯茶,不到月底就开薪,薪水可买一辆车;度日如年,就是每天象过年,好吃好喝还拿红包;有机可乘就是但凡出差统统飞机商务仓伺候,哪像这次还坐拖拉机啊!吃里爬外嘛,就是单位里单位外的好处我是来者不拒里外通吃。” “夫唱妇随呢?”小羽追问。我手一挥:“就是老公出去公款消费唱KTV,老婆也跟着一块潇洒。——哪儿去找这么好的日子啊?” 大家都叫绝,姥爷乐呵呵地笑:“这叫成语新解。” “呵呵呵,这日子够逍遥的。”小羽托起腮帮子做憧憬状,再恳求她舅舅早点落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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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选题、排版、标题等几乎所有环节上,两个团队的龃龉不断加剧,形成不共戴天之势,连和我一起出差相处愉快的杜乐也恶语相向。吴爽始终如一地扮演着和稀泥捣浆糊的角色。在双方大闹一次后,吴爽召集协调会。一改嘻哈作风,各打五十大板,警告文人不要自视过高不要翘尾巴,满大街都是才华横溢的穷光蛋,谁不靠施舍过活?讲到激动处,她用弯曲的手指敲击桌面,吓人一跳:“老娘在纽约巴黎布鲁塞尔哈瓦那柬埔寨见的那些街头艺人,不比你们有才?” 吴爽自以为是的讲话把双方逼到了死角,同时抗议,同时辞职。吴爽有些慌了,为了把创刊号拿出来,只好解雇了对方。对方走人的那天,因为工资问题和吴爽发生冲突,并扬言要对我们报复。 杜乐又来了:“别让我撞见,见一个揍一个。” “请便!”我笑眯眯地站在他的面前。夏一帆等人在后面紧张注视事态发展,杜乐张牙舞爪几下被拉走了。 好不容易摆平了编辑部,市场部又和我们干上了。我们和市场部同一楼层,不来往,见面不过点个头挤个笑。开会各说各,聚餐时敷衍一下。市场部的头儿四十岁了,在内地一个小镇混到副镇长高位,按他自己的说法,就在被转正的前夕,被自己的同志背后捅了一刀,只好下海了。此人獐头鼠目咋咋呼呼酒量惊人,一看就是腐败分子接班人,幸亏被他的同志背后捅了一刀,为他的父老乡亲们消除一大隐患。 市场部的收入是底薪加效益,急于见到效益。拿些软广告来我们也就认了,费力加工一下勉强应付过去。但源源不断的猪饲料隆胸壮阳性病等乱七八糟的广告,实在无法接受。这等于挡住了他们财路。我们认为他们鼠目寸光,他们说编辑部书呆子,就这样暗暗掐着。吴爽迟迟不表态,矛盾就像一个滴答作响的定时炸弹,终于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在一次会议上,政治迫害受害人效仿他的政敌,突然向我们捅了一刀。他把我们说得一无是处,什么“书呆子办刊”,“酸溜溜的文学刊物”,“浪费投资人资金”,“吃屎的骑在拉屎的头上”,还放出“有市场部就没编辑部”的话来。我们也反击他们“目光短浅”,“农民办刊”,表示“道不同,不相与谋”。吴爽无力制止双方冲突,以偏袒市场部的态度结束会议。散会后,我和才女当即提出辞职走人,夏一帆哭丧着脸:“哥们,姐们,不要怕斗争嘛,与天斗……与人斗其乐无穷嘛。你看润之,斗就是伟大领袖,不斗他就是毛伢子。何况——,你不斗他,他要斗你啊!这叫政治!躲都躲不掉。” “为几瓶酱油钱我哪来斗志啊?我还是回家和自个斗算啦。”我苦笑着说,才女附和:“就是嘛,还不如我坐在家里写点东西清净呢。” 夏一帆拦住我们,哀劝等杂志印出来看看再说。我们依了他,反正也进入排版阶段了,这时走太傻了。但夏一帆的苦心终于没好报,等杂志版权页印出来,傻眼了,他压根就不是执行主编,只是普通编辑。执行主编是吴爽,而在吴爽的前面,至少还有几十名退休政界学界名流做顾问理事编委会成员,好些人前脚都跨进八宝山了。什么走市场,仍是计划经济下官办刊物那一套,还不如当年我在靀城的办刊手段呢。 夏一帆眼睛都绿了,和吴爽大吵一架。吴爽故伎重演,找每个人谈话,以前狗屁不是的穷酸文人,转眼成了本世纪最缺乏的人才了。和我谈话时,她毫不留情地冷嘲夏一帆热讽北大才女,暗示每个人都可以接替他俩的位置,直到首席编辑、执行主编什么的。我笑而不语,她以不解的口气问我人生观咋那么消极,我说人难得有勇气过三俗生活。她愣了,我就列举:庸俗、低俗和媚俗。我补充道:“治国要无为而治,做人要无梦而活。人啊,无欲则刚。” “你修炼得真高啊!”她半张脸笑,半张脸哭。 没想到,除了夏一帆、我和才女,吴爽的胡萝卜政策对其他几个都发挥了作用。当我们说一起去找吴爽结算工资走人时,几人支支吾吾躲躲闪闪。出来后,才女骂道:“啥玩意啊!” 果然不出我们所料,在讨工资时又和在《人精》时如出一辙。不过,吴爽更有耐性,更有人文精神,以知识女性坚韧不拔的毅力和无坚不摧的温情,和我们周旋了整整一个礼拜,以试用期、记性不好、杂志没赢利、稿件质量差、考勤问题、伙食超标、出差补助过高、临时租车没请示且费用偏高等等极有说服力的理由克扣工钱。那个唯吴爽马首是瞻的办公室主任上蹿下跳,摆出一付“誓死保卫党中央”的姿态和我们斗争,终于被我们指着鼻子骂走了。当我们走投无路拍桌子威胁要找社长甚至编委会的人评理时,吴爽终于妥协,工资和房租以天为单位结算,考勤迟到半小时以内的不扣钱,出差补助实报实销,稿费以千字一百五十元结算。当出纳拿来工钱时,她竟然当众号啕大哭:“你们是在喝我的血,吃我的肉啊!” 众人惊呆了,顾默默紧张得就像一个负案在逃的犯人突然听到警笛声,我由衷地说:“吴总,就凭这句话,您可以入选‘嘻嘻TV’本年度感动中国人物了。”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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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羽怀孕了!我惊慌失措,心里直骂自己自控力形同虚设。 “都怪你不好!”小羽拧着我脖子摇晃,我生怕她发作起来没完,琢磨着怎么让她喜怒,她却嘿嘿笑起来,“你要做爸爸了,我要做妈妈了。我还从来没做过妈妈呢。” 我一阵冲动:“那咱们赶紧结婚吧,早晚的事。我也该做爸爸了,早就反季节蔬菜啦。” 小羽眉毛一横:“那哪儿成啊,人家才多大啊,你想把我家里人背过气啊?” “咱们一不做二不休,生米煮成熟饭,他们也只得接受。”我阴险地笑,小羽没好气地说:“你也忒不负责任了吧?就算我不顾一切跟你私奔了,把孩子生下来,遭多大罪啊,就住这破地儿?再说也不符合优生原则,生孩子得提前做多少准备啊,锻炼身体,注意饮食,控制药物,心情愉快做爱频率做爱姿势受孕时间,多了去了,我都在网上查了。你以为生个阿猫阿狗啊?” 我就像被拔去了塞子的气球蔫了:“那只好打掉?太残忍啦,这是谋杀啊,而且是咱自己的孩子!” “还能怎样啊?”小羽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就像抚摸一个旷世奇宝,哭哭啼啼,“真对不起了小宝宝。” 也只能这样了。我们查了一阵资料,决定先试试药物流产,虽然失败几率挺高,至少可免皮肉之痛。效果果然不好,小羽除了肚子胀痛了几天,流了一些血,并没处理掉。赶紧联系医院,先做化验,预约一个双休日,小羽另请了两天假。去医院前,买了些营养品,还用微火炖了一锅当归鸡汤。我们的私人司机老洪忙前忙后,帮了不少忙。 做人流的络绎不绝,叽叽喳喳赶大集似的。成对来的居多,也有女伴陪的、几个男同学陪一个女同学的。那个陪女儿来的母亲,喋喋不休低声骂着女孩,女孩耷拉脑袋。还有一个黑人陪中国女友,大伙离他们远远的。几个孩子有说有笑,见医生来了,缠着她砍价:“我们是中学生,可以优惠点吗?” “中学生光荣啊!拿这儿当菜市场呢,真是的。”医生奚落道,让我在手术单签字,我问“关系”那一栏咋填,医生说,原则上是家属,你就填家属吧。我坦白我们还没结婚呢。 “那你就找她家属来吧。”女医生一瞪眼,将单子塞给我,扭头就走。小羽责备我:“有你这么笨的吗?连我名字都是假的,这儿谁管谁是谁啊!” 我赶紧填上“未婚夫”几个字,追上去,连赔笑脸,女医生才收下单子。这短短一分钟的差错,就被三人插队了。回到休息室。每个手术约一小时,抬出来的大多在床上躺着,等从麻醉剂中清醒过来。个别彪悍女孩醒来,连坐都不坐就走了。轮到小羽时,她的脚就像被万能胶粘在地板上,我拉她,胳膊被掐得一片血污,我一再安慰她这儿不是专政机关,也不是屠宰场。 女医生让我也进去,进去前命令我也戴上口罩消毒头套,又将一双塑料薄膜套在鞋上。手术室不到二十平米,干净亮堂,摆着复杂的医疗设备和器械,墙角有张桌子,旁边有个清洗池。一股浓重而清凉的血液、酒精和其他药液味儿。护士忙碌着,女医生戴上胶皮手套,示意我将小羽抱到床上去,小羽看着铺着白布高耸的手术床,就像见到断头台似的:“不行了不行了,要死啦要死啦。” 医生和护士哭笑不得,好一阵才将小羽安排妥当。给她注射麻醉剂时,她柔顺而惶恐的眼睛死命盯着我,一只手狠狠拽着我不放,都捏出汗了。渐渐地,她的眼神恍惚起来,紧抓住我的手也松开了。我去结清了手续,在休息室忐忑不安地看着电视不知所云,直到一个护士出来叫:“瓦小羽的家属。” 我来不及纠正她的口误,赶紧进去,医生摘下口罩手套,一边洗手一边说:“手术很顺利,你把她抱到休息室吧。她还处于昏迷状态,小心点。” 我连连道谢,正要动手,医生突然问我:“别忙,那东西咋处理?” “啥东西?”我一愣。护士指着一个白色托盘,里面血肉模糊,我瞅了一眼头皮发麻脑子犯晕。我问,“一般咋处理啊?” 护士说:“一般都不要,极少数人要留一点,用药水泡着 5e26." >带走——毕竟是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嘛。” “还是你们处理吧。”我连连摇头。护士开始收拾“那东西”,还拿过来笑问我:“您不看一眼吗?” “不了不了!”我连连躲闪,腿都软了。 小羽脸色苍白,睡姿安详。我轻轻给她穿上外衣外裤,将右手臂伸到她后背,左手臂伸到膝关节下,试着找平衡点。她的身体滚烫而绵软如絮,在我使劲那一瞬,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温热而均匀的呼吸扑打到我脸上。我吃力而平衡地将失去了一些重量的小羽抱起来,护士高高地举起输液瓶。如履薄冰地将小羽抱到观察室稳稳平放在床上,盖上被子。我坐在旁边,默默地盯着沉睡着的小羽,心中无限柔软。又过了一小时,小羽鼻翼动了几下,嘴唇也一张一合,显得很干渴。我拿出矿泉水给她喂,被护士制止了,说醒了才能喝。又过了半小时左右,小羽的眼脸忽然频繁跳动了几下,终于睁开了:“我还活着呢?” “咋说话呢?”我赶紧给她喂水,问她感觉怎样。 “疼,晕,浑身无力。” “那是肯定的。” “都是你不好。”小羽埋怨道,我耷拉着头:“我知道,我有罪。”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们聊了一会,小羽忽然问:“花了多少钱?” “你问这干嘛?”她坚持问,我只好拿出各种单子,一笔一笔加起来:“化验费、手术费和随后的药费一共花了一千八百多块。没事儿。” 小羽补充道:“还没算以前的药物流产费八百多块,一共两千六还多呢。” 旁边人都抱怨现在医院忒黑了。我安慰小羽:“又不要你掏钱,你担心个啥?” “坏蛋,还有我的营养费、误工费、来回打车费,怎么也得一千块。” “没问题。”我连连点头,小羽又说:“还有精神损失费。” “一元,还是?”我打趣道。小羽拿腔捏调:“一个亿!你这个杀人犯!” 旁人笑,一个女孩对我说:“多可爱的小女孩啊!你太有福气了。” 我像个挖了个金元宝的老农笑出满脸阡陌经纬沟壑纵横。离开医院前,女医生吩咐了注意事项:卫生、休息、营养、禁欲、避孕,我们恭恭敬敬听着。 “男同志要注意了!”女医生突然提高了腔调,对在场男性现场教育。她拍拍手,像一个彪悍女狱警教训牢中人,“男同胞自觉了,别忒自私了,只图自己开心。你们得采取预防措施。人流既伤害女人身体还容易流产,人流一次堕胎风险增加一倍,你们不想要孩子啦?” 女医生就站在我面前,不时看我。和批斗会上的犯人相比,我也就少了个大牌子。她的声音尖利而高昂,就跟利器刮在金属板上似的,除了那个不明所以的非洲同胞露出洁白的牙齿傻笑,现场男人们鸭子般的脑袋齐刷刷耷拉下去。我低眉顺眼,面红耳刺,牙齿直冒酸水,只求姑奶奶您就歇歇吧。 “现在男人真是的,就顾自己爽快,一点也不心疼自己女人!我们女人就是你们玩物吗?真是的……”女医生总算唠叨着走了。 在我精心照料下,小羽恢复很快,只休息三天就上班去了。在随后的一段时间,我们“分居”了,小羽在床上划定“楚河汉界”。我们各盖一床被子,互不侵犯主权和领土完整。只有厨房和卫生间搁置争议,共同开发。晚上,偶尔翻个身伸个懒腰无意越位,小羽便本能操起枕头下的鸡毛掸子,一付小国也有尊严、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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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在年底前两个多月内赶出书稿,重回“高老庄”后就一头钻进故纸堆。在我离开这一段时间,小羽后勤做得不错。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房间井井有条,那盆茂盛的茉莉花的淡雅味儿尤其让我舒心。食物水果把冰箱塞得满满的,又一罐国家免检产品“三鹿”奶粉放到饮水机旁边,让我每次喝水时都被暗示一次——毒品就在你的身边。 李皓果然很快就结婚了。他利用春节提着厚礼给他的杏花公主一家拜年,在那个喜庆的节日里,他这个从北京回来的、为联合国工作的翻译官的殷勤和谦逊很快获得了准岳父母的首肯,春节还没过完就登记了。婚礼定在“五一”长假。李皓欢天喜地回去办喜事前,杨星辰和我为他壮行并奉上了红包。 邱杏花利用暑假来北京,李皓夫妇请我们去住处大吃了一顿。曲峰不愧是腰杆上挂硬火的,果然完成了举家变成北京人最具战略性的一步——把老婆弄到京郊一个事业单位,儿子也带过来了。几个女同胞在厨房忙碌着。闲谈间,大家免不了再次拿我和小羽开玩笑。杨星辰说:“你们这开花期也忒长了,该结果实了吧?” 小羽笑着:“这个不怪我,怪你们这位同学发育晚,赶不上趟。” “再说发育晚,我们就要当众体检体检了。”兵痞张牙舞爪地过来试图解开我皮带,我躲一边去了。 十多平米的房间满满当当,餐桌摆开后,八个成年人一个未成年人在床上沙发上凳子上见缝插针,挤得密不透风。李皓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咱既不像杨总有钱,又不像曲峰有权,还不像戈总有才。” “基本如此。”我附和,曲峰摆摆手:“我有啥权啊,少校在北京就是一个站岗的。” 杨星辰笑:“站岗的腰杆上别的也是硬 706b." >火嘛,难道大刀长茅不成?没硬火你能把你老婆孩子弄过来?” 曲峰老婆当众深情凝视了他一眼,他的成就感陡涨十倍,下意识地摸了摸腰带。我开玩笑:“你这硬火看家护院毫不含糊,发扬点国际主义就成哑火啦,跟大清炮队似的。” 他没听明白,我就说起节前那次劳资风波,紧要关头找不到他。曲峰叹息,我找的不是时候,他老家果然没有手机信号。说了一些细节,唏嘘一场,庆幸没引来牢狱之灾。李皓唉声叹气:“北京不是家啊,我已经打退堂鼓啦。” “咱们谁也别离开北京,正好凑两桌男女混合麻将呢。”曲峰说,李皓拍他一掌:“哥们,你说得也太轻松啦,你以为咱们也吃军饷啊?” “把户口看那么严重干嘛?不就一张纸嘛?”曲峰故作潇洒,杨星辰伸出手又戳他脑袋:“那你出个价,我要了。你娃子就别TMD得了便宜还卖乖啦。” 曲峰的成就感又藏书网翻了一番,放下杯筷,左手抚着老婆后背,右手摸着儿子后脑勺,脸都笑成袁大头了。说起房市来,杨星辰要我们赶快买,他的房子都升值一倍了。李皓哭丧着脸:“说起房子我就要疯啦!即使不要北京户口,仅凭这疯牛病一样的房价,也憋足了劲将我这样的外地人给踢出去。” “还有我这样的。”我补充,又对曲峰说,“少校,你丫要是有种就带一个排的兵力把那几个不可一世臭名昭著罪大恶极十恶不赦怙恶不悛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地产商和他们背后的贪官收拾了,也算为民除害名垂青史永垂不朽啦。哥们肯定给你树碑立传,免费。” 看我咬牙切齿的样子,大伙都乐了。曲峰说:“等哥们当了军委领导还差不多。” 我喝了一口汤:“一辈子或几辈子就为了一个钢筋水泥铸成的棺材式的大箱子而挣扎,悲哀啊悲哀!” “你家没房吗?”陈菊问小羽。小羽有些尴尬,我说她情况特殊,三个家,也就是说三套房,但都不属于她。众人都同情地看着我:“哥们这下担子重啦。” 小羽开玩笑:“他就想甩膀子撂担子卸包袱呢。” “哥们正在考虑用啥器官去换一套房来呢,现在一只腰子叫价五十藏书网万呢。”我给他们讲了我楼道里的那个广告,一阵惊诧和长吁短叹。曲峰下流地看着我:“哥们,反啥不能反党,卖啥不能卖国,换啥不能换肾!那玩意换了——还叫纯爷们吗?” 众人笑。李皓奚落他:“你丫又不换腰子,当然说话不腰疼!” 陈菊安慰我:“你们可以买经济适用房,至少小孩——我说将来啊,上学不用赞助。” 小羽呵呵地笑着。饭后,在我们的惊呼中,杏花拿?99lib?出一盒从老家带来的麻将。我知道杀富济贫的时候到啦!四位太太上场,四个坐在背后的爷们同时兼任参谋和出纳的角色。这就像古老的东方政治游戏,在其位不谋其政,不在其位却垂帘听政。 散后,小羽坚持用赢来的四百多钱请客。我们吃了“比萨”饼,看了电影《指环王》,散场后她黏黏糊糊要去我那儿,我生气了:“不工作吃啥喝啥住哪儿,猴年马月才能过上杨大款曲少校那样幸福而糜烂的生活啊?” “是啊,你不比他们笨嘛,咋这么穷啊?”小羽摸摸我的脸颊感慨道,我一本正经:“鱼有鱼路,虾有虾道。哥哥我向来是后发制银(人)——咱现在就回家码字去。” 小羽立马泪光闪闪,我趁机把她推上了一辆迎面而来戛然而止的公汽上。小羽从窗口撂出一句话:“别忘了喝‘三鹿’。”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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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没联系的燕子突然来电话,让我马上打开电视某个频道,我说我没电视,她气得大叫:“这么关键的时候,你怎么可以没电视?” “我早不看电视了,线路都剪断啦。”燕子听了嗷嗷直叫,我笑,“出啥大事了,一惊一乍的,本·拉登抓住啦还是小布什遇刺啦?” “关我屁事啊,妹妹我的电视剧播放啦!”她忍不住坦白了,我真的吃了一惊,说小丫头片子出息啦!她抱怨,“老大,你啥时觉得我出息过?” 我赶紧道歉:“我啥时小看过你?我只是提醒你低调一点,可惜看不到你的风采啊。” 燕子说:“你说一下地址,马上给你快递一套光盘。” “我没有DVD,我哪有那闲功夫,老哥就一苦行僧,昏天黑地的。” “那你过我这儿来看吧。” “这合适吗?你也是名人啦,我还能见你啊?要经纪人提前安排吗?”我笑问。 “老大,你就别取笑我啦。” “那得看多久啊,我还忙呢。”我有些犹豫。 “二十集,不过我只在第五集到第十一集出现。” “哦,然后就死啦?”我笑。 “说啥呢,然后我就进疯人院啦。”她狂笑起来,那感觉好像还没出院。 换衣出门,坐老洪的车前往燕子住的学院南路,我还是第一次到燕子“家”。燕子穿着睡衣拖鞋就出来了,她素面朝天,长发披肩,脸上多了些血色,漂亮性感了一些,也惊人地成熟许多。这是普通小区老楼一居室,简单装修,还算干净。桌上一台笔记本电脑最显眼,燕子说刚买的。 “比我全部家当还值钱呢。”我室内瞅了一圈,“都明星了,住这儿也忒那个点了吧?” “老大,这是我在北京的第十个家了,已经是最好的啦。你忘了咱们住地下室的光辉岁月啦?”燕子把我安排在客厅里帆布沙发上,拿出盒装碟片,放进DVD,然后从冰箱里拿出几罐“嘉士伯”。我调侃道:“现在长进了,啤酒都进口的了。” “我们就别互相挤兑啦。”燕子说,我有些不自在:“你就这么穿着睡衣啊?” 燕子看看自己的身子又看看我:“没见过啊?我以前在地下室老穿啊,在家就喜欢这样。——全看还是只看我那几集?” “每集多长?” “四十分钟吧——不算字幕广告什么的。” “那还不得看到晚上去?” “没事,反正还有个Party,顺子也来。”她突然嗔怒道,“老大,你就不愿意为我花一丁点时间吗?你叫我去喝酒,我哪次不是随叫随到挺身而出啊?” “那是你好那一口呗。好吧,看着我们的革命友谊上。”我拉开啤酒,和她一干而尽。 这是一部现代都市情感戏,泛滥成灾的那种,写酒吧里的卖酒女郎这个群落。我说这角色适合你这个酒仙。燕子演一个在高档酒吧里推销洋酒的服务员玉娇,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既要把洋酒推销出去,还要处处防备顾客的不良企图,同时还要时常打消男友的误会,几头受气,狼狈不堪。一次,几个老板和脏官提出赌酒欲行不轨,她见对方人多势众,婉言拒绝。几人兽性大发,欲行强暴,玉娇在挣扎中从桌子上拿起一把水果刀刺向赤裸的肉体,造成一死一阉一伤,玉娇锒铛入狱。我吼起来:“操你妈!这是正当防卫!” “剧本这样瞎编,我也没办法。”她说,我纳闷起来:“不对啊,你没进疯人院啊?” “这你也信了?”燕子又从柜子里抱出一堆碟片,“知道吗,我已经拍五部戏了。前三部都是群众演员,第一部只有三分钟的戏。” “看看你的处女秀吧。” “别了,你得拿着遥控板,一不留神就过去啦。” “没事,看看扮相也不错啊。”我说着把碟片放进了影碟机,快进后退了好一阵,才把燕子揪出来。这是一部古装戏,燕子演民女甲,青丝白衣,粉红小脸,颇有几分清秀。燕子兴高采烈地陪老母在集市上看杂耍,突然匪骑兵来袭,局势大乱,尘土飞扬中众人扶老携幼四处逃命。“燕子”母女被匪兵追到,老母被砍到在地,血流满面。“燕子”被匪将躬身拦腰抱起,狞笑着呼啸而去。“燕子”横挂在马上,拼死挣扎。 “这就完了,无始无终。” “肯定是被弄去做压寨夫人啦!”我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第三部依然是古装戏,惟一不同是男人头上一律辫子,露出前半截泛着青光的头,一脸愚昧。这次她演的是青楼女子小倩,魅狐一样站在吊脚楼的窗前对街上的男人们眉来眼去,打情骂俏,遇到个官人富商书生,还抛个手帕丢个绣球什么的。男人们便一脸淫笑口水直流,屁颠屁颠地上楼去了。在一个衙内淫笑着脱光身子欲行好事时,穿着肚兜的燕子突然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匕首,狠命刺向淫虫,淫虫捂住裆部挣扎倒毙。一个藏在衣柜里的男子出来将尸体抬走,送往孙二娘似的黑店。我一脸坏笑:“做人肉包子啊?——这就完啦?” “完啦。”燕子抢过遥控板,问我,“你觉得我演得怎么样啊?” “情节雷同,咋都是非正常人类啊?”我开玩笑。 “靠!演戏嘛。” “比我想像得好,你算是打开局面啦。”我拿起酒罐,和她碰了一下,“祝你成功,再这样下去,你不上《人精》——哦,《人精》没啦,不被狗仔队盯上不可能的,今天和这个天王上夜店,明天和那个名导闹绯闻。” “呵呵,还动不动就走光啥的!我已经上了很多报刊啦,不过还没绯闻呢。”燕子呵呵大笑,从柜子上取出一堆报刊。果然她以“魅霞瞳”新艺名出现在娱乐版上,有生活照或剧照,篇幅不大,评价还不错。在我的赞扬中,燕子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她打开一罐又一罐啤酒,和我大口大口地喝着。忽然,她问我:“老大,知道今天为什么请你来吗?” “庆祝嘛!” “有啥庆祝的?” “你没醉吧?你说庆祝啥?”我有些纳闷了。燕子突然失控,大声说:“我没醉!这不值得庆祝!” 我问:“你怎么啦?不是还有个Party吗?” “没有,我骗你的。”她说,“顺子也不会来,他小屁孩一个,我就不污染他了。” “听你口气我好像不纯洁啦。”我狐疑地看着她。燕子醉眼蒙眬地看着我,露出打我认识她以来从未有过的女人气质,她柔和而冷静地说:“老大,我们是从同一个地下室出来的,你是个作家——或者可能成为一个作家,我才找你来听我唠叨,也算给你点素材。以前啥也不给你说,因为我也想当作家,现在一时半会顾不上啦,今天就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不要一分钱版权费。” “你好像很有故事啊,除了那次许总请喝酒,我们分居也就三年不到吧。”我犹豫地盯着她。 “去你的,谁和你分居?”她扑哧一笑,又直勾勾地看着我,“你看我没醉吧?” “巴不得你醉了,酒后吐真言嘛。可是——这是你的绝对隐私啊。” “靠!我愿意说,你听不听啊?”她有些不耐烦了。 “那好,你说吧。”说的都不怕,听的还怕? “你知道我为啥说不值得庆祝吗?” 我摇摇头。燕子站起来,引颈喝尽啤酒,将罐子重重摔在地上,再狠狠地踏上一脚,声泪俱下:“因为这些所谓的成功都是我TMD睡出来的!” 尽管对这个表面光鲜背后藏污纳垢的行业早有耳闻,也对她的下文有所预料,她说得如此突然,如此露骨,还是令我不知所措,毕竟这事就发生在我身边,发生在我的“同居女友”身上。我想起远在澳洲的温雅,庆幸她逃离了这个光鲜的泥潭。 燕子又点燃一支烟,我没制止,她以一句诅咒似的“这圈子真TMD不是人待的地方”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诉说…… 燕子的故事就像毒药摧毁了我,我想哭,想吐,想大喊大叫,想打砸抢,想杀人放火。燕子疯子一样抓紧我的胳膊拼命摇晃,嚎叫着:“老大,如果有一天我变成荡妇,请一定告诉别人,我纯真过!” “一定一定。”我傻子一样嘿嘿地笑,“如果有一天我变成流氓,也请你告诉别人,我也纯真过!” “没问题没问题,我可以证明你曾经和美女同.99lib.居一室坐怀不乱,哈哈。”燕子泪眼模糊,脸上一塌糊涂,恰似银幕上的漂亮疯女人。 “因为老大是老太监,不能自拔。”我苦笑,拿过几张纸巾给她,也清理自己的脏脸。 “老大,你说我是不是自甘堕落啊?”燕子躺在我腿上,犹如喃喃自语。我苦笑,党有党纪国有国法行有行规盗亦有道。你不过遵守了职业道德,应该给你颁发个行业劳模什么的。 “啊——哈哈,唔——呼呼,你TMD真逗!靠!” “你很快就会在镁光灯下金光闪闪,露出你的大金牙。”我把她扶开,跌跌撞撞地出了门。 被灌得如啤酒桶一样的我头重脚轻地漂荡在空旷大街上,午夜冷风吹佛着头部滚烫而心底悲凉的我。胃部骤冷,一阵痉挛,忍不住作呕,就在街边一旮旯草坪上翻江倒海。我泪眼朦胧摇摇晃晃地爬上蓟门桥,再慢吞吞地爬上过街天桥。树木光秃秃的,天幕黑魆魆的,城市已经入睡。车流稀疏,灯光微熙,寒意入骨。我迎着冷风哆哆嗦嗦地掏出“那活儿”,对着桥下排出被身体捂得热气腾腾的废液,冷风吹散了水柱,噼噼啪啪逆风飞扬,似雨又似雾,车流沐浴而过。我摇摇晃晃下了天桥左侧,这里杳无一人,白天名利场的喧嚣归于死寂,颓败花草上披着浓重的风尘与冷霜。 惨淡的光线下,燕子幽灵般的身子倏忽隐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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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帮我弄个北京户口,小羽的舅舅果然将那个拐弯抹角的关键人物引荐过来。对这事我没理由不重视,请客吃饭。按小羽舅舅的意思,饭局安排在一个不错的肥牛火锅城。他说天气冷了,吃火锅进餐时间长,可以从容套磁。 此人自称老苏,老北京,开着老款“奥迪”过来,挺和气。点菜点酒水时,老苏只要了一瓶普通“五粮液”一盒软“中华”,其他坚持客随主便,我就把任务转交给小羽,原则是吃饱吃好。 寒暄几句就直奔主题,小羽舅舅问老苏,这事儿您有经验吗?老苏没直接回答,反问:“知道王大冲吗?” “啥名啊这是,还小葱大蒜呢!”小羽舅舅笑着摇摇头。我一边拧开“五粮液”一边问:“您说的是一年轻导演吧?” “瞧,还是这位识货。”老苏呵呵一笑,“就他,以前没名儿,就住我家地下室。我给办的。” 我有些吃惊:“他那么一成功人士,还在乎北京户口?” “哈哈,他算啥,比他有名的人多了去了。”老苏熟练地把餐布铺在腿上,“北京只有一个,任何牛逼哄哄的人到了北京,他也得夹起尾巴来;就是美国总统联合国秘书长来,也得听咱们安排不是?” “那是那是。”我恭维道,又献上一证据,“鸦片战争爆发原因之一就是洋人不肯给咱皇上行跪拜礼,目无天朝。” 老苏再次夸我有见识,我小心求证:“现在户.99lib.口政策的趋势不是越来越放开了吗?” 老苏拿出烟,我就像当初给康妮点烟一样迅速服务到位,老苏长吐一口烟:“不错,中小城市户口在放开,北京——,永远没戏,除非北京不叫北京了。” “就叫北平啦。”我插嘴,老苏说:“老弟,提个醒,千万别在北京人面前把北京叫北平,准跟你急。就相当于你把皇冠给人家摘下来,就相当于——相当于——” “把孔雀翅膀一把捋光了。”看他脸都憋红了,我接了个茬。 小羽问:“北京户口究竟意味着什么?我这个北京人咋不觉着啊?” “哎哟丫头,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老苏笑说,“北京户口意味着啥,简单说吧,面子、尊严和实惠。虚的咱就不说了,就说实的——小戈可能都知道了吧?” 我说:“基本都知道了,就业、买经济适用房、子女求学。主要就这几块吧?” “不止不止,可就这几样,你得占多少便宜啊。”老苏口吐莲花,活像一个敬业的老鸨炫耀他的当家红牌,“就业咱就不说了,但凡公务员或国企,您没北京户口,免谈;连开个公汽出租当个交通协管都得北京人,这不是歧视——北京多大啊,外地人他认路吗?再说买经济适用房,你省一半,还不止呢;又说上学吧,您在外地考个北京三流大学可能也得脱层皮,在这儿,依您的天份,北大清华师大人大还不随您挑啊?——哦,您是晚了,这福得您后代去享了。” “这些全国人民都知道。” “还有好处呢。”老苏说,“出国容易啊,拿北京户口办的护照出国容易多啦,——您出过国吗?” 我尴尬地说:“惭愧,除了爪哇国,哪儿也没去过——哦,还有新、马、泰。” “新街口马甸北太平庄,还是我带她去的呢。”小羽当场揭露,“听他瞎吹,银河系他都梦游过。” 我那老脸热得就像电磁铁板,都可以涮羊肉了。 “嘿,瞧这小俩口,绝配!”老苏笑起来,呛了一口茶,接着说,“您以后就知道啦,大使馆签证一开口就问您户口在哪儿,一听您打小地方来,签证官琢磨啦,这人是不是要黑在他国家不回来啊?咱中国国情,他们也摸得门儿清啦。” “再傻的鬼子进咱村了,也得变猴精啰。”我附和道,给他续上一支烟。 “可不嘛,这世界上谁敢跟咱比花花肠子小九九啊您说是吧?”老苏滔滔不绝,“我这么跟您说吧,如果把咱中国比成全世界,北京户口就是美国绿卡——,还不止,得美国公民。” “那上海户口呢?”小羽插话,老苏摆摆手:“上海户口,也就一小日本绿卡。小日本再厉害,美国压着丫的;上海再牛逼,咱北京是丫领导,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香港户口好,那是个例外,代价也忒高,咱不说这个,您又不去哪儿——您媳妇不是北京人嘛?” 我连连点头,摧眉折腰给老苏添酒:“是是,我就喜欢死乞白赖地呆在北京,人都说全国有钱的一半都在北京,有名的一大半在北京,有权的就别说啦——公厕里站着撒尿的,十个有八个副处级;蹲着的一半正处一半副局。全国人民都向往北京,地球人都向往北京,连外星人盲流‘非典’沙尘暴都来凑热闹。” 众人笑。老苏夸我:“老弟不愧舞文弄墨一骚客,已经有点咱北京人儿的范儿(注:“范儿”,北京方言,源于京剧,指技巧、风格,后引申为气质、派头。)了。” “岂敢岂敢,咱不过关公面前舞大刀八戒面前打呼噜痞爷面前耍流氓——班门弄斧班门弄斧。”我谦虚地说,“我呀,就是深受北京胡同文化的吸引才来的,不过咱舌头儿还是卷得不够圆,儿化音发不好,现眼了。” “让小羽多教教啊,没事儿,很快就不会‘晃范儿’(注:“晃范儿”,北京方言,源于京剧,指不得要领,发挥失常。)啦。”老苏继续口若悬河,他纯正的京腔京韵和油腻辛辣的唾沫星子一起飞舞,“别说咱中国人,现在多少海归、甚至外国人哭着喊着要个北京工作签证呢。上海好吧?有商业没文化还娘娘腔,撑死了也就一买办文化;咱北京都做了几百年京城了,丫还一小渔村呢;深圳就更别说啦,也就一加工厂!咱北京要啥没啊?多少人哭爹爹告奶奶来北京啊!您别看北京包容,您来纳税谁不喜欢啊是不是?您想变成北京人难着呢,处处限制您——您办了暂住证吧?” 老苏就像武林高手稳稳捏住了我的命根似的嘿嘿地笑,我惭愧地说:“是啊,从C到B,与时俱进啦,也可以装——啦!” “这不就结啦。”老苏哈哈大笑,凑近我补充道,“老弟,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是您哪天失业了,吃低保也比外地高几倍呢。——咱开玩笑啊,您哪会吃劳保啊!” “那可说不准,不吃白不吃,何况我还纳过税呢。” 小羽舅舅忍不住了:“老苏啊,这些您就别说啦,咱要是不懂,也不搬您这救兵啦。” “行行,长话短说,咱谁跟谁啊。”老苏简单介绍了一些进京户口政策,我面露难色:“这种人才标准我还有些差距啊,首先,我没研究生学历啊。” 老苏扑哧一笑:“老弟,您是文人, href='2210/im'>《红楼梦》里咋说的——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嘛。” 小羽一脸茫然,她舅舅诠释了一遍,大意是:说你是人才你就是人才不是也是,说你不是人才你就不是人才是也不是。老苏纠正:“咱不是那意思,小戈不是专著吗?” 小羽见缝下料:“出了几本书,年底又有新书出版——学术类的。” 老苏说:“这就有戏,同等学力处理嘛;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您看这事得怎么运作?”小羽舅舅的同学说,老苏低头沉吟了十秒,抬头说:“咱是哥们,我不要你一分钱,或者最多一点茶水钱汽油钱,这事儿有很多环节。首先我得给您找接收单位,现在编制多紧啊;然后找人事部门公安部门,完了找接收街道;对了,您这是按同等学力来,还得找教育部门。每一个环节里又有几个小环节,衙门多着呢,拜完市一级拜区一级,拜完一把手还得拜具体经办人,每一个环节都是拦路虎——我得烧香我得磕头作揖我得跑路,您说对吧?” 小羽舅舅连连说是,我也点头。小羽舅舅的同学说:“叔,您就.99lib?直接说个数吧。” 老苏猛吸了一口烟,伸出两根手指头,抖了两下,又快速地收回去。大伙看得清清楚楚,不是拇指和食指组成的“八噶牙路”,而是食指和中指构成的V(胜利)。小羽问:“两万二?” “去掉小数点儿。”老苏冷静地说。我和小羽舅舅愣了一下,小羽大惊失色:“啊——,要那么多呢!您把他卖了也不够啊。” 老苏笑起来:“可能各位不太清楚行情,打听打听去。现在行情是二十五到三十万,我说了我是一分不要。这是城八区的价格,郊县可以少个七八万,估计你也不乐意去。” 瞬间有些冷场,小羽傻傻地问:“如果按正常程序来呢?” “那可没谱。”老苏呵呵一笑,“可办可不办谁给办啊?人门槛都踏破啦。中国的事儿咱还不门儿清?” 小羽舅舅看了看我,我说:“这样吧,我们回去考虑考虑。” “行行,这个不着急,有事儿您说话。”老苏善解人意,拍着我的肩膀做亲密状,“说实话,只要有钱,咱在北京没办不成的事儿。” 我一时得意,脱口而出:“老苏啊,你看,咱买户口的钱给您,您把天安门城楼那大脑袋换成我老爸,就一周,怎么样?” 老苏大笑:“这事儿,难点儿。” 余下的 996d." >饭局,吃啥都觉得不香,说啥都觉得无趣。直到乖乖地买了单,奉上一条‘中华’烟,点头哈腰地把老苏送上车,关上车门,在烟尘里向他挥手。这一顿饭带礼物,空前也许绝后地花了我一千六。坐着小羽舅舅的“奇瑞”往回走,小羽舅舅问我:“冒昧问一句,这笔钱拿得出来吗?” 我说股市被套,解套了应该没问题。小羽很心疼的样子:“那么多钱就白送他们啊?买房首付绰绰有余啦,您这车咱可以买三部啦。” 小羽舅舅说:“你就别拿舅舅破车来开涮啦。——不过丫是狠了点。” “可不是嘛。”小羽撒娇似的,“舅,您就不能让他温柔一刀吗?咱既不是地主富农又不是买办资本家。” 小羽舅舅说:“等等再说吧,估计也少不了几个,撑死了去掉尾数。” 小羽看着垂头丧气的我,充满怜悯地说:“谁让你生在那小地方——还那么穷啊?” 小羽舅舅责备她:“咋说话呢?我还想生在中南海生在白宫呢,由得了你吗?” 余下几天,我通过各种渠道打探一番,老苏没夸张,少一个子也没戏。买房子入户根本不可能,要不杨星辰也不会暂住在他的高档商品房里了。 天下没白吃的午餐,这世界一切都被标了价。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滴水一寸地都物有所值物有所主,就连这肮脏的空气,也有狗娘养的专家说要收呼吸税和放屁税。为了自由,白人庄园里的黑奴要用命去拼;为了娶媳妇修房子,黑煤窑里的工人得用命去赌……为了从卑贱的首陀罗或吠瑟变成体面的刹帝利高贵的婆罗门(注:印度种姓制度的四个等级。),这笔钱也许值得。一个王八孵化物哲学家不是早说过——存在即TMD合理吗?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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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匆匆而来,我仓促赶出书稿,晨歌和天宝对书稿都很看好,但本年度没书号了,要我等。如果年底之前出不了书,就意味着过年前我拿不到钱,这一年几乎颗粒无收。我的小农心态促使我继续和其他社联系,没想到几天内就有一家大社约我面谈。编辑老蒲很客气地接待了我,他手头正好有个书号,通读了全稿,觉得不错,马上请示了领导,马上出。老蒲说:“年轻人,你运气真不错。” “全托您的福。”我赶紧说。三言两语就敲定了合同,当场见了社长,签了。和第二本书一样,又是赶订购会,而且更紧,不到一个月。老蒲提出意见,要我在两周内定稿,他则立即联系图文设计公司。 夜以继日改稿,又和老蒲冒着大雪赶去监制版式和封面,半夜才回家。又参与校对,终于在元旦后和小羽赶去国展书会展厅,看到漂亮展台上旋转灯塔一样码起来的样书,就像面对从急救室里接生的孩子。 小羽坐在床上,拿出计账本和计算器给我算了个账,哭丧着脸:“老公,把这些鸡零狗碎的小膏药文章稿费统统给你加进去,你今年进账还不到六万块钱!以您这个速度,咱猴年马月才能买房——还有您的户口啊?” 在铁一样的事实面前,我难免英雄气短,悻悻地说:“今年是少收了三五斗,情况特殊,去西山浪费了两三月。别计较一城一池得失,咱是黑马股,时候未到低头吃草,时间一到仰天长啸。” “您是黑马啊,我咋就没瞅出来?总觉着是蜗牛。”她习惯性地轻抚着我的后脑勺。 “别急嘛,咱不是要出精品嘛,这书肯定加印。” “就吹吧,以前的还没加印呢。”小羽轰然倒塌在床上,“哎,只能我来撑起这个家了,惨不惨啊?” “你能把你的零花钱挣出来,我就求爹爹告奶奶啦。”我宽衣解带上床,搬过她说,“我警告你啊,别又给我玩跳槽啊,要跳也要拿了年终奖再跳,傻子都知道要死也落个饱死鬼呢。” 她抱怨:“我们那破公司能开出工资就不错啦。” 正为这事烦心,天宝来电,说有个书商朋友委托他找个快枪手写本书,他首先想到了我。我想探探什么类型的书:“主旋律咱玩不了,咱擅长的是下三路,起于胯下,通过丹田,直抵心脏上脑门子,致命颠覆性的。” “不破不立嘛,对你来说还不就跟玩似的?就写人际关系,上下级之间同事之间朋友之间师生之间啥的。” “还写夫妻关系吗?”我笑。 “随你咋写,建设性态度就行。”天宝突然有些激动,“哥们!首印五万,百分之十版税——税后。” “有点诱惑。” 天宝接着激动:“他们出钱,你出脑子,哥们搞定出版社,再联络媒体铆足了劲煽风点火,不怕火不起来。哥们肥水不流外人田,发了财别忘了我就行了。” 我心里暗喜,连说:“咱向来吃水不忘挖井人。——他们能打点预付款吗?” “争取吧。后天是周末,我们一块去书商那儿面谈,他们要得急。” 放下电话后,小羽责备道:“别人跟你谈正事,你咋这么粗俗啊?” “在哥们面前装大个不是我的本色。哥们真是雪中送炭啊!”我摩拳擦掌。听了我的介绍,小羽再次拿过计算机啪啪按起来。在我的影响下,她对出版业也门儿清了。不到三分钟,小羽尖叫起来:“老公,就算一本书定价二十,版税百分之十,首印五万册,十万大洋啊!” 小羽瞠目结舌,眼睛里放射出绿油油的光芒。我补充:“这只是首付!不过还得和哥们含泪分赃呢。” “分多少啊?” “怎么也得百分之三十吧。” 小羽瞪眼:“他给你牵个线,就拿百分之三十,忒狠啦。” “不是他忒狠,而是哥们仗义。”我说。小羽嘟着嘴唧唧歪歪:“不行,你也忒仗义啦,有您这么傻的吗?最多给他百分之十五,写本书多累啊……” “这事你就甭管啦,女人家懂个啥啊!——睡觉去!”我大吼一声,小羽吓得钻进了被子。 几天后我精神抖擞半小时赶到紫竹院附近一幢写字楼下,天宝也准时赶到。多日不见,他疲惫不堪胡子拉碴,全无昔日风采。他说他刚在“新新家园”买房了,正装修。我惊叹:“你也忒牛逼了吧,跟那帮假洋鬼子买办资本家扎上堆啦?” 天宝说是老婆的意思,说:“老说和富人做邻居有意想不到的附加值,也许对,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你老婆财商不低啊。那地方怎么也要一万一平米了吧。” “一万?都一万六啦,眼睁睁上两万啦!”老北大头一遭一脸无奈,“亚历山大啊老弟,连买带装修,一百五十万呢,要不我打这主意啊?” “别哭穷啦,你要压力大,我就是压强大,干脆被这电梯压扁了算啦。” “咱现在不就是压力变动力嘛。你也赶紧买房,买房了就踏实了。那么一年轻漂亮老婆,别让她跑了。”天宝说,又叹气,“这年头,惟贪官和女人难养也,欲壑难填啊!” “那是那是。”我附和。 说说笑笑走进一个写字间,两个衣着光鲜的中年人迎出来,一胖一瘦,一律肤色惨白文质彬彬,江浙口音。胖程总指着电脑说,他们刚才一直在网上看我的资料:“你很会找兴奋点啊。” 一看是前几本书的专题,假装谦逊:“挠痒痒嘛,不挠则已,要挠就找准穴位挠你个不到高潮你就叫。” 程总说这个比方很好啊,有点像色情按摩。 他们并不是书商,做咨询的,想开拓新业务。一本正经谈了两三小时。这本书定位于人际关系床头书,冒充大尾巴狼,指点人生迷津。从传统文化和西方文化中找理论和案例,古为今用洋为中用。文风深入浅出,通俗易懂,适当幽默。篇幅十四五万字,配点案例插图什么的。 跟天宝说的大同小异,他们出钱我出力天宝拿书号兼宣传。赶春季订货会,二月底截稿。我掐指一算,抛开春节那十多天,真正可以用于动笔的时间,不到一个月,抛开拉大纲和修订,即使一天不休息,每天至少也得码八千字,比我想像的紧张多了。我还没表态,天宝就帮我答应了:“没问题,咱哥们是快枪手,思如泉涌,说来就来,稀里哗啦噼里啪啦的。” “说得就跟早泄似的。”我及时插嘴。天宝就像炫耀他雇来的职业杀手:“瞧瞧这反应,够敏捷吧?这叫发散性思维。” “这叫饿狗扑食,嗅觉身手齐头并进。”我补充。 “领教,领教!”两人呵呵大笑。不可避免地谈到合同问题,程总说有合同样本,填几个空就行了。我不得不提出预付款的事情。程总满脸堆笑毕竟初次合作,也因为天宝一再推荐,其实他们已有人选了。 黄总说:“现在咱是哥们了,事情做起来了,不就一句话嘛。” 这话太没创意了,我一脸为难,程老板比我还为难似的:“您也看见了,公司是鸡毛小店,也是经营有压力才尝试一下,说实话首印五万已经非常冒险了,要不天宝一再推荐,我们99lib?不会冒险,砸进去几十万呢。” 黄总在旁边不停帮腔。天宝陪着笑,不要急,慢慢谈。程总一看手表,说该吃午饭了,便吃边谈。 这顿饭很想推辞掉,禁不住劝,到地下室员工食堂旁边一餐馆,四个人吃了一百一十大洋。看他们挺殷勤,天宝也倾向于“哥们一起干大事”的说法,吃了别人的嘴不可救药地发软了。皆大欢喜,勾肩搭背上楼签合同,我都没细看,几个空一填名字一签合同章一盖就完事了。我就像一个被拧紧了的发条,回“家”路上就开始琢磨书稿,当天下午就一头扎进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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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我签合同了,小羽高兴得如同翻身农奴,第二天就辞职了,气得我晕头转向。小羽一边给我按摩背部和脖子一边说:“老公成了摇钱树,我当然在家照顾老公生活嘛!” “你按的是地方但不是时候。”我挣脱掉。她松手了:“那晚上给老公按。” “按啥按,尽给我添乱。都在家里,大眼瞪小眼的,我咋工作啊?只有二十多天啦!”我暴跳如雷,不由分说把她轰走了。小羽没敢告诉她家人辞职了,在白娟家住了两天,被保驾护航送回来。我无法发作,也给她也来了个约法三章:其一、周末回姥姥家,周一到周五去首都图书馆看书,除了治疗阅读障碍症,每天学习一个菜谱,图书馆不关门不许走,回来买菜做饭;其二、晚饭后看书,不许出声,不许勾引老公,晚上九点必须安然就寝(不打呼噜不磨牙);其三、利用这一段时间,千方百计弄两张去靀城的硬卧火车票。 “啊——,你要带我去四川啦?”小羽兴奋莫名bbr>?,“我还没出过北京呢。” “不是我要你去,是家里人要你去——验货,你家不是验过我了嘛。”我说,再强调,“如果你前两条做不好,就别去啦,我也不浪费路费啦。” 小羽情绪饱满:“行,不去白不去,只要不是路费自理就行,——我又遭遇金融危机啦。” “你啥时又不金融危机啊?”我笑她。 “这下你可享口福啦。”白娟说。小羽打趣她:“谁让你找一北京的,除了新(街口)马(甸)太(平庄),没地儿可去了。” “就你行呗。”白娟白她一眼。 我请她们在楼下餐馆吃了顿饭,打发走了。一溜烟赶回电脑前,检查列出的大纲。这破书,根本不拿它当回事,真名都不署,但它能换来真金白银啊。除了喝“三鹿”,我还开始泡浓茶,喝苦咖啡。我充分亢奋起来,开始了码字生涯中最为紧迫的一段日子。小羽学以致用,每天换个菜谱,不致于难以下咽。她还把次日午餐做出来,周五把双休日几餐做出来储存在冰箱里,省事不少。 关起门来,打开电脑,靡音缭绕,凝神定气,像机器人一样击键如飞。最低七千,最高一万一,我平均每天码字八千以上,直到天旋地转腰酸背痛目眦欲裂十指麻木才摸进小羽已经暖和了的被窝。TMD,为了这笔钱,连和小羽温存也敷衍了事,她摸着我胡子拉碴的脸嘲笑:“老公,咋搞的,连‘缴公粮’也缺斤少量啦?” 我狼狈而煞有介事:“不是我偷奸耍滑,隆冬季节,大地沉睡万物内敛,加上压力忒大,内分泌紊乱了。” “照您这样说,爱斯基摩人早绝种啦。”小羽懒洋洋地,“也好,我也难得消停一段,就当冬眠啦。” 经过二十来天昏天黑地,完成初稿,气也不敢喘一口,立马投入修订。 一个大雪弥漫天昏地暗的傍晚,小羽进屋来。我看见她冻得通红的脸上鼻青脸..肿,衣服全脏了,追问,她呜呜哭起来,活像一只受伤小鸟:“巷道里摔了个狗吃屎。” “咋这么不小心啊?”我拉她过来,察看伤情。 “疼——”她哆哆嗦嗦地说。还好只是点皮外伤,我先给她脱掉羽绒服,准备出去买紫药水。 “别急啊,看看,这是啥?”小羽破涕为笑,一手高举握成拳头。在她的挣扎中,我掰开一看,居然是三天后到靀城的火车票,特快兼硬卧。还有几天就过年了,我忙得晕头转向,早把这事儿给忘啦。我把她抱起来旋转一圈:“真有你的!” “都怪这车票,多难啊!我到楼下就跑起来,想让老公看看老婆也是有能力的。砖头一磕——就摔倒啦。”小羽说,然后忍痛得意洋洋地说起她弄票的经过。她先去火车站晃了两天,那阵势差点没把她吓死,网上几天守着论坛,终于钓到两张。 赶在回家前完成初次修订。难得喘口气,和小羽出去吃饭,看电影。回到家里,洗浴后准备就寝,小羽关掉大灯,只开着台灯,打开电脑里的音乐,盛满两杯红酒放到暖气片上,再神神秘秘地用枕巾给我蒙上眼睛,说惊喜。我有些慌张,小羽示意我别动。 一阵窸窸窣窣,小羽让我解开毛巾,我迫不及待睁眼,眼前豁然一亮。小羽浓妆艳抹且不说,竟穿着透视情趣内衣!此刻,她小巧的黑色三角形胸罩吃力地托住她的汹涌胸脯,丰满的臀部以下覆盖着薄如蝉翼的黑色丝袜。猩红色丁字内裤在层次分明的小菱形方格状丝袜下若隐若现。脚上套着锋利发亮的黑色皮靴。一闭眼一睁眼,小羽就像在T型台一样以各个角度和姿势展示着她自信的胴体。随后,她迈着慢半拍猫步向我袅袅走来,她步态妖娆,神态迷醉。方才素面朝天的小丫头片子瞬间宛如埃及艳后。小羽的胴体不可遏制地撩拨着我,我目瞪口呆地起身,拥她共舞。我惊讶地问:“哪儿弄来的?” “网上,好几套呢。”朦胧的光芒之中,小羽无限柔情地对我耳语,“老公,这一段你累坏了,我要好好犒劳你!” 渐渐地,她赤裸的双脚踩在我赤裸的双脚上。我们万能胶一样粘在一起,暖洋洋的红酒在体内渐渐熏蒸,一直熏透每一个神经细胞。我们醉眼蒙眬昏昏沉沉摇晃,如同摇醒一座梦中火山。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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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争分夺秒按质按量“缴公粮”后,和小羽搬着大包小包出了门。老洪回家了,我想打车,小羽要省钱。我们从国贸下地铁,从军博地铁口气喘吁吁冒出来,从羊坊路赶到西客站。看着茫茫人海水泄不通大包小包如难民的返乡潮,小羽挺兴奋。 挤车时,先是水果袋子被挤掉了,还没来得及捡就被踏得稀烂。随后,小羽的鞋子又被挤掉了一只,她急得哭起来,我拼出老命蹲下去抓起皮鞋;我的眼镜又被挤掉,幸亏眼明手快的小羽一把接住。哭着喊着挤上车,又被卡在车门结合部不能动弹。空气不流通,火车上特有的臭味让人觉得已不在人间。气温骤升,被挤成肉饼的人们无法脱去厚厚冬服,很快臭汗淋漓。我以自嘲代替安慰:“现在体会到劳动人民的疾苦了吧,就当微服私访吧,我每年来回折腾几次呢。” 小羽眼睛半睁半闭,有气无力地说:“有一次就够啦。” 人们继续在自己营造的僵局中奋力挣扎,列车员连呼带骂还推搡,一潭死水终于微澜翕动。火车开了一小时,才从塞得满当当的过道中东倒西歪挣扎到硬卧铺位。位置早被人占领,占领者慢吞吞离开。又爬上卧铺,奋力将行李架上其他占领者的行李挪开,这事儿总少不了一些小争吵,也总会获得妥协。安顿下来,爬上卧铺躺下,.99lib?那才叫一个尊严和幸福。 上铺的小羽很快睡着了,我躺在中铺看书。天黑后,小羽醒了,伸出脖子好奇地问到哪了。我拿起水杯喂了她一口说刚过石家庄呢,还有二十多小时呢。小羽抱怨就这还特快呢,我说:“知足吧,特快加卧铺,够幸运的啦,要是买到临时客车,摇你个三天三夜。” 小羽挤眼:“反正就一天,那我就忍忍吧,找了你这个外地人,算是倒了大霉。” “才一天?你别美啦,早着呢。”我伸了个夸张的懒腰,穷极无聊,和小羽斗起嘴来:“路漫漫兮——其修远。二十多小时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下了火车,咱们还得坐七八个小时的汽车——如果一切正常的话。” “还得走啊?”小羽一脸愕然,我一本正经:“到了小县城,再坐三四个小时乡村汽车到一小镇。路不好走,泥浆路,颠簸不怕,就怕打滑失轨。” “啊——,你要不要我活啊?”小羽眼睛睁得圆圆的,我一付深表遗憾状:“西部山区嘛,没办法。不过快了,到了小镇再改乘中巴到一个村,也就两个多小时。路上风景好极啦,悬崖峭壁万丈深渊五岭逶迤腾细浪。” “得啦,还乌蒙磅礴走泥丸呢。”小羽惊呼,“你到底是哪儿的?你不是靀城的吗?” “我是靀城的,那地方是归靀城管嘛——你是北京的,难道不属于中国吗?”她被问住了,点点头,小心翼翼地问:“那还得多久啊?” “就快了就快了。”我轻松地说,“直线距离并不远,山区嘛,海拔高,绕来绕去,明天一过秦岭你就知道啦。到了那个小村,有条大河,没桥,咱得换车啦。” “桥都没有,换啥啊?” “这个就要看情况啦。”我很内行的样子,“一般是坐船,如果冬天结冰了但不太厚,或者夏天发大水不敢摆渡,咱就得坐索道。” “真好玩!” “别激动,严格地说不是坐,座位都没咋坐啊?”我给她比划着,“咱在腰间拴根皮带帮个绳索,绳索上有个金属挂钩,挂在一根拇指粗的钢索上凌空滑过去。有些农民连猪带驴都这样滑过去。千万别向下看,吓死你!不过比起飞夺泸定桥来,这也算不了啥——至少没机关枪打你。” “你现在就杀了我吧!”小羽脸都吓歪了,我安慰道:“别紧张,也许现在还没结冰。那就坐船,坐小摆渡船,你可以看川江上的船夫啦。” “是不是MTV《纤夫的爱》那样的?”她有些好奇了,我故弄玄虚:“哪有那么浪漫啊?一不留神就船翻人亡,尸体就别找了,不是喂鱼就是喂野狗啦。” “那也忒恐怖啦。”小羽脖子一缩,打了个激灵。 “咱不是游泳健将吗?上了岸,又得换车了。” “那咱们坐啥?” “这回坐拉煤的车,我家附近有小煤窑。”我简直入戏啦,“得小心了,山风吹来,花香鸟语一概没有,尽是黑色胭脂——煤灰!到家也就成李逵啦。咱家没淋浴,但弄点雪水在锅里烧开了洗洗还是可以的。” 小羽目瞪口呆:“啊——,你——真的是农民啊?” “你瞧不起农民啊?咱农民不种地,你们北京人喝西北风啊?亏你爸爸妈妈还当过知青呢。”我义正词严一字一顿,“劳动者是最光荣的银(人)。” 其他听了我们对话的人忍俊不禁。小羽有些窘迫:“我就那么随便一说。你怎么越看越像一个人贩子啊,是不是家里早就黄脸婆一个孩子一大堆啦?” “哎,有这可能。”周围的人纵声大笑,我就像一个得逞的骗子原形毕露了,“现在要跑是来不及啦。” 小羽呵呵一笑,顺势和我斗嘴:“小样的,你这一说,我倒非要龙潭虎穴探个究竟了。谁卖谁还不定呢。你说,咱们还得换车吗?” “换。到了小煤窑,我弟亲自开车来接我们。” “那太好啦,咱这回坐啥车啊?” “拖拉机——手扶的。我没和你说过我弟弟吧,他是咱村优秀拖拉机手,除了把几头猪摔到悬崖下,人从来没出过事。”我比划着说,“到时候他会用一根碗口粗的绳子将咱们给绑结实了。一路风景那叫一个好啊,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原驰蜡象,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那才叫天人合一啊。” “总算到家啦。”小羽大喘一口气,我摇手:“别急啊,还有一段呢。冰雪封山啦,有一段路太窄太滑,夏天可以找挑夫或骑毛驴,但冬天只能靠咱用鸡公车推着你走啦。” “鸡公车?”小羽一脸茫然。旁边一小包工头模样的人捧腹大笑,忍不住用蹩脚的普通话说:“像济公(鸡公)一样的人力车,独轮的。” 小羽还是不明白,此人拿出纸笔草草几笔就画了出来,那简练明了的笔法让我质疑他是木匠出身,一问果然是京郊一家具厂技术员。小羽看了图画恍然大悟:“电视里看过,就这啊?” “你看咱多牛,除了飞机导弹和航母,啥样交通工具没用啊?”我说,小羽一脸成就感:“那倒也是。” 一路上,小羽对窗外景象十分好奇,我成了讲解员。黄河大桥黄土高原八百里秦川蜀道难什么的。秦岭庞大连绵的冰峰雾松、惊心动魄的万丈深壑和密集隧道尤其让她兴奋。入川后,寒意褪去不少,阳光灿烂,绿油油的麦田补丁似的无规律分布在山坡田陇间,嘉陵江匍匐蜿蜒,偶见江边几只水牛嬉戏或耕作。小羽一惊一乍,她没见过大山,也没见过什么野外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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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坳之间的靀城火车站铁栅栏背后挤满了接客的人,形成了漫长的两个纵型队列,接客的大呼小叫,被接的挥手顿足。除了我妈,全家都来了,又笑又挥手,那阵势就跟一个小县城里来了个政治局委员似的。 只有我姐夫来京出差时见过小羽,我一一介绍,小羽笑个不停,我叫啥她叫啥。家人接过行李,簇拥着我们钻进两辆车,我弟借了一辆车,还有一哥们来帮忙。 “我弟除了会推鸡公车开拖拉机,还会开汽车呢。”我开玩笑,小羽咯咯地笑,家人一头雾水。 站前广场同样人海茫茫,这个国家最不缺的就是两腿直立高级动物。一片乱糟糟的喜庆。一路上拉起红布白字横幅,政治商业并重。街道、建筑披红挂绿,城管松懈了,地摊乱摆。背着背篓端着簸箕(注:“簸箕”,西南农村地区一种竹篾容器。)的水果小贩四处溜达。店面前一排排音箱打擂台似的循环播放神经质一样的劣质广告。小城气质和打扮的行人摩肩接踵,小孩们穿着新衣服拿着糖果或鞭炮满街疯跑,自行车人力三轮车和出租车擦身而过……小羽好奇地看着市容说很像北京的郊县县城呢。我不服气地说:“说啥呢?堂堂地级市!三省交界处中心!方圆几百公里就它算老大,历史悠久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说话间,车子在我家楼下戛然而止,我姐笑:“哈哈,你这中心城市也太大了,五分钟就到家了。” 小羽下车,惊讶环顾四周,虽然新楼房密集,但除了一座在建电梯公寓,没有超过十层的楼,她笑着说:“老大,这儿就是您说的靀城曼哈顿、王府井啊?” “对啊,小王府。”我边说边打开后备箱,“我就是小王爷,现在王爷我带媳妇回府啦。” 顺着坑坑洼洼的院内小道往上走。楼下一简陋工棚式小餐馆过年也不休息,里面散发出呛人的油烟,摆在巷道推车上的外卖盒饭招人引蝇。为了让这家扰民餐馆关门,大伙曾斗争了很久,无疾而终。 我父母家这幢楼临闹市,下为营业房上为家属楼,几轮疯狂旧房改造后,这幢二十年前才建成的楼房居然成了这个千年古城中最古老的建筑。十多年前几个高级别公仆搬走后,这里就成了被遗忘的角落。房改后,这几幢楼就更成了爹妈不管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弃儿。九十年代初期还傲视靀城闹市,瞬间就沦为灰老鼠。前几年小城市热衷以创卫做政绩,老楼外墙上隔三岔五突击性地涂点脂抹点粉,就像给一个叫花子乔装打扮,光鲜发亮,怎么也掩饰不住其饥馑的眼神和干瘪的腹部,“治标不治本”执政水平可见一斑。 一直传这片城区要拆迁,室内没装修,地板还是水泥地,磨损得起皮了。家具也几乎用了二十年,那排旧电视柜和旧沙发还是我姐家淘汰后搬过来的。惟一新设施是我在北京“发展不错”后,买了一台新彩电和窗挂式空调,但我妈嫌空调费电,只在三伏天偶尔一用。四川没供暖体系,冬天侵入骨髓的阴冷,比北京难受多了。取暖方式五花八门。有钱有权的从容使用天然气或空调。我们一度用电炉丝或电暖器,干净,也不太贵,但取暖空间太小,前胸都成烧烤了,后背还冻肉一块。最终不得不和广大小市民一样烧木炭,这个上千年的办法,脏些,但满屋子暖和,还可以顺带烧壶水熬锅粥涮个火锅烤个肉包子什么的。 说实话,我家这条件,在当下的靀城都算差的。好在北京女孩大多包容性强,要是换个上海宝贝,一见这阵势,你不拿出人贩子的手段,手铐脚镣强力胶外加拳打脚踢蒙汗药,她不脚底抹油八女投江狂奔八百里才怪呢。 我妈抱歉小地方没你们北京条件好,别见笑,小羽很豁达:“这比爸爸妈妈当知青时不知好到哪儿去了。” “时代不同啦。”我自嘲道,“时代在进步,小王府成哈莱姆(注:Harlum,美国纽约贫民区。)啦。” 稍事洗漱进入热气腾腾的客厅,小羽看着一大盆红浪浪的木炭火,好奇地伸手烤了烤,一个劲地叫好:“太好啦,可以烤串串呢。” 我说当年伟大领袖在延安窑洞里烤的就是这个,张思德同志咋牺牲的知道么?小羽像小学生背书一样:“就是为了这个——木炭。为了人民的利益而死就死得重于泰山——” “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死就死得轻于鸿毛……”小外甥们跟着背诵起来,革命教育代代传啊。 小羽给她的三个家一一通电话,我和我妈也和他们拜年。好奇的小羽在家里到处看,在我住了二十年的小屋里坐下来,看了我的书架,说我真是个书呆子,又拿出我的影集,从穿开裆裤时的黑白发黄照片看起,对比一阵,皱眉头:“怎么越来越丑啊!” 不是小羽报复心太强,而是性格使然。在北京女孩嘴里你很难听到什么正面评价,不拿你开涮就给你长脸啦。有一张楞头青照片,一脸桀骜不驯,头发长过脖子,好不容易听到小羽说“这一张还有点帅,有点酷”,马上被我外甥接了下句“蟋蟀的蟀,内裤的裤”,这屁话够流行的。我可怜巴巴的威风就这样被里通外合联合绞杀了。到阳台上观望,人迹稀少,居民楼里零星放出爆竹或烟花,空气里让我憎恶的硝烟味儿越来越浓。 传阅我的新书后,小羽拿出礼物,给小孩的居多。再拿出三份红包,外甥(女)侄子一人一个。我妈也塞给小羽一个红包,全家人的意思。这惊喜让小羽眼睛眉毛拧一团,假模假式地推辞一番,收下了。 年夜饭准备多日,由我妈和做过餐馆大厨的姐夫联袂献出,我会做的那几样家常菜与之相比,幼稚如过家家,难怪小羽吃得呼而嗨哟,加上家人的殷勤,就差堵到嗓门啦。 随后是传统节目。几圈下来,麻将新手小羽在这个血雨腥风的麻将之乡赢多输少,都夸她牌技高超,连她都当真了。只听见她不时发出胡牌后的欢呼声:“老公,我又胡啦!” 小羽私下大多叫我老公或老流氓,公开场合一般叫我老大,这次没把住嘴,听得家人笑开了花。小羽赢得不好意思了,“垂帘听政”的我也有些害臊了。我家早已没守年夜的习惯,快零点时电视里传来老掉牙的《难受今宵》,睡意盎然。起身放了烟火炮竹,散会了。睡前,小羽拿出赢来的钱一点,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老公,进账六百多呢。” “还有红包呢。”我提醒道,小羽拿出红包,我截过来摸了摸,报了个数:“一千整。” “啊!有这么多吗?” “不够我给补,多的你退我。”小羽打开一看,果然两不相欠。她嘴都合不拢啦:“我还从来没挣过这么多压岁钱呢,你们家人真好。” 我眼睛一轮:“形象工程,能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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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空去了公墓,小羽模仿我们,像模像样地给老爸磕了头上了香烧了纸钱报了平安。余下几天,我们招摇过市,到屈指可数的公园里遛遛弯喝喝茶,不时碰到老太秧歌队农民旱船队舞狮队,小羽大开眼界。我还带她爬上靀城最高塔,群山之间的城市全貌一览无遗。塔下公园里至少上百桌人同时搓麻将,直搓得地动山摇日月无光。小羽叹道四川人好悠闲,我不以为然:“换句话说就是堕落,‘少不入川’这句话你听说过吗?” “姥爷说过,你是相反啊。” 两江将新旧城区化成四块,我指着脚下的城市问:“这个中心城市,够漂亮吧,号称小上海。” “小巧玲珑,也就一个回龙观或半个天通苑小区。” 我抬杠:“大有啥好,大就是傻,傻大黑粗,大大咧咧,大而无当,山大无柴烧,大赤包……;小就是精,短小精悍,小桥流水,浓缩的都是精品……说法多了去了。即使傻,也只是小傻。” “还有小聪明,小心眼,小肚鸡肠,小样的,小日本,小李子,小兔崽子……你抬啥杠啊?我不一开始就说小巧玲珑了嘛,那也是好词啊!——还有小羽!”小羽打趣,“你这人怎么这么脆弱啊?” 在靀城期间,我就这样处处和小羽斗嘴,捉襟见肘地维持着乡下人卑微的自信心。 除了在家湖吃海塞,还去餐馆茶楼酒吧和KTV。来自许达宽、王文革、冬瓜和中学老师等方面的宴请一出接一出,以致于我们有时不得不喝完这家赶下家,这家唱罢那家才登场。小羽由衷地赞叹:“还是小城故事多啊!这儿简直成了安乐窝啦。” “那咱们就这安家落户算啦。”我戏谑道,“考虑好啦,我满大街当骆驼祥子,你在楼下当烤串西施。” 小羽立马一付非洲饥民痛苦表情:“那岂不是要把人家纤纤玉手烤成非洲猪蹄啦?” 当?99lib?地文友约我一聚,听我侃京城创作形势。电视台做了一个专访,把我吹成靀城文化名人,为了证明我在北京“发展不错”,还让小羽露了一脸。当局者迷啊,谎言才说了一次,小羽就信以为真啦。 没想到遇到雪儿和媛媛。在一家服装店,我和我姐陪小羽看衣服时,忽然有人摇了摇我胳膊,回头一看居然是她,她和她表妹媛媛正好逛到这家店。媛媛在北京混了一年,也回家过年,她不是当年我那个呆头呆脑的“雇佣女友”了。都有点错愕,雪儿很快镇静下来:“嘢,你都上电视啦。” “嗨,你就别信那了,宣传嘛。” “大作家了,藏得深哦。”媛媛笑。 “惭愧。”我笑。雪儿要我送她一本书,我说还不够送家里人的。 “行,那我买一本。”她又朝小羽努努嘴,“这是北京女朋友吧,电视上晃了几眼。很漂亮嘛。” 她又低声笑说这下赚不了你的钱了,我笑笑。她说她开了个茶楼,请我喝茶。我们互输手机电话时小羽扭头看,我若无其事地介绍:“同学——的妹妹。” 大伙礼节性笑笑离开。小羽嘀咕:“穿金戴银的,看着这么俗啊。” “谁不想?你不想吗?”我揶揄道,小羽笑嘻嘻地:“做梦都想带上金手铐银脚镣。” 小羽笑眯眯的娃娃脸,嘴巴甜,很受待见,仨外甥更是和她打得火热。俩姐坚持给小羽买了一件红呢大衣,小羽白皙的肤色和娃娃脸颇为搭配。我们按靀城的标准,再次把她武装到牙齿。 我们和家人谈起了北京户口问题,他们初听很高兴,一报价格吓坏了,当时这笔钱可在靀城买两套房。我和小羽将老苏说的话用更靠谱的语气讲了一遍,家人开始觉得有些道理了。我妈说她股市的钱就算赞助我了。小羽马上说:“您误会了我们的意思,我们就随便一说。老大接了个合同,一个月就挣了十万块呢。” 家里都很惊讶的样子,我外甥再次对我肃然起敬了。 “不是挣了,而是有可能。”我简单说了说情况,训斥小羽,“你就不能沉住气啊?懂时态吗?你激动啥啊,见过钱吗?” 小羽像找靠山一样躲到我妈背后:“瞧,他欺负我。” “放心,有我在呢。”我妈哈哈大笑,引用她的名言教育小羽,“不要激动,饭要吃到口,钱要拿到手。” 小羽住了不到十天,收到几条短信,几家公司约她面试。我赶紧想办法给她弄票。TMD,每到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算老几。靀城不是始发站,在春运期间,别说卧铺票,就是硬座,都恨不得要拿你一条胳膊腿去换。坐飞机贵且不论,还得去成都。折腾几天,最后还是我姐拐弯抹角找了个关系弄了一张硬座票。每隔几个小时,小羽就发来短信:“报告老公,我还活着。”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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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王磊和朱虹云吵得不可开交,闹到要分手的地步。一点也不出乎意料,他俩在一起本已让人费解。无论从哪方面看朱虹云都很平庸,却自视甚高。她衣着不菲谈吐粗俗,三分矫揉造作的温柔娴熟,七分不可救药的喜怒无常。朱虹云回家比王磊早,累得腰酸背痛的王磊却常面对冰锅冷灶,只好去餐馆。她大手大脚地花着男友的钱,却对他颐指气使。朱虹云家就像无底洞,不是修房子买化肥就是姐姐结婚侄儿上学要么就是家人动手术,王磊没完没了地填。毕竟没结婚,王磊有时在我面前倒苦水,小羽也觉得过分,曾考虑把白娟介绍给他。 他们是经人介绍的,王磊一直很消极,架不住朱虹云狂轰滥炸。后来王磊似乎听天由命了,连房子也买了。半年前王磊带朱虹云飞回老家一次,短短几天,家里就对这女子颇有看法,要王磊慎重考虑。他征求我的意见,我一付机会主义嘴脸:“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 他们本有一辆旧桑塔纳,王磊刚按揭买房,节前又添置笔记本电脑和摄像机,现金并不充裕。按王磊的意思,先买房,结婚了再买新车。这女子为了回家显摆,非要一步到位,王磊拧不过,买了“广本”。这女子爱喝酒,常酒后肇事,每次都叫在公司里忙得焦头烂额的王磊去救驾,赔钱、赔理还挨骂。 王磊高高大大,却黏黏糊糊的,是我见过的惟一东北病虎,憋久了还是爆发了,要分手,甚至几天夜不归宿。“一哭二闹三上吊”无效之后,朱虹云跑到王磊公司去闹了几次,再去就被保安阻截了。她在大厅里蹲守,王磊只好从大楼直下地下车库搭同事的车逃之夭夭。朱虹云这才慌了,拽着我和小羽给王磊做转化工作。 人心都散了,这工作实在不好做。果然,王磊回来了,却悄悄找房了,也要我发布转租信息。我其实很喜欢王磊做室友,他沉默寡言为人谦和,还精通电脑。杨星辰送的那台得了慢性哮喘的电脑,我花了不少冤枉钱修理,直到王磊入住。我问他房子车子咋办,他说房子是他的名字,车子是朱虹云的名字。王磊说车子不要了,她自己去还月供吧,首付的四万多就当丢了,长痛不如短痛。他痛苦地摇头:“她挣那俩钱,不够缴房租的,喝西北风去吧。” 我开玩笑:“她可以住车里啊,当房车使。” 尽管我和小羽对他很同情,还是好言相劝,但见他态度已决,也不好多说。回屋,小羽很伤感:“感情太脆弱了,说没了就没了,我们不会哪天也这样吧?” “只要你别瞎折腾就不会的,前车之鉴啊。”我说。 “你要瞎折腾我也人间蒸发了。” “你蒸发我也只有干瞪眼。” 小羽气呼呼地:“哼,现在看出来了,你一点也不在乎我。” “那我咋办?我总不能把你脚镣手铐控制起来吧。”我说着,将她的手脚紧紧钳制住,小羽一边挣扎一边说:“你绑了我的身,绑不了我的心。” “瞎说什么啊,洗洗睡吧。”我把她松开,她嚷起来:“这周该老公给我洗脸啦!” 我给小羽洗脸时,她温柔得如同阳光下喂饱了的小绵羊。 半月后,几个搬家工人在王磊带领下匆匆搬走了他的家当,为了摆脱朱虹云,工作也换了。朱虹云回家一看傻眼了,打王磊公司电话,被告之此人已离职。打通手机声泪俱下,王磊寥寥数语就挂断了。朱虹云突然习惯性地拽住我,就像拽住一个救生圈,要我帮帮她。我和王磊在电话里戏说了一阵,就像医生下达死亡通知书一样沉痛宣布:“爱情抢救无效,请节哀!” 朱虹云怨妇一样瘫坐在床上,喃喃自语:“他这回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 “想开点吧,天涯何处无大款,人间处处是贪官。”我安慰她,“他一个‘挨踢’人士走就走呗,挨踢的时候还在后面呢,受损失的是他,一边哭去吧。” 几天后,朱虹云和一朋友开着“本田”过来搬家,我和小羽把她们送到楼下。朱虹云拽着搂着小羽哭哭啼啼,警告我们不要步其后尘。看着那辆亮铮铮红彤彤的轿车缓缓而去,我说:“不像喝西北风的人啊。” 那两天,小羽长吁短叹,我也黯然神伤。 很快,另外一对“小夫妻”入住了,都是名校刚轰出来的毕业生,情真意切地和我讨价还价,我心一软,他们得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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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京后,我带着大包小包四川土货,和小羽拜访了她的三个家,在那里做着吃。聊了四川之行,还谈到了手头的工作。听说我接了个不错的合同,都替我高兴,望我早点解决入京户口问题。小羽对面试公司不满意,继续投简历,我则紧张修订稿件,终于在二月底交了稿。压根就没想到天宝介绍的这笔生意黄啦,十万元泡汤啦! 交稿后几天没消息,打电话,很客气说出版社在看。转眼入三月,再联系,又提出莫名其妙的修改意见。我憋着气改了,又说这个事情要“放一放”,我有不详预感,追问原因,支支吾吾不明就里。天宝打探到根本不是书的问题,而是几个古董“战略性”分歧,他们压根就不做出版了。 天宝对他们的出尔反尔也很气愤,交涉了几次一点辙也没有,建议我和他们有理有节有利地磨下去。天宝抱歉地说他退出,如果协商成功他一分不要。找了几次,都躲着我。我只好在电话里和他们磨,难免发点脾气。这个程总刚开始一口咬定是书的问题,被我揭穿,支吾起来。我苦口婆心劝他尊重别人的劳动,他突然恼羞成怒:“我也是付出了成本的!” “你付出了啥成本?”我愣了,莫非我还倒欠他的了? “我花时间调查你的背景,我花时间和你谈了大半天,这些都是成本。”程老板振振有词,“我——我还请你吃了一顿饭呢。” 最后一句差点没把我震晕了:“一顿饭?四个人吃了一百一十块钱的那顿饭?” “难道不算成本吗?” “你TMD吃过饭吗?”我怒不可遏了,“这事跟你没完!” “那你想咋样?” 我亮出了底线:“要么出书要么给些赔偿,咱不说赔偿,总得给点补偿吧。” “不可能的。”他断然拒绝,我慌不择路:“我TMD告你去!” “呵呵,你去告啊,先看看合同吧。”程老板发出了绍兴师爷般的笑声,挂了电话。我这才翻开合同一看,等同于赤裸裸的“二十二条军规”:稿子必须满足书商的要求,但解释权在于书商。就像嫖客是否付嫖资,取决于妓女是否让嫖客满足,但解释权在嫖客手里。这恶心事儿早经历了,没闲工夫和他们白耗,赶紧和其他社联系,很快签了合同,首印两万五,版税百分之九,聊胜于无。 按当初的预想,扣除给天宝的三万块,拿七万块,股市里挥泪割肉,也可凑齐那笔钱了。赎身为北京人的计划被悬空。这事对小羽的打击显然比我大,她断然从刚干了一月的公司里辞职,要自己创业。我刚发作,就被她噎住了:“就凭您那点可怜巴巴的收入,咱猴年马月才买得了房结得了婚,还不说户口问题?” 我躺在床上闷闷不乐,半晌,小羽爬过来问我啥毛病,我不吱声,她咯吱我。刚被拿住把柄又被击中软肋,我被迫发出苦闷的笑声,直到答应谈谈她的创业计划——开网上商铺。 “主打女生时尚用品,现在不是哈韩吗?服装啊小饰物化妆品玩具CD旧图书纪念品什么的,低价进高价抛。”小羽津津乐道,又指着“家”里乱糟糟的书刊CD说,“您的这些破铜烂铁也可以变废为宝了——” “说白了不就是网上练摊嘛。”我不以为然,小羽纠正:“才不是呢,你练摊还得先进货,卖不掉就只好挥泪甩卖或者砸手里了,咱是只做广告不进货,有人要了才进货,这叫不见兔子不撒鹰,咱就当一倒爷。” “你不是倒爷,你是倒妹——不是倒霉啊。”我笑着,“你自己建网站?那个很费钱,要维护,要年检。” “我傻呀?我就在‘寻宝’网上开个自己的网页,我学过的,自己做,几乎没啥费用。” “那么容易都发财了。”我冷笑,小羽很生气:“你不试试哪里知道啊?” “要多少资金?”我接触到了实际问题,小羽一下来劲了,从包里拿出一小本:“就一台电脑,一台扫描仪,一个数码相机,周转资金几乎不要。报告老公,我已经算好啦。数码相机已经有了,就算啦。还有上网的路由器,也就一二百,没准白送一个呢。总共——九千块,加上周转资金,也就一整数。” 我心想这倒不贵,有事做总比瞎折腾好,就饶有兴趣地问:“经营场地呢,你总不能在咱家,我可不想和你整天脑门碰脑勺的。” “姥姥家。” “他们同意吗?” “我创业,他们肯定支持,现在就是需要老公的——实际支持了。” “跟打麻将似的,赢了归你,输了..归我,这生意好。”我笑起来。 “赢了归咱俩。——这也是为了咱早点安家立业嘛。”小羽说,我没吱声,眼睛有些湿润了。小羽又说,“这样吧,咱们一九开,你出九千。人家金融危机了嘛。” “三七开。” “二八开,我只有这点了嘛。” “成交!”我说,小羽立马伸出手指和我拉了拉:“不许反悔,马上兑现。” 还好有笔钱没来得及扔进股市。在小羽的撺掇下,我去银行提现,小羽做午饭。饭后先去“百脑汇”看了看,又去了选择更多的中关村。

3

商场销售人员的热情见怪不怪,但中关村电脑市场的导购让人崩溃。你才一进门,立马被围得团团转,容不得你不开口。你才战战兢兢表示了一下意向,立马被东拉西扯。那阵势跟打劫相比,少了一把火铳或管制刀具什么的;跟五马分尸相比,也就少了几个马力。难怪朱虹云见谁拽谁,职业病啊。 耐着性子迎着白眼,货比三家,一楼看到六楼,看一家看另一家。按小羽的配置要求,即使不享受他们送路由器、MP3或移动硬盘什么的,带的钱还差两三千,主要是液晶显示屏太贵,当时最便宜的也要三千多,要不就要降低配置。跑遍了中关村的藏书网电脑和数码市场,大同小异。 下班高峰来了,这一带更显繁荣和混乱。沙尘暴、烟尘和雾霭混合在一起,天色越来越黯淡混沌,即使华灯怒放,也被氤氲挟裹了。午饭还没吃的我和小羽在“海狗”看“大西洋”之间的北四环立交桥旁商量。我说量力而行,在不加钱的前提下折中考虑,小羽说一分钱一分货。我磨磨唧唧如同噪音一样的鼓噪终于让她勃然大怒,压抑很久的愤懑总爆发了,她突然头一扭,横穿马路,吓得我伸手去抓,被狠狠甩开。一溜汽车开过来,我大惊失色,拦腰去抱她,愣不知她哪来的那股劲,一下挣脱了。我抓住在靀城为她购置的红大衣,她索性一轱辘连大衣也脱了就朝马路对面跑去。三厢巨型公共汽车一个急刹,小羽晃了一下,消失在车背后。 我吓傻了,低头看车轱辘,没事。司机伸出脑袋骂了几句开走了,一溜汽车紧挨着开过去,缝隙间不见小羽。我也疯子似的横穿马路。人如大海,车如潮涌,始终不仅小羽踪影。行人以异样的神情看着抱着红大 8863." >衣的我疯子一样来回奔跑。我给她打手机,铃声在我怀里的大衣口袋里响起。 二月底的北京春寒料峭,还没断暖气,小羽只穿着薄衬衣,不名一文。我必须马上找到她。我匆忙跑上“海狗”大厦前过街天桥,那里有多路公汽站,又是制高点。光线愈暗,寒风乍起,我站在天桥上看着肠梗阻一样蠕动的车龙和蚁穴溃散后无序涌动的黑色脑袋浑身发抖心里发毛。我擦擦蒙上尘埃和雾气的镜片,使劲揉揉眼眶,再鼓起眼睛四处搜寻,终于看见汹涌人流里一个小白点忽隐忽现,细看果然是小羽。 我慌忙奔向她,她瑟瑟发抖,不停咳嗽,清鼻涕也流出来,见我若无其事地往前走。我试图给她穿上呢大衣,她一边走一边挣扎,终于穿上了。我一声不吭地给她送上纸巾,她一声不吭地清理脸上。旁人看着我们,犹如看两个不明生物。一声不吭走到公汽站,我说打车回“家”吧,小羽不理我,我说了几次她才噎了我一句:“你真有钱!” 上车后被挤成夹心肉饼。我一手抓住吊环,一手搂住小羽的腰摇摇晃晃。小羽目光凝滞,一言不发,任凭眼泪如断线珍珠流下来,成了车上一景。几个看我的IT精英型民工,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谴责和鄙夷,活像我是个暴殄天物的恶兽。 一直到北太平庄才找到座位,小羽深埋在我的腿上,微微抽泣着。摇到安贞桥,她说她去姥姥家,下车了。一路上我心如死灰。整夜无眠,我是不是太操蛋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不过两千来块钱的事儿嘛。次日我还在床上反省,小羽来了,不说话,收拾她的东西。我有些慌乱,拦她,她说:“分手吧。” “你毛病吧?” “你才毛病呢。”她又热泪盈眶了,“我不知道为啥要跟你在一起。” “啥意思啊你?” “你说啥意思?”她把衣服塞进一个提包,气呼呼地说,“你这人吧,自私,不浪漫,穷酸,还拧巴(注:拧巴,北京方言,此处指固执,死脑筋。)。” 我夺过她的提包,开始狡辩:“我自私?有点,更准确地说那叫自恋,你不自恋吗?我穷但一点儿也不酸,我知道这不光荣,可我不是在努力嘛?” “你努力,你的确很努力,?99lib.都是费力不讨好,有啥效果?被别人耍了还不知道。” “合同不是又重签了吗,也没白费功夫嘛。” 她哼了一声,指指赤裸的我:“老大,能不能先穿上衣服裤子?京广、嘉里里边看着你呢。” “我在暗处他们在明处,看个鸟啊!就算看了又咋啦?自个家!也就这点自由了。——还有啥罪状来着?” “拧巴,不浪漫。” “我拧巴?一根筋?那是意志顽强。”我开始搂紧她,在她身上磨蹭,“我不够浪漫但我散漫。这罪名大了去了,你倒是教教我吧。” “躲开!”她挣脱我,骂道,“你只知道性,不知道情。” “这是密不可分的!”我义正词严,“你拿我当牲口啊?” “就是。你说说,我们认识快三年了,你给我送过一枝花吗?” 我心里一咯噔,嘴上却大笑:“就为这事儿啊?啥记性啊,你忘了我是怎么在大街上傻乎乎地拿着一捆花追你的,还把狼给招来啦。我没跟你算账呢,还跟我臭来劲了。” 她扑哧一下:“那是你粉丝送你的,你看你多牛啊,拿着二手玫瑰来糊弄女朋友,您——好意思吗?” “还耿耿于怀啊?” “我犯得着吗,除了恶心没别的。” “你等着啊。”我把她按坐在电脑旁,打开电脑,“你先上网,等我一会。” “臭流氓, 4f60." >你干嘛?”小羽一边挣扎一边打开网页。 我草草穿上衣服下楼去。槐树街虽小,却应有尽有,街头就有个鲜花店,虽然和女人街大暖房花圃相比天壤之别,却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玫瑰就摆门口。 我先去餐馆订餐,再去花店。红玫瑰成色不错,花瓣上还有露珠,老板说刚送过来的。我买了十九束,连装饰正好两百块。想起“家”中口粮已经告罄,到粮店买了一袋东北大米,外加几把挂面一瓶酱油。我将五十斤重的大米扛在肩上,一手扶着,其余的一手搂尽,气喘吁吁摇摇晃晃地爬上六楼。 “这农民伯伯是谁啊?”开车后的小羽一脸惊愕,接过沉沉的袋子,我再卸下大米。我拍拍手说:“咋样,这够浪漫了吧——这叫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两手都要硬。” 小羽看着怒放的玫瑰,又看看灰扑扑兴致勃勃的我,哭笑不得:“您真是个农民啊!” “今天才知道啊?农民咋啦,农民最懂生活,啥时播种,啥时浇水,啥时除草啥时施肥啥时收获,北京话怎么讲来着——门儿清。”我嬉笑着说。小羽嗅了嗅玫瑰,高高兴兴找来一只瓶子,盛进水,将玫瑰插进去。我洗漱完毕,双手搭在小羽肩上:“我知道你为啥给我来这一手,还不是为了中关村的事嘛,有话直说嘛。” “嘴巴都磨破了,起泡啦。藏书网”她撅起嘴皮,果然起泡了。我颇为愧疚,一拍脑门:“昨天老公糊涂,现在是难得糊涂。” “啊,你同意啦?”她惊喜地问,我点头:“吃了午饭就去。” “老公你太好啦。”小羽破涕为笑,“吃午饭还早了点吧?” “那就先吃你吧。”我拥小羽入怀,小羽挣扎:“流氓!拉下窗帘!” 我剥开她像剥开一个笋子……小羽和我并列站在镜子前,我们看着自己一丝不挂的镜像,犹如看着两个生物标本。我说别看了,爱看镜子的人都自恋成癖,顾影自怜。小羽摆弄着身子:“看看你老婆,丰乳细腰翘臀,皮肤白白嫩嫩,日本豆腐似的,哪儿去找这么火辣的身材?” 我涎着脸说:“我们这配置性价比最高。” “就臭美吧。”小羽说,拍拍我的腹部,“不过你这把年龄,没肚腩倒还不错,现在的Office(办公室)男人,那体型,整个儿一河北鸭梨。” 我揽过小羽,滑向床边:“这也有你的功劳呢!” “流氓!”小羽像一条活蹦乱跳的金鱼,被放进了水池,快活地扑腾着。

4

雪儿的突然到来我有些意外,想想她远道而来还是见见吧。为避免误会,没对小羽说。雪儿暂住鼓楼她表妹媛媛那里。雪儿比在蒙城更打扮入时了,川妹子的白嫩皮肤、水灵眼睛和小巧玲珑煞是惹眼。先在鼓楼周边逛了逛,又去逛前门大栅栏。她不时无意识地挽我胳膊,均被我有意识地松开了。逛了一阵,找了一家餐馆。 一坐下来雪儿就说:“说请你客说了好几年了,居然来京请了,先说好我请客啊。” “你请啥客,我是地主嘛!”我说,“你的茶楼呢,生意还可以吧?” “让人守着,小店,没指望赚啥钱。”她说,又摇摇我的手,像很多刚来北京的南方人那样说别点多了,“北京菜太难吃了,简直浪费钱啊!” 我让她过目菜单,她摆摆手说算了,将菜单转递服务员,随意问:“那你来京啥目的呢?” 雪儿扑哧一笑:“笑死我了,好像我是来北京搞破坏的。” “好不容易轮到我来充大个了。”我笑笑,“每个人都是潜在的罪犯。” “你也拿自己当北京人了。伟大首都,我来看看不行吗?”雪儿笑,又反问,“你女朋友咋样?” “她挺好,加班,忙。” “你们快结婚了吧?”我点点头,雪儿欲言又止,嘿嘿地笑,“你——?” “有话就说,有那个就——” 雪儿顿了顿,小心翼翼:“你现在——生理、心理都没问题了吧?” “你还记着这个呢?”我呵呵笑着,“现在都成问题了。” “不会吧,守着那么靓的北京女孩。”她一脸纳闷,我挥挥手:“不说这个了,说说你吧,有小孩了吧?” “没有,他没那个能力。”雪儿脱口而出。我有些吃惊,她扑哧一笑,“他和你是反的——和你以前啊,你现在我哪知道?他是心理没问题生理有问题。” “不可能吧妹妹!”我叫起来,看看四周,又压低声音,“原来你嫁了个闺阁之臣啊!” “你说啥,龟公?”雪儿一头雾水,我笑:“还龟公呢,司马迁知道吗?” “中学生都知道。” “他受啥刑?”我一脸坏笑,雪儿红晕泛起:“跟我有啥关系啊?” “司马迁自称闺阁之臣,自谦之辞。”我口无遮拦。我看见雪儿脸上晃过一丝尴尬和痛苦,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就问,“没看过医生吗?” “医院都看遍了,偏方都试完了,A片都看麻木了,没治。”雪儿一脸无奈,我做抱打不平状:“这不是损人还不利己吗?你——都没验个货啥的?” 雪儿忿忿地说:“他是为了结婚而结婚的,压力太大,根本没给我验货的机会。”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我同情地说,“也够冤的,可以退货嘛。这话我说过分了,这是你们的私事。” “没事,都这么说。我和他早就互相尊重主权互不干涉内政了。”她无所谓的样子。 再提到“来京目的”,雪儿闪烁其词,说看看有啥机会。表妹劝她去卖房,她还是雪儿带入这个行业的呢。媛媛才来北京三年就买房了,还顺带把自己也给推销出去了,嫁了一个有正当职业的北京人。 “这个城市什么样的故事都可能发生,有的很精彩,有的很无奈。”我深有感触,“女人有优势啊,美女更有威力了,你表妹现在越来越像个女人了。” “我呢,她一直没我好看。”雪儿说,又赶紧补充,“不是自夸啊,大家一致认为。” 我看着焕然一新的雪儿:“你也比以前好看多了,以前没长开,现在像熟透了的樱桃,知性女人味道。” “是吗?”这评价雪儿非常受用,左看看右看看自己的双肩,上看看一绺刘海,下看看丰满的胸脯,“作家说话就是不同。” 饭后我抢着买了单,陪她去逛西单,买衣服。这一带商铺密集,人头攒动。电车汽车音像店的音乐、建筑工地的机械声和游客的大呼小叫,农贸市场似的。一些店铺外站着统一着装的导购员,以整齐划一的鼓掌声和吆喝声揽客,震耳欲聋。这独特的推销法把雪儿吓了一跳。相比而言,王府井店家虽然贼贵,安静得多。 忽然我被一只手从后面拽住,差点一个趔趄,我正要发作,一看却是朱虹云。原来她和新男友在这里开了一小店。她给我指了指店内一中年男子说那就是她老公,和王磊相比,此人堪称猥琐。我拿她开涮:“都当老板了,乱拉人的毛病还是不改啊?咋不去当城管啊?” “我咋乱拉人了?拉的就是你。”她呵呵大笑,看着陌生的雪儿,很是吃惊,再次拽着我走了几步,质问我,“你胆子不小啊!这女的谁啊?” “什么大惊小怪的,老乡,大老远地,我不该接待一下吗?” “我不是多疑,就提个醒儿,珍惜现在拥有的,省得失去了才后悔莫及。”朱虹云说,怅然若失。我连点头,她又说,“你和小羽该结婚了吧?” “快了快了,我们开始看房了,就是太贵。” “太好啦,到时候请我啊!”朱虹云说。她忘不了拉雪儿的生意,对她推荐的几款新装雪儿似乎有点兴趣,我难得做回顺水人情,就进了她的店。雪儿买了两套时装,朱虹云打了点折,看见是雪儿自己掏钱,冲我一笑。刚成交朱虹云就去拽下一个人,对我一笑:“又该笑我职业病了吧?” “没关系,没关系。”我鼓励她,“这年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拉吧,不拉白不拉拉了不白拉,拉的就是机会!” 朱虹云笑着饿鹰捕食似地跑过去。 “这女人真泼辣!”离开后雪儿说。 “形势逼人时势造人。”我说,“她潇洒的时候你没见着呢。” 雪儿果然留在北京重操旧业,和她表妹一起当了售楼小姐。

5

小羽的姥爷突然住院,不大不小的手术。小羽说我们无论怎么也得表示表示,我问一千块够了吗,小羽说他们不缺那点钱,医药费全部报销,送五百就可以了,一点心意而已。我坚持送一千,她姥姥坚决推辞了:“这钱就留给你们结婚吧。” 小羽姥姥身体不好,家里人都上班,周一到周五我和小羽去守夜。手术期间,全家人都守着。小羽姥爷恢复良好,除了下床上厕所需要我搀扶并举着输液瓶,其他基本可以自理。余下几天,我让母女俩回去了,不定期来看看。小羽姥爷更需要个聊天的,我这个话痨颇让他开心。几天熬夜下来,有些顶不住了,他都谈到细胞核那个层次了。好在十天后,老人家出院了。 小羽这边刚搞定,新入住的一对又给我添恶心。我招租时有个潜规则,非上班族不租,经常出差的更好。当初他们说已有工作,看上去挺老实,就租给他们了。 没想到一来就扎下了,女的还找了个临时工作,男的整日上网。门一关影响不大,没多计较。随后他们客人越来越多,常夜不归宿,打地铺。半夜倒没啥异常。考虑到我们同为北漂,放了一马,无非是费点水费气费。 这个呆子,每次上卫生间无论大小便一律忘记冲马桶。常常是大清早的,你迎着窗外明媚霞光,带着支离破碎妙不可言的残梦,睡眼惺忪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来到卫生间,准备彻底放松后迎接新的一天;这时,你看到的却是……明目张胆地摆在那里,成心跟你示威似的。这一下,你一整天看啥啥不顺眼,干么么不顺手,吃嘛嘛不香,还有比这更TMD恶劣的事儿吗? 交涉几次,他满脸通红地抱歉,当天就忘了。每次提醒每次悔恨,每次信誓旦旦又重蹈覆辙。如果这小子已经起床算运气好,你就憋着让他来处理他的历史遗留问题。但这是个夜猫子。你就只好捏着鼻子帮他清理战场,再敞开门窗通风,让北京严峻的空气污染再降低若干指数。 顶级大学机器锻造出来的高材生,就这么一生活不能自拔生理不能自理的废物。好在他女友兼作了他的护士保姆和老妈,要不哪天这哥们大庭广众之下来个大小便失禁什么的,肯定创造出横跨生物学、生理学和医学的科学奇迹。 这个湖南女孩一再给我解释,他男友啥都好,就这毛病,一直这样,没治了。她忍了忍但没忍住似的小声告诉我:“他还有比这严重的呢,他有几次大街上走着都失禁了。” 果然不是臆想啊。那时我正写一本杂文集,心情烦躁,说话总阴阳怪气夹枪带棒。我说:“他是在探索宇宙秘密呢,还是在思考人类命运?当初陈景润猜想哥德巴赫也不过走路撞个电线杆子。哈金你知道吧,当代最伟大的物理学家,他坐着轮椅歪着脑袋斜着嘴也没听说把持不住。你男朋友真是卓尔不群啊!” “是啊,我也想不通啊!”她以自嘲的口吻说,“以前听说名校男生生活不能自理,我想也就不会做饭洗衣叠被子啥的。哪想到他还有这——么一特长啊!” “你是老婆妈妈护士一肩挑啰。”我笑笑,女孩苦恼地笑:“可不是嘛,都这么说,谁让我给摊上啦。” 根据她的一些描述,我说这病和心理有关,但主要还是生理。后勤问题处理不好,后患无穷。她说看过医生,也说不清。 “又一个疑难杂症!这世界都有病。”我叹气。 我给小羽说了这事儿,她捂着嘴巴:“甭说住一块,听着就恶心死了,赶紧让他们走吧,有多远走多远。” 这正合我意,于是在他们住满一月时,我就给更有权威的女孩说,除了离开他们别无选择,剩余房租全退,外加搬家费。女孩的眼泪都要出来了:“我就知道会这样,这样的事情发生过N次了。不怪你们。” 我建议他们最好住一居室,不影响他人。他们租不起,找了个地下室,搬走了。男孩唧唧歪歪的,女孩挺好,走之前将房间卫生间打扫得干干净净。 这一对走后,我没续租房间,而是忽悠我妈到北京来住两个月。十多年前她和老爸到过一次北京。天气不错,也正好想见见小羽家人。为了不影响我敲键盘,我妈还约了俩老太太,都是早年朋友,十多年前移居重庆了。我妈先到重庆玩了一圈,从那儿一道来北京。 我和小羽去接站。我暂时移居小房间,把床垫搬到大屋,加上那一架大床,三人住绰绰有余。她们有充足的时间游玩,所以除了出门,就是轮番献厨艺,让我尽享口福,小羽也常被我妈叫过来解馋。在我和小羽的安排下,小羽的父母和姥姥分别宴请了我妈,我妈也在我“家”回请。大家相处愉快,屡次谈到我和小羽的婚事。 我问小羽创业进展如何,她说一切有条不紊。我看了她设计的网页,像模像样的。除了那些小女生用品,还有一些书和CD——她自己的,以及从我这里拿过去的。所有商品都拍照或扫描后上传,价格面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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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在京期间,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一家权威文化研究机构的秘书长老张亲自打来的,他说看了关于我那本书的评论,特地让秘书买来一看,感觉不错,约我一见,有个活动想让我参加。 老张著作等身名副其实学者一个,红光满面货真价实官员一尊,而讲起话来哼哼哈哈又颇有几分江湖大哥的气概,还带一漂亮女助手。在这个时代,老张显然属于赢家通吃如鱼得水不管姓资姓社闷声发大财的那一类。我们在“凯宾斯基”大酒店大堂卡座见面,老张执意点了千儿八百的饮料果盘,边吃边聊。老张一误以为我是个老朽,二误以为我是某机构学术腐败带头人,见我年纪轻轻“三无”人员一个,感慨一番,言归正传。下周有一文化论坛在夜郎省某驰名酒乡举行,希望我以专家组成员前往。包往返机票、五星级宾馆、当地主要旅游景点游览,还有数额不祥的出场费和礼品,所有发言稿整理出刊出书。听起来挺不错,我问都是些啥专家。 “二十多个,都是学术机构或大学的。”老张说,随口报出几个名字,如雷贯耳。老张还强调,一个退下来的副总理级别的前国家领导人也出席,这阵势够吓人的,我怯生生地说:“这都是在电视上才可以仰望的,我算哪根葱啊?” “这个不全在资历和年龄,我们需要你这样一个自由学者,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嘛。”老张解释道。我这个京漂流浪汉也摇身一变成学者啦!我提心吊胆地问:“能放开说吗,不会说完直接从后门带走吧?” 女助手忍俊不禁,老张爽朗大笑:“小戈说话真逗,这个文化论坛,跟政治毫无关系,你想被带走还没戏呢。请你去就是让你放开说,传统文化有精华也有糟粕嘛。” 我是被人拿去当炮使了,但一想到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筷子开炮,还有赏,再说,夜郎省那赫赫有名的景点还没去过呢。这差事不错。老张很高兴,当即让助手记下我身份证号码预订机票,还说可以买我一百五十本书,开好票,送到他们单位,一部分留给职工,一部分带到会场。女助手善解人意:“幸好还没去书店买,从你这儿拿你也可以多赚一点,北漂族挺艰难的。” 小羽兴高采烈地把我送上机场大巴。在机场见到了一些大尾巴狼,但最重要的没见到,他们被簇拥着通过贵宾通道直接.99lib?登机进入头等仓。出了夜郎省会机场才见阵势不小,地方官员来接机,还来了几辆警车和摩托开道殿后。车队呼啸而去,一路不停地开到当地最好宾馆。我都怀疑产生幻觉啦。 在豪华间里休息一小时,晚餐极丰盛,几个最大的大人物就在大包间另一桌,我也有幸上去和他们碰杯,近距离瞻仰了他们不同凡响的稀疏白发和光辉灿烂的老年斑。饭后,老张叫上我和几个专家到附近逛了一圈,这偏远省会城市,比想像中繁华得多,环境也不错,满眼绿色,空气清新。次日早餐后,威风凛凛的车队在闹市晃悠一圈,再驶向那个名闻遐迩的酒乡。 车队在绵延不断的竹笋或馒头状山峰组成的迷宫里穿梭。夜郎之地地无三里平,天无十里晴,刚才还是朗朗乾坤风和日丽,瞬间就是雾霭沉沉大雨滂沱。中午时分赶到乌江边,在一家很有特色的鱼鲜酒楼就餐。人满为患,无数人为一饱口福远道而来。当地官员早已为“北京来的领导”预订了最好的包厢,一边品味地道美味,一边临窗眺望深黛色蜿蜒幽深的乌江峡谷。 终于有机会和部级学术泰斗紧挨着坐下来。九十一岁的他坐轮椅,动作吃力,头脑还清醒。他的秘书是个丰韵犹存的中年女士。泰斗要出恭,老张和我搀扶着他进去,他撑着我颤颤巍巍地撒完尿,久久不能扣上纽扣,我不得不荣幸代劳。厕所太挤,三人无法动弹,我干脆一把将他抱起来转身出了厕所,犹如怀抱超级国宝如履薄冰,显然,国宝的体重远远不如他名声和地位有分量,在我怀里像个顽皮小孩呵呵地笑。 入座后他要求我坐在他旁边,女秘书坐另一边。他简单问了问我的情况,当我提起我的老家,他说好啊,天府之国啊。问了我的年龄,他笑,你还没生出来,我就进牛棚啦。 我说看过他的著作,请教了几个暧昧的历史问题,他居然从延安时期谈起,连他和伟大领袖在窑洞里的几次谈话以及建国后的实践也搬出来,以示他的远见。一桌子人吸吸溜溜地吃,恭恭敬敬地听。我说:“您老真是老资格啊!” 大人物很高兴,指着他的生活秘书说:“她跟了我几十年了,现在都是司局级干部啦!” 女秘书很矜持地笑,我差点没说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糊涂话来,我又想起康妮去过几十个国家的老爸,原来不过一秘书级别嘛。 老张也请教了一个泛文化问题。泰斗突然提高声调,大声谴责一当红文化大师,说那人文革时就不是个东西疯狗一条,历史知识半坛子醋,很多常识都错了,比吴晗张春桥姚文元差远了。他突然指着自己的脸皮,说那人一点点脸皮都不要了。我们都想听个明白,泰斗却浅尝辄止,只顾低头吃喝。泰斗吃喝很费力,嘴巴合不拢,王八汤漏了一胸脯,泰斗成了漏斗。秘书熟视无睹,我乐得再次为国宝承担起擦漏补缺的义务。 当空气的酒糟气越来越醇厚时,我意识到酒都到了。一下车,中国常见的那种恢弘场景出现了:彩旗飘舞,横幅招展,鼓乐喧天。除了当地大员、老总和媒体记者,居然有学生军乐队。我再次产生了幻觉。 这座城市不大,却凭借高贵而神秘的液体,成为这个省最富裕的地方。房地产的狂飙不会放过中国的每一寸土地,这个古老的城市已经没有古迹。 接下来三天论坛,照例是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圆满的大会,个个发言都像圆润的瓷器滴水不漏,未必经得起敲打,却好听又好看。我上场冒杂音时有些心虚,转问坐在主席台的市长:“我是来唱白脸的,请问市长先生,我若违反了吃了别人的嘴软的潜规则,放一阵大炮,散会了还给我开饭吗?” 会场里一片笑声。市长见惯了大场合,风趣地说:“不但要开,而且还要开小灶。” 不像是“双规”啊,好,那就放炮吧。引起一些骚动,记者要了我的联系方式,约我再聊。几个文学青年还私下给我送来几瓶“猫台”,交了朋友。余下三天,我们先参观了就近的十多家名牌酒厂、赤水河上酒厂采泉处、红军四渡赤水河战斗遗址和号称世界上最大的酒类博物馆,还去遵义会议遗址和黄果树瀑布参观。著名的夜郎广场据说还没完工,没去。 专家官员老板记者以及我这个社会活动家个个都酒精考验。来到酒乡,顿顿“猫台”,把盏言欢言无不尽。这神奇的液体一喝就高潮,再喝就高潮迭起,接着喝亢奋绵长飘飘欲仙,却TMD咋喝也不醉。难怪被达官贵人们奉为神液。 体制内的专家们和我这个体制外的混混貌合神离互不欣赏,有一点却心心相印:出场费和礼品何时兑现?终于在临行前一晚,来了几辆面包车,每人收到十五瓶货真价实的好酒,最好的一瓶是窖藏二十年的“猫台”,在精致礼品盒,当时零售价一千六,现在已达万元。还有几本纪念画册和一红包,红包里厚厚的,还没数我就准确地估出了数字——一万大洋。酒乡人实在热情,几辆面包车驱车几百公里,连人带礼物送到省城火车站托运处大门口。 飞回北京不久,酒乡政府和专家组还在钓鱼台国宾馆举行新闻发布会,阵势更大,我这个“三无”人员再次被请到这个神秘的地方去充大尾巴狼,连我推荐的杂志主编于江湖夏一帆也跟着吃好喝好,兼拿红包和礼品。 酒很快托运上门。我给爱喝酒的老蒲送了两瓶。小羽家拿了两瓶,最好那瓶按我妈的意见带回四川准备娶媳妇时喝。余下的我留着自己慢慢打发,偶尔来一口,做料酒,或调制泡菜。 我妈离开北京前,小羽家人和她再见了一面。关于我和小羽的婚事,因为预期收入没到位,大家建议先买房,户口事情以后再说。小羽妈妈说,如果我和小羽有了小孩,根据现行政策,孩子就天然是北京人。我松了一大口气,这下好了,做不了北京人,做北京人他爹得了,你总不能不待见北京人他爹吧? 小羽除了折腾她的生意,开始搜集楼盘信息,我把刚领到的两本书的稿费连同刚挣的红包悄悄投进了股市,不料正赶上新一轮暴跌,老的资金继续深套,新资金不到一周就跌去了百分之二十还多。我开始真正为股市里的钱担心了。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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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小羽都觉得白娟婚礼来得太突然,年前才听说有了男友。那人只和我们吃过一次饭,据说家里挺有背景,很快弄了一套集资房。这年月,虽说早停了福利分房,总有人能以市价十分之一甚至更低的价格弄到房子。 婚礼前,白娟邀我们看了她的新家,二环内一高档小区。这地段房价已摸高到一万八了。一百五十平米还多,客厅就有四十多平,木地板精装修,高档家具家电一应俱全。两卫生间,一间还有桑拿设施。阳台上可以喝茶下棋,还可以凭栏远眺雍和宫那一片金灿灿的尖形庙顶。小羽看得眼睛亮晃晃的,免不了拿我现场教育:“老大,咱们啥时候才能住上这样的房啊?” 我只笑不说。白娟说:“别给戈海洋太大压力了,人都靠运气,他运气没到,我也是瞎猫遇着死耗子。” 小羽说:“我都把单眼皮瞪成双眼皮了,也找不到一只死耗子啊。” “每个人都是一个传奇,就看你咋写了。”我振振有词,小羽奚落道:“老大,你都写了N本书了,你写出啥传奇来了?” 我耍无赖了:“这年头,这地儿,活着就是传奇。” 一边喝茶一边看汽车杂志,为白娟参考买车的事情。分手时,白娟提醒我们别忘了她的好日子,小羽说:“放心吧你,我第一次做伴娘忘得了吗?” 白娟的婚礼车队以一辆火红色“法拉利”赛车打头,好几辆奔驰和赛车居中,十几辆宝马紧跟着,其余车辆断后,浩浩荡荡从四环开向二环,看得路人瞠目结舌。小羽作为伴娘和白娟坐在一辆加长型“宾利”里面。幸好我和新郎不熟,避免了大龄青年给低龄青年当伴郎的悲喜剧。 宴席在王府饭店举行,五十多桌,那档次,我看没三四十张百元大钞一桌拿不下来。精心打扮的白娟和小羽都很漂亮,大腹便便的新郎和伴郎也很扎眼,白娟的父母一看就是工人阶级,公公婆婆看上去颇有来头。我混迹于一群陌生人中,颇为落寞。 不久我和小羽逛街时路过一婚纱店,小羽盯着漂亮的橱窗驻足良久,打趣我:“您老先生啥时候能给我买这么漂亮的婚纱呢?宴席就甭说了,连我都觉得太浪费了。” 我哼哼哈哈。有时候,如果你连赔笑的兴趣都没了,装疯卖傻也是个路子,演不了阿Q就演济公吧。这招果然管用,小羽道歉似的:“行了不刺激你了,人家也是鼓励你。美人计失灵了,不得不使使激将法。” 不远处一家储蓄所前停着运钞车。运钞员手握微冲,头戴钢盔身穿防弹背心,背靠背站着,警惕四处扫视,银行人员正提着大铁皮箱子往车里塞。我笑着说:“你是不是想我去把他们拿下啊?这个倒快哈。” 小羽揶揄道:“您要有那本事,我也不白做你一回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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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星辰一口气又买了一套新房和几间写字楼,听说我和小羽准备买婚房,邀请李皓夫妇、曲峰夫妇和我们这对准夫妇周末去庆贺乔迁之喜兼作参考。他的新住房在东四环,小区内除了一些草坪假山喷泉雕塑外,还有商务会所室内游泳池等设施。房价一万四,二百平米,两厅两卫,一个卫生间的双缸浴盆可洗鸳鸯浴,还有冲浪功能。客厅大得可以开舞会,还设计了一个吧台。专门的阅读室和茶室阳光充沛,装修得古色古香,一边是红木书架,一面墙上裱着硕大而清凉的“静”字。墙角有几盆藤蔓植物,漂亮的仰式竹藤椅和矮矮的檀木茶桌居中,一精致的围棋桌放在上面,颇有日式茶社的风格。陈菊启动饮水机,拿出几盒上等茶叶或咖啡让我们挑选,我选了“铁观音”,其余人选了“龙井”。杨星辰得意地说,这里兼作茶室和牌艺室,忙里偷闲摸一把。 一间铺着暗绿色条纹状地毯的房间被辟为健身房,里面已经置放一些进口健身设备,跑步机和电动按摩椅啥的,墙上贴着一些健男猛女的招贴画。李皓踏上跑步机动作了两下,感慨道:“这年头,穷人养花富人养草;穷人街上乱窜,有钱人在家跑步。” 杨星辰自嘲:“我们没追求,原地踏步。” 我看见墙角放着细长包,还以为是鱼具,细看才是两支高尔夫球杆。我说:“品味越来越高了,和哥们打台球觉得丢脸了吧?” “偶尔陪客人玩玩。刚开始很讨厌,现在越来越喜欢了。”杨星辰笑,“叫花子刚穿西装都不自在。” 陈菊早已赋闲在家,穿得不算张扬但很有档次,人也养得白白胖胖。忙于生意的老公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少,一只小京扒狗成了替代。它一尺大小,纯白,和它安静的女主人相比,煞是闹腾,杨夫人还没坐上按摩椅就被它抢了先。 “你们看,现在动物都比人会享受。”小羽打趣说。这宠物颇为善解人意,得意洋洋翘起了尾巴。还好,它没像被我轰走的名校高材生,关键时候把持住了。 主人意气风发地介绍小区环境、房子设计和装修中一些细节和优势,犹嫌不足几个无伤大雅的小瑕疵,如马桶不是进口的,厨房设计中西合璧不够完美,听得我们舌头乍起眼睛发绿。李皓杞人忧天地问他们旧房子咋办。 “准备租出去,或卖了。”妇唱后夫随,轻描淡写:“你们买吗?我只收现在市价,不收装修费,也就百十万。” 我说:“你看上我身上哪个零件了,咱们来个易货贸易咋样?” “可惜你身上的零件他都有了。”杨夫人笑说,曲峰一脸坏笑接话茬:“型号标号性能还是有差异的。就说硬火来,美国造、中国造小日本造俄罗斯造都不一样。” 杨星辰笑:“我还是喜欢橡皮弹弓和三八大盖汉阳造。” 喝了一会茶,说说笑笑下楼。杨星辰开着“马自达”,曲峰照例开着军用吉普,直奔中央商务区一栋新开盘的大厦。这新盘的开发商口无遮拦,极尽伤害房奴感情之能事,臭名昭著,在网上牢牢占据“中国人民最想揍的人”前三甲。李皓责备:“哥们,你咋买袁大炮的房啊?” 我也附和:“是啊,你这叫助纣为虐啊。” “你们不是最先这样骂我们的。”陈菊和杨星辰一起笑起来,杨星辰解释说,买了才知道,下次不买他的了,省得跟着挨骂。 “还有下次呢,这是买大白菜还是买烤串呢?”李皓吐了吐舌头。 “不买房咋办?总不可能往股市里砸吧。”杨星辰说,我的心口隐隐作痛,小羽对我怒目而视。 有些楼层还在装修,也有新公司入住。杨总的公司居然有两百多平,基本装修完毕,几个专业人员正紧张调试监控设备。和大多数公司格局一样,几个小房间围着一个大厅,大厅里摆满了蜂窝状的员工隔断。老板一间屋子,十五平吧,旋转黑皮高背老板椅,大而漂亮的橘红木质办公桌,台式和笔记本电脑各一台。百叶窗遮住了半面墙,可随时监视员工。我问杨总何时开张大吉,他说刚招了十多个,过了一把刁难他们的瘾。这鸡毛小店居然来了一个MBA,是骡子是马还不知道呢。 “要不小羽也来你公司吧。”我脱口而出,杨还没回话,小羽就抢过去:“给朋友打工,一大忌。” “看,请也请不来呢。除非我和戈总闹掰了或你们闹掰了。”杨星辰说。陈菊制止,不能说点好听的啊? 一间辟为多功能会议室,摆放着椭圆形桌子和皮质椅子,墙角一个立式黑板,墙上一个屏幕,桌上放着墙上悬挂着投影仪麦克风等影像设备,一水儿新崭崭的。和其他公司不同,杨老板果然如几年前所言,专辟一间纪念馆,命名“峥嵘岁月”。里面堆满了破桌椅沙发破电暖器电话传真机计算器破地球仪公文包文件夹破茶壶茶杯等物事,和这漂亮房子极不和谐。陈菊说,现在还比较乱,已经订了展柜,马上就安装。 “你这是用金箩筐来装破烂啊!”曲峰乐不可支。杨星辰抚摸着这些破铜烂铁,活像老军人伫立于军事博物馆里当年耍弄过的大刀长矛盒子枪:“你们别小看这些破烂,没它们就没我的今天。” 陈菊说:“就差戈海洋拿去的那台破电脑了。” 我赶紧说,马上还你,一台电脑还是买得起的。杨星辰说:“别急,你还没写出一部伟大作品来呢。我们以前不是说了吗,这台电脑是有来历的,你要给它增值啊哥们!” “你们这么一说,老戈压力很大啊。”小羽说。 “你们没贷款吧?”曲峰问。 “我这人向来是量体裁衣,现在只有别人欠我的。”杨星辰说。 曲峰小心翼翼地问:“哥们,你到底有多少资产啊?” 杨星辰不置可否地笑笑,指着周围林立的写字楼说:“在这一片,谁也不敢说自己多牛逼。我也就一小小鸟,在这片钢筋水泥丛某个角落扎了个巢,机会来了就伸出脖子啄两口,没机会咱就筑巢打瞌睡。” 李皓跑进会议室拿过麦克风,像电视财经记者面对大亨一脸媚笑凑上去,拿腔捏调:“杨董,经过短短几年的打拼,年纪轻轻的您就由四川边远山区的穷小子发展成君临长安街坐拥CBD遥望天安门的国际贸易企业老总,请问,此刻您感受如何?” 我们捧腹大笑,杨星辰煞有介事:“我纠正一句,更准确地说,我是从这个大磨盘的边缘逆势挣扎了到了中枢,暂时可以喘口气而已,我一刻也不敢大意,要不随时可能被轰出这幢大楼碾得粉碎抛出磨盘。我要强调一句,我拿的还是暂住证,严格地说是B证,B证并不说明你牛逼,只具备装B的本钱。” 我抢过话筒问:“那么作为一个成功的装B人士,您对装C有何高见?” 杨总咳嗽一下,略做思忖状,说:“这项政策太英明了,我们不是学辩证法吗?其实任何事情都是暂时的,人生是短暂的。拿了北京户口甚至美国绿卡,你就不朽了吗?眼睛一闭一睁一天过去了,眼睛一闭不睁一辈子过去了。不是吗?高楼大厦都是临时住所,一尺大的骨灰盒才是你永恒的家……” 李皓抢过麦克风,挤出一脸李莲英状:“杨总真有思想嘢!看来杨总对暂住在自己的豪宅中并不在乎。” “谁说我不在乎我TMD跟他急!”杨星辰抢过麦克风气咻咻地说,“我已经纳了那么多年的税,凭啥还让我装B,装B不累啊?你不给我换成A我就换护照,老子不差钱,老子懂英语,假洋鬼子也装得了!Fuck!(去你妈的!)” 我凑近麦克风插了一句:“这就叫钱多人不傻!” “装B人士都是性情中人啊!”李皓面对观众点评一句,又将麦克风凑向杨总,“请问您的座右铭是?” “装B总是难免的何必一本正经。我是一只小小鸟。”杨星辰呵呵一笑,“I'm just a tiny,tiny bird.” 李皓双手一举“哇”了一声,继续问:“每一只成功的雄性小鸟背后——不好意思打个比方——都有一只雌性小鸟。请问,您有这样一位小鸟吗?” “还小鸟依人呢!”杨星辰傻傻地笑一下,拉拉衣领,“嗯——,你还是问她吧。” 李皓又把麦克风转向杨夫人,陈菊嘻嘻哈哈地躲开了,李皓打趣:“杨总的爱情鸟她飞——走——啦——” 一向说话中气十足的曲峰也软下来了:“杨总,我还是来给您站岗吧,成功人士安全要紧。” 杨星辰呵呵大笑:“堂堂少校给一小老板站岗,我哪敢当啊?挂着硬火,顾客肯定给吓跑了,以为我不是被军管了就是改卖军火了。” 曲峰感叹:“哥们太穷啦,可怜巴巴几个军饷,现在还住营房呢。” 陈菊笑:“您不做奉献,咱们咋过幸福生活啊?” “你带上一个排——一个班就够了,去和运钞车实弹演习一次就足够啦。”我像个参谋一样提示他,小羽说:“你们别听他胡说,他一贯病急乱投医,脑子又发烧啦。” 看完写字楼,杨星辰请我们吃大连海鲜,指指夫人的肚子说:“你们没看出来吗,——我快要当爸爸啦!” 惊讶之余,曲峰打趣:“大老爷们谁没事盯着女士肚子看啊?” 杨夫人果然腹部微耸,大家纷纷祝贺双喜临门。曲夫人说:“这年头还真是干得好不如嫁得好,嫁得好不如生>?99lib?得好,最幸福的就是嫂子肚子里的那小东西了,还没生下来就千万富豪。” 杨星辰夫妇成对角线一样幸福地笑着,陈菊幸福地抚摸着腹部那个还未成型的千万富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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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鼓起勇气查股市账户余额,居然是一笔糊涂账。十年来不停注资,手头紧了也割肉,很多交割都没记录了,具体投了多少亏了多少都不知道了。余额不到二十,即使不算利息和通货膨胀,被套百分之八十以上是毋庸置疑的。 小羽没一分积蓄,她所谓的创业也是赔钱赚吆喝。她父母表示最多可拿出十万块给我们成家,被我谢绝了。大家都不宽裕。杨星辰有钱,实在不好开口,心里没底。这世界上的朋友分为可以借钱的和不能借钱的,在无法确定关系前,最好不要冒险,否则可能连朋友都没得做了。生意人把朋友和利益分得门儿清,吃吃喝喝没问题,除了他哭着喊着借给你,你TMD就别乱动心思。 贷款是肯定的了,这又涉及到我的贷款资格问题。像我这样的“三无”人员,除了收容所遣送站沙子场,到哪儿都难以成为座上宾。果然,听了我的简单陈述,银行人员说我收入不稳未来不明,股票因为不是发烧就是窜稀也无法做抵押。不过,急于完成业绩的信贷员给我出了个主意:要么找一个稳定工作——暗示只要有一张工资证明就行;要么找一担保人。我没去找杨星辰,而是腆着脸找到久未联系的刘显聪,我想就算兼职,毕竟打了几天工嘛。我把事情上升到安家立业和谐社会科学发展观的高度,并强调像我这样的破罐子王老五,这是最后一次成家机会了。 刘显聪为我能在北京安家高兴,但没当即答应。忐忑不安等了一周,他答应为我开个工资证明,职位是文化顾问,月薪八千;同时私下拟定协议,公司不为我承担任何连带责任。我鸡啄米似的点头,签字画押。 我们开始看房了。可承受的是单价八千面积一百平以内,即使首付百分之三十,也要二十来万。这是清水房,装修和家具这些都顾不上了。四环以内或八十平米以上没戏了,留在城八区内就阿弥陀佛了。 第一家楼盘就让我们傻眼了。弯弯曲曲的队伍足有篮球场大,等着拿号交订金,奇怪的是队伍里有很多民工和社会闲散人员模样的人。排到腰酸背痛腿抽筋,却在队伍还有一半时突然通知没号了,人们骂骂咧咧地散去。一些人开始在旁边以三千的价格偷偷兜售房号,减价到一千五没人搭理;到一千块,买者寥寥无几;减到五百时,人们一拥而上,我也抢了一张。 可是轮到我们才知道,这五百块算白花了,因为这些开发商均以最低价打广告先把你忽悠来,而那最低价的房子,要么根本就没了,要么就是犄角旮旯;不是靠近垃圾站变电站,就是光线不好…… 我和小羽马不停蹄地跑了十多家楼盘,最疯狂时,还几次通宵排队。期房现房清水房装修房都有,每个楼盘总是人满为患一抢而空。来自浙江和山西的暴发户就像鬼子进村一样,一律实行“三光政策”:圈光买光吃光。房价就像吃了化肥和大粪的野草一样噌噌地涨,却始终有“硕果仅存”的一两套房诱饵似的等着你。 售楼大厅都很气派,沙盘模型前,现场售楼小姐们媚狐般的脸孔、专家们乌鸦似的嘴巴让你不由得不信:宏观上说,中国正疯狂城市化,土地有限,北京更是稀罕——全中国只有一个北京全世界只有一个北京,何况奥运会来啦——这叫“刚性需求”;微观说钢筋水泥加地皮组合这玩意在价值上比硬通货还硬通货,价格上就像发酵面团。你今天不买,明天老丈母就翻脸后天老婆就拜拜你就后悔得脸发白肠子发青身子发抖脑子发烧保不齐大小便失禁什么的。 我们看上了立水桥和天通苑之间一小区,毗邻城铁,风向南边吹,空气相对干净,北京话叫“上风上水”。有一套小户型,八十多平米,处于闹中取静一幢楼,电梯公寓清水房,房价九千多,购置税等乱七八糟的费用加起来九十万,首付百分之三十,二十多万,一年后交房。 售楼小姐看了资料,可以办理,但必须预付一万订金,期限一个月。如果我放弃,订金不退,可转让。我掐指一算,股市里还有十七万,卡里还有一万多一点,如果幸运的话,一个月后股市准能反弹一些,哪怕反弹百分之十,我也仅仅差一两万块钱,无论如何也能解决的。 身后长队不耐烦地等着我们,售楼小姐要我们赶紧表态。妈的,为了这一辈子的幸福,只好挥泪割肉了,就当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算球了。我和小羽紧急商量一阵,决定现场就缴订金。我准备出去找家银行,售楼小姐笑盈盈指指售房处大厅角落一自动取款机说这就有。吸血鬼和寄生虫合作得够天衣无缝的,都TMD用同一根吸管啦! 小羽先看着向性合同,我大步流星奔向提款机,我把硬梆梆的卡插入柔软的卡槽,那卡槽急不可耐地迎合着硬卡,犹如一个急于兑现的婊子。果然,报价不到五秒钟,冷冰冰如僵尸阴户一样的长口子,早泄般哗哗哗吐出厚厚一叠钞票来,紧接着就将你的硬物扫地出门,你TMD还意犹未尽,她就退避三舍啦。婊子很敬业,屏幕上清清楚楚:本次交易成功,欢迎再来。 忽然人群浮动。一个脖子上戴着林冲遭发配时那种木质枷锁手铐脚镣、并将双手锁在枷锁上的年青人出现在售楼大厅,枷锁上的白纸上赫然写着两个鲜红大字——房奴。一阵骚动。此君衣冠楚楚一脸悲愤,围绕着沙盘走着,很快成为全场焦点。同病相怜的人们纷纷和他合影留恋,我也凑了个趣。不知所措的保安拥上来让他滚蛋,被拒绝,保安动粗了,房奴绝命挣扎,一边大骂吸血鬼,一脚将沙盘踢成了漏斗,几座漂亮的高楼模型坍塌散落。在门口,保安齐吼,一、二、三!合力将他四脚朝天扔马路牙子上,就像扔一袋砂子。 气氛凝滞了一会,很快又热闹起来。我们心事重重地签了意向性合同,缴了费,领取收据,头重脚轻而又如释重负地走出陷阱般漂亮的售楼大厅,朝城铁方向走去。天色已晚,片片早已完工的高楼大厦空荡荡黑魆魆,几个保安鬼影似的晃动,活像守着一片豪华活人陵墓。 小羽扶着西式流花白色铁栏,看着里面发愣:“老公,你说这世界上怎么有人几套几十套房子空着,有人睡天桥睡大街啊?” “还有把牛奶倒地沟里也不让穷人喝的呢。” “书上说这叫经济危机。” “这叫人心危机,人心坏了,不好玩了。”我苦笑。 一个保安慢吞吞晃过来问我们干嘛的,我说随便看看,小羽问:“这里面住的都是些啥人啊?” 保安:“嗨,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呗。” 我打趣:“黑漆漆空荡荡的,你看着害怕吗?” “怕?我TMD都想放把火给烧了,妈那个逼的!”保安咬牙切齿。 一路上,小羽恢复了久违的小孩性格,她不顾场合上蹿下跳,时不时摸一摸树干,时不时跳上台阶,时不时抱一抱天空,兴奋大喊:“我们也有自己的房子啦!……” 我揪住她:“别一惊一乍地,又把狼给招来了。” “招来了又咋啦,犯法啦?”她跳上围栏外半米高的台阶,我将她揪下来:“我给你说过多少次,要沉住气,饭要吃到口——” “钱要拿到手,房子也要拿到手——钥匙拿到手。”她接过去了。 “你别得意。”我忧心忡忡,掰着手指头给她算账,“第一、我们还没签正式合同;第二、就是签了还得等半年;第三、就是钥匙到手了咱还得装修,没十万八万拿不下来;第四、就是入住了,那也是临时的,二十年贷款,每月还三千多。咱们还得吃喝拉撒,还得买车,还得抚育革命事业接班人,还得买保险……我都不敢再想下去啦。” “老公,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累赘啊?”小羽抱住我,我哭丧着脸:“说活着就是累赘,存在就是累赘。” 小羽揭我老底似的,“呵呵,忘了你是怎么教育我的?——懒人望死啊!” 我是这样训过他,那是小时候我妈经常教训我的。我狡辩:“我不是懒人可也怕死啊,过劳死你知道吗?知识分子头号杀手。” “老公放心,我的生意已经开张啦。”小羽说。我哭笑不得:“祝贺老婆开创电子商务新局面,两个月卖出去一支化妆笔、两双袜子,还有老公的几本旧书和几张旧CD。” 小羽赌气似的:“您就瞧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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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依然处于失控之中。就在我眼巴巴望着萎靡不举好几年的股市多少来个反弹时,它反而像吃了齐天大圣的超级巴豆,一个劲地下泄。即使小幅“上吐”,也是吐一泄二。不到一月,跌去百分之二十。账面显示净资产为十二万多,不算以前割肉的,仅账面亏损额就是三十八万七千余元。别说什么机会成本了,仅算上十年的利息和通货膨胀,损失怎么也有五六十万了。我傻眼了,同样是投资,股市怎么就不像钢筋水泥那样价值上成为硬通货,价格上成为酵面团呢?小羽常问股市情况,我总故作镇静说还在震荡。不错,是在震荡,不是股市震荡,而是我的脑子震荡,老子的心在震荡,像汛期里的堤坝管涌,在滴血。 一个月转眼过去,我们买的楼盘每平米涨了一千,小羽催我赶紧卖股票。我无奈让她打开股票账户,她大惊失色:“啊,你亏了四十万啦!” “不算十年来的通货膨胀、利息和割肉。”我垂头丧气。小羽气得在屋子里走动,不时头碰墙壁手打嘴巴:“真没想到你还这么有钱,你是钱烧得慌啊!见过拧巴的,没见过你这么拧巴的,你要活活气死我啦!从我知道你炒股那一天起我就制止你,至少别再投了。连我姥姥姥爷都知道中国股市连赌场都不如,赌场还有赢的几率呢,多少人家破人亡?你不知道吗?” “谁知道这情况,我以为怎么也得反弹一下了。”我嗫嚅着。小羽怒不可遏,继续发作:“反弹个头啊,反弹也是骗更多的人。投进去的都是废纸吗?偷来的抢来的蒙来的腐败来的继承来的还是捐来的?这是你TMD废寝忘食通宵达旦一个键一个键敲出来的!你看你掉了多少头发啊!你看你住的这啥破房子?你吃啥了,你穿啥了,你玩啥了?守着北戴河咱都舍不得去看看!你就这么舍得糟践自己啊?养个老婆有人照顾你的生活,喂头猪有肉吃喂条狗还给你摇摇尾巴呢,扔块石头还听个响呢,这帮狼心狗肺凭你喂得饱?……” 句句在理针针见血,但我听着听着就恼羞成怒,我一声断喝:“闭嘴!这是我的钱,关你屁事啊!” 小羽一怔,回嘴:“我TMD是可怜你!看你傻不拉叽的,大傻逼一个。” “可怜也轮不到你来!你TMD算老几!”我吼起来,一把将键盘拍翻,吊在半空。小羽怔住了,眼泪簌簌流下来,半晌她说:“你说的对,关我屁事儿,我走!” 她拿起包就走,我将她截住,我们抱头排山倒海痛哭起来,一直哭到瘫坐在地,便哭边想,自改革开放以来我就没这样哭过啦,索性哭个痛快吧。后来还是小羽安抚起我来。这时,关于股票交割问题我们又产生了分歧,我的意思是既然短期内没止跌企稳迹象,干脆壮士断腕算了;小羽却认为既然被套,只要没卖总还有机会,坚决反对割肉。她再三恳求我绝对不能再投钱了,我答应了。 “我们的房子咋办?”我心有不甘。 “再等等吧。” “可是房价在噌噌地往上窜啊!” “所以咱们得拼命赚钱啊!”小羽说,我问:“你生意咋样啊?” “别问我这个尖锐的问题。”小羽很伤心地说,“入不敷出,我太辜负老公希望啦。” 我抹去小羽脸上尚未风干的泪痕,安慰道:“也没啥损失的,就是一点时间嘛,东西还在嘛。你别瞎折腾了,我也求你了,找个工作吧,别给我添乱就谢天谢地啦。” 小羽答应了,忧心忡忡地看着我:“这下老公压力更大啦。” “在窝囊中寻找脾气人生终将牛逼。”我傻子似的喃喃自语。片刻,我问,“能买经济适用房吗?” “便宜没好货,那是最后的选择了,看看再说吧。”小羽一脸无奈。 这个晚上,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槐树街被强拆,一时鸡飞狗跳鬼哭人嚎。无处可逃的我和小羽从过道小心翼翼地爬上楼前的槐树,在大枝桠处鸟一样筑了个巢,再把电脑、书、粮食泡菜坛等一点一点搬进去。我们在上面得意地猿猴一样矫健地攀援嬉戏做爱…… 我从梦里笑醒了,小羽也被惊醒。我津津有味地给她讲这个梦,她一言不发一声未笑,黑暗里闪烁着她碎银般的泪珠。我为她拭泪,她一动不动;我去搂她,她躲开了。我也默默落泪了。 天亮后赶去售房处,寻找机会转让房子。忽然一人叫我,扭头一看居然是雪儿。她穿着得体的蓝色西服,配着工卡,职务是销售经理。我从容介绍双方,小羽和她握手,互相打量一番。雪儿说:“靀城见过,服装店。” 小羽微微点头:“哦,想起来了。” “要结婚啦?真好。”雪儿祝贺我们,小羽呵呵笑着,雪儿说,“我们真有缘,居然买到我这儿来啦。” 我说:“是啊,上次咋不见你啊?” “我到处跑,见客户呢。你们房看好啦?” “订金都交啦,可惜今天是来退房的。”我一脸局促,雪儿一惊:“咋会这样呢?” “一言难尽。” “啥一言难尽,一个词就够了——钱。”小羽掀我面子。我有些脸红,雪儿有些尴尬,压低声音:“差得多吗,如果是三五万我可以做主给你们缓一缓,总价上还可以再低个百分点。” 我摇摇头:“没这么简单,我缺的不是马尾巴,而是马身子。” 在雪儿帮助下,很快将房子转让给另一对,赚了千把块车马费。雪儿很客气地把我们送出售楼大厅,最后说买房尽管找她。 我们开始了解经济适用房。当时价格都在五千左右,面积八十平米以内,位置偏远点,质量差点,都不是问题了。买经济适用房就必须使用小羽的名字,她开玩笑:“你就不怕我用你的钱买了房,跟别人跑啦?” 我笑:“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小羽找了个新工作,开了张工资条,故意将工资条压低到一千五,拿着资料去申请经济适用房,但折腾了一番,小羽居然不符合购买经济适用房的条件!她虽是北京人,但在法律上她父母的房都有她一份;而根据规定,人均十二平米以下才能买,就这一条将小羽卡住了。小羽通过白娟老公找了一些关系,终于通融下来,但始终拿不到号。 回龙观天通苑通惠家园朝阳新城和南城几个大一点的经济适用房小区都跑遍了,折腾了很久,居然连个号也拿99lib?不到,也有人转让,开价十万,一分不少。去TMD吧! 雪儿陆续给我看过一些楼盘资料,还陪我现场去看了一些,即使她给我大幅让利,我依然无能为力。小羽妈妈比我们还着急,她和刚买了新房的弟弟商量,把他们的旧房让给我们结婚,小羽和我婉言谢绝了。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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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羽回姥姥家后,我常在晚饭后或入睡前散步。那个闷热如桑拿的晚上,我信步逛到三里屯,街边吧托、皮条客们如蚊虫般骚扰你,性工作者们也蝎子般叮咬你。我早有经验应付他们,否则他们会像万能胶一样牢牢粘住你,直到你就范。 忽然工体那边排山倒海般的呼叫声传来,人们像铁屑一样被磁铁吸引过去。警车和防暴车一溜排开,警察武警保安警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除了小脚侦缉队,都到齐啦。原来是亚洲杯决赛:中国队对日本队。我早已不是天朝球迷,若干近在咫尺的比赛熟视无睹。网上获悉这场比赛一两百块的票价已被炒到一两千。碰巧撞见了,也就过去凑凑热闹。 下半场过了快一半,场外还有几百人听着场内喧嚣大呼小叫张牙舞爪瞎起劲。脸上画着油彩的,披国旗插羽毛的,舞荧光棒吹喇叭的,要是没五星旗,你还以为遇到了吉普赛大篷车或印第安人赶大集呢。警察警惕地看着四周,对还在活动的票贩子并不理睬。票贩子不停地忽悠:“哥们,肯定还有加时赛呢。” “哥们,要遇着点球大战,那才叫一个过瘾。”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不停减价。下半场还剩二十分钟减到二百块时,人们蜂拥而上,我本能冲上去抢了一张。有人醒悟过来:“这票没问题吧?” 票贩子信誓旦旦没问题。拿起票看,不像假票,赶紧掏钱吧。贩子想走,我一把拉住:“你得把我们送进去才行!” 票贩子答应了,把我们一行二十多人送进了铁门。里面声音更清晰,尖叫声起哄声哨子声嘘声乱成一团,我们越发兴奋。没想到里面还有一道门,一百多名头戴钢盔、拿着警棍盾牌、身穿厚重防弹衣的武警列队两旁。工作人员用一个扫描仪似的玩意在票上面一扫,当场宣布:“假票!” 我们傻眼了,争辩起来,那人警告:“少废话!现在我们还承认假票是你们买的,再闹就闹不清了。” 我们还想废话几句,武警过来了。开溜。疯狗一样到处找这帮混蛋,早已胜利大逃亡了。显然,票贩子虽然可恶,这笔账却应该记在天朝男足头上,所以我们没离开。比赛结束,比分一比三。退场时球迷聚集在球场周围破口大骂裁判,大骂组委会,惟独不骂那些臭脚。 一对日本球迷在中国球迷的嘘声中登上大巴,一人在车窗前伸了个中指什么的,中国球迷一拥而上,朝大巴投掷矿泉水瓶和石块,几面玻璃被打碎了。日本球迷龟缩在车里狼狈躲闪。警察和武警跑来手挽手拉开隔离带,高音喇叭命令球迷散开,另外一些警车为大巴开路。人越来越多,大巴被迫退回球场。 就这么对峙着,连警犬都累了。忽然一片红光,有人焚烧日本国旗,火光映红了球迷狂躁而扭曲的脸。疯子一样嚎叫,鼓掌,高唱国歌,高呼反日口号,连日本人祖宗十八代都操了,再操下去就要操到自己人徐福啦。 局势急转直下,警察万分紧张,强行疏散球迷。激愤的球迷和“胳膊肘向外拧”的警察武警干上了,几个人开始砸车,有组委会标志的车也被砸。球迷显然疯令智昏,忘了中国专政力量的厉害,果然,专政铁拳开始发威,抓人了!球迷和警察扭作一团,高呼“爱国无罪”“中国加油”什么的,更多人作鸟兽散。 拉扯中忽然浮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定睛一看,妈的,这不是齐顺子吗?他一只手经被胖警察拽住,他正在拼命挣扎。我叫了他一声,他本能扭身一看。我冲上去抓住他狠命一拽,挣脱了警察,拽着他迅速跑进人群里。齐顺子惊喜不已:“哥们,神兵天将啊!要不我就进去啦!” “你TMD疯了吗?”我骂他,他狂笑:“都疯啦!太TMD爽啦!——你不也疯了吗?” “我只是路过这儿,二百块买了张假票,球一眼没看成。”我们边跑边说。 “你也太倒霉啦。早知道给你弄一张啊,我才花了三百。”顺子气喘吁吁,“都怪狗日的小日本!” 黑压压的人群往新源南路跑去,顺子说是去昆仑饭店的,小日本住那儿,组委会也在那儿,咱们找他们算账去!我不以为然:“至于吗,不就一场球赛嘛!有你这功夫,上网发几十条帖子,一瓶酱油钱不就出来了吗?” “哥们,你不爱国吗?”他跑得更快了。 “哥哥爱国时,你还是染色体呢!爱一个国家,必须以恨另一个国家为前提吗?跑,跑不动啦。”我扶着一棵树长吁短叹,意识到近年来体质下降不少。 齐顺子停下来,以责备的口气说:“哥们,这是小日本啊!咱输谁也不能输给小日本啊。咱输给韩国人二十多年了,越输咱越光荣越自在,是不是啊?我也恶心男足这帮窝囊废,但凡是小日本支持的咱必须反对,凡是小日本反对的咱必须支持,没得说。” “小日本反对吃屎,你也吃啊?”我呵呵大笑。 顺子就像被什么噎住了喉咙,喉结蠕动,满脸通红。 “两个‘凡是’啊?你丫懂逻辑吗?真是机械专业啊,脑子生锈啦还是脑筋掉链子啦?一帮傻逼瞎起个啥哄啊!皇上不急太监急!义和团啊?日本人怎么着你啦?是你爷爷被杀了,还是你奶奶被那个了?” “一概没有。”他深表遗憾。 “那不结了吗?即使有也前事不忘后世之师求同存异面向未来搁置争议共同开发啦。你丫好意思吗?咱住地下室怪得了日本人吗?你找不到媳妇怪日本人吗?我TMD买张假票,能怪到日本人头上去吗?” 齐顺子被轰晕了,嗫嚅道:“反正不能跟小鬼子过得去。” “我现在就想把那卖假票的找出来,有这帮王八蛋,你爱得了国吗?” 顺子幸灾乐祸:“遇到汉奸啊!哥们,那是你运气不好。” “说他们是汉奸高抬他们了,就一小骗子。你丫运气好,爱国爱成街头流氓啦。” “咱不说爱国,你是真球迷吗?那狗日的裁判也忒欺负人了!”他支支吾吾一阵,找了个理由,我的气更大了:“球迷光荣啊?说好了算一癖好,说不好那是一恶习!我当球迷时,你TMD还没成球形呢!” 很快,新源南路路口交通中断,大批警察火速奔赴现场,防暴车呼啸而过。昆仑饭店里三层外三层保护起来,一些球迷被塞进了警车。我押着齐顺子拐入一条小街,将他塞进出租,警告他:“回家发帖子去,弟弟妹妹等你缴学费呢,进去了我可没功夫来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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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密切关注股市动向,一边继续写这本杂文集,因被股市和房市(事)弄得气急败坏,这本以骂人为目的的杂文集反而写得颇为酣畅。交稿后灵机一动,将内容改编成几百条手机短信卖给一家无线内容增值提供商,额外收入三万块。还在窃喜之中,老蒲那里又传来好消息,那本书反响不错,决定再印,以前太仓促,版式效果不好,重新设计,书稿也 4fee." >修订一次。 拿到新的稿费六万块,好好庆祝了一番,在小羽监督下去银行存好。小羽一再警告我不许投股市了,我却再次阳奉阴违了,中国股市已经像高纯度海洛因一样牢牢吞噬了我。我背着小羽研究股市,宏观图型看了又看,微观资料读了又读。股市熊了五年,怎么也该来一轮像样反弹了。年底无疑是潜伏股市的最好时机,我犹豫了很久终于一股脑补了仓。超级垃圾股“长红”从六十多一路垮到三块多,我一路补仓,平均成本仍然近十元。不久,小羽堵着我查银行账户,终于败露马脚。这一次,她没大发雷霆,而是叹息一声,独自离去,我没去追她。 一个月没见到小羽,圣诞节前我问小羽有啥安排,她以从未有过的冰冷语气说她已有别的安排。我以为她一时耍性子,隔天给她打电话,她不是不接就是关机。打座机,她姥姥客客气气地说小羽出去了,跟谁出去了,她也不知道。 我的平安夜一点也不平安,慌了。回想起半年来聚少散多,虽然短暂的激情依然炙烈甘甜,回味的余地却不再醇香绵长。直到午夜小羽没来电话,连短信也没有。我打电话,通的,就是不接。我的胸口像一件重物挂着,我的呼吸道如橡皮阻塞。穿上衣服出门。新来的室友黎翔还没睡,正和外地女友煲电话粥呢。 老洪把我送到小羽姥姥家小区。我在楼下小花园里打电话,依然不接,短信告诉她我就在楼下。我伸长了脑袋仰望小羽所在的楼层,十多分钟没反应。室外气温已降到零度以下,我穿得很单薄,连帽子、围巾和手套也没戴。寒风灌进我的头发脖子胸口和袖口里。牙齿冻得错位,噌噌地打架。耳朵似乎要掉下去,不敢搓揉,只能伸出双手捂着遮风,减弱一丝刺痛。微弱的光线下,我看见我呵气成霜,眼镜片迷濛覆盖。 不久,浑身发抖双脚发木,不停地跺着。受不了了,用僵硬的手指哆哆嗦嗦再发一次:“我被冻死啦!”再次仰望着那扇窗户。寒风灌得更为猛烈,我要成僵尸了。终于,小羽窗户里灯亮了,窗帘拉开一角,一个人头晃了几下,我赶紧挥手。那颗头消失了,小羽很快跑下来,踉踉跄跄扑进我的怀抱:“你疯啦?我都睡啦。你真来了,冻坏了吧?” “你去——去哪儿了?”我舌头已经不利索了。 “在家。” “为——啥,不接电话?” “不想接。你赶紧回去吧,你看你都冻成啥啦,会生病的。” “你不说,我就冻死算啦,冻死在平安夜,我也——死得——其所啦。” “你疯啦。”小羽不由分说脱她的羽绒服,被我拒绝了。她解开羽绒服,让我们的胸口死命贴在一起,同时将我的双手从她羽绒服里面绕到背后去,紧紧靠在一棵树上。小羽的体温迅速地穿透她的毛衣和我的衣服,传递给我。我觉得暖和多了,可以从容一点说话了。 “我知道你是因为股票的事情发的疯——对不起,是我发疯了,我确实疯了。”我说。 “这已经跟我没关系了。”小羽就像喃喃自语,脸偏向一边。 “为啥跟你没关系?我的钱就是你的钱,这是咱们买房子结婚的钱。” “还结啥婚啊?我们分手吧。”小羽突然伏在我肩上哭起来。 “你疯啦?”我傻啦。 “我很清醒,我们分手吧。”小羽声泪俱下,“老大,我们认识四个年头了,你看看你这四年,你是挣下房了,还是挣下车了,还是挣下你的事业了?女孩子有几个四年啊?我都从女孩变成女人了。老大,转眼你就三十五了!咱不求豪华,但求安稳,我过分吗?总不能睡大街吧?你以为我嫁不出去了?……” 黑暗中她泪眼婆娑,波光粼粼,我异常感伤,酸楚从牙根牙龈一直传染到喉头,再侵袭到胃囊以致脚跟。我拿出纸巾轻拭她满脸泪痕和鼻涕,却怎么也擦不完。一个夜巡保安走过来,警惕地看着我们,小羽挥挥手,他悻悻走了。小羽拉着我走到楼梯口,这里背风,楼道里红彤彤的灯光也给人视觉上的温暖,感觉好受多了。我耷拉着脑袋:“你刚才说的都对,都是我不好。” “你啥都好,就是太拧巴太固执。” “人比人,吓死人。人呀,应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应该泰山压顶而不摧眉折腰。”我好像陡增一丝勇气,“而且,我也不至于穷得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裤不遮雀吧。” “你那是小富即安——小富都算不上。你那是不求进步,你那是自甘堕落。”连她自己也扑哧笑了,“现在家人都对你有看法了,姥姥说这孩子糟蹋钱不会过日子;妈妈说,你好可怜啊!” “啥意思?” “你在西山住那一段时间,我带妈妈去你那儿了,房间是她收拾的。” “啊,她知道你在我那儿住?”我大惊失色。 “她嘴上没说,心里肯定知道。” “你不该带她去的。”我埋怨道,小羽说:“她要去实地调查一下未来女媳,不该吗?看着乱糟糟的地方,破房破家具,墙壁黑乎乎的,马桶盖子淋浴喷头都是坏的,她都要哭了。我妈妈十六岁就离开北京当知青了,她吃了多少苦啊。” “我理解,她不愿意你重蹈覆辙。”我叹息。 “你不是还搞文学调查报告了吗,百分之九十五的父母都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作家,这不是我瞎编的吧?你说,你要是做母亲的,你放心把女儿嫁给你这样的人吗?” “我这样的人——我哪样的人啊?”我故作委屈。她说:“你啥也没有,工作户口房子,现在连一点血汗钱也亏得差不多啦,不是吗?” “理论上讲还没亏,只是套着;即使亏了,我还能赚嘛。我还不够刻苦吗?”我弓腰将头顶对着她振振有词,“头发要掉光啦,脑子要爆炸啦。” “你是够刻苦的,可以说是我见过的最刻苦的,可是你的付出值得吗?”小羽激动起来,“你现在还能写,还能挣点钱,老了咋办?你就非得写书?现在几个人看书啊?有几个人靠写书养活自己啊?咱就掰着手指头算,你喜欢的‘二王一星’:一个王二,穷困潦倒而死,多惨啊!一个王痞,你以为他风光,他靠女人养着!还有个啥星来着,我都不知道他现在干嘛呢。” “星爷活得好好的,满世界跑,有空了就教老外学汉语啥的。”我纠正。 “哪也靠谱?前几天有个著名作家当街乞讨,还放个牌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作家,都上报上电视啦。我家里吵成一锅粥啦,还不是说给我听的?” 我喝住她:“越说越不像话了!王二——那属实,也不叫潦倒而死,是勤劳死的,心脏病突发。作家要饭那事儿我知道,那是行为艺术,抗议待遇问题。——痞爷的谣言打哪儿听来的?” 小羽振振有词:“啥谣言,就是!他靠一个女演员养着,以前他包她,现在她包他,北京人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胡说!我在痞爷酒吧和他喝过酒吃过饭,我看他好好的,白白胖胖的。”我恼羞成怒,“就算是真的,那也是人本事!你说,我靠你养了吗?” “我倒想,可惜没这本事,再说了,您用得着我来养吗?你缺胳膊少腿还是缺心眼啊?”小羽一一数落,“你说你的那些朋友谁比你差?许达宽咱比不了,那是特例,还大你十多岁。你说你的同学杨星辰李皓胖军官,还有你接待的那些老同学,不是老板就是大学外语学院副院长,正科副处少校啥的,最次的也是中学一级教师,这些人你该可以——” “亏你没有说联合国难民署的那位呢!”我无所谓的样子,“跟人比啥啊,人比人气死人人比人吓死——” “听我说完行吗?”小羽抢过话头,“我是说好钢还得用在刀刃上。要是十年前你就干别的,拿出现在一小半劲头,还不早就退休啦。那么大一人,咋就没有一点科学发展观啊?”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年纪轻轻的,我退休等死啊?七老八十退而不休的还少啊?” “时代不同啦,现在如果一个男人三十五了还在为自己的基本生存而挣扎,往轻里说是一个Loser(失败者),往重里说就是犯罪了。” “犯罪?犯啥罪?也太严重了吧!”藏书网我懵了。小羽指着我的额头宣判道:“就是,你犯了‘不成功罪’!” 这话如三九天的冰水兜头泼下来,我瞬间凝结了。是啊,我犯了罪,三十五了仍像丧家之犬四处奔波,连个安身立命的窝都没有,我不是失败者是啥,我不是犯罪是啥?见我闷闷不乐哑口无言,小羽问我:“想啥呢?” “这场风波迟早要来。”我一字一顿,我说,“我知道这一段你受了不少刺激,犯红眼病了。” “看看我犯了吗?”小羽调皮地翻眼皮凑给我看,“红眼病客观上没啥不好,没红眼病人类还进步吗?” 我大怒:“我犯红眼病时,你眼睛还没睁开呢!” “呵呵,这说明你还有进取心,还有救啊!”小羽笑起来,啃我一口,说,“太晚了,你回去吧。” 我试探着问:“元旦怎么过?春节怎么过?” “元旦在家待着,春节还早着呢。你回去好好想想吧,带着问题好好想一想,我们都需要好好想想。别以为是为了我自个,也是为了你。”小羽拉上她的羽绒服拉链,给老洪打了个电话。 我垂头丧气地跟着她来到小区外,两人都瑟瑟发抖,小羽连打几个寒噤,清鼻涕纵横四海,我让她回去她不走。还好老洪很快来了,我一声叹息,钻进车闷闷不bbr>..乐地走了。后视镜里,小羽站在街边纹丝不动,寒风吹起她的头发,半遮住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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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洪见我一言不发,问我还好吧,我没吱声,连连咳嗽、喷嚏,我斜着伸长了脖子,看见后视镜里的自己狼藉僵硬惨白阴沉呆滞,已经不像一个活物。老洪侧身看我:“没事吧老弟?” “你看我像一个罪犯吗?”我没头没脑地问,老洪一愣,再次看着这个老顾客,像看一个怪物:“老弟可真会开玩笑嘿!” 我认真地看着他说:“您就认真说,咱不介意。” 老洪有些害怕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不像,不是不像,您压根就一书生。” “啥眼光啊?我就是,我犯罪了,还逍遥法外呢。”我哈哈大笑,笑得有些瘆人,“知道我犯啥罪了吗?” 老洪支支吾吾,拿余光戒备着我。我说:“我犯了‘不成功罪’,我是TMD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老洪笑起来:“您真会讲笑话,还有这罪名儿呢!” 我一本正经:“咋没有?这是不成文法典。你不成功,你就是失败者,你就是Loser,你就是罪人!” 老洪皱皱眉头:“那您说,啥叫成功啥叫不成功?咋界定啊?” “简单地说,一个男人,三十五岁时有房有车有存款,退休!” “完了完了。”司机再次大笑,“照您这么说,全中国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男人都该给逮起来,我也是漏网罪犯,都漏网十多年了,咱还是自首得了。” 我激动莫名:“自首也没用,不用逮你,逮你还管饭呢,还没地儿搁呢,有病还得治病呢。这监狱没围墙。丫就不理睬你不待见你不尿你这一壶拿你当傻逼看你算个屁,你TMD就瞎折腾活遭罪自个一边凉快去!——对不起我骂脏话了。” 老洪宽容地笑笑:“没事,不讲脏话不叫爷们。——明白了,一定是和小羽吵架了,刚才我看你们上车时都不搭话。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吵归吵,日子还得过下去不是?不成功还得成仁啊?好死还不如赖活着呢。女人嘛,别计较,谁计较非得活活气死。孔夫子咋说的来着,惟女子和那啥——难伺候那意思。小羽挺好的丫头,哄哄就过去啦。” 寒冬午夜时分,槐树街异常静谧,一切都凝固了,但穿着单薄冻得发抖的性工作者依然站在树阴里电杆下和小巷口搜寻需要温暖的人。车停下那一刻,五六个鼻青脸肿嘴唇发乌的女人立即四面八方围上来,见是我这熟人,笑一笑悻悻而去。楼上那个疯女人还在厉声谩骂,但寒风中频率很低,更像一种语焉不详的絮叨和聒噪。 这个晚上,只觉无数梦魇压着我,令我无法呼吸,醒来后面对空洞的房顶怅然若失。也许小羽说的对,我是该该好好想想了。余下的几天,我一直带着问题反省:到底是小羽变了,还是我赶不上趟了,还是出了别的什么问题了。 年底的同学聚会少了小羽,听说我们吵架了,都为我担忧,劝我尽快把证给办了。我黯然神伤:“你们觉得人心能被一张纸拴住吗?” “也是啊!”陈菊哀叹,“时代不同了。” 李皓担忧地说:“哥们你要挺住啊!”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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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吉尔说的人世间最麻烦的两件事,同时让我给摊上了! 我焦虑我自责我便秘我口干目涩我期期艾艾我怨天尤人我想一了百了,2004年年底那几天我连续失眠,以致于我怀疑得了抑郁症。我对付失眠的方式不是借助安眠药,也不是以宿醉麻痹神经掩饰自己,而是和自己瞎折腾。我躺在床上不断给小羽发短信,最疯狂一晚上,连续发了上百条短信。抚今追昔感物伤怀,极尽丧权辱格巧言令色之能事,连“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万年修得一世缘一日夫妻百日恩,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样丧心病狂的话都说出来了,直到话费耗尽,植物一样地躺着。半夜终于收到一条回复:“无病呻吟,听其言观其行。” 总算一丝抚慰,我爬起来散步去。我查看过抑郁症的资料,有午夜梦游现象属于典型的抑郁症症状,但那是无意识状态下的梦游,和我刻意而为不同。我还没彻底垮掉。 刚开始散步那两天我还像一个负罪在身的逃犯,被自责折磨得神经错乱,渐渐地有些麻木甚至本能的排斥,甚至转而享受起午夜漫步来。 午夜散步别有一番滋味。夏夜你被热风熨烫被蚊虫骚扰,聆听到夜虫快乐呢喃。冬夜则另一幅景致,有时寒风呼啸有时冷风习习,沉闷的建筑光秃秃的树木发出尖锐的呼啸或低沉的呜咽,路上的废纸或塑料袋被抛向天空或挂上树枝。偶尔看见一只流浪猫狗悄悄走过,都懒得叫一声。冬夜大多万籁俱寂,凄美而空灵,楼房立交桥灯光树木一切都凝固、幻化为冷色调的静默油画。寥寥无几的汽车或踩着积雪的行人无声滑行,愈加反衬出夜的寂寥。也许远处有几声酒鬼或野狗的嚎叫,顷刻被黑魆魆的夜吞噬,你便怀疑你置身于幻听。 踽踽独行于这样的夜里,你会倍觉遗世孤立形影相吊,但如果你的第六感不致于太迟钝,你会和一些神秘元素发生微妙的交流。它来自飘渺天空、坚实大地、幽邃深处和你的灵肉之身,用一种非语言的媒介物和你微弱地沟通呼应,让你莫名感动、感喟感伤或醍醐灌顶,俗世的烦扰杳然消遁。这一刻,生命是另一种存在。 依然有夜间游荡的俗物,诈尸一样将你从妙不可言的遐想中惊醒。朝阳北路和东三环东南侧距离京广中心不远处,一条幽暗的小巷里突然蹿出几条人影,吓得我灵魂出窍。本能以为是查暂证的,但她们浓妆艳抹妖冶无比,一看既属于被查又属于被插的。她们穿着厚厚的大衣,却敞开衣襟,露出一套开胸很低的短裙;她们胸部凸起本已不正常,还故意给你耸几下。她们以一种可笑的媚眼死死盯着我,矫揉造作念念有词。这几个活物身材异常高大,有两个颇为苗条。他们用绵绵软软娇娇滴滴结结巴巴的普通话说他们(她们)是泰国来的,价格可以商量,一阵搔首弄姿挤眉弄眼。奶奶的,午夜没撞见鬼,倒遇见人妖啦! 要不是我胃里空空如也,肯定翻江倒海当街飞流直下三余尺啦。他们(她们)人高马大人多势众更让我怀疑这是个色诱打劫集团,恶心加上发怵的我拔脚就走。他们(她们)便连拉带扯苦口婆心循循善诱,正焦急间,忽见远方一高大挺拔男子走来,我立马伸手摇晃。那男子走过来,居然是一年轻老外。 这帮人妖立马同时将新的猎物包围。除了“一百美元”,他们(她们)的英语我听不太懂,老外显然明白了他们(她们)的身份和商业意向,他满脸通红连连摆头:“Sorry, I' m not gay.(对不起,我不是同性恋。)” 这帮人妖不妥协,现场表演起来,一个露出半个胸部,另一个则将手伸进去捏揉,被骚扰的假装清高,躲闪中还伸出兰花指打了同伴一下,嗲嗲地:“讨厌——!” 我鸡皮疙瘩从脑门生成,瞬间扩散到脚后跟。老外也很紧张,赶紧合力突围。这帮尤物开始减价,纠缠一阵无果,悻悻而去。妖口脱险的我和老外朝前走去,后边传来糙汉般嗓音的叫骂声:“操你丫的,傻逼!” 叫骂声确凿带有北方某地口音。TMD,这年头处女造假已经让人出离愤怒,连人妖都瞒天过海啦!出于阴暗的民族主义心理,我告诉好奇的老外那是一帮来北京讨生活的东南亚Shemale(人妖)。 “我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们还有喉结。”老外说,他显然比我细心也比我有礼貌,他说,“我更愿意使用Ladyboy这个词。” “有区别吗?”我还不知道这一茬呢。他解释,两者都是变性人,但Shemale有贬义,听起来冒犯;Ladyboy是受尊敬的职业,一般特指泰国变性艺人。 算是长见识了,我问:“听你口音,美国人?”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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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才注意到,这是一个玉树临风、英气逼人的小子,金黄头发干净的脸,剑眉下的眼睛像一对湛蓝色水晶球若隐若现,而始终微笑的嘴角同时传递出他的稚气和腼腆。难怪人妖们移情别恋呢。老外普遍比中国人抗冻,他穿着单薄的“阿迪达斯”套装,背着摄影器材包。我问他是留学生还是来旅游的,他说来北京工作,下午刚到。说话间已经到了“大冰箱”,我以为他住里面,他却说他住五道口,散步过来的,“五道口”发音很别扭。 “是的,我疯了吧?晚饭后出门,走到现在。”老外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说,“我想去天安门。” 三九天的,连续夜奔六七个小时已经让我惊讶不已;三更半夜要去天安门又让我警惕起来——那地方是三更半夜去的吗,何况还是个背着相机、刚踏上中国土地的美国佬。他什么的干活?我佯作惊讶:“你是个Night-creature(夜猫子)吧?” 他笑了:“你说的对,我就是夜猫子,——你不也是吗?” 我讪讪一笑:“我就住附近,我失眠了,出来散步的。” “唔——半夜散步一定很有趣。”他心照不宣地点头,又问我咋去天安门。我说现在太晚了,说不定关闭了。他有些不知所措,他说他次日不上班,问我附近有啥有意思的地方。我一脸坏笑,暗问是不是找性工作者,他满脸通红,连连摇头。我就说这附近有北京最有名的酒吧街。 他喜出望外地跟我向三里屯走去,就凭这一点,我敢判断他的确刚来北京。这一带常遇老外,很热情,陌生人也打招呼,有很多机会和他们交谈,都是短暂的泛泛而谈。如果是游客,他们的热情仅仅出于礼仪;在中国待过的老外,对陌生人又有几分戒备。 “我叫丹尼尔,丹尼尔·西蒙。”他主动向我伸出手。我不得不仰视接招,这感觉真TMD不爽,我自我介绍后说:“傻高傻高的啊!” 他没听懂汉语,但明白了我的意思,他笑笑:“我六英尺一英寸,二十五岁。” 我忘了换算单位,但目测这小生一八五左右,看上去还要小两三岁。我问他什么的干活,他说他是软件工程师。这职业挺时髦,我夸他:“Wow,You rock!(哇,你很牛啊!)你啥学校毕业的啊?” 他报出的大学名字把我镇住了,那是全世界理工学生顶礼膜拜的圣地。无数引领潮流的“奇技淫巧”都与这所顶级名校有关。我对理工科高材生向来青眼有加,何况这如雷贯耳的名字。现代科技日新月异,人文科学却近百年无大师了。如果他是哈佛耶鲁哥大什么的,我肯定不会一惊一乍的。我说你的母校就是中国的清华。丹尼尔知道清华,他有两个清华背景的同学,现在美国大公司编程,他觉得他们也很牛逼。对于我把他的母校比成中国的清华的阴暗心理,他一点没察觉,只是说:“我只听有人把清华比成我母校,嗯,有意思。” 我又问了他的文化渊源,丹尼尔说他是当年“五月花号”(注:“五月花”号(The Mayflower),英国第一艘载运清教徒移民驶往北美殖民地的船只。1620 年9月离开英国,12月到达普利茅斯,抵岸时船上共有一百零二人。)船上一位新教徒的第十五代孙,拥有英国挪威德国和爱尔兰血统,我笑不错啊,有杂交优势!你的祖国是世界上所有被自己祖国抛弃的人组成的一个强大国家。丹尼尔纠正说早期是这样的,现在很复杂。从京广到三里屯这一段路步行大概要半小时,我们就这样不着边际的闲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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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的三里屯像宁静大洋里一个香艳而迷醉的漩涡,夜猫子们寻着腥味从四面八方被吸引过来一醉方休。此刻,方圆一里温柔乡里人声鼎沸,越走近越酒气冲天,霓虹灯都像喝高了摇摇晃晃光怪陆离。醉醺醺的饮客进进出出,小贩酒托皮条客精神抖擞容光焕发,性工作者们流莺一样搜寻男人的把柄,以填塞她们欲望的漏洞。我提醒丹尼尔不要搭理这帮人,但丹尼尔总会接下他们硬塞的卡片,愧疚地对他们不停“Sorry”,如果不是我保驾护航,除非他是超人,不被拉进黑店狠宰一把才怪呢。 好不容易摆脱同胞的围追阻截,忽然从黑咕隆咚角落处跳出更为黑咕隆咚的一团,细看一口白牙跳跃才知是一粗壮黑人。他异常热情地和我们搭讪,丹尼尔出于礼貌回应着。黑人站在黑处说的又都是黑话,我愣了,但从他边说边四处观察的紧张神色已心知肚明——这黑人朋友是到天朝之国捞偏门来啦! 丹尼尔对黑人的好意一一谢绝,他却不屈不挠,甚至要求留下手机。丹尼尔没手机,黑人又打我的主义,我不客气地说不好那一口,并暗示本大爷是地头蛇。现场交易是没戏了。黑人写下了自己的电话,把纸条塞给丹尼尔:“万一需要,就找我。” 我们匆匆离去。十分钟内又遇到两拨黑人贩子,就TMD跟遇上了黑人伏击小分队似的。突围后,丹尼尔说这些黑人操非洲口音,卖的大麻摇头丸可卡因海洛因应有尽有。丹尼尔拿出一部很专业的相机,对着酒吧或酒吧里的表演时不时来上一张。随后我们挑了一家僻静的酒吧,坐了下来。 我们继续东拉西扯聊起来,谈起美国大片、网络经济、NBA等。说起中国的飞速发展,丹尼尔说他一下飞机就感觉到了,到处高楼大厦建筑工地,人们穿着光鲜脚步匆忙。我难免有些得意,我说照这样的速度下去,要不了几年就赶超你的国家了。丹尼尔问了问中国的GDP年经济增长率,拿出纸笔唰唰唰列了个数学等式,几笔就算出来了,他说中国还有二十三年就可以赶上美国。同时,他给出了三个前提:一、目前中美两国GDP的数字真实可信;二、未来两国增长率保持不变;三、两国货币汇率保持稳定。 我暗叹这家伙真叫逻辑先生。干了几瓶我推荐的青岛啤酒,扯起了政治,当然不是中国政治而是美国政治。丹尼尔自称保守自由派,他不喜欢克林顿,他说这家伙上半身才华横溢,但管不住下半身,是个“Insatiable Zipper-gate President(喂不饱的拉练门总统)”。 我问现在这个Cowboy President(牛仔总统)怎么样,他连连摇头,连称他为“Moron(白痴)”“Idiot(傻瓜)”“Donkey(蠢货)”。他对小布什有着强烈的厌恶和智力上的优越感。我说小布什怎么也是耶鲁学生啊,丹尼尔说因为他家族势力太大,他尽得C分,勉强毕业。我感叹,原来贵国也有腐败啊!他坚定地点点头。我又问,那个记者吃了豹子胆敢曝总统的光,就没个相关机构管一管?他说美国媒体号称第四权利,而且全是私人的——宪法为了防止政府操控舆论,禁止政府拥有媒体。我想这话靠谱,他们连武器都可以私有,何况媒体。 仍作百思不得其解状:“那还不得乱了套啊,逮谁灭谁。” “放心,如果有谁滥用新闻自由,自然有严重后果,美国有《新闻法》等法律。” 我还不服气:“‘VOA’(美国之音)什么的干活,那不是政府的吗?整天给咱们添乱。” 这大名鼎鼎的电台他居然闻所未闻,马上到门口电话亭给做电视台主持人的老爸打电话核实,得知“VOA”是政府的,但只对境外播送。 尽管丹尼尔很讨厌萨达姆,还是反对伊战,他说布什政府没拿到有力证据和联合国授权就动武,是非法的。对这点我持保留意见,我提醒他,很多伊拉克人认为萨达姆政权本身就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还引入李皓的例子暗讽他是联合国迷信者。丹尼尔有些语塞,他第一次用了个模棱两可的说法:“也许吧。” 这时丹尼尔问我是干嘛的。我慌了,胡诌开了,我说我是个德育工作者,还杜撰了个词汇“Moral Instructor”,发音有点像“白痴导师”。罗伯特不明白这行当什么的干活,问我是不是宗教或社区工作者。我说不是,他愣了,我煞有介事:“这可是大学问,就是,咋说呢,就是教育别人学乖,自个儿好在他们背后鼓捣。你老实巴交了,我为非作歹的几率也就大多了。” 说完,我半是公公半是公鸡一样唧唧唧咯咯咯地笑起来。他似懂非懂,纳闷地看着我,我就说:“对了,就像你们的牧师一样的干活,以上帝的名义让别人放弃庸俗的生活,自己却在为此奋斗终生。” 丹尼尔看着我笑,就像洞悉了我的秘密,忽然他以肯定的语气问我:“你没结婚吧?” “你咋知道啊?”我问,丹尼尔反问:“有太太还半夜出来散步合情理吗?除非她不在这个城市。” 我笑了,他又问我有女朋友吗,我面露忧郁地点头,说最近有点烦。丹尼尔说他的女朋友也在和他闹别扭,不停摇头:“女人就是Trouble-maker(麻烦制造者)。” 我们并没详谈女人,只是拿起酒杯相互一碰,英雄互惜惜。 老外玩酒吧与众不同,他们不守在一家酒吧喝,而是每家喝一点。丹尼尔也这样,一想挺划算,就一路喝过去。喝了三里屯北路,还去了三里屯南街和南三里屯。这里僻静多了,我想起痞爷的酒吧,过去一看,停业整顿啦!莫非小羽所言不假,他老人家真的吃软饭啦? 醉醺醺的我们不停讲笑话,就像多年老友重逢。这感觉真奇怪。分手时,互留电子邮箱。步行到我楼下,丹尼尔羡慕地说:“位置不错,去酒吧方便。” 我说有机会过来咱们接着喝。丹尼尔连说好,再次和我握手:“太高兴了,今天是我来中国的第一天,你是我来中国后认识的第一个中国人。认识你很荣幸。” “还有几个泰国朋友呢。”我补充道。丹尼尔笑了:“千真万确!这个夜晚太美妙啦。” 几个性工作者从树阴下迅速包抄过来,急着给我们送温暖,一看,内销和创汇都没戏,知难而退。为了给丹尼尔省钱也为了给老洪介绍生意,我促成一小笔外贸。老洪启动汽车时,丹尼尔看看性工作者再看看我,做了个鬼脸:“祝你好运!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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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自忖我和小羽的事情。有一点确凿无疑,一个女人有权要求男人给她一个窝,不求豪华,但求安稳。我这动荡不安的生活,谁粘上也不踏实。 的确,从经济学角度衡量,码字大约是这个国家最不划算的行当。辛辛苦苦写出书来了,盗版的直接拿去换钱;你辛辛苦苦写出稿子来,报刊网站拿去就用。偶尔发现几篇,我室友的朋友也发现了两起,远在成都的姐姐的同事居然也发现两起,都是大报刊。全国几千份报纸几千份杂志,你根本就不清楚被侵权了,能用你名发表就算给你面子啦。偶尔发现了,哪怕是两年前的事,对方也会说找你找得好苦啊。 是啊,小羽说得有理,我写不动了咋办?假定我能活八十岁,人生也快过半了。反省起我这悲剧性的前半生,居然跟我迷恋文字如嗜痂成癖有关。安身立命的专业明明是英语教育,却偏偏靠汉字谋食。这个国家古老而古怪,母语居然成了弱势语言。把所有码汉字的磊一块,也没一个愚老大块头大。别说李皓那样的职业翻译,就是当一中学英语教师,也比这行当强。 也许我真该换个营生了。我首先想起的是牛胖子,他牛胖子能成为“纽东方”名师,语录烂大街,我戈瘦子咋不能?身上那块部件不比他少,丫比我有重量,咱还比丫有质量呢。 兴冲冲赶到“纽东方”,在校园里转悠了一阵,偷偷潜入牛胖子授课的教室最后一排,他没发现我,沐猴而冠滔滔不绝地讲他的笑话段子,学生们前俯后仰。这次他讲的是老师们的集体创作《暂住证》和《愚老大》,每讲一次都添一勺油和醋什么的,笑话也就更经典,他也就忘乎所以直奔大师肩膀而去了。 下课后,一堆女生依依不舍地围着他,嘻嘻哈哈地就像围着一个杂耍戏大师。终于,牛胖子停止了胡侃,匆匆和学生告辞,看那样子,可能是内急了。出门时被我截住,一惊一乍的,带我到附近一傻大黑粗餐馆。寒暄几句,这个名师几分伤感地告诉我:“你今天来的真不是时候,还记得中学课本上那篇 href='/article/1639.htm'>《最后一课》吗?”99lib? “知道,歌德的吧?” “啥歌德,——都德。”牛胖子得理不饶人,“歌德是德国人,这篇小说写的是法国被德国——不,被普鲁士占领了,德国人咋可能写一篇法国故土沦陷的悲情小说呢?” “好记性,越来越像做学问的了呵呵,我老啦。”我问,“咋啦,难道这也是你的最后一课?” “正是,骗你我就不是彪悍的牛胖子了。”他一本正经。我惊呼:“疯了吧你?我是守着青山没柴烧,你是守着金碗闹辞职。啥彪悍,你是膘厚,——捞够了吧?” “老大,钱这玩意挣得完吗?咱就是彪悍,就是傻逼,你不早知道嘛?”他无所谓的样子,我试探着说:“听起来你是急流勇退啊。” “不爽呗。”他说的很含糊,我就像长舌妇一样没完没了:“奶妈抱孩子,都是别人的?” 牛胖子呵呵一笑,不置可否,拿起单子:“你这么远来看我,我就买单吧。” “来就没打算买单。——那你准备干啥?” “休整,开个网站玩玩。”牛胖子有钱了,口味也提高了不少,除了“地三鲜”,还点了排骨和朝鲜冷面,啤酒也非生啤不要了。 “那得需要大笔银子啊。” “我就单枪匹马,不用几个钱。”他说。 “你吹牛逼吧你,你三头六臂啊?网站可是把女人当男人使,把男人当牲口使的地方。” “不是商业网站,文化网,单纯多了。” “新事物啊。”我提醒他最牛逼的文化网站也赚不了钱,牛胖子以谴责的语气说:“咋张口闭口钱啊?不给钱不办事啊?找炮友啊还是打酱油啊?” 旁边的服务员看着我们,我提醒他注意形象:“为人师表五年了,咋还那德行,出口成脏满嘴喷粪。” “哥们那叫保持流氓本色,粪青呗。”牛胖子兴致勃勃,“我的模式是把各大博客中的牛人——达到我这个水平基本是不可能了,但怎么也得高于‘嘻嘻TV’那帮傻逼名嘴,网络到我这儿来搞一个最牛逼的中文博客网。你说这些牛人跟那些脑残专家傻逼戏子瞎鸡巴掺和啥呀?就像你老是把曼联皇马米兰拜仁河床和天朝男足弄到一块玩,能玩出啥花样来?非给人玩残了不可。我这儿是你要来我还得考核呢,自以为是的假大空黔驴技穷的过气戏子有几个臭钱的开发商就别TMD浪费我时间审稿了,这店招牌是我的,我丢不起那银(人)。” “粪吞山河啊!”我发出嘘声,“你算哪吧夜壶啊,大尾巴狼们尿你这一壶吗,何况你还不付钱。” 牛胖子发出得意洋洋的窃笑:“咱现在一不留神玩成名妓了嘛!要给钱也是他们给咱钱。咱境界高,爱国主义名妓,不收钱,但你TMD起码得活儿好是吧?要不哪个名妓陪你练藏书网啊?——你也来开一个吧。” 我说:“我有那份境界可没那份闲心也没那金刚钻,我自己的博客都是信笔涂鸦懒心无常——不挣钱谁TMD给你写啊?老大我急需钱,都快逼成刑事罪犯了。” 牛胖子不以为然:“保持点风度啊老大,一点钱就把你折腾成这样啦?” “谁TMD五年前在奶子房喋喋不休知识分子要想有尊严就得有点银子?”我先攻后守,“新三座大山知道么,房子这一座就把哥哥压在五指山下啦,哥哥都想改名压力山大啦。” “谁让你买房子呢,租房不行吗?”牛胖子愤怒起来,“你一买就是奴隶做定了,还世代为奴呢。我以前加入了不办暂住证运动,现在哥哥加入了不买房运动,这叫非暴力不合作。这帮黑心奸商贪官!” 我一脸囧样:“道理谁不懂啊,可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再说,不买老婆就没啦。” “有那么严重吗?”他斜眼看我,“啥女人这么牛啊?” “北京的,我跟你说过你也见过吧。”我说,牛胖子仰头想了想:“想起来了,挺实诚的,说变就变啦?” “不是她变了,而是哥哥我赶不上趟啦,哥哥犯了不成功罪。” 牛胖子激动起来:“没房就不结婚,这样的女人你就拉倒吧,北京女人又咋啦?我跟我媳妇结婚时,就一张木板床,本来忽悠她搞传销,钱没赚成,忽悠成老婆啦。” “谁敢跟你这个职业骗子比啊?”我笑。 他压低声音,就像透露难言之隐:“你要忽悠一个老婆,你让她觉得你欠她的,要钱没有要人赔给你,打一辈子长工吧。” “人至鄙则无敌!”我伸出大拇指。他得意洋洋:“哈哈,你就别抬举我了,别绕弯子了,——是不是借钱来啦?我是挣了点傻钱,但不致于烧包。” “要借钱我找你?你算老几啊?怎么也轮不到你啊。”我揶揄道。 “那我就爱莫能助了。”他一摊手,我顺水推舟:“老婆怪脾气,不让我借钱就逼我赚钱,都歪脖子树了还逼我成材,多好的老婆啊!” “老大,你折腾了这些年也该有些底气了吧?” 我咬牙切齿地说:“都TMD献给证券事业了!” “炒啥股啊,中国的股是你炒的吗?你这人吧,看着虚头巴脑,不是炒股就是买房,脑残啊还是傻逼啊?” “时势造英雄,兼而有之。”我惭愧地说。 “现在钱不太好挣了。”牛胖子叹一口气,“偏门不让捞了——传销早不让搞了嘛。” “搞啥传销?我想来这教书,我本来就是师范英语科班出身嘛。”我话穷匕首现了。 “你找我也没用啊,我正开路呢,我的位置也有人了。”牛胖子一脸无奈,“现在的‘纽东方’再也不是草台班子了,我这样的特例没了,多少名牌海归来抢饭碗啊。这里正改制,要上市了,人心浮动,谁管你这破事?估计够呛,要不你去试试吧。” “愚老大还会上钩吗?” “呵呵,我看难点。” 我就像初霜的茄子,蔫了。牛胖子安慰我:“老大,拿出气质,任他风吹雨打我自闲庭信步,你看我不急流勇退了吗?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仗要一个一个地打,单词要一个一个地啃,小妞要一个一个地哄。” 我哭笑不得:“你TMD饱汉不知饿汉饥啊。” “我想直接帮你,你还附加条件,拒之门外;我想间接帮你——我有那心思也没辙啊,我又不是愚老大。”牛胖子无奈地说。 多个侧面了解了一下,去“纽东方”基本没戏了。我又查了一些中学招聘情况,但我没教学经验,没职称,没户口,也没关系,任何一条都把我这个外乡人给排除在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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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点也没把丹尼尔放到心上,谁会在乎一个午夜街头偶遇又去酒吧喝了几杯的外国人呢?忙了几天,我把他忘了,洗衣服时,那张写着他联系方式的纸条也浸烂了。几天后他给我Email,问我能不能周末陪他去一趟英文图书和DVD比较多的书店,他还要买手机,然后去“有意思的地方”转转,晚上再去三里屯喝酒。这一段我懒心无常无所事事,白捡个口语老师也不错,就答应了。 出西单地铁,见丹尼尔正站在地铁口举着相机乱拍一气。我模仿杨星辰和李皓的战术,蹑手蹑脚地来到他背后,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迅疾蹲下去,他扭头四望,无果,再来一次,才发现我。我们呵呵笑着走进图书大厦。经过一书架时,正好我的书摆在那里,随手拿起来给丹尼尔看,他很纳闷:“我不懂中文。” 我鼓励他翻翻,他在勒口处看见我照片,喜出望外:“原来你是个作家,难怪你是个Jerk(怪人),这是写啥的?” “一个Underdog(倒霉蛋)的生活意见。” “有意思。”丹尼尔说,“我老爸电视台主持人,还是作家,下次我送你两本他的书吧。” “好啊,说不定可以介绍到中国,我来翻译。” 丹尼尔很兴奋:“太好了,我老爸一定很高兴。” 出大厦,突见一小伙赤身裸体,手举一牌,上书“青年作家某某为文学裸奔,救救文学!”下面几行字,自称锥心泣血完成一部伟大作品但出版社有眼无珠走投无路无奈从南方一路裸奔来到北京筹款自费出书如有富婆赞助可签情感合同不妨亲密接触有意从速名额有限,附一手机号。这人中等身材面如菜色憔悴不堪,其颓丧感和写出《沉沦》的郁达夫颇有几分神似。三九严寒让他两股战战,牙齿掐架。乏善可陈的阳器像冻蔫了的胡萝卜,萎缩着耷拉在稀疏杂乱的毛发里,间或一动弹。包皮过长的惟一优势——御寒的功能体现出来了。忽然寒风乍起,他修长而蓬乱的头发逆风飞扬,加上他那不屈不挠的神态和先天发育失调后天又被练坏了的身体,活像从房檐后或墓地里跳出来的邪派武林高手。 这是近年来男作家做苦力当屠夫当街乞讨争风吃醋玩决斗征富婆当鸭子之后的一个新高潮,比当初我拉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胡蒙裸身上封面骇人听闻多了。 人群就像闻到腥味的蚊蝇一样迅速围过来。男人们哈哈大笑,女士们或满脸绯红或目瞪口呆或大呼小叫或以手捂面露出指缝。国际友人们惊诧之余笑而不语。有人掏出相机,几个眼明手快记者状的人已经按下快门,反应不亚于记者的丹尼尔也争分夺秒地拍了一组。 保安不知所措,拿来一件衣服给作家披上,被扔了。很快警察来了,强制作家遮住羞处,带上车拉走了。这事儿让我脸上尴尬,内心坍塌。好在丹尼尔不懂中文,我苦笑着说这是行为艺术,这人是Anti-intellectualism(反智主义),从南方一路裸奔来到中国最大书店抗议现代文明。 “他想回到原始社会,有意思!”丹尼尔若有所思。 我笑问:“中国比你想像的有意思吧?” 他忍俊不禁:“是啊,在美国除了一些海滩或私家花园,公共场所见不到这种行为艺术。” 选购了手机,再去天安门。他惊叹这个广场之大,跟他们五角大楼外的停车场似的。中午去四川驻京办吃了川菜,再折回琉璃厂。两条仿古建筑街道里,各种古玩字画店林林总总。和北京的大景点一样,这里的老外成群结队,掮客们摇舍鼓唇揽客,确定我不是日韩人后,要我帮忙忽悠,有回扣,我拒绝了。 丹尼尔买了不少赝品字画,还受他老爸委托买了不少“文革”时期宣传画。他用他的中文名字现场雕了一个私章,买了一些小瓷器小摆设。直到丹尼尔翻开空空如也的钱包,这帮人还给他指点迷津——街上的自动取款机。这一趟他花了不下两千元,因为我在场,没被宰得过分。 午夜前的三里屯丐帮猖獗,都是些脏兮兮的小孩,以“雅秀”那一块为最,专缠外国人,不给就拉胳膊抱大腿甚至叫骂踢打。这一招厉害,老外们不堪其扰掏出五元十元地给。即使我左遮右挡,丹尼尔也不得不破费十块才摆脱。 我们的活动半径越来越大,先在三里屯南街的泰国餐馆吃饭,再去北街喝酒,又折回到南街路口意大利酒吧边喝边打台球。午夜时我们去几家大的迪吧,光怪陆离的光线下,几个身穿比基尼性感逼人的俄罗斯金发女郎大跳钢管舞,把人刺激得很想为国争光。一些疑似瘾君子的舞客们抽筋似的扭动着,嘴巴大张,眼睛恍惚,脑袋颤抖得就TMD待宰的公鸡似的。那些混杂在群魔乱舞之中的性工作者们加快了揽客步伐,省去了抛媚眼搭讪等步骤,简单明了比划价格,一根指头表示一百大洋。 赶去工体附近的迪吧“MIX”晃了一圈,已经后半夜了,赶去附近一个餐吧吃汉堡包。丹尼尔说他网上查了,那里的汉堡包是北京最好的。我走前面,爱拍照的他甩在后面。门卫一听我是中国人,双手一拦,说只接待外国人。我和他理论起来,很快丹尼尔出现了,门卫抢在我发作之前拉开门:“和外国朋友一块来除外。” “你们干脆立个‘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算了。”我气呼呼走了进去。丹尼尔问我怎么了,我说:“他说你长得比我帅!” 丹尼尔皱皱眉头,还是得意地笑了。里面果然几乎都是外国人,只有几个女的,疑似日韩人或老外女眷。 家人来几次电话,眼巴巴等我带媳妇团年。小羽对春运心有余悸,不去了,还劝我去她姥姥家过年。我肯定不会去,我这代罪之身怎么见他们。我对小羽佯称回老家了,对老家佯称在小羽家团年。 春节前每个周末我都和丹尼尔聚会,认识一大帮老外。按我和丹尼尔的君子协议,他帮我练口语,我教他汉语,相互免费;出去消费,一律AA制,我还承担得起。除了三里屯,我们还去朝阳公园、后海那一片酒吧。他教我鉴赏了不少洋酒,浅尝辄止。 有时太晚了我就带丹尼尔去我那儿。和不接待中国人的酒吧不同,我这小区不接待老外,牛逼多了。在铁门口几个保安一看丹尼尔就慌忙阻拦。丹尼尔百思不得其解,我恼火地问:“拿出法律依据,哪一条哪一款规定了外国人不能到中国人家作客?” 看家犬支支吾吾,说是“上面说的”,我让他们把“上面”找来,很快一个头儿腆着肚子来了,满脸堆笑,说这里形象不好请理解什么的,我反问:“脸是我自个的,我都不觉得害臊你操啥心啊?” 这人语塞,问老外是否在我处过夜,我灵机一动说不,他就一付为朋友两肋插刀似的一挥手。丹尼尔一脚深一脚浅地跟我走在幽深而凹凸不平的小巷里,好奇得犹如探访一个迷宫。我对糟糕的环境抱歉,问他这里像不像哈莱姆,他笑而不语,只说比东南亚或非洲一些国家好多了。我给他列举了住这里的种种好处,还现场演示,吼了一声,声控灯亮起来,他连连称是。 进了凌乱的屋后,丹尼尔竭力压抑他的不适和好奇。他玩了玩那台古董电脑,笑言这玩意在美国扔到垃圾堆都算犯法,必须送到专门的处理中心去。我说了来历后,他也对这台破电脑刮目相看。他帮我卸载了一些不必要的软件,网速果然提高。他说这电脑随时可能崩溃,警告我备份重要文件,并为我安装一个叫“Ghost(鬼)”的软件以防意外。 丹尼尔拿起那本厚厚GRE红宝书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的生僻词汇和批注把他吓傻了,他严厉告诫我学英语走火入魔了。他激动推开窗户做出向外扔的动作,规劝我,除非想当美国大学教授或英语写作,别再耗时耗力死记硬背那些根本就派不上用场的词汇。 我取下床垫子放到地上,拿出干净的床上用品。我睡在床上,这个世界顶级大学出来的电脑高手就睡在床垫上。临睡前我问丹尼尔:“听说在美国大老爷们同居一屋会被看成Gay(同性恋),我们这样没事儿吧?” 丹尼尔大笑:“只要不在一张床上。别怕,那几个Ladyboy(人妖)已经证明了我不是Gay。” 我问他有梦游症吗,他顽皮地不置可否。我警告他如果骚扰我,就把他引到大街上裸奔,让他们的大使先生把他领回去。 “好主意,我不用买机票了。” 出入几次槐树街后,保安都认识丹尼尔了,冷不防还要查看居住证。他们老搞错丹尼尔的名字,托名人名牌之福,他们不是叫他戴卫乔丹迈克耐克,就是迪克,弄得丹尼尔哭笑不得。他问我可知迪克的意思?我琢磨一下,摇摇头。丹尼尔看四周无人,指了指裆部,然后我们纵声大笑。笑后,他问我中文里有类似的委婉表达吗,我说可以叫“小弟弟”,他琢磨一下,很满意。当保安再次叫他迪克时,他严肃更正:“我叫丹尼,不是迪克——我不是小弟弟。OK?” 众人大笑。我觉得我很喜欢这个聪明绝顶又傻乎乎的丹尼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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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尔还经常请我去五道口玩。他的公司在中关村科技园,他带我去他公司看了看,又去他住处。他租的房在一个高档小区里,宽敞漂亮,如杨星辰的新房。 一次,他兴致勃勃地拿出几样他去琉璃厂淘来的新东西炫耀,除了一些字画小罗汉瓷器什么的,一个并不起眼的雕花独木圆凳,乏善可陈,花了一千五;一把纸扇,做工一般,扭扭捏捏几个破字:“难得糊涂”,两千! 我当即说他“难得糊涂”,陪他退货去,丹尼尔有些尴尬,坚持说他喜欢。回到客厅里一边看DVD,一边喝他从东京带来的日本酒,然后去附近酒吧轮流喝。主要是城铁旁那几家、清华同方附近两家,我还带他去了我光顾过的“盒子”咖啡馆,一边喝着黑咖啡,一边看古怪的地下电影。这一带高校云集,语言学院也近在咫尺。大国崛起了,五颜六色的留学生越来越多,一些中国混混浪迹其中。运气好的话,你可以带一个亚非拉女孩回家爱国一番。 有时候喝多了忽然情绪低落,丹尼尔关切地询问我,醉醺醺的我有些失控,就说了我的苦恼。他觉得不可思议。他说如果非买房才结婚美国大部分人都得打光棍,连克林顿都是退休后才买房呢。我没债务,还有点股票,很牛逼了。他说他还有二十万美元的学费贷款等着还呢。 我说我是代罪之身,我犯了“不成功罪”。我用以下几个关键词给他阐释了这个新罪名:Loser, Underdog, Good-for-nothing(窝囊废),他笑得打起啤酒嗝儿来。我说这是女友的苦肉计,逼我成功。丹尼尔觉得可笑,他说如果一个女人爱你就应该无条件。他举例说他出身富豪家庭的母亲当年嫁给穷小子老爸,一起打拼。他小心翼翼地说,西方女性是女权主义者,东方女性好像不够独立。 我呵呵一笑:“她们是选择性女权主义。” 丹尼尔和我碰了一杯:“你说得太对了,不过我已经习惯了,到了罗马就按罗马人的规矩来。” 我说写作在中国被认为是不务正业,极有可能犯下“不成功罪”,百分之九十五的父母反对自己的女儿嫁给我这样的罪人。丹尼尔惊愕地看着我,一阵长吁短叹,他说一个人格不独立的女人是不可取的。在美国,人们寻找爱人主要看性格人品;也看经济条件,但不会说出来,更不会作为结婚前提。 至于我的职业,他说,写作不一定发财,但很高尚。美国人不敢说不成功就是犯罪,那是歧视,而且以金钱为单一标准来衡量成功太可笑了。美国一些人一辈子从事社区、环保或宗教工作,收入很少,但很受尊敬。军人消防员收入也不高,却是美国最受尊敬的群体。华尔街的家伙个个都是掘金高手,但没人高看他们一眼。我笑言:“看来你不在乎钱?” 丹尼尔先问我一个似乎无关的问题:“你猜猜我的同学在美国的大公司里年薪多少?” 我有些犹豫:“你们的规矩是男不问收入女不问年龄吧?” “没关系,现在是我想让你知道。” 我琢磨了一下说:“你们人均年收入是四万美元左右吧,就算名校毕业,刚毕业也就五六万吧?” “你错了。”丹尼尔摇摇头,两指头摆成十字架,“十万美金的比比皆是。你知道我挣多少?” “怎么也得这个数吧?你也不傻是吧?”我说。他摆摆手:“我还不到他们一半,我只有四万美金,加上奖金和加班才五万。” 我一算,差不多四十万人民币!难怪他买那破纸扇,也就人家一天工资。钱多人傻,不宰你宰谁啊?丹尼尔接着说:“我在日本一年,中国准备工作两年,然后去新加坡。我在乎钱,但不给自己压力。我还有自己的兴趣——旅游,摄影。” “看出来啦,有点像Voyeur(窥视癖)。” “呵呵,可能吧。”丹尼尔拿起自己的照相机晃晃,“我虽然挣的少,但我有更多自由,更有见识!我已去过三十多个国家了。而且,我有些照片也能卖成钱呢。你说,还有啥比同时享受工作、乐趣和自由更美妙呢?” 我伸出大拇指:“你就是所谓的Ifman,也就是Iional Freeman(国际自由人),牛逼!” 丹尼尔说:“你说得对。你知道我为啥喜欢编程这个工作吗?就是因为不用西装笔挺地呆在压抑的公司格子里,一台电脑一根网线就行,甚至不需要——如果有无线卡的话。” “编程有点像写作呵。”我说。他点头:“当作家更应该当个国际自由人。” 我也列举了三个麻烦:咱没钱,咱没那闲心,咱那护照也不好使。丹尼尔一一纠正:只要会计划可省很多钱,有朋友也可以省钱;现在就应该调整,拼命工作拼命玩;中国护照去欧美难,可以先去发展中国家看看,那里也不错。最后丹尼尔说以后邀请我去美国玩,就住他父母家,房子很大。 “你就不怕——我去了赖在你们国家?”我凑近他笑问,丹尼尔调皮一笑:“没关系,只要你能合法居留。否则,自然有人来找你。” 我们异口同声道:“移民局。” 我问起他女朋友的情况,他说纯粹性格问题,感情问题,和经济没任何关系,随后他给我详细谈了他的女友。听起来当代女人都一个毛病——控制欲太强。丹尼尔旗帜鲜明地表示,他们Game Over(游戏结束)了。 一个专在酒吧流窜的画家悄悄坐在我们面前,先夸我们很帅,又拿出他的人物素描,开始报价。从三百砍到一百,他坐在我们对面,短短几分钟,就把我们画成A级通缉犯,这艺术家水准也忒次了点。我的情绪有些好转,劲歌疾舞时,舞池里像一锅煮沸了的开水,两个倒霉蛋跳进去尽情发泄一番。 和很多来中国的老外一样,丹尼尔很快就有了女朋友,还不止一个,大多是女的投怀送抱。有时候他不得不一个周末见几个,有时候还求助于我掩护他。可笑的是几乎每个女的都自称他女友,丹尼尔背后却一一否认,称她们只是Regular(普通)、而不是Official(正式)。我问普通和正式咋区分,上床吗?丹尼尔诡秘地一笑:“个人隐私,无可奉告。” 他把他每个女友的情况都告诉我,照片都让我看,让我参考。大都年轻漂亮,时尚体面,眼睛里缺了一种清澈。我始终拒绝表态,只是提醒他多观察。 “有道理。”丹尼尔若有所思,“她们都想和我结婚,我们才认识呢。三十岁之前我根本不想结婚。你都三十五了。” “你跟一个犯人比啥啊,我是这个时代的Foundling(弃儿)。”我苦笑。 “对,你犯了Loser罪。”丹尼尔也笑起来。 丹尼尔是个拍摄狂,到任何地方都带着相机,遇到任何“有意思”的事情都狂拍一气。很多在我们看来无聊、尴尬,甚至有损脸面的事情,如噼噼啪啪的火三轮、浑身灰泥浆的民工、街上吵架打架、开车闯红灯、过街通道下衣衫褴褛的访民和乞丐、树阴下和窗户后的性工作者……他都使用长焦距镜头拍下来。尽管对此很宽容,还是有些不高兴,常常自觉不自觉地去挡他的镜头,把他惹得很恼火:“这是公共场所,你去了美国,随便拍。”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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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许达宽带他公司的几个骨干和两官员来京过年。听说我不回家,委托我为他们租一商务面包车,安排最好的宾馆,设计旅游线路,再去机场接机,我就是全程司机兼导游。 丹尼尔放假了,迎接他在中国的第一个春节,无所事事的他听说有这等好事,就和我一起去机场接人,很多景点他还没去过呢。许达宽的儿子华仔也来了,十年不见,半大小伙了。看见有个老外作陪,大伙有些惊喜,华仔更是兴奋。我第一次开商务车,加上有些手潮,出机场时一路左冲右突,好在坐在副驾上的丹尼尔不时大呼小叫,基本保证了大伙的生命财产安全。 为了活动方便,我把他们安排到京广中心,许达宽为我和丹尼尔也开了一间。春节打折,标准间依然千元左右。丹尼尔急着要付钱,许达宽阻止了。我也劝道:“你和我比算大款,但和他相比就不算啥了,他是Billionaire(亿万富豪)。你呀,好好陪华仔练练口语,就算付你工钱了。” 丹尼尔面红耳赤地答应了,和结结巴巴的华仔操练得异常卖力。 上楼后我在窗口俯瞰,希望遇到一个蜘蛛人,我想象悬挂在半空中的他们的面部表情是啥样的。蜘蛛人没见到,倒看见我的住处,还能看见阳台上挂的衣服。大伙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许达宽拍拍我的肩膀:“能在京城立足,还住在最核心,不错!” “那是漩涡中心,磨盘中心。”我苦笑。 午餐前洗漱小憩,我开车将许达宽从靀城给我带来的一箱干腊肉和辣香肠送回去,挂在通风、干冷的阳台上。午餐去京信大厦下的全聚德烤鸭店,许达宽问我小羽咋没来,我没好气:“都是你们这帮开发商害的!” “没米吃怪簸箕。”许达宽哈哈大笑,“你哭错坟头啦!” 丹尼尔用仅会的中文比划着结结巴巴:“他——女朋友要个方(房)子,他不行,她走了,晚(完)了。” 众人哈哈大笑。许达宽说谁让你非找个北京老婆?你要在靀城买房,不说半价,打个七八折还是没问题的。北京我就无能为力了,这里是首都啊!靀城一间房,北京也就一张床。 我苦笑:“我在北京也就有一张床。” 说了一阵房价局势,许达宽发话贺新年,刚说了一句“恭喜发财”,丹尼尔马上回应“红包拿来”,把大伙逗得大笑。前一天才教给他的,这就用上啦。场面很快热络起来,你来我往觥筹交错。丹尼尔酒量惊人,土来水淹兵来将挡,绝不耍滑。一两装酒杯杯杯见底,还帮我救了不少驾,连我党酒精考验的处长科长都惊叹不已甘拜下风。 晚上先去后海喝,又去三里屯,未成年人华仔留守宾馆。许达宽想起了燕子,我说现在的燕子不是以前的燕子了,明星了,没出场费恐怕来不了了。许达宽就说那婆娘太疯了,吃不消,不来也好。 回去打了几局保龄球,到游泳池和桑拿消遣一阵,回自己房间了。我和丹尼尔到窗口俯瞰夜景,此刻丛林般的楼宇宝剑出鞘般泛着光芒指向夜空,蜜蜂般密集萤火虫般泛亮的车流纵横交错,灯的山峰火的海洋一望无际。眼皮下一小片黑魆魆的街区形成了几道暗影,像贵妇人光滑身上的一道疤痕。槐树街十六号楼五单元六零八室的日光灯已经灭了,隔壁一盏微弱的橙色台灯投影在浅蓝色的窗帘上。 吃喝玩乐了三天,许达宽团队满意而归。我和丹尼尔接着玩,后海、潘家园古玩市场、高碑店古家具一条街……晚上去酒吧喝酒,还慕名去了那家东欧女郎酒吧。也去他那看碟片,晚上就住那,他有张不错的气垫床。 大名鼎鼎的辛辛那提交响乐团在人民大会堂演出,丹尼尔公司得到大使馆赠票,我也沾光。票很精美,搞笑的是在注明了嘉宾票的同时,旁边列出了参考价格:一千二百元。这等场所黄牛党也很猖獗,一个劲问我有票吗或要票吗。严格安检后,我第一次走进了这个代表了全国人民最高权力的庞大建筑。 场面宏大,观众体面,演出也出彩。奏中国国歌时,场内齐刷刷站起来,连我这个“三无”人员都没例外。奏美国国歌时,大多数美国观众站起来,以手抚胸,丹尼尔却靠在扶手上睡着了。这一段他实在折腾得太厉害了,每天睡觉不到五小时。旁边中国人以不可理喻的眼光看着他,美国人则会意地耸耸肩笑了笑。我以肘捅醒他,他不以为然地说:“没事儿,国歌伴我入梦乡,不错。” 他说得不错,美国国歌软绵绵如靡靡之音,哪像我国的,一听就想跟人掐架。 回到住处去收阳台上的衣服时傻眼了,许达宽送我的十多斤腊肠、腊肉我还没来得及吃一口,统统不翼而飞啦!窗户一扇玻璃原就破了,我想留着通风也好。这个阳台孤耸于房外,除了消防队的那种高大云梯,或捆着绳子的蜘蛛人,休想靠近。这梁上君子也真TMD艺高人胆大啊!忽见一纸条,潦潦草草:哥们,今年的香肠和腊肉咋没前两年的好吃啊?不够麻辣,请下次多放点生姜和花椒。拜托了! 原打算给小羽家送点年货去,挽回点人气,这下没戏了。

2

在小羽勒令我“带着问题好好想一想”那一段时间我想好了,还是找家翻译公司兼职,可进可退,还不耽误干别的。和丹尼尔厮混后我更觉得这主意不错,有问题了还有个免费老师。我试着找了几家翻译公司,先是和一帮书呆子们正儿八经地考了个试,再按要求试译了一些资料。很快一家公司以较高标准和我签约,还不用坐班。这样一来,抛开双休日,每天工作五六个小时,一个月也能拿到五六千钱。我才不会像李皓那样,为了拿到万把块工资每天工作十四小时以上,俨然一部翻译机器。 我忽然意识到,和那些只会母语码字的作家相比,我原来多了个谋食的伎俩,于是对不恭不敬的母校,油然升起一丝歉意。 情人节接踵而来,我琢磨着这也许是和小羽重归于好的机会,就订了一些花,同时想约她出来好好吃一顿。她一直对西餐馆“Friday(星期五)”念叨,我以不喜欢西餐作托词没去,一直令我内疚。我实地去看了一下,代表性的菜有碳烤猪肋排、嫩肩牛排、新奥尔良鸡肉沙拉和摩卡咖啡冰激凌什么的。分量大,也不太贵,两个人三百多块可以很不错地撮一顿,还可以喝上两杯红酒呢。小羽贪嘴,没有理由相信她不会重蹈覆辙。 居然联系不上,忐忑不安给她姥姥打电话。她先客客气气地问我这么久了咋不去玩,又说小羽去上海出差了,要很长时间。 白娟说小羽只是走前给她打过一次电话。她还关切地问我和小羽的情况,我反问:“你还不知道啊,都摇摇欲坠分崩离析啦。” 白娟迟疑了一会,说:“她说她需要清净一段时间。别着急,是你的就是你的。” 给小羽发电邮,几天没音信。她一个人千里迢迢跑上海干啥?莫非真的离我而去了?情人节当天,我退掉预定的鲜花,在家里闷头睡大觉。忽然小羽打来电话,我激动不已:“你咋跑上海去了?” “有个公司看上我啦。” “你疯了吧,只见上海人屁颠屁颠来北京工作的,哪有北京人去上海上班的?——你中央支持地方啊?” “算你说对了。”她笑。 “北京这么大,就容不下一个你?” “北京真是容不下我了,我在北京干嘛都点儿背。” “就算点儿背,那是万恶的旧社会。你也忒娇气了,北京小姐的脾气也真得改改了。” “老大说得很对,本小姐虚心接受。我出来就是磨炼自己。除了和你去过一次四川,打小就没出过北京。都说我是小姐身子丫鬟命,遇着个老公又那么弱,我要再不坚强起来,这日子还有得过吗?” 我心如针刺,嘴巴还是硬的:“那是你逞强好胜,心态就不能调整吗?人要学会能屈能伸随遇而安。” “干脆随波逐流得了,没追求的人都你这么说。”她很失望的语气,“老大,你怎么还这么没长进啊。” 我转移话题:“你住哪?” “当然是租房啦,和一对退休老夫妇住,在杨浦区。他们对我可好啦,自己闺女似的。都说上海人这不好那不好,也不是那样的,除了爱穿睡衣出门看着别扭,其他都挺好的。” “你是中央派来的人嘛。”我打趣,又怀疑地问,“你真和一对老年夫妇住?” “什么意思啊你?我让他们和你说说。”随后她似乎朝另外一房间叫了一声,传来一老太太声音,“小羽是在阿拉家的啦,侬就勿担心的啦。” “情人节咋过的?”小羽问我。我气呼呼地说:“说起情人节我就想打你屁股,‘星期五’餐馆我实地考察了,幸好没订餐。花也订好了,退了,订金五十块没了。” “是吗,九十九朵吗?”小羽很惊喜。 “提前订的。五块钱一枝,九十九朵加装饰也就五百大洋。” “真的?你也忒穷奢极欲了吧?”小羽惊喜而又担忧。我笑:“准确说是狗急跳墙。下次吧,要是你还网上练摊,就照顾你生意,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甭提这个了,算了甭说了。”小羽欲言又止,追问下她嗫嚅道,“生意一塌糊涂,我把电脑和扫描仪网上拍卖啦。” “你疯了?” “来上海没钱了,你知道我是‘月光族’嘛,何况连续几月没进项。幸好吃住姥姥家,要不得睡大街了。” 我责备道:“你咋不对我说啊?” “废话,说了你会让我来上海吗?” “你真是狗急跳墙啊!”我一声叹息。 “老大,你放心,就算我借你的,我会还你的。” “还啥还?算我倒霉,给你交学费得啦。不是钱的问题,是你处事问题,咋这么冲动啊?”埋怨几句,转问她新公司情况,她开心地说:“挺好,我现在试用期都拿三千啦,四千块指日可待。” “有进步,但还得安全度过试用期才行啊。”我揶揄道,“我知道你是属蛙的,老跳。” “你对我就一点信心没有?——老公,你现在写啥呢?” 我说了翻译公司的事情,她很高兴,像运动员上场前抱团互相激励:“太好啦老公,我们一块努力吧!” “老婆,我们一块努力吧!”我傻傻地回应着,“争取早日刑满释放。” “啥意思啊?” “你忘啦?你不是判处我‘不成功罪’了嘛!”我沮丧地说,小羽笑后一声叹息:“美人计激将法都没辙了,阁下刀枪不入,我只好使苦肉计啦。” 我无语了,泪腺再次如一只毛毛虫蠕动。小羽说要出门买菜了:“不当家真不知油盐贵,我现在真佩服那些背井离乡讨生活的人了,也包括老公。我现在也要节衣缩食了,不光为省钱,我要培养自己坚韧不拔的毅力和独立自主的品格。我迟早会建立起自己的商业帝国,把老公包起来——不对,养起来——也不对,包养起来——还是不对,嗨,反正就这意思吧。” 那一刻,我的心啊,碎得跟豆腐渣工程似的。我一塌糊涂以致于词不达意:“真像失足青年的心声!” “好了,不跟你贫了。”小羽给了公司、住地和新手机号码,并叮嘱我在节衣不缩食保重身体的情况下努力打拼重新做人啥的。 几天后我给小羽的公司打电话,她果然在那里上班,还给我发了几张公司集体活动的照片,她看上去很开心。小羽的小姐脾气让我头疼不已,在那个和北京一样残酷的磨盘里锤炼一下,也好。我的心情由阴转晴,呼吸均匀,消化通畅,倒头就睡。我精神抖擞地写一部新小说,感觉不好时就翻译资料。翻译的东西五花八门,大多数都是商务或技术类,枯燥至极。有人让我翻文学作品,挑战性强也有趣得多,可惜报酬低到无法接受的地步。

3

一场沙尘暴把丹尼尔吓坏了,他跑到上海躲了一阵,刚回来又赶上反日游行。当时我还在家里,他突然来电话说中关村游行了,日本产品广告牌被砸。还好他不是日本人,这事儿给他更多的是刺激。我将信将疑,他让我马上去大街看看。 刚入东三环,果然远处传来排山倒海的口号声。一看,长长的游行队伍由北而来。主要是大学生,足有几千人。行人驻足观看,有人加入,有人举V字形手势,有人鼓掌吹口哨,也有人骂这帮傻逼吃饱了撑的。队伍越来越壮大,我也像一粒小铁屑被磁铁吞噬进去,默默跟在队伍尾巴上若即若离,恍若隔世。群情激愤,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反对篡改历史!” “反对小日本入常!” “还我钓鱼岛!” “抵制日货!” “小犬纯粹一狼!(注:指当时日本首相为小泉纯一郎,政策右倾。)” 警察还来不及反应,几家临街日本料理店、全日空和三菱银行办事处的玻璃和广告牌便被石块砖头和水瓶砸得稀烂。愤青们发出了亢奋的尖叫。忽然,一辆低配置广州本田不识时务地开过来,几个人噼噼啪啪地朝小车扔石块,小车尾灯被砸烂。小车急刹,一男一女出来——居然是朱虹云和他男友!只见她哭丧着脸骂道:“瞎眼了吧?这是广州本田,还是我私车,有种砸公车去啊!” “砸的就是你!”更多石块矿泉水瓶飘过来。我想冲过去,朱虹云和那男人已抱头鼠窜,狼狈而去。 另外一个举着“佳能”数码相机的路人在拍照,几个学生过来指责他崇洋媚外,这人争辩:“我买啥要你们批准吗,真是的!” 大学生说那你非买日货吗?买韩国的不行吗?这人嘴硬:“管得着吗?有本事把日资轰走得啦。跟我一个普通消费者瞎来劲,再说这也是合资。” 旁边一个搞外贸的也耍起泼来:“你们瞎闹啥啊?中国连续二十多年贸易顺差你们知道吗?挑起贸易战,经济垮了你们这帮傻逼喝西北风去!现在的大学生,垃圾!” 大学生怔了半晌,突然脸红脖粗振臂高呼:“振兴中华,从我做起!” 人群立马将这个使用合资企业产品的人团团围住,高呼口号,高唱《团结就是力量》,高分贝呼叫声差不多将这人活活震死了。倒霉蛋气焰顿消,在警察帮助下抱头捂耳跑了。得胜后的大学生们嘻嘻哈哈地散去。一路惊天动地,进入国贸立交桥,右入长安街,看样子要去天安门。不料在日坛路和..建外大街交叉口被警察设置的路障堵住了。我朝威猛,他们不敢冲,绕向日本使馆。使馆戒备森严,砖头、石块朝围墙、护网、摄像探头和路灯扔去,一辆日本车四脚朝天。我担心出大事,往回走。猛然想起齐顺子,这家伙肯定在场。立即拨电话,几次电话都通了没人接,正放弃时接了,果然传来嘈杂的人潮声浪,顺子嬉笑着:“老大,想起我来啦?” “我能不想起你吗,在哪儿,是不是在游行?” “呵呵,您说呢,这事儿少得了我吗?” 我破口大骂:“伤不着日本人一根寒毛,巴掌棍子统统落在自个身上!这就是你们的本事?” “汉奸嘛!”齐顺子说。 “使用洋货就是汉奸?你是脑子被门缝夹坏了还是血管被浆糊阻塞了?你爷爷义和团啊?你就没使用过洋货?这手机芯子哪儿来的?离开洋货你TMD能生存一天吗,你就抱着老祖宗的四大发明裹脚布旱烟袋吃喝拉撒去吧。”我骂。 “爱国嘛。”齐顺子有些底气不足,我呵呵大笑:“爱国?你一阿Q爱啥的哪门子国?赵太爷同意了吗?上次工体那儿,不是我救你一把,你就进去啦。” “老大,我已经进去啦,现在警车上呢。”齐顺子压低声音,“我路过日本料理店,他们说我扔了几块砖头,其实我也就偷吃了几块寿司和三文鱼,他们闻出来芥末味儿啦。” 这么柔顺的农村孩子也搞打砸抢了!惊愕不已的我问:“你到底干没干啊?” 他不置可否地呵呵笑着。 我说那几家日本料理店我都光顾过,老板是中国人,员工是中国人,原料是中国的,顾客大多是中国人,唯一不同是烹调工艺和招牌——那也是古时候中国传过去的呢,没见连招牌都是汉字吗?我质问:“你们这是反日还是反华呢?TMD整个儿一挥刀自宫啊!” “我们还去大使馆了。”齐顺子支支吾吾。 “去大使馆更不能胡来——” “关掉手机,谁让你打了?”突然传来厉声呵斥,听见齐顺子颤颤巍巍:“哥们打的,教育我呢。” “关掉!”一句骂声,手机断了。 心想他进去一次也许更有好处,就没打算去捞他了。

4

“五一”前,小羽说她不回北京,过后有个来北京的公差,可以省很多钱。丹尼尔约我去内蒙玩,我谢绝了,我想去上海看看小羽,也想顺道看看刚从美国回国探亲的上海干妹妹方佳嘉。一年前她在美国生下一对双胞胎,带回上海住一段时间。我们通了几次电话,邀请我去玩。她说她家很小很乱,但附近有个价廉物美的旅馆。 初来乍到,晕头转向,我再次呈现出外乡人初到巴黎的症状。在满眼浮华的上海城里闲逛,最后到了外滩。殖民色彩的外滩披风沥雨上百年,面对暴发户似的浦东,就像力不从心的雍容贵妇人,絮絮叨叨诉说着昔日繁华旧梦。黄浦江发黄发黑,漂浮着垃圾和泡沫,还好不算太臭。春光明媚,江风拂面,煞是舒坦。游人如织,争相以浦东橱窗似的崭新高楼或黄浦江里的轮船为背景留影。各等外国男人和老中青中国美女勾肩搭背招摇过市,明摆着大国尚未崛起,尔等尚需努力。 方佳嘉又惊又喜,责备我没通知她,好去接站。我说等联系上了小羽再约,她说那也好,也想看看比她小三岁..的嫂子。我再给小羽打电话,她以为我恶作剧,我就让旁边一个阿拉证明,她还将信将疑。我跑到公话亭给她打电话,嘈杂声中小羽尖叫起来:“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搞恐怖袭击啊?我在开往浙江千岛湖的车上啦!” 我大惊失色:“你去那儿干什么?” “拓展训练。”压低的声音让我想象出她半捂着手机和嘴巴,“说的是拓展训练,都拿它当公费旅游呢。” 轮到我将信将疑了,她说下车就用当地公话打来,还会发照片。我抱怨:“那我咋办啊?大老远的。” “你不是没来过上海吗?玩几天吧,美国干妹妹不是回来了吗,让她陪你吧,我一百个放心。” 我叹气:“看来只能这样了。” “没事儿,几天我就回去,到时候陪你玩。” 互相提醒安全后挂了电话。哪还有兴致,都想掉头回北京了。我给方佳嘉打电话后,她再三留我玩两天,说旅馆都看好了,给我带礼物了,还抱怨我“媳妇还没娶就忘了妹妹啦”。 我去地道里搭乘五光十色的隧道列车穿过头顶的滚滚浊浪,从浦东钻了出来。看了看会展中心,花一百块坐电梯上东方明珠电视塔喝了杯冰水撒了泡尿,再打车通过南浦大桥折回浦西,直奔方佳嘉家附近。上海的士基本是干干净净的2000型“桑塔纳”,司机也不像北京的哥那么邋遢,一律白衬衣白手套红领巾。我这的哥还带着金边眼镜,气质直逼海归精英,就是不咋说话,连踢三脚肚子里没丁点儿化学反应。 方佳嘉住老西洋楼和石库门杂居弄堂,典型老上海。我在小街口下车,一男一女向我招手,见过照片,正是方佳嘉和她老公宋沪生。方佳嘉兴高采烈和我行一西式拥抱礼,他老公则客客气气地和我握手:“久闻大名。” 方佳嘉透着上海女子的精致和时尚,做母亲后胖了一点。她老公在一家美国高科技公司工作,回来度假半月就走。和一般精瘦的海派男人不同,宋沪生有着一付鸭梨型身材。 低矮而修长的筒子楼可能上百年历史了,居然有电梯。狭窄黯淡的楼道里,各家各户门外都有洗衣池和灶台,堆满了杂物。人们在过道里干家务活,锅碗瓢盆声、洗衣机的轰鸣声和聊天声交织一团。磕磕碰碰地走,一边和邻居们打招呼“借光”,方佳嘉很抱歉地说:“这里太狭太乱了,父母家,暂时住这儿。” “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看的就是老上海。”我说。远远传来尖锐的婴儿啼哭声,此伏彼起,方佳嘉加快了脚步:“小家伙要吃的了。” 房子只有两间,比我“家”还狭窄。方佳嘉父母退休在家,专职带外孙。俩小家伙躺在宽大的婴儿车里闹腾,奶瓶打翻,玩具满地。老两口好话说尽,小家伙不予理睬,老太太扬起手吓唬,小家伙挑衅地看着,方佳嘉忙制止:“妈,你可别打啊,他们是美国公民,在美国你就犯法啦。” 老太太笑着说:“这儿是中国,姥姥打几下犯啥法?” 老太爷也说:“美国公民也是我孙子,照打不误。” 方佳嘉抱着孩子哄了一会,拿着奶瓶喂,小家伙安顿下来,不久睡着了。方佳嘉拿出两大盒美国巧克力Hershey塞给我:“本想给你买件衣服,尽是‘Made in a’,好不容易找了件地道美国货。” 方佳嘉将孩子委托给父母,和老公、我出门了。打车去一家据说很有名的海鲜酒楼。迎宾将我们安排在亮堂堂的巨大通体玻璃前,窗外高楼林立,暮气漂浮,霓虹灯闪烁,让我确信浮华之玄外之意——繁华是一种漂浮状态。刚坐下小羽就打来电话报平安,方佳嘉也和她述一番姐妹情谊。随后,我们去水柜挑选活体海鲜。 方佳嘉问起我和小羽的事情,我说最近闹别扭了,麻烦大了,我犯了“不成功罪”,恐怕要散伙了。方佳嘉安慰我:“天涯何处无芳草嘛,她不在乎哥,就是她的问题了。现在小妹妹一大把一大把的,你要来上海,我给你介绍几个,我有几个同学现在还待字闺中呢。” “谢谢好意了,在北京犯了‘不成功罪’还允许改正,这儿还不得立即押赴外滩执行海葬啊?”我说,“再说了,上海女孩不都为外国人而生的吗?大街上看看去。” “也不全是,很多其实不是上海人。”方佳嘉纠正,“你看我就没嘛,我就一点也不像上海宝贝,既不会嗲,又不会‘作’(注:“作”,上海方言,指女性撒娇、卖弄以讨好卖乖。)。” 宋沪生也得意地说:“说起来我还占了很大的便宜,呵呵。” 其实方佳嘉还是很会“作”的,要不老公服服帖帖的。我说准备明天回北京,小夫妻再三挽留,我就说再玩一天。方佳嘉叹息:“也是啊,大老远过来看她,她却不在。拎不清!(注:“拎不清”,上海方言,指不知轻重不明事理。)” “这不怪她,我是突然袭击。”我说。 他们陪我外滩看了看夜景,又打车赶到衡山路酒吧一条街。上海酒吧价位比北京略低,装修精致。酒托、皮条客和性工作者也没那么嚣张。喝得醉醺醺的西方人和日韩酒客争相嬉闹,色彩斑斓的上海宝贝们蝶影一样魅舞其间。

5

次日,我婉拒方佳嘉夫妇的邀请,兀自在这个十里洋场漫无目的地游荡。这个和北京一样的巨无霸似的庞然大物,置身其间,人如蝼蚁。和北京不同的是,这个城市的植物多为亚热带阔叶林,树叶宽大绿油油湿漉漉,空气里飘着温润而咸湿的味儿;北京道路宽大笔直环状,四面八方没悬念,上海道路狭窄蜿蜒旁逸斜出,更显拥挤迷糊憋闷;北京大楼并不特别高,普遍大跨度,如同丰乳肥臀威猛笨拙的相扑运动员,显示的是肌肉,在乎的是力量;上海的高楼更时尚更有型,如高挑逶迤的骨感女人,在狭窄蜿蜒的道路上或错落无序或比肩而立,如同一场浮华大竞赛。 这一对超级哑铃或磨盘的大都市,都铆足了劲拼命展示自己的华美脸谱,却都一不留神在臀部裆部露出了破绽,都是巨型双城。在北京阳刚十足的高楼背后,破败的城中村里涌动着土拨鼠一样的民工和狼狈不堪的异乡客;上海靓丽妖冶大厦背后的弄堂,铺着石板的路上布满了青苔,比北京胡同更逼仄更促狭更压抑更幽深更阴暗潮湿。穿着睡衣睡裤拖鞋的阿拉们,伸着懒腰打着哈欠拎着小白菜回家或提着垃圾袋出门。女的顶着未烫好的卷发,发卡摇摇欲坠屁股也似乎要扭断了。阿拉们操着高音频语焉不详的吴侬软语,除了一个“阿拉”“的啦”“侬”三个词,我被弄得一头雾水。不时看见几个阿拉躺坐在破烂的椅子上眯起眼睛陶醉,或在一木制大盆里浆洗衣服,或在一个油烟浓烈垃圾满地的小食摊前叽叽喳喳津津有味地进食。头顶上鸽子笼一样的老楼和石库门阳台上,挂满了沪上宝贝们的廉价内衣丝袜和小裤叉,花花绿绿迎风招展。谁说不是国际大都会,万国旗似的。 下午,我正犹豫回北京还是等小羽,丹尼尔来电话。他没去内蒙,几个女孩缠得他无法分身,照例搬救兵来了。我让他来上海,他说刚去过了。他说去你老家吧,耳闻四川美景美女美食俱全,还有熊猫。他的提议很意外,我想小羽回来还得好几天,回来也没空陪我,就答应了。约在成都机场见面,丹尼尔迫不及待:“Ok. Be there or be square.(不见不散)我现在就订票。” 成都、德阳和绵阳一路游玩,见了几个老同学,匆匆行程中惟有大快朵颐不容忽略。家人没见到念念不忘的小羽,却见我带了个黄毛碧眼的怪物回来,都很吃惊。我善意地骗他们:小羽和我一切关系正常,只是碰巧被派出去拓展训练了。 靀城三天,我在许达宽那里借来一辆车,带丹尼尔游历了窦团山、剑门关、古蜀栈道等景点,还参加了我一个表弟的婚礼。其余时间,许达宽王文革冬瓜和当地文友纷纷做东,卷入一轮又一轮的酒局。最多一天,我们喝了六轮,从中午开始,一直喝到次日凌晨。丹尼尔喝遍靀城无敌手,还沾我的光上了《靀城日报》,大喜过望。 除了喝酒,我们还去茶楼,去KTV。丹尼尔还在我家染上一大恶习——麻将。美景美女美食、新鲜空气和悠闲生活果然厉害,短短三天就将美帝撂翻了,当我把他送上机场大巴时他乐不思归,不解地问:“你住在这么好的地方,为啥还要去北京?”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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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尔的亲朋好友轮番来京旅游,如果丹尼尔上班,就委托我陪他们。除了常规景点,还带他们去潘家园和琉璃厂的古玩市场淘古董,到雅秀和秀水街买服装和箱包,到798艺术村看中国先锋艺术,去远郊的司马台长城和更远郊的周口店北京猿人遗址等地方。美国人酷爱泡酒吧,我带他们去三里屯和后海。每次他们都不让我买单,连AA制都不行,说占用了我的时间。我尽量租用老洪的车,让他赚得眉开眼笑。 丹尼尔老爸西蒙先生不愧职业电视主持人,仪表堂堂,风度翩翩,谈吐风趣,一见面就拿我开玩笑:“听说你以牛仔自居?” “是啊。牛仔是一种精神,我没放过牛,我是精神上的牛仔。”我说。 “好一个精神牛仔,不过好像还缺点什么。”我还没反应过来,西蒙就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顶牛仔帽给我戴上,“给你的礼物。” 其余人都鼓掌,西蒙太太急不可待地挽起我的胳膊,丹尼尔立即操起相机抓拍。西蒙太太一头金发,风韵犹存,年轻时是个大美女。她一再感谢我对丹尼尔的帮助,我开玩笑:“我无非是帮他喝了些酒,还帮他从美女丛中脱险。” “不是美女,是人妖。”丹尼尔赶紧纠正,使眼色。大家心照不宣地笑。 西蒙还给我带来几本《国家地理》《时代周刊》和最新畅销英语小说。最后拿出他的几本书,委托我在中国寻求出版并翻译。我和西蒙先生很谈得来,说起英美文学他如数家珍。他最喜欢的是守拙的福克纳(注:福克纳(William Cuthbert Faulkner, 1897~1962),美国最重要作家之一,1949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我说我最喜欢坚硬的海明威。提起亨利·米勒和王尔德(注:亨利·米勒 (Henry Miller,1891~1980),二十世纪美国乃至世界最重要的作家之一,也是最具争议的文学大师。王尔德(Oscar Wilde, 1854~1900),英国著名文学家,作品、生活极颠覆性。),他直摇头:“那些玩意就像烹制过度的菜肴,只能在食不果腹的时候打打牙祭。” 西蒙夫妇回国前,我以主人的身份回请他们。为了体现国色,先去了一家以“文革”为噱头的“大食堂”。一进去红彤彤的,墙上贴满了伟大领袖语录。木桌木凳粗笨不堪。熏得发黑的原木房梁和门框上挂着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时的物品:背包毛巾解放鞋毛选茶缸斗笠煤油灯,干玉米干辣椒……中间有个戏台,不是斗争会就是样板戏。服务员一律革命小将打扮,报菜名上菜时都摇头晃脑神经质似的背诵一段:“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忙时吃干闲时吃稀平时半干半稀间以番薯青菜萝卜瓜豆芋头之杂粮此事一定要十分抓紧……”把人笑个前俯后仰。西蒙一家都看傻了,他们进餐前都手拉手默念感恩上帝。 堂子很大,坐满了岁月被激情燃烧成灰的中老年人,不乏开着豪车来吃窝窝头的新贵。菜谱从野菜玉米糊到土豆烧牛肉,跑步进入共产主义。 见惯了以人民名义装逼以共产主义捞钱的大戏,我调侃:“这就是人间天堂。” 西蒙呵呵一笑,指指每道菜旁一点也不含糊的价格,暗示共产主义遥不可及。西蒙夫妇年轻时思想左倾,七十年代末常参加反政府游行,还特地去莫斯科晋谒列宁墓。看了 href='1650/im'>《古拉格群岛》(注: href='1650/im'>《古拉格群岛》,一部揭露苏联政治和劳改营内幕的作品,作者是苏联著名异议作家、1970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1918~2008)。)后置若罔闻,直到发生“人民圣殿教”惨案(注:人民圣殿教(The Peoples Temple),一个邪教,1953年由吉姆·琼斯(Jim Jones)在美国印第安纳创立。琼斯自称列宁转世。初为普通宗教团体,1960年代开始走火入魔。1978年11月18日,琼斯威逼914名信众在南美洲圭亚那琼斯镇“共产主义实验场”集体自杀,震惊世界。)才幡然醒悟。 看了一场样板戏,到老外云集的朝阳剧场看杂技。票太贵,六张票花了我一千二,他们甚为过意不去,回请我去老舍茶馆看杂耍听小曲吃甜点喝盖碗茶。从老舍茶馆出来,丹尼尔对我耳语:“我带其他人去歌厅,你带我老爸去东欧女郎酒吧,两小时后我们朝阳门Melody(麦乐迪)见。” 我大吃一惊,谴责他儿子当着老妈的面给老子拉皮条,你小子也忒胆大了!丹尼尔得意一笑,解释:“误会了,我老爸肯定不好那口,只是让他好奇一下,他既是作家又是记者,对新奇的事情,总是很感兴趣。” “你不担心他怀疑你和那些性工作者过从甚密?” “别担心,Like father,like son. Vise versa.(有其父,必有其子。反之亦然。)”丹尼尔笑起来,随手拦下出租车,西蒙先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塞了进去,我只好坐进去,在西蒙太太一脸狐疑中离开了。我对的哥说:“去俄罗斯大鸡窝。” “好呐。”的哥会意一笑。 下车后我带着西蒙径直走进那家酒吧,西蒙先生有些纳闷:“你住酒吧啊?” “不,时间还早,这儿有意思,先来上一杯再说。”我说。西蒙饶有兴致地跟我走进酒吧,一进去就被弄愣了,数十个东欧流莺般飘过来,火辣辣盯着我们,用日益流利的汉语说:“我挨(爱)你。” 西蒙明白了,纳闷地看着我笑。我对他耳语:“你宝贝儿子的好主意。” 西蒙会心地笑起来。买了两瓶啤酒坐下来,两三个流莺就在我们对面搔首弄姿。西蒙给她们各买了一瓶啤酒,和她们聊了起来。这些女子英语很烂,除了报出艺名、国籍、年龄、每次/夜价格,只能借助风骚的形体语言。西蒙懂几句俄语,艰难聊几句,改用德语和她们聊,她们又不懂。这样的聊天毫无兴趣,只好碰杯又碰杯。外国流莺职业素质不错,发现我们这里创不了汇,礼貌告辞。离开时西蒙笑问:“丹尼尔也常来这儿吗?” “偶一为之,浅尝辄止。您放心,从来没成交过。免费的他都忙不来呢。”我说。 我问西蒙有何感想,他说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记者,怀着好奇去“社会主义老大哥”苏联,驻莫斯科一段时间。那时俄罗斯就有妓女了。西蒙问我:“要价低到什么程度,你猜猜?” 我随口而出:“一百卢布或五十美元。” “你错了,那时卢布比美元贵,但俄罗斯人更喜欢美元,因为可以在免税商店买到外国货。那些女孩只要价五到十美元。” “不可思议。” “更不可思议的是,有时候一杯红酒什么的,就任你摆布。” “美国也这样吗?”我问。西蒙解释道:“大城市有零星的暗娼,这样公开的,只有内华达州拉斯维加斯等几个地方,那里是合法经营,严格管理。” 见到丹尼尔时,他假模假式地问他老爸:“牛仔那边怎么样?” “还行。”西蒙笑言,问道,“你常去那儿吗?” “偶尔吧。”丹尼尔和他老爸对视一笑。西蒙太太说:“有机会我也去看看牛仔的家。” 西蒙立即摇头:“太乱,女士不宜。” 西蒙一家采购了大量物品,回国时,我让老洪和另一辆车和将他们送到机场。我们约定,来年再游中国,去南方看看。 翻译了西蒙作品大纲和几个章节,很快和天宝签了合同。此后我俨然一部翻译机器,没日没夜运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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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待了一年,小羽决定在她二十五岁生日那天永久性回北京,还没给我解释原因,我就急不可待了:“啥都别说啦,回来就是胜利。” 早早买了站台票去蹲守。小羽乘坐的D字号徐徐进站,我兴奋得想和火车头迎头相撞。我伸长了脖子朝车窗里瞅,看到小羽大包小包出现在车门口。她风尘仆仆满脸倦意,照例朝我扮鬼脸,照例伸手五指张开收拢几次。我像拔苗助长一样将她原地抱起放下几次,又原地三百六十度摔两个圈,她呵呵笑个不停。 打车赶回槐树街,看着破旧而凌乱的“家”,小羽眼泪都出来了。帮我收拾屋子时,我从背后粘住她。她挣脱我:“臭流氓,咱们冲个澡,一身臭汗。” “好吧,你先冲,我收拾屋子。”我放开她。我打开空调,那台和小羽年龄差不多大的“东芝”空调就像柴油发电机一样吱吱嘎嘎,根据摸索出的经验,像练铁砂掌一样猛击一掌,老实了。 这是一次久违了的肌肤之亲,就像久旱了的大地突逢一场大雨,甘甜、猛烈而又短促。 我拿出重印、加印和新出的几本书,小羽翻了翻,直夸我能干。这次,她没问收入,也没查询股票账户。大扫除时,小羽指着发黄发黑的破旧墙纸说:“咱短期内也买不起房了,该把这儿简单装修一下了。至少把这墙壁给弄干净了,世界地图啊这是?公厕里的墙壁也比这干净。多恶心啊!” “从小恶心到大,久居茅厕不觉臭,这算啥啊。”我无所谓的样子。小羽“啪”一下将墩布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在床上:“老大,你就不能稍——微善待自个一点吗?楼下乱糟糟的,屋里还不能弄干净点?整天守着这环境,你还有心情有灵感吗?再说了,现在不是有外国朋友了吗,你就让别人在这儿住啊?给中国丢脸啊?” “好吧,姑奶奶,我明儿就找人。”我尝试以一个陌生人的眼光四周看看,觉得她说的有理。我又讨好的说,“等我把屋子弄干净了,你就住下来吧。” “看来只能这样了,谁让我遇到个穷光蛋呢?”小羽忽然搂着我,泪如雨下,“就在这儿了此残生吧。” “你疯啦?”我瞪着她,“我都不甘心呢。” “谁让我倒霉,遇到你这个罪大恶极而又死不改悔的大坏蛋呢?”小羽叹口气,我涎着脸:“我认罪伏法,改造的第一步就是将房子粉刷一新,迎接老婆荣归故里。” 小羽反复叮嘱简单把墙壁刷刷就行了,两千块打住了。正好那台空调又哼哧哼哧起来,我站起来照例猛击一下:“空调换吗?这玩意动不动在做爱时发作,弄不好引起间歇性抽筋阳痿什么的,Killjoy(扫兴)!” “夏天就完了,再说吧。”她说。我点头,无语,紧搂着小羽,心里刀山火海。 聊了一会各自的情况,小羽说饿了,准备动手做饭,我阻拦了:“又是生日又是荣归故里,今儿怎么也该庆祝庆祝啊!咱去‘Friday’吧,都念叨好几年了。我去看过了,省点儿两人也就三百多。” 小羽说:“算啦,忒贵了。还是吃炒片拉条吧。” “你就别寒碜我啦。”我拉上她就走。 这是小羽和我吃过的最温馨的一餐,只是她像以前一样纠正我的坐姿和吃相,让我有些难堪,丹尼尔也指教过我,就是拧不过来。据说培养一个贵族需要三代人,同理,流氓无产阶级的劣根性也需要三代人才能扭转。 我在楼下城中村找来俩粉刷工,里里外外看了,列举了一系列困难,报了两个方案:包料三千块,不包料一千五,建议由他们包料。我对他们包料很不放心,按他们的要求自己去采购,又省了六百多。我白天守着,有时也搭一把手。揭掉外层旧墙纸很容易,一拉嗤拉拉一大块,挺好玩的。内墙纸粘得很紧,得用铁铲刮,刮不掉就用水浸湿了再刮。整整一天才刮完,粉刷用了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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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成了问题,新室友黎翔去公司加了三天班,我则向李皓求救,准备去他“家”睡两三晚沙发。他要我火速赶到一家五星级饭店,不但包我睡,还包吃包玩,要我带上游泳裤,令我大喜过望。 原来李皓接待一个联合国专家团,刚外地考察回来。两天来混迹于五颜六色的外国专家之中,就像周旋于一支八国联军小分队。偶尔客串一把翻译,大多数时间吃喝玩乐。晚饭后先去打台球和室内高尔夫,再去游泳,蒸桑拿,最后躺在凉爽舒适的席梦思上看外国频道电视。那种感觉真TMD好。 李皓难以置信小羽愿意跟我在那儿结婚,我还不服气:“是她让我刷的。” “多好的北京女孩啊!你傻小子真有福气啊。”李皓感叹。 “我觉得很悬。” “赶紧把事情给办了,傻瓜都知道夜长梦多。现在没房子,谁TMD跟你结婚啊?” “除了乡村医生,美好心灵。” “You're too naiive!Sometimes simple!(你太幼稚了,有时候傻冒!)你以为结了婚就可以逃脱了?早晚的事儿。” “是啊,车子是爱情的风火轮,房子是婚姻的庇护所。”我由衷地赞叹。 李皓得意地说:“我马上就有属于自己的窝了。” 我称赞道:“不愧是联合国的人啊。” “跟联合国一点鸟关系也没有。这项目再半年就Game over(游戏结束)了,咱真成联合国难民了。” 我一惊:“那你咋办?” “车道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说了。”他说。 “依你这吓人的资历,还不成了翻译界的香饽饽啊?”我宽慰他。 “那倒是。早就有翻译公司找上门了,要我做总监。” 李皓说他在家人那里借了五万块,在老丈人家借了五万,还在杨星辰那里借了十万,加上自己的八万积蓄。现在房价噌噌长,这笔巨款在重庆买房也只够首付了。我很吃惊:“你在重庆买房?你在北京十多年了,也算半个北京人啦。” “得了吧,谁拿你当北京人了?杨总曲少校都不敢说他是北京人。”李皓说,“就算咱不在乎这个身份,咱也买不起;就算咱买得起,老婆孩子也过不来,重庆好歹有个单位接收我老婆,解决户口。” “行啊,那你就是直辖市的人啦!” 他叹气:“那也是房奴啊!现在我是债台高筑啊!” 说笑间,连日奔波的李皓很快入睡,不时传出的洪亮呼噜声、铿锵的磨牙声和惊恐的梦呓,让人毛孔耸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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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粉刷一新,花一天做完清洁,再请小羽过来检查。看着干净亮堂的屋子,小羽哭了,她重新布置一番,下厨做了一顿饭。独立生活一段时间,小羽厨艺大有长进,还弄出两道不错的上海菜来。我们出去散了一会步,早早洗澡上床。我热烈地说:“这就是我们的新房啦!” “是呀。”小羽热烈地回应着。 和以前的消极矜持判若两人,小羽异常狂热,老公长老公短地挑衅个不停。一夜未眠,我们就像永不熄灭的烈焰一样舔舐着对方欲望勃发的身体,直到蒸发为云雾和尘埃。自始至终没采取任何防护措施,我拿出“杜蕾斯”时,小羽无所 8c13." >谓的样子:“没事儿,爱谁谁吧,老夫老妻了。” 我满以为,在北京中央商务区僻静的槐树街这幢六层老楼一个角落,戈海洋甄小羽的幸福生活正式拉开了第一个夜幕,没想到小羽次日就不辞而别了。我纳闷了一天,傍晚收到她的邮件,说这一段工作太忙,下月联系。手机始终关机,这太不正常了,我找到她妈妈和姥姥,都说她现在住集体宿舍,具体地址不详。 我不甘心,在上下班时间去她三个家的楼下僻静处蹲守,各守了几天。我远远看见小羽所有家人,连宠物都看见了,惟独不见她。淫雨霏霏中,我被淋得透湿,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我不得不求助于白娟,和她见了一面。白娟说她也不明白小羽咋回事,她们联系也少多了。我破题:“主要是我犯了‘不成功罪’。” “作家就是善于造词。”她笑起来。我说这不是我造的,这条罪状是她宣布的。白娟停顿一会,给我分析道:“可能刚闹别扭时有这个元素——我不是说你犯了那啥罪啊。表面上看她是对你期望太高了,实际上是替你担心,毕竟过日子很现实。小羽家人后来态度有些变化,你老往股市扔钱,她多次对我说过,她压力特别大。不过,我觉得她真正变化大,是去上海后。” “那十里洋场,谁能把持住啊!”我气咻咻地说,又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小羽被上海哪个小开(注:小开,上海方言,花花公子,小混混。)盯上啦?” “小羽那乖巧模样,嘴巴又甜,在哪儿不会被盯上啊?不盯上才不正常呢。”白娟笑起来,接着分析,“不过你多虑了,小羽不是贪财之人,就北京小姐脾气,不会理财——更不会赚钱。我看啊,她表面上跟你掐,实际上跟自己掐呢,她就是那种又柔又倔的性子。” “我该咋办?丘吉尔说的人世间最麻烦的两件事,我都摊上了,两眼一抹黑啊。”我忧心忡忡。 白娟说:“我有机会劝劝她,不过你也别着急,该你的还是你的。她想独处一段时间就让她一边凉快去,我以前和男友闹别扭了也冷战了一两年呢。” “然后呢?” “分了,不过那不怪我。”白娟淡淡地说,“有时候,人生如戏。” “也许分开一段时间对双方都是好事。”我喃喃自语。 “顺其自然吧,至少还曾经拥有过。”白娟最后说。 电子邮件成了我和小羽联系的惟一通道。我在焦虑、恼火和无奈中度过了一个月,终于等来了她的信:老公, 这是最后一次叫你老公了。对不起我骗你了,其实短期内我并不想结婚,也不想再和你像以前那样同居下去了。现在才知道同居是一种透支,我累坏了,撑不住了。 骗你是为了让你粉刷房子,是为了让你善待自己一点儿。我知道,如果不答应和你结婚,你是不会花这笔钱的。这点钱花得值。你那么善待我,对自己却那么抠门。看你在那么有名的大学和沙龙里办讲座还穿着那件十年前的手织破毛衣,我都哭了好几次。真希望我是个富婆,你就可以安心码字了。 经过这几年,特别是在上海的经历,我深深觉得我还不成熟——我指心理上:),我辜负了太多人的希望——包括你的,我真不是个东西。我已经慎重考虑,分手吧。你不要等我,你老大不小了,我相信你能找一个适合你的(灭绝师太绝不能找)。我们在一起是双输局面,结不结婚对我已经不重要了。 那次买电脑和扫描仪欠你的钱我现在还不起:),我太失败了,但我肯定会还你的。 我这个包袱和淘气包不存在了,你一定轻松多了。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喜欢哪种生活方式,是你的权利。这个世界太浮躁,难得一份宁静,这一点我是很佩服你的。 最后透露一点,你知道为啥我要等一个月再联系吗?你知道最后那一夜我为啥不让采取防护措施吗?我是有意的,如果这回怀孕了,我就立马嫁给你。可惜呀,这是天意! 好好跟你家人解释,责任都往我身上推。赶紧找女友,他们很快会把我忘了。 多保重吧!请不要多虑,也不要回复了。 小羽 读了几遍,愣了很久才缓过神来。怎么可能不回复?但无论我咋说,小羽也不松口了,偶尔回复一封邮件,也是“我还好”,“不要担心我”,“多保重”寥寥数语,始终不回答我的问题,也不见我。 我大病一场,行将就木。我如同被摘去肋骨的软体动物躺在床上,看着空洞的天花板呆若木鸡。音箱里反复回荡着Bono(波诺)的两首歌曲:“If God Will Send His Angels.(假如上帝派来天使)”和“If You Wear That Velvet Dress.(假如你穿上那件羽绒服)”,幽怨悱恻欲断肠,仿佛末日来临。 一次去楼下吃饭,恍恍惚惚的我一头撞到餐馆门口烤串上方抽油烟机菱角,血流如注,吓得顾客大呼小叫,小店老板磨磨蹭蹭给我几百块钱,失去知觉前打车去朝阳医院急救室,缝了四针,包成一个伤兵。医生警告我,一周后拆线,一月后复查是否有后遗症。 丹尼尔来探访我,人不人鬼不鬼的我吓坏了他。医生给我检查时,我还没有开口,丹尼尔用稍微利落一点的中国话老调重弹:“他——女朋友要个方(房)子,他不行,她走了,晚(完)了。” 医生笑了:“接着找啊。” 我打点滴的时候,丹尼尔忧郁地说:“也许你真该找个美国女人了。” 我一度设想,如果我告诉小羽我的伤情,小羽肯定会来看我,就像那个圣诞之夜,从楼上飞翔而下,投入差点冻成冰棍的我的怀抱,以她的体温让我僵而复生,我也就牢牢抓住她了。很快,我否决了这近乎要挟的想法,太卑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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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大半年过去了,小羽依然没现身。她真的就像一片羽毛飞走了,轻飘飘的,无声无息,无踪无影。我终于失去了小羽,我终于失去了相处四年的亲密爱人! 我时常头重脚轻失魂落魄地游荡在大街小巷。麦田般的高楼、浓密的雾霭、飘忽的灯光、流淌的车流和蝼蚁般看不清脸的人群挟裹了我,加剧了我的渺小感和空洞感。高楼大厦泛着令人晕眩的五色光芒,我依稀听到暗藏此间的地下河般的呜咽和低沉而铿锵的磨盘碾压声。在这个干燥的城市里,我布满血丝的眼里时常噙着没有知觉的浊泪,我悲凉如雪原的心底忽而涌起莫名戾气,但机械冰冷的城市不相信爱情,也不相信眼泪。我戴着棒球帽,尽量拉低帽檐,避免和人面面相觑,以掩饰我的非人。我找不到我的来路,看不清我的去处,握不住我的现在,连自己的“肋骨”也抓不住了。 我住在自己首都的腹心,却处于它的边缘;我长着一张堪称标本的中国人脸孔,仍被视为另类;我想像芦苇或草根一样扎下来,却找不到一寸附着物;我左冲右突想把脑袋和屁股藏起来,可在这个密集如无缝钢管的水泥丛里,没一隙缺口;我算挖个坑把自己活埋了算球了,却没有方寸泥土属于我。逃亡吧,逃亡之路在哪里?天堂之路遥不可及,地狱之门密布荆棘。在眼前这个疾速旋转巨大的磨盘里,我拿出吃奶撒尿扯嗝放屁射精的劲儿来,也注定逃不出被磨成粉齑抛出圆盘的宿运;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双城”里,我注定隔离于楚河汉界泾渭分明,进退失据。偶尔,我会癫汉一样自言自语:上帝给了我健全的体魄,你丫却拿它做行尸走肉。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着泪水,因为你这倒霉蛋对这片大地无所归依。 一次晚饭后散步,行至京广桥下,身边的人群忽然大呼小叫,迅速向前面聚集,我木然望过去。一大群人正伸着长颈鹿般的脑袋仰望高大的塔式广告牌,或错愕或亢奋或怜悯或麻木不仁。我也做引颈待戮状向上看。高耸的广告牌上隐约站着一个活物,细看属两脚直立行走动物——灵长类。 广告牌正在替换新广告,旁边有个升降机,看来这活物还具备类人猿善于攀援的功能。这活物在广告牌之间的钢架上,双臂伏在上沿,露出脑袋和上半身。此刻,广告牌上的高强度射灯反射在活物身上,这活物就成了舞台剧中的主人公。这倒霉蛋四十来岁,脏兮兮的棉大衣,胡子拉碴,极度痛苦、激愤和憔悴。料峭冷风中,他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他乱蓬蓬的头发直立起来。 “呵呵,又一出民工跳塔秀!”一个衣冠楚楚白海豚似的胖子拿出数码相机,对着广告牌饶有兴趣地录起像来,就像游客看见一幅绝美景致。 “还现场直播呢!”旁边一跟屁精欢呼。 有人嚷:“这人是自杀吧?自杀的!” “傻逼有种就跳啊!吓谁呀你?”白海豚不耐烦了。 “积点口德行吗?拜托了。”一女孩谴责,两人对视一笑,闭嘴了。 “赶紧报警啊。” 女孩说已经报了,马上就到。她是个记者。 人们议论纷纷,围观的越来越多,辅路拥堵起来。这时,广告牌上那人战战兢兢从身后移过一长条形旅行包,包里塞着什么,硬挺挺地悬挂、依靠在广告牌上。寒风中,那个硬挺挺的包有些摇晃,挡住了豪华房地产广告——几个漂亮的美术体大字“硕果仅存”中,“硕果”被牢牢挡住,“仅存”历历在目。 男人慢慢将旅行包提起来,将里面硬挺挺的东西往外掏,渐次露出红黄色衣裤,颇像一套女童装。硬物就在运动服里面,轮廓隐约像幼小人体!头部裹着一块红布,双腿朝内蜷曲,膝部依稀可见白色霜状物。一根绳子从人体腰部绑着伸出来,被那人紧紧拽着。忽然,他一只手伸向怀中,身体一晃,抖落出一幅竖条横幅,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凶手残害女童逍遥法外八年整,青天何在?” 果然是一具干尸!人群如一阵杂风吹过的芦苇四处溃散。那个白胖子叫起来:“啊,木乃伊!” 小白领们吓得哇哇大叫面如土色,一个优雅的小女孩当众呕吐起来。男人时而站立,时而走动,时而将头深埋在硬梆梆的童装里。半晌,他抬脸号啕大哭,脸扭曲变形了,活像挨了世界重量级拳王的一组组合拳。他不停地嘶哭,寒风呼啸中,时而高亢时而呜咽时而锐利时而浑浊时而喃喃自语,活像深度入戏的演员无法自拔。射灯把他扭曲的身影投射到身后摩登大厦华丽而冰冷的玻璃幕墙上,活脱脱一幕骇人的鬼魅剪影。 忽然一股猛烈的寒风将我们笼罩,那倒霉蛋的声音也被吞噬殆尽。 男子努力平衡身体,从怀中抽出纸向下抛洒,人们蜂拥争抢。A4打印纸,他的冤情和遗书。这倒霉蛋华北某地人,悬挂在广告牌上的女童正是他女儿。八年前当地旧城改造,老宅被强拆,家人奋力抵抗,被打得头破血流,年仅五岁的女儿被推土机活活碾死!出了人命,法律终于粉墨登场了。疑犯初判时罪名是故意伤害罪,死缓。正获得一丝慰藉时,上级法院两度撤销原判,罪犯被改判为三年徒刑,罪名居然变为交通肇事罪!男子四处上访,一无所获。老婆精神失常,将小女一手拉扯大的爷爷活活气死。男子拒绝火化女儿遗体,将其存放在自家中冰柜内八年!带着孩子来北京,是这个走投无路的倒霉蛋的绝命一博。 地下通道中、立交桥下、大楼背后、火车南站的上访村,满脸悲愤呼天抢地衣衫褴褛的访民见过不少,但以此决绝姿态抗争的,头一遭遇到。 群情激愤中,警察和消防陆续赶到,拉起警戒线,云梯车停靠过去,消防员紧急铺设充气垫。一警察和消防员钻进云梯吊舱,快速升到与男子平行,靠过去。那人要跳,警察忙拿起对讲机和他对话,承诺帮他讨回公道。那人时而大哭时而大笑时而捶胸顿足,在铁架上好几个趔趄。地上的消防员和围观者抬着巨大沉重的气垫左奔右突,几个老外累得满头大汗,白海豚也假模假式地搭了一把手。不久,警察消防员男子都累趴下了,地上的人脖子都要酸掉了。冷不防消防员跳蛙般飞身跃过,一把拦腰抱住那男子,死死顶在广告牌上,再用吊舱里扔过来的安全带将两人从腰间牢牢拴在一起,形成一根绳子上一只蚱蜢一只螳螂的生猛景观。 那人徒劳地挣扎着。云梯缓缓落地,有碍观瞻的倒霉蛋迅疾被塞进警车带走。另一消防员再乘云梯登上广告牌,蹑手蹑脚解开女童遗体上的铁丝,胆战心惊地将干尸载下。人群“哗”一下散开。木乃伊被匆忙裹起来,带走了。 就像一场宴席完毕,人们长吁短叹叽叽喳喳蝼蚁般散去。巍峨广告牌上“硕果仅存”四个金灿灿的大字,再次睥睨众生,焕发出寒透脊背的光芒。 这是我有生以来目睹的最为震撼的行为艺术,胡蒙的献身、图书大厦外的裸奔、沙龙里废话诗人的无病呻吟、艺术村里丰乳肥臀的摆弄、波希米亚人的放浪形骸和小布尔乔亚的装腔作势统统沦为浅薄可笑的恶俗。 这世界上总有飞黄腾达飞扬跋扈的王八蛋,也总有一无所有走投无路的倒霉蛋。刚发生的那场东南亚大海啸,几十万人一眨眼就没啦!即使和眼前的一幕相比,我那点破事也不值一提。不过失了一次业两次恋亏了几笔钱。就算天蹦地陷一片混沌,就算千金散尽尊严殆尽,呼吸还得继续下去,活着本身就是意义——尽管有时候等同于无意义。上帝给了你自由意志,但他清楚你的来处和归宿,你就不要瞎折腾,一切都TMD枉然。人生不满百,折腾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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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太多差点疯掉,每一次,骨子里不可救药的悲喜剧基因都把我拉了回来。我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你愿意放低标准,你还是可以活得像一只快乐的猪明白的猴子难得糊涂的蠢驴什么的。 宏大的人生意义具体的生活目标在我面前忽然空洞起来,买房成家传宗接代暂住证户口工作职务提拔保险退休……都TMD统统滚蛋吧,光荣体面成就得意都TMD爱谁谁吧!无梦而活,无欲则刚。以前任何量化到年到月到天甚至到钟头的赚钱指标统统失去了动力。小羽说得对,我就不能稍微善待自个一点吗?狼行千里吃肉,狗到天边吃屎,共产主义一天没实现,都TMD得为自个儿操心。 我想到了生老病死。小病治病,大病死扛,老子连活着都不怕,还TMD怕死吗?从容打发也许更为卑微的后半生,等哪天老得只剩下德艺双馨吹灯拔蜡了,我就给自个儿写一篇与众不同的悼词,然后找个安安静静舒舒服服的小岛,像观赏晚霞一样消受自己的末日,追忆似水年华,斟一壶老酒,哼一首老曲,洒一行老泪,挤一滴精液,化一缕青烟,漂太虚幻境揽日月星辰……也算天人合一功德圆满啦。这念头让我既轻松又苦涩。 我恢复了标准的流浪汉生活。扔掉了闹钟,睡觉自然醒。推掉一切约稿和文化聚会,连康妮介绍的一个有利可图的辫子太监戏剧本也推掉了。想工作就工作,不想工作了就单独或和丹尼尔出去玩。顿顿吃餐馆,股市房市书市菜市瞅也懒得瞅一眼;家事国事天下事,关我鸟事? 裸睡的光荣传统依然保持,睡觉不自觉地恢复为流浪汉的标准睡姿:侧卧,下肢蜷缩成一团,连同膝部紧贴胸前,双手双肘护住头部,活像一个无所归依的胎中婴儿。 此后一段时间,极度空虚,偶有梦遗发生,我顺其自然,有过几次不宜启齿不宜提倡的性行为,时髦说法“一夜情”啥的。混迹于网络聊天室,穿着“翻译官”“键盘民工”“戴三个表”“帅得惊动党中央”“何尔蒙”“姓高名潮”等马甲和女子们周旋。 网上很混乱,但像我这样的职业流浪汉,早练就秃鹫一样的眼神。长期的码字生涯,也擅长从遣词造句中考察对方的层次,谁TMD也别跟我玩猫腻,三言两语就能弄清你啥来路,所以我的火眼金睛能轻易剔除形形色色的性工作者和骗子,颇有斩获。但很快厌倦了这种肉欲游戏,用“最后一枪”这个马甲幽会一个尉级女军官和某地级市驻京办女主任后,从聊天室里蒸发了。 和康妮有过几次即兴放纵,风风火火见面,客客气气告辞。根据她的说法,我“那方面”还凑合,但做老公略输文采,做情人稍逊风骚,做朋友只识弯弓射大雕。 偶尔见雪儿。得知小羽离我而去,一阵长吁短叹。她离了婚。在北京一家房地产公司干得风生水起,乔迁之喜那天,我去帮她搬家。新房子在亚运村,精装修,和杨星辰的房子相比差不了多少。参观完新房子,我啧啧赞叹:“才来北京几天啊,你这也太快了吧?” “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你来也一样。” “得了吧,我没那功能,这是美女干的活。” “你啥意思啊?”雪儿直视我,谴责的意思。我讪讪一笑,赶紧布置房间。 忙完她请我吃饭,当晚,我没有回家。早上一觉醒来,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雪儿叹息:“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老公了。” “那还不容易啊?你就等着择优录取吧,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你啦。” “就你吧。”她捏着我的鼻子,“你如果愿意,这里就是你的家。” “得了吧你,我现在是下定决心不结婚了。” “哦,心理又出问题了。” “生理..没问题就行啦。”我苦笑着爬上她的身子。 曾经有一次吃软饭的机会放在我的面前,可我没有珍惜。一个大我三岁的女开发商飞来北京见我,有意和我达成真实婚姻、事实婚姻甚至合同婚姻。我犹豫了七七四十九天,谢绝了。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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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室友黎翔来自楚湘之地,瘦骨嶙峋短小精悍,灵光鸡贼刁顽不化。他举止乖张,说起话来眼珠子骨碌碌转,说不了几句话脑后无形的“九头鸟”呼之欲出。他从一所叫不出名的野鸡大学金融专业留级后勉强毕业,居然混成了大牌证券公司相关代理公司的职业操盘手。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我猛击他的肩膀,他痛得嗷嗷直叫,瞬间摆出公鸡迎战的姿态,金鸡独立起来哇哇大叫:“没事吧老大?” 我痛陈十年炒股辛酸史,他禁不住拍案而起:“老哥,见过倒霉的没见过您这么倒霉的!您这战绩都可以入选MBA——反面教材啦!当初晚清也没败成这样啊,抗战也才打了八年……” 这家伙说不了几句就跟人吵架似的梗着个脖子,弄得我只好以自嘲来抵抗:“都怪自己忒笨,扔个铁杵就当根针,一捏就是十藏书网年。‘长红’的广告多有诱惑力啊,以民族昌盛为己任,不买它账就不爱国似的。” “天啊,就算捂也不能捂那超级垃圾啊!早就夕阳产业啦。什么以民族昌盛为己任,屁话!”黎翔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我跟您这么说吧,凡是爱国调子唱得越高的必定越是卖国的。您说哪个垄断企业不是本行业TMD最黑的?‘长红’不就里应外合骗了四十多亿吗?” 我有些喜欢这个话糙理不糙的家伙了,但此刻,我就像一个犯了校规的小学生面对班主任,我满脸通红:“我确实太笨了,轻信这类论调,‘圆球时报’后遗症嘛。” “老哥,这也不完全怪您,您这是实在,都怪鬼子太狡猾。”黎翔滔滔不绝,“股市如人生,哪有啥白头偕老?都是露水夫妻,都是打一炮摸一把——对不起——打一枪捞一把就走。赌场输了钱还退你点打车钱茶水钱呢。谁忠心谁是傻逼。” “我的确是傻逼,后悔莫及!”我叹气。 “老哥,我不是骂您啊,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黎翔咬牙切齿,“没来不及报仇的,除非股市关门。血债要用血来还啊!” “咋报仇,把‘正奸会’先奸后杀?有那胆儿也没那火力。” “有我呢!谁叫咱有缘呢?”黎翔把自己的鸡胸扒得砰砰响,“您这深仇大恨,小弟我是帮您报定啦!” “我只想解套,别人的钱我一分也不要。”我感叹道,“莫伸手,伸手必被捉啊!” “那也未必。您这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您看我,好几年了,自己钱包铜墙铁壁,别人墙角可着劲地挖,谁捉住我啦?老弟我逍遥着呢。如果你只想解套您就别找我啦,老弟就是专门吃借刀杀人这碗饭的!”我清晰地看见,黎翔的眼里露出一丝杀机,“中国股市哪有投资,都TMD投机!哪有专家?只有赢家和输家,换句话只有狼和羊。赢了你就是专家,输了你就是——啥家来着。” 我即时补充:“坐家,在家里坐着,羞于见人以泪洗面呗。” “您说得太对啦。”黎翔一拍大腿,又反问我,“现在找工作多难啊,您知道我这三流大学的留级生,咋找到这个一流公司的一流职位吗?” 我摇摇头。 “咱靠实力说话。我大学开始炒股,入市资金三千,这么长的熊市,短短两年小弟账上已经两万多啦。” “你股神啊!”我脱口而出。 “我从来不信狗屁专家教授说的。我是把股市当战争的,你不吃掉他他就吃掉你,术语叫‘零和博弈’。刚开始没一个公司理我,我投的简历上百份,他们看都不看啊!我的学校他们都不知道干嘛的!啥也别说了,我伪装成一个大户,拿着我的成绩单——交割单直接找他们老总去。”黎翔滔滔不绝,在电脑上调出他的账户资料给我证明,“老总一看,眼睛都发绿了!” 果然这家伙有秃鹫般的嗅觉、饿狼般的凶悍、鳄鱼般的胃囊和泥鳅般的狡猾。瞅准了就咬,一咬就往死里咬,咬了就跑。血雨腥风胜似闲庭,名副其实天才短线猎手。我兴奋起来:“啥都别说了,哥们那点股票就全权委托给你啦。咱们君子协议,亏了算我的,赢了算咱俩的,就按代理费付酬吧。” 黎翔比我还兴奋:“有这么好的事儿啊?难怪我这几天眼皮和小弟弟直跳呢。” “你给别人代理,代理费咋算?” “利润的百分之五吧,好的百分之八。这都是公司的收入,我是拿死工资加点分红的,落到我头上百分之零点零一也不到。”他激动地手舞足蹈,“老哥,不公平啊,我帮他们赚的,‘京广’买下来也差不多啦!” “你很坦率,就冲这点,我就信任你。”我一锤定音,“我给你纯利润的百分之十咋样,好了还有分红。” 黎翔徒劳地掩饰住得逞后的激动:“啊,您这么豪爽啊!” “久走夜路总会撞见鬼嘛,我是个好鬼。”我拿出全套资料给他看,补充说,“如果你不信,咱们可以签合同。你也得打消我的顾虑——万一你携款而逃咋办啊?你家那村,地图上都找不着。我的座右铭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何况咱们认识没几天嘛。” “您说到我的心坎里去啦。”黎翔兴冲冲地看完资料,说,“经济手续最忌混乱不清。除了签合同,您提供您的网络账户资料,我修改密码。原始资料你留着,这是一个相互制约,谁也单独划不出资金。对我的制约是,我最多把股市资金和储蓄卡上的资金倒老倒去。” “对我的制约是什么?” “您动不了账户资料和资金。即使您用原始资料通过挂失来修改网络账户资料,你一动我立马就知道啦,但你通过储蓄卡注资不受任何限制。” 我大幅度握着他的手:“不愧职业杀手啊!就凭你这点小肚鸡肠——不——我用词不当,就凭你这职业素质,哥们没不放心的。你呀,就大胆操作。给我狠狠地打,照死里打。” “当然,上了战场没有最狠,只有更狠。”黎翔兴奋不已,眼里闪出狼一样的光芒,“老哥,我多久汇报一次战果?” 我想了想,说:“除非我主动问你或你觉得有必要。咱不计较一城一池得失,你就大胆操作吧。但有一点,别碰期权什么的,风险太大,哥哥我是只吃得起补药吃不起泻药了。” “您就一百个放心吧。”黎翔亢奋地99lib?说,“老哥,股权分置改革马上就启动了,权证交易也开通了——这个咱就别碰了,创业板也送上议事日程了,大小非问题最终也会解决,这是挑战也是机遇,您就等好吧。” 我打断他:“别给我卖弄词藻啦,当初就是这样被忽悠进去的。我管TMD挑战还是机遇呢——是挑战你就迎接挑战,是机遇你就抓住机遇。废话统统少来,哥哥要的是硬通货。” “老哥,您太信任我啦!”黎翔如遇恩人,我说:“我相信直觉,你这人靠谱。” “打小别人都这么说我,还给我取了一外号——铁公鸡。”黎翔扭扭捏捏,我哭笑不得,突然一声断喝:“铁公鸡!有没有信心?” 黎翔一愣,傻傻来一句:“有!” “听不见。”我装聋作哑,黎翔立马摩拳擦掌,把高耸的鸡胸拍得TMD战鼓似的:“有!有!有!……” 简单签了个协议。我知道黎翔魂不守舍地守着我的股票账户,比看毛片手淫还争分夺秒聚精会神,没不放心的理由。后来赚的翻译酬劳和几笔版税,统统转入股票账户了。每次我还没告诉黎翔,他就迫不及待地发来短信:“老大,资金×××已于×月×日×分到账,谢谢合作!” 整整一年我都没过问,有几次黎翔吞吞吐吐的,被我挡了回去:“先说,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黎翔支支吾吾:“有好消息,有坏消息。” “是不是非说不可?” “那倒未必。” “那就别说了。”我说,“坏消息说了也白说,早就麻木了;好消息就先忍着,等到以后一块说。” “那我还是别说啦。”“铁公鸡”笑着做个鬼脸,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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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我这个异乡人在北京进入“七年之痒”,我依然没摆脱“不成功罪”的梦魇。残酷青春不堪回首,转眼又入中年危机。我的生活依然一塌糊涂,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中间没有爱情。但我必须以日渐疲惫之躯猥琐之态在这个竞争日益惨烈的磨盘里死乞白赖地硬挺着。我这业绩,和当初闯荡巴黎的巴尔扎克以及于连相比可差多了。惟一的进步——按家乡人的说法,我已经北方化了。时不时冒出二不挂五(注:二不挂五,四川方言,指不可靠,不地道。)的北京话,大大咧咧,不修边幅,皮肤粗砺得像北京的建筑和天空,胃口驳杂如流浪狗,一句话——糙了。 “纽东方”当初出国留学的几个室友,只有一个老北京杨涛回国。他摇身一变,成了一家美资公司的技术骨干。他当初的女友茵茵早成家庭主妇了。其他人有的在美国找到了工作,等绿卡,换身份。没找到工作的,基本读博或博士后,只有山西人严力果胆大包天黑下来了。他的理由很充分:我是学美国研究的,离开美国我还研究个屁啊。 看着我的状况,杨涛从人生规划方面给我分析了一番,觉得我还是找个稳当行当为妥。我反思一番也觉得有些理,也遇到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出了几本书后,结识了一些新朋友,参加了一些文化活动,连中国最牛逼学府也去招摇了一番,出了一些风头也放了一些炮。不久,一牛逼大学的教授联系上我,他看了我的书,辗转找到我。 在一家不错的素食餐馆“荷塘月色”里,我见到彭教授,他气质不凡,看上去颇有仙风道骨,伸手第一句就是:“你把我们这些学院派骂得狗血喷头啊!” 我颇为尴尬:“那都是瞎闹,逞一时之快,我这人说话不过脑子。” “没过脑子都能骂出花来,过了脑子那还得了?”彭教授打趣道,很豁达地说,“没关系,不打不相识。” “大师肚里能撑船啊。”我说。 简单寒暄后,他抛出主题:“你还是做我弟子吧,我正招人呢。” 我颇为吃惊,谦逊说愿闻其详。 “我知道你对体制内的人有看法,但——”老彭话锋一转,“你这样的自由职业者长期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体制内体制外各有利弊。体制外自由,体制内至少管饭还管你的生老病死。你看看王二,比你有才华吧,图清高,从体制内跳出去,死得多惨啊!四十出头就没啦!还有以前大名鼎鼎的先锋派作家,居然沿街乞讨,斯文扫地嘛!当年和他一起成名后来进入体制内的几个作家,现在都名校教授啦。” 我说我太明白了,老九的宿命要么就是竹林七贤一样沦为孤魂野鬼,要么就是招安——招安是主流。姜太公钓鱼是为了招安,孔老二周游列国是为了招安,诸葛亮躬耕南阳是为了招安,宋江上梁山甚至托名妓李师师斡旋依然是曲线招安。头悬梁锥刺骨十年寒窗一律是为了招安,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嘛。 彭教授笑起来,招安太难听,这叫入世,说白了还是尽社会责任。皇帝王八蛋,士大夫再不出来尽点责任,咱中国人还能活吗?都说现在学风很烂,确实,连我这名校教授出去也为那些满嘴跑火车的同事丢脸。 “是啊,都成过街老鼠嚎叫野兽啦。” “说实话我都不敢说是他们的同事,万一有人恨乌及屋背地里给我来一板砖咋办?”彭教授用手半捂着嘴巴,压低了声音,“我说我是‘纽东方’的。” “高,实在是高!” 老彭接着说:“所以啊,关键还是看你自己,没人拿枪逼着你胡说八道嘛。咱不谈主义,只研究问题。可出可不出的风头,咱别出;可拿可不拿的钱,咱拿一点,别太贪。” “先生说得很在理,可是——我哪里够格啊?”我底气下沉。 彭教授嘘了一口“碧螺春”:“我看你行,文笔不错,有观点,也敢说。出了这么多书,很勤奋。英语也不错。缺的就是学术训练,我正缺这样的苗子。” “超龄了,早成歪脖子树了。”我补充了一句,彭教授连摇头:“不算大,我弟子比你大的好几个。” 我惴惴不安:“我只是一个三流大学的专科生。” “同等学力嘛,国家承认,这说明国家并不是惟文凭论嘛。”彭教授还透露,“你来,保证你硕博连读。” “那得几年才能毕业啊?” “顺利的话,五年吧;加上复习考试,六年。” “六年?还得考试啊?”我头皮都发麻了,我腆着脸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啊?” “你啥意思?” 我吞吞吐吐:“就像贵党的某些人那样——当然他们是公款,我是出私款,肯定比他们有货。” “那可不行。咱们毕竟是名校中的名校,盯得紧。”他面露难色,然后笑起来,“况且,我也不属于你说的那个‘贵党’,我是无党无派。孔子曰,君子不党。” “乐得逍遥,佩服!”我说,一脸局促,“彭教授,您有所不知,我最怕考试了。一进考场,活生生烤鸭进壁炉啊!当年差点没把脑浆给榨出来,才勉强进三流大学——还回了两次炉,您这儿——可是最高学府啊!” 彭教授笑起来:“你怎么这么谦虚啊。书里可不是这种风格啊,嬉笑怒骂的,那叫狷狂。” “我不是谦虚,这是心虚。”我一脸诚恳,“说实在的,您这校园,一草一木都是学问,一石一砖都有来头,看着都露怯,哪敢乱说乱动?确实底气不足嘛。” “好好复习一下,我指导一下,应该没问题。” “学费多少啊?”这问题马虎不得。彭教授很轻松地说:“一年万把块吧,吃饭租房算自己的。你应该没问题吧?” “这个倒不是问题,就当投资吧。”我说。彭教授又说,“我给你找点活,每月也能挣个两三千的。” “包分配吗?”我腆着脸问。 “都啥年代了,还分配呢?看来你的确在社会上闲散太久了。”老彭笑,又安慰我,“不过,我的弟子一般都能留在北京,差点的也去其他几个直辖市。” 我暗想,最次也和李皓一个档次了。彭教授转而关切地问我成家了吗?我有些黯然又有些激动:“您别提啦,提起我就要崩溃啦,都因为我固守‘三无’人员的身份,至今单钓幺鸡自摸二筒。” 彭教授因势利导:“那你就更要进入体制啦。古人早就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嘛,这话虽然有些过分也不乏有理,经济基础嘛。” “我也终于明白了,可惜晚了。” “人生永远不会太晚,除非——”彭教授最后又说如果我不喜欢他的专业,还可以把我推荐给另一所牛逼大学的王教授,他说,“事实上我已经向他谈起过你了,你回去给他寄两本书,过一段再联系,说我推荐的。” 我连连道谢,抢着买单,被坚决制止了,老彭说教授虽穷,还有几个经费可以调遣。客客气气把彭教授送上“丰田”轿车,一看时间,在附近的丹尼尔也该下班了,给他打电话,约他去喝酒,我想征求一下他的意见。闻讯后丹尼尔升起了大拇指,又说应该好好考虑,如果有这个背景,去美国就容易多了。我眉开眼笑:“先别说美国,就说以后在中国的日子吧,我就摇身一变,成北京人啦。” 丹尼尔一头雾水,于是给他解释户口暂住证体制单位组织档案这些概念,他那个敏捷如计算机似的头脑越听越糊涂,好在明白这是个好消息,就频频与我碰杯。 按彭教授的建议,将书寄给王教授。这确凿无疑是最后一次招安的机会了,北京户口、工作和后半生可以一步到位。这好事要是放到十年前,我非得兴奋成林副统帅自我爆炸不可。无奈兴奋持续没几天,居然波澜不惊了,连我自己都奇怪。 我给家人说了这消息,我妈高兴之余只说:“天啊,读出来都多大了?你的当务之急不是读书而是成家,当然,这事还是你自己拿主意。” 是啊,读五六年书,还搭上十多二十万块钱。在这个本科如饲料硕士 591a." >多如毛博士满街跑海归也烦恼的时代,即使拿到中国最牛逼大学的博士,前景是否美妙也难说。再说了,我已经著作等膝,著作等身也指日可待,还读个鸟书啊?给胡蒙攒书的那两个呆瓜在脑海里一晃而过。 我的热情迅速消褪,和丹尼尔一起拜见了彭教授,吃了一顿饭,婉言谢绝了。

3

所有人都对我和小羽的分手深感痛惜,只有一个例外——“灭绝师太”武彤彤。以前和小羽闹别扭时,她就开导我,现在更是兴高采烈。她老是有意无意拿自己和小羽对比,含不掩饰对小羽各个方面的不屑,我实在听不下去,主持正义:“你也就比她多读几本书。” 最后一次争吵也一年多了,估计不会联系了。和丹尼尔去青岛回来次日,正洗澡,电话铃响个不停,不理睬,十几秒后手机又响起来,如此交替几次。我估摸着有急事,抹了一把湿淋淋的身子冲进卧室,居然是武彤彤。我笑着抱怨:“你是不打几年都不打,一打又打在这节骨眼上。” “啥意思,和新欢在一块?”她小心翼翼。 “旧爱都没啦还新欢啊?洗澡呢,洗完出门。”我环顾地板,催道,“有话赶紧说,地板上闹水灾呢。” “啊?你裸体呢!”武彤彤惊讶,“真有你的,我在北京。” “我还在纽约呢。” “不信你看电话显示。”她说。一看手机,果然是北京的,首都机场一带,我大为惊讶:“胡汉山真是回来啦!回来干嘛,祸国殃民啊?” “去你的。我很多事。” “和老公孩子一块回来了?” “啥老公孩子,你听谁说了我有老公孩子了?”她呵呵大笑。 “瞎猜的。” “是不是有老公孩子你就不见我啦?” “见又如何,不见又如何?” “不和你瞎说了,你先忙你的,我马上进城了,安顿下来,明后天见个面怎么样?” “我还怕了你?” 对武彤彤已渐渐淡忘,但如此突如其来,惊讶之余还有一丝隐痛。我尽最大努力不回忆过去,越是压抑,往事越是岩浆般汹涌,浇灌在那道似乎早已愈合的伤痕上。直到步入五星级“天伦王朝”大酒店前最后一刻,我都犹豫有没有必再见。 “天伦王朝”坐拥寸土寸金的王府井,与我曾经相对而泣的大教堂隔街为邻。装修的主色调是镀金色,宫殿般亮堂。我从金牙般的旋转门进去,就像掉进了一团富贵逼人的金色梦幻。矩形大堂据称是全国最大的宾馆大厅,由四面城堡式客房和硕大无朋的房顶玻璃天幕构成,足有一个篮球场大。厅内散布着高大的椰子树芭蕉仙人掌、模拟喷泉和形形色色的雕塑作品。卡座散乱而有致。高耸的角落形成一个音乐台,一个年轻优雅的黑衣裙女钢琴师摇着脑袋晃着腰肢,神态迷醉。女迎宾身姿婀娜,男服务员标致严峻,五颜六色的客人们光鲜而体面。穿着短衫短裤懒汉鞋的我一定是这座宫殿里最有碍观瞻的一个活物了,好在这个粗鄙与高雅、奢华与寒碜熔于一炉的双面城里,你的钱包顶不住了,还可以拼气质;气质拼不住了,你还可以在装A和装C之间玩太极。 我在大堂晃了一圈,没见武彤彤。正疑虑重重准备离去,忽然面前茶座站起一人,我有些迟疑盯着一个戴着墨镜的女子,极力压制住当众行凶的冲动。那人摘去墨镜,露出武彤彤的脸,向我伸出手:“看来你把我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是我忘了,而是你变了,越来越有美国派了,除了——” “怎么啦?”武彤彤疾速检视一下四周,就像一个即将上台的演员忘了一件饰物。 “没事,不来个拥抱亲吻礼什么的?” “Daydream! Here is a, not America.(白日梦吧你,这儿是中国不是美国。)”她的英语美国味十足了。 我看着周围的辉煌,局促还没结束:“师太别后七年,当刮目相看啊。” “啥意思,这是航空公司合作伙伴,可以打折,再说也不长住。你以为我暴发户啊。” “真快啊!”我端起咖啡,手微微发颤,嘴巴成了漏斗,用纸巾慌乱地揩胸前,感叹道,“这一去一回,博士帽戴上了,抗日战争也打完了,天朝足球也彻底玩完了。” “这都哪跟哪啊,果然没逻辑。” 武彤彤确实变了。一套浅灰色条格T恤衫、湛蓝牛仔裤、耐克鞋。棱角分明的她显出少许珠圆玉润。头发修剪得像运动员一样短,更显精悍干练。她一点没胖,反而健美了些。比以前爱笑了,不时露出被美国牙医脱去四环素色素后的白净牙齿,也顺带牵扯出几缕岁月的风霜,惟独一对母鹰似的眼睛,逼人依旧。 “你也变了些。”武彤彤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无非是小戈变老戈了。”我摸了摸头顶,感喟道,“岁月不饶人啊!我是越来越顾全大局了——地方支持中央,很吃力啊。” “就油腔滑调这一点还没变。”武彤彤笑起来,又问我,“怎么样,这些年——” “托您的福,还行。” “跟我有啥关系啊,讽刺我吧?” “当然啦。”我很谦虚,“不是你把我弄到北京来,恐怕我还在靀城对城管开展敌后游击战争呢。” “你吃了不少苦。” 我狼狈一笑:“很失败,Loser嘛。” “真的和未婚妻分手啦?” “就别提这事了。”我一丝隐痛,咬牙切齿,“我已下定决心不结婚了,傻逼才结婚呢。” “不致于吧?”武彤彤很惊讶的样子,“你以前是哭着喊着想结婚呢。” “以前我不谙世事,——你知道我发育晚嘛。” “你正经点吧,你就这么恨女人?跟我有关系吧?” “没。”我嘻笑着说,“我一点也不恨某个具体的女人,我崇拜一切女性,包括性工作者,除了女骗子,我博爱着呢。别说这个了,你说说你回来干嘛?” “听听你的口气,就跟中国是你家不是我家似的。” “哦,我忘了这一茬了,拿你当国际友人了。您是拒绝花花世界诱惑和资本家的高薪聘请,报效祖国吧?” “你怎么说话老是这么一阴一阳的?还耿耿于怀呢,要不我还是走吧。”武彤彤突然有些激动。 “注意风度——!”我看了看四周,道了歉,又说,“您现在是海外学者啦,别跟我这样的人一般见识。”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我要是跟你一般见识我都不搭理你。你就一小人!” “呵呵,不愧是知己啊。”我连连点头,诚恳地问,“那你这次回来了,有哪些议程啊?” “一是探亲,我快八年没回家啦;二是我刚拿到博士学位,回来和几个单位——” “你要海归啊?”我打断她。 “你啥意思?就跟我往火坑里跳似的。” “不是火坑也不是金窝银窝。当初你不是哭着喊着出国吗?”我放下咖啡,“现在国内竞争多激烈呀?你还回来和我们这些土鳖抢饭碗啊!你忍心吗?行行好吧,我都顶不住啦,一套房子就要了你的命!十年前我只买得起北京一间厕所,现在只能买个马桶啦。” “我就是跟他们谈这些具体问题的,只是一个意向,初步接触一下。” “有啥好接触的?现在吹得天花乱坠的,回来就由不得你了。我见过美国海归倒霉蛋。你是不是在国外待了几年待傻了?我以前在‘纽东方’的室友,八个走了六个,现在只有一个回来,还拿着绿卡,有一个宁愿黑在那儿也不回来。啥叫爱国主义,这才叫爱国主义,不给祖国添麻烦不抢同胞饭碗不给农民增负担,齐心协力把美国吃垮了事。” “得了吧,听你口气好像我是吃白食的。” “你误会啦。现在海归都成‘海带’啦。敢跟你打赌,要不了几年,就有海归——我说的不是那种野鸡大学‘客来蹲’什么的——跳楼、做鸡、流落街头的。你回来干嘛啊,对得起你二十年寒窗苦吗?对得起生你养你的父母吗?对得起我——,我就不说了。” 武彤彤勃然大怒:“你啥意思?觉得我在那边混不下去了?告诉你我在那边已经谈好啦,我的选择多了去了。现在有的海归是不咋地,怎么也比土鳖强。因为他们是海归,这事儿被放大了,成新闻了,就跟前几年北大的卖猪肉清华的收废品立马成为新闻一样,那是极端例子,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你去当屠户当拾荒匠当鸭子看看有没有媒体理睬你?” 武彤彤这句话刺得我气血失调花容失色,我讪讪地笑,不置一词。稍过片刻,我和颜悦色:“你说得太对了,我一下岗职工,练摊当板儿爷才是我的份儿,我有自知之明。一番狗咬吕洞宾,仅供参考。” 武彤彤气咻咻地:“当然仅供参考啦,你算我什么人啊?” “同胞呗。”我一阵灰头土脸,“咱们说点别的吧。” “和你有啥说的?一说就吵,一点就着。我跟谁也不这样。你咋这么好斗啊?公鸡、蟋蟀还是野狗啊?”武彤彤泄气的样子,“万里迢迢跑过来就是为了和你吵架?本来说给你个惊喜,早知道不来了。啥玩意啊!前世冤家啊?” 我意识到自己失礼,努力将面部拧到“憨豆”频道,一字一顿:“咱就是前世冤家,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说实在的,跟谁——也不是这样,跟警察城管保安联防小脚侦缉队铁道部证监委……都不是这样。” 武彤彤扑哧一笑:“惹不起呗。” “谁都惹不起,咱就一只蚂蚁。”我一脸谦卑。一看时间快午饭了,就说,“你大老远地来看我,我还是做东请你吃顿饭吧。” “你不请谁请啊,看我怎么宰你!”武彤彤一点也不客气,说完自己都笑起来,“你来美国我请你。” “估计难点儿。” “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我给老洪打了个电话,又问武彤彤余下几天咋安排? “明天回老家,一月后回美国,就一个月时间。” “回来度蜜月啦。”我打趣,她也笑:“谁和我度啊?” “当年去美国没送你,前天回来又没接你,下次我送你走吧。” “好啊。”武彤彤说,她看着窗外感叹,“北京变化真够大的!” “帝国之都,万国来朝啊!大国崛起啦。” 路过“大冰箱”时,武彤彤问:“你住这一块吧?” “就住那大冰箱——后面一破房里。” 武彤彤说:“我倒想去看看你住的地方啥样。” “饶了我吧,怕吓着你,那是蜗牛和蚂蚁住的地方。” “看的就是这个。” 我应付着:“先吃饭,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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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驻京办装修了,新增了菜肴,价格也水涨船高。武彤彤还记得八年前我们坐过的那个位置,径直走过去坐下来。她很挑剔地点了几个菜,都很便宜,我加了一道东坡肘子、泡菜和肚条汤。武彤彤抱怨这些年来胃被西餐给喂坏了,她想回国原因之一就是太怀念中餐,她说:“那边中餐馆都是福建农民一统天下,而且严重Ameriized(美国化),也就哄哄老外。” “咱中国人就是一群吃货。”我揶揄道,“你回来,给你啥条件啊?” “给你说说也好,给我参考一下。”她说,“几家高校都给副教授,硕导,月薪五千,福利和项目基金看情况了。” “中国人民的币还是美国人民的元?” “当然是中国的了。” “惨了点。有房吗?” “没有,但有点房补。” “瞎掰!这也叫优厚条件?我都不去!当然他们也不会鸟我这一壶。”我说,“房子是大头,其他都是小恩小惠,我这么跟你说吧——你肯定也知道,在国内你要是没房没车,就是另类,就是非正常人类,就是‘不成功罪’!” “你也太小看我了,这些年我怎么也有些积蓄了,五六万美金有了。”武彤彤有些得意。 “得了吧,五六万美金那也叫钱,还一个劲地贬值。”我呵呵笑起来,“当年你说我七八万人民币在北京也就买个厕所,现在你这五六万美金买个厕所可能有点夸张,也就一厨房加一卫生间,不过进出口问题倒是提前解决啦……” 武彤彤停下筷子,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看得我头皮发麻,我赶紧住嘴。她藐视我似的虚着眼睛:“你现在是逮着机会就刺我,痛快了?” “我不痛快行吗,我心理阴暗着呢,多一个房奴就多一个同志嘛。”我陪着笑,“你也是一人文学博士了,你说说我这种心理属于啥心理,正常么?” 武彤彤偷偷看看周围,低声说:“你这叫太监心理,自己不行,就推测别人也不行。” 我们都咯咯咯地笑起来,一股辣椒油被我吸进气管里,咳嗽不止,武彤彤过来给我捶背,那几下就像复仇的大锤砸下来,差点没把我五脏六腑砸成一肚子“乱炖”。 走到朝阳门地铁附近,武彤彤指着那个街心花园:“我们在这张石椅子上坐过,还有那个石台阶。嗨,那几个风轮还在转呢?” 我强忍悲愤,一言未发。 下午,我以武彤彤朋友的身份陪她见了一名校的人事部头儿,他们提供的条件大同小异,啥都好说,房子没戏。为了表示诚意,那人请我们吃了一顿晚饭。 到了槐树街武彤彤就觉得紧张,到了我的蜗居,她像卫生检查团的官员一样里里外外巡查一遍,长舒一口气:“比我想像的要好点,和我以前住的地方差不多。” “凑合。这墙去年才刷的,我也就这水平了。” 武彤彤在电脑桌前坐下,差点摔下来,她抱怨:“啥破椅子啊,暗器啊?” “拿它当刑具呢,几本书都坐在这椅子上写出来,不破行吗?忘了大英图书馆地板上马克思的脚印了?写作就是服刑,你以为度假村呢?”我得意地说,给她沏茶。 “你以前和女朋友就住这儿?” “嗯。” “这房子结婚是差了点。” “这儿除了这个床垫,啥都不是我的,凑合着用,如果不计较,坐床上吧。” 武彤彤浏览了一会网页回了几封邮件,打着哈欠坐到床上,半靠半躺浏览了我的书。我坐到电脑前,无所事事地浏览新闻,一边心不在焉地和武彤彤说话。她停下阅读,埋怨:“你就不能好好和我说会话?” “你不是在看书吗?”我只好停下来,不知道该说啥,甚至想她早点离开,七年前的激情荡然无存。时间真残酷,无数次的人类大劫难自然大灾害,都早已湮没在流沙之下,何况一段男女纠葛。 “你找个话题吧,你见多识广的,和你在一起我只有当听众的份儿。” 武彤彤叹气:“看来你是跟我无话可说了啊。我知道你恨我。” “以前后,早趋于麻木了,人就是贱皮子动物。” “是吗?那就好。”武彤彤直视我,“你能不能老实说说,你激烈反对我回国,是不是没一点私心?” 我思忖片刻郑重其事:“我说过我麻木了,只是像绝大多数俗人一样,出于朋友好意提醒你,这儿不好玩,仅供参考。” “好一个仅供参考!看来你确实是麻木不仁了。”武彤彤淡淡地说。 我一笑:“你以前怕的不就是我唧唧歪歪没完没了觅死觅活吗?” 武彤彤没说话,半晌,她问:“你还想出国吗?” “无所谓了,哪儿都是混吃等死。”我微笑着看着她,“何处青山不埋人?” “我以前挺自私的。” “人都自私。” “我有难处。” “太理解了,留学嘛。”我宽容地说,“我也看过一些关于你们这些人的报道,学业经济感情身份工作文化差异都拧到一块了,能不艰难吗?” “你怎么不问问我以前?” “以前问得还少啊?差不多都成妇联主任街道大妈啦。”我笑,“现在就别问了,我怕你尴尬。” “你无非是问我怎么还没嫁出去,是吧?” “也是哈。”我百思不得其解状,“我听人说,你也对我说过嘛,中国女的在那边个个都是珍稀品种,八国联军围追阻截啊什么的!是个女的都能嫁出去。你咋搞的啊?” “那是我丝毫不愿委屈自己,明白吗?”武彤彤瞬间声音高了八度。 “不不,你误会我了。即使我的逻辑再糟糕也明白——在美国的华人中,是个女的就能嫁出去,你没嫁出去,说明你不是女的呗。这是最简单的三段论。敢情问一句,你——是不是做啥手术啦?” “去你的!”武彤彤扬起书要砸我,我闪开了,笑道:“你看你看,有你这样的女人吗?灭绝师太、食人鱼、母夜叉三位一体,全世界有你这样的女学者吗?” “那是老娘卓尔不群!”武彤彤昂起脖子。 “那是你高处不胜寒!你麻烦大了!”我阴阳怪气,“根据乙女嫁甲男丙女嫁乙男丁女嫁丙男的婚恋生态原理——TMD又一个排列组合题呵呵——你这甲女和我这丁男也就成了剩男剩女,要么永远剩下去,要么,凑合着过吧。” 武彤彤大笑:“我才不找你这样的丁男呢。” “就知道你不会委屈自己。”我非常郑重地说,“不过我倒有个主意保证你今天就嫁出去。” “说。” 我老调重弹:“你呀,就穿件T恤衫,或举一块白布,作访民状,就写几个字:美国女博士,孤守春阁孤枕难眠什么的。然后呀,你就到大街上那么一晃悠,哪儿人多去哪。保管把甲乙丙丁各等男人、狼以上的品种以及交警城管联防记者小脚侦缉队卫生防疫站统统给招来。” 武彤彤来了一句以F开头的美式国骂,纵身跃起,和我撕扯搏斗起来,几个回合下来,已经赤身裸体如蟒蛇交织。我们就像被仇恨和饥饿折磨得头昏眼花的非洲猛兽一样,把对方当作美味和天敌撕咬殆尽,片刻已成杯盘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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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武彤彤建议移师再战,说钱已付了,条件也好多了。此后,在那个大金牙似的酒店足不出户,连战两天三夜。饿了电话订餐,我披着浴巾开门接餐,她则躲进卫生间。 八年 524d." >前和武彤彤做爱,就已经不仅是男女相悦,水乳交融中拧着一种对抗。历经几年欧风美雨的沐浴和奶酪黄油的滋润,又戴上货真价实的博士帽,武彤彤不但心理上演化成一个变本加厉的女权主义者,生理上又恰逢波峰浪尖,比以前更富进攻性、创造性和不屈不挠的毅志,已非我温良华夏食草种族,活生生上演一幕春天里的“动物世界”。如果哪天她拿了海归运动会女子铁人三项赛总冠军,我一点也不吃惊。 高节奏的动作中,我断断续续地哀嚎:“人生最大之不幸,就是和女博士上床,这哪是做爱啊,搏命啊!” “瞧你那熊样,跟我斗!”武彤彤扬起脖子,扭曲着脸,“只有累死的牛没耕坏的地,看老娘榨干你!” 和多年前相比,武彤彤更喜欢女上位姿势。四肢铁钳般遏制住我,眼里冒烟,嘴里喷火,身板铿锵。我就像被压在五指山下的那只倒霉的猴子,除了伸出个脑袋一个劲地折腾,无法动弹。 “你还是饶了我吧,我们是全面不和谐。”一阵紧似一阵的凌厉攻势后,我终于抛锚了。弹尽粮绝,油尽灯枯,枪栓再也拉不开,瘫软如泥的我除了俯首称臣别无出路。 “你是资源全面枯竭型。”武彤彤哈哈大笑,又咬牙切齿,“要在床上斗,你们这些臭爷们永远不是娘们的对手!” 做爱中除了对骂,她有时突然大哭起来,吓得我差点当场举而不坚,欲停下却被厉声喝止,只好在干嚎中虚拟高潮冒充好汉。几天竭泽而渔下来,早已如同一具枯井。铁嘴钢牙骨头硬的武彤彤成了我的床上终结者和情欲掘墓人。想起一种雌性昆虫,每次交配后都将与之欢愉的雄性昆虫吃掉,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你把老娘看成淫妇了是吗?我也是久旱逢甘霖而已。”武彤彤笑起来,伏在我身上,忽然异常悲哀,“迷信的说法,我们也许真的命里相克,没戏了。” “我跟谁都没戏了。”我颓然叹息,“我早就行尸走肉了,只有能量没有感觉。” 不到一月武彤彤从老家返京。她说国内一家单位答应给她一笔丰厚的安家费。如果美国那边没啥重大变故,十有八九她会去那里了。随后几个疯狂的日日夜夜,无论如何努力,我们都无法回到从前了。我彬彬有礼麻木不仁地把她送到了机场,和我隔着金属栏杆挥手再见时,我看不清她墨镜下的眼睛,好像仍是一付嘲讽。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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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最后一天,大地一片白茫茫真干净。打开电脑,缩手缩脚地出恭、洗漱完毕,回到电脑前一看,就在寒风凛冽的晚上,远在巴格达的萨达姆君被绞刑处死,身首异处。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和视频,堪称最有冲击力的行为艺术和普法教育。我的脖子突然凉飕飕的。我没心思工作,在网上浏览专题和网友评论,居然看了整整一天,还抽空修改网上一篇《纪念萨达姆君》,让文章摆脱对《记念刘和珍君》的摹仿。傍晚出门吃了一顿热腾腾的拉面,喝了二两二锅头,踏雪去了。 晚上快睡,有人敲门,喝问什么的干活,没答应;从猫眼看,黑乎乎的。估计又是乱收费或查证的,不理睬。敲门声又起,有些惊慌,黎翔也出来了,蹑手蹑脚地从厨房拿出锅铲藏到门后双臂轮起,示意我开门。我一拉开门,居然是丹尼尔!他背着一个大包,地上摆着两个皮箱。他一脸坏笑,像玩拳击一样挥舞着双手靠近我。我大惊,他不是回家过圣诞节了吗?丹尼尔说圣诞节已经过去啦,来过中国年了。 “楼下保安没为难你吧?” “还可以吧,那两个Uniform(穿制服的)认识我。”他中英文夹杂说。大包大箱搬进房间,脱下皮夹克。 “怎么不回你宿舍呢?” “我辞职啦。”他漫不经心。 我很吃惊:“你疯啦,你工作不是挺好的吗?一月抵我半年呢。” “公司垮了。” “怎么会呢?” 丹尼尔呵呵一笑:“他们给我开的工资太高了,这是一家小公司。” “那你咋办?” “我有新工作啦。我为自己工作,所以要省钱了,你知道,我还有贷款没还完呢。”丹尼尔以前也说过早想设计一款软件,现在可以着手了。他说现在也和我一样了,忙活一年半载,有可能获而一无所获。丹尼尔提出在我这儿住,分摊这间房的一切费用。 我有些吃惊:“就我这破屋?住这儿你不会做噩梦吧?” “没关系,比伊拉克和阿富汗安全多了。现在你刷了墙,比以前干净多了。”他说,露出他标志性的一脸坏笑,“我保证,你女朋友来了我就出门去酒吧或网吧,两个小时够了吗?” “你是暗示我给你让地方吧?我现在哪有啥女友?”我大笑。 “我说如果,谁知道呢,——可以吗?” “你住多久啊?” “半年,可能更长一点。有问题吗?” 我暗暗吃惊,一脸愁容:“我这倒没问题,政府那儿可能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跟政府有什么关系?”他有些疑惑。 “可能有法律问题。”于是我给他解释外国人入住中国人家庭的法律问题,“万一你是间谍怎么办?” “是啊,我就是间谍,专门窃取贵国美食和美女情报。”丹尼尔调皮地笑起来,又正经说,“没问题,我可以和你去警察局办临时居住证。” “家人可好?”我问。 “挺好,向你问好。他们夏天再来中国,我们一起去南方玩玩,然后邀请你去美国。”丹尼尔又问起他老爸的书的翻译进度。 我调出Word文档给他看了看。初稿快完了,如果不出意外,夏天他家人可以看到书了。丹尼尔很满意,打开皮箱,从里面拿出一件黑色体恤衫给我,诡秘地说这是从美国带给我的礼物。这是一件深蓝色T恤,胸前几个醒目黄色字母FBI,我笑:“行啊,这下我成贵国联邦调查局的人啦。” 我拿着T恤在镜子前比了一下,挺合身的,收了起来。丹尼尔提醒我继续看。下面一行小字:Female Body Ior(女性身体体检员),我笑得都快岔了气,黎翔也跑过来看,几个人笑作一团。黎翔说:“这工作好啊,有这工作我肯定改行。” 收拾妥当,丹尼尔拿出笔记本电脑,插上线,说要给家里报平安。我说就用我的电脑吧,还没关机呢。丹尼尔移动鼠标,睡眠状态的电脑桌面亮了,看着萨达姆引颈就戮的图片,他叹气摇头。我纳闷了:“怎么了?这家伙是你们的国家敌人啊。你喜欢他?” 丹尼尔说:“我不喜欢他,并不意味着我就支持这么干。不错,他是独裁,但多少人陪葬了?” “他杀了多少人你知道吗?他对自己的同胞使用毒气你知道吗?他倒台多少人上街庆祝你知道吗?他赞助巴勒斯坦每个人体炸弹家属十万美金你知道吗?……” “这个——不太清楚,但现在死得更多。巴格达每天死多少人?还有,你知道这场该死的战争花了多少钱吗?”丹尼尔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十美元的钞票,放到桌上,激动地说,“近万亿美元!什么概念?就是这样的钞票垒起来,超过世贸大厦的体积!还遥遥无期!” 我辩解说:“这世界有免费的自由吗?里根总统说过一句名言,独裁者惟一明白的语言是炸弹。想想你们的独立战争,内战吧。现在伊拉克死的大多是恐怖袭击造成的,垂死挣扎嘛。至于花的钱可以用石油赚回来嘛。小布什干得不错,不愧牛仔总统,里根传人……” “我对你说过一百次了——”丹尼尔突然大声说,“狗娘养的小布什是Idiot(白痴)、Moron(呆子)、Fucker(混蛋),你怎么喜欢这样一个白痴呢?不可思议!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呆在美国吗?就因为这个白痴在台上!教你一句美国流行语:Bush is a bullshitter.(布什就是一个胡说八道的家伙。)” 气氛逆转,黎翔站在一旁也很尴尬。我讪讪地:“这白痴也太能干了,我要是有那么白痴就好啦。借我三千城管,一夜解放台湾。” 丹尼尔很严厉地说:“请收回你的话!” “凭啥?”我也像好斗的公鸡一样硬梗起脖子来。丹尼尔气咻咻地说:“因为你被Propaganda(宣传)误导了,被Brainwash(洗脑)了,居然喜欢一个公认的白痴。” “我被啥宣传给误导了?中国的媒体上,他一直就是个白痴。” “呵呵,这回贵国媒体太对了。”丹尼尔冷笑。 我拿出爱国粪青惯用的制敌宝典:“你咋就不爱自己的国家,自己的政府,自己的领袖呢?你还是美国人吗?走到哪儿你也改变不了你是美国人的事实。” “我的祖上来自‘五月花’,你说我是不是美国人?”丹尼尔嚷起来,“这个白痴不是我的领袖,也不是我的总统,他是个该死的蠢货!我没投他的票,我投的是戈尔和约翰·克里!” “那也是你们美国人选出来的。”我将他一军。 “不错,那是因为我们该死的选举法有弊病!这个白痴当选是有争议的,第一次当选他的普选票不如戈尔——也就是说超过一半的人没选他;这个该死的白痴连选连任是因为特殊时期,人们不想换总统,战争时期人很保守。”他补充,“这个白痴学业尽是C,当总统一样是C。” “不管怎么说,机会是均等的,如果牛仔总统输了,他的支持者一样这样说。我挺喜欢这牛仔总统的,傻乎乎的挺可爱,那叫大智若愚。我挺喜欢他动不动双手插兜随时拔枪的牛仔范儿,酷呆啦!”我说,又讥笑道,“克里看上去倒像头蠢驴,脸长长的,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像个夸夸其谈的教授,戈尔也像花花公子……” “不想和你说了!我们不是朋友了,我走了!”丹尼尔做出“道不同不相为谋”状,怒气冲冲地收拾东西。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扛着托着大箱大包往门外走。 “你干嘛啊?还真来气啊?”我追出去。他推门而出:“我是认真的,我们的友谊完了!” “大半夜的,又下雪,去哪儿?”我有点慌,丹尼尔一笑,说不收回我的话,他就去住旅馆。 “我不收回,你也别走。”我想起了官方的外交原则,“求同存异嘛。” 他直摇头:“不行,你必须说——布什是个白痴。” “No.” “You have to.”(你必须说。) “No way, Jose!”(没门!) 我们就在过道里僵持着,窗外的寒风夹着雪片呼呼吹进来,我缩着脖子连打几个寒噤,丹尼尔也瑟瑟发抖,脸上却一股倔犟。黎翔过来解围:“算了吧哥们,哪有你们这样的,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瞎较劲?” 我和丹尼尔哈哈大笑,笑得浑身发抖牙齿打架,就是不妥协。黎翔劝我:“老哥算了吧,人家不远万里来看你,也是一片心意,你就依了这哥们吧。哪有这么一根筋要外国人骂自个总统白痴的国际主义者啊?多执着啊!再说了,小布什太好斗了,动不动就干架,的确不是一只好鸟。” 其实别说私下骂小布什白痴,就是让我去“嘻嘻TV”,我TMD照骂不误。此刻,我看这样僵持下去肯定冻成冰棍了。再看丹尼尔那伤心的样子,被人工受精夺去贞操的熊猫似的。这小屁孩所要的不过一个台阶而已,于是就驴下坡,嬉笑着说:“好,我现在宣布,美利坚合众国总统是个傻逼白痴蠢驴外加Wanker(手淫痞),Masturbator(手淫犯),Pervert(性变态)。” “说得太好了。”丹尼尔大喜,和我击掌,“不过我纠正一下,不是所有美国总统,只是现任总统是傻逼白痴蠢驴手淫犯和性变态。” 一场剑拔弩张的国际纷争出人意料的烟消云散,大约是1840年以来第一次以中方全胜的国际纠纷。皆大欢喜返回屋里。黎翔感叹:“这美国哥们真有个性啊!” 丹尼尔上了一会网,毫无时差带来的困倦,还拉我和黎翔去三里屯喝酒。喝酒时他向我道歉刚才的冲动,我也道歉我的无礼,说十年后回头看看这场争论,也许更有说服力,他沉思片刻,说:“也许吧,上帝才知道。” 不久,布什访华,我开玩笑似的问丹尼尔,你的总统来中国访问了,去不去迎接迎接?好吃好喝的。丹尼尔斩钉截铁:“首先我澄清,他不是我的总统,我没投他的票;其次,我也不会去欢迎他;最后,要是我见到他,我会喝了他的酒,再踢他的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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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没回老家的春节。我妈问我和小羽的事情,我只好坦白——事情正在起变化。家人很震惊,生怕我辜负了小姑娘。我把责任大包大揽起来。我妈急了:“你的错就赶紧认错,小羽性格多好啊,说几句好话哄哄嘛,人家小你那么多。” “难道我要骗婚啊?”我说。我妈不明白,我就解释了当下流行的“不成功罪”,我妈责备道:“都怪你自己,拖了这么久,果然夜长梦多啊!” “你还是想你儿子骗婚啊。”我笑起来,“哄得了一时哄得了一世吗?” “这倒也是。”我妈唉声叹气一阵,问起小羽的情况。 “估计有新人了——就是没犯‘不成功罪’或者已经刑满释放的。我祝福她,她也挺难的,三个家,哪个都不属于她。”我无所谓地说,心里隐隐地痛。 “那你咋办?”我妈很担忧。 “咋办?还能咋办?只好和‘不成功罪’做斗争,早日刑满释放。”我嘻笑着说。 我妈失望极了:“几个好朋友把礼钱都送来了,我都不好跟人解释。” “记在账上,以后还礼吧。”我一声叹息,我妈又忧心忡忡我想不开。我乐呵呵地说:“放心,老油条了。我现在好着呢,等这本书出了就回来办护照,我要去美国啦。” “你去美国?”我妈的口气又像回到八年前了。 我解释丹尼尔老爸和我有一个项目,吃他家住他家,弄不好混张美国户口。我妈高兴了一阵,又唠叨起我的终身大事,我草草应付,挂了电话。 春夏之交西蒙一家再次来华时,西蒙的书已经出版了。书做得很漂亮,西蒙夫妇赞不绝口爱不释手。在北京玩了几天,我们按预定路线去了南方。在上海看了一堆钢筋水泥和橱窗后,去了苏南周庄,就近游了苏杭,飞昆明,随后去了大理白塔洱海、世外桃源丽江古城和香格里拉,折回广西桂林,泛舟阳朔漓江后去广州和深圳,整个行程历时十四天,最后西蒙夫妇前往香港,并从那里回国。 一路上相处甚欢,西蒙先生知识面极广,每次玩他们带来的知识型棋牌游戏他总是冠军,爱送人绰号的我赋予了他一顶“美国文化百科全书先生”帽子,他当仁不让笑纳了。一路上常谈起合作项目,有好主意就记下来。 几件事情颇煞风景。 一是沿途常常出没的职业乞丐。西蒙太太刚开始还给,后来不堪其扰,见着就躲,在广州手臂被指甲或某种秘密利器刮破了。鲜血直流,丹尼尔和他弟弟拧住那个小孩,被西蒙劝阻了。我劝他们去医院,幸好他们自备急救包,也无大妨。 二是在云南被导游和和尚忽悠。在某名寺,一脑满肠肥和尚满脸堆笑地请我们去大殿上柱香,他一再保证只收五元蚊香钱,有个心意就行。上香后,一蟑头鼠脑老和尚邀我们入坐,拿出一“功德簿”。我一看脑袋都大了,厚厚名册里,捐款没有低于五百的,最高的五十多万,几个几十万的,名字地址职务一清二楚。 我不愿捐,西蒙一家也觉得这些宗教工作者不诚实。老和尚脸色骤变,旁边几个小和尚也虎着脸一再劝要积德。那一刻,殿堂里阴沉沉的,脖子被架在凉飕飕的刀架上似的。赶紧脱身吧,好在掌管开支的丹尼尔早溜了出去,西蒙夫妇翻开空空如也的衣兜裤兜给他们看。我也拿出钱包,翻开给他们检查,在仅有的两张百元大钞里抽出一张,签名卡扎菲,佛口脱险。 门外花和尚继续引诱游客。西蒙太太坚持要提醒大伙,我才对游客暗示了几句,几和尚怒目圆睁脸红脖粗嘴巴紧闭双爪蠕动,就TMD凝神运气的武僧似的,在发神功之前,我领着西蒙一家悻悻而去。 在深圳罗湖口岸分手前,西蒙夫妇再次邀请我去美国。 “希望在万圣节前见到你。”西蒙说。西蒙太太补充,这样你就可以在美国连过万圣节、感恩节、圣诞、新年和中国新年——还有复活节呢。 听起来很美妙。我指着戒备森严的联检大楼通关口说:“你们的国家就像这关口,出来容易,进去难。” “没关系,我们一回国就给你发邀请函来。”西蒙太太说,“你既是我们全家的朋友,还是西蒙的项目合作人,没理由不给你发。” “我老爸是名人!”丹尼尔弟弟插话,丹尼尔也说:“我会守着北京协助你办签证,不给你发签证,我就去踢签证官的屁股。” 丹尼尔去香港延期签证,我则哼哧哼哧坐火车回老家探亲,办护照,活了快半辈子,才一睹护照芳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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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尔和我一样,对美国签证一头雾水。上网查阅,为了保险,选取了两种最适合我的个人访友和商务签证。预约挺顺利,一周后面谈。缴费,准备资料,最重要的是财产状况。两年多没过问股票账户了,黎翔回来后我让他汇报。 “终于要看看啦。”黎翔一边敲击键盘一边诡秘地对我说,“老哥,您心脏没问题吧?” 早己耳闻股市转入大牛,估计是好消息,就笑着说:“你放心,我早就股市僵尸了。” “那老弟我就让您灵魂附体——复活啦!”黎翔得意洋洋。页面渐次打开,在最后那个页面显示的一瞬间,黎翔“当当当当”哼起命运交响曲。九十八万有余!我整个儿一头昏眼花,可那分明就是我的钱! “你小子真行啊!”我搂着黎翔的肩膀摇起来。 “别激动老哥,您坐下来,给您打了两年长工,也该算算账啦。”黎翔调出资金进出记录和股票成交记录来,一一解释,“我接手时您的账面情况是:净资产十七点七万五千四百。对吗?” “对。精确到千就行。” “后来您又打入两笔资金,分别是——,您稍等。”黎翔熟练地操作着电脑,“一笔是五万六,前年夏天打的,去年年底你又打入了四万八,有问题吗?” “没问题。” 黎翔补充说:“您打入第一笔资金前,净资产已经上升为二十一万三千多了,换句话说,我为您减亏了五万多;等您打入第二笔资金前,账面资金升到四十七万多了——您看这,自此全线扭亏,略有盈余,赢利两万多吧。但如果从我接手起算,减亏加赢利——换句话说,共升值三十一万多。咱们分三步算……” “行了,别换句话说了。”我打断他,“第一步还没完我就晕了,你就直接说,我该给你多少工钱。” “谢谢老哥这么相信我。”黎翔指着总资产数字,声音弱弱的,“比这个尾数也就少个两三千。” “啥也别说了,老哥说话算话,这几千也给你添齐了,就给你八万——不,给你九万,我说过有奖金的。” “真是撞大运啦!”黎翔高兴地搓着手扭扭捏捏,“啥时兑现啊?总理都说啦,民工工资不能拖欠啊。” 我说明天抛掉所有股票,后天就兑现,另外给我打一张资金账单,我有用。黎翔大惊,说现在行情正好,再守守吧。我连连摇手:“贪心不足蛇吞象啊你?老哥我十多年前踩了一泡屎,现在都觉得臭!知足吧。” “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黎翔说,“也行,这都是纸上财富,反正你要走了,拿去炒美股吧,这边能赢一时赢不了一世,体制性障碍,居心就不良,圈钱嘛。” 想看这小子怎么操作的,打开历史成交记录,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平均价格十一元左右的近四万股“长红”从底部三元刚反弹到四块时,就被他毅然全部割肉了。事实证明他果断神勇,接下来密密麻麻几大页令人眼花缭乱,短短两年多的时间,黎翔共操作了上百只股票,每只股票,长的留一两个礼拜,短的一两天。以工作日计算,平均不到五天天换一只票,鲜有失手。他还冒着极大的危险操作了两次权证交易,一周进账二十万,看得心惊肉跳。现在手头只有“广济药业”,已经捂了三个星期,“地板价”二点八元买入,目前价四点六元。 次日,这票一开盘就涨停,黎翔强烈建议等等,我依他,次日再封停,黎翔再次哀求我捂一捂,被我坚决否决。黎翔力争无果,只好哭着卖掉了。但这两个涨停盘只是火箭刚刚启动,次日,“广济药业”再次涨停,停牌后再次连续涨停,然后一路飙升,三个月后,这支票站到了五十多元的巅峰!理论上讲,近千万巨款与我擦身而过!——这都是TMD后话了。我给了黎翔十三万,他退了一万。他谦虚地说这是一轮大牛市,傻瓜都赚钱,他也有运气的成分。 拿到钱后黎翔请我和丹尼尔到光华路的“小王府”美美地吃了一顿,然后去酒吧狂欢一夜。余下几天,赏心悦目的我常常赏心悦目地打开我的网上银行瞅瞅这一笔钱,加上即将到手的各种版税稿费翻译费无线增值作品分成,以及康妮付的剧本费和许达宽给的一个活动策划费,换成日元里拉比索泰国铢越南盾什么的,也是千万甚至亿万富翁啦! 盘算怎么花这笔“巨款”,条件反射般的想法是买房子,我让雪儿给我送来资料,研究了几天,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七十年产权(抛开拿地修建交房不到六十七年)像梦魇一样折磨着我。细想恍然大悟,..什么买房?压根一个陷阱!一买房我TMD就成了愚公,不但把自己断送了,子子孙孙都搭上啦。还是牛胖子有远见啊。我决定,这事儿“放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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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谈居然被排在清晨七点半,使馆提醒提前半小时到。出门前,丹尼尔迷迷糊糊地说有任何意外马上来电话。出门,老洪已在楼下守着,听说去美国大使馆,有些惊讶:“您这就走啦?” “大撒把玩一圈,我胡汉山还会回来的。”我笑,老洪说回来干嘛,换了他就不回来啦。 秀水街后的美国大使馆签证处几站地远,路过无数次,从没进去过。远远看见,敢情连太阳还没出来,这儿就沦陷在中国人民的汪洋大海之中了。我在水泄不通的人群中磕磕碰碰,不时有办理留学移民签证和机票的中介不由分说向我怀中塞材料。这里有个餐馆,吃顿早饭正好,贼贵。 严格安检后,进入签证大厅。一个座位也没有,几百人在保安吆喝下一行一行排着,一点一点挪动。交材料,验证身份,留指纹,每人发一个不同颜色的牌子,重新排队。我穿着那件FBI汗衫、短裤和懒汉布鞋,和周围人五人六的高尚人士格格不入。人们窃窃私语,一些人抱怨被拒N次了,一些祈祷千万别落到态度恶劣的亚裔签证官手里。站得腿发酸头发晕,签证官窗口终于打开,一阵嘈杂,气氛陡然紧张。空调开着,还觉得很热,几个西装笔挺的家伙大汗淋漓。 有人欢喜有人忧,一个被拒五次的女生当众号啕大哭,被保安连轰带拎弄了出去。人们更紧张了。这时才探知我那种签证其实是最难的,那些一下飞机就人间蒸发的同胞早把名声弄坏了。到我时,故作从容交上材料。签证官是一位优雅的不太黑的黑人美女,精致轮廓,卷发,一口石榴粒似的白牙煞是妩媚。互致早安,她瞄一眼FBI体恤衫,会意一笑。 她显然知道丹尼尔老爸,加上我的材料比较过硬,三言两语就把我打发了。满面春风地走出来,满眼都是风景。一些愁眉苦眼的人围上来打探情况,我和颜悦色不厌其烦以售其奸。 回到“家”查尔斯还酣头大睡,我抱着他的肩膀猛摇,他恼火了:“疯了吗,变成Gay(同性恋)了吗?” 我嘻笑着说:“我要是Gay你小子早就失身啦。” 丹尼尔被逗乐了,揉着眼睛咕哝一定有好消息。我拿出小蓝色纸条给他看,他一骨碌爬起来,说:“太好了,我们得好好庆祝一番。” 正好是周五,我们把黎翔叫上,先去三里屯南街瑞典乒乓球名将瓦尔德内尔开的那家巴西烤肉店吃了一顿带红酒的晚餐,随后去不远处以一夜情闻名的“性本色”酒吧晃了一圈。时间还早,只有几个爷们在那里晃悠。转奔工体旁的“唐会”,和几个陌生酒客玩了一圈“杀人游戏”,最后折回“性本色”,大电视屏幕里正播放着德国世界杯,也就没心思去猎艳了。 拿到签证后一看才知道,那个签证官奢侈地给了我一年多次往返签证!以前的想法是三个月就谢天谢地了。黎翔问我离开这半年房子可否让给一对“小夫妻”朋友来住,他们买了期房,正好过度一下,求之不得呢。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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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尔和他女友之一去内蒙古玩,我开始大清理。 首先是电脑,该完璧归赵了。这患了慢性哮喘的电脑,这个来历不凡的二手货,陪伴我整整五年,居然产生了糟糠之妻般的感情。没写出让我一劳永逸的作品,至少消磨了时光,锻炼了指关节,还让我堆积一些皮下脂肪。我把电脑里的重要资料存入移动硬盘,让老洪送我去杨星辰哪儿。我大汗淋漓地抱着这台行将就木的破电脑赶到那幢气派不凡的写字楼前。 电梯里一白领说这电脑送人也没人要了,他该叫这电脑大哥了。我笑笑,我说这破电脑比你我一辈子挣的还多呢,送博物馆的。 刚走进杨星辰公司门口,就听到他的喝斥声:“……三条腿的动物没有,两条腿的人满大街都是,别给我找客观理由……” 办公室里静悄悄,员工们都吓得低着头。一女孩战战兢兢报告杨总,然后引我进去,迎面一个毛头小子垂头丧气退出来。看见我,杨总从黑色旋转皮椅里站起来。我打趣:“杨总脾气不小嘛。” “换了你,也得气疯了。”杨星辰说一员工居然把本该发到Austria(奥地利)的货发到Australia(澳大利亚)去了,幸好及时发现,避免了一大笔损失。 “也太马虎啦。”我说,接过文员递来的茶水。 “唉,现在的大学生,没法说,活活气死你!”杨星辰说,问我,“你后天就走啊?” “是啊,我也该换换脑筋啦。” “我已经和李皓说好了,明儿晚上给你饯行。” “我们也该聚聚了。辜负了您的期望,这电脑在我这啥也没挣来。”我指指电脑又拍拍肚皮,“除了这一肚子肥肉。” “戈总也太谦逊了,钱一天天贬值,文化一天天增值。我挣的是纸币,你挣的才是金子。”杨星辰开玩笑,和我一起把电脑往展览室搬,几个员工忙过来搭手。 他的“峥嵘岁月”展览室果然建立起来了。精美的玻璃橱里铺着红色丝绒,微型黑色机械臂似的射灯照着那些珍贵的破烂,每个破烂都有一个名字、编号和不凡的故事。电脑放进了最显眼的位置,编号是001。 满屋乱糟糟的书刊,统统送给小巷里的书摊。依然有大量衣物书刊CD影碟和打口磁带需要保留,幸好有一只大皮箱和几个大纸箱。上锁,打上封条,放进储物间。 小羽的痕迹无处不在。低头看见刚认识时她给我买的那个鸭绒芯枕头,依然柔软平坦地放在床头,抬头看见窗帘上挂着的绒线猴子,此刻正幸灾乐祸地盯着我。简陋家具上散落着台灯、花瓶、笔架橡皮人CD盒子灭蚊器加湿器……电脑桌旁相架里面是我们在北海香山的合影。拉开床下抽屉,小羽为我添置的保暖拖鞋安静地摆放着。厨房里小羽购置的东西就更多了,锅碗瓢盆刀叉筷子到蜜罐米缸泡菜坛……冰箱里那罐小羽最喜欢的沙拉酱已经发霉,“三鹿”奶粉也板结成了一块饼干…… 窗台上小羽选购的那盆茉莉花,在我精心护理下,依然坚强活着且愈发茂盛。花季里每天一觉醒来,它就向我传来神清气爽的馨香。敲击键盘累了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瘾君子吸粉似的贪婪地吸上那么一口,通体舒畅。入眠后,茉莉花仍然源源不断地向我输送着香气,芬芳我的梦境;就是枯萎了,花瓣儿也被我投入茶杯,吸进最后一缕菁华。她是我无言而不渝的伴侣。我嗅嗅花瓣,小心翼翼地浇了一些水。 我写了一张条子,希望后来者善待茉莉花并交待了泡菜的保鲜方式,分别放在花盆和泡菜坛旁边。我拉开床头柜抽屉,移开一堆书信期刊,两盒超薄型“杜蕾丝”映入眼帘。一盒拆封了,还剩一半。我枯坐了好一阵,写下一张纸条:“看着表,数着秒,幸福一秒算一秒。——与后来人共勉!” 翻开蒙尘的影集,小羽的笑脸和鬼脸目不忍睹。心血来潮想当作家那会挤牙膏似的几篇只有开头的文章,令我忍俊不禁。几张小羽做人流时的手术、药物发票利器一样刮着我的内脏,牵扯出全身剧痛。要是留下那条生命,现在也满地跑了。厚厚一摞小羽手写的书信,像一万只白蚁镂噬着我日益干涸的泪腺的坚固堤坝。断断续续读罢书信,早己昏昏沉沉泪流满面,我跌跌撞撞来到灶台,一封一封烧了。 颓然无力的我颓然无力地躺在宽大而舒适的席梦思上,心如死灰。除了那部数码相机,这张席梦思是我在北京最大的一笔资产。如果当初不是小羽以分手相威胁,六年来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这张床垫崭新如故,柔软中透着坚实,坚实中藏着体贴,惟有和小羽四年中耳畔的絮语挥洒的激情共织的梦想,空留余温。 整理衣柜时,搜出大量小羽的衣服,床上堆成小山。那一红一黑两条丁字情趣内裤和网状乌黑丝袜,让我倍感温暖和凄凉。恋物癖和意淫者一样轻抚这些柔软的丝织物,犹如轻抚小羽温热的肌肤。把衣物小心翼翼叠好,装了三?大袋子。好些都没咋穿,小羽一定还用得着。该见小羽一面了。 我求助白娟,她很爽快地给了小羽的新号码,并说小羽半年前结婚了,也是闪婚。三言两语之中已获知那家伙是个成功王八蛋,做进口家具的。我不惊讶,徒有一番悲凉。白娟对我去美国有些吃惊,也像其他人一样问:“还回来吗?” “回来啊,我买的是往返票。” “最好别回来了,我觉得美国也许更适合你。” “这个就由不得我啦。”我提议请她和小羽吃饭,白娟迟疑片刻,觉得还是我和小羽单独见好,我颇为伤感:“那好吧,最后一次了。” “做不了夫妻还可以做朋友嘛。”她这样安慰我,“怎么也轰轰烈烈谈了一次,不是有首歌《曾经拥有》嘛。这点挺羡慕你们,我的爱情史太苍白了。” “你有这种想法是很危险的。”我开玩笑似的提醒。 白娟笑:“嗨,我也是过过嘴巴瘾。” 电话里传来婴儿啼哭声,结束通话。几分钟后当我给小羽拔电话时,她已经知道了。听上去她异常开心,因为上班不方便,约好一下班就来给我饯行,地点由我选。我问咱吃拉条炒片还是老家肉饼,小羽笑:“老大,你也太小看我了吧!” “难道‘小王府’?”我开玩笑。她说还就去‘小王府’,一下班就坐地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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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不住,早早出了门。以“大冰箱”为中心,方圆几公里我是了如指掌。芳草地一带,号称打造成北京第二时尚中心,形形色色的前卫建筑拔地而起,正处于装修调试阶段。浮华的灯光变态的建筑物和个色时髦店铺炮制出一个绚丽虚幻世界。在时尚写字楼时尚餐厅时尚商场之间的空旷地带,比两个标准游泳池拼一块还大的液晶屏幕由数根巨大金属柱撑起来,天幕一样当空倒悬着,号称“世贸天街”。下面一座小广场,建着时尚小喷泉迷你假山和廊桥,更多的是露天饮座。液晶屏一开,忽而海滩椰树冲浪,忽而海底珊瑚鱼虾穿梭,鲨鱼鲸鱼空中游弋,忽而企鹅海豚翩翩起舞,忽而太空幻境卡通嬉戏,忽而鲜花美女T型台,五光十色流光溢彩,似乎和我后来见到的纽约时代广场上的电子幕墙、芝加哥露天剧场旁的立体幕墙一逞高下。装腔作势的商人乔装打扮的白领衣衫褴褛的民工形迹可疑的丽人无所事事的闲人上蹿下跳的小屁孩五颜六色的老外各色人等或溜达或拍照或驻足,一律伸长了脖子仰望着那个浮华幻像流口水。一个看得脖子发酸的民工赞叹:“俺的妈呀,那得多少电费啊!” 穿过天幕,经过一片片密集而亮堂的“大金牙”,来到了国贸附近,这里仍在我的散步半径之内。此刻正是交通高峰期,异常繁忙。和豪气冲天的恢宏建筑相比,人群浩瀚如稻麦,个人渺小卑微如蝼蚁。地铁口,人流如钱塘潮一样涌进涌出。 在地铁口蹲守一阵,远远看着小羽从地下冒起来。她穿着得体的乳白西服西裙黑色高跟鞋,紫色衣领翻到外面。挎黑色小绅包。以前的卷发被再次拉直了自然地垂着,飘着。小羽站在电梯上冉冉上升,一手攀着扶梯,身体笔挺若有所思,既像一尊凝固了的塑像破土而出,又像一株植物茁壮成长。上升到地平线后才猛抬头看见我,微微一笑。她五指快速聚拢又分开几次,算是打招呼了。这是小羽特色的手势,熟悉而又久违了。 小羽看上去端庄成熟多了,别有一番韵致。她缓缓走近我,在靠近我一米的距离站着,如一簇美人蕉亭亭玉立。私下的她总是那么性情使然,像个野孩子;作为培训师,公共场所的她又总是那么举止得体。此刻,她一言不发,盯着我微笑。我留意到,她手指上戴着白金镶钻戒指,以前精心护理的红色手指甲已经恢复成自然色泽,修葺的短短的,修长细腻如葱白的手指,依然魅惑十足。她的绅包不是LV,但比起我以前给她买的两百块的温州货LU,质地明显好多了。 她就一直笑着看我。我很不自然:“笑啥,我有什么非正常人类的症状吗?” “你还是那么不修边幅啊?你看看你的T恤衫都几个洞了,刚认识你时就穿着呢。” “是啊,穿十年了。”我后悔没穿那件FBI恤,我笑,“这叫气质。这么多年来咱靠啥打拼啊,就这个。” “呵呵,拼出来了。” “哪里,哪里。你倒是越来越像小白领了。” 她眼一瞪:“啥叫越来越像,一开始就是小白领,人家现在是大白领了,咱主管了。” “出息了,祝贺你!”我伸出手,满脸堆笑。 “还是你有出息,都有人请你去美国了,小子也算熬出来了。也祝贺你!”小羽也笑盈盈地伸出手,和我紧紧握着大幅度久久摇晃,那阵势弄得跟两酋长国元首会面似的,然后走向“小王府”。我说她新婚燕尔的,看着挺滋润嘛。 “甭说这个,今儿一是为你饯行,二是取衣服,说实话那衣服都可以不要了,要不你送你新女友得了。” “那还不得闹出人命来?”我转身和她齐头并进,“再说我也没女友。” “那就捐给慈善机构吧,‘红十字’什么的。” “那是你的资产,还是你自己决定吧。很多都是新的。” “最近写啥呢?” “翻译。今年就干这事儿了。” “哼,小子还算有点才。”她冲我一笑,我及时补充“复合型的”,她斜了我一眼,“见过自恋的,没见过您这么自恋的。” “自恋是活着的心理源泉。”我振振有词,“我这待罪之身,再不自恋一点,我活得下去吗?不说这个了,你生活还好吧。” “不太好但也还不太坏。” “老公对你还好吧?” “挺好的,不好我嫁他啊?” “听说你老公很牛啊!” “就你牛!” “听说你们买房买车了。” “这也值得说啊?” “你们住哪儿啊?” “你烦不烦啊,查户口呢?”小羽停下来,愠怒地看着我。 我嬉皮笑脸又咬牙切齿:“我呀,想把你老公的肋骨来个暴力拆迁,再给他上个宫刑,最后安排他到故宫里去工作。” “那我就更不能说了。”小羽转而大笑,“从现在起,别问我私事了,跟你没关系了。” “工作呢?” “还行,现在侧重于礼仪培训。”小羽说。 “难怪捯饬得一丝不苟呢。家人咋样?” “挺好。你家人呢?” “也挺好。” “小王府”酒楼位于几栋很不起眼的居民楼背后,环境、菜肴和酒水统统中西合璧。穿着体面举止优雅或者疑似优雅的买办、白领和老外们高朋满座。穿着懒汉衫懒汉裤和懒汉鞋的我显得自绝于文明社会,还好有小羽陪同,领班预留给我的藐视即时打消,换电视频道似的游刃有余地切换成中国小人物的媚笑。 小羽说没想到离槐树街这么近,那么久居然没发现,我说京广嘉里国贸财富中心不更近吗,跟咱有啥关系? “也是啊。”小羽给我添上一杯干红,问我,“还回来吗?” “怎么都这么问啊?当然了。我买的是往返票,短了半年,长了一年。” 小羽问我:“能留在那儿吗?” “看情况了,如果项目运作顺利,主要还得看美国朋友是否铁了心拉兄弟一把。” “美国佬靠谱吗?” “看看你的措辞,肯定不靠谱了。”我笑。 “管他靠谱不靠谱,你就铆足了劲扎下来,只要不黑在那儿就行。”小羽又开玩笑似的,“去找你前女友吧,和她生个美国宝贝,人看着寒碜点,怎么也一女博士,拿您的话,拼的是气质。” “别提她啦!”我跷起二郎腿,顺手把餐布铺在腿上,“连个北京小丫头都搞不定,还留美博士?” 小羽提醒我:“你怎么还是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啊,给你矫正多少次了!老跟一犯人似的,你去美国人家里住也这样啊?” 我一脸狼狈和委屈地看着她。小羽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包里拿出一摞纸给我,是打印好的“美国礼仪知识”。 “我就知道你会现眼。”小羽给我示范起来,“坐直了,双膝并拢,挺胸,抬头,脖子立直了,目光平视,嘴巴微闭,面露微笑,不亢不卑,像我这样。” “不愧是礼仪培训师啊。”我尴尬按她提示的动作要领和示范纠正了姿势,活像赵老蔫大会作报告。我自我解嘲,“我知道我很猥琐,流窜犯不成功犯加装逼犯,数罪并罚,我抬得起头来吗?不过大伙都是犯人,没围墙而已。” 小羽再次纠正我的坐相,并指导我正确地将餐巾平放在膝盖上,然后问:“你们这是啥项目啊?方便透露点吗?” 我小人得意的嘴脸暴露无遗:“往大了说,中美文化交流;往小了说也就运作几本专门针对中国人学英语的教材,目的是弄点银子花花。能够弄个美国户口什么的,那算附加值。” “真忘了你还有这一手呢,囤积居奇呢。”小羽笑着举杯,“这些年你也没算白折腾,总算有成就了,我敬你一杯吧。” “成就就免了,充其量成绩一点点,问题一堆堆。”我做谦虚状,字斟句酌,“不过,考虑鄙人作为第一批下岗职工、三流大学专科生和一个漂在北京的臭外地的卑贱身份,八年来始终没被甩出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磨盘,还能去美国,这样说也算不了大言不惭吧。哥不是走了狗屎运,只是老天开眼。” 小羽忽然>藏书网泪如泉涌,喉咙鼻腔阻塞,她放下酒杯啜泣起来,几个老外好奇而关切地看了几眼。我递过面巾纸,伤感而颤抖地说:“你没事吧?” “对不起。”小羽接过面巾纸,清理完毕,语无伦次,“我不知道该咋说,我以前太苛求你了,我太自私了,我在上海打拼一年才知道——你多不容易啊!” 我的眼睛也潮润了,声音低沉而暗哑:“别这样说,你也是丧心病狂激将法苦肉计,不过很多事情有内在规律,不以你我意志为转移。对你的激励我非常感念,黄茎棍下出人才嘛。” “呵呵,我忘了阁下是受虐狂了,早知道就不会君子动口不动手啦。”小羽苦笑着,我再次小人得意状:“来不及啦!我现在啊,是双喜临门啦。” “啊,还有好消息呐?”她破涕为笑,我举起酒杯:“先干了这杯。” “不好意思,我还敬你呢,藏书网自己杯子倒放下了。”小羽和我一饮而尽,迫不及待地说,“现在说吧,我也跟着高兴一下。” 我咽了咽口水,就像宣读一份当庭释放命令:“我也可以买房子啦!一次付清!大房买不起,四环边百十平米中等户型还是没问题的。” “啊——?这么快啊,发财啦?”小羽惊愕地看我,“最近没见有银行被抢大款被杀富婆被骗的新闻啊。” “有那本事,你还能跟人私奔了?”我腆着脸说,小羽又愠怒了:“今儿说好了,甭说我的事儿。” “好,边吃边说。”我们添酒,开始吃起来,我给小羽从头到尾讲了黎翔的事情。小羽大为赞叹,又说:“也有我的功劳呢。” “你来表啥功啊?因为炒股,我差点没把你给活活气死,你忘啦?” “当然得谢我啊,一是坚决阻止你地板价割肉;二是,事实上证明——我们分开了是双赢。” 气氛再次凝固了。我们停止吃喝,默默对视,谁也不眨一下眼,就像展开一场忍术竞赛。渐渐地,我眼球上蒙上一层薄雾,酸痛不已,眉毛开始跳动,败下阵来。我自嘲道:“这个不叫双赢,你看,我输了嘛。” 我们纷纷给对方夹菜添酒,谢谢来谢谢去,伪善得相敬如宾。小羽问我准备在哪个小区买房呢?我阴险一笑,咱做邻居吧。小羽眉毛一挑:“去你的!难怪打听我住哪儿,居心叵测啊!” “开玩笑的!”我声明,“买什么房啊?买不起时做梦在看房,现在买得起了,哥哥我偏不买了。我已经参加了‘不买房运动’。” “那你就这么租下去?总得有个归宿吧?” “听你这口气,弄得就跟哲学问题似的。归宿,人的归宿在哪里?人的归宿就是化为泥土化为灰烬。租房怎么啦?我可以负责地对你说,买房纯粹当今最大骗局!一堆钢筋水泥,租给你七十年,一两百万!世代为奴啊!”我气咻咻地说,呼噜呼噜地喝着汤,引起剧烈地咳嗽。 “你看你这人,坐相才纠正过来,吃相又不行了!非洲灾民啊你?”小羽责备道,又纠正我的说法,“啥叫租用七十年,产权是你的。” “你傻啊?土地都不是你的,谈啥产权?七十年一到,滚蛋吧你,你就自己造一个热气球把房子半空中吊着吧。碰到大雁天鹅挺有诗意的,地震也不怕,可飞机导弹飓风来了你躲得了吗?做啥地主老财梦啊真是!” “呵呵,有创意。”小羽被逗笑了,“不过放心,主流专家说了,不要担心七十年,就凭咱的质量,能撑过三十年也算寿星啦,你看我姥姥那房,刚修十来年,破成啥样了。” “这不就结了吗?所以哪有买房这门子事,撑死了说一次性缴几十年房租。何况——活得了七十年吗?” “道理上是这样,可惜绝大多数人不这么想,还是觉得安居才能乐业。”小羽拿起餐巾纸擦擦以示吃好了。 我气不打一处来:“安居乐业,有恒产者有恒心什么的,狗屁逻辑!往小了说,这叫中国式小农意识;往大了说,这叫奴性深重。人生不满百,乐啥业啊?就算你躲过几十年就来一次的打土豪分田地上外加大地震,没准哪天就碰上野蛮拆迁,能保住小命就算吉星高照了。哪有啥恒产啊?老百姓为啥叫愚民、群氓或傻逼,就是因为他们看问题没历史感,鸵鸟似的。这股歪风邪气我不能助长,有这笔钱干啥不行啊?玩遍全世界也用不完呢。我可以天天来‘小王府’吃饭,我可以去美国大撒把玩半年,那些房奴敢吗?我是无房无车无老婆——这叫‘新三无人员’,低碳,环保,一身轻,哥哥潇洒着呢!” “忒自私啦,您就不给后代留点财产?”小羽谴责我,又笑起来,“多亏跟你分开,要不孩子跟着受罪。” “财产?中国人一说财产就是钱呀房呀金银细软啥的。啥叫低俗,这就叫低俗!灾难、折腾就不是财富啦?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多少大尾巴狼生在破屋里长在大街上,就拿孔丘——也就是孔家老二来说,他为啥叫孔丘?丫就生在一荒坡上。生在妓院里的韦小宝就不说啦,你去看看那些伟大无产阶级革命家的故居,哪个不是木板房泥巴屋茅草棚……富不传三代,看看现在这些土鳖财主吧,富二代就TMD烂泥扶不上墙啦。我老爸当年从太行山打到南京,从南京打到四川,给我留下啥了?下岗职工的身份和艰苦奋斗的精神,说实话我挺感激党的。我TMD恨不得生于战乱,没准成就一世枭雄呢。”我义愤填膺,一付流氓无产阶级革命豪情状。 “老愤青,不和你说了,和你扯不清,况且——,我也没资格说你了。”小羽看我喝完汤,“还添菜吗?” “行啦,都成蛤蟆了。”我不由自主打了几个嗝儿,在小羽的怒视下紧张地闭嘴。讪笑着拿起牙签,还是没逃过她的教训:“别当众剔牙,屡教不改啊你?非剔不可也要一只手捂着嘴。古人云‘仓廪足而知礼仪’,来北京也八年了,怎么还一付农民大叔形象啊?拼啥气质啊你?你让美国人笑话咱?” 我满脸惭愧:“得了,幸好分手,跟你这个礼仪培训师在一块压根我就没法活了。” 为了付钱和小羽争执不下,女服务员在旁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向她求援:“见过女士争着付钱的吗?” “罕见。”女服务员点头笑言。小羽一把拉住她的手把钱塞给她,一边对我怒目圆睁:“跟个娘们似的,再唧唧歪歪我走人啦!” 我只好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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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乍起,路灯、广告灯和建筑物里的灯齐刷刷亮起来。从商务区各大写字楼出来的光鲜工蜂们行色匆匆,建筑工地上的肮脏工蜂们还在忙碌着,耀眼的电焊光时常闪起,乒乒乓乓敲打声此起彼伏。不远处的“大裤衩”钢架骨骼已经修到了大腿根部。这一带以前我和小羽时常散步,有时候还带着羽毛球拍去那个小广场打球,一切依然耳熟能详轻车熟路。我问小羽向老公请假了吗? “老大,这是我的家事吧。” 我不吱声了,默默地走着。我没医疗保险,按丹尼尔的建议,最好有备无患。小羽陪我去路边药店采购了一大堆日常药品。旁边计生用品的女售货员凑过来,对小羽满脸假笑:“也带点咱的药吧,外国肯定忒贵。” 小羽一愣,笑着谢绝了:“不,只是他走。” 过京广桥绿灯亮时刚跨一步,一辆轿车疯了似的冲过来,小羽一声尖叫,本能地和我抱在一起。车过去,小羽立即和我分开。走进幽暗的槐树街,我试图牵她的手,她甩开了。小羽说,这里还是乱糟糟的啊。我说放心吧,奥运一来,肯定大变样。小羽问:“还想着奥运呐,回来看吗?” “我这臭外地的回来自投罗网啊?正好出去避孕(运)。” “流氓!”她挽起我的手臂,走进了小区。在楼下,小羽让我把衣服拿下来,她就不上去了,我说既然来了,还是上去坐坐吧。小羽也犹豫了一阵,终于说好吧,就十分钟。 “我打给你的钱收到了吗?”走了几步,小羽忽然问我。我很惊讶,原地不动仰头琢磨。她提醒:“我买电脑扫描仪借你的钱。” “早忘啦。” “去年春节前打给你的,工行卡上,一万二。” “那个卡早没钱了。谁要你还啊?我早忘啦。”我的吼声恰到好处地把楼道里声控路灯震亮了,小羽哭丧着脸:“早知道你成土财主了就不还了,那都是我节衣缩食省出来的,整一年袜子没买一双,烤串没吃一个。” “咱现在就取钱去,——还你!”我气呼呼地,“老子现在不差钱。” “还什么还,本来就是你的钱。而且——我现在也不缺那几个钱。” 我还想罗嗦,小羽照例眉头一锁怒目一轮,我老实了。小羽慢吞吞地走进昔日的“家”,先看了看厨房,又来到那间亮晃晃空荡荡热烘烘还算干净的房间,百感交集。小羽不相信似地摇着头:“你真的要走啦!” “一个老九,走了就走了呗。”我苦笑。 “花还活着呢!”她走到茉莉花前,轻抚花瓣,嗅了一口。我拧下两朵,放进给她新沏的茶杯里。小羽和我来到阳台上。很多高楼都完工了,一些蜘蛛蚂蚁般的人影还在脚手架上忙碌,电焊枪发出的电光时而发出耀眼的光点。返回屋里喝了一会茶,开始整理她的衣物。她感叹:“没想到我还有这么多遗产在这儿呢。” “是财产,咋说话呢。”我提醒道。 “就是遗产,以前的甄小羽已经死了。”小羽说,当她不经意拿出丁字裤和乌黑丝袜,我一脸坏笑,她又羞又窘,“笑什么啊你?” “还说我流氓呢。”我凝视她,她嘟起小嘴:“你流氓!” “那叫给力,那叫来劲,啥流氓不流氓的。”我拥她入怀,她挣扎了几下,躺下了。她一脸绯红:“没想到我还能干出这种疯事儿来!” “那就再疯一次吧。”我把小羽紧紧地钳制着,小羽挣扎着:“我都想哭呢。” “最后一次了。”我恳求,“这是咱们的爱床,最后一次了。”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小羽说,抵抗着。渐渐地积极变成了消极,消极变成了默许,以致迎合起来。这时我的双手却开始瑟瑟发抖,就像剥一个洋葱,刚剥开一层,眼睛已经一片酸雾。小羽也泪光晶莹,满脸绯红,喃喃地说:“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我默默点头。 “忘了我——永远。”她说。我心如刀扎,泪如泉涌,无言以对。她突然绝命挣扎,“要不我立马就走。” 我只好答应了。她又说:“丝袜也别穿了,多不好意思啊!” “什么叫最后一次爱个够?什么叫压轴大戏,什么叫谢幕?”我不甘心,“没事,我配合。” “呸,这事儿你配合得了吗?” “那我咋办?” “你闭上眼。不,你先去冲个澡,回来躺着,我给你盖上毛巾,没我的命令不许移开。”小羽伤感地说,“就和你最后疯一次吧,老流氓。” 我衔命跑进卫生间,洗涮后被覆上毛巾,在席梦思上静静地躺着。我听见小羽在卫生间窸窸窣窣,心里一片伤逝。半晌,我听见水流声减弱,我听见水流声消失,我听见排气扇启动,我听见卫生间的玻璃门被推开,我听见卧室门被推开,关上,小羽轻盈的脚步越来越近,我突如其来一阵冲动。小羽警告我别动。她打开收音机,调到一个音乐台,正好是“动力火车”的《不要怪我》。 突然小羽的手机响起,我心头一紧。她示意我别出声,讲了两句很不耐烦:“……我在加班,刚才?刚才出去吃饭了,现在商场呢,待会就走,行,就这样。” 在靠近床头柜时,小羽摸出了安全套,顺出了我给后来人的留言,她笑着用手指戳了戳我的头:“你呀!” 我们以最大的热情迎接着置换着对方,激烈而默默地动作着,自始至终,泪流满面,一声不发。我们购置的那张爱床,忠心耿耿地回应着主人的冲击力,善解人意地呜咽,活像被赋予了生命力……我们默然躺着,仅仅相拥,恨不得置入对方体内。忽然,收音机里哀怨的声音幽幽传来,听声音是王菲:…… 我把烟花给了你,节日给了他 我把电影票给了你,我把座位给了他 我把烛光给了你,晚餐给了他 我把歌点给了你,麦克风递给他 声音给了你,画面给了他,我把情节给了你 结局给了他,我把水晶鞋给了你,十二点给了他我把心给了你,身体给了他,情愿什么也不留下再也没什么牵挂,如果我还有哀伤,让风吹散它如果我还有快乐,如果我还有哀伤,让风吹散它如果我还有快乐,也许吧 …… 夜色中,小羽晶莹的泪光中闪烁着无法言说的光芒,房间内的景物、我和窗外的城市一律倒立扭曲分裂在这个微型湖泊中。忽然,湖面掀起一阵涟漪——我串串浊泪滑落其中,溅起破碎、温凉而咸湿的星子…… 尾声 在京期间,我和太太来到槐树街的“家”,将个人物品整理淘汰后,分别托运到四川和美国。那个质量还很好的床垫,留给了一对新房客。 恰逢李皓离京回重庆。我们为他举办了一个告别宴会,又在杨星辰的棋牌茶艺室打了告别麻将。免不了黯然神伤。杨星辰说:“你们两个走了,这下打麻将只好夫妻齐上阵了。” 我苦笑:“没事,地球村了,咱可以在视..频里打。” 我们喝得烂醉如泥,最后不得不由陈菊开着“别克”商务车,将几个爷们送到了西客站。这建筑依然庞大,却显出几分暮气和疲态,看上去比以前更傻了。在这里,每天都有数万人到来,也有数万人离去。历经千百年风风雨雨,这个望不到边的城市岿然不动地盘踞在这里,高高在上,目空一切,对任何人、任何事它都不会掉下一滴眼泪。 李皓的行李早已托运回去,就一只小皮箱,一如他当年来北京。检票前四个中年男人一阵抱头痛哭,挥泪而别。十八年前,李皓和杨星辰意气风发地来到北京郊区;十五年前,他们悄无声息地来到城里。十年前后,我和曲峰纷至沓来。十八年后,李皓悄无声息地回到故土。杨星辰在北京幸福地暂住着,尽管他也满腹牢骚,但由于他有“民粹”倾向,拒绝移民。曲峰腰身肥了一圈,军衔涨了一级,波澜99lib?不惊。而那个戈海洋呢,访美期间邂逅詹妮弗——他见过的最单纯最善良的女人,被“收容”,结束了一种流浪,——另一种流浪,以十多个小时时差的方式延续着。 间接获悉小羽过得不错,已经是妈妈了。 我和詹妮弗举行婚礼时给武彤彤发了邀请,她正忙着海归,没来。后来获悉她供职于国内,婚姻状况不详。 牛毕(牛胖子)的文化网站越来越成功,一不留神成为公共知识分子,还创建了自己的公司。 “海归”胡骏(胡蒙)在几家大公司混了一阵,爆出假文凭丑闻,人间蒸发了。据在广东从事房地产..t>的于江湖说,他引诱了一个煤老板的老婆,私奔东南亚某国。 燕子联系不上,以前的手机停了,发给她的Email总因对方邮箱已满被踢回。媒体上常常爆出她的新闻:昨天脸上出了个褶子,今天当众衣裙纽扣松了……最新一桩是和某港星上夜店,举止亲昵。看来她越来越红了。 齐顺子人间蒸发了,除非再次爆发反日反美游行而且我们同时在场,基本不可能见到他了。 天宝终于在临近天命之年结婚。 康妮还在从事她喜欢的影视工作,单身。 温雅在澳洲过着舒适的家庭主妇生活,已有两个小孩。 夏一帆从事环保工作。他谈起其他几个小兄弟:鲁小阳长期上诉,还没翻案,刑期过去了,终于放弃,去了福建。罗云考上老家公务员。 没联系雪儿,听靀城人说她在北京发展不错,安了家,连别墅都买了。 黎翔买新房后失去联系,发邮件,被告知“此用户不存在”。打电话,一个客户经理反问我:“你是他朋友你还不知道吗?他出事啦,坐牢了。” 我吓了一跳,细问,才知在〇六~〇七年那场千载难逢的大牛市里,被胜利冲昏头脑的他想大捞一笔还清房贷,把持不住挪用客户资金操作权证,岂料风云突变,行情飞流直下三千尺,亏损了客户两千多万。黎翔获刑八年,房子也被没收了。我说他是个人才啊,帮我赚过不少钱。经理承认黎翔为公司立过汗马功劳,公司帮他堵了一些漏洞,要不他这辈子别想出来了,经理长吁短叹:“多优秀的人才啊,一个字——贪呗!” 我焦急地问他关在哪儿,经理说他也不知道,他刚来不久,以前几个都开除了。辗转获得消息,黎翔在华北某监狱服刑,狱中表现良?99lib.好,定期为服刑人员和监管人员开办证券投资讲座。 2009年3月~11月稿于美国威斯康星麦迪逊2009年11月~10年2月修订于麦迪逊2010年3月~6月再修订于北京、麦迪逊2010年10月底定稿于麦迪逊 2011年夏再修订于麦迪逊 ——全书完——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