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殿下宠妻路漫漫》 第一章 狂风呼啸不断,仿佛永不止息,黄沙随之卷起,如排山倒海之势,尽管如此,却也掩埋不住这死寂的战场。原本随风摇曳的战旗已倒下,没有了士兵呐喊声,没有了铿锵有力的战鼓声,更没有激励的号角声……留下的是众多士兵的死躯和断枪残剑! 这样的惨景源于南楚北梁两国的战争。据闻,因南楚内部出了奸细,重要的密报到了北梁皇帝的手中,让原本处于僵持的状态的北梁有了转机。北梁皇帝领兵四面围剿,月余内直捣南楚都城,不留余力。 北梁大军攻破城门那天,南楚皇帝突然暴毙于寝宫,然而,这在北梁皇帝心中,却不是什么大事,南楚皇帝昏庸无道,突然暴毙也算是他的报应。 北梁皇帝带兵包围南楚皇宫,并派人将皇宫内外仔细搜查,无意中瞧见了宫殿一隅起了火。手下人来报,着火处为兰殿,是南楚公主慕归雪的居所,只因南楚国亡,以身殉国! 北梁皇帝走到最为高耸的楼台上,远远望着这硝烟未散的南楚都城。从今往后,他赫连明淮,将是天下唯一的皇帝! 南楚主要的命脉全都由皇帝的胞弟,宁王慕承己掌控着,在南楚百姓心中,皇帝是王,宁王就是他们的希望! 如若不是得到宁王府中的密报,北梁定然奈何不了南楚,至少,不会有国亡城破的一幕。 此时的宁王府,府里并没有凌乱不堪和杂乱无章,宁王早已遣散了家仆,府里也仅有他一人。 宁王慕承己独坐正堂,坐怀不乱地端起茶杯,喝着热茶,静静地等侯一个不惜代价要他命的人。门外忽然下起了雨,雨水滴落,打击尘埃,四处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 北梁军师虚谷领着一批军队踏进宁王府之际,军队早已将宁王府围个水泄不通。如今,南楚覆灭,北梁皇帝信任他,宁王沦为他的阶下囚,他很高兴,他赢了。 虚谷走得很快,他迫不及待地想看看慕承己狼狈的样子。虚谷走进正院,朝着正堂走去。正堂里的宁王知道来者何人,却依旧喝着自己的茶。 天上的乌云始终没有散去,雨滴快而密地落地,发出声响。虚谷望着慕承己,眼神充满着仇恨,而这种仇恨,更像从骨子里发出的,似乎连天的倾盆大雨也息不住这满身的怒恨。这口气,他虚谷憋了十几年了,为的就是让他慕承己死。 宁王慕承己抱着必死的决心来见虚谷,他早已没了妻子,唯一牵挂的就是与妻子的女儿慕莘,今日,原本是女儿的七岁生辰,却成了国亡城破、父女离别的日子,他不想,也不愿。他多想自己是一个平凡人,可以不顾一切地带着女儿走,可是,他答应过父皇,要与南楚共存亡。 虚谷刚踏进正堂,慕承己开口道:“来了。” “许久不见,我的好师兄,这次……可是你输了。”虚谷平淡的语气,充斥着得意与讥讽的味道。 “师兄?北梁军师的这声师兄,本王可不敢当!”慕承己干脆利落地捅破这层窗户纸。 “慕承己,你盲目辅佐的皇兄慕承义可是死在了他那高傲的龙床上,纵欲而亡啊!而你呢?还在为着南楚仅存的残息不肯降服于北梁,真是愚蠢!” 慕承己满不在意轻笑,“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虚谷见他如此,心中不快,定要挫挫自傲清高的锐气。虚谷慢步移至慕承己面前,“知道你精心筹密的计策是怎么泄露的吗?” “是应祁。”慕承己轻轻叹气,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应祁竟是虚谷的徒弟。 “慕承己啊慕承己,这么多年,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聪明得让人嫉妒你,甚至杀了你。看来应祁做得还不够好,你还是发现了。” “利用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你忍心吗?”慕承己看着他。 “慕承己,若是当年你不忍心将我武功尽废,逐出师门,我虚谷也不会成为如今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慕承己,如今我的一切,全都拜你所赐,我该好好答谢你才是啊!”说罢,虚谷心中的恨意油然而生,凝聚全身武力,汇聚于右手,毫不犹豫地朝慕承己的胸口上打去! 慕承己并没有闪过这致命一掌,而是硬生生地承受了,这一掌,是他欠虚谷的!也足够让他五脏六腑俱毁,随之命丧黄泉。 “师兄啊,你还是死在我的手上,你败了,败得彻底,师父在天之灵,一定很后悔他当年的决定。” 慕承己死死的捂住胸口,仿佛是在抓住着他最后的一口气。他摇晃地走向虚谷,缓慢伸出颤抖不停的手,突然一个踉跄,慕承己摔倒在地,却死死抓住虚谷的衣角。 虚谷见况,嘴角挂着得意的笑,缓缓蹲下:“昔日,你我情同手足,如今,你死在我的手下,师兄啊,你聪明了一世,赢了一生,就算输,师弟也要让你输得一败涂地!” 闻言,慕承己仰天大笑,他用仅存的余力摇晃地站起身,趁虚谷松懈不防备,右手聚力毫不犹豫地戳向虚谷的双眼。 此举给虚谷打了个措手不及,此时他的武功再好,也挡不住慕承己聚力一招。只此一招,耗尽了慕承己仅存的力气,瘫倒在地!而虚谷,他痛叫着,面容狰狞,双眼血流不止,鲜血流经脸廓,无声地滴落在地,双手紧张着颤抖却不知该如何,几近崩溃! “这双眼……是你欠师傅的!” 说罢,慕承己无力的在地上艰难地挪动,身上的华服被地上的灰尘沾了脏,可也顾不得了,现在的他只想离开正堂。 屋外雨势依旧,慕承己冒着雨一直爬,他想让雨水冲刷掉他满身的血腥,他想让妻子看到他干净的样子。慕莘,他的女儿,从此再也不能保护她了,他不求女儿为他报仇,只求平安长大,嫁个好人家度过此生,他便心满意足了。 恍惚间,雨停了,天晴了,他看见了他已逝的妻子在向她招手,他急忙跑过去牵住妻子的手,与她一同去…… 这时,一名年仅不过十二三岁的孩子极为冷静地踏进了正堂,面对这样的场景,他没有恐惧,没有惊慌。 “师傅。”应祁平静地说道。 虚谷听见应祁的声音,他如今看不见,只能四处急促地摸索着,终于,摸索着扶上了应祁的手臂。 “应祁,慕承己呢?他是不是逃掉了?”虚谷迫切地问道。 应祁转过头望着门外的尸体,淡淡说道:“他死了,尸体就在门外。” 虚谷立即明白,慕承己死了,死在了他的手下,他赢了,可为何,他却没有一丝笑意。他一直想要慕承己死,似乎这已成了他为之而活的一个意志,如今这意志死了,他突然迷惘了,寻不到方向了。 数月后,北梁全军休整,北梁皇帝赫连明淮入主南楚,统一两国,从此,战争停歇,两国百姓又回归了安静的生活。 第二章 十年后 北梁西南边境,有座余苍山,余苍山下十里开外,有座小镇,因余苍山得名余苍镇。 余苍镇算不上繁华,但每个人都能自给自足,不偷不抢,民风淳朴,邻舍友善,也算是这世间桃源之地了。 这日,宁白鸡鸣时分就已下山,背着装满草药的背篓,寻思着换些钱,买点肉,顺便把师傅叮嘱的草药交给余苍楼的林掌柜。 在余苍山脚下有座荒废许久的土地庙,宁白每次下山都会去拜一拜。 一踏入余苍镇,就有人热情得跟她打招呼,靠着她那行医不取分文的师傅,她也跟着沾光了。 镇西口卖菜的李婶笑开怀地准备将新鲜的白菜送与她,答谢师傅为她孙子看病,她婉言谢绝了。镇北门卖鱼的大陈,为答谢上次赠他的草药,拎了条鱼到宁白面前,让她收下,也被宁白婉言谢绝了。 宁白辗转镇上的几个药铺,只换了些许铜板,背篓里还剩少许止血的草药和林掌柜的草药。 正午时分,宁白来到余苍楼,才到门外,就看到了林掌柜,稀奇,林掌柜居然亲自出手忙活。吩咐了这个又嘱咐下一个,生怕会出了什么乱子,忙得连额头上的汗水都不记得擦了多少回了。 宁白本不想打扰忙碌的林掌柜,可送来了药,至少要打声招呼吧! “林掌柜,我又给你送药来啦!”宁白喊道。 林掌柜是个心善的老实人,待人处事皆以礼相待。 见到宁白前来,林掌柜两三句先吩咐暂时的活,朝宁白走去。 “是宁白呀!辛苦你跑一趟,劳烦了。”林掌柜递了一杯茶来。听说林掌柜曾经考过举人,若不是这余苍楼楼是林家的根基,林掌柜又是家中独子,这林掌柜早就在朝中任官了。 “林掌柜哪里话,宁白也是顺路给您一道送下来而已,不足挂齿。”说着,宁白将打包好的草药交给林掌柜,又耐不住好奇心,便问道:“这几日,林掌柜是有什么大生意吗?您竟然亲自动身?” “若是普通生意那便好咯!”林掌柜皱着眉头,说道:“前日,县令大人派人传来话,说是有都城来的贵客要到余苍镇,让我们布置布置这余苍楼,别扫了贵客的兴致。这让县令大人好生招待,又如此费尽心思讨好的,还是从都城来的,八成是哪个大官,可偏偏就是这些个大官不好伺候,这不,事发紧急,我能不亲自动身吗?” “那林掌柜可得好好辛苦一番了。”宁白笑着打趣着林掌柜。 见时候不早了,她还得在日落之前赶回去,可以给师傅做顿好吃的。 “林掌柜,时候不早了,宁白也不耽误你了,先走了。” 林掌柜边说边点头:“劳烦你了宁白,替我向青元大夫问好。” 宁白应了声“好”,便离开余苍楼,此时,正艳阳高照。 出了余苍镇,穿过一片竹林,再走过石板桥,桥下是涓涓细流,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少顷,便地到了余苍山脚下,路过那座庙,她如往常一般走进去准备拜一拜。 宁白双手合十,双膝屈下,诚恳地磕了三个头。 突然,“咚”地一声,惊住了心无旁骛的宁白,宁白站起身,大着胆子,朝刚才发出声的地方一点点移步,警惕且试探着问道:“是谁?” 没人回答,让原本安静无常的庙宇忽然变得诡异。太阳快落山了,风摇晃着庙外密集的树枝,沙沙作响。宁白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 她正想转身迅速离开,谁曾想,有人比她还快。 隐约感觉到一道白光从她的眼前闪过,还没反应过来,颈上袭来一片冰凉,宁白瞬间明白,那是一把匕首! “别动!”身后传来警告声,声音清脆利落,不像男子那般粗狂,好像……是女的。 宁白僵着,纹丝不动,生怕那人一不小心抹了她的脖子。 “把你背篓里的草药给我!” 宁白不敢轻举妄动,乖乖地听她的话,小心翼翼地放下背篓。 就在那人盯着宁白把背篓放下之际,宁白趁她不注意,迅速打掉她手中的匕首。 “咣当”一声,匕首落地,宁白快速捡起匕首,一个反身,将匕首架在那人的脖子上。 宁白细瞧着眼前的人,简便的夜行衣掩不住女子姣好的身材,特别是女子的……胸。宁白心虚地缓缓低头瞧着自己的,简直是……不忍直视! 她蒙着面,微蹙着眉,一双漂亮的眼眸有力无力地看着自己。 “一个姑娘家,劫持我做什么?”宁白问道。 女子不说话,只是较为急促呼吸着。黑夜渐渐笼罩下来,庙里愈发漆黑,仅凭着宁白手中的火折子发出亮光。 女子左手紧紧捂着右肩,若不是宁白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还不知她竟受了伤!难怪她那么轻松制住她! 宁白放下匕首,在周围找来一些干柴点燃。 “算你走运,我背篓里就剩一味止血的草药。” 宁白事先与她说好,本想扶她坐下,她却闪开自己坐下。宁白耸了耸肩,无所谓。想着替她瞧瞧伤口,这下,她竟拿起匕首指向她,天理不容啊! “果真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是大夫,只是想看看你的伤是否严重,别无他意!” 宁白忘了,她……也是女子。 女子听了宁白的话,半信半疑收起了匕首,忍着痛让宁白仔细看看自己的伤口。 宁白将火折子移至伤口,伤口为利箭所伤,流出的血呈黑色。宁白脸色变得凝重,忽然小跑出去,过了会儿又回来,手里还拿了一株草药。 宁白一边磨碎草药,一边说道:“你中毒了,还好未伤及肺腑,庆幸我手中这味草药长在庙后面吧!我现在虽没有办法给你解毒,但可以帮你延缓毒性,等我明日回去拿颗去毒百草丹给你服下便可。” “多谢。”女子终于说话,缓缓开口道。 宁白自个儿反应过来,自嘲地笑道:“原来都是我一人在自言自语。” 女子颔首低眉,竟有一丝羞怯。 宁白又道:“我猜你是外地人吧,瞧你长得那么漂亮,却不像北梁人,到有些巫蛮人的特点,难不成你是偷着到北梁的?” 女子诧异地抬起头,片刻,才道:“我确实并非北梁人,但也不是偷着到北梁的,况且,公子生得这般俊美,可不比女子差。” 公子?宁白瞧着自己,一个发育不良的身体套着土黄布衣和宽大的裤子,头发用普通黑布条锢住,加一双黑旧布鞋。 从小她就被叫成男孩子,开始她还会反驳,师傅也说男孩子也挺好的,没什么大不了。久而久之,她也就听惯了,也没再反驳了。若不是自个儿清楚,她还真成男的了! “在下宁白,不知姑娘芳名?”说完,宁白觉着她这话说得有些轻薄的味道。 “你我一面之缘,要名字做什么?我是个危险的人,公子还是小心的好。”女子语气冷淡,似乎不想和任何人沾上关系。 宁白哑言,没想到这女子竟拒人千里,实在难以亲近,可是这样异于普通女子且美丽的女子,又是个怎样的人呢? 女子少语,静默着把头偏向另一边,靠着石台,睡意浅浅。宁白抱手靠着石柱,闭着眼,假装睡觉,中途还时不时睁眼看向她。 久了,也乏了,夜深了,静谧的夜里传来深而缓慢的呼吸声。 次日,大地早已被撒下光辉,透过稀疏的叶片,余苍山的林子更加的富有生机。 鸟雀在庙外枝丫上鸣叫不停,吵醒了魂移梦中的宁白。迷糊中揉了揉脸,使自己清醒,缓缓睁开眼,看到几缕光透射进来,心情变得舒畅。 宁白想着将身后的女子唤醒,可是回过头来,女子却不见了踪影,石台早已没了余温,变得冰凉,看来那女子走了很久了。可是她身上的毒只是暂且的控制,中了毒,她能去哪儿? 宁白纠结着,既然都走了,想必是有办法解毒了,可是她孤身一人,怎么解毒?宁白摇晃脑袋,不再去想,毕竟人都走了,她这么担忧着也没用。 宁白顺手捞起背篓,陡然间觉着背篓里有东西在摇晃,拿起一看,竟是昨天的那把匕首,刀刃那么锋利,昨晚她还那么爽快地拿起架在别人的脖子上,万一真割伤了怎么办啊! 细瞧,刀上还有字,“石颜?” 定是那女子的名字,人如其名呐。 宁白收好匕首,踏出庙宇,接下来,她要 想想该跟师傅怎么解释一夜未归了。 石颜醒来的时候早已不在余苍山,只记得她被太师府的死士带回来了。她这次私自出府,违背大人的命令,还拖着中了毒的身子,恐怕难辞其咎! 石颜强撑着坐起身来,尽管毒已清掉,但未痊愈,身体尤为虚弱。四下看了眼,是太师府东边的厢房,也是最为冷僻的。 “吱呀~”,门被人打开了。石颜隐约感到压抑和不安,屏气凝神地等待着踏进房门的人,四周仿佛被凝结了一般,听不到丝毫声响。 他踏进来了,踩着常年不变的黑靴,华贵的深蓝长袍陪衬着他,还有那蛊惑人心的脸庞……当年,她就是被这张脸迷惑,如今都不能自拔。 第三章 第三章 他依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任何情感,就只是看着。 回想着这个男人的往昔,十三岁的他是北梁太师虚谷的徒弟,十五岁暂代太师处理要务,如今的他,权倾朝野,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应祁,应大人! 他的脸上总挂着一丝笑意,不轻易怒。 她深刻地记得一个丫鬟误闯了他的书房,动了一支陈旧朴素的珠花,为此,他怒了,就像地狱里觉醒的恶魔,让人心生恐惧,她不知道丫鬟最后的下场,只知道绝对不是死那么简单! 石颜踉跄地下榻,朝应祁半跪着,神色略微慌张,“属下知错。” 应祁睨了一眼石颜,笑了,却无形之中带有阵阵寒意,“知错?石颜,一句知错就可以糊弄本座吗?” 她怎么敢呢?况且,她并非要将此事瞒到底。 “属下不敢,可是大人,属下……寻到了南楚郡主的下落。” “南楚郡主”四字猛然唤醒应祁沉睡已久的心,他感觉到它在自己的身体里跳动,当他听到这个消息时,脑子里有种按捺不住想要追问下去的冲动,最终,他克制住了自己。 应祁淡然地看向跪在地上的石颜,道:“接着说。” 石颜轻轻地深吸了口气,缓缓说道:“属下查到当年南楚宁王死后,一位受过宁王恩情的人抱走了南楚郡主,她们辗转北梁的每个角落,改名换姓,最后却消匿在西南方向的余苍镇,属下正要追查郡主姓名时,岂料被瑶宫的人拦下,下了毒……” “瑶宫?” 应祁有些意外,瑶宫一向我行我素,从不插手江湖与朝廷,但江湖与朝廷却对这小小的瑶宫有所畏惧,从不与之直面冲撞。 “让属下疑惑的是,瑶宫掌门人妙真一向恪守宫中铁律,瑶宫中人若没有她的手令,不可能私自外出,属下认为,瑶宫与太师府素无往来,仇怨并无可能,恐怕是冲着南楚郡主来的,至于为何……恕属下愚钝。” 右手缓缓转动着左手大拇指上材质通透的玉扳指,这是应祁多年的习性。他轻微勾唇,似笑非笑地看向窗外,少顷,才道:“石颜,此番失误,你应当反省。” 石颜知晓应祁的意思,道: “属下明白。” 所谓反省,就是在太师府阴暗潮湿的地牢里承受着非常人能受的噬骨之痛,只给糖水不给吃食,七日后,是死是活,全凭自己了。 应祁走后,石颜羸弱的身体才得以松懈,她她瘫坐在地上,回想着这个男人,十几年间从不停歇,不惜一切找回那个生死未卜的亡国郡主, 她曾经壮着胆子问过他,她是谁?为什么值得不顾一切的去寻找那一点点拼凑出来的踪迹?那次,他脸上的笑骤然顿住,也没有多言。许久之后,她发现,每日傍晚应祁都会坐在东面庭院的那棵槐树上,拿着那支他尤为珍惜的珠花,嘴里还时常喃喃道:“对不起,阿莘……” 余苍山 宁白为了不让师傅知道她一夜未归,打算从后院悄悄地溜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宁白轻巧地翻过后院的篱笆,轻轻推开灶房的门,踏进去后,背过身缓缓地关上,蹑手蹑脚地穿过灶房,慌突然,前院传来喊声,惊住了宁白。 “晚辈赫连堇远,求见青元大夫……” 宁白侧着身子,偏着脑袋朝前院望去。只见一名着白衣的男子直立着站在院外,口中不停地喊着求见师傅,很是诚恳,却有些焦急。身后跟着几名带刀的随从,四处张望着,但没有丝毫的懈怠。 宁白张望间,忽闻身后几声咳嗽,脑袋顿时空白,紧接着又听见说话声,“一宿未归,看来前段日子罚你罚得不够紧啊!” 青元坐在轮椅上,眼神甚是严厉。他这个好徒弟,本是女子,却无女子半分的样子,整天一副邋里邋遢的样子,往后可怎么嫁人啊!真让他这个做师傅的头疼。好在这个徒弟倒是学了一手好医术,也不是一无是处,这点,他倒是很欣慰。 宁白强硬地咧着嘴,转过身,说道:“师傅,宁白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你啊……”青元轻叹着,这时,外边又传来那男子的喊声。青元瞧了宁白一眼,说道:“你去,将那男子打发了,此次的事,为师也就不罚你了。” 宁白欣喜道:“多谢师傅,徒弟一定办到!” 赫连堇远在外求见青元大夫已有半日,旁边侍卫见自家公子这般,有些不忍,便上前道:“公子,这青元大夫既如此避而不见,又何必眼巴巴的来求他。天下神医多的是,难道夫人的病就他能治吗?” 赫连堇远并没有斥责侍卫,却厉声道:“多嘴!” 侍卫刚要接着说,却被从草屋走出的宁白打断。“我师傅清贫一生,治病救人不取分文,没想到却在自家院前被人如此诬告,真是不值!” 好不容易见草屋里有人出来,赫连堇远自然不会放过丝毫的机会,连忙作揖道歉。 “实在抱歉,是在下管教不严,险些污了青元大夫的声誉,可否请小哥引见,在下想亲自向青元大夫道歉,求得他老人家的原谅。 ” 宁白一听,当然不会为他们引见师傅。一来师傅本就不愿沾染这世间富贵之人,才让她打发这帮人,二来她居然被叫成小哥!此乃不可忍! “我家师傅向来只为贫苦百姓医治,公子乃富贵人家,还会找不到比我家师傅更好的大夫吗?这位公子,为了不耽误了你家中那位患疾之人,还是请回吧!” 宁白可不管那位白衣公子作何感受,欲转身一走了之,身后却传来一声急喝:“放肆!我家公子乃当今三殿下,岂容你言语不敬!” 殿下?皇宫的人?宁白转过身,只见那急躁的侍卫就快要冲进来,被那公子严声呵斥,暗自退下。 赫连堇远面不改色,俯身作揖道:“劳烦小哥帮一帮,让我见一见青元大夫,家母的病只有他老人家能治,如若不然,在下便在此长跪不起。”说完,赫连堇远双膝跪下,神色坚决。 宁白眼看着他这么一跪,倒觉得是自个儿小气了,便问道:“你母亲的病……真的很严重吗?” “家母已沉睡数月,未见起身,御医们束手无策,只道家母的怪疾只有青元大夫出面,才可能保住性命。”赫连堇远道。 宁白细想,再问道:“你家母亲沉睡间可有异常?” 说到着,赫连堇远倒是想起一些异常,焦急道:“有,晚间伴有呓语、抽搐,可就是迟迟不见醒来。” 宁白有私心,她跟着师傅这些年,处处小心,生怕被有心人盯上,好不容易过了两年平静日子,她想出去瞧瞧看看。 随意挑了个理由。“好,你的孝心诚心打动了我,今日我便帮你说服我家师傅出山,为你家母治病。” 赫连堇远听她如此说,面露喜色,欣喜道:“堇远在此谢过。” 宁白本想回屋与师傅商讨此事,可屋子四处都寻遍了,就是不见师傅的踪影。转念一想,莫非去了小竹林? 小竹林是后山一片十里的竹林,平常师傅闲暇下来,都会到这里来,只因这里葬一位在他心中分量极重的恩人。 青元的腿脚不能行走,宁白在几年前给自家师傅做了装了木轮的椅座,便于行事。 宁白静静地走上前去。青元虽说上了些年纪,耳可不聋,身后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来了就先叩头吧。”青元道。 宁白未多言,径直朝着那未刻字的衣冠冢走去,如往常一般,跪在碑前,叩三个头。 每每来到竹林,宁白都会先叩三个头,只因这衣冠冢的主人不仅是师傅的恩人,还是她的父亲,南楚宁王,慕承己! 宁白只是她的化名,慕莘这个名字始终刻在她的心底,却再也没听到过有人唤她一句“阿莘”。 她清楚的记得,那时正是初秋,沉寂数月的北梁大军突然反击,势如破竹,仅月余的时日,就占据南楚所有城池。父亲为了保全年仅八岁的她,将她托付给师傅,几日后,师傅再次回去,却只带回父亲的佩剑和随身的短玉萧,师傅说,北梁皇帝敬重父亲,将他葬在了南楚都城外百里的槐山。我与师傅以父亲的遗物,为他立了座衣冠冢。 “你父亲将你托付与我时,便希望你能与普通女子一般,寻个好人家,安静平凡的度这一生,你可明白?”青元道。 宁白将跪姿顺势换成盘腿而坐的坐姿,道:“师傅,徒弟是您抚养长大的,养育之恩大如天!倘若徒弟因仇蒙了眼,逆了父亲的遗愿,对不住父亲和师傅,那便是徒弟的错了。” 宁白又紧接着说道:“师傅心善仁慈,人家求医都求到这儿了,何况那毒只有师傅妙手回春才可除去,师傅救过那么多人,也不差这一位。” “阿宁啊!你也清楚,他可是皇室中人,我们本就不应与他们有丝毫的牵扯。”青元轻叹道。 “皇室中人又如何,南楚早已亡国,我如今是医术高明的青元大夫之徒,名唤宁白!” 青元见自家徒弟如此,终有不忍,况且人家千里奔波,登门求医,让他见死不救,实在是做不到!于是,青元便应了赫连堇远的请求,远赴北梁都城绥阳。 赫连堇远自然是欣喜万分,对青元大夫尤为感激。宁白后来才知道,他们就是林掌柜口中的贵客。 第四章 第四章 纵观北梁地界,西北方群山耸立数千里,群山之间相聚密集,形成幽静的山谷。若是大喊一声,定会有悠长延绵的回音。 原本静谧的群山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阵的马蹄声,声音接连不断,带有急切之感,可能是那骑马之人有什么急事。 马蹄声渐渐远去,却在深谷之中的瀑布前停住了声音。紧接着从瀑布里走出来一名蓝衣女子,瞧着年纪小,十四五岁的模样,眼神中正如她这般年纪干净,纯真。 她欣喜地走上前,笑道:“归雪师姐,你回来了!” 原来,那骑马之人也是位女子,年纪虽不过十七八岁,举止做事干净利落,毫不拖沓,若是男子,那也倒好,可偏偏是个女子,还生得精致,还带有几分魅惑,也是不可多见的美人,可眼中却是另样的狠戾与无情。 她下了马,道:“容思,师傅呢?” 容思答道:“师傅还未起身呢!对了师姐,你此番出去寻人,可寻到了?” 女子顿住,却未应答容思。十年过去了,她数月前才从师傅处知道,慕莘未死! 师傅说,宁王有一支所向披靡的暗卫,自宁王隐于江湖之后就再未动用过,如今宁王去世已久,能动用这支暗卫的,那就是她的堂妹慕莘了!只要找到慕莘,她就可以同慕莘一起,夺回她南楚的天下! 她相信,宁王被北梁皇帝所杀,作为宁王的女儿,慕莘一定不会罢休! 慕归雪淡淡问道:“容玉可有消息传来?” 容玉同她一般年纪,却是与他从小到大的婢女,当年,她一路保护自己,最后被师傅所救。一年前将她潜入皇宫,为她做事。 容思点点头,道:“容玉师姐说,皇后病重,想问问归雪师姐你接下该如何?” 慕归雪嫣然一笑,摸了摸袖口中暗藏着的毒针:“告诉她,静候佳音。” 接下来,她要亲自动手,手刃北梁皇帝,为她父皇报仇! 一晃二十多天,宁白舟车劳顿,在客栈里歇了几日。自师傅进宫就没出来过,许是皇后中毒太深,须多费些时日。况且三殿下很会待客,好吃好喝好住的供着,她也不必担忧什么。 虽说是初秋,可这顶天的日头不减盛夏,正可是实在的秋老虎。猛烈的日光放肆地穿过窗户,照射着熟睡之中的宁白。 宁白慵懒地翻过身,背对着日光,渐渐睁开眼睛,双手撑着上半身慢慢坐起,这样刺眼的光,迷糊之中也能感觉到,已经正午了。 今日,宁白着了身黄土颜色般的粗布衣裳,戴了顶衬衣裳的旧布帽,个子小小的她倒像极了农家未长大的少年郎。 养足了精神后自然是要填饱肚子,好不容易来了着绥阳一趟,自然是要好好逛逛的嘛。宁白此刻的心情正如外边的艳阳天,好极了。轻巧地下了楼,正准备寻个好坐处,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牛劲儿一把拉过他,弄得她晕晕乎乎的。 还没看清是哪个混蛋,耳边却响起一道野蛮的声音。 “小二,去把你们掌柜叫出来!我们苏大公有话问他!” 这会儿,宁白算是看清了,一个全身上下只能牛字形容的人像拎小鸡崽儿一样的拎着她,还把他认错成店小二! 宁白白了那个蛮牛一眼,“我是这家客栈的客人,不是店小二!” 那个蛮牛疑惑地挠了挠头,拎着宁白转过身,“公子,这小子说他不是店小二。” 随着蛮牛的野蛮声,宁白看见了一位玉面公子。 玉面玉面,自然是如玉那般赏心悦目,就连宁白都不禁被他迷惑几分。额角边的一缕发被风拂过脸颊,微眯的眼眸中风情满满,在场的妙龄女子都痴痴地望着他,再加上有意地勾唇一笑,似乎就要被他勾了魂一般。 引得不少女子相互议论着。 一女子捧着团扇幻想:“苏大公子若是能与我相处一日,那该多好啊!” 另一女子不服气:“哼!就你那模样,能入得了苏大公子的眼才怪!哪及得上本姑娘半分容颜。” “你!哼!苏公子才不是这般浅薄之人!” “苏公子是否浅薄,那轮得你在这说三道四,也不嫌丢人!” 女子气不过,又顾及面子不能大打出手,只好顾自离开。余留下另一女子如春风拂面般笑出声来。 玉面公子手中拿着折扇来去把玩,甚是风雅。 可下一刻,那玉面公子拿着折扇,朝着蛮牛缓缓走过来,不经意间重重地打了蛮牛拎着宁白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松了手,宁白得到了自由。 玉面公子微怒道:“笨蛋!他不是店小二,不会找另一个店小二吗?” 蛮牛略微委屈地道了声:“哦……” 宁白趁着这空隙,悄悄隔了些距离,以免被误伤。顺手招来一个店小二,嘱咐着几道菜。 巧的是,菜在上桌的同时,掌柜才迟迟赶来,面露焦急,手不自觉地有些颤抖,却还是连忙走到那玉面公子跟前,作揖道歉,“苏公子大驾光临,是陆某疏忽了,实在抱歉,实在抱歉……” 宁白吃归吃,两只耳朵可没闲着,这会儿才知道,这玉面公子姓苏。 苏公子走上前一步,和颜悦色地看着掌柜,“陆掌柜待在苏家多年,理应知晓将来的苏家,可是要由我苏子卿接手的。陆掌柜识时务,还是把醉仙酿交给我为妙!” 宁白在一旁瞥了一眼陆掌柜,紧张得大汗淋漓,却还是强硬地开口道:“苏公子,恕陆某得罪,老夫人下了严令,苏家上下都要帮着苏公子戒酒,不准给您一滴!” 苏子卿缓缓躬着腰,凑近几分,“陆掌柜可别如此固执,人还是要往远了想才好。” 如此,宁白算是看明白了几分,这苏大公子投了个好胎,得了副好皮囊,取了个文雅的名,天下一半的便宜都让他一人占了去,谁承想……竟是个酒鬼无赖! 宁白缓缓放下碗筷,一副酒饱饭足的模样慢步至陆掌柜面前,高声说道:“陆掌柜,我要醉仙酿两坛!钱我自个儿出,不必记账上了!” 陆掌柜顿时有些讶异,滞在原地。宁白不由得催促道:“赶紧的呀!记着,我要两坛!” 站在宁白身后的苏子卿可是急红了眼,在苏子卿看来,眼前这个矮个儿小子就是来当着他的面挑衅的。紧接着二话不说抬手抓住那小子的肩头,轻易地将他扳过身来,正向冲他怒吼一番,却被他抢开口。 “苏公子莫急,既然陆掌柜为难,未能将醉仙酿给了苏公子,又何必强求呢?眼下我买了醉仙酿,苏公子大可出高价从我这里买去。” 苏子卿一听,怒火稍减了不少,与其大张旗鼓地要酒被老夫人知道,不如悄无声息地喝了这酒,也免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理了理自己的衣裳,潇洒地甩开折扇扇两下,悠然自得地睨着宁白,这才开口说道:“那好,本公子就以双倍的高价向你买了这醉仙酿!” “不过……在下一向视金钱如粪土,正巧的事,在下初来乍到,需一个熟络绥阳城的引路人领着在下游览城中繁荣景象。”宁白一本正经地说道。 苏子卿心中一喜,立马收了折扇,尤为爽快地说道:“那还不简单,待会儿本公子让一个熟络都城的身边人陪你一道就是。” 宁白莞尔一笑,淡淡道:“在下想让苏公子来做这引路人。” 闻言,苏子卿立即变了脸色,“你个小矮个子,竟让本公子为你引路?” “苏公子不愿,那就罢了,只是这醉仙酿,怕是要作废喽!”宁白道。 “好好好,不就引路嘛!本公子今日就做一回引路人!” 这会儿,陆掌柜从里堂拎出来两坛酒,酒香四溢,整个客栈都弥漫着这酒的香气,牵引着客栈中每个人的欲望,不禁想浅尝一口。 陆掌柜将酒递给宁白,宁白接过酒,顺道:“陆掌柜,这两坛子酒的钱数是多少?” 陆掌柜仍旧虚惊着,吞吐着说道:“十……十五两。” 宁白霎时间顿住将手伸向钱袋的动作,后又继而悠然地拿出十五两交给陆掌柜。 表面云淡风轻,实则内心极其的心疼那十五两,那是她攒了半年的积蓄啊!换了两坛子破酒,就这么没了!宁白虽然心疼这十五两,但在苏子卿这个酒鬼无赖面前,脸面是不能掉的,自己挖的坑,撑死都得填完! 宁白拎着两坛酒,极为悠哉地走到苏子卿跟前,单手张开,做了个“请”的动作,浅笑道:“苏大公子,您前边带路。” 苏子卿愤懑不已,眼中布满了怨气,却又无奈,只得照着这个小矮个的话做。苏子卿极为不满地转过身大步朝前走,后边的宁白一边走着一边低声暗笑,哪知苏子卿忽然顿住,险些就要撞上,宁白不由得暗自悻悻道:“还好她走得够慢。” 苏子卿突然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宁白:“你叫什么名字?” 宁白恭敬地笑道:“我叫宁白,宁白的宁,宁白的白。” 苏子卿轻哼一声:“本公子记住你了!”能不记住吗?从小到大,他苏子卿还是头回吃瘪! 说完,便扭过头走开了。 宁白小步跟了上去,跨出客栈,迎接她的可是太阳耀眼的光辉,不留余地地洒满她的全身。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了双眼,透过指缝瞧见站在离她只有数步之余的苏子卿,与阳光相映,如画似景,就算只有一张脸,也足以勾魂摄魄,相比之下,苏子卿更胜一筹。也难怪无数妙龄女子为他倾倒。 宁白浅浅收起思绪,朝苏子卿走去,岂料苏子卿先开口说道:“想去哪?” 宁白早就有了打算,“不知都城何处有说书的地儿?书又说得如何?” 苏子卿得意地睨了宁白一眼,“算你问对人了。” 这时,方才拎她的那个蛮牛牵来一俩装饰奢华的马车,苏子卿说完便顾自上了马车。 正在宁白抬脚准备上马车时,那蛮牛忽然说了句,“你这矮小子,趣味倒与我家公子一般,瞧不出你竟喜听说书。” 宁白浅笑不言,自个儿钻进了马车,见苏子卿稳定身子坐好了,她也不由得迅速坐好,免得万一马车动了给她一个踉跄,那就难看了。 马车一路走着,光听声,就知道外边热闹至极,可马车里就两人,你不言我不语,氛围十分的清冷。 宁白兀自闭上眼睛,睡觉都比此刻安逸。 马车走着走着,突然靠边停下,惊醒了浅睡之中的宁白。 “怎么回事?”苏子卿明显有些不悦。 车外的人应道:“公子,是应大人的车驾!” 苏子卿没再说话,他心里清楚,当今暂代太师高位的应大人可不是个小角色,应大人的丰功伟绩他不是没有听闻过,苏家虽已从商,可家里的那位老夫人可是当今皇帝的亲姑姑,算起来,他苏子卿还是皇帝的侄子,皇宫这个地方他也是走过几趟的,从而也就听说了这位了不起的应大人。 第五章 宁白摇晃着脑袋,疑惑地瞧着苏子卿,却也没问。 只见苏子卿抬手掀开车帘,映入眼帘的是更浩大的一队车驾正前行着,前后皆有人守卫着,看来马车里坐的可不是一般权贵。宁白悉数看着,竟瞧见了那日夜晚所救的那名名唤石颜的女子,她骑着高马,紧跟在车驾后面,手中紧握着佩剑,拒人千里地模样正如那晚一般,并无丝毫改变。 宁白猜想,莫非她是哪位权贵人家的侍卫,担心被仇人寻上,那晚才不肯告知她的名字? 正在宁白猜想之际,苏子卿望着外边的场景,不由得嗤笑,“这两年,应祁可真是愈发地位高权重了!” 宁白闻言,有些晃了神,又猛然间抓住苏子卿的手臂,急切道:“你方才说什么?可是应祁?你认识应祁?” 苏子卿被宁白突如其来的举动有些吓住,面上倒是波澜不惊,可左胸膛里的那颗心倒是吓得抖动了几下。 他平复着内心,朝宁白如实答道:“应祁乃我北梁太师,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宁白霎时间顿住,面容呆滞,应哥哥没死?还成了北梁太师?这……怎么可能!他不可能那么多年不来找阿莘,况且南楚为北梁所灭,应哥哥一身傲骨,又怎么可能做了北梁的太师。许是这北梁太师与应哥哥同名同姓罢了,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苏子卿见她如此,不禁伸手朝她的肩头推攘了几下,“诶!小个子,你没事吧?” 宁白缓缓抬眼看着苏子卿,双眸中不知何时沾染了几丝悲伤的情绪,后又豪爽地笑道:“苏大公子,今日,我宁白请你喝酒!” 随后不顾苏子卿的意愿朝外喊道:“你家公子要去郊外喝酒,还不快调头!” 苏子卿本来还想着矮小子怎么回事?结果给他突然来这么一出,着急忙慌地拦着眼前这个疯小子:“你胡说什么?本公子何时应允与你一同喝酒了?” 宁白伸出食指搭在唇边,得意地笑道:“嘘~,苏大公子,酒可在我手中,要或者不要,全在你。” 苏子卿气结,好嘛!又被这矮个小子摆了一道,好好的两坛子酒,就要被他人享用了! 远在距绥阳城千里之外,瑶宫正殿之上,倚坐高处的一个身姿窈窕、风姿绰约的女人,只可惜那双凤眸中尖锐的目光最为使人汗颜,此时她正睥睨着大殿上半跪着的人。 “归雪,为师把所有知晓的都告知于你,可你为何却让为师失望!”妙真愠怒道。 慕归雪低着头,语气却是十分的强硬,“师傅,归雪此次确实未遵循师傅所嘱,但归雪这次却没有错!” 话音一转,接着说道:“慕莘乃南楚郡主,归雪的堂妹,归雪自然是要找回,可还不是时候,追溯昔日,宁王盛名南楚百姓无人不知,万众诚服,就连宁王的女儿百姓也是略有耳闻的。要知道,昔日南楚的子民可比北梁要多得多,南楚被灭至今不过十载,若是凭宁王遗女慕莘之名唤出昔日忠于宁王的百姓,到那时,不仅能引出真正的慕莘,还能凭百姓之力借机杀了那北梁皇帝!岂不是一举两得?” 妙真面不改色,道:“你倒是拟了个如意的计策。为师认同你的计策,全力助你,可你也要答应为师一件事。” 慕归雪暗喜,道:“师傅请说。” 妙真道:“为师曾有一个姐姐,可惜早逝许久,只留下一个儿子,常年深居北梁皇宫内,是当今北梁皇帝的二皇子,名唤赫连堇弋。为师希望你慕归雪助他当上北梁的皇帝。” 慕归雪抬头,诧异地看着她的师傅,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极深的牵制感。她不知道师傅在谋划着什么,但仅凭着师傅当年的救命之恩与多年的养育之恩,北梁皇帝这个位子,又有何难!她更应该做的,只有为父皇报仇!夺回她南楚的江山。 “归雪谨遵师傅之命!”慕归雪坚定地说道。 可慕归雪并不知道,后来的她仅为赫连堇弋一人而活。 天渐渐被蒙上一层又一层的黑纱,天边的夕阳悄悄地躲到山峦的背后,如一个孩童般那样顽皮。 宁白拖着苏子卿寻一个可以观赏月色的好地方,天知道,他苏子卿完全是被迫的,可还是寻了城郊外一处小山丘,山丘不高,山丘下有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流,长长的溪流旁仅一棵枝繁叶茂的歪脖子树屹立着,与长满青草的山丘相比,可谓一枝独秀。 宁白席地而坐,犹为大气地分了一坛酒给苏子卿,“今日多谢了,苏大公子。” 苏子卿拿过酒,不屑地瞥过头,“这酒本就是我的。况且本公子近来极不如意,正巧散散心。” 宁白拔掉酒塞,凑近酒坛,细闻着酒香,笑了笑,道:“是是是,在下的提议正巧如了苏公子的心意,巧合,完全巧合。” 苏子卿微仰着头,轻哼一声,顾自喝上了梦寐以求的醉仙酿。宁白抱起酒坛,若有所思的看着,最后从双眸中露出坚定的眼神,随之,坛口碰到了嘴,浅浅地小酌一口,入口便尝出几丝甘甜,经口下肚,喉咙霎时间如她向来与师傅隐于山林之中,没做过的事多了,喝酒便是其中一项。 可苏子卿这样嘲笑她,难免有些不快,“不会喝酒怎么了?北梁上下可没说过男子必须会喝酒。” 苏子卿一时语塞,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如……苏公子指点指点?”宁白想当然地说道。 苏子卿轻轻晃了晃酒坛,半醉半醒地说道:“醉仙酿酒香迷醉,入口甘醇,但酒性极烈,大口饮进肚中自是难受,理应从口中缓缓流进,烧灼之感才不会万分强烈。你仅仅只是小酌一口,应是头次喝酒,喝得稍许快了些,才会有方才的烧灼感。” 说完,宁白照着苏子卿说的,再喝了一次,这次,果真没了方才极其强烈的烧灼感,只是有些许辣,却也承受得住。 天愈发的黑,皎洁的月不知从那片黑云后冒了出来,照亮了夜行人的漫漫长路。 要说喝酒,苏子卿可是老江湖了,小小一坛酒,也就是给他解解馋,开开胃。 可此时的宁白早已是喝得烂醉如泥,靠在苏子卿的肩上,苏子卿时不时地抬起宁白的脑袋靠往另一边,哪知马车太过摇晃,未至一刻,便又靠过来,反复如此,苏子卿也懒得挣扎了。 马车驶进城门之时,宁白却睁开了眼,迷糊地瞧着四周,接着侧瞧着苏子卿,回过头,然后就只是呆坐着,便不动了。 苏子卿瞧着眼前人这副样子,不禁说道:“瞧你,身为男子,不会喝酒,喝了酒量又这么差,还要本公子把你弄回来,得亏本公子心好,要不然你就在郊外喂狼了。” 宁白不为所动,仍旧迷糊地呆坐着。 苏子卿打量着,继续说道:“不过你这样的男子,本公子还是头一回见,身材纤瘦矮小,长得小脸小鼻子的,不同一般男子,若不是行为举止偏于男子,本公子真就认为你是女子了。” 突然,宁白一个用劲扳过苏子卿的脑袋,两手使劲地夹着他的脸对着自己一副未清醒的模样。 虽是未清醒,但宁白表现出一脸不悦,死死地盯着苏子卿。 “你……唔……想干……唔……什么……”苏子卿五官被挤成一团,想要挣脱,竟弄不开宁白的手,实属无奈。 少顷,宁白才开口道:“我告诉你,不要老是男子男子小哥小哥地叫我,本姑娘是女子,不就是……有些看不出来……穿得随意了些……不过,我是女子,毋庸置疑!” 闻言,苏子卿极其诧异,忘得挣脱宁白,直到宁白不巧打了个喷嚏,手抖了一下,拉回诧异的苏子卿。 他立即推开宁白,右手从宁白脑袋上越过,紧握着的扇柄无意间顺带上了宁白绾发的发带,发丝如瀑而下,正如女子那般柔细。宁白不小心后边脑袋撞上车板,晕了过去。 苏子卿慌乱地平复呼吸,他身边向来不缺女子,可与女子共处一室,这还是头一回。慌张的视线四处散下,却唯独不敢正眼看着醉晕过去的宁白。 马车始终摇晃着前行,却愈发引起他心里发慌,焦急地朝外怒道:“怎么还没到?” 驭马的车夫唯唯诺诺地低声应道:“公子息怒,再过一条街便是了。” 片刻,马车停下,苏子卿立即身子前倾,朝外问道:“可是到了?” “是的,公子。”车夫应道。 苏子卿假装平静地掀开车帘,掩饰着内心久久未能平复的慌乱,对车夫说道:“你去叫来陆掌柜,让他把人接走。” “是。”车夫转身走上前去敲门。 苏子卿侧头瞧了一眼宁白,又飞快地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仔细想来,他苏子卿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从来都是美人对他趋之若鹜,他也不屑一顾,可眼前的的女子一副未长成的模样,他竟不敢靠近她,想起刚才所发生之事,心中竟十分羞愧。 此时宁白搭在腿上的手忽然滑落,“咚”地一声,手敲碰到了车板,再次惊起苏子卿的心。 恰巧,车夫领着陆掌柜前来,陆掌柜朝苏子卿行了礼,接着又看见醉晕地不省人事的宁白,模样精致,发丝散落,这……这分明是个女子。不过在苏公子面前,他也不好多嘴,只是连忙给苏子卿道谢:“多谢苏公子照顾,若是这宁……姑娘出了差池,在下可不好向三殿下交待。” “她是三殿下的人?”苏子卿惊道。 “宁姑娘只是三殿下的客人,吩咐了好生招待,保证宁姑娘的安危。”陆掌柜如实道。 苏子卿游离皇宫与民间,此事也能猜到几分,“将她带进去吧。” 陆掌柜正想上前,打算背着宁白,却被苏子卿阻拦,“那个……你们酒楼里不是有帮厨的厨娘吗?让厨娘来背,顺便让厨娘给她洗去这一身的酒味。”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锭五两银,扔给陆掌柜,“这是给那厨娘的工费,免得说本公子亏待的人家。” “是,我这就去叫来厨娘。” 不一会儿,一个微胖地厨娘赶来,背着宁白,走过苏子卿面前,飘拂来一阵微风,宁白发丝划过苏子卿的脸颊,所属女子的淡淡发香掠过他的鼻息,恍惚间,感觉整个身子都直立起来。 待厨娘背着宁白跟着陆掌柜进了酒楼,才勉强上了马车,车夫驭马扬长而去。 第六章 次日,安逸躺在床榻上呼呼大睡的宁白,是被急促的敲门声给吵醒的。醒来时,头疼欲裂,挣扎许久才坐起身来,可低头瞧见自己的衣服被人换过,头发披散着,猛然一惊,难道苏子卿知道了自己是女子?回想昨晚,她只记得喝醉了躺在草地上,之后……就没了。 房门外的敲门声持续不断,宁白顾不得想太多,蹒跚着起榻,慌乱地寻着自己的旧衣布衫,三两下绾起长发,稍许片刻后便穿戴成昨日的少年郎了。 宁白打开房门后,不是陆掌柜也不是酒楼小厮,而是一位笑意盈盈的……内侍监,身后还跟着两名宫廷侍卫。 要问她是如何识出的,那还不简单,内侍监与侍卫身着耀眼宫服,酒楼里来去的人那么多,穿着随意,可不像宫服这么有规矩,腰间悬着不同模样的腰牌。虽说有些大户人家也照模照样地弄了这么一出,但远比不上宫廷中来的气派。 内侍监见人出来,急忙上前说道:“宁公子可算是醒了,咱家还等着公子您进宫呢。” 进宫? “内侍大人,是家师有何不妥吗?”宁白问道。 “公子不知,昨夜青元大夫在给皇后配药时,突发旧疾,宫中御医一一瞧过,虽说撑过了一晚,今早起来仍是疼痛难忍,更无法为皇后诊治,无奈之下,三殿下这才让咱家来请公子进宫。”内侍监道。 宁白暗想,定是师傅急切治好皇后的病,才会积劳过度,引起腿上旧疾,若不是三殿下派人前来告知她,恐怕师傅就算是忍住疼痛也不会让她知晓半分,为的就是不让她进宫沾染皇廷丝毫。 “公子,马车已备好,且随我进宫吧。”内侍监道。 “好。”宁白立即应道。哪怕违背了师傅,她也不愿看见师傅为了她受这不必要的苦,她要进宫,她自己担来的事,不能让师傅一人受着。 大雁南飞,只因受不主北方的寒冷,秋叶落地,只因将要埋进泥土,等待下一次重生。只一夜而已,却恍如许久,北梁在今日变得秋风瑟瑟,百姓们都陆陆续续添加一些御风的衣物了。 不远处的北梁皇宫偏西南一处宫殿,地处偏僻,仅有几名的宫婢和内侍来往,都是奉命送平日所需用物。 宫中人都知道,正清殿里住的是前皇后所出的二殿下,殿中仅有两名侍卫,在殿外接下用物的是服侍二殿下的芸姑,从未有人见过这二殿下长的如何,是丑是美也不可知。就算是宫里上了年纪的老嬷嬷,也只模糊记得二殿下幼年的影子。 宫婢内侍们送去的用物皆是上品,要说陛下对这二殿下不待见却又不妥,要说陛下待见却从不宣见。因此,二殿下在这儿北梁皇宫内变成了一个谜。 此时,正清殿内,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姑子正熟捻的穿过长廊,绕行一间厢房便是一片不足十亩的小竹林,深幽的曲径游走在竹林之间,通往正清殿的另一处。 走过竹林,便是一间竹林围绕着的厢房,静谧而神秘,厢房的房门紧闭,老姑子恭敬地轻声上前,敲响了房门,同时也侧耳仔细探听着房内的声音。 “何事?”房内传来男子的声音。 “回二殿下,老奴今日要回瑶宫取药,向宫主禀告情况。”芸姑说道。 “我知道了,代我向妙姨问声好。” “老奴遵命。” 老姑子便是服侍二殿下的芸姑,也是她一手将二殿下带大,同样也是瑶宫宫主妙真精心挑在二殿下身边服侍的人。 另一边的皇宫宫门,只因马车只能停留在宫门前,宁白不认路,只得焦急地拽着内侍监的衣袖,飞快地走着,左走过一道宫门,右拐过一个殿门,终于,走到了太医院,隔壁殿内的厢房。 厢房房门大开,宁白一走进便看见了坐立难安的三殿下,朝他行了礼后迅速走到师傅的床前。 此时的青元早已受不住双膝的疼痛晕厥了,额上豆丁般大的汗珠让宁白心头一震,暗自愧疚,懊悔不已。若不是她贪玩,执意要师傅为皇后治病,师傅也不会旧疾复发! 宁白清楚,她师傅的双膝早年受过重创,不宜积劳,不宜受风受寒,如今积劳数天,引发旧疾,需好生休养才是。至于皇后的病,她担来的事,她负责结束。 青元的药箱从不离身,药箱也就放置在床旁。宁白从药箱里拿出针卷,熟稔地打开取出银针,刺进青元的双膝,片刻过后,取出银针,开了药方,拜托三殿下助她取药。 赫连堇远看见宁白既已开了药方,便问道:“青元大夫可有大碍?” “回殿下的话,家师双膝积劳数天,需好生休养,不能再为皇后治病。”宁白道。 闻言,赫连堇远急忙问道:“这……那我母后的病呢?” “殿下放心,皇后的病由在下接手,定会还殿下一个清醒的母亲。” 赫连堇远吩咐着内侍监准备一间厢房供宁白居住,还给了宁白自行进入太医院的手令。少倾,赫连堇远便离开了厢房,留下一名年纪不过二十左右的内侍。 青元无大碍后,宁白知道师傅向来喜欢为每一位病患书写他们病情的札记,正翻看着师傅为皇后治病的手札,不知不觉,便入了夜。 突然,从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继而听到喊声:“宁大夫,用些晚膳吧,可别熬坏了身子。” 宁白起身,绕过摆放在正中的圆桌,拿掉插销,开门便看到那位内侍提着食篮,笑着看她,厚重的高帽使他额角时不时流淌着汗水,脸上尽显疲惫,但他仍笑意不减。 见况,宁白下意识往后移步,“你先进来吧。” 内侍提着食篮走进厢房,将食篮放在圆桌上打开,悉数将饭菜一一拿出,最后还有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 内侍端着小米粥,看着宁白,“宁大夫,这是给青元大夫的。” “多谢内侍大人了,给我吧。”宁白伸手正要接过碗,内侍却挡开了她。“宁大夫,您先吃饭,我来喂青元大夫进食。” 宁白见他并没有恶意,笑道:“我代家师谢过内侍大人了,喂食这样的小事,怎好劳烦内侍大人。” 内侍急忙说道:“不劳烦不劳烦,这是我心甘情愿的,宁大夫,您还是快些去吃饭吧,饭菜都快凉了。” 宁白推辞不过他,只好随他去了。刚坐下拿起碗筷,又听见内侍说道:“对了宁大夫,您叫我小安子就好了,村里人都这么叫我的,而且我才刚入宫没几个月,算不上什么大人。” 宁白会心一笑,说道:“好,小安子。” 翌日,宁白要前往凤祥宫为皇后治病,起了个大早,师傅说过,在皇宫之中需处处小心,一言一行都得小心谨慎才是。 小安子在前边儿带路,从踏出殿门之后,宁白才看见了皇宫的恢宏气势,奢华气派,曾几何时,她也曾在这样华贵的皇宫中无拘无束地游荡着,如今却要一再地小心谨慎。 父亲说过,不愿她被仇恨蒙蔽,如今看见旧物,想起幼时,不由得感慨几分罢了。 宫中过道觥筹交错,容易迷路,小安子说,刚进宫的他经常迷路,耽误了时辰,常被上头的内侍大人责罚,之后他努力地认路,足足一个月才将宫中的路径记熟。 宁白东看看西瞧瞧,把路径记了个大概,希望不会出什么差错,还记着每一道殿门都有侍卫看守,并有侍卫来回巡逻,可有一道殿门,宫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殿门没人看守。 宁白好奇,小步上前凑近小安子,小声问道:“小安子,那是什么地方,怎会如此冷清?” 小安子左右瞧了瞧,才放心用手掩着嘴说道:“那是正清殿,是二殿下的居所,听说皇上不待见二殿下,但送往正清殿的用物都是上好的,也不知是宠还是厌。宁大夫千万要记着回太医院的路,可别走错了道。” 宁白清楚地点了点头,又问道:“小安子,你可知道这二殿下的名字?” 小安子仰头想了想,道:“名字大致与三皇子无二,好像叫赫连堇……赫连堇弋……对了,就是赫连堇弋!”说完,小安子立即捂住嘴,兴许是说得些许大声了。毕竟,直言皇子名讳,可是要掉脑袋的。 宁白正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小安子眼儿尖,瞧见了往他们方向巡逻过来的侍卫,立即转过身推着宁白朝凤祥宫方向走去。 宁白本以为只是简单瞧个病就得了,哪成想还未踏进凤祥宫,宫外几乎是站满了人。站在最前头的服饰鲜艳华丽,光彩夺目,头上的簪子步摇,颈前的玛瑙翡翠,腰间的白玉配饰什么的,都快晃瞎了宁白的眼,不用猜,必定是各宫的嫔妃。 小安子带着宁白向各宫嫔妃行礼,此间,有一位容貌突出的娘娘突然问道:“小大夫这般年纪轻轻,也不知这医术是否高明,可别轻易就掉了脑袋!” 此话一出,行礼的两人皆知来者不善。小安子见势不妙,低着头,言语间带着笑,上前奉承地说道:“夫人说笑了,宁大夫自小师承青元大夫,医术自然不会……”小安子还未说完,便被那位夫人赏了一个响亮的耳光,“狗奴才!你算个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宁白看不下去,正要倾身上前与那位夫人理论,袖口却被小安子死死拽住。同时,小安子朝着那位夫人一边磕着头,一边认着错,“夫人,是奴才多嘴,是奴才的不是,还请夫人宽宏大量,饶了奴才。” 这时,旁边一位看热闹的妃子嘲讽道:“徐姐姐,平日里这样的奴才你可都是罚上个一百板子的,难不成今日要发发慈悲了吗?” 那位夫人冷哼一声,说道:“发慈悲?本宫可不会对奴才发慈悲!” 小安子卑微的求饶,却没有得到他应得的宽恕。“来人!将这个奴才拖下去,先打个一百大板吧。” 宫廷之中,向来没有所谓的公平,一声令下,便丢了性命,与世相隔。她宁白从来就不是什么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她混宫廷的时候,那位夫人还待在闺阁内叫娘亲呢! 第七章 宁白毅然站起身来,护住跪倒在地的小安子,拦着被命令传唤来的侍卫,顺理成章地仗着赫连堇远的身份,声音平缓。 “我是三殿下请来为皇后娘娘看病的,小安子受三殿下之托照看我,若冒犯了我,三殿下可不会饶了你们!再者,耽误了皇后治病的良机,相信你们所有人的脑袋都不够砍!” 宁白的话让嫔妃们以及嫔妃身后的宫婢内侍们面面相觑,切切私语。有一位站在那位夫人身旁的年纪较长的宫婢凑近那位夫人咬耳朵,那位夫人脸色含怒,恶狠狠地剜了宁白一眼,满是怨气地离开了凤祥宫,身后地宫婢也只能小心翼翼地跟着,不敢多话。 小安子见人离去,才敢站起身来,对宁白说:“如今惹了徐夫人这尊大佛,往后的日子更艰难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算一步吧。”这样的事本不是宁白所希望的,不过事关生死,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小安子领着宁白踏进宫门,知道最后宫门关上,宫门外的私语声仍旧未曾停过。 凤祥宫中,北梁皇帝高坐于正堂之上,神情严肃,猜不透半分的喜怒,也难怪世人常道:天子之威不可冒犯!宁白直低着脑袋,不敢抬头,堂上的这个皇帝,是南楚的仇人!她谨记着父亲的嘱咐,但从未想过会见到他,此时一见,也免不了心中油然而生的恨意。只是她幼时曾在南楚皇宫与北梁皇帝有过几面之缘,如今只能祈祷上天希望这皇帝认不出她。 高堂之下左侧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妃子,高贵典雅的服侍给她增添了仅次于皇帝的气场,胸前的锦绣牡丹似静非静,恍如盛开在了胸前,举手投足尽显皇室贵气。不同于方才宫外的那些夫人们个个小肚鸡肠的模样。 这位妃子身后站着一位妙龄女子,着了一件浅黄色的锦绣缎子,衣袖间的小雏菊含苞待放,头上一直白玉簪子很是夺目,脸上的妆容精致无比,目光一直偷偷地看向殿外,似乎在期待着心上人。那位妃子又时不时慈爱的看着她,想必是她的女儿。虽然有皇帝在场,但她那一直跺脚的动作可从未停歇,想来是个活泼的性子。 右侧第一位便是三皇子,衣着一改常日所见,真真正正的皇子模样。再一位,却看不出她的身份,服饰素雅简便,腰间一朵白茉莉缓缓绽放,不惹尘埃,年纪又与宁白相差不过一二,两手相扶规矩地站着,不敢多言。 小安子留于殿外,堂下低头行大礼的仅有宁白一人。 皇帝不动声色地看着堂下跪着的人,当然,皇帝不出声,其余的人有怎敢随意说话。 “你,抬起头来。”皇帝突然说道。 宁白心中一颤,壮着胆子,缓缓抬起头来。 “倒是个俊俏的男子。”站在左侧的妙龄女子悄声说道。却被坐在前边的娘亲责看了一眼,便噤了声。 相反,右侧的女子同样看见了宁白的样貌,心中一惊,幸而未表露出来。 皇帝看着宁白,却对一旁的赫连堇远说道:“堇远,这就是你所说的,青元大夫的徒弟?” 赫连堇远如实道:“回父皇的话,宁大夫师承青元大夫,是青元大夫唯一的亲传弟子。” 皇帝继而转向宁白,严声问道:“你年纪轻轻,如何向朕证明你的医术?” 宁白暗自深呼吸,平复着心情,说道:“皇后苏醒之日,便是草民医术高明之时。” 皇帝冷哼一声,“大言不惭!” 宁白继续说道:“在下知道陛下担心皇后,若是治不好皇后,在下即使有一百条性命也不够给皇后陪葬。陛下也说过,在下年纪轻轻,自然也不想呈这条无用的小命陪葬,况且,皇后的病也并非不治之症,在下有十分的把握让皇后苏醒。” 闻言,在场的人屏气凝神,无不将目光投向宁白,有惊讶,有怜悯,有得意。 皇帝眉头微皱,不露情绪地看着跪在堂下的宁白,却不言语。 左侧端坐的妃子睨了宁白一眼,忽然说道:“宁大夫,话可别说满了。” 正当宁白要接过那位妃子的质疑,右侧的与宁白年纪相仿的女子抢先开了口,说道:“贵妃娘娘,宁大夫既然有十分的把握,想必医术定得青元大夫真传,怎的是话说满了呢?” 贵妃轻蔑一笑,“玉美人此话倒是意味深长,可这小大夫能否给皇后治病,还得陛下定夺。” 玉美人掩面一笑,微微欠身,说道:“那是自然。” 赫连堇远在旁也是心急如焚,青元大夫远近闻名,他带出来的弟子一定不会差,偏偏父皇信不过这样年轻的大夫,神情捉摸不透,他也不敢多言。 宁白听着这一言一语的,高坐堂上的皇帝又迟迟不让她去为皇后治病。 “陛下,年纪可断定不了一个大夫医术的好坏。”宁白说道。 话说到这儿,若是皇帝还信不过她,将她与师傅一道遣出宫,反倒落得轻松自在。 “小大夫这般有把握,陛下何不让她一试。”突如其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宁白闻声寻去,阳光猛然刺进她的眼,略微有些难受。来人背着光,看不清模样,只见一个墨蓝身影,如巍峨的高山一般屹立在她面前,其间,她还隐约嗅到了似曾相识的气味。 直到宁白看清了他的样貌,相貌有些眼熟,却不曾记得,不过在宁白看来,这男子的相貌能与那好皮囊的苏大公子不相上下,唯一让宁白不喜的却是男子脸上露出的那一抹笑,笑得另样,笑得虚心假意。 男子脚踩黑靴,踏进殿内,上前行礼,“臣应祁,参见陛下。” 宁白心中一震,再次抬头看向那人的模样,容貌变化很大,眉眼间依稀与小时候相似,想起方才的气味,确实与小时候常有的淡淡槐花香。 如今自称臣,又与朝廷接触,苏子卿口中的北梁太师应祁只能是他了。现在的应祁,现在的应祁,猜不着摸不透,似乎穿了一副虚假的皮囊,深不可测。 自从南楚逃离之后几年之内,她拼尽一切地从人海茫茫之中寻找相似的踪迹,结果终是一场空,但她始终相信着他们,都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相遇的那一天。只是她未曾想到,昔日腼腆内敛的应哥哥,竟成了这般虚假的北梁太师。她想知道,他应祁怎么就成了北梁太师! 可宁白不能师傅多年苦心隐瞒付之一炬,她不能干脆明了地点名身份,只能从旁地让“宁白”一点点的了解。渐渐地,宁白再次颔首低下了头。 众人见应祁前来,仍保持着姿态,可贵妃身后的妙龄女子却高兴地疾步走向应祁,开心却又娇羞地轻声叫道:“应哥哥。” 宁白脑中如雷鸣轰响一般,多年不见,她常挂于嘴边的“应哥哥”竟成别人的“应哥哥”,一切果真是,世事难料!此时宁白的脸色略显苍白,泪滴正悄然地积聚在眼眶,只是低着头,无人看清她的脸。 尽管应祁早已是皇帝和贵妃心中认定的驸马,但瞧见自家女儿如此的不矜持,贵妃状似责怪道:“堇香,你父皇还在,可别失了礼数。” 皇帝之前的肃意渐缓,“应爱卿免礼。”继而说道:“方才所言很是相信这位宁大夫。” 应祁如实答道:“臣相信。” “为何?” 应祁扬唇一笑,道:“臣从未见过进了皇宫如此有胆量又不惧皇家威严并且又有十分把握的年轻大夫,相信天底下再难找得出第二个。” 这时,赫连堇远站出来,同样说道:“父皇,儿臣相信宁大夫定能治好母后。” 就连弱柳扶风的玉美人也上前说道:“陛下,宁大夫不过一介平民,想必不敢欺骗陛下。” 贵妃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不言语,也不表态,在她的心里,堂上的这个男人让她仰慕,让他钦佩,不管什么事都自有圣断。 皇帝居高临下地扫视了堂下一番,笑意逐显,对宁白说:“朕小瞧了你的胆量,可别让朕,小瞧了你的医术。” 宁白强忍着差点溢出眼眶的泪水,跪直了身子扶手揖礼,“在下谢皇上恩准。” 之后,皇帝与贵妃相继离开凤祥宫,赫连堇香小步跟在应祁的身后,又笑靥如花跟上前去揽着应祁的手,这一幕,在宁白看来极为刺眼。 赫连堇远带着宁白进了内殿,看见了卧病在床的皇后,虽不如玉美人那般年轻貌美,但保养极好,五官精致,想必年轻时也是个美人。 宁白走近床边蹲下,伸手探了皇后的脉象和呼吸,气若游丝,虚弱无力,脸色较异常红润,时不时出现呓语。回想师傅的札记中,写道:皇后身中无魂香之毒,经几日针灸之术,毒性稍减,还需一味茯忧花做药引,日夜调理。 茯忧花生长在高原之上,藏匿于遍野之间,极难寻觅,但皇帝一下令,不出几日茯忧花便可到手。更让宁白觉着奇怪的是,才一日未行针灸之术,毒性竟愈发加重。 为了确保皇后性命,宁白一连三日寸步不离地守在皇后身边,不敢懈怠半分。 宫廷之内变幻莫测,人心难以捉摸,与之相反,便是宫廷之外的绥阳城热闹纷纷的街市上。 在宁白留宿过几日的酒楼前,停着一辆奢华耀眼的马车,且不说马车的精妙程度,就凭随处可见的妙龄女子瞻望着马车,想走近一探究竟的眼神和生怕马车里的人走出瞧见掩面娇羞的模样,便可知这辆马车的主人是容貌倾倒万千少女的苏子卿苏大公子了。 从酒楼中匆匆小跑出一名家仆,在马车前停下了脚步。 “公子,陆掌柜说,宁姑娘在三日前就已经被宫里的人接进了宫了。” 苏子卿散漫地坐在马车里扶额,细想着,这宁白怎么会进宫呢?他可是好不容易才肯来再见她的。 他苏子卿虽惹得少女为之倾倒,却从未碰过女子半分,也不愿女子碰他半分。上次知晓宁白是女子之后,他极为震惊,手足无措,左胸膛里的心紧张地跳动得不受自己掌控,急忙撂下宁白慌乱跑去,把自己困在卧房里冷静一天一夜,以致于祖母担心他,担心得寝食难安。 他冷静下之后将经过告诉祖母,祖母大笑出声,还打趣自己:“我的好孙儿,你总算是春心萌动了,看来那女子也非寻常人,若是是能让老太婆瞧瞧,那再好不过了。” 第八章 祖母的话,让他闷在府中思来想去,隐约想起那晚他无意间扣掉宁白发带时的模样,青丝飘散,半掩着脸庞,却未看清她模样,厨娘将她挪下马车之时,他也紧张得别过脸去。 好不容易铆足了勇气再来见她,她却进了宫。 苏子卿掩开车帘,再看了一眼酒楼,淡淡道:“回府。” 午膳过后,小安子来至凤祥宫告知宁白,青元醒了。经过宁白几日不眠不休的努力,皇后的毒性被控制住了,她离开半日也并非不可。 宁白随同小安子来到青元的厢房,一进厢房,宁白便看见自家师傅坐在床榻边,疾步上前,将床边的薄被细心地给青元盖住双膝,“师傅刚醒,双膝可不能受风。” 青元不禁咳嗽了几声,疾言厉色道:“跪下!” 宁白依言双膝着地,跪在青元的面前。她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跪。 “为师说过,没有为师的命令,你不能进宫,不能进宫!”青元神情焦灼地看着宁白。 “徒弟未能遵师傅之命,擅自进了宫,徒弟有错,徒弟认罚,但让徒弟看着师傅危在旦夕却袖手旁观,徒弟做不到!”宁白掷地有声地说道。 若要师傅以性命来拼死也要保守她的秘密,那这个秘密,不要也罢! 青元悔恨地长叹了一口气,五味杂陈地埋着头,低声说道:“你先起来。” 宁白闻言起身,青元继而说道:“你这强硬的性子真像极了你父亲。” 宁白淡淡一笑,再次倾身为青元理了理薄被,“若是父亲在,定也赞同徒弟的决定。”接着,宁白蹲在青元跟前,仰望着青元,说道:“师傅,徒弟答应你,只要皇后病一好,我们立即启程回余苍镇。” 青元看着宁白,仿佛看到了昔日救他于危难之间的慕承己。慕承己生得俊美,妻子也是容色倾城,他们的女儿自然是更胜一筹,偏而宁白的性子未继承母亲的温婉大方,倒是继承了慕承己强硬分明的性子。 如此,青元只好在皇宫休养,等待着宁白将皇后的病治好的那一天。 宁白与青元相聚不过半个时辰,青元向宁白交代皇后的病后,宁白就先离开了。此时,正到了侍卫交换班之时,宁白走在回凤祥宫的路上,路遇少数的宫婢和内侍,当周围渐渐没了人之后,突然有人以掩耳之势飞速在她颈旁落下一记砍刀,之后晕厥的宁白便不省人事。 此时的太师府上,应祁的书房中正跪着刚从地牢里解脱的石颜,如瀑的青丝凌乱不堪,甚至有些肮脏,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身上的衣裳被裂开了几道大口子,细看口子的边缘,是参差不齐的杂乱线头,本是软弱无力的线头却变得异常干硬。一切源于身上伤口渗出的血,浸润了衣布后变得干硬,又添新伤,再浸润,再干硬,如此反复。 石颜强撑着满身伤痕的身子,无力地低着头,眼眸空洞地看着干净的地面,等待着应大人。 应祁踩着常年不变的黑靴,踏进了书房,看见倚跪在地的石颜,便吩咐房外的侍从:“去打盆水过来。” 对于主子的吩咐,侍从可不敢怠慢,不出片刻,一盆清水便出现在了应祁的书房。 应祁遣退了所有的侍从,关上房门,抬着那一盆清水缓缓蹲在了石颜的前面,伸手轻轻地拨开石颜额前的乱发,用浸了清水的锦帕擦拭着石颜的额头,鼻梁,脸颊,以及下颚。 这样温情的举止,不知重复了几次,每一次,他眼神中都没有任何的神情。石颜无息地看着他,神情透露着隐忍的情意,却又不显表露。这个男人占据了她整颗心,尽管她知道这是假的,她仍旧愿意沉沦在这样的温情里。 应祁的每一个动作都深深地浸入她的身,她的心。他擦拭着她的手,正当她沉溺其中的时候,应祁忽然开口,道:“本座希望,你再也不要违逆本座意思。” 方才的一瞬仿佛做了一个奢求来的梦,片刻不到便被无情打碎,碎得彻底。石颜用尽全身的力气,许久才说了一声:“石颜……遵命。” 待侍卫们交换班之后许久,远在凤祥宫另一头的方向,是准备各宫膳食的膳房,而在膳房后院深处的小柴房里,躺着正在沉睡的宁白,此时的她不是俊意风发的少年郎,而是晕倒在柴房的宫婢。 宁白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迷糊着便反射性地抬手摸着异常酸痛的颈脖,其间感到抬手时有些累赘,睁眼一看,她的衣袖变宽了,身下变成了裙纱,突然想起,她穿的,不正是宫婢的穿的衣裳嘛,扫视着周围,除了满堆的柴就没有其他的。此时的宁白满脑子只有一个疑问: 发生了什么? 刹时,房外传来吵杂的声响,有女人的谩骂声,还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宁白悄悄打开房门,看见了一大群人来来去去的忙碌着,全都埋头干着自己手上的活,竟还嗅到了饭菜的香味。 宁白正想拉开房门一探究竟的时候,不知从哪儿冒出个人二话不说得劲儿地拧她的耳朵,耳朵立即疼痛的厉害,下意识伸手朝耳朵去,直拽着那个人的手,疼得直喊道:“你谁啊你?快放开我!” 周围人听见宁白的喊声,却只停下瞧了一眼,便又干起手中的活,他们知道,方姑姑是宫里的老人了,地位自然比他们高,而且最是见不得偷懒或反抗她的人,也因为有前车之鉴他们才不敢招惹方姑姑。 只听见那人高调地冷哼了一声,尖声说道:“好你个小丫头,偷着懒不想干活,看姑姑我不扒了你的皮!” 说着,方姑姑松开了手,那种疼痛可让宁白小心地揉着自己的耳朵,还未来得及与那位姑姑说清楚,只见那位姑姑从墙角拿起一条粗细适中的鞭子,扬起手正要往宁白的身上打去。 说时迟那时快,宁白扬起手抓住了方姑姑的手腕,鞭子才没有打到她的身上,紧接着,迅速说道:“这位姑姑,你认错人了,我是三殿下请来为皇后治病的,不是宫婢。” 闻言,方姑姑放下了手中的鞭子,双手插着腰,秀眉一挑,鄙夷地瞧着宁白,道:“人家三殿下从外请来的可是神医,姑姑我听说神医是个英俊小生,怎会是你这个低贱的宫婢,若是你再胡说,可别怪姑姑不给你好果子吃!” 宁白心中暗恼,如今的样子怕是只有师傅才认得出了。 突然,“啪”的一声,方姑姑将鞭子狠狠地打在地上,惊起了正在思索的宁白,只见方姑姑冲着宁白凶恶地喊道:“还不快去做事!” 宁白闻言,迅速灰溜溜地远离那位姑姑,小跑进了膳房,本想趁那姑姑不在的时候溜走,哪成想那双胜似鹰眸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一刻不曾移开过,直盯着后背发凉。 宁白无奈地跟着一旁忙碌的宫婢们做做样子,动动手,余光时不时的瞟着那姑姑的动向,好趁她松懈时溜走。 宫婢们默默做着手上的活儿,唯有一个年纪较小的宫婢,悄悄挨近宁白,手肘轻碰了下宁白的手臂。宁白扭头一瞧,只见一个比她矮了半个头的小宫婢凑近她,低声道:“姐姐惹了方姑姑,可得小心了。” 宁白肯定地点了点头,方才耳朵的疼可还未完全消去。 宁白思索着,问道:“这是宫里的膳房?” 小宫婢真诚地点头,道:“我叫良月,就是专门在这膳房里忙活的宫婢。” 两人切切私语的行径被在不远处的方姑姑纳进了眼底,一如既往地高声骂道:“你们两个,有什么好说的!做不好今天的活儿,就别想看见明天的太阳!” 经这么一吼,宁白小心翼翼,不露痕迹地做着事,瞧着每个人都十分忙碌,额上的汗水早已不知流了多少回,宁白不禁悄声问道:“你们平日都是这般忙碌吗?” 良月环顾四周,没了方姑姑的身影,才安心地低声说道:“几天前,陛下下了旨意,膳房里要给正清殿里的那位送去膳食半月,我们这些宫婢内侍们,自然不敢有丝毫地懈怠。”良月轻声叹了口气,“以往,正清殿都是殿里自己做吃食的,也不知为何突然要膳房送去了。” 正清殿?小安子说过,正清殿里住的是当今二殿下,小安子还特意叮嘱她别走错了道,以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日落西山,仅剩几缕残留的余晖,晚秋的黑夜相较盛夏来得早了许多。宁白本以为留在膳房做做事就罢了,入了夜就能回去,谁成想,方姑姑可不放过她,偏偏点着人头让她给正清殿送晚膳,还连累了良月一起。 同她一起,再加上良月,共有六个人,拎着食盒跟在后边。方姑姑走在前头,一个劲儿地催促着,没好气的骂声盘旋在宁白耳边,挥之不去。 众人一一迈进正清殿殿门前的走廊,游离的尘埃仿佛静止,没了方姑姑的催促声和骂声,周围刹那间静得有些瘆人,甚至还有几个宫婢的双脚在发抖,想必心中是怕极了。 宁白与良月走在最后面,前排的两个宫婢因为心中害怕,收着双脚,小步小步地前行。走在前头的方姑姑不敢高声,深怕惊动了殿中人遭到责罚,只得动手狠狠地掐那两个宫婢,低声责骂着。 天色渐渐暗下,此时已看不清五丈之外的一切。走着走着,便到了殿门,殿门紧闭,无人看守。方姑姑上前,拍打着门上的门环,喊道:“徐侍卫在吗?我是膳房的方姑,来给二殿下送晚膳了。” 方姑姑如此重复许久,任旧未见何人前来开门。宁白自言自语地悄声说了句:“莫不是这殿中无人?” 正巧良月听见,埋过脑袋,小声说道:“姐姐有所不知,上次良月来送晚膳,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有人来开门,今日敲门还不到一刻,估摸着一个时辰左右就有人来了。” “那这饭菜都凉了,若是怪罪,遭殃的不还是膳房的人吗?”宁白问道。 良月长吁了一口气,“那倒不用担心,二殿下会让人把凉了的饭菜重新热过,不会怪罪于膳房的人。” 宁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想着,这个神秘的二殿下倒也不是个欺凌宫人的主。此时,殿门忽然被打开,方姑姑欣喜地笑着,想必是因为不用再敲门而感到喜悦。 从殿中走出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子,身材魁梧,不苟言笑,左手紧握着腰间的佩剑,恭敬地说道:“方姑姑久等了,随在下进去吧。” 第九章 方姑姑笑迎着徐侍卫,转过头厉色着叮嘱后面人跟上,说到底,也是怕这些个不懂事的宫婢走错了地方,掉了脑袋。 宁白不知道的是,殿外墙角青苔漫布,爬山虎的藤叶几乎爬满了每一寸宫墙,就连殿门上的琉璃瓦也破损了好几处。而殿内却是别有洞天,一进殿内便是架在水上的曲折桥廊,若隐若现的月光映在水中,清亮而皎洁,弯曲着通向殿内的正堂,右拐几步,穿过回廊,闻见丝缕残存的梨花香,满园的梨树枝丫。宁白凭着微弱的烛光匆匆瞟过梨树的大小粗细,想来是有些年头了。 凭着将至的夜色,宁白才敢抬起头来四处瞧着,有着夜色给她打掩护,她也不怕方姑姑看到。 宁白边瞧边跟着前人走,不至片刻,便到了正清殿的偏殿。徐侍卫引着方姑姑们进了偏殿,偏殿内陈设间便,并排的烛光被晚风轻轻摇晃着,夜晚深静,更能清晰听见风铃摇曳的清脆声。踏进门,便是一道映着梨园的屏风,屏风后伫立着一张四四方方而且干净的桌子。 方姑姑低着头,双手置于胸前,举止规矩,小心慎微地站在徐侍卫跟前。徐侍卫瞧了一眼方姑姑,随即说道:“殿下今日选在这处用膳,你等快些准备,我去请殿下。” 众人欠了欠身,皆应道:“奴婢遵命。” 唯有宁白,跟着众人做了做样子,口中的话还是随意哼唧几句蒙混过去。 待徐侍卫离殿,方姑姑缓缓转过身来,朝着眼皮底下六人说道:“正清殿里,唯二殿下做主,记着,二殿下不喜宫婢们游走在殿内,不喜与人见面,不喜声响过大,你们六人中,就有四人个新人,更要尤其地小心谨慎,别说错了话,做错了事,若是掉了脑袋,姑姑我可管不了!”紧接着,方姑姑缓色吩咐道:“开始做事吧,都小心着点。” 食盒里的饭菜任旧热乎着,免了回锅的麻烦。宁白同他人一般,将食盒里的菜肴拿出,放在桌上,碗筷最后放下。方姑姑在旁细数清点着菜肴,待饭菜齐全后,连同自己屏退到偏殿外:“殿下喜清静,我们做奴婢的,在殿外侯着就好。” 方姑姑领着人在殿外站着等候,晚风吹来,带着丝丝清凉,不留痕迹地悄悄掠过众人的发梢,丝毫不觉,就如同那位二殿下一般神秘。 宁白老是站在离方姑姑最远处,也好同良月“窃窃私语”。 宁白尽量略掉不必要的动作,趁方姑姑无心盯着他们,凑近良月的耳边:“良月,你可有见过二殿下?” 良月如实摇了摇头,又忽然想到什么,嘻笑着说:“我见过二殿下的几缕发丝算不算。” 宁白沉默,此时的她,并不太想和良月说话。 这时,殿内走进了人,宁白听见了动静,偏过头,下意识地倾身瞧瞧,谁成想,被方姑姑逮住个正着。此时的方姑姑却不能随意走过来指着她的脑袋骂她个狗血淋头,只能怒视着她,低声骂道:“又是你这个小丫头,出去之后看姑姑我怎么罚你!” 宁白在漆黑的夜色里翻了个白眼,心里想着:“若是出去了还能让你找到,我宁白跟你姓。”再者,若是真找到了,也就宁白跟她姓,又不是慕莘。 宁白站得远,隐约能看见殿内的身影。屏风遮住了整个人,只有经过烛光穿过屏风而透射出的身影。屏风上的影子始终是盘坐着,他从拿起桌上的筷子,随意夹菜,到最后的落筷,不过半刻。他在另一人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双肩经不住咳嗽随之颤动。 咳嗽的声音愈发的大,现下,就连整个身子也随之颤动,忽然,那个颤巍巍的身影倒下了,紧接着,殿内传来徐侍卫急促的高喝声:“快传太医!” 闻言,方姑姑猛然起身,慌乱着吩咐两个宫婢去传太医。殿内的徐侍卫一直尝试着唤醒二殿下,方姑姑等人又不敢踏进殿内,只能留在原地焦灼地打转,候着太医。 突然间,一个小巧的身影从方姑姑前边儿飞快滑过,待她反应过来,那个身影早已踏进了偏殿。 宁白身为大夫,可顾不了宫中那么多繁琐的规矩,此刻,她的眼里只有那个病倒在地,奄奄一息的身影。 宁白两三步越过屏风,最先看见的是墨青衣衫,再者,便是那身影的正脸,她不禁暗想道:“世上,怎会有如此好看之人。” 虽说这位二殿下长得好看,可眼下,治病最重要。徐侍卫半蹲着扶着二殿下的上半身,抬头瞧见来者不是太医,便怒斥道:“大胆宫婢!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宁白才不管徐侍卫如何骂她,只一昧的探着二殿下的腕脉,脉速急促,肺郁积火,脸色通红,这……是中了水虞汁的毒。几年前,她曾见过师傅治过这样的毒,师傅却不让她碰,只道这毒性极其猛烈,无法完全清除,好在师傅教了她暂时压制毒性的方法。 徐侍卫见她如此轻车熟路,降了些方才的怒气,问道:“你是大夫?” 宁白蹙眉,冷声道:“我需要银针,还有,这里太暗,我需要更亮的地方。” 徐侍卫沉声应道:“跟我来。” 徐侍卫不费吹灰之力将二殿下背起来,宁白紧随其后。 此时的黑夜如泼了黑墨一般,不见星辰,不见皎月,庭间小路仅有几盏烛光,看不清远处,凭着微弱的烛光,宁白隐约看到跟着徐侍卫进了一片竹林。晚风掠过,沙沙作响,在往前几步,便看见一座通亮的大屋子,即便上千盏的烛光,也不一定有如此的明亮。 宁白跟着徐侍卫进了屋子,才知道,屋子顶上是一颗拳头大小般的夜明珠,照得整间屋子一览无遗。屋子里摆满了梨花的枝丫,悬挂着梨花待放的卷画。 徐侍卫将二殿下放在床榻上,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银针包递给宁白。 同时,威胁着说道:“若是殿下有何不测,我徐风立即将你杀了!” 宁白轻笑一声,说道:“那你可得仔细看着了。” 宁白打开针包,一一取出银针,分别刺进二殿下的头部,左右手食指,在将银针刺进胸膛需要宽衣时,宁白未经思索就伸手去解二殿下的衣带,此举被徐侍卫瞧见,立即制止了宁白。 宁白偏头,疑惑地看着徐崇,“徐侍卫此举何意?” 徐风俨然说道:“殿下万金之躯,怎能容你一名小小的宫婢随意触碰。” 闻言,宁白立即低头,继续脱衣,无奈道:“徐大侍卫,再贵重的万金之躯,此刻也要让我这个小小的宫婢为之保命。” 徐风仍想着制止,只因为平日里二殿下不喜旁人触碰,可二殿下的性命要紧,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宁白熟稔地施完针,片刻后,二殿下通红的身子才稍作缓和,却仍昏迷不醒。 宁白伸手轻触着二殿下额间的温度,面色虽不如之前通红,但依旧发着炙人的热。 “徐侍卫,还请您打一盆凉水来,顺带一块锦帕。”宁白笑着恭请道。 这下,徐风竟顺着宁白的意思去,应声道:“好。” 徐风身为侍卫,身怀武功,打盆水的小事自然不需太久。 宁白将锦帕浸湿,拧干,再置于二殿下的额间,如此反复。此时的宁白只想着,但愿如此能让二殿下降了热。 其间,宁白偶尔碰到二殿下的脸颊,鼻梁,宁白仔细看着他,想着本以为苏子卿那般姣好的皮囊无人能比,可眼下,却有一人更胜于他,不知苏子卿知晓后又有怎样的反应,想到这,宁白不觉的笑了起来。再仔细瞧着,恍如着了魔一般深陷进去,想伸手去一点一点的勾勒出眼前人的轮廓,想要深深地印刻在脑海中。可惜的是,徐侍卫在一旁,阻了她这邪恶的念头。 深夜里,明月终拨开了遮挡的云雾,露出半个玉盘,幽明幽暗的月光洒满皇宫之中每一块琉璃瓦,仿佛着了一件夺目的衣衫。 此刻,已过子时,太医曾急忙拎着药箱来过,徐风却让太医离开,不知为何,他竟认为太医的医术不及那名无礼的宫婢。临走时,只道了句:“殿下已无大碍。” 至于方姑姑等人,徐风早些时候也遣散出了正清殿,留下了宁白一人。 不知何时,宁白伏在床榻边睡着了,却不知床榻上的人有了动静。 赫连堇弋缓缓睁开眼,看见屋顶上的夜明珠,意识到自己体内的毒恐是又复发了。赫连堇弋困难地支撑起了半个身子,本想朝外喊来徐风,却看见一名宫婢伏在了他的床榻上睡过去了。 自小他便没亲密触碰过何人,即便芸姑也未曾贴身伺候他,眼下却有一名陌生女子如此不羁地伏在他床榻上,一时难以接受。 赫连堇弋想着,便伸手摇晃着女子的肩头,直到女子迷糊着扬起脑袋,打了个哈欠,他的手才从女子肩头拿开。 宁白伸直了腰板,一脸慵懒的模样,可看见原本躺在床榻上的人坐了起来,便立即清醒过来。 她没想太多,下意识伸手想探探二殿下脉象如何,可这矜贵的二殿下竟缩回了手。宁白以为是自己没表露身份,便恭敬万分地说道:“奴婢是膳房的宫婢,也是大夫,方才只是想为殿下探一探脉象,若惊扰了殿下,还望殿下见谅。” 第十章 赫连堇弋揉着太阳穴,目光却朝宁白投去,疑惑道:“是你压制住了我体内的毒?” 宁白道:“是。” 赫连堇弋暗瞧着小丫头不简单,又问道:“你懂医?” 宁白应道:“奴婢医术拙劣,上不得台面,不过曾见过这种毒,有十足的把握才敢为殿下施针。” 赫连堇弋微眯着眼眸,打量着眼前这个隐藏实力的丫头。他中的毒,宫中太医连连摇头,尽管是妙姨,十年来也只是找到了抑制毒性的药。可眼前的小丫头动动几根银针便轻而易举将他的毒发平复,可见非常人。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说名字?宁白当然不能说,可又不能不说,她此时身着女装,若是说了,万一这二殿下找上门来……毕竟,最近数日,还是要在宫里混的。 赫连堇弋压低了嗓音,有着丝丝沙哑,“怎的?莫非是忘了自己名字吗?” “奴婢叫良月。”这可是宁白从脑袋里千方百计的过滤出来的,想着,若是真找上了,对不上人,宫中数千人,那也找不上她。至于良月,只好委屈她了。 “良月?”赫连堇弋正色道:“那好,本殿下问你,你对本殿下的毒可有什么想法?” 宁白没有一丝的考虑,连忙摇头摆手,应道:“没有想法。” 赫连堇弋双脚放下床榻,缓步走向宁白,蹲在宁白的面前,与宁白视线齐平。 宁白直勾勾地盯着这逆天的样貌,又被那双置疑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越来越近,而她竟愈发地心虚,自家的眼神不争气,只得四处乱瞟,不敢正眼看。 “是没有想法,还是你不肯说?”赫连堇弋质疑着问道,沙哑的嗓音透露出明显的怒意。 宁白被问得心里头发毛,迫人的气势仿佛直逼着她,脑袋始终深埋着,就差埋进地里了。不由得暗想:这个二殿下真是个死心眼儿,不好应付。 宁白往后退一步,抬起头,露出一个淡淡笑颜,“二殿下此毒并非无药可解,只是二殿下常年困居于殿内,实在是对此毒不利,应当四处走动,才利于对毒性的压制。” 闻言,赫连堇弋忽然站起,象征性地点点头,道:“说得在理。”低头瞧了一眼宁白,“你且先起来,再与本殿下说道说道。” 得到了命令,宁白自然遵从。先自个儿锤了锤腿,慢慢爬起来,哪知,还没站直腰板,左脚的一根筋猛劲儿地抽了一下,宁白本想抬起左脚蹬蹬腿,伸伸筋,可谁能想到,右脚重心不稳,眼看着就要拥抱地面,顿时手忙脚乱的死拽住了一件衣裳,心中一喜,结果,仍逃不过重摔在地的皮肉之痛。 宁白被摔得闷哼一声,无意间看见没了外袍的二殿下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翻过身来定睛一看,她死拽着的那件衣裳,是二殿下的外袍。看来,她扒了二殿下的衣裳。 赫连堇弋睨了宁白一眼,悠悠地说道:“更深露重,你是想让本殿下染了风寒吗?” 宁白才自个儿揉着肩,撑着腰板缓缓爬起来,暗自腹诽:“若不是她怕黑,她才不管这个小心眼的二殿下,早就一走了之了。” 宁白双手奉上外袍,一脸不情愿的装作很认错的样子,“奴婢知错,奴婢有罪,望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奴婢。” 赫连堇弋低眸看了宁白一眼,顾自坐回了床榻上,道:“将外袍拿来给本殿下披上。” 宁白再不情愿也只能默默地照吩咐做着,她此刻是宫中的奴婢,而不是从宫外请来为皇后治病的大夫。 宁白起身,走至赫连堇弋的身前,将外袍展开为赫连堇弋披上。 当宁白的身子靠近赫连堇弋时,赫连堇弋嗅出一股药香,而这股药香,便来自身旁的丫头。 赫连堇弋心中一惑,沉声问道:“膳房的奴婢,身上怎会有一股药香?” 闻言,宁白忽然顿住手上的动作,暗自沉思一番,道:“奴婢刚进宫,是新人,自然是要多做事,恐是近日来往御药房有些密切,沾上了药香而不自知。” “原来如此。”赫连堇弋微偏着头,道:“对了,你方才说过,本殿下的病要时常多游走,利于毒性缓解。” 宁白咬了咬唇,踌躇不安地应道:“是。” 赫连堇弋忽然间扬唇一笑,道:“如此便好。”继而神秘莫测地看向宁白,吩咐道:“本殿下要休息了,你且退下。” 宁白心中暗喜,大大松了一口气,笑着应道:“奴婢告退。” 赫连堇弋沉闷着“嗯”了一声,便躺在床榻上休憩了。 宁白欣喜地踱着碎步走出屋外,顺手关上了门。可屋外果真是“更深露重”,借着黯淡朦胧的几缕月光,宁白下了台阶,缓步走向屋外小梨花林中,林中有一处坐下小憩的石桌石凳。子时已过,丑时将至,月色终是变得皎洁了,月光穿过梨树的枝丫,洒在趴在石桌上安睡的宁白,没了晚风吹动不远竹林的稀疏声,一切都是那样的寂静和静谧。 许久,徐风才从外踏进梨花林,瞥见趴在石桌上熟睡的宁白,本想走近了叫醒她,未曾想,殿下的房门突然打开,徐风见二殿下安然无恙,倒也放心了。 “殿下,芸姑方才传信来,不日便会回来,只是此次,却要带回两人前来,这两人皆是宫主的徒弟。” 赫连堇弋眼中露出稍瞬即逝的不悦,表面却毫无波澜地说道:“来了便来了,只管好生招待着。” “是。”徐风道。 赫连堇弋望着那抹正熟睡着瘦小的身影,不禁有些不忍,“徐风,去拿件厚实的披风给她披上。” 徐风不多话,恭敬地应声道:“遵命。” 次日清晨,正清殿内,梨花林中,趴在石桌上的宁白是被自己一个喷嚏惊醒的,一边揉了揉难受极了的鼻子,一边坐起身来,忽然感觉后背有东西掉了,转过上半身低头一看,是一件披风,披风很大,想着正清殿里没几个人,应是徐风瞧见她可怜,好心给了她一件披风。 “阿嚏”,猛然间又是一个喷嚏,宁白抬头望了望天,雾蒙蒙的一片,但也估摸得出此时已是卯时。 想着自个儿染了风寒,尽快得喝点药才行,可别到时为皇后治病还将风寒带给皇后,那就遭了。 宁白将披风捡起放在石桌上,寻着路径走出竹林,穿过昨日的梨园,绕过正堂,便是正清殿的殿门。门前无人看守,宁白悄悄将门开出个缝,容纳得下她的身子,灵活的窜出门外,便是离开了正清殿。 徐风在暗处早已将宁白的每个举动看进眼底,直到宁白踏出了正清殿的大门。 宁白一出了正清殿,双手拎着裙角小心翼翼地小跑着,途中时不时地张望着周围,生怕被人看见了她此时的模样。 所幸时辰还早,晨起的宫婢和换班的侍卫寥寥无几,恭维地言语几句也就蒙混过去了。 少顷,宁白安然无恙地回到居住的厢房内,三两下便将一身宫装换成平日里的装束,一条普通的发带,将宁白从娇小柔美的宫婢变成明眸皓齿的少年郎。 “叩叩叩”,房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吓得宁白手中还没来得及毁掉的宫装散落在地。 紧接着,是小安子倾身询问的声音,“宁大夫?宁大夫……” 宁白慌乱之下应声道:“在……小安子,我在房里。” 小安子又道:“宁大夫在了便好,三殿下遣人前来,请宁大夫去一趟凤祥宫。” 宁白一边慌乱地将宫装塞在一个大小适中的彩釉花瓶里,一边极为镇静地问道:“来者可说了是何事?” 小安子在房外摇了摇头,道:“未曾说道,只说了让宁大夫您去一趟。” 宁白急忙将花枝交错着插进花瓶里,高声应道:“好,我这就出去。” 宁白仔细瞧着花瓶四周,觉着没有任何的不对劲儿,才放心地拎着药箱,打开房门走出去,走之前还不忘默默关上房门。 宁白未曾想到,三殿下派来的人竟是那日随着三殿下前来求医,却在草庐门外谩骂她师傅的侍卫。 对他,宁白可没什么好脸色,不声不吭,顾自拎着药箱从他面前走过。 那侍卫知道自己得罪过宁大夫,本想着笑迎上前打个招呼,可宁大夫却当作没看见他一般走过,此时更是难掩尴尬之色。 那侍卫仍不死心,大步跟上,笑脸相迎,道:“在下何珏,那日言语冲撞了宁大夫,甚是悔恨,还望宁大夫见谅。” 宁白冷哼一声,嘲讽道:“在下区区一个乡野大夫,侍卫大人如此屈尊求原谅,在下可受不起。” 何珏正想接着说,却被宁白打断,“再者,在下是受三殿下请才到皇宫,并不表示那日侍卫大人一番言语不作数,侍卫大人,在下心眼儿小,一切对家师不敬的,在下一律见不得,也听不得,更不会原谅!所以,侍卫大人还是远离在下更为妥当。” 何珏不甘心,三殿下下了命令,若得不到宁大夫原谅,那他就得贬到宫城城门做一个碌碌无为的侍卫兵,三殿下有望继承皇位,若是一直待在他身边效忠,得到重要,那他的前途将是一片大好。 第十一章 何珏紧跟上前,与宁白齐平,诚恳地说道:“宁大夫,在下诚心悔过,古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在下不求宁大夫原谅,只求宁大夫给在下一个改错的机会。” 宁白突然停下脚步,偏着头,冷笑道:“何大人,您还当自己是三岁小孩吗?知错能改?那若是错杀了人呢?能改吗!何大人,你这是极度地不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一个不对自己言行不负责之人,试问,你以何对三殿下效忠?” 何珏面色一惊,眼神中带着些许的惊慌和恐惧。何珏从未想过会如此惧怕一名女子。他惧三殿下信任她,惧她是三殿下的恩人,更惧往后她不经意向三殿下道出一些不利于他前途的言语,使三殿下心存芥蒂。 何珏暗想着,眼中露出隐藏的狠意,布满老茧的大手缓缓摸向腰间的匕首,此刻,他只想要杀死眼前的人。 突然,一只手搭在何珏摸向匕首的手上,并道:“何大人稍安勿躁。” 何珏寻声看去,只见应祁一身黑色朝服,寒气逼人,却又笑看着他。 何珏立即蹲下给应祁行礼,“叩见应大人。” 宁白在一旁,应祁出现之时,仿佛回到了往昔应哥哥始终如一得护着她那般,可是,南楚已亡,应哥哥也不同以往了。她悄无声息地低下了头,并不想听这两人虚心假意的彼此寒暄,三殿下还等着她,她可不能迟了。 宁白转过身走了几步,便听见有人在她身旁说了句:“是你?” 宁白抬头,神色微滞,眼前的人,竟是那日余苍山下她所救下的女子,名唤石颜。 石颜本以为那日不过是萍水相逢,哪知今日竟在宫里遇到这个小大夫。 宁白笑了笑,道:“没想到冷冰冰的大美人竟记得我,真是有幸。” 石颜听了这番调戏之言,没有一丝羞怯和脸红,就是那冷冰冰的眼神直盯着宁白,煞是瘆人。 这让宁白不禁打了个冷噤,余光瞟到应祁正走上前来,手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浅笑道:“那个……三殿下还等着我,先走了。” 说完,宁白立即疾步与石颜擦肩而过,她紧握着肩上悬挂药箱的布带,微低着头,神色平淡,却未发觉脚下的步子迈得极快。 后边何珏看见宁白走了,想着三殿下的吩咐,自然也不久留。 待两人离开后,应祁敛回了笑,冷冽地眼神瞥过石颜,沉稳的声色中透着寒意,道:“你认识他?” 石颜暗自低下头,应道:“是,在余苍镇时,他救过属下。” 应祁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阴冷的双眸瞥向石颜,“余苍镇一事,就此作罢,吩咐下去,若是再寻不到丝毫踪迹,就不必回来了!” 石颜自然明了应祁所说何事。整整八年,自他坐上了太师的位子起,便一刻也不曾停歇地寻那南楚郡主的下落。每晚,他都会坐在别苑里的那片槐花树下,望着手中的那支陈旧的珠花,睹物思人,一坐便是深夜。 宁白快步走着,将何珏落了一大截。刚至凤祥宫,便见赫连堇远焦急地迎面而来,脸颊微微发红,神色间显而易见担忧和紧张。 “宁大夫,你可来了,母后她一直呓语不断,还不时呕吐,却迟迟不见清醒。” 宁白闻言,面露凝重,立即严肃起来。她十分疑惑,昨日才行了针灸之术,开了药方,为何只一晚,皇后的病情不减,反而加重? 宁白一边朝殿内走去,一边问道:“三殿下,皇后可有按时服药?” 赫连堇远道:“一切都按照宁大夫所言,本殿下也一直在侧,并未出任何的差错。” 赫连堇远的话,再次加重了宁白的疑虑。宁白沉默不语地走着,到了皇后的住处,看见躺在床榻上的皇后,走上前去,伸出手探向皇后的腕脉。脉象变得微弱无力,面色苍白,四肢有些许冰凉。 宁白思索着,心中一惊,立即说道:“快,去多拿几床被子,多烧几个暖炉。” 皇后宫里的宫婢们都是老人,做起事来更是干净利索。 宁白从药箱里拿出针包,取针为皇后再行一次针灸。针灸之后,立即将被子捂住皇后的身子。此时多加了几床被子,又将暖炉塞进了被子里,嘱咐道:“暖炉隔两时辰便换,屋子里也要烧些碳火供热,先让皇后出一晚的汗,待会儿我会开一些药方,明日一早,便让皇后喝下。” 宫婢们微微欠身,低头应道:“是。” 赫连堇远手心捂出了细汗,担忧紧张的神色愈发明显,他走近床榻,因担忧母亲,嗓音变得沙哑,问道:“宁大夫,我母后的病情……是否……是否难以治愈?” 宁白看着赫连堇远,说道:“三殿下,眼下最要紧的是要找到茯忧花,皇后的病只有它才能治愈。” 赫连堇远急忙说道:“茯忧花,应大人已经在寻,不出几日便回抵达绥阳。” “那便好。” 宁白走向圆桌,拿出纸笔,写下药方,“三殿下,宁白有一事,只能与你一人说。” 赫连堇远看了看殿内的宫婢,吩咐道:“你们且先下去。” 宫婢们遵了赫连堇远的吩咐,屏退出殿外。 宁白将笔轻放下,看向赫连堇远,道:“三殿下,隔墙有耳,还是走近些听。” 赫连堇远照宁白所言,大步走近宁白,“宁大夫想说何事?” 宁白压低了声音,轻声道:“皇后的病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有人给皇后下了毒。” “下毒?”赫连堇远讶异地看着宁白,后又冷静下来,问道:“宁大夫何处此言?” “家师医术之高,远近闻名,区区无魂香之毒,行针灸之术便可压制数日。而在下进宫那日为皇后探过脉,病情不减反而加重,原以为只是皇后误吸无魂香,分量重,之后在下日夜守在床榻前,病情才稍作好转,可在下仅离开一晚,皇后变成了此时这般状况。” 宁白缓缓起身,关上药箱,“宁白所言,皆是宁白所知,之后的事,三殿下如何做?宁白不知,宁白只管皇后的病情。” 宁白话说至此,说白了就是让三殿下别把她牵扯进去,她是一个要好好过日子的人,万不能与皇宫有任何牵扯。 赫连堇远沉默不语,微微俯身向宁白揖礼。 宁白照做着样子回礼,背起药箱,“三殿下,皇后的病,宁白还需与家师商讨,先行告辞。” 赫连堇远道:“宁大夫慢走。” 宁白独自走在回御药房的路上,远远望见一位身着淡雅衣衫的女子迎面而来,后边儿紧跟着几名宫婢,低着头,不敢高声言语。 眼看着走近了,又不可能扭头走掉,只好深深揖礼,说道:“见过贵人。” “宁大夫不必多礼。” 声音有些耳熟,却想不起在何处听过,而且竟知道自己她姓宁。 “谢过贵人。” 宁白抬起头来,才知,自己口中的贵人,是那日匆匆见过一面的妃子。 “本宫是陛下的玉美人,住在凌鸢阁,宁大夫可记好了。” 宁白心中满是疑惑,萍水相逢,匆匆一面,她宁白何时竟如此惹人注目了? 再如何,宁白也只能喏喏地应道:“宁白记下了。” 本以为记下了就好,谁知那玉美人还是不肯放过宁白。 “宁白可是宁大夫原名?”玉美人问道。 闻言,宁白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额上悄声冒出些许细汗,却仍稳下心神,镇定道:“宁白是家师所取之名,自小便是此名。” 玉美人释然一笑,道:“本宫只是瞧着宁大夫像极了一位故人,如此,想来是误会了。” 宁白悻悻笑道:“既是误会,说清了便好”又说道:“那位故人定会与美人相见,美人也不必急于一时。” 玉美人忽然看着宁白,淡淡一笑:“本宫相信,定会有那一天。” 说完,玉美人越过宁白,走向另一端的宫门。 宁白莫名其妙的再次一人走着,心中不由得暗想道:那玉美人确实有些淡淡的熟悉,可就是想不起。 晚秋的黑夜,来得及早,不时,宫中便灯火通明,巡夜的侍卫提着灯笼来回走着。拐角处,灯笼照着的地方突然惊现一把佩剑,以为是刺客进了宫,吓得侍卫们逐一迅速拔剑。 领头的侍卫觉着不对劲,毕竟实在宫中,还没有哪个刺客敢大摇大摆地宫里行走。 领头侍卫高声喊道:“你是何人,竟敢带剑现身于此?” 徐风在黑暗中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领头侍卫打着灯笼缓缓靠近那块令牌,身躯不禁一震,再看见令牌身后的人,朦胧的烛光下,黑鹰般眼眸盯着那领头侍卫,惊得那领头侍卫扔掉灯笼,急忙跪下。身后的几名新来的侍卫见况,也跟着跪下。 领头侍卫颤抖着声音,说道:“奴……奴才不知是二殿下,多有……多有得罪,还请二殿下饶……饶恕。” 徐风淡然捡起灯笼,稳了稳灯笼中的烛台,单手拿着,照亮了那一处狭窄的拐角。 晚风掠过之际,赫连堇弋脚踩金绣黒靴,踏进了那一片朦胧的烛光。 第十二章 赫连堇弋低眸,看着那群跪在他面前的人,沉声说道:“起身吧,本殿下只是路过,不必惊慌。” 说完,赫连堇弋跨过拐角那一处门槛,徐风打着灯笼跟在一旁,依旧不苟言笑。 待赫连堇弋走远,那领头侍卫才颤颤巍巍地起身,后边其中新来的侍卫低声问道:“头儿,这位二殿下是何人?竟让您如此惊慌?” 领头侍卫长吁一气,仍浅喘着说道:“你们都是新来不久的,自然不知这位二殿下,二殿下乃前皇后遗子,自小便深居宫中,未踏出正清殿一步,明面上不得圣宠,暗下却有陛下撑腰,若是得罪了,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领头侍卫捡起佩刀,还未站直身,瞥见几个不知好歹的新来的私下议论,怒喝道:“瞎叨咕什么,不想活了!还不接着巡夜!” 领头侍卫暗自沉思,这么多年,他从未见二殿下出过殿门,如今朝堂之争迅猛,莫非……领头侍卫摇了摇头,皇家之事,可不能随意猜测。 御书房外,徐风亮出令牌,引得房外的老内侍监急忙行礼,“老奴眼拙,竟未认出二殿下,还望二殿下恕罪。” 赫连堇弋俯身扶起老内侍监,说道:“时隔多年,大监不认得堇弋也是常理之中。” 老内侍监叹了叹气,“老奴不觉,竟过去如此之久,二殿下如今可有二十?” 赫连堇弋点了点头,“堇弋今年二十有一了。” 老内侍监看着赫连堇弋,感叹道:“昔日才不过五岁的孩童,今日就已二十有一了,还生得如此俊美,二殿下这模样,当真像极了年轻时的陛下。” 说到陛下,老内侍监这才反应过来,“瞧老奴,真是老了,二殿下定是来找陛下的。” 赫连堇弋淡笑道:“大监若是想叙旧,改日堇弋再来陪您便是。” 老内侍监轻声咳嗽几下,笑道:“还是二殿下的是要紧,陛下在房内批阅奏折,二殿下进去便是。” 赫连堇弋颔首,“多谢大监。” 推开大门,便见到埋头批阅奏折的赫连明淮,手中的笔来回砚台蘸着朱砂,凌厉的眼眸未曾离过奏折,两耳侧鬓白许多。 赫连堇弋俯身作揖,道:“夜里烛光微弱,父皇可莫伤了眼。” 赫连明淮抬眼看了一眼堂下的人,“堇弋?夜深了,你怎会来此?”又接着批阅。 赫连堇弋道:“堇弋想,离了正清殿,如常人一般。” 赫连明淮皱眉,轻放下笔,抬眼看着赫连堇弋,“堇弋,你的病……经受得住?” 赫连堇弋面不改色地说道:“父皇不知,前日里妙姨传信而来,劝堇弋多次走动走动,才利于毒性的压制。” 赫连明淮压低了眼眸,问道:“你妙姨当真如此说?” “当真如此。” 赫连明淮再次拿起笔,眸光转到奏折上,“若是如此,明日早朝,你也来。” “堇弋叩谢父皇。” “夜深了,你且回去吧。”赫连堇弋悄声退下,将房门关上。 赫连堇弋恭敬地向老内侍监告退,出了宫门。 徐风跟在赫连堇弋身后,随时听着二殿下的命令。 赫连堇弋披着外袍,一边走着,一边说道:“明日,将宫里余下那颗夜明珠拿来御书房。”突然脚步顿住,“还有那晚叫良月的女子,明日早朝后,本殿下要见到她。” 徐风微惑,后又立即明了,道:“是。” 翌日辰时,宫门大开,文武百官纷纷涌至朝堂,秩序井然地依照官阶逐渐站好,由朝堂上伺候的内侍监一一收好今日的折子,早朝之后送到御书房。 北飞的雀鸟在朝殿角上的屋檐停留了片刻,直到朝堂内的内侍监掐尖儿了嗓子高声道:“陛下驾到!”才被惊得急忙挥动翅膀飞走了。 朝堂内,赫连明淮不怒而威,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龙袍在他身上愈发的熠熠生辉,凛冽的双眸扫视着堂下的文武百官。 赫连明淮稳坐于龙椅之上,堂下百官纷纷跪下,皆喊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赫连明淮高声道。 “今日,朕要说一件事。”赫连明淮一出声,堂下百官屏气凝神地听着,不敢有半分遗漏,“朕的二皇子,因病久居深宫,今大病初愈,特此昭告天下。” 赫连明淮身旁的老内侍监深知朝堂规矩,高声道:“宣,二皇子进殿!” 此时,赫连堇弋从朝堂外缓步走来,众人皆把目光投向赫连堇弋。 赫连堇弋本就生得俊美,再有一袭白衣锦袍衬着他愈发尊贵,殿门大开,此刻的他,恍如谪仙踏光而来,惊为天人。 他眸色淡漠,气质清冷,让人不敢靠近,如同雪山上的白莲,只可远观。自踏进朝堂之后,除了赫连明淮,他从未正眼看过谁。 依礼朝拜之后,赫连堇弋便规矩地站在堂上旁侧,不出一点声响,也不搭一句言语。 赫连明淮扫视着堂下,“众卿还有何事禀告?” 从左侧踏出一位文官,姓李名千龄,官拜尚书。躬身道:“禀陛下,河西今年旱灾,大殿下亲临赈灾,抚慰百姓,功不可没。” 大殿下赫连堇林乃张贵妃所出,生性沉默寡言,做起事却当机立断,毫不拖沓,朝廷里不少人站在大皇子麾下,此刻跪于朝堂上的李尚书便是一位。 赫连明淮眸光淡淡地看向赫连堇林,“李尚书说得不错,河西的旱灾来得迅猛,能够镇定自若,实属不易,理应嘉奖。” 李尚书掩着笑,自己的谏言能推进大殿下得到陛下重用,若来日大殿下登上大宝,必会重用他李氏一门。 “谢父皇嘉奖。”赫连堇林道。 应祁规矩地站着,嘴角噙着浅浅笑意,眼眸低垂着。这李尚书,真当陛下是个傻子,看不出他倒向的阵营?这么大年纪了,还这般沉不住气。 应祁是太师,既不是大殿下的人,也不归三殿下左右,他就是他,哪怕两人一起弹劾他,他也不怕,太师之位,没了便没了,他也不稀罕。 退朝之后,百官纷纷屏退,应祁与赫连堇林仅一步之遥。 应祁上前,压低了声音,话中有着明显嘲讽的笑意,“大殿下不应管教管教手下的人吗?来日方长,这般急切,很容易失算。” 赫连堇林假意勾唇一笑,道:“应大人这是什么话?只要能为百姓做事,为父皇分忧,区区河西,又何足挂齿。” 应祁淡笑,道:“大殿下孝心一片,应祁见识了。” 仅一个早朝,绥阳城中大街小巷众说纷纭着宫中那位神秘的二殿下,城中未出阁的少女也因这位二殿下羞红了脸,却只闻二殿下生得俊美,梦寐着一睹二殿下的俊容。 长和宫内,张贵妃和小女儿赫连堇香吩咐宫婢备好了饭菜,等着许久未见的儿子和大哥。 赫连堇林风尘仆仆的踏进长和宫的宫门,贵妃贴身宫婢莲巧见着大殿下,欣喜地跑去报信,“娘娘,公主,大殿下来了!” 张贵妃听见消息,满心欢喜,正想起身去迎,哪知赫连堇林已在房外,阻了张贵妃起身相迎。 “许久不见,母妃更是消瘦了。”赫连堇林紧握着母亲的手。 张贵妃喜极而泣,不想这大好日子竟掉了泪,别过头去掩面擦拭。 赫连堇香一向古灵精怪,又是有些许任性,见况,她拉过皇兄的身子,抱着母妃,扬起脑袋对皇兄解释道:“母妃实在太过思念皇兄,皇兄一别数月,莫说母妃,连香儿都念着皇兄早日归来团聚。” 赫连堇林宠溺着伸手摸向赫连堇香的小脑袋,“是皇兄不对,让香儿和母妃为皇兄担心,此次回来,皇兄必定陪同香儿和母妃,如何?” 赫连堇香嫣然一笑,“如此甚好。” 张贵妃见如此景象,脸上尽是掩不住的欢喜,“净顾着说话,可别饿着你皇兄了。” “母妃怕饿着皇兄,就不怕饿着香儿吗?”赫连堇香玩笑道。 赫连堇林不禁逗笑出声,赫连堇林轻笑道:“母妃怕饿着皇兄,皇兄可是怕饿着香儿,香儿千金之躯,皇兄可不敢让香儿饿着。” 赫连堇香故作正经,“既然皇兄如此说,香儿也不好推辞,那我们都坐下吧,香儿等皇兄都等得饿了呢。” 张贵妃与赫连堇林相视一笑,便坐下,一家人享用着久违的团圆饭。 正清殿内,赫连堇弋正在书房内,轻轻摇曳着手中的笔,细微地触向桌案上的宣纸。 “你说,那个丫头不叫良月?” 徐风站直了身子,如实道:“禀殿下,真正叫良月的女子确实是膳房的人,但却不是那晚女子的模样,属下也问过,那名叫良月的女子什么也不知晓,就连名字也不知。” 此处,赫连堇弋顿住了笔,任由墨滴点在宣纸上,眸中尽显着不悦之意:“真是狡猾!” “欺骗本殿下还想逃之夭夭,我倒想亲手解开这只狡兔的真面目了。”赫连堇弋落下笔,宣纸上俨然一副暗藏幽香的梨花图。 赫连堇弋漫步至窗前,望着远处那片梨树枝丫,想起那日掠过鼻尖的药香,缓声说道:“三日之内,本殿下要见到她。” “属下遵命。”徐风应声道。 第十三章 饭后,宫婢们端上了几杯清茶和几碟糕点。赫连堇林端起一杯茶,凑到嘴边,突然想起些什么,又放下了茶杯,问道:“母妃可知正清殿里的那位?” 张贵妃气定神闲,浅浅喝了口茶,“林儿是怕他挡了你的路?”放下茶杯,“林儿不必担心,他困居正清殿那么多年,能掀起什么风浪,即便得陛下庇护,无权无势,不懂帝王之道,皇位也不会落到他手中。” 说到正清殿那位,赫连堇林不由得想起当年前皇后薨逝,前皇后薨逝那年,他不过才八岁。不禁说道:“想来,许皇后薨逝一事也是蹊跷。” 张贵妃眸中闪过一丝不安,低声道:“事情过去那么久了,还提它做什么,你应提防的是赫连堇远,免得生出事端。” 赫连堇林发觉自家母妃不愿提及此事,便没再追问下去。 张贵妃理了理衣裙,道:“今日可见过应祁?” 赫连堇林手中的茶杯忽然顿住,漫不经心地说:“见过了,本想下朝叙谈几句,谁知他走得匆忙,未能说上话。” 张贵妃轻声叹气,“这么些年,应祁此人神秘莫测,让人难以琢磨,偏偏他掌握权势,极难相处,你妹妹偏又钟情于他,若是他愿与我们同处一艘船上,林儿你也就不必那么费尽心思,四处奔波了。” 赫连堇林想起一事,疑惑问道:“不瞒母妃,前些日子我属下瞧见应祁的贴身侍卫石颜四处打听一个女子,莫不是这女子与应祁有关?” 不想这时,赫连堇香竟跑进了房里,小脸微红,眼中尽是不悦,想来方才的话被她听见了。争先说道:“皇兄此话说说便罢,应哥哥怎会派人去打听一个不知名的女子,应哥哥说过,喜欢香儿,喜欢香儿调皮精怪的模样,就不会去打听另一个女子,定是那石颜自个儿去寻亲人。” 此言,赫连堇林面露诧异之色,他竟不知自家妹妹对应祁如此喜欢,事情未有因果,竟先毫无理由地如此偏袒。 “不信,皇兄大可跟香儿走一趟,今日是双日,应哥哥会在宫里多留几个时辰,现下正是他要出宫的时候。”赫连堇香不顾一切拉起赫连堇林,却被母妃呵斥道:“香儿,还有没有规矩了!” 赫连堇香被呵斥声吓得委屈得哭了,见此,赫连堇林依着妹妹的意思,跟母妃说道:“母妃莫急,堇林也想见见应祁,叙谈几句。” 还未等张贵妃应允,赫连堇香便拉走了赫连堇林,母子俩便没了下文。 御景亭旁,赫连堇香拽着赫连堇林,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皇兄,应哥哥每次都会走过御景亭,香儿可跟在后边儿看了很多次了。” 赫连堇林扶额,淡淡笑了笑,心想:他怎么会有这么个傻妹妹。 片刻,赫连堇香直盯着的那个门出现了人,可却不是应祁,个子小小的,背着个药箱,赫连堇香认得他,他是给皇后治病的大夫。 赫连堇香远远地望见了他,宁白好巧不巧抬头就看见了这个公主,没看见还好,看见了,等于她要行礼了。可见旁边还有一名男子,赫连堇香又如此亲近于他,想必身份不凡。 “宁白见过公主,见过贵人。”宁白躬身道。 赫连堇香瞥了一眼宁白,又扬起脑袋,仍旧直盯着那个门,闷声应了句:“嗯。” 赫连堇林看着宁白,未曾言语,只是不作声地打量着他,方才,他可是听见了那声“贵人”。 宁白正要离开,突然听见赫连堇香惊呼道:“来了来了。”吓得宁白心中一颤。 赫连堇香转身对着自家哥哥焦急问道:“皇兄,我的发钗有歪吗?发髻呢?乱吗?还有衣衫,可有不整洁?” 宁白听见了赫连堇香的低声私语,原来,那位贵人竟是公主的哥哥,又是一位皇子。 赫连堇林瞧着自家妹妹,勾唇摇了摇头,“没有没有。” 赫连堇香放心地笑颜逐开,转身招手喊道:“应哥哥!” 宁白猛然身子一顿,她如今极其不喜听见这声“应哥哥”,可脚下如千斤重,迈不出步子。 眸中逐现的怒意却被赫连堇林纳入眼底,上前问道:“你很生气?” 赫连堇林的声音忽然撞进宁白耳中,使她拉回了心神。宁白稳了稳情绪,嘴角微勾,“殿下误会了,宁白突然想到一件事,不小心慌了神罢了。” 赫连堇林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宁白抢先说道:“若是殿下没什么吩咐的话,宁白先告退了。” 此刻的宁白只想快些离开,远离这是非之地。 赫连堇林没再多言,摆了摆手,示意可退下。 宁白似乎用尽了全身气力抬起脚,迈出那一步,她快步走出御景亭,走出之前,她还清楚地听见,赫连堇香铜铃一般清脆的声音,高声喊道:“皇兄你看,应哥哥是喜欢香儿的。” 宁白下意识用力地握紧了绑着药箱的肩带,眸中沾染些许泪花,心一横,再次加快步伐,随着长街朝药房的方向走去。 宁白走得急促,且又心神不定,她不知道,应祁身后的石颜一直注视着她,与大殿下交谈,以及只身离去。不知怎的,她竟觉着宁白似乎认识她家大人,却又未直言点明,甚是古怪。 赫连堇林走上前来,面色平和,寒暄了句,“应大人,许久不见。” 应祁勾唇一笑,眼中藏匿着虚伪,道:“大殿下真是糊涂,早朝时分,在下还与殿下言语过几句呢。” 赫连堇林与应祁相视一笑,应祁此人神秘,做事一向出人意料,独来独往,也不曾受过任何贿赂,言语之间难免会有些“摩擦”。 “应大人如此风趣,难怪小妹会钟情于你,不知应大人,又是否钟情于小妹呢?” 应祁闻言,勾唇轻笑,微转过头,看向赫连堇香,眸色温柔,道:“四公主古灵精怪,调皮而不失可爱,又身为公主,想必不乏官僚公子上赶着讨公主的欢心。” 赫连堇香本是含羞地低着脑袋,闻见此言,惊讶地抬起了头,仰着小脸,诧异地看着应祁,“应哥哥,香儿喜欢的是你,又怎会瞧上那些官僚公子,而且,应哥哥说过……是喜欢香儿的。” 应祁摸着手中的玉扳指,沉声道:“恐是公主错意了应祁。”微身揖礼,“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便不久留了。” 说完,应祁稳步迈出御景亭,未曾回过头。 赫连堇香望着应祁离去的背影,当应祁迈出御景亭那一刻,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终是留不住,如泄洪一般,怎样也止不住。 赫连堇林瞧见自家妹妹如此伤心,自是不忍,掏出一块手帕,为赫连堇香拭去脸上的泪水,轻声安慰道:“香儿不哭,好男儿多的是,不止应祁一个,况且他城府极深,皇兄倒担心你掌控不住,会吃亏的。” 赫连堇香忽然抓紧了赫连堇林,祈求着望着他,抽泣着说道:“皇兄,你帮帮我,香儿此生非应哥哥不嫁,香儿只要应哥哥一人。” 赫连堇林无奈地摇了摇头,“傻香儿,你的婚姻大事又岂是我这个皇兄能左右的,应祁权势在手,皇兄能耐再大,也不可能掌控得了的。” 话已至此,赫连堇香再次伤心地低下脑袋,独自啜泣,片刻,脑中有一个想法蹦出,她快速地抹去泪水,仰着脑袋,凑到赫连堇林耳边,悄声道:“香儿嫁给应哥哥唯一的法子,就是让皇兄做皇帝……” 赫连堇香方才说完,赫连堇林大惊,立即捂住她的嘴,紧张地扫视了周围一番,见没人,才安下心来,道:“香儿可知此言大逆不道,若是被旁人听了去,难保明日就会传到父皇耳中,你我兄妹二人,以及母妃将会大难临头。” 赫连堇香掰开赫连堇林的手,不管不顾的摇头,执拗地说道:“可香儿就是要嫁给应哥哥!” 赫连堇林长叹了气,见自家妹妹如此,心中有些许愤懑,但又不知如何说服她,只得沉闷着。 赫连堇香见兄长沉闷不语,心中不由得生了一股闷气,兄长不帮她,那她就自己帮自己,总之,她只要应哥哥!赫连堇香一气之下转身冲出了御景亭,极快地跑出了赫连堇林的视线。 应祁出了宫,稳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骑着高马的石颜摆动下缰绳,马儿上前了些许。石颜隔着车帘,疑惑地问道:“大人今日是有意为之?” 应祁稳坐着,未睁开眼,道:“无论有意或无意,本大人终究是得罪了四公主,那有何妨。” “可如今弃了四公主这枚棋子,是否为时过早?” 应祁冷哼一声,道:“早?四公主这枚棋子本就没多大用处,早些弃了还免得本大人费心思与她多话。”应祁睁开眼,不悦地睨了石颜一眼,“你今日的话似乎多了些?” 石颜立即低头,道:“属下知错。”语毕,拉了拉缰绳,停下马儿,让马车走在前边。 应祁独自在马车里,眸光暗沉,那四公主平日里的任性胡闹的性子,不过是像极了幼时的阿莘。那时的阿莘,总嚷嚷着让应哥哥陪着她一同胡闹,惹得宫里宫外皆知这位小小年纪闹天倒地的南楚郡主。 第十四章 他记得有一回,他替阿莘受了鞭刑,阿莘抽泣着趴在她的床头,“应哥哥为了阿莘受罚,肯定很疼,应哥哥不怕,上了药,阿莘帮你吹吹,就不会疼了。” 还有那只珠花,阿莘喜欢得紧,却因犯了错,宁王未给她月银。 “应哥哥,这支珠花阿莘好喜欢好喜欢,就像喜欢应哥哥一样。” …… 南楚覆灭那天,他寻了一天,却未见着阿莘的踪影,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寻阿莘,想告诉她:“应哥哥也喜欢阿莘。” 烛光照得整间御书房通亮,晚风摇曳,吹打着侍卫和内侍监们的脸颊,大监沉着思绪,算了算日子,如今,已是冬日了。 赫连堇远与应祁并排着立于堂下,堂上的赫连明淮剑眉深皱,他未曾想到,竟有人在宫里对皇后下毒,这个下毒的人,竟是他近日来宠幸的玉美人。 赫连堇远躬身揖礼,神色沉稳,道:“这位玉美人,潜藏于宫中如此之久,下毒小心翼翼,又不敢轻举妄动,恐怕身后另有主谋。” 赫连明淮看向应祁,问道:“应祁,你认为呢?” 应祁沉思着,转了转手中的玉扳指,道:“陛下,恕臣失言,这玉美人恐是瑶宫中人。” 赫连明淮眼瞳紧缩,面上却无波澜,偏偏是瑶宫,他对瑶宫偏是无策。 许妙真仍旧记着她姐姐许浣的仇,而他也曾允诺过不伤许妙真分毫。这些年,他眼看着瑶宫一点点的强大,却没有派兵镇压,只因当年一诺。可皇后中毒,此事得有个交待。 赫连明淮低垂着眼眸,沉声道:“将玉美人暗中处死,记着,此事不可声张。” 二人接下密令后,屏退出御书房,他们都清楚,玉美人是活不过今晚! 凌鸢阁中,容玉遣退了所有的宫婢和内侍监,冷风呼啸着,无畏的穿过窗户的缝隙,不断地发出猛烈的“呼呼”声。屋子里很暗,只有床榻边一盏微弱的烛焰。 容玉低垂着双眸,坐在床榻上,手中拿着一张薄而透的纸条,映在烛焰上,纸条上立即显现出一行字:两日后,绥阳聚。 随后,容玉将纸条放在烛焰上,任其烧毁。她抬起头,眼神平淡地望着窗外的一片黑暗,自从给皇后下毒开始,她便知自己必定没了活路。 所幸她将慕莘的消息告知了公主,宁白左肩上的“慕”字,可是与公主一模一样。她第一眼见宁白是,便觉着她与公主竟有几分相似,可眼前的人是名男子。回到凌鸢阁后,她再三考虑,那晚便掳了宁白,扔到膳房,才知宁白是女子以及左肩后的“慕”字。 那晚,膳房的宫婢差些发现了她们,她将宫婢打晕,扒下了那一身宫装,给宁白换上,之后宁白的样子使她惊讶不已,眉眼之间与公主略微相似,一张娇俏的小脸像极了当年的宁王妃。 忆至此,猛然间想起宁白并不知公主的下落,那又如何与公主相遇,一同复兴南楚皇室?容玉不觉地握紧了双手,眼中尽是担忧之色。 皇宫守卫重重,她也没想过会活着出去,若能让郡主与公主汇合,那她也是死得其所。 赫连堇远与应祁领着侍卫,闯进了凌鸢阁,却不见一人。 赫连堇远一声令下,“搜!” 众侍卫纷纷寻至凌鸢阁上下,大小厢房,亭台莲池,不放过一处。片刻后,侍卫们纷纷来报,“禀殿下,凌鸢阁空无一人。” 应祁将双手藏于身后,站在一旁,见况,他缓声说道:“人已经逃了,不过皇宫守卫森严,容玉自是逃不出。” 闻言,赫连堇远立刻下令,“你等暗中搜寻,若发现踪迹,立即禀报。” “属下领命。” 翌日清晨,宁白就已在皇后床榻前为皇后施针,她昨晚没回药房,是在皇后宫里歇息的,还特地让小安子给师傅说了声。 宁白施针片刻后,赫连堇远悄声走了进来,一脸倦容,些许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黑影,显然是一夜没睡。宁白收了针,嘱咐了宫婢喂药,起身调侃着问道:“殿下昨晚可是忧虑了一件大事?” 赫连堇远强撑倦意,却受不住这番调侃,不禁露出一丝笑,“宁大夫打趣我了。”话锋稍转,“一来想看看母后,二来告知宁大夫,药材快到了宫门,为避免失误,想让宁大夫亲自去拿。” 宁白收好了药箱,背在肩上,道:“那宁白此刻去岂不正巧。” 赫连堇远认同地点头,又道:“我今日会前去御书房,可同宁大夫一道出去。” 宁白含笑着轻点头,并未言语,心中只想着:既然药材已经到了,她与师傅很快便可以离宫回余苍山了。 宫门外,一辆精致奢华的马车停在宫门外,按照北梁律例,进宫者,一律接受排查。许是有些久了,马车里的苏子卿极其不耐烦,眉宇深蹙,脸上写满了“愤怒”二字。 他急躁的掀开车帘,怒喊道:“傅城,你将本公子拘这么久,究竟何意?” 傅城身为宫门领头,自是要做好领头的本分。只不过傅城是个三十多岁的大胡子,为人古板且严厉,眼中藏匿着不易见的凶狠,偶尔不修边幅。 而苏子卿最是见不得这个傅领头,整天脏兮兮的,那大胡子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发麻。今日又将他拘如此久,满腔怒火终是要爆发的。 傅城身着盔甲,布满老茧的手紧握着悬在腰间佩刀的手柄,稍显沟壑的脸庞没有任何情绪。他眼神凌厉,盯着苏子卿,不紧不慢地说道:“苏大公子,在下只是例行宫规。” 苏子卿可不听傅城打发人这一套,他轻身一跃,跳下马车,不休道:“例行宫规?本公子还未见过例行宫规如此之久的,说白了,你傅城就是存了心跟本公子过不去!” 傅城不为所动,面色冷淡,凌厉的眼神不再望向苏子卿,“在下坚守本分,可没苏大公子这般无聊。”说完,别过头小声嘱咐了身后的侍卫。 苏子卿被人如此诋毁,熊熊怒火几乎喷涌而发,瞧着傅城的不屑,眼中燃烧着烈焰似乎要把傅城吞噬。 就在他正要上前,揪着傅城的衣领口争个一二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婉柔的声音,“苏公子?” 冬日已至,云层密而厚,有些阴郁,又使人感到压抑。寒风刺骨,阵阵袭来,宁白不禁收紧了衣领,以免受了凉。 长廊里极静,偶然走过几名宫婢,带着细碎的脚步声,悄然离开。宁白提了下肩上挂着药箱,与赫连堇远并排着走,宁白在左侧,而赫连堇远在右侧。 “不知送药者何人,如何称呼?”宁白问道。 闻言,赫连堇远自罚似得拍了下脑门,“瞧我这记性,差些忘了。”转头说道:“这送药者与我是堂亲,宁大夫也不必担心认错人,到了那儿,见着宫门附近长得最漂亮的男子,便是他了。” 长得漂亮的男子?宁白疑惑道:“那如何称呼?” “此人名叫苏子卿,旁人皆唤苏大公子,宁大夫跟着唤就好。” 宁白不禁惊讶地说道:“苏子卿?” 赫连堇远见此,笑问道:“宁大夫认识子卿?” 宁白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就远远见过苏大公子的真颜而已。”宁白才不会告诉赫连堇远她不仅认识苏子卿,还戏弄过他。当初哪知道苏子卿是皇亲国戚,若是知道,早就避得远远的了。 长廊不长,却因为拐角处较多,需时略久。 宁白的手不自觉地绞着药箱的布带,又放开,低着头暗暗思索着怎样去应付苏子卿,那大公子可是个不好惹的,上次捉弄了他,指不定心里还记恨着呢。不过……都过去半月之久了,差不对该忘了吧…… 随着长廊右拐,一张清冷的面孔乍现于宁白的眼底,她第一反应便是埋低了头,神色慌张,手不自觉握紧的布带,手心也冒了些细汗。她悄悄移步,躲在赫连堇远的身后,生怕那人认出了自己。 初冬才至,赫连堇弋的身子自是比不得健康的赫连堇远。 赫连堇弋裹了件藏青色的锦绣氅袍,双手皆藏于袍中,身后还跟着手握佩剑的徐风。他眼中不含一丝情绪,面色略微苍白,尽管掩饰地再好,也掩不住眉宇间的病气。可俊美的模样掩盖了这微不足道的地方,若不是有心人,自是看不出。 若说赫连堇远是儒雅温和的,那赫连堇弋便是孤冷傲立的。 赫连堇远一向知礼数,懂进退,眼前这位仅见过几面的皇兄,同样是不可怠慢的。 “二皇兄今日起得真早。” 赫连堇弋看了一眼赫连堇远,“三皇弟不也是如此么。” 赫连堇远勾唇笑道:“堇远不过急着去见父皇罢了。” 赫连堇弋眸色冷淡,正视着前方,“如此,三皇弟可得快些去了。” “多谢皇兄提醒。”赫连堇远仍笑道。 赫连堇弋本不多言,径直与赫连堇弋擦肩而过。 宁白躲在赫连堇远身后不远,见赫连堇弋径直走来,连忙低了头,下意识后退了几步。精明的余光盯着着赫连堇弋的黑靴一步步走远了,才敢收回目光,深呼了口气,悬着的心也终落下了。 正想着尽快离开,哪知还没跟三殿下开口。 突然间,有人紧紧地拽住自己的胳膊,宁白的心被惊得再次悬起,还没来得及回头瞧上一眼,哪知,那人一用劲,使她猛然转了个身上前几步,岂料,她瞧见了自己的身影撞进了一双清冷的眼眸之中。 赫连堇弋幽暗而深邃的眸光望进宁白慌张的眼眸之中,四目相对,或喜或惊。 宁白瞪大了眼,顿时无措,惊慌地垂下眼眸,眼珠子四处乱瞟,小小的胸脯起伏急促,身子下意识暗暗挣扎着,却挣脱不开。她清楚的感受道左胸膛里那颗跳动得慌乱的心。 赫连堇弋不自觉握紧了手中这条纤细的胳膊,差些,竟让她从他的眼皮底下溜走了,若不是那股淡淡的药香,再对上那弱小的身影,这般少年郎的模样,差些认不出。 第十五章 赫连堇远发现了身后的异动,见宁大夫被死抓着,面露慌张,以为是宁大夫惹了什么事。 未曾细想,便上前解释道:“二皇兄,这位宁大夫是堇远请进宫的,不怎么懂得宫中规矩。若是惹了皇兄不悦,还请皇兄看在堇远的份上,饶了宁大夫。” 闻言,赫连堇弋睨了一眼眼前的矮个子,同时看向赫连堇远,“宁大夫?” 赫连堇远继续解释道:“宁大夫师承青元大夫,医术高明,此次进宫便是为了母后的病。” 赫连堇弋收回视线,微微低着头,温热的气息悄声地倾吐在宁白的耳畔,“竟不知宁大夫医术之高。”说完,便松开了手,可让人琢磨不透的眸光却未曾离开过宁白。 宁白重获自由,可方才亲密的举动让她面红耳赤,原本挣扎着的她后退了几步。 宁白没想到,才过几日,竟如此之快的见到赫连堇弋,本以为他被困在正清殿里,待他出来的时候,她也出宫了,但似乎不尽她意啊! 脑中思绪混乱,那扰人的眸光望得她心乱如麻。宁白稳了稳气息,强作镇定,眼下还是先离开的好。毕恭毕敬地行礼,“二位殿下,宁白有事在身,先行告辞了。” 说完,宁白立即转身,握紧了肩上的布带,头也不回地小跑着离开。 赫连堇弋的举动让在旁的赫连堇远感到奇怪。 赫连堇远不禁问道:“皇兄与宁大夫认识?” 赫连堇弋望着远处消失的身影,收回目光,淡淡说道:“青元大夫之名,之前有所耳闻,却不曾想到还有个徒弟,一时好奇罢了。” 赫连堇远了然地点头,“原来如此,想来也是,皇兄出殿不过几日,又怎么会认识宁大夫呢,是堇远糊涂了。” 赫连堇弋清冷的眼眸看着赫连堇远,问道:“皇弟提过,宁大夫医术高明,竟治了皇后的病,皇兄今日来深感不适,太医也寻不着病因,不知可否让宁大夫为皇兄诊治诊治?” 赫连堇远笑道:“宁大夫为人善良,诚心待人,待堇远与宁大夫说一声,宁大夫想必会很乐意的。” 赫连堇弋俊美的脸庞扬起一个莫名的笑,“若是乐意,那便好。” 此时,宫中悠扬深远的辰钟响彻皇宫,钟声低沉着敲响了三下。 听见了钟声,赫连堇远已知自己逗留了许久,“辰时已至,堇远有事向父皇禀告,便不与皇兄多言了。” 赫连堇弋淡淡一笑,示意知晓,便任赫连堇远离开了。 身后的徐风早已看出了自家主子的欲做何事。上前道:“殿下是想让那个宁大夫,也就是那晚的女子为殿下治病?” “这个宁大夫,女扮男装混入皇宫,意欲何为?”赫连堇弋缓缓道:“不过……她意欲何为本殿下不管,只要她肯为本殿下治病,一切都如同原来一般,顺利。” 宫门前,正当苏子卿与傅城喋喋不休时,不远处一辆精致的马车也在朝宫门驶来,紧跟在马车一旁的长相乖巧的丫头,远处就见着模样引人注目的苏大公子,边走边侧着身子,说道:“二小姐,前边儿是苏大公子。” 闻言,一只纤纤素手微微掀起车帘,一双清亮的眸子透过不大不小的间隙看见了正在与傅头领争论的苏大公子。缓缓收回了手,待马车驶至宫门前,柔声道:“停下。” 马车被停在了一旁,丫头娆儿扶着自家小姐下了马车后,喊道:“苏公子?” 苏子卿顿住愤懑的怒吼,转身一瞧,看见身着青色衣裳的女子,一双温婉如水有隐隐带着疑惑的眸子望着他,怀中抱着一个小巧的暖炉,身后跟着一个丫头。 苏子卿认得她,北梁秦老将军的孙女秦书婉,是北梁第一才女,才貌双全,性子温婉,是北梁数一数二的大家闺秀。其兄秦未虽只是小小绥阳城守将,却是个深藏不露之人。 秦书婉步履缓缓地走上前去,道:“苏公子这是要进宫吗?怎么停在了这儿?” 苏子卿怒气未褪地瞥了傅城一眼,转头冷哼一声。 秦书婉沿着苏子卿的视线望着傅城,却看见傅城一副无惧,肃立的样子,再收回目光瞧见苏子卿这般孩子气,不禁掩面轻笑,心想着:定是傅领头不让苏公子进宫,才闹出了这番矛盾。 秦书婉稍移步,对傅城说道:“傅领头此举,可是真的不让苏公子进宫了吗?” 傅城面不改色,仍旧严肃地说道:“若是苏公子懂得自律,恪守宫规,傅城自然不会这般。” 闻言,苏子卿更是气急了,立刻转身怒发冲冠地喊道:“傅城,本公子爱怎样怎样,你管不着!本公子警告你,本公子可是奉了三殿下的命令进宫,若是晚了,你担待不起!” 对于苏子卿的高声警告,傅城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稍稍抬眼望着苏子卿,道:“若是三殿下怪罪,我傅城领下便是。” 苏子卿气结,却是什么也说不出。 秦书婉立于一旁,不清楚来龙去脉,不好劝解,只能好心地安抚安抚苏子卿愤怒的情绪。 此刻,宁白走至宫门,远远望见宫门前有不少人,走上前去,定睛一看,竟是苏子卿,旁边还有一名青衣女子,莫不是苏子卿的妻子? 瞧见苏子卿愤怒的样子,如同吃了**一般,那恶狠狠的眼神直盯着如青松般伫立于宫门前的带刀侍卫。可那眼神,是能有多大仇多大怨! 宁白迈出脚步,却在脚悬在半空是又缩了回来,食指不自主地扣着药箱的肩带,心里踌躇万分,望着宫门外的苏子卿,担心着,那晚,她喝醉了,苏子卿是否知晓了她女扮男装一事? 宁白抬手扶额,踱着步子,甚是焦虑。 宁白焦虑之际,宫门前的苏子卿却怒火难消,傅城淡漠的态度令他满腹怨气,想着动手,却打不过,满腔怒火只能靠双眼汇集,释放在傅城身上。意外的是,傅城身后不远处,有一个背着药箱低着头的少年,那一身粗布衣衫加上矮小的个子,像是曾在哪里见过……像是……宁白! 对!就是宁白!陆掌柜说,宁白进了宫,被三殿下的人接了去的,昨日,三殿下所需药材他费尽周折才寻到,三殿下并告知他,将药材交给与他碰面的人,只是他未曾想到,此人,竟是宁白! 苏子卿的目光从宁白再次落在了傅城的身上,灵光一现,暗暗息下了怒火,走上前去,道:“傅领头,本公子奉了三殿下之命进宫,迎本公子之人就在你身后。” 傅城未出声,布满粗茧的大手摸娑着佩剑,极为冷淡的睨了苏子卿一眼,明显的不信他。以往,这位苏大公子可没少糊弄他。 “本公子说得是真话,那人真在你身后不远处!”苏子卿有些急了。 这次,傅城却也懒得看他,顾自站岗。 立于一旁的秦书婉同样看见了宫内那抹肩上挂着箱子,垂头思量着的身影,收回目光见苏子卿稍许尴尬,微微展笑颜,“苏公子认识里面那位?不如,书婉帮你把他叫出来,如何?” 苏子卿看着秦书婉,欣喜地不停点头。这下,可算是可以进宫了。 秦书婉朝身后的娆儿使了个眼色,轻声道:“娆儿……” 娆儿自小便跟在小姐身边,小姐喜爱什么想的什么都能会意得八九不离十。娆儿从腰间拿出一块小而精致的令牌,亮在傅城的眼前,傅城也自然让开了道。 娆儿小步到宁白跟前,不禁细细的从头到脚地打量一番,她跟着自家小姐进进出出皇宫数回,还从未在皇宫见过粗衣布履之人。目光渐渐上移,瞧见宁白的脸庞之后,娆儿不由得脸红了几分,她未料到,这个身着粗衣布履之人,竟长得这般俊俏。 宁白本垂头思索着如何应对苏子卿,却在这时瞥见一双蓝色绣花鞋。宁白抬眼,看见一女子两只手指相互绞着,轻咬着唇瓣,脸颊微红,站在她面前,却又不看他,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宁白捏粗了嗓子,问道:“姑娘有何事?” 闻声,娆儿抬头望了宁白一眼,清明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脸,带着温和的笑,不禁再次娇羞地低下头,指了指宫门外,“我……我家小姐请公子移步宫门。” 宁白愣了,下意识朝宫门望去,看见苏子卿扬着笑意朝他挥手,旁边的女子含着温婉的笑,看着她,想必,那女子便是眼前这个小丫头口中的小姐了。 被苏子卿瞧见,宁白只好硬着头皮移步,倘若苏子卿揭穿了她,那她就……看运气吧! “宁白,我可算找到你了。”苏子卿说着,看向傅城,“你跟他说说,你是不是来迎本公子的?” 宁白眼中尽显难色,委婉地扯着笑如捣蒜般的点头,口中连说了几声“是是是”。她可不能再得罪苏子卿这个皇亲国戚了。 “看吧,宁白点头了,本公子可是有要务在身的人,还不快让本公子进去。”苏子卿一脸得意。 傅城人高马大,足足比苏子卿高了半个脑袋,更别说存在生长局限的宁白了。从傅城的角度来看,全然俯视宁白。 傅城冷眼瞥了一眼宁白,瘦弱的身子挂着极大的药箱,脑袋瓜偶尔晃动几下,时不时地瞟了几眼苏子卿。可是,他从未见过他,不知他是何人,为何在宫里……所以,眼前这小子的话不会信。 “在下未曾见过他,他的话,在下不能信。”傅城冷声道。 傅城此话一出,秦书婉顷刻凝住了笑,不知何时站在秦书婉身后的娆儿,移步至自家小姐身后,掩唇私语。 第十六章 苏子卿怒及扬手,全身的怒火仿佛汇集这一只手,只待落下。宁白眼尖,见着要落下,想也不想,及时伸手挡住了。宁白推搡着苏子卿到一旁,她大概知道,只要苏子卿不见着那个大胡子侍卫就好了。 “苏大公子消消火,不与那大胡子一般见识。”宁白这话,明显地带了几分讨好的意味。 可此时的苏子卿是极怒,也没工夫分辨这话中含义。 “本公子那是让着他,以往本公子进宫都是带人不带令牌的,今日这傅城就是故意的!” “是是是,苏公子身份高贵,用不着令牌……”宁白转念一想,若是苏子卿进不了宫那她不就安全了?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苏大公子受了三殿下嘱托进宫,可是……带了药材?” 苏子卿未细想,便道:“带了,本公子还知道,要把药材交给你。” 宁白心中一顿,倒未想到苏子卿这般配合,眼中闪着光芒,循循善诱,“这天,都快正午了,不如苏公子把药材交给我,此时回去恰巧赶上吃饭的好时候……” 闻言,苏子卿眼神坚定,愤懑激昂地说道:“不行,今日,本公子非进宫不可,本公子是不可能认输的!” 宁白暗暗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而后,仍扬着笑,接着说:“苏大公子,你想想看,你一直在这怒气冲天的,不正合了那大胡子的意了嘛,听我的话,高高兴兴的回府去,保证挫了那大胡子的锐气。” 苏子卿一脸质疑的问道:“真是如此?” 宁白满眼真挚的看着苏子卿,点着诚意满满的脑袋。 苏子卿来回踱着步,认真思索着,最后,给了宁白一个不尽他意的答案。 宁白扬着笑:“苏大公子,你就不再想想?” 苏子卿眼神更为坚定,“我要在这死磕到底,不认输!” 宁白看着背对着她的苏子卿,默默将药箱放再苏子卿的马车上,打开药箱,从针包里取出一根银针,在打开药箱中的一个药瓶,将银针在瓶中浸了浸。 她不得已地摇了摇头,再次轻声问道:“苏大公子,铁了心不回府吗?” 苏子卿未发觉身后异动,仍旧激昂万分地说道:“不回!” 宁白持着银针,果断,准确无误地将银针扎在了苏子卿的后背脖颈处,应宁白所想,苏子卿立即倒下,幸好宁白及时扛住了他整个身子。 此时,赶车的车夫正好如厕回来,瞧见自家公子倒下,立即上前一同扶着,“我家公子这是怎么了?” 宁白如同卸货一般将苏子卿丢给车夫,“没什么,就是你家公子有些怒火攻心,气得晕倒了,把你家公子带回府去好生休息便是。” 车夫应声着点点头,仍是一脸茫然,却还是将自家公子小心地扶进了马车。 “对了,这位大哥,你家公子可是带了一样东西交给三殿下?”宁白道。 车夫仰头回忆道:“我家公子是拿了一个箱子来着……我家公子说了,那个箱子是要交给三殿下的,是重要的东西。” 宁白熟练地收起药箱,“那就对了,我是三殿下的人,是来接下那个箱子的,可劳烦大哥将那个箱子给我。” 车夫质疑地瞧着宁白,“果真如此?若是给错了人,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宁白莞尔,“这是在宫门前,哪有人有那么大胆子敢偷东西,再说了,我可真真是三殿下派来的人。” 车夫仍旧半信半疑,却还是鬼使神差地从马车里拿出了箱子,在递给宁白之前再次问了一句,“三殿下的人?” 宁白恨不得要将三殿下拉到他面前,这个车夫才肯信! “我是三殿下的人!给我吧!”宁白说得有些大声,一把夺过箱子,顺手拎起药箱,正要走时又回头跟车夫说了句,“你家公子怒火攻心,回去记得给他熬点绿豆汤,降降火。” 说完,宁白抱着箱子朝宫门走去,有了这个药,就可以只好皇后的病,师傅也可早些回到余苍镇好生休养了。岂料,那个大胡子侍卫竟不让自己进去了。 宁白倔强地仰着脑袋,直视着傅城,暗想,此人真是顽固不化,只会板着脸,一点儿表情都是吝啬的。可是拦着她又能怎样,若是三殿下发现她去了宫门没回来,铁定会找过来的,到时,这个大胡子侍卫也好认认她这张脸,让他下次想拦也拦不住。 不远处的秦书婉瞧见苏子卿的马车折回了府,甚是疑惑,想起方才苏公子与那位公子认识,便移步至宁白旁边,问道:“苏公子怎么折回府了?” 宁白远远地望了一眼马车,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苏公子气急攻心,晕倒了,我让车夫将他送回府,好生休养,改日再来也是一样的。” 秦书婉了然地点点头,又问道:“方才听闻你与那车夫说你是三殿下的人?” 宁白的回答却是模棱两可,“是,也不是。我是三殿下从宫外请来的,在宫里,走到哪儿报的皆是三殿下的名号,所以……是也不是。” “原来如此。”秦书婉说道。“那你如何称呼?” 宁白道:“我叫宁白。” 秦书婉正要接着说些什么,却被宫里远处传来的喊声制止了。 “宁大夫!宁大夫!”宁白仔细一瞧那朝她跑来的身影,竟是小安子。 小安子焦急地说着:“宁大夫,青元大夫正要找你,说是有些事要与你说。” 宁白悠悠地瞥了一眼傅城,对小安子道:“可有些人没见过我,不让我进去。” 小安子没多想,说道:“傅领头,宁大夫是三殿下请进宫的,那日是被皇后宫里的内侍监大人让人坐在马车里请进宫的,难怪傅领头没见过。” 小安子的话可信,而且皇后宫里的人,傅城还是有印象的,便没再多说,直接让开了让宁白进去。 宁白这一下子,心里可是憋足了放声大笑,就等着没人的时候好好大笑。宁白抱着箱子,暗爽着从傅城面前走过。 傅城瞧着眼前这个小个子微微嘚瑟的肩头,他一向是个大气的人,堂堂的男人,又岂会像苏子卿那般锱铢必较。 宁白抱着箱子离了宫门,朝御药房的方向走去了。 而宫门前的秦书婉,随后即进了宫,身后的娆儿也紧随其后,主仆两人朝凤祥宫走去。 宁白抱着箱子,疑惑地问道:“小安子,我师傅可说了是什么重要的事吗?” 小安子摇摇头,“青元大夫没说,只是焦急地说让宁大夫你过去。” 宁白“哦”了一声,实在是想不到师傅会说什么,还如此焦急地找她。 此时,宁白头顶上一片辽阔无际的天空云层厚重,裹着不见声的闪电,阴郁而沉闷。端着托盘的宫婢低头踩着碎步匆忙走过,巡逻的侍卫也不知何时离去,四下除了宁白和小安子,已无一人。 突然,窜出一个黑影从宁白眼前闪过,残留着香粉的气息,随即,“咚”地一声,只见身旁的小安子已晕倒在地。 宁白慌张地放下箱子,想探一探小安子的情况。岂料在她弯腰之际,那个莫名的黑影忽然挡在她的面前,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宁白浅浅吸了口气,正是方才那股香气。再瞧着眼前人,白皙而饱满的前额,细长的眉梢颦蹙着,泪眼婆娑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好似重逢了一位许久未见的故人,喜极而泣。 宁白愈发觉着奇怪,率先开口试探着问道:“我们……认识吗?” 那人缓缓抬手,摘下面纱。宁白一惊,这副姣好的面容,她曾在宫中见过几面,未有太大的交际。 玉美人急切地握住宁白的手,“郡主,奴婢是容玉,公主的贴身宫婢容玉,郡主不记得了吗?” 尘封许久的记忆在顷刻之间涌上脑海,容玉……她记得,是归雪身边的婢女,年长她们几岁,还同她们一起玩耍过。这么些年,她早已以为容玉葬身于南楚,未曾想,还有今日相见之时…… 故人重逢,宁白心中无疑是欣喜万分。容玉年长,常伴归雪身侧,归雪与她从小一起长大,也算得上看着她长大,是她的亲人。 宁白不禁红了眼眶,眼底有些湿润。她缓缓伸出手,沉重地抚上容玉的脸颊,“玉姐姐……你怎么变了样子?我竟认不出了……” 眼角洋溢的泪花已贮满,不经意在宁白白皙的脸颊两侧划过无声的泪痕。 容玉展颜一笑,抬手轻轻拭去宁白眼角残余的泪滴,“女大十八变,若不是郡主如今的样貌与公主相差不大,奴婢也差些未认出来。” “归雪?和你在一起?”夹杂着惊讶,庆幸,欣喜的情绪,宁白竟不知该如何表达。 容玉微微颔首,笑道:“明日公主也会来此,到时便可好好聚聚……” 今日稍瞬即逝,不过眨眼的工夫,便是明日。明日,她便要与归雪相遇,以往,归雪总是那般文静,倒是她四处闯祸,归雪却仍一同与她担下祸事。容玉说归雪与她的样子相差不大,她倒愈发的想尽快与归雪见面了。 凤祥宫外,秦书婉奉祖父之命进宫探望皇后,也有小女子的私心。 秦书婉不常在宫内走动,出众的样貌和才华却早已让人过目不忘,加之与三殿下赫连堇远两情相悦,皇帝为二人定下连理之亲。 坊间传言,秦二小姐大家闺秀,才貌双全,当朝三殿下温文尔雅,德才兼备,二人出身高贵,实属一桩门当户对的锦绣良缘。 秦书婉想着门内就是堇远,不禁脸颊微红,略带羞涩地颔首低眉。她正了正发髻,顺了顺衣裳,还问了娆儿妆容有无沾染……就在此时,秦书婉还未踏进凤祥宫内,便看见赫连堇远身后跟着一名侍卫,匆忙地从另一头离开。 秦书婉好生待在凤祥宫内等候,她知道,宫中规矩不可逾越,更不可随意走动。 第十七章 赫连堇远听到消息之后,立即片刻也不停歇地赶往容玉所在之处,腰间佩刀的侍卫紧随其后。 “此事可通知了应大人?”赫连堇远道。 “回殿下,应大人已知道此事,怕是此时已经在盯着容玉了。” 赫连堇远没有应声,只是加快了脚步,飞快地跨过一道又一道门槛。 容玉一向警惕,武功也不弱,若是不远处有何风吹草动,她自然能察觉到。可偏偏……却是武功远在她之上的两人,在不远处的高位上无息地望着她。 石颜默不作声地拎着箭篓,神色淡然地立于一旁。应祁慢悠悠地从箭篓中抽出一只羽箭,箭头锋利而尖锐,箭尾架在弦上,蓄势待发! 应祁沿着箭头,眯着眼,瞄准了容玉,“你说,这一箭下去,是残废?还是了结呢?” 石颜面色冷清,道:“大人心里不是有答案了吗?容玉是慕归雪的侍婢这件事,大人早就知晓,这一年里,大人无数次派人跟着容玉寻着慕莘郡主的影子,终是无果。容玉已然无用,南楚余孽的身份足以死罪,大人这一箭下去,自然不会留活口。” 应祁眉宇间平缓,无半分褶皱,平日里,他易扬起笑,今日,却敛起笑…… 箭锋瞄准了容玉,可宁白却总是不经意挡着容玉。 “这个宁大夫似乎和容玉相识。”应祁收回了箭。 石颜立即应道:“石颜查过,宁大夫自小便随青元大夫四处奔波,五年前才稳于余苍山,并没有何异常。” 应祁一笑“你倒是查得清楚,如此在意,是怕我伤了她?” 石颜放下箭篓,半跪在地,“宁大夫于石颜有救命之恩,还请大人,切莫伤了他。” “你这般冷清的性子,难得有一次求我,宁大夫是宫廷过客,我无意伤他,可他与容玉甚是接近……对了,你上一次的速度超越了我的箭,不知你能否再次超越?”说完应祁拉起长弓,未及石颜起身,羽箭已脱离了手心。 石颜反应灵敏,轻身一跃,紧追着势如破竹的羽箭。 容玉隐约感到不安,眼瞳猛然紧缩,望见一支羽箭透射着冰冷的寒光,刺破寒风,飞速地朝她们射来。可她没忘记,她身前站的人,是她南楚的郡主。容玉心头一紧,想也不想地突然伸手,使劲推开了宁白。 容玉推开宁白之际,石颜也及时拉开宁白,使宁白躲过了那生死攸关的时分。 赫连堇远与跟随侍卫赶到之时,目睹羽箭无情地穿过容玉心脏之处,羽箭沾染着刺眼的鲜血,撞在容玉身后不足一丈的墙壁上,箭锋上的血点在墙壁上,红地娇艳。羽箭受到阻碍,带着容玉的血,同容玉一起,没了生气,如死物般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待宁白转身时,容玉已瞠目倒地,四肢一动不动,心脏之处仍涌着暗红色的血,却没了一丝生机。 赫连堇远看出人已经死了,掩着惊慌,强作镇定地上前质问石颜:“怎么回事?玉夫人怎么死了?” 未及石颜回话,应祁不知何时从高处下来,眼眸冷淡,将早已想好的事先说道:“回三殿下,方才玉美人挟持了宁大夫,欲行不轨,若是宁大夫出了差池,皇后娘娘的病会有所耽搁,在下才会出手,哪知没了轻重,射死了玉美人。” 赫连堇远听了应祁的话,下意识看向石颜。石颜暗自低头,权当默认了。 见况,赫连堇远也自当作罢,毕竟父皇下令暗中处死玉美人,不过是应祁的动作快了些,并无不妥。 他未多言,只是示意跟随的侍卫,处置玉美人的尸首。 那名侍卫将要拖走容玉,宁白突然一把抱住容玉的血淋淋的身体,不顾一切,不计后果死死地抱住,不肯放松丝毫,大叫道:“滚开!” 赫连堇远觉着疑惑,却默而不言。 宁白微颤着手将容玉的双眼合上,眼神由黯然转为怨恨,目光从容玉沾了血液的白皙脸庞,到直视应祁无畏无惧凌厉的双眼。 她眼眸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怨恨,隐隐透着失望,直盯着应祁。她恨他下手如此果决狠绝,恨他不念半分旧情,恨他变得这样假心假意,表里不一…… 应祁看见宁白这样盯着自己,心中竟有些没来由地发慌。他仍旧扬唇轻笑,“宁大夫为何这般看我?莫非是在下有哪里惹得宁大夫不悦?” 石颜在旁,见应祁一笑,心生不安,便立即拉开宁白,任由宁白挣扎,石颜仍丝毫不放地禁锢住他。她表面平淡清冷,心底却由衷地在害怕、颤抖,在他耳边私语,警示道:“人已经死了!” 死了!回不来了……宁白不再挣扎,眼睁睁地看着容玉的尸首被拖出她看不到的地方。石颜见他安静下来,便松开他。 方才发生的一切,赫连堇远看在眼里,宁白的举动实在是让他疑虑,莫非宁白和玉美人早在宫外就认识? 宁白默默地抱起地上的药箱,手上还残留着容玉的血。走至赫连堇远面前,道:“三殿下,药我已经拿到了。” 赫连堇远微愣,“好……” 宁白叫醒了晕倒在地的小安子,头也不回地随赫连堇远朝凤祥宫走去。 接下来的几日,青元大夫身体好转,宁白却病倒了,抱恙在床。而皇后的病,有了解药,自然不是难事,可毕竟是皇后,怠慢不得,只好由青元大夫动身在侧,观察病况了。 容玉之死,赫连堇远全面封锁了消息,应祁的一番说辞在皇帝看来也是句句在理,由此,容玉的事就此作罢。如今,宁白只求皇后的病快些好起来,她和师傅也好早些回到余苍镇。 此时的绥阳城中,已然是白霜覆盖,屋檐上的积雪偶尔成堆掉落下来,砸中某个倒霉的人。尽管寒风刺骨,街巷人稀,但仍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吵闹声,或是从酒馆,戏院等地传出,绥阳城也不显的荒凉。 远道而来的慕归雪刚从客栈住下,却从芸姑口中听到了容玉身亡的消息,面色沉静,没有过分的冲动之举,手中还紧握着数日前的信条……此时的她,没有哭泣,没有悔恨,没有惊讶和冲动,容玉的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怨不得别人。她慕归雪虽不能为她魂归故里,入土为安,但会谨记她对南楚的牺牲! 相较慕归雪,旁侧的容思早已不禁啜泣伤心了。她自小便是孤儿,幸得师傅收养,入了瑶宫,归雪师姐日日练功,四处奔波,极少与她说上一两句话,只有容玉师姐陪伴在旁,便不觉着孤单,倒尝见了亲情的温暖。 慕归雪忽然蹙眉,问道:“芸姑可知,是谁杀了容玉?” 芸姑抿了抿唇,如实道:“是太师应祁。” 慕归雪冷哼一声,眸中尽是隐忍和狠厉,“应祁……明知晓容玉的身份,竟不念丝毫昔日情分!” 好在应祁并未从容玉身上找到任何有用的消息,而她慕归雪,早已知道了阿莘身在宫中的消息,应祁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日日不绝追寻之人,就在眼前却不知。 虽知晓阿莘在宫中的消息,但容玉已死,生前并未告知于她阿莘长得什么模样,只能亲自进宫查寻阿莘的下落。 皇宫之中,正清殿侍卫徐风手中拿着一件厚实的披风,往自家主子身上披着。 赫连堇弋望着庭院里的皑皑白雪,轻声叹气,寒风凛冽,无意间侵入体内,不禁咳嗽了几声。 徐风语重心长地说:“殿下站在外面好些时候了,还是进屋暖和些吧。” 赫连堇弋稍稍收拢了披风,迟迟不舍外面的雪景,感叹道:“何时,我才可同你一般无惧严寒啊。” 徐风上前扶着赫连堇弋,扬唇笑道:“殿下不是早已胸有成竹地让那宁姑娘来治病了吗?病愈是早晚的事,殿下何必担忧呢?” 赫连堇弋在徐风的扶持下缓缓坐下,喝了杯热茶,心中想着,想要那丫头顺顺当当的给他治病不难,最怕那丫头不肯服服帖帖为他治病,别看她站在面前如此低眉顺眼,心中可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若不想个法子让她服服帖帖的为他治病,指不定日后尽管病愈,还是会生出各种小毛病。 赫连堇弋喝着热茶,慢悠悠地说道:“芸姑是不是快到绥阳了?” 徐风如实道:“昨日传信来,说是已经到绥阳了,择日进宫……” 赫连堇弋顿住手中的动作,不禁挑眉,不悦道:“择日进宫?芸姑何时变得这样随意妄为了?” 徐风不是个多嘴的人,一切都是如实禀报。“殿下,不是芸姑,是宫主的徒弟,慕归雪。” 闻言,赫连堇弋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后又气定神闲的说道:“慕归雪?本殿下记得,覆灭的南楚皇室中有一个极受宠的公主,名叫慕归雪。” 徐风道:“殿下说得不错,正是这位。” 赫连堇弋放下茶杯,不焦不躁,道:“姨母最近几年的心思是愈发地莫名其妙了,一个已覆灭的国家的公主,将她引进宫,是想助我赫连堇弋?还是想灭了北梁?” 第十八章 不日,沉寂的皇宫里有了好消息,静卧许久的皇后初醒,皇帝匆匆赶至凤祥宫,大喜,即下令,待皇后身子痊愈之后,设宴庆祝,邀各王公大臣一同赴宴。 宁白自受了寒,便一直卧病在床,小安子得了三殿下吩咐,在旁时时照顾着,偶尔三殿下也会前来探望,还吩咐了宫人们好生伺候,怠慢不得。 皇后此病初愈,已不必在吃药,只管好生恢复着,这才有了此刻青元候在了宁白的床旁。 青元端着盛着半碗汤药的药碗,一边给自家徒弟喂药,一边皱着眉头,道:“你自小身子骨如何为师最清楚不过,短短寒冬就能让你病卧在床?这为师可不信。” 宁白虽乖巧地喝着药,神色却淡漠无光,脑子里想的全是容玉的死,和应祁的狠。 青元轻叹了叹气,道:“这些年来,你左右不过都是小病,喝了药,第二日就好。为师虽上了年纪,但清楚的记得你大病的次数,一次是将你从南楚带出来,病了七日,一次是将你父亲的遗物带到你眼前,那次,病得最重,有足足半月之久,再者便是此次,告诉师傅,究竟发生了何事?” 闻言,宁白回过了神,抬眼看着青元,眼角不禁有些润了,“师傅,宁白遇见了昔日南楚的故人,而那位故人,前几日……因我丢了性命。” 青元青年时本就是个行走江湖的郎中,对各国皇室之事一概不知,抚养宁白,为报答昔日南楚宁王救命之恩,并不认识宁白口中所说的故人。之后,见宁白对医术极具天分,便收作徒弟,他也无忧后继无人。 这么多年,宁白从未说过遇见过什么故人,怎的一到了皇宫,就遇见了故人? 宁白将汤药喝完,青元便接过药碗放在靠床头的木凳上,思索片刻,缓缓道:“你的性子,为师清楚,定是愧疚极了,伤了心,才这般卧病在床,待过些时日出了宫,回了余苍镇,再给你那位故人烧些纸钱,立个灵位,也好有个魂归之所。” 宁白垂眸,点了点头,她清楚,此时是在北梁皇宫,就算是出了宫,也不可任性妄为,师傅为了她,躲藏数年,如今又是处于险地,她一向理智,冲动可不是她会做的。至于容玉……她也只能愧对于她了。 青元在宁白屋子里待了好些时候,黄昏时分才离去,皇后的病虽是好了大半,可也得不时地候在旁侧,以免出了失误。 转眼间,慕归雪等人在客栈里也待了许多时候了。偌大的皇宫,寻一个人可不是一件易事,阿莘手握白羽令,势必要先找到再说。 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慕归雪轻放下手中的螺黛,启唇道:“进。” 房门被打开,来者是芸姑,“姑娘,马车已经备好了。” 慕归雪并没有即刻应声,而是捻起桌上的红纸,对着铜镜,红纸贴近了唇边,双唇浅浅抿了抿,一抹朱唇娇艳地映入眼帘。 瞧见镜中的自己,慕归雪这才满意的起身,走近芸姑,“走吧。” 慕归雪今日着了件鹅黄色的衣裳,出了屋子,便戴着轻纱围罩着的斗笠,走出客栈,一路走来,没人看到这头戴斗笠的女子究竟是何模样。 出了客栈,原本乖巧地候在马车旁的容思,见到慕归雪,快步上前道:“师姐可来了,让容思好等啊。” 慕归雪素手掀起轻纱,看着容思,浅笑道:“师姐这不是来了吗?” 容思看见了慕归雪的模样,有些惊讶,与师姐相识这么久,她还从未见过师姐如此精心地施加粉黛。 “我自小就觉得师姐是容思见过得最漂亮的女子,如今师姐打扮一番,容思觉得更漂亮了。” 慕归雪眸光温柔地看着容思,瞧着容思这般讨喜的模样,慕归雪不禁伸手轻轻捏了捏容思的脸蛋儿,柔声道:“你今日这张嘴是抹了蜜吗?” 闻言,容思清澈的眸子充满诚恳,拉着慕归雪的袖子,笑道:“师姐本就是最漂亮的女子。” 突然,身后的芸姑高喊一声,“姑娘小心!” 还未等容思转头看个明白,便被一个力道拉进芸姑身旁。待转过了身,便看见马儿受了惊地抬起两只前蹄,马蹄之下还有一个穿着破烂的男子,男子满脸污垢,看不清模样,倒看清男子瞪大了双眼惊恐万分表情。 慕归雪眼疾手快,迅速在马蹄落地之前将那个惊恐的男子拉了出来,马蹄落地,慕归雪用尽了力气拉住马儿的缰绳,却仍止不住马儿的躁动。情急之下,慕归雪从腰间掏出匕首,割断了连接马儿与后车的绳索。绳索一断,马儿发了疯似的往前驰骋,与此同时,慕归雪骑上了马背,头上的斗笠被疾风吹得老远,也顾不得了,死死拉住缰绳不放丝毫,可似乎没用。 驰骋的马蹄声响彻整条寂静的街道,不少人寻声望外之后惊呼不已。 不知何人焦急地喊道:“前边可是闹市啊!”这话,慕归雪听进了耳中,闹市可是人群集聚之地,马是她的,就算杀了,也不能伤了人! 慕归雪一手拉死了缰绳,一只手握紧了腰间的匕首,眸中尽是狠戾,身子稍稍前倾,手中握紧了匕首,扬手,刺进了马的脖颈,马儿嘶声长啸,脖颈的血喷涌而出,眼看着马即将倒地,慕归雪轻身一跃,安然无恙地站在了一旁,神色淡然地瞥了一眼围观的人群。 马没了气息,不再挣扎,闭上了眼倒在血泊之中。许多人问声而来瞧热闹,围着马小声议论,有的惊叹,有的惋惜…… “秦将军到了。”不知何时出来的一个身披盔甲的兵卒高声喊道,众人纷纷屏退左右。 片刻,慕归雪见到一队身穿盔甲的兵卒踩踏着军靴,声音齐整且有力。领头的是个年轻且气宇轩昂的男子,皮肤略微黝黑,右手悬空着,左手有意无意地搭在腰间的剑柄上,眉宇微皱,扫视一番周围的状况,自然也瞧见了那匹倒在血泊中的马。 如此波澜不惊,定是见识过大风大浪之人,想必是那位兵卒方才喊道的“秦将军”了。 一兵卒查探了周围的情况,走至那将军面前,道:“禀将军,那马已经没了气息。”伸手指向慕归雪,“很多人都看到了是那位姑娘动的手。” 秦未抬眼看向慕归雪,眼神幽深,透出一丝惊讶和深深的怀疑。秦未并未作声,而是移步至马旁,伴着盔甲的摆动声蹲下,伸出手,拔出那把刺进马脖颈的匕首。 在拔出匕首那一刻,马脖颈里的余血忽然喷射出,秦未虽闪得快,但右侧的脸颊上仍沾上了少许的血。 秦未拿着匕首,走到慕归雪面前,将沾了血的匕首递给她,认真地说道:“姑娘,这是你的东西?” 慕归雪淡淡瞥了一眼匕首,看着秦未,如实道:“是。” 秦未忽然笑了,“即是姑娘的东西,在下便还给姑娘。” 慕归雪蹙眉,明显不悦,“这把匕首沾满了血,我本打算不要了的,将军还是将它扔了吧!” 秦未将匕首凑近了仔细瞧了瞧,“这可是把好匕首,若是不要,岂不可惜了。不过是血而已,洗去就是了。”说着,便唤来手下:“将匕首洗干净了,再还给这位姑娘。” 秦未此举,却让慕归雪疑惑,总感觉意图不简单,“将军此举何意?” “在下自然是在感谢姑娘出手相助,救了绥阳百姓,也替在下抓住了一个逃犯。”接着,有两个兵卒将方才马蹄下那个穿着破烂的男子带了上来。 随即,容思和芸姑穿过人群终是找到了慕归雪,容思手中还拿着方才被风掀掉的斗笠。 容思见到慕归雪,迫不及待地说道:“师姐,终于找到你了,你不知道,那个穿着破烂的竟男子是个逃犯,还好我及时擒住了他,才没让他跑了。” 慕归雪看着容思,眸色柔和了几分,打趣道:“若是连一个逃犯都擒不住,那师姐也不会带上你一道下山了。” 一旁的芸姑面露担忧,上前问道:“姑娘可有受伤?” 慕归雪摇了摇头,道:“我没事的,芸姑。” “芸姑不知,一匹马,哪里能伤得了师姐。”还在满心欢喜的容思无意看见了那匹倒地的马,忽然泄了气一般,“可是师姐,我们的雇来的马,没了……” 此时,秦未却抢先慕归雪开口,“在下可以赔一匹马给姑娘,就当聊表在下的感谢。” 慕归雪的神色再次冷淡起来,“无须将军破费,小事而已。” 说完,慕归雪便带上斗笠走了,芸姑和容思生怕走差了,一路上紧步跟着。 秦书婉的马车,离人群不过几丈,方才发生的事,她也实实在在的看到了。可让她好奇的不是所发生的事,而是和事有关的那位姑娘。 秦书婉微微偏着头,轻声道:“娆儿,你觉不觉得那个姑娘,长得像一个人。” 娆儿日夜跟在主子身边,主子心里想什么也摸得清七八分,“小姐是说,那姑娘长得像宁大夫?” “你也看出来了。”秦书婉直直盯着那姑娘的身影离开。 “小姐不会以为那姑娘是宁大夫变的?小姐可是见过宁大夫的,明明是个俊俏男子,又怎会是个漂亮女子呢?”娆儿想着,不禁想到宁大夫那日与她说话的情景,柔声细语的,可好听了,又怎会是方才看到的那般冷酷的姑娘。 第十九章 “婉儿何时对一个女子有兴趣了?”秦未从后边悄无声息地冒出一句,可把秦书婉和娆儿吓着了。 秦书婉抚了抚胸口,“大哥走来怎的不出声,可把婉儿吓了一跳。” 娆儿在旁极为认同的点头。秦未低笑,分明是她们瞧别人入了迷,这会儿倒成了他的不是了。 “对了,婉儿还没回答我,怎么瞧个姑娘竟也入了迷,莫不是婉儿羡慕?”秦未略微打趣道。 “大哥尽胡说!”秦书婉嗔怪道:“婉儿不过是看那女子长得像前些日子在宫里遇到的一个人罢了。” 秦未不以为然,“相似而已,你倒挂在了心上。” 秦书婉道:“方才见大哥与那女子说了几句话,大哥认识她?” 提到那女子,秦未不禁皱眉,那女子好生高傲,又极为狠厉,见了血不带惊恐之色,美眸中藏着无尽的冰冷。深厚的武功并不亚与他,绝不是一般的小角色。 面对秦书婉的疑问,秦未选择悄悄略过,淡淡地说了句,“不认识。” 之后又将话语转到秦书婉身上,“你与三殿下的婚事一拖再拖,祖父跟我说了,长兄如父,过些时日让我进宫去,早些定了你与三殿下婚期。” 说到婚事,秦书婉在秦未意料之中的脸红了。毕竟女孩子家,脸皮薄,又常居深闺,就算是见过大场面的女子,说到婚事或是心仪之人,也会难免羞涩。 秦未身为兄长,对自家妹妹也会絮叨几句,可公务在身,不便久说。秦书婉本也只是恰巧路过,片刻后,两人便相互道了别。 冬日里难得出现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照在大地上,使今日变得尤其温暖。 宁白身子骨好,一场病后也显得人尤为精神。皇后那边有师傅照料着,也不急着过去,闲来无事就从屋里搬了把椅子,放在屋外,慵懒地躺在椅子上,舒服地晒着太阳。这般清闲的日子真是过得安逸。 不过一刻钟的时候,老天爷似乎见不得她这般清闲慵懒的日子,硬要找些事给她做。做便做了,却偏偏是她不敢的。 小安子领着徐风到了宁白面前,眼含恶意地看着他。这个徐风,真是狡猾,知道她不会见他,便以三殿下的名义让小安子告诉她。如今见了她,生龙活虎的,连装病的机会都不给,吝啬! “久闻宁大夫医术高明,我家殿下请宁大夫去一趟正清殿。”徐风说道。 宁白悠悠看了一眼徐风,久闻?他们也才见过两次,谈何久闻! 这样悲愤的情绪宁白自然不会显在脸上,她挂着笑意,话中带着歉意:“徐侍卫过奖了,宁白只是个毛头小子,称不上医术高明,若论医术,宫中的太医资历、阅历都比宁白好太多了。再说,宁白是三殿下请来的人,若是贸然前去,三殿下那边宁白不好交待.” 徐风一笑,本是无意,但在宁白看来却尤其瘆人。 “宁大夫多虑了,三殿下那边徐风已经说过了,况且,上回我家殿下的病……”徐风向宁白移近几步,“也多亏了宁大夫……” 宁白突然凝住了笑,看着徐风,眼中平淡如水,心里藏着半分镇定,半分慌乱和紧张。宁白不傻,徐风的话明摆着是在威胁她。 宁白稳了稳气息,不耐烦地说道:“徐侍卫既已和三殿下说过,宁白也不推辞了,烦请徐侍卫带路!” 徐风此刻心里可不好受,宁大夫带着所有恨意仇视着他,一路上都是如此。殿下想让宁大夫给他看病,来时特地说了,“若是宁大夫不愿来,只管威胁她。” 宁白见到赫连堇弋时,他正在为勾勒好的梨花点色,梨花朵朵相拥,绽放着吐露芬香,梨花之间,还藏着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等待着它绽放的时候。 可这些,宁白毫无兴趣,淡淡地看着赫连堇弋,道:“劳驾二殿下移步,让在下为殿下先探探脉象。” 赫连堇弋顺从地放下笔,拿上桌案上的暖炉,从宁白身旁走过,往卧房里去了。 宁白挂着药箱,跟在赫连堇弋身后。尽管心中万分不愿,也只能乖乖忍着,不过是瞧瞧病而已,要不了多久。可宁白没发现,自她进来,这屋里就只剩下她和赫连堇弋两人了。 卧房里的床榻正对着进门,两侧窗外都框进了梨花树的枝丫,若是到了春天,定是一幅养眼的梨花图。 赫连堇弋坐在床旁,拉起袖口,露出手腕,淡然一笑。宁白心里置着气,但仍照着赫连堇弋的吩咐为他探脉。 宁白的手是热的,赫连堇弋的手却是极冷,冷得同湖边上的冰一般。宁白将手抚上赫连堇弋的手腕,竟冷得缩回了手指,动作细微,却仍被赫连堇弋看在了眼里。 赫连堇弋笑着,“我的手,是不是很冷?” 宁白方才还心中有气,此时却有些歉意,“殿下的身体抱恙,有些异常也不足为奇,是宁白失礼了。” 说着,宁白再次抚上赫连堇弋的手腕探着脉象。时而平稳,时而汹涌,毒性据季节变换,难以捉摸。水虞汁是奇毒,想治愈并非不可能,但赫连堇弋的毒却是从娘胎里就有的,恐怕只能做到长久缓解,而不能治愈。 宁白心中所想,并未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但探了脉就该有个结果。 “殿下既有法子让身上的毒得到缓解,又何必让宁白走这一遭呢?” 赫连堇弋如墨般的双眸看着宁白,深不可测,“我记得,宁大夫上次只是施了针便使我身上的毒得以缓解。” 宁白收回了手,“若是殿下需要,宁白可以将针法授予宫中太医,也好为殿下缓解毒性。” 赫连堇弋嘴边噙着笑,缓缓放下袖口,“我以为,我的意思,宁大夫已经清楚了。” 宁白不禁抬头,看着赫连堇弋,疑惑道:“殿下此言何意?” 赫连堇弋道:“我想和宁大夫做一个交易。” “交易?”宁白问,“殿下觉得宁白身上有什么能与殿下交易的吗?” 赫连堇弋坐在床榻上,上半身忽然前倾,与宁白对视。宁白下意识别过脸,心脏直跳,脸颊蹿红,紧张地不敢动弹,果真是美色惑人! 赫连堇弋看着眼前的半边脸颊,白皙嫩红的脸,倒也不是一般的“男子”。他伸出左手拍了拍宁白身旁的药箱,道:“宁大夫一身高明的医术足以作为最好的筹码。” 宁白仍旧一头雾水,在她回过头之际,赫连堇弋也收回了上半身。 赫连堇弋继续挑明了说:“我体内的毒,宁大夫若愿治,大可安心的过自己的日子,若不愿治……不知宁大夫女扮男装进宫是为何意?” 兜了半天,宁白这才知道赫连堇弋口中的交易,左得不到好处,右还被威胁,这个病怏怏的二殿下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宁白不悦道:“二殿下是断定了宁白不会破罐子破摔吗?” “宁大夫不会。”赫连堇弋面不改色,抱着暖炉,缓缓道:“宁大夫心里清楚,这‘罐子’摔得容易,可青元大夫呢?青元大夫年过半百,经不住折腾,宁大夫也想自家师傅过好下半生不是吗?” 宁白忽然神色紧张起来,直直地看着赫连堇弋,愠怒道:“二殿下!你我的交易,与我师傅没有任何关系!” 闻言,赫连堇弋抬眸看着宁白,淡然一笑,“宁大夫此言……可是愿意了?” “二殿下明摆着是在威胁我,还用得着问我愿不愿意吗?”宁白冷哼一声,“我需要一点时间准备!” “宁大夫所求,我定当满足,不过……仅两日。”赫连堇弋道。 宁白握紧肩带,强忍着把药箱砸在赫连堇弋“倾世容颜”上的冲动! 忽然,天上骤然飘着稀疏的雪,堆积在屋檐和角落。 慕归雪一行重新雇了一辆马车,止在宫门。慕归雪戴着白纱笼罩着的斗笠,傅城在查验的时候也只是查验了马车,加之芸姑是老人了,也不会胡乱带人进宫,便让行了。 从宫门步行到正清殿需要好些时候,一路上听见路过的宫女切切私语,声音细微,但慕归雪和容思皆是习武之人,耳力自然较常人更为灵敏。 宫女的几句话下来,二人差不多知道了大概。当今北梁二殿下自小养在深宫,如今大病初愈,前几日得皇帝昭告天下,正名皇子身份,不过,议论最多的,竟是那二殿下的……容貌。 皆谓之如谪仙下凡,冷若冰霜,俊美高贵…… 容思心思简单,实在是好奇这二殿下究竟是何模样,心里自个儿琢磨着。 相反戴着斗笠的慕归雪,白纱下的朱唇微扬,道:“芸姑不是说过,二殿下久居正清殿,不见何人吗?怎么……就被昭告天下了呢?” 芸姑顿时语塞,二殿下性子冷淡,不常与人言语,又在宫主不知情的情况下踏出正清殿,被昭告天下。 芸姑面露难色,“芸姑对此事,确实不知……” 眼前这位宫主的徒弟,出手狠绝,心思难测,可不是个好惹的主。 再者,若是被宫主知晓此事,她定会被宫主重重责罚! 第二十章 芸姑露出一脸难色,忙不迭解释道:“二殿下的心思,做奴才的不能随意猜测,此事只怕要到正清殿才弄得清楚。” 慕归雪透过薄薄的白纱瞥了一眼芸姑,忽然轻笑出声,“瞧我这个记性,二殿下此事分明是趁芸姑不在时发生的,瑶宫远在千里之外,哪里管得住呢?” 听慕归雪这么一说,脸上难色稍稍缓和,带着笑,迎合着,“姑娘聪敏,自然不会轻易误会芸姑。” 慕归雪浅笑着“嗯”了一声,便默言。 芸姑躬着身,小心地在前边儿带路,她知道,再拐两个角,便是正清殿了。 正清殿里,宁白明明白白地跟赫连堇弋说道:“二殿下身上的毒,宁白没有完全的把握可以治好。” 赫连堇弋垂着眼眸,对宁白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好似不在意宁白说的话。 宁白略微尴尬,又说道:“皇后的病大好之后,宁白不出五日便要离宫,不知二殿下如何打算的?” 闻言,赫连堇弋抬眸,看着宁白,手中的暖炉仍不离手,“宁大夫到时只管应允了便可。” 宁白不服气撇了撇嘴,“二殿下心思缜密,宁白多虑了!” 赫连堇弋偏过头,静静的看着窗外,脸上不禁浮现出笑意。反观宁白,只觉得这个二殿下威胁完她,迫她就范后,就晾着她了!若是腹诽可是打人,这个二殿下的“倾世容颜”早就不能看了! “殿下。”原本沉寂在自己暗自腹诽中,突如而来的声音,可把宁白吓了一跳。“芸姑回来了,此刻正在门外。” 徐风躬着身,脸色凝重。此时的赫连堇弋也放下手中的暖炉起身,经过宁白身侧时,忽然驻足,看着宁白,道:“我可以许宁大夫一个条件,但期间,不可踏出这件屋子。” 说完,赫连堇弋便利落地离开,徐风紧随其后,徒留宁白一人原地回神。她本来还想着回去想条件呢! 屋外,稀疏地飘着小雪,慕归雪和容思候在短短几道的阶梯下,芸姑则候在门侧。 徐风将门打开,赫连堇弋披着披风立于门中,与慕归雪容思相对。 容思刚见到二殿下,才深深的明白宫女们传的竟是真的。此刻的二殿下虽失了些气色,身子看上去有些羸弱,但当真是她此生见过最为俊美之人。 芸姑在侧,恭敬说道:“二殿下,这两位便是瑶宫的慕姑娘与容姑娘。”转而又向慕归雪和容思道:“二位姑娘,这便是二殿下!” 二殿下!容思虽早已知晓眼前人的身份,但经芸姑口中说出,下意识地行了礼,“容思见过二殿下……” 倒是慕归雪,没有丝毫动静,在她看来,赫连堇弋与她地位同等,若真要论行礼,她乃南楚最尊贵的公主,受尽宠爱,应是赫连堇弋给她行礼才是! 赫连堇弋并不是在乎繁琐礼节之人,他微眯着双眸,看着罩着白纱地慕归雪,话中带讽,“南楚覆灭已过十年,竟还磨不掉公主的傲气吗?” 薄薄的白纱中传出一声轻笑,“二殿下说得对!南楚覆灭已过十年,我这个落魄公主还有什么傲气可言?不过……身为未来的北梁皇后,这点傲气,可不能丢了!” 赫连堇弋睨了旁侧的芸姑一眼,芸姑抬眼撞上赫连堇弋不悦的神色,颤巍巍地把头低下。 徐风在旁更加察觉到罩着白纱的女子带着危险的气息,方才瞧见这位女子,他已知此女武功略高于他。 赫连堇弋早已知晓这南楚公主的身份,也估摸到她此行的目的,却不料她野心如此大! 片刻,只闻见慕归雪一人说:“二殿下,师傅还未告知你,你我将来要成亲之事吗?”她低头浅笑一声,“无碍,此事由我告知也是一样的。不过……二殿下的神情看起来不是很高兴,是听了此事在担忧归雪的样貌吗?” 赫连堇弋默而不语,对慕归雪所言也是十分镇定。 稍许,只见头纱中露出一只白皙纤细的手,缓缓拨开头纱,一抹朱唇映入众人眼底。慕归雪的样貌正一点点揭开,直到慕归雪看见那双眼睛,赫连堇弋与徐风不约而同地惊住了。 只因慕归雪的样貌,像极了屋子里那位背着药箱的宁大夫。 赫连堇弋向徐风示意凑近一些,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徐风便径直往屋子走去。 “时候不早了,公主好生歇息吧,有何事只管找芸姑便可。”赫连堇弋随意找了个由头打发了慕归雪,之后示意芸姑将两人带下去安顿。 慕归雪依旧浅笑着,却是不语。容思一直瞧着师姐,却奇怪着,她很少见到师姐笑得如此之久,还有那个二殿下也是奇怪,天明明还大亮着,非得说时候不早了。 虽说赫连堇弋被师傅压制着,之前答应嫁与他也是勉强着的。在见到赫连堇弋时,他眼里压制着欲望,潜藏着野心,她便看出赫连堇弋与她是同一路人,她竟有些开心了。 临走之际,慕归雪朱唇轻扬,笑着,“二殿下,我这个‘公主’早已成为过去,正清殿里,我便是二殿下的婢女阿雪。” 慕归雪清晰地记得,儿时的阿莘也是“阿雪阿雪”地叫她…… 徐风一路带着宁白从后门出了正清殿,半路上,徐风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宁大夫可有姊妹?” 这下可把宁白问愣住了,思索一番,一脸凝重地说:“宁白自小便无父无母,孤身一人,直到见师傅得以重生……” “……是徐风唐突了,宁大夫请见谅。”徐风微躬身,表达歉意。 徐风将宁白送回住处,走之前朝宁白躬身恳求道:“还望宁大夫治好我家殿下,若需徐风赴汤蹈火、粉身碎骨,徐风也在所不惜!” 宁白知道自己的能力,话不敢说得太满,“我尽力……” 徐风是赫连堇弋身边的心腹,宁白说过的话,自然是一字不落地到了赫连堇弋的耳朵里。 “宁大夫装糊涂的工夫,可真让属下大开眼界。”徐风不禁感叹道。 赫连堇弋坐在炭火旁,淡淡地说:“她行事谨慎,心思缜密,故作糊涂,想必是为了掩人耳目。”转而又道:“一个自称‘无父无母’的野孩子,不仅成了青元的唯一弟子,还与昔日南楚公主长得这般相像,实在是令人费解。” 徐风大胆猜测,“殿下是觉得,宁大夫与昔日覆灭的南楚有关?” “有关无关,还得查清了才知道。” 徐风立即领会到自家殿下的意思,便退下了。 在赫连堇弋心底,他深深地感到宁白的身份一定不简单!犹如被一层纱遮住,看似透明清晰,实则缥缈虚幻,无法触及。 一连几日,宫中都在为皇后病愈的喜讯筹备明日的晚宴。各宫的宫婢内侍们忙得不可开交,此次晚宴的听命于三殿下赫连堇远,无论的晚宴上的菜品、装饰、歌舞等等,样样都是亲自过目。 皇后本名萧拂月,父亲萧是昔日北梁朝堂上等我一品大员,拥有着举足轻重的威望,现已然归隐。因门下门生大多皆在朝堂之上任职,根深蒂固,萧拂月皇后的位子才撼动不了的。 正清殿正门前,身着浅绿色宫婢服的容思匆忙地推开正清殿的大门,二话不说脚尖轻点地,立马飞过了池塘,稳步落地后,大步地往慕归雪所在的东厢房走去。 容思虽是个小女孩,性格却有些暴躁,加上功夫在身,不同于普通柔弱的女孩。本是风风火火的踏进正清殿,到了慕归雪的门前,却突然沉静下来,伸出手,轻轻敲门。 “师姐?” 很快,屋子里传来慕归雪的声音,“进来吧!” 容思轻轻推开门,只见师姐拿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图样,像是……皇宫地图! 容思先开口道:“这几日来,师姐寻的人一直未果,莫不是她不在宫中?” 慕归雪虽专心看着手中皇宫地图,并未忽略容思的话,“北梁皇宫是容玉留下的唯一线索,我相信容玉,她不会弄错的!” “可是光凭我们俩,力量太薄弱了。”容思显得有些气累。 慕归雪眸光忽亮,容思的话倒是提点了她,“或许在晚宴过后,人就能找到了。” 慕归雪的话,容思听得云里雾里的,晚宴过后就能找到?那她是不是就可以闲下来四处转转了?! 翌日,厚厚的云层里藏着曦光,云层交错,缕缕余晖布在四处,映射在宫中琉璃瓦上时,刹时显得整个皇宫辉弘而高贵。 一连下了几日的雪,恰逢晚宴这日的曦光,不少人皆奉之为吉兆。 皇宫外的苏府,府门高大,分正门及左右侧门,正门有四个小厮,左右侧门各两个。正门顶上印着两个烫金的“苏府”二字,气势威严丝毫不亚于朝中重臣的官邸。 在绥阳城,百姓皆知,昔日的北梁公主,当今皇帝的亲姑姑,曾下嫁于一个普通商贾,之后与这商贾生下一子,儿子成家立业之后,某日与父亲远行巫蛮国通商,数月后却传来父子二人葬身巫蛮国的消息,儿媳生产时已落下病根,身子本就不见好,消息一时未瞒住,心中大恸,便也跟着去了,独留下年幼的孙子。 第二十一章 府中大变,不少人都以为苏家会就此完了。谁也没有料到,担起苏家大业的,竟会是一个女人。 打交道、远行商……一步步的艰难险阻,点滴的努力和坚持,成就今日苏府不可动摇的首富之位。加之后来赫连明淮即位,不顾先帝生前怒言,重新认下了这个姑姑。苏家有了皇帝的庇护,行商道上,旁人都要给几分薄面。 如今,这位皇帝的姑姑也已到了花甲之年,苏家的重担便要落在苏家独苗苏子卿的身上。 今日晚宴,是为皇后病愈而办,苏老夫人年迈,不必亲自到场,让自己孙儿走一趟皇宫便是了。 临走前,苏老夫人还特意嘱咐,“进了宫,要规矩些,可别像平日那般任性……” “祖母!”苏子卿打断苏老夫人的话,下一刻却乖巧地说道:“孙儿又不止一次进宫了,再者,孙儿是大人了,是进是退,是黑是白,孙儿分得清!” 苏老夫人杵着一根沉香木做的权杖,苍老的脸上布满了褶皱,笑地慈祥,“知道便好……对了!你还没告诉祖母,你心里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呢?” 苏子卿一阵脸红,很快否认道:“祖母胡说!孙儿心里没人……要有人,那也是祖母!祖母……祖母要孙儿说祖母的名字吗?!” 苏老夫人笑意连连,“罢了罢了,你这小子,就是不承认,定是人家姑娘还未应你,等哪日那姑娘应了,再带过来给祖母瞧瞧……” “祖母!时候不早了!若是去晚了,可不知礼数了!”苏子卿说完,便一溜烟儿地跑了。 等苏老夫人回过神来,苏子卿早已不见人影了。数十年了,她一向以苏氏自称,也从未忘记过自己姓赫连,唤朝慧。 另一边的太师府,几个模样俏丽的丫鬟正规矩地伺候应祁穿衣。皇宫晚宴,皇帝少了谁也不会少了应大人…… 石颜面似冰霜,极少与人说话,此刻她手中拿着应祁遗忘在书房的玉扳指,正往应祁的卧房走去。 她突然驻足,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听着耳边的动静。 石颜像是知道了什么,低颌,眸光缓缓瞥向身后,很快,她身后出现了一个蒙着面的暗卫。 暗卫手中拿着一封密函,呈给石颜,眸中竟有些慌张,“此信是昨晚一位匿名之人所给,那人说,南楚郡主的消息,便在此信中……” 石颜利落转身,干脆地从暗卫手中拿到密函,面色不改,“可有与那送密函之人交过手?” 暗卫摇头,“那人只将密函送到,未曾久留。” 石颜紧握着密函,低眸,语气有些沉寂,“密函……我会交由尊座,你先退下吧……” 暗卫顾自退下,石颜握着信封,久久未敢迈出一步,无论这封信是真是假,石颜心底由生一股把信封烧掉,只当没有过的冲动,她有私心,也有埋藏了许久的嫉妒,尽管她当初多么尽心尽力的寻找,她仍旧不想让应祁知道那个人的消息…… 可是,这封密函不交给应祁,她,就算是背叛了他!这样,他就不会把她留在身边,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石颜的双腿如同绑住了千斤的铁一般沉重,她不想交给他,也不想背叛他……眼角不经意滑过一道泪痕,原本似冰霜的面容,渐显出难过,伤心…… 走到应祁卧房时,石颜竟有些轻微的颤抖,心里只觉着,以前还从未发现过书房到卧房的距离原来如此的近,近到她还没有做好完全的准备将密函交给应祁。 应祁敏锐力极强,一眼便看出石颜的异样,低沉着嗓音,“发生了何事?” 石颜缓缓递上密函,声音有点点的沙哑,而应祁,却未发现,“这封密函,是一位匿名之人送来,是有关于……南楚郡主的……” 还未等石颜反应,信封早已被抽出自己的手心……果然,对南楚郡主之事,他总是那么迫不及待。 应祁迅速的拆开密函,信中提及慕莘,却未说清慕莘的消息,且此人定知今晚宫宴,他必会到场。信中无落款,倒抖落出一只耳坠。 这只耳坠对应祁来说再熟悉不过,耳坠本是一对,是南楚附属小国所进献,阿雪和阿莘却同时瞧上,本以为二人会闹矛盾,谁料,二人分了一人一只。之后,阿莘因一次玩耍,失手将耳坠落入了湖中。 应祁了然于心,“阿雪”对他来说太过熟悉,她未死,他本应该是喜悦的,可这封信藏了太多的算计和阴谋,时隔多年,他得开始重新审视这位南楚公主。 晚宴一聚,他必去!哪怕只是一点阿莘的消息,他也要去! 冬日里的天早早便黑了,仅大殿内灯火通明,歌舞升平,甚是热闹,众人裹着御寒衣物陆续踏进大殿内,侯着陛下到来。 宁白一早便到了,只因正午时二殿下让徐风捎话,让她晚宴早些到,好吧!早些到便早些到,谁让人家是主子呢?可是宁白周围走了好几圈,偏没瞧见人,宁白转念一想,估计这二殿下记性不太好。 迟便迟些,她这人向来大气,不拘小节,就原谅那个二殿下吧! 宁白顺手悄悄拿了一个大苹果,坐在一个我看得见人,人却看不见我的地方啃苹果。 宫中晚宴,不少王公大臣携家眷一同,宁白扫视一番,大都是一些年轻的公子千金,表面也只是表面,潜意思大家也都是心知肚明,彼此看破不说破罢了。 少倾,徐风不知何时到的,宁白只听见身后的声音,“宁大夫。” 宁白手里拿着苹果,一边朝嘴边送去,一边转身,直奔重点,“二殿下不是有事交待宁白吗?怎么只见徐侍卫一人?” 徐风看着宁白,微微躬身,“二殿下可能晚些到,不过二殿下有话交待徐风转达给宁大夫。” 宁白顿住,眸光悠悠地看着徐风,问道:“什么话?” “二殿下说,若是皇后许了什么奖赏给宁大夫,宁大夫可一定要记得答应过殿下之事,莫食言。”徐风道。 宁白发自内心的不安,神情不禁严肃起来,道:“此事若是涉及我师傅,就算是得罪了二殿下,宁白照样不接!” 徐风忽然笑了,“二殿下说了,此事仅有宁大夫一人,还请宁大夫放心。” 此事与师傅牵扯不上,宁白算是松了口气,可心中却仍觉着有什么事要发生。 徐风带完话,终究还是要回到赫连堇弋身边去,保护二殿下,是他的职责。 从一上马车开始,苏子卿宝贝着怀里的那坛醉仙酿,时刻未离过身。 自小跟在他身旁的是一个体型较大的跟班,也是当时将宁白当小鸡崽一样拎起来的苏大。 “公子将那酒抱得这样紧,是为何?”苏大挠挠后脑勺。 苏子卿顿时结巴,断断续续地说道:“天……天太冷,本公子怕……怕将这酒冻凉了,该不好喝了!” 苏大猛然醒悟,“喔~,可是……公子身子金贵,不如……苏大帮你抱着吧!” 苏子卿立即伸手制止,“不必了!本公子自个儿抱着,若是摔着了,定让你禁在府中,写上个几日几夜的字!” 苏大自小怕读书识字,说到动文,苏大缩着头,暗自禁下声来,与那驾马车的小厮闲聊去了。 苏子卿仿佛咬死了怀中的酒,说什么也不肯放手,终是快到了晚宴大殿,竟遇上陛下和皇后,这运气,怕是能去赌坊捞一手试试了! 苏子卿上前行礼,手中的酒仍不放下。皇帝一眼就瞧上了苏子卿怀中的酒,道:“子卿怀中的酒酒香四溢,朕老远便嗅到,以为是宴上的酒,朕还觉着奇怪,宫中何时有这样飘香十里的酒呢!” 皇后掩面轻声笑道:“这酒香怕是将陛下惹馋了,不知子卿可否赠与皇伯母一杯,于陛下解解馋如何?” 苏子卿心中纠结万分,眼前的人可是天子,喝你一口酒,那可是荣幸万分。偏偏苏子卿的脑子略微愚钝,开口便是,“还请皇伯父皇伯母恕罪,此酒今日是赠与一个朋友,不可再次外赠。” “朋友?”这下皇帝倒是提了兴趣,“听皇姑说过,你自小便个性独立,不常理睬他人,怎的近日是开了窍,交了朋友?” 论起这位“朋友”,苏子卿心头一滞,不禁结巴了,“皇伯父说笑了,子卿长大了,人情世故也……也是懂得,多交些朋友可以……可以财源广进,平安喜乐!” 此话一出,皇帝身后传来一片笑声,一旁微弱的烛光打在苏子卿羞红的脸上,颜色显得格外匀称。 皇帝笑着,大手一挥,“罢了罢了,不打趣你了,时辰快到了,一道进殿吧!” 苏子卿声音细微,喏喏地道了句,“是……” 大殿之上,众人向正坐殿前的九五至尊行了叩拜礼,皇帝高兴,免去了不必要的礼节,众人回了位子,即刻歌舞奏响,甚是热闹。 青元师徒因治愈皇后有功,便把位子放在左边靠前,在前位依次是三殿下及四公主。右边靠前位为大殿下二殿下及应大人。与宁白位子相对的,便是应大人。于后,皆是朝中重臣依次排位,后妃除皇后及张贵妃外,其余不得露面。 应祁无论何时,依旧浅笑着,看着美妙绝伦的歌舞,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在他人看来是一副随性的模样,可应祁心里却久久念着阿莘。 忽然,玉扳指从手中滑落,应祁低头,侧身去捡,余光却瞥见一个清冷之人,之前在朝堂之上见过一面,细察,这位二殿下除去面色些许苍白,并未见其他不适,身子挺拔,不见病态佝偻,清冷俊美的面容引得不少千金小姐纷纷将眸光投向这位二殿下。 应祁收回余光,继续把玩着玉扳指。 徐风站在赫连堇弋身后,慕归雪与容思二人却未至,赫连堇弋始终盘坐着,双手环抱藏于敞袍之中,桌上各色菜肴至终未动。千金小姐们眸光闪烁地看着他,他却淡淡地看着宁白,因为与其他人相比,还是宁大夫看上去顺眼。 苏子卿坐在后排靠前,不过是坐在了右边靠前,正巧对着二殿下。他看了看宁白,又看了看桌上的酒,只能遥遥相望。 赫连堇香的目光一直停在应祁的身上,应祁却久久看着歌舞,并未看见她。她一边气羸一边坚持。 第二十二章 宁白坐在青元身旁,小心翼翼地打探师傅的口风,“师傅,我们何时回余苍镇?” 青元慢条斯理地说:“马车我已托小安子找好了,等晚宴结束,便与陛下告辞,明日即可启程。” 宁白还想说什么,便被突然停下的歌舞安静地禁了声。 接着,皇帝高声道:“众卿皆知,此次晚宴是为皇后大病初愈而操办,方才皇后与朕提起,要奖赏有功者。”皇帝看向皇后,“不知皇后可想好了奖赏何物?” 皇后萧拂月一袭凤袍雍容华贵,发髻上的凤冠更显尊贵,举手投足皆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她扬唇浅笑着,“臣妾想,赐予青元大夫师徒官爵之位,臣妾知晓,青元大夫师徒本是逍遥人,不知可愿接下这官爵之位?” 青元双腿有疾,皇帝皇后皆知晓,他微微躬着上身行礼,道:“青元多谢陛下皇后抬爱,青元正如皇后娘娘所说,是个逍遥人,只愿游历世间,青元福薄,还望陛下皇后恕罪。” 皇后微微叹息,凤眸中透露出失望,青元大夫医术高明,留在宫中必受重用,可青元大夫却心留宫,她也不能强求。而后,皇后眸光闪烁,望向宁白,“不知……宁大夫可愿留宫?” 宁白揖着礼,埋着脑袋,听见皇后提了自个儿的名,余光不禁看向赫连堇弋,只见赫连堇弋同样看向她,浅浅笑着,宁白自是了然于心。 宁白顿了良久,青元低声提醒,“怎的还不回话?” 宁白慌张地再次行礼,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宁白……愿意留宫!” 殿上忽然发出一阵唏嘘,也许有人会想,师傅无心荣华富贵,徒弟却有心前途,这可算是违背了师傅呢? 闻言,皇后一喜,便请皇帝赐了一个正八品的太医之位,皇帝当场便应了。 在宁白应下留宫那一刻,青元没有任何情绪,只淡淡地捋了捋胡须。宁白想着殿上人多,不宜跟师傅解释其中原由。 赫连堇弋满意地端起桌上的茶杯,那杯中仿佛是添了蜜,使得他脸上的笑意愈发地深。 歌舞再次奏起,途中,应祁找了个由头离了席。席上,应祁虽饮了些酒,但意识却十分清醒,他能远远的望见亭中那抹身影,烛光加上亭边轻纱点缀,那抹窈窕的身影有种淡淡的朦胧美。 石颜本跟在应祁身后,却在此刻让她停下,不必跟随。她不怕有人伤了他,因为还没人有那个本事,她只是认为那些蓄意伤他的小喽啰,没有必要需他亲自动手! 凉亭不远,却使得应祁迫不及待地施展轻功快速点过湖面,到达亭中。 “数年已过,你终究是忘不了阿莘。”应祁还未见人,便已闻声。 慕归雪缓缓走出,蒙着面,眼中带着冷傲和怨恨。 虽有前信,但见到慕归雪,应祁双眸还是闪过惊讶之色。很快,便恢复常态,只是未如在常人面前那般笑。 应祁沉着声,喑哑道:“我要阿莘的消息!” 慕归雪不否认,“着急什么?我要先告诉你一件事。” “何事?”应祁冷声道。 慕归雪嘲讽似得地看着应祁,缓缓道:“应大人无所不知,定是知晓了容玉乃瑶宫中人,只是你不知容玉也是我昔日的贴身婢女阿玉,阿莘的消息也是她飞鸽传书于我才得知,可是高高在上的应大人你,却杀了她!” 应祁将手置于身后,套着扳指的那只手紧握成拳,脸上却不显丝毫动容,“人杀了,便是杀了!阿莘,我会找到的!” 慕归雪怒极拔剑架在应祁的脖子上,冰凉的剑锋贴着应祁的脖子,眼中充斥着恨意,“那我便让你永生都找不到她!” 应祁淡定自若,“你以为在瑶宫学了几年的功夫,便可与我匹敌?” 话音刚落,“咣当”一声,只见慕归雪手中的剑被人打掉。石颜动作极快,刀剑掉落之时,她早已拔出随身匕首,同样反手紧贴着慕归雪脖颈。 容思见况,立即现身,蒙着面威胁道:“你们若是伤了我师姐,那南楚郡主的下落,你们也别想知道了!” 忽然,应祁放声呵斥石颜,“本座让你现身了吗?还不退下!” 应祁的命令,石颜从未违背,这次也一样。石颜收回匕首,低着头,默不作声地走向应祁身后的黑暗。 石颜走后,应祁冷着声,直接了当地说道:“明说你的条件,告诉我阿莘的下落!” 慕归雪也不拖沓,“如今阿莘身在北梁皇宫,应大人有权有势,定比我找得快些,我不求别的,我只想见阿莘一面。” “好!”应祁爽快应下,便扬长而去。就算是把这北梁皇宫翻过来,他也要找到阿莘! 应祁走后,容思小步上前,细声道:“这应祁当真是无情无义!” 慕归雪艰难地扯出一抹笑,“他的情都放在了一个人身上,其他人的生死皆与他无关……” 晚宴还未结束,青元便以身体不适为由离了席,宁白同样以照顾师傅为由也离了席。 出了殿门,青元便问道:“为师想知道你的想法?” “宁白想找一个人,此人是我的堂姐。”宁白话中隐晦,毕竟是在皇宫。 当初南楚覆灭,谁死谁活全然不知,他的徒弟是个重情义的人,如今知道了,定是要去寻的。 “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想瞒着为师留在皇宫,自己去寻人?”青元道。 宁白解释道:“徒弟并未想过要瞒着师傅,师傅身子不好,皇宫不是个休养之地,徒弟想着师傅先回余苍镇,待徒弟寻到了人,自然也就回去了。” 青元忽然严声道:“若是寻不到人呢?你是不是要一直寻下去?” 宁白诚挚地看着自家师傅,“师傅,我既已知晓人活着,自然是要寻下去的。” “不可!”青元再次将声音抬高了些,“一年,师傅给你一年,一年若是还寻不到,你便辞官,回余苍镇!” 说完,青元便自己推动着轮椅走了。宁白停滞在原地,她不知师傅在这件事上态度为何如此强硬?细想,师傅多年来为她忧虑,为她打算,师傅给了她一年时间,也算是足够了。 宁白看着自家师傅渐行渐远的身影,欲抬脚往前走去,不知是谁,竟从后面拉住她的手臂。 宁白转身一看,可把她慌张坏了,苏子卿那般好看的长相,此刻在她看来却是见也不想见。毕竟,她得罪了这位皇亲国戚两回,实属惹不起。 宁白嬉笑着与他打招呼,“许久未见,苏公子,近日可好?” 正当宁白还在担心着苏大公子记仇,准备报复她,岂料,苏子卿从身后拿出两坛酒,酒香熟悉,宁白立即想起是那晚喝过的酒。 苏子卿将酒拎在眼前,认真道:“那晚没喝尽兴,今晚继续,如何?” 宁白若是不许,万一又得罪了苏大公子,勾起前两次得罪他的事,那可不行,再者,那酒的味道,她倒是许久未沾过了,有些想念了。 宁白爽快应道:“苏公子,今晚不醉不归!” 晚宴后,大臣们纷纷出了宫,宫里再次恢复平静。宫里加派了巡逻的人手,齐整的步伐响彻在这个平静漆黑的夜里。 皇帝歇在了皇后宫里,闲暇时,皇后说起了赫连堇远的婚事, 皇后缓缓道:“下月十五,便是早已定好的堇远与书婉成婚之日。” 皇帝闭目养神,却仍听进了皇后的话,“下月十五……这日可是个好日子了,先是这十五乃元宵佳节,又是他二人成婚之日,还是巫蛮使团预计抵达我北梁的日子。三者又推脱不得。” 皇后细心地给皇帝倒了一杯热茶,奉于皇帝眼前,“堇远成婚是臣妾一直所愿,不如同元宵佳节一起,交由臣妾处理,陛下便可一心招待巫蛮使臣。” 皇帝结果茶,小酌一口,抿唇摇头道:“你大病初愈,不可太过操劳,只堇远成婚之事交由你办,至于宫中元宵佳节,张贵妃在你大病期间接手宫中大小事,此事,就交由张贵妃去办吧。” 皇后有一瞬间凝住了笑,后有安然应声浅笑,“还是陛下考虑周全,如此一来,臣妾便可安心筹备堇远成婚之事。” 皇帝沉沉地“嗯”了一声,片刻,便让宫人退下,准备歇息了。 赫连堇弋回宫迟了些,途经御花园长廊时,却听见不远处的假山上有人说话。他是个不搭理闲事的人,他人做事说话,本也与他无关。 赫连堇弋瞥一眼也不肯,倒是徐风多瞧了一眼,猜测道:“那假山上的身影,好似宁大夫。” 闻言,赫连堇弋这才舍眼看看。只见那假山上两人勾肩搭背,看着亲密无间,饮着小酒,互诉衷肠。 此情此景,让赫连堇弋觉着不太顺眼,微微低眸,下意识收紧了敞袍,随意道:“宁大夫既已留了宫,那就从明日起,便让她到正清殿来。” 徐风是赫连堇弋的心腹,难道他会看不出自家殿下这点小脾气吗?他犹豫着,道:“那属下明日再去告知宁大夫?” 赫连堇弋淡淡睨了徐风一眼,“明日?”目光又转而望向假山上的两人,缓缓道:“为何要明日?此刻不是恰巧遇到了吗?也免得你明日多跑一趟。” 徐风嘴上应了一声“是”,心里却想着,他家殿下果真是“体恤”下属。 第二十三章 宁白与苏子卿二人今夜酒逢知己,相谈甚欢,殊不知,假山底下有人正坦荡地侧耳听着。 两人都沾了酒,有些醉意,不知是酒后胡言还是真话,苏子卿藏在心里的话,借着醉意一并吐露出来。他望向远处,轻声道:“其实,我早已知道你是女子。” 宁白微愣,随即目光闪躲,四处张望,稳了稳心神,浅笑着否认道:“苏公子可是醉了,相较与其他男子,我确实是显得瘦弱了些。” 苏子卿缓缓转过头,看向她,“你叫宁白?”宁白乖巧地点头。他接着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片刻,才语重深长地摇头说道:“宁白此名实在不符你,你本佳人,奈何取了一个公子之名。” 宁白无奈地伸手抵着膝盖,撑着脑袋,“宁白之名乃父母所取,我岂有胡乱改名之理,再者,我乃男子,并非佳人,苏大公子可记住了?” 假山底下的徐风不知怎的竟嗤笑出了声,赫连堇弋淡漠地睨了他一眼,徐风立即躬身,小声道:“请殿下恕罪,属下一时不觉,笑出了声。” 赫连堇弋如松柏,屹立在寒风之中,沉着声,道:“那你倒是说说,你为何笑?” 徐风不禁悄悄偷瞧了自家殿下一眼,一无情绪,二无动作,确保自身安全,这才如实道:“属下只是觉得,宁大夫本是女子,却把自己是男子说得如此理所应当,字字诚恳,实属不易,属下一时没绷住,这才笑出了声。” 赫连堇弋清冷的声音顺着说道:“绷住便好,若是绷不住,便请宁大夫在你脸上扎几针,自然就绷住了。” 徐风憋着屈,应了声“是”,忽然觉得,最近,他是愈发不了解他家殿下了。 苏子卿说着说着,眼神迷离,不知不觉,偏着头靠在宁白的肩上。宁白低头看着他,摇了摇他的头,轻声问道:“苏公子?”一不作声,“苏子卿?”仍未出声。 宁白任由苏子卿的脑袋搭在自己肩上,忽而,她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像是与醉得不省人事的苏子卿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苏大公子说得对,宁白本就不适合我,悄悄告诉你,我本姓慕,仰慕的慕,爱慕的慕,至于名,我便不说了,也不知此生可否再唤回此名,若是可以,你是我第一个认识的朋友,我便第一个告诉你。” 假山底下,徐风突然觉着周围冷的极快,自家殿下面无表情的站着,也不知活动一下,身子能暖和些。 片刻,赫连堇弋沉着声吩咐,“苏大公子喝醉了,去将他送回寝殿,好生休息。” 徐风怔怔地遵了声“是”,便动身爬向假山。 宁白虽醉意微醺,隐隐听见了动静,半抬眸,眯着眼,轻声问道:“是谁?” 徐风爬得快,不出一盏茶的工夫便冒出半个身子,听见宁白方才询问,恭敬应道:“在下徐风,宁大夫不必惊慌,在下只是来将苏公子送回寝殿的。” 许是酒喝得多了些,宁白蹙着眉,揉了揉太阳穴,随口道:“来了正好,苏公子醉得沉,实在无力搬动,还以为今晚就要宿在这假山上了。” 徐风会武,抬一个自然不是难事,他轻巧地将苏子卿一把捞起,起身时,苏子卿的脚踢到了放置在脚边酒坛,酒坛顺着假山倾斜的地方,滚落到假山下的草地,幸好坛中早已无酒,不然名满绥阳的醉仙酿就可惜了。 醉仙酿易使人醉,苏子卿喝下一坛,自然醉得沉。徐风将苏子卿一只手打在自己肩上,自己一只手托着苏子卿,轻身一跃,便将苏子卿带离假山,落在草地上,一步步离开了。 宁白回想着时辰,此刻怕是快到子时了,她也得快回去了。晃了晃手中的酒,大约还有一半,如此花钱的酒,白白扔了怪可惜的,干脆拿回去,空余时再喝。 宁白左手拿着酒,一边半蹲着身子一点点顺着假山倾斜处挪动,右手扶着较为稳固的东西,慢慢将自己送下假山。顿时有些后悔,方才应让徐风将她一道带离假山了,也不必像此刻一边顾着自己,一边又顾着酒。 挪了半天,眼见着快着地了,拿着酒的左手竟有些发麻,一时没拿稳,酒坛从手中掉落。宁白心里一惊,眼看着酒即将落地被打碎,想着如此之贵的酒白白浪费,心中不免一阵肉疼。 酒坛离地仅有咫尺之时,一只如天神驾临般的大手接住了它,刹那间,也让宁白悬空晃动的心安然落地。 赫连堇弋稳当地托着酒坛,缓缓抬眸看着上方寸步难行的宁白,眉宇微皱,淡然道:“未曾想,宁大夫竟有这嗜酒的习惯。” 宁白上半身迷糊地晃悠着,只觉着有个人在与他说话,借着残月微光,定睛一瞧,原是正清殿那位二殿下。不知是否是她晃了眼,她竟从二殿下眼中瞧见委屈和不悦的情绪,亦是怪哉! 宁白继续往前挪了挪,而后纵身一跃,摇摇晃晃地勉强定在了赫连堇弋面前,宁白个子本不高,与赫连堇弋相比,就愈发显得瘦弱矮小。 宁白躬身行礼,口中还带了些酒气,甚是熏人,“宁白,见过二殿下……” 赫连堇弋眉宇间愈发皱得深了,将手中的酒坛递到宁白眼前,“宁大夫一人便喝了半坛?” 宁白立身摆手,随意道:“这算什么?苏大公子可喝了整整一坛,我也就喝了半坛而已,若不是想着余下半坛扔掉甚是可惜,此刻也不会出现在殿下手上了。” 赫连堇弋忽然想到方才苏子卿那副酩酊大醉的模样,再看了一眼宁白,摇晃了手中的酒,不多不少。 赫连堇弋冷着脸,话中略带些惩罚的意味,“听闻这酒,放久了醇香便失,不如宁大夫称醇香余留,将这坛酒喝完?” 宁白毫无怀疑地看着他,问道:“果真?”这么贵的酒,白白浪费了甚是可惜! 赫连堇弋默而点头。 宁白一接过酒坛,二话不说极其爽快地一饮而尽,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酒坛便只剩下了坛。 赫连堇弋始终冷着脸,淡漠地看着宁白将这半坛酒喝完。待宁白饮尽之后,便道:“时辰不早了,本殿下且送你回去。” 宁白半坛酒喝下之后,愈发觉得眩晕,但理智尚存,闻言,不免有些诧异,“殿下可是说,送我回去?” 赫连堇弋冷哼一声,意气道:“这个时候,本殿下可不放心‘宁姑娘’。” 宁白语毕,乖巧地默不作声,小辫子在他手里,不过是“被送”回去而已,不是什么大事,依着便是。 宫里每到夜时,便会有人点亮宫中烛台,但仅仅只照亮前边的路,若是要看仔细了,还是得自个儿掌一盏灯。 走了好一阵,始终都是赫连堇弋大步的朝前走,宁白紧踩着碎步跟上,只不过,她觉着自个儿脑袋是越走越晕,想来,她是醉了。也是,苏子卿喝了一坛都醉了,又何况她呢? 走到一个十字宫巷时,赫连堇弋听见左边稀疏的脚步声,顿时停了下来。宁白虽晕,却从未停止过前行,一个不小心,闷头撞上了赫连堇弋的后背。 赫连堇弋下意识往后伸手,精准地捕捉到宁白的手,霎时间觉着,掌心一片温热。 一是为了稳住宁白,二是为了不让宁白乱动,被来人瞧见相貌。 来人是午夜轮值的侍卫,仅四人,前面的人打着灯,将灯提的高了些,走近时,一眼便看见赫连堇弋,神色紧张,连忙将灯放下,躬身行礼,“奴才见过二殿下。” 后边的人看不清什么,只见前面人跪下,也就跟着跪下,毕竟在宫里,个个都是有身份的人。 赫连堇弋声色平缓,淡淡“嗯”了一声。 四人识趣地说道:“奴才告退。”前面的人重新拎起灯,正准备躬身离开,瞧见二殿下身后有东西在动,下意识将灯提高,凑近一些,模糊间,看着像个人。 还未看清长相,便被二殿下冷眼怒斥,“混账!” 四人瞬间吓得连忙跪下,前面那人害怕得将灯摔在了地上,灯火立即被熄掉,周围一下子黑了一片,四人埋在黑暗里颤抖着求饶,“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赫连堇弋可不会将这些放在眼里,他转过身,脱下自己御寒的敞袍,罩在宁白身上,遮住脸,拉着宁白的手,利落地朝前边径直走去。 四人眼瞧着二殿下拉着人消失在黑暗中,心中惶恐仍久久为消去,迅速将那熄灭的灯笼捡起,便小跑着离去了。 赫连堇弋拉着宁白走了片刻,岂料,宁白将另一只手也搭在赫连堇弋的手上,来回摩擦。 赫连堇弋反应过来,立即将手抽离,尴尬地负气道:“你在做什么?” 宁白本是意识不清地闭着眼,闻言,抬头睁眼看了一眼赫连堇弋,又闭着眼,话音摇晃,嘻笑道:“你的手如此冰凉,我就帮你捂捂,捂捂而已……” 其实是她自身喝了酒,身子有些发热,恰巧有只冰凉凉的手抓住她,心中一阵畅快,难免会得寸进尺了些。 赫连堇弋心中顿时由生出愤懑,却又无可奈何,只道了句,“罢了,你别醉晕过去便是好的。” 随即,赫连堇弋继续拉着她,原本冰凉的手一再感到她手中的温热,没了御寒的敞袍,也不觉着寒风刺骨。他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竟有些不愿放开了。 好在宁白最后是醉晕在自居的寝宫门前,也省得赫连堇弋一番力气。 宫院中有几座盆景,泥土上铺着鹅卵石,赫连堇弋走到盆景前,倾身拾起一块鹅卵石,看准了屋檐上松动的琉璃瓦,手腕稍使力,鹅卵石便飞脱出手,轻轻撞上,那块松动的琉璃瓦顺势而下,只听见破碎的声音。 赫连堇弋离开之前,不觉地多瞧了宁白几眼,连他自己也未发觉。 不远处传来“吱呀”一声,赫连堇弋后移几步藏在黑暗中,小安子打开房门细看出了何事,正巧看见了宫门前坐了个人,走进一看,是宁大夫,他唤了几声,宁大夫不作声,又闻到一股酒味,想着今日宫宴,必是贪杯了。 直到小安子将宁白拖进屋内,赫连堇弋才抬步离去。 赫连堇弋走到正清殿时,见到徐风疾步走来,面露担忧,“殿下,您的敞袍呢?” 赫连堇弋满不在意地说:“不小心掉进湖里,捡不回来了。” 徐风一想到自家殿下一直是这般走回来,无比自责,殿下的病,不能受寒,一直小心得紧,这么一折腾,只怕今晚,殿下又会睡不好。 “捡不回来,那便不要了,换身新的岂不更好。”来者是慕归雪,只见她手中拿着一件敞袍,瞧着极新。 赫连堇弋不看她,“旧的穿着舒服,新的倒是咯人,本殿下穿不惯。” 慕归雪莞尔,“新的迟早是要变成旧的,不过是时间而已,殿下又何必拘于一时呢?” 赫连堇弋冷着眼,“无论新旧,都得本殿下喜欢才好,不然,所谓一时,便是永远!” 第二十四章 远在绥阳西北方向,北梁境内,有一处小镇,镇上的历来平凡安稳度日,极少有大事发生,就在几日前,镇上来了一队人马,大约就几百来号人,听闻是巫蛮国派遣到前往北梁都城的使团,使团一行无异常,最特殊的一是个罩着一大块黑布的四四方方的东西,没有声响,却被藏得神秘。 镇上有一处宅子,巫蛮使团花重金暂住几日,宅子装饰精致,地方也是极大的。一大早,便有个顽皮的女孩轻松地站在正堂的屋脊上,女孩手中拿着一串极其鲜红的珠子,爱不释手的把玩着。 女孩笑得天真烂漫,仿佛不惹凡尘。她坐在屋脊上,遥望着漫天雪白,再更远一些,是一座山峰,只要翻过了这座山峰,绥阳,便不远了。 王兄总说,绥阳是何等何等的繁华, 突然,女孩听到底下有罐子摔碎了的声音,睁眼一瞧,看到有个丫头慌乱地将散落一地的肉捡起,抱在怀中。 女孩笑着,施展轻功,轻身一跃,便站在了那丫头的面前。 那丫头一见来人,立即跪下,恐慌着说道:“奴才见过公主。”她知道,站在眼前的人是巫蛮国的公主,司空灵,这个公主,性格多变,极难猜测,若是得罪了,后果无法预料。 司空灵细看那丫头抱在怀中的肉,假意一惊,“你完了!你将桀若喂给他宠物的肉弄脏了!” 那丫头一个劲儿地磕头,“公主恕罪,公主恕罪,奴才是无心的,求公主放过奴才,求公主放过奴才……” 司空灵单手托着下巴,思索着,天真地说道:“为何要放过你?你本就做错了事,母后说过,做对了便奖,做错了,便罚!你这样逃避自己做错的事,更该罚!灵儿要把你拉到桀若面前去,你弄脏的是他的肉,让他罚你!” 说完,司空灵伸手揪住那丫头的衣襟,轻身一跃,三两下便落到一处卧房屋脊,司空灵单手拨开堆积的雪,拿开一块瓦片,便闻到屋中的香,桀若像是刚刚沐浴出来,只盖着一层红色丝绸,半裸着胸膛,躺在床榻上小憩,额角几缕发丝有些凌乱,却一点也不耽误桀若的美色。 司空灵想着另只手还拎着一个人,忽然看着那丫头,作气轻哼一声,“桀若的美色,不能给你看!” 随即,司空灵一松手,没等那犯错的丫头反应过来,便顺着屋檐,滚落下屋顶,摔伤了腿。 桀若听见动静,幽弱的眸子缓缓睁开,正巧看见了屋顶上的司空灵。 司空灵被桀若看了一眼,下意识紧张地拿过瓦片盖住那个不大不小的孔,要知道,上次就是偷看了桀若的美色,她被王兄罚面壁了一月之久。 司空灵从屋檐跳下,落在前院,脚边正是那犯错的丫头。 她颤巍巍地伸手,触及司空灵的脚踝,祈求道:“公主,求求您,放过奴婢……奴婢知错了,求公主原谅……” 司空灵轻巧地向后退了一步,俯身仔细地观察她,摇了摇头,道:“母后的规矩,谁也不能违背,灵儿也一样,做错了事,定要罚,这便是代价!” 忽然,一旁的房门被打开,门前的人便是桀若。此时的桀若已穿戴好一身,不再是方才看到的那番半裸胸膛的香艳之相。 司空灵笑看着桀若,道:“桀若,我方才瞧见这丫头将你爱宠的肉给打翻了,便把她带过来,交由你处置。” 桀若移步至司空灵面前,俯视着跪地的丫头,勾唇道:“今日的肉是要不成了,既是她打翻的,便把她当肉送进去。” 那丫头一听,大惊,面色苍白,她拼命拽住桀若的衣角,神色恐慌地苦苦哀求,“主子饶命,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奴婢以后会小心行事,望主子饶命!” 司空灵一把将那丫头扯开,好心提醒,“桀若最是爱干净了,你方才却扯了他的衣角!” 那丫头害怕地看了一眼桀若,全身不停恐惧地颤抖着。她立即重重磕头,不断求饶! 桀若淡扫了一眼跪地的丫头,缓缓道:“它们吃了半年的牲畜,是时候开开荤了。” 司空灵不禁激动地大声道:“还等什么!还不快把她扔过去!” 随即,有两个蒙面人现身,将那犯错的丫头打晕,带走了。 见人带走了,司空灵自知不能久留,不然被王兄瞧见,又要在她耳边叨叨了。 司空灵笑得那样天真烂漫,一双水灵的大眼睛笑得像弯弯的月牙,一点点淡出桀若的视线。 不知不觉,青元离了绥阳已有半月。这半月来,宁白在太医署也算过得安生,皇后记恩,待她不薄,她在这宫里也混得不错。 只是有个了不起的二殿下时时将她请到正清殿“做客”,走的还是正清殿的后门!好歹她现在也是有官爵在身的人,就这么见不得人?还有!扎扎针,熬些药也就罢了,未曾料到,竟让她就这样干坐着,任何事也不做。她承认,有个长相俊美的男子在她眼前是挺好的,不过,也没必要日日都见,她都有些疲惫了。 这日,她一如既往地被请过来,二殿下的这间居所都快她已经游荡遍了。 她盘坐在暖榻上,闲来无事左瞧右看,徐风早早的出去了,等他再回来之时,就是她该走的时候了。 赫连堇弋站在桌案前,执笔落墨,神情柔和,每次落笔都是小心仔细,不容丝毫晃动。每每所画,皆是洁白清冷的梨花。 她曾多嘴问过为何,赫连堇弋眼底流露出落寞,看着画,道:“母亲喜爱的,正是梨花。” 与此同时,正清殿另一处,慕归雪正在研究这几日凭记忆绘制完的北梁皇宫的地图。 半月下来,她大概清楚了整个皇宫的巡防情况,只是……她只知道明面上的巡防,却不知身在暗处的布防,不能轻举妄动。 加之应祁那边没有任何关于阿莘的消息,她的行动,仿佛正在被迫停下。 慕归雪此时毫无头绪,心中茫然,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行动。她起身,拉开房门,门外正飘着雪,望着漫天飘雪,默默细数着时间,她不禁作起最坏的打算…… 容思一路沿着依稀可见的石子路过来,看见站在门外的慕归雪,小跑上前,叫道:“师姐!” 慕归雪看着容思,莞尔道:“雪天路滑,可小心着点。” 容思似乎得了什么新奇事,急忙道:“师姐,今日我又在后门瞧见那个神秘人了。” “可是又没见着长的什么模样?”慕归雪打趣道。此事连续了几日,容思每日都盯着,却次次都未看清那人的样貌。 容思一副气馁的样子,“师姐早就猜到了。” “若是轻易让你瞧见,那为何还要领着走后门?倒不如正大光明地走正门,见个实实的。”慕归雪看着容思,话中带有警醒的意味,“这里是皇宫,正清殿是二殿下的地方,以后,可别妄加揣测了。” 容思无奈地噘着嘴,“师姐教诲,容思谨记了。” 太师府内,一片阴郁,侍从们小心着伺候,大人本就不高兴,若是做错了事,惹得大人发怒,可就不是平常一顿板子就能解决的事了。 书房里,应祁坐在桌案前,仔细地擦拭着手中样式简单的珠花。桌案下却跪着各方暗卫的领头。石颜立于一旁,依旧那般清冷,不容靠近。 应祁一边擦拭,一边沉声道:“皇宫就这么大点地方,半月下来你们连个人影都没找到,还是你们……未尽心尽力?” 书房内的氛围俨然低沉,忽然,一人开了口,声音中透出藏不住的紧张,如实道:“禀尊座,属下等人皆寻遍了尊座所描述之人,实在是……寻求无果。” 突然,应祁顿住手中的动作,抬眸,眼神阴鸷,看着底下跪着的几人,道:“一个‘寻求无果’的解释便想打发了本座是吗?” 几人身躯一颤,慌张地应声:“属下不敢!” 应祁轻轻地将珠花放入匣内,闻言,不禁冷笑一声,“不敢?”忽而面露怒色,大声怒斥:“都给本座滚!” 几人惊恐地抬头看了一眼应大人,跟随大人多年,从未见大人这般动怒,只得忙慌地逃窜出书房。 应祁如同发了疯一般怒斥,“废物!全都是废物!连个人都找不到,本座要你们何用!”石颜在旁,冷眼看着,死死握紧了双手,指甲已经嵌入肉里,渗出了血。 片刻,应祁疯狂地将整间书房弄得一片狼藉,唯独紧紧抱住他最为珍惜的匣子,蜷缩在角落,发冠不知何时掉落,以致于发丝凌乱得不成样子。他似乎在害怕,身子不停的在颤抖,红了眼眶,自言自语:“阿莘是不是早知晓了一切?所以这几年来,她到底是记恨我,一直在躲着我,纵使近在咫尺,她也千般万般的不愿见我……我怕她,已不再需要我的保护……” 石颜看着应祁发疯,仍静默地站在原地,也不言语。她走出书房时,平淡地看了一眼蜷缩在角落的应祁,便顺带房门走出来。转身之际,石颜咬住手腕,眼眶的泪水如泄洪一般,想哭……却又不能出声,她看上去那般让人心酸和怜惜,但她自己是无怨无悔的。 她突然有些恨应祁一直苦苦寻找的南楚郡主,即便未见到人,一个空口无凭的消息,便足以牵动应祁的情绪,使他沉浸在痛苦和自责之中。 第二十五章 皇宫里,张贵妃所出之子赫连堇林乃长子,三位皇子迟迟未封王开府。如今,三皇子不出两月便大婚,大婚前自是要封王的,偏偏上边有着两个哥哥。 为此事,皇帝思虑了许久,应祁抱病在身,已多日未曾上朝。才召了礼部的人来,问问祖制规矩。 礼部的人商议良久,终是觉着三位殿下一同封王的最妥当的法子。 皇帝闻言,摇了摇头,道:“堇林堇远二人封王倒是适合,至于堇弋,他久居殿中,太早封王在外开府,朕怕他会不适应,且将他封王之事暂时搁浅,众卿认为如何?” 其中较为年长的老臣捋捋胡须,道:“陛下思虑周全,大殿下虽未娶妻,但毕竟是长子,封王也是合祖制的。” “那好,拟旨,大皇子赫连堇林,封为魏王,三皇子赫连堇远,封为惠王,典礼之事,你等下先下去筹备。”赫连明淮道。 圣旨一出,宫里宫外便传出陛下有意将太子之位传于二皇子,不然三位皇子,为何偏偏将二皇子留在宫中。 一道圣旨,加上虚无的谣言,使得张贵妃日夜睡不好,吃不好,因此事,她不可少往皇帝的政殿跑,探探皇帝的口风。一次两次还好,跑得勤了,皇帝却借口不见她,她便愈发的忧思了。 晨起,张贵妃坐在妆台前,任由着身边的丫头莲巧为她盘着发髻。 莲巧随口一说,“主子,这些天你都没怎么笑了。” 张贵妃深深叹气,“陛下此举,实在是让人难以琢磨。” 莲巧浅笑道:“主子想想,大殿下被封了王,却不影响大殿下实实在在对北梁的功绩和对陛下的忠诚和孝道,王爷这个名号不过是一个嘘头而已。” 张贵妃细细思索了方才莲巧之言,并不无道理。她抬手轻轻握住莲巧的手,看着她,展颜道:“你可是喜欢大殿下?” 莲巧微微颔首,害羞道:“奴婢卑贱,大殿下身份尊贵,奴婢不敢妄想。” 张贵妃嘴角含着笑,“你跟在本宫身边多年,你的性子本宫自然是清楚的,若你是喜欢大殿下,本宫便将你送进府中,若是不喜……” “奴婢愿意!”莲巧立马说道。 “好丫头,进了府,莲巧这个名字可不能再用了,你聪明伶俐,不如……唤作敏儿?”张贵妃道。 莲巧立即跪下磕头谢恩,“敏儿多谢主子大恩!” 敏儿进了府,自是从侍妾做起,若是往后大殿下做了皇帝,也是个身份尊贵之人。 应祁任北梁太师之位,如今抱恙在府,作为北梁皇帝,自然是要派人去问候问候。 皇帝便吩咐太医署派一个太医去为应祁看病,偏偏太医署那些老太医面露难色,都不愿意去,到了宁白这时,“宁太医年纪轻轻,应大人位高权重,你若是治好了病,必定前途无量啊!” 宁白不在意,“在下现下官阶的俸禄,足够养活,要那前途做什么?” 老太医们纷纷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宁白,“老朽没想到,宁太医年纪轻轻,竟如此毫无斗志!” 宁白知道,这些老太医不过是觉得应祁位高权重,喜怒无常,若是得罪了,全家人都得遭殃,反观她,初出茅庐,又孑然一身,加上于皇后有救命之恩,应祁自然会看在皇后的面上饶她一命,逐出宫去。 老太医说她没有斗志是真,本也不打算去,不过……她心软了。 宁白出宫,只给小安子交待了一声,便走了。却忘了正清殿里的那尊佛。 太师府内,应祁好模好样坐在书房里,与他正对着的,是一个不速之客。 容思将慕归雪的密函交给应祁,说道:“应大人,我师姐说了,这密函内写的是她知道的所有线索,再有半月,若是应大人还是无法寻到,师姐便是要换另一种方式了。” “说完了?”应祁冷着声。 容思不自觉吞咽着,有些虚怕。师姐都镇不住这应祁,她就更镇不住了,“说……完了。” 随即,应祁当着容思的面将密函放进烛火之中任它烧掉。 容思大惊,立即上前阻止,“你疯了吗?”却被应祁一掌打退一丈之外。 待密函被烧烬,应祁看着容思,“回去告诉慕归雪,没有这封密函,我也一定会找到阿莘!若是她背着我换了另一种方式,伤了阿莘,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还有你,下回别再轻易与本座动手,不然就不是一丈之外这么简单了。” 容思负气离开,应祁一人留在原地,神情忽然有些涣散,若是阿莘故意躲着他,又怎会让他轻易找到。幼时,他可没有一次可以找到她。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敲门声,是门口的侍从,“大人,陛下派了太医来,给您看病。” 应祁收了情绪,厉声道:“那些个老头子,来了便打发了,还用本座教你吗?” 侍从见主子不悦,颤巍巍地说道:“大人,恐怕这次的,不太好打发。” 应祁睨了一眼侍从,侍从机灵地迅速说道:“此次来的,是个年轻的太医,说是遵了陛下旨意,为大人您瞧病,还说,就算大人不愿让他瞧病,也得让他见上一面,这样他好回去交差。” 闻言,应祁微眯着眸子,未作声。 另一边,宁白逢人必说奉了陛下旨意前来,自然没人敢拦着,倒是有一个人例外。 石颜比宁白高,高挑的身姿站在宁白面前,宁白顿时觉得无地自容。宁白想躲开,奈何石颜铁了心一般,不肯让步。 “太师府不是你来的地方。”石颜冷声道。 宁白微仰着头,看向石颜,“本官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前来,不可违抗。” 石颜道:“你无心官爵名利,皇宫这趟浑水对你来说,或许深了些。” 宁白浅笑道:“本官虽年纪轻,可心思重,城府深,欲望也大,实在不适合安稳度日。” 石颜难得蹙眉,“可是心甘情愿?” 宁白耸了耸肩,随性道:“闲散自由惯了,若非心甘情愿,又怎会拘束自己。” 尽管宁白这样说,可石颜一直未忘记,当初,应祁可是差些夺了宁白性命的人。 石颜有些急促道:“应大人的病自有府上大夫照料,宁太医请回吧!” 宁白瞧着石颜的样子,猜测道:“可是不想让本官为应大人看病?” 石颜正欲上前细说,不想被一道突如其来地声音打断,声势迫人,“本座抱恙在府,理应是让宁太医瞧个仔细了。” 应祁单手贴背,扣着玉扳指的那只手置于身前,踩着常年不变的黑靴,一身金丝蟒袍彰显权位之高,身份尊贵,极具迫人的气势。 宁白一眼看去,应祁面色红润,精气神十足,站得笔直,哪里需要大夫! 宁白收了笑,面无表情,“应大人这般,想来是不需太医了,下官告退。”正要转身离开。 “站住!”应祁沉声一呵,走到宁白面前,“宁太医来得辛苦,不让宁太医瞧瞧便是本官的不是了。” 宁白躬身,“多谢大人体恤。”语毕,宁白头也不抬,干脆地伸手拉过应祁的手把脉,细探,确认无碍后才将应祁的手放下,认真严肃道:“应大人身体康健,并无不妥。” 应祁忽而勾唇,笑道:“宁太医是青元大夫亲传弟子,医术自是过人,本官信得过。不过……既然来了,宁太医不如到正堂小聚一场,如何?” 宁白还未开口,石颜俯身上前道:“大人,宁太医若是再晚,怕是会耽搁了回宫的时辰。” 应祁不为所动,笑着看向宁白,却是云淡风轻地在与石颜说话,“石颜,你是在怕本座像上次一样,要了你恩人的命吗?” 宁白猛地一惊,脑中一片混沌。原来应祁,不止一次要杀她!从一开始她就应明白,十年太长了,人是会变的,哪怕那个人,很亲很亲…… 宁白一刻也不想留下,她也知道,她是在害怕,在逃避现实,颤抖着声音,“下官告辞……”她径直越过应祁,不想,应祁却握紧了她的手臂,“宁太医可是要失约?” 宁白终抬头,失望地看着他,用力挣开应祁的手,向后退了一步,“下官胆小惜命,就不陪应大人了。” 说完,便往正门走去,应祁瞬间凝住了笑,不觉地将身前的手紧握成拳,眸色渐寒。 没有应祁发话,宁白哪里出得了太师府的门。只见门中侍卫冷漠地拦住她的去路。 宁白侧身看向应祁,愠怒道:“应大人这是何意?” 应祁久不作声地立于原处,对石颜而言,宁白虽是她的救命恩人,但应祁终究是她的主子,她不可能背叛! 宁白愈发怒了,直接动手推开那侍卫,哪知,那侍卫仗着太师府的权势和应祁的默认,一怒之下私自拔刀,若不是宁白眼疾手快躲开,怕是那把刀子要从自己肩上砍下。可是再快,也躲不过……宁白扶着药箱那只手的手背被割开了一道极深的口子。 眼看着被宁白躲开了,那侍卫的再次进攻变得愈发迅速。只见他换了个持刀招式,眼神狠绝,毫不费力刺向宁白……攻击来得猛烈,凭她那点磨药扎针的工夫,再加上负了伤,哪里躲得过! 她惜命,是因为她的命是父亲师傅拼死保下来的。她不怕死,却从未料到过,会死在应祁的手上! 那侍卫虽快,却快不过石颜。石颜冷眸一瞥,行动稍瞬即逝,她利落地打掉侍卫手中的刀,毫不留情的将侍卫的手折断,最后接连一脚踢到了墙根下,冷声呵斥:“谁许你私自拔刀!” 那侍卫被打得吐了血,趴在地上,狼狈至极,却仍不死心地说:“是大人……” “再敢胡说!”石颜果断打断了侍卫的话,“小心你的舌头!” 闻言,那侍卫便噤了声,不再说什么。其余侍从也纷纷埋头后退。 宁白见众人让开了路,自是不久留,临走之际,不带任何情绪,平淡地说了些话:“应大人乃太师大人之尊,在下太医小官之卑,尊卑依礼而分,在下理应与应大人桥归桥,路归路……” 说完,宁白便捂着手背,毅然离开了太师府。 宁白走后,应祁心中隐隐懊悔,这样的悔,就像昔日南楚覆灭之时和阿莘下落不明的悔…… 第二十六章 宁白在马车上对手背上伤口稍作处理,勉强止了血。她想,这一刀,算不算是割断了她与应祁往日的情分。总之,应祁只管好好做他的太师便是,师傅只给了她一年时间找阿雪,不管找到与否,都要辞官回山。 宁白卧于马车内小憩,车身摇晃,虽加重了身上的疲惫,却未熟睡,一路上听见小贩的吆喝,不少相对车辆交错时车轱辘的声音,还有成片的拍手叫好和阁楼上纤细酥骨的揽客声…… 外边静悄悄地下了雪,雪不大,却足以撑伞,数车轮滚过的石板路和遮雨避寒的屋檐上积得最多。 直到马车驶到宫门外,驾车的小厮朝马车里唤了声:“宁太医,到宫门外了。” 许是小憩得久了,起身时有些头晕,静默了片刻,这才拎着药箱下了马车。 雪下个不停,铺在地上厚厚一层,宁白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迈着,迈地极稳。 宁白递了玉牌进宫,值守的傅城也早已知晓这位救了皇后之命的宁太医。宁白与他不过点头相视一笑,便交错开了。 走着走着,便望见立于宫墙下的二殿下,他裹着严实的敞袍,露出一只手,撑着一把纸伞,纸伞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想来是恰巧路过罢了。 徐风隐匿于不知处悄悄观望着,他家殿下早在这等了多时,撑着伞,伞上的雪积厚了数次,却都被他家殿下清干净了。 宁白上前揖礼,“下官见过二殿下。” 赫连堇弋走近宁白一步,手中的纸伞不觉地往前移了毫厘,低声责问:“宁太医可是承诺了本殿下每日去一次正清殿为本殿下医病,今日却闷不吭声地出了宫,宁太医可想清楚了作何交代?” 宁白回话,回得是恭敬严肃,不同往日那般滑脱,“下官出宫,是临时顶了其他太医的差事,没有事先告知二殿下,是下官的失误,望殿下恕罪。” 赫连堇弋收回目光,似有不如意般看向远处,道:“罢了,下回记着告知本殿下便是。” 宁白微微躬身,应道:“是。” 语毕,赫连堇弋便将纸伞递与宁白,“你来为本殿下撑伞。” 宁白淡淡地应了声“是”,便不自觉伸出受伤的那只手,伸出一半,便收回去,换了另一只手。正要接过赫连堇弋手中的纸伞时,宁白头顶忽然响起赫连堇弋的声音,“你方才那只手,是如何伤的?” 宁白默默将手背在身后,抬起头,看进赫连堇弋的眼眸,淡然一笑,道:“不过是被摔碎的茶杯划了道口子,小伤而已,谢殿下关心。” 赫连堇弋默了片刻,才道:“宁太医才是行医之人,自然懂得如何处理伤口,本殿下多说无益。雪天路滑,本殿下送送宁太医。” 宁白哑言,二殿下都这般说了,她还有什么可反驳的,送便送吧!也不会掉块肉。 赫连堇弋与宁白并行,雪一直未停,纸伞本不大,只能勉强容下两人,二人皆有一侧肩上的衣衫被雪水打湿。 宁白认为,二殿下的身子可比他虚弱,身上的病又受不得寒,出于好意,道:“二殿下就送到这儿吧,还是早些回去休息,以免受了凉。” 赫连堇弋满不在意地走着,“本殿下若再不行动起来讨好宁太医,只怕下回宁太医又会忘了本殿下。” 宁白笑得勉强,“下官哪敢,二殿下身份尊贵,若是被雪水打湿了衣衫,寒意浸了身,那就不妥了。” 赫连堇弋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也未去弄它,只是默默地向宁白移了一步。 赫连堇弋来得悄无声息,二人挨得近,宁白一个激灵,下意识俯身退下。只是空着的那只手,不知何时从敞袍里露出,准确无误地抓住宁白的手腕,轻力一拽,动作快而准,仿佛是私下练了多次,才有这般熟练。 赫连堇弋这样一拽,二人靠得亲密无间,看不到一丝缝隙,纸伞也神奇般完全容下了二人。 赫连堇弋轻易钳住宁白的手腕,任她挣脱不得。宁白不是个大力气的人,脸颊涨红地抬头质问,“二殿下这是何意?” 赫连堇弋平淡地道:“这是让你我都如意的法子。” 闻言,宁白红着脸,稳声道:“是下官思虑不周,还请二殿下松手!” 宁白只听见赫连堇弋“嗯”了一声,手却迟迟未放开,“宁太医总说本殿下身份尊贵,就不知宁太医月俸多少,若是本殿下受到丝毫伤害,宁太医是否赔得起?” “下官……”宁白正欲说什么,却被赫连堇弋打断,“太医不过八品小官,每月月俸不足八十两,本殿下千金之躯,看来宁太医是想用一辈子来赔偿本殿下了。” 宁白实在无言以对,无奈道:“若是伤了二殿下,下官怕是一辈子也赔不起,所以下官……尽依着二殿下便是。” 忽然,赫连堇弋唇角微勾,道:“一辈子不够,接着下辈子便是,直到宁太医还完为止。” 宁白抬眸看了赫连堇弋一眼,俊美的脸庞近在咫尺,本是一副天人般的模样,摇了摇头,为何老是将讨债挂在嘴边,变得如此俗不可耐!那以后她扎针的时候不能再像之前下手那般轻了。 赫连堇弋余光瞥见宁白那双不服气眼神,心中甚是欣慰。 宁白回到太医署继续钻研草药,赫连堇弋在送完宁白返回正清殿的途中,雪终于停了,他收了伞,掸了掸伞上的雪,唤来徐风:“宁太医今日是去了何处?” 徐风道:“太师府。小安子说,应大人卧病在床,陛下特派太医出宫为其诊。” 赫连堇弋想起宁白手上的伤,怎么也是在太师府伤的。太师府那位,他多少从大臣口中得知一些,倒也是个人物。走着走着,长吁了一口气,问道:“殿中的客人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徐风如实道:“表面并无不妥,可总觉着还藏着什么?” 赫连堇弋淡淡瞥了徐风一眼,“那是她的事。”后又问道:“之前让你打听南楚皇室,可有消息了?” 徐风紧跟着自家殿下的步伐,凑近了低声道:“几日前有消息传来,昔日南楚皇室死伤大半,南楚皇帝膝下子嗣不旺,传闻,最为疼爱的公主慕归雪以身殉国,其余的被陛下发配至流离之地,无论是死了,或是失踪了全然不知。” 赫连堇弋带着肯定,道:“还有呢?” 徐风道:“还有便是南楚皇帝的胞弟宁王,但同样是葬身于自己府中,其余……属下无能!” 不觉间,抬头竟已是殿门,赫连堇弋再次将伞上的雪掸得更为干净,道:“七日,给本殿查得清楚明白了再回来!” 徐风接了命令,便即刻出宫了。 赫连堇弋拿着那把伞,一进屋便将它放在那幅梨花图下的案台上,独独的那一把伞,从远处瞧着一点也不匀称,不雅观,可他喜欢放置在那儿。 正清殿另一处,容思将她在太师府的事告知了慕归雪,容思以为师姐会恼怒得痛斥应祁一顿,哪知师姐只是淡淡笑了笑,“那张纸上什么都没有,不过是我试一试应祁而已。” 容思道:“试?” 慕归雪道:“应祁哪里是我掌控得了,使唤得住的人。他那般骄傲自大,我要何时才能找到阿莘?”她转念一想,“而且……不能再这般拖下去了!” 看见慕归雪这般坚定的模样,容思欲言又止,她一直相信,师姐做的任何事自有师姐的道理。 秦府上,宫里的人早早的将新娘子的凤冠霞帔和珠钗首饰送到了秦府,等过了年,便是秦书婉与赫连堇远大婚之喜。 赫连堇远今封了王,是皇后之子。秦书婉又是重臣之后,兄长秦未可是未来的大将军。无人敢壮着胆子弄虚作假,光是凤冠,便是花了宫里能工巧匠数月才完成,那些巧而精致的首饰经镶嵌、打磨,也是费了不少工夫的。 秦书婉的祖父秦振虽已年过花甲,两鬓花白,颈背有些佝偻,但身姿仍从骨子里挺拔。他喜笑颜开,带动着脸上显而易见的褶皱,笑得那般简单和慈祥。 秦未今日被召入宫,此刻已然入夜在府,卸下盔甲,换了常服。 秦振年纪大,声音却浑厚有力,“今日陛下召你入宫了?” 秦书婉为坐下的兄长斟了热茶。秦未接过,点头道:“是,巫蛮使团不日便抵达都城,陛下派了我前去迎接。” 秦振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胡须,“陛下派你去,自有陛下的道理,你也不必多想。”只因历年来,迎接外来使团皆是文官的事,陛下此次派了武将前去,应是防范而已。 秦未应声,“孙儿知道。” 秦书婉吩咐着府中侍从将晚膳呈上,莞尔道:“兄长想必是心中有数,祖父安心便是。听闻近日城西的雪景煞是好看,不如,明日孙儿陪您一道去瞧瞧?” 秦振笑意逐现,看着秦书婉,“也好,祖父趁着婉儿嫁人之前让婉儿多陪陪祖父。”看着从宫里送来的凤冠霞帔和珠钗首饰,他欢喜,亦伤悲。后又看向秦未,故作责备,“还有你这个兄长,若是不护着婉儿,老头子可不会饶你!” 秦未难得一笑,“祖父之命,孙儿可不敢违背。” 秦书婉掩面笑着,想来,许久也没有这般欢聚过了。 第二十七章 几日后,巫蛮使团如期抵达绥阳。此次迎接外来使团,不仅派了武将秦未,魏王殿下赫连堇林也一同相迎。 秦未带了大概百人,众人共同候在绥阳城外的十里亭。 赫连堇林忽然说道:“父皇很是看重秦将军。” 秦未虽是一介武夫,朝廷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他不是不懂,“殿下言重了,秦未只是有幸得陛下抬爱,委以重任罢了。” 见秦未这般说,赫连堇林笑了笑,不再言语。他之前便想把秦未揽入麾下,如今秦未的妹妹不日便要嫁给堇远,也怕他朝堇远倒戈,今日一说,不过是试探一下。 秦未远远便望见巫蛮使团的人马,道了声,“殿下,人来了。” 巫蛮使团的队伍可谓浩浩荡荡,毫不低调。走在队伍前头的,是骑着一匹黑色骏马的司空灵,她双手插着腰,笑得开心,眼里藏不住地喜悦。她高兴的朝后边挥手,高声道:“王兄,我们到了!” 队伍两旁,是侍卫和扛着巫蛮旗帜的侍从。中间是一辆极其独特的马车,罩着红色纱帐,帐中的人若隐若现,但仍可以清晰的看见,帐中是两个男人!一男子看似柔弱无骨般醉卧在另一个男子的怀中,听见司空灵的声音时,睁开了那双目空一切的双眸。 桀若正欲起身,司空寻伸手禁锢住桀若的肩,勾唇一笑,抚上桀若的肩头,上半身微躬着,深深呼吸,唇瓣凑近桀若的耳畔,不顾旁人,暧昧地吐着温热的气息,“听到灵儿说话了?不过……本王要罚你,罚你只听见灵儿说话,忘了爱抚本王……” 司空寻起了兴趣,可不会罢休,愈发不顾旁人,任意放肆,一直向下,抚上桀若的胸膛……岂料,桀若突然握住司空寻的手腕,司空寻的放肆动作到此为止。 桀若甩开司空寻的手,不顾司空寻的感受坐起身来,若非司空寻闪得快,不然可就要被撞到下巴,咬到舌头了。 司空寻看着桀若这般不理自己,只是慵懒地侧卧着,也不在意,摇着头笑了笑,“桀若,你又不乖了。” 桀若忽而一笑,邪魅既惑人。他抬手将额前绣着一枚铜钱的红色抹额摘下,笑着将抹额蒙住司空寻的双眼。他一手锢住司空寻头后的额带,一手挑起司空寻的下巴…… 桀若这般主动,司空寻自然的任由桀若摆弄,难得一次,他心里自然欢喜。 哪知,桀若挑逗半天,偏偏不下重点,司空寻心里痒痒,正要有所动作时,桀若在他耳畔低声道:“今日,我偏是不乖了。” 说完,桀若松开蒙住司空寻双眼的抹额,未看着司空寻,反而小心细看着手中的抹额。司空寻自嘲地笑着,“这么多年,我对你这般好,到底是不及着条抹额在你心里的位置。” 桀若头也不抬,也未言语,只是顾自又将抹额重新戴回额头。 司空寻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桀若,他遇见桀若时。 在他们后面,有一辆马车,很大,罩着一块巨大的黑布,恍惚间,可听见类似狼的呜咽和哀鸣声。 赫连堇林终是迎到了巫蛮一行。司空灵扑扇着水灵的大眼睛,望着王兄的马车,却迟迟不见王兄。 秦未握紧了腰间的佩剑,见巫蛮使团未作声,上前道:“在下秦未,在此恭候王爷已久,劳驾王爷露面。” 赫连堇林不骄不躁地立于原处,静静地看着。 倒是司空灵有些急着跳下了马,制止秦未,“我王兄正与桀若温存,你这般打扰,王兄定不会放过你!” 秦未早已听说巫蛮使团里不仅有一个王爷,还有一个公主。只是……这位公主的话不禁让赫连堇林身后那些人暗自唏嘘,虽说巫蛮王爷是断袖此事,他们这些知道的人都是心照不宣,可没想到这巫蛮王爷竟如此不避嫌。 秦未是个正直刚强的男子,在军营里受过训,即是女子上前搭讪也未曾这般哑言过。 与此同时,司空寻已掀开帘帐,嘴角噙着笑,故作责备之意,“灵儿,怎能这般口无遮拦。” 司空灵委屈地噘着嘴,扑扇着无辜的眼睛,她知道,王兄又要罚她了,不过就是远远地往纱帐里面看了一小眼嘛,王兄竟也这般小气! 司空寻一身紫蟒锦服,领口有些许松垮,一双眼眸似笑非笑,像是要把人看进去了似得。 司空寻在巫蛮独掌朝政大权,他的兄长司空聿实为巫蛮国主,却是个傀儡。赫连堇林心里清楚,司空寻可是个怠慢不得的人物。 赫连堇林浅笑相迎,“父皇特意嘱咐,要好生招待贵国。王爷公主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如先歇息,明日……” 赫连堇林话还未完,便被司空寻出声拦下,“不必了。”他面露担忧之色,看着赫连堇林,“本王即刻进宫面见北梁陛下。对了,桀若身体不适,似是感染了风寒,不知大殿下可否请宫中太医为其诊治?” 赫连堇林道:“王爷所请,自当满足。” 司空灵听闻桀若病了,立即小跑至马车旁,手脚轻快地爬上了马车,嘘寒问暖,切身询问。 睁着扑一双大眼睛,蹙着眉头,担心地说:“桀若,你病了吗?” “桀若,让灵儿好好看看,你身体哪里不舒服……” “桀若,让灵儿摸摸你烫不烫……” “桀若,你看你,老是捂着胸口都不好歇息了,让灵儿帮你捂着吧……” “桀若……” “……” 最后的最后,司空灵是被司空寻拎着扔出去的,这个垂涎桀若美色的丫头,真是不防不行! 今早,宁白托用了在宫中所攒有下的关系,查了近几月来新入宫的宫女,她盼望着,能查出阿雪的下落。自容玉死后,她就再也没听见过阿雪的消息,今日的查探,恍若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 宁白在回太医署途中,遇见了石颜,只见她手中拿着朝服,步履匆忙的迎面走来。 石颜不经意地抬眼,看见宁白,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余光瞥见了宁白裹着白条手,冷淡的话语中含着歉意,“晚些时候,我会给你一瓶金疮药。” 宁白知道她在为之前的介怀,但石颜终究只是奉命行事。 宁白将手悄悄的藏在身后,不看她,“无妨,过些时候就好了。”看了眼石颜怀抱着的朝服,故意转移话锋,“你这是要赶着去送朝服?” 石颜微微颔首,点头道:“大人昨夜尝了些酒,宿在了觅柳巷,今早派人传信,将朝服送进宫给大人。” 绥阳城里的觅柳巷,是达官贵人找乐子的销金窟,文人笔墨下的温柔乡。 宁白艰难地扯出一丝笑,“那我便不拦你了,你快些去吧!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回见。”石颜临走时说了句,便小跑着前行了。 应祁如今的模样,偏离了宁白心里所念,她曾想一步步以宁白的模样去了解他,可他,容不下宁白这样一个陌生人。 一进宫,便有人带了桀若去歇息,赫连堇林还嘱人唤了太医。司空灵本想和桀若一道,却被司空寻强行带走,走了良久,才想起来,她忘了与他们说,桀若只喜俊俏好看之人碰他。 宁白日复一日地在太医署捡了许久的草药,只是今日,不少太医来来往往,不知何事。 太医署里满是各种珍稀草药,加上正在熬着送往各宫的补药,宁白早已被药香包围、浸透。正在宁白搭着梯子一处处寻药时,太医署正使悄然出现在她的面前,身后还跟了一位上了年纪的内侍监。 “宁太医,眼下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正使眉宇深皱着,似乎此事有些难办。 宁白在太医署这些时日,虽说过得平淡了些,但正使大人也没亏待过她半分,况且她已是太医,太医署的事,她能帮则帮。 宁白放下手中的事,“正使大人请说。” 忽然正使大人退居次位,年纪大些的内侍监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宁太医,本监是大殿下的亲身内侍,万禾。” 宁白躬身回礼,“不知万监有何事?” 万禾道:“巫蛮国使团今日到访,有一贵客途中身子不适,大殿下便唤了太医去瞧。可那位贵客却把去的太医一一赶了出来,不是嫌这个太医太老,就是嫌那个太医太黑,无奈之下,幸得正使大人引荐宁太医。” 宁白心里细究着这话,此刻,她是不是该表现地高兴高兴,毕竟整个太医署就她好看些。又想到巫蛮国的那位贵客,到底是养了怎么个样的奇怪癖好? 万禾见宁白思索着,迟迟不语,急忙道:“宁太医此次前去,本监定会禀告殿下,礼谢宁太医!” 宁白轻声一笑,半玩笑着,“万监不必,只是毕竟是巫蛮国贵客,宁白怕诊治之时会有些得罪之处,到时还望万监顾着宁白的安危。” 万禾如释重负,又万分肯定地说:“宁太医只管诊治便是。” 第二十八章 朝堂之上,应祁早已换上了朝服,一改昨日宿醉的模样,神色如常,笑面相应。 赫连堇弋立于百官之中,因常年病弱,清冷平淡的模样更加使他遗世而独立。 赫连堇远今日来的较往日晚了些,好在并不碍事。他游走在百官之中,官场门道似乎都能轻松应对,不过看上去,他更像一位文质彬彬,熟读圣贤书的公子模样。 突然,一道类似石磬般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朝堂下立即噤了声。 皇帝赫连明淮一步步走向龙椅,堂下无人敢轻易出声,直到皇帝稳坐龙椅之时,侧堂下大监一声高喝:“跪~” 文武百官躬身下跪,齐道:“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赫连明淮稳坐高堂之上,睥睨着众人,大袖一挥,“众卿平身。” “谢陛下!”众人方站稳了,便有人站出,躬身向前,双手合拿住玉帛,高声道:“臣启奏。” “准!” “禀陛下,大殿下既为魏王,三殿下为惠王,二殿下久居正清殿,虽不宜搬出宫外,但独留二殿下一人,是否不妥?” 这话的意思,朝堂上的人心知肚明。明面上为二殿下抱不平,未得封王,享其尊位。可暗地里,却怕陛下属意二殿下为储君,只因朝堂上的大臣们都各自有站好的阵营罢了。 赫连堇弋依旧是那副傲立清冷的模样,好似方才的话,与他无关。 应祁倒是摆了一副看好戏样子。 赫连明淮半眯着双眸,睨着众人,沉着声,话中含着不悦,“你们心里揣的什么心思,打的什么主意,以为朕不清楚吗?今后,若是谁再因此事上奏,也不必再见朕了!” 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忽然,朝堂外有一内侍高喊,“巫蛮使团请求觐见陛下!” 赫连明淮点头,示意旁边的内侍,随即便听见,“宣!” 踏进殿门那一刻,为首的,是赫连堇林与巫蛮王爷司空寻,二人身后便是巫蛮公主司空灵,接着紧随其后的,是一群穿着有异于北梁服饰的巫蛮人,进殿的人少说也有半百,每两人都挑着一个大箱子,浩浩荡荡的。 赫连堇林率先走到高台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司空寻和司空灵,以及身后的下属也随着行礼,“巫蛮王爷司空寻,巫蛮公主司空灵,见过北梁皇帝。” 赫连明淮稳如泰山,“不必多礼。此番路途遥远,王爷公主都辛苦了。” 司空寻抬眼一笑,“两国关系和善,巫蛮常得北梁扶持,多次走动,来往邦交也是好的。此次,为表我巫蛮国主的心意,巫蛮特意呈上的锦绸布匹,珍稀宝物,以及银两黄金。” 这样一大笔的财物,朝堂不少人暗自交耳,“巫蛮国主真是好手笔啊!” “是啊!这回,国库又充盈不少。” “也不知,这样大的手笔,巫蛮是有何用心……” “……” “肃静!”高台上的内侍受到赫连明淮的示意,高喊了一声。 这样大的礼,若是不聊表谢意,岂不是显得他这个北梁皇帝小气了。 赫连明淮沉着声道:“巫蛮国主的心意,朕领了。礼尚往来,不如这样,王爷代巫蛮国主可向朕提任何请求。” 司空寻先行礼叩谢,“那司空寻恭敬不如从命了,此刻,正好有一个请求。听闻北梁制作烟花爆竹之技甚好,尤其是在夜幕下绚烂多姿,此次,便带来了几位能工巧匠,想向北梁请教此技。” 赫连明淮一听,也不是什么很大的请求,便一口应下,“好!朕定派人向王爷引荐北梁技艺精妙之人!” 而后,赫连明淮再次为表谢意,让司空寻司空灵可带些亲信随居皇宫,并嘱咐了宫内上下好生招待。 宁白拎着药箱,立于一处专用于外来使臣歇息的偏殿,偏殿不大,一进门就可看见正对着的房间,房门前有两个衣着异样的人看守着。 万禾与宁白正要进去时,却被拦在外面。宁白蹙眉,正要理论,却被万禾制止,拉到一旁,小声说:“宁太医,这位贵客性格有些怪癖,方才那些太医都是单独进去。” 宁白怀着疑虑地点了点头,照着那位贵客的规矩办事。犹豫地进了门,门外看守的人立即关上了门,“嘭”地一声,吓得宁白心头一惊。 相比屋外,屋里着实温暖许多。梁上四周萦绕着热腾腾的雾气,朦胧如跌入仙境一般,耳边传来细碎的弄水声,宁白一点点移步上前,绕过圆木桌,便见一道用木架框住如透明白纱般做的屏风,可见屏风背后身影,却不见是何模样。 屏风后的浴桶一眼便可以瞧见,见到了人,宁白一开口便自报来意,“在下宁白,是北梁太医署的太医,特来为……啊!”突然尖叫,下意识捂着眼睛,慌乱的转过身。 她哪里会想到,屏风后的人会突然脱衣服,透过白纱,她竟看了人家**裸的身子,真是……“不言而喻!”耳根忽而变得通红,脸庞也愈发的烫得炙手,捂着双眼的手正停不住的微微颤抖着。 宁白的样子持续了片刻,忽然,静默的屋子里响起一道声音,“你上前来。” 语毕,宁白的耳根子更红了,心里打定了念头,死也不肯上前。“阁下此刻不便,在下还是过些时候再来吧!” 宁白转身欲往外走,身后便悠悠地叫了一声,“站住。”继而又说:“我若不许,你便不准走。” 话语中明摆着仗势欺人,宁白心头忽而生怨,但仍强颜欢笑地抬手掩着双眼,低着头,转过身对着那面屏风,“在下乃北梁太医,阁下是北梁的贵客,吾等以礼相待,但阁下并没有权利摆弄北梁的太医署和各位太医们,再者,请阁下穿戴好之后再召太医,以免……” 宁白在低着头滔滔不绝的说一大堆的时候,殊不知,屏风后的人已经悄然走到她的面前。 宁白低着头,说着说着便看见一双白皙的赤足,掩着双眼,紧张地往后退,不料,头顶传来声音,“不是说,要给我瞧病吗?” 宁白似有些愣神地抬起头来,眼前的男人长得实在是太过妖冶,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是能把人的魂儿给勾了去,加上他此刻仅着了一件红色里衣,胸膛似有意地半掩着,着实诱人。 “贵客”唇角噙着笑,悠悠地往凳子上坐,伸出白皙的手来,抬眸温柔地看着宁白,“有劳。” 方才还仗势欺人,此刻竟安静地让她看病?也罢……毕竟给这位贵客看病才是正事。 宁白也放下药箱,坐下来,伸手便向“贵客”的脉搏探去。 屋子里极其安静,宁白探着探着,不出片刻,不由得心里一阵发毛,只因眼前这位“贵客”死死地盯着自己,虽说是温柔地看着,可也不必一直看着吧! 眼前的“贵客”突然凑近了仔细端详,不禁夸赞,“你是我见过,长得最俊俏的太医。” 宁白干笑了两声,不知作何答复,继续沉心探脉。一盏茶的工夫,宁白便收回了手,说道:“阁下身体并无大碍,只是脉搏有些急促,稍作休息便好。” “贵客”淡淡的“嗯”了一声,继而说道:“许是眼前坐着姑娘,有些心慌意乱了……” 宁白一听这话,面上挂假意的笑,脸色却不禁白了几分,低垂的眼眸中藏着惊讶和紧张。还未来得及出声作一作“发自内心”的辩解,便被那位“贵客”挥掉官帽,抽出发簪,青丝忽而落下,贴住脸颊。 宁白以为,她已经伪装得很好了,待在宫里这些时日,除了赫连堇弋,其余都没识破。今日,她自认为没露出任何破绽,岂料,竟被一个外来人揭穿……此时被人发现了秘密,既气恼愤怒,却又无话可说…… 此刻宁白眼里哪里还有什么魅惑妖孽,分明是在敌视着一个仇人。要知道,女扮男装混进宫,以男子的身份享了官爵,若是治罪,头一个,便是欺君!这个头一回见面的陌生人,难不成要置她于死地吗? “贵客”不以为然,抿唇一笑,突然说了句,“桀若,我的名字。” 事已至此,宁白哪里还会再说着客套话,装规矩了,“所以,你是想在告发我之前,让我记住害死我的罪魁祸首,好让我死后成为冤魂,寻你索命吗?” 桀若摇了摇头,缓缓凑近,手中的发簪撩起宁白几缕垂落的发丝,故作嗔怪,“净胡说了,初次见面,无冤无仇,又怎会想置你于死地呢?不如……” “不如什么?”宁白微眯着眼眸,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做我的宠妾,如何?”桀若一边说着一边将宁白的发簪放置到她的手中。 闻言,宁白显然被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极为否定地说:“这不可能!” 桀若仰着头,看着她,漫不经心的说道:“做我的宠妾有何不可?总比你屈居于北梁臣下做太医的好。而且……”桀若缓缓起身,更近一步凑向宁白,嗓音魅惑而沉寂,“我已决意!” 第二十九章 宁白慌张地后退,不小心脚后跟踢到凳子,凳子仰翻在地,后脚跟疼得钻心,不禁蹙眉,此刻,她只想逃离这间屋子,不顾一切的离开! 宁白深深吁了一口气,故作镇定,略微颤抖地抬手,将自己尽数散落的发丝,一点点的重新锢住……最后用簪子再插回原位,她挪动着身子蹲下,将自己官帽捡起,官帽碰着地上的水,湿了一面。 桀若朝她走来,步履缓慢,却步步紧逼,几乎把个子娇小的宁白整个罩在他的臂弯里,“小太医,我不是一个心软的人……” 她面露难色,步步退让,直至退无可退时,心里做了一个顾前不顾后的决定。她强硬地扯出一抹尬笑,放柔了声音,“阁下可否将头低一些,我的脖子方才一直仰着,有些酸痛。” 桀若原本是小心提防着宁白的,可此时,他倒是想瞧瞧这个小太医能使出什么通天的本事,便遂了她的愿,听她的话将头低了一些。 “再低一些。”宁白小心说着,桀若也照做。 “再低一些。”桀若依旧照做。 “还得再……再低一些。”宁白突然结巴了。 “确定?”桀若不禁勾着唇角,要知道,若是再低一些,只需稍稍偏头,便可轻而易举地占了她的便宜。 宁白沉住气,“确定!” 桀若照她话做,宁白突然呼吸有些急促,将后背贴紧门板,一动不动。屋子里就两人,桀若温热的气息,再她耳边轻喘,就连脸颊也能实在的感受到她的气息。 宁白的耳根子,“噌”地一下红了,她似乎被耳朵出卖了,突然间……不想要耳朵了。她强装淡定,再弱,也要正面迎敌,才不输气势…… 她看见了桀若狭长魅惑的眼眸像是定住了她,似乎在等她进行下一步。桀若一张白皙妖冶的脸近在咫尺,不禁想让人“一亲芳泽”,再下来,她看到凸起的喉结,她揶揄着脖子吞了下口水,不然可就丢人了,再下……她便瞧见呼吸着起伏的胸膛……以及胸膛下半掩着分明的线条…… 宁白猛然觉着有一股血流朝着自己的天灵盖涌来,她将脸偏过一边,仰起头,手使劲掐着自己的大腿,让自己清醒。心一横,一鼓作气,轻踮起脚尖,倾身靠近,下巴若有若无地再桀若的颈肩出点了点,两人的脸颊几乎能轻易碰到。 宁白体内藏着一口气,不经意间,用尽毕生力气朝桀若的耳朵里吹了一口无比实在的猛气。不出宁白所料,桀若下意识收回了阻挡宁白的那只手,可就在桀若收手那一瞬,宁白的黑手伸向桀若的腰侧,用劲一掐,桀若吃痛地弯了腰。 什么叫良机?此刻便是!千钧一发之际,宁白如同一条泥地里打了个滚的泥鳅,“咻”地一下,溜到门前,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桀若有些吃痛地扶着腰,坐在凳子上,他方才一直小心盯着她的举动,却没想到她这招声东击西耍得这样无赖,竟还……掐了他的腰…… 门外的宁白长吁了一口气,出了门,北梁皇宫内,大庭广众之下,即便是巫蛮贵客,想必也不敢怎样了。 万禾见人出来,担忧地上前,毕竟,去了老半天了,“宁太医,可是瞧见人了?” 宁白暗自腹诽,她再也不想瞧见这个人了,“瞧见了,这位贵客身体强健,精气神俱佳,并无大碍。” 万禾突然拍手叫好,激动地说:“果然还是宁太医有办法,宁太医不知,太医署的太医都来了大半,每一个不是太老就是太丑,都给拒出来了,还是宁太医这般长得俊俏的才行啊!” 宁白一听这话,不太对劲,万禾早就料到她不会被拒之门外! 万禾打量起宁白来了,忽然来一句“对了,你的药箱呢宁太医?” 宁白哪顾得了旁的,敷衍了句,“留给那位贵客增强体魄了!” 接着宁白一边拉着万禾离开,一边问着桀若的来历。万禾小声道来,“宁太医可知巫蛮的摄政王司空寻?” 宁白摇头,她与师傅久居山间,外界的事她早已不予理会。 万禾细说,“巫蛮摄政王司空寻把控朝政,权势滔天,偏偏不喜女色而好男色,方才那位,便是巫蛮王爷的男宠,桀若。” 怪不得一进去便说出那般调戏的话。 “听说那位摄政王仅有桀若这一个男宠,对他可是极其宠爱,桀若不仅好男色,女色也是不拒,还在独自的府上养了几个爱妾。那位王爷不仅没有发怒,反而随着桀若去。时日久了,巫蛮摄政王权势越大,桀若的权势也是不容小觑的。” 宁白内心变得沉重,桀若这样复杂的人,方才说的话那般笃定,又知晓她犯了大罪,若是不遂了他的愿,将死之期或许就在明天。她想过就此不顾一切逃出宫去,可还有阿雪未寻到,她不可能就这样放弃,还有二殿下,虽说是被胁迫着答应,可毕竟,是从她口中答应出去了的,她……不能反悔! 巫蛮使团抵达绥阳城时,便已接近了辞旧岁的日子。一连几日,宁白照常过活,除了每日必到正清殿,便只在太医署内与草药作伴,其余看诊皆让得闲的太医去了。 让赫连堇弋疑惑的是,为他治病的宁太医,从往日的死犟强硬变成近日的平静顺从,这是好事,就是……习惯了往日。 除夕日前晚,下了一场极大的雪,除夕当日,清晨时分雪才停下,却挡不住绥阳城比往日里更热闹的气氛,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冬日里炊烟袅袅,几乎没停歇过。 宫里的人为这除夕夜足足忙活五日,因今晚的除夕宴不少贵客出席。皇后亲自操办宴席,席面井然有序,处处周到,为的是两方的颜面,盛情款待巫蛮来使,以尽北梁东道主之谊。 宁白应皇后之邀,也在宴席之列。宫婢给她指了一下位子,她满怀侥幸地坐下来,扫了一眼大殿之上,顿时觉得,她这个位子果真是极好的。有一根粗极了的擎天柱遮掩着她,她可以将所有人纳如眼底,而别人却不轻易发现她,藏在角落里小吃小喝,不失为一件乐事。 突然,背后响起“啪”的一声,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她回过头,一袭浅黄色盛装最先映入眼帘,她仰头看,眼前的女子喜笑眉梢,看着她,“小公子,你坐错位子了。” 宁白脑海中顿时一道晴天霹雳,她方才还在庆幸,眼下就是想不被那个男女不拒的家伙发现,也难了。她心生一计,展颜一笑,“这位小姐,我可否与你换个位子?” “可以,那你的位子在哪?”宁白没想到眼前这个女子如此爽快急忙指了旁边的位子,道:“这这这!真是多谢小姐了。” “客气!”女子毫不拖沓地盘腿坐下,宁白看着她,有些讶异,男子盘腿,女子则是并腿坐,甚是奇怪。 女子见宁白瞧着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坐姿,连忙换成并腿,不掩饰地开口,“我自小长在军中,习惯了习惯了。” 宁白闻言,低头道歉,“是在下失礼了。”她看她之时是以女子的目光去看,并未察觉自己的不妥。 女子绕有趣味地看着她,“你这柔弱的小公子真是有礼数,我再府里学了那么多次,早就学厌了,也就人前装装样子,早晚都要回到军中的。对了,你是哪家公子?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宁白暗自抱怨,她的礼数是幼时应哥哥教的,也是在人前装样子用的。如今身处北梁皇宫,更要步步知礼,伏低藏身。“在下宁白,进宫不足半年,得陛下恩赐久居宫中,今在太医署任职。” “你如此年轻俊俏就在太医署任职,真是了不起!”女子不禁夸赞,她以为无论是军医还是太医,都是两鬓斑白,留着花白胡须的老头子。 “小姐谬赞,在下不过是运气好些,得以在太医署任职。”宁白客气道。 “一点也不谬赞!对了,别叫我小姐了,听着别扭,我叫温絮,柳絮的絮。” 宁白不禁垂眸笑了一下,被温絮瞧见,温絮深深叹气,“温絮这名字,是我娘亲取的,娘亲生我时难产,生下我便去世了。我本应该人如其名,温柔如柳絮,我自小跟着父亲在军中长大,行为举止,是豪放了些,别人一听我的名字,便觉着我人与名字大相径庭。” 宁白浅笑,“你的名字是娘亲取的,性格随父亲养成的,两者并无不妥,倒是显得独一二了。” 温絮眸中满是惊讶,激动得上前拉起宁白的手,“你真是这么想的?” 宁白被拉着手,紧张地点点头,温絮大喜,“你还是第一个这么理解我的!” 大庭广众的,宁白正想让温絮把手放下,突然有人高喝一声,“陛下驾到!” 众人纷纷俯首跪拜,温絮也不例外,除了巫蛮来客只是微微躬身行礼。 第三十章 今晚与以往不同,皇帝圣心大悦地道了一声“平身!”还嘱咐了众人未必礼数到位,愉悦便罢。 温絮坐回自己位子上,宁白坐在位子上,不动声色地寻着唤作桀若的家伙,桀若未寻到,倒看见二殿下背对着坐在自己斜面,宁白默默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皇帝一直在与巫蛮王爷说话,宁白也见过这个巫蛮王爷,日后也好避开。他与皇帝开怀大笑,畅所欲言,虽不知他是什么样的人,能把控着巫蛮朝政的王爷,哪有简单的。他旁边坐了一个女孩,女孩满心欢喜地看着那位巫蛮王爷,笑起来是眼睛弯弯如月牙,眸里尽是真挚与无害。 温絮不知何时坐近了些,倾身问:“你在看司空灵?” 宁白回过头,“那个女孩,叫司空灵?” 温絮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你别看她此时笑得亲近,她发起狠来可是无法比拟的。听闻她的生身母亲,便是死在她的手上。” 宁白收回目光,暗自低头,喝盏茶压压惊。 殿内,声乐悠扬,令人沉醉,舞女们婀娜舞姿,使人痴迷。烛台在众人不觉间被换了数次,今晚的绥阳城灯火通明,若不细察,也不觉此时时候已晚。突然“嘭”地一声巨响,惊了众人,漆黑的夜空霎时间也被照亮得彻底,紧接着又是几声巨响,引得殿内的人纷纷披上袍子到殿外去瞧个热闹。烟花是从城中央最高的城楼上放的,夜空中不断地挥洒着五彩缤纷的星点,好不热闹。 宁白今夜小酌了几杯,时辰也不早了,便有了困意。与温絮作别后,又向皇后身边的宫婢道清了辞意,这才离了大殿去。 她独自打着灯笼,裹紧了衣领,夜深人静的,正是思考的时候。她独自在宫里这段日子,紧跟着宫里进出人的情况。那些内侍姑姑们,收了她银钱,自是会紧盯着一些,每次宫里新进了人,或是将出宫的人,都会叫她过去瞧上一眼,没有一个人的肩上,烙着那个深入骨髓的“慕”字。容玉已逝,她无迹可寻,只得凭借绵薄之力在深宫里大海捞针。 她紧攥着悬着灯笼的细棒,突然,有人将手搭在她的手腕上,心惊了一下,还未抬头见人,便已有熟悉的魔音绕耳,“我的爱妾,可让我好找啊……” 宁白吓得甩掉灯笼,逃脱出他的桎梏,身子贴着宫墙,颤巍巍地说:“怎么又是你……”她发誓,下次再也不抱着侥幸了。 桀若好笑地走近她,不羁地倚着宫墙,低头看她,故作委屈,“你不信守承诺,抛弃我。” 宁白虽被吓得不轻,但理智尚存,她仰头反驳,“胡说!我从未承诺你过什么!”眼前的人,就是一只狡猾魅人的男狐狸! 桀若直直地盯着她,悠悠地开口,“我说有,你便有。”伸手拍了拍宁白肩上褶皱的衣裳,认真地看着她,“我会好好待你的。” 宁白怂了,心里既委屈又憋屈,退了一步,与他商量,“我把我的月俸都给你,你放过我吧……” 桀若身子忽然僵住,眸光一滞,这般存着天真说出贿赂的话,他已经太久没有听到过了。随即将她紧紧地拥在怀中,笑得释然,眼角却有一道轻而不显的泪痕,“我怎么可能再放过你呢……” 闻言,宁白猛地推开桀若,气急了,“你……你蛮不讲理,趁人之危!”既然没得商量,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她就不信宫里这么多弯弯绕绕,他一个刚来的,还怕甩不掉吗? 宁白“咻”地一个转身,正想跑,桀若轻松伸手,便抓住了宁白的衣领,令她逃脱不得。 “放开!”真是当她宁白人小个儿矮,软弱可欺没脾气吗? “咳咳!咳咳……”突然有人的咳嗽声熄下了两人即将暴起的战火。 宁白闻声看去,烛光微弱,只见有个身影撑着宫墙,不停地咳嗽,定睛一瞧,竟是二殿下! 宁白知晓赫连堇弋的身子,顿时紧张起来,她不停地拍打着桀若抓住她衣领的手,桀若才放开。她小跑到赫连堇弋身边,看见了二殿下嘴角的血迹,“二殿下,你吐血了?” 赫连堇弋笑着,抬手擦干血迹,“让宁太医忧虑了。” 宁白蹙眉,伸手扶着赫连堇弋,“怎么就你一个人,徐风呢?” “徐风与我告了假,先走了。” 宁白不由得埋怨,“这个徐风,明知你的身子,竟还抛下你一人!” 赫连堇弋又咳了两声,看上去虚弱无力极了,“宁太医,可否劳烦你送我回去?” “可以。”宁白人小,将赫连堇弋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好让赫连堇弋撑着。 在桀若眼中,宁白撑着那个二殿下一步步离开。若说虚弱无力,那双故作颤抖的双腿,可是稳步踩在了地上。 宁白自认好不容易将赫连堇弋送回正清殿,扶在榻上歇息,给他加了一件敞袍,将暖炉置于他的手心。这时,倒是见着徐风回来了。 可徐风一进屋,便见宁太医带着怨气地看着他,质道:“你去哪了?” 徐风往他家二殿下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只见二殿下淡然偏过头,咳嗽了几声,他从未见过宁太医冷眼盯着他,他……有些害怕…… “宁太医,我……”徐风顿时觉得,无法解释。 “徐侍卫,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你效忠二殿下这么久,难道连这样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吗?走便走吧,连个侍候的人都不留!你可知,他今日都吐血了!若今日不是我看见,你家二殿下早已……早已……”宁白越说越气,越气,越不敢往下想。 徐风怀着极其冤屈的心态,诚恳地作了一番失职反省,宁太医才没有接着把他骂得劈头盖脸。分明是二殿下揣着心思一直走在宁太医前头,又故作咳嗽虚弱,嘴角的血迹不过是吃了汁红如血的果子罢了,还有,他时刻不离,贴身侍候二殿下,是二殿下让他在暗中跟着,不必现身! “宁太医,不知为何,我发觉今日的身子比往日愈发乏力。”赫连堇弋气虚道。 宁白闻言,自然是赶到赫连堇弋身边,为他探脉,徐风在此间隙悄然退下。 “可另有其他不适?”宁白仔细问着,心中却是疑惑,脉象平稳,并无异常。 “入夜时偶有气促罢了。”赫连堇弋悄声收回手。“今晚不知怎的,总是不安,可否劳烦宁太医今晚留下?” 宁白有些犹豫,虽说脉象上无碍,但二殿下自觉不安,难保晚上会出些什么事。二殿下的命,她可赔不起,遂应下了。 赫连堇弋唇角微扬,递给了宁白一盏茶水,“多谢宁太医。” 宁白谢过,默默接过茶水饮下,不到一刻钟,便不省人事了…… 同是正清殿另一侧,慕归雪跪在院角,焚香祭天,祭逝去的父皇和南楚众人。 “师姐!”容思一路小跑过来,“今晚那个着官服的人又来了。” 慕归雪不为所动,淡淡地说:“上次芸姑说过,那是宫里的太医,为二殿下瞧病的。” 容思若有所思地说:“可往日他都是从二殿下住所的后门来去,晨时来正午走,徐风还总是小心翼翼地护送她。今夜我瞧见他撑着二殿下从正门进来,若不是二殿下遮住了,也许我就可以看清他的模样了。” 慕归雪眉梢微挑,“你竟这般好奇?” 容思凑近了问:“师姐,你难道不好奇吗?若是太医,便正大光明地走正门为殿下瞧病,为何要遮遮掩掩呢?不如,我去仔细探探?” 慕归雪眉头微蹙,有些不悦,“容思,这位二殿下心思深沉,捉摸不透,最好不去招惹,我们只管做自己的事便可。” 容思委屈地撇了撇嘴,“我知道了,师姐。” 慕归雪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裙上的残雪,“宫外的消息都散布得如何了?” 容思点了点头,“照师姐的吩咐,现已经有小部分人开始蠢蠢欲动,等再过些时日,这个消息就可以传到皇帝耳朵里了。” 如同一口深井,她想要的东西漂浮在水面上,却没有任何帮助,只有无数的石子将井底填满,她才够得到想要的。 深夜里愈发地寒,赫连堇弋盘坐在窗前,徐风则坐在他的对面,只有宁白一人安静地睡在床榻上,不动丝毫。 徐风一字一句地说:“南楚宁王慕承己,膝下只有一女,名唤慕莘。后交由青元托付,改名宁白。” 就在方才,赫连堇弋也真真切切地看见了,宁白肩上的无数重脂粉盖住的那个慕字,长相与慕归雪那般相似…… 徐风犹豫着说:“殿下,听闻那位南楚公主也在寻宁太医,还有当朝太师,应大人。” “应大人?他与宁太医又有何关系?”赫连堇弋问道。 徐风应道:“应大人,是原虚谷太师的徒弟,幼时被派遣到宁王身边,做了宁王的义子,也是宁太医的……青梅竹马……后面得应大人里应外合,我北梁才得以攻下南楚,增添国土。” 赫连堇弋看了眼安睡的宁白,意味深长地说:“灭国之仇,又岂会罢休呢?” 第三十一章 话说这几日,太医署的药童们不止一次瞧见平日里勤劳的宁太医,竟什么事也不做,只狠狠地盯着自己的左手,都快看穿了…… 宁白从未料到,她这只左手,竟比她还有胆识!那日她迷糊着,毫不怜惜地摸索着赫连堇弋那一张俊美无比人神共愤的脸,由上至下,下巴,喉结,锁骨以及最后一点点蹭进了赫连堇弋的衣内,食指在他的胸膛打圈圈……后来被赫连堇弋及时制止,才没有酿成大祸。她突然惊醒,羞红了脸,灰溜溜逃出正清殿,也无颜再去多问前一晚发生何事。 有个药童喘着气小跑过来,“宁太医,闻栖阁有传。” 宁白懒得看他,当机立断,“不去!” 桀若是个难缠的家伙,闻栖阁那位贵客,估计是听到了风声,吃味了。不逃开,难道她还傻乎乎地送上去讨骂吗? 药童索性说明白了,“人家可是指明要你去!” 宁白依旧懒得抬眼,“太医署当值的太医不止我,随便拎一个都比我强。你就说我病了,会传染的。” 药童没办法,只得乖乖离开另寻太医。 坊间近日有一小众传言,说“南楚宁王之势未灭。”并借宁王之女的名义召集旧日南楚百姓,欲呈崛起之势。 闹市中,有一家人流来去繁杂的酒馆,听曲赏舞喝酒,可谓胜意。一楼呈客座,二楼分雅间。应祁稳坐在这雅间里饮着酒,等着人。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来者看见里边的人,眸中惊讶之色稍瞬即逝,“应大人动作真快,我才放出了一点消息,应大人就找到我这儿了。” 来之前,应祁便已猜到八九分,可他不愿放过,即便蒙着眼,也要不顾一切地去抓住那若有若无的幻影。他心里不禁悸动地等待着,在见到容思一刹那,掩饰着内心的失落,放下酒盏,声色冷淡,“果然是你。” 上次被应祁伤了一掌,久久未愈。容思悬着心,提着胆子,“应大人,师姐让我转告,人海茫茫,与其大海捞针,不如舍身站得更高,将慕莘逼出来。” 应祁不想去阻止慕归雪任何能让阿莘现身的计谋,他等得太久了,不想再等了…… 好不容易,轮到了休沐的日子,宁白打算着出去逍遥逍遥,谁承想,刚一踏出殿门,黑套一罩,两眼一抹黑,再次……不省人事…… 再睁开眼时,就看见一个年纪稍小的女孩懵懂地撑着下巴,看着她笑。宁白知道她,巫蛮的公主司空灵。 司空灵的嗓音,正如她的长相一般甜美,“你醒啦!我和王兄等了许久呢!” 王兄?宁白视线错过司空灵,便看见司空寻躺在躺椅上,一副慵懒不羁的模样,唇角微扬,眸色温柔,手中把玩着一块月牙形玉坠。忽然感觉到有人向他投来目光,他绕有趣味地看向宁白,问道:“你就是桀若看上的那个太医?” 宁白的脑袋顿时便空了,正主找上门了。她连忙摇头摆手,“王爷误会了,在下小小太医只会留在宫里效命……”不会和你争的。 司空灵在旁仔细地瞧着她,“太医哥哥,你比桀若之前的爱妾们长得好看,想必,你也和灵儿一样喜欢桀若吧!” 还未等宁白说话,司空灵便已飞奔到司空寻身侧,扯着司空寻的袖口,撒着娇,“王兄,就让他留在桀若身边吧!” 司空寻扯回衣袖,用慵懒的声音故作责怪,“你可是一点都不为你王兄考虑啊灵儿……” 宁白一听,可不能让这事持续下去。一边下榻,一边躬身解释,“王爷,在下微不足道,只愿默默做个太医,别无他求。” 司空灵歪着头,认真地说:“太医哥哥,忘了跟你说,以往桀若不喜欢的,都被桀若亲手喂了狼……可桀若喜欢你,你却不喜欢桀若,这个……是不是应该分块喂狼啊……”她掰着手指数了数,“可桀若的狼才一个月没开荤而已。” 司空灵语出惊人,宁白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温絮说得没错,这个女孩可不像看上去这么纯真无害。 司空寻坐起身来,宠溺地摸了摸司空灵的脑袋,笑道:“灵儿,你又胡闹了。这里是北梁,宁太医有官职在身,你可不能轻易吓着他。” 司空灵委屈地看了一眼司空寻,撇撇嘴,便不作声了。司空寻笑着看向宁白,“今日多有冒昧,以这样的方式将宁太医请来,实在是本王考虑不当。” 这倒提醒了宁白,这里是北梁,巫蛮到底是客,再怎么尊贵,也不能拿一个身负北梁官职的人开玩笑!宁白恭维着,“只当王爷与在下开了个玩笑,幸好今日是在下休沐,若是当值,皇后来传却不见人,必是要责怪在下了。” 宁白算是给了司空寻一个台阶下,又字里行间地提醒着他。 司空寻噙着笑意,莫名地看着宁白,缓步走到她的面前。宁白一直是含颌微低着,司空寻每朝她走近一步,她的头就微微低一次,就差埋进地里了。 司空寻眉目含笑,“瞧你,个子不高,胆子倒是挺大的。”说着,便把手搭在宁白的肩上,依旧笑看着宁白。 突然,身后一道猛劲儿将她拉开,从司空寻的面前,扑进了身后人的怀中。还未抬头看清那人的模样,便听见司空寻似是不悦地出声了。 “桀若,你这样抱着他,我会吃味的。”司空寻王爷的身份,却使了撒娇这样的招数,真让宁白大吃一惊。 宁白抬头,看见了桀若那张再妖冶不过的脸,再看了一眼司空寻,忧怨又哀愁,冥想着,此刻的她应当是不宜久留的。她默默抬起脚,趁桀若不注意,忽然间地向后退一大步,动作极其熟练灵活。不过……后退是后退了,桀若的手可紧紧的拽着她的手腕,两人就这么在司空寻的面前拉着,宁白突然感到脊背发凉,和司空寻深深的怨恨,“宁太医这是,牵给本王看的?” 宁白干笑了两声,“王爷误会了,误会了……”挣脱不开桀若的手,就这么拉着也不太好,只好又走回了原处。 宁白一边试图拼尽全力挣开桀若的束缚,一边咬着牙低声说:“你放开手!”桀若却像是未听见一般,丝毫不动。 桀若的眼眸微眯着,露出危险戒备的目光,看着司空寻,“司空寻,你不该把他掳来的。” 司空寻对此事不以为然,他在意的只是桀若,似是有些委屈,“到北梁不过十日,你便这样待他护他,当初我可是花了整整三年才让你待在我身边的。” 司空灵忽然从司空寻背后悄悄冒出个脑袋,像一只颤巍的土拨鼠,眼底尽是畏惧的神色,小心翼翼地看着桀若,话语却勇敢地偏向自家王兄,“桀若,你偏心!还……还变心了!” 桀若懒得理她,透着不悦,淡淡说了句,“胡闹。” 司空灵深知桀若的性子,自然是怯懦地乖乖缩回脑袋,躲到司空寻的背后去了。 桀若始终护着宁白,整个身躯挡在她的面前,手从握紧的那一刻起,便不曾放开过。从头到尾眼神戒备地看着司空寻,最后神色凝重地带着宁白离开。 司空灵小心地探出头来,望向桀若离去的背影,疑惑道:“王兄,灵儿从未见过,这样戒备抗拒的桀若。” 司空寻渐渐收回了笑,淡然地说:“上一次这样子的桀若,是在九年前,当时是为了一枚由南楚所制的铜钱,这次,是为了仅见过几面的太医……得好好盯住这个太医,免得把本王的人给拐跑了。” 宁白被桀若拽了一路,先不说拽的疼了,这么一直拽着,是要拽到下辈子吗?直到宁白真是发火,气得跺脚,怒极大喊了一声,“放手!” 桀若突然间被呵斥住了,很是听话地停下松开了手,一改方才凝重戒备的样子,唇角和眉眼尽是笑意,手掌不知何时伸向宁白的后颈,他垂着头,含情脉脉地看着宁白,“以后,换我保护你!” 宁白仿佛禁不住诱惑,沉醉其中,毕竟,美色当前,总也有控制不住的时候。 此时,旁边路过两个端盘子的宫女,宁太医这个人她们是认识的,本来还想打声招呼,可见到两个男人眉目含情,亲密无间加上些许暧昧,似乎得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二人含羞得顾自低着头窃窃私语。 两个宫女小跑着离开,宁白瞬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迅速灵活地躬身后退,与桀若保持着距离。 “今日多谢了,改日定送上一包黄连,助您清热解毒,告辞!”宁白说得干脆利落,扭头就走。谁知,才刚一扭头,额头被磕得生疼,还多了一道红印,早知就慢慢地扭好了。 应祁一边缓缓放下带着玉扳指的那只手,一边忠告着,“宁太医下次小心些,记得多看看路。” 宁白没想到,应祁竟然会出现来宫里,按理年后应是朝臣们休沐的时候。面对应祁,宁白再没有什么话可说的…… 第三十二章 “下官……见过应大人。”宁白微微躬身,行了个礼。 方才二人亲密的举动,应祁在不远就瞧见了,他看了一眼桀若,又意味深长地看着宁白,“原来宁太医竟是入了巫蛮贵客的眼,是应祁打扰了。” 宁白霎时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一口深井,井水冰冷刺骨,渗进皮肤,渐渐地也寒了心,冷声反驳道:“应大人自知打扰,下官便不与应大人多言了,先行告辞。” 身后的桀若也实在配合,宁白话音刚落,他便走上前来搂住宁白,手还极为熟练地搭在宁白的腰上。他朝着应祁淡淡一笑,眼神却是极具挑衅的意味。 宁白看着应祁,如同作气一般顺手牵着桀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独留应祁一人。石颜匆匆赶来,早已没了宁白的身影。 “宁白这个人,你知晓多少?”应祁转着手中的玉扳指,突然问石颜。 提及宁白,石颜瞬间绷紧着神经,谨慎地听着应祁的命令,眼中透着一丝担忧,“大人知道的,便是属下知道的,包括宁太医救过属下一命。” “仅此而已?”应祁手中的动作忽然顿下。 “是。”石颜肯定地说。 应祁按捺住内心莫名的慌乱,放下手,深吁了一口气,“罢了,回府吧……” 宁白牵着桀若,才离开应祁的视线,便松开了手,哪知反被桀若紧紧抓住,笑得满足,“我喜欢这样牵着。” 宁白不禁打了个冷颤,强制地挣开桀若的桎梏,侧着脸不看他,“你已经抓住了我的把柄,今日你也瞧见了,那个王爷已经见过我,今后定是……唉!其实我没想跟他争的。” 桀若认真地看着她,“我不会揭穿你,你也不要躲我。” “你说的我同意,也希望你遵守承诺,”宁白脸不红心不跳地骗人,“太医署还有事,我先行一步。以后有事没事,都慎重找我!” 话音刚落,宁白便头也不回地小跑着离开了。桀若未动手手拦下,任由宁白离开,看着宁白离去的背影,桀若就想着,若是那个小女孩还在,是不是像宁白一样,会不会也用同样的招数收买他? 回想起来,刚才那位大人有几分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宁白自那日,便在太医署埋了好几天,哪怕闲得只能喝喝茶,她也不肯迈出太医署半步。一晃眼,便到了上元节,也是宫里开始张灯结彩的时候,她随口问了一声药童,才知道明日是上元节,也是惠王殿下,赫连堇远成亲的日子。 宫巷的灯台上都扎了一个红花球,新人在宫内大殿拜堂,之后再回到惠王府邸。惠王殿下的府邸门前贴着大红双喜的剪纸,门梁上挂着红绸,长长的垂在门侧两边,府中下人皆系着一条红色绸带迎客,正堂放满了各色各样的聘礼,珠宝银两,布匹丝绸,器皿摆件以及一些罕见首饰和稀有小玩意儿,琳琅满目,使人应接不暇。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新郎官驾着高马,含蓄地笑着向百姓们道谢。十里长街,皆披上了红妆,楼阁悬挂的红灯笼和红绸,随风轻摇。不少人不禁唏嘘着场面恢弘和奢华,光是抬聘礼的人,就有百人之多。 秦府上下同样是忙得不可开交,秦老太爷稳居正座,盯着下人们忙活,秦未虽为武将,可管理起自家府上的事,也是信手拈来。 女儿家的闺房里,最后一支珠钗终是落到了秦书婉的头上,铜镜里明眸皓齿的美人,眉眼中透着温婉,白皙的脸颊两侧冒出羞涩的红晕和笑意,黛眉轻扫,胭脂点唇。美人身姿婀娜,步履不紧不慢,举手投足皆知礼数,有着大家风范,加之一袭凤冠霞帔,彰显着皇家尊贵。 赫连堇远待人向来谦恭有礼,性子温润如玉,与秦书婉的婚事可谓天作之合,一双璧人。新郎官携新娘子一同拜别正堂上的秦老太爷,秦老太爷怔怔地看着,眼里满是不舍和疼惜,终是不忍掩面。秦未作为兄长,亲送妹妹上了花轿,随后拽住马鞍,熟稔利落地上了马,护在花轿一旁,与迎亲仪仗一同回宫。 皇宫大殿内,皇帝皇后高坐殿堂之上,文武百官立于大殿两侧观礼,与堂前相近有左右两个席位,右为尊,坐的是巫蛮来客,左边则是张贵妃。 以宁白的小矮个,几乎淹没于人海之中,渺小得像一颗粟米,只远远地望得见坐在高位的皇帝皇后,余下,便是众大人们的后脑勺了。索性,她也不瞧了,靠着一双妙耳听完新人祝词以及仪式进程,等去府上吃席的时候再仔细瞧瞧也不迟。她低着头,小心着穿梭在人群之中,中途,有人个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她疑惑地转过头来,只见温絮胸有成竹地跟她说:“宁太医,果然是你!” 宁白行礼,“原来是温小姐。” 温絮嫌弃地摆着手,“宁太医,在我面前就不必那么麻烦了,还有,大可直接叫我温絮,加个小姐什么的,反倒不自在。” 宁白浅笑着,“那温……温絮,敢问是为了何事叫住我?” 温絮目光往上瞟着,双手抱胸,一只手掌撑着下巴,思考着,“其实那日与你相识过后,忽然发现你与我的性子相近,所以,今日是十五,又正巧碰见你,想邀你一同去赏花灯。” 宁白还未想好,温絮先一步开口,“我听说了,你是惠王殿下请来的人,也是皇后的救命恩人,按理,惠王殿下的喜宴,你必是要去的,我说的可对?” 宁白会心一笑,知道温絮打的什么主意,她既是去宴席,必是要出宫,既出了宫,赏个花灯也是顺便的事。 “我是个男子,你同一个男子去赏花灯,可是会损你的清誉的。”宁白说得认真极了。 “男子便男子,我长居军营,洒脱惯了,这绥阳小姐公子家的眼皮子浅的规矩早就不能束缚我了。”温絮说得无所谓,目光深远地看着宁白,“再说了,你我性子相投,一同相约,有何不可,再往深了说,即便是我心悦于你,也与他人无半分干系。” 温絮既然这样说了,宁白也不好再驳了她邀约,便应下了。 宁白不知的是,在她与温絮说话之时,有一个小宫女像是得了命令,目的明确地站在宁白身后,背对着她,将两人所说的,尽收于耳。 宁白同温絮跟着迎亲队一道去的惠王府,到了府上的时候,已是傍晚,王府门前站了许多围观看热闹的百姓。赫连堇远下马迎新娘子下轿,秦书婉因盖了一条秀着鸳鸯式样的盖头,看不见路,赫连堇远甚是体贴地搀扶着她,一步步,一点点地,二人相互扶着进了府门,进去时,还不忘嘱咐身边的万禾,给百姓们分发些喜钱,也好沾沾喜气。 温絮拉着宁白小跑着,穿过林立的人群,途中,有一个呈钱袋状的,尾端打着蓝色穗子的香囊滚到温絮的脚边。温絮感觉到脚边有东西,低头一看,是个香囊,她捡起香囊,仔细一瞧,长得倒是挺眼熟的,像在哪里见过…… “温将军,捡到失物可是要物归原主的。”一道醇厚的声音传进两人的耳朵,宁白好奇地往前看,一名男子身姿挺拔,正气凛然的样子,朝着她们走来。 温絮一听这声音,真是再熟悉不过,两年未见,也不知变了没有。温絮拿着香囊,故意把手背在身后,打趣着,“这香囊上可没写你的名字,冒认了可是要罚的!” “是吗?那你可得看仔细了。”男子眉梢微挑,胸有成竹地说。 温絮半信半疑着扭头瞧了一眼,香囊另一面竟绣了一个未字,以前明明没有的!定是后来加上的。“只一个未字,又不能完全说是你的。”温絮试图再辩驳一下。 “我倒不知,绥阳城还有第二个秦未的。”秦未的香囊,是秦书婉第一次学女红时的成品,针脚绣工可以看出有些欠火候,不过秦未一戴就是数年,未曾换过。 温絮无话可说,不服气地将香囊丢给了秦未,“我不在绥阳的这两年,你都练的嘴上功夫吗?” 秦未闻言,兴致就上来了,“改天过招的时候,你就知道,我不光练了嘴上功夫。” 温絮冷哼了一声,不看他。自小温絮就打不过秦未,这话说得,分明是瞧不起她! 秦未嘴角还扬着笑,目光稍移,便看见了宁白,忽然觉着有几分面熟,眉宇微皱着,“这位公子,我们可曾见过?” 宁白摇了摇头,“不曾见过。” 秦未还想着问,却被温絮打断了,“套什么近乎呢!开席了,走吧!” 秦未不得已,也不好再追问。不过,温絮身边的这位公子,真是有几分像月前当街刺死马匹的那位姑娘,与那位姑娘不同的是,眼前这位公子,目光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却又不失亲切。 第三十三章 喜乐之声响彻着整个惠王府,侍仆们腰间都系着一条红绸带,一些招呼着客人入席,一些穿梭在惠王府,来往不断,步履匆忙。 来往的侍仆们都会看到那位站在阶梯上的苏大公子,虽说站的位置有些碍人,但惠王殿下都没说什么,也没人敢上前说一句不是。先不说苏大公子不好惹,光是惠王殿下的堂弟,苏家又握着北梁的重要商门,就能把人压得够呛。 苏子卿伸着脑袋,不自觉踮起脚,目不转睛地瞻望着大门。他衣内胸膛鼓鼓的,用手小心地捂着,像是揣了一件珍宝一般。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他就知道宁白一定会来! 他灵活轻便地穿过人群,来到宁白的面前,笑得爽朗,“宁大夫,许久不见,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宁白点头示意,“许久不见。” 旁边的温絮与秦未都认识苏子卿,秦未一般见机行事,并不多言,倒是温絮,这样的苏子卿她是没见过,很是稀奇,“苏大公子这是在讨宁大夫的欢心?” 苏子卿看了温絮一眼,也不避讳,“是又怎样?难道你嫉妒?” 说完,便伸手握住宁白的手腕,欲将宁白带走。突如其来的力气让宁白霎时没反应过来,懵住了任苏子卿拉着走,再突然,身后的温絮一把抓住宁白另一只手,看着苏子卿,顿时油然升起沙场上的宣誓主权的气势,“苏子卿,宁大夫是和我一道过来的,不准你带走他!” 想他苏子卿横行绥阳这么多年,就没怕过。温絮不就是练过吗?他也不惧! 苏子卿放了狠话,“我偏要带走,有什么招尽管使,我才不怕你!” 温絮哼哼一声,“那也要看宁大夫跟不跟你走啊!” 宁白左右为难,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尤其是看到苏子卿看着自己那期望的眼神,不忍拒绝。可她是与温絮一道来的,如果留下她也不太好。偏偏两人又是水火不容,实在难以抉择。 “宁太医,二殿下有请。”徐风不知何时出现。 来得真是时候! 话入耳后,秦未神色莫名地看向宁白,温絮与苏子卿的反应倒是如出一辙,不可置信地看向宁白。众所周知,二殿下待人冷淡,常居殿内,不与人见。温絮与苏子卿也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 反观宁白,被二人左右牵着手,横在中间,一听见二殿下,像是听见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号一般惊讶,她疑惑了。 “宁白,你认识二殿下?”苏子卿最先发问。 宁白给赫连堇弋看病是私下的,于是,她假笑着摇头,“不过是偶尔替代其他太医为二殿下瞧过一两次病罢了,算不得认识。” 温絮扫视着宁白全身上下,皮肤白皙,眉眼如画,这样俊俏的太医,就算给她看一次病她也记得,更何况二殿下身为男子呢!再者,宫里太医都是些糟老头子,哪里比得过宁太医这般赏心悦目。 温絮松开手,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看着宁白,“既是二殿下开口,温絮便不强留了。” 宁白一听,看向温絮,哪知温絮竟向她抛了个媚眼,不禁疑惑地蹙眉。 另一头苏子卿,手一直不肯松开,几近失望,要知道,他进宫次数少,就算常进宫,宫里那么大,也不常遇见宁白,就连跟她表明心意的机会都没有。他默默低头看了一眼鼓鼓的胸膛,他藏了一壶的醉仙酿在里面,知道宁白喜欢,他特意带来的,没想到…… 温絮看出了苏子卿的端倪,有意无意地走过去拿开苏子卿的手,像兄弟似的搂着苏子卿,看向宁白,朝他摆了摆手,示意她快走。 宁白跟在徐风身后,时不时往回看,直到没了他们的身影。 温絮搂着苏子卿,不顾他的挣扎,将他拉进到了一个角落里,低声问道:“苏子卿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心悦宁太医?” 苏子卿诧异地看着她,他竟然表现得如此明显?温絮接着说:“别这么看我,你就说是不是,放心,我也不会歧视并疏远你的。” 苏子卿知道宁白是女的,但温絮不知道。他明白,这是宁白的秘密,除非是她自己说出来,在这之前,他不会多说一个字。 苏子卿被戳中了心事,为掩饰内心的紧张和羞怯,故作气愤地推开温絮,“胡说八道!”说完,便离开了。 从宁白见到赫连堇弋的那一刻起,想起了上次的对他无礼的事,便规规矩矩,在他旁边,也是正襟危坐。赫连堇弋把她叫过来,没什么事,就是让她在身边坐着,直到开席。 她在神游,毫无心思地吃着同一样菜,心早已飘向外面。 忽然,赫连堇弋从自己桌上,端给了宁白一道菜,与她方才吃的一样的菜,道:“喜欢就多吃一些。” 宁白连忙接过盘子,应付地笑着,并道谢,“多谢二殿下。” 其实她只是想快些吃完告辞,没想到有端过来一盘,看着赫连堇弋冰冷的样子,又不敢拒绝,等吃完这盘,必须抢先一步说话。 她眼神时不时看向外边,嘴上不断地大口进行着,心思却不在吃上。终于,菜见底了,她可以告辞了。 她好不容易吞下最后一口,捋清了舌头,“二殿下,宁白吃饱喝足,先告辞了!” “等等。”赫连堇弋开口,可这话不再她的意料之内啊!不应该是一句淡漠的“嗯”,或者是一句看她可怜的“你去吧!” “殿下还有何吩咐。”说完这句,宁白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赫连堇弋放下手中的箸,站起身来,淡淡地说:“本殿下就等着你吃完去赏花灯。” 宁白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殿下,我……” “你什么?”赫连堇弋先声夺人,声音如寒冰一般冰冷,“若是拒绝本殿下之类的话,便不必说了,你让本殿下等了这么久,不应该补偿一下,作为回报吗?” 真是耍得一手好心机! “那盘菜,是二殿下您端过来的。”宁白平静地抗议。 赫连堇弋同样平静地看着她,“你吃下去了。” 如果赫连堇弋哪一天变成了小人偶,宁白一定会把他在手上甩够了圈,再把他甩到天边去!宁白自知理亏,咬着后槽牙,带着虚伪的笑,硬着头皮跟着赫连堇弋出了王府。 王府往右到头,有一座弯弯的拱桥,桥的两头,是街市,是摊贩摆摊的地方,头顶上,是挂满了,连成一排排的灯笼,各式各样,应有尽有,桥底下的水流,铺满了不同的河灯,随着水流飘去,是猜灯谜,放河灯的热闹之地。 正逢上元佳节,桥上桥下皆是人,紧密到仅仅擦肩的距离。 二人穿梭在人群中,先是稀疏,到渐渐靠近桥头的时候,人越来越多,来往之间只存得下一个拳头的距离。 赫连堇弋向宁白伸出手,嗓音低沉且认真,“抓紧我,别丢了。” 宁白目光直盯着赫连堇弋那只修长的手,仿佛四周都安静了,她感受到左侧持续扑腾上升的声音,脑袋嗡嗡的,不经思考地想握住那只手,可最后,她控制住了,只是抓住赫连堇弋的衣袖。 赫连堇弋微愣了下,衣袖下的坠重感让他不是很满意。他转过头,斜睨了宁白一眼,看她拽着袖子,垂着脑袋左右轻晃,眼睛两边胡乱瞟着,就是不肯抬头。最终他果断出手,头也不回地便轻易准确地握住了宁白的手心,才肯罢休。 赫连堇弋的手心冰凉,使得宁白霎时心头一悸,她惊诧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赫连堇弋的背影,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赫连堇弋牵着宁白,直至一个样式较为多样花灯摊,看中了一个绘着刺猬的花灯,看着宁白,“你就买这个花灯赠我便可。” 宁白正恍着神没反应过来,一听见“买”,眸色紧张地立即缩回手,捂着自己挂在腰间的钱袋袋,心虚地不敢直视赫连堇弋,“二殿……公子,我这个月例银还没发呢!我已经活得很拮据了,但还是没有闲钱,你不是带着徐风吗?你让他付。” 赫连堇弋不假思索,“徐风跟我告了假回家。” 锅甩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半蹲式着的徐风,在二人顶头的屋檐上仔细地观察四周,只因声音嘈杂,听不见二人对话。 宁白不知道的是,徐风是个孤儿…… 宁白看着赫连堇弋威慑的眼神,再瞥了一眼自个儿的钱袋,极不情愿地指着花灯,“老板,这个花灯多少钱?” 卖花灯摊贩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眼睛可尖着!一出口便让宁白拍着摊桌叫板。 “二两!老板,你这花灯是高僧开过光还是镀了一层金?制作得不精巧,颜色都涂岔道了,还敢跟我要二两!给你一吊钱你都赚够了!” 摊贩一脸无所谓,“您随意着,爱买不买,不买拉倒。” 不买就不买,一个破花灯,有什么稀罕的!宁白硬气,叫上赫连堇弋,“我们走!” 正欲转身,赫连堇弋忽然说:“我记得你的钱袋里,有五两银子。” 宁白下意识再次捂着钱袋,眯着眸子,露出危险的目光,看着赫连堇弋,“你看过我的钱袋?” 赫连堇弋摇了摇头,“是徐风。” 没有主子的命令,一个只有几块碎银子的钱袋有什么好看的。 这个徐风,她算是记住了! 宁白放松下来,背着摊贩凑近赫连堇弋,好意言说:“公子,一个几文钱的花灯,用二两银子去买,实在是不值当。” 赫连堇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确实不值当……可是,本公子就喜欢这个花灯。” 宁白原本即将展开的笑意瞬间凝住,她按捺着身体里一股乱窜的怒火。既然好言不入耳,那就舍已吃闷亏吧! “公子,我有一样好东西比花灯还好,可以赠与你。” 珍稀药材可比花灯值钱多了。 赫连堇弋思索一番,才勉为其难地点头应允,好似被宁白强迫…… 第三十四章 上元佳节,街巷通亮,就连偏僻的巷子里,也点着几盏明灯。路上行人皆拎着一盏花灯,稚子们盯着花灯,好奇地看了个遍。 应祁刚从惠王府出来,正巧看见了这一幕。石颜默默地跟在应祁身后,直到应祁上了马车,她也一道骑着马随行。 马车行过卖花灯的地方,应祁便听见嘈杂的声音,他闻声掀开帘子,望着不远处摆着花灯的地方,忽然说了一句,“停下。” 应祁下了马车,石颜也从马上下来,紧随其后。应祁走到一处摊桌前,挑了一个宫灯,和一个兔子模样的花灯。 他转身看见石颜时,便把宫灯递给了她,“听闻女子都喜这些漂亮东西。” 石颜微愣,他赠与的,心中自是欣喜万分。她略显无措地接过花灯,眼眸依旧低垂着瞧着宫灯,眸中尽是笑意,“多谢尊座。” 应祁并未应声,径直走去,上了马车,仔细瞧着手中的花灯,若是将这花灯给阿莘,她定会高兴地扑上来,还不忘笑着说:“多谢应哥哥!”想到此,应祁的唇角不禁洋溢着笑。 在最热闹的另一侧,只见着来往稀疏的人影,其中,有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谨慎小心地行走着,步履匆忙,几乎不曾抬头看过前行的路,似乎对这条路很是熟悉。 只可惜,这个女子再怎样谨慎,身后还是跟了一条尾巴。不远处,有个带着斗笠的高大壮汉,握着佩剑,目光从盯上前面的女子之后,就再也没移开过。 傅城时不时将头上的帽檐放低,以免被容思发现。容思常出正清殿来去宫中,偶尔也出宫为慕归雪办事,一来二去的,傅城也就认识了这个女子。让傅城盯上的时候,也就是一次偶然趴在了正清殿某一隅的房檐上。只因是黑夜,只听见二人互称容思和师姐,并且,还在谈论着南楚之事。 傅城步履轻缓,不急不躁地跟在容思后边。直到跟着容思进了一个巷子里,巷子想必外面的明亮要暗一些,不影响视物,巷子蜿蜒曲折,有许多拐角,也越走越暗,行人也渐渐销声匿迹。 容思放缓了脚步,边走边仔细听着身边的动静,此时幽静的环境下自是容不得半点杂声。 傅城见况,也是十分小心,甚至舒缓着呼吸,以免被容思发现。看着容思过了拐角,他紧跟上去,突然,一个比他更加高大的身影在拐角处窜出,他惊得情急之下拔出了剑毫不犹豫地架在那人的脖子上。 “傅领头,傅领头!是我,苏大!” 拐角处太过昏暗,虽然听见了声,但傅城仍指着手中的剑,拍了拍苏大的肩头,冷声道:“你站过来些。” 傅城指了一处有光地方,苏大一站过去,傅城便看见了他的样子。傅城对苏大并不陌生,苏子卿身边的小跟班,人虽有些傻乎乎,但对苏子卿倒是无比忠心。 至于苏大为何在这里,他已无心去问了。 傅城利落地收回了剑,也不与苏大废话,接着去跟着容思。 哪知,还未踏出半步,便被苏大拦下,“傅领头,我家公子让我告诉你,你不要追了,那个姑娘已经被我家公子接走了。” “接走了?”傅城疑惑道。容思极有可能是南楚人,苏子卿这样一掺和,他就肯定不了容思的身份,莫非苏子卿与容思认识? 苏大憨厚地点了点头,“对!接走了,我家公子早就瞧见了你跟踪人家姑娘,公子说,你跟踪人家年轻姑娘,定是不安好心!” 闻言,傅城眸色稍变,冷冷地睨着苏大。苏大光长了个大块头,也没有一招半式防身,傅城只一招,便可以轻易把他拿下。苏大深知此理,意识到傅城神色不对,微缩着脖子,弱弱地说了句,“傅……傅领头,没什么事的话,我就……我就先走了……” 傅城一向不苟言笑,总是一副冷冷的样子,像是都欠了他的钱。他不会把时间耗费在无用的事情上,既然人被接走了,便接走罢,苏子卿那个多管闲事的家伙,一定会跟容思说有人在跟踪她,还是再想想法子吧! 傅城与苏大并未多言,只顾自转身离开了。苏大看着傅城离开,也未久留。 此时,苏府的马车正在布满花灯的街巷上行驶,两旁悬挂的帘子随之摆动着,偶尔被花灯的光有机可趁,映在了苏子卿的侧脸上。容思看见了这一幕,眼前男子的轮廓较为柔和,像是一笔即成的画作,少一笔失色,添一笔冗杂,深深印进了容思的脑海。男子的相貌虽不及二殿下,但在容思看来,却是极好的。 苏子卿看不惯傅城老是与他作对,别人不跟,偏偏跟踪人家姑娘,分明是居心不良。他便救了人家姑娘,好人做到底,就像送人家姑娘回家。 可是,他高估了自己…… 马车里地方狭小,苏子卿顾自紧靠在角落靠后,眼神飘忽不定,额上开始冒出汗,心里仍是紧张。 他自小有一个病症,便是不得与女子单独共处一室,只要处于一室,便会紧张,会全身不自在。他以为,自前几回与宁白一同共醉时,这个病症出奇地好了。 结果…… 马车里除了从外照进的一点光,更多的是漆黑。所以,苏子卿的紧张只有他自己知晓。 容思低眉颔首,两侧脸颊微微发热,她抬眸轻声问,“我叫容思,还不知公子何名?” 声音轻柔似水,缓缓流进苏子卿的耳朵。苏子卿只觉得脑袋一空,四肢微麻,愈发紧张地不停地吞咽着,艰难地道出自己的名字,“苏子卿!” “苏子卿……”忽然,女子的声音又如黄鹂一般灵动,高兴地说:“你的名字和你的人一样好听,好看!” 苏子卿忽而握紧了双手,不敢看一眼眼前的女子,急促地敲着车板,不禁结巴着说话,“快……快停下!” 苏子卿半躬着腰,腿脚发软,踉跄着下了马车。容思连忙掀起马车前面的车帘,探出头,“苏公子,你还未说清为何救我?” 苏子卿头也不回,“你问车夫便知。” 车夫驾着马车离去,容思迟迟不肯在坐进去,望着苏子卿的身影,隐隐不舍。最后,还是乖乖地重新坐进马车里,跟车夫道了去处。 苏子卿独自走着,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眼神坚定,像是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水面上漂浮着各式的河灯,承载着不同的愿望。对着随河流浮去的河灯许愿,女子希望嫁给梦寐以求的郎君,男子莫过于是能荣登金科。 赫连堇弋俊美的相貌引得不少妙龄女子纷纷投视,宁白虽矮了一小截,也免不得会被多瞧一眼。 甚至有些个胆大的女子,走上前来,当着赫连堇弋的面赠予他定情信物。最后都被他淡漠地略过了。可又能怎样?人家长得好看,尽管是被拒了,但仍旧倾心,果然“情人眼里出西施”! 不少漂亮女子纷纷闻声前来,使得路好像被堵住了。 宁白见着眼前围着的女子,不禁起兴调侃,“公子,这可得好好挑挑了,瞧瞧!这长得小巧玲珑的,那个也大气……真是应有尽有啊!说不定,您能带些个回去做个小妾什么的。” 赫连堇弋连话都不曾说,单是一个不可冒犯加威慑的眼神,足以让宁白认怂。她讪笑着,“呸呸呸!这张嘴,净瞎说话!” 说完,宁白悄悄抬眸,看见赫连堇弋的目光仍落在自己身上,立马一个机灵,动身去驱逐那些围观的女子。 “都走吧都走吧!没什么好看的,瞧你们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还看!” 有一个女子不服气地说了句,“多管闲事的奴才!” 话即入耳,宁白眸色冰冷,转眼看着那个女子。女子打扮精致,一双明眸透着显而易见的不屑。 “这位姑娘,你这副饿狼扑虎地模样,我家公子可要被你吓跑了。”闻言,那女子正要反驳,却被宁白挡了回去,“再者,你看的是我家公子,怎么能叫多管闲事呢?就是街边表演,看的人也得给几个小钱不是!况且,我说了不许看,便是不许看!” 那女子气得一个跺脚,指着宁白骂道,“泼皮无赖!”便愤愤离去,众人见况,便也暗自散开了。 宁白掂了掂兜里的银两,思索着,随即,便去买了个带着纱帘的斗笠递给赫连堇弋。 “请公子委屈一下,带个斗笠,便没那么多人瞧你了。” 赫连堇弋默默接过斗笠,看向宁白,问:“你方才是吃味了?” 宁白疑惑,反问:“这话从何说起?” 赫连堇弋戴上了斗笠,透着薄纱,看着宁白扑闪的双眸,淡淡地说:“你恼羞成怒,说我是你家的,还让她们都不许看。” 闻言,宁白忽而脸颊微微浮红,眼神四处张望,尴尬地解释着,“在下说这些瞎话都是情有可原的。” 赫连堇弋忽然低头,薄纱贴近了宁白的脸,认真地看着宁白,轻声道:“你还说,我是街边表演。” 宁白定睛,看进了赫连堇弋深邃的眸子里,一时弥足深陷,连自拔得花点工夫,更别说为自己解释争辩了。 赫连堇弋愈发靠近,嗅着淡淡的药香,嘴角噙着一丝笑,“你看了表演,是不是该给点小钱了?” 话音未落,赫连堇弋不给宁白半分犹豫,便顾自隔着薄纱,在宁白的嘴角边上落下了个轻浅的印记。 宁白被惊得回过神来,忽然心头一窒,久久愣住。她伸手抚上自己的眉心,终是反应过来,赫连堇弋方才是真的亲了她…… 宁白惊讶地仰着脑袋,呆滞地看着赫连堇弋,眸中带着疑惑。 赫连堇弋嘴角微扬,透过薄纱,看着宁白残留着的红晕,眸中尽是笑意,“这便抵了花灯吧!” 第三十五章 魏王府中,虽不及惠王府那般热闹,终归是在忙碌着的。 明眼人一瞧便知,魏王府不过迎了一位侍妾进府,那惠王府迎的可是正妃,如今皇后势力根深蒂固,惠王殿下又这般争气,说不定,这位惠王妃便是未来的皇后呢! 魏王府迎一位侍妾,并不见得是什么大事,不过是贵妃挑了个长相拔尖儿的宫女,得贵妃赏识,有幸侍候魏王殿下而已。 敏儿暗自掀下盖头,眸色黯然,望着房门,久久不被打开。她发狠一般攥紧了手中的盖头,咬着朱唇,忽而委屈得哭出了声,泪水花了精致的妆容。 这样剜心的结果,她早在心底上演了千百遍,还是没能坦然接受。 罢了,终归只是她一厢情愿…… 夜色如墨,晚风呼啸而过,虽是正月,可寒冬还未尽褪,尚且残存了些许寒意。 赫连堇林的书房因内置着一盆炭火,便除去了寒意。他手中正拿着一封信封,对着烛光,一丝不苟地用一把小刀沿着折痕慢慢划开。信封被划开,赫连堇林将信封里的东西取出,里面的东西却还是信封。他不焦不躁,不紧不慢地再次划开信封,终于,是见着了。 信上并没有过多言语,只写了“南楚宁王白羽令”几个字。赫连堇林将信平铺在桌案上,忽然后倾靠着椅背,微眯着双眸,冥思着信上所言之意。 赫连堇林脑海中有个想法一闪而过,或许,应祁知道! 宁白与赫连堇弋一同回的宫,一进宫门,宁白便嚷嚷着停下,也没有规矩地依礼告辞,一下马车,便一溜烟儿地跑了。 赫连堇弋没有出声,也没有作何盘算,只淡淡地笑着望着宁白小跑离开的身影。 宫巷里亮着烛台,虽亮开了路,视物却是朦胧昏暗的。容思正埋着头,想着得好好跟师姐解释今晚未能去成与南楚百姓会面的事。想得入神时,突然有个人往她冲过来,两人撞了个满怀。 好在力道不大,没能把两个人都撞翻了。 容思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宫女或内侍着急了点,略有不悦地蹙着眉,“诶!你稳着点儿。” 宁白着急回去,扶着被撞得有些发疼的额头,一边不停地点头匆忙道歉,一边步子往前走着,“惊扰了,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容思看着这道歉,边溜边道歉,分明就是故意撞得她!她看着那个人扶着额头从她旁侧走过的时候,她却愣住了,没把那人给拦下来。 当她再想去拦住,那人已经走远了,她再随着那人的方向寻去,到了一个十字宫巷,便已无迹可寻了。 她匆忙地跑回正清殿,穿过各个回廊,直击师姐的房间,这回,她连门都没敲。 此时,夜已深,慕归雪仍未有半点倦意,她正站着,倾身俯在桌案上,手中握着一只细毛笔,认真地在图上标记着皇宫的每一处的无论明暗的巡逻点。 慕归雪对于容思的突然闯进,没有受半点影响,依旧不动声色,“这般着急做什么?” 容思一路跑着过来,气都还没喘匀,就急着说:“师姐,我方才……见着……见着……” 慕归雪声音平稳,却能感受到丝丝不悦:“先坐下把气理顺了再说话。” 容思气得坐下,实在是恨死自己了。没法子,只能先顺气。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容思能好好说话了。 “师姐,我方才撞见一个人,跟你长得可像了!” 慕归雪手中的笔忽然一顿,抬眸看着容思,“你当真没有看错?” 容思激动地起身,“看得真真的!我当时立马就愣住了,就因为愣住了,没能拦住他……” 慕归雪默默将笔放下,垂眸沉思。这世上,还能与她长得像的,不就是阿莘吗?容玉说得没错,阿莘果真在宫里,为了能见到阿莘,看来她的动作得再快些了。 慕归雪看向容思,“今日不是让你出去与那些百姓见面吗?这么快便回来了?” 说起这事,可得好好细说了。 容思移步上前,靠近桌案,“师姐,在路上的时候,有人偷偷跟踪我,紧跟不舍的,怎么都甩不掉,后来我只好先回宫再做打算了。” 慕归雪秀眉微蹙,她们在这绥阳城认识的人并不多,何人会紧随其后地跟踪。“你何时发现他的?” 容思愣了下,她当然不会把苏公子帮了她的事说出来,不然,师姐该责备她了。“师姐你不知道,那人跟了我有一半多的路,我竟毫无察觉。若不是我无意间往后瞥了一眼,瞧见了一道身影,顿时就起疑了。我试着甩掉他,却怎么也甩不掉,然后就匆忙赶回来了。师姐,你说……我们要不要查一查这个人?” 在慕归雪看来,不过是一个跟踪的人罢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找到阿莘。她看着容思,“那人应该盯上你了,既知晓我们的行踪,这次盯不上,必定会有下一次。近日你就先待在殿内,宫外的事,先麻烦芸姑替我们跑一趟吧。” 这日,天上总算从厚厚的云层中拨露出一点曦光,照在身上,温暖极了。 许是天气不错,赫连堇林上太师府登门拜访。 石颜面上虽依旧是清冷的模样,可心中抑不住的纳闷,朝中大臣无人敢登门造访太师府,既是登门的,应祁也一律拒不见。魏王殿下与主上来往甚疏,不知今日因何登门? 因赫连堇林身份特殊,石颜便诚恳地编了理由,好言婉拒了赫连堇林的造访。 “禀殿下,我家大人今日……” 岂料赫连堇林出声打断石颜,并递给她一个信封,“石侍卫,你不必急着费尽心思婉拒本殿下,本殿下只一个请求,将此信封交于应大人手中,若到时不见,再拒了本殿下也不迟。” 石颜冷眼瞥了一眼信封,“敢问殿下,这信封里装得何物?” 赫连堇林不禁颔首低笑了一声,“石侍卫,你倒是说说,这小小的信封里,除了信还能装什么?” 面对赫连堇林的打趣,石颜依旧面不改色。 “信上不过是些疑问,本殿下想不通,请教一下应大人罢了。”赫连堇林再次将信封递上。 石颜怀着疑虑接下了信封,躬身行礼后,便往应祁的书房去了。 石颜见到应祁之后,递上信封,以为又是些拉拢他的说辞,应祁甚至不看一眼,便拒了。石颜将赫连堇林的原话说于应祁后,应祁便改变了主意,拆开信封。 当应祁看见信上那几个字时,双瞳猛缩,脸色突然骤变。 石颜察觉到应祁的不对劲,眼中尽是担忧,“主上怎么了?” 应祁缓缓放下手中的信,“石颜,去将魏王殿下请进来。” 石颜没有多问,心中早已猜到一二,能让应祁这般失了分寸的,莫过于那位南楚郡主了。 赫连堇林随着石颜进了应祁的书房,应祁屏退了除他与赫连堇林以外所有人,包括石颜。 待他人退下后,赫连堇林首先开口,“看应大人的反应,是知晓这白羽令的来历了?” 应祁并没有回答赫连堇林,而是反问:“殿下可否先告知应祁,从何处得知的白羽令的消息?” 赫连堇林随意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袖,一边寻席榻坐下,一边说:“这是几日前,本王派出去的线人返回的消息,想着应大人曾在南楚住过,一些事,必是比本殿下更为清楚。” 正因为知晓,赫连堇林这样拙劣的说辞,应祁显然是不相信的。“殿下不必与应祁装糊涂,据我所知,白羽令显现世间的次数极少,甚至是鲜为人知的,若非有心人深究,不然是不可能知晓白羽令。而且南楚覆灭已久,殿下重心不在此,又为何突然起意去调查南楚?” 赫连堇林道:“应大人竟知晓得如此清楚,看来今日本王是来对了。但恕本王不能将此来历的消息告知与你,哪怕你愿意说也罢,不愿说也罢,本王全当今日未登门过便是。” 应祁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眸色暗沉,“白羽令是南楚宁王还未返朝之前,便已存在,我于南楚宁王返朝第二年被其收养,在府中得知白羽令可号令一支所向披靡的白羽将士,却未亲眼目睹过,不知是真是假。” 赫连堇林道:“照这么说,白羽将士极少现于世间,那么这十年来,不会难道成了一盘散沙或是群龙无首,解散了吗?若真是这般,白羽令定是无用了。” 应祁眸色黯下,沉思着,后又付之一笑,看向赫连堇林,“请殿下随我来。” “去何处?”赫连堇林问。 应祁道:“或许我师傅知晓一二。” “你师傅?”赫连堇林忽然疑惑,然后又恍然大悟,“虚谷太师!” 太师府的走廊即长且窄,通往里宅内的廊下,两侧是看上去不深不浅的水塘。水波潋滟,映照着层层波光,水面上漂浮着莲花藤叶,水里戏游着中等大小的鲤鱼,水塘靠侧壁一些,还匍匐着几只急于上岸的乌龟。 再缓百余步,便至一条十余步绿荫窄道,走到尾,便见一道紧闭着的木门,老旧的木门上有几条自然形成的裂缝,许是年久失修。 推开门,便见到一名侍仆打扫院落,侍仆见着应祁,立即屏退,恭敬地遵了声:“大人。” 内宅的屋子与宫里偏殿一般大小,四周高墙耸立,墙檐爬满常青藤,更有志者,顺着柱子往上攀爬,一圈圈地绕着,最后,倚居在了屋檐上。 屋子里同样门窗紧闭,不见屋内半分景象。 第三十六章 应祁领着赫连堇林进了屋内,屋内漆黑一片,外面即便是正午大亮之时,也照不进这屋内半点光阴。 应祁缓缓推开一道暗门,顿时,微弱的烛光从缝隙里漏出,给予一片明亮。可视物后,赫连堇林才知,他们所处的不过是一道小小的玄关罢了。 暗门渐渐被推完,可见靠右边墙壁上悬着一把宝剑,因宝剑下放置着一排白烛正燃得正好,可明显地看见宝剑有老旧的痕迹,还落了一层灰,想必是很久没有出鞘了。 暗门正对面是一块孤零零的牌位,赫连堇林一眼看去,顿时便被吓到了。不过牌位放置得远,从暗门前看,牌位上的字模糊不清,并没有宝剑看得那般清楚。 “应祁,你来了。”门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赫连堇林心中有数,这声音的主人,想必便是昔日助父皇攻下南楚的虚谷太师了。 二人踏进内室,关上门后,便见着虚谷被一条白色布条遮住双眼,脸颊两侧有几条浅显的沟壑,佝偻着盘坐在一寸高的席座上。身前置着一张桌案,桌案上除了左角边上置着烛台,就只剩下刻着字的竹简平铺着。虚谷前倾着,两只手相互盲目摸索着竹简上的字。 这般景象,即便是用萧条凄凉类似的字眼来形容,也不为过。赫连堇林未曾想到,名盛一时的北梁太师,竟过活得这般寒苦。 应祁面向虚谷,行了叩拜,“师傅。” 虚谷仍旧继续摸索着,“起身吧,你今日还带了人来?” 应祁揖礼,“师傅,徒弟旁侧这位,是陛下的大殿下,魏王殿下。” “晚辈堇林,见过虚谷太师。”赫连堇林道。 虚谷停下手中的动作,双手离开桌案,“魏王殿下,老朽独居多年,早已不理朝事。” 赫连堇林道:“太师我今日前来,不是为了朝事,而是白羽令。” 虚谷淡然一笑,“白羽令被殿下找到了?” “晚辈只是得知了白羽令的消息……” “也是。”虚谷自嘲地说着,“慕承己那般聪明的人,就怎么会让白羽令轻易现世呢?” 赫连堇林惑道:“太师,这白羽令是何来历?” “白羽令……”虚谷长长吁了一口气,“是慕承己少时未入朝前所建立的,那时他才拜入师傅门下修习,成了我的师弟。他曾与我提及白羽,说是要招募各样隐秘于各地的武艺高强的人,以保卫南楚。他第一次召集白羽将士时虽不足百人,但个个皆是强者不容小觑。第二次便是我做错了事,叛了师门,为捉拿我,他召集了白羽将士,那次足足有两百人。之后,我被逐出师门,入了北梁,而慕承己,也入了朝,继续做他的宁王。南楚日益繁盛,想必白羽将士已有千人了吧……” 赫连堇林道:“白羽将士群龙无首,成了一盘散沙,难道不会各自归安了吗?” 虚谷摇头,无奈地笑着,“即便殿下百年之后,白羽也不会散。” 应祁扭转着指上的玉扳指,烛光昏暗地看不清眸中神色,但即便只是站着,也是不容靠近。 赫连堇林道:“这是为何?” “每个白羽将士都签了死契,除持白羽令者下了命令,不然,即便战死到最后一人,也是白羽将士。” 赫连堇林急切地问道:“那太师可知,着白羽令是何模样?在谁人之手?” 虚谷忽然发出一声轻笑,“殿下可是动了夺得白羽令的念头?” 赫连堇林默不做声,生怕被虚谷知晓自己的欲望。他强作掩饰,“既然白羽令这般厉害,何不夺得为我北梁所用?” 虚谷笑着摇头,“那白羽令不同于普通的令牌,而是一只短玉萧,至于在谁人之手,应祁知道,你问他便可。今日说了太多话,有些累了,你们告辞吧!” 虚谷缓缓起身,极为熟悉地踩下高台,从一片昏暗隐蔽的角落里推开了一道门。门一开,曦光乍现,昏暗的屋子里变得亮堂,也在瞬间刺痛了双眼。转头无意间,赫连堇林看清了牌位上的字,赫然写着“慕承己之灵位”! 二人原路退出了屋子,院子里依旧是那位侍仆勤恳地打扫着,旭日依旧高挂,并无异常。 赫连堇林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白羽令的下落。 应祁道:“南楚宁王慕承己膝下只有一女,南楚覆灭后,不知是死是活。” 只一句话,应祁并未再多言,既然赫连堇林想要白羽令,便让他找去, 短短几日之内,绥阳城内便谣言四起,百口众说纷纭,街巷闲聊的叔婶大娘,茶馆里的淡雅文生……都在相互议论着“南楚宁王之势,卷土重来”。其次,便是宁王膝下独女未亡,势必为父报仇,重振南楚! 谣言如暴风一般席卷了整个绥阳。最后,在一次朝堂上,由朝臣禀报,传进了皇帝耳中。 “陛下,坊间传言,慕承己之女慕莘携其父余势,必将……必将北梁倾覆……” 赫连明淮盛怒,“放肆!” 昔日的北梁,也不过是一个小国,每年都会向南楚送上大批价值不菲的奇异珍宝作为赠礼。南楚繁荣昌盛,兵力日益壮大,得益于南楚宁王权势独大,若是挑起战事,北梁必是输得一败涂地! 南楚一役,在外人看来,北梁战略有道,指挥有方,一路势如破竹直捣南楚都城……可赫连明淮心中知道,北梁赢得并不光彩。 赫连明淮怒及当即退朝,并下了命令,“若是有人敢在宫中胡乱议论,朕便绞了他的舌头!”堵不住宫外百姓悠悠众口,难道还管不住宫里人随意说道吗? 免得听了心烦! 赫连明淮回到殿室,立即宣了秦未进宫。 秦未作为守城将军,绥阳城内各个角落,自然是最清楚不过了,由他去查出着幕后造谣生事的人,最是合适。 赫连明淮横眉怒目,慕承己的独女早已无踪,不知生死! “秦未,必须给朕查清了!到底是何人敢在我眼皮底下造谣生事?” 秦未应道:“臣遵命!” 次日辰时,曦日的光芒穿过薄薄的纱窗,照进了宁白的屋子里,屋子被照得通亮,却不见宁白有任何起身的举动。 原来是宁白床边四周的的帘子都被放下,以往只要到了卯时就有曦光照进屋子,宁白感知到,便就会起身了。今日,帘子被拉下,宁白就睡得更加沉了。 桀若撑着脑袋,正躺在宁白床的里侧,半个时辰里,他静静地看着宁白沉睡的模样,描摹着宁白眉眼,鼻子和唇,倒真的与幼时有几分相似。 宁白为了不被轻易发现她是女儿身,即便是寐时也是穿得严实,头发依旧束起,不曾放下。 过了良久,宁白终于是有了动作,许是身体感知得快,但眼睛却是不愿睁开,任由着身体翻滚,四肢胡乱放置。最后,她忽然往里侧滚去,抱住了一样有些结实的“大块头”,而那个“大块头”好像有手,还反过来抱着自己,真是奇怪。 宁白闭着眼睛瞎摸着,越摸越不对劲,这手感,像是丝绸,但宁白没多想,她的被子就是丝绸的。再往里摸,竟摸到了一缕头发!她的头发可是束着的,哪来的头发! 宁白猛然惊醒,一睁眼,便察觉到自己身处一个怀抱中。她迅速的推开抱着她的那个人,推开之后,她才看见那人的模样。 宁白捂紧了被子,大惊,“桀若,你怎么进来的?” 她明明关紧了窗户,门上的插销也仔细瞧过了,桀若是怎么进来的! “想你,便来了。半个时辰了,我身轻如燕入了你的榻,怎样?察觉不到吧!”然后又是一副惋惜的样子看着宁白,“不过……你醒得真快,我暖香软玉在怀,还没抱够呢!” 宁白瞬间羞红了脸,垂眸看见桀若竟只穿着一件红色的丝绸里衣,而她,同样只是着了一件里衣! “你怎么……怎么敢只着了一件里衣?”宁白咬牙切齿。 桀若浅笑道:“同样是歇息,为何我不能只着里衣?” 话音未落,桀若便坐起了身,发丝披肩,垂落在前,衣服松垮,露出大半白皙的胸膛,他倾身靠近宁白,伸出手以作邀请,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眼神勾人,像极了一只正在摄人魂魄的狐狸妖。 “此时已晚,去了太医署也是无用,不如我们继续歇息……” 宁白被吓得往后一倒,出其不意地跌下了床,掉出了帘子外。桀若掀开帘子,脑袋还未出去,就被宁白用被子一顿猛扑,盖住了脑袋,推回床榻里。 这么一摔倒是把宁白甩清醒了。将桀若推进床榻,一撒手便溜进屏风后动作飞快地穿好衣装,待桀若再次掀开帘子,宁白正坐在椅子上认真地穿靴子。 桀若缓步下榻,至宁白跟前蹲下。他仰视着宁白,眸中存着无尽的期望,“宁太医,可不能弃了我。” 宁白易心软,别过头,不愿看他,顾自起身,“桀若,你是司空寻的人,你与我,本就无任何交际。” 桀若故作嗔怪,“胡说,怎么会没有交际呢?你与我,早在很久以前,便有了钱的交际。” 宁白未理会他,只因真的从未见过他。她一边上前拔掉门上插销,一边说:“许是你错认了人……你该回去了,今日之事,我希望你不要说出去,也不想再见到第二次。” 宁白拉开门,垂着头犹豫着,最终,她还是离开了。 桀若独留在原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三枚铜钱。“这些年来,只有你一人会用钱收买我……眉眼间透着那股子机灵,是他永世都忘不了的,他又怎么能认错呢?” 第三十七章 短短几个时辰里,秦未马不停蹄派人去捉那些造谣生事的人,连夜问话,得知,他们都是昔日南楚的百姓。 问他们是何人指使,皆是摇头,只道是从一处说书馆里听来的。 不过几日,绥阳便谣言四起,来得没有一点预兆,又岂止只是听说书得知! 这样的鬼话也敢拿来糊弄他秦未! 问了说书馆的地点,秦未立即带上城中护卫,到了城西道上一家看上去有些年岁的安闻馆。 将近百余人的护卫最先冲进去,制住高台上那位留着山羊须的说书先生和其余听客,再分两队人严实把守住各个可逃跑的出口,以及逐一搜寻各个可藏身的角落。 秦未腰间挂着佩剑,眼神犀利扫视一遍四周,冷酷的样子不容他人违抗命令。 他走上高台,只见那说书先生神情畏惧,全身都在颤抖着。 “谁指使你胡乱造谣的?” 说书先生“扑通”下跪,一顿狂喊冤枉,“将军饶命,是楼上的人给了我好些钱财,命我在这儿说上几日的,在下冤枉啊!” 秦未忽然拽住说书先生的衣领,“你是说,让你造谣的人此刻就在楼上?” 说书先生双腿发软,任凭秦未轻易拎起,对秦未的话点头如捣蒜。 衣领被松开后,说书先生直接瘫软在地,余惊未了。 秦未一步步踏上楼梯,楼上出奇的,只有一位戴着悬有薄纱的斗笠的女子。看见那女子时,秦未霎时觉得,这一切,太过顺利!顺利地像是故意将他引到这里。 秦未还未问话,那女子便先开口,话中尽是冷傲,“线已牵得这般顺了,你们却还要花上半日的时辰,果真是无用!” 正如同秦未所想,一切,都是设定好的,为了引他们上钩罢了。 “你便是慕承己之女,慕莘?”秦未道。 “放肆!”女子突然一声厉斥,“南楚宁王和郡主的名讳,岂容你一个小小的将军直呼!” 秦未可没有耐心作陪绕弯子,二话不说,立即拔剑挑落了女子的斗笠,动作利落迅速。 女子的样貌让秦未眸中闪过几分错愕,便是当街刺死惊马的女子,未曾想到,她竟是慕承己的遗女。 秦未不觉放轻了声,“本将军奉陛下旨令,捉拿造谣生事者。” 慕归雪不认同地摇了摇头,“本郡主何曾造谣生事了,百姓传的不过是事实罢了,这些年的安乐日子,理应晓得知足。北梁……必将倾覆!” 秦未不动如山,控制着自己的怒气,“来人,将南楚余孽慕莘,拿下!” “不劳将军动手,本郡主有脚。”慕归雪不卑不亢,持着作为南楚公主应有的骄傲,一步步迈出了静闻坊。 自晨起,赫连明淮便面色苍白,狂呕不止,皇后萧拂月命太医署的太医一一探脉,得出治病的法子。 所有太医连宁白在内,只得出一个结果。太医署正使向皇后禀报,“禀皇后娘娘,陛下因积劳成疾,夜不能寐,才至身子虚弱,只需多休息几日便是。” 皇后凤眸中尽是担忧,颦蹙着,正使的话,使她安心了几分。“没事便好,这几日,不必所有太医都在这恭候圣命了,正使大人留几个太医值守榻前便可。” 正使揖礼应允,“下官遵命。” 最后,正使大人留了三位医龄较长,医术颇有名望的太医留下当值了。宁白埋在堆堆人里,随波出殿。 正在宁白出殿时,便看见那日惠王府曾见过的,温絮的好友秦未。 秦未今日一改常服,身披一身银色盔甲,踩着军靴,神情冷酷且严峻。 宁白与他不熟,又看这这般不好惹的样子,她也就没敢上前寒暄一下。 “宁太医。”宁白没想到的是,秦未会主动叫住她。 宁白小心地从人堆里走出来,秦未的官阶比她高,见人,自是要行礼的,“下官见过秦将军。” 秦未问道:“今日是怎么了?为何这么多的太医从陛下的寝殿出来?” 宁白应道:“陛下积劳成疾,此刻仍是昏睡着。将军眼下若有要事,皇后娘娘正在陛下寝殿里。” 秦未笑了笑,拒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人我已经抓到了,多关几日也无所谓。” 宁白不知该说什么,便以微笑示意。 秦未话锋突转向宁白,“说起这人,倒是与宁太医有几分相似。因为之前我曾与她见过一面,那日见宁太医,才会觉着眼熟。好在那是名女子,不然,我会以为两次看见的,是一人。” 宁白眸色有一丝诧异稍瞬即逝,这世上竟还有与她长得相似的人? 秦未接着说道:“宁太医年岁较小,又常居世外,许是不知南楚宁王有一个遗女,名唤慕莘。我今日抓的,便是她。” 宁白脑中突然被什么东西一击而空,微愣住,而后很快强作镇定地不露出任何可察觉出端倪,此刻脑中只有一个想法:“会不会是阿雪?” 为了不让秦未看不出什么,宁白故作一身轻松,浅笑着,摇头道:“是下官孤陋寡闻了。” 秦未往看了一眼寝殿里,“罢了,此事是要亲禀陛下的,待我过几日再来吧!”后又转向宁白,“宁太医,告辞。” 宁白默言,行礼恭送了秦未。 夜渐深,宁白套了一身黑色斗篷,提着一盏灯笼,往正清殿的方向走去。 她轻叩着正清殿的后门,来人正如她所料,是徐风。 徐风看着这般装扮的宁白,有些讶异,“宁太医,你这是……” 宁白迅速道清来意,神色严肃,“我要见二殿下。” 徐风见此,也没再多问,领着宁白往赫连堇弋的卧房去。 宁白踏进赫连堇弋的卧房时,将斗篷连帽摘下,绕过一件画着梨花吐芳的屏风,便见着赫连堇弋在坐榻上悠然自得地浅尝着茶。 宁白上前行礼,“宁白斗胆,欲借殿下贴身令牌一用。” 赫连堇弋小酌了一口茶,便放下,“贴身令牌是我的私物,你这般平白无故要去,我总得知晓你要做什么吧?” 宁白事先提前准备了说辞,冷静道:“不过是宁白的一些私事罢了,不足以说道。” “私事?”赫连堇弋看着宁白,“难道宁太医不是因为南楚郡主慕莘才去的吗?” 宁白心中紧张万分,讪笑着,随口一诌,“看来二殿下也知晓秦将军带回了慕莘。也不瞒殿下了,宁白正是受了秦将军所托才去的。” 赫连堇弋忽然轻笑出声,“那你倒是告诉我,既是受秦将军所托,为何要来找我要令牌?” “是……”宁白一时间哑言,“是宁白糊涂,忘了跟秦将军要令牌。宁白识人不多,既认识又有身份,此刻夜已深,宁白能求的,独二殿下一位。” 赫连堇弋道:“那可得感谢宁太医的青睐了。不过,我可得告诉宁太医一件事。” 宁白道:“宁白谨听。” “宁太医有所不知,秦将军抓的人,哪里会是南楚郡主慕莘。”赫连堇弋看进宁白的双眸,“那南楚郡主慕莘,不正在我的眼前吗?” 宁白瞬间愕然,双瞳猛缩,惊诧地看着赫连堇弋,却还是否认,“殿下慎言!” 赫连堇弋撑着下巴,缓缓地说:“你得知消息,急于亲眼看一看,那人是不是慕归雪而已。但秦未不是好糊弄的,告知你消息,是想试一试你是谁?毕竟,两人长得相似,想说没有一点关系,很难。” 宁白整个人就像泄了气一般,杵在原地,动弹不了一般,“你是不是……早已知晓?” 赫连堇弋缓缓下榻,身长玉立,他走到宁白的面前,挑起宁白的下颚,准确地轻点了一下宁白的唇,浅尝辄止。他如同拥着一件珍宝一般,将宁白拥入怀中,紧紧地环抱住,眸中是无尽的占有欲,声音低沉魅惑,淡淡地说:“我不管你是宁白还是慕莘,我只要你这个人。” 赫连堇弋如宁白所求,带着她去了皇宫地牢。一路上,赫连堇弋就没放开过宁白的手,即便春夜余凉,赫连堇弋也觉得甚是炙热和温暖。 宁白渐渐冷静下来,却任由着被他牵着,不知为何,心底油然而生的心安。 地牢的牢役侍卫们,见二殿下到此,甚是讶异,急忙行礼。 “见过二殿下。” 赫连堇弋牵着宁白,将她藏在身后,不让任何人见着。“本殿下想见见,秦将军今日带回来的人。” 牢役们纷纷退让,给二殿下引路。按理来说,今日秦将军带回来的人,身份不低,应严加看管,不准任何人探视。可偏偏秦将军下了命令,若是有人来探视,无论何时,一律引路,不得加以阻拦。 不过这也夜已深了,怎么探视的人这么多? 有两名牢役引着赫连堇弋及宁白,还有身后跟着的徐风,走了一条不必经过各个牢房的僻径,径道宽至可五人并排,百余步后,走下一条依墙壁而建的蜿蜒的旋梯,地牢内烛光昏暗,越往下走,便有一股潮湿的臭味和难闻的血腥味涌进鼻腔,很是难闻。直到平地,中间空了大块地方,放置了审问的桌案,墙壁上布满了各色的刑具,极为瘆人。 左右两边便是牢室,牢役引着往右边走。走道两侧皆是牢室,再往里走,转过拐角,便只剩一间牢室。 徐风将两名牢役谴走后,宁白仔细地看着,牢室里有个靠着墙壁坐着的女子,埋着头,披着些许凌乱的发。 宁白松开被赫连堇弋牵着的手,摘下斗篷连帽,快步走到牢室前,趴在木制的栅栏上,试探着轻声询问,“阿雪?” 第三十八章 闻言,原本沉沉埋着头的女子,忽然抬起头来,烛光昏暗,虽隔得远了,看不清模样,但慕归雪知道,如今这世上,能这般亲切叫她的,只有一人! 慕归雪连忙移步牢栏边,近近地看清了宁白的模样,容思说得没错,阿莘果然与她长得相似。慕归雪紧紧握住宁白的手,眼眶内不禁闪着点点泪光,阿莘,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慕归雪道:“阿莘,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宁白忍不住抽泣,“阿雪你知道的,自小便护你习惯了,最看不得你受半点委屈。” 慕归雪指着宁白的头发,“你怎么将头发束起了?” 宁白凑近了说:“我扮成男子,本是为皇后治病进宫,后来遇见容玉得知你的消息,我便留在宫中做了太医。” 命运弄人,她在寻,阿莘也在寻,却迟迟无果。 宁白拔掉头上的簪子,青丝便顺肩垂下,“阿雪你看,阿莘没有变。” 一旁的赫连堇弋清冷眸子忽然恍住了神,自那次穿着宫婢衣裳有着女子模样,之后,便是一身官服行遍皇宫。今日再见,竟觉着格外好看。 慕归雪正欲开口,便被一道声音打断。 “阿莘……”声音有些呜咽,透着无尽的思念和盼望。 宁白下意识转过头,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到烛光下。宁白好奇地定睛一看,霎时惊住,是应祁! 罢了,如今这般境况,应祁也是迟早要知晓的。 宁白淡淡地应了一声,“应大人。” 应祁瞬间红了眼,疾步上前,双手急切扣紧了宁白的双肩,无力地向宁白申诉,“阿莘……你昔日,都是唤我应哥哥的……” 宁白苦笑道:“也只是‘昔日’罢了,你如今是北梁太师,我不过是北梁上下口中的南楚余孽。‘应哥哥’……也早已有人代我叫了……” 应祁急于辩解,不禁抓得紧了些,“阿莘,不是这样的,应哥哥是阿莘的,没有变过,一直都是!一直都是!” 宁白明显吃痛地咬牙,赫连堇弋瞧见,便上前将宁白带进了臂弯,言语带着挑衅,“应大人,早在南楚覆灭那日,她就不是你的阿莘了。” 牢室里的慕归雪这才看见赫连堇弋,有些疑惑,他怎会与阿莘在一起? 或是心底埋藏了多年的愧疚和不安,应祁始终觉得阿莘会怪他,会不喜欢他,会弃他,他担心着这一天会到来,可哪怕真的到来,他也不愿相信。 赫连堇弋的话无异于揭开了他欺骗自己的谎言。 应祁突然猩红了眼,暴怒道:“你胡说!” 宁白忽然挣开赫连堇弋的臂弯,上前抱住应祁。 应祁暴怒的样子,经宁白一抱,便怒气尽消,脸上露出温柔的笑。他反紧紧抱住宁白,抚着她柔软的青丝,说话从未有过的轻声细语,“应哥哥早就知道阿莘小气了,又怎么会让阿莘生气呢?昔日便已承诺过,只做阿莘一人的应哥哥。” 宁白不禁潸然泪下,还埋在应祁的锦衣上蹭了蹭。应祁失笑道:“阿莘这般孩子样,应哥哥可要护你一辈子的……” 宁白溺在应祁的怀中,甚是久违。她闷着声音,说道:“应哥哥……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你。你我早已殊途同归,没有瓜葛了……” 话音未落,宁白便从袖中取出备好原用来防身的银针,银针上淬着**,准确地从应祁身后刺进了他的后脖颈。当拔出银针后,应祁已闭眼倒下了,光宁白一人定是扶不住应祁的,宁白未料到的是,石颜不知何时从黑暗中窜出来,与宁白一同扶住了应祁。 应祁躺在石颜的怀中,看着落在应祁眼角的残泪,冷冷地说:“即便你说清了没有瓜葛,他依旧忘不掉你。” 宁白站起身,并未回应,“你先将他送回去,一个时辰以后,便会醒的。” 石颜见宁白这般,也不想再多言,召来暗卫,将应祁带出了地牢。 慕归雪静默地看着方才发生的一切,问道:“阿莘,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应祁怎样,可不关她的事。 宁白道:“他们抓的,只是一个慕莘,不是慕归雪。” 赫连堇弋冷冷甩出一句,“胡闹!” 慕归雪摇头,并不认可宁白的想法,“这太冒险了。” “不必冒险,一道抓了便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秦未依旧是一身盔甲,握紧了手中的剑柄,眸中迸发着阵阵寒意。 见着赫连堇弋,他恭敬着行礼,“秦未见过二殿下。” 赫连堇弋目不斜视,只淡淡“嗯”了一声。 秦未走到宁白面前,看着宁白,“想必……你才是慕莘吧?里头那位应该是南楚公主慕归雪,我说的对吗?” 宁白双眸微眯,眼神防范地看着秦未,“你引我来,意欲何为?” 秦未嘴角微扬,目光转向慕归雪,话却是对宁白说的,“你应该问她,意欲何为?故意造谣,使皇帝盛怒,又有意将我引去捉拿她。你二人长得相似,我只是随意猜测,告诉你不过是想碰碰运气罢了。” 秦未的做法正中慕归雪的下怀。她以为,将事情闹大了,消息最快也得明日才传开,至阿莘的耳中。应祁权势大,消息灵通,以他对阿莘的关切,当晚来不足为奇。原以为是赫连堇弋告知的,没想到,竟是秦未。 慕归雪静默着,良久才开口,“阿莘,我找你很长日子了,我甚至怕你已经离开绥阳,才不得已以身犯险。” 即便慕归雪没有解释,宁白也是选择相信她。 宁白看向秦未,“明日,秦将军便会将我二人递交到陛下面前,惩治降罪吗?” 秦未摇头,“我只是检验了我的猜测,将你二人递交到陛下面前,是我的职务,至于降罪,就是陛下的命令了。” “想要降我们罪?”慕归雪冷哼一声,“北梁还没有那个权利!” 秦未沉得住气,也不恼怒。 宁白道:“阿雪,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她要尽快将阿雪救出来,赫连明淮不过是积劳成疾,好生养着休息几日便无大碍。眼下看来,需用些小手段让他先醒过来。 不早些解决,这样潮湿的地牢,阿雪怎会受得住? 宁白对自己的身份供认不讳,秦未却未把她一并抓进牢室,而是任她离开。他早已拿着之前陛下给的密令,让看守皇宫的守将们严密守防,量宁白有通天的本事也逃不出皇宫。 出了地牢以后,赫连堇弋大步迈着,宁白人小腿短,只得踱着小碎步走几步,跑一会儿,走几步跑一会儿。尽管如此,最后还是与赫连堇弋拉开了距离。 赫连堇弋察觉到宁白没跟上来,便停下脚步,直到宁白跟上与他齐平。 赫连堇弋忽然说:“你可以叫我等你。” 宁白喏喏地说:“再拐角直走,便是我的厢房了,所以不必……” 赫连堇弋隐忍着急切打断宁白,“慕莘!我吃味了,你没看出来吗?” 大名都叫出来了!宁白不忿,小声呢喃,“没看出……” 说实话,除了走得快一点,以赫连堇弋常日孤傲如风霜般俊脸,宁白还真看不出。 宁白虽小声,却还是被听见了。赫连堇弋忽然眸色如寒光,字字带着威慑,“你说什么?” 按理说,她的秘密已经被人知晓,已经不存在任何对她的威胁。可赫连堇弋话音一转,她便下意识地变怂了。 宁白假笑着,“我在想怎么讨好二殿下?” 赫连堇弋立即张开双手,露出怀抱,淡淡地说:“你抱一抱我就好了。” 宁白脑海里顿时蹦出“放肆”二字!后又被“惹不起”强行占有…… 做人难,做太医也难,做赫连堇弋的太医更难,还要到卖抱求全的地步。 最终,宁白还是入了赫连堇弋的怀中。赫连堇弋双手环住,攥紧了她,沉沉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吟,“我方才在想,若是你不愿抱我,我便把你拖进正清殿,放到我的榻上,抱一晚上。” 宁白哑言,“我……” “今后,你只管抱我就够了,不许肖想其他男子!牵手也不许!” 跟在老远的徐风瞧见自家殿下,心想:“他家殿下怎么变得这样孩子气,还口是心非,还变得对他这么凶……” 翌日清晨,北梁迎来了今年第一场春雨,头顶乌云密布,阴雨绵绵。 宁白晨起便去太医署抓了一副药,送到赫连明淮的寝殿,称此药能使赫连明淮清醒过来。 赫连明淮积劳成疾,以致于昏迷不醒,本休息几日,再进补一些药材,便可痊愈。 宁白在正使大人禀报时并未多言,皇帝操劳,如今病倒了,多休息几日也是好的。 但因昏迷不醒,使人时时担忧,今日,皇后侍床,张贵妃带着赫连堇林和赫连堇香在殿中候了多时,赫连堇远携王妃秦书婉一同到此,另偏殿还有一些来探望的臣子。 皇后听闻宁白有药献上,急忙将宁白扶起。对宁白,皇后几乎完全相信。 “本宫相信宁太医。”便叫人将宁白的药熬了。 半个时辰后,宫婢端上来一碗汤药,待内侍试毒后,皇后亲为皇帝喂药。 众人关切地凑近床旁,宁白稳步不前,立于原地。不知何时,赫连堇弋突然出现,站在宁白的身后,“看样子,你是有备而来。” 宁白道:“不得已罢了。” 赫连堇弋道:“秦未若知陛下醒了,可不会罢休,需要我助你吗?” 宁白摇头,“不必了……” 第三十九章 皇帝服下药后一个时辰后,渐渐清醒,稍歇片刻,便可起身,脸色也明显红润了。 皇后欣喜,将皇帝扶起身后,便道:“陛下,宁太医进献了一副方子,才让您醒过来,实在是功不可没。” 皇帝闻言,便传了宁白上前,“宁太医,你自入宫以来勤勉,再加上这次,也正如皇后所说功不可没。朕可许你一个承诺,你只管跟朕说便是。” 让皇帝清醒,本是一件小事,但皇帝都这般说了,她自是不拒绝的。况且圣命一出,难以收回! 宁白道:“臣想要免死令。” 皇帝默了片刻,“可以,但若是犯下了滔天大祸,或是生死大案的,朕可不允。” 宁白道:“臣想要秦将军昨日抓的那个女子活命。” 此话一出,除了赫连堇弋,在场众人皆是惊叹。秦将军昨日捉了南楚郡主慕莘,北梁上下连稚子都知。 皇后瞧得上宁白,张贵妃可瞧不上,带着偏见,加上南楚余孽之事,张贵妃可不会留情。 张贵妃道:“宁太医,秦将军抓的,可是南楚余孽!” 宁白面不改色,“下官当知。” 皇后忍不住劝道:“宁太医,即便你与那南楚郡主有何旧事,也不能将你的前程尽毁啊!” 赫连堇远走到宁白面前半蹲着,轻声问道:“宁太医,可有什么苦衷?” “臣没有什么苦衷。”宁白再次恳求皇帝,“臣只求陛下言出必行!” “朕……”。皇帝有些后悔,他怕他允了之后会放虎归山,留有后患,又想着,南楚皇室以悉数被剿灭或是流放,如今早已无一生还,慕莘一个女子,还能翻起什么风浪! 突然,门外有人高喊了一声,“陛下,秦未求见!” 秦未会来,她也已料到,她早已是将皇帝得罪了的,至少阿雪……她保下了。 “朕才刚醒,秦未就来得这么快?”皇帝示意身侧的内侍,那内侍便匆匆跑到门外,“传秦将军。” 秦未仍旧是那身盔甲,看得出来他昨晚未回府。因面见皇帝,腰间便卸下了佩剑,他还将绑了一个脑袋套着黑布的女子带上来。 只因女子带着些地牢的臭味,衣裙凌乱,还沾了些污渍。张贵妃便抬起玉手捂住口鼻,蹙着秀眉,很是嫌弃,“秦将军,这样脏的人,你也不怕污了陛下的寝殿!” 秦未才不会在意张贵妃所言,只一门心思禀报,“禀陛下,这名女子,便是我昨日抓到的人。” 皇帝道:“她便是慕莘?” 秦未道:“此女子并不是慕莘,而是昔日南楚公主,慕归雪!” 皇帝回想着,依稀记得那日兰殿大火,还以为那个小公主早已葬身。 一旁的赫连堇香忽然出声,“那秦将军,便是没抓到慕莘喽?” 秦未将目光缓缓转向宁白,“宁太医还不出声吗?还是要叫你……慕莘?” 话音未落,秦未便已揭开黑布,紧接着拔掉宁白的簪子,青丝缕缕垂下。众人皆为之震惊,瞠目结舌的看着二人的相貌。女子的长相像极了宁太医,不!应是慕莘! 秦书婉惊讶地向后移了一步,那日,她果真未看错! 慕归雪被秦未用一条布带堵住了嘴,他解开慕归雪脑勺后的布带之际,慕归雪便道:“你可以给我松绑了。” 秦未无动于衷,“我有幸见识过你的身手,残忍,狠厉。” 慕归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未能改变什么。 皇帝看着宁白,愠怒道:“你还有什么话” 宁白先行叩头,道:“圣命一诺,覆水难收,倘若有违,北梁必将倾覆!” 闻言,皇帝差点气得跳起来,不仅欺君,还敢当着众人的面威胁他! 赫连堇香头一个跳出来,朝着宁白骂道:“凭你也敢胡说八道!不过一个亡国郡主,苟且偷生多年,卑微如蝼蚁,如今还敢大放厥词,不知死活!” 宁白还未张口,身旁的慕归雪就先反驳,对着赫连堇香,毫不留情,“我南楚盛况空前的时候,北梁国土在地图上,也不过蝼蚁大小,还倚仗着南楚接济。小小北梁公主算个什么东西?竟胆大妄为,与南楚郡主造次!” 赫连堇香气不过,伸手便要打慕归雪,奈何慕归雪被绑住,无法拦住赫连堇香。 眼看着赫连堇香使出了全劲,正要往她的身上打去。慕归雪已然作好承痛的准备,突然,听见一声“啊”地惨叫,转过头来,见到赫连堇香捂着手,以及听见宁白说:“银针刺进的是公主活血之处,以免火气聚积,不得通散。” 远处的赫连堇弋瞧见这一幕,唇角不禁微扬起。 张贵妃见着赫连堇香受伤,更是心疼不已,立马朝皇帝跪下,掩面哭泣,“陛下,这南楚余孽这般猖狂,可不能放过啊!” 皇帝现在可顾不上张贵妃的话,他心想:相比慕归雪和慕莘,慕莘对北梁的威胁更大,因为慕承己太过神秘,无人清楚他实力到底如何,虽年岁久长,但仍心有余悸。他小心蛰伏多年,才得以一举攻破南楚。他不想因为仁慈将自己的心血毁于一旦! 皇帝道:“人我可以放,但你……朕不会放过。” 众人闻言,赫连堇香一脸得意地看着宁白,秦未同一尊石像一般等着皇帝的命令,全程没有半个字的赫连堇林,不知何时阴郁地看着宁白。 唯有赫连堇远,跪地求情,夫妻一体,秦书婉也随着跪下,“父皇,宁太医……不,是慕莘,她自进宫未曾做过任何对北梁不利之事啊!若她有心,为何不利用太医职便?父皇,没有人会傻到被揭穿以后再有所动作!” 皇后见此,连忙跪下,“陛下,堇远求情,是遵臣妾之意,慕莘救过臣妾,实属大恩,臣妾恳求陛下,饶慕莘一命。” 皇帝大袖一挥,面无表情,“不必说了,秦未,还不将人带下去!” 秦未正要将宁白制住,慕归雪不知何时解开了绳子,趁秦未不察,一掌击中腹部,随即迅速挟持住张贵妃。 “母妃!”赫连堇香被赫连堇林死死拽住。 慕归雪冷冷地扫视了周围的人,“阿莘,我们走。” 宁白正要起身,却听见身后一阵闷哼。徐风早已藏匿在角落里,慕归雪挟持张贵妃时,从身后将其打晕带走了。 皇后及张贵妃皆受到了惊吓,便被人扶回宫歇息。只剩下秦未,宁白,以及站在远处的赫连堇弋。 宁白暗想,“师傅还等着她回去,怎么能死呢!” 宁白抬眸,毫无畏惧之色,“陛下将我押下去,是要惩治我死罪吗?” 皇帝冷哼一声,却未作任何言语,也为表态。眼下只是想着先把慕莘施以关押,处于自己掌控之下,暂时未想过治其死罪…… 宁白缓缓道:“慕莘想与陛下谈一个条件。” 皇帝冷着脸,“你此刻自身难保,还想与朕谈条件?” 宁白故作无辜,“只因事关二殿下的身子。若非慕莘自小从医,医者仁心,二殿下的身子都好了大半了,此时弃医,慕莘于心不忍。” 皇帝闻言,眸光藏着一丝欣喜,却依旧严肃着,看向赫连堇弋,“堇弋,她说的,可是真话?” 这么些年,宫里宫外的大夫都找了个遍,都对堇弋的病束手无策。此刻慕莘却告诉他堇弋的病已好了大半,心中难免欢喜,但又深藏疑惑。 赫连堇弋先疑惑地“哦”了一声,缓步走上前道:“儿臣只觉‘慕太医’每次下手扎针时,都是疼入骨髓,竟不知身子已好了大半?” 赫连堇弋的病情虽抑制得住,但还未找到解药治本的话,一切,皆是徒劳。 宁白听得出,赫连堇弋这是在报复,她刚才说过不需要他帮助的话,所以,要赫连堇弋配合,必须得拿出点诚意。 宁白浅笑,“慕莘下次一定听二殿下的话,换细一些的针,轻轻扎。” 赫连堇弋眸中尽是满意,转而看向皇帝,“儿臣近日的身子的确爽朗许多,应是同慕太医所说的一般,好了大半。” 赫连堇弋话音刚落,宁白就接着说:“若是慕莘能治好二殿下,还望陛下宽恕。” 皇帝睨着宁白,“那若是治不好呢?” 宁白见缝插针,“陛下此问,看来是同意了。倘若治不好,慕莘任由陛下处置,陛下若是担忧慕莘逃跑,那便是对秦将军的不信任了。” 秦未瞥了慕莘一眼,并未言语。他的职责,便是保陛下平安,保绥阳安泰,他之前怀疑慕莘恐对北梁有害,便使计揭穿了她,好让陛下有所防备。如今陛下已知晓,一切便以圣命为令。 皇帝默了片刻。宁可错杀一百,也绝不放过一个!可堇弋的病……慕莘和慕归雪也绝不能留!先让慕莘在自己眼皮底下治好了堇弋,到时到处置她,倒也不晚。但慕莘也不能再享北梁官职,更不可住在宫中了。 皇帝便当着宁白的面应下,“朕允了,但你不可留在宫里,也不可再为官。为此,朕想了一个法子,将堇弋封王,你便随着一同入府。” 后有看向赫连堇弋,“堇弋,你可有异议?” 赫连堇弋应下,“一直留着儿臣一个二殿下在宫里,倒惹人胡乱猜忌,早些封王,也能清静许多。” 午时即过,赫连堇弋封为临王的旨意便传遍了整个绥阳。张贵妃听闻此事,也长长吁了一口气。 第四十章 赫连堇弋封王之事摆在明面上,慕莘的消息在暗处传的沸沸扬扬,不少朝臣恐思忧虑,纷纷进言,免除祸患。 皇帝没有解释,只在朝堂上怒而撂下一句话,“难道诸位大臣认为,一个小小的丫头就能撼动北梁根基?” 诸位大臣纷纷无颜地埋下了头,有人默认了皇帝的想法,有人却是小心谨慎。大臣们无人认识慕莘,也未见过。 太医署的太医们只知宁太医辞了官,回余苍镇了。 闻栖阁内,司空寻偶得桀若能放任自己的狂妄,正要倾身贴近桀若唇瓣之时,“嘭”地一声,门被推开地迅速,司空灵一进门,便瞧见王兄与桀若半卧于床榻,王兄极其不悦地凝视着她,似乎……打扰到二人的好事。 这下,王兄又要罚她面壁了! 司空灵下意识后退一步,一双眼睛似月牙,呵呵的笑着,“王兄稍安勿躁,灵儿这就走!” “不必了。”桀若一把推开司空寻,拍了拍床榻边一处,轻声说:“灵儿,你过来,坐这里。” 司空灵的脚比脑子先行一步,哪里还顾得上自家王兄的喜怒。她轻快地小跑着,坐到桀若指定的位子,活脱脱像只乖巧的猫。她微仰着脑袋,安静地等着桀若说话。 司空寻半倚在床栏便,撑着脑袋,半眯着眸子看着司空灵,唇角一勾,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惩罚的招儿。 桀若摸摸司空灵的头,揉着她的头发,“灵儿可是找我有事?” 这里是他的厢房,司空灵这般冒然闯进他的厢房,必是有事。 司空灵认真起来,“听说北梁皇帝命人抓到了南楚郡主慕莘,但后面又给放了。” 闻言,司空寻带着讶异地“哦”了一声,“南楚宁王之女?这么多年不见踪迹,还以为香消玉殒了呢!” 桀若一直看着司空灵,“之后呢?” 司空灵如实道:“没了。” 桀若随性地向后倚身,闭目小憩,“你若是再糊弄我,日后司空寻罚你,便随他罚了。” 司空灵讨好的笑着,“桀若,别生灵儿的气,灵儿告诉你便是。那慕莘被北梁皇帝放了,同一日,那个太医哥哥竟也辞官了。” 司空寻眉峰一挑,“灵儿怀疑,那个慕莘便是宁太医?” 司空灵摇头,“灵儿不曾见过慕莘,胡乱猜测而已。” 桀若突然起身,顺起一件外裳,便出了门。 他那年是在南楚遇见的她,言语未变,昔日相貌虽稚嫩,但依稀可认出,他想快些见到她,想再确认一次! 司空灵疑惑地看着司空寻,“王兄,桀若这是怎么了?” 司空寻望着房门外,“灵儿见到桀若时,他已经在王兄身边了吧!可灵儿你不知,桀若心里藏了一个小丫头,藏了十年……” 桀若几乎飞奔到太医署,一个个地问,可每个太医的回答都是一样的,“宁太医已辞官回乡,不在太医署了。” 他又转向慕莘之前所住的厢房,里面早已空无一物。 忽然身后响起一道声音,“宁太医已辞官回乡了,贵人若有病痛,还是去太医院吧!” 桀若转身,看见一个内侍正立于门前。 小安子自报家门,“奴才小安子,之前是负责宁太医在宫中的起居饮食的。” “宁太医走了多久?” “大约……一个时辰。”随后又很惋惜地说:“宁太医医术高明,贵人有所失望也是在理,也不知宁太医为何辞官。不过奴才没想到,向来清冷的二殿下竟亲自送宁太医出宫,而且……” “二殿下住在何处?”桀若突然打断小安子。 小安子本说得滔滔不绝,这样一打断,又连忙回应,“二殿下住在正清殿,如今封了……” 桀若立即冲出门外,至于小安子后面说的什么,早已听不清了。 正清殿内,慕归雪被徐风打晕,此刻正躺在床榻上。慕莘方给慕归雪扎了一针,想必很快醒来。圆桌上是容思才拿进来的米粥,还冒着白雾。 容思坐在慕莘的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慕莘,“你与师姐果真长得相似!” 慕莘笑了笑,“若是不像,又怎么会是姐妹呢?对了,你叫阿雪师姐,那你叫什么名字?” 容思眸中闪着光芒,“我叫容思,我是师姐看着长大的。” 慕莘顺着问,“那你们的师傅是谁?” 闻言,容思有些犹豫,看了眼床榻上的慕归雪,想着,“既是师姐的姐妹,说了也没什么吧!” 容思看着慕莘,“我们师傅便是瑶宫宫主,听师姐说,当年,就是师傅将师姐从失火的寝殿里救出来的。自此,师姐便刻苦修习,从未懈怠,势必要夺回南楚。” 慕莘心里三分惊讶,七分理解,昔日的南楚何等繁荣昌盛,一昔城破,就此覆灭,任谁都不会罢休! 她幸得师傅劝诫,不负父亲嘱托,又隐于世外,活得轻松,没有太多纷扰。但阿雪呢?这么多年承着这样大的担子,世事将她磨砺得不同与昔日胆小怯懦的阿雪了,她被迫强大,才能保护自己不受欺凌。 这时,床榻上的慕归雪缓缓睁开眼,偏着头,轻轻唤了声,“阿莘……” 慕莘转过头,看见慕归雪正撑起身子坐起。慕莘连忙上前,扶住慕归雪,“阿雪,你一日滴水未进,容思给你备了粥水,你先吃些。” 她身体无力虚弱,要不然,徐风哪有那么容易偷袭到她。 容思拿起白粥,坐在榻边,细心地给慕归雪喂食。 可慕归雪一心只有南楚,在地牢时人多不便,此时,只有她们三人,至于容思,她每走一步容思都知,也无须避讳什么了。 在最后一口粥被吞下时,慕归雪便迫不及待地说:“阿莘,皇叔交给你的白羽令呢?” 慕莘一脸疑惑,“白羽令是何物?” 慕归雪忽然急切地双手握紧慕莘的肩头,“就是……白羽令啊!阿莘,你应该知道的啊!你是皇叔的女儿,你应该知道的啊……” 慕归雪红了眼眶,眼角落着泪,打湿了锦被。 慕莘虽不知白羽令,但见况,也猜测了个七八分,“阿雪,父亲未曾与我提及过白羽令,我甚至怀疑它是真是假。若是真的,我猜……白羽令可以助你重复南楚,是吗?” 慕归雪抬起头,声音有些喑哑,“师傅跟我说,白羽令为南楚宁王所有,白羽将士所向披靡,定能助我一臂之力。” 慕归雪神色迫切,“阿莘,绥阳城里有很多南楚百姓,他们都期盼着回到昔日的南楚。南楚余势仍在,北梁必定一击便垮。” 慕莘劝慰道:“这些年他们已融入南楚,过着平静的日子,我们又何必要去扰乱他们呢?” 慕归雪不甘心,眼神愈发狠厉,“我不能让父皇和皇兄皇姐白死!即便复不了南楚,我也不会放过北梁!” 立于一旁的容思鼻头一酸,别过脸去,将碗放回盘子里,端起盘子,默默地出了卧房。 容思穿过回廊,经过偏殿,正清殿人少,一路出来,也没遇见任何人。 突然,容思听见院落高墙边有声响,转身一看,什么都没有。容思顿时起疑,忽然察觉到身后细微的脚步声,她不动声色,掌中暗自蓄力,待那人靠近时一击而中! 抓住时机,容思一个反手正要落下,却被那人死命握住。随之,竟被那人扼制住喉咙,不得出声。 容思机敏,立即将手上的盘子和碗,用力摔在地上。偏殿离二殿下的卧房最近,徐风时常跟在殿下身旁,这点声响,足以惊动徐风了。 那人在她耳后不屑地说了句,“摔得这么响,以为我会要你的命吗?”随即,那人再次用力扼住她的喉咙,耐性极差,“带我去找慕莘!” 容思心想,“徐风很快就来了”。她颤着声音,“我……我带你去……” 正如容思所料,徐风果然听见了声响,他立即禀报了赫连堇弋,“殿下,属下听见偏殿有异响,好像……有人闯进来了。” 赫连堇弋正忧心着慕莘会有什么不测,没想到,朝中那些不服的人,这般急躁,青天白日的,竟杀到正清殿了! 赫连堇弋披上敞袍,神情极为不悦地出了卧房。 容思一路上默默带路,也叫唤不得,最终还是把人带到了慕归雪的卧房。 进了卧房,那人便松开了手。容思急忙扑向慕归雪的床榻,带着委屈,“师姐!” 慕归雪抬眼,看见一名长相妖冶的男子,眸光一直看着阿莘。慕归雪不认识挟持容思的人,慕莘却认识。 “桀若?你怎知我在此处?”慕莘疑惑道。 慕归雪看向慕莘,“阿莘,你认识他?” 慕莘应道:“阿雪,我曾为他瞧过病。”虽不是真病,大致知晓便好。 慕归雪还未开口,却被桀若出声拦下,“阿莘?” 慕莘很是意外,桀若不过与她有过几面之缘,她的身份也被皆知,桀若突然这般亲切地叫她,像是道尽了一生的思念,倒有些不习惯。 桀若缓缓出声,问:“你可是还有一位应哥哥?” 慕归雪秀眉微蹙,眼前的人竟知道应祁? 慕莘笑得牵强,“昔日有,如今……当是没有了。” 桀若揪紧的心仿佛沉住了,眼角渐润,又笑得满足,他就知道,他们必是有缘的。他笑着朝慕莘招手,没有往常那般惑人的神色,就只是笑着,“阿莘,你过来。” 慕归雪面露忧色,拉住慕莘,“阿莘,你信他?” 慕莘笑着松开慕归雪的手,应道:“无妨。” 第四十一章 慕莘移步至桀若面前,仰着头,“桀若,想必你也知晓了,我如今不便留在宫中,若是真病,还是忍一忍,别挑剔了,闭上眼就好。” 桀若不禁失笑出声,“傻瓜,你当真不记得我?你可是用三枚铜钱收买过我的。” 慕莘摇了摇头,“幼时之事,年岁尚小,实在是没有印象。” 桀若上前移步,轻轻将慕莘拥入怀,在她耳边低声说:“无碍,我记得,便足够了。” 只一个浅浅的相拥,慕莘只当与桀若作了道别,便未推开他。 赫连堇弋到卧房外时,正巧碰见桀若将慕莘拥入怀的一幕。 紧随其后的徐风见况,倒吸一口凉气,悄悄瞥了一眼自家殿下,脸上虽没有任何表现,但从内向外散出的不悦,却很是明显。 容思最先看到赫连堇弋,扯了扯慕归雪的衣袖,小声地说:“师姐,你看,是二殿下。” 慕归雪自然也感觉到赫连堇弋的不悦,仔细瞧着,二殿下目光未曾从阿莘身上移开过,想必是对阿莘上了心。 “慕莘。”声音低沉平稳,听起来却没有所感受到那般不悦。 闻声,慕莘转头寻去,便见赫连堇弋一直盯着她,神色无常,但慕莘总觉着赫连堇弋在赌气。 慕莘不慌不忙地离开桀若的怀中,缓缓地说:“你且回去吧!” 桀若笑着点头,应下了。接着,他转身朝向赫连堇弋,扬起唇角,笑颜尤为惑人,走到赫连堇弋面前,带着潜藏的挑衅,“桀若,见过二殿下。” 赫连堇弋却未看一眼桀若,直接越过他走进卧房。 徐风在其后,顺带收拾残局,“巫蛮王爷是北梁贵客,作为东道主,尽心招待是应该的。巫蛮理应也是讲礼的,您虽是王爷身边的人,但冒然闯进二殿下的寝殿,终是违了规矩。” 桀若听着徐风所言,随性地赔了礼,“思虑不周,望海涵。” 草草的一句“思虑不周”,可不见得这赔礼的诚意。 徐风话中带着阵阵寒意,“望您今后恪守以礼,行为得当。” 桀若可不会把这些话都听进去,他回头宠溺地看了一眼慕莘,便离开了。 慕归雪看向赫连堇弋,话中带讽,“二殿下好大度。” 赫连堇弋此刻不想管其他人,眼中只有慕莘,淡淡的声音在慕莘耳边响起,“你跟我来。” 慕莘看进赫连堇弋的眼眸,下意识便怂了。她知道,眼前的人生了很大的气。 慕莘随着赫连堇弋走后,慕归雪眸中划过一丝嫉妒和狠厉。 清风掠过赫连堇弋卧房外的竹林,从而沙沙作响,梨花树枝上的梨花苞渐欲绽放,到时定是一片好光景。 徐风不知何时偷偷溜走,留下慕莘一人跟在赫连堇弋身后。 踏进赫连堇弋的卧房后,在其后的慕莘却听见赫连堇弋难得厉声,“把门带上!” 慕莘弱弱地应了一声,“是。”便转身把门关上。门被关上那一刻,慕莘突觉身后有东西快速扑过来,她连忙转身,却立即被人猛地用手,把她的两只手锢在身后,顺势紧紧扣住腰,身后紧贴着门板。,动弹不得,也挣扎不动!惊吓之余鼻尖撞进淡淡的梨花香,唇间也迅速涌进清茶的味道。 赫连堇弋将慕莘扣得紧紧,无间地贴紧自己,迫不及待捕捉住慕莘的唇瓣,浅浅地缠绵厮磨。比起慕莘的唇,她白皙的脖颈更是肖想已久。 他本以为能有足够的耐心等着慕莘能完全接受自己,再慢慢地诱她。但方才……她竟容许桀若凑近了脖颈,毫无疑虑,他吃味了!而且,他也没有耐心了! 赫连堇弋将空着的那只手,狠狠拉开慕莘的衣领,脖颈深处更是暴露无遗!他缓缓离开慕莘的唇,看着慕莘,眸色里满是情欲和侵占。 慕莘终是可以说话了,她就纳闷了,赫连堇弋一副羸弱的样子,怎么力气这般大! 她愤怒地看着赫连堇弋,脸上还浮着红晕,怒而直呼其名,“赫连堇弋!” 赫连堇弋生的俊美,脸上不禁浮着无谓的笑,言语尽是占有,“我说过,你抱我一个便足够了。” 未等慕莘再次出言反驳,便被赫连堇弋用手捂住嘴。随即,赫连堇弋将头埋进慕莘的脖颈,嗅着她身上独有的药香,让他不禁上瘾。鼻尖缓缓蹭着,浅浅的轻吻着,而后似乎定了一处地方,伸出舌头轻点着,便重重地咬了一口。 慕莘的双脚被赫连堇弋的双脚死命稳住,不动丝毫。她用力挣扎之际,赫连堇弋却在她的脖颈落下唇。脑袋顿时空了一般,触感奇特,全身立即变得酥麻,软瘫无力,仿佛跌入深渊,不得救…… 随后,又被重重咬了一口,慕莘被捂着嘴,疼得闷哼了一声,瞬间清醒了。 闻声,赫连堇弋满意地失笑出声,吻向慕莘的耳垂,嗓音低哑,“以后,唤我堇弋便好。”又转而像个孩子,委屈还撒娇,“我不喜欢他们都叫你阿莘,叫得这般亲密,我嫉妒。所以,你以后每日都要哄着我。” 赫连堇弋自作主张,“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闻言,慕莘简直气得想打人! 翌日,赫连堇弋遵皇命移居到了位于城东道,距皇宫不远的一处宅邸,皇帝早在赫连堇远大婚之时早早便备下了的,府门上也已挂上了临王府的匾额。 府门三间,灰调大瓦,入门一块雕刻群山的石碑,碑后便是正院和正堂。游廊绕府,可至各处。府中东角置有厢房,供客人所居。府邸正中,是一处花园,池水波光潋滟,细长的柳条倒垂入水中,池中还置了一处凉亭,甚是相得益彰。府邸靠里,便是府中正居,供主人家所用。 慕归雪和容思因师傅许妙真的关系,也一同住进了临王府。 芸姑服侍赫连堇弋多年,到了临王府,也就成了管家。 对慕莘来说,见到阿雪是最开心的事,“阿雪,等我医好了临王的病,我便带你回余苍山吧!余苍山林木繁茂,景色宜人,余苍镇民风淳朴,百姓和善,你定会喜欢的!” 慕归雪笑着应道:“那自然是好的。”可只有她心里清楚,南楚的仇,她不会罢休!哪怕没有白羽令,她即便兴复不了,她也要坐上北梁的尊位,看着北梁一点点消失殆尽。 最后,慕莘却没能与慕归雪容思住进一个院落里的厢房,而是住进了赫连堇弋所居院落的偏房,屋子里隔了一间书房,靠墙壁置了柜子,放满了医书,正对着慕莘厢房的,还有一间厢房,比她的卧房大了许多,里面却置了各种小柜子,各种草药一应俱全,就连碾药的推轮,刺穴位的银针,熬药的罐子火炉,一样不差。 “日后,可要靠你了。”赫连堇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慕莘身后。 慕莘一见他,便想起昨日的情形,甚是羞耻,脸上不禁又浮起红晕。又想到,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朝夕相对,又隔得这样近,看来门窗都应仔细检查一下了。 慕莘厚着脸皮,低着眉眼,行礼,“二殿……临王殿下安好。” 赫连堇弋眸色霎时有了变化,“你当我昨日说的都是胡话吗?”他走近慕莘,看着她低着的脑袋,淡淡地说:“看着我。” 慕莘像是被降住了一般,不敢不从。她缓缓抬起头来,看着赫连堇弋,没有阵阵寒意和不悦,而是极其认真地看着她。 “慕莘,你听清了,我昨日很清醒,既没有醉酒胡话,更没有怒极冲动。对于你,我觊觎很久了。” 慕莘听得一脸难以置信,她一向规规矩矩,就是偶尔稍微顶了几句嘴,怎么就…… 可这话反过来听,又像是她无情无心,负了赫连堇弋一般。 千思万想,最后从慕莘嘴里只蹦出了“我错了”二字。 听着这话,赫连堇弋更不高兴了,错了什么?是愧对他的心意,还是不接受他? 赫连堇弋又同小孩一般,赌着气,冷哼了一声。 慕莘上前一步,将手伸进赫连堇弋的敞袍之中,默默地环住他的腰际。以往,她每次把脉之时都会觉着他的手冰凉,竟不知,他的怀抱这般温热。 慕莘仰着脑袋,却只能看到他的下巴,轻声道:“我在哄你了。” 赫连堇弋忽而扬起唇角,反紧紧抱住慕莘,满意地应了一声,“嗯,我好了。” 之后,赫连堇弋便训练慕莘,叫上了无数遍的“堇弋”,要让慕莘即便睡着了,醉酒了,叫的也是他的名字。 一连几天,慕莘的思绪也回到了正轨,潜心寻着可解水虞汁的法子。她托驿馆将信送至余苍镇林掌柜处,请求林掌柜将信交至师傅手中,询问师傅水虞汁所解之法。 这几日,她研习着制取水虞汁所用到之物,继续沿用银针抑制,待师傅的将信送至,再行药物所治。 慕归雪遵照师傅之命约见了赫连堇林,她竟不知,师傅将白羽令之事告知了赫连堇林,如今,赫连堇林也对白羽令起了心思。 师傅告诉她,在绥阳孤立无援,靠自己远远不够,有时需舍得,才有得。 二人约在了觅柳巷,人声嘈杂,进出人多,也不会引人注意。 慕归雪腰间藏了一把匕首,打扮得同那些揽客的美人一般进了觅柳巷。夜色正浓,也如同巷中美人一般撩人。 第四十二章 觅柳巷内正中是厅堂,往里,便是较为隐秘的厢房。 顺着厢房按花开月份排序的厢房,拐角往里,便是芍药房了。 推开门,便见赫连堇林稳坐着喝着小酒。见到慕归雪时,话中带着些许轻薄的意味,“南楚公主之姿,堇林能见,实乃有幸。” 慕归雪关上门,并没有走近赫连堇林,而是寻了一处靠墙的椅子坐了下来。 她眸色微凉,“废话什么?你邀我来,不就是想知晓白羽令的下落吗?” 话音刚落,赫连堇林闷下一口酒,“公主聪慧。日日与慕莘同处,想必是得知了一些消息的,不知能否与我同享?” 慕归雪如实道:“慕莘并不知晓白羽令的下落。” 赫连堇林握着酒杯的手忽然停下,充满疑惑地“哦”了一声,“难道不是慕莘随口编造的谎话?不愿将白羽令给你罢了。” 慕归雪忽而疾言厉色,“管好你的嘴!若是让我再听见离间我与阿莘的话,你魏王殿下又怎样?我不介意我刀下多一条亡魂!” 北梁的每一个人,从未入过她的眼,又岂会存怜悯之心。 赫连堇林虽说带了护卫,但等到人进来时,见到的不过是一具尸体。 赫连堇林话锋一转,继续饮酒,“慕莘还有个师傅,抚养慕莘多年,想必,他知道一些消息。” 慕归雪默认了赫连堇林的话,只说了句,“打探消息便打探消息,别伤了阿莘的师傅。” 这下换赫连堇林疑惑了,“手下的人哪晓得轻重,若真伤了……” “若是伤了……”慕归雪冷冷打断赫连堇林,半眯着眸子,看着他,“你便好自为之吧!” 慕归雪临走之际,留下一句话,“慕莘可不是任人搓揉的软柿子,她向来护短,若是伤了她师傅,她可是不认人的。” 接连五日,太师府里的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酒味。石颜远远地看着槐花树下,躺在石桌上沉睡的应祁。至那晚回来之后,他便消沉至今,朝堂上称病告假,无人知晓他在这府中喝得烂醉如泥。 应祁一边喝酒一边哭,而她,一边看着他,一边跟着他哭。他攥着那支珠花,攥了五日,喝了五日,哭了五日,她真的看不下去了! 趁着夜色,石颜偷溜进临王府,揪了一个侍从问了慕莘的厢房,便打晕在地。离得越近,她渐渐嗅见浓郁的药香。 石颜的武功,远高于徐风,即便徐风发现,她也有本事脱身。 石颜看到慕莘未关门的卧房,便悄悄溜进慕莘的卧房,顺带关上门。 此时的慕莘,正研习这一本医书。听见动静,她抬头一看,着实被惊住了。 石颜看见慕莘时,她穿上了衣裙,编了发髻,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看着她,透着一股子机灵,却又不失大雅。 “你怎么进来的?没人发现你吗?”慕莘问道。 石颜摇了摇头,道清来意,“应大人为了你,日渐消沉,我希望你能去劝劝他。” 慕莘合上医书,定定地看着石颜,“劝他?是要我重新给予他期望吗?他与我早已殊途,强行牵扯在一起,只会让他今后陷入困境,前程受损,难道你忍心看着他为了我放弃现有的一切?” 石颜即刻反驳,“我更不忍心看着他为了你日渐消沉,毫无生气!” 慕莘垂眸,但未动摇,“我不会去的。” 石颜见慕莘如此坚定,便不再多言,直接动手打晕了慕莘,借着夜色朦胧,将人带出了临王府。 次日清晨,赫连堇弋久久不见慕莘起身,便进门一看,人已经不见了。他又派人搜寻了府中上下,仍是没有踪影。 因慕莘的身份,不应在城中大肆搜寻,赫连堇弋便命徐风暗中搜寻,容思随慕归雪自高奋勇,一同搜寻。 春风清凉,吹得人不甚舒爽,也将趴在石桌上的应祁,吹醒了。 这样的梦境,他在梦中做了很多次。阿莘在他旁边熟睡着,青丝随风轻轻扬起,岁月静好。可每次却都不见阿莘的模样,这次,阿莘熟睡的模样清晰可见。他缓缓伸手,抚上阿莘的脸颊,手心触及温热时,他猛地惊醒了!眼前的……是真的阿莘。 慕莘是被人碰醒的,一睁眼,只见应祁坐直了身子,有些手足失措,神色闪躲。回想昨晚,在看看应祁此刻的样子,应是石颜自作主张,将她带到这来了。 慕莘缓缓坐直了身子,看着应祁的模样,下巴长满了胡茬,头发凌乱,衣服仍是那日地牢里穿的那件,充斥着一身酒味,眼中尽是疲惫。 慕莘眸中不禁闪过一丝心疼,她看着应祁,道:“去洗洗吧!” 单是慕莘一句话,便足以让应祁重添生机。他立即起身,高兴地应声,“我这就去。” 石颜不知何时出现,道:“你都不必说什么,只需在这里,他便可以这般高兴。” 慕莘并未按她的话回应,“石颜,能不能找个厢房容我洗漱一下。” 慕莘方换下石颜给她备好的衣裙,才打开门,便见应祁一身白衣,带着笑,没有那么多的城府和心机。一瞬间,慕莘恍若回到了南楚王府,王府中翩翩的白衣少年郎,总是这般真诚宠溺地笑看着她。 应祁身后纷纷出现许多端着盘子碟子的婢女侍从,将各式各样的糕点端进了慕莘所在的厢房,品种多样,琳琅满目,几乎摆满了一张桌子。 应祁笑着,拉着她进屋,“阿莘,应哥哥与你说过,早膳一定要吃,不能偷偷逃掉了。” 应祁拉着慕莘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豆糕送进了慕莘的盘中,“阿莘,这红豆糕是你最喜爱的,多吃一些。” 跟着又盛了一碗莲子羹,送到慕莘面前,“还有这莲子羹,我特意让厨房的人多熬了会儿,你试试?” 慕莘看着应祁期盼着的目光,她终是动手喝下了一口莲子羹。莲子羹浓稠合适,清甜不腻,正合心意。 可喝着喝着,慕莘不禁湿了眼眶,这顿早膳,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应祁看见了慕莘滑落脸颊的泪珠,皱着眉头,担忧着,“阿莘,怎么哭了?是早膳不合口味,还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应哥哥,应哥哥帮你。” 慕莘擦干了眼泪,摇了摇头,“都不是。” 接着,应祁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匣子,打开来,里面是慕莘幼时喜欢的那支珠花。 “阿莘你看!这只珠花你当时没能买下,不过,应哥哥帮你买下了,虽然……有些迟了,但此刻也不晚。阿莘戴上,一定好看!” 不过一支普通的珠花,应祁却能当成宝贝一样…… 慕莘微微颤着手,无情地将小匣子关上。 她克制着自己不能心软,她与应祁之间,隔着南楚,隔着容玉的死,他们早就站在了不同的道路上。她之于应祁,只会令他重新陷入南楚的漩涡,白白毁了他。 慕莘望着应祁,“应祁,南楚已经覆灭了,经年已逝,你变了,我也变了。我如今逍遥世外,自在快活,很是欢喜,而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南楚没了,北梁也一样能实现你的抱负。你也不必执着与以往的情谊,禁锢自己,束缚自己。你成了北梁太师,我不会怪你。” 应祁忍不住哽咽,心头如锥子扎进了一般,生疼生疼的。阿莘不知道,是他直接造成了南楚覆灭!这个秘密深深地压在了他心底多年,他不敢告诉阿莘,怕阿莘会厌恶他,不需要他,甚至是忘了他…… 应祁急忙说着,“阿莘,我此刻就拟书辞官,不管你走到哪里,应哥哥都陪着你,不再分开!” 慕莘依旧坚定,“不必了,不管到哪里,我都可以一个人。” 她忽然站起身,不忍心看应祁,“我得离开了,回见了,应大人。” 应祁恍若落入黑暗之中,不见了那一抹光明,他想撕破黑暗,却无能为力。这黑暗,本也是他自己造就的,慕莘为他撕开了一点光明。或许那抹光明早在南楚覆灭时就已被黑暗缝上,这些年,不过是他的幻象罢了。 慕莘踏出房门,便见石颜站立倚在窗前,眸色黯然,“他寻了你很多年。” 慕莘看着她,“你也守了他很多年,相比我,你付出得更多。” 石颜苦笑,“我既恨他为了你奋不顾身,但又不忍心看他难过。”她一向清冷,此时却恳求着看着慕莘,低声道:“真的……不能再挽回了吗?” 慕莘垂眸,摇了摇头,“不能了。” 话音未落,慕莘便越过石颜,眼眶里的泪止不住地滑落,她快速飞奔出太师府。 太师府外街道僻静,偶尔路过几个百姓,慕莘没哭出声,也就掠过了。 “阿莘。”静默了许久的慕莘,听见一道好听的声音传入耳中,她抬眼,寻声望去,赫连堇弋正站着与她相对的不远处。 慕莘见到赫连堇弋那一刻,如同洪水决了堤,一发不可收拾,变得更加难过了。 赫连堇弋朝她伸着手,“还不过来?” 慕莘抹着眼泪,将手放在赫连堇弋的手心。赫连堇弋立即握紧了慕莘的手,从怀中取出一块锦帕,轻轻为慕莘拭泪。 赫连堇弋淡然低声道:“我们回家。” 第四十三章 马车里,慕莘哭得疲乏了,靠在赫连堇弋怀中,紧闭着双眼,迷糊地呢喃道:“应哥哥不哭,应哥哥是阿莘的亲人,阿莘不会不要你的……” 赫连堇弋低头,看着乖巧如兔子一般窝在自己怀中,可慕莘嘴里的话,却让赫连堇弋有些懊悔没能早一点认识她。果然,应祁在她心里始终是抹灭不掉的。 入夜,慕莘便全身发热,烫得炙手,又昏迷不醒,时而伴呓语。 按理,王府理应请的,是宫中太医,但夜渐深,而且慕莘的样貌,太医署的太医都是见过的,不宜请宫中太医,便让徐风出府去请了城中大夫。 慕归雪闻讯赶来,便见赫连堇弋在慕莘屋中,亲身照顾着慕莘,为她更换额上的凉帕,擦去慕莘通红脸颊上的细汗,动作细心轻柔。 赫连堇弋皱着眉宇,眸色间尽是担忧和心疼。 慕归雪上前,“劳烦殿下了,还是我来吧!” 赫连堇弋坐在慕莘的床边,为她拭汗,并未抬眼,“不必了。” 慕归雪终是想确认自己心中所想,问道:“殿下这是……对阿莘上了心?” 赫连堇弋手中的动作未停,淡然地应着慕归雪,不否认,“是。” 慕归雪细想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当初赫连堇弋眼中那样的野心和欲望了。 “那皇位呢?当初殿下是可对皇位有所觊觎的,莫非是放弃了?” 赫连堇弋接着为慕莘换着额上的凉帕,“明面上去争,实在无趣。”他微微抬眸看了一眼慕归雪,暗讽道:“况且,你不正是妙姨派到本王身边,为本王铺路的吗?” 慕归雪顺着赫连堇弋的话说下去,“我能为殿下铺路,对殿下有重用,今后,也是要做您的皇后的。如此,殿下可有想过阿莘?殿下寄情于阿莘,让她真心待你,是想利用她,还是想毁了她?以后的结果,照阿莘的性子,殿下可困不住她的,她可放下一切,赤足远走。” 赫连堇弋停下手中的动作,眸色冰凉,望着慕归雪,“本王从未允诺你什么皇后之位,至于阿莘,本王不会负她。” 慕归雪眸中的一丝诧异稍瞬即逝,她神色凝重,“恕我直言,殿下于阿莘,并非良配,还请殿下放过阿莘。” 赫连堇弋冷笑了一声,看着慕归雪的双眸,“本王倒是想问问你,何为良配?是应祁?还是桀若?南楚公主在瑶宫藏了十年,倒是藏得一身城府,满腔心计。你若当真是为阿莘考虑,便不会大肆招摇引她出面,你想让本王放过她,无非是觉得于本王而言,她比你有用罢了,毕竟阿莘,才是白羽令的正主!” 慕归雪暗自镇定,扬唇浅笑,并不否认赫连堇弋所说的,“殿下才是藏得深的那个人,你与我,皆是同类。可阿莘并不知白羽令的下落,殿下这般用心,不过是枉费罢了。” 赫连堇弋收回目光,眼眸尽是柔色,看着沉睡的慕莘,伸手再次为她拭汗,“只要本王喜欢,即便枉费又如何。” 慕归雪沉着心,此刻,她就如同局外人一般,赫连堇弋一句话,打乱了她的盘算。她默不作声,离开了慕莘的卧房。 徐风请来了大夫,大夫诊脉后,只道是春寒,开几副汤药,嘱咐喝上几天,便好了。 赫连堇弋倾身喂慕莘喝药,心思细如青丝,在旁的徐风可是一点一滴都看在眼里。 次日清晨,窗外枝头的鸟雀叽喳地叫了好一阵,倒是把慕莘给叫醒了。 慕莘缓缓睁开眼,只觉着头疼。正欲起身,便看见赫连堇弋伏在她的床边,睡颜沉寂,唇色略显苍白,带着疲惫,想来必是在床边守了一夜。他生来俊美,即便睡着了,也挑不出一丝难看的地方。 慕莘轻轻掀开被子,手脚放轻,悄悄的下了床榻。她记得柜子放了些许毯子,便想拿出来给他盖上。 慕莘越过赫连堇弋,打开柜子,拿出毯子,待转过身来,便见赫连堇弋坐在了她的榻上,看着她,“你拿毯子做什么?” 慕莘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我看你睡得正着,春寒易侵身,怕你受了凉。” 赫连堇弋将手伸进慕莘之前睡过的被子里,“嗯,还是暖的,可以睡。” 话音刚落,便见赫连堇弋脱下敞袍,褪去外衣,毫不避讳地钻进了慕莘的被子里。 慕莘本想制止,但想到赫连堇弋再此守了一夜,必是累极了,便也未多说什么。 慕莘又将毯子放回柜子里,移步到床榻边,把两边帘子放下,毕竟曦光过于刺眼,难免歇息不好。 帘子放下遮住了沉睡着的赫连堇弋,慕莘正欲离开,却被一只手揽住腰际,身子随之被揽进床榻上,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落入了赫连堇弋的怀中,被子一盖,便锢住了身。 赫连堇弋紧紧的抱着慕莘,闭着双眸,将脑袋埋进了慕莘的脖颈里,嗅着药香, 慕莘的腰间还被紧紧的揽住,感受到颈间倾洒的温热鼻息,有些细痒,又按捺不住心口跳得极快,脸颊微红,“堇……堇弋,我休息好了,要……要起身了。” 赫连堇弋闷着声,似委屈,“我不想你走……” 不知怎的,慕莘心软了,慢慢地放松下来,任凭赫连堇弋这般锢着。良久,也便沉沉地睡过去了。 这几日上朝,众位大臣纷纷对应祁避而远之。因为应祁变得,不再将笑意常显于面上,倒是变得脾性暴躁,喜怒无常,让人不敢靠近。 这日下朝,赫连堇香追着应祁,追出了宫外,她拦下应祁的马车,一副倔强的模样立于马车前。 石颜驱马上前,依旧是清冷的神情,不带情绪,“还请公主,莫要为难我家大人。” 赫连堇香一向对石颜没有什么好语气,只因她常年待在应祁的身边,她看着碍眼。 赫连堇香不理会石颜,倒是冲着马车里喊,“应哥哥,香儿已经与父皇说过,将香儿赐婚与你,虽然父皇仍在考虑,但香儿相信,父皇定会同意的。” 闻言,石颜神色自若,心中波澜不惊。 马车里无声,赫连堇香仍旧不顾身份,继续喊道:“应哥哥,香儿自小便心悦于你,此生非你不嫁!” 马车里依旧无声,赫连堇香有些急了,意图明显,推开驾车的马夫,直接上了马车。 正要掀开帘子时,却被石颜伸出的佩剑拦下,“公主,请自重!” 赫连堇香不悦地看着石颜,“石颜,凭你也敢拦本公主!” 石颜不为所动,“恕在下多言,大人对公主并无男女情意,公主何必揪着不放呢?” 这话戳到了赫连堇香的痛处,她正怕的,就是应祁对她从未有过情意。她眸色含怒,一气之下,便口无遮拦,“应哥哥对本宫主没有情意?难道对你有吗?还是那南楚余孽慕莘?” 她早就打听过了,应祁之前为了北梁潜藏在南楚的宁王府,与那南楚郡主慕莘朝夕相处! 石颜冷笑了一声,收回了佩剑。 赫连堇香见石颜收回了佩剑,甚觉疑惑,可还未问及,便被一只手拽进了马车里。 赫连堇香被应祁倾身压下,钳住喉咙,眸中尽是凶狠,恨不得此刻让她丧命于此。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应祁,凶狠,残暴! 应祁低声嘶吼,恶狠狠地掐住赫连堇香的脖子,“谁许你造次阿莘!谁许你叫我应哥哥的!” 赫连堇香被扼住脖颈,双瞳紧缩,叫不出声,姣好的面容被憋得通红,她自小养尊处优,挣扎不过应祁这样的习武之人,渐渐地,她愈发觉得无力,无法再挣扎着推开应祁。 “大人,手下留情。”马车外传来石颜清冷的声音。 闻言,应祁才稍有缓和之色,慢慢放开了赫连堇香。 赫连堇香得到生机,拼命地喘息着,恐惧地缩成一团。应祁颓废地低着头,看不清神情,但赫连堇香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人,方才要杀了她。 赫连堇香一个不经世事的少女,受尽保护,哪里受得住这样的惊吓。她身子还在发抖,惊魂未定,无力地害怕着,她望着应祁,满心畏惧。 应祁压低了声音,“公主还要嫁吗?” 赫连堇香下意识恐慌地摇着头,连忙爬出了马车外,掩面往宫门内跑去。 石颜望着赫连堇香远远跑去,不见人影后,才收回目光。她唤来马夫继续驾车,便回了太师府。 转眼间,便入了夏。皇宫传了两道喜事,皆让皇帝皇后不甚欣喜,等了半辈子,终是有了孙儿。皇帝下令,让太医署每半月便去惠王府请一次平安脉,确保无恙。 秦府里秦老太爷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想他天命终尽时,望还能看上一眼重孙。 可几家欢喜几家愁,二道喜事,便是魏王殿下不日,便要迎娶温大将军之女温絮为王妃。张贵妃对此亲事满意得紧,温将军手握兵权,对赫连堇林来说,可是一大助力! 然而,魏王府里却又一人对此事甚是不快。敏儿自知一介宫婢,能得贵妃赏识,赐给了魏王殿下做侍妾。可自打进了魏王府,魏王殿下从未碰过她,若不是她使了些手段,她怕是连魏王殿下的边都碰不上!如今,魏王殿下要娶正妃了,恐怕事事都得压她一头,翻不了身,她必须想法子自保,若不然,便见不到殿下,终老在这魏王府里,不得出头之日! 第四十四章 自赫连堇弋将正清殿中的梨花与绿竹移栽过来之后,赫连堇弋的卧房内时常飘进阵阵的梨花香。 赫连堇弋的卧房前后两道房门,相互正对着,多了一条同房门一般宽的过道。过道两旁都置着大块的屏风,隔出了里屋。后门打开便是一处梨花景,仿佛从未离过正清殿。 此时,日头正好,明媚无暇,慕莘却窝在赫连堇弋的卧房里为他施针。 赫连堇弋脱光了上半身,慕莘依旧面不改色地为他施针。若是头一回,慕莘可能还会持着女儿家的羞涩,但她在宫里便为赫连堇弋施针,那么多次了,也看得习惯了。 赫连堇弋看着慕莘,“你像是看遍了小倌的嫖客,如此顺手的为我脱衣施针,竟不对我起非分之想。” 慕莘拔下最后一根银针,放入药箱,笑着打趣道:“我以为绥阳城里只有青楼女子,没想到还有小倌,不如……改日你引荐一个?” 赫连堇弋淡淡瞥了慕莘一眼,“休想!” 慕莘不禁低声浅笑。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殿下,正堂有人要见慕姑娘。”是院内的侍从。 赫连堇弋穿上衣裳,眸色微凉,“何人?” 侍从顿时犹豫了一下,“他说他是巫蛮来客,唤桀若。” 赫连堇弋对桀若,心中总是耿耿于怀,想也不想,便回绝了,“就说慕姑娘不在,请他回去。” 侍从手里握着桀若所给的几两银子,冒着风险,“但他说他心口疼得厉害,需要见到慕姑娘,方可痊愈。” 赫连堇弋冷哼了一声,“鬼话连篇!” 慕莘合上药箱,想着桀若的作风,便道:“他既来,我便出去见他一面吧!” 赫连堇弋站起身来,很是不悦,“他愿等,便让他等。” 慕莘站在赫连堇弋身后,伸出手偷偷钻进赫连堇弋的手心,笑着,“不如你与我一同去?” 赫连堇弋暗暗攥紧了慕莘的手,低头垂眸望着她,满目柔光,透着希冀,“你若亲我一下,倒也不是不可以。” 美**人,撩拨着心头那根情弦,一时不察,难免弥足深陷。慕莘心头一顿,羞红了脸,反手抓紧了赫连堇弋,顾自拽着赫连堇弋出了房门,身后得意地笑声阵阵入耳。 桀若坐在正堂的椅子上,一袭红衣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他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摆弄着额角的垂下的鬓发,眸色惑人,潋滟不已,唇角挂着愈发深的笑意,像是想到什么如意之事。 “久等了,桀若。”声音清脆既亲切,引得桀若立即抬眸。 青丝如数披下,发髻简单,发饰随意,却也掩不住眼前女子的美。她笑意盈盈,不见一丝心计,透着机灵,像极他初见时那样的笑意,化了他的心,暖意深深的浸入心底。她于他,如同洁白无瑕的皎月,只可远远的看着,护着…… 他起身移步,这段距离,像是踏尽年岁和磨难,才可再次遇见她。她明明就这样站在眼前,却好似梦境一般。 他缓缓抬起手,正欲抚摸她的脸颊,却被人无情拦下。 “男女有别。”声音冷得如同腊月寒冰,使人心生畏惧。 桀若扭头一看,淡然地笑了笑,差些忘了,她如今是住在临王府,拦下他的人,正是临王殿下。 慕莘笑着,“桀若,你出宫来,可有何事?” 桀若摇了摇头,“无事,只是我耐不住相思之苦,便来寻你了。” 赫连堇弋此刻只想把“无耻”二字贴在桀若的脑门上,在他眼皮底下勾引阿莘,当他赫连堇弋吃素的吗? 闻言,慕莘一时语塞,看着赫连堇弋那淬了冰一般的双眸,连忙挡在他的身前,同时又在暗暗扶额,这下……又得花心思去哄了。 见况,桀若的话无疑火上浇油,却故作委屈,“阿莘,你这是要弃了我?我们可是有过亲密之举的,你也说过绝不弃我的……” 亲密之举!赫连堇弋的脑海中突然“轰”地一下,莫不是之前还有他不曾见到过的亲密! 慕莘倒吸一口凉气,她可没忘记桀若爬上她床的事!连忙把桀若推走,“桀若,你……你先去府门等我!” 桀若如魅般撩起慕莘身前垂下的青丝,在指尖缠绕,最后放在唇上浅浅一吻,“我等你。”望着赫连堇弋,笑着转身离开了。 慕莘转过身,便拽着赫连堇弋往正堂后的内室去,。她讨好一般的将赫连堇弋请坐下,呈上了一杯他喜爱的清茶,揉肩捏腿…… 慕莘讪笑着,“你知道,桀若鬼话连篇,我这就把他弄走!” 慕莘正欲离开,却被赫连堇弋起身扣住手腕,拥入怀中,沉沉的声音,带着点点胁迫,在她耳边轻言,“你是不是忘了,我应是最重要的。” 慕莘仰着头,故意往赫连堇弋怀里蹭了蹭,一边抚慰,一边眯着眼,咧嘴笑道:“我是你的,别人妄想!” 闻言,真是往赫连堇弋的心沟沟哄啊!这才满意地笑了,宠溺地看着慕莘,低头在她眉心印下一吻,“快去快回。” 慕莘如同被赦令一般,看着他高兴了,心里自然也就高兴了。她扬眉浅笑着,离了内室,去了府门。 慕莘小跑至桀若面前时,桀若正望着她,浅浅地笑着,轻声说了一句,“阿莘真好看。” 这话,说得慕莘心花怒放,不禁自夸,“那是当然!”这也就话只是用来迷惑迷惑自己,比起桀若一番貌美,她甘拜下风。 桀若忽然抓住慕莘的手腕,“阿莘,我带你出去玩一玩,包你开心!” “哎!桀若,等等!我……”桀若拉着她跑得极快,她也只能踉跄地跟着,难以说话。 府门外的侍卫们没拦住,匆匆跑进内室向赫连堇弋禀报此事。 赫连堇弋才饮下一口清茶,闻及此事,半眯着眸子,露出危险的目光,他唤来徐风,“去将本王的敞袍拿过来,随我出府!” 慕莘本还担心赫连堇弋那个醋包,结果,桀若硬拉着她上街,行人众多,各种新奇玩意儿,琳琅满目,数不胜数,耳边常有摊贩的叫卖声和围观戏耍之人拍手吆喝声,人声嘈杂,好生热闹。渐渐的,她将赫连堇弋抛之脑后,不管不顾了。 慕莘从腰间拿出一块随身的面纱系上,虽然之前都在宫里,宫外鲜有人见过她,可还是小心些好。 桀若看着慕莘,偏头一笑,“系上才好,我可不愿阿莘被人看了去。” 桀若拉着慕莘,不曾放开过,穿过人群,越过街巷,望着慕莘,笑意渐浓,眼前的少女,眉目如画,眸如繁星点点闪烁,轻薄的面纱也掩不住她笑颜如花,回忆与此刻重合,仍旧与他第一次见她那般,不曾变过。 天色渐渐暗下,桀若带着慕莘把城中好玩的地方都逛了个遍,慕莘心中甚是开心。 忽然桀若伸手蒙住慕莘的双眼,“阿莘,仰头。” 慕莘一边疑惑,一边乖乖仰头问道:“可是又有新奇的东西?” “三……二……一!砰砰砰!” 突然,漆黑的夜空中一阵巨响,巨响之后便是缤纷灿烂的烟花。众人纷纷仰头观赏着烟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仿佛静止一般。 桀若此刻眼里尽是慕莘,烟花什么的,哪里及得过阿莘半分。璀璨的火光间歇着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但在桀若眼里,只有阿莘最是出彩。 数千个日夜里对她的思念之苦,往日经历的磨难,全在此时化无乌有,天神并未薄待他,还能让他再次遇见她。 桀若情难自禁,轻轻地唤了一声,“阿莘” 慕莘笑意溢于颜面,听见桀若唤她,她便闻声转过头去,岂料,桀若竟在她眉间落下一记深深的吻,耳边尽是震耳的巨响,一时间有些懵住了。 桀若久久才将唇从慕莘的眉间离开,又移至慕莘的耳畔,恰逢空中没了巨响,低声说道:“阿莘,无论你记不记得我,我记得你,这便够了。我不奢望,你能喜欢我,爱我,我只期望,你能信我,不弃我……” 桀若话音中带着无尽的恳求和真诚,让慕莘心头不禁钝痛了一下,欲伸手抚慰桀若,却在途中又放下,最终,她浅浅笑着,应下了,“我答应你。” 闻言,桀若如同乐开了花一般,正想将慕莘拥入怀中,不想,却扑了个空。 “男女有别!”赫连堇弋将慕莘死死地挡在身后,冷冷地看着桀若。 桀若毫不在意,挑衅道:“好些时辰了,人海茫茫,殿下寻得可辛苦?” 赫连堇弋一向自制,偏偏事关慕莘,他无法藏住情绪。桀若带着慕莘四处躲窜,每次正要上前时,桀若借着人群密集,躲开了赫连堇弋等人的视线,真是可气! 桀若眸色魅惑,接着说:“我可是喜欢阿莘,喜欢得紧,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真是想得我心疼,这才不顾殿下之意,拽走了阿莘。可短短几个时辰,哪能解我相思之苦,比起阿莘,桀若自然是顾不得殿下了。” 赫连堇弋眉目含怒,“若再有下次,本王定不饶你!” 语罢,便牵着慕莘一道,拂袖离去。 桀若也无阻拦之意,今日一叙,便足够了。 第四十五章 赫连堇弋与桀若并不知,一旁酒楼上的应祁早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从放烟花那一刻起,他便在远远的望着阿莘,他正饮酒,无意间望见了阿莘,便挪不开眼了。 他不知桀若为何在阿莘身旁,只因嫉恨早已将这个疑问盖过。他嫉恨桀若可以牵着阿莘,嫉恨桀若可以让阿莘展开笑颜,更加嫉恨桀若竟肆无忌惮的亲了阿莘!明明这一切,都是他应祁可以对阿莘做的,如今却只能像个旁人一样看着! 说到底,他更恨自己,对南楚,对宁王,对阿莘做的一切,物是人非,不过是他咎由自取罢了。 桀若独自走在一条鲜有行人的街道上,不曾想,遇见了故人。 “数年不见,你变得愈发美了。”虽然眼前的女子一身利落行装,美貌却依旧,即便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只见女子并不顺应桀若的话,厉色问道:“你与慕莘是什么关系?” 桀若无谓一笑,“石颜,你与我也算得故人,怎么见了我无情得连声问候都没有。” 石颜不为所动,“慕莘是应祁放在心尖上的人,她也只能是应祁的,你不能动她!” 石颜一想起应祁看到桀若亲了慕莘的一幕,整个人发了狠一般,猩红了眼,却又克制着自己,背影萧条,顾自着灌着酒。她在旁看着,心头就如针刺一般。 桀若只觉得十分可笑,无奈地摇了摇头,“石颜,你昔日可是巫蛮高高在上的圣女,怎么有了主子,不仅爱慕之情放低,连身份都自降卑微了呢?” 石颜可以不管其他人,不管自己,但她不能不管应祁。她依旧清冷,目视桀若,“总之,你不能动慕莘!” 闻言,桀若忽而生了几分怒气,“阿莘亡国之殇,亡父之痛时,他背叛了南楚,违心坐上了北梁太师之位。阿莘颠沛流离之时,他应祁在北梁朝堂上搅弄风云,独揽大权!我曾以为昔日那个白衣少年,能护他一世,直到我来了北梁,我才知,他叛了阿莘……若说这世上最没有资格动阿莘的,非他应祁莫属!” 石颜毫不犹豫站在应祁这边,立即反驳,“他没有忘了慕莘!他日日都在寻她,他为了能保护慕莘,他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把她埋在了心底,日夜思念,他比任何都盼望能见到慕莘!就因为他做了北梁太师,叛了南楚,叛了慕莘,所以就要给他定了死罪吗?” 桀若可不再乎其他,难见的神色严肃,“应祁不同往日,既然他护不了,往后,便由我来护!” 话音未落,桀若便大步越过石颜,石颜再想开口,桀若早已消失不见了。 赫连堇弋与慕莘同处一架马车上,慕莘看着赫连堇弋怒气冲冲地上了马车,本想与他好好解释,可一上马车,赫连堇弋便闭目养神不理她,任她苦口婆心解释了那么多,赫连堇弋却不给她半点回应。 一直到卧房,赫连堇弋也没有与她多说一句话,顾自关上门,便歇息了。她也只好落寞地回了自己的卧房,内疚于心,一夜无眠。 想来,赫连堇弋是真的生气了…… 每日给赫连堇弋施针时,他也一句话不说,顺应着慕莘施针,偶尔,她憋不住,会说几句。 “堇弋,我今日下手特意轻了许多。” “堇弋,你看,外面的梨花开的正好!” “堇弋,这药有些苦,我给你备了些蜜饯。” “堇弋……” 连着几日,都是这样,扰得她心中烦闷,终于,她坐不住了! 入夜,慕莘趁堇弋沐浴时偷偷溜进赫连堇弋的卧房,悄悄开窗让风吹熄了蜡烛。还好赫连堇弋的床榻四周空空,借黑趴在床榻脚下一侧,等赫连堇弋出来准备歇息时,突然蹦起来,正好吓他一吓,报复他! 烛光熄灭,微凉的风簌簌吹进卧房内,正在沐浴的赫连堇弋倒是镇静,“徐风。” 徐风匆匆赶至赫连堇弋沐浴的屏风后,“殿下,这窗户突然被风吹开,吹灭了蜡烛,属下这就去找火折子将烛火点上。” 徐风关上窗户离开之时,瞟了一眼床榻侧下一坨黑影,不由得暗自叹息,慕莘进了殿下的卧房他能不清楚吗?此去,怕是回不得了,即便殿下后来责备他,他也认了,同样,若是他回来将烛火点上,殿下就不只责备这么简单了。 良久,赫连堇弋在水中待得水都变凉了,徐风还是没有回来,无奈,赫连堇弋只好摸着黑,借着窗外的零星月光,粗略地穿上了里衣,在披了件外袍。 他一边凭着熟悉走向床榻,一边暗自纳闷,“这个徐风,动作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慢了!” 慕莘蜷缩着紧靠着床榻,嗅着屋子里淡淡的梨花香,经不住困意,眸子都快闭全了,若不是想着报复,脑中揪着一根弦,一听见了脚步声,她立马就清醒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脚步声在床榻边停下,听见赫连堇弋坐在床榻上的声音。赫连堇弋背对着他,自然是偷袭的好机会! 慕莘趁其不备,出其不意地蹦起身来,大叫了一声“啊!”,只是,她预料过种种结果,却没想到赫连堇弋不仅没被吓到,反而动作极快地将她反扑倒床榻上,还钳住她的手,扣着她的脑袋…… 赫连堇弋冷着声,“谁派你来的?” 慕莘生怕赫连堇弋送她归西,急忙说道:“我我我!我是慕莘!” 赫连堇弋听准了声,低着头嗅见药香,干脆地松手,稳坐在床榻边,声音更冷,“你来做什么?” 此刻,审时度势是必然的,原始目的当然是不能轻易说出来的。慕莘与赫连堇弋同坐在床榻边,尽是说些好听的话,“我来自然是为了堇弋啊!堇弋生气了,要哄堇弋开心啊!” 夜色如墨,殊不知,有人本是心里高兴得微扬起了唇角,却仍是死鸭子嘴硬,“夜深了,你先回去,有事明日再说。” 慕莘二话不说,便从侧搂住了赫连堇弋的腰,伸往赫连堇弋身前的那只手,一不小心,直接偷钻进了赫连堇弋的里衣内,与他的胸膛有了肌肤之亲! 女子的手本就生的柔软如羽,突然触及,就像在挠痒痒似的,这下,可将赫连堇弋全身都绷直了,霎时心慌意乱,按耐不住,心思飘得远远的,不禁想入翩翩。 慕莘并没有发现赫连堇弋的异常,顾自义正言辞地发誓,“堇弋,我发誓,我再也不乱跟着桀若出去了!” 觉得这还不够,便低声弱弱地讨好,“你这几日都不理我了,我心中烦闷,从未有过的郁结于心。我认错,也绝不再犯,所以堇弋,不要不理我!” 闻言,赫连堇弋心中仿佛有一根自持的弦有所松动,他冷落了她这些天,一直自持着不去理她,可是,一个抱而已,怎么就扰了他的心神,使他的自持不攻自破了呢? 罢了,谁叫他沉沦了呢! 赫连堇弋强行掰开慕莘缠在他身上的两只手,好声说道:“你既知错,便回去歇息吧!” 慕莘以为赫连堇弋仍不肯接受她的歉意,埋着头,绞着手指,踌躇地站起来。此时,风吹开了窗户,照进了一束皎洁的月光,打在了赫连堇弋的脸庞和身上。慕莘之见赫连堇弋垂着双眸,清冷俊美的模样和月光粼粼加持,恍如月下谪仙。 慕莘对美色,虽不到来者不拒的地步,但总是能将她迷惑住,令她沦陷。加上赫连堇弋这般不原谅她,慕莘心一横,伸手抬起赫连堇弋的下巴,毫不犹豫地吻上了赫连堇弋的唇…… 赫连堇弋心神未定,突然阿莘抬起他的下巴,之后,他心中松动的弦……彻底断了! 赫连堇弋一手扣住慕莘的头,愈发加深这个吻,毕竟……这是慕莘主动的。一手握住慕莘的腰,随之将她缓缓放置在床榻上。 良久,赫连堇弋才肯放开慕莘,将头埋在她的脖颈深处,唇凑近了慕莘的耳边,不禁低笑出声,“坏阿莘,当真是被你吃定了!” 慕莘被吻得粗喘着气,还未稳住气息,便听见赫连堇弋在她耳边说了这么一句,顿时,有些恍惚,但是,笑了!就是原谅她的,赖不掉了! 正当慕莘顾自想着,突然脖颈一阵生疼,她不禁疼得闷哼了一声,堇弋这家伙,看上去清冷淡漠,不易近人,怎么会有这咬人脖颈的古怪癖好? 赫连堇弋在她耳边告诫着,“这便是你与桀若一道,却忘了我的惩罚!阿莘要记着,时刻都不能忘了我,我留下的痕迹,便是我刻在你身上的记忆……” 慕莘这才明白,为何赫连堇弋冷落她了。 魏王府中紧锣密鼓,四处张灯结彩,不甚热闹。场面奢华大气,丝毫不输惠王迎娶正妃的场面。府中上下皆是欣喜,也都清楚魏自家殿下迎娶的何人,温将军为北梁第一大将,戍守边境,居功至伟,其女温絮自幼跟随,也同样战功赫赫,年纪轻轻,既有陛下亲授官职,深得重用,又可同当朝重臣一同向陛下述职。身为女子,温絮模样不差,官职加身,当为女子中的翘楚。朝中倒向魏王的,心中如明镜一般,皆知魏王得此女,当是一大助力。 第四十六章 对皇后来说,赫连堇林娶了温絮,不过是于堇远势力相当罢了,秦老将军可是北梁三代将臣,秦未更是前程似锦,未来,还不可知呢! 是夜,敏儿不顾赫连堇林禁忌,擅自进了他的书房。赫连堇林愠怒,“谁许你进来的?出去!” 敏儿二话不说便跪下,随之潸然泪下,“求殿下,怜悯敏儿……敏儿可以为殿下做任何事,敏儿也可以得殿下重用!” 赫连堇林抬眸看着她,无情道:“你只是一介宫婢,既无家财又无背景,帮不了本王什么。你是本王的侍妾,你若安分守己,自然是一世无忧。” 敏儿清楚,她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世无忧! 若是王妃进府,殿下必定会把她遗忘,全心地对王妃百般好,她必须得到殿下的青睐赏识,殿下才会觉得,她于他有用,才不会忘了她! 既然殿下不信,她就先做出来,让殿下看看,她是否无用! 苏府中,苏子卿郁郁寡欢了许久,不仅底下商铺呈上来的账本无心过目,就连祖母的话有时也听不进去。 他都已经准备好了对宁大夫道清情意,却不曾想,宁大夫竟然辞官了!他一度想抛下一切去往余苍山向宁白表明情意,可府中每日皆有账本呈上需过目,还需往返商铺,祖母年事已高,实在不宜操劳…… 今日,苏子卿遵了祖母之命,前往临王府为临王殿下送上立府封王的贺礼,犹记得祖母在他的耳边叮嘱,“临王殿下自幼丧母,性情孤僻不易近人,立府之时无人来贺。虽晚了些时日,但相信临王殿下定会收下的。” 苏子卿到了临王府,便道清了来意,便有侍从将他引进正堂候着,“苏公子稍坐。” 百无聊赖,苏子卿自是坐不住的,便起身在正堂前的庭院晃了晃,四处瞧瞧看看,忽然,看见有名女子经过回廊,苏子卿定睛一看,心中甚是悸动,他立即跑向回廊,拦住了那名女子。 “宁白!” 只见那名女子笑得陌生,“公子,奴婢阿雪,是殿下的贴身婢女。” 苏子卿不禁后退了几步,这个女子,长得与宁白确有几分相似,不过眼神过于陌生狠厉,实在与宁白大相径庭。 他低着头,有些尴尬,“打扰了,是本公子认错人了。” 苏子卿再回到正堂,赫连堇弋在喝着茶候着他。他快步上前行礼,“见过临王殿下。” 赫连堇弋也不寒暄,果断问清来意,“苏公子到府可有何事?” 苏子卿如实应道:“祖母听闻殿下立府封王,特备了礼,以示恭贺,晚了些时日,还望殿下见谅。” 赫连堇弋微微躬身,“姑祖母的心意,本王收下了,劳烦苏公子,代本王谢过姑祖母。” 苏子卿颔首,“子卿明白。” 慕莘手里拿着一本医书,推开赫连堇弋的房门,屋内却空无一人。 此时,身后有人唤了她一声,“阿莘。” 慕莘转过身,有些惊讶,“阿雪?极少见你过来,今日竟有空?” 慕归雪莞尔一笑,“方才我路过正堂,有个公子拦住我叫了一声‘宁白’,想必你与他之前是旧识。我见他神色落寞,于心不忍,特来告知你一声。” 慕莘好奇问了句,“阿雪可见过他?” 慕归雪摇头,“之前不曾见过,今日是头一次。” 慕莘思索一番,如今还叫她宁白的,定是不知情的人。细数那日在场的人,又是位公子,想必是苏大公了。 如今她不便露面,能少一人知晓是最好的。 苏子卿拜别赫连堇弋之后,便匆匆离去了。 目睹一切的徐风有些感叹,客人赠礼上门,他家殿下只是道了个谢,客套一下就完事了,对此,他忍不住说道:“苏公子诚意赠礼拜访,殿下为何不留他用晚膳?这下,倒显得殿下小气了。” 赫连堇弋睨了徐风一眼,“用什么晚膳?苏公子酒意甚足,本王不留他,是成全了他,免得他再去祸害别人。” 徐风无奈,他家殿下对他事一向不在意,可苏公子引慕姑娘喝酒一事,倒是铭记于心! 苏子卿的马车刚驶过临王府所处街道,便有一人立于马前。 容思双手攥于胸前,手中握着一块青玉而制的玉佩,样子小巧玲珑,却又不失精致。怀揣着少女的心思,鼓足勇气拦下苏子卿的马车。若不是师姐告知府中来了客人,她也不会好奇地去瞧上一眼,岂料,竟是她日思夜想的人。 她瞒着师姐出了府,使出轻功才好不容易追上苏子卿的马车。她不知他是何人,只知她与他缘分尚浅,若是错过了这次,她可能不会再见到他了。 苏子卿在马车里感觉到了马车停下,略微不悦,朝外喊道:“为何停下?” 车夫惶恐地解释道:“公子,有位女子说要见您。” 女子?苏子卿当即反应的女子,是宁白!他立即掀起车帘,祈求着见到他梦寐以求的面孔,可事实却不如人意。 容思笑着上前,“苏公子,我是容思,上次匆匆一别,不知你可还记得我?” 苏子卿揉了揉眉心,应付着,“有一些印象。” 容思心里清楚,那晚马车里过于漆黑,苏子卿瞧不见她的模样,但能记住她的名字,她就已经很欢喜了! 她踌躇着伸出手,掌心呈着青玉佩,带着几分羞涩,几分紧张,“自那日,容思……便对苏公子念念不忘,这青玉佩是我亲手……亲手所制,希望苏公子能收下!” 苏子卿开门见山,干脆问了清楚,“容姑娘……是心仪本公子,才将这青玉佩赠予?” 容思两侧脸颊微红,不曾想到苏公子竟这般直白地说出来。她紧张地点了点头,“是……容思确实……心仪苏公子!” 苏子卿婉言拒绝,“若是这样,容姑娘还是将此物收回吧!本公子已有心仪之人了。” 闻言,容思脑中犹如晴天霹雳,霎时空无一物。她垂头咬着下唇,眼眶红润,连忙将手收回,背在身后,手中死死攥着青玉佩,有些无措,不知该说什么…… 苏子卿看着容思,“容姑娘若无他事,在下就先行了。” 容思并不甘心,出声拦下,“苏公子气宇不凡,出手阔绰,想必家世显赫。能配得上苏公子的,定是与之相佩的豪门贵女,不知是何人能如此有幸,苏公子能否告知?” 苏子卿想,说了也好,也断了人家姑娘的念头,不耽误人家。“我苏子卿看人向来不看家世,我心仪之人也不是什么名门千金,豪门贵女,只要本公子喜欢便足够了。” 言下之意,苏子卿也说了对容思并无情爱的心思。 容思抬眸,后退了一步,浅浅一笑,“容思清楚了,恭送苏公子。” 苏子卿以为自己的话起效了,并未多想,便颔首示礼,放下车帘便离开了。 容思望着远去的马车,暗自下了决心。她不想放弃苏子卿,本以为苏子卿会择以为门当户对的贵女千金,至少她想去争一争! 来去余苍镇需月余,慕莘也收到了师傅的回信,信中将水虞汁的来龙去脉都一一说清,包括原料,制作法子,以及除了其余一些辅药以外,还有可克水虞汁毒性的一株草药,名唤赤草。此物甚稀,具有奇效,且只生长于巫蛮国,为巫蛮圣物,由巫蛮圣女所保管。 除了赤草,师傅还特意交代了父亲的遗物,不知为何?师傅竟将遗物交由林掌柜手中,对此,她实在不解。 既是巫蛮,那就只能去找桀若问一问了。 徐风知道自家殿下体内的毒可解之时,发自内心的欢喜。可慕姑娘需要去问桀若求药,殿下知晓后,又将脸冷下,他是无辜的,只好默默出去,留下慕姑娘和殿下。 慕莘很疑惑,为何赫连堇弋的心思这般难猜,“堇弋,事关你的‘终生大事’,你可不能这般倔强任性。” 见赫连堇弋默而无言,盘腿坐在坐榻上,静静地喝茶,慕莘立即起誓,“我发誓,我只是去问药,说几句话而已,绝不会出去乱逛的!” 慕莘坐在赫连堇弋的对面,撑着下巴,愁思难卸地看着他。她果断地无赖,“你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 赫连堇弋依旧默言,慕莘自然就当她同意了。她起身,正要出去,却被赫连堇弋拽住了手腕。 赫连堇弋拽着慕莘,喝下最后一口茶,起身立于慕莘的面前,微微张开双手,露出怀抱,俊美的脸上却写满了不高兴,“抱我一下再走。” 慕莘会心一笑,立即扑进了赫连堇弋的怀中,嗅着他身上的梨花香,最是让她着迷。 赫连堇弋反拥着慕莘,淡淡的话音里沉着不悦,“不许与桀若太过亲密。若是他主动,你便离远些,若是你主动……” 他说到最后时,悠悠低头看着怀中的人,眸光微变。 慕莘察觉不对,抢先一步,作出一副认真的模样,“怎么可能!”后又嬉笑着说:“我只对堇弋你主动就好了。” 这下,赫连堇弋才有一丝愉悦的动容。 第四十七章 如常,慕莘脸上戴着悬有白纱的斗笠,到了城南一处所属皇宫的别苑。听堇弋说,自他立府之后,司空寻便向皇帝请求,居于城中,感受北梁的民风民俗。可事实,谁又知道呢? 慕莘到了别苑的正门前,便向侍从道了来意,“小女子有要事求见桀若公子,劳烦告知。” 那侍从上下打量了慕莘,极为不屑,“你这样的女子,光这几日便有成百上千个登门,皆是‘有要事求见’一番说辞,若是一一告知,不仅桀若公子不会见,就连我也要跑断了腿!” 慕莘付之一笑,不禁打趣,“可若是桀若公子占了我的便宜,我一个小女子,岂不是吃亏了?” 那侍从正想反驳,突然,却被人从后打了一下后脑勺,疼得叫了一声。 “让你去就去,废什么话!”声音俏皮,很是熟悉,却不记得在哪里听过。 待那侍从转身,恭敬地弯腰行礼,慕莘才看见声音的主人,是司空灵。 侍从连忙应下,匆匆往别苑里跑去,渐渐没了人影。 正当慕莘松了口气,司空灵突然窜到慕莘面前,吓了她一跳,扑闪了一双灵动的双眸,满眼好奇的心思,“你方才说……桀若占了你的便宜?可是当真?” 慕莘连忙摆手,“没有的事!我只是有事求见桀若公子,不便向他人开口,这才信口胡诌的。” 司空灵后退了一步,绕有兴趣地看着慕莘,摇了摇头,“我猜……肯定没那么简单,你一定是桀若看上的新宠!”随即哀叹,“我以为桀若会一直惦念着那个太医哥哥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新宠了。” “不知你是否长得也与那太医哥哥一般惹人疼爱呢?”说着,司空灵便伸手掀起慕莘斗笠的白纱。 慕莘见手伸过来,下意识抬手拦住,后退了一步,“小女子相貌丑陋,不便显于世人,也恐污了公主的眼。” 司空灵听出了话中的端倪,故作惊讶,“我们头一回见面,你竟知晓我是公主?那你是见过我了?” 正当慕莘想好说辞回应司空灵之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挡在她的面前。 “灵儿,你又多事了。” 司空灵委屈地看着桀若,“桀若,你变心了!你不要王兄,不要太医哥哥了,还有你府中那么多的姬妾……唔唔……” 桀若一把捂住司空灵的嘴,不让她乱说话,毕竟阿莘还在!他向旁边的侍从使了个眼色,他们便遵命把司空灵带回去了。 桀若看着司空灵被远远带走,才放下心来。他转过身,笑得如旭阳一般,慕莘不知,他还能这般笑。 桀若拽着慕莘的手腕,不由得慕莘说什么,便将她拽进了府。 桀若带着慕莘到了自己的卧房,刚关上门,只见桀若倾身便把慕莘压倒在坐榻上,眉眼魅惑地看着她,“阿莘可否想我了?” 慕莘还戴着斗笠,白纱引出了她的小巧唇形和鼻尖。桀若痴痴地看着,正欲将唇贴上去,便慕莘一把推开,斗笠掉落在坐榻上,便不顾斗笠起身站得远远的。 桀若顺势坐在坐榻上,故作委屈地看着慕莘,“阿莘不想我吗?我可是很想阿莘的。” 慕莘暗自吞了下口水,冷静地说:“桀若,你听我说,我来,是真的有事与你说!” 桀若笑道:“阿莘有事,就坐下慢慢说,不着急。” 慕莘犹豫着坐到离桀若最远的一处地方,桀若看着她,不禁觉着好笑。 慕莘坐下后,便开始说正事了,“桀若,你可知巫蛮有一圣物,名唤赤草。” 桀若点了点头,“我曾见过。” 慕莘心中喜悦,也自然浮于面上,“那你可知,怎样才能拿到赤草。” 只见桀若摇头,“赤草早在巫蛮圣女离开之时,便不曾生长过了。巫蛮圣女与巫蛮圣物息息相关,就好比同根同源,圣女一离开,便长埋地底,不见其生长。” 慕莘瞬间染上失落的情绪,却又疑惑,“那圣女为何要离开?” 桀若不禁回想起初到巫蛮的时候,无奈道:“那名圣女不过是被迫继任巫蛮圣女一位而已,后来她逃掉了,巫蛮甚至倾尽全力去捉拿她,却不曾想她逃到了北梁,之后便没了踪影。巫蛮众多臣下曾提议在适龄女子中,另选巫蛮圣女,可择了上千名,却没有任何人能让赤草重生,自此,巫蛮圣女一位便就此空悬,无人继任。” 若是那圣女仍在,赤草就有重生的可能!慕莘急忙问道:“那名圣女叫何名字,是何模样?桀若你告诉我,我去找。” 桀若并未回应慕莘,只忽然起身,移步至慕莘的面前蹲下,仰着头,“阿莘,你是为了赫连堇弋吗?” 慕莘顿了顿,“是……” 桀若继续说:“阿莘,赫连堇弋虽是个羸弱的皇子,但他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你若心悦于他,他日若登上帝位,难保他不会负你。” 闻言,慕莘心头一窒,还有些隐隐作痛……想来,如今她与赫连堇弋这般,又算是什么呢? 慕莘故意避开桀若的话,眸色黯然,“桀若,你还没有告诉我巫蛮圣女叫何名字?” 桀若不会勉强慕莘,便顺着她的话应道:“这个人,你见过也认识。正是应祁的侍卫,石颜。” 慕莘甚是惊讶,她以为石颜只是在应祁身旁一个普通的侍卫罢了。 慕莘惊讶之时,房门突然“嘭”地一声被打开,桀若立即起身,将慕莘护在身后,双眸透着危险的目光,看着踹门的人。 只见司空寻一副不羁无妄的模样,踏进卧房,“桀若,听灵儿说,你房里藏了一个女子,我好奇,便过来瞧瞧是何天仙模样?” 慕莘此时内心焦灼着,又不能说话,早知道就不离桀若那么远了,斗笠也没戴,这司空寻可是见过她的! 桀若可不惧司空寻半分,“司空寻,我何时许你不敲门便冒然进来了?” 司空寻又走近一步,嗔道:“我宝贝了你那么多年,你却连藏在心底的人都不给我看看,小白眼狼!” 桀若微眯着眸子,不悦道:“司空寻,你好好说话!” 司空寻再走近一步,几乎站在了桀若面前,“你身后的女子,应该是慕莘吧!你心心念念的人,好像不记得你了。” 桀若并未理会司空寻,司空寻对他的事向来查得事无巨细,司空寻能知道,他并不意外,“这些,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难道你派去跟踪我的人没有汇报清楚吗?” 司空寻笑道:“我这不是怕你被抢走了吗?不过,我还是想看看,这南楚郡主到底是何模样?” 话音未落,司空寻轻巧转了个方向,才刚看见女子的衣角,却被桀若利落出手捂住他的双眼。司空寻唇角微扬,出手锢住桀若的手,硬从他的双眼上掰开,他稍稍躬腰,从桀若的手下绕过,本以为就能看见了,不料,桀若一个跨步,他的头却撞上了桀若的后腰,额角不禁有些疼。 司空寻不仅不气,还露骨地说:“桀若,你的腰真是愈发好了。” 被桀若遮住的慕莘,闻言,忍不住颔首低笑了一下,此景正巧被桀若瞧见,霎时有些脸红,又有些不忿,微微弯腰,唇便贴近了慕莘扬起的嘴角,虽是蜻蜓点水一般,但对桀若来说,却是无比满意。 可对慕莘来说,这一下完全是出其不意,桀若的唇贴上来时,她最先想到的是堇弋! 司空寻放直起身,便见桀若像是不动了一般,他趁机抱住桀若的腰,欲将桀若挪开。可两人都是男子,气力相当,谁也不肯放松,就此僵持了许久。 慕莘顾自抱着脑袋,一来可不让司空寻一眼便瞧见,二来,两人“斗争”实在激烈,先护住脑袋才好。 良久,谁都没有想到,司空灵会来凑热闹。这样激烈的场面,更是让司空灵激动不已,心中不禁感叹,“王兄和桀若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可是……缠了这么久,始终没有结果,那是帮王兄,还是帮桀若呢?” 最后,司空灵做了最后的决定,若是以往,她一定会向着桀若,可桀若变心了,这回,她帮王兄! 司空灵从袖中拿出一个胭脂盒大小的小盒子,里面是一些白色粉末。她双指抓了一点,捏在指尖,奈何她个子不高,不能准确撒在桀若的脸上。 她特意搬了凳子,站在凳子上,正好与二人齐平。她从桀若的身后侧,轻轻一撒,便精准的撒在桀若的脸颊,虽未触鼻,但只触及脸颊,也足以让桀若无力一盏茶的时候了。 司空灵的粉末起效极快,瞬间,桀若便有意识,却无力倒在了司空寻的怀中。 司空灵看着满意地成果,不禁上前邀功,“王兄,你可要奖励我了。” 司空寻垂眸看着自己怀中的人,微微挑眉,“灵儿,王兄允你,要何奖励任你挑。” 司空寻将人抱上了坐榻上半卧着,看着桀若,得逞地笑了笑。后又转身移步至慕莘面前,看着这个埋头蜷缩着的女子,不禁觉得好笑。 司空寻半蹲着,循循善诱着,“你藏不了,还要藏吗?” 慕莘悄悄从袖中捻着一根银针,正好司空寻蹲在她面前,成败在此一举了!慕莘迅速出手,怎知,司空寻先她一步扣住了她的手腕。是了,司空寻是习武之人,又岂会看不穿她这些小伎俩。 第四十八章 司空寻伸手拔下了慕莘指尖的银针,递给司空灵。司空灵拿着银针往鼻尖上嗅了嗅,“普通的**罢了。” 司空寻绕有趣味地看着慕莘,“慕莘郡主虽不及倾国倾城,但也是美人一个,难怪让桀若念了这么多年。” 一旁的司空灵笑着说:“看来灵儿猜得没错,宁白果就是慕莘!” 看样子,他们早就猜到了,再装下去岂不是多余。慕莘用力抽回手,无意瞥见了桀若躺在床榻上,质问道:“你们把桀若怎么了?” 司空寻笑着,“和你一样,用了点**而已,歇一歇就好。” 慕莘看着司空寻,“我的样貌,王爷也看了,那我可以走了吗?” 她的身份早已不是秘密,之后的刻意隐藏也是为了不必要的麻烦和一些危险,不到万不得已,少一人知晓总是好的。 司空寻忽而眸色和善,“本王对郡主并没有敌意,也没想过利用郡主获取什么,所以,郡主不必如此防备。” 慕莘不知司空寻所说有几分真,几分假,此刻得先办正事要紧。桀若的话……既是司空寻的男宠,想必司空寻不会为难他…… 慕莘低着头,“谢过王爷。” 随即,慕莘便越过司空寻,走到坐榻拿起斗笠,看着半卧在坐榻上的桀若,“再会。” 转身,却被司空灵拦下,一双诚挚的双眸看着她“郡主姐姐不要桀若了吗?” “我……”慕莘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桀若难道不是司空寻的吗?怎么就成了她始乱终弃了? 司空灵低头认真地思考着,“大灰二白和小黑都饿了很久了吧?” 忽然,司空灵抬眸看着她,“郡主姐姐一定不知道它们是谁吧!它们是桀若养的三头狼,每隔一个月便要给它们开一次荤,以前,桀若总挑那些不听话的姬妾去给它们开荤的。” 慕莘被眼前还未及笄的小姑娘惊住了,背后正不禁冒着冷汗,她竟有些不敢直视司空灵。她腿软得往后退了一步。 “灵儿,又多言。”司空寻突然出声。 若不是司空寻出言制止,也许司空灵会继续说下去。 闻言,司空灵又笑得一如往常的天真无邪,“郡主姐姐不害怕,我会乖乖听桀若的话,不会自作主张去捣乱的!” 慕莘眸色黯然,攥紧了手中的斗笠,径直越过司空灵,“告辞。” 慕莘走了之后,司空灵也被司空寻强硬打发走了,她本以为这回可以好好摸摸桀若了呢!没想到,王兄还是那般小气! 司空寻缓缓走向桀若,与他一样并行半卧在坐榻上,上半身却完全躺在桀若的胸膛上,桀若的下巴时不时掠过他的唇。 “桀若,你记住了,是因为你,我才不会动她。” 这么多年,他就像中了桀若的毒,贪婪他,迷恋他,他愿意给桀若所拥有的权势,事事依着他,可依旧抵不过桀若藏在心底的那个人,无论他怎么做,桀若的心也不曾停留在他身上…… 可是……那又怎样?桀若不会离开他,会一直在他身边的。 慕莘出了卧房,便戴上了斗笠一路小跑出别苑,喘着气,稳了稳心神。司空灵方才的话,实在是让她后怕。 罢了,她也不去想了,还是去找石颜要紧。 到了太师府后,便向侍从直言找石颜,那侍卫倒也不多话,直接就进去了。 石颜见到慕莘,没有一句问候,直接就说:“应大人早朝还未归,你随我进府等吧!” 慕莘拽住石颜,“我不找应祁,我找你。” 慕莘并未随石颜进府,而是拉着石颜,就离得看守侍从远些,在府门前角落小声地说:“石颜,我知道你是巫蛮圣女,我有……” 石颜一听,打断她,冷声说道:“你去找过桀若了?” 慕莘点了点头,“是。桀若跟我说,只有巫蛮圣女才能让赤草重生,我希望……你可以帮我!” 石颜想也不想,立刻拒绝,“我不会回巫蛮,所以,你的忙,恕我无能为力。” 所以,堇弋是要忍受着病痛一生吗? 哼!偏她不准了! 慕莘突然拽紧了石颜,白纱笼罩下,慕莘的眼眶不禁红润,说话的声音却无比坚定,“石颜,我一定要得到赤草!恳求你,帮我!算我……欠你一个恩情……” 石颜反握住慕莘的手腕,笑得苦涩,“恩情?何时你可以能为了应祁欠我一个恩情呢?” 石颜有时真想刨开慕莘的身体,看看她到底有没有心! 慕莘透过白纱,定定地看着石颜,“我早已说清楚,往事已矣,应祁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石颜放开慕莘的手,“或许,他一直都不曾走出来,让他深陷往事里的,只有你慕莘!”所以,哪怕只是一个慕莘,就算是应祁想要着天下,她也会站在他这一边,助他所得! 石颜看了一眼慕莘,见她默言,摆手道:“罢了。你方才说,欠我一个恩情,可是何事都心甘情愿?” 斗笠下的慕莘笑逐颜开,“自然是!” 石颜道:“你定要记着。” 闻言,慕莘不胜欣喜,“我定记着!这么说,你肯回巫蛮了?” 石颜摇了摇头,“我不必回巫蛮。我当时逃离巫蛮时,拿了一株赤草根,如今也生长得差不多了。桀若想必不知,赤草为何要巫蛮圣女在时才能生长?因为赤草,需要圣女之血,每隔十五日以血培育,才可生长。只有被天神承认的圣女,才有资格培育圣物。” 得知赤草近在咫尺,慕莘自然是高兴的,至少,堇弋的毒可以早些解下。 “那此刻,可以将赤草交于我吗?”慕莘问。 石颜转过身,“你还是跟我进府等应祁吧!” 慕莘不解,“为何?赤草不是在你手上吗?” 石颜看了慕莘一眼,“赤草如今为虚谷太师所有,而虚谷太师的住所,需要应大人的密令,方可进去,我亦如此,你也不例外。所以……你是要等,还是不等?” 慕莘毫不犹豫,“我等!” 皇宫之中,刚下了早朝,赫连堇香已在应祁的必经之路上等候多时了。 应祁独自一人,远远看见了赫连堇香,他可顾不得太多,便径直越过赫连堇香。 怎知,赫连堇香竟拦下了他,“应哥……应大人……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应祁不看她,“难道上次,不足以让公主死心了吗?” 赫连堇香不想听应祁说的这些话,便顾自说着,“我知道应大人之前,在南楚与南楚郡主有过几年情谊,我也打听过南楚郡主的性子,倒与我有些相似。我想问应大人,起初你对我的那些温柔,准确来说,是对南楚郡主的吗?” “是。”应祁应道。 赫连堇香苦笑道:“应大人,你可知正是你那些温柔,让我无法自拔了。即便你有残忍一面,那也是因为危及了你重要的人。所以本公主,并未死心!本公主要做你最重要的人,本公主也要让你应祁,为本公主变得残暴!” 应祁只当这是个不好笑的笑话而已,并未搭理赫连堇香,往前走着。 赫连堇香再次拦下应祁,“慕莘想必不知,应大人才是导致南楚覆灭的罪魁祸首吧?” 应祁突然出手,死死扣住赫连堇香的两侧下颚,看着她,发狠了说:“你还知道什么?又是谁,告诉你的!” 赫连堇香付之一笑,“这个秘密藏了很久吧?应该只有父皇,虚谷太师和你知道吧!真是不幸,这个秘密不小心被我偷听到了。你说,要是慕莘知道这件事,你还会如愿和她好好在一起相处吗?再者,你说……慕莘会不会恨你,又或者,恨极了杀你呢?不论两者如何,都应该能让你痛心吧?” 应祁再次用劲,死死锢住。赫连堇香终是经不住这样大的手劲,不禁疼得叫出声来,但她,始终不肯认输! 赫连堇香痴痴地望着应祁,“倘若有一日,你也能为了我这般,那该多好……” 应祁随手将赫连堇香扔在地上,“你若敢将今日这些告知阿莘,以我的手段,北梁少一个公主,没人会查到什么!” 赫连堇香不禁冷笑,“应祁!我做的这些,可都是因为你啊……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会怕死吗?我只有一个条件,你娶我!” 应祁无意识地转着玉扳指,低头看着赫连堇香,“若说,便让你开不了口。若写,除非公主想试试残废的滋味!再不济,生不如死也不是不可。” 赫连堇香仍不甘心,完全放下了身份,眼角挂着泪,低声问道:“应祁,你敢承认这些年里,你对我从未动过半点心思吗?” 应祁睨了她一眼,留下一句话,便离开了。 “公主还是早些回宫歇息,别再妄想不曾有过的事了!” 赫连堇香此刻的脑海中浮现出以往应祁对她的种种温柔,有时深情地看着她,有时眉眼尽是宠溺地看着她笑,抚摸着她的脑袋……如今,都已幻化成泡影。她不想抓住这些触不及的泡影,因为这些泡影,都不是她的。 她心底一阵阵钻心的疼,仿佛要窒息一般,眼眶里的泪在应祁离去的那一刻,尽数泄出痛苦和自我折磨,她心有不甘,却又百般无奈。她虽是公主,却也撼动不了应祁分毫。 第四十九章 慕莘从石颜口中得知,北梁的虚谷太师是应祁的师傅。没想到,应祁到了北梁竟拜了虚谷太师为师,难怪如此顺利便当任了太师一位。 良久,应祁回府,正在往书房去,迎面走来一名端着一些点心和茶水的婢女。走到此处,只有书房一个去处。 婢女见是应大人,便上前行礼,“见过大人。” 应祁看了一眼婢女端着的点心茶水,眉宇微皱,“这些点心不必送到书房了。” 府中侍仆向来惧怕应祁,这位婢女同样微微颤抖着身子,大人的书房向来不许人随意进去,可想起石侍卫嘱咐她的话,吞吐地说:“石侍卫说……说书房有客人,让奴婢……让奴婢把这些送过去……” 应祁明显不悦,“石颜敢吩咐,你就敢送吗?” 婢女“扑通”一下跪地俯身,说话的声音颤颤巍巍,“大人恕罪!奴婢也与石侍卫说过,可石侍卫说,若送,大人会奖赏奴婢,若不送的话,大人就会责罚奴婢!” 石颜循规蹈矩,绝不会做逾越他的事。 “是什么客人?” 听见大人语气稍有缓和,婢女才敢直起上半身,手中的托盘略微高于头顶,应道:“石侍卫说,她叫阿莘,特意来……”寻大人…… 婢女只觉得手中忽然一空,抬眼,大人已经不再眼前了。明显感觉到大人从侧旁走过,她回头,徒留一个匆匆的背影和一句话,“去找石颜要你的奖赏!” 应祁站在书房门前,端着托盘,仔细地摆好托盘中的点心,沉沉地吸了口气。 自上次之后,他以为阿莘不会在想见他了……不过,阿莘来了,愿意见他,他便高兴。 应祁端着托盘,踏进书房,眸色柔和,轻轻唤了声,“阿莘。” 慕莘一回头,便看见应祁立于门前,情急之下起身扑向应祁,拽着他的袖子,“我总算等到你了!” 恍惚间,应祁仿佛又看到当初那个矮他半截的顽皮丫头,每到闯祸的时候,就会讨好似的扑进他的怀里,“可等到应哥哥了!”小丫头总会抱紧了他的腰,两只手却环不周,一个劲儿的撒娇,让他为她收拾烂摊子…… 应祁朝着慕莘温和一笑,摸着她的脑袋,下意识道:“阿莘是不是又顽皮了?” 慕莘看着他,不禁一怔,这样的应祁他也见过,本不该意外,可是,却莫名的心塞…… 她松开拽他袖子的手,稍稍向后挪步,“我来,是有事求应大人的。” 一句话,便将沉溺于幻象的应祁拉回来。应祁忽而凝住了笑,继而以勉强的笑掩饰自己。他越过慕莘,将托盘放在桌上,笑着说:“阿莘有事,应哥哥一定会帮的。” 慕莘看着应祁,坚定地说:“我想见虚谷太师。” 霎时间,应祁眸中闪过一丝慌张,莫不是,阿莘已经知晓…… 慕莘又说:“石颜说,只有你的密令才可以见到虚谷太师。” 应祁缓缓坐下,镇静地为自己倒了杯茶,“阿莘为何要见虚谷太师?” 慕莘顿时有些犹豫,“因为赤草……” 应祁缓缓说道:“阿莘,我在北梁,早已摸清了朝堂上下的一切,那些该知得不该知,明面上的,暗地里的我都清楚。赫连堇弋虽深居内殿,不示众人,但他的事,我也了解一二。人人都知临王常年体弱多病,却不知是何病。赤草可解奇毒,你来……是为了他吧?” 慕莘并不否认,“是……” 应祁暗自握着拳,看着她,“那阿莘是因为喜欢他,还是因为保命答应了皇帝解他的毒呢?” 慕莘有些惊讶,皇帝已下令不准任何人将当日之事传出去,应祁当时没在,竟也知晓此事。 慕莘低着头,她一直未仔细想过与赫连堇弋的关系,有些模糊,却又好像开始习惯了这样…… “自然是解毒重要。” 应祁起身走到慕莘的面前,二人之间仅有寸步。他看着低着头的阿莘,眸中尽是一片柔和,伸手想摸摸她的脑袋,可抬手悬在半空时,又默默放下了。 “阿莘放心,赤草我去拿给你,虚谷太师你就不必见了。” 慕莘疑惑抬眸,“为何?” 应祁笑着,“因为你是阿莘啊!” 慕莘咬着唇,鼻尖一酸,低头强忍着内心的苦涩,以及夺眶而出的泪水,反复自省。她是不是太过狠心了?其实应哥哥……也还是那个应哥哥…… 慕莘忍住哭腔,“多谢。” “那阿莘乖乖在书房等我,不能乱跑不见了。” 慕莘的头更低了,只因无息的泪水早已浸湿了眼眶,“好……” 随即,应祁便出了书房。他很清楚地看见阿莘哭了,可是阿莘没有在他面前表露出来,他记得,以往的阿莘,只是会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才有克制的一面……如今却…… 年岁更变,他不想太过莽撞吓到阿莘,所以,他并没有上前将她拥入怀中,安慰她…… 应祁不想让慕莘去见虚谷,只因方才,在宫中时,赫连堇香的话一直在她耳边萦绕,若是阿莘知晓了南楚的覆灭与他有着莫大的关系……他不敢想! 师傅与宁王有仇,若是他知晓了阿莘,定不会放过阿莘的!还有赫连堇香,是时候盯着她一些了。 临王府的梨花开满了整个枝丫,香气四溢,引得府中许多人想一睹其景,可是,梨花移栽在了临王居所背后,除了进了临王居所之人有幸,其余的人,便是想见也见不着。 赫连堇弋正坐在坐榻上,喝着清茶,赏着梨花,目光却时不时地看一眼伫立在梨花院里的日晷,那条影线走了快一半了,阿莘……怎么还没回来? 赫连堇弋想得出了神,未听见徐风敲门,等到回神之时,徐风已经进来了。 “殿下,归雪姑娘求见。” 因慕莘与慕归雪二人皆姓慕,徐风便在称呼上做了区别,因为慕莘只单名一个字,若称“莘姑娘”,又不太好听,若直接叫“阿莘”,殿下会日日给他赐刀子的。 所以,慕莘便是慕姑娘,慕归雪便是归雪姑娘了。 赫连堇弋顾自喝着茶,“她有何事求见?” 徐风如实应道:“有关于殿下的事。” 赫连堇弋放下茶杯,手却未离,食指指腹摩擦着茶杯外侧,又缓缓望向那一片梨林,“让她进来吧!” 语毕,赫连堇弋便起身,走到隔一条过廊对面的屏风后,同样可望见那片梨林,却是不同感觉。 慕归雪踏进房门,越过屏风,便见着赫连堇弋盘腿坐着等她。她微微颔首,上前道:“几日前,收到师傅来信,师傅还是望殿下三思,莫被儿女情长扰了心神。” 赫连堇弋垂眸看着杯中的茶,“这二十年来,妙姨‘殚精竭虑’,时时注意着本王的近况,真是费心了。” 慕归雪莞尔一笑,“殿下,我要的,从来都只是白羽令。阿莘是否愿意与我一道,由她决断,我不会勉强她。倒是殿下的心思,实在难以琢磨,你对阿莘,到底是利用多一些,还是情意多一些呢?” 赫连堇弋微微抬眸,望着慕归雪,“看来那晚,你并没有理解本王的意思,本王也不会再说第二次,因为本王与阿莘之间的事,没必要告诉你。” 慕归雪沉着气,忍住怒意不显于容颜,“本公主是南楚公主,也只有本公主,才可以助你登上帝位!阿莘只愿做个逍遥人,难道殿下要辜负这么多年来师傅为你做的一切吗?殿下久居深宫,蛰伏许久,也愿意就此舍弃,随阿莘做个逍遥人吗?” 紧接着慕归雪躬腰,缓缓倾身靠近赫连堇弋,“我想,殿下并不甘心的。殿下的野心和欲望,我在见殿下的第一面,就感知到了……所以殿下与我,才是同道,也只有我,才会不留余力的为殿下铲除异己,助你登上帝位!” 赫连堇弋忽而垂眸一笑,笑得轻松,却更具讽意。 慕归雪恍然愣了神,她知晓赫连堇弋俊美无双,宛如谪仙,无可比拟,但她从未见赫连堇弋笑过,竟不知能使人这般失神。 赫连堇弋笑着,“世人皆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必将舍其一。可本王偏是对二者喜欢得紧,舍谁都不行。本王话已至此,南楚公主想必不会不懂得这浅显的话意。日后,也不必再论及此事了。” 慕归雪恨极咬牙,“赫连堇弋,你不会如愿的!” 赫连堇弋双眸神色忽然尽是冷意,“愿既是本王所愿,即便是用尽手段,费尽心计,本王也会让它如了本王的意!” 随即,便起身,“南楚公主在本王的卧房待了许久了,该走了。若不然,阿莘会吃味的。” 说到慕莘之时,赫连堇弋眼眸中笑意浅浅,唇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像是在炫耀自己的珍宝一般,存着得意和傲娇。 慕归雪虽有一身公主傲气,但面上喜怒却可以收放自如。她微微颔首,低着头出了卧房。她心底暗下决心,看来她得在助一助赫连堇林了。 第五十章 虚谷的居所隐秘且无名,太师府上下皆知这居所是禁忌之地。 虚谷坐在院中,感触曦光的炽热,微风掠过耳畔,带来细微的虫鸣声,鼻尖萦绕着曦光与绿意融合的气味,享受着安稳和静谧。 良久,虚谷忽然听见不远处打扫院子的侍从恭敬地唤了一声“应大人”。他听着缓缓渐近的脚步声,直到在他的身旁停下。 “师傅。”应祁恭敬地行礼。 虚谷有些疑惑,“近日怎么来得这般勤?” 应祁道:“师傅,徒弟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虚谷诧异,“你能有事求为师?这倒是稀罕事。不知你相求何事?” 应祁眉宇微皱,“徒弟……想向师傅求赤草。” “赤草?”虚谷转而接着问,“为何人所求?” 虚谷知道,应祁可不是随意便应下别人请求之人。 应祁自然是只字不提慕莘半个字,赤草虽是慕莘来求,到底也是用在了赫连堇弋的身上。 “为陛下的二皇子临王殿下所求。临王常年体弱多病,需赤草进补,陛下得知师傅有此物,便让我来求师傅。” 虚谷意味深长地扬唇一笑,脸上浅显的沟壑变得明显,“既是这样,你便拿去吧!这赤草于为师而言也无大用,当初不过是石颜为了能让为师把她留下,给为师的一个诚意罢了,如今既有用武之地,便拿去好了。” 师傅能给他赤草,自是最好了。应祁再次行礼,“徒弟谢过师傅。” 虚谷摆了摆手,“你不必谢为师,难得你能有事与为师相求,自然是要应下的。” 只有虚谷自己心里清楚,应祁襁褓之时便是他收养在旁,幼时总是有事求于他,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做师傅的自然是要帮下的。 之后再将应祁送至南楚,表面是慕承己的义子,暗下便是探查慕承己掌握南楚的秘密…… 再后来,南楚覆灭,应祁跟着他回到北梁,就像挂了一副面具一般,喜笑迎人。事事都靠着自己,距离上一次应祁有事相求,已有将近二十年的光阴了吧…… 应祁手中拿着赤草,几乎是飞奔到书房,见到慕莘仍坐在书房时,他忽而松了一口气。 他移步,走到慕莘面前,“阿莘,这便是赤草。” 慕莘低头一看,她还以为赤草是红的,竟也与普通的草没有多大区别,同样都是绿的,只是根部有些殷红如血。 慕莘接过赤草,心里不胜欣喜,她笑着仰头,“多谢!” 随即,便拿起放在桌上的斗笠,“应大人,多谢你的帮忙,既然赤草已拿到,我便先告辞了。” 应祁微微垂眸,有些失落,“阿莘,你以后……还会再愿意见我吗?” 慕莘浅浅一笑,“我没有不想见你,无论是之前,还是往后,你若想一叙,让人传个信便是。” 应祁双眸中闪烁着光芒,欣喜若狂地看着慕莘,从而又抑制着内心的激动,脑海中忽然涌现发自内心的千言万语,最终汇聚成一句话,“阿莘……我很高兴!” 石颜自应祁进书房后,便候在外面,她不曾想过,应祁还能有这般高兴的模样,他一高兴,她心底从未有过的满足,她不管他是因何高兴,只要他高兴就好。石颜看着书房里的人,清冷的容颜上也不禁浮现一抹笑意。 微风徐徐,在炽热的夏日带来些许凉意。慕莘握着赤草,从一进府,便轻快地飞奔向赫连堇弋的卧房。等推开了赫连堇弋的房门时,她已气喘吁吁,额上尽是细汗,眉眼尽是疲乏。 可她都置之不理,她越过屏风,便见赫连堇弋正坐在坐榻上,笑意浅浅地望着她。 她迫不及待,什么也不想地扑进了赫连堇弋的怀中。一扑进赫连堇弋的怀中,她就像全身没了力气一般,任由着赫连堇弋抱紧了她。 赫连堇弋低头,轻轻在慕莘的青丝上落下一吻,“累了吧?” 慕莘闭着双眸,安心地窝在赫连堇弋的怀中,应道:“本是不累的,但在堇弋的怀里时,我就觉得疲惫不堪了。” 赫连堇弋笑意更深,再一次抱紧了慕莘,“那便累一辈子好了。” 慕莘缓缓睁开眼来,轻声道:“堇弋,我终于……可以救你了。” 慕莘离开堇弋的怀中,直起身子,将赤草拿到赫连堇弋的眼前。 赫连堇弋看着慕莘手中的赤草,“这便是赤草?” 慕莘点了点头。 “不是只有巫蛮才有吗?这么快便得到了?” 慕莘并不打算欺瞒赫连堇弋,“是应祁,太师府里正好有一株赤草,他便给我了。” 赫连堇弋道:“那应祁……待你真好。我得好好感谢他了。” 慕莘以为赫连堇弋吃味了不太高兴,便将手钻进他的手心,看着他,笑道:“傻堇弋,本以为你很聪明呢!他人待我的好自是要还的,只有堇弋带待我的好,怎么都要赖着不还!” 赫连堇弋握紧了慕莘的手,笑着调侃她,“赤草最后是用在我身上,我不该感谢应祁吗?你却突然说要赖我一辈子……”赫连堇弋望进慕莘的双眸,“原来阿莘竟藏了这么深的情意,真是受宠若惊。” 这回慕莘的脸上没有羞涩和红晕,反而直视赫连堇弋,目光如炬,诚挚且认真,“那便说好了,不能辜负我。” “阿莘胡思乱想了吗?”赫连堇弋握着慕莘的手,将她的手心贴近自己的心口,目光坚定,“梨花为证,绿竹可鉴,当不负你。” 慕莘眉眼尽是笑意,或许之前应祁与桀若的话让她深思,可当见到堇弋那一刻,她选择信他,没有猜忌,毫无理由的信他。 赫连堇弋的毒性在他体内横行多年,赤草虽能克其毒性,却也不能逞一时之快。 慕莘才刚给喝下第一次药,当晚,赫连堇弋先是脸色苍白冒冷汗,继而发烧了一整晚,还伴有呕吐。 第二日,赫连堇弋便持续昏迷不醒,接连几日喂药,赫连堇弋始终与第一日的情况无异。 当慕莘再给赫连堇弋第五次药时,徐风忽然出声问道:“慕姑娘,还要再继续喂药吗?可殿下已经昏迷五日了,我怕这样下去,殿下会经不住……” 慕莘不管徐风,坐在榻边继续喂药,自言自语,“很快了,再撑过几日,就会好的……” 赫连堇弋服药昏迷期间,正巧是赫连堇林迎娶温絮之时。按理,苏子卿当与赫连堇林最亲,当时迎亲队伍,但温将军深知温絮常年居于军营,没有什么知心姐妹,只有苏子卿这样较好的玩伴,所以,应温将军之邀,便以娘家人身份,去送亲。 当苏子卿到了将军府后,便直奔温絮的闺房,那时,温絮也也已经梳妆打扮好了。 温絮白皙的额间描了红色花钿,眉眼间的妆容虽刻意添了女儿家的温柔,却仍掩不住常年居于军中形成的英气。精致的发冠,漂亮的珠钗,华贵的喜服,本应是喜笑颜开,可温絮姣好的容颜却不见一丝喜意,任由着喜婆和婢女们摆弄。 直到见苏子卿,温絮才抬眸,“你来了。” 苏子卿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是,我来了……” “听说宁太医辞官回乡了?” 苏子卿点了点头,“嗯,他……辞官很久了。”苏子卿不知道的是,温絮……也已经被禁足很久了…… 温絮顾自哀叹,“可惜了,没能请到他来喝喜酒。” 很快,将军府外一阵阵的锣鼓喧天,竹炮鸣彻府外一条大道上。 赫连堇林携温絮一同拜别了温父,在众人瞩目下,新人拜别之礼即成。随即,便由喜婆领着,上了花轿。 温父望着自家上了花轿,欲言又止。想他在战场上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自家女儿出嫁,却连一句心疼女儿的话也要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未说出口。 正妃,入的可是皇室族下,自然是要进宫向陛下和皇后行跪拜大礼,皇后为嫡,贵妃为庶,当不宜在同一殿内行跪拜大礼。张贵妃理应到王府去受二位新人跪拜,但陛下恩准,可让贵妃寝宫内受礼。 温絮虽盖着盖头,遮住了脸,但张贵妃就这样光看着新媳妇,那真是越看越欢喜,便一口气赠下了许多珍稀字画和珍宝。 张贵妃看着自家儿子,叮嘱着,:“堇林,娶了王妃是要爱护,要敬重的,可不能欺负王妃,让王妃受了委屈。” 赫连堇林笑着,“母妃放心。” 赫连堇香在旁,“母妃真是多虑,皇兄可不一定打得过王嫂呢!” 此话一处,不仅张贵妃掩面含笑,也是引得旁边侍候的宫婢内侍不禁笑出了声,赫连堇林故作责怪的眼神看了堇香一眼,那知堇香竟朝她做了个鬼脸,疑似挑衅。 在场的,唯独温絮一人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魏王府中,大摆喜宴,众宾客不是城中举足轻重之人,就是朝中大臣携家眷一道。 二位新人进了喜房,饮下合卺酒,才算礼成。从出了自己闺房,温絮每一步都只是按部就班,做好自己的事。 第五十一章 待赫连堇林走后,苏子卿也不便多留了,虽是送亲来的,但始终是男子,留下来多有不便。 苏子卿到了正堂,忽觉宾客众多,有些闷人得紧,正欲转身,便看见惠王殿下及其王妃。 赫连堇远依旧是温润如玉,文质书生一般,看着苏子卿,问道:“子卿去哪?待会儿就要开席了。” 苏子卿先是行了礼,才道:“忽觉人多,闷得慌,出去透透气,至于席宴……去王府厨房溜一圈不就有了?” 秦书婉莞尔一笑,“苏公子定是与他人不熟,才想出去透气,倘若不介意的话,与我们一道吃席?” 若不是秦书婉开口,苏子卿也不会注意到她的小腹已微微隆起。他知道,秦书婉人如其名,向来温婉待人,为人柔善,身怀六甲之后,眉眼间的那份温婉,更添几分母亲的爱意。 赫连堇远也出声邀苏子卿一同,“对啊子卿,与其独自一人,不如同我们一道。” 盛情难却,苏子卿便应下了赫连堇远及秦书婉之邀。 落座之时,苏子卿才发现,坐在自己右侧的,竟是秦未。 苏子卿顺手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秦未,“难得见到秦将军,可否赏脸?” 秦未看了苏子卿一眼,接过酒,道:“苏公子今日就一个人?往日不都是莺燕绕身,紧随其后的吗?” 苏子卿立即拉下脸来,没好气地说:“喝你酒吧!你就是嫉妒我比你长得好看,比你更招女子喜欢。秦将军,恕我实话一句,长相这东西,自小便有了,你也只有嫉妒的份儿了。” 秦未笑着,一杯酒已下肚,看着来往的宾客,忽然推了一下身旁的苏子卿。 苏子卿正倒着酒,一个推搡差点把酒给洒了,可把苏子卿心疼坏了,转过身,满脸写着不悦,“秦将军,我正倒酒呢!你就不能看着点儿!” 秦未对此事不予理会,示意苏子卿看着堂外,“苏公子,我倒觉得应大人比你长得,要好看的得多。既有气概又有长相的。” 远处,赫连堇林正迎着应祁,众人眼里,二人相谈甚欢。 苏子卿可就不服气了,秦未这明摆着记仇,在挑衅他。 “他应祁哪里好看了,那……那些个姑娘家都不喜欢他,甚至都不瞧他一眼!” 闻言,秦未还未说话,倒是秦书婉笑出了声,“苏公子,应大人是因为不近女色,眼神严肃且冷峻,不禁让人远敬三分。你说的那些姑娘不是不瞧,而是不敢瞧。” 苏子卿抱着手,“装腔作势!看他笑得那么高兴,定是在朝中又得势了。” 赫连堇远淡淡扫了一眼立于旁侧伺候的婢女,那婢女便闪躲着神色退下了。 要知道,在北梁,无人敢肆无忌惮地私下议论应大人,更别说今日人多的场合了。苏子卿毫不忌讳,口无遮拦,有什么便说什么。虽说苏子卿家世先显赫,无人敢明目张胆地得罪,但赫连堇远存了心思,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让人抓到了话柄。 赫连堇远善意劝告,“子卿,今日的场合人多口杂,需小心慎言。” 赫连堇远年长苏子卿一些,幼时也是一起玩耍过的,待他也是极好的,因此,苏子卿对这位兄长,也是有话必听的。 苏子卿点了点头,“是。” 秦未目光一直望向堂外,突然说道:“这几日得陛下召见,有幸遇见过应大人几次,每一次都是高兴不已,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魔了?” 赫连堇远忽然想到什么,便道:“以往应祁脸上挂着笑,不过是应承他人罢了,这几日倒是不同,像是真正高兴了。” 他们四人,只有苏子卿不知慕莘是何人,因陛下下令,那日的事不得随意说出去。 秦未便说得隐晦一些,“传闻,应大人昔日在南楚时,可是对那位南楚郡主照顾有加。” 闻言,赫连堇远与秦书婉便已了然于心,只有苏子卿仍是摸不着头脑。 魏王殿下大婚,临王府自是不能失了礼数的,徐风点了几样珍稀之物,以临王的名义送到了魏王府上。 “还请魏王殿下见谅,临王殿下前几日夜间染了风寒,至今未愈。殿下说了,今日所赠,以贺魏王殿下,待痊愈之时,再登门祝贺以及聊表歉意。” 赫连堇林好生说道:“本王与你家殿下是兄弟,不必这般客气。这礼是堇弋一番心意,本王当收下,你回去后告诉你家殿下,好好养病,改日得空了,本王再去拜访他。” 徐风躬身行礼,“谢过魏王殿下。” 这时,司空寻带着司空灵出席了赫连堇林的喜宴,没人会想到,司空寻竟会带着他那位男宠一道前来。 桀若素来红衣加身,相貌又是生的魅惑漂亮,既是在场的姑娘家,也都自愧不如。偏偏着了红衣,怕是要抢了新郎的风头了。 堂内的秦未悠悠看了一眼苏子卿,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苏公子,你自吹的,引以为傲的容貌,怕是要不保了,瞧那些姑娘们,都没了矜持,直直盯着,都不带眨眼的。” 苏子卿冷哼一声,“皮囊而已,有什么好炫耀的!” 秦未继续望着外边,不由得感叹,今日的好戏,好像多了点。 司空灵生气地看着桀若,“桀若,都说了不让你来,灵儿都藏不住你了。真是的,都被那些人看了去了!” 司空灵忽然绕到桀若身后,上了两层台阶,正好与桀若耳后齐平,她贴近桀若,悄悄说道:“不如……将她们眼睛都剜了,那三个宝贝肯定会喜欢的!” 桀若不动声色的将司空灵拽下台阶,低头看着她,“灵儿,不许胡闹。” 司空灵瘪着嘴,“灵儿乖乖听话就是了。” 另一边,司空寻在与赫连堇林相互寒暄着。 司空寻一上来便是出手阔绰,让人端了两大箱子上来。 打开第一个箱子,“这是巫蛮国特有的锦缎布匹,色泽高贵典雅,配王妃是再适合不过了。” 再打开第二个箱子,“他人想必送的珍宝居多,想着魏王殿下看得多了,也当换换眼了。巫蛮国珍稀草药具有奇效,本王便挑了些,来送给魏王殿下。” 众人见况,不禁唏嘘,虽说着巫蛮草药视为珍宝,但送了一箱子草药,贵为一国王爷,未免有些寒碜了。 赫连堇林笑着迎客,让人看不出一丝情绪,送来的礼,无论珍稀平庸,他也都照单全收。 “寻王爷一番心意,本王多谢。”随即,迎着司空寻,“请上座。” 司空寻负手上前,司空灵也拉着桀若跟在了司空寻后面,入了正堂。 此刻,应祁早已上座,石颜跟着坐在他身后,另有一席。 正对着的是赫连堇远等人以及几位大臣,司空寻身份尊贵,坐在了靠堂前一些,紧接着便是太师之位的应祁,再后,就是大臣了。 时辰一到,便开席了。堂外人声鼎沸,各桌的宴席的宾客向赫连堇林敬酒,自然也是要回酒的。一来二去,倒有些微醺了。 司空灵挨着应祁坐,照她的性子,自是闲不下的,但应祁,她也有所耳闻,既不好招惹,也不好说话,还是不接触的好。 还有石颜,她一进来就看见了,原来石颜做了应祁的侍卫。她们与应祁来往甚少,除了宫中宴席上见过几次,再无其他交际。此次,倒是头一回见到石颜。 石颜的佩剑在进王府时被拦下,此时身上空无一物。早在司空寻入北梁时,她就知道迟早是要再见的,可面对司空寻,她久久静不下心,毕竟,当初派人追杀她的,是司空寻…… 司空寻明明看见了她,却又像没看见她一般,置若罔闻。石颜清楚,司空寻最是容易伪装自己,正如同当初他利用亲切和信任假面,哄骗她坐上了巫蛮圣女这个万般折磨的位子。 “石颜。”应祁的声音就像萦绕在她耳边,“石颜?” 石颜忽然一下回过神来,“大人。” “你脸色不是很好,若是倦了,便先回去歇息吧!” 石颜怔了怔,这样的话,她还是第一次听见……什么时候,应祁也为她着想了? 应祁只不过是心情甚好而已。可她愿意听,愿意沉浸在自己的谎言里。 但反过来,司空寻在这,她也想离开,虽然司空寻如今已奈何不了她,但深入骨髓的不安,却时时存在。既然应祁都发话了,她就不拒了。 石颜起身,行礼,“多谢大人体恤。”便离去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应祁便离了席,称有事离去,与赫连堇林告辞了。 过了片刻,桀若忽然起身,不曾留下片语也离去了。 司空灵正欲喊着,就被司空寻制止了,“灵儿,桀若有他的事要做,你就好好吃席,吃饱了,王兄带你去逛逛,如何?” 司空灵一听,立即点头,眸光坚定,“王兄,灵儿很快吃完的!” 绥阳城中一家酒肆中,聚集的都是些文人雅客,小酌一杯,彼此互诉衷肠。 酒肆二楼的一间房内,应祁亲自从楼下端着酒上来,一进房,应祁便打开窗,从这看,放眼望去,皆是屋顶。应祁打开窗后,坐回椅凳上,慢慢斟满了两个酒杯。 应祁拿起酒杯,才方浅尝一小口,等的人,就在窗户边倚着了。 “许久不见。” 第五十二章 应祁觉得稀奇,“许久不见?本座倒是不记得何时曾见过你?” 桀若勾唇一笑,忆着,“应大人夺了我的一枚铜钱,我可没忘呢!那可是阿莘给我的,偏是被应大人你,生生夺去了一枚。” 在南楚的点滴,有关于阿莘的一切,应祁都从未忘记过。 他顿了顿,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他记得,阿莘有一次在差些被人贩子绑了去,还好他及时赶到,将那人贩子处置了,同样,也救下了被人贩子贩卖的少年和稚子。 其中就有一个与他一般大的,面容漆黑憔悴,蓬头垢面,救下他之后,他便紧紧的跟在阿莘后面。 他不满那个小乞丐跟在阿莘的后面,便在地上捡了一个石子,打在他的腘窝。如他所料,小乞丐摔了一跤,手中紧握着的铜钱也随之散在了地上。此时阿莘早已被阿雪拽得老远了。 有一枚铜钱滚落到他的脚边,他便捡起来攥在手中。捡起另外两枚铜钱后,起身找他要。 他定定的看着他,“阿莘的东西,不是你能碰的,你也别妄想能留在她身边。 后来,他知道他在南楚逗留了许久,再后来,就从未见过了。 应祁看向桀若,“原来是你,的确是许久不见。” 桀若道:“南楚覆灭后,我去过,满城荒芜,遍地硝烟,我不知她身份姓名,就这样漫无目的的寻着。我以为,你能一直护着她……”桀若悠悠地看着应祁,“现在看来,应大人真是叫人失望。” 桀若的话,等于是戳中了应祁最不愿面对的一面。 应祁捏紧了手中的酒杯,“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何资格敢来评判本大人?” 桀若笑着摇了摇头,“我可不会对你毕恭毕敬的,应大人的官架子还是放到别处去摆吧!” 随即又说道:“我今日邀应大人来此,是想告诉应大人,阿莘你护不了,便由我桀若来护,应大人只管好好做太师便可。” 应祁冷哼一声,“你拿什么护?就凭攀附着司空寻这个王爷?你未免太过狂妄了。” 桀若越过窗户,走近屋内,拿起另一个斟满酒的酒杯,一饮而下,玩笑似的说:“应大人想必不知,临王殿下也是对阿莘在乎得紧呢!” 应祁深皱着眉宇,“你想说什么,一并说了,不必这般拐弯抹角!” 桀若抿唇,“我只是想,与应大人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应大人如今风头正盛,权势在手,可谓是呼风唤雨,任你摆布。南楚已覆,你既弃了她,便没有了再站在她身边的机会。” 应祁眸色骤变,一出手便往桀若咽喉扣去,出手狠绝利落,毫不拖沓。 桀若见应祁出手迅猛,下意识立即往后仰,躲开了应祁,他自知身手不及应祁,并未硬碰硬,只一昧的躲避应祁的进攻,直到他一时未察,应祁一脚踢中了他的腹部,不留余力将他踢到墙根边上。 桀若口中充斥着血腥味,腹部也是疼痛至极。应祁以前看桀若不顺眼,如今更甚! “我与阿莘的事,轮不到你在我面前评判是非!若再有下次,即便是司空寻来,也无济于事!” 桀若的话,说到底,是戳中了应祁最深的痛处。是他助了北梁一臂之力,灭了南楚,是他袖手旁观,眼睁睁的看着宁王殒命,是他,亲手将阿莘推得远远的…… 他后悔了……他可以不做太师的徒弟,他可以不要应大人这个位子,他可以抛弃一切,只要能待在阿莘身边。 是夜,魏王府的宾客也已纷纷离去。赫连堇林神志清醒,不见丝毫醉意地推开了温絮所在的房门。 赫连堇林踏进房门,而温絮早已顾自掀下盖头,静静地坐着。 他拿下身前的大红花球,放在桌上,缓缓坐下,看着床榻上的温絮,面上写满了歉意,“是本王抱着了另样的目的将你娶来,望你谅解……” 温絮不看他一眼,道:“我更想知道,魏王殿下究竟用了何种手段,能让我父亲以死相逼,迫使我嫁与你?” 赫连堇林安之若素,伸手拿起桌上的玉壶,斟起酒来,面上露出淡笑,“手段谈不上,只是温大将军……哦不,应是岳父大人,曾欠我一次恩情。” “恩情?”温絮蹙眉,没想到平日里与人相交甚浅的父亲,竟欠过魏王殿下的恩情? “你不知?看来,温将军并未将此事告知你。”赫连堇林望向温絮,“那年,你父亲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兵头子,你还在襁褓之中,边境一连七日的大雪,困住大军。冰天雪地的,你本就身子弱,一连几日的大雪使你浸了寒,军医此时未随行大军。温将军求路无门,只身带着你去寻医。你父亲撑着最后的力气,到了离大军最近的镇子。那时,我正巧路过镇子,见你父亲身着北梁的军装,原以为是逃兵,不曾想,他怀里还抱着一名婴儿,便施以援手,救下了温将军和那名婴儿。” “所以,我父亲就承诺了将我嫁给你?”温絮不由得疑惑。 不想,赫连堇林笑出了声,“那年,你只不过是襁褓之中的婴儿,能对你有什么想法。只是温将军重情重义,偏要许我一件事,只要温家有后,必当亘古不变……” “如今,我父亲执掌数十万大军,魏王殿下娶我,恐也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温絮道。 赫连堇林并不否认,反而坦然,“本王的目的再清楚不过了,不只你,北梁每个人都知晓,包括本王的父皇,北梁皇帝!” 温絮神色微顿,眸中掩着惊异之色。 赫连堇林起身,将斟好的酒递于温絮,“喝下这酒,你与我才算真正的夫妻。” 温絮抬头毫不畏惧地望着他,“我嫁与你,非我本意,这酒,喝与不喝都一样!” 赫连堇林倒也不怒,自嘲笑着,“本王比王妃大了十余岁,王妃年纪轻,自然是会有些脾气的。夫妻一体,这酒,本王就代王妃喝下了。” 温絮看着赫连堇林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饮完之后望着她说,“时辰不早了,王妃想必也倦了,王妃不必等我,自行先歇下吧!本王还有些事,便不扰王妃歇息了。” 说完,赫连堇林便放下酒杯,踏出了喜房。 温絮待赫连堇林出门后,等了一小会,急匆匆地跑向门前,关上门,扣上门栓,才肯放松精神。 她一边脱掉厚重的喜服,一边随意拿掉头上的各样头饰,到了床边,早已做好了扑上床榻的准备…… 喜房的动向,敏儿早已掌握的一清二楚,新婚之夜王妃被王爷弃下,当真是天大的笑话!同样为王爷所用,贵为王妃又怎样?往后,也要在她眼皮子底下讨生活。 临王府 入夜,卧房中摇曳着微弱的烛影,只因有一人来回不停地走动,疾风瞬过。 徐风强制接过慕莘手中的水盆,道:“慕姑娘,你先歇会儿吧!余下的事,我来做。” 慕莘早已无力与徐风辩驳,便任由他去了。她缓步走向赫连堇弋,轻轻的俯在床榻边,看着昏迷着的赫连堇弋,眸光描摹着他的眉眼和轮廓…… 徐风出门没多久,慕归雪便进了房门,进门时步履微顿了下,手中的信件不禁被攥得有些发皱了。 慕归雪走上前来,倾身伸手抚上慕莘的肩头,“阿莘,你累了,去歇息吧!” 慕莘顺声抬眼看着慕归雪,摇头,“阿雪,我无碍。” 慕归雪微微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信件交于慕莘,“这是今晨驿馆送过来的信件,上面署名了宁白二字,我便接下了。” 慕莘接过信,将信拆开,随之展开。忽然,慕莘的神情从疲惫转而愤怒,最后神色紧张担忧。 她攥着手中的信,铆足了全身的力气站起来,“阿雪,我即刻便回余苍镇。” 慕归雪问:“即刻?阿莘,是发生了何事吗?” 说着,慕莘的眸中尽是怒色,“不知是谁?派人跟了我师傅数月,耗尽了耐心,竟将我师傅逼得跳下了山崖,如今仍是音讯全无!” 慕归雪面露诧异,“阿莘,青元大夫一生救人无数,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慕莘不禁轻咳了几声,“我要回去,找师傅!”眸色淬寒意,冷着声,“那些人……最好祈祷我师傅平安无恙!” 慕归雪随着慕莘一道出了房门,“阿莘,你走了,赫连堇弋怎么办?” 慕莘驻足,“堇弋体内的毒性已驱散得差不多了,只是……往后不得习武,不得怒火攻心。此刻虽昏迷着,但不日便可醒来。” 慕归雪忽然道:“阿莘,我陪你一道去余苍镇!” 慕莘摇了摇头,“阿雪,我一人冒险便可,自小都是我护着你,如今也一样,定会护你周全的。” 慕归雪蹙着眉,“可是阿莘,我实在不放心你一个人……” 慕莘忽而握住了慕归雪的手,“阿雪,我能护你,必也能护我自己。堇弋昏迷这些时日,芸姑管着临王府,光靠徐风一人定是不行的,希望你能多帮帮徐风,照顾堇弋。” 慕归雪看进慕莘的双眸,“阿莘,你当真喜欢赫连堇弋?可你与他,今后必定会有更多难以攻破的艰难险阻!身世、国仇、家恨……哪一样都足以致命!” 慕莘微微垂眸,顾自静默了会儿,“我不想,想太多太远的事情,我只想着此刻,能与他一起,便是好的……” 夜色清凉,微风轻轻拂起两人耳边的小缕青丝,两人挨得近了,青丝便缠绕着好一会儿。突然不知怎的,吹起一阵狂风,吹散了两人的青丝,渐渐地,风缓了下来,可两人的青丝却未再缠绕一起了……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