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太平妖未眠》 第一卷 聊斋遗珠 序章 昆仑诡事(一) 《太平妖未眠》第一卷 聊斋遗珠 序章 昆仑诡事(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聊斋遗珠 序章 昆仑诡事(二) 《太平妖未眠》第一卷 聊斋遗珠 序章 昆仑诡事(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聊斋遗珠 序章 昆仑诡事(三) 《太平妖未眠》第一卷 聊斋遗珠 序章 昆仑诡事(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一话 消失的男人(一) 《太平妖未眠》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一话 消失的男人(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二话 消失的男人(二) 《太平妖未眠》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二话 消失的男人(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三话 胖墩 《太平妖未眠》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三话 胖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四话 诡女 《太平妖未眠》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四话 诡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五话 凶宅(一) 《太平妖未眠》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五话 凶宅(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六话 凶宅(二) 《太平妖未眠》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六话 凶宅(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七话 凶宅(三) 《太平妖未眠》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七话 凶宅(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八话 密林狼穴(一) 凶宅事件发生之后,蒲子轩便邀请祝元亮正式到开心府长住,祝元亮象征性地推辞了几次,可那语气怎么也不像发自内心,两日后,他带着大包小包的行囊来到开心府门口时,果然仰天长叹道:“唉,我们这些苦命娃,想不到今生也有机会住进这样的豪宅啊!” 也许换女人对蒲子轩来说,就如换衣服一般正常,可是和祝元亮之间的兄弟情谊,却是他最珍贵的一切。两人加起来只有一个家长,还早早失踪于茫茫人海,其实他们都是苦命的孩子,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如今终于住到了一起,那冷清的开心府于蒲子轩而言,便有了火热的温度。 祝元亮为回教国工作已然两年有余,在丽江执行过多次奇特的任务,过去两人只是玩乐,甚少谈起任务,如今走得更近,便可无话不谈。一到晚上,祝元亮便滔滔不绝地跟蒲子轩聊他的执勤经历,一晚,谈道:“我之所以相信这世上有妖怪,并非仅仅因为我喜欢看那些志怪,确实是这两年来,我亲身经历了不少奇特的邪物,着实让人难以置信。” 蒲子轩来了兴趣,要祝元亮介绍介绍他的奇闻轶事。 祝元亮绘声绘色地讲述:“前年有一次,一条怪蟒袭击了东边的杨家庄,吃掉了三个小孩,这蟒蛇虽是蛇类,却长有蛟龙一样的爪子。我们七个捕快与怪蟒斗了两个时辰,牺牲两人,终于将巨蟒杀死。 去年有一次,花坪村遭受怪鸟袭击,那鸟不但巨大,而且拥有九个脑袋,哭声像婴儿,也专门叼走婴儿,像极了《山海经》里面的姑获鸟,那次没有人员牺牲,我们用连弩乱箭射死了它。 最可怕的还是今年上半年,夏江村遭遇了人面猴身的怪物袭击,那怪物和《山海经》里面描述的朱厌差不多,战斗力也异常强大。夏江村半个村庄被毁,起义军出动了近百人战斗,牺牲十二人,才把怪物打成重伤而逃。 至于其他小怪物更是多如牛毛,比如放剧毒的蛤蟆、泛着绿光的蝙蝠、长着獠牙的松鼠……这些奇怪的东西层出不穷,一年多过一年,去年比前年多,今年比去年多……” 蒲子轩道:“有些事件闹得太大,比如人面猴身怪物,我也有听说,不过我认为万物皆处在变化之中,自然界本就是不断进化、适者生存的舞台,我们老祖宗对这世界了解得还太少,有些新物种突然出现,倒也不足为奇。” 祝元亮摇摇头:“倘若真是如此,我也懒得多费口舌,奇怪的是,这些邪物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它们的血液,都是天蓝色的,完全不像世间之物。你说进化,能进化得这么诡异吗?” “什么?天蓝色的血?那《太平妖未眠》里面演的妖怪不就是天蓝色的血吗?”蒲子轩顿时睁大了眼睛,瞠目结舌地问,“这可不是目前的任何科学可以解释的,你确定没有与我说笑?” “若是有半句虚言,我被天打五雷轰!” 祝元亮描绘的邪物倒是着实让蒲子轩感兴趣,不过他还是半信半疑问道:“既然你都参加过那么多次战斗了,为何上次去凶宅你还怕成那样?” 祝元亮摸摸脑袋:“怪物和鬼有所不同,一个看得见摸得着,一个在心里嘛。” 蒲子轩便提了要求:“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下次再遇到这种任务,你一定要叫上我一同前往,我倒要看看,它们都是哪门子的妖孽!” 祝元亮哈哈一笑,得意道:“我就料到你会来这一出,其实,我们最近就有接到新的任务。” “真的吗?什么任务?”蒲子轩兴奋不已。 祝元亮字正腔圆道:“就在前天深夜,城中心黄家巷那一带,大家都已入眠,有居民突然听到巷子里传来一阵惨烈的叫声,便推开二楼窗户往下看。当时月黑风高、寒风呼啸,借着冰冷的月光,那居民看到了可怕的一幕……” 蒲子轩骂道:“你他娘的是在跟我说书吗?到底什么怪物?” 祝元亮笑道:“哈哈,我得先将气氛营造起来啊。听好了,他看到打更的徐老汉,正在被一只巨大的狼追杀!” “狼?我们丽江有狼吗?”蒲子轩惊讶地问。 “你不就是狼吗?丽江头号好色之狼!” 蒲子轩没好气道:“去你大爷的!徐老汉被狼杀死了吗?” 祝元亮蹙着眉头道:“怪就怪在这里,那巨狼行动敏捷,沿着一排房屋上蹿下跳,如履平地,要杀死那刘老汉如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但它只是把刘老汉击倒在地,抢走了他身上的食物,便放过他性命,嚎叫而去。” 蒲子轩叹道:“倒是一条善良之狼啊。” 祝元亮摇摇头,说道:“也不尽然,昨天,城北郊区于家庄的村民于老三来报案,说他们家也遭到了野狼袭击,猪圈被毁,七头猪被活活咬死。同村之前还有村民圈养的羊、鸡等牲口被吃,这恐怕就不太善良了吧?” 蒲子轩点点头:“那就宰了它,为猪、羊、鸡报仇雪恨!” 于是,在祝元亮的斡旋下,蒲子轩获准参加次日的捕狼行动。 祝元亮、卢震,还有另外三个捕快,加上蒲子轩和于老三,一共七人,由卢震带队,在附近山林里展开了密集搜索。不出一个时辰,众人找到了一个洞穴,这洞穴约莫有四尺高,人弯着腰杆就可以进入,祝元亮道:“这里便是狼窝了。” 蒲子轩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狼,更没见过狼窝,对此类事情毫无经验,便问:“你怎么知道的?” 祝元亮卖弄地指着地面道:“你看,洞口这些泥土和杂草,像是故意制造的伪装,狼群通常都会把自己的巢穴伪装成这样,这可以瞒得过其他野兽,却瞒不过人类。我十七岁的时候就掏过一次狼窝,放心吧,不会有错。” 卢震也说道:“看这深度怕是至少有十丈,绝对是如假包换的狼窝。”随即吩咐道:“你们几个在外等候,我和祝先锋进去宰了它们。” 蒲子轩不解地问:“卢大哥不是说笑吧?我们这么多人来这里,就你们两个进去算怎么回事?多个人多个帮手啊。” 祝元亮笑笑:“哈哈,别说两人,就是我一个人去也够对付了,人多反倒怕火把烧了屁股。”转而对卢震道:“我这哥们也学过一点武艺,今天带他来开开眼界,就让我们两人去吧。” 卢震不以为然:“求之不得,那我就在外面等着了。” 蒲子轩更加纳闷:“你们为何都如此轻松?” 祝元亮贼贼地说:“进去你便知道了。” 祝元亮打着火把在前面走,蒲子轩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也确实是怕火把烧了他肥硕的屁股,便空手而入,反正有祝元亮那支火把,纵使暗一点,光线倒也够了。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九话 密林狼穴(二) 果如祝元亮所言,单纯对付这些兽类,他的胆子倒符合“先锋”的定位,他脚步丝毫没有犹豫,不肖一刻钟的时间,两人便走到了洞穴的尽头。 这尽头是一个宽敞的空间,就算七人全部进入也不显得拥挤。蒲子轩直起腰杆,正要舒活舒活筋骨,祝元亮递给他麻袋和铁锤,便打着火把四下搜寻。 “找到了!”在一个角落里,祝元亮发现了四匹中等偏小的狼,正畏畏缩缩地拥挤在一起。它们的眼睛里闪烁着惊恐的绿光,望着两人瑟瑟发抖。 祝元亮这才告诉蒲子轩:“别看狼群凶猛,但那是在外面,只要我们一进入它们的巢穴,它们便会像失了魂一样的小绵羊一般任我们宰割。就像这样……” 祝元亮举起铁锤,朝着一匹狼的头部手起锤落,那匹狼便凄厉地哀嚎一声,倒在地上。祝元亮随即把狼尸扔进麻袋,对着另一匹狼又是一锤。 一眨眼工夫,祝元亮就解决了两匹狼,剩下两匹狼顿时更加惊恐了。 祝元亮道:“这两匹,交给你了。” 蒲子轩看着可怜的两匹小狼,于心不忍,说道:“它们要是主动攻击我,倒也杀得有凭有据,可这……” 祝元亮道:“哟,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同情心的。别忘了,你若不杀它们,它们就会去袭击村民的牲口,还会叼走小孩。” 想想也是,蒲子轩心肠一硬,“啪”、“啪”两下,把两匹狼依次击倒,装进麻袋。 两人又在洞穴中找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狼后,朝山洞外走去。祝元亮道:“这只是小狼,我们还要去找更多的狼窝。” 然而,祝元亮没有料到,报复来得如此之快,待两人到达洞口时,迎接他们的不是那五人的欢呼,而是真正的战斗。 只见等候在外的五人正被狼群团团围在入口处,粗略看去,一共有不下二十匹,而且匹匹都比里面的狼个头大得多。 待两人回到洞口,狼群看着两人手里滴血的麻袋,顿时纷纷抬头哀嚎。此刻已是黄昏时分,在夕阳的映衬下,那叫声显得异常荒凉而可怕。 蒲子轩这才体会到,狼在洞内洞外完全是两种生物,此时的狼群看起来具有十足的攻击性,哀嚎完毕,一匹匹狼开始兜起圈子挪动,像是在排列阵势,又像是在寻找最好的进攻角度。 于老三像是着了魔似的喊道:“奶奶的,这些畜生,老子跟你们拼了!”便挽起袖子,跃跃欲动。 祝元亮拦住于老三,冲蒲子轩喊道:“把麻袋扔给它们!”说完,自己先把手中的麻袋扔到了狼群中。 蒲子轩也随即将手中的麻袋丢出去,其中一匹小狼从麻袋中滚落出来。由于蒲子轩下手不够狠辣,这匹小狼并未断气,在血泊中瑟瑟抽搐。 一匹狼走到小狼跟前,忧伤地用鼻子嗅了嗅小狼,伸出舌头舔舐它的伤口。 祝元亮喊道:“这他娘的八成是它们的母亲,快跑!” 趁狼群还沉浸在伤感中,七人一溜烟地往密林里跑去。 蒲子轩不甘心地问:“我们是来猎狼的,为何看到狼群,反而要逃命了?” 祝元亮边跑边说道:“在那样的平地上,我们七人被那么大一群狼包围,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我们得把他们引过来,各个击破。”说完,递给蒲子轩一把连弩。 蒲子轩这才明白,把小狼尸体扔给狼群,并非为了逃命——人类速度再快,也快不过这些天生的猎手,祝元亮这么做,恰好是要激怒它们,引它们追来。 果不其然,狼群在七人身后紧追,但密林中树木众多,狼群失去了在平地上的优势,逐渐被分割为二十多匹个体。 冲在最前头的狼算好了距离,腾空而起,向七人猛扑过来。祝元亮掏出连弩,转身大喊:“去死吧!”对着狼肚子一箭射去,那匹狼便应声倒地。 紧接着,第二匹、第三匹……一匹又一匹狼扑上来,遭到了同样的厄运,除了于老三之外的六人都配有连弩,就连蒲子轩也射杀了其中两匹。 狼群追赶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纷纷去关心同伴的尸体,直到所有的狼群都消失在视野之外,七人也才停下脚步,大口喘息。 一一报数,六人共射杀掉十八匹狼,可谓是战果辉煌。 于老三见安全了,便又往回走,来到最近的一匹狼尸体边,用石头狠狠地砸它的头部泄愤,嘴里骂着:“叫你害我的猪!叫你害我的猪!” 不就是几头猪吗? 看着这些贫苦的劳动百姓,蒲子轩也在心里暗自感慨,他都看不上的东西,却或许是这些村民维持生计的全部。为了几头猪,竟然冒着生命危险前来找狼,只为亲眼见证凶手伏法,以泄愤怒,真是应了那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众人纷纷跟上去,卢震安慰道:“于老三,算了,报了仇就好,走吧。” 于老三哽咽道:“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和女儿吃不饱也就算了,我爹长年卧病在床,就靠着这点钱维持性命,这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蒲子轩看他可怜,便说了句:“不知道这些狼皮的价格,和那些猪比起来如何?” 祝元亮眼睛一亮:“对啊,这些狼皮都没怎么破坏,把它们的皮都剥下来吧!于老三,我们拿着也没用,都给你吧!” 于老三又惊又喜,问:“真的吗?” 卢震道:“我同意,大家都没意见吧?” 一行人纷纷表示没意见,于老三对狼尸体的态度立刻由憎恨转为爱惜,直后悔刚才把这匹狼的脑袋砸得稀烂。 就这样,于老三获得了十八张狼皮,直对众人致谢:“各位壮士的大恩大德,于老三永世不忘。” 有捕快问道:“今天就到这里了吗?” 天色已晚,祝元亮道:“收工吧,剩下那三五匹狼,量它们也不敢再来村庄造次了。” 蒲子轩关心的则是另一个问题:“这些狼,血液都是红色的啊。” 祝元亮哼哼一笑:“我只是说有任务,没说对手是妖怪啊。怎么?你他娘的还不过瘾?” 蒲子轩想了想道:“我还是觉得事有蹊跷,最初的目击者不是说,那袭击徐老汉的狼巨大无比,又在房檐上上蹿下跳?这些畜生,恐怕没这个本事吧?” 祝元亮摆摆手道:“呵呵,这种事情我见多了,有些人嘛,为了引人注目,就把案情谎报得神乎其神。再说了,那么深的夜,谁会看得那么清楚?反正,下次遇到了真正的妖怪,我还会叫上你的。” 没见到怪力乱神的东西,蒲子轩反倒有些失望,无奈地陪着众人回程,一路上,望着傍晚斜挂的月亮思绪万千。 确实,他还从未亲眼见证一只真正意义上的怪物或是妖怪,可是,越来越多的谜团却在他的脑海中萦绕不去。真相,或许离他依然遥远,也或许,待明天的太阳升起,便会不约而至……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十话 丽江狼人(一) 回军与狼群作战的消息不日便在丽江范围内传开,由于不断地经传播者加工,版本也不断发生变化。 也不知道究竟是老百姓胡编乱造,还是当局为收服民心有意为之,蒲子轩听到最离奇的一个版本是:回军将士在密林内布下天罗地网,一众将士用自身当诱饵吸引群狼追击,狼群踩到了机关,霎时间,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方圆数丈的大坑,狼群便纷纷落入回军将士布下的陷阱中,紧接着,四面八方万箭齐发,将数十匹恶狼尽数射死。 祝元亮对别人称自己为“回军将士”颇为满意,听到这个说法亦是哈哈大笑,对蒲子轩叹道:“看吧,这便是世人的悠悠之口。乱世之中,百姓如同惊弓之鸟,你做的好事坏事,都会被放大十倍百倍,所以我说啊,那个深夜出现的巨狼,八成是胡编乱造。这不,都十日过去了,丽江不也没发生什么怪事嘛?” 然而,就在祝元亮说完这话之后的第二天,便一语成谶了。 上午,城北之外三十里处的黄家村,一个村民报案称:“最近三日,几户村民家中悬挂的腊肉连续遭遇野狼偷盗。”祝元亮便满不在乎道:“看来那些残余的狼饿慌了,又下来偷荤了,待我们晚上召集几个人将饿狼射死便是。” 午后,祝元亮便会同卢震等人前往衙门再次协商猎狼事宜,蒲子轩也在场。会谈正酣之时,门外又急匆匆地冲进一男一女前来报案。 男的道:“我叫黄平安,是黄家村人,这是我的婆娘吴远桂。” 不等两人说案情,祝元亮就先开口道:“又是黄家村?想来你们家的腊肉也是被偷了吧?要过年了,这些东西最好不要挂在屋外。” 吴远桂哭丧者脸道:“要是有那么简单就好了,是我们的娃子,出生才五个月的娃,被狼给吃掉了!” 人命关天,众人顿时严肃了起来,卢震问:“几时的事?” 吴远桂道:“就是今天早上,我外出办事,想到一会儿工夫就会回家,便把娃子放在床上……” 黄平安一听顿时勃然大怒,骂道:“你这臭婆娘,办事?办什么事?明明是你逛集市给自己买新衣裳,嫌娃子烦躁,把娃丢在家里,才害死了他!老子在外面辛辛苦苦挣血汗钱,你他娘的在后面给老子捅娄子!你狗日的就是罪魁祸首!” 吴远桂反抗道:“好,我承认,我是出去给自己买衣裳,我就是想对自己好一点,有什么错吗?你呢?你在外面挣的钱,有给过我和娃子一个铜板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的钱,都给了青楼那个姓风的狐狸精!” 黄平安大怒,抬手便给了吴远桂一记响亮的耳光,骂道:“你狗日的再胡说八道,老子抽死你!” 吴远桂捂着脸大哭道:“娃子是在我手里丢的,你打吧,打死我好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黄平安正要抬手继续施暴,祝元亮制止道:“两位的家事,可否回家慢慢料理?你们还是把案情详细说来听听吧。” “哼,回家再慢慢跟你算账!”黄平安谩骂完毕,转而对众人说道,“今日上午,我去松庄给人做工,便一直心绪不宁,感觉家里会发生什么事情,便早早回家看看。还没进屋,便看到一只巨狼叼着我的娃子,从窗户跳出来,跳上房檐,飞快地跑出,一溜烟就不见了。我赶忙进屋一看,只见床上的娃子确已不见踪影,只剩一滩血迹!” 蒲子轩顿时一惊:“又是会飞檐走壁的巨狼?” 祝元亮严肃问道:“黄平安,此事实在蹊跷,你可要如实相告,你可看清楚了?确定是狼叼走了娃子?” “千真万确!对了,我还在床上发现了一颗狼牙,想来必然是那巨狼掉落。”说完,从怀里掏出一颗獠牙,交给祝元亮。 祝元亮端详一阵,又交给卢震。卢震看后点点头:“确实是狼牙,看来巨狼之说,并非空穴来风。” 黄平安立刻跪倒在众人面前,哀求道:“我们不是那巨狼的对手,求各位大人一定要为我们作主,杀了那畜生,为我们报仇啊!” 祝元亮道:“不必惊慌,黄家村近日来连续遭饿狼偷盗,我们本来也打算再度上山灭狼,一定为你报仇!” 蒲子轩颇感兴奋:“好,我这手正好痒得难受,又可以去打猎了!” 卢震思忖了片刻却说:“诸位莫慌,此事和上次不同,狼本是群居动物,绝少有狼会单独行动,此次的罪魁祸首,想必就是那一只独来独往的巨狼,我们要上山围猎捕获,怕是极难。我认为,那畜生既然连夜盗窃,今晚也一定会再来黄家村,我们呢,就来一个‘请君入瓮’,埋伏在村子里,待那畜生现身,用连弩射死便是,省时省力。” 黄平安一听,直说“好好好!”又提了一个请求:“只是,请诸位大人让我参加此次行动,我一定要亲手宰了那畜生,为我娃子报仇雪恨!” 卢震血性地应道:“好,不如让村民都准备好,待我们射伤那怪物,大家一起出来,乱刀砍死它!” 祝元亮问:“此次行动,召集多少人?” 卢震想了想道:“此次狙击行动,不必大动干戈,你、我、蒲子轩三人,我再叫上另外一人。” 蒲子轩问:“谁?” 卢震说完便朝内屋候命的捕快队伍喊了一声:“紫晴,你过来一下!” 蒲子轩听到这个名字,立即睁大了眼睛。他平日酷爱寻花问柳,其中一有染的女人名字,正是方紫晴,顿时心乱如麻,直祈祷这是重名巧合。 谁知,一名翩翩女子从屋内走出来,正是蒲子轩所认识的那个方紫晴!蒲子轩目瞪口呆地嗫嚅:“你……你是……” 方紫晴见了蒲子轩,顿时也是惊恐万分,只好皱皱眉宇,冲他做了一个“嘘”的口型! 卢震好奇地问:“怎么?你们认识?” 蒲子轩赶忙找托词:“不不……那倒不是,只是女人也要参加如此危险的行动吗?” 卢震得意道:“怎么,祝先锋可以找外援,我卢震不可以?告诉你们,这是我内人方紫晴,自小也是一把习武的好手,想加入起义军,却一直没有表现的机会,今晚就带她去练练,也立个小功。” 蒲子轩顿时更加惶恐,关心的倒不是她身手问题,而是她的身份!若是普通身份,倒也罢了,没想到,他居然染上了卢捕头的妻子,这要是穿帮,该如何收场? 方紫晴也只是慌神了一下子,便调整好状态道:“蒲公子放心,小女子自有分寸。” “自有分寸”听起来既像是在说捕狼之事,又像是在对蒲子轩暗示着什么。 对对,只要我不说,她不说,事情永远也不会被外人知晓。蒲子轩一边这么想,一边顺水推舟说道:“既然两位早有安排,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十一话 丽江狼人(二) 是夜,卢震、祝元亮、蒲子轩、方紫晴四个战力加上黄平安,一共五人,早早便埋伏在黄家村一方巨石后面埋伏等候。这是个上佳位置,主要农户的房屋均在巨石六七丈范围以内,连弩可及。村民们故意在外房梁上挂上一串串上等的腊肉,引诱那随时会到来的猎物。 此时已是临近过年,丽江的山区异常寒冷,五人在寒风中从亥时一直守到寅时,村庄却未见任何异动。蒲子轩冷得打哆嗦,已不止一次跑到路边小解,嘴里还不停嘀咕道:“奶奶的,到底还来不来啊?再不来,我要回去了。” 祝元亮调侃道:“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就是经不起风吹雨打啊,起义军要是你这副鸟样,拿什么来推翻满清鞑子啊?” 被这么一说,蒲子轩心里顿时十万个不乐意,便四下张望,冲着一个坟堆惊道:“啊?那……那是什么东西?” 众人问:“怎么了?” 蒲子轩语无伦次道:“我……我刚才看见一个披头散发、身着白衣的女人,没有腿,在那坟堆上站着……不对,是飘着……” 祝元亮立刻缩紧了身体,战战兢兢地问:“哪……哪里?” 蒲子轩道:“刚才还在那里的,该不会……该不会是飘走了吧?” 祝元亮顿时惊恐万分,下意识地捂紧了嘴巴,待蒲子轩忍不住露出一丝邪笑,这才反应过来,骂道:“滚你奶奶的,贱人,吓死人不偿命啊?” 蒲子轩报复地嘲讽道:“看来你这胖墩想进起义军,还得练练胆啊!” 祝元亮一边回骂,一边朝蒲子轩拳脚相加。就在此时,方紫晴喝了一句:“别说笑了,你们听,这是什么声音?” 众人安静下来,屏住呼吸凝神倾听,果然,远方传来一阵细微而空灵的呼吸声:“哈——哈——”那声音由小变大,让人毛骨悚然。 祝元亮警觉道:“就是这个声音!就是这个声音!每次听到这个声音,就有妖物要出现!蒲子轩,你念念不忘的妖怪,就要出现了!” 那是蒲子轩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顿时心生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在动摇着他对世界的认识。 不多时,呼吸声渐小,周遭又恢复了宁静,蒲子轩四下张望,未见任何异样,却听见卢震小声说道:“不要动,看那边!” 顺着卢震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家农户的房顶上,一个巨大的狼型身影,正趴在房檐边上,伸头去叼挂在下方的腊肉!那身影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异常骇人! 一旁的黄平安哆嗦道:“出……出现了!” 卢震发令道:“瞄准,我数一二三,就放箭!好,一……二……三!” 待卢震话音刚落,四支弩箭就从巨石这边齐刷刷地射出,虽然夜色朦胧,但蒲子轩明显察觉到,他造诣不够,只那一箭射歪了,另外三支弩箭却扎扎实实地射中了巨狼。只听那怪物在月色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便从房檐上跌落下来,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倒在地上的怪物一动不动,众人屏住呼吸等待了片刻,祝元亮发声问道:“死了吗?” 卢震下令道:“管他娘的,看那样子不死也残了,我们一起冲过去,再补上几箭!” 五人随即点燃火把,往那边冲去,把怪物的身体包围住。靠近一看,那怪物果然是匹巨狼,比一头熊还高大,面朝下倒在地上,腰部中了两箭,大腿上中了一箭,虽受重伤,身体却尚在急促地呼吸,并未死去。 卢震仗义地把连弩递给黄平安:“交给你了,为你娃报仇吧!” 黄平安举弩对准了巨狼头部,正要发射,电光火石间,那巨狼“腾”地一下跃起,挥手打落了黄平安手中的连弩,随后一个飞身上前,把弩拾起,拆得稀烂。紧接着,它露出狰狞的面孔,冲着众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 趁着火光,蒲子轩看清楚了这恐怖的一幕! 天啊!这怪物身体虽是狼型,它的脸却是一张人脸,一张女人模样的脸,龇牙咧嘴地露出獠牙,而它嘴角流出的血液,在夜色中难以判断颜色! 蒲子轩大惊道:“是狼人!” 祝元亮得意地问道:“哼哼,这下你相信了吧?” 蒲子轩道:“你这死胖墩,现在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吗?” 方紫晴质问道:“黄平安,这就是吃掉你孩子的怪物?” 黄平安急促地应道:“对对对,就是它就是它!” 谈话之际,蒲子轩、祝元亮和方紫晴同时举起连弩,准备从三个方向射击。怪物大吼一声,飞起一脚踢掉了蒲子轩和祝元亮手里的连弩,同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手拾起一把,两相碰撞,拆得粉碎。无奈怪物双拳难敌四手,背上被方紫晴接连射入两箭,顿时一声惨叫,回身一拳将方紫晴击倒,抢过她手里的连弩拆碎。 看来这狼人不是普通的怪物,它具有人类的智慧! 瞬间,四人手里最重要的武器已经全部报废,一时间众人与狼人形成对峙之势,谁也不敢上前。 狼人拔出身上的五支弩箭,拆成两截,接下来的事情让蒲子轩更无法相信,怪物竟然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句模糊的人话:“别……过……来……” 众人顿时目瞪口呆,黄平安喊道:“这怪物竟然会说话!” 祝元亮道:“这不奇怪,有些妖怪就是多多少少会说一点人话。卢队长,你还等什么?” 卢震反应过来,一吹口哨,喊道:“都出来,一起宰了这妖怪!” 一声令下,各间屋子里纷纷跑出一些埋伏好的青壮年,个个手里打着火把,拿着镰刀、斧子、铁链之类的农具,一共十多个人吆喝着围了上来,这其中还包括了唯一的女性——黄平安的妻子吴远桂。村子里一时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黄平安激愤地喊道:“就是这狼人偷了你们的肉,还吃了我的娃子,大家一起宰了它!” 众人一边高声喊着:“宰了它!”一边围拢上来,将狼人紧紧包围住。 然而,当众人看到狼人的面孔时,十有八九都露出惊恐之色,一时间,好似一群乌合之众,空有人数优势,却没有人愿意为了那几坨腊肉去当出头之鸟。 狼人见状,也不攻击,顿时腾空而起,往房顶上跳去,只见它弹跳力实在惊人,几乎要跳到房顶上,却因为一条腿受伤差一点力道,又重重摔回地面。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十二话 丽江狼人(三) 逃命不成,狼人便从人群的缺口处逃出,往山上跑去,临逃之际,还不忘拾起地上的腊肉。 “愣着干什么?都给我追!” 随着卢震一声怒吼,众人立马跟随其朝狼人逃命的方向追赶,沿路不断可见大片的血迹滴在地上。狼人因为受伤,脚步迟钝,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竟逐渐被人群追上,围堵在山坡上一块巨石旁边。 狼人看起来身体已是非常虚弱,喘着粗气,冲着众人又发出一阵绝望的嘶吼。 尽管面前的怪物早已身负重伤,但村民们依然胆怯,只会虚张声势,举着工具又与其对峙了一时半刻,卢震见状,叹口气说道:“算了,你们都歇着吧,能打的,都跟我来!”随即从腰间拔出短刀,向狼人飞扑过去,还没刺中,便被狼人的长臂一拳击飞,飞出两丈之外。 众人随即明白了,以那狼人的功夫,即使身受重伤,但无论谁上去都是这个下场。 卢震爬起来,拾起短刀,擦擦嘴角的血液,骂道:“奶奶的,给老子挠痒是吗?再来!” 方子晴见丈夫已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似要去同那狼人搏命,立刻呼吁道:“乡亲们,我们都不是那怪物对手,你们用铁链控制住它,剩下的交给我们便是,求你们了!” 众人不语,半晌后,终于有个胆大的村民拿出准备好的铁链,喊道:“好,裤子里面有卵子的跟老子来!” 这个“卵子”的激将法效果还不错,只见十多个村民自发分成两组,一组六七个人,攥紧铁链的两端,大喝着,呈“一”字型朝狼人冲去,狼人瞬即被铁链压在巨石上。它力量再大,也大不过十多个青壮年的合力,一时间好似待宰的羔羊,绝望地抓住链子哀嚎。 此时,祝元亮已经手持短刀,悄悄走到巨石上面,准备从天而降给狼人致命一击。 卢震两口子也不打算闲着,他们默契地对视一眼,随后望向村民丢在地上尚未熄灭的火把,拾起来,向狼人扔去,烧得狼人痛苦惨叫。 眼看就要收它性命,却见狼人又大吼一声,使出一股内力,身上散发出一股红色的气焰,释放出一道冲击波,将铁链和村民一起震飞,顿时只听见倒地的人群中传来连连惨叫。 卢震惊恐喊道:“注意,这怪物开始使用妖力了!” 恢复了自由的狼人瞬即冲向方紫晴,一个勾手将她击倒,踩在左脚爪下,一时间,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又比之前有所提升。而方紫晴连遭攻击,顿时口吐鲜血。 “紫晴!”卢震眼看爱妻危在旦夕,不顾一切又冲上去,被狼人左爪击倒后抓着脖子提起。 卢震对身下的方紫晴抱歉道:“对不起……紫晴,我太轻敌了,早知是如此厉害的狼妖,我说什么也不可能只叫这么几个人来……更不该叫你来……咳咳……” 方紫晴释然道:“没事……既然选择了当战士,我们一同为苍生而战死,不正是最好的归宿吗?只是,我方紫晴今生若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只有……只有来世再跟你道歉了……” 村民倒地不起,主力四人的其中两人又被狼人控制,捕猎方处于绝对劣势,此时,只见祝元亮大喝一声:“去死吧!”从巨石高处跃下,将短刀刺入狼人背部,狼人惨叫一声,嘴里喷出一股蓝血,却仍有蛮力伸出右手将祝元亮从背上拉下来,扔在地上,右脚踩其身上。 地上的祝元亮冲蒲子轩喊叫道:“他奶奶的,这妖怪太强了,怎么都杀不死……蒲子轩,你快逃吧!” 蒲子轩的武艺不及三人,换作平时,肯定拔腿便跑,但当前只有他还能行动,看这狼人亦是樯橹之末,身体早已摇摇晃晃,何况,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兄弟受死,再说了,方紫晴虽与他只有一夜之欢,但那也是他拥有过的女人,蒲子轩身为男人,决不允许那具他爱抚过的身体被这样践踏,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认为都应该一战。 于是,蒲子轩拾起卢震掉在地上的短刀,大声喊道:“胖墩,紫晴……我来救你们了!”便朝狼人飞扑过去。 果不其然,这狼人眼疾手快,用它空着的左手轻松就把蒲子轩撂倒,抓住他的腰将他提起,随即张口向蒲子轩脖子咬来。蒲子轩伸出左臂抵挡,狼人的獠牙便扎进他的手臂里,蒲子轩顿时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惨叫一声,右手挥刀刺进狼人的颈部。 狼人哀嚎着松开了口,蒲子轩的手臂上顿时鲜血直冒,但他顾不得那么多,拔出刀子又扎下去。僵持之际,蒲子轩项链上的琥珀又开始了急速的发烫。 狼人被不断地刺伤,握力减弱,蒲子轩确信它已经命不久矣,便拔出短刀准备再扎,却听见黄平安在后面大喊一声:“等等,别杀它!” 蒲子轩顿时感到事情背后有更深刻的隐情,停止了猛扎,然而,他却无法控制住胸前的琥珀,只听见一声巨响,琥珀处发出一阵猛烈的爆炸声,一道冲击波从蒲子轩身上发出,狼人顷刻倒地,众人也倒成了一片。 蒲子轩丝毫未被爆炸所伤,起身一摸项链,发现项链已经断开,琥珀也不见踪影,他浑身发热,而地上的狼人,已经倒在天蓝色的血泊中,气若游丝,不能再战。 卢震爬起来,拾起短刀准备给狼人致命一击,黄平安突然冲过来跪在地上道:“求求你别杀它!” 卢震奇怪地问:“为什么?” 吴远桂也跟上质问:“黄安平你什么意思?你不想为我们的娃子报仇吗?” 黄平安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你们待会儿便知道了。” 此时,狼人拾起掉在地上的腊肉,艰难地朝一个方向挪动着身子,蒲子轩也劝道:“卢大哥别杀它,反正它快死了,且看看它要爬向何处。” 于是众人让出一条路,只见狼人朝着山上不停地挪动,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声。 狼人已是油尽灯枯,移动得实在缓慢,直到天空亮出了鱼肚白,众人才跟着它到达了目的地——位于山顶处的一间破木房子。 就在此时,所有在场的人们都听见那破房子里传出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十三话 丽江狼人(四) 人群中有人惊呼道:“这不是黄福贵的房子吗?黄老六死了都有四五年了,怎么会……” “难道是……雨儿?”吴远桂来不及细想,火急火燎地冲入房内,众人也跟着进入,只见房间角落处有一个用茅草搭起的窝,窝里面,大小不等的八匹小狼正惊恐地盯着众人,还有一个衣着单薄的婴儿正在寒风中嚎啕大哭! 吴远桂走近一看,欣喜若狂地哭喊道:“是雨儿!黄平安,你快过来看,是我们的雨儿啊!他没死!”说完,赶忙把婴儿抱起来,不住地哄道:“乖,乖,娘在这儿,不哭不哭!” 黄平安看到婴儿,表情复杂,疑惑道:“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正在此时,狼人也拖着残破的身躯爬入屋内,艰难地移动到窝边,将腊肉扔给小狼,其中七匹小狼立即扑过去自顾自地啃起了腊肉。随后,狼人把乳tou艰难地伸到窝里面的狼崽子处,狼崽子立刻含起乳tou“吧嗒”、“吧嗒”地吮吸起来。 卢震说道:“搞清楚了,果然是这怪物偷走了腊肉,叼走了婴儿。”然后赞许地对黄平安道:“黄平安,真有你的,我差点把这怪物杀了,幸好你劝住了,你是怎么知道你的娃没死的?” “我……我就是有这个感觉。” 此时,吴远桂怀里的婴儿仍在大哭,吴远桂一边走动一边轻拍婴儿的背部,嘴里不住地念叨:“乖、乖、雨儿饿坏了,娘在这儿。”却怎么也哄不好,吴远桂把她的乳tou塞给婴儿,他也不喝。 蒲子轩指着狼人的乳tou道:“要不让他试试这个吧。” 吴远桂犹豫再三,终于拗不过婴儿,叹口气,把婴儿嘴送到狼人乳tou处,果然婴儿立刻大口大口地吸着狼乳,停止了啼哭。 狼人身上的红色气焰逐渐消失,双目无神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挂起了微笑,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它的眼睛里流出两排泪水,它的身后,是一条望不到边际的天蓝色血液。 黄平安骂道:“这畜生,我本来要活剥它的皮的,想不到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他了!” 黄平安的态度一日三变,蒲子轩脑海中顿时确定了一个可怕的想法,便冲黄平安问道:“黄平安,你老实交代,你的孩子,其实是你故意遗弃的吧?” 众人想不到蒲子轩来这一句,大惊失色,黄平安慌忙反驳道:“蒲子轩……你……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为何要遗弃我的娃?你要是说不出个道理,我可以告你污蔑!” 祝元亮也赶忙劝道:“兄弟,药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啊!” 蒲子轩哼哼一声道:“报案的时候,你妻子就说过:‘你的钱,都给了青楼那个姓风的狐狸精!’丽江的青楼我太熟悉不过了,姓风的人本来就少,说到烟花女子,那更是只有一个,就是摘月楼的风亦茹!” 吴元桂一惊:“对对对,就是她,风亦茹!” 蒲子轩道:“是不是真名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女子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又貌美如花,我都动过要她从良、与她厮守之心,何况你了。所以,你应该早就盘算好要和妻子离婚,好和她名正言顺在一起。可是,你刚出生的孩子成了一个负担,于是,你便趁妻子外出之际,在家中制造了血案现场,把婴儿丢弃在这深山某处,然后以最近疯传的巨狼为幌子报案,只要官府一直未发现巨狼,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黄平安大笑一番道:“听起来有点意思,不过这只是你的猜测,我喜欢一个青楼女子,对,我承认,我是喜欢她,然后呢?然后我就要害死自己的娃子?啊?各位,你们相信他的鬼话吗?” 卢震对蒲子轩道:“蒲兄弟,你可有证据?要真是主观臆测,赶紧给黄平安道个歉,这事我们就当从来没发生过。” 蒲子轩道:“好,那我就来说说其他的疑点。” 黄平安咄咄逼人道:“好,你说,要是不能服众,捕快可就在这儿,可以马上把你抓起来!” 蒲子轩胸有成竹道:“第一,在狼人出现之前,你一直强调是‘狼’吃了你的孩子,可是自从怪物出现以后,你的用词不自觉变成了‘狼人’,说明你那天根本没看到任何怪物,狼之说,只是编造。” 黄平安笑道:“一时口快,何须计较?这一条,怕是不能服众吧?” 众人不语,蒲子轩又道:“第二,见到孩子时,吴远桂欣喜若狂,可是你对失而复得的孩子,居然没有半点兴奋之色!因为,这不符合你的计划!” 黄平安哼哼道:“兴奋?我当然兴奋啊!娃子没事,我能不兴奋吗?可是男女有别,我父爱如山,兴奋的心情没必要表现出来,这一条,算什么证据?” 蒲子轩继续说道:“好,我也料到你不会承认,那么第三,之前你表现得那么狠毒,说要亲手宰了这畜生,可是当我马上就要杀死狼人时,你却突然叫我住手,为什么?” 黄平安应道:“卢捕头不是说了吗?我预感到娃子没死,想它带我们找到娃子,事实也正是如此啊!” 蒲子轩不屑地冷笑道:“非也非也,卢队长问你为何不杀,你当时没有说明原因,而是支支吾吾地说‘你们待会儿便知道了。’你当时想到的根本不是孩子,而是别的理由。” 黄平安问:“哦?那是什么理由?” “你之前迫不及待要杀狼人,是因为杀了它,你就相当于为孩子‘报了仇’,这个事情就彻底告一段落,你就可以去追求你计划的人生。可是,就在狼人咬住我手臂的那一刻,你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狼人一旦死去,我们检查尸体,便会发现,它的牙齿是完好的,那么,你家命案现场的狼牙从何而来?所以,狼人如若死去,你的阴谋就会穿帮,你不能让狼人死!另外,当狼人咬住我的手臂时,我就感觉到了四颗獠牙嵌入了手臂,意识到了你是在说谎。后来,你果然希望狼人逃走,不过,你千算万算算不到,狼人把大伙儿带到了你孩子的面前。现在,我们就来检查一下,这狼人到底有没有掉牙齿!” 卢震冲妻子使个眼色,方紫晴便立刻蹲下去检查狼人的嘴巴,很快便抬起身子道:“果然,牙齿完好无损!” 此刻,黄平安的额头上,已经泛起了斗大的汗珠。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十四话 丽江狼人(五) 祝元亮已经明白了什么,厉声问道:“黄平安,狼牙的事情,你怎么解释?” 黄平安慌神道:“那……那也许是我看错了,不是这只狼人,是别的狼人叼走了我的娃子,也有可能啊……不然我问你,我家里的狼牙,是从哪里来的?” 蒲子轩轻蔑一笑:“对,狼牙这种东西,确实不好找,可就在十多天以前,于家庄的村民于老三获得了大量狼皮的事,丽江很多人已经知道了。要不,我们去于老三家问问,这些日子以来,你黄平安有没有从他那里买过狼牙?” 吴远桂听到这里,已经忍不住,大骂道:“黄平安,你这畜生,到底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黄平安彻底乱了阵脚,支吾道:“那个……我……” 蒲子轩继续说道:“还是我来给诸位从头到尾梳理一番吧:黄平安为了得到风亦茹,不惜抛弃自己的孩子,为了做得真实,黄平安便从于老三家买来狼牙,再随便弄点牲口的血,伪造命案现场,再到官府来报案,谎称巨狼叼走了孩子!如此一来,只要他装着陪各位到村上埋伏几天,巨狼不现身,这事就可以不了了之。可他没料到,这匹巨狼真的存在,而且出现了!这也没关系,只要杀掉巨狼,事情也就到此为止。可是在战斗过程中,他突然意识到狼人不能死,否则狼牙的事情就可能暴露,于是改口要放狼人逃走,然而,他又失算了,这狼人是个好妖怪,根本不会杀人,而是专门去收养那些失去了父母的小狼,还顺便捡回了被他抛弃的孩子回来照顾!是的,这狼人不但未曾害他的孩子,而且还在山里捡到了他的弃婴,当作自己的孩子喂养!” 吴远桂翻来覆去检查孩子的身体,惊呼道:“对啊,我家现场那么大一片血迹,可雨儿毫发无伤啊!” 祝元亮也道:“对啊,这狼人要是愿意,早就把我们所有人杀光了,可是它每次攻击,只是为了限制我们的行动,从来未下杀手!这……这他娘的是只好妖怪,我们杀错了啊!” 方紫晴默默地擦了一下眼角,叹道:“我也是为人之母,这狼人一切的举动,确实符合母性的行为,我相信蒲子轩说的话,我们杀错了好狼,这故事,太感人了!” 蒲子轩摇摇头,遗憾地冲着黄平安道:“我再问你一次,现在,我们去于老三家求证,你去,还是不去?” 卢震也厉声说道:“黄平安,孩子性命无忧,倘若坦白,还有从轻发落的机会,否则,我们会在铁证如山后以遗弃罪将你重判!” 在众人的施压之下,黄平安的防线终于被攻破,仰天大笑一番,凶神恶煞说道:“哈哈哈哈,蒲子轩,你赢了!对,娃子是我丢弃的。哼,我他娘的还是太心慈手软了,早知如此,我就应该把他扔进河里,看谁能找到!” 吴远桂忍不住冲上去猛扇黄平安的耳光,骂道:“你这狗日的东西,都说虎毒不食子,你不要我,打死我,我都认了,你为何要对雨儿下毒手?” 黄平安任吴远桂捶打,默不作声。 卢震下令道:“黄平安,你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祝先锋,麻烦你们在这里料理后事。” 说完,卢震便同方紫晴押着黄平安往山下走去,吴远桂抱着孩子,向狼人的尸体深深鞠了一躬之后,也跟着一同下山。走出不远,卢震又回过头来冲蒲子轩道:“蒲公子,想不到仅仅从一个花楼女子开始,你居然可以把这个案件推得水落石出,你这采花大盗,可真不是浪得虚名,呵呵,在下实在佩服。你这样的人才,不加入我们,实在是太浪费了,你有兴趣来做捕头吗?” 蒲子轩拱拱手道:“卢大哥言过其实了,谁杀人放火,于我而言,都没有什么兴趣,只不过我从小失去了爹,所以才对这种抛家弃子的男人深感厌恶。今后呢,我打算四处去寻找家父,不会长住丽江,官场之事,实在与我格格不入,你的好意就此谢过。” “那好,蒲公子,后会有期。”卢震抿嘴神秘一笑,也不坚持,便扭头问方紫晴,“你刚才说有对不住我的地方,下辈子再跟我道歉?” 方紫晴连忙捶打卢震,撒娇道:“哎呀,那种时候说的话,你管它做什么?”又冲着蒲子轩轻轻摇了摇头,仿佛有诀别的意味,蒲子轩也只好以一笑作为回应,三人再无交流,蒲子轩目送两人押着黄平安渐行渐远。 待他们走后,蒲子轩、祝元亮,还有众多村民,自发地挖坑刨土,将狼人的尸体妥善埋葬。在乍暖还寒的冬阳下,十多个人对着山坡上这方孤独的坟墓,暗自神伤。蒲子轩默默地说了一句:“有时候,人,真的是比狼还歹毒啊!” 祝元亮点头道:“所以,那些小狼,我都舍不得杀掉它们了。反正它们还小,可塑性很强,我打算把它们带回去送给起义军训练,将来作战应该会派上用场。” 蒲子轩欣慰应道:“这就太好不过了。” 祝元亮突然话锋一转说道:“现在他们走了,我还有句话要问你。和狼人作战的时候,你大喊‘胖墩、紫晴,我来救你们了。’究竟是何用意?以我对你的了解来看,你和那方紫晴,想必有一些不可告人的故事吧?” “啊?果然没瞒过你!”情急之下蒲子轩确是喊出了“紫晴”,当时便后悔了,这个问题着实让他难堪,问道,“你察觉了不要紧,那卢震知道了吗?” 祝元亮笑道:“你的声音那么大,我听到了,想必他也不可能没听到,不过呢,有些事情,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比较好,随他去吧。” 蒲子轩霎时联想到了卢震临走时神秘的一笑,还有他那句饱含深意的“采花大盗”,便始终觉得卢震也许是话里有话,也或许是他自己做贼心虚,但后来丽江风云突变,江山几度易主,蒲子轩便再也没有见到过卢震,这个答案也就彻底消失于历史的尘埃中了。 另一方面,与狼人战斗到最后那个莫名其妙的爆炸,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众人皆以为那是狼人倾其生命发出的最后一击,也就没有多问,但只有蒲子轩明白,那是他胸前的琥珀为了保护他而作出的回应,和当时遇见那个叫‘小树’的小男孩一样,某种神秘的力量,在冥冥中支配着这一切。 那天是蒲子轩一生中第一次遭遇这种天蓝色血液的生物,如祝元亮所说,这个世界上,一些奇怪的事情正在发生着,它们已经来到了蒲子轩的身边,他自知逃无可逃,唯有张开双臂迎接他的宿命。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十五话 觉醒(一) 蒲子轩和狼人的战斗发生在腊月廿四,就在人和妖之间激战正酣时,人间的战争阴云也深深地笼罩起了丽江这座小城,岑毓英率领的清军先后夺回了楚雄、大姚、永北、邓川、宾川、浪穹等地,向丽江步步紧逼。 情势危急,蒲子轩便作了一个决定:待新年的曙光来临时,他不会再待在这座危险的古城,父亲失踪那么多年,正好是时候去寻找了。 蒲子轩判断清军到达丽江之前,还要夺取赵州、鹤庆等城池,哪怕再顺利,没有十天半月的工夫也到不了丽江,所以,他打算不辜负这最后的美好时光,准备从新年一直玩到元宵再离开。 祝元亮和蒲子轩都是孤儿,一起度过了新年,这期间,蒲子轩也不止一次地劝祝元亮一同上路,谁知祝元亮每次总是说,好不容易等到立功的机会,只要清军大举压境,回民起义军一定会从捕快队伍中提拔能征善战的人火线入伍,这是他成为“回教国”正规将士的绝好机会,男儿宁可战死在沙场,也不当逃兵,所以不愿意同蒲子轩一道去寻找父亲。 在其他问题上,只要蒲子轩威逼利诱,祝元亮一定会最后从了他,但是在这个问题上,祝元亮显得异常虔诚,让蒲子轩体会到了一种无力感。祝元亮不愿意与他同行,蒲子轩又不愿意帮助任何政权做事,便道:“也罢,好男儿战死沙场,但好男儿也志在四方,既然我们都有一些不可动摇的信念,那么我们也不必强求,只是把酒言欢,不负春光,一起享受这最后的美妙时光吧。” 于是,从大年初一开始,二人便天天到北郊的酒馆里去泡着,沧桑地看着一车一车的人群拖家带口向北逃离,但也有一些人早已看透生死,抱着和他们相同的想法,在无常的命运中担风袖月。所以,酒馆中仍然不缺乏烟花气息,从大年初四开始,有个妖娆的女子就一直坐在二人对面的一张酒桌上,时不时地向他们这边瞅过来。 她认得蒲子轩,蒲子轩当然也认得她——不是别人,正是多日以前被蒲子轩抛弃在路上的琪琪。那日蒲子轩出言不逊伤害了她,目的本就是和她决裂,如今在这里偶遇,蒲子轩也只当她是路人,装着没看到她便是。 蒲子轩只顾着和祝元亮忆苦思甜,这些日子,二人没谈太多的世事沧桑,在命运的丧钟敲响之前,祝元亮最关心的问题只是风花雪月:“蒲子轩,你老实告诉我,你活到现在,到底一共上了多少女人?” 二人皆醉意盎然,自然话匣子早已打开,蒲子轩也突然来了兴致给自己的风尘往事作一番总结,便掐着指头认真算了一番,问道:“青楼女子算不算?” 祝元亮不耐烦道:“都算进去,只要你脱了裤子的。” 蒲子轩便告诉他一个数字:“大概六十五到七十人。” 祝元亮叹道:“唉,你个贱货,有钱就是好啊!哪像我,连亲嘴是什么滋味都还没尝过。这不,翻过年就是二十岁了,要说我活这么多年有什么遗憾的话,就是少了个婆娘寒冬腊月的给我暖暖被子,一个就够了。你交友那么广泛,走之前,能不能也给兄弟我介绍一个?” 蒲子轩道:“那怎么成?我要给你介绍,也不能介绍我玩过的啊,不然这以后情人变了嫂子,我多对不住兄弟啊!” 祝元亮哼了一声:“我只是找个女人好好享受一下胯下之欢,又不成亲。再说了,丽江就这么鼻屎大点,成色好的女人,怕是全部给你验过一遍了,哪还有又漂亮又清纯的?我早就不抱希望了!” “好。”听他这么一说,蒲子轩酒劲上头,也顿时想到了琪琪,便指着她的座位问祝元亮,“那边那个青衣女子,你看到了吗?” 祝元亮微微点头道:“看到了,她坐这儿三天了。怎么,你试过了?” 蒲子轩小声说道:“对,这女人本是有夫之妇,但她那身下活实在厉害,我和她也搅在一起一年多了,前段时间逼我成亲,我一个不高兴,便把她扔了,倘若你喜欢,你可以去接盘啊。” 祝元亮摇摇头:“唉,这女人品相甚好,怕是看不上我。” 蒲子轩怒其不争道:“你这猪脑袋,就是太被动了,所以连话都和女人说不上。你看她漂亮,知道她过的什么日子吗?她从小就被父母卖给了一个糟老头子,那老头喝了酒就喜欢乱来,但是那东西就是立不起来,本来是他自己的问题,但是却赖在琪琪身上,没少让琪琪受皮肉之苦。所以,这琪琪啊,早就想另嫁他人了,可惜遇上的是我,没门!以我看,你这样五大三粗的巨型汉子,正好去满足她那空虚的身体和心灵。” 祝元亮似有所动,便不住地斜眼朝琪琪那边偷看,怕是已经在脑海中演练起了和她的苟合之事。蒲子轩怕琪琪发现,小声提醒道:“不要老是看她啊!” 谁知,琪琪已经按捺不住,站起身子,端着酒杯向这边走来,来到二人桌前,也不等二人张口,就兀自在空板凳上坐下,惺惺作态道:“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蒲公子和祝先锋啊。怎么,最近刮的什么风,有闲情逸致到这破酒馆来虚度光阴啊?” 祝元亮吞了一口口水:“啊?你认识我?” 琪琪莞尔道:“‘除暴安良卢捕头、身先士卒祝先锋’嘛。你们守护这丽江一方平安,老百姓谁不认识啊?今日有幸得见,小女子先干为敬。”说完将手里的酒一干而尽,尽显豪迈之气。 祝元亮见状也爽快地喝下一大杯,说道:“幸会幸会,在下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蒲子轩见两人接上话,本有作合之意,但祝元亮的谈话如此官方,俨然一副不解风情的呆子味道,便帮他撮合道:“胖墩,这个美女叫琪琪……呃……全名是什么,我也记不得了。琪琪,这祝先锋啊,是我哥们,我从小就太了解他了,人家不但深明大义,而且也是风流倜傥的宠妻才子,如今正好想寻一女子作伴,不知琪琪可有意向?” “呵呵。”琪琪冷笑一声道,“蒲公子,你明知小女子早已立下非你不改嫁的誓言,如不喜欢,可当小女子一时口快之言,又何必将我推给他人?” 蒲子轩叹口气道:“实在对不起,那天是我……” 蒲子轩其实还真没想到怎么圆场,谁知琪琪主动插话道:“罢了罢了,我回去也想通了,蒲公子正是考虑到小女子的感受,不忍看我日日受相思之苦,才狠心掐断了我的念想。如今丽江已是硝烟笼罩之地,谁都不能保证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又何必纠葛这儿女情长之事?蒲公子,小女子今生能与你相识一场,已是深受上天眷顾,你留在我心里的只有感激,没有其他,请受小女子一拜。”说完,便朝蒲子轩轻轻屈膝弯腰。 蒲子轩见她如此通情达理,心里豁然开朗,便立即扶她起身,叹道:“临别之际,能获得琪琪的原谅,我蒲子轩再无遗憾!来啊,今天咱们喝个痛快,我买单,不醉不归!” 琪琪一听却不安地问:“你要去哪里?” 蒲子轩道:“元宵一过,我就要离开丽江,去寻找家父了。” 琪琪一听,顿时眼角泛起了泪花:“蒲子轩,今日一别,我们恐怕再难相会,我……我只想求你一件事。” 她直呼蒲子轩的名字,让蒲子轩顿时有了一种亲切感,说道:“除了娶你、杀人,其他事情,我就是上刀山、下油锅,都给你办好!” 琪琪急忙用手指捂着蒲子轩的嘴,温柔说道:“瞧你说的,我不要你娶我,也不要你杀人,更不要你上刀山、下油锅。可是,蒲子轩,你以为我真的舍得你吗?其实,自从那天你对我说了那些话以后,我回到家里,就寝食难安,连做梦都满满是你的影子。我就像那扑火的飞蛾,明知等待我的是悲剧,可我还是无可救药地爱着你……我,我只要能再和你同床共枕一次,便再无遗憾,以后,无论你去天涯海角,我都不会纠缠着你,好吗?再一次……” 捡如此大的一个便宜,祝元亮在一旁听得脸都白了,蒲子轩却心花怒放,二话不说应道:“好,我答应你。天色已晚,这就去我府上吧。” 琪琪却羞答答地说道:“我不想去,我想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我们是在演武坝那边的小树林里开始的,就在那里结束,好吗?” 酒馆在北郊,琪琪所言演武坝在东郊,倒也不是很远,蒲子轩便打着嗝道:“对不住了胖墩,不是我要夺人所爱,我是想成人之美,可是这痴情女子只认我,我……我去去就回,你玩高兴,酒钱,都记在我名下。” 见祝元亮独自摇头叹气,蒲子轩也有些于心不忍,但他就是这样,一旦起了色心,便顾不得其他,心想大不了回家再跟兄弟慢慢道歉。 作别祝元亮,蒲子轩便一路搂着琪琪的腰出了酒馆,登上马车,快马加鞭朝演武坝驶去。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十六话 觉醒(二) 行至演武坝时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下来,马车开不进密匝匝的小树林,征得琪琪同意后,蒲子轩便将马车停在小树林外,入了车厢,心急火燎地把琪琪往怀里搂。 真是没料到,这闭月羞花的曼妙身体,我这辈子居然还有机会能搂在怀里,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蒲子轩不住地感慨有钱真好,嘴里也说起了大话:“琪琪,等会儿我再给你几锭银子,一定要让你享受一下什么叫做衣食无忧。” “哎呀,瞧你说的,我爱的是你的人,又不是你的钱。”琪琪娇滴滴道,“对了,刚才喝了不少酒,我想去方便一下,稍后便回来。” 蒲子轩本就有些尿意,一听,也道:“那我也去其他地方方便一下,不碍着你。” 于是两人下车,待琪琪径直走入小树林,不见了身影,蒲子轩也走了几步,在一颗大树下滋养土地。 正畅快之际,突然,蒲子轩的背部被人狠狠踢了一脚,霎时身体前倾,拥抱了那颗大树,胡乱飞溅的尿顿时尿湿了裤子。 “他娘的!谁?”蒲子轩转身一看,只见琪琪正和三个大汉站在一起,来势汹汹。 蒲子轩顿时对事情明白了几分,喊道:“琪琪,你什么意思?” 琪琪突然像变了个人,声嘶力竭地喊道:“蒲子轩,你他娘的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还是你老头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你他娘的就一人渣!丽江多少女人真心爱着你,你把她们玩够了,就当垃圾扔掉!我今天就是要为这些姐妹报仇!对了,你不是不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我叫鲁秀琪,可是你在乎过吗?你以为你有钱,就可以把别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随意践踏别人的自尊吗?我告诉你,这三个人就是你那三锭银子请来的打手,来来来,你不是有钱很了不起吗?拿出来给他们买命啊!” 领头的壮汉甲道:“蒲大公子,看到了吧,不是我们有意为难你,是人家美女不喜欢你,你玩了人家,就要对人家一辈子负责,我们这些表哥舅子什么的,也跟着沾点光。要不,你给我们一人一百两银子,就当给了彩礼又离了,咱们以后也就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啊?” 旁边的壮汉乙纠正道:“傻子,说谎都说不好。我二姑婆跟我讲过,男人称妻子的兄弟为舅子,他娘的女人怎么可能有舅子?” 壮汉甲骂道:“就你聪明!老子随口说说,只不过是告诉他,不拿钱,就收拾他!” 壮汉丙对蒲子轩道:“他说的收拾,不是说要帮你收拾房间的意思,而是把你往死里打。” 壮汉甲又骂道:“操你大爷的,就你话多!不开腔会死啊?” 鲁秀琪又喊道:“蒲子轩,你他娘的不是有钱吗?快拿出来啊!” 蒲子轩对女人自来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如今被女人算计,实在是怒发冲冠,趁着酒劲,一脚踢在壮汉甲的肚子上,骂道:“老子妖怪都不怕,还怕你们这些狗奴才?” 壮汉甲被踢得不轻,疼得叫唤,喊道:“想死?好,给他点颜色看看!” 壮汉丙解释道:“他说的颜色,不是指红黄蓝绿,而是把你往死里打。” 壮汉甲骂道:“操,你以为你是康熙词典吗?给我打!” 说完,三人就朝蒲子轩一起冲来,顿时,密密麻麻的拳头冲他砸过来。蒲子轩酒劲未散,感觉不到疼痛,便趁着空隙又往壮汉甲胯下踢了两脚。 这就是蒲子轩打架的原则,不管多少人打他,他只盯着一个目标打,就算是被打死了,也争取能换掉一个。 壮汉甲被激怒了,拾起地上一根树棍,冲着蒲子轩的脑袋就是一下。 蒲子轩顿时感到脑子里“嗡”的一声响,身体顷刻间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做了个拥抱地球的姿势。 虽然全身像散了架动弹不得,但蒲子轩意识尚且清醒,只感觉到三人已经停止了攻击,只是鲁秀琪问了一句:“不好?会不会死了?” 壮汉乙哆哆嗦嗦道:“我可从来没杀过人啊,四奶奶说过,杀人是要偿命的,怎么办?怎么办?” 壮汉甲骂道:“瞧你这点出息,这地方荒无人烟,就是死了,也没人知道。我们快把他埋了。” 壮汉乙又道:“可是,四奶奶还说过,人被杀死了会变成阴魂,晚上会来索我们的命,这又如何是好?” 壮汉甲道:“先把他埋了,再去买张镇魂符,把他的鬼魂永远钉在这里。别他娘的废话了,快,一起来!” 说完三人便向蒲子轩走来,准备挖坑,蒲子轩一听顿时惊恐万分,这打死我也就算了,反正我脑子已经坏了感觉不到疼,可要是把我活埋在这土里,憋死我,不能呼吸那种感觉……死得该有多么难受! 蒲子轩想告诉他们他还没死,可这身子完全不听使唤,想来已经瘫痪了,蒲子轩又盼着祝元亮来救他,可想到胖墩被孤零零地扔在酒馆,怕是正骂骂咧咧还来不及呢。 完了完了,他们已经开始抬我的身子了,难道就这样被活活闷死吗? 他们将蒲子轩翻过身来,让其仰面朝天。蒲子轩竟然临死之际看到了天上的星星,心想:据说人死了都会变成星星,那么是不是一会儿我就可以见到我娘了?想想也挺好的,这个时候,我希望我的宇宙星辰之说真是无稽之谈,我希望这世上有前世今生,有六道轮回。 就在蒲子轩弥留之际,天空中一束巨大的蓝色光柱直挺挺地向他照射下来,蒲子轩顿时沐浴在一阵蓝光之中,那光芒无比温暖而柔和,让人感觉全身舒服。然后,他感觉到他的身子浮了起来,悬在了半空中。 那四人大惊,纷纷退后几步,鲁秀琪惊恐地问:“这是什么鬼东西?” 壮汉乙惊呼道:“坏了坏了,我六姑婆曾经说过,圣光普照,不成佛,便要成魔,我们……我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为好,小心爆炸啊。” 朦胧中,蒲子轩听到四人一边惊呼一边逃命而去,周遭顿时安安静静。 蒲子轩觉得他已经死了,灵魂正在享受着升天的快感,突然,他的身子发出一声爆炸声,随后便不省人事。 同一时刻,在深山的某处,一个温婉的背影从茅屋中走出,仰望星空,喃喃说道:“先生,终于,觉醒了吗……”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十七话 白发女妖(一) 在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混沌中,蒲子轩感觉他失去了方向,没有上下左右、没有东西南北,他像一个孤独的木偶被丢在虚空中。他努力地想去抓住什么东西,忽然,他又回到了开心府中,那一幕幕熟悉的场景再次在他的世界中翻滚。 他和爹一起望着天上的繁星,他问:“爹爹,我的娘到底去了哪里啊?” 爹道:“娘在你两岁的时候,就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问:“有多远?走路要走多少天?” 爹道:“呵呵,那地方走路到不了。” 他问:“那骑马呢?” 爹道:“骑马也到不了。” 他又问:“那么坐火车呢?” 爹慈祥地应道:“火车也到不了哦,轩儿,你的娘在哪里,爹爹也不知道,或许她正在天上的哪颗星星上,守护着咱们。” …… 紧接着,场景转换到了父亲离开他的那天。 父亲把他的手交到和先生手里,嘱托道:“佑岚,今后轩儿就交给你了,他是我唯一的儿子,请一定替我照顾他到十八岁。” 和佑岚拍拍蒲卫海的肩膀道:“蒲兄,你我兄弟一场,你的儿子,便是我的儿子。” 他哭着问:“爹,你要去哪?” 父亲蹲下身子,亲了亲他的脸,说道:“小七,我留在这里,只会给你带来危险,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等危险结束之后,我们还会相见的。” 他紧紧地拉着父亲的裤腿,哀求道:“爹,你别走,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父亲呵斥道:“不要哭,你要总是这么哭哭啼啼,怎么面对以后的人生?” 和佑岚慈祥地对他说:“子轩,你好朋友在等你呢。”便冲着私塾内喊:“祝元亮,快来接子轩进去。” 祝元亮走出来,安慰道:“你爹爹只是暂时要离开你,可是我爹娘都在战乱中死去,你已经很幸福了,就让伯伯去吧。”说完,递给他一把弹弓:“这个送给你。” 他把弹弓握在手里,心里百感交集,祝元亮便趁势将他拉入私塾。 父亲走出不远,又折回来,从脖子上取下一根项链,戴在他的脖子上道:“以后,你洗澡、睡觉都要戴着它,关键的时候,它可以救你的命。” 交代完毕,父亲再次上车离去,他忍不住又是一阵大哭,喊道:“爹爹……爹爹……” 蒲子轩一边嘴里大叫着“爹”,一边坐起身来,看到旁边的祝元亮,这才意识到,那一幕幕都是他的梦境。 祝元亮惊喜道:“太好了,你终于醒过来了!是不是又梦到你爹了?” 蒲子轩愤懑道:“哼,要是我找到他,一定要好好问问,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把我丢下,他是怎么当爹的?” 祝元亮叹气道:“得了吧,你至少还有个念想。我呢,就算想冲着爹娘大吵一顿也没机会了。” 蒲子轩看着头部和全身上下缠着的绷带,这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祝元亮反问道:“我还要问你呢,你昨晚和那个琪琪出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蒲子轩想了想道:“对,我被他们算计了,那琪琪叫了三个壮汉,讹我的钱,我不从,就和他们打了起来,我哪里打得过那么多人?后来就不省人事了。你呢?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祝元亮道:“我昨晚在酒馆喝到子时,回府上一看,你居然还没回来,我就想你是不是没玩过瘾,便又等了一个时辰左右,见你还没回来,我便产生了一股不祥的预感。回想那琪琪说话的样子,着实有些口不对心,我便想,他娘的会不会是妖怪变的,把你弄出去吃掉了。 我记得她说过一个地名‘演武坝那边的小树林’,于是干脆出门去那边找你,到了小树林,我看见了你的马车,上车一看,没人,就往林子里走,结果看见你平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我就叫你的名字,可你就是怎么也不回应。我见你那样子着实可怕,像是鬼上身,只好将你抬上马车,把你载回家里再作打算。 回到府上,我把你搁在这床上,便赶快出去找大夫,可是那么深的夜,谈何容易。我先去找那个木大夫,没人,邻居说已经逃难去了,我又去敲李仙然中医的门,谁知他在里面喊‘我自己都快病死了,哪还顾得上别人啊?’我就想,一个一个这么找下去,怕是把时间耽搁了,好在我当初学过包扎术,便又回到府上自行替你包扎。你的头部、身上多处受伤,好好歇息吧,我一会儿再出去给你找大夫。” 听祝元亮说完,蒲子轩着实产生了一股子愧疚感,抱歉道:“真是对不起兄弟了。” 祝元亮尴尬地问:“这……何出此言啊?这可一点也不像你。” 蒲子轩道:“是我重色轻友,把你抛在酒馆里,没想到你不但不介意,还为我付出这么多努力……唉……千不该、万不该,这见色就乱的毛病,实在是应该改改了。” 祝元亮叹口气道:“这一层,我压根儿没想过。反正,你没事就好,快躺下休息吧,我出去了。” 蒲子轩扭动了一下脖子,抬了抬胳膊道:“我看不必了。” 祝元亮责备道:“这种事情你可千万不要逞英雄,伤筋动骨一百天,小心乱来留下后遗症。” 蒲子轩“蹭”地一下从床上跳下来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体内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在我的穴道之间不停地游走,每到一个地方,那处的伤顿时就好了,你看。” 说完,蒲子轩捶捶脑袋,捏捏手臂,说道:“完全不痛了!” “这可真他娘的是奇迹啊!“祝元亮又惊又喜地问,“你确定不需要任何治疗了?” 蒲子轩当下感觉身子已经完全和常人无异,甚至比平日的状态都还要好些,于是“唰唰”地把全身的绷带全部扯掉:“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确定不需要。” 祝元亮道:“真是难以置信!那好,既然如此,时间也不早了,我去巡逻了,有什么事情,你再来街上找我。” 说完祝元亮便出门而去,望着祝元亮那渐行渐远的背影,蒲子轩百感交集,喊道:“胖墩,这几天就多玩玩吧,我作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包你喜欢!” 祝元亮眼睛一亮,回头问道:“什么决定?”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十八话 白发女妖(二) 蒲子轩说的“重大决定”,就是去把摘月楼买下来。 其实这个想法他早已有之,摘月楼是丽江最好的青楼,那里面的鸨儿不但个个能歌善舞,而且容貌迷人,老板张建业守着这颗摇钱树赚得可是盆满钵满。蒲子轩一年前曾经和张老板谈过,那老板说什么也不卖,后来拗不过蒲子轩,便说了一个数字:五百两银子。 蒲子轩虽然有钱,但也不想做冤大头,青楼的成本主要只是场地,就算加上“摘月楼”这块牌子,也顶多不过价值三百两银子,所以一直没有下手。时过境迁,丽江战事一触即发,人人自危,越来越多的人弃城而逃,摘月楼的生意也便一落千丈了。那张老板见蒲子轩居然还有意向接盘,笑得合不拢嘴,没费太多口舌,蒲子轩一百四十两银子便将摘月楼拿了下来。 蒲子轩买下摘月楼的原因有二:一是感谢祝元亮为他做的一切,在二人分道扬镳之前,让他也在酒池肉林中享一享人间快活;二来,则是琪琪的事件点醒了他,他做了太多伤害妇女之事,指不定哪天就会招来报应,故而打算元宵之后便将这些烟花女子遣散从良,积一点德。 祝元亮果然没有“辜负”蒲子轩的美意,对这个决定赞不绝口,那几日,他天天利用巡逻的间隙到那摘月楼去开荤,恨不得把自己榨干,他活了二十多岁,终于从一个男孩变成了男人。 而蒲子轩每天除了陪祝元亮那一时半会儿,其他时间都整日待在摘月楼二楼的一间书房中,研究着大清的地图,在心里盘算着各条出行的线路。时间一天天过去,一晃,便来到了元宵节。 那天,蒲子轩把摘月楼的鸨儿一个个叫到他的书房,给她们每人二十两银子,让她们对个人的将来自作打算。摘月楼一共有十五个鸨儿,快打发过半时,一名黑衣女子不请自来地走进了书房,张口便道:“蒲公子,到我了。” 蒲子轩顿时纳闷,这女子虽拥有不输任何人的花容月貌,气质也颇为符合这烟花之地,但他却从来没有见过她。摘月楼的十五位鸨儿他在接手以前就非常熟悉,这黑衣女子绝不是她们中的一个,便问道:“你是谁?” 黑衣女子道:“我叫柳月衫,久闻蒲公子大名,为人仗义、乐善好施,本想今日到摘月楼来应聘女校书,不想蒲公子已决意遣散姐妹,真是时运不济啊。” “女校书”、“内人”,都是云南人对青楼女子的尊称,蒲子轩一听,便颇感遗憾:“承蒙柳姑娘看得起我这一亩三分地,今日得见也是缘分,如不嫌弃,我就按她们的标准,也发你二十两银子好了。” “蒲公子果然如传闻一般仗义疏财,只是,小女子还有一愿望,希望蒲公子成全。” 蒲子轩问:“什么愿望?” 黑子女子羞答答地道:“小女子爱慕蒲公子已久,今日一别就不知何日才能相见,只盼能与蒲公子行一回周公之礼,此生无憾。” 蒲子轩一听,顿时心花怒放:摘月楼的鸨儿我早已玩腻,而面前这个美丽而陌生的女子主动投怀送抱,岂不是大美之事? 正要有所回应,突然想起了前些日子被琪琪算计的那一出,蒲子轩顿时警觉,但又一想:那次是在荒郊野外,这次则是在我的地盘,怕它个鸟!便撩开上衣道:“好,我成全你。” 黑衣女子妩媚地靠近蒲子轩,将他压在座椅上,一边亲吻他的脸颊,一边抚弄他的身体,蒲子轩一时感到呼吸困难,却又舍不得这种感觉,顺从地配合着她。 正到忘情处,那黑衣女子娇滴滴地说道:“蒲公子,把你的心给我,好不好啊?” 此刻正值蒲子轩纵情忘我之时,哪还有心思去细想这话里面的名堂,便情不自禁道:“好好,心肝脾肺脏,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霎那间,那黑衣女子突然完全变了一副面孔,冷冷地说道:“那我可就不客气了!”蒲子轩顿时感到胸口一阵钻心的剧痛,定睛一看,只见女人的指甲正变得又尖又长,深深刺入他的胸中,似要把他的心脏挖出来。 大惊之下,蒲子轩本能地用头撞击女子头部,用手把她艰难推开,一脚将她踢出。黑衣女子叫了一声,往后踉跄了几步以后停下。 蒲子轩低头看身体,只见胸口五股鲜血正从小孔中冒出,不禁惊呼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哈哈哈……这人类的形态,真是不方便啊,让我力量弱了好多,不然早就把你心脏挖出来了。”说完,黑衣女子容貌发生了变化,只见她的头发变成白色,耳朵变得尖利,一脸的青面獠牙,宛如女鬼,说道,“还是这个形态方便多了!” 蒲子轩大惊道:“又是妖怪!” 白发女妖一边活动着筋骨,一边朝蒲子轩走来,她的身上隐隐约约冒着红色的气焰,和当时狼人身上的气焰一模一样,让蒲子轩感受到一种足以轻松取其性命的压迫感。 要知道,当初他们可是十多个人围攻狼人才勉强将其击败,何况那狼人一直在让着他们,如今在这狭小的空间中,蒲子轩独自一人,对方又是冲他心脏来的,局势已经完全可以用“绝境”来形容。蒲子轩感觉到死亡在向他迫近,又没有酒意壮胆,哆哆嗦嗦地道:“别杀我……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白发女妖丝毫没有谈判的意思,不屑地笑道:“哈哈,你的心脏可是无价之宝,有了它,我还要钱干什么?” 蒲子轩只好大喊:“来人啊!救命啊!” 话音未落,女妖已经一个猛扑,将蒲子轩按倒在地。她用左手卡住蒲子轩的脖子,右手向其心脏处伸来。蒲子轩用左手试图去阻止她的动作,谁知她的力量比刚才又增大了不少,五爪重新刺入肉里。 僵持之际,蒲子轩突然又感到了全身一股熟悉的热量在剧烈游走,随后汇聚到他的左手上,只见他的整个左臂散发出一股天蓝色的气焰,气焰瞬间凝聚成一团半透明的球体,球体又迅速变化成一只龙爪的形状,一时间,蒲子轩仿佛多出了一只天蓝色的“手”,这只空闲的爪子直接击向女妖的头部,竟一掌将她击飞出去。 女妖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上,不过并未受到大碍,她站起来,嘴角流出天蓝色的血液,大惊道:“你……你已经会使用净化之力了!” 净化之力?这是什么东西?还没问出口,只听见门外已经有鸨儿在敲门,问:“蒲公子,你怎么了?可以进来吗?” 白发女妖见状,不甘地说了声:“你给我等着!”便一溜烟地从窗户跳了出去。 蒲子轩见局势已转危为安,这才松了一口气,喊道:“进来吧。” 两个鸨儿一进屋,顿时一脸惊讶道:“哎呀,对不起,蒲公子,我们这就出去!”蒲子轩这才意识到他忘了穿好衣服,正袒胸露乳地对着二女,只好打着哈哈道:“没事没事,就是突然做了个春梦,躁得慌。” 好不容易把鸨儿们都打发完毕,蒲子轩马不停蹄地赶到街上,找到正在巡逻的祝元亮,一见面便说道:“胖墩,我今天又遇上妖怪了!我差点以为就见不到你了!” 祝元亮纳闷地问:“你不好端端地待在摘月楼里,跑出去招惹什么妖怪?” 蒲子轩急促说道:“我哪出去了啊?正是一个白发女妖,变化成鸨儿的模样,到摘月楼来接近我。” 他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告诉了祝元亮。 祝元亮大惊:“看来,就算我们不去主动招惹妖怪,妖怪也已经找上我们了。没说的,我们马上去找人,一起去剥了那女妖的皮!” “不不不!”蒲子轩劝道,“我来找你,恰好是提醒你们不要去招惹那妖怪,她应该是冲着我一个人来的,我估计这两天那女妖还会来找我,你们都不是她对手,我是专门来告诉你,从今天起你不要回开心府,太危险了,等那女妖主动来找我时,我来对付她。” 祝元亮骂道:“你他娘的,现在是逞英雄的时候吗?知不知道对付一个妖怪我们要出动多少捕头才能勉强一战?你一个人,怕是去给妖怪塞牙缝都不够!” 蒲子轩自信地说道:“不是我逞英雄,我身上好像有某种力量苏醒了,刚好可以制服那妖怪,其实上次与狼人战斗,最后的一声爆炸也是我体内发出来的,每次和妖怪战斗到危险的时候,这种力量就会出现,还有……”蒲子轩解开衣服:“我身上的伤总是好得很快,上次被打成全身瘫痪,一个晚上就好了,这次被妖怪抓伤的地方,不到一个时辰也全好了,所以我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你们人多了,反而会给我添乱。” 祝元亮瞅了瞅蒲子轩完好无损的左胸,半信半疑道:“好,我且相信你,不过我还是会叫一批人在附近候着,一旦有什么危险,记得要立刻呼叫我们!”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十九话 先祖(一) 入夜,一轮皎洁的明月高高地挂在夜空中,空气干冷干冷的,一丝风也没有,丽江城里本就不多的人们都纷纷赶往城中心逛元宵的社火烟花,开心府所在的一方角落了无生气,偶有虫鸣鸟叫反而更加显得荒凉无比。 蒲子轩吃过晚饭便一直守候在家中,早早将各个房间的烛火点得通亮,房屋在摇弋的火光中影影绰绰地闪动,看起来每个角落都像是有妖怪在张牙舞爪地乱舞一通。 在离开心府百步距离的树丛中,祝元亮率领着二十名捕快,全副武装,埋伏于此。他们约定,倘若蒲子轩一旦遇上任何危险需要救援,便将露台上的火烛打灭,众人便会一拥而上,协力除妖。 蒲子轩自是对此由衷感激,却自信毫无必要,只不过,他故意要让这些能征善战的武夫们见证自己如何只身降妖,出出风头,便同意了他们的安排。 晚饭时蒲子轩喝了三碗酒,趁着兴起,早早便坐在厅房的凳子上,身边摆放了各式各样的武器:刀、剑、连弩、平底锅……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还在脑海里不断演练着妖怪出现的各种方式,然后自己如何帅气地发起进攻。 对于这种蓝血的怪物,蒲子轩早已确信了他们的存在,并且相信它们与他的身世一定有着某种奇怪的联系。 他们为什么想吃我的心脏?我身上的力量到底是什么来头?是否和爹的失踪有关?那琥珀又是怎么回事……有太多的谜团,需要我活捉一只这样的怪物来好好质问一番,而这次这个会说话的女妖则是最好的目标。为此,我无所畏惧,甚至,我期盼着她速速再次出现,我要把她踩在脚下,用连弩指着她的鼻子,让她一五一十地招来! 时间不声不响地过去,蒲子轩始终凝神屏息地注视着周遭的一举一动,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他感觉到听觉变得无比灵敏。 终于,他听到了那熟悉的呼吸声“哈——哈——”由远及近,绕梁而来。 她果然来了!她会从何处出现?是露台?还是窗户?抑或是破门而入?蒲子轩左手握着连弩,右手拿着平底锅,尽管酒意尚足,但不知不觉中手心里已然全是冷汗。 在某一个时刻,那呼吸声突然消失了,想来女妖已经停住了脚步,就在这硕大的开心府中的某一个角落! 蒲子轩凭借着声音最后出现的地方,判断女妖应该停在了二楼他的卧室一带。 说来也真是奇怪,当妖怪真正现身时,也从未有过此番恐惧的感觉,难怪何先生说过:人类最大的恐惧源于未知。 蒲子轩下意识地朝祝元亮埋伏的方向看看,不自觉地移动至烛火处,思虑再三,最终又放弃了求助,如履薄冰地来到二楼,只觉得腿脚发颤,步履蹒跚,似乎几步路都让他走了一生。 终于来到二楼门廊,见他卧室本来关闭的房门果然已经打开。他小心翼翼地倚着外墙,定睛往里一看,没人!便径直进入,用连弩往床下一瞄,还是没人!那妖怪还能藏身的地方,只能是在衣柜里了! 蒲子轩屏住呼吸来到衣柜门前,用脚尖把衣柜门勾开,大喊一声:“去死吧!”便朝着衣柜里面射了一箭,却只看到箭头扎扎实实地射在衣柜的木板上! 到处都没人,莫非……门背后? 蒲子轩忽然感到背后一阵阴风袭来,也不多想,抬起右手的平底锅,一个转身将平底锅挥出!只听见“当”的一声闷响,背后偷袭的女妖应声倒地! 蒲子轩看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美丽女子,压抑了太久的恐惧感终于得以释放,用脚猛踢了她的腰部,勃然大笑道:“哈哈,臭妖怪,你不是叫老子等着吗?老子就在这儿,来吃啊!来啊!哈哈!” ……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女子已经醒来,被蒲子轩五花大绑在堂屋的木凳上,接受盘问:“你其实就是白天那个白发女妖,晚上来找我报仇的?是不是?快说!” 女子无辜地哀叹道:“哎呀,尊敬的蒲公子,我说了多少遍了,我不是什么白发女妖,也不认识她,我叫陈淑卿,今晚是来找你帮忙的,快帮我把绳子解开吧。” 蒲子轩嘲讽道:“哼,还想骗老子,一会儿柳月衫,一会儿陈淑卿,老子再信了你,岂不是比那胖墩还蠢了?” 屋外树丛中,祝元亮打了一个喷嚏,骂道:“娘的,谁在背后说老子?” 屋内,女子叹口气道:“哎呀,小七,到底要怎么说,你才肯相信我呢?” 蒲子轩立刻警觉地问:“‘小七’这名字,是我爹小时候给我起的乳名,因为我出生时刚好七斤,等我长大了,他就不这么叫了。这名字,连胖墩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女子得意地应道:“别说你的小名,你祖上九代人的情况我都了如指掌啊,你爹叫蒲卫海,你爷爷叫蒲仲山,你太爷爷叫蒲启凡……” 不等女子说下去,蒲子轩诧异地打断道:“打住打住,这些事情,你都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从你祖上九代起,便一直关注着你们蒲家啊。” 蒲子轩更诧异了:“你一直强调‘九代’,我问你,为什么是祖宗九代?一般不都是说祖宗十八代吗?” 女子惊讶地反问:“啊,你的祖上第九代如此著名,你居然都不知道吗?这么重要的事情,你爹蒲卫海都没告诉你吗?” “我爹在我很小的时候便失踪了,我连我娘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何况祖宗九代?你既然知道,那就速速给我招来!”说完,蒲子轩举起连弩对准了女子。 女子怒道:“把这鬼东西给我放下,把绳子给我解开,你这像是在向别人打听事情该有的语气吗?” 蒲子轩不屑道:“你这妖怪,现在有和我谈判的资格吗?” 女子没好气道:“哼,你以为就凭你这下三滥的手段,就可以捆住我吗?告诉你,我只是尊重你,所以没有发力而已,只要我愿意,这破绳子马上就会跟废纸一样断开,信不信到时候,就算是十个你加起来也绝非我的对手。”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二十话 先祖(二) 听女子如此一说,蒲子轩也觉得似乎有点不对劲,仔细地又端详了她一阵子,这女子头发为亚麻色,身着粉色对襟褙子,双耳还佩戴着精致的银质耳环,虽和那白发女妖变化的美女同样倾国倾城,眉宇之间却是娇媚中透着可爱,全然没有那女妖的邪魅之气。蒲子轩的防线终于有了一丝松动,放下连弩,好声好气道:“好,那请你告诉我,我的祖上是谁吧。倘若能说服我,我立马给你解开绳子。” 女子道:“好吧,那我就告诉你,你的第九代祖先,就是史上最伟大的净化使者,柳泉居士啊。” 蒲子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是净化使者?柳泉居士又是什么东西?” 女子叹口气道:“唉,果然不知道,看来还得先给你普及普及常识。柳泉居士,就是蒲松龄先生的别号啊!” 蒲子轩大惊道:“什么?我是蒲松龄的后人?”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不是姓蒲吗?” “姓蒲就一定是蒲松龄的后代吗?人家写了《聊斋志异》,那么伟大,谁敢想啊?” “罢了罢了……唉,果然,一说到蒲松龄,你们的第一反应都是《聊斋志异》,我就问你,你对蒲松龄先生了解多少?” 蒲子轩应道:“嗯……私塾先生给我们讲过,蒲松龄原本想考取功名,可是一直榜上无名,郁郁不得志,又穷困潦倒,于是便在老家开了一间铺子,叫做‘聊斋’,给路人提供免费的茶水喝。他不要路人给他钱,只是要求每个人都要给他讲一个与鬼怪有关的故事,然后他便将这些故事汇集成了志怪《聊斋志异》……后来……嗯……后来……罢了罢了,我可不是什么好学生,记得的,也就这么多了。” 女子笑了笑问道:“你都说了,蒲先生穷困潦倒,养活自己都困难,还怎么可能给别人提供免费的茶水?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蒲子轩顿时纳闷:“是很奇怪,不过,我之前又不知道我是他的后代,关心那么多干什么?” 女子郑重地说道:“世人只知蒲松龄是大作家,却不知道先生其实真正的身份是净化使者。你作为先生的后人,可不能不知道真相啊……的确,如你所言,先生的前半生,是考取功名却郁郁不得志的前半生,不过先生自打三十五岁净化之力觉醒开始,便就走上了一条降妖除魔的道路,他的后半生,是与妖怪纠葛的后半生啊。” 蒲子轩好奇地问:“照你这么说,《聊斋志异》上的故事都不是编纂,而是蒲松龄的亲身经历吗?” 女子点点头:“至少大部分是吧。他希望后人知道这世界上与妖怪有关的真相,可惜,这不符合统治者的利益,先生知道要真那么写,这些书籍一定会被焚毁,所以便写成志怪,这才使作品得以保留下来。唉,你们不知道也难怪,历史的真相,早已被人所刻意掩埋掉了。” 蒲子轩又问:“那……那净化使者,到底是什么东西?” 女子不疾不徐地讲述道:“这世界上,自古以来,就有两个截然对立的群体:一个是妖怪,一个便是净化使者。妖怪的可怕你已经领教过了,而净化使者就是觉醒了净化之力的人类,只有用他们的净化之力,才能与强大的妖怪抗衡。这样的人,九十三万六千四百人中才有一个,蒲松龄先生就是其中的翘楚,而就在前些日子,你身上的净化之力也觉醒了。” 蒲子轩想了想说道:“难怪那白发女妖被我身上的这股力量击败了,她当时也说了这个词语‘净化之力’,这个谜团,算是解开了。不过……为什么那么精确?什么九十三万……多人里面才有一个?” 女子顽皮地说道:“哎呀,其实我想说一百万人里面才有一个,不过越具体,听起来越真实嘛。净化使者的后代不会必然觉醒净化之力,不过,几率总会比普通人大出不少,先生去世之后,他的后代一直没有觉醒净化之力,我辛辛苦苦等了一百四十多年,终于等到你觉醒了!” 蒲子轩大惊:“一百四十多年?你……你多少岁了?” 女子不咸不淡地应道:“我也是妖怪嘛,我们妖怪至少都有四五百年的寿命,当然活得长。至于我嘛,大概快一百七十岁了吧。” 蒲子轩又举起了连弩:“你果然是妖怪!你来找我干什么?” 女子噘着嘴说道:“你不要搞得这么紧张好不好?妖怪就一定是坏人吗?你们人类就一定是好人吗?何况,我也不完全是妖怪,我身上也流淌着人类的血液,一半是人类,一半是妖怪……” 蒲子轩一时想到了狼人,又想到了黄平安,想起他自己都说过的那句“人啊,有时候比狼还歹毒”,便又放下连弩,问道:“那你这人妖今晚来找我,有何贵干?” 女子骂道:“呸呸呸,你这臭嘴,什么人妖?我这叫半妖!半妖懂不懂?” 于是蒲子轩又想起了丽安路十四号那个小男孩说过的话:“妖怪和人结合后,生下的妖怪就是半妖。”一些零碎的谜团逐渐拼凑在一起,蒲子轩觉得似乎快给它们组成一个体系了,便改口问:“那,你这半妖找我,有何贵干?” 女子道:“今晚是月圆之夜嘛,我想请你用你的净化之力,将我变成人类。” 蒲子轩皱眉问:“为什么你想变成人类?” 女子的眼神变得有一点沧桑:“这是我和先生之间的约定,可惜,先生没有能够等到这一天……” 从女子的眼睛中,蒲子轩确实感觉不到她的敌意,甚至产生了一丝怜悯之情,便渐渐卸下防备,说道:“好,你叫陈淑卿是吧?那,你告诉我,你和蒲松龄……蒲先生之间,到底有过什么样的故事?只要如实相告,我祖上未尽的遗愿,我愿意替他完成。” 陈淑卿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地看着蒲子轩:“好,既然你是先生的后代,我也就把一切都告诉你了,这事,得从康熙三十五年说起……”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二十一话 聊斋遗珠(一) 蒲子轩只知道他的太爷爷在搬到丽江定居之前,曾今是河南人士,不想祖先蒲松龄居住在更北方的山东省济南府蒲家庄,所有的故事,便是从那里开始。 康熙三十五年,即西元一六九六年,五十六岁高龄的蒲松龄依然身体健硕,长期从事着降妖除魔的工作。那时候的华夏大地,正值妖孽横行的时代,原本生活在崇山峻岭间难觅行踪的妖怪,频频出入人类社会,肆意地侵害着天下苍生。 一日,蒲家庄附近的红枣庄,一只人脸狼身的巨大怪物闯进村内,向村民发起了袭击。怪物所到之处,整个村落已然死伤无数、满目疮痍,村民惊呼着四下逃窜,其中,一位抱着婴儿逃命的母亲和旁边的男人成了狼人的新目标。 狼人的腿脚疾如闪电,霎时间便在村边山路上追上了三人,还没等女人反应过来,狼人已从身后扑倒了女人,将婴儿叼在嘴里。 女人惊慌失措地大喊:“求求你,放过孩子,求求你!”尽管她的声音无比凄惨,狼人却丝毫没有怜悯之心,几口之下,婴儿便已成为其腹中之物。 女人悲痛欲绝,悲愤之下,拾起路边一块石头狠狠地砸狼人的头部,大喊道:“你这妖怪,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狼人被激怒,待完全吞下婴儿后,迅即用爪子掐住女人的脖子,稍稍一用力,那女人便当场命丧黄泉。 男人见状,早已吓得瘫倒在地上,哆哆嗦嗦哀求道:“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狼人扔掉女人的尸体,举起爪子正要对男人下手,路过红枣庄的蒲松龄正好赶到,大喝一声:“妖怪,住手!” 狼人一愣,转头看了看蒲松龄,用不人不鬼的嗓音说道:“你是净化使者。” 男人见到救星,赶紧爬起来跑到蒲松龄身后央求道:“柳泉居士,求求你救救我啊!” 蒲松龄对着狼人喝道:“你作恶多端,死后该下十八层地狱!” 狼人邪气十足说道:“该死的是你,净化使者,只要你把心脏给我,我今天就放过这个男人。” 净化使者虽然是妖怪的克星,但具体到个体的净化使者和妖怪之间,却无必然的克制关系,鹿死谁手,要看双方的本事,故而狼人对蒲松龄的挑衅并非自不量力。 两人之间并不多话,狼人已经将妖力提升到足够的高度,片刻之后,它全身红色气焰弥漫,引得四周飞沙走石,狼人张开獠牙嘶吼一声,便径直冲向了蒲松龄。 蒲松龄从容地面对着狼人,微微发力,只见手上已聚起了一团天蓝色的气焰,再一抬手,一道蓝色光柱从他手中放出,直接打穿了狼人的身体,狼人立即应声倒地。 狼人大口大口吐着蓝血,惊诧道:“这么强的净化之力……你……你是何人?” “柳泉居士,蒲松龄是也。” 狼人释然道:“你……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蒲松龄……我有眼不识泰山,不过,能死在你的手上,也算死得其所了。” 蒲松龄厉声问道:“你为何要伤害那么多人性命?” 狼人有气无力地应道:“饿……” 蒲松龄心里一阵酸楚,这几年由于战乱、天灾、妖祸,山东大地上到处欠收,连自己也几日没能饱餐了,颇能理解这妖怪的处境,但伤人性命毕竟是伤天害理之事,便喝道:“你这恶狼,一共伤了十人性命,必须去地狱赎罪!转世之后,我要你拯救二十条生命,方可解脱。”说完,他的嘴里念念有词,狼人便在这念咒声中断了气。 村民见妖怪已死,纷纷赶来拜谢蒲松龄,有人拿出腊肉、香肠作为谢礼,蒲松龄均一一回绝。尽管自己早已穷困不堪,可这些村民的日子并不比他好上多少,他一直坚信,上天赐予他这与众不同的净化之力,是要他伸张正义、为民除害,而非赚取钱财。 这一日,蒲松龄本来只是要上山采药,告别了村民,便继续往山上走去,不时,便听到一阵“呱呱”的凄厉叫声,便稍稍凝神,感受到一股微弱的妖气。 蒲松龄顺着叫声和妖气的方向走进小树林里,只见地上,一只幼小的九尾狐狸正被捕兽夹夹住腿部,伤口处正渗出天蓝色的血液。 “哦,多可爱的小妖怪啊!”蒲松龄小心翼翼地将捕兽夹掰开,将小狐妖解救出来,说道,“虽然你是妖怪,可是我却丝毫感觉不到你的邪气,只要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就不应该受到惩罚。”说完,蒲松龄将小狐妖托起来,左手在右手小臂处划出一道口子,暗暗运用净化之力,将自己的血液输送进小狐妖的伤口中,随后扯下衣服上一块碎布,将小狐妖包扎好,轻轻放入背篓,继续前行。只见那小狐妖顿时停止了痛苦的叫声,“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夜晚,在聊斋中,蒲松龄和老伴刘氏就小狐妖的前途进行了探讨。蒲松龄提议道:“反正我们的儿子也不在身边,就把她当女儿养着吧。” 刘氏比蒲松龄小三岁,一直是蒲松龄的贤内助,对他的意见也大多言听计从,这次却为难地说道:“好是好,可她毕竟是妖怪啊。现在外面都知道你是他们降妖除魔的大恩人,一旦知道你养着妖怪,那你可是百口莫辩啊。” 蒲松龄笑道:“纯粹的妖怪,平时都是怪物的样子,一眼便能看出来,要变成人形需要花费很大的妖力,而且不能长久,可是一旦妖怪接受了人类的输血,就会成为半妖,长期保持人类样子,只要不刻意变成妖形,就绝对不会被人识破,不信,你跟我来。” 两人一起来到柴房内,只见那背篓里的小狐妖,果然已经九成变作了人形,宛如一个一岁左右的小姑娘,只有那尖尖的耳朵还未变化。蒲松龄道:“看,估计到了明天早上,这耳朵也该变成人的耳朵了。” 小狐妖看见两老过来,兴奋地在背篓里跳上跳下,嘴里断断续续地吐着:“谢……谢……” 一看到小女孩可爱的模样,刘氏也顿时开心得合不拢嘴,想了想道:“就跟外面说,这是表亲家的女儿,从山西逃难来的。我啊,给她想了个名字,叫做陈淑卿,怎么样?” 蒲松龄一听,欣慰地把刘氏搂在怀里:“淑卿?真是个好名字!我就知道,不管我做什么,你最后一定会支持我。谢谢你,有你,我蒲松龄这一辈子值了。” 刘氏也暖心地道:“当年我不也是逃难嫁入的蒲家吗?这么多年来,你考功名也好,教书也好,降妖除魔也好,写书也好,我从来就没有干涉过你的选择。虽然我们不能大富大贵,但只要能平平安安,坦坦荡荡过完这一生,我也便无怨无悔了。”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二十二话 聊斋遗珠(二)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十六年过去了,蒲松龄已满七十二岁高龄,刘氏也已然六十九岁,卧病在床,而陈淑卿已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的实际年龄虽不可考,然而以蒲松龄收养她那年为一岁算起,也已经来到了十七岁的花季。 一日,在离蒲家庄三里不到的杜鹃湖畔,陈淑卿正和邻村的青年王鸿庆卿卿我我。王鸿庆满脸麻子,面相丑陋,但陈淑卿毫不在乎,两人从小就如青梅竹马般嬉戏长大,不谙世事的陈淑卿早已为王鸿庆情窦初开,希望蒲松龄将自己许配于他。 王鸿庆递给陈淑卿一串糖葫芦:“来,你喜欢的糖葫芦。好吃吗?” 糖葫芦是陈淑卿的最爱,然而蒲家庄里买不到,陈淑卿也没有能力远赴集市购买,王鸿庆父亲王塰通却在城里经营了几门生意,两个女儿均已打发,又只有这一个儿子,便常常惯着王鸿庆,欲将生意传让于他,因此王鸿庆不但家底丰厚,更是经常进出集市,每日不忘带回糖葫芦,以此大献殷勤。 陈淑卿一边品尝,一边甜蜜地答道:“太好吃了,谢谢你每天都给我送糖葫芦,我怎么都吃不腻。” 王鸿庆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又摘下一束嫩黄色的马兰菊,插在陈淑卿头上,说道:“真好看。” 陈淑卿冲着湖面望了一眼倒影,羞答答地问:“你是说花好看,还是我好看?” 王鸿庆温柔地说道:“花好看,你更好看……淑卿,真是不敢相信世间还有你这般美貌又贤淑的女子,你已经十七岁了,可以成亲了……嫁给我好吗?” 陈淑卿开心地应道:“好啊,待我跟先生说一声,只要他同意了,你就来我们家提亲,行吗?” 王鸿庆顿时喜形于色:“没问题没问题,我王家一定会把聘礼准备得风风光光,让柳泉居士也享享人间富贵!太好了,淑卿,我王鸿庆做梦也想不到,如此美丽的女子,也愿意委身于我这样的丑八怪。” 正说着,蒲松龄已来到附近,高喊道:“淑卿,回家吃饭了!” “哎呀,先生在叫我了,我先回去了,等我好消息。”陈淑卿轻轻拥抱了一下王鸿庆,转身随蒲松龄回去,路上忍不住问道:“先生,‘好看’、‘丑’是什么东西啊?为什么人们常常说有人长得好看,有人长得丑,我怎么分辨不出来?” 蒲松龄笑道:“呵呵,那是人间的标准,你是妖怪嘛,再活个一两百年,兴许就能分辨出来了。” “嗯,我虽看不出来,可我也知道,什么‘好看’、‘美丽”都是夸人的,‘丑’是骂人的,反正,只要别人说我好看,我就高兴死了。” 蒲松龄语重心长地说道:“分辨不出来也是好事,人们太容易以貌取人,殊不知,这世上从来只有丑陋的人心,却没有丑陋的皮囊。” 陈淑卿显然不解其深意,偷偷瞄了蒲松龄一眼,抿嘴坏笑了一声。蒲松龄疑惑道:“你笑啥?” “不知道,反正我就是觉得先生你怎么看都好看。”陈淑卿顽皮地说道。 蒲松龄尴尬地笑笑:“哎哟哟,我的小祖宗,先生我都七十多岁咯,还好看,哈哈……” 二人一路说笑着回到聊斋,只见刘氏正躺在床上大声地咳嗽,陈淑卿便上前关切地问道:“阿妈,你好些了吗?我给你喂饭。” 刘氏摸摸陈淑卿的头:“乖,阿妈吃不下,你和先生先吃吧。” 两人默默地吃着饭,陈淑卿小心地开口道:“先生,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满足。” “你……你把我许配给阿庆,好吗?” 蒲松龄一听,脸上便有了难色,放下碗筷,说道:“这个,我还不能答应。” 陈淑卿压根没料到蒲松龄会拒绝,纳闷地问:“为什么不行啊?我都十七岁了,人家那些姑娘,不都是十六岁就出嫁了吗?” 蒲松龄叹口气道:“唉,你阿妈卧病在床,正需要人照顾,我已经老了,儿子又不在身边,你再嫁出去,阿妈怎么办啊?” 陈淑卿善解人意地说道:“也对,那就等阿妈病好了,我再嫁。”说完,双手合十,祈祷道:“阿妈,你一定要尽快好起来。” 又一年过去了,刘氏的病并没有什么起色,反而变得更严重了,蒲松龄虽是法力无边的净化使者,可以做到很多常人无法做到的事情,但面对生老病死,他也和常人一样束手无策,那日,他自责地对刘氏说道:“跟着我,你受苦了,倘若我更有钱一点,你也不用饱受这病痛的折磨。” 刘氏仍然微笑着安慰道:“瞧你说的,我这病,怕是神医来也治不好了,家里已经没几个钱了,你也不要浪费来给我这老东西买药了,不如就留着给淑卿以后当嫁妆吧。” 陈淑卿一听,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说道:“阿妈,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等你好起来,你还要送我上花轿呢!” 又一日,陈淑卿跟王鸿庆约会时,鼓起勇气,第一次向他提出了钱的问题:“阿庆,我想向你借五十文钱,好吗?” 王鸿庆问道:“你拿去做什么呢?” 陈淑卿忧伤地说道:“阿妈重病,可是我家连买药的钱都没有了,我想给阿妈抓一点药,让她快快好起来,只要她病好了,先生就同意我们成亲。” 王鸿庆一听,欣慰地掏出一串铜板,交到陈淑卿手里,说道:“不用还了,你也知道,我家是在济南开当铺的,日子还不错,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好了。” 陈淑卿欣喜地把王鸿庆抱在怀里:“阿庆,谢谢你!谢谢!” 陈淑卿马不停蹄地赶回聊斋,一进门就大声喊道:“阿妈——先生——我有钱了,快去抓药吧!” 可这一声吆喝并未换来积极的回应,家里如死一般的沉寂,陈淑卿顿时泛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赶到卧室一看,只见蒲松龄和两个及时赶回的儿子正趴在刘氏的身边泣不成声,而那床上的刘氏,已经面色惨白,停止了呼吸。 康熙五十三年,为蒲家含辛茹苦一世的刘氏因病离世,享年七十一岁。 一串铜板从陈淑卿手上落下,“嚓”地一声掉在地板上。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二十三话 聊斋遗珠(三) 半年之后,刘氏去世的悲凉气氛已经逐渐从聊斋中淡去,王鸿庆的父亲王塰通正式带着儿子上蒲家提亲。 王塰通拱手作揖道:“久闻蒲家养女陈淑卿与我家犬儿王鸿庆彼此倾慕对方已久,今两人都已过了婚龄,在下特地带着庆儿来贵府提亲,只要先生肯将淑卿许配于庆儿,在下承诺,一定为两人举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并奉上丰厚的彩礼,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陈淑卿此刻正躲在闺房内,贴着墙壁偷听堂屋里的对话,脸上不觉泛起了一股甜蜜的笑容。 谁知蒲松龄只是还礼道:“承蒙王员外及公子看得起我家淑卿,只是,婚姻大事,还需从长计议,老朽一时不敢贸然答应。” 王塰通只当是蒲松龄对聘礼心存疑虑,笑道:“呵呵,先生不必从长计议,在下已经将所有礼数考虑周全。成亲之日,王家一定如数奉上礼银一百零八两,迎送彩银十六钱,叩门彩银八钱,净增彩银十八钱,掌翰礼壹两,迎书彩银十六钱,可立字据为证!这样,先生可以放心了吧?” 王塰通提出的标准已经远超普通人家,自认为成竹在胸,谁知,蒲松龄仍然推脱道:“都知道王员外家是远近闻名的大户人家,此番表态,已经全然体现了十足诚意,老朽深表感激。可是,老朽为人处世,并不看重钱财,实在是心有旁顾,难以从命。” 蒲松龄的拒绝着实出人意料,王鸿庆和门后的陈淑卿均愕然不已,王塰通自然也是不解其意,只好进一步说道:“好,那我再奉上济南城内店铺一间,这我已是心中之底线,还望先生万万不要推辞!” 蒲松龄叹口气道:“唉,老朽一把年纪,生死已是旦夕之间,又岂会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今日几番拒绝王员外美意,实在是有难言之隐,也请王员外莫要坚持,让老朽为难。” 陈淑卿听到此言,已经几乎要从屋内跳出来。 王塰通见蒲松龄如此顽固,让自己大伤脸面,脸色阴沉地问道:“难道,先生是嫌弃我家庆儿面相不雅,配不上你家如花似玉的淑卿?” 蒲松龄一听,赶忙赔礼道:“哪里哪里……若能与王员外结为亲家,这方圆十里之内,谁不是可望而不可及?问题不在于贵方,都是我蒲家的错……唉,一言难尽,王员外还是请回吧。” “哼!”王塰通折了面子,气不打一处来,拂了拂衣袖,招呼王鸿庆道,“我们走!” “喂,爹爹……”王鸿庆还想争取些什么,却见王塰通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也只好深深叹一口气,跟着离开。 两人还未走远,陈淑卿便急不可耐地冲出来,质问道:“先生,我和阿庆彼此相爱,人家王家又满心满意来提亲,这成人之美的好事,你为什么就是不同意呢?” 蒲松龄叹口气道:“我何尝不想把你嫁出去,可是……可是,你是妖怪啊!” “妖怪又怎么样?我可以一直保持人类的样子啊,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呢?”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你和他怎么相处一辈子你想过吗?他王鸿庆会一天天变老,可你呢,再过一两百年样子也不会有什么太大变化,这能掩盖吗?还有,难道你们不生育孩子吗?” 陈淑卿几乎要哭出来,任性地嚷道:“那我就实话告诉他,其实我就是妖怪,他那么爱我,一定会理解我的!我们可以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我们不要孩子,我会安安心心陪着他变老、死去……” 蒲松龄依然叹口气道:“这你又把人类想得太简单了,人类一旦变了心,会变得比妖怪还狠毒……就算他理解你,可他家人呢?你可知道,他娘当年就是被一只蠪蛭吃掉的?那妖怪蠪蛭正好是九头九尾,和你如此相像,你一旦现身,他们只会当你是吃人的妖怪,一把火把你给烧死。” “倘若是那样,我就先把他们杀了!” “不可,万万不可!”蒲松龄严厉地说道,“淑卿,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你绝对不可以伤害人类!” 陈淑卿泣不成声地喊道:“难道我就永远不能嫁人了吗?”说到此处,不禁悲从中来,转身跑回闺房里大哭起来。 蒲松龄拒绝了王塰通提亲的消息很快便在乡亲之间传播开了,人们对于蒲松龄的决定大惑不解,在他们的心目中,陈淑卿和王鸿庆成为眷属,简直就是铁板上钉钉子的事情,蒲松龄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必要去阻止这门亲事。 人就是这样的动物,一旦认定的好事没有发生,便会判断背后一定有着某种邪恶的阴谋,当然,他们只会用自己的视角对事情背后的原因妄加猜度,于是,风言风语不日便在蒲家庄不胫而走。 “哎哟,蒲松龄家那姑娘都快二十岁的人了,还不让她出嫁,人家王员外带着满满的聘礼来也不给面子,你说这是为什么啊?” “哼,说是什么外地逃难来的亲戚的女儿,我看那陈淑卿啊,八成是他蒲松龄养的小老婆吧?” “可不是吗?他好不容易捱到老伴去世,家里养着这么漂亮一个黄花大闺女,你说他能放过吗?” “唉,所以说这老头啊,降妖除魔是一把好手,可是这人品啊,哎哟,我看连畜生都不如啊!” …… 对面这样的流言蜚语,蒲松龄也只是无奈地笑笑,从不正面回应。 尽管蒲松龄不同意两人的婚事,但他并不反对两人正常交往,陈淑卿还是一如既往地和王鸿庆幽会于周边的山水之间。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转眼来到了康熙五十四年,西元一七一五年。 一日,王鸿庆用他的蒙古三河马载着两人从杜鹃湖回家,一路上,王鸿庆又唠叨开了:“淑卿,你说你家柳泉居士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你都快二十岁了,就算他不肯把你许配给我,起码也应该把你许给别人吧,这么大了还把你留在家里,成何体统嘛?别人不说他的闲话才怪了。” 陈淑卿应道:“唉,你又不是不知道,先生他就是这副德性,每次一说到我的婚事,他就闷闷不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王鸿庆提议道:“要不,我们私奔吧,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 陈淑卿大惊失色道:“不可,万万不可啊!先生于我有救命之恩,要不是他,我早就饿死了,怎么能做这么大逆不道之事呢?” 王鸿庆道:“你不肯忤逆他,可是,你有想过我的感受吗?来我家提亲的人都快排到济南去了,要不是我一直死活不从,爹爹早就收了四五个儿媳妇了。可是,我每对抗他一次,我便感觉身上的压力大了一分,我快扛不住了……淑卿,你就让柳泉居士给个痛快话,他到底同不同意我们的婚事,我愿意等到你二十岁,要是他还是固执己见,我……我也就死心了。” 陈淑卿感伤地说道:“好好,阿庆,我完全明白你的感受,因为,我和你一样盼着这一天,我今天回去,就再好好劝劝他……”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二十四话 聊斋遗珠(四) 一路聊着婚事,不知不觉两人已回到王鸿庆的府上,本以为这是稀松平常的一天,可是,两人到达家门口的一瞬间,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只见一个衣冠楚楚的矮个子男人,正带着两个手持大刀的壮汉,站在王家的院子里交谈着什么,而王鸿庆的爹——王塰通,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 看样子,这里刚进行了一场杀戮。 王鸿庆飞身下马,冲到王塰通的尸体边,大喊道:“爹!爹!这是怎么回事?” 矮个子问道:“看来,你就是王塰通的儿子王鸿庆吧?” 王鸿庆悲愤至极地质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对我爹下毒手?” 矮个子冷笑道:“你家老爷子经营不善,正德当铺欠了我们龙威山庄共计一万三千两银子,我们给了他机会还钱,他不珍惜,我们只好成全了他……对了,父债子偿,你这当儿子的,是不是也应该给我们一个说法?” 王鸿庆哭喊道:“不可能,我爹生意一向景气,怎么可能突然欠这么多钱?” 矮个子掏出一张字条道:“这就是证据。” 王鸿庆正要夺过字据,矮个子一个摆手,将字据收到怀里,说道:“这可不能给你,若是你把它毁了,我上哪说理去?” “你们这群狗贼,怕是抢劫钱财不成,杀了我爹以后再用他的手印伪造的字据吧!我不管你们是不是龙威山庄的人,我已经记下了你们的样貌,我要去告你们,要你们杀人偿命!”王鸿庆怒气冲天,连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恨不能撕了这个矮子。 “哼哼,你以为你今天可以活着离开这里吗?”说完,矮个子冲一提刀的壮汉使个眼色,那壮汉手起刀落,王鸿庆肩上已经被砍上一刀,血流不止。 陈淑卿大惊失色,呼喊着王鸿庆的名字,冲上去用身体护着王鸿庆喊道:“你们住手!” 矮个子笑道:“哟,看看,这妮子挺有种的。要不,哥几个看你姿色不错,你若是肯陪我们玩玩,我倒可能会考虑怜香惜玉……” 话没说完,矮个子已经被陈淑卿扔出的一块石头重重地砸中了头部,顿时一股鲜血从他额头上流下来。 矮个子捂着头,凶相毕露道:“他奶奶的,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慢慢地折磨死她!” 由于矮个子的命令是“折磨”,两个壮汉并未下杀手,只是快步走来,一人拉着陈淑卿的一只手,将她仰面朝天按在地上。 矮个子跟过来,狠狠地抽起了陈淑卿的耳光,骂道:“臭婊子,叫你还手!你还手啊,还手啊!” 陈淑卿咬牙切齿地盯着矮个子,却一声不吭。 矮个子顿觉不过瘾,便道:“打她没用,还是给我打这个姓王的小崽子!” 说完,两个壮汉便挥刀又向王鸿庆砍来,陈淑卿果然慌了神,再次冲上去用身体护住王鸿庆,背部随即给砍了一刀。 随后,一刀又一刀向陈淑卿砍来,陈淑卿忍住剧痛,却紧紧护着王鸿庆不放,心里质问着蒲松龄:“这样歹毒的人类,也不可以伤害吗?” 终于,陈淑卿再也无法忍耐,面对生死,她已无从选择,只好大喝一声,变成了九尾狐狸的形态。霎时,一股红色的气焰喷泻而出,轻而易举将两个壮汉震倒在地,随后转身冲着三人发出一阵狰狞的嚎叫。 三人惊呼道:“这女人是妖怪,是妖怪啊!” 陈淑卿邪气十足地问道:“我饿了,你们谁来给我打打牙祭啊?” “快跑啊!”三人哪里还敢造次,赶紧脚底抹油逃命而去。 陈淑卿见三人走远,这才回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王鸿庆,问道:“阿庆,你没事吧?” 王鸿庆见陈淑卿变成妖怪,亦是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淑卿,原来是妖怪!” 陈淑卿嘴角流出天蓝色的血液,应道:“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这就是先生不让我嫁人的原因。阿庆,如今你已经知道了我是妖怪,还愿意接受我吗?” 王鸿庆艰难地笑道:“接受,当然接受啊……我未来的媳妇儿是妖怪,那么强大,我再也不用担心被欺负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陈淑卿听罢,顿时感动得泪流满面,变回人形,抱着王鸿庆欣慰地说道:“我今晚便说服先生,待安葬好令尊,便让我们成亲,阿庆,谢谢你!谢谢!” 是夜,在聊斋内,蒲松龄用纱布帮陈淑卿包扎着背上的伤口,叹道:“所以,万般无奈之下,你变成了狐妖的形态保护了王鸿庆,而他也接受了你是妖怪的事实,对吧?” 陈淑卿道:“是的先生,他接纳了我,所以,请你不要再犹豫了,把我许配给他吧。” 蒲松龄沉思片刻,终于点头道:“好,那就嫁了吧。” “真的啊?先生,你终于同意了?”陈淑卿兴奋得几乎要蹦起来。 “嗯,其实,就算今天不发生这件事情,我也早有主意解决你的婚事。我问你,倘若要你失去妖力,变为纯粹的人类,你愿意吗?” “愿意,当然愿意啊!先生,你有办法吗?” “呵呵呵,有办法有办法,你等等……”说罢,蒲松龄便神秘地进卧室内取出一本竹简,将它展开铺在长桌上,说道,“这便是办法。” “这是什么东西啊?秘籍吗?”陈淑卿好奇地问。 “其实,自从你阿妈去世以后,我便一直在思考,怎么才能让你变成人类。这一年来,我冥思苦想,不断尝试,终于创作出了这本《混月诀》。我已在这上面注入了净化之力,只要在月圆之夜,妖怪身上的妖力最充盈的时候,让此书吸收月光反射到妖怪身上,净化使者再对着妖怪施法,便可以彻底净化掉妖怪身上的妖气,让其变成人类。” 陈淑卿兴奋地叫道:“太好了,那我就可以和阿庆过上生儿育女的幸福日子了!先生,下个月圆之夜是什么时候啊?” 蒲松龄掐指一算道:“三日之后,便是月圆之夜,你准备好了吗?变成人类,会失去漫长的寿命和强大的妖力,或许远不如你想象的那般美好,即使这样,你也不后悔吗?” 陈淑卿毫不犹豫地应道:“生命再长,倘若没有相爱的人陪伴,那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先生,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何事,我永远不会后悔的!” 两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谈着,突然,门外响起了一阵喧闹声,还有明亮的火光从聊斋的窗户射入,在两人身后映照出两个巨大的人影。 “这……这是怎么回事?”陈淑卿满脸的惊愕。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二十五话 聊斋遗珠(五) “我来看看。” 说罢,蒲松龄从窗花间隙向外望去,只见几十个村民正举着火把站在聊斋外面严阵以待——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王鸿庆,他大喊道:“蒲松龄,你个老东西,在家里私养妖怪,快给我滚出来!” 陈淑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花容失色道:“是阿庆,他怎么会……” 蒲松龄叹息道:“看来,他假装接纳了你,只是怕你当时伤害他罢了。唉,到底人妖无法并存啊,现在,你知道人心的险恶了吧?” 陈淑卿的眼泪倾泻而出,绝望地问:“不会的,阿庆,不会的……不不……先生,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留在这里,只会给你带来灭顶之灾。”蒲松龄指着后门的小路道,“你快从后门逃上山去,千万不要犹豫,十里之外,有一个山洞,你在那里等我,三日之后,我定让你变成人类,然后一起离开蒲家庄。” 陈淑卿举棋不定,嗫嚅道:“先生,可是我……” 此时,已经有人来拍门,大喊道:“蒲松龄,我们知道你和陈淑卿在家里,你们快给我滚出来!不然,我们就烧房子了!” 蒲松龄催促道:“你快走啊!” 陈淑卿哭嚷道:“不走!他们要杀我,我就变成狐妖杀了他们,看看谁更狠!” 蒲松龄厉声说道:“你千万不能有这样的想法,哪怕你就算伤了一人性命,那也等于是否定了我当时救你的初衷,我做鬼也不会瞑目!你给我走,快走!” 陈淑卿终于点点头:“好,我走,先生,请你一定要遵守承诺,三日之后,来山洞找我,把我变成人类!”说完,泪眼婆娑地往山上逃去。 蒲松龄这才从容地打开大门,对着人群若无其事地问道:“诸位乡亲们这么晚来找老朽,有何贵干啊?” 王鸿庆高声说道:“蒲松龄,我们早就怀疑你家陈淑卿有问题,哪有女人头发是那种颜色?今日果然见她变成了一只狐妖,我们村民枉自尊敬你是一代除妖大师,叫你一声‘柳泉居士’,不想你竟然瞒着我们私养妖怪,今天,我们要你把陈淑卿交出来,我们可以饶你不死!” 蒲松龄呵呵一笑道:“王公子想必是有什么误会吧?我家淑卿昨日便已离开蒲家庄,去往外地办事,请诸位先回家去,三日之后,老朽自会领着淑卿前来给大家一个说法。” 王鸿庆不屑地说道:“办事?哼哼,诸位,自从那陈淑卿十九年前来到蒲家庄,众人便知那女子自幼无亲无故,这么多年来从未离开过蒲家庄半步,今晚不知是赶了什么巧刚好不在家?请问柳泉居士,陈淑卿要去往何处?所为何事啊?” “这……”蒲松龄一时语塞,想不出圆场的词。 人群中站出一个老者,宽厚说道:“蒲老先生,念在你多年除妖有功的份上,今晚,只要你把那妖女交出来,我以村长的名义担保,村民们绝对不会伤害你分毫。” “对,交出来!” “把妖怪交出来!” 人群中不断传出愤怒的吼声,这些年来,妖怪作恶多端,伤人性命,蒲家庄也没少受侵犯,人们对于妖怪早已恨之入骨,容不得半点妥协余地。 蒲松龄无奈地说道:“淑卿真的不在家,不信,你们进聊斋去搜寻便是……” 话音未落,一块鸡蛋飞过来,正好砸中蒲松龄的额头,只听见人群中不知道谁喊道:“跟这老头废什么话?我们捉妖怪,还需要他同意?” “好,别跟他废话,我们去搜!”王鸿庆说完,带头冲进了聊斋。其他人也纷纷跟上,一时间,聊斋内外烟火通明,人头攒动。 突然,天空中传来一阵巨大的呼吸声:“哈——哈——” 人群惊呼道:“果然有妖怪,陈淑卿,你在哪里?给我滚出来!” 蒲松龄顿时如临大敌,因为他知道,陈淑卿这样的半妖是不会发出这种声音的,这只能是真正的妖怪。他意识到了什么,大喊道:“诸位乡亲,是妖皇哥垛来了,你们快跑啊!” 只见一个巨大的身影,如同一座小山,正从远方一步一步走来。那身影每踏一步,地面上就发出一阵震动,让原本气势如虹的人群看傻了眼。 有人骂道:“他娘的,这蒲老头,竟然召唤妖皇哥垛来对付我们!” “妖皇来了,大家快逃命啊!” 人群一边大声叫喊着,一边慌乱地作鸟兽散,各自夺命而逃,一时间,原本喧闹的聊斋人去楼空,只剩下年迈的蒲松龄独自面对着越来越近的妖皇。 哥垛大笑道:“哈哈哈,蒲松龄,这样丑恶的人类,你还要继续保护他们吗?” 蒲松龄看了看自己业已七十五岁的身躯,自言自语道:“我还有力量继续保护他们吗?” “蒲松龄,不如你乖乖把你的心脏给我,让我成为比那蚩尤还强大的妖皇,然后灭了这些蝼蚁般的可怜人类,创造一个只有妖怪的伟大新世界,如何啊?” “哼,到了地狱你再慢慢做梦去吧。”蒲松龄将身上的净化之力提升到极限,二话不说,纵身飞向了妖皇…… 两股异常强大的力量在空中产生了碰撞,霎时间,天地变色,天空中下起了鹅毛大雪。 …… 奔跑在山路上的陈淑卿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蒲松龄的声音:“淑卿、淑卿,你可听得见我的声音?” 陈淑卿顿时停下脚步,四下张望:“先生、先生……你在哪里?” 除了大雪呼呼地刮过,陈淑卿并未看到蒲松龄那熟悉的身影。少顷,那声音又响起:“淑卿,罢了,你还不会意念传声,我听不见你的声音,但我相信你可以听见我说的话,我用最后的净化之力跟你通话,你可一定要听好了…… 今夜,我用尽所有的净化之力,封印住了那南下的妖皇哥垛。我这老东西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但是世人内心深处的妖怪,我却无法消除。这个任务,就交给一百年、两百年、甚至一千年以后的世人来完成了…… 那时候,人们会说:‘蒲松龄一生郁郁不得志,只好沉迷于写志怪,真是个没用的人。’呵呵,随便他们怎么说吧,我不在乎,我唯一的遗憾,只是没有亲手将你——我的乖女儿,净化为人类,再把你送上迎亲的花轿……你说,你出嫁的时候,该有多美……呵呵,可惜我看不到了。但是,我写了一篇《狐嫁女》,用于寄托你我共同的美好梦想,希望你以后能看到……还有,请你好好地活下去,纵使生而为人有着万般的丑恶,纵使我的书里写的全是魑魅魍魉,但是我始终爱着人类,也请你不要放弃,你变成人类的愿望,我相信,终有一天,会有人帮你实现的……再见了,淑卿,我的乖女儿……” 这之后,便再也没有了任何声音,陈淑卿跪倒在雪地上,哭天抢地地呼喊:“爹爹!我等你!我会一直一直等你!”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二十六话 混月诀(一) “那之后,我便再也没有听见先生的声音,我不知道先生是不是死了,便一直在山洞等候着他。三天之后,先生没来与我相见;七天之后,先生没来;一个月、两个月过去了,先生都一直没有出现……” 在开心府的堂屋内,陈淑卿向蒲子轩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这段历史,时而温情脉脉,时而悲凉沧桑,仿佛一切就发生在昨天,就连蒲子轩这个听众也陷进这个故事中无法自拔了。 “你在那山洞里等了多久?”蒲子轩问。 “六十年。”陈淑卿淡淡地应道。 蒲子轩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你可真能忍啊!为什么不去其他地方开始新的生活呢?” “也许你们人类会认为这个时间太长太长,已经长到足以覆盖一个人的一生,但我在世上再无第二个值得留恋之人,与其下山碰到那些想杀死我的村民,或者换个地方看着身边的人不断老去、死去,体会那种孤独的滋味……不如就在山上同那些小动物玩乐。渴了,我就喝山涧的泉水,饿了,我就摘山上的果子。我用石头在山洞里每天做着记号,盘算着那些村民都已差不多寿终正寝了,我才重新走下山去。” “那六十年后的蒲家庄,有什么变化吗?” “先生的聊斋还在,不过已经被称为‘蒲松龄故居’,里面并无子孙后代居住。于是我敲开了一家邻居的门,假装是游客,向那大妈打听先生的事情。那大妈一说到先生,立刻赞不绝口,说先生是天下闻名的大作家,是蒲家庄的骄傲,说完,还领我进屋,给我翻看《聊斋志异》,我便翻到了那篇《狐嫁女》,读到‘俄婢媪数辈,拥新人出,环佩璆然,麝兰散馥’那一段时,我便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 此时蒲子轩只恨他并未读过《聊斋志异》,不然至少也能同面前这位可怜的半妖分享分享情绪。他在妖魔鬼怪方面的文学造诣甚至还比不上祝元亮,也只好问:“那后来呢?” “后来我便离开了蒲家庄,在荒无人烟的大山里盖了间小屋,独自生活。妖怪和净化使者之间可以互相感应,我四下打听先生的后人,了解了整个蒲氏家谱,可是一代又一代,他们身上都没有觉醒净化之力,我几乎以为我会以妖怪的身份就这么孤独地走完这一生,谁知道,就在前几日,你身上的净化之力觉醒了,今天元宵节正好是满月之夜,我便来找你求助。” 蒲子轩点点头:“明白了,这么完整而动人的故事,光靠编是编不出来的,我相信你了,只是,我有一点小小的不满……” “我怎么你了啊?”陈淑卿不乐意地问道。 “你来找我便正大光明来找我,干嘛藏在门背后偷袭?还有,干嘛‘哈——哈——’地怪叫,吓死我了!” 陈淑卿顿时纳闷起来:“我从来就没藏过,那二楼的门本就开着,我正大光明走进来,没想到你不由分说,直接就把我……还有,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们这样的半妖,是发不出纯妖那样的呼吸声的,除非……” 二人同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除非,这里还有别的妖怪!” 陈淑卿警觉地四下张望:“可惜,我们妖怪只能感知到净化使者的存在,却感知不到同类。” “哈哈哈哈,不用找了,我在这儿。”正说着,那白天出现在摘月楼的白发女妖从二楼飘然降落到堂屋里,说道,“可真是一个有趣的故事啊,要不是你们发现了我,我还真想听下去呢。” 蒲子轩惊呼道:“对对对,白天就是这个白发女妖,想吃我的心脏,我把你错认成了她。” 陈淑卿哼哼一声,臭美道:“这么丑的妖怪,也配和我比吗?” 白发女妖骂道:“哼,九尾狐,你身为妖怪,竟然和净化使者搅在一起,可真是我们妖界的耻辱啊!我今天懒得跟你计较,你既然不想要这小白脸的心脏,那就让我给好了。” 蒲子轩顺势问道:“妖怪为什么想要我的心脏啊?” 陈淑卿应道:“因为妖怪一旦吃了净化使者的心脏,那妖力可是会瞬间大幅上升,比修炼五十年还管用,你说呢?” 蒲子轩顿感惶恐:“那我岂不是成了唐僧肉了?” 陈淑卿道:“对,从今天起,你怕是会永远不得安宁了。” “废话少说,拿命来吧!”白发女妖说完,向蒲子轩伸出右手,蒲子轩顿时感觉到一股力量将他牵引,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双脚离地,悬空被拉往白发女妖的方向。 蒲子轩手里还握着平底锅,快接近女妖之际,便双手提着平底锅把手,狠狠向女妖头上砸去,只见女妖举左手一挡,蒲子轩感觉像是打在一块坚硬的石头上。女妖毫发无伤,随即右手一甩,蒲子轩便重重地跌倒在地,动弹不得。 女妖的手上渐渐长出锋利的五爪,准备取蒲子轩的心脏,只听见陈淑卿在后面大喊:“你的净化之力呢?” 蒲子轩喊道:“我还不熟悉怎么用呢!你快来帮帮我啊!” 陈淑卿说道:“不急,越是危险的时候,越是有利于净化之力提升!你用丹田运气,把全身的内力都集中在手上!” 蒲子轩无奈地念道:“集中……集中……”果然,一股蓝色气焰在他的身上出现,他感觉到这气焰仿佛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可以自由控制,霎时,蒲子轩又看见了一只蓝色的爪子浮出他的身体,就在女妖伸手向他抓来的一瞬间,蒲子轩将这只爪子挥了出去,抓住女妖的胳膊。 陈淑卿叹道:“看来你的净化之力属于召唤系,那只爪子就是你的灵体,加油,把整个灵体召唤出来!” 女妖看见此情此景,却全无白日的慌乱,龇牙笑道:“哼,月圆之夜的妖力,岂是你那点刚觉醒的净化之力可以匹敌的?”说完,她振臂一喝,那灵体便给生生震开,蒲子轩对应的实体手臂也受到了伤害。 蒲子轩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看来,净化使者召唤出来的这种“灵体”和其身体血脉相通,灵体虽强大,但一旦受到攻击,净化使者本人也会承担相应的伤害。 陈淑卿在后方无奈地说道:“看来还得扶持一阵子啊。”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二十七话 混月诀(二) 女妖击退了蒲子轩的进攻,又一爪向其胸部抓来,蒲子轩已无计可施,就在以为即将命丧黄泉之际,一根绳子突然飞过来,缠住了女妖的手臂。 蒲子轩和女妖同时向绳子飞来的方向看去,只见陈淑卿已经自行解开了捆她的绳子,并将它当作武器,用以控制女妖。 女妖见行动受阻,大怒道:“九尾狐,你不要多管闲事!” 陈淑卿冷峻地说道:“抱歉,我还有事要求助于他,在他完成任务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动他分毫。”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宰了你,再来取这小子的心脏!”女妖说完,用另一只爪子割断了绳子,迅即腾空而起,向陈淑卿飞扑过去。 就在此时,陈淑卿身现红光,摇身一变,变成比她本体大上两倍的狐妖形状,她身上的褙子随即被撑成碎布。还好已是动物形态,否则定然会让男人产生非分之想。 只见陈淑卿大喝一声,也是腾空而起,与女妖在空中交汇,电光火石之间,两只妖怪在空中交手了三五个回合,那速度之快让蒲子轩目不暇接。很快,陈淑卿抓住女妖一个破绽,伸出颀长的臂膀,将女妖脖子卡住,从空中生生按到地上。控制局势之后,还故意得意地挑衅道:“到底是低级妖怪,连自己几斤几两都搞不清楚,敢向我挑衅,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女妖被压制住,蒲子轩明显感觉身上的压力消失了,可以自由活动,便立刻站起身来,慌忙跑到陈淑卿身边。 两只妖怪身上都散发着红色的气焰,但蒲子轩能明显感受到,陈淑卿身上的力量要强出不少,顿时欢呼道:“我的天,妖怪祖宗,原来你如此厉害!” 陈淑卿本可就此了结白发女妖,但她并未下杀手,只是对女妖喝道:“你快给我滚,否则打得你神形俱灭!” 女妖喉咙被卡住,艰难地应道:“是是是……我这就走……” 陈淑卿放开了女妖,那女妖也不敢再多说一句话,灰溜溜地从窗户逃了出去。 蒲子轩望着远去的白发女妖道:“你可真是善良啊,就这么放她走了。” 陈淑卿咧嘴笑笑:“其实我也不懂怎么才能把一个妖怪打到‘神形俱灭’,只不过是怕她的血脏了这屋子,所以才懒得杀她。反正她看到了我们实力的差距,量她也不敢再来造次……倒是你,这么弱小,以后怎么保护自己?” 蒲子轩便问:“那你教教我,怎么才能自由操作净化之力啊?” 陈淑卿道:“净化之力分为三种类型:召唤系、释放系,以及物化系,像你这样召唤灵体作战的净化使者,最好给灵体起一个名字,以后呼唤它的名字,它就会出来作战了。” 蒲子轩若有所悟道:“原来如此,那我可得好好想个霸气的名字了。” “你改天慢慢想吧,现在,就请你履行先生和我的约定,将我净化为人类吧。”说完,陈淑卿先自行变回了人形。 蒲子轩的第一个反应是走过去摸了一圈她的褙子:“奇怪,你变成狐妖的时候那么巨大,衣服都撑破了,怎么现在又复原了呢?我来看看,这衣服是什么材料做的。” 有意无意地蒲子轩碰到了陈淑卿的大腿,她迅即给了蒲子轩一记耳光:“你这色小子,没大没小!这衣服是妖力变的,你既然喜欢,我就给你来一套吧。”说完,陈淑卿对着蒲子轩吹了一口气,只见蒲子轩身上冒出一阵烟雾,立刻穿上了和她一模一样的粉色褙子。 蒲子轩又惊又羞道:“我原来的衣服呢?这是怎么回事……哎呀呀,我错了,淑卿姐姐,淑卿祖宗,快帮我变回去吧!” 陈淑卿哼了一声道:“对不起,我只会变新衣服,不会变回去。要想变回去,你自己运用净化之力,把那层妖力净化掉吧。” 蒲子轩知道陈淑卿一定能将物体变回原形,只是故意找茬,便只好凝神运气,那粉色的女装才渐渐化去,顿时又恢复了原来的墨绿色长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陈淑卿不悦道:“快做正事吧,再这么玩下去,公鸡都要打鸣了。” 蒲子轩不解地问:“可是,我空有一点净化之力,从来没见过那《混月诀》,要怎么做呢?” 陈淑卿解释道:“先生的三儿子蒲笏,在先生去世之后,便从外地赶回来整理先生的遗物,他发现了那本遗留在聊斋的《混月诀》,便将它收藏起来,一代一代往下传,而你就是蒲笏的后人,《混月诀》不在别处,正是在这府中。” 蒲子轩问:“就算我是蒲笏后人,可是每一代蒲家人都有若干后人,开枝散叶,你如何确定《混月诀》正好在我开心府上?” “其实,净化使者使用过的物件,都会多多少少染上净化之力,连碗筷什么的也不例外,像《混月诀》这样的秘籍,倾注了先生毕生的心血,其上带有的净化之力更是明显。十多年之前,我曾经感应到了它的存在,那秘籍,就在令尊的书房内,可是后来有一天,突然就感应不到了,想必是令尊为了防止妖怪打它的主意,用特制的物品将它封存了起来。” 既然陈淑卿说得如此确定,蒲子轩也好奇这究竟是怎样一件宝贝,便来到父亲的书房内,开始翻箱倒柜地寻找。 书房很大,其中光是一排硕长的书柜中便藏有图书两千余册。按照陈淑卿的说法,《混月诀》应该是一卷竹简,蒲子轩依序看过书柜,多为《聊斋志异》原本及各种注解之书,竹简亦有十余卷,却均非《混月诀》,便想到爹小时候曾经告诉过他家有祖传的珍贵物品,存放于床下的暗室中。当时蒲子轩还小,对这些话题不感兴趣,如今回忆起来,立刻将爹的床搬开,果然发现了一块地板与众不同,那地板四周都有缝隙,便将它揭开,下方是一个一尺见方的空间,里面存放有一个木头盒子。 蒲子轩将木头盒子取出来,拍掉上面的灰尘,又见一把锁将其锁得结结实实,可是这难不倒他,蒲卫海的书柜里正好有一把钥匙,拿来一试,这锁便应声打开,里面果然放着一卷竹简。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二十八话 混月诀(三) 见到久违的竹简,陈淑卿顿时惆怅万分,轻轻抚摸道:“对,就是它!看来这个盒子是小叶红豆或者小叶紫檀特制的,可以隔离开净化之力……先生啊先生,你走的那一天,我最后看到的东西是它,隔了一百多年,我终于又看到它了……” 可是,当蒲子轩把全本展开时,陈淑卿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不对啊,我当时记得很清楚,《混月诀》起码有两尺长,这……这本怎么这么短啊?” 蒲子轩问:“莫非这本是赝品?” 陈淑卿摇摇头:“不会,从你拿出来的一瞬间,我便感应到了上面强大的净化之力,不会有假。你看,这秘籍左侧的图只画了一半,还有明显的断裂痕迹,说明这只是其中一部分。” 蒲子轩又看了看盒子,里面确定空空如也,再看面前的秘籍,一共是十块木条用绳子串在一起,最右边一块写着标题,左边两块是一个怪异而复杂的图形,不过只剩一半左右,中间七块每块上面都写着七个字,便念道:“启请三宫驱邪灵,把玄天上黑白旗,半染冥洋半点飞,遮断坑头断蓝血,遮断坑尾断红炎,任吾统兵出魔障,鬼身褪尽入轮回……没了,看起来好深奥、好厉害……不知道就这么反射月光到你身上,会不会成功?” 陈淑卿果断摇头道:“这可远远不够,要是乱尝试,没把我变成人倒也罢了,若是把我变成厉鬼,恐怕比那白发女妖还可怕十倍不止。” 蒲子轩被吓着了,便道:“那我再去爹的书房找找,你等一等。” 陈淑卿却道:“我觉得这里不会再有了,蒲家后人不可能故意将这么宝贵的东西破坏掉,只能是在蒲笏找到它的时候,便已经是残本了。我想,会不会是那个晚上,大批村民涌入聊斋,把桌上的《混月诀》碰到地上,再被你一脚我一脚地踩碎?后来,先生战死之后,蒲家庄附近的妖怪见先生已死,便纷纷潜入聊斋中盗取秘籍……因为,一旦妖怪获得了这些沾有净化之力的竹简,哪怕是一些碎片,也可以让妖力大增。” 蒲子轩深叹口气:“如此一来,《混月诀》残破不全,我也便无从施法了。” 说实话,蒲子轩反倒有一丝轻松的感觉,陈淑卿如此强大,他并不真心希望她变成人类。 “让我来验证一下,看看我的判断对不对。”说罢,陈淑卿伸手摸住书简,开始闭目凝神。 “你这是干嘛?”蒲子轩好奇地问。 陈淑卿闭目道:“我先记住这种气息,然后照着这种气息去感应另一半竹简的下落。” 蒲子轩调侃道:“是不是和小狗记住主人的气味一个道理?” “你给我闭嘴!”陈淑卿说完,双腿盘坐,凝神屏息,开始了她的搜寻,“果然,果然……我感应到了,天南地北都有这种气息,都是《混月诀》的碎片……五块、六块、七块……” 蒲子轩又调侃道:“你的狗鼻子可真灵啊!你能帮我找到我爹的下落吗?” “令尊又不是净化使者,我上哪找去?还有,我是狐狸,请以后不要再叫我……”那个“狗”字还没出口,突然,陈淑卿惨叫一声,睁开了眼睛,只见她脸色惨白,满头是汗,双手撑着地面急促地呼吸。 蒲子轩关心地问:“怎么回事?你看到什么了?” “眼睛,我看到一双恐怖的眼睛……”陈淑卿惊恐万分道,“不会有错,是妖皇哥垛,他正在昆仑山的某一处,正在挣脱着越来越弱的封印,即将苏醒过来!” 蒲子轩大惊道:“妖皇哥垛?就是蒲松龄最后封印的那个妖皇吗?” 陈淑卿战战兢兢地说道:“对,妖皇是所有妖怪的首领,他的状态决定了天下所有妖怪的状态,当一代妖皇死掉或是被封印的时候,世上所有的妖怪妖力都会变得衰弱,而当新一代妖皇出现或者被封印的妖皇苏醒时,所有的妖怪也会跟着复苏过来……先生当时已是风烛残年,没有能力杀死哥垛,只能将他封印起来,可是,那封印是有期限的,只有一百五十年,一百五十年之后,封印便再也无法压制住妖皇了!” 蒲子轩急忙问:“蒲松龄是哪一年去世的?” “我算算……先生是康熙五十四年去世的,康熙一共是六十一年,这后来,雍正在位十三年,之后,乾隆在位六十年……” “哎呀呀,别这么算了,真麻烦,还是用爹教我的西元纪年来计算吧。”蒲子轩简单一算说道,“康熙五十四年便是西元一七一五年,加上一百五,那不就是一八六五年吗?一八六五……我的天啊!就是明年,那封印就满一百五十年了啊!” 陈淑卿一脸茫然说道:“妖皇一旦苏醒,这天下,又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了!” 蒲子轩这才想起祝元亮跟他说过的话:“难怪,胖墩跟我说过,妖怪这几年层出不穷,一年多过一年,去年比前年多,今年比去年多……原来都是拜那越来越强的妖皇所赐!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陈淑卿斜眼看看蒲子轩,突然,她变成狐妖形态,一把将蒲子轩按在地上,狰狞道:“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就让我吃了你的心脏,让我变得更加强大,去杀了哥垛为先生报仇吧!拿命来,嗷唔!” 蒲子轩实在想不到她会来这么一出,大喊道:“别别别,净化之力!”他本能地运起净化之力,召唤灵体朝陈淑卿一爪挥去。那灵体软绵绵地打在她身上,如同小孩子在徒劳地打着大人。 随即,陈淑卿把蒲子轩放开,收敛起狰狞的表情,大笑道:“哈哈哈哈,跟你闹着玩而已,我怎么可能杀害先生的后人?”说罢,她推开窗户,面对明亮的满月,叹道:“也许我注定孤独一生吧。小七,很高兴与你结识一场,我走了,请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原来是闹着玩,蒲子轩这才缓过劲儿来,看着那狐妖的背影,怅然若失。 她这一旦离去,或许二人便再也不会相遇,蒲子轩不甘心地说道:“淑卿,也许我这么称呼你很奇怪,可是,我打心眼里没把你当成一百多岁的老人,我真的很希望实现你和蒲先生的愿望,将你净化为人类,所以,我打算去收集《混月诀》的碎片,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二十九话 混月诀(四) 陈淑卿听到蒲子轩的邀请,并未转头,对着窗外的夜色,哼哼一笑说道:“别天真了,那些碎片都被妖怪吸收在体内,它们可不是那白发女妖水准的等闲之辈,有些甚至比我强大多了,你去找他们,不过白白送死而已。” 蒲子轩劝道:“所以你才应该和我一起去啊,你想啊,万一我们成功了,你就可以实现你的夙愿,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在中途死去,我希望吃掉我心脏的是你,而不是其他什么妖怪!我的话,你听懂了吗?” 陈淑卿一怔,此番话大概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她对着月亮大笑一番,终于转过身来对着蒲子轩说道:“小七,好好活着,不好吗?” 蒲子轩坚定地应道:“这不光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的夙愿。我隐隐约约感觉到,这《混月诀》一定和我家父有关,我们出发,既是寻找秘籍碎片,也是为了找到我那失散多年的家父。否则,倘若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那种孤独的滋味,我相信,淑卿一定比我更加了解。” “哈哈哈,先生,你这后人,可真是让我无法拒绝啊。”陈淑卿一直没有变回人形,那狐妖的模样让蒲子轩觉得邪气中却又透漏出瑟瑟英姿,和她人形时候的娇弱气质完全不同。她低着头,用长长的嘴巴凑近蒲子轩的胸部说道:“那就带你一起去看看这世界的真相吧。小七,你的心脏,就先寄存在你这儿了。” 蒲子轩欣慰地点点头,虽说这年的元宵只不过是他第一次见到陈淑卿,但凭着这女子与他祖先的缘分,他已经在心目中将陈淑卿当作了亲人,当然,有一点也不得不承认,那就是,她那美若天仙的容貌也为她加分不少。 另外,这么一来,多日以来蒲子轩心目中的疑团也逐渐化解:丽安路十四号的确是鬼宅,他逐渐感应到了环绕在那幢楼周围的妖气,所以那小男孩并没有说谎——他们父子俩均为半妖;还有,那个望远镜中冲其邪魅一笑的女子,确是赵成依的魂魄,她身为鬼怪,自然能感应到净化使者的存在;还有,还有,那条项链中的笔毛,既然是祖传之物,自然是蒲松龄用于创作的毛笔的一部分,正是先祖蒲松龄的净化之力帮助了他觉醒。 蒲子轩感觉到他那如死水微澜的人生有了崭新的开始,第二日一早,在开心府中,他和祝元亮盘膝而坐,毫无保留地将昨晚发生的一切向这位兄弟和盘托出,当然,蒲子轩最后是要告诉他:“我今日即将与陈淑卿出发,去找寻《混月诀》的碎片。” 祝元亮默默地听完了蒲子轩的讲述,叹道:“原来这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的真相……妖怪……妖皇哥垛……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只听见一阵“砰砰”的响动,陈淑卿正在各个房间里忙进忙出,用妖力将一捆捆沉重的行李码放在一起。 祝元亮斜眼瞅瞅那正在收拾行李的陈淑卿,说道:“话说回来,这狐狸虽然是妖怪,可做起家务事来,真是一把好手啊,比我们人间的女子勤快能干多了……” 蒲子轩对此倒毫不在意,反倒是盯着那一大堆行李惊呼道:“你带那么多东西干什么?” 陈淑卿不解地问:“我们不是要出远门吗?这吃的穿的用的,还有那些搞不懂用途的玩意儿,不这么装怎么装啊?” 蒲子轩赶忙制止:“什么都别带!都别带!一路上缺什么,用钱买就好了!” 陈淑卿撅着嘴道:“哦,原来你这么不懂节约啊?” “我这一辈子什么滋味都尝过,就是没尝过缺钱的滋味!” 祝元亮叹道:“原来还是个勤俭持家的姑娘,唉,真希望她找个好婆家啊。” 陈淑卿放下手中的活,走过来说道:“那便不收拾了,上路吧。” 蒲子轩对那些身外之物着实没有丝毫的留恋,只是对于他来说,祝元亮同样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便再度邀请他一同上路。 祝元亮为难地推辞道:“我也很想助你们一臂之力,可是清军已经攻陷了鹤庆,正在往丽江赶来,我国战事吃紧,为了增加兵力,他们已经正式将我们捕快征召入伍。兄弟,你知道的,成为国家的战士一直以来都是我的梦想,我好不容易等到了这一天,我……” 祝元亮口中的“国家”,不是大清,而是杜文秀创建的“回教国”,蒲子轩也深知他的梦想就是为他所信奉的这个政权而战,便也不再坚持,捏捏他的肩膀道:“罢了,好男儿为国为梦想而战,纵然马革裹尸,亦无怨无悔,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我这做兄弟的,自应尊重你的选择。” 正说着,一声奇怪的鸟叫打破了二人的对话,寻声音看去,只见一只长着人类面孔的怪鸟,正张开它那彩虹般缤纷的羽毛,停在开心府的门槛上,冲着三人呱呱怪叫。 蒲子轩大惊道:“又有妖怪,准备作战!” 陈淑卿哈哈一笑:“这鸟虽是妖怪,但它对活人丝毫没有侵略性,只是路过而已,不过,这种食腐鸟出现的地方,可没有好兆头啊。” 祝元亮也说道:“最近丽江确是出现了很多怪鸟,除了这五色鸟,还有青鸟、黄鸟,据说它们能嗅到战乱的气息,等着食用死尸的腐肉,《山海经》里说,它们聚集在哪里,那个国家便会灭亡……” 蒲子轩喃喃说道:“不知是大清还是回教国,看来气数已尽了吗?” 祝元亮忧郁道:“自是凶多吉少,可人生在世,不本来就是凶多吉少吗?不管上天给了我什么启示,我祝先锋都会勇往直前。和你们一样,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人生轰轰烈烈大干一场,岂不快哉?” 从胖墩嘴里说出这等有深度的话,自是他已对人生大彻大悟,三人那日纵情把酒言欢之后,便相拥作别,蒲子轩和陈淑卿一同踏上了漫漫的未知旅途……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三十话 大渡河水怪(一) 长这么大,蒲子轩从来没有体验过,和一个闭月羞花的曼妙女子共上征途的感觉,原来是这般美妙。 虽然这么多年来,他的身边从来不曾缺少过女人,但那些都是转瞬即逝的鱼水之欢,蒲子轩从来没有仅仅因为一个美丽的躯壳离他远去而念念不忘。可是和陈淑卿在一起,他感觉整个世界突然亮了起来,山河大地、草木鱼虫,他看到的每一样事物,都仿佛霎那间充满了意义,一切的一切,他都迫不及待地希望和陈淑卿分享。 为了和她同处一车厢,蒲子轩并未驾驶自己的马车上路,而是一路雇着车夫前行。二人凭着心情或住宿客栈,或借宿山林人家,倘若不愿进饭馆,二人便就近打些动物果子烤熟便吃。苍穹黄土就是二人的家,虽然一路上条件简陋,却让蒲子轩感觉比那华贵的开心府更加让他开心。 有时候,即使二人因为琐事短暂的分离也会使蒲子轩惴惴不安起来,深怕她一个不小心便从他的生命中消失,幸亏净化使者和妖怪之间可以相互感知到对方的存在,这样一来,蒲子轩便会感觉到陈淑卿无时无刻不在他的身边,这样的感觉令他倍感踏实。 记得和先生以前在课堂上跟学生讲过:“一个人纵使家财万贯,倘若没有灵魂的归宿,那也是一无所有。”那时候蒲子轩年纪尚小,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只觉得钱财可以买到所有想要的东西,何来“一无所有”之说?蒲子轩曾经对和先生故作深沉的说辞颇感不屑,如今,他至少理解了一半,而另一半,他仍然坚持,倘若没有足够的钱财,他如何支撑这旅途所需的庞大开销? 所以,曾经的蒲子轩,定义为“拥有一切却又一无所有”的人,似乎更为妥当。 二人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半月有余,从高寒的丽江一路往东北而上,从乍暖还寒一路走向春暖花开。 他们旅途的第一站是四川省,在四川境内,陈淑卿感知到了一块《混月诀》碎片的存在,那便是在嘉定府境内。 说起来,净化使者和妖怪之间的关系也着实有趣,仿佛两个群体就是为了对立而存在:首先,净化使者的血液是红色的,而净化之力是天蓝色,妖怪则相反,它们的血液是天蓝色,妖力却是红色;其次,净化使者就是为了降妖而生,净化之力可以很好地克制妖力,而妖怪倘若获得了带有净化之力的物件,特别是净化使者的心脏或者是《混月诀》这样的法宝,又可以大大增强妖力,所以从来不怕找净化使者的麻烦;最后,净化使者和妖怪之间可以相互感应到对方的法力,而净化使者之间、妖怪之间却无法相互感应。 陈淑卿感应到的《混月诀》碎片,便在嘉定府乐山县的凤洲岛上,蒲子轩经过不断的修炼,虽然道行尚浅,但已经能逐渐感受到近距离妖力的存在。在抵达乐山县时,他冲着凤洲岛的方向全神贯注搜寻,果然发现在那一带有大股妖力,并且数量不止一个。 登岛会出现什么样的风险已不言而喻,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在出发之前,二人便已经做好了出现一切可能的心理准备。 在乐山城里游玩了一整日,第二日,二人便登上了一艘发往凤洲岛的渡船。 那船夫两鬓斑白,却显得精神抖擞,刚一起航,便用四川人独有的腔调唱起了川江号子: 金鸡叫,天刷白, 怀抱幺儿难舍得, 为了吃穿哪管它, 如今世道一片黑。 手爬石岩脚蹬沙, 为儿为女把船扯, 脸朝黄土背朝天, 赤脚光膀心头累。 这歌声让蒲子轩心旷神怡,心想日日待在丽江,特别是那开心府中,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旅行的快乐,忍不住跟着船夫哼了起来。 而说到嘉定,特别是乐山,那可是天下闻名的旅游胜地,别的不说,单论那唐代开凿的乐山大佛,便是天下一绝。从县城到凤洲岛,要横渡大渡河,那东岸的凌云山上,便是雄伟的乐山大佛所在。 当船只行至乐山大佛脚下时,船夫刻意停止了划船,对着大佛虔诚地三拜之后,才重新上路。 蒲子轩先前以为这是一个信奉佛教的船夫,船夫却告诉他们:“我才不信佛主菩萨,乐山虽然是大佛的故乡,可这里的人们并没有信仰佛教的传统,只不过,这里的船夫开船渡河都有一个约定俗成的习俗,那就是路经大佛,必须对着佛像行三拜之礼。” 蒲子轩不解地问船夫为什么,船夫一愣,说道:“你们是外地人吧?那我就给你们讲讲大佛的传说吧。我们脚下的这片水域,是三江汇合之地,青衣江先汇入大渡河,大渡河再于此地汇入岷江。这三江汇合之处,不但水势极猛,而且传说这水下有妖怪兴风作浪,自古以来,不知多少船只在这里失事,不知多少无辜百姓在此葬身鱼腹…… 后来,唐代的时候,一个叫做海通的法师经过此处,不忍看到人们受此劫难,便自行化缘筹集资金,在凌云山壁上开凿这佛像,可这工程实在太大,海通法师修到大佛的肩部便去世了。再后来,他的徒弟在官府的支持下,继续修建,前后经历了九十年,才将这大佛彻底修好…… 说来也怪,就在这大佛完工之后,失事的船只明显减少,官府的说法是,这些工匠在大佛的脚下还建有复杂的排水系统,让水流不再湍急,可我们老百姓都说,这是官府安抚民心的幌子,那大佛脚下是否真有暗室,真有排水系统,被江水掩盖着,谁也不知道。人们都说,那海通法师和他的徒弟其实都拥有神力,他们表面上是在这里修建大佛,实际是为了长期滞留此地降服那些水怪。 为了报答他们的恩情,我们后人便兴了这三拜的规矩,当然,也是为了求佛祖保佑我们的出行平安。这大佛历来便是我们乐山人的守护神,只可惜十多年前,不知为何,突然闭上了眼睛。”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三十一话 大渡河水怪(二) “佛像会闭眼?” 蒲子轩一愣,再看那大佛,果然眼睛是闭上的,估计是年生太久,眼部遭到风化所致。 这船上的渡客除了蒲子轩和陈淑卿,还有十多人,有个年轻男子听到这里,便不屑地接话道:“哈哈,什么水怪,什么佛祖,不要听这些人瞎掰了。如今这世道人心大乱,石敢当尸骨未寒,太平军的余部哪天不和清廷干仗干得死去活来?就算真有妖怪,和人类自相残杀比起来,那妖怪每天吃三五个人算什么破事?要是真有什么佛祖菩萨,天下还会是这副模样吗?我看啊,与其对着这没用的石像三拜九叩,不如自求多福吧。” 四川的百姓和云南一样,由于起义军的存在,早已习惯了在战乱中生存,只不过,这四川大渡河沿岸的居民,对石达开的敬仰之情远胜云南人之于杜文秀,即使在蒲子轩这云南人看来,那石达开也算是如假包换的真英雄汉子,而“回教国”的领导人杜文秀,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投机者罢了。 船夫听到这里不乐意了,回击道:“世人皆知义王石敢当是真英雄,我一介草民,毫无贬损他的意思,可是,在我看来,他也着实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对神灵没有敬畏之心。他正是强渡这大渡河惹恼了河神,才激得河神翻江倒海,落得数千精锐全军覆没的下场。马老三,不是我说你,倘若坚持对佛祖的大不敬,早晚也会招来报应!” 船夫称他为“马老三”,看来他们早已相识,应都是这凤洲岛上的居民无疑。 两人还在争执,陈淑卿对蒲子轩耳语道:“八成是犀渠。” 蒲子轩不解地问:“戏曲?什么戏曲?” “不是戏曲,是‘犀渠’,‘犀牛’的‘犀’,‘渠道’的‘渠’,是一个妖怪的名字。”陈淑卿解释道,“说来也蛮有意思,净化使者的能力分为三系:召唤系、释放系和物化系,而对应的妖怪也有三系:变化系、毁灭系和异能系,比如我就是变化系,而你说的那鬼宅会留人魂魄的乞丐正是异能系……至于毁灭系的妖怪,你还没有见识过他们的可怕。” “有多可怕?” “他们可以使用大自然的风雨雷电之力,对对手发动毁灭性的攻击,比如说会引发洪水的妖怪有好几个,其中这犀渠便是最凶恶残暴的一个,也是妖皇哥垛手下四大妖王之一。我从一些渠道了解到,去年石达开在大渡河畔遭遇的大洪水绝非自然之力所为,正是那犀渠与清军勾结,发动了那场毁天灭地的洪灾。” “大渡河?这不就是大渡河吗?那犀渠就在这凤洲岛上吗?” 陈淑卿应道:“应该不是。四大妖王这样位高权重的妖怪,常年都主要在北方活动,即使偶尔南下作战,亦不至于在南方一个小岛长待。不过,倘若你坚持走下去,我们早晚得面对他。” 或许是蒲子轩从未见过那犀渠,不知道他究竟有何神通,何况他所在甚远,蒲子轩不觉得害怕,反倒是用带有兴奋的口吻问:“什么四大妖王?能有我的祖先蒲松龄厉害吗?” 陈淑卿没想到蒲子轩会提这样的问题,一愣后说道:“先生是史上最强大的净化使者,绝非徒有虚名,年轻时的先生,即使是满月夜的妖皇哥垛也不是他对手,何况区区一个犀渠?不过,以你现在的力量,怕是连犀渠一个指头也不如吧。” 蒲子轩对被小看了着实不满,说道:“哼,那我让你看看,我蒲松龄的后人,绝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陈淑卿淡淡一笑:“那你好好努力吧。” 看着船夫与马老三乐此不疲的争执,蒲子轩对陈淑卿道:“不过看来,这乐山大佛确有神奇之处,要不,你试试感应一下,这大佛身上可带有净化之力?没准,那海通法师正是净化使者,了解清楚一点,对我们接下来的计划也有好处。” 陈淑卿点点头:“也罢,反正闲着没事,我试一下……” 说完陈淑卿便开始凝神运气,就在此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们乘坐的船只一时间失去控制,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无根树叶,先是被拉动至河水的中心,接着便开始飞快地打转! 一众乘客失去了平衡,东倒西歪,有人大呼小叫,有人恶心呕吐,顿时乱作一团。蒲子轩也感觉到天旋地转起来,死命地用手抓住船舷,冲船夫喊话:“船夫,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的河面并无湍急汹涌之相,刚才和船夫争执的马老三只当是船夫故意捣乱,骂道:“你这老头,我们不过几句口舌之争,你竟然这般折腾我们,安的是什么居心?” 老船夫虽然久经考验,此刻却也无可奈何,他努力地用长篙往河底撑去,想控制住船,回应道:“马老三,你还有脸怪我?我早就跟你说过,对河神的大不敬会遭来报应,你不信你看看,我哪有半点乱来?分明是这船底下有什么大鱼大虾之类的怪物,在旋转我们的船,我根本就控制不了!” 蒲子轩便问:“你在这大渡河摆渡多年,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吗?” 船夫应道:“从来没有,我……我也不知道究竟是犯了什么邪乎。” 陈淑卿提醒蒲子轩:“你探一探,这水下是否有什么妖气?” 一语惊醒梦中人,二人这一路走来,顺风顺水,蒲子轩早已忘了他其实正是妖怪的目标。果然,他稍一凝神,便感知到了这水下确实存在一股邪恶之气。 可是,他们在明处,敌人在暗处,明知妖孽就在身下水域中,却是让蒲子轩徒有净化之力而无可奈何。 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那船夫的长篙在水面处折断,船夫握着剩下的半截篙,吓得一屁股坐在甲板上:“这……这用了二十多年的船篙,结实无比,怎么会轻易断掉?完了完了,这一定是怪物所为啊!”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三十二话 大渡河水怪(三) 那马老三跑过去提着船夫的衣领喊道:“田老汉,你收了我们的钱,就是用桨划,也得把我们划到安全的地方去,不然我们把你扔到这河里去喂鱼!” 话虽说得咄咄逼人,不过看那架势亦是热锅上的蚂蚁,早已慌乱不堪。 马老三话音刚落,突然,一只尖嘴长颈的水怪猛地探出水面,伸来那长长的脖子,还没等马老三作出反应,已一头用那尖嘴扎进马老三的左胸,将他的心脏生生叼出,然后带着马老三的尸体重新回到水下。 “妖怪……妖怪吃人了!” “谁来救救我们啊?” 目睹马老三恐怖的死状,众人已是吓得惊声尖叫,乱作一团。 而其中一人应该是马老三的哥哥,之前看着两人争执,倒也当个乐子看,一直坐着没发声,此时才撕心裂肺般喊道:“三弟——” “果然是冲着心脏来的!”蒲子轩对陈淑卿说道。 一时间,二人都明白了,这妖怪感知到船上有净化使者,却一时间判断不出是船上十多人中的哪一个,便先将众人转晕,削弱对方的战斗力,再发动起了无差别的攻击。那马老三离船头最近,又正好用身体挡住了船夫,便成了第一个牺牲者。 蒲子轩顿感无比内疚,马老三虽然说话比较嚣张,却也不是什么大罪,一条无辜的生命因他而死,他必须站出来化解这个困境。 那水怪没有吃到净化使者的心脏,又从水面跃出来,站立于船头,此时蒲子轩才看清楚了它的全貌:尖嘴长颈,有锋利的四肢,背上长鳍,全身无鳞,说不出来像什么已知的水下生物,但体型却有一头熊那么大。 众人怕死,纷纷退到船的另一头,只留下蒲子轩和陈淑卿在船舱内与妖怪对峙。 那水怪虽然体型巨大,但重量也不如众人加在一起,一时间,众人扎堆的一头明显超重,船身往那一头倾斜下去。 有人喊道:“船要翻了,别他娘的都挤在一堆啊,谁去那一边?” 又有人喊道:“要去你过去!我他娘的还没活够呢!” 看着慌乱的众人,蒲子轩决心与妖怪一战,便问陈淑卿道:“这妖怪是什么名字?又是什么系?” 陈淑卿道:“和人类一样,也有普通人类和净化使者之分,这就是普通的妖怪,谈不上什么系,更没有名字,我的力量完全可以对付它,可是我如若变身,只会引来更大的骚乱,这次,就交给你了。” 蒲子轩问:“可是,倘若我召唤灵体,那些普通人看得见吗?倘若能看见,不也一样会引起骚乱吗?” 陈淑卿一愣:“对啊,普通人能否看见净化之力,我也从来没经历过,不知道。”说完,她递给蒲子轩一副船桨,“要不,你假装用船桨攻击妖怪,实则用净化之力快速解决。” 蒲子轩一想倒也是个办法,便开始运气发力,谁知那水怪也不是无脑之辈,知道与净化使者正面交战胜负难料,便一跃而起,再重重地落下,那人群扎堆的一头便像杠杆一般迅速一沉一升,把众人纷纷弹起,约莫半数的人在惊恐声中坠入河里。 蒲子轩和陈淑卿在船的中部,自然不会落水,只见水中众人也是乱作一团,有人抓住船舷想重新登船,有人则干脆向河岸游去。 这水中的妖怪显然在水中具有更大的优势,它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向落水的众人迅猛地游弋而去,这一次的目标,则正好是那个老船夫。 “不能再让人因为我作无谓的牺牲了!”就在那水怪接近船夫的一瞬间,蒲子轩召唤出了灵体,一把将那水怪的长脖子抓过来,按在船边。那水怪瞬间明白了此人才是净化使者,不由分说,伸长它的脖子向蒲子轩的心脏处攻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蒲子轩的另一只灵体化成的爪子将水怪的头按在了甲板上,同时,握着船桨向怪物的头部不断地打去,嘴里还故意骂着:“打死你!打死你!” 在蒲子轩用船桨击破它的头颅之前,其灵体便已掐断了水怪的脖子,那怪物脖子、口中均流出天蓝色的血液,抽搐几下,便没了呼吸。 蒲子轩又一脚将水怪的尸体踢进河里,那笨重的身体迅即沉入深河中不见踪影。 众人见转危为安,便你拉我我拉你,将落水的人们重新拉回船上坐定。一时间,他们都对蒲子轩打死水怪赞不绝口,纷纷表示了对他救命之恩的感激之情。 看来,普通人看不见妖力和净化之力,他们更不会想到,正是因为这位“恩人”的存在,他们今日才会遭遇这场无妄之灾! 蒲子轩无比愧疚却又无法以实情相告,只好默默地接受了他们的谢意。 只有马老三的哥哥是个例外,他抓住船夫的胳膊叫嚣道:“若不是你和我弟弟争执,我弟弟也不会为你当肉盾,被那怪物杀害!你得赔我一百两银子,不然我他娘的跟你没完!” 船夫应道:“马老二,别说我没这么多钱,就是有,我又何错之有?你弟弟自找麻烦而死,关我屁事!” 马老二威胁道:“好,田老汉,你他娘的有种!过去念在大家都是乡亲的份上,你儿子的事我们给你藏着掖着,从现在起,我们走着瞧!”说完,竟然自行跳入河中,向县城的方向游去。 船夫脸色大变,惊恐地大喊道:“马老二,你想干嘛?你给我回来!” 马老二头也不回地只顾着游去,船夫不住地呼喊:“马老二,你回来啊,别去告官,求求你,求求你……” 乘客们一心只想快些上岛,不想待在这危险之地,根本不关心他事,纷纷催促。 “算了算了,我们都知道你没错,是那马老三自己的问题,快走吧。” “就是就是,我们还待在这儿干嘛?等下一只妖怪啊?” “田老汉,还是快些载我门上岛吧!” “唉,我这一辈子,究竟是遭了什么孽啊!”船夫无奈地摇头叹息,重新去撑船。长蒿已经没了,幸亏船上还有四副船桨,船夫和另外三人用船桨慢慢划着,夕阳西下时,终于抵达了对面的凤洲岛。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三十三话 凤洲岛(一) 终于踏上凤洲岛了。 四川自古以来就被称为“天府之国”,宋文人邵博曾经这般形容乐山:“天下山水之观在蜀,蜀之胜曰嘉州,嘉州之胜曰凌云寺。”这“嘉州”便是乐山的古称,凤洲岛就在凌云寺侧翼,被乐山大佛日日守望。 此刻已是黄昏时分,天边被镶上了金边的晚霞映照,与岛上郁郁葱葱的草木树林天成谐趣,几户人家烟囱上还冒出屡屡炊烟,整个天地呈现出一片如诗如画的田园风光,一点也不输丽江,倘若不是蒲子轩探到了岛上的妖气,又刚经历了一场水战,他完全不敢相信此地竟是妖孽作乱之地。 待船停靠岸上,一众乘客便惊魂未定地朝各自家奔去,蒲子轩和陈淑卿正想向船夫打听这岛上可有留宿之处,还没问出口,船夫却先开口道:“英雄,请留步,老朽有一事相求,想借一步说话。” 蒲子轩听那船夫之前叹自己“遭了什么孽”,便知这是一个苦命人,心存恻隐地说道:“老人家不必客气,我并非什么英雄,只是情急之下胡乱作为,恰巧杀死了那水怪,不过相识一场也是缘分,你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 船夫不再打算摆渡,把船停在码头,将船桨和半截船蒿放好,拉下船舱的布帘,便随二人上岸,问道:“两位是一起的吧?老朽姓田,单名一个‘毅’字,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蒲子轩报上了二人的名字,田毅便拱手说道:“首先要感谢英雄的救命之恩,不过,有一事,老朽心中实在存有疑虑,不知当不当问。” 看他如此客套,陈淑卿也有些不耐烦了,说道:“老人家尽管开口,只要我们力所能及的事情,一定倾力相助。” “好。”田毅说道,“刚才蒲公子杀死水怪时,众人皆以为是你用船桨所为,可是老朽在近处,看得十分清楚,那水怪朝我游过来时,分明是被一股看不见的神力拉住,按到船边,才有了后来头部被船桨击打的可能。不瞒二位,老朽在大渡河畔营生多年,见过不少难以解释之事,一直相信这世上存有妖孽,也有专职驱邪的大师可用神力降服妖怪。今日一见,更加确信了这一点!蒲公子是否为降妖人士,还望以实情相告,老朽感激不尽。” “这个嘛……”蒲子轩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朝陈淑卿使了个眼色,陈淑卿说道:“你看我干嘛,人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你就直说了吧。” 话虽如此,蒲子轩却着实拿捏不好这个度,想了想,还是只有隐晦地说了:“我小时候跟祖上学过一些道法方术,确实能对付一些邪物,不知如何才能帮助老人家。” 田毅还想说些什么,却连续打了两个喷嚏,他毕竟刚刚落水,全身尚是落汤鸡造型,陈淑卿不忍,建议道:“小心患了风寒,还是先回家换套衣服吧。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商量。” 田毅点头道:“也好,我的家就在不远处,请二位到我家中用膳,若不嫌弃,今晚也可就在我家中歇息。” 正好留宿问题也解决了,于是,二人便跟着田毅前行,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来到了他的平房中。 田毅的屋内十分简陋,用土坯搭起的房子里只有一些简单的家什,此时已是晚饭时分,屋内没有别人,只有一个看起来和蒲子轩年纪相仿的青年正在烧火做饭。 一见二人进屋,青年愣了一愣,起身迎接道:“爹,你回来了?这两位是……” 田毅道:“哦,这两位是我的乘客,今日在大渡河中央遇到一只水怪,危难之际,是这位英雄出手相救杀了那水怪。我看他神通广大,便迎到家来,看看能否解决你的问题。” 随后,田毅又向蒲子轩和陈淑卿介绍道:“这是我家犬儿田锦坤,今年十九岁,之前都好好的,去年八月开始就身患怪病,说话疯疯癫癫,像是着了魔,时不时闹着要去找那官军拼命。我摆渡挣的钱都给他看病,却怎也治不好,道士和尚也请了不少,但那多是江湖骗子,就连凌云寺最有名的释然法师,作法之后也不见好转……锦坤的病状一月胜过一月,唉,今日请英雄来,也是因为亲身见识了你的神力,想再试一试,看看有无应解之策。” 看这青年体态匀称、面相端庄,怎么也不像疯癫之人,蒲子轩不由地好奇起来。 还没等蒲子轩开口,田锦坤便不悦地抱怨:“爹啊,我说了多少次了,我没患病,那些都是我的亲身经历,分明是你老糊涂,把我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两人的对话让蒲子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田毅便叹口气道:“你逢人便讲你那离奇的故事,不如就再跟蒲大师讲述一遍,让他来判断真伪如何?如蒲大师也无法解释,那当爹的今后也不再计较此事。” “好。不知今日有贵客到此,我也未做什么好菜,还请二位海涵。”田锦坤把饭菜端上桌,招呼二人喝酒用膳,说道,“两年前,我们太平天国的义王石达开进入四川,招兵买马,我见其英雄盖世,气吞山河,便化名为冯玉良,投身其麾下,与那清妖展开了血战。起先我方连战连捷,我亦履立战功,被封为‘沙王’。可后来清军力量大增,去年四月,我们便决定强渡大渡河,一路北上甩开追兵,岂料就在我们渡河时,我突然看见河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怪物,当时天已黑透,我看不清楚那怪物的相貌,只觉得头型像只犀牛!那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喊,霎时间,大渡河洪水滔天,数千前方的将士落入河中,生死未卜! 我是第二批渡河的将士,在岸上见状,当夜便来到义王营中,禀报军情。义王感叹清军竟然懂得运用妖力,见我方大势已去,便决定与清军谈判,牺牲自己以保全三军将士,并交给我一张昆仑山的地图,上书‘面山靠水,宝藏其间’八个字,说那昆仑山某处藏有法宝,那法宝可以吸引妖怪,要我带领一支小队上昆仑山,按那地图找到法宝,再想办法利用妖力东山再起。 我深得义王信任,当夜便带着十二名精锐启程,后由于追兵设伏、环境恶劣等原因,到达昆仑山时,我们的小队只剩余五人。我们到达一个山洞休息,却不想那山洞中藏有被封印的妖怪,那妖怪一一杀死了我的同伴,只剩我独自逃出山洞,往山下跳去,又被某种神力所救,幸而只是昏迷过去,捡回一条性命。 我醒来后,一路回到家中,不日便听到义王被凌迟处死的噩耗,悲痛欲绝,若不是想到家父年迈,无人照顾,我就算不要这条小命,也要拉几个清妖同归于尽!哼!” 说完,田锦坤怒气冲冲地干掉一碗米酒,把碗重重地搁下,以示发泄。 听到田锦坤的讲述,蒲子轩呵呵一笑道:“故事着实精彩,不过恕我直言,我们在云南丽江也听到了大同小异的桥段,而且还被编成了滇戏,名叫《太平妖未眠》,咱们这四川乃是石敢当的根据地,想来这样的戏曲也着实不会少,锦坤兄弟应该是入戏太深了吧?” 田锦坤失望道:“看吧,我就知道你们不会相信,我可以说得更加具体一点,比如我们太平军的饮食,猪牛羊宰杀以后不怎么清洗,鲜血淋漓地就放在锅里,也不煮熟,半熟就吃。还有咱们的军队里广西人居多,他们一喝汤就会拉肚子,特别喜欢吃花椒辣椒。这些,怕是戏曲里面无法体现吧?再说了,我若是胡编乱造这些东西,于我又有何意义呢?” 田毅叹口气道:“儿子啊,你自小就在这凤洲岛上长大,即使出门,也从未离开嘉定府半步,习武之说更是无从谈起,老父日日与你相处,嘘寒问暖,怎会允许你去参加那太平军,还会去昆仑山那么远的地方呢?” 话虽如此,可是二人看田锦坤的话语流利缜密、立场坚定,绝无戏谑玩乐、语无伦次之感,丝毫不像一个常年闭塞于这岛上的农民所能说出,也不由地疑虑起来。更奇怪的是,田毅说道:“倘若是先有戏曲,再有他这胡言乱语倒也罢了,我只当他是童言无忌,可是恰恰相反,正是他先逢人便说这段故事,才逐渐被传开,后被有心之人改编成了戏曲啊!” 二人顿时愣得不轻,还没发问,田毅又道:“而且,这岛上犯病的也不止锦坤一人,咱们这凤洲岛上约莫有七八十户人家,两百来人长期定居,这一年以来,就老朽所知,已经有不下二十人犯糊涂病,疯言疯语说一些从未经历的事情,只是锦坤这段言语最为离奇,被广为传播。” 听到这里,田锦坤不觉地摇摇头,说道:“你们知道我最痛苦的是什么吗?那就是明明事实摆在那里,却连亲人也权当我是疯言疯语,非要用那本就不多的家当给我买药治病、请人做法,我念在家父一片好意,不忍让他失望,配合他用药,任那些江湖骗子榨取钱财……爹,你也不看看我们家里已经成了什么样子,今日不管你信与不信,我当着二位客人的面宣布:以后,我再也不配合你那些所谓的治疗了,这段往事,我也不会再提……”说完,他又干掉一碗酒,站起身来,说道:“你们请慢用,我出去散散心。”便放下碗筷,径直走出了屋子,任那田毅怎么呼唤亦无回头之意。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三十四话 凤洲岛(二) 待田锦坤离去,三人重新坐下,田毅已毫无食欲,放下碗筷,兀自叹息。 陈淑卿说道:“老人家,我想这事背后必有蹊跷,但单凭你们两人口头说起,这谁是谁非,我们也不好妄下结论。不过,我们两人来到这凤洲岛,也正是因为探测到这岛上有邪怪之力,要来完成我们自己的任务,现在趁着锦坤不在,请你再多告知我们一些详情,以便我们进一步理清头绪,思索破解之策。” 田毅点头道:“如此,甚好。这么说吧,我自小在这凤洲岛长大,二十岁时便娶了岛上一名女子为妻,本打算生儿育女过上安稳日子,不料妻子两年后难产,大人小孩一起丢了性命。那之后,村民都说我克妻,无人愿意再嫁给我,我便成了孤家寡人一个,日日靠这摆渡过日。 十八年前,也就是道光二十六年的一天,在一次渡河时,我突然看见河面上飘来一个木盆,里面传出婴儿的哭声,便将盆子打捞到船上,看见里面果然有一个婴儿。当时我刚过不惑之年,那婴儿大小看似已经过了哺乳期,我心想这一定是老天爷看我孤独可怜,施舍给我的礼物,便将他带回家中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这便是锦坤。说实话,虽是捡来的孩子,但我一直把锦坤当亲生儿子抚养,绝无二心啊。” 蒲子轩对父子关系特别敏感,想到那日抛妻弃子的恶人黄平安,再对比这田老汉,不禁悲天悯人起来,叹道:“原来锦坤并非你所亲生,可是你仍然愿意为了治他这怪病而倾家荡产,实在是令我钦佩不已。我自幼母亲离世,家父也失踪多年,若我是那锦坤,遇到老人家你这样的爹,就算要我天天吃药我也愿意。” 田毅叹道:“可惜锦坤这孩子也是从小失去母爱,性格有些乖张,自打懂事以来就没和我少闹脾气,还离家出走过四次。不过,他年幼时是真的可爱啊,五岁之前,我没法将他一人丢在家里,便时常抱着他一同去渡船,他一点也不闹腾,每次我撑累了,还给我揉膀子,说‘爹爹,揉一揉就不痛了。’有了锦坤,我是真的再累也不觉得辛苦,唉,不知道造的什么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说完,不禁悲从中来。 蒲子轩拍拍田毅的臂膀,示意他宽心,问道:“锦坤离家出走四次,会不会问题就出在这里呢?” 田毅点点头道:“前三次,他都平安回来了,可去年那一次,不知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便遭了这邪。” 陈淑卿问:“那你知道那次发生了何事吗?” “这就要从咱们凤洲岛的历史说起了,你们知道为什么这岛叫做凤洲岛吗?因为这岛的形状,正像是一只展翅的凤凰。虽是一个岛屿,但也着实不小,最远的两个点之间也有十五六里的距离。咱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在这凤凰的头部,所有的七八十户岛民,要么住在头部,要么住在凤凰的两翼,没有人住在凤凰的尾部,因为那尾部离这里有至少十里远,而且那里有一座山,名叫黑风山,官府从去年初开始,就将凤洲岛尾部列为禁区,不许任何人进入那片区域。” “为什么?”蒲子轩问。 “他们的理由是那黑风山是一座火山,不知什么时候会爆发,但岛民都说这乐山县自古本就是妖孽所在之地,有人看到有妖怪在黑风山出现过,那里一定是妖怪的巢穴。开始一段时间,那片区域有官兵驻守,严防人们进入,可自去年石达开到达大渡河一带之后,朝廷忙于战事,就没这工夫再派官兵驻守这岛,这么一来,禁地之说不但未能制止世人,反倒是激发了一些外地人的探险欲望,偏要去那黑风山探个究竟。” 蒲子轩感受到的妖气正来源于黑风山,听得愈发专注。 “我那儿子锦坤,去年八月因为一些琐事和我闹了别扭,离家出走,就去了那片区域,失踪了三日。我慌了神,组织岛民寻找无果,可三日之后,锦坤却好端端地回了家中,一回来,就抱着我哭,说他的战友全在昆仑山被妖怪杀死了,他险些也不能回来见我。他的疯言疯语就是那时候开始的,起先只是昆仑山的故事,后来每过一个月,他离奇的回忆就会多出一段,逐渐延伸到大渡河遭遇洪水,再延续到他们太平军怎么和清军作战云云……那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是原来的记忆在不断消失,而新的记忆却在不断填充他的脑袋……我真的很怕,有一天,他会忘记所有的事情,彻彻底底变成另外一个人啊,唉,那样,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听田毅讲述完毕,虽然对他儿子田锦坤那几日究竟经历了什么尚不得而知,不过对表面上的前因后果,二人倒也了解了一个八九分。陈淑卿安慰道:“老人家,你也不要太过担心了,根据我们多年的经验来看,我认为,锦坤确实是撞了邪,或者直白一点说,就是遇上了黑风山上的妖怪,被妖怪控制了记忆,这种事情,吃药也好,布道也罢,都是没用的。” 田毅焦虑地问:“那依两位的意思,可还有其他的办法可救得锦坤?” 陈淑卿道:“虽没有绝对把握,但是一旦我们找到那妖怪,除掉他或者逼迫他解除妖力,我想锦坤应当会恢复原状。” 田毅立刻站起身来,惊喜地问:“要如何才能找到那妖怪?” 蒲子轩反问道:“老人家一把年纪,又不懂方术,不会要亲自去捉那妖怪吧?” 田毅道:“如我所说,岛上撞邪的岛民少说也有二十人,加上他们的家眷,我们组织五六十人一起去,应当不成问题。” 蒲子轩摇摇头:“我能感知到那妖怪的具体所在位置,他们的数量亦是不少,你也见识过那水怪,那只是一只低级妖怪,尚且可以轻易对付十人以上,你们去了,就算侥幸能杀掉几只妖怪,怕也不止付出二十条生命的代价。” 田毅听到这里,竟然直接跪在二人面前,哀求道:“两位大师,我知道你们法力无边,老朽恳请你们帮帮我们,出面降妖,如能解救我们这些受苦受难的岛民,老朽愿意说服众人帮二位凑上一百两银子作为谢礼。” 看着田毅那家徒四壁的光景,蒲子轩的心里早已软了下来,赶紧欠身将田毅拉起:“快快免礼,其实就算你们不说,我和淑卿本来也要去找那妖怪,那妖怪盗取了我祖先的遗物,我们来到这凤洲岛,就是要取回我们的东西。我们打算歇息一日,明日就去黑风山降妖,谢礼之事,请万勿再提。” 陈淑卿也调侃道:“这家伙不光法力无边,财力也是无边,从来只有他给别人钱,没见过他收别人的钱。老人家,这事,就包在我们身上吧。” 田毅感激涕零说道:“两位活菩萨,老朽这辈子能遇见你们,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来来来,快吃菜吧,要是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便是。” 于是三人又继续喝酒吃菜,聊些杂七杂八的话题,不知不觉便到了晚上,田锦坤也回到家中。三人见他情绪低落,也就不再提及关于他的话题。待到月黑星稀,田毅便帮二人铺好床铺,准备就寝,可这一来,问题又来了。 田毅的家中只有两间卧房两张床,本来他和儿子一人一床刚好够用,为了留宿蒲陈二人,他和田锦坤便临时同床而枕,仅剩下一床。 这一路上,蒲子轩和陈淑卿即便住客栈,也是一人一间客房,未产生男女授受不亲的情况,这一来,二人立刻就尴尬了,便向田毅说明问题,希望解决。 田毅惊讶而愧疚:“哎呀,两位,对不住对不住,实在是老朽考虑不周,以为你们本是夫妻,才作此错误安排,不想二位仅是同行之旅伴,既然如此,就请二位各睡一床,我和锦坤席地而睡便是。” 蒲子轩立刻拒绝道:“我们来此已是深感打扰二位,怎么还能让你们睡地上?倘若不方便,这间房留给女士,我再到外面去寻找客栈好了。” 田毅叹道:“唉,可惜这凤洲岛上只有居民,没有客栈。不打紧不打紧,我们身体很好,将就一日两日不成问题,还请二位不要推辞。” 陈淑卿在一旁看这无奈的状态,倒也洒脱,说道:“老人家,我跟蒲子轩虽非夫妻,但同睡一床也仅为歇息之便,实在不用附加太多道德约束,今夜我们可共枕一床,不必给任何人添麻烦。”然后冲蒲子轩问道:“便宜你了,你不会介意吧?” 蒲子轩见陈淑卿这一大美女都主动解围,他一个长期寻花问柳的男人还能有什么意见,甚至对她这一决定欢欣鼓舞,但又不能表现得太直白,便说道:“这安排很合理,我没有什么意见。” 田毅见状,也不再坚持,嘴角甚至露出不经意的一丝坏笑:“既然两位都没问题,老朽也就不多说什么了,请两位早些歇息,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三十五话 夜未眠(一) 对蒲子轩来说,这种感觉实在太过奇妙。 早在上床的时候陈淑卿就警告他:“我知道你是全丽江有名的风尘小子,我虽然已经一百多岁,但相貌正值容芳韶华,你若是夜里敢打我的坏主意,我就变成一百岁老太婆的样子,恶心死你!” 蒲子轩虽早已和无数的女人同床过夜,甚至常常一觉醒来第一时间搞不清楚身旁睡着的究竟姓甚名谁,但是和陈淑卿睡在一起时,尽管她比好多青楼女子都要美貌,蒲子轩心里还确实没有任何不伦之想。他也搞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原因,是因为她实际年龄太过老迈?是因为她算是我的亲人?还是因为某些情感上的原因? 但蒲子轩又不忍心入睡太快,让这么美妙的夜晚转瞬即逝,便有意无意地找话问道:“你刚才说只要杀死那妖怪,田锦坤身上的妖力也会随之消失,真是这样吗?” 陈淑卿道:“我想是的。这种控制记忆的妖怪,是典型的异能系妖怪。这类妖怪战斗力普遍偏低,只是能力怪异,只要搞清楚了他能力的原理和弱点,便很容易制服他。还有,我虽不知道这妖怪究竟是何方神圣,但我看他也不算太坏,有些妖怪就是这样,从不伤人性命,但就是调皮捣蛋,喜欢利用自己的能力去戏弄别人,如若能说服他主动解除妖力,将《混月诀》的碎片还给我们,倒也可以省去一番无谓的战斗。” “就跟你一样,你虽时常喜欢言语上戏弄我,但其实你有一颗善良的心,不管好人坏人,好妖坏妖,你都不忍心伤害他们。” 陈淑卿哼了一声道:“你不也一样吗?表面上是个纨绔子弟,做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内心深处倒也有着正义和善良的底线。先生的后人,还算没有让我失望。”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愿意和我一起上路吧?” “哈哈,想得美,我守着你,是怕你哪天归西了,好第一时间吃掉你的心脏。” 蒲子轩知道她是说玩笑话,也放开了,说道:“能和你同行走这么远,我已经很满足了,我的心脏,随时都可以拿去。” 陈淑卿稍微严肃一点说道:“别太诗意了,那样你危急的时候恐怕会选择悲壮地战死而不会冷静地逃命。我活了那么久,早已过了那情绪化的稚嫩岁月,我要你好好地活下去,别不把生命当成一回事……好了,不说了,明日还要赶路,睡吧。” 这之后两人再无对话,各自在脑海中若有所思,后也安然地睡去。 很快,各种各样的关于那妖怪的梦境在蒲子轩脑袋中浮现,一会儿,他梦见那是一只巨大的妖怪,他们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杀死;一会儿,那又是一只矮小的绿毛妖怪,和二人聊了几句,成了朋友,竟主动地归还了《混月诀》碎片,解除了妖力;又一会儿,那妖怪又变得异常恐怖,这次失败的一方是他们,蒲子轩为了保护陈淑卿,被那妖怪杀死…… 人就是这样,心里装着事情,整夜都会被那事情折腾。就在梦境胡乱变化的当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蒲子轩立刻惊醒过来,判断那是有人破门而入的声音。 陈淑卿也警觉地醒了过来,冲着门的方向问道:“怎么回事?” “有不速之客!”说完蒲子轩便下床点起油灯,只见二人卧房的门依然紧闭,想来只是房子的大门被破坏。 蒲子轩第一反应是妖怪主动来袭,便立刻运用起了净化之力,随后,陈淑卿也跟着下床戒备。 还没等蒲子轩开门,二人卧房的门也被一脚踢开,两个番役打扮的人手持大刀,冲着二人喊道:“滚出来,两人都滚出来!” 蒲子轩疑惑地问:“两位大人,不知我们犯了何事?” 一人嚷道:“叫你出来你就出来,废什么话?” 陈淑卿满不在乎地对蒲子轩道:“他们是人类,不是妖怪,走吧,且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陈淑卿自然妖力强大,蒲子轩也有护身的能力,倒也不怕这些番役,便配合他们走到堂屋,只见田毅父子俩也被另外两个番役带到堂屋,他们四人用刀指着这边四人,领头的问:“都带出来了吗?” 一番役应道:“是,房前屋后都搜查过了,一共就这四人。” 领头的气势汹汹地问道:“田锦坤是谁?是不是发匪?从实招来?” “发匪”是朝廷对太平天国士兵的蔑称,因为他们不遵守朝廷规矩,不剃光前额的头发,而是蓄发明志。在这屋内,蒲子轩和田锦坤都是蓄发之人。 田毅恭恭敬敬地赔笑道:“四位大人是否误会了,我家老小都是普通岛民,从不结交发匪,这另外二位也是从云南来的游客,皆为忠良之士,还望大人明察。” 领头的番役咄咄逼人道:“少啰嗦,我们今日接到举报,说你儿子田锦坤逢人便说他是发匪,我们今日来这岛上,也找了若干岛民求证,皆说确有此事,没想到一看竟然有两个蓄发之人,还不速速跟我们回去接受审讯!” 田毅哀求道:“我儿锦坤确实逢人便说他是发匪,但那只是染病疯癫,胡言乱语而已,今日老朽无意得罪了马老二,他才恶意报复诽谤!至于这两位云南的客人,想必云南另有规矩,不必剃发,求求大人们开恩啊!”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见田毅苦苦赔笑,田锦坤却不配合,反倒是转身进厨房提出一把砍刀出来,骂道:“你们几个清妖奴才,老子就是太平将士,沙王冯玉良是也,正恨不能找你们报仇雪恨,没想到你们竟然自己送上门来!” 四人一看田锦坤造反模样,立即用刀指向他,领头番役道:“发匪,若要执意反抗,我等可将你就地正法!” 田毅见状赶紧拉住田锦坤,哭丧者说道:“锦坤我儿啊,我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你为什么如此折磨爹啊?”然后对四个番役求饶道:“大人们不要信他胡言乱语,他实在是撞了邪,才如此疯癫啊!”接着又慌张地哀求田锦坤:“儿啊,你醒醒啊,都什么时候了,求求你醒醒啊!” 田锦坤丝毫不让步,大喊着:“清妖,去死吧!”提刀直接向其中一人砍去,可他哪是番役的对手,那番役高接低挡了几招,一脚将田锦坤踢倒在地,便不由分说向他砍去。 田毅护儿心切,竟顾不得老命,扑上前去,用身体帮田锦坤挡下了这一刀,顿时背部的衣裳让鲜血染红。 蒲子轩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若不是我今日登船,那水妖便不会来找渡船乘客的麻烦!马老三就不会死,马老二也就不会去告官,这田老汉自然今晚也就不会遭此劫难!一切皆因我而起,我怎能置身事外? 想到此处,蒲子轩暗暗发动起净化之力,身体顿时像被一块天蓝色的巨兽覆盖,两只爪子状的灵体再次浮现,这次,其灵体头上又多出了一只角。 多次运用净化之力后,蒲子轩功力已然有所长进,眼见番役要去抓田毅父子两人,便肆无忌惮地挑衅道:“清妖们,老子也是太平天国战士,那个……那个……龙王是也!老子就喜欢留头发,比你们这些秃驴好看百倍,怎么了?不服,就来抓老子啊!” 四人一愣,暂时忘掉了那父子俩,领头的和另外一人挥刀指向蒲子轩:“哼,果然都是发匪,你是要跟我们走,还是被乱刀砍死在这里?” 蒲子轩突然明白了祝元亮的感觉,原来当英雄反抗这腐朽的朝廷竟然是如此爽快,一股热血在他心中沸腾,想到自己远比他们强大,更加有恃无恐说道:“要我回答你们的问题之前,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们是要屁滚尿流地滚出去,还是被老子龙王的爪子灰头土脸地扔出去?” 田毅一听,虽然已经身负刀伤,还力劝蒲子轩道:“蒲大师,这不管你们的事,万万不要得罪官府……咳咳……” 那被蒲子轩痛骂的领头番役哪受得了这气,大吼道:“你他娘的活腻了?想死?”说完便提刀向蒲子轩砍来。 蒲子轩正要应战,却看到对方手中的刀在一阵烟雾中竟然变成了一束山茶花,软绵绵地打在他的头上,花瓣顿时落了一地,那官兵大惊失色:“这……这是怎么回事?” 另外三个番役一看手里的大刀,竟然也都变成了甘蔗、莲藕这类毫无杀伤力的长条形物品,最有趣的是一个番役见到手里握着一条狭长的带鱼干,那鱼眼直溜溜地盯着自己,吓得一把将鱼干扔在地上。 蒲子轩顿时明白了这是陈淑卿的杰作,侧脸一看,只见陈淑卿又吹一口气,四个番役顿时被一阵烟雾笼罩,烟雾散去,只见四人上身赤裸,下身仅穿一条短裤衩,顿时惊得如折翅之鸟,不知所措。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三十六话 夜未眠(二) 陈淑卿站出来,邪气十足地说道:“老娘也是太平军将士,天主赐予了我神力收拾你们,你们是要乖乖滚出去?还是最后的遮羞布也不想要了?” “这……这女人会妖术啊!”四人哪里还顾得上任务,纷纷扔下手里的“兵器”,大喊大叫着裸奔而逃。 见番役远去,三人将田毅扶起来,田锦坤问道:“爹,你没事吧?” 田毅虚弱地应道:“还好,死不了,感谢两位救命之恩……锦坤,爹只怕是这些日子无法撑船了。” 见老人身负重伤还不忘撑船养家,蒲子轩悲从中来,想到他自从净化之力觉醒,伤口便可尽快复原,也不知道对别人能否凑效,便道:“你别动,我试试能否治愈你的伤口。” 说完,蒲子轩发动净化之力用各种办法去抚摸田毅的伤口,却全无改观,看起来,这力量只能对自己凑效,便无奈地摇摇头:“抱歉,看来不行。” 陈淑卿也明白了,便说:“我来吧。”一吹气,田毅身上的内衣即刻变成一条绷带,将他伤口牢牢包扎好,又对蒲子轩道:“你的力量虽能治愈自身,但看来对外人无效,我这常规包扎,虽不及你那般神奇,但歇息半月,应该也会康复了。” “太神奇了!”田毅不解地问,“世间怎会有如此神奇的方术?” 陈淑卿答道:“哦,小女子从小跟祖上学过一些障眼法,可改变物体形状,足以以假乱真,其实东西还是那些东西,随时可复原。”说完,冲蒲子轩使了个眼色。 蒲子轩立刻心领神会,运用净化之力将地上几个长条物件上的妖力除去,那山茶花、甘蔗、莲藕、带鱼干立刻变回四把大刀。 虽然陈淑卿解释这只是障眼法,可那玫瑰花实打实地打在蒲子轩头上,却是真实的无力感,蒲子轩觉得这种变化违背了西方物理学的定理,但既然陈淑卿作为妖怪,妖力本就无法用常理解释,便也不作深究。 田毅再三感激:“原来如此。我们素不相识,却承蒙你们多次相救,大恩大德不知如何才能报答。” 蒲子轩只知自己对父子关系敏感,忘了陈淑卿也有那段不是父女却胜似父女的悲伤过往,只见她应道:“老人家不必客气,其实我也是被养父捡回去养大的孩子,我那养父为了救我,牺牲掉了自己的性命,今日看到这悲剧几乎如出一辙地上演,我实在难以忍受。老人家切莫再多费心机,应好生休息才是。” 田锦坤听到这里,却不悦地责备道:“你们二位既然有如此神通广大之力,为什么不杀了那几个清妖?为什么要放他们离开?” 不等二人开口,田毅主动劝道:“锦坤,得饶人处且饶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爹娘孩子,他们当番役也好,我摆渡也罢,也不过是为了养家糊口而已。这场纠纷本就是一场误会,咱们自己平安无事就好,何必非要取人性命?” 田锦坤怒道:“爹啊,不是儿说你,就是因为你太懦弱,所以才长期被别人欺负。今日若放得那四个清妖回去通风报信,明日官府还不派更多的人来抓我们?”说完,他拾起地上两把大刀,往门外走去。 蒲子轩喝道:“站住,你要去干嘛?” 田锦坤道:“现在那几个清妖手无寸铁,趁他们还在岛上,我去杀了他们。” 见他如此冥顽不灵,蒲子轩走过去厉声说道:“醒醒吧!就算你杀了他们,难道官府就会放过你们?你爹为了你的事,牺牲了那么多,就算你不相信老人家的话,你也应该好好想想,这世界上什么东西还能比亲情更重要?” 田锦坤毕竟正值叛逆之年,听到此话,竟然泪眼婆娑地吼道:“他根本就不是我爹,我不过是他捡来的孩子,我是死是活,与你们又有何干系?” 原来田锦坤也早已知晓自己的身世,只见田毅听到这里,老泪纵横,默不作声。 陈淑卿亦是怒火中烧,走过去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不知好歹的逆子!正因为你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这份情亲才更加难能可贵。人道是‘人生莫受老来贫’,可你却为了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所谓经历,一再让老人家伤心欲绝!我告诉你,那些都是假的,是假的!你已经看见了,我可以将物体变化,自然也有妖怪能改变人的记忆。你的记忆,正是被那黑风山的妖怪所篡改,才让你迷失了自己!我们来这岛上,就是为了降服那妖怪!你可以不相信我说的话,可是,只要给我们些许时间,我们就可以让一切恢复原状,到时候,你自会明白一切!” 田锦坤似乎被打醒了,有所触动,落寞地看看陈淑卿,又看看田毅。田毅带着哭腔说道:“儿啊,两位大师救了我们的命,怎么会害我们呢?你那些回忆,确实都是假的啊……” 田锦坤见三人情真意切,终于软化了些许,他丢掉手里的两把大刀,哀伤地问:“真是这样吗?那……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蒲子轩心中早有打算:“听我说,你们摊上这么大的事,官府明日派来的人,恐怕就不是番役,而是官兵了。你们必须速速离开此地,不过老人家身负重伤,不宜远行,且就近躲藏几日,待伤好了以后,赶紧远走高飞!”说完从行囊里掏出两锭元宝,递给田毅:“这些钱,足够你们去任何地方了。” 田毅摆手道:“不不不,蒲大师,都说无功不受禄,这大恩大德,老朽绝对受之不起!” 蒲子轩和陈淑卿几番坚持,田毅却连连推却,无奈之下,蒲子轩只好将水怪为什么袭击乘客、马老三为何而死和盘托出,摊牌道:“一切事情皆是因我而起,倘若你们不遇见我,明天、后天,你们二位还会在这家里安稳度日,这份平安,不过我是应该给你们的补偿而已。” 两人惊讶不已,终于收下元宝,田毅是明事理之人,说道:“好,这元宝,老朽暂且收下,可蒲大师不必自责,即使你说是你带来了灾难,可若是我们不遇上你,也无人能为我们去降服那黑风山的妖怪,锦坤也永远不会恢复记忆。我们且听你的,伤好之前,我们父子二人去凌云寺暂避几日,那里的方丈释然法师与老朽交往多年,又有疗伤灵药,若二位需要帮助,也可随时来凌云寺找我们。” 又是几番寒暄之后,田氏父子俩简单收拾好行李,便与二人依依惜别,找了根备用船篙,提着油灯,乘着月色行船而去。 蒲子轩和陈淑卿不知官兵什么时候又会找上门来,不敢在田毅家居住,便走到屋后树林里,此时已是午夜,除了天上的玄月送来些许光明,周围已是一片黑暗,蒲子轩泛起了困意,问道:“今夜只能睡地上了吗?” 陈淑卿嘿嘿一笑,看了看树与树之间的距离,选好两棵树,用手一比划,两棵树的树枝立刻变成了一张吊床。 蒲子轩恍然大悟,对啊,这陈淑卿是变化系的妖怪,可以对物体作出简单的改变,变出吊床根本易如反掌,他们根本不用挤在田毅家一张床上,而且完全可以再变出一张吊床与他分睡,莫非她…… 蒲子轩顿时欣喜若狂:“我,我居然现在才想到这一点,你……你……” “本小姐困了,要去歇息了。”陈淑卿不作正面回答,倒在吊床上便睡下,背对蒲子轩道,“你要怎么安排,想清楚了告诉我啊。” 蒲子轩心里像揣着小鹿一般砰砰直跳,既然之前已经与她共枕过了,也不多说,壮着胆子也爬到床上,与陈淑卿紧紧贴在一起,果然,她没有丝毫的拒绝之意。 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蒲子轩大脑中一片空白,半晌,终于开口问道:“小九,你睡着了吗?” 陈淑卿问道:“你叫我什么?” “你不是九尾狐吗?你都知道我的小名叫小七,我觉得叫你小九,挺公平的。你若不喜欢,我以后不叫便是。” 陈淑卿窃笑一声道:“不过一个名字而已,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蒲子轩问:“那,小九,你还孤独吗?” 陈淑卿不说话,过了一阵,反问道:“你呢?” 蒲子轩会心一笑:“还有那么一点,所以,你快变成人类吧。” 此后两人再没说话,蒲子轩伸出手去,轻轻将陈淑卿抱住,顿时感到了一种无以名状的安心,不久,便进入甜甜的梦乡。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三十七话 结界 一夜无话,第二天待天刚破晓,二人便起床吃了些田毅家里的馍馍,填饱肚子,往西面的黑风山走去。 春光早已光临人间,一路上,田野里尽是黄灿灿的油菜花,叫人心旷神怡,不过越靠近禁区,那黑灰色山体的轮廓便愈发清晰,沿路的人家也愈是稀疏,约莫半个时辰后,两人便到达了禁区附近,这里果然荒无人烟,土地上衰草连天,毫无耕作气息,还有那山顶上瘴气缭绕,远远便能感觉到一股阴森之气。 为节省净化之力和妖力,二人都未施用法术赶路,一直步行,就在二人离黑风山大约还有不到一里的当头,他们听见了那熟悉的妖怪呼吸声“哈——哈——”此起彼伏。 两人停下了脚步,四下张望,但并未看见任何妖怪的踪影,即使用净化之力也在山外搜寻不到,看来那妖怪只能是在山里了。 陈淑卿问道:“你要真正进入妖怪的世界了,害怕吗?” 蒲子轩笑道:“我更怕你突然良心泯灭,背后偷袭我的心脏,唉,千万不要拖我的后腿啊。” 陈淑卿知道蒲子轩是在开玩笑,与之相视一笑,二人便继续前行。 原以为会就这么走到山上去与妖怪遭遇,不想走着走着,陈淑卿突然在蒲子轩身后停下,惊道:“等一等,这里似乎有点问题。” 蒲子轩转身,只见陈淑卿正伸手在前方试探着什么,可那里空空如也,便不明就里地问:“怎么了?” “这里有一道看不见的东西,把我挡住了。” 陈淑卿一边说一边朝前走,只见她越走越慢,不到三五步又停下,急急后退,说道:“像是一根皮筋,越走便将我绷得越紧,被弹回来好几次了。” 蒲子轩纳闷地问:“可我怎么过来了?” 陈淑卿蹙眉道:“我想,这应该是某种结界,人类都可以无碍通过,可妖怪不行。” 蒲子轩顿时心生不安,便折回去和陈淑卿并肩而站,只见她摇身一变,变作狐妖形态,后退数丈后开始助跑,随后一跃而起,想跳过那个结界,岂料她在空中亦遭遇到某种力量,生生被弹回到地面上,摔了个结实。 “你没受伤吧?”蒲子轩关切地问。 陈淑卿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沮丧道:“伤倒没伤,不过看来这结界上至高空,下至地下都设好了,这里肯定是过不去了。” 蒲子轩提议绕过这片区域而行,陈淑卿摇摇头道:“这是净化之力织成的结界。昨日在田毅家中听他讲故事时我就有一个疑问,为什么那山里的妖怪只等人类进入以后才实施侵害,却从来不出来主动袭击人类?现在看来,必然是这整个黑风山都被净化使者织的结界围了起来,以防止妖怪外出害人……究竟如何,我探一探便知。” 说完陈淑卿便坐下,凝神屏息,闭目道:“果然,整个黑风山都被净化之力环绕,而这净化之力的来历,是八张带有净化之力的封魔符文,正好在八卦阵的八个方位,只要取下其中一张,这结界便可部分解除。目前离我们最近的一张符文,就在东侧不远处。” 于是二人按照陈淑卿感知到的方位前进,只一盏茶的工夫,便来到一棵槐树下,果然见那槐树上贴着一张橙色的布条,上面写着看不懂的符号,或者说是文字。 蒲子轩担心陈淑卿会被符文的净化之力所伤害,便主动走上前去将符文取下来,一看,这符文毫无褪色老旧之相,估计不是远古之物,而上面的文字应是梵文。 “现在应该可以进去了吧?你试试……”蒲子轩正说着,却见两支利箭忽的从不远处的树荫上分别向两人射来。 当下陈淑卿尚未变回人形,蒲子轩一时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安全感,竟飞速跳至她的庞大身躯前面,顿时,一只利箭射入了陈淑卿的后背,另一只朝蒲子轩射来的箭便落了空。 陈淑卿惨叫一声,瞬间明白自己中箭,对蒲子轩惊呼道:“有暗箭射来,你不提醒我,竟然用我当挡箭牌?” 尽管昨晚蒲子轩才和她共枕一床,但陈淑卿变成狐妖时那种威慑力和平时是完全两种气势,立刻愧疚道:“那晚白发女妖刀枪不入,我想你比她强那么多,肯定身体也是钢筋铁骨,怎么会……” 陈淑卿怒目圆瞪:“那晚是月圆之夜,所有妖怪都比平时强大数倍,岂是平时我们这血肉之躯可比?” 蒲子轩急忙连声道歉,就在此时,更多的利箭从另一片树荫上向二人射来,一时数不清楚,但起码不下六七支。好在二人已有所提防,眼疾脚快,飞扑出去,躲过了大部分,剩下一支被陈淑卿抓在手里,一折而断。 敌人在暗处,二人在明处,蒲子轩便冲四周大骂道:“他奶奶的,有种出来和我们正大光明决斗啊,背后使暗箭,算什么英雄好汉?” 话虽如此,但蒲子轩溘然想到就在不日之前,在丽江的黄家村,他们不也是这么使暗箭将狼人射下吗?只不过这次角色互换,猎物换成了自己,顿时觉得脸上有些无光,也没有了再骂的底气。 只见更多的箭从周边的树荫上还在朝二人胡乱射来,二人左支右拙地躲避,伺机反击,可蒲子轩丝毫感觉不到妖气,陈淑卿无奈道:“根本找不到敌人,莫不是因为我们摘了那封魔符,触动了机关?你快将符贴回去试试。” 一语惊醒梦中人,蒲子轩赶忙将手中的封魔符原封不动地贴回那棵槐树上,四下观察了一阵子,确实再也没见任何利箭飞来,便道:“果然如此,看来这符文是不能启下的。这下麻烦了,结界破除不了,你又如何才能进入?要不,你且回去休息,我一个人上那黑风山,找那妖怪。” 陈淑卿摇头道:“若你有先生十分之一的力量,我也不怕你独自上山,可你连净化之力都还未完全觉醒,敌人虽不强,但能力怪异又人多势众,我不能让你去冒这风险。” 蒲子轩便问:“那你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破除这结界?” 陈淑卿想了想说道:“我身负箭伤,虽无大碍,但也伤了元气,今日就算能进山,也恐凶多吉少……所以,我想到了一个人。” “谁?” “我建议我们先去凌云寺找那释然方丈,一来,田老汉说他那里有治伤灵药,可医治这伤口;二来,这封魔符上的文字为梵文,必然出自佛家子弟,想来那方丈应当知晓其来历和破解之策。” 虽不甘心无功而返,但蒲子轩思来想去,也无其他办法,便点头同意,与陈淑卿一同往回走去。 田毅虽然已不在岛上,但幸而这岛上的船夫也不止他一位,到了岸边,二人登上前往凌云山的渡船,正午之时便抵达了凌云山。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三十八话 凌云寺 借着乐山大佛的名声,凌云山早已是天下驰名的佛教圣地,宋代文豪苏轼曾写到: 生不愿封万户侯 亦不愿识韩荆州 但愿生为汉嘉守 载酒时作凌云游 想来凌云寺本应是香火鼎盛的兴旺之地,不过大清江山飘摇,战乱不断,这佛门净地也因缺乏朝廷和香客支撑而显得寒碜破败。 蒲子轩和陈淑卿沿着石梯登上山去,在凌云寺的门口,一个小和尚正在清扫着台阶,见到二人,施佛礼道:“二位施主是何方人士?来此,有何贵干?” 二人报上真名,请他帮助引荐释然方丈,小和尚却道:“方丈大师事多纷扰,不随意会客,二位可有事先预约?” 看起来,想直接见到方丈是不可能了,但随意编造一个谎言又恐被识破后彻底失了信誉,想了想,田毅应该已事先来到此地,蒲子轩便道:“我们二人是船夫田毅请来治疗他儿子怪病的大夫,田毅与释然方丈交情深厚,昨夜应该已经来到贵寺与方丈汇合,还望小师父前去通报一声,容我们相见。” 这番话并非谎言,又合情合理,小和尚确实早已知道田毅之事,连忙双手合十道:“原来如此,我这就前去禀告方丈,请二位稍等片刻。” 二人便在门外观赏风景等候,只见这凌云山的确是风水宝地,从高处看去,三江汇合之势尽收眼底,大渡河的西侧是乐山县城,南侧正是那凤洲岛,果然鸟瞰起来如同一只展翅的凤凰,不禁心里暗自感叹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哎呀,不好!”陈淑卿突然说道,“不对,我失策了。若是那方丈问我们如何知道那结界之事,应当如何应答?若非妖怪,是绝对感受不到那个结界的!” 蒲子轩也才醒悟过来:“对啊,除非明说我们二人之一是妖怪,可这实在不妥,不妙不妙,我们还是不要去见那方丈为好。” 就在二人犹豫不决的当头,那小和尚又回来了,做了一个邀请二人进门的手势,说道:“释然方丈同意见你们,他正和田施主在大雄宝殿中等待二位,请随我来。” 事已至此,二人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心想遇到什么问题,再随便应变便是。 小和尚说完便默默地引领着二人来到一座庙宇前,只见那庙宇为两层建筑,朱门黑瓦,因年久失修,部分瓦当已经脱落或是损坏,门的上方挂着一块牌匾,上书“大雄宝殿”四个刚劲大字。 小和尚任务完成便行个佛礼,转身离去。 蒲子轩和陈淑卿步入殿内,只见两侧是四大天王神像,中间高台上端坐着一尊金色弥勒佛像,那佛像下方,一个身披红色袈裟的老和尚正与田毅聊着。 田毅见到二人,像见到多年不见的老友,热情地起身迎接。蒲子轩道:“老人家有伤在身,应好生歇息,不必多礼。” 田毅道:“二位来到此处,必是遇到麻烦,我又如何躺得安稳?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便是凌云寺的释然方丈大师。” 释然方丈行礼道:“阿弥陀佛,昨夜田施主来到弊寺,已向老衲讲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田施主长年为弊寺捐助功德钱,如今落难,老衲岂可袖手旁观?唉,想那孩子身中邪气,去年老衲已去看过,却道行尚浅,苦无应对之策。二位施主神通广大,不知来此,可有用得着老衲的地方?” “方丈大师,幸会幸会。”蒲子轩不知该如何提起那结界之事,便先提箭伤的问题,“是这样,淑卿今日在岛上为暗箭所伤,听闻贵寺有疗伤灵药,特来恳请大师伸出援手。” 田毅一惊:“怎么回事?那些官兵又找上门去了?” 蒲子轩只好说道:“这倒不是,只是我们在前往黑风山途中,被不明身份的人暗箭偷袭。” 释然方丈问道:“伤在何处?可否容老衲看看?” “这个嘛……”蒲子轩不知如何开口,陈淑卿为了掩人耳目,不便在此等寒冷天气下身着对襟褙子,便早早变出了一身简朴布衣。佛家讲究禁欲戒色,陈淑卿若要展示肩伤,必脱下衣服,在这大雄宝殿之内、高僧面前作此举动,实在有伤体统。 释然方丈心领神会,呵呵一笑道:“阿弥陀佛,若有为难,老衲不看便是。”说罢从袖中掏出一个软瓶:“这是弊寺研制的膏药‘佛灵散’,用冰蟾、黄蜂之毒,配合深山何首乌的精华调制而成,昨夜正好田施主用过,蒲施主可拿去自行帮陈施主涂抹于伤患之处,一日疗效胜过普通膏药三日。” 蒲子轩接过膏药,与陈淑卿连声道谢。 田毅道:“我还是担心,就算伤好了,可二位回到岛上,仍会遇到极度危险之事,若是如此,老朽宁可折了锦坤,也不愿二位再去那黑风山冒此大险。” 话到此处,蒲子轩便说道:“我俩今日来见方丈,也是想寻求化解风险之良策。上午,我俩行至那黑风山下,看见好些树上贴有神秘符咒,上方写有梵文,想必乃是佛家之物,不知方丈大师能否指点一二。” 释然方丈一愣,问道:“敢问蒲施主为何关心这符咒之事?” 看来那些封魔符果然和凌云寺有关联,蒲子轩便避重就轻说道:“这符文上有法力,与我的力量如出一辙,却不知是敌是友所为,若不先搞清来历,我俩也不敢贸然上山。” 释然方丈一惊,问道:“难道,两位施主也是净化使者?” “净化使者”四个专业的字一出,蒲子轩顿时比方丈还惊讶,便应道:“既然方丈知道净化使者与妖怪之说,我也不必隐瞒,我近日正是觉醒了净化之力,才敢上山除妖,至于淑卿,亦有其特殊身份,大师如若能给我们指点迷津,排忧解惑,我们也愿意将所有经历和盘托出。” “呵呵,蒲施主既有心除妖,老衲自然愿意如实相告,只是,陈施主有伤在身,不宜耽搁,还请二位先去后院客房上药,好生休息,稍后老衲自会来找两位详谈。” 从释然方丈的眼神中,蒲子轩感到他应该是想与二人作些深入对话,却因田毅在旁不便细谈。田毅也颇懂得人情世故,顺水推舟说道:“正是正是,除妖之事,二位可与大师从长计议,请二位先去疗伤为重。” 说完,释然方丈便唤来又一小和尚,让小和尚带领二人从大雄宝殿后门出去,穿过一个院子,带二人来到一个简陋的厢房内,还给二人打来一盆清水。 待小和尚离去,陈淑卿缓缓解下上衣,亮出那冰清玉洁的背部,只见靠近右肩处的伤口已经被天蓝色的血液凝固。若是换了平日面对其他女人,蒲子轩一定会戏谑地将她抱上床再说,可这熟悉的感觉又来了,面对陈淑卿的玉体,他产生了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情愫,只怕任何一个好色举动不小心开罪了她,便会破坏之前已有的温情状态。 “小九,我可以开始了吗?”蒲子轩毕恭毕敬地问道。 “你还在犹豫什么呢?你拿我当挡箭牌,可要对我负责任啊。” 蒲子轩嘿嘿一笑,便用毛巾先将那伤口清洁干净,随后挤出膏药,往那伤口涂去,刚一接触,陈淑卿便失声叫道:“啊,好疼!” 蒲子轩道:“疼才是好药,以毒攻毒嘛。”便继续在她伤口周围来回涂抹。陈淑卿渐渐习惯了那疼痛,忍住不吭声,脖子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若不是蒲子轩知道她身份,换作别人,很难想像这样的身体竟是一只妖怪。 上药完毕,陈淑卿扯下一角衣服,将其变成绷带包扎好伤口,便上床休息。 那床很窄,只能睡下一人,蒲子轩虽有困意,却也不好意思上去和陈淑卿挤着,便在一旁的座椅上休息,后闲来无事,便干脆出门逛逛寺庙后院。 院子里,二十名和尚正排成四排在练习棍术,队伍的后方,田锦坤正在跟着和尚们的一招一式比比划划,旁边走廊上,田毅愁眉不展地观摩着。 田锦坤练得入神,田毅先看到了蒲子轩,拱手招呼道:“蒲大师好,陈淑卿的伤势如何了?” 蒲子轩还礼道:“哦,上了药,休息休息便好,这是?” 田毅道:“唉,锦坤自叹功夫浅薄,无力对抗官兵,来这凌云寺后,便一直闹着要长些本事。虽然记忆的事情我和他扯不清楚,但是锻炼锻炼身体,总是好事,便干脆在这陪着他。” 蒲子轩同情地看着他们父子俩,心头动起了一个念头,说道:“还有一个问题我不得不说,即使我们能除掉那妖怪,让他恢复记忆,然而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锦坤已经惊动了官府,从此便有了案底,怕是将来跳进长江黄河也洗不清了,纵然离开乐山躲过一时,也躲不了一世。我倒是有个主意,可以帮助你们二位彻底摆脱此劫。只是,此计需要多方配合,你可愿与我一同行动?” 田毅正为此事发愁,一听,又惊又喜道:“哦?蒲大师有何妙计,需要老朽配合的,但说无妨。” 蒲子轩贴在田毅耳边,耳语一番,田毅听完,如醍醐灌顶,感激涕零地握着蒲子轩的手说道:“好计!好计!真是感谢蒲大师了!”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三十九话 海通法师与封魔符(一) 晚餐时分,有人来敲门,只见一个小和尚手里端着两碗斋饭进来,招呼二人用膳,后面紧跟着释然方丈,进门便道:“两位施主远道而来,本应盛情款待,可弊寺如今亦是能力有限,只能备些粗茶淡饭,照顾不周之处,还望两位多多海涵。” 蒲子轩起身说道:“佛门净地本就应当一切从简,我们何德何能劳烦方丈费心。”按照他平日的习惯,肯定会顺手给个银子作为饭钱,要些好酒好菜,但料想这方丈也不会收取,便也只好陪着客套。 释然方丈又看看陈淑卿:“陈施主用药后伤势可有好转?” 陈淑卿活动活动手臂道:“方丈的膏药实在是灵丹妙药,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记着晚上睡觉之前再用一次药,明日定可好一大半。” 待小和尚离去,释然方丈坐在床沿,面对二人问道:“蒲施主年纪轻轻便已觉醒净化之力,实乃罕见,可否告知老衲你究竟是何身份,如何习得这净化之力?” 换作旁人,蒲子轩绝不会轻易告知真相,然而释然法师德高望重,断不会将他的事情到处闲话,此地也无外人,既然需要他的协助,自然也应坦诚相告,便和盘托出:“实不相瞒,我的祖上,正是有名的净化使者——柳泉居士蒲松龄先生。旁人只知他是作家,方丈既然知晓净化使者的存在,想必对柳泉居士也不会陌生。我祖上流传下来一块琥珀,里面装有蒲松龄的遗物,我日日佩戴,便在不久之前,与妖怪的作战中觉醒了这净化之力。” “阿弥陀佛。”释然方丈叹道,“原来施主是柳泉居士的后人,难怪能有此造诣。这净化之力极难习得,老衲作为一寺之住持,世人皆道老衲是得道高僧,却不知老衲不管如何努力,皆无缘习得此种神力,无法亲自去降妖除魔,实在是惭愧,惭愧啊。” 蒲子轩安慰道:“方丈何出此言?就我所知,能否获得净化之力,全凭天之注定,即使蒲松龄的九代后人早已枝繁叶茂、遍布天下,也只有我有幸获上天之错爱,这绝非方丈之过。” 释然方丈道:“是天之注定还是可修炼所得,老衲实难定论,但要想成为净化使者,光修炼定然不够,每个觉醒之人,往往先会经历极大的痛苦,在机缘巧合之下,突然觉醒。这个观点,老衲是有依据的。” 蒲子轩立即想到当日与那狼人作战,被人殴打,又险些被白发女妖所杀,均是生关死劫之际,想想方丈说的亦有道理,便问:“那,方丈是如何了解净化使者的存在?” 释然方丈道:“既然施主是柳泉居士的后人,必定是正义宽厚之士,那老衲也不妨以实情相告。说来话长,这嘉定府自古为妖孽作乱之地,尤其是这三江汇合处,实在是各种水怪的藏污纳垢之所,每年不知多少无辜百姓葬身于此。唐代上元初年,一位十二岁播州子弟来到这凌云寺,本只为修身养性,却见此地经常发生水怪毁船伤人的惨剧,伤心不已,便在二十四岁时离开师门,游历天下遍访名师,寻求除妖之道,这便是后来凌云寺的住持——海通法师。” 蒲子轩点点头:“田大爷也给我们讲过这大佛的粗浅历史,说大佛便是海通法师所修建。” 释然法师道:“正是如此。海通法师经高人指点,知道了净化之力的存在,便苦苦修炼,企图成为净化使者,然而十多年过去了,他已近不惑之年却未能觉醒,异常自责,感叹浪费了光阴无数,便放弃修炼,四处化缘,于三十九岁时在三江汇合之处修建大佛,希望佛法能镇住水怪。然而,地方上的贪官污吏,见财起意,以海通擅自建佛、破坏风水为由,存心敲诈钱财。 一日,那嘉州郡守听说海通手里有一大笔钱财,便带了一大批随从前来讨要。海通法师断然拒绝,斩钉截铁道:‘自目可剜,佛财难得!’那郡守不相信海通法师有胆量挖出自己的眼珠,便挑衅道:‘那你就挖出来看看!’面对厚颜无耻的郡守,海通法师端起一只铜盘,毫不犹豫地挖出自己的一只眼珠放在上面,默默地举到郡守面前,吓得那郡守仓皇逃离。” 蒲子轩感叹道:“不愧是高僧,其气节气吞山河,实在令人钦佩!” 陈淑卿也说道:“能忍人所不能忍,必能成人所不能成。海通法师此举,定然会换来凌云寺的大气象。” 释然方丈点头道:“陈施主所言极是,海通法师虽然失去了一只眼睛,但正是这起事件刺激了他,让他的净化之力在一夜之间觉醒。” 蒲子轩惊讶不已:“海通法师果然是净化使者!那这大佛身上一定带有净化之力了。” 释然方丈道:“然而一千多年过去了,再强的净化之力也会消退,如今这大佛,只是个普通的佛像,唯一还有点神性的是,这大佛但凡遇到国破家亡的乱世,便会闭上眼睛,一逢盛世,又会重新睁开,一千多年来睁眼闭眼,已经不知道经历过多少轮回。十多年前,自从太平天国暴乱开始,这大佛又闭上了双眼,再也没有睁开。” 蒲子轩叹道:“我虽相信科学,不信佛法,但这世上确实也有众多难以解释的现象,需要世人去探究。好,方丈大师,这大佛的谜团我解开了,那么那凤洲岛上的符咒又是怎么回事呢?” 释然方丈道:“海通法师虽有净化之力,但自身已老,知道有生之年不能完成大佛的修建,也无法降遍嘉定府的妖怪,便着力培养了一批净化使者为徒弟,师徒几代人花了近百年的时间才建成大佛,也将三江之内的妖怪除了个干净,但海通法师说世间的妖孽太多,倘若百年千年之后此地妖怪重新作乱,又怕到时没有净化使者,便制造了九九八十一张封魔符,藏在大佛的耳朵里。如此一来,有大佛保护,其符文上的净化之力足以保存两千年,但海通法师又怕被坏人利用,便只将此秘密由住持代代相传。岛上的封魔符,正是其中八张,两位施主切不可将此秘密告知外人。” 蒲子轩应道:“明白了,方丈信任我,才将秘密告知于我们,我俩自当严守秘密。” 释然方丈道:“那现在,还望两位亦能回应老衲的关切,那封魔符只会防止妖怪进出,对常人和净化使者无任何效力,为何让两位如此为难?”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四十话 海通法师与封魔符(二) 蒲子轩正不知应当怎样圆谎,陈淑卿竟主动说道:“既然方丈如此仁厚,小女子也不妨明说,请方丈无论听到什么,切勿怪罪。” 释然方丈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会看人为恶,请施主大胆讲述无妨。” 陈淑卿道:“我本是一百多年前蒲松龄先生捡回家养大的狐妖,由于受先生输血,便成为了拥有人形的半妖。我虽为妖类,却从未伤过任何人性命,反倒是一心为了成为人类,不惜与同类为敌。今日我俩去那黑风山,正是要去除掉山里的妖怪,不想被那结界将我拦住,进去不得,才不得已来求助大师。” 听面前这女人自称妖怪,释然方丈果然没有惊慌,依然平稳说道:“原来如此,自古妖怪和净化使者对立,但双方均有好人坏人,好妖坏妖,当年海通法师同样感化了不少妖怪,陈施主既然与净化使者同行,老衲当然对二位的立场毫无怀疑。那结界虽无比坚固,但只需取下一张封魔符,部分结界便可解除,二位自行取下便是。只是,记得通过之后重新挂上,以免山里的妖怪出来作乱。” 陈淑卿叹道:“方丈所言办法,我们今日已试过了,可是,当那封魔符刚刚取下,树荫里便有乱箭射来,我这背上的伤便是被暗箭射伤,当我们把符文重新挂上去,便再也没有利箭飞来,想来一定是动了机关,还望方丈大师告知我们如何破解?” 释然方丈此时竟有了一丝惊讶,微微蹙眉说道:“阿弥陀佛,出家人慈悲为怀,就算是对面邪恶之徒,唯有感化不成,佛家子弟方可出手将其降服,断断不会使用机关暗箭这类卑劣手段。此事,绝非老衲所为,亦不知因何而起。” 释然方丈自然不会说谎,这番表态令二人惊讶不已,本想谜团正一一解除,却不料背后还有更深的真相,蒲子轩与陈淑卿面面相觑,便问:“敢问方丈,那些符文可是你亲手贴上去的?” 释然方丈道:“的确不是。事实上,自从大佛修好以后,一千多年来,嘉定府的妖怪少了很多,纵然偶有妖怪,也是水妖鱼怪,八十一张封魔符一共只用掉了十七八张,那黑风山的妖怪则是个外来妖怪,来凤洲岛不过一年时间,因为没伤人性命,我们也没去过问。就这么过了半年,去年初秋的一天,有个女施主来到这凌云寺,说那妖怪虽然不伤人性命,却频频乱人记忆,让人疯癫,请求我们出手相助……唉,老衲虽是住持,却实在无除妖能力,便想到了那封魔符。由于近年来妖怪增加,岛上妖怪也众多,老衲便交了二十张给那女施主,其中八张,便被她用于了制作黑风山的结界。” 陈淑卿说道:“这么看来,那机关乱箭必然是那女子所设,请问方丈,那女子是何方神圣?姓甚名谁?” 释然方丈摇头道:“唉,那女施主气宇不凡,虽言语锋利,但绝非恶人,她自称广东来的降妖师,姓苏,以降妖除魔为己任,没告知老衲真实姓名,老衲也没问。今日她人在何方,老衲亦不知晓。没想到今日带给两位诸多困扰,实在是惭愧。” 看起来释然方丈已将他知道的事情知无不言,二人亦无更多问题,蒲子轩便说道:“既然如此,倘若我们一日不能找到那苏姓女子,便一日无法进入那黑风山。今日方丈所言信息已经足矣,我和淑卿深表感激,我想我们应该即刻回那凤洲岛,再寻良策。” 释然方丈道:“天色已晚,二位施主何不就在寺内歇息一晚,明日再作打算?” 蒲子轩起身推却道:“我已经想到了一条重要线索,就在那岛上,事不宜迟,我们还是速速出发为上,以免误了良机。” 陈淑卿立刻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蒲子轩故作神秘地应道:“虽无十分把握,但那线索就在田毅的屋子里面,等我们到了,你自会知晓。” 释然方丈起身道:“既如此,老衲也不便强留,二位自行安排便是。对于二位为天下苍生所做的一切,老衲深表敬佩,请二位一定保重身体,谨慎行事。” 释然方丈将二人送至山门口,行佛礼与二人作别。 二人不多作停留,径直下山去,赶上了最后一班发往凤洲岛的渡船。此时的天空残阳如血,江面微波粼粼,呈现出一派迷人的山水风光,而待二人抵达凤洲岛田毅家的那一刻,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褪去,又是一个夜晚来临。 蒲子轩点起各个房间的油灯,发现这两间屋子的衣柜皆被打开,里面空空如也,想来是那四个番役被羞辱之后,回去禀报情况,官府再次派人前来捉拿“发匪”,却发现人去楼空,扑了个空。如此一来,他们一定认为田家父子已经举家逃亡,不会再盯着这里不放。 陈淑卿不关心这些,有些不悦地连连发问:“我说你啊,为何不在寺中歇息?何况我箭伤未愈,一天跑来跑去不累吗?你究竟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 蒲子轩这才道出真实想法:“我发现那寺庙的客房床太小了,睡不下两人,佛门又是禁欲之地,一定会给我们安排两个房间,我不乐意,所以不想留在那里。可若是住城里的客栈,又怕官兵连夜搜查,便干脆回来了。人道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嘛。” 陈淑卿听到这里,气不打一处来,拉住蒲子轩的衣服连连锤打:“你这骗子!大骗子!男女授受不亲,你休想跟我睡!” 蒲子轩乐道:“哈哈,你不变成狐妖,光凭这花拳绣腿,老衲可不怕你,阿弥陀佛。” 陈淑卿大势动作,扯到了伤口,不禁又疼得叫了一声,停下了拳头。蒲子轩赶紧把她扶在床上,掏出佛灵散,说道:“乖,别闹了,我帮你上药吧。” 陈淑卿怒道:“别碰我,我自己来!”说完抢过膏药,脱下衣服,尝试自己涂药,左手却怎么也够不到那背后的伤口,只得又气呼呼地将药塞给蒲子轩:“还是你来吧。” 见她那可怜又可爱的样子,蒲子轩哑然失笑,一边帮她的香肌玉肤涂药,一边说道:“那姓苏的女人既然立志降妖,如今妖怪未除,估计她还在这凤洲岛上,咱们就在这屋里过两日闲云野鹤的生活,等你伤好了,再去寻找,如何?” 陈淑卿不作应答,只是背对蒲子轩憋着某种怪异的情绪。 蒲子轩原以为是触碰到了她的伤口让她痛苦,便放轻了手劲,继续问:“你觉得如何?说句话啊。” 陈淑卿仍然不答,扭头看了蒲子轩一眼,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捧腹大笑起来。 蒲子轩低头一看,原来全身衣物早已变成了女人的褙子装,必然是她塞药时候,暗中使了妖术,顿时觉得羞愧无比。不过看陈淑卿转怒为喜,蒲子轩也不生气,便将她一把推倒在床上,说道:“都是女人了,没有男女授受不亲。熄灯!睡觉!”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四十一话 星河龙王(一) 也许正是准备休息两日的想法让蒲子轩松懈了下来,这一夜,蒲子轩睡得特别香,连梦境都记不住了,只是,在某一个时刻,他突然觉得胸闷气短,疼痛难忍,便惊醒了过来。 屋子里一片漆黑,蒲子轩用手一摸胸口,竟然是一支箭矢插入了他的身体,幸亏有被盖保护,挡住了部分力量,那箭头扎得不深,没有造成致命伤害。 只要不将他一箭射死,不消半日这伤口自会复原,蒲子轩对此并不担心。可毫无疑问,二人被人盯上了,若是敌人再射,一旦陈淑卿中箭,可就麻烦大了! 蒲子轩一把将箭矢拔下,摇醒身旁的陈淑卿:“小九,我中箭了,快醒醒,有敌人偷袭!” 陈淑卿睡眼惺忪地抱怨道:“怎么又是这样,还要不要人睡觉了?” 蒲子轩迅即翻身下床,只听见“咚”的一声,那木床上他刚睡觉的地方又被射上一箭。 蒲子轩划起一根火柴,点燃油灯,屋内顿时有了昏黄的灯光,他睁大了眼睛寻找,可这次根本没有人破门而入,但从那箭矢飞来的方向来看,应是从屋顶射下来的。 看到那扎入床板的利箭,陈淑卿也已经完全清醒过来,第一时间便朝屋顶看去,二人几乎同时看见了屋顶上的小洞。 蒲子轩问道:“莫不是那些官兵知道正面对付不了我们,便从屋顶偷袭?” 陈淑卿变成狐妖形态,说道:“管它呢,敌在暗、我在明,此地不宜久留,快到屋外去探个究竟。”说完便同蒲子轩一起往屋外跑去,身后又是一箭射来,差点射到二人。 蒲子轩已经来到了屋外的空地上,可是陈淑卿又遇到了老问题,在出门的时候,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回到堂屋的地上,冲蒲子轩喊道:“小七,这屋子已经被结界包围了,我出不去!你快想办法解下封魔符!” 如不出意外,封魔符应该在房屋的四个拐角处,可是这夜晚视线极差,蒲子轩来不及去找那封魔符,便又是一箭朝他射来! 蒲子轩勉强躲开那利箭,朝屋顶望去,只见昏暗的月光下,一个蒙面人正张弓搭箭,朝他瞄准。 蒲子轩冲蒙面人骂道:“你他娘的是谁?有种下来和老子一对一单挑!” 蒙面人哪有心思回话,只顾着朝蒲子轩放箭。蒲子轩俯身一滚,躲过了这箭,可是没料到这次蒙面人换手的速度极快,他还没爬起来,又是一箭朝他射来,蒲子轩躲避不及,被射中了左小腿。 蒲子轩这才想到,适才在屋内,虽然他们看不见敌人,可敌人同样也看不清楚他们,射箭的准心较差,可他此番出现在空地上,反而没有任何东西遮掩,倒成了活靶子,远不如在屋内安全,便不作多想,运用起净化之力,顿时脚步轻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跑回了屋内。 陈淑卿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蒲子轩拔下小腿上的箭,急急说道:“敌人只有一个,想来不是官兵,只是此人黑衣蒙面,又是晚上,我完全看不到此人相貌。” 陈淑卿道:“哼,既然不肯下来,那我上去把你拉下来。”说完,她开始蓄力,将毕生的妖力调动起了七八分。 只见陈淑卿周身红色的气焰越来越大,屋子被照得通亮,随后,双腿一蹲,纵身向屋顶一个蛙跳,顿时如同一只离弦的箭,向屋顶冲去。 那屋顶立刻被撞开了一个大洞,可屋顶上也早已被设下结界,陈淑卿身体仅仅高出屋顶一半,便被生生弹回来,与房梁和瓦片一股脑地掉在地上。 由于力道太大,这反弹力也叫陈淑卿叫苦不迭,说道:“大意了,想不到敌人考虑如此周全,早知道应该探一探再行动。” 一支箭又朝陈淑卿飞来,陈淑卿尚未爬起,蒲子轩大喊一声:“小心!”还来不及反应,便见她的左肩被箭射中。 幸好她那狐妖的躯体正在运功,防御能力亦不弱,那箭头射入不深,陈淑卿只是受了轻伤,可两人毕竟是被瓮中捉鳖,一直这样下去早晚会被耗死。 蒲子轩想躲到那床底下,可田毅家的木床下方是封闭式,人无法进入。除此之外,这屋内还有一个衣柜,可那衣柜的空间被格子隔成若干小块,亦不能进入。 箭还在时不时地射下,蒲子轩来不及细想,反正这屋子早已废了,便召唤出灵体,一把将那衣柜的两扇对开门拆下,和陈淑卿一人举着一块木板在头上挡着,只听见箭头“当”、“当”地射在木板上,二人拿敌人毫无办法,敌人也拿二人无可奈何。 可敌人没有丝毫退去的迹象,双方就这么僵持,二人骂道:“他奶奶的,这家伙到底有多少箭放不完啊?” 陈淑卿道:“此人太过神秘,可从她拥有封魔符和善于使箭来看,八成就是释然方丈说的那个苏姓女子。” 蒲子轩顿生得意:“你看,我就说,回田毅的屋子里会找到她的线索吧?现在不光是线索,连她本人都找到了,这下你不会说我是骗子了吧?” 陈淑卿撅嘴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意这个?听我说,千万不能让她跑了,当下正是绝好机会,我虽然被结界困住,但你可以上去捉她下来,此人究竟为何人,为何找我们麻烦,势必要问个水落石出。” 蒲子轩道:“我又不能像你那般腾空而起,难道搭个梯子上去把她请下来?” 陈淑卿骂道:“你这没出息的东西,我扶持了你那么久,你的净化之力居然还没完全觉醒!那爪子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亏你还战斗了那么多次!敌人虽然强大,但也是仗着地形优势而已,现在我要你召唤出完全的灵体,只要能完全觉醒,你的力量,定能降服此人。” “话虽如此,要怎么召唤啊?” “你那灵体的名字想好了吗?” “本来还打算多想想的,但倘若需要,现在就定下来吧。” “你用尽全部的净化之力,然后大喊灵体的名字。” 蒲子轩便立刻照着她的话开始蓄力,待到气盛之时,大喊道:“星河龙王——” 只见一阵刺眼的蓝光闪过,蒲子轩的身体两侧长出了一双灵体汇成的翅膀,而头上也出现了灵体的头部,是一匹长着独角的骏马,如此一来,灵体的全身都已浮现,恰似一匹长了翅膀的独角兽将蒲子轩包裹起来。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四十二话 星河龙王(二) 陈淑卿问:“这就是你想的名字?” 蒲子轩遗憾道:“我看那爪子,还以为是一条龙或是麒麟呢,唉,可惜了这个名字。” 陈淑卿安慰道:“算了,也不差了,只是你这身行头有些丢人。” 蒲子轩这才发现他直接翻身下床,身上穿着内裤裤衩,实在有损这英姿飒爽的星河龙王的威严。 陈淑卿让蒲子轩将木板靠在身上,向他一吹气,蒲子轩的身上立刻重新穿上了平日的墨绿色长袍,顿时乐道:“这才像话嘛。” 陈淑卿喝道:“你还等什么?还不快去捉她下来?” “好咧,这就去——”自从星河龙王现身开始,蒲子轩便感觉到身体无比地轻便,劲道也大了很多,胸中似有一股力量不用不快,于是双翅一挥,一个冲刺,便来到了房顶上,与蒙面人对峙。 看着这个杰作,蒲子轩兴奋无比,仿佛世界上其他事情都不重要了,叹道:“哇,我会飞了,太棒了!” 那蒙面人见蒲子轩如此状态,愣得不轻,一个飞身便从屋顶跃到旁边的一棵树上,企图逃走。 蒲子轩大喊:“贼人休走!”便飞身上前追击。 那蒙面人只不过跃了两棵树,便被蒲子轩追到了跟前,无奈之下,蒙面人近距离朝蒲子轩张弓搭箭,蒲子轩眼疾手快,操纵星河龙王一爪夺下了弓箭,拆成两半。蒙面人失去了兵器,便只顾着逃命,在半空中,被蒲子轩从背后牢牢抱住。 慌乱中,蒲子轩摸到了她的胸部,那地方又鼓又软,果然是个女人无疑,便顺势将她的面纱撕下。 借着身上的蓝光照耀,蒲子轩看清了她的脸庞,虽有些上了年纪,不及陈淑卿那般绝世出尘,倒也算是标致可人。 “你是何人?我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来暗杀我们?”蒲子轩问道。 女子不回答,只是挥舞着胳膊,想用肘子攻击蒲子轩的脑袋,可惜蒲子轩和星河龙王加起来四只手,力量又比她强大,她的四肢被牢牢地锁住,动弹不得。蒲子轩就这样锁着她,如同风筝一般飞回了屋内。 将女人扔到堂屋的椅子上坐好,蒲子轩与陈淑卿站在另一侧,审问道:“快说,你到底是何许人也?” 女人终于说话了,只是她并不作答,怒问道:“你一个净化使者,为什么要和妖怪搅在一起?也不怕死后上帝让你们下地狱!” 原来她也知道净化使者的存在,蒲子轩着实愣得不轻,想这背后定有复杂的原因,便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们再回答你的问题。” 女子怒吼道:“我是谁,不用你们管!我只知道,这岛上的妖怪统统是我的敌人!” 见这女人如此刚烈,陈淑卿规劝道:“我虽是妖怪,但并非这岛上的妖怪,不过是外地来此而已。看你也并非作恶多端之人,现在又是手无寸铁,何不与我们澄清事实,以免误伤性命。” 女子哼了一声道:“我手无寸铁?” 只见女人用双手做了一个张弓搭箭的手势,大喊一声:“天国猎人——” 霎时间,她身上泛起了天蓝色的气焰,那气焰汇聚到手上,形成了一把弓箭的形状!刹那之间,那灵气固化,女子的手里又多出了一副与之前一模一样的弓箭,对准了陈淑卿。 虽然妖怪能感知到净化使者,但必须专门驻足凝神运气,耗费不少精力,之前,陈淑卿在感知乐山大佛时被水怪打断,之后再未专程探寻,对这突如其来的净化使者大惊失色:“是物化系的净化使者!” 此时陈淑卿尚是人形,蒲子轩见她失了稳,这一箭要是射出,必然躲避不及,便一个飞身扑过去,护住了陈淑卿。 一瞬间,蒲子轩的背部被狠狠地射入一箭,这一箭太近,比之前中的两箭更加深入,蒲子轩顿时感觉仿佛身体都被刺穿,倒在地上口吐鲜血,难以再战。 陈淑卿见状惊呼道:“小七,你没事吧?” 蒲子轩挣扎着起身,说道:“还好,这下我们算是扯平了。” “唉,你别说了。”陈淑卿怒不可遏,变成狐妖形态,咬牙切齿地拔下蒲子轩身上的箭矢,将它变成一根绳子,向女子投掷过去。 同一时间,女子第二箭已经朝陈淑卿射出。 就在绳子缠住女人胳膊的一瞬间,陈淑卿腹部狠狠中了一箭,只见她口吐蓝血,一声怒吼,忍着剧痛将那女子生生凌空拉了过来。在女子靠近她的一瞬间,陈淑卿挥舞着右肢,一拳击中女子头部,将女子打昏在地上。 随后,陈淑卿自己也明显体力不支,妖力急速散去,变回人形,倒在墙角。 这个回合之后,女子已经倒地不起,蒲子轩和陈淑卿倒还能说话,蒲子轩气喘吁吁地问:“她死了吗?” 陈淑卿虚弱地应道:“没有,我控制好了力道,没下杀手,她只是暂时昏迷,等她醒来,我们再慢慢审问她。” 蒲子轩艰难地将身体挪到陈淑卿身边,给她腹部的伤口敷上佛灵散,一边上药,一边看着女子道:“我原以为她只是普通的刺客,没想到这女人原来是物化系的净化使者,她的箭永远射不完,就是因为可以源源不断物化出来吧?” 陈淑卿答道:“正是如此。变化系的妖怪虽然也可以将物体变形,但必须有原物作为基础,比如我这身衣服,倘若没有布料作为基础,是变不出来的,而且一旦妖怪离物体太远,或者被净化之力净化,那物体就会轻易变回原状。可是物化系不同,净化使者可以直接将净化之力实物化,而且是永久性地实物化,不会自动解除。” 蒲子轩叹道:“这么说来,物化系比变化系强多了。” “却也未必。”陈淑卿对被小看有些不悦,“我可以在能力范围内变化任何东西,物化系不同,就跟你的召唤系一样,一旦她的能力是弓箭,便永远是弓箭,只能升级,却不能物化出别的东西。咳咳……不说了,好累。” 陈淑卿说完便沉沉地就地睡去,三人中只有蒲子轩一个人清醒着,好在他的星河龙王不光能战斗,还有强大的恢复能力,蒲子轩的身体每一刻都比前一阵子舒缓些许,不倒半个时辰,已经能勉强起身活动。 蒲子轩怕那女子突然醒来又物化出弓箭,便用绳子将她牢牢捆在椅子上,还特地注意捆紧了她的双手。完事之后,他拾起地上的弓,在手里端详了一阵,只见这弓材质似木头又非木头,乃是世上从未见过之料,想来应该是物化系净化使者所独有。虽然没有金刚石那般坚韧,能被星河龙王折断,可造型倒是非常精美,橙色的弓体上有细密的彩色花纹,在忽明忽暗的油灯下光影交替,像是精心打造的艺术品,倒是和这女子的容貌十分般配。 把玩一阵后,蒲子轩将弓拆成两半,扔到屋外,走到屋外四个墙角处,拆下了四张封魔符,又飞到屋顶,果然见瓦片上还贴着一张,顺手取下。 一切完毕,蒲子轩便回到屋内,坐到陈淑卿身边,保持着警醒,时不时地关注着女子的状态,就这样过了一夜。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四十三话 苏三娘(一) 陈淑卿只是累极而睡,蒲子轩为她涂了佛灵散,自是没有什么大碍,第二天一早,便自行醒了过来。蒲子轩更不用说,天亮时,全身的三处箭伤均已不复踪影。只是那女子依旧被捆在椅子上昏迷不醒,由此看来,超强的身体复原能力并非所有净化使者的共性,只是星河龙王的独特能力而已。抛开她那强大的物化能力不说,单论体质强弱,这女子比常人也强不了几分。 二人悠闲地吃过馍馍,见那女子还没醒来,陈淑卿有些自责地道:“哎呀,看来我还是没控制好力道,下手过重了,我应该更怜香惜玉一点。” 蒲子轩掐女子的人中,又在她脸上拍打了几下,见她还是没有动静,实在无奈,便打来一盆清水,泼到她的脸上。 女子这才咳嗽几声,眨眨眼,醒了过来。 看着她湿漉漉的身体,蒲子轩抱歉道:“实在不好意思,我怎么也弄不醒你,只好出此下策,只要你愿意回答我们的问题,我们一定不会刁难于你,搞清楚事情的原委便可立即放你离去。” 女子刚刚醒来,元气尚未恢复,虚弱地问:“我今日落到你们手里,你们为何不给我来个痛快?” 见这女子为人十分刚烈,必是早已习惯了战斗的日子,蒲子轩知道与她硬来只会让对话越来越针锋相对,必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幸好她无法动作,二人便有了足够宽松的沟通环境。蒲子轩友好地劝道:“既然你立志除妖,大业未成,何必在我们手里枉送了性命?我俩来这凤洲岛,也是来除那黑风山的妖怪,既然有共同的目标,何不一同前去,也好有个照应?” 女子不屑道:“妖怪却说要去除妖?呵呵,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凭什么要相信你们的鬼话?” 蒲子轩掏出那四张封魔符递给她看,诚恳说道:“昨日我们两人一早便前往黑风山捉妖,不想这位狐妖被结界拦住,便发现了封魔符的秘密,这些封魔符,定然是那凌云寺的释然方丈给你的吧?其实我们昨夜只要一个起心动念将你杀掉,那封魔符的暗箭机关自会解除,我们没这么做,也是见你似有苦衷,想问个明白。实不相瞒,我俩昨日下午已经去拜会过释然方丈大师,他向我们交待了结界的来龙去脉,特别是提到了一个广东来的苏姓女子曾经去找过他,一切迹象表明,这个苏姓女子就是你,只是没想到,你也是净化使者。” 有了释然方丈作为桥梁,女子的锋利语气收敛了不少,说道:“倒也不错,释然方丈说的那个女子就是我。我姓苏,人们都叫我苏三娘。” 听到这里,蒲子轩和陈淑卿大惊不已,“苏三娘”这个名头可是太平天国中一位传奇女英雄的称号,威震天下,远在西元一八五三年苏三娘入南京时便已闻名朝野,当时有诗专门夸赞她道: 城头鼓角声琅琅, 牙卒林立旌旗张, 东家西家走且僵, 路人争看苏三娘。 对方身份如此特殊,蒲子轩不得不再次确认:“苏三娘?那个率领天地会加入太平天国的女英雄苏三娘就是你吗?” 女人淡淡地说:“是我又怎样?” “这可是民间的大英雄啊,我……我实在是多有得罪。”蒲子轩想到她那强大的净化之力,足以配得上苏三娘的名声,还有她那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自觉她不是在说谎,便解下她的绳子,恳求道,“没想到堂堂苏三娘原来也是净化使者,求求你相信我们,千万别再兵戎相见了。” 陈淑卿疑惑地问:“苏三娘乃是太平军的传奇女英雄,冲锋陷阵、所向披靡,让朝廷闻风丧胆,不过十年以前突然销声匿迹了,有人说你嫁给了罗大纲,又有人说你战死沙场,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嘉定府,这凤洲岛?” 苏三娘果然没再找麻烦,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应道:“哼,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陈淑卿以为她还在生两人的气,便好言道:“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苏三娘作为女中豪杰,令我这半妖也钦佩不已,昨夜得罪之处,请英雄多多包涵。究竟英雄遭遇了何事,还望你能如实相告,或许我们能帮得上忙。” 苏三娘瞅瞅陈淑卿,说道:“你这妖怪,倒也确实不像那些黑风山的邪恶妖孽,这样吧,你们先将你们的身份道来,我再考虑要不要将我遭遇的事情告知你们。” 蒲子轩和陈淑卿二对一,掌控着局面,不怕对方失信,便将他蒲松龄后人的身份,陈淑卿的身世,以及二人为何到这岛上来寻找《混月诀》碎片的前因后果,如同昨日交待给释然法师那般一一道来。 苏三娘听到对方的身份亦是惊讶万分,看来每个净化使者都对蒲松龄有着足够的尊重,便终于卸下了防备,说道:“原来如此。两位从云南远道而来找那黑风山的妖怪,确是和我有着共同的目标,只是,那妖怪虽弱,能力却十分怪异,我去年曾经和他有过会面,那是一只控制人记忆的妖怪,名叫伏魇,见面之后,我便被夺取了一部分记忆,先是几个月的记忆,然后每过一个月,记忆就丧失掉一部分,而且在不断加速,如今大半年过去,我竟然已经记不得十年以前的事情!” 蒲子轩大惊道:“这个症状,倒是和田锦坤的情况刚好相反,就是那个船夫田毅的儿子,他每过一个月,就会多出一部分记忆将他自己的记忆覆盖!莫非,这个名叫伏魇的妖怪,一边夺取部分人的记忆,一边篡改另一部分人的记忆?” 苏三娘应道:“正是如此。这半年来,我留在岛上多方打听,发现记忆混乱的岛民有不下二十个,而那伏魇从不夺取当地人的记忆,估计是怕岛上尽是熟人,记忆彼此交织,会失去效果,他只是夺取外来探险者的记忆,嫁接到本地人头脑里。如此一来,前后仅需一年的时间,记忆便会完全替换,当外地人彻底失去记忆时,会变成废人,而当本地人记忆全部被覆盖时,便会走火入魔,变成妖怪,听从他差遣。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因为我已经没有了那段记忆。”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四十四话 苏三娘(二) 蒲子轩道:“这么说来,那伏魇虽不直接害人性命,却比那些吃人的妖怪更加危险可怕,三娘要杀他,取回记忆,实乃天经地义。我只是有一点想不明白,既然你被夺取了记忆,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 苏三娘答道:“任何异能系的妖怪都有其弱点,伏魇虽能夺人记忆,但却是以满月夜为周期,只能从上一个满月夜之前开始夺取,所以我们被夺取记忆这件事情,本身是不会忘记的。” 蒲子轩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你又是如何得知伏魇能力的全貌?” “这半年来,我为了搞明白这个妖怪的能力,也去过其他地方,结果发现在叙州府的隆庆岛上,伏魇已经将十五个岛民成功变成了妖怪……”苏三娘咬牙切齿道,“更可恨的是,他居然连一对八岁的双胞胎姐妹都不放过。后来,去年年初,伏魇带着这些妖怪来这凤洲岛上,故技重施,也不知他需要这么多妖怪做手下是何企图。” 陈淑卿道:“妖界自有其祸乱人间的目标,为了增加兵力,确实有些妖怪常常用自身能力将人类妖化,不知这凤洲岛的居民是否已遭毒手?” 苏三娘道:“目前来说,凤洲岛上虽暂时没有岛民被妖化,然而一年过去了,很快这二十多个岛民便会根据被篡改记忆的顺序逐渐被妖化,而我和其他外地人记忆一旦全失,则会变为废人……这半年来,我一直试图杀死那妖怪,夺回记忆,然而那黑风山是座死火山,山口极深,我无力独自挑战,便先用封魔符将黑风山封锁起来,再作打算。后来,又为了防止妖怪自行撕下封魔符,我便运用净化之力设了机关。 昨日,我突然感应到那结界之外竟有妖气存在,担心山里的妖怪已经突破了结界,便寻着妖气找到这田毅家里。我先用封魔符将屋子设好结界,再跳上屋顶,模模糊糊看见床上躺着两个人影,我也不知道谁是妖怪,便胡乱射了一箭,这之后便有了后来的误会。” 蒲子轩叹道:“真是吓死我们了,既然是误会一场,我们对昨夜的事情就冰释前嫌吧。还请你告诉我,你那断成了两截的回忆,都分别是什么样的?你还记得哪些东西?” 苏三娘道:“我们太平天国的将士,本应该使用太平历,不过为了你们方便,我暂且使用清妖的年号吧。我出生于道光八年,目前虚岁三十有五,这约莫二十五岁以前的记忆我都记得,我本姓杨,小时候,便在广东高州的街头卖艺,掷飞镖、射箭弩,百发百中,十六岁时便嫁给了灵山天地会的首领苏三,这便是我名号‘苏三娘’的由来。 道光二十九年时,我和相公率领天地会加入了太平军,没想到不久之后相公就被奸人害死,我只好独自参加了一年后的金田起事,那一年,我才二十三岁。那之后的两年,我随洪天王一路征战,确实有了些战功,可是有战功的人很多,或许因为我是女子,才被人们将这些功劳放大。直到咸丰三年,我大天朝率军开进南京城的景象,我都还记得清楚,那之后,我随罗大纲攻打镇江,连战连捷,再后来,便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我只确定,那之前的我,净化之力尚未觉醒。” 苏三娘讲的这些传奇经历和民间的传说如出一辙,蒲子轩难以置信,这位大英雄有一天会站在他面前,亲口向他讲述她的生平,而且更让蒲子轩自豪的是,他居然和苏三娘作战,可以说是打了个平手,不由喜从中来,又好奇地问:“你过去的丰功伟绩,我们十分钦佩,可十年之前,你突然音信全无,我们都很好奇,你去了哪里?可惜啊可惜,你自己也想不起来究竟发生了何事,那之后的记忆,是怎么接上的呢?” 苏三娘回忆道:“去年五月十五那个月圆之夜,我便已经住在这凤洲岛上一座废弃的小屋里,那屋里有换洗衣物、简单家用,想来我已在这里住上了一段日子,这其中必定有某种原因,却因后来被夺取了记忆无从得知。三日之后,我闲逛至黑风山附近,却遇到了妖怪伏魇。我见来者不善,便抽出朴刀向他砍去,他却瞬间移动到我的头顶上方,一阵施法之后,我便感到一阵头晕,倒地不起。伏魇倒没伤我分毫,立刻离去,等我缓过劲来时,便发觉记忆不断消失,后来才渐渐查明,他是将我的记忆夺走,植入了某个岛民的脑中。” 蒲子轩叹道:“你可知道,这座房子的主人——田毅的儿子田锦坤,多出的记忆正好是他加入了太平天国军,在与石达开强渡大渡河的时候遭遇了洪水,又去昆仑山遭遇了妖怪,想来八成是从你这里嫁接过来的。” 苏三娘应道:“我不关心我的记忆给了谁,既然失去了那份记忆,便也没有了那份感情。我虽然是参加了金田起事的太平军元老,但直到十年之前,我还没有与翼王石达开有过太多交集,他的去世也仅仅是我听别人讲来。如今我危在旦夕,我当下只关心,要怎样才能除掉伏魇,将我的记忆取回,这也是为了拯救被伏魇所害的苍生!” “明白了,真是个伟大的使命啊!”陈淑卿听到这里,鼓掌道,“你,传说中的大英雄苏三娘,倘若一个人的力量不够,那么加上他,柳泉居士的第九代传人,你们两个净化使者,外加我这个百年成精的狐妖,还怕对付不了伏魇和他的那些个喽啰吗?” 说完,陈淑卿伸出一只手,以示同盟正式成立,蒲子轩心领神会地上前用手搭在她的手上。 苏三娘见状,先是一愣,犹豫片刻,终于也微微一笑,将手放在蒲子轩的手背上。 不打不相识,太平天国的传奇女将苏三娘加入到了蒲子轩的队伍中,对此,蒲子轩可真是激动万分,想那冥冥之中一定有某种神奇的力量将他与这样伟大的人物牵引,不禁热血沸腾起来。 双方再无敌意,三人在城内休息了三日,待三人身体已无大碍之后,便再度踏上了前往黑风山的征途。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四十五话 人脸魔蛛(一) 苏三娘在凤洲岛上的住所位于离黑风山那一带最近的区域,房体老旧,周遭也荒草连天,想必是自从伏魇一行驻扎在这黑风山后,这户离妖怪最近的岛民便举家外逃,成为一座荒宅,正好被后来来到此地的苏三娘使用。 在屋子中,苏三娘脱去黑衣蒙面装,穿上了一袭黑色的紧身衣,她告诉二人,虽然她身为太平天国高级将领,但为了方便作战,扔掉了太平军那标志性的金色战袍,量身定制了这身紧身衣。 换上新装后的苏三娘没有了黑衣蒙面时的杀伐之气,长发飘飘,阴柔相济,充满迷样的魅力。 陈淑卿则一如既往地喜欢她那套粉色褙子,在这初春时节便秀出修长的身段。蒲子轩明白,对这妖怪来说,气温根本不是她要考虑的东西。当她在人形时,在苏三娘的映衬下,更显出女性的阴柔之美,叫人怜爱。 待整装完毕,三人便径直来到上次被暗箭袭击的地带。蒲子轩心有余悸道:“这便是那日我们遭遇乱箭的地方了,现在我们要怎么做呢?” 苏三娘摇摇头,略带嘲讽地笑道:“堂堂柳泉居士之后,那晚也与我打得有模有样,想不到竟然连这些净化使者的基本功也不会。” 蒲子轩指指陈淑卿道:“我这九尾导师可没教过我。” 陈淑卿不满道:“喂喂,谁是你导师?” 蒲子轩无辜地反问:“你不是教我如何凝聚净化之力,还教我要给灵体起名字吗?” “这些道理一听就会,可如何制作和解除结界……我又不是净化使者,我怎么知道诀窍?”说完,噘嘴扭头到一旁,那可爱的模样让蒲子轩忍俊不禁。 “唉,算了,蒲子轩,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我看你潜力不凡,不如改天拜我为师吧。”苏三娘说完,也不等蒲子轩回话,便运用起净化之力,用泛着蓝色光芒的手触摸着那张树上的封魔符,解除掉暗箭的自行发射后,便将封魔符取下。 果然,一时半会儿过去了,四周再也没有暗箭向三人射来,前往黑风山的路已是一片通途。 三人平安跨过了结界处,见苏三娘没有要将封魔符贴回去的意思,蒲子轩不禁问道:“你为何不将封魔符重新贴回树上?那些妖怪若是逃出结界还了得?” 苏三娘将封魔符收入怀中,道:“我们的主要目的是杀死伏魇,之前我日日在这黑风山附近守候,见一只妖怪封印一只,后来设下结界,不过是怕妖怪们趁我熟睡大意之际外出祸害百姓。今日我们本来就要进山降妖,这些封魔符也就没有了意义。不但如此,我们还要围着山走一圈,把所有的封魔符都取下来。” 蒲子轩不解地追问:“这又是为何?” 陈淑卿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是啊,我们要进山,只要部分解除结界即可,为何要多此一举?” 苏三娘笑道:“这岛上一共有十六只妖怪,除了伏魇以外,那另外十五只都是叙州府隆庆岛上的岛民变的,所以,要杀的,只有伏魇一个,只要将伏魇杀死,那十五个岛民应该就会恢复原状,在那之前,我们只能将他们暂时封印,且不可滥杀无辜。” 这番话点醒了蒲子轩,想不到这苏三娘身经百战,二十岁时便已上阵杀敌无数,心中却会作出如此良善思考,真不愧是深受百姓爱戴的真英雄,便道:“那一共需要十五张封魔符。” 苏三得意地应道:“不需要那么多,你们以为我这半年待在岛上都是混日子的吗?这几个月来,有七只妖怪先后出山被我发现,均已经被我封印,放在结界外一个隐秘的场所,以防被妖怪或者岛民发现。” 蒲子轩赞叹道:“你这净化使者,还真是敬业。” 苏三娘脸色转阴,说道:“可惜那黑风山口极深,又没有石阶可下,我多次尝试进入未果,不然我早已将所有妖怪一网打尽,如今幸得你会飞翔,便可带着我和陈淑卿前往底部。” 蒲子轩顿感自豪:“小事一桩,那一共只需要八张封魔符了。” 苏三娘算道:“当日释然法师一共给了我二十张封魔符,用掉七张封印妖怪,八张织结界,剩下五张用于对付你们,如今这五张均在我们手上,这里又是一张,再随意去取几张即可,多多益善。” 陈淑卿道:“这黑风山很大,八张封魔符围成一圈,一一取之,势必得花费不少时间,不如我们三人分头行动,各自取回两三张,半个时辰之后在这里原地集合,如何?” 三人均无异议,便迅即兵分三路,往不同的方向出发。 待两个女人走远,蒲子轩独自一人时,才发现一个严重疏漏:苏三娘自己贴的封魔符,自然知道其位置所在;陈淑卿可以感知净化之力,找到封魔符亦是易如反掌;唯有他自己,毫无头绪,只能硬着头皮估摸着找寻,想取下一张回去交差,不要折了这蒲松龄后人的面子即可。 于是,蒲子轩盘算着两张封魔符之间大致的距离,往西边踽踽独行,一刻钟多的工夫,便来到一片树林中,又想:既然封魔符都是贴在树上,那草地、泥地都不用考虑,而这片树林中很可能就有一张。 蒲子轩便一棵树一棵树挨着搜寻,虽然效率低下,但也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不多时,在其中一棵大树上找到一张。 蒲子轩四下张望了一番,见四周无异样,便徐徐取下。 此时离约定的半个时辰已于时不多,蒲子轩松了一口气,准备直接召唤出星河龙王飞回约定地点。 正在树下运气,突然,周遭传来“哈——哈——”的妖怪呼吸声。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蒲子轩心里顿时一怔,赶紧四下张望,还没看到个究竟,便感觉脖子一紧,被一根绳子打了个结,呼吸也愈发困难了。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四十六话 人脸魔蛛(二) 没想到又被什么鬼东西偷袭了,真他娘的是活见鬼了! 此时身边没有帮手,蒲子轩用双手抓着那根绳子,企图争取到一点呼吸的空间,然而事与愿违,那绳子竟然向上紧收,将他活活吊了起来。 蒲子轩双脚离地,不住地挣扎,想叫又叫不出来,只能结结巴巴地说出:“星河……龙……王……” 还好星河龙王及时出现,一爪子切断了那根绳子,蒲子轩顷刻间重重地摔在草地上,死命地呼吸。 待缓过劲来,拾起那根绳子查看,蒲子轩发现那东西材质特殊,与其说是绳子,倒不如说是结实的丝线。 “什么妖怪?给爷爷滚出来!”蒲子轩立即意识到妖怪就在附近,可又不知道具体的所在,便准备往天上飞起,好居高临下看个究竟。 就在此时,前方的树丛中飞过来一张大网,将他和星河龙王一起往后推去,牢牢地粘在树干上。随后,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庞大的身影从那边爬出来。 堪堪接近,蒲子轩看清楚了,那是一只半人高的巨大蜘蛛! 那蜘蛛的身体泛着暗红的阴光,全身长着骇人的茸毛,更可怕的是,蜘蛛的头部竟然嵌有一张老人的脸!只是那人脸目光无神,嘴角还挂着一丝恐怖的微笑,让人不寒而栗! 蒲子轩想用星河龙王将网破坏,谁知这网织得非常密集,就算能破坏也要花些时间,此时蜘蛛正步步向他逼近,随时可能发动下一波攻击,必须争取到时间。 蒲子轩冲它问道:“你能听懂我的话吗?你是隆庆岛上的居民吗?” 蜘蛛在离蒲子轩两丈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说道:“咯咯咯,什么隆庆岛?我是伏魇大王手下的副管家,魔蛛将军,咯咯咯……”那笑声实在诡异,让人感觉他原本确是人类,只是思想早已遭到荼毒。 倘若蜘蛛直接向蒲子轩攻击,他早已葬身此地,没想到它居然还真会回答问题,想来这脑子也是够蠢,蒲子轩便进一步说道:“我和管家你,还有那伏魇大王素不相识,你为何要来找我麻烦?” 蜘蛛应道:“你可是净化使者,我要挖出你的心脏,献给伏魇大王,这样伏魇大人一高兴,定会提拔我为大管家,咯咯咯……” 没想到这蜘蛛还知道净化使者心脏的功效,脑子还算清醒,此时蒲子轩已经将蜘蛛网拆掉一半左右,便刺激它道:“你这笨头笨脑的东西,你们黑风山一共才几只妖怪?做副管家也好,大管家也好,管得了谁?不过是个虚名而已。我看你这蜘蛛丝结实无比,潜力无限,堪比妖王,不如,你直接吃掉我的心脏,妖力大增,自己占山为王,岂不是更好?” “嗯?”蜘蛛从未听过如此褒奖,突然愣了一愣,说道,“好像有些道理,咯咯咯……” 蜘蛛好像真在心里盘算起这件事情来,突然,它发出痛苦的呻吟,用两只前肢捂着自己的头部,说道:“啊……痛死我了,不可,万万不可朝歪处想,伏魇大人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岂可背叛?” 看它痛苦的呻吟,蒲子轩明白了,这伏魇在控制妖怪的记忆的同时,也用这种方式控制着他们的忠诚度,一旦手下心怀不轨,便会自动触发某种能力,像那孙猴子一样遭遇紧箍咒的惩罚。 “难怪这十五只妖怪会乖乖地听从伏魇的差遣。”蒲子轩瞬间更加增添了他对伏魇的痛恨,这些岛民本是无辜之人,何故要遭此无妄之灾? 或许是蜘蛛的心思正了,不再有非分之想,它恢复了常态,说道:“别想挑拨我和大王,乖乖拿命来吧。”说完,开始提升妖力,身边被红色的气焰所包裹,随后,它张开了血盆大口对准了蒲子轩,只看到它的肚子变得鼓鼓的,像是在蓄力。 蒲子轩明白这是将向他发射某种致命的物体,所幸星河龙王已经将蜘蛛网全部撕碎,腾空而起。 霎那间,一股绿色的毒液向之前他所在的位置喷射过来,那大树被液体侵蚀,顷刻间腐烂掉一大片。 好险! 蒲子轩在空中冲着蜘蛛喊话:“你这蠢货,说你蠢,你还真是蠢到家了!你要取我的心脏,便该保留我的全尸,我的心脏要是被这毒液腐烂,你拿什么回去交差?” 蜘蛛仰头望向蒲子轩,懊恼不已道:“哎呀呀,看我这脑子,真是人老了不好使啊,还好你躲开了,咯咯咯……” 蒲子轩又尝试着劝道:“不是你人老了,而是你被伏魇控制了记忆,醒过来吧,这场战斗是无意义的!” 蜘蛛骂道:“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不许你侮辱伏魇大王!”说完,吐出一股丝,想将蒲子轩从空中缠住。 之前蒲子轩屡屡中招,皆是因为敌暗我明,被偷袭所致,现如今敌人已经现身,凭他的净化之力,速度之快、力量之大,岂是这蜘蛛丝可以匹敌?蒲子轩迅即展翅一挥,避开了这次攻击。 蜘蛛看一次攻击不得手,又连续朝蒲子轩发射了四条丝。蒲子轩也懒得躲避,让星河龙王双爪一挥,如同放出一股锋利的气刃,将这四条丝齐齐切断,周围几根树枝也应声而断。 “臭小子!”蜘蛛见对手如此强大,恼羞成怒,知道丝不会再起作用,便又吐了一张大网来包蒲子轩。 蒲子轩无心恋战,避开之后,朝旁边的树飞去,双脚一蹬树干,又左蹬右跳,借助反弹力又避过两张网,加速飞向了蜘蛛,将那封魔符贴在了它的背上。 蒲子轩以为问题就此解决,便潇洒地落地,背对着蜘蛛,问道:“感觉如何?” 谁知,蜘蛛丝毫不受影响,一挥前肢,将蒲子轩拍到又一棵树干上,撞得他眼冒金星,然后又吐出一网将他粘住。说道:“咯咯咯,看来你也是蠢货嘛,师父没教过你,封魔符要贴在妖怪头上才能起作用吗?咯咯咯……”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四十七话 人脸魔蛛(三) 蒲子轩心想方才陈淑卿刚拒绝了导师的头衔,还哪来什么师父,所有作战经验都靠自己积累,又想到苏三娘说自己要学的东西还很多,虽然不甘心,但现在残酷的现实果然摆在了面前,心里暗暗骂自己太过轻敌,才遭此横祸。 蜘蛛一捂嘴说道:“哎呀,看我这大嘴巴,老是关不住事,把这么重要的事情说出来了,好在你已不能动弹,受死吧。咯咯咯……” 蒲子轩拼命地尝试撕开大网,但同样需要时间,暗想这蜘蛛受到教训,肯定不会再给他时间,正焦虑之际,却见这蜘蛛既不接近,也不吐物攻击,只是站在原地踟蹰不前,喉咙里不住地发出“嗯……嗯……”的声音,像是被什么难题给难住了。 蒲子轩便趁机问道:“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蜘蛛为难说道:“毒液只有一发,丝也用完了,又不敢接近,怕你的灵体伤害我,如何是好呀?………哎呀……我怎么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说出来了?” 蒲子轩顿时欣喜万分,一边拆着蜘蛛网,一边说道:“那好办,你去找根又长又锋利的树枝来,远远把我插死就好了。” 蜘蛛一听,仿佛醍醐灌顶——周围尽是大树,正好刚才被蒲子轩的气刃切下了几根树枝,便说道:“好主意。”即刻左看看右选选,挑选了一根四五尺长的树枝,再一看,不够锋利,便拔掉上面的枝枝叶叶,终于算是做好了一把利器。 此时蒲子轩已经挣脱开了蜘蛛网,但还故意装作被粘住的样子。只见那蜘蛛用六条后肢移动,两条前肢举着树枝,向蒲子轩的脖子处刺过来。 就在接近蒲子轩的那一瞬间,星河龙王伸出双爪,抓住了树干锋利的那一端,蜘蛛顿时进退不得。 蒲子轩大喊一声:“给我起来!”便将树枝连同那一端的蜘蛛一起举在头顶,然后像摇旗帜那样将它晃了几圈,再将它重重地摔在地上。 此时蜘蛛已经完全落了下风,拔腿便跑,蒲子轩一个展翅,纵身飞到它的跟前,挡住它的去路,喝道:“魔蛛副管家,你要去哪里?” 蜘蛛见势不妙,往回一看,又拖着笨重的身子朝反方向溜去,蒲子轩故技重施,又跳到它的跟前,用一种征服者的眼神看着它。 蜘蛛彻底无计可施,说了一句:“啊,我死了。”便一个仰面朝天倒在地上,八条腿岔开直楞楞地对着天上。 蒲子轩不禁哑然失笑,他儿时就对蜘蛛的习性太过熟悉,知道它们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便会使出装死的伎俩,没想到这妖怪和真正的蜘蛛尽然是一个德性,只不过,这招骗得过一些天敌,又岂能瞒过有智慧的人类。 蒲子轩走过去逗它道:“副管家,副管家,你怎么了?”却见那蜘蛛一声不吭,看来这点智慧它还是有的。 蒲子轩没玩够,又踢踢它的身体,不过担心把老人给踢伤了,尽量放轻了力道。 那蜘蛛依然纹丝不动,看来这装死的水平还是非常地专业。 蒲子轩便故意唉声叹气道:“哎呀呀,魔蛛副管家,真是不好意思,我一个失手,把你给摔死了,我明年的今日给你烧点纸钱,请你一定要原谅我的过失,阿弥陀佛。” 蒲子轩还在想着怎么玩它,突然想到半个时辰早已过去,两个女人还在远处等他,便不再浪费时间,蹲下,冲着老人的脸道:“老人家,我不知道当妖怪是种什么滋味,不过,你也没一会儿妖怪可当了,好好歇歇吧。”说完,拿出另一张封魔符,贴在它的额头上。 自始自终,那蜘蛛的人脸都翻着白眼,做出凄惨的死状,不过现在,它真的暂时死去了。 为了防止蜘蛛的身体被其他妖怪发现,必须将它转移到隐蔽的地方藏起来,不过蒲子轩看它那浑身浓密的茸毛实在恶心,他这样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可从未碰过这种东西,便让星河龙王双爪拽着它,往树林的深处拖去。待拖到一棵大树后面,星河龙王将它翻过身来,取下了背上的那张封魔符,又用遍地的树叶将其身体掩盖起来,这才放心往回飞去。 就算蒲子轩加快了速度也迟到了不少时间,两个女人在原地等得颇不耐烦,看到他回来,苏三娘迫不及待问道:“怎么样?取回了几张封魔符?” 蒲子轩故作失落地应道:“实在抱歉,我没有能力感应到封魔符,一张也没取回。” 陈淑卿看了看蒲子轩的造型,蹙眉问道:“你怎么搞的?好端端地过去,灰头土脸地回来,一身的污垢,却一张都没找到。” 蒲子轩这才自豪地说道:“虽然没带回多的封魔符,却在树林里遇到了一只蜘蛛妖怪,还自称是伏魇的副管家,被我三五个回合就封印了。封魔符,取之于树林,用之于树林,这样,除开伏魇不说,就还剩七只妖怪了。” 陈淑卿眼睛一亮:“真的啊?你可真是给了我们一个惊喜,得给你记上一功。” 苏三娘也笑道:“行,功过相抵,没取回封魔符的事情,不再追究了。现在你那里有五张,我们又拿回四张,怎么都够了。” 想到那个老人可怜的脸,蒲子轩问道:“那之前的七只妖怪,你没伤害他们吧?” 苏三娘答道:“箭一离弦,难免有些轻伤,不过即使是在封印期间,妖怪的伤口也会慢慢复原的,你就不用担心了。只是,你为何突然如此关切?” 蒲子轩道:“唉,可怜那蜘蛛的头上有一张老人的脸,想来都是些善良的平民百姓,谁家还没些父母儿女,可恨那伏魇,居然如此狠毒,让他们遭受这无妄之灾,真恨不得亲手宰了他。你且说说,那伏魇长得什么模样?” 苏三娘看看天空,冷笑一声道:“不用问了,他已经来了。” 此时,天空中溘然传来一阵“哈——哈——”妖声,蒲子轩顺着苏三娘的眼光看去,只见一只巨大的黑蝙蝠,正朝着三人高速飞来。 苏三娘发动起净化之力,正声说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准备作战吧!”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四十八话 伏魇与魔翼(一) 一眨眼工夫,黑蝙蝠便飞至三人上空,也不多作盘旋逗留,便降落到三人跟前。 近了看才更加感受到蝙蝠的巨大,那翼展足足有两丈多长,待它停下收起双翼,也有约莫七八尺高。 这巨大的妖怪依旧是动物身、人脸,那脸正值青壮年,但也是双目无神,给人诡异之感。 人头张开如狼似虎的大嘴,冲三人发出一声嚎叫,顿时空气中刮来一股腥臭的巨风,那压迫感比蜘蛛怪强上十倍有余。 蒲子轩顶着风浪问苏三娘:“这就是伏魇?你们不是都说他弱小吗?这他娘的像是弱小的样子吗?” 陈淑卿亦疑惑道:“是啊,若是我们三个和它一对一打起来,恐怕都占不了上风吧?” 苏三娘目不转睛盯着蝙蝠背部:“不是这蝙蝠,你们再好好看看,它背上的东西。” 待气浪停止,蒲子轩凝神观望,只见它背上爬上来一只红色的小鬼,背上有一对苍蝇般的翅膀,青面獠牙,虽个头只有一个婴儿般大小,但头部硕大,和身体明显不成比例,还穿着一身兽皮制成的马褂。 大头妖怪好像还怕对方看不到他似的,故意喊了句:“本大王在这儿呢!” 蒲子轩叹道:“原来这蝙蝠只是伏魇的坐骑,都是有翅膀的妖怪,难怪那么深的火山口,他们也能出来。” 苏三娘早已见怪不怪,冲伏魇喊道:“伏魇,我忍你很久了,也等你很久了!我的记忆,你已经看腻了吧?若是看腻了,就马上还给我,饶你不死,否则,别怪我手里的天国猎人不客气!”说完,她已经物化出天国猎人,对准了伏魇。 伏魇有强大的坐骑撑腰,不为所惧,反指着苏三娘挑衅道:“咯咯咯……苏三娘,你封印了我七个忠诚的手下,本大王正要找你好好算算这笔账呢。不过说起来,去年本大王可真是失策啊,当初要早知道你是净化使者,我何不吃了你的心脏?还要你的记忆作甚?你说是吧,魔翼?咯咯咯……” 那只叫魔翼的蝙蝠听到后附和道:“伏魇大人说得对极了,咯咯咯……” 伏魇放肆地赞道:“都是我忠诚的好喽啰啊!” 苏三娘骂道:“你这天杀的妖怪,那些都是些无辜百姓,不过中了你的妖邪,装什么大王呢?忠诚?我呸!” “咯咯咯……随便你怎么说。”伏魇不受影响,又看向蒲子轩,问道,“你这小子,竟然封印了我的喽啰魔蛛,看来也是个净化使者,叫什么名字?报上名来。” 蒲子轩得意地应道:“你且听好了,爷爷我可是世上最强大的净化使者、《聊斋志异》的作者,柳泉居士蒲松龄的第九代传人,蒲子轩。你这大头婴儿,给我洗干净脖子等宰吧!” 只见那伏魇又咯咯笑了几声,那笑声极其阴险,像是某种阴谋得到了实现,蒲子轩顿时产生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蒲子轩的头脑中产生了一阵炸裂似的疼痛,原来那伏魇已经瞬间移动到他的头顶上一尺处,大喊一声:“噬魂大法!”双手从蒲子轩的头脑中抽取着某种东西。 只见两股五彩缤纷的气随他双手离蒲子轩而去,蒲子轩想还击,可惜一时只能倒地捂头,恍恍惚惚间召唤不出星河龙王。 “我想起来了!”苏三娘大惊,见蒲子轩无力自保,便举弓朝他头上的伏魇一箭射去,可惜那伏魇又瞬间移动回魔翼背上,手上还多出一个苹果大小的气泡飘在空中。 蒲子轩渐渐从头痛中恢复过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那厮对我做了什么?” 苏三娘惊恐万分地说道:“我想起来了,当初我遭遇他时,他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我刚一回答,便着了同样的道,然后我的记忆就没有了。你不能回答他关于名字的问题,或许什么问题都不能回答!现在你快试试看,能不能想起去年的事情!” 蒲子轩一听真是邪门了,便开始尝试回忆,元宵节是月圆之夜,遇见白发女妖之后那些重要的事情倒还历历在目,但之前一段记忆却变成了空白,那种感觉……如同一觉醒来之后努力回忆刚做的梦,却就是想不起来。 陈淑卿紧张地问道:“小七,你还好吧?还知道我是谁吗?” “哈哈哈……”蒲子轩大笑着冲伏魇喊道,“原来你是通过这种方式夺人记忆!你这大头婴儿,白费心机,你可知道,爷爷我重要的事情都发生在这个月,什么都没忘记!”又冲陈淑卿和苏三娘说道:“放心,我们的使命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咯咯咯,别着了道还假装自己是赢家,你的部分记忆都在这气泡里,且让我看看再说……”伏魇端详着手上的气泡,说道,“嗯……说什么蒲松龄的后人,你这前半年的记忆中,连个蒲松龄的影子都没看到,想拿那老贼来吓唬谁呢?咯咯咯……” 蒲子轩嘲讽道:“那你就长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你都看到了些什么?” 伏魇继续端详气泡,逐渐变得失望,然后骂骂咧咧道:“他娘的,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记忆?喝酒、女人、喝酒、女人……又是女人、女人,你他娘的年纪轻轻,就不能做点正经事吗?就那些大奶光腚,有什么吸引你的地方?恶心死了!你说是吧,魔翼?” 魔翼点头道:“伏魇大王说得对!咯咯咯……” 蒲子轩继续嘲讽道:“你恶心了,爷爷我就开心了,留着那些光腚女人回去慢慢恶心吧!”尔后学他们的笑声大笑道:“咯咯咯咯……” 蒲子轩骂得神清气爽,不想一旁的陈淑卿露出鄙夷的神色,叹道:“你们两位大爷,吵架的时候,可否稍微尊重一下在场的女性?” 苏三娘则责备蒲子轩道:“你傻啊?还和他对话?若是一不小心回答了他的问题,记忆又该被抽走一部分了。” 蒲子轩这才意识此类举动是在自寻危险,言辞也确实有些出格,咳嗽两声,故作正经地说道:“大头婴,不和你废话了,现在你欠了爷爷我两样东西,一个是记忆,一个是《混月诀》的碎片,那可是我祖先的遗物,我要你立刻把两样东西还给我们,再将所有被你祸害的百姓恢复原状……不过,我知道,说了你也不会照办,不如就把岛上的妖怪都叫出来,我们双方来痛痛快快打一场,若是我们赢了,满足我们的要求,若是你们赢了,我们的记忆随你处置。” 伏魇道:“咯咯咯,什么什么碎片?哦,对了,你说的不会是‘柳泉八木’吧?魔翼,你说,要不要给他啊?” 蒲子轩想想也是,这些盗窃别人东西的妖怪又从何得知这些碎片都是《混月诀》的一部分?在历史的长河中难免赋予它新的名字,而且,既然叫做“柳泉八木”,想来应该找到八块便能拼凑出完整的《混月诀》。正寻思着,只听魔翼道:“大王曾经说过柳泉八木是好东西,既然大王喜欢,就是自己的,为何要还?” 伏魇挑衅道:“都听见了吗?我们的魔翼将军不同意,不过,你们几个若是要来抢,本大王就在黑风山里等着你们。说起来,在山里待了这么长时间,着实无聊,欢迎你们来陪本大王玩玩游戏。咯咯咯……”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四十九话 伏魇与魔翼(二) “游戏?非也非也,是我们单方面的猎杀。”自从蒲子轩毫发无伤地赢了那水怪和魔蛛之后,便自视能力超群,说话也愈发嚣张。 伏魇大笑道:“咯咯咯,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你赢了那只蜘蛛,就是天下第一了?告诉你,虽然本大王能把人类变成妖怪,但是变成什么妖怪、能力如何,却是天意,本大王无法掌控。我把那只蜘蛛封为副管家,不过是看它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但论脑子,却是最蠢的一个,估计是那老头子吸大烟吸傻了吧。我故意先派它出去送死,就是怕它那大嘴巴给我捅娄子。现在你把它干掉了,本大王倒可以安心了。咯咯咯……” 蒲子轩想到那魔蛛如此可怜,却还受到伏魇这般羞辱,心中甚是火大,骂道:“你这畜生,你的手下虽然是被你强行变来的妖怪,但好歹也在替你卖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竟然如此作贱他们,我真替他们不值!” 伏魇应道:“咯咯咯,干大事者,必须抛下那些没用的儿女情长、道德仁义。我是主子,他们是棋子,棋子怎么下,一切都必须以主子的大局为重。你知道本大王为什么不让魔翼攻击你们吗?因为在这空旷的地方,魔翼一个对你们三个,胜算双方各是一半,但若是你来到我的地盘,咯咯咯,你们能活着出去的机会,怕是有两成都算高估了。不过你们可千万别害怕,一定要来哦,本大王要的不光是你们的记忆,还要你们的心脏,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咯咯咯……” 说罢,魔翼已经展翅起身,准备往山上飞去。 “给爷爷站住!”虽然那些回忆对蒲子轩无足轻重,刚呈了一番口舌之争也是颇为爽气,但看着他们大摇大摆拿着他的回忆气泡说走就走,心中也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陈淑卿和苏三娘皆无法飞行,蒲子轩便在魔翼起飞之后,大喊“星河龙王!”纵身向他们飞去。 陈淑卿在地面上焦虑地喊道:“小七,别冲动,你给我回来!” 蒲子轩料想那魔蛛实力如此不济,纵然这魔翼就是伏魇所称的“将军”,实力也高不到哪里去,便胸有成竹地疾身追上魔翼,操作星河龙王朝它一爪抓去。 就在此时,魔翼回过头来,朝蒲子轩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 蒲子轩顿时感到一股气浪朝他袭来,将他狠狠地向后推去,连续翻了几个跟斗,方勉强停在空中,只觉得头脑中嗡嗡作响,连神志都有些不清醒了。 蒲子轩明白了,每一种动物形态的妖怪都与那种动物有着本性上的相同,科学早已探究表明,蝙蝠可以发出人耳听不到的超声波,这魔翼只是一声尖叫,便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必然是用超声波对他发动了攻击。 伏魇和魔翼见蒲子轩无法继续追击,也不多话,咯咯笑着继续朝黑风山飞去,少时,便已不见了踪影。 蒲子轩晃晃悠悠地飞回原处降落,陈淑卿便过来指着他责备道:“那妖怪说得对,你制伏了一些低级妖怪,便已变得不知天高地厚,要我说,即使你和我对战,现在也不是我的对手,你狂什么呢?” 苏三娘说道:“我也年轻过,知道二十出头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这是你的优势,却也是劣势。那蝙蝠的力量你也看到了,要想达成我们的目标,光有冲劲不行,还必须团结和冷静为上!” 蒲子轩捂头道:“那蝙蝠使用了超声波攻击,一般的超声波人耳是听不到的,但它这叫声却差点刺破我的耳朵,直接对我的脑袋施加了影响,不知道他奶奶的力量为何如此强大!” 苏三娘疑惑地说道:“什么叫超声波我不懂,但那蝙蝠确实是剩下七只妖怪中最强的一只,仅仅成妖一年时间,不知何故。” 陈淑卿道:“原因很简单,因为《混月诀》的碎片并不在伏魇体内,而正是在那蝙蝠体内!想来伏魇作为异能系妖怪,知道即使有了碎片也提升不了多少妖力,反正喽啰们完全受他控制,不如就给了其中一个。” 蒲子轩大惊道:“《混月诀》碎片在那蝙蝠体内?你可确定?” 陈淑卿应道:“若是距离太远,我只能感知个大概,但刚才两个妖怪就在面前,便自然可以探得更清楚。现在你可知道,那碎片有多宝贵了吧?” 虽然被魔翼赢得一筹,但蒲子轩一想到那是其祖上蒲松龄先生的力量所致,着实也有些骄傲,便感叹道:“原来如此。蒲松龄的净化之力有多强大,现在我也终于有所体会了。” 陈淑卿又道:“不过,先生可不光是实力强大,要成为顶级的净化使者,关键还在于他的智慧、谋略和胸襟,既然你立志成为先生那样的人,切记要一切以大局为重。” 听两人循循善诱,蒲子轩也想到适才与魔蛛作战,靠的也不是蛮力,而是智取,便心悦诚服地应道:“明白了,两位虽是女性,但年纪都比我成熟不少,尤其是小九,百年老妖,我自愧不如。现在,我们还是一起上山吧。” “呵,你刚才说什么?”陈淑卿横眉问道。 蒲子轩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我说你成熟啊。” “什么叫‘百年老妖’?你以为我没有听出你的弦外之音吗?”陈淑卿想了想说道,“算了,正事要紧,女人、喝酒、女人……哎哟哟,至于你究竟调戏了多少良家妇女,事后再和你慢慢细算,人家伏魇在这方面可比你干净多了!” 蒲子轩一听,知道陈淑卿虽是在还以颜色,但也多少对他的过往带有些醋意,心里一阵窃喜,不再与她斗嘴。 事不宜迟,三人便沿着黑风山的小径拾梯而上。 越往高处走,越能听见明显的妖声阵阵,纵然周围风景如画,也无心欣赏,一刻钟的工夫,三人便抵达了山顶。 这山顶和凌云山齐高,放眼望去,乐山大佛仿佛也不再那么雄伟了。 这黑风山顶部中间是一片巨大的凹陷,便是那火山喷发之口,多年之后,火山不再喷发,凹陷的地面上便又是生得郁郁葱葱,宛如平地。平地中央有一块山丘,上面是一幢造型怪异的建筑物,远远看去必是那妖怪的巢穴,可惜周边的山壁并无道路,若非像魔蛛那样的妖怪可以攀岩爬行,则只能飞翔而下。 苏三娘说道:“这是我第四次来到此地,可惜明知那些妖怪就在那中间,我尝试了几次,却苦于山壁实在陡峭,始终无法到达。蒲子轩,上天让我们相遇,定是注定今日要将此事有个了断,你准备好了吗?” “好咧,一次抱两个美女,真是快活!”在这位传说中的女英雄面前,蒲子轩体会到了自己对她竟是如此重要,顿时倍感荣幸,召唤出星河龙王,抿嘴一笑,拧着两个女人,朝那建筑物飞去。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五十话 看门魔犬(一) 这幢建筑物的确怪异,那屋子的顶部不是嘉定府传统建筑的人字形结构,而是金色穹顶,整个房子也不是方形建筑,而是圆形,一侧有一根硕长的杆子朝天而立,只有一个入口在另一侧。那入口没有门,走近了看,大门上方竟然还有一个没有下颚的狗头作为装饰。 从这门看进去,这屋子也比蒲子轩的开心府堂屋还大,空空荡荡,红色的墙壁范围内,根本没有半个妖怪,不过在屋子中央的地面上有一个巨大的洞口,洞上方接近屋顶的地方有一个西瓜大小的气泡,这布局让三人着实摸不着头脑。 在来到此地之前,三人便已沿着黑风山的山壁搜查过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山洞,由此可见,那些妖怪只能住在这地穴。或许是妖怪们也需要有些仪式感,便在入口处修建了这幢建筑表达对此地的主权。 虽说决心已下,但三人还是在这入口处犹豫了片刻。蒲子轩道:“想来伏魇和他的爪牙一定就在那地穴底下,我们就这么进去吗?会不会有诈?” 陈淑卿道:“确实蹊跷,谁会把墙壁刷成红色?还有那狗头,又丑、又诡异,这些妖怪这么设计,不知仅是太缺审美,还是另有所图。” 蒲子轩调侃道:“不过此地风景如画,若是家什齐备,我倒愿意和美女佳人在这远离尘世的屋内住上几日。” 陈淑卿鄙夷地问:“敢问是一位美女还是几位美女?” 蒲子轩打着哈哈说:“这个嘛,看品质了。” 苏三娘显然更为急迫,应道:“别闲聊了,如今我们两人记忆被夺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还是速速完成任务要紧,但也不可不防阴招。”说完,物化出天国猎人,带头走向屋内,用弓箭对准了地穴。 蒲子轩和陈淑卿随后也进了那屋子,第一时间围在地穴周围,那地穴深邃无比,看来是个竖井,边上有扶手可往下爬去。 三人互相看看,似有难言之隐,少顷,苏三娘道:“我先进来的,还是我先下去吧。” 苏三娘正要挪脚,蒲子轩一想,不能被这女英雄看不起,便提议道:“你一旦被敌人近身,弓箭便难以发挥作用,我可以飞翔,灵活得多,还是我走前面吧。”说完,便召唤出星河龙王,腾空而起。 就在蒲子轩接近洞口的那一瞬间,意外发生了——只听见一声巨响,那洞口霎那间关闭,幸好他还没有下脚,否则身体定然被夹住。 “不好!小心埋伏!” 只听苏三娘惊喝一声,三人本能地后退。 陈淑卿也惊道:“太怪异了,还是先出这屋子再说吧!” 正要出屋,又是一声巨响,这间屋子的入口也迅即被石门关闭,由于屋子没有窗户,周围便立刻黯淡下来。 “不好,地穴和入口都被堵死了!”蒲子轩大惊失色,释放出更多的净化之力,让屋内更加明亮,同时警觉地环顾四周,防备着随时可能袭来的妖怪。 一时半会儿过去,除了两个通道被石门关上,三人倒是未受到其他任何攻击。稍微冷静下来,陈淑卿问道:“伏魇把我们关在这屋子内,不知道是何居心?” 话音刚落,那墙壁突然开始发出忽明忽暗的诡异红光,上面生出很多小孔,无数的液体从小孔中渗出,流到地面,渐渐汇成一片,顿时,三人闻到了一股腥臭味,赶紧退到中央,背对背而站。 液体从屋子边缘逐渐向三人所在的中央靠拢,腥臭味顿时更加浓厚,蒲子轩大惊道:“喂喂,这液体是他娘的什么东西?” 陈淑卿道:“莫非妖怪根本不在这地穴内,这只是个陷阱,他们正在外面向我们灌注这些毒液?” 毒液已经到达三人脚下,苏三娘看了看烂掉的鞋子大喊道:“小心啊,这些毒液具有腐蚀性!” 果然,三人的鞋子都已经开始腐烂,而此时毒液仍在源源不断地渗出,这样下去,腐烂的就远远不是脚下的鞋子了。 蒲子轩大喊道:“伏魇是想把我们都腐烂掉,快破墙出去!” 转眼之间,蒲子轩的星河龙王已经挥出一顿铁拳乱打墙壁,苏三娘射出三五支箭,陈淑卿也变作狐妖击打墙壁。 倘若这房子是木质建筑,三人都相信他们都有能力轻易破坏,然而这石墙实在厚重,三人的攻击不但未能打开哪怕一个洞口,反而像是刺激了墙壁,那些小孔顿时张得更大,一股股毒液猛喷出来。 转眼之间,毒液已经淹没了三人的脚踝,鞋子袜子已经烂掉,三人的脚部已经开始感到剧烈的疼痛! 苏三娘大惊道:“如此下去,不肖片刻,我们的脚便会被腐蚀为一堆白骨!” 倘若有桌子案几什么的家什,他们还能跳上去暂避一阵,可是这屋子空空如也,没有任何高台,无奈之下,蒲子轩只能用星河龙王抱起陈淑卿和苏三娘悬在空中,争取到时间,再作打算。 可惜星河龙王并非能无限续航,每一次发动都会消耗掉一定的净化之力,由于今日连续作战,又发力照明,已经有些如同樯橹之末,蒲子轩顿时感觉到两个女人的身体无比沉重,陈淑卿为了让他轻松一些,变回了人形。 由于三人停止了攻击,小孔也随即停止了大股喷洒,苏三娘看着还在缓缓上涨的毒液,说道:“没用的,就算贴着屋顶,也只不过是延缓我们的死亡时间罢了,根本之策,只能是破墙而出。” 蒲子轩咬着牙关道:“可是你没发现吗?那墙壁坚如磐石,我们每次攻击,不但不能伤它分毫,反而会刺激毒液喷得更快。” “难道我们就没有办法,只能坐以待毙了吗?”陈淑卿虽是妖怪,对此不明不白的态势也只能无可奈何。 就在此时,只听见身后一阵熟悉的“咯咯咯……”笑声传来。 三人寻着声音转身看去,只见屋子的空中飘着的那个气泡里面已经多出一人,那不是别人,正是伏魇。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五十一话 看门魔犬(二) 见伏魇现身,蒲子轩顿时满脸惊愕:“伏魇?你怎么进来的?” 伏魇道:“咯咯咯,所有我创造出来的妖怪都是我能力的延伸,不管是体内还是身旁,只要有气泡,我就可以自由移动嘛。” “体内?”蒲子轩不解地问。 伏魇道:“你可知道有一种草,叫做‘食蝇草’?这种草从来不主动攻击,只是随时将大嘴张着,一旦有苍蝇飞入,便会立刻关闭,将苍蝇夹住,再慢慢消化。咯咯咯……” 陈淑卿如梦初醒道:“明白了,这……这屋子根本不是建筑物,而本身就是妖怪!这些毒液,正是妖怪的胃液!我们自己送到妖怪嘴里来了!” 伏魇得意地狂笑道:“咯咯咯,现在才明白,已经晚了!不错,你们正是在魔犬胃里。我当时创造的妖怪中,想不到竟然有一只狗妖获得了变化系能力,它变不了其他东西,只能变成房子,我便利用它这能力,当一条忠实的看门狗,咯咯咯……” 蒲子轩也恍然大悟:“这么说来,那屋子一侧的杆子,就是这条狗的尾巴,而那入口处的狗头,不是装饰,正是它的脑袋。” 伏魇道:“咯咯咯,既然都想明白了,咱们就来玩一场游戏吧。实话告诉你们,这魔犬的胃也不是金刚石那般无懈可击,以我测算,你们三人只要合力攻击,半个时辰便可将其破坏。不过嘛,攻击墙壁的时候,会发生何事,你们也看到了。怎么样?是要慢慢等死呢?还是搏命赌一把呢?咯咯咯……” 被伏魇算计得如此彻底,蒲子轩顿觉那笑声实在恶心,却又苦于抱着两个女人无法作战,否则,他今天就算死在这里,也定要拉着这妖怪同归于尽。 苏三娘果然与蒲子轩是同一想法,她对着伏魇射出一箭,可惜那气泡中的伏魇竟然只是虚像,箭矢穿过气泡射在墙壁上,顿时脚下的胃液又高出一截。 忽然,一个声音从墙壁上传来:“大王,我……我肚子有点痛啊。” 想来正是那魔犬在说话,伏魇喊道:“我忠诚的魔犬,本大王会记着你的功劳的,这三人中有两人是净化使者,若是这三人就这样被你腐蚀掉,那两个心脏,本大王就赏给你了。要知道,多少妖怪一辈子也吃不到一个净化使者的心脏呢,咯咯咯……” 只听那魔犬带着哭腔感恩戴德地说道:“伏魇大王对小的恩重如山,小的……小的真是无以为报!必将鞠躬尽瘁!” “那就这样吧,本大王过会儿来收尸,且看你们三个还能撑多久,咯咯咯……”说完,伏魇的身影消失于气泡中。 虽然可恨之极,三人却实在束手无策,又撑了一会儿,蒲子轩的净化之力终于用尽,无力再飞,三人一起掉入胃液中。 此时的胃液已有膝盖深,三人落在胃液中的一瞬间,衣服便开始出现腐烂的迹象。三人撑起身子,靠着墙壁,让胃液只能腐蚀到膝盖处,但这依旧只是缓兵之计,在如千万只蚂蚁撕咬的剧痛中,陈淑卿问蒲子轩道:“小七,你见多识广,你爹可有告诉过你,什么材质不会被腐蚀?” 蒲子轩道:“那就多了去了,钢、铁、金银珠宝……” 苏三娘则补充道:“还有顽石、花岗石、大理石……” 陈淑卿喊道:“这些我也知道,就没有软软的、薄薄的吗?” …… 一盏茶的工夫,胃液已经来到了三人的腰部,他们靠在墙壁上,任胃液腐蚀,终于一动不动了。 果然,伏魇又出现在了气泡中,手握一把与身材极不相称的大镰刀,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他扇动着他的翅膀,从气泡中飞了出来,见三人的惨状,说道:“咯咯咯……都死了都死了,现在,就让本大王来收割你们的心脏吧。” 只听墙壁上又传来声音,魔犬说道:“大王,你不是说他们的心脏要赏给小的吗?” 伏魇骂道:“蠢货,心脏这么宝贵的东西,直接吃了多没意思啊,等本大王把它做成下酒菜,与你慢慢对饮,岂不美哉?” 魔犬乐呵呵地应道:“还是大王想得周到,那大王,您就动手吧。” 听见伏魇小声嘀咕了一句:“个个都是傻子。”便提着镰刀,在昏暗的红光中向蒲子轩走来。 就在伏魇举起镰刀的一瞬间,他身后的陈淑卿突然变作狐妖,腾地跃起,一手抓住镰刀把子,一手握住了伏魇的身子,在陈淑卿庞大的形态面前,那伏魇小小的身躯仿佛随时都会被捏碎。 蒲子轩和苏三娘也同时起身,伏魇大惊失色:“你你你……你们居然没死,而且,你这女人,也是变化系的妖怪!” 陈淑卿哼了一声道:“虽然我变不成那么大的房子,但是把衣服变成不会被胃液腐蚀的材质还是易如反掌的。” 原来,当初在出发之前,陈淑卿帮蒲子轩收拾行李时,就见识过其父留给他的各种玩意,在那个地球仪前面,陈淑卿停留了许久,当时她就非常稀罕这种材质,说从来没有见过。蒲子轩当时跟她解释:“十多年前,国外有个叫做帕克斯的科学家将胶棉与樟脑混合,惊奇地发现,两者混合后产生了一种可弯曲的材料,便将该材质命名为‘帕克辛’,这种材料即使埋在土地,吃到肚里,几十上百年内都不会被腐蚀分解,现在,国外正在加大力度研究,想用这种材料制作成更薄更软的袋子,用于生活中收纳物品。” 适才,陈淑卿问蒲子轩知不知道有何种软材质不会被腐蚀,蒲子轩便告诉她:“且按照地球仪的材质来作为参考。”陈淑卿回忆了一阵,便将三人的衣服均变为了帕克辛材质,如此一来,三人便可安然待在胃液里,装作挣扎着死去的样子,等伏魇上钩。 伏魇虽然不会知道何为“帕克辛”,但也明白了三人被陈淑卿变出的某种东西保护了起来,惊呼道:“九尾狐,你既然身为妖怪,为何要与净化使者同流合污?你到底是谁?” 陈淑卿应道:“哼,你以为我还会上你的当,被你夺走记忆吗?”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五十二话 看门魔犬(三) 伏魇虽是这一带的山大王,能力又异常怪异,但论单对单战斗,却远非三人中任意一人对手,如今被擒住,只好苦苦求饶道:“好好好,姑奶奶,是我错了,我给你们赔不是!你们不就是想要回柳泉八木和记忆吗?我马上就还给你们,并让一切恢复原状。求你放过我的小命,好吗?” 陈淑卿本就不爱滥杀,点头道:“好,你先履行你的诺言,待一切恢复原状,我立马放你,绝不食言!” 突然,伏魇从陈淑卿的手中消失,瞬间移动到陈淑卿的头上,张狂说道:“咯咯咯,你也是个傻子啊,噬魂大法——” 蒲子轩立刻反应过来,喊道:“不好,你终究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只见陈淑卿痛苦地捂着头部,任伏魇从她头脑中抽出两股彩色的气,蒲子轩和苏三娘立刻赶上去,毫无疑问,伏魇未作片刻逗留,立刻移动回了气泡中。 待陈淑卿终于缓过劲来,蒲子轩责备她道:“你就是太仁慈了,刚才就应该捏死他。” 苏三娘问:“你还记得上个月的事情吗?” 陈淑卿摇摇头:“我太大意了,我……我的部分记忆,确实消失了。” “咯咯咯……”只见伏魇手中又托着一个小气泡,在大气泡中眉飞色舞地说道,“现在,就让大王我来看看你这狐妖的记忆吧。嗯……也够无聊的,都是在荒山野林中独居,比本大王也好不到哪里啊,反正都是无聊,不如,来这黑风山给魔翼当压寨夫人算了,咯咯咯……” 见陈淑卿被羞辱,蒲子轩咽不下这口气,骂道:“你这大头婴儿,我们的记忆你且都拿去,一会儿,和你新账旧账一起算个干净。” 伏魇不理睬蒲子轩,继续端详道:“嗯,就这一段回忆还有那么点意思,这另一只狐狸又是谁啊……罢了,想来你们也不会回答我的问题。本大王去也,你们慢慢陪魔犬玩吧。” 陈淑卿不甘地喝道:“你给我站住,有种出来战斗啊!出来啊!你这缩头乌龟!光靠阴谋诡计偷记忆,算什么本事?” 见伏魇的身影再次从气泡中消失,苏三娘上前安慰道:“算了,一会儿再去找他算账,我们先把当前的困境摆脱吧。”说完对着墙壁喊:“魔犬,魔犬,你可能听到我说话?” 少顷,墙壁中传来声音:“我都一字不差地听着呢。” 苏三娘大声道:“好,既然你都听到了,那你应该知道,我们身上的衣服几十年内你都消化不掉,但是,只要我们三人齐心协力,不管半个时辰也好,一天两天也罢,便可从你的肚子里开一个洞出来,这笔时间账,你可会算?” 一阵沉默,蒲子轩冲着墙壁喊:“解除你的变形,放我们出去,你听到没有?行不行,给个痛快话!不行,我们就开打了!” 又是一阵沉默,终于,魔犬答道:“明白了,我没有和你们谈判的筹码,不过,要我放你们出来也可以,但是我还有一个条件。” 蒲子轩问:“你还有什么条件,且说说看。” 魔犬问道:“九尾狐,刚进门的时候,你说我这狗头实在丑陋,可还记得?” 陈淑卿一愣:“对啊,我是说过,怎么的?” 魔犬道:“九尾狐,你们狐狸和我们犬类一万年前可是一家人,现在好歹也算半个亲戚,你这么说我丑,我当时就想回骂你,可是为了完成任务,我必须装作没听见的样子。现在我可以问你了,你凭什么说我丑?啊?你凭什么说我丑?我这股气憋了好久,我要你道歉,只要你道歉,我就放你们出来,否则,我拖一个时辰,算一个时辰,宁死不从!” 这狗不过是被伏魇变成的妖怪,之前可是货真实价的人类,没想到变成狗妖,竟然对自己的名誉如此在意,还耍起了小脾气,想到这里,蒲子轩不禁哑然失笑,对陈淑卿道:“这条件还可以,你就给他道个歉吧。” 陈淑卿无奈地道歉道:“好好好,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说你,亲戚,你最帅了,求求你行行好,放我们出来吧,我也保证,我们绝不会伤害你分毫!” 话音完毕,只见淹没到三人胸部的胃液全部褪去,周围的暗红墙壁也逐渐消失,三人顿时又回到了火山口内的山丘上,世界一片光明,建筑物不见了,只是地上洞穴还在。 苏三娘率先发现了地上那只矮小的金毛犬,问道:“这就是魔犬吧?” 蒲子轩看那金毛犬并非之前的妖怪那般人头兽身,倒是十分可爱,一眼看去和狐狸也差不了多少,便对陈淑卿道:“你小时候大概就长这样吧?” 陈淑卿气鼓鼓道:“要你管!” 金毛犬冲三人竖着尾巴,颇要面子地喊道:“你们记住,不是我这看门狗不守门,是我实在守不住了,我要回到伏魇大人身边去。”说完便往洞内跑去,蒲子轩一个眼疾手快,冲上去将一张封魔符贴在了它的头上,再将它一动不动的身体安放到平整的地方,拍拍手道:“你还真相信那伏魇会与你饮酒呢,傻狗。” 陈淑卿乐道:“这次的功劳,可主要算到我的头上。” “是是是,倘若没有你的妖力,我们早就被这胃液腐蚀掉了,亲爱的帕克辛,我爱你。”说完,蒲子轩亲了一口衣服。 一股甜蜜的味道顿时粘在蒲子轩的嘴唇上,他舔舔嘴唇,不解地问:“这衣服上,为何有股糖葫芦的味道?” 苏三娘听到这里,也舔舔衣服,问道:“是啊,这是怎么回事?” 陈淑卿叹口气道:“唉,小七,你曾经说过,你们人类要发明帕克辛做的袋子,想想未来的人间,到处是帕克辛,人类会把垃圾袋扔向森林、扔向大海。那种袋子,连这妖怪也无法消化,那些动物一旦误食到胃里,还不被帕克辛害死?我想,既然要死,何不让它们死得甜蜜一些,不是吗?” 蒲子轩顿时一阵沉默,叹口气道:“人家都说不要替古人操心,你这是替未来的人操心啊,唉……未来的事情,交给未来的人类解决便是,我们管不了那么多,走吧。”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五十三话 魔鼠姐妹(一) 尽管在之前的战斗中蒲子轩已经用尽了净化之力,不过好在净化使者之间还是可以分享法力的,苏三娘并没有消耗太多法力,在三人摆脱了魔犬的控制后,苏三娘稍一运气,只见一股蓝色的气焰在她的手上聚成一团,然后将其按进蒲子轩的胸口中,蒲子轩顿时感觉失去的活力又回来了。 不过如此一来,蒲子轩和苏三娘都只有四五成的法力,必须节省使用,要面对的还有六只妖怪和伏魇,大部分妖怪的能力尚且未知,一旦二人的净化之力消耗完毕,便必须回到家中,待一夜之后蓄满了力量才能再度出发,这是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接下来的妖怪都在这地穴之中了,按照原计划,蒲子轩在前、陈淑卿在中间、苏三娘在后面,三人沿着竖井一步一步往下爬。 这竖井的深度也是深不可测,一路上,三人小心翼翼,随时都得防备着可能出现的攻击,不过看来妖怪们也需攀爬这个竖井,其间并未设有任何机关,也没遇见任何妖怪,于是,不到一盏茶刻的时间,三人便顺利来到了地穴底部。 让三人十分意外的是,这地穴底部煞是平整,像是有人工开凿修整过,周围墙壁上还有油灯照亮一圈,让他们可以省去照明的工夫。 观察了一圈,地穴也未见任何异象,只是再往前的路,分成了两个通道,那两个通道一模一样,且两者朝向相同,之间只有一个人的宽度,只是顶部、墙壁,均被开凿得平平整整,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又有油灯照明,由此可见,妖怪们也无法在黑暗的空间中自由活动。 蒲子轩朝两个通道都探探头,问道:“现在的问题在于,这两个通道,至少必有一个是通向伏魇的所在地,另一个通道或许是条死路,内设机关杀器,也或许两个都可以通往妖怪的住处,一边住着三五只妖怪,谁知道呢?” 陈淑卿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也问道:“是啊,现在怎么办?是兵分两路,还是一起往一处走到底?” 尽管蒲子轩已经端详了好一阵子,依然一筹莫展,正要随意朝右侧的通道走去,只听见一个孩童般的声音说道:“站住,你想去死吗?” 陈淑卿和苏三娘都不可能发出这种孩童的声音,而且这声音是从其左侧传来,蒲子轩扭头一看,原来左侧通道旁边有一个高台,上面竟然立了一只小松鼠!由于这松鼠体型只有伏魇般大小,适才光线又很昏暗,直到这个声音传来,蒲子轩才看到它。 松鼠全身棕色毛,只有背部有几道黑色的花纹,蒲子轩判断这必然是一只妖怪,便一边警觉地备战,一边问道:“你是谁?” 松鼠似乎完全没有战斗的意思,答道:“咯咯咯,我是魔鼠姐姐。” 蒲子轩问:“这么说,你还有一个妹妹了?” 松鼠道:“对啊,它就在我对面。” 果然,右侧通道旁边也有一个高台,上方有一只一模一样的棕毛黑纹松鼠,使两边看起来无比对称。 此时陈淑卿和苏三娘也走过来,围着右边的松鼠端详一阵,苏三娘说道:“这两只松鼠妖力小得可以忽略不计,根本无法战斗,想来必然是隆庆岛上的两个双胞胎小姐妹,一个叫严芬,一个叫严芳。” 一听两只妖怪无力战斗,蒲子轩欣喜万分,说道:“既然如此,就把封魔符给它们用上吧。” 陈淑卿制止道:“不急,我们还搞不清楚这两条通道何为正道,伏魇让这两只小妖在这里驻守,也不知安的哪门子心思,我想其中必有蹊跷。刚才它不是提醒你右侧是死路吗?你信吗?” 蒲子轩一听有理,便走到右侧松鼠跟前,问道:“你就是魔鼠妹妹吗?你姐姐说这条路是死路一条,对吗?” 哪知右侧的松鼠应道:“咯咯咯,别听它瞎说,我才是魔鼠姐姐,它才是妹妹。它骗你的,这右侧的通道才是正道,左边才是死路啊!” 两只松鼠说的身份矛盾,死路也不一致,三人顿时满脸狐疑,赶紧退后几步,怕其中有诈。 蒲子轩蹙眉道:“哪怕是双胞胎,出生时也是有先有后,这其中必有一个是姐姐,一个是妹妹,而且这两条通道也必然只有一条是正道,所以,它们一个说的是实话,一个说的是假话,只要弄清了谁说的是实话,便可放心行事。”然后冲着两只松鼠问:“喂,求你们别恶作剧了,哥哥改天给你们买糖吃,快告诉哥哥,谁说的是实话,谁又说的是假话?” 两只松鼠争先恐后答道:“我说的是实话,相信我!” “不不不,别听它的,我说的才是实话,真的!” 左侧松鼠有点急了,怒道:“胡说,你明明就是只专说假话的妖怪!别骗人了!” 右侧松鼠毫不退让:“你你你……你才一天到晚骗人,真不是东西!” 陈淑卿无奈地说道:“你觉得你搞清楚了吗?” 看这两只松鼠,均是天真善良之辈,言语之间丝毫没有做作阴险之相,蒲子轩无奈道:“完全看不出来啊。” 就在这时,头上突然传来伏魇“咯咯咯”的阴险笑声,三人立刻如临大敌,朝头上望去,原来两个通道之间又有一个和魔犬房间中一模一样的气泡,伏魇正待在其中看着好戏。 尽管最后的敌人就在眼前,但三人都明白,只要伏魇不从那个气泡中出来,那便不过是他的幻象而已,谁也拿他无可奈何。 陈淑卿赶紧提醒道:“听听他想说什么,千万不要回答他任何问题!” 伏魇说道:“三位客人远道而来,实在辛苦了,所以本大王又给你们安排了一个游戏。这两个松鼠姐妹,被我创造出来以后,我就发现,其中一个专门说实话,永远不说假话,另一个却永远说假话,从来不说实话。本来我因它们没有战斗能力,无比失望,突然想到这一点还是有点意思的,便放在这里玩玩。你们前面的两个通道,一个可以通向本大王的宫殿,一个却是万劫不复的死路,你们,搞清楚了吗?咯咯咯……”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五十四话 魔鼠姐妹(二) 面对伏魇提问,陈淑卿警觉喊道:“不要回答!” 苏三娘冲气泡喊道:“你这可恶的妖怪,坑害普通人便也罢了,居然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真是个畜生!” 伏魇笑道:“你们今天碰到的所有妖怪,哪个不是畜生?说我是畜生,太不给我面子了,请叫我‘畜生之王’,咯咯咯……” 蒲子轩骂道:“大头婴儿,我知道你不敢出来和我们战斗,话说完了,便乖乖滚回去吧!爷爷我一定会破解这道难题的!” 伏魇仿佛被说中了软肋,停止了荒诞不经的笑声,高声挑衅道:“哼,本大王偏不回去,就守在这里看你们无可奈何的样子,你能拿我怎样啊?” 蒲子轩道:“我不会回答你任何问题的,别提问了,别人不中计,多尴尬啊!” 伏魇又“哼”了一声,不再说话。蒲子轩便继续问两侧的松鼠,希望能找出破绽:“你们尊敬伏魇大王吗?” 伏魇变出的妖怪无一不是对他服服帖帖,只要其中任何一只松鼠回答“不尊敬”,则此松鼠为说假话的松鼠。 伏魇一听急了,喊道:“都给我闭嘴!不许回答这个问题!你们听好了,只许回答关于通道的问题,其他一概不准回答!” 两只松鼠立刻默不作声,但是从伏魇紧张的神态看,这个游戏的规则本身没有问题,只要弄清楚了谁是说实话的那只松鼠,便能确保识别出正道。 蒲子轩骂道:“你这胆小鬼,不敢让它们回答就算了,好,爷爷我继续想办法!” 陈淑卿想利用自己的妖怪身份感化两只松鼠,便变身为狐妖,走到左侧松鼠处问:“看,姐姐和你们一样是妖怪,我们来此,不是来伤害你们的,仅仅是来拿回点东西,完事即刻离去,还请你告诉姐姐,到底哪边才是正道?” 左侧松鼠诚恳地说道:“狐妖姐姐,我真的没骗你们啊,那右侧的路里面全是机关陷阱,进去就出不来了,左侧的才是正道,真的。” 右侧松鼠眼泪都快急出来了,嚷嚷道:“狐妖姐姐,别听它瞎吹,右侧才是正道,请相信我吧,求你了!” 左侧松鼠急了,跳到地面上喝道:“你这妹妹,好生讨厌,为何老爱戏弄别人?你真是个坏蛋!” 右侧松鼠也被骂急了,跳到地面冲它喊道:“你才是骗子,骗子,大骗子!姐姐我早看你不顺眼,今日要教训教训你。” 说完,两只小松鼠竟然扭打成一片,左边的变成右边,一会儿又变回去,转来转去,连谁是刚才左边那只,谁是刚才右边那只也搞不清楚了。 陈淑卿无奈地喝道:“别打了,别打了!”说完,拧着两只松鼠回到两个高台上,任凭它们又骂骂咧咧彼此一通。 苏三娘也无奈地叹道:“真是小孩子脾气啊,一点办法也没有。” 三人一筹莫展,干脆坐在地上,不再说话。 伏魇在气泡里得意笑道:“我就喜欢看你们这副样子,咯咯咯,怎么办啊?要是实在不解气,你们就把它们杀了算了。” “滚!”蒲子轩看那伏魇实在恶心,时间又在不断地流逝,便也不想和它多费口舌,坐在地上,又继续冥思苦想破解之策。 突然,一个念头在他心里闪过,顿时激动不已,站起身来,大笑道:“哈哈哈,伏魇,你说过的,只要是关于通道的问题,你不会制止它们回答是吧?” 伏魇道:“咯咯咯,当然不会,本大王说了这本就是一场游戏,这点信用还是有的,怎么,你知道谁说假话,谁说实话了?” 伏魇又是一个提问,蒲子轩不与他对话,随后陈淑卿也不解地问:“刚才我们三番五次都问不出个结果,现在他们位置都混淆了,你坐在这里还能想明白?” 蒲子轩确已想出破解之策,只是故意想让两位女性感受到他不光有钱有净化之力,还有足够的聪明才智,便对陈淑卿和苏三娘卖个关子:“根本就不用搞清楚谁说真话,谁说假话。” 苏三娘问:“什么意思?” 她们越是不解,蒲子轩便越是得意,走到左侧的松鼠跟前,指着右侧的松鼠问:“倘若我问它,哪条路才是正道,它会怎么回答?” 左侧松鼠答道:“它会告诉你,左侧才是正道。” 蒲子轩笑笑,摸摸它的脑袋,又走到右侧松鼠前,指着左侧松鼠提同样的问题:“倘若我问它,哪条路才是正道,它会怎么回答?” 右侧松鼠也答:“那它会说左侧才是正道。” 蒲子轩一拍巴掌,冲陈淑卿和苏三娘说道:“搞清楚了,该走右边通道!” 陈淑卿问:“你怎么知道?” 蒲子轩应道:“道理很简单,既然一个专说假话,一个专说实话,只要随便问任何一只松鼠对方会怎么回答,得到的答案必然是假的。我们三人刚才执着于找出说实话的松鼠,反而走进了思维的死胡同,唯有跳出这个胡同利用它们的特点来提问,方能知道正确答案。” 果不其然,两位女性都是如梦初醒,陈淑卿欣喜若狂地赞道:“小七,你真是太聪明了!” 苏三娘也跟上来带着谢意说道:“的确如此,的确如此!厉害,实在是厉害!哈哈!” 伏魇眼见蒲子轩破解了他的游戏,不甘心地说道:“蒲子轩,以为你只会逞匹夫之勇,没想到你还是有点脑子嘛,咯咯咯,既然如此,本大王就在里面等着你们了。”说完,身影便从气泡中消失。 二女和伏魇的反应均如蒲子轩所料,他瞬间满满都是得意,想继续展现一点博大的胸襟,便提议道:“既然两位姐妹没有战斗能力,咱们也不用封印她们,一会儿出来接走她们即可。” 陈淑卿和苏三娘相视一笑,冲蒲子轩点点头,便随他一同从右侧的通道赶去。 只听见后面远远传来两只松鼠稚嫩的声音:“叔叔,记得给我们买糖哦!”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五十五话 魔匠(一) 蒲子轩已经记不得上一次穿这样的通道是什么时候了,或许他这二十多年来从来未曾走过这样的路,那被抽掉的半年记忆中应该也不会有。 通道漫长而昏暗,三人的影子在两侧油灯的作用下,在平整的地面上时而被拉得老长,时而蜷缩在脚下,忽明忽暗,有时又变作两股,如同人生一样无常。 幸而伏魇这次还算没有暗算他们,这条通道内确实未设有任何机关暗器,也许他剩下的四只妖怪会更加强大,因而有恃无恐,然而不管怎样,他们都必须走到底。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后,通道的形状有了些改变,原本一致的宽度,突然在一处变得很宽,两侧被人为地凿出了凹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空间。更令人意外的是,这个空间并非伏魇及其他妖怪的所在地,其间并无半只妖怪,反而四面的墙壁上竟然挂出了一幅幅水墨丹青画。 三人不禁停下了脚步,驻足观看。细细数来,共有十八幅,且其图画和书法的造诣均达到了极高水准。 蒲子轩不解地问:“这鬼地方,怎么会有这般诗情画意的画廊?难道这些妖怪还懂得品鉴这些艺术珍品,提高生活情调不成?” 陈淑卿浅笑道:“这倒有可能,妖怪嘛,也和你们人类一样,分为三六九等。有些粗鄙的山村野妖,只知道吃喝拉撒,有些妖怪却着实有些慧根修养。不瞒你们说,我跟了蒲松龄先生那么久,论到吟诗作画,倒也不输这些作品几分。” 说罢,她端详起一幅翠鸟图,叹道:“看这几只翠鸟,颇似朱耷还俗后晚期的风格,力道比例拿捏得恰到好处,将翠鸟在树枝上孤寂而清高姿态展现得栩栩如生,我倒挺喜欢,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何人所作。” 陈淑卿所言的朱耷,乃是明末清初著名画家“四王四僧”中的一僧,他身为朱元璋的后代,对大明被满清取代深为绝望,出家为僧,专注于书画事业,造诣甚高。虽然这八大画家名震天下,连蒲子轩这贪玩懒学的人也略知一二,然而论到各自的画作风格,蒲子轩却是一头雾水说不出个所以然,不禁对陈淑卿又添了几分敬佩之意。 苏三娘也品鉴道:“说到书画,天王陛下也着实热爱收藏,我宫中也挂有几幅陛下送我的画作,皆是名家之作。我看此地这些画真不输名家,若是妖怪抢来的,还得将这些心血还给主人。” 一时间,三人几乎忘记了自己正身处于妖怪的巢穴之中,被这些修身养性之物又陶冶了几分。观看了片刻,陈淑卿忍不住想去摘下一幅细细欣赏。 正要触摸到画卷之际,突然身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喂喂喂,快住手,别碰这些画!” 除了蒲子轩之外这里不应该再有其他男人,三人这才警觉地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赤发男人,光着上半身,下体穿一条绿色的麻布长裤,手持一柄奇特的武器,正站在三人身后。 单看体型,此人似乎比祝元亮还要高大,给了三人巨大的压迫感。 “你是何人?”陈淑卿停止了取画的动作,退后一步,警觉问道。 “不用问了,是人形妖怪,和那日的白发女妖一样。”蒲子轩已经感知到他的妖气,不等男人开口,已替他回答。 苏三娘叹道:“真是怪事,倘若是伏魇的手下,你明明有机会从背后偷袭我们,为何却不下手?你到底是谁?” 那男人应道:“我确是伏魇大王的大管家,名叫魔匠。这些丹青都是我闲来无事,这一年来亲手所画,虽然伏魇大王命令我来除掉你们,但彼时你们三人正沉浸于我的作品中,倒也算是我的知己,此时若偷袭你们,是对我本人的大不敬,所以我静静站在身后,等着你们参观完毕,再交手不迟。只是,这些画作都是我的心血,我不希望任何外人取下把玩,这才不得已喝住九尾狐,敬请谅解。” 陈淑卿豁然笑道:“倒也是个有君子之风的妖怪,和那阴险歹毒的伏魇迥然不同,你这样的人,为他卖命,实在可惜了一身才华,只是不知道,这身才华,是变成妖怪后才修来,还是过去便是隆庆岛上的画家?” 蒲子轩耸肩道:“他都没记忆了,你这不是白问吗?” 苏三娘道:“我想起来了,隆庆岛上,确实是有一个叫做沈亚沣的男人被妖化了。此人才华横溢,于咸丰五年时参加乡试,中了举人,却无心做官,咸丰八年时又心血来潮,参加武科举考试,竟然又中了武举人,可谓文武双全的奇才,然而他为人清高,坚决不做官,只是用这种方式消遣腐朽的满清,从画作的风格来看,想必就是此人无疑。” 魔匠冷笑道:“哼,你们肯驻足欣赏我的画作,我倍感荣幸,只是不知你们对我的身世造谣诽谤,可有任何乐趣所在?我身为伏魇大王的大管家,从不曾离开伏魇大王半步,何来兴趣扮作人类去参加你们的什么科举考试?” 蒲子轩挽挽衣袖道:“行,也不和你多费口舌了,沈亚沣也好,魔匠也罢,要打就打,反正过一会儿,你就会想起你是谁了。” 魔匠不屑地说道:“你以为你是我的对手?别怪我没提醒你们,看看这个通道吧,如此规整美观,也是我这一年来,用手里的锯斧剑一尺一尺开凿出来的。” 蒲子轩环顾一圈,叹道:“原来如此,此人神出鬼没地站在我们三人身后而未被觉察,已着实身手不凡,而这通道如此深邃,竟是此人亲手开凿,可见力量之巨大,且决心之坚定,非一般的山野妖怪可比!武举人的头衔已非浪得虚名,如今身为妖怪,只怕会是更加厉害。” 再看那人手中的兵器,虽总体上是一把利剑,但剑身两侧还有名堂:一侧是斧头,一侧则是锯子,难怪被他称为“锯斧剑”。如此一想来,此人功夫定是深不可测,和前面的小妖不可同日而语! 蒲子轩不禁在心里打了个寒碜,运用起净化之力却不敢贸然上前。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五十六话 魔匠(二) 苏三娘见蒲子轩神色不稳,站到他身前说道:“此地空旷,对付这种锐器,你们两人的能力不适合,还是我来吧。”说完,从腰间抽出了太平将士专用的朴刀。 苏三娘并非高大魁梧之辈,站在这大块头面前与魔匠对峙,更是显得柔弱娇小,给人一种三五招下便会被揍得骨头散架之感,蒲子轩赶紧说道:“三娘不用冒险,陈淑卿可以把他的武器变成咸鱼干,我们再三人一起降服他便是。” 苏三娘毫不为此建议所动,冷笑道:“那孙猴子可以使定身术,可以放瞌睡虫,你可见他一路定身放虫降服妖怪到达西天?若是如此,那一路上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再说了,这魔匠颇有君子之风,正大光明与我们交手,和前面诡诈的妖怪迥乎不同,我们又岂可使阴招胜之不武?” 陈淑卿听罢,也朝蒲子轩使个眼色:“既然如此,那我和小七便不再插手,且看传说中的女英雄究竟实力如何。” 从陈淑卿的眼神中,蒲子轩看明白了,苏三娘还有一个原因未说,那就是自从与二人认识之日起,除了在和二人的交手中打了个平手,这之后任凭蒲子轩和陈淑卿发挥,却再未有任何胜绩,心中想来定是憋了一股英豪之气不吐不快,竟也顾不得之前自己说的“团结和冷静”,要兵行险着,为自己正名。 有鉴于此,蒲子轩也顺水推舟道:“好,那我也便袖手旁观你们的君子对决了。只是三娘千万要小心他那兵器,我家祖上十八般兵器都玩过,就是没见过此等诡异兵器,一旦被砍中,可不是闹着玩的。” 魔匠见状,并不作出起手式,竟干脆把兵器扔至远处说道:“不不不,你们误会了,我只是向你们展示展示我修建这通道的工具,并不打算使其作战,以免鲜血弄脏了我的画作。苏三娘,你既然要与我作君子对决,我们都不用兵器,切磋切磋拳脚可好?” 苏三娘见状,面露喜色,也将朴刀插回鞘中,双手握拳道:“正合我意,我也不想伤害无辜百姓,来吧!” 为了表示诚意,魔匠转过身子,让三人看到其身上未携带任何暗器,展示完毕,又开始解起了裤带。 苏三娘惊道:“喂喂,等一下,你要干嘛?” 魔匠道:“让你确定一下,我这裤子里也没暗器。” “别脱别脱,我相信你!”苏三娘一时尴尬,急声喝止。 “哦,那我就不客气了。”魔匠停止了动作,也作起了起手式。 见两人都扔掉了兵器,魔匠又来这一出,蒲子轩和陈淑卿忍俊不禁,便更加放松下来,退至角落,旁观这女英雄和武举人的对决。 单论体力,苏三娘决然不是魔匠的对手,但是数日前蒲子轩在田毅家的屋顶上追击她时,便知晓她的身手之敏捷,可以攻人不备,而魔匠身型巨大,纵然拳拳到肉都是凶险,但必然速度会被拖累,只要苏三娘躲过他的攻击,必然会寻到众多机会还击。 两人对峙了片刻,魔匠始终不出手,似乎有让女性优先之意,苏三娘见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便率先出击,向前急冲数步,大喝一声,跳起一人多高,使脚向魔匠胸部斜踢而去,其气势如蛟龙出水,锐不可当。 只见魔匠见势并不躲闪,站立原地不动,抬臂格挡,气劲刚一化解,苏三娘左脚又至,电光火石间,魔匠来不及作出反应,胸部被踢中。 魔匠中招,仅仅后退半步便站稳了脚跟,用右手抓住了苏三娘的左脚脚踝,挥臂一呼,将她扔出。这一招用劲极大,苏三娘瞬即被摔回蒲子轩二人所在的角落。 一两个回合下来,魔匠只被击退半步,苏三娘已是有所损伤,高下立见。 蒲子轩赶紧去搀扶苏三娘,紧张地问道:“你怎么样了?” 苏三娘拒绝了蒲子轩的搀扶,自己爬起来,说道:“小问题,不用担心。”便又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了上去,挥拳脚与魔匠对打。 战况的确如蒲子轩所料,苏三娘的特长在于速度,能一口气连续做出三五个动作,而魔匠疲于招架,但总是在某个时刻慢了半拍,被苏三娘抓住空档,那胸部和胃部又分别被踢中一次。 可惜魔匠只是在试探苏三娘的实力,一直未使出全力,待胃部被踢中后,大喝一声,只见他身上顿时冒出红色的气焰,速度突然变得飞快,这次反倒是苏三娘来不及作出反应,被一脚踢飞到墙上一幅锦鲤图上,落下时将画一起挂了下来,撕开了一条口子。 魔匠顿时大惊失色,喊道:“啊!我的心血!”立刻收起招式,赶过去拾起地上破碎的画,沮丧地哭道:“这幅锦鲤图,我整整画了七天啊!” 蒲子轩冲他喊道:“喂,不是说只较量拳脚吗?为什么用起了妖力?你这举人……你这大管家,说话不算话!” 陈淑卿不以为然道:“适才两人只约定不使用武器,可曾说过不可使用法力?” 蒲子轩面色无光,责备道:“小九,你为何替他说话啊?” 陈淑卿耸肩道:“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嘛。” 苏三娘挣扎着爬起来,口中已吐出一口鲜血,刚才这撞击必是让她伤得不轻,但也说道:“不错,约定中可没这一条。”说完,也大喝一声,全身泛起了天蓝色气焰,却未物化出天国猎人。 蒲子轩见魔匠的气焰比苏三娘强出不少,担心继续格斗下去凶多吉少,劝道:“你踢他,他若无其事,可你这两下倒地,却已伤得不轻,即使你使用净化之力也不是他的对手,我看还是不要管那什么约定了,一起上吧。” 苏三娘喝道:“不用你管!”便又走上前去。 魔匠将撕毁的画作安放到一旁,说道:“那小子说得不错,你们还是一起上吧,速战速决,我可不想哪幅画再被毁了。” 苏三娘冷笑道:“不必,我保证不再伤害你的画!来,继续!”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五十七话 魔匠(三) 只见使用了净化之力的苏三娘动作又敏捷了不少,一眨眼工夫便已跳跃到魔匠跟前,朝他腹部踢去,魔匠几番阻挡,又挥掌还击,幸好苏三娘躲避及时,未再被推飞,但瞬息之下魔匠转守为攻,竟也变得身形敏捷,五步一转,十步一回,虎虎生风,拳脚如雨点般向苏三娘攻来,虽未建功,但也占得了上风,逼得苏三娘步步后退。 两人的动作快如闪电,蒲子轩看得眼花缭乱,问陈淑卿道:“动作好快!你可能看清他们的招式?” 陈淑卿摇摇头道:“动作太快,看不清。看来这就是苏三娘的实力,太平军自来训练有素,战斗素养绝非你我能比。” 蒲子轩道:“可是两人相较之下,全力出击的魔匠定然比苏三娘强出几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平心而论,三人之中,蒲子轩对所谓的‘君子对决’最看得不重,在其心目中,只要能降服妖怪,使用些阴谋诡计不在话下,故而其净化之力始终若隐若现,心想若是苏三娘稍有不测,便要加入战团。 陈淑卿却仍旧无动于衷,若有所思道:“其实我一直在疑虑,苏三娘有好几次机会可以踢中魔匠的头部,可她却一直在攻对手的中庭,先是胸部,再是胃部,这之后便一直在伺机击中下丹田,这其中必有原因。” 蒲子轩一愣,再看两人动作,果真如此,问道:“那是什么原因?” “目前还不好说,再等等,苏三娘身经百战,并非有勇无谋之人,我俩暂且还是先静静观战,看个究竟,相信她自有打算。” 数年前,蒲子轩曾经为了陪祝元亮练习武艺考捕快,也跟着他在丽江的“九阳武馆”中习过一些拳脚之术,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也明白一些道理,当速度型与力量型对战时,双方的优势和劣势都很明显,速度型若想取胜,便要利用对方的笨重制造空当,攻其要害,却从未听师父谈过这种战术,心存疑虑,便也好奇起来。 自踢中魔匠胃部之后,苏三娘便始终在围绕着对方腹部进攻,不过前两次得手,皆是魔匠大意所致,自从魔匠注意到苏三娘的目标始终为中线,便加强了中线的防守,让苏三娘难以得手。 不多时,苏三娘又被魔匠抓住空当,用手肘击倒在地,魔匠气势正旺,苏三娘却已快到极限,又吐出一股血。 “不和你浪费时间了,去死吧!”魔匠说完,抬脚向苏三娘头部踩去。 千钧一发之际,苏三娘扭头躲开,朝侧面翻身,紧接着双手撑地,滚动的时候用双腿缠住魔匠踢来的那只腿,顺势将他带到失去平衡。苏三娘动作一气呵成,魔匠还来不及作出反应,便在空中翻了几圈,仰面倒地。 这是魔匠第一次倒地,苏三娘抓住这个机会,弹地而起,跳起一人多高,向地面魔匠的腹部抓去,魔匠正好用双手撑地,准备坐起,来不及护住下丹田,腹部被苏三娘右手击中。 剧痛之下,魔匠大怒,又挥臂将苏三娘击出一丈远,随即爬起身来。 苏三娘滚地翻身起来,不再出击,擦干净嘴角的血液,退回蒲子轩和陈淑卿身边,笑笑说道:“解决了。” 蒲子轩看魔匠丝毫未伤,依旧站得挺拔,而苏三娘已是气喘吁吁,不解地问:“怎么看也像是你被解决了吧?” 魔匠大喊:“苏三娘,你在干嘛,为何不动了?” 苏三娘笑道:“我想歇歇了,你想动,自己动啊。” 魔匠像是被羞辱,大为震怒,发动着妖力朝三人走来,却越走越慢,仿佛身体灌了铅一样沉重,直到再也走不出半步,身子保持着一个跨步的姿势停了下来,身上的红色气焰也消失不见,大惊道:“我……我为什么动不了?” 蒲子轩也疑惑地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陈淑卿终于看出了门道:“原来如此。我虽不善格斗,但也听说过武林中有点穴之术,膻中穴、中脘穴和关元穴皆为人体中线的关键穴位,只要被依序点中,便可暂时封住对手任督二脉,使其动弹不得。这么多年来,我虽未亲眼所见,但现在我明白了,这三个穴位,依次在人体的胸部、胃部和腹部,苏三娘,你刚才就是使用的这招吧?” 苏三娘得意地应道:“你身为半妖,倒也懂得人体穴位,不错,若是兽形妖怪,这点穴之术派不上任何用场,但这人形妖怪嘛,身体穴位倒是和我们一致,又正好赤裸着上半身,简直就是个活靶子,哈哈!” 蒲子轩叹道:“我连人体的穴位名字和部位都对不上号,更别谈这么精准的点穴之术了。大英雄啊,幸好那日我是在空中抱住你,让你施展不出拳脚,否则,那日被擒住的,就不是你而是我了。” 苏三娘终于在二人面前扬眉吐气了一把,潇洒一笑:“蒲子轩,你什么时候想体会一下这种酥软的感觉,欢迎随时来找我。”又对魔匠说道:“若论体术,我知道要将你按在地上抡拳头是不可能的,所以只好封住你的穴位,这场胜败,你服不服?” 魔匠虽不能动,却还能思考说话,换作别人,恐怕已然恼羞成怒,但此妖颇有君子风度,听完苏三娘的话,自叹不如道:“天下武功绝学,并无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无敌之术,胜负仅看临阵时双方如何以己之长攻彼之短,方能克敌制胜。今日我战败,全因在这小岛上做井底之蛙,不知世界之大,故而败得心服口服。你们要杀要剐我都认了,只是求你们手下留情,别毁了我的画作,如你们能活着离开此地,请将这些画作送给世上有缘之人。” “呵呵,还说得像模像样的,放心沈举人,你很快就会带上你的心血回家的。”苏三娘说完,便潇洒地将一张封魔符贴在了魔匠头上。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五十八话 魔雾与魔刺(一) 解决了一个麻烦的妖怪,蒲子轩顿时感觉到担子减轻了不少,从他初步探来,这魔匠的妖力应该是仅次于魔翼,在所有妖怪中排行第二。那剩下的三只妖怪喽啰中,另外两只和魔匠相比,都弱出许多,心里愈发乐观起来:“唉,打了半天,肚子都饿叫唤了,突然有点想念咱老家的过桥米线了,也不知这乐山城里有没有。” 苏三娘拍拍身上的尘土:“米线是什么东西?还过桥?好奇怪的名字,没听说过。” 蒲子轩无奈道:“算了,一两句话说不清,有机会嘛,也请三娘去云南尝尝。就问问你,这乐山又有什么特产来着?” 苏三娘道:“跷脚牛肉。” 这下轮到蒲子轩纳闷了:“什么牛肉?还翘脚?” “这个嘛,我也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两人一边聊着美食,一边正要继续向前,陈淑卿却对此话题毫不在意,让二人稍等片刻,从墙壁上取下了五幅山水画。 蒲子轩不解地问:“魔匠不是让我们尊重他的心血吗?马上就是最终的激战,你还拿这些干嘛?” 陈淑卿贼贼一笑,卖关子道:“嘿嘿,一会儿自有需要变的东西,得有这些画作为基础。至于是什么东西,打完你就知道了。” 说到变东西,蒲子轩想到又要面对魔翼那恐怖的尖叫,便心生一计,从怀里掏出六个铜板,对陈淑卿道:“行,我也有需要你变的东西……” …… 待一切准备完毕之后,三人便继续向通道的深处走去,看来那魔匠的画室正好在通道的中间部位,又是半炷香的工夫后,三人便走完了通道的后半程,来到一扇铜门前。 门开着,没有守卫,三人步入其间。伴随着剧烈的腐臭味,映入眼帘的又是一个长方形大厅,这个大厅比适才那个画室更宽敞,蒲子轩起先以为这只是某只妖怪的要塞,却见正前方有一七层宝塔,巨大的黑蝙蝠魔翼正收着翅膀立在塔尖,它身上的伏魇小得几乎看不见。 “看来,这就是最终的战场了,伏魇应该是知道了我们的实力,不打算一一派妖怪来招呼我们,而是让剩下的三只妖怪与我们三对三。”蒲子轩开始活动起了筋骨。 苏三娘道:“这样也好,懒得费时间,早些打完收工,好回去吃跷脚牛肉。” 陈淑卿将五幅画搁在门口地面上,朝两侧张望,说道:“没错,这就是终点了。你们看,这两侧的洞穴,应该都是妖怪睡觉的地方。” 蒲子轩环顾后也道:“果然,两侧的墙壁上各有七八个大小不等的洞穴,里面放着床、草垫、鸟巢之类的下榻之物,想来必然是迎合各种妖怪的睡眠习惯。至于伏魇,平时则应该居住在那个宝塔内,而这一切,都是那魔匠所修建。” 苏三娘疑惑地问:“只看到那蝙蝠,还有两只妖怪去哪了?” 蒲子轩正饿得发慌,问:“还有,它们吃饭怎么办呢?是外面打猎,还是自己做?” 不等三人品味完毕,魔翼已经从塔尖飞至地面上,伏魇也顺势从它身上跳下来,冲三人喊道:“咯咯咯,你们能一路闯到本大王这圣殿里来,本大王不得不夸赞夸赞你们的本事。不过,你们的好运也应该到头了……九尾狐,你还剩下多少妖力?苏三娘、蒲子轩,你们又还剩多少净化之力?咯咯咯,就让魔翼来测试测试吧。” 蒲子轩骂道:“呸!什么圣殿?分明就是乌烟瘴气的鬼地方!又臭又脏,配你这样的低等生物正合适不过!” 伏魇怒道:“哼,要逞口快就尽管逞吧,本大王可不跟你啰嗦,魔翼,给本大王好好伺候伺候他们!” 兵贵神速,不等魔翼发招,三人已经向二妖发起了进攻,蒲子轩在中路从空中向魔翼飞扑过去,陈淑卿和苏三娘则从两侧冲锋,只听魔翼发出一阵惊声尖叫,一股气浪瞬间朝三人扑面而来,陈淑卿和苏三娘迅即被推回至地面上摔倒,而蒲子轩则在空中被推得连翻三个跟斗方才停住,紧接着,声波袭来,三人紧紧捂住耳朵。 电光火石之间,魔翼已经选择蒲子轩作为第一目标,飞至其跟前,挥翅向他袭来,蒲子轩用星河龙王格挡,谁知魔翼的翅膀如同坚韧的刀片,星河龙王的爪子立刻被割开一道口子,而蒲子轩的手臂也随之受伤。 趁蒲子轩动作僵持之际,魔翼张开它人脸上的血盆大口,朝蒲子轩脖子咬来。 本以为蒲子轩此时被声波震晕了脑袋应无法发招,岂料蒲子轩等的正是这个时刻,冷笑一声,招呼星河龙王向魔翼的头部、胸部一阵乱打,魔翼的身躯并不像翅膀一般坚韧,措不及防,连中七八拳,从空中生生被打落到地上。 仅仅一会儿工夫,蒲子轩的表现便与之前在黑风山下判若云泥,伏魇不解,大惊道:“魔翼,这是怎么回事?” 魔翼爬起来稳住阵脚,虽然这一阵乱打并未让它伤筋动骨,但也着实对其形成震撼,一脸茫然地答道:“大王,不知怎的,这小子没有被我的声音震晕!” 事实是,蒲子轩早领教过魔翼这声波的威力,适才掏出六个铜板,便是让陈淑卿变出了六个软体耳塞,塞住三人的耳朵。这耳塞虽然无法完全隔绝声波,却可以让声音不再那么让人头晕目眩,也不太影响彼此的对话。 反观魔翼,无论其如何释放声波,也只不过是扰乱三人的思考和行动,最终还是得依靠近身才能给三人致命一击,蒲子轩的计策便是各自装作中招的样子,这样,无论魔翼靠近谁,都立刻对其还击。 蒲子轩当然不可能告诉两只妖怪原委,只是挑衅道:“伏魇,你最得意的魔翼也拿我们没辙了,还不乖乖缴械投降!” 伏魇已经猜到了原因,喊道:“臭小子,想必又是九尾狐变出了什么东西吧?” 蒲子轩冲他做鬼脸说道:“就不回答你这大头婴儿!”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五十九话 魔雾与魔刺(二) 伏魇见蒲子轩愈发得意,亦不甘示弱,喊道:“哼,雕虫小技,你破解了魔翼的声音攻击又能怎么样?蒲子轩,你刚才也看到了,你使出了浑身解数,也伤不了魔翼,接下来又能干什么?你以为魔翼就这点叫喊的本事吗?” 话语交锋之际,陈淑卿和苏三娘也站起来,三人又重新朝魔翼走去,魔翼继续厉声尖叫,虽有气浪袭来,但几番习惯之后,只要三人扎稳了脚跟,纵使三人无法靠近魔翼,魔翼也无法将他们击倒。蒲子轩盘算着,僵持之下,最终魔翼不管有多少妖力,也会因持续释放声波而耗尽。 伏魇见势不妙,对魔翼说了一些什么东西。由于有耳塞,又被魔翼的声浪掩盖,蒲子轩听不清楚,但可以猜到,伏魇是告诉它暂时放弃,保留实力。 果然,魔翼突然停止了尖叫,三人身体一直在前倾抵抗气浪,没了气浪撑住,反而向前跌了个趔趄。就在此时,魔翼和伏魇飞回到塔尖上,伏魇大喊道:“魔雾,该你们上了!” 蒲子轩正纳闷这里哪里还有什么别的妖怪,却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是,大王!” 只见一只人头黄鼠狼身的妖怪从一侧的洞穴中飞快地蹿到地面上,身后排出一股黑色的雾气,那东西如无头苍蝇一般胡乱地奔跑,还不时撞倒墙上,动作无比滑稽。 蒲子轩见状大笑:“大头婴儿,这就是你留到最后的牌?” 一阵谈谈的臭味传来,尽管这伏魇的老巢本就腐臭,但新生的臭味却明显与其不同,苏三娘意识到了什么,说道:“好像有点不对劲!” 说话间,只见那黑雾也随着黄鼠狼跑动的范围不断扩大。渐渐地,宝塔、伏魇、魔翼都隐没在黑雾中,三人才明白这怪物是想让整个大殿全部被黑雾笼罩,这样三人便看不见对手。 果不其然,黑雾很快扩散至三人所在的区域,将他们包裹住,更可怕的是,蒲子轩不光是视线受阻,而且被越来越浓烈的恶臭熏得恶心作呕。 苏三娘也不住地作呕,喊道:“不好,这雾有毒!” 陈淑卿虽是妖怪,同样受不了这黑雾,而且其鼻子比人类更加灵敏,顿时捂着鼻子喊道:“确实有毒,快逃出去!” 可此时通道里面也全被黑雾笼罩,蒲子轩喊道:“不行,通道太长,我门还逃不到地上,就会被毒死!” 苏三娘喊道:“那能不能变些东西来防毒?” 陈淑卿喊道:“我们可以塞住耳朵,却不能塞住鼻孔啊!” 蒲子轩喊道:“逃,逃不掉;防,防不住……奶奶的,那只有一个办法,就是除掉它!” 苏三娘大喊一声:“天国猎人!”迅即举起弓箭,搜寻着目标,可她将箭头换了多次方向,尝试无果后说道:“不行,那妖气移动速度太快,线路又毫无规律,根本无法瞄准!” 此时,伏魇阴险的声音再次传来:“咯咯咯……这就是我们的厨师——魔雾。它虽然无力与你们正面交战,但你们却拿它这招数没辙,九尾狐,你要怎么变戏法啊?咯咯咯……” 只要不正面回答伏魇的问题,就不会被抽走记忆,蒲子轩反问道:“这臭东西是你们的厨师?它做的东西你也敢吃?” 陈淑卿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不要和妖怪争这些是非?” 蒲子轩喊道:“谁叫我饿得慌?” 伏魇应道:“咯咯咯,蒲子轩,我看过你的记忆,知道你这样的公子哥儿,怕是从未尝过挨饿的滋味吧?你信不信,再饿你两天,你连魔翼的屎都要捡来吃啊?咯咯咯,还有,本大王不是说过吗?这些妖怪的能力,都是本大王的延伸,你见过毒蛇被自己的毒毒死的吗?不过,你们就不一样了,在魔雾的毒气里,没人可以活过一炷香的时间。咯咯咯……” 伏魇所言非虚,这才片刻工夫,三人便已经被毒气熏得头昏脑胀,如再不想出破解之法,之后便会晕头转向、意识模糊,那时,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可这还不算完,只听伏魇又大喊道:“魔刺,你也上!” 这次虽没有任何声音回答,但顷刻之间,蒲子轩感觉脖子和脸上被连续刺中两下,那伤口虽不深,却奇痒奇痛难熬。 一旁,陈淑卿和苏三娘也被刺中,叫苦连连。 蒲子轩和苏三娘立刻运用起净化之力,将周围照亮一小处,只听苏三娘喊道:“是蜜蜂!有好多蜜蜂向我们发射毒刺!” 蒲子轩定睛一看,自己的周围也是如此,一群虫子包围着他,不断向他发射小刺,衣服没包住的地方,都会顾此失彼地中招。 世人都知道,每只蜂类只有一根刺,发射完后自己便会死去,只见一只又一只的虫子攻击完毕后掉在了地上,不过蒲子轩并不认为这些黄色的虫子是蜜蜂,大喊道:“蜜蜂是益虫,给我们采花蜜,填饱我们的肚子,才不会这么阴毒!明明是黄蜂!” 苏三娘本就烦躁,被反驳后心情不好,拿蒲子轩出气道:“我说是蜜蜂就是蜜蜂,你这纨绔子弟懂个屁!” 蒲子轩也心情恶劣,反击道:“我说是黄蜂就是黄蜂,你记忆都快丢完了,还知道个屁!” 陈淑卿在一旁怒道:“又来了,都什么时候了?我在山上待了六十年,我清楚得很,这明明是马蜂!” 当下形势十分危急,三人本就对黑雾束手无策,现在加上毒刺攻击,三人所剩的时间只会更少,蒲子轩便喊道:“行行行,管他娘的什么蜂,反正现在一个毒雾,一个毒刺,不一一解决,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陈淑卿喊道:“马蜂是群体性动物,只要除掉蜂王,这其他小的不过是妖怪的妖力而已,会立刻消失!苏三娘,那黄鼠狼虽然捕捉不住,可蜂王的位置,你可能确定?” 苏三娘举起弓箭道:“能。那蜂王虽很小,但妖气很明显,就在我的左上方。”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六十话 魔雾与魔刺(三) 蒲子轩也感知到了那个点的妖气,冲苏三娘问道:“目标这么小,又被毒雾挡着看不见,你可有百步穿杨的本领?若是一箭射不中,反倒打扫惊蛇,之后蜂王也动起来,便再没机会了。” 苏三娘仿佛很享受蒲子轩的质疑,哼了一声道:“老娘我在高州百步穿杨的时候,你这小子怕是还没投胎做人吧?”说完,已经将封魔符挂在箭上,拉出满弦。 千钧一发之际,蒲子轩突然想到了什么,大喊道:“等一下!这一箭射出去,是那岛民先被封魔符封住,还是先被射死?” 苏三娘一愣,顿时停了下来,喃喃说道:“这……这我可不敢保证……” 只听陈淑卿喊道:“苏三娘,你尽管射!相信我!” 三人当然不能死在这里,但也都不希望杀死岛民,此时他们的意识已然有些混乱,身体也因为毒性发作变得僵硬,但看到陈淑卿那坚定的眼神,蒲子轩知道她定有主意,喊道:“射吧!” “好,陈淑卿,我相信你!”一只利箭飞驰而去,只听到“吱”的一声之后,三人身边的小虫随即消失不见,他们被毒刺所伤的地方毒性也渐渐减弱,变成普通的伤口,蒲子轩顿时感觉轻松了些许。 蜂王已经被解决掉,可三人来不及关心它的死活,因为毒雾仍然在侵蚀着他们的头脑,只听苏三娘道:“那黄鼠狼,我实在是没辙了,蒲子轩,你还有什么主意?” 蒲子轩明白苏三娘的无奈,因为他俩虽然能感应到黄鼠狼的奔跑轨迹,但那需要凝神搜寻,一旦作出动作,便不能专注于感知,又会失去目标,便对陈淑卿道:“小九,我来定位目标,告诉你方位,你按我说的位置去捉它,一定要快,好吗?” 陈淑卿应道:“好。”移步到大殿中间去,问道:“在哪?” 此时蒲子轩已看不见陈淑卿,闭目道:“它正在你的右边来回穿梭,你倒下便可截住它。” 只听见陈淑卿“哎哟”一声,想来是倒地没有抓住黄鼠狼,蒲子轩抱歉道:“不好意思,它实在太快,说话之间,又到了你的左前方。” 陈淑卿埋怨道:“那你说简洁点,只说方位即可!” 蒲子轩便道:“左后!” 只听“咚”的一声,蒲子轩见那妖气仍在奔跑,定然没有抓住,又道:“抱歉,还是太快……正前!” “咚!” “右后!” “没抓住!” “左后!” “咚!” …… 几番尝试之后,那黄鼠狼就是抓不住,陈淑卿也被摔得怒火中烧:“不行!不行!不玩这招了!” 苏三娘在蒲子轩身旁倒下,虚弱地说道:“快啊!我……我已经快不行了……” 此刻蒲子轩也已经进入意识模糊阶段,只觉得随时都会昏睡过去,想来陈淑卿也没有多少余力了,只觉得实在太累,说道:“算了,小九、苏三娘,放弃吧,我……我也……好像快见到我娘了……” 蒲子轩正要昏睡过去,却被一只粗壮的肩膀扶住,他勉强睁眼一看,那是陈淑卿咬牙将其搀扶。 蒲子轩深感绝望,便含泪说道:“连这个坎都过不去,还别说后面有个魔翼……小九,我……我只能陪你走到这儿了……” 陈淑卿也是在勉强支撑,虽然她比蒲子轩和苏三娘储存的法力更多一些,但也快油尽灯枯,她将蒲子轩的头部轻轻放在地上,咬牙说道:“小七,我早就说过,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我……我本来不想用这招的……” 听她这么一说,蒲子轩又瞪大了眼睛,只见她重新走到大殿中央,将妖力释放到最大,那熊熊的红色气焰,连蒲子轩在黑雾这边也能看到,蒲子轩喊道:“小九,你要干嘛?小九!陈淑卿!” 陈淑卿大喊一声:“繁花锁心阵!”霎那间,她的九条原本胡乱摆放的尾巴,朝九个方向倒下,随后不断变长,朝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更准确地说,是四面九方! 陈淑卿口中发出“啊呀呀呀——”的发劲声,听得出来,她是在死命运气,那尾巴越长,她的声音便越是凄厉。 蒲子轩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喊道:“小九,不要勉强!” 陈淑卿毫无放弃之意,那尾巴还在徐徐变长,好似一朵绽放到极致的莲花,终于抵达了各个角落,如此一来,无论黄鼠狼如何奔跑,都会不断踩着她的尾巴! 只听陈淑卿大喊一声:“收!”九条尾巴立刻如同书卷般蜷缩回去,那团红色气焰随同尾巴的复原而消失。 在黑雾中,蒲子轩一时难以判断大殿中央到底发生了什么,便大喊道:“小九、小九,你怎么了?” 恍惚间,一个人影从黑雾中缓缓走出,行至蒲子轩身前,那是变回了人形的陈淑卿,但九条尾巴还在,只见她手里提着一只贴上了封魔符的黄鼠狼,满脸虚汗地冲蒲子轩一笑:“这臭东西,捉住了!” 毒雾顿时散去了些许,蒲子轩和苏三娘坐起身来。苏三娘略感清醒,欣喜道:“太好了,你这招式好厉害,为何一开始不用?” 蒲子轩心痛道:“你还没看出来吗?小九已经到达极限了!” 陈淑卿坐在二人身边,喘着粗气道:“繁花锁心阵,实在太耗妖力,抱歉,若我一开始便不惜血本,你们也不至于受此大苦。” 蒲子轩紧紧地将陈淑卿抱在怀里,说道:“不用道歉,我们的命都是你救回来的,待这毒雾散去,我便去替你取回那《混月诀》的碎片。” “拜托你了,千万小心……”谈话之间,只见陈淑卿已经在蒲子轩怀里软绵绵地睡了过去。 毒雾徐徐散去,蒲子轩那原本模糊的脑袋又恢复了神智,他将陈淑卿轻轻放在墙角,站起身子,对着宝塔所在的方向,问苏三娘道:“三娘,你还可否有力一战?” 苏三娘哼了一声,也站起来,捋捋头发道:“那是当然,最后的了断,怎能少了我?”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六十一话 决战妖穴(一) 此刻黑雾已散得七七八八,二人又能够看到那塔尖上的魔翼和伏魇了。 对方也看到了他们,又飞至地面上,伏魇拍手道:“精彩,实在精彩!没想到连魔翼都抓不住的魔雾,竟然被九尾狐活捉了……可惜啊可惜,九尾狐也不行了,就凭你们两个半死不活的残兵败将……魔翼,你说说看,他们这是什么行为啊?咯咯咯……” 魔翼答道:“大王,他们这行为叫作‘找死’,咯咯咯……” 伏魇又问:“大将军准备怎么料理他们啊?” 魔翼答道:“我们那么多兄弟姐妹惨遭他们毒手,我要挖了他们的心脏,为兄弟姐妹们报仇!”说完,飞至空中,对着二人发出一声尖叫,顿时一股气浪从天而降,压迫着蒲子轩和苏三娘。二人霎时间被压得只能蹲在地上,难以起身。 按理说,二人已经疲惫交加,伤痕累累,更难以抵御这样的攻击,不过,一轮又一轮的气浪过后,蒲子轩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压迫感,就好像一个打着伞顶风行路的人只要有足够的劲依然能够前行,其体内的净化之力反倒在重压之下有了成长,跃跃欲出。 蒲子轩将净化之力尽力释放出来,终于可以在气浪中站得安稳,再看苏三娘时,她却没有这样的改变。 “看来我初出茅庐,反倒有更多的成长空间。”蒲子轩大喊一声“星河龙王”,再度飞身冲向魔翼。 魔翼见状,停止了嘶喊,挥翅膀来袭。 蒲子轩俯身避过这一击,瞄准了它相对薄弱的后肢。果然,它的后肢并非钢铁般坚韧,抓住的时候有一丝肉感,蒲子轩狠狠一甩,将魔翼摔回了地面上。 经过几轮的试探,蒲子轩已经明白魔翼最可怕的武器是三种:声波、气浪和钢铁双翼,前两者都已被克制,只要绕过它的双翼攻击身体其他部位,均可有所建树。 魔翼也明白了这一点,倘若再飞到空中,它的下半身便会成为蒲子轩的目标,便停在地上,与二人对峙。 苏三娘也站稳了,大喊一声“天国猎人”,竟一次性物化出三支箭矢,同时朝魔翼发射过去,想逼它飞至空中,露出破绽。 魔翼却不作躲避,直接举起翅膀当作盾牌,只见那三支利箭“当”、“当”、“当”射到它的翅膀上,弹到地上。 蒲子轩喊道:“没用的,别浪费法力了,它的翅膀就是两张大铁片,能攻能守,只能射击它的头部和躯体,可是它又能用翅膀护住,实在麻烦!” 苏三娘见直接对魔翼攻击无效,便换了思路,再次物化出三支箭矢,佯装攻向魔翼,但其中一支箭,却是朝它身边的伏魇飞去! 魔翼也不慌乱,它的翼展很长,只是伸展出另一翼,便帮伏魇挡掉利箭。三支利箭再次无功而落,不过,为了保险,魔翼还是让伏魇退到了它的身后去。 此时的情况是:蒲子轩和苏三娘与魔翼遥遥对峙,若想封住它,就必须近身与它肉搏,而魔翼也不敢贸然向他们任何人靠近,以防被另一人抓住软肋。 争取到了时间,蒲子轩心里泛起了些许乐观,可他忽略了一件事:魔翼身怀《混月诀》碎片,至今没有展示出强大的妖气。当前已是决战当头,魔翼也不再保留,振翅尖叫一声,全身散发出强烈的红色气焰,将整个大殿照得通亮。 这是目前为止蒲子轩经历过的最强妖气,远远盖过他和苏三娘的净化之力,顿时惊呼道:“好强大的妖气!这……这才是它真正的实力!” 片刻之间,魔翼将所有妖力集中在两翼上,只见它翅膀一抖,一道道红光顿时化作圆月弯刀般的锋利气刃,向蒲子轩和苏三娘飞去。 这样的气刃,躲过一个不难,但数道气刃同时袭来,有如天罗地网! 蒲子轩越躲便越狼狈,越狼狈便越顾此失彼,胳膊和脸上迅即被割开两道口子,那气刃碰到二人身后的石壁,连石壁也被深深地割开一道道口子。 另一边,苏三娘也利用敏捷的步伐接连避开三四道气刃,然而苏三娘在空中无法像蒲子轩一样灵活移动,当她跃起之后,又一道气刃朝她袭来,蒲子轩想到自身超常的恢复能力,舍己救人已成习惯,便飞身上前将苏三娘从半空推到地上,自己的腿部又被划开。 苏三娘对蒲子轩突如其来的一推很不满:“蒲子轩,你什么意思?” 蒲子轩无辜地应道:“什么意思?我可是为了救你啊……” 一道气刃又向地上的苏三娘飞来,苏三娘闪电般地抽出朴刀将气刃挡开,喊道:“我有这个,不用你多管闲事!有这工夫,不如多关心关心你的娘子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蒲子轩竟然忽略了躺在墙边尚未醒来的陈淑卿! 魔翼也顿时受到启发,看了一眼陈淑卿,朝她发射出一道气刃。 蒲子轩大惊失色,顾不得娘子不娘子的称呼,俯冲下去将陈淑卿按倒在地,这一道气刃贴着他的腰部划过,顿时被割得嗷嗷大叫。 所幸的是,陈淑卿经过这一折腾,缓缓苏醒了过来,看到蒲子轩痛苦的样子,念道:“小七……你怎么了?” 身经百战的陈淑卿,不等蒲子轩作答,一看这架势,瞬间明白了三人所处的境遇,立刻翻身到墙角边放置魔匠画作的地方,将两幅画分别扔给蒲子轩和苏三娘,那画在空中徐徐展开,落到蒲子轩手中时泛起一股烟雾,变成了一块铜盾! 由于重量一下增加了不少,蒲子轩刚接过手,便被带得跌倒在地。不过,如此一来,三人都举着盾牌,再也不怕那魔翼的气刃了。 “之前是我方射箭,无法击穿魔翼的钢铁之翼,现在情况反了过来!”蒲子轩惊喜道,“小九,原来你取画是为了这个目的,你可真是未卜先知啊!” 陈淑卿道:“唉,不是为了这个,只是赶巧罢了。不过我妖气尚弱,这变形坚持不了多久,你们趁着这个机会,快去给它贴上封魔符。” 苏三娘也来了精神:“好,陈淑卿,你就在这儿歇着,蒲子轩,我们一左一右夹击那蝙蝠。” 魔翼见气刃攻击也失了效,便停止了发射,蒲子轩和苏三娘立刻分开,手握封魔符,一左一右,举着盾牌向魔翼头部扑去。 本想不管魔翼冲谁攻击,另一人也可利用空当给它贴上封魔符,然而魔翼并无攻击动作,只见它双翼一收,巨大的翅膀便将整个身体掩护起来,宛如一个关闭的贝壳。 蒲子轩和苏三娘见状,也不撤退,直接发动净化之力,向它的两翼挥拳而去。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六十二话 决战妖穴(二) 见魔翼只守不攻,二人也管不了许多,只是朝着其翅膀乱打一通,企图集中火力攻破一处再说。 突然之间,那红色气焰又熊熊冒出,魔翼突然张开双翼,如鬼哭狼嚎般嘶喊一声,一股气劲顿时从它身上倾泻而出! 盾牌虽可以挡气刃,却又如何能挡得了那扑面而来的雄浑气浪?蒲子轩和苏三娘瞬即被推了出去,重重摔倒在地。 藏在魔翼身后的伏魇见状,更是有恃无恐,大笑:“咯咯咯,没用的,就凭你们两人现在的实力,想打败魔翼,无异于痴人说梦!” 那一头的苏三娘不甘心,爬起来喊道:“蒲子轩,继续!” 蒲子轩也是一股气憋得窝火,此言正合其意,便也爬起身来,又和苏三娘一左一右对魔翼展开了夹攻。 魔翼故技重施,用双翼将全身护得牢靠,任二人又是一通乱打,自己却正好凝神蓄力,待时机成熟,又是尖声挥翅,这次将二人击回了陈淑卿的一侧。 此番得手后,魔翼也开始了挑衅:“咯咯咯,苏三娘、蒲子轩,你们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吧!” 伏魇跳到魔翼头上,肆意挑衅道:“还有一招,叫做‘抱头鼠窜’。你们攻不破嘛,还可以逃命,路就在你们身后,咯咯咯……” 眼看着净化之力越来越弱,蒲子轩心里越发不安,有些泄气地说道:“看来,主动攻击只会给我们带来更大的伤害,逃走更不是我们的选项,且不说尊严问题,事已至此,就算我们逃跑,那魔翼又岂能放过我们三人?” 苏三娘急中生智,对蒲子轩和陈淑卿小声说道:“不,还有办法!通过两次攻击,我已经掌握到了它的攻击规律。你们记得吗,但凡我们从两侧攻击,它张开翅膀还击我们的一瞬间,头部便会漏出破绽,虽只有短短一瞬,但能给它贴上封魔符的机会,恐怕只有这一瞬了。” 蒲子轩道:“对,是这规律。可是,这就需要三人同时出手才能完成啊。” 陈淑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道:“明白了,这最后的一下,我来!” 蒲子轩担心地问道:“可是,你的妖力,还够你变成狐妖吗?” 陈淑卿摇头道:“不够了,可是,贴封魔符,用不着变狐妖。” 苏三娘却道:“不,我的计策还不是这样。这最后的一下,只能由我的天国猎人来射。陈淑卿,两侧的攻击,还要拜托你和蒲子轩了。” 看陈淑卿如此羸弱的样子,蒲子轩怒道:“她都这样了,你还让她去承受攻击?” 苏三娘叹气道:“唉,我也不想,可是,我的计策是……” 此时,二人拔掉耳塞,听候苏三娘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吩咐,终于搞明白她的战术后,陈淑卿坚毅地点头道:“明白了,我和小七自会完成我们的任务,剩下的,就看你了!” 苏三娘应道:“是,我的净化之力,也仅仅剩下这最后一箭,不成功,便成仁!” 一切准备就绪,蒲子轩和陈淑卿立刻分开,一左一右朝魔翼攻去,陈淑卿虽不能变形,却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体内还存有些许妖力。 魔翼见对手不到黄河不死心,也再次将双翼收起,任二人击打。果不其然,少顷,魔翼尖叫一声,张开双翼,将蒲子轩和陈淑卿朝两侧推出去,二人重重地摔在墙上,痛苦难当。 “天国猎人!” 就在此刻,随着苏三娘一声大喝,一支带着封魔符的利箭,已然奔着魔翼的头部疾飞而去! 伏魇瞬间明白了三人的战术,眼睛一鼓,大喊一声:“魔翼,快趴下!” 魔翼反应过来,它的两翼张得太开,已来不及收回来抵挡利箭,便忽的将整个身子俯下,伏魇也同时往高处跳起躲避。 只见那利箭电光火石之间,射在了魔翼身后的宝塔上! 三人已经几乎用完了所有的力量,呆滞地望着这一幕,只见伏魇在塔尖高声笑道:“咯咯咯,说多少次了,没用没用没用!魔翼,他们已经黔驴技穷了,快去宰了他们!” 此刻,魔翼却依旧趴着身子,喊道:“大王,伏魇大王……有东西挡着,我……我站不起来了!” 伏魇笑容立刻冷却,大惊道:“怎么回事?” 蒲子轩狂笑道:“哈哈哈,大头婴儿,黔驴技穷的是你们,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朝我和陈淑卿看过来吧!” 原来,苏三娘一开始就没打算将封魔符射在魔翼头上,只不过是要逼它趴下,让利箭将封魔符固定在它的上方,而在这之前,蒲子轩和陈淑卿正好被推到两侧,将两张封魔符贴在两边的墙底,如此一来,三张封魔符正好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结界,将魔翼牢牢地按在地面,而此刻的伏魇又正好在结界外侧,再无任何妖怪保护。 伏魇大惊失色,喊道:“奶奶的,是结界!” 魔翼喊道:“大王,你快拆下一张封魔符,我马上出去宰了他们!” 伏魇看了一眼身下的封魔符,举棋不定,蒲子轩立刻赶过去,对他怒目圆瞪。虽然蒲子轩的净化之力已所剩无几,但在伏魇拆掉封魔符之前截住他,却完全不在话下。 伏魇犹豫再三,最终放弃了拯救魔翼,转而发动起妖力,在他手上制造出一个大气泡。 苏三娘喊道:“不好,他要逃跑!” 蒲子轩明白这个气泡一旦成型,伏魇便会进入其中,然后瞬间移动到魔鼠姐妹那处的气泡里去,便大喊一声“星河龙王!”在气泡刚完成之际,飞身上前,将伏魇擒在手里。 “终于抓到你这大头婴儿了,哈哈!” 这是蒲子轩第一次抓到伏魇,正要好好端详一番,陈淑卿道:“我要变个笼子出来,你且松手!” 蒲子轩随即将伏魇扔到中央,落地的时候,他的身上冒起一股烟雾,随后便见他被关在一个小笼子里,身上的马褂不见了。 魔翼在结界中大喊:“大王、大王……你们三个畜生,有种放了大王,冲我来啊!” 蒲子轩冲魔翼调侃道:“别急,一会儿你就不会再叫他大王,估计会叫他大王八了。” 伏魇也彻底急了,大喊:“魔刺,魔刺,你去哪里了?快来救我!” 蒲子轩一愣,原来刚才一团黑雾中,伏魇只看到黄鼠狼被捉,还不明白那个叫魔刺的小东西已经被擒住了。不过,若伏魇不提,三人之前打得如此热火朝天,早已忘了这东西的存在。 对于它是死是活,蒲子轩顿时好奇了起来,问苏三娘道:“对啊,那黄蜂去哪了?”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六十三话 交易(一) 见伏魇还搞不清楚状况,亲手除掉了魔刺的苏三娘顿时大笑道:“哈哈哈,你说那只蜜蜂吗?早已被我粘住了。你们看那边吧。” 顺着她的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墙上有一小片蜘蛛网,其上贴了一张封魔符,正在随着战斗的余气一晃一晃。 蒲子轩这才明白,原来,适才就在利箭到达目标处的一瞬间,陈淑卿已将箭矢变成了蜘蛛网! 箭矢飞行速度疾掠如风,如此精准之变形,需要何等优秀的判断力! 蒲子轩暗自感叹,但见所有妖怪已除,此刻又显得无比轻松,便再次和苏三娘斗起嘴来:“苏三娘,我说多少次了,那不是蜜蜂,明明是黄蜂才对嘛!” 陈淑卿也较起劲来:“喂,那明明是马蜂,你们为什么就是分不清楚呢?” 三人为它究竟是蜜蜂、黄蜂还是马蜂又争执了一阵,最后蒲子轩提议道:“好了好了好了,争什么争?人家大王就在这里,直接问他不就好了?”便冲着伏魇问:“请问大王,那究竟是什么蜂啊?” 伏魇哆嗦着问:“我要是回答了,你们一个不高兴,不会杀了我吧?” 蒲子轩绝不能正面回答伏魇的问题,否则说不定伏魇又会经过他的头部过渡,回到气泡中去,便拾起地上一支箭矢,怒道:“我现在就很不高兴,想一箭刺死你,快说!” 伏魇战战兢兢地应道:“三位神仙……那魔刺明明就是蚂蚁啊……” “啊?”三人脸色同时茫然,纷纷跑过去端详一番,果然,那网里的虫子看似蜂类,却实则是长着翅膀的黄色飞蚂蚁。蚂蚁也是群居动物,苏三娘除掉了蚁后,自然也就摆脱了困境,只是三人被常识所迷惑,理所当然地将带刺的虫子归为了蜂类,却忘了妖怪的世界根本无法用常理解释。 既然三人都错了,也就没分出个胜负,空前团结起来,陈淑卿道:“好了,不用争了,现在,是享受战果的时候了。” 三人拆掉蜘蛛网,将蚂蚁安放至地面上,回到大殿中央去。 苏三娘早已憋了一股恶气,立刻提议道:“什么都别说了,我来宰了这妖怪,让一切恢复原状!” 伏魇一听,顿时惊恐万分:“别别别,我立刻把一切复原,姑奶奶,姑奶奶,求求你饶我不死啊!” 苏三娘恶狠狠道:“哼,你觉得谁还会相信你的鬼话吗?” 眼看伏魇命在旦夕,陈淑卿却拦住了苏三娘:“三娘,等一下。” 伏魇顿时大喜:“九尾狐,我知道你最善良,同为妖怪,你帮我求求情啊!我会永远记得你的恩情的!” 陈淑卿却不屑地冷笑道:“求情?你错了,我不过是怕你现在死去,那蝙蝠恢复人身后,不知还能否承受体内的《混月诀》碎片的力量,所以等我们先将碎片取出来,再对你发落不迟。” “有道理!”苏三娘大笑道,“伏魇,看到了吧?你作恶多端,又阴险歹毒,这里没人想过会留你性命,你就多活一会儿再死吧。“ 蒲子轩这才想到一个问题:一直在说碎片碎片,却不见得这魔翼光秃秃的身上哪有碎片,便问:“碎片在哪里?妖怪是把碎片吃到肚子里去了吗?” 陈淑卿微微一笑,摇头道:“这类物件要被妖怪吸收,需先将其灵体化,注入体内,反之,也可以将其抽离出来,重新实体化,你去试试吧。” “啊?我……”蒲子轩不解地走到扑棱棱挣扎的魔翼身边,手掌摊开对它发动净化之力,几番尝试,丝毫不见有任何动静,反激得魔翼骂道:“你这低等的净化使者,啥都不会,要不是使阴招,老子岂能被困在此处?”说完,尖叫一声,可惜有结界阻挡,它的气浪丝毫影响不到外界的蒲子轩。 蒲子轩默默地拍拍魔翼的肩膀,道:“兄弟,别折腾了,你就好好歇歇吧。”随后转身走向陈淑卿,无奈说道:“净化使者的路漫漫而修远兮,看来吾还需上下而求索。” 苏三娘一旁看完笑话,大笑道:“哈哈哈,你还太嫩了,姜还是老的辣,我来吧。”说完,走过去伸出右手,只见魔翼的身上泛起一股天蓝色的气焰,随即凝聚为一团,被苏三娘抽到手中,一瞬间,苏三娘的手上便有了一根木条。 同时,魔翼巨大的妖力瞬间大跌,成了一只普通妖怪。 苏三娘望着木条出神,蒲子轩却管不了那么多,从苏三娘手里一把夺过来,递给陈淑卿查验,立即便确认了这是《混月诀》的碎片,便建议先将它放入陈淑卿体内,以增强她的妖力,来日需要时再取出。 陈淑卿犹豫再三,似觉得事情恐怕不会如此简单,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最终同意了这个决定,于是,依然由苏三娘操刀,将碎片灵体化,注入了陈淑卿的体内。 此刻,陈淑卿突然发出一阵惨叫,似遭遇了万箭穿心之痛,倒在地上捂着腹部,蒲子轩紧张地问:“小九,你又怎么了?” 伏魇在笼子里大笑:“咯咯咯,九尾狐,还有两个傻子,没想到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也不懂,柳泉八木上沾的乃是净化之力,只有在满月夜妖气充盈之时才能被妖怪吸收压服,平日吸收,不会有任何效果,而且,若你体内有伤,蓝血流出,一旦与净化之力相遇,反而会形成冲突,两股真气乱斗,让你痛不欲生!谁叫净化使者和妖怪,天生就是宿敌呢?咯咯咯……” 伏魇那嚣张神态极大刺激了蒲子轩,顿时举箭冲笼子里的伏魇骂道:“你这大头杂种,为何不早说?我宰了你!” 伏魇一遇威胁,又变得猥琐,哀求道:“别别别,我也不知道九尾狐体内有内伤啊,平日放在体内也无妨,到了下个满月夜,自会生效,我不是为了她好吗?” 伏魇说得不无道理,蒲子轩一纳闷,自言自语了一句:“他奶奶的,规则真多。”又问陈淑卿道:“不过也对啊,这一路降妖,只有我和苏三娘流过血,你虽耗尽了妖气,却从未流过血啊,怎么回事?” 苏三娘见陈淑卿捂着肚子,蹙眉问道:“莫非,是那日被我射的伤?”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六十四话 交易(二) 不多时,陈淑卿终于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稍微稳定下来,应道:“那佛灵散虽可以治愈皮外伤,可是那夜我与你作战时,腹部深深中了一箭,这才几日,尚未痊愈。” 蒲子轩这才如梦初醒,知道当时那近距离一箭带给他的伤害之大,可是他自己倒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竟然完全忽略了陈淑卿的感受,内疚地问道:“小九,如此说来,其实你一直在带伤作战?” 陈淑卿点头道:“不错,无奈时间紧迫,刻不容缓……我们倒无所谓,可是那些被偷走了记忆的人,如何等得起?” 苏三娘面露愧色,沉声说道:“那日确实是我不好,此次连番战斗,若是没有你们俩,我也恐怕是有来无回。陈淑卿,回去之后,我自会替你找最好的疗伤场所,现在,是杀掉伏魇,拿回记忆的时候了。”说完,抽出朴刀,向伏魇走去:“伏魇,我们失去的东西,该连本带利拿回来了!” 意外的是,此刻的伏魇,不但没有任何惧怕,反倒恢复了一如既往的优越感,阴笑着说道:“咯咯咯,苏三娘,的确,你杀了我,一切都会恢复正常,可是,你以为你们现在敢杀我吗?” 苏三娘顿觉伏魇的反应极为异常,问道:“难道,你还能使什么阴谋诡计?” 伏魇邪笑道:“咯咯咯,别急别急,我数三声,三……二……一!” 此刻,众人脚下突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隆隆声,身体顷刻间随着山体一起摇晃起来,蒲子轩立刻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地喊道:“不好,是地动!” 伏魇又道:“咯咯咯,不止是地动,你们再看看脚下。” 低头看去,只见大殿地板突然裂开了一条巨缝,而那巨缝深处,火红的岩浆正在蓄势待发! 苏三娘大惊道:“这黑风山明明是死火山,为何会有爆发迹象?这是怎么回事?” 地动持续了短暂一阵后便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岩浆预示着更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伏魇这才得意道:“就在刚才,我已经通过意念传声,将今日所发生之事通知了远方的旱魃大王。恭喜三位,现在妖界已经不当你们是无名之辈了,我也相信了,蒲子轩,你,正是蒲松龄的后人。现在,旱魃大王正在向四川赶来除掉你们,而这见面礼,便是这场地动引发的火山爆发。” 蒲子轩问道:“旱魃是谁?是不是我宰了他,这一切就会平息?” 陈淑卿大惊道:“原来是旱魃!小七,你可千万别冲动,他和犀渠一样,是四大妖王之一,一个毁灭系的妖怪,可以操纵大地,带来大旱和地动!听我的,现在的你,远非旱魃对手!千万别去送死!” 见陈淑卿惊恐的模样,蒲子轩知道了事态的严重性,四下环顾着大殿的状态,不再多话。 伏魇笑道:“咯咯咯,九尾狐,你不像这臭小子,还算有点自知之明,若是你弃暗投明,本大王可考虑让妖界重新接纳你。” 陈淑卿骂道:“休想,火山爆发又怎样?我们可以立刻宰了你,然后飞出去!” 伏魇笑道:“咯咯咯,可以可以,不过蒲子轩,你的那个什么龙王可以带走几个人?两个?三个?可是,这山洞内隆庆岛的岛民,你们都打算放弃了吗?” 蒲子轩顿时无言以对,他的星河龙王能抱走两个女人已非易事,确实无法兼顾岛民,但看伏魇话中有话的样子,像是打算与自己做什么交易,便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伏魇道:“咯咯咯,知道我为何让旱魃大王及时收手吗?就是为了给我们留出足够的逃生时间。蒲子轩,我来和你做一个交易吧,顶多两炷香的工夫后,火山便会爆发,在此之前,我可以立刻让所有人的记忆恢复原状,除了魔翼。一来,它的身躯巨大,可以带走目前洞里的所有人;这二来嘛,也是为了保证我的平安,待魔翼将我带到安全地带后,我自会将魔翼恢复原状,到时,咱们便两不相欠。” 这伏魇虽作恶多端,又机关算尽,但只要让一切复原,确实也没有任何人被他伤害性命,况且,目前也没别的办法,蒲子轩便不作正面回答,应道:“我们也需要保障,确保魔翼的安全!” 苏三娘在一旁说道:“不管魔翼载多少人,我必须骑在它的身上,若是你有半点异心,我便立刻宰了你!” 双方各自的关切都已解决,伏魇说了一声“成交”,便开始施放妖力。 只见倒地的蚂蚁、黄鼠狼身上,都徐徐冒出了气泡,更多的气泡,则从伏魇体内冒出。一时间,大殿内已经有了数不清的气泡,场面煞是壮观。 伏魇双手一抖,说道:“回去吧!”所有带着记忆的气泡便立刻飞了出去,寻找它们各自的主人。 其中两个气泡飞到蒲子轩和陈淑卿头脑中,蒲子轩煞时一愣:“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哈哈,小九,你呢?” 陈淑卿道:“我也没问题了,苏三娘呢?” 蒲子轩道:“要从田锦坤那里飞回来,还需要些许时间吧。” 话音刚落,一个气泡飞至大殿中来,落到苏三娘的头脑中,或许是她失去的记忆长达十年之久,那一瞬间,苏三娘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双手撑地,哀伤地念道:“想起来了,义王……义王……” 在三人记忆恢复的同时,两个光着膀子的男人也站了起来,正是那蚂蚁和黄鼠狼恢复了人形。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捂着身子惊恐说道:“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们两个女人、一个男人,把我们绑架到此地,想要干嘛?” 陈淑卿早有准备,扔了两幅画给两个男人,只见一阵雾气之后,两个男人旋即穿上了衣服。 蒲子轩这才恍然大悟:“这五幅画,原来是给他们准备好的衣服啊?这里两个,加上魔翼、魔匠……不对,魔匠本来就是人形,那就是魔鼠姐妹,刚好五人,嘿,你可真是细心啊!” 陈淑卿得意一笑,冲两个男人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一个道:“我叫李书文。” 另一个道:“我叫牛发财。我……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陈淑卿笑道:“一个这么文雅,一个这么土……行了,我没时间跟你们解释,情况很危急,离开此地后,再跟你们慢慢道来吧。”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六十五话 交易(二) 蒲子轩解下魔翼一侧的封魔符,将魔翼放了出来,只见那魔翼早已将一切看在眼里,情绪低落,走到关押伏魇的笼子跟前茫然问道:“大王,你告诉我,我也是隆庆岛的岛民吗?” 伏魇无可奈何道:“对,你叫赵得喜。现在所有妖怪,只有你没有恢复原样,把我们带出去,我自会将你复原。” 魔翼满脸沮丧,沉声问:“你为什么要骗我们?” 伏魇不作正面回答,急促说道:“哎呀,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情况你也知道了,不逃出去,我们都得死,一个二个的别磨叽了,快走吧。” 魔翼的表情显示,它不想从命。 苏三娘打开笼子,将伏魇抓在手里,举到魔翼跟前,扇了伏魇两耳光,摸着魔翼肉化了的翅膀道:“我找回了我的回忆,可你知道吗?我没想到原来我背负了如此沉重的命运,这使我痛苦万分。你是赵得喜也好、魔翼也罢,即使是强加的记忆,但在这洞中和兄弟姐妹们也快乐过一段日子,这份回忆很快就会失去,且让它有始有终吧。” 眼泪在魔翼的眼眶里打转,它终于乖乖地弯下身子,让苏三娘骑了上去。李书文和牛发财见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在牛发财的带头下,两人先后也骑了上去。 陈淑卿将一件长袍递给苏三娘道:“待他恢复人形,便给他穿上。” 此时,巨缝内的岩浆更加活跃了,想来离爆发只有一炷香的工夫,牛发财惊慌地喊道:“喜哥、喜哥,你还记得小时候一起捉田鸡的牛老二不?你总说你家穷,爹娘都是没钱治病死掉的,所以要多弄几只田鸡卖钱补贴家用。咱们快回家吧,待到春暖花开时,再去捉田鸡!” 魔翼微微一笑,大喊一声:“好,回家——”便扇着翅膀朝通道外飞去。 蒲子轩见状,也大喊:“星河龙王——”使灵体抱着陈淑卿也跟着飞了出去。 画室内,一个上身赤裸的精壮男子刚好将剩余的画卷取下来叠在一起,见魔翼飞出来,如见鬼魅,惊慌失措地退到墙角,再一看背上的几人,大喊道:“李书文——牛老二——” 李书文大笑道:“哟,是沈举人啊,快上来!”便让魔翼停下,拉着沈亚沣的左手,扯他上来,而沈亚沣右手还死死抱着画卷,说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这些画,一定是我画的。” 牛发财笑道:“我也不知道,回家后再说吧。” 很快便出了通道,两个赤裸裸的双胞胎姐妹正在通道口的落石堆中嚎啕大哭,看到人面蝙蝠飞出来,更是恐惧得无以复加。蒲子轩怕坐蝙蝠吓着她们,便冲魔翼喊道:“你们且先行上去,这两个我来。” 魔翼便直往竖井上飞,蒲子轩只抱了一个陈淑卿,尚有余力,多抱两个小女孩不在话下,使星河龙王左手拧住两人便继续赶路,只见一阵烟雾后,两个小女孩都穿上了可爱的小棉袄,一件红色,一件蓝色。 红衣女孩立刻停止了啼哭,蓝衣女孩还没有,红衣女孩笑道:“妹妹,没事了,多好玩啊,别哭了!”几番劝说下,蓝衣女孩也终于不哭了。 一路往上,眼看已经快到竖井出口,看似安全的旅程,突然发生了变故——只见出口处,一块巨石在地动影响下已然松动,从洞口掉落下来,先砸中魔翼的左翼,让它忽的失了稳,随后又砸到了星河龙王的左翼,掉入竖井深处。 蒲子轩的左手顿时一阵剧痛,手一泄劲,红衣小女孩霎时掉落下去。万幸的是,在中途,她抓住了竖井一侧的扶手,但仍然吓得蓝衣女孩大叫:“姐姐——” 此刻蒲子轩返回下去救她上来未尝不可,但是他体力不支,想到那出口就在眼前,寻思着先把陈淑卿和蓝衣女孩放下,再只身下去会更为轻松,便暂且不管她,直接飞出了竖井,将陈淑卿和蓝衣女孩放在了平地上。 正准备返回,没想到魔翼已先一步将众人放回地面,又提前一步往竖井洞口返去,蒲子轩大喊道:“魔翼,女孩是我丢的,该我去救她!” 伏魇也喊道:“魔翼,你要干嘛?你给我回来!” 又一块石头滚落到竖井中,魔翼在竖井上方悬空停住,转身说道:“我虽然不知道我是谁,但我知道她一定是我某个熟人的女儿。朋友、兄弟?谁知道呢?咯咯咯……”说完,便径直飞了下去。 此刻,一片一片的石头正在往竖井洞内继续掉落,魔翼早已不是那钢铁之躯,地面上的众人无不为之捏了一把汗,虽然情况紧急,但却无一人离去。 少顷,魔翼伸出一翼,将女孩从洞中托到地面上,笑道:“看,这不是回来了吗?” 红衣女孩迅即朝人群这边跑来,和蓝衣女孩紧紧拥抱在一起,见那魔翼却始终不出来,蒲子轩喊道:“你还在干嘛?为什么不飞出来?” 魔翼举起另一只被石头砸断的翅膀道:“我,已经飞不动了。” 众人大惊,此刻,就连阴险的伏魇也发了一丝慈悲,喊道:“我这就给你变回人形,你快爬出来!” 魔翼笑道:“罢了罢了……咯咯咯……伏魇大王,苏三娘说的是对的,能和你相识一场,我魔翼,此生无憾。我就想问一句,大王,我……是你最得意的将军吗?” 牛发财大喊道:“赵得喜,你他娘的说什么呢?快给我滚出来!” 此刻,最后撑住魔翼的那方石头也终于松动,魔翼再也来不及说出任何东西,连人带石头一起跌入了深渊。 就在刚才,三人还为无法击破魔翼的钢铁双翼而懊恼,此时此刻,蒲子轩却多么希望它重新拥有一双钢铁之翼,英姿飒爽地飞临他们上空。然而一切已无法重来,蒲子轩不禁暗骂自己:为何如此不争气,丢掉了一个女孩,而且,若不是魔翼舍身相救,此刻跌入深渊的,应该是我! 牛发财发疯似的要跑回竖井洞口,却被苏三娘拉住,厉声道:“火山马上就要爆发了,你想让赵得喜白死吗?” 牛发财嚷道:“那是我发小啊!” 苏三娘强压着心头的悲愤,安慰道:“他在生命的最后迷途知返,舍命救得女童,到了上帝那里,会让他上天堂的,你且安心吧。阿门。” 牛发财呆呆问道:“那……喜哥还能投胎转世吗?” 苏三娘一怔,“投胎转世”可并非拜上帝教的术语,但为了安慰牛发财,还是点了点头:“嗯,会的。” 话音刚落,地面上又是轰隆隆一阵巨响。 牛发财无奈,冲着洞口哭喊道:“喜哥,倘若我牛老二能活着回去,明年我还来这里,给你烧纸钱!你到了那边,一定要吃好喝好,这辈子没享的福,那边去享个够!还有,下辈子投胎,别他娘的再投回这狗日的大清了——”说完,便和众人一起朝火山口的峭壁跑去。 此刻,眼泪正在蒲子轩和陈淑卿的眼里飞转,身后,一股妖气正在急剧减弱,直至消失。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六十六话 离岛(一) 竖井洞口就在火山口中央,出了竖井离下山的路便不远了,唯一的障碍只是要翻过那个环形的峭壁。此时逃生的队伍中已经失去了魔翼,只能由蒲子轩两个两个地抱上峭壁顶部。就在此时,众人又看见一个赤裸的男人正在峭壁下一筹莫展,大呼救命。毫无疑问,这火山口内、竖井外的妖怪只能是原魔犬无疑。 李书文从苏三娘手里接过本来要给魔翼的长袍,扔给男人道:“严未强,穿上它。” 那个叫严未强的男人一边迫不及待地穿上袍子,一边惊讶问道:“李书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李书文答道:“唉,一言难尽,没想到你也在这儿,快看看你两个宝贝闺女吧!” 言毕,严未强的眼光落到了队伍后面的两姐妹身上,大喊道:“严芬、严芳——” 双胞胎姐妹顿时冲过去抱住严未强,泪汪汪道:“爹爹,我害怕!” 牛发财郑重说道:“是喜哥用性命换回了你的闺女,你可千万不要忘了这份恩情!” 原来此人是双胞胎的爹,难怪变作妖怪后,犬类和松鼠也是几分相似,而且都干着守门的活。此刻三人团聚,牛发财又始终记得兄弟的恩情,蒲子轩心里因为失去魔翼而阴沉的心情也稍微得到了安慰。 然而此番光景并非庆祝团圆的时候,身后的竖井变得更加不稳定了,竟然开始冒起了滚滚浓烟,看起来,火山随时可能爆发。 顾不得许多,蒲子轩立刻来回飞了四趟,将众人依序带上峭壁顶部,让众人各自逃命,这时,蒲子轩又想到了魔蛛和之前苏三娘封印的七只妖怪,不过它们早已恢复人形,想来有比这边一众人更加充裕的时间逃命。 果然,恢复了人形的隆庆岛民们已经各自往山下作鸟兽散,蒲子轩和陈淑卿、苏三娘始终一路,当然,还有苏三娘手里的伏魇。 伏魇体型虽小,却会飞翔,可立即脱离险境,而蒲子轩净化之力已所剩无几,不到关键的时候,不会起飞,伏魇自然不愿意一直被三人擒着跑,便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我说,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所有人都恢复了记忆,可以放了我了吧?” 苏三娘一直对魔翼之死耿耿于怀,拧住伏魇的脖子,边跑,边恶狠狠地说道:“我们的交易不是这个样子,我们的交易是直到魔翼脱离险境!是你,把魔翼弄到这儿来,也是你,唤来地动和火山!魔翼,是被你一手害死的!你还想跑?” 伏魇无辜地说道:“可是可是,你们不是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吗?我一切时间都算得妥当,只是魔翼的死是蒲子轩失手弄丢姐妹造成的,实在意外,谁也没料到啊!它是我最为看中的将军,你以为本大王就一点不心疼吗?” 陈淑卿道:“罢了,它已经没用了,放了它吧。” 苏三娘冲伏魇道:“好,要我不杀你,你必须回答如实我的问题。” 伏魇欣喜道:“你说你说,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苏三娘问:“去年大渡河引发洪水,灭我太平军,是哪个妖怪所为?” 伏魇道:“是犀……犀渠大王,和旱魃大王一样,都是妖皇哥垛座下四大妖王之一。” 苏三娘问:“那旱魃现在何处?何时会抵达嘉定府?” 伏魇道:“旱魃大王正从西北赶来,三日之内可达此地。” “西北?”苏三娘又问,“那昆仑山洞内,被封印的巨型石头妖怪又是何人?” 伏魇听到这个问题,并未作答,反而大惊道:“什么?你在昆仑山上见到过妖皇哥垛?” 苏三娘将伏魇捏得更紧,怒道:“现在是我问你!那妖怪吃了我的同伴,冤有头债有主,我首先得知道我的仇人是谁!” 陈淑卿道:“这我知道,那正是被蒲松龄先生封印的妖皇哥垛,由于封印的力量正在不断消失,他虽无法动弹,却已能觅食,若无意外,明年哥垛便会彻底挣脱封印,重返人间。”又疑惑地问伏魇:“怎么?你们知道哥垛藏身昆仑山,却一直找不到他?” 伏魇道:“你既是妖怪,应该很清楚,除了净化使者能感知到妖气,我们只能漫无目的地寻找。那旱魃大王曾长期在昆仑山寻找无果,甚是恼怒,若你们能协助他找到哥垛,本大王……我可以担保你们性命无忧。” 陈淑卿大笑道:“你担保?别说笑了,若是哥垛苏醒过来,就算旱魃会放过我们,全天下也都会遭受灭顶之灾。我再问你,哥垛一百多年前被柳泉居士封印于山东蒲家庄,柳泉居士那日也战死,为何一百多年后,哥垛却会出现在万里之外的昆仑山?” 伏魇道:“这……这究竟是何人所为,我们也觉得甚是蹊跷……但可以确定的是,哥垛大王作为毁灭系的妖怪,能力是控制冰雪,他甚是喜欢冰天雪地,故而在昆仑山的环境里,能更好地恢复妖力。” 蒲子轩插话道:“那么,能做这种对他有益的事情,必然是某个妖怪所为。” 苏三娘又回到了洪水的话题上:“我再问你,那犀渠与我太平军无冤无仇,为何要在我们强渡大渡河时,引来洪水,坑害我军数千将士?” 伏魇道:“四位妖王大人各有势力范围,我虽自称大王,实则是旱魃大王属下干部,负责帮他壮大妖怪军团,对犀渠大王的所思所虑,实在知之甚少。但……但我听说,犀渠也在寻找妖皇哥垛,得知清军中有净化使者,便与清军作了一笔交易,犀渠帮助他们在大渡河歼灭石达开部队,作为回报,由那净化使者带他寻找哥垛,至于后来结果如何,我就真的毫无消息了。姑奶奶,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其他你再问我我也答不上来了,求求你行行好,放了我吧。” 蒲子轩听伏魇语速流利,神情自然,便说道:“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他既然是旱魃部下,与犀渠瓜葛不多,姑且放他回去吧。” 苏三娘冲伏魇说道:“放心,我一定会放了你,我要你滚回去以后转告他们,那犀渠、哥垛,都是我苏三娘的仇人……还有那旱魃,害死了魔翼,也算上。今日我苏三娘虽实力有限,但两年之内,我定要灭了这些妖怪,替那些死去的人报仇雪恨,你可听明白了?” 伏魇一听要放了他,顿时唯唯诺诺道:“听明白了听明白了,我回去一定转告。” 苏三娘问:“转告什么?你且重复一遍。” 伏魇道:“姑奶奶要我转告:那犀渠、哥垛、旱魃,都是你苏三娘的敌人,你虽今日打不过他们,但两年内一定会报仇雪恨。” 苏三娘横眉怒道:“中间那句不用转告!” 伏魇道:“好好好,中间那句不转告……不转告……” 苏三娘又威胁道:“还有,你滚回去以后,只许苟且偷生,如若再夺人记忆、制造妖怪,我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杀了你!” 伏魇道:“是是是,我以后再不害人,做一个好妖怪。” “滚吧!”说完,苏三娘停下了奔跑的脚步,物化出一把弓,将伏魇当作箭矢,拉住他的脚和弦,一把将伏魇发射了出去,只见那伏魇直愣愣地向遥远的空中飞去,过了许久,才摇摇晃晃,稳住了身子,自己扇着翅膀逃离了凤洲岛,那场面甚是滑稽,让蒲子轩和陈淑卿忍俊不禁。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六十七话 离岛(二) “大头婴儿啊……” 蒲子轩正想喊些嘲讽伏魇的话,却听见身后一声震天巨响,紧接着地面一阵抖动,一股岩浆从火山口冲天而起,又倾斜而下,向三人奔跑的方向漫延过来,仿佛世界末日,便顾不得再说什么,大喊:“火山爆发啦!”拔腿便跑。 虽然三人一路狂奔已经远离了黑风山,但岩浆漫延的速度要快于他们奔逃的速度,若是想在到达河畔之前不被岩浆追上,就必须发动能力。蒲子轩和苏三娘都发动净化之力急速奔跑,陈淑卿则变成狐妖提高脚力,蒲子轩顿时欣喜道:“咦?你又可以变身了?” 陈淑卿道:“这不?两炷香的时间过去,妖力有了一些恢复,变一两次还是没问题的。” 蒲子轩正愁他所剩的净化之力不够抱着两人狂飞,这样一来,三人奔跑的速度便不亚于岩浆漫延的速度,心里顿时安定下来。 凤洲岛上,一幢又一幢的空房子被岩浆吞没,那些原本坚固的存在了多年的建筑物遇到岩浆,仿佛玩具般纷纷坍塌。一路上,越来越多的行李被胡乱丢在地上,想来必是那些岛民逃生途中负重前行,不得已而丢弃保命。三人明显感觉到气温也愈发炎热,好像要把世上一切东西都蒸发掉。 在临近河畔之际,三人逐渐追上了依靠脚力逃命的普通岛民,庞大的逃生队伍也是有前有后,呼救声震天,但只要保持这个速度,在岩浆抵达之际,目测众人皆可安全抵达河边,蒲子轩担心的唯一的问题在于:这么多人如何才能顺利抵达对岸的安全区域。 不过看来有一点杞人忧天了,这些岛民临江而居,拥有渡船的人也远远不止田毅一家,在这生死存亡之际,人们反而更能表现出同患难的精神,只见共有六艘渡船正在大渡河上迎来送往,每船载着二三十人,将岛民徐徐送至对岸,而三人及眼前的岛民,毫无疑问是最后一批。 六艘渡船中,其他五艘已经载足了难民,先行离去,最后一艘船上的船夫不是别人,正是和三人交往甚笃的田毅田老汉,他正将一个个岛民拉到船上,很快便坐上了一半。 蒲子轩见身后的岩浆离他们尚有一段距离,便与田毅眼神接触了一下,挥挥手作了一个飞翔的动作,又对苏三娘说道:“你且独自上船,我带着小九飞走便是。今天晚上,凌云寺相见。” 苏三娘点头同意,说了句“一切小心”便跃上了田毅的船坐定。蒲子轩将陈淑卿拉到一旁:“跟你商量一件事情。” 片刻之后,田毅的船上已经坐满了难民,田毅却并不发船,对着岛上望眼欲穿。眼前,岛上的难民已经全部撤离,只剩这一艘迟迟未动,眼看着岩浆已经越来越近,众多乘客心急火燎地催道:“田老汉,为何还不发船?” 田毅应道:“你们以为我就不急吗?可是,我儿田锦坤正在岛上寻找两位除妖大师,如若他们不来,老朽岂能离去?” 苏三娘解释道:“你说的是蒲子轩和陈淑卿吧?他们已经作法飞走了,不用等他们。” 田毅跺脚道:“哎呀,老朽之前就是愚钝,忘了除妖大师自有脱险能力,可是,我儿锦坤、锦坤,你倒是快回来啊,急死爹了……” 岩浆已到眼前,众人开始在船上骂骂咧咧,要抢过田毅的船蒿,就在这时,有人指着岸上道:“田锦坤来了,田锦坤,你他娘的倒是快一点啊!” 田毅眼睛一亮,冲田锦坤喊道:“锦坤,快啊!快啊!” 田锦坤两步并作一步地飞奔到船上,急道:“爹,儿真没用,找遍了凤洲岛,就是找不到两位大师!” 田毅乐呵呵地道:“两位大师早就离开凤洲岛了,还好你回来了,都安全了,安全了,哈哈,开船喽!” 田毅意气风发地撑船离开了凤洲岛,在岩浆和夕阳的映照下,又唱起了川江号子: 清风吹来凉悠悠,连手撑船下凤洲。 有钱人在家里坐,哪知穷人忧和愁。 撑船本是苦中苦,风里雨里走码头。 闲言几句随风散,前面有个凌云山。 大佛老爷莫得灵验,不使劲来过不了滩。 你我个个是好汉,攒个劲来上前搬。 平水号子换一换,捏紧桡子冲过滩。 船行至河中央,众人已经彻底脱离险境,田锦坤看着血红的凤洲岛道:“完了,我们的家,都没了。” 田毅说道:“人没事就好,家嘛,哪里有家人,哪里就是家。”说完,眉宇稍皱,摸了摸自己的背部。 田锦坤走上前接过田毅的船蒿道:“爹,你伤口未痊愈,去歇歇吧,我来。” “好咧,乖儿子。”田锦坤将船篙交给田锦坤,便下船舱休息,留下田锦坤一人在船头撑船。 本是一片和谐的景象,忽然之间风云又至,只见船的一侧,一只全身长满鳞片的巨大妖怪从水中一跃而起,将田锦坤连头带身子一口咬入血盆大口,刹那之间又从另一侧扎回河中! 所有过程仅仅在一眨眼之间完成,苏三娘甚至来不及发动净化之力,田锦坤便已葬身河底,水面上只剩下掉落的船蒿晃晃悠悠,一片红色的血迹在江面上渐渐晕开。 “啊——妖怪——” 乘客皆惊呼救命,畏缩在一团,只有田毅惊慌失措地跑回甲板上,对着河面声嘶力竭地呼喊:“锦坤——锦坤——” 无人应答,田毅连忙脱下笨重的棉衣外套,欲下水施救,苏三娘上前将他拉住,大喊道:“田老汉,不要冲动,你也要去送死吗?” 田毅甩开苏三娘的手,哭喊道:“你没看见吗?我儿子,我儿锦坤被妖怪吃掉了啊!” 看着田毅悲痛欲绝的样子,苏三娘甚为无奈,只要刚才及时用天国猎人射杀掉妖怪,田锦坤便不会遭此血光之灾,可惜,那水怪速度太快,自己又疲惫不堪,根本无从施以援手,而且,理性告诉她,此刻,田锦坤已经命丧黄泉,任何人再下水去,不过是枉送性命而已。 田老汉拍打着船舷哭喊道:“都怪我,都怪我!我为何要让锦坤来撑船啊?换那妖怪吃了我这老命,我认啊……你为什么独独要害我儿锦坤啊?” 见田老汉愣在船边迟迟不动,而妖怪不知道何时又会袭来,有乘客道:“田老汉,我们都……都理解此刻你的心情,可是,人死不能复生,我们……我们还有这么多人,也都不想死啊,求求你,别把我们扔在河中央,快带我们上岸吧!求你了……” 田老汉茫然道:“你们谁会撑船,谁撑吧,锦坤啊……” 苏三娘拍拍田毅的背,说道:“我来吧。”说完,捞起掉在河里的船蒿,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念道:“愿主赐予你永恒的平静,阿门。”便载着死里逃生的一众乘客和悲痛欲绝的田毅,心情沉重地驶向对岸。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六十八话 同伴 对于嘉定府的居民而言,这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由于凤洲岛遭遇灭顶之灾,岛上的两百余名居民一夜之间成了无家可归的难民,他们有些就近投靠了城里的亲戚,有些星夜兼程离开了乐山,剩下的人,则密密麻麻地挤在凌云寺的院子里,等待释然方丈为他们排忧解难。 出家人慈悲为怀、乐善好施,释然方丈自然下令寺内弟子妥善安置这些难民。弟子们纷纷配合,原本独居的他们拼床而眠,以腾出更多的客房安置众人,可即便如此,寺庙也并非专为救济难民而建,所有的厢房均已住得满满当当,仍旧有四五十个难民没有床位,于是那些岛上的青壮年便大度地将床位让给其他老弱妇孺,自己则在大雄宝殿外的大院里席地而居。 蒲子轩和陈淑卿早晚能变出床位,自然不会去与难民们争这些宝贵的救济,却又不能在众人面前施法引起节外生枝的事端,便打算等难民们都睡去之后再作打算。在那之前,二人在寺庙内悠晃了一阵子,走累了,便在临江的一个小亭子里歇了下来。 此处是一个观景台,那江对面,一片死寂的凤洲岛正好尽收眼底。换作平时,此时的凤洲岛上仍有点点星火象征着人气,然而在这个月高星明的夜晚,岛上一丝烟火也看不到了,让蒲子轩感觉几个时辰之前的连番战斗恍如隔世。 这也是蒲子轩今生中第一次见到火山爆发,尽管爆发的过程并未持续太长时间,然而几个时辰过去,一江之隔的凌云寺上,仍然能嗅到空气中淡淡的硫磺味,让人惶惶不得安心。 小时候,他听父亲讲过,在意大利有一座叫做“庞贝”的著名城市,一千多年前便遭遇了毁天灭地的火山喷发,让这座当时意大利的大城市一夜之间成为了废墟,数万人的生命化为乌有。与之相比,今日他们能逃出生天,全因妖王旱魃控制了力道,让人们得以提前预警,当然,这也并非旱魃的仁慈,而仅仅为了给伏魇争取时间而已。 二人静静地坐着,聊一会儿,又歇一会儿,不知什么时候,苏三娘也寻着妖气来到了这亭子处,蒲子轩发现了她,问道:“你怎么不去休息呢?” 苏三娘应道:“睡不着,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本就让人心绪难平,而我久违的记忆又全部重新想起,更是让我忧郁难解。再说了,我本是拜上帝会的人,信仰上帝,虽曾经求助过释然方丈,然而实在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这佛教圣地终究于我是格格不入,想来想去,我还是决定来同你们两位道别。” 蒲子轩和陈淑卿顿时如鲠在喉,与苏三娘朝夕相处相处几日,又经历了生关死劫,在二人心目中,已经不知不觉将这位传奇女英雄当作了他们的同伴,此时听她说要道别,不禁心里一阵冰凉,蒲子轩立刻起身问道:“你说什么?你要去哪里?” 苏三娘淡然说道:“我们萍水相逢,你又何必多此一问?” 蒲子轩反问:“今朝一聚已是缘分,就算不是朋友,战友总是实至名归吧?难道还不能关心关心战友的去向?” 苏三娘道:“罢了,告诉你们也无妨。我打算去城里暂住一宿,明日便启程,离开乐山,前往广西,我去那边还有要事要办。” 蒲子轩道:“你疯了?你可是鼎鼎大名的苏三娘啊,是朝廷通缉的要犯,现在又成了妖界的眼中钉,若是半路上有个什么闪失,你纵然有净化之力,独自一人,又能对付多少敌人?” 苏三娘道:“我又岂能不知我所面临的困境,可是,那妖王旱魃正向此地赶来,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如何是他的对手?另外,我虽是天国将士,可是义王殿下已经不在人世,我们的部队也都各奔东西,我已经没有了要紧的任务,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我才决定暂且前往广西桂平,找我的师父,好好锻炼一年半载,提升净化之力,再去昆仑山除掉那妖皇哥垛。时间如此宝贵,我岂能浪费这每一寸光阴?” 见苏三娘如此考虑,陈淑卿起身道:“苏三娘这么说可就有些见外了,那妖皇哥垛杀死了我的养父、小七的祖先,不光是你的敌人,也是我们的宿敌!我们既然有共同的敌人,今日我们又有如此成功的合作,何不就此联手,共赴复仇之路?” 苏三娘道:“我何尝没有此意?可是,我们仅仅在除妖一途上有共同目标,然而清妖却并非你们的敌人,如若与我同行,被清妖当作发匪一并通缉,这责任,我苏三娘又如何担当得起?” 一听苏三娘有意与二人结盟,又仅仅担心朝廷问题,蒲子轩顿时哈哈大笑,说道:“苏三娘啊苏三娘,你与我们相处这么多日,还不明白小九的能耐吗?” 苏三娘道:“陈淑卿之妖力我早已领教,可若是清妖举兵来犯,纵有十个狐妖也不是这人山人海的对手,要知道,与我同行,面对的便不再是这凤洲岛上十多人组成的团伙,而是千军万马啊!” “不是这个问题,不是这个问题。”蒲子轩仍笑道,“我给你个提示吧,看我这头发,是不是也像你们这些‘发匪’、‘长毛’?可为什么我这从云南一路来此,半月有余,却从不受朝廷问罪?” 苏三娘不明就里,对蒲子轩的笑声很不满,仿佛在被愚弄,说道:“蒲子轩,不要卖关子了,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蒲子轩道:“正是因为你有被朝廷发现的可能,才更应该与我们同行,你想啊,若是遇到官兵盘问,只需要小九一个吹气,你就可以变成另外一副模样。我们这一路上啊,遇到官兵之前,小九就帮我把头发变成辫子了。你说,还有什么比和我们在一起更安全的吗?哈哈哈!” 苏三娘这才恍然大悟,这可无需权衡利弊,而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之举,说道:“话虽如此,可是,我们各有各的道,我必须要去广西桂平提升实力,难道你们也要去吗?” 陈淑卿道:“那还真是巧了,本来《混月诀》的碎片就散落各地,我们要去全国找寻,也不过是个地点顺序而已。那广西的省城桂林就有一块,如今我们留在四川已无意义,既是同省,我和小七何不也顺路去你们太平天国起事之地观光观光?” 苏三娘终于露出了笑容:“既是如此,两位自愿前往广西,我也不再有后顾之忧。陈淑卿,我答应过你帮你找大夫治疗内伤,在桂平便有一神医可以帮你尽快恢复,你可乐意?” 陈淑卿笑道:“如此甚好。” 苏三娘又对蒲子轩说道:“至于你嘛,蒲子轩,你净化之力尚且稚嫩,竟也有不亚于我的实力,看来,蒲松龄先生的后人果然非同小可。可是,你的弱点在于战斗经验不足,招式也极其单一,我料你还有极大的成长空间,若是不嫌弃,我可以向师父引荐你,也帮你修炼修炼,你意下如何?” 蒲子轩自知自身净化之力的局限,大敌当前,本就盼着有高人指点迷津,听苏三娘这么一说,顿时来了激情:“敢问你师父是何方高人?” 苏三娘笑道:“一个爱财如命的老家伙,不过却有着强大的净化之力,至于具体何人,你去看看便知。” 蒲子轩笑道:“既是爱钱,那对我来说便是小事一桩,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陈淑卿又道:“苏三娘,那十年的记忆,你已经悉数找回,既然我们是同伴了,何不将你后来的故事与我们介绍介绍,我料定这十年间你的经历绝不简单,这样,若是将来遇到什么难题,我们也好心中有数。” 苏三娘叹口气,看了看月色,应道:“闲来无事,也罢,那我便将我们定都天京之后的事情作个交待。不过,从何说起呢……嗯,就从咸丰七年说起吧……”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六十九话 沙王与义王(一) 咸丰七年,西元一八五七年,那一年,蒲子轩十四岁,尚留着辫子,在和先生的私塾里乖乖地聆听着他的教诲,日子平淡无奇,可对于遥远的太平天国天王洪秀全来说,却实在是不堪回首的一年。 天京变乱半年之后,太平天国的绝对军力虽无太大损失,但是洪秀全这位精神教父苦心经营的拜上帝会体系已不再牢不可破,天国军队中人心思变,人人自危,本正应是他一展身手笼络人心之时,这位天王却昏招频出,先是加封自己两个平庸的哥哥为安王和福王,又因元老石达开被军民奉为“义王”,心存不满,百般猜疑,甚至意图加害,终于逼得石达开五月避祸离京,前往安庆,带走了太平天国十万精兵。这之后,本来形势大好的太平天国顿时陷入了困境,战场上节节败退。 那一天风和日丽,天王府内,洪秀全正在西花园内来回踱步,他无心欣赏这花园内的别致景观,唤开了所有侍从,焦虑地等来着一个人的到来。不多时,一位如花似玉却又带着几分豪气的女子来到洪秀全身边,跪地道:“叩见天王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消失了多年的太平天国传奇女将——苏三娘。 洪秀全一见苏三娘到来,展露出了欢喜笑容,柔声道:“快快免礼,朕不是说了吗?你在私人场合见朕,不必行这君臣之礼。” 苏三娘不为所动,只道:“臣不敢。” 洪秀全有些失望,只好说:“那平身吧。” 苏三娘这才起身,说道:“谢陛下。不知天王陛下今日唤臣前来,有何要事?” 洪秀全悠然道:“朕曾意欲授予你天朝掌朝仪一职,你坚决不肯,如今叛徒杨秀清已除,其簿书傅善祥已被抓捕,本应问斩,但文武百官皆言傅善祥有经天纬地之才,被杨贼所用只是身不由已,与其杀之,不如为朕所用,谏言朕封她为掌朝仪。唉,朕思虑再三,也不知如何处置,今日招你前来,也是念在你起义元老身份,想再问你一句,若是你还有心为朕管理政务,这掌朝仪的职位,朕还是想优先考虑你苏三娘啊。” 苏三娘冷冷一笑:“傅善祥可是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位女状元,可谓今世之诸葛孔明,而臣不过是一介山野武夫,若陛下要臣上阵杀敌,臣万死不辞,可论到这撰文写书,却绝非臣所擅长之事,陛下既已有了天选之人,又何必再拿这掌朝仪来取笑臣?” 洪秀全大失所望,摇摇头道:“苏三娘,你可知道,你在朕心目中的地位,是独一无二的。什么天选之人?只有天子才是天选之人,若一定要将这名头让与他人,那也只能是你,而非一个杨贼的手下。”说完,伸手牵住了苏三娘的手。 苏三娘一愣,将手抽回,反问道:“陛下,当日臣决意带领天地会接受洗礼,加入拜上帝会,是因为当时的天王,曾信誓旦旦地告诉臣,要推翻清妖的统治,将中国建成一个美好的小天堂。今日,臣想问问,陛下心目中那个‘无处不均匀、无处不温饱’的小天堂,还在陛下心中吗?” 洪秀全怒道:“放肆!朕既然以上帝的名义立国,将国号命名为‘太平天国’,朕向世人承诺的小天堂,便没有一日胆敢忘记,你不愿为朕掌管政务朕倒也罢了,竟然还来质问于朕!是何居心?” 尽管洪秀全龙颜大怒,苏三娘却也面不改色,追问道:“既然陛下没有忘记初心,那臣斗胆问一句,为何定都天京之后,陛下便日日隐居于这天王府中,不问政事?陛下有后宫佳丽三千,比那京师的清妖头子还多,又何必一边向世人宣布我苏三娘已经战死,却又一边将臣软禁于丝绣宫中,苦等着臣回心转意?” 洪秀全大笑道:“哈哈哈,敢这么跟朕说话的人,朕还是第一次遇到,就算是那杨贼,也要假借天父附体才敢与朕叫板。苏三娘啊苏三娘,你知道朕最喜欢你什么吗?那便是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劲儿,所以,纵然朕有后宫佳丽三千,却独独只想取你这一瓢饮啊。” 苏三娘义正言辞道:“臣认识陛下时,才年方二十,如今臣已经二十有八,若论上阵杀敌,臣仍是当打之年,但论儿女情长,比臣秀美百倍的女子大有人在,臣已人老珠黄,还望陛下放过臣,让臣率军讨伐曾妖头,解这天京之困,纵使马革裹尸、肝脑涂地,臣也永远忠于陛下,忠于天国!” 洪秀全叹口气道:“苏三娘啊,朕原以为将你软禁在丝绣宫中,日夜用安逸生活将你斗志软化,没想到数载下来,你一没改变对朕的忠臣,二没改变对罗大纲的忠贞,三嘛,也没改变那坚韧的性子,难道朕此生,注定永远得不到你?” 苏三娘道:“陛下既已知臣心事,还望陛下不要苦苦相逼。天王永远是君,臣永远是臣,不管陛下曾经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臣都不计较,只望陛下振作起来,用除掉杨韦逆贼的决心,讨伐曾妖头,臣苏三娘愿为先锋!” 洪秀全道:“谈何容易啊!唉,想当年永安建制,朕身边有五王辅佐,又有宣娇、你苏三娘等巾帼英雄相助,那是何等地意气风发……想不到,朕没输给清妖,却输给了这萧墙之祸,如今五王已去四王,仅剩石达开一人,却又弃我而去……讨伐曾妖头?难啊……难啊……” 苏三娘道:“陛下未曾输给清妖,却也未输给萧墙之祸,陛下输给的,仅仅是自己而已。义王石达开本有力转乾坤的能力,若非陛下执意封亲兄弟为安王、福王,对义王百般猜忌,义王又岂会心灰意冷,执意离去?” “哈哈哈哈……”听到这里,洪秀全止不住地大笑,说道,“这番话,宣娇也对朕讲过,说是朕逼走了石达开,现在,你苏三娘也是这么认为?” 苏三娘反问:“臣斗胆问陛下,难道不是吗?” 洪秀全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既然你不愿当掌朝仪,朕便交给你一个秘密任务,朕想来想去,这个任务也只有你苏三娘最合适了,不过,你要答应朕,绝对不能泄密,否则,天国完矣!” 苏三娘欣喜道:“只要不让臣待在那丝秀宫,陛下要臣上刀山下火海,臣绝不说半个不字!” 洪秀全小心翼翼地看看四周,说道:“当年我号令拜上帝会在金田起事,曾告诉千万将士,朕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白胡子背着剑的老头,告诉朕他是上帝,而朕是上帝之子、耶稣之弟,你可记得?” 苏三娘说道:“当然记得!当年汉高祖斩白蛇而起义,方能借用神力笼络将士,陛下何尝不是如此?” 洪秀全道:“朕今日告诉你,这个梦是假,但这个白胡子老头却是真,就是桂平县朕的一个老朋友,叫做朱世铧,为朱元璋的后人,见朕有意推翻清妖,便竭力相助,除了帮朕宣传拜上帝会,还交给了朕一张藏宝地图,你且听好了,以下朕说的话,可能会颠覆你的认知,可你要相信,君无戏言!” 苏三娘道:“陛下请讲!” 洪秀全问道:“你相信,这世界上,存在着妖怪吗?” 苏三娘道:“当然相信,那些清妖、洋妖,不都是祸乱天下的妖怪吗?” 洪秀全笑道:“朕和将士们称敌人为清妖洋妖,但实则心里明白他们不过是平凡之人,朕说的,是真正的妖怪!” 苏三娘大惊:“陛下,你是说魔鬼撒旦真的存在吗?这……这要臣如何相信?” 洪秀全道:“非也非也,不是撒旦。朱世铧告诉朕,一百多年前,蒲松龄所书写的妖怪,大多确有其事,而蒲松龄不光是个文学家,还有一个身份,叫做‘净化使者’,这净化使者能使用净化之力,降妖除魔,而他除掉的最后一个妖怪,正是妖怪之首领——妖皇哥垛!” 苏三娘惊道:“陛下,难道我们信奉的上帝是假?这些妖怪才是真?” 洪秀全笑道:“说来也巧,‘上帝’在英语中叫做‘God’,其发音和我们的妖皇‘哥垛’如此相似,朕一想,拜上帝,拜哥垛,管他谁真谁假,那不是一回事吗?” 苏三娘的认知确实已被颠覆,却想到君无戏言,便又好奇了几分,问道:“然后呢?” 洪秀全道:“至于是何宝物,朕和朱世铧均不知晓,但传说这宝物藏在昆仑山的某处,一旦找到,便能吸引妖物前来,至于是敌是友,却要看寻宝人的本事了。如能利用妖力为己所用,何愁清妖不除?可当年我天朝军势如破竹,朕便想即使不靠那妖力,也可推翻清妖统治,建立我们心目中的小天堂,便无意寻那宝物,更不想接触妖怪。天京变乱之后,天国盛极而衰,如今危在旦夕,朕又无从抽身,便将藏宝图交给石达开,让他装作与朕闹翻,带领一只部队西进寻宝,谁知义王号召力太强,在安庆振臂一呼,竟然有十万精兵愿意跟随!朕后悔莫及,寝食难安,所以,朕又想到了你,世人皆知苏三娘已不在人世,故朕要你女扮男装,更名为冯玉良,并封你‘沙王’名号,去劝回石达开。” 苏三娘问:“若是义王殿下执意不回,该当如何?” 洪秀全道:“能劝回自然最好,若他执意不回,你就说你是朕派去协助他的……然后,你找机会接近他,盗回藏宝图,交还于朕,你可听明白了?” 苏三娘道:“臣已说过,只要陛下不让臣日日在丝秀宫内浪费光阴,要臣上刀山下火海皆无怨言。只是,说来说去,陛下还是信不过义王殿下。臣虽与义王交往不多,但义王敢作敢当,义薄云天,为世人称道,绝非忘恩负义、作奸犯科之徒啊!” 洪秀全有些急了:“那杨韦二贼,在羽翼丰满之前,谁不是装作忠心耿耿、有情有义?倘若石达开真是那么仁义,那为何朕下令诛杀杨贼时,他却要装病留在安庆?石达开不过是怕引火烧身,韬光养晦,一旦他找到宝物,生了二心,凭他带走的兵力,岂非又是一个杨秀清?又是一个韦昌辉?” 苏三娘道:“可是……” 不等她说完,洪秀全喝道:“你不要再说了!这是君命,是不是要朕授予你一封衣带诏求你,你才肯接受?” 苏三娘一惊,抱拳道:“臣不敢,既然天王陛下心意已决,臣自当立即去办!” 第一卷 聊斋遗珠 第七十话 沙王与义王(二) 五日后,在安庆的翼王府旁,石达开正临江而坐,观望着长江江面上一艘艘战船,若有所思,不多时,有士兵来报:“报告义王殿下,营外有客人求见。” 石达开一愣:“来者是何人?” 士兵道:“来者自称沙王冯玉良,从天京星夜兼程而来。” “沙王冯玉良?没听说过,你可确认清楚了?” “已经确认过了,来者带有天王陛下的手谕,不会有假。义王要不要见?” 石达开想了想道:“有点意思,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已乔装打扮的苏三娘来到石达开旁边,作揖道:“参见义王,在下冯玉良,近日受天王错爱,封在下为沙王,虽有王之名义,却早已久仰义王大名,今日有幸一见,果然气质非凡!” 石达开还礼道:“沙王既然是从天京赶来,必然是有要事相告,来来,随我到翼王府内,慢慢道来。” 两人步入翼王府大厅内,石达开招呼手下为两人沏好两杯茶,待两人坐定,便开口问道:“天王带来了什么手谕?” 苏三娘将手谕交给石达开,待石达开阅览之际,说道:“义王自离开天京以来,一晃已经四月有余,天王陛下甚是想念义王,如今天京又战事吃紧,特派臣来与义王谈心,希望义王不计前嫌,回心转意,回到天京与天王共商国是。” 石达开阅完手谕,将手谕轻轻卷起,放在一旁,叹口气说道:“我当初离京的时候便说过了,我石达开虽身不在天京,但我一不投靠清妖,二不解甲归田,无论走到哪里,打到哪里,我永远是太平天国的通军主将,将以推翻清妖、建立小天堂为已任。如今我虽身在安庆,却无时无刻不牵挂着天京的战事,对天王陛下的压力也感同身受,既然天京有难,我自是不能袖手旁观……这样吧,我派陈玉成、李秀成、韦俊等虎将带领部队火速增援天京。” 苏三娘问道:“敢问义王为何不亲自回京?” 石达开道:“安庆方面,几路兵马也正在与曾妖头纠缠,皆无法调度,还望天王和沙王理解。” 苏三娘问:“若如此回禀陛下,陛下定会命陈玉成驻守安庆,想必义王也知道,陛下历来对陈玉成的才干赏识有加,曾想召他做驸马,况且陛下主要目的是让义王本人回京,义王想留下,敢问是否还有别的原因?” 石达开想了想道:“唉,自从杨秀清和韦昌辉被杀之后,陛下便一直对功高盖主的元老颇为防范,我不是没有回去过,但陛下执意封两个哥哥为王,对我却百般牵制,想来想去,我石达开在外征战多年,实在不喜欢宫廷争斗,还是这前线待得自在。我想,陛下既然没下圣旨,只是让沙王带来手谕,便是暗示此事还有商量余地,还请沙王实言相告,若是我坚决不返回天京,陛下将对我有何处罚?” 苏三娘知道这也非石达开的真实想法,但又不能提起宝物妖邪之事,几番苦劝之后,见石达开仍是不松口,只好说道:“陛下还交给臣一个任务,他说,若是义王执意不回,便承认义王的出走为天朝的‘远征’,要在下待在义王身边,辅佐义王,在外面打出一片天地来。” 石达开知道这不过是洪秀全在自己身边安插一个眼线,然而两害相权,只要不回京,倒也并非大碍,便应道:“如此甚好,几位年轻将领驰援天京后,我身边正好缺少一个得力的帮手,若是沙王不嫌弃这简陋的翼王府,不怕将来餐风露宿的流浪生活,我石达开,甚是欢迎。” 于是,苏三娘未能劝回石达开,却成功地加入到石达开的远征军中,只是,两人虽共享王的名义,石达开却只授予苏三娘后勤事务的决策权力,将军政大权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对苏三娘来说,这倒是最好的安排,她的目的只是偷回藏宝图,防止石达开坐大后拥兵自重而已。 然而之后事情的发展并未如苏三娘想象的那般顺利,苏三娘利用过多次石达开外出的契机,企图在翼王府中找出藏宝图的下落,却一直搜寻无果,后又被迫随着石达开转战江西、浙江、福建、湖南,在大大小小的战场中不断享受胜利、遭遇失败。跟随石达开的兵力,从最初的十万人锐减到三万人,尽管如此,远征军还是牵制了不少的清军,为洪秀全的主力部队解天京之围创造了条件。石达开与洪秀全的势力此消彼长,洪秀全再度觉得高枕无忧,逐渐无心去担忧石达开一家独大,便也未再提藏宝图之事,反倒是苏三娘与石达开共渡患难,愈发将自己的命运与远征军的命运联系在一起。石达开逐渐解除了对苏三娘的防备,又急于用人,便让苏三娘参与到前线战事中来。 西元一八五九年,石达开自江西起兵入湖南,发动了“宝庆会战”。 宝庆自古为交通要道,北障雪峰之险,南屏五岭之秀,资江绍水在此相汇,丘陵起伏,地势极为险要。石达开兵分两路围攻宝庆,与清军和湘军形成僵持之势,七月,湘军李续宾部趁石达开以主力强攻湘军东路半边街、高家冲清营之机,攻陷太平军田家渡至清水塘一线营垒,此时,战局已经对石达开军十分不利。 七月下旬的一日,石达开和苏三娘率领一只五千人的先锋部队,向宝庆南部突围撤离,由于行军太快,部队行至鲤鱼坳一带时,只剩下八百骑兵冲在前面,此时两侧山体陡峭,石达开却坚持孤军深入,行至半途时,一众早就埋伏在山坡上的炮手鱼贯而出,一时间,整个峡谷陷入一片火海之中。不多时,这八百骑兵已然死伤过半,后部的人马迅速撤离了山谷,石达开和苏三娘却连同留在前线的一百余人被上千名湘军包围。 这支伏兵的领头人叫做额图尔珲,是原李续宾的部下,见局面已被己方控制,掏出手枪指着石达开道:“没想到吧,长毛们,去年李巡抚孤军深入中了埋伏,在三河镇被你们这些逆贼所杀,今日你石达开在这鲤鱼坳,以同样的方式落到我的手里,真是老天开眼啊,哈哈!” 此时的石达开已是笼中之鸟,插翅难飞,与其作困兽之斗,不如以一人之命换取众人的平安,便道:“你要我石达开死,不过是想要用我的人头去北京领取奖赏,我身后这些普通士兵的人头,纵然拿去也毫无意义,若是你同意放过他们,我的命,便由你们处置,否则,一旦我们双方死磕,即使你们能全歼我军,怕是也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笔交易,你意下如何?” 额图尔珲和身旁的副将对视一眼,冲石达开说道:“可以,我同意。” 石达开微微一笑,正要下马投降,苏三娘拦在面前道:“且慢,你们都搞错了,他根本就不是石达开,我才是。要换,你们应该换我的人头!” 石达开着实没想到苏三娘会来这一出,喝道:“冯玉良,你不要多管闲事!” 额图尔珲倒是眼睛一亮:“冯玉良?哦……你该不会就是他们说的沙王冯玉良吧?之前有人说长毛军队里还有一个火线提拔的毛头小子,号称沙王,我还以为是开玩笑,怎么会两个长毛王在一起共事?今日一见,我可真是开眼界了,哈哈哈……看来,洪老贼已经无人可用,气数已尽了,哈哈哈!” 副将道:“管他什么王,只要是长毛头子,这首级拿回去,就是两倍的赏金啊!” 苏三娘见身份已败露,便厉声说道:“既然如此,你们就带走我和义王,放过那些普通士兵!” 额图尔珲道:“哎呀呀,这可难办了,若是那放走的人里面还有什么王,我们可不是亏大了?” 太平军队里有士兵见势喊道:“义王、沙王,不要对清妖心存侥幸了,我们既然跟了义王离京,这脑袋早就任义王差遣了!今日被困此地,我们但求和义王沙王一起同生共死,战斗到最后一人!大伙儿说,对不对?” 士兵的士气得到了鼓舞,大喊道:“对,对,同生共死,剿灭清妖!” 石达开见状,顿时热泪盈眶,大声背诵起了《圣父赞美经》:“赞美上帝为天圣父,赞美耶稣为救世主,赞美圣神风为圣灵……” 此举着实激动人心,那山谷中,顿时传出了太平将士的齐声高颂: “赞美上帝为天圣父,赞美耶稣为救世主,赞美圣神风为圣灵。真道岂与,世道相同,能救人灵,享福无穷。智者踊跃,接之为福,愚者醒悟,天堂路通,天父鸿恩,广大无边,不惜太子,遣降凡间,人知悔改,魂得升天……” 两军短兵相接,太平士兵一方视死如归,不断重复着《圣父赞美经》,向清军砍去,他们有天堂为归宿,战斗力顿时大增,每死去一人,总能换掉一两个清军的生命,纵然如此,敌众我寡,鲤鱼坳山谷中的诵经声还是不断减小。 苏三娘身为女将领,自是功夫了得,连杀六人后,胸口和腹部还是各中了一刀,又在与副将的对决中被踢中腹部,倒地不起。 “沙王小心!”四个太平天国士兵立刻围上来守住倒地的苏三娘,大批清军顿时朝这边袭来,拼掉七八人后,四个士兵也已战死沙场。此时的石达开手臂也被砍中,又自顾不暇,眼看苏三娘即将命丧刀下,大喊道:“沙王,黄泉路上见!”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天蓝色的光柱从天而降,照在苏三娘的身上,苏三娘浑身陡然泛起了一股天蓝色的气焰,顿时感觉全身充满了力量,再看那些清兵时,他们的每一步都走得那么缓慢,霎时间,一个鱼跃打挺起身,一声大喝,震飞了包围上来的清军。 额图尔珲和石达开几乎同时喊道:“怎么回事?” 此时的苏三娘净化之力觉醒过来,本就是武将的她,力量和速度瞬间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与清军对峙下,仿佛一个力大无穷的壮汉面对着一群幼儿,只是一刀砍去,三个清兵的人头便已落地。 又是一批清兵围上来,苏三娘巧妙地躲开他们的一招一式,挥舞着朴刀,在清兵之间穿梭,手起刀落,又是七八个清兵被砍倒在地。 此刻清军发生了动摇,若对方只是力大无穷,只需人海战术便可取胜,可一旦敌人出招快过了人的肉眼,那只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无人再敢冒然上前,纷纷呈后退之势,急得额图尔珲大喊道:“不许退……不许退!违令者斩!” 石达开见状,也朝苏三娘靠拢过来,一边抵御着敌人,一边问道:“你究竟是谁?” 苏三娘说道:“我也不知道发生何事,可是没时间了,我这奇怪的力量正在急速消退,快跑!”说完,朝面前拦路的清兵喊道:“不想死的,给老子滚开!” 清军中间出现了一道缺口,额图尔珲见状,亲自拍马杀将过来,只见苏三娘刀气一出,额图尔珲连人带马一同被砍为两半。 苏三娘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可此时的清军已经被吓昏了头,没注意到这个异常。中间那条缺口仍在,苏三娘将力量释放到最大,大喝一声,疾步携着石达开从那条缺口中杀了出去,一眨眼工夫便不见了踪影。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