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宋耻》 楔子 慢猴儿 究竟发生了什么,李慢侯不知道,但他确实吓了一大跳,本能的攀住绳索快速往上游,根本没功夫注意他抓的绳索,根本就不是打捞船上的钢索…… 虽然说吓了一跳,但是李慢侯并不惊慌,从事这行业好多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要不是过于大意,想不到在汴河里捞块破石头还能发生意外,他甚至都不会被吓一跳。 李慢侯是一家专业的打捞公司的合伙人,他公司经营的项目比较特别,专门打捞沉船,目的是获取有价值的古物,其实就是一家探宝公司,在国外类似的公司很多,许多做的都很大,在国内倒是不多,因为法律问题国内更多的是文物部门的打捞局在做类似项目。所以李慢侯的公司,极少做国内业务,常做的一般都是在公海上循着古代航路勘探沉船并进行打捞发掘。只有跟国内的政府部门合作的情况下,才偶尔会在近海展开业务。 之所以接这单内河业务,还是因为关系。倒不是说托关系找业务,恰恰相反,是因为关系而推诿不了业务。因为这是他爷爷给他下的死命令,他必须干这一单注定赔钱的买卖。 李慢侯的爷爷是中国中部一座小城市的考古所的退休人员,一辈子清贫,却安贫乐道,还自认为这是良好的品质,给李慢侯起的名字就有“轻公卿,慢王侯”的意思。除了爷爷,李慢侯一家基本上跟文物部门这个清水衙门都有关联,父亲是考古所的古文字专家,母亲是文物修复技术人员,后来调去了当地博物馆。 在这样的家庭中成长起来,李慢侯难免继承了一些家学,他爷爷也下了很大功夫希望将李慢侯朝这个方向培养。从小,李慢侯在寒暑假期间,就常出没在一些考古工地上玩闹,或者被爷爷带着走遍各大博物馆。 如果时间还是如同马车一般缓慢,李慢侯很可能也成为一个安安静静坐在博物馆或者考古所里的安静的人,可惜时代变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文玩古物行业突然就热起来,形成一股全民收藏的热潮。这股热潮也不可避免的吹进了考古所,考古所的二代,像李慢侯父亲那代人,大多还能子承父业继续留在考古所,可到了第三代,但凡有点能力的,无不选择跳出这个清水衙门,在古玩热中淘金去了。 时代的变迁,导致在李慢侯的教育问题上,也让家庭产生了极大的分歧。爷爷依然坚持让李慢侯继续从事考古工作,但母亲却坚决反对,父亲夹在中间,基本不表达意见。 最后的决定权很幸运的落到李慢侯自己手里,而他对考古真的没什么兴趣。跟他的名字相反,李慢侯缺乏祖辈人身上的静气,根本闲不住,名字叫做慢侯,可同学叫的外号却是快猴儿。他从小就淘气,也没什么特定的兴趣,什么都想尝试,有几年甚至迷上了武术,跟考古所一个老头学了好几年少林拳,就是静不下心来好好学习。 幸好他有一个好脑子,在没怎么专心努力的情况下,一路考上了一所普通大学。大学是上了,但未来的前途依然未卜,学校太过普通,完全没什么竞争力,甚至随着社会发展,清贫的考古所都很难进了,母亲对李慢侯的前途充满忧虑。 越是临近大学毕业,母亲的焦虑就越重。最终母亲甚至放下了跟爷爷十几年来的分歧,转而考虑让李慢侯考进考古所,继续留在这个她认为世界上最苦的地方。可这时候,李慢侯却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出国留学。 这个决定让家庭震动不小,但是经过一番商量之后,所有长辈难得的没有分歧,决定支持李慢侯出国,唯一的担心是李慢侯根本申请不上国外的大学,甚至是自费都不行。 结果出乎意料,大四的李慢侯,仅仅用了一年时间,不但让自己的各门必修和专业课成绩变得极为优异,而且雅思考了接近满分的成绩,最后得到了一个公费留学名额。当然也有运气的成分存在,因为他接受他申请的学校实在是太牛了,英国剑桥大学。他当初申请的国外大学实在太多了,剑桥录取他,他自己都不敢想象。后来才知道,竟然跟他的家事背景也有关系,因为他全家的背景,让剑桥历史系一个教授选择了他。 这个结果在他的小家庭当然是一个喜讯,甚至他家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他都成了一个榜样。他母亲的脸上十多年来的焦虑神色,也终于消散了,接受别人夸赞的时候,脸上始终神采飞扬的传授教育经验。只是母亲一直不知道,李慢侯突然奋发努力的原因,并不是她认为的不想回考古所,而是只想离开这个地方,去一个越远越好的远方。 逃避的原因,母亲永远也不会知道,因为李慢侯永远都不可能说出来。他永远无法接受,当亲眼看到他自认为纯洁的女友,坐上了富裕同学豪车的景象,之后俩人分手虽然是李慢侯先提出来的,但他永远无法释怀,这件事对他人生价值观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这种价值观的剧烈扭转,一直伴随了他整个留学时期,那时候他简直就是一个财迷。他是公费留学,母亲靠帮人修复文物积累的那笔用来供他读书的丰厚的私房钱,他是一分都没花过,但却用这笔钱赚了更多的钱。 很长一段时间,他沉迷于各种大大小小的跳蚤市场,淘换了数不清的古玩小件。英国人祖上牛的时候实在是太牛了,打遍世界,也掠夺了世界,因此通过各种合法非法渠道流入英国的古物文玩实在是数不胜数,所以李慢侯还真的淘到了一些好东西,大的漏虽然没捡到,可小漏是有不少的,也成了他后来常常拿出来吹牛的资历,但他不会拿出来吹的是,他上的当比捡的漏更多。 英国佬又不是傻子,他们也是会上网的,他们也是知道中国古物的价值的。不能排除八十年代,中国人刚刚走出国门的时候,英国某些普通人将家里发现没用的中国官窑花瓶摆上跳蚤市场贱卖的可能,但当中国人已经在全世界享有土豪名声的时候,英国还有这样的人那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只是这种故事流传的太广,导致李慢侯也轻信了。 所以他一开始竟然被一些看似淳朴的旧物店的英国佬坑了不少回,后来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才知道事情复杂着呢,许多英国人就是靠坑不懂行的中国人发财的,他们讲一个祖上当过兵去过中国的故事,拿几件做旧的西贝货很容易让半吊子的土豪掏钱。 李慢侯当然不是半吊子,他更懂行一些,自幼耳濡目染的经验,虽然称不上专家,但也不可能被普通的假货骗过去。那些能让他打眼的假货,其实都做的相当有水准,因此大多数这类假货他最后都脱手了。 李慢侯也坑人,但他有自己的原则。他专挑那些并不是真心喜爱,只是附庸风雅的,来英国留学镀金的富家子弟下手。这些富家子弟买了水货,大多不是为了收藏,多是拿来在女孩面前炫耀,吹嘘他们的眼力,吹嘘他们在跳蚤市场低价买了宝贝。 这种事虽然能挣钱,但干的多了也挺没意思。主要是李慢侯说服不了自己,因为他总觉得在国外自己人坑自己人实在是一件最下作的事情。因此他很快也就收手了,他的第一桶金也不是坑人得来的,而是通过正规渠道赚的。 由于发现跳蚤市场水太深,而且捡漏的概率几乎为零,李慢侯很快就放弃了这种发横财的心思。但英国存留的国外古玩确实非常多,这是一个巨大的金矿,挖掘的方式很多。李慢侯开始走正规渠道,开始成为各种拍卖会的常客。 他手里的资金,还无法让他交得起最顶级的拍卖会保证金,因此他经常出入中小型拍卖会,而且主要是中国古玩的拍卖会,偶尔会涉猎亚洲其他地区的古物,但其他类别的他一般不碰。主要是上当上出了经验,不熟的东西根本不敢碰。 是的,拍卖会上也会卖假货,即便最顶级的拍卖行也是如此,不过他们卖的都是极其逼真的假货,是连一流的鉴定师都能骗过的假货。 李慢侯小心翼翼,加上拍卖行毕竟相对正规,因此他基本上没有再上过当。失手也有,不过也是买贵了,而不是买假了。 托国内古玩价格连年上涨的福,多数时候,李慢侯还是有的赚。只是这行竞争激烈,而且很多时候都是自己人跟自己人争。李慢侯甚至出入过许多场全部是中国人组成的英国拍卖会。中国人的积极参与,甚至一度改变了英国拍卖行业的规则。因为多数由中国人参与的拍卖会,中国同行之间会私下串联,竞拍的时候,往往不会出高价,最后英国人甚至开始限制中国古玩拍卖场上的中国人数比例,规定必须有一定比例的其他国家参与者才会进行拍卖。 由于竞争如此激烈,其实差价就很小了,信息化时代,获取信息的成本太低,李慢侯参加过的大多数拍卖会上,都有国内的收藏家,坐飞机专门来参加拍卖的,有些甚至是很小的拍卖会,都有国内的人前来。因此从英国淘宝,然后转给国内藏家,越来越不容易。 不过多少都有的赚,而且运气好的时候,也会发上一笔横财。李慢侯最大的一笔财富,就是这么得来的。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英国一个小地方拍卖行准备拍卖一批物品,其中有一个明代瓷杯吸引了李慢侯。 李慢侯仔仔细细的研究了一番,认定那是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品,但拍卖底价定的极低,低到他简直不敢相信,他也不敢相信那种等级的文物会在一个乡下小城拍卖。但他还是参加了,因为他发现这是一次司法拍卖,物品属于一个破产富豪所有,政府查封之后进行拍卖,用来偿还债务。因此才会出现在这么一个小地方,同时英国司法部门对文物鉴定出现了失误,才给了一个极低的定价,也没有拿到大城市去拍,而是跟地产、珠宝等其他财产一起,进行普通拍卖。 当天运气不好,大雪漫天,幸好李慢侯提前两天就到了地方,否则根本就来不及参加。当天运气真好,因为当开始拍卖的时候,李慢侯发现,连他一起,竟然只有两个竞拍者,其中一个是本地人。 本地人看中了房产,拍卖开始后,他举了一个底价,李慢侯没有抬价,最后以底价成交。当李慢侯举价瓷杯的时候,本地人投桃报李没有争抢,让李慢侯捡了一个大漏。这场拍卖会,最后基本上让两个人以底价瓜分。 最后那只一千英镑拍下的瓷杯,几日后就有买主主动找上门来,以三百万的巨资从李慢侯手里接走。后来李慢侯才知道,看上这只瓷杯的国人极多,当时至少有不下十人专门从国内飞往英国准备抢这件宝贝,可惜一场大雪成全了李慢侯。 发了这笔横财之后,李慢侯慢慢就退出了古玩行业。一来是竞争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无利可图,二来是他开始准备毕业论文。李慢侯学习出现了问题,让教授十分不满,甚至威胁要开除他,让他不得不重视起来。 之所以无心学习,除了醉心于发财,还因为其他一些原因让李慢侯十分不满。他被招来英国,是因为教授希望引入中国人的视角展开他的研究,可笑的是,他研究的是中国历史。李慢侯从中国到英国来读中国历史,尽管对他母亲和整个家庭来说,这都是一件喜事,急于逃离的李慢侯也无所谓,但当认真面对学业的时候,李慢侯在认识中,却总觉得滑稽。仅仅是逻辑上的讽刺感,还不至于让李慢侯产生抵触,因为尽管滑稽和讽刺,但研究中国历史的中心,在国际上公认的就是在英国或者法国。让李慢侯抵触的,是教授自称是站在世界视角上研究中国历史,可李慢侯却强烈的感觉到,教授只是站在西方和白人的视角上看待和解读中国和中国历史。 更让李慢侯感到无法接受的是,教授一次次声称希望引入李慢侯中国人的视角,可一次次根本不接受李慢侯的意见,而且一次次强迫李慢侯接受他所谓的“中国人视角”,这造成了李慢侯和教授之间的深刻矛盾,甚至让他一度打算退学。 几年的沉浮,让李慢侯不再轻狂,也不再执着,权衡之下,他觉得还是要拿到文凭,否则他实在无法想像要如何向母亲交代。他很聪明,几经改动之后,终于拿出了让教授勉强接受的论文,勉强毕业。 毕业之后,李慢侯突然又有些无所适从了。他突然不知道他该干些什么了,去留学的初衷是为了逃避,可几年之后,初衷早都不在介怀,面对新的人生,完全失去了方向。 他学有所成,所学虽是冷门,可从业者也寡,以他的学历,完全可以在一个普通大学里做个普通讲师,发表几篇论文后没准能评上一个职称。但这种人生让他完全提不起兴趣,他学的是历史,在世界一流的大学,跟随世界一流的教授学习的历史,可他的世界观却完全是反历史的,至少是反历史学的。 他学了历史,却缺乏对历史学的敬畏,他一点也不崇敬这门学科。他不认为人类能从自己的历史中学到哪怕任何一点经验教训,人类的历史总是周而复始,所有犯过的错误总是一次又一次改头换面后重复出现。 在他看来,历史学,不过是同一个地方,不同时间生活的相同的或不同的人所留下的一些残迹罢了,如果历史学有那么一丁点价值的话,也不过是某些人可能过去了一千年,过去了两千年依旧值得被铭记罢了,除此之外,毫无价值。 带着这样的价值观,李慢侯回国后很是丧了一段时间。直到有一天,出现某国外打捞公司在南海打捞出了中国古沉船的新闻,引起了很大的争议。李慢侯突然生起了一点兴趣,或许是为了给自己丧的人生增加一些趣味,仅仅是一点兴趣,就让他选择砸上全部身家,与人合伙建立了一家国际最高标准的打捞公司。 虽然由于法律和监管的问题,受到管辖和限制很多,但国内类似公司也不多,竞争者非常少,李慢侯雇佣最优秀的人员,租用最顶级的设备,公司发展的非常快,短短几年就成为行业内数一数二的角色。已经成为中国古代航道上,国际打捞公司最大竞争对手。不过一直很少参与内河业务,主要原因甚至不是司法问题,主要是利润丰厚的海洋打捞都做不过来,根本顾不上开发内河业务,这次在汴河上打捞石头这还是头一遭。 这头一遭就不得不做,不容拒绝。因为是爷爷亲自打电话下的命令,开始李慢侯还很意外,因为这几年跟爷爷关系变得十分紧张,老爷子别说主动给李慢侯打电话,李慢侯打过去的电话老爷子都不肯接。原因是李慢侯的公司将南海地区一艘古船上打捞上来的瓷器,在香港和新加坡市场上拍卖掉了,许多藏品落入了外国买家手中。这让老爷子非常不满,老爷子不希望任何一件古物流出去,为此他联系了国内许多博物馆,可惜都给不出让人满意的价格。最后孙子将大多数物品在国际市场上卖了出去,老爷子无法接受这种结果,跟孙子闹起了脾气。 李慢侯也很无奈,跟他爷爷不同,那些打捞上来的古物,对老爷子来说,带有某种神圣性,哪怕一件落入私人手中,在老爷子看来都是亵渎,落入外国人手中,那简直就是卖国,可对李慢侯来说,那些都是商品,是私有产权的商品,他的公司在公海里打捞出来,在某些国家和地区的法律中,他的公司就有完全的处置权。私人感情上,李慢侯当然也希望又国内的公共机构买下这些古物,但价格一定要公道。最后在价格上没有谈拢,他才选择了公开拍卖,作为心理的弥补以及一些商业手段,他也将一些珍品赠与了国内一些相关博物馆,可这并没有得到爷爷的原谅,同时在舆论上也惹出了不小的风波。 这次爷爷低下头给李慢侯打电话,为的是家乡附近汴河河道中发现的一块石头,一块不应该属于汴河的石头。 这当然不是普通的石头,否则也不需要打捞。被发现是因为盗采河沙的一艘小船设备被撞坏,然后深入河底发现是一块巨石。警察打击盗采,侦讯到了这个情况,认为有价值,转给了考古所。 考古所经过具体考察,确定巨石是一块南方的太湖石,年代很久远,根据一些附属物,大致可以判断是唐宋时期掉落河底的。更进一步的考察,让考古所联系到了宋代宋徽宗时期修建皇家园林艮岳,从南方大量采挖太湖石,劳民伤财,就是水浒传中所描述的花石纲。 修建艮岳在历史上被作为宋徽宗荒淫无道的一个重要标志,甚至被认为是北宋王朝走向灭亡的一个标志,如果真是艮岳花石纲,那就是很有研究价值,很可能是这座小城市最近几年最大的考古发现。因此考古所十分重视,积极联系打捞,但是考古他们还有些经验,打捞能力就有所欠缺。找专业的打捞公司,考古所经费困难,向上级部门申请,支援力量又一时抽调不过来。毕竟国家打捞局的任务太多,这种小发现他们一时间还顾不上。 此时消息越传越广,越传越邪乎,而且完全走了样,当地人谣传说发现了了不起的宝贝。甚至已经有些文物贩子在周边出没,他们鼓动周边村民,试图捞取宝物。考古所和当地警局已经跟村民有多次冲突,快要封锁不住现场了。 考古所如热锅上的蚂蚁,这时候想起了李慢侯,找到了李慢侯的爷爷。老爷子这才给孙子下了死命令。 如果是以前,李慢侯肯定不愿意接手这种业务,考古所给不了几个钱,而他动用租赁的世界顶级设备,最优秀的人员来做这种事,肯定是亏本的。但爷爷打了电话,他也希望借此机会跟爷爷和好,同时觉得这也是老爷子给爷俩和好的一个台阶,所以一个屁都没敢放,立刻就答应下来。 本以为就是一个小工程,用不了几天就能完工。一开始也很顺利,托底钢梁安装到位,各种钢索也安装到了各个经过计算的部位,可起重船开动后,却拉不动。 工作人员经过多次检查,没发现任何问题,起重船设备功率正常,钢梁、钢索布置位置也合理,没有任何理由拖不动。多次尝试失败后,李慢侯决定亲自下水查看。 就在他穿戴着潜水设备,仔仔细细查看的时候,突然假山一般的巨石摇晃起来。他不由暗骂,他以为这是一次意外,一次低级错误。人员还在现场的时候,起重船怎么能启动呢?这是违反操作规程的! 憋着一口气,打算游上水面后从重处罚操作人员,可当他终于浮出水面的时候,他自己就先愣了,起重船不见了! 第一节 我不是鲛人 脚下踩水,一手抓着绳索,脖子露出了水面。 水没问题,还是那浑黄的汴河水,但河面上的景象大变。 一艘大船,船上许多根绳子垂下来,一头深入水中,一头在船上,抓在一群人手里。 大船、绳子、人都有问题。 李慢侯手里就抓着一根绳子,绳子的一头在船上,许多船员拉着,李慢侯很确信绳子的那头肯定连着河底的花石纲,这艘船在打捞花石纲,这没问题,有问题的是,这艘船可不是自己租的起重船,这是一艘木船,绳子也不是钢索,而是麻绳,船上的人也不是自己公司的员工,而是一群穿着奇装异服的怪人。 李慢侯透过潜水头盔上的玻璃罩,看着船上的怪人们。这些人全都穿着奇怪的衣服,似乎是古人的衣服,头上扎着头巾,有的挽着发髻。船是一艘木船,同样是看着奇怪又有些似曾相识,李慢侯很容易就判断出来这是一艘仿古船,但不是海船,而是内河船。 刹那间,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涌入李慢侯心里,“拍戏”“角色扮演”“穿越了”…… 这些汹涌而来的杂念来的那么古怪,又合情合理,但也只能李慢侯迷茫了片刻,他很快就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后,李慢侯发现,他透过头盔的玻璃面罩看着船,看着船上的船员,那些船员同样趴在船舷上看着他,都忘记了拉绳索,刚才还拉的笔直的麻绳都松弛下来,而船员们冲着他似乎喊着什么,只是听不太清楚。 透过头盔,一切都显得暗淡,仿佛渲染上了一层暗色调。李慢侯一只手摸索着,很快就打开了头盔,天光大亮! 这时候李慢侯终于看清了那些船员,也听见了他们的叫喊,这些船员一个个盯着自己,脸上表情各异,有惊恐的,有害怕的,有崇敬的,有期待的,不一而足。而他们的喊叫,李慢侯一时间听不清楚,十几个人在大喊,口音有些熟悉又陌生,好像自己家乡的方言,但仔细去听又听不清词汇。 终于分辨出来几个简单的词语,听几个人大叫着“水鬼”,也有几个人高喊着“河伯”,李慢侯无法理解这些词汇后面的含义,此时不是他瞎琢磨的时候,他脑子还懵着呢,当务之急是上船,管他什么船呢。 李慢侯朝船上高喊道:“老乡,帮个忙,拉我上去!” 他这一喊,竟然有半数人齐刷刷倒退,又有半数齐刷刷蹲下身子看不见了。 李慢侯莫名其妙,继续求救。 终于有个人张罗起来,扔下了一根绳索,李慢侯没多考虑,将绳索缠上自己的腰,船上发出某种号子声,众人齐心合力将他拉了起来。 脚一踏上甲板,李慢侯继续喘着气,身体轻松了不少,可心却慌乱起来。因为当他在水面上摘下头盔的那一眼,他就认清了很多东西,他看清了这艘“仿古船”是宋代的,认出了船上船员的服饰是宋代的。假如仅仅是仿的,他并不会慌乱,他见得太多这种东西了,甚至作为顾问帮许多地方政府出过建议。但眼前的物品,让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真实! 极度的真实,船上的各种划痕,甲板上的痕迹,弥漫的木头发潮后微微的腐朽味道,船员身上补丁摞补丁的衣服,“仿”出了绝对的真,“仿”出了生活的味道,让他不自觉想到了《清明上河图》。 眼里看到的,耳朵里听到的,鼻子里闻到的,这些感官刺激无一例外都在提醒他,这些不是“仿”的,不是假的。他也跟一些古装剧有过合作,为他们的道具提供过建议,可即便是最有良心,导演也有情怀,完全按照古代规格制作道具的剧组,也不会完全将道具做到这种生活化到彻底失去美感的程度,即便是最严肃的剧组,底层民众穿的普通衣服,最多做点旧痕迹,没见过补丁摞补丁的。 所以李慢侯心慌了,他不会真的穿了吧?穿到了宋代! 李慢侯并不清楚自己因为心慌而表现出来的表情,但却可以看到周围船员的表情,他很奇怪,他从船员面孔上看到的大多是紧张和慌乱,如同一群不专业的演员,惊慌失措。 他们围着李慢侯,不自觉的围成了半个圈子,神色紧张的看着李慢侯,没一个人出声,仿佛看着什么怪物,他们的身体都很不自然,躬着身,猫着腰,曲着腿仿佛随时准备逃窜。 李慢侯很奇怪,不由发声:“请问,今年是哪年?” 他真心想问这个问题,可结果他一发声,众人的紧张炸了开来,人仰马翻,前面的本能的往后退,中间的匆忙转身,后面的不明所以,挤到了好几个人,接着有的人重新爬起来手忙脚乱的逃离圈外,有的已经爬不起来,跪在地上磕头。 李慢侯的一声发问,如同石子掉入了宁静的深潭,陈旧的甲板上顷刻嘈杂了起来。 连滚带爬的船员口里喊着“水鬼,水鬼”,趴着磕头的船员口里喊着“河伯,河伯”,有的叫着快跑,有的喊着饶命,李慢侯更迷惑了。 但他心里多少有了点眉目,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全套潜水服,现在头盔挂在胸口,露出了脑袋,刚才带着头盔的时候,还真的看不出来是个“人”! 这些宋人,大概是因为这样才害怕吧!他们真的是宋人吗? 想着,李慢侯的犹疑又起来了,他实在是太难接受这件事,哪怕经过网络文学,影视剧的轰炸,以及他们这种行业特别热衷于传播的奇异事件的影响,但当可能发生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他依然本能的产生疑虑。 他扶着船舷,站起身子,又惊吓了周边的船员,引起又一次慌乱,他伸手试图让众人平静,可让他们更紧张了,离得远远的盯着李慢侯。李慢侯放弃了,他站起来是打算查看一下四周的环境,他印象中的城市,现在连轮廓都看不到,河道高过周围的地面,随着船的起落,他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但一眼过处,无一例外全都是旷野,偶有几个村落,但都很小,也不见任何高大建筑,大多隐没在树木之间,偶尔露出来的建筑,多是茅屋瓦舍。寻遍四野,李慢侯竟找不到一处现代文明的痕迹。 他的心越来越沉,就在这时候,突然一声大喝,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 “莫慌!” 声音中气十足,从船首传来,接着围观的众人开始说话,有的喊“蔡伯”,有的喊“大人”。 “管事的来了!” 李慢侯心道,循着声音看去,见众人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一个穿着黑衣的长须长者,一个身穿古代甲胄的年轻军人一起走了过来。 长者的黑衣李慢侯当然认识,这是古代下等人穿着的皂衣,大户人家的家丁杂役,官府衙门的胥吏,甚至有的朝代的商人,都只能身着这种麻布衣服,影视剧中大户人家的仆人身穿绫罗绸缎的情景是不可能出现的,即便是宰相家的管家,哪怕手里的权力很大,县令见了都得巴结,可一旦这管家敢穿上绫罗绸缎招摇过市,必然会有官员弹劾宰相,这就是古代的礼制,被认为是社会的基础,皇帝都是非常重视的。 所以李慢侯从黑衣长者的服装,看不出他的身份,有可能是押运花石纲的官府胥吏,也有可能是押运官员的随从。因此李慢侯的眼光,更多的注视穿身甲衣的军人。他一眼就认出,这军人身上穿着的,是一套大名鼎鼎的宋代步人甲,做工考究,每一片甲叶都光滑明亮,没有一点痕迹。军人体格健壮,面如冠玉,有一副好皮囊。 不等他从这身装扮上分析出更多信息,旁边的老者先讲话了。 “汝乃何物?” 老者面相威严,口气却颇为轻柔,但语气中又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味道,给人一种久居上位的感觉。 不过李慢侯反应稍慢了一些,老者讲话的口音他有几分熟悉,有股河南话的味道,但字音他却有些没听明白,反应了片刻才大概知道了对方问的是什么,也明白对方为何会如此发问。 回答道:“我,吾是人!是人,不是何物。” 李慢侯从对方的脸上,也看到了类似的表情,对方似乎也没太听明白自己的发音。 正要进一步解释,旁边的军人已经不耐烦了,一把抽出了身上的腰刀,快步走上来,在李慢侯还没反应过来前,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随着他的动作,一群李慢侯都没注意到的,穿着粗布军装,端着长矛的士兵已经围了过来,将李慢侯围在中间。 “蔡伯。务须多言,拿下便是!” 军人对已经在他身后的老者说道。 老者也点点头,慢慢走了上来,隔着一段距离,绕着李慢侯走了半圈。 边走边皱眉头,口里还自言自语。 “水鬼?” 他叹道,随即摇了摇头。 “河伯?” 又叹道,又摇了摇头。 凝视片刻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吾尝闻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 此时李慢侯心中紧张,脖子上刀口传来的寒意,让他不敢动弹,他很清楚,这些人杀了他也就杀了。同时又十分焦急,因为他认为这些人是误会了,把他当成怪物了! 老者的叹息他也没全听明白,但却听清了“鲛人”二字,慌忙辩解道: “我不是鲛人。我是人,我是二十一世纪的人,不小心来到你们的时代……” 焦急之下语速极快的表达,显然对沟通没什么帮助,不管是老者还是军人,都不可能听明白。倒是又为紧张的气氛中,增添了新的紧张气氛。就连军人脸上也露出了些许不安。 “休得胡言!左右,绑了,押下去!” 军人说完后,两个布衣士兵,带着紧张神色,手里拿着拇指粗的麻绳,小心的走上来,突然套到了李慢侯身上,接着匆忙将李慢侯五花大绑起来。然后才放下心,将他连推带拉,往船头方向带去。 第二节 今夕是何夕 被人绑着,牵着,如同一头牲口一样,带下了甲板,关进了黑暗的船舱,并绑在了一颗舱壁上的铆钉上。这种对待方式,跟奴隶制时代的黑奴和猪仔没什么区别吧,不过李慢侯还没有因此而生出屈辱感,因为有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就是这些人误会了。 李慢侯此时还天真的认为,一旦自己解释清楚了原委,他们肯定会放了自己,多半还会给一些优待,毕竟他也算是稀客!从21世纪返回宋代的稀客! 冷静下来后,李慢侯已经基本上接受了自己来到宋代的现实,当然本能的还有些难以适应,总觉得不真实,但他是一个很理性的人,如果不是真的到了另一个时空,他实在是无法解释为什么现代文明的痕迹,突然之间消失的一干二净! 所以他也不反抗,不挣扎。身上依然穿着紧身的潜水服,被五花大绑着,他索性靠在船舱上休息,顺便捋一捋思路。 渐渐兴趣浓厚起来,他到底是怎么来到这个时代的?他不算是迷信的人,但他却对神秘事件坚信不疑,他自幼成长的环境是考古所,这是一个充满各种神秘传说的地方,学习的专业是历史,也充斥着各种神神秘秘的传说,后来从事的探宝行业,更是各种光怪陆离的古怪传说流行,因此他不太相信世上有神仙存在,却相信世上有科学尚不能解释的现象存在,很显然他现在就碰上这样的神秘现象。 李慢侯对此很感兴趣,他现在恨不能立刻去进行探索一番,想解开两个谜团,第一:他怎么来的?没道理好端端一个人就突然从21世纪跨越千年到了宋代,哪怕打个雷呢,那好歹可以用能量扭曲时空来解释一下,他就拉了一下汴河里的石头,就莫名其妙的被宋代人拽了过来。第二:他还能不能回去,如果能他是一定要回去的,这道理很简单,尽管在现代文明社会里,也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烦恼,可还是没人愿意彻底逃离现代文明,幻想诗和远方的知性男女,大多也就进行一次短暂的远游,真把他们一股脑打发去了原始的非洲荒原,一个个八成会哭着喊着求救。 李慢侯相信,一旦跟这些宋代人说明情况,他们肯定会放了自己,毕竟宋朝可是这个时代最文明的国家,据统计,两宋四百年就没杀过文人。 他相信宋朝人会讲道理,至少不会伤害自己,因为实在找不到任何理由这么做,怎么看他都对宋朝人没有什么伤害。 等跟宋朝人表明身份后,他还可以将一些历史经验和教训,提前告诉宋朝人,没准这样他还真的能从历史上吸取一些教训,至少避免一些惨剧。 老实说,李慢侯对宋代的印象还不错,如果他必须回某一个古代王朝,宋代即便不是排第一的,也至少排在前三位。 尽管这个朝代的历史名声不好,甚至在教科书上被教条的描述为积贫积弱,但这贫弱值得商榷,说贫呢,宋代是工业时代之前,人类历史上最富庶的国家,同时代其他国家根本不可比拟不说,即便宋代后的明清两大王朝,其实在人均上也差宋朝很多,因此贫这样的说法,李慢侯是不认可的。要说弱,宋朝的军事工业、军事技术,都是时代巅峰,所谓十八般兵器都是宋朝人鼓捣出来的,出版《武经总要》这样的军事专著,也是古代世界的巅峰之作;之所以给人弱的印象,只是因为宋朝人的对手太强,北方的辽国,西北的契丹,哪个拉出来放到世界上,估计都是横行的角色,跟这样的对手为伍,宋朝没有被灭掉,就已经相当不易了。 要李慢侯说,宋朝至少也是堪比明清那样的,所谓“富强”的王朝。不但富,对财富的运用也更加合理,宋朝给官员的俸禄及其慷慨,堪称古代之冠,尽管没能起到高薪养廉的作用,但宋代的贪腐比值明清还是要好很多的;而且宋朝还建立了人类历史上最早的福利体系之一,宋朝在各个州县都建立了称和剂局、惠民局、施药局等惠民药局,每年拨出转款购买医药免费向穷人发放;还建造了专门照顾流浪人员的安乐庐;出台了扶贫政策,对乡村五等户、城市七等户以下的家庭,如果有婴儿出生,无力赡养,政府给予四千文钱补助。 如果这个时代有什么幸福指数调查,那么世界上拥有宋朝户口的民众,大概是幸福指数最高的。 宋朝的文化也相对开放,尽管没有唐朝那么豪放,民族精神趋于内敛,可相对于后来的明清两朝,还是要开放的多的。宋朝文明的包容性很强,尽管做不到像唐朝那样,世界各族精英都可以在朝廷做官的程度,但同样允许和吸引了世界各地的商人来宋朝贸易,宋朝的海贸规模和范围都比唐朝要大。内部同样如此,城市里取消了唐朝时候兼具军事和商业功能的坊市,城市更加开放、自由,商业活动受到的限制更小,更加活跃和繁荣。 像李慢侯这样的现代人,如果来到宋代,能做的事情显然比其他朝代更多,受到的限制更小,感到的压抑也最低。所以李慢侯也接受,尽管来到宋代不是什么好事,可相对于被流放到其他时代,至少不是一个最坏的结局。 更何况他现在还抱着能回去的侥幸心态,想着只要把问题解释清楚了,他就可以去找找回去的路。离奇的事情他经历了不少,探查的过程往往充满乐趣,最后每每都会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只是他想跟对方沟通,解释,可是左等不到人,右等不到人,等的都开始着急了:为什么没人来跟他对话?为什么没人来问他点什么?为什么没人跟他接触?难道就不好奇他是什么人?来自哪里?为什么来这里?这时候隐隐感觉到船在动,动的有些不正常。 船其实一直在动,水面不是静止的,船当然也不可能是静止的,可动的方向和频率似乎不一样了,船好像开了。 难道他们不打算把花石纲打捞起来吗? 李慢侯的疑问,此时在隔壁舱室里也是一个疑问。 这里点着一盏油灯,让昏暗的舱室中有一块光明的地方,两个人坐在一张木桌前。 其中一人穿着黑衣,灯光打在黑衣上,似乎被吸了进去,让他整个人都显得阴鸷。但他的脸却显得格外的白净,只是脸型瘦长,眼角额头密布皱纹,其他地方也十分松弛,如同一块病死猪肉。 另一个人穿着铁甲,映照着灯光,发出淡淡的寒光,他年轻的面孔上,泛着勃勃生机,显得健康而俊美。只是这样一张俊脸,此时却忧心忡忡,甚至带着焦躁。 “蔡伯。下官有一事不明?” 此时穿着步人甲的军官对皂衣老者疑问着。 蔡伯道:“可是疑我不捞花石纲否?” 军人点点头。 蔡伯道:“朱提辖,你是相国心腹,老朽也不瞒你。这花石纲岂能捞的起来?吾等于江南,征用民夫数以千计,方才打捞上来。如今船工不过三十,纤夫不过数百,如何捞取?” 朱提辖忧心忡忡:“若不捞取,遗失花石纲,你我担待不起啊?” 蔡伯随手挑了一下开花的灯芯,口气中丝毫不带波澜: “提辖谬矣。非是遗失,乃是坠河!” 朱提辖道:“这不都一样?若相国问罪,乃至惊动圣上,可是重罪啊!” 蔡伯叹道:“相国怕是问不了你我的罪了,便是圣上,此时怕也没什么心思!” 朱提辖皱眉:“莫非传闻是真?” 这些日子收到不少风声,北边的金兵南下,朝廷屡吃败仗。更让人担忧的是,相国蔡京被人弹劾遭到罢黜。前者朱提辖倒不是很关心,在他看来,无非再来一次澶渊之盟罢了,大大的大宋这几年也没什么亡国之相,反倒是大有中兴之迹。但是蔡京罢官,对他影响可就大了。 蔡伯冷哼一声:“确实如此。相国遭奸人构陷,又隐退了。” 蔡伯也想不到,他来去江南仅仅一年光景,竟有如此大变。他走的时候,蔡京还如日中天,不想归来之时,竟遭到罢黜。 朱提辖叹道:“好端端一件大功没捞着,相国还有隐退,如之奈何啊!” 现在这个朱提辖竟然还想着功劳,原本搜集到这块花石,妥妥的大功一件,谁想也坠入河中,他不由感到一阵阵不祥,这让蔡伯失去了耐心。 冷喝一声:“功劳休得再提!若想活命,就咬死了,花石是坠河!” 见蔡伯语气严厉,朱提辖也不敢多言,蔡伯可是蔡京的近亲,蔡京这样的人,即便下野了,那也不是他的罪的起的,再说了,蔡京下野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没准过不了多久,就又官复原职了。只是朱提辖十分不解,坠河跟遗失不是一回事吗,上边要是追究,多大的罪责都可能压下来,为什么咬死说是坠河就没事? 蔡伯懒得解释,慢慢起身,朱提辖赶紧扶了他一把。 蔡伯这才恢复了一些沉着,有了一丝耐心对朱提辖解释:“坠河了,还可以再捞上来,捞与不捞,自有上官权衡。坠河非人力,乃有妖物作祟,你可明白?” 这么一说,朱提辖顿时就透亮了。 “妖物所指莫非是那个鲛人?” 蔡伯点点头:“去审一审!” 朱提辖连忙应命,他顺手端起桌上的油灯照路。 做手势让道:“请!” 第三节 要割我舌头 李慢侯在舱室里越来越焦急。如同等待审讯的囚徒,心理素质再强,也难免受到影响。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散注意力,查看四周环境。 船底时不时想起噼啪的声响,李慢侯判断这里应该是最底层,水花在拍打船底。 通过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大概能看到里面一些物品的轮廓。这是一个不大的舱室,里面十分昏暗,大概三米见方,除了他之外,还堆积着一些货物,勉强可以辨认出来的,有一些用麻布裹着的包,还有几个木箱以及一些木桶,很常见的宋代货物包装方式。 李慢侯心想,这既然是一艘运送花石纲的船,那么船中夹带一些南方的稀缺货物也不奇怪,毕竟可没有地方官敢拦花石纲船队,甚至还必须配合运送。李慢侯又想,恐怕这些货物也不是采买来的,更多可能是地方官员送的礼物。 联想到关于花石纲的历史记载,李慢侯越发肯定这些货物可能真的是礼物,而且都是贵重礼物。运到京城去变卖了,绝对是一笔不菲的额外收入,甚至是发横财,暴富。这可不是他乱猜,而是有确定的历史记载的。 帮助宋徽宗在南方开挖奇石异宝的人非常多,其中一个最为有名,名叫朱勔。这是一个苏州人,对奇花异石很有研究。他父子两代人靠着攀附蔡京、童贯,官运亨通。但这个朱勔通过在南方搜集奇花异石,渐渐还赢得了宋徽宗的宠幸,委以重任,乃至蔡京一度还反过来依靠他官复原职。 官员逢迎皇帝,历朝历代都不新鲜,下级逢迎上级,这本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文化,是人性使然,但逢迎的丧心病狂的,历史上并没有几个,因为除非遇上百年难遇的昏君,是没人会纵容下属这么干的。偏偏朱勔碰上的就是宋徽宗这个大艺术家,对园艺的兴趣,远大于治国理政。结果导致朱勔逢迎的程度,在中国历史上可以排到前三去。 他在江南设立专门的官方机构,名叫应奉局。动用官府财政,搜集奇花异石,可凡事一旦沾上了官府和权力,也就没什么公平可言了,所谓给钱,多是样子,跟强抢没什么区别。但凡谁家有奇巧的玩意儿,朱勔必会派人夺取,若是一些古玩字画之类的收藏品还罢了,可如果是一些建筑的基石、房屋的梁木被看重了,可就是毁家的祸事。 即便如此,最多也就是一些能建得起园林,假山的豪富之家遭殃。但问题是,朱勔将这种事情变成了敲诈。但凡听闻谁家有奇宝,就下官贴索要,不给就要问罪。这已经变成了一种勒索和敲诈,而豪富之家反而可以躲过祸事,因为他们可以重贿朱勔,从而摆脱勒索。穷苦之家可就难了,万一有谁说某家院墙里有一块奇石,那可就是拆屋挖墙的祸,而且还得自己雇人拆自己的家,万一没挖出来,弄不好还要问罪。 朱勔如此作恶,莫非官府不管?其实官府也管不起,因为朱勔做这些事情,都是打着皇帝的旗号,非但不会给地方官面子,甚至地方官员都是他敲诈的对象之一。当朱勔搜集到了一批奇花异石之后,就会用船从淮河、汴河运入京城,号称花石纲。所过之处,为了将花石纲运出深山大泽,大肆征发民夫,挖渠修路,不顾寒暑,不管瘴疠,连年不绝,导致大量征夫累死病死,结果中产之家破产,小康之家卖儿卖女之类的事情不断。 花石纲船队所过之处,若是有桥阻挡,那就拆桥,穿城而过,甚至拆城墙,而有没有阻挡,其实全靠朱勔一张嘴。所以地方官如果有良知的话,不想自己治下的百姓遭受破产、毁家的噩运,不想自己治下的城市拆而复建,不想桥梁拆而重造,就会选择重贿朱勔;而没有良知的地方官,反而乐的沆瀣一气,借机给自己也捞足好处,导致百姓更加灾难深重。 朱勔通过这一系列操作,聚敛了海量的财富,在江南搜刮了三十万亩良田,其他财富则不可计数。仅仅朱勔一人就搜刮了这么多,这不可能是他一个人能做的成的,他打着皇帝的旗号作恶,他的手下必然会打着他的旗号效仿,因此实际的损害恐怕更多。 朱勔在江南的所作所为,也确实为他赢得了恶名,宋朝最大的方腊起义,所打的旗号之一,就是诛杀朱勔,可见朱勔在民间已经成为一种广泛的罪恶象征,能够激起民众的公愤;甚至官僚集团也对朱勔深恶痛绝,在宋徽宗退位之后,北宋的学生、官员们纷纷弹劾,将朱勔与蔡京等奸臣并称“六贼”,而后世因水浒传而恶名昭彰的高俅,甚至都没资格位列六贼之一。 想到这些,李慢侯对花石纲的观感突然不好了起来,以前没什么感觉,对他一个现代人来说,所谓花石纲更多的是艺术,是收藏,充满了美与艺术,可对宋代人来说,这些都是血泪。 想到这里,突然听见了嘎吱声响,舱门被推开了,李慢侯连忙循声看去,看到了一点灯光。 来人了! 可算来了! 李慢侯连忙收敛心神,一定要解释清楚。他此时仍然坚信,一旦他说出了实情,让对方了解他也是人,只不过来自于一千年后的人,那么对方不但不会伤害他,而且会帮助他,优待他。 这并不是李慢侯的天真,这是一个人类社会非常常见的现象。厚待远人,这不仅仅是中国的政治传统,不仅仅是中国古代皇帝会非常优待遥远地区来拜访的小国使者,即便是落后文明,其实对待远方旅客的第一反应,往往也是帮助,而不是加害。历史上,当哥伦布第一次踏上美洲大陆的时候,见到他的美洲土著,并不是向他们发动攻击,而是谨慎的接触,接着帮助他们取得了食物和饮水,帮助他们适应美洲的环境,但就在这时候哥伦布却在他们落脚的土地上,插上了西班牙王室的旗帜,宣布这里属于西班牙王国,随之而来的殖民者,最后杀光了这些土著。英国在北美开辟第一块殖民地詹姆斯敦的时候,当一百多个殖民者无法适应气候不断病死,种植的欧洲作物也不适应气候限于饥饿的时候,当地印第安部落也选择了帮助他们,部落酋长甚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殖民首领,教会殖民者如何在贫瘠的沙地上种植玉米这样的当地作物。同样的,当英国殖民者站稳脚跟后,就开始屠杀驱逐印第安人。 所以道德这东西,落后文明表现出来的,未必比先进文明更低,反倒是先进文明,却更加凶残的将人类的邪恶面展示的淋漓尽致。 推及到普通人,同样如此。中国人有好客的传统,许多民族同样有这样的传统,这基于人类最基本的善念,帮助人有时候是会得到道德上的快乐的,而且也有对于远方的好奇心,外来和尚好念经嘛。鲁迅先生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尽管当时的日本已经盛行出现种族主义,但鲁迅先生也承认,他在日本是得到了一些特殊待遇的,他将此理解为物以稀为贵,南方野生的芦荟送到北方就会被安放在温室中当做珍品。鲁迅在日本遇到许多其实报纸上,电影上中国人的日本朋友,在现实中见到他这个中国人反而优待。 基于这些历史事实,以及也算是走南闯北去过许多地方的经验,李慢侯相信宋朝人会优待他。因为他没有威胁,他身上有引起宋朝人好奇的故事,也有能帮助宋朝人的“真经”,宋朝人没理由伤害他啊。 但他也不无担忧,麦哲伦环球到了菲律宾的时候,就被非洲土著杀害了,但主要是因为他卷入了当地土著的战争,他并非死于当地人的盲目攻击,而是死于误会,因此李慢侯必须解释清楚。 他现在最担心的的,是宋朝人将他当成了妖物给烧死,毕竟河伯娶妻这样的故事他还是知道的,迷信的古代人中,也有一些刚烈的官员是不怕鬼神,只信孔子的。 奇怪的是,一直急于跟宋朝人解释自己身份的李慢侯,此时突然看到对方拿着油灯走了进来,却突然语塞了,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直到对方走到他跟前一米距离,停下来后,他才本能的打了个招呼:“你们好!” 接着就反应过来,他们根本听不懂自己的语言,心里真的着急,这种着急是一种无奈的着急,有口说不出的着急,不免带着躁意。 不等李慢侯再次解释,对方就发问了,这一次李慢侯听懂了更多信息,对方是在问自己是不是鲛人,来自哪里? 但李慢侯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他能听懂对方的意思,也多半是靠猜的,真正准确的词汇,十个中听懂的不到三个,但他有一个优势,那就是他是来自后世,语言是有传承历史的,即便是一千年过去了,个别词汇的发音依然会相同至少相近。最重要的是,还有文言文这种贯穿千年而未曾改变的一种书面语言作为纲领,许多语法以文言文为纽带,就算改变也有迹可循。还有一个优势,李慢侯是学历史的,他恰好阅读过许多唐宋时期的白话文献,比如唐代的变文,宋代的评书。 所以李慢侯勉强能听懂一些宋朝人的发音,根据语法也能揣摩出对方的大概意思。 可要李慢侯按照自己阅读过的一些宋代白话读物,立刻将自己的现代语言转化为宋代语言,那又不太可能,就算他是天才,不经过训练就能模仿宋代语法,但字音问题根本没法解决。 因此现在的情况就是,李慢侯勉强能够猜到对方的意思,但却无法回答上来。就好像一个广东人,因为影视的关系,他能听懂一个突然来访的东北人说话的大概意思,可是不太容易立刻让东北人听得懂他们的粤语,哪怕他们尽可能的用他们所谓的“白话”来讲,东北人听起来依然十分困难。 李慢侯看着对方,对方也看着李慢侯,他尽量平息情绪,尽可能的模仿宋代语法,并且用地方方言发音,还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讲话,希望对方尽可能多的理解他的意思。 “俺,乃,人,非,妖,物……距,宋,千,载……望,归,去……” 李慢侯一字一顿的将自己是一个现代人,从距离宋朝一千年后的未来而来,希望得到帮助能够回到现代,并且也表示自己能帮助宋代人,一股脑说了出来,语句字数不过几百个,可说完足足用了十几分钟,甚至更长时间,总之李慢侯都觉得自己确实说的太慢了。 只是借着灯光从对方脸上的表情来看,李慢侯颇为失望。 此时又听两个人互相之间嘀咕了几句,他们声音不大不小,也没打算瞒着李慢侯。 李慢侯没有全听明白他们的意思,但却听到那个军人说要割自己的舌头,他连忙摇头,可对方似乎失去了跟他交流的意思,互相说着什么,然后离开了舱室。 朱提辖和蔡伯两人走出船舱,却没有走远,就在门外商议,朱提辖有些不放心。 “蔡伯。当真不用割那鲛人舌头?” 蔡伯道:“若他当真是鲛人,说与不说没人会计较。” 朱提辖点点头,他之所以提议割鲛人舌头,是因为他刚才觉得鲛人一字一字的喃喃,像是人在说话,可他又完全听不懂;又不像是说话,或是野兽的鸣叫。可万一他会说话,这就有风险。 因为他们丢失花石,尽管可以假托鲛人作祟,但他们也有失误。花石纲是一个船队,从江南出发的时候,浩浩荡荡十几艘大船呢。其中除了少数是给皇帝进贡的奇花异石外,多半是给权贵的进贡,小半则是他们这些押运官的私货。给皇帝的大可以浩浩荡荡,但给蔡京、童贯之流权贵的进贡以及他们中饱私囊的部分却是见不得光的,尤其听说蔡京下野的消息后,蔡伯就将船队打散,分批悄悄进京。 最后只剩下三条押送花石的大船,一艘装着花石和奇珍,一艘带着大量贡品,还有一艘装着随行的饮食等物。结果快到东京的时候,河上突然就起了浪,贡品船和花石船撞在了一起,双双沉入河里。死了上百人倒是无所谓,丢失的贡品价值不菲,花石更是不可估量,倒不是花石在朱提辖他们眼中有多珍贵,只是皇帝喜欢,简直痴迷,曾有一些进贡的花石,得到宋徽宗的喜爱,竟被封为侯爵的事情。他们押送的这块花石,可不下于那被封侯的花石,丢了这块花石,在皇帝眼中,无异于刺杀了一个侯爵了,想想朱提辖都觉得自己罪责难逃。 他心里有鬼,所以格外心虚,万一鲛人对别人说不是自己兴风作浪掀翻了花石船,被人追究的话就麻烦了。不过转念一想,鲛人不过是一个妖物,说出来的话,谁会信呢?更何况那妖物看着也不像会说话的样子。 此时蔡伯又叹道:“怕只怕他并非鲛人!” 朱提辖道:“怎会不是鲛人?” 他是认真查看过的,那鲛人全身上下,除了一个脑袋长得像人,其他地方都不似人,一身皮囊黝黑粗糙不说,手脚上还长着蹼,分明就是水中生灵。 朱提辖自认是见多识广的人,所以他尽管初次见到那鲛人也有些心里发憷,但很快就不怕了。在江南瘴疠之地,他见过了太多怪物,甚至杀过水里的龙(鳄鱼),哪一个怪物不是在当地被愚民传的神乎其神,刀剑之下不也是一只只畜生而已,这鲛人大抵也不过如此。所以抓起来后,他就将鲛人看做普通的畜生,不怎么惧怕了。 蔡伯叹道:“怕就怕是个人,着奇装异服罢了!” 因为心里毕竟发憷,他们始终没有查看过鲛人的怪异皮囊,此时一想,那鲛人的头也实在是太像人了,简直就是人头。朱提辖也有些摸不准了,东京城里多的是穿着各种奇装异服演戏的戏子,飞禽走兽什么都能扮。 朱提辖随即道:“那还是割去舌头省事!” 第四节 不敢说话了 蔡伯还是摇了摇头:“若是鲛人,割了舌头,万一死了,反倒麻烦。若非鲛人,不如如此!” 说着蔡伯以手作刀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朱提辖嘴角不由抽了一下,突然感到有些发寒。这个看着斯文的老小子,怎么发起狠来比他这个自小在江南横行霸道惯了的权贵子弟还狠。 朱提辖谨慎的问道:“那下官去验验?” 蔡伯点了点头,目送朱提辖离开。 其实对于那个鲛人是不是鲛人,蔡伯并不是特别在意,对于鲛人的死活,他更不在意。花石船沉后,幸存的这艘船上数十个船工,岸上拉纤的上百纤夫,都亲眼目睹了在打捞花石的时候,从水下冒出了一个怪模怪样的怪物。浑身长着黑色的毛皮,圆球的脑袋上还泛着一股寒光,最后脑袋摘掉了,露出了一个人样的面孔。 这些还是后来蔡伯听船工和召唤纤夫问到的,他有几百双眼睛可以作证,让皇帝知道,失落花石不是他们的过错。有这个活着的鲛人带去东京作证当然好,假如这不是鲛人,只是一个奇装异服的人,那么杀了就是,尸体悄悄处理掉,随便编造一个理由,哪怕说鲛人莫名其妙的消失了,也不怕没人信。 让蔡伯真正在意的是,他的主子蔡京下野,这样即便有足够的理由脱罪,也难免不被人抓住由头疯狂攻讦,毕竟在无法制服鸿鹄的时候,先剪除羽翼的道理,那些当官的一个个不但懂,而且深谙此道。这次攻讦蔡京导致他下野,不也是先从弹劾蔡京的爱子开始的吗。 假如蔡京还是相国,蔡伯根本就不需要这么麻烦,根本就不用考虑罪责的问题。如今的朝廷,早就成了说你有罪你就有罪,说你无罪你就无罪的情形,是非黑白早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跟谁,你是谁的党羽。这些荒谬,从王安石相公开始变法的时候,就已经酿成。 当然那鲛人如果真的是鲛人,这是最好的。这可比任何奇花异石都更稀有,蔡京虽然下野了,但蔡京跟皇帝几十年来的人情还在。没准经过一番运作,皇帝一高兴,就又给他官复原职了。上次蔡京被罢官后,不就是靠着朱勔不断进贡奇花异石哄得龙颜大悦,才再次复任相国的。 想到这里蔡伯突然觉得这鲛人是不是鲛人的问题比自己之前掂量的还要重要一些,不仅仅是一个脱罪的证据,还可能是他,甚至是蔡京翻身的机缘。于是他也转身进了船舱,他要亲眼验证一下,这鲛人的真假。 刚刚进去,就看见朱提辖挥刀砍向了鲛人,蔡伯险些出口阻止。他还以为朱提辖是确认那是一个人,打算杀人灭口了,结果只见朱提辖挥刀乱砍了几下后,又回身朝他走了过来。经过这一番折腾,蔡伯也没了去查看的心思,跟朱提辖随口说了几句,一起离开了。 李慢侯此时被吓了个半死。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完全弄不清楚。 双方目前为止,都还没有什么真正的交流和沟通,先是勉强了解对方似乎要割他舌头,他还不太确信,接着不管青红皂白,上来在他身上摸了几下,然后拔刀就砍他。虽然没砍死,但快吓死了。 当时那个军人进来后,先是蹲下来扒拉他的脖子,似乎在找什么,接着就拔出腰刀,他身上捆着绳子,只有两条腿脚露在外面,对方就用刀在脚上、腿上各砍了两刀,用力很猛,乃至李慢侯感觉他的腿已经失去了知觉,还在腿面上用刀尖狠狠刺了几下。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做,但李慢侯清楚,他的潜水服救了他一命。不只是他,他们公司的潜水设备都跟世界一流公司水平相当,他身上这一套就更先进了,因为这是一套试验装备,是英国一家大公司实验室出品,邀请他们公司做测试的。之前已经在海洋环境中测试过,接着打捞花石纲专门带到内河,打算测试一下内河环境的适用性能。 作为尚未上市的装备,先进性自然不用多说,面料紧贴肌肤,简直像长在身上一样,头盔还自带过滤空气功能,可以将水中的空气过滤出来,循环使用,就连过滤装置的驱动电池都是太阳能充电的,以免遭遇野外断电情况下的危机。在坚固耐用上,就更不用说了,老式的潜水服防护性能都已经很优秀,更何况这一套测试装备。因为潜水活动,尤其是海洋环境下的深潜,难免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危险,比如偶然遭遇海洋生物的攻击,比如碰撞暗礁等等意外,防护性能不足,很容易导致潜水员受伤甚至死亡。 李慢侯这件潜水服,尽管不是用于深海作业的那种硬骨骼抗压式的潜水服,但却是采用特殊纤维制作,生产方声称可以防弹,这点李慢侯毫不怀疑,因为那家公司恰好就有生产防弹衣的业务。 能防子弹,当然也不惧怕冷兵器的攻击,只是此时李慢侯却觉得自己两条腿完全失去了知觉,他很担心在这个时代,得不到及时医治,自己会残废。 蔡伯这边却完全放心了下来,甚至心中暗自窃喜。和朱提辖一起回到他们的舱室,他就细问了一番。原来朱提辖进去后,仔仔细细查看,确信鲛人身上的,不是什么奇装异服,肯定是长在身上的皮。接着朱提辖挥刀砍了几刀,那可是蔡伯亲自看见过的,更不怀疑。 “那畜生定是鲛人无疑了!在下这宝刀,千锤百炼打造,发足了力气砍下去,硬是伤不了他分毫,在下可看过,真是毫发无损啊!” 蔡伯已经了解了自己想要了解的事情,朱提辖反倒来了兴致,喋喋不休个没完。 蔡伯疑惑:“他身上有毛?” 朱提辖讪笑:“没毛,一根都没有,修辞而已!” 蔡伯没什么闲谈的兴致,打发了朱提辖: “既然如此,那提辖就下去将息吧,老朽也乏了。” 朱提辖还想再说说刚才探查的结果呢,那鲛人真是惊了他,他见过的怪物也不少了,扬子江的猪婆龙皮够硬,可也没这么硬啊!他还想跟蔡伯商议一下,回到东京,让这怪物顶完罪后,能不能赏给他,要是用这怪物的皮做一身皮甲,简直刀枪不入! 朱提辖确信,这怪物必死无疑,丢失花石纲这种罪名,他跟蔡伯都担待不起,更何况一头无毛的畜生呢。皇帝有多喜欢奇花异石他是知道的,有多少官员为此掉了乌纱,就因为上书劝谏。现在一头无毛的畜生作祟,导致花石坠河,皇帝能轻饶了他? 想到这里,朱提辖觉得他应该对那只鲛人好点。 此时被当做鲛人的李慢侯心里一团乱麻,太莫名其妙了,他的思路彻底乱了。原本他相信他会被善待,结果转眼就听两个宋朝人说要割他舌头,他还没从中猜到什么原因的时候,对方上来就又砍了他几刀。 两条腿被砍的失去了知觉,好在过了一会儿,就感觉到了麻木和疼痛,算是惊魂未定下一丝小小的安慰。接受过系统野外生存和急救训练的李慢侯判断自己的身体状况,知道那两刀在潜水服的保护下没给他留下外伤,但砍击的力量一定伤了软组织。一时失去知觉主要就是短暂急促的打击,导致神经麻木,外加一直被捆绑着,血液流通不畅也有一定影响。现在感到疼痛和麻木,是一个好现象。 试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双腿还是使不上力气,但关节等部位还能动弹,说明骨头至少是没受伤的。 此时突然舱门又打开了,李慢侯心中一惊,他实在是摸不准宋朝人的想法,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给宋朝人留下了什么样的误会,让他们甚至用刀砍他。 他紧张的看着来人,发现不是之前来的老者和军人,而是两个船员,船员紧张兮兮,互相推搡着小心靠近,步子十分缓慢。 这些船员怕他,李慢侯还能理解,以宋代人的认知水平,将他当做妖怪也不足为奇,他本能的就想解释一下,话都到嘴边了,却一阵恐惧袭来,他不知道自己的解释会引起什么样的反馈,他突然有些不敢说话了。 两个船员到了李慢侯一米远处就不敢在上前,而是颤抖着趴伏到地上,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了甲板上。两人接着又开始互相推搡,小声争吵。 李慢侯看到,他们放在地上的,是一个食盒。听他们争吵一番后,其中一个小心的打开食盒,从中不断取出一些碗盆出来,是四个馒头,两碟小菜。另外还有一壶酒。 打开食盒的船员最后拿出酒后,就抱在怀里,开始推搡另一个船员。另一个船员这才拿出一双筷子,小心的将碗、盆推向李慢侯,最后夹起饭菜,趴在地上,伸长手臂,尽可能远离李慢侯,将饭菜送到他嘴边。 看到两个船员如此情景,李慢侯也有些忍俊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可又笑不出来,内心五味杂陈。 饭菜很不丰盛,主食是四个稍微扁平一些的馒头,宋代的馒头叫做炊饼,武大郎做的就是这个买卖;菜是一条咸鱼和一碗酸菜,都算是凉菜。可以理解,古代木船上,生火相对困难。除非遇到村镇或者城市,大概只能吃冷食。 吃几口饭菜,另一个船员就远远的递过酒瓶,喂李慢侯几口酒。酒是浑酒,度数不高,略带一些甜味,李慢侯认为应该是一种米酒。 一顿饭吃的纠结无比,好几次李慢侯都想开口请两个船员帮自己解开绳子,自己来吃。但是他很清楚,就这两个船员惊恐的样子,光是他们自己的意愿,都不敢帮李慢侯松绑。加上李慢侯实在是怕在产生什么误会,所以一直忍着没有说话。 喂完饭,两个船员逃也似的跑了。 目前这种情况,李慢侯已经不敢跟宋朝人继续沟通,他开始考虑用其他方法来解决目前的困境。 不知道是手法好还是过于紧张,捆他的船员把绳子捆的很紧,在无人的时候,李慢侯尝试过很多办法都无法让绳子松动,手根本解放不出来。只要能腾出哪怕一只手,李慢侯就有办法解开绳子。他身上的潜水服,虽然是为浅海和内河设计的紧身服,但在一些地方还是暗藏了几件简单的工具的。其中就有一把小刀,足以割开绳子。 解开绳子只是第一步,然后要逃上甲板,最后跳进河里。他的潜水服的电池,可以让他潜水两个小时,足够他逃出一个安全距离。最困难的还是从舱室到水里这段距离,必须经过甲板,可甲板上的情况李慢侯完全不清楚。不清楚对方有没有派守卫守着舱门,他希望有机会能够上去看一看,可实在想不出任何可能。想不出办法,李慢侯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不断劝解自己要耐心,等待机会。 之后几天,李慢侯一直被绑在船舱里,船上领头的那两个人很少出现,也没有再跟李慢侯有任何交流,李慢侯也真的不敢主动寻求沟通。不过给他送饭的船员们却大胆了起来,没有开始那种恐惧感,可以蹲在李慢侯面前,轻松给他喂食,而且送饭的人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两个变成了三四个,最后甚至成群结队的下来。 船员们显然是来围观的,他们对李慢侯这个鲛人很好奇。 这种情况,让李慢侯既感到安心又有些担忧。安心的是,既然领头的黑衣人和军人可以放任这些船员来围观他,那意味着他们很放松,这对自己逃跑是有利的;担忧的是,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而且开始没有规律,随时都可能有船员闯入船舱中来,这让李慢侯逃跑大计难以推进。 当然也有绝对意义上的好事情,那就是随着这些船员三五成群的来围观李慢侯,李慢侯听着他们在自己身前,一边评头论足,一边互相争执,竟然将宋朝人的语言听懂了个七七八八,于是就能从这些人的闲谈中掌握更多的信息。 从船员们的对话中,李慢侯了解到,原来这些船员都以为他们的花石纲船遇险,是因为李慢侯在水下使坏,而且他们以为李慢侯是一个鲛人! 了解到这些情况后,李慢侯恍然大悟,顿时清楚了为什么那个军人要杀自己,只是还有些迷惑,如果说军人杀自己是泄愤,可之前又为什么提议要割自己舌头。割舌头,杀人两件事让人不由得想到杀人灭口这个成语,可自己有什么口值得灭的,李慢侯根本就不知道任何隐秘。 很多事情,除非当面锣对面鼓的对质,是永远搞不清具体情况的,人心太复杂了,李慢侯也就放弃了继续推演这些线索,他很确信自己很危险,被当成了花石纲遗失的罪魁,一旦去了东京汴梁,生死未卜。知道这些也就够了,因为他必须在到达东京之前,逃离这艘船。 感觉过去了十多天,但真正的时间可能短的多,因为人在这种拘谨的环境中,时间感会变得很慢,真是度日如年。 利用无人的时候,李慢侯找到了办法,利用仅能活动的余地,用舱壁上一些突出部位不断的磨损捆绳,凭手感,他知道手腕上的绳子已经摸的很细,而且也松动了很多,他很快就能解放自己的双手,解开绳子了。可惜的是,一直等不到离开船舱上甲板的机会,船员们在他面前偶尔谈论的信息,也没有任何关于船上布放的情况,这让他很有些担忧。 每天来他这里围观的船员已经变少,看猴戏也不能天天看,看多了也会吐的。可是他们的动作却越来越放肆,一开始仅仅是站在近处围观,谈论“鲛人”跟“人”的区别,渐渐的开始动手动脚,轻轻摸一摸李慢侯的脚,腿,最后发展到揪耳朵,捏鼻子。这让李慢侯不仅仅厌恶,而且感觉到强烈的屈辱感,不得已大吼大叫吓唬他们,一开始还比较有效,现在当李慢侯嘶吼的时候,那些挑逗李慢侯的船工不过是往后退一步,站在近处哈哈大笑,如同在逗弄一只猴儿! 李慢侯已经从让人恐惧的怪物,变成了船员枯燥水上生活中不多的娱乐对象了。 李慢侯觉得自己等不下去了,绳子已经磨的只剩下一丝丝线头,随时能够挣断。 最担心的是遭遇到守卫,李慢侯在脑子里推演过各种突发情况,做了周翔危机预案。他决定今晚就动手,等到夜深人静,船员们熟睡后,拿出自己的小刀,硬冲出去。相信潜水服的防护性能可以让他不受伤害,只要冲进了水里,那就龙游大海,彻底自由了。 吃过午食之后,李慢侯就耐心的等待着。根据这些天的观察,他发现每天船都会停,判断是夜里停船,白日行船。毕竟靠拉纤的内河航运,夜里不具备通航条件。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就在李慢侯一遍遍在脑子里过自己的逃跑计划的时候,突然黑衣长者和铁甲军人走了进来。 李慢侯心里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但他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他们,装作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耐心的等待这两人离开,尽管心中不安,这两人的出现,却更坚定李慢侯今日必须要走的决心。 第五节 遭囚蔡京府 两人互相之间也不说话,也跟不跟李慢侯说话,六只眼睛互相看着,谁都不知道谁在想什么。 这两人这些天李慢侯也见过几次,黑衣长者来的少,看过李慢侯两次,铁甲军人来的稍多,隔三差五就来一次,其中两次还给李慢侯带了肉食,看人伺候着吃完才走。黑衣长者来的时候,仅仅是看看李慢侯,而军人来的时候,李慢侯总感觉特别不舒服。他总觉得军人看自己的眼神很诡异,似乎是在看着一件喜爱的物件,这种眼神他特别熟悉,许多痴迷于收藏的藏家看见心仪的宝贝时候,就是这种表情。这让李慢侯极其迷惑,这个军人想割他舌头,又用刀砍过他,现在却如此炽烈的看着他,到底是什么毛病? 不过像今天这样,两人一起过来,倒是这些天的头一次。 等了许久,也不见二人离开,李慢侯心里着急却不敢表现出来。却等到了一个士兵进来报告,听到消息,李慢侯的心顿时凉透了。 东京到了! 此时的东京,城叫汴梁城,地处开封府,是北宋的首都,当世第一大都市,没有之一! 曾经观赏清明上河图的时候,无数次心向往之的这座繁华古代大都市,此时却如同地狱一样让李慢侯恐惧,因为这里很可能是他的死地。 他已经不止一次听船上的船员讨论过皇帝会怎么处死他,大多数船员认为李慢侯会被火烧死。 一瞬间,李慢侯甚至升起一股立刻挣断绳索,暴起杀人,夺路而逃的念头。可随着进来的士兵越来越多,李慢侯彻底失望了。 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是怎么被士兵驾着走上甲板,然后下船踏上花繁的码头,接着被塞进一辆马车中的。直到马车摇摇晃晃中驶入城内,李慢侯才慢慢恢复了一些思绪。还能坐马车,未必就真的那么坏了? 一丝侥幸,或者安慰。 同时也给了他一股希望,让他渐渐恢复正常。他听说过一些死刑犯,即便以前多么凶狠,在被即将行刑前,往往也会大变样,有的嚎啕痛苦苦苦哀求,大多数人完全失控,任人摆布,仿佛一个行尸走肉一般。李慢侯想到自己刚才大概也是这种精神状态。 马车早就进了城,马车窗外是北宋繁华的街市,此时天色渐暗,不少商铺已经上了灯。如果这个时代有卫星,汴梁城大概勉强可以算是一个不夜城,甚至是唯一的不夜城,因为到了北宋时期,已经废除了唐朝以前的宵禁政策,百姓可以有夜生活了。 如果换一个处境,李慢侯是十分有兴致参观这个时代的汴梁城的,可眼下他是丁点心思都生不起来。但跟他同乘一辆马车,被李慢侯怀疑是看守自己的带甲军官朱提辖却非常的有兴致,进城后车帘就一直没有放下,脑袋就没往车里看过。 有这个朱提辖在,依然被五花大绑的李慢侯就觉得自己没什么机会逃走,这些日子,通过船员之口,李慢侯也了解了一些朱提辖的背景,这是一个江南权贵后代,据说是大官朱勔的侄子,在船员口中,这朱提辖武艺高强,在江南独自杀过龙。江南一带所谓的龙,一般指的是扬子江里的扬子鳄,又叫猪婆龙。 李慢侯权衡过,对比朱提辖孔武高大的身材,被绑着的自己基本没可能从他手里逃走,更何况透过马车的门窗,可以看到前后左右都有手持长矛的士兵护持,早就绝了李慢侯的逃生之路。 另一方面,李慢侯也对逃生后的出路感到迷茫,如果不能得到宋朝人,甚至不能得到宋朝官方的帮助,他别说探查回去的路了,能不能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活下去都是一个问号。就算能逃,又该逃到哪里? 加上发现自己是乘坐马车,而不是被塞进囚车,李慢侯感觉他似乎并没有被当做囚徒对待,虽然猜不到对方的用意,但这总算一种好迹象,李慢侯现在不奢求能被这些野蛮的宋朝人优待,只求不被虐杀就是万幸。 但宋朝人会如何对待自己,李慢侯此时完全没有头绪。按照他的逻辑,宋朝人将他当做一个外来人,要么优待,要么排挤,无论如何不至于伤害,但现实已经发生,他实在是不知道原因。他设想过,是不是自己如同麦哲伦那般,无意间卷入了宋朝人之间的内斗,可想来想去他就是一个人,还被当做怪物,怎么会卷入宋朝人的纷争中?如果自己对宋朝人没有妨害,那朱提辖为什么想割他舌头,还要砍杀他呢? 唯一合理的解释,也就是那些船工的传言,宋朝人误以为李慢侯是鲛人,是妖物,并且作祟弄沉了花石船,从而让朱提辖恼怒。李慢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朱提辖有自己的算计,担心李慢侯这个鲛人能说话,从而暴露了他们中饱私囊的行为。 马车在喧闹的城中不知道走了过久,拐进了一个巷子,最终从后门驶入了一个院子。接着是一阵李慢侯无法阻止,也阻止不了的慌乱。最后他被士兵押下马车,粗暴的推搡着,最后扔进了一个小屋子里。 此时李慢侯已经彻底冷静下来,沿途十分仔细,自下了马车,他就十分留心。知道这是一家大户的院子,从后院穿过一个拱门,就是一个园子,园子里远远可以看到一些亭台,种植了许多树木,中间竟然还有一个大池子,他就被关在池子旁的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很简陋,一桌,一床,但至少比船舱中强,能够遮风挡雨,还有能打开,看到外边景色的窗户。看着陈设,绝不是主人的屋子,让人不由得联想到这是看守园子的园丁守夜的值班室,孤零零的对着池水。 李慢侯也不是一个人被扔在这里,还有四个士兵看守,正是一路从船上过来的士兵。等了许久,终于有四个家丁模样的人来,他们换走了四个士兵。他们是生面孔,看到李慢侯的造型后,还颇有些紧张,同时也有些好奇和兴奋。 四人也嘀嘀咕咕,他们的话李慢侯都听懂了,没别的意思,无非是好奇而已。他们不光换走了士兵,而且还给李慢侯带来了一些新的装备,脚镣和手铐,脖子上还套着一个牲畜用的项圈,有铁索将项圈锁在墙上,最后才松开了李慢侯的绳子。 身体轻松,心情却不轻松,绳子是没了,却换成了更麻烦的铁索,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磨断,更不可能挣脱了,逃跑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一连几日,李慢侯都完全找不到逃生的方法,家丁每日轮流看守,分两班,每班四人,即便夜里也有人看着李慢侯,现在就是给他工具,他都没机会开锁。 这些家丁也跟船上的船员一样,对李慢侯从好奇慢慢到了习惯,但他们比船员要恶劣多了,因为他们竟然开始虐待李慢侯。家丁看守李慢侯,无所事事,整日聚众赌博,但凡输了,瞥见在一旁的李慢侯,有时候就过来拳打脚踢,但他们很聪明,从不打李慢侯的脸,大概是怕被人发现。 这些李慢侯能忍耐,可耻辱感却在积聚,导致他的心态越来越消极。逃跑无望,毫无人格尊严,他本来还装不会说话,现在是根本不想说话了。 从家丁们的闲扯中,李慢侯同样得到了许多信息,比在船上多的多的信息。他知道他现在是在北宋大奸臣蔡京家中,如果是以前,他多半会十分感兴趣,甚至假如这些事情不是真实发生,在脑子里幻想自己被囚禁在蔡京家,他都会感觉非常有意思,可这不是想象,而是真实,结果李慢侯发现,自己的意志远比他想象中要脆弱的多。 他努力调整过自己的心态,但却没有任何用处,在逻辑上找不到任何希望的时候,单凭自我安慰他做不到自我救赎,他的心态在崩溃的边缘徘徊。甚至整夜整夜睡不着觉,食慾也渐渐丧失,不是想绝食,而真的没有一丁点吃饭的慾望。以前听闻某些野生动物,比如野狼被关起来后,会绝世而死,作为人,李慢侯从中感觉到的是野生生灵身上的尊严,现在才明白,哪里是什么尊严,根本就是动物的本能。 李慢侯知道蔡京下野,这段历史他十分清楚。不过这些蔡京家的家丁,却都十分乐观。都坚信要不了多久,他们家相公就又会权倾天下。 另外李慢侯还得到了一些更重要的信息,金兵南下了! 这让他不由想到这个历史事件:靖康之变! 假如是以前,想到能够亲历靖康之变这样的历史时刻,恐怕不管是在如何处境下,都不会认为自己会不感兴趣,不但会感兴趣,恐怕还会为此兴奋。但现在真的是毫无兴趣,靖康之变又如何,金兵打进了开封,自己也未必逃得掉,更大的可能是死掉吧。一想到死,李慢侯发觉自己对死亡似乎都没什么敬畏了,死亡对他而言,变成一种可有可无的事情。 明明知道自己的心理出现了严重问题,李慢侯却无法调整,甚至连调整的念头都没有,如果真能轻易调整,心理疾病也就没那么可怕了。厌食和厌世的李慢侯,每天就躺在床上睡觉,直到被一个赌博累了或者赌输了的赌徒踹醒,赶到角落去蹲着。 “畜生,起来!” 又一次从昏昏沉沉被踹醒,李慢侯没有任何反抗,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头畜生,本能的趴下床,挪到墙角去。 “嘿,这畜生!” 一个家丁用赞叹的口气叫了一声。 李慢侯懒得反抗了,反抗只会换来毒打,何苦呢。 刚刚蹲下,李慢侯就听见锁链叮当作响,他的脖子一紧一松的,抬头看去,两个陌生的家丁竟解下了拴在墙壁上的锁链,一头握在手里,拉了一下。 “走吧,畜生。相公要看你!” 李慢侯立刻反应过来,这两个陌生家丁是奉命来带自己去见蔡京的。 去见蔡京? 能不能跟蔡京沟通? 是否能让蔡京相信自己不是怪物,自己是一个千年后的来人? 这些念头闪烁,脆弱的希望之光稍稍让李慢侯有了一点精神。 他站了起来,两个家丁一个牵着铁索,一个跟在李慢侯身后防备,其他四个看守家丁紧随左右,而且满脸逢迎,似乎这两个新来的家丁地位颇高。 同时他们还攀谈着。 这次李慢侯留了心,从他们的话语中得知,这几日蔡京竟然不在家里,今日刚刚回家,听到李慢侯的事情,来了兴致,想要见上一见。 李慢侯心里微微跳了一下,蔡京对他好奇,接着表明身份,对方会更感兴趣,接着帮助自己? 一路曲折,都是树荫,空气十分新鲜,最后穿过一片如同士兵一样的一排柳树,就上了池岸,明媚的阳光直射下来,李慢侯感觉到一阵刺痛,不由得闭上了眼睛,直到脖子上再次传来拉拽感觉,他才慢慢睁开眼睛,眼前就是水池,很大的水池,却不见任何人影,蔡京在哪里? 他没问,也没人会回答这个问题,拽着他的家丁一直往前走,池岸是砖石堆砌而成,往前有台阶,沿着台阶下到一个直通水面的码头。 站在码头上,正片水池就在眼前,水池的四周都有树木环绕,全都是柳树,只有一些高大的建筑能够透过树木上方看到,因此给人一种被困在一方世界中的感觉。池塘很大,比许多冠以湖的水面还要大,不是圆形,而是呈一个弯曲的肥肠状,好似一个人的胃。 “瞧着,相公们就在那座亭中。你游过去,打个浪给相公们看看。相公们高兴了,有赏!不高兴了,看罚!” 家丁指着胃部最凹陷的那个地方给李慢侯看,那个地方,正好有座掩映在树木中的亭子,真是好地方,三面都看得到水。 “哥哥,稍歇。这畜生可听不懂人眼,让小的跟他说说。” 一个近几日看守李慢侯的家丁谄媚道。 接着狠狠的踢了李慢侯一脚,手里比划着划水的动作,指着方向,指着亭子。 新来的家丁有些不耐烦了:“行了,就解开吧,别让相公们等久了!” “小的明白,明白。” 看守家丁点头哈腰,接着掏出钥匙,将所有脚镣、手铐和项圈都打开,李慢侯自由了。 家丁最后一脚将李慢侯踹进了水中。 入水之后,李慢侯第一时间感觉到了冰凉,已经是冬季,过来的时候,许多树坑里都对着积雪,准确的日期李慢侯也猜得到,靖康之变就发生在十二月,农历十二月这可是腊月,正是隆冬。 但这影响不了什么,李慢侯马上套上了自己的头盔,立刻就感觉不到多少寒气了。潜水服透气性很好,更难得的是兼顾了保温,这正是其价值所在。 戴好头盔后,一收腰腹,头朝下,脚朝上,李慢侯消失在了水面上,久久没有出来。 一共六个家丁,站在堤岸上看了很久,他们开始着急了,他们开始焦躁了,他们开始恐慌了,可李慢侯依然没有出来! 第六节 非人的虐待 堤岸上,一群家丁边跑边喊,话语中尽是一些威胁之语。 直到过了至少半个时辰后,水中央才探出一个黑影,他们这才松了口气。 李慢侯浮上了水面,他没有游泳,而是平躺在水面上,身体随波逐流。 “果然是活水!” 李慢侯确定自己的身体在有方向的漂流,这印证了他的判断,他潜水了将近一个小时,可不是去玩的,带着明确的目的。 古代园林他也参观过不少,大多数都有活水,蔡京家的园子同样如此,只是在水下他没有找到源头,但确信跟城外的水系沟通,那么就又多了一条逃生的路。 之所以浮上水面,而没有一直探查,一方面是怕引起对方警觉,一方面是头盔电池报警了,最重要的是,李慢侯发现自己的体力有些不支,他身体向来很好,小时候活泼好动,长大又常年潜水游泳,身体很健康,结果下水不到一个小时,他就感觉到有些体力透支,明白是这段时间情绪低落,饮食和睡眠都不规律,影响到了健康。 在水面上漂浮了大概一刻钟左右,飘出去了近百米,李慢侯的脑子里已经转了不知道多少圈,逃生的希望和动力再次强烈起来。 只是还需要逃跑吗? 他反动身体,看了看那座亭子,距离他现在就几十米的距离,里面有一群人,大多数都站起来看着水面,显然是在看他,还有一个坐在椅子上。 蔡京一定在哪里! 李慢侯心道,十分忐忑,要不要游过去跟蔡京沟通。 他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那朱提辖因为自己会说话,就要割自己舌头,甚至杀他,他觉得肯定是误会。他推演了所有的逻辑,认为朱提辖之所以动杀机,是因为花石坠河,但这些跟蔡京都没什么关系,蔡京跟李慢侯之间没有任何瓜葛,没有任何利益冲突,也就不存在任何误会的可能。 哪怕被囚禁,哪怕被欺辱,逃跑其实一直都只是李慢侯的第二选择,他始终想的还是跟宋朝人合作,跟宋朝官府,官员合作。没有这些权力机构配合,他自己是不可能去探索回去的路的。 于是经过短暂的思考之后,李慢侯坚定的朝着亭子游去。 “嘿,来了,过来了!” 隔着还有十多米远,就听到亭子中有人大声叫嚷,声音很特别,显得很尖利。 李慢侯透过头盔看到是一个身着腐儒,头戴方巾的白面,无须的老者,此人身材高瘦,正指着自己。 李慢侯的眼光在这人身上只停留了一刹那,立刻就转向了他旁边的一个老人,那老人坐在一张藤椅上,穿着紫色的儒服,头上戴一方黑色方巾,留着半白的长须,正颤巍巍的在两个侍女搀扶下站起来。 “哪呢?哪呢,我瞧瞧。” 老人口齿含糊,此时李慢侯已经快游到岸边了,却听不清他说什么。 “这不就是吗?” 白面老者道。 长须老者眯着眼睛仔细寻找。 “这就是蔡京!” 李慢侯有些失望,蔡京一代奸臣,怎么是这副模样,怎么像是一个糊里糊涂的老头儿,这样的人怕不太好沟通啊! 不管怎么说,已经到这里了,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想着,李慢侯继续朝岸边游去,打算爬上岸。 “嘿,要上来!” 白面老者叫了一声。 周围的人立刻涌了上来,亭子里的人,除了白面老者和蔡京之外,还有几个家丁,几个侍女,十几个带甲的卫兵。 此时一个壮硕士兵率先将两个老者挡在身后,拔出腰刀,大声呵斥:“孽畜,休得猖狂,可认得某的宝刀?” 朱提辖! 李慢侯此时才注意到,这个朱提辖竟然也在亭子里。他的心不由一跳,朱提辖在这里,他跟蔡京直接沟通还合适吗? 稍一迟疑,卫兵们已经冲到了岸边,十几只长枪、腰刀对着李慢侯。 李慢侯知道自己的举动可能又引起了误会,他也不继续往岸上爬,就漂在水中,然后慢慢摘下自己的头盔,头盔上有固定挂锁连在胸口上。 露出头后,在中午的日光下,看所有人都十分清楚,即便躲在人后,李慢侯也一眼看清了那个身体发福,伛偻着腰的老者,以及老者身前怒目而视的朱提辖。 稍加犹豫后,李慢侯还是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声喊了出来: “蔡相国,在下有事相商,请允上岸!” 李慢侯完全是用这个时代,这个地方的口音来表达的,尽管还很生疏,但却已经不影响表达。 他这一开口,所有人都楞了。 各人表情不同,李慢侯看到朱提辖的表情惊愕,他肯定没想到李慢侯这个他眼中的鲛人竟然真的会说话!士兵们则是惊惧,他们以为面对的是一头陌生的野兽,结果对方却口吐人言,不惊恐才怪!其他侍女、家丁也大致如此。 不过那白面老者和蔡京却有些不同。 白面老者脸上的惊愕一闪而过后,接着流露出浓厚的兴致。 “嘿!这玩意儿还能讲话?!” 白面老者拍手叫好。 蔡京在一旁问道:“说啥了?” 白面老者道:“他说要上来跟你商议大事。” 说着嘿嘿笑着,显然只是觉得有趣。 不等蔡京回答,朱提辖晃过神了,大喝一声: “孽畜休得胡言乱语!” 白面老者阻止道:“别瞎嚷嚷,让他说话!” 朱提辖躬身回话:“王爷容禀,此畜狡诈多端,极善蛊惑人心。王爷不可听他胡言。” 白面老者冷笑:“我倒想听听,他怎么蛊惑人心的。” 蔡京道:“听王爷的!让他说,让他上来。” 朱提辖忙道:“万万不可!此畜凶顽,在河上弄沉了吾等两艘大舟,王爷和相国千金之躯,万万不能让其靠近。” 蔡京道:“离得远了,我听不清。” 白面老者折中道:“本王以为,就让他在水里说吧。” 李慢侯听不清蔡京他们在嘀咕什么,只见他们嘀咕了一小会,朱提辖突然冲了过来。 站在岸边,拿刀指着李慢侯道: “孽畜,你有何话要说,速速道来。” 李慢侯想想罢了,就在这里说也行。 大声说道:“相国,在下是人,不是鲛人,更不是妖物。请放了在下!” 朱提辖道:“还有何话?” 李慢侯见三言两语不太容易让对方相信,继续道:“我是人,这些是衣服,请允我登岸,我脱了一观便是。” 朱提辖道:“还有何话?” 李慢侯自己也觉得自己这些话没什么说服力,很难让这些将他当成妖怪的人大胆允许他上岸,要么就在水里脱了潜水服,可这隆冬天气,水太凉了!何况就算脱了潜水服,露出全部是人的身体,他们就能相信自己是人了?恐怕不一定吧。只有让他们重视自己,才有可能认真跟自己对话。 怎么才能让对方重视自己呢?必须说出一些关乎他们切身利益的事情! 想到这里,李慢侯大声道:“相国大人。大宋危在旦夕,相国危在旦夕,在下有法挽狂澜于既倒!” 李慢侯说道激动处,不由上前,趴在了岸上。 “一派胡言!” 蔡京说话了。 蔡京一说话,朱提辖马上动作起来。 “孽畜,住嘴!” 说着指挥士兵,拿枪的士兵将长矛刺向李慢侯,当然不是要杀他,而是要震慑他。 “退后!” 一个士兵喊道。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紧张,李慢侯看到冰冷的枪尖几乎刺到了他的脸上,只能往后退回水中。 这时候几个看守家丁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的从水池另一端赶了过来。 朱提辖对他们喝道:“还不快擒回去!” 家丁不敢违拗,不顾冰冷,纷纷跳下水来抓李慢侯。 李慢侯本能的逃开,看他们笨拙的朝自己游来,嘴里大呼小叫,语带威胁。 他带着期望看向亭子,却见蔡京在侍女的搀扶下正在离去,那个白面老者已经不见了踪影。 李慢侯不由失望,直到几个家丁游过来将他抓住,也没有挪动,逃能逃到哪里去呢? 蔡京也很失望,在花厅中继续跟来客坐了一会儿。 “王爷,您瞧着,能献给圣上吗?” 蔡京对白面老者道。 白面老者摇头:“相国莫不是说笑?诓骗陛下,该当何罪啊!” 蔡京知道白面老者误会了,解释道:“王爷放心,方才那畜生确是个鲛人,老朽老眼昏花,今个儿也是头一回瞧。但府里众人瞧过,确认无疑。不然也不敢邀王爷一同来观瞧!” 白面老者点头,刚才那鲛人摘去脑袋上奇怪的帽子,接着露出一个人头,确实让他一瞬间产生这就是一个人的强烈错觉。但想想,蔡京也不敢拿这事哄骗他。毕竟蔡京还想通过他重新得到皇帝的放心,给皇帝弄一个家伙,是嫌死的不够快吗! 接着白面老者还是摇摇头:“还是不成。我看这畜生野性未除,胡言乱语,你我听了倒不打紧。万一触怒了圣上,怕是得不偿失。” 蔡京也点头认同。他眼前的处境十分微妙,这次下野真是栽了一个大跟头。不但一些老对头弹劾他,连他的大儿子蔡攸也上书指正,让他很难翻身。对此蔡京十分沮丧,他知道儿子蔡攸跟他反目,主要原因是蔡家内部矛盾,他专宠幼子,让长子不满。 不过蔡京很清楚,他之所以被罢官,也不是因为这些弹劾,而是皇帝不在宠爱他了,就好像他不宠爱蔡攸一样。其实几年前皇帝就越来越不喜欢他,宣和二年(1120年)的时候,皇帝就让他辞官退休。但他一直不甘于退出官场,通过支持朱勔在江南大肆搜刮奇珍异宝,终于再次获得皇帝的欢心,于宣和六年(1124年),再度掌权为相。 这已经是蔡京第四次掌权了,可惜他老眼昏花不能办事,政事都由小儿子蔡眦处理。结果引起长子蔡攸和其他政敌合谋,才导致这次下野。 下野后,蔡京一直没有闲着,试图东山再起。他做了许多工作,搜刮了许多名贵字画,奇珍异宝进献皇帝,但都还没有得到皇帝的认可。 不过事情已经有了一些转机,还是因为北方的战事,谁也没想到刚刚灭掉辽国的金国人竟然立刻南下进攻大宋,目前战事很不顺利,朝臣恐慌,毫无主意,这是蔡京的机会。因为蔡京正是靠着跟辽国的外交能力起家的,皇帝也派人咨询过他的意见。 蔡京觉得他起复在即,只是还缺少一点契机。这几日就一直忙着跟自己的党羽商谈,回府后才得知手下抓回了一个鲛人。就邀请好友童贯一同参观,目的是希望通过童贯,将鲛人进献给皇帝,换取龙颜大悦,自己再次掌权。 可惜的是,那鲛人胡言乱语,竟说什么大宋危在旦夕,他蔡京危在旦夕,说他不要紧,万一在皇帝面前说了这些话,可大大不妙,要知道皇帝这些天为这些事情烦透了心,再听这些不吉之语,不是给皇帝添堵吗。 想到这里,蔡京道:“老朽定严加管训。还要仰仗王爷多多关照。” 童贯道:“你我何须说这些。你抓来那畜生若果真是鲛人,倒也不难验。传闻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鲛人进献皇上,不知这鲛珠本王能否有幸把玩呢?” 说完告辞离去。 李慢侯已经再次回到了关押自己的小房子,重新套上了脚镣、手铐和项圈,接着还挨了一顿毒打。打是打在身上,疼倒是不疼。但是失望之情,比之前更盛。 连蔡京这样的大官都无法沟通,他还能跟谁去沟通呢,蔡京虽然是奸臣,可不容置疑的是他的文采,有文采的人当然不会是低智商的人,撇开忠奸不论,蔡京绝对是这个时代数一数二的聪明人,他都无法沟通,还有谁能跟自己沟通呢? 希望近在眼前被打碎后的失落如坠深渊。 打碎了希望之后,却未必完全绝望,李慢侯反倒更坚决了。因为沟通的希望虽然破碎,可逃生的希望却出现了转机。 因为今天突然被带出去在水池里游了一圈后,李慢侯想到了一个机会。他认为今天之所以被带出去,原因无非是蔡京这样的权贵,看热闹罢了。他就像一只猴子,给权贵表演。既然有了第一次,未必没有第二次,第三次。多给他几次出去的机会,他一定能发现出去的水道,然后从水路潜水出去,逃离这座牢笼。虽然逃出去后将无法直接得到官方的支持,或许会更辛苦才能找到回去的路,但却是目前状态下最好的选择。 想是想的很好,李慢侯觉得似乎他每一次按照自己的逻辑采取行动后,总会带来他意想不到的后果。在船上长试图跟蔡伯和朱提辖沟通,结果他们想割自己舌头,又想杀他,刚才试图跟蔡京沟通,结果很快又带来了后果。 就在回到屋里一个小时候,突然来了两个年轻的侍女,看守家丁对她们很客气。两个侍女却不假辞色,她们告诉家丁,要取鲛人的眼泪。 她们将一个银瓶交给家丁,家丁过来就对着李慢侯拳打脚踢,大声让他哭。 哪里那么容易哭。 李慢侯很恼火,越恼火,越哭不出来。他一下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传说中鲛人的眼泪可以化作珠子,但他不是鲛人啊,没想到他跟蔡京说了那么多,对方依然坚定的认为他是一个鲛人。 眼见李慢侯一直不哭,家丁粗暴的用手指戳他的眼睛,李慢侯没来得及躲避,眼睛一阵刺痛,大声吼叫了起来。 李慢侯愤怒了,同时也终于流下了眼泪。 被四个家丁死死按住,感觉到一个冰冷的物体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李慢侯一直大声叫嚷,不断挣扎,而且夹杂着骂人的声音,他这次真的愤怒。 之前他被囚禁,被殴打,他也很焦躁,懊恼,委屈,当然也有愤怒,但之前更多的还是郁闷,一种苦于无法沟通的委屈,但这次真的怒了,愤怒的情绪压倒了其他情绪。 好在终于结束了,家丁们放开了他,侍女离开了,李慢侯强压怒火,也渐渐平静下来。 第二日一早,来了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他端详了李慢侯几眼,然后问家丁。 “他会说话?” 家丁摇摇头:“没听他说过话。昨日听说冲老爷说过。” 书生点头,对着李慢侯道:“说‘皇上万岁’!” 李慢侯莫名其妙,他懒的开口。 书生见李慢侯根本不理他,也不恼恨,只对家丁道:“打!” 家丁得令,上来就打,拳打脚踢。 打了一会儿,书生又道:“说,皇上万岁!” 李慢侯还是不开口,书生又喊打,家丁就要上来。 李慢侯这才开口:“行了,行了。我说,皇上万岁!” 书生一愣:“呵呵,真会说话啊!说的恭敬一些。” 李慢侯又慢条斯理道:“皇上万岁。” 书生摇头:“还是不够恭敬。打!” “皇上万岁。” “不够恭敬。给我打!跟我说,皇—上—万—岁~万万岁!” “皇上万岁,万万岁。” “还是不行。再打!换一个,说,海晏河清!” “不说?打!” “海晏河清。” “继续说。” “海晏河清。” …… 李慢侯不知道这个书生是谁,被这个书生逼着说了一早上,什么海晏河清,江山永固,四海升平之类的成语。李慢侯开始不耐烦,但稍微不如意就挨打。后来也只能配合,但还是挨打,因为总有一些词汇他的语气或者口音还是不对,不是故意,而是一时改不过来。 下午突然又来了两个侍女,她们开口又要眼泪,这次李慢侯长了心眼,拼命反抗,坚决不愿意让家丁又戳他的眼睛。几人几乎扭打起来,吓的两个侍女花容失色,尖叫着跑到了门外。 李慢侯身材高大,拼尽全力反抗,即便是四个家丁,一时间也无法制服他,反倒是互相冲撞下,几个家丁被铁链、镣铐砸伤,终于家丁似乎放弃了,放开了李慢侯。不一会儿有人来送饭,三个家丁坐上桌吃饭,一个家丁拎着食盒送到李慢侯这里,一边打开食盒一边感叹,说李慢侯吃的比他们的都好。 一番搏斗,李慢侯此时也是又累又饿,看着家丁打开的食盒,也不自觉被其中一只烧鸡给吸引住了。家丁递过来一个馒头,李慢侯看了他一眼,见他眉目诚恳,于是顺手接过,家丁又递过来一双筷子,李慢侯接过筷子,感觉戴着手套不方便,正考虑要不要把手套脱掉,突然眼睛一辣。 又被袭击了! 只听家丁喊道:“快把盘子拿来,抹了盐了!” 第七节 河伯娶媳妇 眼睛火辣辣的疼,对方用抹了盐的手袭击袭击他的眼睛,好歹毒! 李慢侯疼的大叫,眼睛睁不开,却能听到动静,四个家丁已经扑到了他的身上。这一次李慢侯疯了一样的反抗,而且毫无顾忌,手脚并用,并不是反抗挣扎,而是直接攻击这几个家丁。 以前偶有冲突,无非是李慢侯本能的自保,可是这次他是发怒,是泄愤。他不逃离,而是揪着一个人就打,也看不见,就劈头盖脸的砸下去。 几个家丁咋哇乱叫,却死死缠着李慢侯,突然一声清脆的响声后,他们放开了李慢侯。 李慢侯手脚乱舞,确认自己身边已经没有人,往后退到墙边。 眼泪不停的流,眼睛很痛,什么都看不清楚。 李慢侯突然很想哭,流下的泪已经说不上来属于刺痛的泪还是委屈的泪。 他突然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他经历过失败,承受过各种压力,可这还是第一次想哭。以前失败以后,他很快就能重新恢复斗志,可这次他却感到绝望。李慢侯领悟,他不是不能承受压力的人,他是一个不能承受委屈的人。他可以在失败的风险,破产的危机下顶着压力从事高风险的探宝业务,但他无法以平常心对待这种被人当做怪物,完全无法沟通的困境。 过了很久,屋里完全无声,李慢侯一只眼睛已经不再流泪,这只眼睛被袭击的浅一些,只是刮到了眼角,而另一只眼睛被直接刺中眼球,此时依然睁不开。 透过一只眼,李慢侯看到屋内只剩两人,而且远远躲在另一边,似乎也怕了李慢侯。 接着李慢侯听到外面喧哗,接着屋门被猛然打开,一个大汉撞了进来,手里握着腰刀。 朱提辖又来了。 朱提辖进来后,四个士兵也跟着窜进来,屋里顿时变得拥挤起来。 朱提辖的的刀架在了李慢侯的脖子上,李慢侯此时一点都不怕朱提辖的宝刀,内心生出一股强烈的渴望,很想打朱提辖一顿。 还不等李慢侯动手,反倒是朱提辖突然起脚,一脚踹到了他的胸口,将他踹的撞到身后的墙上,一时间呼吸紊乱,咳嗽起来。朱提辖忽又转身,一巴掌打在一个家丁脸上,又一巴掌打翻另一个家丁,接着脚踹一个,踢倒一个。 四个家丁磕头如捣蒜。 朱提辖怒道:“狗一样的东西,敢弄伤相国的宝贝,仔细你们的皮!” 家丁不敢解释,只敢跪着磕头,朱提辖看着也没意思,检查了一下锁链都还完好,瞪了李慢侯一眼,交代家丁好生看着,这才离开。 李慢侯依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大致猜测,是因为自己发怒打伤了家丁,家丁制不住自己,跑去朱提辖哪里求援,朱提辖带人过来发现李慢侯并没有逃跑的迹象,反倒是这些家丁弄伤了李慢侯,所以发怒。 这不过都是猜测,经过这一番折腾,李慢侯彻底虚脱了,朱提辖刚走出屋子,他就一屁股瘫倒在地上,感觉昏昏沉沉竟然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是夜里,屋子里有一群人,一个人摸着李慢侯的手腕。 他们说什么李慢侯听不太清楚,他脑子昏昏沉沉的。他们是谁,李慢侯也看不太清楚,他的左眼彻底睁不开了,右眼使劲也只能睁开一条缝,看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手脚无力,动一动都难,感觉浑身酸痛,而且很热。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大概发了高烧。眼睛呢,恐怕发了炎症,李慢侯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瞎掉,可脑子却转不动。一会儿又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天亮了,左眼依然睁不开,右眼只能眯一条缝,勉强可以看到点东西。眼前是一个陌生的家丁,他很确信没见过这个家丁,因为这个家丁就在他眼前,盯着他的眼睛看。李慢侯自己则躺在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搬到了床上,依然穿着所有潜水服,包括头盔也挂在胸口,没人帮他取下来。或许这些人都以为这头盔也是鲛人身体的一部分,这些天从没人试图从李慢侯身上拿走头盔。 家丁自然看到了李慢侯的动作,立刻喊了起来:“醒了,醒了!” 其他人立刻就乱了起来,匆忙围了上来,其中还有两个女人,同样是李慢侯没见过的。 其中一个女人,跪在李慢侯跟前,是一个妇人,约莫三十岁年级。 “鲛人大爷,你就吃点东西吧,别为难小的们!” 其他人端着一些精美的餐具,都是金属质地。不知道是提高了李慢侯的待遇,还是怕瓷器被他打碎。 此时身体依然发热,而且比之前感觉更虚弱了。李慢侯一点力气都没有,他也没有任何胃口,倒是有些想喝水。可是他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用力张嘴想说话,可是喉咙发干,话到嘴边只发出呵呵的声音。 侍女十分焦急,根本听不清任何话语,她都贴在李慢侯的嘴边了,依然听不清。 稍微折腾一番,感觉自己又开始发晕。 这一次什么时候昏过去的也不知道,昏昏沉沉的时候,隐约感觉到有人往他身上浇水。 不太清晰的思绪转动中,只产生了“宋朝人真恶毒”这样的恨意。 醒来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阵阵啜泣的声音。 左眼依然睁不开,可是右眼却已经能睁开一半了,身上也不热了,退烧了! 李慢侯舒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隐隐传入耳中的声音,循声看去,一个小姑娘,十四五岁模样,身上穿着红色的布衫,襦裙,抱着腿蜷缩在墙角哭泣。猛一见这么一个一身红妆哭哭啼啼的女孩,李慢侯还惊了一跳。 “我要喝水!” 李慢侯喊了一声,他嗓子干的厉害,不止嗓子,感觉全身都干透了,好像一段枯木。 身上还是乏力,但勉强能动,他看到那姑娘没动弹,以为她没有听见,于是努力滚动身体,侧身看向姑娘。 大口吸着气,终于听不到哭泣声了。 转头看去,小姑娘在发愣,直勾勾盯着李慢侯,李慢侯对她道: “姑娘,可否给在下取些水来?” 姑娘还在发愣。 李慢侯嗓子干的厉害,已经不想浪费口气,努力喊道:“水!” 姑娘蹦了起来,在桌上端起瓷碗走了两步,又回去往碗里倒满了水,再次走过来,走到李慢侯窗前又愣住了。 此时李慢侯才看清她的脸,一个眉眼开阔,五官端正的女孩儿,头发很黑,有些发干,皮肤白皙,没有血色。她站在床边,身材矮小,大概一米五的样子。 李慢侯见她发呆,自己已经努力侧起身子,腾出一只手伸过来。 “把水给我。” 女子却慌张的将碗放在床边,然后仓惶逃到一边去了。 李慢侯一口闷干一碗清水,一股脑栽倒在床上喘着气。 喘匀了气,感觉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李慢侯这才慢慢坐起来,背靠墙壁,看着女孩。 发现女孩又返回了她原本的位置,却已经不哭了,但依然蜷缩着身体。 李慢侯道:“你不用怕。” 说完叹了口气:“我是不是长得太丑了?” 李慢侯摸着自己的脸,完蛋了,半边脸都肿着,心想是这副容貌吓到了姑娘。 他右眼也肿着,只能睁开一半,左眼肿的更厉害,眼角竟然还留着一些粘液,摸到这粘液后,李慢侯心里一紧,手指伸进嘴里,有些发苦。完蛋了!李慢侯开始害怕他的左眼会瞎掉。 “劳烦再给我倒些水!” 李慢侯对女孩说道。 女孩再次给他端来一碗水,放下水碗就又逃开。 李慢侯再次喝完,坐下慢慢休息,他身上发虚,不敢强行坐起来,继续靠着墙休息。 闲着无事,眯缝着半只眼睛,四处瞅了瞅,发现屋子里跟之前有些大变。 屋子还是那么大,长宽三四米的小屋,靠墙有一张床,中间有一张方桌。 方桌上有两只儿臂粗细的大红烛已经燃了小半,将不大的屋子照的通亮。李慢侯记得,之前屋里好像点的是油灯。自己的床也不一样了,以前是散发着馊味的破被褥,现在全换成新的,而且竟是大红色。李慢侯反应过来不对劲了,看向穿着红衣的小姑娘,更觉得有问题。 小姑娘依然缩在桌子那边的墙角,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一个发髻和一角衣袂。 “哎。敢问姑娘芳名?” 想问问姑娘情况,却发现还不知道女孩叫什么。 过了片刻,小姑娘才发出怯生生的回答:“金枝。俺叫金枝。” “金枝?金枝玉叶,好名字。你姓什么?” 李慢侯好似街头搭讪一般发问。 “姓金!” 李慢侯讪笑,问了一句废话。 李慢侯又道:“金姑娘,你坐在地上不冷吗?” 这可是隆冬时节。 女孩没答话。 “衣服都弄脏了。” 李慢侯叹道。 没想到这句话让小姑娘突然站了起来,紧张的左边扯扯右边看看,竟然再次抽泣起来。 李慢侯疑惑:“你哭什么?” 金枝哭着道:“俺把衣裳弄脏了!” 李慢侯实在不理解这女孩的脑回路,安慰道:“脏了洗洗就好了。” 女孩还是哭:“俺就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 李慢侯奇怪,金枝身上的衣服确实是新衣服,不过也算不上什么绫罗绸缎,就是普通的布衣。宋代的棉花还没有普及,只在西北、西南、东南等偏远地方种植,是从印度传过来的,宋人的布是麻织的,也分高低优劣,上好的细麻布可以织的非常美观,还有印花。蔡家的侍女大多都穿纺织精良的细麻布,而且都是素色的。金枝身上的衣服除了颜色外,跟蔡京家普通丫鬟穿的没什么两样,就是多了点印花,看着也不是什么高档货。 看女孩站在桌旁,心疼自己的衣服,李慢侯突然觉得这是一副很美的画卷。 “你坐下吧。跟我说会儿话。” 金枝摇摇头,看着李慢侯,神色中带着惊恐。 李慢侯取笑道:“怎么,怕我吃了你呀?” 结果金枝突然大哭了起来:“呜呜——不要吃俺。俺懂事!俺能干活,俺吃的少。求爷爷不要吃俺!” 李慢侯懵了,这是什么脑回路? 连忙劝了几句,但这丫头就是一个劲的哭,哭的人心烦。 李慢侯大声道:“住嘴!” 哭声戛然而止。 李慢侯这才问道:“你怎么这么傻,我说吃你是玩笑,怎么还当真了?” 真没见过这么傻的姑娘,三岁小孩恐怕都不会信这样的玩笑吧。 金枝却很认真的说道:“他们都这么说。” “他们?谁说的?” 李慢侯有些傻眼,谁骗这么单纯的丫头? 金枝道:“是府里的姐姐妈妈们说的。” 李慢侯笑道:“傻姑娘,他们骗你的。” 李慢侯严重怀疑这女孩智商发育有问题。 金枝却道:“没有骗我,是道君爷爷要用我祭你。” 李慢侯越来越迷糊,感觉好像自己生病期间发生了什么。 疑问道:“道君爷爷是谁?你细细跟我说来。” 接着小丫头从头到尾对李慢侯说了一遍,一个只有书中才有的诡谲故事,缓缓进入李慢侯耳中,而他还是这故事的主角。 原来李慢侯已经生病三天了,期间换了三波家丁,几十人被打了板子。之前那四个弄伤李慢侯眼睛的家丁,甚至被打断了腿逐出了蔡府。 蔡京请了汴梁城不少名医来看过,都一筹莫展。这时候有人出了一个主意,请远近有名的道士来看看。一个道士就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说鲛人也是水神,自古就有祭祀河神的惯例,经过道士推算,认为需要用符合生辰八字的处女来献祭,才能让鲛人好起来。蔡府的能量很大,只用了一天时间,竟然就让他们在附近的乡下找到了这样的姑娘。 这个姑娘就是金枝。 金枝到了蔡府,一开始没头没脑,任人摆布。后来一些府里的丫鬟、老妈子给她打扮的时候,才叽叽喳喳说是要把她献给河伯爷爷。之前蔡府的人说,是给府里的少爷找小妾的,金枝一直以为她是来给人做小的,结果是献给河伯。 金枝家就住在河边,是一户渔家,自然知道河伯,整个黄河流域的渔村,大都有祭祀河伯的习俗,只不过早不用人祭了。祭祀给河伯后会怎么样,没人知道。金枝好奇问那些丫鬟婆子,那些人也多嘴乱说。 这些人的说法,吓坏了金枝。因为李慢侯被关进蔡府,已经过去了十几天,尽管蔡京有意保密,可是蔡府后花园关了一头怪物的消息还是在蔡府下人中间流传开来。由于封锁,反而让消息传得更加邪乎。 因此有的丫鬟说,根本不是什么河伯,就是一头水鬼,青面獠牙会吃人的。当然也有人说是鲛人,可没几个丫鬟知道鲛人是什么。总之听到金枝耳中的秘密就是,她要么嫁给河伯当媳妇,要么被喂给水鬼或者鲛人之类的怪物吃掉。 听完这些故事后,李慢侯心里真是五味杂陈,既感慨,又可气,既羞耻,又愤愤。 第八节 温暖的阳光 李慢侯没想过,他竟然成了蔡京眼里的宝贝。换位思考一下,他很能理解这种情况,假如一个现代的权贵,碰到一个流落地球的外星人,肯定也会当成宝贝一样,物以稀为贵,还可能会以此取得极大的利益。 在蔡京眼里,李慢侯现在就是这样一个奇货,从水里捞起来的鲛人,而且还会说话。李慢侯联想到蔡京的所为,他甚至能够猜测到蔡京会把他当成奇珍异宝献给皇帝。古代的奸臣不都是这样的吗,清朝电视剧里和珅不也给乾隆进献过瑞兽麒麟吗? 没想过,但能想象,可想象不到蔡京竟然宝贝鲛人到这种程度,可以打断自家四个家丁的腿,或者说想象不到古代下人的地位如此低下,恐怕跟奴隶制时代的奴隶没多大提高。 想到这些情况,李慢侯是又气又恼,他不由得感觉到自己就好像女王怀里的卷毛狗,地位甚至比普通人还高。可他根本不想用这种“高贵”来得到任何好处,想一想都让他觉得羞耻和恶心。 他是人,不是畜生! 至于故事中的其他部分,就让李慢侯感到好笑了,把他当成河伯一样的水神,还要给他娶个媳妇,一股滑稽感油然而生。 不知道沉思了多久,噼啪一声,一个灯花爆裂打断了李慢侯的沉思。 看着怯生生偷看自己的金枝,李慢侯苦笑道:“你别害怕。俺不是河伯,也不是怪物,不会吃人的。” 金枝还是有些害怕,但却没有刚才那么恐惧了,已经有胆子好奇的打量李慢侯的脸。 李慢侯突然感觉有些饿了,想喝碗稀饭。 “俺想喝粥!” 他对金枝道。 金枝楞了一下,马上往门外走去,走出门片刻就又回来了。 大概过了不到一个小时,敲门声响起,金枝跑到门口,端回来一碗热腾腾的米粥。 大米粥,连个咸菜都没有,李慢侯接过来,连筷子都没用,就着碗沿喝起来,喝了小半碗就有些饱了,大病初愈,胃口并不是很好。 这时候才看到金枝一直盯着自己,猴头不时蠕动。 李慢侯好奇:“你没吃饭?” 金枝不说话,李慢侯把碗递给她:“你不嫌的话,就吃点?” 金枝接过碗,立刻坐在桌边,碗都没有放下,呼噜呼噜将一大碗米粥吃了个干净。 看着她吃饭,李慢侯突然感觉到,人还是活着好。 肚里有了米,身体却有了困意,李慢侯慢慢躺下,平躺在床上,打算休息片刻,结果竟很快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清晨。 身体清爽了很多,右眼已经能基本睁开了,眼角还有些干涩,但视力已经完全恢复,随手摸上去,发现右半边脸彻底消肿。可是左半边脸还有些肿胀,尤其是左眼部位,依然胀痛,眼睛完全睁不开,试图用手拉开眼皮,稍微一碰就痛的厉害,眼角流下粘滑的液体,让他担忧无比。 “你的眼睛伤了?” 一个声音把李慢侯拉回现实。 他看到金枝站在床边一米远处,一脸的倦意。 有些同情,他昨夜疏忽了,竟然没想过这个小女孩要睡哪里。 问道:“你一晚上都没睡?” 金枝点点头:“外面的大爷嘱我好生照看你呢。” 外面有人?理所应当! “我想起来,扶我一把。” 李慢侯说道,开始起身,比他想象的要容易,身体恢复的速度超过他的预期,或者他高估了疾病。 金枝并没有伸手,李慢侯自己就起身了,也没有责怪这个还有些害怕他的小女孩,蔡京府里的家丁,尚且需要数日才能习惯跟他亲近,更何况一个乡下来的小女孩。 刚坐在床边,金枝就忙活起来,端过来一面金黄色的铜盆,里面有干净的水和手巾。 摸了摸水还是热的。 “热水哪里来的?” 洗了脸,拧干手巾擦了擦,李慢侯问道。 金枝道:“早上大爷们送来的。” “光送热水了?没送吃的?” 李慢侯感觉自己的身体恢复了正常的饥饿感。 金枝道:“大爷们说了,老爷你醒了就叫他们。” 李慢侯摇摇头:“不用叫他们进来,叫他们送些吃的来就成。” 金枝点点头,迈开腿大踏步走出去。 李慢侯饶有兴趣的看她走路,发现很自然,跟21世纪街头上见到的普通姑娘没什么两样。宋代已经有缠足的习惯,这些天李慢侯偶尔也看见过几个侍女,从她们偶尔露出裙外的鞋子分辨不出她们是否缠足,但她们走路的姿态都不太自然,步子很小,频率固定,要么受过训练,要么就是缠过足。 金枝这个渔村的女孩,显然没缠过足,更没受过大户人家的训练。 如昨晚一般,金枝很快就转身回来,站到旁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李慢侯则用手轻轻摸着左眼,心事重重。 看到金枝的别扭,看了眼桌上的铜镜,这铜镜大概也算是结婚用具吧,以前是没有的。 “把那镜子给我拿过来。” 金枝有事干,反而显得更开心一些。 果然,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跟想象中一样,原本俊俏的脸变得猪头一般。不过下巴尖了许多,这些天恐怕瘦了不少。胡子也有些长了,浓黑的胡茬,加上扭结的头发,让李慢侯发现自己脸上出现了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野性。 最后看着肿胀的如同一个鹅蛋般的左眼,李慢侯不由叹了口气。 自己的左眼肯定有严重的炎症,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这是十分危险的,为此掉命都有可能。假如眼睛瞎了,会是什么样子? 李慢侯对比着铜镜中的脸,不由想象以后的样子。 送饭比昨夜快了很多,只等了半个小时左右,敲门声就响起来了,这次不用李慢侯吩咐,金枝自觉地跑去门边,拿进来一个硕大的食盒,需要她两只手拎起来。 拎到了桌上,看向李慢侯。 李慢侯点点头:“打开吧。” 边说着,自己慢慢下地,身体有些踉跄,还是有些发虚。 但站起来适应一下,还是能站得很稳,金枝就愣愣在那里看着,也没来扶一把,不知道是没颜色,还是害怕。 食盒已经打开,七八样吃食摆在桌上。 李慢侯坐在椅子上,金枝还站在一旁。 “坐下一块吃吧!” 金枝摇摇头。 “坐下!” 李慢侯命令道,她这才绕过另一边,拘谨的坐在对面。 主食是馒头,两个盘子里放了八个馒头,菜也很丰盛,有白菜,豆芽,鸡蛋,还有一盘羊肉,一盘丸子,还有一大碗鸡汤。 金枝给李慢侯盛了汤,然后又坐下不动,李慢侯又看到她喉头蠕动的情形。 “吃吧!” 李慢侯道。 金枝这一次没有扭捏。 李慢侯发现她吃饭的时候,就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拘谨,大口咬着馒头,吃的十分豪放,不由得让别人都跟着胃口大开,只是她筷子只往白菜盘子里去。 李慢侯以为她还是太拘谨。 “吃这个,羊肉!” 李慢侯给金枝夹了一筷子羊肉。羊肉是切成条炒的,带着淡淡的膻味,让李慢侯知道是羊肉,他并不很喜欢羊肉,因为不喜欢那种膻味,哪怕是草原上的羊羔,也总有一丝微微的腥膻。 宋代丢失了西北和北方领土,牛羊稀缺。民间肉食主要是猪肉,每年赶着数十万头猪跟北方的辽国人换羊肉吃。因此羊肉算是进口,价格高昂,一般只有达官贵人家才吃得起。牛肉就更罕见了,宋朝律法中,杀牛是犯法的,即便达官贵人家都极少吃牛。 “鸡蛋。丸子。” 李慢侯又给金枝夹了两筷子。 突然金枝的豪放消失了,她小心的夹起一块羊肉,放到嘴里咬下一小半,将另一大半放回碗里,然后及其认真的咀嚼起来。 那种认真,如同在进行一种神圣的仪式。 “好吃吗?” 李慢侯喝了一口鸡汤,然后问道。 金枝默默点了点头,继续咀嚼着。 李慢侯看她流下了眼泪,不由笑道:“有这么好吃,都吃哭了?” 说着自己也夹了一块羊肉放到嘴里,却险些吐出来。 没有花椒、辣椒的情况下,只靠着盐、少量胡椒,葱姜蒜等物,实在无法想象如何对抗膻味。 强忍着咽下了那口肉,然后对金枝道:“喜欢吃就多吃些。” 说着将将一盘子羊肉,端起来都拨进了金枝的碗里。 金枝突然哭了,哇哇的哭。 李慢侯郁闷了:“放心吃,这不是断头饭,别想多了。我不会吃人!” 金枝边哭边道:“等我吃完了,你吃我我也愿意。俺从来还没吃过肉哪!” 突然,李慢侯沉默了。 就着鸡汤,默默吃起馒头,不时夹点蔬菜,一顿饭楞是没有吃出任何味道。 金枝却彻底放开了,不用李慢侯给她夹菜,筷子频频,很快风卷残云一般,一桌子饭菜都吃干净了,接着打了一个饱嗝,有些害羞的低下头,见李慢侯放下筷子,金枝乖巧的开始收拾。 食盒装着吃干净的碗碟送了出去,回过头来,金枝坐回了桌边,李慢侯则坐在床边。 看着金枝不停的打哈欠。 “来床上睡会吧。” 金枝抬头看着李慢侯,看了半天,默默站起来,爬上床,缩到角落,蜷起身子。 很快发出了微弱的鼾声。 李慢侯小心的将红被给她盖在身上。 就这样听着她的鼾声,心想不知道这女孩多久没睡了。 李慢侯下床在屋里慢慢转着,活动着身体。 累了就在床边坐会儿,金枝的鼾声不大,很平稳,毕竟是孩子,任何环境,只要睡着了,都一样香甜。 一会儿李慢侯竟然也有了一些困倦,他慢慢上床,在金枝脚下,慢慢的半躺下,想打个盹儿。 一个梦都没做,噩梦也没有,好梦也没有。 脸上的冰凉将李慢侯惊醒,猛地起身,吓了眼前的金枝一跳。 她此时手里拿着一个手绢,呆立在床边。 “这是什么?” 李慢侯问道。 “奶!” 说完还一指桌上的一个瓷碗。 “哪里来的?” 李慢侯问道,宋朝人喝牛奶或者羊奶吗?他真不知道。 金枝道:“府里一个奶妈哪里求的,我缠了她半天,给她说了半天故事,才肯给我。” 人奶! 李慢侯一愣。 金枝接着道:“我们村二牛去年眼睛被火星子打了,就是我三婶的奶给他洗好的!” 李慢侯突然想起一个偏方,焊工师傅的眼睛被打后,好像也是用这个办法去处理。 他心想也许人的奶中有某种消炎的成分,毕竟婴儿的抵抗力是非常差的,母乳中带着母亲体内的一些消毒消炎成分也很有道理。 想到这里,李慢侯点点头,示意金枝继续。 他还很积极的配合,自己用力将眼皮稍稍拨开一些。无法全部扒开,眼皮好像长在了一起一样,稍一用力就非常疼痛。不过洗完之后,眼睛就舒服多了,感觉到一股凉意。 李慢侯突然想出去。 自顾自走向房门,推开门,阳光明媚,不由闭眼。 踏出门槛,左右共八个拿着哨棒的家丁紧张后退,将李慢侯围起来。 他们如临大敌,李慢侯神态自若,往左边转去,靠着墙坐了下去。 太阳照在身上,非常温暖。 第一节 鲛人大爷 一个不大的小屋,长宽四五米,正面对着一片水池,这小屋正是看守花园的园丁屋子。 有八个手持哨棒的家丁,远远的站着。 屋前墙角下,一个黑色皮囊,胸前挂着一个球状器皿,脚上长蹼的“怪物”,浑身上下只有一个脑袋像人,正席地坐在墙角晒太阳。 一个家丁站在堤岸上,遥望一番后,匆匆快步走来,径直奔向屋前,距怪物三步外。 躬身作揖:“爷爷,你老歇的如何了?” 怪物伸了一个懒腰,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家丁,家丁顿时后退一步。 这怪物长得确实吓人,左眼如鹅蛋一般,睁开只露出一条缝,有血红色。 “歇好了!” 怪物说气话来到挺和气。 家丁笑道:“那给您老打开?” 怪物点点头,家丁马上上来,掏出钥匙,打开怪物脚上的镣铐,脖子上的项圈。 接着让到一边,任由怪物从他身前走过,径直走到不远处,长着一排柳树的岸边,一个鱼跃跳进了水中。 家丁看到那怪物下水后,松了一口气。看守这怪物可不是什么好活儿,好活儿也轮不到他们哥几个。在这座诺大的的相府里做下人,不是看着那么简单的。前面几个兄弟,就是因为没看好这怪物,结果先是让怪物打了个半死,回过头来还被蔡老相公打断了腿赶出了府。 此后府里没人敢接这活,也就是他们几个最没地位,没背景的家丁被赶来做这种苦差。 名曰看管,哪里敢看,哪里敢管?只敢小心翼翼的伺候着,但求不惹恼这怪物就是了。 小屋的门此时突然开了,走出来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抱着一床红被褥。 家丁赶紧凑过去:“小娘子辛苦,这等杂事,让小的们干就是了。” 家丁说着就想去帮忙。 小娘子羞怯的低头:“不敢劳烦张大爷!” 家丁赶紧回话:“不敢不敢,您喊小的张三就行了。” 小娘子没有答话,低头匆匆跑去了前面,大柳树上有一根晾衣绳,她是出来晒被子的。 张三看着小娘子,心里暗道,这相府里就是怪事多。 前几年听说老相公一个孙媳妇遇了邪祟,每天黄昏,浓妆艳抹,端坐房外,好像等什么人。等一会儿就回房,接着外面的人就听到里面嘀嘀咕咕,好像跟什么人说话,一说就是一夜。然后白天这孙媳妇就一直昏睡,直到黄昏。看到家里人,甚至自己的孩子,都不认识。 老相公请便名医也看不好,无奈请来了宝箓宫的张天师,这才知道是遇到了妖物。最后张天师在房梁上抓住了一只猿猴,老相公请天师杀了妖猴,天师说妖猴在天上有人,杀了会惹祸,只能流放,最后老相公请天师带走了妖猴。 张三他们看管的这个妖物,说是一只鲛人。但听闻是河里抓来的河伯,也有说是龙种,说是水猴子的。 说来也奇,蔡家的管家去岁去南方采办花石纲,回到汴京之时,平地起风,船竟沉了。水工们无论如何都捞不起坠落水中的花石,最后拉上来一头鲛人,就给带了回来。 这鲛人进了蔡府,不久就跟看守的家丁起了冲突,接着就病倒了。蔡老相公也是求便了名医,甚至宫里的太医都来看过,也治不好。和尚、道士也请了几十,做了水陆法事,都不见好。最后还是请来了宝箓宫的张天师,最后给鲛人娶了一个媳妇,不出三天,竟好了。 这些奇事,老相公严禁外传,可府里都传遍了。一些王孙公子也有所耳闻,这几天频频登门,想要一瞧鲛人真容。 “哥哥。鲛人大爷可游走了。” 另一个家丁此时站在河岸上大叫。 张三恼道:“喊什么!小心跟着就是了。” 说完他也跟了过去,看着鲛人已经游到了水池中央,他招呼手下远远的沿岸边跟着。 这水池很大,像一个弯月。鲛人大爷说这是一个胃,在胃打弯处,有一座亭子,三面环水,常有文人豪客,相公的故交好友来这里赏玩,最近就更热闹了。 张三此时就朝着亭子慢跑过去,鲛人大爷肯定会来亭子这里的。 果然远远看着鲛人时而在水面,时而进水下,在池子中央的假山游了一周之后,朝着亭子游来。 亭子里挤满了人,都是一些年轻的公子哥,但这些公子哥可不能得罪,根本得罪不起,就是蔡老相公,小相公都得当大爷一样捧着。这些人中,可有的是凤子龙孙! 张三跑到亭子旁就停下,亭子四周不但有家丁护卫,还有带甲的将军,执刀的武士,可不是他这样的人能上的去的。 亭子在一处高台上,有阶梯可以下到河岸,岸边有一处码头,码头上停着画船。 张三直接下了码头等候。 刚到下面,就听到亭子里一声喝彩。 张三没有回头,反而看向水面,果然看见鲛人翻了个身,打出了一朵大大的浪花。 他也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可是鲛人就这样钻进水中,再也不出来了。 张三不由着急,此时亭子上竟也传来一些叹息,张三回头看去,几个公子、侍女趴在亭子的栏杆上看着水面,看了一会不见鲛人出现,失望的退回亭子里。很快亭子里就又响起欢快的声音还有女子的娇笑声,张三艳羡不已,大丈夫就该活成这样。 张三看到公子回亭子里玩乐,还剩一个女子却趴在栏杆上眺望。 这女子穿着银粉色的锦衫,下面是沉香色的襦裙,头上打着高高的发髻,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竟在相府抛头露面。 这个“小姐”许久也见不到鲛人从水下上来,急的直跺脚,突然水上翻开一朵莲花,那鲛人再次出现,而且就在岸边不远。 “小姐”不由惊呼:“王爷快看,出来了!” 亭子里一个华服公子正在喝酒,四周几个蔡府的丫鬟殷勤服侍。 桌子上摆满了美酒佳肴,公子却没动筷子。 听到“小姐”惊呼,公子站起来,返回栏杆观瞧。 见鲛人不但游出水面,而且往亭子下的岸边游来。 “他会上来吗?” 公子问道。 “可不敢上来。这孽畜凶顽的紧!” 旁边一个侍女立刻回答,同时不忘向公子抛一个媚眼。 “他吃什么?” 公子问道。 “饮食起居,一如常人。” 侍女再次答道。 “把那个,那个胡饼拿过来,让我扔下去!” 公子急忙道。 侍女却道:“回王爷。那畜嘴刁的紧,自言不是嗟来之食,扔下去的吃食他是不吃的。” 公子惊奇:“他还会说话?” 侍女道:“进府前尚不会,进府后才学的。” 这时候那个“小姐”装扮的女子插话道:“王爷有所不知。鲛人虽能说话,却不甚雅,颇为粗俗!” 越说被称作王爷的年轻公子就越是好奇。 看着那鲛人都趴到了岸边,却没有上岸,岸上站着的一排军士,如临大敌。 年轻公子倒是很想下去近距离看看传说中的鲛人是什么模样,他倒也不害怕,可是蔡府的家丁护卫都不允许,他虽然是王爷,却也不太敢在蔡府造次,毕竟蔡京当了几十年相国,四起四落,如今虽然下野,可大多数王公贵族都认为蔡京随时都可能重新复用。 看到了桌上的佳肴,“喂食”小动物的那种兴趣又被勾起来。 年轻公子指着桌子道:“挑两样吃食给他送下去。” 一直殷勤的侍女这次却不应承了,低头不语。 “让我去吧!” “小姐”说道。 公子倒是无所谓:“也好。” “小姐”很快挑了几样菜,快步跑下了亭子,公子一直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 公子昨日才从自己妹妹的信中,得知蔡老相公家抓了一头鲛人,有趣的紧,今天特意递了拜帖,来府里看新奇的,可惜却无法近距离接触,颇有些羡慕的看着那个“小姐”。 “小姐”拎着食盒,已经到了岸边,蹲下身子轻声叫道:“李慢侯。你饿不饿?” 她脚下的岸边,趴着一个圆滚滚的,阳光下泛着乌光的大脑壳,身上通体黑色的皮囊,这正是众人口里的鲛人。 只见这鲛人伸出一只“爪子”,在脑后摸索了一下,突然头上的脑壳就掉了下来,挂在胸口,露出了一个与人没什么两样的脑袋,一只眼睛肿的像鹅蛋一样,另一只眼睛却跟人没两样,甚至比一般人更有神采。 “张喜儿!” 鲛人果然会说话,开口说话,跟常人没什么两样。 “你还记得我?真灵性!” 张喜儿颇有些高兴,这个鲛人真有趣,叫他鲛人他很不高兴,非让别人喊他名字,叫他李慢侯这样的怪名字。 李慢侯不由苦笑,记住一个人名就算聪明了?人类在智慧方面太过于双标,一条狗会算简单的算术就被人惊奇无比,可一个孩子背不出乘法表就会被当做笨蛋。李慢侯被夸灵性,却一点也不高兴,因为这意味着别人没将他当人。 李慢侯当然不是鲛人,他就是一个人,身上的黑色皮囊是他的潜水服。可任由他如何解释,却没人相信他就是一个人,他甚至猜想这一切都是蔡京这样的权贵有意而为。毕竟一个普通人的价值,在他们这些人眼中,哪里比得上一个传说中的生物。 “有牛肉啊!” 李慢侯看着张喜儿从食盒里拿出菜肴,竟看到了一叠酱牛肉。 要在宋代吃到酱牛肉可不容易,因为这属于非法,大宋律法中杀牛可是重罪。 蔡京这样的权贵,一般吃的肉食主要是羊肉,猪肉那是给下人吃的。可问题是,李慢侯受不了羊肉的腥膻,草原上的羊羔肉他倒是喜欢,但其他羊肉就有些接受不了。 “还有鲤鱼呢!” 说着张喜儿端出了一盘红烧鱼。 接着递给李慢侯一双筷子,李慢侯接过来,就趴在岸边吃起来,半个身子还在水里。 他一边吃着,就听见张喜儿聒噪起来。 “你前天讲的那个猪八戒如何了?最后娶到嫦娥没有?” 李慢侯只顾着吃,懒得回答。 前天晚上的时候,他就像今天这样,被带到水塘里让一些权贵当猴儿看。当时张喜儿就在。 还是张喜儿给李慢侯送吃的,并好奇的跟他说话,非缠着李慢侯问东问西。李慢侯见张喜儿是第一个第一次见他不害怕,误以为张喜儿没将他当成怪物,就跟她说了会话。可这丫头是个话痨,问起话来没玩没了。 当时李慢侯仰头看见亭子里一个绝美的少妇,头顶上还有一轮明月,忽然有感而发,给张喜儿讲了一个天蓬元帅追嫦娥到广寒宫的故事,一直说到天蓬元帅因此被贬下凡间投胎变成猪八戒的故事。 李慢侯以为故事到这就讲完了,没想到张喜儿还会来追问。 不由叹道:“天蓬元帅都变成猪了,嫦娥能看上他?” 张喜儿道:“可是我家小姐说了,天蓬元帅那么痴情,嫦娥一定会感动的。” 李慢侯不由一愣,他还真没想过,猪八戒的痴情能感动嫦娥? 感慨道:“你家小姐真够傻的!” 张喜儿突然站了起来,怒目圆瞪:“你。你无礼!胆敢这样说我家公,我家小姐!” 李慢侯抬头瞥了一眼她气急败坏的样子,没搭理,继续大口吃着牛肉和鱼,他继续补充营养,恢复身体。 张喜儿见李慢侯不理她,闷哼了一声,质问道:“你讲是不讲?” 李慢侯道:“我为何要讲。” 张喜儿冷哼一声,有些气急,却没办法,蹲下来身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 “喏。我家小姐赏的,你讲了,我就给你!” 李慢侯眼睛一亮,一个头顶荷叶,活灵活现的小童子,白玉雕刻的,巴掌大小,他见过类似的宋代玉器,还没有这个童子大呢,就可以收藏在故宫。 这是无价之宝啊! 当然要讲了,不但要讲,而且要讲的小姐满意。 于是李慢侯斟酌言辞后讲道:“天蓬元帅被贬下凡间后,嫦娥仙子异常懊悔。后亦私下凡间,化名夏雨荷,与天蓬元帅隐居于大明湖畔,厮守终身!” 听完张喜儿一脸犹疑:“大明湖在何处?” 李慢侯漫不经心道:“在江南!金秋桂子,十里荷花,斯美矣!” 李慢侯完全是在胡扯,一心只想将小姑娘手里的玉坠骗到手,于是讲完就伸出手去。 张喜儿半信半疑的将玉坠放到李慢侯手里。 李慢侯立马缩回手,生怕被人拿走一般,放在眼前看了一眼,果然是上好的白玉,宋代人对玉的追求就一个字:白!果然是难得一见的珍品,背面还有两个字“柔福”,心想应该是吉祥语,也不多想,直接扔自己头盔里,落袋为安嘛! 此时一直在一旁小心翼翼伺候的张三看到李慢侯吃饱喝足了,还得了赏,小声问道: “爷爷,咱是不是该回去歇着了?” 这大爷,还是早点回去让人省心。他几个兄弟,现在都散落在水池四周,生怕这大爷一不留神跑出水池闹出什么事来。他闹出事来不要紧,张三他们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万一也给打断腿赶出府去,还不如死了。 李慢侯出奇的好说话,连忙点头:“是该回去了!” 说完立刻爬上岸,在紧张戒备的护卫注视下,大摇大摆沿着岸边往回走去。 脚上有脚蹼,走路很不方便,但也比在水里游回去要省力气的多,他现在不想浪费哪怕一丁点多余的力气,多浪费一丝体力,逃出去的机会就小一分。 张喜儿看着李慢侯的背影,还在回味着猪八戒跟嫦娥隐居大明湖畔这个故事,总觉得自己好像被骗了。 亭子上,贵公子还扶着栏杆看着鲛人。看到这鲛人身材十分高大,走起路来颇为滑稽,他现在确信这果然是一头鲛人! 张三小心的跟在李慢侯身后,一边向各处的兄弟挥手,示意他们赶紧往回走。 第二节 河伯之妻 蔡京家的池子真大,从半腰处走回去,就用了半个小时左右。 所有的家丁都赶了回来,张三捧着项圈到李慢侯身前,谄着脸一副为难状。 “爷爷,您看?” 李慢侯点点头:“套上吧!” 被人当狗一样,套上项圈、锁链,当然很耻辱。如果李慢侯打算一辈子住在蔡京府里,他早就反抗了,但他心里想的是逃走,就愿意暂时配合这些家丁,麻痹他们。 项圈套上了,脚镣也戴上了,铁链拴在门前马桩的铁环上。铁链足足有十米多长,不影响李慢侯在屋里的任何活动,甚至还能走到屋外去晒太阳,但这又能如何,依然跟狗一样。 套上铁链之后,李慢侯才进了屋,屋内此时只有一个女人,这正是李慢侯的新婚媳妇,名叫金枝,是城外一家鱼户的女儿。 自从娶了媳妇后,家丁们就没进过他的屋子,因此每当被关进屋子里时,李慢侯反倒感觉到自由。可家丁们不在屋里日夜看守李慢侯了,这个女人却日夜相伴左右,按常理,这女人不值得信任,但李慢侯却对金枝十分信任,无话不谈。 “老爷回来了!” 推开门的时候,金枝就在门后候着,见李慢侯进屋,盈盈屈膝问候。 “你这跟谁学的啊?” 李慢侯道。 金枝道:“奴家跟府里的小姐学的!” 李慢侯赞道:“就是该多跟府里的少爷、小姐亲近。” 仗着河伯之妻这种神秘身份,金枝在蔡京府里颇有一些神秘感,这种神秘感有时候可以跨越上下尊卑,往上,蔡京家的主子们不会将她当成下人,往下,蔡京家的下人们又不会将她当成主子,因此上下和谐,很利于沟通。 金枝嗯了一声,接着道:“老爷,该洗眼睛了吧?” 李慢侯嗯了一声,然后走到床边躺下,金枝端来一个碗,用手绢蘸着,将冰凉的奶轻轻滴进李慢侯的左眼。 左眼现在好多了,虽然还肿着,但已经能够睁开一条缝,让李慢侯欣慰的是,透过那道缝隙,他看得见光,这说明他眼睛没坏。 这已经是第四天了,除了第一天,是金枝私下去府里奶妈处求的奶,后来都是李慢侯开口让家丁准备的,蔡府不缺奶妈,也就不缺人奶,他们还当这是李慢侯的特殊癖好呢,每天都给准备,一天三顿按时送来。 一边洗着眼睛,一边说着话。 “金枝,今天府里来贵客了,你听说了没有?” 金枝道:“奴家正想说这事呢,听说来了个王爷,叫什么参王!听着像个药名。” 李慢侯也笑了,宋朝还有这么个王爷? 突然他一愣,还真有!不过此莘非彼参,是莘王,不是参王! 莘王赵植,宋徽宗第十二子! 想到这里,李慢侯都顾不上洗眼睛了,一咕噜翻身坐起。 “发财了!得了个大宝贝!” 他马上想起了今天张喜儿给他的那个玉坠儿,难怪他一直觉得张喜儿这个名字熟悉,感情这是历史上留下过姓名的人物。 “什么大宝贝?” 金枝好奇道。 李慢侯给她看那玉坠后面两个字:“瞧瞧,柔福,这是公主,现在叫帝姬了。这是柔福帝姬给的宝贝啊!” 一个莘王让他想很多不相关的线索联系了起来,史书中这个张喜儿是柔福帝姬的侍女,柔福帝姬跟莘王赵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都是是宋徽宗宠爱的懿肃贵妃王氏所生。王贵妃本是宋徽宗生母向太后身边的女官,宋徽宗没继位前,常去太后跟前请安,太后总是派王贵妃和另一个郑姓侍女服侍,久而久之眉目生情,都被太后看在眼里。宋徽宗即位后,向太后将郑氏和王贵妃都赐给宋徽宗,郑氏后来被封为皇后,王贵妃被封为贵妃。宋徽宗一共封过四个贵妃,只有王贵妃头衔前带有懿肃头衔,其他贵妃只是贵妃,因此最为尊贵,可以说是皇后之下第一后妃。 因为宠爱王贵妃,所以王贵妃为皇帝生下了三子四女,长到成年的有两子两女,老大叫赵楷,是宋徽宗第三个儿子,仅比太子小一岁,他其实是二皇子,因为老二夭折了。赵楷被封为郓王,是宋徽宗最宠爱的儿子,因为他的性情跟宋徽宗最像,非常有才华,琴棋书画精通不说,文章写的极好。曾化名参加科举,竟然高中,被送到了宋徽宗面前点状元,宋徽宗看出是儿子所作,才刻意没有点他做状元。但赵楷的状元之才却不假。 这样一个宠妃的女儿,一个最得宠皇子的小妹,柔福帝姬身边自然不缺宝贝。 看着玉坠儿,李慢侯心里感慨,难怪是能被故宫收藏的宝贝,原来是宋朝这个中国古代最富庶的王朝公主的东西啊! 别说传到一千年后,即便是现在,恐怕也能值不少钱。 金枝看着玉坠,疑问道:“老爷。这能换两头牛不?” 李慢侯苦笑道:“两百头牛都不止。” “老天啊!” 金枝吓了一跳。 “那老爷你可收好了,别弄丢了!” 李慢侯却直接递给金枝:“你收着吧。” 金枝不敢接:“老爷我怕。” 李慢侯道:“你进出方便,找个信得过的人,全都换成金银!” 东西是好东西,李慢侯看到第一眼就喜欢,可再喜欢,也不如换成钱来的现实。他逃出蔡京府后,还得靠钱活着呢。之所以要换成金银,因为靖康之变就快到了,到时候整个开封的金银都会被北宋朝廷搜刮殆尽送给金军,那时候金银的价格会长成天价。 想到靖康之变,总让人心里隐隐作痛,而且明知即将发生却无力阻止,更是让人懊丧。 正当一幅幅靖康惨景开始在李慢侯脑中浮现的时候,突然敲门声响起。 金枝跑去开了门,进来一个白面书生。书生年仅二十出头,来汴梁求学,盘缠用尽不得已给人抄写为生,但颇有文采,被蔡京偶然结实聘为西席,为府里的少爷公子们开蒙。 “林先生来了!” 李慢侯打了个招呼。 林先生进屋后,微微颔首。 对李慢侯道:“兄台文章背诵的如何了?” 李慢侯叹道:“记得不多了,劳烦先生再给我念一遍!” 林先生也不客套,张口就道:“圣人弘德,远迈汉唐,直接三皇,比肩五帝。虽内有宋方乱国之宵小,顷刻间灰飞烟灭;外有金虏犯边之夷狄,亦必不战而屈……” 李慢侯接着一副认真的表情开始背诵:“圣人汉唐,三皇五帝,虽有夷狄,灰飞烟灭……” 显然他背的很糟糕,林先生也不气恼,不时纠正。但也背不好,如此过去了一个时辰,林先生告诉李慢侯今天就到这里,然后告辞离去。 自始至终,林先生都一副苦脸,从未变过,把郁郁不得志全写在脸上。不过李慢侯挺喜欢这个书生的,虽然他成天苦着个脸,教李慢侯背文章也漫不经心。但林先生是唯一一个相信李慢侯是人的,他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他既不相信李慢侯是鲛人,也不相信他是河伯、水鬼或者其他怪物,刚见面的时候,他就不怕李慢侯,一直到现在。 林先生教李慢侯背诵的,是一篇吉祥文字,是蔡京写给皇帝的。但要以李慢侯的口讲出来,文章中满篇都是对皇帝的颂扬,还有对皇帝最担忧的,金人南侵事件的预言,告诉皇帝说,女真蛮夷南下,一定会像之前宋江、方腊一样被轻易平定,不战而胜。 李慢侯很清楚,这是蔡京既要拍皇帝的马屁,又要宽慰皇帝的焦虑,等自己背熟了,就要去给皇帝背诵了。见皇帝本来是一件挺让人新奇的事情,可现在李慢侯完全不感兴趣,因此才装作总背不熟,拖延这件事。 好在林先生似乎对此也不认同,做事十分敷衍,倒也没有逼迫李慢侯。 “老爷,该进午膳了!” 林先生走了一会儿,有人送饭来,金枝摆开饭菜,招呼李慢侯。 吃完饭,金枝做起女红,李慢侯在屋子里活动,打起了长拳。 太阳西斜,金枝收回了晾晒的被褥,收拾床铺,之后又给李慢侯洗了一下眼睛,接着两人就睡了。 躺在床上,李慢侯的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逃跑计划,将各种能想到的意外都进行预想,但越想越不踏实,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计划逃跑了,可每一次都会发生自己预想不到的意外。 越想越烦恼,以前是想不到的意外,现在却有了近在眼前的苦恼。 他跑了,金枝怎么办? 看着熟睡的娇妻,李慢侯陷入了复杂的思想斗争中。 李慢侯跟金枝成亲才过去三天,加上两人之间巨大的世界观差异,甚至连世界基本的认识都天差地别,沟通起来没半点共鸣,这种情况下,如果要说会产生什么至死不渝的情感,那是骗人的。 可偏偏李慢侯一想到自己一个人逃走,就有种虞兮虞兮奈若何的感觉。 项羽当你给虞姬说这句话的时候,虞姬拔剑自刎,霸王别姬。 李慢侯估计自己给金枝说了这句话,金枝也不会有任何反应,因为她大概率会听不懂。 怜悯! 恻隐! 李慢侯觉得自己之所以不忍心抛下金枝一个人逃走,肯定不是虞姬和霸王那样的痴情,更多可能是怜悯和恻隐之心使然,他逃走了,这个女孩就完了。 李慢侯可是亲身见识过蔡京这样的封建权贵有多恨,有多不把人当人,他跟几个家丁起了冲突,暴怒之下打伤了那些家丁,但平心而论,李慢侯都不想把那些家丁如何了,可蔡京事后打断了四个家丁的腿,赶到街上要饭去了。 可想而知,要是李慢侯一个人跑了,这个蔡京给李慢侯娶的媳妇,李慢侯一直怀疑是蔡京安排来监视自己的金枝会怎么样?恐怕被卖到青楼都是最好的结果。 不觉之间,李慢侯身上背负了道德的重负。 李慢侯听着金枝发出的轻微呼吸声,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渔家女,不识字,不聪明,很愚蠢,很世俗,他确信自己对这个女孩没有任何感觉,别说做夫妻了,就是普通朋友,都做不了,因为双方完全无法沟通,他们是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如果李慢侯一个人逃了,金枝或许会受到惩罚,但那又如何,又不是李慢侯要惩罚她。如果李慢侯顾忌这些而不逃走,那么他们两个人难道一辈子都被囚禁在蔡京家,那还不如死了。 无论怎么想,李慢侯都觉得他一个人逃走是最现实,最理智的选择。 逃走的把握他还是有的,这几天借着去水池里表演的机会,他已经摸清了蔡家水池的情况,这水池不是死水,而是跟城外水系相通的。蔡京府靠近城西,护城河有水渠直接通往蔡家后花园,蔡家的画船甚至能直接从水池里开到城外的护城河。 汴梁城四水环绕,通过汴河往西北可以进入黄河,通过惠民河往西南沟通颖水,注入淮河;古汴河流向泗水,广济河通往梁山泊,流入济水,通过这些运河,东京汴梁城沟通了黄淮泗济水系,通过水路沟通了长江和黄河流域,这也是汴梁被北宋选为首都的原因。 对李慢侯则意味着,只要他逃进了城外的护城河,一定意义上等于进入了一个庞大的水系,不管是江南还是山东,他都可以逃。 唯一麻烦是,水池虽然有活水流入流出,但出入口设置铁栅,儿臂似得铁棍挡着水口,蛮力根本打不开,水口每天都有人看管,尤其是夜里,必设巡夜,主要是为了防贼。李慢侯要想逃出去,必须找机会绕过闸门,这不容易,但也不是绝对做不到,他发现白天的看守甚至比夜里还少,即便夜里,恐怕也不可能时刻有人守着水口吧。 脑子里琢磨着这些事情,慢慢有了困意,睡了过去。 第三节 沙扬娜拉 古人基本没什么夜生活,但这只是对普通人来讲的,对达官贵人来说,任何时代,都有丰富的夜生活,蔡京家显然属于这种权贵,而且是标杆,所以府里夜夜笙歌,并不稀奇。 虽然最近几个月,因为蔡京下野,以及突然爆发了战争,蔡京低调了很多,已经不再大摆宴席,但三五好友,官场朋党的聚会从来都没有断过。 但后花园开始热闹起来,却只是近几天的事情,因为入冬后天气寒冷,那些文人骚客们可受不了这个苦。当然冬天的花园确实也不好看,奇花异果都落了叶,满池子的荷花也早就败光了,连残存的荷叶都让下野的蔡京看着心烦,命人铲走,光秃秃一片,自然没人光顾。 就连蔡家的画船都冷落了好多天,落满了灰,但今日画船却开动了,去城外转了一圈,刚刚入夜就又返回了。 画船停靠在码头上,走下来一个丫头。非要让守夜的张三把鲛人带出来。 张三太为难了,苦苦哀求。他们兄弟看守鲛人这是个苦差,就他们兄弟八人,看的好是本分,看丢了那是要死人的。所以张三这几天来都很仔细,白天所有人都要在,夜里他跟自己的把兄弟李四轮流带人看管。由于这几天这鲛人看着十分温顺,完全没有传言中那么凶暴,所以张三也有些懈怠,加上几天的劳累,就在门外打起了瞌睡。谁想刚刚迷糊,就被一个刁蛮的丫头给踹醒,叫他将鲛人拉出来。 “好姐姐。这天寒地冻的,鲛人大爷可早就睡了!” 丫头不在乎张三的借口:“什么大爷?不就是一头畜生,睡了就打他起来便是了。怎如此聒噪!” 张三继续求饶:“好姐姐,万万使不得。鲛人大爷脾气可不好。发起火来,伤了小人不打紧,若是惊扰了姐姐,那可真就是罪该万死了!” 丫头冷哼:“好好好!我说的不管用了,我就找个管用的来说。” 见丫头跺脚离开,张三大大的舒了一口气,这丫头刁蛮的很,府里人都怕她,因为是宫里来的,所以虽是丫头,反倒比府里的主子脾气还大,对下人是随意打骂,一般的主子她都不给颜色,更何况张三这些最下等的下人了。 刚才左右不过被踢了几脚,不痛不痒的,好在天冷,丫头的手一直拢在袖子里,否则至少得吃几个耳光。 想到自己没吃耳光,张三觉得好像赚了不少便宜,心情不由好了起来。 刚想到这里,却见那丫头在岸边呼唤,张三万分不愿,脚下却飞快的跑了过去。 水里停着一艘画船,映着月色,突然窗帘掀了开来,一个绝美的女子露出了脸。 “难道我在府里说话也不好使了?” 张三惊惧,当即跪在地上磕头。 “帝姬饶命,小人罪干万死,不知帝姬到此!” 女子冷哼一声,扔下了窗帘,似乎多跟张三这种人说一句话,那都是修辞。 张三抬起头,看到窗帘放下了,丫头却还在跟前。 “还愣着?” 丫头冷哼一声。 张三忙爬起来:“是,是!小的遵命。” 爬起来就往小屋跑去。 张三恨死了这丫头,刚才为何不说清楚。如果她刚才说是茂德帝姬要见鲛人,给张三八个胆子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回过头来,张三又不由担心。茂德帝姬的命令他不敢不听,可要出了事,他又担不起。万一鲛人冲撞了茂德帝姬,他肯定吃干系;万一茂德帝姬发怒,打死了鲛人,他同样要吃干系。但凡出现一点不好,最后倒霉的都是他。 带着绝对的不满,张三敲响了小屋的房门。 “爷爷,您可睡了?” 张三很希望鲛人现在睡熟了,怎么都叫不醒。可又担心那样,因为他必须得叫醒。 迷迷糊糊中被吵醒,李慢侯一股无名气升起,不是他气性大,而是刚才噩梦连连,加上起床气多少都会有一些。 没好气的吼了一声:“谁啊!” 张三一个哆嗦:“爷爷。是小人张三啊。府里有贵人要见您。” 接着是一阵熬人的沉默,之后房门打开,张三立刻动手,开锁,卸下脚镣、项圈。 李慢侯没有说话,沉默着朝水池走去,张三跟在他身后,也不敢说话。 心情不好,皎洁的月光看着也不那么美,来到岸上,看到一艘画舫已经开到了水池中。 李慢侯戴好头盔,一跃而下,直接钻进了水里,朝画舫游过去。 游了一会儿,从水里已经可以看到画舫的轮廓,李慢侯才钻出水面。 他径直朝着画舫快速游过去,他憋了一股火,打算给这些达官贵人来个下马威。 既然他们把自己当做野兽,那就让他们好好见识一下野兽的凶性! 冲撞了这些贵人,李慢侯知道自己不会受到多大的惩罚。这些天他已经清楚了,他现在是蔡京的宝贝,如同女王怀里,有资格登上诺亚方舟的卷毛狗一样。之前他绝不愿意用这种特殊来取得利益,因为那会让他觉得自己真的是畜生。但现在,他想给这些达官贵人一个教训,省的他们以后没事总遛他玩。 终于靠近了画舫,李慢侯脚下踩水,半个身子钻出了水面,一只手立刻抓住了船舷,将上半身彻底拉了出来,趴在了甲板上! 一声尖叫,吓了李慢侯一跳,一个丫头站在船头看着他。 他不认识这丫头,他见过的人其实不多。 “叫什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李慢侯颇为意外,本来还想着猛烈的晃动画舫,吓吓船上的人呢。 “张喜儿?” 月下出现了一个身影,竟然是一个熟人,正从画舫的门帘里走出来。 张喜儿嘿了一声,回头喊道:“小姐,鲛人!” 李慢侯此时好奇的朝着画舫里面看去。 所谓画舫,其实也是船,专门用来享乐的船,因此如同一间小屋一样,船头、船尾是船的样子,中间往往建成屋子形状,甚至还有木雕的屋檐、瓦楞。蔡京家的画舫,更加奢华,甚至是二层结构,周围还伫立着栏杆。 李慢侯看到画舫的门帘此时掀开了,露出一个女孩的脸来,女孩的脸是一张让人看一眼就会记住的脸,因为上面写着最纯粹的美好,那就是单纯。 只看了一眼,突然女孩好像被谁拉了进去。 回到画舫中,女孩颇为遗憾。 “好姐姐,我都没看清楚。” 女孩旁边,一个二十岁模样的妇人,虽然还很年轻,脸上也如女孩一样,有着一种从未经历过任何委屈的从容与淡定,但跟女孩不一样的是,妇人的脸上还带着一种经历过忧愁,却又不知忧愁为何物的迷惘。 “好妹妹。看一眼就成了,没什么稀罕。跟人一样!” 妇人安慰女孩道。 女孩根本不接受:“不一样!” 妇人闷哼了一声,带着一丝宠溺:“有何不一样?” 说着撩开门帘,让女孩再看一眼。 确实不一样,一颗圆滚滚的脑袋,在月光下泛着乌光。 妇人稍微楞了一下,她上次见得时候,看到的是鲛人的脸。 女孩十分好奇:“好姐姐。我想近前看看?” 妇人坚决摇头:“此畜野性难驯,是会伤人的。远观一眼便罢,你还得回宫呢!” 女孩摇头:“我不怕。父皇今夜都未准回宫,我可听说了,他跟小蔡相公出宫去了。” 妇人苦笑,她们有一个荒唐的父亲,都这时候了,还想着玩乐。 但她也不好腹诽:“父皇为国事操劳,最近恐是伤了心神了,散散心也好。可你毕竟是女儿家,夜不回宫,终究不妥。” 女孩噘着嘴不说话。 妇人妥协了:“好好好。” 女孩高兴道:“那我去了。” 妇人还是拉着女孩:“且慢。我可不敢让你过去。我让他游上一圈,让你瞧瞧,这样可好?” 说着喊了一声自己的丫头,却见丫头扶着栏杆,双腿直哆嗦。 妇人叹了口气,叫了声张喜儿,张喜儿马上就跑了过去,跟张喜儿交代了一番后,张喜儿又跑去了栏杆处。 张喜儿蹲下来,隔着栏杆说起话来。 “不行!” 李慢侯回答的很干脆,张喜儿让他摘掉头盔,然后绕着船游一圈。 开什么玩笑,他眼睛还发炎呢,在这冷水里游一圈,眼睛不得瞎了。 游泳倒是无所谓,头盔是坚决不能摘的。 “我给你讨赏!” 张喜儿诱惑道。 “赏什么?” 李慢侯问道。 张喜儿道:“你想要得,我家小姐都给得!” 李慢侯道:“那我要黄金一千两。” 张喜儿横道:“黄金没有。” 李慢侯道:“那就不游!” “务须聒噪。黄金千两,明日赏你!” 突然一个清洌洌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李慢侯这才发现画舫中两个女人走了出来,一个年长的妇人在前,年幼的女孩在后,李慢侯不由看的痴了。 他见过美女,见了太多,信息时代的轰炸,让他多少对美女这种生物有些视觉疲劳。但是眼前这个女人,还是让他痴了。 有一种美好,是能够深入人心的。某个偶然在路边看过的背影,会让你不自觉远远追随起来;某个不经意的回眸一笑,会让人念念不忘很多年。 眼前的女子身上就有这样一股魅力,她的容颜是绝美的,这点毋庸置疑。五官精致,凑在一起是那么完美。可美女多了,让李慢侯痴的是,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别气质,一缕忧丝仿佛薄纱一样,将她笼罩起来,这是用眼睛看不到的,如同蒙娜丽莎的微笑,感受的到的人不由得痴迷,感受不到的人只觉得神秘。 “你还不去?” 妇人突然愠道,脸上浮起一丝紧张,涨破了那一层忧愁的薄纱,也惊醒了李慢侯。 “我要带着头盔!” 李慢侯道。 “可!” 妇人允许。 李慢侯毫不犹豫,一头扎进水里,快速绕船游动。他感觉胸中似乎有一股火焰在燃烧,让他十分冲动。 “姐姐。他不冷吗?” 见鲛人下水后,女孩才从妇人身后走出来,她好奇,也害怕,还紧张,却又不自觉想要靠近,探索。 看着鲛人在水里游动,冷风刮的人脸生疼,她不由问道。 妇人摇摇头:“他是水里的生灵,自是不怕的。” 妇人总觉得这鲛人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终于那鲛人游了一圈又回来,再次趴在船沿上,接着摘掉了那水晶琉璃一般的兜鍪,露出了一个人的脑袋,清澈的眼睛看向自己,妇人顿时决出刚才那种奇怪的感觉从哪里来了。 不由脸一红,她被人赞为天下第一美女,仰慕者众多,大宋风气虽不如唐代豪放,却也没有后代那么多规矩,因此光明的追逐着没有,私下里的一些爱慕却不少,有许多文人雅士就给妇人写过诗词。 妇人对这些仰慕者从来不假辞色,可心中难免得意,今天却在一头畜生眼中看到了这种爱慕,可她非但不觉得是种冒犯,反而生出一种打破禁忌的快乐。 这种情绪刚刚升起,妇人就觉得无比羞耻,连忙转过头去,拉着女孩往船舱中走去。 “该回宫了!” 妇人说道。 “张喜儿,打发他走罢!” 隔着门帘招呼张喜儿道。 李慢侯自然知道他看的是谁,前几天见过一次,也是夜里,她在亭子里,自己在水里,也是月光,洒在她的脸上,让自己想起了嫦娥,给张喜儿讲了一个猪八戒月下追嫦娥的故事。 “你快走吧。我们要回了!” 张喜儿对李慢侯说完,立刻跑到船尾,吩咐船工撑船去了。 李慢侯静静待在水里,看着画船慢慢离去,直到听见张三在岸边的呼喊。 张三那些家丁此时都被叫了起来,分散在水池四周。 李慢侯等了一会儿,画船已经走远,看样子应该是要离开水池,送张喜儿主仆回去吧? 李慢侯想着,朝着张三那边游去。 突然他脑子里一股闪电闪过,画船要出蔡府,就要打开水闸,进入外面的蔡河,通过水路可以一直到皇宫去。 李慢侯当然知道张喜儿主仆是宫里的宫女和公主,他刚才见到的妇人身后的女孩,应该就是柔福帝姬赵多富。 想到这里,李慢侯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画船已经到了水闸处,水闸正在开启。 自由的气息! 画船就在旁边,李慢侯就在水里,后方是蔡府的深宅,前方是东京的梦华。 他只需要轻轻一踩水,就是两个世界! 再见了,这肮脏的权贵豪门,再见了,这即将塌陷的盛世。 女真人的马蹄会踏着风雪,带来辽东最严酷的寒风,摧毁这世界最大的文明都市。 宋徽宗、宋钦宗两个皇帝,瑟瑟发抖的大臣,无数的皇妃、宫女,王子王孙,都会被掳去辽东的苦寒之地,度过他们凄苦的余生。 作为享尽了这世界上第一等融化的北宋君臣,皇天贵胄们,他们的结局似乎并不值得同情和怜悯,或许这就是他们过分享受荣华的代价。对生活在社会底层的百姓来说,就算告诉他们会被野蛮的女真人掳走做奴隶,让他们选择,或许他们也愿意选择做一天皇子、公主。 如果说其中多少有些值得人同情的,恐怕还是那些可怜的女人,毕竟这一切苦难更多的是那些男人造成的,而她们并没有什么决定权,受难只是因为生的富贵! 其中最可怜的,恐怕正是此时画舫中的两个女子,一个因为美貌被人争夺,折磨而死;一个历经千难万险,徒步逃出生天,跑回宋国却被土匪抢做压寨夫人,被官兵救出后,做了十二年南宋公主后,又死于险恶的后宫斗争。 远方那些看不见,听不着的苦难,李慢侯觉得自己可以不去理会,近前的苦难,他似乎找不到借口不去干涉一下,君子为其生不忍食其肉,古来有之的悲悯,或者还有那一丝丝对美好的不舍,让李慢侯突然浮出了水面,再次攀登上了画舫。 画舫上人不多,船尾有两个撑杆的艄公,船舱里有多少人李慢侯不知道,刚才看见的就是几个女子,他大胆的登上船侧,敲响了窗户。也不在乎有没有人看见他。 听到一声响动,窗户打开了,接着帘子被撩了起来,窗户中出现一个妇人的面孔。 漂亮就是漂亮,近距离看依然漂亮,看得清楚,反而更漂亮。 “你?!” 妇人没想到窗外蹲着的是鲛人。 “是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李慢侯没时间耽搁,画舫正在驶出水闸,他随时会被人看到,或许已经看到了。 “何事?” 鲛人奇怪的举动,让妇人一时间忘记了这是一头凶兽。 “快跑吧,往南边跑。能跑多远跑多远,嗯,跑到杭州就好了。” 北宋灭亡后,最后定都杭州,杭州应该是安全的。 “为何?” 妇人疑惑道。 几句话解释不清楚,李慢侯又不可能在这里,将靖康之变的前前后后都跟她说一遍,再说,说了她们这些天真的权贵也未必肯信。 爱信不信吧,他提醒了,以后心里不内疚就行。 于是最后解释道:“金兵就要来了。大宋要亡国了。若是不信,不要后悔。靖康将终,继之靖康;皇子皇女,为奴为娼!” 担心这妇人不信,李慢侯还故作神秘,用语言的口吻说了一些后面会发生的事情,宋朝人迷信,若是印证了,肯定也就信了,到时候能跑几个跑几个吧。那时候没准李慢侯都回到现代去了,这些事情跟他半毛钱关系都不会有。 此时妇人的深情突然从迷惑变为气恼:“大胆孽畜,如此放肆!” 李慢侯刹那间并没有反应过来妇人为何突然生气,他也不会跟这女人生气,尤其是一个绝美的女人,而且女人从上而下的俯视他,带着一脸愠怒,更有一股难得的风情。 让人不由想起那句诗来: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象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 沙扬娜拉! 妇人的一低头可一点都不温柔,也毫无娇羞,倒像是一朵带刺的玫瑰。 李慢侯此时什么都不在乎了,他即将自由,世间一切都与他无关。 笑了一下:“你说我放肆,那我就放肆一下!” 他说完,突然伸手勾住了妇人的脖子,探头吻了上去。 蜻蜓点水,却似火山爆发! 唇分。 李慢侯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做出这种无礼的事情,心中升起一丝愧疚,同时带着即将自由的巨大喜悦,狂放的喊了一声:沙扬娜拉! 接着一跃入水。 海阔凭鱼跃。 他自由了! 第四节 郓王赵楷 年方十五的柔福帝姬捂着嘴巴,在窗边见证了这一幕,她羞的面若桃花,仿佛被人轻薄的是她一样。 已为人妇,但也不过二十岁的茂德帝姬赵福金此时惊魂未定,鲛人已经跳下水不见了,窗帘也因为她本能的退缩而落下了,但她还没从惊慌中缓过来,胸膛不断的起伏着。 “姐姐,你没事吧?” 赵多富反应过来后忙问。 赵福金深吸一口气,压不下浑身的火热。 此时外面各种声音嘈杂,显然蔡府的人已经发现了问题。 水闸处人可不少,有看守闸门的侍卫,有负责闸门启闭的仆人,还有一些巡夜的家丁。 方才那一幕,赵福金不知道有多少被这些下人看了去,让她不但羞恼,而且开始担忧,她是宋朝公主,却更怕人言可畏,今日的事情传了出去,谁知道石井上会出现多少艳俗的传闻,她的名节还要不要了? 这一切都是那放肆的鲛人所为,但奇怪的是,赵福金却觉得她一点都不恨那个鲛人。 见妹妹问话,赵福金才稍稍冷静,挺着依然通红的脸叮嘱道: “嬛嬛。方才的事儿,你一句都不要对外人提起,明不明白?” 赵多富点点头,她看着比姐姐还要慌乱。 赵福金以为年幼的妹妹是被吓到了,继续叮嘱,并且软硬兼施: “若是说出去了,让人知道你今日私自出宫,怕是要惹出麻烦!” 赵多富继续点头。 赵福金觉得妹妹应该知道深浅,也不在继续劝阻。 画舫已经开进了城外,蔡府水门处的呼喊却没有停下,赵福金此时也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心想那鲛人恐怕借机跑了。这些天过去了,蔡府对他不薄,大家都没想过鲛人会跑,放松了警惕。没想到今日竟然借着她的画舫出水门,从水道跑了。 这件事说起来,她有责任,追究起来,她不怕担责,反倒是有些担忧那鲛人被抓回来。 赵福金担忧鲛人会被抓回来,这种情绪她自己都说不出来。或许是同病相怜的同情心,或许是不知如何再见得羞耻心,或者兼而有之。 但有些人的担忧,那就是天塌地陷的恐惧。 张三还在岸边呼喊,刚才看见鲛人钻入水下,他只以为是鲛人的习性使然,一直在岸边等着。可时间过了许久,他反应过来不妙,此时恐慌起来。加上水门那边传来家丁的叫喊,张三险些吓瘫了! 难怪鲛人迟迟不从水里出来,原来是奔水门去了,画舫出水门,鲛人也跟着出去了? 张三不敢相信这种结果,因为这种结果他承担不起。 四散在各处的家丁都开始呼喊,整个后花园都乱作一团,反倒是园丁的屋子所在的角落安静无比。 过了不知道多少时候,突然有一个黑影,从附近的岸边伸出一只手爬上了岸,一步一步朝小屋走去。 屋里的女子还在熟睡,听见门响都未曾醒来,直到床上响动,她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老爷回来了?” 女子问道。 爬上床的,当然是李慢侯,此时他一张脸阴沉的可怕,他什么话都不想说,捂上被子就要睡觉。 女子又问了一句:“外面怎如此喧哗?” “睡觉!” 李慢侯冷喝一声,吓了女子一跳,再不敢说话。 女子自嫁给李慢侯,也就第一天惊恐无比,很快就发现这个河伯老爷和气的紧,说话柔声细语,斯斯文文,而且对她极好,好吃的都紧着她。虽然不是人,她也不嫌弃,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河伯了就当河娘好了。 可今天河伯老爷的心情似乎不好,发火了。她顿时觉得委屈,而且勾起了所有不满,却又不敢发作,钻进被子,捂着嘴呜呜哭了起来。 李慢侯听见金枝压抑的哭声,他并没有去哄她,他没有心情,他更加委屈。 他现在委屈的想骂人,想打人,最想骂的就是他自己,最想打的也是他自己。他明明已经逃了出去,他都感觉到了自由,可是当看着水门缓缓落下,他躲在水下纠结无比,他现在都不敢相信,他竟然在水门落下的那一瞬间,钻进了水门,又回到了蔡府这个球笼。 他简直就是个蠢货! 这世上没有比他更蠢的人了! 就为了这个女人不受牵连?他就亲手葬送了得来不易的自由。 今日这种机会,以后恐怕都不会再有了。好像两手空空走过柏拉图的麦田,然后终身懊悔没能抓住最好的爱情的情场浪子一样,也许这辈子留在老蔡京府里,或者死于这里。 想着自己付出的惨重代价,罪魁祸首竟然还在一边哭,李慢侯没来由的气恼。 “别哭丧了!” 哭声戛然而止。 可是花园里的嘈杂却一直没有结束,直到李慢侯在懊悔中睡着,外面都隐隐有各种声音响起。 又一次在噩梦中惊醒,一群明火执仗闯入的家丁、护卫,伴随着女子尖利的惊叫。 李慢侯这一次的起床气无比的大,翻身立刻跳到了地上,他真的想打人了。 眼前是一群惊愕的面容,其中不乏一些李慢侯熟悉的面孔。 曾经在河上将他从水中捞起来的朱提辖也蔡伯都在,看守他的几个家丁鼻青脸肿的跟在一旁,还有一些手持棍棒甚至刀枪的家丁和士兵。 蔡家是有士兵的,这可不是一般的待遇,蔡京是宰相的时候,守城的士兵帮他看守府邸说的过去,他已经下野了,府里的士兵却没人调走,才是他地位独特的地方。蔡京虽然不做宰相了,但他头上的虚衔还在,他还是太师,爵位更是高的可怕,乃是鲁国公。最重要的是,他虽然倒台了,可是斗败他的主要是他的儿子蔡攸,蔡攸斗倒他爹蔡京后,升到了枢密使,掌握着北宋的军权,调兵正好归蔡攸管。 蔡攸可以把他爹赶下台,但却不能降低他爹的任何待遇,否则就是不小,父子两可以政见不同,那是公事,可调走蔡府的卫兵,那就有些不讲私情了,是会被认为不孝的。所以蔡府的卫兵过去有多少,现在就还有多少。 卫兵的头领正是朱提辖,而蔡伯则是蔡府的管家。 可以说,朱提辖和蔡伯的实际权力,恐怕比蔡府里绝大多数的主子都大,就好比小区的保安往往比普通业主权力大一样。 此时李慢侯却根本不买他们的账,大声吼道:“干什么?大半夜扰人清梦!是不是看老子好欺负?!” 说着甚至就要上去揍人,这种情形下,揍人是不可能的,被揍的概率极大,就算被揍一顿,李慢侯也觉得很好,他甚至巴不得这些人把他打个半死呢,谁叫他蠢呢! 但没人揍他,众人不但没生气,反而松了一口气一样。 朱提辖闷哼了一声,扬扬手:“都出去!” 张三此时狂笑着,带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脸,连爬带滚的扑过来,抱着李慢侯的大腿涕泪横流。 他的兄弟李四这时候抱着门外的项圈、镣铐爬了进来,站在李慢侯身前,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蔡伯捋着胡须,看了一眼躲在被子里的女子,又看了看恼怒的李慢侯,微微摆了摆手。 “不用了!” 说完,蔡伯踱着步子走出了屋子。 所有人都走了,屋里恢复了清静。 只有金枝还缩在被子里呜咽着,她被吓坏了。 李慢侯所有的委屈、羞愤经过这一闹腾似乎释放了,坐在床边拍了拍被子。 “好了,都走了,不用怕了!” 金枝瞧瞧掀开被子看了看,她就没见过这种阵仗,哗啦啦涌入一群人,一个个凶神恶煞一般,举着火把,拿着利刃,仿佛要择人而噬。 看到人真的都不见了,她一下子钻入李慢侯怀里,反而哭的更大声了。 第二天中午,李慢侯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有纪律性的跑去晒太阳,保持头盔的电量了,一直躺在床上睡觉,说心如死灰有些过于沉痛,但他的心确实没有生机,死气沉沉。 那么好的机会,他放过了,他仿佛放弃了所有逃生的希望,现在连动力都丢失干净了。即便立刻又有一个好机会放在眼前,他甚至觉得自己都打不起精神去逃亡。 蔡府里依然有活动,竟然还有人想来看李慢侯,张三叫了两次,李慢侯都没搭理。他今天哪里也不想去,对给那些权贵表演猴戏他天生厌烦。张三也不敢催,就让他一直睡着。 金枝一大早就被李慢侯支走,一直到中午才拿着一个大食盒回来,里面装着几样菜,其中有李慢侯几天前就念叨过的东坡大肘子。 蔡府给李慢侯供应的伙食非常好,顿顿都有肉,大多是鸡鸭鱼肉,以及羊肉。羊肉可是上等肉食,下人们都吃不到的。但李慢侯就是不喜欢,他更喜欢猪肉。所以时常念叨,今天金枝就专门跑去找厨子做这道菜。 一边取出菜肴,一边嘟囔着。 “老爷,你不知道,昨晚啊,听说府里进贼了。” 进贼了? 李慢侯点了点头,看来昨天水门哪里的家丁,把他当贼了。张三等人恐怕又认为他逃走了,结果闹出了笑话。最后惊动了众人,跑来这里求证,结果发现李慢侯正在床上熟睡。 一想到昨天的事情,现在想来也就强吻了茂德帝姬那件事不算蠢事,其他都蠢透了。 最荒唐的事情变得最不荒唐。 李慢侯一点都不想提昨夜的事情:“好了,吃饭!” 金枝见李慢侯依然没有兴致,也不敢乱说,生怕说不好又惹他生气。 此时生气的还有一个人。 在蔡家后花园的亭子里,此时有好几个贵公子。 为首一人面目庄重,有一种不怒自威的风度,而他现在还有些怒,因此更威严。 张三跪在下首连连磕头:“大王恕罪。鲛人大爷昨夜受了惊扰,此时还睡着呢!” “大胆!” 旁边站立的一人此时喝道。 这人身上的穿着十分华贵,袖口还带着龙纹,显然是一个宗室子弟,此时却只能站在一旁。 张三不敢答话,一个劲的磕头,今天这几位爷,他可一个都得罪不起。事实上,这些天能来亭子里的人,他都得罪不起。蔡家抓了一头鲛人的消息,虽然已经开始传开,但也仅限于一些消息灵通的圈子里。但能让蔡京准许来后花园观赏的,普通的权贵都不行。现在都知道,这鲛人迟早是蔡京准备献给皇帝的,要蔡京准许提前来看的人,不但要的罪的起蔡京,也得顾虑一下皇帝的感觉。 因此来的都是大人物,比如童贯那样的权贵,以及今天这几位:王爷! “区区一头畜生,竟还要郓王殿下看他的脸色不成?” 站着的大爷继续喝骂。 此时端坐的大爷摆摆手:“罢了。不过是一头畜生,我等来是给他脸。迟早还不是要关到宝箓宫里,人人都得观瞧。” 宋徽宗崇信道教,给道士张继先修建了上清宝箓宫,里面修建了名为‘鹤庄’、‘鹿砦’、‘文禽’、‘孔雀’等等栅栏,关着数千从各地搜刮来的珍禽异兽。每年冬至到上元节之间,允许百姓到过景龙桥来这里观赏,称之为‘先赏’。 所以鲛人的命运迟早也是如此。 只是旁边坐着另一个年轻公子还是有些遗憾,叹道:“皇兄。来都来了,不看一看,多可惜!” 站着的公子也附和道:“莘王殿下所言极是,去宝箓宫‘先赏’跟在蔡府‘先赏’,可不一样,这才是真先赏啊!” 威严公子道:“康王,你也坐,你我兄弟,坐着说话,不须如此拘谨。” 被称作康王的公子摆手道:“皇兄面前,哪有愚弟的座。” 这威严公子正是郓王,宋徽宗第三子,目前活着的儿子中排第二,仅比太子小一岁。但却比太子还受徽宗的宠爱。 皇帝的儿子,皇帝喜欢的原因,往往不外乎两个,一个是子凭母贵,母亲受宠,儿子自然受宠,历史上不乏因为皇帝宠爱某个后妃而更改储君人选的;另一个原因就纯粹是皇子自身讨喜,跟皇帝相处亲密。 郓王赵楷恰好这两点都符合,他母亲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之一,而且跟皇后自成一党,在宫中过去连先皇后都让着她们,同时赵楷极有文采,他参加科举能考中状元,可为什么去考状元,皇子又不能去做官,而且颇有些胡闹的成分,其实不过是为了讨皇帝欢心,如果被臣子知道了,反而容易引来弹劾,攻击皇子蔑视科举。事情不出意料,当赵楷的文章被考官推送到宋徽宗面前的时候,徽宗窃喜不已,悄悄点了第二名为状元,让赵楷没有成为文官眼中的焦点。 赵楷文采斐然,深得皇帝喜欢,每次大宴群臣,尤其是宴请蔡京这样的宠臣的时候,往往都让赵楷陪侍左右,不是刻意冷落太子,而是这种场合,只有赵楷的文采才能发挥用处。宋徽宗和蔡京这些人都有好文采,兴起了赋诗作对,赵楷往往能够唱和呼应,而太子木讷,往往无法对答,十分扫兴。 自己得宠,年岁也相当,赵楷其实已经拥有了极强的皇位竞争力,所顾虑的,其实只有宋朝所谓的祖制。至于太子,不是赵楷自负,事实上他早就已经压制的太子喘不过气,如今只是在苟延残喘。在皇宫里,太子赵恒过的小心谨慎,不敢有任何声色爱好,各种用具甚至比普通庶出的皇子都不如,不是富庶的北宋宫廷供不起他,而是他有意为之,以免给外界留下任何废除他的理由。 太子之所以当的如此卑微,跟赵楷皇次子当得得意是同一个原因造成。当年宋徽宗还没继位之前,只有一个妻子王氏,王氏生性端庄贤淑,但在浪漫气息浓厚的宋徽宗眼里,没有任何吸引力。所以徽宗早在做皇子的时候,就跟太后宫里的两个女官郑氏和王氏安通款曲。 后来宋徽宗之所以能继位,其实全是向太后极力主张。当时按照任何继位顺序,其实都轮不到宋徽宗。因为死去的皇帝宋哲宗是宋徽宗的兄长,宋哲宗英年早逝没有留下儿子,只能由同辈兄弟继位,可即便要让弟弟继位,宋徽宗也不是排第一的,别的不说,宋哲宗有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哥哥简王赵似,可惜宋哲宗和简王的母亲地位不高,宫中掌权的是向太后,甚至宋哲宗和简王都只能认向太后为嫡母,生母反而不能认。 宋哲宗死后,第一顺位就应该是最亲的胞弟简王,如果不立简王,按照宋哲宗辈皇子年龄,最年长的是申王赵佖,不立嫡就立长,这是原则。即便长幼、嫡庶这些原则都不顾,按照才能,端王的行为举止,当时就不被认可,整日间游手好闲没有正行。 但向太后喜欢端王,也就是后来的宋徽宗,极力主张立端王。声称自己没有儿子,这些皇子都是庶子,这样就抹除了简王身上的嫡传优势,反对庶长子申王,理由是申王有眼疾,这样就抹除了申王的年龄优势。 可是大臣们也无法接受端王继位,因为实在是太荒谬,其中宰相指出端王赵佶“轻佻不可以君天下”。向太后针锋相对,搬出已经死去的宋神宗,说他老公活着的时候曾经说过“端王有福寿,且仁孝,当立”。 假如宋神宗当初真的有这样的遗照,那都轮不到宋哲宗年幼继位,宋徽宗早就该继位。因此向太后分明是在强词夺理,最后谁说了算,其实就看谁的力量大了。 向太后得到了曾布、蔡卞、许将等一些大臣的支持,最后成功将宋徽宗强行推上帝位。向太后为什么如此厚爱宋徽宗,她手下的两个女官郑氏和王氏的耳边风起到了巨大作用。同时向太后看到宋徽宗跟自己手下的婢女勾搭在一起,宋徽宗继位当然对她这个太后也是一件好事,因此大力支持。等到宋徽宗即位后,向太后立刻将郑氏和王氏献给了宋徽宗。宋徽宗对这两个侍女也是宠爱不已,算是投桃报李。 因为在自己的夺权过程中,郑氏和王氏两个狐媚子起到了实实在在的作用,加上这两个出身侍女的女子确实姿色过人,否则也不可能在宋哲宗年纪轻轻,端王怎么看都没什么继位可能的情况下勾搭到一起,因此郑氏和王氏非常得宠。 两人同时出身向太后女官,进入宋徽宗后宫中,就是天然的盟友。他们的后宫对手,就是端王的发妻王皇后。郑氏和王氏两个跟着向太后这个宫斗高手的后妃,宫斗能力超强,王皇后以皇后的地位,都根本斗不过。而她们则各种手段频出,甚至污蔑王皇后行为不端,有亏妇德,并且引起了宋徽宗的注意,派人去调查过。皇后受到这样的屈辱,郁郁而终,年仅二十五岁就死了。 王皇后死后,郑氏被封为皇后,王氏成为加衔的懿肃贵妃。按照套路,这两个宫斗高手是不可能消停的,斗死了皇后,接着就该他们两个新皇后和皇贵妃内斗了。但机缘巧合,她们两人之间没有了宫斗的因素。因为郑皇后唯一的儿子夭折了,虽然郑皇后跟王贵妃一样得宠,接连生了五个子嗣,可都是女儿。 这样的结果就造成,郑皇后继续跟王贵妃结盟在一起,不过斗争的对象,从过去的王皇后,变成了王皇后唯一的儿子,太子赵恒。太子有皇后母亲在的时候,都斗不过这两个宫斗高手,更何况八岁就失去母亲的情况下,更不是对手,因此在宫中的日子一直过的心惊胆战。 郑皇后没有儿子,她又知道自己当年跟王贵妃迫害皇后的罪行,一旦皇后的儿子继位,郑皇后不能不考虑一下自己的身后事。尽管让王贵妃的儿子当皇帝,对自己的好处也有限,可至少不是坏事。后来,王贵妃自己也死了,王贵妃一死,留下的这些儿子简直就把郑皇后当亲妈一样,当然有投靠她的打算,但这也让郑皇后彻底没了后顾之忧,这些从小在她跟前长大的好姐妹的儿子当了皇帝,她个人可以继续稳稳的当太后,继续在后宫横行霸道,就像她过去的主子向太后一样,从她亲族考虑,她的几个女儿也能得到照顾,娘家也能继续飞黄腾达,就像向家一样,宋徽宗连续嫁了两个女儿给向家子弟。 除了这些变故外,王贵妃的长子赵楷也确实争气,才华卓绝,颇有才名,极其讨皇帝欢心,这更加坚定了郑皇后扶持赵楷的决心。 除了郑皇后,赵楷还有一大助力,那就是官僚集团。如今的官僚集团,经过宋徽宗当政几十年后,最得宠的都是蔡京、童贯之辈。这些人只认钱不认人不说,也早就是后宫派系,早在他母亲活着的时候就拉拢过来了。 蔡京之所以受宠,除了蔡京会巴结皇帝之外,跟蔡京天然的派系也有关系。当年扶持宋徽宗上位的官员们,比如蔡卞都是王安石变法时期的王安石党羽,宋神宗死后,宋哲宗短暂的执政时期,他们被打击的很惨,于是宋哲宗一死,他们就投靠太后扶持宋徽宗。宋徽宗继位之后,也扶持他们,打击当年反对王安石的司马光党羽。蔡京是蔡卞的哥哥,蔡卞是王安石的女婿。这天然的关系,让蔡京渐渐成为王安石变法党的首领,在宋徽宗支持下,继续捡起王安石时期的变法政策。如今虽然蔡京下台了,可是他儿子蔡攸却红极一时,蔡京、蔡攸父子之争是家门内斗,无法更改蔡攸的派系,因此不管是蔡京还是蔡攸都会支持赵楷。 皇后大力支持,皇帝十分宠爱,加上自己天赋使然,外有官僚集团配合,赵楷找不到自己取代太子的理由。 如果不是宋徽宗一直身体不错,还看不到改朝换代的痕迹,恐怕整日惶惶不可终日的太子早就死于某种意外了。 由于郓王赵楷身上绝对的优势,除了一些原则性强,刚直不阿的大臣外,其实没人会坚定的支持太子,而这样刚直的大臣,在宋徽宗一朝如凤毛麟角。因此攀附郓王的官僚权贵极多,康王赵构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 说赵构不起眼,不是赵楷瞧不起人,而是真的不起眼。郓王赵楷受宠的原因,有他母亲王贵妃受宠的因素,康王不受宠的原因,也大多跟他母亲不受宠有关。 赵构的母亲出身十分低微,乃是郑皇后宫中的一个婢女。地位倒也不是主因,因为宋朝不是唐朝,后妃的家族势力决定不了什么。问题是康王的母亲韦氏并不受皇帝喜欢,之所以能够成为后妃,主要是靠着姐妹的帮衬。 因为郑皇后得宠,宋徽宗自然就常常往郑皇后宫里跑,一来二去,跟郑皇后宫里的婢女自然就熟,皇后又难免有个不方便的时候,宋徽宗就看中了其中一个姓乔的宫女,乔氏很仗义,每次皇帝宠幸她,她就极力推荐自己的好姐妹韦氏,就这样,宋徽宗才临幸了韦氏,过后就不在意了。封了乔氏贵妃,却只给了韦氏一个低级的昌平郡君身份,连妃嫔都算不上。可是韦氏运气好,竟然一枪中靶怀上了王子,这就是赵构。母凭子贵,也不过让徽宗给封了一个婕妤,之后按照规矩封赏,不久前才封为婉容,也不过是一个嫔而已,连妃都算不上,更不用提贵妃。 这样一个极其普通的妃嫔之子,在赵楷面前当然天然低人一等,要不是韦氏出身郑皇后宫中,在宫里时刻巴结奉承郑皇后,也交代儿子要对赵楷毕恭毕敬,算是郑皇后党羽,而赵楷从小几乎就是郑皇后的半个亲儿子,否则赵楷甚至不会对赵构这种地位的王子多看一眼,在森严的宫禁之中,两人甚至也不太可能有什么交集。赵楷此时绝对想不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嫔之子,在一年后会成为皇帝,而他这个随时能弄死太子的强势皇子,会在一年后成为野蛮人的奴隶。 因此赵楷一直都踏实接受康王赵构的奉承,康王也真心实意的奉承这个他心里认定的未来皇帝。 “康王。皇兄叫你坐,你就坐。难道你没听过长兄如父的道理吗?” 说话的是跟赵楷坐在一起的一个年轻公子,他也是一个皇子,不过跟康王不同,他不需要处处小心的奉承赵楷,因为他跟赵楷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也是王贵妃所生的莘王赵植。 赵构这才小心的坐在赵楷兄弟两旁边,却只坐半个屁股,以示敬意。 赵植继续道:“康王。你给想个办法,把那鲛人给拉出来玩玩。我昨日打算跟他亲近亲近的,可府里的家丁不允。一会儿把那鲛人拉出来,你先上去逗逗!” 虽说昨日是家丁不许,担心上了他这个皇子,但鲛人凶暴的名声也让赵植不得不顾虑,否则他脾气来了,几个家丁哪里真敢拦他。今天既然这个康王在场,就让他先去试试,如果没事情,他在上去也不迟。 赵构心中不悦,却不敢表现出来。宋朝皇帝中,少有胆子大的,除了几个开国皇帝外,其他的皇帝胆量甚至不如常人。逼迫辽国签订澶渊之盟的宋真宗,就算是不多上过战场的皇帝了,可他在被宰相寇准硬逼着也没有亲临前线,名曰亲征,甚至连辽军面都没见过,好多次是被寇准拉着袖子,颤颤巍巍硬着头皮登上城墙,但敌人却根本不在城外,而是在河对岸的澶州北城呢。因为皇帝死活都不敢过河! 赵构后来当了皇帝表现的也不怎么样,尽管有各种马屁文章赞颂他出师金军大营的时候,用勇武慑服金兀术等等金国猛将,但实际如何,没人知道。见于史料的,也不过是金军下江南,才刚进入淮河流域,离长江还早呢,在杭州的赵构就怕的要离开杭州逃到海上去。 显然赵构并不是一个胆子大的,赵植让他先去试试传闻十分凶暴的鲛人,赵构开始有些怕了。早知道这样,他就不在赵楷面前逞能了。 但又不能在赵植面前认怂,硬着头皮道:“如此,就先让会一会这孽畜!” 赵植拍手称快,不近处看一看鲛人,他心里始终如猫爪一样不甘心。 赵植的心性一向自在随意,因为不管怎么看,他都会有一个确定且光明的前途。因此赵植平素除了玩就是玩,他母亲王贵妃死的时候,他才十岁,上面有赵楷这个成年的长兄照看,下面只有两个八岁的妹妹,皇帝又因为爱妃之死,对王贵妃留下的几个孩子颇为宠溺,因此赵植从小就养成了不轻易放弃的性格,想要什么一般就要立马得到。 一听几个王爷铁了心,不但要见鲛人,而且要逗一逗,趴在地上的张三脸都吓白了。 如果这几位爷谁伤了,他死八次都不够,赶忙再次磕头劝阻,头都磕出血了。 赵楷见状,叹了一声。 “罢了。一头畜生而已,本王没了兴致!” 这次赵构就坡下驴:“也好。一头畜生,万一冲撞了皇兄,得不偿失。” 只有赵植十分失望。 赵楷其实本来对这些奇珍异兽也不是很感兴趣,只是赵植缠着他,他才来了点兴致,见一见这些奇珍,若偶有灵感,做出一两副诗篇来,倒也是一件好事。最重要的是,他知道这鲛人是蔡京下了大力气,准备献给皇帝的,一定不凡。按照以往的惯例,到时候皇帝肯定会招呼大臣们赋诗的,如果他能提前准备,到时候能出口成章,不但讨皇帝欢心,也是在大臣面前露脸的机会。 还有一个原因,赵楷始终都需要蔡京的扶持,因此多向蔡京示好,也是他常做的事情。借着观赏异兽,来拜会拜会蔡京,是一个好理由。 蔡京虽然下野了,即便蔡攸真像外面表现的那样,跟他老子蔡京决裂了,赵楷依然更看好蔡京。不仅仅是蔡京起起伏伏,四起四落,谁也不敢保证他不会东山再起,关键是蔡京当朝任宰相长达十七年之久,门生故吏遍天下,如今朝中当权的多是蔡京党羽,赵楷将来要斗倒太子,离不开这些朝臣的支持。 所以弟弟一鼓动,他也就来了。见蔡京是最重要的,看异兽不过是个由头,看不看并不重要。 因此当蔡京家的家丁再三劝阻,他也不想为这种小事,惹来任何不快。 索性摆摆手:“本王也乏了,走罢!” 说完起身,两个皇子,一个松了一口气,一个满心不情愿,都只能跟着离开。 第五节 鲛人谶言 尽管嘴里说不在乎,心里也确实不是很在意,但被一头畜生拒绝,赵楷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作为受宠的皇子,他其实跟弟弟赵植一样,容不得别人的拒绝,他可以不要,别人不能说不给。 结果一回自己的王府,赵楷立刻就将这些不快放到了一边,不是有什么好事,而是有更大的不快。 宫里传来了消息,因为河北的战事,他父皇竟然要退位了! “乱臣贼子!” 赵楷气的大骂。 骂的当然不是他爹,而是大奸臣李纲。 这个李纲,官任太常少卿,是蔡京、蔡攸父子举荐,历来被视作蔡京父子党羽,不过却不以逢迎为长,为人颇为正直,果敢坚毅。 赵楷安插在宫里的眼线传来消息,李纲上了一封奏疏,希望皇帝禅位,让太子继位。 太子继位,把他这个郓王置于何地? 对于早就把皇位看做自己囊中之物的赵楷来说,任何想让太子继位的想法,都跟谋逆无疑,哪怕是太子,都不该有这个想法! 不过赵楷也没有完全丧失理智,他只是愤怒。禅位这种事,听着太匪夷所思,古来都没几个成例,即便有大多也是谋朝篡位,禅让的皇帝没几个有好结果的,哪怕是亲父子也是如此。唐玄宗传位给太子,最后自己孤独终老,这个教训他父皇不会不清楚。 昨日,皇帝才任命太子为开封牧,打算让太子准备开封保卫事宜,怎么这么快就传出要禅位的传言。因此赵楷颇不相信这个消息的真假,结果第二日一早,宫里又传来了消息,这次不是赵楷自己的眼线,而是皇后郑氏派人带来的消息。郑氏告诉他,让他早作打算,因为皇帝基本上决定传位了。 赵楷这才彻底惊慌,皇后传来的消息很详细,事情的原委基本都探听的清清楚楚。 皇帝要传位的原因,不外乎北方金兵太凶残,心里惊慌所致。 赵楷也知道金兵凶残,但他还没有产生惊慌,他收到的消息是,金兵兵分两路,西路已经围了太原,却久攻不下。东路却已经攻破了过去大宋用来防备辽国的河北防线,打下了檀州、蓟州、燕山府而已,这里除了澶州外,蓟州和燕山府不过是辽国故地,辽国被灭后,才被大宋收回,为此还封了了带兵收复失地的童贯这个太监做郡王,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太监王爷,因为曾经立志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宋太祖立过遗照,收复燕云者王。 这道防辽的防线虽然被攻破,后面还有河间府、中山府这些重镇,没收到消息说这些重镇被攻破啊。即便这些重镇破了,后面还有大名府,信德府这些黄河以北府县,可以说此时准备保卫开封都为时过早,怎么就要禅位了? 可在赵楷看来,既然太原、河间、中山三府都能挡住金兵,那说明金兵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他们未必能过河,即便能过河,也未必打的下汴梁,毕竟汴梁比太原要坚固的多,还有二十万禁军。 但事实就是这么离谱,皇帝的胆量比赵楷想象的还小,郑皇后送来消息说,燕山府失陷后,皇帝就惶惶不可终日,整日焦虑中原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乃至卧病在床。手执宠臣蔡攸的手大骂金国背信弃义,自觉时局不可收拾。 让位太子的谏言,是李纲通过掌学士院的给事中吴敏上书皇帝的,让皇帝让位的主意,李纲生出已经不是一日了。这些天,李纲怀揣着请皇帝退位的扎子见人就让人看,朝里许多官员都看过,纷纷斥责李纲。所以李纲的意见,一直没有传递到皇帝耳中。 现在吴敏却将这些意见提了出来,吴敏是什么人,赵楷十分清楚,这是蔡京党羽的核心人物之一,曾经高中进士的时候,蔡京还想招他做女婿,可惜吴敏那时候还有些畏惧人言,但之后蔡京依旧看好他,提拔他,一步步位极人臣。吴敏虽然没有做蔡家的女婿,只会在官场上混久了,就懂得做官的道理,一直攀附蔡京,事事都顺从蔡京,蔡京倒台后则事事依附蔡攸,依然是蔡家党羽。 吴敏能上书,必然是得到蔡攸支持的,而蔡攸作为皇帝心腹,必然是揣摩到了皇帝的心思。果然昨日吴敏被蔡攸带着进玉华阁议事,当时宰相白时中、李邦彦,枢密院蔡攸、童贯,执政张邦昌等人都在。 这些人中,童贯是蔡京朋党,几十年的交情,白时中、李邦彦名为宰相,手里其实没什么实权,远比不上掌握军权的枢密使蔡攸,平时也基本上是蔡家的传声筒,张邦昌是老好人一个,没什么主见,因此这次权臣跟皇帝议事,说白了就是蔡攸通过这些大臣,试探皇帝。 结果皇帝果然同意了吴敏的建议,决定效仿唐玄宗传位的故事。 听完郑皇后派来的太监口述的过程后,郓王赵楷一屁股跌坐下来,脸色煞白,太监走的时候,他想松松,硬是双腿无力,久久站不起来。 他不怕皇帝一时兴起传位给太子,相比皇帝传位,蔡攸的举动更让他恐慌。显然蔡攸察觉皇帝有退位意图后,让人试探,并且抢先一步谏言皇帝传位。如果皇帝同意了,那么蔡攸就成了太子继位的功臣,太子不会忘记蔡攸的,如果皇帝不同意,蔡攸也不得罪皇帝。 现在皇帝同意了,蔡攸成了太子的功臣,接下来太子会如何对他? 如果蔡攸这些权臣支持郓王,即便皇帝一时兴起传位太子,有这些大臣扶持,郓王也不至于死的太惨,甚至还能继续得到退位的太上皇支持,压制住新皇帝,假如新皇帝万一跟宋哲宗一样短命的话,他这个皇帝同样有继承皇位的机会。 但现在皇帝退位,是蔡攸等人提出来的,那新皇等级,蔡攸等继续得势,并且站在新皇帝一边,新皇帝要收拾他这个先皇皇子简直不要太容易。 想到这里,赵楷恨不能马上进宫,去父皇面前哭诉,阻止父皇做这糊涂决定。可当他踏入宫前的时候,却被人带兵拦住,告诉他“大事已定,王何所受命而来?” 赵楷已经无法进宫了,宫里的消息倒是还能传出来,皇帝催促太子立刻搬进皇宫,太子赵恒哭着不肯继位,乃至都病了,这让赵楷有了些期待,最好直接病死,那样就该他马上做皇帝了。但这只能是奢望,太子更多是故作姿态而已。 午后皇后又传来消息,皇后告知赵楷,皇帝退位的真实想法是打算跑,一旦金兵打到黄河边,皇帝就准备南下,效仿东晋故事,只求能保住江南半壁江山。赵楷明白,他父皇这是老谋深算,打算在这危机时刻,让太子做一个替死鬼,替他留在京城死社稷! 这个替死鬼他赵楷没机会做,也不想做,相反他也得跑,跟着老皇帝一块跑。 第二日,天还未亮,一夜都没睡好的赵楷接到宫里旨意,要他进宫。 文武百官都进宫了,皇帝下诏立刻传位太子,如此急迫。 皇帝传位太子,自称道君皇帝,然后搬到龙德宫,皇后搬到撷景园。之后调整了大量朝臣任命,李邦彦为龙德宫使,蔡攸、吴敏为副使,老皇帝身边的亲信,依然跟着老皇帝,可以说给自己留下了一整套皇帝班子。 新皇帝则大量任命了自己的人,第二日就下诏任命太子詹事耿南仲为签书枢密院事。接着下诏大赦天下,文武百官升秩一等,赏赐各军,立妃子朱氏为皇后,又下了诏令,三省、枢密院所签署的命令,下级官员不要执行。显然新皇帝留了一手,准备防着老皇帝继续乱下皇命。 新皇登基第三日,北方传来消息,斡离不攻陷信德府,距离黄河又近了一步,新皇下诏京东、淮西、浙募兵勤王。不管结果如何,至少在抗击金军的主动性上,新皇帝比老皇帝要强的多。 而三皇子赵楷则惶惶不可终日,因为他最担心的新皇帝清算的手段终于出现。就在新皇登基第四日,京师太学生上书,历数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李彦、朱勔的罪行,称他们为六贼,请求杀掉他们。 这些可都是老皇帝心腹,蔡京党羽啊,现在开始清算这些权臣,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动他这个亲王了。事情的发展比赵楷想象的还要严重,老皇帝还没死,新皇帝就开始动手,或者这只是一次试探,试探老皇帝会不会干涉。否则也不会让几个学生上书,而是朝臣弹劾了。 打死赵楷也不会相信,区区几个学生,就敢上书弹劾这些重臣。 一直紧张兮兮的探听着消息,新皇帝既没有准许,也没有反对,看来真的只是试探,想通过这些学生,试探一下老皇帝的态度,双方目前都在暗中较劲。 第六日,是二十九日,皇帝再次下诏,尊老皇帝为“敬上道君皇帝尊号为教主道君太上皇帝,皇后为道君太上皇后。” 同时下诏改元,明年为靖康元年! 宣和即将结束,靖康即将开始,赵楷备受煎熬的注视着时局的发展。他心里很确定,改元之后,新皇帝就彻底走上前台,恐怕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了。 第七日,是除夕,这是赵楷过的最煎熬的一个除夕,第二日的新年,仿佛就是他的末日一样。 这一日,郓王府格外的冷清,没有一点辞旧岁的喜庆,府外不知愁的一些百姓家,竟然还有放鞭炮的。哪怕皇帝已经下旨宵禁,依然耐不住一些无知百姓傻乐。 第二日,是靖康元年春正月初一,赵楷一大早进宫跟文武百官们一起给皇帝朝拜祝贺,退殿后大家又纷纷赶到龙德宫,祝贺道君皇帝。 曲终人散,大臣们退去后,赵楷忍不住抱住老皇帝的腿大声哭泣。 老皇帝不知如何安慰,留下一干皇子、公主,摆了一桌家宴。 宴会上,依然忧心忡忡,大感自己前途叵测的赵楷,突然感觉有人在拽他,回头一看,是他的小妹。 “嬛嬛?你有何事?” 看着一脸忧心忡忡的小妹,赵楷悲从中来,果然还是自己胞妹更怜惜自己,别的皇子这些天都唯恐避他不及,那个过去时刻逢迎自己的康王,方才见面竟如同不认识一般。 其实赵楷误会了,妹妹赵多富可不是悄悄过来安慰他的,而是有其他心事。 对他道:“皇兄。十日前,我偷偷去过蔡府。见过那个鲛人,他留了一句谶言。起初没有在意,这几日想来,甚觉惶恐!” 那个鲛人? 这几日赵楷早都把鲛人忘了,小妹提起,他才有想起来。妹妹一说,他都来不及疑惑妹妹为什么偷偷去蔡府,而是疑惑鲛人的谶言。 “什么谶言?” 赵楷问道。 赵多富道:“那鲛人说,‘宣和将终,靖康继之。皇子皇女,为奴为娼’!” “一派——” 赵楷正打算呵斥,什么‘皇子皇女,为奴为娼’,这不是诽谤皇家吗?但突然愣住了,一脸严肃的追问: “嬛嬛。你确定是十日前?” 赵多富十分肯定的点点头。 赵楷异常吃惊,十日前,别说改元了,皇帝有没有生出退位的心思还不一定呢,可是那鲛人竟然预言到下一个年号会是靖康!真神了! 既然他能预言到靖康,那么接下来的预言,谁敢说是假的? 赵楷觉得这件事很要紧,叮嘱妹妹道:“嬛嬛,你莫要声张。稍后你详细说与我听。” 赵多富是偷偷过来的,即便是亲兄妹,这时代也要避讳,点了点头,又悄悄回到公主们的坐席。 家宴结束之后,赵楷一直坐着未动,满屋的皇子,竟然都像看不见他一样,只见皇子们之间相互道别,次第离去,却无一人来跟他打招呼。 而且那些皇子们见到赵楷留在这里,都匆匆而去,不愿意多留。不就偌大的龙德宫大殿中,就剩下兄妹四人,三皇子赵楷,十二皇子赵植,以及顺德帝姬赵缨络,柔福帝姬赵多富四人,就连赵璎珞也应为是跟驸马向子扆一同前来,在驸马的催促下,打过招呼后,就匆匆离开了。 兄妹三人此时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一种戚戚之感在兄妹间蔓延。 “嬛嬛。仔细说一说谶言的事儿吧,说完就各自回府,无故不要联系了!” 第六节 皇子问计 几家欢喜几家愁,相比皇室这几天的惊天变动,李慢侯的小日子过的是越来越安逸了。 自从那次拒绝为几个皇子下水表演后,蔡府上下就在也没有人来烦过他,天天好酒好肉伺候着,什么都不用管。但李慢侯可不能什么都不管,他还想着逃走呢。 是的,他又开始计划逃跑。 他每一次试图逃跑,总会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而失败。这次的失败对他打击最大,明明已经逃了出去,却因为不忍看到金枝被牵连而返回,这种行为,站在历史学家的角度,一定被批评为妇人之仁,李慢侯本人又正是一个历史专业的专家,这让他对自己极为失望。 但这一次李慢侯恢复的比以前更快,几乎只过了一天,他的心思就又蠢蠢欲动起来。 究其原因不外乎三点。第一,失败次数多了,心理适应能力提高,更容易从失败情绪中走出来。第二,这次跟以前不同,以前失败,完全弄不清原因,没有方向,让人容易产生一种命运使然的悲观情绪。而这次,一切都是符合逻辑的,是李慢侯自己选择了失败,因此即便失败,也让他有种自己掌握自己命运的强势心态。第三,理性分析,李慢侯的处境虽然没有变的更好,却也没有变的更糟,以前什么样子,现在还什么样子,甚至稍微有些改善,现在蔡府对他更放心了,都不会给他套上锁链和镣铐了。尽管那种简单的镣铐,其实李慢侯早就可以轻易打开,但在心理上,至少给他传递了一个蔡家家丁放松警惕的有利信号。 逃跑计划依然不变,困扰也依然未变。 经过上次的逃跑,李慢侯更加熟悉了蔡府水道,只要出了水门,就能进入穿城而过的汴河。这条河从西北的黄河取水,取水口名曰汴口,从西北方进入开封城,从东南方流出,最后灌入洪泽湖,是一条完全人工开凿的运河。之所以叫汴河,是因为古代确实有一条汴水,那条河现在依然存在,取名叫古汴渠,同样从开封东南流出,往东南流,不过最后是注入泗水而已。 横穿开封的汴河,沟通了开封城内许多水道,甚至直接可以通往皇宫,当然肯定也有类似蔡府的水闸,而且更加严密。 掌握了这些情况后,逃出蔡家对李慢侯来说,已经不是绝不可能的事,即便没有上次借助画船出水闸的机会,硬闯的机会都会很大。毕竟那只是一道铁栅栏而已,很容易绕过,比如找个没人的地方翻墙而过,根本不用经过水门。 难处在于,不管怎么逃,李慢侯都想不出要如何带走金枝。他一走,留下金枝,结果无法想象。这也许是妇人之仁,可他相信,一旦他自己一个人走了,往后的一生,一想到金枝的结局,他都会内疚。他不知道历史上那些从不妇人之仁,敢于抛弃妻子的英雄豪杰会不会内疚,但他知道他肯定会内疚,这就够了。 既然要带着金枝,那就不能硬闯,这些天他一直鼓励金枝跟府里的少爷、小姐们亲近,最大的目的就是希望万一他离开之后,金枝可以有个依靠。逃而复返后,让李慢侯明白,金枝在这府里不可能得到任何庇护。那天朱提辖等人明火执仗,一脸怒气的闯入,显然不是来找李慢侯的,他们以为李曼会逃跑了,却带着人闯进来,显然是来找金枝泄愤的。 不过李慢侯依然支持金枝跟府里的少爷、小姐亲近,因为他可以从金枝嘴里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消息,金枝间接成为了他的耳目。 金枝不是专业的间谍,也不是有意去打探消息,就是闲聊,因此收集到的信息有限,针对性也很随意。但这里是相府,即便如此,让李慢侯得到的信息依然比城外的普通百姓多。 至少有一点,蔡家的上下已经处于一种肃杀的气氛中,可城外依然是不是能听到鞭炮的响声。显然蔡家这个贴近权力的家族,已经能感受到大厦将倾的危机,而普通的民众,甚至都不知道金兵打过来了,不知道金兵有多凶残。不是他们傻,不是他们麻木,而是在这个交通落后的时代,十里外发生的事情就很难得知,有能力持续获取远方信息的大宋朝廷,又不可能将军事情报分享给小民,甚至要严密封锁消息,以免引起混乱。 可是李慢侯这个被关在蔡府后花园的囚徒,却能通过各种渠道,得知金兵的大概位置。 金枝给李慢侯传递各种意想到的和意想不到的消息的时候,也给李慢侯带来了一些新的困惑。 自从那也李慢侯放弃逃亡的第二天,金枝就跟蔡京的儿媳妇茂德帝姬建立了联系,她是被茂德帝姬招过去问话的,之后每天几乎都会被叫过去聊聊天。 这个茂德帝姬的行为,让李慢侯十分不解。他对这个女人的认知,主要来源于史书,十分单薄和苍白。只知道茂德帝姬是宋徽宗的第四个女儿,一开始封为延庆公主。后来宋徽宗在蔡京的马屁奉承下,认为给自己女儿公主封号,完全配不上他的伟大,于是效仿西周时期周天子的规格,西周公主叫做王姬,他的女儿就要该做帝姬。在宋徽宗功高盖世的虚荣心下,宋朝公主都改做了帝姬,茂德帝姬也就从延庆公主改为了茂德帝姬。 茂德帝姬是宋徽宗女儿中公认最美的,宋徽宗对她也颇为宠爱,所以将她嫁给了自己最宠爱的权臣蔡京的儿子蔡鞗。茂德帝姬的美貌,不但是在公主中,而且流传到了开封城里。乃至金兵攻陷开封的时候,都听说茂德帝姬美貌无双,指明要宋朝将茂德帝姬贡献出来。尽管宋徽宗以茂德帝姬已经嫁人为由进行争辩,却依然无法阻止,最后茂德帝姬跟自己的丈夫一起被金军掳走,先是被金军主将斡离不(汉名完颜宗望)抢走,仅仅一年,斡离不病死,接着又被金国权臣谷神(汉名完颜兀室或完颜希尹)夺走,一年后被谷神折磨致死。 除了史书中的单薄记载外,李慢侯跟茂德帝姬的交集,也就是见了两面,一次她在亭子里,自己在水里,一次她在画舫上,自己还是在水里。 当然印象最深的,还是那次亲密接触。当时李慢侯在自己即将自由的狂喜下,心情兴奋无以表达,突然有些狂放和孟浪的强吻了茂德帝姬,这个举动到现在李慢侯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知道为何当时会做出这样的行为。 但他不后悔,也不害怕。他愿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他回来后想过,茂德帝姬可能会派人来打他一顿,他接受。可是帝姬不但没打他,反而在第二日送来了一千两黄金,李慢侯几乎都把这件事给忘了。 一千两黄金,近四十公斤的分量,放在任何时代,都是一笔客观的财富。茂德帝姬能一下子拿出来,除了蔡京家确实有钱之外,还跟她在蔡家特殊的地位有关。尽管是蔡京的儿媳妇,却有皇家公主的身份,因此在蔡府,尽管不掌权,却无人敢惹。另外北宋富庶,民间婚嫁的嫁妆都极其丰厚,甚至需要卖房卖地才能嫁女儿,女儿多的家庭往往破产,皇家依然如此,公主的嫁妆日益丰厚,从开国到蔡京时代,公主嫁妆从10万缗激增到了70万缗。 1缗等于1000钱,而一个地方湘军的军饷,一个月才300钱。70万缗显然是一笔巨款,茂德帝姬在蔡京家里,是实现了财务自由的,因此她自己也能一次拿出1000两黄金,相当于1万2000缗左右。 茂德帝姬不但没有找李慢侯麻烦,还给了赏钱,让李慢侯心里难免多了一些遐想。 但也只是遐想,更大的可能性是,茂德帝姬不想让这件丑事被人知道,当日李慢侯虽然强吻了她,但因为角度问题以及照明条件限制,其实并没有人看清楚,否则水门看守也不至于以为进了贼。 李慢侯做出这种孟浪的事情,对他来讲,可能是一次艳遇,但对一个宋朝女子来说,可是关乎名节的。 这样一想,李慢侯就开始生出一些愧疚,觉得自己欺负了一个女人。 茂德帝姬的行为让李慢侯费解的还有,她每天叫金枝过去聊天,对外说是解闷,可是每次都会告诉金枝一些重要的情报。比如金军打到了哪里,太子哭着被抬上皇帝宝座,这些消息李慢侯都第一时间通过金枝了解到了。 一次或许是偶然,但每天都如此,让李慢侯颇为惊讶。仿佛这个公主知道自己想知道这些消息,知道这些消息对自己有帮助,并且可以帮助自己一样。 李慢侯甚至自私的想过,茂德帝姬是不是故意提供这些消息,好让自己找机会逃出去,从而遮盖住被李慢侯强吻过的丑事。但这种恶意的揣度,让李慢侯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一个有权势的公主,想要封一个人的口太容易了。因此肯定是善意,公主在帮助自己,但是为什么呢? 他又忍不住遐想。 女人的心思永远都猜不到,这是颠簸不破的真理,李慢侯干脆也不想了,知道自己受了人家的恩情就是了。 公主透露出来的莫名善意,让李慢侯产生这样一个想法,如果他实在无法带走金枝,他希望金枝最后能得到公主的庇护,显然茂德帝姬在蔡家是有这个能力的。 这样自己逃走的把握就更大了,李慢侯知道,宋徽宗退位的意图,很大程度上是想跑,想跑的人不止皇帝一个,很多权贵,包括蔡京也跑了,是不是一起跑的,李慢侯记不清楚,但蔡京确定是跑了。 蔡京逃跑的时候,蔡家必然十分混乱,那时候谁还会记得后花园里关着的李慢侯。那是李慢侯带着金枝逃跑的最佳机会,万一蔡京对李慢侯还是念念不忘,导致李慢侯需要冒险强跑的话,金枝就肯定带不走了,那时候只能寄托于茂德帝姬的善念。 午后时候,金枝又从茂德帝姬处回来,带来了丰盛的美食,说是庆祝改元。 李慢侯又得到了一个信息,靖康元年到了! 这些天朝中的乱局,大大影响了权贵们的心情,没人有兴致来观看奇珍了,所以李慢侯吃过饭自己活动了起来,保持一个健康的身体。 他的身体状态基本恢复到了从前,连发炎的眼睛,也在十几天母乳清洗下,退去炎症,彻底消肿了。 活动的差不多后,也到了休息的时间。 昏昏沉沉刚刚睡下,门口响起敲门声。 问了一声,回答的不是看守的张三,而是一个女声。 李慢侯下床走到门边,继续问,这次听清楚了。 “张喜儿?” 是柔福帝姬那个公主身边的丫头。 柔福帝姬李慢侯也接触过,印象不算深刻,尽管公主长得也很漂亮,有一股不染世俗的气质,但也没有惊艳到李慢侯。 “李慢侯。是我。有几句话问你!” 确定是张喜儿的声音。 李慢侯就要开门,却被从外边拉住了。 “你不要开门。就在门里说话。” 张喜儿道。 搞什么鬼? 经历过太多不合逻辑的事情后,李慢侯已经产生了一种神经质的条件反射。 “说什么?” 他谨慎的问道。 “你上次说让我家小姐逃,为什么?” 李慢侯沉默了片刻,在不知道门外有谁的情况下,他该不该乱说话,乱说话会不会引来意想不到的意外? 他得权衡。 放在刚刚进蔡府的时候,他是什么话都敢说的,他曾经意图向蔡京解释清楚他是人,一个千年后的来人的实情,甚至抱着万一自己身份得到宋朝权贵重视,可以改变靖康之变惨剧的解决的幻想。 但每一次都引起意外,完全无法用逻辑来理解的意外,无论怎么解释,都没人相信他是一个人,都认定他是鲛人,或者水鬼,河伯之类的神怪。 久而久之他就放弃了。 上次在画舫上,告诉茂德帝姬和柔福帝姬让他们逃,完全是单纯的善念,当时李慢侯认为自己就要逃走了,也不怕会引起其他意外,抱着能救一个人是一个人的态度。他们相信,逃了,自然更好,他们不信,不逃,那也不关李慢侯的事儿。 现在却突然又被问起那日的事情,李慢侯不免多想了起来。 难道说自己的话引起了重视,通过两个公主的嘴,传到了更高权贵的耳中? 如果是这样,那也是件好事,符合自己的初衷,自己说了,会有什么意外?李慢侯一时间想不到,就算有什么意外,他觉得他也可以接受,只要皇帝能采纳他的意见,可能会救很多人,而他最多挨顿打,往好的方面想,甚至因此立功,得到宋朝官方的帮助,可以找到回家的路也说不定。 这样想着,李慢侯觉得这次险值得冒一次,但还有所保留。 “因为金兵南下了,当然要跑了!” 张喜儿道:“可是东京城高壕深,兵多将广,还有黄河天险依持,怎会挡不住?” 李慢侯道:“兵凶战危,此战必败。信我就走,不信就留。” 李慢侯既不想说的太多,也没工夫跟张喜儿详细陈述一遍靖康之耻的历史。其实也没有陈述的必要,就是一句话,打败了而已。重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张喜儿又道:“那皇子皇女,为奴为娼是何意?” 李慢侯道:“当然是皇子公主都被金兵抓到金国去了。” 张喜儿道:“那皇上呢?” 李慢侯道:“两个皇帝也被抓走了!” “两个皇帝?” 突然一个男声惊讶道。 李慢侯心中一凛,果然又有意外,之所以每次意外都搞得他十分狼狈,最后摸不着头脑,最根本的的原因还是自己不了解情况,瞎子摸象一样乱猜,当然会猜不到。有人问他问题,他当然要知道是谁了。 冷声叱问道:“言者何人?” 男人道:“无须多问。问你何事,答就是了。” 李慢侯冷哼道:“心诚则灵。心不诚,我答了,亦未必准。” 这些人既然是因为李慢侯上次的预言而来的,说明他们相信这一套,李慢侯也就继续用这种规则胁迫他们。 果然外面一阵沉默之后,男子表明了身份:“本王乃皇十二子。本王亦会被金兵所掳?” 李慢侯用机械的强调背诵道:“莘王植,天会八年掳至五国城!” 不是李慢侯刻意言简意赅,而是金兵掳走的王子公主太多,大多数就这么几句话,没有交代任何过程和结局。 外面沉默了片刻,又道:“三皇子何如?” 李慢侯想了想,他这些天反复回忆了关于靖康之变的前前后后,倒是真的挖出了一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信息。 “郓王楷。天会八年六月二十六日殁韩州。年二十七岁。” 郓王赵楷,被金兵俘虏北上,还没到东北苦寒之地,就死在了半路上,这甚至可以算是善终。 赵植可不这么想,声音颤抖道:“三皇兄死了?” 又是一阵沉默。显然外面的皇子和公主侍女的思路很乱,不知道是本来就没什么条理,还是被坏消息吓到了。 最后赵植才问道:“你方才称,二帝亦被俘?” 李慢侯道:“不错。” 赵植叹道:“那大宋亡了?” 李慢侯道:“亡了,也未亡。有皇子南迁,建南朝。” 赵植道:“哪个皇子?” 李慢侯道:“第九子,康王构!” 赵植惊叹:“康王赵构?怎么如此!” 李慢侯觉得自己说的够详细了,他们要相信就会信,不相信,他也确实无法说服对方,换做自己,假如一个月前,有人告诉他说自己会来到宋朝,他也不会相信。 于是李慢侯道:“多说无益。王爷请便!” 他逐客了。 第七节 托孤帝姬 门外渐渐没有了声音。 李慢侯重新上床,抱着小娇妻睡觉,不久,又响起敲门声。 李慢侯颇不耐烦,他讲的已经够清楚了,就是打败了,皇亲国戚文武百官被人俘虏,这么一个古代王朝灭亡注定的事情而已,要信就信,不信拉倒,怎么还没完了? 不耐烦的下床,这次直接就拉开了门,外面也没有力量阻止他。 不是莘王,也没见张喜儿。 来人让李慢侯语塞,近距离跟茂德帝姬照面,他竟然有了羞怯。 不由想起自己做过的荒唐事,退后一步,躬身作揖: “在下见过帝姬!前几日在下一时鲁莽,冲撞了帝姬,还望帝姬赎罪!” “闭嘴!” 茂德帝姬冷冷呵斥。 李慢侯抬头,看到她羞红的脸,气氛十分难堪。 为了打破难堪的气氛,李慢侯转移话题道:“不知帝姬来访,有何要事?” 茂德帝姬道:“你告诉莘王说,大宋要亡国了。二帝会被掳走,皇子皇女都会被掳走,我会如何?” 原来是问自己的未来的。不过她怎么知道自己刚才跟张喜儿和莘王讲的话?莫非刚才她也在门外? 似乎猜到了李慢侯的疑惑,不等李慢侯作答,茂德帝姬直接解释道:“莘王是我安排到此的。” 李慢侯明白了,莘王和张喜儿能到蔡家后花园,要么是蔡京准许的,要么是蔡京府里有权势的主子准许的,他们走的是茂德帝姬的门路。 李慢侯点头道:“帝姬也会被俘。先为金国二皇子完颜宗望所占,完颜宗望死,后为完颜兀室所占。天会六年死于兀室寨中。” 李慢侯看到茂德帝姬神情复杂,面色通红,似羞似怒。不知道是因为听到自己会被异族权贵争夺而感到娇羞,还是因为将死而感到恐惧。 看到茂德帝姬胸口起伏了数下,眼睛闪烁,李慢侯总觉得媚眼流波,想自己释放着特别的风情。 他知道自己自作多情,男人容易这样。 “能化解否?” 茂德帝姬问道。 李慢侯点点头:“逃。往难逃,逃去杭州!” 茂德帝姬疑问:“可是康王将建基杭州?” 真是聪明人,自己提过康王赵构会南迁建立南朝,又多次说让她们逃去杭州,立刻就想到赵构会在杭州建都。 李慢侯点点头,又左右观察,发现看守他的家丁此时都远远的站着,茂德帝姬身边只有一个侍女,也躲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茂德帝姬真是聪明:“放心。人我都打发走了,没人敢近前。你是否有话要说?” 李慢侯道:“公主真是聪慧过人。” 茂德帝姬道:“为何称我公主?” 李慢侯道:“习惯使然。在下以为称公主更悦耳。” 茂德帝姬闷哼一声:“你有何事嘱我?” 李慢侯小声道:“若有一日,我不在了。” 说到这里,回头看了眼床上还在熟睡的金枝。 话都不用说完全,茂德帝姬就明白了。 “你放心。金枝我会照拂!” 李慢侯躬身:“如此,多谢帝姬了。” 茂德帝姬突然露出微笑:“你可以称我公主。” 说完缓缓转身,伸出一只胳膊,那边小侍女马上跑过来扶着帝姬,两人迈着经过训练的特别的脚步离开。 李慢侯目送他们走远,这才回到床上,心想这下应该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结果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今天是大年初一,已经入夜,虽然因为战争北宋王朝实行了宵禁,但依然偶尔能听到炮竹声。 乐观的人哪个年代都有。宋徽宗的花石纲,都是在战场连连失利之后,在许多大臣的劝谏下才不得不宣布停罢,对于有的人来说,及时行乐比明日的生死可能更重要。 炮竹声勾起了李慢侯的愁绪,对他来说,不是没在外面一个人过过春节,但这一次却是最忧愁的。一想到这个时候,家里人应该欢聚一堂,看着晚会,吃着饺子,他就更难过了。难过的不是他不能参与期间,而是很可能这难得的欢乐,他的家人今年也享受不到。他们可能正在为自己的突然失踪而痛苦,李慢侯能想到自己母亲夜夜以泪洗面的情景。 李慢侯也哭了。 哭着哭着累了,迷迷糊糊中,又醒来。 觉得自己可能又做了蠢事,告诉张喜儿、莘王一些未来即将发生的惨事也就罢了,为什么要向茂德帝姬托付金枝呢,这不是告诉茂德帝姬自己准备逃跑吗,为什么如此轻信于人,难道就因为对方是一个美貌的女人,貌美心狠的女人比想象中更狠,又不是没见过。 心绪不宁中度过了漫长的一夜,靖康元年的大年初二到了。 仿佛心照不宣一样,茂德帝姬继续通过金枝向李慢侯传递消息,昨日也就是初一,金兵攻占了相州,这是临近黄河的一个州,再往南就是位于黄河边的浚州,结果今日金兵就攻陷了浚州。从消息传递的频率来看,金兵所过之处,几乎是没有战斗,就直接攻陷城池。浚州守将河北、河东路制置副使何灌退保滑州,滑州就在黄河南岸,跟北岸的浚州隔河相望,甚至有浮桥相连,何灌的部队就是从浮桥上后撤的。 这个时代的黄河,是北流的,并不是从山东入海,而是一路往北,从天津一带入海。黄河岸距离开封也比后世要远很多,后世的黄河几乎就在开封城外,距离河北的新乡更远,而现在的黄河则几乎贴着新乡,距离开封更远。不过这种远近,对于怯懦者来说没有意义,当金军突破宋辽界河的时候,宋徽宗就嚷嚷着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这种懦弱话语了。 果然,大年初三,何灌又从滑州逃回东京,这样的人竟然留着不杀。因为他是功臣,宋钦宗继位的功臣,宋徽宗决定禅位当日,阻挡郓王赵楷入宫面圣的就是这个何灌。他本是要取河北前线抗敌的,可一直拖延。他坚决反对将京城的军队调往河北布放,认为金兵不可抵挡,如果将精锐都调取河北,担心无法善后。虽然胆子小,见识倒也有。果然按照他猜测的来了,派往浚州的禁军一触即溃,逃到了南岸的滑州,传闻金军在北岸敲了一夜鼓,然后南岸的部队都逃光了,零头的就是这个何灌。只因为他帮助宋钦宗上位有功,皇帝也只是不肯见他,让他在开封城西北隅继续带兵,对他没有任何责罚。 随着何灌的逃归,开封一片大乱,其实打败仗也没什么。毕竟金兵初兴,兵强马壮,宋兵陈腐,积弊甚深。可是连打都不敢打,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带着开封最能打的部队防御河北浚州的梁方平该杀,防守黄河的何灌也该杀。但还有一个人更该杀,军队打败了,不想着收拢部队,死守开封,带头跑了,这个人正是宋徽宗。 他儿子宋钦宗根本不可能挡得住他,宋徽宗借口东巡,任命亲信蔡攸为他出巡的行宫使,跟他一起仓惶出逃,这影响就太坏了,不管官府怎么封锁消息,怎么安抚民心,开封城的居民也不可能相信。 此时有能力的都想着跑,往南方跑,蔡京显然是有能力的。老皇帝没跑,蔡京自然不敢跑,老皇帝都跑了,他就毫无顾忌了。新皇帝微信不足,也不能拿他怎么样,更何况新皇帝身边,也大都是蔡京提拔的官员,不可能针对他。 蔡府大乱。家丁、仆役乱作一团,有的是按主人的命令收拾家私的,有的是树倒猢狲散趁乱逃跑的,还有趁着混乱偷鸡摸狗的。 看守李慢侯的家丁,此时早跑的没影了,机会比他想象的都好。 但李慢侯看着这如同抄家一样的情景,反而叹息了一声,跑当然是要跑的,此时不跑,就是傻子了。 从容的带着细软,跟金枝一起,大大方方的走后门离开,路上遇到了太多蔡家人丁,没有一个管他。 此时李慢侯穿了一身普通人的衣服,是让金枝这几天偷偷弄来的,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里面装着一百两黄金,他有一千两,剩下的都暂时扔进蔡家水池深处,日后有机会在捞出来,带是带不走的,一千两黄金将近八十公斤,他根本背不动。 有一百两,其实也够他度日了。 但站到街上,他才明白,什么叫大厦将倾,什么叫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整个街面全都乱了,到处是扶老携幼出逃的居民,夹杂着富人家的马车、童仆,拥挤在城门处。守城的士兵关闭城门,不许任何人出入,跟居民在城门处互相对峙。 “老爷,不然我们回去?” 金枝死死拽着李慢侯的衣袖,生怕在人群中挤散了。跟李慢侯不同,金枝对蔡家的观感颇好,好吃好住,府里上下对她都客气,连她喜欢的这个名字都是蔡府给起的,她实在找不到逃走的理由。 “回去?蔡京都跑了,回去干什么?” 李慢侯没好气道。他在生军队的气,这时候挡着老百姓干什么,这些人对守城没有任何帮助,让他们逃出去,没准还能节省守城的粮食。如果说担心金兵趁乱夺门,那担心的也太早了。不知道这命令是哪个狗官下达的,逃跑的皇帝不拦,却要拦着百姓? 不光是李慢侯这样想,其实所有的人都这样想,尤其是挤在最前面的一群学生叫嚷的最凶,出口成章的跟士兵对骂,其他百姓在身后帮腔,让一群学生更加得意。 这应该是附近的太学生,李慢侯心中猜测。他不认识汴梁城的路,所以一路上聪明的跟着逃难的人群,一直走到了这座城门前。正对着城门的,是一条宽阔笔直的南北大街,这是汴梁城的御街,南至南熏门,往北通往内城,直达大内(皇城)。李慢侯方才在路上,看到了不少官府机构,太学、武学、国子监都位于大街两旁。 北宋优待读书人,给予大量的特权,一旦考上一个功名,基本上就是人上人了。每年科举放榜,有大量达官贵人在榜下捉女婿,称之为榜下捉婿,传为美谈。包括蔡京,就在榜下捉过女婿,可惜捉了好几个,比如吴敏,都碍于蔡家的名声不敢接受,可这些读书人,一旦真正迈入官场,却往往开始攀附蔡京这样的权贵。 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凡是讲道理的朝代,读书人就特别跋扈。比如汉朝的太学生,明朝的江南士子,这些借着身上有功名的特权,可以直接跟官员对话,对上拉帮结派威胁官府,对下嚣张跋扈欺压良民,甚至衍生出一种雇秀才打人的文化。北宋也不例外,北宋朝廷号称养士两百年,养没养出可用之才不知道,同样养出了一群跋扈的学生。 之所以如此,主要原因是学生之间天然会形成一种联系,容易煽动起来,因此在讲道理的王朝,学生们往往更容易对外表达自己的意图,展现自己的力量。 前两天,宋钦宗刚刚继位,太学生们就大大漏了一把脸,他们在开封府击打登闻鼓,将蔡京党羽中主要六人评为六贼,要求新皇帝斩杀这些恶贼。他们代表一种民意,这些奸臣也确实名声恶臭。但这些涉世未深的学生,却天真的以为他们掌握了评价别人的真理和权力,可以随意威逼官府按照他们的意愿,这可就大错特错了。他们没有这个权力,他们甚至连黑白都看不清。 不过学生不好惹,尤其是聚集起来的学生,连皇帝都没办法。 果然在南熏门这里,守城的军官也得罪不起这些学生,僵持了一会儿后,城门终于打开了。 学生们欢呼着,带领人群,如流水一样涌出城门。 李慢侯此时也夹杂在人群中逃亡,他也跟其他人的感情一样,终于开门了,快逃啊。人是群体动物,可一旦裹挟进入一个群体,个体的智力有时候会自然而然的倒退,变成没有理性的动物,成为乌合之众。 李慢侯此时就没什么思考能力,本能的跟着人群,获得一种群体安全感。 终于挤出了城门,这时候李慢侯停了下来,往一边退去,他要好好看看汴梁城。 巍峨的城墙,倾斜向上,高达十丈,人站在前面,不自觉产生一种渺小的感觉。 李慢侯心中疑惑,这样的城墙,冷兵器时代是如何能够攻陷的呢?赤手空拳去爬,恐怕都爬不上去。 高大的城墙,给城市带来了安全感,城里的人悠悠的建立起了旷世的繁华,灯火通宵不息。 李慢侯很遗憾,来到了大宋盛世,却没看一眼东京梦华。现在这一切,即将逝去。 再见了东京梦华,你从未属于我,我也从未属于你! 李慢侯突然感觉脸上一丝冰凉,下雪了。 这时候下雪,真是要命! 突然拥挤的人群中,一个妇人跌倒,突然号丧了起来。自己的男人喝骂不已,妇人就是不肯起来,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不停的抱怨。说下雪了,外面荒郊野岭的,没吃没喝,饿不死也得冻死。 李慢侯的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 他突然想到了一些资料,这是第一次开封保卫战,金兵并没有进城。第二年还有第二次开封保卫战,这次金军才打进城里,但其实并没有完全占领开封。开封是一个人口一百多万的超级大都市,攻城的金军不超过十万人,他们只是占领了一处城墙,并且被开封城里的老百姓堵在了城墙上。 没错,就是老百姓。 第二次开封保卫战进行到最紧张的时候,在城里的居民的请求下,官府开了武库,给三十万开封居民分发了武器。 如果这三十万人全是男人,那么背后还有更多的家人,几乎可以说第二次开封保卫战的时候,开封城里依然有上百万人,那么现在入流水一般逃离开封的这些居民总不能都是外地人吧? 想到这里,李慢侯拉了一下跟跌倒妇人一样,带着极不情愿表情的金枝。 “走!我们回去。” 金枝哦了一声,什么都没问,继续拉着李慢侯的衣袖,这次是往城里挤去。 总算挤进了城,守城的士兵趴在城头奇怪的叫喊。 “你怎又回来了?城门一关,可就不会再开了!” 李慢侯挥了挥手: “与开封共存亡!” 城上传来笑骂声: “竟是个傻子!” 第八节 御驾亲征 傻子吗? 未必! 李慢侯刚才想明白一个道理,人是社会动物,一个人之所以能在社会上生活下去,不是一个人有多么厉害,而是会合作,可以为别人提供自己擅长的服务,换取别人同样提供他们擅长的服务,于是能活下去,而且活的比一个人更好。 跟那些没头苍蝇一样的难民一起出城,靠什么活? 包袱里的一百两黄金?恐怕不行! 有很多道理,是必须要有智慧才看的明白的,人类的本能跟动物一样,完全凭借本能,没头苍蝇一样逃窜,生死其实就只能看运气了,是一个概率问题。李慢侯都惨成这样了,他可不相信那种小概率的好运气会砸在他头上。 既然第一次开封保卫战金兵没能进城,开封城虽然不是一个最安稳的地方,但却是唯一一个李慢侯能确定的安全之地。那为什么要放弃这个安全之地,而去冒着不知名的危险,去其他地方呢? 因此李慢侯立刻返回了城内。他相信,那些盲目出城的百姓,其中很多会在艰难困苦中自己领悟,于是在开封解围后返回,当第二次开封围城的时候,他们大多数都选择了留在城里,因为他们已经明白了,与其去野外逃难,反倒是开封城是最安全的地方。当逼入绝境的时候,他们选择了拿起武器。 如果史书记载为真,这些开封人最后爆发了极大的勇气跟金兵战斗,只可惜朝廷卖国,背叛了这些百姓,向金兵投降。 历史是个小媳妇,李慢侯是不全信历史记载的,有时候也不一定是史官作假,只是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立场,难保史官不是真正那么认为的,可史官的视线也是有局限性的,不可能完全公正。至少在这件事上,李慢侯绝不相信,几十万未经训练的乌合之众,就能将金兵挡在城墙上不敢进城。 只不过是金兵不想冒险,他们的目的是榨取钱财,通过威胁让大宋朝廷给他们源源不断的送来金银女子是最保险的做法,一旦进城自己抢劫,效率未必更高,而且士兵分散开来进行抢劫,深入一处处街巷,跟这些已经领了武器,并且在王安石保甲法方式组织起来的一群保护自己财产的保甲士兵短兵相接,损失恐怕比在正面战场上跟宋军厮杀还大。 因此金兵不进城,不是打不过百姓,而是继续打不划算。这是经济账,而不是军事仗。 继续沿着御道向北,蔡京是官员,居住在内城。 结果就在进城前,李慢侯看到了一个奇景。 一大群装备精良的禁军开道,后面是六马拉的大车,呼啦啦往南而来。 为首的士兵高喊着,“御驾亲征,百姓退避”。 皇帝要御驾亲征,这倒是奇了!李慢侯记得他看过的史料中,宋钦宗也不是一个勇敢的皇帝。 御驾马车走的很慢,就在城门处被人拦住了。 一个文官模样的大臣拉住了车辕,跟车驾里的人说着什么。 李慢侯远远的看着,不敢近前,看情形,大概是这文官在阻拦皇帝御驾亲征,这是哪个奸臣?皇帝亲征,此时能极大的鼓舞士气。 只是李慢侯有些奇怪,河北、河南防线全都崩溃了,皇帝带这些禁军御驾亲征,似乎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最佳的选择当然是留在城里,凭借坚城抵抗。史料中也没记载宋钦宗御驾亲征打败金兵啊,难道历史改变了? 正暗自猜度着,突然那文臣跑向了前面的众多马步禁军,冲他们高声喊起来: “众将士。你们愿抛下你们的妻儿老小?你们愿逃离开封府?” 这些禁军,已经在开封府落户几代人了。宋代开国之后,实行的是轮番制度,聚天下强兵于开封,守内虚外,目的是防止地方武将做大。但边境也需要人守,因此定期将禁军调往边境轮戍。调兵不调将,史书评价说这造成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恶果,导致宋军战斗力积聚下降。 李慢侯认为这是扯淡,北宋前期实行轮戍制度的时候,虽然打不过辽国,可也没输。打不赢不是宋军不行,而是辽国太强。最重要是宋军缺乏军马,这在冷兵器时代,几乎是一个无解的难题,谁的骑兵强谁就强,这是铁律。至于兵不知将、将不知兵,这根本就是一个伪命题,现代军队哪一个是靠着将军跟士兵的私人感情提升战斗力,那是土匪,是军阀部队。 反倒是后来因为频繁轮戍成本太高,“聪明”的北宋文官们废除了轮戍制度,东京禁军就一直驻守汴梁城,结果在繁华的汴梁市井中日益腐朽。到了六十多年前,王安石变法的时候,东京禁军已经腐朽的完全不能打仗,所以王安石才要变法。 由于早就没有了轮戍,这些东京禁军全都是京城户口,正经的首都人,全家老小全都在汴梁城,他们自然是不情愿扔下家人逃离的。 因此齐声高喊:“不愿!” 逃离? 李慢侯此时一愣,不是御驾亲征吗,怎么成了逃离? 李慢侯明白了,看到老子宋徽宗“东巡”去了,宋钦宗这个儿子也没胆量留在东京汴梁死社稷,也打算效仿,只不过逃跑的借口比老子太高大上,他要“御驾亲征”! 士兵们被文官问的不动了,那文官再次跑到御驾前,跟车里的人,大概率也就是皇帝说着什么。 看到这画面,李慢侯突然想起来了。 “这是李纲!” 依稀记得在某个史料中看到,宋钦宗有过逃跑举动,被李纲阻拦了。李纲告诉宋钦宗,军人都是汴梁人,若是出逃的路上,他们逃跑的话,谁来保卫皇帝?这才打消了皇帝逃跑的意图,被迫留在了首都。 原来是这么个御驾亲征! 李慢侯感觉自己看了场猴戏。 可回味却十分不是滋味。 皇帝如此,让官员怎么办,让军队怎么办? 有这样一种观点,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讲,绝对君主制是一种非常理想的政治制度,因为他满足了经济学的产权原则,经济学认为,只有产权明确的产业,才会有尽心尽力的负责人,才能可持续的发展。 宋朝皇帝确实是这个封建王朝的最大责任人,可这个责任人只想享受权利,遇到负责任的时候全都想跑,什么玩意! 李慢侯本来还不太相信史书中记载的一些细节,或许细节会失真,但史官当时的感受,传递的情感却不会。这样一个皇帝,确实有可能会出卖百姓。 此时的李慢侯依然站在一个局外人,一个中立者的角度来看待这些事情,他仿佛在翻看史书一样,带着强烈的上帝视角,来这个世界二十多天了,却始终没讲自己看做这个世界的人。 他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因此愤恨过后,立刻拉着金枝就走,他要负责的,最多也就是身边的人。 原路返回了蔡府,蔡府依然慌乱。 突然看到两个人在斗殴,其中一个还是熟人,正是看守过李慢侯的张三,他带着他那帮兄弟,跟另外一伙人扭打在一起,李慢侯二话不说,扔下金枝就冲了上去。 张三这边是八个人,那边只有六个,双方都拿着哨棒,可实际上都打的没有章法,互相撩着,却没几棒子打到对方身上,倒更像是吓唬人。 李慢侯这个生力军从侧面猛冲过去,一脚踹翻一个人,撞到了两个人,接着扭住了一个人,如雄狮入羊群一样,瞬间将对方的带头人擒住了,并且抓到了张三这边。 张三都傻了。 “爷爷,您还在啊?” 李慢侯点头:“怎么回事,怎么打起来了?” 张三冷哼:“这些是街上的痞子,竟敢来抢咱蔡府的财货。” 被李慢侯勒住脖子的痞子喊道:“什么你们蔡府,蔡京老儿都跑了不说,这老贼现在也自身难保了,蔡府早晚抄家!” 此人的话提醒了李曼会,将他放开:“都滚!” 那人身材不高,看了高大的李慢侯两眼,愤愤的一摆手,招呼手下人去其他地方发财去了。 地上散落了一地的物件,大都是一些衣服,没什么真正值钱的东西。 “就为了这些东西?” 李慢侯问道。 张三招呼手下一边捡东西,一边回答。 “爷爷,您是不知道,这些可都是蔡府小姐少爷们用的上好料子,放到平时,可值老了钱的。不是宫里赏赐的,至少也是制造局的官用。” 李慢侯点点头,蔡府也就能捞点衣服之类的,真正值钱,并且能够带走的,都有组织的搬运走了。 但对这些东西,李慢侯却不感兴趣:“都是一些垃圾。张三,想不想发财?” 张三猛点头,他是汴梁城的土著,蔡府招来的低等家丁,没什么背景,蔡京逃跑的时候也没带他,带他他也不会跟着走。 “爷爷,瞧您说的,发财谁不想啊。怎的,您有门路?” 李慢侯道:“当然,不然我说什么。” 李慢侯帮张三,目的并不单纯,说实话,他从小到大还真没跟什么人打过架,刚才不管不顾就冲了上来,没有特别的激励,他是不会那么冲动的。 在城外的时候他就明白,想活下去,度过难关,靠他一个人是不可能的,他需要帮手。恰好碰到了张三这些熟人,只能先拉拢他们。 “厨房你们知道吧?” 李慢侯问。 “我知道。” 跟张三手下一起在地上捡衣物的金枝突然喊道,她确实知道,她去过不少次。 “那就去厨房。” 一群人呼啦啦跑向前院,蔡府很大,蔡家子嗣众多,除了老大蔡攸早早得到皇帝赏识,赏了宅院,其他兄弟都跟蔡京住在一起。 因为人多,蔡府的厨房极大。有一则传闻,某个文人,在街头卖了一个妇人做小妾,妇人说他是蔡京家包子厨的人。有一日文人让小妾给做包子,小妾却说他不会,文人疑惑,问她不是在蔡京家做包子的吗,小妾说,她只是包子厨里切葱丝的。 这个笑话说明蔡京家的厨房非常大,做包子都有专门的厨房不说,而且分工十分明确。尽管故事可能是假的,却是作者对蔡京这样的权贵家庭的认识之上编出来的。 蔡京家的厨房当然没有故事中那么夸张,但确实很大。各方各院都有小厨,但蔡府有一个总厨,蔡京常常办宴会,这是一个很庞大的厨房,光各地厨子就有百人,比后世一个大酒店的厨房还大。因为他不仅每日供应蔡府上下近千人的饮食,还常常要为大批达官贵人制作复杂的宴席。 厨房这里竟然没什么人,别人的眼光大概都盯上那些蔡家遗落下来的衣服布料,或者花瓶瓷器等物了。 “找找,看有没有粮食?” 粮食才是李慢侯最大的目的,等金兵兵临城下,开封断了外援,手里有粮才不会饿死。到时候谁手里有粮,就什么都有,粮食等同于生命。 “放肆!” 一声暴喝,突然从厨内传了出来,一个膀大腰圆,肚子尤其圆得矮胖中年汉子跳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发亮的菜刀。 张三他们吓了一跳,看到刀也害怕,不敢再动,都拿着哨棒,对着矮胖汉子,互相威胁。 “仗着人多吓爷爷?” 矮胖汉子色厉内荏,突然朝后面喊了一声。 又有两个年轻汉子跳了出来,手里同样握着菜刀。 李慢侯并没有上前,而是将包袱放在一旁的厨案上,将自己的头盔掏了出来,动刀了,安全第一,粮他是一定要抢的,即便要动手,也不能退缩。 “别打。别打,郑大官是我!” 金枝躲在后边叫喊起来。 矮胖汉子认出来了:“金小娘子。你怎的在这里?” 打群架这种事,有熟人就很难打起来了。 金枝走过去跟郑大官攀谈起来。 张三此时看到张大官身后一个瘦高汉子,好奇的问:“这位兄弟,高姓大名,看着眼熟啊。” 瘦高汉子道:“我是高桥东,你怎么称呼?。” 张三道:“桥东?哪个桥东?” 高桥东道:“西水门便桥东。” 感情这汉子是用地名起的名字,父母够省事的。 张三道:“嘿,巧了。桥东草席张听过没?” 高桥东点头:“谁不知道啊,好手艺。不过有日子不见了。” 张三叹道:“那是我爹。谷雨前得痨病死了。” “可惜了的。嘿,那你不就黑腚小二吗?” 张三尴尬道:“小时候光腚蒯草,被一条菜花蛇咬了。没钱看,生了黑疮,流了好些年的浓水,早都好了。爷们可不是小二,上头两哥哥,夭了。在下行三,诨名张三。” 张三这边拉起了关系,家里竟然住的不太远,张三不久前才进的蔡府,直接给发到后花园看守李慢侯去了。高桥东却进府两年了,跟矮胖厨子郑仓官学徒。 这边郑仓官先是跟金枝,接着跟李慢侯也聊了起来。郑仓官本是开封一家酒楼的厨子,酒楼烧了一把火后,他就失业了。成天抱着刀在桥头蹲守,谁家有婚丧嫁娶,就来找他。终于有一日,他一个徒弟来找他,说是皇帝给蔡京赐了宅子,厨房缺一个肉案,问他去不去,就这么来了蔡京家,一干就是十多年。 直到昨日,蔡府管家将他们这些杂役叫到一起,人人都发了遣散银子,让他们各奔前程。大家都一哄而散,郑仓官却揪心了一晚上,他放不下在蔡府使的那些刀子。好厨子一把刀,进了蔡府才知道什么是好刀,跟他的命一样。于是今天就叫上两个徒弟,再次回到蔡府,想看看那些刀还在不在,要是在,买也要买下来。谁知道一来就发现,蔡府主子们全跑了,跑的甚急,连守门打更的都没留,他就径自赶往厨房寻找。 “刀子找到了?” 李慢侯好奇道。 郑仓官点头:“天尊保佑,全都在。” 李慢侯又道:“能不能卖我几把?” 郑仓官不乐意:“都是些厨刀,官人要了无用。” 李慢侯道:“却把家伙防身。放心,亏不了你。” 说着从包袱里掏出一锭金子,一锭金是五两,一锭银是十两,标准官银。 郑仓官见到金子也眼馋,又看了看李慢侯人多,叹了口气:“这些刀子可都是千锤百炼,别说俺图你金子,只为交个朋友。” 说完冲他徒弟使了个眼色,两个徒弟立刻将麻袋打开,两麻袋刀具。 李慢侯立刻翻检起来,方形、半圆的菜刀他不感兴趣,不过挑出了十二把尖刀,形制不一,大多是一尺长左右的弯刀,这些是剔骨刀还是解腕刀,李慢侯分辨不出来,不过觉得用来防身勉强何用。 “就这些了。” 李慢侯说道。 郑仓官没多说,反正这些刀是白来的,招呼徒弟拎了其他的刀,一把攥过李慢侯的金子,匆匆跑了。 李慢侯招呼道:“来,一人一把,也算有个像样的家伙事了。” 之后招呼大家继续寻找粮食,还真找到了不少,小米、大米、面粉都有。竟然还有半扇猪肉。最后在一堆白菜间,找到了几辆独轮车,连交通工具都有了。 见有了方便的交通工具,李慢侯脑子又有些心思,这样是不是就可以将他那些金子全都运走了? 第九节 桥东张三 一千两黄金,李慢侯背不走,所以之前藏在了蔡府水池里。 但这笔钱很重要,一两黄金折合十二两白银,一两银相当于一缗钱,一千个北宋制钱,一个低级士兵的月饷才三百个制钱,用后世士兵工资3000块钱来折算,一千两黄金差不多可以算一千两百万巨款。 丢在蔡家水池里自然是不放心的,刚才在后院碰见几个地痞,更让李慢侯担忧。蔡府真的可能被抄家,到时候官府派人封门,派衙役看守,偷偷进出可能容易,但偷运一千两黄金进出,太难了。 还不如现在趁乱带出去。 想到这里,让张三他们继续装粮食,李慢侯往水池那边赶去。 看着水池里的假山,他估计了一下方位,金子并没有在假山下,那太暴露了,万一有人看重假山山石,岂不是把他的金子一锅端了,所以金子埋在假山西北一百多米处,假山不过是个标记。 从水池直接跳进水中,朝标记的地方游去。 突然前面出现一个黑影,体积很大,如果这是在海里,李慢侯多半会担心碰到鲸鱼。 在这水池里,更多的是好奇,小心的朝黑影摸去。 那艘画舫。 蔡京家的画舫不止一个,但茂德帝姬那日乘坐的画舫是最大的,这正是那艘画舫。 今日逃走的时候,李慢侯在水池里没见到那些画舫,还以为都被开走了。毕竟蔡京逃亡,直接走的是水路,他家拖家带口,大批行李,缺不了交通工具。 没想到至少这艘画舫竟然沉到了水塘里,没人会莫名其妙沉一艘大船的,所以敏锐的李慢侯才摸了过来。 进入画舫,里面很大,这本就是一艘大船。里面如同一个厅堂一样,不过此时堆满了各色物件,几乎都是一些箱子。 李慢侯不由心跳,箱子都上锁了,他掏出了潜水服里的合金刀,成功撬开了一个三尺长的木箱一角。 银子! 果然不出李慢侯所料,蔡家沉船是有目的的。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史实,金国南宋时期,北方草原霸主蒙古崛起,不断进攻金国,金国皇帝下令迁都开封,远远避开蒙古人的兵锋。到了开封后,下令发掘蔡京的废弃宅子,竟挖出了两百万缗的财物。 李慢侯心想,这艘沉船里的宝物,恐怕就是后来金国人挖出的两百万缗财物的一部分,没想到蔡京一百年后还能为金国做贡献,但现在这些宝贝,恐怕要归李慢侯了。有了这些财物,可以让他做很多事情,不需要借助官方的力量,也可以去花石纲哪里找一找回家的路。 李慢侯又撬开了几个箱子,有金银,还有一些精美的官窑瓷器,都是些不方便运输的物品。至于金银,可能是蔡京家的银子实在太多运不走,也许是蔡京还打算回来,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沉在了这里。 谁能想到,蔡家从此一蹶不振,蔡京死在了南方再也没回来,回来的蔡家后人,连同那个公主儿媳妇都被金国人抓到了黑龙江,这批财宝就此消失在世间,直到金人迁都这里,才再次重见天日。 一会儿,一个身影爬出岸边,正是李慢侯,不过他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带出来。 “爷爷,都装好了!” 此时张三他们也推着车子走到了这边,要走后院,必经水池。 李慢侯爬出水池,重新脱下脚蹼、手套,放进头盔里。 跟他们走到一起。 张三好奇的问:“爷爷。抢这些粮食,要怎么发财?” 北宋开国两百年,开封城也没被围过,开封人还真的没什么经验。 李慢侯也不解释:“如果发不了财,我这袋金子就是你们兄弟的了。” 看到张三眼中不经意流露的贪婪之色,李慢侯知道自己刚才突然放弃带走其他金子的决定是正确的。看过了蔡府留下了巨额财富,他的那些金子就不算什么了,要带走蔡京家这些财物,需要动用太多力量,得重新想办法。 “得。都听爷爷的。” 张三说道,接着推着车子出了蔡府。 一共四辆推车,每辆车上都装满了粮食。足够他们这些人吃几个月,到时候金兵就该撤走了。 还有一辆空车,金枝推着过来,上面什么都没推,纯粹是舍不得车子。 李慢侯拉住金枝,在她身上侍弄了一番,然后将她小心的抱上手推车,自己推着。 出了后门,一直沿着汴河,就能到张三家附近,这些东西,李慢侯都准备送到张三家里去。他需要一个落脚点,让他躲过兵荒马乱的这几个月,然后送金枝回娘家,自己也去找自己的家。 蔡京家在内城,张三家都快到外城城墙了,因此几乎要穿过半个城市,开封外城周长三十公里,长宽五六公里,穿半个城而过,就得三四公里路程。 好在街上此时行人稀少,该跑的都跑的,不肯跑的都心惊胆战的躲在家中,没有必要,没人愿意出门,街上反倒安静了不少。 唯一的麻烦是去外城,要经过内城城门,此时每座城门都有禁军把守,看情形皇帝和大臣们已经暂时达成了一致,政权上层稳定下来,开始有序控制这座城市了。这是好事,失去秩序的情况下,倒霉的只能是底层。 经过城门的时候,几个士兵过来检查。 “都是什么人,此时还敢上街?” 带头的一个小军官问道,脸上充满警惕,戒严的目的之一就是排查奸细,这也是敲竹杠的好机会。 李慢侯和张三早对过口风了。 由张三这个地头蛇出面应付,谄笑着回答:“回军爷话。小的们是给丰和楼送食材的,谁想掌柜的关了张,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这不,白辛苦一趟。” 军官冷哼了一声,让手下检查,打开了一些口袋,确实是粮食,还有一些蔬菜,以及半扇猪肉。 军官则径直走向最后一辆车,车上就坐着一个女子。 “这也是送去丰和楼的?” 军官问。 李慢侯学着张三的谄媚样子:“回军爷话。这是内人,一直在城里舅爷家。这眼看着兵荒马乱的,就顺道带回乡下去。” 军官上前就要摸金枝,李慢侯连忙拦住,军官瞪着眼睛。 “莫非是强抢的民女?” 李慢侯笑道:“哪里的话!” 说着手里已经悄悄塞过去一锭金子。 还低声道:“军爷辛苦,内人怕生,高抬贵手。” 军官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金子,又看了看金枝两眼,就是一个女子,坐在车上,看不出什么,摆摆手,放行了。 走出城门,李慢侯才松了一口气。 他的头盔,手套等物都藏在金枝裙子里,刀子则各自带在身上,宋朝不禁百姓带刀,倒也不怕检查,大不了没收了去。可是那袋金子,同样藏在金枝裙子下的金子,却不能给他们拿走。一旦他们见到,恐怕是不可能还给李慢侯的,平时也许可以,今天不会。 战争是军人的节日,他们在这时候最危险,也最有权力。 沿河两边都是河房,大多高两层,还有三层的。放在宋代,这些都是豪宅。 一条汴河,不但横穿汴梁城,而且将黄河和淮河水系连通,有人研究过,汴河虽然是一条平缓的运河,甚至都不能跑大船,可是因为是将南北货物都在这里中转,导致汴河的运量占了整个北宋水运总量的八成,也造就了汴梁城这个世界第一大都市。在汴河两岸,不建豪宅才怪,因为这里的土地价值就这么值钱。 听张三夸口,平时热闹的时候,这两边的河房占满了莺莺脆脆的姑娘,好不热闹。感情这些豪宅,都是高端服务场所。 过了一座桥,这叫金梁桥,北边连着牛行街,是横贯东西的大街,因此这座桥平时人来人往十分热闹,桥两边常年开有桥市,他爹当年就在这里摆摊卖草席。 往西继续走了一段,两座河房之间露出一个巷口,直接拐进巷子,往里不远就是张三的家了。 这种布局,让李慢侯不由想起他在苏杭地区常见的一些沿河小巷,那边叫做里弄。 张三家家门很小,开向小巷,但地皮倒不算小。进了门是一个院子,正对三间瓦房。 “家父就留下了这三间瓦舍。算是有个栖身的窝!” 张三说着,语气中甚至还带着一股骄傲,显然能在开封这座寸土寸金的地方,有这样一座宅子,他有他骄傲的理由。 一路上跟张三聊的多了,对张三家的家世背景也知道了一些,他三代以前是禁军,禁军虽然没有明文,却能父死子继,人情社会的不成文规矩。到他爷爷辈,犯了事,被禁军开了,这才成为普通市民。这几间房是他爷爷和他爹年轻时候盖的,但地皮是祖上传下来的的。 三间瓦房,颇有些年久失修的味道,屋瓦上长满了瓦草,还有一间房的屋瓦有些塌陷。 众人将推车推进院子。 然后张三殷勤的带着李慢侯看房子:“中间这间屋子是小人和兄弟李四住的。原本住西边的,去年屋瓦漏了,也没工夫修,就堆一些杂物。东边这间,原来是家父住的。家父死后,一直空着。爷爷选一间?” 看着中间屋子里张三满屋的肮脏,还有什么可选的,李慢侯就指了指东边,只能住他死去老子的房间了。 其他人搭手已经将粮食装进了杂物间,都有些喘气,一路将这些粮食运来,并不轻松。 他们都站在院子里,也不说话,也不离开,就这么看着。 李慢侯了解原因,递给张三一锭金子:“三哥。看着分分吧。” 张三笑道:“要不了这么些。不过既然是爷爷一番心意,我就代兄弟们收下了。” 接着招呼众人,商议分钱。 金枝已经进了屋子,开始忙活着收拾,李慢侯也进去帮手,金枝却不让。让他在一旁看着就成。 李慢侯还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这屋子当真称得上家徒四壁,一张破木床,上面一张草席,除此之外,连一洋家具都没有。 金枝一边干活,一边唠叨,她似乎很享受这种对自己男人唠叨的生活。 金枝不断抱怨,心疼没将他们屋里的被褥带来,说那可是上号的绸子,里面的棉花都是新棉。 李慢侯也觉得有些疏忽,怎么就没想到搬家要带被子呢? 这事儿只能托付张三,张三满口答应,说是小事,不出一刻钟,竟卷来一床锦被。 原来这一片三教九流汇聚,青楼极多。青楼向来是各种消息汇聚之处,就连许多高官,都需要在青楼中交换信息,所以一些当红头牌,本身就是一个联系各种势力的平台,能量极大。金兵兵临黄河的消息,许多消息灵通的青楼比老百姓知道的更早,北宋朝廷的文武官员甚至皇帝在这种情况下第一反应都是逃跑,更何况这些青楼姑娘呢。因此不少青楼几天前就关张了,大多数也在金兵攻陷浚州之后,选择了逃难。 坚持到今天的极少,难怪李慢侯刚才过来的时候,在汴河上没见到几艘画舫呢,此时的汴河,绝对比明代的秦淮河更热闹。 准备周全的青楼,会留下打手看护,但总有跑的匆忙的,张三是这一片的地头蛇,他和容易就摸到一些人去楼空的青楼,卷几床被遗留的被褥。 还算不错,虽然是青楼女子用的被子,看着挺干净,还有一股香味。李慢侯心里也没什么行业歧视,稍微想了一下,觉得这时代梅病还没从美洲传过来,爱病更没从非洲传过来,应该也没什么行业传染病,就放心用了。 大被同眠,即便经历过一天的身心疲惫,依然很容易滋生慾望。 蔡府刚刚安排金枝跟李慢侯成亲的时候,李慢侯只感觉到荒唐,极其厌恶这种安排。 对金枝本人倒是说不上厌恶,也谈不上喜欢,因为除了家常,两人几乎没有任何共同语言。因此很长时间,李慢侯都没碰过金枝。甚至他睡觉从不脱潜水服,他心里有阴影,曾经那些家丁,动不动对他拳打脚踢,没有防护服的保护他早就遍体鳞伤。 可对这种事,金枝却十分介怀,她是宋代女子,李慢侯不碰她,意味着没有洞房,在女人将男人视作天的时代,无法得到自己男人的宠爱,金枝天然有种恐惧感。为此她嘴上说不出来,但小动作没断过。 突破发生在李慢侯逃而复返之后,那种将到手的自由亲自葬送的处境,如同从高峰跳入深涧,心理的失落让李慢侯一度心如死灰,这种时候的人容易自暴自弃,对坚持的原则和信念,非常的不坚定。 当夜睡觉的时候,金枝又不安分,李慢侯的潜水服十分贴身,触感传递十分敏锐。于是一切就那么发生了。 对此李慢侯是有心理负担的,金枝的年级,放在后世还是一个学生。碰他让李慢侯很有负罪感,因此他经历过那种暧昧而又滑稽的过程,什么“我只蹭蹭”“摸摸而已”“我不进去”,不同的是,这不是男孩拿来哄骗女孩的把戏,而是李慢侯在心里对自己说的借口,到了最后当然就不止蹭蹭,摸摸而已,而是彻底被慾望征服。事后,李慢侯继续安慰自己,这是宋代,这时代金枝这么大的女子生孩子都很常见。 事情一旦发生,突破了各种底线之后,底线就变成了下线,再也毫无顾忌。 “好像大了一些。” 相拥而眠,李慢侯的手并不安分。 最开始见到金枝的时候,金枝确实很像一个学生,身材瘦小,有一个描述词“柴火妞”很适合她。不仅身子瘦,头发有些干,皮肤也不算好,主要是因为营养。到了蔡府后,每日荤腥不断,竟让她开始快速变化。正是长身体的年级,皮肤很快就换发了光彩,头发也变得乌黑。某些部位,自然也会改变。 金枝的反应很强烈,叫了一声:“那怎么行!得找块绸子裹起来,我可不想当奶妈。” 宋代人的审美不知道怎么就扭曲了起来,一改唐朝人喜好丰满,偏执的喜欢起了纤细,有个美学家说审美的最高境界是病态审美,是赏病梅,是缠小脚。李慢侯觉得,这哪里是审美的最高境界,这是审美的人病态了。 不过宋代人的病态审美,暂时还只在社会上层出现,清明上河图里的市井妇女服饰,依然带有唐代风气,衣襟较低,而蔡府的妇女,穿着就相当保守了。 金枝也是在蔡府沾染了这些风气,她到了蔡府,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开始暗中模仿其蔡府女人的各种仪态。她没有缠脚,一开始走路姿态比较正常,过了没几天,也走起了莲步。 李慢侯想起一个社会学词汇,叫做威望模仿。人在社会中,总是不自觉的模仿那些威望人物。所以深谙社会心理的现代政权,往往就采取树立模范的方式,来影响广大民众。社会将**当做榜样的时候,全社会就会学做好人好事。当社会将商人、企业家树立成英雄模范的时候,全社会就会流行拜金文化,笑贫不笑娼,普通人热衷于追逐金钱,只要能多赚钱,老实本分的牧民可以给牛奶中掺毒药。 金枝大概就是在这种心理作用下,对蔡府那些女人极力模仿,不至于模仿女人。蔡府对她这个出身渔家的女子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威望存在,她还模仿蔡府的观念。她本名叫做大妹,如同张三一样,是以她在兄弟姊妹中的排行命名的,蔡府给她取了个名字叫金枝,从此她很珍视这个名字,李慢侯叫他大妹的时候,她都会生气。其实蔡府给她起这个名字,跟她父母给她取大妹是一样随意的,金枝的名字并不比蔡府的任何丫头更雅致。但是对金枝来说,金枝就是比大妹要好。 第二天,一大早张三和李四就跑没影了,按他们的话说,是去发财去了。 敌军兵临城下,城里人逃亡一空,对于从小长于市井,偷鸡摸狗长大的张三他们来说,这真是发财的机会。 张三他们走了,李慢侯交代了一下金枝,让她把金子藏好,如果张三他们回来,有歹意的话,不要跟他们争持,把金子给他们就是了。 李慢侯并不完全信任张三这些人,不是因为他多疑,而是他认为人性如此。 汴河两边沿河为街,街上空无一人,联想到此时恐怕有无数个像张三、李四这样的人正在一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忙着发财,李慢侯仿佛看到这个城市还藏着一个看不见的世界。 他并没走远,往东走到金梁桥,往西走到便桥。期间远远看见守水西门的士兵,还有一队巡逻的禁军,他就悄悄回身了。金梁桥算是一个大的十字路口,桥两侧聚集着一些人,都神神秘秘,抱着一些不知名的物件低声交易。这里本就是繁盛的民间集市一样的场所,只是此时这些神秘的交易者,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恐怕多是张三那样的人,趁乱搞到了一些平时搞不到的东西,在这里偷偷交易。真正的大户人家,大多数都逃离了城市。 李慢侯出来,目的仅仅是为了观察环境。他回城的目的,是为了安全的逃走。 回到张三家的时候,金枝正在做饭,熬着米粥,还煮着一锅猪肉。张三家几乎没有正经的厨房,院墙一角,用茅草搭建了一个草庵,几根木柱撑着草棚,昨天来的时候,李慢侯还以为是猪圈呢。里面支着一个土灶台,并排两口锅,旁边放着一些稻草和柴火。 李慢侯去帮手,金枝依然拒绝,却很乐意李慢侯站在一边听她唠叨。她抱怨张三家的锅灶不利,又抱怨猪肉不好切。天气冷,猪肉冻住了,其实这是好事,否则真的不好保存。 张三一群人踏着饭点跑了回来,看着锅灶直流口水。 这群人有昨日从蔡府一路来的家丁,还多了几个人,相比是张三的狐朋狗友。他们不是空手回来的,怀里抱着成捆的绸缎。 李慢侯以为他们又偷了哪家大户。张三却感慨说,蔡京那样的逃亡官宦之家,现在都被封了,显然他们今天已经去过,这些绸缎,是他们一个朋友撬开了丝绸商的库房,偷拿出来的。 张三他们想吃饭,金枝不肯,硬是饶了他们几捆绸缎才作罢。 吃过饭,这群人又匆匆抱着绸缎出去了,说是要尽快脱手才好。 下午回来的很晚,李四头上还受伤,想必是出去发财,跟谁起了冲突,李慢侯也不感兴趣,没有问。 倒是对一些官府动向特别问了问。李慢侯关心这些,他觉得这些对他有用,此时官方的动态会影响到所有人,事实上还有一点,还有兴趣的成分。他是学历史的,此时历史正在发生,他本能的关注。 张三不可能知道朝堂上的事情,但朝堂上的定案一旦执行,就瞒不过人了。 尤其是大事,消息很容易传播。 今天最大的事情是,宰相换人了。 这样的消息,让李慢侯十分无奈。 他不认可宋庭许多政策,尤其是频繁撤换重要官员的决议。起先是皇帝换人了,这件事不管宋徽宗本人是不是打着想跑的主意,将责任全部卸给儿子,那些朝中大臣就不该同意,死也要按住宋徽宗,此时他必须负责。皇帝换人后,现在宰相也换人了。白时中被罢免,换上了李邦彦。 史料中宋钦宗登基后,政治动作频频,几乎每日都有重要决策出台。许多是必要的,还有许多是不必要的。比如登基第二天,下诏恢复祖制,之所以如此,是宋徽宗数十年来,将祖制破坏的太过分,已经成为最背诟病的地方,任用了大量阿谀奉承的大臣也就算了,关键是用这些大臣,肆意破坏原本平衡的权力结构,童贯作为枢密使执掌军队无可厚非,哪怕他是一个太监,但通过正常程序,成为最高军事长官后,他就可以执掌军队,可是北宋权力是有制衡的,尤其是军权,童贯可以统领军队,但是他不能控制军队,这是很危险的。但因为皇帝宠信,童贯就可以随意胡闹。童贯任命军队将领,从来不按照制度通过中书门下,而是自己直接发中旨任命。本来这些权力,是作为门下省平章京的蔡京的权力,蔡京默认了,就等于将军权完全交给了童贯,没人去制衡他。 这些事情最遭官场诟病,但李慢侯认为这是不必要的。如今敌军兵临城下,恰恰需要将权力集中,尤其是军权,或许此时委任一个绝对权力中心,反而更有效率。 但宋钦宗还是这么做了,先后两次下诏,一次是全部官员任命、提升和恩赏,重新恢复祖制,第二次下诏,让两省、枢密院官制一律遵照元丰时期,恢复了最高权力机构之间的制衡。 在李慢侯看来,这种制衡,放在平时是可以有效防止权臣专权。可在战时,却会带来严重的扯皮,后来直到宋钦宗被抓走之前,北宋朝廷分为主战、主和两派争执不下,始终无法形成一个声音,就跟这种制衡有关。 今天宰相白时中换人,让李慢侯立刻嗅到了这种内斗的味道,他想起昨天见到的事情。李纲昨日当街拦下御驾,劝阻了宋钦宗逃亡,这是靖康之变中宋朝高层所作的,为数不多的正确措施。而强烈建议宋钦宗逃走的,正是宰相白时中。 李纲昨日劝阻皇帝成功,今天白时中就下台了,显然是权力斗争,李纲的主战派取得了暂时的胜利。但是,新上台的李邦彦依然是一个主和派,或者用贬义来讲,叫投降派。制衡依然存在,白时中换李邦彦,其实结果不会改变,李纲派的胜利并不彻底。 第二天,张三他们依然早早出去,李慢侯也一个人出去溜达。今天他走了远了一些,路上遇到的兵丁多了一些,但今天军队连他看都没看一眼,看来事情已经很紧急了。可能金兵已经到了城外,让士兵们连耍威风都顾不得。 街头依然有老百姓,甚至一些商铺都重新开张,只是所有的物价,像李慢侯预想的那样都暴涨了数倍。尤其是关乎老百姓生活的物品,比如粮食,涨价最凶的,竟然是柴火,涨了十倍。 这才刚刚开始,北宋朝廷也还顾及不到,再继续涨下去,官府就要开始干涉了。 第三天,大年初七。张三兄弟早早出去,又很快回来,告诉李慢侯说打起来了。 李慢侯从张三脸上,看到的不是恐慌,反倒是一种好奇,好像在说一件有趣的事情,别人的事情,跟他没有关系一样。唯一有关系的是,张三决定不出去发财了,因为官兵开始在街上抓人,他担心被抓去服劳役。 东京禁军原本有二十万,金兵打下相州后,派了一批去河北浚州驻防,何灌去滑州又带走了两万,宋徽宗跑的时候,童贯、高俅带了几万跟着老皇帝跑了。此时汴梁城里还有十万禁军,至少是名义上有十万,因此暂时缺的不是兵员,但修筑防御工事这样的活儿,禁军是不愿意干的,抓壮丁是必须的。 白天在家里窝了一天,入夜张三兄弟却憋不住了,再次出了门,后半夜才回来。带回来消息说朝廷派尚书驾部员外郎郑望之、亲卫大夫康州防御使高世则出使金军议和。又说没谈成,金兵猛攻宣泽门,李纲亲自带人打了一夜。 能打才能谈,这是颠簸不破的真理。如果金兵轻易就能攻下开封汴梁城,就像他们攻占浚州、滑州那样,傻子才会讲和呢。初次交锋,被李纲挫败,这只是试探,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呢。 第二天,气氛突然一缓,李慢侯是小心翼翼走到桥头的,他也害怕被抓壮丁。今日桥上的人都更多了一些,交换一些小物件。还有一些工匠模样的人,他们蹲在一边,抱着工具,愁眉苦脸。 相比张三这些地痞出身的市民来说,这些工匠是农业时代城市居民中的重要部分,有一门手艺,平时日子不会过的太差。可到了混乱时期,反而是张三这种人成了生活中的强者,这些工匠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大多数人还是比较轻松的,毕竟战斗才刚开始打响,金兵甚至都没有能力包围开封。因此这些人交易不成,还有兴趣聚在一起吹牛。李慢侯站在一边静静听着。 他们说的是昨夜的战斗,李纲带人杀狠了金兵,一个说书人模样的青年说的兴高采烈。众人大多附和,表示他们也听说了,听说杀了很多蛮子,杀敌数量从几百到几千,最后上升到了数万。 真杀那么多人,就该金兵投降了。 “这位兄台,你难道不信?” 说书人瞧见李慢侯的神情,口气不善的发问。 李慢侯没想跟他们争辩,这些小道消息他是不信的,他之所以愿意听,是认为从中可以剔除一些有用的情报。比如说李纲杀了几万人他不信,但李纲昨夜带人战斗他是信的,杀多少金兵其实不重要,守城战重要的是守住城池,这就是胜利。 李慢侯摇摇头:“未曾亲见,既为谣传。” 说书人不服道:“怎就未曾亲见,朝廷的榜文都出来了,我可是亲眼瞧见的。” 李慢侯有些意外,难怪消息传的这么快,本以为是意想,没想到是官府故意传播的。也对,现在需要胜利安抚人心。 不过就李慢侯看到的开封市民的心理状态,恐怕官府自己的心更需要安抚。恐慌的人,已经逃走了,留下的人,要么是逃不走,要么是不愿意逃。这些人大都有种任命的心态,反倒是那些官员,一个个无比恐慌。 这倒是有研究的价值,李慢侯心想,官员中,掌握权力,做决策的,大都是一些科举出身的文官。科举制度是一项好制度,但教育体系却不完善,几乎都是一种文学和哲学教育,培养出来的文官偏重思辨和辞藻,缺乏理科的严禁,也缺乏军事的硬度。 可以说凡是能在科举中脱颖而出的官员,几乎都拥有文学作者的水平,拥有通过诗歌表达意见的文字功底,但缺乏严谨。受文学影响,这些官员的性情往往具备浪漫主义,富于想象力。丰富的想象力让他们对于尚未发生的灾难,具有极强的具现化能力,所以艺术水平最高的宋徽宗早在金兵还在天津的时候就惶恐不安。 普通老百姓,却完全缺乏想象力,没有任何教育,很多人即便对于即将发生在眼前的困难,也没有感知,这被称之为麻木。 这是几种境界,想象不到困难,是麻木。能想象到困难,消极逃跑,这是怯懦。能想象到困难,积极应对,这才是勇敢。只是具有这种品质的文官太少了,连武将都不多,于是李纲成了朝廷上下的主心骨。 只可惜李纲只是救急的稻草,一旦金军统帅抛出一个和谈的香饵,北宋朝廷那些文官立刻就把李纲这根草弃之一边。 桥市这里一直很安全,也没士兵过来巡逻,更没见抓壮丁的,也许因此这里才是桥市。李慢侯一直在这里待到中午,突然桥另一边有喧哗声,很快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桥市,原来金国人也来议和了,金国使者打着醒目的旗帜,被禁军护送着从南熏门入,走御街,一直到皇宫。 许多人脸上洋溢起了笑容,他们认为胜利了。 这才哪到哪,李慢侯知道,这还早着呢。真正的灾难还在后面,甚至不在今年,明年才是苦日子。 李纲救不了这个王朝,能救的人有,还很多,但他就是不用。 第十节 西军来了 金使来了,金使走了。 宋使去了,宋使回来。 金使又来,金使又走。 初八这天,双方都没有发生战斗。先是金国使者到来,算是对昨日宋庭遣使的回应。 金国派来的使者是吴孝民,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汉人,未必是宋国人,可能是辽国人。陪同他来的是宋朝官员郑望之,郑望之是昨日去金营的,回来后郑望之告诉宋徽宗,金国所求无非是金币。 要的不是自己的江山,宋钦宗也好,大臣也罢,其实都松了一口气。 金国要求北宋派大臣前往金营商谈,北宋派出了同知枢密院事李棁,这是枢密院副官,也算是重臣,依然由郑望之陪同。 初九,金军继续进攻,主攻通津门和景阳门,这次金军算是强攻。宋军也拼了命,李纲依然亲自督战,从日出一直打到日落。金军退走,史书记载斩杀数千,自然是有水分的,胜利却不假。此战宋军损失惨重,从滑州逃回来的将领何灌带着亲信部下韩综、雷彦兴以及长子何蓟,死战不退,全部战死。 这个闻风而逃的将领,逃无可逃的时候,也能激励出必死的决心。这让金军看到,轻易胜利的希望并不大。于是派出萧三宝奴、耶律忠等通汉语的辽国降臣,送昨日出使的宋使再次赶来开封。 这次金兵统帅斡离不正式提出要求,要求宋庭赔黄金五百万两,白银五千万两,绢、缎各一万端,牛、马各一万匹,还要求割让太原、河间和中山三镇给金国,一个亲王,一个宰相做人质,亲王作为金兵平安过河的保证,宰相作为交割土地的抵押,另外还要求宋朝皇帝尊金国皇帝为伯父。 其中除了赔款外,其他都容易操作,唯独赔款金额数目巨大。几乎不可能完成,要知道这是北宋,不是明清时期,欧洲人还没发现新大陆,日本的银矿也没有开发,全世界的白银还没有流入中国。黄金五百万两,相当于六千万两白银,金国索取的现金就高达一亿多两,怎么可能筹措得到。 狮子大开口吗?当然是!北宋赔不起吗?真不是! 北宋君臣竟然真的开始考虑如此恐怖的赔偿金额。 北宋实在太富了,这样的数字,让明朝来赔,铁定是赔不起的。清朝也只有在列强银行团这样的现代金融机构支持下,才赔得起。 但北宋试图自己解决问题。 先从皇宫开始,皇帝拿出了所有的金银器,节俭所有开支,宋钦宗都不去正殿进食了,改到偏殿吃一点素食。 同时北宋朝廷开始全城搜刮金银,能搜刮到吗?理论上可以,早在宋真宗年间,当时宰相王旦记载,都城开封资产百万者至多,十万而上比比皆是。可官府又不能强抢,再说,那些豪富不是权贵,就是跟权贵有关系。官府的做法是借,北宋朝廷是有向富人借钱的渠道的。可对于那些惹得起的,就直接强抢了。 李慢侯很快就看到了这一幕,汴河两岸林立的青楼首先遭殃,皇帝下诏籍没倡优家财产。所有青楼都被抄家,幸好没有波及到张三家,因为张三怎么看也不算什么富人。 全城搜刮金银的动静,一直闹了四五天。金银器皿一船一船送到金军大营,金军一直也就没有攻城,但各处城门外都驻扎了小队金军。 此时朝中再次爆发激烈的意见分歧,由于投降派一直占据着要职,中书门下两省主官,门下侍郎是李邦彦,中书侍郎是张邦昌,这两人都是有资历的官员,可有资历未必有能力。 李邦彦完全是靠着攀附一步步爬上去的,自诩“踢尽天下毯”,踢的可不是毽子,而是鞠,足球的前身,宋徽宗酷爱蹴鞠,高俅一个无赖,因为蹴鞠技术好,一步步被宋徽宗提拔做了太尉,掌管东京禁军,李邦彦同样如此,在蹴鞠社中自称李浪子,于是人送雅号浪子宰相。 张邦昌其实没太大劣迹,但也没什么作为,靠的是走童贯、王黼的路子上位的,王黼又是蔡京提拔起来做宰相的,因此张邦昌算起来也是蔡京党羽。这人主张和谈,未必是出于政治理念,纯粹是胆子小,或者叫老好人,在金营的时候,金国人一吓唬,就跪下来伏地痛哭,一点没有宰相的尊严。 权力现在就掌握在浪子宰相和跪哭宰相手里,用这样的人,宋钦宗显然也想和谈。 主战派李纲孤掌难鸣,宋钦宗上台,其实很大的原因,就是他一直鼓动的结果。是他最早开始呼吁让宋徽宗退位,太子继位后,给了他一个亲征营使,而所谓亲征营,本是宋钦宗设立的逃跑营,宋徽宗逃跑的时候,也设有行营使,那是心腹蔡攸,可以说宋钦宗是将李纲当心腹来用的。但李纲劝阻了宋钦宗,导致皇帝没跑成,显然对李纲不会有好印象。 于是金国人给了一个和谈的甜枣,宋钦宗带头,这些文官们立刻就爆发出狂热的劲头,根本不理聒噪主战的李纲,而是一门心思提金国搜刮钱财。 这些文官,一听打仗,谈虎色变。说道搜刮,劲头十足。 十四日,皇帝派张邦昌作为金人要的宰相人质,张邦昌没有拒绝的资格;但亲王一个个都不敢去,让皇帝十分着急,最后康王赵构站出来请缨。宋钦宗立刻册封赵构一直不受宠爱的母亲韦氏为贤妃,这个在宋徽宗时期,用尽办法也得不到宠爱的女人,现在终于是皇妃了。 张邦昌去做人质后,中书侍郎被交给了最能搜刮的官员王孝迪。这个中书侍郎,只用了四五天时间,将宋朝皇宫内外,宗庙,皇家园林,寺庙,金银器全部搜刮一空,史料记载“上自宗庙、宫禁、乘舆、服饰之物尽行刬刷,止得金三十余万两,银一千二百余万两。” 可耻的是,十八日的时候,统制官马忠已经率领奉命从京西招募的士兵赶到开封,并在顺天门外出击金军,打退金兵。这只是一场小仗,马忠打跑小股金兵后,成功将数千临时招募的兵勇带进城内。防御态势,已经开始好转。 但第二日,宋庭依然派遣使者押送金银赶赴金营。主战派李纲依然孤掌难鸣,没人支持他,李纲希望将这些搜刮来的金银,重赏招募勇士,与敌人决战,但没人肯支持他。 这些搜刮干净北宋两百年累计的皇家财富,查抄数以万计的青楼女子家产,得来的三十多万两黄金,一千多万两白银,远远无法满足金国统帅的要求。宋庭只能一个劲哭求,城里已经没有那么多金银。 经过他们的哭求,金国统帅斡离不终于“开恩”,准许用其他东西来折抵。王孝迪这个收割机又开始滚滚开动,之前宗庙等地只是尽行“刬刷”,刬就是铲,将金像上的金箔铲下来,金佛变土佛,金身变泥身。 这次史料记载“宰执等裒聚金银,自乘舆、服御、宗庙供具、六宫官府器皿,皆竭,又送以服御犀、玉腰带、珍珠宝器、珍禽、香茶、锦绮、酒果之类,并以祖宗以来宝藏珠玉等准折,复索之于臣庶之家,金仅及三十万两,银仅及八百万两。” 这回凡是金国人愿意接受的任何用具,统统都搜集起来,其中包括玉器、珍珠,奇珍异宝,香茶,锦缎,甚至可以用来犒军的果酒金国人也要。 这些折现,让李慢侯想起一件事来。宋朝有向富商借债的渠道,宋徽宗即位时,朝廷前两任宰相就欠下富商三千多万贯,有七个豪商拿着欠条在皇宫前讨债。宋徽宗找来蔡京,告诉蔡京朝廷欠钱还不起太丢人了。蔡京表示他有办法,于是他将皇宫里大量陈旧的物品标出高价,招来富商抵债。富商觉得标价高,担心卖不出去,不肯接受。蔡京让他们先试试,于是给了富商一些乳香,当时这些乳香价格高昂,富商拿去一卖,获利数倍。于是纷纷接受了蔡京给他们的那些宫廷旧物,结果除了香药,其他只能卖出十分之一二的价格。富商显然上当了,蔡京将乳香价格标抵,刻意引他们上当。 现在金国也接受大宋朝廷的折价,但金国人能接受标高价吗?显然没那么好说话。这些皇家用具,被以白菜价低价。说白了,北宋朝廷可以欺负一下自己的商人,金国就能欺负北宋朝廷,当做买卖是用刀子做的时候,必然会有这种强买强卖的结局。 即便如此,接受折价,而不是非要金银,这依然是一种让步,至少接受实物折价的话,北宋朝廷更有希望凑够财物。是斡离不发善心了吗?错了,是勤王军不断赶到,金兵觉得攻下开封更难了。 就在王孝迪开始第二次搜刮的次日,静难军节度使、河北河东路制置使种师道督促泾原、秦凤兵马入援京师。这可是北宋最精锐的边军,是常年压着西夏人打的骄兵悍将。 种师道带着北宋的精锐部队,陕西的西军赶到,总算来了会打仗的。宋钦宗立刻任命种师道为同知枢密院事,为京畿、河北、河东宣抚使,统率各地勤王兵和前后军,开始全权负责开封防御。 应该说,此时负责防守的军官是最专业的,负责作战的士兵是最能打的,防御态势已经彻底改善,用不着在用金银拖延时间,假如交付金银真的是拖延的目的的话。可这个时候,北宋朝廷的搜刮行动依然在继续。能借的富户都借了,皇宫都刮成了四壁,青楼全都抄家。此时真的没地方可刮了。 不过王孝迪还有招,他这次更狠辣。要求东京的官吏、军民把金银全都贡献出来。一点都不允许私有。 全城张榜公告,要求军民百姓把金银都交出来,限期不交就杀。为了怕私藏,他有的是招。鼓励告发,奴仆告发主人,将抄到的金银奖赏一半给奴仆。 这招太狠了。 李慢侯将所有金子都拿了出来,把张三兄弟叫过来,包括那几个从蔡家一起出来的家丁,郑仓官还有他两个徒弟,也叫了来。 “是交是分?” 李慢侯问他们。 他总共一百两,二十锭,给过张三一锭,郑仓官一锭,还有十八锭。在场包括李慢侯和金枝,一共十三人。 李慢侯给了他们一个选择,要么上交,要么平分。 这些金子现在是催命的毒药,在鼓励告发文化的情况下,人与人之间已经完全不可信任。至少达不到把命交到别人手里的程度,那就必然只能乖乖上交,要么就一起死扛。 张三咽了口唾沫,金子呀,谁愿意平白上交,现在可是明抢,连欠条都不给。 “分了!” 张三道,看看其他人,全都点头,有人眼睛里都有血色。 “一人拿一锭!” 李慢侯道。 张三立即下手。其他人接二连三的拿走。十八锭很快就只剩下七锭了。 金枝在一旁呜呜大哭。 看其他人拿过之后,一把将包袱包起来,抱在怀里继续哭。 就这样,李慢侯还要往她伤口上撒盐。 “剩下的,全都交了!” 众人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看着李慢侯。 李慢侯道:“把你们手里的金子,现在也都给我。” 所有人都不理解。 李慢侯不跟他们多解释,从身后拿出了一把解腕尖刀。 “金子是你们的金子,现在交给我,我欠你们一人一锭金子,以后一定还给你们。否则——” 说完一刀砍在一旁的猪腿上,猪腿齐根而断。 接着看向张三,手伸了过去。 张三十分委屈,龇着牙,红着眼,终于愤恨的将金子递了过来。 “还有我上次给你的一锭!” 张三几乎要反悔,但看到李慢侯将刀子伸到他面前,只得从怀里将那锭金子交出来。 之后是郑仓官,他同样有两锭金子,他倒是痛快,为了这锭金子,他昨夜一宿睡不着。 一百两金子又回到了金枝手里。 “现在去交吧!” 十几人呼啦啦一起赶到桥头张榜处,两个中书省的官吏,十几个禁军官兵在这里催缴。为了收缴金银,中书省特别设了一个收簇金国犒军金银所,所长就是王孝迪。 来缴纳的只有几个大户,小家小户其实根本没有金银,平时只用铜钱,反倒免了一劫。 “你们这是谁纳金?” 看到二十多人,没一个像大户人家,官吏问道。 张三此时拍拍胸脯上前:“我!桥东张三。” 官吏问:“纳几何?” 张三道:“黄金一百两!” 周围想起惊呼声,即便是大户人家,能拿出一百两黄金的也不多,蔡京家例外,蔡家不是大户,是豪族! 官吏也颇为吃惊,不记得有这么一户豪门,他也没多问,能拿的出一百两黄金的大户,他也惹不起。 一百两黄金,除了让张三出了一次小小的风头外,连个水漂都没打响。 众人再次回到张三家,吃了一顿饱饭后,李慢侯再次重申,他欠众人每人一锭金子,张三和郑仓官两锭,接着说了还钱的方法,那就是用东西抵。 什么东西值钱,又不会被朝廷收走,这些人还都能接受? 粮食! 这段时间以来,城内粮价暴涨,已不止十倍。开封城周边十里之内都缺粮,那些金兵吃什么?都是抢来的。从江南、京西运量也基本不可能,即便能运过来,粮食也必然被军队劫走,不是被金军劫了,就是被禁军劫了。 官府已经开始打击粮价,结果是市面上没人卖粮了,官府开了两次仓,结果根本无济于事,粮食交易已经转入黑市。 张三的兄弟们也买不到粮食,已经好几人过来借过粮了。但李慢侯一次都没借,而是让他们按照黑市价格来买。李慢侯知道,借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所以一听李慢侯打算用粮食抵债,众人都没什么意见,就按黑市的市价。但李慢侯允许他们慢慢要债,最后剩下的,他还愿意还黄金。 众人满意离去。 金枝很不理解李慢侯的做法,其实没人理解,他们不知道,也不相信李慢侯是在救他们的命。 李慢侯想了一晚上,发现除非肯冒风险,否则金子是留不住的。那些人都知道李慢侯手里有金子,他们告发的话,可以得一半,十几个人,李慢侯几乎确定肯定有人去告,甚至都不止一个人。 给他们分了金子后,就安全了吗?依然不会。每个人分到了一锭金子,他们不想要更多吗?一旦心生歹念,就会告发其他人,假如一个人告,最终还是可以得到一半。李慢侯依然相信,平分之后,告发的肯定不止一个人。 于是他分了之后,又将所有人的金子收走,并且挡着大家的面,一起去上交了。这样让所有人都知道,告发没有任何利益,如果不告的话,反而有可能在将来从李慢侯手里拿到。 不管出于何种利益驱动,都不会有人告发。 李慢侯就这样用每人一锭黄金的价格,救了所有人的命。 第十一节 被告发了 李慢侯将道理讲给了金枝和张三、李四听。 不是要他们感激自己的救命之恩,而是受不了埋怨。 金枝一直哭,怎么哄都哄不好,她坚定的认为,都给了每人一锭金子了,就不会有人告发了。张三也颇为不满,因为李慢侯曾经答应过,如果让他发不了财,那袋黄金就是他的,结果倒好,李慢侯用刀逼着,让他第一个把到手的金子交了上去。 这里是张三家,张三不满,李慢侯也很麻烦,于是将道理告诉了他们。 但没人信服。金枝不理他,张三也不给好脸。他们认定没人会告发的。 张三信誓旦旦:“绝无可能。每人都分了金,谁会去告发?告发,谁都没了。我的兄弟就绝不会去,这天底下还是有信义的。” 李慢侯也没法辩驳。这是一个无法自证的问题,他把那些人从囚徒困境中解救了出来,现在该自己无法自辩了。 结果倒好,有人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都没有过夜,当天傍晚,就又人拍门,一队士兵和一个书吏闯了进来。 士兵和书吏不会无缘无故的来,有人给他们带路。 张三都傻了,正是他一个兄弟,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 这兄弟进了门就喊,屋里有藏金。 士兵们闯进了李慢侯的卧室,搜搜捡捡什么也没发现。 那兄弟不信,自己带了铁锹,在地上乱挖,一边挖一边呢喃:“一定有的,一定有的!” 士兵和书吏就在一边看着,地面都是干的,根本没有开挖的痕迹。 找遍了屋子没有,兄弟又带着人跑到院子里找,翻检到天黑,汗流浃背的挖了许多坑,一无所获。 士兵倒也没有为难这个告密的兄弟,鼓励告密,就不能惩罚告密者。 只是这兄弟自己把自己弄的起不来了,因为这兄弟累瘫了。天寒地冻,挖坑哪有那么容易。 士兵们也不是一无所获,屋里的粮食他们不感兴趣,市面上缺粮,军队不缺。告密者众多,他们还有其他搜检的工作,忙着呢,没时间管这些变现麻烦的粮食。倒是对吃的还剩一小半的猪肉感兴趣,一个士兵背起来打算带走,结果又放下了,太沉,最后拿了一根猪腿走了,正是李慢侯今天砍下的那只猪腿。 看着躺在地上喘着白气的好兄弟,张三傻了。 李慢侯知道,这一瞬间,他的世界观崩溃了! 是李四最先有了动作,走上前,呼哧,一口浓痰吐在了那个兄弟脸上。李四不但跟张三从小玩到大,一年前更是直接住进了张三家,这两人除了血缘,其他跟亲兄弟没什么区别。 张三终于回过神来,拿出刀子,李四站在一旁看着。 李慢侯倒是赶紧过去:“张三,不要胡来!杀人得偿命,为这种人偿命不值得。” 张三还是不说话,也没有强行推开李慢侯,而是默默的拉起自己的衣角,一刀割下。 然后回房闷头睡觉去了。 李慢侯不知道,这个人以后还会不会有信任别人的能力。 那个兄弟留在院子里,羞愤难当,但一时半会他硬是起不来。 李慢侯和李四就在身边看着他。 这兄弟情难自已,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诉苦。 “俺老娘病了!老娘病了!” 难怪,原来如此,李慢侯心中升起一股恻隐。 但李四上前就踹,李慢侯拦住。这人终于爬了起来,翻身跑了。 李四再次吐了一口痰:“他老娘去年就死了!” 这次李慢侯有些傻眼,不过他早就料到如此,也能接受。 一场闹剧过后,金枝不哭了,张三也不抱怨了。大早出去,抱回一坛酒。 “爷爷。小的给您赔罪了!您算救了我们兄弟一头狗命。日后全听您的!” 倒一碗酒,一口喝干。 张三明白,李慢侯拿走他的金子,真的救了他的命。 李慢侯点点头,他此时很乐意得到别人的信任,因为他需要人手做事。可即便如此,他依然不能完全信任张三,就像他那个拿老娘得病当借口的兄弟,人性从来不可信。 李慢侯也一口喝干:“既然听我的。那我就说事了。粮食越来越贵。我们的粮呢,可以卖了。但不要卖钱。” 张三问:“那卖什么?” 李慢侯道:“值钱的小玩意。地契、房契都行。” 张三眼睛一亮,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道:“卖身契行不行?” 李慢侯一愣,他本想反对,看张三奇怪的神色,旁边李四关心的模样,感觉有点奇怪。 问了一句:“你们要买卖人口?就算我同意,我们也养不起!” 张三摇摇头:“俺兄弟想买两个媳妇。如果不行,合买一个也行!” 这话噎着李慢侯了,口味真重。 赶紧道:“还是一人买一个吧。” 两人十分高兴。等到天黑,抱了一小袋大米,大概三四升的样子,飞快的跑了出去。 李慢侯叹息一声,哀叹不知道哪个穷苦人家的闺女要倒霉了。 很快两人就回来了,一人领了一个娇滴滴的小丫头,十三四岁的模样。身上穿着体面,虽然不是绫罗绸缎,却是质地精良的细麻布,放在平时,她们身上这些行头都不止两袋大米,怎么看都不像是穷人家的姑娘,应该是大户人家的使唤丫头。 一问,果然如此。 附近一家有钱的员外家在打发下人,只要粮食,别的都不要。 李慢侯很理解,穷人家固然已经吃不起饭,可能要卖儿卖女,富家何尝不是如此。富家子弟或许不会饿死,但要养一大群的丫鬟仆役,也十分吃力。更何况最近城里的富户,普遍被洗了地,富家破产的多了。而且告发气氛严峻,下人跟主人之间如同仇敌,留着下人在,许多富人都睡不踏实,索性卖了,一方面节约粮食,一方面换点口粮。 于是这俩兄弟,一人得了一媳妇。此时根本就没有跟李慢侯说话的兴趣,随便讲了讲,拉着媳妇就回房了。两人住一屋子,真没隐私观念。 张三兄弟娶了媳妇,金枝看起来却不太高兴,李慢侯还以为她兔死狐悲,从两个丫头身上联想到自己被卖的惨痛经历,安慰了几句。结果金枝完全是出于某种奇怪的逻辑,她觉得张三、李四这种人,就该娶不上媳妇。 李慢侯完全不理解她的逻辑,也就不去理会了。 第二天金枝就不生气了,因为她多了两个手下,做起了甩手掌柜。两个小丫头很听话,至少暂时很听话,叫干什么干什么,就这样,金枝还时不时打骂,张三李四也完全不在乎自己老婆受委屈,似乎一切都理所应当。 李慢侯坐镇家中,张三李四则在城里的黑市上交易。李慢侯一点都不担心这两人上当,从市井里摸爬滚打起来的两人,尽管不懂数学,可是却能把黑市上的行情摸的清清楚楚,老实说叫李慢侯自己去,弄不好还会吃亏呢。 加上此时根本不是吃亏不吃亏的问题,现在是抄底,买到就是赚到。 昨日李慢侯还惊叹四升大米就能换两个媳妇,听张三嘚瑟,还是处子。可今天,当两人用平均一升小米的价格,换来了四栋临河的房子,李慢侯已经不能用惊叹来形容了。 四栋还都是二层小楼,放在平时,四升小米,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因为这几栋小楼,都是青楼,要进楼,得给门子打茶围。 两人表示,还有十几栋这样的房子要卖,暂时还压不下价格。金兵围城后,第一波倒霉的,就是这些青楼。和平时期,他们上接权贵下连富豪,看似显赫,最有名的青楼女子,甚至连天子都可以接触。可没有硬实力,完全依附于人,当大厦将倾的时候,自然率先倒霉。第一时间被官府抄了家,所有金银器皿,值钱物件全都抄走。只留下了搬不走的房子,因此很多青楼早就破产了。 但其实也不至于如此贱卖房产,只是他们的主人预期出现了问题。金兵围城,能不能守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预估,有的认为肯定守不住,甚至早前都逃出城。现在没逃走的,有的是因为各种原因没走,有的可能当时觉得能守住,有的可能是舍不得家业。现在这些人有的改了主意,觉得城是守不住了,金兵打进来,什么都没了,干脆变卖。当然,为了口昂贵的吃食续命,是最主要的原因。 总之这是各种综合因素,在黑市上博弈后出现的离奇价格。 李慢侯也不着急,有这四栋房产,其实就已经赚大了。后面吃得着,吃不着,他并不在乎。 除了在黑市上卖粮,家里也接待其他客户。主要就是那几个家丁和郑仓官和他的徒弟,李慢侯欠着他们钱,他们在黑市上买也要花钱,在李慢侯这里抵债至少不用现钱,同时也是降低李慢侯将来不还债的风险。但他们都没有将债务一次兑付了粮食,还抱着侥幸,万一金兵退了,粮食就没那么离奇了,到时候李慢侯还能还他们一部分金子。 昨日出卖张三的那个兄弟也来了,结果被张三李四给打了出去,这人还不走,跪在门外磕头认错,说他猪油蒙了心肝,又说他爹病了,不得已为之。涕泪横流,很是博取了李慢侯和家里三个女人的同情。 此人的表现,让其他来兑粮食的人看到了,算是给他们上了一堂课。也让他们知道,李慢侯这里是真的没有金子了,否则士兵们不至于抄不到。此时不管他们心里是否抱着邪念,也全都打消了,不但没了恶念,反而全都正义感爆棚,都对那个叛徒大骂不已,直到将他骂走。 现在这些可以从李慢侯手里兑付粮食的人,跟他在某种意义上,结成了利益同盟。李慢侯也将他们收入家里,没人发一把解腕尖刀,家里的粮食,现在比金子还值钱,得防贼。 之后三天,又收了六栋房子,价格不一,最便宜的还是一升小米,最贵的三升小米。 房价已经企稳,还有所抬升,竟涨到了五升小米,张三骂骂咧咧回来,直言房价太贵。 房价抬升,是因为就是企稳。 王孝迪的搜刮行动一直到二十六日,通过穷刮地皮,强抢民财,再次聚敛了二十万两黄金和四百万两白银,加上其他一些折价,总共算金五十万两、银八百万两。 至此,宋庭已经先后分两批,一共给金军送去了八十万两黄金和两千万两白银,其中现金银是绝大部分,折现只是一小部分。 接着,北宋朝堂的风气陡然一变,主战派变得多了起来。 之前主战派几乎一直是李纲一人孤军奋战,满朝文武都在主和,种师道来了之后,自然是主战派。 种师道带来的西军,不但战斗力强,关键是士气很高,甚至显得有点彪。因为他们来了之后,根本不进城,直接就在城外扎营,而且就扎在金军大营对面。 读这段历史,李慢侯一直认为,靖康之变,能救大宋的,不是李纲,而是种师道。 李纲一介文人,临危受命,所做出的成绩,其实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作为一个军事外行,能挡住金兵,即便是背靠坚城,那也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种师道到来后,立刻被委以重任,给了武将以前不可能得到的同知枢密使职位,下一个得到这个职位的武将,还是之后的岳飞、韩世忠等名将。 种师道将自己从陕西秦州、凤州带来的军队直接布置在城外,利用城内的禁军,重新布置了城内防御,将防御做的井井有条,而不是像之前李纲那样,事事躬亲,登程督战。 但可惜北宋朝廷防备武将的虚伪,在亡国之威的情况下,也不敢放手给将军主导权力。种师道虽然在带领军队,但任何命令,都还是要由朝堂上那些文官来商议决定。 种师道非常有野心,这野心不是权力慾望,而是对城外金兵的野心。跟朝堂上文官一心只想着让金兵退兵不同,种师道想留下这些金兵,死的金兵! 种师道将西军布置在城外,却不主动进攻,因为他看到了金兵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后方不稳。金军攻宋,分两路大军,城外斡离不统领的这只军队,是东路军,兵力六万人;还有一只西路军,被拌在山西太原,兵力同样是六万人。太原军民在独立对抗一只金国大军的情况下,一直坚持了将近一年。太原军队能支持这么久,同样是因为太原有一只西军,王亶率领的三千西军,以这只西军为主力,太原地方湘军和普通百姓联合起来,竟然对抗了金国西路大军两百多天。 值得一提的是,金国进攻之前,是有宣战程序的。宣战的时候,太原最高统帅是童贯,他当时是以宣抚使的身份,在这里跟金国交涉,希望拿钱收买金国打下的辽国城池。是的,此前辽国残余势力还在大同一带抵抗,还没有灭亡,辽国末代皇帝还在挣扎。 结果金兵一抓住辽国末代皇帝,立刻调转兵锋,以宋国背弃盟约,收纳辽国降将张觉为由,要求宋国割让黄河以北,否则就开战。童贯一听,第一反应是跑。太原知府张孝纯希望童贯留下,其实那时候,整个北宋朝廷公认,最懂得军事的,除了西军将门外,就是童贯。而文官和皇帝不信任武将,防备武将,以文御武,压制武将,是开国传下来的的祖制,因此文官希望留下童贯。 但童贯见识过金军的厉害,他确实也懂一些军事,至少比文官懂得多。童贯一路能封为王爷,立下过不少军功,比如对西夏的几场胜利,方腊起义也是童贯带兵平定的。可是在联合金国灭辽的过程中,童贯屡屡战败,宋国连辽国都打不过,让童贯实在没有面对灭了辽国的金兵,于是他以他的责任是宣抚而不是守土为借口,在金兵南下前,仓惶逃离太原。 逃到开封之后,宋徽宗已经让位,金国东路军已经快打到黄河。刚继位的宋钦宗也想重用童贯这个“知兵”并且比武将更值得信任的太监,希望童贯能做东京留守,结果童贯不接受,而是决定跟着宋徽宗一起逃走,他带兵护送宋徽宗,当时有卫士不愿离开家乡,跪请宋徽宗留在开封,童贯下令射杀了几百个卫兵,才得意让宋徽宗逃离东京开封府。 童贯逃离了太原,没想到太原人够硬,在三千西军为骨干的防守下,硬是挡住了金国一路大军。种师道率领的西军,兵力高达十万,另外还有其他地方赶来的勤王军,总兵力高达二十万。这让种师道有信心击败城外的金军。 到了二十七日,朝堂的风向也开始支持李纲和种师道。 此时主和派,或者叫投降派,开始变成了少数。只有宰相李邦彦和铲地机王孝迪等少数官僚依然坚持主和。 风向为什么变了?是朝中的官员突然勇敢了起来,还是他们觉得援兵到了,可以打一打了? 都不是。 如果真的因为援兵到来能让他们升起勇气,十九日马忠带兵击败金兵就该有勇气了,至少二十一日种师道带领西军主力到来,也该能激发他们的勇气。为什么一直到了二十七日,他们才开始有勇气,开始转变态度主战呢? 因为二十六日,第二批搜刮来的金银送到了金军大营后,金军依然不肯退兵。 金军有足够的理由,五百万两黄金才给了八十万两,五千万两白银才给了两千万两,要退兵得把钱交齐了! 但宋朝已经搜刮殆尽。在王孝迪的搜刮下,全城官吏、军民家的金银几乎都搜干净了。朝堂上的这些大官也不例外,他们可能比一般的富户好的多,象征性的缴纳一些金银也就罢了,王孝迪不会傻到真的抄这些同僚的家。 可是金兵依然不满意,接下来就该他们破产了。富人、百姓破产他们不在乎,如果仅仅是富人和百姓破产就能换金兵退兵的话,他们是无所谓的。可现在富人和百姓已经破产,该轮到他们,怎么办? 王孝迪依然在坚持搜刮金银,声称如果不凑够给金兵的钱财,一旦金兵攻城,“则男子杀尽,妇人虏尽,宫室焚尽,金银取尽”,王孝迪已经被称为“四尽中书”了,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此时满朝文武面对的是,要么他们自己也都破产,跟城里百姓一样卖儿卖女,要么选择支持李纲和种师道,跟金兵开战。 于是他们主战了! 第十二节 西军太彪 朝堂风气突然转变,现在绝大多数人大唱赞歌,认为军心可用,这让从小长于深宫,临危受命,完全缺乏政治和军事经验的宋钦宗也转变了态度。 宋钦宗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从小活的战战兢兢,谨小慎微,他不可能成长为一个意志坚定,果断的人,很容易被别人影响。 于是当朝堂上都是主和的声音,他就支持王孝迪挖地三尺搜刮金银。现在突然朝堂上都是主战的声音了,那些文官一个个都能言善辩,主和的时候能找出一百种说服皇帝的理由,主战的时候,也能说出一百种道理。 顿时让宋钦宗觉得,取胜应该很容易。 李纲上奏:“金兵不过六万人,大半都是女真人征服的奚族、契丹人和渤海杂种部队,女真精锐只有三万。大宋则已经聚集了二十万勤王大军,数倍于敌,可以一战。” 这话李纲天天说,但现在终于被大多数文官认可了。 文官们转变了态度,西军将领们则一直没有改变,自从来到东京,西军将领一个个是抢着请战,生怕女真人跑了,没功劳可捞。 这些将领的表态,并不是故作姿态,而是一种急切的立功心态。 不得不说,种师道带来的这些西军,实在是太彪了。 但他们彪,有彪的理由。 因为他们是王安石变法以来,唯一遗留的硕果。 王安石之所以变法,主要是军事上一直被辽国压制,连西夏这样的小国也能欺负大宋,是可忍孰不可忍;经济上,民生凋敝,随着经济发展,民间资本积累,土地兼并严重,大量穷人破产,贫富分化严重。 于是王安石决定变法。虽然失败了,但一些政策遗留了下来。比如保甲法,第二次开封保卫战中,三十万开封市民能武装起来,就是因为保甲编制,让基层市民有一定的组织能力;但更有价值的硕果,是留下了一只能打的西军。 王安石变法之前,北宋军制已经彻底腐化。原本的轮戍制度废弃,禁军成为固定驻扎的部队。东京禁军已经完全不能打,因为几代人住在东京,导致东京禁军已经彻底成为一只富庶市民文化的军队,奸猾有余,悍勇不足。 于是在面对西夏的正面战场上,王安石支持地方招募军队,长期训练。陕西这地方,民风一直都比较彪悍,历来都出强兵,秦兵历来耐苦战。这当然不可能是人种的问题,而是环境造就的。因为这里大多数时期,都是抵抗北方或西北游牧势力的前线。汉代对抗匈奴,唐代对抗吐蕃。 在宋代,则对抗西夏。以前北宋朝廷不信任军队,军队集结在首都,战时派往边境,可这一套到西夏时期,多次被西夏打的全军覆没。王安石变法开始改革,准许当地官府在当地招募军队,一方面当地民风彪悍,另一方面降低军队从首都调动的费用。 这一改革颇有成果,不但抵挡住了西夏的攻势,还在宋徽宗时期,有了反攻能力。童贯带领着招募来的西军,都能够打的西夏割地求和,将过去失陷的领土全部夺了回来。有种说法认为,如果不是金国突然灭了北宋,北宋很可能在不长的时间里,灭掉西夏。 长期对西夏的反攻和主动进攻,锻炼出了一大批善战的将门世家。比如秦凤两州的种师道家族,已经三代为西军将领;还有泾原路的折可适家族,戏剧中杨家将里那个威风凛凛的老太君,就是折家的女儿折赛花;甚至包括麟州的杨家将也是西军将门之一。 西军之所以有战斗力,一方面在于兵强,招募的都是拥有自古传承下来的军事文化的关陇士兵,这些关陇兵,从秦汉时就习惯了当兵吃粮,他们成长的环境,村村寨寨都有寡妇,战死沙场是一种常态,对战争早就习惯甚至麻痹,没什么畏惧心态。杀敌立功,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谋生手段。另一方面,西军将领够专业,王安石变法又给放开了他们的手脚,允许这些专业的西军将领直接指挥,而不用让文官插手,或者派遣监军。结果西军在没有耗费太多中央财政的基础上,紧靠关陇地方支持,就发动了两次平夏城之战,一次横山之战,将西夏最后一个险要横山也攻占了。 面对西夏军队的时候,西军已经不但能够处于上风,而且都是主动出击,从正面野战击败对手。 因为对西夏战争的经验,让西军将士既有战斗经验,又有战斗勇气,而且渴望杀敌立功。所以将领纷纷请战。只是统领种师道老成持重,他是主战派,一直反对不断给金营送去搜刮的金银,他希望拖延。拖延不是怯战,而是打算一口将金军主力吃掉。 种师道打算,等他弟弟将种家军最后的主力带来之后,等到春分,黄河水涨,一方面派遣骑兵过河截断金兵退路,等金兵后撤,主力趁金兵过河的时机一举将其歼灭。 此时种师道的信心还是很足的。随着主和派中的大多数转为主战派,种师道的一些建议开始被采纳。开封城的西门和南门开启了,允许老百姓出城砍柴、买菜。 随着防御的稳固,各种物资开始能够进入东京,宋钦宗终于开始在正殿按照皇帝的规格吃饭了。因此宋钦宗的信心也足了起来,只不过他的信心似乎足的过了头。 以前绝大多数文官都告诉他不能打,都告诉他快要灭国了,要尽快、尽多的给金军凑银子,不然就要“则男子杀尽,妇人虏尽,宫室焚尽,金银取尽”了。于是宋钦宗自己也节衣缩食,宫里的金银器皿、玉石玛瑙,连他祖宗祠堂里的用具都让王孝迪拿去送给了金人,一段时间他这个皇帝真是是一贫如洗。 可风向突然改了,文官们绝大多数开始主战了,开始跟他讲城外的援军已经足够多了,京西、江南的物资也开始调运过来了,开战的时机已经具备,金兵不堪一击。 文官们实在是用力过猛,导致宋钦宗这个意志不坚定的皇帝改了主意,文官告诉他金军不可战胜的时候他信了,文官告诉他金军不堪一击的时候,他又信了。 既然不堪一击,那么就应该尽快出击啊。此时种师道的老成持重,在宋钦宗看来,就有些畏首畏尾了。 西军内部,也是意见不一。此时的西军,主要势力一部分归属种师道,另一大势力则是姚古、姚仲平父子带来的熙河兵,种师道还将城外驻扎的西军指挥权交给了姚仲平。仗着手握重兵,姚仲平请战的态度最坚决。种师道希望等到他弟弟种师中带领种家军主力赶到后再决战,但在姚仲平看来,到时候功劳都被种家军抢光了,更是急于求战。 结果宋钦宗绕过种师道,让姚仲平带兵出击,姚仲平于是带着城外西军主力去夜袭金军大营,他的野心也很大,种师道希望春分时全歼金军,姚仲平希望通过一场夜袭,直接抓住金军统帅斡离不,同时救出在金军中做人质的康王赵构,至于其他做人质的官员,不值钱,救不救无所谓。 夜袭失败了! 姚仲平夜袭军队几乎全军覆没,葬送了西军中最精锐的骑兵。 李慢侯很快就知道了这个消息,因为张三最近非常关心西军,对西军又爱又恨。 西军到来后,尤其是种师道下令打开城门,让张三的发财大计大受影响,房价飙升,别说一升小米了,一斗都买不来一栋房了。这让张三恨的牙痒痒,但已经手握十套房的他,很快就开始期望西军尽快击退金军,因为随着老百姓开始可以从城外获得物资,城里的粮食价格有所下降,房价恢复的很快,此时抛售都能大赚一笔。 可惜夜袭失败了。 李慢侯就知道会失败,他一点都不意外。 皇帝太欠缺经验,官员利令智昏,一个个饱读诗书的学者,没有坚定的信念,毫无原则的鼓动缺乏决断力的皇帝,能好才怪。 夜袭之日是二月初一,距离最后一次给金军送去五十万两黄金和八百万两白银财物才过去了四天!大臣们就从坚定主和转向主战,皇帝就从惶惶不安变成信心十足,四天时间,战场形势绝不可能从随时可能灭国转向轻易就能取胜。可惜的是,此时距离种师道认为的开战时机,春分,只剩下八天了!种家军主力即将赶到,黄河正在涨水,金军随时会退。 结果失败了,该怪谁? 李慢侯还知道,这场失败,瞬间又将信心十足的宋钦宗变成了惶惶不安。立刻罢免了主战派李纲,然后派人去金军大营解释,说夜袭是姚仲平擅自开战,推卸责任。金军统帅认为李纲也应该负责,于是宋钦宗将李纲与姚仲平同时罢免。 金军接受了这个处置,第二日,金军继续派人来议和。 宋军夜袭金军大营,宋朝皇帝解释说是臣子擅自所为,罢免了臣子,金军统帅立刻就接受了这种解释,是他们被骗了吗?是他们愚蠢吗?是他们宽以待人吗? 显然不可能。只是因为形势使然,西军的精锐骑兵劫营失败,几乎全军覆没。但西军能打,不单单靠骑兵,步兵也很能打,只是机动性不足罢了。他们防守自己的军营,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连野外的军营都能守住,守开封这种坚城,金军还能怎么打?斡离不知道粘罕率领着跟他一样兵力的金国大军,久攻太原不下,因此斡离不围困开封以来,甚至都没真正攻打过城池。一直采取军事威慑,逼迫北宋朝廷给钱,结果这群蠢货一次次送来巨额金银,数目竟高达数千万两白银。按照目前金国的军事制度,足够他们一百年的军费开支。 所以只要北宋朝廷肯继续议和,继续给钱,斡离不才不可能真的去打开封,万一一进攻,让宋庭那些胆小懦弱的文官看到,竟然可以防守的住,金军就将失去对这些人的威慑,到时候钱也没了,城也得不到。 幸好北宋皇帝是宋钦宗这样的懦弱皇帝,朝臣是李邦彦这样的浪子宰相,一场战斗的结果,就将宋钦宗的胆子吓破,李邦彦派主和的声音再次大了起来,因为更多的大臣又改变了态度,转而支持和谈了。 由于主和派成为这次劫营失败最大的受益者,因此历史上一直有这样一种声音,那就是姚仲平劫营之前,李邦彦等人已经向金军透露了消息。战斗过程也确实证明,针对姚仲平劫营,金军早有准备,当姚仲平的骑兵突入金营的时候,连续两座营寨都是空营,等姚仲平兵锋消钝,金军伏兵四起,埋伏了姚仲平部,这才导致了几乎全军覆没的结局,否则在金军毫无准备的偷袭情况下,即便金军的营寨设立合理,夜防制度完善,最多也是挡住偷袭,万万不可能反过来埋伏。 消息肯定是泄露了,是不是李邦彦泄露的不得而知,也无法证明。也许只是金兵自己探查到了情报,毕竟这是一只新兴的武装力量,各种军事素养正处于巅峰,将领作战经验丰富,士兵纪律性很强,比宋军更加优秀。 可是李邦彦等主和派泄露消息的说法流传很广,反应了一种人们普遍的心态,那就是这种事情,李邦彦等人是做得出来的,他们的政治道德和个人道德让他们可以做出这种事情,让他们为了自己的政治利益,可以出卖国家的利益。 西军将领姚仲平这次很彪的冒失举动,彻底改变了开封保卫战的格局。 从皇帝到大臣,再次转向主和,主战派代表李纲遭到弃用。 短短几天,朝臣态度再三颠倒,让种师道很生气,继续据理力争,反对议和,尤其反对割让北方三镇。 双方争执不下,但此时种师道已经孤掌难鸣,他毕竟只是一个武将,没有任何实权。文官内部虽然有主和主战之分,但在排挤武将上,却是团结的很。没有了李纲在背后支持,种师道的意见很难被接受。 于是主和再次开始,初四,派驸马曹晟出使金营。臧瑀、秦桧为割地使一同前往。 此时开封百姓的愤怒被点燃了,面对危险,缺乏想象力的他们或许麻木,面对危险,他们的麻木或许不能用勇敢解释,但他们至少不怯懦。一批太学生鼓动了数万百姓,前往皇宫上书,请求重新启用李纲。 但李纲下台,是金军统帅提的要求,北宋朝廷不敢不听。 李邦彦上朝,聚集在皇宫门前的百姓大骂李邦彦。皇帝派吴敏来传递命令,要求这些百姓散去,结果没人离开,反而开始敲击登闻鼓鸣冤。殿帅王宗濋担心发生暴乱,建议皇帝答应百姓。皇帝试图取巧,先派宦官去告诉百姓,说已经下旨启用李纲,让百姓放心离开,百姓还是不离开,不一会又派太监朱拱之宣布李纲没有按时到,让大家先回去,这次老百姓直接将几十个太监拦住,殴打致死。 皇帝看到不来真的,无法让老百姓满意,这才下旨启用李纲。 这件事没完,百姓散去了,第二日初七,朝廷就开始清算,诛杀杀死太监的带头人,禁止百姓和太学生到朝廷上书。 同日,派遣肃王出使金营,将康王赵构换回,这是金国统帅的要求。史书解释说,是因为康王赵构在金营中临危不惧,跟赵构在一起做人质的张邦昌听到军鼓声,跪地大哭,康王却能不为所动,于是金国人怀疑康王是个假王爷,要求换个人来做人质。 李慢侯对这种史料十分怀疑,赵构后来的表现,不像个有胆量的人,至少他的胆量不足以让金国人怀疑,联系到他后来做了皇帝,文人有拍马屁的动机,这些记载就更不可信了。之所以换人,李慢侯认定,是金国认为康王赵构不够分量,是个不受重视的亲王。只能感慨这大概是命,老天注定要让康王赵构当皇帝,刻意安排的剧本。 这次和谈很顺利,金军出乎意料的好说话,北宋答应割地,请求金军宽限赔款日期,金军统统答应了。 第二日,初九,金军派使臣韩光裔来告辞,金军退军。开封城解除戒严。 此日,正是种师道原本计划中对金军发动攻击的日期。 此时种师道依然坚持出击,认为应该趁金军过河进攻,将金军主力彻底消灭。 但此时满朝上下还没从姚仲平劫营失败的阴影中走出来,金军自己要走,就别招惹了。让这些灾星走的越远越好,走的越快越好,万一进攻失败,他们不走了怎么办? 没人在乎金军为什么在没有得到全部金银的情况下,急匆匆撤军! 第十三节 汴河寻路 金兵退走的原因很多,肯定有种师道判断的后路不稳的情况存在。东路金军南下,从河北过去的宋辽边界,几乎是一条线打过来的,邢州、相州,然后就是几个黄河北岸的州县,占据这些城池,充其量只能守住后路,连控制都谈不上,因为主力在前线,留下的部分守军,连城外都不可能控制,更何况附近州县虎视眈眈,这是地利,稍有不慎后路就会被切断。 还有天时,春分时节,黄河涨水,如果此时不过河,浮桥可能被冲垮。还有一个重要原因,种师道可能都没想到,那就是气候环境问题。李慢侯曾经注意到两次金军南下的时间,发现都是从农历十月开始。第一次还能说是巧合,第二次就一定是预谋的。原因很可能是,生长在苦寒的黑龙江流域的金兵,无法适应黄河流域的夏日,这些人到了大连都觉得是到热带了,更何况到了开封呢。不适应可不仅仅是流流汗的问题,数万人,在野外扎营,那是要得病的,军队一旦得病,那就是疫病,往往比战斗本身更可怕。金兵统帅斡离不匆匆撤军,很快军中已经出现了疫病的苗头。 最后是人和。史料记载,金兵南下是在刚刚灭了辽国之后,就迫不及待的进攻北宋了,理由是北宋收纳了辽国叛将张觉。这确实是一个理由,但这理由并不充分。北宋确实收纳了张觉,在金国抗议后,先是找了一个跟张觉想象的人砍了脑袋送给金国,金国发现后质问,北宋又真的将张觉的人头送给了金国。如果以这种理由,那就不用等北宋送完人头了。反倒是因为砍了降臣的脑袋,导致后来在燕云一带投降宋国,并帮助宋国守城的辽国降将,比如郭药师等人纷纷投降,他们认为金国要张觉北宋就给张觉,金国要他们的脑袋,宋国也会给。张觉事件,让北宋失去了收复的燕云地区汉人的人心。所以金兵才能一路南下,势如破竹。 可现在形势逆转,金国军队此时进入了宋国腹地,这里的人心向背是倾向北宋朝廷的。而且金国急于南下的原因,李慢侯曾经怀疑过,他不认为这是金国急于灭亡北宋的野心。金国不是中原王朝,并没有大一统的观念,否则他们就不会冒险孤军深入直逼开封,而是逐步蚕食,步步为营,更不会打下开封,俘虏了两个北宋皇帝后,反而立张邦昌做傀儡皇帝,而不是直接统治。带着这些怀疑,李慢侯在史料的缝隙里找到了这样不相关的两件事。 在金兵没有攻宋之前,他们一直在大同以北的辽国作战。金国是一个从游猎部落冒起的军事国家,行政、经济都极其落后,他们在辽国西部作战,不可能拥有从东北运输物资到蒙古草原的能力,他们也没有这种传统和习惯,游牧军队作战,从来是就地征粮。但辽国北方草原地区,显然不可能有丰富的粮食产出,游牧的作业模式,让牧民很容易躲避,辽阔的草原,让他们很容易隐藏。因此金国大军想要持续在草原作战,依靠劫掠是十分困难的。因此金国军队的粮草供应,一定十分紧张。 另外金国崛起太猛,短短几年间,就灭掉了辽国的五个都城。金国是游猎部落崛起,辽国却是一个已经跟北宋和平共处了两百年,十分汉化的封建王朝。在长城以南的农耕区,辽国的行政制度,几乎完全效仿北宋制定。金国吞并辽国,是不可能一下子拥有统治这样一个复杂的农牧并重的帝国的经验的,他们开始也低估了统治的难度,费尽力气在辽国推行金国军事部落习惯形成的猛安谋克制。这肯定会出现严重的文化冲突和经济混乱。 其次,金国以小国吞大国。尽管军事上可以做到,但经济上却很难支撑。金国所在的东北地区,别说比北宋了,比过去的辽国,都是野蛮落后地区。因此根本不可能靠本国财政支持灭辽的军事开支,只能让军队自筹。军队自筹的恶果就是,辽国人肯定会反抗。契丹人的反抗是很麻烦的,因为辽国分南北两块,北部是游牧区域,游牧的契丹人在草原上跟金兵纠缠,这些游猎军队,未必玩的过游牧民,即便能打的过,也会陷入麻烦的游击战。 因此灭辽后,金国必然有这样的困境。一方面无法支持骄兵悍将的军饷,继续让他们劫掠,则占领的辽国统治区很难安定,中原王朝统一之后,往往还会减免税负,金国别说减免了,不劫掠自己的军队都要崩溃。 此时面临的选择就是,要么在占领的辽国统治区抢劫,激起永无止境的反抗,要么南下去抢更肥的北宋。所以金军才会刚刚灭辽后急于南下,说他们想立刻吞并北宋不合逻辑,他们连吞并辽国都困难重重。 带着这些怀疑和猜测,李慢侯先后找到两个记载印证了自己的怀疑,在金国人抓住辽国末代皇帝前,两次出使北宋,都是要财物的,一次是要求北宋转交燕云地区的租税,根据童贯跟金国的协议,由于童贯没能攻下这些辽国土地,金兵攻下后,童贯给了巨额贿赂,并且许诺这些地区的租税,以后都交给金国,因此金国前来讨要;第二次,是催要粮食。辽国灭亡前,北宋派出使臣赵良嗣去商谈将金国攻占的辽国土地中,本应该是宋军攻占的交回给宋国。金国向赵良嗣借粮,赵良嗣同意借二十万担。可金国人来要的时候,北宋官员却说赵良嗣口头承诺,他们没有纸面凭据,不能给。 第二次借粮,已经是张觉事件之后。两次索要财物,甚至金国同意童贯花钱买城等举动,反面印证了金国财政困难。所以他们灭辽后立刻攻宋,就不难理解了。 很显然,攻打辽国的时候,金国都不可能运输粮食,攻打北宋,当然也是就地征粮了。就像当年契丹人的打草谷。金军围困开封,周边百姓肯定就是最好的劫掠目标。在金兵占领的黄河两岸州县,必然是重灾区。老百姓没饭吃了,连北宋的反都要造,更何况是这些不但抢粮食让他们没饭吃,很可能还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游猎时代军队。 后来金兵退走后,河北地区高达百万的自发组织起来的义兵,其实就是因此而产生的。 这些义军就是最大的人和。 天时地利人和都具备,种师道认定,出击金军肯定能取胜。即便失去了精锐骑兵,但金军后方河北义兵骚扰着,前方西军主力追逐着,这只孤军深入的金国大军不可能全身而退。 种师道的建议,也有部分文官支持。比如带着勤王军从淮北赶到开封的张叔夜,张叔夜作为一个文官,可以算是少有的有军事经验的,至少他的军事经验比李纲丰富的多,连童贯都未必比得上他,因为当年纵横京东的宋江起义,就是被张叔夜消灭的。张叔夜请求带领骑兵抢先过河,绕到金兵背后,切断金兵退路,配合种师道的西军主力歼灭金军。结果不但没被接受,反而被调到江南做官去了。 种师道见他正确的建议不被接受,强行向皇帝谏言,皇帝此时还在惊惧,坚决不同意。 结果种师道这个武将毕竟脾气直,当面发怒,斥责“他日必为国患”,这句话说的太重了,既可能指的是金兵他日会成为大宋祸患,也可能指的是宋钦宗成为国家祸患,总之宋钦宗听后很生气,将种师道罢免了。夺了他的军权,让他看守太一宫去了。 就在这种情况下,金军从容过河,退往河北。 朝堂斗争就这样以主和派胜利了?没那么简单! 当金兵越来越远,朝堂的风向又开始改变。 金兵在城外的时候,惶恐不安的大臣们激烈主和,金兵开始撤退的时候,担心招惹麻烦的大臣们拒绝追击,可当金兵越来越远,危险越来越远的时候,大臣们似乎想起了勇气,关键是他们突然想起了祖宗。 金兵要钱的时候,他们连皇帝宗庙历代皇帝塑像上的金箔都能刮下来,现在他们想起了祖宗社稷,告诉宋钦宗说,不行啊,不能割让三镇啊,保州、定州归属于中山府,你老赵家的祖坟可就在这里啊(在保定)。 搬出祖宗牌位后,宋钦宗能说半个不字吗?而且他自己也改变主意了,就像当时他坚定主张出击,得不到种师道的赞同,甚至秘密让姚仲平去劫营一样,他改变主意,主要就是受文官团体影响。 他的问题,主要是没有主见。自幼长在勾心斗角的深宫,惶惶不可终日,小心谨慎惯了。突然一日让他当了皇帝,他几乎不可能立刻变成一个有决断力的人。能鼓起勇气主战,其实已经难能可贵,经历挫折后让他很快恢复过来,几乎不可能。 在这一点上,李慢侯多少有些理解宋钦宗,甚至同情他。李慢侯自己在蔡府的经历,不也时而沮丧,时而兴奋。兴奋的时候,可以狂放的去强吻公主,沮丧的时候,甚至连逃跑的斗志都提不起。人就是这样,每一个果敢勇毅的豪杰,都是在一次次失败中磨砺出来的。 所以当危险远去,再次开始高谈阔论,表现自己气节的文官们,很快就再次把宋钦宗带偏了。 金军过河的时候,种师道要求进攻,为了不想错失这难得进攻良机,种师道甚至忍不住顶撞皇帝。但金军过河之后,皇帝恢复了勇气,此时却已经没有机会了。 此时主战派已经开始行动起来,李纲命令部队过河追击,有的大臣扣押金国使臣,暗送消息给西路金军中的辽国降臣耶律余睹,要他反叛,跟太原军民内外夹攻,解除太原之围。 刚刚因为受到斡离不东路军已经跟北宋达成和议,太原被割让给金国的西路统帅粘罕已经停止攻城,结果发现宋朝根本没诚意,于是再次攻击太原。 皇帝此时也被架在了“祖宗之地不可弃,祖陵不能丢”等绝对正义的位置上下不来,除了继续开战,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但皇帝跟种师道闹翻了,不想用种师道,却又没有可用之人。 主战派御史许翰建议皇帝,还是得用种师道。皇帝却说,种师道老了,难用。许翰请求去种师道看守的宫殿见一见种师道,皇帝同意了。 许翰隔着宫殿大门跟种师道对话,请求种师道不要因为他年轻而不给他建议,询问退敌的方法。种师道告诉他,只要分兵结营,控守要地,使敌人粮道不通,坐以持久,敌人可破。说白了,就是已经没办法歼灭他们了,只能困守,让他们自己败退。 种师道通过跟金军交手的经验明白,西军主要是步兵,而且擅长的是山地作战,这是长期跟西夏作战积累的宝贵经验。可是缺乏骑兵战斗的经验,跟金兵在开阔地带进行野战,打也打不过,逃又逃不走。 姚仲平劫营失败,就是一个发生在眼前的战例。除了姚仲平,在太原保卫战中,另一只西军,由西军将门折可求、刘光世带领共计四万人前去救援太原,在太原城外的汾河北岸被金军击败,损失一万多人后溃散。 这些教训都说明,即便是西军,野战也完全不是金兵的对手。所以种师道才提出,要稳扎稳打,控制要地,跟敌人持久消耗。 一听种师道说还能打赢,朝廷立刻就又拉出了种师道,把他派到河北去收拾残局。种师道经过考察发现,河北军队根本不能打,不管是地方湘军,还是临时拼凑的义军,根本就不能用,而且他认定金军退兵只是权宜之计,肯定还会打回来的。种师道建议,调集精兵,在沧州、卫州、孟州、滑州修筑防线,做好防守准备,做长期坚守的打算。 但朝廷主战派们现在兴致极高,充满热情,根本等不及这种疗效慢的作战方式。加上金军撤退真的是有不得已的理由,李纲派去追击的部队,很轻易就收复了相州、邢州等地,当然这些几乎都是被金兵主动放弃的,金兵看到宋军追来,斡离不跑的飞快。 这又给了北宋文臣一个金兵不堪一击的虚幻感觉,不断催促进兵。他们把种师道拉出来收拾残局,又不给他权力,一切决定,都由坐镇后方的朝廷文臣决定。他们派种师道的弟弟种师中带西军最后的精锐前去解救太原,种师中建议从相州、邢州,走上党,从侧后方袭击金兵。秦国时,秦兵在这一带跟赵兵打过长平之战,都是山地,不利于骑兵,因此胡服骑射的赵兵整个战争中几乎没见过骑兵有什么作为。可是朝廷重臣却觉得他们的方案比前线作战的将领更高明,要求种师中按照他们的计划,走井陉进入山西,跟姚古两路齐发,结果两路军没来得及汇合,种师中孤军被金兵包围,最后战死。 种师中战死后,主战派又怕了,主和派又成了主流。他们召回了种师道,希望皇帝派李纲前去河北督战。调回一个沙场宿将,派一个文臣去督战。不提这种做法有多么不合逻辑,结果就很滑稽,李纲拒绝了。李纲表示他不懂军事,其实是根本不想去,局势再次烂了,李纲已经彻底失望,他甚至认为让他去河北,完全是借刀杀人,种师中都战死了,他去还不知道怎么死呢。以李纲的性格,他不是怕死的人,这回是真的失望了。 李纲不去,就给了政敌借口,将他彻底赶出了朝廷,下放到地方任职,远远的打发去了江南。 召回种师道后,种师道认定金兵还会再次南下,而这一次,开封已经没有了西军保护,所有的西军没有按照种师道的建议,在沧州、滑州等要地驻防,构筑防线,而是被朝廷拆散派去河北收复失地,然后一股一股被分割吃掉,不是战死,就是溃散。 于是种师道建议,皇帝迁都,迁到陕西去,去京兆府(西安)躲避锋芒,以免西路金军攻下太原后南下,连西去的道路都切断了,到时候想去都去不了。但文臣反而认为种师道怯懦,坚决拒绝迁都。 接二连三的正确建议不被接受,一次一次错失良机,还被人斥责怯懦,弟弟战死,西军溃散,李纲这个不多的有主见的文官还被罢免,种师道此时的心情别人无法理解,冤屈的程度,恐怕不下于岳飞在大好局势下,接到朝廷十二道金牌命令撤兵的感觉。 他病了,病的合情合理,在这些令人作呕的文人舞弄权力的勾当刺激下,如果还不病,种师道这个七十六岁的老将就不是老人,而是铁人了。 这些滑稽戏李慢侯完全看在眼里,他一点都不想看,他都知道,可亲眼看到,他依然激愤的颤抖,一种无力感袭来。 他一直告诉自己,这些都不关他的事,用自私的理由试图让自己避开这些负担,试图像看史书一样见证历史,但当这些历史跟史书中一样重演时,他真的很难欺骗自己,完全保持一个中立者的视角。他忍不住去关心,忍不住去探听,最后忍不住的失望和愤愤。 之前,他在蔡京府的时候,抱着理想主义的态度,幻想过他的身份能引起北宋高层的注意,然后出谋划策,让他们避免灾祸。可亲身经历之后,他发现,神仙都救不了这群蠢货。 一个国家的灭亡,要么经济崩溃,死于无法承受的巨大灾害所引起的整体崩盘,比如汉末的黄巾起义,唐朝的黄巢起义,元末农民起义等等,都是王朝末期的整体大崩溃。要么是真的适逢其会,有更优秀,更有活力的国家兴起,取而代之。 北宋的灭亡,两者都不是。虽然北宋也是积弊甚深,可还没到崩溃的地步。宋江、方腊农民起义,原因也不是真的活不下去,宋江起义,是因为那几年黄河频繁改道,注入山东,形成了八百里水泊梁山,大量耕地被冲毁,农民破产导致的局部暴乱;方腊是种植园主,家里是经营漆园的,起义是因为官府勒索过度,朱勔在江南闹的天怒人怨,这是吏治腐敗引起的阶层反抗,大面积的农业经济大崩盘条件还不具备,相反经济上始终充满活力。 女真人的建立的金国虽然如初兴的太阳,可还没有优秀到足以取代北宋的地步。金国人还在学着如何管理辽国这种半汉化的政权,学习如何管理农牧业社会,唯一的优势不过是军事优势。可恰巧在这一点上,北宋并不是不堪一击。恰好王安石变法遗留下来一只能战的西军,就好像北宋初年的宋军打不过辽国的契丹铁骑,防守城池却不成问题,西军野战也打不过金兵,可守城则不是问题。 有能战的军队,有优秀的将领,有胜利的良机,可他就是不用,你能有什么办法? 所以李慢侯真的很难受,恨其不争,他甚至认为,把一条狗放到宋钦宗的位置上,什么都不用干,局势都比现在要强。 可偏偏有的人放在不合适的位置,他能起的作用,就是连条狗都不如。这是宋钦宗的错吗?环境没给他成长的机会,可偏偏硬要让他承担责任,这是制度的缺陷! 无论如何,第一次开封保卫战结束了,暂时安全了。 李慢侯也忍受够了这时代的荒谬,他要去寻找他的路了。 第一节 误入桃花源 汴河,是一条流淌着历史的古老运河,因为这条运河,沟通了南北。春秋战国时期,使魏国得以成为天下之中。楚汉争霸时期,使刘邦可以坐镇鸿沟,运筹帷幄。隋炀帝开挖大运河,使唐朝得以将江淮开发为第一等的富庶之地。 汴河起于黄河,从汴口输水,从西北流入开封,自东南流出,迤逦南流,归入淮河。宋朝定都开封,汴河更加繁盛,浅浅一弯汴河水,支撑了北宋一半的运输量。支撑宋朝人打造出了盛世的东京梦华! 靖康元年,距开封三天路程的汴河水道上,一艘最寻常不过的三百料漕船抛锚在这里。漕船的桅杆上,系着一根根吊索,数根麻绳从吊索穿过,从船侧扎进水中,绳索紧绷,十个船员高喊着号子,猛拉绳索,导致漕船一侧的船舷倾斜的厉害,几乎要侧翻一般。 汉子们喘着粗气,大多将绳索缠在腰间,努力固定着身躯,力量已经被用尽了。但谁也不肯放松,仿佛水下有不容放弃的宝物一般。 突然一只黑色的手,黑色的臂膀,伸出了水面,抓住了船舷,接着一个头顶硕大浑圆,泛着乌光,通身黑色的身子也攀了上来。 这个怪物一般的身躯趴在船舷上,可一船人没一个怕他的。 怪物一只手在脑后摸索了一番,浑圆的“头”竟被摘了下来,这才露出了一个真正的人的脑袋,披头散发,面孔却俊俏白皙,与船上粗糙的船员截然不同。 “拉上去!” 刚刚摘下“脑壳”的怪人叫了一声,竟从水下拽起一丛红色的树枝。 “李大官人。这是何物?” 船上一个船员问道。 怪人答:“珊瑚啊!没见过?” 船员摇摇头:“这等物什,我等小民何曾见得?” 说着招呼其他船员,将一片造型奇骏的血色珊瑚小心的托上船去,这等宝贝,如今在开封城极其抢手,带回去就发财了。 “张三。差不多了,让兄弟们都歇了吧。” 怪人说完,伸手再次戴上滑稽的圆脑壳,钻进了水里。 船上的船员们,则依次放开绳索,将腰上的麻绳也慢慢解开,同时互相之间扯着闲篇。 “张三哥哥。李大官人可真不简单,带咱兄弟捞了这许多宝贝,他说他不是神人,我看呐,他就是神人!” 张三也卸下自己腰上的绳索,同时冷面训斥:“李四。你记好了,大官人最厌恶人说他是神人。在胡言乱语,当心大官人着恼!” 李四笑道:“不烦哥哥交待。小弟自然省得。大官人在旁,小弟绝不敢乱说。” 此时船员口中的李大官人,再次潜入了水下,正坐在一块硕大的石头上。 他头上顶着圆壳,身上通身黑色,脚上还长着脚蹼,说他是人,当真没人能信。但他确实是一个人,身上这套行头,只是一套高端的潜水服罢了。 他坐着的这块巨石,是宋徽宗喜好的花石纲,正是这块花石,将他带到了这个世界。 隐藏在头盔下的李大官人此时神色极其沮丧。 已经一个月了,每天除了能从河底打捞上一些跟花石纲同时沉入水里的奇珍异宝,这块石头纹丝不动,小小的漕船,十几个人根本拉不起来不说,也没有任何异像发生,将他送回他本来应该在的那个时空。 河底的宝贝几乎被他全部打捞了起来,李大官人的心情,也从一开始的信心满满,到了彻底绝望,他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现实:他真的回不去了。这样的结局,其实很容易想到,只是他一直不敢去想罢了! 他有一种强烈的被流放的感觉,被流放进了历史的长河中,成了时空的旅人! 水面上响起嘈杂声,将李大官人从沮丧中稍稍拽出,抬头看到船员们向他挥手高呼。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李大官人立刻浮上水面,终于看到,一艘大船已经横在了他们小船的后边。大船是数十个纤夫拉着前行的,船上还站着一些带刀的护卫,显然不是普通船只。 这样的船这几天李大官人也见的多了,大量逃往南方的权贵接连返回开封,就连宋徽宗这个老皇帝都是从这里通过的,只是李大官人他们没见过,因为皇帝回到开封后,李大官人才带人来到这里。 眼前这艘船显然也是一艘官船,李大官人的小船挡了人家的道儿。 摘下头盔,听清了大船上护卫们的呵斥声,果然是让他们让路的,态度蛮横。 李大官人也不想跟这些权贵纠缠,在他眼中,这些人大多是待宰的羔羊,此时急叵叵的回开封汴梁,纯粹是往女真金兵的牢笼里钻,不出一年,都会被女真人抓去辽东当奴隶。 所以李大官人没有多话,立刻在张三等人的帮助下,爬上自己的小船,就打算命令开船离开。 张三却提醒道:“李大官人。这好像是蔡家的船!” 蔡家? 李大官人一愣,他跟蔡京,跟蔡家的渊源太深了。 站在船板上不由看去,果然船上一些旗帜上书写着“蔡”字,可更多的则写着“茂德”二字。 李大官人不由心里一动,不忙着让船开走,而是高声朝官船上喊道: “敢问茂德帝姬可在船上?” 帝姬,是宋朝独有的对公主的称谓,也是宋徽宗时期独有的称谓,之前和之后的宋朝公主依然称作公主。这是好大喜功,实则没什么功绩的宋徽宗为了给脸上贴金,在蔡京的鼓动下,毫不知羞的模仿西周王姬的称呼,将他的公主们改作帝姬。 官船上的护卫很不耐烦,大声嚷道:“休要废话,赶紧让开。误了时辰,你担待不起!” 李大官人继续道:“烦请禀明帝姬,故人在此,能否一见。” 那护卫十分不耐烦,但一听是帝姬的故人,也不敢一味蛮横,带着怒容转身走进了船舱,很快一个侍女模样的女子,跟护卫一起走了出来。 那女子趴在船头看了一眼,突然大声叫喊起来:“怎是你?何故拦在这里?” 不等李大官人回答,那女子再次喊道:“你且稍待。我去禀明帝姬!” 接着女子提着裙子,快步跑了回去,很快就又跑了过来,高声叫道:“你快上来,帝姬有请!” 此时李大官人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脱去了潜水服,换上了一身普通宋人服饰,听到帝姬有请,在船员们艳羡的神色中让人将船了靠了过去,并抓着官船上抛下的绳索爬了上去。 官船很大,有两层高,雕栏玉砌,如同将宅院搬上了船一样。 李大官人在侍女的指引下一路走着,走进第二层的一间雅致的屋子里,高几低凳,一应陈设也像一个大家闺房一般。 一面圆门,垂着珠帘,帘前是一个小厅,帘后人影晃动。 “可是李先生来了?” 一个雍容,略带散漫,又有一股久居人上的威严声音响起。 “正是在下!” 李慢侯听出这声音正是茂德帝姬本人的声音,立刻回答道。 珠帘漫卷,一个人影袅娜迈出,头顶钗环,凤冠霞帔,迈着莲步,缓缓走来。 果然是帝姬,这张脸李大官人见的不多,但却印象深刻。肤质白皙,没有一点瑕疵,五官精致,单拎出来个个完美,凑在一起,更加和谐,如同一首倾心的曲调。 这是一张让人见过就难以忘怀的面孔,而且正处在她最完美的时间里,二十岁的青春。 “先生请坐!” 茂德帝姬完美的脸上毫无表情,说出的话也稳重端庄,整个人透出一种精挑细琢的艺术品的气质。 但这气质却让李大官人有些不太自然,但也没有客气,一屁股坐在客厅中的圆桌旁。 公主在两个侍女的伺候下,慢慢坐在对面。 这时候对几个侍女道:“尔等先告退,我与先生有些机要相商。” 两个伺候的侍女低着头走了出去,那个引李大官人进来的侍女跟在两个侍女后面走出了船舱,但她没有走远,而是守着舱门,她是公主的贴身侍女,每次公主跟李大官人见面都带着她,不是没有原因的,这份眼力劲就很让人赞许。 旁人走后,公主精致的脸孔突然松懈了下来,一许笑容从嘴角浮上了眉梢。 如同一道春天里的暖风,一股生机盎然的生动立刻冲进了李大官人的心里。 他舒服多了,这才是他熟悉的公主。 “公主怎么回来了?” 没了人,李大官人说话的口气也自然多了,口气中带着一丝不该有的关切。 公主叹道:“今上诏命,道君皇帝且已回京,区区帝姬,安敢不回?” 李大官人叹了口气。今上就是当今皇帝宋钦宗,道君皇帝是退位禅让的宋徽宗。去年冬天,女真人六万大军兵临东京汴梁,宋徽宗匆匆让位,由太子继位,然后仓惶逃出京师。今年春,金兵带着北宋朝廷奉献的两千多万两白银退到了北方,宋钦宗立刻就下令将出逃的权贵和大臣都诏回京师,连老皇帝都不例外,茂德帝姬这样的公主当然也包含其中。 只是李大官人似乎对此颇不认同:“皇帝糊涂,公主怎么跟着犯糊涂。为何不抗命?” 茂德帝姬叹道:“黄门传召,禁军来迎,如何抗命?” 李大官人又叹了口气,皇帝下命令,还真的不好违抗。虽然几个月后这个皇帝也会被女真人抓走做奴隶,可他一天在位,就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别说一个出嫁的公主,就是岳飞那种手握重兵的将领,不也得乖乖奉命嘛! 一想到徽钦二帝、皇子皇孙、后宫妃嫔以及无数的宫女被掳走的惨剧,李大官人就有些于心不忍。 还是建议道:“公主这一回去,怕是就不容易脱身了!” 茂德帝姬叹道:“脱不了身又如何?” 李大官人皱眉:“莫非公主不信在下?” 几个月前,他已经将北宋会灭亡,无数皇室和权贵会被抓走的结局告诉了这个公主。 茂德帝姬摇摇头:“生在皇家,此身早非我有!” 李大官人道:“那还得想法跑。” 茂德帝姬道:“先生可愿帮我?” 李大官人摇了摇头:“一介草民身单力孤,如何帮的了公主。” 茂德帝姬突然笑了:“你可不像个草民,还跟以前一样大胆。草民敢诽谤帝王?光是方才这一会儿,杀头的罪名你就犯了不止一遭。” 李大官人道:“草民口不择言,公主勿怪。” 茂德帝姬继续笑道:“怪你,就不跟你说话了。你若真在乎我的性命,就帮我一帮。” 李大官人道:“哎。我能帮什么?若要逃,你一个公主,定有千百种方法。倒是我,要逃出生天,怕没那么容易。” 这时候门口堵门的侍女转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银盘,上面放着一只金壶。 侍女道:“驸马差人送来的。” 李大官人跟公主私会,驸马派人来送酒,目的恐怕不纯,很有警告意味。但也只能用这种方法来提醒,古代驸马的地位真的太低了。 茂德帝姬似乎对丈夫的提醒根本不在意,直接对李大官人道:“既送来了。你就饮一些罢!” 李大官人也不客气,端着酒壶就倒,宋代的酒,至少北宋的酒都是浑酒,度数不高,甚至有些发甜,很难喝醉。 李大官人喝着酒,茂德帝姬继续问:“你方才说起要逃,莫非有了打算?可要我帮你?” 李大官人摇摇头:“不劳烦公主了。我要逃虽然不易,早做打算,却也不难。倒是公主,需得计划周翔。你这回可去了杭州?” 李大官人之前建议茂德帝姬逃到杭州去。 茂德帝姬点了点头:“去过了。” 李大官人道:“可置办了良田美宅?” 茂德帝姬点点头:“都置办好了。一纸诏书,只能回京。” 李大官人突然想起点什么,道:“对了。你家花园水池里的财物,这次走一并带走吧。” 蔡家水池里一大笔财物,历史上蒙古人崛起,金国迁都到汴梁后,才给金宣宗派人挖了出来,挖出的玉璧等财物价值,史载“得二百万贯有奇”。这笔巨资,足以让濒临崩溃的金国能够招募军队进攻南宋。 蔡家人不带走,最后还是便宜了一百年后的女真人,怎么看都不划算。所以李大官人提了这个建议。 结果茂德帝姬极为诧异:“池中有财货?” 李大官人也奇怪:“你竟然不知?” 自己家花园水池里藏着宝物,这个主人竟然不知道。 茂德帝姬叹道:“许是老相国所谋,吾实不知!” 李大官人点了点头,难怪这些财宝没被挖出来,很可能是蔡京秘密埋藏,他的家人都不知道,加上蔡府上下很快就被金兵抓走,这笔财宝也就成了隐秘。 “如此,合该公主得财!恭喜恭喜!” 既然没人知道,那就是茂德帝姬的了,至于蔡家,此时自身难保,蔡京都被流放了。 茂德帝姬叹道:“喜从何来?老相国都带不走,我一个妇道人家,又如何处置的来?” 这话也有道理,蔡京这样的权臣逃亡的时候,都带不走那些宝物,千里迢迢,等茂德帝姬下次逃跑的时候,还真的很难将那么一大批财宝带走。 李大官人一时也想不到办法,闷头喝起酒来。 即便有美人相伴,酒入愁肠,竟勾起了李大官人的愁绪,喝着喝着情绪低落起来。 茂德帝姬见状,不免问道:“先生似有心事?与先生相交不深,尚不知先生哪里人士?” 茂德帝姬跟李大官人见面不过三次而已,一次还是远远相望,后两次一次很冒失,另一次也来不及深谈。 李大官人看了美丽的茂德帝姬一眼,摇头苦笑:“感谢公主还信我是个人。我的家就在这一片。可惜回不去了!” 茂德帝姬疑惑:“可是家人不在了?” 李大官人摇摇头。 茂德帝姬继续问:“可是在乡里犯了事?” 李大官人继续摇头。 茂德帝姬直接问道:“先生若是信得过,何不告与我知?若非谋逆之罪,本宫或可设法为先生周旋一二!” 李大官人摇头长叹,眼睛中竟泛起泪花。 “在下姓李,名慢侯,取轻公卿慢王侯之意。本不是宋人……” 之后李大官人将自己如何因在河上打捞花石纲,如何突兀的出现在大宋,又如何被蔡家当做怪物抓进蔡府等等事情毫不避讳的说了一遍,说完心里畅快多了,他从没想过隐瞒自己另一个时空来人的身份,可半年来根本没人会信,他也无处可说,真正将他当人看的,除了茂德帝姬之外,寥寥无几。 看着李大官人脸上留下的两道泪痕,茂德帝姬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反倒觉得这是一件罕有的妙事。 一边拿出自己的手绢递过来,一边拍手称叹: “我看先生似误入了桃花源!” 李大官人听到这话,楞了一下,反应过来,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第二节 家中有娇妻 将自己的离奇故事说出来后,李慢侯心里舒服多了。 茂德帝姬听完这些故事,久久回味,她一时之间还很难走出这种带有时空色彩的传奇故事带来迷幻感觉。 直到守门的丫头大声禀告:“驸马催问,可否行船了?怕误了时辰。” 茂德帝姬回过神来,应了一句知道了。 接着问李慢侯道:“李先生,要一同回京,或是南下避祸?” 李慢侯道:“尚有一些杂事尚未安顿,需先回城处置。” 茂德帝姬邀请道:“那不如一同回京,也少了许多麻烦?” 李慢侯点点头,跟着公主的官船走,确实能避免很多麻烦,他船上可装了大量宝物,遇到贪婪的官兵会很麻烦。 “如此,就假公主的虎威了!” 他这只狐狸,假一假公主的虎威,没什么心理负担。 茂德帝姬笑道:“先生自便。” 李慢侯拱手:“在下告辞。” 说完就走,转出船舱,下到甲板,像刚才上船一样,走回自己的小船。 此时张三他们已经把船安排好了,留下了两个船工掌舵,其他人都下船拉纤。 李慢侯叮嘱,这次不靠岸了,直接回汴梁,众人一阵欢呼。 他们离开汴梁已经一个月了,众人中大多都有家室,尤其是那些几个月前讨了老婆的,此时更是恨不能插翅膀飞回家去。之前他们在前面不远的河湾地夜里驻泊,吃住都在船上,现在拉起纤绳就走,十分干脆。 这一段河道,有一个急弯,转弯处是一处高坡,坡上一片杨柳。汴河是挖出来的运河,河道并不宽阔,由于不得不在这里转一个弯,因此水流湍急,冲刷出了较深的河道。之前运送花石纲的船队在这里出事故,恐怕跟这个原因不无关系。 运送花石纲的船队,除了运送那块巨大的花石外,还装着各种从江南搜刮来的奇珍异宝。有树高的珊瑚,眼睛大小的珍珠,各色珍玩不计其数,现在装了满满半船,不知道能卖出多少钱。 漕船吃水很深,只有几个纤夫拉着,逆水行船,走的很慢。后面跟着的官船十分高大,根本无法绕过,船上的护卫不住的叫嚷,让前面的小船走的快些。 只叫了很小一会儿工夫,就见一些官船的纤夫突然走向前来,在岸边说了几句话,立刻帮忙拉起纤来。 原来是官船嫌弃李慢侯的小船慢,船上的大人派他们这些人来帮忙拉纤,李慢侯心里知道,这大概是茂德帝姬在帮忙。他对这个公主颇有好感,除了因为自己曾经孟浪,跟公主之间有些暧昧外,这个公主算是他在这个地方遇到的为数不多的,能跟他通畅沟通的人之一。 他其实也有心帮茂德帝姬,但却想不出他一个平民,如何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去帮助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关键是他相信,公主这种权贵,只要有心,根本用不到他帮忙。 有官船的纤夫帮忙,很快小船就过了急弯,又走了半晌,船队停了下来,这里有一个小镇,是往来商船必经之地,因此形成了小而热闹的集镇,主要以给过往客商提供休息为主,真正的大买卖是不会在这里做的。 大船、小船都停在镇上的码头。 过了一个月苦日子的船员们早就憋不住了,张三建议去镇子上大吃一顿,李慢侯没有心情,让其他船员去了。张三坚决留下陪着李慢侯,李慢侯也没有反对,船上的财物众多,他一个人守着也不太放心。 其实已经交代船员回来给自己带吃食,结果不久公主那边竟派人送来食盒。 “喏,帝姬赏赐的!你真有福。” 公主的贴身侍女送来的。 “谢过帝姬!” 李慢侯一边感谢,一边打开食盒。 侍女却不走:“就只谢帝姬?” 李慢侯笑道:“也谢你。黄姑娘!” 侍女哼道:“我可不是姑娘。” 李慢侯已经端出了一盘精致的菜肴,答道:“哦。那就谢你,黄莺儿!” 侍女黄莺儿气呼呼道:“你少装蒜。以前装鲛人,骗的我好惨。现在少要装糊涂!” 李慢侯已经将几样菜肴都拿了出来。 很奇怪:“我何曾骗过你?” 几个月前,蔡京家的人抓了李慢侯,对外声称李慢侯是鲛人,开始李慢侯以为蔡京打算用他来背遗失花石纲的锅,后来直到蔡京打算将他作为异兽献给皇帝,所以蔡府的人都以为李慢侯是鲛人,或者是河伯,都很怕他。但是李慢侯自己从来没骗过人,甚至很反感别人将他当做怪物看的眼神。 黄莺儿不依不饶:“哼。赏钱!” 纠缠这么久,原来不为别的,为的是赏钱。 见黄莺儿伸出白生生的小手,讨要赏钱的样子,李慢侯觉得挺可爱,虽然没有她的主子漂亮,但要生动多了。 可是囊中羞涩,铜钱倒是有一些,又觉得拿不出手。索性走到一边,打开一个箱子,拿出一大一小两颗珠子,大的有大的有龙眼大,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小的有鹰眼大,也不算很差。 黄莺儿满意了:“还算你识相!” 李慢侯哼道:“别美了。小的是给你的,大的给帝姬。” 黄莺儿也哼了一声,却也没反驳,那颗大珠子做赏钱,确实有些太奢侈了一些,就是皇帝赏人,也没这么大方。 “别废话,快些吃,吃完我还得收拾。” 李慢侯不多话,招呼早就流口水的张三一道,大快朵颐起来。蔡府的厨子,一如既往的高水准,吃惯了蔡家的饭菜,在吃其他的,还真没胃口。 酒足饭饱,送黄莺儿离开。李慢侯交代张三守着,自己先躺在一边睡了起来。在河上打捞沉船遗物是一件很辛苦的工作,张三他们都很累了,但李慢侯是最累的。张三他们只是在船上拉绳,李慢侯可是上上下下一个人将那么多东西搬上船的。 一睡就睡了过去,连其他船员何时回来都不知道,一睡就睡到了天亮,连安排晚上轮值都没顾得上。 幸好一夜平安,毕竟跟公主的官船在一起,跟外边隔离出了一片距离,十分安全。 第二日继续启程,同样在中途休息了一晚,第三天下午,终于回到了久违的开封。 进城时,有茂德帝姬的关照,守门兵丁很容易就放行了,如果是李慢侯自己处理,少不得要费很大周章。 船队从东水门进城,沿着汴河一路往西北方向走去。 站在船头,已经看到了东京的繁华。三个月前金兵围城时候的萧条,早就没了影子。一百多万人生活的社会秩序,顽固的回到了过去。城里的商铺酒肆,几乎全都重新开张,街上行人如织,仿佛从未经历过战火一样。 也是,战争来了又走了,没有打进城一步,对这座城也就没什么影响。 这条河上,从东水门一直到西水门,一共有十三座桥。穿过内城又穿出内城,出了内城城门,遇到的第一座桥叫太师府桥,桥正对的正是蔡京家,当地人称蔡相宅。 蔡家官船从这里直入相府,李慢侯在此跟公主短暂告别,然后指挥着自己的漕船,继续沿河往西。过了太师府桥,下一座桥是金梁桥,过桥不久,就到了目的地,一座河房前。 这是一座两层的河房,青砖碧瓦,雕梁画栋,虽然不十分宏伟,却十分精致。这本是一家在附近小有名气的青楼,金兵围城期间,被李慢侯用五斗米换来。这样的房子,城里闹饥荒的时候,李慢侯总共换了十座,如今大都变卖,仅剩一座。 留下这座房子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这座青楼前有一处私家码头,可以停泊小船。过去显然是青楼里姑娘们用来停画舫用的,现在只能停李慢侯的漕船。 交代一番,李慢侯一个健步跳上码头,径直往宅子里去了。 听到声响,早已经有三个十四五岁模样的女孩儿往外边跑,穿着打扮都算不错。 尤其是为首一人,穿着染色的精美布衣,头上戴着钗环,一路小跑过来,见着李慢侯才停下。 女孩儿的神色古怪,从一脸期待刹那间转做羞怯,努力收起紧张,正要学着大户人家的小姐那样失礼。 “金枝!” 李慢侯却叫了一声,直接跑上去将她抱了起来,吓的女孩花荣变色,满脸胀红。 “官人!官人,快放下奴家,让人瞧了笑话!” 李慢侯大笑着抱着她转了三圈。 别的船员思念小娇妻,李慢侯何尝不是这样。 在一起的时候,觉得金枝特别啰嗦,可真离开一个月了,还真有些想她。 李慢侯在这里,另外两个小女孩有些拘束,乖乖的站在一旁,提裙子施礼,眼睛却不住的往门外看去。 李慢侯笑道:“不要急。就快进来了。” 两个女孩被戳穿了心思,不由也羞红了脸。 话音未落,张三李四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他们在呵斥着其他人小心。这些人正在搬运船上的收获,大大小小的箱子,两个人,甚至三四个人抬着,哼哧哼哧往门里走,房子建的极好,门槛很高,张三李四担心他们绊着,高声提醒。 宅子一共两层,门脸正对着街面,后面有一个院子,库房、厨房都在后边。李慢侯没兴趣看着这些人搬运货物,拉着金枝就回房去了。 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楼梯,登上了二楼一个开窗可以看到汴河的房间,这是李慢侯特意挑选的屋子,旧主早已不知去向,可以想象也许某个红姑娘曾在这里住过,透过窗户看过往来的画船,招呼过饱腹诗书的公子。可以想象,曾经拗相公王安石曾打窗外走过,苏东坡也曾留下过身影,司马光未必不曾在这里出现过,甚至三人还可能一起喝过花酒。 这是有故事的屋子,也有精致的陈设,只可惜除了搬不走的家具,空空荡荡。 床上自然是有被褥的,可几案上,没有花瓶,墙壁上没有画卷,也未插花,也未焚香,这些迹象似乎在诉说着屋子旧主遭遇的落魄。 没空为屋子旧主的苦难哀伤,李慢侯已经趟进了屋子前厅的一座浴桶里,金枝哼哧哼哧的打来热水。 拉娇妻上来,自然是为了积压已久的渴望,但他还没那么急色。辛劳了一个月,泡个热水澡最是宜人。 水也不需要多热,正是农历五月天,盛夏时节,冷水中稍微加些热水,就冒着热气。 李慢侯泡着澡,金枝帮他收拾着衣服,除了脱下来的水手布衣,还有他宝贝的潜水服。 “那衣服泡一泡,用猪鬃刷一刷,没有污垢就好。” 李慢侯看着她忙碌,一边交代,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闲暇,让他很享受。 金枝却不是如此,唠叨的兴致很浓,她也憋了一个月了。 唠叨的内容五花八门,说了许多这一个月的见闻。说起市井繁华来,她眉飞色舞。说起物价飙升来,她怨气十足。甚至还说起,因她们几个女子在家,竟有不少登徒子,以为青楼再业,跑来孟浪的,都被她打了出去。 李慢侯颇有些懊悔,把三个小女孩放在这里,之前看来是有些大意了。 可是之前李慢侯是抱着回家的心态,他担心自己会像莫名其妙来到宋代一样,莫名其妙又回到现代,所以都没想着还能回来,就没带着金枝。 尽管没带金枝走,可是金枝的后路他也有所安排,留下了很多钱,以及其他安排。 想到这里,他顺口问道:“你家里的情况可探听到了?” 这话问过,金枝突然不说话了,李慢侯好奇看去,竟见她悄声抽泣起来。 忙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金枝点了点头,将自己探听到的消息,带着忧心说了出来。 第三节 有屋名翠楼 金枝是黄河边一户渔家女。几个月前,李慢侯被囚禁在蔡京府,因为跟看守家丁发生了冲突,加上不适应囚徒的精神煎熬,一度病倒,生命垂危。下野在家的蔡京,试图利用将李慢侯打造成异兽进献给宋徽宗从而再次得到重用,因此想尽办法给李慢侯治病,皇宫里的御医束手无策,道士作法,和尚念经,全不管用,最后不知哪个神婆献计,效仿古代河伯娶媳妇典故,给李慢侯娶了这么一个媳妇。巧合的是,两人成亲后李慢侯的身体真的渐渐康复。 撇开这离奇的经历,李慢侯对金枝是有感情的,因为从李慢侯的感受出发,金枝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向他传递了善意的人,如果不是金枝,他恐怕早就不会信任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因此某种意义上,金枝确实是李慢侯的救赎者,至少是精神上的救赎者。 所以李慢侯对金枝的感情,更多是建立在一种感恩的基础之上。 感情起于何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感情就有了羁绊。 李慢侯一心想走,茂德帝姬说的很好,李慢侯来到此时,如同走进了一副清明上河图般的桃花源,可是走入陶渊明桃花源的那个武陵人不也走了出去嘛,能走,李慢侯没有任何理由不走,这种回归的执着,甚至是金枝跟他的感情都羁绊不住的。 但对金枝的带有感恩的情感,让他无法走的那么潇洒,他临走前,为金枝考虑,做了安排,女人第一选择只能靠娘家,这是千古不破的道理,因此走前交代,让金枝想办法找一找娘家人。 但是兵荒马乱的,谈何容易。更何况这个时代,汴梁城到黄河距离不短,至少也有两百多里远。别说金枝一个女子,就是李慢侯这个男人去都不方便。所以只能通过打探,李慢侯走之前已经找到了渠道,那就是跟来汴梁城卖鱼的鱼贩探听消息。只可惜还没打探清楚,李慢侯就感到时间紧迫,叮嘱金枝慢慢打探,他先一步敢去寻找归路了。 李慢侯的归路没能找到,回到开封后,金枝这边却有了娘家的消息。 不太准确的消息,去年那场战争造成的影响蔓延至今,汴梁城周边地区都受到波及,信息往来很不顺畅。即便距离汴梁几十里内尚且不同消息,更何况一二百里外的黄河边呢。 好在作为一个百万人的首都,经济辐射影响极大,江南地区都能辐射到,更不用说一水相连的黄河水域。因此常有商贩往来于黄河与汴梁之间,所以李慢侯认为这是一条最便捷的消息通道。尤其是金兵刚走的时候,汴梁城各种物资紧缺,其他地方受到汴梁城高价的吸引,商人们潮水一般将货物运往汴梁城,几乎什么都能挣到钱。 于是就又不少鱼贩将黄河沿岸的鲜鱼运送过来,只可惜这种贩运是不合时节的,以往黄河鱼贩运到汴梁,大多是在冬天,天寒地冻,鱼贩可以用专门的车辆运鱼,称之为鱼车,每每一斤鱼能卖到上百文钱。可在其他时节,鱼并不容易运输,加上汴梁沟通了许多水道,这些水道平时时节也能供应大量鲜鱼,所以平常时节,鱼贩们经营的,更多是附近的鱼,用浅抱桶装着,以柳叶穿起来,浸在清水中,沿街叫卖,极少有大鱼贩用车从更远的黄河运鱼。 所以打听了几天,发现黄河边来的鱼贩越来越少后,李慢侯才放弃,但让金枝继续坚持探听。 金枝心念娘家,于是每天都去鱼市打听,附近西水门外就是汴梁城三大鱼市之一,非常方便。但越是打听,就越是心焦,自家的消息没探听到,可周边一些情况让她感到不安。 金兵的物资给养全靠抢掠,汴梁周边地区普遍遭受了劫掠,远到黄河边也不例外,甚至黄河北岸地区,都遭受了这种命运。商贩们似乎很乐意传播这种恐慌,金枝听到了太多整村男子被杀,女子被掳的惨剧。 后来终于在鱼市上碰到了一个熟人,一个过去常去他们村里收鱼货的商贩,那商贩给金枝带来了不好的消息。商贩表示,金枝家的村子他去过,也被了兵,死了很多人。但金枝家的消息,商贩表示没注意过。 金枝苦求商贩下次去的时候,专门去她家瞧瞧,到现在还未得到消息。 一想到自己家人可能遭了劫难,金枝哭的极为伤心。 金枝的哭泣,将李慢侯所有的慾望都浇灭了,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不断的安慰娇妻,终于金枝不哭了。 外面张三汇报说财货都安顿好了,问是不是留他那些兄弟吃饭,李慢侯自然答应下来。 金枝突然不哭了,对李慢侯留人吃饭的决定很不赞同,连连抱怨说物价太高,一升面比平时高了两倍,米更是三倍,各类肉食更是暴涨。 这些情况李慢侯想象得到,战争刚刚过去几个月,市面如果立刻恢复如初,即便是现代社会都没这种恢复能力,更何况是北宋时期呢。但是李慢侯不认同金枝说的,不应该把自家那些粮食全都变现。 金兵围城之时,李慢侯囤积了大量粮食。这些粮食也不是他买的,而是宋徽宗出逃那天,全城大乱,蔡京带着家人跟着一起跑了。李慢侯也因为这种混乱,才得以从蔡府逃出。逃出蔡府后,他并没有跟着难民出城,反而选择回到城里,并立刻笼络张三这些蔡家家丁,将蔡京家剩下的存粮全都搬到了张三家。 蔡京有五个儿子,全都是朝廷官员,家眷众多,还有无数的杂役、仆人、家丁伺候,整个蔡府平时生活的人口不下千人,比红楼梦中的贾府都要大的多,光是厨房就有五六个,因此每日消耗的食物粮极大,储备的粮食绝不会比普通的粮铺少。蔡京仓惶出逃,粮食带走了一些,可连大量金玉都无法带走的情况下,蔡京不可能将这些不值钱的粮食全都带走,只带走了少量路上吃的饮食,很大一部分就遗留在了蔡府。 李慢侯当时制止了在蔡府偷抢蔡家留下的绫罗绸缎这类值钱物品的张三等人,许诺让他们发财,成功游说他们将蔡府存粮全都搬进了家里。 后来金兵围城,城里不久开始出现饥荒,粮价飙升到了天价,关键是有价无市,官府打击粮价,粮商惜售,大量粮食只在黑市交易。李慢侯就在那时候,将大量粮食在黑市上进行变现,他不要金银,而是换取了大量当时跌入谷底的房产。 所以李慢侯绝不认为当时在高价变卖粮食,是一件错事。 金枝的道理他不认同,可金枝的道理却让他有些感动。 “张三他们那些腌臜破落户倒不打紧,官人可吃不了那些粗食。那些粮食都卖了,现在就是有钱都买不到。” 蔡京是非常懂享乐的人,尤其喜好美食,作为权贵,他家的食材,许多是用钱都没处买的,比如皇帝吃的贡品,蔡京也能吃到,甚至很多贡品,都是通过蔡京的手,献给皇帝的。 如今的开封,虽然市面开始逐渐恢复,最基础的粮食恢复的更快,但精粮十分短缺,想要买到,不但要钱,还得是权贵才行,或者只能去黑市花天价。 “好了。去准备饭食吧。这些兄弟辛苦了一个月,风餐露宿的,给准备一些肉!” 李慢侯忍不了唠叨,催促道。 金枝一脸委屈和不满,却只能匆匆下去准备。 李慢侯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掀开一面纱帘,走进卧室,躺到床上,迷糊了一小会儿就被叫起来。 金枝端来了一晚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四张脸盘大小的胡饼。让人不由想到羊肉泡馍,但其实不是一回事,味道完全不同。 李慢侯咽了口唾沫,不是馋的,而是没了胃口。他真不喜欢羊肉,尤其是这种近乎用清水煮的做法,许多天没吃肉了,如果用爆炒的做法,他也能接受那股膻味,可这种水煮,实在让他难以下口。金枝有句话说的对,李慢侯的嘴巴真的很刁,一个现代人来到宋代,很难不刁。 一碗汤,半碗肉,李慢侯没多想,就着胡饼,吃着羊肉,汤就算了,味道比肉更重,捏着鼻子都受不了那个味道。 金枝在一旁继续唠叨。 李慢侯忍受着唠叨,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金枝刚才还大哭着,忧心家人的安危,竟然这么容易就走出了情绪。多难能否兴邦李慢侯不敢苟同,但多难一定能塑造一个人的性格,苦难会让一个人变得更加坚韧。 想到这里,金枝的唠叨似乎变得不那么刺耳,相比起让她想起家人的遭遇,可能让她唠叨,更好一些。 “妙常怎么了?” 金枝的唠叨五花八门,不但缺乏逻辑性,而且天马行空,可以突然从市面物价转向一个毫无关系的话题上来,突然就说起了这家青楼的原主人。 “真真笨死了!” 提起妙常,金枝一脸嫌弃。 “妙常还笨?” 李慢侯不解。妙常叫做张妙常,听着像个女道士,实际跟道士没半毛钱关系,就是一青楼女子。是此间青楼的主人张翠翠,虽然没有李师师那么出名,但也是行内有数的角色,此间青楼以她为名,叫做翠楼。 北宋的风尘产业十分繁盛,繁盛到让李慢侯这个现代人目瞪口呆的程度。宋代以前,这个行业以官营为主,比如唐代设立的教坊司,官府专门经营这样的产业,从业者来源很多都是犯罪的官员家眷女子,因此文化水平其实比普通百姓更高一些,这也是为什么古代许多文人雅士都喜欢逛青楼的原因,更多寻求的是精神上的共鸣,而不是生理上的需求。 到了宋代,依然有官办的教坊,但私营的风尘产业占据了更重要的地位。这种产业,只要政府不进行坚决打击,往往会疯狂滋长。北宋就出现了这种情况,私营的经营者称之为市妓,不但人数众多,而且分化出了许多专业门类。青楼算是高端产业,另外还有中低端,比如隐藏在各种小巷中的瓦肆勾栏,还有更加低端的,那就是在茶馆、酒楼里陪客的,连个固定的场所都没有。这些茶馆、酒楼中营业的,称之为茶妓、酒妓,可不是什么高档酒楼的公关,就是普通路边茶摊上,也会出现这类女子。 另外分门别类的还有许多,军营中的营~,乃至大户人家里的家~等等。 张翠翠就是其中一员,她出身教坊司,祖上当过官,家眷子女因获罪被罚入教坊司。张翠翠从小就生长在教坊司中,可是她颇有手段,中途竟然挣扎了出来。至于怎么做的,李慢侯不可能知道,那些故事已经随往事吹散。但张翠翠必然有她过人的手段,不但在官办的教坊司中学到了一身本领,还能积攒到一笔丰厚的资材,年纪轻轻给自己赎身,很不容易。 跳出教坊司之后,张翠翠就办起了这家青楼,从官办行业跳入了私营产业。不但将青楼经营的颇有规模,除了自己揽客之外,先后培养起了好几个女儿。北宋的青楼大多都是这样模式,李师师的师师楼也不是李师师自己办的,而是她的养母开办,甚至师师这个名字,都是养母传下来的的。 张妙常就是张翠翠的养女之一,而且是最小的那个,年方十二。本是山东人,那些年黄河变道频繁,山东遭灾严重,把好汉逼上梁山,让穷人卖儿卖女。张妙常就这样被卖到了北宋的青楼中,自小被张翠翠悉心培养,所谓名师出高徒,张妙常年纪不大就已经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这样的人怎么能说笨? 金枝自有道理:“怎么不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生个火闹了个满屋子烟,险些给我呛死!” 李慢侯无言以对,因为真的很有道理! 李慢侯叹道:“那就别让她干了。她也是可怜人!” 金枝点点头,由于自己也是被父母卖给蔡府的,两人同病相怜,金枝对张妙常一直很不错,也是她出主意留下张妙常的。 去年金兵围城的时候,张妙常才不过十一岁,虽然很聪慧,精通很多门技艺,但这些技艺往往需要在一个高度专业分工的社会中才有用武之地,一旦社会稳定被破坏,她们其实是弱者。 尤其是张妙常才十一岁,离开青楼简直就没有任何生存能力。 当时金兵围城,榨取金钱,当时懦弱无能,不敢反击的北宋朝廷,第一时间就将屠刀伸向了青楼这个弱势行当,皇帝直接下诏,抄没汴梁所有青楼。当那些“勇敢”的禁军闯入翠楼,张翠翠不忍一声心血付之东流,与禁军多说了几句,试图收买禁军军官,结果竟被一刀杀死。 张翠翠死后,树倒猢狲散,翠楼里的狎司、青皮一哄而散,下人、仆役趁机逃亡。而楼里的所有财物,只要是能拿走的,全都被禁军抄走。好在当时官府的目的是搜刮金银,对青楼的地产不感兴趣,房契落在了张妙常手里。 风波过后,看着空无一人的青楼,以及养母未寒的尸骨,张妙常倒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逃之夭夭。但是楼里能拿走的东西,不是被禁军抄走,就是被其他人顺手牵羊,张妙常几乎连一件能变卖的东西都找不到,她要么卖自己,要么卖房子。 当时开封粮价暴涨,金银一空,北宋朝廷几乎将所有金银都搜刮起来送到城外的金营,城里人谁家有金银不但不会富贵,反而可能招货,因此人人需要的粮食,间接还起到了通货的作用,跟铜钱一起,成为市面上流通的货币。 张妙常变卖房契,要么选择制钱,要么选择粮食。当时李慢侯已经开始操作变卖粮食,套取有价值的地产,就这么碰上了在黑市上小心翼翼询价的张妙常。一番讨价还价,见女孩可怜,李慢侯出了一个不该有的高价,用五斗米买来了翠楼的房契。 之后还让张三帮忙,用这五斗米,雇人将张妙常的养母张翠翠收敛,并在金兵撤走后,送出城外安葬。 接收了翠楼的地产,一开始李慢侯也没让张妙常搬出去,因为那段时间的开封城中,带着一股末世的肃杀气息,李慢侯非常低调,一直蜗居在翠楼附近偏僻巷子里的张三家。金兵退兵后,李慢侯变卖地产,买了漕船后,才搬进了翠楼。 这个时候,如何处理张妙常才成了问题。张三、李四兄弟,对漂亮的张妙常心怀不轨,跟李慢侯提了一个建议,逼迫张妙常为奴。这种主意,李慢侯怎么可能接受,告诉张三兄弟俩不要趁人之危,但两人根本不以为意,在他们看来,李慢侯用粮食在饥荒时候套取地产的手段,何尝不是趁人之危,色令智昏的两人还反驳了两句。 不过他们最终还是听从了李慢侯的建议,没有继续动歪心思,也在李慢侯的要求下,开城后,极不情愿的将张翠翠的棺材拖到了城外埋掉。 金枝觉得张妙常可怜,就请求李慢侯准许她留下来,李慢侯在听了张妙常的意思后,就许她留了下来,让她平时帮金枝干些活,抵偿伙食和住宿费用。不是李慢侯缺这点钱,他觉得这样可以让张妙常这个沦落风尘中的不幸女子获得尊严感,也让她建立通过正当的劳动谋生的观念,以免日后重走了她养母的老路。 张妙常是金枝求情留下来的,出于某种施恩者心态,她反而对张妙常颇多照顾,让她帮着做一些简单的女红针黹,粗重杂活是不让她干的。可是今天留下吃饭的人实在太多,金枝没有准备,实在忙不开,因此才让张妙常帮着生火,结果险些点着了厨房。 听李慢侯的话,金枝嘴角一撇:“留那么些人吃饭,你不心疼钱,倒心疼起她来。” 李慢侯笑道:“哪会。我更心疼你。这样,我们怕是还要在开封住些日子,回头雇几个婆子,以后你也歇着!” 作为宋代女子,金枝何曾听到这种情话一般的安慰,不由得酥了,轻轻点头,反倒腼腆起来。 第四节 喜迎横财神 孤男寡女,很快被翻红浪。 金枝走下楼的时候,满脸胀红,大白日里,做这种事情,没来由让她觉得羞耻,浅尝辄止后,就逃了出来。 走下二楼,一楼大堂中空无一人,左右两间厢房里传出羞臊人的声音,金枝再次羞红了脸,呸了一声。 后院有声音响起,她转向后院去。 一个看着十三四岁模样的小女孩,蹦蹦跳跳的在墙跟前抓蝴蝶,手里还拿着几枝花。 五月盛夏,牡丹芍药都开得极好。 “妙常!” 金枝唤了一声。 “姐姐。” 张妙常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 “又摘花了?” 金枝随口道。 张妙常点头:“花开的正好。姐姐,好看不?” 金枝眨眨眼:“好看有啥用?扔了,跟我上街去!” 一听上街,张妙常高兴了。 “好啊。要买东西吗?买个花瓶罢!” 张妙常恳求道。 金枝不接受:“卖什么花瓶,当不了饭吃!” 张妙常委屈刚刚渐渐浮上脸,突然叫道:“老爷来了!” 金枝看去,果然李慢侯正走下楼梯。 张妙常快步跑向李慢侯,将手里的花递给李慢侯。 “老爷,瞧院里的花,漂亮不?” 李慢侯点头:“漂亮!” 花开得不错,张妙常的脸天真烂漫,也很不错。 “给你!” 张妙常将花递给李慢侯。 李慢侯道:“不用给我了,我要出门去。” 张妙常问道:“那该放到哪里?” 李慢侯道:“找个地方插着吧。” 张妙常又道:“没有花瓶。” 李慢侯说道:“巧了,我正要出门去,回来给你带一个。” 张妙常嗯了一声,笑的很灿烂。 这种年纪的女孩,笑起来真的很美,李慢侯如同对一个小妹妹一样,宠溺的揉了揉她的脑袋。 金枝走上来:“还是我去吧,我跟妙常一起去买来。” 李慢侯不太在乎这些,点了点头:“也好。兴许我一会儿就忘记了。” 说完就要出门,这时候听到两厢传来不和谐的声音,心里明了。 却故意恶作剧一般的高喊:“张三、李四,我出门了。你们仔细些,提防进了贼人!” 说完心里带着一股恶作剧得逞后的爽快,轻快的走出翠楼。 金枝瞧着丈夫高兴,自己也高兴,回头看着一副无辜神态,仿佛不知道两厢发出奇怪声音为何物,正好奇倾听的张妙常,不由来气。 “这两骚狐媚子!不要脸!” 骂完一把拽过张妙常,快步走出翠楼,仿佛担心那些声息污浊了小女孩的耳朵一样。 李慢侯走在汴河岸边,河里的画舫穿梭,他不知道以前这里有多热闹,感觉现在就热闹出了一种蒸腾的气象,根本就不像是几个月前才经历过一场战争的模样。 汴河挂玉带,两岸红袖招,充斥这里的青楼也七七八八的重开门迎,二楼的姑娘们,一个个花枝招展,门前狎司招呼着客人,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 何止商女不知亡国恨,满街的文士才子也让人看着不舒服。主要是装束,有些挑战李慢侯被后世影视作品灌输的视觉,尽管作为历史学术出身,李慢侯知道影视剧里多牵强附会,可久而久之已经成为习惯。如果满街出现的文人才子,一个个羽扇纶巾,他一点都不意外,可现在一个个头上插朵鲜花,让人看着很刺眼。 宋代男子喜欢带花,李慢侯是知道的,亲眼见到有些扎眼。倒是习以为常的,文人手持折扇的风雅姿态,没有见到。北宋已经出现了折扇,但还不盛行,也不普遍。关于折扇的起源,有种说法就认为起源于宋代,但又有认为起源于日本的。因为日本保有历史最久的一件实物,中国也有一些相关记载,比如日本僧侣嘉因北宋初年觐见宋太宗,献日本桧扇等。 一直到明代,中国跟日本之间的贸易清单中,倭扇都是日本能够输出的为数不多的手工艺品之一。但到了清代,中国生产的扇子,从质量和数量上,都已经远远超过日本。广州一带生产的折扇,用玉雕、楠木、象牙等珍贵材料做骨架,远销欧洲诸国。 李慢侯倾向于折扇这种形式的扇子是日本人发明的,他相信证据和逻辑,证据上,日本人有最早的实物,逻辑上,假如折扇起源于中国传入日本,在古代,日本人基本上不可能有能力向中国转而出口折扇,因为中国数量庞大且技艺高超的工匠,不可能让日本人在一项学自中国的技艺上超越自己,反倒是折扇传进中国后,很快中国工匠的技术就超过了日本。 李慢侯也没有那种偏执的民族情绪,凡事都要争第一,而盲目的不肯相信事实。当然,假如有朝一日中国出土了更早的实物,他肯定也支持起源于中国说。他只是追求真相,日本连文字都是中国传入的,跟日本争某一样物品的发明权,其实没什么意思。 李慢侯反倒是对折扇传入中国后的用途颇有一些兴趣,因为折扇在中国,都是一些文人在用,因此有时候被称作文士扇,可折扇在日本其实开始是艺伎表演的道具。在中国,类似艺伎的青楼歌女们,其实也用扇子,用的是中国本土的团扇,低端的以竹丝为骨,高档的用象牙做骨,蒙以丝绸绢帛,绣上精美图案,同样是一种表演的用具。 李慢侯觉得,这种女性用具被文人带偏的现象,大概反应了一种宋代之后文人精神走向内敛和阴柔现象,这种现象在许多其他行为上都有表现。比如开始欣赏纤柔、女子开始以瘦弱为美,缠脚开始普及等等。 在文明熏陶下,精英阶层开始柔化,这并不是一种退化,不止中国,国外亦然。最早的高跟鞋流行是在法国文化最繁盛时期,路易十四皇帝开始穿高跟鞋。有些专家据此认定,高跟鞋是法国皇帝发明的,这其实是谬误。高跟鞋最早出现在波斯,也是男人穿的,不过不是为了好看,而是波斯的骑兵为了踩踏马镫更稳,而专门制作的马靴。传入欧洲后,就被法国人演绎成了用来取宠的玩意,从激烈的阳刚,转入内敛的柔美。 同时期法国女人崇尚勒死人的细腰,许多人甚至因为束腰太紧而无法进食和呼吸乃至憋死,这也是一种病态审美。 心里胡思乱想着,李慢侯很快就过了蔡京府前得金梁桥,接着很快走进了内城。金兵退走后不就,开封就解除了戒严,在城市管理上,北宋比唐朝要宽松很多,尤其是宋徽宗时期更为宽松,也是这种宽松,带来了发达的商业同时,诞生出繁盛的市井文化。 继续沿着汴河走着,两岸商铺大多开业,青楼十家中开了七八家已经让李慢侯惊叹,但酒楼十家中开了十家,恢复的显然更快,食色,果然食在前,色在后。当然跟青楼遭遇打击更大也有关系,毕竟除了青楼外,其他行业包括酒楼,没有一个被官方直接打击。 李慢侯的目的不是逛青楼,也不是逛酒楼,进了内城,走了一刻钟左右,走到了一座桥前,跟其他桥梁不同,这座桥修的格外气派。用料坚固,全是石料打磨铺设,桥面下还用石柱做拱,桥面平直,十分宽阔,并排可走四辆马车。 此桥人称州桥,官名叫做天汉桥,正对大内御街,皇宫和内城官邸要员出城,都从这座桥南下出南熏门,因此才如此气派。 没有上桥,直接转向南边御街,御街可以说是城内少有的,可以跟汴河两岸相比的繁盛街区。街道两旁的商铺同样紧密,而且更大,更豪奢。因为这里经营的,多跟权贵有关。不但买卖人背后往往有朝中权贵支撑,经营的物品,往往也不是面向普通百姓,而是以权贵为客户。这正是李慢侯来这里的原因。 他瞧着一家商铺,门前两根柱子上,各悬挂着两张竖匾,一张上写着“成造金银首饰”,另一张上写着“酒器俱全”字样,这是一家金银器具铺子。 唐宋时期中国最大的产银地其实在南方,江西德兴银矿,浙江衢州银矿规模都很大。李慢侯从水下打捞起来的财物中,就有不少金银器,普通人家是用不着的,因此只能在金银铺这种铺子里出售。 进了铺子,掌柜的热情招呼,询问需求。可铺子货架上空空荡荡,显然皇帝搜刮金银的时候,这个铺子也未能幸免,能重新开张,就已经不容易了。一听李慢侯不是来购货,而是希望出售一批金银器,掌柜的更加高兴。 汴梁城内的金银,几乎全都被搜刮殆尽,被金兵带去了辽东。这种贵金属,是不可能凭空变出来的,因此很长一段时间,开封都会面临金银极度短缺的现状,从外地传入需要一个时间,而且也未必能够填补这个空缺,因为作为首都,达官贵人聚集之地,本来天下金银大半都储藏在汴梁城,汴梁城金银空了,一定程度上意味着全国金银都空了。 但需求却没有消失,甚至因为某种特殊原因,相反短期内需求是大大增加了的。金银这种贵金属,尽管在北宋也已经开始具备货币的意义,但更多的用途还是实物,作为达官贵人乃至宫廷用具的材料。可是因为战争关系,连皇家宗庙里历代皇帝塑身的金箔都刮下来了,达官贵人家也几乎没有了金银。这就是需求! 对于权贵来说,只要权力还在,购买力就不是问题。因为有的是人想方设法满足他们的需求,根本不需要他们花钱。 这段时间,跟民间逐渐顺着自然规律恢复不同,朝局十分动荡。金兵退走后,随着盛夏到来,出身辽东的金兵全都撤到了北方,黄河以北大量州府直接被他们抛弃,随后打着护送金兵出境名义的宋军迅速接收这些城池,回过头来宣城收复。这些假象,迷惑了北宋朝廷上那些极富浪漫主义精神的文官,让他们错以为金兵不过如此,主战的声音声喧尘上,一个比一个主战,生怕错失了良机。 宋钦宗在这种氛围中,也再次变得极为乐观,不断催促进兵的同时,开始重新重用主战派。借着这股氛围,主战派再次掀起了对主和派的政治排挤。主和派的首脑李邦彦都被他们挤出了京城,贬到了地方做官。 李邦彦可是宰相啊,就这么被罢免。在李邦彦之前,张邦昌也是如此,吴敏同样如此,白时中也是如此,短短几个月间,随着宋钦宗自己在主和主战之间摇摆不定,宰相先后被他撤换了四五个,赶得上他爹宋徽宗执政二十年来换的宰相了,毕竟宋徽宗主要就用了蔡京一个人,执政长达十七年。 宰相这样的重臣权位都在快速变化,可见朝局动荡的激烈程度。动荡,意味着空间,朝堂上出现了大量空缺,这些空缺都流着诱人的蜜糖香味,吸引着一干权贵舍身忘命,他们能不动心,能不勾连,能不攀附?这些都需要送礼,金银显然是紧缺物之一,不管是作为直接的贿款还是金银器皿都很合适。 动荡的另一方面是恐慌,主战派自然喜不自胜,现在都在积极进取,可遭受打击的一方却惶惶不安,宰相说罢免就罢免了,自己的位置也是风雨飘摇,为了保住权位,能不积极运作? 留在汴梁城的这些官员,不管主和还是主战,毕竟也算是有苦劳的,还有一部分人,此时就不仅仅是恐慌了,而是恐惧。那批正月随着宋徽宗逃出开封,又在三月随着金兵退走,被宋钦宗一一召回京师的权贵,此时一个个担惊受怕,惶恐不可终日。 这些人中,以蔡京、童贯为首,已经彻底翻不了身。一方面,他们仓皇出逃期间,就已经被定为六贼,无论主和还是主战派,对他们都嗤之以鼻。另一方面,他们还卷进了皇权斗争中。比如童贯,当他从太原逃回开封后,对军事一无所知的宋钦宗恳求他留下来抗敌,但他选择了宋徽宗,护着老皇帝逃跑。现在表面上看,小皇帝不但没有被金兵抓走,而且打退了金兵的进攻,彻底掌握了权力,此时童贯这些人能不惊恐? 不管是图谋进取的新兴势力,还是试图维持的既得势力,或是力求脱罪的逃跑权贵,都有很大的送礼需要。 尤其是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李彦、朱勔为代表的六贼势力,他们不但有罪,关键是很有钱。逃出京师之前,他们一个个都长期在宋徽宗时期权倾一方,就连其中攀附蔡京的朱勔,在江南都聚敛了三十万亩良田,各种财富更是不可计数,其他人也不遑多让。 这些人因宋徽宗而富贵,现在也随着宋徽宗而失势,并且绝无翻身的可能。在李纲、吴敏的维护下,蔡京接连被贬,而且始终有御史弹劾,认为处置太过宽宥。可以想象,童贯这样的没有党羽保护的宦官,朱勔这样的佞臣,命运更加堪忧。贬官倒不算什么,他们基本上也不可能继续做官,关键是一旦获罪,他们庞大的家财势必被抄家。家人甚至流放、充军,发卖教坊司为娼。 在这种情况下,这些人是不会吝惜洒下大把银子脱罪的。恰好因为他们在围城前就逃了出去,带走了大量能够带走的钱财,当这些人将幸存的,聚敛几十年得来的巨额财富拿来送礼的时候,金银器皿的价格暴涨也就自然而然了。 这些情况并不是金银铺掌柜告诉李慢侯的,而是李慢侯凭借自己的经验判断出来的,老板恨不得贬低金银的预期价格,好让李慢侯尽快高价处理给他呢。 李慢侯跟掌柜的商定了一番,然后走出了铺子。接连走遍了整条街的金银铺,得到的消息都差不多,价格也了解的差不多,金银价格比围城前暴涨了十倍左右。过去一两黄金折合十二两白银左右,现在一两黄金涨到了三十两白银,过去一两白银兑换一千两百铜钱左右,现在则能换到一万钱左右。 李慢侯之后几乎以扫荡的态势,挨家挨户走遍这些面向权贵的奢侈品店铺,贩卖金珠玉器的珍玩店也是关注的重点,得到的信息比李慢侯想的还好。 送礼送金银本就粗俗,文人士大夫的喜好更加雅致,古器珍玩美玉才是最爱。这些物件儿,同样在战争中饱受毁弃。只要是金兵统帅肯接受的,宋钦宗全都搜刮了送去,皇宫的各种用具都扫荡一空,乃至宋钦宗一度无法在大殿上进食,因为没了相关器皿。宋徽宗奢侈一生搜集起来的那些奇珍异宝,只要金兵肯要,也都从各个园林中搜刮了去。可以想象,这些东西金兵统帅不可能给出什么高价。名义上金兵带走了两千万两白银,八十万两黄金的各种物品,实际价值可能远不止这点。 战争暂时结束了,这些东西都得重置。皇帝得有基本的体面,新兴的各大权贵,也必然要效仿前辈搜刮一番。所以奇珍异宝这段时间,价格比金银更夸张,因为这些物件,比金银其实更具有礼品性质。 同样跟各大古玩铺的掌柜、东家商定了一番后,李慢侯转身往北再次走到汴河上,沿着河岸往东,一路走到了东水门。 东水门是汴河从东南进入开封的必经之地,来来往往无数漕船,从南方运送海量的物资经这里进入开封城,因此这里的交易十分密集,尤其是大宗商品交易在这里最为活跃,催生了一些特殊的行业。 沿着城门墙下,有一排鳞次栉比的屋舍,最靠近城门处,有一间屋子,正面敞开,里边一张几案,一个穿着长衫,头戴官帽的中年端坐几案后面,此时竟然还有官员竟坐于其中? 李慢侯颇有些意外,不过抬头看着敞开的水门也就释然了。北宋城虽然没有被攻破,可是北宋朝廷的举措,可能比金兵亲自搜刮都更加高效,因此这段时间开封城内物价高昂,外地船队玩命的挤进开封,朝廷官员或者有利益掺杂其间,或者为了维持市面稳定,恢复正常生活,加上北方不断传来胜利的消息,以及催问军饷的奏折,朝臣和皇帝才允许城门日夜不闭,一方面可以输入更多的物产平抑物价,另一方面可以收取更多的税收充作军费。 所以这个官员是一个税官,但李慢侯看着官员那漫不经心的神情,很怀疑他真的拥有收税的基本技能。有两个胥吏模样的小吏,不时将一份份文件送到官员面前,官员匆匆扫过,点头盖印,就算是做完了工作。其他诸如货物点算,都是做实际工作的胥吏跟商人接触,这个官员并不插手,倒也应了他的官名:官监税务。 李慢侯不是来交税的,他对税监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不断出入官舍的一群人物。正是他们手持一份份文书,进官舍交给胥吏,再由胥吏递送给税监正官。这群人就是交易行业中重要的一环:牙行! 牙行就是中间人,也叫经纪人,掮客等等,各行各业都有这种人物存在。他们吃的是人脉饭,离了他们外地人初来乍到做生意就寸步难行,这些人中鱼龙混杂,尤其是这种行当,靠关系吃饭,从业者最为奸猾阴险,更不讲道德,一不小心就容易吃亏。李慢侯对这种人天生抱有警惕心理,所以他观察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走向一个看着颇为体面的牙人商铺。 这是一家交引铺。 李慢侯走进去后,跟掌柜的聊了几句,对方拿出一张盐引给他看。 这是一张印刷标准的纸张,上面写着准许运输贩卖食言等官方辞令,纸用的是官府专用的契纸,略微发黄,但韧性很好,很耐磨,地契、房契都用这种纸张。分为两卷,中间留有盖印空白,盖印后,一分两分,前卷榷场官员收走,称作引根,后卷留给商人作为凭证,称为引纸。 交引铺的伙计之所以频繁出入官舍,其实就是处理跟官员的交割问题,这些人,至少他们的东家,都跟榷场官员有极深的勾连。 李慢侯打听了一番,这种盐引,一引准许买盐、贩盐116.5斤,价值6贯,这是官方标价,这些交引商给官府缴纳6贯钱才能领取一张,其中不会有水分。但他们给李慢侯开价5贯,说明价格不是一成不变的。 这印证了李慢侯的猜想,盐引已经不仅仅是一种商业许可,而逐步演变成了一种有价证券! 北宋前期,乃至之前的朝代,盐引的主要作用是官府专卖制度的一种手段。给商人发盐引,商人才能从盐场领取食盐,而盐场被官府绝对控制。知道蔡京执政,这些情况才开始改变。 蔡京大力改革了交引方法,允许商人直接向盐场、盐户采购食盐,官府只发放盐引,于是生产、流通阶段,基本都交给了民间,政府大规模从生产中退出,反而大大增加了食盐产量和销量,盐引从过去一种财政补充,迅速升级为北宋最主要的财政收入。 宋史中记载,蔡京改革盐法后,盐税节节增加,盐税一度高达三千万贯,占了北宋财政收入的一半,后世的明朝,在人口更多的情况下,盐税最多的记录只有二百五十万两银子,盐税大规模流失进了贪腐官员的口袋里。 由于蔡京的改革,以前商人要贩盐、买盐,必须先在开封领取盐引,然后去盐场采购,然后运到指定地方出售。蔡京改革后,商人往往是去了产盐地,在当地交引铺里购买盐引,然后买盐,到了京城后,就地变卖,如果发现京城盐价不划算,会在京城交引铺再买盐引,贩卖到更远的地方贩卖。 由于盐商只跟引商接触,经营方式上灵活了无数倍。盐引分长引和短引,短引只能在路州境内贩运,长引却能跨州过府贩运。因此他们长引换短引,短引换长引,十分频繁。由于盐引是标准格式印刷,只要印章制式统一,其实有很大的操作空间,许多引商跟榷场官员勾结,得意从中频繁调换,这些都不是外地盐商能玩得起的,所以衍生出了大量专业经营盐引等官方凭证的铺子出来。 由于他们能榷场兑换出交引,所以他们往往可以用低于官方的价格出售盐引,标准格式的盐引也变成了一种有价值的信用凭证被更多人接受,许多商人交易中甚至作为货币使用。 李慢侯跟交引铺谈了一会儿,提出他要的数量众多,对方讲价格一路下压到了3贯钱。不过李慢侯还是不满意,因为有价证券的波动,往往比票面价值要偏离的多。 只是初次接触,对方又是各种生意行当中最简化的经营证券的金融商人,所以一时间很难探到对方的底线。走遍了城门这里的全部交引铺子,价格大致相当,超过一万贯的话,价格可以压倒3贯钱左右。 此时天已经很晚了,尽管进出城门的漕船依然频繁,在灯火映照下,热火朝天,可空气中已经带着凉意,街道一望不到头,却没几个行人。 李慢侯告辞了最后一家交引铺,立刻折返回家。 过了上土桥、下土桥,接着来到内城里的相国寺桥旁,突然听到一阵阵琵琶声。 此时天上明月高悬,倒影在河水中被水波震碎,散开一片片宝石样的碎片。水面上空空如也,四周寂静无人,不远处相国寺高大的建筑威严,声音明明就在跟前,却找不到来源,而且琵琶声中似有一股悲凉。 这让李慢侯心里发毛,转到桥旁往下看去,果然桥底藏着一艘小船。 叫了两声,船舱中钻出一个光脚的野丫头,琵琶声也停了下来。 “是你弹得琵琶?” 李慢侯问道。 丫头摇头:“是我家小姐弹得,客官可是要听曲?” 李慢侯这才注意到,藏在相国寺桥下阴影中的这艘小船,竟是一艘画舫。汴河上画舫众多,大多是青楼的画舫,也有一些歌女私营的,甚至有一些只会做皮肉生意的船女。这艘船的主人恐怕就是这样的情况,开不起青楼,姿色又入不了青楼,或者年长被青楼逐出等等。 都是可怜人! 越是了解了北宋街头数量庞大的风尘群体,越是惊叹从业者的数量,也就越是对她们的命运感到同情。同情归同情,李慢侯还知道,在这种险恶环境下,人的道德水准会降低,所以这些行业的从业者也会比其他行业的人更加敏感、谨慎,以及险恶,他们骗人的时候,不会带有丝毫愧疚,这是一群被人伤害着也在不断伤害人的人群。 如今已近深夜,突然出现这么一艘画船,李慢侯还真有点不安,可是方才的琵琶声勾起了他心中某种情愫,让他无法释怀。 “船上就你们两人?” 李慢侯问道。 丫头答道:“是!” 李慢侯又问:“夜已经深了,你们不怕?” “怕又能如何?” 一个幽幽的声音响起,接着画船的门帘掀开,露出一个粉黛很重的妇人。 “是你弹得琵琶?” 李慢侯问道。看到这个大概二十五六岁模样的妇人,李慢侯心里的警惕已经放下。 妇人点头。 “是什么曲?” “后庭花!” 李慢侯沉默了片刻,难怪如泣如诉,这首曲子跟许多亡国之君有牵绊,被认为不祥。 “可是扰了客官?奴家告罪了!” 妇人见李慢侯沉思,屈膝赔礼。 李慢侯摇了摇头:“你还会弹什么?会弹满江红吗?” 妇人点点头:“若客官有兴,就请上船来。” 李慢侯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心想他们也不容易,点了点头,走下岸边,船被光脚丫头撑了过来。 一艘很小的画舫,很破旧,装饰也不精美。 妇人见李慢侯在看,便讲了一个故事,说他本是大户人家的小妾,过去是青楼女子,但家里最近遭了大难,老爷被贬官后病死了,主妇将她敢了出来,无处栖身,就买了这艘画舫跟使唤丫头一起重操旧业。 是一个悲伤的故事,真假就不知道了,李慢侯宁愿当做真的,任由自己的内心生出悲凉出来。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灵,愿意为悲伤消费,就像无数走进悲剧院的男女,花着钱,流着泪。 讲一个悲伤的故事,真假并不重要,因为这也是歌女提供的服务之一。 激烈的曲调很快响起,一扫心中的沉闷,果然还是这种曲子能鼓舞人心。 接着歌女唱了起来: 暮雨初收,长川静、征帆夜落。临岛屿、蓼烟疏淡,苇风萧索。几许渔人横短艇,尽将灯火归村落。遣行客、当此念回程,伤漂泊…… 这是一首柳词,宋朝十分流行,可听着听着,李慢侯又感觉到一股悲伤,他以为是词的原因。 “换一首!” 李慢侯答道。 歌女继续弹琵琶,张口便唱: 江汉西来,高楼下、蒲萄深碧。犹自带岷峨云浪,锦江春色。君是南山遗爱守,我为剑外思归客。对此间风物岂无情,殷勤说…… 这是一首苏词,李慢侯记得很清楚,他通读过所有苏东坡的诗词,他是苏的崇拜者。 听完依旧沉闷,奇了怪哉。 接下来让歌女连换了好几首词,全都听的人悲伤,李慢侯还以为满江红会是一曲壮怀激烈的曲调,也许跟配的词有关,几次都想把岳飞那首满江红搬出来让歌女唱一唱,看能不能还唱出悲伤,最后还是忍住了,这首词就留给岳飞吧,他能让人记住的东西不多,而且越来越少,或许未来有一天,教科书里不在宣扬他的精神,那至少让他的壮怀激烈,留在词中! “客官,到了!” 撑船的丫头突然进来提醒。 李慢侯透过门帘,看到正缓缓驶过的金梁桥。 给了歌女一吊钱,走上桥头,穿过河岸,径直走向对过的翠楼。 一路上李慢侯都弄不清楚,到底是曲子悲伤,还是词悲伤。 拍打宅门,住一楼的张三很快过来开门,走进去,楼梯上金枝都走了一半,担忧写了一脸,西厢门里李四也走了出来,抱拳问好。 “正好都在。说个喜事!” “什么喜事?大官人要纳妾?” 张三八卦道,他跟李四都看重了张妙常,被李慢侯阻止,他们以为这丫头被李慢侯看中了,多次问李慢侯何时纳她。 “狗嘴!” 金枝骂了一句,也走下了大堂。 “我约莫着算了一下。我们从河里捞来的财物,不下十万贯!” 说完李慢侯就笑了起来,一扫方才歌女船上的沉闷心情,果然赚钱让人高兴。 张三跟李四都长大了嘴。 金枝惊叹了一声:“天爷!” 张三反应过来:“哈哈,大官人,咱发大财了!” 李四纠正道:“这哪里是发大财,这是发了横财了,横财神登门了!” 这确实是一笔横财,因为许多县的财政,一年都未必能收十万贯。 李慢侯说道:“发财不算什么,怎么分,我们还得计议仔细了。” 亲兄弟明算账,这是一条铁律,经营公司的李慢侯吃过类似的教训,跟合伙人闹翻过多次,甚至因为经营的事情,跟亲人都闹掰过。所以他格外重视财物透明,他将张三他们看做合伙人,当然是要算清楚的。 第五节 宋代金融战 怎么分? 几人面面相觑,张三率先开言。 “全听大官人的。我们兄弟这条命都是大官人救的,即便全给了大官人,也是该的!” 张三信誓旦旦,李四无动于衷,李慢侯当然也不会当真。 笑道:“是真的才好。我说救过你们,不是要受你们的恩,你们也不用承我的情。” 张三突然哎呀叫了一声。 “大官人!你怎的不信我?莫非我张三是那忘恩负义的小人?我张三若是有那种心思,天打雷轰,不得好死!” 李慢侯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理会他的表演,笑道:“我信,我信!可这账还是得算清楚的。这笔钱,我要拿一半。给你兄弟二人两万,其他人一共三万!至于这房子,就留给妙常吧。” 李慢侯说着话,不容置疑,他认为他有这样的权力,而且分配中他已经做了巨大让步。 现在这些财物,初始积累都是李慢侯的,当时他用一百两黄金做本,才让这些人将聚拢在一起搬运了蔡府的粮食,接着用粮食换房产,变卖房产买船,发掘河底的财物等等。 所有的计划是李慢侯提出的,资金投入是他的,作为一个创业公司,张三这些人只出了人力,能分一半红利,这已经是非常优渥的条件了。 张三李四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释放出兴奋,他们得两万,一人一万,他们兄弟可都是有万贯家财的富户了! 一万贯,可是不得了的财富。历史上,苏东坡的弟弟苏辙,这可是大文学家,大学士,宰相一般的人物,为了在汴梁买房,一直攒了半辈子钱,最后花9400两白银买了一栋房,结果不久为了嫁女儿筹措嫁妆被迫还给卖了。苏辙这样的大人物,要积攒万贯家财尚且需要数十年时间,何况小家小户,万贯家财是张三这等人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李慢侯却道:“钱分好了,该怎么处置,我本不该多管。但我还是建议你们,把钱都送去江南,如果你们愿意,我帮你们送过去。你们跟我一起下江南吧!” 张三不解道:“为何?” 他生于汴梁,长于汴梁,祖辈都是汴梁人,这时代,开封才是京师,南方都是乡下。 李慢侯回答:“金兵还会打过来的,下一次开封可就守不住了!” 张三根本不信:“绝不可能。老种经略相公不是去了河北,北方失地尽复。小种经略相公很快就会解围太原,金国蛮夷怎能耐我大宋分毫!” 李慢侯不由感叹,连张三这样的市井人物都知道宋军行军方略,金军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仗怎么可能打的赢?开封被围的时候,姚仲平劫营被埋伏,恐怕就是这么走漏了风声,导致西军精锐骑兵损失殆尽。 李慢侯继续劝说:“如果金兵如此不堪,上次也不会打到城外了。” 张三又道:“可是上次没有西军啊?” 李慢侯道:“后来西军不是来了吗,姚仲平帅西军精锐全军覆没,下次金军再来,还有谁能挡?” 张三道:“可是朝廷传来的都是好消息,河北尽复啊!” 前方军队不断奏捷,北宋朝廷四处夸功,把小老百姓唬的一愣一愣,最后连朝中大臣们自己都把自己迷惑了。 李慢侯却很清楚:“那是金兵北撤,他们从开封抢了几千万两资财,哪有心思打仗?” 张三道:“他们抢了这么多,没准就不会来了!” 李慢侯叹道:“正因为抢了这么多,才一定回来啊,来一趟几千万两,这种买卖,你会不做?” 张三沉默了,逻辑上他无法辩驳,他也不懂逻辑,可脸上还是不信,不是因为想不明白道理,而是不愿意相信,人总是倾向于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尤其是张三这样的人。 李慢侯知道,这种人是说服不了的。 叹了口气:“好好想想,你们都有妻子,不想让小娇妻跟着一起遭罪,就跟我去江南。” 尽管知道很难说服他们,李慢侯还是想将他们带去南方,哪怕是骗呢。开封城破,会死多少人,实在是无法想象。 一夜过去,很早就有人敲门。 问:“可是张三家?” 来人是一家金珠铺子的掌柜,是昨日李慢侯邀约来看货的。留的是翠楼的地址,报的是张三的姓名,也没什么其他原因,只因为李慢侯没有开封户口,这房子都是以张三的名义买的,房契也已经更换成张三的名字了,所以翠楼现在就是张三家宅,算上后巷里的老宅,张三现在可是在开封城里有两套房的土豪。 人很快被请进来,带去后院仓房,没有任何吝啬,那些金银器皿、金珠宝玉、珊瑚奇石都让掌柜的尽情观瞧。 除了珊瑚等物外,掌柜的给开了个八万贯的价格。跟李慢侯算的差不多。但他不急,他还要看看其他人的出价。 接二连三有人登门,看来赚钱的吸引力很大,能让富商不睡懒觉。很快翠楼里竟聚集了十几个大腹便便的豪商,他们一个一个互相招呼,有的神色自然,有的颇为意外,看来他们之间并没有沟通过。 李慢侯领他们一个一个前去看货,一个一个谈判,很快手写出了厚厚一叠报价单。所有的货物加起来,最后竟然达到了二十万贯,比李慢侯根据昨天的询价预估的要多一倍,显然昨天的估价是有水分的,主要因为他昨天在这些富商的店铺里没探听出真实的价格。 当然这个二十万贯依然有水分,找这些豪商交易,为的并不是挣到最后一个铜板,其实出售这些奇珍异宝最好的办法,并不是打包批发,而是一件件零卖。不是去珍宝行,而是去相国寺每月开放五次的万姓交易。这个万姓交易才是开封最大的市场,虽然看着像是集市,确实也是集市文化发展而来,但是由于规模奇大,早就由量变到质变,其实已经演变成了博览会性质。 每次万姓交易,小到飞禽猫犬之类,大到珍禽奇兽,无奇不有。吸引着各地的商人、市民,乃至达官贵人。在这里才可以直接面对那些真正的客户,显然直接跟对物价不敏感的达官贵人交易,比跟这些精明的商人交易更容易卖出高价。 但这种零售性质的方式,势必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因此李慢侯宁愿让这些可以一次性吃进的豪商从中赚一道,尽快将财物变现。 二十万贯其实已经达到了李慢侯的心理预期,但他认为还可以压价。眼下送礼市场需求旺盛,完全是卖方市场,他不愁这些人不上钩,他相信即便再提高一些,这些人也有的赚。 但为了让这些人出更高的价格,他必须让他们承担的风险更小一些。这些人的经营也是有偏重的,虽然他们都想要独吞李慢侯那些财物,可他们中有的主营金珠,有的主营美玉,他们的顾客和范围是不同的,在他们不擅长的业务中,他们可以出价二十万贯,那么每人只瓜分自己最精通的业务,李慢侯是不是可以卖出三十万贯? 所以在摸透了价格后,李慢侯将所有豪商集中起来,一起去看货。 看着这些人一个个都志在必得却又强装漫不经心的模样,明明很喜欢金珠的,偏偏很少去看金珠的样子,李慢侯就很想笑。 他不会过多浪费时间,见看的差不多了,对众人道:“列位掌柜。在下不贪,这些财货总计三十万贯。诸位自己商议,一个人买下也好,众人共买也罢,在下先去沏茶,稍待听诸位主意。” 说完李慢侯走出屋子,他知道这些人一定会满足他的要求,这不是他比这些人更精明,主要是他手里奇货可居,占据了优势。交易中,总是更重视的一方多掏钱,比如买房的总是需要承担更多的税收,卖房的则总能轻易转嫁。 小丫头张妙常干活不行,沏茶倒是一把好手,要样式有样式,要姿态有姿态。 这边清闲的沏茶,那边却激烈的争吵。 一开始众人不断嚷嚷,都嚷着说三十万太高,肯定要赔,但却没一个人肯走。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狐狸,谁也蒙不到谁。 接下来互相试探开始了。 甲对乙说,你看看这口银瓶如何?两人手塞进袖子里拉拉手,立刻交换了意见。其中一个更志在必得的道“这个价,应该拿得下!”另一个点点头。 接着两两之间,互相出价,只一会儿,他们中就决出了那样器物归谁,谁看重那样器物也都被别人知道了。价格互相拢到一块,竟远远超出了三十万贯。但他们是同行,不可能让李慢侯赚了便宜,价格就按出价高的来,但超出的,则大家均分,算是给那些放弃的人一种补偿。接着公推出两个人去跟李慢侯谈,由两人出面买下所有物品后,回去再分。 至于喝茶?鬼有心思喝茶,谁知道李慢侯找了多少人来,万一再来一拨人,价格又给抬高了,不管是李慢侯返回,重新开一个天价,还是其他人继续抬价,让他们已经出价压倒其他同行的卖家继续流血都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公推出的两个人急切的催着李慢侯定下契约,约定交割日期后就匆匆离开,三十万贯,这笔钱可不好筹,得抓紧时间。 李慢侯就惬意多了,侧卧在一张软塌上,品着张妙常沏的茗茶。 来了兴致,让小丫头唱几句曲。 可惜这里的乐器都被人拿走了,连最简单的二胡都找不出一柄。 张妙常只能清唱。 李慢侯还刻意点了昨夜船上歌女唱过的几首词,他本以为这些词在张妙常这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儿口中会有不一样的味道,味道确实是不太一样,可李慢侯依然听出了一丝淡淡的忧愁。 难道真的是词的原因?还是这女孩儿其实并不是表面看来的那样天真,烂漫的外表下藏着一个更深沉的灵魂? 李慢侯更愿意相信是后者,他是古玩行的老手,从中悟到过无数故事。每当改朝换代,对应的古董往往艺术风格迥然。万历年间的瓷器跟崇祯时期的瓷器可以截然不同,一个是将亡未亡,一个是大厦将倾。同样的,到了康乾时期,风格就又一次极具转变,开始充满勃勃生机。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却隐藏着深刻的道理。几个时期距离并不算远,制作那些器物的工匠技艺不会有本质区别,甚至有些器物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期制作,风格迥异的判若两人。变得不是技巧,而是匠人的心情,经历国破家亡前后的同一个人,心理会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境界。 北宋还没有灭亡,但已经经历一次危机,开封被围前后,是盛世画卷的两面,一副是清明上河图,一副只是清明而已。 所以不是曲子有问题,不是歌词有问题,是这些人有了问题。 昨夜那个歌女遭逢巨变,唱腔难免悲伤,这李慢侯能够理解。没想到张妙常一个去年才十一岁的小姑娘,竟然心里也藏着悲伤,平日里流露出来的天真浪漫,难道全是伪装? 若真是这样,这小丫头不简单呐!她的养母一定把她教的极好,却也极坏! 心里揣度着,看着沏茶的小丫头不由发起呆来。 突然金枝走了进来,见一个悠闲的躺在榻上,一个低头专心的沏着茗茶,这画面让她突然身子一抖。 突然小声传话:“官人,有客到了!” 李慢侯收回心神:“有客?” 他回忆了一下,昨日邀请的富商今天都到了啊,难道是交引铺的人?可是他并没有请交引铺的人来啊,而是告诉他们自己会再联系他们的。印象中好像是留过姓名,报的还是张三名号,只是为了取信,让他们不会觉得李慢侯是一个骗子,毕竟他们这骗子行里的人更烦骗子。 “请上来吧!” 李慢侯说道。 很快金枝带着一个二十岁模样的年轻公子哥进了客厅。 李慢侯一看此人眉宇,立刻就生出一种不安的感觉。按照任何时代的标准,此人都算是俊俏。肤色白皙,五官端正,唯有眼睛有些倒三角。不安是因为对方的眼神十分凌厉,这种眼神是冲劲,也是一种强势,一种贪婪,一种吞噬人的野心。 来人躬身行礼:“在下不请自来,还望恕罪!” 李慢侯还礼:“有失远迎,该我谢罪才是。” 来人大有一种反客为主的姿态:“哈哈,官人快人快语。就不虚套了,我们坐着说话?” 李慢侯做出手势,来人大方坐下。 接着介绍道:“小可姓王。与小王都太尉同出一家,日前添列经纪行中,做些交引买卖。实在是愧对先人啊!” 小王都太尉可是名人,不止在水浒传中有戏份,在宋徽宗时期都是鼎鼎大名的人物,这个官位甚至已经专指真宗时期的驸马王诜。此人出身名门,祖上是开国功臣,公侯之家。又才华出众,跟苏东坡、米芾、黄庭坚、秦观等人都是好友。只是行为举止荒诞不经,胡作非为,放在任何时期,这都是一个渣男,败类,可在北宋,这却是一等一的风雅,是极致的风流,为人传颂。 李慢侯看了一眼来人,他身穿绫罗绸缎,一届商人,没有特殊背景,不敢这么张扬,尤其是在吃人脉的经纪行里,果然是个权贵,至少是权贵豪门的亲戚。 李慢侯没兴趣打探他的家室,只道:“原来是王经纪,失礼失礼。不知王经纪登门,有何指教?” 王经纪道:“指教嘛,不敢当。倒有一宗大买卖,想跟兄台合计。” 李慢侯道:“哪样的大买卖?” 王经纪道:“听闻兄台手里有一批重宝?不要误会,在下对此没有兴趣。只是听闻兄台在筹买一批交引,这个在下颇有兴趣!” 李慢侯道:“莫非王经纪手里有引?” 王经纪摇头道:“我手里倒是不多。但我知道谁有。若在下猜的不错,兄台是想换一批引文,去南方购货。其实要赚钱,何须如此费力。转手就有好处,岂不便宜?” 李慢侯装作感兴趣:“怎么个转手法?” 王经纪道:“兄台有所不知。我们行中有人手里压了重货。几月前,金兵围城,盐引、茶引各路引文近乎一钱不值,此人大手笔,砸下重金,囤了一大笔引票。如今看来,确实老辣,合该他发财。” 李慢侯点点头,他是真心赞叹,他是预判到了金兵围城,并且围城时间不短,足以引起饥荒才囤积的粮食,可有人在没有任何历史资料的情况下,靠眼光囤积了大批证券兴致的引票,真是大手笔。 李慢侯继续问:“那又如何要发财?” 王经纪道:“莫非兄台不曾耳闻?朝廷要发新的引钞。传言一起,引票连跌。某人此时还在压货,怕是拦不住的。” 这王经纪果然是朝里有人,河北捷报频频,军饷也是花钱如水,但几个月前才刚刚被金军搜刮了一遍,朝廷根本没钱,没钱到将去年因为金兵围城而陆续赶到开封的勤王军全都遣散,将一批临时招募的西军打发回陕西的地步,军饷从哪里搜刮?只能印钱了! 官府印钱,交子是不敢乱印的,其中必然还要大印引票。从蔡京改革开始,交引这种信用凭证就比较坚挺,毕竟背后有食盐、茶叶等实物担保,加上蔡京手段高明,因此积累了很强的信用。 各路交引巨头,往往依靠手段,囤积抄卖交引,从中谋取巨利,这种手段,跟后世的跨国银行没有区别。只是单靠一两个人垄断交引,显然困难很大。可能是那个趁乱囤积了大批交引的巨头,吃相太难看,才引起了王经纪这种人的眼热,来拉拢李慢侯想要做他一票。 只是如何操作,李慢侯也不太懂:“不知王经纪有何主意?” 王经纪道:“兄台是痛快人。在下不妨直说。钞价一个人是压不住的。如今兄台打算大量吃进,倒是帮了那人一个大忙。若是兄台肯晚个几日,兄台所需交引在下全包了。盐引两贯一引,茶引折半,如何?” 李慢侯明白了,交引行的暗战其实早就开始了,一方继续压货维持价格,另一方在积极打压价格,双方争斗的关键时刻,李慢侯突然跳了出来,所以王经纪才不得不登门拉拢。 李慢侯也没有直接接受,也不拒绝:“容在下考虑三日,三日内绝不会买一张引票!” 王经纪笑着点点头:“兄台快人快语。就此说定了,三日后再来叨扰。” 王经纪一走,李慢侯饶有兴致的问了一直在旁的张妙常一个问题。 “此人如何?” 张妙常眉头一皱:“这是个骗子!” 小丫头见解非凡! 第六节 落户汴梁城 李慢侯确定自己之前真是小瞧了张妙常这个小丫头,去年冬天跟她认识的时候,张妙常还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放到任何时代,谁会相信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心机深沉呢。 尤其是当时见面的时候,张妙常情况凄惨,尚未成年,死了养母,却执拗的卖地葬母,这种情况,让人很难对她升起任何恶感。开春之后,李慢侯搬进了翠楼,跟张妙常住在了一起,平时接触中,一直都感觉到小女孩的天真烂漫,也不太可能往其他方面想。 这两天,不经意间的细节处,让李慢侯才察觉到,这女孩不简单。 人在极端环境下的成长轨迹,正常人往往难以理解,常有那种人在极限下爆发的超生命的奇迹,有地震中托住楼板拯救儿女的父母,有被埋地下几个月获救的矿工,张妙常自幼被卖,成长在青楼这种复杂的环境中,又经历了战祸,养母惨死,如果这样的条件,还无法塑造出一个特殊的性情,那才是不正常的。 尤其是张妙常一语道破那王经纪是一个骗子,这份眼力,让李慢侯叹服,他敢肯定,金枝这个已经十六,算是这时代的成年人都没有这份眼力。李慢侯在复杂的现代世界商业中磨砺过,他自然也能察觉到王经纪的问题,可在信息传播以马车速度来衡量的古代,一般人识别真假的能力,真的不高。 当然,李慢侯并不完全肯定王经纪就是一个骗子,有两种可能,一个就是王经纪说的,他正在跟某个行内巨头进行交引这种票据的商战,似乎是给某个巨头做了一个局,不希望李慢侯突然卷入打乱了他的计划;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并不是给谁设的局,根本就是冲着李慢侯来的,发现李慢侯手里有一笔巨货,给李慢侯做了一个局。后一种可能,才能说明王经纪是一个骗子。 此时金枝突然在外面叫唤张妙常,没来得及继续试探她,张妙常就走了。 李慢侯也没当回事,他对很多事都不太当回事,国破家亡的大事他无能为力,一旦北宋灭亡,泥沙俱下,许多细节也就没有意义了。张妙常是不是一个心机深沉的青楼女孩,跟他没有关系,王经纪是不是一个金融骗子,跟他也没有关系,到时候他已经远走高飞,带着他好容易聚敛的巨资,跑去南方躲避战祸去了。 现在已经是六月上旬,夏日炎炎,等过了夏日,入秋后金兵就会南下,李慢侯的时间不多。没时间浪费到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去。 暂时该做的已经做完,他粗粗算了一下,如果操作得当,保守估计,他能将二十万贯左右的财富带去江南,其中十五万贯来源于那批打捞的花石纲金珠珍玩,还有五万是在围城期间,用粮食换取的地产变卖所得。等到社会安定,南宋继续繁荣起来,这笔钱可以用来做很多事情。 窗外如昨日一样热闹,河上各种船舶,有运输各种物资的漕船,也有贩卖各种小物件的小船,光着腿的水手呼和着,拥挤着,在河道上缓缓穿梭。街道上行人如织,往来买卖的商贩,采购日常的妇人,打闹的孩童,勾画出一幅富有生活气息的画卷。等到了晚上,青楼画舫才会成为主流,富家公子,文人才子,歌女佳人,才会联袂上演另一幅带有文化气息的画卷。 开窗能感受到生活,但却无法驱散暑热,还招蚊子,不开窗更受罪。 没有空调,这日子真难熬,有钱人家过去还能靠着冰窖里的冰对抗酷暑,去年冬天一场战争,权贵不是跑了,就是忙着战争,也无暇去凿冰储备,这一刻,暑热对所有人很平等。 这种日子,挂起蚊帐睡大觉是唯一能对抗酷热的办法,任何苦难,睡着了也就没了。所以吃过午饭,李慢侯就开始午睡,一头睡到了黄昏。 此时已然很热,但已经比正午好多了,李慢侯正考虑着要不要再去市面上走走,东京梦华可是看一日少一日,交引行是不是也再去走走,这边的生意他还没谈妥。 金枝却上楼来,又说来客了。 客还真多,自从漏了富,就有人登门,李慢侯暗道这些财物还是得尽快出手,留在手里始终是个祸患。 来客并不是李慢侯猜想的闻着味的商人,而是蔡驸马府的人。 蔡驸马,自然是茂德帝姬的丈夫,蔡京的第五子蔡鈃。李慢侯跟他没有交集,因此多问了几句,尽管请请帖的人不敢多说什么,李慢侯还是探听出了一些信息。 原来蔡驸马已经收回了被查封的太师府,过去的蔡太师府变成了蔡驸马府。这其中少不了茂德帝姬从中运筹,她的理由也很充分,他丈夫需要住的地方。驸马是一个特殊的身份,是皇权至高无上这种悖论实践下的牺牲品,跟公主私人关系上是夫妻,可实际上很难成为真正的夫妻。 甚至平日里都不能住一起,公主下嫁皇家会赐下府邸,公主住在公主府中,而驸马却不能住在这里,如果公主需要驸马了,会派嬷嬷招来,如同皇帝临幸妃子一般,充满仪式感;其中那些由宫里年长侍女充任的嬷嬷,是这道程序里必不可少的一环,如同伺候皇帝翻牌子的太监,乃至发展到有的时候,驸马甚至公主都要给嬷嬷送孝敬,否则两夫妻就无法行房。 茂德帝姬的公主府其实跟蔡京的太师府是紧挨着的,隔着一堵墙甚至连墙都没有。宋徽宗下嫁公主到蔡京家,是对这个臣子的一种恩宠,也是对茂德帝姬的一种宠溺,因为嫁给蔡家是当时一个公主最好的选择。不过宋徽宗是一个对什么都感兴趣,唯独对国事不感兴趣的君王,具体的细节他是不管的,蔡京几乎替皇帝做了临幸妃子和享乐外的所有具体事务,包括嫁公主这件事,蔡京都亲力亲为,一方面为公主这边安排,一方面为自己儿子安排。公主府其实就是蔡京安排的,当时蔡家花园依水池而建,水池另一边还有一些人家,蔡京将这些人家的地皮买下,建起了公主府。 所以蔡京家娶媳妇,盖公主府,实际上也是对蔡京府的一次扩充。而且因为有了公主身份为旗号,蔡京可以堂而皇之的建造一些超越普通王公规格的建筑,这算是宋徽宗给蔡京的恩赏。因此公主府跟太师府名为两家,实则一户。 但蔡京失势了,蔡京府被查封了,蔡京先是被贬到了南京,紧接着贬到湖南,又贬去海南,可蔡京府还在。蔡家的子弟也在,驸马爷跟公主都回京了,公主继续住在公主府里,驸马爷要住哪里? 过去蔡家没有分家,蔡鈃就住在祖宅,现在他住哪里?住公主府不合规矩,宋钦宗上台后,在大臣们的鼓动下,以及为了稳固自己的权力,几次三番下诏恢复祖宗制度,生怕退位的宋徽宗乱来,影响到他的权力,因此通过恢复祖制,将权力收拢到了两省三司,此时驸马不能住公主府的祖制,就被茂德帝姬利用,恳请皇帝将蔡府归还给驸马做驸马府,皇帝也同意了,将蔡京府赏赐给了蔡鈃,当初这座宅子就是宋徽宗赏赐给蔡京的,现在宋徽宗的儿子又赏赐给了蔡京的儿子,不同的而是宋徽宗给的是私宅,驸马府却是官邸,驸马死了是要收回的。 驸马如此落魄,连家宅都是公主讨要回来的,蔡家又全家获罪,只有他依仗驸马的特殊身份没有受到波及,此时唯恐不够小心,哪里敢生事。 李慢侯立刻认定,这不是驸马请他,而是公主以驸马的名义请他,至于原因,不过是避人耳目而已,毕竟公主跟其他男子公然接触,这也是犯忌讳的。 想到这里,李慢侯毫不迟疑,跟蔡府的家丁前往。 一路坐着马车,堂而皇之的开进了金梁桥对面的蔡太师府,进府的时候,李慢侯特意看了一眼府门,果然换成了蔡驸马府门匾。 驶进驸马府,各处建筑依然瑰丽豪奢,九曲回廊,这是相府的规制,除了皇宫、王府,全大宋最豪华的门第,蔡京又极为有钱,不但善于为国库理财,自己揽起财来也是毫不手软,通过盐引、茶引等交引制度的改革,每年为北宋朝廷收入上千万两银子,蔡京自己贪了多少,没人知道。史书中记载了一些行为,蔡京私印各种引票,蔡家的商船南来北往不用交税,从这些行为看,蔡京聚敛的财富即便比不上清朝的和珅,恐怕也少不了多少,毕竟蔡京的权力比和珅可要大多了,而且执政时间也更长,北宋也更富庶,蔡京既有能力,又有机会,贪多贪少往往只在一念间。 蔡家后花园名为后花园,其实极大,也不在后院,而是从后院一直延伸到前院。这里本来是一处水塘,蔡京用太师府和公主府圈占之后,经过大力开挖和拓宽,已经建成了一个小湖泊,前后水道都能通往城内河流,前门正对汴河,后门沟通蔡河,常年活水不断。 李慢侯乘坐的马车并没有进入蔡府深宅,而是直接绕到了水池堤岸上,沿着堤岸很快被送到了观水亭,亭子下的码头上,此时停着一艘画舫,李慢侯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以前他经常看到的那艘画舫。 不过此时画舫情况很不好,上下两层沾满了污迹,有清理的痕迹,可依然有大量水草缠绕在各个角落。显然这艘画舫是被从水里打捞上来的,李慢侯知道,这是去年冬天被蔡京秘密凿沉,经过一个春夏,水下的水草必然将船都掩盖了。 码头上站着一排披坚执锐的军士,每个都看着高大威猛,身上的铠甲鲜亮,只可惜太过鲜亮,显然没上过战阵。公主府是官邸,不但有俸禄,而且有护卫。这些护卫,隶属皇城兵马司。规矩上,公主对这些护卫并没有统属职权,也没有任用权,派谁来,调谁走,其实都是皇城司说了算,实际上,皇城司一般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跟公主对抗,一般会以公主的意见为主。 这些公主护卫,跟皇城司管辖下的那些宫城护卫是一个性质,来源也基本相似,都是各种权贵子弟充任,混口饭吃,根本打不了仗,公主这里的护卫,甚至是那些比宫城护卫混的更不好的普通权贵子弟,更加没有前途。 “李大官人,请上船来!” 船头一个一直等着的侍女看到李慢侯下了马车,远远喊着。正是茂德帝姬的贴身侍女黄莺儿,黄莺儿在这里,那就说明公主就在船上。 李慢侯下了马车,走下码头,登上画舫,走进船舱,果然公主就在这里。正坐在算是仔细收拾过的船舱中,正坐在窗户旁,这窗户勾起了李慢侯的些许回忆,那个冬日,就在这窗下,他孟浪的强吻了公主,只是事后谁都当没事发生一样,再没有提起。 “见过公主!” 李慢侯远远施礼,也没下跪,就是稍微躬身。 黄莺儿很不满,公主却摆摆手:“免礼。” 黄莺儿没爆发出来,退到了一边。 除了公主坐的桌子,船舱里没什么器物,各处堆放着大大小小的箱子。 李慢侯扫过那些箱子,神情有些疑惑。 “怎么?少了一些是吗?” 茂德帝姬的声音响起。 李慢侯点点头。 茂德帝姬伸手:“坐下说吧。” 李慢侯坐下。 茂德帝姬继续说道:“你以为朝廷会那么容易把太师府还给驸马?” 李慢侯恍然大悟,原来不是因为公主跟皇帝的感情,也不是因为祖制,至少不是完全因为这些原因。他想起前段时间,皇帝下过一次诏书,是颁给全天下人的,包括普通百姓。下诏全国有能用财谷辅助军队的人,让官府把他们的名字上报朝廷,朝廷赏赐恩惠。这已经是公然向所有人求取捐助了,可见财政经费之紧张。此时茂德帝姬将蔡府或者说公主府花园的财宝奉献一部分,皇帝不可能不表示,借机讨要府邸也就顺理成章了。 “这么多财物,公主打算如何处置?” 李慢侯问道。 茂德帝姬摇了摇头:“你可有主张?” 这笔财宝,当初蔡京带着蔡家上下,开着船队浩浩荡荡南下都带不走,公主虽然也不是一般人,假如公主要变现自然容易,可要带着这些财宝逃跑,几乎不可能。 李慢侯点头道:“倒是有一些主意。如此这般。” 李慢侯将自己打算将财宝转为盐引、茶引这些方便携带和隐藏的东西,然后带去江南变现的计划告诉了茂德帝姬。 茂德帝姬神色迷离,一丝声音都没发出,直到李慢侯说完,才不由赞叹起来。 “如此运财之术,当真有如鬼神!” 不怪茂德帝姬赞叹,将大量无法带走的财宝,通过官府印刷的盐引带去南方,接着变现为实物,这样一种跨越广袤空间的财富转移,在现代金融系统出现之前,是十分困难的。北宋虽然出现了早期纸币,比如四川的交子,官府印刷的钱引等。可是流通性是很差的,完全无法跟现代货币相提并论。 流通性差的原因,主要就是缺乏信用。交子的出现,主要是因为四川缺钱,四川作为唐宋时期最为富庶的地区,经济规模很大,但当地缺铜,导致大量使用铁钱,铁钱运输不便,很难满足商业需求,结果在市场需求的自然刺激下,四川商人进行了创新,一些大户联合起来,印刷了私人信用保证的纸钞,名叫交子。这种纸钞的出现,极大的方便了四川的商业,大户们也赚了大钱,可是因为是私人性质,很难保证,结果经常出现无法兑换的情况,这种情况难以避免,毕竟任何商业都可能出现周转不利的情况,无法兑换就出现了官司,出现官司后,政府就介入了。 北宋朝廷发现这种情况,同时也眼红交子的红利,就将交子的发行权收归官方。开始发行官交子,结果官钞的运行还没私人靠谱呢,官府无节制的发钞,很快就导致了纸钞信用的下滑,最后纸钞只能兑换面值四分之一的铜钱。于是在范仲淹时代,推出了钱引,严格限制纸钞的发行,替换了交子。可这些钱引的发行是有严格限制的,规模上不过125万贯,而且流通地域也有严格限制,只流通在于四川、陕西、河东地区,目的仅仅是解决这些地区的钱荒问题。 蔡京时期,再次改革了钱引制度,蔡京印刷的钱引,其实跟正经的以铜钱做储备,流通在川陕河东地区的钱引并不相同。蔡京是用实物作为这些钱引的保证,就是那些盐引、茶引等票据。由于蔡京下令废黜了所有官营手工业工场、盐场、茶场、酒场,这些过去的官营产品,现在的生产、运输、销售环节全都交给了民间,一方面交易量成几何倍增长,另一方面对各种引票的需求也成倍增加,并且这些官营产品大多是江南物产,因此这些盐引、茶引流通全国,至少在江南地区很方便出手。 如果蔡京在这里,肯定也能想到用这种办法来转移财产,只是茂德帝姬这种五指不沾阳春水的皇家公主,肯定想不到这种办法。 李慢侯也没觉得自己利用一下宋朝初步形成的信用系统转移财产有什么了不起的,对公主的惊叹还以为是一种客气的夸奖。 茂德帝姬却是认真的:“既然你有手段,那这些宝货就交由你处置了。” 价值上百万的财物,就这么轻易托付给了李慢侯? 李慢侯心里也不由动容,他也觉得公主对他有种特别的信任,他也暗自猜想这种信任源于两人特殊的经历,带着暧昧和私密的经历。 他也不客气:“公主放心吧。” 茂德帝姬没接话,反而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李慢侯。 李慢侯接过来一看,发现是一张户册,填写着简单的籍贯、住址等等。 李慢侯哈哈一笑,因为他看到名字正是他。 “我也算是一个开封人了?” 茂德帝姬竟然帮他落户了。开封啊,京城户口,这可不容易。不过北宋户籍制度并没有那么严格,古代王朝时期,也做不到太严格。户籍登记谬误极多,漏洞很大。政府制定户籍制度,主要也是为了政府利益。比如征兵了,征税了等等。 由于这种特殊利益关系,反倒是乡村户籍比城市户籍管理的更严格,因为牵扯到赋税。最严格时期,反倒是春秋战国时期,因为那时候主要面对是为了征兵,每一个男丁对于国家都是一笔财富,就是一个勇士。管理最严的大概算是秦国,户籍制度在商鞅法制的推动下,下放到了每一个亭,某家生了男丁,亭长第一时间就回去登记。 汉代户籍的严密程度就大不如前了,到了唐代,因为府兵制严格了一段时间,唐玄宗之后随着府兵制度崩溃,也就不再严格了。宋代和以后的朝代,基本上只出于收税和劳役的角度来进行户籍设计,登记的户口一式两份,官府留一份称之为黄册或者鱼鳞册,百姓留一份,称之为白册或者户册。可是政府往往很多年都不更新,加上农民为了逃避赋税,大量人口就被隐匿了起来。何止人口,跟人口对应的土地都在大量隐匿,北宋时期是土地兼并最严重的的时期,跟东汉末年并列,地方上大量出现数十万亩良田的大地主,而政府登记的亩数,反而比开国时期大大缩水,那些隐匿的良田主要都集中在权贵手中。王安石变法之所以失败,就是这些权贵的势力太大导致。 作为城市居民,户籍影响其实没那么大,尤其是普通人家,可是中等以上的人家,就很有必要了,这牵扯到子嗣的学籍,能不能读官学,能不能考科举,都是有户籍做凭证的。 对于李慢侯而言,其实也有很大的影响。他之前就感觉到了,在囤积房产的时候,房契的买卖是需要保人作保,才能过户,他没有户口,一直用的是张三的名义,就是这个原因。 李慢侯也没有太重视,否则他也可以花钱去找人帮忙弄一个户口,这种中间人多的是。但李慢侯是打算跑的,他一直以为自己还能走出北宋这座桃花源,因此一直也没有在户口上动心思,现在发现可能回不去了,有个身份就很有必要了。 于是表达谢意道:“真是谢过公主了!” 茂德帝姬摆摆手:“举手之劳而已。你再看看这个!” 说着又拿出一个册页,比户册径直多了,有红色的硬纸裱着。 李慢侯拿过来,一打开,不由惊叹一声。 “这是官册?!” 李慢侯当官了! 第七节 一船星梦 一个小官。 带御器械,没什么实际职权,就是一种荣誉头衔。 也没什么品级,因为这个带御器械,起初就不是什么官职,起初是皇帝挑选值得信任的亲信佩戴刀剑充作护卫,称作御带,后来逐步发展成一种荣誉头衔,武职往往都附带这个头衔。 到现在更加贬值,不但皇宫里的护卫们大多有这个头衔,地方军队中也有大量带御器械头衔的下级军官甚至老兵。后来这种身份在明清小说中演绎成了御前带刀侍卫的名称,开封府的展昭就是这种身份。 茂德帝姬给李慢侯的这个身份,其实就是公主府的护卫,带御器械是头衔,他其实被公主充作了普通护卫,可以叫李护卫,甚至勉强也算御前护卫,至于品级,扯不上边的。 李慢侯明白公主的意思,这样他就更方便进出公主府了,不过应该不是为了财物,这些是早都准备好的,运财的主意是之后才讲的,至于公主的真实想法,李慢侯不清楚,大概猜测是希望他常常来公主府,心里不由有一些窃喜。 李慢侯将官册收起来,询问茂德帝姬具体怎么处理这些财物,如何搬运,如何变现,茂德帝姬全无主意,甩手让李慢侯自己处理。 两人之后又说了些话,茂德帝姬的谈兴不高,李慢侯借机告辞,天还没黑,就离开了驸马府。 回到家中,美美吃了一顿美餐,东坡肉。 知道李慢侯这几天给家里挣了大钱,金枝终于大气起来,肯花钱了。 “这做饭,就得专业的厨子。瞧瞧,不说味道如何,至少这模样不差了!” 不怪李慢侯赞叹,摆盘非常讲究,完全是他在蔡府时候见到的风格。 金枝撇嘴:“可不是吗。一个月要三贯钱呐!” 厨子是昨天让金枝找的,人李慢侯已经见过,还是熟人。在蔡京府抢粮食的时候,跟这个厨子有过冲突,后来围城期间,李慢侯也算救过这个厨子的命,只是厨子不知道,李慢侯也不会去提。就好像李慢侯也算救过张三、李四的命,可李慢侯不会这么认为,张三、李四恐怕也不会这么想,即便张三张口闭口都说他的命是李慢侯给的,李慢侯也不会当真。 厨子在蔡京家做过很多年厨子,以前在大酒楼里学过徒。蔡京逃走后,作为本地招的厨子,他算是失业了。金兵围城期间,靠着李慢侯给的粮食,活了下来。之后过了一段时间好日子,因为打仗,禁军死了几千人,因此天天办丧事,他带着徒弟包了好多酒席。但之后就又失业了,城里的酒楼看不上他,倒不是蔡京家的厨子水平不高,只是他是一个肉案厨子,在蔡府时候就不是主厨。他的强项是刀工,厨艺还停留在学徒水平,所以在几个酒楼接连碰壁之后,跟徒弟一起天天在桥下挂刀,接一些婚丧酒席的零活为生。 厨艺虽然一般,可肉案上的工夫一流,一头生猪到他手里,从活猪到熟肉,可以一条龙齐活,加上是熟人,金枝去雇厨子的时候,就把他找了来。 李慢侯也算满意,厨艺虽然一般,那是相比大酒楼的水平,比金枝和张三、李四的媳妇那是强多了,毕竟是专业的嘛。 吃过饭,睡一觉,就又是一天。 第二天,李慢侯开始忙碌,计划改变了。公主将那批重宝交给了李慢侯处理,现在他要转移的财产翻了十倍不止,时间更加紧迫,不可有这两天的安逸日子了。 先是去了一趟交引铺,他现在已经打听清楚汴梁城中做交引买卖最大的几家,尤其是其中冯姓和汪姓两个牙人,是其中的翘楚,李慢侯也不知道王经纪口中抬买钞价的是哪一位?所以他都约见了,人没见到,帖子下给了他们铺里的掌柜。 之后李慢侯赶去了公主府,拿出自己的腰牌,护卫们查验清楚后没有任何盘问,显然府里新增了一个护卫,他们都被招呼道了。 这次没见到公主,但见到了公主府令。公主府也是衙门,尽管没什么职权,可依然设有官职,最高官员称作公主府令,还有主管府中武装力量的公主府承,说白了一个是总管,一个是保安头子,却是正经的朝廷命官,当然不是科举出身的文官,而是权贵子弟充任,任命程序很简单,算是权贵子弟的一种特殊资源。 哪怕是朝廷命官,可毕竟是管家,对于李慢侯很客气,肯定也是被打过招呼,知道李慢侯在帮公主处理重要机密事务,他告诉李慢侯被授予便宜行事之权,需要什么,只需要跟他打招呼,不需要跟他商量,他一定配合。 李慢侯要了一辆马车,几个帮手,立刻就去了码头边。这些财产他昨天简单清点过,给了一个预估,大概有三百万贯左右的价值,主要是被金军劫掠过之后,城里严重缺乏这些奇巧之物,皇帝甚至下诏禁止采用金饰物,目的是为了腾出黄金充作军费。但这禁令,反倒加剧了金饰的价格,船里就有大量金银器具。其他金珠美玉的价格最近也很高,六贼中的王黼和梁师成得死讯已经公开,一个死的不明不白,被不知什么人刺死,另一个被皇帝赐死。朱勔被流放到了循州,家产遭到查封,而且下诏将所有由朱勔手里得官的官员全部罢免。 这些蔡京党羽或者说宋徽宗时代的宠臣集团现在惶恐不可终日,拼命的拉关系、走门路试图求的一个好结局,继续当官是不可能的,但不被抄家,不被流放是值得他们花费任何代价的。他们在宋徽宗时代贪腐了数十年,积聚的钱财比朝廷财政都要大的多,与其被朝廷抄家拿走,不如变卖了攀附新的权贵免罪。因此这类带有礼物性质的珍玩非常抢手,价格炒的很高。朝里一些新的权贵,但凡流露出对某种物件的喜好,很快就有人送上门来。 李慢侯很快就装了一马车珍玩,决定将这些东西先带到自家去。 回家之后,将张三、李四兄弟叫道跟前,他必须跟这两人摊牌,他们要走要留,今晚必须给李慢侯一个准信,这决定着李慢侯到底要不要将他们那份钱财变现还是转走。 张三依然犹豫不决,他本能的不相信灾难即将到来。李四看起来有些松动,只是碍着张三的面不好向着李慢侯。 李慢侯索性让两人私下商量,是走是留,天亮前必须告诉他。 夜里,张三跟李四聚在自己房中。 “你相信金人蛮子还会打来?小种经略相公都要杀到太原了!” 两个人私下商量,李四说出希望跟李慢侯走的想法,让张三颇为差异。前线捷报频传,此时谁会相信几个月后金兵会再次打来,而且会打破开封城。朝中那些大臣,连勤王军都遣散了,大批西军都被调回陕西对抗趁火打劫的西夏。 李四道:“小弟也不信开封会破败,大宋会灭亡!” 张三疑惑:“那你还说要走?” 李四道:“若哥哥不走,小弟自然也不会走。可是哥哥,留在开封又能如何?” 张三道:“我们兄弟有万贯家财。什么不能做?” 李四道:“可是哥哥。我觉着,跟着李大官人,能做大事!” 张三突然从李四脸上看到一种极为认真,极为向往的神情,那是一种他们这种下九流人物本不该有的妄念,可是那一瞬间他被打动了。 可是他祖辈长居开封,他是地地道道的汴京子弟,对自己的身份有着十足的优越感,让他去南方乡下地方避难,他难以接受。可又不忍心打碎兄弟的小小野望。 叹了口气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既然如此,我也不留你了。我留下,你走罢!” 李四一愣:“哥哥!” 口气中带着痛心。李四也是汴京出生,却是一个真正的破落户,父亲是一个走街郎中,居无定所,却一直在汴京活动。父亲死后,李四投靠了张三,两人相依为命已经十年有余,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现在张三让他走,他实在是难以接受。 张三道:“无须多言。只求你将来闻达,不要忘了愚兄便是。” 李四叹了口气,突然跪在地上,猛磕起头来。 张三拉都拉不起来:“兄弟,你这是何苦?快快起来!” 李四道:“哥哥应我一件事我才起。” 张三道:“你说。” 李四道:“我从李大官人那分得的钱财,全都留给哥哥,我一分都不要。” 李慢侯当日决定给两人两万贯钱财,他们兄弟没怎么商量就决定一人一半,李四现在要将自己的一万贯全留给张三。 张三连连摇头,但李四就是不起来。 “也罢!我给你攒着,以后若是混不出头,还回来找哥哥。” 说完两人抱头痛哭。 两人的决定很快就告诉了李慢侯。 李慢侯看着突然跪在自己面前的二人,也是急忙搀扶,他们就不起来。 张三一个劲的请求李慢侯要关照他兄弟,李四则说以后就全仰仗李大官人。 好容易将两人拉起,天都快亮了,正好出门。 李慢侯让李四跟着自己,交代张三守紧门户,家中有重宝,向来不是什么好事。 两人一道出门后,张三在家中坐立不安。一想到好兄弟跟救命恩人一起离开,他一人空守着偌大的家业,似乎变得那么无趣。而坐拥万贯家财,是他做梦都会觉得奢侈的事情。 不远走,到了金梁桥下就有一家名楼,称作刘楼。与蔡京这样的权贵对门而居,这种景象也就只有在市民文化十分发达的宋代才会出现,别说权贵家门前做买卖了,有一些酒楼甚至比皇宫都高,在酒楼上能俯瞰皇宫全景,宋朝皇帝也不在意,这种对民众的包容心,是前朝、后朝历代皇家都没有的气度。 门前搭着彩楼欢门,有小二迎客,跟小二言语一番,就被带进酒楼。走进去是一条百余步长的主廊,走廊两侧通南北天井,天井回廊上开了许多小窗子,窗后的一间间小屋子里有浓妆艳抹的女子招呼客人,看中了可以叫来作陪。 李慢侯被带进了内里一间房间,早有四个人在等着他,果然挣钱的人最心急,李慢侯还以为他来的够早呢。 互相招呼起来:“陈员外!刘员外!冯经纪?汪经纪?” 陈、刘二人李慢侯是见过的,去他见看过货,冯姓和汪姓交引商他一直没有见到。这种交引商更依靠门路吃饭,交际会非常繁忙。跟他们沟通,李慢侯采取了完全不同的策略,没想着靠互相之间压价,因为他们这个圈子更小,更容易联合,不像那些珍玩商人,从业者不少,竞争很激烈,更有市场性。而交引这种玩官方凭证的,他们更多的是维系跟官府之间的关系,垄断性很强。 坐下之后,陈员外立刻招呼小二上酒、上菜,还询问李慢侯是不是要招姑娘作陪,李慢侯拒绝了。 直接问他们:“两位员外,钱可准备好了?” 李慢侯给了他们三天时间,就是知道几十万贯这样的大笔金钱往来,一时半会很难筹集,同时也给张三兄弟是否跟他南下一个考虑的时间。 刘员外连忙告罪:“张兄见谅。所需实在过巨,一时之间难以备齐。” 他们认错人了,把李慢侯认作了张三,这难怪,因为没有户口,李慢侯一直打着张三的名义。 这次可以纠正了:“员外谬以。在下李慢侯,非是张三。” “得罪,得罪!” 刘员外连忙告罪,同时神色狐疑。 连名字都不敢告人,这买卖能做吗? 李慢侯看出了他的担忧,掏出自己的户册,让对方查验。 然后才又说道:“既然没有准备好,那你我如何交割?” 陈员外接过话:“李兄勿忧。我们兄弟有家宅十三间,良田四万亩,地契、房契可压给李兄。三月之内,缴清余款!” 他们的要求合情合理,再大的买卖人手里也不可能握着几十万贯的铜钱,先拿货,变现之后再付款,之间用抵押,后世的买卖人不也这么做吗,不过后世有银行担保,此时却没有这样的金融机构。 可是没有银行,不代表没有从事金融业的人,这正是李慢侯将做交引生意的冯经纪和汪经纪一起请来的原因。 于是李慢侯直接对冯、汪二人道:“在下要的不是田宅,也不是钱。卖宝,为的是购一批钱引,想必二位已经知道了。” 冯汪两人点点头,前几天手下掌柜汇报过有人试图买进大笔钱引,主要是盐引和茶引,问过价格,昨天邀约来刘楼商谈,由于对方声称购入钱引极多,两人夜里就一起商量过,今天一早联袂而来。 这些生意人精明着呢,其实他们几人意外的聚在一起,大致都能猜到李慢侯的想法。 冯经纪开口道:“李大官人可是要我二人作保?” 李慢侯道:“做不作保无关痛痒,我只要钱引。你我三方合计,我出货,得引。皆大欢喜!” 这些都是汴梁城里的大商贾,互相之间也是认识的,都知道对方的家底。明白几十万贯对各家来说,其实都能拿得出来,缺的只是现钱。相对来说,交引商这种主要从事交引买卖的商人,现钱更多一些,因为他们需要更快的周转。而珍宝商,手里的财富,更多集中在各种珍玩上,田宅都不是主要财富。 汪经纪问道:“不知道李大官人要多少钱引?” 李慢侯笑道:“那要看二位肯让出多少钱引了。” 冯经纪哈哈笑道:“只要大官人出的起钱,几百上千万贯的钱引还是有的。” 很多,也不多。北宋朝廷每年卖出的钱引高达一两千万贯,流通中和储藏中的钱引数量更大,而且宋金战争严重影响了北宋的正常财政,没钱的朝廷,增发钱引是没有顾忌的。尤其现在当政的,已经不是对经济颇有经验的蔡京,而是一群把蔡京鄙夷的一无是处的文官。他们对金融规律,更加没有敬畏之心,心里只装着儒家经典和大道理。 李慢侯道:“一千万没有,几百万还是有的。” 冯经纪和汪经纪立刻收起了轻慢,几百万贯的大生意,他们二人之力,也不能独吞。看来小看了这个身材高大,看着有一股普通人没有的奇怪气质的对手了。如果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两位大经纪肯定以为对方是吹牛,没准会将他当成骗子。可在做的还有陈、刘两个大珍宝商,他们是看过货的,信用不是来自陌生的李慢侯,而是来自认识的陈刘二豪商。 此时陈刘二人也听出了一些猫腻,心里有了小九九。 惊问道:“李兄还有其他宝货要出?” 李慢侯点头:“这是自然。若是价格合适,没准还要劳烦二位呢。” 两人同声共气:“乐意效劳,乐意效劳。” 当然乐意效劳了,他们是要发财的。 说道这里,李慢侯也不继续试探,价格就是那个价格,现在就差交割了。 只是他对交引的价格还没有好好谈过,之前跟两家的掌柜都谈过,但最多给到三贯钱,这是一半的票面价值,其实已经很优惠了。如果是普通北宋人,或许很难理解这种官府实收六贯的票据,商人三贯出卖为什么能挣钱。可李慢侯却很清楚,钱引已经演变成了一种证券性质的票据,那就受信用票据的基本规律制约。 票面价格只是一种参考,实际价格更多受人们对政权的心理预期影响,钱引只是一张纸而已,之所以能值钱,是蔡京巧妙的将盐茶买卖跟这种票据挂钩,但盐茶买卖只是赋予了票据最开始的信用,算是一种专卖许可证,随后发展出来的信用,其实是政权赋予的,是北宋王朝的存在,让商人们相信持有这种票据,肯定有价值。 可北宋王朝如果灭亡了呢? 这就是一张废纸! 北宋王朝当然会灭亡,就在不久的将来。但李慢侯不可能等到那时候,那时候钱引信用破产,价格暴跌对他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他就失去了利用钱引构筑起的初步金融网络转运财产的渠道。他反而要趁着现在北宋王朝表面上看起来坚挺的时候,将钱引尽快送到南方变现。 但是去年冬天,金兵围城的时候,皇帝大臣们一船一船金银往城外金军大营中送的时候,满朝权贵疯狂搜刮百姓财产的时候,那时候恐怕所有人都觉得这个王朝要灭亡,那时候钱引的价格几乎一钱不值。从哪个不请自来的王经纪口中,李慢侯听说有人在那时候趁机贱价囤积了大笔钱引,李慢侯相信这种说法,很符合逻辑。像是那种高明且赌性重的金融家手笔,这种人什么时候都不会缺,赌赢了就大富大贵,赌输了就倾家荡产。 哪怕不是冯汪两人所为,他们肯定也有渠道从某个囤积者手中低价买过来,毕竟囤积也是有巨大成本的,尤其在北宋王朝还在继续发行新引,并且没有限制的情况下,风险很大,有一个合适的价格,囤积着也乐的出手套现。 于是直接问冯汪二人:“不知二位经纪,打算出价几何?” 两人已经商量过了,并且决定共同进退,他们出价,当然要比掌柜的让出更多。 冯经纪先道:“不知大官人要购多少?若有十万贯,一席两贯钱!” 李慢侯道:“几百万是有的。具体多少,要看你们的价格。我听人说,朝廷又印了一批钱引发卖。我可以要旧引,能否优惠?” 一席盐引官府要六贯,但是有期限的,分为长引和短引,长引是给跨路州准备的,期限一年,短引是为地方境内准备的,期限只有一季度三个月。也正是因为这种原因,朝廷动辄引发钱引才没有彻底破坏钱引的信用,因为过期作废的钱引控制了钱引的数量。不过这也限制了钱引的用途,导致没有继续向货币的方向发展,无法长期储存,就不是货币。 冯汪二人对视一眼,两贯钱是他们商量好的数字,但对方要的数量超过了他们的预期,也不是不能继续让价,但让价多少,却没有商量过,主要还是没想到对方竟然要的这么多。 李慢侯知道他们需要时间商量,顺势道:“二位可以商议一番。如果可以压到一贯,今日就可交割三十万贯钱引。” 提了一个报价后,对陈刘两位珍宝商道:“二位。可否移步,在下还有一批宝货,烦请二位掌眼。” 接着又邀请两个珍宝商再次去他家里看货。 这两位当然乐的赶紧去,最近的行情,晚一天就少赚一天,他们从业几十年来,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见。即便宋徽宗时候,天下官员拼命给皇帝和蔡京等人送礼,也没有这些天这么玩命的。以前送礼巴结皇帝,是为了换好前程。 比如就有一个江南的官员,发现太湖上有一块奇石,长四百余丈、宽两丈,石材玲珑剔透、宛若天成,最难得是是唐朝名臣白居易曾亲手在石上栽下一棵树苗。历经四百年,树苗长成参天巨木,官员心思奇巧,竟想将巨石连同大树一起献给宋徽宗!据说巨石运抵京城汴梁的时候,总计花费了八千万缗钱,相当于一户中产之家二百年的收入! 如今的行情,可不是为了求官,大量失势权贵是要保命啊,花起钱来完全不计较。宋朝优待文人,从不杀文官,如今的机缘,是开国以来都没有过的。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两个珍宝商很快就看过了李慢侯从公主府运来的那批珍宝,蔡京家的宝贝,一点不比李慢侯从河里打捞的花石纲差,甚至更好,是蔡京当年从一队队花石纲中挑选出的精品。 两人合计了一下,给估价三十万贯,跟李慢侯的预期差不多。这只是他从公主府中财物中拿来的十分之一,还不是最高的。如此大量出货,自然也会影响价格,如果不趁这股送礼热潮变现,以后恐怕没这个机会了。 时间不多的李慢侯认可了这个价格,看到两个珍宝商大松一口气的样子,李慢侯明白,他们出的价格中肯定有很大的赚头,但也是一个合理的价格,他们此时不太敢在价格上有任何欺诈,生怕误了这桩买卖。 那边两个交引经纪很快就商定好了,同意了价格,约定晚上交割。但他们提了一个额外的要求,这批钱引,必须带去南方,而不能留在本地。显然囤积钱引成本巨大,朝廷不断增发,本地流通太多钱引,导致价格暴跌,他们有些撑不住了。如果带去南方变成盐茶,等于对冲了这些钱引,至少也大量减少了本地钱引的流通,间接帮他们稳定了引价。李慢侯开始确信这二人中某一个,或者两人都参与了囤积钱引的买卖。 晚上还是刘楼,珍宝商准备好了大量田宅地契,交引商准备好了一箱钱引。全都是去年底发的,只剩半年期限,一共三十万张。 三十万张钱引,可是大大一箱子,重量高达五六百斤,但相比那些珍宝就轻得多了,而且不会太惹眼。 钱都没送回翠楼,直接过了桥就送进了公主府,虽然去公主府里借来了马车,光是抬上抬下的,也让李慢侯跟李四两个人大汗淋漓。 将钱引交给公主后,李慢侯交代公主,尽快派人送去南方,找那边的交引上变现,铜钱金银不限,地产则必须是长江以南的,最好是苏杭一带的。 公主一口答应,只是面色上似乎没什么激动之情,反而有一些忧色。李慢侯以为公主这种人对钱不是太敏感,毕竟只要保住命,她们注定一生富贵,也就没有多想。 回家的时候,再次带走了一批珍宝。做完这些,李慢侯已经累极了,泡了个澡就睡了。而李四却激动的睡不着,加上张三颇有心事,两人在一起喝酒聊到半夜。 李慢侯带着李四,一方面是需要一个帮手,另一方面其实是让李四做个见证,以免在钱财上让合伙人多心。 可是对李四来说,这天的买卖谈判,是他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惊奇的事情。张口闭口之间就是几十万的金钱,在桌上的时候,满桌的美味他都忘了动筷子,也不敢说话,就一直记下别人的言行。 喝酒的时候,将这些一一描述给了张三听,他说的眉飞色舞,张三则心绪重重。 第二天一早,继续昨日的营生。 今日要交割的更多,有了昨日的交易,三方之间已经建立了很强的信任,价值三十万贯的信任,今天要交割六十万贯。 一切都是商量好的,没有任何意外,可是李慢侯发现几个富商脸上的神色都有些不对,说话间似乎小心了很多,对李慢侯也恭敬了不少,还不太懂宋朝人内心深处的情感的李慢侯以为这是因为他们把自己当成豪富的缘故。 等一切结束,出了酒楼,陈刘两位珍宝商贼兮兮的跟了上来。 “大官人留步。” 就在金梁桥上,他们叫住了李慢侯。 “二位何事?” 李慢侯疑惑,生意做完了,有什么话要说? 陈富商贼兮兮瞥了一眼对面的蔡驸马府:“大官人可是府里来的?” 李慢侯恍然大悟,身份暴露了啊!昨天他进出公主府大摇大摆,也没想着瞒人。看来这几个商人都派人跟过自己,上百万的生意,足以让他们慎重到派人查一查李慢侯的底。发现李慢侯进出驸马府也就不奇怪了。 李慢侯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之所以将公主府里的宝货一车车拉到翠楼变现,就是这种事还是不要做的太公开,公主的身份高,可权势并不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见李慢侯不否认,陈富商继续道:“可否带小人去府里看货?” 他们确定李慢侯那批珍宝是从公主府里来的,兴致立刻高了数倍。公主是何人,是蔡京的媳妇啊。珍玩行的都知道,蔡京那老贼帮着老皇帝搜刮了几十年,传言他家的东西,比皇帝家的都好。要是能掌掌眼,即便买不到,那也是享受啊。虽然现在满朝文武都在清算,可六贼中其他人不是被发配,就是被赐死,唯独蔡京虽然是众矢之的,可一次次贬谪,就是没人能抄他的家。蔡京还没死,谁知道留了多少好东西,这些东西谁知道公主手里有多少? 李慢侯哼了一声:“不急。迟早都是你们的!不想惹事,有些话还是藏在肚子里!” 说完立刻走开,上了公主府的马车,当着他们面,大大方方进了茂德帝姬府。 两位珍宝商长出一口气,满脸惋惜。不能去公主府里赏宝,当然可惜。不过一想,最终不是要经过他们的手,就又期待起来。暗下决心,一定要留住这批货。珍宝行热衷于讲故事,因为故事能给珍玩增加价值,要是让人知道这些东西是蔡京府里流出来的,还能卖出更高的价去。那些现在得势的达官贵人,嘴上把蔡京贬的一钱不值,可蔡京用过的玩意,他们可眼热着呢。尤其是古玩字画,只可惜目前从蔡府里流出来的,没有这类玩意。 字画当然不可能有,那些东西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大概在蔡京这个当时第一流书法家眼里,古玩字画同样比金玉珠宝更值钱,所以宁可把这些珍玩藏到水里,也要把字画带走。 跟公主聊了一会,昨日送来的钱引已经送了出去。公主虽然位高权不重,可依然有心腹可用。更何况这是蔡京家的公主,蔡京权倾朝野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蓄养的死士不知道有多少,蔡京倒了,公主很容易接收过来一些可用之人。 其实公主下江南的时候,已经在杭州安排了一批门客,许多都是蔡京事后收养的。公主自己身边也有可用之人,于是昨天就安排好可靠之人带着钱引去那方交给那些门客了。 公主做这些事情比李慢侯方便得多,李慢侯本来是打算自己带着自己的财富走的,他一个人能带的有限,三十万撑死了。再多路上不安全,真安全就直接带实物走了。 接连为公主变现了六十万财货,公主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搞得李慢侯也有些沮丧。 “喝一杯吧!” 在李慢侯就打算告辞的当儿。公主邀约道。 李慢侯却之不恭,自然答应。 两人就在画舫上,几个侍女伺候着,有一些摆盘,但两人只喝酒,那些摆盘叫做看盘,就是拿来看的,放的是一些果品,其实也能吃,只是宋人就喜欢摆着看。 月色当空,照在池中,一池清波荡漾,映出繁星点点。 李慢侯心情好了起来。 看到画舫击破水面,水面波光粼粼,星光点点,酒劲微微上头,李慢侯突然想起一首诗,吟道: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好诗!朝廷前日以诗赋取士,先生有此诗可充翰林了!” 公主不由击节赞叹。 这段时间朝局动荡,蔡京党羽,主和派都是清算的对象,如此大批量官员的罢免,空缺需要填补,皇帝下诏采用诗词歌赋求人才这种便捷办法,这主意没准厨子某个文官的建议,而诗词歌赋写的好坏,肯定也是这些文官说了算。 除了用诗词歌赋直接录取人才外,皇帝还下诏让各级官员推荐,在边境任职或者是武勇过人可以率领军队作战的人,每人推举二名,跟诗词歌赋取文官一样,这种推荐取武官,同样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看着颇有点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气魄,只是很可能沦为官吏们又一次卖官鬻爵的狂欢。 李慢侯有些羞怯道:“这可不是在下所作。而是别人的诗句。” 公主道:“我怎未曾听过。” 宋徽宗的儿女都颇有文学方面的天赋,作为女儿,不需要读四书之类的经典,经典中只读诗经,茂德帝姬嫁人之后,就没人能管她了,读了许多诗歌。唐诗宋词基本都读遍了,却真没听过李慢侯这句。 李慢侯道:“是后人所作!” 公主一愣,立刻明白,同时心中立刻升起了一股玄奇瑰丽的奇妙感觉。她知道李慢侯是一千年后的来人,这是一种神奇的背景,公主心里已经深信不疑,可每当他就那么真切的站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却总感觉不真实。理性上她已经接受,感性上却怎么都无法融合,这个人站在这里,就能将她的理性和感性清晰干脆的撕裂开来。 此时听他的诗词,跟他讨论宋朝以后的人做的诗词,吟唱的是宋朝以后的星河,宋朝以后的清梦。再看着天上的星斗,水里的明月,一种时空如水般流通的感觉不由生出,茂德帝姬不由得比起了眼睛。 李慢侯转身看到公主迷离的神色,不由得痴了。脚下不听使唤一样,走了几步,站到了公主身前。 茂德帝姬感觉到了动静,微微睁眼,转身就看到李慢侯站在她眼前,距离如此之近,呼吸相闻,一抹红晕悄然爬上她的脸颊,但她没有退后。 茂德帝姬不算矮,有一米六多的身高,李慢侯虽然也不算特别高大,却将近一米八,两人之间差了一个人头,低头看到公主微红的脸,公主也在看着他,一股暧昧气息升起。 两人凝视着,忘却了星河,忘却了碧波,世间仿佛只有两人。 男人的定力永远不如女人,李慢侯不由咽了一口唾沫,轻声道:“公主。” 茂德帝姬也轻声道:“如何?” 突然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看着公主打着胭脂的红唇,李慢侯问道:“我能亲你吗?” 第八节 怀璧其罪 瞬间,一股火,从脖子上烧起,烧到了眉梢。 茂德帝姬难忍娇羞,一把推开李慢侯,转过身去,无法言语。 李慢侯心凉了半截,连骂自己愚蠢,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 如同冰块丢进了水塘,两人都凉了下来。 暧昧的气氛转向尴尬,李慢侯觉得无法留在这里,连忙告辞。 “在下孟浪了。告罪,告罪。告辞,告辞!” 然后仓惶而逃。 茂德帝姬也羞怯难当,过了许久才转身,人去船空,贴身侍女远远的站在码头上眺望。 走回翠楼的一路,李慢侯不知道骂了自己多少句。问什么问啊,直接亲上去不就了,这种事情还要问? 他对自己的低情商恼恨,感觉自己从没有如此蠢过,都那样了,还要去问。 李慢侯确信他跟茂德帝姬之间是有感觉的,公主的身份,天下第一美女的名声,这一切都带给了李慢侯对公主最初的好奇,之后的交流中,感觉公主跟他能说一些家长里短之外的事情,两人可以讨论一下政局,公主站在统治者家族的视角,往往能带给李慢侯不一样的认识。 可两人之间积累到现在的情愫,被李慢侯的愚蠢顷刻间砸破了。 蒙着纱窗的那种美好一旦刺破,覆水难收。至少李慢侯现在就是这么感觉的。 回到家里,这种情绪都无法平复,见到金枝还有一些做贼一般的心虚,不敢碰她。 第二天一夜没睡好的李慢侯,怀着一种特别的激动和紧张,早早爬起,立刻忙碌起来。 跟他一样一夜没睡的,还有张三。 这几日见李慢侯带着李四忙来忙去,他一个人看着一群妇人,总觉得一股失落。 今天看到李慢侯又叫着李四出门,张三好几次想叫住他们,可等他们走出门去,他也只是追到门边,始终没有喊出声来。 看着两人的背影,他心情非常复杂。 街上游人如织,繁盛日甚一日,突然张三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突然起脚追了上去。 李四跟着李慢侯,面带兴奋,李慢侯却一路无言,神色慌乱。 走到金梁桥边,回首看公主府,心情烦闷,正要转身过桥,突然一声叫唤。 “鲛人!” 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声音颇熟。 刚刚转头就看到一个身影撞了过来,同时大喝: “妖物受死!” 李慢侯都没反应过来,傻傻呆立当场。 一个人,拎着一把匕首刺向他,同时又一个身影扑过来,将李慢侯扑了一个趔趄。 周围人群密集,惊呼尖叫,躲闪道一旁。 李慢侯滚到一边,被栏杆挡住,身上趴着一个人。 “张三?!” 扑到他的竟然是张三。 李四反应过来大叫:“杀人了!” 当街杀人。 李慢侯已经看清了刺客,果然是一个熟人,曾经蔡京府里的家丁头子朱提辖。 朱提辖也有些慌神,众人围观,刺杀失败,他没有继续,收起匕首,飞快的跑过桥去了。 一切都发生在顷刻间,李慢侯推了推张三,摸到了满手血。 “你没事吧?” 此时所有人都有些懵。 张三倒吸着冷气,在已经走上来的李四搀扶下,从李慢侯身上爬起来。 李慢侯也赶紧起身,帮他检查,肩膀处被扎了一个血口子,看位置是在肌肉上,但愿没伤到骨头。 怎么回事? 谁要杀他? 李慢侯茫然看着四周,陌生的人也茫然的看着他,他此时看谁都像野兽。 “走走走。” 刘楼也不去了,直接带人回家。 请大夫,看伤情。 李四十分担忧,张三自己倒是乐观。 “皮肉伤而已。死不了人!” 李慢侯不敢大意,这是宋朝,还是夏天,感染了是要死人的。 大夫来看过,也说不要紧,没伤着筋骨,叮嘱养上几天。 此后半天,李慢侯都有些神不守舍,到底谁要杀他,这种事他从来没经历过。还是当街杀人,谁跟他这么大恨? 那个朱提辖是个熟人,可他从没得罪过这个人啊,倒是这个朱提辖,曾经三番四次虐待过李慢侯,要说杀人,也是李慢侯要杀他才是,可李慢侯即便被朱提辖拳打脚底过,拔刀砍杀过,也没想过要杀他。 他不觉得朱提辖有杀他的动机,不是朱提辖那会是谁,是谁让他杀自己的? 过了半天,四个富商突然登门,本来约好在刘楼交割,他们没等到李慢侯,干脆直接登门了。 李慢侯看着这四人也充满怀疑,是不是他们要杀自己?为了钱! 可想想不太可能,跟自己把生意做下去才有钱赚,杀自己对他们没任何好处。 那会是谁? 是那个王经纪吗?因为他贸然卷入了钱引生意,耽误了他的财路? 还是说仅仅因为他家里有宝物,谁见钱眼开想要谋财害命,怀璧其罪?但这样也不应该啊?真的为了钱没必要杀人啊,晚上偷偷进来偷便是了。 杀了自己,谁会得益?他死了,财产归谁?金枝,不可能!难道是李四或者张三起了歹意,也没道理,张三救了他,李四跟张三亲兄弟一般,也不应该吧。难道是张妙常,小小年纪心机沉重,她应该没有这个能力吧? 难不成是茂德帝姬?更不可能吧!自己可是在为她转移财产呢,更何况两人关系中有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情愫,让李慢侯对这个公主有种盲目的信任。 实在是想不明白,跟富商沟通了一下,晚点交割,又嘱咐李四看好张三,李慢侯换上了自己的潜水服,这可是能防弹的纤维制成,外面套上一身衣服,他这才敢出门,匆匆赶去公主府求见公主。 将自己遇到刺杀的事情告诉了公主,他觉得这件事不一般,他怎么都想不出有什么人会杀自己,最大的可能就是因为财富动人心让某些藏在暗中的人起了杀意,有可能是公主的仇家迁怒到了李慢侯。 果然这件事让公主也感到不同寻常,他叮嘱李慢侯小心,交代日后进出不要孤身行动,让府里的司承拿来一套盔甲和佩刀给他防身,给他一辆马车,让他以后只坐马车,千万不要露面。 接着公主要调查这件事,有一条明确的线索,刺客李慢侯是认识的,公主也认识,知道那人原来在蔡府当过家丁头子,是蔡京政治盟友朱勔的近亲,蔡京倒了,朱勔更惨,被抄家发配,此人就失去了音信,没想到还留在汴京,还对跟蔡府有关系的李慢侯下了手。 公主一方面从自家查起,蔡家的家丁最多的是蔡家宗族子弟,但蔡京过去权势滔天,也有一些权贵的旁支子弟在蔡家充家丁,这些人有的现在还在公主府里谋职,他们跟朱勔都是权贵子弟,私下可能还有联系;另一方面,一封官司就打到了开封府,李慢侯现在可是有公主府护卫的身份的,即便没有公主咬定是公主府的人,开封府也不会较真,公主府的人被人动了,这件事闹到开封府去,府尹也要头大,不可能不认真查办。 虽然内心惊慌,毕竟没经历过这种事,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城府,不是说出来的,那需要特别的历练和经历才能锻炼出来。倒是李慢侯,虽然惊慌,却依然决定继续变现财货的计划,反倒有种临危不惧的精神气。 继续交易,而且在价格上没有过多计较,第三批货交割了一百万贯。并且要求几个富商加快速度,制约速度的,一个是珍宝商变现的速度的,一个是交引商筹集钱引的速度,牵扯到巨额资金周转,没有银行担保的情况下,很难快速完成。 几家珍宝商已经联合押下了他们的身价,此时也只能继续咬着头皮尽快出货,他们也宁愿少赚一些,李慢侯被刺杀也吓到了他们,他们也本能的觉察这件事可能跟钱货有关,让他们放弃舍不得,只能想办法尽快完结。 两个交引商也没能力一口吃下所有的生意,他们也决定联合其他大小同行,一起做这桩买卖,少赚一点,图个平安。 于是约定,三天内,将全部财货结清,交引商接受珍宝商的田宅地产抵押,以及准许他们欠一笔债务,等出货后结算,他们之间的关系,李慢侯并不关心,他只要能带走的钱引。 公主府这边,茂德帝姬还是不放心,不准李慢侯一车一车宝物运出去,而是弄了一艘小船,让他直接走水门运出去,在河上跟珍宝商交割。验货、评估,准学珍宝商晚上进府来进行。 余下那批货,珍宝商给了一个三百万的总估价,跟公主做买卖,他们也不敢随便压价,算是一个合理的价格,甚至比李慢侯自己预估的要高一些。 几进几出,钱货交割清楚,每一笔账目李慢侯都记得清清楚楚,事后都向公主汇报,这次也不例外。 同样不例外的是,公主将账册随意放在一边,看都不看一眼。 李慢侯正打算像此前一样,勉强公主仔细看看,公主突然说话。 “查到了!” “什么?” 李慢侯还以为说的是账。 茂德帝姬道:“朱提辖的消息。人已经死了,今早被人发现,在东水门栅栏处飘着。” 原来说的是刺杀案,李慢侯一惊:“就这么死了,线索断了?” 茂德帝姬摇头:“更麻烦。还查到自朱家被抄家后,朱提辖一直躲在汴京,被郓王收为食客。” 李慢侯惊疑:“难道是郓王要杀我?” 郓王是谁,李慢侯当然是知道的,可他是谁,郓王怕都不知道,怎么可能郓王要杀他? 茂德帝姬瑶瑶头:“说不清楚。扯到亲王了,开封府不好冒失,开封府尹打算投贴拜会郓王,说一定给我一个交代。” 李慢侯叹了口气,还扯着王爷了。但他无论如何不觉得一个王爷好好会杀自己,八竿子打不着啊。但是线索指向王爷,这件事就没那么简单了。假如不是王爷,那就是有人借机栽赃王爷,同样不是小事。 茂德帝姬叮嘱道:“这件事无论怎样,你都不要追究。也不要多问,郓王身份特殊,我都避之不及!” 李慢侯点点头,他知道这个郓王身份很特殊,是宋徽宗最得宠的儿子,学识、修养都跟宋徽宗相像。宋徽宗宴客的时候,都不要太子作陪,而是要这个儿子在身边,宠爱不一般。反倒是太子,母亲早早死去,而郓王母亲极为得宠,跟继任皇后亲如姐妹,继任皇后又没有儿子,对郓王视如己出。这种情况下,在其他朝代,太子早就废了。还好宋朝的祖制森严,皇帝也不太容易挑战,加上宋徽宗身体还算康健,也就没有到换太子的时候。 结果金兵来了,李纲等大臣主张皇帝让位,正想跑的宋徽宗立刻就将太子扶上了龙椅,退位那天,郓王还想闯宫,结果被带兵大臣阻拦,才没能提前进宫劝阻宋徽宗。 这样一个亲王,宋钦宗当太子那会没少受他的气,唐唐太子,在皇宫里竟然过的还不如一个庶出的亲王,整天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死的不明不白。现在当了皇帝,怎么可能不好好“照顾”一下这个欺压他的兄弟。 所以,当郓王跟随宋徽宗难逃又被宋钦宗追回之后,几乎处于一种软禁的状态,郓王府不知道有多少皇帝的眼线。 这个刺杀案充满蹊跷,如果是栽赃,最大的可能就是皇帝想借机收拾郓王,那么郓王就凶多吉少了。因为如今宋钦宗权位坚固,连老皇帝宋徽宗现在几乎都像被囚禁了一般,身边的宠臣童贯等人纷纷被刺死或者流放,老皇帝身边几乎都换成了小皇帝的人,根本护不住自己宠爱的儿子。 想到这里,李慢侯更头痛,连皇帝都牵扯进来的话,他更危险。 “汴京是不能留了。公主也要早作打算,尽快脱身。” 李慢侯说道,不管是亲王还是皇帝,这种级别的阴谋把他卷进来,死都死的不明不白。 可是茂德帝姬口气有些犹豫:“难道非走不可?” 李慢侯有些懊恼:“都这时候了,你还不信我?” 很奇怪,张三不相信李慢侯,不肯跟他去南方,李慢侯只是无奈,可茂德帝姬不信他,他竟非常生气。 茂德帝姬道:“金兵真的会南下灭我大宋?” 真的非常生气,可还耐心解释。同样奇怪,张三不肯去南方,李慢侯心里说人各有志,公主不肯去南方,他本能的觉得不该如此。 还要耐心解释,既然不信自己以后来人的身份说的话,那当代人的话总要相信吧。 李慢侯道:“公主总该相信种师道吧?” 茂德帝姬道:“老种经略老成持重,自然可信。” 李慢侯道:“种师道希望迁都京兆府,可知如此老将,也知道大势已去。” 茂德帝姬疑惑:“我未曾听说此事啊!” 李慢侯无可辩驳,此事种师道还没提出这个建议,种师道刚刚因为言语冲撞了皇帝,被贬去看守宮观去了。李慢侯陷入一种逻辑陷阱,他无法用一件尚未发生的事情,证明另一件尚未发生的事情,心里开始着急。 深吸几口气,缕清思路,他决定就现有形势给茂德帝姬做分析,而不是试图用名人去证明了。 “敢问公主。我宋军能否胜过金军?” 茂德帝姬摇头。 李慢侯又问:“再问公主。如今之开封,比之年初之开封,兵强兵弱?兵多兵少?” 茂德帝姬道:“自然是弱一些,也少一些。” 开封围城的时候,汴梁聚集了二十万勤王军,其中十万都是能打的西军。可现在,西军精锐被派到河北收复失地了,西军老弱则被遣回陕西对抗西夏,其他各路勤王军纷纷遣散,开封城内兵力只有七八万禁军,按照惯例,禁军的兵额是要打个折的,能有四五万就算不错了。 军队又少又弱,金军再次打来,根本不可能守得住。 李慢侯道:“若金兵再次袭来,如何能挡?” 茂德帝姬叹道:“可金兵未必会来?” 眼前的局势就是这样,金兵携带数千万两财货,一路北撤,宋军一路护送,一路报捷,尽复失地。 李慢侯道:“为何不来?来一趟可掠数千万两财货,怎能不来?” 茂德帝姬道:“即便想来,未必能来啊?” 是啊,想来也得能来才是,宋军现在重新夺回了大量城池,都部署在河北,金军得突破一道道防线才能打到开封来,打不赢这些不断奏捷的宋军,怎么能打到开封呢。 李慢侯苦笑:“公主真以为金军打不赢河北诸军?倘若西军精锐在,开封固若金汤。西军长于步战,拙于马战,河北之地,一马平川,西军于旷野之上与金军浪战,毫无胜算!” 茂德帝姬皱眉:“莫非李纲也解不了太原之围?” 目前是李纲代替种师道做了河北宣抚使,奉命解太原之围,领兵将领是种师道的弟弟种师中,带走了全部西军精锐。 李慢侯叹道:“前有折家将四万西军解围太原,全军尽覆。后有姚仲平两万精骑劫营,大溃。就在近日,姚古率西军到威胜,听闻粘罕军至,士兵惊溃。种师中带西军主力,与金军战于榆次,战死阵前!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为何却不肯信呢?” 李慢侯说着说着,真的有些痛心疾首了。大好局面一次次败坏,正确的事情,一件都没做过,错误的事情,一再的发生。放着种师道这种老将的意见不听,让一群初出茅庐的文官慷慨激昂的决定战事。种师中这种久经沙场的宿将要求从上党偷袭金军侧翼,后方文官道听途说金军要撤退,非得让种师中从正面进攻,结果战死,西军精锐全军覆没。 这些文官们,孙子兵法一个个背的烂熟,却完全不相信“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这句警语。种师道让趁敌人渡河的时候偷袭,不听,此时皇帝生怕金兵不肯走;种师道让转入防守,不听,此时皇帝又生怕让金军溜走了,仓促追击。 茂德帝姬能感受到李慢侯的情绪,她颇有些动容,她以为这个人千年后来人,对大宋毫无情感呢。 感叹道:“你这番话,如果放到朝堂上去说,也许能说动皇帝。你竟如此深通兵事,可要我荐你?” 茂德帝姬竟要推荐李慢侯。 李慢侯刹那间心动,一个男人,怎么可能不会有带雄兵百万,征战沙场的浪漫情怀。何况是他这种受文科熏陶很重的人。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大势已去。孙子复生,也无力回天!” 皇帝是下诏让文武百官推荐可以带兵的勇武之人,茂德帝姬自然有门路推荐李慢侯,可推荐后又能如何,最多给一个小军官当当,最好的结果是守在开封,最坏的结果是被派去河北收复失地,此时宋军根本就没有跟金军骑兵野战的能力。 除非公主有能力让李慢侯突然坐到宰相的位置,而且是权相,皇帝会对他言听计从,彻底放权让他去指挥。即便那样,李慢侯第一时间也只是会请出种师道主持大局,因为他自己也缺乏军事经验。 但这一切都不可能。皇帝手里明明有种师道这样的老将,明明有西军那样的强兵,结果老将罢免,强兵送死,还能说什么呢。 气氛沉闷了起来。 过了片刻,茂德帝姬解释起来:“非我不信你。奈何驸马不肯走。” 这句话让李慢侯心里发凉,他刹那间察觉到了自己的错误。 这段时间他仿佛一个少年,喜欢上了一个姑娘,这种感觉很美,他也很享受。可这姑娘却是人妇,他怎么能对一个有妇之夫产生这种感情,这是不道德的! 突然间,李慢侯失去了强求公主难逃的精神力量,叹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还是请公主要走。在下即刻准备,十日后启程。公主若有安排,也可以相互照应。” 说完躬身打算告辞。 茂德帝姬却追问:“你说我如果不走,会被抓走。然后会死。” 李慢侯点点头。 茂德帝姬继续问:“我是怎么死的?” 李慢侯道:“正史未载,野史曰——” 李慢侯没说出口。 茂德帝姬却更好奇:“野史如何说?” 李慢侯叹道:“野史说,谷道破裂而亡!” 这种死法极惨。 茂德帝姬愣住了,她想到她会宁折不弯鞭打而死,想到她会宁死不屈绝食而死,也想过是逃跑被追杀致死,想过暗通南国被刑罚而死,唯独没想过是这种死法。为什么会这样死? 作为一个已婚妇女,茂德帝姬稍微迷惑了一下,立刻想到了原因,面色赤红。羞恼与恐惧同时袭上心头,愤怒的看过去,却发现李慢侯已经接连躬身,仓惶逃走了。 他不会是骗自己吧?应该不会吧! 第九节 逃亡计划 回到家中,进门先去看了张三的伤势,张三已经睡着了,老婆宋氏站在旁边。 李慢侯问了一些情况,既没有发烧,也没有其他特殊症状,能吃能喝,还能睡。医生给开了一些汤药,还有草药贴在伤处,嘱咐每天一换。 李慢侯终于放下心。此刻面对张三,他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个人会为了另一个人奋不顾身去挡刀?这种事情他相信有,但没想到发生在他身上。这种事情,发生在母子、兄弟这样的亲密关系中,才比较符合逻辑。每每看史书,许多王侯将相,即便没有发达的时候,也有许多人为他们冒死犯险,李慢侯总以为那是史官在牵强附会的给王侯将相增加传奇。比如伍子胥过韶关的时候,有一个女子给了伍子胥一顿饭,伍子胥要求女子不要暴露他的行踪,许诺他发达后会给女子一千两黄金作为报答,女子听后觉得伍子胥侮辱了他,跳河自尽。朱元璋刚刚加入起义军,常遇春等那些比他更早的老资历造反者立刻就站到了他身后。成吉思汗被追杀的时候,有很多人冒着生命危险保护了他。这样的故事数不胜数。 有些人试图用这些王侯将相身上强大的人格魅力来解释,李慢侯从来不认为他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人格魅力,可以让另一个只认识了半年多的人为他去挡刀。 思绪复杂的胡思乱想着,突然张三似有所感一般睁开了眼睛,看到了李慢侯,咧嘴笑了起来。 “大官人。欠你这条命,我还清了!” 李慢侯呵呵了两声,突然哑口无言。他从来不相信张三真的记挂那所谓的救命之恩,因为那同样是一件无法证明的事情。 宋钦宗继位之后,在金兵围城的危急关头,出了很多险恶的政策,其中最险恶的,就是激励告密。任何朝代,但凡激励告密的,往往会造成严重的后果和道德沦丧。因为这破坏了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而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其实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宋钦宗为了给金兵搜刮金银,下诏要全城百姓无偿上交金银,有藏匿者,仆人告发可以得到一半金额作为奖励。后来金兵退了,宋钦宗大概从中吃到了甜头,依然鼓励告密。禁止百姓在坊市间造谣金兵还会南下的消息,有告发的同样给予奖励。 李慢侯之所以说救过张三的命,就是因为他强迫张三将手里的金子上交,并且将张三上交的黄金记在自己账上,承诺日后会还债。他用背负债务的方式,将所有认识的人手里的黄金都借到自己手里,然后带着他们一起去上交,李慢侯认为他救了这些人的命。他从来没有声张,只是张三和金枝对此十分不满,聒噪不安,李慢侯才解释过一次。但从没指望他们相信这个道理,甚至李慢侯也不相信假如没有上交,就肯定有人会被处死,因为也许没人去告密呢? 可他没想到,张三信了,而且不断嘴上表示自己的命是李慢侯救的,并用这次行动证明了自己,让李慢侯无言以对。 李慢侯慢慢躬身,深深的给张三鞠了一躬,不是为这确实发生的救命之恩,而是对自己的不信任而愧疚,张三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而自己却从未信任过他,犹如伍子胥用千金侮辱那个小姐。 人的品德,比千金更重。来这个时代后,李慢侯见到的人性,更多是恶,因此他对人性的认知,比以前更加悲观。但张三用行为告诉了李慢侯,张三所信奉的那种信义,是真的存在的。 心情沉重的回房,刚进屋就吓了一跳,甚至本能的打算抽刀,这几天经历太多,难免有些神经紧张。 屋里出现了几个陌生人,带着怯懦的表情,怯生生的站在客厅中。 “官人回来了!” 金枝也在这几个人中间,看到李慢侯推门进来,面色喜悦迎上来。 不等李慢侯问就自顾自解释起来:“官人。我娘家人来了。” 金枝是真高兴。 李慢侯这才放松戒备,仔细审视,一个老者,年级四五十岁模样,这是金枝的父亲。一个老妇,年级也四五十岁模样,应该是岳母。两个少年,十三四年级,还有三个女孩儿,金枝没有姐妹,那这就应该是两个少年的妻子,或者其中一个还有小妾? 只听金枝一一介绍,李慢侯一一行礼。两个少年正是他弟弟,而两个女孩也是少年的妻子,可到了最后一个女孩,看着十四五六的模样,金枝却叫了一声姨娘。 感情这是他老爹的小妾。 李慢侯有些傻眼,金家是渔民,还是很穷那种,没有一亩地,完全靠在河边打渔为生。不穷,不至于卖女儿,卖了女儿后,看来蔡京家给了一大笔钱,让两个儿子去了媳妇不说,还让老的纳了一房小妾,这女儿卖的估计很开心。 李慢侯没来由厌烦。让金枝先安顿他们。 金枝表示房间已经给他们收拾好了,就住在隔壁。青楼二楼空房间很多,李慢侯和金枝挑了一间最大的,张妙常住了一间,还有许多空着。 金枝让娘家人见过李慢侯后,就将他们请了出去,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脸上的高兴劲头依然没过去,这才有机会慢慢跟李慢侯说起。 果然跟李慢侯猜测的不错,蔡京家当时急于找一个八字合的小姑娘,没有在金钱上跟金家人计较,确实给了一大笔钱。用这笔钱,金太公盖起了青砖大瓦房,买了几十亩河滩地,给儿子娶媳妇,给自己纳小妾,过上了地主家的小日子。 可惜好景不长,金兵南下,他们渔村遭了灾,不但财富被劫掠一空,两个儿子甚至还被抓去修浮桥,好容易才活着回来。消财免灾,人还都在。可是战火过后的日子却没法过了,战争耽误了农耕,为了度过青黄不接的时候,金太公借了当地豪强一笔青苗钱。可这笔钱利滚利还不清,能还清才怪,正是因为这样,王安石才推出青苗法,试图通过官府放贷,接济穷人度过困难,打击乡村疯狂的高利贷。 还不清钱,豪强已经收走了他们的地,房子迟早也要被拿走,接下来就该拿人了。为了躲避豪强,在得知女儿在城里过的不错,金太公心一横,带着儿子来投靠女儿。 真把女儿当提款机了。 李慢侯打心眼里厌恶,可金枝却不在乎,或许对她来说,被卖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而且他运气好,碰到了李慢侯。 金枝高兴就好,李慢侯不想干涉,甚至还多嘴问了句,他家人愿不愿意一起南下。 尽管不太喜欢这家人,但李慢侯还是希望多救几个人。但也只敢跟认识的人讲,甚至对不太亲密的人讲都是要冒风险的,皇帝下诏鼓励告发造谣者,真有人告密,李慢侯肯定会被当做造谣者逮捕,并且处死! 钱款已经交割完毕,且全都转到了南方,留下的不过是一些现钱和方便携带的珍玩,比如一些珍珠和玉器。其中除了少部分会作为路上的盘缠,大多数都会留给张三,作为张三的分红。 想到张三,李慢侯又放心不下他了,张三挡刀的举动,真的刺痛了他,心中带着愧疚,实在不忍此人承受开封城破的风险,下次城破,依然会经历一次朝廷帮着金兵搜刮金银,财产肯定是留不住的,弄不好还有杀身之祸。 但张三不肯走,李慢侯也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劝他,公主那样聪慧的人都难以接受金兵会再次南下的可能,更何况市井出身的张三呢。 只能找机会再劝劝,最关键的是该为南下做准备了。这个时代,跨州过府的旅行非常不容易,没有详细的计划,是不可能走远的。宋徽宗南下的时候,一开始有大量官员随行,但只过了一个月就有大量官员逃亡,就是因为那么一大批人走到哪里都不容易找到吃的。 李慢侯带的人不会太多,他还有一艘漕船,可以装一些粮食应急,路上走运河,在金兵还没有南下前走,路上治安不会太坏。这样一路走到杭州去,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接着就是装扮了,带着漕船,最好假扮成商人,一路照常交税,官府也不会为难。 计划停当,第二天就开始准备。 李慢侯开始频繁进出各种商铺,主要是丝织品,手工艺品的铺子。他打算向江南贩卖丝绸制品,看似很滑稽,李慢侯一开始也这么认为,但他发现这是一个十分正常的生意,至少在北宋是如此。 因为此时的丝绸业中心,还没转移到江南。苏湖熟天下足这句谚语是南宋时期形成的,那时候长三角才得到充分开发,而且还是以粮食生产为主,真正丝绸工业发展起来,那是元朝以后了。此时最大的丝绸制品产地,一个是四川,另一个就是开封。黄河流域此时广泛种植桑蚕,开封的丝织工业不但规模庞大,拥有庞大的官办织造场,而且技术更好。因为这里有最富足的人群,催生出最璀璨的技艺,比如苏绣虽然已经出现,但开封的汴绣更好,被称之为国绣,相当于后世京剧在戏曲中的地位。 所以开封的大量手工艺品,不但通过黄河输送到西北、河北地区,同样往南方输送。 李慢侯走了很多丝绸作坊,绣楼等场所,琳琅满目的手工艺品让他眼花缭乱。 他发现他根本不懂。 他进出绣楼也不方便,许多绣楼是雇佣未出阁的女子为工,也有的只有门面,老板包工包料,将材料送给一户户家庭,由妇人加工后统购统销。大绣楼不允许他一个男子进入,小铺面看着又不上档次。 加上李慢侯今天心情很低落,跑了一天,除了累出一身臭汗外,一无所获。 心情低落是因为昨日跟茂德帝姬的交谈,一段迤逦的情愫破碎虽然伤情,可是最大的刺痛其实是情怀上的打击。 昨日茂德帝姬询问过李慢侯,需不需要她引荐,李慢侯直接拒绝了。拒绝后却久久不能平复,他向茂德帝姬抱怨了很多,抱怨当权重臣的荒唐,抱怨皇帝的昏庸,抱怨他们有人却不能用,毫无理智,昏招频出。他抱怨了很多别人不行,回过头迎来的却是深深的无力,和对自己的鄙视。 他犹如一个不断抱怨社会不公,抱怨制度不行,抱怨文化低劣,抱怨人性险恶的颓废青年一年,其实只有你自己不行。 这种情绪,让李慢侯一整天都很低落,走到街上,繁华的盛景他甚至不忍看,不敢看。不是他没有勇气去欣赏这清明上河图的美丽图卷被撕破的凄美,而是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懦夫,明知道外敌将至,却只想着逃亡。 不知不觉间,来到汴京大半年之后,李慢侯将自己融入了这个社会。他无法在以一个旁观者欣赏美丽图卷的心态来看到这个社会,这片市井中每一个挑担的商贩,每一个撑船的船工,不再是点滴的笔墨,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回到家中,沉默了坐了许久,直到金枝端来饭食,他都没有打起精神。 勉强吃过几口之后,他突然感觉到他好像好几天没见过张妙常了。 “近日,怎不见妙常?” 李慢侯问道。 金枝道:“前几日我让她住去了后院。仓房里有宝,妙常耳聪目明,为人机敏,我怕夜里有贼,让她去看着。” 李慢侯叹道:“那也不能让她去啊。一个女孩儿能防的住贼?你给我把她叫来。” 金枝哦了一声,走出去了,看着心情似乎也不太好。 很快张妙常就进来了,穿的还是她惯常穿的那件道袍,已经略显得紧小了。张妙常是山东女子,跟他见到的汴梁这里的女子有一些不同,五官没有那么紧凑,眉宇相对开阔,但整张面孔很和谐,有一种别样的落落大方。 身材也相对高大,今年才十二,却已经快赶上十六的金枝了,看着有一米五的样子。 “妙常。你这衣服小了。” 李慢侯说道。 张妙常点头:“是了。” 李慢侯道:“明日跟我一起绸缎庄和绣楼逛逛,顺便帮你做件衣裳。还是去布坊买几匹布,给家里的女人都做几身衣服。” 张妙常笑出花儿:“好啊。大官人还有事吗?” 李慢侯摇头:“没事了。” 张妙常屈膝:“那我走了。” 说完极慢的往外走去。 “等等。你的腿怎么了?” 她走的极慢,李慢侯看她一瘸一拐,问起来。 张妙常道:“不是腿,是脚痛。” “受伤了?” 李慢侯问道。 问完他就大概猜到什么情况了。 果然张妙常道:“女人不都得这样吗。” 李慢侯想了想,终于问了一句:“你想不想跟我去江南?” 这句话他问过不少人了,只要他认为可以放心的,他都要问一句。包括金枝,金枝是必须带的,但之前李慢侯并不这样认为。金枝嫁给他,一开始李慢侯是不接受的。最初的逃跑计划中,也不包括金枝。如果金枝不愿意去江南,他会给金枝留下一大笔财产。可当他问过之后,金枝还以为李慢侯不想要她了,哭了半夜,就这样,李慢侯知道金枝是必须带的。 张三、李四是他想带走的,因为这是两个男人。一路逃亡,孤身非常危险。后来这两人都娶了妻,这让李慢侯感觉逃亡的难度更大了。 李妙常从来没在计划中,如果张三愿意走,这座宅子李慢侯打算还给张妙常,但没打算过要带她走。不是狠心,主要是因为去年的时候,张妙常还是一个十一岁的女孩,逃亡路上带一个孩子,让李慢侯觉得会给所有人带来不必要的危险。 今年张妙常长高了不少,通过接触,也发现这个女孩非常聪明,很有分寸感,只要不胡闹,带着她也是可以的,因此慢慢改了主意,正好这时候问了出来。 张妙常一脸欣喜:“当然好啊。我老早就想去江南了!” 真的假的不重要。 李慢侯点点头道:“那就不要缠脚了。” 张妙常皱眉道:“不缠脚,将来可怎么嫁的出去?” 李慢侯哑然:“你自己给自己缠的?” 张妙常点头:“缠的不好。脚很疼。” 李慢侯叹道:“还是放了,等到了江南你想怎样就怎样。缠着脚,走路不方便。” 张妙常满脸委屈,却还是同意了:“听大官人的。” 李慢侯对这小女孩的思维有些无语,没大人管了,自己给自己缠脚,还缠的那么紧,大概今年长个儿了,所以才会疼。 说起缠脚,李慢侯见过的不多,金枝和张三、李四的妻子是没有缠脚的,昨天见过的老丈人家的妇人也都是没有缠脚的,蔡府的女人却有不少缠脚的,北宋应该是刚开始出现缠脚习俗的时代,还只在社会上层出现,底层是不多见的。 青楼是一个特例。这主要是一个上层文化催生出来的文化产业,因此这里的习俗必然要跟随那些达官贵人文人才子的审美,正是雅文化下的文人喜欢小脚,女人才会缠脚。 张妙常刚走,金枝就走了进来,好像她就在门外等着一样,依然是一脸心事。 “怎么了?” 李慢侯问道。 金枝道:“我爹娘不愿去江南。” 一股复杂的情绪升起,金枝娘家人不愿意跟着去江南,瞬间李慢侯有些窃喜,因为这家人女眷老人占了大半,而且人数太多,不便于长途跋涉,可同情也同时升起,眼看着这么一家人,还是小娇妻的亲人沦入金人的铁蹄之下生死难料,他又于心不忍。人总是会出现截然相反两种情绪,一种出于理性,一种出于感性,每当理性与感性起冲突的时候,李慢侯习惯的用一种叫做他称之为“道义”的标准去处理事情,然后就不去管感性理性的冲突,将情感中立化去做决定。 在他的道义标准中,金枝一家是一定要走的。 于是他态度变得坚决:“你再去劝劝。说我们在江南有万亩良田,大宅百间。他们去了有荣华富贵等着!” 金枝又出去了,她家人就住在隔壁,李慢侯隐隐听到争吵的声音,接着金枝就哭着回来了。 她父母,其实主要是金太公不想走,故土难离。金枝按照李慢侯的说法,告诉他们她家在江南有很多财富,可金太公反而让女儿现在就给他一笔钱,让他还了青苗钱,然后把家里的地收回来。最心系的还是那几十亩地,最放不下的是家里的祖坟。 李慢侯安慰了一番,告诉金枝,让她继续劝说,如果将来实在不行,那就给她父母留一笔钱,叮嘱他们小心一些,躲过战火就好。 第二天一早,继续忙碌,这次带上了张妙常。 张妙常的脚还有些疼,但她说已经放了,等去了江南再缠。还在有马车,不影响出门。 一路上张妙常十分好奇一路掀着帘子,马车夫多次叮嘱,马车是公主府的,车夫也是公主府的,显然是有任务在身,知道有人可能会刺杀李慢侯。 李慢侯就自然多了,一路上闭目养神,目不斜视,不是他看够了东京梦华,而是他不忍看。有些人看到美好被打碎,会激动的颤抖,而有些人会心疼,他属于后者。 马车开到大相国寺东门的绣巷才停下,李慢侯跟张妙常下车进了一处绣楼,张妙常进去跟里面的绣姑看货,李慢侯只能在前厅等着,他可以看一些样品,但是不多,而且陈旧。绣品是非常有时尚属性的奢侈品,既有流行性,也有艺术性,做成什么模样,跟作者的个人表达很有关系,即便同样的样板,不同人模仿出来,效果都不一样。 张妙常从小接触这些东西,有一定的鉴赏能力,很快她就从绣房走了出来,告诉李慢侯这些绣娘做的都很好。 李慢侯也不需要什么样子,告诉绣楼的老板绣姑,他会包下他们五天的货,让绣娘们想绣什么绣什么,想怎么绣就怎么绣,价钱就按照市价,他也不求什么优惠,但要求五天后必须拿到货。 接下来接连扫了几家大型绣楼和绣坊,对一些成品也高价收购。许多成品价格昂贵,绣的不是普通的图案,而是复杂的画作。绣着诸如《韩熙载夜宴图》、《写生珍禽图》、《五牛图》、《簪花仕女图》、《虢国夫人游春图》、《六尊者》、《步替图》、《八十七神仙卷》、《崔雀图》、《听琴图》等历代佳作,能绣这些绣品的,不可能是一般绣女,也不是一般绣楼。 北宋皇宫设有文绣院,聚集全国各地选出的杰出绣女三百多人,专为皇帝王妃、达官贵人绣制官服及装饰品,绣品称之为宫绣或官绣,这些绣女年老之后,有的就回了原籍,有的则早在开封嫁人落户,往往会开办绣楼,将宫廷刺绣工艺和技法传入市井。这些大型刺绣,就是她们的专长,往往招募十数人甚至数十人,花费数月才能绣成,每一副刺绣价格高昂,动辄成百上千贯,寻常百姓家是买不起的,目标客户是达官贵人。 李慢侯几乎扫遍了一条街的大型绣楼,也只买到了十副大型绣品,这样的工艺,江南的作坊应该没有能力做出来,是一笔好生意。 接下来去了绸缎庄,定了几匹最高端的丝绸锦缎。 又去了布坊,却买了几匹麻布。拿回家中,让女人们裁剪做衣,这些手艺,她们都懂。以后她们要扮作商人妇,穿绸缎不太合适,麻布才像普通人穿的。 回到家里,金枝告诉李慢侯一个新闻,市井传言郓王府走水,郓王和世子都被烧死了。 李慢侯顿感心头再次蒙上了一层迷雾,感觉跟自己有关系,却不知道能有什么关系! 第十节 公主死了 想到郓王赵楷跟自己的关系,李慢侯一直觉得有些蹊跷,被刺杀后这几天他反复思考,但始终想不到他能有什么地方得罪这个亲王,相反他还牵强的找到了几个他对郓王的善意。 比如他劝过茂德帝姬逃离开封,其实也劝过郓王,不是直接接触,而是他对郓王的弟弟莘王赵植和妹妹柔福帝姬赵多富的侍女说过,当时李慢侯还被蔡京囚禁在蔡府,他纯粹出于一番善意。 但是劝说郓王出逃,应该不至于让郓王要杀自己啊?难道郓王担心事情暴露,被皇帝追究?可是他已经逃了,又被皇帝追了回来,还怎么会怕? 如同迷雾一般,李慢侯想不明白,却越来越觉得可能跟此事有关。 不过一切都无所谓了,假如郓王真的死了,他想不想杀自己,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消息确实吗?” 李慢侯问道。 金枝摇摇头:“市井都在传。听说官府抓了好多造谣的,直接杀头了呐!” 靠杀头杜绝谣言,这力度很大,快赶上造谣传金兵会再次南下的谣言了,但这种谣言,生硬的去打击是杜绝不了的,这些天不是就杀几个造谣说金兵南下的人,但暗地里还是在流传。其实只要让郓王站出来,公开露一面,谣言也就不攻自破,可官府宁可杀人,也不采取这种做法,反而让人觉得蹊跷。 金枝又道:“还有人说,这是皇帝杀人。” 接着又迷惑道:“皇帝为什么要杀自家兄弟?” 这件事离奇就离奇在这里,郓王当年作为皇位最大的竞争者,对身为太子的当今皇帝造成的心理阴影很大,出逃被追回后,郓王几乎跟老皇帝一样,处于一种拘谨状态,从来没露过面。 别说郓王死了,就是老皇帝宋徽宗死了,最大的嫌疑人也是皇帝宋钦宗,因为他是最大的受益人。假如宋徽宗突然暴毙,连李慢侯都会怀疑,可郓王一个落魄皇子,其实已经不构成威胁,拘谨郓王,可能更多是出于报复,这种情况下,杀这样一个王爷,其实没有任何意义。反倒是皇帝杀人的可能性不高。如同很多侦探小说一样,最有嫌疑的人往往不是真正的凶手,因为他们被怀疑的可能性更大,反而不敢真的去动手。 李慢侯没有回答金枝的问题,而是很严厉的警告她:“这种事情千万不要说出去!” 金枝点点头:“我可不敢说,乱说是要杀头的。” 金枝也明白这个道理,那些造谣者不明白吗?偶尔有人传金军南下谣言,李慢侯还能理解,因为只要谣言传出,一些物价就会飙升,就有人会发横财,可传郓王被杀谣言,除了触怒皇帝外,似乎没有任何好处,除非有人肯提供这个好处。 “郓王府哪天走水的?” “昨天晚上!” 李慢侯更惊疑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一大早市井就传遍了?太古怪!更古怪的是,官府效率奇高,竟然抓了好几个人杀头。 郓王和世子被火烧死的消息还在继续传播,李慢侯则继续忙着出逃计划,丝绸、刺绣,还有大量图画。这些图画都是出自寻常画匠,但水平还算可以。北宋是中国绘画的高峰,宋徽宗这个大艺术家治国理政既不感兴趣也没有能力,可在艺术上,登峰造极,也做出了一些贡献,尤其是绘画上,他开办了画院,创办了画学,这是人类史上的首次,将绘画引入科举考试,画家可以像读书人一样考试,考中的也会得到相应的官职,因此民间学习绘画的人很多。大多数人是考不进画院的,因此有的卖画为生,有的则是出于兴趣,看着自己的画作被人买走,哪怕不缺钱也很高兴。 而在皇帝和蔡京这样的艺术家权贵引领下,普通百姓也热衷于用绘画装裱门庭,中等人家中已经普遍在墙上挂画,普通茶铺、酒铺中都会悬挂画作装点门面,提高档次吸引顾客,穷人家买不起,却可以租,市面上出现了专业的出租绘画的铺子,专门做穷人家婚丧嫁娶装点时候的临时租用生意。 同样也有一条街道,专门经营这类物品,叫做高头街,明清时期改称书店街。李慢侯在这里采购了大量精品画作,他是有鉴赏能力的,甚至比自幼接受这种训练的张妙常还要强,因为他做过这样的生意。他曾经碰到过一些顾客,收藏书画还只要宋以前的,认为宋代之后的画根本不叫画。因此李慢侯对宋画更加了解,品评起来不但颇有大家风范,而且有历史积累的不同的鉴赏哲学,说的不少书画铺的掌柜都佩服不已,将自家铺子里的精品纷纷请了出来,供李慢侯品鉴。这门生意就是这样,真正懂行才会被尊重,才能看到真正的珍品。 接连收集了好几天精品字画、绣品,订购了一批丝绸,最后还买了不少印染画布,货才算准备的差不多了。 马车夫天天跟着李慢侯,突然有一天告诉他一个消息,说茂德帝姬生病了。说是感染了风寒,已经卧床不起。 担忧是担忧的,可担忧的很纠结。感情上,李慢侯一听公主生病,就不由心急。可理性却告诉他,他不应该担忧公主生病与否,那是别人家的妻子,他这样的担忧似乎都是不应该和不道德的。 终于忍不住李慢侯还去公主府看了一下,公主府门前马车川流不息,全都是来探视的权贵,其中大多是宋徽宗的女儿们,是一个个公主。皇子们要避嫌,倒是没见过一个。 也跟公主府中的护卫和侍女们打听过,都说公主那夜游湖感染了风寒,第二天就病了。一算日子,李慢侯发现正是他最后一次跟公主见面那天。 风寒,是一个中医词汇,其实包罗了很多种不同疾病,普通的感冒是风寒,病毒感染也是风寒,总之只要感冒流鼻涕都算风寒,因此可轻可重,因风寒而死的都比比皆是。 公主都卧床不起了,显然不是普通感冒。奈何他可以求见公主,跟公主在画舫上约会,可是却不能公然进入公主闺房。没有公主的命令,连驸马都进不去,更何况他一个护卫。 所以只能干着急。 公主生病这件事,竟然也跟郓王府失火一样传进了市井,连金枝买鱼的时候都听到了。同样传的越来越离谱,甚至有人说公主撞了邪,有说公主得了恶疾等等。不过这次,开封府并没有打击谣言,毕竟达官贵人生病这种事,没什么危害,尤其是一个公主,哪怕病死了,也影响不了什么。 李慢侯能做的,也就是站在茂德帝姬闺房前看看,凶恶的嬷嬷和好不容情的护卫甚至不允许他靠近。 而闺房中的茂德帝姬躺在床上,并不知道这一切,她反而觉着男人都是无情之人,无论他是一千年后的还是一千年前的。 来看过她的,主要是一些姐妹,出嫁的和未出嫁的公主。那些兄弟,有心的,遣妻妾前来,疏远的,遣侍婢前来。皇帝则派了御医来看过,派太监来抚慰罢了。皇家的情感,无非就是这样。至于其他人物,一个都没有,不是公主真的就没有一个朋友,而是茂德帝姬如今的身份,让人不敢亲近。她也曾病过,蔡京当宰相的时候,她父亲宋徽宗当皇帝的时候,无数高官显贵派自己妻女前来探望,带着丰厚的礼物,唯恐不能表达他们的关切之意。现在一个个则避之唯恐不及,无非是因为她父亲成了囚笼中的太上皇,她公爹成了贬谪下的佞臣罢了。 茂德帝姬看的很开,却也看不开,不然也不会一病不起。 那日从李慢侯口中得知自己的死法,他羞恼、耻辱之后,是深深的恐惧。夜里噩梦连连,后半夜出了一身冷汗,不及天明,就感到浑身乏力,大夫说是染了风寒,开了汤药,吃下去也不见好。 也许会这样一死了之,或许该这样一死了之,这样想着,茂德帝姬找人叫来驸马,交待起她的后世。 不几天,茂德帝姬真的死了! 得知死讯的第一天,李慢侯也很难受,却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受,只是有种心爱之物丢失的哀伤。他还能照常工作,这几天一直忙着修理漕船,将船送去城外专门的船厂进行一次彻底的翻修,这艘船将伴随他们近十人南下江南,有任何损伤都是隐患。 李慢侯第一时间去了公主府,公主的灵堂设的很大,祭奠的人很多,他却不知道他能以什么方式去祭拜,问过府里的司承,说是府中臣僚要到最后一起祭拜。 此后数天,李慢侯总是睡不好觉,脑子昏昏沉沉,亲近之人死去,总会对他精神深层有很大触动,但这一次却没有,脑子空白一片。李慢侯开始对自己失望,他觉得他可能是一个生性凉薄之人。或许他对这个公主从来就没有动过感情,以前的种种暧昧,不过是对方特殊身份带来的猎奇。 对此李慢侯只是对自己失望,却立刻接受了对自己的这种反省。因为他本就不怎么相信爱情这种东西,认为不过是年轻时候对激情的一种朦胧的不清晰认识,一个独立的人,怎么可能爱上另一个独立的人,一个人可能连自己都不会爱,和谈爱别人,尤其是当这个别人还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没有任何无法割舍的自然纽带的时候,爱才是奇怪的吧。 李慢侯一直认为他早就将感情看的透彻,经历过背叛的他,早就不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事务了。 可为什么越是这么想,对自己就越是失望,或者是对人性的失望。 情绪复杂,让他整天做事都浑浑噩噩,却坚持去做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到了第三天,李慢侯依然觉得自己并不悲伤,还有点不相信公主真的死了,那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因为感冒死了?不亲自看一眼,他无论如何都不会信。 这一天,终于轮到公主府的臣僚去祭拜了,作为护卫之一,李慢侯早早就到了公主府。 按部就班的跟着众人,由公主府令上香,酹酒,其他人跟着叩拜罢了。 木讷的做完这一切,其他人起身的时候,李慢侯也起身,其他人走的时候,他却没走。 直到府令叫他。 “不该瞻仰遗容吗?” 李慢侯不解的问道。 府令道:“公主染了恶疾,不能让人见之。快些走吧!” 李慢侯还是没走,此时府令竟叹了口气自行走了,偌大的灵堂中,竟只剩下李慢侯一个人。 他此时什么都没想,绕过灵位、供桌,走向后面,一张上好的棺木摆放在那里,还跪着几个披麻戴孝的丫头,公主没有子嗣,连个戴孝送终的人都没有。驸马都不在这里,而是在前院招呼客人。 李慢侯眼里全无其他人,沉默的看着棺木,这里躺着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子,她很聪明,地位尊贵,二十岁就死了,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她活着的意义在哪里。原本她应该在两年后死去,然后在史书上留下寥寥数行文字,在野史中增添许多传闻。而现在,史书中只会留下她的姓名,生死日期,甚至连死因都不会写。 她的故事呢?她鲜活的生命,她的哭,她的笑,她的忧伤,她的喜悦,谁会记得? 李慢侯会记得,记得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不,有十年就够了不起了。或许十年后的某一天,他会想起她,然后去她坟上送一束鲜花。 这么想着,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上前一步,趴在棺木上,哭泣无声。 “公主真的死了吗?” 他不由的发问,他怎么都不信。 “大胆!” 侍女终于阻止他了。 熟悉的声音,是贴身侍女黄莺儿,公主从皇宫里带出来的侍女。 李慢侯看向她,黄莺儿一脸厌弃。 “你跟我来,公主有东西留给你!” 说完,转身就走。 李慢侯连忙跟着过去,公主会给他留下什么,肯定不会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公主没那么俗。李慢侯希望得到什么,一些书信,几句遗言,一张画像。 进入后堂,很快就到了公主闺房,闺房中空空如也,黄莺儿径直朝一面墙走去,墙前面是一张书架,李慢侯看过去,除了书,还有花瓶之类的摆件。 正在追寻公主可能会留给他的遗物,试图寻找到画卷、书信之类的物件的时候,黄莺儿却用力推着书架,不等李慢侯疑惑,书架竟然被推开了,露出一个很窄的门。 密室! 李慢侯一惊。黄莺儿直接走了进去,没打一声招呼,李慢侯犹豫了刹那,也跟着走了进去。 一间很小的密室,或者应该叫做夹层。仅能放置一张小床,而床上正坐着一个人。 不是茂德帝姬还有谁? 身穿公主府护卫甲胄的李慢侯直接楞在了原地,脸上两条泪痕十分清晰。 “你还活着?” 他呆呆的问,他不能相信公主死了,此时又不能相信公主活着。 “我死了啊!” 茂德帝姬说道。 夹层很小,走进去,人就在眼前。 李慢侯伸手就能够到,而他也确实伸出了手,摸到了对方的脸。 黄莺儿站在床位呼和着: “放肆。” “大胆。” 但公主并不在乎,李慢侯轻轻摸着她的面颊,她还傻傻笑着,仿佛做了一件让她十分开心的恶作剧一样。 “活着,活着!” 李慢侯也傻笑着。 第十一节 郓王有鬼 黄莺儿在一旁连骂:“痴了。痴了!” 接着从床位挤过来,床前紧容的下一人,她恶意的将李慢侯一撞。 李慢侯腿磕在了床沿上,朝床上倒去,没有狗血的压倒公主,而是趴在她旁边。公主也躲了开来,在旁边继续笑着。 黄莺儿则走了出去,还关上了书架,房间里光线暗淡了下来,只有一盏蜡烛照亮。 李慢侯转身坐在床边,公主坐在他旁边。 “这是怎么回事?” 李慢侯这时候才想到问原因。 茂德帝姬道:“脱身之计啊!” 李慢侯长叹一声,公主这脱身之计动静闹的也太大了些。 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好方法。 心情还是不平静,但失而复得的喜悦却让他忘了任何不快,此时他对公主没有任何不该有的遐想,单纯的觉得公主活着就是一件好事,他就不可遏制的为此而快乐。 “你怎么想到这种脱身之计的?” 李慢侯带着一丝无奈的口气说道。 茂德帝姬道:“郓王教我的!” 李慢侯疑惑:“郓王?郓王府不是走了水,传闻郓王和世子都被火而亡,不知真假?” 茂德帝姬点头:“不错。当日郓王与世子饮酒至深夜,失手打翻烛火,二人酒醉,竟死于火中。府令查之,只得两具焦躯,上有郓王与世子平日携带之玉饰、腰带等物。” 李慢侯更疑惑:“郓王都死了,如何教你?” “就这样教啊!” 茂德帝姬道。 李慢侯立刻明白了,再不明白他也太笨了。 “郓王是假死?” 李慢侯立刻判断,郓王假装被火烧死,跟茂德帝姬假装病死是一个方法。是为了逃走。 他们这些人地位显赫,手里拥有的资源比普通百姓多了太多,可受到的掣肘也更多。一个皇子,一个公主,是不可能轻易离开的。除非隐藏身份,否则不可能正大光明的走出汴梁城。 “许是真的死了!” 茂德帝姬道。 “啊?” 李慢侯颇为意外。 茂德帝姬道:“其胞妹都不知情,或真的走了水也未可知。” 李慢侯点了点头,郓王府起火案确实蹊跷,让皇帝十分尴尬,至今没有公开郓王死讯。因为一旦确认,所有人都会怀疑是皇帝杀了亲兄弟,这影响很坏。 “郓王的胞妹?” “就是柔福啊。” “我知道是柔福帝姬。你跟她有来往?” 茂德帝姬叹道:“何止是有来往?锦书不绝!” 李慢侯点点头:“姐妹情深,倒是难得。” 普通人家这算是应该,皇家就是夸奖了,因为皇家子嗣实在太多,很难产生什么感情。 茂德帝姬哼道:“还不是因为你!” 李慢侯更奇了,怎么又牵扯到他,跟郓王莫名其妙的牵扯上关系,他之近都没弄明白,怎么又跟郓王一母同胞的妹妹有了瓜葛?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跟柔福帝姬至多见过一面。倒是她那个侍女张喜儿见过几次。” 茂德帝姬冷笑:“当真没关系?她来书次次问你。” 李慢侯轻轻点头,觉得自己了解了一些情况。 这个柔福帝姬曾让她的侍女张喜儿来找过李慢侯,问过一些奇闻,李慢侯还给她瞎编了一个猪八戒跟嫦娥隐居大明湖畔的故事,骗了一块白玉童子吊坠。 “应该是好奇我的身份。你告诉她什么了?” 李慢侯问道。 茂德帝姬道:“全都告诉她了。” 李慢侯本能的想到皇帝下诏诛杀造谣那件事,但相信公主的分寸,即便柔福帝姬随口乱说,也未必牵连到自己,反正他马上就要走了,也无所谓。 一想到要走,李慢侯就想问问公主的想法。 茂德帝姬倒是先问了:“你准备的如何了?明日就走?” 李慢侯点点头:“明日就走。公主如何计划?” 茂德帝姬道:“当然是跟你走了。你走水路还是陆路?” 李慢侯道:“走水路。” 茂德帝姬道:“那我在顺成仓桥边侯你。” 跟公主一道走自然更安全些。李慢侯没有拒绝的道理,点头答应。 很快张喜儿又走了回来。 回报茂德帝姬:“柔福帝姬在哭灵,哭的极为伤心哩。” 真是邪门,说柔福帝姬,柔福帝姬就真的来了。 茂德帝姬心有戚戚,叹道:“让她哭会儿吧,她也确实可怜。” 李慢侯不知道茂德帝姬为什么感慨,是因为柔福帝姬刚刚死了亲兄长郓王赵楷,还是想到柔福帝姬几个月后会被金人掳到辽东折磨至死,而她自己却将要逃出生天了? 茂德帝姬又问李慢侯:“你明日一定能走?” 李慢侯点头道:“已经准备停当,随时都能走。”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茂德帝姬先是露出满意的神情,接着又幽怨的瞪着李慢侯。 “你真的打算明日就走?” 李慢侯摇了摇头道:“本打算延后几日的。见了公主,就准备明日走了。” 茂德帝姬冷哼一声,又露出满意的神情。 上次李慢侯告诉她十日后离开,明日正是第十日,听说延后几日,为什么延后?还不是因为自己死了?如果自己都死了,他都不打算改变计划,她就要生气了。 明明知道答案,女人有时候就是想问:“为什么要延后?” 李慢侯道:“为了给你发丧啊?” 说完就有些后悔,没死,发个什么丧。 茂德帝姬又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怒。 李慢侯觉得没什么话要说了,决定离开。 公主叮嘱道:“你记得明日一定要走!” 公主又强调了一遍,让李慢侯觉得有点古怪。 “为何?” 公主颇为俏皮了笑道:“我给我的兄弟姐妹们准备了一份礼物。如果你明天走不了,恐怕会有麻烦。” 李慢侯好奇,怎么他又跟这些皇子公主车上瓜葛了。 李慢侯问道:“什么礼物?” 茂德帝姬道:“一封遗书!” 李慢侯又问:“写的什么?” 茂德帝姬道:“你告诉我的那些话啊。如果他们听了能逃走的话,我就心安了。” 李慢侯上次给公主用形势分析的方法告诉她,开封是守不住的,劝她离开。她将这些话转送给了她的那些兄弟姐妹。 李慢侯对此不抱希望,茂德帝姬跟他这么亲密,都一直很犹豫。其他人中,除了金枝任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种死理,李慢侯走哪里她跟哪里,根本不用劝,李慢侯至今也只劝说了李四跟他走,还有张妙常那个女孩大概还太年幼,跟着李慢侯觉得踏实。其他人,但凡有生存能力,根本都不想走,根本不信李慢侯说的,包括金枝的娘家人。 想到这里,李慢侯叹息道:“他们会信吗?” 茂德帝姬道:“也许会信啊。郓王没准就信了。” 李慢侯好奇:“郓王不是死了吗?” 茂德帝姬道:“如果他没死呢?” 如果郓王没死,在李慢侯没有三番四次劝说的情况下,仅仅是通过妹妹的侍女传过去的消息就肯走,那还真的是一个果断之人。 李慢侯叹道:“他如果没死,逃到南方,他就该是皇帝了。” 论皇位继承权,郓王赵楷是能给太子都带来压力的,郓王如果活着,就没康王赵构什么事了,那南宋高宗就该是赵楷了。 茂德帝姬叹道:“他如果是假死,你就麻烦了。” 又跟自己有关系? 李慢侯道:“我能有什么麻烦,他如果信了我的话逃到江南当了皇帝,该谢我!” 茂德帝姬道:“他如果是假死。那上回就是他要杀你!” 李慢侯心里一顿,顿时感觉到一股阴影压了下来。上回朱提辖当街刺杀他,最后的线索指向郓王,开封府也查到了郓王府,但郓王府接着就失了火,郓王和他儿子还都给烧死了。这其中充满诡异,没有阴谋才怪。 李慢侯心惊:“看来郓王真是假死脱身啊?!” 茂德帝姬道:“应该不会。他的胞妹都不知情,胞弟也没有动向。郓王向来照拂弟妹,应该不会独自脱身的。” 李慢侯道:“那可没准。要真这样,还就好了!” 茂德帝姬道:“好什么?他是亲王,都要你的命,若做了皇帝,你非死不可!” 李慢侯笑道:“我躲起来就是了。如果郓王如此果决,他做了皇帝岂不更好。没准开封很快就能收复。至少能跟金人来个隔河而治。” 对于彻底收复河北之地,李慢侯不抱信心,最精锐的西军也不是对手,河北的旷野上,宋军劣势明显,除非能够解决战马问题,否则很难对抗精锐的游牧骑兵。或许得等到蒙古人兴起,才有可能趁势收复河北。即便保有河南,也比南宋的领土大多了。黄河也不会决口,江淮地区依然是一片富庶之地,不会成为水患无常的贫瘠之地。 茂德帝姬笑道:“你倒是洒脱。” 她露出了欣赏的神色。 李慢侯从她的神色中感觉到了精神的交流,这一刻两人都懂对方。郓王不死,那就是借死脱身,那么之前就确定是郓王要杀李慢侯。因为李慢侯曾经说过,那个皇子去了南方,就能当皇帝。所以郓王决定借死脱身,而为了防止秘密泄露出去,保险起见,他就要杀掉李慢侯。刺杀失败之后,他立刻启动了逃生方案,现在已经不知道逃去了哪里,躲在那个偏僻的角落静等时局变化。 将来等他做了皇帝,谁知道会不会还为了保守秘密,继续杀李慢侯。就像秦始皇要杀项少龙一样,反正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要杀一个人太容易,容易的就像踩死一只蚂蚁,只要这蚂蚁有一丝丝威胁,肯定会踩下去。 可赵楷如果真的是一个如此果断狠辣,关键时刻可以抛弃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并且成功策划出逃,既有决断的魄力,又有执行的能力,这样的人当皇帝,比宋徽宗和宋钦宗怎么看都更靠谱。 皇帝靠谱,对于所有人都好,对李慢侯一个人不好,也就不足挂齿了。大不了隐姓埋名换一个身份,天大地大,皇帝也未必找得到他。 往最坏的地方考虑,即便大宋容不下他,不还可以去金国,可以去西夏吗,战争一旦结束,这两个国家也不过是两个邻国。并且是吞并宋辽,开始向文明转化的邻国,也未必没有生存之地。即便不去这两个国家,还可以出海。这个时代,海外大片没开发的土地,做一个殖民开创者也不错。 茂德帝姬之所以欣赏李慢侯,正是因为李慢侯的这种思想,而这也正是宋朝士大夫的最高思想境界,不以个人的得失为意,心里充满了家国情怀。范仲淹、张载是这样,王安石、司马光是这样。其实就连史书中评为奸佞的一些人同样如此,宋钦宗任命的宰相唐恪就是这样的人物。唐恪在李邦彦被弹劾罢官的时候,得到李邦彦推荐,被宋钦宗任命为宰相,他跟李邦彦政治观点一致,就是所谓的投降派。 金兵第二次围城的时候,唐恪力主接受金国要求,割让河北之地,可当金兵攻下城墙,掳走徽钦二帝,要求立异姓王,要求朝中大臣签名公推张邦昌做皇帝的时候,有的不肯签,比如秦桧,被金兵掳走,有的签了,比如唐恪,但唐恪签完立刻服毒自尽,这种人不惧生死,之所以是投降派,不是怕死,而是他们认为打不赢,认为和谈是为名请命。 这种不计个人得失的士大夫精神,是宋代人最高的精神追求,看到李慢侯竟然也具有这种精神,茂德帝姬发自内心的赞许。 李慢侯叹道:“公主谬赞了。我一点都不洒脱。” 李慢侯这些天的心路历程,简直是一场精神炼狱,每天都受良心的谴责,恨不能拔剑而起,从军厮杀。可却只能逃走,如同一个懦夫。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洒脱。 茂德帝姬道:“谁又能真的洒脱呢?” 她也不是洒脱的人,她自己要走,还要留下一封遗书,劝其他兄弟姐妹都走,因为不这么做,她的良心会不安。 到这里,李慢侯真的没什么谈兴了,还要准备明日出发,他顺势告辞。 第十二节 护身符 回到家中,第一时间去看张三。张三的伤势出现了反复,让李慢侯担忧不已。他还没想到张三会死,毕竟只是普通的皮外伤。但昨夜开始,都已经可以自由活动,甚至跟老婆背着人亲热的张三突然高热不退。 这肯定是感染了,李慢侯亲自看过,他的伤口有了溃脓。 情况还好,退烧了。这说明他的免疫系统消灭了炎症,毕竟张三还很年轻。见到这样的情况,李慢侯也放心了。 在床前,张三还能跟他说笑。 “李大官人。昨天我还想着,如果我死了,还劳烦你照看我妻儿呢!” “晦气!你不好好的吗。再说了,你哪里有儿子。难道?” 说完看向周氏,周氏娇羞的低下头,拍打了一下丈夫。她已经有身孕了,还是昨天请来给张三看病的的大夫,见她脸色有异,替她把脉把出来的。 张三笑了起来,不言而喻。 李慢侯道:“是不是儿子还不知道呢!” 张三自豪道:“肯定是儿子!” 又说了会话,最后张三表示,他也想去江南了。说是想明白了,兄弟们都走了,他一个人留在开封也没什么意思。 这让李慢侯有些郁闷,大笔财产都已经转移到了南方,其他的都给张三留下来了,他现在突然说要走,他的身家可不小。一座没有变卖的二层河房,上万贯的现金。一夜之间,根本不可能出手啊。 但他要走,李慢侯依然欢迎。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也只能留下了。相比那些李慢侯转移走的财产,这点财富其实不算什么。少了这些钱,他们到了南方依然过好日子。 带着这些心情,李慢侯回到自己房间,还有心情跟金枝亲热了一番。刚到后半夜,突然拍打房门的声音响起,周氏穿着亵衣,披头散发,连鞋都没穿,站在门外急的说不出话来。 一看这样子,李慢侯瞬间就反应了过来,仓惶奔下楼,直入张三房中。 张三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全身汗透,面目通红,两只眼睛睁的老大,却似乎看不到眼前的人。 “怎么回事?” 李慢侯极为差异,可是后面跑回来的周氏根本说不清楚,一边哭啼一边诉说,只能听一个大概。 后半夜张三突然就这个样子了,点了灯也说黑,说话含含糊糊说不清楚。 将李四也喊了起来,让他去找大夫。 过了半个时辰,张三似乎又转好了,伸手指着李慢侯,嘴里呜咽着。李慢侯凑近他嘴边,听到他不断的说着几个字。 “新衣?信义!” 李慢侯听明白了,立刻点头:“我知道你是讲信义的,你是好兄弟!” 张三微微点了下头,似乎就耗尽了力气,也不在说话,目光转向一边,努力抬手,指着哭啼的周氏的肚子。 李慢侯的眼眶也红了:“兄弟。你不要瞎想,你不会有事的。你好好休息!” 说着将他的手臂塞进被子,可张三很执拗,再次抬手,手臂剧烈的颤抖,依然指向宋氏的肚子。 周氏会意,走上来,将张三的手放在自己肚皮上。 张三摸了一会,收回手笔,看向李慢侯,手指指着老婆的肚皮。 李慢侯道:“你好好休息。大夫马上就来了!” 张三却摇头,目光坚定,但表情十分痛苦。 李慢侯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知道张三的意思,点了点头:“好兄弟。你放心吧。不管你怎么样,你妻儿我都会照拂的!” 张三舒了一口气,轻轻闭上眼睛。 李慢侯凑过去,还有鼻息。 焦急的跑到门口,终于看到李四的身影,正拉着一个老大夫往这里跑,他可能比李慢侯更加焦急。 大夫喘着气终于进门了,可惜张三等不到他了,一声嚎哭从房中响起。 李慢侯和大夫一起走进去的时候,张三的脸已经煞白了。大夫把脉后,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说,背起医药箱就走。 一个普通的皮外伤,就能要了一条命…… 天终于亮了! 一共三个男人,五个女人,在一艘货船上,却都不像是商人。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原本李慢侯以为,只有他跟李四两个男人、金枝等三个女人,可是就在昨夜,张三病发去世,请求李慢侯照拂他妻儿,无论从道义还是从感情上,李慢侯都要带着宋氏一起走,哪怕宋氏本人非常反对,几乎是被硬送上船的。 金枝的家人还是不肯走,但在金枝发脾气,威胁她爹金太公,以及许诺留下大量财物的情况下,金太公终于松口,允许二儿子跟着大女儿一起去江南,但大儿子必须留下给他养老送终。 于是要走的男人就成了三个,李慢侯、李四和金枝的小弟金二郎,女人则是五个,金枝、张三的老婆宋氏、李四的老婆周氏,金二郎的老婆马氏,以及张妙常。 其中金二郎和马氏到不算是累赘,金二郎今年虽然才十三岁,可是自幼长在渔家,不但能干活,而且会撑船,算是一个帮手,他老婆马氏同样是渔家女,长得黝黑,身材虽然不高大,看着也挺瘦,但一双小短腿上有鼓鼓的肌肉,她是鱼把头家的女儿。 金枝也能吃苦,这半年多来,在蔡京府也好,在翠楼也好,按她的说法,都是在享福,甚至发福了不少,不过也算不上累赘。但宋氏和周氏就有些麻烦,尽管也会干活,可只能干一些家里的活儿,粗重的根本干不了,因为这二人以前都是大户人家的丫鬟,还是少爷、老爷房里的丫鬟,根本就干不了什么粗活,以前连做饭都不会,女红倒是做的不错,可上了船,完全没用。尤其是周氏,刚刚丧夫,坚持穿着丧夫,失魂落魄,根本不可能有什么行动力。至于十二岁的张妙常,那完全就是拖累,或许只能疲累的时候让她唱个曲解解闷。 出发倒是顺利,各种货物也都准备齐全。路上要用到的干粮、炊具都准备了很多,甚至干净的饮水都装了几个水缸。现金也带了不少,甚至比原先准备的的要多的多。 唯一的变故是,张三突然去世,耽误了一些时间。在处理张三的丧事上,李慢侯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也不停丧,也不发丧。买了一具上好的棺材,匆匆就埋在了张三家的祖坟里。墓碑都没有刻,而是用一块木碑,在上面写上张义之墓四个字。张义是李慢侯给他起的,他用自己的生命证明,信义这种东西,小人物身上也有。张三的死,李慢侯并非不难过,这个小人物带给了李慢侯很大的触动,以前他是从不相信史书中所讲的,为别人挡刀这种事的。因为他相信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哪怕要保护的是皇帝,第一反应也不是去挡刀而是躲开。可张三帮他挡了刀子,这让他相信了某些东西的存在。 之所以不发丧,是他不想耽搁了。他被刺杀,刺客横死,郓王府失火,这些错综复杂的事情都跟他扯上了关系,让他觉得留在开封更危险。他一点风险都不像冒,以前不想是出于性格,而现在他身上还背负了太多东西,让他不敢冒险。他还要照拂张三的遗孤,还要负责李四、金枝等人的安全。他不能留在城里,计划是今天走,就必须今天走。任何耽误,都有可能引发未知的风险。 由于张三突然病逝,导致遗留下大量无法处理的财产。原本李慢侯将分给他的分红以及李四那份,都换成了现金交给他,多达三万贯。其中有黄金、白银,大部分是铜钱。这些钱不可能都带走,最后大部分留给了金太公,金太公激动坏了,万贯家财啊,他真的很庆幸他没走,最可惜的是让小儿子跟着走了。这老太公命真好,卖女儿一次,买地、盖房子、娶姨太太,这一回卖儿子,直接成了土财主。 几人称作一艘最常见的运河漕船,从翠楼出发,沿着汴河出东水门。出城前一直都很顺利,就是在出水门前,遇到了一点麻烦,城门榷场的官吏来检查,但最终没说什么,随便看了看就放行了。 其实李慢侯已经跟这里的交引铺打过招呼,双方做成了几百万贯的大买卖,李慢侯前几日又请了两个经纪吃了一顿大餐,他们让李慢侯放心,出城绝对不会有麻烦。今天出发前,李慢侯还派人去通知过几个交引商,这些人已经安排过。刚才也在码头上接应,非常顺利。 有惊无险的出了城门,没有遇到一个士兵。北宋的门禁非常松懈,有人从清明上河图中看到城门上连守城的士兵都没有,认为北宋防备太松懈,简直是不设防。这其实没有道理,战争期间的情况已经证明,平时没有军队严防死守,不意味着战时就不设防,恰好这样方便了百姓,这恰恰是北宋官府的进步之处。 李慢侯出城门的时候,看到有士兵,都站在城头,此时河北的战事不顺,朝堂上的风向已经开始转向主和,只可惜敌人的当权者思路没有这么混乱,也不会由着北宋这些被惯坏的士大夫和皇帝任性,不是你想和就和,想战就战,金人的军事计划逻辑清晰,他们有自己的节奏。 要和,上次就该和。送了金国几千万两的巨资,通过政治和外交手段,哪怕许诺大量好处让金军放弃围攻太原,整备军队,做好防御,换取一个宋辽一般的和平也不坏;最坏的情况下,就是真的遵守合约,放弃三镇取信金国,并每年给金军一笔巨款,说是和议余款,金兵为了如数收到剩下的几千万两余款,也不会马上打过来,能拖给几年,做好准备,也许还能取得南北分治的局面。 要战,上次就该战,趁着金兵过河,留下他一半主力,即便金兵想再次南下,也得恢复元气,可以争取几年备战时间;错失良机之后,按照种师道的建议,转入守势,将军队部署在河北要地,也能防止金人南下。 可北宋朝廷选择了最坏的方案,撕毁议和条约,拒绝割让三镇,马上派兵收复失地,也不做守势,好像自己突然拥有了军事优势一样;一点军事准备都不做,不加固防线,还遣散勤王军,催西军精锐跟金人野战,一系列昏招过后,导致第二次金兵南下,既没有精兵,又没有城防,反倒是更有战斗力的金军拥有更大的兵力优势,以二十多万对七万禁军。 战和之间,北宋朝廷不但方寸大乱,而且每次都踩在错误的鼓点上,真让人感慨,放头猪在宋钦宗的皇位上,即便什么都不做,可能都不会更差了。 出城之后,李慢侯就一直在寻找,城门外有官方仓库,仓库叫做顺成仓,仓库前的汴河上有一座桥,桥就叫做顺成仓桥了。 很好找,一个女子就站在桥头。 李慢侯连忙招呼她下来,太大胆了! 女子正是茂德帝姬,不过没有打扮成公主模样,而是做了一番乔装,可她的乔装,让李慢侯很不放心,尽管没穿着公主的绫罗绸缎,穿着下人的衣服,可公主府的丫鬟穿着,也跟普通百姓有很大差别。 船停在桥下,李慢侯走上桥旁迎接。只看到公主和他的侍女黄莺儿。 “就你们俩?” 李慢侯皱眉,他已经预感到了一丝不好。 茂德帝姬点点头:“就我们啊!” 黄莺儿满面愁容:“我们怎么了?” 李慢侯忧心忡忡:“你们不带随从?” 茂德帝姬摇头。 李慢侯又问:“也没有船?” 又摇头。 李慢侯再问:“也没有马?” 再摇头。 李慢侯四问:“没有行礼?” 四摇头。 不等李慢侯继续问,茂德帝姬愠怒道:“你是何意?你不愿带我走?” 李慢侯真头大了。他原本以为公主出逃,肯定计划周详,有死士保护,安全性更高。结果这公主就带着一个贴身丫头跑出来了,李慢侯不但不能跟着公主沾光,反倒要照顾她了。 这下可就不是四个男人带五个女人,而是要带七个了,多的两个,还是两手不沾阳春水的角色。 而且一个公主做事,如此粗糙,让李慢侯不知道是该恼还是该喜。 “不是不愿意带你走。你知道野外跋涉有多危险吗?你是公主啊!竟然不带护卫!” 茂德帝姬也委屈:“你还怪我。我不过一个出嫁的公主,你送来那些钱引,又多又急,我能有多少心腹,全派去了江南,你让我带何人?” 李慢侯举手投降:“事已至此,争吵无义。快上船吧,也换身衣裳。” 茂德帝姬冷哼一声:“你等等。你瞧瞧这是谁?” 说完一指另一侧,就在几步远的另一边,还有两个女子。 李慢侯乍一看没认出来,摇了摇头。 再一看,有几分眼熟,突然叫了出来。 “张喜儿!” 又一指张喜儿旁边的女孩:“那这是?” 茂德帝姬点点头,得意的说道:“你说的没错。” 李慢侯惊恐的问道:“他们也要跟着走?” 茂德帝姬点头:“当然!现在还能让他们回去吗?” 李慢侯扶着额头,他的头真真大了。 情况很明显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张喜儿和她的主子柔福帝姬也被茂德帝姬带来,要跟着一起南逃。 不管怎么发生的,这情况,柔福帝姬肯定知道了内情。此时放她回去,就是她肯,李慢侯都不敢答应,谁知道公主前脚回去,皇帝的追兵会不会后脚追来,不管公主死不死,他李慢侯都死定了,恐怕除了公主,其他人都死定了。 为了一船人的安全,此时就是绑都要把柔福帝姬主仆绑到船上。 还能说什么呢:“上船吧。” 李慢侯真的没力气说话了。 两个公主,两对主仆,互相扶持着下了桥下码头,在金枝接应下踏上了船。 船继续慢慢开动,船头船尾各一个人。船头是金二郎,他要做的,是用“招”保证船头,船尾是马氏,她要做的,是撑船前行,是真正的苦力,工具是“撸”。这样的配合,还是马氏主动要求的,理由是她浑家力气不够大,马氏比金二郎大三岁,抱金砖的年龄差。 没空管这些,李慢侯直接下了船舱,让金枝带公主主仆去换衣服,换上麻布衣服。李慢侯买了不少麻布,每个女人都做了好几套衣服,男人也有。 茂德帝姬还不同意,问为什么要换衣服。 李慢侯解释道:“我们是扮作商人,南下做买卖的。你们穿成这样像什么买卖人,买卖人口还有人信!” 茂德帝姬振振有词:“我扮作商人妇。南下省亲不成?” 主子不想换,黄莺儿也不愿意换。 “我去换!” 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是一直没有开口的柔福帝姬,她今年十六岁了,只是虚岁,由于生月小,她还有一个姐姐,是年初所生,已经嫁人,他母亲王贵妃真的很得宠,姐姐年头出生,很快就又怀孕,年底就生下了她。这一头一尾,造成她姐姐刚刚嫁人,还没轮到她,战争就爆发了。国乱期间,皇家不办婚事,一直延误到现在。 李慢侯看向她,柔福帝姬立刻低下了头,跟金枝进船舱中去了。她的贴身侍女也跟了进去。 李慢侯不由叹了口气。 看着茂德帝姬道:“你为何要带上她?” 刚才在岸上,他不敢多问,只能尽快将人带上船,现在终于才有了问话的时间。 茂德帝姬哼道:“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 李慢侯不解。 茂德帝姬冷哼:“她可是你的护身符!” 第十三节 陈留不留 李慢侯瞬间反应过来,公主还真是有心了。 李慢侯面对的最大危机,并不是行踪暴露,而是郓王赵楷不是真死,而是假死脱身。 接着赵楷会当皇帝,接着会为了保密诛杀李慢侯。 但柔福帝姬是郓王的胞妹,一母同胞,都是王贵妃所生,这个郓王又一向照顾弟、妹,不管是真有感情也好,只是做给别人看,尤其是宋徽宗看也好,他有这个名声,就不能毫不顾忌。 到时候金兵南下,李慢侯把柔福帝姬推出来,立刻就是护送公主走出险境的功臣,郓王如果登基,无论如何,表面上甚至都必须奖励李慢侯。 只是茂德帝姬原本是打算自己出逃,这是很秘密的事情,却临时带上了一个公主,是要冒很大风险的。 李慢侯又是感激又是担忧:“柔福帝姬一走,要如何保密?” 茂德帝姬道:“我昨夜让人将她和婢女的衣裳,全都扔到了梁门处,皇帝如果追查,肯定往西去,不会想到我们已经出了东水门。” 李慢侯道:“公主昨夜一夜未归,皇帝能不过问?” 茂德帝姬哼道:“你以为皇家能有多少亲情?昨夜我嘱咐柔福,她借口要在蔡驸马府留一夜,给我守灵,将随行的嬷嬷先遣回宫中去了。皇帝昨夜怎会知晓?今日若来问,驸马府自会回答已安排车马送回宫去了,马车是我的马车,会丢弃在梁门内,车夫是我的车夫,会消失的无影无踪。皇帝如果彻查,会查到梁门。或许皇帝今日都未必会管这件事。” 茂德帝姬说的不无道理,柔福帝姬的母亲当年可是联手郑皇后害死宋钦宗母亲的妃子,宫斗中恐怕没少给皇帝留下心理阴影,他能关心王贵妃的女儿才怪。而且最近战事不顺,皇帝的注意力不会放在深宫中一个并不喜欢的妹妹身上。就算发现后彻查,恐怕也不会用心。最后草草收场! 当然这有侥幸存在,李慢侯不得不考虑最坏的结果,他立刻开始思考应急预案,最坏的结果,无非是皇帝派人追上了他的船,到时候怎么办? 想来想去,除了路上小心,时刻关注动向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总之由于公主这样的行为,让所有人都置身于险境之中,而这一切却都是为了他,让他十分难受。 看着一船舱的女人,三个男人带九个女人,其中六个都没有干粗活的样子,四个还是皇宫里出来的主仆,手上连一丁点死皮都没有,这样的女人那里有半点商人妇的模样。 一想到要带这些人,穿州过县,一路去江南,路上随便一座城市的守军有了怀疑,都很难脱身。都不用皇帝派人来追,发一道诏书,让各地官府留神,说是一个公主失踪了,到时候这船人都跑不了。 唯一的希望就是,皇帝真的一点都不在意这个妹妹,根本懒得追查,才能蒙混过关。 这怎么可能,毕竟是一个公主,莫名其妙的失踪,皇帝怎么可能不追查,哪怕那是他不喜欢的妹妹,他也不可能不管,最后总会有人要为此承担罪责。 一想到这里,李慢侯哀叹起来:“公主府最不济也要落个护送不力的罪责。蔡驸马怎么办?” 李慢侯对蔡鈃突然发自内心的同情起来,作为蔡京的儿子,他这辈子本该衣食无忧,做一个快乐的纨绔子弟,结果娶了公主,既不能纳妾,也不敢花天酒地,日子过得想一个清教徒一般。这个公主还不省事,给他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来。 说起驸马,茂德帝姬突然也沉闷了起来,充满内疚的说道: “反正他最后都要问罪的。” 李慢侯再次叹息一声:“你把你的安排跟我仔细讲一遍,看看还有什么能补救的。” 接着茂德帝姬将她这几天的计划,原原本本的跟李慢侯讲述了一遍。她是受到郓王府失火启发,觉得装死是她最好的脱身之计。于是跟宫里一个太医串通起来,这太医可以信任,是蔡京早年间安排进皇宫的。不管是作为蔡京在皇宫里的眼线也好,还是纯粹靠着蔡京得到了一个好前程也罢,这太医一直跟蔡家保持着密切的关系,也有一些把柄在蔡家手里握着,不会背叛蔡家。 以前蔡家有谁病了,都是这太医来看,所以这次公主病了,他来看也是常规,没人会怀疑。接着太医就给公主诊断出了恶疾,并禁止人探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们还真的找到了一个得了恶疾而死的女子,面出恶疮,无法辨认,装在茂德帝姬的棺材中。就算真的有人开馆验看,也看不出所以然。 那天下午,柔福帝姬来祭奠茂德帝姬,哭的极为伤心。并不仅仅是为了这个较为亲密的异母姐姐而哭,亲哥哥郓王几日前被烧死,至今连哭都不能哭,朝廷一直不公开承认郓王已死,不给发丧,不办丧事,这更让柔福帝姬伤心。因此借哭姐姐的灵,哀哥哥的丧。 她哭的伤心,也有些触动茂德帝姬,不忍看到她留在城里最后遭难。就让张喜儿将柔福帝姬带去了她藏身的夹层,对她如实相告。本来两人在书信中,茂德帝姬就将她跟李慢侯的故事倾诉过,柔福帝姬也知道大宋国运将终,她们这些皇子皇孙命运凄凉的结局,于是立刻就同意跟着茂德帝姬一起走。 天一亮,茂德帝姬乔装成下人,与柔福帝姬一起乘坐马车走出蔡府,柔福帝姬在驸马府护卫眼前登上马车,之后在车上换下衣服。马车夫是值得信任的,正是那个前些天一直跟着李慢侯的人,公主派到李慢侯身边的车夫都是她的心腹,也算用心了。车夫送公主出城后,会拐回去将马车随便仍在内城西门,也就是梁门内,伪装成是护送柔福帝姬回宫的样子,将柔福帝姬换在马车上的衣服抛洒在附近偏僻处,并做成遭劫痕迹,然后车夫会彻底消失。 至于驸马,原本的计划是,公主死后,驸马安葬公主,然后就向皇帝上告罪书,请求将公主府和驸马府归还朝廷,朝廷收回两座府邸后,也不至于问罪驸马,顶多将他打回原籍为民。可现在不一样了,丢失了另一个公主,自己的老婆还死了,驸马上告罪书,可就不会因为是蔡家人的原因,而必须承担柔福帝姬失踪的罪责,皇帝万一问罪,判个死罪都有可能。毕竟现在蔡京人人喊打,虽然有李纲、吴敏等大臣庇护,可一大群新兴权贵咬死了要置蔡京于死地,弄不死蔡京,蔡京儿子有这么大失职,还不找机会弄死。 李慢侯不知道该悲还是该喜,李慢侯跟蔡鈃素未谋面,以前跟人家老婆暗生情愫就很不应该,但那种男人间的仇怨其实都不算是事了,现在的情况是,蔡鈃很可能会因为李慢侯而面临绝境,而这一切都是他老婆选择的结果。茂德帝姬为了李慢侯能够安全,选择冒险忽悠柔福帝姬跟她一起出逃,然后留下驸马承担未知的后果。 亲手将丈夫推入险境,无论对这个丈夫多么没感情,茂德帝姬也难以心安,此时说起,神情没落,让人看了生怜,不忍苛责。 李慢侯叹道:“你给其他皇子公主以及皇帝的遗书中,怎么说的。” 茂德帝姬道:“大致如你所说。我提了大辽国灭后,辽国皇子皇女的结局,以此提醒诸皇家子弟,要留条退路。给皇帝书中,劝他大势不可守时,虽要顾及江山社稷,也要爱护自身。万一局势有变,恳请他南渡,保存宗庙!” 作为一个皇家公主,在遗书中这样对兄弟姐妹说也合情合理,尤其对皇帝的话,充满关切,也许算是唯一能帮到驸马的地方。万一这个自小没其他兄弟姐妹帮衬的皇帝,动了一丝感情,或许就不会追究驸马的罪责。用李慢侯那番道理,金兵上次抢了几千万两钱财,肯定还回来,再来,宋军又不能战的逻辑如果那些皇家子弟都不肯信的话,他们被抓走也不冤。 遗书里,不算有漏洞,其他计划中原本也没有漏洞,柔福帝姬出逃是唯一的漏洞。 此时除了为驸马祈祷,真的没什么其他办法补救。 看到茂德帝姬的愧疚,李慢侯也不敢苛责她。 “还是换身衣服去吧。” 茂德帝姬这次没有抵触,默默的走进内舱。 外舱这里,就李慢侯和柔福帝姬主仆三人在,此时不知道惹了多大麻烦的柔福帝姬,很无辜的站在一边,完全不知道事情有多么严重。 见到李慢侯看她,有些娇羞,似乎不知该怎么应对,身体非常别扭的扭着。 似乎是无法承受这种气氛,她轻轻屈膝:“见过李大官人。” 李慢侯拱手:“见过帝姬。” 柔福帝姬道:“你也可以叫我公主。” 她连李慢侯私下称茂德帝姬为公主这件事都知道,也不知道两个姐妹在信中到底说了些什么。 李慢侯改口道:“见过公主。” 柔福帝姬问道:“大官人是武陵人吗?” 这可能只是个比喻,让李慢侯知道茂德帝姬果然将他是千年后来的这件事告诉了柔福帝姬,两姐妹的关系当真如此亲密?还是说茂德帝姬认为这件事很值得炫耀。 李慢侯摇头道:“在下不是武陵人士,是陈留人士!” 说起陈留,陈留也快到了。这里距离开封四十里地,漕船走的不快,一小时能走十里。中午之前就能赶到陈留,而李慢侯一点都不想赶,他不知道陈留会不会留下他们。 第十四节 襄邑桑林 李慢侯的家并不在陈留,而是一个此时还没有出现的小城市,地理位置在现在的陈留境内,因此他说自己是陈留人。 陈留算是一个很古老的城市了,出名是因为曹操起家在这个地方,历史则能追溯到更古老的春秋战国时期。 楚汉争霸时期,这里算是一处战略要地,刘邦和项羽反复争夺。因为占领陈留,刘邦往南就可以威胁项羽的首都彭城,而项羽则可以威胁刘邦坐镇的荥阳。主要还是因为有水系沟通南北,因此地利优势其实跟汴梁相似,只可惜随着汴梁的兴盛,陈留不可避免就要衰落。 此时只是一个小县城,虽然位于运河商道上,可距离汴梁不到一天路程,商人的目的地都是汴梁,因此陈留失去了发展起来的可能。 这里距离开封不到四十里,漕船的速度,半个时辰可以走大概十公里的样子,不急着赶路的情况下,一天走个六十里是比较合适的。因此陈留只能作为一个进出开封的商贾临时歇脚的地方。 李慢侯的漕船走的更慢,因为顺流而下,也不急着赶路,甚至有些畏惧前方的关卡,相对后方的追兵,前方的关卡更无法捉摸,追兵至少可见,看见了可以跑,可以躲,可以反抗,但关卡处只能任人宰割。带着这种情绪,李慢侯没有让人拉纤,而是让李四等人,包括李慢侯自己在内,轮换着跟马氏和金二郎摇橹,依靠南流的汴河水,慢慢往前走。 就四个男人可用,现在看来,马氏这个妇人比男人更有用。但她毕竟是妇人,让马氏在一旁教李四,李慢侯自己则在船头,让金二郎教他,掌船更是一个技术活,李慢侯认为他更容易学会。 他学的很快,毕竟以前算有些基础,常年从事水上活动,不但身体素质够硬,也很习惯摇晃中掌握平衡。 划招的要领也不复杂,所谓“招”,跟船尾的“橹”对应,是运河上漕船的操作工具。跟船桨形状相似,但原理不同。橹的端头像大刀,固定在船尾左右滑动,产生向前的动力。招的端头的形状像扫帚,适合拨动,其实主要作用是摇橹时候船身产生的摇摆。 因此用招的目的就是尽量让船保持在航道中。当然也有一些诀窍,比如要看船身,要预判,李慢侯发现跟开车倒是颇有些相似,因此掌握起来得心应手。 远远看到陈留的时候,李慢侯已经能够熟练掌握漕船了,这时候他让船暂时抛锚,自己一个人走下了漕船,沿着岸边朝陈留快步走去。 陈留县是一座典型的古代县城,有方形的城墙,有环绕的护城河。运河的码头就在护城河边,或者说护城河借用了一段运河航道。跟开封一样,码头上有官府设的榷场,有税官,但没看到士兵,连城墙上都不看到士兵的影子,如此松懈的城防似乎不应该出现在战时,对李慢侯来说,却是一个有利的情况。 他悄然混上码头,盯着一艘从南边来的,刚刚停上码头的商船,有官吏商船检查,只有一个人,这不符合现代监察系统的原则,检查的原则一般最少两人,有互相监督之意,比如执法的警察甚至城管等等都是如此。 北边也有一艘船南下,同样如此处理,李慢侯又仔细看了看商船检查的官吏的表情,发现上船前后稍有一些变化,从南边那艘船上下来的时候,略带喜色,从北边那艘船上下来的时候,有些失望,但没有一丝紧张和严肃,显然是一种十分轻松的心态。 这让李慢侯放心,至少说明开封那边还没有发捉拿文书到地方,连最近的陈留都不知道公主走失的情况,其他地方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这才在岸边招手,让金二郎将船开过来。 李慢侯自己则先跑去跟榷场沟通,表明自己的身份,亮出开封户册,一些相关文书。做商人不是说做就做的,得有一些前辈的联保,小商贩管理不严,但这种要长途运输的买卖,是一定要有有实力的富户作保的,这些程序李慢侯也早都弄好了。除了船上女人太多之外,他这艘船真的按照商船标准来做的。 榷场税吏验看了李慢侯的官凭,看了看即将进码头的漕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很快漕船靠上码头,在李慢侯的引领下,税吏踏了上去。 这是一艘普通货船,房舱型的货舱位于甲板上,两舷有排门板进出船舱十分方便,通道口与甲板前后通过甲板两侧通道贯通,加班前后也开着舱门。整个货舱,就像一厢小矮房铺在甲板上。 税吏通过打开的排门进入了舱房,里面是满满当当的货物,只有前后临时隔出卧室一样的两个屋子。 税吏随手翻检着货物,漫不经心的样子,一点都不像认真查验。 “名画?” 看到一箱箱画作后,税吏问了起来。 李慢侯答道:“哪里是什么名画?” 他买了几百幅这样的画作,没有一副是名人画作,全都画的很好,只是作者不出名,或者暂时尚未出名。 税吏又看了那些丝绸等物。 “去杭州?” 李慢侯答道:“是去杭州。” 货物并不出奇,汴梁往江南运送的货物,大多都是这些。南方来的大宗商品主要是盐茶,北方输送的主要是手工艺品。 “呵呵。大买卖啊!” 看到一幅幅大型绣品后,税吏终于动容了,显然常年在运河上检查,他很清楚这些绣品的价值。 李慢侯笑道:“哪里是什么大买卖。给东家扛活的,小人就是一跑腿的。” 说着,李慢侯识相的拉起了税吏的手,从他宽大的袖子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的几吊铜钱已经不见。 税吏看了看两边隔起来的舱房,问道:“船上就四个人?” 他刚才在甲板上就看到四个人,说完往前舱走去。 李慢侯连忙阻拦:“还有一些女眷。” “女眷?” 税吏冷笑一声。 “是有夹带吧?” 不顾李慢侯的阻拦,继续往里边走去。 李慢侯暗骂一声,行情他都打听过了,这种普通漕船通行,最多五贯钱这小小吏就不会为难,他刚才已经给了,难道是因为对方看到货物有价值,然后不满足了。 李慢侯追到舱房前:“大人,通融通融。” 又塞了三吊钱过去。 尽管拿了钱,小吏还是推开了舱门,看到里面的女眷,他神色楞了片刻。女人太多了,如果是一艘客船,他倒是不意外,可这是一艘货船,很少见带这么多女眷的。 露出狐疑的神色:“你船上就三个男人,带这么多女眷?” 跑船带女人不奇怪,可这带的太多了,一人分两个都有富余。而且这些妇女也不像普通苦力的女人。而且他匆匆一瞥,就发现其中几个不似普通人。 李慢侯赶紧道:“大人。这些可不是小人们的家眷,实是东家的家眷。要回杭州。” 税吏哼了一声:“我看也不是你们这些贼胚的女人。就你们哪配得上这样的女人!” 说完还不忘狠狠瞧了几眼。 此时茂德帝姬两个公主和侍女都穿上了她们的衣服,因为当她们换上粗布衣服后,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女人,反而更加扎眼,还不如让她们换上公主府侍女的丝绸衣裳,冒充富商家的家眷呢。 尽管宋太宗时期就颁布过严格的衣服制度,也只是限制老百姓穿紫色的衣服,几十年前司马光也上书批评过普通百姓也能穿丝制鞋子,但其实根本限制不住。只要有钱,想穿什么样的衣服都没人管,即便穿了紫衣这种三品以上官员才能用的颜色,只要不张扬,其实也没人追究。后来秦桧的儿子还穿过黄色衣服,被人弹劾的时候还振振有词。李慢侯在蔡京府的时候,看到的反倒很规矩,侍女都穿细布衣服,还不染色。他不知道这是蔡京的审美情趣,还是担心下人穿着不规矩,会引来政治上的攻击。 但公主府的侍女就没有限制了,公主的贴身侍女想穿什么绫罗绸缎都可以,只要颜色上素一些,不比公主的衮服还华丽,根本没人管。因此这四个主仆,全都穿着较为素雅的丝制衣裳,说是商人家的家眷,也说得过去。 税吏拿够了好处,大概也不想惹麻烦,有钱有势的富商,也不是什么待宰的羔羊,谁知道他们有什么背景,该收的收,不该管的不管,这日子才能过的下去。 所以他只是在门口看了看,就走了出来。 “东家的女人,怎么坐货船?” 税吏有些疑惑。 李慢侯解释:“还不是为了省钱。” 税吏哼道:“护送如此多女眷,就四个男人,不嫌少了些?” 李慢侯道:“南去顺水。返程时在扬州雇纤夫也不迟!这都是东家交代的。” 税吏道:“你们东家倒是精明人。罢了!” 说完他已经走出船舱,跳上了码头,然后去了榷场报告。 跟主官沟通完后,盖了印章,出了榷场,将文书转给李慢侯,到此程序才算走完。 这一次他露出的喜悦的神色,继续等着下一艘船。 李慢侯毫不迟疑,立刻就走。他不想在有官府机构的任何地方停留。 哪怕仅仅是一个税务机构。这种税务机构叫做榷场,榷务,或者榷关,各地叫法不同。正经的叫法是监当官,这是一个统称,包括监粮、监钱、监仓、监盐、监酒、监门、监茶、监税、监场、监务等等官职,其中主要是监门、监盐、监酒和监商税四个职务,因为这四个职务牵扯到税收。监当官是不直接参与事务的,做事的都是那些小吏,他们被称作拦头。 每一个州县都有监当官,都设有榷场,一些大县甚至有多个榷场,一些富庶的市镇,同样也会社会榷场。 李慢侯这种货船需要交纳的税,属于过税,不管你卖不卖货只要通过就要收税。税率不算高,百分之二。但长途跋涉,从北方到南方,成本也会翻倍。 出发之后,继续忽忽悠悠,继续行了十里,李慢侯让停船。天色稍微暗淡,今天就停泊野外,野外似乎都比城市安全。 几个女人忙碌起来,两个公主积极参与,明显是帮倒忙,惹的金枝频频喝骂。金枝还不知道这是两个公主,否则给他八个胆子,也不敢放肆。 张妙常在一边唱曲,还是清唱,她路上的角色是小丫鬟,所以没有带上乐器。李慢侯现在发现,还不如带上呢,乐器也可以说是货物啊。 听着小曲,看着一群莺莺燕燕的女人吵闹,其实也颇有一些情趣。李慢侯的焦虑,就在这种氛围中渐渐消解,一放松就发困,闭上眼睛,倒在铺上睡了过去。 吃饭时候才被叫起,不该睡这一觉。吃完饭反而睡不着了,索性让其他人都睡去,李慢侯守夜。 很冷清,天色昏暗后,前后都看不到一丝灯光,天然的旷野,纯粹的黑夜。 有风吹过桅杆的声音。漕船上的桅杆都是放倒的,因为根本不可能撑帆,桅杆是用来挂纤绳的。 夜很静,李四他们在船尾打呼的声音都能听见。 “武陵人!” 一声轻呼,船舱里悄悄钻出一个身影。 “公主。” 李慢侯小声招呼,两个公主的身份最好还是保密,李慢侯现在倒不担心被李四等人出卖,当死去的张三替他挡那一刀的时候,已经让李慢侯放下了一切戒备。关键是如果知道船上有两个擅自出逃的公主的情况下,他不相信这些人的心理素质能在遇到官差的时候面色如常,万一让人怀疑,平白招惹麻烦。 “茂德姐姐说我哥哥还活着。” 看来茂德帝姬将郓王可能是假死逃生的情况,告诉了柔福帝姬,对她是一种安慰。只是很奇怪,柔福帝姬为什么要问自己。 李慢侯点点头:“可能活着!” 李慢侯不知道,他最初留在柔福帝姬心里的印象,其实是一个神棍,一个能预测过去未来的神怪。 柔福帝姬叹道:“哥哥也跟我现在一样,逃亡在外吧。” 李慢侯点头:“要是活着,就一定在某处藏身。” 柔福帝姬突然伤心起来,擦拭眼泪。 “公主何故伤悲?” 李慢侯问道。听到郓王可能没死的消息,不是应该高兴吗? 柔福帝姬道:“哥哥逃走,为何不带我?” 李慢侯无言以对,难道他要告诉这个女孩,男人有时候就是这么无情,还会冠以牺牲小我的冠冕堂皇理由吗? “武陵人,你有兄长否?” 柔福帝姬收起眼泪。 李慢侯摇摇头,他是独生子。 “武陵人,你何时走出桃花源?” 李慢侯苦笑:“我可能走不出去了。” 柔福帝姬道:“大宋许不是桃花源。我可能也回不去了。” 李慢侯道:“兴许,还回得去。你能回汴京,我也能回家!” 此刻,说完这句话,李慢侯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感觉,他仿佛说出了一句谶言,当这些公主回到汴梁的时候,他就能找到回家的路,只是两种可能几乎都不存在! 聊到伤情处,谁也没话说了。李慢侯劝柔福帝姬回舱去,借口风凉,她应了声,转身回去了。 李慢侯又守了一会,寻思差不多过了半夜,这才转回船尾,从尾舱里喊出金二郎,让他替换。 第二天,李慢侯扶招,李四继续摇橹,金二郎睡大觉。 随着技术的熟练,加上顺流而下的便利,行船的速度也有所加快。从这里直到前方的襄邑,都不会有榷关,可以放心前行,只需要关心有没有追兵。 日落之前赶到上次休息的那个小镇,安心的休息了一晚,第二天继续前行。 天黑之前,终于到了襄邑附近,但没有进襄邑,而是在襄邑前五里处的转弯处歇脚。前方就是花石纲沉船的那个急弯,弯北案是一片原野,南岸有一个高坡,坡上有一片柳林,一直绵延到堤岸。 吃过饭,李慢侯下了船,这个地方对他有特殊意义,难免让他想起一些难忘的往事。 他沿着堤岸走着,这处弯口的堤岸修的比别处更加坚固,青石铺成的堤岸上留下了一道道痕迹,是纤夫的脚磨出来的。 本想走到急弯处,潜水看看那块花石纲的,不知怎么的竟爬起坡来。 刚趴到半坡,就看到坡下张妙常跟了过来。这小丫头平时存在感不高,因为她总是表现出一副乖巧样子,却非常懂得察言观色,李慢侯的心事被她察觉,就跟了过来。 李慢侯看着张妙常走路艰难的样子,不由皱起眉头,等她爬上坡才问起。 “妙常!你的脚还缠着?” 张妙常点了点头。 扶着她爬上坡顶,让她坐下休息。 “不是让你放了?” 李慢侯严厉道。 张妙常一脸委屈:“放了脚,多难看!” 李慢侯哼道:“缠着才难看。” 不一样的审美之间,毫无道理可讲,青楼长大的张妙常就是觉得大脚难看。这个年纪的女孩谁不爱美?不过她可以忍痛自己给自己缠脚,这份心性却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张妙常叹道:“大官人胡说!” 李慢侯不想跟她争辩,做到她旁边,就去脱她的鞋子。他想看看张妙常的脚伤成什么样子了,李慢侯是见过小脚的,他奶奶那代人里,一些年长的老太太就缠着小脚,小时候偶然一次看到,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不好的印象,有些阴暗。因为他看到有些人的脚,脚趾都折断挤进了脚心,其实根本就是残疾。 张妙常任由李慢侯脱了鞋,才有些娇羞的稍微拧动,但没敢真用力。 李慢侯开始慢慢解开她的缠胶布,一圈一圈缠的很紧密,看起来颇有章法。 缠胶布将脚缠的一直拱起来,如同一个小桥一样,也许士大夫真的可以从中看到美感,但李慢侯看不出来。他却能肯定,这样的脚走路肯定是有问题的,很显然只有脚尖跟脚跟能着地。 终于露出了肌肤,粉嫩中透着红,仿佛泡过水一样。 李慢侯轻轻转着,还好脚趾没断,只是五根指头挤在一起,李慢侯慢慢分开,还能分的开,只是看到张妙常咬着牙的样子,知道骨头生长的已经有些畸变。静静观察了半天,发现她的脚型依然拱着,没有了缠胶布的束缚,也没有自然的恢复天然足弓的形状。轻轻一掰,张妙常终于忍不住嘶叫起来。 “混账!你在做什么?” 冷喝声从身后响起。 转头一看,茂德帝姬不知道何时也爬了上来。 “你们怎么来了?” 李慢侯还疑问。 茂德帝姬没理他,抢身过来,一把将李慢侯推开,挡在张妙常身前。茂德帝姬旁边,还站着比茂德帝姬还凶的侍女黄莺儿。侍女就是狗腿子,主子生气的时候,他们就会龇牙,该上前撕咬的时候,也一定要抢在主子前面。 李慢侯闹了个大红脸,她知道茂德帝姬误会了。 “我没干什么,就看看她的脚。” 李慢侯解释道。 “下流!” 茂德帝姬面色通红,语带怒气,她是真的生气了。 李慢侯恍然大悟,该死的审美差异,这年头中国人的审美,让那些士大夫带的太偏,对于女人而言,脚是比胸还要隐私的器官,甚至可以归类为器性官。 比窦娥还冤。 悄悄将茂德帝姬拉到一边解释起来。 从审美差异,讲到现代人不但不缠脚,女人露出脚只是寻常事情。又讲了缠脚在现代是禁止的,被认为是一种对女人的摧残。 尽管茂德帝姬还是不理解为什么缠脚是一种摧残,但接受了李慢侯的解释,认为真的是差异导致的,李慢侯并没有打算对张妙常这个小女孩做什么。 误会一场,茂德帝姬也有些愧疚,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刚才看到张妙常追着李慢侯上了高坡,她就忍不住跟了过来,远远看到李慢侯在亵玩女孩的脚,顿时怒气冲冠。 “你也缠着脚吧?” 解释清楚后,李慢侯问公主。 茂德帝姬冷哼:“你要干嘛?” 还以为李慢侯也想看她的脚。 李慢侯道:“还是放了吧。对脚不好。” 一般中上人家想女儿嫁个好人家,嫁给门当户对的同样中上人家,就必须遵守这种扭曲的审美,可公主不需要。 茂德帝姬道:“不要你管。” 李慢侯又道:“影响走路。” 茂德帝姬不服:“哪里影响?” 说着示威一般用力跺脚,还转了几圈。 李慢侯也疑惑,怀疑公主缠脚的方法,可能没有青楼女子那么残酷。毕竟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因此也就犯不着把脚朝着残疾的方向去折腾。想到船上另一个公主,那个公主在历史上,不就是从金国徒步几千里走回了南宋,并且走成了一双大脚,就这样依然被承认了公主身份。想来皇家女子的缠脚,不可能造成残疾,否则一双大脚根本无法解释。 正这样想着,那边黄莺儿跟张妙常争执起来。 吸引了两人的注意,看过去,只见张妙常已经脱了另一只鞋,正在一圈一圈将缠胶布扯下来,张喜儿则在一旁着急的阻止。 李慢侯和茂德帝姬也走了过去。 原来张喜儿也在讲那一堆小脚不好看的道理,他是侍女,没有缠足,并以此觉得羞愧。觉得张妙常缠的好好的一双脚,放了太可惜。 茂德帝姬也劝道:“姐儿。这一放可就毁了!” 张妙常露出她那副天真烂漫的笑脸:“不怕。大官人说小脚不好看。” 茂德帝姬转头狠狠瞪了李慢侯一眼,还不解气,又狠狠踩了他一脚,李慢侯吃痛,茂德帝姬却先喊了出来,蹲下身子,捂着自己的脚。 扭着了! 李慢侯连忙蹲下:“扭伤了?” 茂德帝姬冷哼一声。 “我看看!” 李慢侯说着就要去脱她的丝履,被一把打开。 “放肆!” 愠怒的瞪了李慢侯一眼,李慢侯却觉得是撒娇,坚决要脱了鞋去看。 茂德帝姬双手捂住自己的脚,露出乞求的眼神看着李慢侯。 李慢侯心里一软,就要放弃的时候,公主却轻声说:“扶我去里面。” 她看了看前面的柳林。 此时他们其实就已经在柳树林中了,这篇树林,沿着陡坡一直绵延到堤岸上,全都是一人粗的垂柳,也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 李慢侯知道公主在陌生人面前露出脚有些害羞,就扶她起来,慢慢往树林深处走去。 茂德帝姬回头交代黄莺儿看好张妙常。 三排柳树后,突然眼前开阔了一些,不是没了树,而是换了树,竟是一片桑林,桑树枝叶开阔,却都不高,显然是人工栽培,方便剪枝养蚕的。 这种景物的转换,让人心情似乎也有了些转换。 李慢侯收心扶公主坐下,靠着一颗老柳树,正对着桑林。然后慢慢脱下她的鞋子,同样是缠脚,不过裹脚布都很高端,是丝带。没有像张妙常那样缠的脚都拱起来,不过同样缠的很紧密,尤其是足弓处,尤其紧密。 一圈圈将丝带解开,露出一只小脚,说小脚其实也不小,相比张妙常来说大得多,李慢侯判断大概是三五到三六的尺码。 “呀!别看了。” 茂德帝姬娇羞道。 李慢侯不但看,还动起了手。茂德帝姬立刻挣扎起来,却又呼痛。 “别动!” 李慢侯声音严厉,茂德帝姬果真不动了。 接着李慢侯仔仔细细检查,接着从桑林挡不住的月光,握着一只白皙的脚。另一只手拨动一根根脚趾,还算灵活,看来没有缠坏。仔细端详足弓,微微有点弧度,却又很平,像是扁平足,又不像是天生的。果然缠脚还是造成了后果,这双脚整体较小,尤其是很纤细,应该是刻意缠成纤细状的,如同这时代的艺术品,如同宋徽宗的瘦金体,朝着纤细发展起来。但还不太影响走路,只是要做激烈运动显然不可能了。 李慢侯握着足弓,轻轻下弯,发现没有弹性,骨头可能已经定型,无法恢复了! 正心痛着,突然茂德帝姬轻声叫了一声,被弄疼了。 李慢侯赶紧松开,抬头看她,发现她也在看他,一张美目娇羞,满脸通红,似火一般,好似烧了许久,两人凝视,茂德帝姬没有躲开。 “我……” 李慢侯欲言又止。 “休得放——” 茂德帝姬还没说完,嘴巴就被堵住了。 李慢侯这次可没那么蠢了,问什么问,直接怼上去,才是最好的回应。 火热的唇贴在一起,茂德帝姬的唇尤其热,回应也很笨拙。 生涩蠕动着的双唇很快就分开了,可是那一刻却仿佛永恒。 公主依旧通红着脸,低头不说话,李慢侯还握着她的脚,轻轻揉着。 同时问道:“还疼吗?” 茂德帝姬道:“更疼!” 李慢侯叹道:“不要在缠了吧?” 他口气温柔,带着请求之意。 茂德帝姬好似做了很重大的决定一般,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嗯。” 很轻,又很坚决! 黄莺儿的呼声不断传来,刚才就是这声音打断了两人的永恒。 黄莺儿等不及找过来的时候,两人依然没起来,李慢侯正在一圈一圈的解开另一只脚的丝带。全部解下来后,依然没有放手,轻轻揉了起来。 黄莺儿大叫:“大胆狂徒,敢轻薄帝——” “住嘴!” 茂德帝姬训斥侍女,黄莺儿连忙收嘴,险些暴露了公主的身份。 李慢侯揉捏了一番,然后轻轻给公主套上袜子,穿上鞋子。 “走两步试试。” 希望按摩能帮助肌肉放松,陡然放开的脚,可能很难马上适应。 茂德帝姬扶着李慢侯的胳膊慢慢站起来,轻轻迈开腿,嘶一声,吸了一口凉气。 几人都没注意的旁边,张妙常扶着一棵柳树,神情微动,先是流露出一丝委屈,紧接着又闪过一丝坚强,很快所有表情就一闪而逝,再次恢复成了天真烂漫。 李慢侯扶着茂德帝姬:“我搀着你走罢。” 茂德帝姬点点头,在搀扶下慢慢往树林外走,天色已经太晚了。 走到张妙常身边,李慢侯看她扶着树,心想也是一样的处境。 回头对黄莺儿道:“帮忙照看一下妙常。” 黄莺儿闷哼一声,扶着张妙常开始走,眼睛却一直瞪着李慢侯的背影。 嘴里还嘀嘀咕咕,骂骂咧咧:“真不要脸!” 第十五节 警报解除 昨夜的暧昧,仿佛一扫李慢侯这段时间心中的阴霾,精神抖擞了起来。 茂德帝姬同样如此。她这两天也很沉闷,她跟李慢侯一样,心里都是带着愧疚前行的。 李慢侯不但精神抖擞,而且很开心,很纯粹的开心。 他成功劝说一个宋代女人放了足,但这并不能够完全解释他的开心,因为张妙常同样放了足,可李慢侯仿佛忘了一般。关键是茂德帝姬之所以放足,在李慢侯的感受中,有“为了我”这一种成分在内,这是开心的源泉。 快乐之时,心情畅快,面对危险都变得乐观起来。 一大早就开船,不到一个时辰,船就开进了襄邑的码头,跟陈留相似,襄邑也有榷关,也有拦头,同样的方式,得到了放行。 这些拦头,非常圆滑。都是一些本地人充任,需要联保,也需要考试,需要一些收税的专业知识,因此往往代代相传,许多平民连同他们的家人,全都从事这种业务。慢慢也就形成了规矩,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李慢侯给了钱,他们就不会为难。甚至哪怕李慢侯真的是逃犯,只要钱给的足,他们都能睁只眼闭只眼。更何况李慢侯的装扮虽然有些怪异,却也说的过去。一家吝啬的富商,让伙计将家眷送回老家,仅此而已。 从容过了襄邑,心情更加轻松。 船过桑林时,转了个急弯,开始向东,水流变慢。又行了二十里,又遇一个急弯,河道向北偏折,水流几乎不动。摇橹不但更加费力,而且船速变得极慢。 李慢侯见状,对一旁继续指导他的金二郎说:“二郎你来换我,我下去拉纤。” 哪怕是顺流,许多地方依然需要拉纤,尤其是赶路的货船,其实基本上一直雇佣纤夫。不急的货船,往往分段雇夫。运河两岸也就聚集起了大量以此谋生的纤夫,有的纤夫愿意走更远的地方,有的纤夫则只接短线的活儿。有的是以此为生,有的是贴补家用。很复杂,也很方便。只要有钱,各个码头都能雇到纤夫,甚至有专门为纤夫招揽生意的牙人。 金二郎急忙摆手:“老爷,还是让我去拉纤吧!” 金二郎算起来是李慢侯的小舅子,但这小舅子很拘谨,一直称李慢侯为老爷,仿佛他是一个下人一样。他姐姐倒也不纠正,李慢侯一直要求他叫哥就行,只是着急之下,就又改了回去。可能在金二郎眼中,在江南拥有万亩良田,百间大屋的人,只能是大老爷。 李慢侯笑道:“你不行。你去,你媳妇该着急了。” 马氏很有意思,李慢侯有时候觉得,这个大三岁的女人简直把丈夫当儿子养。 将船招塞到金二郎手中,李慢侯就往船尾走。 这时候听到前舱里几个女人说话,他顺便凑了过去,茂德帝姬跟柔福帝姬正在聊天,说的还是缠脚的事情。 柔福帝姬对姐姐放了足,非常诧异,觉得不可思议。这应该是挑战她世界观的一件事,仿佛一个精致的女人某天突然表示永远也不化妆一般。 “你也该放了脚。” 李慢侯插话道。 柔福帝姬满脸恐惧:“我才不要!” 李慢侯也不坚持,爱放不放,擦身就走去船尾了。 船尾这里,李四摇橹已经颇为像样,只是一旁的马氏依然不断纠正他。李四很沉默,一声不吭。他一路上都很少说话,张三的死压在李慢侯心中,同样压在李四心中。张三草草下葬,他老婆周氏耿耿于怀,李四何尝不介怀?这些人中,李四跟张三的感情,甚至可能比周氏跟张三的夫妻之情更加强烈,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马氏不知道这些缘由,一个劲的挑李四的毛病,因为李四一个大男人摇橹,还比不上她一个妇人。摇橹是一个巧劲,不是一时半会能练出来的。 李慢侯叫他一起去拉纤,李四嗯了一声,提线木偶一样,跟李慢侯一起拉出纤绳,绑在倾斜的桅杆上。 很快下了船,背起纤绳,喊着号子,用力牵拉。马氏摇橹,二郎扶招,配合拉纤,将船始终保持在河道中。 呼和的号子声吸引了船上的女人,一个个钻出船舱观看。 一直在船舱里跟张妙常讨教女红的金枝也看到了,看见李慢侯竟然也背着纤绳,而他弟弟扶招,立刻黑了脸,叱骂起弟弟来。 “你姐夫身娇肉贵,手上连个褶儿都没有,你怎能让他去拉纤。你在这里清闲?” 金二郎也委屈:“是姐夫自己要去的!” 金枝气的跺脚,伸手就要打:“还说不得你了!娶了媳妇,翅膀就硬了?” 却始终没打下去,又冷哼一声,站在船头高呼:“官人,你快些回来。当心累着了。” 正在说话的茂德帝姬姐妹,突然停止了攀谈,茂德帝姬的神色凝重了下来。舱里头,小丫头张妙常低头做着女红,眼睛不时的偷瞟茂德帝姬姐妹。 张喜儿和黄莺儿两个侍女聊得来,翻箱倒柜的试衣服,这些粗布衣服,她们还没穿过,很有新鲜感,一边比划一边笑,还不住的撺掇另一个穿上,另一个则死活不穿。 两岸是绵延的桑田,这一路上,桑田都极多。近乎从开封到江淮,一路上从没在人眼中消失过。黄河、淮河流域的桑林,不知道养了多少白蚕,抽丝剥茧,卖到开封,织成丝绸,压得江南的桑蚕一直发展不起来。 桑林多了,各种鸟儿,虫儿也就多了起来。各种声响时而闯入河上,跟缓慢流淌的水声交织在一起,让拉纤的人惬意起来,拉纤也不显得那么辛苦。 李四在前,李慢侯在后。不是李慢侯不愿意在最前边,只是他个头高,他拉最前边,后面的人会更辛苦。 李慢侯力气大,也肯卖力气,逼得李四只能紧咬牙关跟着卖力,但他始终一声不吭,号子声都是李慢侯一个人在喊。 李慢侯不由想到他在三峡看到的拉纤景象,真正的纤夫早就消失了,那是旅游表演。尽管是表演,却做的十分逼真。一群群精干的四川汉子,身材不算高大,浑身黢黑,在山下的石滩上,背着纤绳,全身上下竟不着寸缕,光着屁股。 可给人的感觉,一点都不丑陋,那虬结的肌肉,整齐的川江号子,充满了力与美的张力,这才是真正的美学,健康、有力才是正确的美学观,不是缠脚,不是病态,病态美学,只见病,哪有美? 这样拉了十里地左右,终于结束了。前面一处岔口,汇入了一条河流,那是滩水,是一条自然河流。滩水汇入了运河河道,或者说运河汇入了滩水河道,两条河接着会共用很长一段,然后滩水分流向东,汴河继续朝南。 中国的运河网就是这样形成的,追随自然,借用自然河道。不仅仅是运河,长城、都江堰,甚至整座的城池,都讲究随形就势。中国古人不崇尚战天斗地的精神,更加追求融入自然,效法自然,于是万里长城隐没在关山险要处,运河与自然河道交织为一。 由于有了滩水的水流,运河再次变得有生机了,可以不用拉纤也能较快的行船,李慢侯这才停止了拉纤,跟李四二人摊在滩涂上喘着粗气,真是累坏了。全身酸胀,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感。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发出酸痛,可每一处肌肤也在吐着气息。 李慢侯自认不是缺乏锻炼的人,由于从事海上探宝行业,他经常下海,常年锻炼身体,一套从小练到大的长拳从来没有放下过,可跟真正的劳动比起来,还是太轻松,仿佛跑了一趟马拉松的强度。 李慢侯不认为顺流拉纤会是一件比马拉松更耗体力的工作,一路上见过不少纤夫,他们都十分轻松。只能说身体肌肉类型可能不同,一个是现代运动,游泳的肌肉,一个是拉纤的肌肉,结构不一样,下水游泳的话,燃烧同等热量,李慢侯绝不会这么累。或者也有技巧的原因,就好像马氏的力量不可能比得上李四,但却比李四摇橹更加轻松,更加高效一样。 这是专业的效率! 进入滩水水道后,距离下一个目的地应天府还有一百多里,连夜赶路也到不了目的地,中间必须要歇一晚上。中途也没有县城,没有榷关,但却有几个小镇可以歇脚。 于是天黑前就在当地人称百里集的一个小镇落脚,当地人说这里离应天府正好一百里。百里集不大,就一条街,七八家商铺,客栈都只有一间。不过无所谓,李慢侯也不打算住。 夜里同样轮换守夜,李慢侯守夜的时候,隐隐感觉有人窥伺,码头上却没找到人影,让他不免又开始焦虑起来。 好在一夜无事,可心里压力陡增。 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赶到应天府。北宋应天府,叫做南京。宋辽时期,中国地面上,别的不多,就是京城多。宋辽这对老冤家,互相奈何不了对方,强盛的时候一起强盛,衰弱的时候又一起衰弱,勾心斗角两百年间,拼的就是谁的京城多。到底辽国压了一头,辽国有五个京师,北宋只有四个。 开封府是东京,城是汴梁城,河南府是西京,城是洛阳城,大名府是北京,城是大名城,还有一个就是这个应天府南京,城是宋城,位于后世的商丘境内。跟东西两京相比,似乎宋城有些提不上档次,最牛的资历也不过是春秋战国时期宋国的都城,但在北宋,宋城是有绝对资历位列四京之一的,因为这里是赵匡胤起家的地方。赵匡胤建立的国家之所以叫“宋”,就是从这里来的,当年赵匡胤做宋州节度使,宋州的治所就在宋城。 为了赶路,起的很早,滩水刚刚汇入运河,水流较快,可李慢侯依然决定拉纤。尽管昨天拉纤之后,身上酸痛了一夜,可他态度坚决,今天天黑前一定要赶到应天府。 一共拉了两阵,一阵两个时辰左右,直到两人完全拉不动为止。这四个时辰,足足让他们跑了八十多里,除去中间吃饭休息时间,至少还能在行船一两个时辰才会天黑。 终于在太阳西斜之前,他们看到了南京府。 一座雄城,城池宽广,但不算大。比起陈留,襄邑当然庞大的多,但比起开封、洛阳,恐怕不是一个档次,但有都城的规制,城墙很高,至于防守的效率,开封都马马虎虎,这里肯定也不咋样。 在城外泊船,并不引人注目,因为等待进港的船不止一艘。 毕竟是都城,南来北往必经之地,本地也有相当的商业规模,因此城外码头上还是颇为热闹的。 宋城也有水门,城内有河道直通运河。不过不同于开封,运河从宋城城南流过,并没有穿城而过。除了开封,大多数城市的运河都很少穿城而过的,大概是开封太大了,避不开。开封有四条河穿城而过,可这座城是屡次增修过的,内城是最早的城池,当时就只有一条河从南部流过,就是汴河,后来随着人口增多,聚集在城外,又增加了外城,才将金水河、五丈河、蔡河囊括进来。水门对于防御是一种漏洞,因此建城的时候都是尽量避免的。 宋城没有开封的烦恼,因此运河绕城而过。 下了船,李慢侯交代船上众人小心,一个人悄悄走向宋城。 跟在陈留哪里不同,李慢侯不是探查的,而是找人的。 码头上一个个穿着不同的人聚在一起争吵,货船的船主、伙计,带着头巾的书生。李慢侯一个个凑上去听一听,听见大多是为了一些商业纠纷在争吵。 “客官,可是要过关?” 一个书生叫住了李慢侯,扔下两个跟他纠缠不清的商人,走了过来。 这就是李慢侯要找的人,可以便捷帮人过关的牙子。 凡是商业繁盛之地,各行各业都有牙子,他们跟榷关里的拦头、监官人头熟,甚至都是一伙人,互相分利。 就像在陈留遇见的税吏,李慢侯给他那么多钱,他一个人是吃不下的,能那小头就不错了,大头是当官的拿的。而在宋城这样的大商埠中,拦头已经不是底层,他们的工作很多都已经被这些没有官方身份的牙子承担,也成了坐地分肥的一份子,有的大拦头,甚至比小地方的税官还过的潇洒。 李慢侯立刻跟牙子攀谈起来,牙子问过了货物,看了货单。 李慢侯提了要求,第一是要尽快过关,因为路上已经误了时辰,是去江南送亲去的,不能耽误;第二是不要惊扰了女眷,船上的女眷是东家要娶的小妾。 牙子态度很好,只是开价很狠,最低五贯钱就能过关,但得等待明天早上去,最快至少要三十贯,可以让李慢侯立刻过关。 李慢侯转身就走,装作去找其他牙子的样子,立刻被这牙子叫住,让价到二十贯,表示不能再少了,再少他就不做了。 李慢侯这才答应下来,两人都露出自己吃亏的模样,煞是滑稽。 讨价还价不是为了省钱,而是为了更像一回事,真为了过关,拿出大把金银,反倒会惹来麻烦。 讲好价,跟着牙子走入榷场,连货都不用验看,交了钱直接就盖了印,这时候李慢侯才给了牙子牙钱,接过了官凭,现在他可以立刻开船,算是过了宋城。最是无惊无险。这就是宋朝,只要有钱,就可以通行无阻。合不合法,没人在乎。 连夜绕城而过,并且行船到半夜,直到所有人都累得实在不行,才停了下来。 前方河滩宽阔,水流平缓,是一个三角洲,两条河叉分开两边,一条向东,一条向南。 李慢侯没走过汴河,他只知道顺着汴河就能到长江,过了长江继续走运河一路能通到杭州,运河是天然的路标,但是这种小分叉,他就不知道通向哪里了。 天亮之时,李慢侯打算往东走,他知道那是岔路,不是主道,可心里有鬼,他总觉得走大路不安全。其实如果皇帝真的要抓他们,他们不可能跑这么远,道理李慢侯都懂,但他就是这样一个不洒脱的人。 此时,一路上没有表达过意见的茂德帝姬突然反对,她要求继续走运河。 理由两人都说不出来,李慢侯不想制造恐慌气息,昨夜他察觉的窥伺未必就是威胁,也许只是一个踩点的盗贼,甚至只是他的心理作用,他太紧张了,导致草木皆兵;茂德帝姬的理由也说不出来,只说走运河更便捷。 两人都没有合理的理由,却都十分坚持己见,甚至为此产生了激烈的争执。 逼急了,李慢侯才终于说出他昨夜的觉察,以及对此的担忧。 公主没有解释,而是拿出她的缠脚带,让李慢侯绑在桅杆上! 丝带绑上去后,很快河岸上出现了一个樵夫模样的人,大声呼喊,要上船。 船就在河边,但这里没有码头,这是一片三叉河道,开阔平缓,船与河岸之间,隔着一个斜坡般的河滩。见船过不来,樵夫直接跳入滩涂,踩着没过膝盖的黄泥下水,又在没过膝盖的河水中跋涉了十步左右,才上了船。 此人出现之时,李慢侯就明白,这是茂德帝姬安排的人。所以将其他人支走,只留下他和茂德帝姬在船头,这人上来指挥,冲着茂德帝姬就磕头。 这是一个二十岁模样的男人,长得还带有几分秀气,更像读书人,而不像樵夫。 “东京情况如何?” 当着李慢侯的面,茂德帝姬问起来。 “未有大变。开封府大搜城西,梁门内外乞丐、流民皆被拷打。但没有发文悬赏,显是密查!” 在战事不利,流言纷纷的情况下,皇帝看来选择了捂盖子,没有将公主失劫的事件公开,以免引起更大的慌乱。但对于怀疑对象,那些事发地的乞丐和流民全都抓了起来。 “南京情况如何?” 茂德帝姬又问。 “一切照常。应天府未有异动!” 昨夜经过的应天府宋城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发生。 “驸马那边如何?” 茂德帝姬三问。 “驸马上书认罪。皇帝没有问罪。只遣黄门协力治丧!” “知道了!” 茂德帝姬点点头,樵夫察言观色,又磕了头,然后跳下水,回去了岸边,接着消失不见。 “放心了吧?” 茂德帝姬这时问李慢侯道。 李慢侯点了点头。他清楚了,这个被自己以为办事粗糙的公主,其实早就安排了一切。在东京留下了眼线,随时沟通消息,在途中,至少在南京这样的通都大邑也留有眼线,随时观察情况。而且一路上,都有人暗中跟随,随时示警甚至救援。并且有相见的信号,比如在桅杆上悬挂标记,至于为什么是缠脚带,李慢侯就不知道了,或许只要是丝带就行,比如一张手绢,当然缠脚带也可以。 “放心了!” 明白这些之后,李慢侯是真的放心了。但他却高兴不起来,当公主说她是一个人逃亡的时候,李慢侯哪怕头大,可心里却有说不出的高兴,哪怕压力大,也无怨无悔。因为他觉得这个女人将自己的安危全都托付给了自己,这种信任让他心甘情愿的担起这份本不该承担的压力,而且甘之如饴。 但现在他觉得,他就是一个傻子。一路上将一船人的性命安危全都担在自己肩上,时刻精神紧张,少有风吹草动就草木皆兵,可这一切完全没有意义。 李慢侯的失落和生气,被茂德帝姬看在眼里,她很理解李慢侯的心情,脸上露出愧疚。 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她求饶道:“我不是有意瞒着你的。我只是,只是……” 她说不出理由,其实是一时任性,当她看到李慢侯为她的粗陋计划而懊恼,之后一路上紧张备至的安排行船计划,小心翼翼的通关过卡,她看到这个男人为她做这些,她就觉得快乐,所以不想打破这些。 李慢侯为公主的不信任而伤心、失落,但却很冷静的认识到,这么做才是正确的。这是乱世,很快就要人不如狗,就算皇帝很快都会变得命不由人,王孙公子生死难料,谁敢保证自己一定能在这个乱世活下去。公主这样的小心,是正确的事情。 就像每一次那样,当理智和感性认知起了冲突,李慢侯就开始求助于道义,这让他平静下来。 可以神情的严肃的面对茂德帝姬。 “公主。你做得对!” 茂德帝姬以为他在说气话,她也恼了:“你一个七尺男儿,跟我一个妇人计较?” 她眉头深蹙,感觉到委屈,她又不是有意的。 但却看到李慢侯极其严肃,口气严厉的说道:“公主!你一定要记住,你自己的命才是第一位的。以后天下大乱,你最该做的,就是保住自己的性命。但凡威胁到你性命的,一定不要坐以待毙,有人要杀你,你要先杀他,至少要逃走。不要轻信任何人,在性命面前,没有人值得信任。只要利益够大,任何都可能出卖你。” 李慢侯的严肃感染了公主,她也冷静下来,自幼长在勾心斗角的深宫,嫁人嫁入了心机深重的蔡家,她没别人想象的那么单纯。要说单纯,或许李慢侯比这时代的人更单纯,因为他活着的世界远没有这个时代险恶。 茂德帝姬也严肃的问了一句:“那你呢?” 李慢侯道:“在生死面前,不要相信我。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要拿刀杀你,你一定要先拿起刀杀了我。” 李慢侯的直率,让茂德帝姬突然感觉心里一痛,嘴角抽动,忍不住眼泪流了下来。 这一次看到女人哭,李慢侯没有任何安慰,反而十分冷静甚至残酷的冷喝: “记住了!这就是离乱人的生存法则。这辈子都不要忘记!” 说完他就走去了后舱。 第十六节 南渡 漕船沿着运河继续前行。 经过跟公主一番争吵又严肃认真的对话之后,李慢侯的心情恢复了平静,深层的平静。一层蒙在他理智上,让他面对茂德帝姬很难绝对理性思考的薄纱被掀开了,他对公主的朦胧感觉,之前一直仿佛浮在天上,在白云上,在天阙间,现在则落到了人间,变得真实,变得平静。 警报解除之后,李慢侯不用那么累了,他的神经想绷也绷不起来,随口让其他人开船,他就在船舱里睡觉。 又一天行船,船开进了一个镇子,叫酂阳镇。镇子的气魄,让李慢侯一开始还以为到了哪座大城。 但这镇子没有城墙,也不受城墙限制,运河两岸都是鳞次栉比的商铺,一个镇子,竟然有两座跨运河大桥沟通两岸,两座大桥相隔三百米。桥两岸是最繁华的中心区,灯火通明,大有彻夜不息的架势。桥上行人如织,让人恍然觉得回到了汴京。 在所有人都疲劳至极的情况下,天黑前,船停到了一眼望不到头的码头上,过关文书已经办好,可是所有人都不愿意走了。 这一次,李慢侯没有强迫众人。船停在码头上,岸上就有一些各行各业的牙子过来招揽生意,有给酒楼拉生意的,有给客栈拉生意的,还有兜售当地物产的,帮纤夫揽活的。 船上的人心动了起来,一路上清锅冷灶的,除了在几个小镇停泊的时候,能过吃到一些像样的饭食,大多时候只能吃携带的干粮。 所以他们想让岸上招揽生意的酒楼送来吃食,李慢侯没有拒绝。 酒足饭饱,看着满目的繁华,吵闹的街市。或许是触动这些汴梁人的心绪,竟都想去镇上逛逛。 李慢侯无底线的让步,又同意了。 只是交代他们小心,所有人必须一致行动,不能走散。不要跟当地人冲突,退一步开阔天空。 李慢侯自己不去,没心情,而且累。卸下负担后,疲惫仿佛从骨头缝里不断的涌出来。这些天又是小心谨慎的去查看情况,去找牙子通关,又是咬牙拉纤,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都有些用力过猛了。只有一个人陪他留了下来,张妙常说她脚痛,走不了路。 “脚怎么样了?” 众人都走了之后,李慢侯关心起来。 张妙常道:“疼。不过不要紧,还受的住!” 看她言不由衷的口气,李慢侯叫她过来。 “脱鞋给我看看!” 张妙常听话的脱了鞋袜,露出白生生的小脚。 跟上次看见的相比,大小没什么变化,形状变化大多了。原本如拱桥一般弯着的脚已经伸展开来,足弓已经伸展成自然的弓形,很漂亮。十根指头,掰动还是痛的龇牙咧嘴,但已经可以活动,不像以前如同木头一样。 “再走一些时候就好了。” 李慢侯说道。 张妙常点了点头。 所有人都走了,岸上的嘈杂被挡在了船舱之外,这个小船仿佛另一方世界。 张妙常随口跟李慢侯攀谈起来。 “大官人。那两个姐姐是不是贵人?” 李慢侯知道张妙常问的是谁,是两个公主。 李慢侯道:“不该知道的别问!” 张妙常嗯了一声,乖巧的不说话了。她第一眼就看出那两个女人不一样,只是最开始没多想,她毕竟年幼,见过的大人物虽多,可上流女人却没见过几个。所以她第一眼就认出两个公主是主子,两个侍女是下人,但第一反应,觉得两个公主是青楼里的当红姑娘。她能见到的最上流的女人,不过如此。 不但张妙常对两个公主好奇,其他女人也好奇。金枝好奇,宋氏好奇,周氏好奇,马氏都很好奇呢。一路走来,大家都隐隐感觉到那两个女人的不同。两个公主,主仆四人,渐渐分成了一派,其他女人渐渐分成了一派。而且金枝为首,渐渐对两个公主有了意见,并不友好。 张妙常是最早认识到这两个女人不是一般的贵人,可她依然选择了跟金枝站在一边,金枝毕竟是李家的主母,这层身份是牢不可破的。即便早前,她也曾被这么排挤过,在翠楼的时候,开始她跟李慢侯夫妇住在二楼,但那次给大官人唱曲之后,突然被金枝安排住到了后院,张妙常没有抵抗,很顺从,而且一直都没有抱怨。 上船之后,自从那两个贵女出现,金枝突然变了。对张妙常不在那么排挤,反倒对两个新人更加防备。张妙常心里其实不反感两个贵女,反而对她们有些感激,如果不是她们,张妙常依然是一个被主母排挤的对象。长在青楼,从小到大都被灌输一个道理,最好的结局,无非是被哪家贵公子看重,赎身做小,做小要有做小的自觉,千万不能跟主母为敌,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因此哪怕心里感激两个贵女,张妙常还是义无反顾的站在金枝一边,助纣为虐,像当初金枝排挤她一样,帮着排挤两个贵女。幸好这两个贵女有丫头伺候,她们不善于争吵,可两个丫头却颇为泼辣,这才没有太过吃亏。加上谁都得顾忌李慢侯的态度,因此这些女人手段大多都是暗中施为,没有过于出格,一路上才平平安安走到了现在。 李慢侯都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总之他半夜醒来后,所有人都回到了船上。 第二天,所有人都睡起了懒觉,李慢侯起的已经够晚,太阳的金光已经在码头上铺开,谋生的人们已经忙碌了很久。 只有张妙常起来了,给李慢侯打了水,要伺候他洗脸。 洗过脸后,其他人依然没起,也许这几天太累了,也许昨天逛累了。李慢侯也不想扰人清梦,看着熙熙攘攘的码头,昨日的烦忧已经褪色,他也来了一些兴致。 交代张妙常后,他一个人走上了码头,他也想逛一逛。 这哪里是什么小镇,分明是一座小城,小是对宋朝说的,放在整个世界,这座镇子甚至可以和此时的巴黎相比,伦敦、柏林此时简直就是渔村,甚至渔村都没有。 镇子不但横跨运河两岸,沿河绵延几里地,而且不止有沿河的长度,还有深度,除了沿河的街道外,还有好几条街巷。不过没有面河的街道那么繁华,是一些住宅和作坊。住着平民和工匠。 这里有榷场,却没有官衙,这是一座纯粹由庶民组成的街区。没有官方的规划,街道显得并不整齐,可人声鼎沸,充满了烟火气息。 自由,散漫的氛围,让李慢侯感到难得的放松。他饶有兴致的游览着街道,看着形态不同,高低不一的商铺,民宅,甚至祠堂。还看到了一座高塔,扎根在底层的佛教,自然的出现在这里。 出于家学渊源和学术背景,李慢侯天然的站在历史的角度审视和欣赏这些建筑。他突然有些惋惜,这些情景,很快就会随着战火而消失。黄河决口,江淮泛滥,运河断流,这些繁华的庶民的集市终将消失。一千年后的考古学家,只能通过挖掘古迹管中窥豹,哪里能像他现在这样,直面这种鲜活的历史气息,感受这宋代城镇生命力的正面冲击。 思绪到了这里,李慢侯突然觉得自己可以做点什么,四处留心了一下,很快看到了一家文房店铺,进去了买了笔墨纸砚,兜着走到了运河桥上。 他画起来,他的画,肯定没有张择端的好,没有张择端那么轻重合宜,但力求真实,每一笔都是细节。 他画街道,石就是石,砖就是砖,绝不用一笔曲折带过。他画民宅,屋脊、房檐,结构清晰,比例精确。这不是他的学术,这是家学,是从小被老爷子逼着一笔笔练出来的。如果说缺陷,则是毛笔用的不够顺手,哪怕用镇纸和砚台做工具,一些线条画的还是不够精准。 李慢侯将纸铺在桥上,时而趴下来描画,时而站起来观察。这些举动吸引了不少人的关注,很多人围过来,看了又走。终于有懂行的过来询问,问他是不是官府派来的匠人,他们以为李慢侯是在描营造样式。可却不觉得李慢侯是在画画。 李慢侯不但画,而且还写。带有专业学术的注疏,时间、地点等基本信息完备,以后的考古学家如果看到了,基本上可以按照这些画册和记述一比一还原这座城市。 一张张纸画完了,送回船上,买了纸继续画。所有人都好奇的欣赏,两个公主还能提出意见,他们好奇的问,为什么李慢侯的画中,没有一个人物? 李慢侯察觉到有什么疏忽,于是又画了一些人物,却不在画中,而是单画出来,精确的临摹人的身高、体态、穿着,五官、发饰都一一呈现,有大人,有小孩,有僧人,有书生,有货郎,有纤夫。甚至连货郎的挑担都画的很细致。 画起来就忘了时间,一天过去了,第二天继续画。一晃过了五天,竟将一座小镇完全画到了图上,画纸积累了一整箱。 不能再等了,继续上路,翻开自己的画作,李慢侯突然有了一些新的感悟。他这些画作,放在现代当然是画。可是在这个时代,并不是画作。船里就有许多可以让他对比和参考的画作,他的画,人是人,建筑是建筑,船是船,桥是桥,摊开来,拼起来,是一座小镇。而画家的画,人在街上,街在城中,城在水边,水在山下,浓墨涂抹,轻笔勾勒,尽管不够精确,看着却是人间。 这可能就是东西方对艺术的不同理解和实践,一个偏重意境,一个偏重真实。 没有高低之分,都是不可或缺。 下一站是永城,比酂阳更加繁荣,人口数万,比开封自然不如,比宋城也显局促,但却有北方大城所没有的气息,烟火气更胜,生机勃勃。李慢侯自然也不会错过继续作画,也放开了让船上的女人出去游乐。 又是多日,才继续行船。 如此反复,人人喜悦,仿佛这不是逃亡,而是旅游。 李慢侯乐的如此,天下将变,恐怕以后再也找不回这种轻松的心态。哪怕他知道未来是怎样,可当真的发生之后,他的心境一定跟现在不一样。他肯定再也画不出现在这么轻松的画作,如同一个画匠经历离合前后,笔锋大变一样。 宋金战争的战火一直没有波及到江淮,这里依然是千年中最好的时代,也是这最好时代的尾声,晚钟已经敲响,只是还未落日罢了。 其他人能乐一日是一日,李慢侯是能画一日少一日。 但他的画也渐渐变了,没有酂阳镇和永城画的那么细,而是轻重结合。普通没有特点的民房被他一笔带过,重点描绘那些精致的大宅、高楼和塔寺。 就这样,经过了柳子镇、蕲泽镇、宿州,然后是静安镇、灵璧、虹县,再然后是通海镇、青阳镇,之后到了临淮,再到了泗州。 运河在泗州汇入了淮河干流,也在这里折向东北,经龟山镇、洪泽镇抵达淮阴,之后曲折到北神镇,继续往东是淮河入海干流,往南则折向楚州。过楚州之后,经上游镇到宝应,接着是高邮,邵伯镇,然后是扬州近郊的湾头镇,最后抵达繁华的扬州。 从东京出发,只用了四天时间就到了南京,可从南京出发后,走走停停,经过十多个集镇和城市,竟然用掉了将近两个月时间,到达扬州的时候,竟已经到了九月底。 茂德帝姬在扬州这座通都大邑同样安排着人手,传来了几个消息。皇帝依然压着公主失踪的案子,也没有惩罚蔡驸马。但河北战事更加不利,一些官员被惩处。西军将领姚古佣兵不前,被贬官。 九月初三,金军攻陷太原,安抚使张孝纯被俘虏,副都总管王禀、通判方笈战死。 太原失陷,朝堂上的风向再次一边倒的朝向主和,李纲再次失势,推荐提拔李纲的吴敏被贬为崇信军节度副使。 蔡京余党继续被清洗,蔡京长子,权臣蔡攸被流放到万安军,做过大学士和尚书令的蔡袺被刺死,朱勔都被赐死,童贯的脑袋被砍下在京城示众。 最让人失望的是,李纲贬为扬州知州,直接被排挤出了京城。金军尚未南下,主和派已经将主战的旗帜排挤出京城,一旦重新开战,连个主战之人都没有,犹如杀了岳飞去议和,但秦桧议和成功才敢杀岳飞,这些人的手段,真的是差了秦桧太多。 现在皇帝又再次一边倒的站在了主和派一边,派遣王云出使金军,试图用太原、中山、河间三府赋税索回三镇,这正是当年童贯的方法,用赋税换取土地。可惜太迟了,太原没有失陷,或许还能谈。太原丢失,河间、中山被围,此时金国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主动。 这些离李慢侯已经越来越远,这些坏消息没有影响他描绘扬州的繁荣。他知道,这是扬州最后的繁荣。从唐代开始形成的益一杨二的繁盛局面,将在黄河夺淮入海之后,彻底消失。扬州的繁荣,不仅仅是淮盐撑起来的,淮河流域稳定的水系带来的农业产量,又基于经济作物形成的发达手工业,都将不复存在,明清的扬州依然富庶,却只富了大批垄断性的官商。在经济基础上,再也无法跟江南的南京、苏杭相比肩。 十月初,李慢侯一行才离开扬州,辗转数日后,驶入瓜洲渡,抵达长江边。 面前就是滚滚长江,望不到对岸,过江就安全了,过了江就是另一个世界。 在江南李慢侯可以活的富裕,可以活的稳定,可他能活的心安吗? 站在长江边,遥望北方。 他想起无数南迁的旅人,他们一生都在遥望中原,看到的只有满眼风尘恶。 他想起了岳飞,想起了陆游,想起了辛弃疾,他们一生都在为北伐而呼喊。 李慢侯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了岳飞、陆游、辛弃疾,但他知道他做不了秦桧,做不了赵构,他能苟且,却无法苟安,他可以被迫苟且的活着,却无法获得内心的安宁。 可是宋朝就是这样苟且的朝代啊,宋人就是这样苟且的民族啊,在这苟且的时代,鼓起一腔孤勇,非得像岳飞那样去做个英雄,李慢侯知道代价是什么,他承受的起吗?为这苟且的民族,压上一生心力,李慢侯不知道结果是什么,他值得付出吗? 没有答案!一低头,一闭眼,他过江了。 第十七节 南浔财主 靖康元年,十月中旬,太湖南岸一处叫做浔溪的村子里,来了一群外地人。 浔溪村人不敢怠慢,因为这群人家,是新搬来的新地主。 宋朝土地买卖十分频繁,因为这个朝代对土地兼并的态度十分宽容,宽容到了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由于土地矛盾向来是一个大矛盾,历朝历代都将抑制兼并视作王朝长治久安的良方,从汉代到唐代,都采取过各种抑制兼并的错失,而这些朝代,每一次大混乱,都是引失地农民起义而引发。 早在汉武帝时期,就出现了“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的景象。汉代的兼并,性质更类似春秋战国时期的贵族兼并,不过老贵族消灭了,汉朝的新权贵们,刘姓子孙和开国功臣权贵们在地方上肆意夺田,形成了类似春秋战国士大夫的那种地方豪门,史书称之为门阀。门阀随着汉武帝出击匈奴,迁富户充实关中等耗尽资材的行为,被打击了很多。但土地兼并依然继续,试图改变这种情况的理想主义学者王莽被推举为皇帝,改革失败,最后引发了绿林、赤眉起义,汉朝灭亡。东汉继续了这个过程,最后被黄巾起义击倒。 吸收两汉教训的唐朝,实行均田制,在唐初执行了很长时期,奠定了贞观之治、开元之治等盛世。 可是到了宋代,却一改这些政策,对土地兼并视而不见,甚至抱着纵容的态度。早在宋朝开国之初,宋太祖就下诏:“所在长吏,告谕百姓,有能广植桑枣、开垦荒田者,并只纳旧租,永不通检”,不通检就是不检地,不重新分配,这道诏书彻底废弃了唐朝时期的均田制度,不再以人口为基础分配土地,而是以能力来分配土地,让“有能广植桑枣、开垦荒田”的那些人放心大胆的开发土地。最初的目的,可能仅仅是为了在王朝初兴的时候,鼓励百姓开发抛荒的土地。但因为这诏书,就变成了祖制,祖宗制度是不能改的,因此宋朝等于宣告放弃了对私有土地的重新分配权力。 于是兼并不可遏制的出现了,而且比前代更加凶狠。土地兼并,不外乎两种方式,所谓“富者有资可以买田,贵者有力可以占田”。汉代的兼并,带有贵族性质,主要是豪强吞并土地,而宋朝有发达的商业经济,因此买卖和吞并兼而有之,造成旷古烁今的土地兼并程度。有学者根据宋代留下的田亩纳税记录,做过研究统计,认为宋朝一成的地主,占有超过三分之二的土地,有三到四成的农民没有任何土地。 这还不算大规模的隐田,宋代富户许多将自家田产诡托于真假官户、寺观、贫民下户和逃亡户,或诡(假装)分子户(分家),少则几户,多见几十户、上百户,因为官户、寺庙都不用纳税,户口分上中下共五等,等级越低税额越小,每家丁口越少等级越低,因此富户通过分户,买通官吏尽可能降低自己的户口等级,让自己变成“贫下中农”。结果是许多土地实际上是集中的,却名义上分散在一个个假户口上,实际上在地主们手里,名义上却记在官员、有功名的读书人和寺庙名下。由于永不检地的祖制制度,一直到王安石喊出了“祖宗不足法”这种在古代社会的狂悖之言后,才开始推行心法,其中一项内容叫“方田均税法”,目的是将那些隐田统计出来,征收赋税,弥补财政。王安石先后在开封、京东、河北、河东和陕西等五路重新丈量了耕地,丈量前官府黄册上的土地只有1.22亿亩,清丈后的耕地面积是2.48亿亩,增加了1.26亿亩,隐匿的土地竟然比在册的还多。 可惜王安石的检地运动,打击了整个士大夫阶层,于是变法失败了。只在北方小规模的进行了丈量,还没来得及清点南方土地,新法就被废止。而南方的土地兼并,甚至比北方更严重,因为这里是中央皇权投射不到的地方,更加自由,兼并就更加肆无忌惮。方腊之所以造反,就是官吏豪强不断榨取,导致这个漆园种植园主忍受不了而造反。 太湖流域更是兼并的重灾区,这里的土地灌溉条件得天独厚,又很肥沃,还有一个人为的因素,那就是宋徽宗的昏聩。他重用的奸臣朱勔以苏州为中心,作威作福,以给宋徽宗寻找花石纲为名,对各级百姓穷尽搜刮之能,敲诈勒索无所不用其极。看重谁家的物件,马上派官吏去盖上黄布,派官吏看守,名曰黄封。老百姓不但要恭恭敬敬的看护这些黄封,每天还要给黄封磕头,并且承担这些黄封运到开封的运费,这根本不是普通人家能承担的起的,即便大户都吃不消,所以中等人家悉数破产。 很显然这种黄封手段,很容易变成敲诈勒索的名目。不想破产的中产之家,甚至一些富户,都需要给朱勔党羽进贡。通过这种方法,朱勔在苏州当官二十年后,被抄家竟抄到了三十万亩土地。这是官府抄家记录在册的,官府没抄出来的有多少?有没有抄家的官吏贪墨的土地?有没有朱勔通过分家、诡寄等方式隐藏的土地,没人知道。这还是朱勔一家兼并的土地,朱勔的党羽无可计数,朱勔搜刮花石纲,龙颜大悦,十分受宠,乃至一时间,东南地区的官员都需要他才能加官进爵,史称“东南部刺史、郡守多出其门”,朱勔府邸一度被称之为东南小朝廷。 刺史、郡守这样的大官都是朱勔门下,而那些中小官吏,更是不计其数。朱勔倒台,就是这一两年间,又恰逢金兵入寇,朝廷其实根本不可能赖得及收拾遍布东南的朱勔党羽,有大量的漏网之鱼。这些党羽,大量集中在太湖一带,因此这一带的土地,大多数都被这些恶吏兼并。 宋朝的土地兼并如此之严重,可令人诧异的是,反倒是北宋直到灭亡,也没爆发大规模的,席卷全国的农民起义,宋江起义主要因为黄河泛滥这样的天灾,方腊起义也主要是中央政府目光投射不到的江南,官府盘剥太过于贪婪所致,而且就是方腊这样的种植园主的起义,也在短时间内被镇压下去。但宋朝的小规模农民起义数量之多,远超历朝历代,两宋共300余年,农民起义就有433次,一年一次半。 可没有任何一次农民起义威胁到京城,大多数都是在当地就被轻易剿灭了。而失地的农民,大量涌入城市,造就了无数繁荣的城市,所以宋朝的社会动荡却不危机,充满了活力。 这至少说明,宋朝在对待土地的态度上,有可取之处,也有自成一体的认识,甚至有其独特的土地哲学。南宋官员和学者王明清对这种政策解释说,“不抑兼并,富室连我阡陌,为国守财尔。缓急盗贼发,边境扰动,兼并之财,乐于输纳,皆我之物。” 他认为土地集中在富户手中,田连阡陌,不过是为国守财。放在现代社会,依然有人将贫富分化描述成藏富于民,积极呼吁政府采取低税收政策,尤其要给最有钱的企业家、富人减税。但这种哲学有一个很现实的逻辑,那就是当“盗贼发,边境扰动”的时候,富人会“乐于输纳”,乐于未必,但逼不得已的情况下,是一定愿意出钱的。这些土地所有者,扎根在社会最基层,他们有护卫家丁,他们肯定不愿意看到盗匪叛乱,他们有时间,也有机会,还有力量将农民起义掐灭在萌芽状态,这可能才是宋朝土地兼并最为严重,农民起义声浪却最小的原因。 由于皇帝从诏书、圣旨的高度确立了土地私有的规矩,连王安石变法如此声势浩大的改革都没能触动这个基础,于是土地的价值更加得到认可,有钱人自然对土地资产十分看好,买地的情况十分普遍。 官府对于土地买卖的放任,也是历朝历代之冠,因此宋朝的土地流转情况极为频繁,乃至形成所谓“贫富无定势,田宅无定主,有钱则买,无钱则卖”的这种对于土地特有的价值认识,土地变成了一种流通性良好的保值资产。 也有一些诗词描述这种土地流转频繁的现象,宋代官员朱继芳在描述自家宅门的《朱门》一诗中写道:曲池毕竟有平时,冷眼看他炙手儿。十数年间三易主,焉知来者复为谁。感慨家宅十年三易主。辛弃疾则在《最高楼》中写道“千年田换八百主”,罗椅在《田蛙歌》中写道“古田千年八百主,如今一年一换家”。 一年换一家有些夸张,但浔溪村的人这几年间,至少看过自家种的田换了两三回了。 浔溪自南向北流入一条运河,这条运河的名字,当地人自己都搞不太清楚,有的说是苕溪,河道也确实跟苕溪属于一条河道,但苕溪在西边两百里地的湖州跟其他几条河流交汇,然后往北输入太湖,同时也有运河往东沿着太湖南岸,一直通到了东边南下嘉兴、北上平江(苏州)的运河。 也有一些老人将北边这条运河称作吴兴塘,乃是南北朝时期的吴兴太守沈攸之所建,可溉二千余顷良田,一顷一百亩,周围二十多万土地都受此水塘之利。吴兴塘两岸,修建了密密麻麻的水渠,通过一个个水口送向一片片水田中。 这二十余万亩水田,没人说得清有多少地主。因为土地变动实在太过频繁,早就形成了固定的流程。有许多牙子从事土地买卖介绍生意,中间人负责核对地契准确无误,同时找保人作保,然后三方交割,甚至都不需要过户,官府也不会过问。 由于有大量诡寄情况,浔溪村的人甚至都说不清楚他们的地主是谁,每年收获季节,就有庄头来催收。那些庄头,往往都是本地一些保长、甲长充任,土地买卖中,这些人一般也作为保人,他们才知道真正的地主是谁。而往往土地都过了好几手,佃户都不知道自己种的谁家的地,同样土地过了好几手,这些庄头都不会换。 南溪村的村民只是感觉到,这几年他们交的租子多了不少,不过交租的方式简单多了。爷爷辈的时候,他们租种的土地向好几个庄头交租,父辈的时候,渐渐一村只向一个庄头交租了,到了他们这一辈,周边认识的大多数村庄,都由一个庄头承包了。 以前也没人在乎,不过这次村民们很在乎,因为地主搬到了他们村,不但是他们土地的主人,而且是他们的邻居。 大多数村民都觉得这是好事,原因很简单,士大夫天下的土地,大多都是士大夫所有,许多新兴地主往往都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科举制度的胜利者。这些读书人家,如果没有当官,在地方上也有一些威望,会成为官府和百姓之间的纽带,向下,他们直接跟百姓接触,向上,他们可以向官府提供建议,他们是一个渠道阶层。 因此有这么一家大户人家搬到浔溪村,意味着浔溪村的村民有了跟官府沟通的渠道,这至少会让他们免受这些年来为祸乡里的刁钻恶吏的欺负,即便有欺负,大概也不会那么狠。 另外这家人非常大方,早在一个多月前,就派了一个管家来,在村南平了上百亩土地,开始建起宅院。所用劳力,大多雇佣浔溪村村民,给钱十分痛快。 砖木结构的房子,建起来很快,只要钱给够,劳力和材料供足,一个月时间,足以建起一座大宅院。尽管还不完善,但居住已经不是问题。 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况,宅院只修好了十几座大瓦房,盖好了院墙,这家人就搬了进来。 村民们翘首以盼,想知道财主家是不是还会继续盖房子,毕竟大户人家,总得有厢房供下人居住,另外城里一些大户,喜好修建花园,甚至要雇人去太湖里挖石头,这家财主会不会也有这种爱好。这可是他们这些村民的拿手本事,许多人都知道一些外地人不可能知道的好石头,以前被朱勔的那些手下强压着去湖里捞石头,他们都是做做样子,财主给钱的话,他们可不会吝啬卖石头给财主家。 村民们没有失望。财主家不但继续大兴土木,而且主人家来了后,还有了新的主意。他们竟然雇人修建浔溪的堤岸,浔溪是一条自然河流,从南向北汇入运河,浔溪村就在这个河叉处。过了运河,一路往北二十里就到了太湖岸边,运河上有许多水口通向太湖,为无数个灌溉渠道供水,也是泄洪的渠道,旱的时候,通过这些渠道往运河引水,涝的时候,则通过这些渠道向太湖泄水。 运河也能行船,可往西是湖州,往东能通平江和嘉兴,浔溪这里经常可以看到过往的商船,但少有在这里停靠的,只有一些小商贩会向村子贩运东西。新来的财主说,要沿着河岸建码头,到时候这里就会有大量的商船停靠,到时候村里人都能靠着码头发财。 村民才不管这些呢,反正地是地主家的地,钱也是地主家的钱,能落到好处就落,要是财主家想用这法子骗大家白干活,那是不行的。 除了修码头外,地主家其他活儿也没少。厢房也在建,地面也在铺,可却没有盖花园,看来这家地主不太一样,可能也不是特别富贵,舍不得花那个糟钱。 除了秋收耽误了几天之外,财主家的活儿一天都没少。村民们还帮着盖了大片舱房,全都沿着河边修建,跟码头比邻。而村民们今年的租子,没有像往年那样,被用船拉到湖州发卖,而是全都储在了这些粮仓里。 不但有浔溪村的租子,收租那几天,附近凡是村民们认识的村子,都被庄头催着划着大大小小的船,把租子送到了浔溪村码头。 浔溪村的村民这才相信,感情搬到他们村的地主,确实是一个大地主,而且不是一般的大地主,那得是至少几万亩,甚至几十万亩土地的大地主。毕竟光是附近的吴兴塘两岸,就有二十万亩良田。 这些良田,由于灌溉条件优良,每年旱涝保收,基本上不会有佃户种田颗粒无收然后借青苗款破产的,因此哪怕是租子比别的地方高的多,都依然不缺租户。毕竟这年头,人是越来越多,地可越来越少了。以前还偶有外地人流落到这里做佃户,这些年来,除了在这一带生活的土著外,外地人想来租地,甚至要挨打。 以前为了争佃,浔溪村的村民也没少跟外地人打架,甚至跟本地其他一些村子打架。每一次换地主,他们都习惯了要做好打架的准备,最后的结果往往是架也打了,地也租了,租子也涨了。可不打架,弄不好地主就要退佃,涨的租子就要更多。 这次浔溪村也准备好了,但大地主却告诉他们村的族长,不会退佃,也不涨租,继续让他们种地,以前交多少租,以后也交多少。只是把沿河的地都收走了,甚至几家靠河的村民民房都买了过去,除了给他们钱以外,另建新房的钱和地都是地主家白给。 原本靠河的民房也不是好房子,又潮又湿,是几个外姓佃户不知道什么时候流落此处搭建的窝棚,老村民的家都在离河较远的高处。所以,这几个外姓人也没有意见,村民们更不会为外姓人说话,因此他们这次没有打架,反而家家忙着给地主家干活,连打鱼都顾不上。 那大地主也有意思,除了一开始给了图样,雇了匠头来监督,秋收之后就不见了踪影,村里有人说看到地主大早上骑着驴往东去了,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地主不在了,但地主家的活儿一天都没停。全都是主母主持,一开始村民觉得是妇道人家,还有些小瞧他,有些无赖偷奸耍滑,直接就给赶走了,无赖不服,鼓动村里人来闹事,那妇人更是狠辣,他家的打手竟动了刀子,这才唬住了一众无赖,从此再也没人敢惹事。 只见地主家的宅院越来越大,沿河两岸建起了上百间高楼,码头更是延伸出了几里地。也没见有商船过来,依然是以前那些来卖杂货的小贩会来。倒是方便了村民下地,走在青石铺筑的码头上,可比踩在田埂上舒服多了,脚上至少不会粘泥。 尽管没有大船,可小贩们觉着方便,来的越来越多了,让村民们买日用品越来越方便。附近一些村子,也因为浔溪村码头上常有小贩出没,渐渐的有了急事就找到这里来买货。有的小贩聪明,见状每次来就停靠在方便的浔溪村码头上,卖半天货,然后挑着担到周边村子转一圈。小贩卖货一开始没有章法,但众人觉得不便,总问他下次什么时候来,于是约定几号来,大家方便了,小贩们也看到了商机,开始每月固定来两次。那一日周边村子的村民都会赶过来买货,其他商贩看到了,竟也赶在这一天过来,不到两三个月,竟然形成了集市。 这下村民们果然可以在码头上赚到一点小钱了。一开始是一些小贩卖不完的货,跟关系好的村民商量好,放在这村民家中代销,给村民分一些钱。后来有的村民竟也学着做起了买卖,跟大大小小商贩商量分销。 有做的好的,竟然也不去给地主家干活了,也不去打鱼,甚至连种地都让老婆带着孩子去,自己就整天在家忙活着做买卖,赚的竟然一点都不少。 村里出现了一批这样的人,其中不少都是过去的无赖汉,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换生意经,即便是无赖,竟然也讲究了起来,见人就带着笑脸。 往来浔溪村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带来了商机,带来了生气,也带来了一些好的、坏的消息。 最让人忧心的,是这天下似乎又要变天了。 北方传来的消息说,苦寒之地的蛮夷寇边,打到了汴梁。以前汴京似乎远在天边,极少有哪里的消息传来,可最近却频频出现汴京危及的消息。 再坏的消息,也只能让浔溪村的人偶尔忧心一下,该过的日子还得过。该热闹的时候还得热闹,这年年前,浔溪村极为热闹。码头上人山人海,各地商贩准备了前所未有的丰富商货,周边三十里范围内筹备年节的百姓都赶来凑热闹。 浔溪村的几个赚了钱的无赖,竟商量着要办一场庙会凑人气,但被族长给骂了,他们跑去揍过他们的地主家,竟然讨到了赏钱,有模有样的办了一场庙会。浔溪村的村民今年家家都赚了不少钱,也乐的凑热闹,买了不少东西,过了一个肥年。 接着期待年后的日子。 年后依然有坏消息传来,官府也注意到了这里,湖州派来了一个差役上地主家拜见,临走的时候笑容满面,想是榨取了不少好处。 天大的坏消息,也挡不住农民的春种,因此浔溪村的村民年后就开始忙碌起来。 地主家没有新鲜事,有个妇人,时常站在门前望着东方。 尤其是年前的时候,她天天看,冒着风雪也不例外,好几个冒着风雪从东边回来的村民都见着妇人匆匆跑过来,把他们吓了一跳,久而久之村民们都传言说地主家有个疯婆子。 过了年,这疯婆子依然常常在门前眺望,春种的时候村民们能看见她,夏收的时候村民们还是能看见到,等到秋播她还在这里。 村民们渐渐已经习惯了这疯婆子,也没人怕她,除了偶尔她会拦住东边来的人问有没有见过她家官人,大多也是拦的过路客商,并不会伤人,渐渐的本地村民甚至时常来做生意的商贩都不愿意搭理她了。 夏收之后,突然有天大的消息传来,汴京失陷了,小皇帝和老皇帝都被金兵抓走了。 新皇帝在南京应天府继位。 这样的大事,很是让村民们惶恐了一些日子,但之后发现,小日子还是照常,除了地主家似乎惹上了麻烦,官差隔三差五的上门外,别的村民该过的日子还是照过,该给地主家干活还照干。 隐隐有些消息说,官差从地主家里拿走了好几万贯家财,当真是大地主,就是有钱。 地主家的房子,已经不止百间,沿着浔溪两岸,以及北边运河,修建了十里河堤,河堤上减了千间河房,都是两层甚至三层的房子。 这些房子住是住不过来的,于是地主家开始出租,最早的租客是一家丝商。这一带的村子不少都种桑养蚕,浔溪村也一样,尽管主要还是种植水稻,但桑蚕是重要的补贴,遇到好年景,比种地赚的更多,只是没有种地保险,所以大家不敢把身家都压在种桑上去。 家家种桑养蚕,每到桑蚕吐丝结茧的时候,就有一些商贩来收蚕茧。浔溪村形成集市之后,就成了远近蚕茧的集散地。可是蚕茧是不耐运输的,时间一长蚕宝宝就会咬坏茧壳儿,变成蚕蛾钻出来,蚕茧必须得就近加工。那个丝商租下了两层河房,后院还架起了火盆,雇了一帮妇人帮忙抽丝剥茧,制成生丝再运走。 去年这家丝商赚了不少钱,今年又来了几个丝商,也在这里租房缫丝,他们的工钱也多了一些,让村里的妇人一个个都放下了其他营生,专门开始做起了蚕妇。 丝商在这里缫丝,也让周边的茧价比往年高了一些,往年都是二道贩子收茧卖到湖州等地去剥茧,缫丝之后又运往杭州或者平江织绸。来回经过两趟运河,现在好了,这些丝商扎根在浔溪村,反倒是湖州那边紧邻的村镇将茧往浔溪村运来,在这里抽丝剥茧后,将生丝直接往东送到苏杭去,省了一趟运费,也更加便利。 茧价高企,让周边的村子都蠢蠢欲动,想种更多的桑树,养更多的蚕。又怕风云变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了,种桑可不是马上就能养蚕的,至少得等个一二年才能产下足够的桑叶,因此只有少数富人种下了更多的桑树,绝大多数人都在观望,万一明年茧价跌了呢,天下都变了,还有什么事能保证。 夏收、秋耕又是一年年关。 今年地主家依然没有涨租,一些破落户往年积欠的青苗钱都没有催讨,倒是村里今年出了新鲜事,河滩那群外姓人中,有一家竟主动去地主家还了钱。据说他们家过去就是为了躲青苗款,从其他地方逃来的逃户,在村里向来被人看不起。 但自从换了地主后,买了他家河滩上的窝棚,还给了一笔钱。拿那笔钱,破落户没有盖大房子,依然搭了窝棚,混吃等死。后来在码头上做了牙子,给人拉生意赚了笔钱后,竟然变成了买卖人。今年竟把利滚利的青苗钱给还了! 经过一年多的接触,村民们都知道地主家是一户善人,地主家的情况也知道了一些。主人是在外地做官的老爷,主母姓赵,尚有一妹妹尚未出阁,寄居家中。家里有丫鬟五六人,家丁七八个。 那个疯婆子,是一个远方表亲,可怜年纪轻轻死了丈夫,也寄居在这里,主家心善,也不撵她,反而一日三餐供应不绰,只是疯婆子以为丈夫没死,日日等着丈夫。 年前,下起了漫天大雪,可怜疯婆子天天在村头守着。真担心她会冻死! 破落户曹万这天大早起来,就看到疯婆子匆匆出了地主家的大门,往西走上河堤,心想又是去村口等她那死鬼丈夫了。 曹万站在河堤通向地主家的巷口驻足看了一眼,见河堤上远远有几个身影出现,心想这几个过客怕是又要被疯婆子骚扰,好奇看了起来。 只见疯婆子守在村口,等着那几个身影撞破层层风雪,突然大叫一声“相公”,飞也似的奔了过去,地上打滑,狠狠摔在了地上,她也不在乎,爬起来继续飞奔。 曹万呵呵笑了起来,这几个过客甚是倒霉,估计要被疯婆子给吓死。 可让他惊掉了下巴的是,两个不修边幅的旅人,破衣烂衫,头发蓬起,胡须虬结,若不是身后各背着一个硕大的书篓,曹万还以为是两个乞儿。 但这两个乞儿看到飞奔过来的疯婆子,不但没有被吓到,那个高大的不像话的乞儿竟张开了臂膀,一把将疯婆子抱了起来。 曹万恍然大悟,感觉自己胯下一热,两股颤颤,一股热流顺着裤管流了下去,一转身腿脚无力,跌倒了地上,却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的往村里逃去。 边逃边喊:“有鬼啊!” 第十八节 鬼丈夫 疯婆子等回了她家的鬼丈夫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浔溪村。 众人开始只当个笑话,接着很快地主家里传出了吵嚷声,看热闹的村民开始聚在了地主家门前。 有胆大的还趁乱钻进了地主家。 这地主家的院子很怪,圈了上百亩地,建了很高的院墙,但实用的房子却不多。 大院之内还有一重围墙,围起了一个小庭院,小庭院的墙同样很高,而且极厚,参与盖房的浔溪村村民都知道,那院墙厚达一丈。墙外还挖出深深的壕沟,跟外面的浔溪相通,环绕庭院一周。 进了他家大门,看见的是一条石径,直通庭院前门。石径两侧,是密植的竹林,竹林夹在外墙和庭院之间,如同一个个卫兵一般,要前往庭院,必须穿过竹林,石径又是必经之路,可以说守住石径,就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穿过石径,门前宽阔的水沟之上是一座石桥,过了石桥才能进门,石桥又是一处险要。 过了石桥,进了大门,里面是一个小院。 东西厢各十间厢房,正屋只有三间房,围起了一个大院子。 院子中只有一口井。 此时三个乞儿站在院子里,其中一个最高大的,正冲着正房大喊。 “赵轻卿,你给老子说清楚。我怎么就死了!” 正房房门紧闭,没人回应,十几个家丁将三个乞儿围在中间,手里握着刀子。 趁着没有家丁护院,不少村民溜进来,看到这热闹景致,不由心中嘀咕,这是要打起来了? 乞儿依然在叫嚣:“我跟你说。这事没完!你今天要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去官府告你去我!” 乞儿越骂越起劲:“你出不出来?别以为你姓赵我就怕了你!” 骂着跳起脚来骂:“赵轻卿。你听见了没有,你给我马上出来。不然我烧你屋子!” 乞儿骂着,他旁边那个村民都认识的疯婆子一个劲的抽泣。 村民们都暗骂这乞儿夫妻不识好歹,疯婆子吃住都在人家,竟敢如此叫嚣。 突然村民意识到,疯婆子的丈夫不是死了吗?又响起曹万说的鬼来,众人心中一惊,就有不少人逃了出去,也有胆大的,蠢笨的,继续看热闹。 众人不知道的是,此时在正屋内,一个女人笑的都要抽过去了。 “姐姐,他这样骂你,你还笑?” 一个妙龄女子坐在绣桌前,对笑的前仰后合,不断擦眼泪的妇人说道。 房子里还有好几个妇人,三四个都趴在窗口朝外偷看,脸上的焦急之色恨不能马上出去的样子,不是回头看看妇人,眼中带着乞求。 妙龄女子道:“要我说,你现在出去,看他能把你怎么样?” 说完妙龄女子自己也笑了。 妇人任俊,收起笑声:“你以为他真想让我出去?” 女子道:“他不是在叫阵吗?” 妇人道:“我看他都怕死了,生怕我现在出去,他下不来台。没见句句不离不怕我。” 女子道:“那他还敢骂你?” 妇人冷笑一声:“男人嘛。给妻子出气呢。” 接着对其他已经快忍不住要闯出去的妇人道:“你们都听好了,谁都不准出去!” 女子又问:“既是给金枝出气,怎么一句也没提?” 妇人又道:“他敢说一句,我早出去了!” 女子娇嗔:“你们俩倒心有灵犀,更像是一对儿。” 妇人正色:“我有夫,他有妻,不许乱嚼舌根子!” 女子吐舌头:“知道了。” 趴着门缝窥探的几个妇人急了,转头乞求:“夫人。李大官人找火要烧房子哩。让奴家等出去劝他一劝罢。” 正在叫骂的乞儿停了下来。 “怎么了,金枝?” 从刚才开始就痛哭不止,怎么劝都劝不住的发妻拉了拉他的袖子。 “官人。算了吧。” 看着自己的丈夫一边叫骂,一边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声言要找火,要烧了屋子,金枝反而退缩了。 金枝就是疯婆子,疯婆子就是金枝。 乞儿就是他的官人,她的官人,当然是李慢侯,李慢侯就是乞儿。 另外一个乞儿,自然是李四,此时也跟着劝说。 “大官人,消消气。许是误会呢!” 当然是误会了,李慢侯比谁都清楚,金枝说茂德帝姬造谣他死了。这事儿听着就不靠谱,公主犯得着造这种谣言? 但金枝见面后,抑制不住的委屈,是个人都能看出去。这种委屈,未必能说出来,至少金枝是说不出去来的。 李慢侯知道,自己的小妻子在这里受了说不出的委屈,却受不了这种气,才拿造谣来说事儿。李慢侯也正好拿造谣来撒气,撒的不是他自己的气,而是金枝的委屈。他相信公主能够理解他的苦衷,不会这时候给他难堪。但他也有些怕,万一公主来了脾气,硬刚起来,他就下不来台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公主的房门此时竟然打开了。 这下真的下不了台了,硬着头皮也得上。 李慢侯哼了一声:“开了门正好,看我收拾她!” 说完脚下生风,快步跑向门前,两个妇人从他身旁跑过,他也走进了房门。 两个公主怔怔的看着他。 李慢侯就站在门口,身上还背着没来得及放下的书篓。 一脸沧桑,身形精瘦,破衣烂衫,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到他身上的那股臭气。 突然坐在绣桌后的茂德帝姬两股泪水忍不住滑落下来。 再次见面,心有百感,看她流泪,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时候金枝也追了过来。 李慢侯立刻有了说辞:“瞧瞧。都给我骂哭了!” 金枝看了一眼茂德帝姬,又怕又恨,看到她哭,委屈早消了八分。 李慢侯见状,将她推出门:“你先回去,我饿了,给我弄点吃的。让我再教训教训她,给她长点教训!” “罢了,官人。许是真的误会了。我带你回去先洗一洗,在吃口热乎饭。你都瘦成这样了!” 说着哭了起来。 她只顾着诉苦了,一直都没来得及关心自己丈夫,其实早就想让他别骂了。 李慢侯将她推着,一直推到院子里,交代她做饭,烧水。 金枝面带迟疑的去了,还交代李慢侯不要孟浪。 李慢侯再次转身走进公主屋内,顺手关上门。 公主已经起身,走到了绣桌前,妹妹柔福帝姬在一旁不知道该走该留。 接着就看到了一幕她想过,但一直不敢相信的画面,她姐姐茂德帝姬几步就奔到了李大官人面前,直接钻进了他的怀里。 “姐姐,我在这呢!” 茂德帝姬似没有听见一般。 李慢侯也在用力推她:“公主。我身上太脏了!” 从怀里出来,茂德帝姬一边哭,一边伸手摸李慢侯杂草一样的头发,摸他油汤里滚过似的胡子,闻他冲进鼻子里的臭气。 她突然大哭起来:“你受苦了!” 她当然不会因为李慢侯受苦而这么难过,能让她情感崩溃,只因这受苦的原因。 李慢侯安抚住她:“不算白受!” 茂德帝姬站在他身前,脸上带着痛苦之色,带着又想知道答案,又不敢知道答案的复杂心情,问了一个问题: “你都准备好了?” 李慢侯点点头,接着拧动身体,将身上的书篓摘了下来,两步上前,放到绣桌上。 “都在这里了!” 什么都在这里? 茂德帝姬不敢看,柔福帝姬好奇的打开书篓,拿出一捆捆包扎好的宣纸,以及几册翻烂的书,《孙子兵法》、《司马法》、《吴子》、《六韬》、《三略》、《尉缭子》、《唐李问对》、《孙膑兵法》、《将苑》、《何博士备论》等,竟然都是兵书。 又打开那宣纸,竟是一页页的山川地理图,还有一些3、7、5、6之类的古怪符号记在旁边。 看了几页,柔福帝姬也看不明白,在看她姐姐。 她姐姐眼泪长流,问道:“做文官可好?” 李大官人却摇头:“须得是武将!” 姐姐又问:“做武将定能救国?” 李大官人摇头:“国家积弊深重,唯有放手一搏!” 听这意思,李大官人是想让姐姐举荐他去做武将? 柔福帝姬好奇的说道:“你要投笔从戎,才画了这些?” 李慢侯笑道:“公主说的对。这些都是备考。” 柔福正好奇要问他是否要考画院,却见李慢侯竟恭恭敬敬朝着她躬身作揖。 “恳请公主举荐在下!” 柔福帝姬满脑子疑问不待问,敲门声响起。 金枝在喊:“官人。煮了碗汤面,你先打个尖儿。” 茂德帝姬则一边擦眼泪,一边神情庄重起来,沉声道: “打什么尖,今个儿,开家宴!” 不等金枝第二次敲门,李慢侯就打开了门栓,金枝透过缝隙,看到茂德帝姬脸上纵横的泪水,心里颇为不忍,也不知道自家官人把这夫人如何了? 她确实受了委屈。今天之前,把这夫人恨死了。至于受了什么委屈,无外乎被排挤了。 以前在船上的时候,是她排挤这个夫人,可到了这里。突然转了角色,夫人手里多了一些帮手,不但两个丫鬟都听她的,家里上上下下的家丁、仆役都是夫人的人。 加上这夫人手段高明,一开始翠楼里就熟识的周氏和宋氏还能帮她,可渐渐的,张三的浑家周氏,李四的浑家宋氏,全都站在了夫人一边,就连她亲亲的弟媳马氏,竟然都唯这夫人马首是瞻,除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张妙常,府里上上下下每一个肯跟她说话的。 结果她犯了脾气,自己一个人住,一个人做饭吃,跟其他人也不再来往,日子越过越孤单,越孤单越想念丈夫,于是日盼夜盼,做梦都想着丈夫第二天准回来,好容易盼回来了,一年多的委屈顷刻间爆发,哭了一路,硬是忍不住收声说句话,丈夫问原因,他说夫人说他死了,所以她才难过。 其实金枝知道,这并不是府里的人造谣,而是府外的那些村民瞎嚼舌。但实在气不过,又说不出,只好用这理由搪塞,让丈夫替她出口气。 跟金枝一道出来,走回金枝的屋子。 “你就住这里?” 最外面的一角,金枝占了一个厢房。 房子不大,但这家的房子都不错,一水的青砖大瓦房,茂德帝姬不差钱,以她带到江南的财富,别说这种精心打造的宅院,苏州园林都造的起。 李慢侯当年帮茂德帝姬转移了不下四百万贯财产,大多换成了盐引和茶引,交由茂德帝姬的心腹带到江南变现,接着购买各种资产,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地产。 光是土地,整个江南就不下八十万亩,全都在苏杭等地。显然三四百万贯的资本,不可能买到这么庞大的地产。实在是赶了一个巧,原来不止汴京的蔡京党羽在玩命的变卖家产攀附权贵,江南这里也一样。 相比汴京,苏杭一带的朱勔党羽更加集中,而且更加惊恐。有资格做蔡京党羽的,大多都是正经科举出身的文官。蔡京这个人人品虽然不怎么样,但还有一股文士风骨,那就是喜欢提拔有才学的人。吴敏就是这样被提拔的,而且蔡京还颇有心胸,当年吴敏高中后,蔡京喜欢这个年轻人的才学,就想将女儿嫁给吴敏,结果吴敏年轻气盛,嫌弃蔡京名声不好,蔡京竟然也不在意,继续在官场上帮助这个年轻人。 当蔡京力荐吴敏进中书省的时候,中书省官员反对,认为不合祖制,希望吴敏从更小的官职做起,但蔡京直接跑去了宋徽宗哪里,要来了皇帝的御笔,请了圣旨越级提拔了吴敏。吴敏后来又提拔了李纲,并且跟李纲一起尽可能保护蔡京。 有吴敏和李纲保护,蔡京都还屡次被贬。朱勔是一个没什么跟脚的佞臣,全靠给皇帝搜刮奇珍异宝得到宠爱,父辈也只是蔡京门下一个小官而已。朱勔的所谓党羽,也大多数是这种人,尤其多的是一些打手,一些在地方上做脏事的人,要不择手段的搜刮百姓,太干净的人是做不了的。 结果朱勔一倒,那些因为朱勔而在东南地区做官的,立刻就被罢官。其他党羽则惶惶不可终日,想方设法变卖家产,托人送到汴京巴结新贵。这些党羽,很多都没多少文化,文人雅士的东西他们不是很喜欢,眼里只认银钱和土地,因此搜刮了大量地产,大都来路不正,朱勔一个人搜刮了三十万亩,他的党羽搜刮的,不止他的十倍。这些人送光了银钱后,也就只能变卖地产了。 但这时候他们发现,想变卖都找不到买家。原因很简单,他们急于卖地筹钱,是因为地即便不卖,万一朝廷问罪,也是保不住的,因此卖起来没那么心疼。但买家也怕朝廷问罪,一旦他们被问罪,买来的地转眼间就被官府抄走了,岂不白白丢了钱。朱勔党羽在江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跟朱勔一样,大都是本地人,别人也都认识他们,尤其是那些做土地买卖的牙子,谁不知道他们的底细。因此本地人大都不敢接手这些烫手的山芋,可是公主府敢接。 结果这些党羽但凡敢贱卖的,公主府的人就敢接手。当然麻烦不是没有,先后买下了八十万亩良田,近半都被官府查封了。不过他们不怕,等公主身份公开,当地官府只能乖乖再把这些地产交出来。他们这些权贵兼并土地,就是这么的霸道。 之所以选择落户在太湖南岸的浔溪村,正是因为在这里买下了大量地产,之前分属于好几个朱勔党羽,都不算太大的官。而且这里的土地连成了一片,显然不可能是通过买卖慢慢攒下的,而是通过手段,逼迫原主出卖的。谁叫这里靠近太湖,谁叫太湖里出花石呢,太方便朱勔党羽敲诈勒索当地人了,谁家里但凡有点石头,都敢说成太湖石,用黄布封了,让主人送去开封献给皇帝,主人还不得乖乖的就范,说让卖房子就卖房子,说让卖地就卖地,就这样,散碎了上千年的太湖一带土地,在朱勔掌权的二十年时间里,高度集中了起来。 原本李慢侯通过钱引转移财产,只求能够保住本,谁想公主府的人够狠辣,竟狠狠的赚了一笔。 然后选择太湖这里安家,因为浔溪村这里,此时还只是一个不发达的乡下,从北方来的商船南下都经过东边的运河,根本不会到这里来。也就是西方湖州生产的生丝,会经过浔溪村北的运河运输。而湖州的生丝,虽然在江南已经颇有名气,可规模依然算不上大,因为丝绸生产中心在黄淮和四川,还没到江南呢。 因此浔溪村这个地方,犹如一个大路旁边的村庄,交通也方便,却非常安静,非常适合隐藏。另外还直通太湖,一旦有情况,坐船往太湖里一扎,谁都找不到。 当李慢侯到来后,院子已经盖的差不多了,他确认了一下地理位置后,颇有些兴奋。因为他发现,这里赫然就是南宋时期发达起来的南浔。到了明清时期,湖州生丝规模扩大后,南浔的富商甲天下,号称一个湖州城比不了半个南浔镇,百万两巨资的富商,在这里就不下十个。 于是李慢侯建议,反正公主手里还有大量的现金,不如就全部投在这里,兴建码头,商铺等地产,坐等地价升值。 而李慢侯自己,则出门游历去了,靖康元年的冬天出门,靖康二年的年前才回来。 整整一年,踏遍江南! 第十九节 画江山 金枝做的那碗面,李慢侯呼噜呼噜大口吃完了,吃的极为香甜。 至于茂德帝姬要开家宴,管她呢! 一碗面下肚,金枝来叫洗澡,洗澡水已经烧好。 李慢侯走进她的卧室,旁边有隔间,里面一个大木桶,张妙常正哼哧哼哧的往桶里添水。 “妙常好像长高了很多啊!” 才一年多不见,算起来不过十三岁的张妙常,竟然长的快跟金枝一般高,有一米五的样子,金枝也长了一些,不过不太明显,可能身高也就这样了,很难达到一米六。 张妙常见李慢侯问,轻轻屈膝:“大官人万福。” 李慢侯见她穿着细布衣服,很合身,显然是新作的,知道公主也没有委屈她。 “你的脚好了吧?” 李慢侯问道。 金枝打断他:“快些沐浴吧。别等水凉了!” 说着就给张妙常递眼色,同时帮李慢侯脱衣服,张妙常立刻轻轻一屈膝,跑了出去。 泡了一个热水澡之后,浑身舒坦。 梳头,剃须后,才再次有了人样。 外面响起邦邦响声,管家敲响了云板,叫道:“请李大官人入席!” 家宴开始了! 金枝换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她也是要去的。这一年多来,她平日负气不肯跟赵家姐妹低头,更看不上宋氏、周氏那些阿谀奉承之辈,但今天她可以站出来了。不是因为身上有像样的衣服,是因为他丈夫回来了,只要他丈夫在,她就觉得在谁面前,她都不会低一头。 为什么对赵氏姐妹来气,还不是因为在她们跟前,总显得她自己像一只土鹌鹑,而对方越看越像金凤凰。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是从小熏陶出来的。也正是那股贵气,让丫鬟出身的宋使和周氏很快就投奔了赵家姐妹,连自己的弟媳马氏都觉得赵家姐妹值得投靠,而渐渐的抛弃了她。 一张大圆桌,却分主次。坐北朝南,最北边的位置最尊贵,赵家的大姐坐在这里,她右手边坐着她的小妹。可恶的是,她竟然将自己丈夫安排到她的左手边,好在金枝靠着自己丈夫,才没有发火。 后面依次是张妙常、马氏、金二郎、宋氏、周氏、李四,接着空了两个位置后,又转到了赵小妹这里。空着的那两个位置,是赵家姐妹的贴身侍女黄莺儿和张喜儿,她们没有坐,而是站着。 外面的管家再次敲响云板:“上菜!” 这管家中气十足,李慢侯也认识他,竟然就是那个在汴梁城天天赶着马车的老车夫。 这老车夫是公主的死士。有绝对不会背叛公主的理由,哪怕死也不会出卖公主。 这人本是山东人,那些年山东常发大水,女孩儿可能就像张妙常那样被卖到青楼里,男的要么跟宋江那样的豪强造反,要么就只能逃难。老车夫选择了逃难,一路逃到汴京城,路上饿死了老婆孩子,自己也快没有了人样,一度跌倒在城门外,爬不起来。 是蔡京救了他。 蔡京当时是宰相,在城外摆了许多粥棚,靠着一碗碗热粥,他侥幸活了下来。 后来蔡府招杂役,他觉得蔡京是好人,就报名去了。杂役不一定是奴仆,也有零用钱,做苦力的杂役,尤其是在宋代这个市民文化和商业经济很发达的时代,给人当杂役不丢人。 机缘巧合,干活卖力的车夫被蔡京看重了,蔡京有识人之能,他一眼就看到当时还很年轻的车夫是一个忠心的人,于是开始培养他。这样的人,蔡京手里有很多,蔡京可能都不在意,但车夫却记在心里。他在山东的时候,给人赶过马车,蔡京就安排他当了车夫。 一干就是十年,蔡京看他任劳任怨,给他娶了一个媳妇,之后几年,生下了两男两女。 蔡京倒台后,他依然记着蔡家的恩情,蔡京难逃的时候,他一路跟随。 可是蔡京混迹官场大半生,知道自己真的倒了,就将车夫打发到了公主身边伺候。 公主之所以会信任车夫,不是公主给车夫也施恩了,而是公主捏着车夫不能背叛的筹码。车夫两个儿子从小在驸马身边当小厮,公主第一次逃到杭州之后,将这两个小厮的家小都留在了杭州。 所以不止老车夫是公主的死士,他两个儿子也一样。 两个儿子现在一个依然留在杭州,另一个则在镇江,随时传递着重要消息,并等待公主的下一步命令。 公主身边当然还有其他一些心腹,但老车夫算是最忠心耿耿的,大半辈子都在蔡家。 地主家的伙食也不错,荤素应有尽有,厨子也不错,虽然不是名厨,却是远近最好的乡村厨师,被招进了赵家做专职。 一道道菜川流不息的传上来,如同流水席一般。 茂德帝姬让大家不要拘谨,随便吃喝,家宴就跟在家一样,只是为了给李大官人和李四接风。 在坐的都不是文人,也不会行酒令,就这么吃喝着。 茂德帝姬突然向李慢侯举杯:“李大官人,奴家敬你一杯!” 李慢侯举杯:“赵夫人,该在下敬你才是。” 两人碰杯之后,茂德帝姬瞥了一眼金枝,冲李慢侯道:“怎么是赵夫人了?刚才谁直呼奴家名讳来着?” 李慢侯尴尬的笑了一声,反驳道:“谁让你说我死了!” 金枝尴尬不已,这才是真正的谣言,还是她造的。 茂德帝姬没有点破,哼道:“你成年累月不回家,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金枝见不得别人说她男人,差点就要站起来骂街了,李慢侯眼疾手快,提前将她按在了凳子上。 这一切茂德帝姬都看在眼里。李慢侯对金枝的态度,让她感到有些古怪,说不上生气,反倒有些同情。她觉得金枝这样的女人,配不上李慢侯。 金枝被按下后,不服气,她也举起了酒杯:“官人,奴家也敬你一杯。你路上辛苦。” 茂德帝姬微微摇头,真是上不得台面的女人,如果此时站起来,表示代替她官人回敬自己一杯酒,才更有杀气不是。 金枝这边跟茂德帝姬通过李慢侯暗里交锋。 李四那边对金二郎和两个妇人早就吹嘘了起来,而且说道兴奋处,声音越来越大,说的精彩,金枝都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了过去。 李四说的正是这一路上的见闻。 李四这一路,就像西游路上的猪八戒,不止一次打退堂鼓,遇到困难就建议打道回府。 可现在成功回来了,就成了吹嘘的资本。 他们离开浔溪之后,牵着三头驴,沿着运河往北到了平江府(苏州),进了吴县城,上了虎丘山,看过寒山寺。之后往东,东达大海。去过华亭县,走过上海务,接着沿着长江西行,去过常熟、江阴军、镇江府,到了健康府,进了江宁城,爬过紫金山。接着一路南返,经太湖西岸到了长兴县,湖州府,继续往南走到了杭州、海宁,看过了钱塘潮。 又去了明州(宁波),见过了大海船。往南去了台州、温州,向西钻进了大山,一路在处州、金华的山里跋涉了三个月有余,出了山才知道,这大宋竟然都变了天,真是山中不知岁月。 李四口若悬河的说着,如同汴梁城酒馆的说书人。这一路上他也渐渐从张三之死中缓过了精神,再次恢复了一些汴梁市井子弟的习气。 “你们道李大官人为什么带着我搜山检海的在江南兜这一大圈?” 卖了个关子后李四继续吹嘘。 说李慢侯带着他,专看一个个坚城险要处,去了就爬山登高,描图画景。量过城高,测过水深,探过山涧,跨过海门。无一处不做画,无一处不描图。 “你们道,李大官人是画的这山?画的是这海?” 李四故作高深的哼了一声。 接着陈声道:“这画的是我大宋的江山啊!” 说完还故作豪迈的闷了一口黄酒。 众人深深沉浸在故事里,包括柔福帝姬和两个侍女都听入迷了,纷纷催促继续讲。 可李四哪里讲的清楚,他只看到李慢侯过一处处险要带着一些自制的简单工具,不断测量描绘,却不知道李慢侯早就在心里预演过一幕幕女真骑兵深陷江南水乡的战事。 很快李四继续讲起来,并且情节开始惊险起来。 说他们在镇江数战船的时候,险些被几个水师兵拿箭射到。说他们在明州访海船的时候,竟碰到了官兵抓海盗。路上遇过贼,见过僧,看到过落魄的书生和豪富的商贾,见过发卖的官妇和处刑的朱勔余党。 最险的是在杭州,那里的西军好不讲理。搜到大官人画的图画,不识货竟硬说大官人是探子,将我等绑到了知府处。那知府审过画稿,问明详情,得知我等是汴梁人,大官人是要考画院的学子,来江南采风,只因北方战乱不得已旅居江南,便将我等放了。 其实在杭州李慢侯也有些意外,这里竟然驻扎着一只西军部队,人数只有三千人;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传说中的西军,发现了很多问题。西军士兵素养不错,一个个身材高大,孔武有力,典型的西北汉子。操着一口陕西话,经常高吼秦腔,仿佛将杭州当成了京兆府(长安)。但这些西军士兵的军纪不怎么样,在当地就多有滋扰平民的事情发生,吃饭不给钱,打人等事经常发生。但还服管,地方官抓了打板子,他们哪怕被打的走不了路,也是哈哈一笑,在其他士兵的搀扶下就走了。 寻常操练,倒也中规中矩,不像东京的禁军,操练起来完全是做样子。这意味着这只军队很清楚,保持操练对他们自己好。而且西军士兵个人武艺普遍不错,时有喝醉的士兵,站在街头就甩开膀子练上几个把式,惹来围观者声声喝彩。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警觉性比当地部队要强的多,李慢侯背着书篓走遍了江南,接触过各种士兵,遇到过无数搜查,其他士兵看到李慢侯画的那些画,不管说画的好的,还是说画的差的,却从来没人当真过,很容易就过关了,而且大多数士兵对能写会画的李慢侯带有一种客气,这是这个时代对读书人的尊敬。 可当西军士兵看到那些山水、河流和城池画作之后,却第一时间往军事上联系,尽管他们也不识字,可却将李慢侯绑了见知府。这应该是经验,是常年作战积累的军事敏感。 后来李慢侯在杭州逗留了十几日,就是为了了解和接触这只部队,这才知道,这只部队是当年童贯平定方腊叛乱之后留下驻守的精锐。这些士兵大多数都真刀真枪打过仗,遇到的最强敌是西夏人。 此时的西夏,虽然已经衰弱,跟李元昊时期的西夏不能同日而语,但差距并不是太大。因为西夏很好的保持了军制,军事技术上也始终保持水准。西夏几乎是全民皆兵的,李元昊时候,在一百来万人口的基础上,征兆了三十万大军,并将五十万宋军压着打,最大的依仗就是西夏独有的军制。男丁十四以上,七十以下都要当兵,可以说一个男人,几乎一生都属于军伍。不单单是男子,西夏甚至组建着可以上阵杀敌的女兵部队“麻魁”军。 西夏的女人可不是宋国的女人,也不是辽国的女人能相比的,尽管辽国的女人地位也比较高,但西夏的女人在很大程度上跟男人是平起平坐的。甚至西夏接连出现数代女主统军打仗的情况,十代君王中,有三个都是太后当权。西夏能力抗北宋、大辽两百年而屹立不倒,不是没有原因的。 即便到了所谓衰落时期,西夏尽起全国之兵,依然能佣兵七十万。可是这样的西夏,最终还是被西军成功压制,连最大的险要之地,也是出西夏精锐步兵步跋子的横山都被西军攻占。 只可惜女真人突然崛起,不然西军要不了几年,就能彻底平西夏了。说起这些,西军官兵都很懊恼。尤其让他们丧气的是,他们数代人逐步打下来的西夏城池,在他们这些西军主力调走之后,不到一年间,竟然一一又被西夏夺了回去。 这些西军士兵,生活在跟西夏人纠缠了两百年的西北边地,已经习惯了战争,养成了一种独有的文化。见惯了死亡,有句戏文描写杨家将的,叫“哪一阵不伤我杨家将,那一阵不死我父子兵”,西军就是这样。他们生长在一个个军事化性质的村堡中,一家三代代代当兵的情况异常普遍,家家有人死于战场,家家都有寡妇。 这些人从小练习武艺,不是街头那种花架子,而是他们祖父辈从军中学来,并且上阵杀敌验证过的真功夫,不好看,简洁干净,就几个架势,无非是劈砍刺杀,讲求的主要是速度和力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这样的人组成的军队,即使面对女真铁骑,他们依然积极请战,并且热衷于进攻。不是他们真的彪,不是他们不知道害怕,而是他们习惯了正面对敌,习惯了野战冲杀。最重要的是,他们的世界观中早就将杀敌立功当成一种天然的谋生手段,敌人对他们来说,等同于收获,见到敌军,如同农夫见到了发黄的麦穗,忍不住就想用镰刀去收割。至于牺牲,至于丧命,这不就是理所当然要付出的代价吗? 这就是西军的文化,一种已经在高强度军事化社会中逐渐形成,或者说恢复了的文化。一统天下的秦兵是这种文化,纵横西域的汉军是这种文化,唐朝的府兵也是这种文化,这种文化去的时间并不长久,所以才能在王安石稍微放松限制后,立刻就恢复起来。 因为这种文化的关系,让李慢侯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在江南其他地方老百姓身上,完全看不到的一种气质。那些承平太久的百姓,他们将和平当做了天然,而西军将战争当做天然,两种人在面对战争的时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态,一种避之唯恐不及,一种习以为然,不以为奇。 所以王安石变法后,西军恢复军事文化,再次变成强军,开始被北宋朝廷用于救急,哪里危机就把西军派到哪里,都不需要那些久经沙场的西军宿将,随手招募一些临时军队,用完就撤,往往都能收到奇效。诛杀宋江的是西军,击败方腊的也是西军。 跟这些人接触了一阵子,李慢侯试图从他们身上发现一些强军秘诀,很可惜,他发现无法复制。 整个大宋朝,就在西北培养出了军事文化,尽管现代管理经验中,强调训练的重要性,而忽视地域文化的差异,但那主要是担忧舆论抨击说地域或人种歧视。不同文化中的族群组成的军队,必然是有不同气质的,这一点哪怕是抗日战争的战场上都能表现出来。那时候的西北军依然强悍无比,哪怕当汉奸最多的是这只部队,可拿着大刀敢冲机关枪的也是这只部队。就像现在这只西军,可以悍不畏死,军纪也不好。 李四正说道这里,但在他嘴里,李慢侯跟西军士兵的交流,仅限于赤膊跟西军壮汉在酒铺相扑,跟西军军官比拳。把李慢侯描绘成了一个三拳打死镇关西的鲁提辖形象。 之后话锋一转:“都说西军凶悍,你们猜怎么着,这世上还有更蛮横的人呐!” 李四终于说到了金华山里的那些山民。 因为发现西军无法复制,所以离了杭州后,李慢侯就带着李四钻进了金华一带的大山里。他在山里跋涉了三个多月,走访了许多山民村落,他在寻找戚继光时代的带有悍勇气质的浙东山民,丢失西北无可避免的情况下,他希望为南宋王朝找到另一个合适的兵员地。 不出意外,戚继光时代看到的打起架来悍不畏死的山民,李慢侯他们也看到了。贫瘠的的浙东山区,要谋生是十分困难的,而且生活在山里,跟山野朝夕接触,也养成了天然的野性。为了争水源,争田地,村村之间不知道械斗了多少代人。 不但悍勇,而且淳朴。很乐意跟山外的人交朋友,他们把李慢侯他们当成了商人,当听说不是进山贩货和卖货之后,立马就翻脸了。 这让李慢侯认识到,这些人很排外,族群意识很强。还很穷,不穷不至于为了一口田、一泉水跟邻居死命相搏,要知道山外平原沃野上的民众,讲究的可是退一步海阔天空,讲的是远亲不如近邻,而山民却以邻为壑,因为他们的邻居,就是跟他们争食的敌人。 山里的消息十分闭塞,夏天就已经发生的金军攻破开封的消息,秋天才传进山里,由来收山货和卖杂货的小贩带进来的,李慢侯听到消息后,连忙返回浔溪,年前才赶回来。路上之所以耽搁了这么久,主要是路上遇到了土匪。 李四说道这里,感慨道:“险些不能活着回来,多亏李大官人智谋,叫我等扔了辎重。恁娘!毛驴给他们抢了!” 第二十节 此事要躬行 一顿家宴吃成了故事会。 李慢侯他们这一趟旅行,确实充满了风险,三言两语都说不清楚。 出发之前,他也想过会遇到各种风险,盗贼、小偷都不算什么,最担心的是遇到土匪,还好江南一片祥和,哪怕北方已经风云激变,这里的社会基础还没有败坏,否则也不会有南宋的一百五十二年江山。 真正败坏的时候,虽然是在金兵打过长江之后。在之前,社会秩序也遭受到了冲击,不然金兵没那么容易过江。出现匪患是这种秩序崩坏的象征之一,李慢侯遇到了,很糟糕,但也很幸运人,让他得以最直观的去感受这种败坏的开始。 雪一直下,吃完饭众人走出门的时候,大雪如同幕帘,遮挡着眼前的世界。 金枝在帮李慢侯收紧衣襟,黄酒喝起来没事,可容易发热。 李四早已醉意朦胧,在宋氏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回屋去了。 金枝见此景,脸色一红,暗骂一声。 张三的寡妇周氏,怀里抱着一个两岁的男孩,神色复杂,不知是不是在这团圆氛围中,想到了自己的亡人。 “走罢!” 李慢侯深吸一口冷气,踏入雪中。 温暖的被窝中,金枝窝在李慢侯的怀里,紧紧的抱着这个朝思暮想的人。 这副高大的身躯,一会儿让她心疼的流泪,一会儿又让她快乐的发疯,现在平静下来,感受到硌人的骨架棱角,金枝又开始心疼的哭了。刚才给他洗澡的时候,身上的骨架好像要凸出来一样,让金枝一边擦一边哭。这会儿又勾起了伤心。 “官人。怎么就走了那么久啊?” 一想到丈夫离家一年才归,金枝的委屈就抑制不住,她不敢想象没了男人的女人有多可怜。 李慢侯抚摸着她光滑的背,叹道:“为了做一件大事!” 金枝疑问:“不是说去做买卖吗?” 李慢侯离家的真正原因她一直不知道,这个院子里,就只有一个人知道。其他人都以为李慢侯是出门做买卖去了。 李慢侯笑道:“也算是买卖,天底下最大的买卖!” “那是什么买卖?绫罗绸缎?” 对金枝来说,做绫罗绸缎的丝绸商就是顶天的大买卖人了。 李慢侯摇头:“比这大的多。” “难不成是买卖田宅?” “比这更大!” 金枝猜不出。 李慢侯也不打哑谜了,问她:“我去做官可好?” 金枝忽的坐了起来,不顾冬夜的寒冷,光着身子竖在空气中。 她惊问道:“官人你发烧了?” 李慢侯疑问:“你不愿意我去?” 他很担忧,回家之后,之所以一直安抚金枝,因为他要去做天大的功业,他不能让任何事情分心,理不清的家事,是最容易让人分心和头疼,却又最没有意义的事情。至于茂德帝姬哪里,李慢侯相信更容易理解他。 金枝道:“当然不是啊。当官可是好事啊。但你怎么能当官呢?你又不是读书人!” 宋朝的官制很严,堪称历代之最,不是科举出身很难做文官,蔡京权倾天下二十年,却依然拥有数不尽的政敌,就是因为科举这道关,让他无法将庞大的官僚机构都换成他自己的人。相比而言,武将的要求相对宽松,但需要强大的人脉力量,童贯、高俅两人先后高居太尉之职,靠的就是军功,童贯是实打实的军功,高俅则是宋徽宗送去军队镀金的,在西军将领刘仲武军中混了份军功,才得以成为高官。 李慢侯道:“当然是有法子的。朝廷下诏,让文武百官举荐人才,我认得几个官员,可以让他们举荐。” 金枝道:“那是好事啊!” “那你愿意让我去了?” 李慢侯还担心金枝会反对,或者要死要活跟着,他就该头疼了。 金枝道:“当然要去啊。等你等了官,我就是诰命夫人了!” 金枝脸上露出向往的神情。 李慢侯放下心来,悔教夫婿觅封侯的愁绪,那是多愁善感的大家闺秀的无病之吟,金枝这样的渔家女子没这么多心思,她要简单的多,好事,那就该去做,就这么简单。 这样真好! 这样活着,真让人羡慕。 拉金枝进被窝,她浑身冰冷,帮她暖和身子,身子暖和了,心不安分了,又一番缠绵。 大早起来,金枝还没醒,李慢侯悄悄穿衣,洗漱,打开房门,一股风雪迎面杀来,刺骨的凉。 闪身出门,赶紧关了房门。 院子里一片静谧,簌簌的落雪声十分清晰。 一行脚印出现在厢房和正屋之间,东屋的房门很快被扣响。 “黄莺儿。你主子起来没有?” 李慢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里面传来不耐烦的声音:“大早上的,嚷嚷什么!” 本来昨天李慢侯都有些急迫的想跟茂德帝姬好好商量一番的,但最后她喝酒喝多了,才散了家宴,耽误了。 虽然不耐烦,很快黄莺儿还是披着一件鹅黄色的儒袄打开了门缝,没好气道:“主子让你去后亭等着。” 求人办事,果然是门子最难缠,李慢侯没多话,转身就回去了。 金枝竟然已经起来,站在门口看着李慢侯从那边回来,一句话也没问,手里拿着一柄浮尘只顾帮他掸身上的雪。 “把我的纸笔都拿出来,要用。” 进了屋,李慢侯说道。 金枝匆匆去准备了。 李慢侯则点起油灯,靠了靠墨饼,用暖瓶装了些热水。全都装进一个食盒里,接过金枝拿过来的纸笔,一并装了。批了件蓑衣,再次出门。 出了大门,沿着外墙和竹林之间的小径,绕到东墙下,又沿着东墙和竹林之间的小径,往屋后走。小院四周都密植竹林,竹子已经高过院墙。有种说法,竹子在地底下四年生长三厘米,之后每天可以长三十厘米,这种心灵鸡汤真不靠谱,竹子是草,长的极快,哪有那么大的耐心,人参才那么长。 院墙四周密植竹林,目的是出于防贼。小院四周都是这样的竹林,只有一条小径通过,而且并非笔直。李慢侯走到一半,就被面前一道如墙的竹林挡住,左拐,右拐,走出了一个几字才再次走上一条直径。 这是他设计的,显然带有一定的军事意义,不过意义不会太大。恐怕只有心里安慰,真的发大兵来打,这样的院子是防不住军队的。 到了后院,人甚至恍然不知道到了后院,因为所有的视线,全都被竹林遮挡。竹林跟小院之间有一丈宽的水渠,更多的其实是防火作用。穿过竹林中迷宫一样的小径,视野开阔之后,眼前已经出现一座小亭子。 亭子不大,但是很高,超过五丈。全是用盖房时候挖起来的泥土堆积起来的,亭子盖在土堆上,是整个地主大院的高点,可以俯瞰周边的一切,远到北边的运河都尽收眼底。这依然是有军事目的的,事态紧急的时候,可以当成瞭望塔来用。 亭子在整个大院的正后方,亭子后面三丈远的地方,就是外墙。前是秘密的竹林,竹林那边是小院,环绕小院的水渠,从竹林中笔直的传出,从亭子下穿过外墙,跟外墙外的一条天然河叉相通,这条河叉又自东向西平行于大运河,东西都有水口跟运河相通。河叉北边,就是浔溪村,这条河叉就是浔溪跟运河交织的一部分,有人说这条河叉也是浔溪,有人说这条河叉是运河,当地人都说不清楚。 进出外墙内外水口两侧,都密植着竹林,而且除了院墙之后,水渠就开始碗沿,从北面的浔溪村里,其实根本看不到这条水渠,在竹林的遮掩下,这条逃生用的水渠成了暗渠。暗渠的另一端,直通两个公主居住的正屋后院,她们的正屋其实都有小门进出后院。 亭子两侧,有两株梅树,此时梅花正开,傲雪绽放。 李慢侯饶有兴致的嗅了一口,清淡的香气,夹杂在冷空气中,似乎分辨不出来。 “李大官人好兴致!” 声音从身后响起,真没看到公主什么时候过来的,说明这座竹林防线很成功。 李慢侯回头,茂德帝姬身穿一件粉色的儒袄,外面披着一件红色的裘袍。黄莺儿穿着鹅黄色儒袄,披着一件蓑衣,手上还打着纸伞,给公主当着落雪。 “见过公主!” 李慢侯拱手。 茂德帝姬笑道:“我又是公主了?” 她还在取笑昨日李慢侯站在院子里高叫他名字的事儿,她并不觉得冒犯,因为李慢侯一直就是一个特别的人。 李慢侯笑道:“名字就是个称谓。其实赵轻卿更好听!” 赵轻卿是茂德帝姬的假名,她来到这里后伪造的身份。可惜一直也没用上,汴梁的户籍管理都不严格,更何况穷乡僻壤的江南。 茂德帝姬笑道:“那你就这样叫吧。” 李慢侯点了点头,这个名字很好,他能感受到其中的含义,轻公卿慢王侯,跟他正是一对。 跟公主的情愫很奇怪,有时候炽热,大多数却清冽,两人都能很理智的对待这个问题,反倒是李慢侯有些不太适应,他经常会为此而愧疚,对金枝感到愧疚,对公主也感到愧疚,总是提醒他他不是一个道德的人。 一年的苦旅,让他坦然多了,因为心里装下了更大的信念。 两人一左一右走上亭子,这亭子就叫梅亭,因两株梅树。 在亭中的石桌边坐定,公主坐下铺了垫子,怀里抱着暖炉,只是身上的儒袄让她显得有些臃肿,人似乎也很憔悴。 “你还好吧?” 李慢侯问道。 公主摇头:“你知道我不好。” 李慢侯叹道:“这不怪你!” 公主眼睛有些发红:“要是我那时候语气严厉一些,态度坚决一些,不至于如此。” 历史没有变化,金军第二次南下,跟李慢侯想的一样,无力回天。东路金军势如破竹,上次南下绕开的许多城市这次主动投降,西路金军攻破太原后一起南下,粘罕和斡离不两个统帅像上次一样进行竞赛,这一次依然是斡离不先渡过黄河,兵临开封城下,粘罕却占领了北宋西京洛阳,切断了西军出陕西援救的通道。而上次,斡离不请求粘罕切断西军退路,粘罕却一直纠缠在太原,让种师道可以率领十万西军抵达开封。可惜敌军两路统帅的矛盾,宋军利用不起来。 两路西军合围开封,兵力还得到了加强,西路总兵力依然是六万,可东路的斡离不军,增加到了八万,十四万金军围困下的开封,却只有七八万禁军,西军主力全都断送在河北的平原之上,第一次围城期间,江南各地组建的勤王军,被遣散。只有一个人抗旨,那是张叔夜,他没有遵照命令遣散招募的士兵,而是留在身边,一直训练了一年。之后跟他两个儿子一起带领这三万组建不久的军队,在开封第二次围城,皇帝再次下诏天下勤王的时候,成功突围进入开封,他是第二次围城期间,唯一成功突破金军包围,开进开封的官员。 其实张叔夜是难得拥有军事经验的文官,宋江起义就是他剿灭的。可惜北宋朝廷对有军事经验的种师道这样的将领不能重用,对张叔夜这样的文官也不能重用。 金军围困开封,救援无望的情况下,再次开始议和,跟上次一样,北宋朝廷又开始榨干开封的财富奉送给金军。先是要了一千万匹绢,北宋朝廷搜刮足数,运了二十多天。接着要了一万匹马,搜刮全城只有七千匹。要城里的武器,也给了,府藏的甲仗、军器运了好几天,军队手里的武器,很多部队直接遗弃给平民。 金人的胃口是永无止尽的,连武装都解除的情况下,也只能予取予求。金军最看重的金银,先是搜刮了金十六万两、银六百万两送去,不满足。接着又搜刮了金七万五千八百余两、银一百十四万五千余两,有整有零,城里的金银真的是枯竭了。 此时最耻辱的事情出现了,金军要求用人来抵债,而且是宋朝宗室权贵的女眷,定价以帝姬、王妃一人准金一千锭(五千两),宗姬一人准金五百锭,族姬一人准金二百锭,宗妇一人准银五百锭,族妇一人准银二百锭,贵戚女一人准银一百锭,将开封城内的权贵女子一网打尽。 其实城下之盟,这些人早就是金军的囊中之物,却岸上一个买卖之名,无非是想羞辱赵宋皇室罢了,而赵宋皇室接受了这份羞辱,乖乖的将自家的女子、妃子全部奉上。 可惜的是,最后金军直接将两个皇帝一起掳走,这也不算最坏的结果,假如任何一个皇帝留下了,他们有何面目面对被清扫一空的开封? 不止是皇家女子,百姓女子依然遭到劫掠,而且是宋朝官府帮忙抢掠的,金军开口,他们动手,第一批讨要少女一千五百,开封府在城里到处抓女子,最后金军竟借口其中八百不是处女而退回。 最后被折价的各种女子一共高达一万一千多人,其中皇室、官员女眷只有三千多,大多数是平民女子。 这还没完,金军押解着皇帝、主战派的官员,不肯屈从的主和派官员北撤,依然让开封府帮忙搜刮,留下军队分批押解。北宋都城积累了两百年的各种宝贵财富,卤簿、冠服、礼器、法物、大乐、教坊乐器、祭器、八宝、九鼎、圭璧、浑天仪、铜人、刻漏、古器、景灵宫供器,太清楼、秘阁三馆书、天下州府图全被带走,府库蓄积,为之一空。物质财富尚在其次,关键是他们掳走了大量人口,官吏、内人、内侍、技艺、工匠、娼优全都被押走。 史料记载,金军掳掠宋国男、妇不下二十万。女人大多分给了军队,分给军官的,还算幸运,伺候的好,能够苟活,分给下级军官和士兵的,野史说十人九娼。有一个铁匠,花八金买了一个妇人,结果竟然是亲王女孙、相国侄妇、进士夫人。 最惨的自然是平民,金国掳掠这些百姓,全都是奴隶。除了自己奴役之外,还会出卖。其中一些卖给朝鲜半岛的高丽国,一些卖给西夏人,用人跟西夏换马,价格低廉,四个人换一匹马!耻辱如此,谁该负责? 这些消息已经随着南下逃难的人群扩散到了整个国家,赵宋朝廷遭受如此重大羞辱,导致威严扫地,正是皇室威望不足,才导致历史上赵构难逃之后,江南叛乱频繁。 现在茂德帝姬将其中一部分责任归到自己身上,觉得她当时做得不够,她明明知道这一切都会发生,却因为各种顾虑,不敢将事情全部说出来,而是委婉的用辽国的惨剧来警醒皇帝和那些王爷、公主,结果最后竟没有一个人走。现在那些人遭受了苦难,茂德帝姬深感自责。 李慢侯叹道:“你可能没听过,有一个词叫幸存者愧疚……” 李慢侯告诉她一个道理,当一个人的同类,不管是亲人也好,族人也罢,只要别人都发生了不幸,而自己没有发生,这个人一定会自责和愧疚,不管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他都会将责任归结到自己身上。 可这并不能化解茂德帝姬身上的愧疚,因为李慢侯自己也是这样,他明白这个道理,可当他过江的时候,身上的愧疚让他几乎无法踏上过江的船,最后他立了一个誓愿,等他安顿好这些人之后,他要为这个国家做些事情,然后愧疚才淡了下来。 茂德帝姬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时间会让你变好的。如果太愧疚,就为他们做些事情。” 李慢侯安慰道,这是他的经验。 茂德帝姬道:“我一妇道人家,能做什么事情?” 李慢侯道:“你有很多钱。就可以做很多事。救很多人!” 茂德帝姬道:“我听你的。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你现在要,我都给你!” 李慢侯叹道:“这个国家的问题,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怎么用钱的问题。” 开玩笑,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钱从来不是问题,可问题是有多少钱用到了该用的地方。 茂德帝姬又问:“给朝廷可好?” 李慢侯沉默了,茂德帝姬此时极其愧疚,她的兄弟姐妹全都被金军押走,而她坐享几百万贯的财富,这让她怎么能不愧疚。将这些钱全都献给朝廷,她会有一种尽力的的安慰感。 这对茂德帝姬其实是最好的,反正他一个公主,注定衣食无忧,不需要这么多财富。 但李慢侯还是摇摇头:“你听我的吧。此时把钱给朝廷,并不是最有效的方式。” 这个朝廷从来不会花钱,宋徽宗把钱砸在奢侈上,宋钦宗把钱拱手送给金兵,至于现在这个皇帝,目前看着还可以,但也很难说能用好钱。 茂德帝姬又问:“你打算怎么用?” 李慢侯道:“募兵,抗敌,北伐,恢复!” 这是必须经历的四步,敌强我弱,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抵抗,岳飞用了十年,李慢侯觉得他不太可能比岳飞做的更好,他能做的,就是在北伐力量充足的时候,比岳飞这些人更坚定的打过去。 茂德帝姬被这种大抱负鼓舞了一些,问道:“能抵抗的住吗?” 李慢侯摇头:“事在人为。我跟你一样,不这样做,心难安。但只要坚定信念,是一定能功成的,许要十年,乃至二十年。” 茂德帝姬用力点了点头:“我信你。你要募兵几何?” 李慢侯道:“兵不在多,先募三千。” 茂德帝姬皱眉:“只有三千?如何北伐?” 李慢侯道:“北伐靠的不是兵多。如今河北地面,义兵百万,又能如何?” 茂德帝姬道:“那你何时北伐?” 李慢侯道:“我不知道。三年为期,若三年都无法北伐。则我并非合适之人。” 茂德帝姬道:“莫非你不通兵法?可你读了那么多兵书!” 是的,李慢侯几乎将市面上能卖到的兵书都通读了,而且细读,精读,书都翻烂了。拿着兵书,一路走一路领悟。中国古代的兵书,跟文官读的儒家经典一样,充满了大道理,可很少有告诉你如何技术性的排兵布阵,如何标准化的训练士兵,他只告诉那些看似充满哲理却不知道怎么操作的思辨哲理。这些兵书,全都是军事哲学,而是不是军队操典。 李慢侯试图对照实地,领悟一些经验。他游历了南京、苏州、杭州、宁波等一座座有可能爆发战争的要地,测绘了当地的水深城高。每到一地,对照地形,他都在脑子里拼命想象敌人进攻的方式,应对的办法。可他完全无法将想象具象化,他无法领悟当一千具装骑兵冲击过来后,步兵队形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上万、上十万的场面,他就更无法具象出可用的经验。 李慢侯颇为失望的叹息道:“纸上得来终觉浅,方知此事要躬行啊!” 他是受过现代系统教育的人,拥有极强的逻辑性思维能力,可是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并没有,那些读过几本兵书的文官,立刻就觉得自己是军事天才,遥控前线将军作战,认为天经地义,想当然认为没什么知识的军人,根本不会作战。 李慢侯却知道,有时候经验、直觉,可能比理论更加重要。否则金军那些大字不识的将领,根本不会打仗。 茂德帝姬道:“你练兵三年才去北伐?莫非皇兄还能抵挡三年?” 茂德帝姬说的皇兄,正是金兵退走后登基称帝的新皇帝。 历史在这里改变了,康王赵构没有登基,而是换成了郓王赵楷。 郓王果然没死,而且成功上位。 这让李慢侯十分欣慰,郓王在位,也许情况就不会太坏。至少不会比赵构这个逃跑皇帝更坏! 李慢侯道:“如果皇帝处理得当,何止抵挡三年!金兵将止步于黄河,也未可知。” 李慢侯对新帝赵楷目前的处理相当满意。 茂德帝姬点了点头,她也对新皇帝的表现充满期待。 第二十一节 历史改变 今年春,金军一方面逼迫北宋朝廷在开封帮他们搜刮财富,另一方面将两个皇帝都骗到了军营中,这让开封府不得不竭尽所能的搜刮百姓。 官员们以为只要他们满足了金军的要求,金军就能放回他们的皇帝,一步一步将开封搬空。其实何止开封城,整个国家都被胁迫了,南方紧急进攻了大量绢帛,可是金军却认为这些南方产的绢质量不好,退回去,开封府又送过去,请求人家收下。 即便如此委曲求全,最后依然没换回他们的皇帝,金人力主要立一个异性做皇帝。 这件事在金国内部也产生了极大的纷争,粘罕和斡离不两个统帅,同时也是政治上的两个对手各持己见,先后两次抢先打到开封城下,立下最大战功的斡离不力主立赵氏为王,可粘罕力主立异姓王,认为这样的话,中原更容易乱,方便他们以后混一。 其实此时,在灭亡宋朝的态度上,金国人是有清醒认识的,并不求马上灭宋,在吞并辽国的过程中,他们已经遭遇了极大的麻烦,缺乏统治经验。不管是立异姓王也好,立赵氏也好,都没想过要直接吞并宋国。 最终粘罕的态度被金国朝廷采纳了,长远看,他们当然是想要吞并宋国的。 可这件事在宋朝官员中,也引起了争议,可以说绝大多数官员都不愿意接受异姓王,传统思想也好,个人情感也罢,他们更希望徽钦二宗能回来,如果不能放回来,另立一个赵氏为皇帝也能接受,但很难接受换一个天子。 此时留在开封的官员,主要是主和派,主战派的官员早在太原失陷之后,就一个个被贬到了外地,李纲先贬扬州,接着贬到了更远江西建昌军,然后又贬到四川的夔州,一再贬谪李纲,是主和派和皇帝为了向金人示好,告诉他们宋朝没有对抗大金的意图。直到金军度过夏天南下之后,皇帝才又想起李纲,派人诏他回京,只可惜直到汴梁失陷,李纲也没能赶回去,这让他度过了一场劫难。 李纲没能回去,可作为主战派的象征,金军直接索要包括李纲在内的一帮官员,其中有李纲、吴敏、徐处仁、陈遘、刘韐、折可求等人,都是主战派官员和将领,甚至是一些继续在河北地方抗金的州府官员,这些人的家眷最后都被北宋朝廷交给了金军,让人欣慰的是这些人依然抵抗,哪怕金军压着皇帝去劝降,依然有一些官员决心抵抗,这才是真正的士大夫精神。 留在开封的主和派,此时已经真正堕落成了投降派,金军最后将他们全部拘禁起来,要求他们立异姓王。此时这些人中依然分化出了不同意见,大多数官员妥协了,用权宜之计来安慰自己的有,用形势所迫安慰自己的也有,但有几个人坚决不同意。其中三人采取了积极行动,御史马伸联合吴给,向秦桧建议,让他游说金人,秦桧在和谈期间,频繁出入金营,跟金军统帅熟悉。 秦桧立刻答应,三人联名上书金军统帅,要求立一个赵氏皇帝。结果这三人直接被金军扣押,威胁他们,但三人坚持己见,后来都被压到了金国。 最后朝臣商议出了一个结果,那就是推立张邦昌。这个结果得到了金军统帅的认可,张邦昌此时并不在这群朝臣中,因为他是第一次围城就被派到金营中的人质,随同金军第一次撤军被压到了北方,朝臣们推举张邦昌,其实也是没人愿意做这个千古恶人,只有张邦昌不在,那就让他顶锅了。 金军认可张邦昌,是因为第一次围城的时候,张邦昌跟康王赵构在金营做人质,姚仲平突然来劫营,张邦昌以为他要死了,作为人质,他的朝廷突然翻脸,和谈都成了,却来偷袭,他死定了。于是伏地大哭,而康王不为所动,这让金军北撤的时候,放回了康王,换了另一个王爷做人质,但张邦昌没有换。 张邦昌被推举为皇帝后,才被金兵从北方招回来,这倒霉蛋半路上才知道他要做皇帝了。 按照规矩登基之后,张邦昌立刻派人去金国要人,希望能放回三个人,孙傅、张叔夜及秦桧,这三人被金军俘虏押送北上,原因各自不同。 张叔夜是因为能打仗,有威胁,孙博是自己要求去的,秦桧是因为不接受立异姓王,被金军扣押的,因此三人此时都带着英雄的悲壮光环。 这三人被押解途中的表现,也是截然不同。张叔夜向金国人展示了什么叫做士大夫的气节,一路北上,一路绝食,没到金国就死了;孙博自愿到金国,乃是因为围城期间,他是少傅,辅佐太子。两个皇帝被金军骗取金营之后,金军讨要太子等其他皇家子弟,孙博希望能保住太子,他杀了几个像宦官的人,告诉金军说,这些宦官想要把太子藏起来,被太子杀了,试图以此证明太子的忠心。但金军坚持,孙博说他是太子的老师,他要跟太子一起去,希望当着金军统帅的面说服他。他没能说服,也被押走了。在金国孙博坚持不给金国出力,死于第二年。 秦桧则截然不同,被抓到了北方后,他依然在谋求和谈。同样作为俘虏的宋徽宗通过秦桧施展了一些和谈方案,秦桧最后赢得了金人的信任,允许他带着家人一起返回宋国,最后得到赵构的重用。 这三人被押走后,张邦昌根本不想做皇帝,他是迫于无奈,他的同僚坑他,金国非要指派他,当了皇帝后,不敢做龙椅,声称等待赵氏子弟回来继位。请出了一个宋哲宗时期就被废的皇妃孟氏,称孟太后,让孟太后垂帘。 此时所有人都知道宋朝还有一个王子,那就是康王赵构。他在金军南下之前,奉命前去和谈,在相州就被知州宗泽留下,接着一直在河北,身边聚拢了一批河北官员和将领,宋钦宗也任命他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试图让他救援开封。 金军退走之后,张邦昌就试图联系上赵构,让他回开封登基。但赵构此时逃到了山东,远离河北。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携带郓王赵楷的书信找到了几个朝臣,朝臣则请见了张邦昌。 当他们得知郓王没死,而是逃出了城外之后,也不追究原因,郓王当然更好。地位比康王更高,是宋徽宗最宠爱的皇子。早在当皇子的时候,就聚拢了大批势力,大家都以为他会当皇帝。要不是祖制限制,他早就代替宋钦宗做太子了。 唯一顾虑的是,康王赵构已经聚拢了大量河北一带的文武官员,康王的态度成了最重要的态度。 于是一方面张邦昌派人去南京迎接郓王,另一方面派人去山东向康王通报消息。 本来这两个亲王谁做皇帝都还不一定呢,赵构这时候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当他得知郓王还活着,并且藏匿在南京应天府后,抛下那些依附他的河北文武官员,带着几个心腹飞奔向南京向郓王赵楷效忠。 至此皇位之争没有悬念,郓王在南京登基称帝,年号竟然还选择了建炎这两个字,大概是选择年号的那些官员还是那些官员,谁做皇帝都只能做这个建炎皇帝。 郓王登基后,似乎对支持他的康王投桃报李,依然任命他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让他带领河北军队和文武官员镇守开封。 同时召回大量过去被贬的主战派官员,新皇登基,再次展现出一副主战风头。 赵楷这些政治举措,在江南的李慢侯知道后,也比较认可。他只担心靖康之乱中的那种极端化情况出现,主战的时候很极端,前一天还往金军大营运送大量财物,第二天皇帝就派人去攻击,生怕敌人逃走一样;攻击失败州,金军撤退又不敢追击,等人逃走了,却又不断催促军队追击。这种时而害怕到极点,时而自信到极点的态度,反应的是主和派和主战派态度的极端化,也是皇帝态度的极端化,让人感觉皇帝仿佛疯了。 赵楷用主战派来防守,用主和派去和谈,这本就是正常的举措。 “能战方能和……” 李慢侯一边跟茂德帝姬商量措辞,一边写上自己的建议。 对目前的朝局,恶意猜度。赵构不愿意争皇位,可能出于对皇位危险性的恐惧,两个皇帝被当做俘虏带走,还指名道姓要抓他,他怎敢这时候当皇帝刺激金军,金军每年都南下,谁敢说明年来他不会被带走;可他选择支持郓王后,郓王一登基,就把他派到开封,顶在第一线,很难说没有借刀杀人的想法。 赵楷还下诏免除河北地区赋税。其实那些赋税也根本收不上来,金军两次纵横河北,黄河以北地区的生产遭到破坏,大量老百姓吃不上饭,以前只能造反,现在却有了更好的旗帜,那就是义军。上百万各种义军,说是义军,跟土匪也没区别,到处劫掠,抢劫金军不多,抢劫老百姓更多,他们只是为了活下去。 接着要求江南各地将赋税递解到南京去,将南京应天府当做抗金后方,这也没问题,哪里有运河连接开封和江南,又是都城,很合适作为后方。 但是李慢侯担心宋城这个所谓的南京根本守不住,开封都守不住更何况这里。开封到南京,地形上属于河南平原,金军过了黄河,能兵临开封城下,其实也可以兵临宋城城下,不过一两天就能开过来。 “迁扬州似更稳妥。允康王战之不利,退守南京!” 李慢侯的建议是,将指挥中心后撤,将黄河作为第一道防线,黄河守不住的可能性更大,允许康王带兵退守南京。皇帝坐镇扬州,将淮河作为第二道防线。水网密布的淮河流域,更有希望抵挡住金军骑兵。 这些设计都很容易说,估计朝臣们也讨论了不止十套方案,关键还是在于执行。 所谓百万义军,其实完全靠不住。基本的粮食都供应不上,武器装备更是没有保障。 “择精明强干之将,北上河南,联络义兵,骚扰金军后方,阻断粮道给养。择有序之正兵退守黄河,留老成之官整顿淮河防务。” 在李慢侯的计划中,那些义兵的作用,最大只能起到骚扰作用。让他们在敌后游击,可能是对他们最好的结果。北宋不能用这些人,迟早他们会被金国诏安。现在最重要的,是将正规军组织起来,让他们能够有效抵抗敌军。 这很难,历史上,赵构一直没有整顿军队,一个劲的逃跑被批评为最大失误。可是当北方的军队没有军饷,不断哗变的情况下,其实很难完成整顿。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宗泽在开封留守期间,做的就很好,甚至还储备起了大量军粮。 将有秩序的军队往南收缩,一方面是利用地利打击敌人,另一方面也更便于征调江南的物资维持给养。 “差不多了。说再多也是纸上谈兵,最终是要有人去做事的。” 李慢侯放下笔,对自己这些建议并不抱希望。能纸上谈兵的人太多了,能脚踏实地做事的人太少了,这是宋朝最大的问题所在。 茂德帝姬道:“计划周详,皇兄若用此策,当能守住半壁江山!” 李慢侯叹道:“公主你也是纸上谈兵之辈啊。事情就坏在这了。” 茂德帝姬不服:“明明就是周详,怎的就是纸上谈兵了?” 李慢侯道:“你说皇帝用我这些谏言,能守住半壁江山,如果守不住,皇帝要不要问罪于你,或者问罪于我?” 茂德帝姬摇摇头:“你这人全无道理。你秉公谏言,我实心称赞,为何要问罪!” 李慢侯道:“这就是问题所在。大宋的道理,早就没道理了。若我是幕僚,你是重臣,我出谋,你决断。胜了,功劳在你,败了罪责在兵将。做决断之人,毫无罪责,岂有此理!你记得好水川,记得任福否?” 茂德帝姬点点头。 好水川战役,是李元昊时期,发动的对宋朝最大的胜利之一。李元昊在这里设伏,宋朝文官韩琦派大将任福领兵出击,告诉任福说,要任福按照他的策略,如果有一步不遵照,哪怕大胜了,回来也要问他的罪。 战斗的结果是,任福派三万大军,被李元昊亲帅十万精兵全歼,任福和他的儿子一起战死沙场。战后罪责全都是任福没有按照韩琦计划出兵,任福父子战死,却成了替罪羊,韩琦坐镇后方,高谈阔论却只是贬官,过不了几年就又官复原职。 做方案和计划的人不用负责,就倾向于冒险。后世的金融危机,往往就是一些大银行不顾风险的去投资那些风险大收益高的项目,原因就是职业经理人不需要为失败负责,但盈利丰厚的话,他们却能获得高额奖金。宋朝的文官也是如此,所以才表现出极端情绪,当种师中要求绕山地攻击金军侧后方的时候,朝廷文官听信金兵撤退的消息,担心功劳跑了,强令从正面出击,结果在平原上西军精锐被金军骑兵歼灭,种师中战死沙场。 李慢侯道:“决断之人,不须承担任何罪责,或者大罪小罚。那些要赌上身家性命,去前线厮杀的兵将,却没有任何发言权,这是最大的问题。有一个词汇叫做权责一致,我们现在就是上位者有权,却不用担责,自然可以肆无忌惮的任性做决定。” 茂德帝姬摇头:“你这说法过于危言耸听。若有老城某国之臣,自然会有公断。” 李慢侯苦笑:“把军国大事寄托于老成之臣的德行,也很危险。金兵南下,开封城里的臣子,哪一个不是有德行之人。李纲主战,有德行否?” 茂德帝姬点点头:“若不是上皇不听李纲之言,岂能落到如今的地步。” 李慢侯又道:“唐恪主和,就毫无德行?” 茂德帝姬摇摇头:“唐恪签名公推张邦昌后服毒自杀,似有愧疚之心。德行无亏。” 李慢侯道:“瞧瞧。朝廷的事情就是让这些德行高尚的人一步步搞到现在的。” 茂德帝姬还是不认同:“你说的也未全对。你先考虑一下,该如何让柔福引荐你吧。” 如何引荐? 赵楷假死脱身,他亲妹妹则是假扮失踪,被茂德帝姬带出来的。救援公主这个功劳,李慢侯认领了。有功劳,也未必会被任用。即便救公主的功劳不能忽视,赵楷被迫封赏,也未必会按照李慢侯的设想来。 要让赵楷给李慢侯一个他想要的职位,李慢侯当然有办法: “让公主去骂他!” “骂?” 茂德帝姬一惊: “柔福怎能辱骂圣上?” 第二十二节 只能抗旨 赵楷是一个对兄弟姐妹很好的兄长。 这一点是公认的,他母亲很受宋徽宗宠爱,但可惜死得早,死的时候,只有赵楷一个人成年,柔福帝姬、莘王赵植还有一个顺德帝姬都很年幼,宋徽宗很疼这几个子女,赵楷也很疼这几个兄妹,不管是做给皇帝看的也好,真有长者之风也罢,名声出去了,赵楷就不得不为这个名声所迫。 让亲妹妹去骂哥哥,因为哥哥假死脱身,竟没想过这些兄弟姐妹。 现在另外两个弟妹,莘王赵楷和顺德帝姬赵璎珞全都被金兵掳走了,就这一个妹妹逃出生天,也是为数不多的公主,即便康王赵构后来在江南都不得不善待逃回来的柔福帝姬,更何况赵楷这个亲哥哥呢。 妹妹的一番委屈责备,如果能勾起赵楷的愧疚之情,当然会百分百满足妹妹的要求,更何况这个妹妹的要求并不大,只是给李慢侯封一个小官而已,还是武将,兵荒马乱时候的武将,并不是什么好前程。 听完李慢侯的分析,茂德帝姬也觉得有道理,精神是这么个精神,但写就只能让柔福去写了。 妹妹对哥哥的措辞,是李慢侯无法提意见的,他本身的古文功底不错,但跟这时代的人相比还差一些,尤其是宋徽宗的子女,在文辞方面都十分有天赋,他就更比不了了。 两人分开后,茂德帝姬去找柔福帝姬商议,很快就以柔福帝姬的名义,写了一封家信性质的文书,其中夹带李慢侯的谏言,谏言的作用充其量起到证明他了解一些军事常识,至于皇帝会不会采纳,是不是有更好的方案,就不得而知了。 接下来的问题,就成了如何将这封信送到皇帝手中,这是家信,不是奏章,不用公开,所以柔福帝姬信里可以直言责备兄长,臣子斥责皇帝是犯上,妹妹责备兄长则是诉苦。但家信比奏章更难送到皇帝手里,因为皇帝并不仅仅是兄长,更是皇帝。 这就无法走官方程序,也走不通。目前的状态是,柔福帝姬是临时起意逃走的,身上连个证明自己身份的信物都没有,茂德帝姬是筹划已久,带着全部的公主印信以及当时册封她的金册出逃的,她证明自己身份容易,可柔福帝姬很难。 最后决定,由茂德帝姬也写一封信,加上她的印信,由她证明妹妹的身份。并将她们为何出逃,如何出逃的情况简单给皇帝交代一下。赵楷自己都是假死脱身,在这个问题上,应该不会纠缠,只能大事化小。 所有书信写好之后,交由心腹直接送去南京,如果没有遭到官方阻拦的情况,就不要惊动官方。如果被拦阻,就出事茂德帝姬的书信,其实也没什么大问题。 让心腹去送达,更快速,更直接,也更隐秘,少惹许多麻烦。 “带上这个吧!” 最后李慢侯拿出了一个玉坠,当初柔福帝姬在蔡府水池里赏他的白玉童子坠,因为他给她讲了一个猪八戒和嫦娥私奔的荒唐故事。 玉坠也许赵楷认识,因为这是柔福公主之物,玉佩后面刻的柔福二字。 做完这些之后,就只能等消息了。 这段时间,李慢侯正好养养身体,这一路上吃了太多苦,宋朝时的旅行,可不是什么诗和远方,旅人是很苦的,出门本身就是一种风险,客死旅途不是什么新鲜事。尤其是为了探查浙东、南一带的山民风气,钻山的那些日子,基本上只能风餐露宿,营养状态很差,可以说是瘦骨嶙峋。 反倒是李四,虽然也吃了很多苦,看着更像壮实。李慢侯不由怀疑,是不是自己这副现代人的身躯,受到了太多的优待,太过娇贵了! 幸亏没生病,还有养回来的机会。 有李慢侯在身边,金枝也大气了起来,不在跟家里的其他人搞对抗,不在自己做饭,而是大大方方让厨子来做,她给赏钱。 同时李慢侯没忘记继续学习,兵书战策尽可能多记一些,结合一路来收集的资料,尽可能模拟战争场面。拿出自己画的那些图来对比研究,军事领悟不多,地图倒是背的烂熟。不仅仅是江南一带的地形特征,他从宋城往南就开始描画市井,虽然大多数是城市的写真,可其中的桥梁、城墙、水网、远山,都具有极高的军事价值。 也许他没有军事天赋,但有记忆的天赋,江淮、江南地区的半壁江山,竟然就这样装进了他的脑子。 学习、养生,锻炼身体,每日加强武术训练,在杭州跟一些西军官兵对抗过,虽然他从小练的这些武术,更多只有锻炼功效,但从西军哪里学到了一些实战技巧,借用府中家丁的武器加紧练习。 李四主动跟李慢侯一起练起来,他虽是一个市井子弟,但却一门心思想做大事,为了做大事这种朴素的愿望,他愿意做出努力。 消息传递比李慢侯想象的要快,公主的心腹北上镇江,骑马走陆路只用了一天,第二日过江,第三天就到了宋城。通过一些蔡京的故旧,联系上了宫里的黄门,将私信传递到了新皇帝赵楷面前。 果然赵楷对此十分重视,他一个亲弟弟,一个亲妹妹都被金兵抓走,北宋两百多年间凡是重要的宗室其实都被抓走了,留在南方有分量的宗室,只有他本人,还有就是康王赵构,现在突然出现两个公主,他不能不重视。 立刻派加急文书传到江南,让地方官确认,并令妥善护送公主返京。 一来一回,仅仅第七日,就有地方官员登门。 湖州知州胡交修及通判张焘联袂而来,这两人并不是主角,真正的主角是一个黄门,也就是太监。名字叫做冯益,曾经是赵楷、赵多富母亲王贵妃宫里的太监,自幼看着柔福帝姬长大的人。赵楷派他来任妹妹是最合适的人选,一来肯定能认出真假,二来冯益是他母亲宫里的人,是值得信任的心腹,有些隐秘不会宣扬。 果然冯益将地方官仍在门外,自己一个人进去跟公主言语了几声,很快就传出了哭声,太监和公主同时都哭了。 在门外众人见状,知道这公主假不了。 李慢侯等一群人,都只能在外面等着,甚至被冯益带来的一些宫卫挡在远处。 两个地方官,不知道是不是得到了什么交代,进门之后,跟所有人都不接触。 也许他们清楚,有的事情,知道太多并没有好处。公主逃亡这件事过于诡异,为什么别的公主没逃,就这两个公主逃了。 知州胡交修通判张焘两人都是新任不久的官员,之前都是京官,来湖州任职,是被贬过来的。胡交修被贬,是因为在拥立张邦昌的文书上签了字,被赵楷秋后算账,可是当时所有官员被金军囚禁,谁敢不签字,只有秦桧等少数几人没有签字,然后被带去辽东了。 张焘被贬则是因为受李纲牵连,他本是中书省下官员,李纲大权在握的时候,调他去身边做幕僚,李纲被贬后,身边十几个人受到牵连被贬,他是因为主战而被罢官。现在李纲已经被赵楷调去南京复职,他也得到昭雪,调到湖州做通判。 两人刚刚赴任,都很小心谨慎,皇帝让大太监冯益全权负责,冯益交代不让他们插手,他们当然不敢,也不愿意插手。 很快冯益就走出来了,依然没跟几个官员商量,而是转去了茂德帝姬屋内,他有两个公主要辨认呢,他分得清主次,柔福帝姬是皇帝的亲妹妹,当然要先认,可其实茂德帝姬更好认,因为她送去的信笺上,有完整的印信,再说了,茂德帝姬是年长出嫁的公主,又是第一美人儿,见过她的人极多,也不好冒充。 确认了柔福帝姬是真的,茂德帝姬自然不会假,进去后,随便看了看册封金册,然后就跪在地上磕头,连连痛哭,直说让公主受委屈了。 冯益口称公主,随后告诉茂德帝姬说,皇帝已经恢复了旧例,帝姬名号不在用了,恢复公主称号。因为有官员建议,说帝姬这两个字是蔡京当年奉承宋徽宗给改的,很不吉利,帝姬,帝饥,现在好了,宋徽宗被当做俘虏抓去辽东了,果然饥了。赵楷立刻就改了过来。 跟两个公主相认之后,冯益招呼两个官员进来拜见公主,验证的程序就算结束。 这时候门外却传来了吵闹声,有人要闯公主府。 今天冯益他们到来的阵仗很大,官员出行必然要清街,衙差们打着肃静等招牌,冯益是作为钦差来的,真正更大,带来的人足足上千,湖州几乎将能派来的公差都派来了。如果公主是真的,那这些依仗就是给公主准备的,如果是假的,那这阵仗就是用来抓假公主的,事情扯到了公主这种身份,就小不了。 公主府已经被封了起来,此时还有什么人敢硬闯? 不久就有一个人跑了进来,是个文官打扮。 到了院中,也不进屋,远远就叩拜起来。 “下官知平江府孙觌叩见柔福、茂德公主!” 平江府就是苏州,宋徽宗给升级成府的,大概是因为搜刮了足够多的奇花异石给他。 浔溪村往东不远就是平江府地界,可依然属于湖州,平江府的知府跑来湖州给公主请安,倒是很积极。 “孙知府请起,请进来说话。” 公主的侍女黄莺儿来传话。 孙觌立刻屁颠屁颠的跑了进去,他们说什么听不清楚,但语气却越来越高,声音越来越杂,似乎争吵了起来。 “官人,谁是公主?” 李慢侯跟金枝躲在自己房门后,他们这些家里人全都被要求各自留在房内。 “赵家姐妹啊!” 李慢侯回答。 “啊?!” 金枝刚才听到外面有人大声叩拜,下意识的问道。 李慢侯随口回答,现在可以公开了。 “赵大姐赵轻卿本名赵福金,是茂德帝姬。赵小姐赵嬛嬛本名赵福金,是柔福帝姬。” 李慢侯此时还不知道帝姬又改公主的事情。 “官人,你没说胡话?” “真话!” “你没骗我?” “真的!” 金枝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她这一年多来,竟然是跟两个公主暗中交锋,这几天还做梦想着自己当了诰命,就能把这两个官家女子比下去,谁想对方竟然是公主。 她倒不是为自己以后没机会压过公主一头而失望,纯粹是吓的。一个渔家女,竟然在跟两个公主暗中较劲了一年多,这得是多大的罪过啊。 突然她又爬了起来,拉住李慢侯的手:“官人,我不会害了你的前程?” 李慢侯奇怪道:“那两个公主就是我的前程。你怎么会害我?” 金枝怕的都要哭了:“可是奴家,可是我……” 道理说不出来,总不能说自己心里暗自跟两个公主比肩吧?总不能说自己暗自吃过公主的飞醋吧? 想到这里,金枝再次担忧起来,看向李慢侯的神色都有些害怕。 “官人。你真的跟公主有私?” 她一直怀疑自家官人跟赵家大姐有私情,她不止一次看过两人独自在一起,南逃的路上钻过小树林,在家里密会了不止一次。她一直隐忍着装作不知道,因为她不敢把这件事挑明了。 她就是个小女子,能过上如今的日子,她想都不敢想。她不敢想,万一跟李慢侯闹起来会有什么后果。在所有的关系中,她都自觉将自己放在弱势的一方,受委屈的一方。从不敢做一些她认为可能被认为胡闹的事情,比如在发现丈夫跟别人有私情的时候,学会装作不知情。 可现在发现丈夫的私情是一个公主,早就积压在内心的惶恐彻底爆发了出来。如果跟丈夫有私情的是一个普通女子,她可以不满,但要是一个公主呢?她这个正妻弄不好,才会被淘汰。这样巨大的身份落差,让她有些崩溃了。 “你胡说什么?” 李慢侯笑道。口气是那么的不坚定,其实他也很心虚,要说没有,他跟公主之间,是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的,要说有,他也就是亲吻过公主而已,在宋代,这可能已经算是相当荒唐的举动,但应该也算不上绝对的有私情吧。 金枝突然哭起来:“官人。你不要骗我。” 李慢侯继续安慰:“我骗你干什么。外面好像没声音了?” 李慢侯岔开话题,再次在门缝处偷看,一群官员都走出了公主的屋子,走到了院子里,互相之间拱手,都黑着一张脸。 那个太监将所有人送出院子,包括哪些衙差,然后自己走回了公主的屋子。 很快黄莺儿走了过来,朝李慢侯的屋子走来,不等她走到跟前,李慢侯就打开了房门。 “李大官人。公主有请!” 黄莺儿今天说话都客气了很多。 “请稍待!” 李慢侯发现金枝仅仅抱着他的胳膊,身体都在发抖,不知道为了什么。 但他必须得去,朝旁边的屋子喊道:“妙常。过来!” 张妙常大概也在门后躲着,一听见叫声,瞬间就开门走了出来。 “你来陪陪你姐姐!” 妙常很乖巧的过来扶住金枝,跟李慢侯一起将她扶到床边。 “你没事吧?我一会就回来!” 李慢侯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烧,但神情古怪,有些失神。 “你姐姐不知怎么了。你看好她,有事就叫我。” 说完轻轻拨开金枝的手,赶紧走出去。 刚出门就听见屋内哇哇大哭的声音。李慢侯满脑门疑惑,这是怎么了?受了委屈?因为以前没告诉她赵家姐妹是公主的事情?这么多的气性! 李慢侯嘀咕着走进了公主屋内。 两个公主都坐在绣桌旁,一个太监站在一边,正说着什么。 黄莺儿走在前,回禀道:“公主。公公,李大官人来了。” 太监呵呵笑着,上下打量着李慢侯。 “果然是孔武有力。难怪能护送公主周全。也辛苦你了!” 李慢侯拱手:“大人谬赞。” 太监朝一边拱手:“好了。不扯闲篇。圣上有口谕。” 说完看着李慢侯,李慢侯也看着他。 太监愣了片刻,道:“还等什么呢?” 茂德帝姬在一旁道:“还不快接旨!” 李慢侯这才反应过来,不太习惯的跪下,趴在地上。 太监这才道:“圣上口谕。护卫李慢侯护卫有功,授武功大夫,湖州防御使,权公主护军统制。择日护送公主回京。钦此。” 武功大夫是一个武职官阶,宋朝武官官阶一共五十三阶,武功大夫是第二十七阶,算是一个中级武官。湖州防御使是一个官职,但这不是什么有权力的官职,可以说有官无职,在唐代算是一个有实权的地方武官,在金国和辽国也是掌管民政、治安的官职。可在对武将权力极力限制的宋朝,各州都有防御使,但不职掌、无定员,不驻本州,一个州可以有无数个防御使,也不用到该州上任,地方上也没有官衙,称之为寄禄官,设计出来就是为了给官员多一份俸禄的。宋朝设计了复杂的官阶、官衔、寄禄制度,大多数都是多一份俸禄,没实际权力。 只有这个公主护军统制,听起来像官职,可李慢侯却找不到对应的官位,似乎是临时设计出来的,听名字能理解为他现在是公主府的护卫头子了。目的是让他护送公主回京,也就是去南京应天府。应该是临时职务,也没什么固定权力。 这跟他想要的完全不一样,李慢侯本想能在地方上当一个武将,获得招兵的名义,然后去浙西招募戚继光曾招募的那些山民,训练上一段时间,接着去申请北伐呢。 现在看来,他得跟着公主一起回南京,去了后个人肯定是有好处的,当个闲官,领份俸禄,完全不是他想要的。 但他已经等不及了,皇帝不能给他他想要的,那就只能抗旨了! 第二十三节 公主护军 在李慢侯的失望中,冯益的声音响起: “李大人。谢恩吧。” 李慢侯这才抬头:“臣谢恩。” 冯益这种太监,最懂得察言观色,看到李慢侯的神情,立刻就能猜到七八分。 笑道:“李大人。奴婢给您道喜了!本差此次前来,只为圣上关切公主安危。待护持公主回京,陛下定会另行嘉赏,勋爵、散官都是少不了的。” 冯益的意思是,他这次来的匆忙,说是关心公主安危,其实就是来辨真假的。等公主回京后,还会给李慢侯授勋加官。散官也是有俸禄的,勋爵就更难得了,必须立功才有。最低的勋官武骑尉也是一个七品官,从七品。口谕中封的武功大夫已经是第二十七阶武官,才不过正七品,防御使是从五品。 显然冯益以为李慢侯觉得封赏少不满意,他再懂得察言观色,也绝对想不到,眼前的人根本就不在乎职位高低、俸禄丰欠,一心只想要兵权。要是他知道了,恐怕会感到害怕,在宋朝皇帝最害怕一心谋兵权的人。 “借冯大人吉言!” 李慢侯调整心态,感谢道。 冯益见完事了,接着转身朝两个公主躬身:“二位公主。要是无事,奴婢先告退了。” 茂德帝姬点点头,冯益拱手离去。 “怎么回事?” 冯益一走,李慢侯立刻问道。 茂德帝姬一番解释,李慢侯才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是那个平江知府来抢功了。公主驻跸在湖州地界,理应归湖州地方官安排,浔溪村地处乡下,两个官员和冯益一开始都希望公主能尽快搬到湖州城去。可是平江知府不请自来,硬生生插手,要公主搬到平江去。理由十分牵强,说湖州偏僻不及平江丰饶,担心公主在湖州受了委屈,又说公主回京,必经平江,请公主移驾平江,也免得以后劳顿。 湖州两个官员虽然过去一个主和一个主战,政见不一,可是在这件事情却很一致,自己刚刚就任不久,地界上凭空冒出两个真公主,一个还是皇帝的亲妹妹,这天降的功劳,怎么能让人抢走,没这种道理。真给临府的官员抢走了,这日后他们在官场上还怎么混? 双方争执很大,平江知府道理很歪,但态度很坚定。湖州官员据理力争,寸步不让。冯益居中也调和不了,最后请公主来裁定,两个公主表示,先住在这里,等回京的事情安排妥当后,直接从浔溪起驾,哪里都不去了。 还有这种事? 很让人无语,但这是天赐的功劳,没有任何的风险,平平安安把公主送走,就是大功一件,这样的机会不争取,那才是傻子。 对此茂德帝姬神情自然,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可能在蔡京府里见到太多这种事情。柔福帝姬则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大概是身份终于落定,马上就可以去见亲兄长了,一时间情绪复杂。 这时候李慢侯只能跟茂德帝姬商议:“公主。兵一定要募的!” 茂德帝姬道:“不能回京后再论?” 公主觉得李慢侯过于着急。 李慢侯叹道:“事不宜迟,一天都等不了。等回了京,未必还能回来。” 这是李慢侯最担心的事情,一旦离开江南,以后还能以什么名义回来? 茂德帝姬道:“可名不正言不顺,该以何名目募兵?” 李慢侯已经有了主意,不然也不会立刻跟公主商议。 “就以公主护军的名义。” 皇帝给了他一个公主护军统制的临时职务,他就顺势用这个名义去募兵,先把兵招到,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只要手里有人,其他操作都好进行。毕竟有皇帝亲妹妹这层关系,大不了再去砸钱,走门路,总能弄一个合适的身份。 茂德帝姬又解释了一番,这公主护军只能算仪仗,现在湖州、平江两个地方争着筹备这件事,李慢侯挤进来,不太合适。 “有劳公主跟冯大人商量商量。只要公主态度坚决,不怕冯大人不答应。” 李慢侯态度坚决。 茂德帝姬无奈,看向妹妹柔福。 柔福帝姬表示:“全听姐姐吩咐。” 李慢侯又道:“公主正好借机把江南查封的产业都讨回来。” 杭州、平江、湖州一带都有公主府购买的产业,大都被当地官府没收,可是地契还在公主手里握着,现在可以收回了。 跟两个公主商议了一些细节之后,李慢侯才回到自己房中,金枝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正跟张妙常说着话,张妙常说着什么,她一个劲的点头。 见李慢侯回来,也不搭理他,立刻拉起金枝就往外走。 “急吼吼的干什么去?” 李慢侯疑惑。 “给公主请罪去!” 金枝说着就跟张妙常跑了出去。 李慢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见她们两跪在公主屋前,正在磕头请安,嘴里说着什么,听不太清楚。 有他们做样子,很快其他人也都跑去跪了一排,金二郎两口子,张三的遗孀、李四两口子,都是如此,公主府的那些家丁、杂役也被感染跑过来给公主请安、道喜。 公主让侍女传话,叫众人各自起身,还发了一些赏赐。金枝回来后,安心多了,嘴里不断的说公主大人大量,不会跟她一般见识,至于见识什么,李慢侯始终不知道。 家里的事情暂时平静,可外面却很不平静。湖州府之前就派来了近千的官差,将这一片都封了起来。平江知府不请自来,也带来了大批官差,两拨人马的存在,给浔溪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此时他们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官兵封了地主大院,还以为地主家出了事情。 官差之间最麻烦,公主家在浔溪两岸建造了大量河房,有足够给他们居住的空间。可是这两拨人是来抢功的,什么都要抢。湖州的官差在公主府前守卫,平江府的官差也要守卫,两拨人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险些打了起来。 冯益也没走,几个地方官他都支走了,可他自己不能走。每天要来请安不说,调和两地的官差也是他的任务,让这些莽汉惊扰了公主,可就不美了。这本是一件美事,他因为认识公主,就能得到这件美差,一路护送公主回京,无惊无险大功一件,要是让这些地方上的粗坯搅的公主心情不好了,在皇帝面前嘀咕两句,他可兜不起。 看到这种情况,冯益先是面见了公主,接着给该地最高级别的地方官,浙东安抚使翟汝文写信,说明了情况,让翟汝文出面斡旋。同时公主也说起她们的产业被地方查封,一并告诉了翟汝文,让他处理。 对李慢侯最重要的事情,柔福帝姬也按照大家商量的办法做了。见了冯益的面,就哭个不停。这可把冯益吓了个半死,柔福帝姬要是不高兴了,他有没有功劳都不重要了,责罚是跑不了的。 冯益连忙告罪,可公主一句话不说,就是哭。 这时候茂德帝姬将他叫道一旁解释起来,说她们这一路南行,吃了很多苦头。经过许多风险,要不是府里死士用命,都未必能到得了江南。这些情况冯益是相信的,如今兵荒马乱的,他一直在北方,看到的都是这样的景象,心想公主下江南,路上遇到一些土匪、乱军之类的,也不奇怪。 茂德帝姬又解释说,路上还遭遇了许多官差,惊扰过銮驾。公主年幼,给吓着了。今天又见门外来了许多官差,吵吵嚷嚷,不免想起以前的际遇,心里又惊又怕。冯益赶紧安慰,说这些都是来保护公主的,让公主放宽心。 可公主还是哭,冯益没了主意,茂德帝姬只能提了一个折中的建议。平江府、湖州的官差都遣走,由公主府出面,招一些老实本分的农夫充作护军。冯益觉得这样不妥,但茂德帝姬发问,说要是这些地方上不懂事的官差,路上再招惹了柔福公主,谁能负责,况且公主见着这些人就不高兴。 冯益被这一系列表演给难住了,最后只能同意公主府临时招一批人,可在哪里招,招多少,公主没提,冯益也没关心。被忽悠着,签署公主写的一份募集护军的信件,让地方官配合。 得了这封公函,李慢侯马不停蹄出门,借了几匹马,带着李四,直奔杭州。 士兵可以从山区招募,可是手里没有可用的军官,李慢侯早就看重杭州那群西军,能要到几个是几个。 杭州知州叫叶梦得,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宋朝文官,科举出身,作文的水平很高,后世留下了很多能入选宋词选集的佳作,文采风流。可是做官和做人的名声就不值一提了,有宋朝文官普遍的贪腐,不贪腐不行啊,开销太大,常常逛青楼,还纳了一个青楼女子做妾,给小妾写了不少诗词,经常在家里宴请同僚、好友,这都是开销,光靠俸禄维持不住。 同样这样贪腐的官员,往往也不会跟其他权势人物硬顶,懂得做顺水人情。立刻叫过城里西军的一个指挥田均,让他挑选一些得力将校,充作公主护军。田均满脸不乐意,很快就找来了一批西军士兵。 李慢侯上次来的时候,跟这些西军接触过,还请其中不少小军官喝过酒。发现其中没有一个军官,全都是普通士兵,而且都是些年轻力弱的士兵,他很不满意。 他不满意,叶梦得就不满意。当庭斥责田均,毫不留情,要不是李慢侯劝,他都把田均拉出去打板子了。文官对待武官,如同对待奴婢。 田均被迫将所有手下都叫来,依然只是士兵。留在杭州的西军,只有一个指挥,一个指挥的标准兵额是五百,可是吃空饷是惯例,因此不满员,真实数量不超过三百。因此不会有太多军官,每一个军官,都是田均手下的重要资源,他必然舍不得。西军军事文化浓厚,自然也就有将部署看做资本的习惯。 李慢侯知道田均有意将军官藏了起来,也不愿多纠缠。立刻对在场的两百多人,一个个进行面试,专门挑选那些跟西夏人打过仗的。这只军队是童贯镇压方腊起义时组建的胜捷军,当时兵力高达四五万人,方腊起义平等之后,大部分调去跟金国联合夹攻辽国去了,杭州只有几个指挥的兵力留守,以免叛乱死灰复燃,田均是其中一个指挥。因此这些士兵其实都是打过起义军的,其中打过西夏人的,都是以前就从过军,跟过种师道这样的西军将门在西北打过仗的。 一共挑出了三十个人。看到李慢侯挑出的人,田均脸上松了一口气。叶梦得眼中露出一闪而过的嘲讽,但只要李慢侯满意,叶梦得就满意。于是三人尽皆欢喜。 这三十人,全都是四五十岁年级,最大的五十出头,最小的也过了四十。一个个头发多少都有些白发,是田均和叶梦得眼中的老弱,没想到公主府的统制如此没有眼力,竟然会挑这些人充护军。不过他们也都怀疑,这可能是新的吃空饷的法子,可以从这些老兵身上克扣军饷。 面试进行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才结束,叶梦得热情宴请李慢侯。席上解释了一些误会,原来翟汝文已经给他发文,让他调查杭州官府查封公主府产业一事。席上还坐着一个富商,是杭州城里一家绸缎庄的掌柜,真正的身份,则是茂德帝姬安排在杭州的心腹,帮公主打理着巨额财产。 李慢侯没见过这个人,但是见过他父亲和弟弟,此人正是老车夫的长子,姓侯,名东。 席上叶梦得跟李慢侯和侯东解释说当时查封的时候,并不知是公主产业,以为是逆产,才有此误会,满口答应,马上奉还。叶梦得一点都不纠缠这些产业的性质,说到底,抄底这些朱勔党羽低价贱卖的财产,本身就有些不地道,可这也是权贵兼并的一种方式,就看惹不惹得起地方官了。 散席后,侯东跟李慢侯来到侯家。侯东对李慢侯百般感激。晚上还想让他一个小妾来陪李慢侯,李慢侯不能接受,婉拒了。侯家是蔡京心腹,现在转到公主门下,而公主也放心,正因为侯家的富贵,一个下人的儿子,不但在杭州城里拥有大宅,还能纳妾,这样的富贵,还不忠心,那就没有人性了。 侯东感谢李慢侯将公主一路护送南下,对他父兄也是颇多照顾。这其实都是客套话,主要是因为李慢侯现在是公主身边的红人,公主南下的功劳几乎都算到了李慢侯头上,李慢侯加官封赏,傻子都看得出来,公主最看重李慢侯。以后大家还要在公主府里做事,李慢侯最不济也会是公主府的司承,甚至会是公主府令,到时候都要在李慢侯手下做事,这时候不巴结,到时候就晚了。 不但是李慢侯,李慢侯手下心腹李四也得到了照顾,酒足饭饱后,派了家妓伺候,李慢侯回来的时候,他们早已睡下。 第二日,从叶梦得处领了公文,在军营里点齐了三十老兵,借了一百多匹骡马和十几艘官船,立刻出发,沿着富春江朔流而上,两天后就赶到了婺州(金华),向婺州知州出示了柔福公主和太监冯益的书信,以及叶梦得锦上添花主动写的公函,婺州知州也很配合,派了官差跟随一起去义乌和东阳。 义乌、东阳两县官员虽然很奇怪,公主招护军为什么会跑到婺州来,还跑到他们这山区县中。李慢侯解释说因为山民淳朴,两县县令都很诧异,连忙表示山民可不淳朴,最是穷山恶水出刁民,他们两县常为此苦恼,因为抗捐抗税的都是这些山民。 站在不同的角度看问题,果然得出的结论不一样。李慢侯还是坚持,两县县令也只能配合,派出差役跟着两人前往山区招募山民。 时间紧迫,他没时间一一甄别士兵,想到了这样一个主意。他去东阳,让李四去义乌,让两人都招募大量山民,十日为限,能招多少招多少,军饷从优。标准很低,甚至比一般宋军都低。北宋招募士兵有一些奇怪的标准,宋太宗时期,看身高,喜欢挑选身高马大的百姓当兵,宋仁宗时期,甚至按照身高发军饷。这种理念跟地主雇长工一样,身材高大的,力气就大,干活就多,出力大的多拿钱。 李慢侯的标准不一样,他看年龄,二十岁以下,十六岁以上,身高正常即可。同时招募的时候申明,他们是去打仗的,跟北方的蛮夷打仗,这样让应征的士兵都有心理准备,那些不想或者不敢打仗的山民就不会来投军。 没有甄别不代表不甄别,缺乏甄别的时间和标准,他用了这样的方式。招募的东阳山民,集中起来后,让他们徒步赶往义乌县城,义乌招募的山民则让他们徒步赶往东阳,先到的山民,按一定比例选取,裁掉了发路费让他们回去。 十日之后,李慢侯招了近四千人,而李四招了六千多人。竟然有近万人愿意打仗,让李慢侯没想到。他根据自己目前的管理能力和条件,决定先裁一半,从东阳到义乌,从义乌到东阳,只有最先赶到的一半人被留下。然后让这些人全都赶去东阳县集合,休息两日后,一起出发。率先赶到金华城的一半人留下,李慢侯又在被裁的一半人中选了一些身材较为高大的两百多人,将招募兵力扩充到三千人。 先后经过两次对半比例的严酷的淘汰后,留下的这些人几乎个个体格强健。让李慢侯奇怪的是,其中少有身材高大魁梧的,跟他在山里游历时候见到的情况相悖。心想这种选拔方式,可能只能选出善于跋山涉水的健将,身材高大的负担也重,未必就善于奔跑。 木已成舟,重新筛选已经来不及了。将三千人百人为一都,交由一个西军老兵统带。这些老兵,大多都是打了一辈子仗,也只会打仗的匹夫。从少年时就开始当兵,打完仗就回乡,有仗打了,就又被招募。运气好的,打出来了,当了小官,本事差的,就一直蹉跎成了老兵,成了军中的弱者,受年轻人欺负,被指派做杂役。现在突然时运来了,从杂役摇身一变,领了一都兵马,而且李慢侯还承诺会给他们都头身份,转眼间他们就跟打虎的武松混一个水平了,一个个掩饰不住笑脸,带着爆发横财的兴奋。 对李慢侯说的话,他们也言听计从,甚至很多人用力过猛。李慢侯让他们带着山民立刻出发,路上教新兵们一些行军队列之类的技巧,有的老兵过于敬业,军中本流行体罚,他们挥舞着军棍,痛打一个个排列不齐的士兵。 这些新兵都是山民,李慢侯为了让他们能更好的凝聚,还可以将一乡一村,临近的士兵分在一个都里,希望能形成曾国藩湘军那种子弟兵的氛围。于是一个都里,几乎只有军官是外人,而军官拿着军棍打人,山民尚未驯服,语言又不通,难免就团结起来冲突,第一天就有三个老兵被人合伙给揍了。 李慢侯立刻将三个都的士兵全部裁撤,发了路费让他们回家。在维护军官威严方面,李慢侯毫不手软,很快大部分士兵就老实了。只是可惜李慢侯的部队,一仗没打,减员三百。不过新兵们老实了起来,李慢侯来的时候,带着官船、骡马,拉了大量铜钱,当兵前,每个士兵都发了安家费。定下月饷标准是一贯钱,并告诉他们,出战一次就发双饷,每月如果出战三次以上,发三倍军饷。若超过十天,则额外发一年军饷。 北宋低级士兵月饷只有三百钱,一贯钱就已经让这些山民眼热,随便算算,只要打仗,他们会拿到想都想不到的钱数,一个个异常憧憬。本来他们就习惯了械斗的人生,从小打到大,打死人不害怕,穷死人才是受罪。两相比较,那些好容易通过层层考验,眼看着要过上富足日子的士兵被裁,对其他人的震慑力是巨大的。 一方面是丰厚军饷在前面吊着,一方面是军官棍棒在旁边敲打,加上古代军队队列要求其实很低。没有现代那么繁琐,就要求走路横平竖直就可以,至于先迈左脚还是右脚,没人会管。因此很快他们就走的有了模样,只是气质上还是有些懒散,外加一些野性。看着不像军队,倒像拦路抢劫的好汉。路上就吓到了不少人,经过严州的时候,治所建德县城甚至闭了城门,驻军登城严阵以待。 李慢侯好说歹说,出示了所有文书,县令也死活不开门。却愿意白给一些粮食。 就这样浩浩荡荡,一路返回杭州。 到杭州又多留了几天,李慢侯刻意给那群老兵放了假,让他们去跟老弟兄叙旧。 他心里憋着坏,就是要让这些老兵去勾搭一下西军士兵,这些军里的老弱都能混成都头,李慢侯不相信其他军官不心动,要知道他们的老长官田均也就是一个指挥,一个指挥下辖五个都头,都头已经是他们中第二高的官职了,剩下那些分队长,小队长怎么可能不眼红。 修整了一番,还托叶梦得帮忙制作了正规的军装、武器,一一分发下去后才重新上路。 武器是旧的,新做来不及,军装却是新的,让山民们十分高兴,当兵有钱拿,还有新衣服穿,哪能不高兴。李慢侯可是记得,第一次见金枝的时候,她还为把衣服弄脏而哭,说自己就没穿过那么好的衣裳,而那所谓的好衣裳不过是一身细麻布制成的而已。 武器装备,都是按照西军标准装备的,经典的山地步兵。唯一欠缺的,是铠甲。宋军中装备的铠甲极为精良,只可惜披甲率不高,不是北宋装备不起,而是士兵扛不起。一身步人甲六十斤,能披的动这样重甲的,几万宋军中才能跳出一二百人。因此披甲兵,都是西军精锐。而留在杭州的这只西军,算不上精锐,本就是临时招募起来的边地百姓,用来准备跟辽国开战,临时来打农民起义军,精锐不到哪里去。 因此这不是重装步兵,而是轻装山地步兵。 李慢侯也不计较,他也是学习摸索阶段,本身就不会带兵。甚至还以身作则的跟士兵一起接受训练,每日也不骑马,也不乘船,徒步跟士兵走在一起。跟老兵学习,向老兵请教。问出了许多西军战斗的战例,练兵的技巧,也跟这些西军老兵学到了许多战场上杀人的阴损招数。 他挑出的这些老兵,最少的也有十年的从军经验,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家伙,时运不济,没混出头,大本事没有,当兵却成精了。只是沾染了西军士兵的普遍恶习,比如酗酒,赌博等等。也因为这些原因,一个个普遍四十多岁,竟然有一大半没有取到老婆。以前年轻的时候,发了军饷,不是喝酒、赌博输光,就是逛窑子花光,日子过的倒是潇洒,可是后半生依然只能靠当兵谋生,前景凄凉。 幸亏遇到了李慢侯,时来运转。 李慢侯不知道一群西军**,加上一群山地刁民,能摩擦出什么样的火花,但目前看着士气高昂,军列日渐整齐,还练上了刀枪,似乎很能打的样子。 等走到湖州的时候,已经没人怀疑这是一只精兵了。回到浔溪村之后,早都等急眼了的冯益很奇怪李慢侯从哪里拉来了这样一只精兵,不过他不关心这些,刚见面就催促上路,他实在是愁死了。 第二十四节 北归 冯益这些天哭了好几次,他是真哭。 他一个太监,以前伺候王贵妃的时候,很是得意了些日子,可王贵妃死后,就开始受欺负了,成了宫里的杂役。好容易熬到王贵妃的儿子当了皇帝,大量太监、宫女被金兵抓走,他侥幸逃脱,果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跃而成太监总管,是皇帝的心腹,似乎朝着童贯那样的传奇太监方向发展。 这次突然传出公主活着的消息,皇帝派他来确认,并让他将公主带回去,这样天上掉下来的功劳,更让他觉得他得到了天眷,谁知道没几天,画风就转了。 公主要招护军,他见着那些本地差役不像样,被公主哭的糊里糊涂就答应了,心想不是什么大事。结果出门招护军的公主护军统制一去不返,他都以为这家伙逃跑了,一想不太可能,远大前程就在面前逃跑个什么劲,而且家眷也留在公主府里,让他一度怀疑这家伙死了。 不管什么结果,催促公主上路,公主就是不走。倒也不跟他争执李慢侯是不是死了,开始公主借口天寒地冻,不想上路,可是春暖花开,公主还是不走,两个公主轮番生病。 公主走不走,迟点走,早点走,冯益倒也不急。可皇帝急了,派人来斥责他,说他连这点事都办不好。皇帝生气,这可把冯益吓坏了。他的地位不就仗着跟王贵妃那点香火情吗,这点香火情哪里禁得住皇帝的怒气,皇帝要是觉得他不能办事,当然会找能办事的人,他这大总管的职务,就做到头了。 但公主不走,他能有什么办法,把皇帝亲妹妹绑了?给他十个胆也不敢! 就这么一直拖着,拖过了正月,拖到了二月,眼看到三月,快到夏天了。 冯益本就善于察言观色,他算是看明白了,公主就是在等他的心腹,至于为什么,冯益猜测可能是两个公主在路上真的吃了苦头,谁都不信,就信自家的家丁头子。这也是人之常情,可就是苦了他冯大总管。 可算把这护军统领盼回来了,这一走就是两个月,拉回来一只士气高昂的部队,也不知道是跑哪里招兵去了,反正回来就好,真死在外面,公主又不走,皇帝又责骂,冯益估计自己得上吊。 走,自然要走。 可怎么走,走的快,走得慢,李慢侯还是能控制的。 李慢侯怀疑,他这只部队,拉去北方真的可能直接给扔到战场上。因为这一年多来,战火不断,朝廷四处拉人头。 赵楷的皇帝做的还像模像样,他之前躲起来,导致身边没有任何可用之人。终于成功拉来了一些故旧,才算稳定了局面。将抗金闻名天下的李纲调到了南京,封应天知府,让李纲全权负责南京防务。 将赵构赶到开封抗雷,别说,赵构和手下那群从河北退回来的军队,逼急了还挺像样。其实主要是宗泽厉害,李纲跟宗泽会面之后,极力推荐让宗泽负责开封防务。赵楷也听说宗泽在开封被赵构排挤,他于是就任命宗泽为开封知府,分赵构这个兵马大元帅的权。 宗泽手里一直有一只他在磁州时候就招募的军队,多次跟金军作战,开封被围的时候,将军队带到开封勤王,可惜也打不过,一直跟着赵构留在大名府一带。宗泽本人还非常善于拉队伍,此时河北、山东各地到处都是义兵,连年金军劫掠,导致生产凋敝,吃不上饭的老百姓高达数百万,不是往南逃,就是当义兵,因此义兵数量数不胜数。这些人号称义兵,其实未必真的义气,金兵他们也打,宋兵他们也打,但更多的是打老百姓,不抢劫活不下去。 渐渐的义兵相互兼并,形成一些大团伙。有号称佣兵七十万的河东巨寇王善,兵多了,野心也大了,带兵来到黄河北岸,试图占了开封。宗泽单骑赴会,见了面就是一通哭:“朝廷当危难之时,使有如公一二辈,岂复有敌患乎。今日乃汝立功之秋,不可失也。”一个老头哭了一顿,就把巨寇感动了,立刻表示要效命。 还有号称佣兵三十万的,诨号没角牛的巨寇杨进,还有聚众数万的王再兴、李贵、王大郎等颇有梁山好汉味道的豪强,在京西、淮南、河南、河北一带纵横劫掠,先后都被宗泽招降。 这些义兵,其实朝中文官都不看好。说他们名曰义兵,实则土匪,危害地方,希望派兵浇灭。宗泽坚决维护,说这许多义兵之所以沦落到当土匪的地步。实在是朝廷的过失,朝廷危急的时候,就下诏天下勤王,许多义兵甚至是从两广、福建赶过来的。可他们刚到,朝廷就遣散义兵,这些人回也回不去,留也留不下,除了落草为寇,还能有什么选择。朝廷用人的时候,百姓纷纷呼应组建义兵,朝廷不用人了,就要剿灭,以后谁还敢为朝廷卖力。 宗泽不但诏安义兵、土匪,连敌将都招纳。女真人兴起太过迅速,女真人本身并不多,军队中充斥着大量其他族的军队,其中就有很多辽国降将。宗泽擒住在黄河上进攻的辽国将领王策,立刻游说说,大宋与辽国本是兄弟,都被女真欺凌,你辽国已经灭国,你应当为国雪耻。王策立刻投降,还带兵去跟金兵干仗,打赢了几场小仗。 就这样,宗泽团结了五花八门的武装力量,都拉到开封周边,号称百万大军。 宗泽不但会拉队伍,还会管人。 宗泽在磁州当知州的时候,拉起了很多兵马,南下勤王的时候,带走了两千精锐。将其余部队交由磁州兵马钤辖李侃,但李侃与将领赵世隆发生冲突,赵世隆杀了李侃,拥兵自重。后来金军打来,赵世隆抵挡不住,弃城逃跑。听到老领导宗泽在开封高就,就跟他弟弟赵世兴带着一路聚敛的三万军队来归附。本以为手里有三万人马,老领导不会怪他杀上级的罪过,老领导连那些真正打家劫舍的义兵都能放过,怎么不能接纳他们这些旧部? 结果赵世隆一到,宗泽就问他,河北陷落,难道大宋的国法和上下尊卑也陷落了?当场让左右斩了赵世隆。赵世隆的弟弟和部下立刻就拔出刀剑,一场火并近在眼前。宗泽告诉赵世兴,你兄弟被国法杀了,你如果能奋发立功,也算是给你哥哥雪耻,赵世兴接受了。金兵不久来打滑州,这座金军两次南下都不战而下的河边要地再次危急,宗泽让赵世兴带兵去救援,赵世兴带着雪耻的哀兵心态,竟然趁其不备,击败了金军。滑州竟然奇迹般的保住了。 金军其实如前两年一样,夏天回北方避暑,秋天就南下劫掠,目的同样是开封。连续两次进攻开封,连城都没打下来,却带回去了几千万财富,傻子才会不来。但这次遇到宗泽,东路军进攻滑州失败后,直接带兵去了山东。因为两次从滑州过河,周边能抢的都抢了,留在滑州根本没饭吃,于是跑去一直没顾得上抢的山东。西路军则像上次一样,攻下了洛阳,并在洛阳跟开封对峙。派来使者和谈,可能希望像以前一样,从宋朝官府手里榨取钱财。 但宗泽直接将使者扣押,打算杀掉,要不是赵构听到消息解救,金国使者的脑袋就要挂上城墙。宗泽就这样,将一路金军从滑州逼退,让他们得不到一毛钱,只能跑去山东劫掠。逼另一路金军在洛阳对峙,一直撑了整整一年,到了夏天,金兵再次北撤避暑。此时宗泽竟然筹划起北伐来。他手下聚集起来的那些河北巨寇,都愿意渡河北伐。但皇帝不允许,哪怕皇帝此时是赵楷。 赵楷之所以不同意北伐,一方面是宗泽很难让赵楷相信,他手下那群义兵能在河北平原上打败金军,西军精锐去了都是送死,更何况这些人;另一方面是赵楷实在是不喜欢宗泽这个人。 历史上有名的奸臣跟有名的忠臣,身上都有十分强烈的个人性格。奸臣如秦桧,他走到哪里都能拉拢到一批同盟,秦桧哪怕被抓到金国做了俘虏,他都能得到金国权贵的欣赏,赏赐大量钱财,让他还可以用这笔钱拉拢更多的人,回国后立刻就能让很多朝臣为他担保他不是金国汉奸。而很多忠臣,却拥有一种能把所有人都得罪的特殊本领。 宗泽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在磁州留下康王赵构,按说是对赵构有恩的,可是很快他就把赵构得罪了,被赵构身边的汪伯彦等人排挤,赵构的兵马大元帅升帐议事都不叫宗泽了。因为此时宗泽不断催促赵构过河勤王,跟开封城外的金军决战。明知道赵构怕死,才放弃出使金国的使命,留在磁州,此时偏偏让赵构去挑战金兵,而且还是赵构无法反驳的大义,赵构能喜欢他才怪。 等宗泽在开封站稳脚跟后,此时皇帝是赵楷,他不断给赵楷上书,希望赵楷还都开封,支持北伐,劫回二圣(徽钦二宗),这样的难题,历史上赵构面对的时候,很难办。现在赵楷面对,也很难办,迎回两个先皇,让现任皇帝怎么办?偏偏皇帝还没法回绝。这让赵楷怎么能喜欢宗泽呢? 这些忠臣之所以会得罪很多人,又能聚拢很多人。主要是他们身上有一种特质,那就是坚定的信念,他们认为对的事情,就一定要去做,根本不顾及现实不现实。因此宗泽可以团结大量的下属,因为他够坚决,能给迷惑的人带来方向,他还坚持原则,能够在混乱中恢复秩序。可在正常的官场中,他们这些人往往爬不到高位。 宗泽之所以一直到金兵南下,都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出任磁州知州之前,其实已经退休了,默默无名。金兵南下,河北地区的官职根本没人去,他被人举荐去了磁州。然后招募军队,抵抗金军,一步步爬起来。 此时他已经快七十了,之前的官场生涯,就一直在地方上默默无闻。主要就是因为他的原则,他考科举的时候,正是王安石变法被清算的时候,可他考试的时候,写了万言为王安石变法正名,为被贬的王安石女婿蔡却鸣不平。此时的官场大势是清算王安石变法,他偏要反着来,赌上自己的前程,只是因为他认为王安石变法是对的。 结果考试的结果是同进士出身,也就是没考上,给个安慰称号。从此就只能在地方上当小官,一直是州县官吏,直到退休。 好容易碰到国难,才通过能力爬上来,结果又一次把所有上司和同僚得罪了。 他一年内连发二十四道奏章要求皇帝回到东京,可是金军就在洛阳对峙,这让皇帝怎么敢回开封。他要求北伐,夺回两个先皇,这让皇帝如何能同意。加上其他官员都认为北伐不可能成功,赵楷也就名正言顺的一直拒绝。 结果这倔老头还把自己给气病了,在抵抗了金军一年之后,老头背上长疽,一病不起,临死前高呼“渡河!渡河!渡河!” 一个国家的兴起,一个国家的沦亡,有时候是有很大的运气成分的。宋真宗时期,辽兵大举南下,当时跟靖康一样,朝臣分化为主战主和两派,辽军还在燕云,江南籍官员王钦若劝宋真宗南迁道金陵,四川籍官员陈尧叟则劝迁到成都。宰相寇准力主皇帝亲征,最后硬是逼着皇帝去了前线。结果稳定了军心,更运气的是,辽军在战场上一直压着宋军打,可他们的主帅查看宋军城池,竟然在几里外,被宋军床弩射出的弩箭一箭毙命,辽军士气大降,这才有了澶渊之盟。 如果没有寇准这样的能下压朝臣上逼皇帝的强臣,没有某个无名小兵,几里外射出的那支命运之箭,很难说同样胆小懦弱的宋真宗不会将北方江山拱手送给辽国。 但到了靖康之时,朝里恰恰没有一个可以团结重臣的权臣,蔡京原本是唯一人选,可蔡京已经年老昏聩,自己都不能亲自处理政事,奸臣也好,忠臣也罢,没有一个能统一人心的核心。如果靖康之变发生在几十年前,当范仲淹、王安石、司马光这批人都活着,结果最多也就是另一个澶渊之盟。 可到了靖康,不知道是宋朝的运气实在太差,还是金国的运气实在太好,宋国始终没有一个主心骨。文臣中,蔡京这样的权臣老了,武将中,种师道这样的老将老了,宗泽老了,而且都是很快就死在这两年间,让北宋朝廷好容易等到一个能力挽狂澜的人物,马上就又失去,仿佛老天爷在故意耍弄她一样。 宗泽死后,引起了一阵恐慌。 但宗泽这一年多的筹备是有价值的,他准备了大量物资准备北伐,北伐虽然没进行,可物资还在,开封的局面并没有恶化。 另外宗泽死的时候,还是夏天,金军主力还没有南下,宋朝有的是时间进行调整。宗泽死了,还可以派李纲去。这些文臣其实最大的作用,并非他们的军事才能,而是他们的坚定信念,李纲很合适。 但赵楷却将开封防务,交给了康王赵构,让康王继续镇守开封,让李纲继续防御宋城。 就在这种情况下,李慢侯护送公主的銮驾,缓慢的开到了扬州。 李慢侯是正月出发去浙东招兵的,路上花了不到十天,但招兵就用了二十天,回来的路上又用了十多天时间。回到浔溪村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了,休整几日后就继续出发。可是这一路上实在太慢,走两天停一天。 之所以如此,主要是为了做足准备。李慢侯考虑到,他这些新兵,很可能一到应天府,就会被派去打仗,至少有这种可能,他不能冒险,让这些士兵白白送命。 他问过西军老兵,这些人能不能打仗了,好几个老兵告诉他能打个屁。说这些新兵,上了战场,如果命不好恰好遇上一场大战,能有一半活下来的就不错了。大多数人可能浑身打颤,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 对于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成功者”的判断,李慢侯是相信的。所以他需要时间,将部队战斗力进一步提高。 训练不是最有效的办法,但训练是最安全的方法。因此一路上,走走停停,很缓慢。 经常扎下营地,然后在西军老兵的带领下,演练军阵,厮杀技巧。同时沿路上也搜刮了一些地方的库房,当地官府只要有的,没有不舍得的。不但让士兵们大口吃肉,还搜刮了几千套铁甲。 这些山民,身体素质都很不错,本就是常年翻山越岭,进山采药、打猎的生活习惯,体魄相对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农民要好很多,他们又是高淘汰率下的胜利者,因此身体素质是优秀中的优秀,以前身体瘦弱披不动重甲,在经过几个月的暴饮暴食和玩命训练之后,大多数人已经可以穿的动铠甲。 宗泽死讯传来的时候,李慢侯正带着这些人在扬州大营训练。 今日的训练内容是称重。 第二十五节 练兵 称重,字面意思,就是让一个个士兵站到称上称量,一个月才进行一次,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李慢侯给每个士兵都建立了档案,包括身高、体重等等数据,身高已经定型,可体重是会产生动态数据的,有动态数据就需要管理,这让李慢侯找到了一些管理的方向。 这一路上,士兵的伙食极好。他们可不是普通士兵,他们是公主护军,护卫公主銮驾,地方政府必须供应。像平江府的孙觌这样的官员,那是想方设法巴结。即便是正直的官员,也会按照规矩提供补给。 李慢侯通过公主,要求提供大量肉食,不需要太高级的牛羊肉,鸡鸭鱼肉都行,鱼是最廉价的,有的地方穷,官员围一批渔民,逼他们捞一天鱼也就有了。鸡肉比较少,但许多地方的百姓都喜欢在水泽处养鸭子,鸭子都快吃吐了,猪肉也没少吃。 在没有官府,露宿的时候,李慢侯自掏腰包也给两千多人供应肉食。这些人每天大口吃肉,一开始日子过得痛快极了,体重是一个劲的往上窜,哪怕每天都训练,依然挡不住。 好处就是,仅仅过了一个月,李慢侯就发现,已经有一百多人可以披上重甲正常行军。两个月不到,几乎人人都能身披重甲。 可是体重还是在增加。于是李慢侯才下定决心给士兵们建立体重档案,标准很难定,不排除有的人就是体重容易增加,有的人即便体重增加,也不影响他们行军打仗。可体重跟身体素质对于大多数人,肯定是成正比的。 因此李慢侯就取所有人的平均值,每天照常训练。月底对照平均值,以都为单位,体重维持标准的算合格,体重在个位数浮动的,提出警告,体重下降和超标一成以上的,都予以惩罚,惩罚的方式很简单,就是扣军饷,超标多少扣多少,扣出的军饷,李慢侯也不贪,而是平均奖赏给维持最好的。 宋军的军饷发放,考虑的十分周详。由于大批士兵习惯并不好,经常会将军饷挥霍一空,文官们制定出发一半的办法,一半发到士兵手上,正面激励他们,一半发到他们家属手上,让家属可以糊口。 另外宋朝财政体系复杂,除了有现金收入外,还有大量实物收入,实物市价经常波动,聪明的文官通过定价,除了发现金之外,还给士兵发实物,从中有人能得到大笔收益。比如禁军的军饷,除了三百至一千文不等的月俸钱,还包括一石七斗至二石月粮,春冬衣的绢、棉、布。 李慢侯发军饷的思路要险恶的多,食物、军装和武器,都是免费发的。军饷发放就一个方式,发钱,也不通过地方政府给他们家属一半,全都直接发到士兵手里,让他们亲眼看着每个月他们都能拿到足够的钱,用这些摆在面前的金钱,硬生生刺激他们。至于他们会不会花掉,会不会输掉,会不会嫖掉,李慢侯根本不在乎。他就是要用金钱,最大程度的激励这些贫穷的士兵。 当然,目前大多数人都攒了起来,因为军中严禁赌博,他们也没其他花钱的地方。 每个月都能拿到足额军饷的士兵,士气自然而然就高,训练起来也比较听话,李慢侯抓的又紧。其实自从他建立了以体重数据为标准的训练指标后,都不需要亲自监督,那些已经由公主奏准,得到都统制官职的都头们,自己都十分严格。士兵也普遍比较认真,因为他们也不想因为体重超标被扣军饷。 结果一边是吃饭的时候大鱼大肉,感觉跟过年一样,吃完就懊悔又吃多了,玩命加紧训练,等开饭的时候,又忍不住多吃几口东坡肉。为了引诱士兵多吃多练,李慢侯还险恶的给伙头兵定制了对赌性质的制度,每个月跟上个月相比,如果士兵吃的多了,他们有奖,吃的少了,他们受罚。 李慢侯可谓绞尽脑汁,把各种现代化管理中折磨人的方法,都用到了这两千多人身上。折磨的他们慾仙慾死又慾罢不能。 对他们的遭遇,其他军队是既羡慕又同情。公主銮驾队伍里,可不仅仅只有这两千多人,平江府的孙觌硬是派来了以前平江厢军充作护军,并完全承担平江厢军的费用,他的这种阿谀奉承的行为,让湖州不得不跟进,毕竟公主是在湖州境内,他们硬着头皮也出了一千人,导致这只銮驾护军兵力将近五千人,加上一些护送的官员,仆役等人,不下六千,这出行的阵仗,别说公主了,给皇帝都不过。 护驾的官员中,地位最高的自然是大太监冯益。可身份最高的,却是秀州(嘉兴)知州赵叔近,因为赵叔近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个宗室。他不是宋太祖赵匡胤,也不是宋太宗赵光义的后人,而是赵匡胤和赵光义的弟弟魏王赵廷美的后人。虽然是宗室,却是考中了进士后做了文官,在秀州任知州。他父亲是荣良公赵克类,算是继承爵位的嫡系国公之子,并不是落魄宗室,因此自幼富贵,没缺过钱,为官不太贪,官声不错,尤其是中下层民众很拥戴。 他来护驾,一方面是因为秀州跟湖州也是临州,离得近。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平江知府和湖州官员在护驾的问题上互不相让,官司打到浙东安抚使翟汝文那里也没有结果,翟汝文就和稀泥,让两州都派人护驾,可两地官员不许参与,而让赵叔近这个宗室伴架,人家都是赵家人,这理由够硬,于是,折中的情况就成了湖州、平江出人、出钱,秀州出代表,这份功劳三家来分。 上路之后,冯益不在催促,爱快快,爱慢慢,可是赵叔近隔三差五就对銮驾速度表达不满,他是地方官,地方上一大摊子事情,最近各地都不太安稳,主要是为了供应前线,南方抽调的物资太多了,导致民间压力很大,出现了许多抗捐抗税事件,许多老百姓都跑去做了水匪。 但只要起驾了,冯益的责任就小了。隔个几天,给皇帝上书汇报一下行程就可以。其实皇帝也并不是急着见妹妹,皇帝的头大着呢。要防备赵构这个手握重兵,又有一大堆河北官员依附的王爷,还要应付宗泽这样的死硬派,每天朝堂上都吵得不可开交,即便赵楷比他哥哥宋钦宗更有主见,他是一个从小就被他那心机深沉的母妃王贵妃教育要当皇帝的人,早就认为自己是天生的皇帝命,因此性格要比那个自幼死了母后,在皇宫里被郑贵妃和他母妃修理的很惨的宋钦宗强势很多。饶是如此,他也有些架不住臣僚的争吵,争吵不可怕,可怕的是在争吵中很难做出正确的决断。争吵的双方,分化为主战主和两派,不可避免的都走向了极端,此时没有一个极其有主见的皇帝或者大臣做决断的话,是非常危险的,朝堂很可能又演变成宋钦宗时候,一天急于投降,一天急于进攻的非理智状态。 因此皇帝知道公主在路上后,也不再催促,更不斥责冯益。 而公主銮驾缓慢也是有充足理由的,六千多人前行,能不准备周详?几乎天天都有人生病,公主不是以担心发生疫情为由停留,就是两个公主轮番不舒服,只要李慢侯觉得该休息了,两个公主总有各种借口拖延。 拖延的结果就是,军队的战斗力在纸面数据上是越来越好,两千七百重甲步兵,披着重甲能够急行军,这都要赶上战国时期的魏武卒了。而且经常进行实战对抗,分成两派互相冲击对方,除了手里的刀子换成同等重量的木刀之外,一切尽量按照战争条件进行。 唯一可惜的是,一路上竟然没遇到过不开眼的山贼土寇,让李慢侯试试这只军队到底能不能真的打仗。 直到宗泽病死的消息传来后,李慢侯觉得应该尽快赶到都城,他知道宗泽死后,金兵很快就突破各条防线,赵构一路难逃,他不知道赵楷会不会也这样。 但李慢侯决定加快行进速度后,赵叔近却不急了,原因是北方传来了坏消息。宗泽七月刚死,八月宗泽手下巨寇李成就叛乱了! 宗泽收拢了太多巨寇,这些人中不乏有野心之辈,想趁着乱世做一个枭雄。李成就是其中之一,他不是其中兵力最多的,但却是其中最有心计的。别的义兵首领,无非是裹挟一些手下,占山为王,投了宗泽,为的也是宗泽供应的粮饷。李成不一样,他除了聚拢部众外,还聚集了一批文人谋士。谋主叫做陶子思,是一个相面的道士,他投靠李成之后,给李成相面,说李成有割据之相,从此李成就做起了割据为王的美梦,十分重用陶子思。 宗泽活着的时候,靠着过人的威望,以及极强的原则性,很能镇得住这些巨寇。李成多次对宗泽表示,愿意带兵北伐,可宗泽始终无法说服皇帝。现在宗泽死了,李成立刻就反了,他不是去北伐,去占领残破的河北,而是直接南下,一路抢掠。攻占了宿州、虹县,距离扬州还有段距离,但切断了运河,让赵叔近不敢继续北上。 李慢侯考虑了一下,他也不敢带着这么庞大的銮驾北上,他提出了一个方案。赵叔近陪公主銮驾留在扬州,他带兵北上,为銮驾开路。 名义是开路,其实是李慢侯早想锻炼一下士兵,这种土寇正好拿来磨刀。 又跟赵叔近争论了一番,公主如同往昔一样,站在李慢侯一边。加上扬州城高池深,也有大批军队驻扎,赵叔近这才同意让李慢侯领着精兵北上。 第二十六节 送别 “李大官人。你为国出征,本宫敬你一樽!” 李慢侯要出征,两个公主给他送行,开了一宴。 李慢侯道:“公主太生分了。叫我名字就可以了。朋友之间称呼,不用太过正式。” 这段时间,李慢侯能够从容练兵,全靠两个公主无条件的配合他。这种信任,基于他们一起南逃,一起北归,以及他们对李慢侯身上神秘感的信仰。 但这些都靠不住,局势日渐险恶,人心也将随之险恶,李慢侯希望他们能永远保持信任关系。可是他们之间的关系,让李慢侯都觉得十分怪异,时而感觉非常亲密,有种心心相通之感,亲密到可以互相亲吻。时而又觉得十分疏远,疏远到对彼此十分陌生的地步。李慢侯知道,横亘在他们之间有许多条障碍,有不伦的道德谴责,两人都是有家之人,很难敞开心怀接受另一人;有巨大的身份差异、文化差别存在,一个是皇室公主,一个是市井平民,一个是内敛含蓄的古人,一个是开放包容的现代人,这种差异正是陌生感的缘由。 唯一联系两人关系的,或许只因两人都是心思敏锐之人,李慢侯受到的是严格的文科教育,家学渊源都跟艺术品相关,公主自幼沉浸在宋徽宗时代的艺术鼎盛氛围下,这让两人对事物的观察、对外界变化的感知,都十分敏锐,时而有相惜之感。 可这些都不牢靠,不能上升为亲密无间的恋人关系,至少应该确定平等互信的朋友关系。李慢侯这一走,不在他们身边,更需要她们的信任。 延庆公主道:“慢侯?听着真怪,你可有表字?” 延庆公主就是茂德帝姬,他已经改回了以前的公主封号。 李慢侯摇摇头:“取表字是书生进学后才起的,我又没考过科举,也没长者赐名。” 延庆公主道:“我帮你取一个如何?” 李慢侯道:“说来听听。不好听我可不要。” 延庆公主道:“叫思卿如何?” 李慢侯小心脏扑扑跳了两下,延庆公主给自己起了一个假名赵轻卿,给李慢侯一个字号思卿什么意思,这相当于公然挑逗啊。尽管这名字听着像女人,不过他认了。 “好!” 李慢侯痛快接受,接着举杯。 “谢公主赐名。” 延庆公主道:“你怎么还叫我公主?” 原本公主这个称谓,是李慢侯专称呼她的,别人都称她帝姬,那时候听着新鲜。后来柔福帝姬也来了,李慢侯依然称她公主。这让延庆公主感觉挺没意思,果然只是他的习惯。 李慢侯点点头:“那叫你轻卿?” 肉麻的有些不习惯,但咬牙也得坚持,一转头看见柔福帝姬也在看着他。柔福帝姬也恢复原来的封号,还是柔福。 她眨眼看了看李慢侯,以为李慢侯在争取她的意见:“你叫我嬛嬛吧。别当着人面叫,小心有人弹劾你!” 当面叫她嬛嬛的,目前只能有一个人,那就是皇帝。 李慢侯当然懂这个道理:“好的。嬛嬛。” 这个名字叫起来更肉麻。 不过比她们的大名好多了,延庆公主大名赵福金,还算不难听,柔福公主原名赵多富,这么土的名字,真的很难想象是公主的名字。很难想象这样的名字,是出于宋徽宗这种顶尖艺术家的手笔。只能说,这是习俗。普通百姓起名,毫不在乎,张三李四遍天下。皇家女子起名,反倒尽量俗气一些,大概是因为生到皇家,就粘了太多的贵气,尽量土气一些。就好像普通人起名狗子一样,求个吉利。因此宋徽宗的女儿名字都没什么雅气,都是赵福金、赵多富,赵金珠,赵圆珠等等,少有像赵瑚儿、赵仙郎、赵璎珞这种不算土的名字。反倒是士大夫家起名字,非常好听,比如李清照,王弗。 此时三人站在一艘画舫上,扬州最有名的水自然是瘦西湖。可惜这瘦西湖只是唐朝时的护城河,唐末、五代的乱世,多次摧毁了扬州,一直没有恢复到唐朝的鼎盛时期。唐朝时候的扬州,是二十四桥明月夜,而宋朝的扬州,这二十四桥仍在,却已经不在城内,而在城墙之外。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这是唐朝人的扬州。“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住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这才是宋朝人的扬州,而且是南宋的扬州。 李慢侯突然想起清代的扬州来:“画舫乘春破晓烟,满城丝管拂榆钱。千家有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算种田。雨过隋堤原不湿,风吹红袖欲登仙。词人久已伤头白,酒暖香温倍悄然。” 看着瘦西湖上略显萧索的画舫,李慢侯不由得感慨。他并不是惋惜宋代的扬州连清代人的扬州都比不上。其实从古至今,扬州的气质都很独特,是一座十分生活化的城市。不以手工业见长,商业气息浓厚,市民文化盛行。可惜这种气质,在宋朝的城市里比比皆是,让扬州无法成为独一份。李慢侯是从淮河流域一路画着画走下江南的,他很了解哪些城市,每一座城市都不大,也不小,恰大好处。都不输扬州。这意味着宋朝的淮河流域城市,发展非常平衡。扬州只是其中普通的一座,也是独特的一座,独特在她有其他城市不曾有的底蕴,李慢侯相信,假以时日扬州依然会发展起来。他惋惜的是,这个机会可能会失去,一旦金兵南下,“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扬州再也经不起一次空城了。 “好诗!” 赵轻卿赞美道。 接着又问:“又是谁做的?” 李慢侯反问“就不能是我做的?” 赵轻卿道:“你做不出来!” 郑板桥的诗他当然做不出来。 “有盛唐味道,却略显惆怅,又像宋人的词。” 赵嬛嬛评价道。清朝人的气魄中,少了唐朝的豪迈。这是时代的气质,跟诗人水平的高低无关。 “是八百年后的诗句。” 李慢侯说道。 赵家姐妹轻轻吟诵,一想到这首诗跨越八百年光阴,就让她们感觉这首诗中平添了一些奇绝色彩。 不该聊到诗词,不该想到诗词。让李慢侯变得有些忧愁起来,他今天的心情,本来是激昂的。一想到即将出征,就又兴奋又紧张。南宋江淮遭到战火摧残的诗句,让他觉得有些气馁。 还好尚未发生,而他手里有兵。 “我决不许这灾难发生!” 他立下誓愿道。 两个公主颇有些动容:“祝思卿兄马到功成!” 一句思卿,立刻将李慢侯的豪情打了个粉碎。 无心继续,连忙告辞。 他有军务,不能多留。 两个公主也无心赏景,瘦西湖萧条多了,战火已经烧到了北方,达官贵人收起了兴致,湖上只有一些歌女唱诵着悲情,江北一带已经感受到了北风的凛冽。 她们的心事也很多,两人都有家人被擒,他们的父兄都是皇帝,一个丢了丈夫,一个少了兄姊。不知道为什么,以前在家的时候,赵轻卿颇为厌弃自己的丈夫,那个唯唯诺诺,在蔡京面前,在她面前都小心翼翼的男人。赵嬛嬛也开始想起比她大了不到一岁的姐姐赵璎珞来,母亲死的时候,她们两人一个六岁,一个七岁,一起玩到大,突然姐姐嫁人了,姐姐又被擒了。她还有个哥哥,现在当了皇帝,可是对于哥哥,她却再也没有以前的信赖,哥哥假死脱身的时候,已经忘了她。 李慢侯回到营中,问过出征事宜。船只、给养,全都准备好了。就差出征。 第二日一早,即刻拔营。 沿着运河北上,人马皆上船。马不多,只有二十多匹,不是养不起马,也不是买不到马,而是没有骑马的人。只有三个西军老兵会骑马,由他们训练教授,就只练出了二十多个骑兵。只能用作侦查,无法正面厮杀。李慢侯希望此次出兵,能够招募一些骑兵,北方会骑马的人更多。岳飞手下的骑兵军官,全都是这时候从河北招募的,十年后,得到好马的情况下,他们可以跟金军铁浮屠对冲。 拉纤的人很多,都是从扬州招募的纤夫,大概他们也听到了北方的战火消息,价格比平时涨了一倍。 由于人多,给的钱足,要求他们每日至少行进一百里。这是一个很难完成的任务,因为现代军队急行军也没有这么快。李慢侯只是在试验,因此愿意花费高价测试一下极限机动能力。第一日他们艰难的完成了任务,连夜赶到了高邮,大多数纤夫累得顾不上吃饭就睡了。 第二日就没能够抵达宝应,野外露营一夜,第三日过高邮,直接到了楚州。第四日到了泗州,第五日到了通海镇,这里距离虹县只有十里。 坐船还是太慢,要是骑兵奔袭,这段距离只需要一日。优秀步兵突击,至少需要三日。可是坐船,逆流而上,就得五天时间。可李慢侯依然坚持坐船,他要这些士兵休息好,到了战场立刻就能战斗! 但是很失望,李慢侯觉得自己已经想的够周全了,唯一没想到的是敌人没了。 李成的叛军,早在十天前就被刘光世的部队打退。 在这里见到刘光世的部下,他们说李成趁着大军不备,纵兵劫掠宿州、虹县后,遇到官兵就跑了,刘光世派前锋王德追到了上蔡击败李成部,李成又跑去了息县,追到息县,李成又跑去山东淄州,刘光世军兵马困顿,缺乏粮草这才撤回。但是平乱中,抓住了李成的谋士陶子思,已经处斩了。 听到这些情报,李慢侯十分震撼,李成一个区区草寇,竟然能够忽悠千里,转战湖北、河南、山东三地。详细询问,得知李成手中拥有大量骑兵,也没多少好马,充其量是些河北马,连陕西马都没有。还拥有许多骡子。就这样已经拥有极强的机动能力,刘光世的骑兵都追不上,更何况乘船的李慢侯部队。刘光世军校建议李慢侯,早点回扬州去。李成走了,北边还有一个叛将,也许很快就会打过来。 这个叛将叫丁进,也是宗泽手下,也是宗泽死后就叛乱。宗泽不但稳定了局面,也埋了很大的雷。也不能完全怪宗泽,要是皇帝早点同意派这些人去河北,他们也就没有机会南下了。可惜皇帝指望这些人在黄河防线抵挡金军,谁想到这些人会倒戈呢。宗泽一死,纷纷倒戈,让李慢侯不由得怀疑,事情并不简单,怎么可能跟约好的一样。难道是宗泽一死,继任的官员克扣他们的军饷,让这些人铤而走险? 李成寇掠淮北,丁进主要活动在淮西,镇压丁进的是刘正彦,这也是西军将领,他父亲叫做刘法,是赫赫有名的西军熙和军统帅,当世公认西军第一将,种师道家族只能排第二。 丁进跟李成一样,也是一个土匪性质很强的叛将,他本是宋军弓手。逃回乡里,在开封苏村一带,啸聚数万人马。他的兵都要在脸上刺字,却不是什么忠义之类的,而是点六个点,或者刺入伙二字,自号丁一箭,简直就是梁山好汉的翻版。 宗泽招降他之后,让他做开封四壁外巡,防守开封外城,而且常常出击骚扰金军,当然没打什么胜仗,但至少起到了骚扰作用。宗泽一死,他就南下寇掠,此时正在寇掠淮西。 淮西远离运河,去淮西平乱,后勤很难保障。可是已经出兵,一仗不打就回去,李慢侯又不甘心。何止他不甘心,所有士兵都不甘心,几个西军军官鼓噪着要去淮西。李慢侯觉得军心可用,大手一挥,壮志豪情,出兵! 船用不上了,陆路出击,两千多人的补给是大问题。重步兵徒步行军,速度还比不上坐船。这样从一个县城到另一个县城,往往得两三天,要背辎重,再披甲的话,不太现实。反复权衡,跟军官商量,认为土寇也没什么铠甲,就全军卸甲,人人背负三日口粮,向淮西进发。 听说丁进叛军在下蔡出现过,李慢侯带兵从虹县出发,折向西南,沿途通过村镇进行补给,计划用十天时间,赶到寿州治所下蔡。 所有人都很兴奋,西军老兵不怕打仗,浙东山民从小打架打惯了,都兴致勃勃。李慢侯也极为兴奋,这是他第一次领兵作战。 不由想到岳飞此时还是个小将,手里只有七八百骑兵,韩世忠也不过如此。没准将来他会跟这些英雄并肩,中兴四将可能要变成中兴五将了。 南宋五虎上将! 不,只要能够北伐收复开封,就不算南宋,犹如唐朝安史之乱后收复长安,并没有改朝换代,那应该是大宋五虎上将:李慢侯! 意气风发,突然一股冷风吹来,李慢侯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突然他大喝一声:“停步!撤兵!” 第二十七节 筹钱 李慢侯的冷汗是惊出来的,此时刚刚入夜,前方还没看到村镇,多半要野外露宿。 此时两淮地区还没有彻底大乱,李成南下劫掠一番被赶去了山东,丁进活动只局限于淮西。 朝中全都是主战派,这是机缘巧合,也是赵楷的选择。 赵楷登基之初,官场上有三股势力,一股是康王赵构集团,以赵构在河北活动期间,黄潜善、汪伯彦等依附于他的河北地方官员集团构成;第二股势力,是开封陷落后,留守开封的那些文官,多是投降派,主战派都被金军掳到北方去了;另外一股则是主战派,是金兵南下之前,宋钦宗为了求和,将李纲等人贬谪到南方,让他们幸运的躲过了劫难。 赵楷登基之后,河北官员他不信任,就跟赵构一起塞到开封;留守开封的那些投降派,他同样不信任,这些人坑了皇帝坑同僚,张邦昌被他们驾到皇帝宝座上上不上下不来的,赵楷还怕这些人坑他呢;他只能用李纲这些人,李纲被调回来之后,李纲又极力主张要问张邦昌的罪责,最后张邦昌被流放、然后赐死,成为宋朝唯一杀的一个正经科举出身的文官。 张邦昌被杀后,那些曾经在推举文书上签字推举张邦昌的官员,一个不少的被贬谪,比如贬到平江府的孙觌,金军南下,宋钦宗的投降文书就是他写的,还有湖州知州胡交修就是因为受张邦昌牵连被贬的。 投降派被清洗一空,河北官员赵楷又不信任,只能重用李纲这样的人物,所以朝政开始由主战派主导。李纲坐镇南京,集结了大量宋军于宋城、楚州、宿州等地,力保淮汴两河。谁能想到流寇会绕过城池寇掠后方呢。于是立刻调集刘正彦、刘光世等军镇压,流寇翻不起什么浪花。 李慢侯一直认为,只要能坚守重要城池,就不会太坏。他相信宋军拼死抵抗,死守不成问题。太原可以守两百多天,河间府、中山府金军攻打多次也都没能攻下,金军骑兵攻城的能力值得怀疑。 在大局不坏的情况下,李慢侯在做什么? 在求战! 因为信誓旦旦的出来,不打一仗觉得丢人,什么时候打仗要靠丢不丢人来衡量了? 他还为了便于行军,让重步兵卸甲。 放弃了一切长处,去追赶没有任何方向的流寇。 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朝廷手里有足够的骑兵能讨伐这些流寇,李慢侯却将重步兵变成轻步兵去追击,纯粹为了打仗而打仗。 看着手下一个个斗志昂扬的样子,确实很能鼓舞人心,可这时李慢侯突然怕了。 所有人都可以轻言战事,就他这个主将不行,他得为这些人负责。 面对战争,他必须尊重战争,他必须随时做好准备,让自己的军队在最有力的的情况下作战,这是孙子说的。孙子还说,如果不利,就诱敌放弃有利。他现在都没被敌人利诱,仅仅因为自己想打仗,就放弃一切优势,让这些新兵在最不利的情况下去作战。 他这个主将太失职了! 他读了那么多的兵书,临到用时,一条原则都想不起来,这次算是他第一次对战场的领悟,还是在没有遇到敌人的情况下。 撤军,连夜赶路,天亮之前返回了虹县。坐上了来时的漕船,直接返回扬州。 李慢侯是公主护军,这是他的职责所在。先护送公主回京再说,回到京城,如果能想办法弄一批战马最好,如果不能,有些骡子也能大大加强机动性,至少不需要步兵放弃披甲,换取背负辎重的便利。 一路上士气十分低落,这些人兴致勃勃出战,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就打道回府。 李慢侯心情也不怎么好,很沉闷。但却很踏实,他觉得这种心态,或许比情绪激昂更加有利。战争胜利固然是综合因素的结果,可每一次大胜大败背后,大多是因为对手或者自己犯了巨大的错误,双方都不犯错的情况下,战争很难演变成一边倒的局面。 回到扬州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下旬,赵叔近他们还在这里。并且告诉李慢侯不用走了,皇帝下了诏命,让两个公主驻跸扬州,原因没有说,李慢侯猜测这可能是皇帝的退路。秋天快到了,按照三次金兵南下的规律,一到秋天,他们的主力就会南下。黄河防线没有一次成功挡住金兵的脚步,上次有宗泽在,可以在开封跟近在咫尺的洛阳金军对峙,这一次没有了宗泽,皇帝要做最坏的打算。一旦黄河不守,金兵下一步肯定直驱宋城,这个南京能不能守得住,其实大家都没什么信心,开封都守不住何况宋城? 皇帝如果后撤,扬州是下一个目的地。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参考了李慢侯当初的谏言,赵楷就是这么部署的。 李慢侯也不着急,经过上次的无敌之战的领悟,他时刻提醒自己,一定不要冒进。 一边继续让士气低落的士兵组织训练,一边开始在扬州搜集骡马。 战马很紧缺,整个宋朝都缺马,缺了两百年了,但骡子不是太缺。 骡子的产地主要就是黄河、山东等地,紧邻两淮,卖骡子的渠道还是畅通的。 可即便是骡子,此时也长成了天价。以往时候,一匹马的价格从七贯钱到一百贯不等,一百贯可以买到好马,现在马已经有价无市,骡子都涨到了战马价格。带两个懂马的西军都头走遍了扬州马市,骡子价格最低十贯,但真正能负重的好骡子,此时至少都在三十贯。 让李四带人去镇江、泰州、通州一带,镇江竟然还能买到一些马。也不是什么好马,宋朝的好马都要从西北购买。宋朝本国产的马其实也不算少,王安石变法,推行马政,设立了许多马户来养马,马户苦不堪言,但也养出了数量众多的马匹,生产出了秦马、河北本群马、京东马(开封以东马场)、淮马、川马、广马、江东马等等,可是这些马都不怎么好。最好的是陕西产的马,身材高大,但比不上西夏马耐跋涉。 宋军最好的战马,一般是跟西北吐蕃人买的吐蕃马,偶尔能买到一些西夏马,最好的是女真马。现在这些渠道都断了,跟西夏重新开战,西夏马来源断绝,女真人更不可能卖马,甚至此时由于战争消耗,女真人都要在草原和西夏买马。 在通州能买到一些江东马,在镇江则能买到一些川马。这些马可能无法冲击,但背负货物长途跋涉,还凑合。 李慢侯让李四不要舍不得花钱,能买下来的都买下来。即便川马、江东马的价格,都从以前的十贯以下,飙涨到了三十贯以上。 这笔钱从哪里出? 李慢侯自然是有钱的,但不可能都带着。他从浔溪出发的时候,就带了五万贯铜钱,用于发军饷。几个月下来,已经发下去了近三万贯,偶尔花钱改善伙食,也花去了一万贯,现钱还有一万多贯。 这几个月,一直通过公主催促官府发饷,但只给了一批绢帛,充作军饷,还不足够,名曰一万贯,其实市价只能卖四千贯左右。 找公主借,由于出兵无果,李慢侯有些抬不起头,但这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公主身边也没有现钱。公主行辕的供给是地方官府给的,都是些实物,没有金钱。 李慢侯找不到钱,李四那边还在催促。局势紧张,马贩子一方面对马价飙涨很满意,一方面也十分忧心,生怕马被官府抢了,很多马贩子其实也想趁着马价飙涨尽快套现。李四表示,价钱谈到二十贯买一匹淮马、江东马和骡子;还传来一个让李慢侯颇为心动的消息,说有一个马贩子,声称手里有三千匹川马,要现钱,也可以用绢帛折价。 川马可不是后世所谓的山地马,而是四川一带跟西南的青藏地区的吐蕃人、羌人买的高原马。战马除了要求体力好之外,还得有耐力,因此不能依靠圈养,必须要有大片的牧场供马奔驰,才能锻炼出耐力。这些川马尽管身材不够高大,可是生长在草原,耐力不错,是可以充作军马的。北宋有秦马可用的情况下,是看不上这样的马的,但现在什么马都缺乏,川马也就抢手起来。 因此李慢侯不可能不心动,而且对方可以接受绢帛,他手里恰好也有官府发的一些,宋朝缺铜钱,绢帛等价值较高的纺织品,也在市面上充当货币作用。 李慢侯立刻发去消息,让李四将那些马都要了,钱他来想办法,约定一个月内凑齐。 钱成了压在李慢侯心头一块病,公主那里有一批上好的丝绸等物,也是官府给的。从南京送来的汴绸,金兵退走后,在宗泽治理下,汴梁手工业稍微恢复了一些,可产量大大减少,因此这批汴绸能值三万贯。 李慢侯拿着去扬州绸缎庄询价,绸商是一个平江(苏州)商人,对货物很满意。这时代的江南手工业水平,还比不上北方,开封府送给金国的江南绢帛抵偿赔款都被人家退回。苏州绸商很想要这批汴绸,可是他也没有足够的现钱,他希望能用他店里的江南绢帛交换,给一个优惠的折价。 由于黄淮地区的手工业受到破坏,江南的丝织品价格也在涨,也比较抢手。 绸商的话,让李慢侯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曹掌柜想不想做一笔大买卖?” 李慢侯对这个姓曹的丝绸商说道。 “什么样的大买卖?” 曹掌柜也很感兴趣,能拿来上好汴绸的人,说要做大买卖,那就是大买卖,因为汴绸现在已经在市面上很难买到了。在没有棉布的时代,丝绸是中上人家的必需品,产量很大,销量也很大,所以才能替代货币作用。黄淮地区战乱,整个国家丝织品产量急剧下降,江南丝绸量价齐涨,才在短短十几年内,发展成为丝织业中心。 “曹掌柜是平江人?” 李慢侯问道。 曹掌柜点点头:“祖籍吴县。” 李慢侯道:“我在湖州浔溪有一些产业。不知道曹掌柜听过浔溪没有?” 浔溪虽然靠近平江府,但此时只是一个小村子,远没有发展成南浔镇那么出名。 曹掌柜果然皱起眉头,突然来了精神:“是不是公主集?” 李慢侯懵了:“什么公主集?” 曹掌柜解释起来,他也是听人说的,有两个公主躲避战乱去了浔溪,哪里现在是一个大集市,湖州的生丝现在很多都在那里集散,他是丝绸商这些消息是会在他们行内流传的。因为出了公主,现在往来哪里的商人,都管那个地方叫公主集了。 曹掌柜一解释,李慢侯马上就确定哪里就是浔溪村,只是改名了,被人改名的。恐怕以后不会有南浔这个地名了。 李慢侯笑了起来:“巧了。在下正是公主护军统制,护送公主一路返京至扬州。目前驻跸于此。想买一批战马,奈何短了现钱。这些绸缎,正是宫中赏赐,公主命我来市绸换马。” 曹掌柜一听李慢侯还是个官,立刻出来鞠躬作揖,神色也变得谨慎起来。这正是李慢侯担心的,官府做买卖,北宋虽然比前代更讲道理,可依然不可能让商人完全信任。一旦他们警惕,就不可能拿出全部本钱跟你做买卖。 李慢侯立刻道:“不过你放心,亏不了你。你供我一批绸缎绢帛,我去换马。你可以派人去公主集取钱。我也可以派人跟你去。” 曹掌柜沉默了,他在权衡这笔买卖的风险,如果是普通商人,这就是一笔好买卖。可对方是官员,还是最不讲道理的武官。又是权贵,公主府他哪里惹得起。万一对方赖账,或者拖欠几个月,他就得破产了。 曹掌柜道:“须得有保人。” 没有保人,这笔买卖他宁可不做。 李慢侯点头:“可以。”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曹掌柜提出要扬州的大财主作保,然后他供货,李慢侯还至少要付他一半现钱周转。 三千匹马,价值十万贯,李慢侯得凑够五万贯钱。还得找保人,时间很紧张。 他没有耽误,保人的事情,请公主出面,由扬州地方官找扬州本地大地主作保,这并不难。难得是现钱,那批丝绸可以折价三万贯,李慢侯还有一万贯的缺口。另外现金不多了,军饷也支应不及,李成、丁进那些土寇之所以寇掠,开封府发不出军饷是很大的原因。 能找到现钱的地方,其实最直接的就是他的军队,先后发下去了三万贯现钱,大多数都在士兵手里捏着。他们在扬州城里花去了不少,但大多数人还是攒着钱。 找士兵借钱,这更让李慢侯谨慎,发钱给他们,如同一个契约,再收上来,这些人难免抵触,因此不可能强收,只能商谈。 他先跟军官沟通,军官也认为这种从士兵手里收钱的举动,很容易激起兵变。 李慢侯需要他们手里的钱,还不能让他们有怨言,还需要让他们一直相信当兵是能继续吃到军饷的。 又跟几个士兵中提拔起来的分队长、小队长商谈,他们也不太乐意。 “本官并非无钱。钱在家中而已。派人去取来不及,可否你们将钱借给我。” 小军官们表示他们的军饷可以借,但不能替兄弟们做主,而且劝李慢侯不要动他们兄弟的卖命钱。这些小军官,跟那些士兵,有很重的乡土情谊,以前在家乡的时候,可能他们之间还动过手,但出了山,渐渐的他们就成了一个新的集体。李慢侯又尽量将一乡一村的士兵安排在一个建制中,试图打造凝聚力更强的子弟兵。 看到军官脸上的不情愿,知道拿他们的钱他们也不满。 不由感叹:“要是当初发一半就好了。” 想到这里,突然拉住正准备走的几个军官。 “这样!你们把钱借与我,我派人把钱送到你们家里,可行?” 几个军官顿时神色一动,李慢侯知道有戏。 接着热闹了起来,大家七嘴八舌的说起来。他们不少人其实也一直想往家里寄钱,但回不去。 军官们的态度,让李慢侯放心了,让他们回去跟自己的同族士兵商量,愿意的,就借钱给他,然后他派人送钱到他们家里,不愿意的也不强求。 这种自愿行为,应该不会造成士兵对他这个主将的失信。 几个军官很快就又回来了,他们说很多士兵愿意借钱,但有一个担忧,那就是他们不相信李慢侯能把钱给他们送到家里,问李慢侯拿什么作保? 李慢侯知道这些人的性格,十分排外,以前对村外的人都不信任,现在对他不信任也正常,这就是文官眼里最刁的刁民,因为他们不信任官府。 不管李慢侯怎么保证,这些人大概都不会相信,他们不识字,写信也不认,除非让他们亲眼看到有人把钱交到他们家人手中,否则真的很难取信他们。 “这样。我让你们亲自送钱回去,这样总该信我了吧?当然不能每个人都回去,每个村最多一个人,你们自己定,你们信谁,就托谁捎钱回去。一个乡最少两个人,也好有个监督,以免私吞。” 军官们都说这主意好,他们又匆匆去商议去了。 李慢侯没等来他们的消息,公主府派来人请。公主已经正式驻跸扬州,当地给安排了住处,一户本地富商提供了自家宅子,李慢侯则住在城外的军营。 来到公主府,两个公主正在跟一个官员吃饭,这官员正是赵叔近。 公主是给赵叔近送行的。 李慢侯开始还疑惑为什么叫上自己,原来南京送来了一些属于李慢侯的东西,官服、印玺、册表等等。正是当时冯益封给李慢侯的东西,只是当时是口谕,现在正是程序终于走完了,还真慢,都过了大半年了。 即便如此,还是有些草率,没派黄门来宣召,直接就发到了公主府。让人觉得南京此时的政局恐怕不太理想。 另外一个原因,则是赵叔近想求李慢侯办点事。 “借兵?” 李慢侯不由警觉,他好容易拉起这只部队,一仗没打,赵叔近还要借兵。 赵叔近叹道:“杭州兵变,杭州已被叛军控制。安抚使翟大人催促多次。圣上刚刚准允本官回秀州复职。” 秀州南边就是杭州,杭州发生了兵变,赵叔近不管是出于秀州的值守也好,作为临州,接应杭州也罢,此时不在其位,都是很危险的。要是杭州兵变蔓延到秀州,谁都难辞其咎。 因此治所在绍兴的浙东安抚使翟汝文一边发文让赵叔近尽快南下复任,一边给南京也上奏,赵叔近也向皇帝上书,皇帝也担心江南糜烂,不敢继续让赵叔近在扬州伴架,准许他尽快南下。 “什么时候的事儿?” 李慢侯问道。 “半月前。” 赵叔近叹道。 李慢侯又道:“那就是八月多的事儿。为何兵变?主谋是谁?” 杭州的西军李慢侯还是认识一些人的,跟西军将领田均有过接触,他手下的都头现在都是从那只西军中选出来的,可那只军队只有两百人,应该不至于发动兵变,控制整个杭州城吧。 赵叔近道:“具体事由尚不明朗。杭州全城已为叛军所占,大小官员尽皆罹难。唯有杭州司录范正己适在城外,侥幸存身。回报说,杭州决胜、归远、龙骑等指挥,及第三将军兵卒陈通、林永作乱,闭城杀人,知州叶梦得、通判曾伦、转运官吴仿、将官白均等均已遭杀害。” 听到陈通,李慢侯明白,西军也参与了叛乱。决胜军、归远军和龙骑军他不熟悉,所谓第三将军指的是田均,李慢侯手下军官都是从田均部下挑选的。 李慢侯问道:“怎没有田均的消息,是否也参与了叛乱?” 赵叔近摇摇头:“未见消息。” 李慢侯请教:“不知赵大人以为,此时该如何处置?” 赵叔近叹道:“无非是剿抚二字,正值天下板荡,只能诏安。” 那些当兵的杀人放火,然后诏安,这当然不公平,这是权术,不是法治。但李慢侯干涉不了,既然要诏安,那些西军他倒是想拉拢过来。正好他要派一些士兵回乡,途径杭州,也不算削弱他的兵力。 于是主动道:“既如此。下官就借一都兵与大人。正好军中有一些杭州叛军故旧,或许能助大人诏安臂力。” 一都兵,三百人,少了一些,赵叔近眉头皱了起来。他觉得李慢侯手里的兵都是精兵,都是身披重甲的强兵,虽然少,也只能接受。因为这只军队的职责是护卫公主,他总不能说杭州比公主重要?哪怕他心里真的这么认为,也不能说。 所以勉强点了点头。 一切照常进行,第二天下午,李四从镇江回来了,带回来一个川西商人。叫做吴兴,祖籍自贡,贩马到镇江,遇到了去买马的李四。跟李四谈了一个大概,不太放心,决定亲自来扬州跟李慢侯谈。 到了扬州,他就后悔了,这时候才发现,李慢侯是公主府的人。他是马贩,接触军人倒是经常,可接触皇家还是第一次。 李慢侯问了一下情况,很奇怪他手里会有这么多马,李慢侯也担心受骗。吴兴说,马不是他一个人的,而是一群马贩子的。他们从川西贩马过来,本是给官府的马。送了一批去建康府,但建康府没给钱,给了一批绢帛,根本就不足值。于是他们不敢继续交割,分批将剩下的马发往沿江各地发卖,就遇上了李四。 由于马是建康府定的,建康府又是为淮西军队采买的。不知道是官府财政困难,还是有官员贪腐,拿绢帛充钱也就算了,关键是他们给绢帛定价太高,按照市价,用上品的价格给下品的绢帛。引起了吴兴等马贩的不满,决定暗中放弃这笔生意,又担心官府追究,急于出货,变现逃回四川。 这些情况吴兴本来是不可能说的,但李慢侯把他给灌醉了,这个四川人酒量不行。 只要马没问题,李慢侯不在乎是哪里的马,建康府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第二日一早,带着吴兴,拉上绸缎商曹雪岩,在扬州一家酒楼谈生意。 由于昨日被李慢侯不断灌酒灌醉后漏了怯,吴兴非常痛快,价格还是三十贯,哪怕最近马价又有上涨,他只求尽快套现。曹雪岩提供丝绸绢帛,按照扬州的市价,大家都有的赚。 曹雪岩这边,则由当地富商作保,他派一个伙计去浔溪提现。 正巧李慢侯要派人南下,就告诉了曹雪岩,跟着军队和官员,会少很多麻烦,最近兵荒马乱的大家都有些慌乱。曹雪岩一听也不派伙计了,他决定自己回去,顺便探亲。 李慢侯立刻向曹雪岩介绍自己的心腹李四。 “这是在下的兄弟,李忠。你就跟随他南下,有事找他照应。” 李忠就是李四,李慢侯现在已经给军队里所有人都起了官名,因为他偶然发现,一个名字,是可以提高自尊心的。李四起名李忠,是因为张三死的时候,李慢侯给起名张义,李四跟张三是兄弟,一忠一义,也是对他的期待。 派到杭州去的还有一个西军老兵,名叫牛仲,外号丑牛,这个名字倒不是他起的。但是李慢侯给所有士兵起名,都跟这个牛仲有关。 第二十八节 挖墙脚 这个牛仲,原本叫做牛二,跟张三李四这样的名字一样,家里按兄弟长幼叫的,这名字是生出来的。 李慢侯原本以为这就是时代的风俗,穷人没习惯起名字,没文化起好名字,那就随便叫了,反正起也起不出好名来。 牛二是陕西凤州一个普通的子弟,跟西军许多士兵一样,他爷爷那辈起,就开始当兵跟西夏人打仗。他爷爷叫牛英,跟他现在一样,当过都头。是他家三代人里,唯一有名字的人。其他人小时候叫牛大、牛二,中年叫牛大叔,牛二叔,老了叫牛太爷,牛二爷。一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 爷爷之所以起名字,是因为当了军官,文贵武贱,这管着三百人的武官,比不上乡里一个穷秀才身份高贵。但有了名字,就能刻在墓碑上。 牛二一直是牛二,直到李慢侯要给他正式写表,登记造册,让有司制作军牌等身份物件的时候,他才告诉李慢侯,说他叫牛仲。牛仲,牛二,一个意思,都是老二。可是他对这个名字很重视。 牛仲说,这个名字是他年轻参军的时候,一个姓秦的秀才给他起的。然后牛仲给李慢侯讲了许多这个秦小相公有趣的故事,他一直说了很多很多,似乎他的人生中没什么可说的,但却记得一个史书中不会留下任何记录的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因为那个人给了他一个名字。 穷人其实不是不想要名字,只是他们认为正式的名字是官名,不当官都不好意思起。是那个秦相公,在牛仲还没当官的时候,超前给他预支了一个名字,这个名字牛仲一辈子都没好意思提起,当他当了都头,他执拗的要用这个名字,他自豪的敢用这个名字。为了这个名字,他记了那个小秀才一辈子,他也在军队中挣扎了一辈子,先后三次从军,一无所获。 李慢侯从牛仲身上感触到的情绪,也许并不是牛仲的真情,但这种感触本身,让李慢侯自己感动。他决定给所有人预支一笔财富,给他们预支一个官名,让他们为此而奋斗。果然,没人向李慢侯表达过感激,但每个人行为中似乎都对他有了一些尊重。因为他尊重他们,愿意给他们一个名字。 有名字的牛仲,打过无数次仗,但却没有斩获,也没有受伤,不管是打赢的仗,还是打输的仗,他一直没有受伤,这是他的运气,也是他的不幸,这让他们连一丁点功劳都没有捞着。所以今年已经五十,是军官中第二年长的,却依然只是小兵,而且地位越来越低,在西军中遭受别人的欺负。 直到遇到李慢侯,他当了都头。当了都头之后,他非常努力,在路上就因为训练严格,导致跟手下发生了冲突,他的士兵都被遣散了,在他以为他这辈子跟当官无缘的时候,李慢侯并没有取消他的都头官职,他懂得骑马、养马,李慢侯让他负责建立骑兵。 李慢侯这次又派他和另外两个骑兵军官陪伴秀州知州赵叔近南下,听说杭州他们那帮兄弟发生了哗变,占了杭州城,可能要平乱,或者要诏安,让他们几个老兵多出力气。 跟牛仲一起南下的,还有一批各个都挑出的士兵,他们是被一个个同乡推举出来,回乡送军饷去的。一起南下,转道浔溪领了钱送回家乡,然后再回来。他们可以在家乡留十天,算是放假,然后必须返回来,否则军法从事。 牛仲不觉得这次出征有什么特殊的,最多是要跟老弟兄打仗有些不情愿,但真的要打,他也下得去手。他并不知道他们这趟南行,会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带着他们南下的宗室官员赵叔近不知道,甚至连始作俑者李慢侯都没有意识到。 随行的有官员赵叔近,公主护军的士兵,还有一个商人曹雪岩。 从瓜州过江,从镇江南下,先到了平江,继续南下,转向浔溪。李慢侯写了信,由李四带回,让家里准备金钱,钱有一部分,如果不足够,变卖产业也好,抵押借款也罢,要尽快筹措起来。 公主集比张三走的时候更热闹了,码头上的河房租出去了至少一半,大多数都是丝商租下,前店做生丝买卖,后院煮茧缫丝,桑蚕季之外,还做一些其他买***如买卖丝绸。还有一些其他商铺,柴米油盐都有,已经是一个很热闹的小镇,跟江北一些大镇相比还不如,比以前的浔溪村却繁盛了不知多少。 江南的丝绸,苏湖一带是最好的,苏州也就是现在的平江丝绸行业做的更大,但湖州的丝质其实一点不差,主要是没有苏州的商业发达,因此还没有发展起来。作为行内人,曹雪岩却知道,其实湖州这一带的土地,比开发更早的苏州更肥沃,大家都靠的是太湖一湖之水,苏州地区一直是中心,开发的早,土地自然肥力下降,而桑树生长是很耗地力的,肥沃土地上的桑树养出的蚕才能织出上等的丝绸,很多苏州有名的绸缎庄,其实都在用湖州的生丝。 曹雪岩家的买卖,不是翘楚,但也不小,长江南北都有商铺,家里还有作坊。行业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很快就看重了公主集这块地方,湖州的丝要到苏州,走这里最便捷。另外这一带本身也有生丝产出,只是还没有做大,潜力很大。在江北做生意,曹雪岩知道,江北和汴京的产业算是完了,江南丝绸业势必会兴盛起来。 他有了一个念头,他那笔货款可以不要,买下公主集的河房,日后肯定赚钱。自家也可以在这里开铺子,收购生丝。 但公主别院的人竟然不同意,他也不敢惹。公主走了,可留下的院子却挂起了当地官员亲笔的匾额。据说这家的主人已经换人,可有那匾额护着,他这样的商人就不敢动。 别院的女主人说,这里的河房只租不售,让曹雪岩好生可惜,果然不止他看好这里。他立刻租下了紧邻的三间河房,决定也开办一家日渐兴隆的生丝行。 别院没有足够的现金,可是她们有很多粮食,积攒了两年都没卖的粮食,具体多少她们没说,看他们的粮仓,曹雪岩估算不会少于三十万石。粮食如今也很紧俏,价格涨了不少,有粮就不怕没钱。 曹雪岩甚至接受用粮食来付账,他拉到平江很容易变现,拉到江北甚至能大赚一笔。 就这样,账只用了一天就平了,曹雪岩得到了十六万石大米,每石不过三百多钱,每斗三十多,比寻常年经高了不少。可跟扬州一比,就差的远了,曹雪岩回来的时候,扬州米价每斗高达一百文,这在寻常年间是不可想象的。淮南地区一直都是大宋米价最平的地方,往年小地方米价不会过二十文,扬州这样的大城市五十文也很罕见,哪怕遇到灾年,都很少高于八十文。可现在却高达百文,实在是遇到了比灾荒还可怕的战乱。 不仅仅是米价低,关键是米价太平,淮河流域水网密布,几乎每个城市都能通运河,局部有灾害的情况下,物价上涨都有限。所以往往在淮南做米粮生意,是很难赚到钱的,只有一些很大的粮行薄利多销,中小商人一般不做这种生意。 现在扬州的米价已经高到让曹雪岩这个丝绸商都心动的地步。 曹雪岩拿到了钱,很快就往平江赶,他给李慢侯提供了十万贯的丝绸绢帛,那可不都是他的货,他是联合了好几个在扬州做丝绸生意的苏杭商人一起供货的,这些钱他得尽快还给他们,他可是从中抽头的,平账晚了,影响他的信誉。另外他也好多天没回过家了,他想儿女,小妾大概也想他。 牛仲拿到了钱,在赵叔近的催促下,立刻南下。浔溪这里之所以能诞生南浔镇,就是因为交通便利,往东几里就是运河三岔口,往北通平江,往南通秀州,再往南是杭州,可以说这里就位于苏杭的交通要道旁,西边又是生丝产业中心,不兴盛才怪。 牛仲带着钱,带着近四百部下。对于李慢侯派这么多人来,赵叔近很满意,之前李慢侯说借他一个都的兵力,赵叔近以为能有一百就不错了,因为武将习惯性吃空饷,结果李慢侯竟给了四百人,这放在其他部队中,说成四个都都不夸张。因此赵叔近觉得自己误会了李慢侯,心中还多少有点愧疚。 李慢侯乐意让自己的手下跟着赵叔近赶路,这样做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一应供给,赵叔近都包了。赵叔近是官员,有职责在身,能从沿途官府中借出米粮,他带的这些兵是他借来的,都算是出公差,走公账。 赵叔近借到了精兵,士兵们省了粮草,商人获得了安全,这一趟各自欢喜。 到了自己的管辖区秀州后,赵叔近就更有底气了,得知这些披甲精兵以前每天要吃肉,这些天跟着他都没见过荤腥,他立刻在秀州给这些人准备了大鱼大肉,还指望他们平乱,怎能不养肥一些。 回到秀州后,跟绍兴的翟汝文联络,大家商议该如何办。翟汝文虽然是浙东最高官员,但也没有主意。反倒是赵叔近提议应该诏安,翟汝文索性将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赵叔近负责。 赵叔近两天后就带着这些士兵南下杭州,之后他单骑入城,劝降了杭州城的叛军。还救出了知州叶梦得,原来叶梦得只是被囚禁,没有被杀,当然许多其他官员都遇害了,除了杭州主将白均之外,遇害的都是些文官。 这次叛乱是一次文武矛盾爆发的结果,其中主将白均和转运通判是激起叛乱的首犯,主将勾结粮官克扣军饷,这是常见现象。而最不服的,就是最穷又最凶的西军,西军指挥田均跟其他部队指挥一商量,用哗变威胁白均,结果白均根本不怕,反而告了一状,告到了叶梦得处,叶梦得是一个清高的文人,过去打军官板子从不犹豫,这次得知田均煽动哗变,他竟直接将田均斩了。 这引起了全城军队的愤怒,西军率先闹事,西军都头陈通、林永闯入府衙,扣押了官员,其他军队也跟着一起参与进来。如果杀了指挥田均,其实就算要叛乱,也轮不到陈通这样的小官,杭州城里的指挥一大把,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小校。 木已成舟,士兵们将积压已久的怨恨释放了出来,关闭了杭州城门,杀了大批文官,也杀了一些百姓,杀文官是出于积怨,杀百姓纯粹是为了劫掠,主要抢的就是一批富商。 为首的,是陈通为首的两百个西军,赵叔近承诺免他们的罪,翟汝文等官员也同意,于是他立刻上奏,为两百个西军求情,至于其他军队连问罪都没有。 所有人都认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赵叔近带去的四百重步兵,在几个西军老兵的带领下,开进城跟城里的西军吃了一顿酒席,然后就解散了。军官继续留在杭州城,帮着赵叔近善后,士兵们则回浙东乡下送军饷。 三个西军老兵,过去在杭州是混的最不好的,年老体衰,他们大都跟水浒传中林冲见到的那个看管粮草的老兵一样,混口饭吃,做点杂役,上阵冲锋已经不行,没想到,他们被一个没见识的公主府提辖挑走后,现在一个个竟然都成了都头,跟陈通、林永一样的官职。 而且手里真的有三百人统领,这比他们死了的指挥田均还阔气。 老兵跟这些老弟兄在一起,没完没了的夸赞公主护军的待遇,其实不单李慢侯要求他们这么做,他们自己更想显摆,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太卑微了,如今阔气了,恨不能让故旧都知道。 老兵落魄了一辈子,好容易翻了身,当然要吹吹牛了,别说吹牛了,说出实情,这些西军士兵都不太信,怎么可能天天吃肉?怎么可能人人披甲?可他们亲眼见到了,那些披甲步兵一个个身材不高,却很壮实,脸上都有油光,看着就富贵,肯定是天天吃肉养的。一想也能接受,公主护军吗,跟公主混的,能差得了?他们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听了田均那死鬼的蛊惑,人家来挑人的时候,一个个躲的远远地。 当夜就有许多西军士兵心动,连军官都动摇。牛仲很乐意接纳这些来投靠的士兵,一口答应会引荐他们去公主府做护军,两百西军,竟有一百个要走,包括一个都头。牛仲很高兴,因为他把所有会骑马的士兵都蛊惑走了,这些以后可都是他的兵。他这个都头,以后手里就有点像样的兵马了,不像现在,不到三十个骑兵,三个都头分领。 由于刚刚叛乱被平,城里军队人心惶惶,也不知道朝廷会不会赦免他们。他们犯下这样的事儿,其实心里是很怕的。不怕不至于杀人放火,尤其是因怒杀了那些文官,那可是要出大事的,宋朝文官可金贵的很。反倒是赵叔近这个宗室,相对和蔼。 因此那些想跟牛仲走的官兵,希望牛仲带着他们尽快走,一走就是溃散了,没人追究的起来,西军军纪不太好,这种事他们门儿清。牛仲也怕夜长梦多,一旦官府反应过来,他就拉不走人了,于是趁着他们的人还控制着城门,连夜悄悄就走了。 第二十九节 公主护骑 牛仲回到扬州的时候,发现他的两个老对手,田平、田夏兄弟已经将队伍拉了起来。 这俩兄弟过去做过马卒,也打过不少仗,说是运气不好没立下战功,可牛仲觉得,这两兄弟八成是太滑头,肯定是没好好卖死力,不然马兵怎么可能捞不到战功?不像他牛仲,会骑马只是因为家里养过马,骑术一直都不如田家兄弟。 李慢侯对牛仲不辞而别,瞒着赵叔近带来了一百来个西军官兵的行为很认可,不瞒着,可能就带不出来。另外两个跟着牛仲一起去的军官去了东阳和义乌,他们还要将放假的士兵都带回来。 尤其让李慢侯高兴的是,牛仲带回来的士兵中,有五十多个会骑马的骑兵,他们就是参与叛乱的杭州龙骑指挥的兵。宋军打仗不行,名字倒是威风。杭州这里的军队,属于西军的就有决胜、万全、归远、龙骑四个指挥,由一个叫白均的西军将领统领。田均属于第三序列的归远军指挥,就是因为他被杀,引起他手下两个都头陈通、林永带头哗变,其他部队跟着闹事,控制了杭州城,杀了许多官民。 此时带头人之一的林永也来了,这让李慢侯有些头大,留下他吧,他怕罩不住,万一这家伙以后再带头闹事,可怎么办。军队发不下饷就闹事,恐怕以后有的闹了。李慢侯现在都有些经济危机了,官府供应不及时,他承诺的军饷又高,靠自家的财力支撑,要跟国家的敌人开战,这几乎不可能? 他要抗击侵略,就需要更多部队,招募更多部队,他是养不起的。 多一百来个士兵倒是无所谓。 跟林永沟通了一番,言谈中很容易判断出,这就是一个粗人。不是粗人,不可能为了长官被杀发动叛乱,脑子昏了一些,却很讲义气。于是李慢侯决定留下此人,因为他发现,西军被欠军饷是常态,叛乱主要还是因为他们的老大被文官不分青红皂白的杀了。 但林永带来的兄弟都要打散。李慢侯很聪明,林永的官职不变,还是一个都头,而且让他带一个完全的都。但是他带来的西军士兵,则全部打散,分到其他军队中充任小军官。这样林永也能接受,他那些老兄弟也都升官了。 另外那些会骑马的士兵,就没办法打散了,全部交由牛仲带着,总共四十多人,却让李慢侯的手里终于拥有了一只像样的骑兵部队。 可惜目前还是没有用武之地,李成叛乱算是被镇压了,李成逃到了山东腹地,主力部署在两淮的宋军打不到他,他也威胁不了两淮。淮西的丁进也被刘正彦带领的几千西军骑兵追的到处跑,不是打不过,只是追不上。 整个两淮依然比较平静,除了越来越多的毛贼之外,没有大的动荡。 这些小毛贼,大多数都是从河北流落的义兵甚至一些迫于无奈的难民。 对付这些难民,是用不到强军的,李慢侯也不觉得自己的部队现在算强军,所以得知西北部楚州一带有流寇活跃后,他主动请缨去平乱。他不是要杀那些迫于无奈打家劫舍的难民队伍,他只是希望制止打家劫舍这种行为,不但是救助良民,也是救助这些难民,因为李曼会收编他们,将他们整编成抗敌的队伍,岳飞、韩世忠都是这么做的。 李慢侯觉得,此时李纲将主力都部署在要地,根本无法全面防卫,打流寇不需要强军,却需要机动力量,恰好他现在有骑兵,又不是强军,正好适合这样的任务。 可是请战的奏章送上去过了一个月才批下来,也不知道楚州的流寇还在不在? 得到命令后,立刻出击。 一共带了三百人,骡马八百,此次不乘船,全靠畜力。这样成本会更高,但机动力会更强。李慢侯需要学习流寇似的机动战法,要是形势发生最坏的转变,李纲也挡不住南下的金军,李慢侯要做好在江淮水网密集地区这种最有利地形下,跟金军作战的准备,面对金国大军,他想不出比游击战更好的策略。 三百人虽然有骡马八百,却并不都是骑兵。骑兵太难训练,让一个没骑过马的士兵,学会骑马,并且能快速移动,没一年工夫下不来,让一个士兵学会在马上作战,李慢侯不知道要多久,因为他目前还没训练出来。 他手下能骑着马快速跑起来的,就只有一百出头,其中四十多个还是牛仲从杭州忽悠来的西军龙骑,能骑马打仗的也就这四十来个人。 马都是川马,那三千匹川马,在一个月内,先后落入了李慢侯的手里。可惜病死了两百多匹,还有三百多匹不合格的,也没宰了吃肉,而是留作驮马。也没让马贩赔钱,反倒跟马贩吴兴说,如果日后还来贩马,可以再来扬州找他。李慢侯觉得,能保留一条贩马的渠道,比损失一些金钱更划算,只要川马的贩卖渠道不断,不止他能收益,其他军队也能收益,也许就能间接帮到韩世忠、岳飞等人。 为什么还有骡子,主要是因为川马能做战马,但不是好战马。驮着重甲兵跑不起来,倒是那些大青骡子,可以驮着重甲兵短程猛冲一下。因此挑了五十多匹大骡子,供这些西军骑兵使用。 那些步兵怎么办?牵着马跑。李慢侯发现,教会浙东山民骑马太难,可是他们非常善于奔跑,轻装赶路很长时间不需要休息。因此决定让他们牵着马快速奔袭,马驮着他们的重甲和干粮,每人双马,一次极限奔袭可以超过百里。但奔袭一百里后,人马俱疲,根本无法战斗,甚至马会被累死,人反而比马更有耐力。 扬州到楚州超过三百里,李慢侯计划用五天时间完成这段路程。现代军队,急行军一天可以行进一百多里(五六十公里),这时代的部队,即便李慢侯重金打造的山民部队也没那种耐力。可三成的水平,还是应该具备的。更何况不需要他们负重,辎重、铠甲都是马驮,他们轻装突进,至少也要有六十里的耐力,这只不过是现代军队正常行军的速度而已。李慢侯很重视部队的机动性,因为他要面对的是女真骑兵,他翻遍史书,发现要机动,还得是骑兵。三国时期,夏侯渊带兵可以三日五百,六日一千,曹操带领精骑可以一日一夜行三百馀里,这些都是急行军情况下的记录,李慢侯认为至少也得达到三国时期的水平,否则很难跟巅峰时期的女真军队作战。因此这次出兵,其实也是一次实战训练。 于是在古老的运河岸边,就出现了这样一幕,一群群轻装士兵,每人牵着至少两匹马、骡,快步行军。上千年的运河运作,遗留下了很好的道路。许多州县附近,都有青石板砌筑的道路,供纤夫拉纤使用。即便没有这种硬化路面的,各地官府也多次修整过,加上纤夫常年不断的踩踏,路基十分坚固。这给行军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从扬州到楚州这段路程,又几乎是笔直的沿着运河而上,这种情况下,其实不计代价的雇佣纤夫,反而更快,因为让纤夫轮换,可以日夜不息,速度达到一百里以上。就是不够灵活,无法脱离运河行动。 第一天赶到邵伯镇,第二天到了高邮,沿途驻扎的时候,都必须跟当地官府沟通,向他们寻求物资援助,同时也打听消息。物资总能要到一些,但绝对不够。在邵伯镇完全自理,在高邮军得到了一点大米。第三日野营,第四日到了宝应,可即便李慢侯手里有朝廷调动剿匪的命令,宝应县也不肯供应给养。能不能得到地方官府支持,全屏运气和地方官心情,以及自己的人脉,如果李慢侯是文官,基本上就一定能要到。可他不是,他只是一个武官,哪怕打着公主护军的旗号,文官依然看不起你,这是李慢侯已经多次感受到的职务歧视。 第五天赶到楚州,山阳县县令倒是很客气,给了很多粮食。因为李慢侯是来帮助楚州剿匪的,楚州治所就在山阳县城,可以说就是帮山阳县解决地方上的匪乱。楚州通判贾敦诗还为他接风过,之后他暂时归此人节制,这算是他的临时上司。 贾敦诗告诉李慢侯,流寇三天前出现过一次,试图劫掠北神镇,被他派兵出击赶跑了,这两天没有动向。李慢侯请求主动追击,上次他不敢追丁进,全军上下耻辱,这次有了战马,没有任何避战的道理。 贾敦诗也同意,反正不是他拼命,打的好,他还能请功,打的不好也不会受罚。 修整了一日,第三天大早出发。 从北神镇渡过淮河,向北追踪。让牛仲带兵压后行军,李慢侯与林永骑马探路。亲自探路的目的,主要是跟林永学点本事。这林永是西军都头,有带一百人的经验,打过不少仗,打过西夏人,镇压过方腊起义。 林永信心很足,他告诉李慢侯,打方腊这样的起义军,跟现在一样,找到他们比打败他们难。他很擅长追踪,很快就在河北一个村庄里找到了消息,有樵夫说昨日出门打柴,见过一群匪人。 林永说,这些土寇,一定会绕开大道,但一定会靠近村庄。 继续往北搜寻,野外扎营,清早追击。晌午,在金城镇以北五里外追上了一伙人马。 相距五六百米,看到乌压压一群人,聚拢在一个土丘上,如果是平时,李慢侯甚至不会以为这是一群土匪,只会以为是路人,他们推着大量独轮车,男女都有,而且大多是女人,少数是男人,也没见拿着武器。可是林永笃定,这些都是土寇。 李慢侯问他该不该杀过去,要怎么杀。他对屠戮妇孺,实在是不忍心。 林永反而建议撤兵,理由是没看到青壮,怀疑这些老幼只是诱饵。他建议立刻撤退,汇合主力,调查清楚在做计议。他从这些老幼的数量判断出,土匪青壮人数不会少于五百。 李慢侯从善如流。立刻调转马头,向金城镇方向撤退。结果反而在这里撞上了土匪青壮,倒不是他们在打埋伏,只是巧了,狭路相逢,给撞上了。 远远看到这群人,人数众多,加上阵型散乱,看着气势惊人。林永却大笑说是草寇,根本不懂排兵布阵,竟然建议换骡冲阵。 李慢侯十分犹豫,这群人呼啦啦一大片,看着排开了一里地。有的骑马,有的骑驴,更多的骑着骡子,不过他们的骡子跟李慢侯挑选的大青骡子还不一样,高矮胖瘦都有,显然他们并不挑拣。即便这些人是乌合之众,但人多势众,四十几个人去冲阵,不是找死? 李慢侯正要反对,林永却下命令:“娃娃们。换马。杀贼了!” 四十几个骑兵齐齐下马,爬上骡子。他们身披重甲,操纵着骡子缓缓向前骑行,队形越来越紧密,几乎腿挨着腿,肩并着肩。接着拍打骡马,慢慢加速,最后突然高叫着,嗷嗷冲向敌群中,手里挥舞着长矛、大刀之类的长武器,全都伸向前方。 李慢侯脸色酱紫,他被忽略了!他是主将,可这些西军,在林永用陕西话吆喝了一声,竟然都抛下他这个主将杀敌去了。 远远的一片麦田边,李慢侯一个人骑在一匹川马上,陪他的只有他的那头骡子,剩下四十几匹川马四散开来,各自跑到旁边的水田里啃食青苗。 发愣的空儿,林永已经带人杀进了敌群之中,如羊入虎口,直接凿穿敌阵,而那呼啦啦一片的匪军直接被打蒙了,四散溃败,林永他们则阵型散开,挥舞大刀、长枪,来回冲杀,许多人倒在地上。 战斗进行了半个小时左右,一片土匪,跑的跑,死的死,林永他们则看着逃跑的敌人,并没有去追击,而是打骡慢慢回到李慢侯这里。 李慢侯有些发愣,这就是打仗? 林永看到李慢侯铁青的脸色,一步跃下骡子,跑过来跪在马前。 “卑职未及请示,擅自出战,可是机不可失,请大人见谅。” 李慢侯很生气,他想到了很多条阵斩大将的故事,刚才在他们杀完匪徒回来的时间,李慢侯想着一定要处罚林永。擅自出战,不可饶恕。而且这么彪,这跟姚仲平偷袭金军大营有什么区别? 这种抗命的作风不能纵容,可是当机不可失那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李慢侯的一切怒气就消了。 姚仲平劫营失败,该负责的是皇帝,皇帝是策划人,姚仲平只不过是执行人。姚仲平失败当然可惜,可是在几十万宋军中,也就只有这个人敢带着部队去主动出击,这种精神恐怕才是宋军最缺失的。 李慢侯之所以恼怒,是因为对方未经请示,没把他放在眼里。看起来毫无纪律性,可是在这场战斗中,林永他们才是压上全部身家性命的那一方,是更专业的那一方,他们会为他们的行为负责,而不是李慢侯。 这让他想到不久前他给两个公主讲的故事,好水川之战中,韩琦和任福的故事。韩琦是一个文官,在后方制定策略,要求任福完全执行,任福带着儿子一起战死,最后归罪于他没有完全执行后方文官的方案。即便如此,任福为他的行为付出了代价,韩琦却只是贬官。文人编写的史书中,将任福贬低的一钱不值,而将韩琦的遭遇,看成是被愚蠢的任福牵连。可是任福死了啊,他为自己的决策付出了性命代价,假如他按照韩琦的指示作战,难道李元昊这样的天才对手就找不到机会伏击?恐怕李元昊更容易找到一个文官僵化指挥的空档! 就在刚才那场战斗中,林永他们是任福一方,而李慢侯险些做了韩琦和为韩琦开脱的史官。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阴转晴,笑了起来。 “不怪你。怪我没跟上你们,你们跑的太快了。” 李慢侯立刻转变了立场,他的意思是,刚才他也该冲上去,是的,刚才是他错了。 林永笑道:“大人。卑职请求换马追击!” “还要追击?” 李慢侯惊疑,看着散落各处的毛驴、骡子,一地的财物,和落马而逃的土匪,这时候不应该打扫战场吗? 林永道:“骡子劲大,就是不耐冲突。刚才要有好马,那些匪人逃不掉的。现在换马追击还来得及!” “那就追!” 李慢侯道。 林永立刻吆喝士兵换马,这次都不用保持队形,找到了大概方向,全都追了上去。李慢侯跟在最后,不是他害怕,而是他马术不行,跟不上这些人,没法跟他们保持一致。就吊在最后,拔出宝刀,伏在马上,紧紧跟随。 很快就跑到了刚才战斗的地方,此时这里依然有一些被冲散,没逃走的土匪。有的是刚才的战斗中受伤逃不了,有的是坠马或者坠驴后两条腿逃不开,结果再次遭遇噩运。 如秋风扫落叶,骑兵扫过之后,没有一个活人,李慢侯好容易捡了一个漏,一个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五十岁模样的老人,他的刀却没有挥下去。这怎么看都像一个本分的农民,身上穿着粗布麻衣,旁边一条惊了的毛驴,尥着蹶子。 李慢侯没杀他,刀子从他头顶上方划过,继续追着林永他们去了。 正在李慢侯心思复杂,为自己刚才没杀那个老者而矛盾,他是来剿匪的,看到了土匪,却不忍下手,这样对吗?可那是一个农民,杀了他,就对吗?这时候后面传来喊杀声,李慢侯马上回头,正看见那个老头被人一刀砍了脑袋。 杀他的人,是一个重甲步兵,牛仲带着五十多个骑马步兵赶来了。这人不会骑马冲杀,他们是骑马赶路,然后下马杀人的。 农民的死终结了李慢侯的思考,收了缰绳,牛仲已经到了他身边。 李慢侯立刻命令:“追上去。策应林永他们。” 牛仲领命,带着这些骑马步兵追了上去。 此时的情景很明显了,甚至李慢侯已经看到身后一群牵着马飞奔的步兵,他们身上都穿着铠甲,在之前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李慢侯很快就等到了他们。 “大人。刚才在金城镇碰到了这伙人,我们打了一阵。他们跑了,一直追过来。” 李慢侯这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遭遇这些土匪,这些土匪可能是打算劫掠金城镇。结果先遭遇了牛仲带领的大队,没占到便宜,打算趁着速度逃跑,偏偏遇到了除外探路的李慢侯一行,在这里被冲散了。 李慢侯现在可以跟着这些牵马步兵放心追击了。 等到追上去的时候,林永、牛仲带的人已经远远跟那些土匪对峙上了。 正是在刚才看到妇孺的那片土坡前。 第三十节 收编义兵 林永、牛仲带人压在土坡下,土匪带人守在土坡上,用手推车等作为屏障。 “老单,快些,神臂弩准备好!” 老单叫单穿,名字李慢侯起的,是一个弓手,手下练了一都弩兵。 弩没有弓射速高,射程倒是差不多,甚至更远。可是弩兵更好训练,一个弓兵,不是从小练习,很难成为一个好弓手,弩兵要求就低多了,因此没有选择,李慢侯只能训练弩兵作为远程攻击手段。 老单听到招呼,同样没请示李慢侯,就吆喝自己的手下,取弩上弦,列阵出击,赶到牛仲身后压阵。 这些西军眼里都没有上级? 他们自己就互相配合上了? 是看不起他这个主将? 李慢侯的不快本能的冲上心头。 但又发现一些不一样的美感,这些西军老兵指挥的部队,互相之间配合默契,仿佛已经打过很多仗一样,有些阵型都没在平时练过,而是因地制宜,临时组建的。平时训练,几千人排兵布阵,气势很大,李慢侯以为那就是真正战场的队形,今天看来,未必如此。可能大型会战用的上,这种小型战斗,遭遇战,或许根本无法套用任何理论。这些西军老兵,肯定也不懂什么理论,他们这些互相配合的经验,都是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也未必都是他们自己摸索出来的,而是他们的前辈摸索出来,一代代传下来的。 这就是军事文化,很有传承,就像瑞士雇佣兵,在欧洲最乱的时代,瑞士人步兵方阵排的最好,几百年都如此,就是因为一代代传承的优势。 李慢侯此刻对自己从西军里挖来这些老兵,发自内心的满意,觉得自己做了一笔最划算的买卖。仅仅通过养几十个西军老兵,就将这些不知道多少人付出生命试验出来的经验,嫁接到了自己的部队中。 其他老兵也各自指挥自己的手下,裂开阵势,分成两个侧翼,把土坡围了起来。 这时候李慢侯已经走到了最中间,牛仲、林永的骑兵都在这,他们现在已经退了下来,在他们前边,是一排盾兵,盾兵后面,是一排弩兵。 “林都头,现在怎么打?” 李慢侯问道。 林永道:“大人想打成什么样?是要杀敌立功,还是剿灭土匪?” 李慢侯道:“不都一样吗?” 林永摇头:“要是想杀敌立功,慢慢攻上去就是了,这些最多跑一半,女人都能留下。要是打算彻底剿灭他们,就得招降。不可能杀光的。” 李慢侯继续请教:“要是攻上去,我军是否有死伤?” 林永道:“他们已经结成阵势,强攻肯定是要死人。不过也死不了几个,我们有厚甲,那些乌合之众杀不死几个人。” 这已经是单纯的讨教经验,李慢侯并不喜欢杀人,杀人只是手段,止暴才是目的。 刚才那个农民在自己眼前被杀,他已经想明白了,那人并不值得同情,做了土匪,谁知道他手里沾了多少血。他们已经成为失去秩序的流民,如同人体内的癌细胞,不加制止,会扩散的到处都是,最终人会死亡。流民的滚动灭亡一个国家的例子实在太多。 但他们变成流民,并不是他们自己的意愿,如果能在家乡好好的种地,谁会当土匪。止暴就如同治疗,将癌细胞重新转变成正常细胞,只要这个过程能实现,没必要多杀人。至于这个过程中谁会被杀,谁会重新恢复秩序变成良民,那只能靠运气了。 “大人,拿主意吧!” 林永催促道,颇有些按捺不住,不过现在已经不存在什么战机不战机的,他此时知道请令,让李慢侯颇为欣慰,如果再擅自行动,就太说不过去。李慢侯自己都无法给他们辩解,非得处罚几个人不可,不然就真的没有军纪可言。 “招安!” 李慢侯道。 林永颇有些失望,大声喊道:“对面的听着。来个说话的!” 牛仲则是满面春光,今天第一次跟这些人交手的,其实是他压后的步兵,打这些人不难,可对方冲近后,看到护军阵型严整后,就一溜烟跑了,牛仲带人怎么都追不上。这些人骑驴的水平可不低,他是正经的骑兵都头,可却一直没有合用的骑手,那几十个西军马兵被李慢侯借走,看来是不会还了,眼前这些人如果招安,肯定是他的人。 对面沉默了片刻,走出了一个人,走到半坡就停下来,拱手叫喊:“某乃义兵,没角牛麾下花马刘是也。” 李慢侯从盾兵的肩膀上看过去,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打扮的花里胡哨,穿着麻布裤子,上面却套着绸衫,头上带着低级军官的头盔。 林永继续喊着:“花马刘,你的花马呢?” 林永说话痞气十足,逗得众士兵笑起来。 花马刘也笑起来:“死了,在这里呢!” 说完拍拍肚皮。 林永道:“你要战要降?” 花马刘道:“某要走!” 林永道:“你走的了吗?” 花马刘挥手,他身后几个同伴推出几辆推车,上面鼓鼓囊囊对着几只麻袋。 “兄弟抬手。放某一条生路,日后定当厚报!” 这是花钱买路,也不知道用这种办法他躲过多少次追捕。 林永道:“厚报就算了。你的东西都是爷爷的,你的人头也是。想留着喝酒,还是让爷爷拿去请功?” 花马刘发狠道:“想要某的头,你就来试试。” 林永看向李慢侯:“提辖。打吧,谈不拢了。步队压上去,他们准跑。放马队抄后路,能拦下大半!” 这时候李慢侯走上前,让盾兵让出一条路,径自走到阵前。 “好汉。哪里人?” 他听着人口音偏向山东。 “京东人!” “打哪来的?” “说不清楚!” “往哪去呀?” “往京东去。” 李慢侯套了一下近乎,然后通牒:“杀掠百姓,你犯了死罪。跑到哪里都是死。我给你个活路,跟我走,给你个出身。不然,明年的今天,就让你儿子给你上坟吧。” 花马刘笑道:“某还没儿子。明年兴许就有了。” 说完回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土匪竟然爆发出笑声,也不知道他们笑什么,这心态倒是不错。 李慢侯也笑:“那你就更不能死了。跟我走吧!” 花马刘冷哼:“想杀爷爷,你就试试吧。” 果然是一个说不服的顽贼。 李慢侯叹道:“我数到十,若是不降。那就厮杀吧!” 然后转身,对着单穿小声道:“我数到十,射死这贼头。”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他是懂得。 一! 二! 三! 冲着距离自己两百米外的花马刘喊起来,这个距离,射死他的概率不高,但已经在神臂弩的射程范围内,如果齐发的话,总有一支箭会要了他的命。 四! 五! 六! 气氛开始窒息,双方似乎都在做准备,花马刘频频看向后方,但李慢侯没走,他也不好回去,否则弱了气势。 身后的牛仲等军官都喊李慢侯回去,担心对方会放冷箭,尽管没发现对方有会射箭的,可万一有呢。 七! 八! 九! 李慢侯一直站在阵前,盯着花马刘,如同熬鹰一样。 “好了,别数了。降了,降了!” 花马刘丧气的喊道。 接着一个妇人从他身后的推车后走了出来,将花马刘拉了回去,看那妇人的样子,似乎大着肚子。 李慢侯大概明白了什么。 喊道:“既然降了,就扔了兵刃,走过来。” 对方阵中又沉默了片刻,妇人拉着花马刘率先走出来,将一杆长枪扔到了他们阵前。慢慢走下来,接着一个个扶老携幼,其实主要是带着妇人走了出来,来到李慢侯他们阵前,如同放弃了反抗的羔羊一样丧气。 林永在后阵不经请示,已经带着马队飞奔上了突破,占据了有利位置。花马刘他们神色开始紧张起来。 李慢侯请花马刘过来说话,也让自己的士兵收起武器,双方依然保持一定的距离。 还是那妇人拉着花马刘过来,花马刘一脸不情愿。 “奴家张氏,给官爷请罪了!” 妇人走到李慢侯身前跪了下来,还不断拉花马刘的手,花马刘也不情愿的跪下。 李慢侯走过去扶起两人。 简单的问起话来。 花马刘却是是一个草寇,本是山东东平府一户富商家的伙计,常年跟着东家往来于开封东平之间,做的是牲口买卖,因此不但会骑马,而且会养马,赶车这些本事。 运气不好,赶上开封围城,东家死在了开封。金兵退走后,他带着十几个伙计,一起往东平逃去。结果路上遇到了土匪,不但劫了他们的盘缠,还把他们也给掳了。后来土匪发现他们这些人会照顾牲口,就留下养骡马。久而久之也混成了小头目,跟着一起打家劫舍。 混了一年之久,他们的匪帮被杨进吞并了,花马刘不但没有受影响,反而水涨船高,成了一个马队头目。带着一群喽啰,负责探路,搬运营生。接着杨进又被宗泽收编,跟着杨进一起成了官军。可没有进开封,而是留在开封郊外,时不时出击骚扰一些金兵打粮的游兵。 这样的正经日子只过了一年,宗泽那个老头就自己把自己气死了,宗泽在的时候,兢兢业业恢复开封经济,不但搞活了经济,还积攒下大笔钱粮准备北伐,宗泽一死,继任的杜充立刻断了给城外这些义兵的供给,义兵不是叛了就是散了。 花马刘就是那个时候趁乱散了的,带着他的心腹喽啰,到处打家劫舍过活。时而河南,时而河北,抢了不少财物,包括这个娇滴滴的娘子。 这小娘子是有主意的,是大名府一家小地主家的小姐,读过书,能识字。被劫后,竟然任命,跟着花马刘到处劫掠,还帮他出主意,就是在小娘子的劝诫下,花马刘才过了河。小娘子说河北迟早不守,不如去河南过活。 过了河后,沿着梁山泊西侧,避开大路一直南下,打算劫够了财,返回东平过日子。没想到在回程中,被李慢侯他们给追上了。 花马刘不打算投降,他跟官兵混过,哪怕是跟着宗泽,日子也过的紧巴。远不如现在逍遥自在,也不是没跟官兵打过,今天这伙官兵看着不一样,愣头愣脑,猛打猛冲,给他一下打蒙了。就想破财免灾,花钱买条路。以往,他只要摆开死扛的架势,在扔点钱财,没有官兵跟他们玩真的,可今天这伙人非要招降他们。他老婆竟然也劝他从了。 “既然降了。往后就跟着我。保你有个好出身。” 李慢侯听完这些故事,心里感慨,招降这样的人真的对吗?可不招降他们,全都杀了,就对吗? 很多事情他都想不明白,这是一个没有道理的乱世,既然宗泽能收拢他们,意味着收拢他们至少在某种意义上,是对的。 为了保证这些人不会降而复叛,打散他们的队伍是必须的,但不是眼下,先将他们带回去再说,等回了军营,就不怕他们造次了。 接着跟花马刘两口子交代,让他们约束部下,跟他们一起回扬州。同时告诉了他们,自己是驻跸扬州的公主护军统制,以后他们就是公主护军的一员了。没想到报出十分后,花马刘大叹一声,说要是早知道是跟着公主,他早就降了。 赶到楚州的时候,众人对着淮河纷纷惊叹,李慢侯却心里一惊。 淮河水变浑了! 他马上想起历史上的一件大事,东京留守杜充掘黄河,黄河夺淮入海,从此不复北流,淮河流域从过去最稳定的一个水系,变成了最反复无常的一个水系,两淮不复为富庶之所。 李慢侯皱起了眉头,这件事很难评判,杜充掘黄河,淹死了二十万人,却没挡住金兵南下的脚步。杜充非但没有因此受罚,反而以此立功,被认为迟滞金军,被赵构封为宰相。 李慢侯不想评价,是因为掘开黄河,确实让杜充成功的再次守住开封近一年,开封守得住,运河就安全了。而皇帝在运河沿岸的南京,不管是现在的赵楷也好,历史上的赵构也罢,这间接的意味着杜充掘黄河保护了他们。 李慢侯更担忧的是,杜充掘开黄河的原因背后,意味着金兵再一次南下了! 第三十一节 麻烦登门 抛开这些不和谐的杂音,李慢侯的心情总体还不错,打了胜仗,哪怕胜利的过程有些荒唐,可是他觉得自己收获了很多。 第一次亲身参与冷兵器作战,让他领悟了很多,也领悟到他知道的还太少。他很好奇,林永这样的西军小军官,都能在战场上一打眼看出那种叫做“战机”的东西,而他根本看不到。如果是他,面对着慌乱的敌人,可能需要进行仔细的分析,而这个过程中,战机就已经失去了,况且这种分析,很可能得不出正确的结果。 他不知道林永这种经验丰富的军官,他们脑子里是一套什么样的思维框架,看到战场的情况,马上就能反映出该打还是该逃。但这肯定是一次次战斗中,积累下来的经验。这些经验经过他们大脑的整合,就成为他们解读战场的一套思维。 这样的逻辑原理,很难被科学验证,因此颇为玄学,被称之为战场嗅觉或者直觉。许多没有文化的将领,往往就是靠这种直觉打仗的,而他们打的反而比那些各种兵法精通的文人好的多,刘项原来不读书。 李慢侯脑子里也装了大量知识理论,这些理论现在反而干扰着他,他到现在,都无法理清到底是纪律重要,还是战机重要,到底应该以结果为要,还是以过程为要,如果以结果为要,那么只要打了胜仗,就可以纵容部下的擅自行动,如果以过程为要,那就必须严格约束纪律,事事必须请示,但那样就又失去了战机?可是理论又告诉他,纪律性是胜利的基础,没有纪律的部队,是打不了仗的。 纠缠在这些思辨似的战争哲学中,让李慢侯越想越头大,反观这些打赢了仗的士兵,他们什么都不想,高高兴兴,盘算着这次出战他们可以多领多少军饷。 这本是一件高兴的事情,却又压在李慢侯头上,因为他的资金链终于断了。为了买马,他将原本还能支撑几个月的军饷都搭了进去,官府供应的饷银往往只能折现三分之一,他每次都发饷要亏空一大半。打仗打亏空,这是李慢侯早就能想到的事。他也没指望过缴获,今天花马刘那些赃物,清点后发现,没多少值钱的,看花马刘的穿着就知道,他们并没有抢到什么好东西,毕竟只是小股匪帮,只能抢劫一些村镇,能有多少好处。绝大多数都是粮食,少数金银,总计都不到一千两,跟几千人的军饷比起来,微不足道。 这次回去,还得发双饷,他真的发不出来了。继续跟士兵商议赊欠,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接受,即便勉强接受,恐怕士气也会大受影响,即便不会溃散,恐怕也没多大的劲头战斗,一旦失信是很可怕的。为此李慢侯不惜再次低头去求两个公主,这次打了胜仗,多少让他不会那么难堪。 个人的委屈都是小事,这点上李慢侯比较豁达。 回到楚州,跟地方官产生了一些争执,楚州通判认为,李慢侯俘虏的这些义兵是土寇,应该交给他处置。而李慢侯坚持认为这些是流民,应该妥善安置。他没提出他想收编这些义兵的想法,军官私自扩大部队,在宋朝是犯忌讳的。两人争执不下,文贵武贱,文官根本不在乎李慢侯的态度,李慢侯索性搬出公主,表示他要把人带回去听公主定夺。 不欢而散,文官倒也不想惹公主,任由李慢侯带着这些惊惶未定的义兵返回扬州。 回到扬州,先处理收编事宜。花马刘是头目,而且确实骑术不错,不是骑马练出来的,是骑驴练出来的,过去是养驴的。但骑马也没什么大问题,比军中大多数人都好。这些义兵,在河北地界上奔驰了两三年,骑术都具备了骑兵作战的能力,当然不是什么精锐骑兵,能骑在马上打仗而已。 人数也不少,男人两百出头,女人却超过三百。还有几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也跟着他们骑马奔驰。不能动的老弱倒是没有,李慢侯看到女人堆里的老弱,其实只是伤病员,虽然有白头的,可依然能骑马抢劫,那么就能打仗,至少可以帮忙喂马、训练新兵。 总之这里所有男丁都是有用的,可以弥补李慢侯部队中骑兵不足的短板。至于女人,无一例外,全都是他们寇掠各地掠来的。对于这些女人,李慢侯跟她们商议,如果想回家的,会送他们回去。愿意继续跟着土匪的,让他们结为合法夫妻,给他们安置在扬州城。 大多数女子选择任命,既然被抢了,只能当土匪的老婆。安顿方案确定了,然后是整编方式。花马刘作为头目,李慢侯给他一个都头身份。允许他继续带领一支骑兵,兵额五十,将他们的马骡毛驴换上川马,机动性大增。其余一百人,则打散编制在牛仲和田氏兄弟手下。并将其中最早跟着花马刘的那些伙计,全都编到了马夫中,让他们照看军中牲口,这些人以前都跟着东家做驴、骡等牲口贩卖买卖,不但懂得照顾牲口,竟然还有一对父子是兽医。 妇人全部安顿到城中,以后她们就是良民了,不用在打家劫舍,也不用担惊受怕,由他们的男人挣军饷养活她们。 眼看着发军饷的日子临近,李慢侯多次跟官府交涉,可眼下扬州的财政也很紧张,官府能发下上个月的军饷,其实已经是看在公主的面子上,扬州城里其他军队,甚至拖欠了三四个月。 这条路暂时走不通,李慢侯已经开始决定,继续跟士兵们商量,尤其是那些浙兵,再次用上次的办法,派人送军饷回家。而那批回家送饷的士兵还没有回来,怎么能让他们相信上次送到了呢? 正愁这件事呢,新的麻烦又来了。 李四回来了,除了将那批回乡的士兵带回来之外,还带来了浔溪村的几个家人。 “谁让你带他们来的?” 李慢侯完全没有准备,看着站在他眼前的张妙常和金二郎,本就发愁的他,终于怒了。 李四道:“是金娘子让带来的,小的拗不过。” 金枝让她弟弟跟张妙常来扬州,这是为什么? 看向金二郎:“你姐姐让你来干嘛?” 金二郎道:“姐姐让我跟姐夫学本事,谋个出身!” 李四笑起来:“金娘子说我都能当官,二郎也行。” 做姐姐的希望弟弟出息,虽然低估了战争的危险,也能理解。 “你呢?你来干什么?” 可是张妙常来干什么,李慢侯就想不到了。 张妙常委屈道:“姐姐说,大官人一个人在外,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让我来伺候着。” 李慢侯头大:“我出来是打仗,要什么人伺候?” 刚说完,就见李四在一旁暧昧的笑,他顿时明白了。 摆摆手道:“军营里不能有女人,这是我定的军法。你们俩明日就走!没得商量。” “大人。公主有请!” 李忠此时进帐,向李慢侯报告。 李慢侯之前也打算跟公主商量,钱的事情还没解决呢。公主既然来请,正好去走一趟。 公主府比一个月前气派了不少,这一年多来,知州许份一直在加固城防,扬州城一片大兴土木的盛况,而太监冯益则一直在扩建公主府,这只是借口。李慢侯知道内情,皇帝是在营建行宫,只是暂时打着公主府的名义,并将半条街占了。 两个公主气色看起来不错,应该是有好事。李慢侯刚回扬州的时候,跟她们见过一面,说了一下收编土匪的事情,她们一直很上心,也可能是好玩。毕竟和平时期的公主,是过问不了任何政务的。而现在却能做一些事情,一点都不无聊,甚至还帮忙安置了一些家眷,花马刘的老婆现在就在公主府中当差,成了一个女官。 “天下要太平了!” 延庆公主赵轻卿先说到。 柔福公主赵嬛嬛点头。 李慢侯奇怪:“有什么消息?” 赵轻卿道:“今日收到圣谕,行宫要停建。我们准备回京。” 李慢侯问道:“是议和成了?” 赵楷这一年多一直留在南京,不管宗泽怎么催促就是不回开封。但也没闲着,李纲当政雷厉风行,三道防线都有所安排。分别与沿江、沿淮、沿河设安抚使、马步军都总管,派文臣镇守,武官为副职。沿江帅府设在江宁府、沿淮帅府就在扬州,而沿河帅府则设在徐州,另外还有康王赵构留守开封,节制河北兵马,总计四道防线,南京宋城安如泰山。 由于李纲在没有任何掣肘的状态下,执政了一年多,三道纵深防线都得到加固,没有引起太大的混乱,李成、丁进这种流寇,很快就被击退。 但皇帝赵楷却一边用李纲主持防守大局,一面继续跟金国谈判,希望能够和谈成功。 李慢侯当然是支持和谈的,敌强我弱的情况下,强行开战损失只会更大。宋朝现在急需要休养生息,李纲加固防线的措施,虽然稳定了局势,可是江南的赋税也大幅度提高,各地都有些不稳。 赵轻卿道:“议和基本定了。金国甚至愿意放回二圣。” 金国竟然愿意放回徽钦二宗?这说明确实有诚意,比历史上的和谈更有诚意。但历史上的和谈,是在韩世忠、岳飞、吴阶等人军事胜利的基础上谈成的,现在金国愿意和谈,也不是没有可能,恐怕付出的代价会更大。 “金国有什么条件?” 李慢侯问道。 赵轻卿叹道:“河北之地。还有金银玉帛罢了。” 割地赔款,数额李慢侯都懒得问,肯定是一个天文数字,知道了更心塞。 他也叹道:“能和比什么都好。你们什么时候回京?是回南京还是东京?我听说杜充掘了黄河!” 其实不是听说,而是史书上说的。 赵轻卿道:“自然是回南京,东京如今凋敝。靖康二年金兵围城,发遍京城外坟垄,取棺材做马槽,臭闻百里,城内大疫,死者近半。更有饥荒,街头但有坐病之人,俄顷被人剥皮,杂猪牛马肉卖之。” 回忆起汴京之围的惨状,两个公主心有戚戚,而那时候她们因为听从李慢侯的建议,正躲在江南浔溪别院赏雪。 赵轻卿接着道:“杜充掘河我早就知道了,九月三日掘李固渡,如今开封以北直到河,一片泽国。金国能议和,也跟掘河有关。黄河决口,金军不能南下东京,是以金军大帅才允和的!” 李慢侯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你是说和谈是跟金军统帅谈的?” 赵轻卿道:“历来不都如此。金都北去万里,往来不便。金军统帅粘罕可以便宜行事。” 李慢侯后脊梁发寒,问道:“如果这是计谋呢?” 他知道历史上的粘罕,是坚定的主战派,主和派是挞懒(完颜昌),此人跟秦桧一样,是金国的主和派,不同的是他被金国人杀了,罪名就是卖国,而秦桧成为宰相。 粘罕为统帅,就因为过不了黄河,进攻不了东京开封府,然后就同意和谈了? 当然有缓兵之计的成分,金军几年来,年年南下,年年能榨取几千万两金银,比他们国库收入丰厚多了,如果李纲愿意给个几千万两银子花钱消灾,那也未必不能和谈。 李慢侯不想知道赔多少钱也得问了:“粘罕要多少金银玉帛?” 赵轻卿道:“依辽国旧例。” 李慢侯惊道:“这怎么可能?” 北宋给辽国每年的岁币是银十万两,绢十万匹,金国人能满足? 赵轻卿道:“怎么不可能。金国还要大宋称臣呢!” 称臣? 李慢侯问道:“皇帝同意了?” 赵嬛嬛这次回答:“称臣虽然耻辱一些,可为了天下,皇兄已经允诺。只有李纲不允,与朝臣誓言死谏。” 李慢侯眉头更皱了,这根本不是称臣不称臣的问题,如果能用这样的条件换和平,别说称臣了,让皇帝称孙子都行。主要能用和平时期恢复过来,再打回去,什么问题都没有。 粘罕只用了这一招,就让宋朝朝堂动荡,懦弱的皇帝和执拗的大臣对立,这越发看着像是计策。 “皇帝让你们何时回京?” 李慢侯又问道。 赵轻卿道:“日程尚未定下,冯公公正在筹备。你也该准备好!” 李慢侯带的军队,是公主护军,是临时的依仗兵,得跟着公主一起走。 李慢侯道:“怕是有诈。恳请缓行。” 赵轻卿道:“我知道你的主张,回京后不会夺了你的兵权。我周旋一下,给你另外安排便是。” 李慢侯手里的军队已经练成,能不能打且不说,看着挺唬人。这只军队,送谁哪里都抢着要,公主很容易帮李慢侯安排一个前程。 李慢侯苦笑:“我可不是为自己。总之听我的,暂且缓一缓,已经是深秋,到了冬天自然见分晓。” 金兵如果要南下,那肯定是秋冬季节,每年都是如此,如果到了冬天都不南下,那就是真的有议和打算。世事难料,李慢侯是知道金国这段时期,并没有做好吞并宋朝的准备。或许愿意诈一笔钱,缓和一下,毕竟他们也要恢复,不是财政上紧张,而是安抚地方。吞并辽国一直消化不良,一开始推行金国自己的部族似的的猛安谋克制,可是出现的问题太多,不得已已经开始采用汉制,在辽国统制的汉地保留旧制。军队也开始改变,从部族军向国家军队转变,开始大量使用汉人军队,称之为签军。 赵轻卿道:“那倒也不急。没说马上走,和谈也没确定。叫你来就是通知你一下,顺便问问,是不是该发军饷了?” 李慢侯还真想说这事呢,公主主动提起,也省的他尴尬,点了点头。 赵轻卿道:“我这里有笔钱,你拿去支应罢。” 还没张口,就有钱了,李慢侯反倒更不好意思。 赵嬛嬛哼道:“我们姐妹知道,你贴了不少钱。你能毁家纾难,我们怎么不能?别忘了这天下姓什么!” 李慢侯笑道:“明白,天下姓赵,那我就不客气了,姓赵的拿钱,也是应该的。” 三人都笑起来,李慢侯发自内心有些感动。 钱有了,大问题就解决了,剩下的都是小问题。 “对了。你们哪来的钱?” 李慢侯问道。他知道离开浔溪村的时候,跟李慢侯清算,当地地产、田产都留给了李慢侯,两个公主的资产都在苏杭这样的大城里。 赵轻卿道:“发卖了一些田产。一会让侯东告诉你。” “侯东来扬州了?” 李慢侯疑惑。侯东是公主的心腹,他在杭州的时候见过,帮公主打理哪里的产业。 赵轻卿点点头:“嗯。杭州的产业都清算了,已经运来了大半。还是用你的主意,用盐引来兑换,没亏太多。” 李慢侯暗自点头,没说太多,公主的产业真变卖了,上千万贯都是有的。那本就是一场权贵豪夺,两次难逃,第一次至少也有上百万贯的家产转去了杭州,第二次则是李慢侯帮忙转去的超过三百万贯资产,又恰巧遇上东南朱勔党羽贱卖家产,简直是抢钱。四百万翻两三倍,简直是太良心了。 现在为了支持自己领兵,竟然全都发卖,他如何不感动。 赵轻卿又道:“对了。给你浑家也留了一份,我听说上次买马,你家卖了粮食。我给她留了三十万贯,算是我送你的马。” 李慢侯叹道:“这倒是不用。钱财理不清,给她留那么多钱,未必是好事。还有你是公主啊,你送我马,也不送点好的!那批川马,跑茶马古道可以,驮人跑不起来!” 那些马不知道跑了几千年茶马古道,反正秦朝时候四川跟印度都能通过身毒道沟通,用马交易丝绸。不知道是不是因此专门驯养成了川马这种习性,牵着十分温顺,骑着使不上力气。 赵嬛嬛哼道:“想讨好处,跟我说啊!多了没有,几百匹还是有的。” 柔福公主很自信,因为她这一年来,跟兄长通信不断,她发现,她皇兄并没有变,只是身不由己而已,也就原谅了赵楷当年抛下她们这些胞弟胞妹,独自逃生的事儿。 李慢侯连忙道:“那就劳烦嬛嬛了。” 要是有匹真正的好马,他就可以组建真正的重骑兵了,起码可以让那些士兵不用骑着骡子打仗。 赵嬛嬛道:“可不能光我给你办事。你给我写的故事,可拖了很久!” 李慢侯忙道:“等马到了。肯定写完。” 说完连忙拱手告辞。 柔福公主赵嬛嬛说的故事,是猪八戒的故事。都怪当年李慢侯眼红人家的童子坠,硬编了一个猪八戒跟嫦娥私奔的凄美爱情故事。结果公主听上瘾了,在江南的时候,硬缠着李慢侯给他写出来。 李慢侯无法,只能继续编。说猪八戒跟嫦娥隐居在大明湖畔之后,被天上的千里眼、顺风耳找到,天帝派太白金星下诏,让猪八戒戴罪立功,只要他扶保唐僧完成取经大业,就消了他的罪业,准许他跟嫦娥婚配。于是猪八戒被送到了一个叫做高老庄的地方,等取经的唐僧经过。等了一年又一年,猪八戒看上了高老庄的高小姐,引起了猪八戒的第一难。 是的,李慢侯将西游记改变成了猪八戒的爱情故事,九九八十一难是他们爱情的考验,目前刚写到高老庄。 以前觉得写故事没什么难的,真的动了笔才发现,哪怕是改编名著,要理顺其中的起承转合,真的很难。加上后来一直没时间,这才拖延了下来。而柔福公主就成了一个苦等更新的书迷,找着机会就催促。 “姐姐。你说那猪八戒讨厌不讨厌。心里明明有嫦娥,还要娶高小姐。” 说起催更,赵嬛嬛就不满意。 她说的情节,是李慢侯写给他的第二回目《猪元帅情陷高老庄,孙大圣辣手摧姻缘》,不但她看的烂熟,其实赵轻卿也看过了。 赵轻卿道:“不过是传奇罢了。当不得真!” 小说在宋朝还没出现,类似的是唐传奇。 赵轻卿嘴里这么说,神色却变得迷离起来。猪八戒心里装着嫦娥,却在高老庄求取高小姐。第一次看高老庄的时候,她们还住在太湖。搬到扬州后,赵轻卿却有了一些新的感触。她不时会想起太湖边那座庄园,不由自主的将那座庄园想象成高老庄。那座庄园里,现在就有一个等待归人的高小姐。可是那个猪元帅却跟她在一起。她赵轻卿到底是猪元帅心里的嫦娥,还是高小姐啊? 心绪一旦拨动,就会忘了时光,突然看到李慢侯已经要出房门,赵轻卿才想到还有正事没说。 刚想叫住,叹了口气:“哎。忘了说李纲的事情。” 赵嬛嬛也道:“那叫他回来?” 赵轻卿道:“算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第三十二节 扩军备战 进公主府的时候,孑然一身,背着一身即将到期的债务,出公主府的时候,并行二人,手里了花不完的财富。 跟李慢侯一起走出公主府的,正是从杭州赶过来的侯东。 刚才李慢侯跟公主说话的时候,侯东一直侯在门外,在杭州,他是大财主,前呼后拥,在这里,他是家奴,谨小慎微。 事情是这样的,陈通等西军在杭州叛乱的时候,侯东家里也遭受了牵连。作为杭州城里有名的财主,受到了重点光顾,不但家里的浮财被搜刮一空,他的那些女人都被抢走了好几个,至今没有找回来。好在有家丁拼命,让他逃了一条小命。 家里那些财产,名义上大多都是公主的,因此侯东立刻就给公主写信,说明损失。结果公主回信,让他将杭州的财产发卖,折算成现钱送到扬州来。 杭州虽然经历了短暂的叛乱,可毕竟是通都大邑,地产有所贬值,但幅度不大,依然是一笔十分庞大的财富。侯东是不乐意将那些资产变卖的,因此来信说明理由,结果公主还没回复,他爹就动怒了。叱骂侯东不知身份,把自己当主子了。公主要卖自然有公主的道理,哪里轮得到他说话。 侯东这才明白,赶紧变卖财产,损失了不少。 “递解到杭州的,有现金银钱值一百万贯,丝绸绢帛值八十万贯。尚余大量盐茶钱引,估值五百万贯。” 扬州正是淮盐的集散地,因此这里的盐引流通量巨大,一点不比汴京小。现在汴京彻底破败,扬州其实已经顶替汴京成了盐引交易中心。 “尽快出清。换成现金银钱,或者丝绸绢帛。” 金银铜钱丝绸等都能当做货币,当然还是铜钱最好,可是铜钱流通量是有限的,一下子筹集那么多铜钱,扬州的金融都要崩溃,侯东深谙此道,立刻劝说。 “不可。急于出清,要亏死的。” 李慢侯想了想也对,马上要打仗了,钱有什么用。 “你给我囤粮食、布匹,还要一些铁料。只要市面上价平,有多少要多少。” 侯东点了点头:“这样可以。” 他也看好粮食市场。因为他掌握的信息也比普通人多,甚至比绝大多数商人都多。他知道和谈快要成了,和谈一成,扬州这里的粮食肯定涨价。因为运河会通,河北的粮价历来比其他地方高,西北则更高。一旦粮道一通,他囤的这笔粮食,肯定能大赚一笔。 李慢侯没时间跟侯东详谈:“这样,你把账册整理好了送给我。我得回军营了。” 李慢侯十分忙碌,以内到目前为止,他军队的所有文书账目都需要他亲自处理,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地位,令人发指的高。他在扬州这种大城市,竟然招不到一个书生帮忙处理。出战那几天,军中积累了大量文牍需要他处理。 想到这里,看着侯东的眼神突然热切起来:“不然你去我军中效力吧?就这样了!回头我跟公主说一声。” 不等侯东拒绝,已经扬长而去,留下一副苦脸的侯东。参军?这不是正道啊! 回到军营,远远就听到军营里喧哗,李慢侯吓了一跳,莫非遇到了传说中的哗变? 赶紧进营,发现是一群士兵在唱歌、跳舞。 为何如此高兴。 原来是得知他们的军饷真的一分不少的送到家里,很高兴。 李慢侯松了一口气,看来这群浙兵很接受这种方式,那么以后就可以多用用。正好公主给金枝留了一笔钱,家里人丁少,藏太多钱不好。 “大人。啥时候还招兵啊?” 一个小队长凑上来,他是上次被选出来送钱回家的士兵之一。回村后,将他积攒的十贯钱送给家里,惊动了一村人。 浙东南这片山区是非常穷的,因为交通不便,流通的钱很少,本来北宋就缺钱,钱还都往大地方跑,小地方就更缺钱了,因而钱的价值也就更高,十贯钱在山区可了不得,可以让他家盖一座大房子。出门一年,回家就盖大宅子,这种财富刺激效应,太强烈了。于是许多乡邻就来讨教发财之道,他们知道是当兵挣的钱还不太相信,一些读过书的书生,甚至怀疑他出去做了匪徒,嗤之以鼻。 更多的人则是向往,哪怕真的做匪徒呢,一年给十贯钱他们也愿意做。大批娶不上媳妇的后生就鼓噪,让小队长也带他们去当兵。小队长却没有这个权力,今天刚回来,一直想问李慢侯呢,这时候才刚碰上,就迫不及待的替村民问出了这个问题。 李慢侯心里一动,如果是昨天,他肯定一口回绝了。哪有那么多钱养兵,可是今天吗,那就不一样了,去一趟公主府发了大财,财大气粗,又想到金兵有可能南下,手里的兵当然越多越好,这些义乌、东阳山民,这段时间让李慢侯很满意,能吃苦还听话,关键还很凶,这几种性格要凑到一块可不容易,果然不亏是戚继光都看重的好兵。这样的兵,当然越多越好。 于是立刻道:“马上就招。” 小队长又问:“招多少兵?” 李慢侯道:“越多越好。” 小队长问:“去哪招啊?” 李慢侯故意逗他:“哪都能招啊。天下动荡,流民到处都是,往北边走个两三百里,给口吃的,有的是人当兵。俗话说,竖起招兵旗,不怕吃粮人啊!” 小队长马上急了:“那去我们那招吧。军饷还可以少一些,给三百个钱就够了!” 三百钱,是东京最低级禁军的标准,李慢侯其实也发现,他给浙东山民的军饷太高了。钱在东京汴梁的含金量又远远比不上浙江,所以三百钱就能满足这些浙兵的心理预期。 李慢侯现在也精了,遭遇一次经济危机之后,他就明白,大手大脚是不行的。后世那种烧钱的商业模式,根本不适合这个时代。他必须量入为出,时刻保证手里有充足的现金流。 当然,他也不会降低现在这批士兵的待遇,可之后的士兵吗,就可以稍稍降低一些,显示区别的同时,也是一种激励和刺激。 由于这次打算招尽可能多的士兵,因此不能像上次那样,用高淘汰率来选拔精兵了。 “也好。那我计议一下,找些人去招兵。你还跟着去吧!” 小队长高兴了答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去跟其他人嘀咕了,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同伴,让他们知道乡亲们又多了一条发财的路。 招兵方式很简单,又让上次回乡的那些人跑一趟,李慢侯暂时也不需要用一些军事学中的巧计,比如谁招多少兵就当多大得官,因为他发现军饷足够让山民们踊跃当兵,不需要动用其他方式刺激,那些小招数,等将来招不到人的时候再用。 这次带他们回去的,还是李忠,李忠一直想做大事,加上现在衣食无忧,境界大概真的提高了,做事很认真。虽然还没展现出哪方面的天赋,但一直很努力,从跟着李慢侯离开汴京开始,就一直很努力。 虽然还没能成为李慢侯的得力助手,可已经练出了一副好身板,也有不俗的武艺。骑马也骑的有模有样,训练中可以拿刀劈杀木桩,只是还缺乏实战。李慢侯也有意锻炼他,整编花马刘部众的事情就交给了他。 整编花马刘的事情很快就进行完了,得知自己是跟着公主混的,这家伙高兴坏了。他可不是普通的农民,真正纯粹的农民,其实很难拉起队伍。花马刘是走南闯北的商人伙计,尽管未必有多大能耐,但见多识广。常年进出汴梁城,他可是知道公主府的护卫都是些什么货色,那都是一群混吃等死的权贵子弟。他的身份突然从一个土匪头子,变成了京城里的大官人了,怎么可能有怨言。 这让李慢侯多了个心眼,知道以后要诏安土匪,先报自己的自号,那两个公主的剩余价值看来还有很多。 公主既然给了那么多钱,就有许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可以做,李慢侯打算筑城。 他的军营驻扎在城北一片废弃的岗子上。这片岗子,叫做蜀冈,其实是一片城市遗址。是唐朝时期的子城,也是唐朝早期扬州城。安史之乱后,北方人口大量南迁,官府就在子城南方修建了规模更大的罗城。唐末、五代时期,扬州再次毁于战火,宋代是在五代后周的基础上加以修补,城市规模比唐代大大收缩,唐代子城完全被废弃。 可是唐朝人建城军事目的是第一,所以唐代早期的子城遗址,其实是一块战略要地,是整个扬州附近的高点。站在岗子上,可以俯瞰整个扬州城。这都不需要什么高深的军事学修养,几个西军老兵第一眼就选中了这里作为军营,恰好这里位于城外,跟主城墙隔着一条护城河,又早被废弃了,扬州知州痛快的安排李慢侯将军营扎在这里,并且帮忙赶走了一群岗子下,城墙边的流浪汉。 由于这里的军事价值,李慢侯一直舍不得放弃这里,可是不放弃这里的话,一旦战争打响,他的部队就没有城墙保护,现在好了,有钱了,可以两全,那就是重建唐子城! 这事还真是有钱就行。作为一座城市,高等文明的聚落,扬州城里各种分工的职业都能找到。巧的是,李慢侯需要的这批人现在正好闲了下来。扬州作为李纲计划中的沿淮帅府驻地,已经让当地官府修整加固了一年多,以前的残缺已经修缮。大量泥瓦匠闲了下来,李慢侯立刻让侯东帮忙找一批刚刚通过扬州城练过手的工匠。 “对,整个包起来!” 李慢侯带着一批头发花白的老工匠在岗子上看地形,他要求将岗子全包起来,或者说在唐子城的遗址上,重新将城墙竖起来,以前的老城墙早就没了,城砖都被扒干净了,不知道是居民盖了房子,还是地方官拿去修了城墙。 “城墙不要这么平。你给我加一些凸出,对对,就是马面!” 双方在地上画起了草图,李慢侯将棱堡的概念直接甩了出来,没想到这些工匠竟然也知道。其实五代时期就出现了,现在的城墙就有这样的设计,只不过只在城门两侧建造,用于屯兵的马棚。而李慢侯要求正面城墙上都要设计马面,这样城墙就没有死角,可以不用站在城头往下射箭,而且可以站在凸出马面上朝侧面射击,这大大提高了安全性,自己安全性的提高,就意味着敌人的安全性下降。只是造价会高很多,但他现在不差钱。 “护城河要通。挖出来的土不用烧砖,就垫在岗子上,夯实了。砖去别处买!” 工匠建议挖开早就已经废弃的护城河,用河泥烧砖的建议李慢侯否决了,他有一个小心思。他知道这座城池一直下面埋着东西,尽量留给后人吧。李慢侯不知道的是,这下面埋着的,可不仅仅是唐代的遗址,早在春秋战国时期,这里就因为邗沟而修建了城池,供吴王夫差屯粮和北上争霸中原之用。 也许这座岗子之所以成为高点,就是一代代人重修城池的时候反复加高的。现在李慢侯同样继续加高地基,多少也能增加一点有利地形。 “城里肯定得有营房。给我修一批粮仓,放到南边,靠着城门两侧。” 如果筑城的话,肯定就跟南边的旧城成犄角之势,金军不可能进攻南门,因为他不可能将自己置于两城之间的危险地带。两座城之间还有护城河,还可以方便运输,反正金兵不善于水战,不可能冲击水道。真冲击水道更好,两道城墙夹攻,来多少死多少。 而护城河几乎可以利用瘦西湖,因为瘦西湖本来就是唐朝的护城河,十分宽阔,上面甚至能摆开战船。金兵要跨越这样的护城河,然后蚁附攻城,很难想象他们能攻下这座城市。但历史上偏偏这座城市里皇帝赵构仓惶而逃,引发官员、百姓跟着逃,导致金兵几乎是直接冲进城,接着屠城后放火少了这座历史名城,史称维扬之变。 “只要不缺钱,一个月城墙就能筑起来。里边的屋舍的话,至少要两个月才能完工。” 工匠解释着工期。 李慢侯点头:“放心。钱管够。回头你开个工料单我看看。城墙一定要修的坚固,晚一点都不怕!” 李慢侯不认为金兵两个月内能打过来,北方还有那么多城市呢,李纲的防线不可能起不到一点作用。甚至筑城本身,就是一种备案,用到的可能性不大,也希望用不到。 第三十三节 筑城之争 动静闹得太大了,惊动了官府。 沿淮镇抚使兼扬州知州许份找上门来,他不反对筑城,一点都不反对,而且大力支持,公主认为扬州的城防不稳,愿意拿出私财来修城,他鼓励还来不及呢。 许份表示,既然公主有意修城,两道城一起,应该互相呼应,他建议增加一条甬道或者夹城,将两座城连接起来,一旦发生战争,可以互相援助。 李慢侯不同意,他筑的城位于最高的蜀冈上,往东南有一片坡地,比扬州城地势高,当地人称笔架山,有一些树木生长,有这片地并不是坏事,一旦要出击,这里是最适合的集结位置。一旦用夹城将这片坡地圈起来,大军要出城就复杂了。 两座城本身都被瘦西湖水道围起来,筑城就已经很安全,还要继续修筑夹城,完全没有必要,反而限制自身机动。没能说服李慢侯,许份跑去忽悠公主,公主被说服了,又找李慢侯,李慢侯一番说辞,公主又被说服,公主太容易被说服,但是跟以往一样,最后都会支持李慢侯。 这只是很正常的公务冲突,李慢侯没有当回事,可他没想到,许份上书竟然弹劾他。 文人的小气劲让他有些傻眼。 也让他很愤怒,这不是小气,这是歧视。因为他很确信,如果是另一个文官,哪怕是许份的手下跟他有冲突,他都不可能上书弹劾,他反而会息事宁人,以显示他的宽宏大量,可一个武官竟然敢拒绝他,否定他的建议,他就认为这是羞辱。 而他的弹劾还真给李慢侯惹了不少麻烦,执掌相印的李纲特意发来公函,要求扬州一应兵马,都归帅府节制。 李纲的意思是明确权柄,担心公主府的存在,影响到沿淮帅府的职权。 但这也没有影响到李慢侯的建城方案,因为这是公主府掏钱建的城池,建城并不是什么军事行动。 当然许份跟李慢侯之间,不在可能有什么合作,很快也没什么冲突了,因为李慢侯不久之后就离开了扬州,北方局势越来越恶化。 最近的形势极其古怪。匪患突然大规模爆发,到处都有小股匪徒滋扰地方。包括江南地区也不例外,这让李慢侯很忧心。显然李纲实行的高度刚性的备战政策,已经让半壁江山有些难以承受。 各地发来的物资源源不断流入江北,尽管官府名义上并没有提高税负,只是对大量富人进行了临时性摊派,就像南宋文人说的那样,各地豪强乐于输纳。可是地主豪强的这些输纳,不是平白的,官府从他们手里拿走了大量积存的财富,他们是不会降低生活质量的,他们会向下转移压力,地主们开始普遍加租。加租的结果无非两种,一种是佃户咬牙接受了,第二种是承受不来退佃了,退佃后的佃农就脱离了土地,一旦短时间内找不到其他替代谋生方式,就会成为流民。 这种内生性的流民形成,是非常可怕的,意味着社会的承受力已经到达边缘,随时可能崩溃,大规模农民起义往往就是在这种氛围中萌芽的。不过这种形式的流民,比较分散,凝聚成流民群体需要时间,社会有消化的机会。即便偶尔有佃户联合抗租,也容易被镇压,都不用官府出面,大多数地主自己就能镇压了。这就是所谓的镇压在萌芽状态。 真正引起江北大规模匪患的,其实是杜充掘河的后果。掘河后,开封以北大范围泛滥。直接淹死了二十万人,受灾的人口更是超过百万以上,开封西北部数个县受到波及。 这种黄河泛滥,并没有史书上记录的那么简单,说黄河立刻改道南流,没那么容易。淮河可没有随时为黄河准备着河道,黄河泛滥后,首先是大范围的黄泛区。黄河水流量不大,可是含沙量特别大,覆盖范围很大,实际上并不是整个地区被淹,河水聚集在低洼地带,大范围形成泥泞覆盖,尽管这阻止了金军骑兵,可是大片农田颗粒无收,本就已经连续遭受金军劫掠的河南地带百姓,瞬间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 河北是金国占领区,无数巨寇横行,流民只能向南。官府根本没有救济上百万难民的组织能力,流民为了活命,要么自发的组成匪帮,要么只能加入其它匪帮,如洪流一样开始冲击南方的正常生产秩序,崩盘的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了。 与此同时,康王赵构这段时间捷报频传,黄河决口之后,康王上书说金兵进攻开封的可能性已经不复存在,他恳请带兵进入山东平乱。李成等巨寇逃到山东之后,一直没有安生,依然继续打家劫舍,山东地面上很乱,李纲朝廷完全没有多余的部队去镇压,康王现在有了余力,没有道理不同意。 康王赵构历史上是一个逃跑皇帝,可实际上他手里是有一只强大军队的。他在河北的时候,各州县的精锐军队都向他汇聚,除了宗泽被排挤出去之外,其他部队一直跟着他。这其中还有大批从陕西出来勤王的西军。 河北最精锐的军队都在康王手里,而这些军队的指挥官中,也不乏猛人。中兴四将中的刘光世、韩世忠、张俊此时都在康王麾下。南宋四大名将他手下占了三个,大量曾经在河北作战的一线部队都在他手下,有兵有将,打击李成这种流寇,其实不算难事。 随着一封封捷报,以及在开封镇守的两年时间,已经让康王勇武之名传遍天下。这种诡异的风向,让李慢侯都有些开始怀疑历史走向。赵构这个逃跑皇帝勇武之名响彻天下,粘罕这样的死硬主战派同意给宋朝一个宽松的和平协议,这些都跟李慢侯的认知出现了偏差。 他虽然怀疑这些都是粘罕制造出来的迷雾,他甩出一个宽松的条款提现他的宽大,却又抛出一个称臣的要求,让李纲集团跟皇帝走向对抗。 但赵构这边,李慢侯就真的看不明白了。难道说是因为跟宗泽一起在开封镇守期间,赵构亲眼看到宗泽一边努力修复盐税法,恢复开封经济,甚至重新积攒了大量物资的奇迹,同时还能维持数十万义兵,看到这些义兵也能跟金兵你来我往交战,让赵构改变了性格? 这是有可能的,毕竟赵构此时还只是一个二十郎当岁的少年,性格可塑性很强,正是世界观形成时期。跟在宗泽这种人身边,哪怕两人政治理念冲突,也有可能受到感染。 赵构剿匪当然是好的,唯一的坏处是,他在山东的军事打击,将大量流寇比如了淮南,进一步造成淮南地区的混乱。 于是李慢侯开始频频被要求剿匪,都不需要请战。扬州以东的泰州、通州,西北的兴华,北边的承州,西边的真州,都相继有匪患报告。而这里的军队既无力镇压,也缺乏机动性追击流寇,从楚州开始各州县开始向扬州求援,希望公主护军能配合他们镇压叛匪。 李慢侯于是开始四面出击,跟各地的军队相互协作,其实更多的是独自出击,因为大部分军队,都只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根本不积极去剿匪,匪徒一旦流出了他们的辖区,很少有人去追击的。 李慢侯自己,带着两百精锐骑兵,与林永一起行动,他依然需要向林永学习。而他手里其他部队,李慢侯下了一个很大胆的命令。只要接到报警,允许各只军队自行出击。他从纪律第一,还是随机应变第一的军事学思辨中挣扎了出来,其实就是一个放权与集权的政治问题,所谓一抓就死,一放就乱。索性给基层军官最大的自由裁量权,让他们充分发挥能动性,期待最后能博弈出一个最优的平衡。 战斗大多数都是碾压状态,流民的数量增多,可组织性下降,绝大多数都远远不如花马刘的水平。最大的困难是如何安置,如果能安置,其实匪患都算不上是匪患。往往是击败一股流民,交由当地官府安置,转头这股流民就又开始作乱,因为当地官府没有安置好。 这让李慢侯疲于应付,而且还有许多仗没法打,不是打不赢,而是打不了。黄河泛滥之后,尽管还没形成夺淮入海的局面。水流已经开始经过黄泛区,找到了合适的渠道,侵入了一些淮河流域的河道。黄河从决口处,一支继续沿着旧河道北流到天津入海,一支往东渗透进了梁山泊,接着经由梁山泊往东由济水出海,还有一支直接泄入古汴河,汇入了泗水,通过淮河出海,这只正是夺淮入海的南流黄河。 不过在北流没有中断前,南流黄河尚未造成巨大的灾难。除了黄泛区外,只是在淮河流域制造出了一批湖泊,因为淮河自身的水量无法通过淮河河道通畅的入海,就向低洼处开始堆积,甚至通过大运河流入长江。而原本的运河,其实是从长江引入水源的,此时河流流向直接逆转了。 流通不畅的淮河,在扬州以北的高邮军积压,形成了一连串湖泊。许多百姓落草在湖泊中,成为水匪。这让李慢侯的马队完全无计可施。不管是招降的花马刘这样的流寇也好,还是林永这样的西军军官也罢,都不擅长水战。 李慢侯带兵在高邮湖已经折腾了大半个月,始终抓不到登岸劫掠的水匪的踪迹,这一日突然遇到了一个书生,其实是文官,作书生打扮,他要进湖诏安水匪。 李慢侯亲自带兵护送着书生进了高邮湖,等了三天,书生出来了,大功告成! 这书生原本是汴京的太学生,考中进士后,当了太常簿。当金军围城的时候,他就在城内。亲自见证了金人的野蛮和凶残,当金兵在城外杀人如割麻,臭味传百里的时候,他并没有被吓到。 当姚仲平劫营的时候,他也没有一味的主战,反而弹劾了李纲专权。当金兵撤围,赵楷宋城继位,召回李纲,他在朝中没有容身之地,自请留守开封,一直跟随赵构。 但他跟赵构身边的那群逃跑分子不同,他是主战的。他是四川人,可他却认为中原才是天下根本,不能放弃。他认为关陕关乎天下安危,当跟他一样在赵构身边南逃的官员一个个偏安临安的时候,他自请去川陕跟金军主力作战。 这书生叫张浚,今年三十二岁。 张浚诏安的水匪叫薛庆,而张浚之所以到高邮,是因为他追随的康王赵构,已经追击巨寇李成南下到了楚州。 赵构到底是南下了! 第三十四节 维扬之变 自从碰到张俊,得知赵构已经抵达楚州之后,李慢侯心中就对之前那片蒙在他眼前的迷雾做这样的解读:一个懦夫设计严密的逃跑计划! 什么去剿灭流寇,根本就是打着剿匪的名义逃跑。他甚至怀疑掘开黄河,制造流民,都是这计策的一部分。但他还是不敢这样想,因为太可怕了,人性真的可以如此可怕吗?他只能相信,掘河的目的,真的是为了阻止金兵南下。 一条清晰的逻辑线在李慢侯脑海中形成。金兵秋天南下,最先得知消息的杜充在滑州李固渡掘开黄河,黄河泛滥阻挡了金兵进攻开封的途径。同时赵构上报说金兵已经被阻挡,万无一失,申请去淄州一带剿匪。可是金兵恰好也去了那一带,结果赵构打着追击流寇的旗号不断南逃。金兵则在他身后不断的追击。 这应该是两条线,只不过巧合的交织在了一起。赵构一直想南逃,可皇帝现在不是他,赵楷强硬的将他按在开封,迫使他不得不想出了这样的脱身之计。 赵楷一直将赵构按在开封,之前李慢侯也有些不理解。赵构是皇子,手握重兵,皇帝竟然不担心?可是往深处一想,李慢侯突然发现,这样的结果,其实是无可避免的。赵构身边聚集了大量河北的文武官员,这不是赵构主动招揽的结果,只是因为开封陷落,徽钦二宗被俘的时候,只有赵构这唯一的皇子是公开露面的,赵楷当时是躲了起来的。这造成赵楷争位的时候,手里的力量实际上远不如赵构。只是赵构根本不想当这个皇帝,就好像宋徽宗退位前宋钦宗哭哭啼啼不肯继位一样,承平时期,皇位当然好,可兵临城下,皇位就是最危险的毒药。结果是赵构主动跑到南京恭奉赵楷登基,之后他就被派去了开封。 为什么一定要将赵构放到开封,赵楷也是迫于无奈。赵构手里有大批文武跟随,这些人他无法信任。要么裁撤,要么收编。裁撤是不可能的,这些官员文官多是科举出身,官员任免没有合理的理由,皇帝也不能太过分;武将大多是西军军官,是原本就来这里勤王的,是来救援开封的,也没有罪过,加上西军将领手里的兵很难处理,只能由他们自己带领。 最重要的是,赵楷在南京,开封就是前线最大的屏障,赵构害怕不敢争皇位,赵楷何尝不害怕。开封府刚刚陷落,金兵杀人如麻,臭闻百里,挖开城外坟地,用棺材做马槽的这些野蛮习性,让他也深深惧怕,所以一直不肯回开封。他需要一个人去开封镇守,最合适的人选,正是他的九弟康王赵构。 当年作为最得宠的皇子,赵构作为最不得宠的王子,赵构就一直对赵楷恭恭敬敬,如同仆人一般,赵楷也对赵构有天然的看不起,看不起就放心。另外,开封府的宗泽不断上书让他回京开封,留在应天府的李纲其实也是这种主张,赵楷自己不愿意回去,如果不派个身份足够的人去,很难给天下一个交代。于是派一个亲王坐镇开封,替他化解了许多批评。至少李纲是能接受的。 另外,开封府一直有宗泽在,宗泽手里也有一支军队,赵构坐镇开封,并没有大权独揽,甚至宗泽被任命为开封留守之后,实际权力还在赵构之上,赵构更多的充当了一个象征。就更让赵楷放心了,因此哪怕赵构像宗泽上书回京一样,多次上书想要辞去兵马大元帅职务,赵楷也不同意,偏让他留在开封。只是赵楷实在没想到,宗泽那个倔老头年近古稀,拼命的工作,一边恢复开封秩序,一边还要让他回京,又累又气,竟然只坚持了一年就病死了。 宗泽死后,杜充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杜充本就是宗泽的副手,是一个在能被康王和宗泽同时信任的能人。杜充是一个奸臣,身上还真的具备奸臣的素质,人际关系能力极强。他跟赵构身边的汪伯彦、黄潜善这些人一样,都是科举出身的文官,都是地方官,追随赵构之前,他是沧州知州,汪伯彦是相州知州,黄潜善是河间府镇抚使。跟汪黄是南方人不同,杜充是北方相州人,也没有参与排挤宗泽,反而跟宗泽保持了亲密关系,让宗泽很信任他。 于是宗泽活着的时候,宗泽是东京开封府府尹京东路兵马都总管,杜充则被宗泽推荐做北京大名府府尹河北路兵马都总管,成为宗泽事实上的副手,宗泽活着,要求北伐,他也附和,宗泽一死,他立刻改弦更张,配合起了赵构。 李慢侯想到这些人,不由一股悲凉充斥胸腹,一口气憋闷的厉害。 张浚邀请李慢侯跟他一起去楚州觐见康王,李慢侯询问康王接下来要去哪里,是不是要南下扬州。张浚说,康王正在这一带剿匪,如果剿匪功成,或许会直接去南京宋城。 也就是说,赵构留在楚州,此时还在犹豫。到底是去南京应天府(归德)向皇帝复命,还是继续南逃。也是在观察时局,如果金兵只是在山东活动,没有南下,并且跟朝廷达成了议和,他大可以原路返回继续去开封府坐镇,如果金兵南下,他肯定要自谋生路了。 又向张浚打听了一下山东金军的情况,得知山东的抵抗异常激烈。张浚描述的时候充满了年轻文人的豪情和悲壮。 先是潍州,去年冬的时候,潍州知州韩浩,这个范仲淹时代的名臣韩琦的孙子,带着全家老小坚持抵抗,城破之后进行巷战,最后全家一百多口战死。城中文武官员,全部战死。 接着是青州,辖县临淄知县陆有常和益都知县张侃率领军民抗击金军,全部战死,两个县城沦陷。 还有千乘县丞丁兴宗战死沙场,却击退了金军四太子金兀术。 青州、潍州两战,八位文官战死。 他们的死很有价值,导致金军即便占领了城市,也没法控制地方,最后放火焚烧城市,撤兵而走。 不但文武官员用命,连贵族都很生猛。金军进攻德州的时候,德州兵马都监赵叔皎,宋太祖赵匡胤的弟弟魏王赵廷美的四世孙,带兵坚守城池,一共坚持了五十多天,粮草断绝,德州失陷,城墙被攻破,赵叔皎率领残兵与金军巷战,力尽被俘,拒绝投降并大骂金军,最后被杀死。 相州通判赵不试,是宋太宗赵光义的六世孙,知州汪伯彦带着相州精兵跑去追随赵构。赵不试留守相州,不断催促朝廷派兵。宗泽想派兵北上,赵构不同意,赵楷也不支持。宗泽死后,一些主战派跟杜充不合,一个叫薛广的统制北上相州归附赵不试。秋天金兵南下,四千铁骑进攻相州,薛广出城力战而死。赵不试继续守城,守城三个月后,城里饿殍遍地,赵不试对守军说,他是宗室,要为朝廷死节,问别人的态度,其他人沉默不言。赵不试于是登上城池,跟城外金军商议,赵不试表示守城是他一个人的主意,跟别人无关,希望金军不要屠城,金军答应了,赵不试带着家人全部投井,而且让手下封住井口,不让金兵得到他的尸体。进城后金兵果然没有屠城,这样的宗室,敌人也会尊重。 这些战死的,誓死不降的,固然让人敬重,哪怕失败逃跑的,此时也逃的颇有尊严。 金军打死相州守将薛广后,留下偏师围城,主力南下河北在濮州与从潍州、青州退回的金军汇合。在濮州他们遭遇了顽强抵抗,知州杨粹中和守将姚端,一个守城,一个出击,传言姚端夜袭金兀术大营,打的金兀术光脚逃跑,传言必然夸大,可是姚端在金军主力的围攻下,坚守了三十三天,最后突围逃出,其实并不丢人。金军因为濮州攻坚伤亡太大,将濮州屠城。 攻下濮州之后,金军继续进攻濮州所属的开德府府城濮阳,这里的官员叫王棣,是名臣王安石的孙子。金军依然久攻不下,制造谣言说王棣已经投降,结果王棣被城里居民围堵,逃避中被人群践踏而死。之后金军用屠城证明了王棣并没有投降的事实。 就在濮州、濮阳相继陷落,并被金军屠城之后,手握重兵却拒绝救援的杜充挖开黄河,让金军无法去进攻开封,接着赵构上书说金军已被黄河水淹,无法南下,赶赴山东平乱,同时收复金军攻破的城池,结果却一路南下。 那些等待手握重兵的赵构、杜充救援的北方州县,非但没能等到这二人的救援,反而为赵构南逃争取了时间,为杜充立功创造了理由。 理清这些逻辑线后,李慢侯已经无法理智的处理跟权贵的人际关系,他拒绝去楚州觐见赵构,表示军务紧急,他要回扬州护卫公主的安危。 保护公主,才是他的职责,这个理由说的过去。但他心里却知道,此时投靠康王赵构,或许能为他带来更大的利益。因为随着康王赵构南逃,李纲、宗泽打造的黄河防线已经漏洞百出,留在南京应天府的皇帝赵楷不再安全,赵构再一次将自己置于一个唯一皇子的地位。 回到扬州之后,李慢侯立刻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请公主立刻上书,请求皇帝立刻南下扬州、 第二件,派出骑兵紧急联络在周边剿匪的部队立刻到扬州集结。 他要防备金军紧追着赵构南下,最终长途奔袭扬州的局面,他要阻止维扬之变这样的屠城危机。 第三十五节 林永买甲 赵家人胆子都不大,尤其是赵光义的子孙,女儿胆子也不可能大。两个公主被李慢侯的分析吓的花容失色,连忙按照李慢侯的说法给皇帝上书,请求赵楷立刻南下杭州避祸,以免被金军长途奔袭截断了退路。 可是他们的信刚刚发出去,皇帝还没传来消息,康王赵构就南下扬州,带来了庞大的军队,兵力高达十万,有刘光世、张俊、王渊这样的将领带领,一下子将扬州挤的水泄不通。 “涨了,涨了,又涨了!” 李慢侯在军中异常忙碌,他的参军却笑容满面。 李慢侯月初外出剿匪之前,就从公主府将侯东借了过来,让他帮忙处理军中的文牍。其实主要是一些账目往来,官府供应的军饷和粮草,这些都是要有公文记录的。 同时还给他一个艰巨的任务,那就是督造筑城。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唐子城的外墙,已经按照李慢侯的要求立了起来。他雇佣了三千民夫,挖废弃的护城河泥土铺垫地基,夯实之后,上面铺上青砖作为地面。城墙同样如此,黄土夯筑,外面包砖,并不是完全的砖墙,那样造价太高,其实效果差不多。 城里一些建筑也在施工,兵马营房,粮草仓库等等。 这些工作侯东完成的还不错,可他更感兴趣的,反而是李慢侯以前随口让他做的一些杂事,就是囤积各种物资。 尤其是粮食布匹,这些物资的价格一直再涨,但涨的并不快,甚至有可能都是因为侯东大量囤积引起的轻微上涨。可是当康王带着十几万各种人物进城之后,物价开始暴涨,尤其是粮食和布匹涨的最凶。 赵构带来的是些什么人啊?河北各地的文官武将,数量高达数千。全部是他大元帅府的各种属官,他的军队中,也充斥着各种武官,这些帅营统制、都统制各个手握重兵,一路护送赵构南逃,手脚都不干净,一边是吃空饷严重,帅营兵号称十万,真正能打的没有几个,劫掠却很行,兵匪一家,他们一路打着剿匪的旗号,对他们来说,从土匪手里和老百姓手里抢到的东西是一样的,没人分得清两根金条哪根是高尚的,哪根是龌龊的。 总之,包括赵构在内这些人是携带了大量财物南下的,没人知道他们那些钱财的来源,却让这些跟随赵构的权贵和军官可以在扬州城里花天酒地,日夜置酒高会。 扬州本就是一个不大的城市,宋代的扬州是唐代以来最落魄的时代,人口本来就是十万上下,当然也是一座不小的城市,可对于宋朝来说,十万人的城市比比皆是,完全衬不起扬州的名气。 而且扬州本来就是一个消费型城市,连接江南和开封,手工业一直受到压制,北边比不过开封,南边比不过苏杭,南来北往的商品在这里交汇,堆起了繁荣的商业产业。现在这座人口陡然翻了一倍,市面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市场繁荣是好事,物价上涨,对这座消费型城市来说也不是坏事,但暴涨就是问题。陡然暴涨,造成的结果只能是下层百姓突然吃不起饭了。 因此伴随繁荣的,是治安的急剧恶化。 这些都不用李慢侯操心,这是扬州知州要面对的困难。而许份手里是有军队的,这得力于李纲的支持。不知道是出于经验的总结,还是仅仅是文人对于军事的陌生,李纲命令沿江、沿淮、沿河三大帅府都招募士兵加强城防。因此许份这一年多来,招募了大量本地士兵,人数高达两万,但是训练十分稀松。毕竟训练士兵,那是要成本的,训练强度越高,吃的也就越多,武器装备的损坏也就越多,扬州手工业不行,很多还得从外地采购,成本更高。 士兵们训练也不积极,吃不饱饭,军饷经常拖欠,哪里有精神训练? 在李慢侯看来,这样的部队是不能打仗的,但在许份手里,用来维持治安绰绰有余。 李慢侯要负责的,主要是公主府的安全。公主府可不是一座小府邸,而是假托公主府名义修建的皇帝行宫。这样的行宫三条后防线上都有,沿河帅府驻地徐州有,沿淮帅府驻地扬州有,沿江帅府驻地建康府也有,甚至位于江南的建康知府财力丰厚,修建的行宫更豪奢。 赵构来到扬州之后,死活不肯住进公主府,赵构其实很清楚,知道这里是行宫,他住进去了,万一皇帝来了,是要惹麻烦的,文官弹劾之下,他很难脱身。如今的赵构,行止非常谨慎。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当王爷的时候,他母亲不受宠,他就没地位,加上他母亲心机重,自幼教导他一些手段,让他为人处世十分低调谨慎,而且善于察言观色。 这一年多来,赵构一直处于一种惶恐状态,一方面他敏锐的感觉到皇帝对他的不信任,源自他手里的军队以及依附他的大量文臣武将。他多次上书请求撤去他的河北兵马大元帅之职,但皇帝都没有同意。势力对于野心家来说,是夺权的武器,但对于苟且者来说,就是要命的杀机。 赵构唯有更加小心谨慎,不给皇帝制造任何借口。他很担心,迟早有一天他会被皇帝处死,因为假如他是皇帝,他是容不下这样一个有名望,有势力的亲王的,别说亲王,普通宗室都不行。 所以看到所谓的公主府,不管是院墙、楼阁,还是陛阶等设计,完全是按照皇帝行宫的标准后,赵构打死都不敢住进公主府。反而带人开进了李慢侯正在修筑的唐子城,唐子城建在扬州城西北的高点,这里有军事价值,也有观赏价值,所以名臣欧阳修在扬州当知州的时候,曾经在蜀冈上修建了一座非常有名的堂楼,叫做平山堂。欧阳修的名气,扬州的名气,瞬间带动了这座山堂,成为扬州最有名的风景胜地,文人雅士必到之处。 几乎任何一个文官经过扬州,都要来平山堂游玩一番,仿佛朝圣一样,而且还要作诗。欧阳修、苏东坡,这些文人雅士都在这里留下过取名平山堂的词,而他们的名声,进一步让他们的一代代追逐着模仿。 平山堂并不是建在荒郊野地里,而是修建在一座寺庙中,这座寺庙叫做大明寺,同样是一个佛家圣地,赵构就选择了住在大明寺。 不仅赵构搬到了大明寺,那些跟着赵构而来的文官,大多也住进了这里,而且他们兴致极高,每天聚在一起,不是在平山堂里吟诗作对缅怀前人,就是听大明寺里的高僧说法,辩论禅机,过起了雅气逼人的雅士日子,山中无岁月,仿佛忘了山外的世界。 赵构带来的骄兵悍将,则一个个挤在拥挤又繁华的扬州城里,这些人中,最核心的都是一批西军,西军军纪向来不好,他们能打仗,仗的是悍勇。只要军官不怕死,带着他们可以跟任何强军死战,但只要跑起来,他们比谁跑的都快。 除了跑得快,打架闹事更是行家里手,他们将一整座扬州城都闹得是鸡飞狗跳。天天跟人打架斗殴,跟老百姓争执,吃饭不给钱,当街打伤人。扬州地方官几乎天天都受到百姓状告军士的状子,愁的头都要白了,却无可奈何,一来惹不起这些兵将,二来得罪不起亲王。 这时候许份才发觉李慢侯带的兵是那么可爱。他也主动找上李慢侯,主要是找上公主,希望由公主出面,说服康王将帅府军队全部开进新筑的子城安顿。 可是李慢侯反对,唐子城才刚刚筑起城墙,里面的房屋还在修建,他的士兵都在外面临时扎营,把这样一群大爷圈进城里,太影响施工,而且他们也未必肯。 蜀冈上,原本就只有大明寺、铁佛寺之类的寺庙是像样的建筑,这里就是一座位于城外的有佛寺的山岗。康王占了大明寺,文官都搬了进去,还有一些王府的武直,也就是亲卫,以及他们的家属,康王也反对让那些普通士兵进入。 最后许份也只能不了了之。 尽管混乱,毕竟人口是刺激经济的最大动力,扬州的热闹日甚一日。暴涨的物价,吸引江南各地的商人调运大量物资来这里出售,这让侯东心痒不已。 “大人。该出手了!” 侯东囤积物资是一把好手,他本以为李慢侯要他囤积物资的目的是大赚一笔,可没想到李慢侯面对日渐飙升的物价,一点都不心动,一点都不允许出卖。 “不行!” 李慢侯的态度依然坚定。 “不能卖。能不能换啊?” 帅帐中,林永兴高采烈的发问。 “你要换什么?” 李慢侯问道。 今天林永跟侯东一起过来,他就觉得有问题。 林永奸笑道:“有一批马甲,看的人眼馋!” 几天前,李慢侯得了一批好马,一共三百匹,都是高大雄俊的西夏马。西夏人占了河西走廊,在河西走廊的祁连山草场上,训育出了上好的西夏战马。这里几百年前,曾经是汉武帝的马场,用来培养汗血宝马的。西夏人占了这里,也培育出了大量好马。西夏马的优秀,连女真人都要向西夏人买马,价格是四个汉人奴隶换一匹马。 女真人大量采购西夏马,原因只有一个,西夏马跟女真马是唯一能够驮重甲冲锋的优秀战马,而那些廉价的北方草原马,是没有这么大力气的。 李慢侯收到的这三百匹马,正是优良的,祁连山马场的西夏马。得来很不容易,和平时期,西夏人都不肯将这些马卖给宋朝,让宋朝只能向周边的吐蕃人买马。更何况现在西夏跟宋国正在开战,他们更不可能卖了。 理论上是这样,可他们就是卖了,是出于对迅速崛起的女真人的恐惧,愿意暗中帮助宋朝一把,还只是商人的利益驱使,只要有钱,没有什么是买不到的,哪怕是西夏马,同样如此。西夏人不管卖给谁,宋朝出得起钱,都能转买过来。 宗泽努力恢复了一年多的开封市场,让宋朝跟西北的贸易也顺利进行了一年,李纲不惜工本的采购下,买了大量战马。本来西北的茶马贸易就很繁盛,平常年间每年交易两万匹以上的战马,现在是战争时期,战马需求更旺盛,除了大量吐蕃马之外,也夹杂买到了一批西夏马。 但大多数都用于装备南京的禁军,李慢侯能得到这匹马,主要还是通过公主。柔福公主给他哥哥撒个娇,嫌弃自己的仪仗里都没有像样的好马,全都是灰头土脸的川马,出去让人笑话。他哥哥立刻就送来了三百匹高大的西夏马,给公主充作依仗。让李慢侯很是感慨,到底是因为心疼妹妹,还是赵楷在用这种方式,将这些马转送到扬州,好方便他自己以后使用呢? 具体原因无法查证,但有了这匹马后,反倒有了新的麻烦。 西夏人之所以驯养这种大型战马,而不是像蒙古人培养蒙古马,主要原因是西夏人其实也拥有超强的重骑兵。西夏的重骑兵比女真人的更早,叫做铁鹞子,人马都披重甲,直接用于冲阵,而不是齐射游击,也游动不起来。女真人的具装骑兵铁浮屠,只是一个后辈,是不是跟西夏人学的,无法证实。但很有可能有渊源,因为辽国的重骑铁林军直接就是向西夏人采购马甲,女真人基本上是从辽国学到的重骑兵技术,否则无法想象刚刚从森林里的部落猎人转变来的女真军队,自己独自发明具装骑兵这种装备出来。 林永非常眼馋,西夏人的主力骑兵就是铁鹞子,而西军是跟西夏人打仗打出来的强军,最后能压着西夏打,主要也是因为解决了机动性问题,西军也组建了同样精锐的骑兵部队,其中也有重甲骑兵,岳飞后来的崔嵬军,其实就是西军重骑兵发展来的,可是人马都十分难得,岳飞攒了十年,也不过武装起来五百崔嵬军,然后用这只骑兵,才有了跟金军正面决战的实力。 林永出身西军,虽然是一个小军官,但各门武艺精通,也会马战。虽然没当过重骑兵,可是很羡慕西军中那些重骑的威风,看到这些西夏马之后,就很不要脸的占下来。他是目前最会打仗的军官,李慢侯将这些战马给他也最合理。但马有了,马甲却没有。 人马都披甲,重量超过两百斤,西夏马驮着也吃力。西夏人是采用冷锻技术锻制马甲,在保证硬度的情况下,可以将重量降低三分之二。这种冷锻技术,宋朝的工匠当然也是掌握了的。可惜都集中在官府手里,要么是陕西的一些工匠能做,要么就是东京的工匠能做,而东京的工匠,全都被金军抓到北方,现在给他们的铁浮屠打制装甲。找遍了扬州城,都找不到能制作全身马甲的铁匠,这让林永十分沮丧。 直到康王带着十万大军南下,他终于找到了渠道,他出自西军,康王手下的大将,全都是西军将领,其中的精锐都是来自西军,王渊、刘光世等人手里都有一只几千人的骑兵。 而这些人手里,精锐有重骑兵,最关键的是,他们肯卖! “才十八副?” 其实李慢侯何尝不想装备重骑兵,听完林永的说法后,已经不是换不换的问题,而是能换到的太少的问题。 “已经不少了!” 林永感叹道。 这种马甲打制困难,西军同时也缺大马,加上养活这种重骑兵费用太高,其实西军中的重骑兵数量也很稀少,掌握在一个个将门手里的重骑兵,加起来也就几千人,都是他们手里的招牌,谁手里有重骑,谁就能做大将。 李慢侯立刻道:“你马上去谈。尽量多换一些。让侯东跟你一起去谈,有多少要多少。” 林永乐开了花,以前姚古、种师道那种大佬才能玩的重骑,他林永现在也能玩了。 想到这里,拉着侯东就走,却突然被李慢侯叫住了,他以为这长官也心疼钱反悔了。 都要跪下了,求道:“提辖爷爷啊。不能等了,再等被别人买走了。” 李慢侯却道:“不急。那些西军都卖什么?” 林永道:“只要有钱,什么都卖。尤其是小兵,就差卖人了。” 李慢侯点点头。康王南下,他手下那些文官武将自然不差钱,可是一路南逃,原本军饷供应就紧张的他们,离开了根据地开封,军饷来源彻底没了保障,否则西军士兵不至于为了吃饭,整天在城里闹事。 但这些西军手里还是有不少好家伙的,他们代代当兵,很多人拿着自备的百炼宝刀,还有神臂弩这种制作工艺要求极高的武器,都是扬州甚至整个江南的工匠制作不出来的,李慢侯攒了一年多,也就弄来了不到一千具神臂弩,而且除了最开始直接从杭州等地的西军中弄来的家伙外,自己打造的都不太好,射程差了很多。神臂弩的来源,也是从西夏引进的,一个西夏工匠被宋朝收买,带来了完整的工艺。 西夏人用牦牛角为原料做神臂弩,西军最好的神臂弩也是从吐蕃买牦牛角制作,但内地制作的神臂弩,大多使用黄牛角和水牛角,威力差了不少。加上加工技术和工艺下降,如今一张上好的神臂弩越来越难得。 最好的神臂弩可以射三百多步,完全可以跟游牧骑兵的硬弓对射,甚至能压制对手。可一般的神臂弩,只有一百多步射程,已经比不上优秀的游牧骑兵。 能想到的只有这些,还有许多李慢侯想不到的,林永买马甲启发了他。 “把牛仲、田氏兄弟都叫过来。一起商量一下,到底还需要什么。只要能买到,或者换到的好东西,你们要什么,找侯参军报个数,让他去想办法!你们自己也可以私下联系,最后带人来跟侯东谈!” 林永飞快的将牛仲等十几个西军军官叫来,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最后列出了长长的清单,能不能弄到先不说,转身都支应出去勾搭刘光世等人手下的兵丁去了。 第三十六节 慈不掌兵 除了让自己的手下去勾搭西军之外,李慢侯自己这几天其实也在跟西军将领来往。 很正常的来往,吃吃喝喝,但却有目的性。 大多时候是李慢侯以地主的名义做东,极少数对方回请。 王渊、辛道宗、刘光世、杨沂中、张俊、苗傅等等,这些青史留名的,没留名的将领,李慢侯都请遍了。 目的公私兼顾,私的一方面,面对一群传奇的将领,好奇心是难免的,更何况李慢侯的历史好奇心格外重;公的一方面,日后他也是要抗金的,跟这样一群同僚搞好关系,关键时刻那个人帮他一把,就值回这些酒钱了。 即便没有未来的收益,其实李慢侯已经收回了成本。他请王渊、刘光世这些大将纷纷都去他军营里看过,看他的军队演练,军容等等,希望这些人能提出意见。这些家伙果然眼光独到,其他人见了李慢侯的军队,一般也是夸赞,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这几个家伙,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眼睛发直,直言是上好的好兵,能打硬仗。李慢侯请他们提意见,他们提了不少改进意见。 比如他们认为这些士兵其实不适合当骑兵,非常适合当步兵。能披甲当然好,不能披甲的,也可以作为突进兵来用。只是这些人身材不高,力气也不够大,适合长武器,不适合当刀盾兵,否则上了战场容易吃亏。 他们的建议,李慢侯全部听取,并记在本子上,受益匪浅。 就算没有这些好处,单纯跟这群粗坯一起喝酒聊天,也是非常有意思的。李慢侯尤其喜欢跟他们喝酒,一旦喝醉,这群人立刻口无遮拦起来,什么话都敢说。 他们中的核心是王渊,不但因为康王赵构最器重王渊,也是因为王渊确实有本事。 跟西夏人打过仗就不用说了,随便拉一批老兵,哪个没打过西夏人。关键这家伙有一套当官的哲学。 李慢侯亲耳听到,他说打仗,胜败不重要,重要的是跟着谁打。他说跟着宗泽那样的人打仗,没什么好处。跟着童贯这样的人打仗,才有好处,打赢了能当大官。至于为什么,他没说,算是他最高的当官技巧。 李慢侯琢磨他的话,很有道理。童贯权势大,稍微有点功劳,就能吹到天上去,花钱买了几个燕云州县,立刻就封王。老大吃肉,下面才有汤喝。宗泽这种人,整天嚷嚷着北伐北伐,得罪了所有上司,即便打赢了,恐怕也会被人压着功劳,宗泽都吃不到肉,宗泽很可能还不会去给自己争功,底下人就更没希望。 李慢侯从他们口中,听到了一种站在军人方面的呼声,让他引以为戒,他发现,他也有宗泽这种清高文人的毛病,那就是他并不是太在乎个人的荣辱。他招募军队,目的不是为了当官,只是为了做他认为对的事情,只是不想对世界袖手旁观,不想以后被愧疚折磨。可是他李慢侯可以心安理得的面对自己的内心,跟着他的那些人呢?东阳、义乌的兵是为了拿军饷,林永、牛仲这些人是为了升官发财,自己不能给他们这些东西,怎么能让他们卖命? 想到这里,李慢侯明白,有些功劳,还是得争一争的,难怪岳飞跟着宗泽打了那么多的仗,一直是一个小官。而宗泽自己,赢得了青史留名,可一直没人为他实现抱负,以前李慢侯可没从这个角度来考虑过问题,也跟其他史学家一样,将原因推到皇帝缺乏勇气身上,却忽视了即便皇帝同意让宗泽北伐,宗泽能否驱使的动手下那些军队。宗泽一死,杜充就更没希望了。 李慢侯主动结交这些人,他发现,这些人也乐意结交他。一开始不太明白,以为是自己是公主身边的人,加上看着是大款,跟他在一块有吃有喝,还能逛青楼。后来发现,这些人根本就是羡慕李慢侯。 西军的正式名称,是西北禁军。在宋朝的军队中,有一条歧视链,厢军看不起乡兵,禁军看不起厢军,东京禁军看不起地方禁军,而皇城护军又看不起普通的东京禁军,李慢侯其实就属于皇城司的护兵统制,是鄙视链的高端。这些西军将领拉拢李慢侯,也是有目的的。他们是军官,自己的前途无忧,可谁家没有一大堆的儿女和亲戚安置,把自己儿子塞进西军去打仗,子承父业是有数的,优秀的子弟可以打出来,但大多数是混不到什么好前程的。 许多没什么天赋的子弟,送到东京禁军很合适,没多大前途,但是待遇好,风险小,领军饷多,打仗少。 另外,虽然李慢侯向他们请教了许多带兵问题,其实他们也对李慢侯的本领感兴趣。 一日酒会上,刘光世问了一个问题:“你的兵咋那么听话?” 这几天西军的问题让这些将领也头大不已,自己的手下天天闹事,地方官和王爷天天训斥,他们也头大。这些人胆量有没有另说,打仗的眼光是很准的,知道军队乱成这个德行,是不可能打赢的。但没有军饷,让他们怎么服众,靠着威望,一次两次还行,太多了,没准他们一开口,就被那些**给打了,这事太常见。 其实这个问题李慢侯也很奇怪,以前他以为军队就该这样,他把他能想到的军事律条都写了出来,对每个士兵都宣读过,而且制定了非常详细的奖惩条款,这些条款很细,但处罚程度其实并不大,目前还没有一条关于杀头的军规。 后来跟其他部队接触多了,对比之后,李慢侯才认识到他练的这些兵,在纪律上,已经绝对合格。他反而好奇起来,他做对了那些事?他善于总结,还真给他总结出了一些心得。 王渊替李慢侯回答道:“你有钱,你的兵也听话!” 李慢侯却摇摇头:“不光是钱的问题。我跟你们说,我带兵两年了,没打过一个兵。” 这次连王渊也好奇了:“那你怎么管人?” 李慢侯得意的笑道:“你要让士兵听话,打其实不是最好的办法。罚钱才是好办法。练兵的时候,打一打是有用的。管兵的时候,罚钱才是最有用的。” 李慢侯带兵时间长了发现,体罚虽然是利用身体的痛感,用痛楚让人害怕。可是那些兵油子并不害怕,他早在杭州的时候就见过,西军士兵打伤人,叶梦得派衙役打完他们板子,这些人笑呵呵的就走了。偶尔的当众体罚,可能会让人觉得耻辱,但长期体罚,慢慢就习以为然。 “你们知道为什么罚钱最管用?我算看明白了,这奖惩之法啊,奖就一定要奖到人眼红心动,罚也一定要罚到人急眼心疼。锥子扎人,扎到软肉上最疼。罚人就一定要往那心尖尖上罚,他最在乎什么,你就罚什么!” 李慢侯的兵跟西军一样,都是为了钱打仗的,这年头大概也没有为了理想当兵的人。所以这个道理是通用的,两个大兵头也认真听了起来。 李慢侯继续吹嘘:“光是这罚钱啊,也有讲究。扣军饷不行,得让他们从口袋里掏出来才最难受。” 体罚、关禁闭这些招式李慢侯都用过,用处肯定都有,但都不够长效,而且每个月总有犯法的。罚钱是验证过的最佳手段,效果奇佳,非常长效。因此他渐渐的就把罚钱玩出了花儿,而且还领悟到了这些整人的哲学。 刚开始罚钱的时候是从军饷中扣,给他们记账。然后呢,发军饷的时候扣掉,于是每个月犯军规的人数下降了很多,可总是有三五十个屡教不改。李慢侯又开始在发饷的时候,当众宣读那些因违犯军规被罚款的士兵名字,这下每月违反军规的人数下降到了二三十个。最后他开始不扣钱了,直接从这些人口袋里掏钱。 李慢侯罚钱,不是为了钱,他也不愿意用这些罚来的钱充军费。他担心一旦军官可以从处罚中谋利,会将处罚当做一门生意。 李慢侯罚钱的时候,是让犯规最少的一个都的士兵一起去监督,钱拿出来后,这个都的士兵一起出去美餐一顿。罚当然要重罚,因此最低的处罚标准,就是够一个都,一百人吃一顿饭。当然这仅仅是饭钱,大概能花去一百钱左右,最近高了不少,三五百都不止了。表现最好的士兵都,当然不可能只出去吃白饭,他们出去吃饭,是作为一张奖赏,钱自然是走公费,如今不走公费普通士兵也吃不起肉,肉价昂贵,以前一只鸭子二三十文钱,现在涨到了天上,有一首诗“时见空中飞八百,每闻岸上叫三千”,天上飞的野鸭子要八百文钱,岸上叫买的鹅每只敢要三千钱。 可如果没有罚来的饭钱,就没有公费的这些酒肉。因此每当一个都被评为最优的时候,第二个月他们必然瞪着眼睛,去盯其他都也包括他们都那些犯错的士兵,一旦发现,必然拉上当值的军法官,围着犯错的士兵,高兴的喊“哦哦,吃大户喽,吃大户喽”。 最低处罚都要一百文,对于很多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多铜钱的山民来说,是非常心疼的。李慢侯亲眼见过一个士兵被从口袋里掏走钱之后大哭的样子。一开始他还于心不忍,偷偷给过伤心士兵补偿,现在他也可以跟着其他士兵去喊“吃大户喽”。 采用这种最直观的的方法之后,犯法的士兵急剧变少。甚至现在轮休放假的士兵,出去喝顿酒,最后都习惯跟酒店掌柜对上一句“两清了?”得到肯定的答复才敢走,因为出现过士兵吃饭忘了给钱,然后被商家追到军营挨罚的惨剧。偶尔吃顿饭,奢侈一下,花不了多少钱,可一旦被商家告了,且坐实的话,挨罚是一百文起步,标准是十倍罚金,吃一顿二三十文钱的卤肉饭,回头被罚个两三百,得心疼死。 李慢侯得意的将他这些心得告诉刘光世和王渊两大军头,他们都听呆了,一个罚钱,还能玩出这些花儿,朝廷也经常罚当官的俸禄,根本起不到作用,他们也没少挨过罚,可实际上他们根本不在乎,北宋朝廷丰厚的俸禄,也比不上他们暗中捞到的好处多。反倒是罚款真能起到作用的小兵,朝廷抱着体恤的态度,很少罚款,都是打板子。 “妙。妙!吾等读兵书,尝闻慈不掌兵。皆以为掌兵需狠,今日方知,还要毒啊!” 王渊半是赞叹,半是取笑道。 显然李慢侯这种利用人性弱点刺痛士兵的方法,让他们感觉出了一种聪明人的阴险毒辣气息。 刘光世倒是真的对李慢侯的管理思维感兴趣起来,问道:“你不责打,定也不会杀头。若是兵士犯了死罪,该当如何?” 不管怎么说,罚款相比于军中的刑罚来说,还是轻的,柔和的。但沙场凶险,有的是钱财刺激不到人的时候。那些死罪,又该如何。 这种事情李慢侯也没遇到过,他的士兵目前能犯的军规,无非是他制定出来的一些**恶习,比如互相斗殴了,比如欺负百姓了,吃饭不给钱之类的小事。至于战场抗命,这些情况,目前还没机会遇到,或者遇到了,李慢侯没注意到,就像林永他们擅自出击,其实认真追究,是可以杀头的。可李慢侯反而思辨了很久,觉得该给他们一定的灵活性。 刘光世跟他认真的讨论,他当然也认真的思考后回答: “眼前还没遇到严重的情况。且自有宋刑统来罚。我的军规主要是用来管人。” 宋刑统,是包公时代北宋的文官们编制出来的一部律法,其中包罗万象,连军法都包括在内。这部律法的水平很高,被认为是中国古代的巅峰之作,明清律法大量引用,没有特别超越的地方。 刘光世摇摇头:“你用邢统罚的兵,你的兵不会爱你。” 李慢侯疑惑:“这是为何?” 刘光世说道:“你爱你的兵,你的兵才会爱你。你爱你的兵,你就得护你的兵。哪怕你的兵杀了人,你也要护着他。你今天护着你的兵,他日你的兵也会护着你。” 李慢侯突然明白了,这是军阀的逻辑。哪怕自己的士兵杀了人,也要出面保护,久而久之军队就成为一个小团体,以军官为核心,除了自己的军官,谁都不认。 西军能战斗,肯定跟这种小团体思想有关,战场上只要军官玩命,一群粗坯跟着拼命,当然能打胜仗。北宋西军因此形成了大量将门,比如秦凤路的种家军,熙河路的姚家军,麟州的折家军等等。兵为将有的情况虽然远不如唐朝的藩镇,可这些主要集中在陕西的秦州、凤州、熙州、河州、泾州、渭州、麟州、府州、延州、庆州等十几个延边军州中的将门们,互相之间姻亲连接,现在有西夏这个共同敌人,他日要是西夏被他们灭了,谁敢保证他们不会形成藩镇尾大不掉?靠忠心,靠的住吗?折家将不就投降了金国! 而且李慢侯现在就发现,西军军官们虽然内部有冲突,但他们会抱团。他们会三三两两或者独自请李慢侯,但从来不会叫上苗傅,因为苗傅是山西上党人,不是西军将门出身。 尽管心里不太认同这种包庇士兵的做法,但李慢侯还是挺感谢刘光世的,这应该算是他们将门里比较核心的经验了。 于是他也跟刘光世他们分享了一些他通过体重之类的大数字来规范训练的方法,让两人再次刮目相看,这些方法也未必是最好的方法,只是很新鲜,而且道理上说得通,又经过李慢侯的实证,已经是非常有价值的军事经验了。 能得到两个西军大军头的认可,李慢侯还是很得意的,不由越说越多,也越喝越多,竟然喝醉了酒。 军中严禁饮酒,除非轮到休假,否则喝醉是要处罚的,而现在可没轮到李慢侯放假,他相当于当值期间酗酒。 这是要重罚的! 可是看到那些跑来吆喝着吃他这个大户的士兵,从他身上拿走了规定的罚金,脸上却没有从其他普通士兵身上拿钱那么高兴,李慢侯明白,罚钱的军规,对于他这样的军官来说,没有力度,士兵们心里并不服气。 第三十七节 权不律己 宿醉后的头痛还没有消失,当看到吃罚酒的士兵们刚刚回来,就把他们叫了过来。 直接问他们吃了自己的罚酒,高兴不高兴,李慢侯向来和气,也不打人,也不骂人,士兵们有事说事,也不避讳。士兵们摇了摇头,问他们为什么,他们说不痛快,不过瘾。 问清楚原因,知道这是一群孙子,他们就喜欢看别人伤心,尤其当他们表现好的时候,惩罚别人似乎比奖励他们更让他们高兴,同样的,当他们表现不好的时候,别人也在用这种态度对待他们,兴高采烈的吃他们的大户,喝他们的罚酒。 李慢侯觉得自己这些制度,这些利用人性险恶的缺陷,助长了人性的险恶,可是似乎所有的规矩,往往就是越险恶,越好使。越是鼓励善的规矩,反而会流于形式,没有意义。 李慢侯问这些人,怎么才能感到过瘾,他们自己也说不上来。总之就是觉得,李慢侯这样的大官,又很有钱,罚点钱根本没意思。就好比朝廷罚官员的俸禄,打**的板子,这两个群体全都不太在乎,因为罚有钱人的钱,打皮厚人的腚,全都是避重就轻,要过瘾,就该是罚**的钱,打文官的腚。 不过一想到当众拔下裤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挨板子,李慢侯自己都觉得难以接受,怎么能制定这样的规矩呢,太丢人了。 不止他这么想,他又叫来了一群官员商量这个问题,问他们,违反军规之后,是罚钱好还是打板子好。所有官员都说罚钱好,要是以前,李慢侯也一定认为罚钱好,因为罚钱已经证明了可以约束那些士兵,至于约束军官,似乎效力不够。而李慢侯制定政策的时候,似乎也没考虑过约束军官欺压士兵的问题,而军队中,军官欺压士兵,以权压人的情况,甚至是无可避免的,却从未有条款试图纠正过这些。 说白了,任何地方都有等级压迫,而优势等级永远是压迫制度的受益者,而永远是压迫制度的保护者,因为权力不愿意约束自己,更何况是审判自己了。 好在现在他的班子还在草创,大量的矛盾尚未积压,并且没有形成恶的恶性循环,形成恶的文化,纠正起来代价很低,也比较容易。 李慢侯甚至可以想象这样一种画面,当一个士兵因为某个原因,得罪了某个军官,这个军官可以用各种办法整治这个士兵,包括当众殴打他,士兵可以还手,但士兵的代价更大,因为斗殴是不管原因全部处罚的,军官很容易扔出几百个铜钱给自己出口气,而士兵却承担不起这种成本,长此以往得罪了军官的士兵,将惶恐不可终日,更长久之后,将没有士兵敢于跟军官进行任何争辩,哪怕他们占据了绝对的道理。 维护军官的权威自然重要,可如果这种维护变成一种变相的压迫,并且明知道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恶果,而用维护权位这样的大幌子为借口,而不去尝试改变,这就是他这个主官的失职。 想到这里,哪怕他也跟这些军官一样,感觉到要当众打板子,非常有失尊严,宁愿罚款也不想挨板子,李慢侯依然决定制定能够既约束军官,又约束士兵的军规,因为这是更完善的军规。 接着他将每个都的军官都叫来,并从每个都随意抽取了两个士兵,大家一起开个大会。 大会上李慢侯说了自己的这些想法,果然士兵们纷纷点头,他们确实认为处罚机制对他们不公平,尽管以他们的思维能力,说不出道理来,军官们很容易将他们辩的哑口无言,因为军官们同样也接受罚款的规矩约束,每一次也都罚钱了,这种规矩似乎是一视同仁的,是公平的。士兵们找不到辩驳的理由,因为他们提不出更好的方案,可是心里却是不服的,就是感觉这种规矩下,罚军官的款不过瘾,吃了他们的罚酒也不痛快,因为吃他们的罚酒,却没看到他们哭,这罚酒就没意思。 其实李慢侯还想过另外的方式,那就是不按固定的钱数,而按照比例,就好像收税,富人交的更多,甚至可以采用累进制,级别越高的官员,罚钱的比例都可以更高。可这依然让他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朝廷的罚俸制度,一罚就是一年、半年,可依然无法约束官员,因为官员们会有其他收入渠道。甚至能当官,有的人家里本就有钱,根本不在乎,有钱人家更容易培养出考中进士的孩子。 所以:“以后违反了军规,该打板子也得打板子。” 军规是要所有人都服从的,李慢侯一向愿意跟别人商量。 可是众军官依然吵吵嚷嚷,说打板子不合适,打了也没意思。幸好不是文官在这里,否则他们该抛出一套刑不上大夫的理论了,这些军官主要是西军出身,一群粗坯不懂那么多大道理。 李慢侯咳嗽两声,决定给他们讲一个故事。 “金国你们都知道吧。金国的皇帝叫完颜吴乞买,他是金国开国太祖的弟弟。金太祖叫完颜阿骨打,因为金国太穷,阿骨打起兵伐辽的时候,定了一条规矩。国库里的公帑只有打仗的时候能用,如果有人违反,不论是谁,都要打二十大棍。阿骨打死后,传位给吴乞买,吴乞买酒瘾发了,实在没钱,就偷偷拿了公帑买酒喝。事后被发现了,粘罕当朝指出,群臣将皇帝扶下龙椅,打了二十棍子,吴乞买说大臣做的对。” 这个故事听完,所有人都傻了,还有皇帝偷国库的钱买酒,事后被打板子的故事? 吴乞买正是现在的金国皇帝,粘罕是金国的大臣,两国正在开战,这些对方国家的重要人物,在北宋早就传开了,而且各种评书演义中,被黑的很惨。 “金国连皇帝都要遵守法度。所以金军才令行禁止,才所向披靡。我们打个板子,又有什么伤脸面的?” 李慢侯说道。 幸亏这不是一群文人,否则就又该嚷嚷了,什么蛮夷不值得学,什么刑不上大夫,什么不懂尊卑,什么不为尊者讳等等。 而这些粗坯,听到还有这事,震惊的不行,他们没跟金军交战过,可是最近城里来了一大批跟金军打过仗的军队,而跟金军打仗,是目前很热门的话题,所以李慢侯这些士兵和军官,也都听过了金军的凶残,同时听到从他们同僚口中第一视觉描绘的金军形象,金军确实军纪森严,冲锋陷阵十分坚决。 渐渐的开始有士兵和军官发言,主要是质疑这故事的真假,士兵不相信大臣敢打皇帝,皇帝不是天子吗,怎么还能被人打?军官主要不信皇帝没钱喝酒,还要偷国库。士兵也很疑惑,天下不都是皇帝的吗,皇帝用国库的银子不是应该的吗? 总之他们各种疑惑,李慢侯保证这故事是真的。还跟他们讲了国库跟私财的区别,即便是大宋天子也不能动国库的公帑,只是大宋天子动了公帑没人敢打而已。 其实这个故事李慢侯听着也很感慨,完颜吴乞买是金国第二任皇帝,他可以接受偷公帑被打板子的规矩,这说明了金国此时从上到下都很有纪律性,最高层的皇帝都还没开始破坏规则,尽管这只是阿骨打在部落时代定下的规则,但执行的力度,就已经超过了中原王朝的开国之君,这个国家和民族,从一个渔猎部落陡然崛起,不是没有原因的。 军官和士兵们都服气了,李慢侯这才说道:“那我们现在议一议,该打多少?” 他问道:“喝酒打多少?” “最少八十板子。” “那不打死了,打十板子就够了。” “我看该八十。五十不能少了。” “十下就够了。最多三十,不能太多。” 突然李慢侯发现量刑问题上,又出现了军官和士兵截然不同的分歧。 这次反倒是军官要求严惩,士兵希望轻罚。道理也很简单,打板子当然大家都怕,可士兵怕的是板子的痛,军官呢,哪怕是这些过去也不要脸的军官,现在又当官,又有钱,也开始要脸了。文官打他们板子,他们或许可以哈哈一笑,但在小兵们面前,他们就拉不下脸。 一个怕的是疼,一个怕的是耻,一种形式,两种处罚,态度自然也就不同。 也不用投票了,在场士兵人数是军官的两倍,投票肯定军官输。 李慢侯拍板道:“打板子不是为了伤人。重打三十板子,就起不来床。打十下吧,但必须重打,我会亲自监督的!” 林永鼓噪起来:“大人。你昨日喝酒了,该怎么罚?” 李慢侯昨日喝酒,就是今天这件事的起因,但他拒绝接受。 “昨天还没这条规矩呢。你们睁大眼睛了,以后我在当值喝酒,找军法官来找我。” 李慢侯军中没有长期军法官,因为没几个识字的,也很难保证军法官的公正,这群粗胚不可能有法律精神,所以当值军法官,就是上个月纪律最优秀的都的都头。 林永虽然嘘起来,但脸上也没有不服气,能打李慢侯的板子当然开心,不打也无所谓。至于说以后盯着他,未必真有人有这闲心。 李慢侯也是这么想的,他上次是无心,以后肯定不会在当值期间喝酒了,这点自律他还是有的。 带着这样的想法,第二天他受邀去了公主府,得了一个好消息,结果又喝高了。 第三十八节 加官进爵 好消息是李慢侯加官进爵了。 此前她身上的官职是湖州防御使,这是他要求的南方的武官,公主按照这种要求讨要,结果给了这样一个寄禄官,纯属糊弄人;还有武功大夫这样的官阶。这次给他加了一个骑都尉的勋,还有一个游骑将军的散官。 这些都是有官无职,他的本职,依然是护军统制这样一个非正式的职务。加这些官衔最大的意义只是增加俸禄罢了。 这不是李慢侯高兴的原因,他高兴是因为他前段时间剿匪,几乎全军出击,立了许多功劳,报功的文书递上去,迟迟没有下文,这次总算都批下来了,他手下突然多了十几个各种郎君,主要是保义郎、承节郎、承信郎这三郎,是五十三阶武职的倒数后三名。 所以他高兴,是因为手下得到了封赏,他们的付出得到了回报。他高兴,是因为上次跟王渊和刘光世喝酒,受到他们的启发,知道打仗得到嘉奖,对一般武将来说,才是最有意义的事情,才是他们的最大追求,连王渊、刘光世这样的大将都不例外,或许只有岳飞这种已经将精神追求上升到信念的武将例外。所以岳飞才选择跟着宗泽,不断的出击,却一直只是小官,跟他同时起步,且境遇相似的韩世忠却跟随了赵构。 带回如此高兴的消息,却还要挨板子,找谁说理去。 校场上,一张刑凳前,李慢侯黑着脸,脱掉了衣服,然后捂着自己的裆部,慢慢趴在长条凳上。 “打啊。愣着干什么?” 转头向将执行的都头喊道。 都头没想到是玩真的,就随口提了一句,结果李慢侯明确表示,法无例外。 “没吃饭啊?用点力,挠痒痒一样!” 都头刚试探的打了一下,李慢侯就骂起来,都头也来了脾气,狠狠的打了起来。 李慢侯这次一句都不敢说了。 皮开肉绽,胳膊粗的军棍打人,不是闹着玩的,打完他已经感觉不到屁股的存在了。 让人扶起来,哆哆嗦嗦穿好裤子,又让人扶着回自己的帐房,老实趴着。接着将一个个军官叫进来,将朝廷给他们的官册给他们。 这群人呼啦啦跪倒了一片,也不知道是被李慢侯严于律己,把自己跟他们一视同仁的行为感动到了,还是因为终于当官了,磕头谢恩之后,被心情不好的李慢侯赶了出去。 下午公主府的张喜儿来了,李慢侯对她也没好气,直言没时间写故事,他以为是公主来催稿了。结果张喜儿骂她不识好人心,她是替公主来送金疮药的。 很快李慢侯就为自己的任性付出了代价,天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果然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啊,张喜儿给他上药比打棍子还疼。 擦完药后他才反应过来,公主怎么知道他被打板子了? 莫非一直盯着他的动向,既然一直盯着他,自然该知道他修改军规的事情,为什么要灌醉他? 突然他觉得,这都是阴谋! 张喜儿还带来一些好消息,或者是坏消息,皇帝确定要驾幸扬州了。这不算什么好消息,皇帝离开南京,势必造成恐慌。可相比皇帝被包围,造成的损失更小。另外赵楷到了扬州,根据他这两年的表现,怎么也比赵构要强的多,不至于仓皇逃跑,引起彻底的崩溃要强。有秩序的撤退,肯定也比临时的逃跑,更容易收拾局面。 好消息背后总有不如意的成因,李慢侯已经习惯了往坏的方面想,是这段历史给他的阴影太深刻了。上次想着赵构会来扬州,结果很快就来了。这个赵构简直是风向标,恐怕他已经提前察觉到了危险,现在皇帝也要来扬州,恐怕背后有什么不好的消息,难道金军打过来了? 可惜张喜儿什么都不知道。 这让李慢侯焦虑不安,周围的匪患持续恶化,李慢侯却收紧了兵力,现在出去剿匪的,已经换成了赵构的部队,主要是王渊在负责这些,王渊是帅营都统制,节制所有兵马。他的人打土匪还是有一套的,而且也比较积极,因为打土匪能有一些缴获。 强忍着痛楚,傍晚就让人准备了车子,将他送到了公主府,他需要跟公主聊聊。他收不到的消息,公主府往往能更先收到。 结果两个公主也说不出来原因,只说皇帝发来谕旨,让他们做好接驾的准备。最近还发运了一批御用之物,都已经派人在公主府安置好了,就差皇帝前来了。 “最近可有什么大事?” 李慢侯问道。 两个公主摇了摇头,赵嬛嬛说道:“大事倒是有一件,听闻衍圣公要来扬州。” 衍圣公就是孔子嫡系传人,宋朝封为衍圣公,是天下仅次于王爵,甚至比一般王爵待遇还好的贵族。 衍圣公要南下,这意味着曲阜受到了威胁,甚至可以说孔家人认定曲阜守不住了。 地图在李慢侯脑子里转了一遍,他虽然背不下详细完整的山东地图,也没有这么详细的地图给他背,但他去楚州以北剿过匪,大致知道曲阜位于徐州北部,如果金兵占了哪里,说明徐州危险了,一旦金兵打到徐州,就有能力切断皇帝南下杭州的通道。 “糟糕了!你们快上书皇帝,就说金兵可能偷袭徐州。让皇帝尽快来扬州,别准备了,轻装快马赶紧来吧。” 两个公主也害怕了:“不至于吧。这几日收到的消息,金兵尚在济水以北。各州县都在卖死抗击,金军寸步南下啊!” 公主收到的消息,一方面来自南京宫廷,一方面来自扬州官府,这代表着目前的两股政治力量,李纲代表的官僚集团和赵楷代表的皇权集团。但还有另外一股势力,可能比这两方消息更准确,那就是康王赵构集团。尤其是来自北方的消息,很多都是先由康王转给朝廷方面的,赵构为了留在南方剿匪,极力贬低金兵的威胁,极力夸大匪乱的祸害,一边不断说金兵不会南下,一边拼命说匪乱祸乱两淮。 这一定程度上麻痹了当前的朝廷,加上李纲跟皇帝目前的关系有些紧张,双方在议和问题上僵持不下,导致对抗金的态度很难统一。 李纲跟皇帝之间的矛盾,可以说是粘罕刻意制造的,但康王赵构显然间接帮助了粘罕。 李慢侯叹道:“恐怕金兵早就南下了。康王身边有高人啊!” 几天前,康王一行突然就奔赴扬州,见过两个公主后,就搬去了大明寺,这几天一直都很低调,深居简出,也不惹事,也不问事。 赵构当时在楚州的时候,李慢侯就奇怪,现在看来,恐怕是躲避金兵南下。留在楚州是在等待局势明朗,突然南下扬州,肯定是得到了准确的消息。金兵在山东清河以北地区,确实遭到了极其顽强的抵抗,数十位文武官员战死,多座城池抵抗了几十天。包括现在,其实在遥远的宋辽边境附近的中山府依然在据城死守,比太原坚守的时间还长,如果从宋金战争开始算起,已经在两国边境地带坚守了两年多了。 金军从去年冬天开始,就在大名府周边一带作战,每座城池似乎都能坚守很长时间,接着金军屠城泄愤。十月初,金军刚刚攻占了濮州等地,即便要南下,挡在他们面前的城池还有很多,如果走梁山泊以东,要经过东平府、袭庆府、藤县,然后才能到徐州和淮阳军,徐州是李纲打造的沿河帅府,储备了海量物资,而赵构南下之后,将韩世忠放在了淮阳军,这意味着只要金军从梁山泊以东绕道迂回,赵构肯定能立刻得到示警。如果金军走梁山泊以西的话,道路非常不好走,因为黄河泛滥,泄入梁山泊,这里是一片泽国。 李慢侯确信金军应该是进入东平府了,尽管还很远,赵构胆子太小,他需要防备金军长途奔袭,毕竟金军可是有放着河间府、中山府不打,直接南下开封府的旧例的,还不止一次而是两次,并抓走了两个皇帝。 “金军应该是刚刚进入东平府,惊扰了孔府,衍圣公才要南下避祸。至于朝廷为什么没有消息传来,可能是担心引起谗言!” 孔子的后代都要南逃了,这政治影响太坏,赵家人保护不住孔子陵墓,跟保护不了赵家祖坟性质都相当了。 真实的消息李纲率领的官僚集团高层肯定知道,赵构肯定也知道,唯独没有告诉皇帝赵楷,而是秘密行动,公主府只收到了一些风声。李慢侯也许只是瞎猜,或许官僚集团和皇帝的关系也没那么糟糕。此时让皇帝南下,是很有必要的。只是李纲不认可,所以向皇帝善意的隐瞒了衍圣公南下逃难的消息,以免吓跑了皇帝,引起整体崩溃。 具体情况谁也不知道,消息严重不对称,这还是有公主一直跟皇宫保持联系的情况下,他都无从判断,可想而知当金兵真的突袭两淮,到时候民间该有多么慌乱。 公主表示立刻会给皇帝写家信通报情况。 正事处理完了,李慢侯得处理点私事了。 “有件事想问问你们。你们为什么要灌我酒?” 两个公主相视一眼,哈哈笑了起来,果然是故意的。 第三十九节 众志成城 尽管屁股很疼,可看到两个公主的花容,李慢侯也欣慰的笑了。 延庆公主赵轻卿疑问道:“你笑什么?” 李慢侯道:“你们很久没这么笑过了。这样的笑脸以后会越来越少,我觉得我这顿板子挨得值了。” 柔福公主赵嬛嬛叹气道:“我们俩打赌,说你根本不可能打自己的。你咋这么傻呢?” 李慢侯摇头苦笑。 公主知道他军营的事情,他一点都不意外,就像他也知道公主府的很多事情一样,只要想问,他们之间没有什么秘密需要保密的。公主家的心腹侯东就是护军的参军,李慢侯的文牍工作都是他做,他掌握的秘密,没准比李慢侯知道的还多。 不过这顿板子挨的确实很值,他并不是非要挨顿板子去证明他立下的军规的,这种权术手段他想来不喜欢用。规矩定下了,认真执行下去,就能得到尊重,不认真执行,不管权术用的多少,迟早也会失去信用,就好像商鞅徙木立信,如果不是后来的秦法确实认真执行,打仗立功确实能翻身,秦人不可能那么卖力的打仗。 但是两个公主的胡闹,让李慢侯收到了一些意外收获,那就是他确信他的士兵们对他信服了。 当他脱了裤子趴在校场中央挨板子的时候,几千士兵围观,从第一板子到最后一板子,士兵们始终保持沉默,李慢侯环顾了他们的神色,从他们脸上,李慢侯看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神色。 那还是在开封的时候,当时他拿刀逼着张三把金锭上交给了官府,官府当时在为金军搜刮金银,张贴告示宣布,百姓家藏金银必须上交,私藏者要杀头,而且鼓励告发,告发者可以奖励一半,张三不相信他的兄弟会告发他,坚持不肯交,被逼着上交后,跟李慢侯吵得很凶。结果当天傍晚,他一个好兄弟,就带着官府衙役跑上门来搜黄金,结果没搜到。可张三当时就是这样神色沉默。 李慢侯知道,这是一种世界观被打破的表情,校场上的军官和士兵,大概无法想象,李慢侯这样的大官,竟然真的会因为违反他自己制定的军规,而让手下当众打他的屁股,那一刻这些士兵和军官的某种根深蒂固的观念被敲碎了,不仅仅是彻底信服了李慢侯的军规,而且对于李慢侯本人,心悦诚服了,那一刻,他们接受李慢侯是一个自己人,因为他们知道,李慢侯跟他们一样,会受到同样的规矩的制约。 招募、训练、带领这只军队一年多后,李慢侯才终于有了跟他们融为一体的感觉,第一次感受到了他的部队中,终于诞生了她特有的气质。 现在的公主护军,已经不止两千多人了,人数已经达到了五千人。 两千七百依然是来自浙南山区的山民,其他两千出头,则全部都是骑兵,全部都是剿匪后收编的类似花马刘这样的土匪。其中少数花马刘这样的头目当了都头,大多数收编的土匪只是小兵,中下级军官则是一群骑术日益娴熟的义务、东阳兵。 这只两千人的骑兵,由牛仲指挥。另外还有三百精骑,分别由田氏兄弟这两个专业的西军骑兵出身的都头,以及一心扑在打造重甲骑兵铁鹞子的林永指挥,他们的马是皇帝赵楷给公主送来的依仗马,高大雄俊的三百匹西夏马。 这三百骑兵,军官全部是西军龙骑军士兵担任,骑卒是全部从土匪中挑选骑术最好的青壮。李慢侯为这三百精骑花费了大量心血,将他们当做突击力量培养,不但自己向跟西夏人打老了仗的王渊等西军统帅请教了很多西夏重骑兵的打法,甚至请王渊手下正经的骑兵军官一直帮忙训练。他们主要联系的就是夹枪冲锋,除此之外其他作战技巧一应不练,为的就是战场焦灼的那一刻,让他们爆发出打破僵局的力量。 而牛仲指挥的轻骑训练的就比较杂了,既要联系马上劈杀,也要联系夹枪冲锋,还要联系使用神臂弓设计,他们被当做多用途兵种使用,关键时候甚至需要他们下马步战。他们这样的样样精通又样样稀松的打法,效果还不错,尤其是在剿匪中,起到了巨大作用,骑兵能扩编到两千多人,就是他们能够用各种方式围堵住逃窜的流寇。 为了最快形成战斗力,李慢侯军队训练的强度一直很高,每天都练。九天是一个周期,三天是一个小周期。两天轻训,做一些步伐训练,劈砍训练,三天搞一次两两对抗,不是两人,而是以都为单位,两个百人队互相排列阵型实战对抗。又三天会进行一次多兵种对抗,骑兵跟步兵对抗。再三天,则是一次混编大对抗。第十天,会放一天假。 第十天的大假,是不允许出营的,目的不是为了让士兵们游玩,纯粹是休息身体,高强度的训练,对身体的消耗是很大的,尤其是实战,哪怕使用的是木刀、木枪,依然经常会出现受伤的情况,甚至出现了伤残,可李慢侯认为这是有价值的,依然坚持这么训练。 真正的放假,是按照编号,每天会有八分之一的士兵轮休,除了大对抗那天,每天都有士兵放假,可每天军队的编制都是完好的,即便有突发事件,也不会影响战斗力。为此李慢侯给每个士兵都遍了编号,根据编号排列固定的休息日。 训练严格,装备精良,兵将一心,理论上讲,这只军队已经具备足够强的战斗力了。 可李慢侯还是有些心虚,如果是打土匪,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担忧,可面对即将到来的金军,他心里还是有些打鼓,因为他严重缺乏跟正规军交手的经验,哪怕是疲弱的宋军,他都没打过,却立刻要跟强悍的金军交战,如同让一个小学生突然去参加高考一样,这小学生也许是个天才,但真的不合适去,因为没到他该去的时候。 李慢侯能做的,就是不断从城里的河北军队中采访经验,不单单是西军,也有一些在河北跟金军打过游击的州县部队,他都很乐意听取他们的经验,并在之后的训练中,尽量模仿金军的战斗方式,让士兵们能在对抗练习中,习惯这些对手。 可是实战经验,是不可能从训练中获得的,那种战场上对稍纵即逝的战机的把握,一定是通过一次次惊险的厮杀后,才能得到的,没有任何取巧之处。有时候李慢侯真的很想挖一下西军的墙角,就好像当初从杭州挖来一批西军老兵当军官,直接将他们的经验复制过来。 可惜他发现,王渊等人把军队看的很严,真动手挖他们的手下,肯定是能挖过来的,但弄不好会跟他们火并。王渊可是说过,当多大的官不重要,带多少人才重要。普通河北兵王渊倒是不在乎,可那些**、溃兵,李慢侯又不想要,他缺的不是人,而是经验,需要那些跟金军打过仗的精锐,尤其缺乏带兵跟金军打过仗的军官,但这些人,在王渊等人手里,也都是宝贝疙瘩,一个都不能少。 因此王渊他们可以接受李慢侯悄悄把他们士兵手里的家伙买走,却不能接受把他们的人挖走,李慢侯能做的,只能是不断向这些人请教,甚至让他们帮忙训练,却无法留下他们。 很遗憾,却无能为力。 北方的局面继续恶化,土匪横行已经不能算坏消息,金军南下的消息才是真的坏消息。尤其是一座座城池被屠的消息,终于开始在民间传播。同时开始出现大量州县投降的状况,先后在大名府、濮州、濮阳、德州等地遭遇顽强抵抗,金军进行了大规模屠杀之后,终于在济南府这座大城,迎来了济南知府刘豫的投降,兵不血刃的解决了济南这座大城后,金军可以放心大胆南下了,而南边的东平府,虽然没有不战而降,可是武将孔彦舟直接带着军队跑了,文官权邦彦认为自己手里无兵,紧接着也弃城而逃,金军接受了东平府。 济南、东平没有耽误金军任何时间,让他们在消息都来不及外传的情况下,就出人意料的开进了袭庆府。 这大概就是赵构为什么突然南下楚州的原因。 这大概也是皇帝赵楷下定决心南下扬州的原因。 金军在袭庆府遭遇了抵抗,但主力集结的金军没有花太多工夫,几天之内就攻陷了袭庆府,知府吕由诚城破后被俘,坚决不降,连同他四个儿子在内的四十多人全部被金军杀害。 这大概就是衍圣公南下避难,以及赵构突然从楚州逃到扬州的原因。 赵构总是先别人一步,他等不到上一座城池失陷才跑,而是金兵追到上上一座城池他就跑。皇帝反而慢了一拍,袭庆府失陷后,金兵的动作比想象中更快,赵构来到扬州的第十天,突然北方徐州传来了消息,金兵开到徐州城下了。 皇帝南逃扬州的道路被彻底切断! 第四十节 黑云压城 局势急转直下。 第一时间,李慢侯去了公主府,果然两个公主也很慌乱。 但他没有安抚,他不是来安抚公主的,他来是为了一个重要的目的。 上次从他们这里得知,皇帝准备来扬州,他需要知道,皇帝的行程到哪里了。 皇帝的行程,这是高度的机密。包括皇帝要来扬州的消息,目前扬州这里,知道的人不超过一只手,连地方官都不知道。 李慢侯从公主这里知道皇帝要来扬州的消息,是在三天前,如果皇帝那时候已经启程,现在就在半路上,这是最危险的情况,意味着皇帝失去了城墙的保护。 现在李慢侯已经不考虑赵楷来不来扬州,对局势的影响了,赵楷成功退到扬州,对国家来说,当然比赵构当皇帝要好一些,至少赵楷不会一味的逃跑,他身边都是李纲这样的主战派,不会那么怯懦。可现在道路被切断了,一个比赵楷来不来扬州更可怕的可能摆在面前,那就是赵楷被金军俘虏。 已经失陷了两个皇帝,假如第三个皇帝也被抓,这对国家的民心士气的打击,李慢侯无法想象,可能比赵构不断逃跑还要严重的多。 公主告诉李慢侯,他们也不知道皇帝是否启程。 没有皇帝的消息,也未必就是坏消息,这至少说明皇帝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最坏的结果是,金兵侦查到了皇帝的行程,突然出现在徐州,其实就是冲着皇帝来的。 离开公主府,李慢侯第一次主动去大明寺求见赵构。 他相信赵构这里拥有最准确,最快速的消息,比皇帝,比官府更快速和更精确的消息,不是康王的势力更大,只是因为康王的军队就布置在金军南下的道路上。 康王身边是有厉害的人的,那些部署都很到位,每一步都将康王放置在一个最安全的位置,李慢侯不相信这是一个生在深宫长在妇人之手的亲王能够布置出来的。 或者是王渊这样的武将,或者是某个文官,或者是两者互相商量出来的。无论如何,在整条金军金军道路上都安排了军队的康王,肯定掌握着金军最准确的情报。 但康王没有见他,依然闭门谢客。 李慢侯转而找到王渊,王渊倒是没有吝惜跟他分享情报。 王渊也没想到金军会突然奔袭徐州,不过他让李慢侯不用担忧,出现在徐州的金军,只是一只偏师,他们发现的数量,其实只有几百人,金军主力目前还在邹县,邹县前方还有藤县。金军主力即便过了这两个地方,进逼到徐州也不用太惊慌,他手下的韩世忠就布置在徐州侧后方的淮阳军,一旦金军攻打徐州,韩世忠部肯定能给金军带来重大威胁。他还夸赞了韩世忠的勇武,又说他最近多次加强了韩世忠的兵力,部署万无一失。 李慢侯当然知道韩世忠的勇武,所谓的中兴四将中,真正打过硬仗的,其实也就是韩世忠和岳飞。 李慢侯又建议王渊,如果康王要渡江,尽快安排康王过江。理由是为了康王的安全,可实际上赵构此时留在这里,已经成了一颗炸弹,随时可能把金军引过来。 康王赵构南逃虽然耻辱,但李慢侯却并不认为他南逃本身是错误的选择,南逃没有错,打不过金军南逃是唯一保住半壁江山的希望,但逃跑的姿势错了,不该仓惶而逃,如果赵构能有序的撤退,对他,对国家都是一件好事。 李慢侯提出请康王尽快过江,让王渊颇为奇怪,因为目前的舆论风气,根本就不支持王爷南渡,朝中尽是李纲这样的人,他们连皇帝南下都坚决阻止,连皇帝都要死社稷,一个亲王此时敢南渡,那是会被骂死的。而李慢侯是公主府的人,公主是柔福公主,是皇帝的亲妹妹,他以为李慢侯是不希望康王南渡的,却没想到李慢侯主动提了出来,王渊第一反应甚至是不相信。 言语中试探了几番后,才发现李慢侯是真心想让康王走,倒不是他有多爱康王,仅仅是他觉得康王在扬州是一个累赘。王渊这才公开他的态度,表示他会劝谏康王南渡的。但目前的情况不安全,江南开始乱了。 先是溃兵赵万作乱,裹挟上万乱兵流民,有军有贼,称为军贼,占领长江对面的镇江。这种溃兵作乱,往往只是吃不上饭,发不出饷,因此骨干是一群下级士兵,指挥能力比流寇要强,却容易诏安。王渊派人去诏安他们,并打着康王旗号,表示要调他们过江护卫康王。然后将这些人一船一船运到扬州,下船一批人,王渊就杀一批人,最后剩余两百多骑兵一起在扬州街头斩首。这些西军杀起人来毫不手软,除了王渊还有韩世忠。宗泽死后,他收拢的巨寇丁进叛乱,纵掠淮西。韩世忠军中正好曾经收编过一百多丁进的手下,韩世忠毫不手软,将这些人绑起来要杀掉,杀到一个叫王权的人的时候,手下武官劝阻,王权成为韩世忠部将。 镇江上次被军贼赵万攻占,王渊收复之后。淮西军贼张遇近几日又攻占了镇江,这个张遇李慢侯也打过,因为此人的活动范围很广,从扬州以西,一直到湖北附近都有他的踪迹。扬州和扬州西部的真州,是张遇活动的主要地区之一,李慢侯的手下跟他打过几仗,谈不上胜负,主要是追不上。倒不是这人有什么骑兵,而是他会逃,手里有许多船,追他他就跑,而且往水里跑,水军恰好是目前李慢侯最大的弱点,江南地区河道纵横,张遇又在长江沿岸活动,动辄进入长江,让人望江兴叹。 张遇的势力发展很快,人数高达两万人,已经拥有了攻占城池的能力。一路席卷到淮西最西的黄州,知州赵令城虽然不会打仗,也觉得自己守不住,但胆量不小。张遇邀赵令城去他山寨里相见,赵令城就去了。张遇请他喝酒,赵令城说他知道喝了必死,请张遇不要屠城,说完就要喝酒。张遇将酒打翻在地,说酒里确实有毒,不过只是试试知州的胆量。最后张遇不但没杀他,也没攻城。 张遇离开黄州之后,从长江上游沿江而下,打算攻占建康(南京),没有成功后,继续到了镇江,结果镇江就这样被攻占了。 镇江两次失陷,主要原因只有一个,守臣弃守。宋朝的文官啊,见到金兵会逃,见到溃兵会逃,见到流寇也会逃。上次张万攻城,守臣是一个宗室,叫赵子崧,溃兵七八百,赵子崧派湘军拦截失败,聚集乡兵守城,乡兵溃散,赵子崧就弃城而逃,之后赵子崧被贬。张遇沿江而下,攻池州,守臣滕祐弃城遁走,攻镇江,新任知府钱伯言也逃跑了。 王渊说的这些情况,李慢侯也担忧不已。他的家可就在江南呢,之前江南虽然也有一些混乱,总体局面还算稳定。却已经到了崩溃边缘,去浔溪争夺过护送公主功劳的那个平江知府孙觌,不久前被罢免了,罪名是饶命。其实是他追索平江府历年积欠的赋税,导致了当地土豪们的反抗,被御史弹劾丢了官。可是官府不搜刮物资,又怎么能进行战争呢?而搜刮物资,已经开始激起民变,需要罢免地方官平息民愤的程度了。 这还不算坏,真正快速败坏,还是二十天前赵构南下扬州之后发生的。赵构前脚南下,身后跟着横行北方的巨寇,最后才是金军的铁蹄。这是一个多米诺骨牌效应,但却又比较诡异。因为赵构并非是被挤压南下的,他是主动先所有人一步逃跑,比追他的敌人还早一步。可赵构南逃,又给南方带来了压力,将崩溃之势迅速推到南方。 镇江之乱,事实上就是赵构的军队引发的。他留在扬州之后,不久手下帅营统制辛道宗就带兵过江了。名义是去杭州一带平乱,平的就是陈通之乱。这件事本来已经平了,可是问题没那么简单。 陈通最大的麻烦是他杀了文官,而最大的失误是胆子还不够大,没敢把文官都杀干净,知州叶梦得一直扣着没杀,赵叔近劝降他们之后,叶梦得就给放了。之后赵叔近上书朝廷,请求赦免陈通等人的罪行,结果朝中文官们坚决不允。而叶梦得直接跑到了扬州,一边向朝廷请求,一边以地方官的名义,请求赵构派兵平乱。 辛道宗就这样被派到了江南,如果没有叶梦得,李慢侯会怀疑这是赵构安排好的退路,他现在已经打算逃往杭州了。但有叶梦得在扬州这里活动,整个官场都一边倒的认定陈通那些人可恶,一定要镇压。李慢侯周旋了一些时候,但李纲很快就同意让赵构派兵南下,李慢侯无法阻止。 辛道宗过江,彻底将北方的混乱传染到了江南。他从扬州过江到了镇江,镇江是江南物资北运的基地之一,因此不缺钱财,知府赵子崧给了辛道宗大笔钱粮,可是辛道宗吃空饷吃习惯了,一个钱都没给士兵发。在士兵们怨言四起的情况下,一直到秀州(嘉兴),才给士兵没人发了五百钱。这些被欠了几个月军饷的士兵愤怒了,当即就有六百人溃散,局面一片混乱,辛道宗干脆奔还镇江。 辛道宗的部队中,除了少量心腹是西军之外,还有许多收编的河北义兵。其中一个叫高胜的,曾在太行山做过大盗,诨名高托天。辛道宗一跑,溃兵拥戴这个高托天做他们的首领,然后发病攻打秀州,秀州知州是赵叔近,他一边守城,一边安抚这些溃兵,每人给了四缣罗绮,这些人就跑向北方了。 高胜带着这些人去了平江,守城的奉直大夫赵研将高胜骗进城,然后剁碎了,城下的士兵吓到了,他们推举高胜的徒弟赵万带领他们。之后离开平江,北上攻下了常州,又跑去无锡。李纲就是无锡豪族,李纲家筹集了一些钱财给这些溃兵,于是他们就又走了。 这些人大都是河北义兵,他们的目的是想回家,或者只是求活,不管是高胜还是赵万,都没想着当皇帝这种远大理想。他们一路往北,裹挟了一些活不下去的流民,最后占领了镇江。 所以南方的混乱,从一开始就是赵构带去的,算是河北溃败的延续。 赵万这些溃兵被镇压了,更强悍的张遇却占领了镇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面对这些困局,李慢侯真的没有办法,他手里没有权力,无法干涉。他手里有兵,现在却不敢乱动,日日加紧训练,已经不练野战了,天天演练守城,江南也好,淮南也罢,只要金军不来,守住重要城池,大局就不会坏,他手里有限的力量,需要用到最重要的地方。 西军败坏的军纪,已经让李慢侯对这些西军失去兴趣,此时即便王渊这些人允许他挖墙脚,他都不敢挖了。万一这些人在他守城的时候,给他拖后腿,他哭都没地方哭去。手里目前已经有了五千众志成城的官兵,只要经历过实战,经验迟早都会有的。 最危险的还是两淮,去年李成就曾寇掠过这里,被刘光世击退。现在再次混乱,金兵攻打东平府,守将孔彦舟不敢抵挡,一路南下,裹挟了数万大军,在亳州一带打家劫舍。这让皇帝从淮西南下也变得不安全,丁进依然没有被剿灭,刘正彦带着三千骑兵一直追击,丁进跟他反复兜圈子,在寿春一带徘徊。黄州、江州、池州这些沿江州县,都有张遇活动。扬州以北还有一个刘忠,头戴毡帽,骑兵众多,到处打家劫舍。 唯一还算平静的,就剩下扬州和真正,已经淮东的通州、泰州等地。因为赵构十万大军坐镇扬州,还是有些用处的,刘光世等人打流寇没有问题。 最让人担心的还是徐州,金兵出现在徐州的消息日渐增多,而且普通百姓也知道了,市面恐慌,却无处可逃,因为江对面的镇江都被流寇占了,让他们往哪里逃。 官方得到的信息更多,更加准确。李慢侯已经确定,徐州已经被围。金军主力攻占了袭庆府之后,在没遇到阻碍,沿途州县纷纷投降。山东的屠杀已经让军心、民心彻底丧尽了。他们知道,守城不会有援军,而且守不住,最后被屠城,趋利避害,投降是最好的选择。 结果就是金军兵不血刃的快速南下,先派兵奔袭徐州,起先是五百人,很快就增加到了一万人,又完颜宗弼等名将率领。 皇帝那边的消息总算收到了,果然皇帝南迁的打算,被李纲等人拦阻。李慢侯在开封是亲眼见过李纲拦御驾的,这次李纲地位更高,要拦下一个威望大跌的皇帝,更加容易。李纲的阻拦,让皇帝的御驾没来得及出发,就接到了金兵到达徐州的消息,这时候皇帝自己都不敢跑了。 赵家人都十分的看重自己的性命。赵构狂逃最明显,而且受不了任何危险。李慢侯请他尽早过江,却因为张遇在镇江,而迟迟不敢动身。李慢侯护送公主到了扬州,李成当时寇掠宿州、虹县,皇帝立刻就让公主先留在扬州,接着越来越乱,干脆不让公主启程了,直接在扬州建行宫,为皇帝南迁打掩护。 王渊几天后就平定了张遇,这张遇也好死不死的,在黄州劫掠日子过的好好的,哪里避开了抗金前线,远离宋军主力,他却非得南下,又是打江宁又是打镇江的,结果惹了王渊这一群煞星。 或许是太看不起官兵了,在镇江劫掠了足够的物资之后,张遇竟然渡江到了真州。他在水里,别人拿他没办法,上了岸一下子就被堵住了。他攻破了真州,放火烧城后逃窜,被逼到了杨子桥一带,迫于无奈接受诏安。 王渊带兵从镇江返回,进入张遇的大营,告诉张遇,我回来晚了,不然你的脑袋就不属于你了。 张遇接受诏安之后,王渊这次没有杀人,只是将张遇的部下打散,将张遇调走,把他的部下全部发到韩世忠手里,韩世忠镇守淮阳,直面徐州,此时压力很大。 不过有韩世忠在北边,李慢侯还是很放心的,这意味着扬州不需要面对金军主力,最多是一只偏师。李慢侯甚至计划,一旦韩世忠跟金军主力焦灼,他可以冒险支援,没准可以击溃金军主力,那就是比黄天荡提早两年的奇迹了。 李慢侯不是自信的人,他是一个积极的悲观主义者,他做事情总是往坏处想,却用道理逼迫自己去积极做事情。这让他很难升起自己去创造奇迹的心态,韩世忠在历史上的名头,让他觉得配合韩世忠可以创造奇迹。 王渊收复镇江之后,李慢侯再次重提渡江,但这次王渊却不同意了。江南的混乱,让他觉得不安,他告诉赵构,他镇守镇江,确实能保镇江一地安危,可镇江之外呢?康王留在镇江好还是留在扬州好?当然是扬州好,镇江两次失陷,已经残破不堪,扬州虽然混乱,却保持正常。 王渊请求南下平乱,他认为镇江根本不安全,长江未必那么保险,但去了杭州就不一样了,哪里有重江之险,即便金兵过了长江,还有钱塘江呢。 王渊南下了。 赵构不肯走,李慢侯直接去找公主,他希望公主趁着现在局势暂时稳定,赶紧渡江。 两个公主竟然也不肯走,主要是柔福公主不肯走,他哥哥是皇帝,现在生死未卜,她哥哥之前让她在扬州接驾,她不想弃兄南逃。她被哥哥抛弃了一次,却不愿抛弃哥哥。柔福公主不肯走,延庆公主也就不肯走。 所有事情都不顺,让李慢侯心情极坏。他不断推演可能发生的情况,最好的情况,徐州知州王复挡住了金军,韩世忠救援及时,金军撤退,这种可能性不太高,王复一个文官,恐怕很难真正取得军事胜利,韩世忠手里的兵力不足两万,恐怕也无力回天,关键是此时韩世忠这样的名将,手里也没有能跟金军野战的精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孙武再生也没用;最差的是,金军快速攻陷徐州,接着击退韩世忠,主力兵临扬州城,这种可能性也不太高,但却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一旦金兵南下,赵构肯定要逃跑,他一跑军心立马就散了,因为目前主力都在他手上。十万大军南逃,无数平民逃窜,到时候李慢侯要怎么守这座城? 最让李慢侯生气的是,赵构不跑,也不做事。整天躲在大明寺跟自己的妃子厮混,一群文人整天跟和尚一起讨论禅法,日子过得清闲逍遥,他们真是活在桃花源里的人啊。 不仅仅李慢侯生气,其实这些人的做法,已经引起了公愤,不仅老百姓不满。军队也不满,军队不满,主要是士兵发不出军饷,而这些文官却天天吟诗作对,浪漫的紧。 这些行为其实也没什么大的过错,只是不合时宜。可他们能做什么?作为李纲的反对派们,他们手里无权,只是帅府属官。但现在的局面,赵构这个兵马大元帅也无所作为。这当然让人恼恨,可转念一想,赵构此时又能做什么? 手里没钱,十万人要发军饷,根本就约束不了这些士兵。甚至行军途中,韩世忠的部下当众将赵构的一个下属推进了水里淹死,赵构却无能为力,只能看着那个叫做孙琦的军官带着人溃逃。 要让士兵稳定下来,需要一个稳定的社会秩序,可稳定的社会秩序却又被破坏了,士兵又加剧了社会秩序的混乱,恶性循环一旦开始,很难立刻制止。 李慢侯发现自己能做的,其实也不多。赵构不敢有秩序的过江,公主不愿抛弃兄长过江,城里拥挤着十万数不服节制的各路兵马,周边每天还有大量难民因为流寇而往扬州逃难,扬州城里拥挤了快三十万人了。 李慢侯手里有大量财富,应付他五千人马绰绰有余,可也顾及不上赵构那十万大军,甚至都不敢接济他们,担心一旦露富,会被他们给抢了。 现在能拢住这些乱兵的,其实只能是他们的将领,靠将领跟士兵的私人轻易,勉强稳定住他们,保持最起码的秩序。在城里打个人,吃个霸王餐现在都不叫事了,只要不杀人,那就算没失去控制。 李慢侯频繁接触各路军头,他试图说服这些人约束部众,也试图说服他们一旦金军南下他们能留下来守城,有几个能约束住士兵的将领帮忙守城,成功的希望会更大,李慢侯以公主府的名义,向他们承诺,只要他们能留下来守城,会供应他们的基本物资。 许多将领都表示应该如此,却只想立刻从李慢侯手里要到钱财,真心的有几个,李慢侯自己也不确定。 渡江的难民川流不息,每天都有百姓前往镇江,但过江的能力是有限的,江口是有水闸的,只能容许漕船通过,漕船数量也不多,经过反复拉锯,百姓手里的船只,不是被张遇这样的军贼夺走,就是被官兵征用,能用于渡平民过江的船比以往少了太多,而手里有船的,又没人组织他们帮忙运输。 所以尽管每天都有人南下,扬州城里的人依然不见少,反而继续增多。 物价早就飙升超过十倍,官府开仓也无济于事,逃难而来的难民,此时别说承担生活费用了,连饭都吃不起,卖儿卖女开始频繁起来。 李慢侯手下的士兵也加入了万恶的人口买卖中,李慢侯对此非但没有杜绝,反而鼓励他们。那些可怜的女孩,与其被人贩子买走,当瘦马养起来,不如让自己的士兵买来当老婆。这些穷苦的山民绝大多数都没娶过媳妇,甚至有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娶到媳妇,现在娶一个扬州媳妇也不错。对那些被迫卖儿卖女的家庭来说,这也是最好的结果,他们的女儿有了归宿,他们能得到一笔救命钱,度过绝境。 李慢侯不但允许他们买人,甚至鼓励他们多买,一个不多,两个刚好,三个也行,只要他们愿意养活,现在于公于私都有百利而无一害。 唯一的麻烦是,士兵带了家属之后,管理起来不太方便。于是李慢侯将这些女孩,全都安置进了公主府,除非轮到放假,不允许夫妻见面,这才没有影响到军营的日常运作。 唐子城继续加固。城墙和各种防御设施已经修建完备,大大小小的房子都盖了起来。难民的到来,其实也为李慢侯筑城提供了很大便利。 最开始他只能雇到三千左右的民夫干活,后来到了五千人,赵构到来后,人数立刻到了一万,目前已经有三万人在这里工作。都是逃难进城的周边难民,最远的甚至有从黄河沿岸一路套过来的。招募难民工作,此时甚至是一种慈善,以极低的价格雇佣他们,却让他们感激涕零。李慢侯还要甄选那些有家人的青壮,认为这样能帮到更多的人。 雇佣三万人做工,让李慢侯也吃不消,侯东囤积的那批物资是有限的。压力最大的是粮食,侯东屯下的粮食,只有三十多万石而已,足以支撑李慢侯的士兵吃五年,但多了几万人做工,就最多能撑一年了。李慢侯可以用极地的价格雇佣青壮,主要就是因为他提供伙食,每天发米,发的米够两个人吃饱,这样至少可以让一家人不用饿死。 建炎二年,十二月初,康王赵构抵达扬州刚满一个月,徐州失陷的消息就传了过来。徐州这样一座坚城,竟然只坚持了二十天! 徐州是李纲重点打造的三大帅府之一,这里是河防的后方,囤积了大量物资不说,还让文官招募了大量士卒,假如没有吃空饷的话,这里应该有三万士兵,却只能坚持二十天! 徐州失陷的消息,给扬州上空,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云。现在这团阴云连李慢侯都被压的吃力了,在李纲朝廷的计划中,徐州的重要性还要超过扬州,这里是沿河帅府所在,是黄河防线的大后方,同时也是保护南京侧翼,让皇帝可以安全从宋城撤退的重要保障,李纲用了两年时间营建这里,耗费了江南不知道多少资源,却只坚持了二十天。 换做扬州又能坚持多久? 第四十一节 维扬惊变 扬州跟徐州的情况相似,许份在这里也是修城,招兵,囤积物资,可是远远比不了徐州。许份手里的物资不如王复多,手里的兵马也不如王复多,只有两万人,在李慢侯看来,那些人只能维持治安,扬州的城墙也没有徐州高大,两相对比,很难让人得出乐观的结论。 李慢侯每天都站在城头眺望北方,金军随时可能打过来,他不但经常亲自来看,而且派遣士兵日夜值守,还散出去了上百游骑,一有消息,能第一时间知道。 突然他看到远方一匹快马奔驰而过,却没有进入唐子城,不是他的人马,那人直奔大明寺去了。接着就看到大明寺门洞开,呼啦啦一群人拥挤出来,匆匆下山。 康王收到什么消息,终于要逃了? 李慢侯看到了乔装改扮的康王,身边拥着一群侍从,不少都是太监。 “走,下去看看!” 李慢侯知道考验来了,赵构这一走,谁知道引起多大的恐慌。 自从金兵奔袭徐州,土寇四起,纵掠淮西,扬州已经很少收到南京应天府的消息。留在扬州的康王,一时间成为当地官员的主心骨,都希望他出来主持大局,但赵构死活不出,官员们转而求助于帅府令黄潜善,黄潜善成天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可是整日听禅机,除了大言不惭,什么主意都没有。 李慢侯带着十几个骑兵,很快就赶到了大明寺下,大明寺在唐子城最高处,李慢侯修建了唐子城后,周围修建的街道跟古寺的阶梯相通,当他打马赶到的时候,赵构一行人已经走下了不太高的阶梯。 一个太监看到李慢侯,不由大喜。 “是李提辖啊。你来的正好,快护送大王走吧!” “康公公!” 此人李慢侯认识,是赵构身边的大太监康履,是赵构身边的心腹。李慢侯跟这些人接触过,双方没什么深交,可也没有什么仇怨。不过他们倒是对李慢侯印象不错,一方面是李慢侯不像城内的一些文官,坚决反对赵构南渡,另一方面是因为李慢侯的军队,大概是目前城里唯一有纪律的部队了。赵构和一些官员躲在唐子城中,唐子城的治安极好,就是因为这里被李慢侯的军队守着,除了一些劳工外,不让任何其他人等进入。所以这里虽然是一片工地,却秩序井然,带给了他们难得的安全感。这些从河北一路逃到这里的人来说,安全感实在是太珍贵了。 李慢侯跳下马,走到近前,看到赵构被一些扈从护在中间,还乔装打扮过。 李慢侯遥对赵构拱手辑拜。 他来不是跟赵构啰嗦的,他是来问情况的,怎么突然就要走。 “不知道大王可有什么消息,这么急着走?” 赵构示意了一下康履,康履马上拉住李慢侯。 “提辖不要声张。金兵打过来了。已经破了天长。” 天长军位于扬州西北,距离跟高邮军差不多,天长跟高邮之间隔着一片水泽湖泊,不同的是高邮位于运河边,而天长军不靠近运河。这对金兵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显然金兵是从徐州南下、经过泗州然后直接走陆路奔袭过来的。 “这个我知道。可那只是一只偏师,诸位务须惊慌。刘统制未准已经退敌了。” 局势十分败坏,败坏的原因是官员越来越不尽责了。徐州失守的准确情报,已经随着一些逃出来的军民打探清楚,徐州知州兼沿河兵马都统制是尽责的。而且这个人有自知之明,他不懂军事,也不瞎指挥,他提供的是精神支柱,大力提拔当地的一个武将。也不是什么正经武将,只是一个徐州本地人,自幼练武,被招募从军后,在周边剿匪中立下了不少功劳。就被王复重用,派他督战。这才让徐州坚持了二十天,可依然抵挡不住认真攻城的金兵,城破后王复战死。 王复没有投降,但之后金军一只偏师突然奔袭泗州,文官带着主要兵马逃出了城,县丞带着二百来人,忽悠了一整天,金兵攻城后才发现,城里根本没有大军,而攻城的金军自己也怕,因为他们只有五百人,是来探路的。 没人想得到金军竟然绕过徐州以南的五六个州县,突然奔袭了泗州,也不顾韩世忠在侧后方的威胁,消息传到扬州,赵构就紧张了。赵构显然相信,金军莫名其妙奔袭泗州,就是冲着他来的。所以一方面派人加紧打探消息,一方面叫回了南下平乱的王渊。还逼迫极不情愿的刘光世带兵北上抗敌。 李慢侯其实也这么认为,但他侦查到的情况,这确实是一只偏师啊,甚至说偏师都有些高抬对手,根本就是一只侦察兵。有刘光世这种大将带主力北上抗击,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李慢侯真正担心的,一直是金军主力。他没有信心,甚至十分肯定,一旦金军主力围攻,扬州不可能守得住。 说话间,康王的武直已经解下了寺庙下马棚里的马匹,牵到了康王跟前,都是好马啊! 康王骑上马。 李慢侯叹道:“大王要走?” 赵构点了点头:“统制与我一起走吧!” 李慢侯摇摇头:“下官还不能走。” 赵构叹道:“也对。你得守着公主。” 李慢侯道:“公主走我也不能走。” 赵构疑惑:“这是为何?” 他无法理解,李慢侯是公主护军统制,公主没走,他当然不能走,可公主要走,他怎么也不走。 对这个人,李慢侯从心里鄙视,甚至懒得解释。 “金人不破,誓不过江!” 李慢侯随口一说,只是暗中嘲讽赵构的怯懦,却无意中给自己立下了一个大旗。 赵构神色古怪的看了李慢侯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见他甩了一下鞭子,立刻骑马走了。他的武直在前面开路,其他人都仅仅跟随。上百人呼啦啦朝着城外奔去,看起来他并非史书中描述的那么狼狈,匹马过江只是老百姓的愿望,权贵始终是权贵,即使逃亡,依然有人鞍前马后伺候。 李慢侯没探听出什么靠谱的消息,他径直出城,直奔东南方的宋大城,两座城池之间,挖通了护城河,也开了一道正对的城门,李慢侯直奔入大城。守城士兵跟他早就熟悉,没人阻拦。 还好赵构没从大城的闹市走过,没有惊扰到普通百姓,要是这些平民乱了,根本无法弹压。 李慢侯直奔公主府,公主府位于城南,一条运河自西向东穿城而过,又有一条运河,从南往北到东西运河止,形成一个丁字形运河水系。运河以南半条街都被强买下来,作为公主府。丁字形运河成为公主府的北部和西部的护城河,只不过东部和南部直面大街,暂时没有开挖的计划。即便占了半条街,可跟开封的皇宫相比,依然十分寒酸。但是这是以行宫的标准打造的,既然是宫殿,就不存在什么逾制的问题,院墙盖的又高又厚,完全不属于城墙。 公主府的警卫力量也很充足,除了李慢侯在这里安排着一千步人甲兵之外,其实皇帝也派来了五百宫卫,这些宫卫已经不是汴京时候的膏粱子弟,那些膏粱出身权贵,大都被金军俘虏北上了。这些当然也不是平民,而是新一代的膏粱,各级官员子弟充斥其间。有一些是沿循旧例,征募开国功臣的后代充任,有一些是奖励烈士,将一些战死各地的官员家的子弟充任,还有一些是来自南京一些官员家的子弟。 通过这些人,李慢侯有时候能感觉到赵楷的可怜,他被李纲那些大臣拦住了。就派了这些人来,这些人中有大量文官家的旁支子弟,那些顽劣子弟,考不中科举,做不了文官的膏粱。把这些人派来,可能就希望文官们能考虑南下;至于开国功臣之后和烈士之后,主要是这些人的忠诚度高,一个是与国同休的贵族之后,一个是战死沙场的烈士家属,都证明过忠心。 因此这些名为保护公主,实则是赵构自己的宫卫的家伙,对局势一点用都没有。他们的装备倒是十分奢华,不但人人身上都穿着精工打造的甲胄,他们还都是骑兵,战马虽然不是上好的西夏马,但也是秦马,主要是好看,高大雄壮,力气也大,最大的缺点是容易得病,显然这些马跟西夏马都是一个品种,只是没有优良马场来培育,身体不太健康。 这群宫卫的首领叫做曹破辽,开国功臣曹彬的旁系子弟,曹家不但世代贵族,而且一直跟皇室联姻,权力不大,地位很高。但可惜因为这样的关系,全家都被金兵俘虏到了北方。曹破辽家,是一个远枝旁系,家里有祖上传下来的几百亩田,小日子也过得去。他这样的旁系太多了,宗主念旧也能照拂一二,宗主不念旧就是两家人。曹破辽运气不错,从小生了一副好皮囊,读书一般,但是拳脚功夫不错,长大后被送到曹家当了家丁。 曹家遭难的时候,他躲过一劫,赵楷继位之后,南下投奔。而且一算,他竟然是曹彬后代中最近的几个血脉了,甚至有了继承爵位的可能。最后竞争失败,却被赏了一个宫卫,也算有了一份旱涝保收的收入。 从他名字就知道,他的长辈显然都生活在宋辽对峙的时代,谁能想到短短十来年,女真崛起,将宋辽两个对手都给灭了,估计他们下一代该起名曹破金。 “曹府承。把你的人马点起来。” 曹破辽是以公主府承的身份被派过来的,公主府里名义上所有的武装力量都归他管,只是名义上,李慢侯手里的部队,是公主护军,属于临时编制,是公主回京的护驾仪仗。 “李统制。外面乱起来了?” 曹破辽神色严肃,李慢侯最近频频敲打他们,让他们做好准备。 “我去见公主。兴许得走了。” 李慢侯没空跟他扯淡,径直走向公主院中。 公主府作为行宫扩建之后,形成了四重院落。两个公主占了最东边的一个院子,这其实才是真正的公主府,另外三重大院,应该是皇帝南下后的行宫,只是跟公主府连在了一起。 一路见人就招呼,是李慢侯的兵,让他们去向李忠报道,是曹破辽的手下,让他们去一进院找曹破辽集合。 很快就进了公主院,见到了公主。 “最后的机会。你们走不走?” 李慢侯口气急切,赵构就是个风向标,他逃了,意味着扬州肯定不安全了。 “我不走。我等皇兄!” 柔福公主依然态度坚决。 “赵轻卿,你走不走?” 李慢侯大声喊道,他看到延庆公主似乎在犹豫。 延庆公主道:“走去哪里?” 李慢侯道:“康王正在出逃,跟康王一起走。” 延庆公主道:“你不护着我们走?” 李慢侯无奈道:“我走了,谁帮你们挡住金兵?” 这句话还可以换种说法,老子是来打仗的,你们公主的死活跟江南几千万百姓的安危相比,屁都不算。如果是李纲、宗泽或许会这么说,李慢侯没那么刚烈。同样的意思,表达的让别人更愿意听,这是门学问,他搞古董的时候练出来的。 果然两个公主露出感动的神情。 延庆公主微笑起来:“那我也不走了。” 李慢侯沉默的盯着他,心里闪过许多杂念,不乏一些阴暗的念头。公主走当然最好,他能踏踏实实守城,心无牵挂。不走其实也好,她们毕竟姓赵,宋朝公主没有唐朝那么活跃,但她们的身份多少应该会有点号召力吧。最危险的时候,站出来激励一下士气,或许能收到奇效。 “人各有志。爱走不走!” 心里想着利用公主,让李慢侯感到自己很恶心,气骂了一句。 屋外李忠的声音响起,他立刻走了出去。 “把人分配下去,守住各门。有胆敢擅闯着,不分军民,格杀勿论!” 秩序一旦崩溃,来自内部的冲击,才是最危险的。秩序一旦崩溃,就再也没有军民,所有人都是野兽。 李忠道:“大人。是不是金兵打来了?” 李慢侯拍拍他的肩膀:“快了。怕不怕?” 李忠笑道:“不怕!” 确实看不出害怕的神色,反而一脸的向往,这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哪怕他长得不甚高大,甚至有些猥琐。 曹破辽这时候也跑了进来:“提辖。乱了,乱了!城里大乱了!” 一问才知道,赵构被人认出来了,有人大喊“大王跑了”,老百姓彻底慌了,这几天本来就有人不断南逃,大部分人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没盘缠,扶老携幼的,怎么跑?现在就不管不顾了,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仓惶出逃。此情此景,如同军队炸营一般。 真正跑不了的,是那些有产业的人中等人家,跑舍不得,不跑又害怕。大富大贵之人,老早就逃了,留下管家、护院看家。 “不要慌。带你们的人守好门。一会儿就没事了。” 李慢侯也算有经验的人了,经历过一次汴京之围,此情此景又触动了他的情绪,转身走进了公主闺房。 “城里乱了。你们两个好好想想,当真不走?真的被围在城里,不是闹着玩的!” 这次李慢侯说的十分平静,他抛下了所有杂念,公主即便留在城里有用武之地,他也不愿意他们留下,困守孤城是最大的绝境,能少点人承受这种苦难,就少一点人吧。 “公主不好了。快走吧!” 一个略显肥胖的身影,连爬带滚的跑了进来,正是李慢侯军中的参军侯东,脚上一只鞋子都不见了,身上的衣服也乌漆墨黑,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侯东?你不在军中待着,乱跑什么?” 此时城中非常混乱,各路牛鬼蛇神都会钻出来,街面上如同战场。 “大人你还不知道呢,刘光世派去的人都跑了。街上乱兵乱杀人,太守都个打死了。好多地方都起火了!” “什么跟什么啊?刘光世在街上杀人?你慢慢说!” 侯东说的又快又乱,口齿还不太清楚,让李慢侯越听越糊涂。让他重新说了一边,才听明白。原来就在他刚刚离开子城那会儿,外出打探消息的花马刘回来了。跟泗州的情况一样,天长军的统制官俱重和成喜,带着一万人马,不战自退。前去救援他们的刘光世军队几万人马,还没到天长就跑光了。至于刘光世,根本就没出城,赵构让他出兵,他多次推脱,推脱不过了,把一群杂牌派了出去,结果都当了逃兵。 被赵构从河北带来的大量军队,已经养成了畏金兵如虎的习惯。但他们只是逃了,街上杀人的士兵,跟他们没有关系。街上杀人的,是不知道谁的部下,李慢侯猜测,恐怕又是西军先闹起来。街上士兵杀人抢劫开始后,知州试图阻止,带着他的乡兵去镇压,结果乡兵被人一冲,当街就崩溃了,知州死在了乱兵中,也不知道被谁杀的。 “我们的人呢?” 李慢侯连忙问道。 如果这股混乱影响到了自己的军队,那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侯东喘着气道:“我们的人没乱,都在子城守着呢。现在也有乱兵想冲子城,子城城门都关了,我是缒城出来报信的。咱快跑吧!” 李慢侯骂道:“你是我的参军,你怎么能跑?” 侯东委屈道:“我就当不了参军,不然让我弟弟当吧,他比我强百倍!” 李慢侯问道:“你弟弟在哪里?” 侯东道:“一直在镇江啊!” 看他怂的样子,李慢侯恨不得打他,突然想到他弟弟,而且还在镇江,不由看向公主,这条后路还留着呢? 第四十二节 卖女救城 李慢侯知道,赵轻卿这个徽宗宠女,蔡京儿媳,并不像看起来那么不食人间烟火气。 这女人很细致,上次南逃路上李慢侯就明白了,不会再小看她。 都过了这么久,他都没见过赵轻卿安排的那个死士,那个一路上暗中护送他们去江南的死士。 李慢侯在江南踏勘的时候,这个死士就一直在镇江,守着这个窗口传递南北的消息,直到他来了扬州,这个人也没有露面。 茂德帝姬、延庆公主、赵福金这个女人,一直留着这个死士,守着镇江这个窗口,显然她始终没有切断自己南渡的通道,留了一手。 “你瞧我作甚?” 赵轻卿问道。 李慢侯道:“既然你有安排,不如就走罢。” 赵轻卿冷哼道:“你小瞧我。你不走,我也不走。” 李慢侯叹道:“你知道我的,我准备了那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天!” 赵轻卿愁容浮起,嘴唇蠕动了片刻,起了哭腔:“你们这些臭男人!” 刚说完,李慢侯就亲了上去,所有人都呆了。 府里有传言说公主跟护军统制有私情,可没人见过,李慢侯平时看着挺正派,此时震惊了众人。 李慢侯亲完,态度坚决:“快收拾一下。外面安静了,我送你们出城。” 老管家这些天也没看到,想必也是公主安排去了某处接应。 这回赵轻卿没有反驳,羞红了脸,跑进了珠帘后的卧室。 其他人突然惊醒,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各忙各的去了。公主的两个贴身侍女在房内,其他人在外面,都自觉的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李慢侯心里哀伤,这算是吻别吗? 正想着,赵轻卿突然跑了出来,一把抱住李慢侯,身体剧烈的颤抖。 “你怎么了?” 李慢侯问道。 “我害怕!” 赵轻卿回答,头深埋在李慢侯胸口。 “害怕什么?” “你会死!” 刚才她口齿轻颤,被亲吻打断没讲出来的,大概就是这个担心。 李慢侯推开他,笑了起来:“傻啊。谁死了,我都不会死!” 赵轻卿点了点头,又跑进屋内,指挥侄女收拾贴身物件去了。 可很快就又跑了出来:“你真的不会死吧?” 李慢侯跟他解释起来:“如果在沙漠上,我肯定死了。这里是扬州啊,到处都是水道,你知道我能潜水的嘛!有水的地方,就是我的大道。” 赵轻卿这才放下心,继续去收拾了。 街面上的声音混乱了半日,到了下午终于平静下来,这些日子的恐慌,通过这种方式,暂时释放掉了。 李慢侯这才命令打开门,带着一百士兵上了大街,刚才好几次他都想冲出来,但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或许他应该上街镇压乱兵,或者他该组织乱民,努力恢复秩序,但又觉得,在那种情况下,他出去杀人,跟那些乱兵杀人,能区分出来吗?真的能镇压下去吗? 等到街道上安静了,他才走出来,果然是一片狼藉。街道两侧门户紧闭,有的敞开着,看样子是被人砸开的,有的门扇都丢到了外边,街道上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角角落落里横躺侧卧的一具具尸体。 李慢侯带兵直接赶去官衙,这里同样大门紧闭,说明里面有人,此时需要这些官员们站出来,主要的文官反而无所谓,倒是那些本地土生土长的胥吏,此时可能会有些用处,他们人头熟,能把秩序重新恢复起来。 敲打门栓,里面发问,回答了是公主府的护军统制,才打开了门。 许份果然死了,身体就停在衙门后堂,衙门里的官员跑光了,主事的是一个文官,还有几个吏员,另外还有一个武将。 “李提辖?” “你是?” 面熟,有点没认出来。 “你我昨日刚见过啊!” 武将有些郁闷。 李慢侯这才想了起来,昨天进唐子城拜见赵构的一个武将,从泗州溃逃回来的。正是这个人带来的泗州陷落的第一手资料,惊吓到了赵构,派人去打探消息,得知金军已经占了天长军,然后立马跑了。 “是姚统制吧?” 李慢侯想起来这人似乎姓姚。这两天事多,但他记性也没那么差,主要是这人脸上现在乌漆墨黑的,身上沾满了血色,让他有些没认出来。 “是我啊。我今天找了你半日。不是说好了吗,一起守城的!” 李慢侯猛点头:“啊。对对,一起守城。只是姚统制这脸色,一时没认出来,见谅,见谅啊!” 甩出一个借口,李慢侯心里惊讶。 忽悠其他军官一起守城,这话他对见过的每个军官都说,抱着有枣没枣打三杆子的想法,其实没指望太多,没想到还真有死脑筋的,还是昨天才刚进城的一个武将。 姚统制这时候才想起洗脸来,匆匆跑出去了。 李慢侯又跟另一个文官聊了起来。 这人叫做晏孝广,是晏殊的曾孙,晏殊除了是一个大词人之外,还当过宰相,也算是名臣之后,可惜科举没考上,找关系推荐,当了扬州尉,这是一个负责抓捕盗贼的官员,显然是武职,可怜晏殊的后人需要人推荐才能当官,还当了武职,那就说明真的是胸无点墨的家伙。可是身材看着却很高大,据说也会武艺。不过李慢侯没见过他的水平。心想也高不到哪里去。另外两人是旧相识了,因为这个晏州尉,正是负责带领扬州乡兵的头子,有过接触。 “李统制有何打算?” 晏孝广问道。 李慢侯反问: “晏大人有何打算?” 晏孝广道:“当然是为国守土了!” 历史上这个人是带着弱兵护送赵构,被金兵追上后,力战而死的。现在赵构不是皇帝,他也没有护驾的职责,况且赵构早跑了,他想护驾也不知道去哪护去。这倒是李慢侯不经意间改变的历史,改变了太多。 听着气势,李慢侯颇为感慨,全城官员都跑了,这么一个小官,却要守土。 有意试探:“守得住吗?金兵凶残,不可力敌啊!” 这道理是官员们的共识,也是他们逃跑的强力借口,不是不想打,实在打不过,所以才要保住有用之身,给别人一个理由,也给自己的心一个解释。 晏孝广道:“有死而已!” 李慢侯又叹又气,感叹的是有气节,气恼的是只有气节。 你倒是拿出主意啊,动不动就死。 李慢侯道:“要死你死,我还要活。” 晏孝广拉住李慢侯的铠甲:“李统制。我看你的人马未乱,你不守扬州,扬州必破啊!” 李慢侯估计刺激他:“守扬州有什么好处,我得护着公主避祸去。” 晏孝广道:“公主。女子也!扬州。国土也!孰轻孰重乎?” 李慢侯喜欢抬杠:“公主,吾主也!扬州,异乡也!安有弃故主,而守异乡之理?” 晏孝广被气的哑口无言,却没有办法,在他眼里,武将做到李慢侯这份上,也值得人敬重了,如此艰危的时局,不舍旧主,难能可贵,但国土与女子相比,这些粗鄙武夫,就真的分不清轻重了。 晏孝广急的转圈,突然叫道:“好好好。我给你好处,我给你十间大宅。” 李慢侯摇头。 晏孝广又道:“我给你万亩良田!” 万亩良田,这家伙没少贪啊。李慢侯可是知道,这家伙在扬州做州尉都做了十二年了,竟然都没爬上去,但是守着扬州这个食盐集散地,又是抓捕盗贼,缉私的职务,捞钱是非常容易的。 李慢侯倒想听听他能为国家拿出多少来。 “我三个小妾都给你!” 李慢侯脸色稍变,狠人儿啊,女人都可以拿出来送人,不过真有人能干得出来,张邦昌被立为皇帝后,汴京城里还出现了一群人歃血为盟,各自杀了自己的妻子,约定一起去皇宫找张邦昌算账的,结果被镇压了。中山府被金军围攻了三年,城里人大量饿死,人吃人,依然坚守。有些人在国家危亡时期,真的舍得出一切。 李慢侯其实已经不想逗晏孝广了。 但晏孝广以为李慢侯还不满足:“吾有一女。美冠淮扬,你守城,我送你了!” 李曼会咽了口唾沫,实在有些绷不住了,女儿都宋人了,这也太很了。 晏孝广大概是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直接叫道:“贞姑,出来!” 一个女孩儿施施然走出来,果然很美,五官精致,肌肤白皙,身段窈窕,温婉可人,扬州女儿的气息扑面而来。 晏贞姑的美名,李慢侯也听说过,扬州就是这么个城市,非常市民,闲言碎语太多,他在扬州也住了几个月了,当然听过晏孝广家有一个美人儿的传说。 这时候那姓姚的将军走了进来,已经洗干净了。 李慢侯也不用跟晏孝广在这里扯淡了。 冲着对他屈膝的美人儿抱抱拳:“见过晏小姐。” 转身对晏孝广道:“你算是地头蛇了,抓紧时间把街面收拾一下,我跟姚统制有军务要商量,先回子城去!” 刚才跟晏孝广打听情况的时候,李慢侯才知道,城里乱起之后,这个姚统制就到处找他,带了几十个亲信被卷入了城里的乱兵厮杀中,将晏孝广给救了出来,然后抢回了知州的尸体退回州衙。 大概还介绍了一下姚统制的情况,这人名叫姚端,竟然是从濮州逃出来的,李慢侯并不知道他在濮州坚守了三十多天才冲出重围的,只知道濮州失陷,被屠城了。两人骑着马一路向北,询问其了濮州守城的情况,想了解一下金兵的攻城方式。 发现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蚁附攻城,只是金军攻城非常坚决,军纪森严,无令不得收兵。在濮州跟他交手的,是粘罕、金兀术这样的猛将,是金军主力。 姚端说他是杀出重围,一路逃到泗州,前天发现有金军小股人马南下,他出城御敌,抓了几个俘虏,探听清楚他们是冲着扬州来的。泗州知州闫瑾将消息汇报了康王,然后康王派人侦查,发现都打到天长军了,接着收到天长军失陷的消息,就迫不及待的跑了。 至于那个闫瑾,算是给赵构立了大功,提前给赵构预警了。可惜他被杀了。 “某杀的!” 姚端满脸好汉做事好汉当的表情。 “杀的好!” 李慢侯拍手。 闫瑾虽然发出了预警,可是随即就带着一万多军队躲到了一旁的洪泽镇,随时准备看情况往洪泽湖里跑,姚端希望带兵守城,两人起了冲突,一怒之下刺死了知州,然后就跑来了扬州。 说着话就到了子城,城门紧闭,城下有一群人,城上也有一群人,双方正在互骂。城上骂的最起劲的,正是负责守城的西军兵油子林永。而城下什么人都有,男女老幼,灰头土脸。 远远看见李慢侯,林永大声招呼。 “开城吧!” 李慢侯道。 林永道:“有细作该如何?” 李慢侯道:“不打紧。我总不是细作吧?” 眼前这情况很明确了,这些人想逃进子城,而不是逃到其他地方去,说明子城里有他们舍不下的东西,这些人肯定大多是子城里干活的苦工的家属。 城门打开了,林永带着一群士兵,冲了出来,将聚集在城门前的难民赶开,先将李慢侯一行人护送了进去。 刚刚进城,进入建好没多久的营房,就闯进来一群文官。 “李统制。快送我们出城吧!” 竟然是平山堂里那群“雅士”,汪伯彦、黄潜善他们。 这群人也是苦了,一直强撑着装雅士,今日其他官员来找他们拿主意的时候,黄潜善还故作镇静,表示“已有措置,不必惊慌”,可官员们说康王已经走了,这下子黄潜善终于没心情做雅士了,想紧跟着出城,却发现城门紧闭,公主护军封锁了子城,任他怎么说都不肯开门。可他们是帅府属官啊,大元帅赵构跑了,他们得赶紧去追啊。 “李统制,康王南巡去了,快送我们去吧。” “李统制,耽误不得啊。” “李统制……” 一群文官叽叽喳喳,吵得李慢侯脑仁疼,他们这些人很讲究。称呼很一致,以统制称呼李慢侯,其他人就随意多了。西军喜欢叫提辖,公主府里的人喜欢叫大人,还有叫爷爷的,手下的人五花八门,习惯也就不同,同样的官职叫法都不同。 送,当然是要送的,留这些人在城里,李慢侯可没工夫伺候,除了吃白饭,也想不到这些人还能有什么用,让他们给自己做文牍工作,他们不可能愿意,谱儿大着呢。 还不能得罪,就是这群人,别看现在被赵构给抛弃了,只要他们追上去,那一个个都是从龙的功臣,如果南京宋城的皇帝没逃出来,赵构铁定是下一个皇帝啊,得罪皇帝身边这群人物,没好处不说,他们随便使个绊子就够李慢侯受的了。 正要安排,突然林永派来一个士兵汇报,说金贼进城了。 所有人大惊失色,李慢侯也有些懵,来的这么快? 第四十三节 关门抓贼 李慢侯连忙登城,站上望楼,扬州城的情形一览无余。 此时城内依然混乱,杀人和被杀的已经没有了,但多处地方起火,有人在扑救,不知道是百姓自发的,还是官府组织的,如果是后者,说明官府已经开始恢复职能。 顺着林永的指点,李慢侯发现了在东边的城门处,有一些动静,一些看着有组织的人马登上了城楼,还有一些人留在城门内外,他们都是骑着马的。 林永表示,这些人刚才也出现在子城周围,徘徊了许久才走。 这估计就是金军的探马了,没想到胆子这么大,竟然直接进城了。在子城徘徊,估计他们也弄不清楚这座城池跟南方的城池,那个是扬州吧?最后弄清楚了,就直奔扬州去了。 想到这里,李慢侯不由哀叹,衰落到了这种程度,区区探马,就已经敢公然攻占城池,还是扬州这样的大城。 “姚统制,你有什么主意?” 姚端也跟着上了望楼,也看到了这些情况。 沉思了一下到:“这必定是金贼探马,看人数,不过区区五百。且是轻骑,给我一千精骑,看我如何破贼。” 姚端气魄不小。 李慢侯却有其他的心思,他倒是没看出来对方兵力多少,影影乎乎的,没法数,姚端估计是猜的,他应该有经验,不管是五百还是一千,李慢侯觉得自己都能对付。目前有些担心那些金兵会闯公主府。 他们应该已经摸清了扬州的情况,既然徘徊了一阵子,肯定看到城里的烟火,看到了刚才的混乱,不想卷入混乱,等到现在进城。 “提辖。那群贼分明是夺了城门,等后队啊。此时不把他们打出去,扬州就完蛋了!” 李慢侯恍然大悟,关心则乱,他眼睛更多的是盯着公主府,却忽视了这群金兵控制城门后就一直没有行动的迹象意味着什么。 “谁去出战?” “我去!” “让某来!” 林永和姚端争执着。两人的脸色互相有些瞧不起,林永是西军军官,西军从来这样,姚端自认是猛将,看不起比他低级的军头。 “林永你去。叫上牛仲,三千骑兵都带走,我要你绕道城东。堵住这群金兵,一个都不能放跑了!” 林永得令立刻去了。 姚端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李慢侯跟他不熟,不知道他的水平如何,不可能放心将部队交给他,这是打仗,不是三国演义,随便就借兵给人。 但姚端的经验很重要,刚才聊了聊,很多都是李慢侯未曾听说过的,有空了,值得继续请教。 “姚统制。你与我一同出战,领步兵入西城,沿街索战,绞杀这群金兵!” 林永是去堵后路的,真正要抓贼,还得靠步兵。 姚端这下高兴了,明白他才是主角。 正说着,城下鼓噪一片,又是那群文官,竟然也爬上了城头,大多数人面带惊恐之色。 这次是黄潜善带头,跟李慢侯对话,要求尽快派兵护送他们出城,金兵都打进城东了,在不走可就真的来不及了。 李慢侯指着城东对黄潜善道:“黄大人你看。金兵都是骑兵,现在出城,一个都跑不了的。带我等击退了金军,诸位大人从容启程不迟。大人意下如何?” 看到金兵黄潜善没有主意,叹了口气:“全听李统制绸缪!” 李慢侯立刻下楼。留下一千人守城,剩下一千人全都带了出去。 公主府哪里还有一千兵力,足以兑付五百金兵了,如果在城市里,四比一的兵力优势还打不退他们,那就真的是没法守了,因为大街上,再多的部队都展不开。 唐子城和宋大城之间,相距两公里左右,两座城池都有护城河,护城河之间又挖开了一道运河,运河两岸都有宽大的便道,不管是行船还是跑马都很便捷。 李慢侯的步兵大多数也学会了骑马,骑的不好,行军却没问题,现在他们是正经的骑马步兵,而不是牵马步兵了。因此这段路程很快就走完了,迅速开进了东门,城里又开始混乱了,这是第二波,点燃的火种是那股金军。早上的混乱,是康王弃城的消息引起的恐慌,这次真看到了敌人,不可能不混乱。 奇怪的是,经过早上的混乱,此时反倒平静一些。东南西北四城的百姓都往城外逃窜,但也有人紧闭门户做起了鸵鸟,街上还看到一些拿着香花的人成群结队往城门赶去,看到李慢侯的军队才停下了脚步。 李慢侯看见队伍中还有一些他认识的人。 “曹掌柜,兵荒马乱的这是去哪里?” 李慢侯看着跟他做过几次买卖的丝绸商曹雪岩问道。 对方神情尴尬,前言不搭后语,什么也没说出来,就开始叫其他人都散了。 李慢侯没空耽搁,骑在马上很快就远离了那些人。 跟他并马而行的姚端冷哼一声:“李统制该杀了那些人。” 李慢侯惊疑:“好端端的为何要杀人?” 姚端哼道:“这些人准备去归降!” 一群群人都端着香花,挺有仪式感的。姚端大概见过相似的场面,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李慢侯叹道:“罢了。一群商贾,只想活命而已。” 前队突然停下了,李慢侯挺直身子,看到十几排士兵正在各自的队长指挥下下马布阵,而在他们的前面,出现了几个异族人的身影。 他们骑着马,立在大街上,相隔三百步。衣服十分驳杂,一点都不像军人,三个人穿着羊皮袄,一个人穿着麻织衣服,里面鼓鼓囊囊,应该是装着羊毛之类的御寒物,唯一相同的是,四个人都带着白毡帽。 他们大概是上街侦查情况的,双方在大街上遭遇,都有些不适应。 金军反应更快,刹那间张弓搭箭,射了一箭之后,迅速调转马头,呼啸着走了,用听不懂的异族语言呼喊着,很快就看到从垂直的十字路两侧各钻出了三五个骑兵,一起往东门跑去。 他们骑马的姿势,有一种特别的美感,行云流水,仿佛长在马背上一样,一边骑马,一边频频回头观察。 女真人的马术这么好? 这是李慢侯第一次跟金军打照面,有跟他想象中相同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地方。 军队继续前行,不过这次士兵们不骑马了,而是牵着马。宋代扬州城并不大,东西相距不过四里左右,南北五里左右,街道横平竖直。此时他们已经到了城中心十字位置,北边就是公主府的院墙,南边是一排排房屋。 军队缓慢前行,没过交叉路口都安排一个队留下防守,从东门到西门控制每一条街口。又前行了半里地,距离西门已经不足一里,可以看见金兵的布置,所有人都弃马步行,马匹交给后队的马夫队接手。 阵型一直未乱,但人的心越揪越紧,一股压抑的气氛在队伍中弥漫开来。 李慢侯位于阵中,他前面有整整三个都的士兵。但在大街上展不开,一个都一百人,第一排执刀盾,一共八人,第二排枪兵,配合刀兵,在左右刺出,一共十六人,其余七十多人都是弩兵。一个都的士兵,就将街面占据,弩兵甚至摆出了五排,因为神臂弓需要一定的操作空间。 “这样展不开,窝了兵力!” 姚端提出意见。 李慢侯又不傻,他怎么会看不到。前几个月,剿匪都剿出精了,小规模战斗,李慢侯现在十分精通。大型野战、会战他是没见过,可打这种小仗,他十分擅长。 又往前前行了三百多步,遇到下一个街口,李慢侯开始让军队朝两个街道散开。他们将沿着街道迂回包抄过去,最后三面夹攻占据城门的金兵。 距离城门还有五百步左右的位置,突然对方射箭了。这种最早的箭是用来标定位置的,警告对方该停步了。 金军射出五百步的距离,李慢侯一点都不意外,因为他们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一个貌似军官的金军趴在箭楼的望口往下看,还有人开始喊话。 “尔等宋兵,快快投降。若有抵抗,大兵一到,全城俱屠!” 口音很不纯,有点河北口音,跟扬州城里那些河北士兵很像,但又有些不同,而且很别扭,咬字不太真。 “谁嗓门大?” 李慢侯问道。 姚端答道:“李统制可要喊话,让某来,要说什么?” 李慢侯道:“随便。拖住他们就行。算时间林都头那边该就位了。” 姚端反驳:“喊什么话,该一鼓作气冲上阵前,对方无甲,此战必胜啊!” 李慢侯道:“白白增加伤亡,不值当。” 姚端冷哼:“治军不勇,何敢言胜?” 李慢侯却很自信:“你看着吧。” 他打流寇打出花了,别的不敢说,这种迂回包抄歼灭小股敌人的战术,非常娴熟。手下也早都习惯了这一套,知道什么样的情况下,谁该担当主角。 现在金兵占据了城门,大概一百人摆开在城门洞前,而城楼上不知道藏了多少金兵,即便冲上去,也没有用,因为出了城门是一个瓮城,硬冲没用,自然就不用冲了。 很快不用拖延时间,两侧的部队也围了上来,从三个方向对城门口形成了包围。 僵持了一刻钟左右,自己这边没动,金军竟然也不动,李慢侯有些沉不住气了。 林永那边的情况他不知道,但他相信林永会有最合适的战术,他担心的是,金兵如此沉得住气,是不是说明他们的援军离的并不远,万一金军大军杀到,埋伏在城门外的林永骑兵反而成了人家两面夹击的对象。 于是他立刻命令两侧士兵前进三十步,他们靠着城墙下马道。这一举动,立刻引起了金兵的反应,箭楼上的金兵走出了箭楼,从城墙两侧散开,从城墙上射击马道上的士兵。士兵开始进行防守,蹲下身体,他们身上有重甲,并不太惧怕弓箭的攒射。同时盾兵调整方向,面向城墙,弩兵尝试还击,可是居下临高没有威力。 这样攻击太吃亏,李慢侯立刻下令后撤,退到金兵射程之外。他们也没有沿着城墙追杀过去,看来真的只是想守住城门等待援兵。 这样耽误不起的。 李慢侯心道。 看了看两侧城墙,李慢侯知道必须要从城墙上发动攻势,好在金兵人少,目的只是一座城门,根本没有控制其他城墙以及登城梯口,李慢侯可以调兵从任何位置登城。 援兵就在身后不远的公主府中。 “姚统制,你可敢出战?” 这是废话,姚端请战好几次了,甚至想带他从河北带回来的那几十个骑兵冲一冲。 李慢侯跟他悄声说了几句,招呼手下军官单穿指挥,叮嘱他只要压制住对方,不需要硬冲。 然后跟姚端一起赶去公主府。 府门紧闭,李慢侯叫开大门,李四就在门后。 “李忠。你带三都人爬上城墙,想办法从南边进攻城楼。分三都人交给姚统制,让姚统制从北边夹攻。” 这边正说话呢,突然外面传来了欢呼声,赶紧跑出去观看,发现金军正在快速往外撤,撤出去后,还堵死了城门洞。 “哎。迟了!” 李慢侯叹道,知道这是林永那边得手了。 也不两面夹攻了,带着所有人就直接增员城门口。金兵已经彻底放弃了这里,能听到外面的喊杀声,这边只能拼命扒开堵塞城门的一些家具、砖石之类的杂物。 终于清出一条路,进入瓮城,看到金兵已经全部退出了瓮城,连个守后路的都没有。 这次放心让姚端跟李四一起去追击,李慢侯则带着一批人登上城楼,确定里面一个金兵都没有了。 趴在城楼上往外看去,可以看到激战发生在城外护城河的吊桥上。双方正在争夺这里,许多金兵已经落水。却依然奋不顾身努力朝对岸游去,这是他们的后路,可以不占领城门,打不能被堵在里边,所以当发现城外宋军有进攻吊桥的意图,金兵不惜放弃城门。 林永突然后撤了,李慢侯知道这家伙要耍诈了。眼光所及之处,只有不到一千骑兵,排成一个弧形,冲着吊桥。现在退开了至少一箭地的距离。 金军士兵迅速占领了吊桥,其他人立刻上马过河,但刚刚过去一半,林永就又压上来,金兵催促的争渡,林永的游骑向两边散开,露出一排二十匹并行的铁骑,真正的铁骑,西军重骑! 从城楼上能听出金兵的惊叫声,几百个游骑挤在吊桥这种狭小的空间内,面对重骑兵冲击,那就是死啊。 宋辽金夏时期,正是中国铠甲文化的巅峰,四国先后都组建了精良的具装骑兵,人马全部披甲。宋军的重骑叫做静塞军,赵广义时代组建,满员三千人,一人五马,兵员全部来自塞北,能开的硬弓,全身披甲,剽悍异常。与辽军交锋,未尝败绩,可惜人数太少,起不到决定性作用。 西夏人的铁鹞子同样是重甲骑兵,而且比宋军更早,铁鹞子数量也是三千人。在跟宋军作战吃亏之后,辽国也组建了他们的重甲骑兵,名叫铁林军,马甲是西夏进贡,而且还装备了宋军的强弩。金国最晚,称之为铁浮屠,却比三个前辈都更出名,因为兵力更多,超过一万。 金军中铁浮屠是主力,这些金兵自然知道重骑的威力,此时突然看到宋兵竟然有重骑,而且向他们冲了过来,他们此时终于后悔太过轻敌了。这不能怪他们,要怪就怪宋军太弱。之前他们已经连续攻陷了四五个州县,全都没有遇到抵抗。昨日攻下的天长军是一座空城,前天攻陷的泗州同样是一座空城。今天他们五百人来探路,看到扬州这座据说有很多财宝和女人的城市混乱不堪,他们在远方亲眼看到大量军队逃跑,这才回身占了城门。如果不是因为这座城太大,他们还没有探清城里的情况,早就开抢了。 谁知道突然冒出这股宋军,心想应该是城北四里外那座山城里的士兵,他们有些懊悔过于大意,没有探清那座山城的情况,就贸然进了扬州。但宋军的城池之间,一项都不会互相救援,这是已经验证过的铁律,那座山城的宋兵是吃错了药了吗,怎么不按规矩办? 带着这些疑惑,金兵军官拼命呼喊前队加快速度,在桥上被铁浮屠冲了,死不瞑目啊! 此时姚端和李四带领的军队都登上了瓮城,开始向城外金军射击,这些不批甲的金军,虽然保证了快速机动,但防护力却弱了,神臂弩居高临下射击,完全压制了他们的骑弓。 前边是冲击的铁浮屠,后边是攒射的神臂弩,金军的斗志几乎崩溃。后队开始等不及前队,纷纷跃入河水中,如今已经是十二月,农历十二月的天气,让马儿出气都带着白雾。 哪怕扬州靠着长江比较暖和,河面上都飘着一层薄薄的浮冰,这些金兵也是慌不择路了。可惜如此争渡,终于在铁浮屠冲到桥前,全部过了河,他们也确实足够优秀,迅速上马摆开松散队形,应付铁浮屠的冲杀。 可惜铁浮屠只是佯攻,慢慢冲到距离桥头不远处,就拉住了缰绳,开始后撤,金军轻骑也不敢追,射了几箭完全没用,箭头插在几个士兵和战马身上,完全不影响他们行动,从容退到一箭地之外。 而金军此时已经骑虎难下,撇开死的,四百多金兵,分散排列在护城河前两公里的宽度内,后面是河,前面则是围着他们的宋军,宋军虽然大多也是轻骑,但是人人披甲,这让他们心凉了半截。 这是死地啊,且不说无法冲破这些宋军的阵列,即便冲过去了,远处的瘦西湖正在向他们招手,那是唐朝时候的护城河,距离现在的城墙一里地,绕着扬州城围了半圈,只在东边有几道缺口,可以说这里是双重护城河。 金兵张弓搭箭,却不敢动,宋军却开始前压。城墙上的弩兵也开始散开,沿着城墙从背后不断射箭,腹背受敌的情况下,金兵爆发了最后的悍勇之气,突然放下弓箭,抽出弯刀,嗷嗷叫着向对手冲击,发起了背水一战,真正的背水一战。 李慢侯亲眼目睹了一场冷兵器时代的捉对厮杀,厮杀的结果没有意外,金军完败。但他们的武艺确实出色,在这种绝境下,竟然还是给他们冲出去了大半。 林永反倒不着急,先将城下的金军清理干净后,才开始了对其他金军的追杀。骑兵立刻分成三个集群,林永自己带着重骑,得意洋洋的从金军冲出来的城门走来,牛仲、田氏兄弟则带着三千轻骑,开始沿着护城河追逐打散的金军骑兵。 林永上城楼的时候,浑身冒着白气。 “怎么卸甲了?” 李慢侯呵斥道。 林永不以为意:“闷死了!” 李慢侯皱眉道:“小心得了风寒。” 林永道:“怕的什么。心里痛快,得不了病!” 李慢侯又道:“你这么清闲,不怕金贼跑光了?” 林永嘿嘿笑道:“让他们跑,看他们能跑到天上去不成。所有桥都封了,都埋下了伏兵,我巴不得他们跑呢。” 李慢侯笑道:“跟我想的一样。” 扬州三面瘦西湖,东边是运河,堵住桥梁,这些人绕城跑八圈也跑不出去。跑一座桥,中一回埋伏,都不需要布置太多伏兵,二三十人足够。张遇就是这么被堵在杨子桥的,跑不能跑,战不能战,最后两万人全部投降。 林永突然带着一种美中不足的口气叹道:“哎,这下田氏兄弟发财了啊。可惜没老子什么事。” “发什么财了?” 李慢侯疑惑。 林永指着城楼下:“那么大的财,你都没看到,真是有钱人!” 李慢侯恍然大悟:“你是说那些马啊?看着不怎么样啊。” 翁城里圈了一群灰头土脸的马匹,既让李慢侯感叹,又让李慢侯疑惑。看瓮城的马匹数量,恐怕在一千匹左右,算上被骑着出城的那些马,这意味着金军是一人三马,真是奢侈。但看着跟那批川马差不多,金军应该不缺战马啊,怎么会装备这种马。 林永鄙夷道:“这些是契丹马!跟河北马同种,可比河北马好使多了。” 第四十四节 猛安谋克 李慢侯这才明白,感情这些是草原马啊,契丹人驯养的战马,跟以后的蒙古马是一支。个头不够大,但是耐力强,适合长途奔袭,而且好养活。宋国马政,在河北养的就是这种马,在陕西养的则是西夏马,但都不可避免的没有别人的马好,河北马的差距还不算太大,秦马比西夏马就差了一大截。 这么看来,李慢侯也觉得自己发了一笔大财,他买那批川马前前后后花了不下十万贯。还被田氏兄弟嫌弃成驮马,这批蒙古马应该满足他们的胃口了。如今马价比那会儿更疯狂,一头骡子都敢要一百贯,这匹马就按骡子价钱也值出十万贯去了。 骑兵现在一分为三,牛仲和田氏兄弟各领一千人,但时间一长,都知道田氏兄弟的水平比牛仲强多了,他们是正经的西军骑卒,虽然没当过军官,可骑兵的本事是实打实的。而牛仲会骑马,完全是因为在家里养过牲口,在军中就没碰过战马。这些天剿匪的时候,也是田氏兄弟立功最多,李慢侯这一套迂回包抄的招数,都是跟田氏兄弟学的,还只学到了一个皮毛。 论起使用轻骑,林永都自叹不如。只是仗着他以前就是军官,在军中经常骑马,强行要走了重骑,反正重骑能玩的战术不多,靠的就是硬核气质,更符合他林大提辖的风格。 可真论起战术来,轻骑其实才是西军骑兵的精髓,西军跟西夏人鏖战了几代人,转折点就出现在骑兵上。以前总是被西夏人压着打,很大的原因就是西夏人骑兵更强,不提西夏的重骑铁鹞子,他们的轻骑也优于宋军。但在二十年前的平夏城之战中,西军继续发挥他们的步兵守城优势,在好水川这个伤心地筑城,西夏人发三十万大军强攻,双方相持了十几日,西夏无法攻克,转折点出现在宋军派出折可适、郭成的轻骑夜袭西夏,彻底击败了西夏人。 这是第一次宋军骑兵的表现好于对手,也是最后一次西夏人对宋朝的大规模进攻,之后北宋就转入了战略反攻,一步步蚕食西夏,先后又打了第二次平夏城之战和横山之战,横山之战攻破了西夏最后一道天险横山,西夏人自李元昊时代起,第一次心服口服,示弱求和。 其中横山之战,是打的最成功的,指挥官是童贯。当然打仗的是种师道那些人,童贯很可能只是挂了一个名头。但自童贯之后,宋朝的那些大臣,其中包括名臣李纲,全都指挥不了西军军阀。李纲督战,三路北伐,救援太原的时候,三路西军互不配合,导致失败,这是李纲的说辞,总之打了败仗,罪责都是武将的。这也是为什么王渊那些人不愿意跟着宗泽留在开封,而是追随康王赵构南下,那些看不起武将,从内心深处认为武将不会打仗的文官,其实从来不懂西军。反倒是童贯这个太监,知道如何节制这些骄兵悍将,让他们乖乖卖命。先打赢了西夏,又南下平了方腊,一路积功封了王爵。 只可惜宋徽宗好大喜功,横山之战后,立刻决定履行跟女真人的海上之盟,调童贯去出征辽国,仓促同意了西夏人的求和。否则不管辽国,可能宋徽宗这个昏君,可以做到比他的祖先更出色的武功,平了西夏这个心腹之患。 李慢侯和林永预料的结果很快就摆在了面前,三百多垂头丧气的金兵瘫坐在地上,缴了械,面无表情。 他们此时肯定还不服气,恐怕他们打仗这么久,都没这么窝囊过。但这只是第一次,不是他们不够好,只是他们太自大,没有遇到哪怕及格的对手。别说他们了,在一年之内,他们的统帅金兀术都要承受这样的屈辱,被韩世忠用八千人堵在黄天荡里四十多天出不来,他们这些轻骑只是被堵在护城河内,根本不算什么。 这些人全都是在身后有敌人追击,前边有敌人埋伏的情况下,以各种不同的方式被俘的,一开始主要是受伤被俘,接着有三三两两跑不动被追上然后放弃的,最后是连续绕城跑不出去绝望之下集体投降的。 “有没有会说汉话的?” 李慢侯冲着他们大声问道。 刚才在城头,可是有人向他喊过话的,说明这些人里有人懂汉语,如果没死的话,就能交流,就能审出一些情报。 没人回答,他们都面无表情,尽管败了,却没有丢失他们的骄傲。没错,他们有骄傲。宋国人跟北方的强临,总是这样莫名其妙的有着各自的傲慢。宋人觉得自己是华夏,对方是蛮夷;辽人或金人认为他们是勇士,宋人是懦夫。两种不同的文化形态,两种不同的价值观念,让他们各自都充满骄傲,却说不出这骄傲到底来自哪里。 “没有?那就没用了!全部杀了!” 李慢侯大喊一声,突然炸开了锅,他的士兵就要动手,而金兵群中同时喊出了好几个声音。 “有有。” “别动手。” “我会说。” 至少有三个会说汉话。 李慢侯让士兵将三个人拖出来,然后分开关押在三个马棚里。 将其他人统统绑起来,关押在马棚和空仓库这样的地方,扬州城里有牢房,审完了就关进去。 “问你什么你答什么。我还会问其他二人,如果谁的回答跟别人不一样,那就杀头!” 李慢侯没有客套,直接说出规矩,一个经典的囚徒困境摆在了这三个人面前,并且让他们冷静了一个时辰后,才去审他们,想必他们已经做好了决定,知道如实招供,是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而且他们也没做过被俘后的应对预案,没有对过口供,不说实话是骗不过去的。 “你们的后援有多少?” “一万!” “统帅是谁?” “耶律马五。” “重骑,轻骑一共多少?” “重骑一千,余皆轻骑。” “没有步卒?” “没有!” 金军还没发展到使用步兵的程度,目前机动性极强。 “只有一万人?” “还有其他各路。在徐州分兵,拨离速、马五和乌林答泰欲南下擒康王。左副元帅粘罕大帅攻淮阳军。四太子兀术领兵奔袭宋南京去了。” 作为一股侦察兵,知道的这么详细,要么金兵过于骄傲,已经不屑于保密,要么这就不是一般人。 李慢侯按照他的思维怀疑起来:“你叫什么?” “萧犊犊。” “这是汉名?” “是的老爷,在下是契丹后族。” “你是契丹人?” “小人是契丹人,不敢跟大宋为敌,全是女真人所迫。” “萧犊子,别跟老子扯犊子。老实交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营里都这么说啊,谋克老爷说了,四太子兀术要跟马五比赛,看他先抓到宋国亲王。还是四太子先抓到皇帝。” 耶律马五是契丹降将,属于投降早的那批人,因此在女真人推行猛安谋克制的时候,成为契丹猛安,属于契丹人里混的最好的那一批。可以统领契丹族军队,跟女真人一起南下发财,这已经不是耶律马五第一次南侵了。 “耶律马五军中,都是你这样的契丹人?” “不是,很多女真人。女真欺凌我等契丹人,谋克老爷多是女真人。” 女真人将自己的部落兵制推行到辽国土地上,显然不可能让契丹人成为统治者,塞了许多女真人去做首领。 接着李慢侯又问了不少问题,萧犊犊都老实回答。他是契丹人,在辽国上京,过去是富人,家里有庞大的马群,经常南下辽国汉地买卖牲口,因此会说汉话。女真兴起后,他被编入了一个谋克,家财基本上都丢失了,现在又有了三个老婆和几十匹马,不习惯的是,女真人不让他们游牧,给划了草场。 从萧犊犊身上,李慢侯详细了解了女真人的猛安谋克制以及在北方推行的情况。果然遇到了很多问题,女真人是游猎部落,兴起过快,以前连城市都没有。部落聚居区最多也就是建山寨,宋徽宗派使者渡海去结盟的时候,写过详细的游记,发现他们的山寨连墙都不筑,用木栅栏围起来。一个首领占据一个山寨,里面居住的都是他们的手下,不分军民,全民皆兵,但有奴隶。这些奴隶打仗的时候也可以跟随主人参战,立功也可以受赏。其实跟明朝时候女真人的八旗包衣制度有些类似。 一个个山寨的圆形,其实就是一个个血缘形成的部族,很原始,但凝聚力强。只是女真人游猎,自然可以建山寨,划猎场,契丹人却是游牧的,划了牧场后,很不适应,不符合他们逐水草而居的生活习惯,冬天不能去南方的草场窝冬,夏天不能去北方的草场避暑,人到影响不大,跟汉人杂居了两百多年,他们早就学会了盖房子,可是牲口受不了,大量死亡和生病。上京一带的契丹人,很多都跑到更北方的草原地区了。哪里住的是一些依附于契丹人的草原部落,其中就包括蒙古人。 猛安谋克制在契丹汉地,也就是幽云十六州的推行,肯定也有很大的问题。汉人种地,如何划分?如果也是搞山寨制度,那么一个猛安圈起来的人口就太多了,如果按照人口,种地能养活的士兵又太少。 所以在推行了多年之后,在南下灭宋前,女真人自己就放弃了强行推行这种制度。原封不动的继承了州县制,保留了大量辽国地方官。他们在快速学习如何统制农耕民族,可依然保持了浓厚的游猎习性,攻城略地放火屠城,之后又全军离开,不占领城池。结果山东很多地方,他们前脚一走,当地人就又占了城池,朝廷派去一个官员就又恢复了统治,如此反复已经三年多,女真人也很头大。 分别审完三个人后,确定萧犊犊说的基本是真的,三人的口供中,除了信息不对等外,确定的信息都是一致的。 将他们的情况一一记录后。 公主府突然来人了,两个公主还是一起来的,他们要看看女真蛮子长什么样。 李慢侯很乐意带他们去看看这些胜利的果实。 先带他们去看了四个女真人,跟后世的八旗人不一样,他们脑后梳了两根鞭子,一左一右,一样的是头顶也是光的。这四个女真人就是萧犊犊口中的女真谋克老爷,不过仔细分辨还是有区别的,只有一个是正经女真人,其他三个一个是奚族人,一个是渤海人。 这次他们是耶律马五的前锋,相当于侦察兵。其实并不是弱旅,侦察兵往往要应付各种以外情况,反而是精锐。只是为了追求速度,他们主要以轻骑兵为主,重骑跑不起来。加上宋军的表现,让他们懒得披甲。 他们这次一共来了五百零五人,正好五个谋克,死了一个,那个也是奚族人。奚族跟契丹其实是同族,但由于契丹兴起,打压奚族,许多奚族人融入了契丹和汉人,有一些被安置在辽南地区的奚族一直保持着自己的文化,跟过去渤海国的渤海人一起,算是辽东地区的先进民族,女真人也有一些被辽国征服后,安置在辽南,吸收了更先进的文化,称为熟女真,这三族在辽南杂居,彼此融合。 完颜阿骨打统一起来的女真,是游猎于黑龙江地区的生女真,十分原始落后,同时异常凶悍,最大的缺点是人口稀少,号称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经常不满万,不可敌是后来吹出来的。兴起之后,完颜阿骨打吞并了辽南,将当地的熟女真,奚族和渤海人一起纳入猛安谋克制下。 尽管都是一种制度,可是在女真内部,还是有歧视链的,生女真瞧不起熟女真,熟女真瞧不起奚族和渤海人,而奚族和渤海人则瞧不起契丹人和汉人。所以对于萧犊犊来说,住在他们草场中心的奚族谋克,跟其他女真人没什么两样。就好像汉八旗在北京受歧视,在南方却都是老爷。 又带了公主去看其他契丹人的穿着,此时还没有剃发易服这样的政策,契丹人保持着他们的服饰文化,契丹人的头顶也是秃的,也有两根辫子垂在两侧,一根吊在脑后,另外有的有环发、有的没有。 两个公主对契丹人兴趣不大,宋辽交往了两百年,互相之间早就没有神秘感了,她们过去在汴梁也见过契丹人,各种画作中更是很常见;但女真人不一样,一直只听说,从来没见过。只可惜看过之后,有些失望,没有想象中那么凶神恶煞。跟契丹人也没太大区别。 两个公主来,不仅仅是来看热闹的,而是商量过后,觉得她们可以慰劳一下将士。派人送来了大量财物,让李慢侯酌情赏下去。 第四十五节 晏氏贞姑 这俩公主,大概是这世界上最大的富婆,公主府里囤积了超乎想象的财物。那些财物的源头,其实都来源于北宋最繁盛的宋徽宗时期,又是宋徽宗时代执政时间最长的权臣聚敛,现在基本上都用来支持李慢侯这只军队,说起来他是在用最盛世时的财富,支撑最衰退时的军队,也颇有一些时空错乱的味道。 “统制大人,恭喜恭喜啊!” 李慢侯走出关押女真人的房间,就看到公主带来的那一大批财物,以及安排送财物来的那个胖子。 “侯参军,同喜同喜,功劳也有你的一份啊。” 李慢侯笑道,这个胖子是很有意思的人,他痴迷于赚钱,但李慢侯发现他并不黑心,他的钱笔笔都有账,主要是公主赏赐的,以及做生意赚到的,没有一笔黑钱。这人胆子小,可是围城的时候,却敢冒着被乱兵砍死的风险来给公主报信,而没有独自逃走。 最牛的是,此人对赚钱有非常敏锐的嗅觉,过去就帮助蔡京做一些理财生意,现在帮公主做同样的事情,极少亏损。大概是蔡京活着的时候,有机会学到动用几十上百万贯巨资做生意的经验,这样的经验,是这个时代的人极少能够有的。 所以李慢侯认定这个人太有价值了,很值得他拉拢。 果然一听自己也有功,马上就笑开了花。 “大胜了。生俘三百,斩杀两百,破敌至少也上万了。” “有那么多?” 李慢侯有些吃惊,他读史书,当然知道什么是春秋笔法,知道古代军官报功都极尽夸张之能,只是不知道这个比例是多少。 他现在也懂得了抢功的道理,李纲不抢功,西军就不给他卖命,童贯爱抢功,西军就愿意给他卖命,其中的道理,非常简单。 侯东笑道:“只少不多,这样报功,那算有良心了。还有一级不斩,报功上万的。” 李慢侯点点头:“正好,既然你这么有良心,这报公文书就你来写了。” 侯东这一次难得的没有找理由诉苦:“乐意效劳,乐意效劳。只是不知道这捷报要奏给谁啊?” 他没注意到一个公主刚刚走到身后,突然神色一变,默默转身走了。 公主的皇兄赵楷,至今生死不明,刚刚收到的消息是金国最能打仗的四太子金兀术去了南京。 自从皇帝跟江南失去联系之后,已经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攀附赵构,甚至劝进让他继位的进表都不知道收了多少。 又跟侯东商量了一下如何发赏等事,这家伙也提出了不少好建议,就将此事也交给他做了。 之后李慢侯追到了公主府,却发现柔福公主将自己关在房中,谁也不见。 李慢侯知道他伤心了,也没劝她,交代她姐姐照顾,同时跟延庆公主商量了一下安排他们南渡的事情。 最后让公主以姐姐的名字,给赵构写一封家信,将这场仗的详情如实告诉赵构。报功奏章上的牛可以随便吹,但高层不知道真相,一旦误判的代价太大了。万一赵构以为安全了,再返回扬州,才是最麻烦的事情。他的难逃,引起了一场城内的混乱,死了不知道多少人,折返回来,这些人就白死了。 然后,李慢侯立刻返回军营。这才第一场仗,谁知道日后还有多少厮杀。所有人都很高兴,都很放松,唯独他此时需要的是警觉。当所有人都警觉的时候,他才能放松。 先安排城防,林永他们嚷嚷的庆功酒是要喝的,但得做好万全的准备。花马刘的探马再次被放了出去,将警戒线一直布置到天长军,时刻盯着这里的金军动向。同时向北方的高邮军通报情报,告诉他们已经有一只金军奔袭扬州,让他们保持警惕。 今夜的扬州很安静,每家每户依然紧闭门户,街上几乎看不到普通行人,往昔的繁华似乎就此逝去,但一点都不平静,衙役沿街敲锣,提醒百姓防火防盗。所有城门紧闭,城墙、城楼上出现了士兵。 街道上已经干净了,因乱兵而死的百姓尸体被拖到城外漏泽园掩埋,这种漏泽园是蔡京设立的专门用于收脏无家可归者的公共坟地。流放途中死去的蔡京,也被收埋在漏泽园中,算是这个奸臣为自己攒的福报。 军营中,马兵们都在吃庆功酒,步兵则没有这个待遇,都在值守。李慢侯的理由是,这次战功都是马兵获得,所以步兵没有资格吃这个酒。不是舍不得,激将法而已。骄兵悍将,得培养出不服输的劲头。另外就是,金兵南下的危机并没有解除,他们随时都可能打过来。此时更应该打起精神来,哪怕李慢侯的警戒线撒的很远,可依然难保万无一失。 马兵都去吃肉喝酒了,此时的城防自然大大的削弱,可他们战斗了一天,其实已经没有战斗力了,精神却极其亢奋,不让他们宣泄一下,也是要出问题的。 最后一个原因则是,城里的兵力此时大大加强,防守压力答大大的缓解了。 李慢侯在这座双城的最高点平山堂中,跟几个官员饮宴,为首的当然是黄潜善。酒宴也是这些文官操办的,名义是给李慢侯庆功,他们没想到李慢侯竟然能全歼来犯之敌,他们这群河北官员,大多都跟金兵接触过,接触的主要是小股部队,可即便小股部队,也十分的难缠,歼灭在他们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哪怕只有几百个金兵,他们往往也选择死守待援,决不允许出城邀战。看似胆小,实则是吃亏吃太多的原因,追他们,追不上,追上了,可能中伏,在各种小伎俩上,这些文官真玩不过打老了仗的金兵。 尽管是为李慢侯庆功,可李慢侯发现,很快就有人抢了他的风头。扬州州尉晏孝广口若悬河的描述着战场的凶险,以及当时的危局。他口才很好,文官们听得如痴如醉,尤其是当听到晏孝广不惜毁家纾难,卖女救城的情节,纷纷叫好,连赞他的忠义。 李慢侯则俯视着整个扬州城,他看到了很多漏洞,很多侥幸。有些奇怪,金兵为什么要抢占东门?在李慢侯看来,那就是一处死地。保障湖(瘦西湖)从西北到西南,覆盖了整个西郊,西北角还跟北护城河贯通,只有南方有一个缺口,宽度大概两千步。南门的东侧,是一条从南自北而来的运河,西侧正对这处缺口,如果他们占了南门,堵住他们其实很难。 可他们偏偏选择了东门,这处两道城河包裹的地方,目的是什么呢?目光往西北角收缩过来,正是他修复的唐子城,也许金兵的目的,其实是为了防备子城的兵马救援扬州城吧,他们当时担心的不是城内,所以以为瘦西湖加护城河两道防线,其实是在保护他们的。只可惜他们却没想到,宋军竟然也有能力出动几千骑兵包抄他们的后路,也许没想到的不是宋军的能力,而是宋军的胆量。 也就是说,金军的做法是合理的,只是错估了形势! 又看遍了四面城门,城门紧闭,战斗结束之后,李慢侯就下令关闭了四门。城门关的很及时,因为不久之后,就有一千金军骑兵从附近经过。他们人多马更多,每匹马上都装满了鼓鼓囊囊的财物,甚至还有驮着女人的。竟然都是从南边过来的,李慢侯审过俘虏后知道,他们南下的目的是抓康王,结果到了扬州发现扬州人都往难逃,很容易问出康王刚刚逃走,于是分兵两路,一路继续南下,一路负责盯着扬州。结果这只本来只是被派来戒备的部队,不但没把挡住扬州可能南下救兵的任务当回事,反而大胆的直接夺了一座城门,希望立下夺城第一功。结果最后功劳没捞着,把自己还给搭进去了。 每座城楼都有人驻防,驻防的兵是扬州的乡兵,没有正规编制,官府早前招募编练的,这样的部队,目前沿江、沿淮各个州县都有。可惜大多没什么用,既打不过溃兵,也打不过流寇,就像镇江的乡兵,两次不战而溃,两次导致镇江失陷。扬州的乡兵也一样,城里乱起之后,他们就溃散了。 但散而未逃,而是都藏了起来。因为他们的家眷大多在城里。这些人都是附近的乡民,被招募当兵之后,周边土匪肆虐,他们没有出城剿匪,却一个个将家眷尽量接到了安全的城里。他们的军饷很低,养不活一大家子,许多乡兵的家眷在城里打工,租住最破的房子,甚至有的临时搭建窝棚。混乱开始后,大多数士兵第一时间选择回自己家,他们有家眷需要保护。 混乱过后,作为乡兵统帅,扬州尉晏孝广收拢溃兵,发现竟然还有一万多人,原本乡兵总共两万人,去除各种空额,也就一万多,因此逃走的乡兵并不多。晏孝广立刻将这些人安置到各个城头驻防,恢复扬州防御,同时在城里张贴安民告示,派衙役不断巡逻,防贼的同时安抚民心。 李慢侯发现,晏孝广这个人还是有些能力的,不仅仅是会死,更会活。可以理解,生活在扬州这座城市,又做了十二年州尉这种官,职责类似于公安局长加城管局长,他接触的人肯定是五花八门,天南海北都有,见识未必高深,但一定很广博。又做了十二年治安工作,太懂得如何安民,恢复秩序了。 “李统制?来喝酒啊!” 晏孝广八面玲珑,谁都能关照到,不知不觉间,就接过了酒局的主动权。 李慢侯拱手道:“见谅。军中不能饮酒,我已经有些喝高了。金兵随时南下,不可不防啊!” 拿金兵吓唬这些人很好用,果然就没人劝酒了。 但晏孝广不依不饶,硬要劝酒。其他一些文官也开始漂了,发出威胁,不喝酒就作诗。李慢侯只能喝酒,这群孙子,现在可得罪不起。未来权力会很大,而且心眼很小。做事的能力不行,坏事的本事很大。 不知不觉就有些上头,知道坏事了。军营是不敢回了,直接去了公主府。回军营被看到了,万一有人嚷嚷打他板子怎么办。之前那十军棍,让他三天都没下地,记忆深刻。 醒来已经是夜班,摸到身边一人,惊出了一身冷汗,一咕噜爬起来。 他以为他把公主给睡了! “你是谁?” 李慢侯惊问。 “奴家是贞姑。” 头大了,这是晏孝广的女儿晏贞姑! “你怎么爬到我床上了?” 李慢侯问道。 “家父把奴家卖与你了!” 这什么情况,那老家伙玩真的啊? 这难道不是笑话吗? 玩大了! 李慢侯心道。摸索着下床,点灯。锦被里躺着一个露出香肩的女子。 忙问:“我没做什么吧?” 问完就知道白问了,肯定没做什么,但什么都做了。罪的一塌糊涂,能干什么事?但一个女人钻进了被窝,这事就没有转圜了,这女人已经是你的了。 李慢侯明白,现在他不认也不行了。 “你爹真是缺心眼啊!” 李慢侯不由发牢骚。 晏贞姑哭了起来。 “你哭什么?” 李慢侯郁闷道,说你爹你还哭了?那么不靠谱的爹,不该说嘛! “可是奴家伺候的不周?” 晏贞姑边哭边说。 李慢侯叹道:“好了。给我打点水,洗把脸,静一静。” 让她做事,最能安抚女人,这是李慢侯的经验,金枝哭的时候他就这么对付,他以为只要让女人忙起来,就什么事都没了,事都是闲出来的。 晏贞姑穿衣服下床出门大水,李慢侯趁着这时间仔细捋了捋,昨天在平山堂吃酒席。 那些文官对自己非常客气,后来说定早上送他们出城,去伴驾。最后那群文官没人敬了李慢侯一杯,就是那一轮彻底喝倒了。最后一丝理智让他叫人送他回公主府,没道理啊,他吃庆功酒理所应当的,他昨天是指挥官啊。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就来了公主府,惹出了这么一出。 不过又一想,即便去了军营,晏孝广就不会把女儿送过去了?可能那老头也喝高了,这笔糊涂亲他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啊,喝顿酒,一觉醒来多了一个老丈人,跟谁说理去。 莫名其妙的李慢侯就有些心烦,为什么是公主府啊,公主什么都知道了! 他心理跟做了贼一样,还是做贼后被抓的那种感觉,羞耻加愧疚。为什么愧疚,是因为他始终认为他跟公主是有感情的,很纯洁,也许很淡然,但是真挚的。只是两人的身份,让他们不能打破禁忌。李慢侯一边为这种感情觉得不道德,一边又会坚定的相信感情无罪,现代人特有的逻辑错乱。 他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开始忐忑不安,不知道如何跟公主解释,明明不需要解释,他却总觉得他应该解释,解释就是掩饰,又觉得不解释她也能理解自己,不打算解释,却又不安。 纠结。 洗过脸冷静了一番,看着晏贞姑,是很漂亮,十五岁的年级,还没长开,却已经有了惊人的容颜,让人心动,像扬州的明月,干净,又有种说不出的朦胧,这是扬州女儿的含蓄。 没心情睡觉了,交代晏贞姑不要多想,自己出去了。 公主府里一片寂静,偶尔看到守夜的士兵,交谈几句,一切正常。 带着两个卫兵,很快登上了城楼,一群乡兵竟然都在睡大觉,自己悄然登城,他们都没发现。 这样的兵,能打仗? 看来要跟晏孝广商量一下,这些兵得好好练练。骂醒士兵,他们一个个吓坏了,吓的不知道该干什么,假如是敌人,此时他们已经放弃了抵抗。 离开大城,返回子城,同样视察一下,不等靠近城门楼子就被士兵喝止询问口令。这不是他们天生警觉,而是罚钱发出来的结果。 转了一圈,发现没什么特殊的情况,立刻进了营房。摊开笔墨,开始写笔记,打了一场胜仗,总需要总结一下心得体会,每个将领都要有总结,战后大家一起讨论交流,有没有效果不知道,但每次讨论会上,都会有争执,每个人从不同视角来看待问题,几十个人至少几十个视角,拾遗补缺,总结不出什么奇思妙计,但往往能找到许多漏洞。 写完之后,天已经亮了,军营开始复苏,人吼马嘶,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转动了起来。 迎面撞到一个书生。 “李统制。还您的笔记!” 这是军营里的文书,没什么官职,临时招募办理文案的。 以前很难找到读书人,自从各路土匪肆虐周边之后,往扬州逃难了十数万人,这才招募到了一大批书生,尽管都没有功名,也够用了。 这个书生偶尔看过李慢侯的笔记,很感兴趣,恳请借给他看看,李慢侯当然不会吝啬,他写那些笔记,一方面是总结实际经验,一方面就是为了传播,主要是希望有机会给一些文官看看,他们满肚子大道理,实际经验严重欠缺,又没人愿意亲临战场亲冒矢石,李慢侯将这些笔记心得让他们看看,也许能更贴合实际一些。 “都看完了?” 密密麻麻几百页笔记,书生这么快就看完了,不会是看不进去吧。书生都看不进去,文官能看进去吗? 书生摇摇头:“还没细看。抄录了一遍。” 有人读书喜欢用抄的,有的朝代是因为书生穷,宋朝绝不是,宋朝印刷业发达,书本很便宜,抄书是一些人的读书习惯。 这时候看到林永匆匆跑过来,这家伙昨夜宿醉,竟然起这么早。 “提辖。花马刘还没回来!” “什么?” 李慢侯知道出事了。 花马刘是昨日战后撒出去的探马,探马是轮换的,昨夜他就应该回来。 第四十六节 蛮夷攻心 没有按期回营,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逃跑了,一个是被抓了。 第二个可能性很大,因为花马刘的老婆在城里,在公主府当女官,还颇有能耐,从开始的低级女官,已经得到了公主的新任,负责起了府里的女仆管训工作,挺着大肚子,却让所有女仆畏惧。 花马刘就这一个老婆,他五大三粗的,竟然很惧内,而且老婆快生了,他怎么可能逃? 被抓就很可怕了,金军骑兵的水平大家是知道的,比李慢侯手里的骑兵强了不知多少,一旦被咬上,很难逃掉。花马刘带领的探马,都是拣选过的好手,这些人骑术并不高明,但都是机灵鬼,是熟悉周边地形的惯匪。 花马刘被抓,当然可惜,但也能接受,打仗哪有不牺牲的。打了这么些天仗,死的人不下百人,剿匪倒是没死过人,都是病死的,训练中也已经死过人了,这都是牺牲。现在花马刘被金军俘虏,死的还更光荣一些。 让人担心的是花马刘被抓的后果,是不是金兵已经南下,才在扬州方向投入了兵力?导致探马全部被抓。如果不投入大兵力,花马刘带出去一个都,不可能全部没回来啊。 李慢侯立刻召集几个骑兵军官开会,商讨方案,轮班探马肯定是要撒出去的,哪怕他们还是会被抓,也得撒出去,没有情报,如同瞎子,太过被动。 正商量着,突然外面鼓噪起来,很快花马刘粗俗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恁娘,差球一点就交代了!” 李慢侯等人赶紧出营,看到花马刘的探马们已经回来了,而花马刘身上插着三支羽箭,却笑容满面的牵着一匹马。 一匹白花马! 就为了一匹马! 一边让军医给花马刘处理伤口,这种非贯穿的箭伤,很危险。没有抗生素,容易感染,这是会死人的,军中至少有一半死亡是受伤感染造成的。 一边问起情由。原来花马刘他们昨日黄昏出城后,在北方十里附近,遭遇了一小股四下劫掠的女真骑兵,其中一人骑着这匹花马,一匹女真大马。花马刘人多,追击、围堵、包抄死活不放那股金军。 对方射术精湛,一开始也没打算逃跑,而是勾引着他们,边跑边回身射箭,花马刘身上三支箭就是这么得来的。 最后远远看到金军大股骑兵也没追上,但是马抢了过来,金军一人三马,一匹骑累了,换一匹。对方换马,甚至都不减速,直接从一匹马上爬到另一匹马上,这工夫,花马刘他们自愧不如。 花马刘还得到了又有的情报,他们回程的时候,发现金军分兵了,至少分出两路。南下天长的本就是一只偏师,还一分为三,一股往西,一股往南,可能是迂回包抄扬州,也可能是奔袭淮西去了。 奔袭天长的是一只偏师,由三个将领指挥,耶律马五、完颜拨离速和乌林答泰欲,除了马五是契丹人,另外两人都是女真人。兵分三路,应该是三个将领各领本部,分头行动了。只是很难猜他们的战略目的,大战略上,肯定是要打皇帝,偏师的话,劫掠应该是主要任务和目的。 不等李慢侯弄清楚金军分兵的动向,城外就再次出现了金军,城内再次紧张不安。 大量金军,大量游骑,在扬州大城和子城四周呼啸。 城门紧闭,一群老百姓被关在了门外,扶老携幼,哭天喊地。 这些人是今天一早出城的。今天一早,城里出现了两个特殊的景观。 一个是许多老百姓跑到子城围观俘虏的金兵,这有助于打消普通百姓对金人的恐惧心理,李慢侯是默许的,甚至将近三百俘虏用脚镣相互串起来,圈在校场上,让老百姓随意参观。大批百姓聚集在校场上,一边指指点点,一边骂骂咧咧,有的还朝金军俘虏身上吐唾沫,举止越来越大胆,直到老百姓开始用石头砸金军的时候,李慢侯才下令将俘虏带进牢房。 另一个特殊的景观就是城里百姓继续逃亡,昨日就逃走了很多人,造成了一场大乱,死了好几百人,烧毁了一大片房屋。今天早上,城门打开之后,城里剩下的人继续跑。昨天他们没跑,或者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今天开始跑,也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但有一点,这些人都不是意志坚定的人。 李慢侯同样没有阻挡老百姓逃跑。因为强留他们,他们会不满,乃至再次引起混乱,而留下他们,城里的粮食消耗只出不进,对于坚守不利。也就悉听尊便,各凭本事,生死由天去了。反正留下他们,李慢侯也不能肯定是对他们好,还是对他们不好。 结果今日又有好几万人逃难,可是走到路上就碰到了金兵,许多士兵就折返回来,却发现城外有金兵游骑,而城门紧闭。 城上不断缒下吊索,将一个个百姓拉上城,可是速度很慢,金军游骑时不时还挑衅一般朝城墙冲过来,引起一阵阵惊慌,城上的士兵对这些金兵无能为力,大多数士兵都是乡兵,他们并不具备战斗能力。 金兵游骑的突然出现,不但将不少百姓堵在了扬州,也将公主堵在了扬州。 李慢侯本来今天打算送他们走的,可是无法确定路上是否安全,金军分兵最大的可能,就是冲着瓜州去的,他们的探马昨天不可能只派出一支,赵构引起那么大的恐慌,很可能已经被金兵知道,但可惜赵构此时早就跑到江南去了,这些金兵在李慢侯看起来非常迅速,可对赵构来说还是太慢,想抓他,没那么容易。 “看的人眼花,数清楚了没有?” 李慢侯站在望楼上,看到一队队金兵骑兵,炫耀着他们的骑术,辗转腾挪的在护城河之外奔驰,队形千变万化,让人一时间都摸不清他们的具体数量。 “这都不用数,千把来号人。” 林永说道。 李慢侯点点头,跟他预计的差不多。俗话说,人一过万,无边无沿,其实几百上千人散开来,也是乌压压一片,尤其是当他们还活动着,并且夹杂着大量马匹,搅起阵阵烟尘的时候,很难准确数清数量。 “这群孙子想干嘛?” 林永有些好奇。 李慢侯也好奇,千把金军游骑,攻城也攻不了,自己这边出城也出不去,打他们,追不上他们,只能看他们表演了。 “管他们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爱干嘛干嘛。” 李慢侯这么说着,也很无奈,他的骑兵派出去,真玩不过这些人。如果没有合适的地利依靠,别说堵住他们了,三千骑兵派出去,追出三十里,恐怕就该被他们反过来追了。 技不如人是一件很郁闷的事,有时候你只能忍着。 “古怪。平白浪费马力,不会有诈吧?” 林永还是好奇。 “有诈更不能管他们了,他们总不可能诈到城里来?安心训练士卒吧。” 李慢侯说完,走下城楼。 训练士兵的工作已经全面展开,早上跟晏孝广商量了一下,晏孝广完全赞成由李慢侯派出军官帮他训练士兵。训练造成的额外开支,扬州一力承担。扬州作为沿淮帅府所在地,官仓里还是囤积了不少物资的,光是粮食,就有四十万石,这还是之前多次放粮的结果。现在扬州城内,留下的人口已经不到十万,足够吃很久了。另外还有私人的屯粮,包括粮商和大户人家的储粮,还不清楚有多少,不过应该不是一个小数目。毕竟扬州之前挤进来不下于四十万人,光是赵构带来的文武官员和军队就又十万之数,从北方和周边逃难来的百姓不下十万,原本就有超过十万的本地人,以及李慢侯和扬州官府手里的士兵,四十万只是一个保守数目。 因为有四十万人,导致粮价翻了数倍,最高的时候,在往常十倍的粮价水平持续了很长时间,这吸引周边的商人疯狂往这里运粮,希望发横财。短时间内运进来不知道多少粮食,结果因为金兵突然千里奔袭,赵构突然逃跑,扬州人大部分南逃,全都积压在了城里。 城里人口陡然下降,立刻就变得冷清,但也容易管理多了。现在留在城里的人口,主要有三部分。一部分是扬州乡兵和他们的家属,士兵一万两千人,家属不到两万,总计三万上下;一部分是修建子城的工匠和他们的家属,工匠最多的时候有三万人,家属不知道多少,昨日的混乱,并没有让工匠逃走,因为林永第一时间就下令关了城门,后来打败金军后,才有许多工匠连夜出逃,现在依然有将近两万,他们的家属三万左右,一共五万人;还有一部分就是一直没有逃走,或者没能逃走的百姓,人数只有两万左右,其中有商人和本地市民,其中有好几千是老人,也不知道是他们的儿女扔下他们逃了,还是他们不想跟儿女逃走。 金军游骑在城外晃荡到了中午,突然一溜烟撤走了,李慢侯登城看过,确实撤的干净。 可是很快,从南边就又开进了一些队伍。小股的金兵,押送着大队的百姓。他们将百姓用绳子串起来,一个跟着一个,从扬州城外大胆的走过。押送的金兵人数只有百余人,可是百姓却看不到边,至少都在万人。这些人很可能就是今早逃出去的百姓,没来得及逃到瓜州过江就被抓了回来。金军压着百姓,从南门外转到东边,沿着瘦西湖岸边一路往北,最后从子城东边,一路远去。 怎么办? 要不要保百姓? 李慢侯心里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这么明显的诱敌之计,他怎么能上当! 一队金兵过去,一会儿又来一队金兵,同样是压着百姓往北。 如此往复走过三波之后,突然李慢侯看到大城北门打开一条缝,一人一马沿着城外直通子城的运河便道飞驰过来。 晏孝广竟然跑过来了。 “晏州尉?!” 李慢侯皱眉。 “你怎么弃城了?!” 作为扬州目前最大,也是唯一的地方官,晏孝广一跑,还要不要扬州了? 晏孝广被从城墙下吊上来,苦着脸:“不是弃城,是求援!” 李慢侯遥望扬州城,奇怪道:“金兵又没有攻城,求什么援?” 晏孝广道:“金贼可恶,押着扬州百姓绕城而过,城上士卒见亲人多哭泣,竟有要开城门夺亲人的。” 李慢侯皱起眉头,他都闪过出城的念头,更何况这些扬州的士卒,绝大多数都是扬州周边甚至是扬州城里的居民,被金人押走的百姓中,多多少少都有他们的亲人、朋友,许多士兵看到至亲被鞭打着如同驱使牛羊一样,怎么可能保持理智。 都说女真人是蛮夷,李慢侯还以为这只是低级的诱敌之计,现在看来高明着呢,这是攻心计啊。 第四十七节 公主南渡 李慢侯道:“晏州尉是想让我派兵出城?” 晏孝广点头:“李统制用兵如神,若能出击,定能击败金贼,救下百姓!”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因为打了一场漂亮仗,就被寄托打更漂亮的仗。过分拔高的预期,是会害死人的。 李慢侯面色冰冷道:“我为什么要救他们?” 晏孝广满脸吃惊,仿佛不敢相信这话是李慢侯说出来的。 反问道:“他们是百姓啊?” 李慢侯道:“百姓就一定要救吗?救他们有什么好处?你给我?” 晏孝广一脸胀红,是的,上次他承诺给李慢侯好处,让李慢侯留下来守城,女儿都送了出去,还能送什么,可这救百姓也要讨好处吗? 他这辈子从未这样生气过,指着李慢侯:“你,你,你!竖子不足与谋!” 说完让士兵把他放下去,士兵看着李慢侯,李慢侯点点头,这才将他放了下去。骑着他的马又飞奔回去了。 “林永!” “在。” “你去大城。看着那蠢货,他要是敢开城,绑了杀了都由你。公主府一千铁甲,听你调遣。” “得令。” 林永也下了城,让人开了一个门缝,拿着李慢侯的手令就去大城了。 还好来的及时,那州尉果然准备开城,正在给他简拔出的一千勇士敬酒。 林永调动了公主府的一千甲兵,甚至连那五百样子货的宫卫都调动了,摆出一副火并的模样。 接着跟晏孝广吵了起来,最后取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不开城门,将士兵从城上吊下去。 只要不开城门,晏孝广爱怎么折腾,林永才不管呢。 李慢侯在子城这边看着,城墙上一阵动作,接着就看到一批乡兵跑了出去,冲过了护城河,冲向了一群被少量金军看押的扬州百姓。接着就看到他们被呼啸而来的金军围起来,一百来个金兵逗他们玩,这群乡兵鼓起血勇之气,散乱的冲向金兵游骑,对方却躲开了,只是不断的骑射。终于有几十个乡兵被射倒之后,鼓起来的勇气彻底泄了,疯狂的往回逃,金军这时候却围上堵住去路,将他们逼在瘦西湖边,也不射箭,也不冲杀。 只是在他们旁边呼啸着,吓唬他们,等了很久,也不见有人来救这些人,金兵这才放开了射箭,并让开一条路,乡兵们慌不择路飞奔逃亡,金兵不紧不慢的追在他们屁股后面,疯狂砍杀,从背后将他们一个个砍倒。 李慢侯知道,这千把号人的人命,会算到他头上。因为晏孝广是绝不会认下这笔账,他只会偏执的认为,是李慢侯见死不救,才导致这一千人白白送死,如果李慢侯派人去了,不但不会送死,而且能成功救出那些百姓。而晏孝广的身份,会让他的话得到很多人的认可,这笔账李慢侯不想任也会被强行算到他头上。 世道败坏就是从这种不讲道理开始的。最终就会能者无功,庸者无罪,弱者有理了。一旦你的能力被认可,就会无限被拔高,恨不能让你飞到天上去,岂不知道能者能力也有限,能者也会累。你做的好是应该的,因为你会嘛,稍有闪失,立刻把你推倒深渊,你连着也做不好?早知道还不如让我去呢! 看着城外那些百姓,李慢侯当然也会揪心,可是城外有很多百姓,城内就没人了吗?出城后,导致城破,这个责任谁来背?可是真的救不了吗,或许出击真的能救回一些人呢。或许出击金兵没有伏兵呢,就像现在这样,一百来个游骑而已,李慢侯三千骑兵出击,他们肯定跑了。但万一没跑呢,万一他们有埋伏呢。万一他们缠住自己,然后援兵围过来呢。 李慢侯知道,这才刚开始,他要承担的内心煎熬会日复一日,他会面临一个个艰难的选择,会背负上一个个莫须有的责难。 不过他一点都不后悔,因为这是他选的。 金兵从扬州以南掳了五六万人,押运了一天才离开扬州范围。李慢侯撒开探马,确认金兵已经撤回了天长军。天长军这只金军偏师,不可能孤军深入,因为旁边就是高邮,不打下高邮,他们最多这样快速出击,快速撤回,绝不敢孤注一掷贸然跑到扬州来围城。 李慢侯终于可以护送公主和那些官员南下了。 只有一个公主,柔福公主依然决定不走,她还在等她哥哥,陷入了某种执拗中,除非自己打开心结,别人是劝不了的。 两千骑兵护送,一百多号被赵构抛下的官员和家人,一个公主身边的随从护卫,人数接近三千。所有人都骑马,不会骑马的安排骑术好的骑兵帮忙牵着,快速向瓜州移动。游骑散开很远,随时警戒可能奔袭的金军骑兵。 一路上李慢侯跟延庆公主都没怎么说话,李慢侯心事重重,公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其实他已经不想跟公主解释什么了,哪怕他跟晏贞姑的故事已经传遍了全城。亲眼见过金兵劫掠成千上万人的场面之后,心里突然多了一些比个人情绪更加沉重的东西,很多事情觉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杨子桥,这里算是扬州和瓜州的中间位置,这里本是一个古渡口,沧海桑田,自然造化,让江岸南移了二十里,到了瓜州的位置。不过杨子桥依然是一个重要的地方,因为一条运河从这里分出,往西通往真州(仪征),这是一条运河交汇之处,重要的物资集散中心。 继续往南,又一个小时,才到了瓜洲渡。瓜州一片狼藉,到处散落着遗弃的衣服,残破的车辆,燃烧着的房屋,啃噬尸体的野狗,以及一些拾荒者。 找人问了一下才知道,原来昨日这里刚刚遭到金军劫掠,杀了很多人,抓了很多人,还放了一把火。 拾荒者还说,昨日这里聚集了十几万人,都是等着过江的百姓。现在天寒水浅,只能用小船从闸口把人送进长江。老者还说,前天,康王打这里过,康王也坐的是这样的小船。为了抢船,康王的兵也杀了不少人,康王的兵争渡自己还杀了一阵。 看来史书上也不全是乱盖,赵构过江虽然不是匹马过江也不是泥马渡康王,但记载说赵构连从开封带来的祖宗牌位都丢了,这却是不敢乱写的,应该是十分狼狈的。 打听来的消息,让李慢侯将这两天的事情串了起来,金兵从徐州奔袭而来,目的是抓康王赵构,在先后兵不血刃占了泗州和天长军之后,立刻派一千五百轻骑南下奔袭扬州,发现康王南逃之后,留下五百阻挡扬州军队,一千人继续奔袭瓜州,结果依然没能抓住赵构,被赵构抢先一步逃过对岸。这一千人出现在瓜州,造成宋军混乱,赵构的军队见到金军赶来,不但不思抵抗,反而为了争渡屠戮百姓甚至自相残杀。宋军杀完后,金军再次大开杀戒,抢了许多财物,包括赵构没来得及带走的大量财物,连祖宗牌位都丢了,显然康王从河北南下的那批财物绝大多数都没能带走。饱掠的金军,第二日来了更多的部队,这一次不但再次掠夺了大笔财富,还将聚集在瓜州的大量百姓直接掳走,最后一把火烧了瓜州。 渡口依然有渡船往来,正面对面的镇江并没有乱,还能有组织的渡人。只要看到这边有人,就会派小船过来。公主是第一个上船的,她站上小船后,才第一次开口跟李慢侯说话,她问了一个问题。 “在你的传奇里。我是嫦娥还是高小姐?” 怎么又提到传奇,李慢侯知道是说他给柔福公主改编的故事,早就停笔了,赵嬛嬛最近都没心情催更了,赵轻卿却还惦记着。 “你当然是嫦娥了,你这么漂亮,你不是嫦娥谁是嫦娥?” 一路神情低落的赵轻卿终于笑了一下,然后再不说话,让艄公开船。 目送公主和一众文武官员,一个个先后渡过江去,最后李慢侯也派了几个人渡过长江。 一群义乌、东阳军官回去招兵买马,都过去了三个多月,竟然一直没回来,也没消息。他得派人去找一找,该不会出什么事儿?找到,并带回扬州。他需要值得信赖的人手,尤其是现在他跟晏孝广闹翻。晏孝广手里的人马,不在让他训练,可以想象,一旦金军再次攻城,晏孝广肯定也不会让他这批人听李慢侯指挥。 单凭现有的五千马步兵,防守扬州这样的城市,有些困难。因此他需要尽快增强兵力,人倒是到处都有,但可以放心,适合当兵而不是容易溃散的兵员,却不是哪都有的。接连见到宋军溃散的李慢侯,已经对河北兵甚至西军,彻底失去信心了。 站在瓜州古渡口,遥望长江,感慨万千。这样重要的渡口,竟然都无人防守。李慢侯手里如果有富余的兵力,一定死守这里。而江对岸的渡口水寨,京口瓜洲一水间。李慢侯不仅仅是来看风景的,他顺便观察地形,上回从开封南渡,已经经过过一次这里,那一次就画了许多瓜州的景色,许多现在已经看不到了,以后也不会看到,盛世的瓜州,永远留在了李慢侯的画中。 这一次画的,没有写实的城市风景屋宇楼阁,也没有千帆竟过的繁盛,没有“泗水流汴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的悠远诗情,只有冰冷的地形地势,水位深浅,看了岸边的水痕线,又跟当地人请教了一番,知道这里春季涨水,大船也能驶进来。 很快折返,到了杨子桥又停了下来,依然是绘制精确的地图。李慢侯是特意学过专业制图,因为他的探宝活动,需要对大航海时代的海图进行深入研究。可以借助自制的工具,绘制出相当精确的地形图。 杨子桥这个地方太重要了,如果有兵,这里也必须驻守。如果他手里兵力充足,他会在这里驻兵三千,甚至瓜州都不用守,敌人攻打这里,守不住的情况下,再退往瓜州。 杨子桥在唐朝时候,还是长江渡口,叫扬子津,扬州是当时仅次于西安洛阳的大城市,扬子津作为南来北往扬州的必经之地,也十分繁华,留下了许多文化遗产。许多大诗人在这里作诗,杨万里一个人就做过两首《过杨子桥》。 那时候的瓜州,还只是长江中的一片沙洲。到了中唐之后,河道淤积导致瓜州跟河岸连接起来,扬子津也就变成了杨子桥,成为一个集镇。因为漕运、航运都要经过这里,集镇依然比较繁荣。只可惜现在已经残破,被洗劫一空后,还放火焚烧,留下满目疮痍。 回城的路上,李慢侯一直在思考守瓜州、杨子桥的问题,却总是无法找到合理的答案。因为这次面对的对手,跟手里的本钱两相对比,实在是难以求全。金军现在是全骑兵的高机动游牧式军队,不依赖补给,靠劫掠维持。即便守住要地,即便守在扬州,他们也敢大胆的绕过扬州攻掠瓜州,守要道这种步兵时代的战争思路,有些不合时宜。 没有一只足以跟金军匹敌的骑兵,似乎永远都解不开这个死结。 第四十八节 康王监国 回到扬州,继续练兵。 晏孝广跟他女儿都不往来了,晏贞姑以回家省亲的名义,去看他爹的情绪,结果连面都没见着,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批地契、房契,甚至还有一家叫做明月的酒楼。这是嫁妆?还是债务? 那个从北方逃回来的统制姚端跟晏孝广走到了一起,他在李慢侯这里始终得不到重用,于是跟晏孝广走进,加上他确实有带兵的能力,晏孝广委托他帮忙带兵。 现在的扬州,就形成这两股对立的政治力量。晏孝广为首的一批扬州官吏,掌握着扬州的民政,姚端负责训练、带领扬州乡兵。李慢侯则牢牢掌控着子城,双方有股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不过头顶上有一个公主府镇着,晏孝广想撕破脸也撕不了。 局势还在败坏着,金兵南下之后,周边地区更加混乱。土匪更加猖獗,以前他们也就在乡村打家劫舍,现在已经发展到了攻城略地,金兵横行无忌,过后不留,这些土匪就跟上去吃金兵的残羹剩饭。 十二月中旬,金兵打爆了韩世忠部,韩世忠不但打败了,而且逃走了,不但逃走了,而且逃的很没尊严。他负责镇守重镇淮阳,在金兵的进攻下,却像个草寇一样逃跑了,金军紧追不舍,他仓惶而逃,似乎有点康王附体的味道,先从淮阳逃到宿迁,又从宿迁往东逃到沐阳,在沐阳又被击溃,接着放弃了军队,带着少数心腹仓惶逃到海上,他的后队统制官李彦先收拢溃兵,往北退到海州,反倒比韩世忠这个主将更加沉着。 李慢侯收到韩世忠的消息后,一开始简直不敢相信,但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韩世忠也是典型的西军,只要自己的心腹人马还在,扔掉一部分杂牌军根本不在乎。 韩世忠在淮阳被击溃之后,局势就出现了崩坏状态。大多数地方官开始展现出良禽择木而栖的秉性来,金军南下楚州,知州朱琳降。金兵过高邮军,守臣赵士瑗弃城走。这个赵士瑗颇不是东西,他的官儿是抢来的,这几年官场动荡,人员任免频繁,朝廷任命苏辙之子苏迟来做高邮军知军州事,赵士瑗说他是转运司举留的,竟然派人阻拦,不允许苏迟入境,朝廷竟然无可奈何,只能默认了这件事,将苏迟打发到江西做官去了,对赵士瑗的惩罚不过是降低品秩二等,继续让他当高邮知州。 赵士瑗有这么大胆子,只因他在高邮早就根深蒂固,依仗高邮位于运河沿线,聚敛、搜刮,勾结朋党,朝廷威望下降,让他有恃无恐。但金兵一来,他就跑了。他一跑,其他官员也好不到哪里去,判官齐志行出城投降、迎接金军,金军入城,大肆劫掠一番而去。韩世忠溃逃之后,手下一个小校李在,聚拢了一批人,探知金军退走,跑来杀了投降的高邮官员,扣了他们帮金军搜刮好还没运走的几船财物,控制了高邮,搞起了割据。被张浚诏安的水匪薛庆,则在高邮西部的湖泊中建立水寨,人马越聚越多,也多次拦截金军押运船只。 地方官不敢抗金就算了,连土匪、乱军他们也不敢抗。泰州知州曾班,金军不久前小股部队抵达,立刻投降,金军饱掠一番后离开。溃兵宋进纠集了一帮人打来,他也逃。 年前,扬州以北各州县,就剩下扬州还没有被金军劫掠。 李慢侯知道,这一天越来越近,金军不可能放过扬州这个富庶州县。 南边传来的消息,也不让人省心,赵构在镇江几乎没有停留,立刻就直奔杭州去了。 带着一群高官、太监,以及军纪败坏的残兵败将,一路骚扰地方,如蝗虫过境,再次给濒临崩溃的江南带来了一波叛乱。 经过江南辗转还传过来一些消息,金兵果然已经包围南京宋城,而且在盗寇肆虐的淮西一带攻城拔寨,最西打到了颍昌府,守臣孙默被杀。 除此之外,很难有准确的消息传来,留言倒是很多,有的说皇帝已经被抓到北方去了,有的说皇帝已经被杀死了,还有的说皇帝在重臣的保护下已经逃到陕西去了。李慢侯不太相信这些流言,他此时只能相信官方传递过来的情报。 而官方的情报,实在是太少了。 李慢侯努力从无数纷乱的情报中,寻找到那些可以确定的信息。 扬州肯定会被攻击的,这甚至不是一个哲学问题,而是一个技术问题。毫无疑问,扬州最富,金军最想打,毫无疑问,金军肯定相信他们能打下来,那为什么不来打?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李慢侯猜测,只是现在金军还无法抽出足够的精力,他们还有更有价值的目标,那就是皇帝所在的南京应天府(归德),这个逻辑很好的安慰了执拗的留在扬州的公主赵嬛嬛,同时也更坚定了她的执拗。 李慢侯还积极的跟各路抗金力量沟通,不是他有什么大计划,他只是在努力自救。他跟北方的李在、薛庆沟通,跟东部泰州的宋进沟通,不求能跟这三地守望相助,事实上根本做不到,在金军拥有绝对机动优势的情况下,任何有对别人救援的善意,都会变成危险,只要出城就有可能被歼灭。金军都不需要多少精锐部队,他只需要一些游骑,一旦发现宋军,追上去,缠住,基本上这只军队就完蛋了。 所以李慢侯跟各路势力只是相互约定,各守信地不要互相攻击,跨境劫掠这种事情,只能增加无谓的内耗。周边这些势力派人来看过扬州俘虏的几百金兵之后,也明白扬州不好惹,都接受这种条件。泰州的宋进是溃兵,趁乱占了泰州,说不好听是占山为王的草寇,说好听最多也只是一个军阀。北边高邮城的李在情况类似,都是韩世忠的小卒,趁乱而起。守在高邮湖水寨的薛庆甚至是纯粹意义上的土匪,原本是渔民,手下多是这样的人物。 李慢侯在自救,其他人也都在自救。人类在绝境下强大的能动性,让扬州已经开始出现商业贸易,非正常形态下的极端贸易,非必需品很难出手,必需品又十分昂贵,信用完全破产,能被接受的只有实物或者硬通货,铜钱或者金银,粮食或者绢帛。 但粮食的价格,却出乎意料的低廉,或者说铜钱价格太高,市面上的粮食,不到千钱一石。之所以这样,主要是朝廷在真州设了东南茶盐公事司,增发了大量钞引,彻底破坏了这种票据的信用,李纲发行了大量当三大钱,一个铜钱顶三个,旧铜钱更加坚挺,金银更不用说,此时但凡想逃亡的富人,金银是最便于携带的,比铜钱更坚挺。 粮食价格低廉的令人发指,要知道就在一个月前,扬州的粮价还高达十贯钱,贬低了十倍对于粮食这种刚需物资来说,简直不可想象。却又合情合理,因为同样的事情,还发生在了汴京。李慢侯当时就在开封,当金军围城的时候,粮食翻了十倍都不止,为了一斗粮食,穷人卖儿卖女,富人卖屋卖房的都有。可金兵刚刚撤走,粮价迅速跌到了正常水平。官员叶梦得笔记中寻思过原因“淮南、京畿去年种粟麦甚广,冬春之间,金人驱虏强壮过河,夏田成熟,收多食少,谷价甚平,小麦一斗一百三十文省,大麦一斗八十文省,粟一斗七十文省。” 叶梦得认为是因为金军将青壮都给抓走了,种植的农作物太多,夏天老百姓收获之后,收的多,吃的少,所以“谷价甚平”,现在的扬州有点类似的原因。但还有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粮食带不走,金兵劫掠都不抢粮食,只图金银和绢帛,加上扬州之前囤积的大量官私粮食,导致粮食多的吃不完。 这让许多粮食血亏,苏州商人曹雪岩多次试图将粮食卖给李慢侯,都因为价格没有谈拢而作罢。 但这两天,李慢侯松口了,曹雪岩十分积极,立刻在明月楼宴请李大统制的钱粮官侯东参军。 “侯大人,您抬抬手,在加一些罢!” 跟侯东做生意,能占便宜才怪。 曹雪岩深知这一点,可是能多一点,他死也死的好看一些。 “你就知足吧。曹兄,你知道我家大人囤了多少粮食吗?够全城人吃半年都富余。要不是大人开口,你那些粮食我一粒都不敢收啊。” 侯东颇有耐心的讲价。 曹雪岩何尝不知道这些,但是一千钱一石还是太少了,他囤这些米的本钱都不止这些。要怪就怪他太贪了,上次从浔溪运来的大米,让他狠狠发了一笔。他本是丝绸商人,连丝绸生意暂时都放下了,一心扑在囤积大米上。赶上难民不断涌入,尤其是当赵构带着十万大军南下,粮价更是飞上了天。可谁能想到,金兵来的那么快? 结果三十万石大米,生生砸在了手里,要不是这些几乎将他身家都压在上面的粮食,之前他也跟着其他同行跑了。不敢跑,留在城里,所以当金军打来的时候,他跟几个难兄难弟的同行一商量,索性去迎接金军算了,如果对方不屠城,生意还能继续做。路上碰到李慢侯带兵反击,之后还怕了很长时间,闭门谢客不敢见人,担心官府来拿他。 金军南下之后,城里的粮食市场几乎就破产了。绝大部分人,现在吃的是官府的米粮,留下的人中,有的是大户人家看家的下人,也不缺米。没有粮食市场,粮食当然卖不出去。尤其是不可能快速卖出去,而抛售的人又多,不止他曹雪岩一个人看到扬州的米价啊。 金军的奔袭能力,在宋朝之前是没人能想象的到的,直到蒙古人出现之前,金人是全世界机动性最强的军队,契丹人从没给过宋人这样震撼的经验,谁能想到金军主力还在徐州,就能千里奔袭扬州呢? 金军已经多次出现在扬州城外,不止李慢侯时刻准备着防御金军南下,城里的商人都在逃跑。曹雪岩爱钱,但不能不要命,他也决定要跑。这批粮食是他唯一的牵绊,不处理了这批粮食,他跑不动,他总不能回家喝西北风去。 能一次性吃下他粮食的,此时也就只有官府和公主府了,但官府拿不出钱,给钞引打死曹雪岩都不敢要了。因此也就只能找公主府,幸好之前跟李大人做过生意,对方也比较好说话,在他再三恳求的情况下,对方终于松口决定接手他手里的粮食。只是派了侯东这个奸人来谈,让曹雪岩的心都在流血。 也只能咬牙认了,血亏总比一把火给乱兵或者金兵烧了的强。 “也罢!但我要现钱,只要金银。” 曹雪岩提出了一个自认合理的要求。 结果侯东冷笑一声,拱手就要走:“您好自为之罢。如今哪里还有金银?你自个儿找去吧。” “慢走,慢走!那你老人家说个法子,我咱能将钱带回去。兵荒马乱的,我自己都不一定能活着回去,一堆铜钱我都带不走,丝绸我更不能要了。” 他是做丝绸买卖的,还有一库底子的丝绸没有出手呢。 侯东想了想道:“这样。你是平江人,公主府呢,恰好在平江还有一些产业没有出手。你要信得过,我给你写一封书信,你会平江去府里拿钱如何?” 尽管两个公主让侯东变现资产,可是那笔资产太过庞大,侯东又是一个不肯血亏的人,加上已经将杭州亏本出清了,苏州一带的资产就慢了一些,几十万亩良田、数千家屋舍,变卖起来不太容易。至今有价值数百万贯的资产,依然在平江府的账面上。 曹雪岩想了想,这是最好的方法,他带着金银上路,都不安全。要知道他那三十万石粮食即便贱卖,也是一大笔钱,流民、溃兵、金贼,都能要了他的命。只是自己这么回去,真的能拿到钱吗?公主不认账了,他找谁说理去?那些权贵,他哪里惹得起? 于是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要求:“那得公主作保。盖公主印玺。” 侯东脸上露出愠色,哼了一声:“你是什么东西?公主印玺是随便盖的?” 曹雪岩也知道自己的要求太不合规矩,可那些货是他的身家性命啊,此时那还管得着那些。 继续哭求:“小人不是怕吗?”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来,里面装着的是一些难弄的黄金。 侯东冷哼一声:“别跟我来这套。你想害我?你去找李大人说说,公主那边都听李大人的。” 侯东不是不贪财,但他很有分寸,在对公主这件事上,他从不乱来。 两人谈的不欢而散,曹雪岩再次跑去求李慢侯,李慢侯竟一口答应了。 在普通人看来,公主盖官玺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但李慢侯没有这个意识。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可是曹雪岩并没有马上离开,此时城里像他这样找退路的,不止他一个。扬州城是通都大邑,人口虽然不多,富商大贾却不少。盐商、丝商、米粮商人多如牛毛。有的未必是本人在此,但也留下了管家、掌柜的料理后事,这些人消息灵通,立刻就找上了曹雪岩,求他帮忙疏通,也想走公主府的关系,赶紧把资产送走。北边几乎所有城池都被金军掠夺了,在不走,那些东西也保不住。 曹雪岩当然是无利不起早,他是收好处的,索性多留了三天。将城里大商人的产业,都通过公主府这条线转移到了苏州,尤其是一些苏州商人,对他感激涕零,让他已经成为事实上的扬州苏商领袖。 李慢侯这边,都是让侯东去谈的,他觉得侯东做了一笔好买卖。可是侯东却认为这完全是血亏,账面上的数字而已。哪里有把安全的江南富庶之地的产业,跟即将面临战火洗礼的危亡之地的产业互换的道理,哪怕换出了一个极其惊人的比例,那也是血亏啊。如果让他细水长流,慢慢收那些要逃跑贱卖家产的富人产业,他能赚的更多,但他也绝对不会去做这笔买卖。因为所有商人都不会这么做,跟整个市场对赌的事情,从来没什么好结果。 侯东觉得,李慢侯完全是在豪赌,拿他的命在赌,赌他能守住扬州城,最可恨的是,还赌上了柔福公主的命,把公主都置于这个险地,侯东尽管不是柔福公主的人,可他也看不起李慢侯这样的赌徒,这是大奸人啊! 好在刚到正月,扬州城里终于来了做主的人,康王从杭州派来黄门宣召,让李慢侯护送公主南下杭州。 侯东当然非常欣喜,他早就不想在这里待了,好几次他甚至想逃跑,都跟几个商人说好了,跟他们一起上路,最后都没有下定决心,不知道过了江,该怎么跟延庆公主交代,怎么跟他爹交代。 康王之所以来传召,是因为康王监国了! 不是擅权,而是从南京发出了明诏,让康王监国,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同时诏天下兵马勤王。 第四十九节 扬州攻防 从杭州赶来传召的,是康王赵构身边的内侍邝询,他是赵构身边少有的身手敏捷,能骑马奔驰的太监。之前赵构出逃,也是他亲自去天长军探听到金军占了这里的消息,回来后才让康王嗅到了危险的味道,赶在金军奔袭之前,他先奔逃了。 邝询本是一个普通的内侍,跟在大太监康履身边,因为立下此次功劳,也成了赵构的心腹。 此时邝询重返扬州,能让现在的他冒险的,只能是很重要的事情,比如迎接公主南渡。 南京几月不通消息,终于发出了诏书,公主也非常高兴,这说明她哥哥赵楷还活着。不像传言中那样,被俘了,或者被杀了。 “邝大人。诏书可验证了?” 李慢侯有些不太相信那两封诏书。 邝询道:“这还能有假?死士冒死送出来的。” 南京果然是被围死了。 李慢侯又问:“这两封诏书哪封在前?哪封在后?” 邝询道:“还有什么前后?能送出来,都是天眷。是一起送出来的。经陕西辗转到四川,发到江南的。沿途州府都已奉诏!” 公主道:“朝廷何不向陕西突围?” 既然能把诏书经过陕西转到江南,这说明这条路是通的。 邝询苦笑道:“公主想简单了。洛阳、郑州都在金贼手中,金贼已进兵关中,京兆府已经失陷。唯有秦凤等军州尚在,还能侥幸通四川!” 秦凤路是西军大本营,大量西军仍然在坚持,本乡本土,也没有其他地方的西军那么轻易溃散,西军将领甚至集结起了十万西军,只可惜出不了潼关。这次是金军第五次南下了,他们依然兵分两路,在江淮的这一路,甚至不是主力,进潼关攻打关中的,才是主力,兵力高达八万,而完颜宗翰统领的南下部队,其实才六万人。 公主又道:“那淮西呢?何不从淮西突围?” 邝询道:“淮西自去岁以降,就兵荒马乱,巨寇横行。金贼也早已占了颍昌诸城。早就无法突围,只能死守。” 其实金军奔袭徐州之后,从宋城后撤的路就断了,但当时还能逃亡,皇帝带一帮护送,骑马快逃还是有机会的。可惜赵楷没这种本事,他文采风流不输于他爹宋徽宗,可在武功方面,甚至比不上逃跑冠军赵构,就赵构这样的,就已经是皇子中以勇武见长的人,连金军都不相信他是一个皇子。 “公主。你得想开一些,事情已经不可为了。跟邝大人南下吧!” 李慢侯劝道。 柔福公主却摇头:“我奉命再次接驾,皇兄没来,我不能走!邝大人你自己回去吧,向我给康王复命,就说柔福奉诏留守扬州!” 邝询有些傻眼,一个公主,竟然不走,这没有道理啊。去了杭州,荣华富贵,留在扬州,兵凶战危,一个正常人此时都该走吧? 他没想过这趟差还能出现意外,本来他已经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这趟差使是可以推给别人的,没有推诿,就是觉得这是一个立功的好机会,上次给皇帝探路,已经得了好处,这次接回公主,他应该就可以封爵了。他虽然是个太监,可邝氏是一个大族,一大家子人呢。封了爵位,也能给他的亲族带来荣耀,毕竟当太监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如果不是当初走投无路,他也不会这样选择。 李慢侯道:“邝大人,你先暂且歇息。让我劝一劝公主!” 邝询急道:“李统制。你可得快一些,最晚明日一早必须得走啊。康王还等着奴婢回去复命呢。康王是下了死令,迎不回公主,奴才不好交代啊。” 作为皇帝的亲妹妹,柔福公主此时是有象征意义的,康王监国,其实所有人已经明白,皇帝情况不妙,康王已经半只脚踏上了王位。可是皇帝是让康王勤王的,如果能救回皇帝的亲妹妹,会让赵构多少得到一些合法性,甚至可以对外宣称是带兵勤王救出来的公主,反正长江一封,江南那些泥腿子知道什么啊。 邝询刚刚出去,公主炽热的眼神已经盯着李慢侯了。 李慢侯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由苦笑了起来。 “公主,没用的。天下勤王,连皇帝都不抱希望。” 柔福公主道:“可是明明天下州郡都奉诏了啊?” 李慢侯道:“漫说奉诏的官员会不会去勤王,真有去的,也救不了南京。” 柔福公主又道:“那我皇兄为何还要发诏?” 李慢侯摇头道:“恐怕是形势已经十分危急。这诏书发的十分荒唐,朝廷大员怕是已经出现了分歧。” 这一两年来,李纲一直主政,南京朝廷是一个比徽钦二宗更强硬的朝廷班底,全都是李纲认为忠直的大臣,他们刚性十足,连张邦昌这个倒霉蛋都不肯放过,直接赐死。完全是一批极端的主战派,皇帝用这些人,也不能说错了,因为他无人可用。他是孤身逃出开封的,假死脱身,让他没有任何依附,不像赵构,在河北聚集了大量文武官员,班子拉出来,都可以立刻重组朝廷。 皇帝别无选择,结果逃也逃不了,战也战不过。事实上,真的逃,他可能也没有赵构的天赋。 柔福公主突然哭了起来,哭声中十分绝望,支撑她留在扬州的,无非就是她哥哥,她自幼丧母,长兄如父,加上赵楷确实很疼爱弟妹,几个弟妹都很尊敬他,如今最坏的局面终于要来,公主最后一丝希望也没有了。 “公主。你想开一些。南京即便失陷,皇帝也不一定有事。或许现在他们投降,是最好的选择。即便金军破城而入,也不会杀一个皇帝。” 这是安慰的话,但却是绝望中的稻草。 “皇兄还能活?” 柔福抬起头看向李慢侯,期待着一个想要的答案。只是她不敢想象,去年以来,金兵屠城的消息不断传播,但凡抵抗的城池,全城上下一个不留,金军有意散播这种消息,制造恐慌。南京显然在坚守,万一他们破城后,杀皇帝泄愤怎么办。 李慢侯道:“投降当然不会屠城。即便屠城,也不会杀皇帝。你哥哥当了皇帝,他的身份就是保命符。只要他活着,将来迟早还能赎出来,你放心吧。” 纯粹是安慰。 柔福的哭声却停了:“还能赎回来吗?那父皇也能吗?” 她还想着宋徽宗。 李慢侯道:“即便不能。金国皇帝也会封个王侯之位善待。道君皇帝和先皇帝不是已经封昏德公和重昏侯了吗?” 宋徽宗和宋钦宗封公侯的消息,是年前传来的,肯定也有金国有意散播的原因,一方面是给宋朝官员一个希望,告诉他们不坚持才有好结果,另一方面就是侮辱性的,两个封号充满了侮辱味道。 也许赵楷会得到一个再昏伯也说不定,赵构如果被抓了,就是四昏子! “公主就南渡去投康王。耽误不得了。” 看公主沉思起来,大概已经接受了现实,李慢侯立刻劝道。 公主却问道:“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李慢侯道:“我得留在扬州。这里有十万军民!” 十几万人绊住了他的腿,整个江北更是有几百万人,李慢侯可以走,去了杭州大富大贵不在话下,可内心永远都不会安宁。可笑的是,几百万人绊不住皇帝的腿,却绊住了他一个世外之人。 公主又道:“你不去勤王吗?” 李慢侯皱眉,怎么还想着勤王的事情,西军都勤不了王,他带着这几千南方兵马,去送死吗? 李慢侯道:“我能守住扬州,就算侥幸了。” 如果金军此时南下强攻扬州,李慢侯没有任何侥幸的心理,韩世忠都扛不住金军主力的雷霆一击被打的弃军逃跑,他凭什么能认为自己比韩世忠这样的名将更厉害? 公主点了点头,算是认可这句话。 只是还不死心:“皇兄真的逃不出来了吗?” 李慢侯摇了摇头:“辽国灭国,两个皇帝驰骋草原,尚且逃不掉。” 辽国跟宋国命运极其相似,一对难兄难弟,兴盛的时候一起兴盛,灭亡的时候一起灭亡,而且还都是被抓了两个皇帝,而且还都有皇室逃跑,辽国耶律大石跑到西域建立了西辽,宋朝赵构跑到江南建立了南宋,之后西辽和南宋又一起被蒙古人灭国。 公主再无侥幸心理,也再无停留的理由,面带绝望。 李慢侯立刻吩咐:“张喜儿。让邢娘子帮你收拾一下,立刻就走!晚一刻都可能坏事。” 李慢侯可等不了明日,他可没有邝询乐观。金军主力已经不在徐州,徐州以南也没有驻兵,可却在天长一直留着一只兵马,人数千人左右,李慢侯相信,除了金军有打扬州的计划外,没有任何理由在天长军驻守。 坏事总是一语成谶,李慢侯话音刚落,邝询就苦着脸跑了进来。 “金兵来了!” 他真的是揽了一趟苦差。 李慢侯不敢耽误,立刻出府登城,邝询跟着上来,倒是难得有这胆色。 一百多个游骑远远的在扬州西北立足。 “可能只是游骑,不需担心!” 李慢侯道,这些天时有一些金军游骑出没,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邝询却道:“金军在此,可怎敢出城啊?” 李慢侯道:“夜里我们骑马,半日就能往返。” 上次送公主和文武百官走的时候,李慢侯就用的这种办法,他有三千骑兵,公主轻车简从,可以快速奔驰。 邝询却反对:“公主千金之躯,怎能轻易犯险!” 李慢侯道:“此时不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邝询也很犹豫,沉思了片刻,还是摇头。 “在等等罢。失陷公主,你我担待不起!即便惊了公主,那也是死罪啊。” 死罪有些过分,这都什么时候了,别说惊了公主,赵构身边那些将领的士兵甚至都敢直斥御驾,赵构逃跑,之所以一个军官都不带,只带着一些内侍和武直,就是已经彻底对军队失去了信任。普通小军官冒犯赵构这个皇子都没事,更何况一个公主。 “等等也好。或许只是一群斥兵,待会就走了。” 即便要走,也不能在这些金兵在外游荡的时候走,一百来个金兵游骑没有威胁,他们没有能力消灭大股部队,但他们有能力缠住李慢侯的部队,哪怕两三千骑兵撒出去,这一百多个金兵也能仗着骑术游斗,而李慢侯却只能结阵对抗,否则容易溃散。一旦被缠上,没人敢保证金军大队不会杀来,因此上次李慢侯才拒绝出战救助百姓。 结果等了一夜,这伙金兵竟然都没退走,而是在周边放马。李慢侯立刻就觉得不好了,这些人是准备好来攻打扬州了吗?怎么来的这么巧,就在公主准备走的时候来? 不可能这么巧合!李慢侯感叹,这些金兵很可能是被邝询引来的。邝询来的时候,可不是一个人,他还带来了一批武直,赵构身边的护卫,倒是没有带仪仗,因为公主府里有,一百多康王武直,可能被金军斥候早就发现了,所以又派来一批人侦查。 这很确定的印证了李慢侯的猜测,那就是金军确实对扬州不死心,不抢一把扬州,他们是不会撤军的。 第二日,已经不用考虑走和留的问题了,因为更多的金军出现了。 漫山遍野的金军骑兵,绕城呼啸而过,这下谁都别想走了。 第五十节 互相掣肘 建炎三年,正月十五,整个宋朝长江以北,都没什么喜庆的样子,包括宋朝的都城南京应天府。 应天府宋城的皇宫里,皇帝带着文武百官,此时正跪在一个身穿貂裘,头戴标志性的风雪帽(大毡帽)斜倚在龙椅上的异族壮汉身前。 这壮汉身材魁梧,虽然看着有六十,其实只有五十岁,脸上带着久经风霜的冷峻,以及野兽一般的杀气,让人不寒而栗。 周围是一群刀上还在滴血的兵将,一个个喜气洋洋,对跪在地上的满朝文武一点都不感兴趣,纷纷抬头四处打量大殿里的装饰,柱子上的金龙让人眼馋,不知道是不是真金? 大殿外不断传来呼和声,求救声,惨叫声,更是让大殿上的文武君臣身子颤抖。 一个内侍跪在一旁,声音颤抖着正在念诵一篇文章。 龙椅上的壮汉沉着脸耐心听完,然后随便摆摆手,他根本没听懂,因为他完全听不懂汉话,他是女真贵族,起于寒微。他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是部落里的勇士,跟随完颜部落南征北战,用了十几年时间,将散居在几千里原始山林里的女真部落统一了起来,到了他三十多岁的时候,已经从完颜家族的仆从成为了一个统兵数万的统帅,随着阿骨打等一批老排统帅的逝去,他已经是能左右女真人走向的强权人物。 他就是粘罕,金国左副元帅。 攻下南京,他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开封都进去了,南京算什么?已经有太多太多都城被他踏在脚下,辽国有五京,宋朝有四京,南京是他们最后一个都城了。宋人的反抗应该结束了吧? 但是对这个理应如此的事情,粘罕却一点把握都没有。他这一生失败的时候很少,战场上的胜利,已经无法给他带来多少成就感。他位居高位,自然而然的开始有了新的追求。但战场之外,他却一次次碰壁。不是在跟女真人有深仇大恨的契丹人身上,反而是在这些懦弱的宋人身上,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宋人比契丹人的抵抗还要持久,不顽强,就是瞎抵抗。在他看来是没有任何希望的抵抗。 这让粘罕很生气,他父亲是金国的国相,是完颜阿骨打的从弟,以智谋帮助阿骨打统一女真部,然后起兵灭辽,处理复杂的国事无人能敌。可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碰壁。 打仗他当然没问题,可谓攻无不克。以前还有一个竞争对手斡离不,南下伐宋,两人各统一军,两次他都输给了斡离不,两次都是斡离不率先攻到开封城下。战场之外,他总算赢了斡离不。斡离不主张立赵氏为宋朝皇帝,仆从大金国,粘罕主张立外姓为帝。他说服了皇帝,但接下来宋人却让他颜面扫地。 他当时统领西路大军攻下太原后南下攻占洛阳,一路上宋国官员投降无数,他自信满满的认为这些官员会为金国所用,可是他的军队一撤,宋国人就纷纷反叛,各州县又回归了宋国。粘罕不得不一次又一次重复攻占这些城池,一气之下干脆把洛阳、襄阳、颍昌、汝、郑、均、房、唐、邓、陈、蔡等地的居民全部迁到了河北。 但是江南却又重复这样的故事。现在他们的皇帝,又一次被自己抓了,宋人能老老实实服从金国立下的异姓皇帝吗?立异姓是一定的,这是他粘罕和斡离不的战争,斡离不很不幸已经死了,他粘罕的对手却还在,那就是坚持立异姓这件事上,他不能输。输给已经死掉的斡离不。 可是江南的官员纷纷投降,他一走,州县就又回去了。他留下的官员不是被杀,就是逃亡,没有一个肯为大金国认真办事的。不用这些官员又不行,因为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女真人就是用这种办法,才成功吞下了辽国的万里江山。可到了宋国,为什么就不好用了呢? 打仗的时候,他很喜欢那些没有勇气的官员,可现在他又无比头疼这些没有勇气的懦夫。留下他们,几个贼寇都能吓走他们。但他们捞钱真的是一把好手,一些州县,只要没有被夺走,那些官员就能大量给他们送来财物,比他们抢劫的效率还高。 说道抢劫,这大概是唯一能让他有点成就感的事情了,这次又发了一笔。去年算是没过好年,在河北跟宗泽纠缠真的是亏了。白白浪费了时间,在河北真的是什么都没捞到。因为那里残破了,没有地方官的城市,就算打下来也没什么油水。江南就不一样了,徐州城的官员虽然给他惹了一些麻烦,让他废了一番手脚才攻下来,但徐州的财物让人满意。南京就更不用说了,打下这里,他发现这里的粮食够他的军队吃一年。唯一遗憾的是,没抢到多少金银。 摆摆手骄兵悍将们将一众宋朝官员和皇帝押了下去,他们早就等不及要开抢了。这里是皇宫,粘罕得把这里交给他的爱将们,看到他们脸上的兴奋,粘罕就知道大金国是战无不胜的,大金国能战无不胜,就是因为这些勇士们对战争充满了渴望,因为他们能从战争中得到前所未有的财富和快乐。 “元帅。我们该去江南了吧!” 一个悍将走了进来,是粘罕喜欢的后辈,其实也不能算后辈,按照宋人的讲究,跟他是平辈,只是年级更小,正是地位尊贵的金国四太子完颜兀术,是阿骨打最小的儿子。 “兀术啊。先别急着去江南,我听说长江不好过。不要冒失。” 粘罕很喜欢这个兀术,不仅仅因为他是自己最崇敬的勇士阿骨打的儿子,而是这个兀术跟他很像,当然跟阿骨打也很像,兀术也是年纪轻轻就悍勇异常,伐辽的时候,兀术已经十几岁,却已经能像他们这些老将一样,冲锋陷阵,毫不怯懦,他知道兀术身上,流淌着的是完颜家族的血脉,跟他的祖先一样豪勇。 “元帅,区区一条长江,有什么难的。没有什么河是我女真人的战马过不去的!” 粘罕点点头,是啊,他们的战马踏过了辽河的冰面,踏过了黄河的浮桥,长江怎么可能过不去,最多多抢点船,架更长的浮桥罢了。那些汉人文官就喜欢夸大其词,什么天险?这世界上就没有能阻挡女真勇士的天险! “兀术。小心一些,你先去打扬州吧。那里有一些麻烦,折了几个契丹谋克。怕是又遇到徐州那样的宋官了!” 粘罕叮嘱一番,徐州给他带来了一点麻烦,那个叫做王复的官员,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但徐州的坚城挡不住女真人的猛攻,这世界上的城池就没有能挡得住的,至少现在没有。 “元帅。你放心吧。我马上就走,十天就能把扬州放到你手里了!” 兀术信誓旦旦。扬州根本没在他眼里,他这次立了大功,独自领兵奔袭南京,成功将宋朝皇帝堵在了城里,没有让他逃走。只是很可惜,他不是统帅。他没能赶在粘罕带主力来之前攻下南京,让他十分愤怒。南京已经屠了,文武百官他一个都没放过,甚至他连宋朝皇帝都想杀了,可是粘罕不允许。说要留着这些人献给他们大金国的皇帝。 兀术的眼睛放在江南,不是他对江南有什么向往,金秋桂子十里荷花在他眼里,没有任何诗意,他感受不到任何诗意,他能理解的世界,是让人血脉喷张的红色,是征服与屠戮的美感。他急着去江南,是因为那里有一个宋国皇子,最后一个宋国亲王,他不能让他跑了。 兀术得到了允许,带着他的先锋,第一时间就离开了正在燃烧的南京,沿着逐渐淤塞的运河,朝南疾驰而去。 身在扬州的李慢侯,并不知道金国最凶残的部队正在朝他赶来,他现在正在为扬州权力的制衡而头大。 邝询带着赵构的命令来扬州,迎公主南渡是第一要务,同时也对扬州官府进行了新的任命,从其他地方派人来是不可能的,没人愿意来。文官们多么精明,谁会亲赴险地呢。尽管任命了大量江北官员,可大多数都在安全的镇江府和江宁府,遥控指挥,连长江都不肯过。 真正愿意犯险的那些人,现在已经死的差不多了。济南府之前是这样,本来是让张悦去的,张悦迟迟不去,又让邓绍密去,也不去,最后让刘豫去了,刘豫希望换成江南的官,朝廷不允许,结果金兵一来,刘豫就投降了。那些肯去的,其实都是经过筛选的,比如袭庆府知府吕由诚,他上任之前,金兵攻陷了开封,张邦昌做了皇帝,山东到处都是乱匪,他是微服辗转跋涉到了袭庆府,然后收拢人马,加固城墙,最后跟南下金兵苦战,城破而死。这样的人,都是经过筛选的,因此山东一带的抵抗才相对激烈,可突破了这些筛选出的勇敢官员的防线之后,金兵到了两淮就几乎遇不到抵抗。 而现在两淮的情况跟一年前的山东相似了,而且更加危险,所以根本没有文官愿意来接受烂摊子,反倒是一个个弃城而逃的更多。赵构别说监国了,他就是一个皇帝,也差遣不动那些文官。 于是只能任用本地官员,赵构以监国的名义,任命扬州唯一留下的官员晏孝广权知扬州府,从濮州逃来的姚端权扬州通判,加权的意思是临时负责,可其实等于正式任命了,等赵构身上的监国变成临国,这些人也就转正了。 晏孝广和姚端,一个知州,一个通判,基本就搭起了扬州高层官员班底,但这两个职务是互相掣肘的。不得不说,宋朝皇帝的脑子就是好使,整个行政系统充满了制衡,在基层的州县都是如此。 历朝历代,包括后来的明清两朝,地方官的职位不高权力不小,都属于土皇帝。唯独在宋朝,地方官的权力受到很大的制约。每个州都设有通判,级别不高,但是州一级发出文件,必须通判签署,才能生效,让这个职位几乎就是用来限制知州的。 这样自然安稳,能有效防止地方官专权,可同时效率也大大降低,尤其是当地方官员之间发生冲突之后,大大影响地方官府的运转。 而这两人随着任命下来,很快就发生了矛盾。主要是姚端这个人不好相处,之前晏孝广跟李慢侯闹翻,请姚端帮忙训练军队,但姚端却将军队当成了他的本钱,现在成了通判后,更是耀武扬威,天天找晏孝广要钱要物,却不允许晏孝广插手任何军务。两人矛盾很快激化,晏孝广让姚端不要在管军务,姚端却认为晏孝广根本不会带兵,两人之间也翻脸了。纷纷开始抓权,晏孝广是地头蛇,扬州乡兵都是他招的,但姚端确实会带兵,竟然也拉拢到了一批心腹,结果扬州一万两千守军,分裂成两部分,有两千人被姚端拉走了。晏孝广得到了更多官兵支持,认为姚端的行为跟叛乱无意,声称要剿灭他们。 李慢侯也头疼,这俩人都不是好相处的人,尤其是姚端,是个刺头。晏孝广则是一个小心眼。可是李慢侯无权无职,他是公主府的护军统制,既不是什么正经官职,更不是地方官,也无法调和两人的矛盾,这两人又都跟他有过冲突。 如果是平时也就罢了,城外的金兵已经越来越多,攻城就在眼前,这两个不顾大局的家伙万一在城里火并,那就闹笑话了。 无奈之下,他请出了公主,此时必须拿公主来压两人了。 第五十一节 公主垂帘 公主府内,一个面无须发的太监坐在上首,李慢侯跟他并肩而坐,晏孝广和姚端两人坐在两侧,互相黑着脸。 而在众人背后,一张珠帘后面,有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正是柔福公主。 “尔等都是地方官员,为国守土。如今大敌当前,该放下私怨,一心为公。” 公主的话很官方。 邝询作为赵构的使者,此时也是有发言权的:“公主所言在理。二位大人,不要争了。御敌才是大事啊!” 他是一个倒霉蛋,奔着功劳来的,却被金兵堵在了城里,尽管还没攻城,可谁都知道,那是在等援兵。 走也不能走,城里还内斗,这怎么看都要完。 李慢侯说话了:“大敌当前。事权必须统一!” 他才不管赵宋王朝行政制度的设计呢,此时要的是效率,不是制衡。现在玩制衡,太奢侈了一些。 晏孝广接过话头:“哼。当然应该统一,本官知一州军州事,自当奉公秉政。却有人专擅军务,义同谋反。下官恳请公主、钦使,令下官拿了这狂徒!” 姚端冷笑:“下官谋反?滑天下之大稽,下官坚守濮州,三十三天,子女妻儿皆丧于虏丑之手,国仇家恨,下官会谋反?倒是你晏大人,忝为一州之守,只知侵吞公帑,以权谋私!” 这两人的矛盾就两个,一个是兵,一个是财。两人都想独揽,自然产生矛盾。 会已经开了半天,两人互不相让,一个指另一个谋反,一个指另一个谋私。都嚷嚷着要弹劾对方。 “都别吵了!一切听公主做主吧。” 李慢侯道。 他已经跟公主商量好了,这种情况不能下去,必须得把两人分开。但他们手里的兵却不能动,晏孝广手下的人,都是扬州本地人,只听他的。姚端拉走的那一部分,主要是扬州偏远地方的乡兵,是受排挤和歧视最严重的的一部分人,所以才能被姚端拉走。可现在已经被姚端手下的心腹统领,变成了私兵一样的性质,只听姚端的,其他谁的都不听。 公主按照李慢侯的建议,做出决定:“既然不能调和。那就各自为政吧,待日后再由监国裁断。可若开战,你二人都需受李统制节制。” 李慢侯得管着两人,一旦开战,他需要大权独揽。 这两人都不服,立刻就站了起来,宋朝的公主不是唐朝的公主,没那么强势,也没那么有威信,镇不住他们。 “坐下!” 李慢侯大喊一声,门外立刻冲进来一队甲兵。 “今日不把事情谈好了。就别怪我动刀子了!” 李慢侯身上也是有杀气的,他一个和平环境下成长起来的文化人,在这个残酷的时代,也双手沾满了鲜血。 姚端怒目,晏孝广手指李慢侯。 邝询连忙调停:“三位大人,都别争了。金兵可都在城外呢。” 姚端不服:“怕什么。某杀出城去,顷刻间灭了这些宵小!” 晏孝广冷笑不已,他已经见识过了,金兵确实厉害。 “怎么,你不信?” 晏孝广冷哼:“你大可去试试,你若真能如此。本官日后唯你马首是瞻。” 这就激将了! 姚端哼道:“你给我等着。” 说完就要离开。 邝询立刻就要劝他,李慢侯却拉了邝询一把,邝询非常聪明的没有动作。 没人劝,姚端冷哼一声,走出了公主府。 李慢侯则马上跟了出去,他立刻回子城。姚端带着两千老弱残兵出城,无异于找死。但这两千人也不能白死了。 姚端要出城打仗,这个胆子他绝对有,这个本事,他绝对没有。 果然他出城不久,就被金兵缠住了,接着呼啦啦近千金兵袭来。 姚端结阵自保,用盾牌被动的抵挡着金军的弓箭,表现的中规中矩。 就在这时候,两千轻骑,从子城出城,直扑瘦西湖东边的战场。还有几十个骑兵直接往北方驰去。 这是李慢侯第一次派骑兵主动出战,很容易就冲开了金兵的包围圈,他们也没有死围,见到宋军骑兵,入水一样就退往两翼,让两只宋军汇合。 田氏兄弟带领的骑兵,并没有直接进入步兵阵中,而是继续追着金兵骑兵跑。但他们十分被动,只有不到三百人可以骑着马射箭,其他多数人只能拿着硬弩,发射过一次之后,只能抽刀追击,可他们既追不上金兵,反而还要承受金兵不断回身射出的骑弓轻箭,许多人身上已经插上了箭头,一些战马受伤,将骑兵摔在地上。 田氏兄弟立刻拉住缰绳,后队有序后撤,但金兵又追了上来。十分被动,可田氏兄弟是狡猾之辈,金人追来,他们就冲,金人退走,他们就撤。如此来来回回,纠缠了半日,直到中午时候,打北边来了十几骑金军,冲到金军阵中后,他们全部呼啦啦跑了。 短短一个上午的纠缠,让李慢侯损失了两百匹战马,骑兵损失要小一些,却也死了八十多个人。被他们击杀的金兵,只有十来个,这笔买卖肯定是亏了。跟田氏兄弟的风格很不对付,这两人出身西军骑卒,骑术非常精湛,甚至不输城外的女真人。但过去没有立过任何军功,就是因为太奸猾了,从不跟人正面交战。现在是迫于无奈,谁让他们现在身份见长,成了军官呢。 见到金军撤走,他们也没有追,而是掩护姚端的步兵先回了城。 可他们却没有回程,而是取了备马,一人双马再次出击了。姚端看着他们的举动,摸不着头脑,耷拉着头来见李慢侯。 “还有什么话说?” 李慢侯问道。 姚端依然不服:“某手下无马队。是有此败!” 李慢侯哼道:“有了马队,你也必败无疑。” 姚端不说话了。他又不是没跟金军交过手,战场上的勾当,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嘴硬只会让人看不起。 “行了。带你的人去子城守着。以后我支你钱粮!” 姚端跟晏孝广的矛盾,最主要就是晏孝广卡他的钱粮,晏孝广则狠他撬他的人马,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是发展了一阵子了。 姚端是会打仗的,这一点李慢侯从不怀疑,但水平也就那样,算不上什么大将,中规中矩。他手下两千人也不是什么精锐,却也能做到野战中结阵御敌,其实已经很不错了。宋军屡战屡败,很大的原因不是自身真的腐朽到了一触即溃的地步,主要的原因还是敌人已经强到即便结阵他们也能一击击破,刚才他们遇到的只是金军游骑,倘若遇到主力的铁浮屠,他们都坚持不到李慢侯去救。 “李统制。你的人是去追击了?” 姚端对李慢侯派兵追击很是不解。 “不止是追击!” 姚端皱眉:“李统制。万万不可,金贼皆精骑,追之不及。快收兵吧。” 他刚才是被逼上了梁山,不得不出城搦战,真打他知道打不赢。 李慢侯十分自信:“放心吧。这次万无一失。” 李慢侯憋闷了这么久,他不可能不反击,为此筹划了不知道多久,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否则他才不会冒险呢,他又不是勇士。 话虽这么说,但一直站在城头观望,直到看见北方的军队远远回归之后,才真正放下忐忑的心情。 姚端都傻眼了。却不能不信,因为田氏兄弟他们出城的时候,虽然一人双马,可现在却一人至少三马甚至四马,而且似乎兵数不大对劲。 “李统制?这是收降了?” 李慢侯摇摇头:“收什么降?金兵肯降,我还不肯收呢。这都是我的兵!” 去的时候两千,回来的时候却足足四千都不止。 “那这是?” 看着渐渐走进的军马,姚端想象不到了。 李慢侯也不卖关子:“天长军打下来了!” 姚端十分震撼,深吸一口气,拱手辑拜:“请受某一拜!” 出城打退金军不算什么,出击还能攻下城池,这就不一样了。姚端自认他没这个本事,就算他有马队也一样。 李慢侯扶起他:“姚统制。跟我去迎一迎。” 两人即刻下楼,大军已经快到门前,田氏兄弟一马当先,脸上堆满收获的喜悦,他们兄弟又发财了。 至此姚端还是一脸迷茫,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吃庆功酒的时候,他才知道真相。 单穿慷慨激昂,稍微喝了点酒,唱戏一样将作战的经过吹嘘了出来。 其实这场战斗,李慢侯已经谋划了十几天。金兵突然来到城外是一场意外,却给了李慢侯一个绝佳的机会。 经过多日的摸查,他已经掌握了绝对可信的情报,留在天长军的金军只有一千人左右,而他们最近的援兵,还远在徐州。徐州往南的宿州、泗州甚至已经被流动在这里的巨寇李成占据。可以说这是一只留在江南腹地的孤军,如果连这样的敌人都吃不掉,这仗就不用打了。 不过要吃下一千金军这样的想法,恐怕也只有李慢侯能想出来了,换做任何一个官员,无论文武都不会去想这种事。 确信金军短时间内不可能有援兵,可他们却依然坚持在天长军,李慢侯更加确定,金军就是冲着扬州的。恐怕他们也知道扬州这里有一个公主,至于消息从哪里得到,无法判断,他们抓走了大量扬州百姓,问出相关情报并不难。 天长军是一个丘陵地带,西部是绵延的低矮丘陵,从丘陵中发源出一条河,叫白塔河,往东注入高邮一带的湖泊。天长军往东就是高邮那片湖泊,很多湖泊都是最近形成的,以前只是一些河叉,之所以如此,主要是杜充掘河后,黄河改道,逼入淮河,淮水无法出海,积聚在两淮流域,形成了大片这样的湖泊。 因此天长军其实是一个架在丘陵和湖泊之间的隘口,金军连泗州都肯放弃,却要留住天长军,目的很明确了,就是留一条进攻扬州的通道。而被流寇占据的宿州、泗州等地,金军很自信,认为他们大军一到没人挡得住。而天长军不一样,这里湖汊纵横,附近的水匪非常难缠,劫了他们许多财物。如果让贼寇占了天长军,他们的大军南下只能绕道了,因为他们的骑兵在这些湖叉地带很难立足。 这里是重要通道,所以金军要留守,所以李慢侯想要拔出。因为这关乎扬州的安危,可是要打天长军,附近的高邮就不能绕过。现在高邮已经是薛庆的了,溃兵李在已经被他赶到北边的宝应。 李慢侯跟薛庆联合,他做了大量让步,表示打下天长军,财物都归薛庆,李慢侯只要战马。之前已经商量好了,谁知道金军大步竟然跑到了扬州城下,留在城里的金兵人数只有百余人。这简直是送上门的买卖,昨夜李慢侯的步兵就派出去了。两千精锐步兵,骑着马骡,从扬州以东绕道高邮,然后薛庆会配合用船将他们秘密送到高邮湖泊西岸,偷袭天长军。李慢侯的人负责攻城,薛庆的水军负责在白塔河上截断金军浮桥,阻挡他们北逃。 两千对一百,怎么看都万无一失,可这样竟然都给金军突围出去了,在单穿口中是一场大胜,在李慢侯看来,却十分郁闷。计划已经周详到了将附近的地形都算进去了,这样还能让他们跑掉,真的是太失败了。 战斗开始之后,单穿带兵猛攻城墙,金军守军一看,立马派出斥候求援。但他们没坚持多久,他们的援兵到达扬州的时候,他们早就弃城跑了。薛庆没能拦住这一百人逃过浮桥,但立刻就烧了浮桥,并堵在天长军以北的白塔河上。金军援军回到天长军的时候,身后是田氏兄弟两千骑兵追着他们,面前是天长军的坚城,傻子才会攻城呢。左边是丘陵,右边是湖泊,他们也没有退路,直接绕城而过,打算过河,河上却是拦河收费的薛庆水匪。 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可他们临死回身一战,硬是冲破田氏兄弟的大军,突围而出,接着绕道西南往六合方向去了。 单穿说的天花乱坠,已经开始描述天长军里的财富,数不尽的金银财宝,数千女子,满仓满谷的粮草,可惜都归了薛庆。这些金银、女子和粮草,都是这段时间天长军这些金军打家劫舍的收获,李慢侯更加确信他们是在为进攻扬州做准备,否则他们不会对太多粮草感兴趣。 这场庆功酒,李慢侯没有允许马兵参加,原因是认定他们打输了。他们的任务不是从扬州赶走金军,而是在天长军堵住、歼灭金军。而他们将金军放走了,这让李慢侯很生气。 更生气的是田氏兄弟的态度,这两兄弟,当初取名的时候,他们一个叫自己田平,一个叫自己田夏,合起来是平夏,平西夏的意思,作为西军出身,这名字听着很霸气,但两人一点霸气都没有,习惯了偷奸耍滑,剿匪的时候,偷鸡摸狗打闷棍各种阴招层出不穷,比土匪还狡猾,李慢侯以前还觉得他们聪明,现在看来,这样的作风根本就打不了硬仗。 不让他们喝庆功酒,他们也无所谓,反而一副发了大财的模样。他们确实放跑了金军,可他们留住了金军的战马。一千金军,一人三马,给他们留下了将近两千匹备马,足以弥补这些天的损失。 李慢侯对他们也是无可奈何,他们不属于违反军纪,他们只是作风不好。但这又是典型的西军文化,连韩世忠都是如此,还能指望其他小军官如何呢? 这样的军官,带着一群土匪出身的士兵,能打恶仗才怪了。要不是有那些战马吸引,李慢侯严重怀疑,田氏兄弟都不会老实的追去天长军,可能半路就找机会开溜了。 此战让李慢侯吸取了教训,靠狡诈的西军军官不行,还得靠刁蛮的浙东山民!虽然他们骑术不行,但是足够听话。 以他们为主的步兵,这次攻城战就打的很坚决。四面围城,就靠梯子,硬是冲上城墙,打跑了一百个金兵。他们的损失也很大,战死了八十多人,可是没有一个临阵退却的。 骑兵是不能少的,看来得重组一支新的骑兵,就由会骑马的浙兵组成。他们骑术可以差一些,但能打恶仗。 “老牛。你给我看看那批马里面有没有好马?” 别人还在喝酒,李慢侯已经把牛仲拉了出来。 “都是好马!” 牛仲说道。 这些人是契丹谋克,虽然大多数是契丹马,可契丹马也是好马啊。 李慢侯道:“看看里面有没有能驮重甲的西夏马?” 牛仲道:“西夏马没有。倒是有一些女真马,也是好马,能驮重甲。” 李慢侯点头:“都给我挑出来。” 又叫来了一个步兵军官。 “孙谋,你给我挑三百骑马好的步兵!” 这个孙谋是少有的,山民士兵中爬起来的军官。李慢侯发现,即便他的部队,西军军官也在排外,中层几乎都是那些早期的老兵,他们在西军中混的不行,却把西军中不好的习气都学会了。 孙谋是义乌人,跟其他山民一样,看着老实,听话,最初因为训练认真,进步很快,被提拔为十将,管着十个人,俗称队长。一次剿匪中,军队跑散了,他拢住了三十个散兵游勇抓回来一百多个土匪,立功升到了都头。 第五十二节 援兵到来 “这怎么行?那群浙兵,哪会骑马?” 意料之中的阻力来自林永。 因为李慢侯要从他手里拿走一百匹西夏马。牛仲从两千匹战马中,最终只挑出了一百多匹女真马,还不是最好的女真马,勉强能批重甲,但肯定跑不起来,不如那批西夏马。 李慢侯决定组建浙东骑兵,这些人不善骑马是最大的劣势,让他们骑马去游斗,实在是无法想象。但重骑兵战术简单,精髓就一个字,冲,要的是不怕死的精神,而不是马上能翻跟头的技术。所以浙兵还是能适应的。 可好马都归林永管,他已经练出了一百个重骑兵。真正的重甲只有十几副,这种重甲,打造困难。西夏人都是父传子、子传孙一代代往下传的。除了这十几副之外,其他的都是仿造的劣质品,扬州工匠出品。根本做不到全甲,否则战马驮不动。因此在局部一些位置做了牺牲,只保留了肩前和臀后位置的马甲,中间位置是不批甲的,算是半重甲。能冲,可一旦陷入搏杀,就没什么优势了。 “谁说不会骑马。能骑就行了。” 李慢侯回答。 林永还是不依:“那也不能拿走我的马!” 李慢侯冷哼一声:“谁说是你的马?你花钱买了?” 那些马是公主从她的皇帝哥哥那里要的,理论上属于公主所有,是公主的仪仗马。 林永不服:“在我手里,就是我的!” 李慢侯不跟他辩驳这个问题:“拖出去,砍了!” “你凭什么杀我?我犯了那条军规?” 李慢侯哼道:“自相窃盗者,不计物多少,并斩!” 林永马上反驳:“你少蒙我。军法我比你熟,非出军阵,自从常法。” 李慢侯并没有了解过常法该怎么判,问道:“常法,该如何?” 林永得意的道:“该叛流刑!” 流放?也够严的! 制定了严格细致的法律,不执行,也没什么用。 李慢侯道:“该流几年?” 林永哼道:“你少唬我。这些马给浙兵用,当真可惜,我舍不得!” 李慢侯道:“给能打仗的兵用,一点都不可惜。又不是你的,你有什么舍不得的?” 两人这种看似没有尊卑的对话,其实是常态,李慢侯没什么架子,手下什么话都敢说,他觉得这种氛围很好,如果手下都不敢说真话了,那才可怕。用军法互相威胁,也是常态,真被抓住把柄了,李慢侯也得挨板子。前几天他又挨了一次,不是因为喝酒,而是被人发现他的刀生锈了。宋朝军法中,士兵不预先修理武器,临阵无法使用的,是要杀头的。 李慢侯大量参考大宋军法制定了一些寻常军规,而他的军规中,武器生锈如果不及时处理,是要处罚的,罚钱和杖责,钱他罚的起,板子真的有点打不起了,挨了三十军棍,他以为他要残疾了。歇了十天才好。主要是太忙,第一次发现被人提醒,他忘记送军器库修理。结果几天后又被发现,就挨了板子。 林永正要再纠缠,外边值守士兵来报,城外发现大量不明军队。 两人不敢再扯淡,匆匆出营,一群步兵,带着大量漕船,从南方而来,这应该是援兵,立刻派骑兵前去探查,果然是援兵,而且是李慢侯的兵,他从东阳、义乌招的那些兵终于赶来了。 “情况呢,就是这样。” 在营房中,李慢侯仔细听完军官们是如何将这些人从浙东带来的,路上充满了惊险。 他们的话,只能信一半。 意外肯定有,惊险应该不至于,他们这次招了一万两千三百多人,这么庞大的军队,没人会招惹的,就算官兵都不会招惹,反而会害怕。 他们说的风险,主要是被卷入了战乱中。他们到杭州之时,王渊正在这里平乱。平的是陈通之乱。陈通自从被赵叔近诏安之后,其实就不算叛军了,但是他杀了杭州所有文官,导致把自己逼上了死路。之后他依然掌握着杭州城,赵叔近回了秀州,上了奏折为他脱罪,但朝廷一直没有做出决定。王渊南下平乱,冒充赵叔近,陈通来迎接,直接就被斩杀,接着王渊接手了杭州,正碰上一大群士兵从南方而来,被王渊给截住了,他们跟王渊说明缘由,说他们是被招募的保护公主的护军,王渊依然不肯放行。 最后不得不给王渊送了一份大礼,王渊才允许他们通过杭州,结果在秀州又遇上叛乱。这次赵叔近摊上事了,他给陈通等人说情,但原来的杭州知州叶梦得却反咬一口,说赵叔近勾结叛军,王渊也作证说陈通跟赵叔近勾结。赵构罢免了赵叔近,将他拘捕在大牢中,派朱芾接任秀州知州,结果这个朱芾又是搜刮,又是克扣军饷,又一次引起了叛乱。军卒徐明将朱芾抓了,放出赵叔近主持大局。赵叔近逼上梁山,只能一边稳定局势,一边给赵构上书说明情况,结果没等来结果,等到了王渊大军,赵叔近还试图向王渊说明,结果王渊直接就把他给杀了。 “就是你害了赵叔近?” 那个叫徐明的军卒,现在就在李慢侯军中。 他是陈通部下,陈通被杀后,大量西军溃卒跑到秀州投靠赵叔近,结果赵叔近竟然被下了大牢,朱芾搞的天怒人怨,他们感恩赵叔近,就把朱芾抓了,放了赵叔近。 徐明仿佛没听明白一样:“提辖。不是我害了赵大人,是王渊杀了他。我们想救赵大人的。” 李慢侯摇了摇头:“就是你害了他。你如果不放他,他死不了!” 赵叔近是一个宗室,在当地还颇有官声,诏安陈通之后,已经权两浙提刑,当地最高官员翟汝文又上书告老,如果按照正常程序,浙东安抚使就该赵叔近接任。 一个宗室,很有官声,而且还有叛军支持,甚至支持到了发起叛乱救他的程度。这如何让赵构放心?赵构虽然是亲王,可是从河北逃到江南,威望很难压服江南官员。之前镇江府的赵子崧就上书讨伐过所有河北籍官员,以王时雍为首,包括徐秉哲、吴幵、莫俦、范琼、胡思、王绍、王及之、颜博文、余大均等跟随赵构逃到江南的官员,这些官员过去都是主和派,金军攻破开封的时候,就是在他们的主持下,两个皇帝,几乎所有皇子、公主和宗室都被交给了金军。赵子崧作为一个宗室,对此有敌意是合理的,但依然被赵构惩处,因为赵构无法依赖赵子崧这样的宗室掌握权力,却要依靠身边的文官帮他掌握权力。 赵叔近的情况类似,而且更加危险。赵构虽然已经领了监国之职,可一日没有登基,一日就不安全。此时除了大量上书让他登基的奏章之外,还有一些声音,说是应该大封宗室,让赵姓的宗室子弟镇守各地,才能更方便抗击金军。比如陕西的同州知州唐重就持这种看法,上疏说“今急务有三,大患有五。急务大率以车驾西幸为先;其次则建籓镇,封宗子,守我土地……” 假如真的要封宗室,赵叔近很明显具备这个实力。坐镇江南,有官声,有人望,甚至还有军心,赵构要去杭州,把这样的人放在隔壁的秀州,他能放心? 所以,一个宗室,仅凭勾结叛军这样的罪名,就直接下了大狱,接着不经审讯,就被王渊直接杀害,谁给王渊的胆子? 徐明道:“大人,我听说王渊跟赵大人有私仇。当地都传开了,说王渊在汴京的时候,跟青楼女周氏有旧情。赵大人高中进士,将周氏赎身纳妾,带到江南做官。王渊泄恨私杀赵大人。那小妾现在都赏给了韩世忠。” 怎么还扯到韩世忠了? 李慢侯问道:“既然对周氏有意,又为何赏人?既然无意,又为何杀人?” 王渊杀害赵叔近,竟然演绎出了这样的香艳绯闻,百姓爱听,但不合逻辑。假如真的是因为私仇杀人,因为这个姓周的青楼女子,那么周氏就不可能送给韩世忠,要么留着,要么杀了。因为因私仇而杀一个宗室,王渊没有这个胆子,如果对周氏有情,都到了要冒险杀宗室的程度,肯定不会送人,如果没有余情,只有旧恨,杀了赵叔近后,肯定也要杀周氏灭口。但王渊既没有杀周氏,还把周氏送人了,原因就只有一个,王渊杀赵叔近有恃无恐,如果没有得到赵构的允许,他不会如此肆无忌惮。 “罢了。事已至此,不要再提!” 李慢侯知道这是一场高层的权力之争,卷进去没好处。 徐明这些人是个麻烦,但在他军中,也没人会追究。赵构要杀的是对他有威胁的人物,一个军卒他记不住的。倒是这个徐明,看着老实,听着仗义。赵叔近诏安过他们,他竟然会为了赵叔近再次叛乱。这也是典型的西军性格,讲义气,重私情,却轻公法。好像商鞅变法那会,秦人就是这种风气,勇于私斗而怯于公战,与如今的西军没有区别。 商鞅的做法是,重赏加严惩,让秦人变成了一只勇于公战而怯于私斗的虎狼之师。这说明桀骜不驯的陕西人,只要有严格的军规约束,是能够驯服为强兵的。 “你是步卒吧。就留我这里做个都头,先帮我训练士卒!以后立功,自有封赏。” 李慢侯道。 徐明可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犯事之后,也知道大难临头,就逃到被堵在城南的浙东新兵军中,还带了一百西军叛军。这些都是陈通部下,陈通死后,都逃到了赵叔近麾下,以徐明为首。 浙兵军官知道李慢侯喜欢招募西军,军中军官都是西军老兵,所以顺水推舟,接纳了这些西军乱兵。最后一万多浙东山民和一百多西军壮卒,一起返回了扬州。 负责招兵的军官们不知道,现在李慢侯已经越来越恼火西军的**习性,已经决定限制西军权力了。他军中那些西军军官的春天即将结束,除非他们能够很快证明自己,否则李慢侯这里已经没有他们继续混日子的空间。 徐明等人没有被直接任命为军官,而是让他们帮忙训练新招的一万多浙东山民,就是这样的原因。 新来的一万两千浙兵,连武器都没配齐,可已经进入紧张的训练中。他们在路上,进行了一些简单的行军训练,显然是其中四百多被派回去的浙兵乡村头目在模仿上次李慢侯的做法,上次李慢侯是为了尽快形成战斗力,在路上拖拖拉拉,他们这次因为战乱耽误的时候,就进行各种训练。但差距还很大,全部交由徐明带来的一百多人进行强训。 经过这段时间的总结,李慢侯已经将西军的训练方式,编制出了操典。训练多久,该达到什么样的标准,他都进行了量化,由一个个书生负责考量和统计,非常正规,李慢侯只需要对数据进行整理分析,就能了解具体的进度。这些书生十分仔细认真,因为不认真的代价太大。 他们来为大头兵做事,一个个都觉得羞耻,可是更羞耻的是,被脱了屁股当众打板子,在那些大头兵的讽刺和嘲笑下,光着屁股挨打,想一想真想死。第一个挨板子的书生,是因为夜半值勤的时候心软,看到几个士兵偷懒睡觉,发现之后,叫醒士兵,士兵恳求他们不要记录,他警告了几句,然后放过了。结果第二天他就被轮值的都头告到了李慢侯这里,立刻就被执行了军规。从此极少有书生敢不按照李慢侯编制的军营守则做事,检查起来兢兢业业,因为他们知道,任何疏忽都绝对无法逃避,因为不管什么时候,哪怕过去了一年,只要发现,就要追究,没有任何侥幸。 他们跟李慢侯一样,宁愿罚钱不想挨打,甚至比李慢侯更怕,因为他们没有李慢侯有钱,又比李慢侯更要脸,而且他们的身体更禁不住打,李慢侯需要十天恢复的伤,他们至少得半个多月。 另外书生值勤的时候,并不是一个人,派他们监督,并不是李慢侯跟其他人一样,以为只有读书人才能管理人,主要是李慢侯习惯进行数字化管理,普通士兵不识字。开了扫盲班效果也不好,索性就让书生帮助值勤,查岗的时候,是一个轮值军官和一个书生一起,间接起到了互相监督的作用。 除此之外,接下来的几天里,李慢侯对军队进行了大规模的人事调整。 他的手下中,除了林永、牛仲、单穿和田氏兄弟等少数人是指挥使外,其他军官最高的也就是都头,一个都只设一个都头。按照正规编制,一个指挥下辖五百人,五个都,可以设有指挥使和副指挥使各一人,都头三人、副都头五人,十将、将虞候、承局和押官各十人。 李慢侯将所有官员名额用满,毫无疑问都是这段时间里表现出色的浙兵军官,而西军军官,则一个都没有提拔。这算是一种权术,却并没有引起争议。因为他手下的西军老兵,以前只有三十个,已经升到了都头,因此这批新晋的中低层军官,只能从浙兵里选拔。 于是现在每个都的都头依然还是西军老卒,可副都头全部都是浙兵,以后即便徐明带来的那一百多西军壮卒都成长起来,也很难形成西军帮派。李慢侯也不想把西军全部清除,他也需要制衡,万一浙兵中也开始形成西军这种帮派又该如何?要知道他们本就是乡族兵,又直接受西军老兵训练,早就沾染了一些不良习气,长此以往,难免也会堕落。 因此继续保留西军,算是对他们的一种压制,那一帮人做大了,都不好。 在这样的调整之下,一大批浙兵军官,开始可以跟西军平起平坐。 爬的最高的,是孙谋。他现在是铁骑副指挥使,负责带领一支全部由浙兵组成的重骑,人数两百,有两百匹批半重甲的西夏马和女真马,以及六百骡子,骡子负责负重和机动,西夏马和女真马临战披甲进行冲击。另外一个副指挥使,则交给了林永麾下一个叫焦猛的西军军官,也是带两百半甲重骑。 林永则高升了,李慢侯借柔福公主的名义,升他为公主护军副统制,作为他的副手,明升暗降,不在直接指挥重骑,而是跟在李慢侯身边。但林永带走了他那宝贝的十八骑重骑,作为最强大的冲击兵力,关键时候用于绝杀。 牛仲为第二副统制,统领骑兵,制衡田氏兄弟这两个其实更出色也更滑头的骑兵指挥。单穿为第三副统制,统领步兵。他是弓手出身,但宋军的远程兵种比例超高,高达八成以上,应该是跟游牧民族对手作战而形成的编制,很合理。 另外对整个扬州的城防,也进行调整。 自从派兵攻下天长军之后,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姚端对李慢侯恭服了起来,他依然带领两千扬州乡兵,却被调到子城,每天的训练、给养都按照李慢侯的标准,他不恭服其实也不行,总不能再回去求晏孝广。 晏孝广对李慢侯的态度也在慢慢转变,毕竟他可是李慢侯的便宜老丈人,再大的气,也经不住女儿的软磨硬泡,而且他还有一个儿子,叫做晏湲。晏孝广来扬州做官之后,把长子晏湲带到身边,留下次子守家。晏湲被李慢侯招进军中做参军,算是他的一种手段,他需要地方官的配合,一直在努力修复关系。 晏湲在李慢侯军中,相当于在公主府做事,这是一份很适合官宦子弟的差事。所以晏孝广并没有反对,一儿一女形成的利益纽带,会潜移默化影响人的立场。他慢慢产生“好像李慢侯真的会打仗”,“似乎人品也没那么差”,“可能真的只是误会”等念头。 这样的潜移默化,让晏孝广会自己找台阶,于是那天李慢侯攻克天长军,庆功酒宴上,他再次成了焦点,吆五喝六的跟李慢侯的主要军官一一把酒言欢,也跟李慢侯象征性的进行了互动,关系没有以前那么水火不容。 另外李慢侯还特意通过晏湲,让晏孝广知道,攻克天长军之后,李慢侯写的报捷和请功奏折中,也给晏孝广记了一笔,说他知扬州任上,筹谋军资兢兢业业等等,这种文臣特有的功劳,李慢侯要了无用,却有可能让晏孝广继续升官。由于没有功名,让他只能当武职,却因为国破家亡这样的变故,让他得以转为文官,一旦跨过功名这道关口,宰相晏殊之后这样的光环,会给他带来很大的便利,他的前途无可限量。 于是这几天晏孝广已经多次请女儿回家吃家宴。也私下对女儿说过,李慢侯打仗有些主意这样的话。其实只差一个契机,两人就能捐弃前嫌,重归于好。只是晏孝广的心结太重,一千条人命带来的心理负担,不是那么容易消除,只要他一天不能从心里接受那一千人不是李慢侯,而是他自己瞎指挥害死的,他就无法真正从心里认同李慢侯。 天长军小胜,算是正月里难得的喜庆,可是这喜庆气还没结束,浓重的阴云就再次压了下来,城外第二天就出现了金兵,再次阻断公主南渡的行程。 一开始,李慢侯还以为这些是天长军的败军,人数只有五百来人的样子,可是他们的兵力越积越多,第二天就增加到了两千,接着每天都有兵力增加,让李慢侯知道,金军大军南下了! 第五十一节 一打扬州(1) “太张狂了!来人放箭!” 晏孝广站在大城城墙上,看着城外纵马疾驰,将几个不知道哪里掳来的书生绑在马后拖拽的画面,他十分的愤怒。 五十多个士兵,分为两班,哼哧哼哧的转动一个绞盘,将一张弩上弦,接着将一支胳膊粗细的弩箭上好,接着搬动斧柄一样的木制机括,一张弩箭呼啸着就射了出去,可惜没射到任何人马,却吓了金军一跳,没想到宋军的弩箭射这么远! 这是床弩,俗称八牛弩,其实金军是见识过的,但大多数金兵其实没见过。在宋金战争中,宋军从没有发挥出这种武器的威力。而事实上,这种武器并不适合守城,最初设计出来,其实是作为攻城用的。 八牛弩,三张弓臂,用绞盘上弦,需要五十多个人操作,装填一支箭需要半个时辰,但发射出去的弩箭,可以射到三里之外。这样的距离,这样粗苯的装置,意味着这种武器没有什么准头,不是用来针对人的,而是用来射城墙的。胳膊粗细的弩箭可以扎进城砖中,无数弩箭扎在城墙上,可以让士兵攀爬登城。 事实上,用这种武器用的最好的,是后来的蒙古人,蒙古人用八牛弩发射火箭,给波斯人、阿拉伯人和欧洲人都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但宋军反而用的不太好,因为他们极少野战。最出名的战绩,是用八牛弩射死了辽国统帅萧挞凛,而且萧挞凛还是头部中箭,抢救都没有机会。这样的狗屎运,只能让人感慨,也吓坏了辽国高层,他们还以为宋军掌握了什么无法想象的武器,可以在几里外杀他们的大将,这仗没法打了,于是宋辽很快达成了澶渊之盟,迎来了一百年的和平。 但金军的运气,一直比宋军好得多,宋军好容易出几个能打的,很快就病死,种师道如此,宗泽也是如此。后来出了个岳飞,还被冤杀了。 所以这只拼人品的弩箭,连金军的一根毛都没碰到,从所有人头上掠过,扎进了瘦西湖中。 “老岳丈,无须动怒!弩箭舍得点用吧,那天见了金国大将,不妨碰碰运气。就这一架宝贝,可别弄坏了。” 自从金军围城,李慢侯彻底拉下脸,前前后后的喊起了岳丈。 晏孝广也默认了这样的称呼,哪怕他女儿至今没有办喜事,李慢侯也没明确给她名分。哪怕李慢侯有妻室,给个小妾也成。晏孝广卖女救城,在他大肆传播之下,早就成了一种雅事,因此女儿给人做妾,一点都不丢人。至少在扬州,一点不丢人,因为扬州人已经开始管他女儿叫扬州夫人,认为这座城都是晏贞姑救下来的,不然凭什么北边的高邮、天长,东边的泰州都被金军劫掠了,扬州却能幸免于难。 不但是扬州夫人,按照惯例,将来即便死了,扬州人还得给他女儿立庙,这是要成神的幸事。 “李统制。这金贼为何至今也不攻城?” 李慢侯喊他岳父他不反驳,可他却不能喊他贤胥,他晏家是名门望族,宰相之家,家规森严。李慢侯一日不给他女儿办喜事,他一天都不能公开承认他女婿的身份。 “应该还有后援!” 李慢侯道。 城外金军已经聚集了三四千之多,却整天在四郊打家劫舍,一直没有攻城,不知道在等什么。 四千金军,就已经将扬州城四面合围。不知道他们还会来多少人马。要是只有三四千金军,李慢侯有绝对的信心守住。可万一对方的兵力增加到一万以上,他就没多少信心了。如果增加到三万,几乎可以肯定守不住。 为此李慢侯已经将手下的五千精兵全都调到了大城,配合一万扬州乡兵守城。而防御工事更加完善的子城,则由姚端率领的两千乡兵,以及一万多正在加紧训练的浙兵防守。子城建在蜀冈上,是一座山城,最初是隋炀帝建造的宫殿,易守难攻,姚端有防守金兵的经验,防守起来比大城还容易。 大城这边,虽然有李慢侯带来的五千马步兵,可城市太大,而且是宋朝人主要按照商业逻辑修建的,城墙很长,漏洞不少,守起来难度很大。 为了能够成功守城,李慢侯不但低声下气的认了便宜岳父,也将一万扬州乡兵接手,日夜进行强训,不断灌输军纪、军法,派了大量军官指挥他们,希望守城的时候,能够起到一些作用。 正月二十,接连一周的增兵,终于让城外的金兵数量到达了一万,他们开始了第一次攻城。 金军经过仔细选择,他们理智的选择攻击大城。毕竟山城那地形看着就不好打,而且城头士兵看着也多,同样的一万多兵力,放在子城显得密密麻麻,放在大城则显得稀稀拉拉。 金军第一次攻击的是南门,这同样是一个理智的选择。西门外是两道护城河,还是廋西湖这种能停泊大船的护城河。东门外是大运河,同样是河宽水深。只有南门,往东是运河,往西到瘦西湖有一段空缺,是一条普通的护城河。 而北城,则跟岗子上的山城子城守望相助,距离只有四里,金军不能不防他们进攻的时候,山城上冲下来一支骑兵给他们致命一击。 但李慢侯却从未想过用骑兵出城野战,否则他不会将骑兵都调到大城,弥补大城防御力量的薄弱。 战斗打响之后,金军的攻击十分的简单粗暴,一队身披重甲的女真士兵,弃马步战,抬着飞梯快速奔来,飞梯就是普通的梯子,横跨过护城河后,在上面铺上木板。冒着城上的弩箭毫不在意,他们踩着这样的桥,大步就过了河,途中人人身上被射的如同刺猬,却一个伤亡都没有。 李慢侯亲眼目睹着,感叹确实很专业。一定是受过严格训练,让他不由想起消防兵。 接着大概一百人过了护城河,不顾后队还在过河,立刻就架起飞梯攻城,一个个面目狰狞,身材魁梧的女真人,嘴里叼着刀子,手脚快速的攀爬,一点时间都不浪费。城上弩箭如雨,终于有女真兵掉落飞梯。可是依然无法阻止他们快速攀爬,李慢侯不由感慨,这时间才刚刚过去了一刻钟而已,难怪那么多城池被他们攻陷。 这样的场景,并没有超出李慢侯的预料,他把那三百来个俘虏审了无数次,方方面面的情报他都仔细了解,其中重点就是金军的战斗方式。而攻城方式是重点中的重点,那些契丹俘虏说,金军异常悍勇,身披重甲,刀斧难伤,一旦一人登城,则城必陷。一些陷落的北方城市的难民,包括亲身经历了濮州防守的姚端和他那些士兵,李慢侯也一一请教过,契丹人的说法不错,一旦金军登城,就很难守住了,因为金军跟过去的契丹人不同,他们不但精于马战,同样精于步战。 宋朝人评价契丹军队,认为他们骑射无双,但步战不善,往往只要契丹人的骑兵跟宋朝步兵短兵相接,身披步人甲的宋朝步兵大多数时候是能压制契丹人的,因此辽国开始大量征用幽云十六州的汉人当兵,作为步兵掩护契丹骑兵。可女真人不同,他们下马步战依然战斗力强悍,打的宋军无可奈何。 这大概是出于生活习惯使然。契丹人的骑兵主要生活在草原,游牧、狩猎是他们的生活方式,于是天生就是轻骑兵,而女真人生长于山林,游猎为生,不但要骑马打猎,更多时候是步行入深山猎捕野兽,围猎那些大型野兽,往往需要团队合作,因此他们的谋克制度,同时是一种生活制度。所以他们天生既是骑兵,也是步兵,而且小规模团队合作,远比任何训练出来的军队都更精熟,因为那就是他们的生活方式。 通过各种情报,加上李慢侯在尔虞我诈见长的古玩行中养成的小心翼翼的性格,他早就做好了周全的准备。因此此时面对极其专业的金兵,他一点都不紧张。他早都紧张够了,这几年时常紧张、焦虑、不安,直到此时终于直面金兵,他反而有一种释然,不但不紧张,反而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心情。 这种心情,让他很平静的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的部队作战,都不认为他有必要去现场指挥。他坚信这一点,专业的事情,让专业的人去做。 相信专业的力量! 只见女真军队冒着弩箭,快速登城,城下的女真兵则不断射箭进行压制,可效果比宋军弩箭射他们还差,十几米高差的仰射,能有威力才怪,充其量起到一些骚扰作用,除非某些倒霉蛋被射中了眼睛这种部位,女真人的弓箭甚至都无法扎入他们的铁甲。 弩箭给女真人的登城士兵制造的伤害也极其微小,终于让他们爬了十米,这时候城垛口处,伸出了一根特殊的武器,看着像长矛,可尖端却不是直的,而是横着的,这种武器叫做叉杆,长两丈,尖端有张开的横刃,如同叉子而得名。 叉杆顺着梯子,从上而下劈杀,立刻就将第一个登城的女真兵给叉了下去,重重的摔在地上,很快不动,不死也摔晕了。可即便迎着叉杆,女真兵依然继续攀登。他们已经架起了三架飞梯,距离百步距离。这是他们习惯的距离,行军中队伍之间都保持这种距离,女真人习惯在这样的距离内呼应。有两个登城点,他们就能控制百步范围内的城墙。 可每一处登城点,都是如此,两侧弩箭与骑弓互相压制。登城步兵与守城叉杆,相互抗衡。金军异常悍勇,接连被插下去三四个人之后,终于有一个武艺高强的,单手扶梯,一只手抓住了迎来的叉杆,叉杆砍在他的肩头,却没劈开他的重甲,反而让他将叉杆抓住了,用力将叉杆拉了下去,但紧接着又一柄叉杆就将他挑落飞梯。 一刻钟过去了,双方互有损伤,金军处于绝对劣势,已经损失了至少十几个人,而宋军这边只有两人被弓箭伤到面部,一个只是擦伤,一个箭头穿透了半边脸颊,铁定毁容了。 叉杆拍打的最佳距离,就是那么一米左右,撑过了这段距离后,金军迎来了新的打击。宋军守城的专用枪,一种枪头两尺长,枪杆两丈五尺,枪杆尾端带着六寸拐把的奇怪武器。 拐枪从两侧伸过来,这次不是直接插金军的头部、肩部,直接攒刺他们的两肋,这是直接杀伤性武器,对于有厚甲的金兵来说,伤害相对有限,因此只是跟叉杆配合的辅助武器。 如果拐枪从两侧也没有杀死他们,他们继续攀登一米,接近城头的位置,还有一种武器在等着他们。一种枪刃长一尺五寸,刃后部两边各有两个倒钩,枪杆长六尺,靠近顶端的二尺装有成排的铁刺。会有士兵从最靠近的两个城垛口伸出来,用抓枪去勾他们,不管是被倒钩勾住,还是被铁刺挂住,两个士兵用力,再健壮的女真士兵,站在梯子上也不可能稳当,迟早摔下城头。 还是有悍勇的金兵,很有可能是他们的谋克之类的军官,总之绝对是个勇士,硬是冲过了这一道道攻击,一手爬到了城墙上,所有的目光都盯在了这个勇士身上,仿佛都在问他能登上城墙吗? 勇士用一声惨叫回答了众人的疑问,他的一只手彻底与他永别了,因为最后一个欢迎他的守城武器,是一个叫做矬子斧也叫刈手斧的武器,也是守城专用武器,专门有两个士兵,埋伏在城墙墙根,等的就是这一下,莫伸手伸手必被砍,他们有两边持拐枪、抓枪的士兵预警,两只眼睛就盯着垛口,整场攻防中,等的就是那一霎那,那一霎那砍手的快感,值得他们耐心等待。 一个勇士掉了下去,可后面还有一串糖葫芦一般的勇士,他们都是经过筛选的,筛选他们的不是他们的猛安谋克,而是头顶的叉杆、两侧的拐枪和抓枪,最后被一斧子砍掉手掌。如果有成龙那样的身手,来回换手躲避斧子,也没机会了,因为最开始打击他们的叉杆,已经再次做好了准备,叉在了他们飞梯的上端,一群士兵吆喝着,飞梯上趴着一群金军,却只能离城墙越来越远,此时成龙的伸手都帮不到他们了,他们需要的是郭靖郭大侠的身手,必须飞上城头。 一张,两张,三张飞梯先后被推开,然后带着上面的金军士兵,狠狠的倒向后方,爬的最高的士兵也摔的最重,竟然摔到了护城河那边去,不用想都知道死定了,恐怕都成了包在铁甲中的一团碎骨肉。 三个登城点先后被摧毁,城上的士兵欢呼起来,跟李慢侯一起在箭楼观战的晏孝广瞪大了双眼,这就赢了? “好看吗?老岳丈!” 李慢侯嬉笑道。 晏孝广嗯了一声,狠狠点头:“简直如行云流水一般!” 是的,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是有美感的! 第五十二节 一打扬州(2) 李慢侯承认,那些常年在深山中合作围猎的女真人,是有天然的军事优势,他们几乎都不需要进行训练,就是十分优秀的冷兵器战士。 可是,专业协作,难道汉人就没有吗?农民种地,儿子牵牛,老子扶犁,孙子在后面撒种,日上三竿,奶奶和买卖做好的饭菜,小闺女已经送到了地头,这不是协作吗?匠人做工,师父砌砖,徒弟抹灰,还有小工搅拌砂石,有人用推车运送泥土,这不是协作吗? 女真人的协作,让他们可以享用到一顿顿丰盛的山珍野味。汉人的协作,成果是一条条大路,一道道运河,一间间屋舍,一座座城池。 鱼与熊掌诚然美味,可是美轮美奂的园林,雕梁画栋的宫殿,难道不更高级一些吗? 是的,谁都不缺协作,都不缺合作的能力,只是缺乏将合作直接转化为战斗力的过程,这个过程叫做专业训练。 如果说野战是女真人的强处,在这个时代,近乎无敌,李慢侯承认。但守城却是汉人的优势,从古至今,也没有对手。 汉人研究了几千年的城市攻防战,李慢侯就不相信,一群起家之前,连城市都没见过,连城墙都不会建造的原始部落武士,就真的那么会攻城?到底是他们攻的好,还是汉人守的差? 如果说,金军是这个时代,攻城拔寨最犀利的军队,那么西军就是这个时代,守城固垒最擅长的军队,都没有之一! 汉人本就擅长守城,积累了几千年的智慧,在宋代达到了冷兵器时代城市攻防的巅峰。而宋朝人也使命一般的,在他最兴盛的时期,编制了一本《武经总要》将攻守武器进行了一个汇编,罗列了数百种攻守武器,其中专门用于守城的武器就不下百种。这个汇编,具有宿命般的味道,似乎是在为汉人的冷兵器做一个总结,因为宋人之后,大家就不玩冷兵器了,搞起了火药。 这一百多种守城武器,纷乱复杂,其中有很多都是哗众取宠,在文人的笔下威力无穷,但实用性不高。真正实用的,永远都是那些看着简单,用起来更简单的工具。就像叉杆,用了上千年了,还是没有淘汰,就是因为好用。 宋军的武器制造水平,有《武经总要》这种东西推广和规范,一直在水准之上。各种守城工具极多,李慢侯经过自己的试验验证,选取其中最简单易用,效果最好的几样,进行搭配组合,梯次布置打击密度,他认为金军几乎不可能通过简单工具登城。 而作为执行李慢侯这些策略的,则是西军的老兵。他们作为基层军官,经历过最多的战斗,其实还是守城战。各种守城武器都用的得心应手,各种守城的方式,都已经了然于胸。在西军军官的统领下,他们动辄要跟凶悍亡命的西夏人进行十几天,几十天,甚至成年累月的城市攻防,此时正是西军守城经验最丰富的时代。如果他们都守不住,那金军就真的无敌了。如果说还有一群人,能守住金军的进攻,那也一定是他们。 文人笔下,致胜的关键,永远都是那些天马行空的精妙计策,可李慢侯认为,最重要的可能是基层军官展现出来的专业化指挥,是他们将任何奇思妙计转化为现实,文人总试图出奇制胜,用一个奇计决定一场重要战争的结果,但却一直忽视那刺出关键一刀的执刀人。 李慢侯用这些西军军官,带领浙东士兵,苦练了数月的守城战。金军是消防队一般的专业攻城部队,西军也是消防队一般的专业守城部队,专业对专业,谁也占不到便宜。 论协作,军官是职业式的西军军官,士兵是宗族式的乡土士兵,他们之前非常熟悉,相互协作,可能没有女真人那么密切,那么寻常。但也有一定的基础,又专业化的训练了好几个月,才能做到现在这种程度。 让晏孝广叹为观止,李慢侯则颇有些遗憾。双方一攻一守,专业水平上,旗鼓相当。可是攻守之间,是有天然的优劣的。汉人花费巨大的资源,在国土范围内筑造了无数城池,就是为了获得这种优势。这优势是不能避免的,金兵必须爬梯攻城,这是比任何天然高差都更加陡峭的坡度,垂直!金兵在山林里打猎,攀爬崖壁,可能让他们拥有比契丹人更熟练的攀登技巧,奠定了他们擅长攻城的技术优势,但攀登依然不可能如履平地,这就给了宋军击杀他们带来了巨大优势。 情况也已经证明,面对蚁附攻城的金军,守军打出了一个漂亮的交换比,至今每个登城处都至少击杀了二三十名金军,而伤亡依然是最初慌乱中的那两个倒霉蛋。宋军也披甲,自下而上的弓箭根本伤不了,而宋军只需要探出头,而且是垂直向下,金兵射箭是有一个角度的,其实根本就打不到他们的脸面,最开始的士兵受伤,只是呆傻的去观望,结果迎来了一波箭雨,西军军官很有经验,这种错误只是士兵的失误,跟他们无关。 李慢侯遗憾的是,过早将飞梯推到,就这么绞杀下去,能打出更高的交换比。 但他并没有干涉,因为他知道,经验丰富的西军军官,始终掌握着节奏,一定是他们认为该结束一波攻守了,才推到飞梯。 而让他们结束的原因,肯定不是伤亡,那么只能是疲惫。 李慢侯立刻对晏孝广道:“老岳丈。劳烦你准备一些吃食,我军将士该修整了!” “贤胥放心。包在老夫身上,保准让这些将士们吃好!” 晏孝广终于认可李慢侯是他女婿的身份。 金军攻城是三个点,宋军防守也是三个点,士兵并不多,就三个都。城墙狭窄,太多士兵反而不利,这些都是经年累月训练过的精兵,他们专业的防守需要一定的腾挪空间。 很快三百人就奉命下楼,不一会儿就吃上了扬州名厨准备的美食,今日,整个扬州城的餐饮业都属于守城协作的一环! 一波小胜结束之后,金兵也停止了进攻,他们的指挥官此时应该也很诧异,恐怕在整个宋国境内,还没遇到过这么难缠的对手。因为整个宋朝,都没有天天大鱼大肉,天天高强度专业训练的军队。这是一只衰落时代养不起的部队,是李慢侯用蔡京在盛世搜刮的钱财养起来的衰时的军队! 用盛世之财,养衰时之兵,全天下,独这一份! “统制。公主让我来给你送饭了!” 男人干活,女人做饭,这是传统。 李慢侯打仗,公主府也惦记着他。 可李慢侯突然怒了:“谁让你来的?” 他怒,不是因为他不饿,不是因为公主关心他,而是他警觉到城防有漏洞。 如今,全城戒严,每一个街口,至少留两个士兵死守,严禁百姓走动,不是担心混乱,而是要保证必要时候军需可以畅通无阻的送到城上,任何人都不得跨街区走动,张喜儿是怎么来到城墙上的? “公主让奴婢来的啊!” 张喜儿委屈道。 “留下食盒。去把晏孝广给我叫来!” 负责镇守街区的,当然不可能是李慢侯的士兵,他那些士兵多金贵。真正能做到协作守城的,其实就两千人,是两百个步兵都,骑兵更多的是练习野战,最后也进行过守城的强化训练,关键时候他们也得上。 但扬州乡兵就难堪大用,晏孝广的任性,让他们的训练时断时续,李慢侯训练过一段时间,姚端训练过一段时间,最后两人都跟晏孝广闹了矛盾,训练水平很差。如果今天是他们守城,且不说有没有坚守的勇气,即便死战不退,金军也早就登上了城头。 晏孝广很快就上了城楼。 “老岳丈。我管你借几个人!” “贤胥尽管开口。” “你把扬州掌刑的刀笔吏给我调来。今天国法可能要杀人!” 宋朝的国法,当然就是《宋刑统》,这部律法,包罗万象,连军法都包含在内。现在已经临战,军法已经被推倒了最高惩处等级,许多违规,都要杀头! 晏孝广眉头一皱,心里发寒,叹了口气,他知道这都是难以避免。 而且听了李慢侯的解释,知道可能多半要杀他的兵。他一边将刀笔吏调给李慢侯,一边在城内到处奔走,告诉各个乡兵,国法森严,不敢触犯。以前有的那些毛病,今日一定要收一收。 直到下午,金兵的第二波攻势才再次展开。他们也就伤亡了不到百人,还远没有到该放弃的时候。 可攻击的方式基本没变,也没法改变,他们是长途奔袭,粮草都要劫掠,太专业化的攻城器具,他们当然拥有,可大型器械,对交通依赖很大,金军高速机动,还做不到随军携带专业工匠的程度。之前也就是在围攻开封的时候,他们使用了大量攻城器械,因为那时候可以通过黄河运输。但现在他们长途奔袭而来,运河沿线的城市都没怎么控制,就只能打造飞梯这种简单工具,连云梯都造不出来。 工具没法改变,可人是可以调整的。 因此第二波攻势,不但人数大幅度增加,而且调上了更精锐的部队。 李慢侯看着金军,他们纵马飞奔到护城河旁,然后将一袋袋泥土扔进河里,接着快速逃开。上千人如此反复,牺牲了几百匹战马之后,填平了三段可以通过的平地,这意味着他们这波进攻,依然只有三处。他们不需要多点开花,这反倒让李慢侯放下心来,其实他怕的不是金军的重点强攻,怕的反而是对方全面进攻,因为兵力对比上,自己不占优势。哪怕己方人多,可真正能用的,就那五千人。 只是金兵不知道这一点,他们从来都是以少胜多,习惯了重点进攻,突然改一种方式,不是他们最擅长的。 三处金军进攻,三处宋军守城,一如之前。 但是城下压制的金军数量更多,而且射手射出的弓箭威力更大。 换人了? 李慢侯发现,金兵换上了契丹射手。不是契丹射手更优秀,而是契丹人的弓威力更大,射程更远。之前李慢侯就发现过这个问题,契丹弓是一种复合弓,很硬,他的士兵很少有人能拉的开。而女真弓则轻了很多,相当多士兵都能使用,也许用的没有女真人那么好,但是可以驾驭。 之所以出现这种区别,并非女真人的臂力不如契丹人,恰恰相反,原始森林中的女真人普遍比已经半只脚踏入定居的契丹人身体素质更加强悍,那是自然选择出来的优胜者,弱者的基因早就淘汰掉了。 可偏偏女真人的弓更软,但箭头更大,更重,也更长。李慢侯分析过其中的逻辑,他认为还是跟生活习性有关。武器虽然可以为战争专门研发,但战争永远不是常态,生活才是。打猎远比战争更普遍和重要,因此两个不同的民族,他们的弓箭制作和改良方向也就有所区别。 女真人的弓更软,宋朝人记载说女真弓“弓力止七斗,箭极长,刀剑亦不取其快利”,这已经是强弓了,其实普通女真弓的弓力一般是五斗,甚至连宋军的弓都比这要硬。不但弓力软,而且弓臂长,箭头大,箭杆长,显然追求的是一击必杀的精准,容易操控,就容易瞄准,就更有机会射中猎物,很符合山林中的环境特点,因为一旦射出一支箭,很少有机会射第二支,因为猎物窜入密林中后,就几乎很难抓住,女真人再擅长山林中奔走,也比不上野兽。 契丹人就不一样,他们骑马打猎,在草原上奔驰,一支箭射偏了,有的是机会。因此他们追求的是射的远,要射远,弓就要够硬,他们也不追求杀伤力,只要射中猎物,猎物就跑不过他们的战马,可以惬意的追逐。 因此女真人跟契丹人两种不同的弓箭,其实对应的是草原和森林的不同生活环境,是草原弓和森林弓的区别。历史上,清朝的弓也是如此,比蒙古弓要轻,八旗兵擅长的,也不是骑射,更习惯下马步射,才更能发挥出精准的优势。 如果说女真人时代,没有蒙古复合弓的技术,清朝人依然没有选择蒙古式的硬弓,只能说这种弓真的不适合东北地区的环境。 由于投入了更多的弓手,不但在城墙下攒射,甚至很多站在护城河另一边对着城头漫射,大大加强了火力密度。但这丝毫不影响城上的军队,除了外围士兵跟契丹兵对射之外,登城点附近的弩兵,依然主要将火力对准登城的女真人。 人人披甲的好处,就是不用太担心弓箭。当然,这也需要严格的训练和纪律约束,否则在不断被乱箭击中的情况下,很难保持冷静。 战斗了不到半个时辰,三架登城飞梯,再次被推下城墙,守城士兵再一次到达了体力极限。可是金军并没有放弃,他们也试图控制节奏,不能让宋军带着他们走。于是他们继续投入兵力,再次搭起飞梯。 李慢侯知道,金军之所以能战斗,不但因为他们天生的生活习性,他们同样是经过最严格训练的冷兵器强军。 宋朝名将,多次击败过金军的大将吴阶曾经评价过,说金兵“胜不追,败不乱,整军在后,更进迭却,坚忍持久,令酷而下必死,每战非累日不决,盖自昔用兵所未尝见。” 胜不追,败不乱,这就是纪律,成吉思汗曾经就因为部队打赢之后乐于抢劫别人遗弃的军资,而制定了严格的军规,才铸就了蒙古军队的强大根基;游牧民族的士兵可怕,更可怕的是用严酷军纪约束下的游牧军队。成吉思汗的蒙古骑兵,完颜阿骨打的女真骑兵,就是这样的部队。 而且他们不但军机森严,懂得令行禁止,而且非常坚韧。可以做到“令酷而下必死,每战非累日不决”,这是吴阶跟西夏军作战没有遇到过的情况。也是李慢侯担心的,因为这些自幼以肉食为主成长起来的女真人,耐力确实比吃素食长大的士兵强了很多,可以“累日不决”,而他那些素食为主的山民士兵,纪律自然是有的,可身体机能确实不如人,这是现实条件。 如果敌人持续的这样攻击,不给他的部队任何休息的时间,这是对李慢侯一个考验! 看到这种情况,李慢侯马上下达了一个命令:“牛仲、田平、田夏,带骑兵登城,策应步兵!” 第五十三节 一打扬州(3) 让骑兵登城,不是让他们像步兵那样守城,只是让他们在两翼掩护,跟契丹人对射,换下那些步兵弩兵,目的是为了节省他精锐步兵的宝贵体力。 李慢侯两百个都的士兵,每个登城点附近,布置三个都,一战两备,这样他可以做到七班倒。他的士兵披甲战斗半个时辰就是极限,七班倒可以持续战斗四个小时,到时候足够第一批士兵歇够了。 金军可以累日不决的战斗,他用合适的轮换,也可以做到。 “提辖。让某上去试试!” 林永跃跃欲试。 “你一边歇着去!” 林永要出战,自然是要带重甲骑兵的,这是战略性力量,不到关键时候他不会动用的,金兵不也没动他们的铁浮屠军吗? “你看看。金军帐外那些牙兵了?” 李慢侯指着一里之外的金军大帐说道。 林永点点头。 “你有没有办法突一突他们的大帐?” 李慢侯问道。 林永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那不是找死吗?你当听说书呢,动不动就突牙帐!那些牙兵可都是金贼的铁浮屠,某虽然没碰过,也听过。” 李慢侯道:“你都知道不行,还说什么废话。金贼大帅还没动他的牙兵,我能派你去出战?” 林永笑了起来:“也对。杀鸡焉用牛刀!” 铁浮屠啊铁浮屠,尽管只能隔着一里地看见他们,凭经验判断,那些人的身高大概都在一米八左右,这样的身高,放在这个时代,真的是鹤立鸡群,身材又极为魁梧,披着覆盖全身的扎甲,如铁塔一般,所以也叫铁塔军。史书中描述金兀术,总少不了这些铁浮屠作为背景,“兀术被白袍,乘甲马,以牙兵三千督战,兵皆重铠甲,号曰铁浮图!” 要是金兵把这些铁浮屠派来攻城该有多好,李慢侯心想,可惜这是不可能的。铁浮屠虽强悍,但不适合攻城。全身甲太重,能披的动的人极少,李慢侯军中,目前能批的动全身铁甲的人,不足十个,身披全身甲,还能酣战整日的,一个都没有。第一个击败铁浮屠的宋朝将领,是西军大将吴阶,他在和尚原、仙人关大破金兵,因为那是山地,是西军的主场。 既然西军可以借助山地地利,击败铁浮屠,没有道理不能借助城墙之利,击败他们。 李慢侯继续观战,金军果然发起连续攻势,但居高临下守城的军队,占据了绝对优势,掌握着攻防的节奏,一旦疲惫,守军立刻轮换,让轮番攻击的金军不断死伤。也许知道这样打下去没有意义,金军发动了十轮进攻之后,立刻终止了这种无意义的自杀行为,他们可以累日不决的战斗,但他们绝不愿意累日不决的送死。 刚到申时(下午三点),金兵就后撤了。 李慢侯问随军幕僚:“存远。可数清楚了?” 这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从虹县逃到扬州的,叫王存远,对李慢侯的笔记非常感兴趣,也是李慢侯身边最得力的助手。 “记清楚了。于城头坠地者,凡一百有三。于中途坠地者,两百七十四人。” 李慢侯点点头。这是他让王存远一个个记录的数据,靠近城头一丈以内的金兵,坠落地面一共一百零三人,李慢侯认为这些人肯定死了,十米以上,身披重甲坠落,不死也残废;从十米往下坠落的,就不好说生死了,有可能生,也有可能死。可惜金兵将所有尸体都抢了回去,边战边抢,一方面不想同僚尸体落入敌手,另外也不愿意让这些尸体影响他们攻城。这让李慢侯的战绩记录,只能靠其他方式来确定。 记录这些战绩,并非为了请功,主要是为了进行统计,他的部队连续战斗了三个时辰,歼灭敌军一百零三,打死打伤两百七十四,在没有比这些数字更能反映战斗力的。 等了半个时辰,确认金兵没有再次进攻的意图后,李慢侯立刻返回公主府。他需要休息,李慢侯担心金兵晚上会夜袭。如果真的发生夜战,他能亲自指挥自然最好。 却没有立刻睡觉,让厨师熬了碗稀粥,刚刚喝完,立刻准备将一天的战斗过程,记录下来。这是第一手资料,是最好的素材。 “贞姑,给我磨墨!” 李慢侯坐到桌边,开始摆开宣纸,准备书写。 一双玉手,很快就帮忙碾磨起了墨块,在清水的稀释下,墨块变成了墨水。 李慢侯认真的记录起来,写到紧要处,还会停笔思考一下。终于将金兵如何跨过护城河,过河用了多长时间,如何登城,架飞梯用了多长时间,第一个爬上城头的金兵用了多长时间等等。 为了计时,他还专门让人钟楼里搬来了最精确的滴漏,这种滴漏是中国最精确的计时工具,以滴水为依据,三滴大概是一秒。管理钟楼的官吏,就是根据这种工具,来确定时间的。李慢侯仔细计算过,金军搭梯子过护城河,总共滴了两千滴水,用时不到十二分钟,速度惊人。最快摸到城头被剁手的那个人,用了五千滴水,不到半个小时。 写完这些之后,李慢侯才决定好好休息一下,一转身竟然发现公主在身边,刚才给他磨墨的竟然是公主。 “怎么是你?贞姑呢?” 李慢侯道。 柔福公主道:“贞姑端着盘子出去了。金虏很凶残吗?” 李慢侯道:“很厉害!” 公主道:“你辛苦了。” 李慢侯道:“辛苦倒谈不上,只要能守住扬州,再辛苦也值得!” 公主又道:“能守得住吗?” 李慢侯叹道:“不好说啊。金军自兴兵以来,还没有一座城池挡得住他们。从概率上来讲,守住的可能很小。城破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只要他们肯不惜代价,守是守不住的!” 公主哦了一声。 李慢侯安问道:“公主勿忧。他们应该不会孤注一掷进攻扬州的,只是为了抢劫。犯不上在这里玩命。守到开春就好了,他们肯定会退兵。到时候我马上送你过江!” 公主又问:“可万一开春他们不退兵呢?” 李慢侯道:“从概率上来讲,不退兵的可能很小,过去四年来,他们夏天都会返回北方避暑,入秋后南下。在开封尚且如此,扬州比开封更加酷热,金兵受不住的!” 公主问道:“你总说概率,是什么啊?” 李慢侯道:“就是几率,可能的意思。” 公主道:“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守扬州?” 李慢侯道:“因为我在扬州,就要守在扬州。” 确实也没想过一定要守扬州,只是当时护送公主到了这里,假如当时去了宋城,他肯定也是守宋城。 公主却不明白:“那如果不是扬州,换一个地方,你还会守吗?” 李慢侯点头:“一定会守。” 公主继续问:“那为什么不守江南?” 这个问题问到李慢侯了,为什么非得是扬州,就不能是江南某地?可以过江啊,选一个地方守着! 李慢侯摇摇头:“不能动摇,心一旦动摇了,可能哪里都守不住。确实也不一定非得是扬州,也可以是其他地方。不过因为是扬州,所以可能会更加坚决一些。” 公主不明白:“这是为何?” 李慢侯道:“因为更值得!” 一定得选个地方的话,无疑扬州不是最值得的,但却是最值得守的地方之一。假如换一个地方,换成泰州,或者虹县,李慢侯即便会守,也不会太坚决,甚至可能提前后撤。 公主问道:“是为了扬州百姓,还是为了扬州封土,亦或是为了我?” 李慢侯道:“都有。为了你,还有扬州的明月!”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啊。扬州的明月,代表了扬州过去的那些故事,那些人和那些事,那些美好。 公主笑道:“我比百姓和封土还重要?” 李慢侯摇头:“都很重要,你是最轻的那个!” 一个公主怎么能跟百姓和国土相比,皇帝都比不了! 公主冷哼一声,转身走了出去,走出门后,却噗嗤笑了,跟李慢侯聊天,总给人一种特殊的感觉。 出了门才发现,她忘了来干嘛来了,又不好意思再进去,只能让张喜儿来讨要了。 李慢侯刚刚睡下,张喜儿就来敲门,说是公主找他借笔记? 公主借他的笔记?很奇怪。公主对军事也感兴趣了,还是只是求一个安慰,想了解一下什么是战争? 赵家人假如真的对军事感兴趣,那就真的是这个国家的幸运。没有理由不借,正好自己刚刚写了一些战场纪实,让公主看一看,别对战争抱有什么浪漫的幻想。就让张喜儿将他刚才写的拿走,叮嘱不要给他遗失了。 一睡就睡到了半夜,起来后,责备晏贞姑为什么没叫他,完全是迁怒,也没让人家叫他啊。 李慢侯赶紧爬起来,就扑上了城墙。金军大营没有任何动静,扬州今日的明月很亮,金营沉浸在月色下,一览无余。看来他们不打算夜袭,一般较强的一方的都不太喜欢夜袭,因为夜袭存在赌运气的成分,强者占据优势,不太愿意赌博,堂堂正正对战,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但是不夜袭,他们还能有什么招数? 林永还没睡,李慢侯叮嘱过,自己不在,他必须在,只要金兵不攻城,就不要叫他。 林永也在琢磨,他有这样一个担心:“提辖。万一虏丑要攻子城,该当何如?” 李慢侯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最冒险的是将精锐全都带到了大城,子城交给了姚端和李忠,带着一群新兵,十分不保险。 李慢侯回答:“姚统制守过城,子城更加坚固,易守难攻,应该无碍。” 林永问道:“万一失陷了又该如何?” 没有什么是万无一失的,尤其是对变幻莫测的战场来说,子城虽然坚固,虽然修建了大量马面,防守没有任何死角,但金军强攻这里,或许真的比攻击大城更容易。 李慢侯叹道:“如果失陷了,也就失陷了!” 这就是他将精锐带到大城的原因,相比大城,子城是可以失陷的。 第五十四节 一打扬州(4) 子城确实是制高点,确实更容易防守,可又如何。相比子城,大城更不能失去。这里防守很难,可这里有十万百姓的家,公主府也在这里。 这又不是火器时代,占领一个四里外的制高点,对金军来说,没有任何军事价值,这也是为什么宋朝人选择在更低、更平的位置坚城,而不选择那块高地。因为平缓的位置,经济价值更高,高地虽然安全,可很影响经济建设。 李慢侯也曾考虑过将公主安置在子城,那样自己大军屯守孤城,更容易坚守。但公主一动,扬州这边人心就散了,大城里的百姓不可能还能踏实守下去。如果将老百姓的家眷也都送去子城,恐怕他们的士兵又会抵制,容易引起内乱。 十万人的事情,不是那么容易处理的。如果一定要放弃一座城,李慢侯宁可放弃子城,也不能放弃大城这边。 林永叹道:“那不是白花了那么多钱修筑子城?” “白花?” 李慢侯笑了一声,故作神秘,没有回答。 修建子城,前前后后烧了不下三十万贯,主体完工花费了三个月,收尾工作现在都还没结束,恐怕以后很长一段时间,这里都会是一个大工地,因为子城的面积并不算小,达不到大城的一半,但超过三分之一,至少可以容纳三四万人口。 守在扬州这种地方,一块拥有三四万人口的土地,花费三十万贯并不贵。 当然,这些钱没有白花的基础是扬州能守住,如果守不住,钱就白砸了。 第二天考验就来了,大概是金军统帅一晚上也没想好要如何攻陷扬州,索性派兵去子城试试运气,他们第二天一早就开始进攻子城。 两城相隔近四里,尽管一览无余,可实际上看不太清楚,能看到金兵正在攻城,可如何攻城就看不清楚。林永看到的情况更多,但李慢侯不认为林永比他视力好,可能是林永经验更丰富一些。 程序依然是搭飞梯攻城,不时能看到金兵掉落,子城高度更高,掉下去伤亡更大。 哪怕姚端手里没有精兵,但依然防守的很稳健。 子城的城墙上,遍布马面。这种马面跟传统的马面还不一样,传统的马面是凸出墙外的方形结构。正面其实也是可以被攻击的,但李慢侯是改进后的马面,正面被他设计成了尖角,没有搭梯子的平面,这样金军只能从两侧进攻,这就意外着要承受城墙正面,马面两面的三面夹击。 防守大城的时候,两侧的士兵要用拐枪,抓枪攻击金兵,需要半边身子都探出城墙,身后要两个人按住他们的腰腿防止他们掉下去。而在子城,士兵没有这种担忧,他们大大方方的从垛口伸出武器攻击,根本不用担心敌人的弓箭,而且更容易发力。 理论上来讲,冷兵器基本无法攻陷这主要的棱堡,除非对方用火药炸开城墙,否则只能放弃。可金军没用到火药,姚端却用上了,子城打的十分热闹,动静非常大,各种爆炸声不断,各色烟雾缭绕。 热闹归热闹,声势归声势,可这种能用的招都拿出来招呼,效率却不高。 李慢侯又不是不知道火药这玩意,却在守城的时候一直没用,不是没有原因的。他认真做过实验,发现这时代的黑火药和宋军的火药武器,杀伤力其实没有想想找你哥那么大。 否则金军也不太可能攻陷那么多城池了,火药不是什么新鲜玩意,或许在刚出现的时候,确实能吓到游牧民族,尤其是能惊吓到他们的战马,可女真人起兵已经十多年,用了十年就灭掉了宋辽两大帝国,早就摸清火药武器的脾气,知道这些武器就是看着吓人。连金军的战马都不怕,更别说人。 本来就看不太清楚,烟雾一起,李慢侯就更看不清楚。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处,这些火药武器威力不甚大,但是都很阴损,会让敌人非常难受。比如《武经总要》中记载的加毒药的火器,“毒药烟球球重五斤,贯之以麻绳一条,长一丈二尺,若其气熏人,则口鼻血出”,这种武器,火药中夹杂着胡椒以及一些毒草粉末,发出的烟雾熏不死人,却让人非常难受,涕泪横流。用一丈二尺长的麻绳贯穿,可以扔出去,也可以从城墙上垂下,吊在城墙上放烟,这就是李慢侯看到的烟雾之一。 还有一种更恶心的,古老传统守城武器中,有一种叫做金汁的邪恶玩意,名字听着好听,其实是粪水,用锅煮沸,从城墙上倒下去,被淋到的人皮开肉绽,而且根本无法愈合,因为粪水里有太多的细菌,进入伤口势必感染,这也算是一种生物武器。刚刚迈进火器时代的宋军,也用火药改进了这种武器,名叫粪炮罐。《武经总要》说“粪炮罐,可以透铁甲中,则成疮溃烂”,可是李慢侯试过,对于金军的铁甲效果并不好,也许是以前的契丹人铁甲,或者西夏人铁甲能够穿透。 还有一种“金火罐,有团队者,以金炮打之,人马中则解散。放宜急,勿使凝结。凡炮,拽三声放,此可一声放之”。这是一种更特殊的武器,将融化状态的金属,装入罐中,用投石机发射出去,威力自然是很恐怖,但就是太费钱,而且操作起来很困难。 还有“蒺藜火球,以三枝六首铁刃,以火药团之,中贯麻绳,长一丈二尺”,这是一种近似手榴弹的武器,可以用麻绳甩出去,也可以垂在城墙上控制爆炸的位置。爆炸之后,铁刃乱飞。 理论上这些武器都很好用,就是操作起来太繁琐,而且对自身的威胁也很大。因为城墙上既要堆放火药,又要有火源,一个不甚,先炸自己。在守城的时候,可想而知有多混乱,需要多么训练有素的军队,才能有条不紊的操作这些复杂的武器,反正李慢侯目前不太敢用这些火药武器。 但姚端就敢用。 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变态的武器发挥了作用,金军的进攻仅维持了三波之后,就放弃了,撤回了出发地,看样子是不打算再去子城受罪了。 子城不打,大城也不打,难道就这么放弃了? 反正李慢侯不太相信,当天夜里,李慢侯还提防着金兵夜袭,被人叫起来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金兵夜袭了。但却是一个来自北方的斥候,高邮军的薛庆派来的人,告诉李慢侯他放弃了天长军。 这个情况李慢侯已经知道,薛庆不放弃天长军,金军也不可能打到扬州。金军走陆路奔袭,最近的距离就是从徐州直下泗州,再下天长军,薛庆之前在李慢侯帮助下占领了天长军后,已经是坐拥两州的大军阀,但金军南下,天长军立刻就被他放弃了。 薛庆派人来的主要目的,不是说明他放弃天长军的理由,而是告诉李慢侯,高邮也遭到了攻击。对李慢侯说,如果扬州不能救援高邮,他可能也会放弃高邮。这个问题就严重了,金军奔袭天长军,李慢侯不怕。但是又攻打高邮,就说明金军兵力雄厚,一边从高邮群湖西边陆路奔袭,一边还能绕道运河以东进攻高邮。 由于黄河夺淮,淮水南流,大量积聚在淮南地区,形成了大量新的湖泊,高邮以西形成的湖泊叫做新开湖,往南蜿蜒蔓延到邵伯镇,日后邵伯镇附近的湖泊也叫邵伯湖,新开湖往北,还有白马湖,金湖等湖泊,一直到达宝应,这是一片三四百里的群湖地带,不熟八百里水泊梁山。 薛庆能在这里做大,跟这里的湖泊成群分不开关系。因为薛庆本是渔民,聚众而成水匪,金军恰好不擅长水战,攻城略地所向披靡,唯独在水面上一筹莫展,之前薛庆多次出击夺取金军的粮船,他们也毫无办法。 现在金军要打高邮,直接穿过群湖是不可能的,只能绕道。这一绕就得从泗州沿着运河北岸,先折向东北一百里攻下淮阴,在沿着洪泽湖进攻一百里攻下楚州,然后往南一百里攻下宝应,再行进一百多里才能到高邮,不但凭空多走四百里路,而且还要多攻下三座城池。 如此费事,不可能没有目的。抢劫?这些州府都被他们掠过一次,没多大油水。只有扬州才有油水,所以只能是冲着扬州来的。打扬州却攻高邮,只能是为了控制运河。金军骑马,控制运河必然是需要运河来运输一些无法走陆路的东西。 道理很清楚,金军试图通过运河运输大型攻城器械,不管是他们自己打造的也好,从南京、徐州缴获的也罢,都需要走运河才能送到。 李慢侯对斥候道:“你回去告诉薛头领,我这里也自身难保。高邮也不是容易坚守的城池,如果他要弃城,粮草一定要带走,带不走的宁愿烧掉也不要留给金军。你们烧了多少,回头我给你们补多少!” 这一带又是金军入寇,又是盗匪横行,还有溃军作乱,早就抢无可抢,即便金兵能控制运河,没有粮食,他们也坚持不了多久。 斥候说道:“大人放心。我们的粮食早就转入了水寨,绝不会给金贼留一颗粮食。” 这倒是个老实人,如果换个聪明点的,大可应承下来,等金兵退了,来李慢侯这里报一个空账。 斥候之后去给公主磕了头,然后趁夜就走了。李慢侯跟这些军阀联系,都用的是公主府的名号,也只能用这个名号。非常好使,让这些人都有了自己是跟公主混的错觉,毕竟做流寇水匪,不管怎么说,总有些心虚。 之后的几天,金军始终没有攻城,而是四处劫掠。为大军囤聚粮草,但收获越来越少。李慢侯等人在城里则不断折腾,摸不清金军动向,各种猜测。甚至怀疑金军在挖地道,每天爬在地听(埋在地下的翁)上听,也听不出个所以然。 扬州这一带,水网密集,地下水浅,想挖地道很难,抽水就是个无解的难题,而且万一不小心挖到那条小河,很容易把自己淹死。除非金军有非常专业的工程人员,否则短期内是不可能挖通地道的,如果他们不做长期进攻的打算,是不会有这种计划的。 白白担心了几天,直到二月二日,才看到从高邮方向过来的金军援兵。他们在子城以北扎营,接着就有大大小小的船只驶入,果然运来了大型器械。云梯、炮车(投石机)都有,都没有进城,直接就送到了城东的大运河附近,竟然立刻就要攻城,看来硬仗不可避免了。 第五十五节 一打扬州(5) 李慢侯更关心金兵援军的数量,根据营帐的面积,判断大概有两万人左右。加上在城南扎营,奔袭而来的那一万人,总兵力高达三万,这无疑是金军主力南下。 第一次攻打开封,他们也不过用了六万人,第二次十几万人,一个扬州就投入三万人,这是志在必得! 李慢侯最担心的,还是子城。相比哪里可以丢失,但能不丢失当然最好。可现在金兵主力在城北扎营,很可能会选择先进攻子城。那些新兵能坚持的住? 果然金军的主攻方向放在了子城,这是正规战法,三万大军不太敢放一个城池在他们身后,然后去南方进攻大城,尤其是当他们看到这座城里的军队有顽强的斗志,还有一支敢跟他们野战的骑兵之后,就更不敢将他放在身后了。 所以他们决定先拔除子城这颗钉子,再去享用扬州大城这块肥肉。 金军的炮车率先开火,主要发射碎石,目的在于压制,或者说是吓唬,让士兵不敢登城。同时金军在快速填河,步兵登城自然可以架设飞梯,可云梯这种大型器械,则一定要有路才能走的。 云梯下部有轮子,顶部有抓钩,有绞车,前方有护盾,一旦被云梯搭在城上,就不可能像飞梯那样推倒。 当金军云梯开始行动的时候,姚端开始了反击。反击效果并不理想,但声势很大。他也用投石机还击,论起用投石机,金军可没有宋军有经验。只是投石机跟云梯都是古老的攻防器械,能够并存,说明互相之间威胁不了对方,投石的炮车根本砸不毁云梯。哪怕姚端发射的是火药罐,也只是响动大,炸不开云梯的护盾。 双方你来我往,打的都很热闹,金军的炮车已经停火,因为他们的云梯靠近了,炮车毫无准头,再打就要误伤自己人。此时姚端的炮车专美于前,向行动的三架云梯发射了大量石块、火药、甚至油罐。 油是菜油,没有那么容易点燃,可一旦点燃,烧起来就没完了,因为云梯是木制器械,不烧成灰很难熄火。功夫不负有心人,不知道发射了多少火药和油罐之后,一架云梯被点燃了,城墙上的欢呼声,四里之外的大城都能听见。 可金军又推出一架云梯,让这些浪费了不知道多少火药,多少菜油的胜果,立刻变得没有意义。金军中有大量云梯,他们攻下了开封,守城军有的武器,他们都有,甚至更好。 金军的云梯终于到了护城河,姚端的反击依然热闹,依然没有效果。李慢侯站在大城北城楼,对此无能为力,他心里已经知道,子城陷落无可避免。开始想着一旦金军进攻大城,他该如何防守。 没有取巧的办法,依然是死守,跟对方攀登的士兵短兵相接。云梯相比飞梯,无非是降低了敌人的攀爬难度。云梯上抓钩抓住城墙,是很难砍断的。精锐的金军可以从云梯上飞奔过来,死守攻城点是唯一的办法。 云梯是战国时期就出现过的武器,传说是鲁班发明的,墨子还带人跟鲁班进行过攻防演练,是有一套应对云梯的办法的。 也有相应的器具,老实说也只是理论上有用,拼的还是士兵的精锐程度,否则云梯早就遭到淘汰了,而士兵精锐程度上,子城的守军根本不可能比得上金军。 所以李慢侯已经将那些新兵从他账本上购销了,心里十分沉重,这些都是他从浙东招来的山民,就这样轻易牺牲了。以后这点招兵的路也断了,因为东阳、义乌人口数量不多,因为穷所以士兵才凶,因为穷,所以也养不活多少人。明朝时候,屡次在这两地招兵,后来都产生了人力枯竭的情况,当地官员上奏,朝廷不得不停止了在这里募兵的行为。这批人几乎是哪里能应募的极限了,即便还有,一下子死一万,傻子还会来当兵? 一想到这些好兵种子,没有机会成长起来,就这么白白牺牲掉,怎能让李慢侯不心痛。 但心痛归心痛,大敌当前,玉石俱焚,没有人是无辜的,大城这里更重要。 就在他这样想着,眼睁睁看着金军十分协调的,将三座云梯同时靠近城墙,却没有靠上去。而是隔了两三丈的距离,纷纷停下来。他们有意拿捏节奏,力求同时发动攻击,让敌人无法集中防御。三座云梯停下之后,看到挂在后方的上城梯(副梯)在绞车的拉动下,开始慢慢翻转,一旦翻转过去,正好可以平整的盖在城墙上,从云梯后攀爬上去的士兵,只需要平行走过去,就能登城,避免了一边爬飞梯,一边被动接受攻击的处境。他们暂时获得了一个跟敌人正面交锋的机会,而这样的机会,对于金兵来说,意味着城池被他们拿下。 李慢侯就这样看着登城梯翻过去直接盖在了城墙上,抓钩牢牢抓住了城墙内壁,绕过了他修建的马面棱角。一群群金军士兵迫不及待的跳上城头,李慢侯甚至可以想象他们呼啸的声音中,充满兴奋和疯狂,杀人和被杀,对他们来说,都能带来快感。不出所料,金军踏上城墙后,守城士兵一哄而散。 具体情况看不太清楚,只能看一个大概,李慢侯也不确定是不是所有士兵都放弃抵抗,还是个别士兵临阵脱逃,结果其实都一样,金军一旦成功占据城墙,守军就抵挡不住了。甚至李慢侯还希望他那些士兵现在赶紧跑,趁着敌人没有控制全城,能跑出去多少是多少。 “走吧。该准备我们的事了!” 李慢侯看不下去了。 “别急。提辖,起火了!” 林永突然说道。 李慢侯看去,城墙上冒起了浓烟,接着火焰沿着城墙卷起,火势不小。 “不可能是金军放的?” 李慢侯嘀咕道。 林永道:“当然不是他们。姚统制那厮用了火攻,够狠的,看着火势,鬼知道堆了多少柴草。” 李慢侯也想到是这个情况,因为起火的地方,刚好位于两个攻击点位置,紧接着很快就蔓延到了中间的攻城点,三个攻城点都被大火覆盖。 那踏上城墙的金兵? 李慢侯哈哈笑了起来:“打的好!” 他还真没想到用这种方式,云梯虽然能保证敌军登上城墙,可无法保证城墙上的军队如何防守。缓慢的云梯,不太容易调整位置,金军也没有这个意识。所以他们的云梯就直直朝着城墙去了,登城位置早就被姚端确定,他不利用这点才怪。 金军一个云梯之间间隔一百步左右,姚端只需要在两百步宽度的城墙上,堆满柴草,淋上菜油、火药引火,顷刻间就能造成一场火灾。子城别的不多,干柴草多的是,因为过去为了养马,收集起来的。 用几吨马料,换几百金兵的性命,这笔买卖做得! 火势起的很猛,而且烧了很久,这段城墙被烟火彻底遮挡,不断冒着烟火的城头,如同一头凶兽。姚端那孙子,不知道堆了多少柴火。看样子绝不仅仅是干草,他恐怕连上好的木材都堆上去了,而这样的木材子城也很多,因为之前这里就是一个大工地,盖房子的木头,堆了不知道有多少。 大火烧了有半个时辰左右,那些心急跳上城墙的金军士兵,直接被火化了不说,连三座云梯都被引燃,炒成了灰。 李慢侯又看了片刻,发现金军大营没有了动静,前线军队开始缓缓后撤,显然他们也能想象登城的勇士的遭遇,一时半会很难从打击中缓过来,死几百个士兵对他们打击不会有多大,可是这样的死法,却让人胆寒,山林里成长起来的女真人,恐怕比汉人更怕火。 位于几里外的运河旁的金军大营开始拔营,竟然直接放弃了攻打子城。 子城地势较高,但还没高到无法攻打的地步。这里是因为隋炀帝建宫殿而堆起来的,其实并没有多高,也就比扬州城高个几十米,周边的护城河能跟扬州水系沟通,就说明这里的低点位置是位于同一个平面。 但是隋炀帝建造宫殿,主要是在西北,大明寺是蜀冈西峰,城墙将这里圈起来,往南到观音山是蜀冈的东峰,观音山也不是山,而是当年隋炀帝行宫建筑群中的迷楼,迷楼早就毁了,后来人在地基上修建了一座摘星楼。护城河就是从大明寺、观音山下缘围绕向东,最后汇入东边几里外的运河。 整个子城的地势也是如此,从西北向东南缓缓下降,进攻西北是不可能的,也就东南位置,能够允许金军用云梯这种器具进攻。而现在这一段被姚端放火烧成了焦黑,让金军直接放弃了进攻。 “朝我们过来了!” 金军不是放弃,竟然选择往南。他们拔营不是北上回到出发地,竟然将大量的攻城器械,通过大运河直接往南,经过大城东门,往南边送去。 “能不能冲一下!” 李慢侯问林永。 林永摇摇头:“护送兵力不少。冒死冲出去不一定能烧了云梯,人大半是回不来了。” 李慢侯点点头,不值得冒这样的风险,子城成功防守住,给了他很大的鼓励,子城都能守住,他精心训练的精锐步兵没道理守不住大城。 大城这边,甚至也可以参考一下子城的经验。子城只有东南面比较容易被攻打,大城这里同样如此,虽然四面都很平,可东面是大运河,宽阔难过,金军大营从另一边打过来,填运河就能累死他们,西边有瘦西湖和护城河两重水道防护,更不利于金兵,就西南一角有个缺口,只有护城河防护,无法借助运河之水。金军从这里攻击,大不了也可以放火。 不过一切都得等明天,攻打子城用了大半天时间,金军一日的攻势已经结束。 第五十六节 金兵北撤 二月二这一夜,扬州很不平静,全城都在搜集柴草、菜油,在城墙下堆积如山。 对抗云梯的器械也已经送到了城上,这是一种跟云梯类似的器械,也是底部底部装有车轮,可以移动,有很高的高度,不同的是,上面不是登城梯,而是夜叉擂。 所谓滚木礌石,这就是滚木礌石的一种进化版。又叫留客柱,用直径一尺,长一丈多的湿榆木,周围密钉逆须钉制成,有绳索跟绞车相连,砸向敌人后,还可以用绞车搅动,反复辗轧敌人。 李慢侯打算用这种武器,将夜叉擂投到敌人的云梯上,就算砸不毁云梯,也能砸死不少人,操作的好,在他们的云梯后方反复辗轧,金兵至少不能通过云梯轻松登城。一旦他们的勇士武艺惊人,真的攻上城头,夜叉擂车架下填满的火药就该派上用场了。黑火药威力不足,就用数量来堆,几车黑火药,足以将一群金兵送上天。火药爆炸之后,在派步兵结阵冲杀,惊魂未定的金军如果还能守住阵脚,那就是天神下凡。 放火烧城是最后一步,实在抵挡不住的情况下,将他们的登城点附近一起引燃,士兵撤到别处。 可是这种办法姚端已经用过一次,李慢侯跟他手下的军官反复辩论,都认为金军不会那么傻,还会固定的来攻城,尤其是不会将登城点设计的太近。可能会分散开来,甚至四面围打。 商讨了半夜,将所有可能的情况都进行了预设,进行针对性的部署后,立刻让所有人去休息。 第二日一早,李慢侯立刻行动起来,但城外的金军大营一阵寂静,没有任何动静,似乎都在睡觉一般。 一整天都是如此,连个人影都看不到,让人奇怪。 到了夜里,李慢侯同意林永派人去摸摸营,果然已经是一座空营,金军竟然连夜撤走,留下蔓延数里的空营。 第三天,撒出探马,高邮那边传来消息说,薛庆手下的一个头目张荣,昨日拦截了从运河上运输的金军船队,发现是一大批粮草,将其全部焚烧后撤离。 李慢侯不确定这是不是金军撤退的主要原因,但应该是原因之一。继续侦查,还发现徐州一带一直有徐州乡军到处袭扰金军,徐州曾经防守了二十天,徐州知州虽然城破战死,但他手下的统兵官赵立逃出生天,一直在城外聚拢溃兵,不断骚扰敌军。 像张荣、赵立这样的人,一定不会少,活跃在金军后方,让他们的粮草补给很难供应及时,而整个两淮都已经被金军劫掠过一次,很难从周边抢劫到足够的粮草,小股部队还能生存,三万人几乎不可能继续依靠劫掠维持。 另外已经农历二月多,扬州周边地区河湖涨水,张荣这样的水匪活动范围越来越大,而金军骑兵受到的限制越来越多,夏天又即将到来,他们拔营回归北方,也可能是计划中的事情,临走前派兵来扬州看看,能打下来就抢最后一块肥肉,抢不下来,立马就走,毫不拖泥带水,可能已经有太多金兵迫不及待的要回北方享受他们这一年多来的收获了吧! 确定金兵北撤之后,李慢侯彻底松了一口气。 他太需要一段稳定的时间好好训练一下军队,敌人一直没有给他这个时间,现在终于退走了,他将有一整个夏天,来从容的部署防御,等下一次金军打来的时候,李慢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捉襟见肘。 统筹大城和子城的防御,是一件必须要做,而且也时机成熟的事情。 通过一场防御战,至少以李慢侯为中心,可以将晏孝广和姚端两个官员拧在一起。报功文书中,李慢侯给两人都记下了大笔功劳。他其实也希望晏孝广能够继续往上爬,作为文官身份,成为地方大员,两人之间毕竟有姻亲,晏孝广如果能在扬州一带主政,他的军事行动会方便很多,也可以借晏孝广之手,推行一些他的施政思路。 如果说上次五百金军轻骑入寇,晏孝广暴得大名,借助卖女救城这样一个荒诞但却传播性很强的故事,让他的名字被许多人知晓;那这一次,姚端则一战成名。他在濮州时,虽然也带领军民坚守了三十多天,可传播性并不强,认可度也很低,因为只有他自己描述,以及他手下的士兵证实,官方都不能采信,更愿意相信他是一个溃逃到淮南来的将领,这样的人在淮南太寻常,西军里一大批,人家溃散的更有资历,很多是从河北溃逃来的。 这一战,姚端为自己正名,火烧金兵,而且有铁证,三百烧的都变了形的金军铁甲,以及里面裹着的焦炭一样的金军,就是他的战功。李慢侯杀的金兵更多,但却一具尸体都没有留下,报功捷报送上去,甚至都不会被认可。但姚端的战功是跑不了的,而且他还因为火攻这样的妙计,也获得了类似晏孝广那样的传播性推广。 金兵北撤不久,扬州城里就开始流传这样的歌谣: “二月二,龙抬头,姚端统制杀虏丑,一把火,上天穹,虏丑百万皆溃走!” 一时间,在不明真相的百姓心里,姚统制跟扬州夫人,是两个救了扬州的英雄人物,他们的名声比李慢侯要大的多。 李慢侯为了拉拢他们,一边继续向晏孝广示好,请了扬州有名的媒婆,决定按照最高规格的纳妾礼节,来办他跟晏贞姑的婚事,甚至对晏孝广表示,向在杭州登基的赵构上奏,允许晏贞姑以平妻的身份嫁给李慢侯。这大大弥补了晏孝广的心结,因为他毕竟是名门之后,晏殊后人,宰相之家的女儿给人做妾,说出去总是不好听的,哪怕老百姓把女儿当做扬州夫人,注定要上史书和方志,为万世奉祀,但对晏家总是一个污点。 李慢侯愿意以平妻身份娶她女儿,这让晏孝广最大的心结解开了,同时经过这次攻守,扬州成为江北唯一抵挡住金兵进攻的城池,他这个知州的身份水涨船高,加官进爵,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简直是双喜临门啊。 也就彻底将扬州乡兵交给了李慢侯,让他负责统领和训练,晏孝广开始专心民政去了。 李慢侯对扬州乡兵,其实一直都不怎么看好,大多数是农民,还拖家带口的,身体素质很差,精神意志也不强,没有一点强兵的样子。但他总结了这次金兵南下,各地防守情况,他发现,乡族兵只要有意志坚定的官员统领,往往能发挥出让人意想不到的战斗力。 可以理解,本乡兵守本乡土,家人就在背后,精神上很难产生逃跑的想法。在愿意死战的官员带领下,他们会十分坚韧,如果加以训练,守城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大不了进行更频繁的轮换,以及付出更高的伤亡。 李慢侯的精兵,则可以尝试一下向野战军队发展,被动死守,总有失陷的一天。 因此李慢侯才不惜出卖自己的尊严,来跟晏孝广和解,反正晏贞姑已经是他的人,不要她反而是逼这贞烈的女子去死,晏殊家的门第观念,是不可能容许这个女儿活着的。 历史上,晏贞姑在她父兄战死,金兵即将俘虏她的时候拔剑自刎,死前呵斥说“我乃大宋丞相晏殊后代,岂肯贻羞家国!” 一边团结同僚,一边强训士卒,不仅仅是扬州乡兵要训练,他招来那批山地兵更要进行强训。这群人还没经过正规训练,就碰上了金军攻城,反倒是先经历了战争洗礼,才补习训练课程。姚端对他们评价很高,说是金兵攻来的时候,这些人在他们本乡头目的带领下,一点都不混乱,能够从容接战。姚端几次三番试图从李慢侯手里要走这只军队,哪怕拨给他一两千也行,都被李慢侯拒绝。 李慢侯是一心要将这只部队,练成一支可以跟金兵野战的精锐步兵,交给姚端,那就浪费了。 不过姚端也没有因此跟李慢侯翻脸,因为在报功奏折中,李慢侯假借公主的名义,替姚端请封,希望朝廷能让他坐镇真州。真州紧邻扬州西部,下辖六合、扬子两个县,也是重要的长江渡口,商贸繁荣,江对面就是江宁府,也就是后世的南京市,真州在后世也是南京的一部分,是一块好地方,因此姚端一直期待朝廷的任命下来,马上去真州拉起他的班底。 李慢侯第三件重要的事情,是剿匪。匪患始终都没有平定,金军南下前这一带就很不安宁,金军肆虐之后,社会秩序更加混乱,不清理匪患,下一次金军南下的时候,防守环境会更恶劣。 第四件重要事情,则是亲自走访周边邻居,继续跟周边势力搞好关系。同时也满足一下他自己的虚荣,他要跟一个个真正的英雄把酒言欢。 于是金兵撤走后不久,李慢侯就带兵北上,先去了高邮,跟薛庆、张荣会面。 第五十七节 英雄就位 在扬州逗留这两年来,李慢侯接触的外部豪杰,已经从开始的花马刘、刘忠、张遇这样的无名草寇,逐渐进化到了一些可以在史书中列传的小人物,如薛庆、晏孝广等,大浪淘沙随着金军南下,也终于有一些可以被称作英雄,在史书中大书特书的人物,进入了李慢侯的耳中。 高邮的薛庆名气不大,史书上留下的字迹不多,可作为薛庆的部下,张荣却大名鼎鼎。 说是部下也不准确,薛庆草寇出身,本是老实的渔民,活不下去,迫于无奈才揭竿而起,带着大量渔民在高邮西边的群湖中做起了拦路抢劫的买卖。而张荣,同样如此,不同的是,薛庆是本地水匪,而张荣却是梁山泊的好汉。 张荣跟李成、张遇这样的巨寇一样,都不是淮南土著,而是北方豪杰,金军南下,逼迫大量土寇南下,有的还算硬气,敢跟金兵叫板,有目的性的抢劫金兵的粮草、财物,有的胆小狠辣,专挑老百姓下手,见了金军则避开锋芒,绝不招惹。张荣属于前者,老百姓他抢,金军他也抢。李成属于后者,只抢老百姓,不敢抢金军。 张荣之所以能载入史册,是因为他打了一场叫做缩头湖的大战,算是南宋初期,难得的对金军的野战胜迹,跟韩世忠的黄天荡,岳飞的牛头山意义一样,不在于杀了多少金兵,而是打破了金兵不可战胜的神话,激励,或者说给赵构集团增加了信心,让他们对坚守有了希望。 由于张荣和薛庆都是水匪的原因,张荣南下窜入高邮群湖之后,就跟薛庆建立了梁山好汉那样的关系,结为兄弟,不分上下。在占了高邮之后,薛庆甚至将水寨全都让给了张荣,张荣带领的梁山泊水匪,成了高邮群湖上新的霸主。春天之后,南到邵伯镇,北到宝应县,水上往来都被张荣控制。 李慢侯跟两人谈了一整天,以后的合作,不能在局限于以前那种互不侵犯,互通消息的程度,需要进行更深入的合作,下次一定要进行协同作战。而且还有一些政务上的纠纷,他需要替晏孝广来沟通一下。 金兵北撤之后,像以往一样,各路势力发起了所谓的反攻,收复了大量失地,其中就包括天长军。这里第一时间就被张荣的水军控制,但天长军却是归扬州管的。扬州下辖两个属地,一个是江都县,一个就是天长军。 可现在江北已经沦为大小军阀的地盘,要让张荣让出天长军,他不可能乐意。但是晏孝广作为扬州知州,自己的属地被水匪盘踞,他也不能接受,加上李慢侯也认为天长军控制在张荣手里,其实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一番谈判之后,李慢侯以让公主保举薛庆为高邮军知军,并任命张荣为天长军武卫都虞候,负责统领水军,两人本是水匪,公主金口玉言保举他们做朝廷命官,还有什么不好。另外李慢侯也用一些大道理对他们进行说服,比如金军肯定还会南下,而天长军不适合水军防守。并且承诺扬州会支应张荣粮草,这比他们打家劫舍可要保险多了,两人这才同意。 离开高邮之后,李慢侯本想去盐城,他之前收到消息,被金兵主力打爆之后,韩世忠弃了军队出海,最后在盐城登岸,开始收拢溃卒,加强纪律,进行训练。但到了高邮之后,才得知韩世忠已经南下,被招去杭州。 听说杭州出现了叛乱,李慢侯明白,历史上的苗刘兵变发生了。 他无心操心赵构的问题,反正这次兵变没要了赵构的命,乱插手出了意外,更加麻烦。 去不了盐城,李慢侯去了楚州,这里同样被“收复”,楚州通判贾敦诗带着一群官吏重新接管了楚州,之前金军打来的时候,他们全都逃跑躲了起来,金军一走,他们立刻就收复失地,也很难去责难他们,这样的人太多了。 对这样的人,李慢侯也没空拉拢,表面上的应付了一下,他们看中李慢侯代表的公主身份,也是客客气气,有心结交,双方吃了一顿盛宴之后,李慢侯从楚州进入淮河,此时的淮河已经黄了,流的已经是黄河水,只有河道还是淮河就河道。先去涟水军,接着往北去了海州,他来这里是拜访李彦先的,此人是韩世忠后队统军,韩世忠弃军逃走后,他留下收拢了溃兵,然后跑去了海州,此人出身于韩世忠军中,应该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而且沉着冷静的作风,甚至把韩世忠都比了下去。 一番了解之后,也确实是这样。韩世忠是典型的西军将领,但跟王渊、刘光世这些名门不同,韩世忠是从小兵爬起来的。 韩世忠出生于延安的农民家庭,自幼喜欢练武,少年时期就有过人的力气,这些都是西军士兵的成长轨迹,是陕西对抗西夏两百年来恢复的尚武之风和军事文化。韩世忠十七八岁就去当兵了,也是西军士兵十分普通的经历。让他出名的是一场战斗,有一个西夏的小城,宋军久攻不克,双方都杀红眼了,韩世忠也是如此,孤身一人悄悄爬进城去,孤身杀了西夏守城将领,将头领带了出来,然后这座城就被攻下了。这件过于夸张的故事也许不是真的,但这很符合西军的特质,那就是杀红了眼后,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韩世忠逐渐成为小军官,宋金战争开始后,韩世忠带着几十个骑兵,一直在燕山一带跟金军交战,此时他已经是都头一级的军官了,马兵中对应的官职是军使。韩军使就这样一直在河北一带作战,跟岳飞的经历一样,都是小股部队的军官,都带着骑兵在敌后反复出击,积累了大量的作战经验,但一直都是小官。 直到韩世忠投靠了赵构,准确的说是投靠了王渊,跟随赵构一起南下。并得到王渊的重用,王渊剿灭张遇水匪之后,将其部众两万人都交给了韩世忠带领,留在淮阳军阻挡金兵,此时韩世忠才能算得上是一个大将。而岳飞此时已然只是一个小官,跟着杜充留守在开封,就像王渊说的,打多少仗不重要,打输打赢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打的。 毕竟是韩世忠部将,从李彦先这里,李慢侯知道了更详细的情报。果然是苗刘之乱,韩世忠应张浚的召唤,带兵去常熟跟张浚汇合,决定参与平乱。他带去的军队,核心是跟着他在燕山冲杀了几年的几百个精锐骑兵,另外还有一批张遇手下的水匪。人数总计三千人。 离开海州,经过沐阳,直奔徐州。已经得到消息,徐州也被赵立收复。徐州是之前金兵南下的大本营,也是李纲筹划的沿河帅司驻地,积累了大量战略物资,金军撤退之际,赵立甚至抢劫了他们最后的几艘船只,夺回了不少物资。 经过半年的努力,赵立也在徐州周边,拉起了三万人的队伍。其中的骨干是跟他一起参加了徐州保卫战的军队,其他都是周边地区的农民,接连遭受土寇、金军劫掠,不当乡兵他们连饭都没得吃。 李慢侯参观了赵立的军营,训练很认真,士气很旺盛,但看着不是很正规。赵立这个人也不是正印军官,就是地方武职,通过剿匪一步步升迁,被徐州大帅王复认可,让他负责监军,代替王复指挥了徐州保卫战,虽然失败,但可以理解,毕竟用徐州乡兵坚持了二十天时间,换做晏孝广带领的扬州乡兵,坚持不了三天。 赵立个人武艺很好,为人也很霸气,他对李慢侯的公主护军统制身份并不是很感兴趣,但是对李曼会两次在城下击退金军的战斗很感兴趣,仔仔细细听李慢侯说了一遍过程,不时拍手叫好。李慢侯临走则给他留下了一本自己的扬州征战实录,详细叙述了扬州保卫战的全部过程,希望赵立能从中找到一些参考。 又给赵立的军队提出一些意见,并将自己练兵的心得记录《扬州练兵纪实》也给他留了一份。 李慢侯对赵立寄予厚望,因为这是一个真正的英雄。两宋五大保卫战中的楚州保卫战就是他打出来的,跟坚守九个月的太原保卫战,坚守了一年半的陕州保卫战,坚守了两年零四个月的中山保卫战,以及十四个月的河间保卫战齐名,他坚守楚州十三个月,并且他手中没有精锐的西军,全是徐州一带的乡兵。 五大保卫战,中山、河间保卫战胜在精神,因为他们位于宋金战争前线,金军攻不下这两座重镇,绕过他们南下,连开封都失陷了,皇帝都被俘虏了,他们都没有放弃,甚至皇帝去劝降,他们也没有放弃抵抗,可两座重镇都没怎么面对金军主力的围攻。只有太原保卫战是独抗了一路金军,陕州保卫战更是力抗金军从陕西、河南两路夹攻,为张浚在陕西集结二十万西军争取了时间。楚州保卫战同样如此,当时完颜挞懒从北南下劫营完颜兀术,完颜兀术从江南劫掠财富北归,楚州卡在必经之地上,两路夹攻之下,坚守了十三个月,实在难得。 假如金兀术还能像历史上那样,搜山检海去江南抓赵构,他如果能突破韩世忠的阻截,再次北返之后,李慢侯会将他挡在扬州,而赵立能将完颜挞懒挡在楚州的话,所有人都不需要面对全部金军的进攻,极有可能将金兀术留在淮南! 韩世忠现在已经去了江南,赵立已经在徐州站稳脚跟,李慢侯在扬州的情况也已经稳定下来,这两个英雄已经走上了他们的历史道路,李慢侯想看看,金兀术是否还敢来,来了还能否逃出生天! 第五十八节 气象蒸腾 李慢侯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二月初出发,三月底才回来。 已经是夏日,草长莺飞,才到天长军,李慢侯竟然看到接天连地的茂密稻田,以及稻田里互相配合着劳作的农人。 无数农人骑着秧马,在农田里来回驰骋。秧马肯定不是马,而是一种木制农具,外形下面是小船,上面有坐背,人可以坐在坐在坐背上。插秧时候,用右手将船头上放置的秧苗插入田中,然后以双脚蹬地,秧马向后挪动,比弯腰插秧省力,在长江中下游十分流行;拔秧时候,用双手将秧苗拔起,捆缚成匝,放在船仓中,大大提高了效率。 一些旱田上,也在用踏犁进行翻耕,四五个人合力,可顶一头牛的效率。 这些情况,让李慢侯颇为惊讶,坐船去高邮那边看了一下,情况差不多。 连忙赶回扬州,情景也让他震撼,人的能动性真是太强了,尤其是灾难后的人,那种韧性让人感动。 扬州城里竟然再次出现繁荣的商业,当然不能跟巅峰时期相比,但已经颇有气象,各行各业基本都开业了,南来北往的漕船再次出现在运河上。跟他走时萧条的扬州,已经截然不同。 李慢侯立刻找到晏孝广,一路上大家都在传晏孝广大人的美名,可在李慢侯眼里,晏孝广应该没有这么强的能力,让李慢侯自己做,他也不可能在短短两个月内,让扬州地区恢复到现在这种程度。 跟晏孝广请教之后,他确实没有这种本事,可架不住公主府里有能人。这一切,都是侯东的手笔。 侯东的目的,不是为了老百姓,他纯粹是为了不亏钱。 李慢侯当初让他将苏杭的产业兑换到了扬州,几乎要了他的命。扬州怎么能跟苏杭比?以前都没得比,更何况久经战乱后。现在长江一江之隔,两岸的资产价格都完全不一样,就因为有长江,富人对江南资产的预期就高了数倍,对江北的则弃之如敝履。 金兵退走情况刚刚确定,当时侯东就给李慢侯提出了一个请求,让公主留下来! 李慢侯自然不答应,可是侯东坚决请公主留下来,只需要留一两个月,哪怕半个月。问他原因,他说自己没时间解释,金兵的空营当时都还没处理,侯东就带着两个人骑马跑到江南去了。 之后不久李慢侯北上,一直不知道侯东打的什么主意,现在才清楚。 侯东这家伙,确实是一个能人。由于金兵包围扬州的消息早就在江南传开,他又派人去散了一波扬州城破的消息。接着暗中大肆收购江北地产,有的是人抛售地产。扬州这最后一座堡垒都破了,江北的土地再没有指望。 侯东散布的谣言当然很快就不攻自破,从扬州来到江南的人带来了新的消息,金兵退了。可这时候,大量长江以北,尤其是扬州周边的土地,都已经被那些逃到江南的大地主变卖,小地主都没有能力逃出来,不是死了就是藏了起来,反倒躲过了被侯东这种人巧取豪夺的命运。 利用消息赚钱,这是侯东为蔡京打理财产的时候学到的本事,蔡京作为宰相,当然能知道朝廷动向,利用这些没有公开的消息,大赚特赚,早就是他的本能。他用极低的价格,兼并了数以百万亩的江北良田,北至高邮、天长,南到真州、通州,都被他弄到了大量地产。 这时候那些大地主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不乏试图通过官府关系收回资产的,可凭关系,侯东向来不怕,以前跟着蔡京,现在攀附公主,谁的关系能比他硬?最终这些地主也只能自认倒霉,可是侯东却没有赶尽杀绝,而是跟他们商量,他们的土地还让他们种,给他们一个很好的分配比例,让这些地主实际上成了二地主,类似庄头那样的角色,帮着侯东种地。 侯东当然没有这么好心,只是他需要尽快抢种庄稼,金兵退走之时,是二月初,抓紧时间,到秋天金军再次南下前,他能收一茬庄稼。 这些可都是李慢侯那群人玩命换来的机会,侯东本能的想把战争的胜果转化为财富。不然就太浪费,而浪费,会让他心痛。 大量逃到江南的地主,就在这种情况下,纷纷回到江北。他们本就是土地经营者,现在侯东分配给他们的土地情况更好,因为以前各家是散乱的土地,不是巧取豪夺,其实很难形成大片相连的地产,孔府这种大地主,他们的土地都是分散在好几个州县的。 但现在侯东的地产,几乎都连成了一片,非常方便规模化经营。即便这样,其实恢复起来也很困难,因为很多土地的主人已经不在,或者死了,或者逃了,注定有大量土地抛荒,侯东还有其他办法,他有官府撑腰,将无人耕种的土地全都分包下去,原主哪怕找上门来,他也不怕,给对方一点甜头就好,这茬庄稼他收定了。 于是大地主出头,紧急雇佣各地逃亡的流民,迅速恢复耕种。尤其在可以借助官府力量的高邮、天长、扬州等地,农作恢复的很好,几乎跟以前没什么区别。几百万亩土地,一季的收成,足以让侯东收回本钱。 但这还不是他最大的目的,即便收回了本钱,他认为还是亏。当时他交换了太多扬州的地产,几乎半座扬州城都成了公主府的资产,这笔买卖肯定亏钱,都是用苏杭一带的财产换的,如果不能把扬州经济恢复起来,得亏出血来。 侯东最大的目的,其实就是把人弄回来,只有人回来了,扬州的土地才能有价值,半座扬州城才能让他赚钱。 蛊惑地主和农民回来种地容易,但让扬州市民回来很难,很多已经永远回不来了,不是死了,就是被金军抓走了。但周边的农民回来了,扬州就有了生意,商人就能回来,商人回来了,扬州的买卖就活了。 所以侯东第一步就是力邀那些从杭州撤走的大商人,那些人当时将手里的资产全都抛售给了侯东,现在侯东承诺极低的租金,请他们回去经营,大商人可以带动小商人,就这样短短两个月,扬州城的大行业已经恢复,虽然没有以前的分工那么细致,但生活用品百货等日常用品已经基本恢复,在扬州城生活,已经进入了良性循环。 忽悠这些人回来,可不仅仅是提供优惠的租金那么简单,商人逐利,商人也最懂得风险的概念,如果不能让他们放心,他们是不可能重新在扬州投入资本的。侯东让他们放心的方式,就是大胆的扣下公主。他不断的蛊惑那些大商人,看看,公主都在扬州,你还怕什么,你的命能比公主金贵? 他还借来了姚端烧死的那些金兵的焦尸,连铁甲一起,悬挂在扬州城墙上,不断宣扬公主护军的威风,表示金贼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既看到了被扬州军杀死的几百个金兵焦尸,又有柔福公主这面大旗,才让商人们放心下来,纷纷重新开张,也想抢一波扬州商业恢复的红利,毕竟此时市面上物资紧俏,价格都很好,只要能从江南各地把货运过来,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只是兵荒马乱,许多商人倒是想来投资,可又不放心路上的治安。此时侯东还提供融资服务,反正他已经做过了一次。允许商人们用苏杭等地的资产抵押,到扬州他会给他们等价的现金和物资。 于是苏杭、江宁一带的商人,很多开始重返扬州,也许他们本来也回来,但绝不会来的这么快,扬州的市面本来也会恢复,但绝恢复不到这么快。 得知真相之后,李慢侯就想找侯东谈谈,对方倒先找上门来,提出两个请求。 一个请求是,借李慢侯手里那批俘虏,那三百契丹人和女真人。 这不是问题,这些人现在已经很乖,因为李慢侯把这群草原和森林里的大汉玩的很惨。但他们身上的价值还没有榨干,侯东认为很有利用价值。 “你要他们干什么?” 李慢侯疑惑道。 “给老百姓壮壮胆!” 侯东笑道。 “不是有公主在吗?” 李慢侯也意识到侯东让他留下公主,却不告诉他原因,其实是在利用公主,不告诉原因是因为不敢明着说出来,这是拿公主在卖钱啊,你知我知就好,让第三个人知道,侯东八个脑袋也不够砍,因此他是什么话都不肯说的。 侯东道:“公主在,是能让一些大商贾放心,可小商人们胆小,本小利薄,更不敢轻易开张。得让他们看看,虏丑也就那么回事,一点都不可怕。” 李慢侯道:“行。你要怎么用?” 侯东道:“把他们押到江南去,让江宁府、平江府的商人们看看。” 杭州不敢去,去了这些人肯定只能交给赵构的朝廷,而这些人目前李慢侯还有用,还舍不得立马放走,因此才借口路上不安全,没有按照赵构的命令将这批人送去杭州给他献俘。 至于会不会得罪赵构,李慢侯不在乎,他知道赵构是个忍者,什么样的气他都能受。 李慢侯道:“你打算用多久?” 侯东道:“一个月就够了。” 李慢侯道:“好!就以一个月为期,等你回来了,顺便跟着公主一起去杭州。” 侯东一惊:“大人让我走了?” 李慢侯点点头,他可舍不得放这家伙走,只是派他去趟差而已,还是要回来的。 第五十九节 苗刘兵变 建炎三年四月。 长江南北是两重天地,看着应该乱糟糟一片,久经战火洗礼的江北,却一副蒸蒸日上的模样,刚刚荣升为这个国家的临时都城,看着应该走向辉煌的杭州,却一片愁云惨淡的场景。 苗傅和刘正彦两个军官,趁着新任皇帝赵构为宋神宗大办忌日的日子,他们发动了兵变。 这就是史上鼎鼎大名的苗刘兵变,不管是以前读史,还是亲身经历,李慢侯都感觉这件事非常的离奇。 苗傅发动兵变,李慢侯倒还不算意外,因为他不是西军将领,一直受到排挤。可是刘正彦发动兵变,实在是让他感到不可思议。因为刘正彦不但没有受到排挤,刘家本就是西军核心将门之一。 可历史的走向,有时会就是如此不合逻辑,因为人并非理性的动物,人的行为往往很难预测。 苗傅竟成功忽悠刘正彦跟他一起发动兵变。 史书上的记载是,苗傅因为皇帝专宠王渊、刘光世等西军将领,所以心生怨恨,加上王渊等人在杭州搜刮了大量财富,惹得天怒人怨,给了他们发动兵变的胆量,认为事后可以不被追究,在文武百官都给宋神宗上香的时候,他们带着兵,由内应负责守卫宫门的中军统制吴湛配合,带兵进入了祭殿,苗傅高喊“苗傅不负国,只为天下除害”,将文武百官都包围了起来。 最让人不可思议的,就是刘正彦竟然会积极合作。因为刘正彦身为西军将门刘法后人,在西军中很有前途,刘法是赫赫有名的西军大将,生前被评为西军第一,比种师道家族更加显赫。西军也一直将刘正彦视作自己人,刘正彦本身就是王渊向赵构推荐的。王渊还将自己的三千精骑借给刘正彦,让他带兵去剿灭乱匪丁进。刘家这样的西军将门,都有家族式的心腹,因此有一个精干的指挥团队,刘正彦终于成功将丁进剿灭。举荐刘正彦的王渊,又深受恩宠,怎么看刘正彦的前途都大好。 在这种情况,很难想象他会叛乱,还是打着剿灭王渊等人的旗号。史书上解释说,刘正彦是因为王渊受宠,他认为自己剿灭丁进立功最大,却没有得到合理的封赏,心怀怨恨。同时王渊还在调走他的人马,他不愿意交出来,所以发动了叛变。 这说法是合理的,西军把兵马当成本钱,不想自己手里的兵被调走,合情合理。说刘正彦是小人,没错,王渊提拔了他,借给他精兵,他立功了,却不愿把兵马归还给王渊,兵在刘正彦手里是本钱,在王渊手里同样是本钱,能把本钱借出去,这已经是最亲近的人才可能做出来的事情,刘正彦却恩将仇报,想要贪人家的本钱,最后发动了兵变。 可仅仅说刘正彦是小人,却不足以解释这件事。这个人不但是小人,而且非常愚蠢,目光短浅。本钱这种事,其实并不难。只要有一定的资本,练出一支自己的精锐军队,对别人也许很难,但对刘正彦来讲,很容易。因为他是西军核心将门,身边跟着一群刘家将,只有要资本,招募一批士兵,他们有能力练出精兵来。而王渊正是他的资本,王渊受宠,甚至可以说任何西军将领受宠,刘正彦都不会遭到排挤,可他偏偏反了他的资本。 苗傅同样也不是一个目光长远的人,只看到西军王渊等人受宠,而他遭受了冷落。却摸不准皇帝的心思。宋朝皇帝,有哪一个是信任军官的?赵构宠信王渊,只是因为赵构没有别的力量可以依靠,需要借助王渊的力量站稳脚跟。一旦赵构站稳脚跟,肯定是会搞平衡。到时候苗傅这个几乎是唯一一个非西军的高级军官,必然会被赵构用作制衡西军的砝码,从长远看,他的前途也很远大。这也是为什么,赵构一直将苗傅提拔到高级军官的原因。 两个嫉妒心强,没有远见的家伙,就这样贸然发动了一场兵变,引起了极坏的结果。有人说,岳飞被杀,就是因为经历过苗刘兵变之后,赵构从此对武将身怀戒心,这有些夸大,事实上没有苗刘兵变,赵构也不会相信武将,这是赵家人的本性,是赵匡胤给子孙留下的最错误的政治智慧。 不过这件事已经发生,跟李慢侯也没什么关系。其实要说有关系,也有一些。赵构仓惶逃到杭州,把给宋神宗这个已经隔了好几代的皇帝忌辰当做一件大事来办,让文武百官都来进香,其实是有很大的象征意义,宋神宗身上最大的象征就是他支持王安石变法,而蔡京之辈,又被看做是王安石党羽,之后的李纲、宗泽等主战派,都是蔡京提拔的,也都支持变法。 赵构仓惶逃到江南,已经引起了官僚集团中对他怯懦的不满,用祭拜宋神宗,间接的表达他对王安石派的支持,就是这次法事的意义。而且后来赵构召回流放的蔡京家人,也是同样的道理。 可惜的是,一场兵变,让赵构的政治作秀,彻底变成了一场闹剧。 之前还他还诏命李慢侯将几百个女真俘虏献俘,也是作为他主战的一种政治宣言,可惜李慢侯没有配合他。 出现了兵变,赵构当然没什么作秀的念头,现在他最大的诉求,只是保住性命。 在这段时间,除了王渊等西军将领,康履当太监团体,最受宠的文官,大概是叶梦得这个家伙,他激起了杭州的陈通叛乱,非但没有受到任何处分,反而步步高升,更是在赵构逃到杭州后,成了宰相。最大的原因,其实就是因为他之前是杭州知州,在杭州拥有其他官员无法比拟的人脉。有他支持,赵构才坐得稳。 现在的杭州知州则是康允之,之前丁进叛匪围攻寿春的时候,他据城死守,等到了刘正彦援军,最终逼降了丁进。可以说他因为能打,被任命为杭州知州。刘正彦因为跟他有过合作,本来甚至能跟康允之这样的文臣结成同盟,只可惜刘正彦太蠢。刘正彦蠢,康允之却不蠢,利用跟刘正彦熟悉的优势,在叛军跟皇帝之间周旋,请皇帝登上城楼直接向叛军训话,这样才能终止叛乱。 赵构战战兢兢的爬上了杭州城墙,问苗傅和刘正彦他们想要什么,这两蠢货,此时还真的以为他们会得到赦免。苗傅告诉赵构说,他们起兵是因为王渊勾结宦官,惹的天怒人怨。 苗傅说皇帝不该重用宦官,汪伯彦、黄潜善昏庸误国,却能身居高位,王渊不能抗敌,却因结交康履这样的宦官,现在都做了枢密使这样的权臣,他苗傅立功不少,却只在偏远的地方担任团练,告诉赵构说,他们已经杀了王渊,并捕杀了在外的宦官,要求赵构杀了康履、蓝圭、曾择等太监。 赵构忽悠苗傅,说太监误国,罪不至死,论罪该流放。并承认自己没看到苗傅等人的功绩这个错误,表示要升他们的官。苗傅借口说,要当大官,他只要勾结宦官就行了,何必带兵来清君侧。事实上他要是真的有勾结宦官的手段和心机,还真的不会沦落到铤而走险发动兵变的地步。 就这样,赵构被迫只能杀了那些宦官。而王渊早在兵变刚开始,就被刘正彦亲手杀了。王渊到死都想不到他一手提拔的刘正彦会杀他。就像赵构也没想到,苗傅这个在西军排挤下的外系军官,被他一直维护却会反他一样。 蠢人有时候做事情,真的能气死聪明人。 赵构按照苗刘二人的要求,杀死了宦官之后,苗刘二人这时候怕了,担心赵构秋后算账,他们继续要求赵构让步,他们要求赵构退位,传给太子。赵构有一个儿子,现在才三岁。赵构最后也只能退位,做了太上皇。 一直在妥协,一直在拖延,直到韩世忠、张浚等人赶来,诛杀了刘正彦,苗傅逃跑,这场闹剧才结束。当韩世忠带着大军,冲到赵构面前的那一刻,被叛军围困了一个月的赵构是什么样的心情,没人知道,但以后每当想到这一刻,他可能都会对韩世忠抱有极大的感激,这让秦桧想要构陷韩世忠的时候,赵构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 苗刘兵变最大的好处,恐怕就是给了韩世忠一个机会。韩世忠被粘罕打爆,弃军而逃,如果没有救驾这样的大功,恐怕已经无法翻身。加上扶持韩世忠的王渊被杀,韩世忠如果不是第一个赶到救驾,他的前途基本上就到头了。 苗傅和刘正彦这两个蠢货,在得知韩世忠来救驾的时候,两人吓坏了,他们都知道韩世忠能打,也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于是抓了在杭州的韩世忠小妾梁红玉,试图威胁韩世忠,结果文臣朱胜非忽悠他们,说只要让梁红玉去劝降,韩世忠一定同意,这两蠢货就真的把韩世忠的家人放了,结果梁红玉到了韩世忠军中,领着兵一起打过来。 就在苗刘兵变的这一个月里,长江两岸却异常热闹,从扬州来的虏丑大战公主护军的戏码,吸引了远近观众。 许多人甚至不惜乘船远赴数百里,来亲眼看一看扬州的军队如何跟野蛮的金军搏杀! 第六十节 斗兽表演 紫金山下,一处广阔的坡地被巨大的围栏圈了起来,围栏外聚集了一层又一层的人群。 他们血脉喷张,声嘶力竭的大喊大叫,疯狂之状,不啻于战场上的亡命搏杀。 川西商人吴兴也站在圈外,目不转睛的看着圈内的搏杀,他是花了高价买门票进来的,可不舍得错过任何一点精彩,但他比身旁几个江宁富家子就冷静多了。 圈内搏杀的两群人,都穿着全身铁甲,连脸上都有铁链,只有眼睛位置露了出来。 搏杀的一方,是三百个高壮大汉,正是让人丧胆的金人铁浮屠。另一拨人,人数一千,正是从扬州来的公主护军。 两拨人各自结阵,小心翼翼的接近,然后硬生生的冲撞到了一起。铁浮屠们的武器,五花八门,有用斧头的,有用狼牙棒的,还有用大砍刀的,扬州护军的武器则较为齐整,主要就是长枪和刀盾。 铁浮屠拼命冲阵,可一直冲不散护军的阵列,被长枪一个个攒刺倒在地上。终于有壮汉闯进了护军阵中,高声嘶叫,疯狂冲杀。但护军进退有据,在丢下了一地尸体后,再次结成了阵势。而且将一小队一小队铁浮屠分割包围,僵持再次出现。铁浮屠们,一小队一小队,配合密切,猛打猛冲,扬州护军结阵迎战,攒刺反击。 双方依旧是互有死伤,可护军明显占便宜,因为他们人数更多,铁浮屠则死一个少一个,人数越来越少,挣扎在护军阵列中的铁浮屠一团团被拔除,当最后一个铁浮屠不甘的倒地之后,吴兴听见他旁边一个二十来岁的纨绔大声叫骂了起来。 “以多打少,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一对一!” 吴兴很奇怪,明明宋军打赢了,怎么身边这纨绔如此生气。 另外一个纨绔则满脸堆笑,对生气的纨绔道:“赵兄,输了多少?” 生气的纨绔冷哼一声:“没多少,一千匹绢而已。本公子还输得起!” 笑脸纨绔点头道:“也对,区区一千匹绢,伤不了赵兄一根毛。那又何必如此置气?” 怒脸纨绔不服道:“哼。本公子是气恼他们以多欺少,不是英雄!” 刚说完,一个矫健的胖子经过,听闻二人对话,笑道:“这位英雄莫非不服?也罢,英雄若是有兴,大可上场一搏!” 怒脸纨绔道:“让我与这些粗坯搏杀?” 矫健胖子道:“公子也可请帮手。你可以请一百人,我出三十人,你以为如何?” 怒脸纨绔来了兴趣,沉思了片刻:“我若赢了,该当如何?” 矫健胖子道:“彩头让你来定。” 怒脸纨绔拍掌道:“好。痛快。我若赢了,你得输我一万缗钱,我若输了,给你五千匹绢。” 官府和买的价格大致如此,一匹绢两千钱,市价也相差仿佛,矫健胖子点了点头,应下了这个赌约。 吴兴好奇的见证了这个赌约,接着就看向场中,场子里,那些打赢了的扬州护军,一个个已经站不起来,坐在地上气喘吁吁,那些“死”了的人,不管是护军也好,铁浮屠也罢,都躺在地上喘着粗气,一点都没有起身的意思。 这时,矫健胖子突然敲了一声响锣,那些人才极不情愿的爬起来,互相搀扶着走入一个用巨大幕布围起来的角落。 密密麻麻的观众们,一个一个鱼贯而出,有的神采飞扬的互相讨论着精彩处,有的春风得意的哼着小曲,有的则一脸不服的大声叫骂。 吴兴已经明白了,这护军搏杀铁浮屠的戏码,竟然还有人开出盘口,也不知道赔率是多少,他也是一个好赌之人,早知道还能买输赢,他就不会花钱来干看了,太不过瘾。 吴兴走的很晚,看见一个个本地人挑着酒担,各种吃食,鱼贯而入,都送进了幕布里。 这时候那个矫健胖子看见了吴兴,走了过来。 “客官。我们要封场了,您要想看,请明日再来。我们在江宁会留三天!” 吴兴留在最后,自然是有原因的,他借机问道: “敢问兄台。公主护军可是李统制带的护军?” 矫健胖子道:“护军统制是姓李。兄台识得统制大人?” 吴兴笑道:“去年曾贩马至扬州,卖了一批马与李统制。” 矫健胖子露出笑脸:“原来兄台是马商。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吴兴道:“免尊,姓吴。兄台如何称呼?” 矫健胖子道:“原来是吴兄。小姓侯,单名一个东字。” 矫健胖子正是侯东。 吴兴道:“原来是侯兄。不知侯兄所居何职,竟能调动如此猛士来此搏杀?” 生意人就是生意人,往往能看到事情背后的故事。 侯东道:“在下忝为护军统制参军。” 吴兴道:“原来是参军大人,幸会幸会。不知护军如今可还缺马?” 侯东摇头:“此事在下不知。不过扬州如今是辐辏云集,百货汇聚之地,吴兄若是卖马,扬州可是个好去处!” 吴兴点点头:“多谢参军大人点拨,在下过几日去瞧一瞧。可听说了扬州被了兵?” 扬州如果遭受战火洗礼,那就不可能马上兴盛起来,吴兴可不傻。 侯东笑道:“吴兄有所不知。我扬州的公主护军天下无敌,金虏前番入寇,攻城者凡三,皆败于我护军之手,死伤枕藉,永不敢犯我州境!吴兄方才所瞧见之铁浮屠,皆是战阵之上生擒。” 吴兴点了点头,这些情况他听说过。他昨日贩马来江宁,就见街头都在盛传紫金山马场有铁浮屠大战公主护军的大戏,许多铺子都在兜售戏票。说是公主护军跟战场上生擒的虏丑现场搏杀,一路从扬州演过来,好不热闹。他好热闹,就花了一贯钱跑来观瞧,果然是一场大戏。 刚才看到那些虏丑凶悍,气势确实摄人,那些护军看着不甚精壮,竟也异常骁勇,扬州大胜虏丑的消息川西也有听闻,看来是真的。 说来也巧,吴兴转头又碰见了刚才在戏场见到的那两个纨绔,两人都在饭馆吃饭。 一个说道:“赵兄,可有成算?” 另一个说:“放心,万无一失!” 一个说道:“那我可跟赌了?” 另一个说:“你今日也瞧见了。那扬州护军并无甚出彩出,无非仗着人多取胜。单对单万不是虏丑的对手。我可认得禁军的教头,让他挑一些善使枪棒的好汉,又是以多打少,怎会有失?” 一个点点头:“赵兄所言在理。若赢了钱,在下请赵兄去秦淮河喝酒。” 另一个笑道:“干酒还是湿酒?” 一个心领神会:“当然是湿的!” 两人露出淫容,呵呵笑了起来。 听到秦淮河,吴兴也有些按捺不住兴致,从唐朝起,秦淮河就颇负盛名。秦淮河是李白诗里的“六代更霸王,遗迹见都城。至今秦淮间,礼乐秀群英”,是杜牧诗里的“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秦淮河是江南一等一的风月胜地。 第二日,吴兴再次去了紫金山下,这里的场地极大,原本是官府设的马场,只是连年战火,这里已经没什么马了。被扬州护军租用作为演武场地,表演大戏,城里大大小小的商铺都在推销戏票,因此全城皆知,来看热闹的人极多,竟不下万人。 江宁府乃是江南东路之首府。江南东路又是江南最富庶之地,无论是人口,物产,还是在科举,都名列全国前三之列,与淮南东路,两浙路相当,自然而然这江宁府也就是江南一等一的富庶之地。而且还有金陵王气护佑,当年宋真宗第六子赵祯来此做过知府,后竟登基为帝,是为仁宗,江宁人皆言都是靠着金陵的王气。 江宁又占着长江万里水道的锁钥,富商巨贾极多,爱看热闹的不少。吴兴感叹,这公主护军演一场大戏,竟能赚到一万贯钱,他们应该不缺钱买马! 很快大戏就要开演了,今日对决的,并非护军与虏丑,吴兴已经知道,买票的时候,客栈小二极力推荐,而主持大戏的侯东又重新介绍了一番,他敲着锣,绕场叫阵。 “诸位看客。今日我们改了样儿,皆因贵地好汉不服。不是小可吹嘘,我扬州护军,枪挑长江三千里,刀劈江北十六州,所向无敌。今日就与贵地好汉较量一二,刀枪无眼,生死勿论!” 说完侯东又敲了一声响锣:“诸位,瞧好了!” 说完,三声紧密的锣响,两队人马分别从幕布两边鱼贯而出。 一边是三十人,穿的还是宋军常见的步人甲,甲面上,还罩着木板。另一边则是一百人,同样是步人甲加木板,身材明显比那三十人更加高大,士气很高。 双方的武器,也都是宋军制式武器,不过形制相通,材质却不同。无论刀枪,都没有锋刃,竟然是木制,不过木刀上都缠着铁条,外面裹着黑布,长枪枪头浑圆,别说开刃,连尖儿都没有。 吴兴知道规矩,这是演武,并非死斗。有规矩,铁甲外的木板裂开则算阵没,需躺地假死。若是不照规矩,倒也无碍,昨日他就见过几个杀红眼的虏丑忘了规矩,最后被护军猛击兜鍪给打晕了。 战斗还没开打,本地的枪棒禁军一个个耍着枪花儿,引来声声叫好,扬州护军则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看着像一群农夫。 三声响锣过后,双方互相结阵,这时候那群老实的农夫,行动立刻就迅捷起来,而枪棒禁军们则有些慌乱,可不等他们结好阵势,扬州护军竟冲杀了过来。一下子就打散了禁军的阵列,冲杀进去后,三三两两配合,竟将禁军一个个击倒在地。 仅仅两刻钟,一个个高大威猛的禁军竟然都倒在了地上,有的捂着胸腹打滚嚎叫,有的甚至已经躺地不动,看着都不像假死,倒像真死一样。 谁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观众还期待着看一出大戏,本地军队迎战外地军队,他们是有立场的,可没想到自己人这么不禁打,乡土情结加上过早结束的战斗,让观众们马上就不满意了,高声叫着要退钱。 侯东也没想过是这样,也觉得这样就赚走观众一贯钱,有些不厚道。立刻敲响了铜锣,观众们才冷静下来。 侯东道:“贵地英雄似有不备。也罢,让各位好汉歇歇力气,再打一场。” 观众们平息了愤怒,静静等待,那些禁军枪棒高手,一个个被扶起来,然后告诉他们歇一歇,再打一场,他们倒也愿意,脸上带着愤愤不平的神情,显然刚才被打蒙了,他们还不服气。 等了一刻钟,枪棒高手们歇好了,这次他们动作很快,不等敲锣就开始结阵,锣声响起后,他们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对手也迅速列阵,并慢慢贴上来,短兵相接,可结果没变,双方互相试探了几个回合后,扬州护军抓住了一个空档,再次突进了枪棒高手们的阵列,将他们一下子打散,明明人多,倒像是被别人分割围打,枪棒高手们挤作一团,一直施展不开手脚,比第一次输的还难看。 观众们再次鼓噪起来,侯东再一次救场,但他明白,继续打下去也没什么新结果,看枪棒高手们的样子,已经怕了。他们很多人都没准备守规矩,可开打之后,却老实了起来,因为裹着铁条的木刀也好,圆头长枪也罢,虽然很难伤人,但打在身上是很疼的,哪怕穿着铁甲,可钝力透过铁甲,击到胸腔,立刻就让人喘不过气,打在腹部,更是疼的肠子仿佛都拧了起来,于是一个个都乖乖的躺倒,打死都不想起来了。 侯东再次敲锣,这次不让枪棒高手们出战,而是鼓励观众们。 “各位看客,各位好汉。有不服者,可下场挑战。一对一,胜者得一百贯赏钱!” 侯东向江宁人发起了挑战。 很快就有人怒气冲冲的叫道:“我来!” “赵兄,你疯了!” “疯了?死了才好!老子这回可是栽了大跟头了,今天不死在这里,回头我爹也得活剥了我的皮!” 对话的,正是昨天那对纨绔。 “赵兄,可是输狠了?” “别提了。身家全压上去了,这些禁军真是孬种,一个个还自夸好汉,亏老子许了他们那么多赏金。” “赵兄。那也犯不着玩命,你输了多少,我借给你。” “冯兄,你不也输了钱?” “哪里,哪里。区区小赢了一笔。” “你赢了?你没押我?” “没有。怎敢押你,我跟你对赌来着,果然赢了!” “恁娘!” 说完,姓赵的纨绔就跳进了场中,高声叫着谁敢来战他。 侯东同情的看了他一眼,请他选一身甲穿着,赵纨绔拒绝,又请他挑一个对手,赵纨绔挑了一个看着最瘦弱的,结果一开打,就被人揍的跟孙子一样。可赵纨绔被打倒在地,却不服气,爬起来撕扯不休,鼻青脸肿还不服输,最后被人一拳打在眉头晕了过去,这才结束。 之后侯东再次叫阵,终于又有几个不服气的本地人跳进场,无一例外都被揍的很惨。 第二天,原本还应该演一天大戏的紫金山马场,那些扬州护军和虏丑竟然都不见了,得罪了本地人,侯东连夜就撤离了江宁,顺流而下,下一场将直接去江口的通州。 第六十一节 是危是机 长江口的通州,后世改作南通,宋代是一处富庶之地。 沿海有丰利场、石港场、金沙场三大盐场,又有沿河直通扬州,过去是江北通往苏杭最重要的渡口,因此尽享货通南北之便,又有食盐之利,背靠两淮丰饶之地,地位比对岸的上海要高的多。 即便江北接连遭遇战祸,可通州一带却一直没有被波及到,因此江北大片州县凋敝,人烟稀少,土地荒芜,可通州却比以往更加繁盛,人口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吸引了大量流民,这些流民被盐场东家雇佣,一个个煮海熬盐,通州的盐产竟比寻常年景还要多。 作为通州面向江东的基地,静海县人口辐辏,百货云集,十分热闹。城外昨天摆开了十里长集,来自扬州的客商,在这里大肆贩卖扬州物产,吸引了城内外大量百姓和商贾。 “瞧一瞧,看一看。扬州的女儿柔,美酒烈,尝一尝啊,最烈的扬州酒!” 一群受雇的牙子,在高声叫卖扬州美酒,有人好奇的尝过,无不咧嘴吸气,真的是太辣了,果然是烈酒,没听说扬州产烈酒啊。 这种酒透明清冽,入口却火辣异常,这些天已经成了通州最畅销的物产,很多客商从苏杭赶来进货,却有价无市,货源紧俏。 十里长集上,除了展示、售卖各种扬州物产之外,还有人用幕布、围栏圈起了一大片野地,通州全城的商铺都在兜售戏票,扬州的护军要在这里跟虏丑搏杀。金军入寇江淮,通州人却没见过虏丑长什么样,好奇者众多,不乏有人花钱想一睹为快。 受场地限制,为了让尽可能多的观众入场,搏杀的规模小了很多,一百虏丑对阵三百扬州护军,护军险胜,最后只剩十人,而虏丑全被击倒。 接着主持人开始叫阵通州好汉,不过这次不再用扬州护军挑战,而是让通州人跟虏丑过招。还真有膀大腰圆,精通武艺的好汉迎战。先是一对一,接着二对一,三对一,全都不是对手。最后让五十通州好汉,对十个虏丑,竟然也被打的大败。 在通州只演了两天,护军一行就过江了,直接去了平江府,在这里竟然连演十天。周边的秀州、湖州甚至更南的杭州都有人来看热闹,最后连朝廷都惊动了,侯东才赶紧转移去了江阴,接着是常州,镇江府,最后过江返回了扬州。 一个月时间,走过了瓜州、真州、通州、江阴、常州、平江府、江宁府、镇江府等长江两岸眼下最繁华的的城市,小的地方留一天,大的地方留三天,最大的平江府留了十天,造成的影响远超这些城市,连杭州都惊动了,新上任的太师苗傅派人来讨要这些俘虏,被侯东连夜带着就跑了。 由于计划周详,分工有序,一场尚未演完,就已经派人去下一个地方暖场,跟当地大小商铺合作分利,每卖出去一张票,商铺可以分一半。对这些商铺来说,这是没本钱的买卖,不需要投资,却分享厚利,何乐而不为。 侯东的目的,却不是为了赚钱,让这些商铺参与分利,目的是为了让尽可能多的中小商人知道扬州的情况,让那些原本在扬州经营的商人回扬州,让外地的商人有兴趣去扬州。 如此费尽周章,麻烦是很多的,地方官府是最难应对的,都要提前打点,还要用公主的名义疏通,尽管如此,依然有不认账的,尤其是江南州府,之所以在平江停留了十天,就是因为江东一带,就只有平江府愿意让他们去,其他的湖州、昆山、秀州都不让去,杭州他又不敢去,就连无锡、常州,也是以回程的名义,把人带到了,对方不得已才允许过境,否则两千公主护军和三百金兵俘虏,这些地方也不敢让他们滞留,这才得以在哪里活动。 效果是惊人的,侯东回到扬州之前,就已经有各地商人尝试来扬州经营了。他走之前,扬州依然是一个主要以军队人口为主的城市,五千公主护军加上他们困难时候娶的家眷,超过了一万人,一万乡兵加家眷超过两万人,还有两万工匠加上家眷超过四万人,扬州市面上的人口,不过三万出头,可是当他回到扬州的时候,除了这些军队和家眷外,市面人口已经超过了五万,大量寓居外地的扬州人得知消息,重返扬州是一方面,外地人口迁入,是另一方面。 在侯东回来之后,迁入的速度还在加快,不但有江南迁入扬州的人口,北方迁入的同样不少。建炎南渡,南渡的不止是皇帝,无数平民才能将北方的文化带入江南,刺激江南文化大发展。 在金军、巨寇和乱兵夹缝中生存实在太难,金兵退走,大量躲在各处的难民出来求活,往南是唯一的生路,因为北方比两淮的生存环境更加残酷。去年秋,金兵率先在河北、山东一带肆虐,南下后,哪里的流寇一直横行,今年春,金兵北撤,途径山东、河北,又是一番肆虐。 如今河北、山东一带,已经婉如炼狱。春天,平常年景都是穷人的苦日子,春荒不是那么好过的,借青苗款度日,早就是常态,否则王安石不会搞出一个青苗法;但现在连借青苗款都没处借去,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于是入春后,山东大饥,人相食,啸聚蜂起,巨寇宫仪、王江,每车载干尸以为粮。巨寇需要用干尸做粮食,老百姓早就人吃人了,这样的情况下,成群结队沿着梁山泊南下,是唯一的活路。 南下的流民中,同样有各种各样的头领,互相抱团取暖,抱团相斗,劫掠地方,新的巨寇不断形成。因此金兵退走之后,淮南地面上,一直就没有平静下来,流寇互相裹挟,让徐州一带的生产一直无法恢复。 赵立带着徐州乡兵不断跟流寇作战,他恨透了这些从山东来的流寇,他们为什么不在他们家乡饿死,而要祸害别人的家乡。 沿河都收复了,从扬州往北的漕运已经畅通,但残破的开封、宋城是不需要去了,徐州已经是尽头。扬州大量粮食在徐州发卖,可流民们身无长物,青壮大都投了贼寇,老弱们只能卖儿卖女。唯一的例外是,扬州官府在招募大量工匠,不计较年纪老迈,木匠、瓦匠、铁匠他们都招。 来自北方的手艺人,来自南方的商人,都向扬州迁移,很快就擦出了火花,扬州的物产立刻就多了起来,以前扬州是一个消费为主的城市,如今开始朝着手工业城市迈进,成为消费和生产并重的繁华之都。 扬州城已经渐渐容纳不下日益增多的人口,流民们开始在城外搭建窝棚,沿着运河两岸,护城河内外,搭建起了密密麻麻的窝棚,给城防带来了巨大的隐患。扬州治安也再一次急剧恶化,盗贼多如牛毛,给官府管理也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但人口的持续迁入,带来的是扬州的持续繁荣,市面上的物价始终保持高位,生活压力很大,资产增值更快,已经基本恢复了承平年代的价格,总算让侯东赚了一笔。他可不是为自己赚钱,他的家财只有一小部分,大部分都是公主的产业。一想到公主,侯东又不由担心起来,他担心的是延庆公主。 人都以为过了江就安全了,金兵永远打不过长江,长江天险,不但是赵构的心理防线,从河北开始,就不断被身边的文官劝说要南下过江,也是老百姓的心理防线,有史以来从没有骑马的北方游牧政权成功攻占江南。东晋时期,谢安用一场淝水之战为天下人心中筑造起了一条永不陷落的心理防线。 延庆公主早就过了江,可谁能想到,江南竟然会内乱。侯东是在巡演的路上得知苗刘兵变的消息的,一直到平江府,才弄清确定的消息,皇帝竟然退位了。苗傅做了太师,御营都统制,刘正彦是副都统制。可是刚刚回到扬州,却听闻这二人竟然又被任命为淮西制置使,淮西制置副使了。紧接着又听到张浚明联名刘光世、张俊、韩世忠明发的天下勤王檄文,声讨苗刘叛乱,要各州兵马清剿。 苏杭一带全都乱了,还好他侯东跑的快,不然可能就被苗傅捉住,卷入这种兵变中,公主都护不住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可是公主呢?侯东却失去了联系,让他极为担忧。 之前公主在镇江停留了一段时间,王渊平定杭州陈通之后,康王南下杭州,公主最后才起驾,也没有直接去杭州,而是去浔溪村逗留了一段时间。侯东去平江府巡演,得知苗刘兵变的消息后,专程去了一趟浔溪,想把公主重新迎回扬州,结果别院留守说公主已经走了,被登基后的皇帝迎往杭州了。 莫非公主也卷入了兵变? 公主当然也卷了进去,巨大的危机,对被动卷入的人来说就是灾难,但对早有准备的人来说,就是机缘。苗刘兵变这么大的事情,李慢侯怎么可能不知道,李慢侯知道的事情,就等于公主也知道。 以延庆公主的心机,怎么可能不早作准备,更何况她背后还有一个李慢侯! 第六十二节 杀人诛心 侯东回到扬州之后,一直没见到护军骑兵,一问之下才知道,那群骑兵派去护送延庆公主南迁杭州。 有那群杀人不眨眼的粗坯保护公主,侯东就彻底放心了,尽管那批人只有三千,却是弓马娴熟,人人能打敢杀的悍勇之辈,侯东是见识过江南各地的驻军的,在江宁府还跟当地的禁军交过手,三十打一百砍瓜切菜一般,苗刘手下的人,对公主护军来说,一样也是土鸡瓦狗,一旦交手,只有被杀的份儿。 侯东判断的没错,那些苗刘部下,确实正在被残杀,这真的是一群乌合之众,尤其是苗傅部下,刘正彦手下还有三千精兵,却是王渊调给他的。 这群乌合之众,当时包围皇宫。把皇帝父子和一群文武圈在里面,这并不是什么高俊的宫殿,只是在杭州官衙的基础上,稍加改造,建起宫城和城楼的建筑,号称皇宫,也就比普通的县衙大一点,更何况他们还有皇帝中军做内应,要攻占十分容易。 可他们没有进攻,只是包围在外,向皇帝提出要诛杀太监,流放汪伯彦、黄潜善等奸臣的要求。当时被围在里面的文武官员乱作一团,康允之请皇帝登城楼退贼,皇帝答应了苗傅等人的要求,将康履等太监用吊篮吊下城头交给他们,亲眼看见这些心腹被乱刀砍死,可苗傅他们依然不退兵,斥责赵构得位不正,尚有两位皇帝活着,他不当做皇帝。提出要皇帝效仿宋徽宗禅位给太子,还要下诏遣使跟金国议和。这时多数文官都没主意,有的沉默不语,有的破罐破摔。 大臣甚至不敢正面告诉皇帝叛军要他退位的要求,皇帝知道后,又拿不出主意,问急了,浙西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时希孟说,现在就两个选择,一个是皇帝带文武百官死社稷,另一个是从三军之言。杭州通判章谊怒斥,你这是什么话,三军之言怎么能听,却又拿不出办法来。 赵构对朱胜非说,我该退位了。朱胜非是此时难得有能力的人,前前后后奔走,冒着危险,多次被吊出宫城,到叛军军营商讨。将皇帝决定退位的消息告诉叛军,朱胜非借着跟叛军商讨的机会,也向他们提出四条要求,一是要善待赵构,给予丰厚供奉,二是以后要听从皇后和幼帝的号令,三是要他们完事后立刻回军营,不能再乱提要求,四是要他们约束士兵,不能骚扰百姓。 之后,当着叛军的面,赵构在御楼上举行退位仪式,三岁的太子坐上龙椅,年轻的皇后垂帘听政。太监宣读皇帝退位诏书,新君登基诏书,以及给苗傅、刘正彦加官进爵的诏书,然后叛军就真的散去,他们乱糟糟的冲进闹市,大声喧哗“天下太平了”。 这群乌合之众刚刚散去,延庆公主就带着护军冲进了杭州,砍瓜切菜一样杀了数十人,其他叛军全部溃败出城。 此时张浚等人还在秀州(嘉兴),张俊部将假借韩世忠名号(韩世忠勇名在外),作为前锋奔赴杭州。 第一个出现在赵构面前的重要人物,正是赵构的异母姐姐,以前的茂德帝姬,现在的延庆公主赵福金,她一身冠冕,气场十足,在上千甲士的簇拥下,进入简陋的皇宫,见到狼狈的皇帝,盈盈下拜,这一刻她一点都不像宋朝的公主,倒像个唐朝的公主,太平公主在世,也不过如此! 赵构亲自扶起她,并在她耳边轻语,说宫内的中军统制吴湛也是苗刘叛军的人,公主随即将此话传给林永,当吴湛笑意盈盈的前来拜见公主时,林永手起刀落,一颗大好头颅滚在地上,脸上的笑容仍在,鲜血喷涌而出,粘在了公主华服和赵构的龙袍之上。 公主虽然第一个出场,却也没有抢韩世忠的功劳,韩世忠很快就策马入城,他的前锋已经打垮了叛军的阻拦。接着公主让林永带四百重骑护驾,守住宫门,其余两千多轻骑,全都随韩世忠平叛,由李忠率领,由韩世忠节制。 苗刘二人此时的部队,也就只剩下刘正彦手里还有几千精兵,驻防在临安县。却根本打不过平叛大军,这些士兵是李慢侯严格训练出来的精锐,将领是百战名将韩世忠,苗刘两个蠢货打得过才怪。 乱后,公主因功第一,皇帝立刻封她为吴国长公主。宋朝给公主的封号,不过是一些吉名,很少加封邑。不像太平公主封号是镇国太平公主,延庆公主有护驾之功,难得的将吴国旧地做了她的封号。另外皇帝还给她三县食邑,将杭州周边三个县的赋税都赏给她。 公主很聪明,她知道能得到这么多封赏,一半是因为她救驾有功,赵构是胆小之人,惊吓过度,短期内就感激过盛,日后难免后悔;另一半则是因为她手里三千精兵就在宫中,那些铁甲身上的气场,赵构能感受到,他本来就是敏感的人,又在金营做过人质,知道那些气场是长期杀戮才能养出来的血腥气息。这些人在皇宫里,赵构不敢亏待公主。 明白这些道理,公主再三请辞,赵构始终不允。最后公主讨要了长江口的上海务作为她的封邑,哪里的一应税负以后都用来供养她。公主的封号也保留下来,成为宋朝唯一一个加国号的公主,地位比一般的亲王还要尊贵。 很快公主又借口江北匪乱严重,柔福公主滞留扬州身边缺乏护持之人,杭州已经安定,乱兵已被剿灭,请求将三千铁骑遣回江北。这下子赵构更加放心! 侯东收到公主非但没有卷入叛乱,反而在平乱的消息后,更加踏实了,公主在杀人,而不是被人杀,这就是好事。 侯东这才将目光收回了扬州,公主那边在杀人,他发现李慢侯也没闲着,他在诛心! 其实他早就发现了这个情况,一直都很同情,同情的对象是那些本不该被同情的虏丑,那群金兵俘虏。 侯东一直很费解,如此凶残蛮横的蛮夷,是怎么被李慢侯治的服服帖帖,老老实实帮着李慢侯练兵。 其实道理很简单,针对别人的心理弱点下手,一个贫穷的士兵,当你罚走他半月军饷,他真的会控制不住情绪当众哇哇大哭。一个骄傲的勇士,当你讥讽他的勇气,他也一定会跟你玩命。 女真人兴起于森林,文化上确实简单,可文化都是根植于生活和生存状态的,在艰苦的生存环境下,养成了坚韧的性格,不服输的精神,和崇尚勇武的文化,没有这些特质的人,除了被人看不起,也根本活不下去。 这些都是根植于骨髓的特质,无法改变,就容易被人利用。李慢侯恰好是此中的高手,尽管他一直觉得自己正派,可王渊和刘光世,却觉得李慢侯重新定义了慈不掌兵这个概念,他善于玩弄人心! 面对俘虏的三百金军俘虏,李慢侯想过很多种处置措施。最简单的,是向皇帝献俘换一笔功劳,但功劳对他来说,用处不是很大,他的官可能已经到头,除非脱离公主府,否则只能是一个护军统制,因此能换的只有品级,散官等加俸禄的头衔;换不来权力的话,对李慢侯来说没有吸引力。 更简单的是直接杀掉,当着扬州百姓的面集体处决,这能大快人心,赢得民众拥戴,因为扬州几乎家家都有亲戚朋友被金军俘虏北上,这样的情况还不仅仅局限于扬州,随便去一个城市都是如此,因此公开处决俘虏能顺人心。但这也只能换取老百姓一时的痛快,他们的拥护对李慢侯来说,也没有半点价值。 这批俘虏身上最大的价值,其实不是他们的尸体,而是他们的知识,是他们的经验,是他们的战斗力。俘虏的战斗力当然不可能被李慢侯直接使用,哪怕是其中的契丹人,他们的家人都在北方草原,他们不可能真心给李慢侯卖命。宗泽能收复契丹将领,李慢侯觉得不保险,他连尝试都不愿意尝试。让这些俘虏传授他们的战斗经验,契丹人倒有希望,可是三个女真谋克是绝对不会配合。但他们的经验,尤其是女真人的战斗经验,对李慢侯又至关重要,毕竟现在女真人依然是金军的绝对主力,契丹人只能作为辅助兵力,发挥不了太大作用。 李慢侯不但自己需要了解女真人的战斗方式,战斗技巧和战斗经验,他的军队也需要了解和学会这些。 而这些女真人文化简单,思维模式也很直线,很快就被李慢侯发现了弱点。加以针对性的利用,同时还有耶律犊子这样的契丹叛徒从内部配合,三个女真谋克很快就上套。 耶律犊子以前是贩马的商人,自家有庞大的马场,骑术精湛才被选中作为轻骑,但商人的本性中,往往都有妥协和退让,这是商业文化的特点,没有这些性格特点,就无法从事商业。 因此耶律犊子很懂得通过妥协换取利益,很清楚配合李慢侯才能得到好处,哪怕只是暂时的好处,他也愿意做。 于是李慢侯通过耶律犊子,向女真人传话,说我大宋向来崇敬勇士,问他们是不是真的勇士,女真人暴躁的回答,他们当然是勇士。又对女真人说,大宋勇士要向他们挑战,问他们敢不敢应战。他们当然敢,结果李慢侯让军中武艺好的军官和士兵轮番向三个女真人挑战,还真的没一个打得过的。会武艺的士兵不少,尤其是新来的那批西军,从小就是练武长大,但真正的搏杀武艺还真的不太靠谱,决定性的因素往往只有力量和速度,这两点,恰恰是从小打猎长大的女真人的长处。 输不怕,李慢侯需要的不是胜利,他要的是观察女真人的战斗技巧和方式,很快他就摸清了一些路数,学是学不会的,都是实战中的招数。觉得单挑没什么用处之后,李慢侯又对女真人表示,他们这些人只会野蛮私斗,我大宋好汉都是结阵杀敌,战阵的巧妙,他们这些野蛮人是不可能通晓的,问他们敢不敢群斗。 这几个女真人轻敌冒进,被堵在运河之内,一直都非常憋屈,甚至都想自杀,此时又被人耻笑他们不会打仗,只会好勇斗狠,更是气的半死。李慢侯问他们敢不敢跟大宋勇士冲阵厮杀,他们想都没想,就接受了挑战。 于是这就有了公主护军跟铁浮屠的长期对决,早在侯东将他们当成招牌各地巡演之前,这些人在子城校场里已经厮杀了不知道多少回。 一开始女真人基于要证明他们女真勇士会打仗的执念,带着小股契丹人跟宋军交战,数量相等的较量他们是稳赢的。李慢侯表面恼怒的承认他们有点本事,并赏赐了大量肉食,肉食稀缺,自己的士兵都做不到顿顿吃肉,这些女真人能吃饱大米都算李慢侯没虐待他们,可一个个都瘦了不少,见到肉尊严也不要了,当然可能他们也没这种玩意,不食嗟来之食在他们看来可能很莫名其妙。 有肉吃,有酒喝,还证明了自己,女真人的心态好多了。这时候李慢侯又通过耶律犊子翻译,向他们下新的战书。说女真人少,大宋人多,就算女真人一对一能打赢,最后女真人还是会被大宋灭绝的,问他们敢不敢接受一对二,一对三以上的挑战。 这些女真人想都没想就同意了,甚至憋着一股劲要证明即便他们人口少,也是他们灭宋人,宋人永远都不可能灭了他们。一对二比例的战斗他们还是稳赢,一对三依然如此,最后到了一对五的时候,战绩才稳定下来。 每一次赢下来,女真人都能得到大量肉食美酒的奖励,同时得到赞扬的一些美言。让他们觉得真的是为女真人族群赢得了荣耀,也让他们感受到大宋对勇士的“尊重”。 靠欺骗显然是不可能长期骗下去的,多笨的人,时间久了也能琢磨出一些味道来,更何况这些女真人也未必就像他们看起来那么蠢。所以胜利后的美酒佳肴是必须的,如同养猪,培养的是一种生理反应,敲敲猪食盆,猪都会流口水的时候,驯养就成功了。 让这几个女真人从生理上建立胜利和酒肉的联系,并不难。难的是心理建设,不过生理是会影响心理的,当每一次胜利后才有酒肉,失败了只能喝稀粥,还遭受各种鄙视的话语刺激后,他们不但维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跟护军的认真搏杀。 久而久之他们肯定也会反应过来,这样的行为间接帮助宋军提高了战斗力,可那又如何呢,已经做了,只能继续自己骗自己,加上有耶律犊子这种越来越多的契丹叛徒在他们内部煽动,一旦三个女真人表示不想打了,他们就联合起来谩骂女真人懦弱,不敢接受大宋勇士的挑战。三个女真人这时候不但不能拒绝战斗,反而要表现的比契丹人更好战,更有荣誉感,甚至还需要给自己强大的心理暗示:他们不是在帮宋军训练,他们只是在维护女真勇士的名誉。 俘虏小圈子,无法跟外界沟通,针对性的驯养,已然让他们形成特殊的俘虏文化:倔强又悲哀的通过演练中击败宋军,来证明他们的勇气。 另外李慢侯也很照顾他们生意,一开始每天都至少让他们打三场,通过这种高频率的光顾,让他们连冷静下来仔细思考的时间都没有,每天就是打赢了吃肉、喝酒。但渐渐的,他们发现他们开始输了。 一开始一对五他们能够五五开,可是慢慢的他们开始稳输,他们表示不服,认为宋军太多了,于是比例下降道了一对四,他们又有了一点优势,可很快就又必输无疑,当侯东借他们去表演的时候,其实一比三他们已经占据劣势,但还值得拼一拼,有可能赢。 为了维持他们的尊严(他们倔强的认为是为了尊严而战而不是酒肉),三个女真人的能动性都被调动了起来,每次失败后回去还会拉着那些契丹手下商讨对策,总结经验,力求下次打回来。李慢侯甚至开放了一块场地给他们,允许他们进行针对性的训练。 李慢侯不怕这些女真人和契丹人逃跑吗?当然怕了! 这么一小股金军撒出去,弄不好就能攻下一座县城,是会惹来大麻烦的。 但他纵容这些人跑,这同样是一种训练。刚开始,他会有意的不给少数俘虏带脚镣,让他们觉得有逃跑的机会,于是马上就有人跑。如果跑出去了,那么李慢侯就会惩罚值守的官兵,如果没跑出去被抓回来,俘虏就会被严惩,找几个扬州狱卒伺候他们,保准他们慾仙慾死。这种阴险的手段,完全是跟匈奴人赫连勃勃学的,赫连勃勃筑统万城,让一些工匠拿铁钎子插夯筑的城墙,插进去了,就杀筑城的工匠,插不进去,就杀拿铁钎的工匠。结果统万城修建的是又坚固又耐用,历经几百年风沙,土城上依然不长草。 李慢侯没那么狠,却也折磨的士兵的警惕性变的极高,因为他们永远不知道俘虏什么时候会跑,俘虏们也被折磨的神经兮兮,他们永远不知道宋军的疏忽是不是想折磨他们的阴谋。 所以后来哪怕不给俘虏戴脚镣,他们依然没有一个人敢跑。在他们眼里,汉人别的本事没有,折磨人的门道简直层出不穷,让人又痛苦,又羞耻。久而久之,他们在高压下甚至自己形成逃跑耻辱的文化,既然做俘虏,那就要有做俘虏的自觉,逃跑不是好汉所为。 不过也不全是高压,正向的鼓励也有,李慢侯向他们郑重承诺,一旦宋金和议之后,就会放了他们。还会向他们的长官作证,他们在宋军中从没有做过为本国蒙羞的事情,而且会将他们的勇武精神告诉他们的统帅。 他们信不信无所谓,反正很听话。让李慢侯手下的实战能力进步飞快,从江南巡演回来之后,已经开始了二对一比例的较量,也并没有落下风,只是情况很特别。当十对二十进行较量的时候,女真人稳胜。五十对一百的时候,基本五五开。三百往上走,则护军的胜率更高。这意味着,在小单位配合中,金军依然占据优势,哪怕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女真人。而是三个女真谋克带着七个勇士。李慢侯也弄不明白,是因为小团队中个人勇武会被放大,还是他们的配合更加精妙。 不过只要二对一能打平,李慢侯就已经很满意了。 唯一让他们有些郁闷的是,经历过大半年的高频率搏杀之后,他手下的精锐步兵,甚至都跟俘虏们打出了感情,他们打完之后,甚至还会互相致意,赢家还会送酒肉给输家。只是还无法交流,因为李慢侯严禁耶律犊子等人教其他契丹人和女真人汉话,切断他们跟外界的信息交流,才更容易控制,这就是洗脑的原理。 当林永带着轻重骑兵从杭州返回之后,李慢侯觉得,是时候练一练骑兵了。也让骑兵们跟游牧骑兵实战一番,毕竟将来最有可能野战的是他们,而不是步兵。 侯东听说李慢侯打算让马兵跟俘虏对战后,他根本不关心其中可能的风险,他只想到其中的利益,他是一百个支持的。 因为最近扬州的护军大战虏丑的大戏已经有些没有吸引力了,以前刚开始的时候,子城大校场周边总能堆满观众,四面城墙上都占满了观众。子城是一个非常军事化的城池,大校场占了一半面积,别说步兵对战,骑兵冲杀的战术都能表现出来。而且非常方便圈占,因为都是李慢侯的场地。 因此每一个看客都需要掏钱,赚钱不重要,重要的是影响力。北到徐州,东到通州,西到亳州一带,都有人慕名来观看,他们回去后会将此事传播的更广,吸引更多人来扬州。掏钱买票,就能让大批纯粹看热闹的本地人让出空间,让更愿意为此付费的外地人看到大戏,从而将扬州的故事传播出去。 只要所有人都相信扬州是一座安全的城市,那么就有更多的人会来扬州安居和经营,扬州的地产才更有价值,侯东才能不仅不赔钱,还会大赚一笔。 于是在小心做好应对预案之后,骑兵对战的大戏,在扬州大校场开始了。 让李慢侯没想到的是,一对三的搏杀中,他的骑兵竟然辗轧了女真骑兵! 第六十三节 当街拦驾 为了安全,第一次对战女真骑兵只出动了一百人,正好一个谋克,是他们最基层的战术单位,当然更少他们也能够作战。宋史中就记录了这样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说是开封城破之后,十七个女真人北归,遭遇两千宋军拦截,竟然杀了一半宋军。 这件事有时间,有地点,连人物都有,可信度很高,加上宋史一般倾向于吹捧宋军,因为采纳的多是宋人的史料,因此也不存在贬低宋军的可能。 当时女真人俘虏了徽钦二宗北归,磁州守将李侃并不知情,他接到的命令还是皇帝让他们这些敌后州县拦截袭扰金兵,看到十几个女真人,李侃以为落单的小股部队,带着自己两千人马就杀了过去。女真人解释说,已经议和了,李侃以为对方是害怕自己人多而说谎,就要开打。结果没想到这十七个女真骑兵不但没逃,反而正面冲了上来。他们七骑在前冲锋,左右两翼各五人张弓搭箭猛射,各种火力同时打击一点,竟然击穿了宋军大军,结果两千人溃败,自相践踏,死伤过半。 还有金史中记载的各种金军的牛掰记录,更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说完颜阿骨打带八百人起兵,辽国派来两千五百人,结果被杀的剩下两个回去报信。辽军又派来两万人,此时阿骨打两千五百人,又把辽军杀的只剩几个。接着辽国派来十万人,阿骨打已经有了三千七百人,再次将这十万人杀的所剩无几。最后阿骨打用一两万人对辽国七十万大军,又一次将辽军杀败。 金史的记录有些夸大,事实上不太可能,因为阿骨打决定起兵之前,就已经拥有了可以组建上万军队的能力,加上筹谋已久,不可能不全力以赴,贸然用八百人就起兵了,如此粗糙,不可能建立一个强大的国家。 李慢侯被这些传奇影响,他以为一百女真、契丹骑兵,对抗三百宋骑,没有任何意外,结果女真契丹骑兵竟然完败。 原来半年多没有摸过战马的游牧民,突然骑上陌生的战马,竟然也控制不住。而李慢侯的手下,长年累月战斗,已经堪称弓马娴熟,人马合一,不过真正的水平,还得等这些女真人重新恢复了游牧技巧之后,才能衡量出来。 侯东却非常满意,如果宋军败了,对他的宣传是不利的。结果宋军竟然大胜,城墙上那些跟虏丑有国仇家恨的外地人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一个个坐在一人高的坚固木栅栏前,花了高价的有钱人脸上,也开始出现了蔑视和鄙夷的神情。 只有这些人发自内心不在惧怕女真人,才会一直留下来。这是侯东急于要做的事,因为他最大的招牌,留在扬州的柔福公主赵多富即将要去杭州了。 平定苗刘兵变之后,赵构又派来了一个黄门,来迎接公主南渡。他一个皇帝都逃到杭州了,一个公主竟然留在江北,这实在是太打脸。上次来接公主的邝询,金兵北撤之后,催促公主启程,被李慢侯说服公主拒绝之后,一个人跑回杭州,正好碰到苗刘兵变,也不在杭州待了,带着邝氏族人直接南迁去了广东,成为广东邝姓的始祖。 没有人有任何理由能够阻挡一个公主南下,除非公主自己不愿意,即便公主不愿意,没有合理的解释,也不行,因为赵构现在是皇帝,皇帝已经不是她亲哥哥,她不能像以前那么任性了。 一旦公主一走,侯东担心他努力营造出来的扬州安全的氛围会瞬间破碎,商贾一拥而散,百姓仓惶南逃,扬州的田宅再次变得一钱不值。 但李慢侯同意公主南下,还让侯东一起去,本来他在这里,或许还能说服那些大商人留下来,连他都走了,还怎么让人信服? 心里虽然有怨气,可皇帝做的决定,他怎么敢违抗。也只能跟着准备,公主南渡,不是那么容易的。赵构似乎也打算做些文章,派来了十分庞大的仪仗,光是马匹就足足三千,还是很难得的吐蕃马,从目前仍然能够用茶叶换马的陕西西部换来的。随着战争进行,茶马贸易的规模持续扩大,每年都有数万匹战马从吐蕃进入大宋,大半都被西军截留,但依然有上万匹战马会送到杭州,供赵构扩大御营骑兵。 这次来接驾的,正是精锐的御营骑兵,不但骑术精湛,身上的气息也说明,他都是打过仗的。派这样的仪仗来,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公主的体面,或者也能震慑一下沿途州县,包括扬州的军队。 跟着这样的仪仗前行,侯东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还会遇到拦阻,而且就在扬州。 五月中旬,正是盛夏,就在扬州东门,一群头发斑白的老头,跪在城门口,堵住了公主銮驾的去路。 御营统制杨沂中立刻拔出刀,护军统制李慢侯立刻驱马上前劝住他,接着打马走向门口,下马搀扶一个个老人,并劝说他们回家,可搀起一个,又落下一个。不久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年女老幼都有,前后左右也都有。 李慢侯察觉到空气中有一股不寻常的气氛,让人窒息,他突然也拔刀。回身守在了公主车驾前,他手下的精锐骑兵也护过来,人人都亮出了武器。 公主掀开车帘:“李统制,怎么了?” 李慢侯沉声道:“不对劲。有人拦驾!” 公主疑惑:“何人拦驾?为何拦驾?可是有冤屈?” 一般拦截权贵的车架,大多是有冲天的冤屈无处申诉,才会冒死拦驾的。 李慢侯摇摇头:“你感受不到吗,这座城不想让你走!” 令人窒息的气氛,就是从这里来的。老百姓当然不想让权贵走,哪怕这权贵平时是踩在他们身上作威作福的。但在最危险的时候,他们更愿意这些权贵跟他们在一起,而不是为他们的逃跑欢呼。 就像马克思说的那样,奴隶制的出现,哪怕对奴隶来说,也有巨大的进步意义。因为奴隶制之前,被俘虏的战俘只会被杀掉,被殉葬,而现在他们可以被当做奴隶奴役了,他们有了价值,也就有了生存的空间。 同样的道理,权贵社会,哪怕对那些平民来说,也有进步意义。尽管在权贵制定的规则之下,平民备受欺压,尽管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但那些规则也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他们,哪怕只是间接保护。但现在权贵要抛弃他们,意味着连那点间接的保护也不再有。 所以这些最弱势的群体,这些最割舍不下扬州城,哪怕在扬州面临屠城的时候,也没有离开,也离不开的老人,最先选择站出来拦阻权贵离开。而其他人也纷纷做出同样的举动,尽管在护军各种展示武力下,他们也亲眼看到虏丑不是那么可怕,但那只是在有公主护军的保护之下才不那么可怕,公主走了,护军能留下吗? 李慢侯声嘶力竭的警告围上来的人群,告诉他们自己会留下来守城,但老百姓一边苦苦哀求,一边就是不肯退去。更远处还有人群聚来,李慢侯这次真的怕了。 他当然也同情这些老百姓,理解他们心里的恐惧,但这是一群无组织的民众,毫无秩序可言,人在群体中容易盲从,理性会被压缩到极点,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做出什么样的行为来都不奇怪。 万一出现意外,他的刀下少不了会多一些本不必要的亡魂,他怎能不怕? “杨统制,走不了了。回銮吧!” 李慢侯对前方同样在戒备的杨沂中喊道。 又看向公主,公主点点头:“其实我也不想走!” 公主走还是留,李慢侯从没有征询过她的意见,因为这是她自己做不了主的。她的意见一点都不重要。只有需要她不走的时候,李慢侯才会去请她留下。 公主必须走。于公于私都有利,于公,她是公主,留在一个危险的地方,万一出了事,很多人都要受牵连,万一被金军抓走,至少对扬州周边地区的打击会很大,因为已经越来越多人知道扬州有一个公主,并且两次在金兵临城的时候都没有逃,她已经成了江北抵抗的象征之一,这象征要是被抓走了,问题很大;于私,她是公主,再没有地位,那也是公主,她留在皇帝身边,李慢侯就多了一条直接面向皇帝的渠道,关键时刻,可以直接向赵构表达他的态度。 对老百姓来说,公主留在他们身边,最有安全感。 杨沂中只能同意,李慢侯大喊一声:“公主起驾回銮,无关人等退避!” 这时候老百姓终于放心,开始让开道路,有的跪在路旁,有的低头后退,让公主的车驾可以掉头。 回到公主府后,总觉得这件事不简单,不希望公主离开的人很多,比如侯东。可李慢侯不相信侯东敢做这种事,一些富商大贾也不希望公主离开,很多商人跟侯东是利益相关的,他们在扬州能赚钱的基础,就是别人认为扬州是安全的,愿意留在扬州,哪怕扬州本身并不安全,那也不重要。 到底是谁做的? 李慢侯不太相信,一群老头老太太,没人组织的情况下,能够自发的行动起来,阻拦公主的车驾,也不相信消息能那么快传遍全城,大街小巷的人群都拥挤过来。怎么看都像有预谋的组织! 扬州知州晏孝广很快就来请罪,扬州地面上发生的任何事故,他都要负责。 这件事会是这个知州做的吗?老百姓不愿意公主走,当官的却巴不得走吧,公主留在扬州,知州就不是最大号的,做事情难免缩手缩脚,而且一旦公主出现三长两短,知州跟着吃挂落,公主没事他也没什么功劳,他应该是最希望公主早日离开的人。 李慢侯现在看谁都像幕后黑手,要求晏孝广严查,公主却表示算了,不要追究。 也可能真的就是几个老人的自发行为,结果引起了群体性情绪爆发,至于消息,从来没有隐瞒过,因为赵构派来了庞大的仪仗队,目的就是要声势浩大的将公主迎到江南,好为他岌岌可危的虚弱皇权增添一点根基,毕竟柔福公主不是一个普通的公主,而是建炎皇帝的亲妹妹。 被堵回公主府后,杨沂中十分恼火,这是一件唾手可得的功劳,在没有比这更轻松又易取的大功。李慢侯当初将两个公主从汴京保护南下到湖州,赵楷登基后,给了他一个武功大夫的官职,这是一个相当高的武官品阶。刘正彦剿灭丁进叛乱,也就封了这个官。岳飞打赢了牛头山大捷,同样封的这个官。 杨沂中是张俊的部下,这次救驾的功劳他当然不能跟张俊争,难得皇帝恩宠,赏了迎接公主这样一个美差,却没想到被老百姓给拦截了,他怎能不恼火。 杨沂中不知道,他以后注定官运亨通。因为王渊过去是西军统领,一家独大,唯有一个刘光世能稍微抗衡,但王渊是有真本事的,刘光世基本上是一个空架子,手底下大大小小一堆军阀,都借着他的名头,可实际上没人肯真给他卖命。王渊不一样,王渊既有真本事,又有硬实力,赵构既要依靠,又得防备。 现在王渊死了,又轮到刘光世一家独大,刘光世有自己的核心力量,王德和丽琼这两个很能打的将领,都是刘光世的部将,他们算是刘党。张俊和韩世忠以前是王渊提拔的,韩世忠是以勇猛善战闻名,可实力不足,被金军打爆后,收拢溃兵也只聚集了八千人,但王德、丽琼手下都有上万的兵力。关键是韩世忠资历浅,在被王渊提拔之前,一直都只是小军官。 张俊手下兵力众多,却不够精锐,而且资历高,因此很适合接过王渊的旗帜,用来制衡刘光世。作为张俊的手下,皇帝肯定会培养杨沂中,让他成为韩世忠那样,足以对抗王德、丽琼这样的猛将的武官。也是分张俊的权势。只是此时杨沂中猜不到赵构的心思,到手的功劳跑了,他很沮丧。 更让杨沂中沮丧的是,很快公主就打定主意,决意不走了。并给皇帝写了奏疏,让杨沂中带回去。他这趟白走了,不但无功,弄不好还有过。但杨沂中能怎么办,公主不走,他又不能强抢,不但不能强抢,皇帝还交代,公主出行,一定不能失了礼数。 这意思就是要张扬,就是要大张旗鼓,让江南百姓都看看,他赵构又救了一个宋室的公主,三个皇帝陷落敌手,不是他赵构的责任,但能解救出一个个公主,却是他赵构的功劳。一个强势的皇帝,当然不需要耍弄这些小手段,可赵构一点都不强势,他如今威望丧尽,仓惶南逃早就引起大量官员的不满。 赵构连吴越当地的土著都要尽心拉拢,之前让在杭州做过知州的叶梦得做宰相是这样的考量,之后改杭州为临安府也是这样的考量,因为临安是吴越王的老家,公开表示这是感念吴越国王钱鏐纳土归宋,才用钱缪的祖籍地临安县的名字来命名杭州。钱缪投降宋朝,这已经是赵匡胤开国时期的事情了,尽管还有一些吴越子弟怀念此事,但有多少是真心的?赵构连这样微弱的声音都要考虑在内,他自然不可能不在公主身上做文章。 这些考量,杨沂中是不懂的,他只知道他办砸了一件美差,为此懊恼不已。 再三恳求公主重新考虑不果后,他只能自行上路,一路上都不开心,甚至有些忧虑。 好在皇帝仁厚,并没有责难他,反倒安慰他一番,让他深感皇恩浩荡。 第六十四节 坚壁清野 李慢侯很快也就没心思操心这些事了,他这几年一直都很忙。 他的时间和精力其实是远远不够用的,因为大到战略方针,小到技术改进他都能做,什么都能做,就是没时间。 这些天扬州出了一种烈酒,其实就是出自他的手笔。这时代尚未出现蒸馏技术,酒的度数很难做的很高,因此才有李白斗酒诗百篇的说法,真给他喝一斗二锅头,早酒精中毒了。 李慢侯搞出蒸馏技术,目的当然不是为了卖酒,连往这里想的念头都没生出来,他纯粹是为了医疗。上次金军攻城,大城的士兵一个没死,那个脸上中了一箭的倒霉蛋,最后也仅仅是破了相。可子城的新兵死了一百多个,其中只有三十多个是当场战死,大多数都死于之后的伤口感染。为李慢侯挡过刀子的张三,其实也是死于感染。 这让李慢侯开始重视医疗问题,青霉素他没本事弄出来,他确实听过青霉素的故事,也知道是从青霉菌里提炼出来的,但青霉菌长什么样子?他模仿中学课本上的故事,专门弄了一堆发霉的馒头,采集上面的霉菌榨汁,然后涂抹到受伤的小狗身上,结果小狗伤口溃烂死了。 青霉素搞不出来,但酒精还是可以的,李慢侯不但知道原理,他年轻时还参观过一些博物馆展览的元代蒸馏器。说白了就是蒸锅上加一个盖子,酒精蒸汽碰到金属盖子冷却,酒精比水更容易蒸发出来,因此酒精就这样从酒糟中提炼出来了。反复多次蒸馏,就可以得到高纯度酒精,通过这种方式,可以提纯到九十度以上。加上蒸馏水,可以勾兑出75度的医用酒精出来,尽管不可能比现代医用酒精度数更科学,但已经能起到很好的灭菌作用了。 李慢侯还制定了详细的战地救护手册,他曾经学习过严格的野外急救课程,基本上就是将那一套移植了过来。用纯净水清洗伤口,然后用酒精消毒,接着用干净的纱布包裹起来,这样处理尽管不可能完全杜绝感染,但能极大降低感染率。 李慢侯本意是为了降低军队伤亡,谁想到扬州人很快就开始制作高度酒出售。李慢侯没禁止,有大量酿酒作坊帮忙生产酒精,比官办效率更高,成本更低。只是他向那些使用他蒸馏器技术的酒坊讨要专利费,不是他小气,而是他希望带动专利谋利的文化,那样就会有更多人开始研究新技术,并乐于传播出去,而不是现在,有些技术持有者,非但不会传播技术,还千方百计要保密,不但是巨大的社会成本,而且不利于技术的推广和进步。 这种情况引起了巨大的争议,河北、山东人吃人,扬州这里用粮食酿酒,本地官府的文官就无法接受。朝中更是早就有官员要求皇帝下令全国禁酒,只是没有下文,此时此刻,南宋朝廷根本就执行不了严格的政策,因为缺乏强大的执行力,因此许多重大决策,要么流于形式,要么根本就不施行。 金兵退走之后,其实南宋官员都认为,金兵肯定会在入秋后再次南下,关于如何应对的问题,很多官员都有特殊的想法。 知濠州连南夫上了这样一个奏章:“请令诸路州县于近城十里内,开凿陂湖以备灌溉,使春夏秋三时尝有水泽,则良民有丰年之望,敌骑有还泞之苦;方冬水涸,即令耕犁硗确,则敌骑又有历塊之患。其自来不系种稻地分,即乞令依仿雄州,开凿塘泺,亦有菱芡莲藕鱼虾之利,可以及民。仍免一年租赋,以为人工之费。” 连南夫希望朝廷批准天下州县,在县城十里内开挖水塘为湖泊,一方面便于灌溉,一方面可以让敌人骑兵陷入泥泞之中。还提出用一年租赋为工费,鼓励百姓施工。 这种天马行空的想法是好的,但他没计算过一个县城有多大,周边十里又有多大,开挖这样的水塘,根本不是普通州县能承担的。最重要的是,一年的租赋也不足以激励老百姓投资这种工程,更何况普通百姓根本就没有能力投资,大多数人一年不干其他活儿都得饿死,而拥有投资能力的富人,做很多项目都比开挖水塘更有收益,这种事只能官府来做,但官府又没钱,还想诓来百姓来投资,注定失败,所以朝廷连商议都没商议,不了了之。 李慢侯当然没看过连南夫这种奏折,可是这种想当然的想法,很多人都会有,包括一些扬州官员。包括亳州在内的绝大多数州县,并不具备在自己县城周围开挖十里池塘的条件,但扬州是有一定条件的。 所以这项工程,李慢侯支持。当然,没有夸张到覆压十里,只是尽量扩大扬州周边水面做到可以容许战船折冲,这样李慢侯就可以在扬州水面上摆开一只水军,南船北马,跟北人拼骑兵很长一段时间都很难成功,玩船的话,金人也很难胜过宋人。 第一步是将瘦西湖往东延伸,跟大运河接通,形成环绕扬州大城和子城的巨大环状护城河。第二步将唐朝时的东水门一带疏通扩大,唐朝时候东水门进城水道,此时是收缩后的扬州城北护城河,直接跟大运河贯通。这里往北,就是子城的南护城河,两条护城河之间,相隔两里地,子城南护城河利用了唐朝时候的护城河一部分,十分宽大,与运河宽度相当。李慢侯雇人将这两里地的洼地继续深挖,最后将运河堤坝推到,形成了一个三里见方的湖泊。 这座湖泊不算深,但水面不算小,大战船摆不开,但普通的漕船却能来去自如。经过精心计算,即便枯水时候,这里依然不会变小。这样金军想走运河而过,就必须穿过这片人工湖。相当于部署一只水军,就能切断金军北上的通道。这就让金兵必须要打破扬州城,否则不可能北返,当然抛弃劫掠来的大量财富,轻骑北归还是可以的,但他们肯放弃吗?如果真的愿意放弃,金兀术就不会在黄天荡里被韩世忠堵一个多月。 工程如期完工,这片人工湖南边是大城北护城河,北边是子城的南护城河,西边到大城北水门,东边就是大运河,如同大运河在这里长出一个瘤子,李慢侯干脆给湖泊取名留湖。就让这块毒瘤,留下任何想经过此处的敌寇! 除了修建留湖这个巨大的工程之外,在实际控制的地区内,李慢侯执行着坚壁清野的防御政策。坚壁清野可不是烧了屋子,粮草,留给敌人一片旷野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修建坚固的墙壁,清洗广袤的原野。 坚壁,从天长军往南,一直到瓜洲渡,这个扬州地方境内,修建大量小而坚固的堡垒。天长军以西是丘陵地带,沿着白塔河,有两座城镇,石梁镇和白塔镇,全部都修建起坚固的城墙,天长军以北的铜城镇也是如此,天长军军城也不例外,不但加固军城,而且利用靠近高邮群湖的优势,以白塔河为源头,修建了密集的水网,一边用于灌溉水田,一边迟滞金军骑兵。 金军骑兵一旦失去机动优势,李慢侯有信心用自己的精锐步兵在这里跟金军进行一场大规模野战,胜则切断金军屡次经天长军南下的渠道,败则退往高邮群湖,让金军望尘莫及,进可攻,退可守。 扬州境内更是如此,西北方的大仪镇,东北的湾头镇,南方的杨子桥都彻底堡垒化,城墙加厚,加高,加马面,除了面积小之外,跟大城市没什么区别。在扬州以北的邵伯镇,长江边的瓜洲渡,除了加厚城墙外,还各自驻扎了一个水营,部署水军,日夜操练。 邵伯镇这里,因淮河南流,汇聚起了一个小湖泊,冬季收缩之后,依然有一片水面,而露出的浅滩上则是一些泥泞和苇草,骑兵在这里没有用武之地。在这里驻扎水营,主要是防止金军攻破了北方城池后,作为扬州的北部屏障。瓜州自不用说,这里就是阻挡金军北返的第一道防线,一旦金兀术突破了韩世忠的封锁,李慢侯将在这里挡住他们。 坚壁之外,还有清野。夏收之后,粮食将被集中到各个难以攻克的堡垒。天长军的粮仓集中在湖区,湖区里水寨林立,尽管并不适合长期储存粮食,但却能让金军绝对得不到这些粮食,一些水寨建在露出湖面的沙洲上,周边是连绵的水泊和曲折的芦苇荡,贸然进入,别说攻下这里,连路都找不到。就算有一些当地人带路,如果不是长期生活在其中,同样也会转晕,因为许多湖叉都是这两年才形成的。 粮食集中起来后,残留田地里的秸秆,如果收集不起来,就一把火烧掉。让金兵战马连草料都没有,要喂马,只能吃他们从远方带来的粮草,在本地一根稻草都不愿意留给他们。 完成这么庞大的工作量,当然需要巨大的投入。扬州官方直接雇佣的劳动力数量,高达十万人。但更多的工作量,其实是按照传统,在乡村由地主乡绅组织施工,地主出粮,百姓出工。扬州官府只是对几座城池进行加固,以及投入巨大人力开挖留湖。 总计投入了一百万石粮食,其中一半是李慢侯去年储存下来,没吃完的陈粮,这些当然不是白给扬州官府的,李慢侯肯,侯东还不乐意呢。这些是公主府的私财,是借给扬州官府的,至于他们什么时候还,还在协商,晏孝广看样子是有做老赖的打算。 要忙的事情太多,乃至李慢侯都很少亲自监督士兵训练,他将训练编成了手册,交给武官训练,文书监督,而他自己则负责验收,几乎将练兵当成了工程项目来做。 一直到八月,李慢侯才腾出手,开始在扬州周边展开大规模的剿匪行动。 第六十五节 攘外安内 整整一个夏天,匪乱一直都没有平息。 旧匪压下去了,新匪又浮出水面。 徐泗一带,李慢侯顾不过来,他只能尽量让淮河以南地区稳定一些。 徐泗之间,山东的大盗、流民不断南下,不断填补着各种巨寇势力,根本剿灭不了。 目前最大的巨寇依然是宗泽当年招抚的李成,他的身份依然像过去一样,半官半匪。名义上接受朝廷的任命,可实际上根本不服调令,我行我素,对我有利的就打着朝廷的旗号,对我不利的,甚至敢跟朝廷官员自相攻伐。 赵构朝廷的选择,是对这些巨寇诏安,派了文官安抚他们,试图将这些人作为金兵南下的第一道防线,倒也有些效果,毕竟巨寇都是流民,他们心里有一杆秤,知道是金兵反复劫掠导致他们沦落到现在的处境,人人跟金人有不共戴天之仇。 那个以人肉做军粮的山东巨寇宫仪,就跟朝廷派遣的官员京东经略安抚制置使刘洪道合作,宫仪被任命为武功大夫、忠州刺史、济南知府等官职,在山东盘石河一带跟金兵交锋。都被逼到吃人肉的地步,宫仪手下是有一批敢玩命的好汉的,比如其中一个头目叫做李逵的就很能打。 双方交战多次,金兵发出感慨,说宫仪手下的马兵,五个打金兵一个都打不过,但步兵交锋则能绝胜金军,宫仪非常得意。显然这是金兵的策略,李慢侯很清楚金兵的战斗力,马步战斗很强悍,宫仪的手下能玩命,金兵此时也是刚刚走出山林十年,也是一批不怕死的蛮子,真打起来,其实宫仪的好汉是打不过的,尤其是这群深山老林里出来的蛮子,还有远超山东好汉的纪律。 有些得意的宫仪,越来越敢跟金军打硬仗,甚至决战,而不在选择背后游击。结果双方爆发了一场决战。金兵从北面攻击宫仪驻守的密州,然后马军佯装败退,宫仪不怕对方的步兵,大举追击,结果金兵骑兵立刻兵分两翼,迂回直攻中军,宫仪大败。与文官刘洪道一起败逃九仙山,金兵追击,刘洪道带着二千残兵逃到海州。宫仪手下的好汉李逵带着密州城投降。 刘洪道经海州,辗转来到楚州,竟被在这里活动的土寇郭仲威打败。土寇攻打官军,这不是第一次,已经没有什么稀奇。最为嚣张的还是徐泗之间的巨寇李成,他早就开始对官兵驻守的城池肆意攻伐。六月,朝廷派遣徽猷阁待制洪晧作为使者,联络淮南地区势力,李成被任命为宿、泗州都大捉杀使,洪皓来的时候,李成正拉着从山东袭庆府败退来的防御使耿坚围攻楚州。理由是楚州通判贾敦诗投降过金兵。 洪皓发现耿坚被李成忽悠,耿坚是袭庆府城破之后,聚拢了一批乡兵南下找食的,是正经官员,被洪皓点醒后,这才劝阻李成。 像李成这样,敢于公然进攻官兵把守城池的巨寇极多。李成盘踞宿州、泗州,常在淮东、淮西劫掠;郭仲威则在楚州到通州、泰州一带劫掠。 还有一些乱兵,比如刘光世手下一个叫靳赛的军官,当日赵构在扬州,听说金兵攻占了泗州,让刘光世派兵御敌,结果这些兵都没到地方,就自行溃散了。靳赛就是其中一个带兵溃散的军官,聚拢了一些溃兵,甚至打算攻占扬州,被李慢侯派兵击退后,开始在通州、泰州一带劫掠,正在准备攻占通州的时候,收到了刘光世平定苗刘之乱,升官进爵的消息,刘光世派人来招他,他立刻放弃攻打通州的计划,重新去投奔刘光世。 像靳赛这种,对扬州图谋的流寇数不胜数。就像当初金兵对扬州虎视眈眈一样,周边皆残破,唯有扬州富庶,如一盏明灯一样,在淮南的残酷炼狱中,吸引着一个又一个好汉。而且这里还有一个公主,能抢了做压寨夫人,这辈子都值了。 虽然来一个死一个,来一双死一双,可小股土匪依然前仆后继的前来劫掠,这倒给扬州新军提供了一个练兵的机会。整整一个夏天,李慢侯命李忠带领一万浙东新兵,四处剿匪。这一万多人,既经过了严格训练,又有了实战经验,很快就成长起来。 只是他们的实战经验,没什么含金量,对付流寇容易,对付金兵很难。现在大部分人还停留在牵马步兵的水平,连骑马行军都不行,但一人配一匹川马,一头骡子,足以追的土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纷纷投降。 对于投降的土匪,李慢侯已经没有以前那么耐心了。将其中的大小头领全部斩杀,普通喽啰,会骑马的,充探马军,有家室的,安排务农,无家室的,雇佣做工,一时间,剿匪竟成了扬州地区迁入人口的第三种形式,先后安置了十万流寇在扬州各地。 同时这些小股流寇,无头苍蝇一样从各个方向渗透扬州地区,也让李慢侯大大提升了应对这种机动性入侵的经验,原本用来防备金兵的一些设施,成了防御流寇的工具,西边的白塔镇、东边的宜陵镇,北边的铜城镇都驻守了轻骑,作为预警。并且日常撒开探马,已经建立了可以不让任何流寇进入扬州境内搞破坏的预警机制。这种机制,肯定也能用来预警金兵南下。 做这些事情,占用了李慢侯很大的精力,让他没办法亲临第一线直接指挥剿匪,只能坐镇扬州,指挥四面八方的战斗。 一直到八月,已经没有小股流寇敢贸然闯入扬州范围,大股流寇往往很精明,否则他们的首领也不可能发展壮大,他们很少直接跟扬州冲突,知道扬州不好惹,有一支可以跟金兵死战的强军。只有那些从遥远地方逃来,对本地情况一无所知的小股流寇,才会不顾一切的冲向任何富庶地区。 这些巨寇不来惹李慢侯,李慢侯却对他们不放心,因为金兵南下的消息已经再次传来。 六月,金军再次金军河北,开始攻打已经不知道被他们攻下过几次的河北、山东州县,磁州被围攻之下,城里粮价暴涨,闹起饥荒。军卒杨再兴等人作乱,杀了守臣赵子节,推将官苏珪为首领。苏珪要他们答应三件事,第一件说要带军民突围去东京,众人都说不行,第二件说要大家死战,众人说不行,第三件说开门投降,众人沉默应对。苏珪于是带众人投降。金兵解围,送米面入城,粮价跌了数十倍。 杨再兴竟然会投降?让李慢侯非常感慨。最上层是赵构这样没有威望的皇帝,最下层连杨再兴这样的猛人都失去了勇气,持续败坏的局面,并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稍有改善。 六七月间,一直传来金军在河北、山东攻城略地的消息。周边又都是一些靠不住的巨寇盘踞,李慢侯觉得这些都是不安定因素。这些人因为扬州军队的积极反击不敢入境,一旦金兵南下,扬州军队被牵制在重要城池,他们一定会肆无忌惮的进入扬州劫掠。 于是李慢侯决定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出击,狠狠扫荡一下周边的巨寇,让他们距离扬州远一些。 第一个目标是在楚州活动的郭仲威,此人聚众数万,纵横于楚州到通州一带,还吞并了原本占据泰州的宋进团伙,李慢侯的目标就是泰州。夺下这里,将扬州东门关闭。军事行动非常顺利,马步兵三千人,一个奔袭就拿下了泰州,郭仲威的手下连打都没打,仓促南逃。 很快郭仲威就带着大批人马南下,李慢侯还以为他是来报复的,结果这家伙也是打都没打,就逃到南边去了,没有派兵追击,但遣探马追踪,发现他们竟然从通州渡江,跑去平江府。 平江府要乱了,李慢侯立刻让李忠带三百轻骑跟着过江,不久送回消息说,两浙宣抚使周望招降了郭仲威,让郭仲威在常熟等地屯田。李慢侯没让李忠回营,让他回浔溪看家。 郭仲威也是一个山东巨寇,今年金兵退走后,才从山东流窜过来,攻破淮阳军等城池,此人现在突然跑到了江南,如同候鸟一样,让李慢侯知道江淮将大乱。 郭仲威跑了,但他活动范围很大,而且本就是流寇集团,大头目带小头目,没什么纪律可言,时散时聚,因此大量郭仲威余党在淮南出没,没有了大头目约束后,行事更加肆无忌惮,杀戮更加随心所欲。 李慢侯不得不加紧剿匪,很是收复了一批马兵、水兵,择其精壮充军,老弱相应安置。 狠狠忙碌了一个多月,总算是熬过了最艰难的秋收,李慢侯很担心金兵六七月就南下,那样扬州地区抢种的粮食很可能都不能入库。终于熬到了九月,无论是水稻、旱稻,还是大豆、小麦,全都收割完毕,终于松了一口气。 一次大丰收,侯东在江南豪夺的三百多万亩土地上,收获了五百万石粮食。另外还有一些无主土地,数量高达一百多万亩,也收获了两百万石的粮食,这一季收获,就已经赚回了买地的投入,以后要是还有,那都是净赚的。 这些粮食,虽然会有一半分给那些大小地主,但粮食却可以控制在手中,必要时候充作军粮,可以支持长期坚守。因此李慢侯将其中能够直接带走的粮食,全都集中在扬州城,现在扬州城已经有三十多万人口,每天消耗的粮食,都是一个天文数字。金兵一旦围城,就要靠这些存粮支撑。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李慢侯积攒的粮食,不但足够城里人吃用一年,还有富余酿酒,以及支援友军。 李慢侯的友军不少,以前就结交拉拢到的薛庆、张荣,基本上已经算是投靠他了,当然这两人认为他们投靠的是柔福公主。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李慢侯过于狡诈,他连女真契丹俘虏都能玩的转,更何况薛庆、张荣这两个渔民出身的匪头。 由于交往了一年时间,这两人不但早就对李慢侯代表的公主极为信服,薛庆甚至配合侯东在高邮搜刮民田,抢种抢收了一茬庄稼。如果说在扬州侯东还有些顾忌晏孝广为代表的一群本地官吏,在高邮完全可以说是肆无忌惮,这里本就被金兵攻掠过一次,接着又被李在溃兵控制过一段时间,薛庆赶跑了李在,一直都很混乱,本地大半的地主阶层都失去了踪影,小半逃出生天的地主,大多数都把土地卖了,因此在高邮,侯东几乎控制了八成的土地。 薛庆的配合是有好处的,他是水匪出身,无利不起早。他得到了足够多的好处,高邮的土地产出一百万石粮食,薛庆分到了其中的三十万石,这让他一下子暴富,联想到以前打家劫舍却要忍饥挨饿的日子,都想哭。觉得果然还是跟着公主有富贵! 张荣要简单的多,他没有控制土地,公主府承担了他所有的开销,让他收拢渔民,聚众三万,得到了理想的官职,丰厚的俸禄,衣食无忧。跟着他的渔民们,也有了一个可靠的前途。他们一边可以从公主府领到一定的俸禄,还在河湖之间种植菱角等水生作物,甚至在湖区水浅处开辟水田,形成一处处水边聚落。 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他们种田、种水衣食无忧,但对比一下接连从山东迁来的流民,幸福感都要爆棚。在金兵、流寇挤压下的流民,一直往南,很多都被张荣吸纳了,尤其是来自梁山泊周边的难民,都成了张荣新的部属。 除了这两个算是铁杆盟友之外,赵构派到北方的各路宣抚使、招抚使,也都拉拢到了一些巨寇,其中一些就有可能成为盟友。从河北赵州一路南下的巨寇辅逵,辅逵八月进攻淮河沿岸的涟水军,攻破南寨,大掠之,杀涟水军使、朝请大夫郝璘,丞、修职郎吴深。 目前宋朝官府最尴尬的地方就在于,打不过金兵也就算了,却连巨寇都打不过。正经的官兵守卫正经的城池,以前防不住金兵,现在连流寇都防不住。当然这个辅逵确实能打,他是从河北一路杀过来的,大浪淘沙,能活到现在的,都是一些悍勇之辈。之前郭仲威仓惶南逃,就是被辅逵集团压迫所致。至于还有没有其他的原因,李慢侯不得而知。 很快辅逵就被淮南招抚使王侄诏安,诏安这些杀人屠城的流寇,现在的官府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因为赵构朝廷的威望已经下降到流寇都未必肯降服他们。之前的靳赛,在扬州以北收拢溃兵之后,被任命为淮东马步副总管,允许他屯扬州,结果因劫掠,被李慢侯当成土匪剿了,逃到泰州、通州一带,当时王侄以招抚使身份北上兴化,跟靳赛相遇,结果竟被靳赛打的大败,王侄随身携带的制书、金鼓、印文等官方凭证都被靳赛缴获。 所以辅逵肯受诏安,王侄没有不乐意的道理,怕的是人家不受诏安,霸占涟水军割地自雄。由于辅逵受了诏安,而且颇为能打,又在淮河沿岸驻扎,一旦金军南下,他如果愿意抗敌,也是李慢侯的同盟,到时候支持他粮草是很有必要的。 涟水军东北的海州有李彦先,西北的徐州有赵立,这都是比较靠谱的正经官兵,更是没有不接济的道理。 就在河北金军再次清洗地方,淮北巨寇忙着争抢地盘,淮南李慢侯忙着备战备荒,攘外安内的时候,江南的赵构小朝廷也没有闲着,他们忙的事情很多,忙到暂时都确定不了一个年号,依然沿用建炎这个旧年号李慢侯无所谓,但是得知他们决定弃守两淮,还是让李慢侯有些失望。 第六十六节 弃守两淮 朝廷忙,很大程度上是瞎忙,因为各种政策朝令夕改,官员变动十分频繁,宰相就不断更换,黄潜善、汪伯彦倒台了,叶梦得上台了,叶梦得倒台了,吕颐浩上台了,宰臣频繁变动,往往任职只有数月甚至一月。 宰相频繁变动,背后的原因是官僚集团内部斗争的剧烈。这种官僚集团两极化的现象,已经是一种常态,不止是从宋钦宗被围开封开始的,甚至可以推及到王安石变法时期,从那时候这个国家的思想就分成了改革和守旧两大派系,斗争持续恶化,越来越不理性,王安石和司马光集团最初还可以看做是理念之争,到了最后已经完全沦落到了权力之争。反倒是宋徽宗和蔡京这对昏君加奸臣的组合,让执政团队稳定了二十年,北宋也迎来了兴盛顶峰的宣和时代。 赵构面对的也是这种情况,他威望不足,能力也不够,完全无法平衡派系争端。 时局动荡,大浪淘沙,反倒慢慢为赵构选择出了一批能干之人。 一场苗刘兵变,让张浚、吕颐浩等人冒了出来,朱胜非其实也颇有能力,但因为他跟苗刘谈判的结果,是以赵构退位为代价,哪怕只是策略,也给了反对者口实,兵变平息后,挺身而出转折周全的朱胜非被排挤出了朝堂。 但平定兵变的一批人,则以救驾之功迅速崛起。 武将中的韩世忠、张俊终于冒出了头,不在以王渊部下的身份示人。韩世忠功劳最大,封了武胜军节度使、御前右军都统制、检校少保等官职,连他的老婆梁红玉,都封为护国夫人。 文官中的张浚论功第一,甚至功劳最大的就是他,是他带头组织刘光世、韩世忠、张俊这些人去救驾。加上文贵武贱,他立刻就成了赵构最信任的人。 张浚也对得起这份信任,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刚直的人,只做他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不会因为对方的身份或名望而退缩,在李纲名声日隆的时候,他就敢批评李纲。这种人往往只为做事,名利甚至性命都可以放到一边。 李慢侯认识张浚,当日张浚孤身入高邮湖诏安薛庆,李慢侯在周边剿匪,那个身影让他印象深刻,甚至有些怕。联想到此人在历史上的记载,李慢侯觉得很难评价。这就是那样一种人,为了做事,无所顾忌,只要他认为是对的,可以不择手段。而他自己对事物的评价,外人很难猜度,因此也就永远不知道此人会有什么行为。 李慢侯从这种人身上看到的,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气息,因为他无所顾忌。而且也没什么在乎的东西,跟商人交往,你知道他肯定是图利的,有利可图的事情,他就会做。跟农民交往,你知道他是求稳的,小富即安的事情,他就会做。可张浚这种人,你知道他会做什么? 不止李慢侯,很多人都根本预料不到张浚的行为。苗刘兵变的时候,他们假借皇帝的名义,罢免张浚的官职,张浚紧接着就宣布起兵平叛,而当时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发生了兵变,还以为苗傅和刘正彦高升了。张浚通过一些蛛丝马迹认为事情不对劲,立刻就敢动刀兵,如果不是他,刘光世这些人甚至都不敢行动。 平叛之后,张浚也立刻掌握了大权,奉命继续镇压苗刘余党。那些苗刘部将,当然受到打击,但张浚还借此机会,狠狠杀了一些观望的人物。其中一个叫做范琼! 此人不是西军将领,而是东京禁军出身,是开封汴梁人。单从行为上来看,此人不是什么好人,但时局动荡,所有的将领,包括韩世忠在内,看着都不像什么好人。这个范琼,也是很早就跟随赵构,他不是西军,因此跟苗傅一样遭受排挤。赵构南逃的时候,他被派去救援被金军围困的东平府,显然这是送死的活儿,他因为不受西军集团待见,才被安排这种苦差。 一路上磨磨蹭蹭,还没到东平府,东平府的守将孔彦舟就逃跑了,他看到情况,也不去东平府了,跟着一起跑。一路跑到了淮西,到处打家劫舍,因为与寿春知府冲突,甚至让部下杀了寿春知府邓绍密,论打仗不如西军,论跋扈则不遑多让。 最后范琼裹挟着大量被他招降的流寇,南渡到了江西,驻扎在南昌。因为同样的遭遇,他跟苗圃的关系是比较好的,都是被西军王渊等人排挤的对象。张浚起兵勤王,给身在南昌的范琼一连发了五封信函约他进兵,范琼都没有理会。 平叛后,张浚大权在握,决定除掉这个跋扈的武将。派御史陈戬去宣召,让范琼到杭州面圣,范琼先不接诏书,而是带兵把陈戬围起来,当着他的面抓了一个人剥皮,陈戬一点都不怕,还威胁说,你不知道苗刘是什么下场吗? 范琼不敢造反,但也不认为赵构敢杀他。他接了诏书,却不是一个人来杭州的,而是带着他的军队赶到杭州。见到赵构之后,非常嚣张。他告诉赵构说,从祖宗开始,御前禁军就没用过河北、河东和陕西人做统领,他觉得自己很适合做御营统制,还说他招到了淮南、京东一带十九万盗贼,都只听他号令。 这货威胁赵构,让赵构愤怒了。他妄图取代韩世忠、刘光世、张俊等西军,也得罪了杭州城里的西军集团。 文臣张浚更是一心要杀他,当即将他绑到了大理寺,一开始他不认罪,狱卒伺候之下,认了,又不想死,狱卒拿刀刺他,他频频躲闪告饶。 就这么一个东西,但杀他是很冒险的,他是带兵来的,军队就在城外。换一个文官,很可能不会动他,但张浚会。杀了范琼之后,派人出城告诉范琼的军队,皇帝只杀范琼一人,你们以后都是皇帝御营兵,这些部下都器械投降了。张浚八字军统领王彦带这只军队。 张浚这个人史书评价很复杂,有人认为他是能臣,有人认为他是庸官,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这个人有勇气是没人会怀疑的。 这在眼下的文官中极其罕见,赵构不重用这样的人,也实在没人可用了。但张浚一向不主张偏安杭州,逃避杭州是王渊的意见,王渊已经死了,现在张浚的态度就变得重要起来。张浚是四川人,却一直坚信陕西才是王霸基业,弃陕西就没有中原。主张皇帝迁都四川,遥控陕西,出潼关,复中原。 这是符合赵构的意愿的,中原王朝的皇帝,灭国之后,退守江南半壁是第一选择,守半壁已经是好的了,比如东晋;再没有斗志一些,坐守四川,安享一声富贵,也是能接受的。赵构就是一个愿意偏安的人。尽管张浚的主张,更像是效仿汉高祖,从汉中出击,一统天下的路径,但更多的四川政权都是偏安的,赵构想的是蜀道难,比长江天险更有安全感。 吕颐浩是山东人,他支持张浚,一边压制了官僚集团的声音,一边说服了皇帝的态度。决定西迁!张浚则主动申请去川陕为皇帝西迁做准备,他要为皇帝在四川聚集足够的钱财,还要在陕西拉起足以御敌的西军。让皇帝先西迁到鄂州、岳州一带,等他准备充足,在迁入四川。 于是张浚到了四川,想尽办法敛财。张浚自己没有搜刮的能力,他任用主管川陕茶马盐牧等事的转运使赵开,此人说四川财赋被征调过多,四川人已经很穷了,只有一些边贸榷场还比较富余,建议扩大榷场范围。于是他们在四川进行了茶烟酒等专卖的大幅度改革,以前四川的酒是专卖的,只有官府能酿酒,商人买引采购。现在让普通老百姓也可以买酒,允许老百姓借用官府的酒糟自酿米酒,但要求每一斛酒要交给官府三千钱,只要有钱,想酿多少酒都不限制。结果原本四川一年酒课收入只有一百四十万缗,直接增加到六百九十多万缗。张浚还滥发钱引,直接以铜钱作保的钱引,实际上没什么保证,以前四川每年印一百多万贯,张浚印了两千多万贯。 后来人统计,张浚用一年时间,搜刮了四川人五年的财富。然后用这些钱,在陕西拉起了二十万西军。从这些手段来看,张浚并非没有能力,欠缺的其实只是军事指挥能力,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他能像童贯那样放权,其实西军也能打胜仗,问题是他跟很多文官一样,总以为自己别武将更聪明,更懂兵法,因此肯定也就更会打仗。 张浚聚敛财富,扩大西军,这些是为皇帝西迁,并且从陕西出关收复中原做准备的,但他没想到的是,等他到了四川,皇帝的态度就变了。 原因很简单,他一走,皇帝身边的其他声音就多了起来。最先发难的,是一批江浙地区官员,他们认为,皇帝一走,江浙就会动荡,整个江南就会失去。他们一再引用寇准故事,认为当年就是这样,因为张浚是四川人才想让皇帝迁都四川,这是私心。连吕颐浩也受到了影响,开始不再支持张浚西迁四川的计划。 皇帝此时已经出发了,从杭州出发,到了平江,然后到了常州,即将到达江宁。 可反对的声音依然很强烈,大敌当前,文官集团观念如此混乱,赵构不是勇士,却是聪明人,这让他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他是一个对危险非常敏感的人,这么乱,这是亡国啊! 在江宁府建康城里,赵构跟大臣们进行了最激烈的一次商讨。赵构说,如果他停留在建康,以后不再转移,这里西通荆湖,东连吴越,山川险阻,能不能安守?要求三省文官,三衙武将都提出建议。 但依然很难有统一意见,江浙官员依然极力建议留在江浙。 张浚到了汉中,分析大好形势,上书说“汉中实天下形势之地,号令中原,必基于此。谨于兴元积粟理财以待巡幸,愿陛下早为西行之谋,前控六路之师,后据西川之粟,左通荆、襄之财,右出秦、陇之马,天下大计,斯可定矣。” 张浚希望皇帝先西行鄂州、岳州。 但江南文官说“鄂、岳道远,馈饷难继,又虑上驾一动,则江北群盗乘虚过江,东南非我有矣。” 他们警告说,一旦皇帝去了鄂州、岳州,那么长江以北的盗贼就会趁虚而入,占据整个江南。 武将中,张俊、辛企宗支持迁到鄂岳地区,但他们不是为了西迁四川,他们反而建议皇帝从岳鄂南下长沙。 韩世忠坚决反对“国家已失河北、山东,若又弃江、淮,更有何地!” 文臣武将态度针锋相对,让赵构急的一整天都吃不下饭,到了晚上,诏吕颐浩商谈。 赵构说,张俊、辛企宗不敢打仗,所以想要退避湖南。赵构又说,金人的强处,在于骑兵犀利,浙西一带水乡河渠纵横,不利于骑兵奔驰,还是不该走,一旦西迁,人心摇动,哪怕到了四川、两广恐怕都跟到了敌国一样危险。 吕颐浩此时也已经被江南官僚说服,就建议皇帝重返杭州,为防止江宁一带人心摇晃,他请旨守在常州一带抗敌;赵构却表示,他身边不能没有吕颐浩这样的宰相。另一个宰相周望也请旨留守平江一带,说现在北方的李彦仙(不是海州李彦先)、翟兴等人,聚拢溃兵群盗都能在洛阳、陕州一带跟金兵交锋,他们是宰相,如果连江南都不能死守,有什么脸面见李彦仙这些人。最后文官张守建议,皇帝南下杭州,留开封南来的杜充留守江宁,让他招抚江北群盗,不允许江北群盗过江。 就这样,皇帝决定还是按照以前王渊的主张,重返杭州,留杜充守江宁改江宁府为建康府,设建康府路,负责整个长江防线,至于江北的淮河流域,则被彻底放弃了。 其实赵构这几年一直就这样,他自己不坚定,没有主张,文臣态度不一,今年二月才从扬州渡江,到杭州都三月多了,传来建炎皇帝赵楷在南京被俘的消息,仓促登基后没几天,就发生了苗刘兵变,兵变刚刚平息,就又准备西迁,到了江宁却又被江浙官员拦阻,甚至连一个月安生日子都没过过。 无论是赵构还是官僚集团,对江北已经完全不抱希望,韩世忠要求守江淮的声音,根本没人理会。可无论是皇帝还是官僚,都无法对扬州完全疏忽。因为那里还有一个公主,文官不敢说不顾公主,皇帝也没法说不要妹妹,哪怕不是亲的。 但公主銮驾被扬州百姓拦阻,杨沂中回去复命后,赵构自己也马上西迁,一直就没顾得上处理这件事,九月终于重返杭州之后,他才开始重新提起公主的事情。 第六十七节 倒霉统制 关于扬州的故事,赵构是有些耳闻的,听说那里跟金兵打了几场恶仗,一开始赵构是不相信的,这样的战报太多,许多州县侥幸没被金兵攻下,将领就发来捷报,多大的牛都敢吹,什么大破金兵,什么金兵大溃,都是文人词令,当不得真。 可扬州有些不同,知州晏孝广也用这些词令夸张的报过战功,但公主却给他发来私信,告诉他战争的真实经过,打死打伤多少金兵之类的数据也很详实。 但这些详实的数据,也让赵构很怀疑。公主当然不会图功劳,也不会骗他,公主信里也说,希望朝廷能够掌握实情,切实决策。可这些公主上报的数据,就一定是真的吗?赵构怀疑公主被她手下的人给骗了。 因为这些杀敌、俘敌的数字尽管精确,但扬州一直不肯献俘,赵构当然不会相信他们的功劳。后来又传来一些奇怪的事情,这些扬州护军竟然带着俘虏,到各地巡演护军大战虏丑的戏码。这回赵构更不相信,俘虏三百金兵也不是没有可能,但还能让金兵俘虏配合他们演戏,这就不太可能了,赵构是在金营里待过的,那些金兵有多跋扈他是了解的。 直到上次他派杨沂中去扬州接驾,杨沂中回来后证实了这些情况,他才不得不信,原来公主的护军真的打败了金兵,而且俘虏了三百来人,并且成功驯服这些金兵帮他们练兵! 赵构很好奇这些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之前忙着政务,现在则可以好好问问详情。 他招来杨沂中问对。 “护军统领名李慢侯……” 杨沂中又将他上次所见所闻说了一遍,当时由于公主不肯走,杨沂中在城里停了几天,全解无果后才离开,因此跟这些公主护军有不少来往,而且他也好奇金兵是怎么跟公主护军对战,接连看过好几场步骑对抗。 “如此说来。这李慢侯乃是领兵奇才?” 赵构不由心动,他身边太缺能打的人,张俊、辛企宗这样的货色确实让他放心,可没有安全感,眼下金兵就要南下,朝廷整天讨论的就是如何进行秋防,除了一个韩世忠,赵构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打。 但杨沂中却不这么认为,公主护军被李慢侯打造的实在是过于复杂,其中的管理思想很多让宋朝人无法理解。 杨沂中道:“臣尝闻,护军统制李慢侯屡次被军棍责打。恐其也是受制于人!” 赵构惊疑,一个军队统制,被下属打军棍,这比他还惨,哪怕苗刘发动了兵变,也不敢打他。一个动辄被下属打军棍的军官,显然不可能对军队有什么控制力。 “公主护军怎如此跋扈?” 赵构叹道。 杨沂中叹道:“臣也不解。臣在扬州,听闻公主护军大将乃是西军将林永。此人在苗刘叛时,曾来杭州救驾,陛下也是见过的。” 赵构点头:“这李慢侯朕也知道,乃是公主府旧臣。这林永出自西军?” 杨沂中道:“陛下容禀。此林永既与陈通乱杭州者。后溃逃扬州,投奔公主府。护军中将官,多出林永所领西军旧部。” 赵构皱起眉头:“这么说来,护军乃林永所领?” 杨沂中点头:“臣在扬州,常见林永领骑卒与虏丑冲杀演练,悍勇之气,竟不输虏丑!” 这么一说,赵构也有一些深刻的记忆浮现,不由想起苗刘兵变之日,他惊魂未定之时,吴国长公主正是带着那个林永来救驾,那厮高大魁梧,进殿之时,浑身染血。后来当场斩杀叛军内应,中军统制吴湛,手起刀落,一颗大好头颅滚在地上,血喷了赵构的龙袍一身,他当时脸色煞白,那林永却面不改色,真是一个悍勇亡命之徒! 至此,赵构已经构想出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公主护军统制委曲求全,假着公主身份,艰难节制这些骄兵悍将,自己动不动还被人打板子,真是一个能够忍辱负重的忠仆,难怪能保着两个公主一路逃出汴京。赵构突然有些羡慕公主府有这样的好奴仆,他怎么就没有,一想到他过去只是一个卑微的亲王,柔福公主却是皇帝的心尖儿,是郓王的胞妹,这都是命! 虽然跟公主之间没什么真感情,但一想到这样的人留在公主身边,赵构还是不放心。 “这狂徒如此跋扈难制,长留公主身旁,恐生祸端!” 赵构现在是皇帝,万一金兵南下,这狂徒劫持公主投降金兵,他是要被骂的,他被骂都骂害怕了。 杨沂中道:“不若遣这林永别处安置。” 把林永调开是最好的办法。 赵构点点头:“若迁其他出,出公主府,又恐其生叛心!” 赵构觉得,林永这样的人,之所以愿意留在公主身边,还跟金军恶战,无非是为了荣华富贵,如果将他调走,弄不好激起叛变。给他更大的荣华富贵,调到杭州来,赵构又不放心。这种人能打顶头上司,能发动兵变,更何况此人是有前科的,跟陈通在杭州已经乱过一回,又把他调回杭州,万一杭州还有他什么余党,那就真是给自己惹麻烦。 杭州容不下林永,让他留在公主身边不放心,公主肯定要接回杭州,把林永放在江北,恐怕大半会反。江北的兵将,没有不劫掠的。 想到这里,赵构又有了一些其他的疑惑。 “那林永带的护军,可曾滋扰地方?” “这倒不曾!” 杨沂中的回答让赵构颇为意外。 “这是为何?” 他简直无法想象现在还有不骚扰百姓的军队,哪怕是以治军严禁的韩世忠的部队,都经常跟驻地百姓起冲突。 杨沂中道:“臣听闻公主护军军俸殷厚。虽月饷只有一缗,却常有馈赏,普通士卒可得三五缗之多。军中衣食,皆不自购,每日还必有肉食!肉价腾贵,一卒年费不下三百贯钱。是以军纪井然,不扰地方。” 赵构点点头,果然不是什么好军队,逼得长官天天提供肉食,真是苦了公主。 叹道:“柔福公主何来如此多资材供养这些士卒?” 杨沂中也奇怪,他有自己的想法:“柔福公主,乃建炎皇帝胞妹。建炎皇帝在南京时,常有馈赠。公主府中,多有御用之物。怕是军费自此出!” 都是命啊!人家是皇帝的亲妹妹,赵楷那个人又是出了名的疼弟妹,给些赏赐也不奇怪。不过赵构更聪明,他想到的更多。他去过扬州,知道扬州的所谓公主府,其实是赵楷给自己南逃准备的行宫。那么里面藏了多少宝贝,还真不好说。 南京城破,赵楷到底往扬州送了多少财物,这笔账已经算不清楚。要算,只能去金国找赵楷这个倒霉皇帝对账。 一想到这里,赵构就不敢想了,他可不想见那群被抓走的皇帝,太不吉利。他当皇帝,到现在一个年号定不下来,就是图个吉利。建炎这个倒霉年号肯定是不能用,有人说就是因为“炎”这个字,江北才到处流寇横行,杀人放火。之前他刚刚登基,诏书都没发出去,苗刘就兵变,逼他退位,还弄了一个明授的年号,这年号当然也不能用。文官拟了许多年号,他都觉得不合适。 收回心思,公主身边的悍将必须解决,这是一个大问题。 公主必须来杭州,林永这些人却一定不能让他们跟着来,得找一个合适的名分。 不过这些事情跟杨沂中商量不合适,得跟文官商量,不是他真的只相信文官,而是现在文官要求恢复祖制,他一个皇帝做事,不能像他爹宋徽宗那样,拟一个中旨就能执行下去。现在得中书省草诏,大事还得三省共议,牵扯到公主,还要宗正令商讨。他主动提出,直接拟旨,也不是推行不下去,但肯定有一批忠直的御史站出来拿祖制压他,还美其名曰死谏,整个文官集团都会支持他们,欠缺威望的赵构,一点都不愿意跟文官集团对抗,分化瓦解才是他的手段。 正要让杨沂中退走的时候,突然一个黄门匆匆跑进来。 “陛下,祸事了!” 赵构惊道:“什么祸事?” 这几年祸事太多,每一次他都害怕,也正是这种不管经历多少危机,都能保持恐惧之心的敏感,让他躲过一次又一次危机。 黄门道:“金人破寿春了!” 赵构惊起。 “快快。请张俊、刘光世入对!” 叫两个殿前武将,他得准备跑路了。 第六十八节 金人来了 寿春府在哪里? 赵构连想都没想,他逃跑都逃跑出经验了,根据他的经验,一旦金兵开始入寇,接下来就是接二连三的坏消息,如同放鞭炮一样,是连珠炮。 寿春府他只知道在淮南,这就够了,因为他知道,接下来金兵会以让人惊讶的速度,很快就会出现在他面前。 他要出逃,也不能太仓促,得需要人保护,路上多不安全。 金兵攻占寿春的噩耗,迅速传播开来,赵构知道了,位于江北的扬州自然也知道了,比赵构知道的还要早,毕竟道路不通,官府架构紊乱,此时消息传递的速度是很慢的,扬州位于江北,距离寿春更近,更容易得到消息。 早在金兵攻下寿春之前,李慢侯就得到他们南下的消息。金兵不可能凭空来到寿春,而是先攻下了南京(归德)北边的单州,南京接着陷落。接着金兵没有沿着汴河朝扬州开来,反而往西南去了。 如果金军沿汴河前进,将会直接跟在宿、泗一带的巨寇李成相遇。但金兵反而没有进入宿州,而是直接南下,奔袭寿春!随即李成竟然从泗州出击,攻入了泗州南方的滁州。 很显然,金兵没有进入宿州、泗州,是因为李成叛变,投降了金国。而这家伙之前还是宋朝任命的淮南都总管,刚刚领了十万缗的军饷。曾经对诏安他的使者说,要带兵纳命建康,现在直接南下滁州,过江还真就是建康城。 金兵南下的消息是间接传来的,但李成进入滁州的情报,却是李慢侯的探马亲自探听到的,扬州护军的警戒线最西端是白塔镇,这里其实位于滁州境内,环滁皆山也,不是什么高大山川,而是一些低矮丘陵地带,白塔镇就位于滁州东北的丘陵中。滁州之所以允许公主护军控制这里,主要是因为担心李成入寇,当时没想过李成叛变,纯粹是担心李成劫掠,而扬州的公主护军在周边剿匪都剿出了名气。 滁州知州向子伋也向扬州发出了求援,李慢侯派遣骑兵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滁州虽然险峻,但没有精兵强将守卫,险要反而成了麻烦。滁州最险要的地方是琅琊山,这里有官兵驻守的山寨,李成偷袭山寨得手之后,已经占据了地形上的优势。向子伋派人拉拢李成,甚至去犒劳李成的军队,但李成已经叛变,他这次不是为了劫掠,而是为了攻城。滁州军队很疲弱,李成围城之后,大量逃往。李成派兵填平了鸭嘴山跟滁州城之间的坳处,结果山顶跟城池一样平,李成军队开进滁州,杀了向子伋一家,掳了全城精壮从军。 李慢侯的骑兵被阻挡在山外,攻破李成阻击之后,滁州已经失陷,只能退兵。 失陷就失陷了,李慢侯也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知道他顾不过来。他只能顾及扬州,立刻启动了坚壁清野计划。 先是最弱势的老人和儿童,在各地保长、族长的带领下,赶往最近堡垒化的城池。没有保长、族长的族群,地主将负责组织他们。由于王安石推行的保甲法,宋王朝的组织和动员能力大大提高。主要是在乡村,将动员能力直达底层。规定乡村住户,每十家组一保,五保为一大保,十大保为一都保。以住户中最富有者担任保长、大保长、都保长。家有两丁以上的,出一人为保丁。农闲时集合保丁,进行军训,夜间轮差巡查,维持治安。 批评王安石的历史学家,说保甲法是为了防止农民反抗,支持王安石的历史学家说王安石是为了增强宋朝的军事实力。其实主要应该是为了强军,同时节省军事开支,因为宋国当时的局面就是不断被西夏小国暴打,而士大夫精神又正处在“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学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最为浓烈的时期。所以让汉人能够像游牧民族那样,用极低的成本维持军事力量,是王安石最大的目的。 在制度设计上,是没有问题的。闲时训练,忙时耕作,还固定到巡检司上番,进行训练检查。武艺好的,还能免除一部分税赋。看着都很好,激励手段有,执行规则有,检查制度有,可就是失败了,没有失败在设计层面,主要失败在执行层面。 最后不但是司马光、苏轼这样的名臣反对,连老百姓都不接受。主要原因是王安石过于不择手段,将一大批地主豪强推上舞台,水浒传中的晁盖、史进等庄头,就是保甲制度下的都保长。这些好汉,对老百姓来说可未必是真好汉,他们获取了权力后,通过差遣壮丁上下番,组织他们训练,剥削壮丁的劳动力,事实上都是给他们干活去了。这种改革,间接的破坏了传统的乡绅治乡模式,将一大堆土豪劣绅推上舞台,本来就没什么文化的乡村社会,社会道德水平急剧下降。这就是为什么司马光、苏东坡这种人会反对的原因。 保甲法虽然废除,但无形中形成的组织能力没有消失,因为按照习俗大地主、宗族族长们继续保持了部分保长权力,虽然不在负责训练壮丁,可还能动员农民。在国家大崩溃的环境下,涌现了一波又一波的巨寇,就是这样来的。 扬州乡村现在就是这种情形,大量地主、族长,依然有保长的身份,他们接到命令,立刻将自己辖下的农民组织起来,将儿童和老人,按照要求,送到一个个堡垒,在从这些堡垒送到更安全的水寨和坚城中。男女青壮则继续留在村里,因为还有许多庄稼需要抢收。 去年抢种了麦子的排水便利的好田,有的又抢种了一季稻子,眼下正在秋收。可更多的是杂粮,因为去年金兵南下,大量土地抛荒,抢种一季水稻之后,根本不够一个生长期。李慢侯跟侯东发生了如何利用土地的争论,侯东认为应该放弃耕种,夏收后全部载上桑树,明年既可以养蚕,又可以养羊。李慢侯却觉得,既然羊可以吃桑叶,战马也可以,这等于给金兵种牧草。坚持种粮食,时间来不及种水稻,可以种杂粮,大豆、黄豆都可以,也可以种蔬菜。哪怕到时候来不及收获,毁掉也不可惜。 最终还是以李慢侯的意见为准,因为他官大嘛,官大一级压死人。最主要的原因是,李慢侯在训练出强兵之后,开始有些膨胀,觉得自己可以在金兵南下的时候,拖延一些抢收庄稼的时间。没想到金兵南下比想象中晚了很多,十月底才南下,都快入冬了。因此秋收已经接近收尾,只有一些种的过晚的地方,还在等一两个秋老虎才能入仓。 所以收到消息后,先将最难以转移的老人、儿童先转移到安全区,青壮留下收割庄稼,然后跟粮食一起转移到安全的地方。高邮、天长军的老弱,全都集中在群湖中的水寨里,扬州的老弱都集中在扬州城里。居住条件当然不会太好,只能挤在一个个窝棚里。但精神气比以前逃难时候好多了,因为这次他们不需要卖儿卖女就能有口吃的。那是他们自己种出来的粮食,官府统一管理,发了粮票,他们可以拿着粮票去官府支取他们自己的口粮。 当然担忧还是有一些的,万一官府吞了他们的粮食怎么办?万一不认这些纸票怎么办?但跟这些担忧相比,被金兵驱使和掳掠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迁移老弱用了十天时间,让三万水军极其忙碌,他们需要驾着大大小小的船只,将一个个迁移点的居民都运走,之后还要用更长的时间,将抢收的粮食和青壮运到同样的地方。 可是他们缺乏经验,光是老弱,按照计划只需要十天,他们足足用了二十天,一直到十一月中旬才将老弱送到安全区。接下来的青壮稍微快了一些,可也用了十五天,才连人带粮食都送到了安全区。 好在敌人一直没来,金兵一直在淮西一带活动,奔袭寿春之后,攻下黄州,接着渡江南下。看来是急于过江,根本顾不到残破的淮东,以及难啃的扬州。寿州、黄州、庐州、无为军相继陷落,多是官员投降,甚至连紧邻扬州的滁州都被流寇攻陷,但金兵一直没有进入扬州。 一直到十一月底,扬州一带坚壁清野基本完成,金兵才攻到了真州,真州知州向子忞弃城,逃到沙洲上,携带大量财物,结果全被韩世忠夺走。 扬州人发现,这一次金贼似乎不是南来,而是沿江而下。 李慢侯却知道,不是金兵改道,而是他们按照历次传统,依旧分兵三路。扬州归属东路金军攻掠,统帅是完颜挞懒,汉名完颜昌,从山东南下,遭遇了激烈的抵抗,在山东有吃人肉抗战的山东好汉,到了淮南有死守危城的英雄赵立。 吕颐浩给完颜昌的评价是“有谋而怯战”在山东用计打败吃人好汉宫仪、李逵等人的就是这个人。沿江而来的,是完颜兀术,吕颐浩给他的评价是“乏谋而粗勇”,但就是这个粗勇的金兀术,给吕颐浩等文人带去了更加直接的冲击。 十二月八日,完颜兀术攻陷江宁府建康城。建康这样一座坚城,有史以来似乎从未被正面攻破过,却每一次都没有人肯用命守护它。 这一次,放弃建康城的,是赵构十分信任的杜充! 第六十九节 扬州会战 杜充是带给赵构巨大世界观冲击的一个人,上一次给他这种冲击的,还是苗刘兵变。 听到杜充向金兵投降的消息的时候,赵构已经逃到了绍兴,随时可以乘坐海船入海。 赵构无法理解杜充投降的动机,因为怎么看他都不认为杜充会投降,哪怕全天下人都投降了,杜充应该也不该投降,因为杜充已经位居人臣,他赵构能给杜充的,任何人都不可能给他。 当时朝臣商议决定让杜充像留守开封那样留守建康,也希望他能像守开封一样,守住建康的时候。杜充却装病不接受任职,赵构清楚杜充是嫌弃留守官职小了,直接提拔他为尚书右仆射同平章事,这是宋朝双相制度下的右相。都官拜宰相了,赵构想不出杜充有什么理由会投降。如果杜充是一个小人,那么也就罢了,可杜充的名声很好,向来被认为是一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直臣。他在河北当知州的时候,当时很多辽国流亡来的百姓,他担心其中混有金国的奸细,就将这些辽国人全都杀了。这不是忠直,这只是阴狠。后来守开封,别的文官都说,帅才应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杜充却说应该亲冒矢石。这不是勇武,这只是虚伪。 在杜充天才的表演下,他此时的名声很好,坚守开封孤城近一年,被所有人寄予厚望,虽然也逃到了江南,可是他带来了一整只能打的部队。南渡的权贵中,只有他跟赵构将军队成建制的带了过来。赵构带来的是韩世忠等西军,而杜充的班底是宗泽当年留下的磁州兵,岳飞就是他麾下将领陈萃下的小将。 杜充的兵是有实力的,杜充本人有没有能力,很难评价,但他并不愿意为宋王朝付出他的忠心。当金兵屯兵江北,金兀术多次尝试过江,却始终被郭伟阻挡在芜湖、太平州一带,急于过江的时候,他投降了。金兀术许诺,将像对张邦昌那样,扶他为王。 金兀术兵不血刃进入江宁府,留守建康的户部尚书李棁与显谟阁直学士、沿江都制置使陈邦光出迎十里,在十里亭迎接金兀术。建康文官全部出门迎拜,只有一个无权无势的通判杨邦乂不从,在他的衣服上写着“宁作赵氏鬼,不为它邦臣”去见金兀术,也不下拜,金兀术用高官诱他,杨邦乂直接撞台阶而死。 赵构的小朝廷就是这种状态,谈起大道理的时候,一个个慷慨激昂,写起策论来,一个个都是满篇雄文,可真的大难临头的时候,一群人中偶尔会有那么一个为国而死,大多数人都选择苟且。 江宁的失陷,比真州失陷给扬州带来的打击更大,面对金兵入寇,江南一直被扬州人视作后路,现在金兵过江了,这条天险竟然如此不堪一击,扬州人的心理防线率先崩溃。 李慢侯却一点都不紧张,扬州的兵力已经集结到了该到的位置,比他计划中慢了一些,庆幸敌人给了他机会,如果早一个月奔袭扬州,扬州不可能这么从容。 他手里的兵力十分雄厚,水军有三万多人,全都是经过裁汰的精壮,李慢侯派人帮忙进行严格训练,他们大都是梁山泊到两淮一带的渔民,可以在船上如履平地一般的战斗,这是他们最大的优势。 另外一万两千浙东步兵也练出来了,他们先是剿匪,后来也开始轮番跟女真契丹俘虏团对抗,败多胜少,但也积累了丰富的战斗经验。精锐步兵依然只有两千,但却已经练到了二对一辗轧女真契丹俘虏的程度,这意味着这两千人可以在野战中打垮一个整建制的女真猛安。 骑兵扩充的极快,大量河北山东南下的巨寇,给李慢侯带来了大量优秀的骑手,这些北地人,马术很好,虽然比不上游牧民族,但纵马奔驰的本领,已经具备。于是李慢侯将骑兵扩充到了一万人。这一万人中,有五千都是由花马刘带领的游骑,不负责正面战斗,负责探马和追击,他们个个都是多面手,既能短兵相接,也能夹枪冲锋,却又样样稀松,因此只是用来探听消息,追击敌人,打不了恶仗。 精锐骑兵只有四千人,只稍稍扩充了一千,挑选的是骑兵中骑术最好,战斗力最强的那些尖子,而且装备水平也进一步提升,在耶律犊子等契丹人的帮助下,李慢侯对骑兵装备进行了大幅度的改进,四千人其实都是人马俱甲的甲骑,但人批重甲,马只能批轻甲,这类似于金兵的拐子马,意思是侧翼迂回的骑兵。重甲则扩充到了一千人,有两百人马皆重甲的全重骑兵,其他都是人批重甲,马批半重甲的重骑。 骑兵的扩充,最大的障碍主要还是战马稀缺。大量轻骑骑的是川马,对付流寇能占到便宜,可跟女真正规骑兵碰撞,根本跑不过契丹马,更不用说西夏马和女真马了。一千重骑之所以大半只能半甲,已经不是制造工艺的问题,在吸收了大量北方工匠的基础上,扬州已经可以打造出符合要求的铁浮屠马甲了,但能驮动全身马甲的西夏马却稀缺,从各种渠道弄来的优良吐蕃马也只能批半甲,腿部是完全没有铠甲保护的。这样的骑兵,冲击力差了铁浮屠一大截。那些能驮动全身重甲的西夏马,只剩下两百匹,因此在解决了马甲制造工艺后,也只能武装起两百铁浮屠来。 五千精锐骑兵数量不多,但李慢侯却很有信心让他们去跟金兵野战,因为他们都经过了艰苦的训练,从一开始的三对一,已经可以二对一压制女真契丹俘虏,现在在一对一比例的对抗中,也不再是完全落于下风,尤其是重骑对冲的时候,往往凭借的是运气和勇气,而不是技巧。 为了这只军队,李慢侯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侯东搜刮的财富,在这一年来,几乎全被他耗尽了,消耗的财富超过一千万贯,这根本就不是如今的扬州能够支撑的起的财富。其中又有七百万贯砸到了骑兵身上,光是为他们凑够战马,就付出了巨大成本,现在哪怕是一匹川马,都已经涨到了一百贯以上,连大青骡子一百贯一下都买不到。为了不影响机动性,李慢侯咬着牙凑够了五万匹牲口,其中川马就有两万匹,吐蕃马有一万匹,由于无法从朝廷得到支持,几乎都是通过市场购进,成本比茶马交易更加昂贵,光是战马就耗用了四百万贯财物。 平时的开支同样是一个天文数字,以目前的粮价,支撑这些牲口的口粮,恐怕都不会比他们的采购成本低多少。 幸好抢收了两季庄稼,老天爷赏饭,去年虽然春种晚了一些,但天气很好,扬州一带不缺水,晴天多了一些后,庄稼涨势都很好,东到通州、泰州,北到高邮、天长军的土地,为李慢侯积聚起了巨量粮草。粮草十分充足,各种储粮超过一千万石,足以支撑控制下的百万人口饱食半年,节省一些,可吃一年。 兵精粮足,李慢侯认为没有打不赢的道理。 而且在部署上他也比半年前大胆多了,以前是绝对的机动劣势,派兵出去,不管是骑兵还是步兵,一旦派出去,就有很大概率回不来。现在李慢侯却打算将骑兵用于野战,守城全靠步兵。 两千精锐步兵,全都派往杨子桥,哪里有加高、加厚、加马面的棱堡,有足够食用一年的粮草和备用兵器,给他们的命令是,坚守这里,如果实在守不住,允许他们撤往瓜州,守住瓜州,就能有江南的援助,军事上的援助指望不上,但物资上是有很大希望,与其让他们北上进入扬州,跟扬州一起困守孤城,不如让他们守着瓜州窗口。 敢将精锐步兵部署在外,是因为守城的兵马已经焕然一新。扬州本地乡兵的战斗意志不差,本乡本土,背后就是亲人孩子,他们没有逃跑的任何动机,差的其实是战斗技巧,而这恰恰是可以训练的。大半年的强训,足以让他们在守城的时候,变得井然有序,不需要有多么高超的武艺,宋军大量的守城工具,一旦可以合理使用起来,对攻城的敌人来说,就是地狱。 李慢侯对西军的偏见,让他不放心将浙东步兵交给西军军官统领,于是将徐明带来的一百多西军精壮士兵,都安插在了一万扬州乡兵中充作都头。西军士兵,无疑是能打仗的,只能打仗,也能惹事。李慢侯不希望他们的兵油子习气,带坏了淳朴的山民,因此那些山民部队全都是本地军官,将大量战斗经验丰富,从战斗中脱颖而出的浙东军官塞在这只浙东新兵中,进行了数月的高强度训练和日复一日的剿匪实战,他们的战斗技巧已经烂熟。 一万扬州乡兵守扬州大城,一万两千浙东步兵守扬州子城,还有一万张荣水军守城外水寨。一万骑兵策应,尽管没有必要的情况下,李慢侯不会派他们去野战,但必要的情况下,他们将往来两城之间进行支援,不用担心打开城门就被敌人消灭。 十二月底,扬州遭到了金兵的第一次进攻,小股金军从真州突袭杨子桥,当然不可能攻破。这里有两千精锐步兵防御,金军也没有耐心去打造工程器械,架飞梯攻城,对这些精兵来说,完全是送人头的买卖。 战报发来的时候,李慢侯甚至都不在意,只杀了十来个登城的金兵,甚至都算不上什么战斗。反倒是北方的消息,让李慢侯真正意识到,战争开始了! 金军主力南下,包围了楚州,消息传来之后,李慢侯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大战。开始要求前方探马务必将所有详细情报搜集回来,因为从真州过来的金兵,只是完颜兀术南下江南后留下的后队,而从山东南下楚州的,却是完颜挞懒带领的东路主力。 虽然打的是楚州,但李慢侯认为,这是一场围绕扬州的大会战。 第七十节 拖后腿的 楚州交战的消息传来之后,李慢侯招所有高级军官在扬州开会,可以畅所欲言。 李慢侯率先说道:“贼兵已经围攻楚州。楚州城不算坚厚,但兵力不少,我们这边应该给以援手。” 楚州不是什么大城,比不上徐州,也比不上扬州。可是哪里有一个叫赵立的人,这人本驻守徐州,是杜充将他临时调到楚州,杜充这个人没做过多少好事,但有两件事,算是无法否认的好事,一个是将岳飞从河北带到江南,另一个就是将赵立派到楚州。 杜充这个汉奸做了一些正确的事,但赵构身边那些良臣们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做蠢事。 第一件蠢事,就是当金兵南下之后,赵构小朝廷再次发出天下勤王的诏命,这不是扯淡吗。军事行动,不经过精确的计划,如同下象棋一样,所有棋子孤注一掷的保护老帅,能起到什么作用?或许在城邦国家时代,发出这种诏命,让天下人像蜜蜂保护蜂王那样,群起聚集到蜂王身边,能有一些帮助。但宋朝已经不是什么小城邦国家,而是一个庞大的大帝国,这样的孤注一掷,带来的效果不多,恶果却很严重。河北京东肆虐了这么多年的盗匪,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当初宋钦宗让天下勤王,各地义兵齐聚河北,却没有供给,只能落草为寇。 现在赵构又一次下达这种诏命,简直就是添乱。 但却总有人响应,天长军水军统制张荣说道:“与其去救楚州,不若南下勤王!” 李慢侯颇有些意外,如果晏孝广说这话,他一点都不奇怪,但张荣这个梁山泊来的水匪头子说这种话,似乎没什么立场。 李慢侯道:“南下勤王没什么用处。江南缺的不是兵力,是能把这些兵力有效组织起来的官员。” 高邮知州薛庆说道:“没错。李统制说的对,咱们就守在咱们这,抗击金兵就是勤王。围魏救赵吗!” 薛庆已经是知州,因为高邮军被升级为承州。 淮南这里,文官不愿意来,因此开始任命大量的土匪流寇和武将为地方官,赵立、李成、李彦先、薛庆都是知州级官员。在这些人之上,还有坐镇江宁的杜充,杜充官职为安抚制置使,这相当于岳飞巅峰时期统领荆襄六郡时候的权力,名义上统领长江防线。 杜充的权力十分广泛,包括任命官员,这种临时任命称之为借补,还需要朝廷追认才算数,但一般情况下朝廷都会承认,尤其是现在这种时期,更不会无中生有。 杜充正是以借补的名义,将赵立调到楚州的。赵立当时在徐州,城孤粮乏,江南发出勤王诏,他带着三万军队和家属南下。此时东路金军从山东经沐阳一带,杀到了楚州,杜充听到消息,正好得知赵立正在南下,就命令他去楚州,任命他为知州,统管楚州军政。 赵立立刻让人护送家眷返回徐州,自己带着麾下精锐直扑楚州,此时手下有退缩之意,认为楚州已经被金军主力重重包围,根本救不了,有退意的还是赵立的一个族叔,他立刻斩了自己的叔叔,接着带军队发起猛攻,硬生生冲破了金军包围,杀入楚州,但也只有几千人成功突入。 赵立身边这些军队,五花八门,其中有原来徐州的禁军,赵立历年带兵打仗培养出来的亲兵,更多的则是徐州的乡兵。这些乡兵是非常排外的乡族兵,后来赵立战死,他们谁都不认,只认原来招募他们的徐州知州王复,王复早就战死了,但儿子还活着,朝廷被迫让王复的儿子去统领这只军队,称之为武卫军。这样的乡族兵,非常排外,如同私兵,同时也很团结。只要领头人足够凶猛,他们打起仗来也会很坚韧。 恰好赵立就是这样一个猛人,硬生生冲破金兵包围冲进楚州的时候,他脸上中箭,箭头贯穿脸颊,金军的箭头很长,还有倒刺,已经刺入了他的颌骨,一时间无法说话,他就用手指挥,打退了金军的多次猛攻。 得到这些情报后,李慢侯才明白,为什么赵立能在楚州坚持那么久,因为他手里有一只用手势就可以指挥的军队,这必须是跟主将长期相处,互相配合极其纯熟才能形成的默契。 “林统制,你说说。该不该救?” 李慢侯对林永说道。 林永现在也是统制,这简直是朝廷拖李慢侯的后腿,鬼知道他们怎么想的,竟然要求将公主护军一分为二,让林永别出一军,称左护军,林永为统制。李慢侯领一军,为右护军。 林永是什么货色,李慢侯清清楚楚,肯定上钩啊,已经多次跟李慢侯闹分家了。 林永猛摇头:“救不了!金贼如今学精了,袭扰都不好使。” 是的,这一次金军南下有了一些不同,他们终于开始征召步兵。 金国朝廷大起燕、云、河朔民兵,由万户尼楚赫、布尔喝苏、托卜嘉、王伯隆等统领女真、渤海、汉军,完颜兀术为统帅。完颜挞懒这边,则是收编山东义兵,刘豫配合他征召了大量山东一带的青壮,九月间在梁山泊打造了大量战船,这些消息被朝廷的间谍侦察到,认为金军会从海路南侵。 李慢侯严重怀疑这个结论,也不知道朝廷那些文官的脑洞是怎么开的,会认为完颜挞懒在梁山泊里打造战船是冲着大海去的,是准备从海路直扑杭州。这分明是为南侵做准备啊,上次吃过江南水网密集的亏,金军才决定建立水军,哪里是冲大海,那群骑兵恐怕想都不愿意想下海。 完颜挞懒带着山东步兵和大量战船南下,在淮河两岸建立了大量水寨,将楚州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些称之为签军的步兵,主要作用是运输补给,战争胜负都不会责罚他们,但他们却能帮助金军建立营寨,完善防御,以及提供稳定的给养,让金军可以全心战斗。不需要四散劫掠,这就给袭扰制造了难度。 李慢侯也不认为可以袭扰金军,他觉得水军应该有用武之地。 “张统制。你的水军还是要想办法出击一下,梁山泊的水军,也许能招降也不一定!” 张荣本身就是梁山泊里的水匪头目,金军从梁山泊里招募的这些水军,没准就有跟张荣认识的。 张荣点点头:“下官可以试试招降。” 张荣说的很勉强,似乎对支援楚州很不感兴趣。 之后众人都表达了一些意见,散会后,薛庆留在了最后。 “李统制。你不知道,张统制跟楚州的赵立有仇!” “什么仇怨?” 李慢侯觉得,多大的仇,也不该在国事上计较啊。 薛庆解释了一番,李慢侯才知道,仇真的很大。张荣是一路从梁山泊南下的,主要走的是泗水,必经徐州。赵立在徐州时候,剿匪剿的非常狠,张荣被他打了很多次,许多至亲竟然都死于赵立之手。 所以张荣宁可去勤王,也不想救赵立。 得知其中原委之后,李慢侯发现自己可能劝不了,换做自己也不可能解开心结,让张荣一个水匪理解国家大义,太难了。 送张荣北返的时候,李慢侯没有从恩怨入手,而是跟他谈了很多山东的事情。问了许多金军肆虐山东,屠戮百姓的情况。他试图让张荣记起金兵的仇恨,如果不是金兵入寇,他就不需要南下,他的许多亲人也就不会死。 最后鼓励他:“试一试诏安一些水兵。多杀一些金兵,能抓活的最好。” 张荣没有说话,带着满脸复杂,离开了扬州。 张荣如果不配合,李慢侯一点办法也没有,张荣跟他的关系,并不是上下级的关系,而是同僚,张荣一直认为他投靠的是柔福公主,他军队的给养也是以公主府的名义给发的。其中三万精卒是李慢侯帮助训练过的,也是他的兵额。事实上张荣的手下多达十万人,尽管李慢侯只提供三万人的军饷,但他吸纳部署从不挑食,只要是渔民,他都愿意收编。甚至一些渔家女都发了武器,关键时候能杀敌。 送走这些将领,李慢侯回到州衙,一副巨大的地图占了整整一面墙壁,是扬州和周边区域的地图,最难也只到镇江,最北到淮河,正是李慢侯认为自己能控制的区域,他要在这里跟金兵打一场大会战。 楚州一定要救,但他并不着急,他知道历史上赵立守了很久,目前才刚刚开始,还不用着急。张荣这些人,也不归他节制,能打更好,不打也不会出问题。这次开会,就是建议他们主动出击,想办法给金兵制造困难。发挥他们的能动性,有多少战果算多少。 至于李慢侯自己的兵力,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到用武之地,韩世忠已经到了镇江,有八千水兵,带来了几艘海船,李慢侯已经跟他联系上,两人始终没有见过面,颇为遗憾,他在扬州的时候,韩世忠被安排在淮阳军,现在是两人离得最近的时候,等打完这场仗,他一定要去拜会一下韩世忠。 金兀术已经过江,现在不知道打到了哪里,不过应该很快,他急着过江,急着南下,目的就是为了抓住赵构。这一次金兀术作为独立领兵的一路统帅,他太急于证明自己。 等金兀术北返,韩世忠将给他一次深刻的教训,可那应该是几个月之后的事。韩世忠这几个月都不会有战斗,李慢侯恐怕也得闲很长时间。 北边有赵立当着东路金军主力,真州虽然有金兵驻扎,但只是一只偏师,算是金兀术给自己留的退路,李慢侯好几次想出击一下真州,最后都忍住了。因为这不符合他将金兵引入扬州境内决战的计划,他筹划了大半年,消耗了无数物资,驱使了几十万劳动力,将扬州地区打造成了一处死地,贸然放弃周详的计划,临时变动,他不想冒这个险。 暂时没有战事,他只能加紧练兵,步兵加紧演练守城,骑兵继续跟俘虏对战。督促工匠继续制造兵甲器械,生产各种军事物资。做好一切准备,给金兀术致命一击! 第七十一节 搜山检海 已经被筹谋算计了大半年的金兀术此时浑然未决,他正憋着一股劲要抓住赵构,这股劲让他创造了一次军事史上的奇迹,金兀术自己叫做搜山检海抓赵构。 他带兵闯入江南,翻过山脉,跨过大海,穷追赵构,听起来似乎有这样一个画面,一支雄壮的骑兵,冒着江南的风雪,苦苦追逐一个仓惶而逃的汉人皇帝,这皇帝苦苦哀求,骑兵紧追不舍。 可事实上根本没有那么紧张。金兀术确实创造了一个军事奇迹,有史以来第一次,游牧骑兵纵横江南水乡,而且闯入了大海,将汉人皇帝追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逃到了海上。赵构也确实很狼狈,但更多的并非因为金兀术的追击,而是他手下官僚集团的低效。 金兀术的速度极快,十一月十八日进攻建康(后世南京),二十七日就进入建康城。在建康做了一些安排后,沿着溧水金军,溧水、建平两县之前就已攻破,十二月七日攻陷广德军。速度之快,让广德军都没有收到任何消息,知军周烈见到金军游骑,还以为是溃军,派人去招抚,承诺劳军,根本不知道这是金军。金兀术佯装同意,当周烈带人带着大量财物来劳军的时候,金兀术才亮出身份,让周烈投降,周烈傻眼了,纵马狂逃,被乱箭射死,广德军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丢失。 过了广德军,就进入浙东地界。十二月八日,到安吉县,知县曾绰带着乡兵防守隘口,看到金兵射来的箭头,才惊叹道“金人也”,手下的乡兵一哄而散,装备他们的粗劣武器,一批纸甲竹枪丢了一地,金兵连抢的心情都没有,全部堆起来烧掉。 过了安吉县,十二月十一进攻临安府,知府康允之弃城而逃,钱塘县令战死,二十六日破城。二十四日,进攻越州(绍兴),安抚使李邺投降。正月二日,金兵与张俊部在明州(宁波)激战,正月七日,张俊与刘洪道击退金军前锋,金军骑兵深陷水稻田中,退兵请援兵。张俊没有追击,当夜就放弃明州,退往台州。正月十六日,金军攻占明州,接着发兵相继攻陷周边的余姚等地。 而被金兀术死追不放的赵构呢? 如果说金兀术的追击是一场军事奇迹,赵构的逃跑甚至还要技高一筹。 金兀术十一月十八日攻下建康,十月十七日,赵构已经逃离杭州来到越州(绍兴),当夜才收到杜充战败的消息,也就是说赵构早在还没确定金兀术会不会过江的情况下,就已经跑了。在越州等了二十天,十一月二十六日离开越州去了钱清镇,三十一日又返回了越州,赵构不但可以等金兀术,甚至还能挑拣驻地。十二月二日赵构都已经逃到明州境内,而五天后金兀术才攻陷广德军。 明州就是宁波,是这个时代,仅次于泉州的大海港。赵构早在春天的时候,就已经让提领海船官员张公裕筹集海船,张公裕上奏说已经得到了上千艘船,赵构命令扣下这批船,不许任何官员借用。可当赵构到达明州后才发现,只有两百艘海船。为了筹集这些海船,赵构甚至编出金军要通过海路进攻杭州的借口。 管海船官员的欺上瞒下,给赵构带来了远比金兀术更大的麻烦。因为赵构从容出逃,带来的人实在太多,两百艘大海船根本装不下。皇帝出逃是带着大量官员、卫兵和宗室的,也带着他们的家属,皇族肯定是要上船的,文武百官也不能落下一个,能委屈的只有那些低级军卒了,于是宰相吕颐浩下了一个命令,每个士兵只能带一个家属上船,这下子那些赵构的亲军不满意了。 赵构的亲军叫做武直,是保护他的护军,从他当王爷时候就带在身边,带着家属一路跟他逃到了杭州。这些人过去都是权贵子弟,家属一大堆,他们怒斥吕颐浩,说只能带一个家属,那么是带父母还是带妻儿,老婆和老妈同时掉在水里该救谁的这个送命题,此时摆在了这些武直面前。 他们作为赵构亲卫,自认为是赵构心腹,不满宰相的命令,纷纷冲到赵构面前,赵构一边安抚他们,告诉他们一定会让他们带上家属,回头赵构就亲自披甲,带着军队杀到了武直军营,这些护卫,哪里打过仗,结果被杀散,然后赵构干脆解散了自己的武直,此后再也没有重建。 当夜,就有一个军卒摸到赵构房中,试图行刺他。 明州是海港,是可以出海直达日本的,赵构留在这里,觉得地方不好,于是转移到了定海,而此时金兀术还在杭州呢。所以赵构完全没有太仓促,逃的很从容。 十二月十九,赵构从定海渡海,去了舟山岛上的昌国县,而此时金兀术还没打下杭州,他要追的那个人,已经跑到了大海另一面,已经开始等待他退兵了。 往海上逃,是赵构和大臣早就计划好的。吕颐浩说“金人以骑兵取胜……若车驾乘海舟以避敌,既登海舟之后,敌骑必不能袭我;浙江地热,敌亦不能久留。俟其退去,复还二浙,彼入我出,彼出我入,此正兵家之奇也。” 这货也是好脸皮,把逃亡说的如此清新脱俗,上升到了兵家奇谋的高度。道理是不差,他们坚信金军骑兵追不到海上,他们坚信敌人不可能在浙江留到夏天。结果他们春天就准备好了夏天逃亡的细节,但却没有好好筹谋一下防守,任由地方守军戴着纸甲竹枪这种吓唬老百姓的武器来防守要塞。 吕颐浩和赵构都相信金人不敢下海,但这一次金兀术让他们大惊失色,因为金兀术真的下海了。兀术在定海搜集到了几艘海船,竟然派兵登船跨海去追赵构。但赵构却已经飘荡在海上了,而且都等了金兀术快一个月了。 海上的生活并不好过,尤其是冬天的海上,潮湿阴冷,担惊受怕。海上不通消息,不知陆地上的情况,如同被流放一般。就这样漂了一个多月,才踏上温州的土地,得知金兵已经退走了。 赵构胜利了,从春天就筹谋的逃跑计划,让他成功的保住了性命,获得了一次耻辱的胜利。兀术失败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但战略目标抓赵构却没有实现,收获了一次奇迹般的失败。 金兀术自始至终连赵构的毛都没摸到,一直跟赵构差着一个月的行程,派到海里的战船,遇到宋军海军一点办法都没有,根本打不过。金兀术心里清楚,他这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只是不甘心,连续失败了几次之后,决定收兵。 来时,急着赶路,走陆路,快速奔袭杭州;去时,已经劫掠了江南最富庶的两座城市,临时都城杭州和最大海港明州,掳掠的财物太多,只能走水路。于是沿着运河,浩浩荡荡,顺路继续劫掠,运河沿岸的秀州(嘉兴)、平江(苏州)、无锡、常州,最后到镇江。 信誓旦旦要在平江死守的宰相周望,连探马都不怕,消息全靠传闻,等金兵开到平江府城下的时候,周望惊慌失措。 正月二十一日,在海里漂了一个多月的赵构从温州上岸。二月十三日,金兵从杭州临安府退兵。二月二十三日,金军游骑出现在了平江城东,被周望诏安后安排在这一带屯田的统制郭仲威,闻风而退。周望弃城直奔太湖,苏州市民请他留下,周望不同意,市民们大骂,周望在骂声中离开苏州城。平江知府汤东野,听说周望都跑了,立刻携家带口逃离苏州城,临走将自己的知府大印交给郭仲威。第二天,郭仲威与将官鲁珏在城里放火,夜里郭仲威也跑了。 金兵进入了苏州,金兀术住进知府衙门,然后纵兵将苏州城里的金箔子女全都掠走,接着一把火烧了这座古城,大火烧了五日,烟气百里之外都能看见。 三月一日,金兵撤离平江。三月十日,金兀术进兵到常州,知州周杞弃城,逃去宜兴县,金兀术又一次接收城池,又是一番劫掠。 三月十五日,金兀术进兵到了镇江。在这里,他碰上了屯兵焦山的韩世忠。 英雄终于登场。 之前张俊守明州,皇帝让他回行在,张俊放弃明州,绕道台州,寻找皇帝。皇帝让韩世忠带舟师勤王,韩世忠说他的舟师在通惠镇(青浦),更便于入长江截断兀术归路,请求反击,赵构同意了。 金兀术到镇江,韩世忠已经屯兵焦山,传闻韩世忠在金山设伏,伏击了金兀术。金兀术是宿将,懂得勘察地形,韩世忠也是宿将,知道优秀将领都有这个习惯,所以他一边将自己的舰队驻在江边,然后在山顶龙王庙藏伏兵,金兀术果然爬山勘察,结果庙里杀出伏兵,岸边登陆水兵,险些擒了金兀术,可惜金兀术悍勇,虽然只有五骑,竟然突出重围,不过被韩世忠抓了他身边的汉军将领李选。 金兀术与韩世忠的初次交锋,就败逃而回,让他极为气恼,渡江以来,还没受过这种窝囊气。于是派人约战,双方大战于焦山与金山之间的水面上,梁红玉击鼓,韩世忠军大胜!兀术从江南搜刮的小船,根本不是韩世忠大海船的对手,海船张帆纵横驰骋,撞都撞翻这些小船,韩世忠打造了许多钩爪,勾住小船,用力翻动,一艘艘小船就浪翻水中。 战败之后,传闻金兀术约见韩世忠,韩世忠带了两个人单刀赴会,金兀术招降他,韩世忠大怒,引弓射箭而走。 金兀术水战失败,从镇江无法渡江,沿江走内河往建康去,结果大量装运财物的小船误入黄天荡,韩世忠紧追而至,用大船封锁江面,金兀术就被这样堵在了黄天荡里。 韩世忠将战况向杭州汇报。 宰相吕颐浩非常高兴,建议皇帝此时可以打出亲征旗号,以为先声。赵鼎反对,反问万一韩世忠的奏报不实,金兵并没有穷蹙,干戈一击的话,又该怎么办? 就这样,当韩世忠将金兀术堵在黄天荡中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个人来支援他,而赵构小朝廷手里拥兵数万的大将就有张俊、刘光世等数人,即便陆战不利,还有大批海船可用,多给韩世忠派来一些水兵,也不至于有后来的失败。 唯有江北一双眼睛,始终盯着江面上的动静,可惜他想看的风景来了,他却看不到了。 李慢侯一直在等着金兀术北返,要联合韩世忠将金兀术堵在江南,但金兀术正在回来,李慢侯却被堵住,二月初,金兵突然包围了扬州。 第七十二节 拦江之战(1) 扬州的战事,并没有按照李慢侯预料的步伐进行,十二月中旬赵立就已经在楚州死守。李慢侯以为金兵被拖在哪里不可能南下,大概在正月十五以后,金兵就已经大规模南下。 一开始他们包围楚州,连续猛攻了四十天,然后就放弃强攻。退守楚州以南寿河上,在一个叫孙村浦的地方建立的大寨。楚州以北还守着北神镇,切断了楚州的主要通道。 不过防守水寨,显然不是金军骑兵的长处,于是他们的骑兵以几百人的小股部队出击,“掠取寻粮采薪者”,导致楚州老百姓无法出城;同时金军四处出击,开始了对周边城池的劫掠,往南袭扰到了宝应、高邮一带,往东打到了海盐。 此时是一月底,李慢侯立刻回击。派出了四千精骑,开始跟金兵玩起劫掠与反劫掠的游戏。目的不是打击金军,而是演练实战,机会难得。为了获取实战经验,李慢侯不惜让他的骑兵跟俘虏在城内对战,虽然用的不是真刀真枪,只是重量相等的木刀、木枪,但骑兵之间的搏杀,是不可避免有伤亡的,人死了十几个,战马消耗了几百匹。他那些精心伺候的西夏马,从近三百下降到两百匹,就是在对冲中折断了马腿而死的。 此时金军化整为零,数量甚至都低于李慢侯手里掌握的三百俘虏,此时不出击实战,怎么都说不过去。于是他的骑兵也开始四面出击,东到大海,北到宝应,到处都有他的骑兵。 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行为刺激到了金军,他们开始了大举反击,二月初竟派出了上万骑兵绕过宝应、高邮,从运河以东迂回到了扬州。这是一次四百里的奔袭,算不上什么军事奇迹。反倒很对李慢侯的胃口,老实说等金军他都等的有些不耐烦。 一万骑兵,沿途奔袭四百里,显然他们像上次一样碰壁了。上次也许不止完颜挞懒,但他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金兵统帅就那么几个人,超过一万骑兵的军事行动,基本上都是金兀术这一级的统帅指挥,因为一万是一个大单位,汉名叫做万户。一般作战,万户就到头了,要管理数个万户,必然是大统帅级的人物。耶律马五这样的契丹万户,充其量就只能带一万人。 这一万骑兵,也像上次那样尝试攻城后,草草收场,开始在四周游击,显然目的只是防止扬州骑兵出击,影响他们劫掠。 这次让他们失望了,一万骑兵,不足以堵住如今的扬州,四面都有宽阔的水面,不但保护了城池的安全,还扩大了城市外缘,李慢侯派出五千精骑在城外列阵搦战,而轻骑悄然出击,依然四散游斗。 论起骑术,花马刘收编的这些山东流寇肯定比不上女真契丹骑兵,但对周边环境的熟悉程度,就远超女真、契丹骑兵。 之前没有派出他们,主要是他们的马不行,都是些川马,跑不过契丹马、女真马,加上他们又不披甲,即使碰上小股金军骑兵也很危险。现在不一样了,金军派来一万铁骑,为了围困扬州,都是一些精锐的拐子马,人批重甲,马批轻甲。拐子马的铁甲跟铁浮屠不一样,铁浮屠的铁甲,是全身甲,人自不用说,马甲从马腹垂下一直到战马小腿。拐子马的马甲,是轻甲,而且腹部以下完全没有防护,所以才有小说中岳家军下砍马腿的故事情节。 城外的铁浮屠一个都没有,这些披甲骑兵不适合封堵城门这种活儿,但全都是拐子马,这些拐子马也都是女真人,契丹人只能作为金军的仆从军,一般都是轻骑,即便披甲,也都是皮甲、布面甲之类的轻甲。用什么,主要看他们自己,因为金兵是不发军饷的,收入全靠劫掠,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对劫掠如此重视,甚至必须使用战略来保证劫掠的正常进行。 现在精锐被拖在扬州,花马刘的轻骑就可以出击,对上一些契丹轻骑部队,他们打不过还逃得了。结果不仅打的了,很快花马刘的人就接二连三的送回来一些俘虏,大多数是契丹人,都是四散劫掠时,被花马刘按照打流寇的法子打了埋伏,什么挖陷阱打闷棍这些黑手,他们十分精通。 花马刘还带回来一个楚州斥候,是来求援的。楚州的情况很不好,赵立带进楚州的部队,只有四千人,其中超过一半还是胜兵,所谓胜兵是指能充当士兵作战的人,就是一些徐州乡兵。楚州城内只有两千楚州兵。斥候说徐州兵残暴,经常欺负楚州兵,还好赵立比较公正,经常弹压,但显然双方无法紧密配合。除了这几千正规军,还有周边几个县的民兵五千,都是当地土豪组织起来的农民。 赵立为了拉拢当地土豪,任命最大的土豪朱存中为楚州下辖的山阳县知县,山阳县城就是楚州城,治所所在。任命武艺高强的土豪朱钺为楚州都监,任用了好几个当地的士人,比如老书生孔师锡,顾伯起、朱岂两个进士被任命为通判等官职,让他们管理粮草。 尽管团结起了这些人,可是军队依然很少。赵立却摆出一副强势姿态,经常带兵出战。他是两宋之间,第一个开始跟金军进行正面野战的将领。这次金军南下,征发了大量签军,在梁山泊打造战船,也打造了很多攻城器械。 用投石机砸开了楚州城墙,赵立砍槐树做成鹿角堵塞,然后在缺口后方修建起一座月城(瓮城),金军冲开鹿角,大量涌入瓮城,结果赵立在翁城里早就堆满了柴草,煮开了金汁,柴草、粪水其上,杀了一百多金军。 之后金军不在进攻,开始围城。 楚州现在什么都缺,缺兵,缺粮。尤其是粮草,楚州城里不止有军队,还有大量的难民,从山东一带南下的难民聚集了十万人,去年楚州也遭到劫掠,之后匪乱比扬州地区更严重,因此粮食生产不多,只有盐城、宝应两县今年种下了麦稻,有一些收获,楚州作为州城,通过赋税收集了一些,但只能供应军粮半年。老百姓根本得不到粮食,如果时间一长,肯定会生内乱。 李慢侯带着使者去看了看囤积在子城的巨大粮仓,告诉斥候,扬州的粮食可以吃一年。又让他看看城外四面扎营的金军大帐,告诉他现在援兵派不出去。 告诉赵立有粮食,让他有希望,告诉他没有援兵,是让他坚定死守的决心。他可不想动摇赵立的决心,现在赵立憋着一股劲,哪怕他是一个英雄,这股劲一旦泄了,就不可收拾。杨再兴都投降,韩世忠都弃军逃跑,谁能怀疑这些人的勇气? 斥候带着李慢侯鼓励赵立坚守的信离开。 二月中旬,只围了扬州十来天,发现没什么效果的金兵竟然撤走了。 大原因肯定是春天来了,他们习惯性的返回北方避暑。现在金军避暑已经不在返回辽东。每年避暑歇马的地方都在南移,“金人往年休士马於燕山,次年移河北,又次年移京东”,也许明年就该留在淮南。 小原因就多了,李慢侯派出的骑兵骚扰是一部分。更大的原因,则是春水来了,张荣的水军四处出击,金兵骑兵可以奔袭,但劫掠到的东西太多,却必须走水路,正合适张荣这个水匪头子拦路抢劫,夺取了他们许多财物。 水涨之后,张荣的活动范围,北边直达宝应县以北的白马湖,往东直达盐城西部的射阳湖,往南更不用说,可以到扬州北边的邵伯湖,纵横几百里。而且李慢侯派出的骑兵也没有撤回,反而为张荣水兵提供情报,让他们更容易在一些涨水后的河叉堵住金军。 楚州久攻不下,劫掠难以为继,作战目标都达不成,加上夏天即将到来,不利于金军作战,所以就北撤了。 北撤之后,扬州各地的青壮再次回到家乡,这次不用抢种,秋收之后,种子已经播下,旱地种麦,水田种稻,他们只需要回乡整理一下即可。老弱依然留在安全区,经过几个月的避难,他们已经习惯了避难生活,得到了安全感。 一开始自然会有一些麻烦,许多老百姓不信任官府,拿着官府发给他们的粮票,统统换成了粮食,存在自家的窝棚里。但很快城里就出现偷盗等情况,很多人失去了所有口粮。最主要的还是慢慢他们发现,只要出粮票,官府就如数给付粮食。粮票分三种,以升、斗、斛为单位,十升一斗,十斗一斛,就是官府收粮标准的量具,一斛也是就是一石,重量大概一百二十斤左右。有些百姓发现,这些量具甚至比他们向地主借粮时候,地主家用的量具更有良心,但比地主收租时候用的量具要小一些,借粮和收租是两种量具,所谓大斗进,小斗出,是地主剥削的一种方式。 信任一旦建立,信用票据的便捷就迅速被接受,很多百姓出于安全和方便,又把粮食交还给官府官仓。甚至买卖其他生活物资都不需要卖粮,直接用粮票都能交易。粮票渐渐成为扬州等地除了流通的铜钱之外最大的流通货币,比标准很难统一的丝织品接受度还高。 北方金军撤走之后,唯一的威胁主要来自南部。让青壮回乡照料庄稼,李慢侯同时开始调整部署。向杨子桥方向增强兵力,除了两千精锐步兵继续守在那里,又增派了一千骑兵。 瓜州的水军并没有增强,依然只留下了一万水军,配合镇江的韩世忠部封锁江面。李慢侯一直跟韩世忠保持书信联系,送了韩世忠五万斛军粮,两人之间建立起较为信任的关系,约定配合作战。 李慢侯还约韩世忠在瓜州会面。 三月一日。 十余精骑自扬州南来,一叶孤舟自镇江北渡,于瓜州渡口水寨相会。 韩世忠竟然带了一个女人! 梁红玉。 第七十三节 拦江之战(2) 韩世忠带梁红玉一点都不奇怪,不带才奇怪。 宋军的许多传统,让李慢侯是很难理解的,比如打仗带家属这件事。 原来除了守城之军,外来募兵是允许带家眷的,不然也很难让士兵长期坚守外地。 尤其是西军士兵,更是如此。李慢侯手下那些西军,都有家属随军,过去他们驻守杭州的时候,就带着家眷,一开始李慢侯还以为是在杭州娶的老婆,一问才知道,大多数都是从陕西带来的。 如果说驻防带家眷也就罢了,作战时候也带家眷,就让人难以接受了。可宋朝官府不但不出台政策限制,反而是纵容的。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作战的时候,有家眷在身后,士兵更能死战。可这很影响作战机动,因此李慢侯不接受。 “见过韩少保,见过梁夫人!” 梁红玉长的很漂亮,穿着一身劲装,很有时尚感,身段婀娜,凹凸有致,腰悬佩剑,英气逼人。 这是一个传奇女性,本是官宦人家小姐,抄家后罚入教坊司,充京口军中营伎,韩世忠南渡,才将她赎身纳妾。本以为讨了个玉观音,谁想讨了个铁菩萨,梁红玉是将门女子,能挽强弓,剑术极好,最擅长的就是舞剑。 “不想李统制是如此高俊之人!” 韩世忠见到李慢侯后,颇有些惊讶,梁红玉低头轻笑。 李慢侯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长的高大有什么问题?韩世忠也很高大啊,就比自己稍微矮一点,却很魁梧,肩宽比自己宽不少。 李慢侯尴尬道:“是有些高大,不过是花架子,比不得韩少保。” 承认不如韩世忠不丢人,韩世忠武艺高强,万军中杀出来的真本事,这点李慢侯完全没有比拼之心。 结果他这么一说,梁红玉笑的脸更红了。 韩世忠瞪了小老婆一眼,梁红玉还回瞪了他一眼,显然并不怕他。梁红玉不是一般的小妾,现在也是有官身的,她是护国夫人,而且不是因为韩世忠带给她的,而是她自己挣的,在平定苗刘兵变的时候,她一夜纵马奔驰百里,将消息送到了韩世忠军中。她的夫人可不是名誉头衔,是有朝廷俸禄的。 “少保可有把握堵住兀术?” 韩世忠现在吞并焦山寺,金兀术正从常州撤军。 李慢侯庆幸他没有错过大戏,如果完颜挞懒的部队在扬州城下在停留一个月,他可能就要错过黄天荡大战了。 韩世忠点点头:“万无一失!” 他很有信心,李慢侯对他更有信心。 说道:“如此甚好。金人自北南来,纵横万里,打穿了整个国家,如果让他就这么回去了,我堂堂中华真无人了!” “说的好!” 韩世忠击掌道,却又露出那种古怪的神色来。 李慢侯又道:“韩少保阻金兵于南岸,我守运河于北岸,即便金兵过江,也让他匹马不得北返!” 梁红玉又笑了,笑的是很好看,但怎么像是取笑? 李慢侯没有理会,叮嘱韩世忠道:“少保须要留意,艨艟虽大,却调转不变,万一没有江风,金人用火攻,烧了船帆,可就麻烦了,一定要防火!” 最怕的就是韩世忠再次败在火攻上。 韩世忠很大意:“金人不善水战,于船上,站立都不稳,无须担忧!” 李慢侯严肃道:“少保不可大意!” 韩世忠点头道:“多谢统制提醒,本官自会安排。” 韩世忠是宿将,应该不会大意,尤其是在战场上,自己提醒了,他应该就会做准备。 然后又道:“韩少保只需将金人挡在江南数月,夏日一到,不须动用兵戈,疫病都能要了他们的命!” 江南温热的气候下,谁知道有多少病菌,宋朝人习惯了,从山林里来的金兵可不习惯,而且越是悍勇的女真兵,就越是不习惯江南的气候。到时候疾病加深,战马疲惫,李慢侯甚至敢试试冲击他们的铁浮屠精锐。 韩世忠道:“某自会阻其北归。不知统制麾下兵马,可愿助某一臂之力?” 韩世忠之所以愿意跟李慢侯见面,还是因为他手下兵力不足,他很希望张俊、刘光世的部队能从南方夹攻,可是朝廷里那些文官不愿意,只让刘光世和张俊远远跟着金兵,让这些金兵带着掠夺江南富庶之地的财富,安全回去,他们跟在后面接收城池,有可能互相吹捧收复失地。这让韩世忠很无奈,可他兵力确实有限,是收拢的溃兵,大部分都是水匪张遇的部下,张遇已经在沐阳战死,这些人虽然是流寇出身,但以前纵横千里长江,很擅长水战。否则韩世忠也不可能突然之间拥有水战能力,他毕竟是骑兵出身。 李慢侯道:“当然愿与少保合力!瓜州一万水军,杨子桥三千精兵,都可归少保调度!” 韩世忠的指挥能力,李慢侯是放心的,他手下的战斗能力,他也是放心的,将部队交给韩世忠指挥,很可能比他自己亲自指挥更能发挥出战斗力来。 但韩世忠还是不放心:“不知统制说话可算数?这一万三千兵马,可是统制部曲?” 李慢侯更加疑惑了,韩世忠怎么会怀疑他说话不算话。 有些恼火:“少保这是什么话!我说调与你就调与你,都是为国效力,莫非少保疑我?” 韩世忠连连摆手:“岂敢岂敢。统制去岁带大军阻金兵与维扬,此事大江南北尽知。统制麾下兵精马壮,可与金人悍卒死斗,大江南北亦尽知。只是骄兵悍将,统制能否如臂指使,关乎胜败!” 扬州护军在江南巡演闹的动静太大,确实已经传遍了长江南北,韩世忠听说过不足为奇,没想到这还打响了扬州军队的名气,倒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李慢侯认真说道:“少保放心,在下麾下,尽能如臂指使,军令之下,有进无退。少保之令亦然,少保可当亲兵精卒来用!” 李慢侯很有信心,他这些跟女真契丹俘虏演练了快一年的精锐部队,绝不会比韩世忠这些西军将领的亲兵差劲。 韩世忠笑道:“如此甚好!想来传闻有误,李统制如此好汉,怎会受制于部属!” 韩世忠是看着梁红玉说的,梁红玉也点点头。 李慢侯疑惑,今天跟这两人会面,他一直都抱着对英雄崇敬的心,甚至还有些忐忑,可这二人似乎一直对他不太尊敬,言语中多有轻视口气,他本着合作第一的态度忍了,现在又说什么受制于部属,看来是有误会啊。 李慢侯问道:“二位可是听到过什么谣言?” 梁红玉点头:“听闻统制常备军中悍卒杖责,想来不是真的!” 李慢侯点头:“这确实是真的!” 韩世忠和梁红玉同时啊了一声,原来传闻是真的,而且当事人还如此镇定的承认了。这种事就算是真的,不是也该隐瞒,传出去不嫌丢人啊? 李曼会解释道:“我军中军纪严格,即便是我,触犯军纪也不能例外,都需要责罚。” 韩世忠点头:“原来如此。可传言,统制麾下多有西军将官,桀骜不驯,跋扈难制,且有叛乱先例,多是他们责打统制。皆言,统制大局为重,隐忍求全。” 原来是这样,名声不好的西军败坏了李慢侯的名声,让外人以为他根本控制不住手下军队,而且是陈通、徐明这两个有叛乱前科的西军叛将,更让人怀疑李慢侯根本约束不了。也可以理解,毕竟公主护军这种部队,一听就不能打。惯例都是一些权贵子弟膏粱之徒充任,连赵构的武直都是些最不能打的家伙,一个公主的护卫能打什么仗?别说韩世忠这么想了,所有人都这么想。 李慢侯十分尴尬,原原本本跟韩世忠解释了一遍,他是如何拉起这只部队,如何招募西军军官,如何训练他们,最后还拿出一些自己亲自画的江防图交给韩世忠和梁红玉,这下他们才相信李慢侯确实是会带兵打仗的。 这下轮到韩世忠夫妇尴尬了,把一个能打仗的猛将当成了小受,当成了西军叛将推出来的傀儡,连忙起来赔罪,梁红玉还特意为李慢侯舞剑一曲。 李慢侯确实能控制部队,这对他们更加有利,如果不是陆战兵力不足,他能眼睁睁看着金兀术就沿着江边运河,把几千艘财物运往镇江?早就派骑兵去抢了,他连地方官的财物都敢抢,更何况是敌人的。现在岳飞就像豺狼一样,跟着金兀术,不断的劫掠他的后队物资,不是发这一笔横财,岳飞不可能突然爆发。 相比岳飞,韩世忠更贪财! 赔完罪后,韩世忠堆满了笑。 “统制啊。某有个不情之请。” “少保请讲。” “能否借某三千精骑?” 李慢侯马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他想到韩世忠想干什么了,还没到时候呢,他也不敢说出黄天荡来,担心影响了韩世忠的心思,此时还没人知道金兀术会误入黄天荡呢,哪里是淤积的运河岔路,如果仔细一些,是有新路的。若是韩世忠早早派人盯着哪里,金兀术发现了,没准就闯不进去了。 金兀术误闯黄天荡,韩世忠堵他个四十天,就到四月了,接着多挡上一两个月,到了酷热的炎夏,让那些身披重甲的铁浮屠来战,怕是中暑都能让他们倒下一片! 韩世忠很失望,但也能理解,现在谁不是这样,西军尤其如此,手里的兵就是本钱啊。借出去没准要不回来,王渊借给刘正彦三千精卒,最后刘正彦不想还,还把王渊杀了。现在谁还敢借兵给别人,李慢侯愿意让瓜州一带一万多人归他节制,哪怕不是什么精锐,也仁至义尽了。 因此这次会谈,韩世忠还是觉得很值得的,临行前,约定抓住兀术请他喝庆功酒! 第七十四节 拦江之战(3) 南路的问题李慢侯很放心,有韩世忠在这里指挥,没什么可不放心的。但北边的问题就比较严重,由于张荣跟赵立的私仇,让互相配合似乎很难形成。 金兵虽然主力北撤,但楚州缺粮的问题却没有结束。张荣拦截输往楚州的粮食,不让江南和扬州的粮食进入楚州,导致楚州的大米高达两百文钱一升,这已经是饥荒状态下的粮价了。临近的高邮价格非常平,只稍稍比往年高一点,去年秋收后就没超过五十文,这还是因为战争的影响,战争之前,全国都少有超过十文一升的时候,四五文钱的年景都有。 楚州的粮荒,完全是人为的,从去年金兵寇掠之后,生产就被破坏了。从楚州逃来的难民描述说,“围城之初,有野麦、野豆可以为粮,后皆不生。物有凫茈、芦根,男女无贵贱,斫掘之,后为水所没,城中绝粮食。至草木有屑榆皮而食者,亲戚互相食啖……” 一开始还可以挖野麦、野豆,大概也不是野的,而是当地老百姓种的麦豆,金兵来了,百姓跑了,城里人出来收割,后来就没有了,因为没人种了。开始挖草根,春季水涨,芦苇荡淹没了。现在只能开始吃树皮! 这种情况下,赵立已经在玩命的突围,突围的方向选择了北方。因为南路不通,他也跟金兵一样,过不了张荣水匪这一关。往北方突围,能得到海州李彦先的接济。跟张荣的情况相反,李彦先跟赵立关系非常好,两人刺臂为字,结为异性兄弟。围城期间,李彦先多次救援都无法突破。 金兵在周边的寿河上,修筑了大量水寨,寿河是一条不大的河流,要害处在于距离楚州很近,楚州的护城河甚至都借用了寿河河道。金兵在楚州周边河道上,修建了大量水寨,阻断了一切进出通道。完颜挞懒的主营就在寿河,北边大营在淮河以北六十里的孙村浦,每日以铁骑往来,一旦赵立出击,就往来救援。 楚州目前唯一能对外沟通的,只有通过盐城的运河,李慢侯要往盐城送粮,还得绕道海路,基本不现实,他现在都有心杀张荣了! 不过他没杀,而是请张荣来扬州,让公主问了他很多战事。张荣也很老实,吹嘘自己的战绩也很得意。 一连好几天,公主都在向他询问战事,张荣回答的很耐心。 等到张荣回到自己水寨的时候,才知道楚州已经得到了粮食,李慢侯通过兴化、射阳湖向楚州运送了十万石军粮,同时近十万难民绕道兴化迁往扬州。如果不弄走张荣,这条路是用不了的,因为射阳湖同样是张荣的控制区。他现在西到高邮群湖,东到射阳湖,北到洪泽湖,南到兴化缩头湖一带,都有张荣的水寨。在李慢侯的支持下,他比历史上发育的还猛。 目前金兵主力撤走,赵立拔除了金兵不少营寨,否则连这样一条绕道而行的安全道路都没有。李慢侯将百姓迁出,会大大降低楚州的防守压力。这些百姓大多都是来自山东的难民,至于楚州本地的难民,跟扬州的情况类似,去年就跑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在当地土豪组织下的乡兵,他们是必须留守的。 除了送去军粮,还送去了一千套铁甲,以及一张专门给赵立打造的青铜面具。历史上这人是被石炮打中面部而死,死前叹息他不能继续杀贼,李慢侯猜测他是被金军投石机的石块打中,因此一张面具也许就能救他的命。 由于违背张荣的情感,帮助了赵立,张荣跟李慢侯之间出现了很大的裂痕。但依然保持合作,因为他的军饷还要靠李慢侯来发。当然他坚持认为是公主给他发的军饷。 天气逐渐转热,战事逐渐平息,金兵早就不在出击。除了继续包围楚州之外,连劫掠活动都结束了。 审讯了之前抓到了一些俘虏,他们交代,金军统帅挞懒已经回到了山东潍州,在哪里歇马。 本以为金兵至少这个夏天会消停一下,最快六七月才会南下,三月中旬,突然又大举南下。 同时韩世忠传来消息,说金兵被他堵进了黄天荡,哪里是一处废弃的河口,对方插翅难逃。 北方赵立传来消息,金兵大量战船进入淮河,被李彦先部夺取两百多艘战船。 杨子桥方向传来消息,金兵三次攻打,都无果而终。 瓜洲渡水军传来消息,金军在真州聚集船只。 李慢侯综合了这些消息后分析认为,金军这次突然夏天南下,是为了接应金兀术。 金兀术掠夺的财富太多,堵在黄天荡里的金军号称十万大军,不可能都是金兵,有一部分是签发的辽国签军,大部分是从江南抓捕的青壮。真正的金军,不会超过三万,因为金兀术是南下奔袭抓赵构的,不可能带太多军队。但是战马极多,为了保证机动性,一人五马。 四月初,两万骑兵来到扬州城外,僵持了一天,其中一万继续南下,另一万围而不攻。 李慢侯清楚,决战马上就要来了。 麻烦的是,这次依然可以坚壁,但清野则做不到,接到赵立的预警之后,扬州境内的青壮再次从乡下退回安全区,如果金兵留在扬州整个夏天,粮食就要被他们收走。好在夏天水位依然很高,张荣的水军可以阻挡金兵步兵南下,他们不可能调十几万签军来抢收扬州的庄稼,最多这一两万骑兵吃喝,大部分应该可以留下。 李慢侯甩开杂念,这时候想什么收庄稼,想着逮住金兀术才是正经。 匆匆掠过的金军,甚至碰都没碰杨子桥这处堡垒,让扬州跟瓜洲渡口之间的消息依然保持畅通。金军在真州聚集了三万骑兵,搜集了大量船只,日夜训练水军。 看来韩世忠八千水军带给金兵的压力很大。 李慢侯也不闲着,面对围困扬州的一万金军,他不断出击,可这次对方却不接战,你来我走,你走我来,铁了心要缠住扬州军队。李慢侯一边跟这只骑兵在城边玩,一边撒开大量轻骑,四处袭击他们劫掠的部队,一万人,奔袭而来,带不了多少辎重。 缠缠闹闹,看着激烈,但是伤亡都不大。 熬到四月下旬,李慢侯反倒有些着急,因为田地里的稻子开始泛黄,再有一二十天就到了夏收季节。眼睁睁看着这些粮食收不回来,李慢侯还能忍,那些亲手种下粮食的农民就有些心疼。很多地主都通过侯东,询问能否抢收稻子。 这个问题李慢侯回答不了,得另一个人来回答。 四月底,李慢侯亲赴张荣水寨。 “张统制。有一场大仗,你想不想打?” 必须张荣出山了,这家伙现在日子过得舒坦。 “多大的仗?” 张荣坐在交椅上,漫不经心道。 两人的矛盾摆在那里,张荣不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 李慢侯道:“天大的仗!金贼统帅完颜兀术带兵一路南下,攻破了健康、杭州、秀州、吴江、无锡、常州、镇江,一路又回到了健康。劫掠了好几千艘财货,怕不有两三千万贯。这笔富贵你想不想取?” 李慢侯知道只能用财物来打动这个梁山好汉了,利用公主的名头已经不太能调的动他,本来答应了韩世忠让他节制瓜州那一万水军,可张荣反悔,李慢侯硬是调不动。吃的他的军饷,却不听他的号令,这种状态让李慢侯很难受,但他目前只能忍着。 张荣有了点兴趣:“好大一笔富贵。但不是被韩少保堵在建康了吗,韩少保嘴边的肉,我去抢怕不仗义吧!” 来了兴趣就好。 李慢侯笑道:“这不光是富贵,也是国事。完颜兀术追到杭州,把皇帝都追到了海上。抢光了杭州皇宫的宝贝,最后一把火烧了杭州。要是抓住兀术,那笔钱就不算什么。韩少保不会在意!” 张荣吸了一口气,慢慢站了起来。 “抓兀术?” 张荣一字一顿,来了很大兴趣。 李慢侯继续鼓动:“没错。兀术是金国四太子,要是抓了兀术。没准能从金国换回三圣,到时候就是泼天的富贵!” 所谓三圣,是徽钦二宗和赵楷,尽管赵构心里肯定是不愿意这三个先皇帝回来,但官面上他还必须咬定要迎回三圣,收复两京。 张荣狐疑道:“我们能抓得了兀术?” 金兀术的名头很响,尤其是对山东来的张荣来说,金兀术金国第一猛将的名头,早就在北方传开。 李慢侯笑道:“要是兀术到了地上,当然抓不住。可现在兀术被堵在江南,他要过江,就要上船。现在江南有兀术精骑三万,江北有精骑三万,北方的挞懒也派了一万去助兀术。一旦过了江,可就虎入深山,在没这么好的买卖了。就算抓不住兀术,劫了他千万贯财货,也够你十辈子吃用不尽!” 张荣道:“那要是我抓了兀术呢?” 李慢侯道:“怕是你要封侯了。加官太尉不在话下。” 张荣大叫一声:“好!那我要兀术,财货给韩少保。” 李慢侯没想到这个梁山好汉此时突然不爱财,不过无所谓,不管是金兀术抢的那笔财货,还是金兀术本身,都值得付出生命去搏一把。 李慢侯又道:“不知张统领打算出兵多少?” 张荣伸出一根指头。 “一万?” 一万可抓不住金兀术。 “十万!” 张荣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李慢侯皱眉:“长江可不比湖泊,风高浪大,得派精兵前往。妇孺可不行!” 李慢侯知道张荣手下的妇孺也能打仗。 张荣摇摇头:“十万精兵。够擒住兀术了吧?” 很显然,这段时间张荣又扩充了不少好汉。金兵压迫之下,北人持续不断南下,这几个月逃入扬州境内的各地难民就不下三十万,让扬州的粮价始终降不下来,治安也一直有隐忧。 李慢侯笑道:“恭喜张统领,看来又招了一批好汉啊。” 张荣摇头:“却不是某招的,是金贼送来的!” 不等问,张荣继续道:“金贼发梁山泊数万水军,借我父老故旧,杀了监军,一并投我来了。” 李慢侯不由皱眉:“会不会有诈?” 这段时间确实有大量被金兵征召的北方士兵主动倒戈的,李慢侯都不太放心,甚至不敢将他们编入军中。毕竟这些人的家眷可还在北方呢。 张荣道:“李统制放心。某小心着呢。某收的,都是一些家人子女被金贼掳走的苦主。” 张荣这么说,李慢侯就放心了,张荣这种人,他见过的地狱比李慢侯多的多。一路南下,在金兵、巨寇和官兵的夹缝中活到现在,没有心眼,早就死了,甚至尸体都被人吃掉了。 李慢侯道:“那就请张统领安排出兵。” 扬州的局面一直平淡,但韩世忠哪里已经跟金兀术打了许多次,还抓了不少金军俘虏,其中送给了李慢侯十几个女真人,他知道李慢侯在用女真人练兵。 张荣却不着急。 “李统制诱我出兵,不知道统制能得多少好处?” 跟张荣讲国家大义,他相信才怪。 李慢侯也不骗他:“不瞒你。我的好处多着呢,夏收要到了。几百万石的粮草等着我去收,这也是几千万贯的富贵,不敢不取。另外,得了好处,韩少保那里少不了我一份大礼。” 张荣一拍椅子:“好。我也送你一份大礼。不过李统制得护送我的大军去瓜州。” 张荣可不傻,从高邮到瓜州,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金军骑兵埋伏,出了邵伯镇南下,金军骑兵的弓失就能截断两岸。没有李慢侯的骑兵护送,他的水师去不了长江。 李慢侯笑道:“此小事尓。统领尽管放心。” 两人击掌为誓,张荣即刻调动水军南下。 梁山好汉,盖世名将,都聚齐了,就不信留不下金兀术! 第七十五节 拦江之战(4) 调动十万水军,是一个巨大的系统工程,这可不仅仅是行军的问题。 从高邮到瓜州,形成两百多里,沿途有上万金军骑兵,如果有必要,金军还能增员,但这是最佳的机会,可以在最有利的位置上跟金兀术交锋,值得拼尽全力。 李慢侯出动全部骑兵,沿着运河分批护送,张荣水军战船的质量不错,梁山泊有的是造船的手艺人,不然金军也不会在哪里打造战船。但这些船普遍不大,形制跟漕船类似。一艘船十七八人操纵,没有大型器具,就是一个载人的工具,作战靠的是短兵相接,远射用弩。 一个批次一百搜战船,至少需要五天才能到达,这还是以最快的速度,还赶上了现在淮河涨水,淮水流入长江,顺流而下。李慢侯将四千精骑,分为四批,每批一千骑,沿着运河前行,不跟金军正面交锋,背靠运河,河上有水兵劫营,船骑配合,主要目的是防止金军骑兵沿河设卡。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四月二十四日,隔着两百里都能看到西方冲天的烟气,还是火攻,韩世忠还是败了! 江面上无风,他的战船移动不畅,金军小船却十分灵便,用火箭射中了船帆。李慢侯提醒过韩世忠,可他依然没有做好防火工作。当然这也很难,火攻作为水战不二的法宝,许多水战都是靠火攻决胜的,就是因为很难防。韩世忠的战舰是海船,海船总不能不张帆,帆布又不可能防火。 这都是命! 狼狈的韩世忠跟梁红玉一起乘坐小船逃到镇江,被李慢侯请到瓜州水寨,韩世忠满脸羞愧。梁红玉一脸愤怒,已经不跟韩世忠说话了,还上书参了韩世忠一本。梁红玉的国夫人不是虚名,她可以直接给皇帝上书言事。 张荣已经带兵直奔建康,李慢侯看到火光,心里都已经放弃,但几千艘财货还有封侯、太尉的官衔,让张荣想玩命。 “韩少保。还能收拾吗?” 李慢侯询问韩世忠。 他本来的打算是,以韩世忠的大海船为依托,张荣的小船为机动,将金兀术继续堵在南岸。没有韩世忠的大海船,张荣这些小船,在长江里非常不便,否则拥有数千艘小船的金兀术不至于被韩世忠逼的如此被动。 脸上带着焦黑的韩世忠摇摇头,十分沮丧。梁红玉也很狼狈,瞪着韩世忠。 “十万水兵还挡不住兀术?” 李慢侯带着一丝希望问道。 韩世忠摇摇头:“没用。两岸皆被金人把持,渡口太多。宣化镇、长芦镇、瓜步镇,不需要一两日,金人就能全部渡江。” 这也是李慢侯最担心的,没有韩世忠的战舰,两岸渡口全都被金军控制,张荣水军连一个可以依靠的锚点都没有,靠人力逆流而上两百多里,然后跟金军激战,太难! 金军为了控制这些渡口,连进攻运河沿线的兵力都抽调了过去,一力要先护兀术渡江,打通运河的事情,都可以先放一放。 午后,太阳落山前,张荣军十余艘战舰归来,抓了三百俘虏。都是一些河北签军,愿意投降。张荣传来消息,说他锚于江湾,与金军大战四合,斩敌无算。 张荣带去的军队,数量不少,虽然是长途奔袭过去,可金军也好不到哪里去,跟韩世忠军队打了半天,双方都很疲惫。 听到张荣的消息,不仅李慢侯,韩世忠都恢复了一些斗志。 “李统制。可愿借我小船百艘,待某收拢散兵,在杀回去!” 这当然好,李慢侯满口答应。 冷静下来,李慢侯觉得自己该转入辅助角色,他能掌控的资源,要开始全力为张荣水军服务。 张荣够猛,他带去建康的部队,只有瓜州水寨的一万水军,他从高邮带来的水军极少,却能连续逆水行舟两百里,击败金军,这几乎是一个军事奇迹。 “韩少保。我军战船都是小船。有桅无帆,水兵也不懂操帆。你军中可有操帆好手?” 张荣的战船是漕船形制,有一根可以放倒的桅杆,主要不是用来挂帆,而是用来绑纤绳的。不管是梁山泊还是运河,也都没有张帆的机会,因此这些渔民都不会用帆。但漕船是可以挂帆的,否则也就不需要设计成可以临时立起来,随时放下去的结构,因为江南的漕船要过长江,拉不了纤绳,需要短暂的悬挂风帆。张荣的手下都是梁山泊渔民,以前别说长江,黄河都没几个人去过,因此根本不会使帆。但韩世忠带到镇江的是从浙江沿海招募的渔民,他们出海用的都是帆船。 韩世忠点头道:“有。有上千人都是操帆好手,我这里还有工匠,可以帮你赶制一批船帆!” 李慢侯道:“这样最好。事不宜迟,少保先回去准备。我这里有船来,即刻调去你处!” 入夜前,张荣再次派来三十艘船回来,这次不是带着俘虏,而是一批韩世忠部落水的士兵。 李慢侯又拦截了一批从高邮过来的战船,让水手划过江去镇江韩世忠水寨大营。 要韩世忠连夜赶制船帆,天亮前这批小船要能赶去张荣处支援。 李慢侯不由感叹,张荣确实玩命,不但逆流而上两百多里,并且四次击败金军水师,竟然还抢了一处锚地,也算是老天照顾,江宁府江面上,有一处江心洲,沙洲上无人定居,长满了苇草,倒是跟梁山泊的地形有些相像,张荣一到就占了这里,搭建水寨,做长久准备。 金军也拼了命,李慢侯这边连夜抽调战船南下,他们开始拼命阻截,一夜连战十余场,李慢侯损失一百多骑,金兵损失大致相当,代价很高,但很值得,一夜间从邵伯镇南下十四波战船,一千四百艘,两万多水军。 韩世忠的工匠,天亮之前赶制出了三十艘帆船,很粗糙,加固了漕船的桅杆,挂上用竹木和麻布缝制的船帆,效果如何还不知道。 韩世忠有心雪耻,迫不及待的带兵赶去建康城。 这是一个少有的能在打败后,迅速恢复勇气的英雄。在淮阳军被金军击溃,自己逃到海上,能够很快恢复斗志,登陆海盐收拢溃兵,才有了后来的救驾之功,才有了如今的黄天荡大战。 正午,韩世忠派回信使,说幸不辱命,再次堵住兀术。口气又开始大起来,说要兀术匹马不得过江。 那些帆船看来用着合适,李慢侯立刻从韩世忠这里借了十个工匠,派人送他们去扬州,扬州的工匠极多,让张荣后续的战船,在扬州进行临时改造,然后在送到瓜州。扬州可是一个造船业中心,造船业是扬州少有的能拿得出手的手工业,其他只有白纻布和铜镜。 第二天经过一天苦战,韩世忠他们算是站稳脚跟,韩世忠八千旧部,能收拢起来的只有三千。 李慢侯则从扬州运来了一大批酒精,金军不是会玩火攻吗,看谁玩得好。上次金军攻城的时候,李慢侯就苦恼过缺乏引火之物,灯油并不好使,柴火很难堆积,医用酒精一出,什么都解决了。 果然酒精让张荣和韩世忠在水战中占尽优势,短兵相接,扔出一罐酒精,一支火箭过去,金兵只能跳江。 大量俘虏送回来,有不少女真人,都是金军中的小头目,负责指挥监督汉军、签军的。金军水军主要是辽国签军,是燕云十六州的汉人,即便这些辽国汉人也不可靠。因为金军南下攻辽期间,俘虏了大量奴隶,许多燕云汉人的家眷都被俘虏到了辽东。 就在这次南下期间,金国皇帝两次下诏,一次是准许以前不是在战阵上俘虏的奴隶家属给他们赎身,第二次干脆官府帮助赎身。这一定程度上,就是为了安抚这些士兵的心,但仇恨是安抚不下去的。亡国之仇,丧亲之痛,活着的亲属可以赎身,死了的却不能复生。 因此战场上甚至出现签军士兵阵前绑了女真军官倒戈的情况,不少金军战船都作为俘虏送到瓜州。 这次金军能打败韩世忠,还在战船上做了一些改进,在船舱里填土,上面铺盖板,两舷安船桨,这是临时改造出来的桨船,金军是没有这种技能的,据说是完颜兀术重金悬赏,建康城里一个姓王的福建人提供的办法。船舱填土会压低重心,变得更稳定,装船桨提高了机动性。 李慢侯也有样学样,让军队加装船桨,但并没有填土,因为那样会让船身加重,不利于快速机动,金军需要填土,是因为他们水性不好,船不稳连站都站不住,张荣的水匪和韩世忠的水军没有这种顾虑,都是习惯颠簸的渔民,因此加帆又加桨,只要够灵活,船身摇晃大,他们不在乎。 战局持续扩大,双方似乎都有拼命的架势,韩世忠是为了一雪前耻,此时是跟金兀术杠上了。金军则是急于逃生,都到五月了,天气炎热已经有许多人感染疟疾,金兀术真的是着急了。现在不仅仅是能不能带走那些财物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把人活着带回去的问题。 金兀术被堵在江南,江北接应的金军也不敢撤走,要把守一处处渡口,兵力捉襟见肘,无力分兵他处。北边传来情报,完颜挞懒已经坐不住,从山东潍州南下到淮北宿迁,驻扎在骆马湖,拼命督战,希望尽快攻克楚州,大军可以南下扬州。 在江南,韩世忠驻扎在江心洲水寨,不断招兵买马,许多沿江活动的义兵投靠他,很多长江沿岸的渔民加入,增强了韩世忠水军实力,这些渔民战斗不行,驾船却是行家。 上游芜湖一带的宋军也加入进来,这是邵青部水军。邵青本是郭仲威手下,郭仲威渡江南逃之后,邵青在洪泽湖一带活动,被杜充诏安去了建康。金兀术曾打算从马家渡过江,邵青带一艘船拦截,掌船的艄公叫做张青,也是一个梁山好汉,身中十七箭而不退。杜充投降后,邵青和张青坚持抵抗,聚众在芜湖一带活动。 还有宋军知州郭伟部水军也来汇合,郭伟是太平州知州,金兀术曾想从这里过江,两次败于郭伟之手,最后才在马家渡找到机会,投降的杜充为金兀术打开了南下通途。 建康周边的宋军也在抵抗,并且开始向韩世忠部汇聚。这些大部分都是杜充投降后坚持抵抗的部队,其中最大的两只是岳飞部和刘经部。杜充从开封带回来的几万军队,是有战斗力的,是宗泽在河北聚集的精锐。杜充投降后,军心大乱,有的跟着投降,有的则溃散在周边打家劫舍。岳飞就是这时候从一个小将脱颖而出,以前作为陈萃部下,带兵最多不超过两千,经常只有八九百,但他是骑兵将领,擅长机动作战,在河北的时候,就经常带兵出击,不是剿匪就是偷袭金军。 这次杜充投降,陈萃战死,无形中解放了岳飞。他带着自己的部下,没有去打家劫舍,反而开始约束部队,追着金兀术,也不跟兀术主力对决,就在侧后伺机而动,时不时上去咬上一口,靠着缴获,兵力越聚越多。 金兀术南下杭州之后,岳飞部在宜兴一带剿匪,日下一寨,打的当地水匪闻风丧胆,岳飞还在这里娶到了他的第二任妻子,第一任妻子嫌弃岳飞穷困,对岳飞母亲不孝,两人早就离婚了,如今音讯全无。岳飞不好色,他一生就取了两个妻子。 在宜兴剿匪之后,侦查到金兀术北返,岳飞继续在侧面偷袭,一路追到建康,并在牛头山屯兵。 韩世忠和岳飞此时已经尽显名将之风,已经从一个猛打猛冲的将领,积累到了破茧成蝶的经验。他们都精准的判断出,金兀术北返一定会走运河,所以韩世忠水军提前部署在长江口,而岳飞之所以在太湖一带剿匪,恐怕也是同样的心思,都想拦截兀术部。 李慢侯如果不是知道历史,他判断不出来金军的动向。 以前岳飞跟韩世忠互不统属,韩世忠投靠王渊,跟随赵构,而岳飞却一直跟着宗泽,后来跟着杜充。杜充南下的时候,岳飞还劝说,一旦现在放弃开封,将来想收回来,没有几十万人不可能。 现在陆地有岳飞,江面韩世忠,还有张荣十万水匪助战,后方有李慢侯筹集巨额物资支撑,江南岸是金兀术的十万大军,江北还有三万铁骑,可以说这次金兀术带到江南的主力全在这里,在外的只有一部分分兵南下湖南、江西劫掠的偏师。双方总兵力超过二十万,全都聚集在狭小的长江两岸渡口。 谁也没想到,战局会发展到如此巨大的程度,最初只是因为李慢侯想抢收这一季粮食! 现在夏粮终于熟了! 第七十六节 拦江之战(5) 五月十日,瓜州大营。 韩世忠再次应邀来跟李慢侯商谈,除了依然带着梁红玉外,身旁还跟着一个膀大腰圆,一脸坚毅之色的汉子。 李慢侯看了这汉子半天,又看了韩世忠一眼,突然忍不住仰天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打死他也想不到这辈子竟然有一天可以和活着的岳飞和韩世忠坐在一间屋子里。 他这一笑,可把其他三人吓到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疯了! 接着李慢侯突然仓啷一声拔出刀,又让几人吓了一跳,幸好都是猛将,连一步都没退,梁红玉更是机敏,反而上前一步,一手轻巧的抓住刀背,一手握住李慢侯的手腕。 “误会了,梁娘子!” 梁红玉这才放开手,却一脸戒备的看着李慢侯。 李慢侯翻过刀身,双手捧着递给韩世忠。 “少保。你看我这刀如何?” 韩世忠接过去,轻弹刀身,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刀!” 自然是好刀,百炼的钢刀,公主府、皇宫里的护卫们打仗不怎么样,装备一个赛一个的华丽,李慢侯这把刀,是原来的茂德帝姬,现在的吴国长公主给的,又是华丽中的华丽,不仅刀身好,装饰都很精美。 李慢侯叹道:“可惜尚未见过血!” 李慢侯虽然带兵剿过匪,守过城,可到现在他也没亲手杀过人。杀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他下不去手,杀金兵没轮到他,所以这把刀到现在都没开过张,甚至因为疏忽,还生锈过一次,被打了三十军棍。 “交给某了!” 韩世忠说道。 李慢侯却有些反悔。 问道:“你二人谁的武艺好?” 两人都是从小习武,都是从小兵做起,应募当兵之后,都因为武艺好,做了小队长,之后亲冒矢石,刀山血海的走到了现在,是真正从小兵到元帅的奋斗历程。 岳飞道:“某自幼习武,挽三百斤强弓,八石劲弩不在话下。十八岁时已一县无敌!” 韩世忠冷哼一声:“较量一番便知。” 韩世忠这人毛病很多,但有一点,那就是不服输,他外号泼皮韩五,有种混不吝的性格。 “哎哎哎!” 李慢侯赶紧制止,没想到一把刀,还让两个英雄赤膊相斗起来。 但武人不会认怂,韩世忠叫了阵,岳飞没说话,却脱起了铠甲。 等他脱完,韩世忠就扑了上去。 玩的竟然是相扑! 李慢侯想拉架,却看到梁红玉在一旁击掌叫好,摇了摇头,算了。 岳飞赢了,他力气大,韩世忠这几年混的不错,跟着赵构以后,就没有,也不用像以前那么玩命。但岳飞却始终如一,一直在积极进攻。或许曾经两人分不出高下,但现在的韩世忠,老婆都娶了四房,多壮的身子骨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蚀,最关键的是,岳飞更年轻。岳飞今年二十七,而韩世忠已经四十岁。 “哎。拳怕少壮!” 韩世忠爬起来,面不改色,泼皮嘛。从梁红玉手里拿过刀,递给岳飞。 “给你了!好好用。” 岳飞微微颔首:“两位放心,某定斩一大将头颅来祭刀!” 李慢侯纳闷,这听着怎么想是把刀送出去了?他本意是希望他的刀替他会会兀术,但看二人模样,是以为自己送刀呢。 算了,为了一把刀不值得。反正他对武器没有概念,送给岳飞,对一把好刀来说,才是最好的归宿。 刀只是一个插曲,韩世忠和岳飞用兴趣较量一番,说明他们现在心情也不错。把一个金军统帅困住,这是宋金战争开战以来最大的战机。杭州的小朝廷靠不住,吕颐浩提过要赵构下诏亲征壮声势,其实只是挽回一点仓惶而逃的颜面,即便这样,大臣赵鼎也反对,一定要求等金兵主力过了长江之后在宣布亲征。刘光世根本不想打仗,不仅是没用勇气,而是不想损失兵力。张俊就更滑头了,而且赵构更信任张俊,不愿意让张俊的部队离开自己。所以这场大战,他们是注定得不到支援。 这也是李慢侯请岳飞和韩世忠来的原因。筹划这种规模的大型会战,哪怕他已经反复计划一年多,但总出现一些他意想不到的情况,让他明白他的经验很不足,他需要听听这两个名将的建议。 于是将自己打算在扬州地区拦截金兀术主力,趁着对方经过半年战斗,人疲马瘦,甚至疫病缠身的时候,在扬州给予他们沉重打击,甚至是歼灭的计划,跟两个名将说了一遍。 韩世忠听着频频点头,岳飞却轻轻摇头。 李慢侯询问他们的意见。 韩世忠说:“打就完了。” 岳飞说:“拦不住的。兀术大军被拖在建康,只因其不愿放弃辎重。若轻兵奔驰,我军少骑兵,万难拦截。” 李慢侯道:“我有四千精骑。五千轻骑。还有一千铁浮屠。” 说完,瞬间冷场了。 一万骑兵!还有一千铁浮屠,让人难以置信。 他们两人手里,从没有过这么多军队,韩世忠倒是带过上万人的军队,可没有这么多骑兵。刘光世是现在军队最多的,但也只有两万部曲,也就是亲兵,但也没有一万骑兵。岳飞之前带兵规模最大的时候,只有两千,也就是最近才将军队扩充到四千。 “李统制没说笑?” 韩世忠问道。 李慢侯道:“这能有假!” 岳飞叹道:“还是不行。兀术牙兵至少三千,精骑不少于五万。” 李慢侯皱眉道:“我还有一万四千步兵,皆能骑马,身披重甲。两千精兵,可与金人正面步战。” 岳飞动容:“可否借与某?” 岳飞急了,否则不会提这种无礼要求。这段时间,他收集溃兵,收编土匪,甚至招募一些投诚的金军签军,但兵力依然不足。在牛头山扎营,借助牛头山和周边山地的有利地形,可兵力太少,金军多次进攻已经很吃力。他手下可没有小说里能枪挑滑车的猛将,都是一群凡人。作为距离金军最近的一支抵抗军,被重点关照,他已经有些撑不住。 李慢侯想都没想:“当然可以!” 任何一个现代人,突然被拉到岳飞面前,不可能不生出那种特殊的崇敬情感。岳飞别说借兵,让李慢侯去他帐下做一个小卒,李慢侯都不会觉得是委屈自己。这个粗壮的男人,生活其实很枯燥,但却把自己活成了一种精神,融入了每个人的心中。 韩世忠突然闷声一声,露出不悦之色。 他上次找李慢侯借三千精兵,李慢侯可是一口回绝的。跟岳飞类似,韩世忠借兵,也是因为真的有短板。他跟岳飞一样,目前打的都不是他们最擅长的仗,两人都擅长骑兵作战。岳飞被逼的上了山,韩世忠被逼的下了海。其实调换一下,没准会更好,至少韩世忠作为西军,山地战是老本行。 岳飞在河北一带都是带骑兵游斗,可是现在他也不敢借骑兵,养不起,也没条件养。他现在还是黑户,脱离杜充之后,他已经无名无分,只能说是乱军,没有任何归属,也就得不到任何供给。之所以去宜兴剿匪,除了能收编土匪外,主要是宜兴官府愿意提供粮草,条件是帮忙剿匪。于是岳飞就从金兵后队所在的广德军转移到宜兴,并在哪里娶了妻,定居于宜兴。但现在他驻守牛头山、韩府山一带,威胁着秦淮河水道,在两山筑垒固守,手里只有三百骑兵,但给他更多骑兵,他也养不活。山地也驰骋不开。 韩世忠则不一样,他是西军大将,有救驾之功,朝廷对他的支持,远超岳飞。他养得起骑兵,只是一时间弄不到战马,更找不到骑术精湛的士兵。所以之前才想找李慢侯借骑兵,却不想李慢侯一口回绝,现在却一口答应岳飞,他本能的有些不悦。 李慢侯见状,叹道:“少保。你的战船还是从我这里借的!” 韩世忠一想也是,不但借,他可没想着还。而且还想要更多,就呵呵笑了起来。 “某谢过李统制。不过还是有些不足,如今大江南北义兵多有来投者,需得更多战船方可力战!” 金兵南下前,攻破了许多江北州县,劫掠、放火甚至屠城,制造了太多罪孽,逃出生天的江北百姓,有人带领的情况下,不乏立志报仇的。韩世忠竖起招兵旗,报名者踊跃。 李慢侯知道这都是为了大局,点了点头。 “少保放心。已经日夜督造战船,比现在的更好,更大!” 韩世忠再不提过往,拉着李慢侯:“嘿嘿。喝酒,喝酒!” 几人喝着酒,互相交换一些军事经验,李慢侯能提供的主要是一些管理方面的知识,韩世忠和岳飞两人,在技术层面的经验很丰富,共识很多,分歧也很多。 互相分享着各自战斗的经验,岳飞和韩世忠的经验很类似,主要都是在河北地区以小股部队出击,最后说道剿匪,三人才有一些共同经验。 说起剿匪,岳飞突然想起在太湖剿匪的一些事情。 “李统制。某在太湖剿匪之时,听闻太湖里有两个公主不知真假?” 李慢侯是公主府护军统制,这传闻李慢侯最有发言权。 李慢侯点点头:“没错。我曾与两位公主在太湖边住过。说太湖里有两个公主,应该是从这里来的!” 岳飞摇摇头:“统制说的是公主集。这地方我知道。我说的是公主,有人说在太湖里见过公主。” 第七十七节 拦江之战(6) 李慢侯摇头:“应该是以讹传讹。柔福公主如今就在扬州。战事结束,二位可以去拜见一下公主。延庆公主已经获封吴国长公主,如今在杭州。太湖里怎么可能有公主!” 岳飞说道:“该是如此。也有人说两公主指的是太湖里的两座山。某还以为,道君皇帝公主还有逃出汴京的。” 李慢侯无奈笑道:“你说的是东山和西山,不知怎么就变成东公主山和西公主山了。” 名人效应总是如此,好好一个南浔镇,硬生生变成了公主集。此时的太湖东山和西山还不太出名,否则不会用东西这样的泛称来命名,许多不知名的山都叫东山西山南山北山之类的方位名字,只因山北或山南山东山西有人,而其他地方无人而已。 胥母山牵强附会的传说,能扯到战国时的伍子胥,可年代太久远,文化中心又不在此,因此并不出名。直到南宋东西二山其实才开始有了名气,主要还是因为这里环境安全,大批官员携带家人移居到了这里,建起了有名的陆港古村。南宋又在杭州建都,太湖周边发展成了繁华胜地,有无数文人墨客为这里泼墨挥毫,名气才大了起来。 这些避难的文官的迁入,也为这里带来了繁盛的读书文化,发展到明清时期,终于酝酿出了巨大的人文力量,据统计东山明清两代出了两个状元、一个探花、四十四名进士和一百四十九名知县以上的官员,成为有名的进士之乡。进入现代,这里的学风依然很盛,一个村子,竟出了多名院士,一百多教授。如果孟母晚生几千年,搬家一定会选择这里。 而在南宋之前,这里连渔村都没有,太湖周边还没有完全开发完,谁会往湖里跑! 岳飞之前跟着金军的踪迹,主要在金军占领的溧阳、建平和广德军一带活动,这里都紧邻宜兴,金兀术却无暇顾及。宜兴不但是岳飞剿匪和扩军的地方,也是他抗金活动的基地,不过距离浔溪村还有段距离,几乎正好位于太湖两岸。 李慢侯建议道:“岳统制若有时间,可以去公主集看看。若是缺了军费,也可以去公主别院借粮。我给你手书一封,提十万石军粮不是问题!” 岳飞叹了口气:“说起公主集,我倒是想起来,听说那里被烧了。” 李慢侯举着酒杯的手僵住了:“烧了?谁干的?” 岳飞道“听说给金兵一把火烧了,也有说是溃兵烧的。” “烧了?” 李慢侯停下了酒杯。 叹息道:“烧就烧了。没什么可惜的。皇帝家不也给烧了!” 岳飞怒道:“真真奇耻大辱!” 李慢侯看了他一眼,眉目中流露不出的怒火,怒发冲冠就从这来的吧。但似乎他跟李慢侯的感觉不太一样,李慢侯是怒赵构之不争,岳飞是恨国运之不幸。 “公主别院,是李统制家吧?” 始终在一旁给三个男人斟酒的梁红玉关切道。 上次跟韩世忠两口子聊起过这些事情,告诉过他们实情,公主别院只是挂着公主招牌,住的都是李慢侯的家人。 李慢侯也有一些忧色。 叹道:“国破家亡,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天下残破之家多了!” 梁红玉叹道:“不知统制家人还安好?” 关于这点,李慢侯却比较自信:“房子可以烧了,人是可以跑的。谢夫人挂念,家人已经平安!” 关于安全,李慢侯一直很重视,虽然浔溪村这个具体的位置,是公主的人选择的,但是太湖这个大位置却是李慢侯指定的。因为他以前去过太湖玩过,知道这里一些特殊历史。 两宋代际之间,江南整体是比较稳定的,而太湖则最为安定,除了因为金兀术搜山检海,打破了周边的州县,包括苏州、杭州都残破了,太湖周边也出现了大量溃兵作乱,可太湖里却相对安定,没有出现严重匪患,那些溃兵根本下不了水,能下水的周边渔民,并没有正面遭受金兵冲击。这就是为什么,大量南迁的官员,将家安到了太湖边的东山、西山,因为这里是乱世之中一片难得的桃花源。 李慢侯还有详细的应对机制,一旦出现危险,全家一起往太湖里一钻,湖水汤汤,谁也威胁不了他们。他还派了李忠,带着三百铁甲,就算太湖里真有水匪,别说动他们,得先怕被剿了! 岳飞这时候说道:“某下次去宜兴,抽空去看一看。” 说完看着李慢侯,也不说话,就是神色有些不自在。 李慢侯明白意思,岳飞到底比韩世忠要耿直一些,找别人要东西,还是有些拉不下脸。他的处境比韩世忠更差,顶头上司陈萃战死,上司的上司杜充投降,他一个低级军官,好容易拢住一批乱兵,无钱无饷,全靠剿匪支撑,还要严格军纪,“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对这样一支军队来说,实在是太残酷的自律行为。 李慢侯站起来:“岳统制稍待。” 去书房里写了一封书信,回来交给岳飞。 “某的家信。岳统制若见到我家小,请带我转交。” 岳飞接过信道:“李统制放心。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岳飞心里明白,信里的内容,肯定是关于军饷的。真要送信,李慢侯这么有权势的官,自己送个信不需要托人。 说完他也站起来:“军务在身,不敢耽搁。还望李统制言而有信,尽快发兵!” 李慢侯愣了愣:“发什么兵?” 他们刚才谈了大量军事计划,约定互相之间的配合,李慢侯的主要任务依然没变,就是在扬州地区拦截金兵,他的步骑在当前都派不上用场。 岳飞瞪着眼睛:“莫非统制要食言?不肯借兵与某?” 李慢侯啊了一声,这也太直了吧,说借兵给他,他就当真了? 刚才李慢侯是下意识的一说,他有一万多步兵,都借给岳飞,他还打不打仗了? 借肯定是要借的,这不是碍于情面,也不是出于崇敬,而是岳飞哪里确实很难,而且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但不能全都借给岳飞,想必岳飞也不可能全都要,他养不起。 李慢侯问道:“不知道岳统制要借多少兵?” 岳飞道:“兵贵精不贵多,若能有三千精兵,可就能派上大用场!” 岳飞手下其实已经有不少军队,但真正能死战的强兵不多,杜充带来好几万军队,岳飞收拢好几千人,但大多数不堪大用,他一直在认真训练,但受限于物资,进展很慢。岳家军能打仗,除了官兵用命之外,也是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李慢侯点头:“好。就借你三千甲兵。三日内发兵,还请岳统制届时到江边接应一下。” 岳飞道:“这是自然!” 现在岳飞控制着牛头山一带的山地,金兵虽然有好几万,但这些军队攻城拔寨容易,控制地方还不够。大多数只能窝在建康城里,金陵一带乡村不可能派兵驻守,山区更不可能。否则不会让岳飞就在秦淮河南边的牛头山一带活动。正因为控制不了广袤的乡村,岳飞才可以通过周边乡民,得到一些补给,不断在金兵四周活动,瞅准机会就上去猛咬一口。但岳飞可以通过无数乡间小路在敌后活动,李慢侯派去的兵人生地不熟,可找不到路。 现在岳飞屯兵牛头山一带,筑垒坚守,韩世忠、张荣在江心洲搭建水寨,控制江面,一水一陆,牵制着金兀术大量兵力,岳飞手里的兵力如果更足一些,会把金兀术拖得更久。金兀术一日不过江,金兵驻扎江北的军队就不敢撤走,也会被死死拖在江北。扬州地区就能获得足够的时间抢收庄稼了。 还真是,就为了一茬庄稼,李慢侯竟然搞出了这么大的阵仗,把岳飞、韩世忠都卷了进来,形成了一个北到楚州,南到建康,千里见方的一个庞大战场。 岳飞拱手作别。 韩世忠却没走。 笑了笑道:“李统制,骑兵的事情,是不是可以考虑考虑?” 岳飞需要步兵,韩世忠一直对骑兵念念不忘。 但这两人的出发点完全不同,岳飞现在是需要兵力,而韩世忠则完全是见了好处,心痒痒。 李慢侯叹道:“韩少保。你现在打的是水仗,你借骑兵干什么?” 韩世忠道:“这不早晚用得上。” 李慢侯苦笑:“等你上岸了,再说借兵的事情。” 韩世忠笑道:“一言为定!” 李慢侯看到韩世忠的样子,突然有些担忧起来,也不知道这家伙在憋什么坏。 “到时再说。” 李慢侯还真不敢答应下来。 韩世忠道:“统制快言快语,就这么说定了。” 说完马上给梁红玉使个眼色,梁红玉马上屈膝,韩世忠抱拳。 “军务紧急。统制等某的好消息!” 第七十八节 拦江之战(7) 送走韩世忠夫妇,李慢侯也没弄清楚,韩世忠是不是对他的话有什么误会,或者是故意这么理解的,总觉有些不太放心。 韩世忠也出身西军,这些西军,真的是让人头疼。能打仗,也能惹事,关键是没人知道他们会惹出什么事来。 暂时放下这些杂念,将军队尽快给岳飞调过去。他手下两千精锐步兵中,抽调一千,从杨子桥调到瓜州,乘船送到江心洲水寨,然后让岳飞接应去牛头山。又从扬州子城抽调两千步兵,同样送过去。子城有一万两千多浙东新兵,说是新兵,也已经训练了一整年,经历过两次战斗,出城剿过无数流寇,跟女真契丹俘虏展开了几个月的对抗演练,已经算得上百战精兵。 只是还缺乏跟真正的强敌短兵相接的经验,让他们去岳飞手里锻炼一下,回头会更加精锐。至于岳飞会不会吞了他们,李慢侯倒是不担心,如果是韩世忠他还会有些担忧,岳飞的话,人品应该有保证。另外岳飞应该养不起他的兵,这些山民都是冲着钱来的,没有钱谁也留不住他们,自己一封手书,肯定就招回来了,岳飞多大的个人魅力,也留不住一群为钱杀人的雇佣兵。 调兵之外,则是海量的物资,如水一样从扬州发往建康,几万人的战斗,每天消耗的物资都不是小数目。吃饭,每天就得消耗三四千石粮食。还有武器供应,战具修理,伤病救治,需要极强的调度能力。一场战争,其实就相当于一个大型项目工程。 正面冲锋陷阵,李慢侯或许不行,但做这些事情,他可在行的很。 在他的指挥调度下,一船船物资,每天川流不息的送往江心洲,又有数以百计的伤病员送回来,有大量物资每天从扬州生产出来,运送过来。 扬州这座未被摧毁的城市,此时成了这场战争最大的动力源,整座城市如同机器一般,轰隆隆转动,为战场注入源源不断的动力。 这种情况,金兵很快就意识到了。于是他们开始发起对扬州更加严密的封锁。但已经掌握了如何护送,如何步骑船配合作战的扬州军队,在运河沿线的活动,越来越积极大胆,越来越肆无忌惮,一万金军骑兵已经不构成任何影响。 金军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可却无法从真州抽调兵力来支援扬州。真州的兵力构成,有一万金兀术过江前留下的军队,有一部分是完颜挞懒的东路军从山东派来援助的,由移剌古负责指挥,还有一部分则是完颜兀术分兵攻掠江西、湖南后返回的部队,由乌林答泰欲指挥。 这批接应兀术的部队不能动,因此能继续对扬州制造威胁的,只有来自山东,完颜挞懒的部队。 挞懒这个人很有意思,在女真人这种军事文化体系中,他竟然不是以勇武出名,而是以智谋出名。爱玩智谋的人,往往治军不勇,不喜欢打硬仗,所以当挞懒军被挡在楚州之后,并没有一直强攻,而是选择围困。要是换成兀术,恐怕更愿意强攻,楚州可能早就撑不住。 可现在江南的局势,却让挞懒不得不收起避实击虚这样的战术,他需要尽快打通通往江南的交通线。此时可不仅仅是兀术被挡在了江南,此次过江的大军不止兀术一支,还有另外两路从黄州过江的,一路南下攻掠湖南,一路南下攻掠江西,这都是有设计的,湘江和赣江可以帮助他们将劫掠的财富运进长江,但他们可以从黄州过江,却很难从黄州将大量财物运到北方,最终依然要走运河。 这两路掳掠湖南、江西的军队,相比兀术这路,遭遇的抵抗更少,更微弱,劫掠到的财富也没有兀术多,但也颇为可观,尤其是这两路军归属粘罕,粘罕如今位高权重,连金国皇帝的板子都敢打,而且和兀术、挞懒不是一路,万一给粘罕抓住把柄,告他一个退缩不前的罪名,他可吃不起。挞懒此时还不能跟粘罕对抗,哪怕皇帝有意扶持他跟兀术等人对抗粘罕,他也不想冲的太猛,成众矢之的。 加上挞懒作战的风格,让他之前领兵一直没打过什么硬仗,直到这次在山东才遭遇了顽强抵抗,但他依然主要靠计谋破敌,让其他大将一直对他颇有微词,认为他是一个懦夫,挞懒却觉得他只是爱惜羽毛。猛安谋克制,来源于部落制度,基本上谁的手下就一直跟着谁,挞懒可不想他手下的谋克大量减员。 可这回被逼急了,不但要冒着炎夏跟宋人作战,而且不得不强攻。 张荣驻守江心洲十天之后,李慢侯就不断收到楚州方向金军增兵的消息,他一直有些担心这些金兵会南下扬州。但对方却开始重新围困楚州,重新恢复许多被赵立攻破的水寨,并且开始调运大量攻城器械,显然要强攻。 在杭州的依然是一万金军轻甲,这些拐子马已经奈何不了扬州城,唯一的作用,只是增加扬州往江南输送物资的成本而已,李慢侯不得不派兵护送。对李慢侯而言,这只骑兵盯住扬州城,扬州城也盯住了他们,这让李慢侯开始逐步动员抢收庄稼。 五月十日以后,各地庄稼先后成熟,李慢侯开始从最边缘的地方收起。先是西北方向的天长军,哪里以前是金兵南下的捷径,如今却成为畏途,沿着白塔河水寨林立,又开挖了太多条水渠,让金兵从这里南下变得不再可能。 接着是扬州西北的大仪镇方向,最后才是运河以东的高邮和扬州地区。一边收一边运,趁着水位高,行船便利,尽快将粮食储运到安全的地方。这一次负责运输的,主要是张荣手下的那些妇孺。但是李慢侯给每艘船上,都派去了一个队的士兵,万一遇到金兵,不至于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船队都是成批出发,条件好的地方,甚至可以得到骑兵支援,水陆配合,金军想要打劫这样的船队并不容易。 不知道是不是挞懒这个智将察觉到了情况,判断扬州兵力空虚,在主力攻打楚州尚且攻不破的情况下,竟然让久守扬州的这只金兵用原始手段猛攻扬州城,一连攻了三天,伤亡三百多人后才放弃。 扬州确实空虚,但只是相对的,为了抢收庄稼,李慢侯撒出去了五千步兵,可扬州的兵力依然有一万八千人,姚端两千多亲兵,加五千多浙兵守子城绰绰有余。大城有一万出头的扬州乡兵防守,还有林永带着一千重骑支援,都轮不到重骑动手,攻城的金兵就被打退。 发生这些攻守的时候,李慢侯甚至不在扬州,而是一直坐镇瓜州负责调度。目前为止,建康的水战是重点,重要性暂时比北方的楚州保卫战和扬州的粮食抢收战更重要。 五月二十,扬州、天长军抢收的庄稼基本收完,存入一处处堡垒处,分批次向安全区转移。但高邮的抢收遇到了困难,金军不断从楚州南下袭扰,甚至派出签军抢收高邮的稻麦,这让高邮入仓的粮食只有一半左右。 薛庆也是好样的,以前小看了他,以为是个水匪头子,却敢多次出击进攻金军。而且他不仅能打水战,还能在地面上跟金军搏杀,多次受伤。 扬州遇到的骚扰不大,东南的泰州、通州,几乎没有受到影响,连以前肆虐的流寇都消失了,这一次通泰迎来大丰收。在这里,侯东也兼并了大量土地,而且这几年一直没有停止过巧取豪夺。尤其是今年,金兵再次南下,郭仲威等流寇在这里肆虐,抛售土地的地主这几年就没有停过,侯东现在已经把财产跟军事胜败挂钩,既然已经赌上了一切,那就干脆赌到底,只要有人抛售他就吃进,这让他在通泰地区控制的土地已经超过百万亩,也将江北控制的土地总面积扩大到了四百万亩。 另外由于吃到了这种兼并的红利,侯东开始将目光看向了更危险的地区,目前依然在战火肆虐的楚州、真州两地。尤其是楚州,逃亡到江南的地主为数不少,因为之前的楚州,是一个比扬州更繁华的地区,楚州城人口是扬州的两倍多,接近三十万人。这里巨富极多,谁不是田连阡陌。 越是战乱的地方,资产就越不值钱,被金兵入侵的土地更不值钱。最初有些逃亡地主还抱着侥幸心理,希望官兵能收复失地,现在大多数都绝望了,皇帝不断逃跑,让他们看不到任何希望,尤其是杭州都被人烧了,还收复个毛线失地,这些愿意南逃的地主,基本抱着侥幸;还有另一种侥幸,那就是抱着谁当皇帝都得他们来交税,等着分出结果,然后给赢家当顺民。抱着这种侥幸心理的地主,一般没有逃走,而是在当地躲了起来,可是一波又一波从山东南下的难民让他们意识到,金国不是一个正经国家,跟中原王朝不一样,他们把杀人当成种地,把劫掠当成丰收,而且每年都会固定南下收割人命和财富,从靖康开始金兵已经南下第五次,这样的频率,足以让大多数人绝望。 于是不再抱着侥幸心理的地主,持续不断的抛售手里的土地,只要有人要,稍微给点就认了。人离乡贱,那些逃到江南的地主日子越来越过不下去,而没有逃走的,比他们还惨。不久之前,为了让楚州防守压力降低一些,李慢侯说动赵立,趁着金兵北上避暑,将大量老百姓疏散到了南方,许多都来到了扬州,其中有一大批中小地主。他们亲眼见识到了难民的凄惨,听过了山东河北人吃人的故事,又亲身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甚至许多人的家人都死于金兵之手,一想到以后每年这些恶魔都会来杀一次,他们就不想再回去了,能在扬州或者江南苟延残喘,就是他们下半生的幸运,宁为太平犬不做离乱人。于是趁着他们的地契在扬州有人收,很多人都开始贱卖,卖的比以前扬州人卖地还要廉价。 兼并逃到扬州来的楚州地主的土地,侯东越来越肆无忌惮,因为他发现,他可以空手套白狼。因为扬州目前流通量最大的货币,已经是粮票,而粮票是他印的。因此他可以不付出真金白银就把土地拿过来,而这些土地到了他手里,只要金兵撤走后,他抢种一季庄稼,收获的粮食竟然就够兑付那些粮票。 吞并楚州地主土地后,侯东还跟这些地主保持联系,因为他知道,他还需要这些地主帮他组织农民种地,离开这些地头蛇,他在楚州两眼一抹黑,想快速恢复生产很困难。 整个五月就这么过去,当最后一袋粮食平稳进入扬州的仓库后,粮食抢收战正式结束,而金兀术还被堵在建康。要怎么对付这头兀术,却让李慢侯开始犯难。 第七十九节 拦江之战(8) 金兀术的日子肯定不好过,被困在建康城里,东边的镇江被韩世忠收复,西边的太平州一直没有打下来,他过江的时候,就没想过后路会被堵,几乎就是以健康为缺口,直接往杭州奔去,也只有这种莽撞,才会将他陷入目前的境地,但也只有这种莽撞,才能让他取得传奇的军事胜利,要知道蒙古人都不敢做这样的奔袭。 兵凶战危,得失就在一瞬间,比如火攻韩世忠,那一瞬间几乎决定了胜局,谁能想到被一群疯狂的梁山泊好汉来了个黄雀在后,跟韩世忠激战了半日,韩世忠舰队的残兵败将还没清理干净,突然这群好汉从瓜州杀了过来,让金兀术都来不及渡江。 接着这群人又抢占了江心洲,长江淤泥淤积起来的沙洲,露出水面不高,非常平缓,靠近水面的地方,是大量的滩涂和芦苇荡,韩世忠的大船根本进不去,可梁山泊来的这些水匪的小船却能轻松靠岸,并很快搭建起了新的水寨,调来了更多的战舰和兵力。 讨厌的还有那些活动在牛头山一带的宋军溃兵。他们在周围山区不断活动,许多老百姓都投靠了他们。他们以山地为基地,从各种金兀术不知道的地方钻出来,到处劫掠他们从各地搜刮物资的小股部队。 金兀术的粮草开始紧张,以前他从来没考虑过这种问题。随便打下一两个州县,他们的官仓存粮就够自己维持一段时间。粮食从来都不是他抢掠的重要目标,他宝贵的船只,更多是用来抢劫各种财物,尤其是绫罗绸缎,既能做衣服,也能当钱花。可现在,粮食问题却成了一个紧迫的问题。建康城本来也不缺粮食,但架不住十万人的消耗,一两日也就罢了,一两个月也消耗不完,可被堵在建康,已经过去两个月,却完全看不到脱险的机会。 夏天的蚊虫很讨厌,那些可恶的蚊子,怎么打都打不光,就像宋人一样,怎么杀都杀不完。最讨厌的还是炎热,为什么这么热?热的他的铁浮屠军昨日好容易冲上了一段壁垒,酣战了一个时辰,竟然倒下了几十个,以为被打死了,抬回来才发现是热晕了。还有几百人头晕发热中暑了。还有疫病,四月时候就开始有人拉稀拉个不停,到现在一个月过去,竟然有十几个人拉稀拉死,军营中还有上千人开始出现同样的症状。 他的部队号称十万人,实数确实也有这么多,搜刮了三千艘船的财物,抓来拉纤的壮丁就好几万。他带来的女真契丹骑兵有三万人,燕云签军有两万人,现在状态最好的,反倒是那些从江南抓来的壮丁。其次是燕云的汉人签军,最差的就是他的骑兵,女真人比契丹人还怕热。 相比这些困难,最可怕的是士气低落。说起来,一个个军官士兵恨得牙痒痒,可敌人就是抓不到。 再这么下去,他的部队就要被拖垮了,都不用敌人来打,生病、炎热,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必须尽快打破僵局!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统帅,金兀术很有紧迫感。 水战不考虑,跟岳飞争夺山地壁垒也失败,却成功将那些人堵在山上,一时间不能下山找麻烦,现在唯一能打破僵局的,也许就是对方的水寨。 金兀术已经多次登山观察过地形,韩世忠的水寨扎在靠秦淮河口的夹角,非常嚣张,堵住了从秦淮河进出的船只。 兀术心里冷笑,这些蛮子,如此张狂,就把水营扎在他的大门口,难道他们真的认为,大金勇士打不了水战,拿他们没柰何?他们难道不知道马也是会游泳的? 瘦西湖的明月很美,秦淮河的明月也很美。但是当兀术站在月色下,却一点也感受不到美,他忐忑的看着趁夜色潜伏在江边苇草丛里的女真勇士,卸了重甲,抱着抱着浮木开始泅渡。金兀术不是不知道沙洲上处处都是浅滩,不利于他的骑兵驰骋,但这是他最好的选择。水战他已经放弃,那些汉军根本不行,女真勇士上了船,站都站不稳,可恶的宋人还弄来大量神奇的烈酒,一点就燃,派女真勇士上船,完全是送死。 但即便是送死,他手下大量女真猛安谋克也开始请战,因为他们更加受不了江南炎热的天气,心烦意乱,被人堵着门打,又让他们的精神无比羞耻,宁愿死了。 于是当兀术提出,浮水攻占江心洲,拔除宋人水寨的计划,得到了所有将领支持。可兀术却开始担忧,并非他怯懦,而是他看到所有人都无一例外的支持出战的时候,本能的感觉到不安。战场上形成的强烈直觉,也让他不愿意去碰江心洲。 可是理智却告诉他,除此以外,别无他法。拔除江心洲,让宋人没有立足之地,或许还能重整战船,再战一场。 终于他的勇士游过了夹江,这并不难。女真勇士曾经渡过了混同江(黑龙江),渡过了黄河,虽然被长江挡住,但一道长江的分流,江心洲一侧的夹江还挡不住他们。短短两里的距离,别说抱着浮木了,空身都能游过去。事实上兀术手里有不少水性极高的女真渔猎部落士兵,其中不少别说游过夹江了,兀术一直派人游过长江跟江对岸保持联系。否则在封锁之下,江对面的人怎么知道兀术大军的处境。 一个谋克的勇士成功踏上了江心洲的滩涂,没有直接寻找敌人接战,他们位于江心洲的中部,距离宋人水寨还有好几里,反倒是背后的牛头山更近一些。不过兀术今天出兵,是打着请教牛头山匪寇的名义,以此为幌子,将牛头山各处隘口围了个水泄不通,尤其是牛头山面向长江一侧,保证不让一个宋军出山。 女真勇士抱着浮木登岸之后,迅速立起简单的营寨,接着几条小船拖着一条这几天紧急打制出来的铁链,悄悄的靠向营寨,终于一条拦江铁索被固定好,更多的小船从周围的苇草丛中划出来,以铁索为纽带,相互固定,一条浮桥架起来了。 他们就是这么将大军带过混同江,带过黄河,是靠浮桥,不是靠船。 浮桥搭建好之后,兀术松了很大一口气,换作以往,这条浮桥搭建好,他会看做是已经夺下了对面的土地,但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一丝丝不安无法消解。 尽管还带着一丝不安,可他的军队依然在从容的调度,人马开始过江。 这时候突然有人提醒,兀术回头一看,牛头山上燃起了大火,在黑暗中那么的显眼。 兀术不由骂了一句:“混账!” 接着抛下了所有杂念,命令加紧过桥。 不止完颜兀术有直觉,岳飞同样也有直觉,他今天也觉得不太对劲。尽管金军经常性的会派兵来围剿他,今天的行动看着也没什么区别,都是声势浩大的出击,无可奈何的归去。可岳飞依然觉得不安。他是一个比兀术更加谨慎的将领,他每夜都会亲自巡营,今天也不例外。他知道山下各处隘口都囤积着金兵的兵营,也没想着派兵摸营,现在摸营已经越来越不好用。 不安将岳飞的视线带到了江上,江边影影绰绰总有些不对劲,让他仔细观察了很久。 牛头山居高临下,江面上的情景一览无余,但距离还是太远,超过十里的范围,又是在夜里,根本不可能看清具体情况,直到对方的浮桥成型,岳飞才恍然大悟,命令士兵燃起狼烟。 岳飞有直觉,韩世忠也有直觉,他今夜也有些不安,太安静了。 看到牛头山上的狼烟,韩世忠直到他的不安来自哪里,没有任何情报的情况下,他立刻就判断出金兵踏上了江心洲。 对于这片绵长十几里,却不足三里宽的狭长沙洲,韩世忠有些担心。他不是正经的水军将领,军事生涯主要是打陆战,马步战都擅长。把水寨扎在江心洲的夹尖,韩世忠早就提醒过张荣,认为金军有登陆江心洲从后方攻击的威胁。 可是张荣却不在意,认为江心洲里河叉、水泽遍地,金军如果用船攻来,陷在泥泞里,无异于一个个活棺材,张荣说“我舍舟而陆,杀棺材中人耳”。 这句话提醒了韩世忠,他不懂水战,否则也不会让完颜兀术给他来一个火攻,少了那么多大海船。 现在他收拢溃兵,重聚了三千部曲,还有大量来投靠的长江渔民。也遇到了跟李慢侯同样的苦恼,那就是张荣这个梁山好汉很难合作。张荣吃定了兀术,一心要抓住兀术,不但作战用命,对韩世忠也是防备异常,生怕被抢了功劳。因此张荣建好水寨之后,一直以他不精通陆战为由,让韩世忠负责防守水寨,水战出击则都是张荣的人马,韩世忠的部将很难下水,因为船都被张荣控制。 韩世忠带着这些手下,一边积极训练他们,一边不断向李慢侯要物资,将这些兵勉强武装了起来。 可是这些仓促武装起来的军队,一时半会根本形不成战斗力,为此他不惜得罪岳飞,将李慢侯援助岳飞的三千步兵中,最精锐的一千截留了下来。没想到岳飞依然给他报了信。 提前接到预警之后,韩世忠立刻调兵遣将,将四千人分开埋伏在一处处他早就观察好的地点设伏。只要金军敢来,来一个他杀一个! 果然,天亮前就有小股金军穿过一片片芦苇荡,朝着水寨悄悄潜来,一头扎进了韩世忠给他们扎下的口袋,经过一个时辰的苦战,三百金军全军覆没。 第八十节 拦江之战(9) 由于被张荣排挤,这一个来月,韩世忠大多数时间无所事事。 除了练兵之外,就是在江心洲侦查地形,他找到了太多金兵必经,又容易设伏的地点。 一个筹谋已久,脑子里早就过了无数遍,如何埋伏,如何御敌,如何将敌人或逼或诱到一些对他们更加不利的水泽泥泞处;一个以短击长,弃马步战,身披重甲,对复杂地形一无所知,贸然闯入茂盛的芦苇、杂草丛生的沙洲,凭着感觉去摸人家的水寨。 这样的战果一点都不意外,韩世忠甚至没有打了胜仗该有的兴奋。 设伏成功,三百个不知道是探路还是偷袭的金兵,身披重甲,跟他的手下在泥潭中苦战了一个时辰。敌人在泥潭中,筹谋已久的韩世忠的部下却不是,而是用一些树枝加木板在水泽地上铺出了一些容易立足的阵地,站在这些阵地上,跟泥泞中的金兵对射,占尽便宜。而金军多次冲击他们,试图夺取阵地,都被打退。最终经过一个时辰的鏖战,耗尽了体力,试图逃跑的时候,却发现后路早就被断了。 最后当场打死了一百多,剩下一百多力竭被俘。 打赢了一场小仗后,韩世忠觉得很不过瘾,他憋了一个月的劲,巴不得金军来偷袭,他做了那么多准备,如果只是坑了这三百金兵,那就太浪费了。于是他不但没有携胜回营,反而亲自带兵摸了上去。 一直摸到了金军登陆处,发现他们防备森严,在江边建立了滩头水寨,派了重兵守卫,并不急于出营。同时加紧时间加固浮桥,无数小船接着晨光,从秦淮河入江,沿着江岸,向江心洲滩涂聚集。 金兀术将这些小船,用铁索、铁链固定,用装着石头的篮子锚定,上面铺上原木,木板,形成一个宽阔的三百步见方的突出营寨。不断加固浮桥两侧,两百步就扎一个这样的营寨,驻守马步兵,甚至安放了许多石炮。营寨之外,又连着一条横贯两岸的铁索,这样张荣的小船很难靠近。 韩世忠看到这种情况,知道金兵登岸已经无法阻挡,必须着手准备江心洲水寨防卫,希望这次张荣能尊重他的建议,否则肯定要吃大亏。 李慢侯收到金兵登陆江心洲的消息,是在第二日下午,快船送到瓜州的。他惊讶不已,确实没想到兀术可以用这种方式登陆,果然敌人永远不会按照你的设想行动,你把他堵在了江南,他不会傻傻的等待,更不会用自己最不擅长的方式跟你进行水战,而是会想尽办法将不利变为有利,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跟你作战。女真人不识字,却深谙孙子兵法的道理。 不过李慢侯也没有特别担忧,因为韩世忠送来消息的时候,让他放心,依然信誓旦旦保证,不让金人匹马过江,但提了一个要求,再借给他三千精兵,而且还要一千铁骑。还威胁说,如果没有这些精兵,他不可能守住。 如果这话是岳飞说的,李慢侯二话不说就发兵过去了。但他现在又不是小白,他也是有军事常识的。借步兵他能接受,骑兵有个毛用,在泥滩、沼泽里冲锋吗? 在认真考虑了一天之后,李慢侯给韩世忠打了一个折扣,发了两千步兵。根据目前扬州的情况,很长时间应该没有实际威胁。步骑船水陆一体的配合越来越纯熟,骑兵护船,步兵乘船,遇到金兵之后,骑兵背水列阵,步兵依船为堡,迅速就能形成一个攻不破的军阵,让金兵无可奈何。始终保持着扬州到瓜州的水路畅通,金兵试图切断过运河,而且是用他们最不熟悉的土木作业方式,可运河挖是挖不垮的,他们试图在两岸扎水寨拦截,但大量战船立刻聚集过来,将水寨烧毁。在运河水位下降到不足以摆开战船之前,他们没有希望用这种方式拦河。 其实最便捷的方式,就是攻下沿河的某处城池,杨子桥也好,邵伯镇也好,都足以切断运河交通。但可惜他们不但没有打下扬州的兵力,连对付这样的小镇,暂时也抽不出兵力。 当然也不全是兵力问题,兵力再紧张,从无所事事的留在北岸的三万骑兵中抽一万出来也不难,问题是金兵无法耐着三伏天的高温,猛攻有重兵把守的据点。 虽然只发了两千步兵,韩世忠发来消息抱怨,说本来能把金兵营寨摧毁,因为没有重骑和精兵,暂时只能防守水寨。不在乎他的抱怨,能守住就行。要的就是挡住兀术大军,已经拖到了盛夏,现在金兵马瘦人疲,等到秋天,情况会更糟。江南的秋老虎不输于夏天,秋热过后,秋雨连绵,梅雨季节对金兵来说又是一重考验。等他们全都承受了,哪怕到了冬天,阴冷并不会让他们感到舒适,那是另一种寒冷。最关键的是,不管是夏天的酷热,秋天的阴雨,冬天的湿气,都容易诱发疾病,到了冬天,恐怕就是金兵疾病最严重的时候。那时候兀术要是还没想到办法过江,或许可以尝试一下转入反攻,渡江围剿兀术。 传来的消息越来越详细,李慢侯也派人亲自去查看,认为防守稳固,没有韩世忠说的那么艰难。张荣的战船虽然奈何不了拦江的兀术浮桥,可是水寨的防御是十分有力。张荣从山东一路南下,面对着金军、官兵的双面围剿,还有其他巨寇的吞并能一直平安无事,发展壮大。他扎水寨的本领,应该说立了头功。 虽然在江心洲夹尖立寨,但他挖通了一条护寨的水渠,又将沙洲上一些水泽贯通,他的小船甚至能在芦苇水泊里打伏击,金兵别说直接攻击水寨,找一条通往水寨的道路,一时半会都做不到。而且张荣兵力雄厚,他手下三万经过李慢侯训练的水兵全部放在寨中死守,在江面上巡游邀斗的,已经换上了一些没经过步战训练的梁山好汉。还有韩世忠带着的一万多军队帮助,水寨现在万无一失。 但金兵也不急于进攻,在距离第一浮桥的东侧三百步位置,又修建了第二条浮桥,同样是用铁索,水寨保护,两条浮桥中间,还在修建第三条浮桥,看来这第三条浮桥,才是金兵的主路。 与此同时,金兵还在沙洲上修路。遍布芦苇荡的水泽不容易通过,他们就填土造路,用干草填补,上面堆土,铺上木板,一路将道路朝着水寨方向修去。这让李慢侯不由想起了金军在陕西和西军主力进行的富平决战,西军二十万大军就驻扎在一个沼泽环绕的地区,金兵也是通过这种方式,修通了道路,冲垮了西军阵营。 这些女真人,生活在复杂的东北山林地区,遇到的地形环境比汉人更复杂,因此他们才能武装起擅长各种战斗方式的军队,打水战,他们有渔猎部落,打骑战,他们有游牧部落,攻城战,他们有山林部落,东北此时的自然环境还很原始,也有大量沼泽地带,他们对于梁山泊这样的地形,也并不是一点都不了解。 李慢侯知道,一旦这些道路贯通,就是兀术发起总攻的时刻。 韩世忠会怎么应对呢? 十天之后的六月中旬,李慢侯知道了答案,三十多艘海船,鼓着风帆,借着千里江风,浩浩荡荡向上游开去,韩世忠的艨艟舰队来了! 看着三十艘艨艟驶入水寨,韩世忠站在寨墙上仰天长啸,他可不是因为壮怀激烈,完全是因为憋闷坏了。被张荣这个水寇打压了快两个月,让他无比郁闷,却又无可奈何。想当初他韩五把兀术十万大军堵在黄天荡里的时候,多么的意气风发,转眼间落魄到要看水匪的脸色。 这下好了,这些从浙江过来的大海船彻底给他涨了志气,这些大海船现在才来,实在是急坏他了。 但是没办法,朝里当权的那些人,实在是让人无语。之前赵构命人从福建调来了上千艘海船,还不允许权贵借用,从春天开始就扣在明州港口,虽然后来发现,还是有人借用了大部分船,管船的提举官,用这些船跑私活去了,根本没想到金兵能过江,还来的那么快,在港口上就只有两百艘大船,根本装不下赵构带去的文武百官、宗室子弟和他们的家眷。 金兵后队在明州一直停留了七十天,撤兵之后,赵构登陆,如今已经返回杭州,这些海船就没用了。韩世忠在建康战败之后,气的梁红玉上奏折弹劾他,韩世忠也是一边请罪,一边请求朝廷再给他拨一批海船。他心想,即便朝廷没能从附近重新征集海船,那两百艘海船分他几十艘,也足够他再次将金兀术堵死在江南。可朝廷就是不肯,那些海船,赵构派了心腹去看管。总算从福建又调来一些海船,才抽了一小部分给韩世忠送来。 其实韩世忠知道,朝里一些官员甚至不希望他继续把兀术堵在江南,宁可纵兀术北去,只要兀术肯走就行。兀术留在江南,有些人就惶恐不安。吕颐浩建议皇帝御驾亲征,其实只是壮声势,但赵鼎就是不同意,屡次要求,必须在确认兀术主力过江之后,皇帝才能在杭州宣布御驾亲征。像赵鼎这样,宁愿兀术带着从江南劫掠的财富过江的官员,不在少数。很可能皇帝也是这种想法。 因此韩世忠的要求一直没有被满足。不过韩世忠是很聪明的人,他拿江北的三万金军吓唬朝廷,不断发消息说金军在江北打造战船,似乎要大举过江,这才让那些文官既不愿意给韩世忠大战船,让他继续把兀术堵在江南,又不敢不给韩世忠大战船,让江北的金军从容渡江。 得到三十艘大海船之后,韩世忠马不停蹄的将他手下部曲加沿岸投奔的渔民,总计三千人派上战船,开始抓紧操练水战之术。 另一边,三十艘大艨艟浩浩荡荡来到江心洲,让兀术备受打击。这些艨艟给他留下的阴影太大,抓赵构追到海边,发现赵构早就跑到海上,他还在海边强到了十几艘大船,派兵上船追入海里,但遇到宋军海军,基本上没有任何战斗力,不得不宣布搜山检海已毕,挥军折返。到了长江边,又被韩世忠用这些海船给堵住,在黄天荡里停了四十多天才出来。现在这些艨艟又来了,让兀术没来由的恼火。 下令抓紧时间攻打江心洲水寨,让这些艨艟即便留在长江边上,也没有立足之地。没有这座水寨,韩世忠的舰队,就只能像之前那样,驻泊在江中,一旦遇到无风天气,就是一座座无法移动的活靶子,可以用小船扑上去火攻。 水寨成了最大的障碍,张荣建造的水寨,尾巴在沙洲上,头却伸进了江水中,停靠着数以千计的小船,也勉强可以让这些艨艟停泊,主要是这些水寨可以在无风的时候,成为这些艨艟的庇护所。 兀术军令之下,数以万计的壮丁、签军被派到江心洲上劳作,修路的速度大大加快,五日之后,终于有一条宽阔的大道通到江心洲水寨前方。无数金军骑兵,踏着木板上垫土的道路,在江心洲水寨前方三里处扎营。日日派出数百精骑在水寨前搦战,同时劳工还在加宽水寨前方的空地,将一处处泥泞填平,开拓出一个可以让金军铁骑驰骋的空间。 金兵强攻水寨的战斗即将打响! 第八十一节 拦江之战(10) 一场秋雨迟滞即将到来的大战,七月初开始,下起了连绵的大雨,一下就是八天。 尽管下着大雨,双方都没闲着。金兵加紧往大营中输送攻城器械,赶制各种攻城武器。张荣则在水寨外墙上涂抹湿泥,水寨的墙壁都是粗壮的原木,一旦遭到火攻,后果不堪设想。之前的做法就是涂抹江泥,不单单是泥浆,里面还夹带着大量水草。 这算是张荣扎水寨的传统技术,他在洪泽湖、高邮湖一带的水寨,就是这样建成的。文人描述为“积茭敷泥为城”,容易建造,虽不耐用,但还坚固,容易修补。 双方都做着决战前的最后努力,终于到了七月九日,天气放晴。金兵等了一日,立刻发起了猛攻。石炮猛烈轰击,掩护签军填壕,一日填平了三段城壕。第二日,架起云梯,开始强攻。 张荣的部下虽然也接受过李慢侯的训练,但毕竟久疏战阵,实战经验主要是水战,遭到金军纵横南北的强力攻击,一时间抵挡不住,出现了溃退迹象。关键时刻,韩世忠带着三千精锐步兵反击,才将金兵打下了水寨,并且用酒精烧毁了三架云梯。 这一波反击并不是韩世忠计划里的,他计划中的反击还没开始。他一直在等待,一直在确认。天气一直很好,烈阳高照,金兵连续进攻了三日,都没有攻下水寨,三天中,有两次登上寨墙,靠着士兵玩命才将他们打下去。 到了第四日,金兵消停了一天,他们送来了一封信,是金兀术邀请韩世忠阵前会面的帖子。韩世忠答应了,约在第五日中午见面。 这一日金兵十几骑护卫着一个锦袍大将,正是兀术,兀术指挥打仗不喜欢穿铠甲。而且不避矢石,用这种方式彰显他的勇武,可保卫他的亲卫,却是一个个人马俱甲的铁浮屠。 韩世忠也带着十几个亲军,两人骑马慢慢走到两军中间,相聚三百步距离停下。 韩世忠是不认识兀术的,传闻中他与兀术会面以及伏击兀术,都不属实。他屯兵焦山,遮断江流,金山在水中,是“江心一朵美芙蓉”,兀术怎么敢过江到金山岛?金山岛到了清末才跟陆地相连。与兀术会面不可能,阵前大将,私自与敌帅会面,而且是在许多文武官员望风而降的时候,传出去的话,根本解释不清。 韩世忠现在依然不认识兀术,但是有人认识。前几日俘虏的那些女真兵,他们认识,此时几个女真兵被抓到了寨墙上,让他们看着兀术,还有从扬州送来的翻译,也是见过兀术的契丹人。 阵前一个汉人模样的翻译在兀术身边,帮兀术喊话,告诉韩世忠,只要肯投降,可以依照张邦昌例,扶他为王,统领江南。 韩世忠则一面跟翻译虚与委蛇,一面不断回身看向寨墙,只见那个契丹人挥了挥手,韩世忠在马上拱手: “容某思虑几日,三日后答复四太子!” 说完打马就回,还没到寨门前,就看到寨子里生气了浓烟。 兀术还在跟翻译交流韩世忠的回答,突然看到浓烟,立马就知道中计了。大呼一声,十几个铁浮屠立刻护着他返回大营。 回到大营中后,兀术还没想到对方怎么设计自己,隐隐听到金鼓之声,立刻明白,坏事了。 来不及做任何准备,骑上战马,快速往江边奔逃,可惜已经晚了。 他苦心打造的三条浮桥,随着江水,如同巨龙一般扭动,可是此时却是火龙,几十艘大海船冲入浮桥中,冲断了第一道浮桥后,直冲中央最宽大的浮桥,船上的水兵不断的将烈酒砸向浮桥,接着一把火引燃了,已经被秋阳暴晒了五日的浮桥。 兀术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东,避开自西向东而来的韩世忠舰队,可惜行到半路,却看到五艘艨艟已经冲了过来,撞在浮桥上的铁索上,夹在了两个方形水寨之间,可他们依然在居高临下的扔下烈酒。最后一把火将一段浮桥点燃,兀术站在江边,眼睁睁看着浮桥被烧断,他知道中了最险恶的诡计! 几百步外的鼓声越来越近,那是顺流而下,撞破两道浮桥的舰队正在向最西边的浮桥杀来,上次在金山,兀术就是在这种鼓声中战败的,后来听说击鼓的是韩世忠的夫人梁红玉。金山那里是“树影中流见,钟声两岸闻”,江心洲这里,却是两岸无树影,鼓声断江桥! 败了,而且败的很惨,兀术终于知道这些天来,一直让他不安的原因。原来能过江,也未必能打赢。 他的前方大营,还立在江心洲水寨前,后营摆在江心洲岸边,都聚集了上万兵马。却依然无法阻挡韩世忠截江,长江啊长江,就真的那么难渡? 兀术此时已经没有疑问,他放弃了。静静的等着韩世忠的艨艟冲断三道浮桥后,顺流而下出了夹江,夹江江面上到处漂浮着浮木,一些散乱的小船顺水飘荡。顾不上整理后队,兀术下了一个命令后,他的亲卫下江牵来一艘小船,载着兀术,快速向对面划去。 兀术刚刚过江,对面的兵将还在努力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想办法过江,大多数人试图捞起江中小船或者浮木游过来,少数人甚至什么都顾不上,脱掉铠甲直接就跳进江水。 就在这时候,江面上突然飘来大队的战船,而成功逃回来的金兵,十不足一,数万金兵被困在江心洲上! 韩世忠和张荣站在水寨上,同时大笑不已。 “恭贺少保。大计成矣!” 张荣抱拳祝贺。 韩世忠笑道:“同喜同喜。以后这江面,就任由统领纵横了!” 无数落水的金兵,在张荣水军的攻击下沉入江底,无数侥幸找到了小船的金兵,在一个个驾着战船围剿的水上健儿的绞杀下,彻底失去了过江的希望。 兀术并没有放弃这些人,展开了最大的努力去救他们,派出了假设浮桥后为数不多的战船出战,但很狼狈,完全不是张荣水军的对手。兀术明白,登上江心洲的那些金兵,除了自救之外,已经没有别的获救希望。 此后数日,张荣和韩世忠的战船不断在夹江中巡航。韩世忠甚至分出十艘艨艟,锚定在江心作为水城,方便张荣的小船挂靠。如今才到七月,还是长江洪水期,水位高,流速大,夹江这里收紧了江面,水流更快,对于那些小船来说,堪称激流。韩世忠的战船,从西顺流冲来,借助江流,才一鼓作气,连冲三道浮桥。如果没有这样的大船锚定,小船在这里很难长期停留。 有了艨艟,张荣的战舰就可以在夹江中持续作战,日夜不息的进行巡逻,将兀术彻底堵死在江心洲。 此时韩世忠以为兀术还在江心洲,他想方设法确认兀术身份,最大的目标就是兀术。 所以他不但继续截断江流,而且将兀术被他困住的消息传播四方,壮声势是其一,主要是想向惊恐不安的朝廷再讨要一些援助。另外安一安儒生们的心,免得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对他拦截兀术表示担忧。 李慢侯收到韩世忠将兀术困在江心洲的情报后,大喜过望,他看到那些艨艟从江面西去的时候,就知道韩世忠会玩这一出,但他没想到韩世忠能把兀术堵在江心洲,因为他不认为兀术有必要去江心洲直接指挥攻击水寨的行动。 牛头山上的岳飞收到消息后,同样受到鼓舞,开始更加频繁的偷袭金军。活动范围持续扩大,已经不局限于牛头山一带,往南到广德军,往东到宜兴,往西到太平州一带,都是他的游击区。 赵构收到消息之后,终于下定决心,下诏亲征,刘光世、张俊的部队,开始北进! 建康的金兵如同困兽,爆发出了最后的疯狂,大军持续出击,非常狠辣。反复从建康到广德军一带出击,见人就杀。见到打游击的宋军,更是疯狂,不惜伤亡的冲锋,一时间各路敌后军队不得不收缩进了他们的基地,暂时避敌锋芒。 江心洲上残余的金军,也发起了疯狂的进攻,石炮不断轰击寨墙,飞梯、云梯不管不顾的冲击城墙。竟然真的给他们夺取了寨墙,最后迎接他们的,是冲天的火光,实在守不住的韩世忠和张荣不惜自己烧了寨墙,但并没有完全放弃水寨。因为火光过后,在不远的江边滩涂上,依托三艘座沉的艨艟巨舰,他们重新搭起了一座水寨,而金兵的兵锋终于消钝,再也无力来争夺这第二座水寨了。 同时对岸的金军水军,也不要命的驾着各种小船,反复突击宋军的水上防线,甚至试图故技重施,顺流而下放火船,打算烧了夹江中的韩世忠艨艟。但这一次艨艟周围,有大量灵活的小船保护,张荣的手下轻易就将这些火船拦截,用叉子抵住推到两旁。 金兵水军的疯狂进攻,不是完全没有结果,还是有许多被困江心洲的金兵,趁着混乱泅渡过江,主要是在夜里。 惨烈的拉锯持续到七月中旬,突然建康城里燃起大火,一支数千人的金军骑兵,出了南门纵马奔驰而去。在牛头山上的岳飞见状,当即下山,摧毁了一些金兵部署在牛头山下的空营后,岳飞明白大事不妙,兀术竟然放弃江心洲上的金军逃了! 建康已经是一座空城,燃烧的除了城里的房屋之外,主要是金军从江南劫掠的绢帛等带不走的财物,能带走的金银,都被他们放在马背上带走了。城中金兵大营中,则是满地的死尸,多数都是从江南各地抓来的青壮,其中有苦力也有大量工匠。甚至还有一批明显北方服饰的男丁,岳飞认出是燕云的汉军。 金兵竟然连自己人都屠戮,岳飞判断是因为这些燕云汉兵不会骑马,无法快速移动,被抛弃了,担心走漏消息,所以将他们连同江南青壮一同杀了。同样被杀的,还有一批建康城里投降的文官,他们也因为不会骑马而惨遭杀害。 岳飞带兵加紧救火,终于成功抢出大量尚未烧起来的财物,此时韩世忠、张荣部,也闻讯登岸,进驻建康城,很快,围绕这批财物,三方开始争执起来! 第八十二节 坐地分赃(1) 不争执起来才怪! 有一种说法,许多抹黑岳飞的学者,将岳飞在建康打游击这段经历,描述为劫掠。 只是劫掠的对象不是老百姓,而是金军。他们找出一些证据,证明岳飞的不忠。其中包括,岳飞在宜兴安家,那段时间正是赵构被金兵追的躲到海上,可岳飞却在娶新媳妇。 说岳飞在杜充抗敌的时候,带兵逃跑,导致了上司陈萃的阵亡,让杜充不得不投降。之后岳飞活动在敌后,打击金军的目的是为了抢劫财物和扩编自己的部队,任由金兵将赵构赶走,纵火焚烧杭州、平江等城池而不顾。 这些抹黑岳飞的言论是真实存在的,有些学者就是比秦桧还要无耻,秦桧甚至都无法用这些行为作为罪证,只能说莫须有,而他们却信誓旦旦帮秦桧找出了无数条岳飞该杀的证据来,仿佛岳飞是杭州失陷,皇帝逃跑的罪魁祸首。 但是,赵构逃跑,杭州失陷,这些可都是在赵构身边拥有十万大军的情况下发生的,而岳飞当时不过是一个中下级军官,统兵从未超过万人。在杜充投降,守军崩溃的情况下,他能拢住溃兵,不断骚扰金军后方,这已经难能可贵,要是所有宋军都是这样的不忠之臣,金兵早就被劫掠光了。 岳飞在做低级军官的时候不忠,总要有一个动机,如果是为了荣华富贵,那么他跟着杜充一起投降是最好的选择,他的家乡河南汤阴已经是沦陷区,他的家人生死不明,他投降了金军,而且是带着军队,最次也能保住职位,何苦苦心在敌后活动?除非他有更大的野心,在统兵不足一万的时候,就想着有朝一日能发动政变,谋夺皇位。为此不惜抛弃敌占区的家人,然后开始打劫金军,收拢溃兵,扩编军队。但这符合逻辑吗? 最说的过去的,可能就是岳飞在宜兴娶了第二任妻子李娃,时机似乎不太合适,正是皇帝受难的时候,他却张灯结彩娶媳妇。可岳飞并非好色之人,一生就娶了两任妻子,一个嫌他穷离异,一个就是李娃。为什么在兵荒马乱的时候,岳飞亟不可待的要娶一个老婆呢? 当时岳飞带着残兵败将,一路在追在金兵身后打游击,他的上司杜充投降,此时谁给他发军饷?是宜兴县令看到周边都是溃兵,唯有岳飞带领的军队保持军纪,秋毫无犯。于是主动联系岳飞,表示宜兴的粮食,足够一万人吃十年,请求岳飞来宜兴平乱。 可是宜兴官方凭什么相信岳飞,凭什么不惜代价的给岳飞这只跟随杜充的人提供粮草,这时候岳飞选择把家安在宜兴,难道不应该吗?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岳飞此时确实为军粮所困,金兵没败的时候,就不断抢劫金军,此时金军退走,他缴获了数不清的金军财物,怎么可能交给别人? 韩世忠也是如此。黑韩世忠的史料,也将韩世忠在黄天荡堵截金兀术的行动,视作是韩世忠为了劫财。理由是,当杜充守建康的时候,韩世忠坐镇镇江,那时候他不阻挡金兵度过长江,临阵脱逃跑到浙江。可当皇帝逃到海上,招韩世忠去护驾的时候,韩世忠却说要拦截金兵退路。 韩世忠的行为看着确实有劫财的迹象,但却毫无逻辑,因为只求富贵的话,在皇帝危难的时候,韩世忠带着他的八千水兵去救驾,是最安全,最容易获取的功劳,张俊就这样去了,放弃明州,南下台州迎接皇帝,所以之后张俊一生没什么大的战功,却始终平步青云,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韩世忠为了拦截金兀术,他手下心腹大将孙世询、严永吉战死于金军火攻,活活烧死。这些大将,是韩世忠当年在河北反复出击偷袭金军小股部队的时候,就跟着韩世忠的心腹。在平叛苗刘兵变的时候,孙世询是韩世忠的先锋,阵前擒住了刘正彦。不惜牺牲先锋大将的性命,却被人说成是为了拦路抢劫。 宋军都是如此拦路抢劫的好汉的话,金兵别说过长江,恐怕得日日惊惶不安的担心被大宋好汉们抢劫。 但韩世忠确实有劫掠的恶习,他比岳飞贪财的多。秦桧要杀大将的时候,第一个目标并不是岳飞,而是韩世忠。秦桧跟岳飞并没什么私仇,杀大将的目的,无非是打击主战派,是一种立威,赵构支持秦桧杀大将的目的,也是为了树立皇权的威信,挽救南逃后岌岌可危的赵氏皇权,在没有比杀一个身经百战的大将,更能震慑军阀的事了。但韩世忠不但主动交出兵权,而且跑去赵构身边痛哭,自愿献上自己的百万贯家财,让赵构不忍心,才没让秦桧继续寻找罪证杀韩世忠。最后秦桧只能选择罪证很难找的岳飞下手,才有了莫须有的典故。 韩世忠不但贪财,而且很大胆。他手下的军队军纪也不行,抢劫老百姓的事情,并不罕见。甚至韩世忠不久前连地方官都敢抢,从真州逃到沙洲上的地方官向子忞携带大量财物,就被韩世忠席卷一空。 因此韩世忠见到金军劫掠了江南的建康、杭州、苏州三座最富庶城市留下的财物后,不可能不动心。 张荣就更不用说,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梁山好汉,打家劫舍是他的本行,他的罪证都不值得找,因为他真的抢劫老百姓,抢劫官府,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他拿着李慢侯给的军饷,都敢拦截李慢侯送给赵立的粮船,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这三人现在凑一块,眼前堆放着如山一般的财物,没有发生火并,就已经是隐忍了! 收到消息的李慢侯很快出发前往建康城,带上了理财专家侯东,他必须赶在三波人马真的火并之前,处理了这批财富。这笔财富不分清楚,三拨人别说继续合作抵抗金兵,打起来一点都不意外。 来到建康之后,发现金兵劫掠的财富真的太多,已经烧了很大一部分,可依然有上百间仓库堆满了财物。 从岳飞这里了解的情况是,他进城后,秦淮河上数百艘船正在燃烧。所有船都连在一起,让他救都没法救。金兵掠夺的财物,之前都装在三千多艘漕船上。后来因为水战不利,大量漕船不是被改造成了战船,就是去搭建浮桥,导致大量财物不得不从漕船上搬入仓库。 金兵后队放火的时候不仔细,或者说急于出逃,基层士兵执行不到位,也得利于之前连续下了七八天大雨,金军对这些财物保管不善,许多仓库中都进了水,丝绸绢帛被打湿,因此没有烧着。这些都给岳飞救火带来了便利,最后将其中近一半物资抢救了出来。 转了一圈之后,让侯东和他带着的一批牙子,给这些货物估价,竟然还超过一千万贯!这还是打了个折的,因为大量绢帛不是湿了,就是被烟火污染,不然估价还会更高。 另外岳飞还缴获了一批军马,超过一万匹,全都是瘦骨嶙峋,甚至都站不起来的战马,以及满地的马尸和马骨。显然临走之前,金兵屠杀了大量瘦弱甚至生病的战马,充作军粮。倒不是他们缺粮,可能是为了赶制肉食干粮,他们需要长途奔袭逃命,带不了太多粮食,而且也不喜好吃素。剩下的这些军马,不知道是游牧民族实在下不了手全部杀死,还是因为来不及的缘故,总之也是一笔财富。 但是军马几家都不愿意估价,所以也就没有价值,以目前的马价,也是上千万贯财富,当然同样要打一个折扣,很低的折扣,因为无法判断这些马能否调养过来。 估价结束,三方都还认可这个价格。因为这些物资,大多数要交给侯东去变现,哪怕绢帛本身也具有货币功能,可不容易带走,不然金兵也不可能留下。 “现在先谈谈功劳。” 几家坐到一起,李慢侯先发言。 “这次呢,夺城之功,岳统制得了。阻截之功呢,韩少保当然是头功,可张统领出力不小,韩少保该上奏折给他请功。至于我,居中协调,就算不是首功,你们各家的功劳,我也该均沾。都没意见吧?” 没意见才怪,马上就争起来了。 韩世忠认为,夺城的功劳应该有他的一份,岳飞是占了一个大便宜,不是他将兀术的几万人马堵在江心洲,兀术不会逃跑,建康城谁知道什么时候能收复。张荣说韩世忠放屁,堵住兀术,他才应该是首功,同样夺城功劳他也该分一大份,要不是他逆流三百里来玩命,兀术早跑了,他韩世忠还得落一个纵敌的罪名。岳飞倒是不争功,却坚定的表示,建康现在就在他手里。 抢功劳吗,就该这样。但明显岳飞争不过这些人,有些耻于开口。 李慢侯给侯东示意,将价格这种事,他在行的很。 侯东立马道:“诸位大人。可否容小人说几句公道话。” 众人暂时停止争议。 侯东对张荣道:“张统领,如果不是我家大人请你入江,你能赶上这么大的功劳?如果不是我家大人派骑兵冒死护卫你的水兵南下,你能进的了长江?” 张荣闷哼一声不说话。 侯东又对韩世忠道:“韩少保。你别忘了,你可借了我家大人三千精兵呢,没有这些精兵,你能守住水寨。怕是早就被兀术夺了水寨,烧了你的艨艟,渡江去了!” “还有岳统制。话不多说,你也借了我家大人的兵。大家心里要有杆秤,这笔功劳大到了天上,谁都有份。” 众人这才看向李慢侯。 李慢侯道:“这夺城之功呢,还是该给岳统制。不过韩少保和张统领该立次功,岳统制捷报中应该名言。截江之功呢,韩少保还是头功。不是韩少保把兀术堵在黄天荡,挫了兀术锐气,张统领也不可能打的那么顺手。但张统领定得次功,且有挽救危局之功,韩少保也该言明。我也会写一封详细的捷报,由公主呈报皇帝。我的功劳就在这里了。” 基本定调之后,各自去写捷报,张荣比较吃亏,因为他没有渠道。韩世忠最占便宜,因为他深受赵构信任,岳飞不上不下,目前身份还是比较尴尬,但还能通过宜兴县上报奏折,并非完全没有渠道。 李慢侯则开始给他们分钱财,还是让侯东来分。 “先说好。这分钱的事儿,我家大人那一份可不能少。还有你们各家欠我家大人的账,也一并扣了。韩少保借粮十万石,借甲两千领,没错吧。岳统制借粮两万石,借甲一千领,也没错吧。至于张统领,自备粮草,就不算了,但我家大人借了三千铁甲,值三十万贯。怎么分呢?财货是岳统制截下的,岳统制当然该分大头。但如果没有韩少保和张统领在江面上激战,怕是这些财物都留在船上,最后一把火都烧了,岳统制也缴获不了分毫。” 李慢侯摆了摆手,故作姿态:“我那份就不要了。战马得给我分一份。” 侯东继续道:“好。既然这样,那岳统制呢,分一半。剩下的韩少保和张统领均分。” 岳飞稍微皱了皱眉头,缴获的东西,一半都不可能分出去,他只拿一半,但一想,这场仗如果不是其他人参与,他也缴获不了这么多,尽管不太情愿,还是点了点头。 韩世忠则很满意,缴获当然靠打仗,但也靠运气,这个天大的运气砸在了岳飞头上,能从他手里扣四分之一出来,那是天大的收获。只有张荣不太满意,他寻思他出兵最多,前前后后投入战船无数,人马十万,分的东西竟然只是跟韩世忠一样多,这不公平。 李慢侯见状道:“诸位。那些战马就均分了吧。反正太多你们谁家都养不起。另外,张统领你的马用不着的话,就卖给我。一匹给你一百贯,你不吃亏。” 张荣确实用不着战马,那批病马卖这个价,不亏。又是一笔收入,他想了想也就没有反对分钱的方法。 韩世忠是白拿,当然认可,岳飞确实想把马都留下,但他养不起。 暂时就这么分,侯东开始跟张荣商量,尽快把这批货物送出去。一旦收复建康的消息传出去,谁知道会有多少野狼来抢功。 巧取豪夺出经验的侯东,还打算留在建康城里,看能不能收一批当地人变卖的田宅,如果能找到旧主的话,但希望不太大,建康相当于屠城了,以前的居民没跑的,基本上都死光了。 建康城里除了这些财物之外,李慢侯还决定用一下那些被屠杀的尸体,这些尸体,可能比活人还有用。 第八十三节 坐地分赃(2) 江心洲上的战斗还在继续,但金兵疯狂的进攻已经组织不起来,因为他们内部乱了。 当建康城上火光冲天之后,他们的斗志就被彻底击垮。 江心洲上,目前还不知道有多少金兵,保守估计也在两三万人以上。当然大部分不是女真人,而是江南的壮丁和燕云的签军,他们不是战斗员身份,是以苦役身份登上江心洲,结果被困在这里的。 随着建康城上的烟火,以及岳飞升起的岳字旗,孤立无援的金军开始崩溃。率先大规模逃亡的,当然是江南的青壮。早在修路铺桥的时候,就又江南青壮逃亡,只是零零散散,现在则是成规模的逃跑,跑到水寨附近扣城,然后被带进水寨,用船送他们去建康城甄别。 其次是燕云地区的汉人,他们也是早就开始逃亡,但规模远不如江南青壮多。这些人心里装的,是辽国的心,辽国灭亡,他们跟女真人有亡国之恨,越是其中读书多的,这种亡国情感就越强烈,所以之前有大量燕云汉人主动投靠岳飞,还是小规模成建制的投降,由小军官带领下投降。 现在在江心洲上,这种情况越发普遍,而且规模很大。 最后才是契丹人。他们跟女真人同样有灭国之恨,燕云汉人虽然人数众多,但在辽国只是二等民族,他们契丹人才是国族。不过契丹人是在建康烽火燃起之后,才开始大规模投降,只是心理崩溃了而已。两百多年的承平,不但让宋人变得越发柔顺,也抚平了契丹人身上的棱角,他们的精神意志,远不如从山林里走出来不到二十年的女真人。 由于是阵前倒戈,他们几乎都是成建制的,骑着马来到江心洲水寨前,然后扔了武器,牵着马叫城。他们同样也被送到了建康城甄别。 在城西一角,一片巨大的营地中,遍地死尸。投降的契丹人一个个被带到这里来,李慢侯身边三百铁甲护卫,还有耶律犊子做翻译,大声对这些契丹人做起了宣传工作。 耶律犊子一句一句翻译,连表情模拟的都很到位,因为这些话他已经说过无数遍。 “看一看。这些都是你们辽人,女真人自己逃走,却把你们辽人都杀了。对女真来说,你们辽人都是亡国奴!” 李慢侯声嘶力竭的声讨着,不少契丹人已经泪流满面,国破家亡的情感,一般人是体会不了的。 直到三十多年以后,那些完全没有成长在灭国时期的契丹官员,在陪同女真权贵巡边的时候,依然有人趁机逃走,去西域投靠耶律大石建立的西辽。汉人中也有辛弃疾这样的人,家族明明已经在金国做官了,却夜夜挑灯看剑,心怀故国。 融合一个民族是多么困难,对女真人这种文化落后的民族来说,尤为困难。 随着这批契丹人的投降,江心洲上的情况也大致摸清楚,被困的大多数都是女真人,夺取江心洲这样的重要任务,兀术还是更信任女真军队,他们拥有不少粮草,足够他们维持很久。女真人人数大概是一万人,正好是一个女真猛安。契丹人只有三千人,但燕云汉人很多,有一万七千人,跟契丹人混编在一起,女真人指望这些燕云签军在打破水寨之后,可以冲进去进行步战。江南青壮也有一万左右,主要是些工匠,之前一直帮忙搭建浮桥,以及跟燕云签军一起押运粮草。 兀术派到江心洲上的人,就是这四万人,前营一万,后营三万,之前混战中逃了不知道多少。 契丹人首脑是两个人,他们拉出了八百契丹骑兵,趁着军营中混乱,夺路而出。营中还有两千多契丹骑兵,一部分是辅助的轻骑,少数是补充女真兵力的拐子马甲骑。契丹人说,拐子马不但是汉人称呼契丹和女真轻甲骑兵的称呼,也是他们的自称,而他们这样自称,又是对汉人骑兵的翻译,是因为宋军骑兵将左右翼叫做左右拐,渐渐的他们的侧翼骑兵就叫做拐子马。几国混战,这也算互相交融的结果。 两个契丹首脑,一个姓耶律,一个姓萧,一个是契丹国族,一个是契丹后族,而且是女真骑兵中的中级军官,是两个契丹谋克。 究其原因,正是因为国仇家恨。女真人灭辽之后,哪怕赏了他们一个小官,可难以融合文化差异,难以抚平的亡国之痛,都让他们难以忘记对女真人的仇恨。尽管被女真人用猛安谋克制约束起来,一找到机会,他们依然逃跑。 对于他们的说辞,李慢侯半信半疑,不过他也不在乎,这批契丹人他一定要收服,让他们来这里看女真人对辽人的屠杀,尽管大部分都是燕云汉人,可契丹人与燕云汉人,两百多年融合,服饰相互借鉴,他们一眼就能认出这些是辽人,况且其中也有相当一部分契丹人。李慢侯说女真人逃跑,杀光了契丹人,也是不对的。被杀的这些契丹人,主要是一些伤员,走不了的契丹人。但这同样也是一种歧视,因为女真伤员就没见到一个。 李慢侯看到一些契丹人被自己鼓动的满脸泪痕,知道他们是心向故国的,就有机会说服他们,因为李慢侯有一个杀手锏! “你们不要气馁。你们大辽还没有亡!” 一个契丹军官站了出来,不等耶律犊子翻译,冲着李慢侯喊道: “这位宋国大人,你说的是真的?” 这个军官竟然会说汉话,说的还很不错,应该是一个长期出入燕云的契丹人。 李慢侯答道:“当然是真的。契丹确实还没亡国,你们还不知道。你们的皇族,一个叫耶律大石的人,先在可敦城与十八部契丹人首领会盟,被推举做了辽国皇帝。现在已经在西域征服了大片土地,拥兵百万,也许不久就会东征,收复辽国旧土。” 契丹军官当即思索起来,这消息女真人可不会告诉他们。 在他还在回忆耶律大石是谁,可敦城在哪里的时候,耶律犊子将李慢侯的话翻译出来,接着振臂高呼起来。 “大辽未亡。大辽不亡!” 随着耶律犊子的呼喊,那些还没琢磨明白大辽到底是亡了,还是没亡的契丹人终于有人跟着用契丹话呼喊起来,越喊越激动。 旁边跟着李慢侯的岳飞都傻眼了,这是什么情况? “李统制。你用恩义感化他们了?” 不怪岳飞疑惑,他从刚才李慢侯的发言中,没听到半分恩义的内容,全都是在激发仇恨的。 “岳统制。恩义哪里能干华人啊?得靠洗脑!” “什么是洗脑?” 岳飞差异。 之后几天他就知道了。 因为耶律犊子带着十来个从扬州来的契丹人,天天带这些人在营地里喊口号,基本上都是大辽国还没灭亡,大辽国还在西域之类的话,内容简单,反复灌输。 可还是有不少人不吃这套的,两个首领就不太相信。联袂求见李慢侯,打算求证一下。 “我也是听几个贩卖的吐蕃人说的。听说大石借道西州回鹘之地,西征西域诸国,西域如今依然在契丹人手中。” 这倒不是李慢侯乱讲,算算时间耶律大石差不多到西域了。 姓萧的军官对耶律小声说道:“我萧氏一族,本属回鹘。借道回鹘,似乎可信。” 两人用契丹话说的,李慢侯听不懂,也不想听懂,他不需要给他们一个准信,他们自己会脑补一切,自己编的太圆满了,反而惹人怀疑。事实上他也编不圆乎,西辽历史,本来就小众,存世的文献不多。 “我们能不能见一见那个吐蕃人?” 耶律问道。 李慢侯摇摇头:“早都走了。如今天下大乱,我大宋也通达不了西域,跟吐蕃之间,也时断时续。也许是谣言,大辽恐怕已经亡国了。毕竟你们辽人,可没有我们宋人讲忠义。我们宋人一个皇子逃出来,立马就能在江南建国。你们大概不知道,我们的赵构大皇帝,现在已经重整旗鼓,下诏亲征了!” 威武霸气的赵构大王现在正坐镇杭州亲征,而顶在最前的刘光世和张俊部,被之前金军逃跑前的殊死一击吓破了胆,兀术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刘光世和张俊的大军如今硬是没开过来。反倒是岳飞部南下先后收复了溧水、广德和建平,在安吉跟张俊部会师,这才让朝廷相信,金兵真的逃了。 两个契丹人冷哼一声:“谁说我契丹没有英雄?我耶律氏只要有一个人在,契丹就没有亡国。” 李慢侯叹道:“你也姓耶律。不还给女真人卖命吗?” 耶律涨红了脸:“庶子。你胆敢羞辱我!我是迫于无奈。” 李慢侯满不在乎:“行了,有能耐朝女真人使去。在我这里耍什么亡国奴的威风!你要真是耶律氏的子孙,就不要丢你祖宗阿保机的脸。重整旗鼓,跟我一起杀女真人去!” 耶律瞪着李慢侯,咬牙切齿道:“给我兵马,我去杀贼!” 李慢侯摆摆手:“不急,不急。谁知道你领了兵马,是去杀女真,还是来杀我。你们契丹人都不可信。” 宋辽两国,和平了两百年,却互不信任,互相鄙夷。公主府里不就有一个叫曹破辽的军官。 耶律冷哼:“你如何才肯信我?” 李慢侯道:“先改个名字吧。你们叫这种名字,回头被女真人听了去,你们家人就该倒霉了。” 耶律哼道:“我父母、兄弟都被女真人杀了,我哪里还有家人!” 家人死光了?还有这好事,国仇家恨啊! 他确认道:“你没有老婆孩子?” 耶律满不在乎:“我为天下,何惜女子!” 汉人的好东西没学会,这种变态的牺牲精神倒是学到了。 李慢侯劝道:“还是改一改的好。你们这些契丹人都改名字,就当是重活一回,跟以前一刀两断,再也不给女真人当狗,好好做一个契丹勇士吧” 姓萧的点点头。 耶律立刻道:“好。我以后就叫耶律破金,不灭金贼,死不旋踵!” 姓萧的也道:“那我就叫萧灭女真!” 什么消灭女真?太不雅了。 李慢侯忽悠:“你觉得萧峰这个名字怎么样,是不是威武霸气?” 萧灭女真态度坚决:“我就叫萧灭女真,绝不更名!” 好吧,契丹人的起名习惯跟汉人不同,耶律大石的皇后还叫萧塔不烟呢,也是四个字,不过听着挺有诗意的,比这萧灭女真强了不知多少倍,看来这两个契丹贵族,恐怕学识也就是半吊子。 不过不重要,李慢侯要的是这两人带着契丹人跟女真人打一仗,打赢打输都不要紧。 这两人从金营中带出八百人倒戈,李慢侯在扬州还有三百契丹俘虏,那些俘虏洗脑洗的更彻底,加起来就有一千人了,用这一千契丹骑兵跟女真人打一仗,意义重大。 正在跟两个契丹军官讨论,突然外面传来了喧哗声,很快卫兵进来报告。 “统制。沙洲那边起火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去探探!” 很快传回消息,一万多燕云汉军投诚了,他们跟带领他们的女真军官发生了冲突,几个下级汉军杀了军官,整个军营瞬间哗变,一千多个成建制的女真人骑马离开了军营,剩下的都被汉军杀了,然后他们点火烧了营寨,在岸边呼喊投降,正在被张荣的水军接收。 情理之中,意料之中的事情,契丹人都投诚了,这些汉军恐怕早就在酝酿起义了。只是烧了水营却是多此一举,万一不被接受,前营的女真人挥军杀过来他们连营垒都没有,太吃亏了。就算投诚,留着营寨也是一种投名状不是。要么是傻,要么就是另有内因。 很快李慢侯就知道了,原来发动起义的并不是所有汉军,他们内部也没有一致意见,于是个别起义的汉军就打算胁迫其他人,将水营连同营寨李堆积的粮草一起烧了,让其他人都没有退路,只能跟他们一起投诚。 原来是为了裹挟别人,这领头的倒是有魄力。 李慢侯很快就见到了带头起义的军官,一问名字,对方立马跪下了。 “起来,你是义士,可不是俘虏。怎么还跪下了。” 义士说道:“小人的贱名有冒犯之处。” 李慢侯道:“一个名字能冒犯到哪里去?” 义士神情苦涩:“小人叫张灭宋!” 嚯!辽国的忠良啊,不过这名字现在喊出去,不被打死才怪。 跟张灭宋沟通了一番,原来对方家里原本是契丹士族,官宦人家,祖父、父亲都在战争中殉国。契丹灭国之后,他被编入女真谋克,这次被签军,征发来江南打仗。他因为识字,负责管理粮草。家里基本上也是有妻儿,但也豁出去了。 李慢侯跟他商量道:“张灭宋,你改个名吧,我大宋差不多都被灭了,你这么继续咒下去,真灭了怎么办。” 张灭宋干笑两声:“全凭大人做主。” 李慢侯想了想道:“张忠宋,张爱宋,张望宋,你挑一个。” 张灭宋道:“就叫张望宋吧。” 他到底是辽国的官宦子弟,望宋比较中性一些,可以解释为盼望,也可以解释为遥望。 李慢侯点点头:“张望宋。你挑一些信得过的汉军,跟本官去打女真,你可愿意?” 张望宋满口答应,咬牙切齿表示他跟女真人有国仇家恨,恨不能寝其皮食其肉! 不管真假,李慢侯都只能信,他也需要这些汉军跟女真人打一仗。 但他不能把俘虏都带走,因为这些俘虏用来献俘,可以让皇帝脸上增光,也就可以让武将官路亨通,不管是岳飞还是韩世忠俘虏了敌人,大多都会选择献俘。现在这些人是张荣俘虏的,他也更倾向于献俘。李慢侯也不可能把一万多燕云汉军都吸纳到自己军中,没这个必要,有一两千足够了。 三天时间,侯东就已经将建康城的财物运走。岳飞后来又发了一笔财,被金兵占领了这么久,突然撤走,不可能没有遗漏。建康行宫里就遗漏了一间储藏室,里面很多古玩字画之类的东西,现在不值钱,以后稳定就值钱了。岳飞还将那些烧沉在秦淮河里的漕船都捞了起来,上面的财物竟然有不少完整的。原来这几百艘船里,装了大量从杭州一带搜刮的大型瓷器、玉器、珊瑚等名贵却又不方便战马拖运的财物。烧也没有烧毁太多,这笔财物,侯东估价五百万贯,但没有能力一次性付现,跟岳飞商议,慢慢帮他出货,折算军费三年内转给他,岳飞也同意。 这次分赃,岳飞赚了太多,他都有些后悔将那些战马分了,因为他发现,他有可能养得起了。 有了这笔军费,岳飞就可以加快训练军队,岳家军的成型也会早一些时候,对这个国家来说,都有重要意义。 到了第五天,李慢侯就不敢逗留,因为失去了兀术这个钉子,江北的三万精骑,全都可以用来攻掠扬州,而他们也确实去了。这让李慢侯意识到,扬州大会战中的拦江战役阶段已经结束,接下来该是扬州保卫战,他必须赶回去坐镇指挥。 而且扬州那边出现了许多意想不到的状况,他必须在大战之前全部解决。 第八十四节 藩镇割据 这段时间,李慢侯将全部精力投入拦江战役中,扬州这边积累了许多矛盾来不及处理。 最大的矛盾,还是小朝廷给他带来的,他们派来一个扬州地区最高军官,真扬镇抚使,还是跟李慢侯起过摩擦的流寇,曾经寇掠楚州到通州一带的郭仲威。 真是朝里有人好做官,这个郭仲威犯下的罪行,杀他十回都够。可是他投靠了一个好主子,曾身居宰相高位的周望。金军南下,周望信誓旦旦要为皇帝镇守江东,结果兀术大军一到,他就跑去躲到了太湖。接着平江知府也跑了,还把大印交给郭仲威,之后郭仲威放了一把火后也跑了,但算起来他是最后一个逃跑的官员。所以事后追究的时候,他不但没有被问罪,反而高升到了真州、扬州最高官员。 伴随郭仲威到扬州担任镇抚使的背景是,朝廷决策机构出台了重要政策,那就是将江北军阀化,或者说彻底放弃江北,任命一个个军阀来阻挡金兵南下。出现这种政策的原因,一方面是文官不想也不敢到金兵南下,土寇横行的江北任职,另一方面是所有文官都认为,江北已经不可能守了,会像河北、河南和山东一样,成为女真人的猎场,每年一次南下打猎,朝廷继续维持这里,没有任何好处,还不如将这里给了那些地方势力,让他们拼命去阻挡金兵,为朝廷抵挡灾祸。 持这种态度的官员代表是御史中丞范宗尹,历史上后来他政治斗争中失败,弃守江北也成为他的一条罪状。 报这种态度的不止范宗尹一个人,皇帝赵构也是这种想法,他还先下诏说“周建侯邦,四国有籓垣之助;唐分籓镇,北边无强敌之虞。永惟凉渺之资,履此艰难之运,远巡南国,久隔中原,盖因豪杰之徒,各奠方隅之守。是用考古之制,权时之宜,断自荆、淮,接于畿甸,岂独植籓篱于江表,盖将崇屏翰于京都。欲隆镇抚之名,为辍按廉之使。有民有社,得专制于境中;足食足兵,听专征于阃外。若转移其财用,与废置夫官僚,理或应闻,事无待报。惟龙光之所被,既并享于终身;苟功烈之克彰,当永传于后裔。尚赖连衡之力,共输夹辅之忠。” 诏词是直学士院綦崈礼起草的,是皇帝先起了开藩镇的头儿,让群臣商讨。 赵构总结经验,从西周谈起,西周分封诸侯,周边有诸侯拱卫,所以夷狄始终威胁不到周天子。唐朝的藩镇就是前朝的事情,唐朝建的藩镇,一个个可是压着北方草原民族暴打的,比如安史之乱的安禄山,就经常派人去草原上欺负契丹人,还将契丹人的头领骗来一起杀掉。无事就惹事,但确实很强。 赵构决口不提西周封诸侯,导致天子大权旁落,名存实亡的结局。也不提唐朝藩镇割据,引发安史之乱,将盛唐腰斩的憾事。此时赵构已经顾不上了,完颜兀术带大军将他追的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甚至让他失去了男人的能力,再也无法生育,他是真的无所顾忌了。相比下次金军南下在来追他,藩镇割据并不是不能接受。 于是希望将荆湖南北路、淮南东西路,京畿东西四路,统统设成藩镇,朝廷就偏安东南一隅,让这些藩镇保护朝廷,他得一个偏安的结局,能成为东晋,也算圆满。 诏书一下,范宗尹率先表示赞同,“从官集议分镇事宜,请以京畿、淮南、湖北、京东、西地方,并分为镇。除茶盐之利,国计所系,合归朝廷置官提举外,它监司并罢;上供财赋,权免三年,馀令帅臣移用。管内州县官许辟置,知、通令帅臣具名奏差,朝廷审量除授,遇军兴,听从便宜。其师臣不因朝廷召擢,更不除代。如能捍御外寇,显立大功,当议特许世袭。” 范宗尹一步到位,不但同意设立藩镇,还提出特许世袭的建议。 这份诏书能被同意的大背景还有,吕颐浩倒台了。吕颐浩跟周望一起担任左右相,不像周望弃城而逃,吕颐浩一直跟着赵构,帮助赵构逃亡。只是之后跟赵鼎产生了冲突,权力相互倾轧,最终赵鼎战胜了吕颐浩。显然赵鼎那种必须确认金军北逃后,才让皇帝下诏亲征的态度,非常符合赵构的想法。于是在斗争中,吕颐浩最终失败。说赵鼎老成持重也好,说他比吕颐浩更没有胆气也罢,总之他掌握了权力,势必比吕颐浩更加柔弱。 这些都造成小朝廷决定放弃江北。 但小朝廷并不傻,将江北封给一个个朝廷不放心,又无可奈何的武将,主要是一些诏安的流寇,其中就包括这个郭仲威。 郭仲威的军队在平江府溃散之后,流落在太湖一带劫掠,将郭仲威封到扬州去,一方面是将他调走,另一方面也跟扬州至今仍然遭受金兵劫掠有关。尽管李慢侯将扬州打造的固若金汤,也通过公主私信过皇帝,可皇帝未必肯信,大臣们就更不敢信,天下衰退,他们无法相信凭借扬州一隅就能够抗击女真大军。甚至派郭仲威到扬州,还希望郭仲威的兵力能够用来帮助扬州防御,也算是一番好意。 跟郭仲威一起册封的藩镇,还有薛庆、赵立、李彦先等人,甚至连投降女真人,这次配合女真人攻城略地的李成都册封了,李成也顺势在江州接受诏安,就任淮西的舒州、蕲州镇抚使。另外还有在洛阳地区抗金的地方土豪翟兴为河南镇抚使,在陕州抗金的李彦仙为陕州镇抚使,总之长江以北基本上全部藩镇化。 可是小朝廷连设立藩镇这件事都做不好,弄的乌烟瘴气,烽烟四起。他们册封了大量巨寇,但巨寇未必真有实力,李成这种实力派当然有资格镇守一方,可有些巨寇,单纯只是人多,甚至人数都有很大水分,根本不能打。可当地明明还有更强的实力派,小朝廷不加甄别乱封一气,结果藩镇割据还没抗金,自己内部就打了起来。比如巨寇刘位被封为滁、濠镇抚使,带兵进入滁州,但滁州被土豪张文孝占据,张文孝跟刘位一番争斗,竟然杀了刘位。 除了派郭仲威任真、扬镇抚使外,还将扬州的天长军划出,划入高邮,升高邮军为承州,辖高邮、天长两军,军的地位比县高;形成郭仲威坐镇真州、扬州,薛庆坐镇高邮、天长军的布局,都位于运河两岸,战略地位很重要。高邮、天长以北,则是赵立管辖的楚州、泗州、涟水军镇抚使地盘,东北方是李彦先的海州、淮阳军镇抚使辖区。 薛庆高升,李慢侯认了,他辛苦了半天,结果扬州让郭仲威这个流寇摘了果子,这无论如何是无法接受的,李慢侯甚至做好火并郭仲威的打算。只是之前一直为了拦江战役大局,不敢轻举妄动,任由郭仲威率部进入扬州。现在他腾出手了,如果郭仲威听话,他不是不能容他,别说郭仲威这个受诏安的巨寇,就是张荣这种听调不听宣的梁山好汉,李慢侯也容得下。 回到扬州之后,郭仲威非常低调,主动来拜见李慢侯。李慢侯说在扬州挡住了女真人,说在江面上杀了多少女真人,小朝廷的文官打死都不敢相信,可是郭仲威信,他吃过李慢侯的亏,知道这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狠人。 郭仲威还不断表示,不是他想来夺李大当家的地盘,实在是朝廷有命,不敢不从。还表示愿意恭奉李慢侯为大当家,他甘愿做第二把交椅,二人歃血为盟,结为异性兄弟,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这很梁山! 但李慢侯没同意,好意宽慰了一番郭仲威,告诉他既然是朝廷诏命,他当然服从,但眼下该以大局为重,精诚团结,先对付女真人再说。还有谁也不用听谁的,扬州城里有公主坐镇,大家都该听公主的。拿公主镇住郭仲威,这是李慢侯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郭仲威当即表示肯定愿意听公主的,他算是吃到了背靠大树好乘凉的红利,跟着周望,他立马加官进爵,现在周望倒台,有个现成的公主投靠,还不上去抱大腿,于是动不动就去给公主磕头请安,好生殷勤。 郭仲威的部队,李慢侯安置到子城,哪里有强兵镇着,天天让郭仲威的人看着自己的兵跟女真俘虏打来打去,让他们掂量掂量自己的轻重。另外子城主要是军人,郭仲威手下拖家带口数万人口,能不能打倒在其次,军纪太差,放他们在扬州大城中,还不知道会惹出多大的乱子。 安抚郭仲威部的同时,最紧要的就是抵御开始强攻扬州地区的女真大军,扬州城外的女真军队已经增加到两万人马,还有一万人马正在猛攻杨子桥。不在顾虑江南的兀术后,真州的三万女真骑兵彻底放开了手脚。除了留下一万,防备和州、无为军的刘霖部,防备滁州、亳州的张文孝部外,两万大军都投入了扬州地区,显然这次拦江战役,让他们看到扬州事实上成为长江两岸抗金军队的总后勤基地的地位,不击垮扬州这种规模的全力运转支持战争的城市,他们未来的攻掠会非常辛苦。 另外挞懒主力对楚州的进攻,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楚州已经快撑不住。多次向朝廷求援,朝廷催促刘光世出兵,刘光世推诿不前,甚至让文官弹劾的被罢免了官职,只保留了太尉名号,导致刘光世的部队现在开始被称作太尉军。 韩世忠在黄天荡、建康水战中损失惨重,手下大将阵亡颇多,收编了一些长江渔民后,也只有万把人的兵力,已经没什么战斗力,所以赵构允许他修整。但在收复建康等城池的作战中,立下巨大战功的岳飞成了朝廷看重的新兴力量,于是任命岳飞为通、泰镇抚使,让他带兵移驻泰州,就近支援楚州的赵立。 可是岳飞竟然拒绝这个任命。 第八十五节 却月大阵 岳飞避战通泰,这是岳飞不忠的最大铁证,这也是事实。 避战的过程,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岳飞接到诏命后,带兵到江阴之后就停留不前,上书陈述自己的困难,连长江都不敢过,根本就没去泰州赴任。另一种说法是,岳飞去了泰州,然后金兵袭来,他撤出了泰州。 避战的结果是,岳飞被撤职了,不久后又复任,接着就去湖南剿匪,收编了大量农民武装,部队大大扩充。 极力丑化岳飞的学者认为,仅凭这一点岳飞就该杀,身为军人,不服从命令,甚至攻击岳飞的人品,说岳飞在给朝廷的解释中,甚至表达要把他母亲妻子作为人质,请求皇帝给他安排一个江南的官职。 极力美化岳飞的学者则说,岳飞去了泰州,但不可否认岳飞没有守泰州,他们解释说,这是因为岳飞不愿意让泰州老百姓被战火波及,所以主动撤出泰州,临走的时候,带走了十万泰州百姓。 其实极力丑化不需要,极力美化也没必要,岳飞是一个人,一个生在乱世的武将,比平常时期的人更加复杂,但岳飞也十分简单。 无可争辩,岳飞确实避战了,有人说着是怯战,这就太小瞧岳飞了。岳飞真怕金兵,不至于在河北时期,不断的带小股部队出击,大可守着开封,跟杜充大鱼大肉的过活。既然岳飞不怯懦,又为什么避战呢?这其实是最理性的选择。 岳飞懂不懂军事?没人会否认,他很懂。岳家军此时能不能打败金兵?有点常识的就该知道,此时岳家军尚未成形,是由一批收拢了不到三个月的溃兵和流寇,甚至还有一批投降的燕云辽人组成的杂牌军,岳家军巅峰时期的牛皋还在河北抗金,杨再兴干脆已经投降了金国,岳家军中除了岳飞,此时还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大将,岳飞本人也只是一个刚刚从低级武将武经大夫升上来的将领,军事能力也还没有达到炉火纯青的大将级别。 客观上,岳飞此时没有力量跟金兵对抗,而他又很懂军事,明白自己打不过金军,通州和泰州又是一马平川的地形,不像牛头山还可以据险死守,在通泰地区,一旦被金军包围,岳飞将成为下一个赵立。作为一个优秀的将领,岳飞不肯将自己置身于险境,这是他专业的表现。如果一定要说错误,只能说此时岳飞身上,有保存实力的军阀作风。 由于岳飞撤离泰州,没有能够救援赵立,因此就有人给他按上坐视友军遇险不救的罪名,甚至还有人统计过,说岳飞的军事生涯中,从来没有成功对任何友军进行过救援。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事实,但同样有客官的原因,那就是宋军自始至终跟北方敌人相比都欠缺机动性,没有机动性,就很难救援别人,这种技术层面的缺陷,不是靠军事才能能够弥补的。 岳飞是没能救赵立,是岳飞不想救吗?朝廷下了诏命后,岳飞曾向刘光世求援,请求接他两千精骑和一批粮草,口气十分谦卑,可刘光世并没有借给他。结果岳飞弃城而逃,先逃到渡口最后过江,囤江阴沙洲。岳飞不救赵立,主要还是无力救援,缺精兵,尤其缺精骑。负责指挥诸将的刘光世,自己都不愿意去,派了王德、丽琼领兵去,只是在后方写写奏章,绝不上前线一步。此时不仅仅是岳飞,没有一个人去救赵立。 李慢侯是比较能理解岳飞的,岳飞不是神,尽管当他面对岳飞的时候,他难免有些特殊的情绪,但他坚信岳飞是人,是人就有缺点。岳飞很懂打仗,也很懂得避敌锋芒,否则他早就在河北战死了。甚至在河北就是靠着一次次避战,而活着逃到江南的。避战,不是怯战,这是两个概念。 即便有了李慢侯这个变量,如今岳飞的情况依然不好。他手下的兵,依然是一万多乌合之众,李慢侯带来的,不过是改善了的财政,让岳飞不至于向别人借粮。有粮有兵,就能打仗吗?岳飞还缺时间,李慢侯敢守扬州,是因为他在扬州苦心经营了两年,修建了大量堡垒要塞,最关键的是练出了两万多能守城,能野战的军队。而他砸下的财富,是以千万贯计算的。这不是此时其他武将能拿出来的资源,没有人有李慢侯的条件,可以用盛世的财富,锻造破败的军队。 现在岳飞有钱了,他更需要时间了,所以对朝廷不合理的诏命,更加抵触。 岳飞很复杂,岳飞也很简单。简单的地方在于他很执着,不合理的地方,他会抗命。 岳飞还是到了泰州,继续训练士卒,可是金兵没有给他时间。眼看着秋天到了,挞懒不断从山东调集军队,一副生吞活剥淮东的架势。兀术从建康南下,挞懒就一副要破楚州,从通泰南下的架势,吓坏了赵构小朝廷。 楚州则是楔在这条南下道路上最大的一颗钉子,楚州之后是高邮,高邮之后才是扬州。 即便如此,挞懒在围困楚州的同时,同时派兵围攻高邮、扬州,这一次不仅仅是围而不攻,而是发起了强大攻势。 这看着不像一个好谋而无勇的将领指挥的战斗,漫天遍地,不分主次,以力破巧,更像是兀术的路数,而不是挞懒的。但却给李慢侯带来了更大的麻烦,因为他分不清金兵的重点攻击目标,反而要分兵驻防。而且金军这样席卷而来,各地之间立刻就断了联系,让以来信息互相协作的各方势力之间,暂时很难配合起来。 杨子桥正在被一万大军猛攻,这里部署着三千军队,其中一千是最精锐的步兵,两千是浙东步兵,对付一万骑兵攻城,他们暂时应付起来并不吃力。李慢侯则从瓜州返回,有五百步兵,三百骑兵护卫。还有三十艘战船随行。 刚过杨子桥,就被敌骑盯住,他们坠在船后,很快来了一大股骑兵,人数千人左右。 船队不紧不慢,三十艘战船分为两部,一前一后靠岸,船上的步兵登岸列阵,骑兵则在步兵两翼。船队继续运动,分列在步骑方阵两翼。 敌骑停在五百步外,此时他们要进攻的话,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正面冲击背水列阵的步骑,因为不可能去冲击水里的战船啊。踌躇了片刻,他们果然冲了过来,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速度一直很慢,压着马速,同时阵列很整齐。 金军冲阵的骑兵都排成紧密的队形,这一点跟契丹人和后来的蒙古人不一样。这让宋朝文人误以为金军骑兵是用锁链连接在一起的,甚至进了官方史料。这些记录的文人应该是没有亲临过前线,没有亲眼见过金军骑兵冲锋的模样,否则不可能这么没有常识。 这是一千金军的拐子马,人马都披着轻甲,距离两百步,弓箭和劲弩还没有杀伤力,他们匆忙射出一波箭雨后,立刻收弓,换枪,夹枪冲锋,一队从正面压过来,另一队拼命打马从一个侧向冲击过来,并不是垂直冲锋。 可是他们刚刚换了武器,马速都没来得及提起来,突然宋军还了一波更加密集的箭雨,真正有杀伤力的箭雨,将许多骑兵连人带马都射翻了。 打击这支侧翼冲杀骑兵的,并不是步兵的硬弩,也不是骑兵的骑弓,而是来自战船上的床弩,李慢侯的这些战船,都是从标准的漕船逐步改造过来的,大型漕船一般也就运载两千石粮食的载重,但一般只能利用四分之一的运载量,普通民船追求效益,一般很少制造超过千石的大船,都是五百石的小船。护送李慢侯这三十艘就是这种五百石漕船,船虽不大,但每艘船也能搭载几十个士兵外加一批军事装备和粮草。 十五艘战船,一旦锚定,就是十五座小型城堡,每艘船上都装有十架可以活动的床弩,不是守城的三弓床弩,就是单弓床弩。比契丹人的硬弓强多了,更不用说女真人的软弓,三个人上弦,可以射出拇指粗的弩箭,射程可达五百步。但真正能产生杀伤作用的距离,最多三百步,比两百步就没什么威力的骑弓还是强得多。 不过这波箭雨,并没有使用哪种拇指粗的弩箭,那些是用来对付重骑的。用的是普通弩箭,因为可以一次装填多只,弓弦上装一个铁兜,叫做箭兜也叫箭斗,铁斗,城墙上的八牛弩一次可以装六十只普通弩箭,普通床弩也可以装十只。 宋军床弩最软的是十五石弓力,而以勇力自豪的岳飞,也不过声称自己能开八石硬弩。每张床弩相当于两个岳飞,一只战船上十架床弩,相当于二十个岳飞在射箭,而且射的还是雨箭。十五艘战船一次齐射,一千五百支强力弩箭近距离射出出,人马皆死。 可目的主要也不是为了杀伤,而是制造混乱,突然遭受一波猛烈打击之后,刚刚冲起来的骑兵顿时出现混乱,而对面的宋军骑兵已经趁势夹枪冲击了过来,从金军骑兵被弩箭攒射后松散的阵型中穿过,然后在他们后方收马列阵,准备下一波冲锋。这种战术,其实是跟女真人学的。以前的契丹人不这么玩,契丹人玩的是骑射,策马奔驰,迂回而过,边跑边射,女真人则老实多了,就是冲阵,再冲阵,一直冲到大家都冲不动,然后短兵相接。 一波冲杀过后,五百女真骑兵被打蒙了,被船上的床弩攒射,就让他们当先的几十个骑兵坠马,敌人一百多人冲了过来,硬生生冲过了他们的中阵,造成了一片混乱,还没来得及整队,第二波箭雨却从船上射了过来。 为首的女真人吆喝一声,他们的骑兵分散后撤。连前面结阵的步兵碰都没敢碰。 正面掩杀过来的女真骑兵也不好过,他们的侧翼遭受战船床弩的打击后也出现了混乱,但因为要掩护步兵,宋军骑兵并没有趁势冲锋,但他们的步兵却还击了,弩箭齐射,倒是没有杀死几个披甲金军,可是却让他们不敢正面冲锋。见到他们的侧翼骑兵被打崩之后,一直压着马速的正面也选择了撤退,留下一队骑兵压阵,大部从宋军阵前绕走。 “王统领,打的不错!” 李慢侯一直站在船上观战。 步骑船配合作战,是在骑兵护送水兵南下,以及轻骑打击金兵劫掠的各种军事行动中逐步摸索出来的。 而护送他的这支水军统领,就是推动这种协作战术的积极分子,他是张荣手下头目,在张荣的水寨中做第七把交椅,是瓜州水寨统领。 难得的是读过书,自称是耕读传家,实际上家族里连个秀才都没出过,读书连论语都背不熟,也不知道是怎么传家的。但这种文化水平,在宋朝下层人群中,已经是精英分子了,在张荣的水匪群体中,那就堪称智多星级别的。 “谢大人夸奖。卑职不甚惶恐。” 王统领笑脸恭维。 李慢侯道:“若是虏骑退走之时,在有一波打击,他们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金军骑兵退走的时候,是有掩护的,没有给阵前的己方骑兵制造冲击他们侧翼的机会,但如果有一波箭雨冲过去,机会就有了。 王统领道:“大人说的是。奈何船小,床子弩上弦太慢。增加弩数,则船上摆不开。留弩不发,却又力道不足。” 这是一个矛盾,一艘船十只弩,既是安装的极限,再多会影响船上的士兵上下船。保持弩箭上弦不发,梯次射击的话,一次的打击火力又不足以冲垮金军骑兵。 目前这种三十艘战船的配置,是各种实验后的结果,专门用来护航。一般情况下,是三十艘战船配七十艘粮船,所以战船始终都是一首一尾,中间是粮船。现在没有粮船,则留出了大片空档。 李慢侯点点头:“你说的对。不过还得继续试,船不行就改船,弩不行就改弩。你这却月阵大有可为!” 王统领摆开的这阵势,他自称叫做却月阵,说是南北朝时刘裕曾经用过,大破胡骑。南北朝时期,那是五胡乱华的时代,偏安江南的南朝政权,跟现在一样的处境,但刘裕等人还时常北伐,打败过多个胡人国家。刘裕使用的也是步骑船这样的配置,沿河进兵。至于王统领他们现在摸索出来的战术,是不是却月阵,李慢侯无所谓,能打就行。摸索出这一套步骑船配合的战术,跟金兵厮杀了不知道多少回,付出了超过千人的生命才得到的经验,十分珍贵。 王统领哈腰躬身:“卑职听大人吩咐。” 敌骑退走后,继续出发,当夜才返回扬州。 扬州子城和大城,早已四门紧闭,白天也不开城门,但会开两座水门,子城的南水门和大城的北水门,用来沟通两城。 第八十六节 坐守维扬 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公主竟然不在府里,此时已经入夜,一个公主,夜不归宿,太不像话! 一问才知道,公主出门募款去了。 身为公主,生活其实是非常单调的,受到的限制和约束比普通人大的多,大家闺秀尚且不允许抛头露面,更何况一个公主。 但李慢侯可不在乎这些,他一直就在忽悠公主应该多出门,这对于安定扬州人心,是有巨大作用的。当扬州老百姓不时能够看到公主的身影,他们就知道这座城市很安全。他们不相信官府,那些官员随时可能抛弃他们,但他们相信官府不可能抛弃公主。 除了抛头露面,李慢侯当然更希望公主能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可一个公主能做的事情真的很有限。李慢侯试图说服她带头去照看伤员,这能极大的鼓舞军心,但公主嫌脏,又怕血。又忽悠她玩夫人政治,没事拉一些贵妇,消耗一下她们家里的财富,用于公共事务,比剁手败家强的多。 之前公主一直不肯出头,没想到李慢侯离开期间,她尝试了一下,一做就做上瘾了。 募捐不是为了军费,李慢侯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又有非常严肃的对待资金链的态度,如果他知道他的资金链可能断裂,连军费都无法保证,他绝不会有信心死守扬州,早跑了,绝对比岳飞跑的快。 公主募捐是为了救济城里的难民。扬州城里现在聚集了数不清的北方难民,光是从楚州有秩序的疏散到这里的,就有十万人。其中哪些有谋生能力的,带着财富的,允许他们居住在大城,跟这里的正常百姓居住在一起。哪些没有谋生能力的,则安置在子城,这里是一座军城,更不怕混乱。 军队会经常雇佣难民做工,但子城的建造基本完成,只剩一下扫尾工作,根本养不活太多人。尤其是一些孤寡,妇孺,本身也没有多少工作能力。因此更多需要慈善救济,官府将他们安置在两个避难营中,一个是西北方的大明寺,一个是东南方的铁佛寺。寺里的僧人每天都架起粥锅,每天两顿施舍稀粥。粮食来源,一半是寺庙的存粮,一半是官府拨付。 宋代的寺庙都是很有钱的,因为寺庙不交税,自然就有庞大的地产,有些是寺庙这种非私立组织一代一代积攒下来的,更大一部分则是老百姓诡寄的,他们将自家的土地寄在寺庙名下避税,给寺庙分润一部分逃避的粮税,其实都是在挖国家的墙角,但已经成为传统,不但寺庙从中分享利润,任何有权有势的人都能从免税特权中分润这些利益。 朝廷限制不了寺庙这种权利,因为没有皇帝敢向佛爷征税,真有胆量的皇帝,会直接灭佛,比如柴荣那种,拆了寺庙,吞了庙产,让僧人当兵,立刻兵也有了,钱也有了。可柴荣的命不好,北宋是从柴荣手里窃取江山的,因此也不想惹佛祖生气,不敢学柴荣灭佛。可是任由寺庙无限制扩张下去也不是办法,朝廷的办法是限制僧人数量,只有有度牒的和尚,才是僧人,没有度牒那就是假僧。 因为每年增发的度牒是有数量的,而僧人又需要持证上岗,寺庙非常有钱,僧人就是一种非常好的职业,因此有钱人走门路都想把孩子送进去当和尚。久而久之,这种带有许可证性质的度牒,也就有了含金量。一度成为朝廷赏赐官员的工具。尤其是宋徽宗时代,滥发的度牒极多,导致僧人数量急速扩大。 为什么僧人是好职业,因为北宋世俗化太严重,僧人受到的限制很小,花和尚太多,当了僧人,依然可以吃肉喝酒找女人,什么清规戒律一律无视。太多这种买度牒当和尚的富家子弟,根本不会念经,反而把佛寺弄的乌烟瘴气。甚至有和尚在庙里杀猪卖肉,大相国寺的和尚惠明在自己住的禅院里,烤猪肉贩卖,结果老百姓把他住的禅院叫烧猪院。大相国寺可是在开封,天子脚下,还是皇家寺院都是如此,地方上的寺庙就更加无所顾忌了。 扬州的大明寺,是有名的禅宗寺庙,还克制一些,僧人吃肉喝酒的不少,但杀猪卖肉还是不敢。可铁佛寺那些胖头和尚就百无禁忌,甚至铁佛寺现在都是军营最大的肉食供应商。 两座寺院每天两千多胖和尚熬粥,超过五万难民来吃,且不说辛苦不辛苦,这每天吃掉的大米就如小山一般,两座寺庙早就顶不住了。于是就呼吁善男信女做善法,募捐善款。公主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才开始参与募捐的。 他每日办各种茶话会,邀请城里富商大贾家的小姐、夫人,玩着就把事办了,每天能募捐几百石甚至上千石粮票。 城外有两万金军骑兵,可扬州依然不宵禁,每夜灯火通明,一些新开的酒楼十分高大,站在顶层可以看见城外的金军大营,许多文人雅士上不了城墙,也不敢上城墙,每天就在这里看着,作诗作词的嘲讽胡虏。 跟前两年不同,这次金兵南下,不分寒暑,导致许多富商大贾被堵在了城里,又因为公主也在这里,所以也没人害怕。 金军也不攻城,似乎是怕了扬州的公主护军,所以他们胆子很大,天天作诗讽刺,也不怕金军秋后算账。 而且,即便是在围城的情况下,扬州竟然也有不小的生意可做。各种军事装备,都是能赚大钱的。李慢侯虽然打造了规模庞大的军事工业,可没规定普通工匠不能制作武器装备,包括许多以前限制的武器,现在也没人管了。铁匠铺只要交税,没人在乎他打造什么玩意。因此一些手艺精湛的民间工匠,开始大量制作步人甲这种工艺成熟的宋军铠甲。其中有不少甚至就是李慢侯在子城的工匠私下制作的,他们每日上番给公家干活,下番后还能接到大量私活,收入水平比以前还高。 这些武器、铁甲的买家,都不是官方军队,主要是张荣这种水匪,被官府诏安后,能得到虚头巴脑的官职,头领可以领到丰厚的俸禄,可小头目和喽啰兵连基本的粮草都供不上。所以一些流寇接受了诏安后,依然改不掉打家劫舍的作风,因为他们需要生存。打家劫舍是有成本的,最起码得有一把刀子吧,这就是扬州私人军火兴盛的源头。 张荣、薛庆目前都是扬州私营军火业的大买主,他们采购量巨大,而且手里有粮,在通行粮票的扬州,什么都买得到。 扬州就是这样,在兵荒马乱中,畸形的繁荣起来。现在大城常驻人口超过四十万。住房非常紧张,不但正经房子租金高昂,一些本地人在一些空地上搭建的窝棚都不愁租客。现在除了军队控制的,需要运兵的大道,几乎所有街道都存在严重的侵街情况,许多街道都很难通行马车,成为纯粹的步行街。 治安是晏孝广负责的,他也精于此道,做了十几年的州尉,他纵容到这种程度,谁知道从中捞了多少好处,但安全应该是有保证的,不然他也不敢这么做,他一家老小都在扬州,早就把扬州当成第二故乡。 晏孝广发了多少财李慢侯不知道,只知道他将自己的家财几乎都给了李慢侯后,现在又在扬州建起了第一高的酒楼,还打着他女儿的旗号,叫扬州夫人楼,却一毛钱干股都舍不得给女儿。 柔福公主的茶话会基本上都在扬州夫人楼里举办,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几乎都是晏贞姑给张罗的,公主哪里懂这些,哪里有跟三教九流接触的经验。可晏孝广有,他女儿也不差,只要肯出钱,不管什么样的出身,都敢往公主身边带,还能得到一些公主随意处置的物品。用过的发簪,首饰盒,赏出去,这些妇人拿回家中,就会摆在显眼的地方,给来拜访的亲朋显摆。 这已经不是募捐,相当于慈善拍卖。 公主到了深夜才回到家中,一身酒气。 “这怎么还喝酒了?” 喝完酒不说,带着一身酒气,听说李慢侯回来了,直闯李慢侯的屋子,哪里有半分公主的教养。 “你知道我今天赚了多少粮食?” 公主很兴奋,东倒西歪的走着,张喜儿扶不住她。 李慢侯赶紧伸手:“快坐下,小心摔着了。” 张喜儿立刻将李慢侯的手打开,还瞪了他一眼,扶公主坐下。 “我赚了一万石大米!” 公主叫着,身子又歪到一边。 李慢侯哇了一声:“你今天卖了什么?不会把自己卖了吧?” 那些有钱人可不是傻子,他们精明着呢。这可是乱世,能活下来的都不是善茬,要么是梁山好汉那种狠人,要么就是聪明人,也不排除既聪明又狠的,单纯靠运气活下来的,那得是逆天的运气,真有那种人,简直就是锦鲤,他们随便行动,都不会吃亏。 公主的筹钱对象,是不但活下来而且发了大财的一群人,能让公主占了便宜? 柔福公主喝的太高了,说话都不连贯,而且没逻辑。 “我怎么能,卖我?就喝,喝了一,一瓶酒,一小,小瓶。” 说着比划了一下,大概是巴掌大的瓶子。 如果是酒楼常用的那种小瓶,也就二三两,喝二三两酒,换一万石粮食,谁这么大方?一万石粮食可不是个小数目,哪怕扬州的存粮充足,一石陈粮也得两三贯钱,新粮就没下过五贯以下。 “你还干什么了?” 李慢侯问道。 “写字。” 公主说道。 宋徽宗的儿女中,书法普遍都不错,大概都是为了邀宠,苦练过的。不提赵楷这个佼佼者,连赵构这种不得宠的皇子,都有一手不错的字。 但公主的墨宝也值不了一万石粮食,她爹宋徽宗和蔡京那种高手的字,还有可能。以狂傲著称的大书法家米芾曾经跟蔡京聊天,蔡京问当今天下,谁的书法最好,米芾回答说是蔡京和他弟弟蔡卞,蔡京又问其次是谁呢,米芾回答“当然是我”,米芾不存在攀附蔡京的动机,他是一个狂人,蔡京的字也确实是公认一流的,不然宋徽宗不会那么宠他。宋徽宗的字在市面上没法流通,但蔡京的字还是可以被买卖的。 有一个故事,说蔡京当值,天气十分炎热,有两个小吏伺候的十分殷勤,不断给他扇扇子,蔡京一高兴,就在扇子上提了几句杜甫的诗。结果几天之后,再见到两个小吏,两人非常阔绰,一问才知道,他们把蔡京题字的扇子卖了,有一个亲王出了两万钱买下。这个亲王叫端王,正是后来当了皇帝的宋徽宗。 蔡京的字才值两万钱,合二十贯,公主随意写的字怎么可能值两三万贯? “你写的什么?” 李慢侯担忧的问道,别写了什么大不逆的话来,给人算计了。 公主道:“公主,醉!” 公主醉?李慢侯放下心来,就三个字,同时也恼了,果然被人卖了! 公主越发得意,猛的站起来,却站不稳,一下子跌到李慢侯怀里。 仰着一张通红的脸,喷着酒气道:“我厉不厉害?” “厉害,厉害,你最厉害了!” 一边扶着她将她交给张喜儿,一边有口无心的附和着。 醉成这德行,还了得! 必须给那**商一个教训,占公主便宜不是不可以,可是卖了公主就过分了,真要卖,那也只能李慢侯卖,公主是他的政治资源。 跟张喜儿一起,将公主搀扶出去,叮嘱好生看着。 刚才公主在李慢侯的书房里耍酒疯,张喜儿在旁边伺候着,还有一个人站在角落。 李慢侯朝她吼了一嗓子:“晏贞姑。怎么回事?” 晏贞姑一脸无辜:“奴家不知情啊。” 李慢侯冷哼道:“少装了,看样子,你爹也参与了?” 难怪,谁有这个胆子,原来是晏孝广跟自己女儿合伙坑公主啊。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晏贞姑知道瞒不过去,她家官人太聪明了。 只能一五一十说起来:“是一个楚州来的土豪,姓张,人称张百万……” 第八十七节 私人佣兵 一个叫张岛的土豪,带着一大家子人逃难到了扬州,倒是不愁吃喝,可是家也败了。 在楚州的时候,张岛家可是巨富,守着楚州这个人口三十万的大城市,东有盐城的盐,南有江南的粮,往东北通过沂水、沐水联通山东,往西北通汴河、泗水,地理位置比扬州还优越,因此人口是扬州的两倍,巨富极多。 历史上这个张岛在楚州城破后,被一个死士保护,躲在射阳湖中,颠沛流离,绍兴议和后才返回楚州,白手起家,竟然又聚集起了百万家财。不过他现在要幸运的多,提前在李慢侯的疏散下,有军队保护楚州难民成规模的逃到了扬州。 由于金兵在江南肆虐,张岛干脆也不过江了,就在有公主坐镇的扬州待了下来。这种人是不甘寂寞的,尤其是当他像其他楚州土豪一样,在扬州将家里的不动产都贱卖之后,很快就开始后悔。 他们以为楚州肯定是完蛋了,以后就像山东那样,沦为金军每年一次的屠宰场,每年除了夏天,其他时候都是修罗地狱,根本不想回去。但变卖家产之后,他反应过来,既然楚州成了地狱,那里的地产为什么还有人收。 卖地的人大多都是富豪,不乏百万身家的大富豪,他们当然明白这种操作意味着什么,这是在搞兼并。这种事他们也没少做过,通过灾年,放高利贷,兼并小农的土地。只是如今的角色变了,他们变成了被兼并的对象。张百万并不觉得这种兼并有道德上的亏欠,都是对赌而已。农民赌他们借了高利贷后能还清,地主赌他们还不清,就算还清了,也不吃亏。现在扬州的寡头就在跟他们这些楚州的难民对赌,赌的是楚州能收复,而张百万自己反而不看好楚州。 尽管如此,张百万还是进行了认真的调查,他能身价百万就是因为有脑子,他可不是狠人,只是一个聪明人而已。兼并他土地的人是谁,他不知道,但是牙子知道,他重贿牙子,得知竟然跟公主府有关系。接着顺藤摸瓜,被他查出了一大批利益链上的巨鳄。最后他甚至结识了侯东,跟侯东一见如故,互相欣赏。当然也摸清了侯东已经兼并了大量江北土地,并且通过两年的收种,收回了成本。侯东跟张百万结交,其实是抱着以后去楚州经营的时候,利用这些地头蛇做事,就拉拢张百万。 张百万接受了这种拉拢,还帮着侯东又搜刮了一批楚州难民手里的地产,比侯东自己坐起来还要便捷,成本更低。但张百万自己手里却连一张楚州的地契都没有留,因为他不想冒险。侯东能做这种生意,是因为侯东本钱大,输了也不怕,他张百万本小利薄,不想趟这趟浑水。 帮侯东搜刮地皮,张百万还小赚了一笔牙钱,但是这远远满足不了他的胃口。他曾经身价百万,如今百不余一,很不甘心。扬州虽然混乱,但却畸形的繁荣,张百万觉得这里到处都是机会。但大风口早就被捷足先登者盘踞了,留给他们这些后来者的机会不多,只有一些汤汤水水。 考察了很久,张百万觉得扬州的酒生意大有可为。只要有钱,就能买到酒引,就能随便酿酒。尤其是他发现,扬州的酒坊出现了一种新的技术,叫做蒸酒,蒸出来的酒清冽甘醇,不但卖相好,而且味道醇,远近周边甚至江南,都在大量采购扬州酒。张百万知道,这种生意大有可为,问题是,看到商机的人太多了,扬州现在酒坊遍地,小小的扬州城里,酿酒的作坊不下百间,只要酿出来了,根本不愁卖。 张百万觉得,这就是机会。这些酒坊都太小了,没几家成气候的。他手笔很大,决定强势介入这笔生意。于是他将自己剩下的几万贯身家,绝大部分都砸了进去。挖了城里酒坊最好的学徒,买了酒引。囤积了大量陈粮,然后开始酿酒。他不急于赚钱,他的酒量大质优,很快就将大量小酒坊的酒从扬州市场上挤了出去。那些小酒坊还没意识到,因为他们的酒,依然不愁卖,开始专供外地。 张百万几乎以成本价,垄断了扬州各大酒楼的市场,也跟这些酒楼建立了良好的关系。这时候才开始出手,谋取利益。扬州酒最大的问题是没有知名度,最早的几家打出了名声,高价赚外地人的红利。可是酒这种商品,一旦在本地都无法立足,迟早也要被外地人抛弃。 张百万家的酒,在各大酒楼已经出名了,便宜,好喝,有口碑。但还欠缺一些内涵,他太了解哪些文人了,楚州这种人以前就很多,不差钱,喜好风雅。他得给他的酒,灌输一些风雅趣事。扬州这座城市,从来不缺这种东西,每天都有故事,但每天都有遗忘。他想让人们记住,就得有一个可以让人记住的大故事。扬州最大的故事,不就是公主的故事吗。 一个可怜的公主,流落扬州,想逃跑还被扬州人拦下了,当然故事中公主很伟大,是主动留下来的,但张百万根本不相信,皇帝都跑了,公主会留下? 他想让自家的酒跟公主联系在一起,而不是让人们只知道“张百万家的”俗称,恰好扬州最大的酒楼,扬州夫人楼的后台跟公主有关系,他很快就攀附上了晏孝广,攀附的方式很简单,就是送钱。不知道送了多少钱,才说动晏孝广配合他,替他引荐公主。 于是就有了公主跟张百万家的宠妾会面,宠妾请公主饮酒,说喝完一瓶酒,就募捐一万石粮食的事情。当然宠妾是很会说话的,不会这么直接,而是不断劝酒,还拉了一堆妇人作陪,没人先承诺募捐,然后敬酒,公主不好不喝,就这样一杯一杯喝光了一小瓶酒。最后还问公主醉了没有,公主说没醉,就请公主写字,写了三个字“公主醉”。 听完晏贞姑的话,李慢侯不由感叹,不止侯东一个人在将他的军事胜利转化为财富啊。张百万这种人,同样在享受他军事胜利创造出来的繁荣环境,同样是将战争胜利,变成他们的财富。 利用公主创造故事虽然不对,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如果李慢侯猜的不错的话,接下来扬州市面上就该出现一种叫做“公主醉”的高档酒了。故事有了,传播效果也有,如果酒的质量不出现问题,应该会红火一阵子。 “有时间让我见见这个张百万,不能让他白白占了便宜!” 李慢侯冷哼一声,也没想好怎么收拾这个张百万。 第二天一早,晏孝广就登门拜访,一见面就一脸惊慌,如果不是认识他久了,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呢。 “哎呀,贤胥,你可算回来了。你在不回来,要出大事的!” 李慢侯叹道:“能出什么大事?” 晏孝广道:“贤胥,你可不敢大意。这次虏丑可不简单,我觉着古怪。” 晏孝广是有眼光的,这一点李慢侯很清楚,他的感觉一向很准。 “怎么个古怪法?” 李慢侯问道。 晏孝广道:“贤胥。你不知道,最近逃到扬州的流民齐整了很多。” 李慢侯疑惑:“你是说里面混有奸细?” 在女真人、流寇、溃兵这些势力横行的地区,即便有难民可以完整的逃亡,也不会太多,很多人路上妻离子散,各种悲欢离合,一家两家齐整也就算了,大量家庭短时间内都齐整的情况,那肯定是有鬼的。 晏孝广摇头:“盘查的很仔细,都是普通人。我担心是虏丑有意为之!” “有意?” 李慢侯神色凝重起来,兀术逃跑之后,金兵在扬州周边的活动就开始频繁起来,此时普通人大量通过金兵封锁线进入扬州,如果不是混入了奸细,那只能说是金兵有意驱赶难民,就是让他们进入扬州,目的很简单,那就是让大量人口消耗扬州的粮食。 晏孝广道:“我不放心,就派人专门去查了。果然有古怪。一个纲首回报说,见过虏丑从泰州驱赶流民,如驱使牛羊,在后呼喝鞭打,沿着运河一直赶到了扬州界内。” 李慢侯冷哼一声:“又是这些纲首。怕又见死不救了吧?” 晏孝广道:“嗨。图财吗,眼下不都这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扬州地区就出现了这样一种特殊的组织,专门负责为别人在水上押送货物为生,为首者叫做纲首。从业者主要是一批漕卒、纤夫、水手。 纲本来是一种押送单位,最初是唐代出现的,为了漕运南方粮食,唐代官员开始有组织的设计了漕运制度,将一艘船编为一纲,差使富人押船,称之为纲吏,之所以要富人,是因为一旦漕粮失陷,富人需要包赔,只能是富人,穷人赔不起,好处是这些纲吏可以免除一些赋税。 这套制度发展到宋朝,规模空前巨大,而且更加民间。宋代的纲运已经不在局限于漕粮,茶叶、丝绸、瓷器都通过纲运形势运输,规模空前。光是粮食,唐朝时候从外地漕运到长安的粮食不过一百来万石,到了宋代,光是江南每年就能漕运六百万石,还有两湖地区,两淮地区都是产量中心,因此漕运超过了千万石,是唐朝时的十倍以上。 同时唐朝时候的组织形式,也越发跟不上时代了,宋代的纲运开始扩大,将唐朝时的三小纲并为一大纲,一纲的数量变成了三十艘。 可是这种长距离的押送,危险性很大,尤其是此时的湖南等地并不是腹地,一定程度上属于边疆,有大量山民、夷人活动,经常越境劫运,还有梁山泊这样的好汉抢劫,所以大型纲运船上,往往有军事力量存在,同时宋朝官府比唐代要人性化一些,不愿意大规模动用民役饶命,军人地位又比较低下,所以文人建议由军人押运。后来慢慢还将其视作一种对军人的仁慈,因为军队冗员极多,军官吃空饷,喝兵血肆无忌惮,底层士兵生活困难,通过押运纲船,士兵可以得到一份工钱。 到了宋太宗手里,更是直接遣军官押纲,取代了过去的富户作为纲吏,包赔损失。以免民户镇不住押送的军人,被他们偷窃纲货,最后富户大量破产。从唐代到宋代,纲运逐步从民间转向了军队手里。 但这只军队是不负责打仗的,他们称之为漕卒、舟卒、纲卒、运卒、运兵、挽舟卒等名字。由于宋朝皇帝很乐意养兵,早在宋太祖时代,就将扩军看做是一种政治智慧,每每发生灾荒之后,就招大量流民当兵,以免流民变乱。这些军队基本上不可能打仗,却代代相传,滋生了庞大的地方厢军群体,漕卒也是这样的群体。为了解决这些冗兵的生计,又不断鼓励官府纲运只雇佣漕卒,渐渐官府纲运中,漕卒比例越来越高,最高的时候高达七成以上。 不过宋代经济发展更快,乃至渐渐的漕卒不够用了,大量民间雇工又登上了漕船。到了仁宗时期,发展到每艘漕船上,往往只有一两个漕卒,其他都是民夫的情况。 同时这种纲运形式,也被民间借用和改进。一些商人也组建船队,雇佣民夫纲运。官府不但不限制,还大肆鼓励。在宋朝以前,是没人愿意长途贩卖粮食的,商场有箴言,叫“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将粮食运输千里贩卖,在宋代以前是不可能盈利的,因此唐代的漕运粮食都是政府管理。宋代随着城市人口的增长,商品粮贸易成为一项大买卖,政府又比较鼓励民间,采取减税等方式支持,苏轼更是提出“法不税五谷”概念。 到了宋徽宗时代,军人在漕运中的比例又一次增加,因为蔡京改革漕运法,执行直运政策,漕粮从产地到京城,中间不能停运,必须直达京城,这是担心一些纲吏、漕卒夹带,甚至有的纲吏根本不在产地贩粮,而是装着其他货物,官府漕船没人征税,他们将货物运到京城,就地采购粮食交差,能赚一大笔钱。 直运的行为,让许多来百姓不在愿意做这种工作,因为沿着运河的老百姓,许多都是临时性的纤夫,季节性的雇工。而直运,从产地直达京城,往往要在产地雇佣工人,经年累月的背井离乡,于是只有那些不会种地,祖祖辈辈从事漕运的漕卒群体才愿意接受这种工作。 宋徽宗时期,巨大的运量,也催生了大量漕卒群体。他们居住在各地的运河沿线,以漕运为生,别的什么都不会干。而金兵南侵,破坏了他们的生存环境,大量漕卒失业,这些人只会做漕运,加上稍微有一些军事经验,常年跟土匪打交道,于是当扬州开始出现需要保护下的押运生意时,这些人成了最好的雇员,大量投入了武装押运这个行当。 但最早的押运纲队,并不是本地人,而是从浙江一带过来的,纲首这个名字也是他们带过来的。因为纲首并不是纲运名词,而是海贸名词。 北宋海贸借鉴了漕运经验,为了降低风险,往往成群结队出海,不局限于十艘,三两艘也称作纲,而负责押运的保镖头子,就被称作纲首。在江浙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工作链,船上水员分为船首、火长、碇手、水手等的严密分工,当然也包括纲首。相对于这些分工,一个船主雇佣一个纲首,或者几艘船合伙雇佣一个纲首。这些纲首手下聚集起了固定的不怕死的武夫,他们出海后,跟海盗战斗,或者他们也变身海盗,抢劫其他船队的财物。总之十分悍勇。 最早的一批纲首就是从这里来的,他们从杭州押送货物到危险的扬州,结果听说杭州被攻陷了,就只能流落扬州。他们只会敢水上押送这种活,因此慢慢开始在扬州接活,普通镖局怕金军游骑,他们不怕。当然早期一批纲首队伍死的很惨,海上的好汉在陆地上,真的打不过那群游牧骑兵。但他们学的很快,开始雇佣骑兵。不是他们不怕死,而是佣金太高,值得玩命。 早期往往是受雇于一些富豪权贵,帮着他们逃难,只要从扬州护送一个富豪过了江,能赚到几千贯钱,有的是亡命徒愿意干。但这种生意一直很少,只有少数人在做,而且也大多假托镖局之名。 直到李慢侯第一次打退金兵之后,扬州成功避免了战火,不但没有被摧毁,还随着难民的涌入,成为清末租界那样的畸形繁荣之地,城外战火连天,租界内灯红酒绿。扬州几乎成为周边唯一的安全区,甚至慢慢被认为比江南还安全,连建康、镇江的一些富人都开始往扬州避难。金兵过江之后,长江天险就不再是人们心里的安全防线,他们只能选择相信公主避难的扬州,相信扬州的城墙和扬州的军队。 在跟金军的封锁与反封锁较量中,李慢侯找到了对抗的方式,这些纲队也找到了。甚至直接学习军队的做法,采用步骑船协同的方式,武装护送纲船。不过他们这些民间纲队,规模都很小,一纲往往就二三十艘船,甚至更小。 李慢侯怀疑他从瓜州返回的时候,被以前金兵袭击,恐怕就是这些金兵把他当成了民间纲队,想抢劫财物呢。这些纲队可肥的流油,敢在金军肆虐的战区武装押运的货物,不可能不值钱。此时贩粮肯定是赔的,但通州的食盐,江南的丝绸,四川的战马,还是很值得押运的,押运一趟少则千贯,多则万贯的收益,很是让一大批亡命徒心动。 而扬州此时就不缺亡命徒,来自北方,吃着人肉套过来的山东好汉,穷的就剩一条命,什么不敢干?繁荣的内河船运曾经滋生的数十万以船为业的艄公、水手、纤夫等群体,现在统统失业,他们能不接受雇佣?还有大量的漕卒。现在都涌入了这个纲运生意中来。 扬州越来越繁荣,来自北方的大量工匠涌入,制造出了大量手工艺品,这些北方工艺品随着金军控制黄河流域后,几乎无法进入江南市场,而扬州产品填补了空白,缺口很大。还有扬州蒸酒这样的新产品,都通过纲运的形势,武装贩运到江南。 大量运输需求,以及一大群掌握了纲运技巧的纲首,无数穷的只剩下命的亡命徒,这些人结合在一起,形成了越来越多的武装纲队。而且纲首已经不在只是浙江沿海的武装首领,大量本地亡命徒加入了这个行列,成为主要成员,反倒是那些海盗性质的纲首们,不是在最开始被灭了,就是返回杭州去了。 李慢侯对这些武装纲队势力,本来是抱有良好观感的,因为他们毕竟是一群敢于在金兵出没的地区,从事运输活动的勇士,为扬州带来了大量物资,不但能维持,而且能拓展扬州的物流。 但这些纲队太难控制了,不知道是不是那些浙江海盗们带来的风气,他们既是武装押运的保镖,同时也是武装抢劫的强盗。这给本来就非常脆弱的治安环境,带来了更大的压力。扬州周边,不但有金兵出没,有流寇横行,有溃兵作乱,现在还增加了这些纲队,乱的不能再乱了。 可打击他们也不行,毕竟他们可以为扬州带来大量商品,扬州不可能没有外来物资就自己能够维持,扬州大量手工匠让扬州获得了两百年难得一遇的手工业发展良机,可同时手工业需要的原材料,都需要外来供给,没有这些纲队,是不可能有繁荣的手工业的,甚至军工生产都要受影响,因为硬弩生产最重要的原材料,水牛角,就需要从江南进口。 最让李慢侯恼怒的,是这些纲队还在挖他的墙角。最先取得对抗金兵的方法的,当然是军队。掌握最多战斗经验的,当然是士兵。于是这些能够取得巨大红利的纲队,就开始拿丰厚的金钱引诱李慢侯的精兵,不管是骑兵还是步兵,他们都挖。现在在扬州,甚至开始出现某一个纲队中,拥有跟女真契丹俘虏实战演练过的护军精兵,纲运费用都要高不少的情况,更加造成了纲队挖角军队的情况。 对于这种情况,李慢侯还无计可施,只能一次次提高军费,现在他手下的精锐步兵,军费已经涨到了五贯,浙东步兵也得三贯,可那些纲队,敢开出十贯的军费。李慢侯的部队,又大多数是为了钱当兵的浙东山民,哪里有什么爱国心,哪里经受得起这样的引诱。一开始要求复员,李慢侯不同意,很快他们就开始开小差。 现在他手下的精兵跑了一百多,那些新兵跑了都快上千了,还有十几个骑兵也跑了。堵不如疏的道理,李慢侯是明白的。于是一边继续加军饷,一边出台复员机制,士兵可以走,但得留下他们的武器和战马,这些可都是重资产,流失了太可惜,即便抓回来杀头,那也是损失。 至于纲队组织,动他们,也只是一个念头。现在最大的一批纲队,都是上千人的规模,总人数没有统计过,但两三万是有的。剿灭纲队,可比剿匪还困难。 而且李慢侯也反思过,这些纲队的出现,跟扬州畸形繁荣的情况是一样的,他要付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不是他成功保住了扬州,让扬州成为一个规模巨大的安全区,让江北出现了一个规模很大的市场,这些纲队就没机会出现。 因为如果扬州像其他城市那样,迅速被金兵攻破,劫掠,焚烧,成为白地,根本不可能吸引到这些纲队,更无法支持他们成长到如今的规模。 同时这也是一个好现象,就连民间都拥有可以对抗金兵小股部队的力量了,金兵还有什么可怕的? 第八十八节 仁不仁义 一旦老百姓都不怕金兵,那金兵就真完了。之所以他们能所向披靡,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过人的武力被人的想象力无限放大,尤其是宋朝的文官,一个个没有接受过逻辑学训练,满脑子文科式的浪漫,想象力都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所以面对金兵,往往是闻风而逃,望风而降。 当他们不再惧怕,金兵反倒要怕,双拳难敌四手,现在经过反复实战的李慢侯精锐,以二比一的数量对上金兵,已经可以打出压制性的胜利,骑兵还差一些,但这种差距也在快速缩小。 想到这些,李慢侯有些怀疑金兵驱赶其他地区的难民进入扬州,目的可能不仅仅是打算消耗扬州的粮食,弄不好还希望这些吓破胆的外地难民,能将金兵的残忍带到扬州来,让扬州人怕他们,毕竟扬州从未被攻破,可能不知道他们有多么“可怕”。 当然这只是猜测,李慢侯不太相信完颜挞懒的智谋水平高到算计人心的地步,毕竟是山林里出来的野蛮人吗。 “老岳父,该准备戒严了。” 李慢侯叹道。抛去攻心计这种诡异的路子,完颜挞懒最合乎逻辑的,就是围城。驱散难民进城消耗粮食,伴随的肯定是长期围困这种套路,不然没意义,还不如把这些人抓去当奴隶呢。 “要宵禁吗?” 晏孝广问道。 李慢侯摇摇头。 他从不认为宵禁这种政策有什么用,把老百姓关进家里,除了限制夜生活之外,不会对治安产生任何好处。 “不用。但必须在每个街头晚上都派兵值守。我担心城里发生变乱。” 现在扬州物价高涨,粮食这种必需品比以前寻常年经高了五倍不止,工资水平虽然也在增长,但普通工匠也就涨了两三倍,这意味着底层百姓的生活水平是大幅度下降的,而社会高层的利润却大大提高,财富和资本聚集的速度比平时快了无数倍,积压的民怨肯定也是无数倍。由于大多数人刚刚经历了恐怖的命运,目前生活预期非常低,能活着就很满足,可不排除会出现某些人鼓动之下的骚动。尽管只是可能,也不能不防,毕竟湖南的钟相已经提出了“等贵贱,均贫富”的口号。 钟相这种人的出现,很难预防,只跟概率有关。因为他是天生的野心家,如果说方腊起义还有一些合理性,毕竟方腊家虽然不穷,但经常被貪官污吏欺压,一气之下造反还说得过去。可钟相家,可是巨富。有种说法,他是靠着宣扬摩尼教(明教)敛财,大量农民向他献上财产,让他积累了巨万家资。成为当地土豪,金兵南侵,朝廷下诏天下勤王,他还拉起三百义兵,让儿子带着去勤王,半道被官府拦了回去。 这样的人你根本没法防,他本就处心积虑的宣扬思想,明摆着冲着造反去的,根本就不是为了钱,也不是因为穷而造反,这就是天生的造反派。假如哪天扬州官府发现,楚州人杨百万在自家搞秘密活动,祭拜弥勒佛,宣扬白莲教,李慢侯会很吃惊,但却不能否认这种可能性,这就是宗教和野心家的威力,让你防不胜防,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完全没有规律,只有概率。 钟相忽悠人的方法,无非是抨击不公平的社会,宣称“法分贵贱贫富,非善法也。我行法,当等贵贱,均贫富”,简单直接且没有操作性可言的思想,但很能戳中百姓的心,别说普通老百姓愿意相信,古希腊多少伟大的哲学家都希望能进行这种乌托邦试验。 现在的扬州,就是一个极其不等贵贱,不均贫富的地方,是一个商品经济畸形发展的孤岛,一旦有人鼓动,难保不会出现类似的动乱,当李慢侯在城墙上跟金兵搏杀,城里突然四处起火,他不敢想象那种画面。 金兵一直没有强攻扬州,而是在不断加固他们五里外的大营,三里之内金兵已经不敢活动,因为三弓床弩的射程覆盖了这个区域,而李慢侯将酒精弄出来后,大营位于三里内,就很危险了,抛射一批酒瓶子,然后射过去一批火箭就能燃起熊熊烈火,扑都扑不灭。 李慢侯在学习何摸索对付金兵的战术,金兵同样在学习和摸索他的战术,这种学习能力是一支新兴军队非常明显的特质,跟文化没有关系,纯粹是组织和执行力的体现。就好像火药武器在宋军手里名不见经传,蒙古人学过去后,把西方人打的以为地狱火涌出人间。而操作那些火药武器的,其实是同一批人,是一批南宋的降兵,当他们用同样的武器对付蒙古人的时候没发挥多大效果,可在蒙古人的组织下,去打其他人,包括其他宋人的时候,却起到了很大作用,这就是执行力带来的高效。 李慢侯现在跟金兵比拼的,其实就是这种执行力,归根结底最后拼的都是组织能力。谁能更高效的将资源转化为战斗力,谁就能赢得战争。 游牧民族的效率优势,主要体现在成本上,他们的生活习惯,可以让他们用非常低廉的成本组织军队。农耕民族要培养成足够出色的专业军人,需要长期的专业训练。可以说,几乎每一个成年游猎民族男丁,就是一个出色的战士,精通射箭、搏杀技术,而一个农耕民族的成年男丁,就只是一个男丁,只会种地和干活。 因此经济上往往就决定,更贫穷的游牧民族,反而更容易聚集起数量更大的精锐。 农耕民族难道在战争中就毫无优势可言吗?当然不是,农耕民族的优势是复杂的协作,只是这种优势,在技术发展到一定水平之前,往往体现不出来。当火药武器成熟之后,全世界的游牧民族都陷入衰落时期,就是这个原因。 现在宋人站在火药时代的门口,已经扣开了大门,半只脚踏了进去,引领全世界的农耕民族正在走向火器时代,可却倒在同样引领全世界的游牧民族走向巅峰的女真人和后来的蒙古人之手,只能感慨既生瑜何生亮!一直引领农耕文明的中国人,却总要面对最强势的游民民族,秦汉对抗匈奴,大唐对抗突厥,到了宋朝面对的是契丹、女真、蒙古这一批一个比一个凶悍,任何一个,一旦走出东亚,都能称王称霸的强悍民族。 但是协作优势,在腐败的行政系统管理下,很难发挥出效率。李慢侯的管理水平,自然是要比一大群只读圣贤书的书生要高的多。蔡京为了推行新法,发现政府缺乏精细化管理的能力,在全国推广算学,其实已经站到了数字化管理的门口,一旦持续个几十年,也许宋代的官吏水平,可以达到近代化水平,跟商业化的威尼斯等一些城市水平相当,可惜蔡京一个人的执政时代还太短暂,二十年还不足以破茧成蝶。 而且蔡京也只是因为需要对商业进行复杂的票据化,是为了征税,才培养算学人才的,还没有脱出圣贤书的框架,没有理论性的管理思想指导,蔡京这种有天赋的人一旦退出,后辈很难持续推进。 李慢侯虽然有理论,有经验,可他没有权力,也没有时间。目前的精细化管理,也只是在他的军队中形成规范,还没有时间让他摸索如何推广到整个行政系统中。要赢得时间,他必须打赢这场战争。 李慢侯的对手,金人虽然不知道李慢侯在干什么,但他们可以直观的感觉到。兀术被困于建康,扬州这座城市,滚滚开动,提供了绝大多数战争物资,否则在整个江南残破,官僚系统濒临崩溃的情况下,即便有韩世忠、岳飞这样的猛将,没有物资支撑,兀术也早就逃跑了。 所以当兀术逃跑,金兵抽出兵力后,立刻开始了对扬州的迫近。驱赶难民进入扬州,只是第一步,时间持续到了七月底,从通州、泰州这两个岳飞的防区里驱赶了近十万难民,从北方地区,则驱赶了三十万难民,让扬州的人口数量持续增加,从最初的四十万,猛增了一倍,达到了八十万。 “贤胥。关城吧,实在是纳不了了!” 八月,晏孝广实在是担忧到不行,苦苦劝说,让李慢侯闭城,拒绝接纳难民。 “我的老岳丈啊,你难道不明白,胡虏这是在攻心啊。一旦我们不接纳百姓,就失去了民心!” 李慢侯就是在扯淡,他才不在乎什么民心。他只是觉得人是最宝贵的财富,如果没有人,那就什么都没有。之所以还在接收难民,是因为他认为还养得起。 之所以扯民心,是因为读圣贤书的这些人就好这个调调,他们听得懂。哪怕民心所向这种道理,根本不符合逻辑。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个王朝,是用民心建立起来的。都是通过暴力和杀戮建立起来的,民心只是拿来当做牌坊的装裱物,可这个牌坊说出来,却又谁都得认,连皇帝都得说得民心者得天下。 “我何尝不明白。可是人再多下去,城里都要挤不下了。这两天都开始有人命案了。在这么下去,离造反就不远了。” 一个十万人规模的城市,突然塞进去了八十万人,可想而知造成的混乱。 “老岳丈。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啊。你想想,板荡之际,百万军民投附,这是多大的功德。三国之刘玄德不外如是。将来朝廷论功,这是多大的政绩?就算不为官运,这也是大大的功德啊!佛爷那边,也得给你添寿。” 李慢侯继续忽悠。 晏孝广道:“老夫何尝不知这些道理。可人再多下去,如何管的过来。” 李慢侯道:“编户齐民,行保甲法。三户五户联保,老岳丈自己端详去。我这边可以借一批书吏给你。” 晏孝广道:“也只能如此了。此事我马上去议一议。不过守城都靠你了!这胡虏可是越来越多。” 晏孝广指着城外不断扩大金军大营担忧的说道,因为他们的大营不但在扩大,而且还在到处砍伐树木,打造攻城器械,这显然是打算认真攻城。 李慢侯说道:“老岳丈无需担心。小胥最近又编练了两万乡兵,兵精粮足。什么女真人、契丹人,小胥在江南杀的刀子都卷刃了。身上的血腥气,现在都没散尽。” 李慢侯不擅长吹牛,却被这个时代的人带坏了,不吹牛不过瘾。他连半个人都没杀过,他的宝刀确实卷刃了,但那是岳飞砍的。 正说着,旁边有人冷哼一声。 晏孝广恨恨的瞪了那人一眼,小声嘀咕:“契丹狗,一丧家之犬嚣张什么!” 旁边的人是耶律破金,他带来的八百契丹降兵,如今已经扩大到了两千人了。跟萧灭女真两人各领一千,称大辽复国左右军,李慢侯忽悠他们要为复国而战。除了最初那八百人之外,剩下的人中,一部分是李慢侯早期俘虏的三百人,这些人的脑子被洗的已经很彻底了,他们进入契丹人军中,继续洗别人的脑。还有近千人,则是不断从江心洲哪里俘虏过来的。 耶律破金和萧灭女真带着八百契丹精骑叛逃指挥,金营中还有两千多契丹人,可女真人有上万。困在一个孤岛上,守卫辎重的后队还叛乱了,打走了其中的女真人,烧了辎重,导致前营坐吃山空,只持续了十日就粮草殆尽。而由于契丹人的叛逃行为,让女真人对剩下的那两千多契丹人很不信任。 孤岛环境,坐吃山空,互不信任,最终酿成了一场惨烈的内斗,女真人本来打算在粮食吃尽之前,屠了那两千多契丹人,甚至以他们为口粮,坚持到救兵到来,可这些契丹人又不傻,他们一直被排挤,抱团取暖,发现女真人有屠杀他们的苗头之前,他们抢先行动,一场厮杀之后,契丹人剩下了不到一千,而被他们在内乱中杀死的女真人高达三千以上,大多数都是夜里突然被袭击所杀,真的到了阵地上,契丹人还真打不过女真人。 残存的击败契丹人投降了水寨的张荣。 张荣坏透了,自从金营的辎重被烧之后,他就稳守水寨,再也不出战。打算饿死这些困守江心洲的女真人,对方打来的时候,他高挂免战牌不说。还远远的将水寨迁到了江水中,在江心洲的水下滩涂上,打下木桩,建起了规模不大的水寨,派了一千人看守,主力跑回高邮修整去。 一想到这个冬天,在天寒地冻的沙洲上,有几千女真人无衣无粮,就让人同情。 无暇同情一群强盗,李慢侯更关心契丹人,现在他跟契丹人可是好兄弟,好朋友。 对一脸悲愤的耶律破金道:“破金啊。瞧瞧,我们大宋就是这么仁义。我这位老岳丈,是大宋宰相晏殊公之后,那更是仁义中的仁义,绝不抛弃一个子民。你们大辽有这样的好官吗?” 几句话奉承的晏孝广面带春光,拱拱手什么话都不想说了,回去关爱那些落难的子民去了。 耶律破金哼道:“我大辽当然也仁义。可恨被这些金贼灭国了,我恨不能——大人,请准许我出城杀贼!” 说着耶律破金就忍不住了,他这段时间被李慢侯各种冷嘲热讽外加刺激鼓动,现在满脑子复国,杀敌这样的崇高理想,精神亢奋的快冒烟了,可是李慢侯一直压着他出城厮杀的劲头。 “破金,不要着急。金兵还没打过来,等他们攻城的时候,就到了你出战的日子。你可得抓紧啊,我看你那些兄弟,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么忠义。可不要一出城,他们都逃到了那边,给金人当奴才去了!” 李慢侯道。 耶律破金点点头:“大人提醒的是。外臣先告退,得抓紧时间!” 第八十九节 二打扬州(1) 金兵这次让李慢侯见识到了他们潜伏在山林里打猎时的耐心,他们从七月多开始围城,一直到八月底,才第一次试探性攻城,被击退之后,就又开始围而不攻。 面对扬州,他们付出了比面对任何一座宋朝城市更大的耐心,甚至也比辽国任何城市更大的耐心。 对李慢侯而言,他们的这种耐心是一种表扬,是对扬州军队的认可;但也让李慢侯感到害怕,这种耐心意味着金人尚未失去他们的坚韧,他们还是一群可以在原始森林里猎捕猛兽的猛人。 直接的攻城很少,但间接的打击却一直在进行,扬州城里已经聚集了一百二十万人。其中大城中安置了八十万,李慢侯被迫开放了子城,安顿了大城实在装不下的四十万人。 所有人都被编入保甲,每一户扬州人家里,都至少塞进去了五户外地人,扬州人作为保长,负责监管这些外地人。为了让这些外地人不至于走投无路造反,官府彻底放开了粮仓,开始提供最基本的粮食,每户每日可以分到一点让他们一家人饿不死的米面,为了让他们服从保长的命令,这些米面是直接发到保长手里的。为了让扬州本地人起到监督作用,可以纵容他们利用这点权力。但也出台了大量法条,不准保长对外地人欺男霸女,不准掠人为奴,不准殴打致重伤。 其实就是有限的纵容本地人,他们可以让外地人帮他家干活,甚至可以打这些外地人,但不能殴打到重伤,也不能趁机霸占人家的妻女,不能逼别人卖身为奴等等。这样,让本地人有积极性管束外地人,也不至于让外地人忍受不了压迫铤而走险。 这些条款都不是拍脑门想出来的,而是官府不断经过摸索而退出的,是真的出现了本地人依仗掌握救济粮分配的权力逼人小女儿给自己做小妾,霸占别人娇妻引发惨案的案件后,官府不断补充出台的规则。 经过不断的摸索,民间互相的博弈,扬州的治安始终处在一种乱而不蹦的动态平衡中,看着很危险,却很有韧性。 挤进来的百万人口,尽管很多都是累赘,但人的能动性是惊人的,寄居在别人家中的外地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很多人开始融入扬州的畸形繁华中,为这份繁华贡献着力量,商人做起了小买卖,手艺人开起了小作坊,河北的、山东的、江南的、沿海的手艺在这里互相交融,互相借鉴,诞生出了许多从未出现过的产品。高强度的社会压力,一边是让人高强度的压迫着自己,释放出极限状态下的创造力,技术进步反而比承平时期更加快速。 比如就有一个通州的烟花匠人解决了李慢侯一直弄不明白的爆炸威力问题,宋军那些阴损的火药武器,总让李慢侯觉得威力不足,威力不足的原因,一方面是火药纯度不够,配方比例不够合理,最主要的,其实是因为容器密封性不足。 一小堆火药,点燃之后只会冒烟,可封闭在纸壳中,就能发生爆炸,甚至炸断手指。 很简单的鞭炮原理,李慢侯当然知道,可他就是做不出来。扬州的工匠也一直没解决,有一些史料记载,抗日战争时期,一些地方制造的土地雷,爆炸之后只能把日军震的跌一跤,起不到杀伤作用,那可是20世纪的技术了。手艺这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取巧不得,不是一个想法就能大步向前推动的。 技术被一个通州人解决之后,他向军队推销他的新式武器,取名掌心雷,自称是他家传秘技,从汉代就传下来了。 明显胡扯,汉代火药还没发明呢。 他所谓的掌心雷,其实就是一种手榴弹,最初做工十分粗糙。就是纸筒裹着火药,不过在两头装了两颗鸡蛋大小的石头,爆炸开来石头竟然能穿透铁甲,这威力就达到李慢侯的要求了。 而且很安全,引线是普通鞭炮用的那种药捻子,但是捻子烧完之后不会马上爆炸,而是冒出白烟,这是装在炮筒里的一种引燃粉末,成分看着有磨细的木渣还有一些其他东西,大概燃烧十秒左右,然后就引燃里面的火药,发出猛烈的爆炸。 粉末成分通州人不肯卖,于是李慢侯干脆支持他开了一家火药作坊,大规模生产他所谓的掌心雷。后来才知道,这所谓的掌心雷,其实是他家以前在通州为一些猎人制作的,可以用来炸猎物,也可以用来炸鱼,只要冒了白烟,扔进水里都能爆炸。让李慢侯明白,那种保密粉末,可能不需要空气就能自燃。 威力安全都达到要求,军队自燃愿意列装,军队列装了,那些纲首们就愿意采购,一下子就让通州人发了大财。 像这种例子,在目前的扬州比比皆是,绝大多数人无比困难,巨大的压迫力让他们想尽一切办法改变命运,不仅仅是为军队服务,更多的是在庞大的民用市场里搞创新,不过李慢侯知道的就很少了。 通州人之所以产生卖武器给军队的念头,一方面是被逼急了,铤而走险,试图忽悠军队使用他家的掌心雷,另一方面也是听闻别人有类似的成功经验,他听说一个通州老乡向军队提供了一种车船样式,得到了一笔巨额赏金,于是有了这样的想法。 李慢侯在得到多个民间智慧增强军队战斗力的情况之后,干脆在城里悬赏,凡是有奇思妙想能帮助军队提高战力的,都给予巨额赏金,这样的情况就开始普遍起来,许多人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主意,连样品都没有,就敢去军队碰运气。而他们的想法,有专门的书吏记录下来,进行一番尝试探讨,有实现可能的,找工匠试制,还真的出现了一些好用的武器,但像掌心雷这种,有巨大意义的不多。 扬州百万人的智慧,每一天都在创造力量,而城外的金军,却一直没有大动作,但耐心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力量,他们的耐心不久就收到了回报,立冬之后,水位逐渐下降,金兵终于动手了。 依然不是直接攻城,而是切断了运河。当运河水位下降到战船无法从容动作后,金军在扬州以南最狭窄的运河处,建立了两座对立的大营,用铁索将大营连接起来,封锁了水面。 同样的办法,他们也用到了北方,在邵伯镇以南的位置,建立了四座勾连的大营,将扬州跟北方高邮的联系也切断了。在东面,他们直接攻占了泰州下辖的宜陵镇,在西边是他们一直占领下的真州,西北方的天长军一带,则是他们骑兵纵横的平原。 九月中旬以后,扬州彻底跟外界断绝了联系,最悍勇的纲首也不愿意去突击女真人的封锁线了。 九月底,女真人开始在留湖东岸筑城。 留湖是李慢侯雇工挖出来的人工湖,目的就是留住女真人,留湖南北宽两里,东西长三里,东边跟运河河岸挖通,当时的设计,是让战船能开抵这里,让金军无法通过步骑掩护,沿着运河河岸将从江南掠夺的物资运走。 没想到在长江就将那批物资拦住了,留湖也失去了最初设计的意义。因为这里不具备保护城池的作用,这里南边是大城,北边是子城,但却没有跟子城连接在一起,子城偏东北,水位下降之后,子城水门跟留湖已经有了一里多的距离,从子城水门出来的船,已经无法直接进入留湖中,而是需要通过一里左右的运河进入留湖,然后转向大城护城河,往西折返几百步才能进入大城中。 原本子城和大城沟通的运河,反而因为修建留湖而废弃掉了,如今只剩下了西岸作为留湖湖岸,原本的河道早就淤平,除非重新开挖,否则不可能恢复。 虽然留湖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可留湖的军事价值还存在,李慢侯在留湖驻扎着一支水军,立着一座水寨,让金军无法靠近大城东北方和子城东南方这一片区域,否则就会面临步骑船的协同夹击,在野战中已经证明,金军骑兵不是这种协同混合军队的对手。 可现在他们开始在东岸筑城了,一旦成功筑起跟城墙平齐的城池,那么就能从上面向城里发射石炮,湖面上的水军也将在他们的打击范围之内。这逼迫李慢侯不得不采取行动,破坏金军的筑城行动。 打死李慢侯也想不到,最先跟金军进行的,会是一场筑城与反筑城的战斗。 这第一场战斗,他决定交给那群契丹人,这是第一场战斗,也是他们交的投名状。 如果表现不好,将再也得不到李慢侯的信任。如果表现的好,以后李慢侯会更加放心大胆的让他们出战。 于是他叫来了耶律破金、萧灭女真和耶律犊子三个契丹军官。 “步骑船配合你们也练过了。铁甲、骑枪、战马也给你们发了。你们契丹人到底是不是勇士,就看你们自己的了。我会在城上看着你们!” 李慢侯进行最后的激将,看到至少在耶律破金和萧灭女真脸上,是纯粹的兴奋,李慢侯相信这一战他们一定会好好打。 第九十节 二打扬州(2) 两千个契丹人,每天都被关在军营这个狭小的空间中。 每天起床第一件事,是他们的军官大声问他们,“你们忘了亡国的耻辱吗”,“你们忘记了国人被杀戮吗”,“你们忘记了皇帝被抓走吗”,最后问他们,“你们忘了自己是契丹人吗”。所有人都要用力的高喊,“我没有忘记亡国的耻辱”,“我没有忘记族人被杀戮”,“我没有忘记皇帝被抓走”,最后回答,“我没有忘记我是一个契丹人!” 日复一日,他们经历这样的拷问,任何一个人,稍有犹豫,遭遇都是其他人的大声痛斥和责骂,甚至是殴打。 这样的日子,他们过了将近一百天,从七月开始,一直到九月。 接着他们开始训练,耶律破金带领的士兵,没挥下一刀,都大喊一声“破金”,萧灭女真的士兵,每刺出一枪都高喊一声“灭女真”,如此也反复了将近一百天时间。 每天训练完之后,耶律破金和萧灭女真会对他们每一个士兵大喊“大辽未亡”,士兵大声回答“大辽不亡”,最后他们一起高喊“复国”,这样的呼喊可以持续半个时辰之久,直到被值夜的宋军制止。 这样的对人性的高强度捶打,李慢侯甚至不舍得用到自己士兵身上,觉得这是一种惨无人道的灵魂虐待,但把方法教给了这两个契丹军官之后,他们却毫无顾忌的用到了他们同胞的身上,至于效果吗,还看不到。 但很快李慢侯就看到了,这就是一群狂战士。 他们接受过步骑船的配合,可将他们放到城外之后,李慢侯派出了一千精锐步兵,由水军将领王统领亲自掌船,调动了一百艘船分左右两翼,配合他们布置出了一个却月阵,让他们列阵逼向女真人正在修建的土城。 可是这群狂战士,很快就抛弃了步兵和船队,直接冲进了在工地外列阵的女真骑兵。 他们用契丹话大喊着“破金”“灭女真”这样的口号,直接跟女真人厮杀到了一起。战况本来对他们是不利的,因为女真人严阵以待,排列的是密集的墙阵,而契丹人的队形本来就偏向草原民族,比较散漫,他们冲过来,女真人对冲,直接就把他们冲散了。可当两只骑兵都失去速度之后,每一个契丹人都没有任何组织的盲目杀向最近的女真人,甚至飞身扑到他们身上,将女真人扑下马,在地上毫无技巧的撕扯。 女真人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们派来掩护筑城的兵力,高达三千骑兵,可没想到却被突然冲过来的两千契丹骑兵给缠住了。接下来上千宋人重步兵赶到战场,开始了对失去速度和机动能力,连阵型都组织不起来的女真骑兵的单方面屠杀。步兵们结阵冲杀,对骑兵是一场噩梦。 完全没想到的一场大胜就这样出现了。 城墙上观战的士兵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不但有乡兵们的欢呼,还有上万燕云汉军的欢呼。这些燕云汉军也是投诚的,李慢侯甚至都没打散他们的编制,继续让带领他们投降的张灭宋统领他们。他们看到他们原来的国人契丹人,将女真人正面击败,他们发自内心的赶到高兴。 城墙上还站着两万李慢侯新招募不久的乡兵,都是已经在扬州落户,抢收过两茬庄稼的扬州旧人和新人,他们都有家有室,在之前抢收庄稼的时候,有组织的收割,有组织的疏散,之后李慢侯告诉他们,因为金兵不走,他们以后再也不能去种地,不能回村里居住,只能在城里坐吃山空,只有打跑了金兵,他们才能回到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好日子。欢迎他们当兵,大家一起打金兵。 口号有多少作用不知道,总之在承诺每个月三贯钱的军饷后,很容易就招到了两万符合要求的士兵,一个个身体素质普遍健壮,年龄十八到二十四岁之间,刚刚训练了三个月。 这些人的战斗技巧,战斗意志并不出色,但他们的妻儿老小就在身后,他们没有逃跑的动机。虽然精神意志比不上那些从小经历艰苦生活,磨炼出来的山民的精神意志坚韧,但他们扬州同心同德,他们是子弟兵。 李慢侯专门训练他们守城的技巧,也不指望他们可以一往无前的冲锋陷阵,但只要他们能守在城墙上不后退,扬州城就不会被攻破。现在让他们亲眼见见金兵并非不可战胜,可没想到他们第一眼看到的金兵,竟然如此的不堪一击。 三千金兵逃走的不足两千,而契丹人损失更加惨重,两千契丹骑兵,就剩下了不到一千人,再一次印证了,女真人能够在十年内同时灭掉辽国和宋国,是有真本事,硬功夫的,不是靠着一口气短期内就能抹平的力量差距。 但这些契丹人此时全然不顾惜牺牲,他们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在没机会参加战斗的水兵登岸后,一起冲进了女真人的工地,赶走了一支看守工人的轻骑,将一批青壮俘虏到了船上。 这批俘虏主要是女真人抓来的青壮,其中还有一些来自山东的工匠,人数三千人。他们带来了一个消息,北边的高邮几天前就被女真人攻陷了,镇抚使薛庆生死不明。他们还说,挞懒组建了庞大的水军,已经在高邮群湖中跟张荣开战了。 唯一庆幸的是,楚州还在坚守,像一颗钉子一样,继续将女真人拖在楚州,让他们不敢全力南下。 城外攻城的部队,跟李慢侯凭经验判断的一致,主力是三万骑兵,其中两万女真,一万契丹。契丹统帅是耶律马五,女真统帅则是移剌古和乌林答泰欲两个猛安,以及上千河北和山东工匠。他们还交代,此次出兵,还有大量燕云签军和山东签军,不过山东签军现在都在楚州作战,主要是防守水寨围困楚州,以及水军趁着水浅追剿水匪。至于燕云签军,大多数都被兀术带去江南,至今没有回来。 恐怕是回不来了,不是在李慢侯军中,就是被金军屠杀,或者被岳飞擒获送去杭州献俘了,赵构也没杀这些燕云汉人,而是安顿起来,不敢像李慢侯这样给他们武器,只是当做一种旗帜优待起来,以示怀柔远人,起到一些政治象征。 三万骑兵,这应该是东路金军的主力了,而东路金军的主帅挞懒,据交代,目前仍然坐镇宿迁指挥作战。中路军的统帅兀术,完全没有消息,李慢侯猜测,大败后的兀术,应该是从黄州北上了,此时可能已经回到辽东修整,江南一场大败,可能会让兀术以后翻不了身,毕竟金军中的派系斗争可是很惨烈的,一点都不比宋朝的朝堂上轻松。 李慢侯不知道的是,就在激战正在进行的时候,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兀术,已经绕道到了挞懒大营,并且跟挞懒对战局达成了高度一致。 “不打下扬州。我绝不回军!” 兀术态度十分坚决。 挞懒面带忧色:“不打下扬州,可以回军,但再也回不来了。” 兀术哼道:“这话什么意思?” 挞懒叹道:“如果你是带着满船的财物回来的,那么无论你赢了还是输了,明年依然有的是勇士愿意跟你下江南。可你不但丢弃了财物,连人马都丢了一半,明年还有谁愿意跟你来?” 兀术冷哼:“都是一群懦夫,我不信女真勇士会怕了江南的宋人!” 挞懒说道:“怕是没人会怕。但大家舍下妻儿,跟你下江南图的不就是宋人的财货。不但抢不到,连命还有可能搭上,以后谁还敢跟你走?” 兀术道:“大军签发,哪个寨子敢不从?” 女真人平时按照猛安谋克分居在一个个寨子里,相当于军户。 挞懒道:“国论右勃极烈不从,你又能如何?” 兀术闷哼一声不说话,国论右勃极烈是粘罕,这是一种类似于满清早期八王议政的权力构成,从阿骨打开始,设四个议政的勃极烈,这四个勃极烈跟八旗旗主地位和权力类似。在斡离不死后,粘罕就是金国最大的权臣,功劳最大,威望最高,掌控的猛安也最多,连皇帝都敢打板子,还有什么不敢干。 女真的猛安谋克制发源于部落制度,将一个个部落纳入了猛安谋克制中,结果也造成许多强大统帅,更像一个个强大的部落首领,拥有极大的权力,在地方管民政,在军中管军事,军政一体。粘罕不同意签发他的丁口,皇帝都调不动,更何况兀术呢。 挞懒又道:“所以我支持你攻打扬州!” 兀术道:“打下之后呢?” 挞懒道:“当然是撤兵了。” 兀术道:“难道不乘胜在去江南?现在可是冬天!” 冬天是劫掠的日子,是发财的日子,是丰收的日子。最关键的是,这正是兀术从淮西迂回过来的目的,他还有一万多人被困在江心洲上,他不可能放弃那些人。按照他逃跑前的考虑,江心洲上留下的那些物资,足以让那些人坚持三个月以上。让他可以大胆的迂回一圈,最后从北岸在渡长江,将他们解救出来。扬州是其中的关键,只要打下扬州,长江两岸,将在也没有一个可以支撑宋军在建康持久作战的基地。哪怕是打水战,兀术也不用怕。 挞懒道:“我支持你打扬州,你支持我议和。” 兀术皱眉:“议和?宋人凭什么跟我们议和!” 挞懒道:“就凭你过不了长江。” 兀术道:“打下扬州后,我偏要过江。” 挞懒道:“你要送死随便你。我的兵要北撤。我赌你过了江,每座城都像扬州一样,你一座座打下去,我倒想看看打到杭州,你还剩几个勇士。” 兀术不信:“宋人可没那么勇敢。” 挞懒摇头:“要是你从长江回来了,他们当然没那么勇敢。可你败了,给了他们勇气。” 金兀术如果击败韩世忠后,成功逃回来的话,他不算失败,依然是带着百战百胜的战绩回来的。黄天荡被困虽然耻辱,可韩世忠毕竟是大败,损失了所有战船和大部分士兵,几乎全军覆没,这就已经对赵构小朝廷鼓舞很大。可现在兀术是一场惨败,一万女真人现在还被堵在江心洲上,等于是等死的羔羊。以后他南下,肯定不会有那种望风而降的情况发生了。 兀术道:“都怪可恶的扬州人。我听说那里有个公主,就是公主派去的人把我堵在了建康。后来人困马乏,还中了诡计,才折损了那么多勇士!” 挞懒道:“等打下扬州,擒了公主,宋人就还是怕你。也许你下江南还有些机会!” 兀术道:“好。那就打扬州,这回我要屠城,不管他们降不降!” 挞懒道:“随你吧。你修整几日,再去扬州吧。该开始攻城了!” 兀术道:“我等不了了。明天就走,打下扬州,还还得去一趟建康,我的人马还留在长江里。” 完颜兀术第二日就赶到了扬州城下,这是他第二次看见这座城市了,跟上次看的有些不一样,多了一座湖。 上次他匆匆攻打过这座城池,也是没打下来,但一点都没有气馁,因为他没有尽全力,见不好打,他很快就北上了,打算好好休整一日,然后下江南抓赵构,那时候的扬州,完全没被他放在眼里,谁能想到,一年过去了,扬州竟然变得这么难对付。 这次兀术有信心一定能攻下这座城,这种信心来自于女真兴起之后,百战百胜的战绩,没有任何一座城能挡住女真人的攻打。而且挞懒已经为他做好了准备工作,打造了足够多的攻城器械,还望城里塞了一百万人,这座城恐怕早就闹起了饥荒。 只是跟乌林答泰欲沟通之后,发现他们昨日刚刚败了一场,还是被一群契丹人打败的。契丹人竟然反了?乌林答泰欲等人,没人愿意承认他们是被宋兵打败的,因为之前宋兵的表现,如果说是被宋兵打败的,还是被宋兵步兵打败的,太羞耻。 兀术心中立刻升起对契丹人的恶感,这时候耶律马五求见,进来就跪倒在兀术脚下。 “四太子。卑职恳请出战!” 刚知道他们被契丹人打败了一场,马五这个契丹人就过来请战,让兀术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却扶起马五,安抚他道:“都监这是何故,快快起来说话。” 第九十一节 二打扬州(3) 如果是挞懒在这里,一定马上反应过来宋军派契丹人出战,打的是一场攻心战。 女真人吞并辽宋两国,是小族临大国,不但跟河北的汉人相比他们是小族,就是跟燕云的汉人,甚至跟契丹人相比,他们也是小族。现在契丹人投降了,还能掉过头打他们,那么以后还敢不敢用契丹人打仗? 这是一个政治问题。 就跟挞懒将汉人往扬州赶是一个道理,如果扬州不纳,这些逃到扬州城下的汉人哭哭啼啼,肯定会影响守军的军心。如果扬州接纳了他们,则城里必然面对粮草无法供给的矛盾,而且这些吓破胆的老百姓,会将金兵的暴虐传到扬州城里,让扬州人不敢再反抗,因为反抗的结果就是屠城。 兀术虽然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但他也知道,现在女真人离不开契丹人。女真人以前只是契丹人统治下的一个小民族,辽东土地虽广,可能养活的人口有限,尤其是女真人主要以生活在森林里的生女真为主,后来吞并的渤海人、奚族人,都算不上真正的女真。即便把这些猛安谋克制下的渤海人、奚族人都算成女真人,人口也不足百万,可契丹人数是远远超过百万的。 契丹人也许不是历史上最悍勇的游牧民族,但却是最成功的游牧民族。因为他成功的建立了一个农牧二元政权,既稳定的统治了几百万汉人,还成功的保持了契丹人的风俗。又跟宋朝保持了上百年的和平,通过汉人创造的财富,大大增加了草原上可以承载的人口数量,让契丹人成为一个数量超过百万的庞大的游牧民族。除了契丹人,历史上任何一个草原民族的数量,都很少能超过百万这个临界值。 女真人不但人口少,而且从建国开始,就持续不断的征战,极大的消耗着人口潜力,而且建国也才经过了一代人,下一代还没成长起来,单靠女真士兵,已经越来越无法控制越来越庞大的疆土。 因此女真人开始越来越多的征兆契丹士兵,如果契丹人变得不可靠,甚至开始反叛,那将会是一个大麻烦。 扶起马五之后,马五依然态度激动:“四太子。让我出战吧。” 马五这是表决心了,契丹人出现在战场上,并且痛击了女真人,让他这个契丹人中投降女真人并得到重用的旗帜,变得十分尴尬,他必须用行动向女真人证明自己,证明契丹人是可信的,否则结果他可怕了。 兀术终于点点头:“待我军攻城,都监你将第一个登城!” 耶律马五一副荣耀的神情流露出来:“感谢四太子,马五必定死战到底!” 兀术说道:“我不要你死。我要你给我打下扬州,我许你的人马先入城。” 先入城意味着先发财,这才是真正的实惠。 马五带着感激的表情离开,乌林答泰欲却有些担忧。 “四太子。让契丹人攻城,这行不行啊?” 契丹人是游牧民族,本就不擅长步战,辽国的步兵甚至要靠汉人,让契丹人攻城,完全无法跟女真人相比。 兀术道:“行不行也得让他们上,这是被逼的啊!” 不管心里信不信,兀术在行动上都必须看着像信任契丹人的样子,否则契丹人心散了,就难办了。 乌林答泰欲又道:“四太子,我们何日攻城?” 兀术道:“今日我来了,就明日攻城!” 兀术是一天都等不及了,从建康狼狈逃走,他的耻辱让他已经要爆炸了。 乌林答泰欲却犹豫起来:“禀告四太子,城中的粮草,似乎还未耗尽。” 兀术冷哼:“等他们耗尽了,我军吃什么?” 粮草越来越不好抢了,尤其是在扬州周边,那些汉人把粮食都藏的很好,大军供给,现在甚至得从遥远的山东运输。 乌林答泰欲不再说话,乌林答氏虽然也是女真大姓,很早就跟了完颜氏,双方也多有联姻,可毕竟不是皇族,不是完颜,随着猛安谋克制的建立,其他部落的自由越来越少,已经渐渐成了依附完颜氏的仆从,再也不是纯正的女真部落了。 兀术是完颜阿骨打的四子,乌林答泰欲不想跟他有任何冲突。 第二日,让人久等的大规模攻城战终于开始。女真人已经不在尝试飞梯这种粗陋的工具,一上来就是云梯。他们打造了许多云梯,运河水下降之后,他们还从北方运来了更多的云梯,这让兀术觉得不可能攻不下扬州城。 选择的目标,依然是扬州大城,因为单从观感来看,大城都更容易攻陷,而且看着油水也更足一些,城内无数高过城墙的高楼,在城外一览无余。看着仿佛比都城临安府杭州城里的高楼都多。 大城东北方是不能打的,哪里有一片湖水,哪怕水位下降了,但依然是好大一片水面,经历过黄天荡、江心洲两场水战,兀术无比讨厌有水的地方,所以他将攻击方向,选择在了南门,那座他曾经攻打过的地方。 还是同样的招数,填城壕,推云梯,慢慢接近城墙。 后方的投石机不断抛射石弹,压制城墙上的守军,一上来就是猛攻,不留余力。 城墙上的投石机开始还击,目标是对方的投石机,你来我往,以投石机的准头,很难击中目标,反倒是金军的投石机,大多还能砸中城墙,甚至越过城墙砸到城里的民居,砸死了不少平民,人口实在是太密集了。 但当城墙上的投石机开始抛射新式武器后,局面开始扭转,成捆的掌心雷被放在投石机的兜囊里,点燃捻子后抛射出去。 许多落地后还在冒白烟,接着就猛烈的爆炸开来,大量碎石以极快的速度散射开来,砸在投石机上可以砸出一个很深的凹坑,甚至打的木屑乱飞。石块和乱飞的木屑打在操纵投石机的士兵身上,带出了一蓬蓬血花,一个个士兵躺在地上哀嚎起来,或者直接不动。 数量远比女真人更多的投石机很快就压制了对方的投石机,没有纵容女真人继续肆无忌惮的轰击城墙。可是对推着云梯的女真军队就没什么好办法了,八牛弩也可以发射掌心雷,但准头太差,无法阻止一架架云梯靠近。而且掌心雷这种黑火药手榴弹,威力还是不足,即便在云梯旁爆炸,也炸不毁一架云梯,对云梯后方隐藏的士兵也没什么杀伤力。反不如用来炮击操作投石机的金军步兵来的有效。 李慢侯不知道,他认为威力不足的火药武器,对阵后观战的兀术造成了多大的震撼。兀术虽然没有站在投石车阵中,而是在后方有一段距离的一处山坡上,但爆炸的威力,他看的清清楚楚。 兀术不是没见过火药武器,不管是辽国还是宋国,都有大量这种华而不实的武器。兀术以前一直以为这些火药武器,就是发烟和冒火的玩意儿,没想到这东西爆炸起来这么凶。 虽然他站的远,其实也没脱离危险。因为那些捆扎在一起的掌心雷其实很不牢靠,有一根掌心雷被炸散,飞到兀术附近几百步的空中爆炸,爆炸的石弹,直接击中了兀术身边的一个牙兵,身穿重甲的铁浮屠竟然就那么死了,肚子被开了一个大洞。 几百步,弓箭射都射不到的地方,竟然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了! 兀术看向扬州城,顿时对这座城池生出了一股强烈的陌生感,仿佛这不是一个宋国城池一样,散发着一股让他感到恐惧的气息。 “一定要攻下这里。屠城。带走那种武器的秘密。杀光宋人工匠,不能让宋人继续拥有这种武器!” 兀术心里蹦出无数杂念,很杂乱,却都很强烈,很坚决。 兀术的目光很快就投降正面战场,十架云梯同时前进,已经到了护城河上,护城河上填平了十处。该死的宋人,他们竟然将瘦西湖跟护城河挖通了,大大拓宽了护城河,导致填平这些位置,就花了兀术整整一个上午,还被对方射死了几十个士兵。 十架云梯,每架相隔三百步左右,覆盖了几乎整片城墙。这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宋人竟然在城墙上堆柴火,烧了登城处的士兵。兀术不相信宋人可以将正面城墙上都堆满柴火,他们的守军不可能不留立足之地。所以他全面开花,全面攻打,让他放火都找不到方向。 每架云梯后,有一百个契丹士兵,一个女真谋克带领。一次投入一千军队,总有一两个能成功登城的。对此兀术深信不疑,因为从他带兵开始,他还没遇到过需要投入十架云梯同时攻城的战斗。听说攻打辽五京的一些战斗中曾经出现过,但他没有亲眼见到。他统兵作战之时,主要还是进攻宋人的城池。除了河间、中山那些死硬的城市很难打下之外,容易打的城市都太容易,绝大多数都用不到云梯,飞梯就拿下了。 城墙上的宋军已经开始跟云梯塔楼上的契丹人对射了,像以往一样,宋人的硬弩,对上契丹人的硬弓,平分秋色。但伤不了多少人,许多人身上插满了箭羽,像刺猬一样,依然能酣战,因为双方都穿着铁甲。 终于兀术等待已久的那个时刻到了,云梯到达了位置,登城梯开始向城墙上转去,一旦登城梯翻过云梯,落在城墙上,契丹人就能爬上城墙了。兀术不指望这些契丹人能帮忙抢到一段城墙,兀术早就准备好了第二梯队,一千女真勇士,全是来自善于翻山越岭的山林部落勇士,只要云梯搭好,这些勇士就能如履平地一样踏上城墙,宋人的抵抗大概就会结束。 可是这时候兀术突然看到宋军开始往云梯上扔罐子,那种装酒的酒坛子,酒坛子撞到云提上纷纷碎裂。 兀术的心猛的一沉,他知道宋军要干什么了。 果然一只只火把甩下来,云梯上燃气了大火,许多躲在云梯后的契丹人身上,也燃起了扑不灭的火焰,哪怕他们穿着铁甲,依然无法阻挡火焰燃烧。 而宋军还在不断的朝城下扔酒坛子,酒坛子扔到了燃烧的云梯上,甚至直接带着火药爆炸开来,酒罐子的爆炸威力并不大,声势却不小,带着飞箭的火苗到处乱窜。让云梯后的契丹人无处躲藏,一个个身上都燃烧了起来。 其实酒精燃烧的火焰温度是不太高的,但是也不是人能承受的了,于是大量扑不灭身上火焰的契丹人,慌不择路的往旁边的水面奔去,扑腾扑腾跳进了水里。 面对火攻,兀术沉默了,在建康的水面上,他无数的战船就是这样被烧毁的。面对敌人拥有优良引火物的情况下,兀术判断继续用云梯攻城,几乎就是白白送死。他不愿意服输,这种精神帮他取得了许多难以想象的胜利,可也让他牺牲了太多不用牺牲的性命。 如果不是在长江上,他被烧的心灰意冷,今日的战斗他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就在兀术想退又不甘心,想攻又没办法的时候,他的牙兵提醒他宋军迂回过来了。 一支舰队在骑兵的掩护下,从瘦西湖那边开了过来。 兀术恨恨的下令:“退兵!” 再不退,城下那一千契丹人一个都回不来了。 听见退兵的号角声,大批攻城的契丹人如蒙大赦,运气好的,大踏步从燃烧的云梯旁离开,大量泡在水里的契丹人快速往对岸爬去,此时的水虽然不深,可是他们都穿着铁甲,有的人义无反顾的跳进水里,运气不好的直接都淹死了,尸体都看不见,直接沉到了水底。 一些跳进浅水的,发现他们一时间爬不上案,护城河的泥泞和水草绊住了他们的腿。 金军大部在缓缓后撤,城墙上一大批人不断朝城下高喊着契丹话,告诉他们大辽还没有灭亡,耶律大石在可敦城继位了,大辽的气质还在草原上飘扬,这些话让那些逃跑的契丹人心里产生了一些波澜,让逃不掉的契丹人心里生出了一丝希望。 最终在他们的同胞高喊,让他们放下武器投降的时候,看着远去的女真人的背影,许多人选择了放弃,不在挣扎。 第九十二节 二打扬州(4) 一千契丹人进攻,只回来了六百,剩下的不是死了,就是降了。 尤其是那些阵前投降的,让马五连请战都请不起了。 他现在感觉所有人看他都像一个叛徒,包括金营中那些契丹同袍,如同一个失去了马鬃的战马一样,马五觉得自己丢掉了所有的精气神。 女真将领们并没有找他麻烦,既没有安抚他,也没有问罪他,仿佛战败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过作为高级将领,女真人开会还是叫上了他,但女真人自己现在都很低沉。 兀术也好,乌林答泰欲也好,移剌古也好,一个个都是猛安之上的忒母,就是万夫长,耶律马五也是这种职务,可以统辖一万人。包括马五,他们都是大老了仗的人,知道今天那种打法,谁去都没用,契丹人去了是那样,女真人去了也是那样,连城墙都没摸到,就被人放火烧了云梯,在猛的勇士也抵不过水火。 飞梯、云梯、投石机,通通不能用,这些东西本就是汉人发明的,谁能比汉人玩的好?除去这些手段,契丹人也好,女真人也好,能压倒汉人的,也就剩下弓箭和骑射了,但汉人躲在城里,骑射也不能飞上去啊。 有一些中级军官提出挖地洞,移剌古第一个就否决了,他是挞懒手下将领,参与过楚州围城,他们挖地洞钻进了城里,却直接钻进了赵立的陷阱,原来汉人有手段甄别城外是不是在挖洞,是一种叫做地听的工具,就是将瓮子埋在半地下,附耳去听。 有人提出发战书,约他们出战,但谁都不相信宋军愿意出城野战。 还有说用火攻的,烧了城门,冲进城里。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是好办法,但问题是他们放火的热情高,就是这手艺不行啊,玩火目前还真玩不过宋人。一批人冲到城下放火,到时候谁烧谁还真不好说。 还有人提出他们也能造火药,立刻就被兀术喝止了,看来挞懒说的对,一群勇悍好战的勇士,竟然开始商讨取巧的办法,这次再败回去的话,也许就真的带不出来了。 金军的严密封锁,给李慢侯带来麻烦的同时,也带来了一些利好。 麻烦当然主要是物资无法进出,坐吃山空。利好则是,人都出不去后,他手下那群浙东步兵不但不再想着复员,而是开始请战起来。 请战的好处很多,依城而战,伤亡很小,今天契丹人的攻势,死了三个人,是被石弹打中脑袋死的,这得多衰的运气才能撞到。现在那真人的投石机都已经毁了,就更不用怕了。而出战,就可以领双倍军饷,一旦战斗超过三天,还可以领三倍军饷。现在最普通的浙东步兵,都有五贯钱的军饷,三倍可就是十五贯,这种好事他们的父辈一辈子都没碰上过。战时军饷,这是好处之一。 好处之二,是身价会涨,跟女真人硬碰硬打过仗的,被纲首团伙挖角的价码都不一样。那些所谓的精锐,不就是因为跟女真人真刀真枪打过吗,凭什么就比他们高一倍。谁都知道,开春之后,女真人肯定会退走,倒时候纲运生意就又起来了,拿高额的纲金可比领军饷吸引人多了。而且别看一个个纲队对商人说的多危险,实际上他们面对的主要是流寇和叛军,见到女真人的机会都很少,夸张危险程度,不过是为了维持高昂的纲费而已。 可偏偏李大统制不让他们出战,把他们仍在高高的子城上,女真人见鬼才会来打这里。结果那些扬州乡兵,甚至刚招来才几个月的都能在大城哪里观战,观战也算出战,也会发双饷的,凭什么? 对这些悍勇的山民,李慢侯只是安抚,不需要刺激他们也有旺盛的战斗精神。李慢侯慢慢发现,战斗精神,战斗意志这种东西,有时候并不是鼓动起来的,鼓动起来的勇气,来得快,去的也快。 唯有生活在山林里的女真人,生活在山区的浙东人,这些艰苦环境下成长起来的族群,坚韧是埋在骨子里的,是本性。一打起仗来,除非像那群洗脑几个月,精神高度亢奋,亢奋到失去理智状态下的契丹人,大多数人一旦开始厮杀,本能往往会压倒理智,很多时候都是凭借本能在战斗,那时候他们早就忘了生死,于是有逃跑本能的会逃跑,有死扛本能的会死扛。没人能在刀子见红的情况下,还理性的分析一下自己该不该跑? 所以对有些群体来说,激将根本没有用处,他们跟女真人一样,打仗不是为了荣誉,赴死不是因为羞愧,只是为了银子,假如女真人给的钱多,假如宋朝官府对他们没有威慑,他们恐怕都愿意调转枪口杀扬州人。 李慢侯对浙东兵说,金军已经攻城,现在就算开战了,打不打,都算他们双饷,一旦短兵相接,那就是三饷,告诉他们仗有的打,让大家不要急。有了双饷,很容易就安抚住了这些人。 哎,这么一群人,真不知道戚继光是怎么带的。论军纪,李慢侯的军纪也很严格,执行端一直很严禁,连他违反军规都会挨板子,没人会去挑战军规、军法,军纪自然而生;论训练,李慢侯觉得他训练的也足够正规了,都编写了详细到数字的操典,各项训练都有合格标准,恐怕比戚继光练的更科学;难道是他的人格魅力比不上戚继光,所以带不动这些人? 李慢侯也承认,有些人身上是有光芒,有强烈的人格魅力的。是可以影响到整只团队的精神的。比如宗泽身边就能吸引到陈萃、岳飞这些人,而王渊、刘光世就跟黄潜善、汪伯彦团结在一起。李慢侯不认为自己有那种让别人爬冰卧雪,也愿意无条件跟随的人格魅力,可能因此才无法让这些浙兵,变成一只骄傲的军队吧。当然,前提是他没有误解,历史没有误解戚继光的浙兵,谁敢说戚继光的浙兵不是一只雇佣兵,毕竟他们的军饷可比同时期的明军高的多。 历史的迷雾影响了李慢侯的逻辑,让他以为自己没找到正确带领浙兵的方法。 暂时也不是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大敌当前,维稳当先。 浙兵不用激励,契丹人似乎也激励的过头了,生怕他们不能打一仗,结果把他们快弄疯了。可是现在已经不是李慢侯要他们疯狂,而是他们自己要自己疯狂。刚才攻城,打死了一百多,投降了两百多。这两百多人被耶律破金和萧灭女真要了过去,重新开启了疯狂的洗脑程序。 跟这些有亡国之耻,丧家之痛,投敌之羞,夹在一个极端背景下,人性备受折磨的契丹人不同,那些女真人要难洗脑的多。 现在李慢侯手里,已经有了几百个女真人,来源十分复杂。有些是春夏之时,张荣带着水兵到处反劫掠时候,俘虏的四处打劫的小股女真。有的是在长江水战中,落水被擒的女真人。还有一些甚至是被某些格外强悍的纲首团队俘虏的女真人。 这些女真人思维已经形成,而且是优势思维,强势的民族精神,哪怕李慢侯想尽办法,也无法让他们配合。早期三个女真谋克能被洗脑,那是因为封闭在一个几百人的契丹人中,少数很容易被多数同化,独立思考这种能力,不是没什么文化的女真人具备的。可是当他们自己形成小团体之后,就很难被外界干扰。甚至原来那三个都被洗的彻底的女真人,也重新回归了女真的群体意识,把他们塞进女真人中,非但没能带动其他女真人,反而他们自己被带动了。 这几百个女真人,非但不愿意配合跟宋军对战,面对契丹人辱骂他们,他们反而能露出一副理所应当的鄙夷神情,是啊,你们契丹人的国家都被女真人灭了,你们骂他们是懦夫,完全没有说服力啊。 无法驯化,不愿配合,这样的女真人该怎么处理?李慢侯也很犯难,对他来说,给皇帝献俘,是最没有效率的处理方式,除了给皇帝脸上贴金之外,没什么用处。赵构这种皇帝,脸上贴再多金,也激发不出勇气,就更没用处了。出于仁道,放了他们,李慢侯还没那么的妇人之仁,放了他们,让他们回去后拿起武器再打过来?在来杀人放火劫掠? 晏孝广提出了一个让他心动的主意,那就是交换,用这些女真人,来交换那些被女真人抓走的扬州人。 这看似是一个最好的处理方式,废物利用,还能救人。但经过一番深思之后,他发现跟很多看起来很美好的方法一样,这样做的后果李慢侯完全无法承受。让女真人知道,他们的命可以用汉人的命交换的话,他们下次南下的时候会怎么做?当然是尽可能抓奴隶,会有更多的人,因为李慢侯交换扬州奴隶的善举,而变成新的奴隶。 所以不能放,不能换,不能用,不能献,就只能杀了! 现在杀还不是时候,把他们放在城墙上,当着城外的女真人砍下脑袋,非常解气,可激怒城外女真人的后果,可能是他们会向四周的老百姓进行报复,屠更多的城,杀更多的人,在拼残忍这方面,文明人永远不要试图挑战野蛮人。 李慢侯连杀女真人都各种顾虑,可是耶律破金和萧灭女真杀起自己人来,却毫无顾忌。新俘虏的两百多契丹人,其中有几十个死活不肯接受他们的洗脑,他们决定杀掉。李慢侯听说后,立刻劝阻了两人。 女真人不能放,契丹人还是可以的。 让这些契丹人知道,战场上投降不但可以保命,还会被全须全羽的释放,本来就不乐意为女真人而战的契丹人,以后他们的战斗意志几乎不可能鼓起来。 用这些道理,成功让耶律破金和萧灭女真释放了三十几个俘虏,并让他们带回去大辽还没有灭亡,已经在耶律打死的带领下,在西域重整旗鼓,准备东征了。 让这些俘虏回去告诉其他契丹人,有一些契丹人还没有忘记灭国的耻辱,还没有忘记做亡国奴的耻辱,还没有忘记他们是契丹人! 安宁了三天,城外的金兵再次行动起来,这次他们的行动让李慢侯有些疑惑。 “他们这是要修城?” 李慢侯指着一群在城南,距离城墙一百步左右。 迈开一步叫做跬,再迈出一步才是步,一步大概是一米三左右,一百步距离在一百二三十米的样子。 李慢侯看着金兵夹着护城河,沿着与城墙平行的方向,在堆积土石。不由有些疑惑,怀疑他们可能是试图在城外建城,像留湖边那样,为他们筑起一个可以用来压制城墙地利优势的城堡。 “嘿。行家啊,还知道筑长围!” 林永笑着赞叹道。 第九十三节 二打扬州(5) 长围这个名词一出,李慢侯立马就想起是什么东西了,他读了不知道多少兵书,自然知道长围是什么东西,可还没见过,也没用过。 长围其实就是一圈土墙,主要作用是封锁城池跟外界的联络,所谓“锁城者,于城外矢石不到之地,别筑长围,环绕其城,长围之外,分命将卒,四面立营,屯田固守,断其出入之路,分兵略定属邑,收其税粮以赡军中。” 不但用土城彻底围死城墙,还会派兵迫降附属城邑,让这些属地供应粮草,军队可以长期围困。 “这东西好用吗?西夏人用过没有?” 李慢侯问道,林永跟西夏人打过各种仗,以守城战居多,西夏人动辄包围宋军要塞,经年累月攻打,林永既然见过了长围,应该就是从西夏人身上学到的。 林永叹道:“没啥鸟用。他们不筑长围,我们也被封死了。从周边搜军粮,西夏人都搜不到,这些女真虏丑更不可能搜到了,人都被他们杀绝了。” 相比老对手契丹人、西夏人,面对女真人,宋人真的是被他们身上的野蛮给吓到了。第一次见识到人竟然可以这么凶残,可以完全以杀戮为乐,而不仅仅是威慑的手段。 李慢侯看着城下修筑成为的女真士兵,心里思索着对策。尽管林永说长围没用,李慢侯也不打算让他们从容修筑,这是战争,凡是敌人想做的,就一定有目的,就一定要破坏,哪怕你不知道对方有什么目的,哪怕你判断他们的做法没有用。 要破坏他们修筑长围,手段却不多。对弩箭来说,距离太远,没什么杀伤力。一百步距离,对普通人来说还有威胁,可对于穿着铁甲的女真人,几乎没什么作用,连钉在甲片上都做不到,更不用说穿透了。可是对投石机、床子弩来说,距离又太近,而且这些重型武器准头不行,不适合做精准打击。 女真人选择的这个距离很专业啊,让人防守起来很难受。尽管李慢侯也不知道女真人打算怎么利用这种长围,这个距离,站在后面或者上面放箭,没什么用处,从上面搭梯子攻城又太远。除了确实能更严密的包围扬州之外,实在是想不出能做什么来。 但李慢侯依然决定出击破坏,破坏对方的目标,哪怕仅仅是延缓,都是一次小小胜利,因为李慢侯目前还不认为有全歼甚至重创金军这样的机会,这次扬州会战,都是按照防御战进行设计的。守住,就是胜利。守住唯一的原因,是能够击退他们,目前唯一的可行性是,春季涨水之后,步骑船协同,将他们从运河区域赶走。在水网密集地区,对他们进行绞杀。 步骑船协作,少任何一个环节,目前野战中宋军都不占优势。 也就是说,争取时间,就是胜利。 直接杀出去当然是最蠢的做法,现在护城河水浅,战船调转不便,要出战,只能是步骑。浙东步兵和契丹骑兵倒是态度积极,但损失一定会很重大,为了杀敌当然值得牺牲,可为了拖延一点点时间,就去消耗生命,就不值得了。 李慢侯的做法是,白天看了女真人整整筑了一天长围,晚上派浙东步兵联合契丹骑兵出城厮杀,混战做一片,喊杀声不断,却看不清情况,因为谁也没点灯,也没放火,连炮仗都没放。 最后成功推到了一段长围后,才回到城里。 “怎么样,顺利吗?” 夜袭需要的是精兵,让李慢侯舍得派出精锐玩命的作战,不可能只是为了破坏几段用处不明的土墙。一回来,他就把耶律破金喊了过来。 耶律破金点头:“成了。一百个勇士都送进去了,我亲眼看着他们混进了金营。” 史料中描述岳飞牛头山战役,总提岳飞派兵摸入金军大营的战例,李慢侯总觉得不太靠谱,女真人不是不懂打仗,怎么可能让人摸营呢?可李慢侯现在却发现,自己真的有条件派人混入女真大营中。 原因很简单,他手里有为数不少的,洗脑很彻底的契丹人。这些人的语言、服装,甚至战马都给金营中的契丹士兵一模一样,他们混入金军大营,谁会怀疑他们是叛徒呢。当然他们不可能长时间隐藏身份,没那么神奇。用不了一天他们就会被发现,但凡是夜里值守森严的营垒,都是不可能被摸进去的。契丹人混进去后,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营帐在哪里,营中乱走是要命的事情。 所以他们的机会只有今夜,天一亮,就是他们的末日。 李慢侯直接站在城墙上观望,一直等了半个时辰左右,突然金营中就乱了起来。 果然他们动手了!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选择动手,这是最理智的选择,耽误任何时间,都只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喊杀声持续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两千多契丹人逃到了城门外,请求开城。 耶律破金非常兴奋,他派出去了一百个人,带回来两千多人,复辽的力量又增加了。 萧灭女真同样兴奋,恨不能立刻下去开城。 “慢着!” 李慢侯一开始也以为是契丹人引起了金营中其他契丹人的投降,这是很有可能的。只有一百多个契丹人进入契丹人营地,哪怕说不服其他契丹人,只要他们没有被其他契丹人当场拿下,等他们成建制的开始在营中攻击女真人,女真人一定会怀疑契丹人反了,两拨人互相杀作一团,少数契丹人等于裹挟了所有契丹士兵,他们除了跟他们一起逃到扬州,没有别的选择。 但事情真的会如此顺利吗? “有诈!” “有诈?” 耶律破金露出吃惊的神情。 李慢侯道:“你不要声张。萧统领,你向他们答话,说马上下去给他们开城。别引起他们怀疑。” 城下的契丹人已经大声催促起来,因为远处的金兵已经出营,朝这边逼近。 一切看着都很合理,简直是完美的逻辑线,可直觉中,李慢侯就是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这大概就是武将的直觉吧,违反理智,却又正确。 一波契丹人叛逃,恢复秩序的女真人来追击,这有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太没问题了,这就是问题。 李慢侯昨夜可以派人摸进金军营地,谁敢说他们不会来个反其道为之,立刻也用契丹人伪装投降之人。 耶律破金也看明白了,城下两千多契丹人,全都装备齐整,虽然有狼狈的痕迹,可没有一个熟人,他派去了一百人,不可能一个都回不来。 城下的契丹骑兵没等多久,城门就洞开了,两千多契丹人一窝蜂冲入城中,但只是进了一个瓮子,他们进的是瓮城。契丹人也知道这些,因此他们依然不动声色,在瓮城中叫喊,要求开城门,放他们进城。 他们身后,那些迎接他们的,由萧灭女真带领的几十个契丹士兵,已经重新关闭城门,守在门口。 契丹军立马知道中计,或者说他们的将计就计被识破了,马上就想回身夺路,哪怕占不了城门,占据一座瓮城也不错,身后跟进的女真人会支援他们。 可当他们刚刚调转马头,带头的契丹军官还在喝问萧灭女真什么意思的时候,四面城墙上突然站起了一大片宋军,各种旗帜打了起来,冲着城下呼喊着汉话。 被包围了! 此时还要退吗?或者该进,直接冲城门,近在咫尺的城门后,可就是扬州城内。 不等他们考虑好,城门自己打开了,反倒是让契丹人吓了一跳,下意识的退了几步。 一群步兵从城门洞开出来,顶在最前边的,是一辆三弓床弩,号称八牛弩! 这玩意弄死过契丹人的统帅,契丹人太熟悉不过,知道威力巨大,只是没有准头,现在他们挤在城门洞这里,面对上弦装箭的八牛弩,相当正在凝视死神。 契丹人非但没敢硬闯城洞,反而退避开来,给八牛弩让开了射界。 八牛弩整个被推了出来,跟在身后的宋军步兵钻出了城门洞,阵型一直未乱。而在他们身后的,则是一批契丹骑兵,为首者正是耶律破金。 “我的兄弟们,欢迎你们弃暗投明。扔了兵刃,来我们这边吧!” 耶律破金展开双臂,他越来越有神棍气质,脸上既威严又和善。 两拨人都没动,都在戒备。城外传来了厮杀声,但很快城上的士兵就响起了欢呼声。 契丹人知道,尾随他们攻城的女真人又被打败了。 突然契丹人队伍中,一个小兵装扮的士兵走了出来,骑在马上,调转马头,凝视其他契丹士兵,接着将他的武器举起来,手轻轻松开,一把弯刀掉在了地上。 “将士们。投降吧!” 说完他眼睛一闭,从马上栽了下去。 坠马的是失去了一切信念的马五,耶律马五。 他带着两千八百契丹骑兵是来夺城门的,当他离开金军大营的时候,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他是主动请战,赌上了一切,包括他的性命,发誓要夺下一座城门。 但当发现被埋伏后,他的信念垮塌了,那种必死之心一下子消散一空,死的勇气他有,活的勇气却消失了。 契丹人的投降,尤其是他帐下的契丹人,阵前投降的情形,让他长久以来说服自己的信念产生了破裂,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对女真人的忠诚是荣耀的,一边他告诉自己大辽已经亡国了,他投降女真人只是迫于无奈,是为了家人,一边他告诉自己,女真人待他不薄,对他有知遇之恩,女真人信任他,他必须回报以信任,另一边还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你就是一个叛徒,一个卖国贼,一个认贼作父的人,你不是一个勇士,你是一个懦夫,还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大辽还没有亡国,大石在可敦城正在秣马厉兵,大石如果回来,你该如何自处。 马五这几天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精神斗争,他这一生从未如此复杂过,最后一百多契丹同袍偷营,压垮了他的精神。那一百多契丹人,昨夜跟随掩护筑长围的女真和契丹军队被宋军击退,混在乱军中一起逃回了金营,还跟着其他契丹士兵摸进了契丹人的营区。他们鼓动其他契丹人跟他们一起反叛,跟他们一起参加扬州契丹人组建的契丹复国军。由于之前一批契丹士兵被俘后自称杀了看守逃了回来,带回来了耶律大石的消息,也介绍了扬州契丹复国军的情况。现在被这些摸营的契丹人一蛊惑,不少契丹人开始动摇。直到马五收到消息,带兵赶来的时候,这些摸营契丹兵才选择了反击。 他们冲出契丹营区,见到女真人就杀,见到营房就点,他们悍不畏死,但含着契丹勇士杀女真的旗号。 有一些契丹人被他们的精神鼓舞,冲了出来,跟他们站在了一起。女真人和契丹人在大营中乱杀了一夜,最后那批摸营契丹兵还趁乱带着上千人突出了大营,被女真人追赶着逃向了南方。 耶律马五一直弹压,稳住了不到三千契丹士兵,这些人既没有参与乱杀,也没有被女真人误杀,幸存下来。 耶律马五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在面对兀术,他跟兀术一起作战的时间很长,虽然他一直告诉自己,兀术对他如同自己人一般,可事实上他很清楚,兀术从来没有信任过他,他跟着兀术一起下江南,一起渡长江,但当兀术南下追赵构的时候,却不带他,而是让他守在建康。马五用女真兵更精锐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女真兵确实精锐,可以一人五马日夜不休,吃睡都在马上。可是这些契丹人也做得到啊,而且做的更好,契丹人才更是马背上的民族。长途跋涉,追击残敌这种事情,明明是契丹人更擅长啊! 正确的理由马五也听到了,他手下不止一次抱怨,说抓赵构这种有油水的好事,永远轮不到契丹人! 悲愤、屈辱、自我安慰、自我反省,各种复杂的情绪对冲过后,在一场契丹人内斗的无法分清对错的事件发生之后,耶律马五站了出来,向兀术请战,表示他要带着剩余的这批契丹士兵去诈降。 兀术大营了,这让马五很感动,兀术果然是信任他的,这份信任值得他用死来回报。 于是他出发了,于是他中伏了,于是他心死了,于是他晕倒了。 李慢侯对耶律马五很关心,这人虽然不是投降女真的契丹人中地位最高的,地位最高的应该是耶律余睹,但马五也是地位最高的契丹降将之一,而且是旗帜性人物,耶律余睹地位虽高,可很少统兵,而马五却带着军队跟着兀术纵横南北,他是真正为女真人立过军功的,这样的人都叛逃了,让女真人还如何信任其他契丹人?女真人对于契丹人,是有世仇的,契丹人强势的时候,没少欺负女真人,女真人反辽,最大的口号就是报仇。 现在仇报了,可仇人还在,出于政治目的,女真上层开始安抚拉拢契丹人,但下层女真人怎么可能理解,代代相传的仇恨,衍生出来的隔阂,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李慢侯相信,经过马五这件事之后,战场上的契丹人大概会越来越少。 唯一可惜的是,耶律马五不肯投降。 耶律破金和萧灭女真轮番劝他,不断向他保证耶律大石已经登基,大辽没有亡国,但马五只求速死,根本不跟他们辩驳消息的真假,他似乎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马五反正不反正不重要。那些契丹兵肯不肯反正?” 李慢侯叹道。 萧灭女真汇报道:“大多愿意反正,八十多个军官担忧家人,不愿反正。” 耶律破金询问道:“这回是放了还是杀了?” 李慢侯下意识道:“当然是放了。” 随即反应过来,形势不一样了。 “且慢,让我再想想。” 第九十四节 二打扬州(6) 上次释放契丹人,目的是为了告诉其他契丹人,投降是不会死的。但是金营中,现在都没有契丹人了。那批逃出去的契丹人,在摸营契丹死士的带领下,花了三天时间,绕道滁州西北的丘陵,最后从天长军方向逃回了扬州,人数总计一千两百多人。 金营中没有契丹人,释放这些契丹人回去,没有短期效益。长期当然是最好的,可是现在正是契丹人大规模叛逃,女真人对契丹人最不信任的时候。放他们现在回去,他们会有什么后果? 第一个后果,被愤怒的女真人砍死,这再好不过了。这要传出去了,以后恐怕女真人真的很难再跟契丹人合作了;第二个后果,女真统帅没有为难这批契丹军官,反而对他们宽慰有加。 李慢侯相信肯定会是第二个,女真人现在离不开契丹人,女真统帅不缺政治智慧,那么李慢侯放这些契丹人回去,相当于给了他们一个做政治秀的机会。如果不放契丹人回去,外界则会传言整营的契丹人都叛逃了,这会让日后女真人军队中即便有契丹人,也不敢放心大胆的使用,甚至还要分心去防备他们,隔阂被无限扩大,甚至都不需要摸营,都有可能发生互斗。 那么要杀了这些契丹人吗?如果他当时不组织耶律破金和萧灭女真自己处死这些人,杀了也就杀了,可一旦杀人的命令从自己口中发出,那耶律破金和萧灭女真这些契丹人迟早想起来,都会多少对他有些怨念。人类就是这种自私的动物,自己人怎么对待自己人都行,可外人骂了他们一句,就可能演变成仇恨,这就是立场。 “过几天再说吧。可以安排可靠之人带着他们,在扬州看一看。吃几顿好的,也许就又愿意弃暗投明了也说不定。” 于是之后几天,耶律破金和萧灭女真,派人带着几十个契丹军官,在城里四处游览,他们想去哪里都可以,只要普通百姓能去的地方,他都可以去。 由于城里有为宋军作战的契丹兵,他们这些契丹装扮的俘虏也没引起太大的敌意,他们可以进馆子,甚至吃到辽国特色的菜肴,可以高坐在酒楼上,甚至可以窥探到城外金营的景象。 城里并不太乱,市面上甚至还能买到粮食,大小粮铺都在开张,只是粮价很高。可排队卖粮的扬州人却丝毫不乱,似乎一点都不担忧。 这些契丹人并不知道,扬州人过这种日子,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光是今年,就分散后又集中,重复了两次。 唯一让契丹人能在城内感受到战争的地方,是一处处街角位置,全都有士兵把守。 几个契丹军官,在其他继续做他们思想工作的契丹降兵带领下,坐在一家酒楼上喝酒,突然楼下传来敲锣开道的声音,一辆华丽的马车从街上张扬的行驶。 前面十几个穿着华丽铠甲的高大骑兵,打着仪仗开道,最前面是两个衙役,敲着净街的铜锣,喊着“肃静”“回避”等号令。 契丹人听不懂汉话,但有一些词听着熟悉,就问带他们的契丹人。 那些契丹人都是听得懂汉话的,否则不可能让他们陪同契丹俘虏在满是汉人的城市里游荡,不然引起误会连解释能力都没有。 “好像在说公主宴请马五大帅。” 一群契丹人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宋国公主为何要宴请马五将军?” 自从那日马五从马上坠下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马五了。 陪同他们的契丹人也说不清楚。 回到俘虏营之后,一群契丹人聚集起来聊起了他们的见闻,原来听到甚至见到马五消息的人还不止一波人,许多人都见过或听过一些消息。 有的说亲眼见到马五进了公主府,穿的非常华贵,像以前上京的契丹大王;有的听别人说马五带着手下投降宋军,让宋国公主非常高兴,封了马五做大大的官;有的还说,马五以后可能会带领契丹复国军跟大宋一起打女真人,最后复国当皇帝呢;还有的说,马五当不了皇帝,因为大石派人联系大宋了,马五要去做大石帐下的北院大王。 各种消息真真假假,契丹人也闹不清楚,问他们认识的复国军的契丹人,这些人都表示不清楚,也听说过一些传闻,不知道真假。没人强烈灌输给他们信息,他们通过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去看,去听,反而更加相信。 他们没有来得及多听,多看,几天后就被释放了。回到金营的时候,心情十分忐忑,探马不知道女真人会如何对待他们。但女真统帅兀术却热情的宴请了他们,非常大度的表示,胜败乃兵家常事,他们去夺城门,本就是九死一生的难事,没成功依然是勇士。 当女真人在酒宴上讲述他们见到的情景的时候,兀术很感兴趣,问的很详细。越听神色越凝重。城里的情形,怎么看着都不像是缺粮。挞懒赶紧去了一百万人,竟然都吃不空扬州的粮仓?他们到底储备了多少粮食啊! 当契丹人说到马五带手下投降,被宋国公主封赏的事情后,兀术当即否定。 “此乃宋贼的奸计,不足为信!” 兀术这么说,未必这么信。马五主动请战,带着两千多契丹人进了宋人的城池,然后没有一点响动,逃回来几十个契丹人,说当日马五让他们放下武器,这怎么看都像是马五早就设计好的。可兀术不能承认,他只能承认这是宋国人的诡计,是用来挑拨女真和契丹两个同志加兄弟民族关系的。 其他契丹人纷纷应是,他们那里敢说兀术的不对。 尤其是兀术的神色变得阴冷的时候。兀术没法继续装不在乎,他就不是一个善于隐藏自己的智者,他是一个勇士。他无法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几天前,营里还有一万契丹骑兵,眨眼间就剩下了这八十来个人,还是被宋人放回来的,别说马五可不可信了,这些放回来的契丹人可不可信,兀术都不确定。他手下早就有一批女真大将叫嚣着,要把这些契丹人全都杀了。 那一夜,契丹人跟女真人杀做一片,虽然参与叛乱的几千契丹人几乎被杀光了,可女真人也死了好几千。对方有备而来,女真人却是仓促应对,在军营中,大多数士兵都没有披甲,在这种情况下投入混战,伤亡率极高。当天夜里一万女真勇士就死了两千多,之后几天,先后又有几百个伤病在哀嚎中死去,死于契丹人刀下的女真人不少于三千。以前两族之间的旧仇还没有被忘却,就在眼前又增添了新恨,如何在将女真和契丹糅合在一起,这是考验女真统治集团政治智慧的大考验。 女真人的长围还在修筑,而且越来越顺利。宋军多次破坏,最终无法阻止,打下基础之后,长围就变成了一个简易的防御工事,宋人军队很难夺占。于是长围越来越长,围墙越来越高。 已经平行于城墙,筑起了一道黄色和褐色相间的土墙,那是当地常见的两种土壤。 土墙两端,已经有新的建筑开始施工,依然主要是夯土,但宽度高达百步,一座方形的平台正在生长。两端先建,然后这些土台还会在长围后面出现很多。工期可能很长,但万无一失。只要长围建成,哪怕到了明年春天,只需要留下一小部分兵力,就能继续包围扬州。 这就是挞懒的计策,他用来对付楚州的方法。 虽然不能正面攻城拔寨,让兀术感到很不痛快,可他也承认,这是最稳妥,最省心的办法。 挞懒已经来了好几天,入冬后挞懒就南下了。带来了大量兵力,如果没有挞懒带来的援兵,上次契丹叛乱过后,兀术就已经失去了继续围城的力量。 挞懒一直在北大营,两人见面不多,因为兀术跟挞懒实在没有共同语言。兀术要强攻,挞懒也不争,就让兀术强攻,但挞懒还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来进行。并在兀术失败之后,给兀术上了筑长围的策略。兀术接受了,总感觉自己输了挞懒一筹。 从扬州回来的那批契丹人被挞懒要走了,兀术一点都没留念。兀术营中已经没有一个契丹人,可挞懒哪里还有成建制的契丹军队。就让挞懒带走这些契丹人,省的他看了心烦。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挞懒审了这些契丹人之后,竟然全都杀了,说这些人是宋人奸细。接着派人来告知兀术,怀疑城内粮食已经不多。建议兀术小心防备宋军临死的反扑,挞懒认为,最后关头宋军一定会突围,让兀术千万不能放跑一个宋军。 兀术实在无法理解挞懒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那些契丹人他也询问过,按照契丹人的说法,他们在城里几乎是自由活动的,他们看到城里没有任何饥荒的征兆,怎么可能没有粮草。 兀术从城外也能看到城里的酒楼每夜灯火通明,里面的人肯定在大鱼大肉,怎么可能会缺粮? 但他还是派人去通知挞懒,让他放心,绝不会放跑一个宋兵,因为这对兀术来说,也是耻辱。 似乎是在印证挞懒的猜测,宋军竟然真的发动了大规模反击。他们反击的方向很怪,既不是朝北,也不是朝南,而是向东,在他们挖出来的那个讨厌的湖边,他们攻占了之前挞懒派人筑城失败后留下的遗迹。 第九十五节 二打扬州(7) 留湖东岸,也是运河东岸,距离岸边三十步的距离外,有一处夯土台,正是之前金兵在这里筑城失败后留下的残迹。 战船已经无法靠岸,只能在距离岸边八十步左右的位置锚定,分布在土台两侧,并不是平行于岸边,而是以土台为中心,摆开了一个弧形,弧形的焦点正是土台的前方,一旦金兵从这里袭来,将遭受战船上的床弩的交叉火力设计。 弧形两翼,各自摆开了一百艘战船,战船后方还有第二批次,同样是一百艘。总计四百艘战船,火力空前强大。 土台已经被占领,两翼各布置了一千骑兵,前方则是两千步兵,以土台为依托,形成了一个却月大阵。 金军也许猜不到宋军在干什么,但出于李慢侯那种不能让敌人得逞的简单思路,他们也派兵来争夺了。 双方发生了一场激战,三千金军骑兵败退。这没有任何意外,几百艘战船掩护,步骑都精锐的情况下,金军能全身而退已经展现了他们过人的军事素养。 几百艘战船,为什么不靠在岸边,而是距离岸边八十步,就是为了机动。当金军从北边南下,左翼的战船立刻调整方位,将正面冲向金军沿河墙进的骑兵,土台位置的步骑也相应调整阵列。金军见无机可趁,对峙了小半日,发起了三波小规模进攻后退走。 双方试探性攻守期间,土台上一直十分繁忙。两千多青壮在这里进行着高强度工作,一刻不息的夯实基础,他们每班一个时辰,反复轮换,保证每班都能以最快的速度工作。他们也在筑城,却不是长围,而是真正的城堡。 一座不大,但正规的城堡。可以屯粮,可以屯兵,可以出击,可以退守的城堡。 各种船只从大城、子城不断的进出留湖,将一船船物资输送到土台这里。战船两翼之间,就是一条通道。还停留着大量平底船,许多民工在这里挖河泥,要在枯水期,也能挖出一片直接抵达岸边的深水泊区出来。 金军在筑长围,宋军在建城堡,双方似乎在进行一场土木作业的竞赛,区别在于,金军的速度很慢,而明军的城堡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生长。因为金军缺人,扬州周边地区的青壮大多被他们赶紧了城里,他们后来抓到的一些青壮,则很不靠谱,多次在两军交战的过程中,趁乱逃跑。他们能用的工人,已经全部换成从燕云地区签发的汉军,因为连河北、山东的签军都很容易逃跑,大大影响他们的各种速度。 这些经验可不是金军在扬州这里摸索到的,而是在楚州就出现了这种情况,在北方的陕州也是如此。几座同时死守的城池,让金军很头疼。让他们明白了,宋人不可靠,河北、山东签军不可靠。他们在扬州这里收获的经验是,契丹人也不太可靠了。 十一月,金军筑长围已经一个月,长围的高度依然没有高过城墙,只到了城墙三分之一处就停了下来,而宋军筑城只用了半个多月时间,却已经筑起了四面城墙,顺带疏通一段三百步宽度的深水泊位。 “大人,城筑好了,给起个名吧!” 一个老工匠,还是汴京逃过来的手艺人说道。 “既然在留湖边,那就叫留城吧!” 李慢侯边视察城墙质量,边说道。 老工匠道:“中。就叫留城。” 这人从汴京逃出,连子女都没能带出来,却带出来两个徒弟。因为杜充六月放弃开封,七月金军就攻占了这里,金军进城的时候,老匠人带着两个徒弟,正在给一个大户人家盖善堂,收到消息往家跑的时候,街道上到处都是逃跑的行人,在看到金兵杀人的情况之后,老匠人跟两个徒弟家也不敢回,跟着逃难的人群就跑出了城,一路辗转流浪,九月才来到扬州,还是被金军有意识的赶进扬州的。 老匠人是开封营造行的匠头,所谓营造,就是设计加施工,放在后世,他其实就是土木工程师,盖房子从样式到施工,他全行。 这样的人才不算稀缺人才,但他的手艺和经验是稀缺的,尤其是曾经京城的手艺人,在扬州也不难找到活儿。于是短短一个月时间,他就接到了不少工程,但同时,他是一个军作工匠。军作就是李慢侯设立的规模庞大的军工作坊,从生产武器到建造城池,兼容包并,什么样的匠人都能找到。因为每当有难民进城前,军队都会甄别,有手艺的先找到军队里,然后允许他们慢慢在城里找到谋生渠道。 “大人。咱筑这城是为啥啊?” 老匠人虽然负责了营造工程,却始终不明白在河边建造这样一座城的目的。 李慢侯道:“当然是为了杀敌啊。” 只能是为了杀敌,眼下军队所有的动作,都是为了杀敌,哪怕没有任何用处。 老实说,修建这样一座城,用处确实不太大。比金军的长围还不如,金军之前在这里抢筑城堡,目的是为了控制运河。但宋军并不需要控制运河,整一个扬州城就坐在运河边上,哪里需要在东岸修建一座小城来加强控制呢。 别说老匠人不明白了,李慢侯的部下都不太理解。 “大人这如何杀敌啊?” 一个书生模样的幕僚问道。 李慢侯道:“王存远。这些天让你办的事情都办好了?” 书生叫王存远,很喜欢兵法,不但通读过各种兵书,连李慢侯的笔记都通读过,军队招募的书生越来越多,他是最早的一批。 王存远道:“都办好了。” 李慢侯道:“那今晚就开始运粮。看看留城怎么杀敌!” 王存远还是无法将筑城跟杀敌联系到一起,这十几天来,李慢侯让他做的事情也十分奇怪,先是让他将全城屠宰行的师傅都聚集在一起,要求所有牲口,哪怕是一只鸡,也要定点宰杀,位置就放在西水门,杀了牲口的血水,从这里流向城外,冬天水流停滞,城西护城河里的血水往往经日不散。 这是很奢侈的行为,因为对汉人来说,动物的血也是食物。可目前城里的粮食,依然没到告罄的程度。接连两年的丰收,扬州周边大半粮食都储存在了扬州两座城中。本来是冲着四十万人吃一年的储备准备的,虽然金军往扬州驱赶了一百万人,但这些存粮依然足够支撑半年。以目前的消耗速度,至少能坚持到来年三月,那时候金兵早就被击退了。 对目前的扬州人来说,吃饭问题中最大的困难并不是买不到粮食,而是买不到柴火。粮食价格在围城之后虽然节节高升,担在官府的平抑之下,只是从过去的五贯钱每石增长到了七贯钱而已。但柴火却真的是疯狂上涨,涨了一百倍不止。本来还是一些不值钱的玩意,如今富人家里烧火,都要心里滴血。高昂的柴价,甚至已经能够吸引一些亡命徒,敢走出没有金兵的西城,越过瘦西湖去对岸打柴草的程度了。 于是越来越多的老百姓开始吃起了冷餐,直接干嚼稻米都不是普通人家的寒酸,而是所有人的无奈。 兀术一副汉军的装扮,站在一樽已经修筑到了快三分之二城墙的土台上,这方土台宽度合适,都有一百二十步左右,在上面可以摆开一些军队,最重要的可以放上一些投石机。这是挞懒的建议,用投石机从高台上发射火弹,在扬州城里制造火灾,引起混乱和恐慌。但是这种明摆着的阴谋,宋人一眼就能识破,难道会没有防备。最好的防备,就是阻止兀术继续修建高台。兀术随时防备着宋军出城偷袭,防备不意味着害怕,相反,他十分渴望宋军出城一战。 可是那些宋人真是懦夫,他们竟不敢出来争夺。好几次,兀术都忍不住想要继续攻城,可挞懒是坚决反对的,认为那样只会白白折损女真勇士的性命。兀术十分恼火,可是他如今威信下降,江心洲大败,已经让女真高层对他有所不满,幸好皇帝如今很支持他,否则粘罕可能都将他的统帅位置罢免了。粘罕太强势了,兀术已经有些怀念斡离不了,斡离不也是他完颜家的人,是阿骨打的儿子,是他的二哥。没有了能在军功上压制粘罕的二哥,在重军功的女真人里,粘罕的威望甚至超过了皇帝。 兀术从最靠近瘦西湖高台上,看到不远处弥漫着淡淡的血色。 “看来扬州城里确实粮尽了!” 血从扬州城里流出,确实让兀术联想到了对方在杀马的可能,至少他的部队如果粮草耗尽,最先选择的是杀马。 但这不过是兀术的猜测,其实早在城外出现血水之前,兀术已经多次猜测扬州城里缺粮了。因为他多次站在高台上观望,发现城里的炊烟越来越少,这意味着很多人家已经无法开灶。 第九十六节 二打扬州(8) 可是扬州城里那些高楼,却依旧张灯结彩,灯火彻夜不息。之前让兀术疑惑,现在他认同了挞懒的判断,那些高楼只不过是宋人的掩饰,他们故意做出一副不缺粮食的假象。原来那些被放回来的契丹人,真的是一批细作,可恶的契丹人,竟然心甘情愿给宋人卖命。 对于契丹人会跑回来为宋人的诡计做死间这件事,兀术比马五带着契丹人投降,更加难以接受。 “报!” 高台下的士兵报告,看到兀术一身乔装的穿着,又不敢说话了。 兀术看到信使,立刻赶下高台,是挞懒的手下。 “什么?宋军从北城运粮了!” 挞懒派人传信,说是发现宋人从北方的山城往大城里运送粮草,一船一船的运,还派军队押送。 扬州城果然没有粮食了,北山城兀术已经了解过,那是一座军城,囤积大量粮草非常合理。南城是一座民城,粮食吃光了,都要用军粮救济了,说明城里恐怕已经乱了起来,不然宋军怎么可能会把军粮拿出来? “左监军请四太子商议军事。” 说完之后,信使代表挞懒邀请兀术商谈。 兀术急道:“还商量什么。赶紧拦下来啊!” 信使道:“左监军正是要跟四太子商议如何拦下宋人的粮船的。他们派了大军押送,又离城太近,非得精锐不可!” 兀术道:“左监军还有什么主意?” 宋军依河运输,有马步军协同,这种招数他们以前没遇到过,确实很棘手。 信使道:“左监军说了,一定要拦下来。不管多少粮食,一旦送到城里,宋人的心态就稳定下来了。如果他们能当着他们的面,烧了他们的粮船,立马就会崩溃。” 兀术道:“这我岂会不知。我是问你,左监军有什么主意对付他们的船马阵!” 兀术对宋人的船算是恨透了,吃的亏太多,也太大了。 信使道:“左监军说,可能得要死一些勇士了。” 兀术道:“只能如此。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我带铁浮屠去!” 边说,边带着信使入营,立刻点兵点将,带着他最精锐的三千牙兵,也就是那群铁浮屠出营去了。 铁浮屠这种兵种,装备成本极高。但成本都不算什么,有条件能装备的,一定要装备。以前大宋国那么富裕,才装备起三千静塞军,西夏国那么凶顽,同样只装备起三千铁鹞子,大辽国那么雄壮,同样只装备起三千铁林军。这三个国家,宋国是缺人缺马,西夏人主要是缺人,辽国既缺人,也缺马,还缺甲。 唯有女真人,解决了人、马、战甲的所有问题。人的方面,女真人最悍勇,部落里每个男丁拉出来,都是一等一的勇士;马的方面,西夏人的马好,能驮重甲,女真人的马也好,同样能驮重甲;战甲方面,女真人灭辽、灭宋,俘虏了大量工匠,早就解决了战甲问题。因此女真人建立的重甲铁浮屠最多,超过一万人。 这一万人,都是从十多万女真勇士中精挑细选出最勇武的好汉,不但要求能批重甲,还要有耐力,要披着重甲持久酣战。 铁浮屠是女真人决胜性的力量,正是靠着铁浮屠的冲锋,才冲垮了数量庞大的契丹骑兵,每每到了最艰危的时候,金军都会想到动用铁浮屠。 只是铁浮屠太过精贵,金兀术也是因为要负责追击宋国皇帝,成为这次南下的三路大军的主力,才有权力指挥三千铁浮屠,现在终于到了宋人支撑不住的时候,只差最后一刀,是该动用铁浮屠了。 当兀术赶到挞懒军前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地死尸,有女真人的也有宋人的。 “冲了几波了?” 兀术问很少亲临第一线的挞懒道。 挞懒神色凝重:“冲了三波!” 兀术惊讶:“宋人竟然不垮?” 此时两人站在留湖北岸,几百步外,就是两军厮杀的战场。那是从山城(子城)南缘流过来的护城河,也是运河。从城墙东南角继续往东延伸了两百步的距离,就进入了留湖。运河南边是一个缓坡,看得出来那是湖水收缩之后的湖底慢坡。 原本护城河是跟留湖连接在一起的,可惜湖水收缩,露出了这一段两百步的河道,宋军粮船无法直接进入湖中,必须经过这两百步的运河。此时运河的水位也不高,水面狭窄,战船调转不利,他们的船马阵发挥不出最大的威力,被挞懒抓住了机会,将他们拖在了运河中间部位。 一般情况下,战斗不利之后,宋军都会选择后撤。可今天他们竟然死守不退,死死护住运河里一字排开的三十几艘粮船。 挞懒不由感慨:“什么时候宋人这么不要命了?” 兀术看着南北两面的城墙,上面占满了士兵: “这些兵的家人恐怕也在等着这些粮救命呢。” 这些粮食至少是南城士兵的希望,没了这些粮食,弄不好他们就哗变了,杀了长官,出城投降。 杨再兴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投降的。兀术不认识此时还是无名之辈的杨再兴,但他遇到了很多这样的例子,尤其是在河北那些残破的州县作战的时候,这种情况很寻常,因为残破,所以存粮本就不多,稍微围困几天,很多城市就自己崩溃了。显然现在扬州也处在了这种状态下,也许明天早上,他就可以在扬州那些高大的酒楼上,欣赏到他的士兵在城里杀人放火的美丽画面了。 “宋人增兵了!” 挞懒皱起眉头。 此时宋军排开的是一个长达五百多步的大阵,左翼的战船锚定在运河进入留湖的水口,右翼还拖在城墙的墙角位置。岸边则有三千骑兵,分为两翼,正是那些无耻投降了的契丹人,他们打的很凶。兀术认为这些契丹骑兵,应该是目前宋军能拿得出手的最强骑兵。骑兵中央则是一个一千人左右的步兵大阵,原先是什么样子兀术没有见到,现在都已经被压缩成了三排,有些地方挤成了两排,死死守在两百多步宽的狭窄运河岸边,已经退到了运河边缘,好像只需要轻轻稍微推一把,就会掉进河里。 “这根本就摆不开啊?宋人要干什么?” 不怪兀术奇怪,宋人的阵型被压的很扁,左翼的契丹骑兵已经被挤压到了沿着城墙向北去的护城河边,右翼已经被压到了水口往东的留湖湖岸缓坡上,都在垂死挣扎。一小批女真勇士已经刺穿了右翼骑兵和步兵之间的联系,在水口位置跟宋军反复争夺,只差一步就能踏上宋军战船。 目前这种情况,其实双方都纠缠在了一起,也让城墙上的宋军投鼠忌器,不敢使用一些可恶的火药武器,不然就会杀伤自己人。 兀术很快就知道宋人要干什么了,他们从山城东门瓮城钻出来,瓮城的城门是朝两侧开的,因此东门瓮城有南北两个门,他们出了南门,直接冲了过来。他们正面面对的,正是正在挤压契丹骑兵的女真骑兵的侧翼。 “宋人的铁浮屠?” 兀术眉头一皱,他听说宋军有铁浮屠,只是没见过,只是从一些俘虏的扬州人嘴里听说过的,吹嘘的很厉害,说是公主的护卫军。但兀术曾经在城墙上见识过一些公主的护卫军,人长的很高大,铠甲也很漂亮,可上面连一丁点刀兵痕迹都没有,因此兀术一直认为,宋军的铁浮屠只是样子货,跟斡离不从汴京俘虏北上的那些皇宫护卫一个德行。 但这次兀术想错了,宋人的铁浮屠生猛的扎进了女真骑兵侧翼,配合夹击的契丹骑兵,竟然将悍勇的女真骑兵打崩溃了。 虽然碍于狭小的地形限制,女真骑兵的数量只有不到两千,却面对一千五百契丹骑兵和一千宋人铁浮屠的夹攻,溃败也可以理解,但兀术不能接受。 女真人何曾退过,如果是太祖在的时候,两千女真骑兵敢冲十万契丹骑兵的大阵! 宋军铁浮屠和契丹左翼骑兵夹击打爆了女真骑兵之后,顺势反卷过来,在正面到湖畔一线作战的女真骑兵也只能仓促退兵,战场很快清空了。 这是一个狭窄战场,西边是城墙东南部,南边是运河和留湖河岸,往东是一片开阔地,直到大运河边上,城墙、湖岸和大运河,形成了一个凹字场地。越往外越开阔,越往里越收缩,最后收缩到两百步宽度的一段护城河到湖水的底边位置。 兀术眼睛很毒,立刻就盯住了那边位置,那一片是步兵在防守,人数大概两千人,身披重甲,是宋人精锐的重步兵。但兀术并不认为他们排开的盾、枪阵有多么厉害。 “我领合扎冲宋军步阵!” 兀术道。 挞懒道:“这最好不过了。我的甲兵冲了了四波,兵锋已钝。我派四千披甲阿里喜护你左右!” 所谓铁浮屠,拐子马,都是宋人对女真骑兵的描述。女真人自己将具装重甲骑兵,称之为合扎猛安、叉千户,合扎和叉都是发音,意思是“近”的意思,所以音译过来也叫牙兵,牙帐旁的亲兵。 第九十七节 二打扬州(9) 拐子马则是两翼迂回包抄的军队,因为女真人都披甲,所以称作甲兵,甲兵属于女真人的正兵,一个甲兵还可以带一两个随从参战,一般是大哥带弟弟,或者父亲带儿子,这属于部落时代的传统遗留,这些随从称作阿里喜,以前是不批甲的,因为批不起,现在女真人都发财了,因此给随从也批了甲,披甲的叫披甲阿里喜。 这些披甲阿里喜同样是骑兵,不同的是战斗经验没有他们的父兄辈丰富,算是新兵。不过用来护住两翼,是足够了。 兀术点点头:“你安排吧!” 说完兀术走回自己的后阵中,指挥铁浮屠列阵去了。 三人并膝,三骑之间留四匹马宽度作为回旋之地。铁浮屠可是反复冲阵的,耐力很强,女真人骄傲的吹嘘“不能打一百余个回合,何以谓马军?” 这是鄙夷女真人的对手的,不管是宋军还是契丹人的骑兵,都不具备酣战一百个回合的体力和耐力。 由于三人并膝,导致很多只远观过金兵阵列的宋朝文人描述中,认为女真人是三人用铁索连在一起。因为他们无法想象骑兵可以那么齐整,可惜这不科学,女真人齐整,只是因为骑术好,外加训练严格而已。 兀术列好阵势,那边披甲阿里喜也已经在他左右列阵,一声令下,三军齐发。 这种狭小的地形,更适合铁浮屠发挥。可以将铁浮屠列密阵,墙式冲锋的威力发挥到最大。 两百多步的宽度,兀术的铁浮屠每排并排四百人,三排为一阵,总共一千二百人。兀术三千铁浮屠排开了两阵,每阵之间拉开三十步距离,第一阵没冲垮对方,第二阵跟进。两阵错落,正好可以从三骑之间预留的位置冲杀过去,如同波浪一样,此起彼伏。第二阵没冲垮对方,兀术自己带着剩余的铁浮屠压阵,关键的时候,兀术也会自己冲杀上去。 从大运河西岸,距离城墙还有五百多步的位置,铁浮屠缓缓前行。两翼年轻的阿里喜们神情兴奋,坐下的战马都不断的打着喷嚏,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兴奋一样。正对城墙的位置上,还有上百家投石机在猛烈的向城墙上抛洒石弹,目的是为了压制城墙上的宋军,以免他们用投石机威胁进攻的女真骑兵。铁浮屠正北方向三百步距离上,还保留了一支成建制的女真甲骑,他们直接面对的是山城东门,随时防备宋军骑兵从城门里涌出来迂回兀术右翼。 金军的部署非常严谨,配合十分精确,确实是一只百战精兵。 铁浮屠冲到四百步了,两翼的阿里喜们已经跟铁浮屠阵有些脱节,他们冲的快了一步。 压阵的兀术不由摇头,现在的后辈实在是太耐不住性子了,这些长在山寨中,靠奴隶伺候的女真二代,跟他们当年披荆斩棘在森林里打猎的父辈相比,实在是太稚嫩了。 等到了三百步位置,铁浮屠已经自觉的开始加速,铁浮屠人高马大铁甲厚重,人马铠甲加在一起,直奔一千斤,从开始加速,到把速度提升到最高,产生最大的冲击力,需要一个较长的加速过程,所以三百步铁浮屠就开始加速。而不像普通骑兵,两百步加速都来得及。 两千多铁浮屠速度越来越快,沉重的马蹄踏在大地上,本来杂乱的声响竟然共振成一片,整个大地仿佛在有规律的条约,如心跳一般。 如此加速中,铁浮屠的阵型竟然还能丝毫不乱,尤其是并膝的三骑,果然像是用铁索连在一起一样,马肩前后稍微错落,但始终保持在一个相对接近的平面上。 他们对面的步兵此时压力是最大的,黑压压一片铁骑向他们压来,人高马大,如墙一般,胳膊粗细的骑枪,长达两丈,枪头就长达两尺,泛着寒光,张着倒刺,夹在骑兵腋下,挂在战马身旁。 两百步了,看的更加清楚。果然是全身铁甲,全身上下只露出两只眼睛,仿佛每个人都张着一张铁面,没有任何表情。他们的战马也是如此,披着全身铁甲,鼻子冒着白气,马头有规律的起复,脚下四蹄迈进。踏出了一万人敲鼓的声音,每个步兵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血不断的往上窜,仿佛要从鼻子里喷出来。 一百步了。已经看不清楚全貌,所有人都感觉到眼前就是一堵黑墙,甚至听到马蹄声中夹杂着一些古怪的呼喝呐喊声,仿佛地狱里的修罗来到了人间。 步兵的双手都在颤抖,拿不住盾牌长枪,不知道谁先起了一个头,把武器往地上一掼,大叫一声“妈呀”,亡命的往后逃去,一下就扎进了护城河里。护城河哪怕水浅,也能将人吞没。运气好的回身正好是一艘粮船或者战舰,直接跳了上去,在往那边一跃,跳上护城河的浅滩,就算成功脱险了。 这样的情景,没有引起兀术任何奇怪,反而觉得理所应当,脸上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可是在更后方坐镇的挞懒,心里却有了一丝不安。他看到两翼的变化,对阿里喜们的表现,他跟兀术一样,都有些失望,一代不如一代,上一代总觉得下一代不行。阿里喜们冲击的阵线不但跟铁浮屠稍微有些脱节,他们自己也有些脱节,露出了好几个空档。 幸好契丹人没有抓住机会,契丹人的表现让挞懒有些奇怪。当铁浮屠开始加速,阿里喜们开始向两翼散开,遮挡在契丹骑兵跟铁浮屠之间,同时给铁浮屠扩张开冲刺的空间,这时候契丹人竟然在收缩,不但没有利用阿里喜露出的空档发起进攻,他们反而在收紧自己的阵列。 契丹骑兵左翼,靠近宋城墙,契丹人往北收缩,这样不是远离运河了吗?挞懒猜测契丹人有迂回的企图,契丹人从来就是这样,从来都不敢正面厮杀,总喜欢迂回侧翼,骑射,骑射,永远是这一套无用的招数。契丹右翼,刚才已经被挤压在了湖岸上,此时竟然也开始收缩,往东收缩,果然是打算迂回,因为往东就距离他们的船队,距离步兵阵列更远了。 由于契丹人的收缩,结果让他们被阿里喜歪打正着的给包围了起来,铁浮屠还在冲击,阿里喜却已经开始挤压契丹人的队列,契丹马队一边厮杀,一边继续收缩,左翼的契丹骑兵都已经退到宋人东门瓮城了,右翼的契丹骑兵也已经远离步兵阵列三百步了。 而此时铁浮屠终于冲进了一百步内,挞懒亲眼看到宋人的步兵崩溃,他这才算松了一口气,此时就算契丹人有什么阴谋,也不用怕了。铁浮屠冲垮中阵之后,两翼的契丹人就翻不了天。更何况挞懒打仗,从来都习惯留一支生力军做预备队,不到最关键的时刻,他一定不会动。 只是分明看到宋军自己崩溃了,可为什么挞懒心中的不安始终没有消除呢。他不由看向宋人的城墙,城墙上的宋军此时已经可以威胁到铁浮屠了,尤其是东南角上的宋军。果然他们在射箭,但这些弩箭连甲兵的铁甲都穿不透,更奈何不了铁浮屠的铠甲。只是这箭为什么是火箭,突然间好像有一道灵光钻进挞懒的脑海,他大叫一声不好。 兀术欣慰的看着自己的合扎已经冲垮了宋军步阵,中间的宋军仓惶而逃,甚至慌不择路的跳进了河里,而两侧的步兵则向两边溃逃,右翼步兵冲到了留湖的慢坡,还在疯狂逃窜,似乎要跑到留湖里去,左翼步兵运气最差,他们背后是往东的运河,左手边是从运河分出往北流的护城河,他们怎么跑都是水路,身披铁甲,死路一条。 这种情景,让兀术异乎寻常的感到痛快,他不由想起他在建康的遭遇,也是面对如此的绝境,眼前是茫茫的长江,似乎往哪里跑都得落水。这种滋味,终于让宋人自己尝到了。 他的铁浮屠前队终于冲到了运河边,已经没有一个步兵。提前收住马速,才没有冲进河里,铁浮屠的马术都是一流的,人马合一,也只有他们能拿捏到这种程度。第二阵的铁浮屠也收紧了马速,不过他们要晚一些,他们会稍微保持一些冲击力,应对突然的变故。因此冲锋的时候,他们一直跟前队保持三十步的距离,但收马的时候,这个距离会近一些,缩短到十五步左右,只有确定前面已经不需要他们冲锋的时候,才会彻底让马停下。 这一次他们都没有停下,而是逐渐压住马速,慢慢的靠近了岸边,最终在前阵十步之外才停步。前阵的铁浮屠有的已经下马,正在用他们的马枪勾运河里的粮船。兀术不由摇头,真是一群只有肌肉的蠢货,这些粮食又不值钱,真是抢劫抢习惯了,见着货船总想看一看。 眼前一片火光闪过,兀术惊讶的看着宋人竟然朝自己救命的粮船射出了火箭,宁愿烧掉也不让他兀术得到? 多么愚蠢的人啊,一些破粮食,能值几个钱,他兀术岂会放在眼里。 粮船果然起火了,正在下面勾船的铁浮屠气的大骂。 兀术突然听见远处挞懒的大喊声,却还没来得及回头,眼角就瞥见一颗火球,一艘船竟猛烈的爆炸开来! 一颗火花引燃了另一颗火球,接二连三,火球连着火球,火球盖着火球,最后融合成一个巨大的火球,赐的兀术眼睛就看不见了,接着轰一声,仿佛听到了佛爷的狮子吼,耳朵也听不见了,一股热浪猛冲过来,他的马不受控制将他掀翻在地,战马压在了身上,兀术失去了知觉。 第九十八节 二打扬州(10) 几乎在兀术坠马的同时,二里远的大城北墙上,李慢侯也重重的摔在地上。 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情绪却让他大笑不止,笑的眼泪横流。 此时都没人注意到他倒在地上,全都趴在城墙上目瞪口呆的看着一种惊人的伟力。 三十艘船的火药爆炸,哪怕只是威力有限的黑火药,竟然也蒸腾起了一朵小型蘑菇云。仿佛明王的笑脸。 浓烟弥漫了整个战场,既看不到宋军,也看不到金军。 不仅仅这些在两里外关注着战场的士兵在这一刻目无旁骛,短暂的失神了。整座城市的人在这一刹那都短暂的失神。正在吵架的夫妻同时停止了争吵。正在炒菜的厨子倒了满满一勺的盐。正在哭泣的婴儿停止了哭声。正在刺绣的妇人不小心扎了手。 整座城市在那一刻,都跳动了一下。 这城里的所有人,几乎同时萌生了一个念头: 好响的惊雷! 接着又各自忙活开来,为了琐事争吵的夫妻互相尴尬的看了对方一眼,刚才吵到哪里了?为什么吵的?正在炒菜的厨子嚎叫一声,赶紧用锅铲将太多的盐铲出来。正在哭泣的婴儿眨巴了两下眼睛,被妈妈抱进怀里哄了起来。正在刺绣的妇人,皱着眉吸了一下连心指尖上的血,顾不得钻心的疼,继续工作起来,生活不易,自己多做一点,自家的男人也许能停下来喘口气,吃口热乎饭。 终于有人发现李慢侯了。 “大人,你怎么了?伤着了?” 书吏王存远俯下身来,试图将一身铁甲的李慢侯扶起来,可惜他力气不够,只能吆喝其他人帮忙。 “别忙活了。赶紧去看看,南边情况怎么样了?” 这次在城下跟女真铁浮屠激战的军队中不乏精锐,包括一千精锐步兵,三千契丹骑兵,甚至连一千铁家军都出动了。 但自始至终,李慢侯的本部骑兵都没有现身,他手下的骑兵现在可不是一个小数目。那是超过一万的骑兵,一个都没有现身。全部都聚集在南面城墙,炮响就是信号。他们将全军出动,直扑金军南大营。 这里面有牛仲和田氏兄弟带领的四千甲骑,有花马刘麾下的五千游骑,还临时雇佣了大量被堵在城里的一万多纲队骑兵,总兵力高达两万。 一旦北边炮响,那就意味着兀术帐下的三千铁浮屠被引到北边去了。这两万骑兵,将抛弃步兵,以最快的速度分两路,绕过金军的长围,直扑金军大营。 金军大营中的兵力,此时是最虚弱的,经历过契丹和女真人的乱杀之后,女真骑兵已经不足万人,这些天李慢侯严密派人监视,发现北大营的挞懒并没有向南大营的兀术增兵。女真人的部落风气未脱,把军队看做资本的观念,比西军将领还要强烈,因此互相之间调拨军队的情况极少。 一旦兀术的三千铁浮屠离开,意味着南大营的女真士兵数量很可能低于五千,以两万打五千,如果还不能胜,就太说不过去了。当然失败也不要紧,摧毁金军的长围才是真正的战略目标。两万人攻不破金军大营情有可原,但紧跟着的两万扬州乡兵,如果连长围都挖不垮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搞出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破坏长围,原因很简单,李慢侯不能容许他们通过越来越高的土台,朝城里的民居漫射。 他一直没有动手去争夺长围,就是一直在憋这个大招,将金军精锐吸引到一个狭小的区域,用火药炸掉,能炸掉多少不重要,引走他们也算完成任务。 这一套环环相扣的策略,竟然真的奏效了。一切都基于一个没有根据的猜想,那就是金军认为城里缺粮。为什么他们会以为城里缺粮,这点李慢侯并不确定。只是建长围,本就是为了断粮,如果不是认为城里缺粮,金军恐怕没有这种耐心去进行土方量巨大的土木作业。 难道女真人不知道扬州地区丰收了两年?也许他们知道,但他们的将领可能不太精通农业,并不清楚扬州地区土地的年产量,或许用辽东寒冷地区一年一熟的产量计算也说不定。 总之只要他们相信城里缺粮,就会上这个当,因为他们不可能接受一座因为缺粮即将崩溃的城市,从附近的军城运粮救急。他们一定派兵来阻断,然后这边的抵抗越激烈,他们的阻截就会越坚决。依托城池,战船,李慢侯派出的精锐不是那么容易轻易被吃下的。因此他们一定会动用最关键的决战力量铁浮屠到这场他们认为的关键战斗中,然后铁浮屠会被火药船伏击,死伤惨重。而他们的南大营,却会被李慢侯集中起来的骑兵偷袭。他们辛苦了一个多月的长围,也会被扬州的乡兵挖倒。 “烧起来了!” 不需要直接跑去城南观看,王存远站在北城的敌楼上,也看得见南方几里外烧起的烟火。 应该是打响了。 为了让骑兵偷袭能够成功,李慢侯让花马刘的轻骑,每人都带着两罐酒精,远远的抛到敌人营寨上,放火烧营。 “好像有炮声。听不太清楚,我耳朵嗡嗡响。” 王存远接着说道。 那就是开打了,李慢侯还给偷袭的骑兵配备了大量的掌心雷,与敌人接战之后,尽量扔到他们阵列中。 “好像,好像跑了!” “谁跑了?花马刘?还是纲队?” 假如自己麾下有谁可能临阵逃跑,那么花马刘的游骑和雇佣的纲队佣兵最有可能,牛仲和田氏兄弟带领的骑兵还是比较可靠的,虽然常被挖角,战阵上反倒没出现过逃跑情况。因为他们的家人都在扬州。 “是金贼!金贼骑兵跑了。” 这是李慢侯未曾想过的情况,金兵竟然会放弃大营逃跑,如果在原野上狭路相逢,他们兵力不足逃跑十分正常,但他们坚守的大营都放弃,却是从未遇到过的,当然也没有机会攻击过金军把守的阵地,不知道他们坚守的意志如何。 “可以扶我起来了。” 李慢侯缓过精神了,他从昨日到现在一直没睡,亢奋加上紧张,根本没有任何睡意。 他想看看炸药伏击的成果,为了尽可能多的杀死铁浮屠,他将城里所有的黑火药都放到了三十艘船上。不分良莠,无论是军作产的火药,还是烟花作坊生产的火药,全都征集了起来。用装米的粮袋装起来,粮袋外面裹上破旧的铁甲,爆炸开来,甲片可以伤人。而且每艘船上,还藏着三百枚掌心雷,假如黑火药爆炸的威力,不足以杀死太多的铁浮屠,这些掌心雷爆炸的威力还是值得信赖的,足以穿透铁浮屠的铠甲。 为了筹划这次伏击,这段时间他一直都没使用过掌心雷,所有的囤货,除了给出击南大营的骑兵装备之外,全都耗在了这次伏击上。 浓烟渐渐散去,露出的战场让李慢侯惊呆了。 什么是修罗地狱? 这就是! 战场上到处都是人和马的残尸,爆炸地方的运河竟然炸出了一个深坑,形成了一个新的小湖泊,水位本来就低的留湖水,此时竟然在倒灌进来。子城的城墙竟然再次跟留湖直接相连了! 而子城竟然被炸的垮塌了一角,城砖和黄土滑坡,将一段运河直接堵塞了。从城墙垮塌的角落往两边看去,隔着两里地,竟然都能看见城墙上一些凹坑。 太惊人了! 战场上已经没有一个活物,并不是说所有敌人都杀死了,而是已经逃走,逃过了运河,只能远远看到他们正在退走的背影。己方士兵,还能看到那批契丹骑兵,他们竟然追过了运河,远远在女真骑兵身后游走。真是变了天了,契丹人竟然能追着女真人跑? “走去看看!” 太远看不清楚,李慢侯立刻带人出北城门,奔向子城。 先是在战场外扫视了一番,确定已经没有活人,至少是能站起来的人,不管是自己人,还是敌人。 立刻登上子城城墙,靠近爆炸位置的城墙上一片狼藉,小看了黑火药爆炸的威力,竟然误伤了好几百己方士兵,甚至有几十个人当场死亡。他们不是被炸死的,也不是被爆炸的石弹打死的,竟然多数是被震死的。他们距离爆炸点太近,又缺乏对这么大威力爆炸的了解,基本上没有采取预防措施,甚至饶有兴趣的去观看,结果许多人当场震得七孔流血,甚至有十来个人被掀翻到了城墙另一端,乃至跌进城里摔死的。 除了己方士兵之外,城墙上还有不少人马的零部件,已经分不清是金军的还是己方士兵的。 抓过一个军官就问,终于了解到了更多的详情。 爆炸发生之后,城墙上的士兵,大多数都被震傻了,没想到过爆炸威力会这么大。等反应过来去观看的时候,战场上到处都是硝烟。他们最先看清硝烟散去后的场景,当时大量金军倒在地上,有的没死的还在哀嚎。大量金军在溃退,反应过来的契丹人竟然追了上去,一直追过了河。 至于距离爆炸点最近的那些铁浮屠,前队的已经尸骨无存,后队的许多还留有全尸,当时城上的守军担心他们没死,一个个去扎了一枪,结果确认是死了。不但人死了,马都给震死了,最后阵的几百个铁浮屠,大多都没死。可是大量战马受惊,幸亏铁浮屠跟战马的铁甲是用铁索挂在一块的,不然摔下马必死无疑。但惊马互相冲撞,一时间根本控制不住,大量铁浮屠竟然成了步兵的俘虏。 情况稍微好一点的,反倒是那些阿里喜,他们围着契丹骑兵,距离爆炸点有两百步远,不过依然有大量的掌心雷爆炸出来的石弹将他们击倒。尤其是大量掌心雷在船上黑火药之后爆炸,被黑火药爆炸的气浪抛的到处都是,很多掌心雷其实是近距离在这些阿里喜身后爆炸的。 爆炸没有直接杀死太多年轻的女真骑兵,但却让他们的阵型变得乱七八糟,老道且狂热的契丹骑兵抓住了机会,将他们冲散,追击,屠杀,一直追过了运河,至少留下了一半阿里喜。 “好!” 听着军官的讲述,看着战场的残迹,忍不住大吼一声,结果比他想象的还要好,竟然将铁浮屠全灭! 一股豪情在胸腹之间激荡,他突然不觉得这是幸运,而是觉得这都是应得的,因为他为此赌上了足够重的筹码。 最沉重的一颗筹码,是一千精锐步兵的性命! 想到这里,他的豪情壮志开始消退,心开始下沉。 看向城下,不但没有一个铁浮屠或者,那些步兵呢,他们距离炸点同样很近。 “快。把我们的勇士都救回来。或者——” 后面两个字他没有说出口,那两个字是“收尸!” 第九十九节 争功(1) 情况比李慢侯看到的和现场感受到的要好一些。 他以为被他投入战场,作为赌注的那些生命,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全部牺牲掉。 结果最后有一半人都侥幸活了下来。 当时作为诱敌的一千步兵,除了爆炸前就已经战死的一百来人外,爆炸发生前,他们就开始逃跑,能否活下来,跟他们跑的快不快关系不大,最后调查情况发现,完全是靠运气。 他们当时基本没有退路,如果不是真正陷入死地,也不可能让敌人相信。李慢侯在设计中,给他们留了后路,那就是船,船抛锚在河里,当时护城河水浅,胡乱拥挤的战船,其实可以通过。 但当铁浮屠冲击过来之后,这些士兵无法像机器一样行动,哪怕他们训练有素。到后来,他们真的崩溃,而不是有目的的按照设计逃跑。反而有人因此侥幸生还。 当时步兵的中部两百多人按照要求,从船上往对岸逃,城上点火的士兵给了他们一定的时间,大多数人都成功爬到对岸,然后尽可能的远离。但爆炸威力超过所有人的预计,那些逃到对岸的士兵,几乎没有幸存者。 幸存下来的主要是右翼,他们逃到留湖慢坡,爆炸发生的时候,冲击波将许多人抛进水里,后来大多获救。左翼慌不择路,逃到护城河边,有的干脆跳进水里,反而是这些穿着铠甲,几乎要淹死的士兵,活下来不少。成功爬上河岸,或者没有下河的,不是被炸死,就是被掌心雷激射的石弹打死,弹到城墙上反射而死。在水里挣扎的,反而躲过了石弹攻击,河水化解了火药爆炸的冲击波,有的自救,有的被救,活下来两百多人。 能活下来大多靠运气,其中一个最幸运的倒霉蛋,他往后方逃,从船上跳下来的时候,跌进了河边淤泥中,腿都拔不出来,必死之局,结果第一艘船爆炸的时候,将他抛了起来,直接推到了远处的湖坡泥滩里,后来被救起的时候,发现只是晕了。有些明明跑的够快,够远的,却不知道被从哪里来的一颗石弹击中,死的透透的。甚至一个在城墙上瞭望的士兵,爆炸炸不到他,石弹也打不中他,却被一个从天而降的铁浮屠半截身体给砸死。 总之,因为早有心理准备,伤亡情况比正当其冲的女真铁浮屠要好很多,一千步兵最终幸存下来五百出头。而女真铁浮屠,几乎都位于爆炸点一百步内,不管是直接爆炸的火药,还是四散的掌心雷,他们都是承受最大杀伤力的一群人,即便这样,依然有几百个在后阵的铁浮屠生还。 最幸运的,是那群契丹骑兵。他们不但提前知道会爆炸,远远的躲开炸点,逃到了两百步远的地方,好死不死的,他们还被一群年轻的女真阿里喜给层层包围在城墙边和湖边,爆炸发生之后,他们非但没有受到冲击波的震荡,激射的石弹也大多被那群阿里喜给挡住。 给人做了肉包的阿里喜,死伤一片不说,爆炸的石弹将他们的阵营打击的陷入混乱,被他们包围之下的契丹人抓住机会,将爆炸后惊魂未定的阿里喜冲的七零八落,尾随追杀到了大运河边,甚至追着过了河。 鳄鱼的眼泪掉下之后,会很快恢复平静,李慢侯已经学会了轻松放下对牺牲的愧疚,否则他早就不能适应战争了。他只愧疚了三天,然后就开始再次热情洋溢的投入工作中来,因为这一次他确定自己改变了历史的发展轨迹,让历史大大的偏离了轨道,变得更加难以预测和充满神秘。 他现在很庆幸,他当时选择了告诉这些步兵和契丹人他的计划,其实他一开始甚至不愿意透露,就让他们死守,这样就不会有任何破绽。以他们的命做诱饵,来赌铁浮屠的命,但最后他还是过不了自己的心理关,或许用一个集结号永远的欺骗一部分人,是对大多数人的仁慈,是牺牲小我,可李慢侯知道,他会愧疚很久,远没有现在这么容易释怀。 因为提前一天告诉这些士兵,并且允许他们自己选择。愿意出战的,李慢侯愿意给每人一千贯钱作为赏金,不愿意的不强求。这种诱敌,必须要做出死斗的模样,强迫士兵是完不成的,结果他手下两千精锐中,大多都愿意接受这个赏金高昂的任务。哪怕他们中有些人,现在已经可以从纲队哪里得到每月十贯的挖角身价,可一千贯依然是一个值得拼命的重赏,只要冒一次险,一辈子都花不完。 契丹人就不用给钱,他们现在是靠亡国的屈辱和复国的虚幻活着,给吃的,给武器,给杀女真人,就是最幸福的事情。当然李慢侯也给了他们一笔巨款,十万贯足值的铜钱,让他们下了战场,可以在扬州这个花花世界里,好好的放肆一把。 赚够一辈子花不完的巨款浙兵死士们,很多开始打包行囊,他们真的无欲无求,准备回家买田盖房过日子。一个个还拖家带口的,作为精锐步兵,他们军饷极高,在北方的难民潮下,很多人不地道的讨了好几个小媳妇,他们的口号是一个太少,两个不多,三个、四个正好。很多已经在扬州生了孩子。 男人推着车,女人抱着娃,当他们走出扬州的时候,许多人久久的回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些战死的死士,李慢侯的悬赏依然有效。他已经建立起了跟东阳、义乌之间的信用渠道,定期将军饷送回士兵的家中,士兵选择直接领军饷也好,选择送回家也好,完全自愿。李慢侯在军饷方面,信用极高。如果不是这种信用,他是不可能让一千人选择接下那个极度危险的任务,他们也没有预料到火药爆炸的威力,他们又不傻,谁都知道女真铁浮屠的恐怖,至少他们见过自家军队中的重骑兵,而传言女真的铁浮屠更加凶狠,步兵去对抗铁浮屠的危险,他们都很清楚。 那些死了的勇士,不仅他们的军费李慢侯不会克扣,连他们的家眷,都安排复员的同乡帮他们送回去,同时李慢侯还一路派兵护送。这次复员的士兵极多,因为大多数人都赚够了军饷,不想过这种刀头舔血的日子了。他们以前愿意当兵,是因为穷,穷凶极恶,因为穷他们还凶,所以是最好的兵员,可现在这些人有钱了,哪怕是一个一直领着最低军饷的老兵,三年时间也让他们攒下了超过一百贯的金钱,足够他们回家买十几亩地,然后盖房子,过小日子。另外,大多数士兵,不但娶了媳妇,还生了孩子,此时他们已经迈入了新的人生,不再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山民,而成了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他们对于危险就变得敏感起来,已经失去了悍不畏死的凶狠。 不管怎么说,李慢侯当然还是希望能留下他们,又一次提高军饷,将每月的军饷提高到了十贯的情况下,依然只留下了五千人,他也算尽力了。强制他们,不让他们复员,这又违反李慢侯之前定下的军规,而他也不认为这种强制能够长久廉价保持战斗力,一个良好的退出机制,或许对未来更有利。 留下了一半,退出了一半,这些人回到故乡,带回去的绝不仅仅是一批财富,还有军事文化。西军的军事文化,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通过一次次雇佣,又一次次解散部队,大量拥有军事经验和习惯战争风险的人口回到社会,将他们在战场上学到的经验、技巧在乡村里扩散开来,培养一批又一批下一代战士,这比一次性耗干浙兵的血更有意义。 他们带回家乡的财富,可以改变他们的人生和命运,但无法改变山地贫瘠的环境。财富只是在人群之间转移,财富的总量依然稀缺,大量山民依然贫困,这种贫困,会让他们保持一代又一代高度竞争的狠劲,无处释放的情况下,就变成了官府眼中的刁民,会为了争夺一丁点可怜的财富和机会不顾性命的死斗。而山外有一个出口,并且渠道被他们的前辈带回去了,那就是当兵,不但可以吃粮,解决温饱问题,而且还能致富,可以买地,盖房,娶媳妇。现在李慢侯复员了五千人,也许二十年后,他能招来五万人! 还有一个让士兵大量离开军队的原因,除了士兵们自己厌倦厮杀,逃避危险之外,还因为纲队组织的挖角。纲队不缺人,大量流民、难民和匪兵可以让他们招募,他们缺的是可以和各种武装正面交锋的勇气和经验,这些浙兵就是最好的人选,因此许多纲队出天价挖人。甚至一些有心思的士兵和军官自己也对纲队生意有想法,他们三三两两建立起纲队,开始拉生意。 第一百节 争功(2) 扬州刚刚解围,挤压到快要爆炸的各种需求需要满足,金兵虽然退了,可是秩序还没有恢复,另外人心的安全感也没有恢复,畸形的物价也让大量商人拥有雇佣纲队运输的动力,因为只要有货,不愁买家,现在需要的是将货物安全的带到扬州,成本被挤到了第二考量。 因此扬州刚刚恢复的武装押运生意正是最火爆的时候,许多商人甚至愿意预付很高比例的定金,一些纲队拿着定金,继续招人、采购军火、扩大生意,最先红火起来的,就是他们这个行当。 李慢侯顾及不到这些情况,他现在最急于考虑的,是权力问题。 一大帮子军官开会。 “头功呢,当属单穿。大家有没有意见?” 一切操作,安排,执行,主要是步兵的牺牲,而指挥官就是单穿。 所有人都没有意见,这场仗的主角不是骑兵,就是那些不怕死,把命压在铁浮屠面前的步兵,单穿虽然没有亲临前线,只是坐镇城墙上指挥,他是步兵统制,功劳就该是他的。 “次功呢,归孙谋。” 孙谋带重骑击垮女真拐子马,这才让女真人不得不投入铁浮屠决战。论起来,骑兵中最大功劳其实是那些契丹骑兵的,可他们跟李慢侯不是一个组织,他们不需要功劳,也不会被请来开会。当然他们的表现,李慢侯会汇报给高层,让高层参考制定如何利用战场上降服契丹人的方式。历史上,南宋小朝廷面对俘虏的女真、契丹人很宽容,一开始对女真人是直接杀掉,契丹人和燕云汉人则是养起来,作为仁义的象征,后来女真人也不杀了,给一个虚头小官,在杭州养着。这显然没有实际意义,还不如让契丹人上战场。 孙谋的功劳众人也没什么意见。 “三功。当然属于牛仲、田平、田夏和花马刘的骑兵。除了战功,你们几人还会平分守城、退敌大功。” 众人依然没什么意见,李慢侯继续道:“这次功劳很大,人人都有封赏。本官先恭喜各位了!” 李慢侯将自己的安排说完,众人没什么意见后,就拱手笑道。其实大多数情况下,是没人会提出异议的。有,一般也压在心里。因为很多情况算不清楚,这次你占便宜,下次我占便宜,没有本质上的委屈,没人太计较。但李慢侯一定会进行讨论,这让他处在一个中立的位置,不会卷入部下之间的利益冲突。是你们自己不计较,不是我有意偏袒。 现场众人也都一副喜色,因为他们不但摧毁了女真的南大营,追击过去,女真北大营竟然也拔营了。一路追到了高邮才停下脚步,并且在第二天一早发现,挞懒已经放弃了高邮。 在高邮他们发现薛庆还没死,带着一批部下逃入了高邮群湖,跟张荣合营,一直在湖区抵抗金军。 这个冬天,他们两人过的十分心酸。张荣那些百战的水兵,虽然很能打,但纪律性不强,如果不是逼入绝境,很不情愿拼命。所以当金军建造了数量跟他们相当的战船,并且闯入他们控制的湖区时,张荣一直在进行游斗。勾引金军水军在周边他熟悉的水域里兜圈子。甚至还在兴化的缩头湖打了一场漂亮的水仗,正是有名的缩头湖大捷,但这场大捷,连张荣自己都不太在乎,已经取得了江心洲大捷的他,对于这种歼灭金兵几百人,打败几千人,主要还是燕云签军的小仗,都有些提不起精神。 游击战术是非常正确的,可问题是他的部队纪律性不足,游着游着许多自己就游散了。依靠拜把子结合起来的梁山好汉们,分裂起来十分迅速,尤其是在金兵肆虐,他们承受压力的状态下,一些分散在各地把守水寨的头领,有很多直接投降金兵,因为他们更看好金兵的未来,将手里的本钱拿来换了在金国的前程。 不到半年时间,张荣的势力在金兵的打击下,就从巅峰坠入谷底。当李慢侯手下的骑兵收复高邮空城之时,张荣手下只剩下不到十万人,能打的青壮只有一万多人。高邮以北直到楚州附近的水面,全都丢失。不是被金军夺取,就是被他的把兄弟们献给金兵。 留下薛庆防守高邮水寨,张荣则在外围不断的打游击,一直在射阳湖附近跟金兵纠缠。乃至收复高邮后很长一段时间,李慢侯都找不到他。 找张荣是为了来商量怎么分功劳,是为了向赵构小朝廷邀功请赏。邀功请赏只是一个手段,目的是为了权力。 既然赵构小朝廷不敢守江北,决定将江北藩镇化,给地方实力派最大的权力,那这种权力,李慢侯就不能让它旁落,尽可能抓在自己和自己的盟友手中。张荣虽然桀骜不驯,很难合作,但毕竟还可以合作。关键是李慢侯很确定,以赵构小朝廷的德行,肯定不敢将整个江北交给一个人,哪怕这个人功劳极大。再说,李慢侯的功劳其实也没大到可以吞下整个江北的地步,他需要将尽可能多的藩镇权力,保证在可以跟他合作的势力手中。 以张荣的功劳,足以分一个藩镇,那么他就必须再次拉拢张荣,想尽办法跟张荣进行进一步合作,哪怕他很恼恨这个人的行为和习气。 张荣这些外人李慢侯都能想到,那些很早就跟着他的自己人,他当然不会忘记。 “林永。你觉得通州和泰州怎么样?” 林永有些提不起精神:“不怎么样?一马平川,怎么,统制要去那里剿匪?” 林永提不起精神是有原因的,小朝廷让他分出一军的诏命,勾起了他心里的慾望,跟李慢侯闹了好几次要分家,没有成功后,一度心灰意冷。而且连以前那种快意疆场的感觉也找不回了,因为李慢侯不再派他出战。这次带重骑冲阵的,竟然是那个手段比他差的不是一点半点的孙谋。 因为感觉被架空,被排挤,没有前途,心灰意冷,林永甚至生出了退意,打算带着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财富,回陕西老家养老去。他还暗中建立一支自己的纲队,做起了武装押运的生意,以他的人脉,生意做的红红火火。 李慢侯对他依然不冷不热,跟他商谈的大多是一些战略层面的事情,丝毫没有让他再次带兵的意思。 李慢侯道:“不是去剿匪。通泰镇抚使岳飞畏敌不前,被朝廷罢官了。你想不想当这个通泰镇抚使,我想办法给你谋过来。” 林永眼睛一亮,随即又暗淡下来:“那地方不好守。换了我,我也跑。” 岳飞坐镇泰州,金兵南下之后,就撤走了,撤到了江南,驻扎在江阴沙洲上。而小朝廷给他的命令是,让他救援楚州。 虽然从军事上说,岳飞的行为其实是一个十分专业的军事家的合理选择,但从感情上,李慢侯确实有些接受不来。你是岳飞啊,你怎么能跑呢?你的人设应该是有进无退,而且不管手里是什么人,都能带着他们百战百胜。 可这现实吗? 很多时候,岳飞身上的争议,都是一些试图美化岳飞的文人造成的。其中最该负责任的就是岳飞的孙子岳珂,他写了《金陀粹编》等几部关于岳飞的许多战争记录。太过夸大,动不动就八百破十万这种战绩,动不动就打死金军大将无数。再加上一大批很有影响力,又需要把岳飞抬出来作为旗帜的文人不断引用和进一步夸张,直接把岳飞神话了。让老百姓对岳飞的预期无限拔高,无法接受岳飞身上任何一点污点。 李慢侯虽然是历史专业人士,可他也难免受到各种信息的干扰,对岳飞的情感是不一样的。哪怕他理性的知道岳飞就是这个时代一个出色的将领,不是神,但他见到岳飞的时候,依然难免一种对英雄的崇敬之情。知道岳飞逃跑的时候,依然感到有些失望,比听说韩世忠逃跑更加的失望。因为某种程度上,岳飞是一种精神,他是不能失败的。 岳飞不肯守泰州,是因为他没有守泰州的力量,手下一万出头的兵马,不是溃兵就是乱匪,刚刚拉到一起,指望这样的部队去坚守城池,本来就不现实。如果放到牛头山那样的地形还好,可是泰州一马平川,是一片长江和大海的冲击平原,别说守城,一旦被金军围住,跑都跑不掉。 后世泰州政府既无法抹黑岳飞,还希望借助岳飞在泰州的活动搞旅游经济,在各种乱七八糟的史料来证明岳飞不是逃跑,是带了十万泰州百姓撤离,把岳家军美化成了红军。实际上,这个时代的官员,对于底层百姓的态度,远远比不上李慢侯,李慢侯时常的自责,是诞生于和平时期,是一种富长良心的体现,而这些乱世中的古代官员,对牺牲小我拯救大局的态度,要比李慢侯豁达的多。有些史料记载,杜充掘黄河淹死二十万人的计划,执行人之一就是岳飞。不过这史料李慢侯没考证过,但有这种可能,毕竟当时岳飞在杜充手下已经是一个比较重要的军官,经常去执行一些危险的任务。 岳飞要弃城逃跑,只是因为岳飞手里不但没有防守泰州的兵力,而且一旦泰州这样的城池被敌人包围,逃都逃不掉。因此岳飞只能在被金军包围之前撤离泰州。这当然会被朝廷追究,罢免他的职务。 不过现在的小朝廷,其实已经限制不住岳飞。岳飞当通泰镇抚使,道理上是因为他收复建康这样的大功。但实际上,只是因为他手里有兵马。郭仲威这种人,没有任何功劳,不也当了真扬镇抚使,坐镇扬州和真州,地理位置比岳飞的还好,凭什么?不就因为他手里有兵,朝廷无法节制吗? 第一百零一节 争功(3) 让岳飞过江,实际上正是朝廷既不放心岳飞,又拿岳飞无可奈何的举措。在江北开藩镇,是小朝廷自己打算放弃江北,让江北这些地方实力派充当小朝廷抵挡金军的屏障。因此往这里塞的,都是一些小朝廷既防备又担心的势力。郭仲威这个巨寇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从平江府调到扬州。而小朝廷放心的武装力量,张俊和刘光世,甚至是韩世忠的军队,全都驻扎在江南。 李慢侯现在已经对女真人没有任何惧怕,包括他的部下,也都不在惧怕女真人。可朝廷还在怕,因为掌握朝政的文官和皇帝都在怕。李慢侯通过一场强势的反击战,就能立刻建立强势的心态,但要让那些文官不怕都很困难,让皇帝不怕更困难。 赵家人似乎天生胆小,或者说天生敏感,对危险气息比常人感受的更加深刻和敏锐。所以大宋这个王朝,从赵匡胤之后,就没有了能够冲锋陷阵的皇帝。这在历代王朝中,都很少见。后来的满清自不用说,连明朝的皇帝,都不乏喜欢亲临战场的。宋朝以前更是这样,汉唐的皇帝,最不缺的就是胆子。 可宋朝皇帝不但不亲临战阵,还总想逃跑。澶渊之盟的时候,要不是有一个能上压皇帝,下镇群臣的权臣寇准,真宗早就跑到江南来,南宋都轮不到赵构来建立。到了宋徽宗时期,没有了寇准这样的人物,金军南下,宋徽宗马上把不得宠的太子扶上皇位,他自己带着人跑了。只可惜逃跑也是要靠天分的,宋徽宗逃跑的天赋,显然没有他儿子赵构出色,赵构从更北的河北,硬是一路跑到了江南,跑到了海上,让女真人死活抓不住他。 不让敌人抓住,勇者击退强敌当然鼓舞士气,怯者成功逃亡同样重要。假设赵构没有逃掉,南宋是有极大可能建立不起来,连半壁江山都守不住。这绝不是危言耸听,南宋末期,蒙古人南下的时候,文天祥等人的抵抗精神,比汪伯彦、黄潜善等辈强得多,但南宋皇帝投降,导致文天祥、陆秀夫等人功亏一篑,最后崖山灭国。假如南宋末帝没有投降,而是跑到海上,号召百姓反抗,以蒙古人的人口,未必能抚平江南。 所以李慢侯一面看不上赵构这个人,一面还坚信赵构有贡献。因此李慢侯没有推翻赵构统治的想法,但却很有从赵构手里取得更多权力的想法,因为他坚信,这些权力在他手上,比在怯懦的文官集团和更怯懦的皇帝手里,更能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既然岳飞不想当藩镇,不想守通泰,李慢侯就更不想让通泰成为另一个类似郭仲威这种巨寇手里的地盘,让林永去那里是合适的。哪怕林永能力有限,就是一个粗鄙的匹夫,李慢侯也可以帮他。换另一个人,很难短期内建立起他跟林永这种长期相处的互信,信任,本身就是一种财富,因为建立信用需要高昂的成本,这就是经济学中的信息不对称现象。 可没想到林永竟然对通泰不敢兴趣。 李慢侯循循善诱道:“通州和泰州,可是好地方。沃野千里,还有鱼盐之利。朝廷可是开了藩镇,明令可以世袭。你去了通泰,相当于诸侯!” 林永一副又心动又为难的模样:“手里没兵,我去送死啊?” 这段时间,让他最纠结的,就是李慢侯不肯让他分兵。 可李慢侯却从来没拒绝过他:“你可是左护军统制啊,要兵还不容易?” 林永一喜:“你要给我分兵?” 他早就想单领一军,当了半辈子西军,见过的大人物都是那些拥兵自重的西军将门,这对他影响很深。他无法想象一个藩镇能得到的好处,但手里有兵带来的好处,可是实实在在的。拥有自己的部曲,这几乎是每一个西军的本能。 李慢侯道:“我也没不让你分兵啊!我早就说过,公主护军你可以拉走。谁想跟你走,我不拦着啊。” 林永顿时就怒了,站起来指着李慢侯的鼻子道:“你又来这一套。老拿这种话搪塞我,你是觉得我蠢是不是?你不发话,谁肯跟我走?我手里半毛钱没有,跟我喝西北风吗?” 林永不是没努力过,当李慢侯第一次说这话的时候,他还真的无比兴奋,屁颠屁颠的去忽悠别人,尤其是那些平时跟他关系交好的西军军官,他想着没道理这些人不跟他混,结果没人正眼看他,除了几个老实巴交的老兵被他拉到身边之外,没一个人把他当回事。 他算明白了,没钱,什么左护军,就是狗屎! 李慢侯笑道:“嗨。不就是钱吗!我当什么大事呢。你早说啊,我借给你呀。咱俩这交情,你开了口,我会不借给你?” 林永很谨慎:“你不会是想放我的青苗钱吧?” 王安石变法,本是为小民考虑的青苗款,为了让小民逃过地主高利贷兼并的处境,硬是被一群基层官僚整成了高利贷的代名词。 李慢侯道:“账不能这么算,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借你钱那是人情,这样,我做主,给你免息三年。” 林永笑了:“这还差不多。” 高利贷不可怕,可怕的是还不清的利滚利,没利息,他就不担心了。 李慢侯道:“这就好了。钱去找侯东,人你自己拉。尽快拉人去通泰剿匪。先把地方占了,我就好向朝廷给你说话。” 林永还有一些顾虑:“我真的随便拉人了?谁跟我走,你都不能拦着!” 李慢侯道:“那当然。我拦你干什么。赶紧去吧,当心去晚了,他们跟着纲队跑了。” 挖李慢侯墙角的人多着呢,不差林永这一个。 一切自以为的困难似乎一下子消失,林永反而更加犹豫,看着太容易,让他本能的有些怀疑,这好事能轮得到他?战场上越是诱人的,就越危险。 他犹豫道:“要是我拉不走人呢?我有钱了,也没人跟我走,怎么办?你给我派人吗?” 李慢侯道:“许以高官厚禄,总有人跟你走的。别忘了,以后你就是一方诸侯,关上门就是土皇帝。” 林永深吸一口气,期待起来:“那好,我去了。你不准反悔啊!” 撒腿就跑了出去。 看着林永走开,李慢侯继续捉摸起来,扬州他肯定要抓在手里,郭仲威那土寇想占扬州?想得美!通泰有林永坐镇,只要北方的楚州在,扬州控制在手里,通泰就不会成为主战场。这次的情况也证明,活动在通泰一带将岳飞逼走的金军,主要是一群契丹骑兵。女真人不放心契丹人,没用他们进攻扬州,将他们派到了外线,由女真人带领着,以劫掠为主要目的。即便明年女真人南下,最多也就是这种套路,反正不可能绕过楚州和扬州从通州过江,兀术在建康就是一个教训,以后他们轻易不会打江南的主意。 扬州控制运河,往西的滁州、濠州,李慢侯不感兴趣,环滁皆山也,山地有什么好争的。但扬州以东地区,都是一望无际的沿海平原,不但沃野千里,还能通海。光是淮盐就吃不玩的红利,更何况大海就只有盐吗? 知道海洋能带来的财富是一个天文数字的李慢侯,眼睛盯着地图,心中暗下决心,大运河以东地区,他一定要拿在手上。通泰给林永,楚州涟水军归赵立,就剩下一个海州,这是后世的连云港,此时连云港还在海中,海州州城直通大海,同样是一处良港,这里该给谁呢? 除了李慢侯关心江北的情况,赵构其实也很关心。 守江必守淮,这个军事原则,赵构就算不懂,他手下那一大批嘴上能跑火车的文官不会不懂,一个个说起兵法战略来都头头是道。他们懂是懂,却没人会守,没人敢守,以文御武的制度,出问题就出在了执行层。 淮南不守,长江就不安全。赵构身在杭州,他自然而然的就把江南视作中心,认为金军的战略方向一定还是杭州,一定还是他这个皇帝。因此看到淮南地区的金军一直不撤走,让他担忧了整整一个秋冬。 这其中,他关心的重点,已经不是楚州,而是扬州。嘴上说关心在扬州的柔福公主的安危,实际上是害怕金兵攻下扬州之后,再次过江来抓他。 由于金兵在淮南,夏天都没北撤,赵构更是深信不疑,认为一旦入冬金兵肯定会过江。一直准备着海船,打算随时逃往海上。长江天险已经不能给他任何安全感,陌生神秘的海洋才能让他既感到害怕,又感到心安。 因此扬州成了他整个秋冬关心的重点,而且扬州一再给他带来希望。之前韩世忠打完建康之战后,先败后胜,斩杀、俘虏金兵无数。献俘阙前,很是让他长了一把脸。狠狠的献祭了太庙,昭告了连牌位都丢了的那些祖宗。 第一百零二节 争功(4) 之后当然又是一大堆封赏,韩世忠封赏最厚,激动之下的赵构和小朝廷,没有任何争议的,将韩世忠的官衔加到了太尉高度,现在他是韩太尉了。韩世忠功劳最大,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他是皇帝身边的人,就像童贯,他有功劳,会十倍百倍的彰显出来,因此手下那些西军都愿意为童贯卖命,因为能卖出高价。可换了李纲,就一个个畏缩不前。 韩世忠立下战功确实不假,但张荣、岳飞的功劳也不小。岳飞收复建康,虽然是运气居多,可这才是胜利的标志。就像童贯,花钱从女真人手里买来了几个燕云州县,立马就封王了。可岳飞因为不是赵构身边的人,不被信任,立下大功,手里还有兵的情况下,却被派到江北做镇抚使,韩世忠却留在江南做太尉。 张荣更惨,一个水匪,没有直达圣听的渠道,他被文官和皇帝看做是配合韩世忠完成了一次大捷,分到了一些边缘功劳,加了一大堆散官、头衔,却没有任何实职。而且官阶也只做到了右武大夫,这只是一个跟李慢侯护送公主南下差不多的官阶,是武功大夫的横行,高两阶,但同属六品官。 李慢侯没有直接参加建康之战,但他在后方调度,整合韩世忠、岳飞、张荣这些难以合作的势力,动员扬州的生产体系,投入数不清的人力物力,他的功劳肯定有,而且不小,只是很难量化。但因为他可以直达圣听,又有公主帮忙活动,他反而得到了仅次于韩世忠的封赏,官阶连胜两阶,一般很少有超过两阶的升级,他算是得到满格封赏。 加上第一次守扬州的战功,李慢侯的官阶升到了右金吾卫将军,这是一个从二品的高级武官职衔。但他还是压不住林永,因为林永在平定苗刘兵变的时候,立下了救驾大功,多次程序性的加赏之后,早就是左金吾卫。虽然都是金吾卫,都是从二品,但在官阶上,高李慢侯一阶。 这没有实际用处,在跟李慢侯闹腾的时候,都无法给林永增加半分底气。因为在扬州,没人认他的官阶,要么认钱,要么认人,认钱的那些浙东山民不会对林永有好感,认人的扬州官场,人家认的是公主,李慢侯早就是公主的代表。 李慢侯代表公主,公主则代表扬州。 整个江南都这么认为,赵构也这么认为。已经跟留在杭州的吴国长公主赵福金多次探听过公主护军情况,尽管吴国公主一再表示,李慢侯绝不是西军乱兵的傀儡,绝不是一个委曲求全的小受。可一直很难打消赵构的猜疑,一个主官经常被打板子,不是被架空,就是被闹饷,这些都是西军乱兵常干的糟心事,仅凭一个不通军事的公主三言两语,很难让聪明的赵构相信。 他最基本的判断是,李慢侯一边假借着公主的名头,许下高额的军饷,笼络着林永这些叛军,跟许多诏安巨寇的文官干的其实是一回事。虽然他已经了解到,护军里的士兵主要是浙东山民,西军只是一些充当军官的老兵。可依然让赵构无法相信,因为在整个宋朝官员眼中,已经产生了根深蒂固的观念,那就是天下兵马能打的只有西军,这是跟西夏鏖战近百年得出的结论,是经过实践验证过的真理,其他地方的军兵就是不能打。要打仗,还得是那些不好管训的西军。 由于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影响,赵构更倾向于认为,李慢侯依赖少数西军军官。浙东山民只是作为辅助,是杂兵,是充数的,甚至是李慢侯吃空饷的工具,甚至可能根本没有这些兵,只是一个个空头名字,毕竟没人去山里查证。所以李慢侯才去山里招兵,目的从一开始就不纯。 在赵构眼中,一直对李慢侯有特殊的印象,因为那日他从扬州逃跑的时候,李慢侯告诉他,金国不灭他不过江,这话李慢侯说出来是讽刺赵构,但赵构听起来,却以为是下层官员对他表达忠心,这样的人太多了,一个个大话连篇,金兵来了,逃跑的,都算是忠心可嘉之人,投降的都不算懦夫,真正让人不齿的,已经发展到了那些几十里外主动迎接敌人的混蛋了。 赵构一直以为,李慢侯跟所有王爷、公主甚至王宫里的护卫一样,都是一些膏粱子弟,是一些走门路充数的花架子,比如他的武直。 因此赵构一直不太相信李慢侯在扬州屡立战功的捷报,尤其是李慢侯的行为,也一再的验证赵构的判断,那就是李慢侯一直不肯献俘。哪有武将打了胜仗,抓了俘虏不献俘的? 可李慢侯不时的发来战报,说他又抓了几个俘虏,写的倒是很细致,抓了几个,几个女真人,几个契丹人,几个燕云汉军,字数十分详尽,比那些动不动大破虏丑,伏尸百万的文官精确多了,乍一看不由得你不信,可问题这种详实,增加了造假的难度,李慢侯无法验证,只能不来献俘。赵构有时候觉得,既然骗不了人,还不如学学文官,用一些概数带过,他是一个宽仁的皇帝,也不会苛刻部下。 他对李慢侯之前最大的期待,不过是他护着公主赶紧南下,公主要是让金兵抓走,对他会产生一些政治上的不利影响。但机缘巧合,公主接二连三被困在扬州,最后一次还是被老百姓挡下来的。 慢慢的赵构对李慢侯的期待就变了,首先是很多人看到扬州护军跟契丹女真人的搏杀巡演,这让赵构虽然没见过,也不得不信,相信李慢侯确实抓了不少俘虏,可为什么不来献俘?赵构又把怀疑对象放在林永身上,也许是这个杭州叛军不让李慢侯献俘,目的可能是不希望李慢侯升官,从而影响到林永的威信。 尽管一直相信李慢侯是一个膏粱子弟,不太可能镇得住林永这样的叛军,堂堂宰相周望这样的人都镇不住郭仲威这样的巨寇,李慢侯这样的膏粱子弟凭什么镇得住林永这样的叛将?但赵构对李慢侯的期待却越来越大,不管他多么委曲求全的笼络住林永等人,在金兵包围扬州的情况下,他依然期待李慢侯能守住扬州,这已经不是关乎公主安全的问题,而是关乎朝廷安全的问题。 因此扬州被围后,赵构小朝廷不断调兵遣将,派岳飞去通泰,命令刘光世去救援楚州。不但他这个皇帝焦虑,满朝官员都焦虑,都不想看到扬州失守。 “大捷。大捷。扬州大捷!” 一个黄门闯入赵构宫中,将赵构从梦中惊醒。 赵构却完全没有责怪黄门,因为这些天他一直都没睡好。 他也没法睡好,国破家亡,连他这个皇帝都无法幸免。而且他觉得他比普通人还不如,他是皇帝,却被追的没有容身之处。他有无数的妃子,却连一个儿女都没有。之前他还有一个儿子,苗刘兵变的时候,他还被迫退位给两岁的儿子,坐了年轻的太上皇。可是他儿子却受到惊吓,因为宫女不小心踢到了一个香炉给吓死了。赵构没将儿子的死归咎于他赵家人异乎寻常胆小的基因,反而将宫女处死。他不知道民间一些两岁的孩子,过年放炮的时候,可是兴高采烈的,而他的儿子香炉倒地的声音竟然能被吓死? 儿子的死还不是最打击赵构的事情,当然这件事非常打击人,可更打击他的,是他发现自己“不行”了,一个男人,一个只有二十三岁的年轻男人,还是一个皇帝,就这么“不行”了,他有无数妃子,都无法让他变得“行”,“不行”的他,自然不可能继续生孩子,他能做的,只是找更多妃子,试图掩饰这个问题。但内心的失落,是常人无法理解的。 赵家人有很多特质,胆小,敏锐,同时还能忍辱负重,面对这样由内而外,方方面面的残酷打击,赵构依然没有崩溃,他最担心的,还是自己的安危,相比安全来说,什么死儿子了,命根子‘不行’了,都不是事儿。 因此他这段时间可真是为扬州焦虑的睡不好觉,甚至都无暇去想生不生儿子,行不行的问题。 来不及问黄门,一把夺过捷报看起来,先看最后的内容,说金兵被赶走,赵构猜测是金兵自己走的,不过他也很高兴。这才有心情仔细看起战斗过程。 “好好好。破敌十万,俘虏三千。契丹俘虏弃暗投明了?” 扬州被围了好几个月,其中发生的战斗非常多,但由于被围,一直发不出信息,所以战报不光是最后的大捷,还有之前积压的一些战报。比如契丹人摸营之战。 赵构看到李慢侯说他从建康之战中,招降了几千契丹人,然后这些人还愿意为他效命,让赵构都觉得不可思议。接着这些契丹人竟然还去摸了女真人的大营,女真人将计就计,派人来骗城门,被李慢侯识破后,抓了契丹大将马五。 指名道姓可信吗? 赵构不敢确信,因为在有些地方的军官战报中,金国四太子完颜兀术都被打死了好几回。不亲眼见到马五,赵构觉不相信李慢侯抓住了这个契丹大将。 “让中书省拟诏,着扬州护军尽快将马五献俘!” 第一百零三节 争功(5) 赵构继续看。 不由咦了一声,说是用火药炸死三千铁浮屠,火药有这么大的威力?赵构只能想到放烟花。他怀疑这又是虚报,也许打死过几个铁浮屠,那也很不容易了。兀术当时坐镇杭州,分兵四千来攻打明州,其中的主力就是铁浮屠,张俊跟他说过,非常厉害,寻常十几个勇士都拦不住。 炸死铁浮屠后,派骑兵摧毁敌军南大营,接着又破了对方的北大营。赵构震惊的无法相信,他倾向于这是女真人主动退走,扬州军队捣毁两座空营。这次他猜的不全错,因为两座大营真的是挞懒主动放弃的。当时挞懒在远方坐镇,兀术已经冲到战场中,爆炸过后,挞懒恢复震惊后,第一时间派兵将兀术抢走,接着传令南大营,让他们撤兵。当宋军骑兵追着南大营的溃兵赶到北大营的时候,挞懒稍作抵抗,当夜就偷偷撤走。已经失去战心的女真人,其实也有崩溃的时候。 赵构继续看到,扬州骑兵连拔两座大营之后,竟然追击残敌收复高邮。最后宣称解了楚州之围,连拔楚州城外三十座水寨,还拔除围困楚州的孙村浦、北神镇和寿河三座大营。 最后扬州军报中还说,林永带兵已经收复泰州,通泰一带金军已经被击溃云云。 这份军报把江北大战的所有功劳可都捞到自己身上! 看完赵构觉得非常爽,虽然他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 果然很快吴国公主就来求见,赵构赶紧将公主请进来,因为公主手里的情报会更真实。而给他的这一份,不过是用来应付朝堂的。 对于李慢侯一直以来都通过官方渠道和公主私人渠道,向他发两份战报的情况,赵构心里总有一根刺。 尽管公主替李慢侯解释过,说是不希望浮夸的战报导致朝廷误判局势,但赵构却认为这是公主在为自己的属官开脱。公主每次让赵构看这些汇报,恐怕是为避嫌,一个公主通过故旧直接干预军事,在唐朝可以,在宋朝不行,是犯忌讳的,一旦他这个皇帝猜疑起来,是很可怕的事情。 其实公主不解释,他也能理解。李慢侯不是寻常武将,他是公主府的属官,当然要向公主负责,因此也要向公主发战报。给公主的战报,更详细一些,虽然声称是真实情况,可依然有些匪夷所思,赵构一直认为,李慢侯不但在给朝廷的战报中注水,给公主的汇报中,同样注水。 但相比较来说,给公主的扎子里,更加靠近真实。果然公主又是来送这些扎子的。 赵构其实并不担心公主公主府属官拥兵自重,公主本人就在他身边,他还怕什么。 再说他现在要怕的东西太多,拥兵自重的人太多,数不尽的巨寇,跋扈的武将,野蛮的金人,哪一个对他的威胁不比一个身在杭州的公主大。再说了,真要说公主拥兵自重,那也是在扬州的柔福公主,而不是在杭州的吴国公主。 拿过公主府的扎子,果然是同样的配方,熟悉的味道。一字一句,一板一眼,数字极其详尽,杀、俘人数精确到个位数,无法判断的预估还特别注明。刚才赵构看到说炸死三千铁浮屠,在这份扎子上,就下降到两千,还有几百无法辨识,被炸成了残肢。 同样提到了俘虏耶律马五。但对于攻破女真南北大营的描述,就客观的多,果然是金军主动放弃,他们派兵一路追击,收复高邮后,汇合薛庆部的步船,最后摧毁楚州周边的水寨。通州那边,也言明说大军已经撤走,城池多被一些流寇占据,林永主要是从土寇手里夺回的城池。 看到这里,赵构放下扎子,其实看这种更真实的扎子,没有那些天马行空的战报过瘾。 赵构从中琢磨到一些没表达出来的内容,询问道:“皇姐。这林永别军了?” 林永有救驾之功,后来赵构一度怀疑林永架空了李慢侯,留在公主身边太危险,就像让这个有叛乱前科的家伙远离公主,命他另分一军,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分开,现在看来分出去了,还被柔福公主打发去通泰剿匪。 吴国长公主道:“回陛下。林永分出三千步骑,已经收复泰州。” 赵构点点头:“看来这三千人是他的部曲精锐。” 他一直相信林永带领的西军才是公主护军能打仗的原因。 吴国公主是八面玲珑的人,她纠正过皇帝的看法,可皇帝不信,她也就不再纠正了。 赵构又问道:“皇姐。柔福妹妹这下安全了,该回临安了。不知道她可否受了惊吓。该派谁去安抚她一下,顺便迎驾。” 吴国公主道:“让我去吧。” 赵构道:“皇姐说笑了。路途遥远,还有乱匪溃兵,皇姐怎能犯险。派一个文官吧,武将粗鄙,上次派杨沂中去,竟被一群刁民拦下。” 吴国公主却很认真:“陛下。柔福妹妹陷于扬州已经数年,此次坐镇扬州,才有军民同心,力退金人。我去迎她一下,也是应该的。” 赵构沉思片刻,他也觉得,如果不是有公主坐镇,李慢侯根本镇不住西军悍卒,也就不可能有后来的胜利。而且他也接到过地方官府的奏报,多次提到公主变卖家产救济难民的故事。公主不但起到了坚定军心,恐怕也起到了安抚民心的作用。但还是要把公主接回来,更要接回来,尽管公主有威望对皇帝的威胁不会大过流寇、武将和强敌,但也是一种威胁,面对威胁,赵宋天子有本能的危机感。 客观上,柔福公主肯定不想留在扬州这个危险之地,只是因缘际会的被堵在那里,又适逢其会发挥了皇家的作用。这不能怪她,反而要大张旗鼓的封赏。可公主在扬州的威望越高,扬州百姓恐怕更不想让公主走。谁都知道,明年金军肯定还会南下,肯定还会经过扬州,他们依然希望公主能留下跟他们共命运。 可是总不能杀老百姓吧?派杨沂中这种莽汉去是不行的,得派一个精明又懂得周旋的文臣,地位还不能低。长公主如果愿意走一趟,自然也很好。虽然不合祖制,似乎长公主参与的国事太多了一些,可这不仅仅是国事,也是家室。让柔福的姐姐去接她,没准更周全一些。尽量弱化公主的官方身份,让姐姐去接妹妹,而不是官员去迎公主,可能更不会刺激老百姓。 想到这里,赵构点点头:“那就辛苦皇姐一趟。顺便让宗正令过去。身份也够,就不动用朝廷了。费用由内帑来出。” 赵构一番琢磨,就认为接公主这件事,当做皇家私事来处理比较好。让管宗室子弟的宗正令去,不让朝臣参与。真派朝臣去,那就是国事,必须大张旗鼓,一路招摇。因为他不可能让一个公主悄悄南下,搞得好像逃亡一样。国事,就一定要大张旗鼓。可是私事就不一样了,可以灵活一些,不会失了体面。一旦百姓阻拦,甚至可以让公主悄悄离开扬州,事后让扬州官府出面通告,就说公主不想扰民,所以低调出行。可一旦上升到国事,那些文官就不会接受这些说辞。一定拿礼制,拿祖宗制度来压他。 决定后,赵构突然想到其他一些细节,跟公主商量起来。 “关于公主护军的事情。不知道皇姐有什么主意?” 赵构问道。这只军队能打败金军,非常难得,让人担忧的,是它不可靠。林永这种人还是离得越远越好,去打金军就好,杭州就不要来了。 公主叹道:“李统制是忠勇之士,一心杀敌立功,还是留他在江北抗敌的好。” 赵构道:“朕也是这个意思。” 老实说赵构还真怕公主把那群护军带回来,那个林永上次救驾时他见过,悍勇归悍勇,但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留这样的人在临安府,他真的很难放心。可这群人编制上属于公主府护军,以前也没分是那个公主的,因为两个公主是一起南逃,一起北归,其实就是两个公主的临时护卫队。现在两个公主都要南下,她们要人保护,这支护军当然应该随行。赵构不想让他们来,却又不好跟公主开口,既然公主自己开口,他当然乐意。 只见公主又道:“可他们是公主护军,久留江北名不正言不顺,不如让他们归建地方。” 赵构点点头,这是正常程序,况且公主开口,解决了他的大烦恼,乐意落个顺水人情。 赵构道:“那就妥善安置。扬州军事归真扬镇抚使郭仲威管辖。可郭仲威未必能辖制的住林永部。” 公主提议:“陛下。还是让三司议吧。公主护军立下大功,三司也要议功。” 赵构笑道:“理应如此。” 公主起身告辞。 赵构却沉思起来,看来公主是对部署的安置不满意。又不好直接反对,就建议殿前三司来处理。看来公主对他的属官很看重! 第一百零四节 争功(6) 扬州的战功引起整个江南轰动。临安府(杭州)的朝堂上当然热议不断。 朝臣们脸上积压了半年的忧色,终于得到缓和。这半年来,不止赵构承受着巨大压力,文官集团同样如此。有胆量,有魄力的文官,此时都不在朝堂,因为他们会主动申请去前方抗敌,比如张浚。留在朝堂上的,只剩下一群说起话来大言不惭,可真大难临头时,只会逃跑的货色,比如周望。 他们压力大,是因为他们跟皇帝一样,都认为金军的进攻目标还是江南。他们潜意识的认为他们所在的位置,才是最重要的位置,金军一定会进攻临安。于是在扬州被围期间,他们无法驱使刘光世这样的武将去江北解围,就不断的让那些能够调动的力量支援。比如身在陕西的张浚。 所有人都认为淮南才是进军进攻的重点,是他们下江南的准备,包括张浚也这么认为。于是张浚不断催促陕西的西军集团进攻,缓解江南中枢面临的压力。至于准确的兵力部署,这些文官早就不相信,因为各地武将发来的信息,往往都声称他们面对十万或者百万金军进攻,完全就没有可靠的数字给他们判断,只能思辨式的判断淮南是进攻的重点,而不是贫瘠的陕西。 可金军比他们高明多了,金军反而认为陕西的威胁更大。因为那里集中了十几万西军,其中骑兵就不下五万。这些都是张浚的功劳。 张浚主动申请去陕西,为了实现他的战略构想,他能力可能不行,但却是朝堂上为数不多,很可能是唯一一个,能提出构想,并有决心将之不顾一切实现的人,按照王阳明的标准,张浚算得上是一个知行合一的人。 张浚的构想是朝廷坐镇鄂、岳“前控六路之师,后据两川之粟,左通荆襄之财,右出秦陇之马”,其中前两条已经随着他离开中枢,官员们放弃迁都武昌,转而南下杭州而破产。但后两条却已经接近实现。 张浚刮地三尺搜刮四川财赋,囤积了数以千万贯计算的财富和物资,然后又重新招募西军,在陕西拉起了十几万军队,具体数量很难确定,可能连张浚自己都数不过来,加上有吃空饷的弊病,实际数量很难确定,《金史》中说有步骑十八万,其中步兵十二万,马兵六万,这数字还是比较可信的。 因此直到拉起军队,张浚的表现都远超同时代的官员,这跟他的性格有关,他就是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入陕之前,他派人专程去四川武侯祠祭祀诸葛亮,誓师北伐。然后穷刮四川财赋,张浚就是四川人,这种拿老乡开刀的行为放在他身上,不能指责,因为他连自己都不放过,他自己捐献了五千两黄金家财给军队,张浚是名门之后,唐朝张九龄后人,他爷爷是宋朝官员,爸爸是进士出身,同样是官员,他是官宦世家出身。拿私财助军用,五千两黄金虽然不会让他家破产,但也是一个非常大的财富,贡献的比例,比四川人均要高的多。 这种不顾一切达到目的的精神,带给他极强的执行力。四川的钱财他搜刮到了,关陇的兵马他也招募到了。他甚至为了顾全大局,压抑他这种性格中带有的极强的控制慾,对西军将门委曲求全。西军那些军头,要钱给钱,要物给物,他可以把他的四川老乡的裤子都当了,也要给这群陕西武夫配上精良的装备,充足的粮草。甚至重建汴京之围被金军打垮的骑兵,扣下了几乎所有从吐蕃哪里买来的战马,组建六万骑兵。 张浚觉得他能做的都做到了,可是西军将门领袖曲端不配合他,始终按兵不动,只知道要钱要物。张浚身边的幕僚都对曲端的跋扈不满,但张浚强压怒火,反而对曲端恭恭敬敬,收起了宋朝文官向来歧视武将的傲慢。学习古代重视武将的传统,搭建了高台,对曲端行拜将之礼。他就是希望曲端能配合他,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功业。 但曲端始终不为所动,当陕州的李彦仙独立抵抗金军从关中和河南两面夹攻的时候,曲端见死不救。始终坚持应该死守关隘,勤练兵马,坐待时机。 终于陕州失陷,李彦仙战死,张浚终于忍无可忍。此时赵构的圣旨传到张浚手中,要张浚发动攻势,牵制南下淮南的金军。张浚再次要求曲端出兵,曲端再次拒绝。结果张浚直接将曲端拘禁,罢免曲端的职务。 到这里,张浚的行为依然不算犯错,不但成功罢免了军队统帅,还没造成兵变,反而牢牢控制了军队,甚至可以说变现的很出色。但是直接掌控军队之后,他再次犯了宋朝文官一而再、再而三犯的低级错误。 那就是张浚心里那种轻视武将,自以为比武将更会打仗的偏见让他刚愎自用,听不进武将的合理建议,很可能也听不懂。但他现在掌握了绝对权力,他要开始反击。在他的指挥下西军趁着金军主力不在陕西,收复了不少地方,甚至一度将长安也收复了,气势如虹。 张浚这次更加觉得自己是一个军事天才,而他的行动确实牵制了金军,大量金军增援陕西,原先只有完颜娄室一路兵马,后来调来了更高的完颜宗辅统军,虽然因为李慢侯将兀术拦截在长江以南太久,兀术没能像历史上那样,成为金军攻掠陕西的第三路军,可是金军还是跟张浚在陕西展开了决战。 张浚决定将决战之地放在富平这个地方,并去询问曲端的意见,曲端嘲笑张浚,说张浚必败,张浚问如果他没败该如何,曲端说,你如果赢了,把我的头砍给你,张浚也不示弱,说我如果输了,也把我的头砍给你。 这两二货,战前开了赌盘,各自押上了自己的脑袋。 假如此战赢了,也许张浚不会真砍曲端的头,曲端服个输,张浚装大度,又是一段文人传颂的佳话。可惜张浚输了,金军虽然少了一路,可在张浚错误的指挥下,西军将门本来就有一些毛病,五路大军各自为战,还有阵前逃跑的现象。结果大败。 不过西军还是给金军带来了巨大伤亡,跟兀术下江南后被调去陕西的大将韩常险些被打死。但由于兀术为了解救困在江心洲的一万多女真军队,他本镇留在扬州,导致金军的伤亡比历史上要大很多。毕竟西军确实很能打,险些打死韩常的,是刘琦的部队,刘琦还险些打垮了完颜娄室的主力。但随着一个西军将领赵哲逃跑,整个西军崩溃。张浚逃回后方兴州,将逃跑的赵哲处斩。可却无法挽回大势,一年多的辛苦,几千万贯的四川人的血汗,堆积如山的物资,成了金军的缴获。 面对陕西战场,金军确实不想打,因为没油水,打死他们也没想到,这么个没油水的地方,竟然让张浚囤积了这么多的财富。这笔钱支持金军可以继续打下去,他们决定开始发动入川之战,从陕西进四川,由四川下江南,迂回包抄。 对于这场几乎是宋金战争中唯一的大决战性质的战斗,史学家们争论不休。大多都认为张浚该负主要责任,也有少部分认为,曲端的恶劣态度激怒了张浚,也不排除曲端按兵不动的行为是不是有坐视宋朝灭亡的嫌疑。 但李慢侯认为战争打到这里,张浚依然没有罪责。因为打仗输赢都正常。打了败仗就有罪,这没有逻辑。谁能保证按照曲端的战法,先守个一两年,兵练好了,再去打仗就一定能赢? 李慢侯认为张浚最大的罪责,是他不肯负责。本来打输了,上面向皇帝请罪,以张浚在川陕的重要作用,别说赵构这种皇帝,就是汉武帝在世,都不敢动他。可张浚却不愿承担任何责任,仗打输了,他杀大将。杀赵哲这种逃将也合情合理,可是他之后立刻杀了曲端。 曲端都没去战场,都被你囚禁了。还跟你打赌,你还赌输了,赌输了不认账也就算了,还恼羞成怒杀了曲端。张浚无法向武将低头,让他低头服输,恳请曲端原谅,从此被武将压一头,事事以武将的意见为准,他做不到,他没有这种心胸。 杀曲端的后果太严重,之前曲端跟张浚的矛盾,可不是什么私人恩怨,一定意义上代表的是西军武将集团跟文官集团之间的一种认识冲突,曲端是代表所有西军将门在跟张浚争执的,可是张浚泄愤杀了曲端,结果西军将门立刻众叛亲离,对张浚彻底失去信任。赵哲的部将,环庆路将领慕容洮叛投西夏,曲端的部将,泾原路将领张中彦、李彦琪叛降金军。这下陕西的局势才一发不可收拾。 幸好吴阶兄弟眼光独到,而且一直是西军中坚定支持张浚对抗曲端的将门,他在大败之际,人心惶惶之时,带着他的残兵败将,抢占金军进攻四川的必经之路和尚原和大散官,守住这个门户。才不至于让金军携大破西军的威势,长驱而入,进入空虚的四川。 西军大败的消息传到江南的时候,整个朝堂都沸腾了,当时就只剩下扬州还在坚持,他们只能把所有的希望投射到扬州。 此时扬州终于回馈了他们的盼望,真的成功挡住金军,按照扬州各个武将的说法,他们还大胜金兵,杀伤、俘虏甚多。 这不重要,朝臣一番商讨,做出重赏扬州守军的决定。 于是李慢侯再次高升,他终于成为地方上的土皇帝,一个镇抚使。 可是李慢侯却气的把封赏的官册摔到了地上。 因为他得到的不是扬州,而是让他北上海州,去哪个偏僻之地当镇抚使。 上架说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五节 争功(7) 李慢侯生气,不是因为海州不好。 小朝廷扔给了他一个海州、淮阳军镇抚使的职务,海州是好地方,这时代也是好地方,甚至有照顾李慢侯的嫌疑。因为海州并不在金军南下的必经之路上,即便金军从山东南下,也只是从海州治下的沐阳县掠过,都没去进攻海州州城,位于海边的朐山县,这里背山面海,金军进攻不容易,而且没有什么意义。 之前李彦先在海州,不断出兵南下进攻金军,金军都没进攻海州,可见这里非常安全。而且海州还有盐场,后世这里是著名的淮北盐场中心,由于黄河南流,淮南盐场势必逐渐淤塞荒废,淮北盐场开始成为淮盐主产地,这里经济价值极高。 给了这么一个安全,富庶的好地方,李慢侯还要生气,因为这实在不是他想要的。 觉得这就是皇帝给他使绊子,他好容易将扬州给打造出来,让他留在扬州,等到今年金兵再次南下,李慢侯可就不仅仅是坚守,让他可以动用扬州的力量,他有信心今年跟金军硬碰硬,可是却将他一脚踢到海边,让他重新来过。不提放弃的扬州可不可惜,李慢侯认为浪费的时间实在太可惜了。而且他一走,他自己都没信心,换个人是否能像他那样在错综复杂的局面中,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李慢侯当然不会自负到认为只有他有这种本事,但问题是,肯定有人不具备这种本事,而且有可能被放到扬州。比如那个郭仲威,这种人还是真扬镇抚使,李慢侯很难想象,下一次金兵南下,郭仲威会死守扬州! 到时候难道要李慢侯从海州南下救援吗?李慢侯可没有自负到认为他有这种本事,扬州能够成功守住,跟他未雨绸缪做了很多准备有关,跟扬州几十万人的辛苦努力有关,没有了扬州的物质资源,让他在海州南下救援,李慢侯自认他不会比李彦先做的更好。 楚州被围期间,李彦先是救援楚州最积极的一个,从私人关系出发,他跟赵立互相欣赏,李彦先原来是韩世忠帐下后队管队官,韩世忠被金军打爆之后,抛弃了军队,逃到了海上,李彦先收拢散兵,撤退到了偏僻的海州。 赵立是徐州守将,徐州守了二十多天,城破后知州王复战死,赵立突围中被打晕,下雨将他浇醒,他抹黑扒出了王复的尸体,背到城外安葬。然后一直在徐州地区收集溃兵,并且不断骚扰金兵,金兵撤走之后,他顺势收复了徐州,还劫掠了金军后队的一批物资。 李彦先镇守海州期间,山东流寇不断南下,他不断绞杀,赵立镇守徐州期间,对流寇同样不手软,他们都是带着地方的乡兵,绞杀流寇主要是为了保境安民。因此两人在精神意识上高度相似,在价值观上,他们都是兵,不是贼。跟李成、孔彦舟这种亦兵亦贼的巨寇不同,他们的精神世界要干净很多。因此惺惺相惜,刺臂为字,结为兄弟。一起进行过很多次以剿匪为目的的联合行动。 赵立被杜充调到楚州支援之前,楚州就已经被包围,赵立是突进城去的,进去的时候,被弓箭射穿面颊,用手指挥。 朝廷派军队救援楚州,张俊、刘光世的部队不是调不动,就是拖延不肯出发,刘光世还因此被文官弹劾,罢免了一切官职,只以头衔太尉称呼,他的部曲私兵都冠上了太尉兵的名头。让岳飞去救援,岳飞则从泰州逃到江南,驻扎江阴。 唯有李彦先拼死救援楚州,他跟守陕州的那个李彦仙不仅名字像,精神也像。金兵在梁山泊打造了大批战船,朝廷说那是为了从海路打杭州,让赵构可以将海船扣押在明州,以防御的名义给自己留着逃跑。可这批船刚到淮河,就被李彦先给夺了,用这两百艘战船,李彦先组建水军,多次进攻金军,甚至一度攻破孙村浦金军水寨。 可惜李彦先的行动,始终不能解救楚州。但金军也一直没把他当回事,不想浪费兵力去海州追他。直到挞懒兵败扬州,北上逃跑的时候,对于这些外围骚扰的军队,展开了非常暴力的打击。很是奇怪,金军逃亡前,反而会发出一股择人而噬的气势,如同山中的猛兽。也许只是为了震慑敌人,也许是从野兽身上学到的,就好像蒙古人从狼身上学战术一样。女真人这种山林中的民族,也学会了殊死一搏这种战术。 这时候李彦先成了金军的目标,被主力回撤的金军盯住,将李彦先的舰队困在淮河,李彦先部队被击败,李彦先战死。 战士战死沙场并不是不能接受的命运,让人惋惜的是他的家人全家死光。都怪该死的西军传统,打仗竟然都要带家属。就像韩世忠带着梁红玉一样,不仅仅是因为梁红玉会武艺,就是一种传统。西军跟西夏人的战争,动辄积年累月困守孤城,带着家人在城中,也是一种安慰。另外,也可能是西军跟老对手西夏人学到的风气。西夏人也这德行,男人几乎全部当兵,女人则守城,全民参战。 李彦先带着家人在船上作战,战败后家人一个都没跑掉。 因为李彦先这个海州、淮阳军镇抚使战死,所以朝廷论功补缺,让李慢侯去顶替他。 反而是林永完美的按照李慢侯的设想,成为了通泰镇抚使,因为通泰被岳飞放弃后,金兵退走,一时出现真空,被他很轻易的控制,四处剿匪,很快就平定地方。已经在他实际控制的情况下,朝廷像对赵霖、刘位等藩镇一样,默认了他的实际控制,让他接替岳飞,成为第二任通泰镇抚使。 同样的考量,没有战死,随后收复高邮的薛庆,继续担任承州、天长军镇抚使,依然是基于实际控制的考量,而不是战功或者是否称职的原则。薛庆败而未退,在如今的环境下,已经是难能可贵的表现,但他毕竟战败了,如果放在朝廷控制力强的时候,那些文官弄死他都有可能。可现在非但不问罪,反而加官进爵,继续让他做镇抚使。 同样的道理,郭仲威在扬州,尽管李慢侯认为他的部队没有任何贡献,可是他也没犯错误,就因为他手里有三万军队,朝廷就不敢撤他的镇抚使之位,哪怕李慢侯为此做了很多准备,比如通过文官系统弹劾郭仲威跋扈,弹劾郭仲威的兵扰民,都动不了他。他反而继续加官进爵,扬州之战反而给他记下了一笔功劳,让他升到了右骁卫上将军这个从三品武衔,比岳飞的官职还高。 腊月二十八,除夕将近,等来这么一个消息,让李慢侯十分愤怒。 狠狠的折腾了扬州父母官晏孝广的女儿好几天,将这一阵子挤压的负面情绪统统释放,大年初二立刻跑去晏家忽悠老岳父去了。 对于官职,晏孝广反而很满意,因为作为扬州知州,当时的最高地方官,他自然要分润一些战功,加官进爵,加衔加品,一样都不少,甚至还比武将更快,文官就这点好处。 最让晏孝广满意的是,皇帝赐了他一个同进士出身,尽管这种非科举的同进士出身,在官场上是被人耻笑的,但作为文凭,却很是满足了一下他考不中科举的遗憾。后来左宗棠也被清廷赐过同进士出身的身份,就是因为这种身份,对于文人实在是太有吸引力。 作为这几年扬州攻防中,扬州甚至是淮东唯一一个正经地方官员出身的知州,晏孝广的表现非常显眼,因为别的地方虽然也有跟他一样勇于坚守的地方官,比如黄州知州赵令城,可是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在金军的进攻下,武将守城成功的都没有几个,更何况文官,可是晏孝广守住了。他还是晏殊的后人,这种名人光环,更加放大了他的功绩。因此此次叙功,他也荣升了好几级。 名义上,在淮南东路这片,他现在是最大的官员,淮东宣抚使,可以称他晏大使。 实际上,江北已经藩镇化,财权、政权、军权都是镇抚使说了算,宣抚使只是镇抚使跟朝廷之间联系的一个纽带而已,没什么实际权力。不过晏孝广保住了扬州知州的职务,而且他手里有一万扬州乡兵,真打起来,郭仲威的三万流寇未必打得过。 所以李慢侯想忽悠晏孝广兼并郭仲威! 藩镇割据吗,自然是要搞互相兼并的,不然割据什么。 要激起晏孝广兼并郭仲威的决心,那就要让他感到不满,可这家伙现在看来很满足啊,一副有进士出身万事足的模样。 “老岳丈。不公道啊!” 席上随便喝了两杯,李慢侯就借酒哭诉起来。 晏孝广一愣:“哎呀。贤胥何故如此?” 晏孝广确实不理解,在他看来,李慢侯也高升了。而且升的一点都不比他慢,连胜两级,升到了太子少保,还加了怀化大将军的散官,勋衔上护军,该有的一点都不少。又调去海州那样一个既安全又富庶的地方,他都替女儿高兴,真不知道女婿为什么不满意。 李慢侯却大哭:“岳丈。小胥是替你不值!” 晏孝广懵了,他觉得朝廷对他不薄,连进士出身都赐了,他晏家先祖泉下有知,也可以原谅他。 李慢侯继续道:“岳丈。你说,这仗是不是我打赢的?” 晏孝广点头:“全赖你才能打赢。” 李慢侯又道:“我的功劳就是你的功劳。你是知州,运筹帷幄,安抚地方,全是你的功劳。朝廷给你一个宣抚使的虚名,是不是对你不公?那郭仲威,寸功未立,就因为裹挟了一群流寇,要挟朝廷,竟然就能镇府真扬。他要能镇府真扬,你就该制置淮东啊!” 宋朝行政机构,路一级常常虚设,有制置使、转运使这样的官职,可实际上权力不大,制置使是战时临时职务,掌控一路军事,如今全国都是战场,反而变成了常制,韩世忠立下的战功,让他成为浙西制置使,管辖两浙西路,这可是一个包括整个太湖周边,往南到达浙江中部位置,相当于后世的江苏南部浙江北部的精华之地,建制上相当于后世一个省。 李慢侯认为,晏孝广也可以拼一下一省军政大权的位置。前提是,他能让朝廷在江北恢复官制,而不是继续藩镇化。如果晏孝广有意,兼并郭仲威这种杂牌交给他了,轻易而举的事情,赵立、薛庆这样的军阀也容易压服,林永更不用说,很容易忽悠。 可一旦时间久了,这些人身边聚集起庞大的利益集团,那就真的不好动了。即便林永现在好忽悠,可是很快有无数的聪明书生成了他的藩镇幕府,他可就没那么好忽悠了。 就怕晏孝广没有这个心。 晏孝广叹道:“朝廷自有朝廷的难处。我立下微功,不足挂齿。” 李慢侯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不是说文官都好争权吗,怎么这个晏孝广如此容易满足。 “老岳丈。话不能这么说,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地方也有地方的难处。你驱逐郭仲威,也算是为朝廷排忧解难。” 晏孝广突然冷喝一声,他明白李慢侯的目的了。 “贤胥这话以后休提。这是造反!” 朝廷的藩镇互相兼并,晏孝广不想做这个恶人。 李慢侯摇摇头,知道利用藩镇割据兼并这个路子走不通,晏孝广是最合适的人选,他不动手,其他人动手不占理。就算让林永兼并郭仲威,弄不好让人给他定个巨寇,也吞不下郭仲威的地盘,关键是其他人吞了郭仲威,无法获得统辖整个淮南东路的大权,朝廷建立这些藩镇的目的是出于抗金,可让一个人成为大藩镇,那是不可能的,除非是晏孝广这种宰相子弟,且是文人。其他人,李慢侯也好,林永也好,甚至是赵立都不行。薛庆和张荣这两个水匪,更不可能。 叹道:“那岳丈该如何处置扬州的郭部兵马,任由他们这么闹下去?” 郭仲威的部队,都是从河南南下的盗寇,而且是最凶的一股,因为他们是一路上兼并过来的,狠辣之处不属于张荣这些梁山好汉。之前单船敢去堵金兵的邵青,就是郭仲威手下,如今已经发展成芜湖一带的水上霸王。 这群狠人,没有军纪,一路抢劫,杀戮,甚至吃人活到现在,没什么是他们做不出来的。朝廷发不出军饷,郭仲威也弄不到钱,他们在扬州这个日益繁华的城市会干什么,用脚都能猜出来。 什么强买强卖,什么欺行霸市,什么打架斗殴,扰民的事情没少干。晏孝广这个知州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文官要真有办法,也不会让郭仲威做藩镇。 晏孝广叹道:“再看看吧。想办法周济他们一些军粮,也许就能约束。郭镇府已经答应,只要能发下军饷,他才能管得住部下。他也很难啊。” 李慢侯哼道:“这话你也信?我看这些匪兵闹腾,都是郭仲威在后面挑唆的。也罢,既然岳丈无心官途,小胥就替你解决这地方上的麻烦。” 晏孝广皱眉:“贤胥。你可不要胡来!” 他有些担心李慢侯会去兼并郭仲威,淮西那边的镇府之间互相攻击,他可是知道的。最后只会被金兵各个击破,能周全,还是要尽力周全。 李慢侯笑道:“岳丈放心。我跟他好好谈谈,一定用仁义感化他!” 第一百零六节 斗兽(1) 当然要用仁义感化,难道要用钱吗? 请郭仲威吃顿饭,然后请他看看自己那些十贯钱一个月军饷的士兵,是如何跟女真人搏杀的,还邀请他的人去试一试,李慢侯请客。 郭仲威当然愿意去试,这可是占便宜的事情,因为目前要跟女真人交手,是要付费的。价格还不便宜,一个兵一贯钱,不打折。 首开先河的,是一个纲队。这是一个很大的纲队,纲首是一个来自温州的狠人,来扬州做纲首之前,身上就满身伤疤,他不是最早做纲队的,但却是做的最好的。大概温州人有经商的基因吧,反正他既能上阵搏杀,还能八面玲珑,跟扬州各路神仙都能搞好关系。 他甚至跟侯东都有很不错的交情,也时常去校场观看宋军和契丹人搏杀,当时女真人已经拒绝下场,女真人越来越多,却越来越死硬,宁愿挨饿,也不配合宋军演练。 温州纲首见过以前的女真人打斗,他经常来这里观看演武的目的,也不是因为闲着无聊解闷,毕竟看演武是要门票的,同样是一个人一贯不打折。温州纲首的目的是摸女真人打仗的套路,看的再多,也不如下场实战来的便捷。为什么那些跟金兵交过手的士兵身价都高很多,就是因为这种用生命换来的经验宝贵。 演武是一个好办法,不需要冒生命危险,双方都穿着护具,却能获取接近实战的战斗经验,没有比这再划算的。所以温州纲首也想让自己的部下,跟女真人切磋。可女真人不下场了,一问才知道,女真人不愿意配合演武,激将都没用,他们聪明着呢。 温州纲首找到侯东,提出希望让他的士兵跟女真人搏斗,侯东说女真人现在没法利用。温州纲首有备而来,表示只要自己能让女真人下场,是不是就能允许他的手下跟女真人厮杀。侯东当然愿意,那些女真人反正都不动,一个个每天喝着稀粥,就着青菜,饿的皮包骨头,可硬是不接受肉骨头的诱惑,甚至还有不少绝食饿死。 没人知道温州纲首用了什么办法,让七个女真人站了出来,跟他的十几个手下厮杀了一场,先例一开,女真人的精神阵线就崩溃了。看着那些下场的人可以吃到大鱼大肉,饿的眼睛发绿的其他女真人心防寸寸瓦解,接二连三的开始下场搏杀,当然很快他们自己就建立起平衡内心的俘虏文化,比如为了捍卫荣誉了等等。就好像古罗马的角斗士,明明身份都是奴隶,可大多数却以搏杀取胜为荣,胜利者当然也会得到丰厚的奖赏,但他们依然是奴隶。 经过一个月的瓦解,现在除了不到一百个女真“苦行僧”还在坚持,其他女真人已经开始轮番下场为自己挣伙食。想吃到大鱼大肉,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打赢。而且对手人数越多,取胜后的奖励越丰富。 玩法也很丰富,决斗场接受单对单,单对多,多对多各种挑战;接受步战,马战,阵战各种形式。每天固定会安排一场千人级别的对决,此外,则开放给民间,接受有偿挑战。 面对宋军之外的挑战,女真人的兴致很高,一来没有心理负担,以前之所以宁可吃青菜、喝稀粥也坚持不肯下场,是因为有些军官意识到这是帮助宋军提高战斗力,民间挑战极大的降低了他们这种忧虑;二来接受民间挑战,他们的胜率极高,收益更大。几乎可以保证每天牛羊肉吃到爆肚,而且他们也收钱,他们赢了,每人一贯的挑战费他们可以分一半,他们输了,则一无所有。这些钱当然不太好用,可是人太灵活了,稍微放开一点点就能找到办法,他们竟然能从军营中看守他们的士兵里找到代理人,只要给钱,这些代理人会帮他们买到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 李慢侯发现之后,当然会堵住这个漏洞,没错这是一个漏洞,他都无法惩罚看守士兵,因为军规中没有规定他们不能帮俘虏买东西。事实上,让女真人拿钱就是因为看守士兵和女真俘虏之间的私下交易而起的。女真人起先是没有钱拿的,只是规定打赢一场会得到多少酒肉,任何规则都无法保证绝对的均衡,因此开始出现有的女真人酒肉吃不完,有的女真人要饿肚子的现象。一开始常胜的女真人还乐意分享给常败的女真人,久而久之这些肉食就成为剩余财富,可酒肉不耐存放,他们就用赢来的酒肉跟看守交换东西。钱是永恒的等价物,在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时,女真人开始收钱。有了钱,就开始让士兵帮他们代购东西。 这很危险。女真人通过陪练服务得到了财物,这符合合作原则,是互惠的,可他们的这些财物可以自由流通的时候,就很危险了。他们今天可以通过看守买到酒,明天就有可能通过看守买到刀。 李慢侯可不想让他们中出一个斯巴达克斯来,但是不悬赏,女真人不肯配合,也没有积极性。悬赏,必然造成某些人手里出现剩余价值,俘虏营里真的有经济学啊。如果限制看守跟他们交易,且不说能不能堵住漏洞,会不会士兵贪心而搞走私。对于人性,永远都是堵不如疏。与其想方设法让断绝看守和俘虏之间的利益线,不如建立一个能让女真俘虏合法消耗他们所得的机制。 于是李慢侯选择在俘虏营里开设小商店,都不求俘虏营商店这种垄断性经营带来效益,只求一个可以严格监管买卖双方的渠道。商店的商品是五花八门的,除了金属器之外,其他诸如衣服、食品等等,几乎不受任何限制。女真人还是更喜欢吃,于是他们经常向商店里各大酒楼的代理定酒席,同一个寨子里的女真人只要打赢了,就会聚餐。 要求小商店里所有商户,进出商品必须记账,而且进出都有军队查验,非常严格。那些能在这里转去垄断性利润的商铺,也非常小心的不触犯越来越严密的管理规定,他们自己就非常小心。 就这样一步步,李慢侯发现他的俘虏营越来越像人性化的监狱发展,常常自责自己是不是对俘虏太好了点,也许这些女真人现在的生活,比他们原来在山林里还要好的多。但没办法,他们身上有价值,只要允许市场交换,他们就能得到回报。 当然,作为俘虏,他们注定是弱势的一方,收益是巨大的,他们能分享到的,只是很小一部分,大概是十分之一左右。 看着面如土色的郭仲威,李慢侯伸手遥指了一周。 “如何。郭镇府,你知道这座城每年能给本官赚多少钱吗?” 郭仲威脸色煞白,原因是就在刚刚过去的一刻钟,他手下引以为傲的五千好汉,被一千女真人打崩。只用了一刻钟,他那些魁梧高大丝毫不输给女真人的好汉,就被打的七零八落,躺在地上起不来或者不敢起来。 这还不是真正的实战,用的是加重的木刀,木枪,模拟的实战而已。他的手下对女真人不存在惧怕心里,没有死亡威胁的情况下,从容迎战,竟然被打成这种样子。他见过李慢侯手下如何以两千人的数量,挑战一千女真人,利落干脆的在一个时辰里将女真人一个个打趴下。 他还听说,李慢侯的部队,一千对一千的挑战,已经能做到五五开,他们可以用严密的配合,弥补身体的体力差距,他们怎么做到的?郭仲威简直不敢想象。 “李少保真是生财有道。应该能赚不少!” 郭仲威是真心服气,谁能想到用俘虏挣钱?钻钱眼里的人大概都想不到。 李慢侯笑道:“倒也不是本官生财有道,而是手下人做的。就这一座营地,你看看,今天人算是少的,两千人也有了。一人一贯钱,就能净收两千贯。你在看看四周的城墙上,虽然不收票钱,可是一段一段的城墙都租出去,一月一租,四面城墙净收十万贯!” 战后,扬州虽然走了几十万人,可依然留下了大多数人,现在的扬州,是一个人口百万的超级大城市,市场规模十分庞大。子城演武,现在可是扬州最有名的娱乐行业,能持续吸引观众。可不仅仅只是扬州的观众,从江南慕名而来的人也不少。 因此这座军城,越来越有斗兽场的样子。中间是一个大校场,周围靠近城墙,建造了一圈各种库房和作坊。沿着占了一半面积的大校场,则建造了大量观众席,李慢侯出的图纸,按照后世的体育场构造,一圈一圈盘旋而上,拥有一万个座位,跟斗兽场用手臂粗的铁栅栏隔开,非常安全。虽然从来没坐满过,可总有一天会坐满。因为这种体育场所,可不仅仅只能用来当斗兽场,还可以开发其他的用途,比如唱戏。 目前李慢侯还需要利用女真人练兵,不仅仅是他的兵,那些挑战者也是可以利用的军事力量,不管是纲队还是其他军队,只要能从中收益,都是大宋的武装力量。虽然纲队这种性质的武装只认钱,可李慢侯偏偏不缺钱,如果战争打到纯粹靠拼钱的状态,女真人会被打成渣。 “这么多!一年就奔两百万贯去了?” 郭仲威没想到这玩意这么挣钱,让他都忘记了刚才的恐惧。 李慢侯道:“这是自然。什么最值钱,盛世的黄金,乱世的武力!我的兵能打,我当然能挣钱。” 这是什么歪理? 郭仲威不知道怎么反驳。 第一百零七节 斗兽(2) 李慢侯却继续介绍起来:“郭镇府。接下来该温州纲首的人上场了。他们的打法挺有意思的,你不防看一看。” 温州纲首就是那个开启了斗兽场时代的人。后来李慢侯才打听到,原来俘虏营里,有几个十来个女真人还是他抓来的。不知道怎么处理,交给了军队。大概是抓俘虏用了阴招,女真人一直不服气。他那日对几个被他俘虏的女真人说,敢不敢重新打一场,女真人气不过,反正不是陪宋军演练,就接受了,这一下场可就丢了节操,再也拾不回去。 温州纲首旗下的纲队不是扬州城最大的纲队,却是身价最高的纲队,原因就在于他的名气大。他的纲队可以正面跟女真人硬刚,这就是活招牌。他动不动就请客户来看他的手下挑战女真人,最靠近斗兽场的外围,是一圈豪华的包厢,可以容纳一千人,单张票价也更贵,一般只是那些有商业需求的商人买包厢票,或者是富家公子呼朋唤友买票。普通人看热闹,最多买一张包厢后面的通票,一贯钱而已。 温州纲首的队伍果然跟其他人不太一样,使用的武器繁杂了不少。决斗场里允许使用其他兵器,但需要提前提供样式,由军作里的工匠制作木器,并且通过镶嵌光滑的铁条等方式增加重量到标准武器水平,重量可以适当增减,但最重不能超过两丈骑枪,最轻不能轻过单刀。 大多数人其实都会选择制式兵器,比如李慢侯的步兵,一般就刀盾枪弩四种兵器,每多一种兵器,配合起来的难度就增加很多。相比女真人的武器要复杂很多,他们几乎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搭配武器。有用刀的,有用枪的,有用狼牙棒的,有用铜瓜的,女真人偏重重武器。 “嚯,有看头。林吉吉亲自下场,看来有笔大买卖啊!” 李慢侯看见下场的人中出现了温州纲首的身影,不由感叹一声。温州纲首的名字叫做林吉吉,外号癞皮豹,可不是有什么癞皮病,而是身上伤疤多的号称没有一块好肉,光是脸上的伤疤就有十几处,而且脸上还有刺字,大概是曾经被官府发配过。 林吉吉的外貌除了这些伤疤能够震慑住人,其实其他方面挺弱势的,因为他很矮小,身高也就一米五多点,可是四肢都很粗壮,不但灵活,而且有力,所以才有癞皮豹的绰号。 “嘿,这兵刃倒是有些出奇。” 郭仲威感叹道。 李慢侯看过多次,决斗场允许使用其他兵刃,其实也是一种试验,如果能找到专门克制女真人的兵器那更好。 林吉吉的队伍就属于能成功驾驭奇门兵器的队伍,而且驾驭的还格外多,格外好。 李慢侯看见林吉吉的队伍已经开始往中间走,一共十个人,林吉吉亲自下场,意味着温州纲队最牛的刺杀队出战了。 他们排成一个长蛇阵行,一字两列。为首的是两个刀盾兵,这还是从李慢侯手里挖走的浙东兵,矮小精悍,手上功夫极好。接着有两个拿长勾的,这是一种两丈长的武器,类似于钩镰枪,单比钩镰枪长的多,而且很轻,别的纲队都唯恐武器不够重,打起来吃亏,林吉吉的队伍反其道行之,他只追求长,枪杆用的是竹子。 还有两个锤手,用的锤子还不一样,一个长柄,一个短柄。另外还有两个短钩手,其中一个用的基本就是宋军制式的钩镰枪,能钩能刺,还有一个用的则是三尺长的钩枪,看着更像是镰刀。 最后是两个剑手,其中一个就是林吉吉,他用的是短剑,另一个用的则是倭刀。这两个所谓剑手,用的是短兵,竟然不带盾。 “这是一对一啊!” 郭仲威惊讶道。 不由他不惊讶,亲眼看着他手下最精锐的心腹,五对一被人打的满地找牙,这些纲队竟然敢一对一挑战女真人,这不是找死吗? 最初李慢侯也惊讶,现在见怪不怪了。 “看好戏吧。” 他说道。林吉吉的路子有些邪门。他第一次看的时候,也吃惊的很。 是个女真人,看着队形散乱,兵器五花八门。但李慢侯知道,这种十个人的组合,是女真人最难对付的组合。至今在十人对战中,他派二十个步兵胜率都不过半,十对十,他的手下必输无疑。因为女真人的小规模组合,配合非常厉害。 但林吉吉却能做到十战九胜,这还不邪门? 战斗开始了。林吉吉的队形十分紧密,两个刀盾手在前,肩并肩,两只单手盾并在一起,后面两个长勾从他们的左右肩伸出,两个锤手几乎顶着盾手,后面是两个短钩手,分开两边,短钩手中间,是林吉吉和倭刀战士。 面对团成一团的林吉吉团队,十个女真大汉看似散漫,却一个个小心应付,他们可能没跟林吉吉交战过,但肯定听说过。他们面对团成一团的林吉吉团队,如同面对一个巨大的野兽,小心翼翼的在他前面试探,可是长勾让他们很难过,远不得近不得。 就这样僵持了一刻钟之后,女真人失去了耐心,他们三个战士佯攻上来,左右试图迂回到后方。 李慢侯叹息一声,知道女真人要输了。 女真人再正面摆开三个战士,两个盾牌锤兵,一个长枪兵。左翼也是两个盾锤兵加一个长枪兵。右翼是四个人三个盾一杆枪。女真人的盾牌比例很高。 女真人刚一分开,林吉吉手下两个长钩叉兵就甩开两杆长勾,这是一种有张开两个鞘翅的兵器,一个横扫,让右翼迂回的四个女真兵短暂的无法靠近。左翼同样如此,但却用叉叉了一下女真人的长枪。 女真人的长枪也很长,也是把长度用到极限,两丈长度,而且很重。女真人端着这样的长枪冲杀,据说可以搏击黑熊。但他没有来得及冲起来,枪头被轻轻叉到一边,电光火石之间,林吉吉的后队短钩手冲了过去。冲向一个盾兵,林吉吉的手下姿态都很低,钩枪不是刺过去,而是挥舞过去,直击女真人腿弯处。女真人马步很稳,即便被击中也纹丝不动,但钩子接着勾住他的腿弯拼命拽动。 女真人还是没倒,却跌了一个踉跄,要的就是这个时机。林吉吉手下的那个倭刀手,早就冲了过去,竟然不是冲着女真枪兵左边的盾锤兵,而是直扑格外高大的女真枪兵。本来枪兵一左一右都是盾兵,将他护的很周全,但左边盾兵打趔趄,给了倭刀手一个机会,一刀批下,看着真像一个日本武士,女真枪兵握着长枪的双手本能的一挡,长枪掉落,一只胳膊被倭刀砍了一刀,力度看来很大,胳膊顿时就垂下来了。不是断了,就是麻了。 林吉吉的短剑这时候刺到,直刺枪兵的胸口,一刺既退。枪兵呆呆的看了一眼胸口被刺出一个口子的木板护甲,不甘心的大吼一声,坐到地上,然后躺下。这就是演武的规矩,死了就得躺下。这也是为什么女真人不配合,就很难演练的原因。 另一边面对四个女真兵的,只有一个长勾手,他就是舞动长勾,让四个人不敢靠近,当然这只能坚持很短时间,女真人经验老道,他们人多,很容易就能破解。但林吉吉需要的只是这一瞬间,当四个女真人准备冲过来的时候,林吉吉已经反身带着倭刀手杀了过来。 一个女真枪手,抵住了长勾,另一个枪手乘势冲杀进来,此时林吉吉这里没有一个盾牌防护。但短钩手非常巧妙的,再次勾住了长枪的枪头,一带,压在脚下。长枪刺中了地面。 左边补林吉吉和倭刀手位置的,是两个锤手,两个锤手对两个女真盾锤兵猛打。不可能势均力敌,但靠着短促的爆发,可以压制女真人片刻。 这就给了林吉吉用用两个短钩手,一个长勾手,一个倭刀手和林吉吉自己,五打四的机会。长勾手已经插住了一把长枪,短钩手同样插住了一杆长枪,钩镰枪猛刺一个盾兵。依然制造出了空间,倭刀手发动猛击,林吉吉致命一刺。再次带走了一个女真枪手的性命。 来不及继续压制,刚刚腾出手的长勾手再次挥舞,这次长勾再次架到了盾兵肩头,两个盾兵已经有些抵挡不住了。以多打少的机会,就是他们制造出来的,以两个盾牌,面对三个女真人,为身后的队友争取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现在队友回身,他们的阵型才得到稳固。 那边的两个锤兵,在一个长勾的护持下,猛打两个女真盾兵,女真人往前,有两个锤手猛击他们,往后有一个长勾威胁他们,进退不得。 而林吉吉的攻势,依然放在右翼,这里本来是四个女真人,“死了”一个枪手后,就变成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枪手的枪头被短钩手叉住,一个盾兵在被钩镰枪纠缠,还牢牢护住长枪兵一侧。另一个盾锤兵同样死死守着枪兵,不给林吉吉任何机会。突然一把长勾从盾兵头顶甩下来,这是另一边跟两个锤手压制女真两个女真盾锤兵的长勾手,他的长勾反向甩了过来。女真盾兵本能的举盾一挡,林吉吉的短剑就刺了过去,但他并没有中剑,因为他本能的往后退了半步,结果导致倭刀手一刀劈杀了他身旁的枪兵。 第一百零八节 斗兽(3) 郭仲威看的目瞪口呆,林吉吉的队伍,总是能在局部找到以少打多的机会,然后寻找到一丁点空档,立刻就是一击必杀。最险的就是一个倭刀手和林吉吉的短剑。而且十分有耐心,每一次机会出现,绝不贪多,刺杀一人就收手。 这就是林吉吉的队伍被称作刺杀队的原因。女真人的队伍就这么被消耗着,越打人越少,越打越被动。终于在坚持了半个时辰之后,全部“战死”,而他们最终的战绩,是拼死了林吉吉两个盾牌兵和一个长勾手。 郭仲威已经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了。李慢侯很理解他的心情,其实第一次见到林吉吉这样打小规模搏杀的时候,他也一样震惊。让他不由想起戚继光的鸳鸯阵,但是后来他试了试,发现这种阵型,根本不适合大型步阵,大阵的运转和配合,不可能这么精巧。千军万马的大阵中,要的不是精巧,而是稳定,不犯错是最重要的。要想不犯错,就一定要追求简单,并且越少越好。 其实林吉吉这种搏杀也没什么秘密,无非就是日复一日的苦练,把配合练成本能。他手下的人也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个人武艺本身就很不错,加上反反复复的配合训练。把一个小团队练到了一个人一样,可以如臂指使的程度。可这对大阵来说,是不可能实现的。 “有些好汉看着不像宋人啊?” 郭仲威疑惑道。 李慢侯道:“那个倭刀手是倭人,刀法出众。那两个黑面黄虬髯的锤手,说是两个安南人,也有人说他们是占城人。两个盾牌手曾经是我的兵,两个耍长勾的,是林吉吉的温州老乡。那两个耍短钩的,听说以前是厢军。” 郭仲威叹道:“这样的好汉,不招入军中可惜了。” 李慢侯笑道:“郭镇府可以去试试。” 这些人挣的钱,可比当兵多多了,不然李慢侯手下的盾牌兵也不可能被林吉吉挖走。林吉吉说他的阵法是祖传的家学,李慢侯自然不信,他怀疑这种小团队密集配合的经验,可能来自海上,毕竟这时代海上的跳帮战都是在狭小的甲板上战斗。林吉吉这个纲首,以前是吃海上饭的,不知道跟多少海盗战斗过,或者他自己做过多少回海盗。 即便同样是刀头舔血,在路上武装押运,比海上安全多了。因为陆上战斗,打赢了就不会死,而在海上,即便打赢了,还可能遭遇海难。海盗可以战胜,但大自然无法战胜,因此出海的生死往往全凭运气。有些资料记录,大航海时代的出海死亡率高达五成。远航的死亡率更高,麦哲伦带着两百人环游世界,只有十八个人生还。 即便这种比战争还高的死亡率,依然有无数人打破脑袋钻入大海,除了贫穷以及航海超额的收益吸引外,还有渴望冒险的性格,这种对冒险的渴望,压倒了对死亡的畏惧。 这些闯荡大海的人的生死观跟普通人是不一样的,比如这个林吉吉,他专接各种危险性极大,同时收益率极高的活,甚至经常亲自押运,或许很危险,但对林吉吉来说,很可能危险程度还比不上下海。而收益率已经高到不输于航海的程度,加上岸上的环境,总是要比海上好很多,所以林吉吉选择来陆地上闯荡。 这次林吉吉派十人跟女真人对抗,并且亲自下场,恐怕是接到了一笔不需要太多人数,极度危险的工作,来对抗演练一下,顺便让包厢里的客户看一看,好安心一些。 如今扬州到长江的航道已经非常安全,不雇人押运或者雇佣一些普通的漕卒押运影响都不大,可是往北还很危险,高邮到楚州流寇出没,楚州以北的宿迁依然驻扎着金兵。需要人数不多,还很危险的任务,往往就是闯金兵封锁线,深入敌境的任务,或者是一些见不得人的刺杀任务。这些纲队,一黑一白,他们将大海上的无法无天观念带到了陆地上。接这种任务的,不止林吉吉一个,还有好几个,都是非常悍勇的亡命之徒。 “某可没钱!” 郭仲威很穷,虽然他是流寇互相兼并的成功者,靠阴狠狡诈成为巨寇,但真没什么钱。他这样的人,其实并不是太会刮钱,来钱的路子只有抢劫。还不敢抢城市,在乡村劫掠能有什么油水? 现在当了官,多了一点捞钱的法门,比如吃空饷。可他被任命为藩镇,朝廷不给军饷,军饷需要他自筹。因此只有欺行霸市这种野蛮的方式适合他,可是目前还不敢做的太明显,因为扬州地方官手里也有兵,最关键的是扬州有一个公主坐镇,让他放不开手脚。听说公主就要南下,到时候可就没人压制的了他。 李慢侯叹道:“也是。这些亡命徒只认钱。只要给钱,什么都敢做。郭镇府,你知不知道,他们杀人的价码是多少?” 郭仲威摇摇头。 李慢侯答道:“我听说你这颗右骁卫大将军的脑袋,明码标价一万贯。” 郭仲威干笑两声:“谁会要某的黑头啊!” 李慢侯不阴不阳道:“那可真说不好了。扬州这里藏龙卧虎,别的没有,钱多的是。万一镇府要是不小心伤了某些人,没准啊镇府的脑袋就有人惦记上了。” 郭仲威呵呵笑了两声,声音有些不自然。 李慢侯继续道:“本官听说最近城里有乱兵出没。镇府以为,本官该不该弹压?” 乱兵说的当然是郭仲威的那些兵,话说到这份上,郭仲威也不想示弱,他走到今天,可不是靠装孙子混起来的,靠的是他的狠辣。 冷哼一声:“这事不归李少保管吧?” 李慢侯是海州、淮阳军镇抚使,可管不着扬州地面上的军务,扬州地面上,是他郭仲威说了算。 李慢侯强词夺理道:“怎么不归我管。我可是还兼着公主府的护军统制一职,公主到底没走,扬州地面上不安静,公主不安全。为了公主安危,我也只能勉为其难,替郭镇府剿一剿乱兵!” 郭仲威哼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慢侯处处压制他,他一直忍让,可不是他怕了。只是识时务,知道打不过李慢侯。现在李慢侯眼看要走,还要欺负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慢侯笑道:“也不想干什么,只是想给镇府提个醒。这扬州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有乱兵,有纲队,镇府真想留在这里?” 郭仲威听李慢侯话里有话,问道:“那我还能去哪里?” 李慢侯道:“真州。真州可是好地方!” 真州还真是好地方,就在扬州西边,靠着长江,是一个狭长的州。大概相当于后世的仪征,对面就是南京市。在这个时代,已经发展的很好,在以前甚至比扬州更好。 扬州在宋朝之所以不如唐朝,除了辖区变小之外,主要的就是真州发展了起来。真州靠着长江,并且沿江发展出了扬子、瓜步、长芦、宣化四个沿江港口,不但港口数量多,而且吃水深,间接的将原来扬州的沿江港口集散功能取代,而且真州还修了内运河通大运河,风雨无阻,取代了部分扬州的运河中转功能。其实主要反映的还是长江运输,逐步超越大运河运输的经济现状。 跟历史也有一定的关系,因为五代十国时期,北方政权长期过不了长江,真州事实上是沿江边境,后周等北方政权,在这里设置了面向南唐的榷场,进口江南的茶叶。因此真州发展成一个茶叶集散地,宋朝继承了后周的大量制度,真州不但继续担任茶叶贸易集散地角色,而且发展出了茶引交易市场,成为一个金融中心。 但郭仲威却冷笑一声:“李少保说笑了。” 真州以前是好地方,但被女真人光顾了两次,被流寇光顾了不知多少次。金兵从扬州撤走之前,真州一直控制在女真人手里。金兵退走之后,这里的女真人也往西退到淮西地区,最后北上返回河南一带。 李慢侯屯驻杨子桥的部队,趁势收复真州。现在真州人口凋敝,百废待兴。这种地方,郭仲威可看不上。 李慢侯道:“说不说笑,郭镇府可以找我的回易官侯东谈一谈。” 说完也懒得继续跟郭仲威闲扯。今天恩威并施,他主要负责吓人,忽悠是侯东的长处。 不管郭仲威是怎么谈的,几天之后,他就乖乖的带兵去了真州。 他走了两天,就是中秋。 这一日扬州极为热闹,不仅仅因为佳节,更因为有大人物要来。 扬州地方政要郊迎三十里。 大张旗鼓从临安府一路北上的吴国长公主一行,终于抵达扬州,特别选中秋节这个日子赶来,为此还在镇江逗留了两日。 第一百零九节 通海(1) 李慢侯一直留在扬州,也是在等公主,有公有私。 公事是,公主来后,将会正式解除他护军统制的职务;私事是,他很久没见过吴国公主了。 谁能想到,当日一别,竟是两年。 各自的经历都很多,千言万语,无处倾诉。 见面之后,一种陌生感让人难受,跟想象中完全不同,时间没有冲淡想象中的情感,却增加了想不到的隔阂。 李慢侯不止郊迎三十里,他早早带兵在瓜州迎驾,过江之后,一直策马护在公主坐船的岸边,时不时看到公主掀开帘子,两人互相看一看,都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而以前,他们知道,或者是误以为,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思,自己也知道对方的心思。 等跟扬州地方官汇合之后,两人连这样的面都见不着了。 一直等到晚上,在地方官为公主一行的各种安排结束后,李慢侯才能跟公主小聚。 在公主府里,赵家姐妹相拥而泣,这两年,她们都经历了太多太多。一个留守,一个南渡,所经历的都不寻常。 “赵轻卿,你应该没经过多少劫难吧。你哭什么?” 听吴国公主在向她妹妹诉说兀术搜山检海的时候有多惊险,皇帝被追到逃到海上,一个月都没人知道皇帝的生死。让柔福公主花容失色,竟然这么危险,好像比她留在扬州还危险啊。 李慢侯却忍不住戳破她,明明早有准备,她又没逃去海上。 吴国公主冷哼一声:“你知道什么。我不也在水上躲了一个月。” 李慢侯道:“你躲在太湖里,能跟海上比吗?” 吴国公主知道很多隐秘,所以能早作准备,李慢侯还在外边策应。派了李忠带着铁甲去听命,当赵构一逃出杭州,一度在越州之间徘徊,她趁乱脱离宗亲队伍,跟李忠悄然逃向太湖。 她将赵构当成风向标,赵构一跑,就预示着有危险,她就要及早行动。而且她逃的隐秘,留着公主府其他人,赵构匆忙之中,甚至都不知道公主不见。当他逃到海上的时候,还发生了一次兵变,等发现的时候,还以为公主被乱兵冲散了。后来吴国公主也这样解释,赵构一点都没怀疑,反而充满愧疚。 “你知道太湖冬天有多冷吗?” 吴国公主道。 李慢侯叹道:“总比海上暖和。你好意思比危险,我这里可是天天跟蛮夷厮杀。” 吴国公主不想抬杠:“谁说我们就没遇着蛮夷?那兀术追到太湖里,幸好有陈思恭力战退敌,不然你都见不到你家小媳妇。对了,你媳妇我给你带来了。你不去看看去?我们姐妹说会儿话,你掺和什么?” 李慢侯当然也想去,但是他是有正事的。 “我有个问题想问。扬州知州弹劾郭仲威那么多条罪状,为什么他没有被弄走?我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也就得了一个海州淮阳军镇抚使,他凭什么能占着真扬两州?” 这个问题李慢侯一直很不满,郭仲威寸功未立,在平江府的时候,兀术带兵北撤,经过苏州城,郭仲威一战没打,放火烧了苏州然后跑了,竟然之后还高升真扬镇抚使。 吴国公主叹道:“谁说功劳都是你的,就凭你写了那些捷报?你会写捷报,郭仲威不会写?” 李慢侯哼道:“他的话会有人信?” 吴国公主道:“信不信,看朝里有没有人了。” 可能这就是原因,丢失了平江府苏州城,未必有罪。朝里有人好做官,周望比郭仲威跑的还早,平江知府接着也跑了,郭仲威留在最后,他怎么说都行,也许在苏州的战报中,他是经过几番血战,杀伤兀术大军大半后不敌,也说不定。在扬州这里,李慢侯写的战报中,功劳都是他打的,可郭仲威同样可以吹牛说是他打的。有没有人信,就看他朝里有没有人,偏偏郭仲威朝里有人。 李慢侯疑惑:“周望不是罢官了吗?” 郭仲威是周望招降的,也一直是周望麾下统制,李慢侯想当然认为郭仲威是周望的人。 公主道:“周望罢官了。可是汤东野没有。” 汤东野是逃跑的平江知府,周望这个宰相都被罢官,一个小小的知府,却得以幸免。 “汤东野为什么不罢?” 汤东野是平江知府,弃城而逃,怎么可能不追究。 公主道:“汤东野是功臣。苗刘兵变之时,他奉张浚命扣押伪敕书,助张浚平乱。况且,汤东野好罢。张浚能罢?” 原来还有这样一些裙带关系,汤东野是张浚的人,张浚在陕西不管酿成多大的祸,只要他人在那里,朝廷就不敢动他。因为换一个人去,可能连四川都丢了。现在守陕西的,可都是张浚的人。 无法动张浚,也就不能动汤东野。 “果然是朝里有人好做官!” 李慢侯叹息一声,他有公主做后盾,但公主在官场上不方便周旋,毕竟她们只是宋朝的公主,不是唐朝的公主。文官防她们防的很紧,皇帝也不放心宗室干政。反倒不如有一些文官大员照拂,在下面更容易腾挪。 公主道:“汤东野不足为虑,老迈昏聩。朝廷碍于情面,不认斥责。挂一个闲职,不日即致仕。张浚可是如日中天,既没人能罢他,也没人敢罢他,又没人能替他,还没人敢替他。” 张浚的地位是他自己挣的,一头扎进险地,就算他要退休,都没人愿意他退,那就不是一个有人愿意争的位置。 总之这郭仲威间接的跟张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反正朝里有人给他说话,而且就算没人说话。都是一面之词,都是写战报,没人会只相信李慢侯说的,完全不信郭仲威说的。 李慢侯觉得有必要搞一搞政治形象,手里那批死硬的女真人,是时候送给赵构了。 李慢侯可玩不住宋朝复杂的文官政治,很快就告退,去见他的家人。 他走后,吴国公主狠狠瞪了他一眼,他也没有察觉。 金枝可没有公主那么能克制,他见到李慢侯就哭,安慰她的时候,她抱着李慢侯的胸口就捶打。 真的是吃了太多苦。主要是相思苦。一个女人三年多不见丈夫,那是什么样的煎熬! 金枝情绪激动的都没办法好好说话,身旁的一个高大女子也很拘谨。 金枝坐在绣墩上抽泣,一时半会无法好好沟通,李慢侯冲旁边的女子道。 “怎么长这般高了?” 女子正是张妙常。 女孩忧虑道:“是太高了。” 李慢侯笑道:“高了好啊。” 张妙常的身高,看着有一米七左右,这才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如果还能继续长,真的显得太高了。但身段很好,纤细,一袭比甲从肩头滑下,清新脱俗。脸也很好看,瓜子脸,眉宇稍开朗,有英气。也不知道那些青楼老妈妈是怎么看的,如何能在女孩三四岁的时候,就能看出是不是美人坯子。真是行行出状元!这种技能似乎能用到军事上啊。 李慢侯稍微感叹了一下,立刻问起话来。 张妙常一五一十将他们这几年的生活说了一遍。 自李慢侯走后,他们一家子人住在公主别院里,有公主的招牌,也没人敢来骚扰。 按照李慢侯的指示,还在湖边建造了别院,买了船,作为后路。家里也雇了一些家丁,从浔溪村招了一些乡邻,日日防贼。跟太湖里的鱼户关系也处的不错,金二郎两口子一直住在湖边别院里,还天天打鱼。 李忠很早就被李慢侯打发回去,都跟老婆连生两个孩子,还纳了一房小妾,也怀上了。平跟当地一批地痞流氓也混熟了,偶尔有事,就是帮李慢侯跑一跑浙东,监督回乡的士兵送军饷等等。为了家人的安全,硬是将李忠做大事的野心压了几年。 说道这里,金枝停止哽咽,她对李忠家有孩子非常嫉妒,就连早就死在开封的张三都有遗腹子,偏偏她就没有孩子。其实李慢侯也快有孩子了,扬州夫人晏贞姑去年秋天怀上了,今年夏天就能出生,也不知是男是女。把情况告诉金枝,她又是一场哭。 李慢侯继续问。虽然知道已经过去,但他还是忍不住关心。尤其是金兵过境那几天的事情。 兀术从杭州返回时,经过太湖,倒是没有分兵去占领公主集(南浔镇),但李慢侯派回去的李忠,护送公主正躲在这里,远远探查到金兵斥候,立马带着一家人躲到太湖里。后来公主集被一批乱兵劫了,他家的那些竹林都给烧光了,房子也烧了一大片。 他们在太湖里的西山岛上待了几个月,确认金兵退走之后,才登岸。后来东山、西山来了很多官员,拜见过公主。公主在那里住了几个月,西山都被当地人称为西公主山,东山则被叫做东公主山。 “苦了你们!” 李慢侯叹道。 张妙常道:“奴婢倒还好。夫人常常挂念官人。故这次公主北上经过,就求公主带着一路来了。” 李慢侯道:“来了也好。正好过几天一起走!” 金枝一听要走,立刻不答应了。 “我不走。我这回就不走。你当我不知道,打仗能带家眷的!” 张妙常也一脸期待。 李慢侯摇头苦笑:“你们听错了。我不是让你们回去,这次跟我一起走,不是跟公主一起回去。跟我去海边!” 第一百一十节 通海(2) 扬州城新奇的玩意不少,那斗兽场可是连临安府都不可能有的。 柔福公主邀请姐姐,一起看起热闹。 柔福已经看过很多次,一开始很新奇,渐渐就没什么意思,赵家人对这种打打杀杀的玩意,并不感兴趣。 李慢侯充当起讲解员,从周遭人挤人的城墙讲起。 “城墙上是不收戏票的。城里的大小酒楼、茶馆租了地面,在上面开了酒铺、茶馆,生意甚是红火。每个月更给我们十万贯的租金。” 城墙上不收门票,城墙上也看不大清楚。子城虽然不大,长宽最少也有三里,看个大战还能看个大概,那种小型战斗,基本上也就看个输赢。但上面看热闹的人比买票进场看的人多多了,尤其是正月,很多人都有了闲情逸致,拖家带口的跑来看热闹。 吴国公主倒是很紧张的看着,对于女真人她到现在还只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传闻中对女真人的描述充满了夸张,尤其是杭州那地方,文人们的性格就是那样。现在看着,确实也很凶,一个个还没开打,就嚎叫个不停,还挑衅观众席上的观众,虽然听不懂,也感觉大概是在骂人。 “这些女真,能管束吗?” 吴国公主有些担忧,一千女真人,拿着武器,而他们就近距离的看着,眼前就一个铁打的栅栏,栅栏外外是高台,也就两人高的样子。 “公主勿忧,都是些木刀、木枪。” 李慢侯解释。给这些女真人武器,他也不敢。一千女真人,跑出去能攻城略地。 公主点点头,还是有些担忧。 她妹妹安慰道:“皇姐多虑。李统制的大军可都是豪勇之士,可不怕这些女真!” 很快就开战了,公主也无暇忧虑,神情全系在了决斗场中,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时而皱眉,时而轻呼,时而喘息,时而屏息。看完一场决斗,她似乎比场下的军队还累。 “这还是输了啊?” 公主依然忧虑。 输的很正常,场中的宋军士兵全倒下,女真人还站着三百多个,态度嚣张的朝着观众席大声示威,这是没红黄牌制度,否则都得罚下场。他们最近开始得意起来,因为宋军竟然胆敢一对一挑战他们,果然每场他们都赢,让这些宋人知道他们的本事。 李慢侯道:“已经好多了。刚开始都打不死一半人女真人。现在能打死一大半。” 过年后,李慢侯就开始让他的部队开始跟女真人进行等数量的搏杀,因为战场上,敌人可不会给你部署更多人的机会。他将面临的有可能是多对少,也可能是等同,甚至可能是以少打多的情况,各种情形都要进行演练。现在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好容易把这些女真人驯服,得抓紧积累经验。 吴国公主也点点头:“若是其他军人也能像这些勇士一般,女真蛮夷也打不到临安!” 李慢侯说道:“没那么简单,都是钱堆起来的。去年一个兵平均花费三百贯,换成铜钱比他们的体重都重。” 吴国公主惊叹道:“怎如此之多?” 以前东京禁军,包括军饷,武器、装备加在一起,一年花费不过五十贯,厢军更是只要三十贯。现在养兵花费虽然涨了一倍,可也远远不到三百贯。李慢侯一个兵顶张俊、刘光世他们三个兵的花销。 李慢侯道:“不算多。能打的兵,三百贯不算贵,不能打的兵,一个钱都嫌多。” 兵贵精不贵多的道理,很多人都懂,可愿意付诸实践的却不多。 “那你怎么裁兵了?我来前,皇帝还问我,怎么打了胜仗裁了一半的兵。疑你吃空饷,还关切的说不必如此。” 李慢侯不是裁撤,而是只能留下五千步兵,其他都跑了。皇帝还以为他借着打仗伤亡,把空额挤出来。 吃空额是宋朝军队的积弊,已经到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地步。武将中,只有一个岳飞不吃空饷,还经常拿自己的家财储备铠甲等物资。就连韩世忠都大吃空饷,后来秦桧搜刮韩世忠罪证的时候,韩世忠以为皇帝要杀他,跑去皇帝面前痛哭,表示要将自己一百多万贯家财都献出来。后来抄岳飞的家的时候,赵构还和秦桧商量,说抄了岳飞的家,应该能助益一些军资,结果竟然没有抄出巨额财富,让这一对君臣非常意外。 李慢侯也不吃空饷:“弄钱的法子多了,何苦靠这种手段。军队是最玩不得虚的,我可不敢开口子。” 李慢侯担心上行下效,他今天开始从军队身上搜刮,明天就会有其他军官有样学样,军队就这样败坏掉。他能守得住底线,败坏就被遏制在源头。任何制度的败坏,往往都从顶层权力设计者自身开始破坏开始的。 吴国公主冷哼一声:“你倒是不玩虚的。我的家财可让你败光了。这还不算,柔福妹妹的公主府怎么都让你搬空了?” 李慢侯叹道:“这你可冤枉我了,那些东西是她自己卖的,明明卖亏了,还不听劝。” 柔福道:“反正都是些不能吃只能看的,拿去换粮食,多救几个人,不好?” 当年赵楷在宋城当皇帝,确实给柔福送来了大量御用物品,非常值钱,围城期间,都被柔福公主贱卖,换了粮食,发放给难民了。 观众席上突然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原来第二场搏斗已经结束,这次是一个正在打名气的纲队挑战女真人,他们打赢了一场三百对一百的搏斗。由于最近军队老是战败,看的人又越来越多,导致大家对搏斗都有些不满,难得终于自己一方打赢,积压已久的郁闷立刻释放出来。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女真人?你要去海州上任,要带走吗?” 吴国公主突然有些担忧。 这个问题也困扰了李慢侯很久,不带走吧,把这些人放在扬州,没有强军镇着,万一出了意外,非常危险。带走吧,在海州重新安顿他们,修建类似的建筑,又是一大笔钱。还有第三个办法,那就是扔给赵构,给他献俘算了。但那样总觉得浪费,不管是杀了用来威慑女真人,还是放了用来展示仁义,都没什么实际意义。最大的用处,其实就是让他们当陪练。 “我也没想好。” 李慢侯叹道。 吴国公主道:“为什么不送去临安让皇帝看看?” 李慢侯摇头:“献俘,有什么用处?” 吴国公主道:“谁说要献俘。让皇帝看看,这些女真人也不是那么可怕,也许就不会那么惧怕女真人了。” 李慢侯想了想,这倒是个办法。 吴国公主又道:“而且还能让皇帝知道你真的抓了这么多俘虏,以前他可一直不信呢!哦,对了。皇帝一直以为,仗都是你手下的林永打的,你就是个空架子。” “啊?” 李慢侯不由一愣,怎么还有这回事。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韩世忠夫妇,好像他们之前也是那么想的。 “你好好跟我说说林永的事情。皇帝怎么看林永的?” 吴国公主之后一五一十的将皇帝的误会说了出来,还怀疑皇帝似乎很怕林永,觉得林永不可靠,有反骨。 赵构是被反叛搞出被迫害妄想症了,看谁都像叛军,几乎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哪怕是秦桧,赵构一边用,一边还防备。秦桧死了之后,赵构还对杨沂中感慨,说他以后终于可以不在靴子里藏刀了。他都担心秦桧这种文人会害他,更何况一个有反叛前科的林永? 之后几天陪着两个公主游览了很多地方,柔福公主还好,吴国公主对李慢侯打过仗的那些地方很感兴趣,一边陪着他游览,一边跟她讲述当时的战况。 乱世总是聚少离多,两人的关系才刚刚抹平陌生感,就要分别。亲密的程度,甚至还没恢复到以前,好几次李慢侯想拥抱她一下,却都感觉不到氛围。 “你去了海州,万事要谨慎,那里贴近山东。虽是我故土,却如同敌境。” 不分别不行了,能拖过正月,其实已经是李慢侯不顾大局的结果。海州那里可不太平,淮阳军此时还被女真人占据,海州也多次易手,看来下一场战争,就该在淮北进行,一旦打不好,扬州会再遭战火。 “你也小心点。虽然你是公主,衣食无忧,今后金兵下江南的可能也不太大。临安是一个苟且的好地方,你让自己高兴点。再艰难的世道,让男人去抗,女人还是少受点委屈。” 李慢侯将他心中多少带着大男子主义的话讲出来。 吴国公主颇有些感动,继而哀叹:“我一个女子,受了委屈又能如何。还能指望谁为我做主?” 李慢侯笑道:“我啊!有什么委屈告诉我,我给你撑腰!” 公主哂笑道:“就你?凭什么?我一个公主都要受委屈,你一个小小的官员,还是一个武官,能给我做主?” 李慢侯大笑道:“凭什么?就凭我心里有江山,胸中,有——天——地!” 掷地有声。 两人此时站在平山堂中,俯瞰着扬州城的繁华盛景。 公主看着李慢侯冒着傻气,冲着山下叫喊,不由觉得好笑。 哼道:“心里有江山?你想做皇帝吗?” 李慢侯长吸一口气,叹道:“你一个公主,我一个武将,这么说话,都要被杀头的。” 公主道:“这世道真不公。” 李慢侯道:“是啊,真他妈不公。文人一个个的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正大光明的疾呼‘民为贵,君为轻’,却互相吹捧为忠良铮臣,武将但凡说话不得体一些,就会被弹劾为乱臣贼子,有不臣之心云云。只可惜到头来,文人的壮怀激烈多在嘴上。” 公主问道:“你看不起文人?” 李慢侯道:“那倒没有。只不过文人太看不起武人,我鸣不平而已。这叫立场!” 他现在可是一个武将,当然接受不了文臣视武将为奴婢的傲慢。 第一百一十一节 通海(3) 平山堂与公主私会第二日,李慢侯就离开了扬州。 两人什么事也没发生,但关系却已经恢复到了从前,约定日后互相通信,之前公主对此常有顾虑,担心以公主身份,私交武将,会惹麻烦,李慢侯让他什么都不要怕,不要委屈自己。她最委屈的,就是连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她的沮丧,她的恐惧,她的忧愁和无奈,无处找人诉说,更不敢跟人乱说。李慢侯告诉她,就算人人自危,她也不用自危。李慢侯说他愿意保天下,可如果连身边人都保不了,如何保天下。 公主带来了一些官方手续,罢了李慢侯的公主府属官,现在他是一个纯粹的地方官,跟公主府在官方再无任何关系。之后两个公主将南下,李慢侯将北上,说好谁也不要送谁。 二月初一,在姚端的送行下,李慢侯启程。 姚端现在是扬州州尉,正式接管扬州的所有军队,他也是创造过故事的人,得到这个官职是应得的,也不算高升。 “姚统制。明天就是二月二,我还记得前年传过这样的童谣。二月二,龙抬头,姚端统制杀虏丑……” 姚端摇头:“童言无忌。好汉不提当年勇,跟李少保比起来,下官望尘莫及。” 姚端对李慢侯早就服气,从李慢侯出击正面击退金兵开始,他就自认比不上李慢侯。他也出击过金军,然而大败亏输。 “姚统制。就此别过,后会有期。望你在扬州与晏大人和衷共济,若扬州有警,及时来报!” 姚端也不装强:“自然还要仰仗李少保退敌。望李少保此去海州,能大展宏图,北伐中原!” 李慢侯摇摇头:“北伐中原为时过早。三年内能复河南,就算大功!” 互相抱拳,调转马头。 李慢侯骑马,家人乘船,沿着运河悠悠北上,常常的影子拖在河上,像浮着一层细腻的黑纱。 李慢侯的马一会儿上前,一会儿拖后,一会儿驰上田埂,一会儿窜进桑林。 “官人,上船歇会吧。” 金枝走上船头喊道。 李慢侯驰回岸边:“不急。让我多看看。” 他骑马可不是为了舒服,骑马哪有坐船舒服,就是为了方便。去年金兵退的早,耽误了一季庄稼后,冬天从容的播下了晚稻。扬州是这样,进入高邮之后,也是这样。看来高邮、天长军等地,已经适应了如何在战乱之中保持生产。 这样的日子,中国人总是周而复始的经历,春秋战国,五代十国,南北朝,不都是这样在战争的夹缝中保持着春种夏收的农业传统吗,这没什么! 到了高邮县,薛庆为李慢侯大摆宴席。躲过一劫之后,他现在权势更大。因为高邮军被升级为承州,辖地比以前大大扩大。承州治所在高邮,下辖高邮县、天长军和兴化县,天长军是从扬州划过去的,兴化县则是从泰州划过去的,朝廷这么划分,其实是继续执行实际控制原则。因为张荣的水军在兴化也存在,并控制了那里。于是薛庆辖区,现在也通达大海。从天长军到兴化县,地形几乎是一个长条,垂直的坐落在大运河上,以位于运河边上的高邮为中心,全境水网密布,田连阡陌。 张荣一直被当做薛庆的部下,他倒也不争权。平时很少上岸,好像只有待在水寨里,才有安全感。薛庆其实已经任命他为水军钤辖兼知天长军事,可他还是不在天长军城里待,就待在高邮群湖的水寨里。这次金军南下,对他的打击很重,并不是实力上的耗损,而是心理上的打击。在面对金军高压之下,他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竟然会一个个背叛他。哪怕后来大反攻期间,这群兄弟又都回到他的麾下,但隔阂却无法消除。这对他的心气儿打击太大,以前一个敢跟任何人叫板,即便面对李慢侯、韩世忠这样的高官,也能争执一二的枭雄,如今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跟他们聊了聊,果然李慢侯一路上看到的情况不错,他们辖区的生产都正常进行。这次挞懒和兀术联袂而来,声势浩大,其实影响有限,因为提前做了疏散,虽然少收了一季秋粮,但人都在,人在就什么都好办。听他们说,不止他们这里,北方赵立下辖的楚州同样恢复的不错。楚州虽然人口凋零的厉害,可是土地大量集中在侯东手里,又有十来万躲藏在各处的北方流民和当地难民,在逃到扬州等地的大地主回来之后,迅速组织劳动力,抢种下晚稻。也许明年,楚州就不会有饥荒,毕竟人口太少,而种下的粮食太多。哪怕不能丰收,大概也吃不完。 几天之后,李慢侯就到了楚州境内,赵立在边境迎他。 此人一脸虬髯,面部骨骼突出,显得很瘦,又很精神。站在那里给人一种倔强到无法沟通的感觉。他身后排开许多骑兵。赵立麾下有三千精骑。 战马还算不错,一问说是当地的淮马,徐泗西北方的淮北马可以做战马。战马这东西,有好有坏。王安石的马政,搞得全国各地都养马,江南大批不适合养马的地方百姓,为了交差,当年大量来采购淮马。淮马也分好坏,淮南马和淮北马差距很大,淮北马勉强可以充当战马,耐力和体力比草原上的契丹马不如,淮南马则连骡子都比不上。 淮北有养马的传统,唐朝曾在汴河两岸修建了规模庞大的牧场,宋代继承了这些牧场,但随着人口增加,群牧变得越来越不经济,王安石将牧监的马匹让老百姓认领,以减免赋税的方式让老百姓帮忙养马,名义上是自愿的,却在下层执行成了强制,搞得天怒人怨。不过拗相公折腾全国人的结果,倒是产生了许多地域马种,其中一些能够充当战马来用。比如淮北马,还有山东青州、齐州一带的东马,号称不输给陕西的西马。荆湖北路也有战马,后来南宋就在这里武装了大量骑兵。 其实只要气候温良的地区,都适合马匹成长。中原地区在古代,一直有养马的传统。只是随着农耕发展,农业跟牧业争地,而战马要健康成长,不但需要适宜的气候,还需要足够的场地进行活动,这点才是北宋养马始终不如拥有广袤草原的契丹和西夏的原因。 一路上骑着马并行,跟赵立聊了很多马匹的事情,李慢侯担心以后他可能要用淮马代替补充军中战马。 到了宝应才休息。跟薛庆宴请李慢侯不同,赵立可不是为了结交,也不是有求于李慢侯,单纯是为了感谢。楚州保卫战中,李慢侯虽然没有直接派出救兵,但却帮了赵立大忙,冲破封锁送给他十万石军粮,不然他不可能坚持到底。而且送他那张狰狞的青铜面具,也救了他一命。他说幸好带着面具,不然就被一颗砸中他面部的石弹要了性命。即便如此,他脖子也歪了一个多月。 包括宝应县在内的楚州和洪泽湖西边的泗州,都抢种了庄稼,这里靠北,种麦多一些,误了夏种,可能只能收一季。涟水军则因为战乱平息太晚,彻底耽误了农时。由当地百姓没有组织的不定时种下各种农作物,种了多少,能收多少,都说不上来。 不过对于耕种,赵立兴致不高,不是他不重视农耕,而是这些庄稼,明年秋天才可能收获,而楚州到时候很可能再次面临金军南下的情景,种下的粮食,反而可能是金兵的军粮。因此抢种的时候,赵立就不积极,任由当地的大地主自己组织人种地,因为解决了大量流民吃饭的问题,赵立也就不闻不问,听天由命。 从农耕说起军事后,赵立就滔滔不绝,李慢侯都插不上嘴。等他说完了楚州的事情,才终于说到李慢侯辖区的情况。 李慢侯的辖区,包括海州河淮阳军,海州下辖怀仁、朐山、东海和沐阳四县,淮阳军下辖下邳和宿迁两个县,正好位于楚州北方运河沿线。赵立对此很担忧,因为金军主力北撤之后,在宿迁留下三千精兵,赵立攻打过多次都没有攻下。 海州的情况更加复杂,除了一个东海县,其他三县都丢失过。东海县此时还是一个岛,叫做郁洲岛,据传秦始皇曾经来过这里,认为这里是天下的最东方。东海县和对面的朐山县隔着一道海峡向往,都是港口。 海州失陷的主要原因,是镇抚使李彦先当时带兵救援楚州,结果一家人战死在战船上。李彦先带领的海州军也崩溃了,金兵追杀到海州,各地纷纷投降。跟李彦先一样,李彦先的一个部将也聚集残部,继续抵抗。那个人名字叫做李进彦,战败之后,直接渡海到了东海县,召集旧部。不但收集了两千残兵,还保住了这最后一个县。 但海州很快又失而复得。因为这里偏狭,金军只在宿迁屯兵,其他地方根本占领不过来,全都交给刘豫的兵马。刘豫投降金国之后,一直非常努力帮助金国做事,金国任命他为东平知府,京东、淮南等路安抚使,金兵南下,他不但在后方帮忙稳定局面,征发签军,征集物资,在前线还帮忙劝降宋朝官员,他就派人来招降过赵立,结果赵立斩杀了使者,继续死守楚州。 可以说刘豫效忠金国比曾经效忠宋国用心多了。由于刘豫的作用,山东没有对挞懒东路军的后方造成威胁,挞懒对刘豫十分满意。 现在占领海州朐山县的就是刘豫的兵马,但是又投诚了过来。赵立帮忙控制了临近涟水军的沐阳,却对朐山鞭长莫及,希望李慢侯尽早赶过去,以免发生变数。 看来省的打仗,本来还以为要一城一池的进行争夺。 “对了。那个海州签军叫薛宁是吧?” 李慢侯问道。 赵立点点头。 没什么印象,大概是个无名之辈。 第一百一十二节 通海(4) 薛宁倒也不算无名之辈,至少在南宋初期,也是一个旗帜性人物。因为他是第一个刘豫手下的官员,带着城池归降南宋的,被赵构很看重,还将一个公主嫁给了他,做了驸马后,依然信任他,让他去地方做官,而不是按照祖制,收养在驸马府。 只是没什么大名气,恐怕就是能力不足。 李慢侯在楚州逗留了很久,但他的军队却一直在北上,先去接收了赵立控制下的沐阳,然后直奔海州州城朐山,以及收复其他州县。 李慢侯留在楚州,是要跟赵立商谈重要军务。 赵立一直想打下宿迁,因为这里是金军留下的前哨,拔除这里,会让金军明年秋天没那么顺利南下。宿迁名义上是李慢侯的辖区,加上赵立觉得自己一个人兵力不足,他见识过李慢侯麾下的兵马,他是行家,一眼就能看出都是精兵,甚至还有两千多契丹骑兵,更是让他大跌眼镜。 赵立最缺骑兵,他手下现在已经聚起三万兵马,却只有三千骑兵,而李慢侯手里的骑兵过万,如果有李慢侯配合,就有希望拿下宿迁。 赵立明明是吃力不讨好,宿迁是李慢侯的防区,但李慢侯偏偏不着急。 “赵镇府,无须着急。如今天寒地冻,河渠水浅,即便攻下了,也很难守住。来回拉锯,平添伤亡不说。反而让地方更加残破。不如等春水来了,在行动不迟。” 赵立急道:“你有一万马兵,何惧金军。何须等待涨水?” 他多次进攻宿迁,不是打不下来,只是每次金军骑兵都会南下驰援,断他粮道,逼他不得不撤。如果李慢侯的骑兵可以缠住金军骑兵,他就能够从容攻城。 李慢侯道:“赵镇府见过那种步骑船联合的却月阵没有?” 赵立想了想,点了点头:“最近倒是见到了一些。颇为精妙,是一些自称纲队的扬州镖师们组建的。往淮西一带送货,竟然不惧金兵。” 李慢侯道:“我在扬州,用此阵屡破金兵。奈何水浅,战船施展不开,待到涨水,就可大排用场了。届时别说宿迁,恐怕还可以趁机北伐。” 赵立一动:“北伐?李少保可敢去打徐州?” 李慢侯道:“这有何不敢。徐州乃是要冲,迟早要打的。” 赵立问道:“迟早是多迟?” 李慢侯道:“今冬好好计议,打造新船,演练阵法,春末夏初先攻宿迁,后打淮阳,至迟到夏末,即刻兵临徐州。” 赵立激动的站起来,他还以为李慢侯现在不打宿迁,是推辞之语,以为他跟其他武将一样,都是怯战。没想到还有打徐州的计划,赵立是徐州人。他守徐州的时候,王复是知州,那个人给他带来了巨大的价值观输入。一个外乡人,一个文人,为了徐州,牺牲了自己,他赵立是一个徐州人,他有什么道理不保家守土呢。他收复徐州之后,上书朝廷给王复立了庙,每次出征都回去拜祭。可惜他南下楚州不久,徐州就再次失陷。他已经很久没去庙里看王复了。 在楚州逗留了五日才走,最后两日,李慢侯甚至跟赵立一起,带少量轻骑,悄悄去宿迁视察了一番。 发现守军又增加了,是一些山东百姓装扮,应该就是刘豫的部下。刘豫后来能够被金国立为伪齐皇帝,除了他足够精明,既赢得了挞懒的信任,还成功让粘罕最信赖的幕僚高庆裔帮他说服粘罕,金国朝堂上互相明争暗斗的两派同时支持他,也只有他能当这个傀儡皇帝;另外也是他自身的实力,帮金国做事,金国就得给他权力,他做的越来越好,权力自然也越来越大,已经从东平知府的身份,节制了大名府、开德府、濮州、滨州、博州、棣州、德州、沧州等地,整个黄河以南的金军占领区,几乎都由刘豫掌控,除了他也没谁能控制住局面。有时候当汉奸,也是要能力的。 难怪汉奸可恨,金兵一次次南下,又一次次北撤,城池一次次占领,又一次次丢弃,最大的原因就是他们占不住,他们的兵力野战可以,攻城略地也可以,但控制地方,实在是不够。签发燕云汉人、河北签军依然不足,刘豫帮了大忙。 商讨了计划,查看了地形,李慢侯这才马不停蹄的赶往海州,二月底,他终于赶到了海州。 情况比他想象的要糟糕的多,最大的困难是没人。 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事情,在他的情报中,海州是一个没怎么经受战火摧残,也没有敌我反复拉锯的地方,这种地方,理应保住更多生命才对,可偏偏海州地区的人口极少。 召见了当地几个土豪之后才理清逻辑,金兵南下,大量百姓逃亡。金兵过后,立马就是巨寇横行,乱匪肆虐,继续逼迫百姓逃亡。这跟其他地方没两样,不同的是,楚州、扬州位于南下的道路上,因此可以吸纳和截留大量流民,海州却是一个偏离主要通道的地区,因此这里的百姓是只出不进,山东南下的流民都不从这里过境,因此反而是这个战火洗礼更少的地方,人口也更少。 跟各县土豪沟通之后,他们估计,留下来的人口,最多三万户,整整四个县,还是大平原,竟然只有三万户,即便每户五个人,也就只有十五万人。历史上,海州被金国占领之后,因为人口过少,被降为下等州。 人口不足,劳动力就不够,这意味着海州地区将不太可能为他提供足够的军粮。不过倒是一个屯兵的好地方,可李慢侯不认可屯兵的优势,让一群士兵去种地,亦兵亦农,节约军费,看似很美,不过培养出一批民兵而已,没有任何意义。这跟临时招募乡兵进行训练,忙时放回去种地没什么区别,最多是提升了乡兵的动员能力,多了一批官职。李慢侯觉得,实行保甲法,让土豪带乡兵,能起到同样的作用,这已经在扬州试过。扬州哪里的土豪,带的还是大量北方流民乡兵,海州的土豪,带的可真的都是海州子弟兵,甚至是乡族兵。 至今还敢留在海州的土豪,无非是一些胆子大,实力强的大宗大姓,他们结寨自保。加上主要面对的是流寇,没遇上金军主力,倒也侥幸坚持过来。其实李慢侯不利用他们也不行,海州的特殊情况,造成了目前就是这些土豪控制着地方。 李慢侯拉拢他们的办法也简单,惠而不费。就是允许他们耕种被其他地主抛荒的土地,哪怕原地主回来,他们种下的粮食也准许他们收割完。一方面为了提高海州粮食产量,另一方面是拉拢这些土豪。基本上可以确定,海州将产生一波兼并潮,这些土豪将得到最大的红利。 除了这些土豪之外,海州留下的人口中,还有大量渔民。渔民受到的战争冲击更小,因为他们的位置更偏,也更穷,连流寇都对他们没兴趣。朐山、东海两县,大概有三千多渔民,分散在几十个渔村中。 李慢侯跟他们的首领谈了谈,渔民日子过得非常辛苦。主要是海鲜的价格很低,只有岸边附近的城市才会消费,而淮北缺乏沿海大城市,因此鱼货根本卖不上价。偏偏渔民必须靠着出售海鲜换取必需品,比如粮食,他们不可能完全靠吃鱼过日子。 李慢侯还发现,其实渔民最大的诉求,也是种地。个别渔村自己在海边开垦了一些贫瘠的土地,经济条件就要好很多。有学者说海州这一带,属于东夷文化。可李慢侯觉得,这仍然是被黄河中原农耕文明融合过的文化,下海是一种被迫。只有真正走投无路,才会选择下海。 李慢侯可以给他们土地,但他不愿意。海洋文明需要自己熬过艰难的岁月,才能迎来他们的红利期。但是他向渔村下了大笔订单,鲜鱼、咸鱼他都要。咸鱼用来改善生活,咸鱼可以留作战争期间作为军粮。 很奇怪的现象,鲜鱼在这个时代不便于运输,因此只能局限于海边,在没有大城市存在的海边,渔民没有市场可以理解。但为什么咸鱼也卖不掉呢?李慢侯发现,即便是一些沿海城市,竟然也大量吃河鱼。 后世的吃货们认为河鱼土气重,可这时代的人反而觉得海域腥气重,不好吃。通州一带就普遍更喜欢吃河鱼,李慢侯依然将此看做是农耕文化对海洋文化的挤压。因为文化是从农业走向大海,将内陆的饮食文化带入沿海,沿海自身的渔业文化反而被挤压成了弱势。有时候太过强盛的农耕文明,也是让中国人迟迟不下海的原因之一。 李慢侯带来了几万军队、工匠,加上他们的家属,人口将近十万人。足以在海州形成一个海鲜市场,让这些渔民更方便出手他们的海产。 于是皆大欢喜。 稳定了地方后,李慢侯才可以从容的考虑军事问题。 第一百一十三节 河路(1) “王袭。你的船造的怎么样了?” 王袭就是长期镇守瓜州水寨的张荣帐下七当家。 现在已经投靠了李慢侯,这事李慢侯跟张荣商量过,张荣也同意。他那些交椅们,金兵南下的时候,背叛了那么多,也不在乎多一个,投靠李慢侯至少让他还更能接受一些。 所以王袭现在就是李慢侯帐下的水军统领,官称水军钤辖。也给他请功,受封武功郎等中低级武职,也是朝廷命官。 “回大人话。在高邮已经打造了三百战船,等涨水后就能开过来。都是帆桨大船,不用纤夫也能在大江大河里出入。下海都没问题!” 李慢侯点点头:“时间很紧。没时间等那些船到来,还有大量准备要做。你去一趟涟水军,把图样给赵镇府,然后留下帮他打造一批战船。要快一点,你还要帮他的人练一练却月阵。最迟到五月,我们必须出击!” “薛宁。你带你的人,走一趟扬州。从海路过去,顺便探一探海路。如果能从海路沟通长江,以后运送粮草就方便了。” 薛宁就是叛降的刘豫部将。他是一个福建人,官宦子弟出身,父亲是兵部尚书薛奕。靠着父辈恩荫做了武官,在河北做制置使,算是一个高级武将,刘豫出身不正,极力拉拢这些宋朝大员。最关键的是,薛宁懂海战,所以被刘豫派到海州镇守。 他的家人都在刘豫手里,却选择投诚。他要投诚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因为他的手下是大量山东签军,统制叫做盖谰。这些山东签军基本没什么战斗力,就是一群强征的民夫,可是家人都在山东,薛宁能成功游说他们投诚,说明有很强的笼络人心能力。 由于之前海州一带打造了大量战船,刘豫派薛宁南下的时候,也给他配了大量山东沿海打造的海船,因此李慢侯直接任命薛宁为海州海船提举,相当于海军统领加海贸大使。他一个福建人,应该算是目前海州最懂海战和海贸的人。 “下官,遵命。” 薛宁看似有话要说,但却以一个降臣身份,不敢说出来。 李慢侯能猜到他要说什么,肯定是海路不安全之类的话。中国古代王朝,是全世界对于安全追求最大的政权,西方人元明时期来到中国,很奇怪中国人为什么明明拥有大片海洋,却用成本巨大的大运河来运输漕粮。中国王朝何止不愿意冒海洋的风险,连长江他们都觉得危险。长江南北两岸,修建了大量平行于长江的运河,而不走长江。就是因为拉纤更安全,不用担心船只被江风吹翻。兀术能在韩世忠的封锁下,将大量财物运输到建康,原因就是有一条通往建康的平行于长江的内运河,只是这种内运河不像长江水道,时常淤积,结果兀术不熟悉水路,钻进了黄天荡。 如果说宋朝人这么做,是因为造船技术不行,连江风都抵御不了,那也就罢了,可偏偏宋朝的造船水平是世界一流的,拥有水密隔舱技术的中国船,从唐朝开始,就是最安全的海船。波斯来的海商,往往选择乘坐中国商船往来,哪怕他们的货物用他们自己的船,他们回去也一定要搭乘中国商船。 还是出于农耕文明对风险的极度厌恶心态,哪怕一丁点风险都不愿意冒。现在李慢侯不但要走海路,还要通江达海,将长江直接跟大海连同,就算这个福建人都觉得不安全。漕粮运输不应该绝对安全吗? 粮食当然越安全越好,可成本也很重要。粮食不是一个值得远距离运输的商品,宋代以前千里不贩籴。可如果可以用大海船运输,粮食贸易就变得有利可图。粮食贸易是必需品,大宗商品,这种贸易才最能刺激海运。 “你也不要太担心。韩太尉的大海船经常出没于长江,我写一封信给他。你去找他借几个海员,出入长江没问题。至于沿海南下,还得你摸索一下。” 下海是技术活,海路也是路,不是随便闯荡的,礁石、海流,这些看不见的因素,都能要命。当年朱勔为宋徽宗运送一个举行花石纲,运河实在走不了,冒险走了海运,结果倾覆在海里。 长江水道韩世忠已经摸清,他的水手肯定有自己的方法,画海图也好,凭经验也罢,这些掌握的知识非常宝贵,最便捷,最廉价的方法,就是直接把人弄过来。 薛宁点点头。 “李进彦。你带人探一探淮河,之前你去过涟水军,带兵多熟悉一下水路。顺便跟赵镇府配合演练一番。” 李进彦在李彦先战死之后,渡海到了东海县,收拢残部。走的就是淮河出海,当时是仓惶而逃,现在则要好好熟悉水路。这一点李彦先之前做过,因为李彦先就是试图通过淮河向楚州运粮,始终卡在金军的水寨上。最近已经打到距离楚州近在咫尺的北神镇,却再也无法寸进。等金兵腾出手,结果将李彦先的舰队歼灭在淮河上。 李进彦现在手里有一批大船,叫做弋船,说不上是海船还是河船,算是海州地区特有的船型,既能下海,也能入河。因为有帆,但也有拉纤的设计,“弋”这个字本身就是拖拽的意思。这是靖康元年,海州知州魏和请旨打造的。当时他以海州处于沿海登、莱一线,是宋金对峙地区,为防止金兵沿海南下,请求在海州打造弋船,以备缓急。这是四年前的事情,打造了数百艘弋船,一批被金兵摧毁,李进彦手里还搜集了两百多艘。 让李进彦去涟水军,其实也是一种手段。李进彦跟薛宁不和,原因是之前有过冲突。李进彦渡海来到东海,薛宁进兵来到海州,两人隔着海峡相望。一度李进彦产生过南下打算,因为无法收复朐山县,东海县地处孤岛,物资无法自给。其实他都派人去过越州,跟韩世忠联系上了,因为他以前也是韩世忠部将,曾是一个流放罪犯,被韩世忠收入军中。韩世忠逃跑后,他被李彦先收拢过来,一起北上到了海州。 如果不是李慢侯的到来,他可能已经渡海南下,因此他对这片海路更加熟悉。但李慢侯却派薛宁去探路,实在是因为这两人无法合作。李进彦跟赵立合作就没有抵触,他的上司李彦先就是因为为救赵立而战死的。一方面他不抵触继续完成先辈的使命,另一方面赵立肯定会顾念李彦先的情谊,对他照顾。这两人的合作,将会互相体谅。 如果说赵立死守徐州和楚州,打造出了一支守城强军,李彦先多次冲击金军水寨,他手下的部队很会打水战。将这两支部队组合起来,就能沿河野战。王袭恰好是此中高手,把这三人都放在涟水军,不知道能擦出什么样的火花来。 三月中旬,来海州已经十余日,一直忙的都没空好好看过这座城市。 终于抽出了一点空,加上军中轮休,李慢侯带着家人在海州逛起来。 一座沿海的小城市,城边就是海港。码头上有宋朝原来设置的榷场,十分冷清。监官逃的逃,死的死。商人也都还没来,招商也需要时间。 海州平阔,城北有一片山地,甚是难得。山由大小九座山峰组成,后世称锦屏山,此时叫朐山。最东端的山峰叫孔望山,山北、东都是大海,山西、南则是县城。这座县城的地理位置还是不错的,背山面海,兼顾了安全和经济。李慢侯在山中设了几座营垒,堵死敌人从山北偷袭的可能,结果发现但凡他选择的隘口,竟然都有县城的故垒,也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将领设置的,埋没在一片荒草之间。 城西有盐河通往淮、泗。附近有洛要、板浦、惠泽三个盐场,都有运河沟通。交通非常便利,唯独缺人。 城里现在多少有了些人气,李慢侯带来的两千步兵和他们的家属,总计五千多人进驻城里。留三千在扬州,为的是一旦那些女真战俘出现问题,可以有力量绞杀他们。五千多人加上一些本地人,总共差不多一万出头。哪怕以前海州只是一个小城,但一万人也显得过于稀少,这座城的规模,容纳三万人是合适的。 随着大量军属到来,城里的商店开张了不少,经营的货物十分有限,大多是一些衣食住行的物品,让金枝好一番抱怨,声称比公主集差远了。而且价格高昂,问着问着价格,都能跟掌柜的争吵起来。 让李慢侯好奇的是,这里竟然接受扬州来的粮票。原来主要消费者目前是军属,而这些军属则习惯使用粮票,竟然让这里的商铺都开始接受粮票。反倒是官府引发的钱引,没人愿意接受。因为钱引在蔡京时代,还勉强能保持一定的信用,南渡之后,大肆滥发,钱引的信用早就在破产的边缘。 第一百一十四节 河路(2) 钱引的单位是缗,原本指的是串铜钱的绳子,一缗钱就代表一千个铜钱,可惜在汴京的时候,钱引就只能换到一百铜钱左右,现在更是只值十几个铜钱。那么老大一张钱引,印刷精美,纸张厚实,恐怕造价都跟时值差不多了。但一张海报大小的钱引,使用起来甚至还不如铜钱。 最主要还是不稳定,赵构小朝廷不断罢免各地的一些铸钱,增印钱引。导致钱引超发,越来越不值钱,能不用钱引,没人愿意用。倒是这些粮票,多少就是多少,一升就是一升,一斗就是一斗,一斛就是一斛,有实物保证,童叟无欺,反倒更受欢迎。 可那是在扬州,是当时为了将方便集中百姓的粮食,印给老百姓的凭据,在扬州封闭的经济系统中形成货币,怎么在海州还是如此? 逛了一圈,突然碰到了正在带一个商人看铺面的侯东。 叫了一声,侯东立刻赶过来,那商人竟然也屁颠屁颠跟着跑过来。 “我看着街面上怎么也用粮票?” 侯东笑着解释:“刚开始是几个在军营门口做小买卖的商贩拿着粮票,问能不能兑现。我就让人给他们兑了,用的人就多了起来。我还在街上设了粮票铺,专门用票换粮,换的人不多。就是给老百姓一个安心!” 李慢侯笑道:“你倒是好打算。当心榷务找你麻烦。” 侯东被任命为海州、淮阳军主簿,管理州县钱粮,还监管军粮。现在李慢侯是藩镇,当然要军政一体,提高效率。 侯东笑道:“这是军票,他们凭什么找麻烦?” 这事在扬州不是没发生过,真当印钱引的朝廷机构什么金融原理都不懂?蔡京摸索了二十年,总结出了一些窍门。朝廷增发钱引,兑换钱引的机构,在地方上就是这些榷场负责。他们发现朝廷给他们的钱引越来越不值钱,扬州老百姓却越来越认可粮票,当然要发飙了。官司都打到了朝廷,最后也不了了之。因为侯东解释说这是给士兵的军粮,士兵不要钱引。朝廷惹得起地方官,却惹不起大头兵,这世道就这样,猫吃老鼠,老鼠却能吃象。 “你看着办吧,只要有利可图,一切我兜着!” 侯东笑道:“有大人这话就行。” 他就怕没人兜,有权力做后盾,赚钱实在太爽。 “这位是?” 李慢侯注意到拘谨的待在侯东身后,一直捧着笑脸的商人。 “这位是楚州豪商张岛。我从楚州请来开商铺的。他打算在这里开一间大粮铺,还要开一家大酒坊。” 占地皮,搞开发,吃土地增值的红利,这一套手段,侯东已经玩的门儿清。在扬州的时候,就在长江两岸搞过招商。只是在海州有些动力不足,主要原因是海州的土地没来得及兼并,就让李慢侯许给了那些当地土豪。 甚至大量的官职都许给了地方土豪,各县的知县是任命的进士、举人等有功名之人,可县尉全都是当地大土豪,谁的势力大,手里兵马多,直接任命,都不用考试。 侯东下手太晚,最后也只是在县城兼并了一些地皮,招些商人来经营。扬州来了一批,楚州来了一批,尤其是楚州商人,他们距离近,而且曾经大多流落扬州,反而对扬州势力更有情感。 这个张岛原来是楚州大土豪,田宅虽然贱卖了,可是在楚州战后,他回来帮着侯东料理了十余万亩土地,谈到了一个很理想的分成比例,一旦丰收,他手里将有大量的粮食,所以来海州先开一家粮铺和酒坊,新粮发卖,陈粮酿酒。 “正好我还想找你聊聊盐场的事情。海州这里,不靠盐终究不行。” 靠海吃海,海州本就有盐场,还就是北宋时期兴建的,到了宋徽宗、蔡京时代,每年的盐产量已经很可观,三座盐场每年煮盐四十七万多石,当然相对通州、泰州的盐场来说,规模不大。通州光一个利丰场一年就有四十九万石,泰州一个小海场一年将近七十万石,而这样的盐场,通州和泰州还有好几个,两淮二十五个榷盐场中,通州、楚州各有七个,泰州有八个,海州只有两个,朐山县设一个榷场,管板浦、惠泽两个盐场,怀仁县设一个榷场,管洛要盐场。 盐场大小,产量丰欠,主要看卖不卖的出去,而不是产不产的出来。 侯东叹道:“我看过了。不好办,当地人不感兴趣。我去盐场的时候,好多乡绅带着人拦我。” 李慢侯疑惑:“这是为何?开盐场对当地人也有好处啊!” 这是发展地方产业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当地老百姓要拦,海边的盐碱地也中不了庄稼,应该没有利益冲突才是。 侯东叹道:“我听当地老人说啊……” 侯东讲了一个带有哲理的小故事。海州产盐的历史是很悠久的,历朝历代都有盐场,到了宋代,也打算在这里开三个盐场。朝廷派了发运使来查看位置,老百姓十分欢迎,因为临近的楚州、泰州、通州都因盐场而发了财。可当地知州强烈反对,知州叫做孙伯纯,博弈的结果是,老百姓支持发运使,当地人堵了知州衙门。 孙伯纯气愤的对当地人将,你们这些愚民,我是为你们好。建盐场,现在看来,利在一时,但会贻害后世的,等三十年后你们就知道后悔了。孙伯纯还说,盐场不在产盐,而在售盐,售不出去,祸害的是当地人。果然过去了三十年,当地治安环境恶化,朝廷发来了大量囚犯、盗贼来熬盐,当地人贩盐也多有亏损的,盐场积压的海盐如山,老百姓许多破产。 后来朝廷还让孙伯纯在海州开办军器监,制作弓弩。孙伯纯也拒绝,说海州一向没有制作弓弩的材料,在这里设置军监很不方便。当地人找上孙伯纯,说可以用海鱼的鱼鳔制作。孙伯纯说,你们真笨,如果让朝廷知道了海州的鱼鳔可以用来制作弓弩,以后科征可就没有止息了。 “这故事我好像听说过。” 李慢侯好像似曾相识。 侯东道:“梦溪笔谈上记载了。称赞孙伯纯深谋远虑。” 李慢侯摇头笑道:“真有意思。我还以为大宋的士大夫,一个个都有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家国情怀呢,这孙伯纯还是一个地方主义者。维护地方,算计朝廷!” 侯东道:“可不是嘛。当地士人,现在都以为,海州如今残破,就是应了孙伯纯当年的远虑。可都要按孙伯纯这种做派,当官岂不是什么都不做最好了?” 李慢侯道:“无为而治!” 侯东道:“当官的无为了,老百姓怎么办?” 李慢侯道:“开还是要开的。先把盐场恢复起来,看看能不能捞点好处。” 侯东摇头:“哪儿那么容易。你现在虽然是镇府,可以截留地方财税,可盐茶除外,还是朝廷提举的。” 李慢侯点头:“这个我知道。盐茶他们没交给地方。我们能不能自产,能不能自销?” 侯东摇头:“我朝盐法,淮、浙盐则官给亭户本钱,诸州置仓,令商人买钞算请,每三百斤为袋,输钞钱十八斤。闽、广盐则隶本路漕司,官般官卖,以助岁计。不如茶法,许商人赴官买引,即园户市茶,赴合同场秤发,来的便利。” 茶盐专卖被蔡京改革后,产量、销量都大大增加,茶叶贸易已经相当开放,商人买了钞引后可以跟茶园直接交易,但盐还得跟盐场交易。装盐的袋子都是盐场特制,指定贩运地,根据长引还是短引限制,沿途都不能随便打开的。 这很不符合自由经济原理啊,限制太多了。 李慢侯道:“那私盐呢?” 侯东道:“你要做私盐?也是个办法,朝廷又不能杀你的头。不过开了私盐买卖,朝廷可要断你的给养了!” 李慢侯点头:“这就要靠你了。算一算账,看划不划算。如果不划算,就不搞私盐了。” 范宗尹建议开藩镇,地方军政财权都给了军阀,连朝廷设立的各种监司都罢免了,其实也没人肯来当那些官。朝廷节制的手段,那就是限制,江北藩镇上供的财富免除三年,三年就是一个坎。万一三年后,又不让你开藩镇了,你怎么办?这就是一个赌,你赌三年内你能不依靠朝廷的许可和支持,自力更生,或者不敢赌,就乖乖听话。 侯东笑道:“只要你能打,那就不怕。怕的是,你打不过女真,还得去求朝廷。” 李慢侯叹道:“我如果打不过,估计也没人会来帮我。你大胆做吧,先小心一点,他们不管,我们不问,他们要管,你不是会耍赖吗?” 侯东脸一黑:“谁耍赖了。本官向来堂堂正正,你说是不是张百万?” 旁边的张岛连连点头:“侯大人向来刚直不阿。” 李慢侯摆手:“反正我不管。你只有三年,三年没有成效,可能就麻烦了。” 第一百一十五节 河路(3) 按照范宗尹的藩镇设立办法,那完全就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反正江北都烂了,不给地方土豪和巨寇,就得给金兵。在朝堂辩论上都撕破脸,公开说“今当稍复藩镇之法,裂河南、江北数十州之地,付以兵权,俾蕃王室。较之弃地夷狄,岂不相远?” 万一三年之后,要收藩镇权力了,藩镇不从,朝廷势大的话,杀几个武将就是了。岳飞大概就是这么死的,至少是原因之一。同样,这也是范宗尹被弹劾的原罪之一,因为那时候大家看到藩镇没用了,当年建议设立藩镇的范宗尹那就该死,就是误国,谁管过程呢。 反过来,如果藩镇搞好了,能够挡住金兵,这就是范宗尹的政绩。 这么看来,李慢侯在海州当藩镇,跟范宗尹的利益一致,范宗尹就是他朝里的人。看来有时间得好好走走门路,郭仲威那样的事情,他可不想在遇到第二次。万一下次朝廷又给他来一个什么新的藩镇,削他的权力,他真受不了。 海州的民政,尽可能托付给侯东,地方权力大量下放给土豪。一切尽可能遵循乡村悠久的传统,不去破坏就最稳定。 海州虽然不是流民迁徙的主要路径,但多少也有一些流民。他们不想接受刘豫统治,或者接受不了。从山东东南沿海一带南迁,一部分被当地土豪吸收,雇佣他们种地。大部分则被侯东截留,山东胶西、密州一带沿海过来的难民,很大一部分都是渔民、盐户,直接被他安排在就近的怀仁县洛要盐场附近,声言圈地安置难民。盐场现在都没人管,朝廷的榷场还顾不上这里。因此很快就煮出了食盐,在朝廷来不及监管之前,第一批淮盐就上了海州的市面。 借鉴粮票的成功例子,侯东印刷了引票,他先用现金向难民收购食盐,接着规定商人必须用盐票换盐,借鉴的还是官府盐引的推广思路,但目的却不一样。官府是为了靠盐引获得铜钱,铜钱可是硬通货,不但大宋流通,日本、高丽,甚至金国都流通,导致宋朝常年处于缺钱状态,不断打击铜钱出口,却屡禁不止,明明有发钞权,却要自行打击,宋朝也是独一份。 军务则大胆托付给李忠,李忠跟随李慢侯多年,但始终没有表现出什么天赋。做什么事情都兢兢业业,都很努力,可都不出彩。但做什么事情,也没有大错。这就是一个普通人,没有超常的天赋,单凭努力,并不能成为一个英才。只是李慢侯十分信任他,只要不需要天赋的工作,都愿意交给他去做,培养他,锻炼他。 目前以李忠的能力,进取不足,守城有余。海州不可能成为攻防的重点,因此让他留守这里,李慢侯可以放心去其他方向。 到了四月,海州地区情况稳定,地面上匪患也不见几个,于是李慢侯南下涟水军。 涟水军在淮河以北,地理上跟海州是一个版块,却偏偏划入楚州,也不知道是怎么设计的,是不是出于秦岭南北都归陕西的政治考虑,总之给李慢侯带来了一些不便,如果可能的话,他打算把这里要过来。这样他就拥有了一个进出淮河的通道,方便他的水军行动。 到了这里,发现赵立在王袭的帮助下,步骑船协同战术已经练的颇有成效。他手下有一批精锐步兵,都是跟金军打过硬仗的,不单单会防守,野战也不止一次。唯一缺的是骑兵,只有三千人,远远不够用。 由于在淮河作战,可用的战船比运河选择多多了。李慢侯在高邮已经打造了一大批两千石帆桨船,经过试验,还是这种结构简单的船好用,那种翻轮船,看着也很不错,可对地形要求太高,在大江、大湖里作战还行,进入河水中,反不如这种帆桨船好事,关键是操作便利,士兵更好训练。 “好东西啊。你连这种玩意都搞出来了,痛快!” 刚刚训练完,出了一身臭汗的赵立洗都没洗,就拉着李慢侯看他的成果。 对李慢侯送给他的两具八牛弩格外喜欢,以前这东西只在东京等大城市的城墙上有,扬州只有一架。但实际上李慢侯发现,这东西设计出来是用于野战的。带有四个轮子,可以随步兵运动。架在城墙上,反而没什么作用,因为射界的问题,很难对攻到城下的敌人造成伤害。宋军早期也确实用于野战,打死辽军统帅萧挞凛那次,就是在野外设伏。而且可以射儿臂粗的蹶踏箭,钉在城墙上做攀爬用。可惜中后期的宋军,失去野战的勇气,只能摆到城墙上做样子。 由于制作困难,而且其中的诀窍,不是真正掌握的工匠,其他人很难摸索出来。现代人试图复员这种武器,结果只能做出样子,却没有威力可言。李慢侯是后来招到了一个从南京逃出来的军监工匠,才得到制作的秘诀,在扬州大肆复制。 宋军的大型床弩从两弓到四弓都有,这种三弓床弩就已经足够给力,四弓的他没见过,也不觉得有必要制造,因为三弓床弩的操作,就已经让人头疼,正规得一百个人同时操作,熟练的弩手至少也得五十个人,战场上的空间是很宝贵的,不可能派一大批只能打一枪的弩手占据地方。这种床弩也打不了第二枪,因为装填、瞄准一次至少半个时辰以上,战争不会给他从容的开第二发的机会。 经过各种摸索,一个却月大阵,安排一千步兵,两架八牛弩,两千骑兵,三十艘战船是最合适的。兼顾了灵便和威力。太大,阵法协同会出现问题,太小,难以应付大队骑兵。 这样三十艘大战船在两翼,提供火力支援。一千步兵在中央,两千骑兵在两翼,沿河前进,对抗五千女真骑兵不是问题。 但由于缺乏骑兵,赵立最多只能装备一个大却月阵,对此十分恼火。 “借骑兵?没必要!赵镇府似乎善守,不若多守城,我军善攻坚,自然多野战!” 李慢侯将他认为合理的分配说了出来,赵立却不服。 “我麾下三万精兵,各个都是骁勇豪壮之士,皆能披坚执锐,攻城拔寨!” 赵立是猛人,这种人带的军队,有浓烈的个人气质,尤其是经历过战争洗礼,已经产生了质变,此时赵立军的战斗力,肯定是在岳家军之上的。甚至可能不输给后期拥有了张宪、杨再兴这些猛将的岳家军。 李慢侯点点头:“那攻城就有劳赵镇府了。我军就负责断后、阻敌、打援,配合赵镇府专心攻城可好?” 李慢侯不介意做配角。 赵立哼道:“你的骑兵就那么金贵?再借我一千,我就能多组一个大阵了!” 李慢侯摇摇头:“骑兵不宝贵,可是难养活。马太难伺候了,一匹马的草料,顶的上五个人。我养了三万匹军马,已经全都换成了好马,那些川马甚至都扔到了扬州,租给纲队去了。你要早说,我给你留三千匹都不在话下。” 赵立眼睛圆瞪,简直是败家子,川马虽然不好,可比淮马一点都不差。放他这里,完全可以当战马用了。可李慢侯竟然租出去了! 一拍桌子:“败家!你要是嫌马多养不活,卖给我一千匹如何?” 李慢侯想了想道:“也不是不行。我在建康分到了五千匹女真马,那些契丹人是养马好手,养活了三千匹。我在扬州金军的南北大营缴获了一万匹战马,女真马三千匹,西夏马两千匹,契丹马五千匹。我还有几千吐蕃马,几千川马用作备马。却月大阵重在冲锋,最好能披上全甲,我可以给你一千可重载的女真马,你组一千铁浮屠。分作三队,组三座大阵,用于攻坚。还可以再给你两千契丹马,可用于侧翼迂回和追杀残敌。” 一千女真战马,两千契丹战马,这可是军国重器了,尤其是以前铁浮屠,想一想,赵立就坐不住了。 “那真是太感谢李少保了。” 李慢侯摆手:“这可是有条件的。得跟赵镇府商议一下,我想将涟水军划入海州。这样方便我军战船进入淮河作战,赵镇府可愿与我一同上奏?” 赵立皱眉:“你军进入淮水,谁敢挡你?” 李慢侯摇头:“大军开拔,钱粮、番库,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我两军规制不同,必然是有影响的。我可以将宿迁县划入楚州,宿迁比涟水军只大不小。” 赵立哼道:“朝廷封土,岂容你我私相授受。” 李慢侯道:“这怎是私相授受,无非是方便军兴之便。你我兴军,未必总能协同。若徐州一下,你西取南京、东京,我必北上山东,若我军出入淮河不便,会误了大事。” 提到徐州,赵立这才动容,为了大局,他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你我就共同上奏,易地。” 他也想到了,他是要北伐徐州的,宿迁不划入楚州,楚州就无法跟徐州连成一片,万一到时候他过宿迁的时候,也带来不便的话,也是一个麻烦。 李慢侯道:“如此就说定了!” 赵立点头:“那好。涟水军即刻交于你,宿迁打下再归于我。但你得允我一件事。” 宿迁此时是金军南下的桥头堡,驻扎着金兵,赵立先把自己控制下的土地给李慢侯,换一个还没收复的州县,算是很有诚意了。 李慢侯问道:“何事?” 赵立道:“月底前,必须出兵!” 月底,现在都三月二十八了,也就是这两天就要出兵? 他想了想,点了下头:“我观你军阵,依然大成。一应兵马粮草,这一月也已经集齐,此时开战不算匆忙!” 第二日又准备了一日,三月三十,大军出发,直扑宿迁。 第一百一十六节 河路(4) 战略上,金军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宋军敢反击。战术上,他们月初就察觉到宋军在涟水打造战船,训练水战,知道肯定要沿河进攻。 因此这大半个月来,金军加固了宿迁城防。主要是刘豫派来的签军修整了城墙,储备了军粮,做长久坚守准备。战略上的疏忽,让金军短期内不可能大规模南下支援。 赵立尽起楚州三万大军,在宿迁三里外沿河立寨,这是前沿基地,方便储运后方粮草;最前沿则设在宿迁城外一里处,这才是前出阵地。 李慢侯则派出水路两军,一路配合赵立,在水寨合营。一路以契丹轻骑为主,迂回到宿迁以北的骆马湖位置,骆马湖此时还是四个相连通的独立湖泊,是从山东流出的沂水注入泗水的河口湖泊,后来随着黄河入淮的淤积,到了明朝以后四个湖泊才连成一体。此时黄河夺淮时间还短,几百年后才能连成一片,因此在湖区之间,有大片腾挪的空间,并且有一片丰茂的水草,之前挞懒屯兵这里,就是因为这里的水草方便牧马。 契丹骑兵在这里游牧,起到阻断金兵骑兵南下,以及向南预警的作用。 契丹复國军也不是孤军奋战,李慢侯让王袭亲自带一支千人出头的灵活水军入驻湖区,织茭为城,支援契丹人。契丹人前可以断金军后路,退可以进入茭城,打这种灵活的仗,才是契丹人最熟悉和最擅长的。 如今已到夏天,水位涨的很高,不但骆马湖地区水面宽阔,就连宿迁北边的泗水(黄河夺占)的河面也是一片开阔,浑黄的河水上,无数战船穿过。 围城已经十日,敌军骑兵多次来源,都被阻截在骆马湖一带,契丹人手里有大量酒精,烧了许多刘豫粮草。最北已经在下邳县附近活动,让敌境一片风声鹤唳。 北面战船封堵,南面楚军攻城。 赵立攻城的办法也是架设云梯,这是经过检验的最佳攻城方法,不用也不行。填平护城河,推着云梯抵近城墙,下面万弩齐发,压制城头火力,勇士攀爬云梯。 同样的步骤,李慢侯在金军哪里也见过,而且发现金军玩起来比赵立玩起来还流畅。 城上大概有三千女真士兵,还有超过两万的山东签军,主力还是这些女真士兵。一开始只有一千,先后突围支援过来两千。赵立和李慢侯都玩不起长围战术,因为等不及秋天。 所以只能猛攻。 赵立争功,李慢侯只能退让,让他的楚州军先行攻打。 果然他手里有一批能跟金军死战的猛士,体力和身材上有所不如,勇气和坚韧上,丝毫不输。 十架云梯同时攻打,当士兵终于踏上一座城墙之后,遭到了女真人的重点打击,即将不支的时候,赵立带着他的亲兵支援,硬是抢占了一段城墙。 围城第三天,就登上了城墙,赵立相当得意。 只要敌人不来援助,这座城就是他的了。 李慢侯苦笑:“我才刚刚要在北方建水寨,切断金军援兵,你这里就攻下了宿迁,是不是太快了一些?” 赵立哼道:“要怪就怪金贼不耐打!” 李慢侯道:“这样,你夺了城墙、城门后,先不要急。我军探马说有大股金军来援,等我伏击他们,然后你在夺城如何?” 赵立闷哼:“如此麻烦。” 他还是点点头。李慢侯可给了他不少好东西,光是扬州造的铁甲就一千具,没有这些全装铁甲,虽然他还是能攻下城池,但伤亡难免会大一些。这些铁甲可不便宜,而且地方军队很难要到,更不用说他们这些自生自灭的藩镇兵了。 去年赵构登岸之后,努力打造了一批铁甲,叫全装甲,就是俗称的步人甲。造价让皇帝都要肉疼,专门把张俊和辛企宗叫来,交代说“是甲分毫以上,皆生民膏血,若弃掷一甲叶,是弃生民方守之肤。诸军用之,当思爱惜。” 唯恐这些铁甲,被张俊和辛企宗的士兵不爱惜。一副铠甲造价多少?杭州军监的李鄴接圣旨造这批铁甲,每副工料之费都要八千缗多,官方造甲,许多地方可以强制,比如原料可以从民间和买,所谓和买,意思是商量着买,实际上多少都有强制,工匠工资可以压低,甚至直接使用徭役。但因为赵构关心,这些铠甲质量没有问题。一副八千多缗,看着恐怖,但也没那么夸张,因为“缗”贬值的厉害,用铜钱计价,一副铠甲是3万8千2百钱,折合不过38贯200文,够一个中产之家半年的用度,也是很贵了。 可是扬州造甲更贵,因为都是民办,材料、工匠都是市购或者雇工,一领铠甲造价,在围城之前高达五十贯,围城之时,甚至超过一百贯,现在恢复到了市价,依然有五十贯。一千领铁甲,可就是五万贯铜钱。让赵立买,他可买不起。而且不止这些,之前楚州围城的时候,就送给过他三千领,让他可以组建一个四千人的亲兵队。 其他器械就更不用说了,八牛弩有钱都买不到。战船也是如此。 总之赵立觉得他欠了很大的人情。 于是赵立夺下宿迁南面城墙、城门之后,暂时停止了攻击。城内金军和签军还以为对方打不动了,进行了一波反击,结果被击退后老实了。再次派出斥候求援,然后在城里街道布设距马等物,准备巷战。 只等了三天,伏击的结果就传来了,大功告成。也没多大功,就歼灭了一千女真骑兵。方法是契丹军不断骚扰,让女真人烦不胜烦,追击之下,被引入了骆马湖区,在西北的禺头湖和中间的大江湖之间,伏兵四起,大量小船步骑配合将女真骑兵后路切断,阻截在湖区之间,追缴了几个时辰后全部歼灭,缴获了五百多匹战马。所谓满万不可敌的女真人,在合适的环境下,李慢侯部将们虐杀他们现在已经十分拿手了。可在女真人熟悉的地形中,还是打不过他们,假如平原野战,甚至一比五都打不过他们。女真人的实力确实不是吹出来的。 看来靠缴获也是可以发展壮大的,尤其是骑兵,因为敌人别的都缺,就是不缺战马。不过经过这一番伏击,女真人肯定就学乖了,以后的伏击不太可能成功,李慢侯也就让赵立立刻攻城,现将宿迁拿下。 赵立此番攻城,容易多了。在城墙上的狭小空间战斗,他还有些放不开手脚。到了城市地面,大肆放火。女真人也好,签军也好,他们的那些距马很容易被烧毁。而且诺达的城市,仅剩的女真人也防备不过来,展现拉开之后,大多数位置是签军负责防守的,他们没多大决心,很快纷纷逃跑,一半阵前倒戈。 女真人之前控制城门等退路,迫使签军作战,现在一正面城墙都被宋军占领,签军们没有退路就投降,女真人弹压了一下后也放弃了,两千出头女真人抢出城门,打算突围。 可宿迁东面是泗水,如今在黄河水的加持下一片汪洋,北面是睢水,也是春夏水涨的时节,南面被宋军遮蔽,他们只能往西突围。如此明显的漏洞,李慢侯和赵立二人怎么可能没有防备。因此又是一次伏击,可惜没能全部留下,只打死了几百个女真兵。战马倒是缴获了颇多,主要是他们逃跑根本没带备马,都留在了城里的马厩里。原本这里三千女真,留下了六千多匹备马,虽然主要是契丹马,但也胜在耐用。 缴获当然是一人一半的,甚至甚至一匹都不想留,想跟李慢侯换成女真马或者西夏马,他非常喜欢重甲冲锋的感觉,希望多组建一些铁浮屠。 马李慢侯可以给,他又不喜欢重甲冲锋,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会用到。但是一身铁浮屠马甲,造价很不菲,赵立未必买得起。看来得找时间跟他探一探经济合作的问题了。 攻下宿迁之后,一边安顿签军,一边继续前进。宿迁只是第一战,而且只是一个小战,这次出兵,最大的目标在于徐州。必须赶在入秋之前拿下徐州。然后还需要进行一番守备,等待秋冬时节金军的反扑。 下一战是淮阳军,两战甚至和写一份军报,因为两座城池距离很近。淮阳军的军治所在下邳县,距离宿迁不过八十里,行军最多三日,急行军一日便可抵达。而且这里也挨着骆马群湖,可以说就是隔着整个湖泊群,那那片湖泊早就被李慢侯抢占了。现在进入下邳县可以说是一路坦途。 这次依然是赵立攻城,一来是他似乎有发泄不了的怒气,需要宣泄,二来是他经验更丰富,李慢侯的部队以前还真没打过攻坚战,守城战打过了,野战打过了,就差攻坚战了。但不可能永远不大,在宿迁时候他观战过,看过金军守城的套路,跟他们攻城一样简单,就是靠着士兵的悍勇在作战,对于守城器具的使用,远不如宋军,好处是他们不依赖这些,劣势是只要有跟他们一样勇武的战士,他们守城的效率会大大下降。 为了积累经验,赵立主攻,李慢侯的部队作为第二梯队学习经验。赵立的铁甲亲兵冲上城头之后,李慢侯的部队紧跟着冲上去。面对从城墙两面挤压过来的金军大队,此时李慢侯的士兵终于找到了感觉,都不知道跟女真俘虏打了几百次了,面对这些人,甚至让他们感觉到了一丝熟悉感,仿佛回到了扬州的决斗场。 一番厮杀过后,赵立目瞪口呆,他发现李慢侯的部队步战金军,竟然那么的从容洒脱。配合及其精妙,遇到对方猛士冲杀,一点都不慌。他还以为他的部队才是真正的百战精兵,此时才知道,小看了天下英雄。 第一百一十七节 河路(5) 不止赵立震惊,李慢侯的精锐步兵,把女真人都杀懵了。以前遇到的宋军,不提绝大多数逃跑的,极个别鼓起血勇跟他们死战的,也往往没什么章法,可面前这伙宋军甲兵,一个个进退有度,连一点慌乱都没有,仿佛这不是厮杀,而是游戏一样。 谁愿意为了游戏送命? 看着自己人一个个轻易被杀,女真人终于认怂了。战死一半之后,其他溃逃下城。但宋军竟然紧追不舍,他们一边逃,一边追杀,追杀的时候,依然很有节奏。一点都不贪功冒进,夺城、夺门,一系列动作下来,才过去了不到半日。 接着大军开进淮阳军,步骑在街头与女真人巷战,这时候已经没有什么意外。狭小的街道,密集的队列,爆炸的掌心雷,可想而知,防守一方死的很惨。 战后赵立很纳闷:“你的兵怎么练的?” 李慢侯笑道:“你是带兵之人,还问我怎么练的?” 就因为是带兵之人,才为此纳闷呢。赵立的兵都经过严格训练,他自认为没人能做的比他认真,最宝贵的是他的兵都经过血战,放眼天下,他自认为没有这样的部队,所以他才一直争头阵,不是看不起李慢侯,而是觉得李慢侯的兵不行。那些兵,一个个身材矮小,沉默寡言,老实巴交的,没有半分彪悍之气,能打仗? 今天李慢侯算是让他开眼了,这些兵,短小却精悍,力小但灵活,杀起人来让人头皮发麻,十分有节奏,如同泥瓦匠在砌墙,如同民夫在插秧,一板一眼,有条不紊。 “怎如此小气?” 赵立还以为李慢侯不想分享带兵的法门。 李慢侯摇头:“没什么诀窍,就是打出来的。无他,唯手熟尔!” 赵立哂笑:“这杀人也没地方练去?他们在那里熟的手?” 李慢侯道:“你没听过扬州校场的搏杀大戏?” 楚州被包围了近一年,他想听也听不到,解围后,又一心扑在反攻上,不是听不到,而是没心思去听。 “我回头问一下!” 之后几天两人一边进军徐州,赵立一边频繁的向李慢侯讨教女真人的事情。他没想到李慢侯竟然抓了那么多女真俘虏,还让这些俘虏配合练兵,这简直不能想象。 “只要肯用心,敌人也是可以合作的。跟朋友相处融洽不是本事,跟敌人相处融洽才算能耐。” 李慢侯得意的说道。 两人的得意劲儿很快就没了。 徐州坚城在望,而敌人这次已经有了充足的准备。 方法还是那样的方法,敌人还是那样的敌人,力量对比不同,哪怕只是毫厘之差,往往就能决定胜负。 防守徐州的主力依然是女真人,但是极为坚韧。现在李慢侯已经开始区分女真人中的不同类型,借鉴契丹人的分法。女真有生女真,熟女真之分。熟女真主要是当年被契丹人征服的女真部落,将他们迁居到辽东平原的农耕区,以农业为主。生女真指的是那些在山林里,表面臣服实际独立的女真部落。完颜家族就是其中一部,最后统一了其他女真部落,用猛安谋克制取代原本的部落形态,形成如今的女真国家形态。 生女真后来征服熟女真,连同一起居住在辽东平原地区的奚族、渤海人以及汉人一起征服,在这里划定猛安谋克制,关内的人将这些渤海人、奚族人和汉人等同视作女真。但加以区分的话,这些女真的步战能力尚可,马战能力稍差,关键是坚韧的性情远逊那些生女真。看来坚守徐州的,就是一批生女真,人数也不算多,大概五六千人。 可是每逢搏杀,悍勇异常。连续猛攻三天,两次攻上城墙都被打退。赵立气的要亲自登城,被李慢侯死死拦住。 徐州是一座坚城,地处平原地区,打这样的城池,没有什么取巧的办法。假如真有一支军队死守,拼到最后,无非拼的是谁更顽强一些。但攻城总归是对防守方有利,本来这些女真就很悍勇,猛打猛冲没什么效果,他们还占据优势,优势之大比野战还有利。继续进攻只是白白浪费生命。 面对这种城池,故老相传的法门是围城,长年累月的围城,断粮断水。 不知道徐州到底储存了多少粮食,但应该不会少。当年赵立防守这里的时候,失败不是因为断粮而失守,就是打不过。如今他比之前的力量强多了,但攻守逆位,他增强的兵力,还比不上攻城的劣势。猛攻三天,他自己也知道硬攻攻不下来。 于是徐州攻防转向围城打援。 攻城处于劣势,诱使敌人来救援,就有一些优势了,而且可以预设战场,可以设伏,比较主动。 攻击宿迁和淮阳军用了一个月时间,来到徐州城下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中旬。正是最热的时候,但也是敌人最不可能来支援的时候。 经过初期的猛攻,锐气过后,开始长围,已经到了六月初。 徐州四门都被截断,设立四座陆营,两座水营。设伏了敌军数股援军。 现在李慢侯已经敢跟万人规模的女真骑兵野战对阵,十具八牛弩作为破坚兵器部署在阵前,骑兵部署在两翼,在用数以百计的单弓床弩提供火力压制。根本不怕女真骑兵的掠阵,尤其是在夏天,拼的是耐高温的能力。双方人员、战马,披着重甲,顶在烈阳下,不用打,不断就有人跌落马下。 李慢侯又足够鸡贼,才不肯放弃优势不用,因此他的野战部队,也是在营前列阵,营寨上的投石机、床弩都能提供压制火力。结果导致两只万人规模的女真骑兵前来救援,生生被阻挡在城外无法进城。 坚持到六月下旬,双方各有攻守,互有伤亡,交换比还比较有利。金军也停止冲阵,始终没有见到他们的铁浮屠,大概那种战略力量,不是容易能调集过来的。因此战争打成了焦灼战。 李慢侯在外围打援,给赵立争取到了充足的时间,可他依然没能攻下徐州。他的部队损失不小,但却越打越多。因为许多徐州土豪带着乡兵来投奔他,赵立本来就是一个徐州人,又带着徐州乡兵在徐州地区打了很久游击,后来救援楚州,只有几千人冲进楚州城,两万多徐州乡兵返回徐州,这些人可没有死光,都潜伏在乡间,继续游击。而且带动了徐州地区的抗战风气,其实之前徐州之所以屯驻女真精兵,就是因为这些游击队的存在。 游击队不断投靠赵立,而且拖家带口的,一副要跟着赵立的架势。显然他们也知道,入秋之后,金兵又会打来,徐州早就不是一个好地方。金兵、巨寇、乱匪,加上他们这些乡兵,即便赵立不来,其中许多乡兵都打算逃难去,赵立来了,自然投靠赵立,又知道赵立现在是楚州藩镇,那就南下楚州好了。 进入七月,赵立也打不动了。 “撤吧。泗州报警了。” 赵立无比颓丧,气势如虹而来,灰头土脸而去,像他这种刚烈的人最不能接受。 “是真的有警?” 李慢侯确认道,有些将领喜欢找借口。 “真的有警!” 看来赵立不是那种死要面子的军官。 李慢侯道:“都不是笨蛋啊。我们围点打援,女真人围魏救赵。泗州有警,有险吗?” 赵立道:“暂时无忧。泗州城也不容易攻下,我留了精兵。就怕金贼增兵。” 李慢侯道:“那就撤吧。眼看入秋。你先撤!” 赵立想了想,这次没争强。他营里聚集了太多拖家带口的徐州老乡,也不方便断后。 赵立的楚州军已经不足三万,但跟随他的徐州乡兵和家属,拖家带口的超过十万人,趁着水位未降,步骑护持走水路,还算安全。 但十几万人的迁移,是一个大工程。足足用了一个月,最后一批人才撤走。 李慢侯一边继续围城,一边不断出城野战,目的不是为了杀敌。派出的都是两三千规模的阵列,而且稍微走的远一些,演练在没有营寨保护的情况下,纯粹的野战。也跟金军小股部队进行过几次战斗,确定只要阵型足够严整,士兵意志坚定,不会溃逃,不会崩溃,就算战败,也不会出现歼灭性的伤亡。其实女真骑兵遇到宋军重步兵的时候,如果对方抵抗十分顽强,女真人也无法靠骑兵取胜,更多是下马步战。所以结阵的步兵,只要足够坚韧,是能够抵挡下来的。更何况李慢侯的阵列里,不止有步兵,还有骑兵。 七月初,李慢侯的部队也开始撤退。先拔陆营,后拔水营,交替后撤。始终留下一个大却月阵断后,同样撤了一个月才撤到淮阳军,到这里就不能撤了,留下修整。 在淮阳军跟赵立商讨一下军务,发现以河为路这个进攻思路是对的,但是效果没有想象中那么理想。本以为只要足够强势,能够打到黄河去。现在看来,以河为路,确实能给自己带来安全,却受到河流的制约,不够机动。很容易被敌人迂回到后方,甚至进攻后方城池,这次泗州预警就是例子。 赵立稍微沮丧了几天,就又乐观起来,毕竟这次算是打了胜仗。给朝廷写捷报,都很有底气,收复两座城池,靖康以来毫无争议的大捷! 第一百一十八节 捷报(1) 有些事情,不亲眼看看,那些聪明人就绝不相信,哪怕他们的亲信去看过,他们也不肯相信,因为他们的亲信不会骗他们,可他们的亲信会被人骗。 反正无论如何,赵构一直都很怀疑扬州所谓的女真人搏杀大戏是真打,要是真打,怎么会叫大戏? 可就在今天,扬州三千护军,压着一千女真人坐船来到了杭州。他们是跟着公主的銮驾一起南下的,两个公主南渡,这一次扬州人没有阻拦,现在的扬州人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团结,太多外地人,大多外地人,根本无法齐心合力。 公主銮驾队列里,塞入一千个女真战俘,这不危险?当然危险,所以有更危险的三千公主护军随行。所有的女真人,都被关在船舱里,戴上了镣铐。一开始大家还小心谨慎,过了长江,看到一个个吐得天昏地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的女真人,也就放心了。当然脚镣还是不能去掉的。 杭州城经过去年的劫难,才过去了一年,今年就又活力四射。没办法,一国之首都,只要有一个安定的环境,多大的劫难都能度过去,因为全国各地有无数的资源会向这里倾注。 场地已经找好,是张太尉新建的太平楼地基,临时被圈起来,引来无数看热闹的百姓。张俊太尉,如今可是天字第一号权臣。不仅兵强马壮,而且深得皇帝宠信,因为皇帝宠信,格外兵强马壮,是公认的天下第一强军。 张太尉家的酒楼外,拉起铁质的栅栏,里面坐了一地刚刚下船,无精打采的女真人,看热闹的人被太尉军挡在百步之外,根本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里面还有几千扬州兵跟几个女真人头领争吵着。 终于似乎谈妥了什么,女真人一个个走到旁边的大箱子旁,打开了那些箱子,竟然是一张张战具,全装甲,刀枪,巨斧,重锤等等。 一千公主护军也换了装备,另外两千在一旁戒备。最终,两拨人打在了一起。结果毫无意外,以前公主护军,对上一群晕船的女真俘虏,轻而易举就将他们击败。 看完这场大戏之后,张太尉一脸艳羡的看着那些护军,对身旁一个富家公子说道。 “陛下。这些公主护军当真是锐不可当!” 富家公子正是皇帝,微服出巡,专程来看大戏的。哪怕张俊夸赞公主护军精锐,但却很难让赵构相信他们竟然轻而易举的打败了同等数量的女真人,那些女真人是真的,赵构以前见过,印象深刻。 “爱卿。你是说他们是真打?” 赵构十分怀疑。 张俊点点头:“这么大场面,假打比真打难的多。” 张俊是行家,他的兵不弱。之前皇帝逃亡海上,他在明州断后,借助城池,借助地利,在水稻田里打退过金兵,那些金兵可不是老弱残兵,而是兀术派去追击赵构的四千精锐。除非兀术不想抓赵构,否则不可能派一些弱旅充数。 张俊这场胜利,后来被评为中兴第一功,史称明州之战,排名还在韩世忠的黄天荡,吴阶的和尚原大战之上,而岳飞的那些战功,甚至都没排进去。 不是张俊这次战功有多重要,而是很让赵构满意。因为为了保护赵构,张俊才肯拼命,就冲这个,张俊就能一辈子富贵,他只需要关键时刻出那么几次手就行了。此战之后,赵构也确实开始信任张俊,精心打造的盔甲武器,优先张俊的部队。 赵构还是怀疑:“张太尉,要是你的甲兵上去,能不能打?” 张俊问道:“跟谁打?” 这是个问题,赵构本想说跟女真人打的,但万一女真人作假,还是跟公主护军打,直接检验一下对手的水平。 张俊跑过去跟公主护军的头领曹破辽商量。 “当然行。太尉想几打一?” 别看曹破辽这浪荡子别的不行,做这些花活儿是把好手。 “什么几打一?” 张俊问道。 曹破辽傲慢的说道:“在扬州呢。这些女真人都是一对多的,不过太尉手下有好汉,倒也可以单挑。可以一对一,可以十对十,可以一百对一百,最多一千对一千,随太尉挑。” 张俊摇摇头:“本官不挑女真人,挑你们公主护军。” 曹破辽一顿:“这倒新鲜。不知道太尉想怎么挑?” 张俊哼道:“当然像方才一样,各出一千了。” 曹破辽皱了皱眉眉头:“这个啊。本官难办啊,公主护军轻易不出手。没点彩头,他们,你知道的,都是些不懂事的蛮子。” 张俊琢磨过味来了,这是看不起他啊,想坑他张太尉的彩头?姥姥! 张俊眼珠子一转,屁颠屁颠的跑到了赵构身边。 “陛下。那群护军讨彩头。没彩头,不肯打啊!” 赵构笑了:“这容易。我出,出多少合适?” 赵构本想大嘴一张,撒出去几千贯花钱,但他又舍不得,如今日子不好过啊。安南、高丽接连要求入贡,他都拒绝了,不是不想要这种虚假的脸面,而是舍不得回赐。俩小国以前拿点土特产骗天朝的财富也就算了,如今这时节,地主家也没余粮。 至少在当前,赵构是节衣缩食的。韩世忠派人来送了一批缴获的西夏骏马,说是此马太过雄俊,人臣不该御使。赵构立刻让人送还韩世忠,说他现在不怎么出宫,用不着战马,留给韩太尉杀敌用。后来吕颐浩打击刘光世,弹劾刘光世一月花掉了两千万缗巨款,要查账。赵构下令罢除他的宫内舆服,省了几百万缗,送给刘光世填补漏洞。 现在让他拿出一笔彩头,他真舍不得。但也不至于出不起,在军事问题上,他现在可精心的很,多少钱都愿意花。但还是先问清楚,别多给了。 张俊屁颠屁颠的跑过去询问。 “这看太尉你了。我们扬州啊,平时女真人打一场,别人一个兵出一贯。我们这些护军,从来不下场的。丢不起那个人。这太尉都可以打听去,曹某绝不诳语。” 张俊想了想道:“我出两千人,你们出一千?” 曹破辽耸耸肩:“可以。” 张俊此时顾不得丢脸,继续问:“赢了彩头归赢家?” 曹破辽道:“当然!” 张俊一副得逞的模样:“就这样说定了。本官马上就派人。” 二打一,这点自信张俊还是有的。真遇上女真人了,他没什么信心。但也不是没跟女真人打过。他是行家,他看得出这些女真人状态不好,虽然是真打,可看那鸟样,打完一个个面如土色,八成是晕船了,这样的女真兵算个鸟。 他张太尉的兵可不赖,西军精锐一大把。而且披甲率高,三万大军,有一万全装甲,都是皇帝亲自下旨打造的精良铁甲。虽然他们搏杀用的甲胄不一样,还得在外面裹一套木甲,这一点不影响,他那些兵是批的动甲的精壮。刀剑都是木质加重的假兵器,更不用怕了,连人都不用死,打就完了,双拳难敌四手,他真不信这些矮小的南方兵打得赢他的西军壮汉。 立刻就跑去了皇帝身边:“陛下。护军太骄横,非得让臣派两千人对他们一千,还讨要两千贯彩头。臣这打是不打?” 赵构算了算,两千贯,可是五十副全装铁甲啊。颇有些肉疼。但是一咬牙,还是掏了。 “让你的人好好打,别舍不得使力气。赢了另有重赏!” “得令!” 张俊痛快的安排去了,自以为两千贯到手了。 那边曹破辽还真没看上这两千贯,他一直注意着旁边酒楼上,见一个手下朝他点头,不由笑了起来。酒楼上开了赌盘,本来是几个大赌坊悄悄开的女真人对护军的赌盘,谁想护军轻而易举的打赢女真人,接着又传出张太尉兵两千对一千公主护军,又要开赌。赌坊继续开盘,曹破辽刚刚跟张俊商量,其实是拖延时间,让手下去压赌。 这样的赌盘扬州常开,杭州这边果然马上就跟风,趁着杭州人还摸不清情况,得狠狠赢几把。 张俊一边指挥自己的手下精锐换武器,一边继续跟曹破辽讨论规则,曹破辽一再告诫他,让他的人守规矩,被杀了,就要躺下。张俊虽然点头,可看着不太像愿意服从规矩的样子。 曹破辽也没有坚持,护军和女真人的搏杀打了这么久,早就学会了如何对付不守规矩的人,不守规矩吃亏的是他们自己,曹破辽也不坚持。 战斗开始。一开始张俊的兵也整整齐齐,步阵压上,互相冲撞几次之后,双方阵线都有些散乱。公主护军是弱势一方,毕竟双倍的兵力差距,让他不得不承受两翼被包围的情况,而他们的阵型收缩的很紧,看似十分被动。 一群女真人坐在场边,边吃肉边喝酒,这是答应他们的条件,输了也给肉吃。虽然有的人边吃边吐,吐了还是继续吃喝。还不由鄙夷的看了一眼张太尉军,觉得他们会死的很惨。 果然张太尉兵越压越上,公主护军越缩越紧,可突然像崩开的皮筋,他们将张太尉军阵型给崩开了,从中间直接开花,张太尉军被一分为二。双方的大混战开始,场面太混乱,看都看不清。只看见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骂娘,倒下的人越来越多,站着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明了。 怎么是公主护军的人站着的多? 张俊有些傻眼。而且现在他看明白了,那些护军十个一群,八个一伍的,而他的人拥挤做一团,人多的一方,反而像是被别人包围。不断被人攻击,守了这边,那边挨揍。 “张太尉,怎么回事?” 赵构也看明白了,因为站着的太尉兵已经所剩无几,公主护军竟然还剩下大半。而且看太尉兵,一个个在地上哀嚎,而那些躺下的公主护军,则护住自己的头,一动不动。 张俊狡辩道:“陛下。实是臣这地方小,排不开阵势。人多反而窝了兵力。待臣择日,择地再与他们较量!” 赵构摆手:“罢了。看来前两日送来的捷报是真的。那李慢侯真这么能打?” 第一百一十九节 捷报(2) 公主銮驾跟李慢侯一起出发,李慢侯已经到了海州,打了一场大战,公主銮驾一路大张旗鼓,走走停停,才刚刚到杭州。 一路上穿州过县,巡回表演护军搏杀女真战俘的大戏,赚了不少钱不说,大大提高了公主护军的名声。 这是李慢侯有意为之,他上次临走前跟吴国公主聊过,虽然觉得公主不可能受委屈,但最终还是决定将三千精兵让公主高调的带回杭州,这样以后可就不是公主会不会受委屈,而是别人敢不敢让公主受委屈。 让女真人南下,是李慢侯深思熟虑的结果。他已经离开扬州,那些女真战俘留在扬州,毕竟不是个事。反倒是把他们放到临安,相对来说更容易控制。赵构身边有的是人手,张俊这些人逼急了,一千女真战俘还真翻不起浪。李慢侯总不能一直让自己最精锐的部队,当俘虏营看守,那太浪费。 而且李慢侯已经用这些战俘练了很久,效果明显,可其他宋军的战斗力还有待提高,尤其是面对女真人还有心理上的阴影。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让张俊、韩世忠他们也练练兵,等有几十万见了女真人就想扑上去的强兵,女真人多么不可敌也得歇菜。 另外还有赚钱的目的,在扬州的时候,必须建个决斗场,主要目的是为了练兵,赚钱当然也很重要,可子城那么大的地面,在百万人口的扬州,寸土寸金,干点什么都能赚钱,甚至更多。但李慢侯不在扬州,战俘他不想拉到海州这个小地方。那么为什么不送去临安,这里才能赚大钱。在扬州,观众席很少坐到三千人,还主要是一些商业活动,一些商人请客。这样的人在杭州只会更多,让请权贵子弟,请文武百官去青楼的钱,多流一点到决斗场中,那就是一笔巨额财富。 之后扬州子城的地面还能腾出来搞点副业,开一些作坊,地皮卖了或者收租,每年又是一笔进项。 李慢侯对现金流很看重,他的部队每年要耗到一千万贯,这是之前扬州的极端环境下,以后会少吗?不一定,虽然采购战马的钱少了,打造铁甲的价格也恢复正常,但他开始建造战船,打造海船,有了水军和海军,不但不会少,可能还会增加。如果他留在扬州,当然能想办法榨出足够的钱来,可是他被弄到海州,侯东的开发虽然很顺利,可潜力在哪里,海州不可能跟扬州相比。两人对过一次账,如果李慢侯不压缩开销,未来三年内都会持续亏钱,甚至要变卖一些资产。 持续亏损怎么能行!已经积累起来的资本,最好的去处就是进入投资持续滚动,直接消耗,这是杀鸡取卵。 无法节流,就只能开源。所以才想到将角斗事业搬到临安,在未来二三十年中,全世界发展最快的城市和大市场就是临安,这里的娱乐业大有可为。 恰好赵构在烧成白地的杭州城,给公主划了一大片地,李慢侯建议,与其耗巨资建成公主府,倒不如建成斗兽场,日进斗金! 至于斗兽场的经营,公主也不需要操心,曹破辽是个中好手,在扬州时候,就已经是侯东手下干将,专管斗兽场经营。 这不,斗兽场都还没建好,他已经准备好大半建造基金,一路上巡演过来,赚了很大一笔,超过了十万贯。因为经过镇江、平江、越州这几个兀术洗劫过的城市的时候,带着仇恨的情绪,每场巡演都有上万人参观,那些老百姓大骂女真人,看到女真人被虐,非但忘了继续怪公主护军收他们戏票钱,甚至还有人往场子里大把撒钱的。 平江人最有钱,平江人也最恨女真人,因为女真人在苏州城,不但杀人,还放了火。 用江南老百姓的仇恨赚钱确实不地道,可这些钱如果用于杀女真人,江南百姓应该很支持。 终于到了杭州,杭州的表演早就预定。一路上都是这样,侯东以前巡演的班底还在,有人打前站,有人收尾,效率极高。杭州的表演场地选择了张太尉家刚圈下来准备盖酒楼的地基,很大一块地,还在杭州城繁华街区,十分难得。张太尉也乐于这种大戏给自己的酒楼增加人气,痛快的答应,当然租金是要收的。谁想到皇帝听到消息,竟然说要来看,让张俊给安排一下。这可难为了张太尉,公主护军的大戏是卖了票的,皇帝要包场当然没问题,可皇帝只说要看,这岂不是要他张太尉出钱。 张俊没办法,找护军统领商量,曹破辽并不知道皇帝要看,只以为是张俊自己要包场,张俊要包场,也得按规矩来,狠狠宰了张太尉一笔,收了他一万贯。就这还是看在太尉面子上,普通人他懒得伺候。 一场决斗之后,皇帝就一脸忧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张俊也琢磨不过来,如今皇帝的心思越来越深,心里话轻易不跟人说。 秘密送皇帝回宫之后第二天,海州、楚州两大藩镇献俘的队伍就到了临安。 来的这么快,竟然只比捷报晚了三天,因为他们也是骑马来的。 一人三马,五千精骑。 其中李慢侯帐下三千,一千铁浮屠,一千拐子马,一千游骑兵,赵立帐下只有两千,一千他砸锅卖铁凑起来的铁浮屠,一千拐子马,至于游骑,赵立没有,他不但战马少,骑手也少,因此都用铁甲保护起来,重甲是铁浮屠,轻甲是拐子马。 五千精骑,来到杭州,除了献俘外,也是要让皇帝检阅他们的军容,因此全都是一人三马,马上驮着他们的铠甲外,还驮着一个个麻袋。 在杭州城外换装,赵立的兵铁甲擦洗的锃亮,李慢侯却特别叮嘱他的手下,这些人身上的铁甲,全都占满鲜血。 因此进城的时候,两只军队的气质截然不同,一个军容整齐气势昂扬,一个浑身血腥气息,简直是把战场的味道带进了杭州。 唯一有一个破坏气氛的,一个胖乎乎的家伙,身穿儒衫,骑着一头驴,笑容可掬,还走在最前面,见谁都打招呼。 大军进城献俘的消息,早就传遍全城,张俊、杨沂中早早调集的军队维持治安,一个小黄门在城门口迎接。 “不是献俘吗?俘虏呢?” 小黄门疑问道。 骑着驴的胖子,连忙爬下来,爬的小心翼翼,他之所以不骑马,是因为害怕。 “公公容禀。俘虏就在哪里面。” 小黄门跑到后面一匹马旁,摸了摸麻袋,瞬间把手缩回来。 “都是人头?” 小黄门还以为他们把俘虏绑在了麻袋里,看几十匹驮马上都装着麻袋,还以为抓了几十个俘虏,没想到都是人头,把他吓了一跳,这得有多少人头啊! “可不是吗。都是人头,所以这才日夜兼程的,我这两股啊,都磨稀烂了。日赶夜赶,生怕坏了,看不清楚。撒石灰也不好使,还是臭气熏天。待会别熏到皇上,可就死罪了。” 小黄门连连摆手:“不死,不死。陛下高兴着呢,今天特意大宴群臣,一早交待了,俘虏到了,直接绑了带过去,看这样也不用绑。都送过去吧。” “好嘞。有劳公公带路。” 一路被带到皇宫,一座寒酸的皇宫,北宋的皇宫之小,是历代之最。开封的皇宫本来是当地节度使的官衙,宋初几个皇帝想扩建,周围老百姓不答应,谁不想住在皇宫边上,于是没人肯搬家。赵家人虽然胆小怕事,有一点好,就是好说话,不搬也就算了。因此直到宋徽宗时代,皇宫都没法扩大。蔡京帮忙扩大了一些,也只是将皇宫周边的军营等公共机构搬走后扩建的,民居还真搬不动。 北宋的皇宫都寒酸,南宋赵构的就更加寒酸,连开封的皇宫都不如。别说比紫禁城,本来就是杭州的官谢,一座州的衙门能有多大?而且把杭州定级为行在,这皇宫的规模也没法提升,只是临时行宫,连扩大的借口都没有。 但容纳五千骑兵还是可以的,不过那些备马就只能拴在外面。 赵构确实高兴,虽然昨天还有些忧心,这怎么刚设藩镇,这藩镇就这么能打,三年后,撤的了他们吗? 如果不是昨天看到公主护军跟女真战俘的搏杀,又让张俊的精兵去试了一下,赵构根本不可能相信李慢侯和赵立的捷报,他们声称收复宿迁和淮阳军,这赵构相信,金兵撤走后,派兵接收也算收复,这几年所谓的收复都是这样,然后秋天金军南下就又丢了。但两个藩镇还宣称,他们一共杀死两千女真兵,俘虏五万山东签军,还从徐州带回来十六万百姓,带百姓赵构信,杀死两千女真兵,他不信。 看了昨天的搏杀之后,他信了。于是今天大宴群臣,他要好好立立威。这几年的憋屈,今天要好好张扬一下。一路南逃,国土沦丧,好多人骂他,他的威望实在太低。今天都要弥补回来,让这些人看看,他赵构也是一个勇武的皇帝,手下的人是能打的。 群臣等着开宴,俘虏迟迟不到。 终于小黄门一脸急色的跑进来。 “俘虏呢?” 赵构问。 “在外头。” 小黄门答。 “绑好了?” 赵构问。 “算绑好了。” 小黄门答。 “什么叫算?绑好了就赶紧带进来。” 赵构此时十分威严,小黄门还没见到皇帝这么威严过,顿时不敢说话。 一溜烟出去。 回来的时候,旁边跟着一个胖子,牵着一头驴。 满朝文武和皇帝都傻眼了。 “俘虏呢?” 赵构坐在龙椅上问道,该不会俘虏了一头驴吧,女真驴? “在驴上。” 小黄门回答。 赵构明白了,小毛驴驮着一口硕大的麻袋,累得哼哧哼哧,还真是小心,绑了就行了,还套上麻袋。 “打开!” 赵构威严的声音响起。 “不好吧?” 牵着毛驴的胖子小声询问小黄门。 小黄门觉得今天皇帝有点反常,他也不敢说话,伴君如伴虎,这两年赵构心性大变,在明州的时候,他可是亲眼看见皇帝开弓杀人的,射杀的还是他自己的武直,很多是从小跟着他的护卫,太狠辣了。 “皇上让你打开,你就打来,啰嗦什么!” 小黄门喝道。 胖子不敢说话,赶忙费力的将麻袋拔了下来,然后打开袋口。 满朝文武各列其班,都翘首看着,结果看到咕噜噜滚出一地脑袋,腐臭味,石灰味,顿时盈满了大殿。 哇。 站得近的几个低级官员当时就吐了。 赵构强忍着恶心,他站得远,味道轻,也看不大清楚,还能忍着。 小黄门此时不开窍的说道:“陛下。俘虏还有,要不要都带进来?” 赵构问道:“都是人头?” 小黄门道:“都是人头,奴婢清点过了,七十二麻袋,每袋三十颗。” 赵构嗯了一声,面不改色,摆了摆手。 “交有司查验,验明后埋了。” 小黄门好死不死的又问:“陛下。还开不开宴?” 哇。 赵构也吐了。 第一百二十节 捷报(3) 宴还是要开的。 赵构和满朝文武吃不下去,很快有人聪明的建议,应该让前线的将士赴宴,文宴改成武宴,所有人都称善。 接着赵构骑在一匹黄骠马上,由张俊和杨沂中陪同,检阅五千精骑。 看着骑兵整齐的军容,以及甲衣上的血污,一想到那些人头,赵构又有些反胃。 张俊和杨沂中则羡慕那些战马,都是女真马、西夏马,连驮马都是契丹马,而他们现在只能用大理马和川马。 报捷之后,留官兵吃饭,皇帝单独召见楚州的主簿兼回易官侯东。回易官就是一个为军队做生意的幕僚,不过朝廷不但不反对,反而支持,理论上要求回易贸易入账,可实际上大多数军官都作为自己的私财,朝廷也不过问。岳飞大概是一个例外,别人的回易官,都是一些跟将领有关系的富商巨贾,富得流油。岳飞的回易官,也非常会做生意,但却常年穿着草鞋、粗麻布衣。岳飞身边聚集了一大批这种不为钱财,一心北伐中原的人。 很显然,李慢侯的回易官看着就不像好东西,肥头大耳,眼睛滴溜溜转,肯定贪了很多。赵构找他,询问了一些战况,又问了一些困难。 可算问到了点上,这个叫做侯东的回易官,当堂就哭了起来。 太难了! 一年要花辣么多钱,一千万贯啊,可不是不值钱的钱引,都是真金白银还有黄铜,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又是买马又是造船,还要收养难民,一张嘴就知道要钱,半个字儿都不会赚,碰到这样的上司,太难了。 侯东可算是真情流露,李慢侯从不听他抱怨,还总下死命令。赵构真是一个好听众,竟然不打岔。 听完以后,赵构才开始问问题,十分犀利。 “一年千万贯?这钱从何来?” 这没法回答。 总不能说是巧取豪夺的。 侯东有些惊慌:“都是公主的私财,以前是蔡相家的。” 李慢侯叮嘱过他,自己扛不住的就让公主去扛。 赵构闷哼一声,蔡京搜刮的,那就正常了。 “若这些资材耗尽又该如何?” 赵构问道。 其实是一笔固定的资产,他也就放心了,而且听说花这么多钱,他更放心了。这意味着离开朝廷,没人养得起这样的精兵。朝廷就能制约他们。假如不花钱,练出这么多强兵,赵构反而要睡不着觉。 “耗光就裁军。已经裁了一半。怕是还得继续裁撤。我听说留在杭州的护军,不日都将遣散。” 侯东煞有介事的说道。 这回该赵构惊慌了:“裁了兵,金军入秋后打来,该如何守御?” 侯东说道:“李少保说,议和就省钱了。” 赵构哼道:“议和?你家少保支持议和?” 目前朝堂上再次分裂为主战和主和两派,而且都很极端,主战的恨不能立刻誓师北伐,主和的恨不能赶紧屈膝投降。幸好赵构不是宋钦宗,他虽然看着不言不语,但是很有主见。最近回来了一个可疑的秦桧,莫名其妙的带着家人在涟水军被赵立的兵发现,送来了临安。他竟说他是带着家人从燕北之地,杀了监守,一路南逃到大宋的。这话没人信,都说秦桧是奸细。只有范宗尹等少数主和派支持秦桧,赵构也没有深究。假如秦桧真是金国奸细,他更不能杀。 文臣分为两派,武将却大多主战,刘光世分明不敢打仗,却主战的厉害。究其原因,打仗他们才有兵权,才能吃空饷。这个李慢侯这么能打,竟然想主和? 侯东回答:“我家少保说,早打晚打都得打,早打不如晚打。得先平内忧,才能解外患。” 赵构面无表情叹道:“李少保倒是有见地。告诉你家少保,先不要裁军。待北伐中原,收复两京,朕替他解战袍。” 没人知道赵构到底是不是一个主和派,但至少在绍兴议和前,赵构也声称要北伐中原,要收复两京,要迎回三圣。因为女真人没给他议和的希望,等到金国立了刘豫之后,赵构才开始积极主和。也不是自己大张旗鼓,而是让大臣们说出来。金国立了刘豫之后,在金国和大宋之间有了刘豫的伪齐,赵构其实是非常高兴的。他甚至想跟伪齐议和,在跟刘豫这个赵家叛臣的国书中,谦卑的称对方为大齐。 如果这个“大齐”能存在,还能跟大宋和平共处,大宋才真的摆脱了女真人的阴影。可惜这个伪齐不识相,金国看不起大宋也就罢了,伪齐竟然也看不起大宋,伪齐筹谋南征比金国还积极,也要来夺赵家的花花江山。 自从今年九月,刘豫登基之后,赵构就派人跟他秘密接触。招降此人不太可能,对方表示不想步张邦昌的后尘,张邦昌老实巴交的将皇位还给赵氏,结果李纲等辈力主赐死张邦昌,让张邦昌成为两宋唯一一个明文赐死的文臣。 刘豫不但没有归降之意,反而咄咄逼人,试图划江而治。不过目前双方也没有大战,都只是小范围交火,互相招降。刘豫方更不得人心一些,投降宋室的人比投降刘豫的人要多得多。 入对完后,赵构赐了一些恩赏之物,也没多少东西,就是一些丝绸绢帛,意思意思。真正值钱的,是给了一批铁甲。赵构对兵甲十分关切,因此江南地区的军监恢复的很快,虽然主要用来装备张俊和辛企宗兄弟的军队,也会赏赐其他将领一些。给李慢侯三百具,赵立三百具。马匹则没有给,大概是看过李慢侯那些马后,他从大理国买来那些马有些拿不出手。 这些都不是李慢侯急需的,他派侯东来杭州献俘,而不是派一个武将来,也是有其他目的的。向赵构提出这样一个要求,支调一批工匠,他想打造海船,通日本、高丽贸易,以此弥补军费,心想有那么大的军功,没准赵构一高兴,就同意了。 结果赵构没同意,反而意外的允许海州跟国内榷场进行贸易,给予一年一百万贯免税额度。 离开皇宫后,侯东先去公主府给两个公主请安,俩公主现在都住在吴国长公主府,现在柔福公主因扬州所立的功劳,已经被封为越国长公主,依然是拉拢吴越人心。赏赐了庞大的田宅,越国公主决定将其建设成斗兽场,以后一直挤在吴国公主这里也不错,两姐妹能常说说话。 侯东来看公主,除了拜见旧主之外,还带来了李慢侯的一些信件。李慢侯继续向公主报告他在海州的一举一动,不是为了汇报,纯粹是给公主解闷。因此更多的是一些见闻和心情感受。 公主也将自己写的一些信件,交给侯东,让他带给李慢侯。 做完这些之后,侯东开始在杭州城里掀起一股送礼热潮,给一些当朝权贵都送礼,礼物不重,只是表达一个心意。其中主要是给范宗尹送了一整套女真铁浮屠战甲,连人带马都有,用木马、木人架起来,当一个摆件不错。这种东西,李慢侯在扬州缴获了很多,毕竟打死了两千多个铁浮屠兵,许多铁甲被炸烂了,也有一部分完好无损,人完全是被震死的,马甲还能用,人甲则找不到合适的人穿,倒是给了赵立几百套,赵立手下有一批山东大汉,李慢侯手下的山东大汉,主要是轻骑兵,重骑反而更多是浙兵。 攒了一套给范宗尹做见面礼,礼物很特殊,比价值更高。最重要的,是向范宗尹表达一种亲近的态度。除了范宗尹,给其他文官可一个都没送,还送了一些礼物给各个武将,比如给张俊送了几颗东海珍珠,给刘光世送了几张女真强弓,给杨沂中送了五匹女真战马。 这些都是缴获,包括几颗东珠,都是从女真军官的帽子上扣下来的。送这些人礼物,李慢侯也是打听过的。 范宗尹这个人很奇怪,最近卷入了一起权力风波中,而且跟皇帝卯上了。范宗尹目前正得势,因为随着赵鼎和吕颐浩内斗的两败俱伤,双双离开中枢,范宗尹借设立藩镇之策,成为唯一的宰相,而且是宋朝最年轻的宰相,只有三十岁。之前最年轻的当属张浚,三十三岁为相。范宗尹打破了这个记录,也说明他的得宠程度。 可这样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跟皇帝拧着来。他要求朝堂上讨论宋徽宗时期滥赏的问题,徽宗滥赏,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比如童贯封王就是其中的标志之一。但此举彻底得罪了一些武将,其中包括刘光世、韩世忠等人,目前凡是能提起名头的武将,基本上都在童贯手下当过差,包括刚刚在和尚原打败金军的吴阶兄弟。童贯手下能带出这么多能打的军人说明一个问题,未必是童贯慧眼识人,而是童贯能激发西军将领的士气,除他之外,包括李纲这样的文官,都用不好西军,这也是一个奇事。 一方面范宗尹鼓动朝堂声讨宋徽宗滥赏故事,另一方面他还跟辛企宗、辛道宗兄弟过从甚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宰相拉拢武将,还是赵构很信任的武将,说他笨吧,三十岁高居宰相之职,笨不到哪儿去,说他聪明吧,如此疯狂的挑起朝堂争斗,还结交武将,引起皇帝猜忌,又在大乱之时,开罪武将集团,连根他过从甚密的辛道宗兄弟都不高兴,因为两兄弟也曾在童贯手下做过事。 这件事闹到最后,范宗尹跟武将集团针锋相对,朝臣两边站队,最后皇帝站在武将集团一边。借口说“朕不欲归过君父,敛怨士夫,可日下寝罢”,不想把罪过归罪于他爹,也不想让士大夫怨恨他,请范宗尹暂且放下议论这件事。 结果范宗尹不听,偏要在这件事上辨个黑白。 这件事闹的很大,李慢侯在海州都听说了,他不认为范宗尹是个蠢货,敢将好友,武将和皇帝一起开罪。他认为归根结底这还是朝堂上主战、主和之分,谁让武将都主战呢,明明不能打,一个个调门喊得很高,而范宗尹是主和的。因此他想先压服主战派,借童贯这个已经被黑成碳的太监的恶名,把一众西军将领拉下马。皇帝支持武将,那就连皇帝一起压服,反正赵构看起来不是一个强势的皇帝,而范宗尹现在是唯一的宰相,文官之首,反对者都已经被驱逐出朝堂。 历史上,在这件事上,皇帝不支持范宗尹,范宗尹以辞官相威胁,结果皇帝同意他辞官归隐,年纪轻轻就淡出了朝堂,下放到温州做知州去。最终导致秦桧上位,成为宰相。 李慢侯在这种形势下,适逢其会打了一场大胜仗,接着还表露出他主和的态度。又给范宗尹送了礼,情况很明显,就是在告诉范宗尹,自己要跟他结盟。当然范宗尹可能会认为这是李慢侯在攀附他。 他怎么想,李慢侯无所谓,他只是需要一个在朝堂上能帮他说的上话的人。范宗尹实在是最合适的人选,设立藩镇是范宗尹的政见,李慢侯是藩镇,藩镇强,范宗尹地位就稳,两人的利益已经绑在一块了。 至于主和,李慢侯是主和的,但他只是希望争取时间。时间对一个稳定的政权更有利,金国靠的是一股初兴之势,这股势头很难持久。就在最近,金兵开始出现溃逃现象,哪怕是一些杂牌女真,以前也没有溃逃。李慢侯还听说过一些奇闻,就在立刘豫做伪齐皇帝之后,女真人中竟然出现了逃避战争而装死的猛安。 就金国那种混乱的政体,如果不趁着阿骨打时代留下的一批精兵猛将扫平天下,过个一二十年,那些趴在汉人身上吸血为生的女真猛安谋克们,恐怕连箭都不会射。 因此李慢侯的主和,是阶段性的,是积攒力量,稳定形势,谋定后动。暂时,他跟范宗尹的意见一致。 不但让侯东向皇帝表明自己的态度,侯东求见范宗尹的时候,也陈述这种观点。希望可以让范宗尹在朝堂斗争中不要死的那么惨。 至于说范宗尹反败为胜,那是不可能的。范宗尹少年得志,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赵构可没疯,虽然赵构比范宗尹还年轻,但经历这么多惨事之后,他没崩溃,早就锻炼出城府。他不可能为了范宗尹,收回那些加在武将身上的封赏。他不敢同时得罪刘光世、吴阶兄弟、辛启宗兄弟这些西军将领。 最后的结果,如果范宗尹明白事理一些,就会暂罢这件事,赵构也不会同意他离开,肯定会留他。他在朝堂里,会继续支持江北藩镇化。 意思只能带到,范宗尹能玩到什么程度,就看他是否能最快成长起来。李慢侯还让侯东向范宗尹传达他对郭仲威的不满,提出两个设想,一个是把郭仲威调到徐泗,让他去收复徐州,一个是把他撤了,这人在真扬地区为非作歹,天怒人怨。 侯东很忙,他不敢多停留,因为那五千精骑,必须尽快北上,像他们匆忙南下一样,尽快赶往前线,已经八月,金兵随时可能南下,假如今年还南下的话。如果南下,楚州、海州肯定是重中之重,他们不可能看着江淮宋军对他们发起一波夏季攻势之后,不还以一个冬季攻势,不然还被人视作示弱,这对于一个军事政权来说,是很危险的。 只是李慢侯真的想错了,这个秋天,金军还真的就没有南下。 第一百二十一节 东守 “海贸你没开成?郭仲威你没搞掉。怎么我的兵还没带回来?” 骑兵当然带回来了,比侯东回来的要早,献俘第二日,就请奏前线紧急,被军官带回来了。侯东没有跟着一起回来,一方面是去送礼,另一方面是骑驴奔袭对他来说,简直太折磨了。 他应该跟步兵一起坐船回来,可他却是一个人回来的。 侯东苦着脸:“刚要出城,就被张太尉的神武军拦下。拿着圣旨,你让我怎么办?” 这事不是张俊干的,是赵构干的。他还是那种精兵强将都往自己身边聚的毛病,这也不是什么问题,问题是精兵强将在他身边,他老逃跑,又不敢打一仗。 接着是郭仲威的问题,这家伙被李慢侯逼到真州后,并不甘心。他部队很多,养不起。分了一万去天长军,那里是薛庆的地盘,可是薛庆兵弱,撵不走他。郭仲威在哪里设卡,拦路收费。张荣根本不管,只要不是水路上的事儿,他一概不管。 “郭仲威怎么办?” 李慢侯问道。他看不上郭仲威是一回事,这家伙已经影响了扬州到海州之间的贸易,许多从扬州拉来的商人,都在抱怨。而且现在不打断他的爪子,手迟早要伸到扬州去。 “我上回借了他不少钱,一个子都没还。他手下的人还抢了我不少地。” 敢借给郭仲威钱,是因为侯东在真州也圈了不少地,真州残破的连郭仲威都不愿意去,地价很低,随着一年时间,金兵也没有南下,这里恢复了不少。朝廷恢复了茶叶榷场,在这里发行茶引,这里的商业恢复很快。 但郭仲威不但不还钱不说,在真州巧取豪夺,根本不管是不是李慢侯名下的产业。 “薛庆怎么连郭仲威都打不过?” 腐化的太快,李慢侯不由感叹,才过两年好日子,薛庆手下那些渔民就丧失了战斗力,不但早就不下水,一个个跑到陆地上做地主,现在连刀枪的手艺都丢了。 “郭仲威可不好惹。他手下有的是亡命徒。能跟他比的,也就林永了。” 郭仲威是从河北一路难逃的,有说他是巨寇的,有说他是溃兵的,他手下五花八门,有流寇,有溃兵,一路杀到南方,是跟李成、张用一级的巨寇。拥兵三万,能打的至少也有几千。江南的官兵都打不过他,除了韩世忠等少数将领之外,还真没人制得住他。 “林永?林永没有名头啊!” 之前让薛庆出马,是因为郭仲威侵入薛庆的地盘,林永坐镇通泰,小日子过的也不错,腐化没腐化不知道,但他师出无名。 “少保。江北哪里有什么王法,郭仲威敢越境滋事,朝廷不闻不问。林永为何就不能擅自出击?” 这话点醒了李慢侯。 朝廷软弱无能,江北被他们看做弃地,根本不指望江北提供什么。现在快入冬了,他们还等着金兵南下,此时绝不会在江北搞什么,即便林永杀了郭仲威,大概也不会深究,只要林永接下来能帮他们顶住金兵,依然是一个好藩镇。 “那就这样!” 李慢侯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该跋扈的时候,就跋扈一些,他可是镇抚使,相当于唐朝的藩镇,民国的军阀。 “你亲自去一趟。告诉林永,动作要快。吞了郭仲威,出了事我兜着。” 林永手下的实力,李慢侯很认可。因为很多是他以前的手下,林永跟着李慢侯,也没少打仗。最重要的是,他拉走了李慢侯手下一批能打的人。比如一直被李慢侯压制的田氏兄弟,还有徐明等李慢侯不太信任的西军军官。他先后拉走了一百多个西军军官,导致李慢侯手下的西军出身的军官,只剩下几十个,多是第一批那些老兵,中规中矩,没一个出色的。反倒是林永拉走的,大多数是刺头儿,这些人难管束,但真的很能打。 田氏兄弟帮他带骑兵,徐明帮他带步兵,他的军官团比郭仲威专业多了。至于士兵,主要是他在通泰一带剿匪收编的溃兵、流寇,挑选其中的精壮者从军。体制模仿的也是李慢侯的制度,因为创建制度,林永可不擅长。而且他还组建了三百铁浮屠,这主要出自他个人的情节,其实根本用不上。 现在林永也已经拥兵两万,他很粗苯,可是侯东留下一个团队帮他。通泰地区大量土地被侯东兼并,商业也恢复的不错,税收收的上来,他也算是兵精粮足。打郭仲威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海州这边不要紧吧?” 侯东问道。 李慢侯道:“看来今年金兵不一定南下。这倒是怪了,明明揍了他们一顿,没道理不来报仇啊?这个挞懒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已经到了九月,金兵一直没有动静。他和赵立都在各自的防区进行防御准备,可敌人迟迟不见踪影,现在边境地区一片平静,倒是做起了生意。 身处宋金对峙地区,李慢侯收集的情报更加丰富和详实,这几年金军南下,东路军一直都是挞懒在负责。这个人很有意思,以前一直没遇到什么抵抗,这两年开始处处碰壁,竟变成了主和派。 有谋的人往往都这样,迷信智力。挞懒的手下实力并不弱,因为女真兵比例更高。挞懒用兵,喜欢取巧。结果他手下的女真士兵阵亡率低,大多都是女真士兵,反而是最猛的兀术帐下,兵力构成越来越复杂,女真人、契丹人、汉人统统都有,就是因为兀术部伤亡太大,女真士兵补充不上。 但挞懒手下的兵,也跟挞懒一样,有些油滑。一方面是挞懒手下的女真人血脉不纯,挞懒早年跟着完颜阿骨打征服辽东,他力主在辽南地区建立猛安谋克制,比如辽南最重要的遥辇昭古牙部族,这本是辽国外戚,其实就是契丹人的近族奚族,本是契丹部落之一,很早一起反唐,临时反叛,契丹耶律氏统一其他契丹人之后,奚族就成了同族外姓,一直被排挤,一部分被发到了辽东镇守。挞懒征服这里之后,主持将九营遥辇昭古牙部族设为九个猛安。 这九个猛安的奚族就一直在挞懒帐下。另外还有其他渤海猛安,契丹猛安等辽东猛安,都在挞懒帐下效命,伤亡一直很小,补充不是问题。他们虽然不是女真人,可装扮、服饰都跟女真无异,在南方就被看做女真人。 而且这些辽东兵,对女真人的忠诚度极高,不像兀术手下从草原上征募的契丹人,对辽国还有故国之情,一方面是辽东契丹外姓多,属于不受待见的边民,另一方面辽东契丹部落臣服的早,跟女真融合更深,他们跟草原契丹人的立场不一样。 挞懒虽然扶持了刘豫登基,但他的军队并没有撤出伪齐,在山东北部的齐州、青州驻扎了不少。但却不在主动进攻,收集到许多消息,挞懒手下士兵现在都很消极,他们不想为伪齐作战。当然可以抢到东西的时候,他们是很拼的,可现在已经很难抢到东西,还有可能把命搭上,自然就消极了。甚至传言说,有一个叫大挞不也渤海万户,经常抱怨,说他为金国立下汗马功劳,应该立他,刘豫没有寸功,却立刘豫。 立刘豫为皇帝,是一件大事,不但对南宋来说是这样,对金国来说也是如此。导致金国内部的主战、主和两派斗争的也很激烈。而且很可能比宋朝更激烈,因为北宋的文官传统毕竟根深蒂固,两派斗的再凶,也很难发生什么激变。而金国政治,发源于部落,依然带有浓郁的部落文化,他们都起来可是要杀人的。 刘豫不想卷入金国内斗,所以他一方面讨好挞懒,一方面讨好粘罕,可这种骑墙手法,也很危险,意味着得不到某一派的坚定支持。 这段时间挞懒在山东就没有行动,就是一种表现。 李慢侯算是摸清楚了,挞懒这种人,跟兀术不一样,兀术是你越强他越要摧毁你的抵抗意志,挞懒是你越强,他越不想招惹你。 另外金军内部的主战派,此时注意力都被陕西方向吸引了过去。一场富平之战,他们取得了巨大胜利。虽然损失也很惨重,收获也非常丰厚,夺取了张浚搜刮的几千万贯物资,足以支撑他们在陕西的军事行动。金国的战略开始转向从陕西入四川,然后从长江上游攻打江南,这是一种很正确的战略思路,自古北灭南,都是抢占上游。金军统帅们,虽然文化水平不高,可军事眼光都不错,还有大量汉人谋士出谋划策,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因此他们今年在陕西大举用兵,本以为宋军在富平一战丢失了主力,应该毫无抵抗力才对,谁知道吴阶、吴璘兄弟俩,紧靠富平之战后收集的几千散兵游勇,依托和尚原地形,竟然打退了金军大军。 第一百二十二节 西攻 陕西的消息传递很困难,李慢侯只知道一个大概,只知道吴阶兄弟取得了一些胜利,张浚为两兄弟大肆宣扬。 知道历史的李慢侯自然知道和尚原之战的意义,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大胜,其实不是大胜都不要紧,他是第一次宋军在野战中击溃金兵,这具有某种转折点意义。虽然吴阶兄弟是依托有利地形,以少胜多阻击敌人,可这是首次宋军敢于野战,并且胜利。 金军初败,并不服气,还在往陕西集结兵力,于是放弃了从淮西等地南侵的计划。可以说吴阶兄弟此时以少量部队,牵制了金军主力,给南宋争取了喘息之机。这个意义,又大过他的军事意义。 对于吴阶兄弟的水平,李慢侯是服气的,他虽然也取得了不少胜利,可是自认为没能力在野战中击溃金军。守城他现在很有信心,野战哪怕占据有利地形,他依然很难取得大胜。战场上的嗅觉,他远不如吴阶兄弟这种从小兵做起,成为统帅的将领。 所以李慢侯目前依然以立足守势为主。别人不来打他,他也不主动出击,这让赵立都他颇有怨言。赵立侦查到金军在徐州并没有增加兵力,只是派来一些签军,主力还是几千女真人后,希望再次联合进攻徐州。李慢侯认为没有意义,这种反复拉锯,除了消耗生命之外,对于战局不会有什么推进作用。 于是他借口目前海上战况紧急,拒绝联合出兵,反而在淮阳军跟刘豫做起了生意。 南宋和伪齐两国目前都在积极打政治战,互相拉拢对方,互相招降对方将领和官员。 伪齐的刘豫也多次向跟他们地盘接壤的李慢侯和赵立两个藩镇派来使者,赵立是没有任何犹豫的杀掉,李慢侯则虚与委蛇,虽然嘴上拒绝,却总是好吃好喝的款待使者。造成一种他不是什么刚烈之人的假象,他也确实不是什么刚烈之人,但他有坚定的立场。 这给了伪齐希望,他们不来攻打李慢侯,李慢侯也不去攻打他们,双方开始做起了买卖,而且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承认,谁也不反对,都是边境地区的老百姓自发的走私。 海州的私盐开始进入山东,淮阳军成为一个中转中心,这里是沂水和泗水的交汇地,通过沂水可以往东北进入山东的临沂等地,哪里是一片山地环绕的鲁南地区,地形上从山东中央山脉一路倾泻而下,到海州下降到了沿海平原,因此从这里对海州是有居高临下的优势的。历史上这里是沂蒙山老区,三面环山,反而跟山东北部平原更加疏远,交通不便。因此通过沂水,这里在经济上很容易跟海州地区连成一片。 不止沂水,沭河也是,不过沭河是一个季节性河流,通航只是间歇性的,而且只能跑小船,只能起到辅助作用。却让海州的商品能够通到山东东南的莒县、密州、胶西等地。这些地方,靠近海边,其实通海更方便,只是海上双方目前反而交战不断。 一大批山东沿海民众,不屈服于金国和刘豫,逃亡海上,就聚集在即墨海域的田横岛一带,首领名叫范温,手下聚拢着上万民众。刘豫组织了登州、莱州、密州三州大军攻击,始终攻不下。 对于这些义兵,李慢侯当然是要支持的,薛宁带着海州海军,两千多人,多次出击,击退刘豫之后,给范温留下大量物资,让他继续拉拢山东沿海军民,给他一些权力,允许他任命州尉以下官员。 李慢侯则在海州继续打造海船,皇帝虽然没有支持他出海贸易的要求,却给他从温州调来了一批工匠,可以打造一次载重三千石以上的大船。虽然大型的漕船也号称可以载重两千石,但效率是截然不同的,这些海船几十个船员操帆,就能纵横大海,而两千石漕船,至少得雇佣上百个纤夫拉纤,速度上还赶不上大海船。 而且海船还能更大,上万石的大船也能造出来,只是不经济。李慢侯就造这些三千石,折合现代吨位大概两百吨载重的海船。目的是跑海运,皇帝不让跑,他就不跑了?哪有那么乖! 当然目前主要以战船的名义建造,也不断训练海军,那些山东沿海的渔民,就是很好的水手。李慢侯已经了解到,这时代山东的登州,是一个海贸中心。主要跑的是朝鲜半岛和日本,他们的航线是绕渤海湾,从朝鲜半岛南下,到日本的九州岛,哪里有日本最大的港口博多。日本产黄金,什么货都缺,跑一趟够吃好几年。 但金军南下,断了这些跑海贸的商人和水手的财路,所以不光是渔民在抗金,大量跑海的把头就是其中义兵的头目。李慢侯让范温继续招揽这些人,不惜给以空头官职,目的就是看中了这些船长的航海经验。 所以每当刘豫的海军全力进攻,范温支持不住的时候,李慢侯的海军就北上打击刘豫海军,打完之后,范温继续勾搭沿海势力。 于是就出现了现在这种双方陆上生意做的红火,海上打的热闹的情况。如果不是李慢侯的支持,范温坚持不了多久。历史上,他坚持了三年之后,带了两千六百人南下投奔南宋。而现在不但不需要南下,反而发展的越来越庞大,早就不知两千六百人,两万六都打不住。 刘豫的海军则越打越弱,主要还是人心不服,女真人不敢下海,他搜集的沿海渔民,跟范温就是一路人,打着打着整船投降的都有。范温甚至还表示,只要李慢侯支持,他能立刻拿下即墨和胶西,显然他跟地方势力早就安通款曲。 不过李慢侯没有同意,反而在压制他的要求,告诉他时机还不到。攻占山东的土地,一点都不重要。鲁南一带,山高路远,一直发展就不好。青岛、日照这样的良港,现在只能作为渔村,北边是绵延的山脉,能发展的好才怪了。 跟海州一样,想发展起来,除非通海。走向大航海时代,否则没有任何前途。连煮海熬盐都无利可图,因为卖不出去。也就是山东北部,环渤海湾平原,加上有登州通海,发展的不错,让挞懒眼馋,留在那里不走。 如今能平稳发展,假以数年,海州地区发展出强大的航海能力,也就不需要继续去中原拉锯,李慢侯打算直接跨海远征,总是在自己的土地上拉锯,损失太大,不攻入敌境,这仗打的太吃亏。 可这种思路,是无法对赵立说的,他不是顾惜生命的人,常把“打仗哪能不死人”挂到嘴边,道理李慢侯自然懂,能少死难道不好吗? 所以他很珍惜短暂的和平,他认为至少得四五年,甚至十年以上才能形成反击的海上力量,因为李慢侯从一些大航海时代的资料中看到过,那时代的木船,光是木材阴干就需要三四年时间,英国海军甚至将船放置在船台上几十年,等待战船释放应力,但结果情况比他想象的乐观的多。 福建来的工匠告诉他,造船用不着等好几年,阴干自然是要阴干的,他们的做法最多半年,至于说一艘船一用几十年,他们没听说过,表示一艘船跑一趟就够本了,谁会造那么坚固。安全主要靠的是水密隔舱,再坚固的木船,遇到风浪,照样会损伤,水密隔舱可以保障小损伤船不沉。遇到风暴,那就没办法了,只能祈祷妈祖保佑。 这是两种面对风险的不同观念,西方人是不断的加强船身强度,中国人是用水密舱结构对付损伤。对于无可避免的风险,西方人采用保险来分摊,中国人是乞求妈祖保佑。 发展的结局就是,西方人的思路打造出了威力更大的战船,中国人的战舰从宋代之后,就再也没有进步,明清时期甚至是退步的。 李慢侯也说不上那种思想更好,反正荷兰人造船也是这种思路,尽快造出来,跑出去,所以海上马车夫时代,荷兰人一年能造上万艘船,显然不可能等待几年,甚至几十年,可最后荷兰人被英国人打败了。 现在福建船匠的思路跟荷兰人相似,更偏向于商业原则,而不是军事原则。但李慢侯需要速度,一年内造出一批可以使用几年的海船,比十年内造出一批可以使用几十年的海船,他肯定选择前者。 这意味着他两年之内,就能拥有一支跨海作战的海军。 只是这让他跟赵立关系越来越差,不过朝廷那边没有制约他,设立藩镇,本就给予了藩镇军兴自便的权力。更何况赵构那批人,也不太愿意李慢侯去招惹刘豫,省的惹出刘豫背后的主子金国。万一女真人又一次渡江,赵构不得再次逃到海上? 结果就是,赵立已经多次上书弹劾李慢侯拥兵不前,朝廷却没有任何斥责。反正李慢侯也已经摆正态度,是一个主和派。他的行为和他的态度是相符的。 反倒是赵立几次三番要求朝廷北伐,给他惹来了麻烦,他被罢免了。 第一百二十三节 移镇 “真扬是好地方。赵镇府去了,可以好好休整,勤练兵马。对了,扬州我建了斗兽场。你可以去练练兵,让你的兵马跟女真人好好厮杀一年,明年这时候你在北伐,事半功倍!” 赵立要走,李慢侯亲送。 赵立郁闷不已,他吵着要北伐,朝廷不给人力物力也就罢了,还将他调往扬州。让他移镇真扬,他现在是真扬镇抚使。 原本的真扬镇抚使郭仲威,则跟赵立换防,被派往楚州。 郭仲威之所以愿意放弃真扬,主要是混不下去了。林永突然对他发难,跟薛庆联手,突然攻击他在天长军的大营,将他一万兵马吞了。郭仲威派兵报复,被打的大败。手头的兵力已经不足两万,开始向朝廷弹劾林永和薛庆。 双方官司打不清。藩镇内讧,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可以说一直就没断过。滁州、濠州镇抚使刘位还被当地土豪张文孝给杀了呢,朝廷也没办法。 但撤掉郭仲威,或者撤掉林永,朝廷也没这个勇气。两个藩镇如果反了怎么办?就算不反,撤了他们,他们那些靠不住的兵怎么办?这些都是问题。 于是在范宗尹的主持下,将赵立南移,将郭仲威北移,主要是郭仲威同意,赵立是军队出身的藩镇,还是比较服从。 通过这件事,范宗尹总算没有倒台,他已经上书要求离任,历史上赵构同意了,但现在赵构挽留了他,因为赵构发现,范宗尹能玩得转藩镇,尤其此时还面临着金兵南下的危险,谁知道山东一带的金兵东路大军会不会再次南下? 至于赵立南移,而不是撤职,不是范宗尹不想,而是做不到。赵立手下三万大军,赵立撤了,这些兵怎么办?调到江南去又不放心。李成的部队就在长江以南,不断劫掠,已经造反了。谁敢保证赵立不会造反? 因此一群藩镇,只能换防,而无法撤换。 这让李慢侯想到了岳飞,假如岳飞的时代,不止岳飞一个藩镇,韩世忠他们都是藩镇,秦桧敢杀岳飞吗?当时岳飞军在荆襄六郡,行使的基本上是藩镇权力,还有一个吴阶兄弟在四川权力相似,而韩世忠、张俊等军队,都驻扎江南,是御前和殿前军,类似于原来的东京禁军。 当然藩镇割据肯定不好,李慢侯也不会支持,哪怕他现在就是一个藩镇。但他领悟到一个道理,那就是真会反的人,或者说朝廷真的担心会造反的人,反而不敢动。这次他们就没敢动林永和薛庆,林永吞并郭仲威部,兵力扩大到了三万多,他们不敢动。他们敢动岳飞,是因为杀了岳飞,岳家军不会背叛。 “你兵强马壮,为什么不敢北伐?” 赵立跟李慢侯没有私人恩怨,完全是观念不同,他侦察到徐州防守并没有增强,想不明白为什么李慢侯就是不出兵。 “时机还不到。明年今日,你等我捷报!” 李慢侯说道。 “还要等一年?” 赵立叹道。 “这是最快的。” 李慢侯觉得一年都很冒险。 十月中旬,接到移镇的命令,十二月初,赵立尽起楚州兵马南下。 李慢侯一路护送。 一直送到宝应县界,正要分别之时,打南边来了几百溃骑,沿着官道,亡命北逃。 见到赵立、李慢侯的大军之后,突然窜逃到一旁,弄清情况后,几个骑兵跑了过来。 “赵镇府、李少保,救命啊!” 一个极其狼狈的大汉,闯到二人马前。身上的铁甲一片血污,战马不断吐着白气。 “这不是郭镇府?怎如此狼狈?” 李慢侯打马向前,来人正是郭仲威,他不同意来楚州,谁能逼他来,他先启程,赵立才不得不南下。 “在下被水匪伏击,损失惨重。二位镇府,快救我啊!” 郭仲威着急道。 赵立一听,眉头一皱,就要催马上前,李慢侯拉住他。 “赵镇府且慢。先问清楚再说,或许是误会。” 赵立道:“能有什么误会。那水匪张荣,向来嚣张,定是他做的!” 赵立跟张荣有仇,解不开的私仇。张荣有家人死于赵立之手,赵立险些因为张荣断水断粮而失陷楚州。公私仇怨,已经无法调和。 “赵镇府。张荣部皆是水兵,如何打的了郭镇府的马队?” 李慢侯提醒他道。 赵立点头,问郭仲威:“郭镇府。对方有骑兵?” 郭仲威道:“步骑水军皆有,某一时不备,被劫了辎重,回身又中了埋伏。真是欺人太甚!” 赵立严肃起来,眼前就是一片水泽,茂密的苇草一望无际。如今已到冬天,可水位比去年同期又高了不少,湖泊面积有所扩大。赵立不知道的是,这种情况还会持续很多年,因为黄河夺淮,淮河水年复一年聚集在两淮,一部分流入大海,一部分持续形成各种湖泊,这种情况要到几百年后黄河北流才会结束。 这样的地形,谁知道藏身了多少水匪,郭振威到这里被伏击,焉知他赵立不会被伏击? “郭镇府,你遇到多少贼兵?” 赵立问道。 郭振威摇摇头:“四望无际,不知道多少。” 显然这是被打崩溃的架势,连敌人多少都不知道。 赵立命令扎营,步骑船列阵,沿着运河,步步南下,如今湖区水退,高邮湖的湖水距离运河边还有段距离,湖区和运河之间,是茂密的芦苇荡和一些水泽地,受惊的飞鸟从芦苇荡里飞起,所有地方看着都很可疑。 扎营之后,赵立命士兵放火烧草,如果里面有伏兵,肯定被他烧死。 “我在送送你吧。前方可是张荣的防区,你俩有误会,别起了争执!” 第二日拔营,李慢侯建议再送送赵立,赵立却坚持不同意。 “我岂会怕张贼!” 大概是不会怕的,李慢侯又叮嘱他路上小心,慢些不要紧,步步为营。 尽管他跟张荣有约,可张荣这个人并不值得信赖,说翻脸就翻脸。 “那,郭镇府你是跟我一起去楚州呢,还是留在这里剿匪?” 李慢侯要回去了,问了一下郭仲威。 郭大镇府现在只剩两百多骑兵,连老婆儿女都丢了,昨天稳定下来后,忙活了一天,却一个手下都没找到。 郭仲威有心留下再找找,又怕再中埋伏,左右为难。想了想还是先去楚州,等重整旗鼓后再说,部曲,妻女,这些都是身外物,迟早会有的。 于是道:“朝廷有诏命,本镇不敢误了公事,当以公事为重。先跟李少保回去吧。” 晃晃悠悠来到楚州城下,已经是年底,楚州城四门紧密,郭仲威在城下叫门,突然城上伏兵四起,为首一人非常年轻,二十来岁,满脸嘲讽道。 “这不是郭大镇府?” 李慢侯也装作一副吃惊的样子:“张敌万你怎在此?” 那年轻人正是张荣,年纪不大,经历颇丰。年纪大了,其实反而做不出他那么多事。打家劫舍,占山为王这种事,往往都是年轻人干的。之前这人连县城都不住,整天躲在水寨,李慢侯都以为被吓破了胆,躲在水寨才有安全感。后来才知道,小看人家了。从梁山泊带着一批杀人放火的好汉,一路跑到扬州以北,跟金人厮杀,跟官兵厮杀,跟流寇厮杀,最后还能活着,这样的人那里可能受点打击就一蹶不振? 这种人只会越挫越勇。由于李慢侯的影响,他比历史上功绩更大,但却比历史上混的更差。历史上他因为打了缩头湖大战,击败了上万金军,还俘虏了完颜挞懒的女婿浦察鹘拔鲁在内的几百人,至于说了杀了上万人不太可能,但千把人还是可能的。 跟和尚原一样,缩头湖大战,战果不重要,意义很重大。原本缩头湖是在兀术成功火烧韩世忠舰队,带着数千艘财物北撤,楚州的英雄赵立阵亡,长江以北已经成了金兵纵横肆虐的牧场,张荣水师是当时淮东唯一的孤军,在这种情况下,他打赢了缩头湖大战。然后得到了赵构的亲自接见,让他带着他四千多手下一起去了临安,设宴接风,封泰州知州。 可现在,虽然他将兀术堵在了建康,还截断了兀术一万多人的归路,至今还留在江心洲上,都快被人遗忘了。后来他也独立打了缩头湖大战,同样是歼敌上千,俘虏挞懒女婿,可张荣并没有被赐宴,更何况他的手下。因为在长江上的功劳不是他一个人的,大功被韩世忠占了,有长江大战在前,缩头湖变得没那么重要。 而且这几年,他比历史上过的要大起大落多了。历史上,他始终是一个万把来人的水匪头子,在水面上是个好汉,上了岸就是弱鸡一个。可在李慢侯的支持下,又是帮他训练三万精兵,又是帮他收拢流民,这让张荣以极快的速度膨胀到了拥众三十万的巨寇。手下大小头目一百多,开堂设宴,一百多把交椅排开,声势惊人。 他只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面对如此声势,难免膨胀。可一切都是虚妄,当金军水师来攻,一座座山寨投降,一个个兄弟弃义,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这种大起大落对他打击巨大。 但他没有彻底消沉,躲在水寨里一年多,他并没有闲着。终于他重整旗鼓,将一大批不靠谱的兄弟排挤了出去,很多人都被沉塘。秋后算账,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他本就是这样的人。从此他不再是梁山泊第一把交椅,他是真正的张敌万,他一个人就够。 经过精简,张荣的部下大多上岸,在天长军、高邮县租地耕种成了良民。两淮地区,总体上还是缺人,因此不难租到土地,甚至不难找到无主荒地。安顿了这些老弱残兵和不可靠的人马之后,张荣手里只剩下三万人,就是他最早的核心人马,其中大半李慢侯都帮忙训练过,披甲的就有一万,全装甲的有三千。 以前他占山为王,占水为王,眼看着跟他一起打仗的盟友们一个个真正成了土皇帝,他不可能不心动,所以李慢侯一拉拢,两人一拍即合。 伏击郭仲威部,就是张荣出山的见面礼! 第一百二十四节 归受 “走吧,郭镇府。门开了。” 大门打开,李慢侯打马就进,郭仲威闯荡江湖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知道被人黑吃黑了。 他认栽,打马跟着进去了。 李慢侯容不下郭振威在真州,怎么可能容得下他在楚州?李慢侯一旦北上,楚州可是他的大后方,让郭仲威这种人在楚州,他能放心? 而张荣留在天长军,赵立在扬州的话,两人又必然起冲突,所以把张荣弄到楚州来,是最好的选择。他太难了,为了协调这群不懂得合作的莽夫,操碎了心。 “情况呢,本镇了解。郭镇府路上遭匪徒袭击,兵马溃散。张统领呢,追击匪人,夺回了楚州。可是这样?” 张荣摆开了酒宴,黑着脸的郭仲威和一脸无辜的李慢侯都在座。 郭振威知道他被黑吃黑,这样的事情他也没少做,该认就得认,谁让他大意了。以为离开了真州,远离了林永那个混蛋,一切就好了,谁能想到之前一直躲在水里都不敢露面的水匪竟然敢打劫他。 “某的家人呢?” 郭仲威问道。 张荣耍无赖:“许是到了杭州。” 郭仲威冷笑一声:“你好手段!” 张荣斜倚在交椅上:“郭镇府是留下当官,还是去杭州接家小?” 郭仲威冷哼一声:“我还有命留在这里?” 留在楚州当然是死路一条,郭仲威心明如镜,至于去杭州,也不是不能去,说到底他是朝廷命官,而且是高官,去了杭州,有份俸禄也饿不死。再说了,他手里还有两百多心腹,找找门路,谋个地方,用不了多久就能再拉起一支队伍。他老郭可还没歇菜呢。 第二天郭仲威就带着骑兵走了,张荣还很恶心的给他许多盘缠,听说是梁山泊的传统。 李慢侯则留在楚州,跟张荣交代一些事情。 “我已经找人委任你为楚州、泗州镇抚使,宿迁正面徐州,金兵南下肯定要打宿迁,你步骑不足,就不用管了,我已经接手。你要小心的是宿州,刘豫不但在哪里摆了数万精兵,还设了归受馆,专门招降纳叛。你手下要是有放心的人,不防趁机塞几个间人进去。” 李慢侯吞了宿迁之后,张荣的地盘就收缩到淮河以南,淮河以北就一个泗州,不但地方小,而且靠着洪泽湖,很方便他的水军掌控。其他几个县,也都受洪泽湖影响,临淮县一旦夏季涨水,甚至担心洪泽湖淹没县城,招信县县城位于七里河和女山湖旁,这两个湖跟洪泽湖相通,常常是洪泽湖泄洪蓄洪的地方。 所以泗州是最适合水军防守的地方,除了张荣,李慢侯都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 张荣对李慢侯夺他一个县的辖区也没有抵触。他算看出来了,李慢侯不简单,他和薛庆能在高邮、天长县吃香的喝辣的,靠的就是李慢侯的支撑,靠他们两人,哪里会经营?几年前开始,高邮、天长的土地都由着李慢侯的人折腾,每年分他们两人大把的粮草,没了李慢侯支应,他不可能活的像现在这么滋润。另外上面没人,立多少功都白搭,在长江上,他觉得他立了头功,结果封赏下来,他连那个岳飞都比不上,凭什么? 李慢侯上头有人,有两个公主,张荣只能这么认为,否则他也想不到为什么李慢侯就能长袖善舞,在江北、淮东一带,呼风唤雨,说做掉一个藩镇,就做掉一个藩镇。李慢侯做的隐秘,可骗不过张荣。林永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胆子,敢跨地区偷袭郭仲威?最可怕的是,偷袭了郭仲威后什么事都没有,朝廷什么时候对武将这么客气过? 这也是各人眼界不同,天子的积威,对张荣这种底层渔民出身的人,很有威慑。从小接触的都是官老爷威风八面的样子,现在自己当了藩镇,都觉得名不正言不顺,摆不正身份。适应新的身份,他还需要很长时间。 很快张荣的正式任命就下来了,他的临时任命,是晏孝广以淮东宣抚使身份任命的,朝廷看到没有出乱子,就追认了。于是张荣果然成为楚泗镇抚使,宿迁县则重归淮阳军,不过涟水军这个李慢侯从赵立手里要来的军,被降级了,降为涟水县,划入海州管辖。 经过这一番折腾,李慢侯这才再次将运河延安的淮东地区,勉强凝聚在一起。说白了,只是排挤了郭仲威这个老鼠屎而已。朝廷给他添乱,随意下个指令,他却要费这么大周章,权力就是如此,上面张张嘴,下面跑断腿。 但也只是勉强将这些势力凑在一起,麻烦还多着呢。扬州方面,李慢侯原本打算将子城用作其他用途,也不行了。赵构根本不放心一千女真人留在临安,最多容许三百人供手下的将领们练兵,其他都遣回扬州。他倒也没杀这些人,也没做形象工程养起来,看来也明白用这些俘虏练兵的好处。 扬州要安置的,可不止遣回的这七百人,可能还会更多。因为韩世忠已经开始往扬州送俘虏,江心洲上那些女真人可不能不管不顾。 张荣将一万女真困在这里之后,这些女真人先是跟几千契丹人发生内讧,契丹人集体投了李慢侯,现在在耶律破金和萧灭女真麾下。剩下近万女真,韩世忠将他们继续堵在哪里,本以为这些女真人会坐困而死。没想到低估了他们的生存能力,这些女真人中,不乏山林渔猎之人,竟然在水边打起了鱼,甚至有人在沙洲上开了荒。韩世忠发现后,试图剿灭过一次,结果发现根本打不过,不但是女真人依然野性难驯,最重要的是,主客异位,这些女真人变得更加熟悉沙洲,韩世忠派进去的军队,被别人打起了伏击。 无奈之下,韩世忠只能继续困死这些人。好在他们偷偷捕鱼,偷偷开荒,依然养不活近万人,而且沙洲上的气候,让他们不断病死、饿死。忍受不了绝望的女真人,不少开始往对岸偷渡,这些人不是淹死,就是被韩世忠巡逻的水军擒获。一开始往杭州献俘,在扬州俘虏到了杭州表演之后,赵构就让韩世忠把人送去扬州,培训一下当个陪练,他以为每个女真人都愿意当陪练呢。 韩世忠不是没想过办法,可就是无法驯服这些女真人,否则他可能也开起了决斗场,毕竟那是能赚钱的买卖,还能练兵,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不知道韩世忠最终能俘虏多少女真人,保守估计,俘虏个三分之一,扬州的女真人数量也能超过三千,全部进行步兵对战,意义已经不大,李慢侯始终是要面对女真人最擅长的马战的,是时候重新恢复骑兵对阵了。至于其中的危险,只能尽可能采取安全措施,完全没有伤亡不可能。可一旦经历过这样接近实战的训练,在战场上不但伤亡会大大下降,而且可能取得胜利,那么训练中较低的伤亡率就是值得付出的代价。 至于如何驯化那些女真人,李慢侯摸索出了套路。军官一个都不能留,管他谋克还是猛安,直接杀了。将小兵小股小股送进群体中,很容易被群体同化。以目前的速度,一个月最少可以消化一百个新俘虏,预计到年底,这批女真俘虏就能超过两千。有赵立的雄兵镇着,李慢侯还留着一整套管理机构,加上子城多次专门修建的预防设备,不怕这些女真人逃跑。 赵立的兵练个一年半载,大概就更做到跟女真人正面攻守,到时候自己北伐,将有三万精锐之师配合。 至于林永的部队,战斗力还可以,但不太可靠。这家伙完全是西军文化成长起来的,从小练武,从小就将当兵看做最好的出路。看到的所有成功者,无非是那些西军将门,模仿的对象也是那些将门。 当他手里有兵,有钱之后,立刻就过起将门生活。倒也没有多么奢侈,而是将大量资源用于豢养死士,培养他的林家将。打造起一千铁浮屠,还跟军中其他西军头目进行联姻,他们这些人,当然不可能娶对方的女儿,他们自己的儿女也都不大,采取大量定娃娃亲的方式,甚至指腹为婚。迅速形成了一个西军将门网络,林永就是其中的核心,就好像种师道家族在秦州、凤州的地位,相当于折可适家族在府州、麟州的地位,是大兵头带小兵头的方式,林永相对于田平田夏兄弟,就犹如折家将对杨家将的关系,不完全归属,但有依附性,互相抱团。 林永自己在玩这种将门把戏,他手下的那些大小兵头也一样,甚至都不是学林永,因为他们也是同一个培养体系出来的,有的人玩的比林永还精。田氏兄弟也打造了自己的田家军系统,徐明打造了徐家军系统。连李慢侯最为倚重的步兵统领单穿都被林永挖走,成为通州地区的单家将系统。 这些人一个个培养死士,建立他们的心腹家将班底,大量资源砸向这些家将,人人的私兵拉出来,都有一批铁甲兵。可是钱从哪里来呢? 巧取豪夺是一方面,但这条路子不通,因为侯东已经在通泰玩过一次,通泰两州大量地产都被侯东套走,非但无法巧取豪夺,甚至连税都收不上去,因为大多数都挂在公主、李慢侯名下,是免税的。 他们最大的财源,是贩卖私盐,李慢侯贩卖私盐还搞的小心翼翼,这些将门搞起来,简直丧心病狂。李慢侯一直很小心不招惹榷盐场的官吏,因为他知道作为宋朝最大的财源,盐茶专卖牵扯了多少权贵的利益,稍微动一动,可能就会惹上大麻烦。但林永手下的将门,才不管这些。他们不但正大光明的私贩,甚至打压官方盐场,动不动鼓动民众围堵盐场,让他们的盐运不出去。 第一百二十五节 将门 宋朝最大的盐场就在淮南,淮南最大的盐场就在通泰,通州和泰州过去占了淮盐的七八成份额,年产值上千万贯,这笔钱足够这些将门吃的脑满肠肥。可也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火力攻击,几乎所有文官都在抨击通泰藩镇跋扈,弹劾通泰镇府的奏折都摆不下了。但都被范宗尹轻轻绕过,设立藩镇是他的主张,出现任何问题,他都要兜着。而藩镇动不得,他也就动不得,双方的利益已经绑死。 相反,范宗尹因为打击刘光世等受皇帝器重的将领,反倒是跟这些国家正规军的关系很不好。从陕西的吴阶到杭州的刘光世,都恨死了他。范宗尹反而要利用藩镇,来节制这些同样不听话的官军。 这个人作为一个宋朝正经文官,路子是越走越歪了。 在范宗尹睁只眼闭只眼的维护下,林永集团迅速在通泰做大。身边聚集了大量幕僚,已经不在需要李慢侯给他们出谋划策,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思想,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利益集团了。 坐地分肥,林永能从李慢侯手里挖走大将,靠的是西军认可的一套价值观。比如单穿,明明在李慢侯身边高居要职,却投了林永,让李慢侯完全没想到。因为跟田氏兄弟不一样,李慢侯一直很信赖他。 单穿投靠林永的代价是,他得到了一个县,林永让他做了通州海门知县。同样的,田氏兄弟他们每人也都分了地盘,田氏兄弟分到了泰州如皋这个最肥的县,徐明分到了泰州的泰兴县,林永给自己保留了通州的静海和泰州的海陵两个州治所。 什么叫藩镇,这才叫藩镇,是西军用了近百年渐渐摸索出来的经验。唐代中后期,为什么一直废除不了藩镇,甚至被迫让藩镇变成世袭,最大的原因不是藩镇有一个节度使,而是藩镇中下层完全封建化了。 什么是封建化军队,北宋禁军这样的军队不是,这是国家军队,西军这种将知兵,兵知将的才是封建军队,而兵只知将,只认将的军队,则是诸侯军队。 林永他们现在玩的,就已经在西军的基础上,快速朝着诸侯军队又迈进了一步。 设藩镇是一把双刃剑,设了就不好动,动了就会要命。林永他们走到这一步,也没有回头路。因为郭振威跑到杭州,很快就被砍了,刘光世并了他的残部,朝廷追究他纵火烧平江(苏州)的罪名,判了死刑。 历史上,南宋朝廷第一个杀的镇抚使级武将,不是岳飞,而是这个郭仲威。只不过他该杀,因此没人同情。而且他跟岳飞不一样,岳飞是军队保持完整,战斗力极强的情况下,被秦桧诛杀的,郭振威则是先被刘光世擒获,吞了他的部队后才杀的。 郭仲威的死,把林永吓了一跳,原来当了藩镇也是可能死的。派人向李慢侯诉苦,说他吞并郭仲威部队,可都是李慢侯指使的,出了事让李慢侯一定要担着。郭仲威一死,恐怕以后就很难让林永这些藩镇放弃权力。而且他们不是岳飞,朝廷要动他们,他们肯定反叛。要动他们,就看谁的刀子硬。 李慢侯也没有预料到,林永这些人竟然比他更快的完成藩镇化,只能说他们在西军文化下,距离藩镇只差一步。 这是一个麻烦,以后要用林永的势力,恐怕比宋朝文官指挥西军将门作战更困难,他们保存实力的动机,会比其他西军更加强大。好处是,恐怕以后谁都进不了通泰两州,不管江北多乱,流寇多凶,去一个死一个。 说句公道话,王安石变法,让西军涌现,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被宋朝留下了一支强军,坏事是这支军队很难节制。王安石放放权,陕西人就可以跟吐蕃、西夏这样的对手死斗近百年,假如当年王安石在西北设立几个藩镇,恐怕西夏、吐蕃早就灭亡了。 这只军队是童贯这种可以给他们大量好处的人可以用的,是李纲这种不会分给他们大量功劳的文臣不能用的,李慢侯要用他们,也得好好想想办法。 正月的海州,茫茫大雪从大陆蔓延到海上,孔望山顶灯塔上的油灯火光都暗淡了下去。 却有一艘船,在这样的天气里,驶进海峡,最终在海州港口停泊。 几个身材短小,面色黢黑的汉子跳上码头,步履矫健的仿佛没有乘船一样。码头上有人迎候他们,很快将他们带进了海州城里一家客栈中。 这些人沿途走着,互相嘀咕,似乎对海州的情况不太满意。 不久一个肥头大耳的家伙跟他们见了面。 “地方就是这么个地方。小是小了点,供你们进出,采办没有问题?” “那朱印呢?” 黢黑汉子中为首一人道。 胖男人道:“你真想要呢,要多少我给你多少。不过都让你随便进出了,你要朱印干什么?” 黢黑汉子道:“那倒也是。纲首怎么设,你们给找吗?” 胖男人皱眉:“请你们来的人没给你们说清楚?要什么纲首?你们爱怎么做买卖,就怎么做买卖,没人管你们!” 黢黑汉子道:“有这样的好事?” 汉子说的朱印,指的是官府盖印的一种官凭。北宋通过各种凭据管理商业,也沿用到了海贸上。这种朱印官凭,既是一种许可,更是一种限制。上面包括船型大小,载人数量,货物数量等等,还根据载人数量,许可海船在市舶司采购限量的粮食,一方面粮食出口是受限制的,另一方面因此迫使海船无法在海上逗留太久,必须按照他们的航程,往返于目的地和宋国之间。结果导致很多船上的船员滞留异国他乡。 纲首同样是一种限制手段,船一入海,无法无天,如何约束,只能靠各种宗亲、家人为纽带。每次海船出港,官府就会指派纲首,往往是巨富充任,为的是出了事情,可以找到负责人。作为回报,这些纲首会得到一些优惠,允许他们按照比例抽取每艘船上的货物作为船脚费。纲首本人从外国买来的货物,官府也会减少一些抽解。如果他们能从国外招来外商,还给予奖励。 这些纲首一方面起到了在海上临时监督船队的功能,也起到一定跟国外沟通的功能,他们在一定程度上,是半官方性质的。因此也不是谁都能当,就像做买卖的保人一样,他们是海商中的佼佼者,而且在地方上往往也是土豪,拥有大量田宅不动产,家人子女都在官府控制之下。 可这样的土豪,这几个福建人在海州并不认识。结果胖男人说根本不需要,他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怎么不信?” 胖男人问道。 黑汉子摇头。 “你们海州能占什么便宜?” 他可不信海州人这么愚蠢,会白白放过海贸这块肥肉。 胖男人道:“当然是征税了。” 果然如此! 黑汉子道:“怎么征?一艘船抽解几分?和买怎么定价?” 抽解是对海船征税的方式,一艘船靠岸,上面的东西海商先不能动,得等市舶司的人来拿走一部分,至于他们拿走什么,全凭喜好。如果给钱,那就是和买了,说是和买,一点都不和气。船上了岸,基本上就任人宰割了。不过宋朝官府对此管理很严,也知道不能杀鸡取卵,很担心市舶司官员欺压海商。海商也有自己一套办法,比如给市舶司官员送好处。和买的时候,找有背景的中人说话,从中估价。 胖男人道:“果然是没跟你们说出清楚。这儿没有抽解,没有和买。征税按船型,一百石纳一贯。” 黑汉子皱眉。他的船动辄几万石,交税就得几百贯钱。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对于海商而言,货到了岸,其实钱并不重要。因为海贸在这个时代非常危险,巨大的危险就是巨大的成本,根据经济原理,他们并不会贩卖廉价物品,出一趟海,只要活着回来,就是以万贯计算的利润,不在乎区区几百贯钱。 他们缺的,是一个可以让他们不受约束的自由进货、出货的渠道。可这些渠道都控制在官府手里,于是有些人做起走私,官府打击之下,他们就是海盗。 来人的首领,正是这样一个海盗,而且是其中的佼佼者。已经在福建等地聚集了上万海盗,准备对官府进行报复。如果有海州这样一个港口不错,虽然看起来没什么丰富货物的地方,供他们采购和出货,不受约束的话,他们也就犯不着去攻打官府把守的城池。 黑汉子又问:“可你们这里无货,又能如何?” 胖男人道:“有钱,何愁无货?要是你们朱大当家的肯来,本官扫榻相迎。海州这里,水通维扬,北连齐鲁。齐鲁的桑麻,维扬的丝织,秦淮的绣扇。只要你们肯出钱订货,有的是人运来。” 黑汉子冷笑:“私自开海,你们家大人镇得住?” 通海不是闹着玩的,宰相都能折进去。 胖男人道:“此时跟我家大人无关。也不须我家大人去镇,侯某自己就扛得起!” 黑汉子狐疑的看着胖男人。 “就凭你?” 这胖子一脸油光,一看就是个富贵人,也摸不清是哪路权贵。 胖子道:“人往高处走。某以前跟着蔡京的,后来跟了公主。现在吗……” 不方便说,那就是比蔡京和公主更牛的存在了,更牛的,除了皇帝,还有谁?但皇帝不可能做这事,只能说这胖子能通天。 能不能通天,黑汉子也不在乎,他们都被逼得要攻打州府,还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黑汉子道:“就差订货了。不过某家有一些货得先出了。” 胖子问:“什么货?” 黑汉子没说话,拿出一个锦囊,往桌上一倒,蹦蹦跳跳全是珍珠。 胖子一口道:“东珠!” 第一百二十六节 开港 “有眼光!” 黑汉子赞叹道。 珍珠产地多了,东北产的是东珠,南海产的是南珠,价值差别很大,东珠更值钱。但分别其实很小,主要还是东珠产量稀少,因为东北海域,珍珠成长速度更慢,普通人可分别不出东珠和南珠的区别,甚至连海珠和河珠的区别都分不清,河蚌产的珍珠更不值钱。 可这胖子一眼就认出来,让黑汉子觉得胖子似乎有些靠谱。 胖子道:“好东西。不过小了点。我出一百贯,全都要了。” 黑汉子觉得低了一点,但也还算公道,如果在明州出手,应该可以卖到两百贯,可经过市舶司剥一层皮之后,也差不多。 黑汉子道:“不急。我们还有不少好东西。还请大人给找些豪客,若是公道,这些东珠就是大人的鞋钱。” 中间费,有些地方叫做鞋钱,意思是中人辛苦,磨破了鞋。 胖子道:“好说。看在兄弟这么痛苦的份上,给你提个醒。这里可以换铜钱!” 黑汉子眼睛立刻睁大! “还有这等富贵!” 宋朝跟海外的贸易规模,已经比唐代成几何倍的增加,但仍然是一种受到严重制约下的贸易,哪怕南宋官府的态度很支持,皇帝多次强调贸易的好处,但他们依然在不自觉的情况下,严重限制着海外贸易。那就是禁止出口铜钱! 宋朝周边国家,包括曾经的辽国,都大量走私进口宋朝铜钱,甚至辽国市面上流通的货币,主要都是宋朝铜钱,辽国自己铸造的铜钱,只有极少一部分,几乎不流通,而是作为赏赐之用,几乎是拱手将铸币权让给了南方的邻国,而邻国还罕见的不想要。倒也不是宋朝铜钱的铸造技术有多好,主要就是因为这是宋朝货币,有强大信用在里面,因为宋朝拥有庞大的商品可以对冲,这是其他国家没有的优势。 对外贸易中,宋朝主要出口的是瓷器、陶器、丝绸、布帛、书籍、漆器、铜器、铜钱、金银、铅、玩具、乐器、伞、梳、扇,以及茶糖酒药等日用品。进口的主要是金银、象牙、犀角、玳瑁、翠羽、玛瑙、猫眼、各种香料、各种药材等等。 可以说宋朝主要以出口手工艺品和文化产品为主,以进口各种宝石和奢侈品为主,仅有的进口手工艺品是日本刀、高丽绢、折扇等少数特色产品。 这造成一种情况,那就是即便宋朝拥有大量手工艺品出口,可依然不可能完全对冲金银、象牙、宝石、猫眼等物品的价值。恰好宋朝的铜钱,是海外国家都欢迎的,因为巨大的贸易量,让他们学会了接受宋朝铸钱,他们自己有没有能力发展出本国的货币体系,日本算其中的大国了,可明代之前,都没有自己铸造过货币,因为缺乏技术,也缺乏信用。讽刺的是,明朝人筑造铜钱用的铜,大多数是日本供应的。 由于无法对冲差值,海商们选择的是走私,或者使用金银,因此进出口中金银都有。但金银也受到限制,慢慢也变成了走私。可却没有走私铜钱更有利可图,因为铜钱不仅仅是贵金属,他是流通货币,还起到了货币功能。因此是有溢价的! 由于这种限制,自然而然的压制了进口和出口,导致进出口额度远远没有达到目前技术条件下的最优化。 第二天,几个福建人将传来拉来的一批比较珍贵的货物,珍珠、玛瑙、象牙、猫眼等物跟海州城里的一群商人进行交易,他们给了一个相对公平的价格,那就是比明州便宜,又能让人接受的价格。 第三天,这群福建人又跟当地一群商人手里,下达了大额订单。足足可以装满一艘船,他们不着急,就留在城里。开始用各种东西换铜钱,做的很隐蔽,很小心,跟他们在明州、泉州搞走私的时候一样,因为被抓住了,就得砍头。哪怕这里的官员说他们可以兑换,他们也不得不小心一些。 他们不着急,这只是试探,如果这条路真的能开,那就是一条源源不断的财路。犯不着冒险跟官府开战了。他们也是被被逼急了,最近小朝廷搜刮的越来越厉害,什么经制钱、总制钱的不断夹在商税上,搞得许多小买卖人破产,他们这些做海贸的连进货渠道都断了。其中最主要的,还是南方也乱了。福建的溃兵攻破了建州城,巨寇曹成拥众十几万,切断了湖南跟两广的通道。闽广一带的海商实在活不下去了,尤其是搞走私的,断了渠道。虽说当家的饿不死,可手下成千上万的喽啰却不能不吃不喝。所以朱聪联合了许多船帮,打算攻下一个沿海城市,恢复通道。当然也有可能被朝廷诏安,以后既不敢海商,也不干海盗了。 就在这时候,明州出现了这样一个小道消息,说是海州开港了。已经有山东的同行,从这里起航去过一次高丽,赚了不少。他们是确定了消息后,联络上相关中人,打算先来海州探探路。 情况一切都好,如果做成这一单,就可以放手干了。 他们不用着急,现在才是绍兴二年的正月,明州开往日本、高丽的航线,往往是五月间起航。他们没走过海州这条路,但只需要到时候接上明州线就行了。一个月时间南下,四月从海州出发也来得及。 只是几个福建人发现,除了他们,还有在这里备货的同行。是一群山东人,主要去高丽贸易。进港的时候,带来了几匹高丽马,说是高丽马,其实还是女真马。高丽跟女真之间一直保持了和平关系,边境开着互市,女真战马就这样流入高丽,辗转被送来海州。以前是在山东的登州上岸的,哪里有高丽使馆,高丽人一直想要扩大贸易,借口登州靠近辽国,他们跟辽国关系不好,希望在江南开新的使馆,一直到宋徽宗时期,才开了明州使馆。每年都来入贡,但持续了没多久,赵构在江南登基后,就拒绝高丽人来讨便宜。 而刘豫现在成了山东的主人,登州那条线也不好走了,这些山东人也是刚刚搭好了海州到高丽的贸易线。 航海是很危险的,有精确的海图,能大大降低风险,可惜这些海图,在各只船队里,都是发财的门路,没人会贡献出来。福建人也不试图从山东人手里拿到他们的海图,但也好好接触了一下,如果能摸索到一点线索,也是好的。 另外他们对山东商人的一些货物,也有些兴趣。比如高丽参,弄到南方脱手之后,就是厚利。甚至可以送去南洋一带,哪里的土人不产参,却被宋人教会了食用人参。 福建人的其他订货,有条不紊的流入海州,在和平环境下,一船从景德镇烧制的瓷器,可以顺利的一路走水路,抵达苏北的海州,这大概是人类历史上最喜欢运河的过度了,除了长江外,一路上几乎不用依靠不可控的自然水道。可控,则意味着平稳,意味着准时。 福建人也搜集了好几千贯铜钱,已经等不及要出发了,终于到了四月,港口上的福建大海船出发了,这段时间,那些山东海船早就走光了。福建人怀疑山东人可能有特殊的线路,因为到了宋代,大宋海船采用指南针之后,去高丽和日本都是直航,不像以前,都是绕着海岸前行。也许山东人有他们故老相传一些线路也说不定,反正山东和南方是两种不同的航海文化,只是在长江流域交汇。 李慢侯对日渐打开的海贸是十分关心的,这不仅仅是一个经济问题。 大量异国他乡的商品涌入海州,把海州原本不算发达的商业,冲击得有些异域特色了。 李慢侯俸禄很高,朝廷不管藩镇的财政,但镇抚使本身的俸禄却很高,每年至少有上千贯。 这些钱都用来满足家里女人消费了,而且只是作为零用钱。因为巧取豪夺了太多,每年挂在李慢侯名下的土地,能带来一百万斛的地租。这不算什么,因为张俊在杭州巧取豪夺的土地,每年就有六十六万斛的租子。那可是杭州啊,南宋的首都,还是和平环境下搜刮的,而李慢侯则是借助了好几次江北残破,人都要跑光的情况下搜刮的。说起来,他搜刮的本事和胆量,还是太小了一些。单论价值,其实也比不上张俊的收入,因为他那些粮可是能卖到杭州市场的,李慢侯的粮食,则大多只能在江北贩卖,价值差了何止一两倍。 有太多钱可以挥霍,李慢侯向来不是小气的人,公私分明的很。至今每一笔投入公事的账,挪用的私财,都记得清清楚楚,还给官府算着利息呢。自己的私财消费起来,就不怎么限制了。因此家里人的生活,相当豪奢。 但买高丽参,李慢侯认了,买高丽绢,图个新奇,也无所谓,买高丽马,那更是有利的事情,但买朝鲜女人这什么意思? “官人。你看看多漂亮!” 人是张妙常买来的,说是用她攒下来的月钱买的。 两个朝鲜女子,身段婀娜,态度拘谨,看着也就那么回事。 “我看你比他们漂亮多了。” 李慢侯说道。 张妙常脸一红,小声道:“这些新罗婢可会伺候人了。官人不想试试?” 这明显是在讨好李慢侯。 李慢侯摆摆手:“有你就够了!” 第一百二十七节 跨海 张妙常已经被李慢侯吃过。 不是他好色,男人都好色。 但他能克制,关键是没人要求他克制,还纵容他。 是一天晚上,金枝自作主张将张妙常塞到李慢侯床上,黑灯瞎火的,他禁慾很久,一时没有把持住。 禁慾是因为家里女人身子都不方便,那时候扬州夫人晏贞姑刚刚生产完不久,金枝又怀上了,出现了一个空窗期。 张妙常一心现身,她多聪明一丫头,没事暗示一下主妇金枝,说男人不在家里满足,肯定会在外面寻欢。 金枝也没别的选择,加上张妙常的手段,一直让金枝觉得是自己人,反正比那个晏贞姑更亲近。就安排了这件事。 如果不是半推半就,李慢侯还真不敢下手,不是有什么后果,而是真的不敢。 女人太复杂了,本以为宋代的女人应该简单一些,结果发现,他还是不了解。 家里现在都快分家了,晏贞姑一房,金枝和张妙常一房,连吃饭都是分开吃。 一个家,不像一个家,李慢侯倒是有意打造出一种合家欢的氛围,可在晏贞姑哭了好几次,并扬言要回扬州的威胁下,他不得不屈服,允许她们各过各的。 两个女人他都搞不定,再多一个心思更多的张妙常,他不觉得会有好日子。 不过张妙常却没有让他难过,伺候起人来,比晏贞姑放得开,比金枝花样多。十天里倒是四五天都在她房里,这就是一个能黏住人的小妖精。 唯一的缺点是,个子稍微大了一点,长到一米七左右终于停了下来,可跟其他女人一比,依然是鹤立鸡群。身材极好,这个好是模特的好,反倒不是很如意,因为模特的身材,往往不够丰满,至少胸都不大。可跟模特一样,穿衣服好看,是个衣服架子,带出去体面,于是在一些私人场合,李慢侯可以带女人出去的场合,十次里有八次都带着张妙常。 尽管得宠,张妙常却能让金枝依旧跟她关系好,这就是本事。一方面不恃宠而骄,在主妇面前摆架子,一直恭谨有礼,把金枝高高的捧着。另一方面,她依然坚定的站在金枝一边,跟晏贞姑为敌。 两房如今势均力敌,因为晏贞姑也不好惹。一开始她甚至稳压大房一头,因为她出身好,是宰相门第的女儿,而金枝只是一个渔民家的女儿。即便从小接受礼仪培训的张妙常,跟晏贞姑站一块,气质上立刻就被比下去。 晏贞姑不管是坐立行走,都自带一种规矩感,而且拿捏有度。张妙常也规规矩矩,可总给人一种僵化的感觉。说起来就是气质问题,李慢侯一开始还觉得是不是因为不同出身带来的心理作用,后来见过了几个其他官员的夫人之后,发现确实是有区别的。 晏贞姑这种,从小生活在宰相门第里的女儿,接受严格的礼仪培训是肯定的,可她们还有心理上的建设,不断被灌输礼仪是高贵的,于是形成了发自内心的规矩,因此能做到不但规规矩矩,而且自然大方。因为她们很小就不排斥这种礼仪了,认为是她们跟别人不同的地方。张妙常从小在青楼接受培训,是在棍棒下不得不规规矩矩,心理难免产生逆反,因此后来虽然做的一板一眼,却很难变成自然流露。 宰相门第带给晏贞姑强大的心理和气场,让她刚跟着一家人来海州的时候,处处力压正房一头。可金枝有主妇名分,在张妙常这个心思敏捷的狗头军师出谋划策之下,只用了半年时间就逼得晏贞姑哭着要回扬州了。 李慢侯当然不能让她回扬州,不仅仅因为两人的夫妻情感,因为有子嗣在,还因为这会造成他跟晏孝广关系的破裂。晏孝广在扬州,那是一等一的权贵。不是藩镇,高于藩镇。加上赵立是一个不太懂官场的军人,扬州上上下下都被晏孝广控制。这也是他努力得来的,扬州危机的时候,他没跑。也是他人脉积累的结果,他在扬州当了十几年的州尉,三教九流,他都接触。后来扬州文官都跑了,他一个人拉起整个官场,扬州上上下下都是他带出来的,他能不一手遮天? 不管李慢侯为扬州发展出过多大力,但不能否认现在扬州在晏家控制下的事实,也无法否认扬州是整个江北后方中心的事实。哪里的人口一直稳定在百万级别,长江南北的手工业在这里汇聚。对江南来说,扬州成为丢失的北方手工艺品的最大取代者,对北方来说,扬州又是江南手工艺品的聚集地。南北在这里交融,又诞生出了大量融合的新产品。这些优势,让扬州力压江北所有城市,成为北宋丢失东西两京之后,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城。 尤其无法丢失的,是扬州的军工生产。不但保留了官方经营的军监和兵仗局,大量民间手工业者参与生产军事物资,扬州也不限制。这本是李慢侯在这里时就催生的产业,晏孝广也不限制。结果江北各大藩镇,数不清的武装押运集团(纲队),几乎都是从这里的民间作坊定做武器,价格上不低,但质量上已经超过军器监和兵仗局的产品了。甚至连韩世忠,都跑这里给自己的亲兵订购一批铁甲。 得罪晏孝广的后果太严重,而晏贞姑一旦被气回去,两人关系不会破裂,但为了面子,晏孝广肯定会找麻烦。最后为了弥补关系,李慢侯需要花费极大的力气,才能修复。这远比哄住小老婆的成本要高的多,所以他只能纵容晏贞姑在家里搞第二后宫。 女人争夺男人的斗争,到最后肯定是让男人收益的,双方都变着法讨好李慢侯。金枝送张妙常上李慢侯的床,肯定也有这方面的考量。因为晏贞姑也试图让李慢侯纳了她从扬州带来的两个贴身丫头。 她们都很有钱,李慢侯又相对不好色,主要是怕了复杂的男女关系,于是就想方设法在各种新奇玩意上竞争。晏贞姑家可是豪富,他爹考科举的本事没有,搜刮的本事绝不输给任何状元、进士,又守着扬州这种地方,酒楼就开了好几家,李慢侯走的时候,又把他家的田宅大部分还了回去。晏孝广是舍得给女儿花钱的,女儿在仕途上是帮过他大忙的。那座取名扬州夫人楼的扬州第一酒楼,一直都是晏贞姑的私财,每年源源不断的送来金钱供她开销。 金枝则有大量地产在名下,虽然江北豪夺的土地都在李慢侯和两个公主名下,可在浔溪村的别院和租金丰厚的公主集河房,可都是她的产业。这片产业如今也不需要纳税,因为那里成了越国公主的食邑。 这是仿吴国公主的例子,当年赵构一时激动,要拿出杭州附近三个县的税赋给吴国长公主做食邑,公主不敢要,因为以前经常听李慢侯说上海的潜力,所以最后讨要了上海务的商税;吴国公主先例在前,越国公主的食邑就可以对等,而湖州官府一直觊觎日益红火的公主集,想在这里开榷场征税,可这里又是挂着公主别院的招牌,官司打到了朝堂,最后和稀泥之下,就将公主集的商税给了越国公主。 赵嬛嬛当然不可能找金枝去征税,就不了了之,湖州发现这里的税到不了自己手里,连税监干脆都没派。 因此论起财力,双方都有大把钱可以挥霍,唯一不同的是,晏贞姑花起钱来从不手软,而金枝习惯精打细算。她又常常将任务交给张妙常,逼得张妙常不得不费尽心思,想办法花小钱办大事。 这次当一艘山东商船从高丽返航之后,张妙常第一个拦下了商船,看到上面有两个从高丽买来的姑娘,就决定买下来送给李慢侯。 也是怪了,朝鲜的女人,在古代中国一直享有盛誉。唐代更是以豢养新罗婢为傲,导致唐朝不断从朝鲜半岛购买女子。一直到元明清三代,朝鲜女人都经常能在中国皇帝的后宫里有一席之地。 李慢侯看过,长得是不错,但也没见比中国女人好看多少。据说很温顺,在唐朝比胡女乖巧,比泼辣的唐女更善解人意。 相比新罗婢,李慢侯更关心那艘将新罗婢带来海州的商船,那艘船现在已经再次出航。 福建人怀疑他们有特别的航道,他们当然有。而且很惊险,离开海州,绕过山东半岛,进入渤海湾,他们竟然径直向辽东湾驶去,那里不但是金国的土地,而且是金国的腹心。是金国在辽东的经济中心,辽东平原上这几年农业发展十分迅捷。从中原掳来的上百万人口,不但为这里带来了充足的劳动力,还带来了中原先进的农业技术。 辽南生产的粮食,大量送到北方苦寒之地,送到山林部落兴起的黑龙江一带,送到金国的上京(黑龙江白城子),送到五国城(黑龙江依兰县),当然更容易送到岳飞心心念念的黄龙府(长春),稳定的粮食来源,让这里可以养活更多的人口。 当这艘船悄然靠近一处偏僻的港湾的时候,岸上早就有一群人挥舞着手绢,大船放下小艇,带着一些货物朝岸边划去,在海滩上,跟这些人进行了交易,送去的是丝绸瓷器等物,带回的是人参貂皮等物。 贸易规模不大,而且是走私,因此速战速决,价格都不用谈,是中间人早就商定好的。 无孔不入的走私,连大宋都奈何不得,更何况对经济和社会管理还没彻底走出部落时代的金国。 海船在辽东湾进行了四次这样的走私之后,才扬帆南下,一头扎进高丽人的港口。 第一百二十八节 兵锋(1) 整整一年时间,金国跟宋国之间的战争,中间夹着一个刘豫的伪齐政权,好似变得温和起来。 两淮竟然奇迹般的没有发生战争,只有一些小打小闹,有藩镇之间的内讧,有藩镇进攻伪齐的,有伪齐进攻藩镇的。但大多停留在局部,而且主要以勾搭为主。伪齐不断勾搭两淮地区的宋朝藩镇,宋朝也在勾搭伪齐地区的官员,甚至连刘豫本人都想招降。 女真人倒不是完全看戏,淮东这边,由于是有谋而怯战的挞懒负责,他就一直守在山东一带,不上不下。金军其他主力,集中在陕西,继续围攻吴阶兄弟的军队,在秦岭山区里跟西军纠缠,一点好处都没占到。还有一部金军则在镇压河南地区的藩镇,翟兴连洛阳都收复了,这都不能用敌后根据地来形容。 一直有一种说法,包括宋代自身的大量学者,都认为假如这个阶段,宋朝皇帝敢于向前推进,有可能顺势收复河南。 翟兴等人的这种活动,完全不是小打小闹,历史上牛皋在这一时期甚至生擒了耶律马五。这是什么概念?耶律马五可是统领万人的大万户,生擒耶律马五,意味着这种敌后抗金活动,已经发展到跟万人规模的女真军队交战并取胜的程度。 此时南宋小朝廷在干嘛? 一方面,赵构拼命发展军工,武装部队。甚至发展出了新一代步人甲,北宋的步人甲叫做大全装,全身重量六十斤,赵构到了南方,南方人的体格,撑不起这种重量的铠甲,于是他要求工匠将重量降低到五十斤以下,这种南宋步人甲,被叫做小全装。 另一方面,是开拓新的马源,张浚冒失打了富平之战,不但葬送了好容易武装起来的六万西军骑兵,而且把陕西通往吐蕃的通道丢了,重要的战马来源断绝。赵构不得不增加西南马场的规模,大量采购大理马和川马应急。 第三方面,则是剿匪。岳飞去湖南清剿曹成,之后是钟相、杨幺农民起义,再后是打击巨寇李成。这一系列军事行动,彻底锻炼了岳家军。让岳飞以张俊部将的名义,一跃可以和张俊平级,成为中兴四将之一。 这个时间段,是岳飞快速崛起的时间,但并非别人有意扶持他,纯粹是拼来的。他的对手都是流寇、农民军,虽然比女真人弱点,但其中的精锐也不容小觑,岳飞为此牺牲了自己的弟弟岳翻,杀了岳翻的那个人叫做杨再兴! 一家子拼命血战换来的富贵,谁能说什么?可因此被杀,千古冤屈啊! 岳飞的战功成功挽救了另一个人,那就是兵败富平的张浚。岳飞剿匪,张浚自请督战。这段时间两人合作密切,在陕西因为跟武将不合,而损失惨重后,张浚暂时压制了自己的心性,当他的手下向他说岳飞的坏话,说岳飞玩寇自重的时候,他狠狠批评部下,说岳将军自有兵机。岳飞的兵机,就是设计俘虏了杨再兴,并且不计私仇,将杨再兴收归麾下。杨再兴杀了岳飞弟弟,之后一直扮演着弟弟的角色,对岳飞尊重有加。 别看这段时间,南宋小朝廷无所作为,这段时间,却是最生机勃勃的时刻。因为所有的事务都理顺了,皇帝关注重建武装,文人开始高效敛财,先后推出经制钱和总制钱这样的加税,全都加在商业上。 经制钱的数量之大,非常恐怖。吕颐浩这个文官,被赵鼎排挤出中枢的时候,赵构让他去坐镇建康府,吕颐浩提了很多要求。他要求给他五万兵马,建康府屯一万五千人,太平州一万人,池州二万人,饶州五千人。还说当时杜充用五万人只守一个建康府城还输了,他要用五万人守整个建康府路,一点都不多。又举出刘光世的例子,说刘光世有部曲约二三万人,就能弹压乌合之众。他吕颐浩没有部曲,希望调正兵二万人给他壮声势,在允许他补足其他小卒。最后赵构给了他一千副铠甲,允许他截留建康府路上供的经制钱四千万缗,米二十万斛。 缗这个单位贬值太厉害,四千万缗换成铜钱,也就不过二十多万贯。可这仅仅是一个路的临时加征,经制钱主要是加在卖酒钱、印契钱、头子钱这些以前就有的专卖钱款上,专卖的其他款项依然再收。赵构下江南之前,东南的财政收入一年不到一千万贯,可经过这些加征后,光是经制钱最后就高达六百六十多万贯,整个财政总收入高达六千多万贯,相当于北宋整个帝国。 国土残存半壁,还狼烟四起,这些文官用半壁江山,供养远比盛世时期更加庞大的开支,竟然没有引起大规模叛乱,一方面说明宋朝经济潜力的巨大,另一方面也说明这个官僚集团的平衡能力非常强。 因此这两年其实也是官僚集团最有活力的时候,除了个别时候在争权夺利之外,大多数时候都在想方设法搞钱,有这样一个坚定的目标,带来的效率惊人。 李慢侯这段时间也不清闲。一开始紧张了一段时间,收复淮阳军之后,按照以前的做法,加固城墙,训练军队,囤积粮草,调拨和打造守城器具,做好入秋后敌人攻来的防备。为此试图将扬州的三千精锐调过来,结果反而被赵构留在杭州,让他一度兵力捉襟见肘。 能用的兵力,有两万是在扬州招募的北方流民乡兵,一直进行守城训练,不指望他们出城野战,但守城技巧已经十分娴熟。可这些乡兵到了淮阳军,哪怕其中大多数都是北方流民,其中还有从淮阳军流过去的,但他们却完全没有守淮阳的意志。因为他们的家人都在扬州,他们已经成了扬州子弟兵。李慢侯又逐次将他们的家人接到海州、淮阳军等地,反正北方现在严重缺乏劳动力,这些乡兵家眷,是很好的人力补充。 那些契丹降兵越来越散漫。他们之前是在高强度洗脑状态下,以狂战士的精神跟女真人拼命的,其实是一种透支状态。靠的是亡国屈辱的刺激,和复国理想的支撑。可这两种激励,都是虚无缥缈的。他们并不像俘虏,处在一个封闭的环境下,而是跟宋军一起作战,跟外界不断进行信息沟通。当他们看到宋人自己都对收复国土没有希望,他们如何相信能在宋人的帮助下收复他们的辽国。一直提耶律大石也不好使,耶律大石在哪里? 过于紧绷的精神一旦松弛下来,立刻就如同崩溃一般,不断有契丹人开始堕落。当看到他们小偷小摸坑蒙拐骗的时候,李慢侯知道这支军队处在崩溃的边缘。继续洗脑已经起不到任何作用,他们的军官就是洗脑专家,摸索出来的经验,比李慢侯还丰富,他们都洗不动,李慢侯也没办法。 这时候他试图用纪律来约束契丹人。契丹人以前只提供物资,不发军饷。现在开始发,可这些人拿了军饷挥霍完之后,依然在城里小偷小摸,强买强卖,完全没有尊严。打板子一点都不好使,耶律破金甚至杀了十几个人都不起作用,这些人在精神上已经废了。让人不由想起南明末帝永历皇帝,带着一大批文官跑到缅甸,当他们有希望的时候,一个个读书人可以跟着天子跋山涉水,在原始雨林里跋涉,当看不到任何希望之后,他们天天赌钱,首辅输了钱跑去找天子借,天子说他的玉玺要不要,首辅笑呵呵说要,天子气的拿金印砸过去,首辅从地上捡起来,立刻跑去和其他大臣砸碎分掉了。人的精神一旦崩溃,就会变成这样。 这群契丹人正在朝着这个方向迈进。 李慢侯其实是有办法的,给他们重新树立一个精神目标,但他现在还不能说,他必须严格保密。 这一段最虚弱的时刻,持续了小半年。直到李慢侯在本地招募的乡兵训练出来,他就不再害怕敌人进犯。他还训练了一批从山东沿海逃来的青壮后,他甚至有了反击能力,因为这些人重返故乡的心情会越来越强烈,他们北伐的念头也就越来越强烈,山东近在咫尺,他们的目标和希望是可以触摸的。 这些山东人构成中,各个阶层都有,普通人不堪忍受刘豫的搜刮,中层人不愿接受亡国之耻,上层人怀着复国情绪南下投奔李慢侯。其中大量饱读诗书的年轻读书人被李慢侯鼓动的弃笔从戎,直接拿起刀枪参加训练,这是李慢侯第一次大规模招募到读书人做士兵。当然他们不是普通士兵,而是中低层军官,并且极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成为李慢侯手下的中高级将领。 可能是孔孟之乡所在,山东人的反抗一直很激烈,不断有义兵投靠,李慢侯的这只山东兵的数量就越来越庞大,短短两年,扩充到了三万人。其中在强烈的精神意志作用下,可以冲锋陷阵的就不少于一万。其中体格健壮的,披甲完全不是问题。在进行严格训练,并且提供营养丰富的饮食之后,一年之内都可以锻炼出披甲作战的能力。 春去秋来,九月是以前高丽人来唐宋王朝入贡的日子,其实就是来做生意的。有几艘船在九月初返回了海州,然后他们被征用。进来一艘船,征用一艘船,全都先送去船厂修理。 最后总计十艘跑过高丽和海州航线的商船被征集,加上这两年打造出来的两百艘战舰,足以搭载一万山东甲兵,以及全部契丹骑兵。 当耶律破金和萧灭女真带着他们的两千契丹人登船的时候,他们大声对自己的部下说: “现在,我们回大辽!” 两百多艘船,编成十个纲队,迎着日渐冰凉的海风,直冲辽东湾! 第一百二十九节 兵锋(2) 去吧契丹人,去大辽东京道。 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做那些阿骨打曾经对你们做过的事情。 两千契丹人上船之后,被告知他们将要去的地方,也将要做和可以做的事情。 原本军纪已经开始涣散的他们,突然间再次狂热起来,他们真的要回大辽了。 耶律破金和萧灭女真拿出大量耶律和萧氏的旗帜,告诉契丹士兵们说,他们要去大辽的土地上重建大辽。大辽五京,没有一个契丹人不知道,大辽东京道是大辽最先丢失的土地,是女真人最先攻破的大辽京师,他们要从这里开始收复。 两千契丹人的热情瞬间被点燃,他们群情激奋的回忆起了当年女真人开始灭辽时带给他们的耻辱记忆,当然其中以讹传讹以及有民族立场的夸大,让契丹人的那些印象不可能太好,女真人的野蛮,到处杀人放火的形象传遍整个大辽。辽人从来没想过,当然他们的阿保机同样是这样对待女真人的,女真人从北边的森林里攻打过来,当年阿保机也从西边的草原上攻到辽东。 人就是这样,有鲜明的立场。在两千契丹人,在仇恨武装起来的复国战士们,已经开始大声激愤的表示他们要杀光女真男人,抢光女真女人,招纳契丹亡臣,恢复大辽东京的时候,突然有士兵正张开嘴大喊的时候,哇一声,污物喷了一地板。 他们晕船了,这一晕,就晕了好几天,等到船不动的时候,他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概是有更强的精神意志支撑,耶律破金和萧灭女真两个军官的情况还好,虽然也晕,却能强撑着走出船舱,看看外面的情况。 一群跟他们一起上船,现在依然活蹦乱跳的山东士兵,一个个跳下甲板,正在登上小艇。岸边是一个正在燃烧的女真人寨子,女真人以前不会筑城,现在也只是在大城市开始筑城,地方村镇是不可能像汉人那样,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修筑土堡的,最多用木栅栏围起来。这种木栅栏经不起火攻。 寨子已经被攻占,一群女真老幼死在寨子外边,他们之前完全没有防备,甚至跑出来欢迎,因为他们以为这是一艘走私商船。 契丹人很快也被要求下船。下船之后,他们就进入寨子里休息,这是一个小寨,只有百间左右房间。周边有一些农田,不仅靠海,而且沿河。 这是一个典型的女真谋克寨子,地处辽河流域,主要人口很可能是熟女真、渤海人、契丹人或者汉人,现在已经无法对证,因为人都死了,连个活口都没留。这群来自山东的渔民,对女真人也有刻骨铭心的仇恨,他们哪家没有人死于女真人之手? 契丹人开始在寨子里休息,他们看到不少汉人的物品,甚至是工具。他们很怀疑,这个寨子里有汉人被误杀。那些山东士兵,驾着小船开始沿河前进,他们在搜索新目标。还有一部分山东士兵则留下挖掘壕沟,显然打算把这个村子经营成一个可以固守的据点。 契丹人帮不上什么忙,他们将自己的战马一匹匹从船上带下来,圈进女真人的寨子,很奇怪女真人的寨子里竟然没有马。难道是都被带走了?死的人中很少有青壮,应该是被征发去汉地发财去了。不然这么小的一个寨子里,凭什么有那么多丝绸? 耶律破金看到河边上不断出现宋人战船,不断有宋人士兵和契丹士兵下船,各种物资不断从船上卸下来。包括大量原木,放眼四周到处都是森林,宋人竟然不远千里带来了木头,显然对时间要求很高,不愿意浪费任何时间。 看到宋人的认真,耶律破金就很踏实,他怕的就是宋人说来就来,说走又走了。 很快河边就聚集起漫无边际的船只,超过一百艘各种大船抛锚在这里,靠不了岸,大多只能通过小船将人和物运到岸边。要想彻底控制这里,宋人得在这里修建码头。这点宋人比耶律破金专业,因为已经有人在从岸边往河水里打木桩,他们将建造一个简单的码头,用木梁木板一直延伸到深水中。 一天紧张的时间过去,沿河探路的士兵回来说沿河没什么大城,大多是一些小寨子,逆流而上百里都是这样。很显然,女真人对辽东平原的统制,甚至可能没有汉朝统制这里的时候繁华。 耶律破金跟山东军统制交流了一下经验,他怀疑有汉人被误杀。山东统制也觉得可能如此,但之前只想着尽快攻下寨子,还要保密,一个人都不能放走。否则无法安心扎寨,就可能面对漫山遍野的女真大军围攻。之后在行动,看来需要甄别一下。女真人从宋国俘虏了太多奴隶,很大一部分都在辽河平原种地。这里不缺地,缺的是人,早期攻伐辽宋的女真人家中,普通士兵家里也可能有好几个奴隶。谋克家里不可能没有,因此误杀的概率很高。 歇了一天的契丹人逐渐恢复了精神,但他们的马却没有恢复过来,许多马还一病不起,只有两百来匹马恢复了精神,萧灭女真带了一批人出去打猎。骑兵出击,活动范围立刻变大,午后他们赶回来上千匹马,是劫掠的女真人的马群。唐朝时候,辽东就产良马,所谓渤海名马、新罗奴婢,是这一带最大的贸易产品,大量输往唐朝。 只是这些马匹都不是什么好马,还有大量马驹,只有一百多匹壮马,连年征战让女真人的战马耗损很大,否则不至于向西夏人和汪古部买马。 猛安谋克制的动员机制很高,第三天的时候,女真人就已经出现在寨子外面,他们终于找上门来。可是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两端沟通辽河的半圆形壕沟,壕沟之内,则是一排排用原木扎起来的木墙,宋人士兵从壕沟里掏出来的湿泥涂抹在木墙之上,可以防火。即便是建木寨,汉人也比这些女真人更专业。壕沟还在不断加宽和挖深,湿泥不断被挖出来,然后堆积在木墙前面。木墙后面,每隔两百步距离,设有一个箭楼,上面有士兵拿着硬弩。 小股女真人甚至都没攻打木寨,他们显得很惊诧,大概他们还以为遇到了盗匪,没想到来的是一帮巨寇。绕着木寨转了几圈后,几百个女真骑兵迅速离开。下次来,可就是女真大队了。 女真调集大队赶来,已经是五天以后。大概五千人,而且都不是什么精锐,大半竟然连甲都没有。不是头发戴白的老兵,就是弱冠少年。屯守、攻坚,经年不断的进攻大宋,征调了太多女真人口。 而在这座寨子里,却拥有一万山东步兵和两千契丹骑兵。在耶律破金看来,这些女真人完全是来送死的。 “老金。女真。跟你们商量个事!” “姜滑统制,你要商量什么事?” 耶律破金和萧灭女真都站在一座箭楼上。这种箭楼布置很有特点,虽然都位于木墙之后,但并非完全圆滑,所有箭楼连成一线,其实是锯齿形状,跟他们筑造的马面堡类似,起到交叉弩箭杀伤作用。 两个契丹领袖在商讨着他们是否能利用箭楼的优势,帮助杀敌。那些没有披甲的女真人,简直就是活靶子。这时候带领山东步兵的统制找他们,说要商量事情,两人这才走下箭楼。 山东步兵统制姜滑,是一个老兵,却不是正路子出身的军人。最早是跟着花马刘打家劫舍的好汉,他们那一批流寇现在也混的人模狗样,除了个别极不争气的之外,大多数都有一个官身。姜滑是其中的佼佼者,已经爬到可以带领万人军队的级别,官名右武大夫,职务是海州步兵司,屯驻东海第一军都统制,手下管着十个指挥,一百个都头。 能爬到这一步,当然有他的本事,除了跟其他流寇出身的军官一样滑头,他还狠辣,阴毒,狡诈。他不但关键时候敢拼命,而且非常阴损。 “你们骑兵留在营里太浪费。挑一些人,我送你们去他们后边捞好处去!” 两个契丹军官还没反应过来。 姜滑解释起来:“这些老弱残兵来了这里,他们背后的寨子里,怕是连男人都没了。你们这时候不去发财,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契丹军官连忙点头,是这个道理。他们骑兵展开之后,发现辽河口周边,虽然没有大城市,可是寨子遍地,这里的土地容易开发,至少在汉朝,这里就是熟地。 一场狂欢开始了,契丹人所过之处,一座座无人防守的木寨,倒在他们马蹄之下,简单的甄别一下,开始根据草原传统,高过车轮的男丁全部杀死。女真人的老马和马驹被他们牵走,年轻的女子被他们绑在马背上,大量的汉人被跟在他们的马群之后。 然后到一处处大小河边,坐上送他们来的那些帆桨船,沿河而下。留下身后一座座着火的木寨,这些木寨简直是纵火的乐土。 第一百三十节 兵锋(3) 辽河口出现宋人和契丹人的消息,快马很快就送到了金上京,满堂女真权贵炸锅。 上万宋兵和契丹兵入寇,周边几十个谋克寨子被屠,这种事情他们怎么可能想到。 从来只有他们抢别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抢他们了。 已经被各种复杂的民族,派系,繁琐的政务折磨的身体不太好的金太宗,没有任何迟疑,当即下令,签发辽河周边的别里买、本得山、按春和曷苏馆四个猛安尽起精兵,立刻拔除这伙贼寇营寨。 李慢侯收到的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十月底,他再次起兵,只有三千人的规模,乘上征集到的一百多艘商船和几十艘战船组成的庞大舰队跨海远征。 但这一次的目标并不是去支援辽河口营寨的,而是抢占海岛,接应撤退的大军。深入敌境,他不得不小心谨慎一些。已经入冬,辽海即将封冻。一旦辽河结冰,那处营寨即便再坚固,也无法防御四面八方围攻的女真骑兵。 他需要留一个前出基地。 一开始将目光锁定在辽东半岛尖端的位置,这里是东晋时的马石津,隋唐时的都里镇,元代人称狮子口,辽金时期废弃的海口。正是旅顺、大连那个位置。 这里即便到了冬天,依然不会冰封,是东北唯一的不冻港。主要得益于暖流的照顾,因为同纬度的天津冬天也是会结冰的。 后来考虑再三,李慢侯还是不太放心,尽管辽金时期,由于海路贸易的萎缩,这里处于废弃状态,人口稀少,连渔村都放弃了这里,有大把土地可以让他们开垦,谁会下海打鱼?但是这里毕竟是陆地,哪怕三面环山,一面靠海,可是一旦到了冬天,这里就是一片孤城,得不到南方的支援,李慢侯不想冒险。 于是他选择抢占一个辽河附近的海岛,叫做觉华岛。唐宋叫做桃花岛,唐朝时候曾是一个面向辽东的贸易港口,北方的港口叫做靺鞨口,上面有桃花和野菊花盛开,有人居住。金人在这里设置了一个谋克守卫,很容易攻占。 除了攻占靺鞨口的军队之外,还携带了大量军事物资,李慢侯要让几万人在这里度过漫长的寒冬,为此他储备了一百多万贯的物资,御寒的衣物,足够的粮草,甚至连取暖的木材都考虑在内。 只要撑过冬天,来年春夏之际,他们就又可以沿着辽河北上攻击。 海州藩镇攻击了辽东,已经不再是秘密,不但以海州为中心爆炸性扩散,也直接从杭州爆炸开来,因为李慢侯的奏章在他收到消息之后,就送去了杭州。这个消息对南宋朝堂的冲击,丝毫不亚于对金国朝堂的冲击。 武臣群体纷纷击节赞叹,认为干的漂亮,就该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可是范宗尹却怒了,认为此举可能招致女真人的报复。范宗尹代表的主和派,此时控制朝堂,吕颐浩、张浚这样的偏主战的文官被排挤在地方上,影响不到朝堂的动向。范宗尹很快就发来命令,要求李慢侯立刻从辽东撤军。 李慢侯则多次上书反复讨论,他认为这是战略性的胜利。只要他的军队出现在辽东,女真人就不敢每年都大举南下,根本没有能力来报复;主和派文官则认为此举肯定会惹恼女真人,让他们重新将攻击方向放在江南,到时候朝廷危矣。 两方还没争执出结果,李慢侯上书说,撤退已经来不及,每年十月到十一月辽河开始上冻,无法行船。终止了撤退讨论,但却惹祸上身。原本算是他政治盟友的范宗尹,彻底站在了李慢侯的对立面。 结果就是范宗尹的政治前途走向了终点,这个人说他聪明吧,他总是对其他势力过于轻视,说他愚蠢吧,年纪轻轻就能高居宰相,只能说可能还是太年轻,不够稳重。李慢侯这些江北的藩镇,是范宗尹最大的政治资源,可他却连藩镇都要打击。这让他继跟张浚为代表的主战派文官不合,继得罪了刘光世、张俊等西军将门势力之后,连江北藩镇都得罪了。玩政治将自己完成孤家寡人的,在宋朝很多,王安石就是这样,一个孤独且执拗的推行自己意志的人,有时候是很可怕的。 假如范宗尹是王安石这样的人也就算了,可他偏偏又是一个主和派,主和派不应该是委曲求全,拆东墙补西墙,谁都不敢得罪的裱糊匠吗,偏偏他又年少轻狂,少年得志,听不进不同意见。 给范宗尹最后一击的,是他力主保下,同为主和派政治盟友的秦桧。秦桧向皇帝上书,重提滥赏问题,不赞成宰相范宗尹一直不断追究的滥赏问题,气的范宗尹再次要求下放。而这一次,赵构同意了。 由于秦桧的背叛,有些学者将范宗尹看成是秦桧的政敌,描述说范宗尹晚年遭到秦桧的打击和排挤,这完全是胡扯。因为范宗尹少年得志,三十岁高居宰相之位,三十六岁就死于温州任上,秦桧那时候还没有只手遮天,也还没来得及打压政敌。范宗尹完全是自己把自己玩死的。把自己整不死的政敌死咬不放,把自己可以合作的盟友推向反面,连自己一手扶持的羽翼都背叛他,实在是这个人的政治智慧太拙劣,少年得志可能仅仅是历史开的一个玩笑,赵鼎和吕颐浩内斗,让他适逢其会的在一个不该出现的时候,坐上了一个没有能力坐上的位置。 由于范宗尹离开中枢,秦桧成了主和派的旗帜,开始高调宣扬主和立场,并且扬言他有良策,可以耸动天下。赵构派人问他有什么良策,秦桧说现在没有宰相所以施展不了,赵构很聪明的让秦桧当了宰相。 秦桧的时代推迟了一年,还是到来了。 李慢侯当然不喜欢秦桧,这个人太阴狠。但他是连敌人都愿意去合作的人,所以他立刻派人向秦桧表达他的立场,告诉秦桧,能打才能谈,他依然主张跟金国和谈,因为暂时是不可能灭掉这个初兴的国家。 秦桧非常客气的招待李慢侯派去的书吏王存远,表达对李少保的敬意,这才是一个真正聪明的政客。同时询问,一旦和谈成功是否可以撤兵。王存远给出了肯定答案,这个答案,就可以作为秦桧的筹码,用来跟金国讨价还价。 此时在辽河岸边,耶律破金和萧灭女真看着熊熊燃烧的辽河大寨,心情复杂。从感情出发,他们两人都不想走。这里是大辽的土地,他们已经站在了大辽土地上,有什么理由离开呢。 可是军令下达,让他们离开,尽管他们可以不听令,可那些宋人不行。他们要撤走,耶律破金和萧灭女真手里的力量不可能守住这里。 于是他们带着劫掠来的海量物资,开始逐步撤离。从十月底开始,用了整整一个月,已经看见河上不断飘下浮冰的时候,才撤退了最后一批人马。在船上看到大寨起火,显然那是女真人放的火。 从九月底开始,他们在这里苦战一个多月,说苦战其实也不合适,因为大多数战斗是充满欢乐的。不管是肆意破坏女真人的营寨,杀光他们的男人,还是抢走他们的财物,都是一件让契丹人快乐的事情。 他们的战斗主要就是这样,沿着辽河两岸,不断的游击作战,如同回到大草原上,如同生活在阿保机时代,没有秩序,只有马刀。 先后摧毁了一百多座那真人的营寨,最远的甚至都逼近了辽阳。劫掠了三万多匹马,其中大半是没有长大的马驹,但只需要再养个一年半载,就能有一批优良战马。 这些马是巨大的收益,但更大的收益反而是那些来自宋人地区的财物,成捆的丝绸,成箱的金银。光是两次从开封的搜刮,就让女真人带走了超过两亿两白银的财物,这笔财富,超过了辽国立国两百年的财政收入。而一个个女真战士,他们从民间劫掠的财富,根本无法统计。没人会知道,他们打破了一个个田连阡陌的宋人土豪的豪宅,从里面抢走了多少财物。除了这些私掠财物,作为猛安谋克这样的军官,还有一笔来自上层的奖赏,斡离不、粘罕从开封劫走的财物,不可能全都进入皇帝的国库。 他们还解救出了两万多汉人奴隶,少数是辽国燕云人,多数是宋国人。也许女真人觉得,他们对奴隶并不坏,可作为奴隶的辽人和宋人绝不会这么想,大多数人眼里喷涌着仇恨的怒火,在女真人的寨子里他们只能委曲求全,可现在他们在自己人的堡垒里,他们的仇恨如野火一样无法遏制。 这两万多奴隶,大多没有家眷,大多是光棍汉。可他们不可能从来没有家眷,他们的家眷不是死在女真人的马刀下,就是死在被俘北上的路上,或者被女真奴隶主当牲口一样卖掉了。这些奴隶中,其中有些曾经还是军人,这样的人最为绝望,也最为仇恨。因为金太宗多次下诏,不许劫掠归附区的百姓为奴,允许家人为那些不是战争上被俘的奴隶赎身。可不管金国的政策怎么逐步安抚,也轮不到他们,作为跟女真人打过仗的军人,他们这辈子注定要劳死在女真人的土地上。 第一百三十一节 报复(1) 耶律破金和萧灭女真甚至救出了十几个完颜阿骨打时期被俘的契丹战士,完颜阿骨打第一次起兵反辽,距离现在还不到二十年,就算那时候一个二十岁的强健战士,如今也不过四十岁。这十几个老兵,年级普遍不大,最大的也不过三十五岁,但看着如同六十岁一般,身上满是遭受鞭打的伤痕,眼神中掩饰不住的怒火。 契丹人和宋人都在从这些奴隶中募兵,报名者十分踊跃。都不需要鼓动,仇恨是他们最大的动机,复仇和泄愤,他们在无数个辽东的寒夜里,不知想过多少次,如今机会就在手边,他们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自己拿起刀枪。 姜滑将自己的部队扩编到两万人,其中一万是奴隶。耶律破金和萧灭女真,则将自己的部队,从两千人发展到了四千人,其中只有少数是契丹人,绝大多数是会骑马的奴隶,有来自燕云的辽国汉人,也有来自宋国,以前根本没有摸过战马,却在女真人这里学会了骑马的奴隶。 还有一万多奴隶,不是他们不想参军,而是他们的身体太虚弱,不符合要求。奴隶们的生活肯定不会太好,没有妻子,无法繁衍,这都不是问题,对辽东苦寒的不适应,让他们的死亡率极高,否则几百万汉人被女真人俘虏,早就淹没了女真社会。 对女真人来说,这些奴隶只是消耗品,无数人就在鞭打下开荒,一直到死。但他们吃的饱饭,因为这里根本不缺粮食。喂饱奴隶,女真人以为他们很仁慈,同时他们希望奴隶在死之前,为他们做更多的工作,因此不得已使用一些强制手段,他们认为这也是合理的。至于奴隶是否仇恨他们,他们并不关心,他们也不在乎。 除了这两万多奴隶,还有大量女子。其中少数是女真人、渤海人、契丹人和汉人,大多数都是掳来的女奴。不过他们打破的只是一些小寨子,显然小寨子更需要能干活的奴隶,而不是只能亵玩的女子。因此被契丹人救出的年轻女子不到一万,对这些女子,他们没有任何仇视,也没有任何同情,他们的法则跟女真人差不多,看这些女子更多是财物。 对于财物,当然要分配,姜滑不是一个会吃亏的人。尽管所有女子都是契丹人抢来的,但姜滑要走了一半。否则他就不会派出战船将一只只契丹骑兵小队送上岸,也不会等在哪里接应他们。 分完财物之后,则是享用财物,两拨人都不约而同的把这些女子分给了自己的弟兄们,当然是那些跟他们从南方一路杀到辽东的兄弟,而不是被他们救出来的奴隶们,尽管这些奴隶更加渴望女人。但他们只能等待明年开春后,有新收获后才能如愿以偿。 数百艘商船来了又走,给他们留下了海量的物资,度过冬天不是问题。问题是如何安全的度过冬天,他们得小心女真人从陆地上攻过来,因为冬天海岛和陆地之间的海面结冰,是可以通过的。 有材料,盖房子不是难事,一万多奴隶这次不需要皮鞭就开始努力干活。搭建起简易的营地,契丹人搭起了帐篷。一个月之内,所有人都住进了温暖的房间中。他们还在沿海容易登陆的地点,垒砌了十几道土墙,每日派人轮流值守,严防女真人渡海。 酒足饭饱,无所事事,除了睡女人,就是练兵。不管是姜滑还是契丹军官,都在加紧训练他们的新兵,等到明年,他们还需要带着这些人再杀回去。姜滑带领的山东苦主们,还没有亲手报仇,契丹人重新燃起了复国希望,双方都处在一种士气最旺盛的阶段。 除了他们,远在南方的海州,也在进行着紧锣密鼓的备战。尽管他不认同主和派的被动思路,连让自己保持主动地位的军事行动都不能采取,但他也得做好应对,因为女真人确实很有可能展开报复。 冬天恰好是他们方便行动的季节。冬天同样是农耕民族窝冬的时候,李慢侯将淮阳军的乡兵全都集结。在一个个土豪的带领下,实行坚壁清野,将粮食全都运到淮阳军军城中,老弱妇孺疏散到南方的宿迁县。还在秋天的时候,疏浚了沭河到骆马湖的航道,沭河和沂水本来就有自然河道在这里交汇,只是沭河时断时续,河道淤塞严重。疏通之后,从海州地区可以直达淮阳军。因此许多老弱妇孺很方便被疏散到更后方的沭阳和海州。 后方不一定安全,但足以保证敌人劫掠不到任何粮草。女真人以前可以奔袭千里,靠的不是他们的机动,更多是敌人的虚弱,轻易被他们攻陷一座座城池,根本不需要携带辎重。李慢侯现在可以保证,让女真人攻不破淮阳军的城池,还从附近乡村得不到一粒粮食。他倒像看看这些女真人如何奔袭? 其实李慢侯一点都不担心女真人从淮阳军奔袭,他比较担心的是女真人从淮西入寇。因为那里有一些地方被刘豫控制,可以让女真人方便的得到粮草。因此靠近宿州的泗州,也进行了坚壁清野,这里是张荣的地盘,这种工作他已经很熟悉。滁州和濠州李慢侯无法调动,但真州和扬州也进行了坚壁清野,这样金军在运河以西不可能得到任何补给,整个淮东都是安全的。 他还让晏孝广以淮东宣抚使的名义,调动通泰地区的林永等西军将门武装,屯守真扬,并且做好出击滁、濠的准备。晏孝广一边调动,同时给朝廷汇报。朝廷同意不同意,林永都已经行动。因为李慢侯承诺,假如金军攻占滁州和濠州,他能收复的话,就将这两个州也交给他。 关于金国的动向,李慢侯不太清楚,但是伪齐的动向却比较准确,因为伪齐的朝堂根本就是一个乱糟糟的菜市场,许多人根本不服刘豫,甚至有史官不用刘豫的年号,而用甲子纪年,刘豫也无可奈何。 威望不足,实力不硬,态度上就要坚决。刘豫积极请战,对宋人胆敢劫掠大金后方的行为,比金国人还愤怒。扬言要点起百万大军,饮马长江。金国朝堂上主战的声音也终于压倒了主和,挞懒此时也说不起话。他是主和派的首脑之一,可这次宋人劫掠的辽南地区,恰好是他手下猛安们的家乡,因此报复的声音高了起来。 还不到十二月,第一批金军就南下了。从徐州出击,猛攻淮阳军三天,没有结果,然后又跑去宿迁县,依然攻不下来,关键是抢不到一粒粮食,泄愤烧毁了几百个村庄之后,退回了徐州。 之后从徐州南下进入刘豫控制的宿州,从宿州往东进攻泗州,结果依然是打不下来,又抢不到粮草。退回宿州之后,再次往南,这次进入濠州,总算可以抢到一些粮草。有这些粮草做军粮,他们才有进一步行动的能力。 刘豫征发的签军,跟在女真人之后,帮助运送粮草,帮助防守城池。刘豫的统治区迅速扩大。 女真人再次大举侵入两淮的局面,让赵构小朝廷一片沸腾。互相攻讦之声不断,尤其是对范宗尹这个落水狗的打击声尤其刺耳。御史沈与求弹劾范宗尹十大罪状,设藩镇为第二大罪,认为他破坏祖宗制度,招致惨祸。最终导致范宗尹被一撸到底,连知州都没得做。 滁州、濠州镇抚使,原本是刘位,刘位是一个土豪,在兼并中被另一个土豪张文孝给打死,朝廷任命他儿子刘纲顶替他的位置。 但这个刘纲不太有种,连他爹都不如,他接了他爹的旧部,竟然不想过江,一直留在江南岸的建康,朝廷见状派辛家军的辛永宗派兵要将他的部下押送杭州。结果刘纲部下王惟忠带了几千滁州乡兵渡江北上。最后刘纲将剩余的六千部下交给朝廷收编,而滁濠地区,就这样被一群类似张文孝和王惟忠这样的土豪盘踞。这种土豪武装,打击流寇,安抚流民,作用明显,但没有专业军官指挥,尤其是装备很差的情况,让他们面对兵强马壮的女真人的时候,很难抵挡。合在一起都打不过金兵,分散开来,更不是对手。濠州很快丢失,滁州依托四面环山的地形在坚守,可是周边地区,悉数被金人劫掠,接着被刘豫签军接管。 金军攻击了几次滁州城之后,立刻绕开跑去了真州,在这里金军遇到了硬茬。苦练了两年的赵立军和憋着占地盘的林永集团。赵立到了真扬,其实也一直不断上书朝廷要求北伐,当听到李慢侯跨海北击辽东之时,他甚至请求让他的兵马北上辽东,直取金都上京。但他的任何主张,朝廷都不闻不问,甚至都懒得回复。 憋了一肚子气的赵立,总算等来了女真骑兵。他都等不得女真人来攻城,直接就出城野战。他的马步军三万余人,在扬州斗兽场里跟女真人厮杀了上百个回合,现在见着女真人就想扑上去。 第一百三十二节 报复(2) 双方在六合到瓜步之间的运河两岸,展开了一场五万人规模的大战,女真人只有两万,他们以为自己必胜,结果打了一整天,损失了上千人后,不得不后撤。赵立军损失不大,也就是千人规模。 这场大战,让女真人清醒过来,南宋已经开始出现一批敢于跟他们野战的军队,这种情报已经多次验证,在和尚原,在缩头湖,现在在瓜步渡,当然他们不认为南宋军队的战斗力比他们强,毕竟还有一个地形不利的理由。 可南宋都是这种地形,无处不在的河叉水道,让规模超过一万的骑兵,很难从容进行各种战术展开。 清醒过来的女真骑兵开始后撤,继续围攻滁州,同时纵掠四野。出于报复性质的杀人放火和营业性质的抢劫财物并行不悖。有刘豫的步兵帮他们运输,他们抢起来更加肆无忌惮。 赵立带兵直接进入滁州,但败绩开始变多,他已经训练出一万骑兵。真扬的财富让他可以高价购买川马和大理马,但是这些小股骑兵撒出去,在滁州的山地丘陵中,却一点便宜都占不到。山林里走出来的女真人,打起山地战来,比楚州兵更精通。 女真人在滁濠纵掠,并且分兵去庐州、寿州、无为军等江北州县。滁州是个穷地方,乱世之前,人口只有四万多户,虽然扬州只有五万户,可扬州的经济比滁州繁华了数倍,扬州的商税每年八万贯,排在全国三十五个大城市中的第三位。可滁州人口不少,但因为都是山地丘陵地形,导致人人穷困。上次两路金军渡江,一路从滁州以西的黄州等地,一路从滁州以东的真扬地区,就是因为滁州这种地方,既无法提供充足的给养,又不便于进退。 女真人开始从滁州向西转移,并没有让小朝廷安心,反而怀疑这是金军在寻找渡江的地点。验明建康府路的安抚大使吕颐浩,江东地区的安抚大使叶梦得一定要守住长江。可是却严禁任何将领擅自过江击敌,已经积攒了足够力量,聚集了杨再兴、张宪等猛将的岳家军,多次请求北上攻击都被拒绝。 金军主力开始撤出滁州,这时候困守滁州孤城的文官,反而跑了。这是去年上任的一个文官,是叶梦得请求派驻的,理由是滁州自从向子伋死后,就在没设立过文官,已经好几年了。这样一个文官,派往全是土豪割据的滁州,可想而知是不太乐意的。被金军堵在城里没办法,金军一退,他立刻就渡江跑去建康。 赵立在郊野跟小股金军的缠斗中屡次吃亏后不得不撤退,文官跑了,这时候林永带着西军反而进驻滁州。显然他们就是去“收复”失地的,打山地战,赵立不行,西军则门儿清。他们也不去郊野追击金军,就进驻一座座山道隘口,联络周边乡民。转而偷袭小股金军,现在轮到他们占据主动。 李慢侯看得出林永等人打着捡便宜的心态,他知道这么一伙人没人用的了,如果他在的话,勉强还可以镇得住,可是多次请求南下,朝廷都不允许。文官们设立藩镇的同时,也给一个个镇抚使设立了许多条条框框。其中一条叫做严禁越境,林永等人已经是特例,是晏孝广先斩后奏的结果,可晏孝广也没权力让远在海州的李慢侯南下指挥这些军队。另外也可能是文官们确实很担心金军从淮阳军南下,不敢让李慢侯离开,就连自己的岳父都不肯再次擅自做主让他南下。 李慢侯去不了,谁能指挥的动林永?只能让他们用这种捡便宜的打法收复滁州,但他们确实给金军带去很大的麻烦。小股部队劫掠不了地方,抢东西倒还是能抢到,但转过头来,很可能又被西军骑兵给劫了,西军总能从一些他们不知道的山路窜出来,也不正面进攻,专挑他们的辎重后队下手,那些辎重后队大多数是刘豫发来的汉军,遭受打击别说反抗,很容易直接倒戈。 结果从绍兴三年正月开始,不到一个月时间,金军就完全从滁州撤走。 离开滁州之后,金军再次所向披靡,官军望风而逃。镇守这一带的,基本是张俊的部将。张俊手下有能打的军队,但欠缺死战的意志。本来这一带是藩镇驻守,光州、黄州是藩镇吴翊,结果吴翊认为光州太危险,太靠北,带着军队投靠了舒州、靳州的藩镇李成,吴翊不久死在李成军中,李成吞并了吴翊的军队。 接着李成坐拥江北淮西一带十余郡,拥众几十万,根本不听朝廷号令,还派马进寇掠江南,前年朝廷才让张俊节制岳飞的江阴军去镇压李成,李成溃逃北上,投靠了刘豫,在荆襄一带盘踞。岳飞镇压完李成之后,南下湘南、两广地区剿灭曹成,留守江北、淮西的主要是张俊部队。这些人见到金兵,立马渡江溃走。 金军在这里杀人放火,完全是出于报复性质。这让李慢侯背负了巨大的道德包袱,他不由怀疑,他是不是跨海偷袭的过早。在无法遏制对方劫掠的情况下,贸然刺激一群野蛮的强盗,是不是做错了? 这样的道德困境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在扬州城坐看金军掳走扬州人,晏孝广大声叱骂他的时候,是这样,在开封府,明知道金人会摧毁这座城市,却无能为力的时候,也是这样。 李慢侯能从道理上说服自己,抵抗侵略,大义上正确,至于为此付出的代价,做对的事付出代价,总比犯错付出代价要好吧。总不能侵略者来了因为怕被杀戮而不反抗,都去做奴隶要好吧。再阴暗一点,那些当屠刀架到脖子上都不敢反抗的人被杀,就真的无辜吗?被驯化到了连生命受到威胁都不敢反抗的程度,是不是已经失去了生存下去的能力和资格? 朝廷不允许藩镇越境,藩镇出击总没问题。最先下手的是张荣,他这两年跟刘豫勾勾搭搭,亦真亦假,连李慢侯都不怀疑一旦大事变化,他会毫不犹豫投靠刘豫。现在就是大势转变的时候,张荣先派人暗中联络刘豫在宿州的守臣,告诉他们自己打算带着楚州、泗州投靠刘豫,但担心遭遇宋兵打击,请刘豫派人来接应。宿州派出了五千部队赶到宿州,结果被张荣打了埋伏。接着压着带兵将领,又骗开了虹县和灵璧的城门,直接进兵到了宿州城下。 李慢侯则亲自玩了一把奔袭,徐州的金兵竟然冒失的南下,大概是因为兵力确实紧张,为了筹备这一次报复,金军调集了三万大军,于是徐州竟然全都交给刘豫部将防守。这些汉奸哪有什么战斗意志,当李慢侯帅两万马步水军,围住徐州之后。云梯才刚刚登上城墙,他们就投降了。 兵不血刃拿下徐州城是李慢侯没想到的,他一开始只是打算围魏救赵,迫使金军退军。大正月里,他才不想跟金军在徐州的旷野玩命。要打也得等到春水来了,他可以借助舰队火力支援。 就这么拿下了徐州,反而有些难办,却没有回旋余地,只能选择死守。 派兵将投降的两万刘豫降兵押送回宿迁,留一万守军步兵守城,囤积骑兵在周边设伏。他希望金兵会来救援徐州,可惜这种思维模式还是没跟上金军的节奏。金军是游猎骑兵,根本不依赖后路。否则他们就不会放弃滁州,当他们从滁州撤走的时候,其实就放弃了来路,经过宿州、徐州北撤本来也不方便,陆路还行,水路难通。他们打到庐州、寿州、光州、黄州一带后,溃逃的官兵让他们再次劫掠了充足的财物,大船小船拉了上千艘,走陆路根本不现实,哪怕刘豫给的那些民夫也不可能帮他们背回去。 于是他们选择从寿州走颖水,通过颍州、郾城、颍昌等地回到河南地区。由于张俊部的溃败,给了他们大肆劫掠的机会,财帛动人心,这几年跟西军在陕西那个穷地方纠缠,很久没发过大财,因此一抢起来就收不住手,从正月抢到了三月,才开始北撤。 借着他们北撤的空档,林永集团捷足先登,不断收复失地,整个江北等地都被林永集团控制。 张荣在宿州城下僵持了一个月,在没有等到金兵回援,北方徐州又失陷的情况下,宿州选择了投降。 此次金军大举入寇,至少在表面上看,南宋还收复了不少失地。但之后朝堂更加混乱,主战的,主和的,藩镇和官军,藩镇之间,大家互相弹劾。 最大的矛盾,是林永集团和张俊势力之间爆发的,林永的小股骑兵,很鸡贼的跟着金兵,金兵一退他就接收城池。可是张俊的部队退往江南,也打的是这个主意,金兵打来的时候,他们不想拼命,保存实力逃走,等的就是金兵退走之后收复之地,弄不好不会有罪,还有功劳。林永集团同样是这种心思,两方都是西军将门,都一个毛病。结果发生了冲突,都想争强收复之地的功劳。甚至发生了摩擦,死了十几个人。 林永收复失地之后,冲突不但没有解决,反而愈演愈烈。因为林永不但跟张俊部队冲突,还勾引张俊军中的西军士卒,那些从陕西来的老兵,都是林永看重的资本,这些西军在张俊帐下,时常会被扣军饷,被张太尉驱使干私活,为张太尉的商船免费拉纤,可到了林永手里,林永给他们分田分地,甚至分媳妇,因此一个个卷起铺盖逃到临近驻扎的林永藩镇大营中。这种行为,在将军队看做私有财产的西军将领眼中,简直是刨祖坟的仇恨。 因此林永和张俊,在朝堂上互相弹劾。 正派的人物也跟着裹乱,赵立要求移镇,他不要富庶的真扬,他要去徐州。 文官出身的藩镇池州镇抚使陈规回朝复命,入对建议皇帝撤销镇抚使制度。 第一百三十三节 藩镇(1) 赵构太难了,头大如斗。 满朝官员争的不可开交,一大箩筐问题突然冒出来,陡然激化。 “陛下!南渡之初,兵械十亡八九,陛下专意军政,拣汰冗兵,修饬器甲,今已大有成效!张俊有兵三万,有全装甲万副,刀枪弓箭皆备;韩世忠军四万,岳飞军二万三千,王燮军一万三千,虽不如俊之军,亦皆精锐;刘光世军四万,老弱颇众,选之亦可得其半。又,神武中军杨沂中,后军巨师古,皆不下万人,而御前忠锐如崔增、张守忠等军亦二万。臣上考太祖之取天下,正兵不过十万,况今有兵十六七万,何惮不为!” 吕颐浩再三要求举兵向北,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吕颐浩在建康,还只能上书,现在回朝了,当堂议政,顿时赢得一众主战派的附和。 秦桧立刻反驳:“今虽有兵十六七万,却无一兵能阻金人。金人入境,如入无人之地,金人退走,收复失地,何以言勇?如今之局,安能与太祖之时相比?” 吕颐浩道:“赵立战金兵与六合瓜步之间,寸步不让,何言无一兵能阻金人?” 秦桧冷笑:“金人入蕲、黄,何人阻之?” 这是骂张俊了,镇守蕲黄的是他的兵。 张太尉马上怒了:“庶子。你这间人!” 骂街就不好了,赵构立刻阻止。主战主和之争,不是一天两天了,根本议不清楚。 “先议一议赵立移镇之事。” 朝堂中又再起一番争论。 吕颐浩坚决支持赵立移镇徐州,建议设徐宿镇抚使。秦桧反问,徐州只有州城以东在海州镇府手中,宿州则在张荣手里,分徐宿,二镇不许又该如何? 藩镇难制,已经是朝堂上一个共识。加上不管主战还是主和的文官,对藩镇从来都有偏见,所以在这个问题上很一致。已经发生了李成反叛,刘位被杀。更出现朝廷任命李道为藩镇,李道反而不敢就任,因为畏惧掌握军队的李横,二人都是襄阳镇抚使桑仲部下,桑仲被部下叛将霍名杀死后,朝廷任命作为副手的李道接任,可军队都在李横手里,李道竟然不敢接受。朝廷只能改任李横,对于藩镇,朝廷现在控制力很弱。 “赵立移镇徐、宿,真扬又该如何?” 秦桧继续反问。 陈规道:“该撤镇!” 秦桧道:“撤镇之后,派谁镇守?” 陈规道:“自有朝廷官兵。” 秦桧道:“若金兵再来,如淮西之弃守,该当如何?” 官兵无能是秦桧目前手里的必杀,张俊部下弃守淮西,让大家看到,镇守似乎还得靠藩镇,虽然藩镇是跋扈了一些。而且真扬丢失,可比淮西丢失危险多了。 关键是张俊军因为打了明州之战,是文官眼中公认的第一强军,第一强的官军都是这德行,让韩世忠、岳飞去行吗?刘光世?那更不行! 吕颐浩哼道:“按你的说法。该当如何?” 秦桧道:“赵立不能移镇。徐州划入海藩,宿州并入楚藩。” 徐州划入李慢侯镇守的海州、淮阳军,宿州划入张荣镇守的楚州、宿州,两人地盘扩大了,这早就有先例,之前李成可是舒州、蕲州、光州、黄州四州镇府,藩镇设立,早就顾不上能不能节制。这次金兵南下,官兵一如既往的烂,实在是让主战派的观点没有说服力。 秦桧辩的其他人没有反驳的能力,闷哼几声,算是默认。 赵构继续道:“再议一议淮东宣抚使晏孝广,荐林永开镇滁、濠一事!” 这个问题更可怕。 因为林永集团一直是江北最不听话的藩镇势力,这次林永又夺取了滁州、濠州、舒州、蕲州、黄州和光州,寿州南部的六安也被他手下收复。晏孝广举荐林永扩大藩镇,在通泰镇抚使的基础上,同镇滁濠,又是一个四州镇府。比当初的李成更可怕,因为林永的部下更能打。那可是有铁浮屠骑兵的强兵。 如果是之前,肯定没人敢想象让林永坐镇四州之地。但现在林永占了八个半州,朝廷说不让他扩藩,他就不扩藩了?林永如果能满足于只扩到四州,反而是朝廷要庆幸。 陈规道:“诸将跋扈。该用裨将分其势!” 秦桧道:“陈学士所言极是。” 玩这种手段,陈规是高手。这家伙熟读兵书,算的上是一个军事家,还发明了管状火器,被认为是火枪的鼻祖。之前桑仲被部将霍明所杀,就是他的手笔。桑仲盘踞在襄、汉之间,劫掠民财,副手霍明屯兵郢州,陈规向皇帝请示后下令让霍明守郢州,收买霍明,霍明最后杀了桑仲,朝廷让李道接任,李道不敢。李道也是个人才,非常聪明。他的女儿后来还当了南宋的皇后,因为他收买道士,让道士到处声张他女儿有母仪天下的命格,赵构就将他女儿嫁给了自己最喜欢的孙子,后来真的当了皇后。 陈规继续道:“不若允林永镇通泰舒蕲四州,其部将徐明分镇和州、无为军,单穿镇滁濠,田平镇庐寿,田夏镇光黄。以分其势!” 这是一个玩心计的高手,这么玩,已经不是出于让藩镇阻挡金兵的战略设计,纯粹是要玩死藩镇,接下来肯定就是那一套收买部下,挑动内斗。 功于心计者,必死于心计,他就不考虑万一玩砸了,这些人斗的两败俱伤,或者直接投靠刘豫吗? 秦桧反而称赞:“陈学士此言大妙。” 也不知道这奸贼是真看不明白,还是装糊涂。反正他继续称赞。 接着力荐道:“臣以为。不如着陈学士为两淮安抚制置大使,节制江北藩镇。” 赵构带着期待道:“陈学士可愿往?” 陈规皱着眉头:“陛下所遣,臣不敢辞!” 他心里肯定是不想去的,他现在就是镇抚使,却主张撤销藩镇,现在迫于无奈,大开藩镇,他哪里愿意趟浑水,他就是因为武将跋扈难制,才不想在地方任职的,现在反而给了一个节制镇抚使的大使之职,能节制的话,他至于要求撤藩吗?但他确实是忠臣,像他这样的文官作镇府的,并不少见。跟武官做镇府确实截然不同,文官当了藩镇,依然以文治为主,大多开始屯田,武将做了镇府,大多巧取豪夺。某种程度上,文官看不起武将,是有道理的。 皇帝想让他去,他这种忠臣不能推辞。 赵构点点头:“如此,就有劳爱卿了!” “最后议一议有关功臣封赏事宜!” 赵构说道,他有些累了。 春江水暖,李慢侯的情绪跟着松弛下来,看来金军的反扑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开始理了理这段时间他顾不上的重要事情,听一个个重要手下汇报工作。 侯东向他重点说了开港的事情。 今年正月的时候,那群福建人又来了,他们已经打通了从海州到日本的航线。五月从海州南下并入明州航线赶往日本,在日本等到九月,等到何时的风后从日本返航。年前就来到了海州,今年他们下了更大的订单,足够他们往日本发十船货。 这大概是他们能吃下的极限,日本市场容量有限,因为日本能拿出来平衡贸易的货物不多,光靠日本刀可不行,大多数都得靠日本东北陆奥地区的地方势力的金沙来平衡。由于控制陆奥地区的诸侯拥有金沙资源,导致那个偏僻的地方,竟然建成了可以跟日本奈良相比的恢弘城市。 侯东还汇报,把日本石见山有银矿,别子山由铜矿的消息卖了一万贯给福建海盗集团。 “怎么还卖钱了?” 李慢侯不太明白。 让福建人提前帮日本把石见银矿和别子铜矿这两个产量巨大,埋藏很浅的矿山开发出来,当然不是为了替日本发展经济。只是需要打开日本市场。日本是一个奇怪的地方,火山众多,位于大陆板块交接的地方,这种地方理论上来讲不应该是一个矿产贫瘠的地方,因为造山运动和造矿运动往往是一致的。火山的活动,将大量金属从地脉中冲出地壳,形成各种矿产。 可日本不缺山,偏偏缺矿产。说缺矿吧,偏偏有极其富集,容易开采的银矿和铜矿。靠着开采石见银山,日本人在明朝时期,成为全世界有名的白银之国,白银产量一度占据世界总产量的四成。别子铜山也是如此,靠着从日本进口铜,明朝才能大量铸钱。 这两座富庶的矿山让日本人可以大量进口中国商品,大大加快了日本文明的进程,这个进程称作唐化时代,一直维持到明治维新前期。维持的恰到好处,因为那时候,当欧洲人打开日本国门的时候,惊讶的发现,日本人的识字率竟然高达五成左右,寻常百姓家的女子读书识字,都很常见。更惊讶的是,如此高比例的识字率,还不是官方推动的,完全是靠着一座座民间寺庙自发的开设寺子屋这样的私塾完成。 如果没有两座超级富集的矿山支撑,日本人别说一半人可以读书识字了,他们很可能连书都买不起。因为长期以来,他们都是从中国大量进口各种书籍。 恰恰在明治维新之后,两座矿山的富矿将近耗尽,耗尽矿产堆积起来的高识字率,开始转向工业力量,这个节奏巧合的仿佛上帝在有意挥动指挥棒一样。 第一百三十四节 藩镇(2) 李慢侯才不管日本人的发展节奏和发展历程,他要的是日本的白银和铜矿尽快开发,推动已经半只脚迈进商业社会的北宋继续前进。有了日本的铜矿,就可以大量铸钱,用铸钱溢价攫取周边落后国家的资源,用这些资源加工成工艺品继续出口。 这样的良性循环其实已经出现,就卡在货币问题上无法进一步扩大,大宋被迫进行的铜钱出口禁令,严重影响贸易规模扩大的速度。 “你不让他们出点钱,他们怎么会真的去找?” 侯东得意的说道。 他骗了钱,还得意,可李慢侯一想,还真是这个理。 如果侯东只是随口一说,朱聪那群海盗到了日本,找几个日本人问一问,日本人都不知道,他们肯定不会花功夫去找,现在他们掏了一万贯钱,不找一下这笔钱就打水漂了,反而会花心思去找一找。 “一万贯?他们真敢给!” 李慢侯不由感叹,海盗还真是有钱。 侯东道:“不由他们不信,要的越多,他们越愿意给。不过,少保,你不会是骗他们的吧?” 李慢侯告诉侯东说,他之前碰到过一个日本僧人,告诉他石见和别子有银矿铜矿,消息十分确凿,让侯东透露给去日本的海商,让他们找一找。 李慢侯道:“千真万确!” 侯东又道:“容易找到?” 李慢侯道:“应该不难!” 那是两座埋藏浅的矿山,不然日本人也不可能在中世纪就找到,找他们很早就找到了,不排除现在当地人都知道有银矿和铜矿,但他们冶炼不出来。听说后来是一些中国移民带去了新技术,才让他们可以冶炼,这才开始大规模开发。 侯东叹道:“那为何我们不自己去找?” 李慢侯摇头:“这世界上的好东西多了,我们占不过来的。我让你管福建人讨要的木棉种子和天竺女工的事情怎么样了?” 侯东道:“跟他们说了。十个熟练的天竺织工,连同织布机具,一个女工给他们一万贯酬金。十斛棉种,一斛同样给一万。有这么大的厚利,他们才肯花一万贯买银矿、铜矿的消息。不过我们是不是给的太高,那种棉种大理国就有,何苦跑去天竺搜求。” 李慢侯道:“天竺木棉传入我国,一路走西北丝路,传到了西域一带。一路走茶马古道,传到了大理国。种子好找,织工难求。一路传播过来,不知道过了几代人,天竺人的技术不知道好了多少。” 历史上棉花传入中国很早,但在宋代一直只在西北和云南等边疆地区种植,这些边民通过织布跟宋人交换丝绸等物,他们的棉布价格甚至高于丝绸。可一亩地能种的棉花,肯定远多于丝绸,棉纺织业注定是最有效率的纺织工业。这绝对是一个价值千万的产业,而且是每年都有这么大的产出。 棉种基因的变化可能不会那么大,但是纺织技术的发展很可能差距就很大了,印度人此时应该能织出远超中国边境地区边民水平的棉织品。 “大人真是见多识广。侯某走南闯北,从未见过有大人这样广博远识之人!” 侯东夸赞起来。 “不用拍马屁。我们在海上抓到的叛将徐文等辈,甄别的如何了?” 李慢侯问道。 徐文是一个叛将,但李慢侯不想杀他。这人是山东莱州人,山东在这个时代,也是海运中心之一,因此宋朝海军将领中山东人极多。在田横岛的范温就是莱州人,这个徐文也是。 金国扶立刘豫为皇帝之后,许多中原地区的官员,都南下投奔南宋。徐文就是其一,他带着水军,打听到赵构在杭州登基的消息后,就从山东南下去了明州。赵构任命他为浙东西沿海水军都统制,是一个很高层的水军将领。谁知道才过去了三年,今年三月份,李慢侯还在徐州打仗的时候,这个徐文突然带着四千人,乘六十艘海船从明州北上,要投降伪齐。 结果在山东海域被海州水师拦截,一番询问,发现他们是来投降刘豫的,把海州水军误以为是刘豫部将,接着双方直接开打。虽然海州水师船少,但是装备了很多酒精等引火物,在海战中简直是大杀器。烧毁了徐文十几艘船之后,徐文宣布投降。 李慢侯审过他后,发现也是有缘由的,主要是官场倾轧,他跟主将阎臬不和,加上家都在山东,如今山东姓了刘豫,金国统治时期,他不想做亡国奴,换一个汉人皇帝,不过是改朝换代而已。加上他之前的行为,李慢侯觉得值得原谅。但此人掌握南宋水路防御,是一个重要将领,送回南宋肯定是要被处斩。 与其处斩,不如废物利用。 侯东道:“挑出了三百多人,都是带着家眷来的。可以驾三艘大船。大人要让他们干什么?” 李慢侯笑道:“干一件大事。一件九死一生的大事。” 侯东问道:“什么样的大事?” 李慢侯没有回答:“准备好了,你就去把徐文给我叫来。” 徐文很快就来了,满脸胡茬,神情沮丧,叛将吗,就是如此,丧家之犬的精神状态。 “徐统制。你犯了死罪,你可知晓?” 李慢侯问道。 徐文不辩解:“末将知罪。只求不祸及家人!” 他是带着一大家子人来投降的,否则还真不一定就投降了,看着一船一船的手下和他们的家人被烧死,他才选择了投降。 李慢侯道:“这只怕很难。投敌叛国,不诛九族就够好了。你该还有亲族在江南吧?” 徐文摇摇头:“某从山东南下,未曾带亲人。” 这也是个狠人,当年跑的时候,也没想过自己家乡的亲戚。看来也不可能用刘豫势力范围内的亲戚来要挟他。 李慢侯道:“有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要不要?” 徐文眼睛一亮,他还有选择吗? “请大人明言。若能侥幸免死,某感激不尽。” 李慢侯道:“徐大人可会看海流?” 徐文是水军统制,而且能带着船从山东到明州,又带着船队从明州返航,航海能力肯定是有的。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远离海岸远航的经验。 徐文点点头:“略懂。无非是看海鸟,观鱼群。” 这是个办法,大海比人类想象的其实要贫瘠的多,海洋中百分之九十的地方其实是一片死寂,连鱼都没有。这是遵循能量规律的,鱼群主要集中在营养富集的地方,比如岸边,这里有陆地上冲刷下来的大量矿物质,海草依靠矿物质生长,才能诞生一整条食物链。所有大渔场几乎都位于大陆附近,没听说太平洋中心有渔场的。除了大陆附近,就是洋流所在,是鱼群聚集的地方,因为洋流,尤其是暖流,带着热量和营养从赤道流动到其他地方,有些迁徙性鱼群就沿着洋流远行,一些鲸鱼就这样。 海鸟则是追着鱼群跑的,因此看鸟看鱼是最简单实用的办法。 “我这里有张海图给你看看。” 说着李慢侯摊开一张他手绘的,谈不上精确性的航海图。 “这是倭国?” 徐文一眼就认出了地图中心的日本。 李慢侯点点头,指着从日本向东延伸的一道洋流标线。 “这里有一条海流(日本黑潮)。从南海往北到倭国以东,折向东方。顺着洋流继续往东,行六个月左右,就到了这里!” 李慢侯指着地图上最东边的一片大陆道。 徐文皱眉:“这是哪里?” 李慢侯道:“这是一片辽阔的沃土,被一些生番所据。你到了这片陆地,沿着陆地往南,到了这里,又有一道往西的海流(赤道暖流)往西走三个月左右,就能到南洋,你就能想办法回来了。” 徐文不明白:“大人要我去这里做什么?” 李慢侯笑道:“我要你去这里,给我带一些东西回来。” 侯东也不明白,正要问问题,突然王存远跑了进来,一脸笑意。 “大人,恭喜了。朝廷的封赏下来了!” 说着送来一份名册,李慢侯接过一看,无非是给他加官进爵的文书,他现在是太尉了,而且徐州也并入他的藩镇。 但看完最后一些对其他藩镇的情报之后,李慢侯脸色大变。 “徐统制。具体情况,我会给你一份清单。你照着去做即可!你若能活着回来,我保你一家平安,且一声富贵。你若死了,你的妻儿我也会养活。但你若是逃了,投敌了。你儿子替你问罪,你妻妾罚入教坊!我希望你能回来。” 李慢侯给徐文指的是大航海时代,西班牙人发现的大帆船航道,别看横跨太平洋,可借助洋流,来回只需要九个月时间。每年六月从马尼拉北上,到日本往东,六个月航行上万海里,回程从赤道直穿太平洋,只需要三个月时间,总共九个月时间,就能回来。算算时间,徐文马上就可以启程了。 可惜李慢侯没时间送他起航了:“我要马上去趟泰州。侯东你跟我一起去。存远,你留下帮助徐统制准备出航事务。徐统制要什么给什么,不虑公私,只要海州有的,需要的,都给他带走。徐统制,拜托了!” 说完对徐文鞠了一躬,如果徐文真的能活着回来,那可是发现新大陆的大事件。大宋的大航海时代,可能就此开启。 说完让王存远跟徐文一起去商议起航事宜,李慢侯带了一百精骑,跟侯东一起往南狂奔。 李慢侯担心,朝廷可能点燃了一个火药桶! 第一百三十五节 藩镇(3) 人不卸甲马不离鞍,昼夜兼程,用了三天赶到了泰州。 李慢侯两股已经磨的没有一块好皮,侯东早就是被绑在战马上奔驰,看着都要不行了。 果然一群西军军阀在海陵县林永的豪宅里争的红了眼。 一听到李慢侯登门,所有人都迎了出来,一个个脸上带着怒气,看来刚刚吵过架。 李慢侯冷哼一声:“怎么?这是要动刀子了吗。” 林永哈哈一笑:“李少保。不,现在是李太尉。下官还未道喜,改日送份厚利!” 李慢侯冷哼一声:“收不起。免了。看你的模样倒是挺高兴,怎么,你愿意去舒州、蕲州?” 林永嗯道:“当然愿意去了。老子又不傻,滁州、濠州那穷地方换蕲州、舒州,怎么不乐意?” 蕲州、舒州北方虽然是大别山区,可沿着长江以北,南方是肥沃的沿江平原,而滁州和濠州山地很多,濠州虽然好点,但也穷,因为离长江远,交通不便。北边的大别山区,还能当做天然屏障,其他人玩不转,可是林永这批西军可就喜欢那样的地形。 李慢侯道:“那你们这是争什么呢?” 李慢侯看到朝廷这种二桃杀三士的把戏,就知道林永集团肯定闹内讧,一大群大小兵头分地盘,你的好了,我的差了,肯定闹不到一块去。 “也没啥。家产分不清楚。” 见打不起来,李慢侯也不着急了。 打算坐下来慢慢听他们说,这一坐屁股火辣辣的疼,真是后悔这么紧赶慢赶。 一个个听完他们的争吵,才明白除了林永,其他人根本就不想走。 他们这群人,田氏兄弟在如皋,单穿在海门开辟了大量盐场,私盐买卖做的风生水起。徐明在泰兴虽然吃不到海盐之利,靠着港口收点税,加上巧取豪夺的庞大地产,日子也过得去,现在让徐明去滁州、濠州,他就不太乐意。徐明都不乐意,田氏兄弟、单穿就更不乐意了。 尤其是田平,他分到的寿州,只是一个半残的州,六安以北都在金人手里,六安以南是大别山,根本就捞不着好处,还要直面金兵的威胁。他们这些人能打仗,但能不打更好。 “人走了。家产不还在吗?” 李慢侯奇怪道。 单穿叹道:“他们占得土地还好说,有地契为证。咱这些盐场咋办?没咱自己看着,迟早管叫人吞了。” 李慢侯道:“你们走了。林永不还在这里吗,还怕人吞?” 单穿哼道:“保准给他吞了。” 林永很尴尬,他也有不少盐场,他们这些人贩卖私盐,互相之间竞争激烈。没少互相使绊子。这群家伙,互相抱团,又互相争斗。就像种师道家族跟姚家一样,面对外人,他们是一股绳,争起功来,他们毫不客气。 徐明道:“倒也不是不能去。林老大给大家伙开个价,家产卖给他。他还不肯!” 徐明是比较愿意去的。守着泰兴,只能吃租子,滁州、濠州再穷,总比一个县好的多。只是去了哪里,白手起家,是很难的。 这是一个突破口,李慢侯问道:“如果你有钱,你就愿意走?” 徐明道:“那是当然。好歹咱也是藩镇,凭什么不去?没钱万万不行,那里本来就穷,这回又被金贼抢了一把。杀人无算,怕是连佃户都招不到几个。没钱怎么养手下那些兵?没兵,明年金贼又打过来,就该抢老子了!” 李慢侯笑道:“你在泰兴县有两万多亩地吧?在县城还有几十家铺子吧?你要是想卖,开个价我收了。你要是不想卖,抵押给我,我借钱给你。要是还不够,滁州、濠州的租税,也可以押给我。” 刚说完,单穿就兴奋的要:“我的盐场太尉要不要?” 他问完,田氏兄弟也满脸期待的看着李慢侯,这两兄弟在如皋的盐场一点都不比林永和单穿在通州的小,可是富得流油。 李慢侯看了看侯东,侯东一个劲摇头,这些盐场就是一些黑资产,早就是管盐茶榷务的曹司的眼中钉。不是这些人各种损招用着,早就被曹司关了。他们一撤走,林永不接手,铁定关张。 林永接手当然什么问题都没有,可林永不想掏钱,一副黑吃黑的样子。他也不用自己动手,他只要不管,曹司的人关了这些黑盐场,那些私盐贩子自然会找他林永买盐。盐是海里的,生产从来不是问题,销售才是。曹司为什么恨他们,不仅是因为他们走私盐,破坏盐茶专卖,还大肆倾销,让官办盐场的盐卖不出去。 李慢侯摇摇头:“盐场不要,盐可以收。有多少要多少,送到扬州交割。” 单穿开始琢磨,田氏兄弟也开始商量。小声谈论,留一些人专门照看盐场,煮盐全都拿到扬州去买的可行性,以及得花多少成本。私人买卖吗,都是要精打细算的。 “我的盐你要不要?” 林永问道。 李慢侯摇摇头:“自己想办法去。我的盐都卖不完。” 李慢侯的私盐盐场规模也不小,可以说是堆积如山,如今已经开拓了新的渠道,在扬州进行分销,因为在海州实在卖不掉。 几个兄弟很快就商量出了结果,徐明是第一个同意的,因为他是这群西军将门中最势弱的,他跟李慢侯最晚,而且在李慢侯手下也不受重用。跟林永混,分到的地方最差,别人都有靠海的盐场,他只有一个沿江的地盘。可偏偏他的手下最多。 林永投奔李慢侯的时候,带来了一百来个西军,这些人并没有全部跟林永走。而徐明也带着一百多个人,比林永还多一些,都是在越州闹过兵变的人,一群刺头。人最多,地盘最小,最穷。他手下早就不满,滁州、濠州虽然不算好,可有足够的土地喂饱手下那群人,省的他们三天两头的聒噪,甚至有的去投其他将门。 单穿也同意去,如果能卖盐的话,他可以有一笔固定的现金流,支撑个一年半载,收上一两茬庄稼,就什么都有了。他分到的地盘不错,和州和无为军,位于巢湖平原一带,还都临着长江,现在他们都看到在河港上抽税也是一笔不错的财路。 田氏兄弟也同意,虽然他们兄弟俩占着大大的盐场,收益是不错。可是跟徐明一样,他们两人的老弟兄也不少。他们是马卒出身,李慢侯嫌弃他们太奸猾,一直用一个老实本分的牛仲压制他们。其实两兄弟一直都看不起牛仲,认为牛仲的本事,充其量就是个养马的。所以老早不满,脱离李慢侯之后,他们拉走了大量马兵,有西军士兵,更多的还是收编的各路流寇。马兵比步兵费钱多了,兄弟俩在林永手下又只分到一个县地盘,虽然做起私盐买卖来更狠,可没有土地,人心里不踏实。也没法安手下人的心,动不动就有人跑去投了林永,倒也不是为了钱,纯粹是林永手里有地,愿意给他们分地。 田夏分到的光州和黄州,虽然算不上特别肥的地方,也不是特别差的地方,光州这些年很庆幸的躲过了大多数灾祸,也就是这两次没躲过去,被金兵劫掠了。之前有一个能干的地方官,好好守了几年,因此残破程度小,人还是留了不少。田平分到的寿州虽然是一个半残的州,但是分到的庐州很好,巢湖平原北部,州治在淝水边的合肥县,一听就很肥。 麻烦看起来解决了,林永反倒有些不太满意的样子,其实如果李慢侯不来,他未必会赶尽杀绝。只不过他想在手里留下掣肘这些人的把柄,都是西军将门,也得分个你高我低,这些人都是他林永拉出来的。现在一个个都阔了,翻脸就不想认他?哪那么容易!所以他是想通过拿捏这些人的盐场,让他们对自己有所服从。这才是西军文化,相互抱团,相互依附,也相互制约。 但李慢侯这么一搞,等于是将这些人彻底跟他切割了,除了虚无缥缈的姻亲关系,好似再也制不住这些人,让他颇有些失落。在通泰,他林永就是老大,一呼百应,这些人不管情愿不情愿,该让他们拿刀子捅人的时候,没一个敢拖后腿,因为他林永倒了,这些人全都得完蛋。现在不一样了,以后谁要搞他林永,恐怕这些人一个个会撇的干干净净。 可他还没办法反对,否则就是挡大家伙发财,太不仗义了。 谈拢了,李慢侯就放心了。看来朝廷还是小看了西军文化,这种博弈了近百年形成的根深蒂固的特殊军事文化,不是文人的三寸心思说瓦解就瓦解的。种家将、折家将、杨家将、姚家将,还有大大小小的小将门们,他们在陕西那穷地方挣扎了那么久,早就形成了处理互相之间关系的文化传统,西军有战场抗命的,有擅自逃跑的,却偏偏很少发生直接内讧的。种师道和姚古可以争功,但他们却不可能互相厮杀。 李慢侯也有些小看他们,以为利益不平衡会让他们起内讧,他很确定,这些人真的会为了利益杀人,这才急急忙忙跑过来协调,结果是空担忧一场。 一想到这些人以后可能会给自己送来数不尽的,卖不出去的食盐,李慢侯就开始头疼,侯东已经给他使了无数眼色,他都装没看见。 “对了。我那里有一批女真马,你们谁感兴趣?” 得想办法从这些人手里刮一些钱回本,李慢侯想着,而战马是他们最愿意花钱买的。 “女真马?哪儿来的!” 田氏兄弟是骑卒,他们贩私盐的钱,大多数都用来买马和养马了,可买,买不到好马,养,养不出良驹。没办法,条件就这样。本来宋朝就买不到什么好马,只能买吐蕃马,现在连吐蕃马都买不到了,只能买川马和大理马。就算偶尔出现了一批大理壮马,也冲不动。基因就不是为了冲锋而进化的。 “当然是抢的了!” 李慢侯道。 田氏兄弟恍然大悟,田平说:“就说嘛,你好端端去辽东打什么女真人。感情是抢马去了!” 田夏问:“好抢不?” 李慢侯真是无语,这无利不起早的世界观,什么都能往抢劫方面想。不过一想,论抢掠,这群西军可是好手啊。如果能诱惑去金国抢劫的话,大金国要不了几年,恐怕就成小金国了! 于是李慢侯用力点点头。 “当然好抢了,你们去不去?” 两兄弟对视一眼,尴尬的笑笑:“嘿嘿。不去!” 第一百三十六节 藩镇(4) “嘿。奇了怪了,那么好抢,你们不去?” 李慢侯忽悠道。 田平道:“好抢,你能想着我们?” 田夏道:“女真人好抢?傻子才信!” 行家就是不好骗。 李慢侯也不忽悠了,而是讲道理。 “本来肯定不好抢。但是他们的精兵可不在家。一群老弱妇孺,还连城池都不会建,你们说好不好抢?” 两人还是狐疑。 李慢侯知道他们已经动心,但这种人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 于是道:“不求你们去。爱去不去,别到时候求我。对了,想要马,就这一两个月,来海州吧。该运回来了,都是一水的女真好马。唐代的渤海名驹,绝非浪得虚名!” 田氏兄弟是行家,当然知道女真马好,林永弄的那批女真马他们谁不羡慕,有马,谁不想弄点铁浮屠撑场面? 已经是四月,跟将门集团谈完,李慢侯留下屁股伤情更严重的侯东,跟几个即将要借高利贷的将门谈细节,有侯东在,估计到最后,李慢侯大概也亏不了多少,弄不好还能小赚一笔。李慢侯则赶去近在咫尺的扬州,跟老丈人好几年没走动了。 扬州越来越繁荣。大城和子城之间,已经没有了空地,在就被各种房屋填满,晏孝广还在两侧修建了城墙,到底还是连成了一座城,基本上已经恢复了唐朝时的规模。 子城的斗兽场依旧热闹,如今真的已经开始了骑兵对战,女真骑兵的数量达到了两千,其中一千多都是韩世忠一点一点送来的。作为补偿,韩世忠的部队在这里训练,是免费的。 韩世忠不是不想自己也搞一个这样的斗兽场,但邪门了,他抓到的女真人,就是怎么都驯不服,送到扬州,用不了几天全都变听话了。他哪里知道,一百个人送到一千个人里,很容易被同化,可要从零开始驯化一百个人,是很困难的。那些逐步逐步送来的女真人,并不是被驯化的,而是被女真人团体自我驯化的。这里有特有的俘虏文化,李慢侯驯化第一批女真人,用了足足一年多,还机缘巧合的因为纲首林吉吉的出现,以私人身份让几个女真人接受了挑战,才开启了斗兽时代。 韩世忠羡慕,不仅仅是扬州这里,更羡慕临安府哪里。哪里只留下了三百个女真人,可是挣的钱比扬州这里更多。说白了,还是因为临安是首都,有钱有闲的人都在哪里,王孙公子、才子佳人,都对这种博戏很热衷,还有各种赌盘可以玩。公主府改建的斗兽场不但日进斗金,还经常有张俊这种开酒楼的,特邀去他们的酒楼表演,张俊的太平楼就常常举办小规模搏杀表演。张俊的亲兵也常常去搏斗,但这些人明明手艺不错,就是不肯上战场拼命。真是要人命! 韩世忠不在扬州,听说也不在镇江,李慢侯也就不去见他。在扬州跟老丈人叙了旧,好好了解了一下扬州。百万人口已经挡不住,城外到处都是私搭乱建的窝棚,最远都搭到了瘦西湖对岸,这就已经超过唐朝扬州的规模。 手工业十分繁盛,大将南北东西的原料都能在这里找到,非常方便工匠们采购,制作出来的工艺品又能输往大将南北。只要中国经济中心不马上转移到沿海,扬州的区位优势就能继续保持下去。 手工业的繁盛,李慢侯走之前就已经有了雏形,但商业的重新崛起,却超出了李慢侯的想象。以前由于真州的竞争,扬州逐步衰落。留下来的只有商业氛围,因为他是一个只有十万人的中等城市,商税贡献却能派前三,说明商业在经济中的比重很高,这就是一座商业和贸易的城市。没想到手工业的注入,不但没有影响到商业发展,反而主推商业更上一层楼。彻底压倒真州,成为沿江、沿河(运河)当之无愧的商业和金融中心。 扬州的粮票制度,一直运行下来。印刷粮票的机构,并不是扬州衙门,而是李慢侯留下的机构。粮票依然是军票性质,不同的是,以前盖的是公主护军的印章,现在换成了真扬镇抚使的大印。可掌控粮票印刷的,依然是同一批人。是侯东留下的团队,赵立是不管这些事务的。粮票能帮他将粮食收储起来,他就支持。至于里面有多少利益,他不过问。 于是扬州粮票不但在扬州流通,现在在整个江北,甚至江南局部地区都是硬通货,让官府的钱引受到很大冲击。虽然官府严厉打击,可总有商人私藏,主要还是怪官府自己,印了太多的钱引,都要成废纸了。 之前李慢侯和侯东在海州也推行过新的粮票体系,可是后来失败了。因为很难跟扬州的体系融合,一张扬州粮票,在扬州可以兑换面值的粮食。粮食价格随着季节拨动,粮票价格也随着粮价波动。海州粮票在海州通用,但扬州粮票却在海州也能用。两种粮票的价格,在海州还不一样。毕竟粮食运输到扬州是有运费的,但两人仔仔细细算计了一番后发现,这个运费抵不上扬州粮票在海州的价值。也就是说,扬州粮票在海州有溢价。 海州粮票又无法流通到扬州,那么干脆就废了海州粮票。尽管许多粮票就是在海州本地印刷的,但规制和字样,却显示的是扬州粮票,规定在扬州可以见票兑粮,在海州只能跟随市场变化。 李慢侯控制区如此,薛庆、张荣那里就更是如此,他们根本不阻止商人们在他们境内使用扬州粮票当做货币,自然也就无法阻止粮票在这里取代钱引成为货币。毕竟粮票是有保证金的,而钱引完全是政府信用,而政府却在滥用信用,导致没了信用。 粮票之后,侯东也彻底废了海州盐票。在扬州印刷盐票,方便处理海州的私盐。于是扬州市场上开始出现另一个信用票据,盐票。粮票以粮食为保证金,盐票就以食盐为保证金,在扬州市场上可以兑换足额的食盐。 盐票、粮票都以扬州为中心扩散后,让扬州彻底压倒了有茶引支撑的真州市场,成为当之无愧的金融中心。这里开始出现一批做票据兑换的铺子,也叫交引铺。他们开始管这些军票性质的盐票、粮票叫做藩引,意思是藩镇印的交引。 李慢侯还发现,市场上竟然还出现了假币,这是一场博弈。通过高频的新旧兑换,成本太高。李慢侯建议侯东,三年一换。并且不断提高印刷技术,让造假的跟不上。但彻底杜绝是不可能的,只要信用货币存在一天,假币自然也会存在一天。 控制货币发行的利益巨大,每年能得到的收益大概有一百万贯,只要不玩崩,这种钱就年年有。因此李慢侯也不想玩崩,一直在小心翼翼的总结经验,细水长流的慢慢刮取铸币税,而不是肆无忌惮的滥发。理论上来讲,只要不烂过钱引,就能一直玩下去。 扬州如此重要,再次坚定了李慢侯不能失去扬州控制权的观念。赵立请求移镇,给他敲了一个警钟。这是一个不图名利的人,被李慢侯收复徐州刺激,立刻就想去徐州。目的肯定是从徐州北伐,收复两京。可由于执政的是秦桧,不愿意看到他真的北伐立功,影响到和谈大局,才将他强按在扬州。 如果扬州一定要换人的话,该换谁呢? 之前李慢侯自然是希望自己来,现在海州的局面已经打开,他反而离不开海州。 要换,一定要换一个听话的自己人,晏孝广不会争这个藩镇,他是宣抚使,名义上大过藩镇,在扬州地位稳固,谁来扬州,只要不撕破脸,都得给他保存一亩三分地,名利都有,他肯定是不会做出像林永那群人那种,可以玩命保护地盘的行为。 薛庆也不行,他已经有高邮、天长和兴化,移镇名义不足,很难操作。张荣更不行,这人太桀骜不驯。 张荣是立过功,但很难让李慢侯将他看做英雄,这就是一个十分典型的梁山好汉,一个从最残酷的地狱中爬出来的豪杰。之前,挞懒趁着冬天攻他,他一度被逼出鼍潭湖的茭城,跑去了兴化,本来打算出海逃亡江南,被海潮堵了回来。直接抢了通州的粮食,却依然不够吃,结果竟然在通州随便抓人,砍了脑袋、四肢,用当地的盐腌干,充作军粮。通州静海县城的人竟被他吃光了。 回身他就打了一场缩头湖大捷,这样的人能算是英雄吗? 赵立这种才是英雄,所以赵立跟张荣势同水火。 岳飞那种才是英雄,饿死不掳掠,冻死不拆屋,英雄是有做人的底线的,张荣没有。 这种人放在扬州,李慢侯不放心。 听话、好用,还能为了地盘敢跟任何人拼命,这样的人不好找,李慢侯想了想,可能只有唯一的选择,自己麾下一直本本分分,跟老黄牛一样的西军将领牛仲。 他立的功劳够了,但要将他扶上扬州藩镇的位置,不是李慢侯说了算的,需要足够合理的理由以及时机,他可以先运作。 李慢侯立刻给朝廷写了奏折,请求分徐州设立徐州、亳州(非濠州)镇抚使,由牛仲镇守。 朝廷现在生怕藩镇做大,所有藩镇都在扩藩,李慢侯自请减藩,没有不同意的道理。立刻就准了,徐州现在只有一半在李慢侯手里,亳州更是刘豫的地盘,朝廷一点亏都吃不了,当然要准。 李慢侯则算计的是,徐州就是吊在赵立脑门上的香饵,赵立随时都想咬钩,只要时机一到,赵立强请移镇,牛仲则请跟赵立换防,有之前郭仲威的例子在前,就很容易操作。 牛仲是西军老兵,跟林永他们一样,会为地盘而战。牛仲又相对老实本分,不会胡来。他控制了扬州,就等于李慢侯控制了扬州。 做完这些,李慢侯才回到海州,没想到田平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第一百三十七节 奴隶(1) 一番折腾,已经到了五月,早就开海了。一些缴获纷纷从觉华岛运回海州,田平是来买马的。 “你不赶紧去就藩,这么急着买马?” 李慢侯问道。 田平笑道:“有我老弟帮衬着,光州黄州庐州寿州一锅就烩了!” 打虎亲兄弟,两兄弟地盘相邻,还真是方便。 “买马,你有钱吗?” 李慢侯问道。 田平道:“别的钱没有,买马要多少有多少!” 看来这两年确实搜刮了不少,不知道走私了多少私盐,反正这几年长江南北的盐价跌的厉害,而且质量还提高了。相比以前吃着昂贵的劣质官盐,有私盐吃,倒也不全是坏事。 李慢侯又问:“你那地方能养马吗?” 田平道:“当然行了。春夏往山里一圈,秋冬收回来,一准养出好马!” 山区温良,山谷里散养,到是个办法,那群契丹人之前也是这么给李慢侯描述的,契丹人就是这么养马的,而且很看不上女真人的技术。 田氏兄弟骑卒出身,养马方面李慢侯教不了他们。 “有看上的吗?” 李慢侯问道,姜滑他们送回来一万多匹女真马驹,在觉华岛养了一冬天,长大了不少,但距离上战场还差点。 田平道:“有不少好马,挑花眼了都。女真人真那么好抢?” 之前不信,现在看到这么多马都送回来了,不信也得信。花钱买马他当然舍得,但能不花钱更好。 李慢侯道:“信不信由你。我估摸着,姜滑他们这会儿已经放抢了。大平原,没城防,到处都是牧场。女真兵现在还在河南,入秋前怕是来不及赶回去喽。” 田平忍不住了:“太尉。带上我行不行?” 李慢侯道:“行是行。你得给个船费吧?我征这些船,可花了大价钱的。” 强征商船当然不能白征,李慢侯还得继续做生意呢,不能坏了信用。 田平问道:“你要多少?” 李慢侯道:“我跟契丹人是要一半。这还不往回运,你是自己人,也分一半。来回运费都包了!” 田平倒吸一口冷气,真够黑的,但这反而更坚定了他去的念头,假如李慢侯一毛不拔,免费送他去,他反而要考虑考虑是不是忽悠他去送死。 按照他对李慢侯的了解,这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家伙,贪婪的很,爱占便宜,不爱吃亏,还胆小,连李慢侯都跑去抢的地方,怎么可能不好抢? “好,就这么说定了,等我回去点起马兵,马上就来!” 说完带着他选中的一千匹良驹,立刻往南赶路。 他走后,李慢侯就不放在心上了,能忽悠几个匹夫去敌后搞破坏是几个,忽悠不到也不强求,这事得靠自己。 他立刻开始审起姜滑送回来的一群奴隶,这群奴隶被折腾的够惨,但精神状态已经有所恢复。虽然去年在觉华岛上,日子也不好过,天气太冷。精神却放松了起来,开始从奴隶状态向一个正常人的状态转变。 送回来总共两千多人,都是一些不愿意参军报复女真人的“宽容”之人,审理了一番之后发现,基本上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没有什么特别的手艺。据他们自己说,有手艺的,都在城里官府的作坊做工。完成官府的工役后,还有有时间给自己干活,大多数工匠日子过得都不错。 反倒是那些被抓走的权贵和书生,大多数日子过得很不好。大权贵肯定是没问题的,女真人会养着他们。像宋徽宗,封了个侮辱性的昏德公,但供养充足,赏赐了几千亩田地,昏德公阁下如今依然能作诗作画,常常写一些思念故国的诗词。而且还生了好几个孩子!家里也有奴仆伺候。这就是命,哪怕糟蹋了一个国家,依然能享福。 最惨的是那些寻常权贵,一些功臣家族子弟,甚至是那些血缘较远的宗室子弟,日子都是朝不保夕。这些人在金国还内斗,甚至有人告发宋徽宗谋反,还是宋徽宗的一个女婿和一个儿子做的,女婿是宋徽宗七女显德帝姬赵巧玉的驸马刘文彦,儿子是第十五子沂王赵?,他们告发宋徽宗的动机是什么,李慢侯也想不明白,大概率可能是出于宠魅女真权贵。也许有女真权贵对宋朝皇帝不满,想除掉他,指使他们的,也许是他们出于仇恨,觉得徽宗败坏了国家,想弄死他们的老爹和岳父。 也许只是女真人想看戏,让这些宋人耍猴一样逗他们开心。总之收到告发密奏之后,金太宗立刻派兵包围宋徽宗所在的五国城。要求宋徽宗出来对质,宋徽宗不敢进女真军营,就派十二皇子赵植和女婿蔡鞗前去辩解。金人不同意,一定要他亲自对质,宋徽宗又派十四皇子赵棣和另一个女婿宋邦光代替他。金人还是不同意,宋徽宗又把宋钦宗赵桓和十八皇子赵榛派过去,金人这才勉强同意。 双方在城外进行了一场恶心的大辩论,辩论了三天,最终蔡京的儿子蔡鞗口才过人,赢得了辩论,两个告发父亲和岳父的蠢货,身首异处,被金人当场砍死。谁能想到,蔡家人直到做了俘虏,还能保护宋徽宗。 这件事在金国影响很大,导致一些身在辽南的奴隶都从主人哪里听说过。李慢侯则从中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背景,金国的部落式管理真的很粗放,连宋徽宗这种俘虏性质的敌国君王,都享有高度的自由,可以拥有一座自己控制的城池,否则金兵不会开到五国城,并以屠城威胁。 奴隶数量可不少,解救出了两万多奴隶,只有区区几千人不想留下报仇。看来金人的折磨,已经将最柔弱、最驯服的宋人的血性都激发出来了。不但有血性,他们还有体力。体弱者几乎死光了,这几千送回来的奴隶,在李慢侯看来,都属于身强体壮的,稍加锻炼,就能披甲打仗。因为被俘之后,他们可是一路被绑着绳子,牵马一样徒步走到辽东去的,有的人途中掉了鞋子,磨坏了鞋子,最后几乎都是光脚走去的。 经过如此残酷的自然淘汰,活着到辽东的,本来就是一群身体素质极为出色的壮汉,接着在半原始的土地上耕作,半旷野的环境中,各种他们没有接触过的细菌,也没有将他们杀死,辽东的苦寒没有将他们冻死,几经淘汰后留下的人,不可能不是壮汉。 有体力,有复仇的怒火,经过训练,拿起武器,面对一群女真老弱,谁都能想到他们会干什么! 李慢侯不考虑这些,他只是一船一船的军事物资往那边送去,今年甚至不需要征用商船,去年征用商船,主要目的是让商人带队,今年他的战舰统制们,已经熟悉了辽海航道,他们可以自己去,战舰比商船更坚固,安全程度更高一些,因此都不怎么考虑风向,因为硬帆近岸航行,可以利用逆风,只要有风就能行船,船使八面风就是这么来的,只要大海不冰冻,可以常年通航。 会考虑这个问题的,是一千年后,一些教科书的编纂者,他们大概会纠结如何描述发生在金国境内的这场战斗。定义为宋人的反击,可参与者大多数金国抓走的宋人奴隶,定义为奴隶起义,或者民族起义,好像又伤害民族感情。 就在田平刚刚起航,李慢侯胡思乱想的时候,在辽河口上朔一百多里的地方,一支奴隶分队刚刚屠了一个女真猛安寨子。跟契丹人不同,这些奴隶更凶狠,他们带着小人物的怒火,攻破寨子之后,砍死每一个活物,包括女人和小孩。如果对女人感兴趣,他们会疯狂蹂躏,最后杀死,但大多数是一刀砍死。因为平时生活中,就是这些妇女和小孩在役使他们,稍有不满,打起鞭子来,妇女小孩从没手软过。 唯一的例外是,那些跟他们一样,同为奴隶的人会被放出来,然后赶在成建制的女真军队赶来之前,迅速逃到船上去。 宋军的战船,在辽河上纵横无阻,金国从辽阳府派来的战舰,在第一场水战中,就全部葬身水底。从辽阳到河口这一段五百多里的航道上,宋军的战舰可以横着走。因此他们可以明目张胆的将一队队士兵,送到沿河的任何地方去。 不但大船肆无忌惮,奴隶们还能带着他们找到一些大船进不去,但帆桨船可以通航的小河流,大大扩大劫掠的范围和目标。 整个辽阳府以南,都变得很不安全。 有一个宋人奴隶,一边擦着刀上的血,这是一个曾经欺凌过他的女真老人的血,是他的老主子的血。 他很冷静,既没有复仇后的畅快,也没有任何别的什么快乐。 冷冷对身边的军官建议道:“统制。这么杀下去也没有意思。为什么不去抢占一些女真人的城池呢?” 第一百三十八节 奴隶(2) “占城?东京道除了辽阳,占其他城有什么用?占了也守不住!” 金国已经改了辽东这里为东京路,可契丹人还是习惯称这里为东京道,因为辽国时候,这里是东京道。 汉子道:“占了辽阳当然守不住。所谓守城,不在大小,而在艰险。小城虽小,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们人少,也能守!大城虽大,无险可守,即便人众,也不能守。” 统制道:“先生可是有指教?” 自从救出这个书生,倒是给耶律破金出了不少好主意,这是一个河北汉人,祖籍河间,原本就是在宋辽边地,竟然还会说契丹话。人也有主见,很受耶律破金赏识。 汉子道:“我知道一个地方,叫合厮罕关。关城建于山岭之上,以北为辽苏州、复州,以南山川险阻,地方七百余里,金人禁民樵捕,用以围猎,民多逃散。” 耶律破金疑惑:“人都没有,要关何用?” 听起来就是一块没用的地方,是一块女真人用来围猎的猎场,这种地方辽东不多得是。 汉子道:“金人用以围猎,有牧场马群。” 耶律破金还是不懂:“马还不多的是。哪座寨子里没有马?我们可抢了不少?” 汉子笑道:“统制有马,统制有地乎?” 耶律破金猛然惊醒,对啊,他有马,虽然被姜滑那厮敲了一半,但剩下的依然让他愁的不行,太多了,养不活。既然那叫啥合厮罕的关外,有女真人的马场,不正好用来养马? 耶律破金笑道:“还是先生想的周全。” 汉子还是摇头:“看来统制还是不懂。” 耶律破金问道:“先生到底要说什么?” 汉子道:“前有雄关拒敌,后有七八里地腾挪,有牧场马群,统制有精兵上万。你不是要复大辽国吗?这岂不是天赐之地!” 一个炸雷在耶律破金脑中炸开,久久无法平静,他兴奋的拥抱了一下汉子。 接着又觉得自己失礼了,恭恭敬敬依照汉人的礼节,在汉子身前鞠躬辑拜。 “先生真是我之诸葛啊!” 汉子连忙扶起耶律破金:“统制不可如此,小人可受不起。” 耶律破金笑的很开心:“应了先生名字,可真是我的吉人啊,是我契丹人的吉人!” 汉子摇头道:“在下本名刘佶,非吉利之吉,乃避道君皇帝(徽宗赵佶)讳,改做吉祥之吉。” 耶律破金道:“改的好,改的好。” 刘佶道:“统制还等什么?” 耶律破金道:“等什么?” 刘佶道:“难道统制不去破关?” 耶律破金一愣:“这就去?” 这也太急了,一点准备都没有。 刘佶道:“今大军正在辽阳府,周边千里,女真猛安谋克皆在辽阳。合厮罕必无防备,不趁此良机破关,日后纵有万人,怕是难取雄关啊!” 那个合厮罕关,就是日后大连的南关,明代开始后在这里设置金州卫等地。关城辽代就出现了,位于苏州南部。辽国许多地名都模仿宋朝,这个苏州,金代由于人口下降,被降为化城县,金末人口增加,又升级为金州,正是后来大连的金州区。 耶律破金叹道:“可是我部人少。且没有渡船,也去不得啊。” 刘佶道:“今日不是夺了金人众多战船。且有不少并未烧掉,统制何不索取。” 进入夏天,宋人在辽河下游霸道的很,女真人已经纠结了不少游猎部落士兵,也打造了一批战船,结果不但水战大败,而且被宋军逼到了辽阳府一带,直接登岸跟金军对垒。南边的复州、澄州周边遭遇宋人劫掠,少量军队只能守在城里,出城就可能被打埋伏。 那些被宋人击败的金国战船,一部分被烧了,还有一部分被夺了,用来运送宋人抢夺的财物。这一幕让留守辽东的女真人世界观都倒挂了,眼前的景象,不正是他们那些从宋国发财回来的勇士经常给后辈讲的故事吗,怎么发生在了他们身上。他们不是说宋人很好抢吗,这些人好抢? 耶律破金叹道:“就是有船。也不会开啊!” 就是为了用姜滑的船,他和兄弟萧灭女真,才不得不将一半收获分给姜滑。可姜滑自己抢的,却一毛都不会分给他们。 刘佶道:“这有何难。我识得一人,正好会驾船。” 耶律破金很欣慰,这个刘佶,不但是幸运的人,而且想问题总是远的你想象不到,把什么事好像都想周全了。 “请先生引荐!” 耶律破金道。 刘佶很快从船上带来了一个奴隶,一个二十多岁,面色黝黑的汉子。 “他姓金,叫大朗。汴梁人士,善操舟捕鱼。大船或许驾不得,小舟却难不倒他。” 耶律破金好生打量了一下此人,像是个渔民。 “你叫金大朗?会操舟?” 金大朗默默点头。 “会使帆吗?” “会。” “你知道合厮罕关吗?” “不知道。” 耶律破金又看向刘佶,看来刘佶也有想不到的地方,只想到要人驾船,却想不到船夫不识路。 刘佶却老神在在的抚着胡须,笑道:“老夫知道。且熟的很!” 耶律破金疑惑:“先生又如何得知?” 刘佶道:“老夫随恶主去过。且看过舆图!” 耶律破金点头。这个刘佶是在一个很大的女真寨子里救下的,穿衣打扮都跟其他奴隶不同,险些被当做女真主人给杀了,没想到他也是奴隶。后来一问才知道,因为识字,帮着主子做生意,有些优待。他的主子是女真曷苏馆一个万户,管着七部女真。 突然耶律破金对刘佶有些怕了,这个宋人,女真人对他那么好,竟然能亲手杀死旧主老母。将来会不会背叛他? 刘佶似乎是看到了耶律破金的顾虑,立刻露出怒容:“恶主欺我。我父母皆死于女真人刀下,妻妾被其掠卖。老夫为其做事,不过是为了保全有用之身,心里时刻不敢忘记要报大仇!” 耶律破金终于不在疑虑,他何尝不是如此,女真人太可恶。杀了无数的辽人、宋人,顿时觉得刚才刹那间对刘佶的担忧有些惭愧。 马上道:“既然如此。就请先生安排。这艘船就是我抢来的,人也有。金大朗兄弟又会驾船,船上的宋兵我马上遣走,我们这就出发。” 刘佶却阻止道:“且慢。宋兵不用遣走,让他们送我们去合厮罕。等我们拿下关城,再送他们走不迟。” 船是耶律破金抢来的,可他的人不会驾船,依然要靠姜滑手下的水手,依然要分姜滑一半财物。 耶律破金道:“这怕不好吧。万一姜统制不悦。” 刘佶笑道:“这船上财货不少,尽可全交于姜统制,莫非你不舍?” 耶律破金摇头:“我一心复辽,何惜财货。” 一架抢来的女真战船就这样朝着偏僻的辽南半岛尖端驶去,船上只有一百多个契丹人,还有五十多个救出来的奴隶,其中一半都是刘佶寨子里的人,那些人对刘佶十分恭敬,显然以前受过刘佶照拂,包括那个金大朗。还有十几个驾船的宋兵,刘佶给了他们一些金银,这些宋兵没有二话,让去哪里去哪里。 当天傍晚他们就在一处偏僻的港湾登岸。耶律破金打算连夜摸上去抢夺关城,他的士兵都是九死的精兵,无牵无挂,能打夜战。刘佶却让他们等到天亮,穿着女真人的服饰,冒充追击宋寇的曷苏馆某个谋克队伍,竟然骗开了关城。里面只有几十个女真老兵守城,片刻就被杀了个精光。 刘佶这才安排金大朗送那些宋兵回去,并告知其他契丹人,他们夺下了一处关城。让他们来这里汇合,并以耶律破金的名义,给姜滑写了一封很客气的信。解释情况,以免造成误会。还非常卑微的请姜滑以后继续帮他们销赃,依然愿意拿一半财物出来作为牙钱。 耶律破金很不理解,刘佶告诉他,以后要仰仗宋国的地方还很多。他们现在才有尺寸之地,周边群敌环伺,宋国是万万不能得罪的。不但不能得罪,刘佶甚至建议,耶律破金复国之后,立刻向宋称臣,得到宋国的支持,才能长久跟女真人对抗。 称臣,耶律破金是不愿意的,却辩不过刘佶的道理。索性将一切政务交给刘佶安排,他跑去北边采用同样的办法,收复了近在咫尺的苏州。他终于收复了一座正儿八经的大辽城池。也终于惊动了防守这一带的女真猛安,他们从复州打了过来。 但却没能奈何得了耶律破金,因为短短几天时间,萧灭女真就赶来汇合,而且带来了三千兵马。大量后援还在源源不断的开来,其中主要是燕云汉人,真正的契丹人极少。女真人吞并辽东之后,这一带的契丹人不是死了,就是跑了,投降的则都打散安置在女真谋克中,而且大多都不在辽阳府,而在更北方的咸平府,暂时接触不到。 不过这些燕云汉人也心向大辽,因为他们跟契丹人一样,都是亡国奴。而且是最早被女真人掳做奴隶的一批人,更加的苦大仇深。人数虽然远远少于宋人奴隶,可是残存下来的,无一不是身体强壮,适应苦寒的好汉。在这些燕云汉人奴隶的加入下,耶律破金和萧灭女真的军队,已经扩张到了八千之众,并且通过不断杀人掳掠,野性十足。 而女真人的主力,却还在宋国,留在辽东的还是老弱居多。有一些精锐,主要是从上京调来的,也只是在大城市驻防,顾及不到苏州、复州这样的辽南小城。复州千户征集的女真老弱,别说夺取苏州,耶律破金轻易击退他之后,趁势就拿下了复州千户的驻地复州城。 现在他直面金国在辽南半岛设立的曷苏馆路治所宁州,哪里有至少三百女真精兵,还有两千多老弱,这才是难啃的硬骨头。 第一百三十九节 复辽(1) 田平带来三千骑兵,女真人果然很好抢,但最好抢的地方已经被抢光,两河口周边百里内几乎找不到一个完整的女真寨子。 好在姜滑够胆,在辽阳府沿岸登陆,构筑坚固的水寨,连营十里,有两百艘战船为依托,跟辽阳府的上万女真人对垒。牵制了女真大量兵力,田平才不想去打女真人的城池,他来这里为的是不花钱买马。 他的骑兵胆子很大,都是流寇出身,杀人放火,他们是专业的。加上从李慢侯手里弄来了大量酒精和火药,四散开来,大寨子不碰,专挑好打的小寨子放火,他们也不抢女人,就抢马和财物。抢了就跑,倒也不乱杀人,没那个工夫。 他们速度快,活动范围也大,所过之处,除了留下一座座燃烧的村寨外,还留下了一大批缺衣少粮的难民,不仅仅是女真人,还有大量奴隶,田平可不抢人,更不会浪费时间组织人撤离。 这种专业,让他的速度极快,破坏力极大。 不过田平的好日子来得快,去的也快。他紧赶慢赶,七月才赶到辽东,只抢了一个月左右,就开始遇到大股的女真精锐,本来就不想打,打也打不过,西军的保守思想,加上流民的敏锐嗅觉,让他们很快意识到危险,立刻撤退。 他们是撤退了,可是从辽阳府以北直到沈州(沈阳),三百里范围内,本是村寨相连的大平原上,却留下了数万难民。这些人今年的收成算是完了,全部依靠金国救济的话,金国没这种制度。 新的麻烦摆在金太宗的面前,他突然意识到,今年辽东平原非但无法为上京输送大量粮食,很可能还需要上京反哺,可是上京一带开发不足,一直就仰仗辽东供应,这就只能从其他地方调粮。粮食本身并不缺,问题是运输太困难。宋朝人富有,就是因为他们一代一代修建的运河,可以将财富运转起来,而不是让财富躺在仓库里霉烂。但金国目前没有这种交通系统,从关内运粮的交通,甚至比不上唐朝时候。一路走陆路过来,要救济十万人口,就得动用超过百万的劳役。 金太宗不止一次的恼恨,粘罕那些人不知道他这个皇帝的难处,只知道一味主战,好捞取他们自己的军功。让跟宋国议和的动议,一次次破产。要是早几年议和,哪有现在的困境。可现在金太宗自己也不敢明目张胆的主张议和,因为宋人的破坏,辽东地区出现了一大批家破人亡的战士。他们随军出战,在陕西、河北和山东作战,家人却无端遭到了屠戮,他们赶回辽东,看到满目疮痍,如今怒火正无处发泄,此时谁敢提议和,就是跟辽东地区数以千计的猛安谋克作对,要面对数万女真勇士的怒火。 挞懒多聪明的人,他现在都不提议和,只是一个劲的开始撺掇收取山东。 山东是刘豫的地盘,而且是核心地盘。刘豫是从济南府起家的,现在在大名府建国,济南府交给他儿子统领,几乎算是第二京城,如果大名府是北京,济南府就是伪齐的南京。可是山东这几年没有经历兵火,已经恢复的不错。 挞懒提出了一个理由,说原本跟刘豫约定的是以河为界,河南地归刘豫。但现在黄河南流了,山东可都在河北。挞懒多次将绘制的河北、山东新地图送给金太宗去看,但金太宗都没有同意。 挞懒的行为十分奇怪,刘豫之所以能当伪齐皇帝,挞懒是出了大力气的,可他偏偏开始要夺刘豫的土地。一方面是因为挞懒长期驻扎山东北部,知道山东北部平原地区确实肥沃。按他的话说,这里是“膏腴之地,盐铁桑麻所出,尽在旧河南之地”,挞懒的部众很多都在这里圈占土地,当期了大地主;所以挞懒想收走新黄河以北的土地,并不奇怪。 另一方面,这是对刘豫的惩罚,因为刘豫当了皇帝后,挞懒经过东平,刘豫竟然不来拜见,反而派人来通知,说他已经是皇帝,相见无法行拜礼。所以送来了一些礼物,却不想见也不迎接,挞懒很生气,把礼物退回了,从此结怨。 这其实只是表面现象,挞懒想要山东土地,他在这里屯田很久,占的土地,刘豫也不敢收回。挞懒因为刘豫不迎接就生气?挞懒是这样小气的人吗,刘豫是这样要脸的人吗?都不是。 其实是立场问题,刘豫是得到挞懒和粘罕同时支持上位的。当时的竞争对手很多,兀术从建康忽悠来了杜充,许以张邦昌的地位,许诺封河南地给杜充;金国的储君,阿骨打的同母亲弟弟斜也支持立折家将的折可求;最后刘豫在粘罕和挞懒二人的支持下扶立,可紧接着就靠近了权势更大的粘罕。挞懒跟粘罕却是政治上的对立派,粘罕主战,挞懒主和,因此挞懒在政治上,跟刘豫成为对立面,这才想要削弱刘豫,并非为了钱财或者私怨那么肤浅。 挞懒主和,为了促成和谈,在军前释放秦桧。当时挞懒在楚州征战,一直将秦桧带在身边出谋划策,挞懒军中许多檄文、劝降的文书,都是秦桧起草的。秦桧的尽心尽力,以及秦桧的主张,也让挞懒欣赏,试图通过放回秦桧,促成和谈。于是撤军前,给秦桧安排了一艘船,留下不少财物,让秦桧带着家人回宋国,结果秦桧的船在淮河涟水军附近被守军给拦截,秦桧自报身份,而他的名声很好,天下书生几乎都认识他,涟水军一个小书生听说过,向守军证明了秦桧是忠臣,秦桧就这么被送到杭州。 当时秦桧的行为太离奇,由于无法说自己是挞懒释放的,更不敢说之前一直留在挞懒军中效力,他扯了一个让人无法接受的谎言,说他是从燕北之地逃回来的。秦桧一个文人,带着一家人,还抢了一艘船,不远万里南下,这话肯定没人信。当时就有人指出秦桧是金人释放的奸细,范宗尹力保秦桧,加上还有其他一些官员证明秦桧的操守,赵构明知道秦桧有问题,也不加分辨的终止争议,让秦桧入朝为官。 赵构是一个十分仔细的人,历史上,柔福公主从北方逃回,陷于山东一带的土匪山寨,韩世清剿匪救出了她,送到杭州,当时大臣们分不清真假。赵构就找人仔细甄别,派了伺候过柔福公主母妃的太监冯益,派了柔福公主的闺房密友去分辨,最后亲自确认后,才认下了这个妹妹。之后还有一个人,听到柔福公主的例子,也想得到荣华富贵冒充公主,根本过不了这套程序,当即被拿下处死。 在之后的十年间,柔福公主一直以公主的身份生活在杭州,直到赵构生母韦氏被放回。韦氏指正柔福公主已经死了,现在的公主只是个冒牌货,连金国人都在笑话宋国。然后赵构就不顾经过严格程序验证了身份的柔福公主的真假,直接将公主处死。当时就有人怀疑,这是韦太后为了防止她在金国被侮辱的事实,而屈杀公主。因为一个普通人,装公主本来就很难成功,公主的气质是普通人没可能装出来的,即便有影后的演技,真的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但也不可能一装就是十年,一点马脚都没有。 面对一个对朝政没有任何影响的公主,赵构都会采取严格的手段去甄别,确认之后,当他母亲一面之词指责公主是假的,赵构立刻就能杀了公主。可对于秦桧这样一个疑点重重的重臣,赵构却能不加任何甄别,立刻委以重任。并在一年后就让秦桧当了宰相,这样的一个皇帝,绝对不是什么好人,但绝对不是什么昏君。而是一个老谋深算的政客。 他能领会到挞懒送秦桧回来的目的,他接收到了这个信息,并且保住了秦桧,保住了这个信息沟通的渠道。 可惜即便有赵构支持,秦桧一时间也无法摆平南宋朝堂上的主战派;而另一边的挞懒,也因为各种原因,不敢继续坚持主和的主张。 和谈似乎走向了死胡同。 其中最大的变数,竟然就是李慢侯跨海击辽东的军事战略导致的。 李慢侯的态度,却又让人摸不着头脑。一方面他的行为,让主战派叫好,另一方面,他已经公开表明他主张和谈的态度,又让主战派排斥他。他的主张让秦桧喜欢,他的行为,让秦桧头疼。 李慢侯越来越变成朝中的第三种立场,他坚持以打促和。和谈是目的,战争是手段。打只是为了谈,打的狠,只是为了谈出一个更好的结果。 由于李慢侯心里有一套他自己能够自洽的逻辑,所以他的立场也很坚定。立场坚定的人,在面对不同立场的对手的时候,往往容易强硬。就像范宗尹,是一个主和派,而且是一个无条件主和的人,看似软弱,但态度强硬,为此敢于跟强势的西军集团对抗。最后不惜连李慢侯这个短期盟友都撕破脸。 反倒是秦桧,他也主和,但却没有坚定的立场,更能跟其他人合作。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秦桧主和,是因为主和能给他带来政治前途,范宗尹主和,只是因为主和是他的政治立场。一个把和谈看做目标,用尽手段去促成和谈,一个将和谈看做手段,通过和谈获取政治利益。 所以秦桧并没有一直坚定支持范宗尹,而是在范宗尹强势的跟皇帝斗争的时候,选择站在皇帝一边,因为最终只有皇帝才能给他政治利益,而不是什么政治见解。 同样的,秦桧发现李慢侯主和之后,他就开始拉拢李慢侯。在李慢侯请求分徐州封牛仲的时候,秦桧出了很大的力气,压制了陈规等坚决支持撤藩的官员。他希望他投之以木瓜,李慢侯能报之以琼瑶。 就在姜滑带兵纵掠辽东平原的夏季,秦桧派人来海州,希望李慢侯能从辽东撤军。 第一百四十节 复辽(2) 秦桧这一次没有走官方程序,显然秦桧还镇不住朝堂。 赵构希望和谈,所以秦桧成为唯一的宰相,但主战派的势力并未削弱,而是在地方上越来越强势。长江沿线的吕颐浩,荆湖南路的张浚,都拥有极高的威望和权势。 吕颐浩自己手里就有五万兵马,在建康府路大权在握,名义上甚至能节制所有沿江部队;张浚通过监督岳飞剿匪,先后平定了荆湖北路的李成、荆湖南路的钟相杨幺、两广交界的曹成等巨寇和农民起义,岳飞手下兵马也得到大大扩充。 另外,所谓的官军,全都在刘光世、张俊、韩世忠这些西军将门手中掌控,他们都是主战派。 秦桧可以依赖的军事力量,到头来竟然只有李慢侯。 发现情况发展到这种局面,李慢侯自己都怕了,跟秦桧这货拉上关系,他一世英名岂不是要毁的干干净净。 撤军当然是不可能的。不仅仅出于不愿意跟秦桧合作的情感,而是他的立场如此。 他继续表示,撤军的前提是和谈,他可以支持秦桧先去和谈,谈成约定撤军。提前撤军也不是不可以,但必须对等,金军也得从目前的交战区后撤,从陕西、河南一带撤走。 他的要求不过分,一点都不极端,否则他就该提出要金军从河北、山东全部撤军。 秦桧的使者回去了,很快公主的私信来了,公主也希望李慢侯撤军。原因是,如果不撤军的话,很可能今年金军又会南下报复,去年都打到了长江边,长江以北的官兵仓惶溃逃,满朝惊恐,皇帝险些再次逃到海上去。结果金军没来得及过江,今年如果再来,谁敢保证金军不过江? 从公主的字里行间,李慢侯分明感受到了赵构的惊恐。显然这信不是公主自己要写的,而是赵构在通过公主向李慢侯传达意思。 当朝宰相和皇帝都希望李慢侯结束辽东的军事行动,李慢侯当然可以以藩镇军兴自便的权力坚持。但得罪这样的高层,将会让他以后的其他行动,很难顺利的展开。 李慢侯的目标可不仅仅是保住半壁江山,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早就跑去江南逍遥自在去了,没事勾搭勾搭公主,做做生意,搞搞小科研,这辈子也能活的很潇洒。可他要的是恢复旧山河,重构宋文明。这是一个非常宏大的系统工程,需要持之以恒的长期投入。没有来自高层的支持,几乎很难完成,一旦高层处处掣肘你,不可能完成。 一个是李慢侯看不上的皇帝,一个是李慢侯厌恶的宰相,可这样的人,却偏偏是他无法得罪的。 赵构的地位是他血脉里带来的,李慢侯动不了,除非他造反,但那样一来,局面会比现在还坏。一旦没有赵构这杆残破的旗帜,很难想象江南半壁能够稳定。现在已经很乱,没有了赵构,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将目前的各路势力勉强捏合到一起。李慢侯不可能号令张俊、岳飞、刘光世和韩世忠这些人,李慢侯甚至都调不动林永集团,到时候各行其是,金兵打过来之后,恐怕投敌的不止一个。局面可就不是现在的局面,就成了蒙古人灭南宋的局面。 但秦桧还是动的了的,秦桧不过是一个宰相,一个赵构用来和谈的工具。之所以吕颐浩和张浚这样的人只能在地方上施展抱负,不是因为他们的能力差,威望低,只是因为他们的主张得不到赵构的认可。换一个同样主和的,并且有操守的官员,赵构未必不能接受,只要比秦桧更能主和就行。 这样的人不好找,有能力的文臣很多。赵鼎是最强的,虽然跟吕颐浩关系不睦,但都是主战的。同为主战派,张浚的执行力很强,胆子很大,但赵鼎更有谋略。 史上发生过一件事,刘豫在山东散布谣言,说赵构身边的大太监在收集信鸽,传到南宋朝堂上后,张浚立刻建议杀了太监,澄清谣言,这家伙一副傲慢,杀武将都跟杀狗一样,太监就更不当人了;但赵鼎却力主将冯益流放,张浚不理解。赵鼎解释说,皇帝不除冯益,别人会怀疑到皇帝头上,但要杀冯益,宦官群体会担心皇帝以后会常用这种杀太监证清白的方法,肯定会力保冯益。结果会让宦官抱团,形成阉党。如果流放了大太监冯益呢,皇帝也能证明清白,太监们不但不会抱团,反而会眼红争夺冯益留下的位置,更加的分散。 可惜这样一个人,却是一个坚定的主战派,而且是那种无法像现实妥协的人。当初形势危急,皇帝都被扣了,他依然不同意割让河间、中山、太原三镇给金国换取和谈。后来金兵威胁朝臣要他们签字同意立张邦昌为皇帝,赵鼎不肯签字,跟张浚一起逃到太学躲起来。 这样一个有谋略的人,同样因为坚定的主张带来的无法动摇的立场,而让自己强硬,从而变成了被政敌利用的弱点。最后被秦桧逼的绝世而死。 而且目前的情况下,李慢侯需要的一个能带来短暂和平的人,赵构也不会接受一个主张北伐的人。可惜在主和派中,很难找到意志坚定,像范宗尹那样的人。真有,却又太极端,跟李慢侯无法合作。 或许得找一个自己人,李慢侯评价着他目前的能量,左右朝政还不行,但捧一个自己人入朝,已经可以做到。与其让秦桧这样的人利用自己的军功获利,不如换取一个自己人入朝充当喉舌。 这个人其实也没得选,他是公主府的背景,跟官僚系统没有瓜葛,科举出身的文官,又一个个清高自傲,有可能结交,但绝不会唯命是从,甚至一边合作,一边心理还看不起李慢侯。李慢侯目前唯一能信任,且能合作的高级文官,也就是晏孝广。主要还是晏孝广并非科举出身的文官,是靠着门第,加上功劳,跻身文官之列。两人以前就能合作,现在更能合作了,因为李慢侯到底是晏孝广的女婿,这是天然的纽带。晏孝广入朝必然要为李慢侯说话,因为两人是绑在一起的,李慢侯如果出问题,他这个岳丈会受到牵连,在弹劾之下只能灰溜溜的离开中枢。 而且晏孝广入朝的操作空间很大,他是宰相门第出身,虽然没有科举背景,但这个门第足以让他被其他文官接受,加上他在扬州的功绩,已经足以支撑他入朝。缺的只是临门一脚了,操作很简单,找人举荐一下,走走程序,基本上不可能有文官会反对,皇帝再意思一下,就可以安排一个御史之类的闲官先做着,等待御史中丞、待御史之类的准宰相出缺。 现在皇帝通过公主的渠道来向李慢侯提要求,这也就是赵构这种毫无威望的皇帝,才不得已这么干。就好像刘豫造个谣,赵构就必须证明一下,否则民间和官僚群体就可能怀疑到皇帝身上,会怀疑是皇帝指使太监暗通伪齐,是不打算收复伪齐控制的祖宗土地。 要李慢侯撤军,同样面临这样的困境,李慢侯打击的是女真人,现在有无数人为李慢侯叫好,皇帝说让他退兵,肯定有一批政治势力站出来抨击皇帝,拿祖宗制度压他。 所以皇帝才通过这种私人的渠道,试图让李慢侯先退兵,安抚女真人,让秦桧那边继续操作和谈。 皇帝提了要求,李慢侯做了,晏孝广入朝,皇帝不可能不答应,这就是政治,是实力的博弈,是利益的互换。 于是李慢侯派人将姜滑先招回来商议。 “姜统制,辛苦了!” 李慢侯派姜滑去的时候,没想到姜滑能玩的这么好,闹的这么凶,都影响到金国朝堂的政局走向了。之前他只是希望姜滑能在觉华岛立足,然后不定期的去骚扰金国海岸,让他们不能从容调集力量南下。没想到姜滑竟然将辽东数百里搅的一团混乱,释放了十万奴隶,武装了三万奴隶军团。 “不辛苦。都是太尉的计谋高妙。” 姜滑笑道,一点都不居功,这是一个油滑之人。 李慢侯叹道:“你做的比我设计的好。之前我向朝廷保荐你在辽东开镇,可惜朝廷不许,你有什么想法?” 收到契丹人在大连一带立足的情报后,李慢侯向朝廷提出要在辽东开藩镇,但朝廷回复说,以后不再设藩镇了。 结果是去年在徐州开镇的牛仲,竟然成了最后一个开藩的藩镇。 “卑职全听大人安排!” 姜滑说道。 李慢侯道:“契丹人在辽南半岛上占了一块地方,现在闹的很厉害,一直在攻城略地,连路治都打下来了。你在哪里最了解情况,你觉得他们能成事吗?” 姜滑摇头:“契丹人疯了。他们占了区区尺寸之地,就打出了复国的旗号。现在遥尊耶律大石为辽国皇帝,耶律破金和萧灭女真各领南北两院,自称大王。招降纳叛,聚拢了两万多乌合之众。我看他们过不了这个冬天,就要被女真人弄死。” 李慢侯点点头,女真人的主力逐步回援,田平那个狡诈的家伙早早收手,契丹人却看不到任何势头,还在疯狂扩张,女真人一旦腾出手,肯定会重点照顾他们。 “那他们就没有一点机会?” 李慢侯问道。 姜滑道:“要是收起现在的疯劲。踏踏实实守合厮罕关,能保住南边一小块地方。我去看过了,那里背山临海。要是有水军支撑,守下去没问题。最不济还能退守海岛。” 李慢侯点点头:“你再去一趟辽东。亲自跟他们谈谈,我们得撤了。叫他们做好守备,我给他们留一百艘战船。以后能不能活,就看他们自己了。” 姜滑惊讶:“我们要撤?” 李慢侯点点头:“留足够的人手守着觉华岛。打契丹人的旗号,跟我们自己留个后门,也给契丹人留个后路。其他人都撤回来!” 姜滑道:“怕不好撤回来。那些人,以前要报仇,现在……” 李慢侯道:“我知道,抢上瘾了。不愿意回来的,就留下。多少都行,让他们打着契丹人的旗号。你带着官兵得回来,能带回来多少是多少。” 姜滑又道:“不知太尉让我带兵回来,如何安排?” 这家伙刚才说都听李慢侯的,现在又问怎么安排,模棱两可,安排可以解释成安排他的兵,也可以解释成安排他的人。 李慢侯笑道:“刘豫最近跳的很凶,该给他一点颜色尝尝。朝廷不开藩镇,你立下了大功。当个知州还是可以的,你的兵都习水战,正好去收复登州!” 兵和人的安排,李慢侯早就想到了。 第一百四十一节 接驾(1) 一个知州,知州姜滑很知足。 大部分人其实对藩镇并不感兴趣,因为不知道藩镇的好处,真正知道藩镇好处的文官,却认为藩镇是一个对国家大有弊端的产物。 最不感兴趣的,是那群浙兵,他们只关心钱,每个人想的是如何赚了钱回家过好日子。其他军官对官职、俸禄和品级比较在乎,这些不同群体的认知观念差异非常大。 真正对藩镇感兴趣的是西军,因为他们已经半只脚踏入了藩镇文化,能看到过去将门的那种风光。真正跟唐朝藩镇比较,他们其实也不懂。 姜滑是山东人,对他来说,一个知州就已经很威风,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当知州老爷,一个县太爷以前就能压的他们这些平民喘不过气,现在他比县太爷还高,有什么不知足的。 李慢侯用各种方式激励这些不同的群体,西军军官喜欢藩镇,就让他们去做藩镇,流民军官喜欢当官,就给他们官当,浙兵军官喜欢钱,就只能给他们钱。一方面是这样做,效率最高,另一方面也是迫不得已。 在各种规章制度的限制下,培养军队的成本非常高,只有这些最符合实际的方式,才能最高效的培养出强军。唐朝藩镇军队的战斗力非常强,但养兵成本却并不高,不然藩镇也不可能养得起,那就让西军将领们去做藩镇,反正藩镇是朝廷设立的,他们不当,就会让郭仲威那样的流寇当,李慢侯当然要让自己的人去当;最迫不得已的,其实还是财政问题。 他在海州当藩镇,朝廷三年没有征税,但从明年起已经开始要征收。朝廷从地方上征收的正税,叫做上供。范宗尹设藩镇时,宣布暂时免征三年上供钱。当时他们也征收不上,地方上连一个文官都没有,全都被土豪和流寇占据,谁去给他们征税去? 现在地方上的控制力变强,期限也到了,自然要开始征税。对于朝廷从海州地区征税,李慢侯并不拒绝,因为正税其实没多少。宋太祖太宗留下的正税额度很低,以前全国上供钱加在一起,一共两百万贯,分到海州等地方,就更好了。这不是说全国农民只交这么点,而是地方收上来交上去的那部分“上供”,剩下的叫做截余,上供和地方截余的比例,一般上供只占十分之一,绝大多数税赋都给地方政府保留。否则北宋不可能只有两百万贯的财政收入,正赋大概能收两千万贯,地方截余了九成。 只有十分之一上交,李慢侯当然没意见,况且还只是正税,他的幕僚计算过,明年上供额度,大概只有两万贯左右。朝廷没有提在江南实行的经制钱,显然是准备逐步收回藩镇财政,先从最不敏感,而且最正当的正赋上供开始。加入一下子在藩镇地盘内全面摊开江南那套搜刮手段,恐怕藩镇们要造反。 一旦藩镇接受上供,在政治上就有了很强的象征性,象征着藩镇对朝廷的臣服。给藩镇之下的士人一个很强的心理暗示,那就是朝廷还是有很强控制力。同时这也是一种试探,如果藩镇连正赋都不愿意上供,朝廷就该采取其他态度对待藩镇了。 为了两万贯不值得跟朝廷闹翻,但之后李慢侯明白,朝廷肯定会开始从其他合理合法的地方,继续整顿藩镇财政。私盐肯定要打击,这块不但是重头,而且朝廷占理。一旦朝廷控制了藩镇的盐税,就不仅仅是象征性的问题,而是真的对藩镇财政拥有了掌控力,失去盐利支撑的藩镇,大多数都撑不起现在的军事力量。要么在经济上依附于朝廷,要么只能压缩军队。 在私盐问题上,李慢侯不打算硬抗到底,这不是他的底线。尽管私盐每年已经可以给他带来一百万贯左右的利益,可为此跟朝廷走向对立,非常不划算。李慢侯比较担心的是江北林永集团,他们的财政对盐利依赖性极大,没有私盐买卖,好几家都撑不下去。他们有可能铤而走险,反正之前的私盐贩卖,他们就一直在铤而走险。 相比较而言,李慢侯的财政一直较为良性,因为他一直在控制财政开支。他对此极为重视,否则他也不可能分地盘,用这种方式刺激部下。全都用钱的话,他其实也支撑不下来。他的财政开支一直居高不下,每年都在千万贯上下徘徊。他无法压缩,但极力限制继续扩大。因为千万,是一个他能承担的范围。 李慢侯目前的财政收入来源,不计公私,略超千万这个数字。开海带来的收益,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大,目前还只有三十万贯,加上开海带动的商业繁荣制造的收益,海州、淮阳军境内的商税收入总计一百万贯。私盐买卖一百万贯。更多的是靠土地收益,遍及长江以北的近千万亩土地,每年带来的地租收入有三百万斛粮食,粮价依然不低,这笔粮食价值就接近千万贯。 他通过发行粮票等方式,每年还能收入一百万贯左右的铸币税。总收益每年大概在一千四五百万贯,刨除一千万贯的支出每年能盈余几百万贯。可如果他承担了林永集团的全部开支,几乎就剩不下什么。 因此朝廷要在李慢侯财政的边缘动手,他的压力不会太大。 李慢侯真正在乎的,是朝廷从对他的授权开刀,是不在允许他管理地方事务,是不在许可他军事行动自便,那他是一定要抗争的。 而现在,李慢侯面对的,就是朝廷没有动他的边缘利益,而是直接从军事行动这样的核心利益方面开刀的局面,让他很抵触,却又不想立刻撕破脸。 让姜滑打着契丹人的旗号继续保持,算是阳奉阴违,他认为这是对的。某种程度上,他跟张浚、范宗尹一样,认为是对的事情,就一定要去做,都是有坚定立场的人。 刚刚处理完姜滑的事情,送他离开海州去觉华岛处理撤退事宜,越国公主府却突然派人来通知他去扬州接驾,越国公主赵多富竟然要来扬州? 理由是公主去公主集点验她的食邑后,突然萌发对扬州的思念之情,想来扬州的公主府巡游几日,皇帝则认为公主曾经在这里住过多年,经历过许多变故,深表理解,恩准了。 李慢侯还正在给朝廷草拟关于撤军的奏章,没想到还没发出去,朝廷这边就又有行动,让他觉得赵构对于辽东军事行动的恐慌,比他想象的要严重的多。 不久前通过吴国长公主的私信劝李慢侯撤军,回头又立马派来了越国公主亲自来扬州,显然赵构对辽东军事行动的恐慌,已经到了一日都等不及的程度。生怕吴国公主的私信劝不动李慢侯,派来一个跟李慢侯有过几年接触的越国公主亲自督促。 到底要不要去接驾,成了李慢侯心里一个心结。 情感上当然没有矛盾,肯定是想去见一见越国公主。两人相处了好几年,他对赵多富很了解,私下里称他嬛嬛,可以说曾经同生死共患难过。不是李慢侯,赵嬛嬛早就被掳到辽东,不知道被那个女真莽汉糟蹋了。北方偶尔传回那些宗室女子的惨剧,都让赵家姐妹会想到这段救命之恩。 理性上,李慢侯却十分犹豫。去了,这意味着向皇帝证明,两个公主对他有强大的约束力,这意味着两个公主将会被赵构当做约束他的工具。两个公主就不得不卷入他这个地方实力派跟皇帝,跟朝堂的博弈之中。这对两个宋朝公主来说,真的不是什么好事。如果不去,从此就跟公主做了切割。让所有人都看到,公主对他来说,完全没有意义,没人会在生出用公主约束李慢侯的念头。 但是,如此切割。感情上,难免又让两个公主失落,觉得再也依靠不了李慢侯。最重要的是,其他力量在倾轧公主的时候,也将不在顾及李慢侯的态度,他将保护不了公主。上次在扬州平山堂,李慢侯已经确定的知道,公主也会受委屈。他们的行为举止,受到宗正府、朝官的大量批评。之前范宗尹就曾经针对过公主,认为两个公主在江南的土地太多了一些,竟然高达几十万亩。其中主要集中在太湖周边,都是沃野良田。 公主拥有庞大的免税地产,这是疯狂敛财的文官不愿意看到的。可大多数文官不也是这样做的?没有人像张浚那样献出家财,却盯着了公主的私财,无非是因为觉得公主弱势,可以动一动。张俊这个军头,在杭州周边掠夺了那么多地产,他们虽然也批判,却动不了。一旦跟公主切割,就减少了公主借助藩镇威势,抗衡官僚和宗室势力倾轧的力量。 在情感和理性之间纠缠了整整一天,李慢侯还是决定去。彻底切割看似安全,却太过被动,这不是他的性格。他也知道出兵辽东,会惹怒女真人,他们会报复,但李慢侯认为这样可以掌握主动。出兵辽东会惹恼女真人,但同时也能牵制女真人。最有利的,不是敌人高兴之下的大方,这太侥幸,而是敌人即便恼怒,却依然没有办法,这才是主动。 哪怕把公主卷进权力斗争的浪潮之中,但只要自己足够强势,能保得住他们,这才是积极进取的态度。 另外他还有一个疑惑,那就是为什么让他去扬州,而不是直接去公主集?这得见了公主当面问一问了。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