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亦神者》 兄弟 第一章 一切开始之前 《亦神者》兄弟 第一章 一切开始之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兄弟 第二章 奇怪的眼睛 《亦神者》兄弟 第二章 奇怪的眼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兄弟 第三章 归家 《亦神者》兄弟 第三章 归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兄弟 第四章 余夜 《亦神者》兄弟 第四章 余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兄弟 第五章 青梅竹马 《亦神者》兄弟 第五章 青梅竹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兄弟 第六章 毕业 《亦神者》兄弟 第六章 毕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兄弟 第七章 聚会 《亦神者》兄弟 第七章 聚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兄弟 第八章 黑暗的夜 《亦神者》兄弟 第八章 黑暗的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兄弟 第九章 噩梦惊醒后的噩梦 《亦神者》兄弟 第九章 噩梦惊醒后的噩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兄弟 第十章 退缩的条件 《亦神者》兄弟 第十章 退缩的条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兄弟 第十一章 不会有正确的选择 《亦神者》兄弟 第十一章 不会有正确的选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兄弟 第十二章 情侣 《亦神者》兄弟 第十二章 情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兄弟 第十三章 看不到的未来 《亦神者》兄弟 第十三章 看不到的未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兄弟 第十四章 黑夜降临 《亦神者》兄弟 第十四章 黑夜降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兄弟 第十五章 撕裂的夜幕 《亦神者》兄弟 第十五章 撕裂的夜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兄弟 第十六章 凶手 《亦神者》兄弟 第十六章 凶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兄弟 第十七章 结束于清晨 《亦神者》兄弟 第十七章 结束于清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兄弟 第十八章 审讯 《亦神者》兄弟 第十八章 审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兄弟 第十九章 地下一层的恐惧 《亦神者》兄弟 第十九章 地下一层的恐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兄弟 第二十章 《亦神者》兄弟 第二十章 亦神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兄弟 第二十一章 最漫长的一天 《亦神者》兄弟 第二十一章 最漫长的一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兄弟 第二十二章 由四郎 《亦神者》兄弟 第二十二章 由四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兄弟 第二十三章 欢迎来到新世界 《亦神者》兄弟 第二十三章 欢迎来到新世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兄弟 第二十三章 余夜的能力 《亦神者》兄弟 第二十三章 余夜的能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兄弟 第二十四章 电击与控制 《亦神者》兄弟 第二十四章 电击与控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兄弟 第二十五章 突袭 《亦神者》兄弟 第二十五章 突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兄弟 第二十六章 脱困 《亦神者》兄弟 第二十六章 脱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兄弟 第二十七章 噩耗 《亦神者》兄弟 第二十七章 噩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兄弟 第二十八章 余夜的复仇 《亦神者》兄弟 第二十八章 余夜的复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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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有人可以全身吸满金属勺叉,有人可以用意念吃苹果。 网络上小报里经常可以看到关于异能者的影像,却不断被官方否认,大众对他们的真实性将信将疑,大多数时候只是偶然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在离开第五区的那天之前,如果有人问余生,你相信世界上有这么一小部拥有超越常人想象能力的人存在么?余生大概会装模作样的思考片刻,然后给予一个看似肯定的答复:“相信,我也相信神和鬼曾经真的存在,大海深处真的有比山还大的怪兽。” 但是在那天之后,他失去了选择。 他要么必须相信超能者真的存在,要么就得承认自己的脑子也许有点问题…… “这也好,”余生长吐一口气,“起码证明那天不是我的幻觉……” “的确不是幻觉,”店长喝一口咖啡,“我们就在这里。” “我在火车上看到,就是亦神者之间的战斗……”余生缓缓点头。 “不准确,可以这么说,”店长说,“还有军方的人在。” “这么说,亦神者和帝国是敌对关系?”余生问。 店长和铁匠相视一笑。 “不能这么说,”店长笑笑,“帝国在二十多年前发现并确认了第一位超能力者之后,将我们这类人统称为亦神者。” “但是名字里虽然带一个神字,我们的思维却逃不开七情六欲。像普通人一样,亦神者也有不同立场:有的躲起来,不为人知,有的在为帝国效劳……但是还有一群人,比如我们,则是帝国皇族和军方的眼中钉肉中刺。” 铁匠懒洋洋的接话,“其他几个反抗组织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被近神军消灭干净,现在就只剩下我们了。” “游荡者,”店长说,“余先生,这是我们给自己的名字。” “游荡者……居无定所,四处游荡,”余生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你们在帝国无家可归,所以称自己是……游荡者。” 店长沉默片刻,然后缓缓点头,“余先生,你很聪明。” “但是你们为什么会把这些事告诉我?”余生问。 “因为我们有一件事需要和你确认清楚,”店长没有正面回答他,“当天一切结束以后,应该有军方的清扫人员带走你吧?” “清扫人员……”余生觉得这个称呼怪怪的,仿佛自己是现场需要被打扫干净的垃圾,但是余生依然点头承认,“是的,他们把我们前后几节车厢的人都带到六区的中心医院。” 店长和铁匠迅速交换了一下目光,店长直起身子,抬眼盯住余生,似乎要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过了一会,他才再次开口,“他们有没有给你注射一种绿色的针剂?” “有,”余生对那一针印象很深,他想了想,没有完全实话实说。 “每个人都打了,打完以后开始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是没过几分钟我就睡着了。” “醒来以后,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失忆了。”铁匠不满的哼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余生有些惊奇,随后他立刻意识到,游荡者既然和军方对抗了这么久,那么对对方的行事做法有所了解也理所当然。 “醒过来以后,的确有人跟我说,我们的车厢遭遇了反抗军的生化武器攻击,”余生点头,“所以我们所有受到攻击的人都失去了那天的记忆。” “那你怎么还会记得丁晴的样子?”店长的眼睛又习惯性的眯起来,不过这一次他的脸上不再有似笑非笑的表情,而是一脸冰冷。 余生这时才明白,自己刚从一个麻烦中逃出来,又陷入另一个麻烦中,而且每个麻烦似乎都有可能要他的命。 余生斟酌片刻,还是决定继续圆下去。 “我不知道,”余生说,“我的确被注射了那种试剂,但是我依然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我记得花仙,记得暴君,记得由四郎。那药……对我好像没有作用” 铁匠和店长两个人都没有出声,他们盯着余生,心底判断着。 余生垂下目光,努力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咖啡上。他说的大部分都是实话,只是故意隐瞒了自己身上出现的奇怪表现,那奇怪的视野。 在店长和铁匠的目光聚焦下,余生有些莫名的慌乱,他不知道对方到底想了解什么,只是在心里大约明白,如果他们不接受这个解释,自己可能会很麻烦。 咖啡店里安静极了,让人不安的静谧与一窗之隔的街道形成鲜明的对比,余生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时清脆的碰撞声似乎就响在每个人心头。 店长被响声惊动,终于从沉思中走出,抬头看向斜靠在另一张桌子的左右。 “看过了,来的时候干净的,”一直在等待结果的左右说,不过余生没听明白,“包里没有多余的东西。” 铁匠点点头,面无表情。 店长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原谅我们的无礼,”他说,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你刚才说,你出院以后无处可去,是什么意思?” 说实话,余生有些厌烦这种没完没了的问来问去了。 比起询问,这场面似乎更像是一种非正式的审讯,但是余生别无选择,只能继续耐着性子解释了自己最近遇到的事,只是把细节隐去。他不愿意拿家人遭遇的不幸来证明什么,而且在内心深处,他也不愿意再回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久了,但是让余生心情稍稍愉快的是,短时间没有人再次提出问题。 店长的手指依然轻轻敲着,余生决定不再看他们,专心对付自己的咖啡。 这时,铁匠屁股底下发出两声震动,他艰难的抽出一块老式手机,盯着屏幕看了片刻。 “他说什么?”店长问。 “一致。”铁匠把手机推给店长,目光却转向余生,“余生,余夜,范宁。” 余生猛然抬头看他,“你们调查我?” 铁匠点点头,“你的背包里有你的证件,所以我们知道你姓甚名谁,也可以拜托一些朋友帮忙调查你。” “对不起,”店长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我们不得不小心。” “手机那边就是这个调查我的朋友?”余生忍着怒气问。 “我们在四区的朋友,”铁匠说,虽然依然面无表情,但是身体却明显放松下来,“一个私家侦探,关系很广。至于你家里的事……很遗憾。” “既然这样,如果没有问题,感谢你们的咖啡,”余生站起身,“我可以走了么?” “我们没有问题,”铁匠懒洋洋的说,“但是我担心你一踏出这个门,就会遇到问题。” “我遇到问题?”余生冷冷的问。 “不要误会,我们不会找你麻烦,铁匠说的是……”店长的脸上又出现了眯起眼睛的笑容,余生现在看他,像极了一只打量母鸡的狐狸,“近神军。” “近神军……”余生脑海里浮现出列车上看到的画面,“由四郎……还有那个火人……” “正是。”铁匠打个指响。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余生瞥了他一眼,“近神军为什么要找我麻烦,我可是刚被他们放出来。” “请坐。”店长一笑,做个请的手势。 余生没有说话,却依言坐回。 “你出门以后,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去告发我们,一个则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你的生活。”店长靠在椅背上,轻点手指,“如果告发我们,我们大概会很麻烦,不过你却一定会再无宁日。” 余生依然沉默,他在思考店长的话,两边的角色不知不觉中对调过来。 “且不说我们一定会去找你,近神军也会好奇你为什么没有失忆,依他们的传统,等待你的大概不是解剖台,就是培养器。”店长说。 “解剖台?”余生有些难以想象。 “那天军方给你们所有人注射的失忆药剂,不是简单的药物……”店长说。 “实际上,它原本也属于亦神者,”铁匠冷笑一声,“这是近神军某个实验室里某位亦神者的血液分离提纯制造而成的,他们叫它天锁。我七年前见过那个实验室一次,那个创造天锁的亦神者就被养在培养器里,永远沉睡,毫无知觉,他还活着的唯一证据就是他身上还在流动的血液。后来他被转移了,现在究竟关在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 “对你,”铁匠瞥了余生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戏谑,“他们大概也会用你来做相关的反向研究,找出你不被天锁影响还能记起我们的真正原因,相信我,那不会好受。” “……”余生想象那个场景,自己身体上也许会插满导管,悬浮在不明的液体里,像标本一样被保存研究着……那情景,令他不寒而栗。 “如果我不去告发你们呢……”余生知道,这一切的可能性都只是眼前这个人的一面之词,他的最终愿望大约也只是希望余生能够替他们保守秘密。 但是实际上,经历了这么多事,即使他们不提,余生也不愿意再跟官方有任何接触,他一直怀疑母亲的死有某个幕后人推动,而这个人的眼睛,大概也在一直搜索他的身影。比起游荡者,帝国的谎言也许更多。 “你短时间当然不会有问题,”店长说,他身体前探,直视余生的双眼,“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既然整车的人都失忆了,那为什么唯独你还会保留记忆?” 余生皱了皱眉,渐渐的,眉头松开,他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荒谬感,余生想起那个莫名出现的幻象视野,他忽然明白,店长要说什么了。 “没错,”店长一直在观察余生的表情。 “你,”他敲敲桌面,“可能也是一位亦神者。” 游荡者 第九章 还招人吗?包吃包住的那种? 疑虑混合着荒谬感化作一柄大锤重重砸在余生胸口。 “我是亦神者?”虽然心里已经隐隐有所感,但是当店长真的将这件事说透,余生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他可以相信世界上存在着特殊的常人难以想象的人存在,但是当这份特殊转移到他身上的时候,要接受起来就没那么简单了。 “只是可能。”店长纠正。 “昨天注射在你身上的天锁药剂有两个作用。当浓度够高的时候,这种药剂可以‘锁住’亦神者的能力,也就是让对方的能力暂时无效化,所以近神军才把它命名为‘天锁’。至于能力无效化的时间长短与用量大小浓度都有关系,而且不光注射,吸入雾化的药剂也会中招。另一个作用则是使普通人失忆,至于究竟会失去多久的记忆,也跟浓度和剂量有关。”店长解释说,“所以根据你被天锁注射后还没有失忆的表现,我们认为你的确可能会是亦神者而不自知,也可能正处于能力觉醒的时间,但是如果这个可能变成现实,等待你的依然会是……” 店长的话没有说完,但是余生已经全都明白了,所谓的亦神者,给他们带来的不仅仅是特殊的能力,还有特殊的身份。 一旦成为亦神者,便再也不可能像普通人那样生活,即使自己不愿意招惹是非,但身怀如此力量,一旦暴露,总会有各方势力觊觎和忌惮,无论中间过程经历如何,最终还是要或主动或被动的站边选队。 余生想起那些黑暗中的金色幻视,他心里知道,店长说的这个可能,已经成为现实。 “你们都是亦神者吧?”余生一一看去:店长、铁匠、左右。 “没错,”左右摊了摊手,“假一赔十。” “证明给我看。”余生重新冷静下来,他回想刚才的对话,发现自己一直被店长牵着鼻子走,他当然知道,这些人动动手指自己大概也就死了,没有骗他的意义,但是他还是需要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然后店长就消失了。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消失。 余生只觉得店长周围的空气似乎荡起一阵涟漪,周围的景物微微扭动,但是还没等他仔细看清楚,店长的身体就已经淡化再这片涟漪中,似乎是潜水者没入水面下,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余生眨眨眼睛,楞在当场。 左右和铁匠互视一眼,嘴角不约而同露出一丝笑意。 “你们……”余生哆哆嗦嗦的指着面前空无一人的椅子,“……你们看见了??” “看见什么?”左右忍着笑问。 “陈焰!店长!他……他……”余生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他消失了!” “陈焰?”左右左顾右盼,疑惑的问,“陈焰是谁?哪里有店长?” 余生头都大了,他看看默不作声的铁匠,如果不是桌子上的敲打声还在继续,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和脑袋了。 余生眼前的光线扭曲几下,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边框,像是流动着的水银。 紧接着就在眨眼之后,店长再次悠然自得的坐在椅子上,手指一下又一下,仿佛刚才的那一刻从没发生过,只是余生的幻觉。 “这就是我的能力,”店长说,“扭曲光的能力,借此在光的世界里隐藏自己。” “令人……印象深刻……”余生长吐一口气,“这个能力是天生的?” “不是,十九岁前,我和所有普通人一样,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陈焰说,“十九岁之后,就变成这样。” 店长没有详说,但是余生听懂了他话中的含义。十九岁这一年,店长的生活必定发生过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现有已知的所有亦神者都不是天生如此。二十年多来。近神军一直在研究亦神者,他们认为,这种特殊的能力是人类血统的某种突变,但是也有一部分人私底下认为我们是神赋异能。可是没人看到过亦神者的转化,亦神者们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得到的能力。所以你的出现,对我们来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店长的表情变得十分凝重,“我们可能会第一次有机会,从你身上观察到异能的首次出现,从而判断亦神者的真正成因。” “对你们来说,这有意义吗?”余生苦笑。 “有,”铁匠开口,“对于我们来说,这是生存下去的希望。” “生存?近神军在追捕你们。”余生恍然大悟,“那个由四郎,还有那个火人,他们都是近神军。可近神军是军方的人?” “近神军属于军方,但也不属于。”铁匠说,“二十多年前,帝国发现第一位亦神者,不久之后,刚刚平定了反抗军成为帝国军神的罗将军接受当时旧帝的命令,从军方和帝国内部挑选出一批精英中的精英,组成一支新的部队。这支军队直接听命于皇帝,专门负责亦神者事件,他们距离亦神者最近,所以号称近神军。” “近神军中不仅有普通战士和研究人员,还有许多因为各种各样原因愿意听命于帝国的亦神者。而且,追捕我们的并不是近神军,”店长纠正余生,“是人类的意志。” “至于近神军?”左右冷笑一声,“他们不过是这种意志的代表而已。” “可是我以为……只有近神军才是你们的敌人……而且既然近神军追捕亦神者,那么为什么会有亦神者愿意加入他们……”余生糊涂了。 “近神军的确是我们的敌人,”铁匠说,“在近神军的背后,是皇帝,是帝国,而皇帝和帝国的背后,则是千千万万恐惧异类的普通人。” “不然你认为为什么帝国一直否认我们的存在?”店长说,“你想象一下,在一些看不到的阴暗处,在你不知道的某个角落,有这样一群人:你不知道他们的模样,你不知道他们是善良还是邪恶,你只知道,这群人拥有常人无法阻挡的力量,他们能做到普通人永远无法做到的事,你会怎么样?” “担心……恐惧……害怕受到伤害……”余生若有所思。 “这就是原因所在。”铁匠说,“自古以来,当神灵高高在上时,人类便会崇拜他,为他舞蹈为他祭祀;但是假如那个高高在上的神灵真的踏入人间,抬手间就可以毁灭人类,那么人类一定会变得恐惧,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遭遇神罚。更何况我们只是一群普通人,却无意中拥有了神的力量,那么平常人的的世界里怎么容得下我们?” “而且,人类最大的恶意就是自私贪念和嫉妒,有的学生考了高分都会被同学记恨,一个人天降横财中了彩票都会有其他人眼红的发狂,更不要提当有人突然拥有了神一般的能力。”店长苦笑,“还有,如果人间有了神和他的使者,那么皇权该如何自处?皇帝绝对不会允许有人可以超越他的权威。” 余生久久不能开口,铁匠和店长的话像钟声一样在他脑海中回荡着。 的确,不要说其他人,即使是余生自己,在车上第一次看到亦神者们展现力量的时候,不也惊慌失措,无法自已么。 亦神者们拥有展翅飞翔的能力,但是为了活着,他们只能把自己埋在土里。 “至于加入近神军的亦神者,就像我说的,本质上,我们的情感依然还是普通人。所以有人为了金钱,有人为了特权,还有人只是单纯的接受自己从小到大的教育:忠于皇帝和帝国。”店长说,“他们加入近神军。” “不过,帝国不敢承认我们的存在,对我们来说其实也不全是什么坏事,”铁匠补充,“这意味着为了保持低调,他们无法动用所有的力量寻找我们猎杀我们,这反而给我们留下一条存身的缝隙。而我们自然也不会主动打破这种默契,大家这么多年便一直维持着这点脆弱的平衡。” “只能说近神军别的不行,可以抹除普通人记忆的天锁药剂还一直好用。”左右开了个玩笑,却没有人露出笑容。 店长不再说话,四个人相顾无言,只有窗外声音隐约传来。 余生微微把目光挪到落地窗外,外面人来车往,蔚蓝的天空美得就像一副巨大的油画,金色的阳光让人全身暖洋洋的,整个人的心情都会平复许多。 如同他与街道外隔着一层玻璃,余生觉得自己的生活也被分割开了,玻璃的外面是正常的他曾经真正生活过的世界,那里平静而枯燥。而玻璃的另一面则是违背余生所有常识和认知的全新的一切,如同传说和神话。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余生很难想象,两边的世界会有什么联系,而他现在已经离开玻璃那边,踏入另一侧,一个对他陌生而又神秘的新世界。 大概是回不去了,余生想着,不过随即就释然了,他的生活早在十几天前,在他离开二区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彻底改变了,跟亦神者与近神军全无关联。而且现在仔细回想起来,那个世界对他来说,其实已经毫无意义。 “还真是彻彻底底的重新开始。”余生的目光静静穿过窗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左右似乎觉察到什么,“余生,你怎么看?” 余生收回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店长脸上。 “你们会怎么观察我?不会有实验室与解刨台吧在等我吧?” 店长微微侧首,摇头露出一个微笑,“当然不会。说实话,我们也不知道,只能同吃同住,也许会随时有人跟你在一起,观察你的变化,大概也会让你试着感觉你的能力,使用你的能力。” “如果最后发现,我没有你所谓的能力呢?”余生问。 “那就当我们错了,但是我们大概还是不会允许你离开。”店长摊开手,一脸无奈,但是很坦白,“除非你死,或者我们有机会得到足够多的‘天锁’然后抹去你关于这一切的记忆。” “我真心不推荐他说的这两条。”铁匠伸个懒腰,靠在椅背上,“我们可不知道用多少试剂才能抹去你的记忆,如果用的多了,你怕是会彻底变成一个傻瓜也说不定。” “但是我已经没有选择了,不是吗?”余生笑了笑,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面前的选项如此明显,他思考片刻,然后终于下定决心。 “那么店长,”余生收起笑容,很认真的问,“你们这还招人吗?包吃包住的那种?” 左右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我喜欢这家伙。” 游荡者 第十章 异能组织也有实习生? 直到最后,余生也没有完全实话实说,他并没有告诉店长等人自己实际上已经觉醒能力,在确定安全之前,余生决定谁都不信。 余生想要留出更多的时间熟悉自己的能力,然后利用这个可以观察所有人而不被发现的视野来确认自己的处境。 左右带余生回到二楼。 余生的房间被安排在丁晴旁边,丁晴房间的房门紧闭着,听不到里面有什么声音。 经过时余生忍不住指指那边,低声问左右:“花仙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看到天花板上的那些藤了么?”左右同样一副地下工作者接头的样子回答,“那就是她的杰作。” “我见过更夸张的,”余生抬眼盯着垂下来的绿藤若有所思,“那天在火车上……我看到龙一样的一群藤蔓在戈壁上横冲直撞,她就在那上边。” “晴姐的能力可不仅仅是操控植物那么简单,她的能力准确来是化生万物,操控植物只是其中的一种表现。晴姐还可以治疗任何伤病。当然,如果你是断手断腿她就没法帮你长回来了。所以,在这里惹谁都不要惹晴姐,不然以后你受了伤可有的受了……” 左右突然停嘴,他上下打量余生片刻,然后拖着长长的音调哦了一声,露出一副悲悯同情的表情来。 “不好意思,我不应该提这茬的,我忘记了,你已经得罪晴姐了……”左右啧啧有声,余生看不出他到底是在同情自己还是幸灾乐祸。 “我要是说,在房间里你看到的那件事,真的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你会信吗?”余生做出最后挣扎,努力露出一副真诚的表情,眼巴巴的望着左右。 “嗯……”左右撇撇嘴,一言不发。 余生叹了口气,看看丁晴紧闭的屋门,一时间为自己的未来忧心忡忡。 左右拍拍余生肩膀,同情的说,“想开点,起码晴姐不会亲手打死你。而且晴姐这人面冷心软,既然你已经是我们的人了,你有危险,她不会不救你。” 余生苦笑一声,“我现在……还算不得你们的人吧……” “哦,也是,”左右歪头想了想,“你现在算是……实习生?” 与整个帝国为敌的异能者组织里也有实习生这一说吗?余生被左右安在自己头上的职位搞的一愣。 两个人傻乎乎的站了一会,终于同时乐出声,然后不约而同看向丁晴的房门,又同时捂住了嘴,只留下无声交流的眼睛。 经过丁晴的房间,余生推开属于自己的房门。 与外表的破旧不同,余生的房间十分清爽,虽然已经很久没人住了,但是已经被人打扫干净。二楼的房间格局类似,只有崭新的床单被子和丁晴房间里的不同,也没有那么多植物。 不知道什么时候,余生的旅行包已经被放在床上。 看到余生的目光落在旅行包上,左右终于忍不住解释:“我们也是没有办法,毕竟近神军那帮人每时每刻都想要我们的命,我们不能不小心。” 余生微微想了想,站在游荡者们的角度来看,想要接纳自己这个陌生人,的确需要冒险的勇气,自己不也同样没和他们完全说实话么。 “我能理解。”余生笑笑,“稳妥一些当然没错。” “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左右摇摇头,故作老成的说,“听说店长他们以前就遇到过军方的卧底,我是没见过,不过经过这么多年的战斗,最早的那批游荡者到现在就只剩下铁匠和店长了。” 余生把背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放好,他倒没有真的生气,听到左右的话,反而有些困惑,“最早的那批游荡者?我还以为游荡者就是你们呢。” “怎么可能,”左右表情夸张的摆了摆手,“铁匠说过,游荡者已经存在二十多年了。最鼎盛的时期是十年前,据说那时候我们有二十多个人,除了少数普通人之外,其余的都是亦神者。而且当时近神军还没能吸纳到现在这么多亦神者,仅靠普通战士完全不能跟游荡者抗衡。” “那么你们为什么没有击败近神军?”余生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他从没有听说过关于近神军和游荡者的战斗,左右所说的对他来说是一段全新的历史,“其他人呢?” “他们当然没能击败近神军,因为十年之前近神军里突然诞生了一个怪物,他第一次出现在战斗中就把当时的游荡者完全毁掉,只有少数几个人逃过一劫,铁匠和店长就是在那之后才建立了现在的游荡者……” “彻底毁掉当时游荡者的怪物?”余生有些不可思议,“你不是说当时的游荡者比现在还要强大?” “店长说是这样的,但是我不这么想,”左右眨眨眼,“亦神者的能力不同,战斗方式也大不一样,当然不能说人多就更强。毕竟有些人一个是可以抵一百个的。” 余生哑然失笑。 “以一当百,你是在暗示你自己吗?”余生停下手里的动作,半开玩笑的逗着面前这个还是半大孩子的家伙。 “没错,正是在下。”左右一点也没有谦虚的意思,嬉皮笑脸的应下来。 “嗯,果然,那我就当你说的没错,”余生毫不意外,“可我你刚才说话,近神军中有一个怪物。” “光明之子。”左右说。 “光明之子?”余生一边继续整理背包里的东西,一边想这个名字倒很霸气,然后继续逗左右,“那你能打败他吗?” 左右冷笑一声,又哼了一声,最后却变成垂头丧气的长长音调。 “不能,”左右想了想,补充说,“也许现在帝国里的所有亦神者加起来也打不过他。” “这么夸张?那你们还和近神军打什么,”余生吃了一惊,“他一个人就可以消灭所有人……” “话不能这么说,亦神者中一切都有可能,帝国拥有光明之子,我们这不也在寻找那个能够抵挡光明之子的人嘛。”左右急忙争辩,“更何况,光明之子现在镇守皇都,只要我们不去皇城,他不出来,大家自然碰不见。” 余生“哦”了一声,一时间弄不明白近神军放着光明之子这种大杀器不用,为什么要把他扔在皇都当保安。但是很快他就把心里的所有念头扔掉了,只剩下眼前手中刚刚从包里拿出来的东西。 余生垂着头,一动不动,左右安静下来,他有些好奇,于是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余生身旁,顺着余生的目光向前看去。 余生手上拿着一副相框,照片明显是一张全家福,里面是一家四口。左右一眼就认出照片上还是一副学生模样的余生,那时的余生似乎只比自己现在小几岁,不过有些奇怪的是男主人的那一半是被撕开又粘回去的。 “全家福?”左右努力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余生的沉默让他不敢直愣愣的探究那道裂缝背后的故事。 “嗯,”余生用手指挡住自己照片上的脸,“现在只剩下我自己了。” 左右默默点头,他虽然不清楚在余生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但是这里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段悲伤的往事。 只是左右从没有想过,会不会正是这些让人无法承受的沉重才把他们从一个普通人压铸成为如今的亦神者,就像在高温高压之下变成钻石的碳。 当余生和左右沉默的看着同一张照片时,在同一时间,在距离他们数百公里外的第五区郊外,已经换了一身全新军装的由四郎正站在废墟的最顶端,环顾四周,脸上无悲无喜。 无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夕阳最后的光芒,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更无从猜想他的情绪。 由四郎从第六区中心医院离开,又回到那座被游荡者们彻底摧毁的实验室。 在他身边,近神军的清道夫们正在清理现场,清理工作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他们如同忙碌而沉默的工蚁,正埋头寻找一切有价值的物品,然后把这里彻底清除。 这个临时设立不到一年的研究基地在昨晚被来袭的游荡者彻底毁掉,牺牲的研究人员和士兵的尸体正盖着白布,陈列在较为平坦的不远处,有的白布上已经隐隐渗出紫黑色的血迹。 “报告长官,尸体已经清点完毕。”有属下汇报。 “那些亦神者怎么样?”由四郎并不关心士兵死了多少,他知道罗将军更加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已经找到三具研究对象的尸体,两个守卫者的尸体也已经安排好,五具尸体已经开始向第四区二号实验室分部转移,预计两天后到达,”汇报者顿了顿,“还有一个研究对象失踪。” “辨认出来了么?”由四郎一挑眉。 “是一个新对象,应届大学生,来自第五区,编号四十七,送来只有四天,档案上记录他的能力似乎跟黑暗有关,初步认定有可能是特殊的操纵光的能力。现场和周围都没有发现他的尸体,判断已经趁乱逃走。” “那个余夜么……”由四郎有些头疼,与光有关的能力向来强大,比如近神军中号称世间最强亦神者的光明之子,比如那个让近神军头疼不已不得不在皇都设立重重护卫以防皇帝被行刺的店长。 “重新调查四十七号的过去,尤其他与其他亦神者有没有任何关联,查清楚这次袭击是否跟他有关。让追捕组带上天锁,一定要找到他,记住,这个人要活的。” 由四郎下令。 汇报者退下了。 由四郎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已经被夕阳染成一片血色,虽然万里无云,但是他的眼里依然充满阴霾。 “真正的战争就要开始了。”由四郎喃喃自语,他已经明显感觉到,近神军与游荡者的冲突越来越激烈,进程也越来越迅速。 两边就像两个即将抵达终点的运动员,不需要任何催促,他们自然会加速狂奔。 由四郎只希望自己能够在即将发生的战争中生存下来,还有机会回去照顾母亲。 罗将军还在皇都等他,由四郎环顾四周,一切按部就班,他没有继续待在这里的理由。 这位年轻的近神军指挥官大步而行,消失在一片废墟之后。 游荡者 第十一章 可爱的暴君 就这样,余生正式成为“时光流痕”咖啡店的一名实习员工,工资不高,不过胜在吃住全包,免去了许多麻烦;工作服是现成的,不用操心,店长在第二天就要了他的穿衣尺码;具体负责事务不详,从点单到调咖啡,从服务员到前台,要做什么全凭店里需要。 余生只住了三天,便对这里了然于胸。 咖啡店位于第六区的老城区位置,这里的建筑新旧交错不一,咖啡店就位于某条老街上,上下两层,一楼是店面,二楼居住。 陈焰名义上是店长,实际上却不怎么管事,在店里做的最多无非就是站在前台擦拭咖啡杯,一脸了无生趣。明明是一张帅脸,却非要露出一副欠债百万无力偿还天下诸事皆与我无关的懒散模样,即使有客人上门也绝对不会多看一眼。 左右虽然也是游荡者的一员,却不是咖啡店的员工。他好像平时都没有其他事,每天都来店里报到,看样子倒比余生这个货真价实的真员工积极的多。 不过让余生腹诽的是这小子每次来都蹭吃蹭喝,弄乱以后却不收拾,除非丁晴开口。 “时光流痕”里,真正拥有话语权的是丁晴。 左右最怕丁晴,店长被丁晴数落时也只能委委屈屈的小声声明自己的地位,但是绝对没有任何作用。 丁晴几乎打理着咖啡店的一切,事实上,确实很有一部分新老顾客是冲着丁晴这个美女咖啡师来的。 至于铁匠,余生在这三天都没有再见到他。 铁匠在咖啡店的二楼开了一间小小的调查所,平时吃住都在哪里,三天以来却没有任何客户上门。 据左右说,开调查所原本的初衷是为了能够更方便的调查新亦神者的事件,能够更快的获得信息。但是调查所开业这么多年来,铁匠接到的基本上都是一些鸡零狗碎的事。 “真的是鸡零狗碎,”左右一边舔着嘴唇上的奶痕,一边抱怨,“光我就陪他找过七次狗三次猫了。去年还有一回,不知道那个女客户有什么毛病,养了一只宠物猪,走丢以后我们找了三天,最后发现被人吃掉了。那客户指着我们的鼻子哭诉了半天,说是都怪我们找到的太晚,害得她儿子这么惨,不但要求退款,还要赔偿,你说说,这种事能怪我们吗?我要是路上看见一只走丢的肥猪我第一个想法肯定也是做成烤乳猪加餐啊。”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也理解了,”左右耸耸肩,“她那个身板,大概那头猪真的是她的亲生儿子吧。” 余生有些茫茫然,他真是很难想象,有着超人力量的游荡者会被人指着鼻子呵斥,然后时隔一年以后还像普通人一样恶意满满的吐槽。 余生打量左右,唇红齿白,嗯,抛开他身上那种强大的能力,单看模样,整个就是一毒舌的青春期漂亮大男孩。 “今天店长不在,喝完咖啡自己刷杯子,”丁晴从旁边经过,冷冷的抛下一句话。 “知道了,晴姐。”左右缩了缩脖子,觉得店里的空调温度有点低。 “店长去哪了?”余生随口问了一句。 丁晴回头看了余生一眼,过了片刻才淡淡的回了一句:“有事出去了。” 等于没说,余生心里有一点不舒服,丁晴对自己的冷淡不知道是来自不信任,还是那天的误会。 想到那天自己惹得事,余生一半是头疼,另一半则是脸红,刚刚产生的那点不舒服随之烟消云散。 余生咧了咧嘴,想给丁晴一个真挚的笑容,丁晴却毫不在乎余生的反应,转头就走,不一会就上了二楼。余生的嘴还没来得及合上,就迎到了一个后脑勺,只好讪讪的转头面对左右。 “别担心,”左右压低声音安慰他,“晴姐面冷心热,你那件事,她不会放在心上的。” 余生瞥了左右那张毫无说服力的脸一眼,没有说话。 左右想了想,似乎自己也不信这话,于是换了种方式表达,“没事,你现在勉强算是我们中的一份子,她肯定不会杀你,起码暂时不会。” 左右这解释余生似乎听过,这种反复解释反而变成一种强调,说的余生心肝乱颤,余生瞪了他一眼,“喝完了自己收拾啊。” 左右委屈的撇撇嘴,“我没说错啊……” 余生懒得搭理他,但是说实话,这些天也多亏了左右,这个心无城府的大男孩在不知不觉中让余生心里对亦神者似乎没有开始那么忌惮了。 门口的风铃一阵清响。 余生顺着声音抬头看去,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扎着长马尾的娃娃脸女孩一蹦三跳的推门进来,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左右和余生这边。 余生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本职工作。 “您好,欢迎光临,”余生站起身,双手在不经意间整理衣服,同时露出一个他自认还算亲切温馨的微笑,“请问您需要点什么?” 女孩脸上的神色飞速转换,从微笑到惊疑,再到满脸看傻子一样的表情,只在一瞬间就完成。 余生还没有意识到问题,他的脸上依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礼貌恭敬而不谄媚,脑子里整盘算着怎么拿这姑娘试一试自己这两天勤学苦练的咖啡技艺。 女孩被余生的微笑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左右干咳一声,在桌子底下拉了拉余生。 “我们的人。” “啊?”余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还沉浸在完美服务生兼咖啡师的角色里。 “她是游荡者。”左右无奈的说,然后对女孩点点头,“唐糖,你来的够早。” “这傻子谁啊?”唐糖一脸嫌弃。 “这是余生,”左右试图找到一个比较合适的词语来形容,“算是……咱们的实习成员。” 唐糖一边打量余生,一边慢吞吞的挪到两人身前,听到这话,她闷哼一声,“他有什么能力?” “嗯……”左右认真思考片刻,然后很肯定的说:“没有能力。” 唐糖瞪大眼睛,“没有能力算什么游荡者?” 左右一摊手,给了唐糖一个白眼,“所以说是实习啊,等他的能力出现,就算转正了。” 唐糖用力一指,指尖都快戳到余生的鼻子了,脸蛋像河豚一样用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来,任谁都能看出她的怒气。 “你是白痴吗?”唐糖的表情在怒气冲天和莫名其妙之间犹豫不决,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用哪个表情才能恰到好处的表达出自己此时此刻的感受,或者只是应该对左右的大脑单纯的表示彻彻底底的鄙视。 “你是怎么想的?”唐糖盯着左右,真想把他的脑壳打开看看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你以为亦神者的能力是你的青春痘,随时随地都可能出现?” “别问我,”左右露出一副爱理不理的臭屁模样,“是店长和铁匠决定留下他的,他们认为余生是潜在的亦神者,只是能力还没有觉醒,你有问题,找他们。” 唐糖不说话了,铁匠和店长的话当然还是要听的,但她依然气鼓鼓的瞪着大眼睛。 余生一脸尴尬的站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这两个人就这样目光越过自己,简单直白的进行讨论,好似自己并不在场。 唐糖满心满腹的怒火没地方发泄,只能瞪完左右又转回头瞪余生。 如果目光是刀剑,余生扪心自问,他和左右大概已经被剁成肉馅包成饺子下锅翻了几翻,说不定醋都蘸上了。 余生决定无视唐糖的目光,既来之则安之,何况左右也说了,自己是店长和铁匠点名要留下的人,别人能奈他何。 在唐糖几欲吃人的目光中,余生施施然坐回自己的位子,唐糖的眼睛却越瞪越大,脸也越靠越近,最后鼻尖几乎要贴到余生的脸上去了。 余生的故作淡然只坚持了不到一分钟就宣告失败。 “姑娘,”余生一边努力歪着身体,一边恼火的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唐糖啊的一声跳起来,指着余生大呼小叫,“是你!我知道你,我认出你了!” 左右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蓝色萤火,余生看着跳脚的唐糖,一脸莫名其妙,他很确信自己和唐糖素未蒙面,“你认识我?” “你就是那个蹲在火车座位旁的家伙。”唐糖就像发现了新玩具的小孩,一脸兴奋,“你就是被晴姐压在身子底下的那个人。” “是你?”余生终于知道面前这个女孩是谁了!这个声音!这个体型!还是见过他的游荡者。 “你是那个一拳打飞由四郎的人!你是暴君!” 唐糖满脸得意,脸上写着八个大字:正是在下,小事一桩。 余生忍不住瞥了一眼唐糖的手,白白嫩嫩,细细小小,晶莹可爱,没人能够想象,正是这只小手的一拳,可以击穿钢板,轻松打飞一个成年人。 “你的伤……”余生记得当时的唐糖和由四郎两败俱伤,可他左看右看,却看不出唐糖的手有任何受伤的痕迹。 “我的伤已经被晴姐治好了。”唐糖伸出那只原本应该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的手,显摆似的在余生面前摇晃几下。 “等等。”左右举起一只手,打断两个人。 余生看看左右,却发现左右正用一种复杂的、同时带着惊讶与钦佩两种感情的目光炙热的紧盯自己。 “你刚才说,晴姐把他压在身子下面?!”余生又从左右的目光中看出浓浓的八卦之魂在熊熊燃烧。 余生摸脸,叹了口气,这话题是绕不开了。 “你找打?这种话别乱问。”唐糖龇牙咧嘴。 “你不是经常说你温柔善良贤淑可爱伶俐聪慧美丽大方么,还动不动就要动粗?”左右毫不在意这种不痛不痒的威胁,余生却被这一大段词绕的头晕。 “我说的是小心晴姐揍你。”唐糖哼了一声,不搭理左右,只问余生:“你真的没有能力?” 余生心虚的摸摸鼻子,“应该是吧……反正到现在为止,我还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 “店长和铁匠怎么确定他会有能力?”唐糖问左右。 “还用问么,”左右说,“这家伙在近神军那边转了一圈出来,还能记得你……” “天锁对他没用?”唐糖皱了皱眉,“那也不能肯定他就是潜在的亦神者啊,说不定是近神军那群傻子用错药了……” “那你说怎么才能肯定?”看到唐糖还揪着这点不放,左右有些不耐烦了。 余生其实也有些好奇,除了单纯的等待,游荡者们还有什么方式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他们的同类。 唐糖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们可以试一下。” “怎么……”左右突然明白唐糖的意思,他看看楼上,丁晴显然没有兴趣在客人最少的时段在楼下看他们几个家伙扯皮,迟迟还没下来。 “店怎么办?”左右的眼睛同样发光,脸上的跃跃欲试已经在跳舞了,嘴上却无力的犹豫着。 “说你是白痴,”唐糖不耐烦的说,“上午哪里有人来,关一小会门,我们去楼顶。” 左右连连点头,唐糖笑意盈盈。 不知道是不是空调的原因,余生只觉得后背的冷气就要浸透胸口。 游荡者 第十二章 被推下楼的余生 余生的内心是崩溃的,从一楼咖啡店到二楼楼顶只有短短几十步路,却让余生感受到透彻心扉的耻辱。 几分钟前,迅速与唐糖就测试余生能力事宜达成共识的左右兴高采烈的跑去把店门反锁,挂上标牌,“时光流痕”咖啡店就这样被决定暂时打烊。 余生看着面前两张眉开眼笑的脸庞,内心深处是百千万个不愿意,他身体内的每一部分直觉都在大声呐喊,警告他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与面前这两个家伙有关的一切不靠谱的可能性。 “我说二位……这是大事,店长和铁匠都不在,”余生谨慎的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倒退一步,试图以理服人,“不然我们还是等店长和铁匠回来再试吧。” “不用,”唐糖向前迈一步,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这种小事,不用麻烦他们,我们就能解决。” “这样不太好吧,”余生再退一步,脑子里那个名叫危机感的小人正在放声尖叫,试图引起他的注意,“要不然我们叫上丁晴,她就在楼上,我可以上去喊她。” “不需要,”左右也前进一步,笑的好像正将柔弱姑娘逼近死角只能任凭采撷的地主少爷,“晴姐肯定是在楼上休息,我们还是不要打扰她的好。” “不行,”余生背靠墙壁,已经退无可退,但他仍然试图做最后的抵抗,“我突然觉得不舒服,可能是那天天锁的副作用,我需要休息,要不然我们改天再说吧。” 唐糖的耐心可并不比秃子头上的头发多多少,话到这里,她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诱骗变成了强迫。 唐糖一把拽住余生的领口,“哪来这么多话,今天你试也得试,不试也得试,跟我走!” 余生只觉得领口一紧,自己像是被一头大象扯了一把,大象一边漫不经心的拽着余生,一边打个响亮的鼻响给予他嘲讽。 余生身体一个踉跄,几乎就这么被摔出去。他脑子里危机感化身而成的小人正以头抢地,痛哭流涕。 余生差点被唐糖扛上楼顶,他就像一个即将赶赴刑场的犯人,只能期盼奇迹的发生。可关键问题是,押送他的两个家伙,不但毫无同情心,而且还把他无力反抗的委屈当作额外的快乐。 咖啡店所在的小楼楼顶天台灰蒙蒙的,伫立着几个大块头的太阳能热水器,热水器与地面一样落满尘土,两边的旧楼也好不到哪去,楼与楼之间的贴的极近,只留下一条小小的阴暗过道。余生可以看到对面小楼有的窗户贴着泛黄的旧报纸,有的窗户则干脆用木板钉了个严实。 余生环顾四周,放眼望去,周围尽是格局相似的矮小旧楼,最近的高楼估计也在两公里之外,只要没人恰好用望远镜观察这边,身边的两个人就是把他扔下楼也不会有人注意的到。 左右和唐糖来到天台边,一旁就是小巷,左右盯着阴暗的巷子,若有所思的点点。 “完美。”他巡视完毕,最后定下结语。 余生学左右探头向下看去,只能看到一片狼藉。小巷前后都被杂物堆挡住,几乎无法过人,地上落着几张废纸,时不时有气无力的向上掀动几下,却始终飞不起来。 余生可看不出这有什么美的。 左右注意到余生疑惑的表情,很负责任的解释说:“在这里几乎没人能看到我们,只要一会你的能力不会把楼炸掉,就没人会注意到。” 余生嘴角抽动几下,试图做出最后的抗争,“万一我的能力就这么准呢,我看我们还是……” 唐糖温柔的笑笑,一只手放在余生后背,轻轻拍打几下,似乎在安抚他。 “放心,”唐糖眯着眼睛,像一只懒洋洋晒着午后阳光的猫,“下去吧。” 还没等余生琢磨明白“下去吧”是什么意思,一股怪力便已经从后背传来,这力量极大,如同地球引力一般坚定不移的帮助余生从楼顶向下跳去。 余生只觉得地面如捕食时的猛兽一般迎面扑来,只在一个眨眼间就瞬间来到面前,一声绝对充满爆发力的尖叫卡在他的喉咙里还没来得及赶出来时就烟消云散。 余生呆呆看着眼前几乎贴到自己脸上的地面,水泥裂纹里的沙砾清晰可见,地面的灰尘似乎都可以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而起伏。 余生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被唐糖毫无预兆的推下了楼! 一阵微风绕过一边的杂物堆,艰难的挤进小巷里。一张破报纸被风吹动,拍打两下地面,展翼欲飞,只可惜在起飞过程中啪的一声拍在余生脸上,半路坠毁。 余生瞥了一眼,看到一个副版的小小标题:列车遭受袭击、军方逮捕凶手,报纸的时间正是四天前。 原来最终的结果是这样,余生在心底冷笑一声。 报纸飘走了,余生盯着地面的裂缝,本应该来临的疼痛爽约了。过了片刻,他突然回过神来。 “我……我在飞?!”余生难以置信地向身上看去,发现自己真的漂浮在距离地面一指高的地方,全身被淡蓝色的光芒笼罩,像一层薄薄的纱,神秘的朦胧蓝光像一只巨手轻柔的握住余生,托举着他的身体,缓缓升起。 余生望着视野里越来越小的那张旧报纸,失去了阻挡,那报纸终于翻滚着飘走了。 余生没有转头去看它的旅程,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神奇一幕震慑,身体僵硬。 知道奇迹的存在和奇迹真的降临到自己身上的感受毕竟完全不同,他不敢有任何异动,小心翼翼的维持着现有的状态,生怕一不小心把这份奇迹惊走。 “你差点把他摔死!”左右压低声音,怒气却丝毫不减。 “拜托,这种高度摔不死人的好不好。”唐糖满不在乎。 余生在半空翻了个身,缓缓落回楼顶,看到左右和唐糖正相互怒瞪对方,目不斜视,互不退让。即使余生正以天神下凡的姿态优雅的落回楼顶,也吸引不了斗鸡一样的两个人。 “咳咳,”余生清了清嗓子,“两位,我安全回来了。” 没人理他。 “就算摔不死,摔伤了怎么办?”左右依旧怒气冲冲,“难道要让晴姐给他治伤?” “一个大男人,哪有那么娇气,”唐糖不屑一顾,“最多摔断胳膊腿,养几天就好了,再说,他这不是没事么?” 余生的双脚终于踏回实地,虽然他直到现在对自己是如何做到刚才一幕的还十分茫然,但是片刻前那种轻灵的感觉依然在心头徘徊久久不散。 就像是潜水许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能够头顶蓝天深深地呼吸一口新鲜空气,这给了余生这么多天来从未有过的轻松感。 对于左右的关心,余生真的是深受感动。至于唐糖,虽然对自己受伤的可能表现出十分的不在意,但毕竟人生当中,有舍才会有得,不经历危险,又怎么会这么快激发出自己的潜能呢,何况就像唐糖说的,自己既然安然无恙,又何必纠缠那些细枝末节。 所以于公于私,余生当然还是要做一做和事老。 “咳咳。”被忽略太久的余生直了直腰,寻思自己应该怎样开口,“是啊左右,你也不要太生气,我这不是没事么……” “没事?”左右终于把注意力转到余生身上,他白了余生一眼,“要不是我反应快救了你,你现在还能这么轻松的站在这里?” 余生迷惑了,“你救我?我会飞啊……” “你会飞?”左右的怒气几乎快把头发烧着了,“你会飞!那你怎么不上天啊!” 余生挠挠头,自己也有点不太肯定了,“我还没弄明白我是怎么做到的……” 唐糖大笑。 左右指着余生,这两个家伙没有一个让他省心的,“那我告诉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次余生看清楚了。 在左右话音刚落时,他的双眼突然闪过一抹蓝光,这蓝色的光极淡,像水滴般流转,如果不是面对面离得很近,余生也许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变化。 在左右双眼蓝光微闪的同时,余生的身体又被那股朦胧的蓝色勾勒,像是有人用蓝色彩笔沿着他身体画出边界。然后蓝光微动,变成一层雾一层纱,轻轻裹住余生。 余生只觉得脚下一空,不知何时起,他再次漂浮起来。 “不是你会飞,”左右的双眼如水如冰,“这是我的能力。” 余生呆立半晌,转头瞪着唐糖,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干点什么,“你竟然推我!” 唐糖满脸理所应当,“对呀。” “你就不怕我摔死!”余生真的有点恼火了。 “你这不没死么。”唐糖嫌弃的说,“未来你是要与近神军殊死战斗的,摔一下就怕成这样叫什么事。” 余生满嘴的话想要争先恐后脱口而出,临到嘴边却只变成倒吸一口冷气。 余生突然发现,唐糖说的竟然很有道理,他只看到面前两个人一副大孩子的模样,却忘记这两个人不但拥有天神一般的特殊能力,并且还是帝国最为头疼的游荡者的一员。 余生点点头,不再争辩什么,而是转头看向左右,“你的能力是什么?” 左右想了想,双眸的深处突然出现一抹不自觉察的蓝色,如同两点蓝色琉璃。 左右深处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划过,然后指着余生向上一挑。 “怎么……” 余生正感到满头雾水,突然觉得两只脚下一空,他惊讶的发现自己正在缓缓升高。余生想要低头看看,却发现脖子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卡住。 余生随即发现,不止脖子,他的全身上下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被这股无形之力掌控,就连弯曲手指都有一种莫大的阻力。无法张嘴就无法说话,余生只剩下眼睛转来转去,求助般的向左右眨几下。 左右手指点了点,余生一下子全身都轻松下来,仿佛负重的士兵卸下满身的沙袋,然后他的身体猛下落,双脚却立刻就着了地。 “刚才这是……”余生摸摸胸口,再捏捏有些僵硬的下巴,“你控制了我?” “我刚才控制你,然后让你浮空,这就是我的能力。”左右满脸得意,像极了把自己最诊视的玩具显摆给同伴看的孩子,“我叫它掌控。” “我记起来了……”余生想起什么,“在火车上,带唐糖和丁晴逃跑的人是你。” “没错,”左右一笑,“我是操控者。” 余生吐出一口气,“你除了控制人,还能控制别的吗?” “一切有形之物都可以。”左右骄傲的说。 “咳咳,哼。”唐糖突然大声咳嗽一声。 左右悄悄对余生翻了个白眼。 “但是具体也要看东西的大小和重量,太大或者太重的东西我就很难控制了,如果力量太强速度太快也会难以掌握。如果是人的话,主要看精神力量够不够强大,”左右对着余生耸耸肩,“显然你是不够。” 余生缓缓点头,看唐糖和左右的反应,拥有无敌怪力并且战斗欲望强烈的唐糖显然不在左右能够控制的范围内,起码不能完全控制。 余生拍拍屁股,随意坐在地上,有些好奇的问:“你们说要观察我能力的出现,找到亦神者转化的原因。可是既然你们自己就是亦神者,难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现的能力吗?” “我是说,比如受到放射性物质的辐射,被蜘蛛咬了什么的。”余生想了想,补充说。 左右和唐糖对视一眼。 “我们只知道自己的能力大概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却没人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左右无奈的说,“出现能力的那天和前一天到底有什么特别的不同,我反正没有找到。” 余生看天,回想着自己能力出现的那天。 游荡者 第十三章 新游荡者与迟疑 咖啡店里的生意依然温温吞吞,三个顾客里倒有两个是在蹭网,余生百无聊赖的坐在吧台后面,翻弄着从左右那里借来的流行。 铁匠依旧不见踪影,店长还没起床,左右和唐糖都没有来,丁晴一大早就出门了,连招呼都没打。所以余生现在倒成了咖啡店唯一的专业店员,不过好在店里清闲,余生也乐得无事可做。 前几天那场突如其来的能力实验最终还是不了了之,左右和唐糖本来就不是那种长性的人,一阵兴致过后便再也不提这茬了。 那两个人虽然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余生却有认认真真的思考回想自己的经历。 余生刚刚经历了一连串的打击,踏上重新开始新生活的列车,却在车上遇到了他做梦也想象不到的亦神者们。随后就被强制带到医院,注射了号称可以令人失去部分记忆的“天锁”。 但是近神军用以掩盖亦神者秘密的“天锁”显然对余生毫无作用,余生不仅仅记得发生的每一件事,并且自己也变成了亦神者的一员。 在余生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情,才使得他转化为亦神者的? 余生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他当天努力回想的时候才忽然发现,过去这几天发生的每一件事情对他来说似乎都是独一无二的特殊。 这几天里,余生时常陷入思考,即使两只眼睛正盯着左右借给他的流行,脑海里却翻江倒海。 他一会思考成为亦神者的真正诱因,一会又对自己现在的处境充满怀疑,还有的时候,余生想起弟弟和妈妈的遭遇,心中凄凉。 就在余生胡思乱想的时候,伴随一阵悦耳的风铃声,丁晴推门而入。她长发披肩,红唇在雪白肌肤的映衬下格外醒目,上半身一件白色衬衫,下半身是一条修身牛仔,越发衬得她那双长腿引人瞩目。 余生被风铃惊醒,回过神来,抬头望去的第一眼就被吸引,心里只有满满的一声赞叹…… 真的全是腿啊…… 丁晴面无表情的来到余生面前,余生却目不转睛盯在丁晴身上,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丁晴冷哼一声,对方却对她的提醒毫无反应。丁晴有些头疼,随手把手里的东西摔在余生脸上。 余生从神游中惊醒,他这才注意到丁晴手里还提着什么,那袋子落在手里并不重,似乎是一个鞋盒。 “给你的东西,别在这打开,”丁晴阻止正准备拿出来欣赏一下的余生,“去你屋子,拉上窗帘,试一下。” 余生“哦”了一声,有些僵硬的转身,心里怦怦乱跳,脑海里的遐想一条接着一条前仆后继的涌了出来。 丁晴什么意思,她给我买鞋子?为什么要给我买鞋子?这是新人的礼物还是另有暗示? 余生一步一个台阶,轻飘飘走上楼,他努力装作随意,心里却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真的是在关心我,余生想,但是为什么非要我在屋里看? 难道不是鞋子,余生心跳停了半拍,是内衣!? 余生进了自己屋,轻轻推上门,拉上窗帘,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让他真有点心跳加速,余生虽然谈过一场恋爱,但只有有限的几次牵手和接吻。 在这方面,余生比一张白纸强不了多少,他过去摸不透女生的心思,现在还是摸不透。 余生看着镜子,提醒自己深呼吸,保持平静,然后带着小时候打开生日礼物时的虔诚,准备拿出袋子里的盒子。 门被推开了,店长“啊”了一声,“我听到有声音,你果然在这,正准备找你呢。走,铁匠回来了,去他屋里。”他瞥了一眼余生手里的袋子,“有礼物?” 余生连忙把袋子放下,面红耳赤,“没有没有。” 店长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总算没有再说什么让余生更加羞涩的话。 铁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余生惊讶的发现自己虽然天天坐在吧台前,却对此毫不知情。 不过余生虽然好奇,却依然忍住不去过问,他只是安静的跟在店长身后走进铁匠屋里,然后差点被熏出来。 铁匠的那间破屋里烟雾缭绕,对此他自己倒是很满意,对一进屋就表示强烈愤慨和义正言辞指责的店长嘿嘿一笑。 “这才是人间仙境的样子嘛。”铁匠一边说着,一边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那里面满满当当,差点容不下新来者。 铁匠把桌上的文件向店长一推。 “蜘蛛那边拿来的。” 店长接过打开,余生没有凑过去,不过从他的位置大概可以看到文件里除了文字,还有不少照片,甚至外加半页剪报。 铁匠从桌子上把塞的满满的烟灰缸往旁边一扫,正好落进桌旁的垃圾桶里,然后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摆到原来的位置,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一抬头,正碰上余生复杂的眼神。 “咳,余生,”铁匠有些尴尬,“这几天我出了个差,一直没看见你,最近怎么样啊?” 刷杯子,磨豆子,泡咖啡。 余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熟悉以后,他真心有点懒得搭理处在没话找话状态的铁匠。 “唔,”余生点点头,“还好。” “那就好,”铁匠一本正经,“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千万不要客气,毕竟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么,余生在心里笑了一声,确实不错,在这里的这段时间,他又拥有了难得的温暖。 余生心底依然还有一点点芥蒂,但这芥蒂与面前的这群人无关,而是余生对自己身份的不真实感。 余生曾是标准的普通人,安心工作,正常上班,最大的焦虑不过是对恋人对上司。过去的他从来没有想过未来自己会有一天成为帝国的反抗者,即使这种身份是因为某种形式或主动或被动的转换。 余生当然可以接受自己成为这群人的朋友,但是他还是很难接受成为所谓的亦神者,或是游荡者。 这是两种不同的感觉。 当然,这也跟他一直也没有真正以一个亦神者的身份参与游荡者活动中来有关,更因为他那可怜的只能偶尔用来偷窥别人的能力真的没有其他人那么炫酷。 店长合上文件,铁匠向他看过去。 “怎么样?”铁匠问。 “……这……确定吗?”店长长吸一口气。 “蜘蛛既然敢拿给我,”铁匠耸耸肩,“八九不离十。” 店长点点头,“这个能力有点意思,足可以改变战局。” “如果是真的,我们想要,近神军更想要,”铁匠说,“就看谁更先一步了。” 店长点点头,“通知大家,收拾一下,我们下午出发。” 铁匠呼的站起身,“所有人都去?” “所有人,”店长转向余生,“你也一起来。” 余生一愣,不过没等他说话,铁匠就抢先开口了,“余生的能力还不确定,带他过去会不会有危险……” “我知道,”店长转向余生,“你那袋子里的是面具吧?” “难道不是鞋子吗……”余生有些迷惑。 “那是一副面具,既然已经成为我们的一份子,你总需要见识一下亦神者的战场,”店长笑笑,深深看了余生一眼,“何况你的能力说不定只有在战场上才会觉醒。” 余生彻底呆住了,铁匠哈哈大笑。 余生回到自己房间,想了想,还是打开盒子,里面果然静静躺着一副纯白色的面具。 余生把它举在眼前,这副面具似曾相识,他看不出面具是用什么材质制作的,上面没有五官,只露出眼睛的位置。 余生把面具翻过来,面具内侧的一边有一只袖珍话筒和一只耳机,看来游荡者行动的时候就是通过这个相互联系。 余生当然记得这副面具,他曾经见过它,在列车上,余生第一次看到亦神者时,余生更忘不了面具落下后,露出的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今生仅见。 余生明白这是什么,这是游荡者的象征。 如果说他现在还只是亦神者世界的一个看客,只有一只脚踏在门口向里张望,那么戴上这副面具则代表着余生真正成为游荡者的一员,进入面前这个他还没有做好准备接受的崭新世界。 “戴上。”丁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余生门外,她正倚着门框,用那双会电人的眼睛盯着余生。 余生脸上没来由又是一红,但是很快就褪去了。 “你从哪里买的?”余生没有正面回应,“不怕近神军根据面具的款式找过来?” “这是一位老师傅亲手做的,”丁晴难得耐心的解释,“没有印记,老人家的儿子死于近神军手中,所以她很乐意给我们帮点小忙。何况……”丁晴顿了顿,“她从没见过我们的真实模样。” 余生笑了笑,犹豫片刻,缓缓把面具戴在脸上。 “话筒和耳机已经给你调好了,”丁晴解释,“开关在面具外靠近你耳朵的地方。” 余生依照丁晴的话摸索过去,果然摸索到两个小小凸起。 “找到了。”余生回答一句,然后不知道应该再说什么。 两个人一时无话,片刻沉默,双方都有些尴尬。 “你还在犹豫。”丁晴轻声说,不是问句。 余生被说破心事,皱了皱眉,苦笑一声,“有这么明显吗?” “当然,除了左右和唐糖那两孩子,谁都明白。”丁晴笑笑。 余生把面具摘下来扔在床上,静静站了一会,突然叹了口气。 “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发生的都太突然了,”余生颓然坐到床边,“一个多月以前,我还是一个刚刚辞职的普通人,准备回来照顾出事受伤的弟弟。可是眨眼间,家里就剩下我一个还活着,然后没过几天,我又突然变成原本只存在于都市传说里的异能者,还要跟整个帝国对抗。” 余生停了一会,想找到一句合适的话来形容,“你知道吗,就好像冥冥中有一把刀,把我和我的过去一切为二,彻底斩断,我有些……那种感觉就像……” “有些自己的心被突然掏空,然后被塞进其他东西,无论怎么样都接受不了。”丁晴离开门口,来到余生身边,“我明白,其实我们所有人都明白。店长、铁匠和我,我们都是从拥有完整生活的普通人突然变成这样,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跟我们还存在联系,没有家,没有亲人。” 丁晴望着那副面具,“所以我们才自称游荡者。” 她把面具拿起来递给余生,“我们不是与帝国为敌,我们只是想为自己找回一个公道,找出一条生路。” 余生接过那面具,“可我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亦神者。” “没有合不合格的亦神者,亦神者只是一种能力,就像骑车的人,只有骑得快与慢而已。”丁晴说,“而你所要做的,就是让自己继续骑下去。” 余生戴上面具,抬头看去,镜子里,一个新的游荡者正面对着他。 游荡者 第十四章 那人在云层之上 这天下午,余生忐忑不安懵懵懂懂的跟随大部队坐上了铁匠的车。 唐糖不在店里,铁匠和店长给她留了信,整个咖啡店便关门谢客,咖啡店的员工们集体行动。 余生坐在面包车后座的中间,被颠的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此时此刻,唯一能让他舒心一点的就是后座只有他一个人,难受的时候可以随意改变坐姿,而他现在也确实已经快成一滩烂泥了。 左右和丁晴坐在面包车的中间座位,脸色也隐约有些发青。坐在副驾驶的店长倒是面无表情,只是那只紧紧抓着车门上方握把的骨节发白的手深深出卖了他。 唯一不受影响的就是开车的铁匠了,他一路吹着欢快的口哨,车里充满了他最喜欢的二十年前的经典老歌。 那音乐声在车厢里无穷无尽的盘旋着,跟他的口哨声比翼双飞,互不影响,各有滋味。只是这滋味的感觉是好是坏,车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窗外的景色不断飞速倒退,除了树还是树,偶尔有一两间小小房屋立在道边,却看不出有没有人居住。 余生想不到,他以一个游荡者的身份参加的第一次行动,乘坐的交通工具竟然是一辆老式面包车!他可忘不掉那天透过火车车窗看到丁晴驱使无数巨大藤蔓飞沙走石如龙腾蛇游般与火车并肩前行的景象。 相比之下,现在这幅样子,怎么看都怎么像一家子穷亲戚回乡。 在下午第一眼看到这辆面包车时,余生心中就有种万马奔腾的感觉。 “一千五买的,”铁匠当时对这辆掉了一半漆的八座面包车极为得意,“从一个捣鼓黑车的家伙手里买的,开始非要我一千八,多亏是熟人才肯让我三百。” “这车……还能跑么?”余生抽抽嘴角。 “当然可以,我这不是一路开回来了嘛。”铁匠奇怪的看着余生,“这车干干净净,现金交易,假~牌,没有任何编号。上主干路当然容易被交警堵到,不过我们这次可以只走小路,避开监控,没有交警,即使找到车子也没法跟我们联系上,完美。” 好一个干干净净……余生在心里竖起一根大拇指,不亏是反抗组织。 这次参加行动的一共五人,除了唐糖外游荡者的主要活跃成员全部到齐,外加一个还处于实习期的余生。 他们现在正处在第五区与第六区之间的林间小路上,据铁匠说这条路直通他们这次的目的地—林中城,说是城市,其实只有几万户人家,叫城镇才更贴切一些。 这座小城位于两区主城区之间,是两个主城区中间十几座大大小小的城镇之一。林中城与外界联系极少,几乎也没出现过什么能被人记住的大事,居民安居乐业,颇有点世外桃源的意思。 只是在一个月前,这里发生过一件怪事。 一个月前的某个星期天晚上,城镇里有一栋老楼中接近的十四户人家共四十七口人同时昏迷超过半小时,然后又几乎在同时醒来。 事后,有人怀疑是某种有害气体泄露,但是小镇上的主要生产企业只是六七家木材工厂,按照道理来说并没有能够致人昏迷的所谓有害气体。 于是镇上居民对此展开了持续一个星期的热烈讨论,有几个当事人也乐的成为话题中心,在走亲访友中享受众人围绕的感觉,小镇上的报纸还对这件事做了为期四天的跟踪报道,但是在第三天话题就跑偏成了城镇发展的滞后性。 余生上午看到的那份剪报就来自这里。 三个小时的车程,临近傍晚,面包车终于在林中城的一家旅馆外停下了,几个人分批用假证件入住,前台少年还沉浸在手中的故事里,整个过程几乎连头都没抬。 旅馆装修简单,胜在干净,五个人分三个房间,店长不喜欢铁匠的那身烟味,于是和余生一屋,任凭左右怎么苦着一张脸求换也不动摇。 晚饭后,余生才正式看了那份资料。 资料上关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十分详细,有些细节与报纸上的内容并不完全一致,看得出整理资料的人专门通过自己的渠道了解到一些信息。 四十七人同时昏迷同时苏醒是没错,不过根据多个当事人描述,他们在昏迷前并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没有异味,没有怪音,也没有身体不适,除了因为突然昏迷产生的磕磕碰碰外,其实醒来后也没有什么异样。 如果忽略这些小细节,倒不如说更像是这四十七个人那半个小时的时间同时消失了。 而自那天以后,类似的事情再也没有发生过,因为事情发生的时间是晚上八点钟,一个大多数人在家看电视的时间,所以对四十七个当事人来说,昏迷后最大的影响不过是几件要洗的衣服和一把烧漏的水壶。 资料里还有一份林中城的详细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一个圈,被圈的正是发生昏迷的十四户人家所住的位置。后面还有一张那座旧楼的正面照,上面也用红笔圈出了受影响住户,其中位于中心的那户人家上标了一个大大的红叉,标注三单元四楼东户。 资料后面,有多张照片,余生一一看去,发现照片上不同时间不同角度拍摄的照片,其中一张照片上那户人家的某扇窗户是一片漆黑,似乎是被什么封死,再后面有一张表格,写的是每家住户成员的大致情况。 最后是一段总结,整理资料的人确信,那个在无形中致人昏迷的罪魁祸首,他们要找的目标,新出现的亦神者,就住在这里。 “这资料……”余生看完之后倒对完成这份资料的人产生好奇,“这不会是铁匠整理的吧?” 店长正在凝神打坐,听到余生的话,眼都没有睁开便嗤笑一声,“怎么会,是镜先生。” “镜先生?”余生有些惊讶,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店长提到过一次,但是余生当时并没有太过在意,“镜先生是谁?他也是游荡者?” “我觉得算吧,不过镜先生自己从不承认,也很少参加我们的行动,”店长说,“我们没人见过镜先生的真实模样,他脸上永远戴着那副面具,总是独来独往,看得出他对谁都不信任,防备我们也是正常的。” “但是他知道你们是谁。”余生点点头。 “当然,既然合作,那总是要有一方显示出足够的诚意,何况我们没办法主动联系到镜先生,自然要让他能联系到我们。镜先生的能力比较特殊,所以这几年大部分新出现的亦神者资料都是他整理提供的。” “你们就不怕他是近神军的人?”余生有些惊讶。 “这不是没事么,”店长睁开眼睛,笑了笑,“何况近神军如果有镜先生这种能力者帮忙,不需要卧底大概也能查出我们的身份。”他长呼一口气,“游荡者能坚持到现在,也是因为近神军那边没有像镜先生这种特别能力的亦神者。” “什么能力?”余生被挑起了好奇心。 “我说不清楚,等哪天镜先生来,你自己问他吧,”店长神秘的笑笑,“反正和镜子有关。” 余生小小的哼了一声,没有深问,过了一会才说:“可是有个问题,那个人在一个月前突然把四十七个人弄到昏迷,说明这个人很有可能当时还没有完全掌握他的能力,所以才发生这种意外。但是一个月来这种事再也没有发生,那么只有三种情况,一是他已经完全掌握自己的能力,再也没有出现失控的情况,要么他根本不了解自己的能力,所以再也没用过,或者他已经不住在这里了。” “他一定在,”店长摇摇头,“如果离开,会有人通知我们。” “那么,如果住了不止一个人,他又不会使用自己的能力,怎么确定谁是我们要找的人,毕竟我们总不能等下一次意外。”余生依然坚持一问到底。 好在无论余生问多少问题,店长看起来也不会烦恼和不耐。 “风神已经通知过我了。”店长依然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一家三口,那孩子是我们的目标。” “风神又是谁?”余生有些头痛,“花仙风神,这些称呼都是谁起的啊,真是有点……” 店长哈哈一笑,“这可不能怪我,风神是近神军的人最先这么叫的。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能力本源的亦神者之一,他可以通过风传递消息,也可以通过风获得消息,应该这么说,这世界上的风就是他的一部分,他也是风的一部分。” “他用风告诉你的?”余生有些难以置信。 “没错,”店长指指耳朵,“风吹过,一阵低语,开始的时候还真会被吓一跳。” “他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加入我们?”余生有些兴奋,听店长的意思,这个风神似乎是游荡者里最强的一个,他真想亲眼看看,这个所谓最接近力量本源的亦神者有多与众不同。 店长摇摇头,有些失落,“风神对我们的事并不是特别在意,当然,应该说他对整个帝国都不感兴趣。他现在的想法,怎么说呢……已经有点……超脱人类。” “超脱?”余生不解。 “这大概就是接近能力本源的代价,”店长说,“我们现在说起来所做所想都离不开普通人的框架,而接近本源的亦神者通常会失去很多普通人的情感,他们与常人完全不同,我甚至怀疑,风神已经不需要像普通人一样吃饭休息。” “呼……”余生被惊的说不出话来,脑海里想象着一个戴着面具不需要吃喝拉撒睡的游荡者,然后这个形象渐渐变化,这不就是一个……电风扇? “那风神在哪?”余生摇摇头,把那立式风扇的样子从脑袋里甩出去,“他总需要住吧?” 店长面无表情,指指天花板。 余生这时倒是着实吃了一惊,抬头,“他就住在楼上?” 店长摇摇头,“风神在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他的地方——云层之上,他已经几个月没有回地面了。” “……”余生无语,他明知道看不到风神,却还是抬起头。 千万米以上,一个落寞的身影,漂浮在半空,他的脚下是万里云层,头顶则是无边无际的星空。他睁开眼睛,俯瞰脚下万千生灵,无论是谁,此时此刻在他眼里都如蝼蚁般渺小,四面八方唯有他存在,这是远离世俗的真正自由,也是天然的高傲和孤独。 余生心中涌起莫名向往。 游荡者 第十五章 向前走吧,余生 这天晚上,余生直到很晚都难以入睡。 店长说的话还在耳旁,风神踏虚凌空俯瞰众生的画面就那么一直定格在余生的脑海里,久久难以抹去,而他一想到明天的行动,心中更是没有办法真正平静下来。 余生从一个普通平静的上班族,转眼间踏入亦神者这团暗流汹涌的漩涡中心。这种转变过于突然,丝毫没有给他熟悉和接受的时间。 即使余生已经开始在游荡者中间生活,但是那种不属于此的疏离感依然时时刻刻纠缠着他,虽然只有淡淡的一丝,却坚定的束缚着余生的身心。 住在咖啡店的这几天里,白天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但是每到晚上,余生都会在梦里回到过去,回到家人身边。 在那梦中,他常常看到父母双全,余夜带着范宁回家,自己调笑着两个害羞的年轻人,全家围坐在一起,桌子上摆满热气腾腾的饭菜,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一家人其乐融融。 可是每当清晨醒后,余生睁眼看到自己的新房间,他在下意识里很难接受此时此刻的现实,梦中熟悉的人与景和眼前陌生的现实相互交织,让他恍惚。 这天晚上,余生辗转反侧了许久,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才沉沉睡去的。 第二天早上,余生在一片耀眼的金色中醒来,小镇建筑大多没有几层高,所有楼房都低矮的好处是相互之间没有遮挡,阳光充足。 金色的阳光透过白纱窗帘照耀进来,即使余生昨夜并没有休息好,被这温暖的阳光铺在身上,也觉得精神为之一振。 店长正在洗漱,显然也是刚醒不久,余生呼的喘了口气,他在某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又回到过去工作和同事出差的时候。 又是这样,已经不止一次醒来以后忘记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余生搓了搓脸,把错觉赶出脑海,在内心深处却又隐隐希望这是真的。 店长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余生已经翻身起床。 “去洗漱吧,一会吃完饭该忙活了。”店长说。 等到余生整理完毕时钟已经指向九点,两个人下楼,距离旅馆不远处的面包车里,铁匠和左右已经等候多时。 “来的够晚,”铁匠向两个人递过两袋包子,“没凉,吃吧,在隔壁买的,味道还真是没的说。” “是啊,”左右在副驾驶上阴阳怪气,“拳头大的包子,你一个人吃了八个。” 铁匠揉揉左右的脑袋,闷声闷气的说:“小孩子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也不多吃点。” 左右抗议的摇头,把铁匠的手晃掉,“我已经快成年了。” “那也是小孩。”店长笑着接话。 余生知道左右年纪不大,听到店长和铁匠的话,他终于问出刚刚认识左右时就想问他的问题,“你……都不用上学的么?” 铁匠哈哈大笑,店长也忍不住微笑,左右被笑的有些恼羞成怒,他回头白了余生一眼,“包子也堵不住你的嘴。” 店长笑笑,解释说:“左右有些特殊,他家庭条件极好,但是父母离异,所以他干脆谁都不理,自己搬出来住,在成为游荡者前就已经不上学了。” 左右冷笑一声,“反正他们两个各忙各的,没时间见面,见了面就要吵,离了也好。他们离婚以后,我每个月都能收到两大笔钱,原本我想以后买个文凭,或者自己也开个公司就好,不过有了能力以后,”他看看自己的手,“我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这些了。” 余生恍然大悟,原来面前这个家伙,竟然是传说中的问题富二代,不过余生想起弟弟的遭遇,与同样的问题二代李家大少相比,左右更多的只是可爱。 铁匠冲左右抱拳抬手,对余生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这位可是咱们的大财主。” 左右翻了个白眼,“这位大叔,就你这么个吃法,财主家也养不起。” “你俩别吃光啊,”铁匠毫无羞愧之意,对店长和余生说,“给咱们的大美女留点。” 余生心头一动,有些狭促的想,能看到冷艳美女啃包子的样子,倒是一件额外收获。 左右却嗤笑一声,“丁姐的习惯就是自己种出水果自己吃,她都快不食人间烟火了。” 小小的幻想被打破,余生笑笑,不过包子倒是真好吃。这种氛围,还真像是几个出门在外的朋友,带着刚刚起床的懒意,一边吃着买来的简单早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皮。 丁晴是在余生咽下嘴里最后一口包子的时候才走出旅馆的,她极美的外貌一出门就吸引了几个路人的目光。丁晴显然已经习惯这种陌生人的注目礼,她正眼瞧都不瞧,迈着两条长腿几步就来到车旁。 铁匠打个呼哨,“我要是余生这年纪,肯定追她。” 无辜中枪并且心里当然有那么一点点遐想的余生顿时闹了个满脸通红,铁匠的话不知道是有意无意,仿佛是要揭开余生内心的那点小秘密。 店长瞥了余生一眼,嘴角上扬,却不接话。 “不过陈焰也有机会啊,老帅哥老帅哥,最受女孩子欢迎。”铁匠毫不客气的又拉一个人下水。 店长的嘴角瞬间恢复原状。 “什么受女孩子欢迎?”丁晴拉开车门,只听到后半句。 店长板着脸不愿意说话,自顾自的转身坐到后座,丁晴轻轻巧巧地坐到余生身边,疑惑地看着脸色不自然的余生。 左右大早上看的一场好热闹,忍不住哈哈大笑。 余生看着那张玫瑰火焰一样的红唇开合,咽了口口水,丁晴注意到他的动作,露出古怪的神情。 “算了,”丁晴脸上的神色一闪而过,又恢复冷冰冰的模样,“我不想知道。” 左右依然咯咯咯笑个不停,余生被他笑的心烦意乱,左右的表现就好像他真的要做什么似得,余生忍不住探身捂住左右的嘴。 “别笑了……”余生满脸尴尬,左右憋的脸红,只能不停跺脚,铁匠也忍不住咧嘴乐,完全没有始作俑者的自觉。 丁晴脸色更冷,她打个指响,余生猛的感觉车里的温度似乎低了十度。 铁匠干咳一声,正襟危坐,发动面包车。左右强忍住笑意,身子乱抖,却不敢再出声。余生坐回原位,虽然他什么也没干,却还是有种做坏事被人抓住现行的窘迫和狼狈。 好在与普通女人旺盛的好奇心不同的是,丁晴对刨根问底向来兴趣寥寥,没有人说,她也懒得再问。 余生逃过一劫,他忍不住飞快瞥了丁晴一眼,那张光洁的脸孔上面色自如,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余生不由松了口气,可心里却又有点怅然若失。 一个单身的癞蛤蟆,总会对身边的天鹅抱有某种幻想,更何况这只天鹅即使在天鹅群里也是最超凡脱俗的那种。 铁匠开了没多久,车子就缓缓停下了。 余生透过车窗向外看去,车外是一座熟悉的建筑,正是余生昨天在照片上看到的旧楼,旧楼建造时间很早,还保留着旧式居民楼的特点,六层楼高,分四个单元。 店长也在观察,“镜先生标出的位置是这座楼的三单元四楼东户,如果不出意外,目标应该还在那里。” “我们应该怎么办,”余生迟疑,“就这么上门劝他跟我们走吗?还是直接打晕他更合适?” “这个嘛……”店长笑眯眯的说,“到了你陪我玩角色扮演的时候了。” 十五分钟后,余生来到旧楼的单元门外,一个小孩抱着个皮球一蹦一跳跑下楼梯,他侧身让过,微微失神。 一进楼道,就有一种潜藏在记忆深处的熟悉感向他迎面扑来,却说不清道不明。直到刚才这个小孩跟他擦肩而过,余生才恍然醒悟,这种熟悉感分明就是他小时候对家的记忆,同样被时间褪去颜色的旧楼,同样昏暗狭窄的楼道,却有着同样温暖的生活气息。 店长注意到余生的变化,“紧张?” “没有,想家了,”余生苦笑,看向小孩子的方向,对方已经哇的一声跑出楼道,很快就离开了余生的视线,“我小时就住在这种老楼,那时候父母还没有离婚,我每天也像刚才那个孩子一样抱着皮球去找小伙伴。那时候每天什么都不用想,唯一关心的就是晚上的动画片和晚饭有什么肉。后来大了,父母离婚,我跟爸爸从家里搬走,好多年没有再回去过。再后来就是父亲去世、女友分手、弟弟出事,等我下决心放弃一切回去陪家人的时候,却又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空空荡荡。” 店长沉默,余生笑笑,“当然,这些你们大概都知道了,毕竟有调查过我。” 店长摇摇头,“我们只知道你跟军方没有关系,剩下的……我们并没有去了解太多。” 余生垂下头。 店长想了想,轻声说:“其实游荡者里几乎每个人都有一段由痛苦组成的过去。铁匠的妻女在军队追捕他的时候被误杀,丁晴的父母更是被近神军在她面前处死,左右其实也不像他表现的那样无忧无虑。我们每个人都有过去,但是生活的方向毕竟是向前的,你也许抛不下过去,但是你不能永远守着它,应该背起它,继续往前走,我想,如果你的亲人泉下有知,他们也不会希望你被过去一直纠缠着。” 余生垂下眼帘,沉默片刻,忽然问:“丁晴的父母是被近神军杀害的?” 店长轻轻叹了口气,“既然那天你在火车上见到丁晴,那么你应该也见过那个人,他叫由四郎。” 余生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身穿军装的挺拔身影,像一杆长枪,又像出鞘的刀锋,那个人用一柄外貌普通的黑色军刀正面接下唐糖那双可以击碎火车的拳头,还有当时丁晴的失态怒吼。 怪不得,余生回想跟丁晴相处的种种。 怪不得她的眉梢眼角总有淡淡的忧伤,整个人总是心事重重,对身边的所有都有着挥之不去的疏离感,那是因为她和他一样,都被剥夺了过去。 “我知道我说的当然做起来很困难,也需要时间,丁晴过了这么多年依然没有释怀,我不能也没有资格对你要求什么,但是我真心希望你可以走出来,”店长看着余生,“无论你的过去是什么样子,现在的你都已经站在这里。” 没错,余生想,他已经走进了这个新世界,那就继续走下去吧。 “我明白,”余生重重点头,即向店长,也对自己,“我们走吧。” 游荡者 第十六章 被众神环绕的男孩 在余生和店长上楼的同时,铁匠和丁晴待在车里,负责注意来往行人;左右则被安排到高处,观察街区四周情况。 店长来到目标门前,从怀里摸出个记事本,又在兜里掏出两个胸牌,递给余生一个,“戴上。” 余生接过来,胸牌上印着林中城供热公司,没有名字,没有编号。 余生瞧了店长一眼。 店长有些不好意思,“以前做的,类似的东西一大把,不要在意细节,又不是警~徽军证,够蒙人就行。” 余生一脸不信。 店长咳嗽一声,不再理会余生异样的目光。 店长整理一下自己的状态,取下夹在记事本上的笔,轻轻敲门。 两个人站在门外,就那么呆呆的等了片刻,门没开。 过了好一会,正在余生对店长使眼色,两个人用眼神交流需不需要再次敲门的时候,才有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声音在门后闷声闷气地问:“谁?” 店长用一副不耐烦的语气回答:“供暖检查,开门。” 门开了个缝,一颗半秃的脑袋从门后钻出来,配上那张沧桑疲惫的脸,展示在门外的一切都在说明这是一个几乎被生活重担压至无力的平凡人。 余生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荒唐的不安感来,他不禁怀疑,如果当初一切不变,自己没有遭遇这一切,还是那个安静的上班族,也许面前的这个男人就是他二十年后的模样。 这种感觉转瞬即逝,余生愣了片刻之后,立刻收敛心神,专心应对面前的事。 店长用笔头敲了敲胸牌,故意做出一副官方单位常见的不耐烦,“供热公司的,需要检查一下你们家的暖气,麻烦开一下门。” “这大夏天的检查什么暖气……我们家暖气没有问题,”中年男人疑惑的说,“冬天很暖和。” “我说这位……”店长假意看看自己的记事本,上面抄写着文件上的住户姓名,“……翁先生,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而是我们上面那些不干活的大爷说了算,”店长转眼一变,又把一个被领导逼着多干活的基层员工表现的淋漓尽致,“你们这边前段时间不是发生集体昏迷事件么,顶上人怕担责任,让我们挨家检查。你呢也别为难我们了,我们看一圈登个记就行。” 余生也尽量让自己的脸上居露出出不耐烦的样子,姓翁的中年男人犹犹豫豫,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打量半天,终于还是示意两个人进门。 店长把本和笔交给余生,“小刘,挨个屋看看,管道暖气有没有问题,有什么问题记下来我们报上去。” “好。”余生与店长交换一个眼神,一起进屋。 屋子还算大,标准的三室一厅,不过光线十分昏暗,家居摆设陈旧,像是十几年都没有变化过的样子。 不知为何,屋里的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怪味,余生不动声色的分辨着,那是药味和腐气混合的味道,几乎有一种伸手就可以摸到的厚重感,虽然不至于令人作呕,不过甫一接触的确有些不适应。 直觉告诉余生,这屋里有古怪。 他的心怦怦跳着,余生努力让自己表现自然,开始有模有样的从客厅总阀检查起来。 翁先生不说话,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余生,仿佛生怕余生偷走什么一样。余生觉察到对方的目光,原本就有些紧张的心里更乱了,额头不一会就隐隐渗出汗意。 “您这房子格局挺好的啊。”店长突然打破沉默,把余生和翁先生同时吓了一跳。 店长前后打量着,故意没话找话,“面积大小也够用,如果现在买这么套房子,没一百万下不来吧?” 翁先生人迟疑片刻,“应该是吧……现在我们这里的房价也不低,这两年涨得厉害,听说主城区那边是高的离谱。” “可不是么,”店长唉声叹气,“我一个表哥就住在主城区,都四十好几岁的人了,就因为买不起房子,到现在都没有女人愿意跟他。” 对于这种家常的闲言碎语,这位翁先生显然有些兴趣,“我去年看城区那边房价都有四万了,老百姓谁买得起啊。” “要不说么,都让那些黑心老板赚了,咱们这些拿工资的一年也攒不出来一平,您别说,今年又涨了,六万!”店长咬牙切齿。 翁先生的注意力完全被店长吸引过去了,他嘬着牙花子啧啧有声,“我这房子是当初单位分的,一平米才两百块,现在赚的是多了,可房子更贵,我们那时候再穷,咬咬牙也能买套自己的房,再看看现在的年轻人呦……” “可不是么,现在的年轻人别说咬牙了,就是把自己卖了也买不起。”店长随声附和。 “小伙子看你年纪,结婚了吧?”翁先生问。 “结婚三年,房贷三十年,正好到退休,到时候还能留点钱买棺材,哈哈。”店长哈哈一笑。 “呸呸呸,这话可不吉利,你们这些年轻人,说话一点都不注意。”翁先生笑骂几句。 “是是是,老哥说的对。”店长一边附和着,一边拿眼偷看余生。 趁着店长和中年男人乱扯的时间,余生在房里快速搜寻一圈,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除了中年男人也没有他人在这里。但是当余生试图推开次卧门时,却发现门是锁住的。 “陈哥,这门锁着呢。”余生招呼一声。 店长朝余生那边扫了一眼,转头看向翁先生,“老哥,这个……” 刚才还显露出健谈本色的翁先生瞬间变回原样,神色扭扭捏捏露出一副不自然的样子,“那屋子没什么,一直没用,就锁上了,不查也没事的。” 余生假意抱怨:“哎呀翁先生,我们也是出于你家的安全着想。这供暖管就是从这进去的,来都来了,我们总得看看吧。” 店长看着翁先生,半开玩笑的说:“老哥你那里不会有什么不能给人看的东西吧?” 翁先生咬咬牙,憋了半天,终于还是说:“老实说吧,我儿子前些日子不知道得了什么疯病,动不动就发病,看了多少医生也找不出毛病。所以我和我老婆把他锁在那个屋里,既是保护他自己,也算是保护别人。” “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店长换上一副理解的表情,“就让我这同事进去看一下,很快就出来,能交差就好,老哥也别为难我们了。” “是啊翁先生。看一下就好,很快的,”余生在旁边帮腔,“我小心点就好。” 翁先生还在犹豫。 店长无奈,“老哥,你不让我们进去,那我们只能如实上报了。到时候如果顶上的人带着警察过来,您这门不开也得开,真要是检查出什么问题了,您可就是危害公共安全的第一嫌疑犯,到时候谁都不好看。” 余生听的嘴角抽搐,对店长闭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佩服的五体投地。 翁先生唯唯诺诺,他看看店长,又看看余生,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你们快点,他刚吃药睡下,别吵醒他。” 他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一边开门一边念叨:“如果让我老婆知道又要骂我了……” 门开了,空气中那股药味和腐烂的气息从里面争先恐后的涌出。 余生被这股奇怪的味道冲的一阵反胃,他屏住呼吸,皱眉向屋子里看去。 屋子里昏暗无光,余生的眼睛过了好一会才勉强能够看清屋内陈设。 正对房门的是一扇窗户,这时已经被人用木板从里面封死。靠近门边的是一张桌子,桌子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药物和针剂,余生一时间看不清哪些都是什么药。 但是整间屋子里最显眼的还是样式各异大小不一的塑像,余生向里面走了几步才看出那些塑像是不同大小却面目相同的神像。 中间的神像最大,面目也最清晰,那是一个身穿奇装异服的大胡子,更小的神像则像众星捧月一般围绕周边。 神像之下有蜡烛供台,各式各样的蜡烛上还有火苗在微微跳动着,似乎在欢迎访客。烛火旁有香炉,插在上面的供香不知道灭了多久,已经几乎没有香气。 桌子上方的墙壁上挂满各式神祗画像,动作神态各不一样,余生不认识这究竟是哪路神仙,但是他能看出画像和神像所描述的是同一个神。 面前的这一切的确让余生大吃一惊。 帝国建国四百年,本身就是建立在弑神灭教的基础上。帝国建立前,大陆上三大宗教各自拥有自己的武装,每一方都自称上奉神意消灭异教信徒。三教相互攻伐,鱼肉百姓,混乱的状态持续了数百年。 帝国始皇帝灭教立国,建国初期,几乎把天下宗教断了根,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严禁任何宗教宣传。 店长也见到屋里神像,他皱起眉头,神情渐渐严肃,“我说老哥,你家里弄这些东西,可有点违法啊。” “乡下地方,没人管这些的。我老婆信这些东西,她那些教友知道我儿子重病,所以送了这些神像,让我老婆日夜参拜,算是给儿子祈福。”翁先生说。 被店长这么一提醒,翁先生脸上的神色也有点局促,“你们……你们不会跟别人说吧?” “那肯定不会,在自己家里拜拜神,这跟我们哥俩又没什么关系,”店长满口答应,“是吧小刘?” “那是那是。”余生一边漫不经心回应着,一边看向摆在窗边的床。 床旁有便桶,床上斜躺着一个瘦小的人影,一声不发,一动不动,即使余生快要走到床前也毫无反应。 余生来到床边,借着钉在窗上木板的缝隙透进的光亮,他看到床上人的样子。 那是一个半大的男孩,比左右还小,他身上穿着不合身的宽大衣服,看模样是上初中的年纪,只是瘦的令人看着都心慌。 男孩的脸上似乎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紧紧绷在头骨上,如同一具干尸。 男孩紧紧闭着眼,面色痛苦,睫毛抖动,像是在做噩梦,呼吸微弱到余生几乎感受不到。 男孩脖子上套着一圈铁箍,一条细细的金属链子连接着铁箍和墙壁,他就这样像条狗一样被拴在屋里。男孩身下的白色床单上又画着几十个复杂的符号,把男孩围在中央。在这种环境下,既诡异,又荒谬。 余生的心跳突然慢了一拍,然后又猛的怦怦怦跳个不停。 余生当然没有一眼就能区分普通人和亦神者的本领,但是此时他的心里却有一种清晰的感觉。 他们要找个人已经找到了。 游荡者 第十七章 行动,拯救 从房间里出来,余生就一直沉默不语,他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其实心里却已经是翻天覆地。 店长是怎么和翁先生说的,他们又是怎么跟翁先生告别的,余生统统没有在意。 一回到车里,余生就迫不及待的对等在车上的其他人说起他的所见所想。 “这算是……虐待儿童?家庭暴力?”左右左想右想,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 店长摇摇头,“不一定是虐待,既然余生说桌子上确实有不少药品,也许这孩子的能力确实有什么副作用。” “因为药物的作用这孩子一直处于昏睡之中,所以这些日子才没有人昏迷吗?”铁匠几根手指无意识的敲打着方向盘,“错不了了。” “除了让人昏迷,这孩子的能力有没有做到其他事情,这个也需要注意。”店长说,“他当时会造成多人无差别昏迷的事故,说明他还没有完全掌握自己的能力。但是他对自己的能力究竟有多少意识和认知,他究竟能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图使用能力,会不会影响我们救人,这个是个大问题。而且如果我没有猜错,他父母对自己儿子的能力也有所察觉,不过这两位现在满脑子想的恐怕都是自己儿子被恶魔附身之类的情况。这事既然可能涉及到家庭名声,他们自然会对外守口如瓶,所以报纸上没有半点消息。如果不是余生找个借口混进去,恐怕没人知道那孩子的真实情况。” 回想余生所说的画面,剩下的人纷纷点头。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能说是虐待,而是害怕,这对夫妻恐怕根本不愿意靠近自己的儿子,所以即使儿子已经陷入昏睡,他们也把门窗封死。看来那天的事故对这两位的影响很深,这反而好办了。”铁匠说。 “镜先生的资料里为什么没有提到这些,”余生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他好像也不知道那孩子的情况。” “镜先生的能力与镜子,或者说反射影像有关,”店长解释,“你仔细回想一下,那间屋子别说镜子,连窗户都没有。如果不出意外,我想自从一个月前那场事故发生之后,那间屋子就一直被锁。镜先生没办法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潜进去,所以他大概也只能推测。” 余生点头,“那我们的计划是什么?” 左右龇牙咧嘴,“简单,不管是虐待还是害怕,我们都得救人。” “救人简单,但是怎么不引起别人注意可是难的很。”铁匠手指敲动,“这孩子有父有母,而且一个月前的意外也吸引了足够多的目光,如果我们就这么把人带走,等他父母报了警,那群猎狗的鼻子可是很灵的……” “或者跟以前一样,让风神把他送走,”丁晴说,“送到猎狗们找不到他的地方。” “这孩子太小,”店长摇头,“就这样把他从父母身边带走,我怕他会恨我们。而且就这样把他送到三乱市那种地方,以他的年纪和身上的潜力,恐怕会被太多人利用。况且他的身体情况我们还没摸清楚,仓促行动,容易出问题。万一在半路上把我们集体来个昏迷个把小时,那乐子可就大了。” 丁晴点点头她,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好办法,正准备继续冥思苦想时,突然注意到身旁的目光。 丁晴不露痕迹的微微侧头,看到一脸呆滞的余生正定定看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余生?”店长注意到异样,他干咳一声,试图救人一命,“你想到什么了?” “啊……” 余生这才如梦初醒,正和丁晴冰锥般的目光撞在一起,他吓得立刻转过头,半晌才磕磕绊绊的说:“我倒是有个办法,不过不是特别靠谱。” 余生是看到丁晴,联想到某些电影里红唇如火白衣似霜美艳冷傲的御姐护士,脑子里冒出来的想法。 当然,具体是什么电影,可打死也不能说。 余生的想法是,一天以后,由他和店长带领丁晴假扮的医生,借口上门对男孩进行身体检查,趁机试探翁姓夫妻。如果真是预想的那样,他们可以以医院对特殊病人免费医治的名义带走这孩子,然后跟他慢慢解释亦神者的情况。只要孩子接受他的身份,以后即使翁家父母要求探视,也不会出什么纰漏。 “好主意,”店长拍手点头,“我们把所有事情解释通以后再安置他,出现意外的可能性会小很多。” “可以带他到没人的地方再解释,左右和丁晴远离观察,如果真出意外立刻救出自己人。这样即使真有什么问题,我们也能保证自己的安全。”铁匠补充。 “完美,”左右拍板,迫不及待,“干活。” 这天下午,几个人完善了计划。做戏做全套,铁匠专门跑出去,在林中城最大的药店买了一整套医药箱,用不用的上另说,起码一眼望去唬的住人,表面功夫是足够了。 第二天上午,店长和余生带全新身份的丁晴再次登门,这一次,开门的是个女人。 女人年纪看起来在三四十岁之间,浓妆艳抹,顶着满头大卷金发,正一脸疑惑的看着门外三人。 余生愣了愣,立刻意识到面前这位应该就是翁家的女主人了。 店长也联想到对方的身份,只是面前的女人跟昨天见到的翁先生相比,两个人在打扮风格上相差过大,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店长直到余生在后面悄悄推了一把才回过神来,他开始热情洋溢的自我介绍:“你好大姐,我们两个是供热公司的,这位美女是第五区的林医生,我们是来……” “谁是你大姐啊?”女人冷冷打断店长的话,“你看我有你大么?” 门口的三个人面面相觑,余生的眼睛不由得在店长和女人身上来回扫视。 余生知道店长比自己和丁晴最少大出十岁,奈何此人天生一副好皮囊,身高肤白,五官俊美,看起来怕是比余生还要年轻一分,更何况是跟面前这位大姐相比。但是,联想到昨天翁先生的样子,难道这位大妈其实只是过于老成了一些的翁小姐? 气氛一时为之凝固,两个大写加粗的尴尬横亘在中间,打乱了三个人的计划,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了。 就在四个人你瞪我我瞪你的时候,翁先生听到声音,从屋里转出来,如救星一样出现在几个人面前。 翁先生看到余生和店长,眼睛微睁,“你们是……昨天来的供热公司的……小陈和小刘?” 店长眉开眼笑,“对对,翁哥好记性。” “怎么,我家暖气真有问题?”翁先生看到丁晴,“这位是……贵公司的领导?真年轻啊……” “不是不是,”余生连忙按照计划解释,“这是我表姐,是五区一家高级研究所的医生。她最近正好在我家小住,昨晚上一听说咱家孩子的事,就让我们今天带她过来,想亲自给孩子看看。” “你们怎么知道……”女人眉头一拧,立刻找出罪魁祸首。 只见她一手叉腰,一手点着自己老公,“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这种事怎么还跟外人说,不嫌丢人?” 翁先生被老婆指点着,也不生气,反而劝说:“淑君,在楼道里说话邻居们可都听见了,进屋再说吧。” 气质跟名字完全不相符的淑君胸口起伏,她猛吸一口气,看样子马上就要河东狮吼,却在临开口前改变了主意。 翁先生的话正中要害,她这人尤为好面子,聊别人的家长里短她当然乐此不疲,但是成为谈资却不是她所愿。 过了翁家女主人这关,三个人顺利进屋,店长在夫妻两人的询问下表明了来意。 “这位林小姐是小刘的表姐,回乡探亲的,她是第五区著名医疗研究所的研究人员,专门研究各种罕见的或者未知的疾病,这不听小刘说完你家孩子的情况,她很感兴趣,非要过来看看。” “研究疾病?”金发淑君撇了撇嘴,“一个女孩子做这个,脏不脏啊。” 丁晴冷冰冰的,不说话。 “哎呦,淑君姐,林小姐这也是为了我们的健康生活牺牲小我啊。”店长搭腔。 淑君斜了店长一眼,轻哼一声,却没有反驳,虽然刚见面时店长的那声大姐让自诩依然年轻貌美的淑君很不高兴,但是他这张帅脸却让这位淑君姐越看越舒服,心里的那点火气也就灭的差不多了。 翁先生却像抓住什么,他眼睛一亮,“你是说……这位林小姐……可以治好我儿子的病?” “治什么病,你儿子那是病么?马神仆都说了,他那是被魔鬼附身,”淑君有些激动的打断他们的对话,“这是真神在惩罚你们这些不洁之人,全心全意的侍奉真神才能得到救赎。” 翁先生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任谁听到有人说自己孩子生病是因为不信所谓的真神,心里都不会舒服,何况这话还是从他朝夕相处的妻子嘴里吐出。但是他在家里懦弱惯了,又当着外人的面,一时间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接口。 丁晴却早就不耐烦了,她在一旁默默等待半天,看着几个人说来说去,本以为会顺利见到目标,没想到都这个时代了,竟然还会有人相信魔鬼真神那一套,不许医生见病人。 “魔鬼也好疾病也罢,让我看过再说,”丁晴看着次卧锁上的门,“他就在这里是吧,翁先生,请开门。” “不行!”淑君突然爆发起来,她跳到卧室门前,做出一副视死如归同归于尽的态度,“屋里面我请了真神护佑,你们现在进去就是亵渎真神,到时候你们受到神罚没关系,不要连累我们!” 丁晴冷笑一声。 “这病如果我们能治好,自然跟真神魔鬼没关系,如果我们治不了,那我想这真神冲着我们治病救人的一番心意也不会为难。”丁晴转而看向沉默的男主人,“翁先生,你说呢?” 翁先生犹豫很久,才缓缓开口,“淑君,你让开吧。” “你敢!”一向懦弱的自家男人竟然敢反对,淑君惊讶极了,这份惊讶转眼之间就变成对此不可饶恕的愤怒。 翁先生缓缓走上前,一边走一边掏出钥匙,“我知道儿子不是你亲生的,嫁过来这么多年,你对他也有不少意见。我自己是没多大本事,给不了你太多东西,所以平时对你也算的上百依百顺。不过我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这件事,还是让我做主吧。” 翁先生开锁,推门,那股古怪的味道再次涌出。 淑君脸色铁青,嘴角飞快抽动着,犹豫再三,却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麻烦林医生了。”翁先生点点头,示意几个人进屋。 游荡者 第十八章 紫光 借着屋里昏暗的光线,游荡者们看到了他们正在寻找的目标。男孩的状态和昨天余生见到的基本没有太多变化,甚至躺在床上的姿势似乎都没有挪动。 余生昨天已经来过,丁晴却是第一次看到面前的情景。虽然已经听过余生从头到尾的详尽描述,但是亲眼看到这番景象的感觉毕竟还是不同,这位身经百战的在亦神者在一瞬间依然还是被男孩的困境惊呆了。 过了好一会,丁晴才多少回过神来,她看看余生,神情复杂。余生明白丁晴想要表达的意思,却没办法当着翁家两口子的面说什么,只能默默点头。 店长把医药箱放在丁晴身边,轻声说:“林医生……” 丁晴紧咬嘴唇,定了定神,开始按照计划扮演她的医疗学者的角色,她简单测试了男孩的身体反应,“患者陷入昏睡多久了?” 翁先生夫妻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过了好一会儿淑君才有些尴尬的说:“从他得了病以后就一直这样。” “昏睡跟他的病没有关系,这是由神经药物引起的症状。”丁晴冷冷的说,桌子上就有各式各样的药盒,这个女人竟然还可以睁眼胡说,“你们两个,倒还真是舍得。” 神经类的药物大部分都不便宜,丁晴这话既是在嘲讽两个人舍得用这么贵的药,也是讽刺他们竟然对自己的孩子下此狠手。 听到指责,淑君立刻把遮掩的心思抛到九霄云外,她忍不住反驳说:“如果我们不给他吃药,他疯起来要么伤着自己,要么伤着别人,睡过去反而对谁都好,我们有什么舍不得的?” 丁晴也激动起来,她怒视一脸理直气壮的翁家女主人,“你知不知道,长期昏睡会对脑部细胞造成损伤,也会产生肌肉萎缩骨骼疏松变形的症状。何况你们给他吃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药,他还是个孩子,身体还没有成长完全,你们这样,就不怕影响他一生吗?” 淑君被斥的一窒,嘴里嘟囔着,心里却明白自己理亏,她头抬得老高,一副斗鸡般趾高气扬的样子,可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翁先生却面红耳赤,那张沧桑的皱脸上写满了懊恼,他急促的连声发问:“林小姐,林医生,您能治好我家小未吧?” 丁晴皱眉看着翁小未像虾米一样佝偻着的身体,抛开他们今天来到这里的目的,虽然成为亦神者后她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也经历了无数或残酷或血腥的战斗,但是面前这个孩子的样子依然撩动了她内心深处一直刻意封锁起来的那根温柔的弦。这孩子甚至比她的经历还要糟糕,起码直到人生的最后一刻,她的父母也还是站在她身边。 丁晴心疼的轻轻握住翁小未瘦小的手掌,翁小未似乎也心有所感,皱起的眉头逐渐抚平下来,神情微微放松。 “所有人都出去。”丁晴突然下令。 “什么?我们为什么要出去?”淑君第一个跳起来反对。 淑君对这个比她年轻比她漂亮的女人已经忍了很久了,尤其是这个女人还在她的家里处处指责自己,现在竟然更是直接命令自己出屋,好像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你不出去也可以,一会我要采集血样,暂时还不知道你们儿子的病是通过什么传染,如果待会有什么问题,哼,”丁晴冷笑一声,“不要怪我没提醒你们。” 淑君立刻偃旗息鼓,还没等丁晴的话说完,两只脚就已经开始向后退了两步,只用了几秒钟,面前的继子就变成洪水猛兽。 “林医生,小未就拜托你了,”翁先生欲言又止,“他……” “我会尽力。”丁晴点点头,便不再看他。 包括游荡者在内的几个人退到门外,翁先生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却只能看到丁晴窈窕的背影。 周围终于清净下来,丁晴满眼只剩下翁小未瘦小的脸庞,手心里的小手骨瘦如柴,完全感受不到这个年纪孩子的那种柔软娇滑,反而能够摩挲到无处不在凹凸不平的伤疤。 这个孩子过去曾经经历过什么? 丁晴感受他的脉搏随着心脏跳动,身体随着呼吸起伏,血液在血管里流转,一片血红的颜色里面有抹突兀的绿色,那是留在翁小未身体里的药物。 丁晴的脑海里浮现出十几年前自己的样子,也是这样瘦弱到似乎被风一吹就会倒下。 那时候的她刚刚从一个拥有幸福家庭的乖乖女学生变成到一个四处躲避亦神军追捕的猎物,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能力,也许她那时也会留下像这样一身伤疤。还有更大的可能,她根本活不到现在。 但是如果她没有能力,也许父母就不会在她眼前以一种近乎被处决的方式杀死,父母的死是因为近神军觊觎丁晴的力量。这力量对于丁晴来说,既是身体的一部分,也是一种诅咒。 丁晴的力量随着她的情绪起伏而涌动,像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涌。丁晴眼眸深处有星星点点银光逐渐亮起,光华夺目,星光流转。 随着丁晴力量的迸发,翁小未的皮肤浮现出诡异的黯淡黑色,这黑色就像一层扭曲的阴影,仔细看去甚至还在像活物一样蠕动,那黑色被丁晴的力量牵引着,沿着翁小未的身体渐渐向上聚拢,颜色越聚越深,最终在男孩的喉头聚成一点黑色小圆。 丁晴用指尖轻轻一挑,那黑色小圆啵的一下跳在空中,悬浮打转,行成一滴水珠般的小球。 丁晴双眼里的神华渐渐褪去,她盯着指尖上方旋转个不停地那点黑色液体,心里明白,这就是男孩体内这一个多月以来的药物留下的残渣,她利用自己的能力把这些东西引出来,这孩子的身体以后大概不会受到这些日子摄入的无数药物太多影响。 丁晴指尖一弹,那黑点打入对面封死窗户的木板上。 就是这时候,丁晴感觉手心微动,手掌中的那只小手轻轻动了两下,突然反抓住丁晴的手。 丁晴低下头,几乎一直昏睡不醒的翁小未已经睁开眼睛,正默默看着丁晴。 “你醒了,小未,”丁晴温柔的握握翁小未,“我姓林,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主治医生,你不需要再吃那些药,也不需要再被绑起来,我们会带你离开这里。” 翁小未嘴唇开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门外的几个人却已经听到丁晴的话,翁先生夫妻两个人脸色双双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淑君再也忍不住,她先一步抢进屋门,嘴里凄厉怪叫一声,“不能让他醒过来!”她试图拉开丁晴,却被甩开,淑君又气又怕,嘴里低声咒骂着,开始翻箱倒柜,翁先生却是长叹一口气,无力的靠在门框上。 店长和余生也在意外,他们的原定计划是直接借治疗的名义趁目标还没有苏醒前把目标带到安全区域,避免不能完全控制力量的翁小未在转移过程中出现什么问题,丁晴的反应远远超出计划范围,在这里就唤醒翁小未,对他们来说只坏不好,没有任何意义。 店长也走过去一步,想要提醒丁晴,他示意挡在门口的翁先生让路,“翁先生。” “小未的病不是疯病,”翁先生却低下头,自顾自的说,“之前我是骗你们的,其实……小未的病很奇怪,他一醒来,在他身边的人就可能莫名其妙的昏过去。” “这你也要说?”屋里的淑君头也不回的冷笑几声,“我就说,这孩子是被恶魔附了身,不然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翁先生却不管她,“没有规律,没有征兆,就是眼前一片紫色……就好像,整个人要被那紫光吸进去一样……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过了好几十分钟。” “前段时间的报纸……”店长缓缓点头,装作若有所思。 “就是因为他,”翁先生苦笑,“那天淑君请马神仆驱魔,我在外面等,然后就突然失去意识,醒过来以后,马神仆也刚醒,小未却像疯了一样又叫又喊,他们给小未打了针,等小未睡过去以后就警告过我们小未被恶魔附身,让我们不要再放他醒来,好在昏过去的人都没事,从那天起,我们就一直给他吃药,让他保持现在这个样子,每天只在喂饭的时候把剂量调小,就这样,我们还是会害怕哪天再出现那天的事情,好在马仆这点没有说错,小未睡过去以后,再也没出现异常。” “找到了,”淑君欢呼一声,颤抖着拿出一包用绸布包裹的黑色药丸,她祈祷着,“感谢真神赐药。” “我这个当父亲的,没有能力治好自己的儿子,”翁先生眼角微红,“但是为了大家的安全,请林医生暂时就让他保持这个样子吧。” 丁晴沉默着,这件事在翁先生说出真相之前他们早已经知道结果,但是听着翁先生开口,说出那天的细节,她心里依然不是滋味,她转头看看店长,店长正微微摇头。 淑君把一把药丸递在翁小未嘴边,脸上神色复杂,“把药吃了。” 小未抬眼看着她,神情木然,分不清是拒绝,还是听不明白。 淑君却像被火舌燎到的猴子,面孔突然扭曲起来,她翻手把药丸按在小未嘴巴上,使劲按下去,那些药丸瞬间碎成一滩,“你给我吃,恶魔,给我吃下去!” 丁晴一把将淑君拉开,“你想做什么!” 淑君愣了愣,忽然跪倒在地,嘴里发出一连串怪异的音节,然后就要再次冲过去殴打自己的儿子。 “韩淑君,你疯了!!!”从后而来的翁先生抓住自己的妻子,对方却反手一巴掌打过来。 “恶魔,你跟你前妻生了个恶魔,你们休想骗过我,我要让真神毁掉你们,让你们下烈火地狱!!” “小未只是生病了!”翁先生的脸上被自己老婆抓的一道一道,却不敢松手。 余生想起小未身上隐隐露出的伤痕,看眼前的情景,应该就是所谓的驱魔留下来的痕迹。这位翁先生对此完全不知的可能性太小,他怕不是根本就在假装看不见,自欺欺人的说服自己无能为力,他的确不是一个尽职的父亲,他就像一只缩在自己龟壳里的乌龟,只愿意让自己知道自己想知道的。 然后余生奇怪的发现,面前景色尽褪,只有两点紫色光芒渐渐明亮起来,那紫光越来越耀眼,光晕如同迷雾一样裹住了一切。 然后就是黑暗。 游荡者 第十九章 失踪的男孩 紫色亮光和黑暗在余生眼前交织在一起,组成一道斑斓的巨网,把余生笼罩在其中,余生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可怜的飞蛾,没头没脑的一头撞进蛛网里。 这无形的蜘网不但充满剧毒,让人四肢发软,而且越是挣扎,身体便陷得越深,捆得越紧,最后网中猎物耗尽力气,只能绝望的眼睁睁等待自己变成一具骷髅。 余生的眼前出现幻觉,耳朵却仿佛被水泥糊住,除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剩下的余生什么都听不到,他也感觉不到四周变化,什么都摸不到,什么都碰不到,甚至没有冷暖风吹,他似乎被困在一片虚无之中,除了他自己,万物皆空。 这种感觉先是让余生孤独无助,接下来就是毛骨悚然,这种感觉如同一个人独自走在黑暗的小巷中。此时此刻他最怕的不是突然有恶徒拦路,而是什么都没有时的草木皆兵。 余生眼前的紫光就像流淌着的河流,虽然断断续续潮涨潮落时有变化,却丝毫没有消失的意思。 余生不停睁眼闭眼,周身景象渐渐开始起了变化,在紫色光芒之外又出现了金色的闪电,龙腾蛇舞,然后像受到某种力量吸引一样,又同时向一处汇聚,闪电相互缠绕,成为一道道线条,构建出一个大致轮廓。 余生盯着那轮廓只一眼,就看出那轮廓是一个人形,紧接着,金色电光快速移动,第二个的人形出现在余生眼前。 电光构成两个人形之后,便不再疯狂飞舞,却依然在极速颤动,只是幅度极低,如果不仔细观察只会觉得电光一阵模糊。 两个人形一远一近,一个仰倒,一个侧卧,人形边廓的那些闪电活动规律也有迹可循,闪电轮廓一张一缩,根本就是人呼吸的模样,而轮廓胸口位置更是电光闪烁,几乎呈纯白颜色。 余生呆呆看着眼前的景象,过了好久,紫色渐黯,金光大盛,他眼前一痛,无数颜色声音触觉味道几乎在同时前仆后继的挤进他的脑子,无数瞬间回归的感受像铺天盖地的爆炸一般让余生哀嚎一声,几乎抽搐起来,这痛苦来的快去的也快,在强度到达顶峰时如膨胀到最大限度的气泡般消失的无影无踪,只余下一点回音。 余生喘息一阵,他终于回复知觉,这才发觉手压在身下,已经开始发麻,脸紧贴着某块冰凉的地方,口鼻里有一股熟悉又陌生的铁腥气息,让人极不舒服,余生艰难的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黄色,余生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一块地砖。 记忆潮水般涌回来,余生悚然一惊,他记起自己刚刚在何处正在做何时,这一吓可非同小可,他猛的坐直身子,顾不得头晕眼花来回张望。 房间里,丁晴仰面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看起来是坐在床上的位置直接向后倒下去的;淑君趴在地上,脚朝外,看不清楚具体情况。 店长侧身,上半身倚着墙壁,没有完全倒下,神色平静,看起来倒像哲者正在闭目冥思。 余生目光再转,落到翁先生身上,然后便凝住了。 不久之前还在叹息诉苦的翁先生,此时此刻正躺在地上,惊恐的瞪大双眼,脖子上有一道伤口,又深又长,几乎切断了整个喉咙。地面上一片黑红色,已经没有多少血液再从伤口里流出,余生刚才闻到的铁腥气似乎就来自这里。 余生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喘息了好久,感觉重口的那股气息一直压抑在胸口,鼓胀的难受无比。 余生缓缓抬起头,丁晴和店长就在身前,他却不敢过去查看,他担心……自己再也叫不醒他们。 随着一声轻吟忽然响起,余生的心脏随着这声音砰砰砰几乎跳出胸膛,仰面躺倒的丁晴缓缓坐起身,面露痛苦。 倚靠在墙边的店长也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声,似乎刚从水底探出脸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溺水者。 店长摇着头,努力支撑起身体,他随后就看到眼前的情景,也是目瞪口呆。 丁晴的目光却落在躺倒在地的淑君身上。 “你们看。”丁晴缓了口气,示意两个人。 店长皱着眉头看了一眼翁先生,转头对余生说:“从旁边走,迈过去,小心不要踩到血迹里。” 余生跟着店长跨过地上的尸体和血迹,第一眼就看到那一地碎裂的神像,最大的塑像已经四分五裂,地上的碎片粘满了红红白白的破皮烂肉,甚至还黏着几缕金色乱发。 余生脑子里立刻就知道,翁家的这位女主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他随即意识到眼前的情景并不适合他看,但是眼睛却显然比脑筋动的更快。 淑君的大半个脑袋都没了,像熟透的西瓜被人用木棒打烂一样溅了一地,崩的到处都是,甚至丁晴的鞋上也疑似粘了几点。 原本完整的白骨变形裂开,仅仅靠着皮肉揉杂连在一起,不过余生还是可以在一片血肉狼藉中看到下颌和一颗颗牙齿。所有血色中间摊开的白色一坨,像变质的豆腐,最上面是淑君那头新染的金色头发,底下已经在血里泡的发黑。 所有人都在,或死或生,只有原本还在床上昏迷的翁小未消失不见。 余生脑子里闪过一个熟悉的场景,没等他细想,胃中就开始一阵翻滚,店长立刻压低声音,“不准吐,”他说着深深看了丁晴一眼,“现在走,离开这里再说。” 丁晴和余生这才想起他们现在的处境。 刚才的异相让余生惊魂未定,那紫光应该就是翁小未失控能力的具象,但是带来的昏迷似乎并不是彻底的失去意识,余生回忆起黑暗里的景象,那金色的幻觉充斥了他的大脑,驱走了原本纠缠住自己的紫色,似乎有个念头从脑海里一闪而逝,等余生注意到这点时,却再也想不起来了。 三个人鬼鬼祟祟小心翼翼的回到车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运气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几个人出来时并没有看到其他人。路上楼里静的可怕,只有三个人的脚步声,那声音一步步像是踩在人心头,让余生越走越心慌。 铁匠见到三个人的第一句话就是:“刚才是那孩子弄的?” 店长沉着脸,没有回答,丁晴心神不宁,没有注意铁匠的询问。 铁匠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到余生身上,余生只能点点头,“那孩子醒了。” 铁匠长吸一口气,拍打几下方向盘。 “你们也是刚醒不久吧,昏迷时间我看了,大概在二十分钟左右,并不是资料上的半小时,”铁匠说,“但是现在无法确定是不是那孩子的能力因为长时间使用各种药物而衰退……” “他的能力没有衰退,”余生突然说,他回忆下楼时的情况,“楼里……我们下楼的时候,楼里还是一片死寂,如果他们是刚从突然的昏迷中醒来,一定会惊慌失措,而现在……” “楼里的还没有醒。”余生肯定的说。 “那就说明这孩子的能力也一定限制,他的能力在亦神者身上效果更差。” 铁匠给出他的解释,然后沉默片刻,嘬着牙花子问:“各位,那孩子的能力太古怪,下次可不一定有刚才的运气。我们在他醒的时候去找他,万一再昏个二十分钟,说不定醒的时候会看到有二十支枪怼在我们脸上。” “而且我们也不知道他现在去了哪里,再去找他完全处于被动,会不会有些太冒险?”左右犹犹豫豫说出自己的观点。 铁匠没有说话。他跟余生一样,目光看向店长和丁晴。 丁晴和店长的脸色阴的像降暴雨前的天空,车里没人说话,气氛尴尬的快要结冰,左右左看看右看看,确很明智的没有打破沉默。 “你不应该叫醒他,”店长沉这脸说,“你知道他的能力,我们也有相应计划,你突然叫醒他,让我们没有办法应对,你这是在拿我们的生命冒险,那孩子一念之差,我们就会跟翁家夫妻俩一个下场。” “翁家夫妻……”铁匠看出店长压抑的怒火,不愿意招惹他,于是问一旁的余生。 “都死了,”余生被店长说的心里也一阵后怕,“男的被割了喉,女的被生生砸烂了脑袋,如果不出意外,应该就翁小未动的手。” “翁小未……”铁匠点点头,怪不得店长生气,他们刚从死亡边上转了一圈回来,任何人的心情都不可能轻松,何况这种事还是因为自己人擅自行动引起的。 余生不明白为什么店长笃定是丁晴叫醒的翁小未,但是他猜想这个是丁晴的能力之一,所以并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看着两人,看着他所遇到的游荡者内部的第一次矛盾。 受到店长的指责,丁晴沉默片刻,“是我的错,我不会再犯。” 店长看了丁晴一会,才缓缓开口:“希望如此。” “那我们怎么办?”左右问。 “根据现有的情况分析,翁小未杀了父母,实在发泄他被囚禁甚至虐待一个月的怒火和怨气,甚至也许还有无法完全掌控能力的惊惧,没杀我们,我想是因为这个孩子还没真正疯掉。”店长说。 “那我们还要找他吗?”余生问。 “要找,近神军的狗鼻子灵得很,上次的事故已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已经很让我惊讶了。再加上这次,他们肯定会注意到这里面的异常。”店长说,“这孩子能力,虽然表面上没有杀伤力。但是运用好之后绝对可以改变整个战局。必须赶在近神军之前得到他,这点冒是值得的。” “趁现在我们可以检查受到翁小未能力影响的人数,”余生指了指外面的那栋楼,“可以确定人数,或者安全距离范围。” “这件事我去做。”左右下车。 不一会,左右回来。 “受影响的还是14户人,”左右说,“还是以他为中心,安全距离大概在20米。” “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他,可是,这真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们挨家挨户搜索,显然不现实,应该去哪儿找他呢?”铁匠皱起眉,苦苦思索。 余生和店长也陷入沉思。 丁晴却开口了:“马神仆。” “谁?”铁匠和左右异口同声的问。 店长和余生愣了愣,眼睛同时亮起来。 如果翁小未因为被囚禁和虐待而杀死自己的父母,那么他当然没有理由放过马神仆这位罪魁祸首。 游荡者 第二十章 寻找马神仆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原本的资料已经失去作用。这两天的计划和努力也是白费功夫。他们需要再次找到翁小未,并且赶在事情闹到不可收拾之前把他和他们自己安全的带回去。 店长和铁匠对这次行动都颇感棘手,他们的目标是一个半大的孩子,这正是普通人最叛逆的年龄。 加上翁小未这么长时间以来生活环境发生剧变,被父母囚禁,被注射各种说不清的药物,甚至可能被虐打过侮辱过。在这种情况下,即使不考虑药物对翁小未精神的刺激,即使翁小未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也极有可能心性大变。况且现在屋子里还躺着两具尸体,连血都没有凝固,他的恨意连亲生父亲都不放过。 无论是因为尚存一丝理智,还是单纯的一念之差而放过他们,三个人这次都算是死里逃生。但是下一次谁也不敢保证已经杀红了眼的翁小未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他们不能也不敢把自己的生命,就这样寄托于翁小未一念之间的手下留情。 但是同样的,游荡者们也不敢就这样放翁小未离开。近神军可以调动的资源要远远超过他们,现在平衡的天秤虽然已经开始向着近神军倾斜,但是在过去以及可以预见的很长一段时间的未来里,依然可以保持着脆弱的平衡。 双方都没有把握,也没有机会可以在不触动自己命脉的前提下,将对方一击而溃。拥有可以改变战局平衡能力的亦神者,对双方而言是势在必得。 暂时看来,近神军的目光还没有放到这个不起眼的小镇上,游荡者们占据主动,他们还有时间把翁小未争取过来。 亦神者情绪彻底爆发时能力的巅峰也会真正展露出来,余生和左右推算出安全距离,店长和铁匠做出新的计划。 他们要做的就是在预估的安全距离外,找到翁小未,说服翁小未加入他们,或者把他送走,送到连近神军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们找到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把车停好,五个人分成两组,铁匠余生丁晴依然一身常人打扮,他们负责打听马神仆的住址,然后守株待兔。 即使在这个过程中与翁小未碰面,借丁晴漂亮女医生的身份也许可以减轻翁小未的戒心,说不定真有机会说服他。 左右和店长则戴上面具,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两个人遥遥跟在后面,错开位置保持安全距离。如果真的发生什么意外,左右可以用他的能力迅速把人救回来,店长则会趁翁小未使用能力前后的间隙找机会打晕他。 常人装束的几个人把面具里的微型对讲机拆下戴在耳边时,余生瞬间感觉觉得自己变成特工电影里的角色,顾盼之中,除了心怀秘密的刺激,还隐隐有一种身上带着任务的神秘感和使命。 对讲机分持续通话和按键通话两个模式,余生以前接触过类似的东西,只要几个人还在通话距离,就可以在调节好的频率里正常沟通,虽然原理简单,却没有太好的办法破解,基本可以保持通话安全。 五个人分开之后,丁晴的脸色依然有些凝重,一路上一言不发,即使停下来也是目不斜视,完全没有交谈的意思。 余生受不了这种气氛,便主动走开四处向人打听马神仆。他向路人和街边店铺询问,但是余生只知道马神仆也许姓马,至于真实名字、年龄、长相、身高体重等信息一概没有,单纯靠着沿街询问想把人找出来,其实有些难度。 余生正应付一位路边乘凉大叔怀疑的眼神时,耳边突然出现说话声,这声音离他太近,几乎是从耳朵里直接出现的,余生吓了的一激灵,向后跳开一步。 “你没必要生陈焰的气,他就那个脾气,这么久了,你也不是不知道。”这是铁匠的声音。 余生过了一会才想起陈焰是店长的名字,他平时随着大家店长店长的叫着,几乎忘了店长的真实姓名叫陈焰。余生这才想起来,他耳朵上现在就戴着对讲机,临分开前,几个人测试对讲机后余生就顺手把持续对话功能调成按键说话,看样子铁匠的对话功能却是一直开着。 余生环顾一圈,果然看到路对面铁匠和丁晴正在说着什么,不过车来车往,如果不是对讲机,他真不会知道两个人在说什么。 “你也别太在意陈焰的话,”铁匠在安慰丁晴,“他嘴硬心软,这你是知道的,他生气,五分钟就好了。” “我不是生他的气,”丁晴的声音,余生偷偷一乐,又是一个忘记改功能的人,“我是生自己的气,我破坏了计划,让大家又要从头做起,还害得店长和余生差点就这么莫名其妙被杀……” 丁晴的声音沉默好久才再次响起:“如果刚才余生和店长就这么……” 丁晴没有再说下去,但是余生知道她要说什么,他摇摇头,他对丁晴并没有任何责怪的念头,那股劫后余生的紧张感过去之后,随之而来的却是很久都没有过的兴奋感,因为家庭变故而像蚕茧一样在周身凝结束缚他的厚厚的情感终于破开了一条缝。 这种感觉,如获新生。 更何况,丁晴这么漂亮,余生想着,突然轻轻打了自己一巴掌,这时候还有心情想这个,他无奈的鄙视自己。 “陈焰不会怪你,你是他从三乱市那个鬼地方带出来的,你当时在想什么他当然会理解。”铁匠说,然后就是一阵咋舌的声音,“至于余生更不会怪你,他倒确实可怜。暂且不说能力强弱,人总归是个老实好人,我看的出来,他心里虽然压着事,却不会因为今天发生的一切对你有所埋怨。” 余生翻了个白眼,对于老实人这个评价,余生懒得说什么,但是铁匠说的没错,今天的事虽然让余生吓出一身冷汗,但他依然没有对丁晴的莽撞和冲动生出不满。 至于铁匠所说的心中有事…… 余生猜想,也许他以为自己依然对不久前家里发生的种种悲剧耿耿于怀,这么说虽然的确没错,但是无论铁匠还是店长一定不会知道,自己心里的事,还有他那觉醒的能力 余生突然想到什么,有个想法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正当他想要再次抓住那个念头时,就听铁匠在那边又说:“……更何况,我老袁虽然比你大两轮,可我眼睛又不瞎,嘿嘿,余生那小子对你……” 虽然余生明白那两个人不知道自己能听到他们的对话,但是这句话对余生的威力依然巨大。此刻的余生就像被人当面脱光了衣服一样,一缕遮羞布都没有,原本以为这件事只是压在他心底最深处的一点小秘密,结果这事不但被人轻轻松松看出来,还被人挖出来放在太阳光底下点评了一番。 最关键的是。余生突然想到,铁匠的这些话他能听到,那么店长和左右呢…… “咳咳,两位,”第三个声音响起来,店长实在听不下去了,有些无奈的提醒,“你们的持续对讲功能没关。” “噗嗤……”是左右,他却怕引起众怒,没敢真的说话挤兑两个大马虎和一个无辜中枪的家伙,忍不住笑出声后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可对于剩下三个人来说,这倒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了。 铁匠一愣,忍不住抬头看向余生,看到余生那张无奈又无辜的脸,他摸摸后脑勺,露出满嘴白牙冲余生赧然一笑。 余生叹了口气,确实无可奈何,他看看丁晴,没料到丁晴也在看他,两个当事人的目光直直对在一起,然后又飞速的同时扭开头。这点儿小动作没有逃过一旁铁匠的目光,他微微笑,咳嗽一声,乐在其中。 经过这一闹,刚才的凝重气氛被打破的无影无踪,不过刚才气氛里的尴尬依然存在,只是换了个原因,而是其中又多了一丝若有若无说不清楚的异样情感。 余生和丁晴不敢正视对方,两个人隔着马路,一个看天,一个看地,一个看左一个看右,中间儿的铁匠瞅瞅这个,瞧瞧那个,心中捶地大笑,脸上却不敢表露出一丝迹象,生怕这两个年轻人脸皮薄,吃不住劲。 店长和左右倒是再也没有说话,但是余生可以想象, 这两个人一定在不远处一边遥遥看着他们,一边说个不停,说不定不时还发出一阵夸张大笑。 丁晴大致也是这个想法,这个一身冰山女神气质的美女这时候却眼波流转,一会抿嘴微笑,一会皱眉暗恼,不过怎么都美的要命。 余生再也不敢回到丁晴身边待了,自己嘴里长出无数朵玫瑰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那种异物闯入的窒息感足以令他胆战。 余生当然知道丁晴不会真的伤害他,他只是想给自己找一个不用面对内心那种被人看破的情愫的理由。 余生转身走了几十步,正看到迎面过来一位手提菜篮的中年妇女,他随口打个招呼,客套片刻,打听了一句。 中年妇女却很高兴,她神神秘秘的低声问:“你是教友?” 余生不知道什么教友,不敢乱应付,只好含糊其辞,“我弟弟得了癔症,听人家说这边有个马神仆非常厉害,能治疗这种病,所有我就想打听一下他老人家住在哪里,上门请他救人。” “哎呀,那你可是找对人了,马神仆年纪轻轻,可不是什么老人家,不过他得了真神法力,驱邪治病样样手到擒来,我跟你说我们对门家……”中年妇女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的话语让余生眼前出现幻觉,那仿佛不是语言,而是决了堤的洪水,正铺天盖地向他奔涌而来,并且大有把他卷携而去的势头。 余生忍了五六分钟,趁这位阿姨换口气的功夫连忙打断她,再次询问,强调自己的意图。 这位阿姨意犹未尽,带着八分幽怨的神情勉强解答了余生的疑问。 事情就是这样,当你主动寻找的时候,答案往往远在天边,等你累了,想歇一歇,却发现要找的就在脚边。 余生问了一路马神仆的住址而无所获,却在单纯想避开丁晴的时候得到了他们想要的。 游荡者 第二十一章 被释放的恶魔 马神仆本名马新,今年三十七岁,本地人,十六岁前一直住在林中城里。那年的他因为强奸女同学未遂被学校开除,从此消失,直到5年前回到本地。 从那时起,改头换面的马新摇身一变,开始头上顶着唯真神一教传人的名号行事,传教宣道,驱邪治病。 帝国始建于四百年前,前朝时有三大宗教,前朝皇族小心把握着三教之间的平衡,利用宗教蛊惑愚昧人心,加强集权统治。 最开始的时候,这一招称得上是极为巧妙,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皇权与神意配合的天衣无缝,十分有效。可是随着时间推移,三大宗教的信徒变得越来越多,甚至有的地方出现只知道真神却不知当今皇帝名讳,世间百姓信教之心变得越来越狂热。 得到无数信徒供奉和支持的教权终于开始反客为主,在前朝后期几乎把皇权压得抬不起头来,甚至新皇登基都需要征求三大宗教领袖的恩准。 而三大宗教方面,因为各自教义不同,信徒之间的摩擦越来越强烈,每一方都声称其他两边是异端。 最终矛盾在现今帝国建立的一百三十年前彻底爆发出来,三教耗费信徒们巨大的财力,纷纷组建自己的护教军,相互攻伐,开启了持续百年之久的“三教乱世”,直到天怒人怨,始皇帝平定乱世,建立了现在的新帝国。 吸取了前朝的教训,帝国皇族认定宗教之事于民无用,于国无利,要的是,如果任凭它发展,便会有动摇国本的能力。 于是帝国从立国之初便清抄三教经书,严禁传教,断绝一切鬼敬神之事。 但是即便如此,帝国毕竟已经建国四百多年了,曾经的律法铁条早就被抛到旧书堆中。林中城又是帝国中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地方。只要不闹出什么案子,没有哪个警察会闲到去管这阿姨那大妈烧烧香拜拜神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更何况但凡新教的都有些谨慎,马新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并不合法,所以一直小心翼翼。即使这样,短短五年时间里,他还是慢慢聚集起百十个教众。靠着每个月大几万块的信徒供奉,真神香火,再加上高价出售便宜制作批发的画卷雕像,马新的腰包一天天鼓起来,日子过得滋润的很。 更不要说这其中陆陆续续还有几位虔诚的女信徒求着他马神仆点醒赐福,马神仆自然要使出浑身解数,每每仪式结束都要大汗淋漓腰腿酸软,只是这其中的妙处不足为外人道也。 每当马神仆为某位女信徒耗费精和力赐福完毕,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喝口美酒抽根香烟,盯着天花板的一道道纹路,感觉全身上下无比舒畅的时候,就会万分佩服自己的英明智慧。 马神仆也是在无意之中踏上这条金光灿灿的阳光大道的。十六岁时,他只是因为强烈的学习欲想要了解人类繁衍的具体过程并且牺牲小我亲身尝试,就被学校开除。 父母觉得马神仆让他们难堪,从那以后便对他冷眼相待。 于是马新带着十六岁青少年特有的骄傲,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离家出走。 外面的世界很苦,残忍的现实像毒蛇一样时常从隐匿藏身之所探头亮出毒牙,对着当时依然稚嫩的马新狠狠地咬上一口。 但是马新没有退缩,为了这口气,马新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硬撑着活下去,他每当夜晚在黑暗中盯着地下室漏水的房顶都会暗暗发誓,自己没有赚到钱,绝不回家。 终于在那年过年之前,马新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赚钱方式。 这一年,马新被当时一个所谓的朋友骗到传销公司,成为一名传销新兵,也是这一年,马新望着台上滔滔不绝舌灿莲花口水横飞的导师,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 马新是个聪明人,他曾经看过有关宗教的书籍,那时只是对书上一些奇艳故事感兴趣,比如魔鬼的角与绵羊的关系,美女巫和男教士。 但是翻得多了,马新自然也就对宗教的本质有了一些了解。 等到马新如今了解了传销之术,他终于惊讶的发现,传销和宗教这两个表面上看起来毫无关联的职业,竟然有着相同的核心。 两者都不从事生产,不创造任何价值,都是通过精神心理上的控制和灌输让人产生极端的认同感,甚至为此违反法律和道德也在所不惜。 二者都是自成体系,用底层的辛勤血汗供奉顶层,最上面的那群人像传说中的吸血鬼伯爵一样过着不劳而获而又奢华的生活。 两方的不同之处只不过是一个以实物为依托,所图有限,难以为继;另一个却传授思想,重塑观念,几乎可以随着人类思维而无穷无尽的延续下去。 马新想通了这点,于是找机会逃离了那个给他新生的传销窝点,回到家乡,摇身一变,成为马神仆。他把传销的方式用神与教的概念重新组合打包推出,果然小有所得。 此时马新的父母已经不知所踪,大概已经搬离了小镇,马新也从没有寻亲的念头。他在城边买下一座农家小院,把房屋推倒重建,变成属于他自己的别墅虽然跟真正大人物住所的奢华还有差距,但在这里,已经算得上气派,而且远离人群,更显得马神仆卓尔不群的出世之感。 马新就在这里度过了五年的幸福生活,但是所有的幸福到今天突然毫无预兆的戛然而止。 马神仆看着眼前的死人和滴血的刀,他从没有想过,自己会惹上这样的麻烦。 马神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昏过去的,他前一秒还在女信徒身上纵横驰骋,汗如雨下,下一秒就发现自己被绑在椅子上,两只脚掌已经不见,脚踝底下胡乱堆着几条毛巾,削骨钻心的剧痛让马神仆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每一条血管都突突的跳。 他想喊出来,吼出来,发泄出来,嘴里塞满的破布却让他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如同一只向主人求饶的小狗。 一个半大的男孩站在马神仆面前,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男孩手里拎着一柄菜刀,看样子就是马神仆家里厨房的那把。那刀一直没被人用过,依然锋利如故,还有血液沿着菜刀刀刃一路向下,最后滴在地板上,融入满地血迹里。 马神仆认识这个男孩,一个月以前,正是他应某个教友的请求给这个男孩做的驱魔仪式,鞭子抽打在那稚嫩身体上的清脆响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那一次,男孩仇恨的双眸深处发出紫色的光晕,马神仆跟其他在现场的教友一起昏迷了半个多小时,也是那一次事故让他开始怀疑这个世界上真有恶魔存在。 在马神仆从昏迷醒来之后,他亲手给这具恶魔寄居的躯壳扣上锁链,并且要求那夫妻两人保证男孩保持昏迷状态,直到他想出办法驱除恶魔。 后来的日子里,马新断断续续在这孩子身上试验了各种他所能查到的驱魔方式。 他曾经用泡过盐水的柳条抽打男孩的背,也用在男孩身上用匕首刻下传说中代表神意的符号,他甚至用三大教派都认为可以净化灵魂的神火灼烧过男孩的手臂。 可是高高在上的神祗似乎偷偷打了盹,无论马神仆怎么尝试,那些被帝国列为禁书的插图中所描绘的被恶魔附身者最终被神意感召露出释然解脱的场景依然没有发生。 那个名叫翁小未得男孩会流泪,会流血,会哀嚎,会挣扎,可就是不会露出感激的神情,赞美马神仆和他的真神。 每当看到男孩那仇恨的痛苦的目光时,马神仆就全身发冷,然后那一刻的懦弱让他回想起学生时代被众人指点的过去,最后恼羞成怒的他变本加厉的将自己的情绪发泄在翁小未身上。 每当新的驱魔仪式结束,翁家夫妇近乎卑微的上前询问孩子情况时,马神仆都会遗憾的摇头。他把翁小未的不顺服解释成恶魔对真神的反抗。 马神仆无能为力,他只好命令自诩为真神忠实信徒的翁夫人用各种药物控制翁小未,让他体内的恶魔沉睡。 然后马神仆就再也没有理睬过被锁在家里的男孩,他继续放浪形骸,过着小城市中难得的放荡生活。 直到现在,恶魔已经苏醒了,并且来到他的面前。 是的,此刻的马新是发自内心的相信,站立在自己面前的并不是什么男孩,而且一个货真价实的恶魔。 如果面前这个男孩不是恶魔,那要怎么解释这个十几岁的孩子可以在不知不觉中让人昏迷过去,甚至于被砍断双脚也没有痛醒过来。 只可惜,无论马新怎么祈求,那个曾经在他嘴里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无所不在的真神没有现身庇佑它忠诚的仆人。 马新当然不会想到,即使想到他也不会承认,面前的这个恶魔,正是由他一手创造出来。 翁小未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如果放在别的场景里,如果不是在马新家里而是在公园;如果翁小未的脚边不是一颗被剁了十几刀才剁下来的截面参差不齐到惨不忍睹的脑袋,而是一个足球;如果翁小未手里拿着的不是一把砍出缺口的还沾着血的菜刀,而是一支冰淇淋;如果翁小未身上浸透的不是血迹而是汗水;如果真神忠实的仆人马新还有脚…… 也许马新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吓尿了裤子。 翁小未闻到一股骚气,他循着味道盯着马新的裤裆,惊讶地发现对面这个大人两~腿之间,竟然渐渐渗出水渍。 翁小未愣了愣,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那笑意越来越浓,笑容越来越疯狂,他笑疼了脸,笑弯了腰,最后手里一松,菜刀脱手落到地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马新打了个哆嗦,尿液喷涌而出,他又是恐惧又是羞愧,呜呜哽咽,泪流满面。 翁小未十分快意,长笑不止,然后在笑声中拾起刀,疯狂的砍向这个世界上他最恨的人。 游荡者 第二十二章 更强的能力 中午的太阳有些毒辣,晒得人人精神萎靡不振。 游荡者终于打听到马神仆的住址,夏日炎炎中的烦躁被这条好消息驱散,几个人打起精神,开始沿着阿姨指的方向一路前行。 根据那位阿姨的话,他们沿着现在这条路一直向前走五公里左右,然后在第六个十字路口右转再走三公里,沿着一条名为江河路的大道一直走下去,路尽头就是马神仆的别墅了。 可是几个人走着走着,发现脚下的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坑坑洼洼的硬泥路。前面肉眼可见的地方别说是别墅了,就连草棚都看不到一座。 又走了几步,一直跟在三人身后的店长终于忍不住了。 “左右,你到天上看一下,前面再远一点的地方有什么别墅吗?” 左右在对讲机里答应一声,没过多久他的声音就再次响起。 “哪来的什么别墅,前面全是果园,”左右又恼又急,“我们被骗了。” 地上的三个人面面相觑,大家过了好久才意识到,原来他们被那位看似热情的阿姨骗到了。 谁也没有想到,只是问个路,竟然会有人欺骗他们。 店长在对讲机那边沉默片刻,终于明白了问题所在。 “余生对她的传教不感兴趣,却一直在打听马神仆的事……”店长苦笑,“对方恐怕是把我们当成要去生事的人了。” 余生恍然大悟,店长的心思的确要更细腻一些,自己怎么也没想到,问题会出在这里。 几个人又失去了目标。 马新一定专门向他的信徒叮嘱过,他既然能维持传教这么久而没被抓住,恐怕这份谨慎当是头功。 但是这么一来,要找到马新恐怕更难了。 余生在原地沉思片刻,他突然想到,自己的力量,这时候正可以派上用场。 余生闭目凝神,金色的光点亮了他眼前的黑暗。当余生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眼前出现两幅画面。 一幅画面正常,铁匠和丁晴走在前面,他们哭笑不得,已经开始往回走了。 和主城区不同,小城市的工作日里,路上少有行人车辆往来。尤其临近中午的时候,天干地燥,太阳明晃晃的吓人,这里又是郊区中的郊区,耳边几乎只能听到夏蝉的鸣叫。 但是和主城区相比,林中城的天空格外的蓝,蓝天下,路边的树枝叶繁茂,被风一吹绿色的波浪便发出沙沙的声响,耳边的沙沙声连绵不断,如同置身于树木组成的海洋中。 另一个画面,却是黑色的,混沌一片,不再有多彩的活力。余生面前是两个金色人形。余生见过这种金色人形,他知道这两个由一根根电流勾勒而成的人形是铁匠和丁晴,他们在这幅画面中,就黑夜里的明灯一样。 余生摇摇头,两幅画面重叠在一起,然后又分开,交替出现。 正在余生试图掌控幻境出现的时候,他突然想起,就在今天的不久之前,在翁小未家里,他陷入昏迷的时候,也是这金色的电流组成人形,当时他可以看到丁晴和店长。 但是翁先生夫妻却不在幻境中…… 余生微微一愣,那两个人当时应该已经是死人了。 原来自己看不到死人吗,余生想。但是这算什么,余生有些莫名其妙,除了看到活人之外,还可以轻易分辨出死人和活人?难道这就是他的亦神者能力? 余生不知道过去这些年里,那些为人知和不为人知的亦神者们,都曾经获得过什么样的能力。但是他身上这个,余生相信,九成九可以名列最弱能力前三名,而且他怀疑大概率可以保二争一…… 嗯……余生陷入沉思……这个能力,如果说出去,会不会让其余人觉得自己是个弱智,想到当几个游荡者听说自己能力时的眼神,余生就有些发虚。 应该怎么运用呢…… 硝烟四起战火纷飞的战场上。 “这个还活着!” “嘣!”一枪。 “那个不用管了,死得透透了!” “哦……” “那边那个,还有口气!” “噗!”一刀。 又或者,余生脑海里的画风一转。 冰冷的急救室里。 “滴滴……” “病人没有心跳了!” “真遗憾,通知家属吧……” “不,等等,他还活着,我能看到他身上的生命之光!” “你确定?” “非常确定,那光……” “第一次电击准备!!” 余生摇摇头,太可笑了,他还真是不敢想象自己身穿白大褂的样子。 余生把脑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画面赶出去,再次看向第二幅画面,这一次,他集中了全部的注意力。 电光不再是模糊不清的扭曲,这金色透过余生的眼眸,直直映在他的脑海里,光的每一下闪烁,每一次扭动,每一分明暗变化,历历在目,分毫毕现。 画面很快有了新的变化,先是色调,余生眼中的第二重画面更加分明,金色的电光更加明亮,在愈发深沉的背景衬托中更加突出。 构成铁匠和丁晴人形的电光开始分裂,一分二,二分四,就像抽枝发芽的小树,从一根树干分生无数枝叶,分的越细,余生眼中的两个人形就越清晰,原本只能看到两个人形轮廓,现在却渐渐清晰了眉眼,刻画出线条,从速写都不如的简单勾勒,变成惟妙惟肖的素描,或者应该说,现在的两个人形更像是由纤细缜密的金色光线编织而成的人偶,只是这人偶动静自如,充满了说不出的生命之力。 金色的光除了构成人形,还照亮了它周围的地方,光线流动,有强有弱,周围的情景也随之忽明忽暗。 让余生依然有些尴尬的是,人形的衣物也是如此,光明盛时,连衣服的接缝也能看到,可等到光暗下来……丁晴身体的每一根曲线却就这么一览无遗的突然暴露在余生面前,幸或不幸,丁晴走在余生前面,但即使这样,这对三十年老处男余生来说,也已经过于刺激了。 余生目瞪口呆之余,一时间忘了挪开眼睛,等他清醒过来,他羞愧的发现,自己竟然有了生理反应。 余生长舒一口气,不敢再看下去,他努力控制自己的眼睛,更要努力克制自己的欲望,余生转动眼睛,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结果余生从眼角处真的发现了什么,他猛的抬头,望向远方。 豁然开朗。 和前两次全力使用能力不同,这一次,余生可以看到的范围更广,细节更清晰。 余生可以不远处的开往行人,坐车辆里的乘客,街边门店的老板客人,住宅楼里的住户,他像站在原地,又像分身亿万无所不在无所不至,方圆十里内的每个人,每个动作,都在他脑海里。 这纷繁庞杂的信息突如其来的涌进余生的脑海里,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所有的幻象都消失了。 这一刻,余生终于意识到,他所洞察的幻境,是属于人类生命之火的世界。 余生心中猛的跳动起来,这个认知让他隐隐感觉自己的力量还有更多可以挖掘的地方。 他站在当场,下意识的想要寻找力量的边界,精力与注意力全部放到这股力量之上,感知如同出闸的野兽般向四面八方扑过去。 幻境之中,光明大盛。 在这一瞬间余生觉得自己的头涨了一倍,似乎随时都会爆裂开来,他对这痛苦丝毫没有防备,这时候再也忍不住了,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余生隐隐感觉到,比较起刚刚出现的时候,自己的力量更强了,随之而来的是自己需要更大的毅力去适应和掌控。刚才的剧痛大概就是不堪重负的身体对他的警告。 铁匠和丁晴越走越快,刚才受骗的经历让他们胸口憋着一口气,却无处发泄,只能加快回程的脚步。 余生的这一声惨叫把两个人从恼怒中彻底拉了出来。 “怎么回事,”铁匠最先反应过来,他跑回余生身边,摸摸余生的额头,皱了皱眉头,“好凉,你哪里不舒服?” “没……”余生的头痛缓过一阵,他想站起来,两条腿却软软的有些不听使唤,“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头疼……” 丁晴来到余生身边,铁匠拍拍余生的肩,“没事,有丁晴在这。”他环视周围,临近中午,路上行人极少,更没人在意这边。 铁匠对丁晴点点头,丁晴俯下身,如果不注意大概会以为她的动作是要扶余生起来,可是余生可以看到丁晴眼眸中渐渐明亮的翡翠般闪耀的光芒。 余生想起丁晴拥有治疗一切伤病的能力。 余生的头痛果然渐渐消失了,但是幻象却又回来了,这一次,丁晴就俯身站在余生面前。 余生什么都看到了。 丁晴不解的看着余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颜色,整张脸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红的发紫,然后她莫名其妙的眼睁睁看着余生的鼻子血流不止。 难道自己的能力现在还会有什么副作用?丁晴一时间有些茫然。 铁匠着实吓了一跳,他第一次见丁晴把人治成这样,难不成这小子跟丁晴的能力相克? “出什么事了,你们三个在干嘛?”三个人的耳机里传来店长的声音,店长隐身跟在几个人身后,远远看到余生倒地,铁匠和丁晴围过去,却就这么没了动作。 铁匠拨开通话按钮,瞪着眼前的情景,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怎么跟那两个家伙解释,只好干咳一声,“那个……没事,出了点小意外。” 然后他在身上摸索半天,终于从屁股后面的裤兜里掏出一团揉搓的不像样的卫生纸。 “擦擦血,”铁匠把纸递给余生,“年轻人火力不要这么旺,这还什么都没有呢,怎么就这样了……” 余生听到铁匠的话,默默咽了口唾沫,好不容易把一双眼球从丁晴的幻象深处拔了出来,眼神呆滞的转向铁匠,木然接过那团卫生纸。 然后余生的眼睛睁大睁大再睁大,他的感知瞬息之间越过铁匠的肩膀,越过马路后的楼宇,来到单凭肉眼根本无法看到的地方,停留在某处。 铁匠注意到余生的异样,他顺着余生的目光向后看去,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你在看什么?”铁匠忍不住问。 余生看到翁小未的手高高举起,用力挥下,手位置的金光印衬出刀的形状。 “翁小未!”余生猛的向幻象伸出手,他隔空大叫一声,余生看出翁小未要做什么,试图叫住他。 然而翁小未却没有任何迟疑,一下又一下的将手里的刀劈下。 在铁匠和丁晴的不解中,在幻象里,余生看到了他们想找的人。 游荡者 第二十三章 你看着我 “翁小未?”铁匠和丁晴都是一愣。 余生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向马神仆挥刀的翁小未身上。 即使只是在金光构建而成的幻境里,余生依然可以清楚的看到翁小未脸上狰狞的表情,那种复仇的畅快和满足不应该属于他这个年龄。 远处的翁小未一刀一刀切过马神仆的身体,余生的眉头随着他刀起刀落而抽动。虽然面前的场景只有金黑两种颜色,余生却能够想象现场那残忍的血腥的情景。 余生心里两个念头兜来转去,矛盾重重,他既对翁小未的遭遇感到同情,又对他竟然面带笑容毫不迟疑的进行虐杀而恐惧。 这个孩子……余生很难说清楚那种感觉……他明知道游荡者的确需要争取翁小未,却依然产生一种奇怪的抵触情绪。 余生的幻境中,组成马神仆的金色光芒越来越暗淡,随着翁小未一次又一次下手,马神仆身上的光芒终于彻底退散,最终消失在余生的视野中。 余生知道,那个人死了。 这是余生第一次通过他的能力看到一个人的死亡过程,其实并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地方,说起来,更像是关灯熄蜡,生命之光就那么熄灭。 怪不得人们常说人死灯灭,果然如此。 余生想着,不禁有些伤感。 铁匠和丁晴早就注意到余生的异样,余生的眼睛里有金色的光芒如同水银般流转,虽然不并不明显,但是两个人离得实在太近,看的一清二楚。 他们对视一眼,彼此心中已经隐隐明白面前发生了什么,只是他们还不知道余生的力量究竟是什么,一时间不敢随意打断他。 铁匠和丁晴明白余生身上发生了什么,可是远在高处的左右却什么都不知道。他躲在远处的一座烟囱顶端,远远望过来,只能看到铁匠和丁晴围在余生身边,却没有下一步行动,更无人说话。 左右心里好奇的痒痒,又急切的想要动身找到马神仆,于是他实在忍不住了,打开对讲机急急忙忙的询问三人:“你们三个在干嘛,余生?铁匠大叔?” 注意力全部陷入幻境的余生被左右的叫嚷声惊醒,他终于收回落在翁小未身上的目光。 金色和黑暗迅速消散,幻境如潮水般退去,余生眨眨眼,目光与面前两双意味不明的眼睛相交。 铁匠没有搭理还在对讲机那头嚷嚷的左右,他清清嗓子,“余生,你怎么样?” 余生立刻就明白铁匠和丁晴眼神中的含义,他思考片刻,知道已经到了自己公开能力的时候了。 “我看到了翁小未。”余生老实说,“他刚刚杀了人,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个被他杀死的就是马神仆。” “你能看到他们?”丁晴又好奇又惊喜,“你的能力觉醒了?” “大概是这样。”虽然已经幻境已经退去,余生依然不敢正视丁晴,刚才的那一幕对他的冲击委实太大。 “我不仅仅可以看到翁小未,还有更多人,”余生说,“你们,左右,店长,所有人。” “观察所有人的能力吗,”铁匠缓缓点头,“这是一个全新的能力。” 余生点点头,“不过我只能看到人本身和他身边不远的地方,一个人的存在就像一盏灯,可以照亮四周有限的距离,离开这段距离,就只剩下一片黑暗。” 其余两人若有所思,他们暂时还不清楚余生能力的实质和极限,不过余生既然可以观察所有人,这意味着未来只要余生在身边,他们在行动中将会更多的掌握主动权。 这是一股可以在大多数情况下改变战场局势的力量。 “你刚才说你看到了翁小未?”丁晴急问。 幻境再次出现,余生很快就找到翁小未的位置,男孩还在原来的地方,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余生点头,起身带路,“我知道他在哪里。” 三个人继续前进,铁匠一边走打开对讲机,把余生身上发生的事情传达给店长和左右。 “你能看到所有人?”店长通过对讲机问向余生。 “是幻象,我看到的是幻象,不像眼睛看到的景物这样清晰,但是足够认出所有人的面貌了,”余生没有完全说实话,他可不敢说自己看见的影像会有赤身露体的,在三个男人那里也许没事,可是到了丁晴这里么……他怕自己活不过三秒,“每个人身上都有光,说起来,就像黑暗中的灯一样,这光可以照亮周边一定距离,映出一部分人体之外的景象。” “有没有感知距离?”店长在那边问。 “有。”余生观察自己的幻境,他感觉现在在自己脑子里有个遥控器,只要一按按钮,眼前就会自动在真实与虚幻的两个画面之间切换。 “有时远些有时近些,总体来说大约在方圆五公里,”余生说,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没有真正测量,但他却能断定幻象里的距离,即使真的用肉眼亲看他也不会这么肯定。 “是能力觉醒了没错,”店长肯定,自己没有看错人,“虽然没有实际攻击力,但是在平时的任务和真正的战场里会非常有用。” “以后你就是我们的望远镜了,年轻人。”左右的声音哈哈大笑。 “洞察之眼。”余生说,他的脑海里突然突然冒出这个词。 “什么?”铁匠和丁晴同时看向他。 “我的能力,”余生傻笑一声,“我要叫它洞察之眼。” 有了余生幻象的指引,他们不需要再对照地图,五个人分前后两组,向着目标位置飞奔。 他们此时此刻已经有一个彻底自由的翁小未在追杀仇人,如果不尽快解决,不仅仅会惊动本地警察,距离这里最近的近神军大概用不了多久也会闻讯赶来,到时候游荡者就会陷入两难的地步。 余生虽然对随意杀人的翁小未心存芥蒂,但是他能够明白男孩对于游荡者和近神军之间这场战斗的重要性。 翁小未的幻象出现的太过突然,余生只来得及在狂奔的过程中大致描述自己所看到的情景,剩下四个人很快就没有再追问了,因为他们已经来到翁小未所在的别墅院门外。 位于几个人面前的是一座三层小别墅,漆红的贴门上排排金色门钉,虚掩着,整条路上左邻右舍数这家最气派,就连大门上方的常见的抬头见喜都被换成镀金的马府二字了。 自己猜的没错,那个被杀的人果然是马神仆,余生苦笑着摇头,那位指路的阿姨毕竟还是有一件事没有骗他们的。 余生可以看到翁小未还在屋里,就在一楼的大厅里,走过屋前十米长的小院就能跟他面对面。 虽然余生已经看不到马神仆的尸体,但是他知道,尸体就在翁小未身旁不远的地方。 “就在这了,离我们十多米,我们已经进入他能力的影响范围。”余生低声说,虽然明知道只要不是大喊大叫翁小未不可能听到他们的话,但他依然忍不住压低声音。 余生心跳加速,额头出汗,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仿佛自己随时都会莫名其妙再昏倒一次。 这种不省人事的失控经历可并不美好,一辈子有一次就够了。 “我们要进去吗?”丁晴问,“还是等他出来?” “余生后退,离开翁小未的能力范围,铁匠也退后,”店长说,“计划变一下,丁晴一个人进去。” “她一个人进去?”余生有些吃惊,随即反对,“不行,太危险了。” “店长说的对,”丁晴却淡然自若,“翁小未的能力应该不分人数,只要在他能力的范围内都会受到影响,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十个人进去没有什么区别。你们在外面,反而可以随时支援我。” 丁晴拿眼瞥一下余生,双目中眼波流转,她嫣然一笑,“再说,你不是可以看到我吗,如果我有危险,你可以第一时间发现。” “那也不能……”余生还想再说,却被铁匠打断。 “没错,你的能力在这个关头觉醒,正是时候,也是个好兆头。”铁匠拍拍余生的手臂,“跟我退开,用你的能力观察屋里的情况,总比我们都进去那两个家伙只能通过声音判断发生的事情更快更直接。” “走,发挥你能力的最大作用,”店长说,“而且丁晴一个人去,更容易让目标放下戒心。无论如何,是丁晴唤醒的他,他当时没杀我们,也许就是因为这个。” 余生呼出一口气,他知道店长的话是完全理智的,他只是一时间没法把自己的角色从朝夕相处的朋友立刻转变成需要效果最大化的战友。 他们是游荡者,是反抗军,是帝国的敌人。 这是战争的一部分。 “我进去以后,看着我,余生。”丁晴冲余生露出一个微笑,仿佛初雪后的阳光。 余生点点头,后退,不再多话,“小心。” “差不多了。”铁匠和余生退到不远处的街角小巷,估算距离。此时他们已经远远超过预估的翁小未的能力影响范围,即使翁小未的力量有了变化,也不至于全军覆没,更不要说还有左右位于更远的地方。 “记住,左右,如果出现问题,你要第一时间把那里的所有东西控制住。”店长下令。 “没问题,”左右有些跃跃欲试,“我准备好了。” “老袁,如果出现问题,左右控制住人以后,你帮我扫清一切障碍。”店长吩咐。 铁匠左右看看,忽然盯住马新仆的那两扇铁门板,然后龇牙,“明白,家伙我已经找好了。” “余生,你的能力刚刚觉醒,大多数情况下还会很脆弱,你一定要集中精力,千万不要分神,不要忘了丁晴的安全落在你身上。” “嗯。”余生用力点点头,却只有身边的铁匠看得见。 “我相信余生。”站在马神仆别墅门口的丁晴忽然说。 “哼,”店长不置可否,“除了余生以外,老袁左右,我们也要注意声音,以防事情失控。” 余生在心里默默冲店长的方向翻个白眼,他在幻象里能看到店长俯蹲在街的另一边,即使隐身也逃不过他的洞察之眼,左右在不远处的房顶,所有人的表情都十分凝重,每个人的目光都紧紧盯住丁晴。 翁小未已经不是那个受伤的男孩了,他一连杀死三个人,谁知道下一步他会做到什么程度。 如临大敌。 “千万要顺利,”余生在心底默默向冥冥中某个不知名的神祈祷,然后又在心里加了一句,“她千万不要出事。” 丁晴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翁小未,”余生通过对讲机听到丁晴清亮的声音说,“我是把你救醒的林医生,我有话要跟你说。” 游荡者 第二十四章 失控的男孩 和其他几个人恨不得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不同,迈步走进院里的丁晴其实并没有对可能到来的意外而惴惴不安,她唯一的心结是刚才因为自己的任性而把余生和店长带进危险中。 这不是一个合格战士的做法。 这是她的错,虽然没有真正出现危险,丁晴依然无法原谅自己。只是她的确没有想到那个孩子醒来的第一件事会以如此决绝与残忍的姿态跟虐待他的父母划清界限,甚至将自己推到这个世界的对立面。 但是她很快就记起,她在三乱市的时候,类似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 人在经历了突如其来的剧变或者受到长期畸形的压力时,一朝爆发时,那种改变之深,那种变化之大,是普通人永远无法想象的。 丁晴忽略了这一点,她的爱心和同情心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变成了她的软肋,这一点不仅仅是丁晴自己,店长和铁匠也心知肚明。 小院中的空气上方飘荡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丁晴的感知十分敏感,一进外院铁门就闻到了。她心里暗暗吃惊,余生果然没有看错,翁小未已经送马神仆去见他的真神了。 这不是个好兆头,杀人就像其他所有事情一样,一旦经历多了手上自然会变得熟练。不过最可怕的还是杀人过后心理上的微妙变化,杀人前后的心态往往会从不知所措的紧张到习以为常的木然,直至最后对生命本身的戏谑。 最后彻底变成像三乱市里那些连帝国皇族和军方都不愿意轻易打交道的堕落者一样的疯子。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会比一个堕落的亦神者更可怕的了。 一个没有目标不受约束却无比强大的个体,不但会打破近神军和游荡者之间的微妙平衡,还会撕破两边保持的亦神者不现世的默契,更可能迫使都还没有准备好的双方提前正式开战,彻底改变整个帝国的局势。 在这一点上,丁晴完全可以理解为什么无论近神军还是游荡者都不愿意亦神者现身世间。 因为这个世界原本就没有做好接受亦神者存在的准备。 这是到目前为止,近神军和游荡者都不愿意看到的情况。 所以,无论丁晴心中做何想法,如果事情不顺,真的发展的这个地步,罗将军和店长的共同反应,一定是在林中城范围内就地击杀翁小未,把事态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丁晴毫不怀疑店长会这么想甚至亲手这样做,类似的事情曾经发生过,丁晴刚刚加入游荡者的时候就经历过。虽然翁小未还是个孩子,但是在这点上,丁晴不认为店长会让步,更不要说军方第一人罗将军。 即使为了单纯救下翁小未的生命,也需要丁晴劝说成功。 她已经让事情失控过一次了,所以她绝不允许这种失控出现第二次。 丁晴尽量放缓自己的脚步,稳住自己的呼吸,放平自己的节奏。 她想尽量让翁小未感受到自己的平静,这种平静也许可以帮助杀心正盛的翁小未稳定下来。 别墅的正门半开着,随着丁晴慢慢靠近,她已经可以看到里面的玄关。 房子里安静极了,没有一丁点声音,只是空气中的那股血腥气越来越浓。即使丁晴喊过话,屋里的翁小未也没有任何反应。 十米很短,丁晴眨眼就走到门前,停下脚步。 她站在原地,静静听着屋里的声音,却捕捉不到任何痕迹。 丁晴轻柔的呼吸声打在衣领处的纽扣话筒,像穿过林海的阵阵风声,林海起伏,余生的心也随着这声音飘忽不定。 “我进来了。”丁晴平静地说,这句话即是安抚屋里的翁小未,也是提醒外面的四个人。 “丁晴小心,”店长轻声说,“各位注意。” 余生的力量当然不是他在几个人面前表现出的那样初出茅庐的不稳定,可是他的注意力依然不敢有丝毫松懈。余生通过洞察之眼“看到”丁晴走进小楼的大厅里,绕过玄幻,面对翁小未。 丁晴第一眼就找到浓郁血腥气息的来源,地上躺着一个衣衫凌乱的年轻女人,她扭头朝外,已经渐渐失去温度的面孔正朝向丁晴进来的方向。 丁晴站立的位置可以看到她脖子上惨不忍睹的伤口,那是一道跟翁先生的尸体一样被钝器割裂的伤口。 伤口上的血污已经变得有些浓稠,却依然在向外涌动,在地面上形成一股血流如蛇般蜿蜒曲折。 但是女人却平静的闭合双眼,表情安然,好像她只是在某个午后的阳光下小憩。那狰狞的伤口和平静的面孔,白皙的皮肤和黑褐的伤口形成鲜明的对比,构成一副诡异的画面。 丁晴看向女人身边,入眼的画面像重磅炸弹一样充满冲击力。 那是一地碎肉,粘在地砖上,粘在已经剁烂的椅子上,丁晴只能勉强通过两只断脚上套着的男士拖鞋,确认这堆血淋淋的碎块曾经是一个男人。 这堆碎块应该就是那位被翁小未送去见真神的马神仆了。 刚刚夺走一条人命并且剁碎尸体的男孩站在两者后,分尸的凶器已经不知道被他扔到哪了。 翁小未微微侧头,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打量丁晴,这笑容本不应该属于他的年龄。 翁小未的眼眸深处,紫光如宝石般闪烁。 “我记得你,”翁小未对丁晴友好的笑笑,“是你把我救醒的。” “是我。”丁晴对翁小未点点头,假装没见到地上的两具尸体,“看来你身体好的很快。” 翁小未抬起满是献血的双手,仔细打量一会,然后深深吸一口气,才缓缓点头。 “是啊,能感觉到呼吸时的空气,能用眼睛看到,耳朵听到,伸手触摸到,能感受到这一切,”翁小未羞涩的露齿一笑,“的确很好。” 翁小未嘴里的好跟丁晴的好并不一样,但是丁晴明白他在说什么,在过去的日子里,翁小未不仅仅是身体受到囚禁,更严重的是周围人对他精神上的禁锢,各种药品的控制使得他六识五感几乎与外界联系切断了一个月。 对他来说,现在的感觉真的如同从地狱重回人间。 “你看,”翁小未指着地上的尸块,“这位是马神仆,他自称真神的仆人。” 果然是他,丁晴想。 “其实一开始,我只是头疼,我爸想带我去医院,我那个后妈说什么也不同意。那个女人信神信的入迷,认为一切病痛都是真神的惩罚,所以把这个人带回家来给我驱邪。然后在他嘴里,我就变成了因为没有信仰而被恶魔附身的异端。” “我那个愚蠢的父亲啊,我后妈本来就不喜欢我,而他却对自己二婚妻子的话深信不疑。他就这么任凭别人和二婚妻子在自己眼前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反复折磨,一次又一次。”即使诉说着自己的不幸,翁小未却依然在微笑,“也许直到死,他都对两个外人的话深信不疑。也许他也开始相信所谓的真神,认为我的皮囊下面是恶魔,是需要被净化的。” “可是你看,到最后,没有信仰的我还活着,”翁小未还在笑,这空洞的笑容让丁晴感到一阵阵寒意,她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他们所有人都忘记了一个人在被压过承受底线之后所改变之大,即使成年人也可能崩溃,更何况一个孩子,“看来,真神并不能保护他们免受恶魔的伤害。” 丁晴的眼角突然剧烈抖动几下,听翁小未话里的意思,翁先生夫妻两人当时有很可能并没有对他们说实话。 也许他们并不是因为翁小未显露亦神者的力量而被认作恶魔才遭到虐待,事实恰恰相反,他们以愚蠢的宗教信仰为理由随意判定翁小未为恶魔,结果对方真的以一副恶魔的面孔面对他们。 “不过现在看来,也许我真的是恶魔,我能感受到那力量……”翁小未说,“哦,你知道的……” 丁晴笑笑,“是,我也要感谢你,今天手下留情。” 丁晴的笑让翁小未有些茫然,身上那股刚刚亲手夺取多条生命的煞气立刻褪去不少,他在这一刻露出难得的孩子气的一面,“你不怕我?” 丁晴笑意更浓了,“我为什么要怕你?” “我挥挥手就能让你们昏迷,然后可以轻松杀死你们,”翁小未看看丁晴,又看看自己的手,“我是恶魔,我有超出常人的能力……” 丁晴摇摇头,“超出常人的能力……”她举起右手,“像这样么……” 丁晴说话间,右手发出绿色的柔光,先是翠白的藤蔓蜿蜒,然后鲜绿的叶子舒展,最后是大朵大朵红色的花盛开,露出中心金灿灿的花蕊吞吐着。 翁小未看呆了,一时间瞠目结舌,忘了说话。 “看,我也有超能力,”丁晴努力表现的像是一位邻家姐姐面对自己的弟弟一样,“可是有超出常人的能力,能做到常人所不能及的事,不一定就代表自己是恶魔。” “与众不同也许会被其他人排挤,受人冷眼,但这只代表那些庸俗的人妒忌我们,就像他们妒忌所有比他们在任何方面强大的人一样。”丁晴说,“但并不能因为我们拥有特殊的能力就判定我们就是坏人。” “可是……我已经杀人了……”翁小未这时候才把他软弱的一面微微露出一角,“我……” 这只是一个迷失的男孩,丁晴告诉自己,他需要帮助。 “他们用对待恶魔的方式对待你,所以你用恶魔的行为对待他们,这的确不对,却是平等的。”丁晴说,“但是这个世界还有太多像他们这样的人,愚蠢,自私,或者受到偏见的蒙蔽。我们没有办法把他们都杀光,如果这样做,将更加会印证他们的偏见。我们要改变这个世界对我们的想法,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恶魔,也不是天使,我们只是普通人,我们理应得到普通人的待遇。” “你……你不是医生……”翁小未醒悟过来,“你什么人是……我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生活在这个世界阴影里的人,我们是不被世界承认的人,我们是被帝国追猎的人,我们是游离失所的人,我们是亦神者,我们是游荡者。”丁晴说。 “翁小未,”最终,她向男孩发出邀请,“请加入我们。” 游荡者 第二十五章 开战前夕 丁晴的话通过对讲机可以让余生听的清清楚楚,可是翁小未得反应却没有办法通过对讲机传达,余生只能死死盯住翁小未的幻象,随时注意他的异样。 就连看得到里面具体情况的余生都已经这么紧张了,其余三个只能听到丁晴声音剩下全凭想象的人肩膀上的压力更是可想而知。 余生身旁的铁匠身体一直紧绷着,他虽然远远躲开,感知却早已经锁定马神仆别墅的两扇铁门,只要屋内有变,他随时可以动手。 店长在街角隐匿了身形,余生仅凭肉眼看不到他,但是生命之光大盛的店长在洞察之眼的幻象中却是分毫毕现。进入隐身形态的店长正摆出姿势,准备随时冲进屋里。 余生身后的楼顶,左右俯身下观,如同苍鹰狩猎,他的位置位于方圆两公里内的最高点,已经可以看到马神仆院中的景象。他的能力如同无数触角,随心而动,覆盖整间小院。 “……我们是游荡者,请你加入我们。” 丁晴的话音落下,余生心中热血澎湃。 即使丁晴不在余生身前,他依然可以听的出丁晴话里的那种感情。 那种压抑着的不甘,那种即将爆发的愤怒,还有那种把握希望的迫切。 亦神者的确拥有不同寻常的能力,但是怀璧其罪,也正是这种不同寻常使得他们在区别于常人的同时也让他们注定永远无法像普通人一样正常生活。 近神军就像天空中巨大的阴影,无边无际,缓慢而坚定的向所有人压来,随时都有可能将亦神者们吞噬。 想要反抗这个世界的游荡者们,内心的火焰是炙热的,这股火焰一直被压在心底,如同火山之下暗流涌动的岩浆,一旦爆发,将势不可挡。 但是听到丁晴的话,翁小未是什么反应,心里作何感想,余生不知道。他只能“看到”翁小未的一动不动。 不过想想也可以理解,当余生第一次知道亦神者的存在时,他自己好像也是这个反应。 那种正人生变化时的茫然,那种整个世界都被颠覆的惶恐,即使是成年人一时间都无法接受,更不用说翁小未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他被父母抛弃,他也抛弃了父母,独行。 余生心里胡思乱想着,感知却并没有因此停滞不前。此时此刻,他的感知刚刚达到自获得能力以来的最高峰。 丁晴的话让他心潮澎湃,这种激动的情感在胸口发酵,落入感知之中,如同火焰浇上汽油,感知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一波一波荡开。 对生命之火更加强大的感知加强了余生的第六感,令他在所有事情发生之前就觉察到不妥,感知中仿佛有根真实的弦猛的被绷紧,发出“嗡”的一声长鸣。 三辆防爆车前后排开,在余生的感知转向它们的同时,它们已经从余生的幻境边缘探进来,出现在洞察之眼中,越过路上一辆辆车,飞速向游荡者们的位置驶来。 余生心里一惊,他念头微动,洞察之眼的感知的方位再换,“目光”落向更远处的翁家。 果然,现在在那栋楼里上上下下满是警察,最少十个警察正在拍照,取证,询问左邻右舍,封锁现场。 游荡者们的时间优势已经消失了,另一方终于找到这里。 “特警,”余生急促的说,“特警在往这边过来。” “什么?”店长一震,周身光晕如水般流转,“多少人,还有多久?” 余生洞察之眼深入每辆车的内部,他默默计算片刻,“三辆车,18个人,有枪。以现在的速度,如果不出意外五分钟之内就会抵达这里。” “丁晴,听到了吗,”店长对那边说,“五分钟内特警就会过来,距离这边最近的近神军应该也已经收到消息,大概正在赶来的路上,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听到店长和余生的话,丁晴收敛心神,看向翁小未。 “还有五分钟,一群特警就会来到这里,他们已经找到你家里的尸体,”丁晴伸出手,“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翁小未看着丁晴的手,突然笑了。 “你像其他人一样,”翁小未盯着那只修长白皙的手,笑着后退一步,“他们说我是恶魔,你却说什么亦神者。” “四分钟。”余生看着防爆车越来越近,心里计算距离和时间。 “我和你是一样的人,我们还有更多同类。”丁晴依然努力保持克制,“留在这里,警察会把你当做杀人犯。” “也许你们叫自己亦神者,但是其他人却会称我们为恶魔,就像这些人一样,”翁小未摇头,“但是你说的对,警察最终只会把我当作杀人犯。” “不仅仅是警察,当你的能力被他们发现后,接下来追捕你的就不仅仅是警察了,”丁晴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了语速,“有一支专门对付像你我这样人的军队,他们号称近神军,他们只会把你当作一个全新的可以研究的实验,他们会追捕你,抓到你,研究你,甚至解剖你。” “三分钟,”余生忍不住提高声音,“丁晴快点。” “怎么办,陈焰?”铁匠问,他已经跃跃欲试,“现在动手?还是让丁晴撤出来?” “丁晴,撤出来。”店长说。 “等等,”丁晴向翁小未走出几步,想要拉他,“他们已经来了,现在跟我走还来得及。” “不,连我的父母都那样对我,何况别人,我不会相信你,”翁小未后退一步,眼中煞气渐浓,他的心又回去了,“警察也好,军队也好,我不会怕他们,这个世界,而应该是人类怕恶魔!” 丁晴心里暗骂一声,她知道自己再次失败了。 “你说你是我的同类,你的确和其他人不一样,”翁小未的眼睛发出淡紫色的光,“所以我最后一次放过你,不要再来纠缠我,恶魔是独行的。” “两分钟,”余生催促,“丁晴,时间不够了,退出来。” “退出来,把特警放给他,”店长沉声下令,“左右,翁小未放倒特警以后,我进去打晕他,你准备接我出来。” “明白。”左右回应。 “那我们以后再见。”丁晴对翁小未说,转身狂奔。 “一分钟,他们马上到街口了,”丁晴跑出院子,跑向余生和铁匠躲藏的地方,余生心急如焚,“三百米。” 几乎就在丁晴躲进小巷的同时,两辆车转到这条路上,另一辆却绕到房子后面。 “来了。”余生三人贴紧墙壁,让自己尽量躲在墙垛后的阴影里。 三辆防爆车依次经过,没有注意到旁边小巷的阴影里躲藏的几个人。 数道刺耳的摩擦声响起,紧接着是伴随着焦糊味一同传来的低喝和沉重的脚步。 借助洞察之眼,余生“看到”,17个全副武装的特警摆好进攻阵势,将小院前后围堵,只等带头人一声令下。 角落里的人屏息静气,在这一瞬间天地万物似乎定格。 夏日炎炎,拂过人脸的风里都像带着火星,热辣辣的,余生的后背额头却有冷汗滚过。 余生的感知如同直觉中放大了无数倍的信号接收塔,他可以感觉到气氛里浓重的肃杀气息。 特警们的黑盔将头颈完全包裹在里面,身上的战术服和挂在胸前腰间的弹药显示出他们与普通警察的不同,他们是真正战士,是不属于军队的军人。 最后一个人从车上下来,他穿着黑色体恤和战术裤,露出结实的手臂,大框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刚毅的下巴。 幻境里,墨镜男从车上拉出一支扩音器,他身边的特警冲他点点头。 墨镜男手持扩音器,冲别墅里喊:“这里是第六区特殊警务队,里面的人听着,给你一分钟时间,立刻出来投降。” 扩音器的声音回荡在街区上方,久久才消失在众人耳中。 别墅里鸦雀无声。墨镜男有些不耐烦的又喊了一遍:“翁小未,我们知道你在里面,还有马新,不管谁在里面,立刻出来。” 别墅里。翁小未盘膝而坐,闭目凝神。 墨镜男又等了一会,扭头冲身边的特警无所谓的笑笑,“这些人永远都是负隅顽抗,不是么?” “好了各位,”他拍拍手,“都换上麻醉弹,记住上面的要求,尽量活捉目标。” 特警高高举起右手,伸出两根指头,向里面挥了挥。 两个特警端枪出列,小心翼翼的踏进院里。 院门发出吱呀一声的涩响,余生打个冷战,好像有人用长长的指甲在他心里划出长长的印记。 余生用几乎耳语的声音通知大家:“开始了。” 房里的翁小未盘膝坐在原地,正门大开,两个特警跟他只隔着一个玄关。他们透过镂空的玄关隐约可以看到自己的目标。特警们对地上的尸体熟视无睹,却对目标的行为感到困惑,两个人同时停下脚步,似乎在迅速交流,也可能是在上报请求指示。 余生听不到屋里的声音,却能看到两束紫色的光。 那紫光像初升的朝阳,并没有凌人的耀眼夺目,却大气磅礴,直扑倒门口两个还在犹豫的特警。 余生第一次看到亦神者能力的本相,那紫光在幻境里看起来并不是纯粹的光,外面是紫气,里面却包裹着斑斑点点大小不一的白色流光,仔细看去倒更像是星河流动。 两束紫光转瞬即逝,钻进两个特警额头,消失不见。 可怜两个特警一弹未发,甚至还没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彻底失去抵抗能力,直挺挺的砸在地上。 余生虽然听不见,脑子里却忍不住适时的配上倒地的沉闷音效。 墨镜男侧头说了几句什么,他没用扩音器,余生听不见,但显然他已经察觉到里面的异样。 不过墨镜男并没有犹豫和退缩,他拍拍旁边特警的后背,示意行动继续。 又有四个特警陆续进入小院,但是看他们小心翼翼的动作,显然比刚才更加紧张谨慎。 “里面什么情况?”余生的耳边突然响起店长的声音,余生一个哆嗦,反而把身边的两个人吓了一跳。 “两个特警进去,被放倒了。”余生冲铁匠和丁晴讪讪一笑,低声说。 “看来这小子已经对自己的力量有所掌握了。”铁匠哼了一声。 “丁晴,你刚在在里面是什么情况。”店长问。 丁晴简单说了。 “不自量力的小子,”听完丁晴的话,铁匠冷笑,“他是要以一人之力抵抗全世界吗?” “他已经疯了。”左右轻声说。 余生却沉默着,他有些不明白,到底是翁小未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游荡者 第二十六章 强敌 四个特警依然在无声无息中倒下,他们只知道的眼前出现一道紫光,然后就再无知觉,甚至求援的声音都来不及离开喉咙。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斗,双方的差距过于悬殊,以至于一方来不及反抗就已经倒下了。 余生仿佛看到一个调皮的小孩子,正拿着木棍,蹲在树下,拨弄蚁坑边的蚂蚁。小孩子心情好的时候,他会任凭蚂蚁跑来跑去,心情不好时,却随时可以将蚂蚁轻轻碾死。 此时此刻,全副武装的第六区特殊警务队,就是翁小未棍下的蚂蚁。 翁小未站起身,面无表情的迈过地上的尸体,走到离他最近的特警身边,附身捡起特警手里的枪。 枪很沉,翁小未第一次差点没拿捏住,他也许是第一次看见真枪,男孩的性情再怎么变化,对这些冰冷机械的兴趣却依然保留着。 就在翁小未仔细打量手里的枪时,第四辆车在院门外停下了。 这个时间,正午刚过,来回路人车辆远远看到这里的情况,唯恐避之不及,只有这辆车孤零零的行驶在路上,所以显得格外醒目。 跟前面三辆防爆车不同,这是一辆黑色轿车,低调内敛,毫不起眼。 车的主人从车里出来,先是一双亮的反射着耀眼阳光的黑色皮鞋,然后是黑色西裤,黑西服,黑领带,黑墨镜,平头,只有衬衫的衣领露出一点白色。 余生隐约看到对方一身黑的装扮,忍不住在心里一顿腹诽:这家伙就不嫌热么。 对方确实一点感觉到热的意思都没有,虽然头顶着炎炎夏日,额头却一滴汗都没有。有风从他脚边打着旋吹过,竟然平添几分萧瑟落寞的秋意。 “我似乎在电话里跟你说过,围起来,不要动。”黑衣人的声调冷冰冰的,没有一丝起伏,就像电子声,开口说话的内容即使是质问,也听不出半分不满。 “一个孩子,就算杀了人,可这么兴师动众已经够过分了……”带头特警的脸被墨镜挡住,看不出神情变化,可是嘴角的抽动却暴露了他的想法。 西装男不置可否,只是车头竖起一只耳朵仔细听小院里的声响,过了片刻才说:“十七个特警,失联了六个,连里面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这才叫过分吧?” 带头特警脸色铁青,被呛的半天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但是面前的人身份特殊,并且对方的确提醒过自己。 他过了好一会才压着性子问:“你们的人呢?” 与此同时,余生的耳边响起店长的话:“所有人注意,无尽已经到了。” 余生等了半天,发现没有人再接话,似乎没人想到这里还有一位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需要人解释。 “无尽是谁?”余生压低声音问。 “近神军。”铁匠说。 “近神军?就来了他一个?”余生有些惊讶,一个近神军来有什么用。 “不,你不明白,无尽是近神军里的亦神者,是斥候,也是足迹。既然无尽来了,说明近神军的亦神者战士就在附近。”铁匠解释。 “就在附近?”余生大吃一惊,他连忙凝神静气,发散自己的能力,洞察之眼的感知像潮水一样向着四面八方涌去,笼罩方圆三公里。 他果然看到两个与众不同的人。 一公里外,一个裹着厚厚军大衣的人正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他的军大衣是那种十五斤重的棉服,余生的老爸曾经有一件,余生小时候还穿过。 可惜那衣服太沉,裹在身上就像堆了半层土,年龄还小的余生当时几乎迈不动腿,那衣服又压风又防寒,但是在这七八月份的时候穿上这个,先不说穿着走路会有多累,在这个温度下只是单单穿衣这个动作,恐怕就会让人热出一身汗。 但是这个人看起来非但不怕热,反而还生怕不够热一样,他头顶帽子,围着围脖,脚上一双长靴。 整个人在这个炎热的夏日里裹得严严实实,一副身处极寒之地的打扮,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路上偶尔有行人看到他,几乎人人都会看傻了眼,这是真正的回头率满分。 但是余生拥有穿透一切的洞察之眼,他可以看到其他人看不清看不到的地方。 余生看到了冰。 这是超出正常人思维常识的情景。 今天天气晴朗,太阳肆无忌惮的释放着热量,晒了整整一个上午,这时的温度最少三十度。 但是就是在这种环境下,余生看到,幻境里这个奇怪的人的层层衣服之下,他全身上下的肌肤上,竟然凝着一层薄冰,冰层几乎覆盖他的全身,只露出一张脸。 最奇妙的是,这层冰并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随着主人的走动不停打散重新凝结,像花纹形态不断变化的贴身银甲,在生命之火的金光照耀中更显得变幻莫测。 跟冰人正对着的方向,第二个人正用一种更加奇怪的方式向这边赶来。 那人是刚刚走进余生感知范围的,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散漫的让人想送后面踹一脚,看起来速度不快,却几乎两步一个路口,比冰甲人快了几倍。 他走路的方式极是特别,他的一只脚一迈,身前就如同出现一个巨大的无形的黑洞漩涡。面前所有场景,无论行人还是汽车,树木还是建筑,甚至包括天空和马路,都好似失真一般向他的方向扭曲过去。 如同有人捏着面前景象的中心,拉扯了整幅画。 紧接着,那人的第二只脚跟上,一脚踏在漩涡中央,落到整幅画面扭曲的中心。 然后还没等余生眨眼,面前的景象就像刚才的扭曲倒放般恢复正常,整副画面如同弹簧一样弹了回去。 而这个人就随着画面回弹,就这么已经来到几十米以外的地方,偏偏除了余生,周围的人觉察不到丝毫异样。 余生看了第二个人好一会才明白,他竟然是把前面的空间扭曲到自己所在的地方,借此做到一步数十米。 这种方式,让余生联想到蠕虫前行的样子,只不过这一次,蠕动的是整个空间。 余生目瞪口呆,这才想起来向店长报告。 “麻烦了,”店长听完余生的描述,沉默片刻,“玄凌和迁回到了。” “近神军派这两个人过来,他们是准备活捉翁小未?”铁匠咋舌,满脸不屑一顾。 “我看到迁回了。”左右说,他站在高处的楼顶,以他的角度已经可以看到几乎一步一瞬移的迁回。 “怎么办?”余生有些慌乱,他发现,围绕这里的人越来越多,并且短时间里似乎并没有退去的迹象。 “戴上你的面具。”余生耳边突然响起店长的声音,几乎就在同时,同样的声音也在他的身后出现。 余生转头一看,面带游荡者面具的店长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几个人的身后。 余生的心骤然漏跳了一拍,虽然明知道是自己人,但是店长这种神出鬼没的本事还是让余生不自觉的毛骨悚然。 余生偷眼看丁晴和铁匠的表情,两个人显然也是刚刚知道店长的到来。这说明店长无论从别墅前还是别墅后过来,都是经过成队的特警而没被发现,甚至在几个人不知不觉中来到他们身后才现身。 余生盯着店长脸上的白色面具,虽然刚刚认识的时候他在咖啡店里见识过一次店长古怪的能力,但是当时并没有如此直观的表现,这种能力如果用来刺杀,可真是难以想象的恐怖。 店长可没心情考虑余生脑子里转来转去的浮想联翩,他冲几个人点点头,“戴上面具,既然这两个人来了,今天这件事恐怕很难善了,我们要做好随时与近神军开战的准备了。” 听了店长的话,余生下意识的把手摸进怀里,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从离开咖啡店起,那副面具就被余生放在衣服的内兜里,他知道戴上这副面具的意义,这意味着他就要参加他人生中的第一次亦神者之战。 虽然心里早已经有所准备,但是战斗的到来比他想象的还要突然。 “怎么打?”左右兴奋通过对讲机的问。 “丁晴,老袁,拖住玄凌和迁回,左右控制翁小未,找东西打晕他。至于我,会帮你们清理杂鱼。”店长有条不紊的做出安排。 余生等了片刻,发现店长安排了所有人,却唯独没有提到自己。 余生抬头,店长锐利的目光透过面具刺在他脸上。 “不要怕,余生,你的战斗还没有开始,你不需要这副面具。”店长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离远一些,找到一个安全的位置,做我们的瞭望塔。” “余生的能力不能直接参战真是太可惜了,”左右大笑。 “小子,别听左右的,你的任务可是很艰巨的,”铁匠低声说,“看好我们。” “准备好。”店长抬起一只手,猛的握拳,一种凉凉的麻麻的感觉从余生的胸口开始像周身蔓延,好像有无数条蛇爬过,他的身体逐渐褪去颜色,然后消失在众人眼前。 “去吧。”店长说,“我在赋予其他人隐身的能力时有限制,在解除你隐身状态之前没办法随意移动,所以你要抓紧时间先离开这里,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听到店长的话,第一次隐身的余生来不及认真体会自己的新状态,拔腿狂奔。 隐身的感觉十分奇怪,他看不到自己的身体,却能感觉到应该感觉到的一切,余生又一次放开洞察之眼,他要保证自己不出意外。 余生一路飞跑,还要小心不要让自己撞到人和物。他转过街区,来到路边一辆卡车的阴影中,在这个距离下,店长的能力已经是强弩之末。 凉麻的感觉在阳光下如融雪般消失不见,余生现出身形。 “可以了。”余生对那边说。 “感觉到了,”店长回答,他能感受到附着在余生身上的力量消退,就像用手鞠起的水渐渐流出,“开始吧。” “左右,让我们大战一场吧。”铁匠哈哈大笑。 左右狂笑着应和,余生凝神幻象,眼前的景象让他差点咬到舌头,惊呼出声。 一座巨大的楼宇广告牌正被极浅的淡蓝色包裹着,横空出世,呼啸而来,狠狠的砸向别墅门口,好像天神的巨斧划过,砍进沥青路面,地面崩裂,火星与碎石飞的到处都是。 左右流星一般划出一道蓝色轨迹,冲向别墅。 “游荡者!!!”余生即使只是通过耳机也能听到那头的惊呼声。 游荡者 第二十七章 战斗!战斗! “游荡者”这三个字显然拥有巨大的威慑力。 “散开!散开!”特警的带头人大吼。 意识到游荡者到来,从特警到一旁的无尽纷纷向后退开,寻找合适的掩体。 “天上!在天上!”有人大喊,所有特警几乎在同一时间抬头举枪,几乎不加思索的朝着飞来的蓝色流星扣动扳机。 连绵不绝的枪声像大年夜里的鞭炮,震得人耳膜发麻,漫天子弹却被蓝光裹挟着在流星前停了下来,像夏天飞到半空的蝇虫,然后被一冲而散。 左右的万有引力让所有子弹甚至没有办法靠近他十米之内,他此时力量全开,整个人周身汇聚着一个巨大的引力场,如同无数张肉眼看不到的巨网,靠近他的一切都要受他所控,即使是子弹。 正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半空中的左右时,无数绿芽悄无声息的在他们脚下拱破沥青路面而出。就像敲破蛋壳的小蛇,颤巍巍小心翼翼的探出头,随风而动,似乎是在观察面前这个新世界。 然后,阳光和空气赐予它们力量,绿芽不再羞涩,而是迎风挺直身体,疯狂生长蔓延起来,很快就潮水一般淹没了特警的双腿。 在一片闷哼中,特警们被植物生长的巨大力量拽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绿色埋在底下,转眼之后,他们唯一能做的就只剩下像蚕蛹一样蠕动。 然后这效果没有持续多久,躲在角落里的丁晴突然觉得力量一空,就像一个人积蓄周身所有力量猛的向前面挥出一拳,却打了个空。 原本被丁晴控制的特警们突然从别墅面前消失,然后出现在三十米外丁晴的力量无法影响到的位置,失去花仙力量的支撑,那些违反自然规律生长起来的植物如同电视画面快进一般在瞬间枯萎凋零,转眼成灰。 特警们在数秒之内经历了诸多变化,他们站起身,看着几十米外的切断地面的广告牌,恍然如梦,面面相觑。 “花仙!!!”迁回来了,他凭借能力优势,后发先至,赶在玄凌之前来到这里,正是他出手救出了特警。 迁回双手十指屈伸,如同弹琴拨弦,丁晴脚下的路面扭曲下坠。等空间再度正常以后,丁晴惊恐的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身在半空。 丁晴在这一瞬间感觉身心皆空,她似乎来到了一个无上无下没有方位的空间。然而只过了也许不到一秒的时间,就在她刚刚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地心引力就开始重新拉扯她。 丁晴从空中坠落的同时,左右的力量已经向这边涌来,引力交汇而成的网络稳稳托住坠下的花仙。 丁晴还在半空,迁回却又陷入麻烦。 地上的巨大广告牌发出刺耳的金属交鸣,构建广告牌的钢筋铁管如巨蟒般屈伸狂舞,喷绘布被撕扯成碎块,像打了败仗的军队的旗帜,支离破碎,垂头丧气,缠绕摇摆在钢铁上。 这支被赋予生命的钢筋铁管犁过沥青地面,划出一溜火花,广告牌如同钢铁巨人,全身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摇摇晃晃的向迁回扑去。 特警们枪里的麻醉弹也许可以应付任何活着的生命本身,面对这种冰冷的死物却显得有些束手无策,他们举着枪,脚下却在不断后退着。 处在队伍最后的位置的特警突然觉得后颈一凉,有什么东西穿透脖子,疼痛感还没来得及传递到大脑中心,生命就已经离开身体。 粘上血的凶器在半空现出形状,那是一根又尖又长的锥形金属。显形的尖锥凭空甩了甩,血滴飞溅,然后再次消隐不见。 那个特警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被其他后退的战友碰到,才无力的软倒在地。 直到此时,特警们也没人知道自己的战友身上发生了什么。 余生也许是唯一能“看到”店长的人,店长虽然隐身,却无法躲开余生的能力,他的生命之光如火炬般在洞察之眼的幻境中熠熠生辉。 店长在战斗刚开始的时候并没有贸然出手,他的身体虽然是看不见的,却并不是摸不着的。混乱的战场在方便店长出手偷袭的同时,也加大了他被流弹误伤的概率。 直到战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铁匠操控的巨大广告牌所吸引时,店长才果断出手,他在这一瞬间的机会里击杀了三个特警和躲在一边默默观察整个战场的无尽。 “铁匠!”迁回随手挥出,“你难道指望用这种招数伤到我?!” 空间再次微动,这一次,人们甚至可以看到空间扭曲留下的痕迹。 扭曲的广告牌被挪到小院边,致命的一击也随之改变方向,打在小院门墙上。 墙壁轰然倒塌,铁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弯曲变形,崩飞砸在别墅墙面上,像刀片一样深深切在里面。巨大的音波犹如实质,在街道内来回冲击,折磨着每个人的耳膜。 左右和丁晴落回地面,两个人捂住耳朵。 铁匠闷哼一声,巨响震的他心烦意乱,一旦分心,力量瞬间失去控制,失去铁匠力量牵引的广告牌踉跄几步,轰然倒塌,砸在别墅上。 巨响遥遥传来,远处的余生惊心动魄,这种非人的战斗他已经是第二次亲眼所见,却依然为之心动神摇。 第一次,唐糖和由四郎的交手展现出超人的力量和速度,但当时事发突然,而且过程非常短暂。对亦神者一无所知的余生和其他乘客一样只顾得惊慌失措,并没有完全注意两个人的交手。 而这一次,余生通过自己已经觉醒的能力,在洞察之眼的幻境里全视野的观察这场战斗,几乎称得上身临其境。 更何况,这一次,战斗的中心有余生关心的人。 就在余生把精神力集中在马神仆院外的亦神者战场中时,有一只手忽然用力拍打在余生肩膀上。 余生身体一僵,心神动摇,幻境突然从眼前消失。他转过头,一个警察手里比划着,正冲他大吼着什么。 “快走!”警察的声音遥遥传来,余生耳边恍恍惚惚,“这里也不安全,随着人群走,去疏散点!” 余生一直专注于战场,直到现在这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街区的居民们已经在警察的疏导下向外疏散。余生被警察推开,几乎是被人流裹挟着越走越远,他耳边不时传来各种焦急的、激动的、恐慌的声音,除了催促和相互呼喊,大家都在议论警察口中的围捕凶残重犯的事。 余生的感知之力再一次向外扩张,方圆五公里历历在目,余生这才发现,似乎整座林中城的警察都被组织起来,在亦神者和特警们相互对质交手的时候,周围两个街区的平民都被人以极高的效率疏散开。 余生在快速观察整个幻境的过程中发现,配合和指挥警察们疏散人群的,竟然是无数个无尽。几乎每栋楼,每个队组,每群平民之中,都有无尽的身影,余生“视线”回落,小院外的时候无尽还在,可是跟地上的特警们一样,也已经成为店长手中的一缕亡魂。 余生这时候才想明白无尽这个名字的含义,这个人的能力,竟然是无穷无尽的复制自己。 甚至连穿着打扮都被复制的一模一样。 “目标!!”失控的广告牌砸进别墅里之后,丁晴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大叫一声,提醒了在场的所有人。 所有人几乎同时将视线转向被砸的别墅,小院的整面墙几乎已经完全倒塌,半边别墅变成残垣断壁,烟尘消散,露出一片狼藉。 如果翁小未还在原地,此时应该已经彻底被碎砖水泥掩埋了。 余生却看到了不同,他刚才的精神完全集中在战场上,却忽略了别墅里真正的目标,现在感知流转,立时锁定已经消失在众人眼中的翁小未。 “翁小未!他已经离开了!”余生被人群推搡着踉跄前行,心神却盯在翁小未的背影。 在游荡者出现的第一时间,翁小未就趁所有人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时,在横空出现的左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时,换下身上沾满血迹的衣服,无声无息的击晕围堵在后面的特警们,自己从后门逃之夭夭。 余生找到他时,翁小未已经混在人群里快要跑出两个街区了,余生一咬牙,努力挤开人流越过人群,开始向翁小未的方向追过去。 余生把情况跟其余人迅速说了,左右在那边骂一声,“我去追他!” 他凌空而起,身形一动就要飞走,却一头撞到一层冰墙。冰墙并不厚,这种程度的碰撞还伤不到全身被力量裹住的左右。但是事发突然,左右虽然毫发无损的撞碎冰墙,身体却在空中失去平衡,又一头载回到地面上。 “妈的……”左右从地上爬起来,身上不疼,可脸上无光,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玄凌!你给我出来!” 回答左右的是一阵狂风骤雨般的攻击,成千上万的冰锥凭空凝聚出现,空气中的水分似乎在这一刻被消耗殆尽,左右立刻感觉口干舌燥。 他察觉到空气的变化,抬头一看,无数食指大小的冰锥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如万点繁星,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冰冷的杀气从天而降,在沥青路面上留下一个个白点和浅浅的凹痕。 左右毫不在意,冰锥落到离他十几公分的地方便再也刺不下去了,后面的冰锥紧随而至,左右周身的冰锥相互碰撞,清冷的脆响格外悦耳,冰屑碎渣从半空中洒落,光芒夺目,如同一场钻石之雨。 丁晴被无数藤蔓覆盖,这些枝藤像蚕茧一样包裹着她,保护她不受到任何伤害。 另一边的铁匠随手扯下路边车辆的引擎盖挡在头顶,冰锥砸在引擎盖上发出连绵不断的闷响,从引擎盖底下可以看到金属被砸的变形。 “玄凌!你不会想用冰雹砸死我们吧!”铁匠大笑着嘲讽道。 “要是这样呢?”迁回冷笑,他伸手隔空一拧,铁匠下一刻凭空出现在一米之外,他把铁匠从防护底下移开,铁匠立刻暴露在冰锥的攻击范围下。 铁匠的力量一直牵引着引擎盖,铁匠的位置一变,引擎盖自然随之而动,但即使引擎盖移动的再快,与迁回的力量相比依然有极为短暂的时间差。 就是这几乎可以说一眨眼的时间,铁匠的半个肩膀就被两根冰锥狠狠扎了进去,顿时血肉模糊。 左右大叫一声,他趁对方分神的瞬间,掌控住两个人的身形,左右原地旋转着,好像抛铅球一样将玄凌和迁回狠狠甩飞出去。 失去力量的控制,无数凝结的冰锥如同雨滴落下,玄凌的攻击立刻消失不见。 左右右手一抓,铁匠被带到丁晴面前,丁晴周身植物退去。她握住铁匠的手腕,绿光微动,治疗之力涌遍铁匠周身,铁匠肩膀上的伤口皮肉蠕动,开始愈合。 左右笑嘻嘻的看了一眼铁匠的伤口,“大叔,年龄大了反应慢了不少。” 铁匠啐了一口,“让他们一招。”他身上原本有护身鳞甲,但是时间仓促,他又有些轻敌,还没等护甲发动便收了伤。好在伤口不重,丁晴又在近旁,并不碍事。 “有迁回在,这一招拖不了他们太多时间。”丁晴皱眉说。 “哈哈,迁回那家伙一次挪不过二十米,我这次抓住机会把他扔出几百米,何况还有玄凌需要照顾,有他头疼的。”左右笑着说。 “余生,翁小未在哪?”店长问远在两个街区外的余生,他的钢锥刚从最后一个活着的特警的后颈中拔出来。 “离我一百米。”余生回答,他一直跟在翁小未身后,翁小未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没有想要马上离开这里的意思,反而混在人群里。 警察们疏散了人群,开始向战场中心围过去。 余生的感知再一转,几个无尽的分身也混在人群里,其中有一个刚刚经过余生。 余生心中一跳,立刻扭头躲开他的目光,不过无尽并没有在意余生,余生混在人群里实在太过普通了。 一个分身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翁小未的身上,下一刻,所有无尽都看向翁小未,然后他们无声无息的从四面八方向同一个位置挪去。 无尽的分身不仅仅一模一样,并且显然可以共享看到和听到的一切信息。 余生立刻注意到了这一幕,“无尽过去了!六个……不对,七个无尽向翁小未过去了!我该怎么办?” 店长一愣,这可不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是他转念一想,无尽既然能够找到马神仆家里,自然知道翁小未的身份。以近神军的资源,得到翁小未的照片实在太正常不过,但是现场只有余生离得最近,他又没有救人的能力。 “左右,不要拖延了,快去!”店长果断做出决定。 左右再次浮空,这一次,迎接他的是一双大脚。 迁回从天而降,不断移动身体,借此缩减下坠距离,却正看到左右升空。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自己扔到左右头顶。 左右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怒骂,就又被砸回地面。 就在这时,人群里的翁小未也发现了异常。 翁小未想要在这里等到那些自称亦神者的家伙分出个结果,他虽然没有离开,却也没有停下对周围的观察,然后,他看到七个一模一样打扮的人正向自己围拢过来。 翁小未与无尽对视一眼,两边都对彼此的动机了然于胸。 七个无尽几乎在同时掏出手枪,人群中还没有发出第一声尖叫,翁小未双眼紫光迸射。 游荡者 第二十八章 混乱中的对抗 翁小未的力量无差别的攻击到周围二十米范围内的每个人。 余生眼前的紫色光晕一闪而过,仿佛前方出现了一道紫色的彩虹。 紫色光晕过后,身在翁小未身边的人就像同时被抽走了魂魄和脊梁,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所有动作。他们目光呆滞,双眼上翻,身子就这么毫无预兆的软倒在地上。 翁小未周围的人齐齐倒地,只剩下他一个人还站在原地,双眼紫气萦绕。 “砰”的一声枪响,无尽的其中一个分身在倒地的同时手枪走火。 一片死寂,原本就因为翁小未展现出的异象而陷入慌乱的人群听到枪声响起,终于彻底傻住了。 每个人都呆立原地,面面相觑,现场鸦雀无声,最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某个点。 针落有声的人群里,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神情迷茫的捂住腹部,那里钉着一颗特殊的子弹,鲜血顺着他的手指缝流出,染红了衣服和皮肤,滴滴答答溅落在地上,激起点点尘埃。 “我中枪了……”中年男人环顾四周,双眼却渐渐失去焦点。 他向前伸出手,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救我……” 人群默默地后退一步,整整齐齐,蔚为壮观。 中年男人发出一声呜咽,失血过多的眩晕感让他缓缓坐到在地,最终晕死过去。 但是人群并不知道实际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到一声枪响过后,有人倒下,血流满地,生死未卜。 “啊!!!” 不知道是谁发出的第一声尖叫,慌乱的人群犹如被沸腾的油锅浇过,一直没有反应过来的压抑着的恐慌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炸开,人们像受惊的兽群一般尖叫着推搡着四处逃窜,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只是盲目的试图逃离这里。 有人摔倒;有人被人群踩在脚下;有人试图维持秩序;有人叫喊着亲友的名字试图靠近,却被人群推到更远处。 被人流裹挟着的余生如同河中逆流而上的鱼,他的能力只是洞察生命之光,却没有任何自保能力,在这慌乱的失控的没有理性如同兽潮般的人群中与任何普通人一样深感无力。 余生只能努力靠近路边,努力避开人群,退进一条小巷里。 又是一声枪响,余生顺着声音抬头望去,这次的枪声是从高处传来的。 余生趁小巷中这平静的片刻,凝神屏息,感知如潮水般向外涌出,他就像一只发出超声的蝙蝠,捕捉每一处回荡,洞察之眼立刻找到第二声枪响的来源。 距余生不到两百米远的地方,一座林中城内少有的十层高楼的楼顶,一支狙击步枪正架在天台边,瞄住翁小未。 狙击步枪的这一击正中翁小未的肩膀,翁小未拔出肩膀上原本盛满天锁试剂的特制弹,此时子弹中的试剂已经全部注入男孩体内,只留下空空的弹壳。 翁小未把弹壳放到眼前,盯住片刻,双眼的紫色光晕渐渐退散,他头一沉,就那么直挺挺的载倒在地。 “狙……狙击手……”直到这时,余生才反应过来,翁小未显然是被天锁抑制了能力,“这里有狙击手!” “你有没有受伤?”丁晴一边问,一边用木墙挡住一把巨大的冰刃。 那冰刃挥舞着砍进木墙里,却被紧紧夹住,再也无法前进半分。丁晴念头微动,木墙裂痕缩紧,被夹在中间的冰刃毕竟没有真正的金属坚韧,“嘣”的一声裂为几段碎片。 “没有,翁小未中枪昏过去了,我没看到有血迹,对方用的应该是天锁子弹。”余生躲在墙边的阴影里,生怕进入狙击手的视野。而且此时他的注意力无比集中,洞察之眼的视野无所不至,除了狙击手,他又发现了更多危险。 近神军的穿着与普通军人不同,他们的白色军装更像礼服而不是战术衣,六个近神军闲庭漫步般在人群中逆流而行,轻松自如的神情和身影与周围慌乱的人群格格不入,在余生的幻境里极为醒目,如同六朵盛开的花。 每个人手里都轻轻挥舞着超高强度的电击棍,这种电击棍是近神军内部独有的非致命武器,造价不菲,几乎是专门用来对付计划活捉的亦神者。 狙击手也身穿近神军制服,白色风衣的衣摆被高处的风吹的猎猎作响。他居高临下,俯瞰整个战场,却没有再开枪。 目标已经倒在地上,天锁的强大力量已经让目标在短时间内彻底失去抵抗和逃跑的能力。狙击手的任务已经完成,只需要静待近神军的其他相关人员带走翁小未就可以。 “近神军……”余生咬牙,眼看着人群逃离,近神军像盯住猎物的狼群一样从四面围上聚拢,距离倒地的翁小未越来越近。 余生几次想要冲出去救人,却又在最后关头放弃这个念头。他深知自己能力有限,这时候出去,恐怕除了让地上多躺一个人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近神军已经到了,”余生能做的只有通知店长他们,“他们正在包围翁小未,应该马上就要带走他了!” “这群猎狗行动好快!”店长暗骂一声,近神军一定会趁着玄凌和迁回拖住铁匠三人时带走翁小未,余生的能力不适合战斗,显然没有办法做什么,能阻止近神军的就只剩下他自己了。 “余生,我马上过去,但是我需要你去解决楼顶的狙击手,”店长躲开一根从天而降的路灯柱,路灯标枪一样斜插进刚才他站的位置,“剩下的交给我。” 店长拔腿狂奔。 余生呼了口气,有明确的事情可做总比不知所措强的多,他抬头看看狙击手的位置,幻境里的视野不停调整,很容易就找到通往楼顶的路。 余生的胸口剧烈跳动起来,人群已经散去,小巷中空无一人,他却感觉有无数双眼睛盯住自己,整个人仿佛置身于舞台中心,聚光灯下。 余生原地打了个转,他拍拍自己的脸,给自己鼓气。 “你能行你能行你能行。”余生在心里默默重复,打趣自己,“你总不能上了战场连一个敌人也打不死吧。” 余生将手伸进怀里,摸索到那副光滑的白色面具,把夹在衣领上的对讲机装回面具的卡槽里。 他绕到狙击手视野盲区,朝着目标飞奔。 余生确实有些日子没有锻炼了,一路飞奔加上大步迈上楼梯几乎透支了他的体力。当他一口气爬到八楼的时候就感到有些吃力了。 余生不得不在终点前停下脚步,倚着墙大口喘息着。他只觉得口干舌燥,嗓子被进出的空气刮的生疼,心脏跳动快的几乎要挣脱束缚越出胸口了。 他余生有些无奈的揉揉小腿,心里苦笑。看这样子,等到他爬到楼顶,大概唯一能做的事情就只剩下冲人家吐口水的力气了。 “余生,你到位没有,帮我缠住狙击手,我要动手了。”店长开始催促,他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到翁小未身边。近神军先他一步到达,正在对男孩的身体做最后的检查,近神军们计算转移的时间,将适量的天锁试剂注入男孩的身体里,他的能力会被暂时阻断,男孩短时间内已经没有可能苏醒过来。 店长隐身站在一边,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一旦近神军把男孩带到车上,在那么狭窄的空间里他的能力就很难发挥出最好的效果。 况且无尽肯定还有其他分身在附近观察整个战场,鬼知道近神军中的其他亦神者是不是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行动的时间拖得越长,游荡者们就越难脱身。 所以店长迫切想要出手,玄凌和迁回被拖在远处,无暇分神。他现在救下翁小未,自然可以趁近神军的后援未到时带走男孩。 铁匠三人一起离开也好,重新吸引注意力也罢,最终的主动权将会重新掌握在游荡者手里。 但是楼顶的狙击手一把狙击枪在手,统观全局,放任此人不管,店长动手救人的时候就多一层忌惮,如同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会给他致命一击。 “马上。”余生将面具戴在脸上,奋起剩下的力气,一口气冲到楼顶。 天台的铁门半掩着,余生推开门的第一眼就看到那个身穿白色军装的背影。 那道身影听到身后的声音,转过头来,正看到余生脸上那张代表游荡者的面具。 “游荡者!”狙击手是一个跟余生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看到余生脸上的面具,他瞠目结舌,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反应是:逃! 不是说游荡者已经被人牵制住了么,怎么这里又出现了一个?这个人是谁?店长?铁匠?都有可能,却又都不太像。 狙击手心里念头不断,他屏住呼吸,想要通过对讲机询问汇报,却迟迟不敢有所动作,游荡者在军中的种种传言太盛,即使没有亲眼见过也略有耳闻。 大敌在前,狙击手生怕自己目光稍稍有一点偏移,就会遭到致命一击。 余生站在原地,像狙击手一样呆若木鸡,狙击手不动,余生就更不敢动了。 店长催促和心底的那点骄傲使他不假思索就一口气冲上楼顶,但是具体要怎么做,怎样才能在保证自己活着的前提下缠住对方,他并没有仔细计划过。 实际上,面对这种随时可能发生生死相搏的场景,从小到大都没有打过架的余生除了紧张之外,找不到第二种情绪。 余生粗重的喘息声喷在面具上,他可以感受到那股炙热的气息,加速的心跳嘣嘣嘣乱响,震的耳膜鼓胀。 余生当然算不上手无缚鸡之力,但是面对一个真正的职业军人,而且是顶尖中的顶尖,手里还有武器,余生还真想不出什么出奇制胜的法子。 但是好在一点,店长只是让余生缠住狙击手,给自己留出救人的空间。 所以余生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像自己一样呆立着,但是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四目相对却谁都不敢动的尴尬场面,倒也算是在某种程度上达到了店长的要求。 于是余生就那么保持姿势目不斜视,却在面具后面低声通知店长。 “好了。我已经到楼顶了。” 下一刻,店长的尖锥从站在最后的近神军咽喉中钻了出来。 两个街区外,马新院外,五个亦神者陷入苦战。 游荡者 第二十九章 我其实是来实习的 马神仆的别墅前,五个亦神者的战斗你来我往,一刻也没有停息。 玄凌重回地面之后,铁匠和丁晴就由被动的防守转变为攻击的一方。 亦神者之间的战斗就是这样,在大多数情况下,除非能力相似或者互补,否则很容易在战斗的过程中因为某个意外的转折点而形成一边倒的局面。 铁匠的攻击方式有两种,他可以集中精神,凭借极为强大的注意力和操控能力,利用锐器对某个目标进行精准狙杀。但是这种方式只适合身在暗处用来突然袭击,在真正的战场上,局势变化太快,很难给铁匠足够的时间和机会专注控制自己的力量。 最重要的是,与玄凌交手过多次的铁匠深知,玄凌的皮肤上附着着一层永不消融的玄冰,就是这层薄薄的冰之铠甲,让玄凌几乎可以抵御任何形式的外来伤害。 玄凌也许没有最犀利的攻击,也远远算不上最难缠的亦神者,但是想要在一场战斗中真正杀掉他却也很难做到。 游荡者和近神军的斗争持续了二十年,双方之中能够存活超过十年的亦神者屈指可数。尤其近些年,两边的冲突越来越频繁激烈,近神军中没人拥有丁晴这种超强的治疗能力,伤亡往往更加严重。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已经加入近神军十六年的玄凌依然活跃在战场上,由此可见此人强大的生存能力。 所以铁匠选择最直接的战斗方式,毫无技巧,却充满粗砺的原始美感,纯以蛮力压制对手。 铁匠的力量如涟漪般一圈圈向外探寻,路边的汽车,井盖,金属垃圾桶,栏杆,路灯桩,铁门,马新厨房已经埋在大块水泥砖石里的刀具锅盆,甚至水泥块里构架屋子的钢梁钢筋具在他的感知之中。 在铁匠力量的牵引下,这些金铁之器剧烈抖动,发出尖锐的长鸣声。它们跟随铁匠心意,挣脱身上的束缚,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在半空中汇聚盘旋,形成一道磅礴的金属漩涡。 铁匠抬手指天,半空中的金属漩涡扭动着重新变幻形状,最后化作一条恶龙,那些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金属构成恶龙的身躯。 铁匠双手起伏,恶龙在他头顶盘旋一圈,发出无声的咆哮。 铁匠的手下落,向着玄凌虚点而出,金属巨龙听从主人的命令,身躯在半空划出一道巨大的拱形,呼啸着向玄凌冲去。 此时的玄凌刚刚落地,看到满天的钢铁如同一道长河向他奔涌而来时,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暂避锋芒。 玄凌眼前白芒一闪而过,力量汹涌而出,脚下的寒气向四面八方奔腾,夏日的地面上立刻浮现一层厚厚的白霜。 玄凌抬起右脚,凌空踩下,脚底白色的冰霜再次出现,就像一个凭空漂浮的巨大玉盘,将他稳稳托住。 他抬起左脚,第二个悬空冰层在他另一只脚下出现,玄凌凭借自己对冰的操控,让凭空凝结的冰成为自己的空中阶梯。 但是玄凌还没来得及再多走一步,丁晴就把他从半空中拽回大地。 在一对一的情况下,铁匠和玄凌谁也奈何不了谁,但是有了丁晴加入,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在玄凌凭空而立的瞬间,丁晴的力量已经催生出数道手指粗细的黑色藤蔓,藤蔓钻出大地随风而长,如同一条条毒蛇,在主人的操控下精准地缠上玄凌。 玄凌还没来得及躲出太远,就只觉得双腿一紧,他只顾得上低头扫上一眼,就觉察到一股绝大的力量从腿上传来,不容反抗的将他狠狠掼在地面。 有身上玄冰铠甲的保护,这一击并没能让玄凌受伤,但是也足够让他头晕脑胀一阵了。 此时的玄凌已经顾不上寻找攻击自己的丁晴,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挣脱身上的束缚。 玄凌一躬身,全身上下如同刺猬一样浑身探出无数冰锥,尖锐的冰锥将试图继续束缚他的黑藤根根截断。 第二波来自地面的攻击还没到来,但是留给玄凌防御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抬头,金属巨龙在空中弯曲身形,冲天而起,而后从天而降,借着坠势砸向地面的目标。 玄凌只来得及用双臂挡在面前,钢铁便如同暴雨冰雹般砸在他的身上,割破他的衣服,撞击在他的护身玄冰上,发出叮叮当当一连串的声响。 各种奇形怪状的金属划过玄凌的冰甲,每一次撞击都让玄冰发出七色异彩,偶尔留下一道道白色痕迹。白痕转瞬即逝,那异彩却久久不散。 更多的藤蔓也在此时拔地而起,一层又一层的缠上玄凌。 这些藤蔓是最勇敢的士兵,它们不在意从天而降的铁雨,也不在意一次又一次刺出的冰锥,它们前仆后继,只想把敌人击垮。 铁匠知道他很难突破玄凌的防御杀死对手,所以他现在只想压制对方,控制他,令他再也无法阻碍游荡者们的行动。 “铁匠!”迁回大喝,他五指屈伸,力量蓄势待发,想要打断铁匠对玄凌狂风暴雨般的暴烈攻击。 左右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马新被砸垮的围墙和房屋成了左右最好的弹药库,在左右的操控下,无数碎石成为他的子弹,他就像一个热情洋溢的指挥家,正熟练的指挥着一场由水泥和石块构成的交响乐曲。 与地面上有来有回节奏分明的战斗不同,左右与迁回的高速战斗让人眼花缭乱。两个人凭借各自的异能在空中快速移动,似乎整个天空都变成他们的战场。 两个人你追我赶,随意抛出的任何东西都足以致命,石块与石块撞击爆裂,水泥则炸成一团灰烟。 “跟我战斗,你还敢东张西望!”左右大声嘲笑,闪电一样空中飞速疾驰。 高处的狂风在左右脸上刮过,在耳边发出一声声尖锐呼啸,如果不是引力包裹住他的全身,光是这风就足以让人无法睁眼和呼吸。 左右的力量就仿佛无数只触手的章鱼一样伸展开来,牵引着无数物体来到他的身前,然后让他用引力弓发射出去,变成一道道致命箭矢。 “癞蛤蟆打哈欠,胡吹大气!”迁回冷冷回击,他扭曲周身空间,借此辗转腾挪,或躲避左右的攻击,或者将攻击返还回去。即使只是在有限的空间里施展,也有无数种方法令左右徒劳无功,手忙脚乱。 两个人在战斗最开始的时候还会嘴上相互嘲讽。但是随着战斗深入,左右和迁回谁都没有精力再跟对方多说,他们的精神高度集中,能力提升到极致,眼中只剩下自己的对手。 这是速度与反应的较量,在这种高速战斗的过程中,每一次攻击都足以造成毁灭般的效果,任何一丝短暂的分心都可能造成致命的后果。 这种剧烈的能力催动对两个人而言都是一场巨大的消耗。 此刻的他们已经化身为两个短跑运动员,号令枪声的响起令他们的血液无比沸腾,身形迅猛难当,但是任何人都无法长时间保持这种状态。 不过两个人都没有办法停手了,他们仿佛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如果不继续游动,就会被吸进漩涡底部,但是继续这样下去,却会被生生累死。 另一个战场中,店长杀到第三个人的时候,他的行踪终于暴露了。 近神军的战士中有人注意到了身后战友倒在地上的声音,他转过身,正看到一根尖刺在空中隐退。 “隐身者!!”他大叫一声,提醒其余人,并且几乎在叫出声的同时把电棍捅向尖刺消失的地方。 蓝色的电弧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却什么也没有打到。 狙击手和余生同时听到狙击手胸前对讲机里的声音。 两个人对视一眼,双双心头一动。 就在在狙击手掏出腰间手枪的瞬间,余生一个转身,躲进天台入口墙后。 还没等余生喘口气,入口外,随着密集的枪响,手枪子弹打到墙上铁门上,发出一连串高低不同的声响,碎石乱崩,擦着余生面具弹开。 手枪的弹夹容量有限,里面的子弹眨眼就打光了,狙击手空扣几下扳机才发现这个问题,但是对方的反应已经足够让他意外:这个人竟然害怕子弹! 据他所知,还活跃在外的游荡者里,除了隐身者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在面对面有所准备的情况下害怕一把普普通通的手枪。而他听刚才对讲机里的情报,那个被游荡者们称为“店长”的隐身者明明在下面,这说明对方要么是新加入的游荡者,要么这个游荡者身份根本就是假的。 无论哪种情况,都让年轻的狙击手振奋。平时对战,普通近神军之所以会被游荡者打的溃不成军,就是因为常规武器如果没有足够数量,对于异能强大并且战斗经验丰富的游荡者来说几乎无法造成有效伤害。 但是现在看来,虽然不知道对手的能力是什么,不过既然对方怕枪,他就有机会打败对方。 余生注意到枪声停歇,他想也不想就冲了出去。 他运气很好,对面的狙击手因为紧张和对游荡者固有印象的惧怕,在下意识中把整梭子弹都打了出去。如果早就知道余生的斤两,他留下几颗子弹引出对手,余生现在已经死了。 但是此时,狙击手子弹耗尽,还没来得及更换弹夹,整个身体就已经被狂奔而来的余生拦腰抱起,猛的撞在天台边。 狙击手的手磕在栏杆上,手枪翻了个身掉下楼去,但是军队的训练让他立刻对攻击做出反应,他几乎下意识的用手肘猛击余生后背。 余生一声闷哼,几乎被这一下打出内伤。他泄了口气,力气一松,被狙击手一把甩了出去。 两个人后背都受了伤,他们再次分开,却依旧盯紧对方。 这时候,狙击手对于敌人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你真是游荡者?”狙击手冷笑一声。 余生一愣,暗想难道对方不认识自己的面具,但是狙击手很快就说出了他怀疑余生身份的理由。 “第一次知道还有你这么弱的亦神者。”狙击手从腿边抽出一把军用匕首,摆开架势。 “……”余生默默扶着栏杆站起身来,过了一会才闷闷的说,“其实我是实习的。” 游荡者 第三十章 打不过你就一起跳楼 太阳逐渐西斜,天色却并不见晚。 天空依然湛蓝,万里无云。 林中城的百姓们被拦在城边东北角两公里外的地方,整个林中城东北角的三个街区都成为禁区。 警察警车和警戒线封锁了每一条可以向内通行的道路, 普通人对街区里发生的事情除了担忧,还有围观者必备的满满的好奇心。 人类向着热闹而去是天性,就像飞蛾总会扑向火苗,愚蠢却乐此不疲。 人头攒动,人们密密麻麻的聚在一起,这个原本应该十分安逸的小城下午变得额外精彩,林中城的人们十几年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大的场面,甚至有人放下手里的事专程赶过来,看熟人还会远远招呼,左推右挤凑过去,开始互换信息。 “听说了么老刘,这是抓杀人犯呢。” “是么…怪不得这么多警察…你见到杀人犯什么样没?” “啊,我远远看了一眼,咱可不敢离得太近,听说那人一连杀了七八个呢。” “长什么样长什么样,快跟我说说。” “嗯……我那么看着,那个头得有两米高,跟熊似得,胳膊得有我腰粗,脸上好几道疤,一看就不是好人,他看我一眼,我到现在都哆嗦哩。” “啊,这城东还有这样的人?”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外面犯了事逃进来的,正撞上那些倒霉蛋。” “啧啧,可真了不得,你看那边,军队都来了。” “那可不,那人要不是这么凶,哪用的上军队。” 类似的对话出现在人群的各个位置,有人想要了解发生的事情,但是不图真相,只想要一份茶余饭后的谈资,有的人信誓旦旦,神色飞扬,胡言乱语到口干舌燥一番,总会引起周围听众的惊叹,他们也不求真实,他们只想要这种指点江山成为众人的焦点。 一个年轻人试图绕过警戒线被附近的警察粗暴拦下,他一边高喊着“新闻自由”,一边被两个如狼似虎的警察结结实实摁在地上。 “我是记者,你们没权力抓我!!”身形单薄的记者像被屠宰前的猪一样扭动着,试图挣脱身后的两双大手,发现这招完全无效以后,他又大叫一声,哀嚎起来。 “哎呦!警察打~人啦!救命啊!” 两个大汉同时皱起眉头,互视一眼,都看出对方心里的犹豫。 无尽一言不发的走过来,一脚踹在年轻人脸上,这一脚势大力沉,尽管无尽的异能不是什么超强力量,但这一下还是踹断年轻人两颗门牙,自称记者的年轻人两眼一翻,立刻昏了过去。 “愣什么?”无尽看也不看身边两个目瞪口呆的警察,他蹲下在昏过去的年轻人身上摸来摸去,最后只翻出几张纸币和一张网吧会员卡。 “哼,”无尽面无表情的冷哼加重了他不屑的情感表达,他看看手里的网吧会员卡,随手掰成两截扔在一边,“这叫记者?带回去关两天,让他清醒清醒。” 无尽不再去看这几个小角色,在他看来,身后的所有人都只是蝇虫、泥土、尘埃,他们不过是从事基础生产的工蚁,一辈子低着头眼巴巴盯着脚下的那点得失,脖子甚至都无法抬起看一眼无穷无尽的天空。 此时此刻,无尽心里再次充满了对普通人类的蔑视,这种感觉在他刚刚成为亦神者的时候并不明显,那时候的他的确也会有一种与众不同的优越感,但现在想来,那种优越感简单到更像是班里的优等生对差生,其中还夹杂着一点心里怀有只有自己知道的小秘密的愉悦。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这几年他见到太多普通人的无力感,他们容易被打倒,被摧跨,被彻底从这个世界抹去,他们懦弱,无能,当噩运降临他们能做的只剩下哀怨和哭泣,同几乎只会输给时间的无尽相比,微不足道,如果无尽愿意,他甚至可以用分身填满这个大陆。 这份优越感渐渐转变,无尽高高在上,而普通人渐渐低入谷底,无尽开始像神一样俯瞰终生。 他私下猜想,“近神军”三个字,意思不就是这是一支靠近神的军队。 这里的神,指的只能是他们这群人。 亦神者。 当然,无尽也承认,普通人类里也有如同亦神者般更高等级的存在,比如近神军的总负责人,帝国军方第一人:罗将军。 即使没有亦神者的异能,单凭个人武力,罗将军也足可以对抗大多数亦神者,何况罗将军的眼界和气场更是远超普通人,同样也远超刚刚登基不过5年的新皇。 近神军里心照不宣,只是罗将军忠于陛下,没人敢于当面表露出来。 只有罗将军,才会让近神军里的亦神者们心悦臣服。 亦神者的出现超过二十年,帝国也整整研究了亦神者二十年,那些所谓的专家到现在为止也没找到亦神者出现的真正原因,所有的推论都只是假设,没有得到有力论证,但是无论原因是什么,如果罗将军哪天突然觉醒,无尽不会感到丝毫意外。 身边的近神军下属在请示他,接连几次才把无尽从神游中拉了回来。 “长官,负责抓捕目标的队伍已经失去联系了,玄凌和迁回两位长官陷入被动,”身边的下属请示,“我们是不是现在进去?” “哼,迁回和玄凌短时间里没有问题,你们去了只会送死,他们那边不需要你们插手,至于目标那边……”无尽眼前出现另一幅景象。 面前是一道防盗门,身后是楼梯,无尽身处一栋楼道里,他躲在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当翁小未击倒包围圈的无尽们时,不在翁小未攻击范围的他就躲进旁边的单元门后面,现在,他不是唯一逗留在战场的无尽,却是已经是最后一个还清醒的。 理论上,无尽可以无限创造自己的分身,这些分身每一个都是独立的个体,拥有独立的意识,却也在相互之间共享他们的一切,因为这种特殊的关联,只要无尽愿意,他的每个身体都可以感知到其他身体所感受的一切,但是人的精神力量总是有限的,同时接收太过庞大的信息很容易引起巨大的反噬,无尽的身体之间通常只会进行一对一的共享。 这种关系,使得无尽一个人就是一支蜂群,只要近神军出动,无尽都会有分身跟随,借以实时反馈情况。 也是因为这种关联,无尽只要保证有一个分身还活着,他就是不死的。 无尽轻轻推开防盗门,小心翼翼的探出头,向街区外看去。 不远处,地上或卧或仰,躺着几十个人,七个无尽也在其中,六个赶来准备带走翁小未得近神军只剩下三个还站着,他们手持电棍,背靠着背,缓缓移动脚步,从天上看,像一朵盛开的花。 这是军方最基础的战阵,正常来说面对强大的亦神者,普通军人的战阵毫无意义,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却十分奏效,无论店长从哪个方向攻过来,即使得手,也要同时应对另外两个人的回击。 店长小心在满地躯体的夹缝中行走,对面的阵法确实让他没有办法在短时间里找到适合的出手机会,但是就这样离开他又心有不甘,时间一点点回去,越耗下去,近神军的支援就越会近,对游荡者越不利,这一点双方都清楚。 店长心里渐渐焦躁起来,他很想问一下余生和铁匠那边分别什么情况,但是这时候出声并不是一个理智的选择。 店长大概想不到,余生这时候正躺在地上,出神的望着天空,白云随着微风缓缓移动,余生心里竟然有点小平静。 “你真的是游荡者?”狙击手气喘吁吁的靠在栏杆上,脚边的这个家伙确实弱的可怜,面对面的对打他可以让对方一只手,但是让他想不到的是这个家伙就像一只蟑螂,咬人是不会的,但是想把他打死却也不是一般的困难。 狙击手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做什么的,两个人纠缠到现在,对手唯一表现出来的特殊能力就是超级难缠。 你打他,他就抱腿,你弯腰,他就打滚,你踢他,他就咬人,到最后干脆在楼顶绕圈跑,这家伙还使了个心眼,在绕圈的时候顺手还把狙击枪推到楼下,然后仗着狙击手手里只剩下一把匕首,更加肆无忌惮的乱跑。 狙击手真想把匕首扔到对方脸上。 但是对方显然体力不支,狙击手终于找到机会,将手里的匕首捅在他腰上。 余生从小到大,第一次受到这么严重的伤,唯一让他稍有心安的是,这一下并没有余他想象的那么疼。 余生更多感受到的是惊讶,他倒在地上,闲看流云,这是极享受的闲情,到余生这里却变成在这种情况下的走神。 然后余生听到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两公里外,警戒线的另一边,人群抬头,看着空中你追我赶的两道身影,鸦雀无声。 无尽面无表情的看着两道身影消失在视野中,转头对身旁的近神军下令:“准备好天锁气体试剂和防毒面具。” 余生眼前,流云之下,一紫一黑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身边碎石像环绕主星的卫星一样飞速环绕,被两个人当成攻击彼此的武器,不时冲向某个人影,然后弹飞,却不等远离就再次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拉扯回去。 余生勉强认出两个人的身份,左右和迁回飞快的从他眼前掠过,划出一道弧线,砸在翁小未身边,他们两个人都有异能在身,没有受伤,可是地面上昏迷过去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有几个人被左右的力量碾的粉碎,还有的身体在迁回扭曲空间的时候一同被扭曲,却因为迁回没有收敛力量而无法复原。围绕两个人的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石块也几乎同时砸落在地面,如流星般摧毁着一切。 马神仆的小别墅已经被彻底摧毁,三个近神军被一块巨大的大理石砸飞,如果马神仆在这里,他一定会为了家里这块价值几万的高档大理石台面心疼不已,店长与一块篮球大小的落石擦肩而过,他飞快后退,极力躲避突如其来的无差别袭击,这种在这种情况下,他跟那些近神军没有太大区别。 左右和迁回都已经到了极限,落地后他们没有选择马上再次开战,只是集中精力保护自己不被自己创造的流星雨误伤。 余生的目光落到狙击手身上,在左右和迁回从头顶掠过的时候狙击手也注意到了异常,他抬头,目光跟随天空的两个人影。 余生抓住了对方这一瞬间的失神,他猛的跃起,抱住对方,拼尽全力向栏杆撞去。 游荡者 第三十一章 终场一切为零 狙击手在被余生冲撞到的第一时间就立刻意识到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但是狙击手不是军中的格斗高手,况且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相距实在太近,身体的本能反应依然慢了半拍,最终还是没能来得及躲开余生的这次突袭。 狙击手被余生拦腰抱起,腰椎重重磕在栏杆上。他倒吸一口冷气,这一下痛入骨髓,全身上下一时间僵在那里,几乎让他失去反抗能力。 狙击手明白,自己低估了对手,他被余生刚才狼狈的表现误导,犯下一个本不应该犯下的错误。 但是他绝不会给余生第二次机会。 狙击手用两只手抵住余生,缓了口气,这才一发力,身体前倾,想把余生推开。 没想到余生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他用脑袋顶住对方胸口,好像一只低头撞人的绵羊,再次把狙击手撞回到栏杆上。 楼顶的铁栏杆年久失修,锈烂了的金属在两个人一次又一次的撞击下开裂脱落,栏杆随着碰撞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像是长者对莽撞年轻人的抗议。 这两个人与各自伙伴间的战斗完全不同,此刻的样子就像打架的熊孩子一般缠扭在一起,即使是两百米外的街区中传来的连绵巨响也影响不了正在角力的两个人。 但是这一连串的巨响却直接影响了两个人的判断力,使得他们忽略了身后的异响。 在左右和迁回引发的巨大轰鸣声中,早就因为风吹雨打而锈蚀的栏杆终于经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和撞击,不堪重负,从根部一折两断。 余生和狙击手身后一空,两个人的心也随之一沉,彼此看到对方眼里的慌乱。 这两个年纪相近不同立场的年轻人,在这个时刻拥有了同样的恐慌。 余生和狙击手从十楼顶的天台翻身落下。 在余生与敌人以同归于尽的方式坠下楼时,几百米外的街道上,左右和迁回正彼此怒视对方。 两个人眼神凶猛,看起来似乎恨不得将对方剥皮吞肉,却仅限于此了。经过刚刚一轮又一轮的疯狂攻击与防守,他们实在没有力气再像刚才那样全力战斗。两个人精疲力尽,即使让自己浮空就已经极难,他们只好试着平复呼吸,努力抢在对方之前恢复体力。 “操控者,你放弃吧,我们的人很快就到,”迁回喘息着,脸上却带着轻蔑的笑,“你们在这里拖得时间越长,对你们来说形势就越不利,这一点你心里很清楚。” “所以呢?你在劝降我?”左右也同样气喘吁吁,但是嘴上却毫不退让。 事实上,刚才两个人的那一番缠斗,左右在大多数时候都处于攻势,他的体力消耗绝对要大于迁回。但是年轻人满脸都是毫不在乎的神情,脸上那股战斗欲望的兴奋还没有完全褪去,整个人看起来似乎随时都会暴起,毫不留情的发动下一轮攻击。 迁回保持着警觉,但是左右不动,他也不愿意动。左右是游荡者中出了名的战斗疯子,名声在外。虽然迁回也认为左右的力量消耗大于自己,但他的依旧谨慎,不想浪费体力冒险率先发动攻击,然后造成被反彻底压制的局面,耗尽时间等到接到消息的近神军的支援对他来说才更稳妥。 虽然迁回和玄凌是单组临时行动,但是有无尽的分身在身旁,他们这里的情况在第一时间就会反馈到各个近神军驻地,相信在他们与游荡者刚刚交手的那一刻,距离这里最近的近神军驻地就已经有所行动。 但是不率先动手,不代表不可以动口,两个人从极动到极静,打起嘴炮来没有半点违和。 “所以?”迁回理所应当的说,“所以你应该带上你的伙伴们趁现在离开,不要为了一个不明情况的孩子把整个游荡者陷入被动。至于说劝降,我明白,你也明白,就算你哪天真的要加入近神军,恐怕也无人敢收。” “你说的对,我们是应该马上离开了……但是店长他不这么想啊。”左右为难的挠挠头。 “哦?”迁回抬起一根眉毛,“店长?他是什么意思?” 左右眼中露出狡黠的神色,“他的意思是……” 一根钢锥从迁回的左耳刺入,从右耳穿出,他的嘴巴刚刚张开,眼睛里似乎还保留着询问的神色,其中生命的光彩却已经慢慢消散。 店长缓缓显出身形,他从旁边按住迁回的脑袋,抽出自己带着血浆的武器。 “杀死你,我们就占据主动了。”店长冷冷说,迁回的尸体趴倒在地。 “呵,让你那么多废话。”左右呼了口气,轻快的拍拍手,对迁回的尸体说,“你打架都只看眼前的吗?” “他就算前后左右看一圈,也看不见我。”店长冷哼一声,指出左右话里的错误。 “哦对,也是。”左右没脸没皮的点点头,丝毫不以为意,“走吧,任务完成,我们带翁小未离开吧,完美。” “完美?哼,那你先把我们可怜的目标从石头底下挪开吧。”店长指指左右身后说,他因为戴着面具,看不出脸色,但是只听语气就知道他并不怎么高兴。 左右茫然的顺着店长的手指扭头看过去,一块手提箱大小的钢筋混凝土块正砸在刚刚还处于昏迷的翁小未头上,因为翁小未换了衣服,左右只能通过那具瘦小的身躯和周围同样倒地不起的近神军判断出这的确就是翁小未。 看着地面上渗出的血迹,翁小未的头这时候大概已经不成样子了,如果左右没有猜错,这块打碎目标脑袋的混凝土碎块,大概就是自己或迁回在战斗中随意扔出的。 左右环顾四周,街道上一片狼藉,犹如刚刚被战争洗礼过的残垣断壁,倒在地上的人或死或伤,活着的人即使已经断腿缺手也依然因为翁小未的力量而继续昏迷着,而翁小未却在混乱中不知道何时被左右迁回随手误杀,这种情况既可笑又令人心生恐惧。 在左右的视线范围内,除了他和店长,再没有还能站着的人,如果不是警察提前疏散了这个地区的绝大部分居民,那么这里死伤的数量最少会增加十倍。 游荡者一行人,匆匆忙忙赶来,忙忙碌碌争取,轰轰烈烈战斗,到头来却以这种方式功亏一篑。 “啊……”左右有些不知所措,他倒没有太多对于被他误伤的人的愧疚,也许刚刚成为游荡者时的确有过,但这份曾经的愧疚早已经不属于现在的他。左右心里更多的是对自己误杀目标的尴尬。 “都怪迁回。”左右的眼睛眨都不眨。 店长身心疲惫,也有些哭笑不得,事已至此,他不想再多说什么。 “啊,”店长突然拍拍额头,然后对着对讲机喊一声,“余生,你还在吗,你那边怎么样了?” 对讲机里沙沙作响,无人回应。 “余生,你还在吗?”店长这才感觉有些不对,余生上楼之后,就再也没有他的声音,店长的注意力一直在翁小未和迁回这边,倒是把最容易出事的余生忘个一干二净。 “余生躲到哪里去了?”左右奇怪的问。 “余生在那边楼顶,”店长有些懊恼的指指远处的最高建筑,“我让他拖住楼顶的狙击手,一时间把他忘了,你去找他,可不要让他出事。” 左右咧咧嘴,双脚浮空,“你知道那家伙的斤两,还让他干这活?” “事出紧急,你们又都不在,我不靠他靠谁?”店长似乎也没有多少信心,说完又喃喃自语,“我只是让他拖住,这么简单的事……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店长看着左右飞走,低头摁住领口的按钮。 “老袁,丁晴,杀不死玄凌就控制他,准备撤退,你们向西两个街区找我。” 迁回一走,玄凌一对二原本就不占什么便宜,他的玄冰铠甲也许防御极强,攻击手段却很是有限,铁匠和丁晴杀不了他,但是已经压的他抬不起头来。 店长在那边呼叫余生,两个人就知道已经到了撤离的时候了。玄凌也许已经意识到迁回出事,在对手轮流攻击的间隙竟然试图反抗。 金属和藤蔓如狂龙毒蛇般从各个角度缠向玄凌的时候,他的双臂突然一张,一道耀眼的白光划过弧线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一面巨大的半球形的冰盾,阳光照在冰面上如钻石般反着光,冰盾将铁匠和丁晴的攻击拦在外面,却只在片刻之后便被击的粉碎。 但就是这短短的一瞬,玄凌猛的踏出一步,出现在对手眼前,还没等两个游荡者有所动作,他就已经再次行动。 玄凌双手五指相对,做出一个结印的手势,铁匠和丁晴身上迅速浮现出一层白霜。 白霜沿着两个人的身体如瘟疫般蔓延开来,铁匠只来得及操控原本只在胸口的贴身鳞甲覆盖全身,便被冻成一座冰雕。 白霜从出现到凝结只用了一个呼吸,铁匠从被冻住到破开围困也只在眨眼之间。 铁匠身上的金属鳞甲一胀一缩,如同巨龙呼吸的胸口,将铁匠的周身凝冰炸成满地碎片。 在铁匠脱困的同时,一株小小的绿芽从丁晴身上的冰中突起,冰裂开数道裂纹,丁晴随后破局。 这一困一破只用了普通人几个转念的时间,但是已经足够让玄凌逃远了。 “要追吗?”丁晴望着玄凌渐渐远去的背影问。 “不用,我们该撤了,”铁匠面具上的鳞甲尽褪,“再耗下去也很难杀死那只乌龟,更何况近神军的援兵随时可能抵达,拖下去对我们不利。” “走吧。”铁匠转身,一场战斗的胜利毫无意义,双方之间的天秤依然保持平衡。 左右在半空转了两圈才找到已经摔在楼下的余生,眼前的场景让他委实吓了一跳:余生与近神军士兵摔在一起,两个人一动不动,地上一滩血迹,也不知道是谁的。 “晴姐晴姐,”左右急的声音都变了,“余生……余生出事了……” 那边的店长心中一沉。 丁晴和铁匠离余生更近,他们赶在店长之前找到这里,看到左右正掀开余生面具的一角,试图用手指探试他的鼻息。 不知道怎么了,丁晴看到余生身下那滩黑红色的粘稠血迹心中莫名一乱。 “走开。”丁晴毫不客气地推开左右。 左右在面具下做个鬼脸,脚下却老老实实退了两步。 “他还有呼吸。”左右唯唯诺诺,“就是不知道伤到哪里了。” 丁晴握住余生手腕,青光微亮,化生之力扫过余生全身上下。 丁晴愣了愣,一时没有说话。 店长终于姗姗来迟,他一进街道就看到倒在地上的余生。 “他怎么样?”店长紧走几步,余生是被他赶鸭子上架的,如果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死去,店长必定会自责不已。 店长的确认为余生可以牵制楼顶的狙击手,因为余生的能力让他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占据主动,只要余生足够聪明,可以利用这种主动反复进行骚扰和逃走。 店长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家伙竟然主动出击,然后选择以近乎壮烈跳楼的方式试图与人家同归于尽。 他高估余生的战斗智商了。 店长刚刚来到几个人身前就听到一声闷哼。 躺在地上的余生一声长叹,猛的坐直身体。 几个游荡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连串动作吓了一跳。 “诈……诈尸了!”左右一个机灵,然后才想起余生似乎刚才就还有呼吸。 余生看到围绕自己的几张面具,摸摸头,有些迷惑。 “他没事,”刚刚沉默的丁晴终于开口,“他全身上下一点伤都没有……” 丁晴说完这句话又停住了,她的目光在位于余生腹部位置的那团血红色停留了一阵,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那里看起来有受伤的痕迹,却偏偏没有伤口。 也许余生还拥有强大的恢复力?丁晴胡思乱想。 店长终于长舒一口气,余生安然无恙当然是最好的结果。 游荡者们选择撤离,左右拖着似乎因为跳楼摔坏脑袋呆呆傻傻的余生逃离。 玄凌逃走,迁回毙命,无尽带领的近神军小组顿时失去最核心的支柱,无尽犹豫不决,最终还是放弃命人突进战场的决定。 支援未到,战斗力已失,无尽只能及时止损。 目标人物已经死了,双方都没有继续战斗下去的欲望,各退一步,只留下林中城东北角的满目疮痍,和一地尸体。 老人与怪物 第一章 不同的道路,相同的终点 余生醒来的时候感觉后脑勺疼的厉害,似乎有人用一柄木锤狠狠地给过他一下。他睁开眼,看到脏兮兮的顶棚,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又回到面包车里了。 铁匠的音乐依旧难听的要命,车里暖洋洋的,余生一个人躺在面包车的最后排。 “我这是……”余生想不起自己究竟是怎么来到车上的,他扶着椅背试图坐起来,面包车却恰当时机猛的颠簸一下。余生的后脑勺磕在车窗框上,他不由得闷哼一声,又躺了回去。 “你醒啦,”左右的大脸凑了过来,“我们快到林中城了,你准备一下。” “什么?”余生忍着脑袋的疼痛——他大概知道自己刚醒来时的头疼来自于哪里了——皱眉问,“林中城?” “是啊,”左右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你该不会忘了吧,那里有个叫翁小未亦神者等着我们解救。” “……”余生一脸茫然,左右这话是什么意思,时间倒流了?他穿越了?还是做了一个又长又真实的梦? “好了左右,别逗他了,”丁晴忍不住说,“他需要休息,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竟然没受伤,也是奇迹。” “大概是我压在那家伙身上了吧,”余生一手推开左右龇牙咧嘴的脸,呻吟一声,趁着面包车平稳的空档左右看看,却没看到行动的目标。 “我们就这么回去了?” “是啊,不然呢?”左右一点也没有刚刚忽悠过余生的羞愧。 “翁小未呢?”余生转头,发现车上来的时候是这群人,离开的时候也还是这群人,他们此行的目标翁小未不见踪影,不知道是失踪了还是已经被近神军带走,“他没跟我们一起走?还是被近神军抢先了?” 左右没有接话,讪讪的转过头。 “目标死了,”店长瞪了左右一眼,说,“死于混战,任务只能到此为止。” “……”余生沉默,“这算什么?” “他们得零分,我们得零分,大家还是平手。”铁匠突然喊了一嗓子。 “对于他们争取不来的亦神者,他们一般会活捉研究,”店长说,“所以目标的死,虽然可惜,但不是不能接受。” 店长拍拍手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更何况,我们除掉了迁回。所以你说的不对,这一次我们得一分。” 余生沉默的更久了。 “那我们呢,如果是我们争取不来的亦神者呢?” “那我们也只能……”店长意味深长的看着余生,“杀掉他们。” 回到咖啡店时已经是深夜,余生已经身心疲惫,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脱光衣服倒在自己的床上呼呼大睡,一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睡眼惺忪的爬起来。 昨天的那件衣服已经没办法再穿了,腹部的位置破了一个口子,周围全是血迹,余生举在手中回忆半晌,脑海中隐约记起楼顶时狙击手手里那把匕首。 余生一惊,手立刻摸上记忆中被捅的地方。 不痛,没有异常。 余生低头一看,肚子上没有六块腹肌,只有小小的一层小肚腩,上面光滑无比,别说伤口,连道红印都没瞅到一条。 余生回想起左右的话,立刻猜到丁晴身上。 余生在战场上的作用近乎为零,却已经经历了生死大劫,他心里对自己的能力还是有些茫然和失望的。 余生的那件破衣被拿走了,那天所有人穿的衣服都被铁匠集中烧掉。 余生没有在意铁匠是怎么处理最终的这点小尾巴的,他正在吧台里抬头看着电视新闻里关于林中城的报道的。 几个人整整两天的经历,在电视新闻里却只给了三分钟的画面,大部分都是当时围观群众的画面,最后是记者的官方总结。大致内容就是林中城某人杀死包括父母在内的多名受害者,并且破坏某工业管道,导致有毒气体泄露,围观群众昏迷,最终犯罪嫌疑人被当场击毙,昏迷群众经过全力治疗已无大碍。 余生坐在吧台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心里蛮不舒服,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说来也奇怪,对于他们来说经历了生死,在新闻上却只有短短的公式般的几句话,这对游荡者来说当然不是什么坏事,这说明帝国上层还是坚定不移的执行着多年以来亦神者不现于世的原则,游荡者们当然也不会蠢到主动打破帝国的这一决策。 在很早的时候游荡者就有人明白,如果被普通人知晓远超常人的存在,到时候他们要对付的就不仅仅只是近神军,可以放开手脚全力进攻的帝国以及恐惧不安的普通人将会让他们无处藏身。 即使是现在还算亦神者最佳藏身之处的三乱市,一旦到那时候,恐怕会第一个变成亦神者的猎场。 咖啡店里的电视播放这条新闻的时候,左右正坐在吧台的另一边吃他迟了两个小时的午饭,他听到这则消息时只顾着往嘴里大口大口的扒拉米饭,画面很快就转向下一个新闻。 “就这样?”余生放下茶杯,店里几个客人各聊各的,甚至都没有在意电视在播放什么,他们大部分点一杯咖啡,然后就正式开始蹭空调和网络。 “什么就这样?”左右嘴里塞满了东西,听起来像是“十饿六吃香”。 “这新闻,”余生托腮,有些莫名的闷闷不乐,对于他的生死经历竟然连一个标点都算不上,虽然明知道这样当然很好,但他还是忍不住腹诽,“就这么结束了,咱们的事就这么几句话……” 左右费力的咽下满嘴饭,噎的自己直翻白眼,直到有那么一阵余生都快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见识到历史上第一个自己把自己噎死的亦神者了左右才折腾过来。 “这有什么好说的,”左右气喘吁吁,“他们当然要大事化小,难不成要向全帝国宣传亦神者的存在?更可况近神军有专门的扫尾人员,专门负责消除不良影响。” 左右瞥了余生一眼,“如果我没记错,你应该遇到过那群人。” 余生立刻想起火车出事那天把所有乘客带走的黑衣人。 “听到刚才说的吗?”左右用筷子随意点点电视,“有毒气体,致人昏迷,觉不觉得很熟悉?” 天锁,这就是近神军掩盖亦神者存在的最好方式,战斗的痕迹用任何事故的理由都可以勉强遮掩过去。只要绝大部分人没有关于亦神者的记忆,就算有个别漏网之鱼谈论起来,也只会被人当作呓语,一笑而过。 “……真是悲哀……”余生回忆着,缓缓说,“说起来我以前听一个同事说起过,他说他有一天中午喝多了,见过一次不寻常的人,那个人有四条手臂,吓得他没敢靠近,远远就夺路而逃了,酒醒以后一直以为这只是他醉酒后的幻觉。” 余生喝口茶,开始把过去的记忆和现在一一对接,他此时此刻才惊觉,原来亦神者一直就在他的生活背后,只是他从没有注意到过,“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还有其他人看到过不同寻常的人,甚至有拍到过,但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却一直无法公布,即使某一段流传出来,也只会被人当作人为制作哗众取宠的东西。他们还有过在私下里的聚会,大家交换梳理自己的见闻资料。” “哦?还真有这种闲出病的人啊,”左右迅速清光自己的午饭,听到余生的回忆,略带嘲讽的评论,“你就没参加一次他们的……病友互助会?” “我?”余生觉得满嘴都是咖啡的苦涩味,他摇摇头,“得了吧,那时候我看他都有点神神叨叨的,躲他都来不及呢。不过没多久他就辞职了,我跟他再也没有联系过。” “呵,真冷淡。”左右没精打采的收拾一下,走出门扔掉垃圾。 “不是冷淡,”等到左右回来,余生继续刚才的话题,“你没工作过,大概不能理解,现在人就是这样,大家各有各的生活。在一起工作时低头不见抬头见,关系当然亲近,但是一旦离开那个环境,大家各有各的事情,相互之间没有沟通的时间和理由,关系自然会很快冷淡下来。” “啧啧,”左右咋舌,颇为受教,“原来如此。” “年轻人,你需要知道的还有很多。”余生叹口气,故作老成。 左右闷闷不乐,嘴上哼哼几句,“多亏我还是个学生。” “什么时候开学?”余生好奇。 “九月,不过去不去都行,”左右摊摊手,“反正将来花钱买文凭,反正他俩有钱,我这个做儿子的替他们花一花也是理所应当的。” 余生是第一次听闻左右提起他的家庭,但是余生都不需要察言观色,左右对自己家庭的负面情绪几乎就赤裸裸的直接写在脸上,还恨不得用加粗闪光的字体标注一下。 “我听说,你不跟父母住在一起?”余生小心的提了一嘴,他是有好奇,他好奇生活在阴影下的亦神者们都拥有什么样的生活,经过这段日子的接触,余生发现,亦神者们即便拥有远超常人的能力,却躲不过与常人一样的喜怒哀乐,这正是阴影外的生活对他们的羁绊,牢牢的印刻在这些人心里,你的过去塑造了现在的你,无论承认与否,抛去与众不同的能力,亦神者们归根结底还是普通人,亦神亦人,神的能力,却落在人的身体里。 虽然好奇,余生却不想表现出过多的关切,引起左右的反感,无论对于帝国来说,身为游荡者的左右有多可怕邪恶,但对余生来说,这是一个难得的新朋友。 更何况,已经家破人亡的余生虽然没有抗争过,但是在他心底,帝国并不属于什么正义的一方。 “是啊,我从他们离婚就开始自己住了。”左右看着余生收钱找钱,百无聊赖,“不然呢,我爸跟新女友住一起,我去了多尴尬,我妈和……”他犹豫一会,“我妹妹一起……” “那你干嘛不跟你妈妈一块住,”余生没有注意到左右的犹豫,他此时盯着收银台,满脑子都是今天的收入,“四百块。” “我……”左右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移闪了腰,“什么四百块?” “今天的收入,”余生有些无奈,“每天只有几百块的利润,大概还不够房租的,真不知道店长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提醒你一下,我可是咖啡店的大股东,”左右摆摆手,不顾余生的惊讶,“别那么看我,家里有钱,他们俩大概是觉得愧疚,每个月都会给我这个不回家的儿子一笔很可观的数目。何况这栋小楼是店长自己的,铁匠大叔虽然吊儿郎当,但是他的工作室又没有什么成本,几乎赚来就是利润。” “怪不得,”余生点点头,又把话题转了回去,“那你怎么不跟你妈妈妹妹住一起?” 左右有点头疼,“你以前也这么聊天?” 余生满脸无辜。 “没事,天马行空,无拘无束,”左右想了一会,才缓缓解释,“如果说我们家里谁最愧疚,大概应该是我吧,我以前……有些对不起妹妹……” “唔……?”余生渐渐挑起眉毛,这信息量可有点大啊…… “你特么在想什么?”看到余生的古怪表情,左右哭笑不得。 余生耸耸肩。 左右沉默了好久,才重新开口:“我是六年前发现自己拥有能力的,跟大部分亦神者一样,我在刚开始的时候也很难控制这种突然出现的力量,但是我的能力跟你的又不同,我的力量如果控制不好……” 余生点点头,他当然明白左右的意思,如果把亦神者力量的杀伤力比作武器,那么余生的能力最多称得上气球大锤,而左右的力量则是威力巨大的炸弹。 左右的目光越过余生,他回忆过去,片刻后才继续说:“我父母吵了太多次,开始的时候还会注意避开我和妹妹,到后来他们的矛盾越来越深,吵架越来越激烈,最后那些日子,根本不管不顾。即使我们都在面前他们还是会指着对方的鼻子翻出十几年前鸡毛蒜皮的事来相互指责,他们那个凶神恶煞恨不得对方去死的样子真的太陌生,经常把我妹妹吓哭。” “哼,”说到这里,左右冷哼一声,他瞅一眼聚精会神等下文的余生,“听故事的,我口渴,能不能给我来杯冰咖啡。” “只有冰水。”余生毫不迟疑的拒绝。 “我是股东……算了……”左右翻个白眼,“有一天,他们又吵架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我和妹妹躲进厨房里。” 左右和自己很像,余生想,两个人经历的开始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中间走着不同的路,却又因为各种机缘巧合到达了同一个地方,这里。 “那天听着他们越来越大的吵架声,我再也忍不住了,能力就这么出现了。”左右轻笑一声,满是苦涩,“你想啊,厨房里,各种东西,就这么飞上天,把我和我妹吓了一跳,我们俩就这么抬头看着,然后这能力又忽然消失了……” 余生沉默了,他脑海里浮现出一副画面:两个小小孩子,抬头看着漂在空中的各种厨房用具,然后那些各式各样或锋利或沉重的器物突然失去牵引,朝着两个人落下。 “我运气好,只是被刀划伤了手臂,但是妹妹她……”左右沉默片刻,“她被洒出来的热油烫伤了半张脸。” 余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可以想象,那天发生的一切过后,左右心里的那种痛苦和愧疚,直到今天也难以退去,并且还会伴随他的一生。 “你没见过她,我妹妹可爱极了,”左右目光穿过余生,落到某处记忆中,“她是家里最好看的那个,是所有人眼里的小公主。她喜欢穿粉红色衣服,喜欢小狗,喜欢抱着我的腿故意不让我走路。那个小脸蛋,圆圆的弹弹的,我最喜欢摸摸她的脸,然后背着她到处跑。” 左右苦笑着收回目光看向余生,那双眼睛里已经满是泪水。 “我现在不要说摸一下,我甚至不敢看她那半张脸,你能想象一个漂亮的开朗的女孩子,一半脸好像天使,另一半脸却是地狱里的恶鬼吗?” 余生很想说自己可以想象,但是这种想象是痛苦的令人窒息的,他终于明白,游荡者的真正含义。 他们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牵绊,但是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他们已经将自己流放。 老人与怪物 第二章 超能力并不重要 自左右向余生吐露心声之后,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余生的生活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仿佛奔流的河水终于汇入湖中,只有微风吹皱的阵阵涟漪。 这段日子里,左右再也没有提起他的往事,终于露出内心一角的他再次戴上一副自认成熟的面具,试图假装那天的事从没有发生过。 只是从那以后,有余生在旁的时候左右偶尔会露出一点点不自在。 从林中城回来的这些日子里,余生几乎每个夜晚都会梦到当时的场景,梦中的每个场景都不太一样,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连贯有的却断断续续。 在梦里,余生看到游荡者和近神军的战斗,但是与真实发生过的一切不同,梦里的战斗更加荒诞惨烈,有时候是游荡者获胜,有时却是近神军站到最后。 余生在梦里的不同结局里见到游荡者们的死亡。 他见到铁匠被玄凌冻成冰块,然后像电视里演一样被打碎成无数碎片;有造化生命之力的丁晴被乱枪击毙;飞翔在天空几乎掌控万物的左右突然失去力量,摔成肉泥;店长被电击枪电晕活捉,绑在手术室开膛破肚,主刀者试图找到亦神者与普通人在身体构造上的不同。 还有余生自己。 余生不止一次梦到那天摔死的是自己,还会梦到那个满头满脸都是血污的年轻士兵面目狰狞的抵住他的胸口,推他坠入黑暗,无论余生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余生通常是在黎明前惊醒,眼前没有半点光亮,让他分不清梦与现实的交替。 余生也许的确拥有了某种非同寻常的能力,但是他的内心深处依然还是那个淹没在人群中的普通人,即使身边所有的一切无时无刻不在证明他已经无法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却依然改变不了他心中的迷茫与迟疑。 这天正午刚过,咖啡店客人寥寥,最近几天热的人胸口发慌,愿意出门逛街的人少的可怜,喜欢逛街的女人们怕晒黑,而男人们宅在家里更是懒得再动。在火力全开的太阳底下,一切都不如窝在屋子里吹空调。 余生当然也不能免俗,好在咖啡店里冷气十足,没有客人对他来说更是乐得清闲,反正他已经知道游荡者们并不是靠咖啡店混饭吃。 店长几天前就不见踪影,铁匠吃完早饭就躲回二楼,再也没出来,丁晴陪了他半个上午便回到自己屋里。 只剩下每天无所事事的左右,比上班还要敬业的每天守在店里。 此时此刻,余生自己在吧台后面,店中客人寥寥无几,他的心思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余生看着正坐在窗边心不在焉用勺子搅拌咖啡杯的左右,心里回想起那天他讲述的故事。表面看来,左右依然是那个似乎永远无忧无虑的大孩子,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打在男孩脸上,留下一道道阴影。 咖啡店里没人,余生索性离开吧台,溜达到左右面前。 “在想什么?”余生在左右身边坐下,好奇地问。 “很无聊。”左右一手托腮,一手敲勺,“没有异常,没有战斗,什么都没有。” 余生想了想,“也许你有了作业就不会这样无聊了,你会充实的在知识的海洋里畅游。” 左右哼了一声,不想理他。 “不过话又说回来,店长跑哪里去了,这几天一直没有出现,店都不用管了吗?”余生问。 左右眼睛都没抬一下,过了一会才懒洋洋的说:“店长又不是第一次这样,他在帝国的黑暗面中有太多不为人知的网络,我们暗中运行所需要的关系与信息几乎全部要依靠他,他大概去寻找信息了,毕竟亦神者的事是很难上新闻的嘛。” “怪不得,”余生若有所思,“游荡者里没有级别职位的高低之分,所有人却都以店长为首。” “不然你以为呢?”愿意陪着余生乱侃的最终还是不需要上学的左右,听到余生的话,他忍不住翻个白眼。 “论年纪,他没有铁匠大叔大,论能力,他的破坏力最差……”左右突然停住,打量余生片刻才继续开口,“哦,忘了,倒数第二差……” 余生面无表情,就当自己没听到左右的最后一句,反正他打是打不过对方。 “我以为是因为这个店是他的。”余生平静地说。 “我才是大股东。”左右指指自己的鼻子,大声强调。 “哦,知道了,一会喝完咖啡记得把地扫了。”余生平静的说。 “哦好。”左右下意识答应,立刻回过神来。 “你看,跟店没关系,”他一摊手,“我就毫无地位可言。” 余生点点头,同意左右的观点,并且毫不同情他的处境。 “不过话说又说回来,一般人经历了生死大劫,都会受到很大的冲击,但是我看你好像一点变化都没有,”左右好奇的歪头盯住余生,“你就没有点人生感悟什么的?” 左右的这句话令余生微微一愣,他想起自己各式各样的梦境,如果非要说余生得到的感悟,恐怕就是变强的想法。 余生想了想,他的人生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大变化,这种变化是书中生活里几乎找不到模板可以比较的,他心里有些话的确需要与人诉说,毕竟他的内心远没有那些传说中的伟人强大,可以面对天塌而心不惊。 “还是有的,那天我所见到的死亡,比我前半生加起来都多,如果非要问我经历了那件事之后有什么想法,”余生说,“大概就是那场战斗真正让我意识到,人的生命是多么脆弱。” 左右微微一愣,说真的,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余生竟然说出这样一句文学青年般对生命和死亡的感叹。 对左右而言,在几年以前正是确立人生观念的年纪,他成为了亦神者,不久之后又加入游荡者,成为帝国地下抵抗组织最强大的力量之一。 左右参加的每一场战斗,每一次冲突,所见所闻都是死亡与厮杀,虽然他还是一副高中生的模样,但实际上这几年直接或者间接死在他手里的人尸体大概可以填满这间小小的咖啡店。 对男孩来说,死亡与流血是生活的常态,不是敌人死就是自己亡,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没有所谓的习惯与否,更不用提感慨。 余生这句话就像孩子询问家长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这明明是一个数万年来的自然行为,却没法直接开口。 左右感觉自己就在这种处境中,他听完余生的话,明明满脑子都是解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余生挠挠头,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莫名其妙,“我想说的不是人生哲理之类,我是想知道,在以后的那些战斗中,我该怎么保证自己活着……” 左右嗤了一声,差点笑出声来。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那天我在楼顶上,差点被那个狙击手杀死,如果不是运气好加上丁晴在,我也许已经没有办法开口问你了。”余生表情认真的很,他显然没有和左右开玩笑的意思。 左右摸摸下巴并不存在的胡子,也很认真的思索半天,最后说:“想要增加你在战斗中的存活率,那就需要增加你的战斗力,也许还真有两个办法。” “哦?”余生抬起一条眉毛,看来左右这小家伙还是靠谱的,“愿闻其详。” “既然你曾经在火车上见过由四郎与唐糖那家伙的战斗,那你知道他的能力吗?”左右问。 余生皱起眉头,回忆半晌,他的确见识过两个人之间非凡的战斗,但那时的余生还没有亦神者的概念,两人交手又迅速又短暂,根本来不及反应。 现在回想起来,由四郎也许有着与唐糖类似的身体强化能力。 余生提出自己的猜想,却引得左右哈哈大笑。 “错。” 左右坚决否认,他看着余生,脸上带神秘的笑容,似乎是在说一个足够令人吃惊的秘密,“实际上,他什么超能力也没有。” 余生抬眼看他。 “没有能力?” “如果说超能力,由四郎是没有的,但是他依然拥有特殊能力,”左右说,“古武术,加上他强大的反应速度,令他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与部分亦神者抗衡。” 余生恍然,他当然知道帝国内一直流传着各种古武术,这些武术历经千年传承,是枪械出现前战场上曾经最强的力量。 现在随着时间流逝和练习的限制,古武已经越来越难得一见。但是帝国军中必然会有类似高手存在,比如传闻军神罗将军就是帝国第一武道高手。 由四郎身为亦神者都要服从的近神军长官,是武道之人,自然不奇怪。 余生点点头,随即产生疑问,“但不是说,古武练习需要天资,我有吗?” “当然没有,”左右果断否认,“你哪来的天资,更何况你都要三十岁的人了,就算从今天开始练也已经晚了。” 余生恼羞成怒,几乎头发都要根根立起,“那你说这个干什么,第二种方法呢?” “用枪。”左右毫不在意余生的恼怒,回答说。 “枪?”余生皱眉,这倒是个更靠谱一些的方式,只是…… “枪是非法的吧……而且是不是需要练习射击?”余生皱眉问,“我们能弄到黑枪吗?” “可以,”左右轻咳一声,“但是因为当年反抗军的事情,帝国对这种东西极为敏感。弄这种东西整个帝国只有几条路子,无外乎朝堂或者三乱市,容易被查到,更容易被卖家出卖。” “也行不通?”余生以手扶额,感觉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那你说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仅供参考,”左右说,“你既然想要在战斗中生存下来,这些对你来说毫无意义。” “为什么?”余生不解。 “因为你还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真正的战士。”左右难得露出真正严肃和深沉的神情,“你已经加入帝国最危险的反抗组织,心里却还是那个天天上下班的家伙。想要在战斗中生存下来,不仅仅是依靠强大的力量,更重要的是战斗经验与临场反应,即使给你我或者铁匠大叔的力量,你也没有办法打败同样的对手。因为你本来就没有想过战斗。” 余生听着左右的话,心里开始些不一样的反应。 “你的力量的确不是攻击型的,但是你的力量依然无与伦比。”左右认真地说,“你的视野无处不在,在你面前,无人可以遁形。所以对你来说,战场永远把握在你的手中,你可以做的有太多太多。” 余生在心中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左右虽然年纪远比他小,却已经是一个被各种战斗淬炼而成的经验丰富的战士。 左右一眼就看出余生的问题所在,的确,对于余生来说,此时最重要的不是战斗力的提升,而是对自己身份转变的认知。 左右滔滔不绝的点评着,就像一位诲人不倦的老师,难得有机会可以他表现一下,左右几乎是把心底那点战斗认知和能力使用心得的存货全都交给余生。 咖啡店窗边,一大一小两个男人越聊越热烈,余生没有注意到,他对游荡者身份的那层隔阂,正被左右一点点敲碎。 老人与怪物 第三章 洞察之眼 时间尚早,透过窗帘可以隐约看到蒙蒙亮的天空,余生已经醒了。 这么多天来,除了左右那次以一种委婉的方式告知他与能力的关系,便没有人再询问关心过余生的能力。 在最开始的时候,余生的确对游荡者这种置之不理的冷处理有过好奇与疑惑,他甚至怀疑也许什么时候已经许久不见的唐糖会再次突然冒出,然后不顾他的反对带他去楼顶测试他的能力。 余生的幻想一直没有出现,唐糖没有出现,但是他已经渐渐明白这一切的原因。 此时的余生就像一个突然拥有了无尽财富的流浪汉,他手中拥有大把的金钱,对他来说,首先要做的不是立刻学会如何管理这突如其来的财富,而是接受自己已经不是穷人的事实,适应他的新身份。也许他会无法自已的挥霍无度,但这并不全是坏事,当他开始这样做的时候,他也就慢慢离曾经的身份远去。 更何况每个亦神者的能力各异,大家能力的使用各不相同,就像舞蹈与足球虽然都是肢体的运动,在实际操作中却大相径庭。 不过左右的话依然令余生受益匪浅,余生甚至有时会怀疑,这些话是否真的出自那个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大男孩,还是来自店长或铁匠的暗地授意。 无论如何,一切正如左右所言,余生的力量的确没有那种可以在真正的战斗中咄咄逼人的攻击力,却依然无与伦比。 因为他的力量可以连接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只要余生愿意,身边的任何人都逃不开他的眼睛。 左右的话没有说错,能力的强弱并不是最重要的,如何能让自己的能力发挥出最大效果才是关键。所以对此时的余生来说,最大的障碍是对自己身份的认知和贫瘠的战斗经验。 前者余生可以主动做出改变,后者却需要时间的历练。 在这之前,余生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熟悉自己的能力,然后彻底掌控它,即使他只能在未来的战斗中作为一座瞭望塔,他也希望这座瞭望塔高悬在九天之上,无所不至,可以成为游荡者们行动时候的一盏明灯。 与左右交谈之后,余生私下总结了自己从能力觉醒之后每次使用洞察之眼时的情况。他回忆每一个还能够记起来的细节,最终发现其中的细微差别。 余生回想起,当他的能力刚刚觉醒,第一次使用洞察之眼时,他是有没有确切目的的。 那天从火车带到医院后,余生被注射了天锁试剂,然后一切都乱了套。 注射在他身上的天锁试剂浓度太低,原本是为了让普通人失忆一天准备的,这点天锁里蕴含的微弱力量就压制不住亦神者的能力。余生当时并没有真正陷入昏睡,反而动用了能力,第一次开启洞察之眼。 所以余生暗暗推测,自己能力觉醒的时间,一定还在那天之前。 至于这个时间究竟要往前追溯多久,余生就不得而知了,说不定他的能力其实已经觉醒多年,却因为自己从没有使用过,所以只是静静地躲在阴影中等待主人召唤。 再后来,是洞察之眼的第一次明显变强。马神仆、翁小未,那时候的余生从头到尾一直在寻找某个目标,然后锁定他们,追踪他们。因为当时紧张的气氛和节奏,他几乎没有分心的机会。 可当余生真正放松下来没有任何目的的使用能力时,更加强大却失去方向的洞察之眼就会像一匹脱缰之马。没有主人指明方向,洞察之眼无法理解主人的意图,于是会把它得到的一切信息毫无选择性的一股脑的塞给主人,不分主次,没有先后。余生的大脑没有办法同时处理这么多的信息,几乎要像被吹爆的气球被撑爆。 余生不知道其他人的力量是否也是如此,但是从这点上来看,余生的能力对于他本身来说倒更像一个忠心耿耿却需要指引的仆人。 经过这么多天的暗自尝试,余生终于对彻底操控自己的能力有所把握。 他没有开灯,只是静静躺在自己的床上,闭目凝神,心念微动,眼前的黑暗渐亮,在这一刻他又回到洞察之眼的世界里。 在进入这个世界的刹那,依然有无数景象同时涌进余生的脑海,虽然已经有过许多次开启洞察之眼的经历,余生还是对如此庞杂的信息一股脑的闯入有几分不适应,余生面前出现无数金光构成的人影。 洞察之眼中,无人可以遁形。 余生的目光穿过一个个黄金颗粒组成的人物影像,每个影像都代表着一个个活生生的个体,他们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在同一时间进入余生脑海,一同构建出这个大千世界的真实模样。 余生注意到,每个金色光影照亮的范围比他过去看到的更广了,几乎可以投射到周围两三米外,洞察之眼中的黑暗正在以肉眼可查的速度减少。余生甚至怀疑,假以时日,随着他的力量越来越强大稳定,洞察之眼说不定可以笼罩一切,然后把这个世界的全貌双手捧到他面前。 洞察之眼几乎无穷无尽的画面没有坚持太久,余生的头疼开始加剧了,他立刻选择退出,脑海中那种微微胀痛的感觉随着洞察之眼力量的散去而一同消退。 余生睁开眼睛,在微弱的晨光中平复自己的故意,他不能操之过急。 余生闭上双眼,将自己重新陷入黑暗中,这一次他提前有所准备,在开启洞察之眼的同时开始集中自己注意力。首先他要有个目标,所以他决定把目光投向二楼的其他屋子。 铁匠看起来已经醒了很久,他没有在玩他心爱的格斗游戏,而是在看一部非常幼稚的动画片。余生盯着金色光芒反射中的那副画面回忆半天才想起来,那是他小时候电视上经常播放的一部很火的动画,主要在小女孩的小圈子里流行。 余生看着铁匠那副津津有味的投入模样,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忍不住打个冷颤,嫌弃的腹诽几句,却无意中看到铁匠的手在摩挲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三口,年轻了二十岁的铁匠和一个温婉女子俯身看向镜头,两人中间有一个可爱的七八岁女孩正做出一个调皮表情。 一家三口么,余生想,可是他来这里已经三个月了,从没有见过铁匠的家人,也没听说铁匠提起过他们。 难道跟自己的家庭一样,也是离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余生沉默片刻,越过铁匠的房间,穿过墙壁。 丁晴正在摆弄自己房间里的花,她穿着一身宽大的睡衣,姣好的身体曲线却在余生的洞察之眼下显露无疑。 余生头枕双手,现在身边没有其他人,他可以“正大光明”的欣赏丁晴的美。 平心而论,丁晴也许是余生至今见过的最美的姑娘,她的美并不局限于精致的面孔,高挑修长的身材,还有那对所有事物都表现的漠不关心的高冷。 这种冷傲和美艳交汇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让靠近她的人情不自禁就陷进去。 丁晴没有注意到围绕她的眼睛,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面前花盆里的嫩芽上,随着丁晴双手弯曲伸展,翠绿色的嫩芽开始颤动,然后随之摇摆,好像在小心翼翼的尝试舞蹈。 嫩芽长大,变粗,抽枝,生叶,开花,结果,原本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才会完成的事情,在丁晴亦神者能力的影响下,只用了短短几分钟。 这种违背自然的能力充满奥妙无穷的神奇,虽然余生不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神奇,但却是他第一次完整的毫无遗漏的看到整个过程,他轻轻赞叹出声。 丁晴轻轻抚摸着花叶,那神情和动作就像普通人在家里随手逗弄宠物猫狗,余生觉得有些好笑,丁晴却突然把目光转过来,她好像感受到什么,直直的向余生的方向盯了过来,清冷的目光穿过数道墙壁,落在余生身上。 余生心跳猛的停了半拍,他老脸一红,难得做次坏事,没想到似乎立刻被人抓了个正着,他心一乱,注意力立刻分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已经从洞察之眼的状态中退了出来。 余生睁开眼睛,躺回黑暗里,两片脸颊烧的厉害,虽然没外人看到,但是这种心虚的状态依然让他辗转反侧。 末了,余生直挺挺的不动了,过了一会,他才摸了摸还没有完全退热的脸,呼了口气。 从这天起,余生开始了他欢快的窥视之旅。 他常常在咖啡店不忙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低垂着头,沉默不语。在别人看来他是在打盹偷懒,实际上余生已经神游天外,他的身体虽然还在咖啡店里,视线却穿透咖啡店,越过整个街区,随心所欲切换视角。 随着余生使用的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熟练,他的洞察之眼世界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广阔。 金色的流光构建各色人形,然后像黑暗中照亮四方的灯塔一样反射出周围景象。人形越多的地方,周围的情景就越丰富清晰,相反,人形太少的地方余生就只能看到每个人身边几米的情况,像灰色阴影海洋中的孤岛。 那些流光就像都市夜景,有一种别样的美,余生常常沉浸其中,无法自拔,这是属于他自己的世界,任他遨游。 曾经余生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监控室的值班员,各种角度的无数摄像头供他随意调遣,他没有办法同时查看所有角度,只有集中精神,一个一个画面调出观察。 但从某一刻起,余生的洞察之眼不知不觉已经可以无数不同角度的画面次第连接,并把所有的一切都涵盖其中。 余生肆意畅快,他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感觉到真正的自由。 从这一刻起,余生终于真正接受了亦神者这个身份,成为其中一员。 咖啡店的生意不温不火,余生就这样每天熟悉着自己的能力,直到三天后,他看到一个金色人形突然从铁匠房间的侧面墙上突然探出身。 老人与怪物 第四章 镜先生和他的消息 只要没有委托,即使是在阳光明媚的上午,披着私家侦探百事通外衣的铁匠也会永远躲在他那间从来不见收拾的房间里,拉上窗帘,坐在那台老式电脑前面,一根接一根的抽着没有标签的呛死人的劣质香烟,眼眸中反射着电脑屏幕的蓝光。 如果不是余生在不久前的翁小未事件中通过洞察之眼的力量,见识过铁匠与人对战时大开大合的霸气和强硬的亦神者能力,只看铁匠回来以后的颓废生活,余生大概真要以为此人就是一个不修边幅一事无成的中年大叔。 戴上面具和摘下面具的铁匠完全就是两个人。 当铁匠戴上面具,那种亦神者力量带来的金属质感的冷冽在他身上几乎肉眼可见;但是当面具不在时,铁匠就像泄了气的人偶一般被抽走精气神。 铁匠这时候的形象委实不够雅观,如果近神军可以看到余生眼前的这一幕,看到令他们无比头疼的最强敌人之一正瘫在椅子上玩着年纪比余生都大的格斗游戏,大概会对自己存在的价值产生怀疑。 正在余生心里嘀咕的时候,一个金色的人影从墙上突然出现,吓了余生一跳,差点就喊出声来提醒铁匠。总算他还记得此时此刻自己的状态,硬生生的把快要跑到嗓子眼的叫喊声憋了回去。 铁匠却毫无反应,对于突然出现的神秘陌生人,他甚至眼神都没有舍得给出一瞥。 铁匠坐靠在椅子上,全神贯注的对付格斗游戏中的对手,墙上的陌生人穿墙而过,一只脚踩在地板上,露出大半身子, 等余生定下神才看清楚,陌生人的脸上戴着一一副熟悉的面具。 纯白色的面具上勾绘一张意味不明的笑脸。 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竟然是一个余生从未见过的游荡者。 洞察之眼中,构成陌生人的光照亮周围,余生在一片流动的光明中终于看出对方并不是真正的穿墙而过,而是从铁匠墙上的一面镜子中探出身子来的。 面前的这幅场景让余生莫名其妙的想起那句有门不走非要爬窗的老话,用在此时此刻似乎意外的生动形象。 大概是铁匠墙上的镜子实在太小,陌生人费了半天功夫才终于把身子像挤牙膏一样从镜面中彻底挤出来,双脚落在实地上。 陌生人身材瘦小苍白,穿着一身随处可见的地摊货,看起来似乎是刚刚从海滩度假中回来,露在外面的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 陌生人揉揉僵硬的脖子,余生听不到声音,但是他已经可以猜到这位陌生的游荡者用这种异于常人的现身方式出现在咖啡店二楼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满腹牢骚地抱怨。 “我说穷鬼,你这再穷也不至于买不起一面大点的镜子吧。” 余生猜的没错,陌生人的确在抱怨,虽然他可以不受镜面大小的限制而自由穿梭,但是钻狗洞和从正门一摇三晃的走进去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体验。 陌生人的抱怨是合情合理的,可惜铁匠正眼瞧也不瞧他,双手依然忙着游戏,只是过了一会才从鼻孔里拖着长音的哼了声,听起来像是气球放气。 铁匠懒洋洋地对墙边的陌生人说:“既然你是有钱人,那也你送我一面啊。” 来人被铁匠这副惫懒模样气的暴跳如雷,“我送你的镜子还少吗,你哪次用过?还有几面豪华的高档货,还不是被你转手便宜卖了买烟?” “呦,为了几面镜子就急成这样,”铁匠啧啧有声,一顿狂按手柄,终于打败最后一个敌人通关,“现在的有钱人真会过日子。” 陌生人不置可否,懒得再接铁匠的话,他走到一边的沙发旁,想要坐下,但是看到沙发上随意堆放的衣服,又犹犹豫豫的站在原地没动。 “嫌弃就别坐,我可提醒你,那些衣服最少有一个星期没洗了。”铁匠终于抬起头,陌生人戴着面具,看不到表情,身体却明显向后缩了缩。 “好了,让我们说正事吧,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铁匠把游戏关掉,手柄随意扔在电脑桌上,支起身体露出一张认真的表情,“镜先生。” 余生听不到楼上的对话,但是他可以从铁匠的表情和动作判断陌生人的到来绝不仅仅只是临时起意的拜访走动。 就在余生一动不动沉浸在洞察之眼中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声叮叮当当的响了起来,左右带着屋外的热气闯进屋里,又要开始他每天的咖啡店上班时间。 左右拿目光扫了一圈,今天店里的生意和平时一样,完全没有客人,只好溜溜达达的踱着步子来到余生面前坐下,随口打了声招呼准备思考今天喝点什么。过了好一会,他要喝的东西还没想好,回过头来却发现余生根本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 左右纳闷的回身看了一眼,发现此人正耷拉着脑袋,对自己的到来和招呼视若无睹。 左右好奇地凑近过去,在余生眼皮底下挥挥手。对方魂游天外,瞳孔已经失去焦点,只剩眼底不时有一抹金色闪动。 左右挠挠头,知道余生又进入洞察之眼的世界里了。 余生的注意力一直聚焦在铁匠屋里,紧盯着铁匠和陌生人的一举一动,想要从两个人的表情行为中分析出他们对话的信息。 虽然陌生人从始至终也没有脱下面具,但是在余生的能力面前,任何人都注定是无从隐藏的。通过洞察之眼,余生可以清晰的看到陌生人虽然还拥有一头乌发,面孔却已经显露苍老,余生推测对方大概六十岁上下。 这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余生可以确定自己从没有见过对方,却不知道为何,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觉,总觉得好像那张面孔曾经十分熟悉。 陌生人和铁匠交流了一阵,然后从口袋里套出一枚优盘递了过去。 铁匠接过优盘,插进主机,开始翻看其中的文件。 就在余生“瞪大”洞察之眼准备看清楚电脑屏幕上显示出什么的时候,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正落在他脑门上,把他打了回来。 余生被这一巴掌吓了一跳,注意力立刻回归眼前,他晃晃脑袋,看到左右正满脸坏笑的坐在自己面前。 “早啊,左右。”余生没好气的对着左右的脑袋一阵乱蹭,搞乱他的头发。 “你刚才,是在用你的能力吧?”左右一边不满的捋顺自己的发型一边问。 “是啊,我要多练习,”余生说,“不然以后怎么给你指路?” “咳咳,可是你不应该在工作的时候练习能力吧,”左右故意叹口气,“你能注意到来人了吗?” 余生斜眼看他,“你……不算来人吧。” 左右一窒,他抹把脸,闷闷不乐地说:“我的意思是,你使用能力时会有异象外露,被外人看到不是好事,我们没必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呃……还不熟练嘛,”余生尴尬一笑,“你语气倒是越来越像店长了。” “话说回来……”左右突然面露异样神色打量余生,“你既然能看到一切,恐怕没少偷窥晴姐吧?” 这一问如同晴天霹雳,把余生彻底震住。 余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红色,左右的话如同一只无情铁手,把他的那点遮羞布撕了个粉碎。 “你……你在胡说什么……”余生的声音结结巴巴,和坦荡两个字毫不搭边。 “我没胡说,难道你没有用你的能力偷看过晴姐?”左右嗤笑一声,“你觉得晴姐信不信?” “嘘……”余生在嘴上竖起一根手指,“小点声,你想让我被杀吗?” “怕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胆小如斯。”左右极为不齿。 “呵,你不怕?”余生冷笑一声。 左右没有回答,他沉默一会,问:“你刚才在看什么?” “铁匠屋里来了个陌生人,戴着游荡者的面具,是从镜子里出来的。”余生指指楼上。 “镜子?”左右有些惊讶,“镜先生来了?” “他就是镜先生?”余生一愣,原来提供翁小未资料的人就是他。 “没错,镜先生绝大部分时间都只负责收集和传递消息,很少会直接在店里现身,这次过来,恐怕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左右说着,就要往楼上跑。 “他果然一直戴着那副面具。”余生想起店长的话,忍不住自言自语。 “为了保护自己,以前发生过一些事,他有些过于谨慎了。”左右回头看看余生,问他,“所以你到底要不要一起来?” “走。”余生跳下凳子。 “关店门关店门。”左右催促。 左右等余生打烊上楼,便迫不及待的拉着余生上楼。 铁匠屋里的烟味依然浓重,余生和左右推门而入时,铁匠还在看电脑上打开的那份资料。镜先生抬头,看到一张陌生面孔,身体不由一震。 “没事的,镜先生,自己人。”左右介绍说,“我们的新成员,余生。” “你好,镜先生。”余生想要握手,又觉得这么做太傻了,只好冲镜先生点点头,露出个拘谨的微笑。 镜先生点点头,报以回应,然后便转头对铁匠说:“你们最好快点,近神军已经动身两天了,随时有可能找到那人。而且据我所知,那人的情况极为特殊,恐怕是第一个被能力占据主导权的亦神者。” “被能力占据主导权?镜先生,这是什么意思?”不仅对此一无所知的余生,左右也深感莫名其妙。 镜先生轻轻叹了口气。 “通常来说,亦神者的能力只是他本人附属的一部分。我们评价一位钢琴大师,他的技巧能力之高超也许已经到了人琴合一的境界,但这并不代表他因为弹琴厉害所以长得也像钢琴。亦神者也一样,无论再强大的能力,随着掌控熟练,他的能力会越来越强大,但是最终也只是他的能力而已。” 镜先生摇头,“我们一直这么觉得……直到这个人……” “真的变成钢琴……”左右喃喃自语。 “能力反噬其主,”铁匠笑笑,“果然有意思。” “有没有意思,跟你我无关,如果你们有办法与他沟通还可以考虑争取,如果不能,我建议你们还是直接给他个了断。”镜先生面具底下的声音怎么听怎么像是嘲讽,“对他也算一种解脱。” 他再次对余生点头,然后转身进入挂在墙上的镜子中。 当镜先生触碰到镜面的时候,镜面如同被搅动的水面,泛起一阵涟漪,如同拥有吸力一般将镜先生整个人吸了进去,很快就随着他的消失而平静。 铁匠点点鼠标,对余生和左右说:“准备一下,我们有事做了。” 老人与怪物 第五章 凶案 第七区,帝国疆土的最西端,称得上整个帝国最偏远的地方,也是资源最贫瘠的区域,同样,这里也是整个帝国最贫穷的分区,绝大多数人都生活在东部的主城区。 除了东部靠近第五区的部分地方环境尚可之外,再往西走,就是大片大片广袤无边的荒漠,那里除了星星点点的少数村落,几乎再也看不到人们生活的踪迹。 虽然第七区气候恶劣,地底却拥有巨大的石油储量,人们靠着当地的炼油厂和油井的工作和生活,总是可以混得一口饱饭。 这里的居民们就像他们所处的生活环境一样,粗糙,暴烈,还带着点烈日下暴晒的石头般的倔强。 洪大棒就是典型的七区人,粗鲁,有点对所有事都满不在乎的野蛮,但是打心底却还是充满粗人的直爽和善良。 洪大棒有两个儿子,都上中学了,正是头疼又热闹的时候,老婆在家里操持家务,一家人全靠他自己在城郊一家炼油厂的工作维持。不过好在这份工作虽然又脏又累,收入却一直稳定,足够维持生计。 就像所有帝国普通人一样,洪大棒有着自己的小生活,也许并不精彩,仔细想起来的确有点乏善可陈,但是在这一页页千篇一律的生活记忆中也同样闪耀着无数星光,那是幸福时刻的闪光。 老婆饭桌上熟悉的手艺,难得休班时跟儿子一起踢球,在心情好的时候哄骗儿子喝白酒,然后在老婆的抱怨声中哈哈大笑着看两个傻小子呛的满脸通红。这些时刻的确平凡,却也正是普通人生活中平淡的温馨。 何况这家人既没有外债,也没有仇人,更不沾染不应该他们触碰的人和事,最大的冲突不过是邻居同事的口角。总的来说,洪大棒脾气虽臭,却仍然算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已经当了二十年刑警的侯毅烦躁的翻翻手里的调查材料,洪大棒一家四口就是最普通的底层百姓,甚至关于他们的资料都简单到乏善可陈,只有薄薄两三页纸。侯毅实在想不明白会是什么原因,使得洪大棒选择在家人的晚饭里放下强效灭鼠药,用这种残忍的方式结束他自己和家人的生命。 四个人的死亡时间是前天傍晚,老鼠药是洪大棒在下班以后从小店里买的,店主已经找到,可以证实这一点。药效太猛烈,以至于一家四口在极短的时间就咽了气,甚至来不及离开餐桌求救,直到今天上午隔壁年轻人闻到腐臭味敲门未果后,才被发现。 侯毅低头瞅着四具尸体,天气太热,尸体已经开始腐烂肿胀,味道着实不怎么样。但是影响侯毅心情的并不全是这股腐臭味,更多的还有三起几乎同时发生的自杀案。 是的,离洪大棒不远的地方,还有两户人家,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自杀。开始的时候局里还没注意,以为是单一事件,直到第三起案子报案后接警的人才意识到不对,这才把案子转到重案组。 侯毅手下的新人郑家来表情扭曲的凑过来,捏着鼻子讪笑,“头儿,那两家都查完了,跟这边一样,门窗完好,房间其他情况都正常,没有入侵迹象。” 侯毅已经料到这种结果,但正因为这样,才让他更加不甘心。 “那家老夫妻是淹死的,两个人一起摔倒进盛满水的浴缸里。另外的小两口各有一把刀插在胸口,但是邻居说没听到争吵声,看样子倒像是商量殉情。” “两边背景查的怎么样?”侯毅的眉头皱的更深了,像凸起的小山,他心里隐约猜得到结果,但是仍然忍不住想听到确切答案。 “干干净净。两个老夫妻是退休老师,儿子是工程师,在四区定居,还没被通知。那小两口也是普通人家出身,从小到大别说案底了,连学校处分都没背过。最怪的是,两家人支持他们的关系,周围人也能证明这两人十分相爱,事实上他们都已经订婚了,就在今年十月举行婚礼,选择在这关头自杀实在有些让人不解……” 侯毅把手里的资料拍的啪啪响,他的头疼的更厉害了。同一个街区,不同背景,同样普通到不起眼,互为邻里的三家住户几乎在同一时间死亡。 尽管死亡的方式看起来各不相同,却都在现场找不到任何他杀的痕迹,看起来纯粹是死神在这边路过,顺便提醒他们生命终止的时间到了。 “头儿,既然都是自杀……我们是不是可以交给其他部门了……”郑家来小心翼翼的问,这三起案子单独拿出来看,没有一件值得他们在这里浪费时间,不过当它们合在一起时,就处处透着诡异了。 第七区一直是帝国恶性案件的高发地区,虽然他来到第七区重案组还不到两年,但也已经接触过不少凶案重案。可是说真的,没有任何一件案子会像现在这起一样让人在摸不到头绪之余,全身不自在。郑家来刚谈了女朋友,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他还真不想把约会的大好时间浪费在这里。 侯毅没有说话,老资格的他当然知道下面人的意思。三件案子同时发生确实透着古怪,但是如果非要硬说是巧合就此结案,以现在他们掌握的情况来看,同样谁也说不出什么来。对上领导宽心,对下百姓安心,自己也能落个省心,可以轻松交差。 可侯毅不甘心,身为一个老刑警,面对同时发生的三起条理清晰却又疑点重重的案子,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好奇心已经被勾引起来。更何况如果案子真的另有真凶,他的良心绝不允许有凶手这样侮辱自己的职业,更不能给凶手机会,坐视更多案子发生。 “头儿?”郑家来心里的那块时钟转的飞快,他等着侯毅的下一步指示,放弃追查意味着今天可以难得下一个早班。 侯毅回过神来,他回头看看郑家来,没有说话,这件事,他要上报他的顶头上司,第七区警察局长闫肃。 “师父。”侯毅走到窗边,打通电话。 闫肃是侯毅进入警察系统的领路人,侯毅刚刚从警校毕业时正是分派在还是重案四组组长的闫肃手下。 眨眼之间十五年过去,闫组长成了闫局,侯毅也从猴子变成侯组,但是两人亦师亦友的关系却越发紧密。 “猴子,一看是你给我打电话,我的心都要停半拍,”闫肃那清亮的嗓音响起,虽然已经年过半百,可闫肃的声音依然像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整个第七区警局,只有闫肃可以叫大名鼎鼎的侯大组长猴子,“说吧,有什么大案?” “师父,还是你了解我。”对闫肃的调侃,侯毅一笑而过,把他掌握和分析的三起自杀案情况大致向闫肃说明。 “师父,根据现场情况来看,没有入侵和反抗痕迹,而且我们的人也问了邻居,没人听到或者看到过异常。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三家人都是自杀。”侯毅犹豫片刻,还是决定把自己的疑惑说出来,“可是,我们查过这三家人的情况,背景干净,社会关系简单,最近也没有过不去的难处,完全不像会是自杀的人。我怀疑,背后还是有凶手,只是凶手的作案手法的确超出常规。” “嗯……”闫肃在那边应了一声,却没有说什么。 侯毅看着楼下,手下人已经把楼道封锁,两个人看守,任何人进出都需要经过盘问和检查。 好奇的围观者来了又去,本楼居民正跟围而不散的路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议论着,这阵仗,胆小的人晚上大概都要去别的地方睡一晚了。除了洪大棒家,另外两户人家在隔壁楼,侯毅从这里看不到具体情况,但是相信围观的人同样不会少。 “师父你看我们要不要立案?”侯毅等了一会,得不到回应,只好主动开口询问。 闫肃又沉默一会,这才深深吐了口气。 “让你的人守在原地,保护好现场,一会会有专家过去。”闫肃难得严肃的命令,“这个案子,不归我们管了。” 侯毅直到挂了电话也没有反应过来,闫肃话里的专家是什么意思。 那些私家侦探?他们盯人拍照抓小三的确是行家,让他们破案可真是为难他们了,何况跟他们合作警方也丢不起这个人。 帝都来人了?侯毅摇摇头,帝都那帮人自诩皇家近侍,眼高于顶,就算来到第七区这种偏远地区,也不会真的来凶案现场指导工作。更何况那群人的本事侯毅和闫肃都心知肚明,官场上拍马屁打太极和稀泥的水平的确称得上个中高手,可真正说到查案,侯毅不信他们能有这群长年身处一线的警员三分。 但不是帝都的人,又会是谁?局里也没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高人啊。 “头儿,怎么说?”郑家来在旁边问,语气里不自觉的带出一丝小小的期待。 “让所有人原地待命,保护现场,”侯毅透过窗户看着楼下,心里好笑,管他是谁,人来了自然就知道了,“一会有人来接手。” “是!”郑家来有气没力的答应一句,倒是没迟疑,低头通过对讲机传话去了。 侯毅转头看看他的背影,这小子什么都好,能力强,头脑活,就是喜欢偷懒,让打算培养他的侯毅又爱又无奈。 现在的年轻人……侯毅摇摇头,也不错了,又有多少年轻人愿意来做重案组接下这种压力大待遇差的工作,他不能要求更多。 这一等,就是四个小时。 侯毅等了又等,中间喝了两杯咖啡,跟几个手下聊了一会,再次查看了洪大棒的案发现场。确实没有什么疑点,以至于侯毅怀疑自己是不是神经紧张的有些过分,把真正的巧合当成奇案,说不定这地方只是风水不好。 侯毅想了想,开始觉得这种可能最大,资料上虽然显示三户人家生活平安稳,找不到自杀的原因,但并不能真的代表什么。毕竟人心最是难测,这么多年来,他也不是没见过。比如只因为一次考试成绩,众人眼里温柔的妈妈打伤伤孩子,邻里口中懂事的好学生就此自杀。 这种事哪年都会发生几次。 侯毅等的实在不耐烦了,给闫肃打了个电话,得到的回答是寸步不离,专家来了以后征得对方同意后才能离开。 侯毅只好躲在蹲在楼梯上生闷气。 好在,就在侯毅的耐心即将突破临界点的时候,他等的人终于到了。 老人与怪物 第六章 到来的近神军 侯毅当然见过军队的标准制服,军装一代又一代,每一代都有不同,大多都是标准的墨绿色,也有帝都守军的黑色与三乱市驻军的蓝色,从帝国建立之初开始便只有这三种颜色。 所以,当侯毅看到这群穿着一身白色颜色制服的军人进门自报身份时,一时间还没有从惊讶中反应过来。 在侯毅看来,这群人的一举一动也许的确带着军队的果决利落,但是那身制服的白色令他们看起来更像一群医生或者实验室的科研人员,只有挂在腰间的制式军刀在无声的提醒所有人主人的身份。 一群白衣军人涌进屋子里以后,原本就不大的地方就更显得局促了,军人队伍最后的几个人干脆留在楼道里。 “你好,侯队长。”带队的年轻人走上前来。他面容清秀,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身材挺拔笔直,消瘦却充满力量,整个人如同腰间的军刀一样。 侯毅从他们的制服上看不出级别高低,但是所有人的表现都在说明,这位年轻人是显然这支队伍中毫无争议的核心。 “我是第七区驻军少校,由四郎。” 由四郎自我介绍,向侯毅伸出一只手。 侯毅只愣了一会就回过神来,他接住对方的手,只简单的飞快一触即分,就发现对面手劲大的惊人。 “你们是第七区驻军?什么时候军队开始插手地方的案子了?”郑家来沉不住气,提出了在场所有警务人员心里的疑问。 候毅没有制止,反而也在看着由四郎,等待他的解释。 “不要误会,军队无意插手地方事务,只是这案子有可能牵扯到军事机密,而我们正是第七区驻军中专门负责此类案件的部门。”由四郎向身后一挥手,微笑着解释。 侯毅看看由四郎身后的队员,一共有十二名军人,队伍里有男有女,年龄看起来也相差很大,却都以由四郎为首。并且除了由四郎之外,其余军人一个个鼻孔朝天,显然对身边的刑警小组并不放在眼里。 候毅心里被这些军人的神情撩拨的不太舒服,他们和军队不是一个系统,各司其职,谁也碍不着谁。但是这群家伙的表情却像是里贵族管家对贫农那种夸张到一定要彰显身份的不屑一顾。 不过候毅没有表现出什么,闫局在电话里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流露出的态度已经足够让候毅清楚这群人是真的有资格对他们不屑一顾。他已经工作二十多年,这种事情不值得他大动肝火。 候毅点点头,表示接受这个名为由四郎的年轻人的解释,他也不多追问,立刻简单明了的把情况向由四郎做了介绍。 由四郎安静的听侯毅说完,微笑着表示感谢,中间却没有做出任何评论,只是偶尔发问。 说实话,候毅是有些失望的,他从闫局嘴里的专家身上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地方。在沟通过程中,对方一脸温雅,反而表现的更像是学生对老师教诲的认真聆听。再加上由四郎那张年轻的脸,让侯毅几乎怀疑面前的这位是不是下放军队某个部门镀金的帝都大少爷。 候毅真想直接问由四郎对这三个案子的看法,对方却转身对身后的军人们点点头。 “如果不是极小的概率的真正巧合,那么这应该是我们的案子。”由四郎说。 几个走神的军人立刻拉回目光,原本还显得无所事事懒散的十二个人立刻精神一肃,就连只是靠近的候毅都能感受到空气中气氛的变化。 “由……少校……”侯毅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他犹豫半天,还是选择用这个不伦不类的称呼,“既然这样,如果没事,我们的人就撤出去了。” “候队长稍等,”由四郎礼貌而不容置疑的下达命令,“请让你的人收回警戒线,让所有围观的住户回到自家,告诉大家暂时不要离开。” “哦,好的。”候毅对一边的郑家来点点头,示意他安排。 “所有人,两人一组,分单元排查,寻访所有住户,把最近一个月内所有发生过惨剧意外的家庭全部找出来,尤其是跟这三家发生过冲突的人,交叉对比,锁定目标,然后回来集合汇报。” 由四郎带来的十二位军人默接了任务,默不作声地鱼贯而出。 先找出有做案动机的嫌疑人,这倒是正常破案流程的第一步。但是即使用普通人的目光审视也能看出这三件案子的关键在于现场没有任何第三方存在的证据。每个现场都是门窗完好,尸体也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在场没有发现任何可疑或者有意义的证据和线索。除了找不到具体原因之外,从任何方面都只能判定这三起案子全是自杀,只不过恰巧几乎同时发生在同一个小区里而已。 更何况邻里之间可能有矛盾的地方实在太多了,第七区的人们更是出了名的臭脾气。再加上小区里几位大妈的添油加醋绘声绘色的故事,即使是第七区土生土长最老练的警员也很难从中分辨真假。如果想用这种方式找到嫌疑人,最终的结果要么会是一无所获,要么就能找出一个加强连。 侯毅突然松了口气,虽然他还是闹不明白为什么这件事会由军方接手这种事,也搞不清楚这位自称特殊部门的年轻人到底属于哪个部分,但是这么看来闫局找来的不是专家,而是来走流程镀金的。 他在电话里神神秘秘,大概是怕说的太清楚,自己会露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表情吧。 侯毅胡思乱想,心里好笑,人老了还真是变得小心翼翼了。他自己心里有了认定,便开始饶有兴趣的看着由四郎低头检查尸体。 侯毅的心情很快就从不屑变成讶异。 对方从头到尾表情平静,眉毛都不抖一下,似乎像是闻不到尸臭一样,这倒是得到了侯毅小小的佩服。再加上由四郎刚才身为带头人却谦虚有礼的表现,侯毅此时的心里大概有了完整的定论。 二代,家教良好,有一定的想法和能力,庶出 或者非第一继承人,需要表现在长辈面前赢分,而破一起离奇的杀人案将会是赢得名声和证明他能力的绝佳方式。 至于最终会不会变成无中生有变出几个犯人,就跟侯毅无关了。他当警察二十年,什么东西能改变什么东西无力为之,他自己清楚。 军人们得到的情况很快就汇总到由四郎面前。 经过层层询问和对比,由四郎带来的十二位军人把一份名单交给由四郎,上面写了十几个名字,层层筛检,最后归拢成两个人。 有人在由四郎身边低声汇报。 “长官,三户人家离得虽然近,但是相互之间并不认识,也没有共同矛盾点。我们询问了所有住户,最近这段时间,生活发生激烈变化有可能引起精神剧变的,只有这两个人。” “刘锐,男,四十二岁,父母在六天前突然遭遇车祸,当场身亡,肇事者在本地颇有些身份,当地警方一直拖着案子没有受理。” “我们刚才已经见过他和他的家人,因为这件事,近几天刘锐都没有工作,一直在跟警方保险公司还有律师交涉。” “不是他。”由四郎轻轻拍打着手里写满名字的纸,点点头,“另一个呢?” “方枕戈,男,六十七岁,二十年前参加过反抗军。招降以后一直在第七区生活,无妻无子,孤寡一生,直到七年前收养了一个孩子,两个人以爷孙相称。两个星期前孙子重病,求医未果,还因为曾经是反抗军的身份,又没有合法收养证明,被当地警方找了个理由强行关押七天,导致孙子无人照顾,在家中病饿而死。” “他人在哪里?”由四郎停下拍打。 “不清楚,他家里已经查过了,人不在。听认识他的人说,自从孙子死了以后方枕戈就像疯魔一样,全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再也没人见他出来过,更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由四郎慢慢把手里的纸折叠起来,忽然笑了,“当然有人见过他。” 一旁听的满头雾水的侯毅这时再也忍不住了,“谁见过?” “他,”由四郎一指洪大棒已经变了色的尸体,“他们,见过。” “你怎么知道?”侯毅摇头,“即使这个方枕戈真的因为这件事导致他的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有用极端暴力行为发泄情绪压力的潜在可能,那也不能解释他为什么能够做到不留任何痕迹的犯罪。什么招降反抗军都是唬人的,别说他是一个年近七十岁的老人,即使是军队里最优秀的特种兵也做不到这一点,只要是人,就做不到,除非鬼神……” 侯毅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看到那些自称第七区驻军的士兵们听到他的话,一个个露出古怪的神情。 侯毅看着由四郎,由四郎也在似笑非笑的回看他。侯毅突然意识到,这群人做事的逻辑和观察角度跟普通人完全不同。他们似乎根本不在意受害者,也不担心外面有一个失控的杀人犯不会造成更大的伤亡,他们在意的,是那个老人本身。 “你们不是来调查案子的……你们不是第七区的军队……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侯毅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侯队长,我还以为你真的不会好奇呢。”由四郎笑的时候会眯起整双眼睛,看起来温文尔雅,可是阅人无数的侯毅却从这张无害的面孔中看到冰霜般的冷酷。那份冷酷不是一般年轻人刻意装扮出来的,而是在杀场上凝聚而成的杀伐果决。 侯毅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的多话。 “我们的确不是第七区的驻军,以你的级别,如果不是出了这种事,大概最少也要三五年以后才会知道我们的存在,让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由四郎说,“近神军,由四郎。” 近神军,距离神祇最近的军队。 老人与怪物 第七章 游荡者不是每个人的全部 上午十点,余生已经坐在通往第七区的火车上。他环顾一圈,看到同一节车厢里神情各异彼此之间却装作陌生人的游荡者们,有些无奈的笑笑。 在早晨出发之前,游荡者内部发生了一阵短暂而又激烈的讨论,讨论的主题主要围绕他们这次到底应该怎么去第七区。 自从开上那辆几乎要散架的不知几手面包车,铁匠心里就再也难以放下。他终于不再是永远躲在屋内玩格斗游戏或者看动漫了,平日里天气晴朗的时候,他也会偶尔出来,打扫保养他的爱车,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倒更像是在疼爱自己的情人。 车是男人的第二个老婆,这话当真不假。 “如果我不是亦神者,那我现在一定已经成为一名优秀的赛车手。”余生不止一次听到铁匠一个人蹲在车旁嘀咕着,然后把卡在轮胎里的某个小石子抠出来。 所以这一次事件发生在第七区,铁匠当然不愿意放弃这么好的机会由他亲自开车飞驰,感受速度的惬意。 但是游荡者内只有他自己怀着这种美好的愿景,但是其他人则坚决反对,包括余生自己。 尤其游荡者们想到相比上次的林中城,第七区市区和他们的距离远了可不止一倍。如果真的坐上铁匠的车过去,一行人怕不是在半路就要被颠成傻子,下车以后面对近神军大家不用打就可以举手投降了。 铁匠对朋友们拒绝自己的提议异常恼火,对他们不信任自己的车技更是深表遗憾。但是无论铁匠怎么说,最终还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在丁晴一锤定音后,铁匠终于依依不舍的放下车钥匙,灰溜溜的跟着大家一起老老实实买票坐上火车。 这是余生加入游荡者近三个月以来第一次乘坐火车,上一次还是他坐车来到第六区的时候。 就是在那趟车上,余生第一次遇到游荡者,遇到近神军,知晓了这个世界不为人知的另一面,然后一脚踏了进去,人生的轨迹就此发生改变,最后一步步走到现在。 人生的际遇真是神奇,余生想。 听着火车的行驶声,感受着身下有节奏的震动,余生回想起那天第一次见到游荡者们的情景。 他想起唐糖化身暴君的惊人一拳,全身被火焰笼罩的嚣张舞焰,由四郎的黑色长刀出鞘,还有……站在藤蔓巨龙之上与火车并行的花仙。 想到那条藤蔓巨龙在戈壁荒漠中飞沙走石的画面,余生偷眼看向坐在自己前面不远的丁晴。 从余生的角度可以看到小半张侧脸,丁晴正闭目养神,神情平静,只有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究竟是什么样的父母才能生出这样的女儿,余生心想。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花仙都是令人惊心动魄的美丽。 “你在想什么?”坐在余生身边的左右突然好奇的凑过来,小声问他。 “没有,什么也没想,”余生把目光缩回来,有些不自然的说,“只是发呆。” 左右哦了一声,似信非信,过了一会突然冒出一句:“刚刚你是在回忆过去的生活吧?” “什么?”余生听到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你过去的生活,就是……”左右歪着脑袋想了想,“就是正常人的生活,你一定很怀念吧。” 怀念么?余生无声地笑笑,“还好,有时候的确有想过。” “你过去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左右好奇的问。 “过去的生活……”余生嘴里缓缓重复着,他想了想,最后发现自己过去的生活竟然普通到没有什么好说的,“每天按时上下班,吃饭睡觉,仅此而已。” “然后呢?”左右等了一会,发现余生没再开口的意思,便追问说。 “然后就没有啦,”余生一摊手,笑了,“你以为普通人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上班啊,朋友聚会啊,谈恋爱呀,”左右一抬眉毛,“你没谈过恋爱吗?” 他当然谈过,但最后并没有什么好结果。 余生脑海里都是那个女人毫不停留坐进别人车里的画面,摇摇头,“谈过,分手了。” “那是真够无聊的。”左右自顾自嘟囔一声。 余生瞥了左右一眼,“普通人的生活就是这样,你难道就没有经历过每天上学的日子?” “我已经好多年没有上过学了。”左右淡淡的说。 余生看向左右,发现他神色平静,好像对这点并不在意,只是在叙述一件事实。 余生这才记起,左右曾经说过自己的过去,平时的他其实只是认识身为游荡者的左右,但是对于男孩的另一面,对于那生活在这个世界光明一面的左右,余生和男孩其实仍是陌生人。 左右平时住在哪里,做些什么,有什么爱好,有什么朋友,他的家人知道他身为亦神者的能力吗? 朋友之间应该知晓的事,余生一无所知。 不仅仅是左右,还有其他人,余生只知道他们是能力强大到连帝国都心惊的亦神者,却一直忽视掉他们还有另一面,他们所经历的所热爱的一切对余生来说都是未知。 可能除了铁匠,余生想,老袁大概是真的喜欢格斗游戏。 左右沉默着不再说话,余生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丁晴身上,阳光穿过车窗洒在丁晴的半边身子,给她镀上一层金色,如同女神雕像。 余生忍不住回想起两个人的第一次碰面,那时也是在火车车厢中,丁晴从车窗闯了进来,把他压在身下。 “你又在偷看晴姐。”左右鬼鬼祟祟的凑过来,不怀好意的笑,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吓得余生抬手就捂住他的嘴。 “你小声点。”余生偷看丁晴,好在她似乎并没有听到左右的话。 左右嗯嗯啊啊,最后安静下来。 “我放下手了,你不要乱说话,你想死我还不想,听懂了就点点头。”余生威胁说。 左右无辜的点头同意,发出呜呜声。 余生放开左右,哼了一声,过了一会突然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唐糖。” 一人一刀,这回慌的人轮到左右了,他扑过来,试图堵上余生的嘴,可惜人矮手短,被余生轻松躲过去。 “你别胡说,谁会喜欢那个野……”左右抬眼向车厢最前面的唐糖看去,又压低声音继续说,“……那个野蛮人。” 许久不见的唐糖是在临近出发前被左右带来的,左右显然了解唐糖除了游荡者的另一面,两个人打打闹闹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早恋的少男少女。 “哈。”余生打个哈哈,满脸不信。 左右的脸刷的一下变得通红,如同上了桌的螃蟹。 余生在心里哈哈大笑,不再逗他,他的目光第三次落向丁晴,这一次,丁晴似乎心有所感,忽然转头回望过来。 余生躲闪不及,和丁晴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他只能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看起来傻乎乎的。 丁晴面无表情的转回头去,突然轻笑一声。 余生没有看到这个笑容,他已经低下头,脸红的和左右不分上下。 余生干咳一声,假装闭目养神,脑海里开始回忆这次目标的资料,试图借此把刚才的尴尬从大脑里驱赶出去。 方枕戈。 余生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就已经深深的记住了。 枕戈待旦。方枕戈这个名字充满战场的肃杀之气,他的确也出身战争。 方枕戈曾经以反抗军的身份,与帝国战斗多年,直到帝国军神罗将军平息战争,帝国旧皇下令赦免参战的所有人,反抗军解散为民。 二十七年前,正值壮年的方枕戈是反抗军某支小队的首领,率领下属杀敌时每每冲锋在前。但是当反抗军解散,方枕戈重新回到这个有序的社会时,他在战场上学到的所有技能一下子变得毫无用处。 谈客户时不需要杀人,做表格时不需要刀枪。方枕戈时常半夜被梦中的怒吼声枪炮声惊醒,醒来后一度以为自己还在战场上,把身下软绵绵的床垫当成蠕动的裸露在外的肠子。 方枕戈失业,找工作,再失业,再找工作。他的一生就这样轮回着,不要说娶妻生子,就是连有一个稳定的住所都是奢望。 五年前,方枕戈收养了一个被人遗弃街头的四岁男孩,两个人从此爷孙相称相依为命,直到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男孩身体开始出现不适,先是视觉出现重影,然后是耳鸣,上吐下泻,最后呼吸困难,心脏衰竭。 从男孩身体出现问题到最后死亡的二十三天里,方枕戈求遍了所有他能求到的人,跪遍了所有他认识和不认识的的神。 没有医院愿意接收这个病人,因为方枕戈显然没有付清医药费的能力,而且男孩没有合法的收养手续,再加上曾经的反抗军身份,社区警察也开始找他麻烦。 方枕戈与男孩被人像狗一样撵来撵去,直到某个雨夜,男孩在冰冷雨水的拍打中彻底失去生命。 之后的几天,方枕戈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不知道消失在城市的哪个不起眼的阴影里,事实上也无人关心。等到他再次出现时,已经是两天以前了。而他一出现,就杀了八个人。 以除余生外的大多数亦神者的能力,杀人自然是一件十分轻松的事情。但是亦神者也是人,余生依然很难想象,会有人无缘无故向普通人下手,更何况这凶手还是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人。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疑问,距离凶杀案发生不过两天,那位镜先生究竟是怎么确定,杀人的是方枕戈,而方枕戈又是亦神者的。 余生的注意力飘到了其他地方,他开始猜测镜先生面具后的样子和身份。虽然店长和铁匠没有明说,但是很显然,这位镜先生是游荡者的主要信息来源之一。 余生不禁猜想,能够拿到第一手的信息和资料,镜先生大概率会是帝国内部的人。 警察?军方?会不会就是近神军?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这位镜先生会来帮助游荡者?余生在脑袋里胡思乱想着,渐渐睡了过去。 老人与怪物 第八章 人形雷达也会做噩梦 黑夜之中,车厢里一片黑暗,余生只能借着不星明月光看到周围的事物。火车穿过人烟罕至的密林,发出一阵长长的呼啸声,如同女人压抑在喉咙中的呜咽,窗外的树木枝杈隐隐绰绰,如鬼手怪爪。 余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来的,他似乎还在那辆去往第七区的火车上,但是游荡者们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离开,连同车厢里的其他乘客一同消失不见。 余生四下打量,周围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好像在雾中,又像是大火过后的残垣断壁。 那层灰色就在眼前,似乎触手可及,余生伸手就能抓住。 “这是亦神者的能力?”余生喃喃自语,“难道我们遭遇袭击了?” 余生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人们为什么突然消失,也不想不出他们会去哪里。 余生就这样没头没脑的晃着,似乎忘记自己也有亦神者的能力,并且是最为强大的找人能力。 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太久,火车里的灯光毫无征兆的猛然全亮,这突如其来的光明如同利剑般切开黑暗。 在这一刻,余生的双眼中只剩下一片雪白,如同盲人般看不到任何东西。随着这白光刺穿他的双眼,他的耳边似乎也只剩一阵尖锐的嗡鸣,将火车行驶的声音也掩盖下去。 余生不禁发出一声惨叫,紧闭双眼。 火车半分也不停留,依然遵循着自己的节奏前行,余生的惨叫声渐渐低了下来,最终被车轮和铁轨的碰撞声掩盖下来。 余生只觉得双眼又酸又胀,已经不知何时泪流满面。他抹去泪水,用力揉搓眼睛,然后再次睁眼。 余生面前,车厢过道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她垂着头,长发像海草一样纠缠在一起,挡住她的样貌。 余生只看了两眼就意识到,女人纠缠在一起的头发的不是来自湿意,而是因为她满头满脸都是血迹,血液凝结成块,把头发黏在一起,看起来既恐怖又令人作呕。 女人全身虽然同样沾满血污,但是余生依然发现她衣服的样式似曾相识。 余生脑海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却没有来得及抓住,但是内心深处已经隐隐开始感觉到来自直觉的不安。 头顶的灯光似乎也觉察到余生内心的感受,开始忽明忽暗的闪烁起来。 在这明灭不定之中,女人缓缓抬头。 那是一张余生最熟悉也是最陌生的脸,那是柳月君。 柳月君只剩下半张完整的面孔,剩下一半的血肉皮肤似乎被人放进搅馅机里搅拌在一起又重新糊在头骨上,有的地方已经腐烂流脓。露在外面的牙床上有蛆虫顺着牙缝钻进钻出,快活的吸食品尝糜烂的人肉汤汁。 柳月君缓缓张开嘴,余生看到有的蛆虫被震的掉落在地上,扭动着,还有的顺着腐肉一路钻进柳月君的嘴巴里。 柳月君和余生同时发出疯狂的尖叫。 “余生!!” 有人在余生耳边大吼,然后用力推搡他。 余生的尖叫声停下了,只感觉头痛欲裂。他睁开眼,火车刚刚停稳,发出最后一次震动。 余生的尖叫声惊呆了同车厢的其他乘客,也同样令游荡者目瞪口呆。 叫醒余生的是坐在一旁的左右,他正满脸不安的盯着余生,那张小脸上的眉毛几乎要拧成一个疙瘩。 “你没事吧?”左右有些迟疑地问。 余生缓缓坐直身体,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的跳动,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没事,”余生喘息着,摇摇头,“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各位旅客,本次列车的终点站第七区中心站已经到了,请各位旅客带好行李有序下车。” 列车的广播响了起来,反复重复。终点已经到了,旅客们虽然依然不时瞥向余生,却没有几个人愿意多停留半步。 余生冲同样向这边看来的铁匠等人点点头,然后低声对左右说:“下车吧,我们到地方了。” 左右担心的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再说什么。 火车到达第七区站点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傍晚,几个人陆续乘车离开车站,按照镜先生给的案发地址一路找过去。 余生和左右同坐一辆出租车,余生经历了刚才的噩梦,心情复杂。他满怀心事,一言不发,只是斜靠在车窗旁,漫无目的地盯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心思却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路边的灯光穿过车窗,打在余生脸上,左右偷偷看过去,发现余生的眼中泪光闪烁。 “你……真的还好吗?”车里的气氛实在太过压抑,左右受不了了,主动开口询问。 “我没事,”余生从失神中回来,用力搓了搓脸,“只是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左右小声问。 “没什么……” 余生不想多说,他沉默片刻才又开口:“我梦到我妈妈。” 余生的妈妈死于车祸,游荡者曾经调查过,左右是知道的。听到噩梦涉及余生去世的长辈,男孩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他虽然还未成年,却也知道,这种事情别人的劝解是没有多少意义的,唯一能够真正帮助度过的,只有依靠时间磨平。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左右乖乖巧巧的坐着,听着司机大叔小声播放的音乐。余生则重新陷入沉默中,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妈妈柳月君去世时的画面,然后和火车上噩梦里的场景重叠在一起。 余生心里没来由一阵烦躁和不安,他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梦回那天的车祸现场了,偏偏在这次行动之前做了噩梦。余生不禁怀疑,这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一路无话。 案发现场位于第七区的西侧,那里伫立着一座几乎无边无际归于穷人的大型社区,黑夜之中灯火星星点点,与满天繁星相连。更远一点的地方则是第七区的贫民窟,那里几乎一片黑暗,也是第七区市区最靠近荒漠的地方。 几个现场依然被封锁着,一辆警车停在某栋楼前的马路边,几栋楼中有一些胆小的居民当天就已经离开,试图出去避一避这里的晦气。 游荡者们提前下了车,然后陆续经过警车,两个警察在车里百无聊赖的聊着什么,对来往路人看都不看一眼。从昨天下午开始到现在,两个人已经守在这里二十几个小时了,抓捕嫌疑犯的工作据说已经由军方派出的专员接管负责,他们原本以为终于可以轻松下来,却没想到自己还会被指派在这里监视现场。 也许领导们觉得犯人还会回到自己的杰作旁。 游荡者们先后拐过街角,找到一处偏僻安静的角落集合。 目标已经现身超过三十个小时了,此时此刻他做了些什么,逃走没有,究竟身在何处,没人能猜到。 但是现在的游荡者中有一个找人的大杀器,寻踪的人形雷达,随时可以启动。 “时间已经过去一天了,目标大概率已经走远?不过俗话说的好,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铁匠笑眯眯地说,“余生,用你的能力看一下,万一咱们运气好呢。” 余生点点头,他把火车上那个噩梦抛在脑后,不在回忆过去也不去猜想噩梦到底预示着什么。 他变成亦神者,努力变成那个游荡者战士。 余生开启洞察之眼,生命之火的光明照亮了黑暗。也许对其他人来说,黑暗阻碍了观看世界的视线。但是对余生来说,只要这个世界还有人在,一切便尽在眼中。 余生洞察之眼的感知一直向外延展,如同海浪般吞噬所经过的一切,方圆数公里的信息争先恐后的涌进他的脑海中。 余生再也不是那个刚刚觉醒能力不久对自己新身份手足无措的菜鸟了,经过这些日子的练习与磨合,他已经逐渐习惯使用洞察之眼的节奏与方法。 余生见过资料上方枕戈的照片,有了一个精准的目标,他在脑海中迅速过滤洞察之眼接受并传递回来的信息,速度之快,几乎只需要本能。 很快余生就发现,方枕戈没有出现在他的观察范围,这也意味着方枕戈现在在哪里都有可能。 “往西走是荒漠,所以西边暂时不需要考虑。”铁匠听完余生的汇报,沉吟片刻说。 “北边和东面距离市区太远,恐怕只有南边的三乱市最适合他。”丁晴说,“杀人犯,黑帮,那里是被世界抛弃者最后的落脚处。” “没错,三乱市。但是目标不一定现在就会过去,”铁匠一拍手,“他一现身就杀了八个和他无冤无仇的人,既然已经不在乎杀人了,那他更不会放过那些曾经伤害过他的人。如果我是他,在要躲进三乱市藏身一辈子之前,我一定会报复那些伤害过我的人。” “比如医院里那些因为诊费不愿意救他孙子的医生,比如那两个因为他过去反抗军身份寻衅故意关押,导致他没有办法照顾孙子的警察。”丁晴点头同意,“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如果他要报仇,那么这时候应该已经达成目的,我们可以询问目击者或者查看监控录像,判断行动的方向。” 唐糖和左右没有说话,他们向来不参与这种讨论,他们的兴趣只在战斗,至于剩下这些无聊的事交给大人就好。 余生想了想,回忆方枕戈的资料,突然皱起眉头。 “但是我记得资料里说过,目标现在的精神状态似乎已经失常……”他缓缓开口,“你们所说的是正常认得思维,但是假如他没有去呢?” “有迹可循总比没有方向好。”铁匠说。 然后他看着余生笑,“如果真的如你所说,那么我们只能寄期望于你能通过你的能力找到他了。” 余生耸耸肩,合着铁匠是真准备把自己当雷达用。 但是的确如铁匠所说,既然没有更好的办法,那么对于现在的游荡者们来说,已经或者说可能成为那位亦神者新受害人的几个人便是他们最大的方向。 老人与怪物 第九章 突然出现的怪物 资料上记录的清楚,方枕戈带孙子求医的医院只有一处,一家位于贫民窟边界的小医院。 医院距离不远,一行人沿着地图的标注很快便来到距医院不远的几个街区。 医院位于一个长坡的最顶端,从几个人的位置抬头可以看的清清楚楚。即使时间已经来到深夜,医院里依然灯火通明,与后面一到晚上就阴暗无光的大片贫民窟形成鲜明对比。 “那里怎么没有人开灯?”左右一边走着一边指向医院后面不远处一片片低矮破败的影子问,“那里的人睡这么早的吗?” “那里是第七区的贫民窟,大概也是整个帝国最穷的地方,”铁匠顺着余生的手指方向瞥了一眼,“不是他们没开灯,通没通电都是未知,即使通电的地方,也不会有人奢侈到整晚亮灯的。” “……还有用不起电的人吗?”左右满脸怀疑地问。 “当然有,”铁匠感叹一声,“……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有一对有钱的父母,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为生存而头疼担忧过吗?” 左右眨眨眼,“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穷人……比如……”他环顾四周,发现谁也不敢招惹,只好把目光落在余生身上,“比如余生。” 余生闷声不语,左右不敢用别人举例,只好把自己拿出来,果然柿子先捡软的捏。 不过他转念又一想,左右说的好像也没错,自己已经是快要三十岁的人了,没车没存款,兜比脸干净,工作是个服务生。 如果不考虑柳月君去世留下来的房子算作遗产,余生的确称得上是贫穷。 “没错,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穷人,但是你不知道的是,在真实的生活中,贫穷的程度是不一样的。”铁匠说,“有的人穷到还不起房贷;有的人穷到不舍得多吃一顿烤肉;还有的人则连维持温饱都成问题。” 铁匠缓缓说着,步伐也随之满了下来,他的脚步与心情同样低落。 “你瞧,我们就是处在这样一个残忍的世界,富人与穷人,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与跌落尘埃的小角色,同样是两手两脚的人,彼此之间的距离却相差万里。” 左右一脸茫然。 “一群人在天上,一群人挣扎在地底,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人吃人,仅此而已。亦神者比之普通人,不也是如此吗?更何况财富名声还可以通过奋斗争取,而我们天生的力量却是无法用努力换来的,这对那些普通人来说岂不是更不公平,我们存在本身就是这个世界不公的体现。”丁晴冷冷的说,“与其在这里说那么多,不如先让余生观察一下情况。” 余生点点头,洞察之眼扫视医院内部。 这家就在贫民窟旁边的小医院生意异常兴隆,仅仅只是粗略扫过余生就发现医院里的病床根本已经不够用了,更多的人就在病房甚至走廊里打上地铺,用钉子钉在墙上挂起输液袋。 即使夜色已深,病房里依然吵闹如常,好像农贸市场一样拥挤嘈杂。 余生很快就退出洞察之眼。 “一切正常,医院里全是病人,不像是短时间里发生过意外的样子。”余生说。 铁匠翻看地图,借着路灯灯光手指一路指上去,终于找到下一个要去的目标位置。 “医院正常……那就去社区警局。” 铁匠嘴里的社区警局与医院之间的距离很难用近这个字,一南一北遥遥相对。 在这里,有一群人同样在守株待兔,等待方枕戈入瓮。 正在余生等人刚刚开始从医院附近出发时,由四郎和近神军已经提早一步来到曾经关押过方枕戈的社区警局。 一行人推门而入,丝毫不在意警局里值班民警慌乱失措的神情。 “丁甲、张乙两个人在吗?”不需要由四郎开口,一名满脸伤疤的近神军士兵就站出来询问。 值班的几个人听见门口动静,纷纷跑出来,看到这群身穿军队制服带着明显杀意的军人,大家伙面面相觑。 在弄清楚对方来意之前,没人愿意开口回话。 “不要误会,我们没有恶意。”一名女性近神军走上前,微笑着说,“只是我们这边收到消息,有反抗组织的人可能会袭击这里,所以过来帮你们防备。” “这跟小甲和老张又有什么关系?”一个年纪很大的警察尽量用一种平静的声音问,可是任谁都能听出他的紧张。 “他们两个人是重点攻击对象,所以为了他们的安全,请你们务必实话实说。”女人依然笑眯眯的,看起来和善又可亲。 女人的笑容似乎安抚了老警察紧张的心情,他也挤出一张笑脸,“你们来的不巧,他们今天都不值班,不在局里。” 由四郎皱了皱眉,他算来猜去,倒是忽略最日常的因素:警察是会下班的。 对于由四郎来说,近神军几乎占据了他人生的所有时间,即使对生病的母亲他也只是雇人照料。 这么多年以来,由四郎早就忘记下班和休假是什么感觉了,就像他已经带人寻找方枕戈足足二十四小时而没有休息,以至于他忽略掉正常人是有上下班时间的。 “他们住哪里?”满脸伤疤的近神军冷冷问。 “这个……”老警察眼睛眨了眨,“我们也不知道,大家虽然是同事,但是彼此下班以后得联络还是很有限的。毕竟大家都上有老下有小,哪里还分的出其他时间……” 老警察没说真话,由四郎在心里冷笑一声,心中一阵不耐。有时候他真的很不喜欢与这些普通人打交道,明明十分愚蠢,却大都喜欢自作聪明。 但是老警察的话听起来有理有据,由四郎一时间倒是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他微微思考,犹豫需不需要用行动再问一遍。 就在由四郎陷入片刻失神的时候,警察们脸上的表情几乎在同一时间僵住了。 近神军由警局正门而入,警察们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过来,大家看向近神军的同时,也可以看到正门的位置。 此时此刻,从外面夜色的黑暗之中走近一个瘦长的身影。 那身影看起来有人一样的四肢形体,却极高,似乎是手脚身体被同时拉长不止一倍,身上衣服已经撕裂的不成样子,像是被硬生生套上身体的一样。 那人影从黑暗中走出的时候姿态还如同常人走路,等它靠近警局大门时却俯下身,四肢着地。 两手两脚极长,并且以一种人类绝做不到的姿势落地,整个身体如同一只巨大的只有四足的蜘蛛一般向这边爬行过来,直到面孔贴在大门的玻璃上。 距离这样近,借着灯光,每个警察都能看清那张贴在玻璃上的脸的模样。 刚刚还撒谎不脸红的老警察此时的脸色已经青的可怕,他张口结舌,发出嘎嘎的声音,最后他抬手指向近神军的身后,怪叫一声:“嘎……嘎……嘎物!!” 由四郎只觉得自己脖子上的汗毛猛的根根立起,如同被静电打到。 听到老警察叫声的前一刻,由四郎多年的战斗本能已经意识到身后隐约的危险。 在叫声响起的同时,警局大门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大门玻璃如同发生爆炸,碎渣砰的向四面八方溅开。 由四郎大喝一声:“敌袭!!!” 近神军们下意识的向身旁扑倒滚开,由四郎在地上打了个圈,眼睛顺势向门口的方便一瞟,然后就看到令警察们几乎失去理智的一幕。 警局的大门已经彻底被毁了,玻璃碎的到处都是。金属的门框有一半还跟墙相连,另一半则扭曲成几根麻花,被甩在一边,把地砖都砸出一道道裂纹。大门周围的墙面被震的开裂,露出里面大片灰色。 而始作俑者,正四肢同用,如同一只巨大的蜘蛛以九十度的位置扒在门口,侧头打量着屋里所有人。 由四郎立刻就认出那张愁眉苦脸的老脸:方枕戈。他既惊讶又疑惑,面前的这个东西虽说还是人形,却已经失去人样,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更像是一只怪物。 过去的亦神者中即使有外表发生异样的情况,也从未有如此强烈的不同。 更让由四郎疑惑的是方枕戈给他带来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动物天生的本能直觉,不仅仅是战斗中对危险预警,还有平常时刻对同类的感应。 但是在方枕戈这里,由四郎找不到任何同类相见的感觉,反而更多的像是兔子面对饿狼这种面对天敌捕食者的汗毛乍立。这种感觉是由四郎平生仅见的,即使面对最强大的亦神者光明之子时也从未出现。 由四郎心里出现一阵莫名其妙的不安,在战斗之前,在从未与方枕戈交手之前,由四郎的本能就已经在疯狂警告他即将面对的危险。 他的脑海中甚至短暂出现转身就逃的念头。 由四郎的脑海中念头转动了数条,实际上怪物与人的对峙却只持续了几秒钟。 这个长着方枕戈面孔的怪物发出无声的吼叫,他的上下嘴唇似乎被黑油一样的黏液覆盖住。 由四郎勉强可以看清方枕戈的动作,其余人尤其警察们却只觉眼前一闪,怪物就已经跳离门口。它先是跳到天花板上,然后纵身一跃,只扑人最多的地方。 近神军们来不及拿出武器,只好纷纷躲避。 但是警察们却来不及做出任何行动,他们只是普通人,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如此场景和怪物,早就已经吓得腿软。再加上方枕戈动作迅如闪电,一个起落就砸在老警察头上,顺手就握住他的头一拧。 老警察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这辈子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吐字不清的怪物两字。 方枕戈拧断了老警察的头,回身顺手就把一个警察拍在墙上,然后一只手落下,五指手掌如同一柄长刀,穿透离它最近的女近神军。 这一连串的动作只在一个呼吸之间就已经尘埃落定。说起来,方枕戈当真没有年近七十的老人应有的自觉。 由四郎和其余躲开的近神军终于把别在腰间的特制手枪拿了出来。 目标的情况已经不允许由四郎再去思考究竟是活捉还是杀掉对方。 由四郎抬枪瞄准,大喝:“近神军!进攻!” 老人与怪物 第十章 怪物很哀伤 密集的枪响在警局大厅里瞬间炸开,犹如除夕夜中的鞭炮声不绝于耳。 与方枕戈的战斗发生的太过突然,包括由四郎在内的近神军们甚至没有时间为配枪更换专门的天锁特制弹夹。 子弹夹带着炙热的火舌从枪口冲出,呼啸破开空气,打在方枕戈身上。 方枕戈发出一声长长的咆哮,子弹打进他的身体里,没有流血,好像陷入泥沼,再无声息。 虽然看起来并没有受伤,可方枕戈依然被彻底激怒了,他朝旁边一跳,挥手拍在一个已经呆若木鸡的警察头顶。 那个人已经被彻底吓呆了,双腿打着摆子,即使面前的怪物已经扑向自己也只是发出无声的惨叫。 方枕戈这一拍力大势沉,那只形若枯枝的长手此时却如同铁毡,只这一下就把那个可怜家伙的脑袋拍的头盖骨崩裂,脊椎折断,整个脑袋陷进胸腔半截。 一个女警在方枕戈出现的那一刻起先是发生一声呜咽,然后立刻捂住嘴巴,试图压抑胃里翻涌的恐惧感。 等到她亲眼看到,就在自己眼前一位同事被怪物把脑袋拍进腔子里,却一时未能立刻死去手脚还在乱动的时候,她再也忍不住了,心中的恐惧伴随着呕吐物一起从嘴巴里喷出来。 女警已经全身虚脱,她无力的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即使呕吐物流到手掌也没有力气再动。 方枕戈果然如由四郎所猜想的那样出现在这间警局,但是他身上的这股力量却超出由四郎预料。 已经化身怪物的方枕戈一出现就连杀数人,由四郎的注意力全部落在他身上。 方枕戈的一连串动作极快,几乎没有给人停下思考的时间,但是这一轮的短暂接触已经足够由四郎总结出对方表现出的部分能力了。 方枕戈的能力一定有身体强化的部分,他的速度极快,力量强悍无匹,由四郎甚至怀疑方枕戈的力量之强几乎可以与暴君并驾齐驱。 至于对方的肉身强度由四郎还无法做出判断,子弹究竟对方枕戈的影响到底有多大他不敢妄下结论。 不过想到刚才子弹进入方枕戈身体的样子,由四郎心中突然微微一动。 枪声停息了片刻,大部分人的子弹都已经打空,到了换弹夹的时候,方枕戈趁这机会一个旋身,整个人如同一只巨大的蜘蛛落到近神军中间。 距离方枕戈最近的近神军已经来不及更换弹夹,他顺手抽出腰间长刀,砍向怪物那条如同长枝的腿。 由四郎盯住军刀砍向方枕戈的瞬间,手中却没有丝毫停顿,手中配枪装上为天锁子弹特制的弹夹。 在由四郎装好弹夹的时候,那把军刀也几乎同时砍在方枕戈腿上。 那可以砍伤暴君的特制军刀同样轻易砍穿了方枕戈的腿,但是有黑色黏液顺着伤口流出,紧紧包裹住军刀没入方枕戈身体的部分,好似一只凭空出现的小手握住刀锋。 挥刀的近神军战士想要收刀再砍,他用力一抽,却发现军刀纹丝不动,他下意识还想再次用力,却已经没有机会了。 方枕戈一声惨叫,两只手如同钳子般握住近神军战士的双手双腿,举离地面。他微微用力用力,近神军战士的胳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咯声响,如果没有救援,方枕戈会把活活他拉成两半。 由四郎来不及多想,抬手就是两枪。 枪口打出的是天锁子弹,由四郎看到子弹打在方枕戈身体里被吸收的情景想到对方并非是真正的刀枪不入,既然如此,那么天锁子弹可以轻松打进对方身体。 如果如由四郎猜想的这样,那他们这次也许可以兵不刃血的活捉这个怪物一般的亦神者。当然,同样还有机会救下那名士兵。 两颗天锁子弹果然毫无阻碍地打进方枕戈身体,几乎没有停留。 但是方枕戈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他双手用力,像普通人顺手掰开苹果,将那名近神军士兵撕成两半。内脏和鲜血混在一起,稀稀拉拉的流淌在地上,堆成一堆。 刚刚从呕吐中缓过神来的女警,看到这个场面,胃中再次翻涌,却只剩下吐酸水的份了。 方枕戈扔下两截尸体,转头看向剩下的近神军。 由四郎心中一沉,显然天锁子弹没有发挥出他想象的应有的效果,由四郎脑中念头转动,立刻找到原因所在。 那两颗子弹的确打进方枕戈身体中,也正是因为如此顺利毫无阻碍,没有触发子弹中的压力装置,子弹完完整整的留在方枕戈体内,里面的天锁试剂根本没有被释放。 由四郎暗骂一声,现在看来子弹和军刀对方枕戈都无效。如果实在不行,就只能让一部分人突围,留下的人拖住方枕戈,找机会强行砸碎天锁子弹,释放试剂。 但是以方枕戈表现出的战斗力来看,此时此地的近神军不能拖住方整个片刻还有疑问,即使可以拖住对方,恐怕动辄损失惨重,甚至全军覆没。 由四郎心中胡思乱想,却丝毫不影响他的战意,他抽出长刀,做好迎战的准备。 以近神军在场的战斗力来看,只有由四郎亲自出手拖住方枕戈才有最大的机会成功。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无论是怪物一般的方枕戈还是神经紧绷的近神军,又或者是还活着却几乎被吓死的警察们,无人动作。 就在这时,方枕戈突然高高仰起头,如同一只鹿。 由四郎示意众人安静,每个人都看向那个已经变成怪物的老人,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方枕戈突然发出一声悠悠的低嚎,好像是在叹气。 由四郎这才意识到,自方枕戈出现到此时为止,竟然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的声音只有带各种情绪的叫声,就好像野人或者动物,没有语言的能力。 不知道为何,听到方枕戈的悲鸣,由四郎心中竟然也出现一丝凄凉。 这个变成怪物的老人为何发出哀鸣声,他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也许他已经失去人类的思想,却像动物本能一样记得失去的亲人。 方枕戈低吼一阵,似乎已经忘记刚才的攻击,他不再理睬剩下的人们,半是行走半是爬动的从已经被他撞毁的警局大门离开。 警局里瞬间安静下来,仿佛不曾有过刚才的一切,只是地上满眼都是鲜血和碎片依然在提醒所有人,他们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 “长官,怎么办?”一个看起来年过四十的近神军走上前问。 与其余人不同,由四郎没有因为方枕戈莫名其妙的离开而放松,他思考片刻,立刻给出自己的命令:“清理现场,稍事休息,不能再追了,我们需要支援。” 他静立片刻,“对付亦神者,还是需要亦神者出手。” 众人因为一天一夜的追捕已经筋疲力尽,又经历了刚才那虽然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一幕,听到终于可以休息,大家嘴上不说,身体却难得的彻底放松下来。 借着如霜的月光,方枕戈的身影在黑暗中依然隐约可见,他正挪动身体向西边的贫民窟走去。 近神军刚刚离开,游荡者们就来到警局街头。 远远的,几个人发现警局似乎有些不对劲。 “门,警局的门没了。”眼尖的左右突然说。 余生扭头看向铁匠,与铁匠同时转向他的视线碰了个正着。 余生立刻心领神会,他开启的洞察之眼,扫过警局。 洞察之眼一动,余生立刻锁定了他熟悉的一张面孔,他看到由四郎也在警局,身边还有一群陌生的身穿近神军制服的士兵。 士兵们开始强行给还活着的警察们注入天锁,由四郎则一边向外走着,一边手持对讲机说些什么,可惜余生听不到对方的声音。 由四郎走出警局大门,目光扫视前方,然后落定在某个点上。余生可以看出,由四郎虽然嘴上说话,可是整个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方。 “怎么样?”左右看到余生的表情微微变化,知道他已经进入洞察之眼的状态。 左右是个急性子,他自己看不到警局里面,只能焦急地询问身为人形雷达的余生,就像一个看不到动画片只能第二天询问自己小伙伴的孩子一样。 余生已经看到警局里的尸体,看到就在警局的近神军,他立刻意识到这一切所代表的意义。 “方枕戈刚刚来过!”余生对身边的人说,“警局已经受到袭击,死了几个警察还有近神军,由四郎也在。” “方枕戈在哪里?”铁匠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感受,此时此刻他心里既有对终于接近方枕戈一大步而松了好大一口气,随即又因为近神军的抢先一步而紧张起来。 “近神军在清场?”一直默默跟在几个人身后的唐糖终于也像左右一样忍不住了,“这么说我们还是来晚一步?方枕戈人呢,他被近神军抓走了吗?” 余生没有说话,他默默放大自己的感知,将洞察之眼的范围扩大到极限,方圆几公里一切人的行踪尽在他的掌握。 余生注意到由四郎已经放下对讲机,目光却依然看向远处的某个点。 余生下意识的顺着由四郎的目光看去,前方不远处就是第七区的贫民窟,余生的洞察之眼再向前面就可以看到一个个面孔不同的男女老幼。他们有的在棚屋中呼呼大睡,有的在缺了口的破锅里煮着什么,还有的疯疯癫癫指天大骂。 对余生来说,只要一个瞬间,此时此刻的贫民窟百态尽入他的脑海之中。 但是这些人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他们只是普通甚至卑微到可有可无的平常人,能够吸引由四郎全部注意力的,一定不是他们。 余生的洞察之眼转动着,在由四郎行驶方向前方几百米的地方,余生却在发现一个与众不同的身影正在平民窟的屋顶上爬行,那个身影有着资料照片里方枕戈的长相,身体却并非人类应有的模样。 这是余生第一次看到身体变异的亦神者。 老人与怪物 第十一章 面向怪物 “方枕戈!”余生惊呼一声,引得身边的几个人纷纷看向他,又顺着他的目光朝着远方看不见的方枕戈望去。 “余生,你看到方枕戈了?他在哪?”铁匠没有洞察之眼那样广阔的范围,尤其在无灯的夜晚之中他连分辨阴影中贫民窟的轮廓都十分困难。 “跟我来!”余生拔腿就走,游荡者们紧随其后。 作为一个成熟的智能化的导航系统,左右不得不承认,走在最前面带领众人前行的余生的确足够有效。 余生在洞察之眼中前行,追寻方枕戈的生命之火。 方枕戈的生命之火十分奇怪,这种奇怪不仅仅只是体现在他的非人外表之上,还提现在他生命之火的细微处。 同样是金色的光芒组成的身体,余生却在其中发现无数细微的缝隙,仿佛意味着方枕戈整个人已经彻底崩裂。 余生不知道这些缝隙究竟代表着什么,但是他隐隐约约可以意识到,这与方枕戈此时的异变有关。 方枕戈好像已经疲惫了,他并没有一直走下去,而是在贫民窟的低矮屋顶爬行,奇怪的声响偶尔引出居民出门探寻。贫民窟里没有路灯,月光之下,人们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巨大的身影远去,有人说是豹子,有人说是野狼。 方枕戈找到贫民窟的一处破财空房,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房子年久失修,屋顶垮了小半,好在墙壁只是裂开,大形依然完整。 他躲了进去,就那么趴着,好像一只受伤的流浪犬。 有余生带路,游荡者们迅速穿过贫民窟的细长小巷,几乎不需要走弯路,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就来到方枕戈藏身的小屋外。 “他就在里面,一个人,好像在休息了。”余生指着屋里低声说。 铁匠点点头,他环视一圈,低声说:“我进去和他交流一下,如果有问题,你们随时在外面接应我。” 余生迟疑片刻,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他有点……不对劲,你小心。” 铁匠点头,“你注意近神军的位置。” 铁匠身为一行中年纪最大战斗经验最丰富的人,论年龄其余人都是他的晚辈,他自然认为这件事应该由他来做。 铁匠迈步走上前,轻轻推门。 门没动。 铁匠微微用力,门晃了晃,还是没动。 他再使劲一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一声,依然不开。 铁匠微微用力,门晃了晃,还是没动。 他再使劲一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一声,依然不开。 铁匠这才看出屋门是被锁住的。 他向身后看看,冲左右尴尬的点点头,左右心领神会,将铁匠浮动,从破开的屋顶~送了进去。 铁匠落地之后立刻被屋里巨大的阴影吸引,他先是一愣,一时间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面前的阴影究竟是什么。 那黑影缓缓站起身,他过于修长高大,以至于在这间屋子里根本没有办法完全直起腰,他就那么佝偻着身子,目光盯住铁匠。 借着穿过破损屋顶的月光,铁匠看清了对方的模样,他忍不住后退一步,倒吸了一口冷气。 此时此刻,在方枕戈的胸口上有一张人脸挣扎着,他胸口的皮肤被拉扯到透明,似乎立刻就要撑破。人脸印衬在皮肤上,五官具现,铁匠能够看出这是一个陌生男人的脸,看起来年纪已经不小。 可他不知道的是,如果他的老对手由四郎在这里,一定会惊讶的认出,这张脸正属于刚刚警局中被杀的那名老警察。 中年人的表情也十分痛苦,他张开嘴,用低沉的声音说:“……嘎……物……” “假的!都是假的!”第二个声音尖叫着,铁匠顺着声音看去,那是一张表情狠毒的老妇的脸,位于方枕戈的右边肩膀。 方枕戈身上不止这两张,还有更多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是它们全都紧闭双眼,一会浮起来,一会潜下去,没有说话。 “闭嘴!”方枕戈低声怒喝,“你们都闭嘴!你们这群阴魂不散的东西!” 几张闭着眼的脸似乎被吵醒,嘴巴开始无声的开合,老年人和老妇的脸挣扎的更厉害了。 方枕戈痛苦的低吼一声,用长的变了形的手用力抓按,两张脸立刻潜退,却马上又从他身体另外的地方伸出来,好像可以在方枕戈的身体中自由移动。方枕戈几乎发了狂,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铁匠被老人的表现吓了一跳,他现在终于明白余生所说的“有些不对劲”还有“小心”是什么意思了,他心底暗暗腹诽余生根本没把话说清楚,这还叫不对劲么?这明明就是个怪物。 此时的余生并不知道铁匠正在心里不停腹诽他,他跟左右唐糖守在屋外面,洞察之眼扩展到最大范围,寻找着近神军的踪迹。 余生隐约可以听到屋里面的声音,却不敢太过分神仔细去听,他既不想错过近神军的逼近,也不想正面面对那个只适合在惊悚片里出现的恐怖身影。 余生的目光在贫民区穿梭着,他的能力越来越稳定,也越来越强大,一个月前,余生的能力刚刚觉醒时,他的洞察之眼大约还只限制在以他为中心的方圆两公里,可是现在,他几乎可以看到方圆五公里的一切,这意味着整个贫民区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目光。 但是贫民区的景象并不那么让人赏心悦目,余生越看下去,越觉得难过。 余生当然知道人分三六九等,这里面既有天生不公,也有后天因素,他自己家庭条件就很是一般,父母离婚以后就更加雪上加霜,但是他还是衣食不愁,像所有普通人一样,无论多难过,实际上也从没有感受过真正贫困潦倒的生活。 而在这里,余生看到了这个帝国最恶劣最低下的一层。和跟他站在一起的左右唐糖不同,他的视线不只局限于面前的一点,而是无所不至,他可以看到一切隐藏在最深处的黑暗。 余生可以看到,某间棚屋里,一个失去双腿的人仰面躺在脏的发黑发硬的床铺上,干枯如柴,双眼无神,苍蝇围绕他没头没脑的乱飞乱爬,余生不知道他靠什么活着,也不知道他能活多久,但是这种活下去的生活在余生看来前面除了必然的深渊再无其他。 余生还可以看到,更远一点的地方,两个年轻夫妻和他们的孩子,一家三口面有饥色,正眼巴巴的望着锅里翻滚的菜叶,那大概是他们能捡到下锅的最好的东西。 一个中年人刚在女人身上耸动结束,扔下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在这个肮脏阴暗的房间里,嫖~娼者固然不堪,被嫖者也不过嗯嗯啊啊敷衍了事,在隔壁屋里,六七岁的小孩子握着崭新的铅笔,一笔一划的抄写着。 人之初,性本善。 像一株在黑泥里静悄悄冒出头的绿芽。 “余生,余生。” 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余生一震,洞察之眼的视野极速缩小,灰色和金色汇聚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余生看到左右那张圆乎乎的脸蛋就在自己面前,正垫着脚盯着自己。 余生吓了一跳,满身不自在,他倒退一步,“你干嘛?” “你怎么哭了?”左右满眼都是好奇,说着用手戳戳自己的面颊。 余生一抹脸,湿漉漉的,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知道为什么而已经泪流满面,余生有些窘迫,他轻轻推开左右,“去去去,没事别老是守着我,去找唐糖啊。” 左右讨了个没趣,瞥了一眼离两个人不远的唐糖,过了好一会才没精打彩的说:“真的有那么明显?” 余生刚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听到这话,忍不住嘲笑左右,“就像上小学的男孩子忍不住拽扯自己喜欢的小女孩的辫子,你每次遇到唐糖都会忍不住挑逗她欺负她,惹她生气。书上怎么说来着?你只是想引起她的注意。” 左右被说的面红耳赤,余生当面戳破了这张纸,把他的小心思抖了个底朝天。虽然唐糖不在旁边,未必听的到他们的对话,但是左右一想到连余生都看的真切,那么无论丁晴、铁匠、店长,甚至唐糖本人,大概每次都会偷偷在心里笑自己,左右就快要抓狂了。 于是左右毫不客气的报复,“所以这就是你只会偷看晴姐的理由了?” 余生立刻感觉这是左右朝他的胸口心窝上给了一拳, 他脸上表情瞬间僵硬,他想了一下,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词句可以把左右顶回去。 两个人小眼瞪大眼,气氛相当尴尬。 于是余生啪的一巴掌抽在左右后脑勺。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掺和。” “你俩干嘛呢?”唐糖远远问了一嘴。 “没事!” “没事。” 两个年纪不同的男人异口同声。 唐糖眯起眼睛,没事才有鬼呢。 不过没等唐糖多想,他们身后的屋子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三个人纷纷转头,正看到一道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冲破屋顶,越过他们头顶,越过半片星空,向远处飞去。 “铁匠?”余生看清楚那个在半空中手舞足蹈的人,不禁一呆。 左右没有说话,他用自己的力量稳住铁匠身形,把他拉了回来。 “怎么回事?”余生扶住惊魂未定的铁匠,问。 铁匠胸口的衣服上有几道长长的裂痕,像野兽的爪子,借着月光余生透过衣服的裂痕,可以看到铁匠胸口的皮肤上有密密麻麻的细小铁片,随着铁匠的呼吸而有序的摇摆着,像鱼鳞一样。 “给了我一巴掌。”铁匠注意到余生的目光,苦笑着说,指指自己的胸口,“如果不是这层小家伙,我已经被开膛破肚了。” “谈不拢?”余生看看周围,已经有人听到声响,出门查看情况。 没等铁匠回话,屋子里的人就替他做了答复。 数声怒吼并起,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却同样扭曲可怖,一道更大的黑影冲出屋子,这一次可怜的房顶被整个掀翻开来,余生在洞察之眼里逃避的目标此时却真真切切的出现在他眼前。 这一次的怒吼声实在太大,开始引起人们的注意。 黑影重重落在离四个人几十米远的屋子上,脆弱的简易棚屋经不起他的踩踏,在一片砖裂瓦碎声中倒塌了。 方枕戈昂首,他身上的人脸终于冲出皮肤,像一条条怪蛇,人脸们全都睁开眼睛,伴随着老人一齐发出吼声。 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在怒吼声中哭泣起来,余生看到方枕戈脚边趴着一个小小身影。 是那个妓~女的女儿。 妓~女已经失去踪影,余生用洞察之眼也看不到她,这意味着她大概已经在刚才房屋的倒塌中被生生砸死。 一道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的钻出废墟,像蛇一样猛的扎进方枕戈的腿,方枕戈一无所觉,任由影子进入他的皮肤,沿伸向上蠕动,最后汇聚在后背的某处。 黑影开始变幻,如被搅动的池水,越来越淡,最后幻化成一张女人的脸。 女人双眼静闭,面色安宁,余生一定认识她,她就是洞察之眼中的那个妓~女。 女人的脸猛然睁开双眼。 这一切的变化都没有影响到方枕戈,失去理智的方枕戈被哭泣声吸引,他低下头,盯着趴在地上的小女孩。 小女孩似乎感觉到什么,她没有抬头,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身体越来越厉害的颤抖。 方枕戈的一张脸向女孩伸去。 余生再也忍耐不住,他抓起一块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冲方枕戈大喝一声。 “怪物!这边!” 余生向怪物冲去。 老人与怪物 请假条 今天有其他事情耽误码字,请假一天。感谢支持谅解,感谢支持! 《亦神者》老人与怪物 请假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老人与怪物 第十二章 连怪物都恐惧的那一拳 “不是怪物……”方枕戈胸口上那个看起来上了年纪的面孔突然张嘴呻吟。 不是怪物?余生愣了片刻,然后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意识到这张面孔竟然是在反驳他刚刚的言论。 这么说,那张脸还有自我意志? 正在余生疑惑的时候,方枕戈肩膀上的老太那张脸也开始尖叫:“不是怪物!” 这声尖锐的嚎叫仿佛一声集合哨,将方枕戈身体里的其他面孔一同唤醒。 从余生第一眼看到方枕戈起,他就认定方枕戈是一个怪物。这不仅仅只是余生的看法,即使身经百战的近神军上校由四郎面对方枕戈时也会有一种常人面对野兽的不安感,这是深深烙印在人类潜意识里的本能。 而就在此时此刻,余生心中突然有一种感觉,站在他面前的方枕戈似乎已经不止是一个怪物,还是某种容器。 余生猜的没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的方枕戈就像一个修长的扭曲的人形袋子,里面盛满了被他杀死的迷失灵魂。那些出现在方枕戈皮肤之下的面孔就是灵魂的具象。 而余生不知道的是,他从洞察之眼中看到方枕戈的生命之火上出现的无数裂痕,实际上意味着那具身体的承受能力已经近乎极限。 方枕戈的异能可以吸收被他杀死的灵魂,那些灵魂如同燃油,源源不断的为他的老旧的身体供应能量,甚至于改变他的生理结构。 但是与此同时,这种异能也在吞噬他,就像烟火,在迸发绚丽多彩的明亮同时,也在燃烧自己身躯。 余生的脑海里的念头也如同烟火,转瞬即逝,而面前的怪物显然不会给他多少思考的时间。 方枕戈身体里的灵魂一齐尖叫着挣扎着试图冲破他肉身的束缚,方枕戈被这种灵魂冲破躯体的痛苦和余生的话彻底激怒了。 “不是怪物!!”怪物一跃而起,脚下大地崩裂,泥土飞溅起来,暴雨般倾泻在小女孩身上。 “怪物!!”在小女孩的尖叫声中,方枕戈像陨石一样砸向余生。 其实余生吼完那一句就有些后悔了,但是即将发生的一切已经由不得他犹豫。 面对飞速向自己接近的怪物一样的方枕戈,余生没有第二种办法了,他大叫一声试图给自己惊恐的心灵打气,然后拼尽全力拔起软双腿,在方枕戈快要砸到他身上的瞬间扑向旁边。 方枕戈的第一次攻击失败了,他重重落在余生刚才站立着的地方,那里的地面向下一沉,被他砸出蛛网般的裂痕。 在烟尘弥漫中,余生努力克制住打颤的冲动,他顾不得满地的狼藉,随着扑倒顺势打了个滚。 余生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甚至没有机会直起身子,方枕戈的那只长如枯树的手臂就挥了过来,如同死神的镰刀,手臂前方的五根手指就像五把铁钩,就是它们在刚才差点撕开铁匠的胸膛。 余生心中一沉,下意识举起手臂,徒劳地挡在前方。 一道金铁交鸣声如耳边炸起的雷暴,巨大的撞击却没有应声到来。 还没等余生反应过来,他就觉得身体莫名一轻,他放下手臂,原本近在眼前的方枕戈正在倒退,并且越来越远,而与此同时一面已经扭曲的金属围挡正缓缓倒下。 借着月光,余生可以清楚的看到上面有一个巨大的掌印。 在千钧一发的时刻,铁匠动用自己的力量,牵引一旁的金属围挡代替余生接下了方枕戈足以撕裂骨肉的一掌,左右则出手把已经来不及躲避的余生拉开。 靠着两个亦神者的默契配合,余生总算暂时脱离危险。 但是危险远没有结束,方枕戈的目光依然紧紧落在余生身上,全身微俯,似乎随时都会再次发动攻击。 就在这个时候,游荡者周围的尖叫声开始响起。浮土沉落,月光洒满大地,被巨响吸引的贫民窟居民们走出家门,看到街口如同巨大蜘蛛形状的方枕戈,仿佛神魔降临人间。 这种情景之下,普通人很难保持镇定,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没有能力逃走的人只能缩回家里,颤抖着抱头闭眼,好似把脑袋塞进沙子里的鸵鸟。 左右和铁匠头疼不已,余生的举动出乎所有人预料,没有计划没有通知,不但莽撞并且只带来麻烦。好在这种地方,没有监控,也没人拥有摄影设备,他们的身份暂时还是安全的。 方枕戈像野兽一样四肢着地,十几张此时正像蛇一样昂首吐息,十几双眼睛扫过三人,怨毒,狠厉,愤怒,空洞,不同的目光代表不同的灵魂。 战斗已经开启,既然无法避免,就只能尽力打赢。 铁匠挥动手指,地上的金属围挡翩翩起舞,好像巨大的蝴蝶围绕方枕戈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化成一道旋风般的残影。 残影带着劲风渐渐收缩,如刀锋般切割着方枕戈的身体,却好像刀砍打在水面,虽然可以轻松切开,可是一旦离开水面便会轻松恢复原样。 “我的力量对他没用,他的身体恐怕很难被真正伤到,”铁匠说,“左右,控制住他!” 左右腾空而起,两只手同时伸出去,全身发出幽幽蓝光,方枕戈的身体被猛的束缚住,像是无数无形的绳索陡然勒紧,他和他身上的十几张脸开始嚎叫,挣扎。 左右感受到了那股挣扎的力量,这力量大的惊人,远非常人可以相提并论,并且随着时间过去,似乎还有越来越强的势头。 左右集中全身的力量试图掌控方枕戈的动作,几乎立刻汗流浃背。 方枕戈此时就如同咬饵的大鱼,不甘心就这样任凭钓手拖上案,而是要跟钓手比拼体力,就看两个人谁能先对方消耗干净。 方枕戈开始向后退去,他后退的如此艰难,以至于只能拖着双脚一步一步走动,把泥地犁出两道浅沟。 相应的,半空中的左右被这股力量拖着向前,他的力量终究是有极限的,仅仅十几秒钟,左右就感受到自己的体力尤其是高度集中下的精神力量正在大幅下降。 方枕戈的力量之强大,力量之怪异,让左右尝到了少见的苦头,这是左右第一次感觉力量流逝如此之快。 左右隐约可以感觉到,方枕戈的力量不仅来自他怪物一般的肉身,还有一种莫名意志的集合,也许就是被他束缚在身体里的灵魂发出的共鸣。 左右觉得自己跟方枕戈之间有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开,而他已经无法控制这一切的发生。 就在这时,左右身后响起一声熟悉的战吼。 一声闷响,一道娇小的身影带着跟自身绝不相匹的义无反顾的强大气势如雷霆般轰向方枕戈。 唐糖腾空而起,越过左右,娇嫩的拳头带着撕破空气的爆鸣砸在方枕戈头上。 近神军的子弹无法伤到方枕戈,近神军的军刀无法伤到方枕戈,甚至铁匠似乎都拿他束手无策。 就是这样的方枕戈,被唐糖这一拳重击在脸上,剧烈的碰撞爆发一声闷响,如同铁棍抽打厚重的皮革。 方枕戈的头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方式瘪了下去,一道道波纹代表着无可匹敌的巨大力量剧烈撞击。 方枕戈受到重创,一头栽倒在地上,尘土飞扬,几乎半个脑袋都被唐糖的这一拳打没。 一个不足一米六的娇小身影击倒接近四米的巨大怪物,反差极大的场景反而形成更加巨大的冲击力,宛若天神降临。 唐糖下场,左右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突然的放松令他感到筋疲力尽。左右的手一松,身体从半空中掉落,被一朵盛开的巨大花朵接住,送往地面。 一旁的丁晴出手,接下坠落的左右。左右从花朵上下来,脚踏实地,双腿一软差点跪倒,余生从身后过来,搀扶住他。 “还好吗?”余生问。 “没事,就是有点脱力,以前有过比这个更厉害的,有晴姐在,不碍事。”左右笑笑,眼睛依然盯着方枕戈。 丁晴走上前来,顺手一挥,花朵转瞬之间枯萎缩小,变成一小团。 余生感到愧疚,毕竟是他引起的眼下这一切。 丁晴握住左右的手,化生之力引导左右全身。左右精神一震,疲惫尽去,他从余生的搀扶中挣脱出来,“我还不是老人家,不用扶我。” “刚才你没受伤吧?”丁晴不理左右,转过头打量余生。 “我没事,”余生摇头说,“唐糖制服住他了?” 他曾经见过唐糖一拳打断整节车厢,但是眼下的情景更有冲击力,如果不是唐糖又变强了,那就是当时在车上唐糖有所留手。 “恐怕未必……”铁匠有些担忧。 方枕戈的手脚开始抽动,他摇晃着从土里把上半身拔出来,蹲在原地,打量气势正盛的唐糖。 方枕戈已经失去人类的理智,却依旧保留着动物的本能,他被唐糖的这一拳打懵了,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明白,面前这个看似小小的身影并不好对付。 这个让由四郎感到恐惧、令铁匠束手无策、把左右耗到筋疲力尽的怪物,反而对唐糖那双小小的拳头产生畏惧感。 对于方枕戈还有能力战斗,唐糖毫不意外,但是令她惊讶的是方枕戈原本已经变形的脑袋正在缓缓恢复正常,就像气球被人重新吹起。 不能放过他,唐糖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一直打到方枕戈爬不起来为止。 唐糖脚下微动,方枕戈立刻有所反应。他没给唐糖再次攻击的机会,身上的十几张脸同时发出尖锐的哭声。这声音不仅巨大,而且尖锐刺耳,直直刺入脑海,让人头痛欲呕。 几个人猝不及防,被尖叫声震的头晕耳涨,纷纷捂住耳朵。 唐糖忍着恶心,又是一拳过去,一声爆鸣,这一拳把方枕戈打了个跟头,在地上滚了几翻,尖叫声顿时停歇。 唐糖不想给方枕戈留下喘息的机会,正准备再上,方枕戈四肢着地,双眼染上一抹黑色。 一阵肉眼可见比夜色要浓郁千百倍的黑色涟漪从方枕戈身下荡开,一波又一波,冲刷到几个人身上。 余生两眼一黑,他看到的最后一幅画面就是方枕戈转身消失不见。 老人与怪物 第十三章 最美好的一切都还给你 余生头痛欲裂,他被一种古怪的眩晕包围着,仿佛陷入某种巨大的漩涡,正身不由己的随之摇摆,面前却只有一片黑色。 过了好一会,那眩晕感微微褪去,余生睁开眼睛,眼前是熟悉的饭桌,桌上摆着几样简单却亲切的家常菜。 看着还散发热气的饭菜,余生愣了好一阵,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转头看看四周,心里五味陈杂。 果然如此,余生想,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回到自家的老房里。 左右、铁匠、唐糖、丁晴,还有怪物一样的方枕戈全都消失不见了,此时此刻,余生面前只剩下坐在饭桌对面的余夜。 余生环视房间一周,一切都没有变,如果非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房间似乎比记忆里的样子更加整洁明亮。 余生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余夜脸上,他仔细打量已经许久未见的弟弟,上一次看见他还是在三个月前,现在回想却恍若隔世。 余夜还是那副朝气十足的神气样子,他的眼睛明亮有神,嘴角永远轻快的向上微挑,再也是余生最后记忆里的那个面目阴沉只剩死气的模样。 但是哪里有些不对,余生皱眉心想,他盯着余夜的脸,努力回忆,试图寻找这种感觉的来源。 余夜坐在对面,他隔桌看着余生表情从茫然到诧异再到疑惑,只觉得好笑。 谁知道余生的眼睛看到他以后再也没有挪开。被盯得时间长了,那种越来越灼热的注视感开始让余夜如坐针毡,饶是余夜自认脸皮还算厚实,这时候也全身不自在。 “哥,”余夜在余生面前挥挥手,“你不会是睡傻了吧?” 余生如梦初醒,他没有接话,却移开目光,暗暗长舒一口气,心里古怪的感觉总是抹不平,仿佛过去的时间里一直都在一个长长的栩栩如生的梦境里,一睁眼,梦境破碎,如同水中幻影。 厨房里响起模糊的对话声,时不时传来一阵轻快的笑,有两个人端着菜,一前一后从厨房中走了过来,余生的眼睛慢慢睁大,然后渐渐湿润。 他从没有想过,自己竟然有一天能够看到已经离婚并且不在人世的父母可以有说有笑的向他走来。 余生摇摇头,一时有些分不清他是刚从梦境醒来,还是来到另一个梦境。 “怎么了余生,怎么这么看我们?”余父不再是余生印象里离婚之后胡子拉碴酗酒度日的颓废模样。现在站在余生面前的他干净利落,笑容爽朗,气色好的让人嫉妒,简直看不出他应该是五十多岁的人,更像是余生的大哥。 “哥刚才睡着了,大概还没睡醒呢,”余夜笑着调侃,“老哥你可够厉害的,坐着等俩菜的功夫就能睡一觉。” “是么?”柳月君又意外又好笑,她把菜放好,心疼的看着大儿子,“是不是工作太累?” 余生如梦初醒,他不敢跟妈妈对视,连忙摇摇头,以手背抹脸,借机擦干眼里的泪。 “工作别太辛苦,今天多吃点,补一补,”余父大手一挥,“对了,江楠应该快到了吧?” “江楠?”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余生全身一震。 “不是说半小时就到吗,这都快一个小时了,”余父询问余生,“你问问她,该不会是有什么事吧。” 柳月君轻轻拍了丈夫一下,埋怨一声,“能有什么事,会不会说话。” 余父冲两个儿子眨眨眼。 余夜大笑着告状,“妈,老爸跟我们使眼色呢。” 余父假意怒斥:“叛徒!” 余生却没有注意父子之间的玩笑,他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江楠“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无疑是一记重锤,打的他胸口隐隐作痛,半天无法喘息。 江楠是余生的初恋,每个人的初恋都是一场绮梦,唯一的不同是有人梦想成真,有的人却被迫从梦中醒来,留下的只有越来越模糊的回忆。 门铃声响起,柳月君扔下一句“来了”就匆匆赶过去开门,余夜站起身,提醒失魂落魄的余生:“哥,嫂子来了。” 有高跟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欢乐的寒暄声,余生可以分辨出那个熟悉的充满自信和坚决的声音。 那个声音提出分手时也是如此。 “余生,江楠来了你也不过来帮忙提东西,”柳月君一边把准儿媳让进家门,一边埋怨,“江楠你也是,来就来吧,还带这么多东西。” 余夜推推余生胳膊,笑着对门口的人大喊一声:“嫂子。” “叔叔阿姨,真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余夜你好像又帅了,可把你哥比下去了。” 那声音带着笑意,越来越近。余生缓缓起身,却迟迟不敢转头,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目光去面对那个本应该已经抛弃自己的爱人。在他的记忆里那个有关爱情的梦境已经破碎,此时此刻的事情是他梦寐以求却从未发生的。那声音却像对他们的过去或者说未来一无所知,她一边走来,一边跟所有上门的儿媳一样和未来公婆客气着。 “这些是我爸让我带给叔叔的,他自己泡的酒,每餐少喝一点,舒筋活血,还是很好的……” “我很少喝酒,不过既然是亲家专门送我的,这酒我一定天天喝。”余父乐不可支。 她也在笑,柳月君打了余父一下,却难得没有反驳什么。 “这是给你的阿姨。”她说。 “谢谢江楠。”柳月君看着自己的儿媳,很漂亮,聪敏,行止有度,看得出是一个外柔内刚有自己想法的女孩子,正跟余生柔软的性格互补。虽然以后说不得儿子会被自己老婆牵着走,但是这时候,柳月君还是收起婆婆对儿媳的醋意,满心高兴。 余生转身,却依然低着头,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一双玲珑小巧的脚和笔直细长的腿。余生想要抬头面对她,却全身僵硬,只剩胸口里心脏砰砰跳个不停,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 余夜走过来搂住余生的肩头,一边笑一边在哥哥耳边低语,“干嘛啊老哥,你今天状态不对啊?” 余生微微佝偻身体,艰难的摇摇头。 “身体不舒服?”余夜吃惊,“感冒?发烧?肚子疼?给你拿点药?” 余生大口呼吸,心里的痛苦像一把钝刀在灵魂里搅动,他不知道此刻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有一个莫名的未见的神把他已经失去的最钟爱的一切又在同一时间还给了他。 那么,余生抛下所有的疑惑,因为什么来到这里不重要,为什么会这样也不重要,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依然不重要。 既然有神把他失去的双手奉还,此时此刻,他只想享受现在这一切。 余生直起身体,江楠正走到他身前,脸上带着好奇和埋怨。 余生再也忍不住,把她深深拥入怀里。 江楠被余生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她刚进门时还因为余生没有过来招呼而心有不满,以为是她的迟到让余生不快。 虽然在与长辈见面这件事上迟到确实是自己有错,不过对于余生的态度,江楠还是准备在私下里小小报复一下。 没想到接下来余生竟然给了她一个措手不及,虽然在长辈当面有些羞涩,却更显得温暖。 江楠的心立刻融化了,她的脸贴在余生怀里,回抱着他。 “咦,”余生父母不方便的多说什么,余夜却忍不住了,“哥果然是睡傻了。” “你们俩,别抱了,”柳月君轻咳一声,儿子的表现明显是被准儿媳吃干抹净拿捏的死死的,这让她有些不满,“年轻人,来日方长,要收敛。” 余父却眉开眼笑,想象着大概没两年自己就要含饴弄孙尽享天伦之乐的情景,儿子的表现让他深感满意。看来余生虽然性格有那么点怯懦,泡妞撩妹的本事却学了自己的十成十。 余生的鼻翼间满是江楠的发香,他感受着江楠身体的柔软和温度,心中百感交集。 江楠轻轻拍打余生后背,在他耳边轻笑:“好了,别闹了,让叔叔阿姨看笑话,我们吃饭去了。” 余生没有回答,只是更紧的抱她。 “怎么了?”江楠是聪明的女人,她早就注意到男友的失态,只是到现在才问出口。 “我以为我再也看不见你了……”余生把脸闷在江楠头发里,呜咽。 江楠又好气又好笑,对于这个突然莫名其妙伤感起来分男朋友,一时不知道该骂还是该哄,过了片刻才半是埋怨半是哄劝的说:“我这不是在这里吗?好了,我知道你爱我,你再这样,余夜要打人了。” 余夜的脸色的确不好看,范宁儿趁着假期陪父母旅游去了,所以没来见未来嫂子,可就这一阵的功夫,自己竟然被一直不声不响的哥哥强制喂了一大波狗粮。他站在旁边,触电似的白眼翻个不停,深表鄙视。 余生噗的一声笑出来,差点冒出鼻涕泡泡,江楠趁机推开他,假意嫌弃,“别把鼻涕弄到我身上。” 余生看着面前那张娇嗔的脸,江楠的面部线条很硬,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英气,这让那一声娇嗔格外难得。 余生心底柔软被轻轻触碰,江楠被余生眼眸中的柔情撩拨的红了脸。 余父拍拍手,招呼几个人坐下,余生坐在江楠旁边,身上暖洋洋的。 余父征求到夫人的同意,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酒,他以一家之主的身份举杯,满脸宽慰,“欢迎江楠来家里做客,我们都很期待和你真正成为一家人的时刻,希望你们两个抓紧时间。” 余生和江楠相视一笑。 “恋爱不容易,婚姻更需要经营,不过现在说这个似乎还早了点……” “……不早了……”余夜坏笑着插嘴,柳月君轻轻打了他一下。 “……我们就举杯欢迎江楠吧。”余父抬抬手。 一桌人一饮而尽,开始用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劲,余生觉得自己开始飘飘然了。在他身边是相恋多年的恩爱女友,面前慈父严母相敬如宾中带着年轻人的俏皮,余夜嘻嘻哈哈,一杯酒下肚就开始话痨,反反复复祝福着。 余生想不起来,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现在这样家的温暖了,人生如此,真是圆满,没有更多的追求。 余生沉醉在酒意里,更沉醉在这温馨的氛围里。 直到他闻到一丝血气。 老人与怪物 第十四章 只有死亡才能逃避一切 这血气味道出现的十分突然,在这祥和的温馨的气氛之中也显得过于突兀,就像草原上如天边云彩一般柔软的羊群中突然出现的老虎,让人在第一时间就注意到它,并且再也挪不开目光。 此时的余生还在半醉半醒间迷离,沉浸在他所幻想的所有美好突然变成现实的幸福之中,这股血腥味却像一只调皮的猫,围着主人蹭来绕去,拼命想要引起注意。 余生被血腥气撩拨,下意识顺着弥漫在空气中的血气扭头寻找源头。他醉眼朦胧,面前的一切在迷离中是玫瑰色的浪漫,可等他睁开眼睛再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这片浪漫的玫瑰色变成屠宰场般的血流成河。 余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桌子上满满当当飘着香气的饭菜已经变成招蝇生蛆的糜烂汤汁,这场景好像电影里恶鬼精怪骗人的障眼把戏突然失效后显露出的本相。 余生盯着在汤汁里尽情翻滚的肉蛆,无数米黄色的胖胖的身躯挤在一起,在灰绿色的已经腐烂到看不出原本模样的饭菜里蠕动,那场面如同由蛆虫组成的翻涌的海浪。苍蝇也好不到哪里去,它们没头没脑的乱飞,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一会落下,一会又嗡的一声一哄而散。 余生盯了这幅场面好一阵,因为酒精的作用他的大脑比平时迟钝太多,让他幸运的还没有立刻从刚才家庭聚餐的欢声笑语和家常美味中走出来。 但是在视觉听觉和嗅觉的三重作用下,白酒仅存的那有限的一点点效果急速褪去,并且随后便加强了余生的感官刺激。 余生只觉得天旋地转,从幸福的山巅坠落谷底的失重感令他感到胃里一阵翻涌,还没来得及消化的食物几乎立刻顶到他的嗓子眼。那股刺鼻的酸臭味道直冲头顶,激的他眼泪模糊了双眼。 余生努力压住胃里造反的食物,他捂住口鼻手忙脚乱的推开椅子离开桌位,向两边看去。 这一看,让余生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他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余父再也不是精神奕奕的模样了,他双颊深陷,脸色青灰,几乎在眨眼之间变了一个人。他就那么斜靠在椅子上,直直盯着天花板,无知无觉,目光呆滞,须发皆白,面颊似乎还带着寒霜,人已经没了气息。 余生盯着那具已经没有生气的尸体,过了好久才意识到刚才还兴致盎然领酒祝酒的父亲就这样离开人世。 余生心头一跳,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一幕似曾相识。 在梦境的另一面,就在某个冬天的雪夜中,余生收到父亲去世的通知。当被工作的压力和爱情的脆弱压的喘不过气来的余生来到余父面前看他最后一眼时,他似乎也是这个样子,无声无息的离开人世,以一种最荒唐也最可笑的方式结束自己失败的下半生,突然的令人猝不及防。 余生永远也忘不掉,冰寒刺骨的停尸间中,屋里那几乎肉眼可见伸手即触的死亡气息。 余生再转头,余父身边原本还面带笑容的柳月君此时已经身体扭曲,筋骨皮肉有的地方断开破裂,有的地方却挤压成一团,几乎不成人形,仿佛被巨人随手搓揉丢弃的玩具。 那场景太过可怕,余生立刻侧过目光,他躲得了面前可怕的场景,却躲不开脑海中不停重现的画面。余生胸膛起伏不定,脑子里全是柳月君身上已经凝结成黑块的斑斑血迹。 余生最后看到的是柳月君鼓出的眼球,像鱼眼一样高高突起,没有光彩,瞳孔只剩下淡淡的灰色。那是死亡的画笔最后的涂绘。 余生的脑海仿佛闪过一道闪电,劈开记忆的迷雾,余生全都想起来了,他这些日子一直压在心底不愿想起,甚至强迫自己忘记的过去。 梦境如同一面旋转的镜子,不断映照着虚幻与现实。 “呕……” 余生再也忍不住,他跪倒在地,大口大口的呕吐出来。 刺鼻的酸臭味充斥着余生的喉咙和鼻腔,他艰难的吐出刚才吃下去的一切,眼泪鼻涕不受控制争先恐后的喷涌出来。 “快,快,给我!” 江楠那熟悉的声音从身旁传来,里面饱含痛苦和欢愉。 余生震惊地抬起头,面前的画面再变,温馨的家庭和死去的父母都不见了。余生看到一片黑暗中,在一张醒目的红色大床上,江楠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两个人都是全身赤裸,四肢交叉缠绕,像两只相互纠缠的章鱼。 男人的面孔模糊不清,他正发出低沉的急促的喘息,下半身不停的撞击着江楠。 江楠抬起双腿,双眼迷离,似睁非睁,努力迎合着,伴随下身的每一次撞击嘴里发出一连串欢悦的呻吟。 悦耳的诱人的声音在这一刻却像无数锋利的刀子一样无情的切割余生的心脏,将他的心划的支离破碎血流不止。 余生痛苦地捂住耳朵,紧闭双眼,可那副画面那些声音却像有人直接强压塞进余生脑袋里一样,躲不开,驱不走。那种压迫直接碾进余生的灵魂,强迫他承受一切痛苦。 余生知道,这是江楠曾经背叛他时的场景,眼前的这一切,都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 余生痛哭流涕。 余夜从黑暗深处走出,缓缓来到余生面前,站定。他看看床上依旧欢愉的两个人,低头看着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的大哥哭泣的身影。 过了一会,余夜蹲下去,拍打余生的后背,就像小时候哥哥曾经哄他。 脑海里的画面和声音仿佛关掉的电视,突然消失不见,黑暗中的红色大床和裸身男女也融进黑暗里,余生却依然在颤抖,抽泣。 “哥,不要痛苦,”余夜说,“你看,这就是人生。” 余生抬起头,脸上挂满泪痕,他看着弟弟,绝望的问:“余夜,你还活着?你在哪里?” 余夜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一丝淡淡的哀伤,“我在你的脑海里。” 余生立刻找到回忆中关于余夜的那一章,余夜和范宁两个年轻人身上发生的一切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余生抓住余夜的衣襟,神智彻底崩溃,几乎崩溃。 “你也不在了吗?你也不在了吗?”余生哀嚎,与其说是向余生求证,不如说他只是毫无意义的发泄着内心的悲哀,原来他一直逃避的一切毫无意义,最终还是化为滔天洪水,淹没余生心中刚刚修筑的脆弱的防线。 “这就是人生,”余夜面带怜悯之色说,“毫无意义,充满悲伤。” 余生感觉在不可见之处突然出现某个巨大黑洞,正把他的希望和在意的一切坚决的毫无保留的吸进去。 神是冷酷和反复无常的,刚刚还给余生的幸福又被他取走。 “我不想要这样的人生……”余生喃喃自语。 “继续逃避吧,你一直在逃避,既然如此,不如彻底逃离。”余夜在余生耳边低语,如同梦中呢喃,“死亡可以逃避一切,离开这个令人伤心的世界,得到永远的安宁。” “离开这个伤心的世界,得到永远的安宁……”余生失魂落魄的重复着,缓缓站起身。 “余夜”嘴角浮现一丝古怪的笑意。 余生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锈迹斑斑的水果刀,他在喉咙上比划片刻,用力一刺,插进脖颈之中,鲜血喷溅而出。 老人与怪物 第十五章 只有耳光才能让人清醒 洞察之眼的黑暗中,一个由金色光芒微粒组成的人形躺在地上,它胸口的生命之火正在缓缓熄灭,人形随即支离破碎,化作点点星屑四下飘散。 黑暗中安静极了,在那一刻黑暗里充斥着死亡的气息。 紧接着,似乎只过了短短一瞬间,甚至漂浮的星屑还没有来得及飞远,黑暗中光明大作,那团生命之火熄灭的地方又燃起一团新的火焰。这团火焰熊熊燃烧,无比旺盛,如同烈阳当空。 以它为中心,那些原本四下飘散的金色光点仿佛受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吸引召唤,旋转着汇聚在一起,重新凝结成一道人形。 那人形依旧躺倒在地,却远比刚刚更加真实,几乎纤毫毕现。那是余生的模样。 明月当空,夜幕中星河璀璨,如同黑色的水晶里嵌入宝石。 余生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傍晚天空中镀上红边的金色云彩。 余生呆呆看了一会,天空中的星光忽明忽亮,似乎在缓缓移动。 夜间的微风快速划过地面,轻柔的如同顺滑的绸缎。余生忽然发现,在不知不觉中,盛夏已经过去,风中也开始带有些许秋天的凉意。 余生躺在地上,耳朵边似乎有几根带着边刺的草叶,正在随风点头,时不时的轻轻扎着他的耳垂。 但是余生没有任何动作。实际上,他根本没有注意到皮肤传来的刺痒。余生的脑子里乱哄哄的,一时间还没有弄明白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在幻境那一片混乱结束后难得的平静中,余生深吸一口气,鼻尖依然酸涩,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现在想想,余生刚才经历的一切虽然只有短短的一个片段,却拥有无以复加的真实。即便是现在,幻境已经破灭,幻象消散的无影无踪,回到现实的余生却依然久久不能释怀。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有人在他的胸口里塞进一个气球,气球鼓涨的感觉挤压着他的五脏六腑,抓心挠肺,却摆脱不掉,倍感难受。 幻境把余生内心深处最美好的渴望用最真实的方式让他体验,让他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激动,沉浸在家人爱人陪伴在身边的温馨和温情。当余生彻底沉沦之后,转头就把余生深深压在心底一直试图逃避的记忆血淋淋的挖出来,一一摊铺摊开来,赤裸裸的摆在余生面前。让余生从失而复得变成得而复失。 这种忽然从天堂掉落地狱的极大落差让余生的痛苦成倍增加,幻境好像一只逗弄老鼠的猫,它一点一点一幕一幕,残忍的把给余生创造的他心中最在意的美好重新撕碎,直到余生内心彻底崩溃。 余生的确无法承受这种痛苦,所有的一切重新在他面前支离破碎,这种痛苦是双倍的。 余生还记得,在幻境破灭的最后时刻,自己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把匕首,在幻境中化身余夜幻象的声音蛊惑下,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余生这才惊醒,他猛的坐起身体,双手摸向刚才自己割喉的地方。 还好,余生摸索着,脖子上的皮肤光滑如故,他没有摸到什么深可见骨血流成河的伤痕。 也是,余生想,如果刚才真的已经把自己割喉,那么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余生松了口气,看来幻境里发生的一切并不会真的影响到现实,方枕戈的力量虽然令人意外的神奇,但是好像没有什么真正的实际杀伤力。 余生又有些怅然若失,刚才幻境的开始太过美好,这几乎是他在家里发生如此变故之后这几个月以来梦寐以求的场景,而失去一切的他的确也只能在梦里才能再次看到自己的家人了。 虽然余生现在已经知道在方枕戈创造的幻境里一切都是假的,但是那种经历,那种感受,那种情感是无法抹去也无法改变的,这些跟刚才的一切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假没有丝毫关系。 想到方枕戈,余生这才想起到自己的处境,他努力站起身,有些紧张地打量四周。 方枕戈早已经不见踪迹,余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没有趁自己陷入幻境时杀死自己,他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多想,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其余几个人。 余生凝神静气,开启洞察之眼。 在余生四周,无数随意搭建的临时房屋被某种力量冲毁,他抬眼就能看到那条长长的烟尘方落的大道。 皎洁的月光下,这条大道忽然出现在一望无际的棚屋中,仿佛有一条巨蟒刚刚从这里碾过,横行无忌,一路向前。 这是方枕戈离开时留下的痕迹。 烟尘落处,不时有嘶吼声哭喊声传来,有人被方枕戈随手伤到,有人被倒塌的木板石块砸倒,还有一群人着了魔似得用石块猛击自己的头,用尖木戳瞎自己的眼睛,用铁片切割自己的喉咙,用尽全身的力气伤害自己,直到一动不动。 就在余生面前不远处,一个衣着破旧骨瘦如柴的男人,低头从地上捡起一把锈迹斑斑的水果刀。当他把自己的胸膛到腹部从中刨开,一分为二时,身体里的肠子还在蠕动。 即使借着月色,余生的肉眼依然看不清那骇人的场景,但是洞察之眼中,一切都尽收眼底。 只有妓~女留下的那个小女孩还坐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切,目光呆滞。 疯狂和混乱仿佛瘟疫一般,在方枕戈施展亦神者之力后,感染到力量所能触碰的每个人。 到处都是鲜血和哀嚎。 这个原本就穷困不堪的贫民窟,在这一刻,仿佛更成为地狱。 即使对于已经经历过亦神者战场的余生,眼下的场景依然令人窒息,幻境给他带来的痛苦感觉刚刚褪去不久,现实就带来无尽的混乱。 洞察之眼中出现铁匠的身影,余生顾不得周围人的惨状,他跌跌撞撞,绕开身边的男人,立刻看到跪在地上的铁匠。 余生松了口气,他走上前附下身,正要去拉铁匠,耳朵边却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 啜泣声来自跪在地上的铁匠,这个令近神军最为头疼的亦神者之一,身经百战的游荡者,此时正泣不成声,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着。 “铁……匠?”余生迟疑片刻,还是伸出手去拉他。 余生没怎么用力,铁匠纹丝不动,余生能触摸到铁匠身体的微微抖动,也能感受到铁匠的悲伤。 余生立刻明白了,铁匠还在幻境中,没有走出来。 “晗……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铁匠低语,“应该死的是我……应该是我……” 余生叹了口气,他慢慢蹲下,轻轻叫一声,“铁匠,那是梦,该醒了。” 铁匠不为所动,幻境的真实余生刚刚体验过,那是一种把人的全部精神都吸引过去的场景,何况幻境展现的都是沦陷之人最美好的幻想与最残酷的现实,可以说幻境几乎操控了沦陷之人的七情六欲,让人的灵魂沦陷,无法自拔。 铁匠应该正在经历得而复失的痛苦,余生没有想到能力强大如铁匠者也会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小公主……”铁匠的声音突然轻柔了很多,几乎听不清楚,他缓缓直起腰,双手向虚空伸出,似乎要拥抱某个看不到的人。 “爸爸在这……爸爸对不起你……爸爸再也不离开你了……” 余生默默听着,心里百感交集。左右曾经说过,游荡者中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铁匠曾经有一个女儿,但是从未听铁匠提起过,现在看来,恐怕已经早就不在人世。经过这么多年,铁匠这份压抑在心底的感情非但没有淡去,反而随着时间发酵,变得愈发浓醇,一旦揭开封口,便让人无法自已。 铁匠的眼睛还睁着,却没有焦点,他似乎在侧耳倾听对面那个看不见的人说话,表情越来越柔和,越来越温暖。 “……宝贝说的对……”铁匠带着微笑,“……爸爸这就来找你跟妈妈……” 还没等余生反应过来,铁匠的双手猛的扼住自己的喉咙,嘴里发出喝喝的声响。 他竟然要把自己活活掐死! 通常来说,因为窒息导致失去意识之后肌肉会放松,脖子就被放开了,人是无法把自己掐死的,但是铁匠现在还身处幻境,他的灵魂此时就像方枕戈力量的提线木偶,即使现实中昏迷过去,铁匠的身体依然会按照幻境里他的想法继续掐下去,直到死亡。 余生当然不可能放任这一切发生,在片刻的震惊之后,余生就扑倒铁匠,把他按在地上,试图掰开他的手指。 铁匠的力量比余生预料的强大的多,那是绝无杂念的意志,一心而行,至死方休。 铁匠的脸色慢慢发紫,双眼几乎像金鱼一样鼓出来,那场景荒唐又可怕。 眼看几乎称得上亦神者中最强者之一的铁匠就要莫名其妙的自尽于此,余生手足无措,他再也顾不得犹豫,他心里一急,挥手就几耳光打过去。 “铁匠!”余生喊着,又担心又愤怒,“你给我醒过来!” 余生不明白,既然亦神者中越强大的力量越需要强大的意志操控,那么身为最强亦神者之一的铁匠,其意志应当是整个帝国的翘楚,为什么连余生自己都已经脱离幻境的时候,铁匠却依然沦陷其中。 “袁铁玄!”面对几乎窒息的铁匠,余生束手无策,他只能大喊,希望叫醒幻境中的铁匠,“你醒醒!你的妻女已经不在了!但是你还有我们!你想想左右!想想丁晴!想想店长!” 余生嗓子都要哑了,“你不是最喜欢笑别人不够坚定吗?那你呢,你连这点幻境都看不破吗?” 铁匠发出一声似悲似泣的叹息,余生没有注意,他只顾挥手想要扇醒对方。 余生的手腕在半空停住,铁匠一把握住那只朝他脸上招呼的巴掌,呲牙咧嘴。 “哎……”铁匠用另一只手支起身子,“不用打了,我醒了。” 余生气喘吁吁,第一次发现原来打人也是力气活。 铁匠揉揉脸,“好像中招了,还真是厉害……” 他抬头看一眼余生,肿胀的双颊在黑夜里格外明显。 “你打的也太狠了,你是不是很早就想揍我了……”铁匠嘀咕着。 余生嘿嘿一笑,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突然脸色一变,铁匠也随即一愣,想起些什么。 两个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喊叫一声:“他们!” 老人与怪物 第十六章 花仙和丁晴 想到剩下的人有可能还处在危险之中,余生的洞察之眼立刻越过所有人,落在了丁晴身上。 与铁匠一样,丁晴也陷入严重的幻象中,但是和铁匠在幻觉中的悲鸣不同,丁晴的幻境里充满了愤怒与战意。 出现在强大的花仙面前的,是被近神军小队包围的一家三口人。 那个似曾相识的绝望少女被两名士兵架起,父母在她面前被两名近神军按跪在地上,有军刀横在他们脖子上。士兵们一动不动,他们在等身后的长官下令。 “小姑娘,如果你再不展示你的能力,你的父母将会人头落地。”一个声音清冷的身影说,他有着一张模糊的面孔,只能看清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不,她没有什么能力,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你们一定是搞错了!”跪在地上的父亲努力挣扎着扭头看向那道身影,神情慌张。 “是不是错了,你我说了不算。”那道身影向前迈出一步,脸上微微发生变化,好像像素块重新组合排列,模样更加清晰了。 那人微微侧首,看向少女,“展示给我们看。” 此时此景,幻境和记忆重叠在一起,花仙已经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我……”少女全身都在颤抖,她有限的人生里从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紧张不解和恐惧令她的大脑中只剩下一片混乱。 “丁晴,不要听他的。”父亲喊着,却立刻一窒,他被一旁的士兵抬脚踹中腹部,剧痛令他无法再开口,甚至不能支撑自己再次直起身体。 这一脚令他弯曲成一只虾米,也让少女丁晴发出一声尖叫。 那道身影再次向前走来,在他的面孔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也开始变得越发清晰,站在一旁的花仙已经可以清楚地认出,那是由四郎的脸。 数年前的由四郎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他依然是冷峻如同腰间军刀的那副模样,见丁晴只剩下尖叫,他不再说话,有些疲惫和无趣的挥挥手。 刀光闪过,两颗人头落地,热血喷溅而出,仿佛是痛哭流泪。 丁晴的尖叫声也像是被刚才的刀光一切两段,她整个人呆立当场,盯着地上两具的尸体,再无声息。 由四郎挥挥手,“带走。” 现场十几名近神军无人可动,包括由四郎自己。 由四郎感觉到双腿似乎被什么束缚着,他皱眉低头,疑惑的看到有一道道拇指粗细的藤蔓在不知不觉中将他的两条腿缠绕的结结实实,周围的近神军也是如此。 花仙缓缓走过来,来到由四郎面前,盯着这个自己最恨的人。 由四郎似乎这才注意到一直在旁边观看了整场戏的花仙,他注意到花仙和丁晴几乎相同的面容,疑惑更深了。 “你是……”由四郎问。 在未来会被他称之为花仙的丁晴不说话,只是默默打量由四郎,忽然发出一声非哭非笑的呜咽。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藤蔓随之向上生长蔓延,将近神军全身紧紧捆住。 然后,花仙握拳,藤蔓上猛的长出无数根巨刺,如同一把把匕首,又像是一根根怪物的獠牙,刺穿敌人的身躯。 血流满地,血腥味好似开了闸的洪水扑面而来。 少女丁晴被这血腥气一冲,加上面前尸体的刺激,终于瘫软下来,跪坐在地上,呕吐不止。 花仙却毫不在意,她打量一地尸体,心中却并没有复仇的快感。 丁晴大吐特吐,最后只剩下酸水,她胡乱摸摸嘴,带着抽泣询问:“姐姐……你是谁?” 花仙面无表情的盯着丁晴,耳边隐隐约约有一个声音在低声细语:就是她害死了你父母……她也该死……杀死她…… 杀死她!花仙伸出一直手。 就在花仙即将动手的时候,她突然感觉脑袋嗡的一声,脸上有种火辣辣的刺痛,耳边的低语在这一刻支离破碎。 正在花仙准备仔细聆听时,那种感觉又是一下。这一次,花仙几乎可以听到脸上传来脆生生的打击声。 花仙耳边的低语彻底消失不见,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丁晴!醒醒!” 幻境就此破开,丁晴睁开眼,正看到余生跪在她身旁,一双小眼睛里充满关切。 紧接着,她就觉得自己的双颊疼痛中还带着种某诡异麻木感。 丁晴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她看向余生,脸色一变再变,神情有些复杂。 “咳咳,救你一命,不用谢我。”余生被人盯的心慌,嗓子里痒痒的,似乎随时都会钻出一束菊花。他见丁晴已经彻底清醒,便不敢再说什么,掉头去找别人。 左右离得最近,余生转了个圈就看到他趴在地上。 余生心里一慌,赶紧过去给左右翻了个身,他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这才松了口气,左右眉头紧皱,眼角泪痕未褪,但是显然还没到自杀的地步。 余生高高抬起右手,故技重施。 相比较铁匠的痛苦来说,左右似乎并没有在方枕戈的幻境里陷的太深,在余生打到第五下的时候,他就已经清醒过来了。 只可惜男孩的脸皮明显没有铁匠结实耐用,余生感觉自己还没过够手瘾,左右就已经顶着高高肿起的脸颊,哀怨的看着余生,那泫然欲泣的样子活像刚被家暴完的柔弱少妇,正试图用眼神唤醒施暴人的怜惜之情。 余生讪讪收回手掌,在身后蹭了蹭,刚才的一系列耳光虽然打起来畅快,却也震的他手掌发麻。 余生嘴里嘀咕:“再晚一步你就没命了……” 左右摩挲脸上红肿的地方,长叹一声,“是啊,再晚一步就要被你活活打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余生的帮助下站起身,然后才注意到周围的异样。 “这……这是?”左右看到地上的尸体,不远处,有的人还在幻境中挣扎,有的已经面目全非,获得了真正的解脱,到处都是痛哭和哀嚎,那是伤痛和死亡的声音。 “方枕戈造成的。”余生点点头,“我们刚才都陷入他的幻境,幻境里似乎有一种力量,诱惑人们自尽,这些人应当也是如此。” 余生注意到那个小女孩,让他稍感安慰的是,女孩最后还是活了下来。但是失去了母亲的小女孩在这个食不果腹的帝国最大贫民区里,以后应该怎么生存下去,余生不知道,也不敢想象。 左右若有所思,方枕戈的能力之强之怪异,让他印象深刻,也让他深感棘手。面对有形之物,左右的力量几乎称得上无敌,但是面对这些无影无形的精神攻击,左右毫无抵抗能力。 其实不仅仅左右,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如此,近神军的头号目标,被帝国皇室和军方所忌惮的游荡者,差点莫名其妙的全军覆没。 余生明白,这看似荒诞结果的背后,实际上一直都在向余生证明一件事:亦神者的力量过于强大,亦神者们的精神虽然可以操控这股力量,他们的肉体却无法承受。 亦神者被称为神,却只有神的能力,而从未有过神的灵魂与身体,他们归根结底,依然是一群普通人。 “嘭”的一声闷响突如其来,打断了余生的胡思乱想。 余生和左右同时循声望去,看到铁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仰面倒在地上,此时正缓缓从地上坐起来。 余生眼尖,看到铁匠胸口处衣服裂口底下黑影缓缓蠕动聚散,如果不出意外,那就是铁匠的贴身鳞甲。 铁匠对面,更远一点的地方,唐糖坐在地上,伸着一只白白小小的拳头,一脸茫然。 “呼……”铁匠吐出胸口一口浊气,鳞甲渐渐隐去,心有余悸。 刚才他想依样画葫芦,用余生的方式叫醒唐糖,没想到只是第一下打下去,小姑娘就一拳直愣愣的杵过来。如果不是铁匠身经百战,反应迅速,贴身鳞甲足够强大,这一下大概会直接打断爆他的胸腔。 即使铁匠退的够快,而且贴身鳞甲已经又挡住唐糖那一拳绝大部分的力量,铁匠还是感觉胸口好像被一柄铁锤猛的砸过,痛彻心扉。 铁匠有些委屈,为什么余生打了他和左右两个人几十下都没事,他只轻轻碰了唐糖一下,就差点要了半条老命。 唐糖却依旧茫然,她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那么呆了一会,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若有所思,渐渐有了变化,两朵红云慢慢爬上唐糖的双颊,最后这红云又变成乌云。 唐糖突然气鼓鼓的站起来,拍拍身后,没有搭理铁匠,反而怒气冲冲的向左右和余生杀过来。 左右和余生心惊肉跳。 唐糖在离两个人几米的地方突然停住,唐糖盯着左右看了半天,看的一旁的余生都觉得全身发毛才开口。 “左右!”唐糖鼓着两边脸腮说,“你刚才干什么了?” 左右露出迷茫神色,“我刚才……中招了啊,在方枕戈的幻境里……” 唐糖一脸不信,她脸憋的通红,过了一会才说出一句让其余人都目瞪口呆的话。 “你刚才是不是偷亲我了?” 左右瞠目结舌,余生跟他一样惊讶。 唐糖看到两个人的反应,似乎回想起什么,她脸上的怒容慢慢消失,可爱的红色又在脸腮浮现。 余生突然明白过来,他意识到唐糖到底在说些什么,这个小姑娘,在那个让他们沦陷的幻境里,梦见了某个心中一直想要的画面。 几个人的幻境过程相似,强烈程度却各不相同,余生若有所思。 “这是……” 丁晴缓缓走过来,脸上隐约的红肿已经消退,显然是化生之能的作用,她注意到身边的变化,她虽然已经参加过不少与近神军的战斗,但面前这种灾难现场般的场景依然让她不舒服,尤其刚刚还经历过动摇意志的幻境。 “方枕戈,”铁匠捂着胸口走过来,他指指地上自杀死亡的男人,“我们运气不错,如果不是余生醒过来,我们的下场大概会跟他一样。” 唐糖和左右同时看向余生,丁晴也瞥了他一眼,余生露出勉强的微笑。 “不过你是怎么醒过来的?”铁匠疑惑的瞥了余生一眼,却没等余生回答就转移了话题,“这件事先不着急讨论。眼下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刚才闹得这么大,随时可能有人追查过来。而且方枕戈的力量你们已经见识到了,强追下去,风险太大,我们需要暂停一下,重新计划。” 老人与怪物 第十七章 我们杀掉方枕戈 死去的人越来越多,除了游荡者,再无人苏醒。周围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尸横遍野,上百人沉浸在方枕戈力量创造的幻境中,如同行尸走肉般以五花八门的方式试图自杀。 余生心有不忍,有心想要救人,却被铁匠伸手拦下。 “你救不了他们,”铁匠摇头说,“近神军随时可能赶来,你怎么保证这群人不会在由四郎面前出卖我们的行踪与模样?更何况,即使你真的救下他们也毫无意义,他们一样会死,你认为近神军会留他们一命吗?” 余生环绕四周,借着月光他可以隐约看到一个又一个倒下的身影,耳边各种幻境中的呓语已经渐渐消失,只能偶尔听到再远一点的地方传来惊呼与嘈杂。 “为什么不会?”余生的眼睛渐渐发红,既是同情也有愤怒和不解。 铁匠冷笑一声,对余生的表现并不意外。 “你看清楚,”铁匠的手向身后划了好大一个圈,“这里是贫民窟,这里的人们连富人家的狗都不如,他们只有今天没有明天,甚至有一半人都不知道下一顿能不能吃到饱饭。不要说帝国那些傲慢的高官,即便是他们自己也没有把自己当人看。” 铁匠拍拍余生的肩膀,对余生仍然保留对生命的敬意而欣慰,却也觉得有些可笑。 “所以,你觉得由四郎可能在这群人身上使用天锁吗?”铁匠问。 余生无言以对,周围的人已经不需要他去拯救,几乎已经死绝。而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铁匠说的的确很有可能,因为他曾经就是帝国傲慢高官的受害者。 贫民区里布满蛛网般的小路,几个人潜入小巷,耳边很快就再也听不到呻吟和哭泣声。 但是几个人的脸色依然凝重,余生没想到自己以游荡者身份参加的第二次行动开局就不顺利,他们还没有跟近神军真正面对面就已经差点全军覆没。 余生不知道方枕戈为什么会选择在几个人陷入幻境的时候离开,而不是趁所有人无力反抗的时候直接一劳永逸,但是谁都不敢保证下一次还有这种好运。 余生不敢把自己的性命交给捉摸不定的运气,铁匠显然也是这么想,他一路上都沉默寡言,努力破解方枕戈的能力,试图找出破局的办法。 刚才的险境的确让铁匠开始后怕,这群年轻人是他从咖啡店里出来的,他当然也要全部带回去。 退缩的想法甚至已经开始慢慢在铁匠脑海中浮现,对铁匠来说,他宁可放弃这次行动,也不愿意就这么让所有人冒险。 铁匠很难想象一行人中有谁在这次的行动中被近神军救下,当自己回到时,他该如何面对店长。 铁匠没有告诉三个年轻人的是,在他心里这还不是决定生死存亡的战斗,方枕戈也不是双方都在寻找的可以定乾坤的亦神者,现在的方枕戈,不过是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罢了。 这头野兽是无法驯服和掌控的,无论对于近神军还是游荡者,它的存在只会带来混乱。 唐糖盯着自己的脚背,抿着嘴,一想到幻境里发生的事,唐糖脸上就会浮起两片淡淡粉红,唯一让她安心的是,其他三个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她。 夜风吹的唐糖头发轻轻飞起,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已经可以彻底分清楚幻境和真实。但是这种明确的区分却更加让她羞赧,因为这意味着无论左右在幻境里对她做了什么,最后都只是她脑海中的幻想。 意识到这点,唐糖在心底生了好一阵闷气,可她也不知道,这股气到底是对左右,还是对自己。她有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要回头瞪向那个家伙,可是一想到周围还有其他人又只能生生憋住。 左右并不知道唐糖心里的矛盾念头,强大的操控者此时就像一只乖乖鹌鹑一样安静听话,只是低着头默默跟在几个人身后,不时抬眼扫过身前的伙伴。 左右的目光偶尔会好奇的在唐糖背后多停留一秒钟,迷惑中夹带着莫名的心跳加速。 但是对于刚才的那一幕,左右其实并没有过多想法。更加残酷的场面左右都见识过许多次,方枕戈造成的惨状几乎在每场威能巨大的亦神者正面冲突中都会出现。而对于战斗本身,对于如何克制方枕戈的力量,左右毫不在意。反正有一切铁匠大叔在,动脑的事情交给别人,他只负责打就是了。 丁晴离左右不远,有些与队伍脱节。 幻境虽然已经破除,但是幻境带来的感情激荡却远没有消失。 丁晴记得那天发生的每一幕,甚至因为幻境的出现让她的更加清晰。她不仅恨由四郎,恨近神军,也恨自己,恨自己当时没有在父母遇害之前就抢先杀死所有凶手和帮凶。 紧接着丁晴又想起余生,她摸摸仿佛还发烫的脸,看向走在最前面的余生背影,有些迷茫。 这个家伙似乎和自己有着莫名的缘分,而每一次又让她既尴尬又感激,丁晴一时有些把握不准自己应该以什么心态对待余生了。 游荡者们各怀心事,在帝国最大贫民区蛛网般的崎岖小路默默前行,路边偶尔有人抬头看看几个穿着打扮明显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却面无表情,很快就挪开目光。 这里的人也许真的一无所有,伴随他们的,只剩下麻木。 铁匠带头走了十几分钟,转到某个破旧二层小楼的角落,趁着四周无人,他们围在一起,低声讨论下一步行动。 发展到现在,铁匠觉得事情已经渐渐有脱离自己掌控的趋势,他开始怀念陈焰在身边的时候,有那家伙在,这个时候暗暗挠头的就不是自己了。 “好了,刚才都在,我们已经见识到了方枕戈的能力,他能做什么,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在四个年轻人的注视下,铁匠硬着头皮扮演起并不适合他的领导者,“虽然不知道对方出于什么原因没有趁我们失去反抗能力的时候彻底解决我们,但是这种险,我们还是不要再冒的好。” 左右摇摇头:“那家伙的能力太邪门,我没办法抵挡,我们需要弄清楚他能力的范围,如果躲在远处攻击,我有办法打晕他。” “我们见过身体异化的亦神者,但是从来没有哪个亦神者达到像他这样的程度,”唐糖说,“还有那些脸,他身上的脸是怎么回事?” 铁匠沉默片刻,突然冷笑一声,“那些脸,那些脸恐怕就是他杀死的人吧。” “咦,”左右一阵恶汗,“他杀完人以后把脸割下来贴在身上,太恶心了吧?” 唐糖被左右说的直皱眉,“你能不能不这么变~态?” “明明是铁匠……”左右缩缩脑袋,无力争辩一声。 “不是你想的那样,”余生说,“他的每一张脸都可以发出声音,那不是一张脸皮或者一副面具,那是活的。” “他的力量……他的力量……”左右若有所思,“铁匠接到的信息里说,方枕戈杀死了一对老夫妻,一家四口还有……” “那几个人都是自杀,”铁匠点点头,“跟我们陷入幻境的结果相似。” “还是不一样,”左右皱眉,“报告里说,几个人都是自杀,但都是外表看起来很正常的方式,不像刚才……” 左右回想刚才那个男人自杀时的惨烈场景,心里突然突然涌起一阵寒意。 余生点点头,“没错,所以要么这里还有一个亦神者,要么……” “要么就是目标随着杀人越来越多,他的能力也在不停进化……”丁晴说,“但是这进化的速度……” “速度的确超出我们过去的认知,但是并不是不可能,”在这点上,铁匠最有发言权,“最重要的是,前后表现完全可以对应,方枕戈能力刚刚觉醒的时候,他的理智还在,所以能力的表现也更加温和,随着他杀人越来越多……” “那些脸!”余生猛然惊醒,他突然意识到,“方枕戈身上的那些脸!” 三个人的目光落在余生身上,余生越想越通,好像挡在面前的墙壁突然被推倒,阳光直洒进来。 “你们还没明白吗,那些脸就是被方枕戈杀死的人!”余生来回踱步,组织自己的想法,“方枕戈在杀人之后,被害者被他吸附在身上,这强化了他的能力,却也改变了他的形体,但是他吸附的人却会影响他的神智,”余生越想越清晰,“他杀的人越多,吸附的人越多,能力越强,精神却越混乱!” “就像一个多重人格的精神病人,正在经历人格之间争夺身体的掌控权。”铁匠补充。 “没错。”余生说,“而且他每时每刻都在经历这种痛苦。” “他看起来已经彻底疯了,”唐糖回想刚才的一幕幕,他们跟方枕戈正面交锋时方枕戈的神情,话语,行为,皱眉说,“如果他已经失去理智,就没办法跟我们一起,我们还要想办法带走他吗?” “就是这个问题。”铁匠一拍手,墙的另一边发出沙沙声响,铁匠顿时安静下来,直到一只小猫般大小的老鼠从墙洞里钻进来,看都不看四个人一眼,大摇大摆从大家脚下路过,消失在路尽头。 看着那只皮毛油光水亮的硕大耗子,余生一阵恶汗,他看看其他人,铁匠和左右的脸色也都不好看。 倒是唐糖,这个娇小可爱的女孩子望着那只老鼠离开的背影,满脸倾慕。在某一刻,余生似乎怀疑自己从那双黑亮的大眼睛看到了……狂热? 尽管余生知道唐糖不能以普通女孩的标准来揣度,但是这个表现,让余生一时不知道该敬佩还是惊恐。 铁匠目送老鼠离开,才缓缓说出他心里的想法,“我刚才就想过了,我宁可不要这个人,也不能让你们受到损伤。” “铁匠……”听到铁匠这么说,余生倒有些感动。 铁匠粗声粗气的补充,“别露出这种表情,我只是说出对我们大家来说最好的选择,不是担心你们——尤其是你的安全。” 余生讪讪挠头,丁晴白了余生一眼,唐糖和左右则笑出了声。 铁匠沉默片刻,“如果目标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真的无法沟通,我们接下来的目的就是阻止近神军得到他。” “我们应该怎么做?”余生问。 铁匠看了余生一眼,下定决心,“杀掉他。” “好了,我很高兴我们达成共识,确定了这一次任务的目的,而且弄清楚了方枕戈的能力,那么现在还剩下一个问题……”左右看看剩下几个人,耸了耸肩,“怎么杀掉方枕戈?” 老人与怪物 第十八章 世界上第一位 就在铁匠他们这边正在为怎么杀死方枕戈而苦恼时,由四郎和他的队伍已经追寻方枕戈闹出的乱子,来到了游荡者们前脚刚刚离开的地方。 方枕戈曾经躲藏的小屋前那片空地上,几具尸体姿态各异地倒在血泊中,大量的苍蝇被伤口散发的血腥气吸引,兜兜转转,一会在尸体上爬来爬去,一会“嗡”的一声被惊起。 无数体型硕大的老鼠在阴影里发出吱吱的声音,兴奋不已,尸体的出现意味着近期内他们将会拥有充足的食物。但是鼠群并没有立刻上前,因为这里的第一批食客还没有开始用餐。 贫民区里的流浪狗嗅觉向来灵敏,它们已经开始向这边聚集。流浪狗们相互吠叫着,发出或低沉或高亢的警告声和呼喊声,它们已经随时准备好享受死者的那体温尚存的尸体。 贫民窟的居民对死亡早已经见怪不怪,这里是帝国最底层的世界之一,人们早就已经失去最基本的生存条件,贫民窟里每天都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惨剧。狗吃人,人吃狗,在某种意义上都只是生活常态。 但即使如此,依然没人愿意靠近死亡,更不要说刚刚发生的可怕而怪异的事件已经落入许多人眼中耳中。人们远远驻足,静静围观,直到大队陌生人到来,也没有改变。 由四郎看到第一具尸体后就停下脚步,他没有再向前走,后面的近神军自然停下,等待长官指示。 几具尸体当然不会引起由四郎的任何兴趣,更不会阻拦他前行的脚步,但是为什么一直努力隐藏行踪的方枕戈会突然爆发,这却是由四郎想要知道的。 他在一具尸体旁蹲下身,静静观察,然后抬头看向那条被生生闯出的通道。 面前这一切已经不仅仅是留下痕迹那么简单了,这根本就是一场屠杀,一次示威,一声宣战。 “事情要闹大啊,”由四郎喃喃自语,“你到底想做什么呢,方枕戈……” “长官……” 后面有人靠近由四郎,“这些尸体的状态跟前天那几具不太一样……” “没错,”由四郎说,“更惨烈的死状说明方枕戈的力量更强也更加狂暴了。” “但是长官,他这是控制不住力量,还是没有控制……” “不知道,现在还看不出来。”由四郎摇头,站起身。 “那……长官……”由四郎的属下环顾四周,不远处影影绰绰,有人远远望着与贫民区格格不入的近神军,“这些人怎么办?他们都是目击者……” 由四郎瞥了几个围观者一眼,不屑一顾,“不用在意他们,浪费时间。如果有必要,最后一并清理了就是。”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近神军众人,径直看向队伍最后。 近神军们纷纷避开长官的目光,让到一旁,留下最后一人。 如果余生在这里,他一定可以认出这人,那是无尽。 无尽的分身一直以近神军的身份跟随在由四郎的队里,这是近神军的一贯做法,可以让近神军各个分部分队能以最快的速度交流情报,相互配合。 “我需要支援,”由四郎对无尽说,“找一下金手和傀儡师的位置,如果可以,这里需要他们支援。” 无尽点点头,双眼光影流转,片刻之后恢复正常,他和其他位置的分身进行了信息共享。 “我距离傀儡师和金手最近的分身已经在通知的路上了,我们运气很好,他们两个现在在二区和七区之间的基地里,如果即刻出发,大概三小时以后可以到达这里。” “很好。”由四郎点头。 “那么这段时间里,您想怎么做? ”无尽询问。 由四郎沉默一会,指点出身后属下,“你们三个,跟我走。剩下的人,跟在方枕戈后面,随时掌握他的踪迹。飞狼,我不在的时候,你带队,安排大家分批休息,尽量不要与方枕戈发生正面冲突。不过在关键时刻,我允许你们调用本地警力,确保事件影响范围不至于无法收拾。” 被称为“飞狼”的近神军人致军礼。 “您要去哪里?”无尽再次询问,他想知道由四郎需不需要自己跟随。 由四郎思考片刻,“你出一个分身跟随我,记录下一切。” 无尽接到命令,他的身体开始产生某种莫名的震动,周身轮廓化为一片虚影。这片虚影来回晃动,很快就分出两个叠加在一起的身影。 两个虚幻的身影同时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呐喊,震动却在此时缓缓减弱,最后停下。 此时,那两道虚影已经彻底分开,凝虚为实,两个无尽站在众人面前,从衣服到发型身上甚至于两张脸上的表情都一模一样。 一个无尽走出来,站到由四郎身边,另一个则留在灰狼身旁。 由四郎看看无尽的新分身,又瞧瞧刚才点出的三个属下。 “走吧,”他说,“我们要去拜访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位亦神者。” 世界上第一位亦神者是谁,近神军中有的人知道,有人却一头雾水。 但是由四郎不是特别在意部属的想法,况且近神军向来令行禁止,这只部队充满了太多的与众不同和帝国机密,大家早就习惯不疑不问,少说多做。 由四郎打了一个电话,从最近的警局里借调一辆吉普,把三个属下赶到后排,无尽坐在副驾驶,他亲自开车。 由四郎一路沉默,其他人因为长官的安静自然也不敢随意交谈。车里的无尽自持亦神者的身份,除了由四郎之外不屑与其他人多话。 于是就这样,一行人坐在车里,静静的看着黑漆漆的窗外,随着车子越开越远,越来越偏,他们渐渐驶离第七区城区。 出了主城区没多远就是一望无际的荒漠,第七区仿佛一座独立于荒漠之外的绿洲,城内城外完全是两个世界。 再开出一段时间,原本的公路开始被黄沙遮掩,已经很难分辨出沙地与路了,他们只能靠着车灯照亮前面的十几米范围。 可是这似乎难不倒由四郎,他就像每天下班回家一样熟门熟路,用最大的速度一路驰骋,毫不犹豫和停留,在身后掀起一阵飞沙。 车子开过一个多小时,偌大的第七区主城早已经消失在地平线里,周围偶有已经被风沙磨损的破旧不堪的小镇,人烟稀少,但是绿色却比来的路上更多。 由四郎的车犹如远洋里的孤舟般在沙海中前行,他就像大海中最有经验的舵手,几乎不需思考,就能走在正确的方向上。 后座的三个部下坐在车里,伴随着颠簸,每个人都昏昏欲睡。他们追随由四郎,几乎两天一夜没有合眼。虽然没有人敢嘴上叫苦,但即使再强大的身体和精神,这时候困意上来也没有办法忍住。 无尽从后视镜上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冷哼一声,他成为亦神者太久,身体被异能淬炼,体力耐力乃至精神力量早就已经超过绝大多数普通人。现在的他虽然稍稍感到疲乏,却依然可以轻松坚持。这些士兵的毅力已经远超普通人,但他还是会忍不住从心里产生一种轻视之情。 由四郎却难得开口,他低声替自己的人解释:“这两天对他们来说的确过于辛苦,休息一下也无可厚非。” 对于罗将军的左膀右臂,军神在近神军中的传话人,无尽还是愿意给予足够尊重的。更何况眼前这个人虽然不是亦神者,却依然可以凭借自身武力在跟大多数亦神者的对决中短时间不落下风,仅仅凭借这一点就足可以让无尽高看一眼。 “但是,由将军你不也跟他们一样奔波到现在,军人哪里可以像他们这样懈怠,何况是罗将军亲手组建的近神军。”无尽不赞成由四郎的话,但还是尽量保持客气。 “军人也是人,何况我跟他们不一样,毕竟我是武道之人。”由四郎摇头,看了三个部下一眼,“就让他们睡一会吧。” 无尽点点头,没有多说,直属长官都没有苛责,他自然要识趣。 车子又开过半小时,低矮的荒漠植被越来越多,甚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一条蜿蜒小河,荒漠中难得一见的水面上映射着月光,波光粼粼。 顺着小河一路下去,不出十几分钟,远远可以看到一座小丘,上面孤零零的竖着一座小楼,一层有灯光未熄,那是数公里内唯一强过月亮的光。 由四郎把车停在小丘坡下,叫醒三个越睡越香的部下。 三个人从沉沉睡眠的鼾声中醒来,手忙脚乱的下车立定,等待长官的训斥。 由四郎下车后却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他抬头望着坡顶的小楼,停下脚步,“就是这里了,混乱之龙盘踞的地方。” 小楼高有三层,月光下的阴影形状怪异,窗户的灯光如同一只巨大的独眼,正俯视身前。在一行人看来,那小楼像是一只伏地怪兽,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年纪最大的部下熟悉由四郎,他知道这个帝国最年轻的将军既然没有训斥,便是没有因为他们睡着这种事而生气。他原本只是好奇的顺着由四郎的目光看向小楼,听到“混乱之龙”四个字却忍不住倒退两步。 “混乱之龙?”他的脸在一瞬间变绿转白,最后成了死灰色,“那个恶魔?” 另外两个比由四郎还要年轻的近神军却面面相觑,没有明白前辈为什么会突然这么紧张。 “被吓破胆子了?”由四郎没有说什么,无尽却斜了一眼,对近神军人有这种懦弱表现而不满。 年长士兵不想被人当着长官的面嘲讽,他张了张嘴试图为自己争辩几句,但瞥了一眼由四郎的侧脸,又怕多说多错。这一犹豫,却似乎更加坐实了吓破胆这三个字。 “你们的确应该害怕,”由四郎却没有在意部下的表现,因为他知道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人,“即使过去三十年,混乱之龙依旧是帝国所忌惮的头号人物。” “长官……”两个年轻士兵犹豫一下,还是忍不住发问,“混乱之龙是谁?” 老人与怪物 第十九章 阴影里的混乱之龙 混乱之龙是谁? 由四郎摇摇头,其实人人都知道混乱之龙,只是有些人不知道混乱之龙就是那个人而已。 由四郎没有开口,一旁的无尽则双手抱胸,目光落在前方小丘上的破楼,显然对于作出解释同样兴致寥寥。 年长一些的近神军看一眼长官,得到默许后才开口问面前的两个年位同僚:“你们认为近百年来,对帝国影响最大的事件是什么?” 两个年轻战士被突如其来的问题弄的一愣,情不自禁对视一眼,同时看到彼此眼中的疑惑。 “……是……亦神者的出现?”其中一个犹犹豫豫地回答。 年长者没有给出确认,而是看向第二个人 。 “是二十几年前的反抗军?”另一个年轻人恍然。 “你说的没错,”年长者点点头,又指指第一个给出答案的人,“你说的也没问题。” 由四郎拍拍手,三个人同时收声转向他。 “实际上,这两件事有一个共同的起点,都围绕着相同的一个人。”由四郎终于加入对话,“那就是反抗军首领,被称为罗将军头号宿敌的龙先生。” “龙……龙王就是……混乱之龙!?” 两个年轻人当然听过龙先生的名号,这个帝国百年来的头号大敌已经变成学校历史课的一大重要章节。 这位占领第七区,几乎成功分裂整个帝国,与军方对抗近十年,被军方和反抗军共同称为龙王的人,竟然就是他们口中的“混乱之龙”。 但是两个人随后就想到,“混乱之龙”这个称呼的确名副其实,这位龙王给整个帝国带来的正是无比的混乱。 只是最后,罗将军依然令他签订了和平协议,组建近十年的反抗军就此解散,第七区重新回到帝国管辖,罗将军也因此成就军神的称号,而那位龙王从此下落不明。 有人说龙王已经被军方处死,也有人说他正关在帝国皇都的天牢里,甚至有一小撮流言传说龙王出卖了反抗军加入军方。 至于最终真相,无人知晓,任何书本上也没有写明。 而此时,由将军告诉两位年轻的战士,他们面前的小楼正是失踪二十余年的龙王住所。 由将军说过,他们要来拜访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位亦神者,这意味着…… “没错,”由四郎看出他们心中所想,大方承认,“龙王就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位被帝国所知晓的亦神者。” 听完由四郎的话,两个年轻人的心中除了惊讶,还有一股慢慢升起的莫名兴奋。 长官此刻带他们来到龙王藏身之地,这几乎是把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给两个人端上桌。 “长官……我们是要……彻底除掉龙王?”其中一人激动和紧张的满脸通红,即使在月光下也能看到他涨红的脸。 “除掉混乱之龙?”听到这里,一直懒得发表评论的无尽终于忍不住开口嘲讽,“老话常说人贵有自知之明,凭你们两个就想除掉龙王?你们能不能动动脑子想想,如果龙王那么好杀,那么近神军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包括十几位亦神者,早就动手了。” “长官,没那么夸张吧,他再厉害,也不过是只身一人,况且都已经快要过去三十年了。就算他当初是真是龙王,恐怕现在也早就爪牙褪尽了,如果我们这次真是来了结他,一会进去我给他一枪就是了。”刚才说话的军人一脸不屑。他很看不起面前几个人的胆小样子,哪里还像个军人,他不敢把这种情绪落在由四郎身上,只好把话里的重心放在“混乱之龙”上。 “哦?”由四郎微微转头打量对方一眼,“你比大将军还强。” “属下不敢!”近神军士兵吓得脸色一变,立刻低头行礼。 “即使过了近三十年,大将军都不愿在‘混乱之龙’面前表现出杀意,你现在在他的房前谈论如何杀他,那岂不是说明你岂不是比大将军还要强大?” “属下……”近神军士兵脸色变了又变,额头脊背冒出层层冷汗,他再次行礼,咬牙说:“属下知错。” 由四郎不再看他,也没有再追究,不过脸上的神情更加严肃,“记住,无论时间过去多久,混乱之龙依旧是混乱之龙,我可以再向你们透露一个你们可以知道的机密,当年那场战争,龙王并没有失败。” 两个年轻人猛的抬头,就连知道混乱之龙存在的年长士兵都忍不住看向由四郎。 由四郎却早就猜到几个人的反应,并没有任何意外,因为当他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他的表现和几位下属此刻的样子一模一样。 “混乱之龙,自称龙先生,领导叛军八年,在人数武器都处于绝对弱势的情况下,与帝国军方对抗多年不败。即使是大将军横空出世,披挂上阵,也用了四年才取得了和平。也许绝大部分百姓以为,是帝国战胜了叛军,甚至当时大多数参战士兵也满心以为是大将军与龙先生大战三天,亲自取下对方首级,才结束了战争。可惜,只有帝国高层和近神军才知道真相。” 由四郎瞥了一眼三个目瞪口呆的属下,淡淡一笑。 “实际上,虽然的确是龙王首先传递出求和的信号,但只是因为他发现,反抗军与帝国对抗的越久,死去的人就越多,对普通人生活的影响就越大。”由四郎耸耸肩,颇有些无奈,“没错,最后战争结束,只是因为龙王心里累了,他承受不起那么多逝去的生命。” “大将军用绝不追究任何人责任,且第七区三十年只缴半税的诺言做为条件,从龙王手里交换了叛军解散重归于民,而龙王自我放逐,再也不参与世间之事。” 无尽冷着脸,身为一名军人,更是一名近神军,这件事无疑是对他们的侮辱,但即使是罗将军本人也对此并不否认,甚至多次上书旧皇说明缘由,希望取消自己军神的称号。只不过大战之后帝国急需一名全民偶像提振士气凝聚人心,所以旧皇驳回了罗将军的请求。 想到这里,无尽一改沉默的表现,对由四郎说:“由将军,找龙王求助这件事,我不赞同,他也未必会愿意帮我们。更何况龙王与大将军早就有过协议,不允许他出面参与世间的事。” 由四郎摇摇头,“方枕戈既然曾经是反抗军的小头目,那么只要方枕戈还存有一丝理智,他就有可能听从龙王的话。即使没用,龙王的能力十有八九可以克制方枕戈,面对曾经共进退同生死的战友,我相信他不会放任不管的。” “至于他与将军的协议……”由四郎缓缓说,“亦神者,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处理亦神者的事,仔细来看,算不上破坏他与将军君子协议。我相信将军也会理解。” “无论如何,属下都认为找龙王寻求帮助不是一个好主意。当然,如果将军一意要去,我是不怕他的,我只是觉得我们没有必要主动惹这个麻烦。”无尽说,“更何况金手和傀儡师已经在路上了,龙王出不出手,对我们影响不大。” 你当然不怕,你最多死一个分身。 由四郎还没有回答,三个近神军士兵心里就已经默默对无尽的话不满。 “我知道了,”由四郎轻声说,态度却坚定不移,“但是我已经决定了,更何况既然来到这里,我们总要见上这位传说中的龙王一面才不虚此行,不是吗?” 由四郎话已至此,无尽当然不能再反对下去,至于后果如何,会不会惹怒龙王而全部都被杀死,对他影响不大。反正无尽在全国各地有数百个分身,只要其中一个还活着,他都可以继续复制自己,随时恢复现状。 见无尽不再反对,由四郎对其余几人使个眼色,率先走上小丘。 小楼的木门看起来比外观好不到哪里去,破破烂烂,上面全是风沙的划痕,漆面已经掉了个干净,好在还没有什么破裂的地方,看起来依旧可以坚持很久。 由四郎站在门前,默默地深吸一口气。 说实话,即将面对那位只存在于传说书本还有档案中的帝国头号大敌,即使是身经百战的由四郎也有些紧张。 由四郎自认自己武技和精神力量都远不如罗将军强大,面对那位连罗将军在其面前都不愿露出杀意的混乱之龙,如果对方想要发难,那么由四郎不会认为自己一行人能够有一个人活下来。 实际上,他们可能在刚刚开始冒出反抗的念头时就会被杀死。这不是由四郎自谦,他看过关于龙先生的绝密档案,知道对方的能力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那支武器人员都不占优势的反抗军之所以可以做到与帝国分庭抗礼多年,核心原因就是这位龙王的能力。 由四郎轻轻敲门,门内没有回音。 由四郎等了一会,夜风有些凉意,他再次敲门。 过了好久,屋里终于传来一个苍老男子的声音。 “进来吧。”那人慢吞吞的说,“门没锁,使点劲推开就好。” 由四郎一愣,用力推门,那木门发出一声长长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露出屋里的样子。 小楼一进门是一座置物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和书籍,由四郎甚至从里面认出一两本前几年流行的鬼怪。 “后山鬼影,”由四郎紧张的心慢慢平复下来,“想不到龙王您也会看这类年轻人喜欢的。” “我老吗?”那声音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虽说是年轻人的东西,但是拿来消磨闲暇时间是最好不过的。如你所见,我最不缺的就是闲暇时间。” 追寻声音来源,透过置物架的缝隙,由四郎可以看到书架背后的客厅,有一道瘦弱人影手捧一本书坐在沙发上,正一边说话借着昏暗的灯光翻动书页。 “您这门轴也该上油了。”由四郎绕过书架,无尽和三个近神军战士紧随其后。虽然无尽嘴上说不怕,可进屋的样子依然小心翼翼。 “这里地处偏僻荒野,抹不抹油都无所谓。”那人说,突然啪的一下合上书籍。 这一声把由四郎一行人齐齐吓了一跳,几个人顿时停下脚步。 “嗯……恐惧……”那人在空中嗅嗅,“全是恐惧。” 近神军们脸上一红,一时间没人接话。 “你们的军神不在?说吧,”龙先生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缩进沙发里,“近神军找我有什么事?” 老人与怪物 第二十章 龙先生的拒绝 “龙先生,在下由四郎,初次见面,三生有幸。” 屋子的主人没有让他坐下,由四郎不敢乱动,只好站在原地。 老人哼了一声,懒得理他,自顾自的从旁边矮柜上拿起一支烟枪点上,长长吸了一口水烟。 老人在嘴里吞吐几次,才看到淡蓝色的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那团烟雾横在两个人中间,久久没有散去,模糊了两张脸。 老人眯着眼睛看向前方,不知道是在看烟,还是在看人,许久没有回话。由四郎也不催促,依然微微低头,恭恭敬敬的等待。 “我明白了。”老人说,“你们遇到了无法战胜的敌人,希望能够通过我这个老头子出手帮忙。” “基本上是这样。”由四郎也不理会老人话里的嘲讽,直接点头承认。 龙先生点点头,又抽口烟,然后一咧嘴,“看你的肩章,职位不低,怎么,你们罗将军没有告诉你,我和帝国签订的和平协议里写明,我余生不得再参与世间一切事务。” 龙先生瞥一眼由四郎,“你想让我破坏协议?” “亦神者的事,我想不应该算在协议里吧。”由四郎依然恭敬。 “看来是新出现的亦神者?”老人笑了笑,“我倒是没听说游荡者里有这么一号人物。” “游荡者虽强,但近神军总可以一战,何况游荡者总还心存理智,他们做事总不会闹大到帝国不得不正式与他们宣战的地步,跟我们总算殊途同归。” “你的意思是这个新出现的亦神者已经疯了?” “现在看来,正是如此。”由四郎说。 “让我猜猜,是那个新出现的……”龙先生眉毛一扬,“黑暗之王?” 听到这话,由四郎不禁一愣。 不仅只是由四郎,一旁的无尽身体也是一震,他猛的抬头看向龙先生,嘴巴开合,欲言又止。 这位龙先生藏身于大漠深处,远离帝国中心,黑暗之王的存在即使是在近神军中也是机密,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龙先生饶有兴致地打量两个人的反应,过了一会才缓缓说:“瞧你们的样子,你们很惊讶我会知道这件事?” 由四郎很快就恢复淡然的神情,他微微摇头,“是我的错,这种事情,您不知道才显得奇怪,的确有这么一个人。听参与追捕并且有幸活下来的猎手说,此人正在寻找复活死者的方式。” “哼,”老人冷哼一声,“他疯了你们也跟着疯?这世上哪有死者复生一说,罗恒在想些什么,这种疯子杀了不就是了?” “大将军的想法,身为属下不敢枉自揣度,不过晚辈倒是跟龙先生您的想法一样,只可惜,这个人杀不死。” “不死之身么?”龙先生冷笑一声,又吸了一口烟,长长吐出,“当年的游荡者中佛红莲号称千万身,不还是让罗恒赔上三千人命生生耗死。怎么,人老了,多年无战事,他罗恒现在就不舍得人命了?” “大将军爱兵如子……” “就这样吧,你这种歌功颂德的马屁话当着罗恒的面说去,别在这恶心我。”老人打断由四郎的话,作势欲起。 由四郎脸上的尴尬一闪而过,“这个人跟千万身不同,他是真正的不死之身。” “哦?”老人脸上终于露出好奇的神色,“难道他的能力是不死?难道不可以控制他么?” “这就是最困难的地方,”由四郎苦笑,“龙先生一定知道光昀。” 老人沉默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过了半晌,他才缓缓点头,“光明之子,世间最强亦神者,虽然没有正面交手,但是罗恒带他来过这里。” “既然光昀被称为光明之子,所以这个人就是黑暗之王。” “黑暗之王?”老人自言自语的重复着,似乎在品味什么,“原来如此。” “一个可以操控黑暗的亦神者,能力与光昀相似,效果正好相反。” “哦?”老人正低头抽着烟,听到这句话,他扬起一条眉毛,表示自己在听。 “利用黑暗逃脱隐遁,凝虚为实,扰人目力……”由四郎一一说出对方的能力。 “这些光昀都会,这人自然不在话下。”老人突然开口打断由四郎,“但是这不足以说明他有不死之身,即使是光昀,也不敢说自己不死吧。” 由四郎点点头,“与光昀相比,他的能力更为特殊,如果说光明之子是坚硬的刀剑,那这个人就是流水,他跟光昀的最大不同就是,他似乎已经跟能力融为一体。” “他就是黑暗么……”龙先生吸一口烟,红色的微光明亮起来,龙先生的烟草味道强烈呛人,屋子里的人都被烟熏的难受,却没人敢多说什么,甚至不敢露出一丝不满,大家只是放缓呼吸,尽量保持安静。 “那你们想让我做什么?”过了许久,久到由四郎甚至怀疑老人是不是睡着了,龙先生才缓缓开口。 “用您的能力,帮我们除掉这个人。”由四郎说。 “可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龙先生似笑非笑,隔着淡淡的蓝烟瞧着对面的年轻将军。 “帝国的和平得之不易,破坏平衡的第三极必须死。我想龙先生当年愿意解散近神军与帝国和谈,那么一定您一定不愿意看到帝国再次陷入泥沼。” “即使是最强大的亦神者也是人,人的感情自然是其最致命的弱点。”龙先生眯着眼睛,思绪随烟一同荡开,“所以你才找上我。” 由四郎笑笑,乖巧地站在一旁。 “不过我有个问题,既然光昀还在,你们为什么不让这位最强亦神者面对那个所谓的黑暗之王?”龙先生的话里带着淡淡的嘲意,“光明对黑暗,势均力敌,岂不是很有戏剧性?” 由四郎苦笑一声,“龙先生,您就不要嘲讽我们了,有光明之子坐镇帝都,我们才能保证皇帝陛下不被那位游荡者里的某人偷偷潜入皇宫刺杀。” “这种事,我还是不掺和的好,”龙先生摇摇头,“人老了,没有必要专门跑去跟年轻人拼命,你说是吧?由……” “由四郎。”由四郎说,虽然开口就被龙先生拒绝,他却完全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似乎对方的拒绝是一件在他意料之内的事。 由四郎推推眼镜,“黑暗之王您不愿出手,那么方枕戈呢?” “方枕戈?”龙先生皱起眉头,努力回忆这个熟悉的名字,“当年四军第三队的队长?我记得他。” “龙先生好记性,我说的就是他。”由四郎微笑着回答。 “他怎么了?”见对方提到自己曾经熟悉的旧人,龙先生终于露出一丝好奇。 知道黑暗之王,而不知道方枕戈的存在吗?无尽想,看来这位混乱之龙的消息来源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及时。 这说明,近神军中的确有内鬼,但是职位并没有低到无权得知黑暗之王的存在,也没有高到所有消息第一时间就可以知晓。 “他现在是一位亦神者,一位非常特殊的亦神者,”由四郎说,“他是第一位被能力彻底逼疯的亦神者。” “被自己的能力逼疯?”龙先生皱眉,“精神力量?” “具体是什么力量我们还不得而知,但是他的身体能力得到极大的强化和变异,我们暂时找不到办法真正伤到他。所以就希望您看在他曾经身为反抗军的身份,帮他解脱。” “你想让我,出手帮你们,杀死曾经在我麾下战斗的战士?”龙先生的眼睛眯起来,盯着由四郎 。 由四郎权当自己没有看到对方绝对称不上和善的目光,心里却不由自主开始紧张起来。 不光由四郎,无尽和剩下三名近神军战士也被龙先生的表现镇住,开始有些不知所措。 三名士兵内心暗暗叫苦:由将军这是在想什么,明知道对方曾经是反抗军的首领,竟然还想让对方替称得上是敌人的己方出手,解决过去身为反抗军一员的方枕戈。 没人知道,这位反抗军龙王会不会一怒之下杀死在场的所有人。 龙先生突然笑了一声,“恐惧感,很好,我以为你真的像你表现出来的一样勇敢。” “心存恐惧不代表不能勇敢。”被龙先生直接点破,由四郎也不恼。 “有意思,我不杀你们,因为我答应罗恒不再参与世间的事,但是同样,我也不能出手帮你们,即使对方是一个已经疯狂的亦神者。” 听到龙先生愿意放几个人离开,即使是自称不怕并且有无数分身的无尽也在不知不觉中松了口气。 “杀人这种事,我还是不如你们的。”龙先生抽一口烟,喝一口茶,悠然自得。 “龙先生说笑了,”由四郎摇摇头,不卑不亢,“我们杀人尚且需要舞刀弄枪,您杀人,却只需要看对方一眼。” 几个人刚刚落下的心再次被由四郎的话提起来,三名士兵表面上不敢流露出什么,却齐齐在心中发出一声哀嚎。 将军,您想自杀也不要拖我们一起啊。 龙先生哈哈大笑,茶杯晃得厉害,水洒了一桌,几个人高马大的近神军如同惊弓之鸟,立刻手摸腰间。 虽然现在的情景看起来是他们把老人围在中间,但此时每个人的表情就像被迫跟狮子关在一起的兔子,对方只是张嘴打个哈欠,就足以让他们惊到魂飞魄散。 由四郎轻轻拍打椅子的扶手,近神军们表情悻悻,却毫不迟疑的收回手。 龙先生鼓掌,“有胆子,有手腕,怪不得罗老鬼选你做副手。” “能为大将军效力,是我一生的荣誉。”由四郎平淡但有力的说。 “好一条忠犬。”龙先生点点头,竟听不出他这话是嘲讽还是夸赞。 由四郎一笑置之,接着说,“当然,让他们收手也是因为我知道,如果凭我们这几个人就能够伤到传说中的龙王,那帝国与反抗军近十年的战争岂不变成一个大笑话。当年的您凭借一己之力,搅动战场上十万人的心智情绪,这件事就记录在近神军的档案里。” “那场战争原本就是个笑话。”龙先生难得脸色黯然,他只是一个想要推翻专制,却发现自己最终利用自己的能力,把自己变成更大专制。 由四郎低下头。 “不过你说的倒没错,”龙先生的视线环顾一圈,每个与他目光触碰的人都不禁低下头,不敢对视,“就凭你们,的确伤不了我。” 龙王的名头太响,如果说罗将军是扛起帝国安危的军方第一人,那么面前这位瘦弱老人,则是曾经以一人之力搅动天下,几乎毁掉帝国的毁灭者。 “也许你还不知道,”龙先生带着笑意,那笑容即是感叹也是嘲讽,“你们的心中已经投降。” “龙先生说笑了。”由四郎淡淡地说。 “是吗?”龙先生随意指点一名年轻军人,“你,现在内心充满恐惧,竟然如此,为什么不拿出枪抵住自己的下巴,然后扣动扳机,只要死了,就再也不会恐惧。你看,枪就在你腰上。” “是啊,”年轻人在龙先生开口的一瞬间就变的满脸迷茫,“死了就不怕了。” 他竟然真的从腰间拔出枪,抵在自己的下巴上。 老人与怪物 第二十一章 不要试探龙 年轻人拔枪的一瞬间,其他人正要有所反应,龙先生却只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仿佛主人警告一只不听话的宠物狗不要乱动。 “嗯?我没说你们,所有人都站好,不准动。” 于是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在龙先生的命令之下,所有人立定当场,如雕塑一般静止不动。 眼见年轻人手指微微用力,马上就要扣动扳机,下一刻随时会血溅当场。 龙先生却再次点点手指,年轻人仿佛被一根连在龙先生指尖的无形细线控制,紧绷的手指松开了。 “话又说回来,我想了想,就这么让你自杀也没有什么意思……”龙先生看着由四郎若有所思,“你对你的上级有没有不满呢?让我找找……” 龙先生安静下来,缓缓皱起眉头,似乎正在某个记忆的海洋中思索,至于这片海洋属于谁,听他话中之意显然是那个年轻人。 龙先生真正搜寻的不是他的记忆,而是他的情绪。 虽然被龙先生控制,可实际上在场的每个人都还有自己的真实情感。 年轻人满脸矛盾和惊恐,似乎有两个人正在同时以不同的角度操控他的大脑。 刚刚被龙先生盯了一阵的由四郎更是心中不安,即使他不会表露出来,可是内心的情绪在面前这位混乱之龙的能力下根本无从遁形。 不过龙先生并不在意其余人的想法。 “啊,找到了。”过了一会,龙先生终于开怀笑起。 他指指由四郎说:“这样吧,你用枪对准这位由四郎。我想想,不光是你,你们所有人,把枪对准他。” 近神军们就像龙先生手中任意摆弄的玩偶,随着龙先生话音落下,所有人仿佛突然就变得怒火冲天,手中的枪齐齐指向由四郎。 即使刚刚那个被龙先生挑弄惊恐情绪吓的双腿打摆的年轻人此时也对由四郎怒目而视,他的双腿甚至都还在条件反射似的颤抖。 如果忽略他狰狞的表情和手里的枪,这场景倒是滑稽的足以让人哑然失笑。 龙先生却没有做出下一步指令,因为他的注意力被在场的另一个人吸引。 所有人都拔枪指向由四郎,只有无尽原地没动,他脸上的怒意时有时无,全身因为努力克制情绪的变化而微微颤动,脸上的表情抽搐,却依然勉强抵挡下龙先生的能力影响。 龙先生缓缓把目光落在无尽身上,过了一会才略感惊讶的“哦”了一声。 龙先生的能力如同一支无所不至的触手,沿着无尽的大脑一直深入下去,感受着里面的情感。 他觉察到,无尽的情感如同一波又一波的海浪,每一层都看似相同,却总有细微的差别。这种感情不比普通人的复杂,却更深更远。 龙先生一路体会下去,最终恍然。 “分身?”龙先生问,“感情和记忆却可以共享,有趣,有趣。” 老人微微一笑,赞赏说:“我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像你这么有趣的亦神者了。” 无尽表情狰狞,他已经感受到龙先生能力的入侵,却没有任何办法。而且更令无尽绝望的是,龙先生的能力如同冰山一角,显然远不止他现在表现出来的这点。 果然,随着老人笑意渐渐消失,他的能力开始展现,无尽的抵抗如同火烤下的积雪,瞬间融化,消失的无影无踪。 即使拥有数百分身的无尽,拥有数百层情感,在龙先生面前却依然如同蹒跚学步的幼儿一样脆弱。 龙先生面前的无尽大叫一声,跪倒在地,惊恐地抱头痛哭。与此同时,整个帝国所有无尽的分身也在同时受到龙先生能力的影响,齐齐倒地。 龙先生笑笑,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不再看无尽。 由四郎当然不会相信已经退隐近二十年的龙先生会突然大开杀戒,但即使来之前心中有所准备,可现在看到龙先生几乎无形的控人之能,他还是会有心悸的感觉,这是动物对天敌本能的畏惧。 “你瞧,没有人会坚定不移,”龙先生摊手,“你的心也不是,从你们踏入我感知范围内的第一时间,你们的情绪对我来说就像剥了壳的鸡蛋,我随时可以一口吞掉。” “你们的情绪在我的能力中就像一根根五颜六色的琴弦,愤怒、悲伤、欢乐、憎恨、哀愁……我的能力就是那只拨动琴弦的手,只要我愿意,我随时可以在你们的情绪上弹奏一首曲子。” 由四郎突然觉得心头一虚,一股无以言表的惊恐像潮水般汹涌而来,转瞬之间就把他整个人吞没其中。 由四郎抬头看去,龙先生还是坐在他对面,没有任何举动,由四郎的眼前却出现某种幻觉,在他面前的仿佛不是那个干枯瘦小的耄耋老人,而是来自噩梦深处的魔鬼,可一会就又变成降临人间的神祗,他眼中的威严化为万道金光,他口中的话语变作滚滚雷霆。 由四郎身心惊惧交加,全身冷汗淋漓,终于明白刚才属下和无尽的感受,此行的目的已经被他彻底抛在脑后,面对踏入人间的神魔,他只能也只敢顶礼膜拜。 由四郎扶着桌子,面对龙先生,不由自主跪倒下去。 “你对我的恐惧,也许被你压在心底,也许你自己都没有发现,但是那并不重要,”龙先生淡淡的说,“总有人曾经跟你描述过我的可怕,又或者你在某本书里读到过。当时的你也许不为所动,甚至嗤之以鼻,但人就是这样,只要曾经听到见到,就会在脑海里种下一枚种子,只需要足够的阳光雨露,这枚种子就会成长为参天大树。而我所要做的,就是让这棵树快点成长。” “你看,没有人坚定不移,人们在半信半疑的摇摆中生活,随波逐流,今天他们认为自己相信,那是因为相信对他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当选择变化,他的观念自然也会变化。” “你以为当年我凭什么对抗帝国,凭的就是百姓生活中的点点不满,我只要稍加疏导牵引,这一点一滴就会汇聚成惊涛骇浪。” “所以,回去告诉罗恒,不要再试图派人试探我,”老人直起身子,话语如同九天惊雷滚滚落下,“我会遵守我们的约定,无论这个世界如何变化。” 由四郎心中一颤,原来龙先生已经知晓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没错,不久之前,他的长官的确令由四郎试探已经退隐的混乱之龙。现在近神军与游荡者之间的平衡越来越难以控制,世间又出现了一个有可能或者说有机会强大如光明之子的怪物,再加上游荡者中还有一个一直未真正参战的隐藏强者风神。帝国也拿不准龙先生会不会再次心有所动。 如果这群人联手,现在的帝国和近神军恐怕真的承受不住。 好在,看龙先生的样子,他并没有想过再次与帝国为敌,起码是暂时对此不感兴趣,但是如果再试探下去,大概很有可能改变对方的想法,把老人推向对面。 “晚……晚辈知道了,”由四郎艰难地说,“晚辈会一字不漏的传达龙先生的意思。” “你不错,年轻人,你的执着,你的恐惧,你的信仰,你的忠诚……” “咦……”龙先生突然沉默了,由四郎感觉龙先生突然撤走了他的能力。 他猛的挺起身来,那种蚕茧般把他包裹其中让他几乎无法思考呼吸的恐惧在一瞬间退去,由四郎全身被汗水浸透。他怒不可遏,盯住龙先生,想要拔刀,却发现双手颤抖的厉害,几乎已经没办法握住。 “你的忠心……有意思……”龙先生对由四郎的愤怒和动作熟若无睹,他手指微动,目光落在由四郎身上,却没有聚在这里,似乎在欣赏什么肉眼不可见的东西。 龙先生思索片刻,突然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情,他恍然大悟,接着哈哈大笑。 “原来如此。” 有趣,有趣,那个小家伙的真正的忠心原来并不在此处。龙先生的目光一凝,清明透彻,由四郎觉得身上一凉,有种被这双眼睛看透内心的感觉,即使埋藏在最深处的秘密也被老人再三欣赏。 “龙先生……”由四郎声音嘶哑地说,“他努力让自己站起来,既然您没有兴趣再参与世俗之事,那么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由四郎在这时打断龙先生,显然是并不想他沿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下去。 龙先生点点头,心中已经有了打算。他缓缓坐下,然后在桌边敲敲手指,所有人才像突然点开了开始按钮一般从静止状态中离开,每个人都有双腿发软,脖子僵硬,手中握枪,却已经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当然不敢把枪继续对准由四郎,却也不敢把枪口指向龙先生。 好在龙先生似乎已经彻底失去逗弄他们的兴致,并没有为难他们。 “你们走吧,”龙先生挥挥手,“记得关门。” 由四郎点点头,近神军们刚才虽然一动不动,却听到一切看到一切。他们都是饱经战斗经验丰富的战士,即使对上游荡者也在无数次惨烈的战斗中存活至今,无论再危险再惊心动魄的战斗,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如砧板上的鱼一般任人宰割来的恐怖和沮丧。 近神军鱼贯而出,由四郎走在最后。 年轻人,在由四郎即将踏出门口的时候,龙先生突然叫住他。 “你这是在走钢丝。”老人叹了口气,“你的主人也是。” 由四郎沉默不语,对着老人的背影微微躬身。 老人挥挥手,意兴阑珊。 “属下该死!”刚刚把枪口对准由四郎的两个近神军单膝跪倒,大汗淋漓,羞愧,恐惧拧住了他们的五脏六腑,紧张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由四郎低头盯着二人后背,两个人感受到由四郎的目光,如芒在背,两个人将头低的更深了,冷汗淋漓,通过小楼穿透黑暗的灯光可以看到,后背的汗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过了好一阵,在两个人以为自己随时会被处死而几乎全身瘫软的时候,由四郎终于缓缓的轻轻的呼出一口气。 “起来吧,这不怪你们。”他说,“对方是混乱之龙,最擅长利用人心,我们早就应该料到这种情况。” 后面这句话,让本来松了口气的两个人更加惶恐不安。 “属下……绝无二心……”两个人几乎把头低过膝盖,在任何一支军队中,敢对长官不敬,都是大过,更勿论心存杀意。 “我平时虽然对你们训练过于严格,但是我自认处事还算公平,怎么也不至于让你们集体起了杀心,这点信心我还是有的。”由四郎摆摆手,“他利用的不是你们对我的杀意,而是你们刚才那片刻的怀疑。” 两个人对视一眼,双双看出对方眼中的惊疑,谁都没敢接话。 “你们在见他之前就已经听说了他的能力和事迹,心里自然会有畏惧,他利用自己的名,让你们对他产生畏惧,然后利用这股畏惧,让你们因他的话而对自己产生动摇。”这即是由四郎的解释,也是他的分析,“一旦心有动摇,便会产生疑虑,即使只是一瞬间的自我怀疑,也会让他趁虚而入。” “混乱之龙就像随时准备捕食的鲨鱼,只要有一丝血腥味,他便会紧追不舍,直到猎物完全被他牢牢抓住。”无尽说,“你们听到他的话了,起来。” 两个人再次看向对方,起身行礼。 由四郎转头看了一眼龙先生的小楼,灯光依旧,他却备感寒意。 想到出门之前龙先生的警告,他不禁承认,即使是在光明之子面前,自己也从未感受到如此威压。 “混乱之龙,操控人心,果然可怕。”由四郎喃喃自语。 “……可是这么一来,混乱之龙的能力岂不是无敌的?”一个士兵犹豫着说出他的疑问。 “称不上无敌,只要有一个人,能够对自己绝对自信,对情绪完全掌控,混乱之龙自然没有办法影响他。”由四郎示意几个人上车。 “可是……长官,”士兵疑惑更深,“真的有这种人吗?” “有。”由四郎斩钉截铁的说,“大将军就是这种人。” 老人与怪物 第二十二章 游荡者的袭击 自由四郎带人离开之后,灰狼一行人便一直试图追踪方枕戈的踪迹。实际上,自从近神军跟随方枕戈来到贫民区,目标就开始一反低调神秘的过往表现,如同魔龙过境,留下大片摧残过后的狼藉,灰狼等人轻易就可以找到方枕戈的位置。 但是对灰狼来说,这种情况喜忧参半,对他来说好的一面是他已经不需要担心失去方枕戈的踪迹,当长官回来时有所交代。但是反过来说,方枕戈行动的痕迹太重,他生生开拓了一条道路,留下一片狼藉。方枕戈不知道是在发泄什么,还是在故意引诱追捕者,一路上死伤多人,毁掉房屋建筑无数,这将给善后工作造成极大困难。 灰狼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还好最终不需要他来负责善后。 直到由四郎离开一个小时后,一直紧随方枕戈身后的近神军们发现几近暴走的方枕戈终于停下脚步,他借着昏暗天光躲进贫民区一座垃圾场的废弃厂房里,便再也没有踪影,只是偶尔从小楼深处传来的低吼和含混的自言自语证明他还没有离开。 灰狼不清楚方枕戈突然停下脚步的原因,在他看来,方枕戈跟以往他们追捕的亦神者完全不同。除了闯进警局寻找仇人之外,其余的时候他更像是没有目的般的乱跑乱撞,行停完全随心所欲,杀人没有任何逻辑。 他怀疑他们这次想要追捕的目标,已经彻底疯了。 时间已过凌晨,贫民区夜里燃起的一堆堆火光正在一个又一个熄灭。虽然还远没到冬天,位于荒漠边缘的第七区深夜时分却已经冷意森然。 贫民区内的建筑低矮破旧,没有挡风的墙壁,没有供热的电器。一到晚上,冷风带着低诉般的呜咽声呼啸而过,身上的衣物完全阻挡不了无所不至的寒意,那寒意透过衣服,穿过皮肉,直入骨髓。 但是本地人早就习惯了这种苦寂的生活,每到夜晚降临,他们都会不顾引燃大部分房子的危险点起火堆,驱散寒夜。 这个时候,随着火堆渐熄,在这里居住的每个人此时都瑟瑟发抖,躲到破烂单薄的墙壁围挡后,裹紧身上可以保暖的一切。 远远望去,贫民窟就像另一面夜空,黑暗中最后零星的火堆在黑暗中星星点点,一直连到视野尽头,与夜空相连。 灰狼无意欣赏这一切,但是也不得承认,这种与主城区的灯火通明截然相反的情景,如果不知道其中蕴含的死亡、痛苦、肮脏和麻木,这大概会是极让人心情舒畅的。 灰狼站在高处,脚下是一栋拆了大半面墙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停工弃置的灰色楼房,他望向一里外方枕戈停住的废弃厂房。 黑夜之中,不依靠工具,仅凭肉眼几乎没办法看到那里的任何情况。但是灰狼能够想象,在那片黑暗深处,有一个远超常人的高瘦人影,伏地而待。 随着方枕戈停下脚步,近神军选择在这栋废弃旧楼里暂时休整,他们很快赶走了顶楼的寄居者,清理场地,轮流休整。 面对帝国军人,没人敢多说什么,寄居者们只能想办法寻找其他可以遮风避寒的地方,以求度过温度越来越低的夜晚。 灰狼安排士兵们休息,自己却毫无睡意,他在等两个也许能够解决问题的人。 傀儡师和金手是在午夜时分到的。 此时的灰狼还在楼顶,一辆明显不属于这里的高档轿车沿着贫民区崎岖的小路缓缓而行。车头的两束灯光照亮了前方的路,也照亮了留宿路边的流浪者们或惊慌或好奇或麻木的脸,在这一片黑暗只余微弱火光的世界,明亮的车灯显得格外耀眼。 那车像是黑夜里的幽灵,被灯光牵引,悄无声息的来到灰狼的楼下,车灯熄灭,万籁俱寂。 恍惚间,灰狼的灵魂精神似乎也被那熄灭的灯光带走。 无尽留在队伍里的分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灰狼身后,他向下看了一眼,借着如雪的月光可以看到车门缓缓打开,一只脚踏下。 “他们来了。”无尽说。 初秋的风贴着地面滑行,悄无声息,在夜色的掩护下几乎不为人所察,可是每当掠过身体时,都会留下一阵凉意。 秋风沿着街边蜿蜒而行,行如蛇鼠,绕过小巷老街。开始的时候还小心翼翼的调整方向,等出了这片低矮的棚屋,便一路畅行,好像刚刚试驾新车的司机终于熟悉了车况路况,开始放下心中的顾虑,操控自如。 随风而动的是铁匠、左右、唐糖还有丁晴。几个人在黑暗中如幽灵般在一栋栋房顶上掠过,月光下长长的影子如同夜枭的翼。 余生没有跟四个人一起走,他一个人躲在后方,藏身于一座废弃的平房里。他人没有过去,但是凭借洞察之眼监视全场,余生可以说一直都在战场内。 此时此刻,余生的能力终于发挥出它的作用。 虽然没有任何攻击和自保能力,但是洞察之眼的存在令余生可以身不动而统观全场,这意味着对于余生来说,所有人在明而他在暗,只要他愿意,先机永远掌握在他手里,而游荡者们也会因为余生的存在在战斗的交锋中永远领先近神军一步。 这一步,随时可能带来致命的结果。 余生的话落在丁晴耳边,总让她的耳朵有些痒痒的,微型耳机和话筒的品质不错,余生的话清清楚楚的传达过来,连细微的呼吸吐气声都清晰可闻,好像他就在丁晴耳边一般。这种感觉让丁晴心情复杂,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情愫。在她的记忆中,她从未与一个同龄男人如此接近过,即使只是在声音上,并且这个同龄男人并不让她反感。 其他人没有丁晴这样复杂的感情。 唐糖一边跳过一座座屋顶,一边听着耳边余生指路的声音,她嘴上没说,心里却对店长和铁匠当初留下余生的英明决定无比佩服。 唐糖刚刚知道余生加入游荡者的时候,其实对这个神情腼腆的年轻大叔并不看好,她甚至怀疑过余生有没有可能是近神军安排的卧底。即使店长和铁匠已经把余生的背景调查的一清二楚,她心里那一丝不屑和不满却还是随着时间流逝沉淀下来。 和心大无脑的左右不同,对外敌,唐糖那小女生特有的细腻心思和她霸气强横的能力恰恰互补。但是面对自己人,唐糖身上那强大的能力和敏感的性格却像两股不同方向的力量同时用力,使得唐糖永远不可能像左右一样随时可以心无芥蒂的接纳他人。 狂奔中的左右对余生能力的使用大感兴奋,他一路听着余生的指引,敌人的动态尽在掌握中,这种感觉就好像在游戏里开启了作弊器。随着双方距离越来越近,左右血液里的躁动越甚,想到他们的计划,余生心底有种挥之不去的快感,仿佛一个恶作剧即将得逞的孩子。 铁匠一边前行,一边动用能力,裹挟着身边经过处的金属器物,那些锅碗瓢盆刀棍钉锤浮在空中如同一道长长的小行星带,跟随铁匠一同前进。有看得到敌人一举一动的余生指挥,铁匠和左右就像两支枪有了瞄准。 黑夜里,有十几道灰色影子划破夜色,在星光的照射下反射着金属特有的冷光,随着操控者心中念动,破风声骤起,在寂静的夜晚中如同夜枭啼号,令人不寒而栗。 灰狼是第一个听到这股不同寻常尖啸的人,多年积攒下来的战斗本能令他第一时间便意识到身后发生了什么。他在第一时间条件反射般做出躲避动作的同时,并且大喝一声提醒其他人。 “敌袭!” 话音刚落,一道灰影几乎是贴着灰狼发丝刺过,灰狼只来得及用余光瞥一眼,灰影就“嗡”的一声停住,直刺灰狼身边墙壁,没入三分。 灰狼惊魂未定,那是一根吊扇的半片扇叶,四边已经锈迹斑斑,油漆尽数脱落,已经不知道被丢弃了多久,经受多少风吹雨淋,黯然失色。 然而就是这种东西,竟然能直直刺入墙壁近三分之一,可见操控它飞来的力度之可怕。 无尽的分身已经尸首异处,大股大股的血液直喷数米之外,切断他脖子的凶器是嵌入另一侧墙壁的半张铁皮,灰狼已经看不出铁皮原本是什么形状,只有铁皮上还在滴落的鲜血提醒着所有人,无论它曾经是什么,现在都是利可杀人的凶器。 灰狼快速环顾四周,除了无尽,至少还有三个近神军士兵在这次偷袭中命丧黄泉,有的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已经彻底失去生命,临死还保持着闭目养神的状态。 除了这四人,灰狼还看到三个躲闪不及手脚被切断或者刺穿的士兵,他们却不敢包扎,甚至不敢呼痛,因为谁也不知道下次袭击会什么时候出现。 每个人的眼睛都在刚才发动袭击的金属器和远处的黑暗中来回切换,没有人说话,却更显示出盘绕人群中的恐惧,这股恐惧到来之突然,之强烈,在场的人甚至可以触摸,可以目看,可以嗅到。 灰狼看到金属器,心里便明白了,这么多亦神者中,有两个人能够办到这一切,而且这两个人都是他们的敌人,但是要做到同时操控十几件金属分别袭击不同目标这种精准且细致的攻击,只有一个人。 “铁匠!”灰狼冲夜色大喊,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如同幽灵夜巡,他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这一举动会不会惊扰平民。这是对已经来到战场的游荡者发出的挑战,也是对楼下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金手和傀儡师提醒。 老人与怪物 修改 虽然没有人看,但是需要道歉,第二十二章有一半属于其他章节,已经调整,抱歉 《亦神者》老人与怪物 修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老人与怪物 第二十三章 不受控制的金手 想要再次找到方枕戈,并不容易,铁匠几个人逃离现场的时候似乎太过匆忙,结果没人想到记下回去的路线,几个人在迷宫般的贫民区转来转去,等到他们意识到这个问题时,他们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左右倒是可以直接腾空而起,从空中向下俯瞰一切,寻找方枕戈的踪迹。 但是现在时间正是深夜,即使左右飞上天空,也看不清地面的情况。 余生用洞察之眼巡视,贫民区的杂乱无章给他梳理情景带来极大困难,余生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没有经验的猎手,试图从草地上无数动物留下的痕迹中找到他所需要的线索。 等余生终于找到方枕戈的位置,收回洞察之眼时,他的第一个想法不是怎么追上去,而是肚子饿了。 不过余生又看看其余几个人,他身边有比大叔,有妙龄女郎,还有比他小的小朋友们,人人神情严肃,没有一丝迷路人的窘迫,更没有旅人的困倦。 余生咽咽口水,只当刚才咕咕叫的不是自己的肚子。 当几个人沿着方枕戈留下的痕迹,快要接近目标时,余生终于意识到事情的发展开始偏离他们原本计划的方向了。 余生的注意到洞察之眼里出现了一群熟悉的身影,身穿军装的近神军们正围在垃圾场前的一座小楼上。余生认出那些正是前半夜里在警局出现过的近神军,但是那位由四郎却不见了踪影。 而在小楼对面,在垃圾场某处废弃的建筑里,方枕戈正卧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终于累坏沉沉睡去。 余生停下脚步,跟在他身后低头亦步亦趋的左右没留神,一头撞在余生肩胛。余生感觉自己就像被一柄小铁锤猛的来了一下,从肩胛一直疼到指尖。 余生收回洞察之眼,回头看左右,正迎上左右抬头,露出那双茫然无辜的眼睛。 “怎么?”左右丝毫没有发觉什么。 余生心服口服,这家伙的头真的是实心的,撞一下,连个回音都没有。 “近神军。”余生简明扼要。 铁匠毫不意外,他冷哼一声,“这群家伙,还真是像苍蝇一样无处不在。” “有多少人?”左右问。 “只有七八个,跟刚刚在警局里的是同一批人,不过人少了一些。”余生重开洞察之眼,“方枕戈停下了,躲在一栋小楼里,近神军没有进攻,他们进到另一栋楼,似乎在观察。” “对陌生的亦神者,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铁匠说,“怎么样,那些人里有没有你认识的?” 余生有些苦恼,“我只认得出无尽,他跟另一个人正在看楼顶什么,由四郎已经不在那里了。” “也许是去搬救兵了,才七八个人,我们要不要直接杀过去?”左右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唐糖一拍左右脑袋,“你傻啊,万一那是七八个亦神者怎么办?你打的赢么?” “怎么可能有七八个亦神者同时在这里……”左右被拍的晕头转向,捂着脑袋嘟囔着。 “没办法判断其中有哪个亦神者在,就没有必要冒险直接冲上去。万一一个不留神阴沟里翻船,店长要笑话你的。”铁匠拍拍左右肩膀解释。 余生想了想,“近神军和方枕戈总是要交手的,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鹬蚌相争。”铁匠一笑。 “渔翁得利。”丁晴接口。 “什么意思?我们要钓鱼吗?”左右从唐糖那一拍的疼痛中恢复一脸茫然。 唐糖又给了他一下,没好气的吼道,“多读书!” 四人同意,左右的想法被自动忽略。一个方枕戈怪异的能力已经足够让人头疼,在暂时还没有找到克制方法的时候再加上一群能力未知的近神军,三方混战,结果太难预料。 既然铁匠已经确定,他们只需要保证方枕戈不会为近神军所用,那么游荡者不如藏在暗处,等两边正面对抗的时候,找准机会发起致命一击。 于是在余生的指挥下,游荡者们躲在距离近神军和方枕戈不远处,三方隐成犄角之势。 而在三方之中,只有余生能够将场内局势尽收眼底, 但他的最大弱点是在场除了方枕戈和无尽,其余人都不认识,。认不得人,自然就没有办法判断对方实力,现场局势,未来走向,只能不断向铁匠描述自己看到的情况,其中铁匠能够想象几分,并且从这些描述中抓住他们可以加以利用的部分,余生不得而知,铁匠也无法确定。 余生看到两个陌生人的到来,看到四个人在楼顶交谈,看到其中一个陌生人离开,进入方枕戈藏身的废楼。 战斗就是这样开始的,在陌生人进入废楼一楼的刹那,原本还躺倒二楼形如濒死的方枕戈立刻像壁虎一样无声无息的沿着墙壁爬升,贴在天花板上,静静等待陌生人的到来。 来到二楼的陌生人果然没有注意到黑暗中潜伏的方枕戈,直到方枕戈的拳来到他背后。 战斗发生在一瞬间,开始的突然,结束的仓促。就在余生以为两个人会势均力敌时,方枕戈的两只手臂在眨眼间就被陌生人握住,反手向上一提。 方枕戈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身上的十几张面孔也随之附和,那双长长的手臂此时如同折断的枯枝一般无力的下垂着。 余生见识过方枕戈一掌拍飞铁匠的力量,这种非人的怪力在陌生人面前竟然显得似乎有些不堪一击,这让余生心惊,他立刻联想到唐糖出手的力量与气势,这两个人,恐怕才是真正的可以正面交锋的对手。 如果仅仅凭借肉眼,余生跟灰狼一样,根本跟不上战斗的节奏,但是洞察之眼不是视觉,无论余生的身体跟不跟得上,它已经将得到的信息全部塞进余生脑子里。 余生把战斗现场的情况描述给身后三个人。唐糖是第一个开口的。 “金手。”唐糖的语气里既有咬牙切齿,也有跃跃欲试。 余生立刻听出来,唐糖和那个陌生人一样都身负绝世巨力,两个人在过去的相遇中早就不止一次交过手。 左右却突然笑出声。 “金手那家伙?”左右忍着笑看向铁匠,铁匠则一脸无奈的耸耸肩。 “怎么?”余生发现几个人的反应有些莫名轻松。 “怎么说呢,你看到的那个家伙叫金手,别看他名字俗气的要命,但是能力可不含糊。近神军里的那群亦神者,能正面跟唐糖对拳的,大概只有他一个……”左右说。 唐糖冷哼一声,没有反驳。 余生想了想,两个人的出手风格的确很像,虽然他看不出到底谁强谁弱,不过想来这种力量级别的正面对抗,画面应该是最有冲击感的。 “但是!金手的能力有一点是身体金属化,这当然让他的防御力大大增加,一般的刀砍枪击根本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困扰,可是,就因为这一点……”左右看向铁匠,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剩下的意思不言而喻。 “铁匠控制金属……”余生喃喃自语,“那他岂不是……” “没错,”左右打个指响,“铁匠的能力完全克制金手,所以这几年来,金手一般都是确认铁匠不在才会出动,你知道望风而逃这四个字吗?” “知道。”余生笑。 “完全就是给他设计的。”左右摊摊手,然后看向唐糖,“看来不用你出手了,你的老对手这次是逃不掉了。” “留给大叔吧。”唐糖双手抱在胸口,满脸嫌弃。 “这次虽然带不回方枕戈,但是如果能除掉金手,也算没白跑一次。”铁匠发出憨厚的笑声,余生却怎么听怎么觉得里面饱含恶趣味。 “但是恐怕不用铁匠出手了,”一旁的丁晴淡淡的说,“只有金手一个人,方枕戈的能力一旦影响到他,他会自己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的。” 铁匠和左右点点头,心有余悸,对金手即将遭遇的下场,深感幸灾乐祸。 但是余生的洞察之眼并没有只专注于废楼里的战斗,余生没有忘记和金手一起来到这里的第二个人。 那人这时候站在垃圾场外,一动不动,似乎在倾听什么思考什么。 这个人的身份余生猜不出来,他是不是亦神者,拥有什么能力是余生判断战场的关键。他不认为这个陌生人来到这里,只是为了一个人站在场外等待金手结束战斗。 至于金手和方枕戈之间的交手,余生并不是特别在意。丁晴说的没错,方枕戈的身体力量并不是他可怕的地方,近神军显然没有弄清楚方枕戈的能力就仓促出手。金手一个人和方枕戈战斗,跟自杀没有什么区别,真的没区别。 果然,余生的洞察之眼里,一抹黑色从方枕戈脚下升腾而起,金手像魇住一样,突然定住,一动不动。 方枕戈后退,双臂古怪的扭曲几下,竟然恢复原状。 他像猫一样警惕的围绕金手转圈,金手垂着头,一动不动。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余生若有所觉,却想不出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 方枕戈身上的十几张脸缓缓闭上眼睛,方枕戈用左手慢慢掐住金手的脖子,巨大的手掌将金手整个脖子握在掌中,将他提起,整个人吊在半空。 方枕戈低头,几乎和金手脸贴着脸的观察着他,右手高高举起,搓掌成刀。 余生终于意识到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方枕戈的能力是让人身中幻境影响而自杀,而金手却变成全身不动,一个不能动的人怎么可能做到自杀。 金手猛然睁眼,右手握住方枕戈的左腕。 余生通过洞察之眼看的清清楚楚,金手在方枕戈扼住自己喉咙放松警惕的同时,左手中多出一支银色的小小金属管。金手拇指一推金属管底,管前就探出短短一截针头。 针头探出的同时,一截金属壳下滑,露出一段透明外壁,透出里面承载的墨绿色液体。 余生看着那一点液体,心里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这些日子里,他已经见过太多次。 “天锁试剂……”余生喃喃自语。 老人与怪物 第二十四章 神秘的傀儡师 为什么金手不会受到方枕戈能力的影响?这是余生心中立刻冒出的疑问。如果方枕戈还残留一点人类的心智,大概也会在心里产生同样的想法。 方枕戈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余生不知道,不过他已经可以看到那个怪物发现情况不对。 虽然方枕戈已经彻底陷入疯狂,但是十几个灵魂的共存使他拥有比野兽还要敏锐的直觉,金手的变化立刻引起他的惊觉。 方枕戈扼住金手喉咙的左手一松,金手落地,却依然握住他的左腕。 方枕戈用力一拉,金手纹丝不动,好像拔河一般向自己拉扯,反而将身体巨大的怪物向前带了个踉跄。 方枕戈的身体立刻后退出一步,伸手压住金手的动作,想要撤回左手,但是无论他怎么嘶吼着用力,金手依然牢牢控住方枕戈的手腕。 两个人的形势立时互换。 方枕戈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却阻挡不住金手手中的金属针管坚定的一点一点向他逼近,即使他清醒的时候也不知道这针管里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现在的他自然更不明白,但是身体里禁锢着的十几个灵魂已经在疯狂发出警告。 “方枕戈马上要被制服了。”即使是余生,也看得出方枕戈的挣扎只是徒劳,按照双方刚才对抗的表现,方枕戈最多只能坚持一分钟。 “制服?”丁晴有些意外,“就凭金手怎么会这么快制服那个怪物?” “不知道,方枕戈用了他的能力,好像对那个金手没有任何效果,现在金手手里拿着天锁,很快就要注射到方枕戈身体里了。” “我们要不要出手?”左右从刚才就迫不及待想要入场,一听到方枕戈和金手的战斗即将如此迅速的结束,左右那点可怜的耐心更加消磨殆尽。 “不急。”铁匠沉声说,心里快速考量整个局势,“我们对上金手胜券在握,但是上次对上方枕戈可是差点全军覆没。既然方枕戈的能力对金手无效,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不过我们最好还是等方枕戈被控制住以后再出面。”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余生点点头,这当然是最稳妥的方式,可以把他们的风险降到最低。 余生和铁匠按住跃跃欲试的左右,这孩子就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焉了下去,没精打采。 左右的能力不是力量上的直接对抗,左右的战斗风格也不是战士般你来我往的拳脚相加,左右的样子更不是如寻常武者那样刚强有力,但是他的血却像正面生死相搏的勇士一样战意昂然,如地底熔岩一样翻滚沸腾,只需要一个宣泄孔,就会冲破禁锢,翻天覆地。 左右有勇气,但是在绝大多数时候都可以称之为莽勇。 亦神者的战斗通常不会出现僵持不下的局面,大家能力各有千秋,相互牵制,身体却与普通人相差无几。在大多数情况下,无论能力强弱,都对肉体凡胎同样致命,除了寥寥几个人外,几乎所有亦神者的对战都是在刀尖上跳舞,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如果左右是一般的亦神者,大概早就死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战斗之中了,也许尸体上的草都已经长了一茬又一茬。但是偏偏他的能力极为特殊,在几乎任何对抗中都可以游刃有余,进可攻退可守,尤其在一对一的战斗中几乎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左右的能力让他占尽先机,他的性格使他可以无所畏惧勇往直前,两者交融配合,使得左右的战斗力可以发挥到极致,成为近神军上下最忌惮的游荡者。 但也正是因为左右的力量太强大太全面,在战斗中很容易形成对对手的压制,加上他的年龄和性格,以至于左右通常会出现判断不准确的局面,或者说,在大多数情况下,他根本懒得判断。 左右就像一辆马力强大的跑车,整装待发,只要松开离合就可以呼啸而出,但是这个掌握离合的人,必须确定在什么时候松脚才最合适,不然轻则损耗车辆,重则车毁人亡。 既然此刻店长不在,铁匠便是这个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一个铁匠和店长从来没有在其他人面前表露过的原因。 铁匠和店长都有一种预感:无论他们再怎么努力,亦神者的存在将会在不久的未来被所有人知晓。 而这种感觉最近越来越强烈了。 到那时候,亦神者们将无处藏身,普通人必将分为两派,要么支持亦神者要么反对亦神者的存在。 到那个时候,随便一件涉及亦神者的小事便会在众人的传递讨论中放大无数倍,曲解,发酵,变质,最终两极化,成为落入热油中的水。 帝国必将会因此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这种变化对亦神者来说究竟是好是坏,谁也不知道,无人可以预知未来。 铁匠和店长只想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尽他们所能保护好越来越少的游荡者们。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铁匠对金手之外第二个人的身份非常关注,在第二个人的身份没有弄清楚之前,铁匠无法判断近神军们是不是还有足以翻盘的留手。 只可惜余生刚刚加入游荡者,他的能力还在觉醒中,对近神军的了解更是几近为零,即使可以看到那人的长相,也很难准确判断敌方情况。 但是铁匠依然庆幸,假以时日,只要余生活下去,在未来的战斗中有余生在,游荡者将占尽先机。 此时的余生并不知道铁匠对他抱有如此强烈的期望,他还在全心投入于金手和方枕戈的战斗中。 现在的那两个人已经是纯粹肉身力量的抗衡,方枕戈失去让人陷入幻境的力量加成,仅仅凭借自身肉体的力量几乎被压制的无法还手。 但是在方枕戈彻底失守之前,两个人脚下的水泥地面已经先一步无法承受这股巨大的力量,块块爆裂。 而在这力量之下的方枕戈却只有痛苦,他和金手同时用力,被握住的手腕发出瘆人的撕裂声,他的身体经受不住双方的怪力,竟然被生生撕开,断手处喷涌出黑稠的液体,却不是血液,反而更像石油。 方枕戈突然脱困,金手始料未及,用力过猛,反而把自己晃了一个踉跄。 方枕戈借着这个机会向后退出几步,终于可以和金手拉开距离。 双方互视片刻,彼此安静的仿佛这里只剩下一座空楼。就连在远处仅是通过自己能力观察两个人的余生的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许多,似乎担心他的呼吸声会打破场中的宁静。 突然,好像有人打响指令的枪声,方枕戈和金手同时做出行动。 方枕戈转身就逃,撞开墙壁,一跃而起,闯进黑暗之中。 金手身上金属光泽如水银般流转,身体表面以肉眼可见的变化凝结金属之质,他紧随方枕戈之后,以雷霆之势追了上去。 从两个人第一次交手到现在没有还几个来回,半层废楼已经残破不堪,这种原始的,野蛮的,近乎神迹的力量让余生震撼不已,心神都为之动摇。 垃圾场内,两个人你追我赶,眨眼间就冲出院墙,来到路上。 余生以洞察之眼尽览全场,他敏锐的发现两个人前进的方向正是第二个陌生人站立不动的位置。 这个连铁匠都认不出的中年男人自刚刚之前在路边停下脚步开始就垂首默立,没有任何动作。以至于即使余生早就看到他,也很快就在金手和方枕戈短暂而激烈的交锋中把他的存在彻底抛在脑后。直到现在男人重新出现在余生的注意力中,他才嗅出一丝异样。 方枕戈竭力而逃,金手也紧追不舍,时不时调整方向,让方枕戈不至于脱离预定路线。 两个人的速度奇快,就在余生把注意力短暂停留在第二个人身上时,方枕戈瘦长的身体就已经来到第二个人身前不远处。 方枕戈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反而重重一踏,如同一头发了狂的犀牛,向前面的人撞去。 如果中年人没有金手一般的强大肉身,如果这足以碎石裂岩的一下撞实,中年人必死无疑。 可就在这时,一直毫无动作的中年人突然抬起头,面对怪物般的方枕戈露出狡黠的笑。 那笑容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因为受了伤而变得更加危险的疯狂亦神者,而是一只落入猎人陷阱的狐狸。 中年人抬起右手,打了个指响。 余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产生了错觉,他在那一瞬间似乎看到中年人的指尖亮起一团微明光亮,摇摇晃晃,转瞬即灭,就像流星划过。 就在余生惊疑不定的时候,刚才还像失控的重型卡车的方枕戈突然一头栽倒在地,还带着惯性向前,溅起泥土,犁出一道浅痕。 趴在地上的方枕戈试图爬起,却只抬了抬两根手指,就再也不能移动分毫。 方枕戈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他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从脸上消失,而是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似乎正在和什么人进行一场不能放弃的重要比赛。 在方枕戈摔倒的同时,金手也一个踉跄,像是刚刚神游天外回来,脚步慢慢停了下来,他愣了愣,一边惯性一般的向方枕戈走来,一边惊奇的查看自己的双手。 他来到方枕戈和中年人身边,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最后咧嘴大笑,抬手把金属针管刺进已经彻底无法反抗的方枕戈肩膀。 随着“嗤”的一声轻响,针管里的绿色液体缓缓注入方枕戈的身体里。 方枕戈发出一声叹息,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他合上双眼,十几张神情各异的面孔也逐渐安静下来,闭上眼睛。 终于,这个曾经让近神军和游荡者双双束手无策的亦神者最终还是陷入昏睡。 老人与怪物 第二十五章 制敌与偷袭 当方枕戈被天锁试剂的制服,能力彻底被封印时,傀儡师终于可以放松一口气了。 为什么金手不会受到方枕戈能力的影响?这是余生的疑问。 实际上,并不是方枕戈的能力失效,他的确影响到了金手本身,但可惜的是,当时金手身体的操控者却另有他人。 傀儡师的力量被他自己称之为“傀儡之心”,他的能力简单说就是操控他人的身体。这是一种单纯的精神压制的能力,与灵魂无关,所以即使方枕戈的能力波及到金手,却影响不到灵魂远在路边的傀儡师。 当然,傀儡师的力量虽然巧妙强大,但是具体使用却要分成对方抗拒控制与不抗拒两种情况。 当受到傀儡之心影响的目标并不抗拒傀儡师的控制时,傀儡师自然可以畅行无阻。他可以自由控制对方的身体,甚至使用对方的能力,就像灵魂附体。如果给他一定时间熟悉傀儡的身躯,他能够游刃有余的使用这具身体,不亚于本人亲临,比如刚才与方枕戈交手的金手。 如果对方对精神入侵十分抗拒,并且意志坚定,那么此时的傀儡师就会如同骑上一匹烈马的骑手,无论骑术多么高超,也不敢稍有大意,必定全身心的投入这场没有任何声响的身体争夺战,无论是入侵者还是被入侵者,双方都不再没有额外的精力控制那具身体。如此一来,就会像刚才的方枕戈一样,突然倒地不起。 身为近神军里地位仅次于罗大将军的由四郎当然有权知道近神军几乎所有的秘密,他也自然可以了解到对外界来说神秘到几乎无人知晓的傀儡师的能力。 所以对于活捉方枕戈,他第一个想到的也是最安全的方式就是让鲜少在外界露面的傀儡师出手,一击制胜。 通过无尽的传话和灰狼给出的现场情况,傀儡师很快就和还在几百公里之外的由四郎拟出一个适宜的作战方案,金手在出发前,藏了一支天锁试剂注射器在身上。 最终的结果果然不出意料,按照两个人的设想,计划一步一步进行,唯一超出预计的就是方枕戈的肉体力量比他们想象的要更加强大。但是好在金手是现有亦神者中两个肉身最为强横的两个人之一,对于这点意外,依然可以做到应付自如。 从傀儡师开始操控金手的身体与方枕戈搏斗,到最后他在方枕戈冲击到自己本体的千钧一发之时控制住对方,整场战斗表面上看起来是方枕戈和金手的力量之争,实际上完全是傀儡师躲在幕后一手掌控。 至于方枕戈的能力,金手的身体被击中的一瞬间,傀儡师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力量跟自己接近,甚至有部分共鸣,似乎可以做到精神影响,却又有着虽然细微但是根本性的不同。而且方枕戈的那种力量更加霸道,更加有攻击性,可以强加到受影响者身上。 只可惜这一次方枕戈碰上的是被傀儡师控制的金手,方枕戈使用能力就好像对着一辆自动驾驶汽车的驾驶位开枪,真正开车的司机远在天边,而原本应该是司机的家伙此时正坐在客座上打盹,甚至都没注意刚才发生了什么。 金手的确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刚才就像做了一个迷离的梦。对他来说,与方枕戈交手也好,追逐也好,就像身处一场十分真实的梦境,或者看了一场模糊不清的电影。 等到金手终于回到现实中,方枕戈已经被傀儡师控制,他所需要做的只是把手里那个可以制服所有亦神者的天锁试剂注入方枕戈身体里就可以了。 这就是近神军克制方枕戈的办法,金手注入试剂,方枕戈昏迷,一切顺利,大功告成。表面上看起来一切顺利游刃有余,实际上其中的凶险和交手双方精神上的来回压制外人根本无法体会和感受。 回归现实的金手检查自己一圈,发下自己的身体依然完整零件齐全,终于松了口气,他泄愤气般踢了躺倒在地已经彻底被天锁锁住的方枕戈几脚,对这个外形已经不似人类的亦神者有种莫名的厌恶感。 “你既然能控制他,为什么不直接出手?”金手问傀儡师。 傀儡师皱眉,对于金手的粗鲁直接,他从一开始接触就很是不适应,但是金手毕竟是自己人,何况兵痞的名声在近神军里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无论如何,傀儡师不方便自降身份跟他一般见识。 “我的能力并不是无敌的,根据目标的精神意志不同,我能影响的有效范围和控制能力也不一样,”即使心里不快,傀儡师却还是耐着性子简单向金手解释了一下,“刚才你愿意接受我的控制,你的思想对我思维的入侵没有排斥,我对你的影响距离自然就会很远,可以自由控制你的身体在那栋小楼里按照我的意愿行动。但是方枕戈受到我的能力影响时一定会十分抗拒,我的精神如果需要强行入侵他,那么相对的我对他的影响距离就会变短。他的抗拒越强,我越难控制,所以把他逼到我身边我再出手,是最稳妥的办法。” 金手点点头,似懂非懂,不过好在他并不是真的想要质问傀儡师什么,傀儡师说着,他听着,注意力却转移到地上的方枕戈。 “这家伙好像也没多厉害啊,”金手蹲着,抬起方枕戈细长的胳膊打量几眼,忽的松手,任凭那只枯枝般的手臂摔落,“由四郎用的着把我们都叫来?” 金手并不知道自己刚从鬼门关外转了一圈,如果当时只有金手与方枕戈交战,现在的金手大概已经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了。 傀儡师通过由四郎得知方枕戈的能力,此时听到金手的话却只是摇摇头,不愿意再理睬这个家伙。 “目标已经制服,”傀儡师通过对讲器通知灰狼,“派人过来收拾吧,可以每一个小时给他注射一次天锁,直到成功转移为止。” 一直在观察这边的灰狼得到确认,立刻向还在回程路上的由四郎汇报。 对于顺利制服方枕戈,由四郎显得毫不意外,当时选择向军中求援,指定金手与傀儡师,就是根据方枕戈表现出来的能力制定的计划。 由四郎翻过一座沙丘,已经可以遥遥望到第七区主城了,在浓稠如墨的夜色中,第七区最中心的灯火辉煌映亮它身后的半片夜空,天上繁星黯然失色。 在高楼林立的城区中心西南方,是与之截然相反的黑暗,那里充满了陈旧,毫无生气,仿佛没有人居住的死地。 高楼与棚屋,崭新与破败,繁华与萧条,富足与贫穷,光明与黑暗。 由四郎一路飞驰,对于眼前残酷的对比,他心静如水,人类就是这样,金字塔的比例贯穿了整个人类社会的历史。无论哪个王朝,哪种时代,少数人享有绝大多数资源这种情况永远不会改变,直到人类灭亡。 一个人唯一可以选择的不是改变这种不公,而是加入顶层的那个圈子,无论付出什么代价,登高俯瞰。 从余生的洞察之眼里也许没有由四郎眼前灯火通明的对比强烈直接,但是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看到更多被夜色掩盖的细节。 繁华的背后是肮脏的交易,男人和男人,男人和女人,利益和权力的交换,欲望和身体的纠缠,人类最丑陋的一面展现在余生面前,一览无余。 但是余生没有心思分出精力观察,他的能力范围也不足以笼罩整个城区,余生盯住的,是一场即将发生的偷袭。 初秋的风贴着地面滑行,悄无声息,在夜色的掩护下几乎不为人所察,可是每当掠过身体时,都会留下一阵凉意。 秋风沿着街边蜿蜒而行,行如蛇鼠,绕过小巷老街。开始的时候还小心翼翼的调整方向,等出了这片低矮的棚屋,便一路畅行,好像刚刚试驾新车的司机终于熟悉了车况路况,开始放下心中的顾虑,操控自如。 随风而动的是铁匠、左右、唐糖还有丁晴。几个人在黑暗中如幽灵般在一栋栋房顶上掠过,月光下长长的影子如同夜枭的翼。 余生没有跟四个人一起走,他一个人躲在后方,藏身于一座废弃的平房里。他人没有过去,但是凭借洞察之眼监视全场,余生可以说一直都在战场内。 此时此刻,余生的能力终于发挥出它的作用。 虽然没有任何攻击和自保能力,但是洞察之眼的存在令余生可以身不动而统观全场,这意味着对于余生来说,所有人在明而他在暗,只要他愿意,先机永远掌握在他手里,而游荡者们也会因为余生的存在在战斗的交锋中永远领先近神军一步。 这一步,随时可能带来致命的结果。 余生的话落在丁晴耳边,总让她的耳朵有些痒痒的,微型耳机和话筒的品质不错,余生的话清清楚楚的传达过来,连细微的呼吸吐气声都清晰可闻,好像他就在丁晴耳边一般。这种感觉让丁晴心情复杂,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情愫。在她的记忆中,她从未与一个同龄男人如此接近过,即使只是在声音上,并且这个同龄男人并不让她反感。 其他人没有丁晴这样复杂的感情。 唐糖一边跳过一座座屋顶,一边听着耳边余生指路的声音,她嘴上没说,心里却对店长和铁匠当初留下余生的英明决定无比佩服。 唐糖刚刚知道余生加入游荡者的时候,其实对这个神情腼腆的年轻大叔并不看好,她甚至怀疑过余生有没有可能是近神军安排的卧底。即使店长和铁匠已经把余生的背景调查的一清二楚,她心里那一丝不屑和不满却还是随着时间流逝沉淀下来。 和心大无脑的左右不同,对外敌,唐糖那小女生特有的细腻心思和她霸气强横的能力恰恰互补。但是面对自己人,唐糖身上那强大的能力和敏感的性格却像两股不同方向的力量同时用力,使得唐糖永远不可能像左右一样随时可以心无芥蒂的接纳他人。 狂奔中的左右对余生能力的使用大感兴奋,他一路听着余生的指引,敌人的动态尽在掌握中,这种感觉就好像在游戏里开启了作弊器。随着双方距离越来越近,左右血液里的躁动越甚,想到他们的计划,余生心底有种挥之不去的快感,仿佛一个恶作剧即将得逞的孩子。 铁匠一边前行,一边动用能力,裹挟着身边经过处的金属器物,那些锅碗瓢盆刀棍钉锤浮在空中如同一道长长的小行星带,跟随铁匠一同前进。有看得到敌人一举一动的余生指挥,铁匠和左右就像两支枪有了瞄准。 黑夜里,有十几道灰色影子划破夜色,在星光的照射下反射着金属特有的冷光,随着操控者心中念动,破风声骤起,在寂静的夜晚中如同夜枭啼号,令人不寒而栗。 灰狼是第一个听到这股不同寻常尖啸的人,多年积攒下来的战斗本能令他第一时间便意识到身后发生了什么。他在第一时间条件反射般做出躲避动作的同时,并且大喝一声提醒其他人。 “敌袭!” 话音刚落,一道灰影几乎是贴着灰狼发丝刺过,灰狼只来得及用余光瞥一眼,灰影就“嗡”的一声停住,直刺灰狼身边墙壁,没入三分。 灰狼惊魂未定,那是一根吊扇的半片扇叶,四边已经锈迹斑斑,油漆尽数脱落,已经不知道被丢弃了多久,经受多少风吹雨淋,黯然失色。 然而就是这种东西,竟然能直直刺入墙壁近三分之一,可见操控它飞来的力度之可怕。 无尽的分身已经尸首异处,大股大股的血液直喷数米之外,切断他脖子的凶器是嵌入另一侧墙壁的半张铁皮,灰狼已经看不出铁皮原本是什么形状,只有铁皮上还在滴落的鲜血提醒着所有人,无论它曾经是什么,现在都是利可杀人的凶器。 灰狼快速环顾四周,除了无尽,至少还有三个近神军士兵在这次偷袭中命丧黄泉,有的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已经彻底失去生命,临死还保持着闭目养神的状态。 除了这四人,灰狼还看到三个躲闪不及手脚被切断或者刺穿的士兵,他们却不敢包扎,甚至不敢呼痛,因为谁也不知道下次袭击会什么时候出现。 每个人的眼睛都在刚才发动袭击的金属器和远处的黑暗中来回切换,没有人说话,却更显示出盘绕人群中的恐惧,这股恐惧到来之突然,之强烈,在场的人甚至可以触摸,可以目看,可以嗅到。 灰狼看到金属器,心里便明白了,这么多亦神者中,有两个人能够办到这一切,而且这两个人都是他们的敌人,但是要做到同时操控十几件金属分别袭击不同目标这种精准且细致的攻击,只有一个人。 “铁匠!”灰狼冲夜色大喊,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如同幽灵夜巡,他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这一举动会不会惊扰平民。这是对已经来到战场的游荡者发出的挑战,也是对不远处的路边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金手和傀儡师提醒。 老人与怪物 第二十六章 第二次偷袭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对于方枕戈来说,表面上与他交手的金手是那只螳螂,那只黄雀当然就是傀儡师。 但是对于整场战斗来说,真正的黄雀则是拥有洞察之眼,一直观察战场变化的游荡者。 警告的话语刚刚落下,傀儡师和金手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路另一边的那座废楼上灰狼究竟说了什么,第二次偷袭就在灰狼的怒吼声中开始了。 夜幕之下,数点蓝光闪烁,仿佛初升的夜星,散发着冷冽的寒意。蓝光越来越明亮,直至夺了满天繁星的光明。 这数点蓝星,拖着长长的弧光,像流星一样划破夜空,朝地面极速坠落。 这一次,偷袭直接越过灰狼所在的废楼,攻击的目标变成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傀儡师。 游荡者们的想法很简单,由灰狼率领的近神军小队和注定会被铁匠能力压制的金手,对他们四人来说几乎不会造成任何困扰,唯一的不确定因素就是那个通过余生没办法确定身份的人。 听余生的描述,这个人在最后关头以某种方式控制住暴走逃命的方枕戈。虽然无法判断对方究竟是何种能力,但是这已经足以引起铁匠等人的警觉。 只要解决了这个不确定,他们这次的行动几乎就可以提前判定胜利,不仅计划中的方枕戈已经被天锁控制,甚至还可以趁这个机会一举除掉由四郎手下的一队近神军精英和一两个军方亦神者。 金手听到灰狼挑衅声后立刻察觉到异常,在无数战斗锻炼出来的本能反应大声向主人发出警报,提醒他即将到来的攻击。 金手感受到杀意,他下意识追寻那犹如实质的杀气抬头,数道蓝光出现在他眼前。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蓝光笼罩在他和傀儡师头顶,几乎近在咫尺。以金手的目力已经可以看清在蓝光之中裹挟的是一根根金属栅栏,这些顶带尖刺的栏杆被某种力量从远处抛来,像长矛一样投射,向着身为猎杀目标的两人直刺而下。 傀儡师的能力可以做到的事情大概在整个帝国当属独一无二,面对任何人都大有可为,可唯独遇到这种情况时比普通人强不到哪里去。 天生战士的金手想也没想,属于亦神者的力量随意他的念动喷涌而出贯穿全身。 随着金手力量展开,他的身体表面有阵阵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只在转瞬之间,金手就从肉体凡胎,化身为一个身高超过两米的金属巨人。 金属巨人的眉眼之间依稀还可以看出金手的本来样貌,他低喝一声,双脚踏下,大地都为之颤抖崩裂。泥土地面根本经受不住这股力量,烟尘四起泥石飞溅,金属巨人借着这强大力量,猛然跃起,如同强弩射出的箭矢一般直面坠地的蓝光而去。 也许在真正的对战中,只能以肉身勇莽直前的金手不是傀儡师的一合之敌,但是在硬碰硬上,金手绝对不会惧怕任何情况。 金手化身的巨大金属身躯反射着月光,映出一圈圈银色光芒,如同月晕,那种绝对的力量反过来也给他带来无可匹敌的绝对速度,他带着残影在傀儡师头顶的半空中与突如其来的袭击正面相撞,像两头发了狂的公牛以角抵角,拼死搏杀。 蓝光和银影在黑色的夜幕中相撞,金铁交鸣的巨声回荡在天空之上。 一根根栏杆被金手脚踢,手拨,肘顶,膝撞,一一弹飞。 以金手能力全开化身而成的强悍身躯,别说是金属物体的击打,即便是一般枪械的子弹也很少能够让他产生特别的痛感。 但是一阵碰撞的巨响过后,那几根长矛般由远而至的金属栏杆却罕见的在他已经金属化的身体上划出一道道白色印记,随之而来的是金手极少有机会感受到的剧烈痛苦,这种痛感让他几乎怀疑自己刚刚不是被金属栏杆撞上,而是被人用狙击枪正面击中的。 由此可见,那蓝色光芒上附带的力量之强,这让金手在惊疑之余,更平添一股强烈的渴望战斗的激情。 金手立刻认出来了偷袭自己的敌人,那抹瑰丽的如同宝石般剔透的蓝色太过独特醒目,这个世界上的亦神者只有一个人能够发出。 金手身体还在半空,目光却已经落向袭击来时的方向。 “操控者!”他大喝一声,“出来一战!” 面对强敌,金手大感兴奋,全身热血上涌,他并不在意偷袭者对他的短暂压制,反而因此更加战意盎然跃跃欲试。 金手对敌人遥遥喊话后,冲天之势终于褪去,身体开始下落。但是在这个时候,金手已经远远看到全身被蓝光笼罩的左右缓缓升空,在黑夜之中如同指路明灯,这是对金手挑衅的无声回应。 在金手落地的同时,一直躲在金手保护之下的傀儡师却闷哼一声。他的肩膀突然传来一阵由内而外的凉意,就好像身体突然被一阵冷风贯穿而过,伴随那股诡异凉意而来的则是一阵常人难以忍受的剧痛。 金手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就替傀儡师挡下了绝大多数袭击,但却依然有所遗漏。 一根铁栅栏穿过金手的防御,穿过傀儡师的左肩,带出大块血肉透体而出。如果不是操控者投掷的力量过大,速度过快,以至于铁栅栏几乎没有片刻就停留完全穿过傀儡师的身体,这一下甚至可能将傀儡师整个人活活钉在地上。 傀儡师又痛又惊又怒,他被栅栏上附带的力量撞的后退几步,下意识伸手就想捂住血流如注的伤口,可他的右手刚刚触碰到伤口就像被猛的烫到一样跳开。 扎心般的疼痛就像无数根钢针一样不停的挑拨着傀儡师的神经和血管,他胸口起伏不定,很久都无法平静下来。 自傀儡师加入近神军以来,他一直身居幕后,躲在基地的最深处,神秘到甚至铁匠都没有见过他。傀儡师虽然身为近神军能力最强大的亦神者之一,却几乎没有真正参加过什么战斗,更没有受过如此重伤,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一时间忽略了痛苦,反而无法接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金手飞快向身后瞥了一眼,傀儡师的惨状尽收眼底。 金手着实也感到头痛,傀儡师身份特殊,一直潜心帮助卫夫子研究亦神者的成因和成熟的复制办法,几乎从不踏出基地。这次傀儡师难得在由四郎的恳请下出战,却在自己的保护中受伤,不要说卫夫子要过问,由四郎必定也会有所不满。 金手当然不怕这两人,这两个也不可能真的拿他是问,但是他丢不起这个人。 虽然在金手看来这种足以令普通人晕厥过去的小伤不足挂齿,但是放到傀儡师身上,这一击足以让这个几乎没有上过战场的强大亦神者惊慌失措,难以集中精神,暂时失去再战的能力。 还没有跟游荡者正式交锋,自己这边就已经失去一半战斗力,这是军方和游荡者近二十年大大小小的战斗中极少发生的压倒性开局。 这时候的灰狼还没有意识到这个情况所代表的真正问题,他也没有想到游荡者此时已经有了可以永远占据先机的能力。此刻的灰狼心里更多的是愤怒和战意,但是理智禁锢着他,迫使他没有做出出格的行动,反而更比往常加果决清晰。 “伤者集中在中间,轻伤照顾重伤,剩下的人拿出武器,以我为中心背对墙壁呈扇形对外,随时防备敌人偷袭。” 随着灰狼一声令下,还能战斗的近神军以灰狼为中心,隐隐呈扇形摆出防守阵型。 “金手,你那边怎么样?”灰狼通过对讲机问。 “傀儡师受伤了,左肩被贯穿,短时间内应该没有办法集中精力使用力量了。”金手一边用随身携带的军用急救包帮傀儡师包扎,一边防备第二次偷袭。 金手落在地面,从他的角度已经看不到远处的操控者了,但是他知道,操控者随时都会再次发起进攻,到那时,恐怕就是不死不休的战斗了。 “傀儡师……目标怎么样?”灰狼也觉得难以交代,自己的顶头上司向卫夫子借来傀儡师,却在与游荡者的第一波交锋中身受重伤,傀儡师身份一向超然,这一次恐怕由四郎自己也会深感头痛。 “目标……”金手在给傀儡师包扎的同时抬眼看了一下形如死狗一样趴倒在地上的方枕戈,“没有受伤,天锁试剂的注射计量很足,短时间内他是醒不过来的。” “很好,一会你找机会安排傀儡师先行离开,顺便带走目标,然后再来参加战斗。”灰狼暗暗松了口气,目标还在掌控之中,如此说来傀儡师的伤对长官也算有个交代。 “我觉得我可以留下来打一架,”金手包扎好傀儡师的伤口,拒绝了灰狼的建议,“难得操控者在这里,我很想知道,他力量的上限究竟在哪里……” “操控者?”灰狼的心一沉,金手显然没有听到自己的预警,还不知道铁匠也在附近。如此看来,游荡者来的不止一个人,操控者和铁匠都在这里,即使没有第三人,他们的胜率也几乎为零。 “金手……”灰狼在瞬间就做出决定,“铁匠就在附近,刚才袭击我们这边的是铁匠,无尽的分身已经被杀,由将军那里应该已经收到我们被攻击的消息。有铁匠在,你再在这里待下去毫无意义,请立刻带傀儡师和目标先走,我们尽量给你争取时间。” “铁匠……”金手倒吸一口气,铁匠的能力对他全面克制,碰到铁匠,他除了偷袭,几乎没有任何正面对战的能力。 以金手的性格,即使打不过,他也要试着碰一碰,但是铁匠的能力对他来说的确过于压制,明知不敌而战不丢人,但是明知自己会被碾进尘埃还去打,那是蠢材。 金手认为自己虽然鲁莽,但是还称不上蠢,他回头看看还在咬牙呻吟的傀儡师,再看看不远处依然昏迷不醒的方枕戈,终于下定决心,将自己的自尊心放到一边。 “你们一定要努力活下来。”金手沉声说。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