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两朝为后》 第一章 风云再起 晋太熙元年四月。 入了夜的洛阳城安静地不像一座城,因着宵禁,人们早早地便紧闭房门,在幽暗的油灯或更为昏暗的月光下度过漫长的黑夜,这是洛阳城百姓们日复一日的生活,他们早已适应了这黑夜的寂静无声,因此,当空无一人的街道突然传来一阵阵的喧嚣后,不论是还在忙着最后一点活计的妇女,还是已经扯起呼噜的壮汉,不论是不甘心就此睡觉而哭闹的孩童还是早已不能按时入眠的老者,他们无一例外地伸长了耳朵,幸灾乐祸地等着巡城的军队将此时还敢逗留在外的人抓起来,那么,明天天一亮,他们便有好戏看了,因为这些违反宵禁的人会被当着众人的面痛揍一顿。 不多时,黑黢黢的街道被照了个通亮,外面的嘈杂声更大了,有人陆陆续续通过的脚步声,也有马小跑而过的落蹄声。临街的居民中有胆子大的,便偷偷将窗子扯开一点缝隙,通过缝隙朝外看去。外面并不宽敞的街道挤满了人,他们穿着一水儿的铠甲,每人手里举着一个火把,呼呼的火焰照在他们脸上,将他们皱着眉头的脸印得格外狰狞,在前头领队的口令下,他们朝着不同的方向四下跑去,列队整齐,脚步坚定。只这一眼,门里的人就不敢再看,上一次街上聚了这么多人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次聚的人散了,天下便换了主人,曹魏就变成了晋。难道,这天下又要变了吗? 洛阳宫中,所有人也是神色慌张,脚步匆匆,只是没有人敢大声喧哗。一个小太监带着一个身材微胖的男子,一路小跑着往前赶着,那男子显然许久没有这样跑过,没多久,他便停下脚步,将宽大的袖子的一甩,一屁股坐在石子路边的一张石凳上,嚷嚷道:“不跑了不跑了,跑不动了。” 前面的小太监听见男子在后面嚷,也停了一下,回头一看男子已经坐下了,他也是满脸无奈,只得折回到男子身边,又作揖又苦求道:“好殿下,两步路就到了,您再忍忍。” 男子摇摇头,索性往后一挪,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手紧紧环住凳子:“你们就会哄我,别的不识,路我还认得。” 小太监急得也顾不得其他,伸出手就去拽男子,一边哀求道:“殿下,陛下病重,该到的可都到了,您再晚点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就来不及吧,”男子笃定了不愿再挪一步:“要不就让我乘辇。” “怎么能来不及?您可是太子,您要是来不及,太子妃娘娘非杀了奴才不可。”小太监急得抓耳挠腮,干脆板起脸唬道:“是太子妃娘娘要您跑着去的,要快。” 男子顿了顿,声音也小了下去:“太子妃,让我跑的?” 小太监赶紧点点头:“太子妃让您无论如何跑快点。” 男子缩了缩本就不长的脖子,站了起来,嘟囔道:“既如此,我就跑吧。” 男子说完,又跟着小太监向前跑去,穿过一座又一座宫殿,终于在太极殿前停了下来。太极殿四周挂满了灯笼,为这黑夜平添了一些光亮,殿前跪了许多人,这些人发出幽幽的哭声,让气氛本就诡异的太极殿更是多了几分可怖。 男子好奇地四处张望了一下,问小太监道:“父皇病了许久,他们就在这哭了许久,真心还是假意?不累吗?” 小太监却不接这茬,只交代说:“太子殿下,太子妃等着您呢。” 男子听了这话,带着满脸的不情愿往太极殿中走去。皇帝的寝殿外跪满了宫中的后妃们,一个个梨花带雨,哭得伤心难抑。司马炎乃是晋朝的开国之君,他雄才大略,掌权篡位灭东吴一统天下;他治国有方,革新政治发展经济成就太康之治。可是,英雄终究难过美人关,司马炎的后宫自然也是百花齐放,争奇斗艳,众人为博皇帝青眼,无不使尽了法宝,算尽了机关,可即便如此又怎样?如今那个能带给她们无尽富贵的男人正躺在里面,生死一线,而她们,只能毫无办法地跪在门口,掉几滴眼泪,既为那个带给他们无限欢乐和痛苦的男人,也为自己了无希望,看不到光明和尽头的后半生。 贾南风跪在后面,她不是司马炎的后妃,她是太子司马衷的太子妃,她的命运不会同眼前的这些女人一样。这些女人都怕司马炎死,可她却在心里盼着这一天盼了许久,除了对权力的渴望,也因为司马炎不喜欢她,而她不喜欢这种被人厌恶的感觉,尤其是这个人还能随时能决定她余后的人生。这种不安定感,即将随着司马炎的死亡而消失,她将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想到这,贾南风攥紧了拳头,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翘了翘,接着她将目光投向外面,不知道那个痴傻的夫君为何现在还没有出现。太子司马衷天生痴傻,能保住太子之位除了因为先皇后对司马炎以死相逼外,也因为贾南风的步步为营,现在到了关键时刻,她祈祷着司马衷不要惹出什么乱子才好。 贾南风正胡乱琢磨着,终于看到司马衷探头探脑地进到了殿内,她赶忙起身迎上前去,替夫君擦了擦满头的细汗,接着望向跟在司马衷身后的小太监,不满道:“怎么这么慢?” 小太监“扑通”往地上一跪,脸上和脖子上的汗“吧嗒吧嗒”地往地上掉着,嘴里却是半天吐不出一句解释。其实不用他说,贾南风也知道,司马衷八成是和那些小宫女们不知在哪玩些什么“躲猫猫”的无聊游戏,让下面的人寻了半天没有寻着。 贾南风懒得再理小太监,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对司马衷说道:“进去后,不要直接哭,等父皇跟你交代完再哭,若父皇提到传位之事,你一定要推辞,说父皇龙体康健,不日就能痊愈……” 未等贾南风说完,司马衷便一脸为难地打断道:“你说那么多,我如何记得住?” 贾南风叹口气,给司马衷正了正衣冠,好言哄道:“那我不说了,你进去吧。” 司马衷立马露出一个笑脸,点点头,朝父亲的寝殿内走去。 房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司马衷皱着眉掩了掩鼻子,然后伸着脑袋向卧榻望去,只见宽大的卧榻上,司马炎半倚着,虽已是虚弱至极,却还是带着微微的笑意,跟身边立着的一个男孩亲切地说着话, 司马衷认出了男孩是自己的儿子司马遹,只是这个儿子一直养在司马炎的身边,与作为父亲的他并不亲近。 司马遹的身后是皇后杨芷。杨芷是先杨皇后的亲妹,当年,先杨皇后病重,放心不下自己的傻儿子,便恳求司马炎立堂妹为后,并把儿子托付给她,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杨芷不善权谋,倒是对司马衷视若亲子,司马衷虽痴傻,然而并非不知好坏之人,对她亦甚是亲厚。立在下首的则是太尉杨骏,杨芷的父亲。 司马衷低着头走到榻边,方跪下,道了一声“父皇”。 司马炎将目光转向这个痴傻的儿子,叹了口气,说道:“为父不指望你能成什么事,只要以后,你将帝国顺顺利利交到遹儿的手中,便是功劳一件。” 司马衷一听,立时嚎啕大哭起来,他边哭边努力地回想着贾南风教给他的话:“父皇身体康健,不日,不日就会,就会……” “好了。”司马炎皱皱眉头,将目光转向立在下方的杨骏,缓了缓,深吸一口气,说道:“杨卿,朕就把太子交给你了。” 杨骏听了这话,眼泪也是夺眶而出,他跪伏在地上,边叩首边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司马炎点点头,又看向司马衷,顿了顿,说道:“你那个太子妃,你当好生看管才是,不要任她胡来,闹出祸事。”说罢,他又对杨芷交代道:“你也莫要万事由着他们,你终究是长辈,该提点的还要提点,不能因为贾南风是你堂姐选中的人,你就什么话都不敢说,你是皇后,以后是皇太后,要管的起事才行。”司马炎显然是费了力气才说出了这一长串的话,这些话他说了一遍又一遍,可他还是忍不住要继续说,因为他不放心,既不放心儿子,也不放心孙子,这絮絮叨叨的背后是他的不甘与不愿。 杨皇后垂下头,恭顺地道了声“是”。 司马遹抹了抹眼泪:“孙儿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好祖母。” 司马炎见状,再叹了一口气,挥挥手对众人说道:“遹儿留下来陪我,其余的,都走吧。” 天刚刚大亮,司马炎不甘心地咽下最后一口气,带着无尽的留恋离开了人世。谥号武皇帝,庙号世祖。 皇太子司马衷即位,立太子妃贾南风为皇后,尊继母皇后杨芷为皇太后,立唯一的儿子司马遹为皇太子,以太尉杨骏为太傅,辅佐朝政。改年号为永熙,大赦天下。 第二章 杨府幼女 从东汉到晋朝,两百余年的时光,皇宫内几易其主,可洛阳城的变化却不大,宫城坐落在城中偏北的位置,宫城北有芳林园,西有金墉城、洛阳垒和金市,南面是官衙公署,城东则是达官贵人们所住的地方了,这里有鳞次栉比的楼观和极尽豪华的宅院,无一不彰显着主人们的地位。 城东阳虎街和锦园街交错的地方,坐落着一处宅院,占着永定里近一半的地方,正门朝南开,门上黑匾金字,书着“羊府”二字。从外望去,整个府邸庄严肃穆,丝毫不缺世家高门该有的威风。 羊府的主人羊玄之,不过是个六品的尚书郎,在这显赫云集的京城,实在是个微不足道的职位,若不是祖上余荫庇佑,恐怕早已住不起这高门大院了。他的父亲羊瑾,官至尚书右仆射,他的曾祖父更是东汉时期鼎鼎大名的悬鱼太守羊续,羊氏一族,曾经无限荣光,到了他这一代,终究是没落了。 羊玄之眉头深锁,在宽大的书案后抚额嗟叹,自己无力振兴门楣,曾对儿子寄予厚望,偏生他的几个儿子,都长得一副好模样,却没有一个像是有出息的,长子羊附喜好描眉画红,娶妻后,连房门都不大愿意出了。次子羊挺天生神力,两年前曾被他撵到军中,结果不到一个月,就因为打架生事被遣了回来,前程自此也没了指望。三子羊海,因生时难产,所以脑子不太灵光,从来未被寄予希望。四子倒是聪明伶俐,可不到三岁就夭折了,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第五个,他曾在夫人孕时就向上天祈祷给他一个聪明能干的孩儿,在夫人生产那日,他紧张得连走路都不知该怎样迈步了,可老天爷似乎偏偏爱跟他开玩笑,他千求万求得来的,竟然是个女儿,取名羊献容。 若在旁人家,有了几个儿子后再得的幼女,自然是千般宠万般疼的,可在羊玄之看来,这个幼女却是个不祥之人,因为此女之后,他的夫人甚至是妾室都未再诞下别的孩儿,这让他耿耿于怀,也似乎看到了不久的将来,这繁华的洛阳城,再也容不下羊氏一族。 每每念及此处,羊玄之便心绪烦乱,犹如坠入一口深不见底的黑井一般,张皇失措却又无能为力。正恼火着,他却听见从书房外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容,紧接着是一个中年女人慌乱的声音:“小祖宗,您快停下,老爷交代过您不能到前院来。” “为什么?”一个稚嫩的童声问道。 “前院是男人们商量正事的地方,你是千金小姐,跑出来不像话。” “为什么千金小姐不能商量正事?”这个稚嫩的声音透露出满满的疑惑:“我听说皇后娘娘还会上朝堂呢,皇后娘娘不也是千金小姐?” 心烦意乱的羊玄之被搅了思绪已是不满,听见两人的对话更是怒火中烧,他冲出屋子直接斥道:“谁教你的这些混账话?” 院中的两人均被吓了一跳,中年女人慌得忙垂手侍立,怯怯地叫了一声“老爷”。而那个女童,正是羊玄之的幼女羊献容,年方六岁,梳着两个总角, 穿着半旧的桃色棉袄,白皙的小脸因寒冷而透出红色,圆圆的杏眼在刚看到她父亲时明显露出了怯意,却也转瞬即逝,她仰头看着羊玄之,张着樱桃小口,不服气地争辩道:“是二哥跟我说的,二哥说当今圣上脑子和三哥一样痴傻,所以他什么都听皇后娘娘的。” 羊玄之闻听此言,被气得浑身哆嗦,扬起巴掌便朝女儿的小脸呼去,并骂道:“说出这样掉脑袋的话来,你真正是个灾星,你若不要命自己去死,不要连累了别人。” 小小的羊献容被这一巴掌打得有些懵,半晌才哭出声来,她年纪虽小,却也隐隐地觉得父亲并不喜欢她,只是多半时候,父亲都忽视她的存在,像今天这般动手,也从来未曾有过。 羊玄之望着哭泣的幼女,丝毫没有动容,刚准备再斥,却看见次子羊挺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而羊挺的身后则跟着一个瘦弱的男人,男人头戴一顶漆纱笼冠,身着青色宽大的长衫,下巴上蓄着一把稀薄的胡子,目不斜视,神色傲然。 羊挺看见父亲,马上快走了几步,先行了一个家礼,而后兴奋地说道:“父亲,我在外面认识一个奇人。”说着将男子拉到羊玄之面前,又说:“此人冯杭,看相测字,算得奇准无比。” 羊玄之闻言皱皱眉,张嘴骂道:“不就是江湖术士?你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引?” 羊挺还未答话,刚还在哭泣的羊献容却来了兴趣,顾不上擦掉扔挂在眼角的泪,便抬眼朝那个叫冯杭的人望去,只见他听了讥讽之言,脸上却未露出一丝恼怒之色,仍旧是那副倨傲的模样。羊献容转向羊挺,问道:“二哥,他就是你常跟我说的算命先生吗?” 羊挺笑着冲羊献容点点头,又转脸对父亲道:“我同友人饮酒,其中一人与他有些交情,便带了过来,在桌上同我们几人都测了测,竟无一算错。” “哼。”羊玄之不屑地问道:“那可有算算你的前程?” 羊挺顿时涨红了脸,可又不敢争辩,还欲再推荐一二,那冯杭却止住了他的话,在羊献容身前蹲下身子,轻声问道:“你可是羊府的小娘子?” 羊献容点点头,说道:“这里就我一个小姑娘,一看就知道我是谁,这可一点都显不出你的本事。不过我二哥最好此道,他这般推崇你,你总应该是有些手段的吧。” 冯杭听了这话,“哈哈”大笑了几声,才又望向羊献容,问道:“那,你信我的话吗?” “你先说说看呗。” 冯杭端正了笑容,从上至下、从左往右仔仔细细端详了羊献容一遍,又将她的小手握在手中捏了捏,突然站起身,恭恭敬敬给羊献容施了一个大礼,又转身对羊玄之道:“大人,羊府复兴,全在此女。” 众人听了这话,都吃了一惊,羊挺自不必说,对冯杭的话深信不疑,立马激动万分道:“父亲,父亲,您听到了吗?自献容出生,我观其相貌便说此女不凡,您不信我,如今冯兄也这般说,可见献容绝非等闲之人。” 羊玄之仍旧眉头深锁:“术士之言,未必可信。” 冯杭一扬嘴角,并未将羊玄之的轻蔑放在心上,他复又蹲到羊献容面前,柔声说道:“你以后必是大富大贵的命,只是这富贵命里虽有,却得之甚难,你这一生,坎坷委屈,多灾多难,”冯杭说着便叹口气:“若过了,福气便在后半生了。” 羊挺听了,忙问道:“先生可否说得仔细些?” “富贵命来定,半点不由人。几番荣辱后,方得命里情。”冯杭站起身对羊玄之道:“世道艰难,幼女无辜,还请大人垂怜,莫要误了她的终身。” 羊玄之虽一头雾水,可看冯杭一本正经,又见羊挺满脸崇敬,一时也不敢决断,听了他最后一句嘱托,却有些不悦道:“我自己的女儿,如何误她?” 冯杭见羊玄之如此执拗,无奈地摇了摇头,又俯身拍了拍羊献容的肩膀,道:“好自为之吧。”说罢不顾羊挺的再三挽留,毅然离开了羊府。 第三章 迈出深闺 望着冯杭离开的背影,羊玄之一瞬间似乎都要信了他的话,可当他转头再望向羊献容时,只见她歪着脑袋依偎在奶娘的怀中,冲着她的二哥做了一个鬼脸。这不过是个六岁的孩童,又是个女孩,自己身份所拘,她以后又能嫁个怎样的人家?门当户对的不提,哪怕是高攀一二分,也断断难以恢复羊府往日的风光。 羊玄之冷笑一声,冲女儿挥挥手,道:“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外宅,让外人知道了笑话,说我羊府不会教养女儿。” 羊献容撇撇嘴,给父亲行了一礼,又望了望羊挺,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奶娘离开了。 回到内宅,羊献容先来到母亲住的房子,她的母亲孙氏,大家闺秀,父亲孙旂深受皇恩,新帝登基后,拜太子詹事。孙氏嫁给羊玄之,可以算是门当户对,只不过自羊瑾去世后,羊家再无能人,羊府也一日比一日败落。可孙家却不一样,孙旂的三个儿子一个赛一个的出息,均拜了武将,又领着詹事府的差事,待太子一登基,孙府的地位更不可同日而语。也因着这种原因,羊玄之在三个舅兄面前总是矮了一截,在岳丈面前更是连头都抬不起来。孙旂虽不是那等拜高踩低之人,可内心里也担心女儿在羊家受苦,因此总想着办法提携女婿,无奈羊玄之不知是运道不济还是能力着实不够,这官运之上总是差着一二,一直在末流上混着。 孙氏虽大家出身,却没有千金小姐般的娇气,羊府败落之前就没有挥霍无度的时候,羊府败落后,因着她持家有道,日子倒也过得有模有样。所以羊玄之虽又是妾又是婢地往家里纳,对发妻倒也敬重,除了时而埋怨她几句教子无方外,也并没有其余让孙氏难堪的时候。 此时,孙氏正跪坐在一张凭几后,一手拿着一卷竹简账本,一手拨弄着算盘,全神贯注到丝毫没有发现女儿已经悄悄地站在了身后。羊献容一直静静地等着,待看到母亲卷上了竹简,她才一把揽住母亲的脖子,亲昵地叫了声:“娘亲。” 孙氏被唬了一跳,可并没有丝毫恼怒,只笑着望向女儿,摸了摸她的小脸,说:“又去哪里玩了?大冬天的也不怕冷?” 羊玄之三子一女,长子、次子和幼女均是孙氏所出,三子因为痴傻,并没有养在孙氏膝下。长子和次子年纪都大了,对她虽恭敬却不贴心,唯有这个小女儿,是她年过三十才生下的,又是唯一的女孩,还不得父亲喜爱,因此更得她怜惜,从女儿出生后她就将其揽在身边养育,除了奶娘喂奶时抱开,其余时候孙氏是连眼睛都舍不得从女儿身上挪开的。 羊献容滚到孙氏的怀中,说道:“不冷不冷。”又迫不及待向母亲炫耀:“刚刚二哥领了个算命先生回来,那先生见了我直说我是大富大贵的命呢。” 孙氏听了一笑,刮了刮小献容的鼻子,说:“你才多大?就信这些胡说八道的?再说娘也不需要你大富大贵,平平安安的,再寻个知冷知热的人疼着,就足够了。” “父亲也不信,还奚落了那人几句,将那人气走了。”小献容想了想,又说:“不对,他看起来没有生气,但也不顾二哥的挽留,还是走了。” “好啦,一说起这些外面的事情,你就没完没了的。”孙氏柔声说道:“快过年了,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我想……”羊献容狡黠地望了孙氏一眼,半撒娇半正经地说道:“我想跟二哥到外面去玩。” 孙氏皱皱眉:“你去到前面已经不像话了,怎么还想出去呢?” “娘亲。”羊献容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委屈地说道:“二哥成天都在外面,给我讲了许多外面好玩的事情,他说若您同意,他便带我出去。偷偷的去,我再换个男孩子的装扮,还不行么?” “不行。”孙氏语气虽软下来,可仍旧不同意,便道:“你终究是个姑娘家,又是个大小姐,哪有到外面疯玩的道理?若让你爹知道了,又得大发一通脾气。” “不让爹知道还不行么?绝对不让他知道。”羊献容越发可怜巴巴地哀求道:“就这一次,还不行么?我保证,回来以后,一定听您的话,不往外跑了,学女红,还学读书识字。” 孙氏哪里经得起女儿这般哀求,可心里仍旧是不放心:“你那个二哥,能带好你吗?我可不放心。” 羊献容一听母亲松了口,立马换上一副笑脸,将头点得小鸡啄米一般,嘴里连着说了几个“能”,又立下保证:“我保证平平安安回来,天黑前就回来。” 孙氏看见小献容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点了头,又叮嘱道:“多穿点,别着了凉。到外面小心着些,紧跟着你二哥,莫要跑丢了。” 小献容此时哪还听得进去母亲的嘱咐,一边嘴里应付着“知道了”,一边飞奔出房屋,找羊挺去了。 羊挺见到妹妹倒也不惊讶,毕竟这个妹妹在母亲心中的分量,他十分清楚,因此也不多话,扔给羊献容一套小子的衣饰,就到门外去等。羊献容哪里自己穿过衣服,又是男装,七手八脚地往身上套了半天,总算是把哥哥递给自己的物件都穿在了身上,然后她蹦蹦跳跳出了屋子,看见立在院中的羊挺,忙跑过去,将身子一板,问道:“怎样怎样?” 羊挺一看,登时有些哭笑不得,小献容这一身衣服穿得是不伦不类,连里外顺序也没搞清楚。他赶紧叫了一个丫头,给羊献容重新穿了衣服,这才点点头道:“算是像样了。” 两人从后门出了羊府,一路往集市上走去,城东贵人云集,集市也以古玩字画、绫罗绸缎等店铺居多,纵然是食肆,也是一家比一家富丽堂皇。这些哪里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喜欢的,因此只逛了一个时辰不到,小献容刚出门时的兴高采烈就变成了愁眉苦脸,连声说着没劲。 羊挺笑笑:“这处自然没劲,要往偏的地方走才有意思,或者城南城西都可,还有羊市马市,你保证爱逛。” 羊献容眼睛又亮了起来:“那我们为什么不去?” 羊挺无奈地摇摇头:“去那么远,自然得坐车,你要去玩,也得看时辰啊。” 羊献容还未说话,两人的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城南城西?那集市只有穷人才去。” 羊挺和羊献容回头一看,只见身后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男孩,十二三岁的模样,带着紫金小冠,锦衣华服,一看便是哪个高门家的公子,浑身上下透着贵气。他身后的两人,一个身材矮小精瘦,满脸却透着机灵劲,也是十来岁的样子。另外一人却是虎背熊腰,眼中尽是警惕,一动不动地望着羊家兄妹。 羊献容听年轻公子语气不善,也昂高了头,说:“穷人如何?” 年轻公子一愣,支吾了半天,说:“穷人……”他看向旁边的瘦子,问道:“穷人怎么了?” 瘦子忙说:“穷人穷,吃的用的皆是下品,自然不好。” 羊献容也不甘示弱,对着瘦子问道:“你这么看不起穷人,那你是穷人还是富人?”说完不让瘦子有机会插嘴,又对年轻公子道:“你又可曾去过城南城西?” 年轻公子已没了刚才的架势,放低了身段说道:“没有。” 羊献容“哼”了一声,再不理他,转身就欲离开。 羊挺随着妹妹转身,却拉住了要走的她,压低了声音说道:“容儿,你瞅这人一身的打扮,必定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以后碰见这种人,身段放低些,哄得他们高兴了,咱们也没什么损失,父亲身在官场,很多人得罪不起。” 羊献容无辜地望了羊挺一眼,说:“哥哥,你前两年在军中打伤的,好像是个什么将军的儿子吧?” 羊挺脸一红,用手挠挠头:“所以我这不是回家了么,还连累父亲被人弹劾,父亲打我的那顿家法,我现在身上还有印子呢。” 羊献容捂着嘴窃笑了一阵,刚要说话,背后年轻公子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三日后,城西的集市,你去吗?” 羊献容回头:“去就去。” “在下马玉,敢问这位小兄弟名讳。” “我叫羊献容。” 第四章 太子殿下 宫城的东面有一处独立的宫苑,便是东宫,历来都是皇太子的居所,当朝皇帝司马衷被立为太子后,便在这里住了二十余年。按理说,他的独子司马遹应当是在这里出生长大,可司马衷天生痴傻,武帝曾数次动过易储之心,无奈杨皇后以死相逼,武帝这才作罢。后来太子纳妃,武帝担心司马衷不通男女之事,只好在他大婚前夜遣了自己的一个才人叫谢玖的前去侍寝,再后来谢玖诞下一子,便是司马遹。司马遹出生后便被武帝抱到身边教养,他见这个孙儿天生聪慧,长大后又勤奋好学,因此甚为钟爱,也因着司马遹,武帝终于放弃了易储的打算。 武帝在世之时,司马遹乃是天之骄子,倍受宠爱,武帝驾崩后,司马遹被立为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更加尊贵,可他是个聪明人,年纪虽小,却也不是全然不明白朝中的局势。 贾皇后对权力的觊觎丝毫不加以掩饰地挂在脸上,她膝下无子,却极为厌恶司马遹,除了想掌握绝对的权力,她还迫切地想生个儿子,作为以后的依靠,将司马遹拉下太子的宝座。 司马遹虽然有些害怕贾南风,可他倒也不担心,他的身后是杨太后,杨太后的身后是太傅杨骏,杨骏如今把着朝政,拥有着贾南风也触及不到的权力,只要杨骏还在,他便能稳坐太子之位,他甚至幻想着有朝一日,杨骏能除了贾南风,让他再无后顾之忧。 除了杨骏,司马遹的身后还有诸侯王。司马炎的众多儿子们,除了司马衷痴傻,其余的却是一个比一个出息,秦王司马柬和楚王司马玮,在武帝众子中尤得重视。武帝病重时,为防贾南风祸乱朝政,便派司马柬都督关中,司马玮镇守要害,以加强帝室势力。还有长沙王司马乂、成都王司马颖都是不可小觑的人物。除了这些叔叔们,其余宗室,例如汝南王司马亮、赵王司马伦、齐王司马冏、河间王司马颙、东海王司马越等都是厉害角色。在司马遹的心中,这些人都是姓司马的,在他有需要的时候,也必定是他背后最坚定的力量。 入了夜,司马遹躺在床上,心里升起一股思念之情,祖父去世至今已有八个月了,他似乎过了刚开始时一想起便痛哭不已的日子,只是时时想起,仍有无法言喻的痛。 司马遹叹口气,强迫自己想些开心的事情,脑海中便出现了白天他化名马玉在街市上遇见的那个小子,他本来就睡不着,此时更是来了精神,坐起后,冲着外面叫道:“谢安。” 外面立马有人应了一声,不多时就见一个消瘦的身影进了来,正是白日里跟在马玉身边的小厮,此时他一身內监打扮,天色虽然晚了,可他丝毫没有倦意,堆着一脸笑容,问道:“主子有何吩咐?” “你坐下,和我说说话。” 谢安一听,盘着腿就在地上坐了下来,说:“主子想说什么?” 司马遹也不责怪谢安的无礼,这谢安是打小就伺候他的,到东宫后,贾南风为表示对太子的关爱,赐了他不少的太监宫女,可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来监视他就是来“带坏”他的,因此他也就表面上和这些人维持了和气,心底真正有话了,也只能跟谢安说说。 司马遹也从榻上下来,盘腿坐在了地上,饶有兴趣地问道:“你同我说实话,西市是否更有趣些?”谢安还未答话,司马遹又说:“你不说我也清楚,我听说外祖父以前就是西市的屠户,母亲虽未特意提起过,可言谈中也是向往以前的日子的。” “那等日子有何好?”谢安撇撇嘴道:“吃了上顿不知下顿在哪,我是不愿过回那等日子了。” 司马遹白了谢安一眼,又换上一副笑脸,道:“今儿的那个小子,你还记得吗?” 谢安点点头,也笑笑道:“人虽小,脾气倒挺大。” “那是个姑娘。”说罢看看谢安诧异的表情,满意地又说:“她就算是打扮地再像小子,可那神情也扮不来。再说,她那水灵灵的小模样,哪像是个糙小子该有的呢?” “那是您慧眼如炬。” “少拍马屁。”司马遹不满地说道:“你为何不带我去西市?这宫中憋闷,成日被师傅们盯着,三不五时地还要被太傅絮叨半天,碰见皇后了又要唯唯诺诺的,好容易到外面散个心,你却糊弄我。” “西市虽然热闹,可也太杂乱了些,我是怕万一遇到了什么人,您这安全要紧。”谢安道:“再说您什么身份哪?西市都是些贩夫走卒,您哪能跟那些人混到一起?” “你这是什么话?”司马遹一脸不悦道:“贩夫走卒,有什么不好么?” 谢安笑了笑,腹诽道这位爷刚当上了太子,就关心起民间疾苦,百姓安康来了,只是等他当了皇帝,这人间如何,哪那么容易就入了他的眼?虽这般想着,谢安嘴上仍旧哄道:“您是主子,您说好就好,您说去咱就去还不行吗?” 第二日一早,司马遹先到了仁寿殿给皇太后请安,司马遹虽非杨芷的亲孙子,可因为杨芷为人宽厚,对司马衷尚且亲厚,对司马遹更是如亲孙一般。此时看见司马遹进来,便赶紧将他揽进怀里,心疼地说道:“这么冷的天,也不多穿一点?” 司马遹将手塞进杨芷的手中,道:“不冷,不信您摸摸。” 杨芷笑了起来,司马遹很喜欢看杨芷笑,很温暖。杨芷虽为太后,年龄却不大,不过三十出头,自司马炎驾崩后,杨芷便不佩过于复杂的头饰,也不穿过于艳丽的衣裳,素素静静,却平添了一份雍容,再加上杨芷容貌端正,这些都让年幼的司马遹很着迷,便不由自主地盯着杨芷看了起来。 “这孩子,盯着我做什么?” “我觉得祖母真好看。”司马遹笑着说:“比别的女人都好看。” 这孩童般的话语逗得杨芷笑出声来,她一点司马遹的额头,说道:“你才多大,见过几个女人?” “别的不知,可宫里的,我也见过,丑陋的多了去了。” 杨芷嗔怪地看了司马遹一眼,却也不说什么。她明白司马遹口中的宫中女人是指贾南风,皇后丑陋,天下皆知,连先帝都对这个儿媳妇甚为嫌弃,可她偏偏就得先杨皇后的欢心,又凭手段笼络住了痴傻的司马衷的心,先是坐稳了太子妃之位,如今也算是坐稳了皇后之位。 杨芷到底多看了几年宫中的风云,她比司马遹看得清楚,贾南风绝非善茬,又气量狭窄,她恼恨杨骏,绝不会就此罢休,杨骏太狂,并不得朝中人心,若是有一天被贾南风钻了空子,只怕杨家会万劫不复,到了那时,恐怕连司马遹都不能幸免。 司马遹看着杨芷不说话,想了想便道:“快过年了,新一年里,祖母有什么祈盼的吗?” “我?”杨芷想了想,双眼望向窗外,半晌,才幽幽地说:“一切如现在这般就好。”说罢看了看司马遹,问道:“你呢?” “我想回到祖父还在的日子。” 杨芷心头一动,慈爱地凝视着司马遹,他年仅十三,脸上还带着孩童的稚气,可武帝去后,他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尽管在杨芷面前他仍旧笑得没心没肺,可杨芷却在感叹,这个生在帝王家的孩子,这一生不知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杨芷叹了口气,语气越发软了下来:“人生在世,生离死别,路却只能朝前走,哪有回头的道理呢?” 司马遹听了这话,笑了笑,端正了身子,给杨芷行了一个大礼,正色道:“孙儿绝不会辜负祖父的期望。” 杨芷挥挥手:“去吧。” 第五章 同游西市 转眼到了司马遹同羊献容约定的日子,司马遹自不必说,无人管束,一早便到了西市。可羊献容却不一样,等父亲去了衙门,又瞒过母亲,再求了半天羊挺才终于出了门,等二人坐着马车赶到西市的时候,已经是快中午的时候了。 司马遹正等得不耐烦,好不容易看见羊献容后难免抱怨道:“你再不来,集市就要关了。” “我跟你约定了又怎么会食言?”羊献容说罢望向热闹非凡的集市,神情顿时为之一振:“这么多人,定是好玩极了。”说罢便要往人最多的地方挤去。 羊挺心中暗暗叫苦,只得一把抓住羊献容,哀求般地说道:“人多的地方不要去了罢。” 羊献容哪还顾得上理会兄长,甩开羊挺的手就往前挤去。倒是司马遹,虽未来过此等地方,此时也还保持着仪态,慢悠悠地跟着羊献容的步子往里走去。 这集市从南向北占着一整条街,供人温饱的有蔬菜鱼肉,布料成衣;供人娱乐的有杂耍戏班,猜谜套环;当然也有女子最爱的胭脂水粉,珠宝首饰;更少不了文人墨客必定驻足不前的文玩玉器,书本画册。 羊献容从这里转到那里,嘴里不停地发出惊叹之声,而司马遹起初还端着架子,不多时便也被这琳琅满目的东西迷花了眼,竟是比羊献容还兴奋起来。 两人转着就到了一处卖肉的摊子前,只见那屠户光着膀子,满脸的络腮胡也是油腻腻的,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耀眼的光。再见他手起刀落,割下一大块肉往称上一放,自己拿起称摆弄摆弄秤砣,就把称递给摊前买肉的妇人,说道:“正好,是不?” 妇人则一脸堆笑地说:“不用称,你的手我信得过。” 那屠户笑笑,将肉放进妇人的篮子中,又回头望向羊献容和司马遹,扯着嗓门问道:“你们也是来买肉的?” 羊献容赶紧摇摇头,就要拉着司马遹离开,不料司马遹崇拜地望着屠户,问道:“你这手跟称一样准么?” 屠户不在意地说:“你天天这么卖肉,也能练出这个本事。” “真的?” 屠户又斜了司马遹一眼,冷笑一声道:“看公子的打扮,莫说是卖肉,就是吃肉,恐怕也有人嚼烂了送到您嘴前面吧。” 羊献容撇撇嘴,替司马遹打起了不平:“你这人说话真难听,哪里像个做生意的?” 司马遹却毫不在意地说:“我外祖父以前也是屠户,他可没你这么准的手,你等我回去练练,必定不比你差。” 那屠户又斜了二人一眼,不在理会他们了。两人讨了个没趣,便又向别处走去。羊献容好奇地问道:“你外祖父真是卖肉的吗?” “当然。”司马遹点点头:“我母亲说我外祖父很能干,一个人便能宰杀一头大肥猪。” 羊献容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司马遹,讶异道:“可你这身打扮,难怪刚刚那屠户不信你。那你家里是干什么的?” “我……”司马遹张了张嘴,抬头看到眼前有一家食肆,便问:“你饿了吗?我饿了。” 羊献容到底小孩心性,一听说有吃的立马放弃了刨根问底,点头说:“我早饿了。”又转头看向羊挺,再说了一遍:“我饿了。” 羊挺苦笑一下,也指了指食肆,说道:“那就进去吃呗。” 正是午饭的时间,食肆中人来人往,喧哗无比,几人找了张无人的矮几,随意地盘腿坐下,又叫了些汤饼之类的吃食,便闲聊起来。 待食物上来,众人起筷之际,司马遹身边的谢安突然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将桌上的食物挨个检查了一遍。羊献容不明所以,问道:“这是在干什么?” 谢安收了针,笑道:“没什么。不过谨慎点也没错。” 司马遹见羊献容还不理解,轻描淡写地说道:“试毒而已。” 羊献容还要再问,却被羊挺打岔道:“你们大户人家就是讲究。”说完给了羊献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又说:“大家既然都饿了,那就不要客气,动筷子吧。” 羊献容一听拿起筷子就要吃,却被羊挺不知有意无意地挡下了,只见他殷勤地招呼起司马遹,羊献容不高兴地撅起小嘴,嚷嚷道:“你干嘛?我也饿了。” 羊挺忙给羊献容夹了块肉,哄道:“你急什么?还能缺了你的?” 一餐饭倒也其乐融融,几人年龄虽相差悬殊,可逗起乐来丝毫没有顾忌,羊挺虽是除了那个闷声不吭的壮士外年龄最大的,可就属他最为活跃,各种奇人异事张口就来,羊献容年龄小,司马遹和谢安又久居深宫,自然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谈笑间,羊挺的眼睛却不时地瞟向司马遹,一餐饭吃下来,他心中已然明了,因此余下的时候,他更是殷勤,几乎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去讨好司马遹,以至于太阳西斜之时,司马遹竟对羊挺有了几分不舍,因此再约了时日一起游玩,羊挺哪有拒绝的道理,头点得小鸡啄米一般同意了。 羊献容和羊挺兄妹回到羊府时,天色已经很暗了,出去了半天的时间,家里是无论如何瞒不住了。羊玄之早已大发雷霆,指责孙氏教子无方,又哀叹了半天自己才高运蹇,才致羊府沦落至此,连个后院都看不好了。 待羊玄之看到羊挺和一身男装打扮的羊献容后,立马跳起来骂道:“你二人还认我这个父亲吗?怎么敢……”他将目光转向羊献容,继续骂道:“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敢这身打扮到外面,名声要不要了?你不要名声,也不顾府里的名声,也不顾为父的名声吗?若让外人知道我连个女儿都教不好,我在外面还如何为官?我今日必定要重罚与你,好让你长个记性。” 羊献容本就惧怕父亲,此时被这样一顿骂,早已没了主意,又听见要打,吓得就往孙氏怀里钻去,却也知道孙氏保不了她,只得求救般的望向羊挺。 羊挺倒是不慌不忙,他拉住暴怒的父亲,说道:“父亲息怒,且听儿子一言。” 羊玄之盛怒之下,直接骂道:“混账东西,谁给你的胆子带你妹子出门?你连些轻重也不懂了么?” “父亲。”羊挺故意加重了语气喊道:“儿子真的有要事禀报,父亲先听儿子说完,再打再罚也不迟啊。” 羊玄之瞪向羊挺,见他煞有介事一般,便低吼一声:“说。” “此事,不便当众明说。” 羊玄之刚要再发火,又见羊挺挤眉弄眼,只好压住火气对着旁人挥了挥手,待所有人都退下后,他才不耐烦地问道:“什么事?” “妹妹在外认识了一小子,依儿子所见,那小子当是太子殿下。” (本章完) 第六章 荒唐荒唐 “太子殿下?”乍一听儿子说出这惊人之言,羊玄之一个激灵,正要喜上眉梢时转念一想,太子是何等人物,那是天家的公子,下一任的皇帝陛下,哪就这般容易被自己的孩子给撞上了,还就那般投契地成了朋友?因此他立马又转了脸色,努斥道:“你混说什么?你生了几个胆子敢拿太子殿下做幌子?为了逃避家法你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了。” 羊挺一见父亲不信自己,登时有些急了,往地上一跪,便道:“儿子再混账也不敢拿这等事情混说,实在是掌握了七七八八才敢如此断言。” “哦?”羊玄之扬了扬眉毛,漫不经心地端起手边的杯子,噎了一口水,才道:“说说看。” “是。”羊挺见父亲这般模样,知道父亲已经信了他三成,因此笃定地说道:“其一,那公子打扮看似平常,可气度不凡,绝不是普通人家的公子,光那身衣服就价值千金……” 羊玄之不耐烦地挥挥手:“凭着外貌怎能断定?气度不凡的公子哥在这洛阳城内还少吗?价值千金的衣服又如何?你看看这城东的富户,家财万贯者有多少?你眼界何至于狭窄至此?” “父亲听我说完。”羊挺赶紧继续说道:“今日我们一处用膳,他身边的小厮麻溜地拿出一根银针试毒,一看便是做惯了的。哦,说起那小厮,虽只有十几岁的模样,可女里女气的,说话声音尖细,实在有点像宫里的黄门。” 羊玄之身子微微前倾,也有些迟疑道:“这虽像那么回事,不过银针试毒也非宫里才有,位高权重的谁不怕有人暗害呢?至于黄门,也有可能是那孩子未长周全。你说的这些都可被驳倒,还有什么?” “还有,儿子似乎曾经听谁说过,当今太子亲母身份低微,不过是个屠户的女儿,因此虽有儿子傍身,可仍旧被宫里的后妃们看不起,常暗地里奚落之。”羊挺仔细观察着羊玄之的神情,只见他此时已经将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于是继续说:“今日在西市,那公子对卖肉一事兴趣颇深,也亲口说出他外祖父是屠户的事情。” 羊玄之猛地向羊挺迈了一步,问道:“当真?” “儿子句句属实,不敢欺瞒父亲。” “还有吗?” “最后一条,那公子说他名叫马玉,这京城之内,父亲最熟,三品以上的权贵中可有姓马的?若是有,谁家又有年方十二三的公子呢?一排查便知分晓。不过依儿子所见,这马玉多半是化名,贵公子们出门,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的身份,谁又会用化名?而马玉这名字,不正是太子殿下名讳后两个字的同音吗?” 羊玄之已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一把拉起羊挺,说:“你那日带来的道士说献容乃大富大贵之像,莫非就应在了这个上面?若我羊家能攀上皇亲,那真是祖宗显灵了。”他狠狠地搓了搓手,又对羊挺交代道:“那公子的身份你还要暗中摸清楚,不过依你所说,即便不是太子,也定是高官显贵家的,万不能错过了。”他思索半分,又说:“高门大户的更看重女子名声,你这做哥哥的便多费些心思。”又想了想,才以极低的声音伏在羊挺的耳朵上,说:“容儿若不够身份做正室的话,妾室,亦可。” 羊挺点了点头,告了退,转身离开了。 司马遹自然不知道羊府的人已经把主意打到了他的头上,此刻的他也是兴奋异常,他出身尊贵,虽母亲身份低微,可未免他沾染市井之气,所以甚少向他提及宫外的事情,又未去过如西市之类的地方,今日一去,真正是大开眼界,民间终于不是书中枯燥无味的所在,百姓也不是他常见的那些权贵口中如蝼蚁一般的存在了。 回到东宫,他的兴奋劲仍未过去,便命宫女太监们将宫中的物件不论大小搬出几十件来,也如街边的摊位一般一一摆放整齐,自己则学着摊主的模样叫卖,又命那些下人扮作买家,煞有介事地讨价还价,然后将摊里的物件全部卖出。 等这游戏结束,天已经全部黑了下来,司马遹意犹未尽地回到房中,把玩起今日在集市上淘回的小物件,其实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可司马遹偏偏觉得这些东西比起宫中的生动有趣多了,因此对着谢安说:“下次去集市再多买些东西回来。还有,东宫地方这么大,你寻出一块地方也改成集市的模样,咱们把买来的这些东西放在宫里叫卖,这多有趣的事情?不比成日对着那些老学究有意思多了?” 谢安愣了一下,陪着笑脸说:“这怕是不合规矩,若让陛下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我这是体验民情,父皇只有褒奖的份。”司马遹头也不抬一下:“要说麻烦,也只有江统和杜锡两个老学究麻烦一点,你看见他们,替我拦着一点。” 谢安皱皱眉:“这……” 司马遹见谢安还不按他说的办,有些不悦:“在东宫,我就是主子,我说的你照办就是。” 谢安仍有些犹豫,刚准备再劝,身后却响起另一个声音:“殿下说的不错,东宫是殿下的东宫,想在自己的宫里做些游戏,难道还要看臣属的脸色吗?” 谢安回头一看,说话的人是钟遂,这钟遂本是皇后身边的人,两个月前刚刚被派到东宫伺候,司马遹自然知道此人来者不善,可偏偏不能得罪,还得派人好生招呼着。可司马遹是东宫的主子,虽防着他,但不想见他的时候就能不见,谢安却不一样,几乎同这人是朝夕相对,心中很清楚此人城府颇深,也明白他到东宫的目的除了监视太子,便是奉了皇后之命败坏太子在外的好名声,好在司马遹志向远大,未曾受到此人的蛊惑。 “钟遂说得对,我堂堂太子为何要看个下人的脸色?”司马遹满意地笑起来,狠狠地白了谢安一眼,又笑着对钟遂说道:“那这设立集市之事,就交给钟公公负责了?” “殿下这是哪里话,能为殿下效劳,是奴才的荣幸。” 司马遹听了这话,甚是受用,眉开眼笑地对钟遂继续说:“其中一定要设立一个肉摊,我今日见了一个屠户,那手堪比一杆秤,说是多少便是多少,甚是厉害。” 钟遂笑得双眼眯成一条缝,问道:“殿下也想练成这本事?” “可以吗?” “当然可以,殿下聪慧过人,五岁之时便处于危局而不乱,深得先帝赞赏,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凭着这般勇气谋略,还能有什么练不成的本事呢?” 司马遹听了这奉承话,简直是心花怒放,连连点头道:“还是钟遂你会伺候,我好久都没有听过这么舒心的话了。这事你快快去办,办好了,本宫我重重有赏。” “是。”钟遂深深地施了一礼,含着笑款款地退下了。 谢安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等钟遂走远了, 他才急急说道:“殿下不可啊,您千万别被钟遂那厮蒙了心?” “混账。”司马遹板起脸:“你多少学学钟遂,做奴才的,让主子顺心了,才是本分,天天在我耳朵边让我这也不许那也不许的人有师傅,还有那一群太子属官就够了,你就不能让我清净会儿?过会儿舒心的日子?” 谢安被这一通责备呛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心里不安却也不敢再惹司马遹不高兴,只得认低伏软,道了声“是”。 司马遹这才放过他,吩咐道:“去给我拿块肉来。” “肉?”谢安愣了愣,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饿了吗?” “饿什么饿?”司马遹不耐烦地说道:“你就不能机灵点儿?我要生肉,再拿把刀,我也要练练一刀下去分两不差的本事。” 谢安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可终究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浅浅地施了一礼下去了。 第七章 一触即发 洛阳城本分南北两宫,黄初元年,曹丕称帝建魏,定都洛阳,对整个洛阳城重新进行了兴建和改建,对于皇宫,则重点修复了北宫,宫城位于全城中轴线北端,“居中建极”,上应北极星,起太极殿。 太极殿由正殿、东堂、西堂以及四周廊庑组成,是宫城中最大的院落。其中正殿是皇帝大朝会、登基等重大活动举办的场所,而东堂是皇帝平常上朝或宴请群臣所在的场所,西堂则是皇帝的住处。 如今,皇帝司马衷就住在太极殿,同时住在太极殿的,还有一人,便是当朝太傅、临晋侯杨骏。杨骏乃是太后亲父,武帝一朝,他便权倾朝野,同其两个弟弟并称“三杨”,武帝病重后,有心让他和汝南王司马亮共同辅政,可他却软禁了武帝,并将司马亮从辅政大臣的名单中删了去,武帝一死,他更是督促司马亮前往许昌上任,自己独揽了辅政大权,更以辅政之名公然入住太极殿。 “侯爷以外戚的身份掌握大权,辅助弱主,应当学习古代贤人,做事公正诚实,谦恭和顺,否则群臣离心,对侯爷不利啊。”说话的乃是冯翊太守孙楚平,他与杨骏一向交好,如此般劝说他也不是第一次了。 杨骏刚愎自用,为政严苛,与众人不合,因此他的两个弟弟杨珧、杨济颇为担心,对杨骏百般劝说却无丝毫用处,只好再让好友来劝,无奈孙楚平劝了数次,收效也是甚微。 杨骏扬扬眉:“群臣不满?他们有何不满?我自辅政以来,大开封赏,自问对他们毫无薄待之处,敢问那个皇上,给过他们什么?” “大哥,”杨珧赶紧拦道:“如今好歹在太极殿,你收敛些。” 杨骏轻蔑地笑笑:“你们胆子这么小,如何成事?你们看看这宫城,禁军是我的人,皇帝身边的也是我的人,我怕什么?再说外臣发发牢骚你们就紧张了,他们拿俸禄生活,我给的俸禄比谁都高,他们即使明面上对我把持朝政不满,可暗地里怕是比谁都拥护我。” “可外面不光有外臣,还有藩王。”杨济见杨骏冥顽不灵,也是急了,脱口便说:“内里还有贾皇后,皇帝痴傻,可她贾南风的野心你不是不知道,这不也正是你惧怕的?” “贾南风一介女流,不足为惧。”杨骏微微有些恼了,抬高了嗓音。 孙楚平拦开他们兄弟间的争执,缓声说道:“前代辅国的重臣中,在周代有周公召公,在汉代有朱虚侯东牟侯,都是皇室同姓,没有异姓大臣专政而能善终的。当今宗室有被皇帝亲信重用的大臣,藩王势力也在壮盛之时,你不让他们参与朝政,内怀猜忌之心,外树亲私党羽,灾祸怕是不久就会降临了。” 杨骏听了这话倒是真正恼了,一拍桌子道:“你们一个二个,都在盼我大难临头吗?我大难临头了与你们有什么好处?你们三个人,两个是我手足兄弟,一个是我的知己好友,我若倒了,你们还能立着吗?” 杨济见杨骏这般好赖不分,气得直跳脚,道:“我等是为大哥好,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杨骏冷笑一声:“你们都说我会大祸临头,那我便端坐在这太极殿等着,看看最后谁是赢家。你们说的我并非不懂,无非是宫里有个贾南风,宫外有宗室藩王,只是我防着他们,他们难道就不互相防着,只要像今天这样胶着着,事情就与我们有利。就算是哪天撕破了脸,她贾南风什么都没有,凭什么同我争?至于藩王,若没有十成十的把握,谁愿意提着脑袋造反?不满是不满,可在藩地锦衣玉食的生活却也不是谁都舍得丢弃的。” 杨济听了这话一时气结,杨珧和孙楚平却是无奈地摇摇头。 唯一高兴的人,是贾南风。听了太极殿眼线的回报,贾南风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若是杨骏听劝,同藩王宗室共同主理朝政,那贾南风这一辈子怕是都得待在后宫伺候那个痴傻的皇帝,可现在,杨骏愚蠢,又自以为是,白白是要断送了自己的性命去成全她贾南风的。 贾南风早已受够了处处都被掣肘的日子,更不愿什么事都要看杨骏的脸色行事,她才是皇后,是帮助那个傻子司马衷坐稳太子宝座并登上皇位的最大功臣,凭他杨骏一个外戚,凭什么摘走她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果子。 “董猛,”贾南风高声叫道,就见一个身着宦官服饰,年纪三十岁上下的人趋步走了进来,贾南风又道:“时候差不多了,你快去叫李肇和孟观过来。” “是。”董猛也不多话,立马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董猛便带着两人回到了贾南风身边,李肇和孟观均官居殿中中郎,因不满杨骏专权,对二人态度又甚为傲慢,因此投靠了贾后。见过礼后,贾南风便道:“杨骏以外戚专权,天道不容,他又刚愎自用,残暴不仁。我闻听连他自己的兄弟和朋友都看不过去,屡番对其劝阻,可杨骏那人,太自以为是,对于逆耳忠言是决不愿听进去的,他要自取灭亡,我自然要顺应天意。” 李、孟二人听后,连忙点头称是,李肇忙说:“杨骏不仁,天必除之,我等唯皇后娘娘马首是瞻。” “为今之计,自然是联络藩王。”贾南风道:“只是藩王众多,到底联络哪个,二位可有计较?” 孟观毫不犹豫地回道:“首选自然是汝南王。” 贾南风思忖道:“司马亮……他在宗室中德高望重,一旦成事,难保不是下一个杨骏。” “娘娘,”孟观抱拳说道:“汝南王本是先帝托孤的对象,被杨骏暗中动了手脚才失了辅政之权,因此他应当是最容易被说动的藩王,另外,他在藩王中辈分最高,若是他愿意帮助我们,别的藩王们也不敢再说什么。至于娘娘担心的,依臣来看,汝南王并非恋栈权势之人,否则也不会由着杨骏胡来,自己丝毫没有动作便去了许昌。” 贾南风认同地点点头,想了想,却又担忧地说:“你即说他不恋栈权力,那他恐怕未必愿意帮我们。” “是。”孟观又道:“所以我们还得有个备选的藩王。” 贾南风笑道:“看你的样子,心中必然已经想好了人选。” “当属楚王司马玮。” “楚王?” “正是。”孟观侃侃而道:“楚王向来有野心,也最看不惯杨骏作威作福的样子,早就想除之而后快,这是其一。其二,楚王虽是先帝的儿子,可此时若想夺位,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他的其他兄弟们未必愿意。其三,楚王手握兵权,所以杨骏对他很是忌惮,若楚王上奏要求回朝,杨骏巴不得把他看管起来,必定准允。” “好。”贾南风一拍身前的矮几,当即下令道:“李肇,你立刻前去游说汝南王,一定不要惊动旁人,咱们就让太傅大人好好过他最后一个年吧。” 李肇和孟观退下后,董猛立马一脸谄媚地躬身对贾南风逢迎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就要心愿达成了。” 贾南风一声冷笑,带出刺骨的寒意:“这总有一天,天下会尽归我贾氏之手,我不喜欢的人,都不要在我眼前出现了。” 董猛立马媚笑着说:“那是自然。” 贾南风却突然想起一人,立马又警醒地问道:“太子最近怎样?” “娘娘放心,据钟遂来报,太子最近迷上了买卖之事,将东宫变成了个集市,成天扮作卖家,玩得不亦乐乎。哦,他还迷上了剁肉,说是在宫外见了一个手比称还准的屠户,崇拜不已,回来后就练上了。” “剁肉?”贾南风轻蔑地一笑:“到底有个屠户出身的娘亲,上不得大台面。” “那是。娘娘已有四个公主,等过两年再诞下皇子,那个司马遹还不得乖乖滚下太子之位。” “也不要轻视了。”贾南风掸掸衣服,说:“他到底是武帝最钟爱的孙子,在朝中又声望颇高,你告诉钟遂,太子殿下平素太过辛苦,当好好放松放松,他喜欢玩什么就要使出浑身解数让他玩高兴,伺候好了,孤重重有赏,伺候不好,别怪孤心疼儿子。” “是,奴才遵旨。” 第八章 新年永平 年关刚过,晋改年号为永平,永享太平之意。 自那次出府被父亲抓了个正着,羊献容战战兢兢地等着父亲的惩罚,可几日过去了,父亲不但没有罚她,反而在几日后见她时,递给她一套上好料子做成的男装,并和颜悦色地说:“以后跟哥哥出门,大大方方地去,只是衣着上尽些心,莫让人家觉得你是你哥哥的跟班。” 羊献容诧异的接过衣服,又将这件怪事告诉了母亲,孙氏自然也是一头雾水,问羊献容在外遇到了什么人,羊献容歪着脑袋说:“就一个小哥哥而已啊。” 闻听此言,孙氏心下不安,可又知羊献容天生聪慧,未免她生疑,也不敢多问,只是叮嘱道:“你到底是姑娘家,出门实在不像话,以后能少去还是少去吧。” 羊献容嘴里答应着,心里却是不以为然,只不过她不愿惹孙氏不快,再加上年关将至,孙氏忙碌,她愿意在娘亲身边帮忙一二,因此也收敛了心性,不再出府去了。 终于过完年,热闹劲刚退去不就,羊献容便按捺不住了,逮着空子就到羊挺住的院子来寻哥哥,却被告知羊挺被老爷叫了去,羊献容偷偷摸摸来到羊玄之的书房外,从窗户望进去,只见大哥羊附和二哥羊挺都在,二人直挺挺跪在下首,都垂着脑袋在听羊玄之教训,至于羊玄之在说什么,羊献容不听也知道,无非责骂两子无用,一事无成而已。 骂了半天,羊玄之一回头,看见了躲在窗外偷笑的羊献容,他立马收了火气,叫了羊献容进来,又看她一身男装打扮,便问:“看样子,是想出去玩了?” 羊献容深怕父亲变卦,忙回:“父亲,您允准我能出府玩的。” “是,是。”羊玄之难得露出一丝笑脸,对羊挺说道:“你去吧。” 羊挺如蒙大赦一般就往外走去,羊献容却看了看仍跪在一边的羊附。羊附虽是男儿身,却自幼好穿女装,幼时家里人都当成乐子来看,可等他长成了还是这般,立马引起了全家的恐慌,因此在他十三岁时便给他成了亲,择了羊府世交、商贾林昭的幼女,林氏比羊附大四岁,大婚时已经十七,大家都期待着她能管束夫君,让他能立些男儿的志向,不料新夫人本就貌美,又好打扮,最奇的是也不介意羊附这些喜好,还时常亲自帮他打扮,二人这般兴趣相投,便经常宅在自己的院中做这些“见不得脸”的游戏。 在羊献容心中,羊附很疼她,愿陪着她玩,教她念书识字,有什么好吃的,或是得了什么稀罕的物件,必定要给她留着,羊献容年纪小,不懂大人为什么看不惯大哥,只觉得他经常遭受父亲打骂,实在可怜,比自己还可怜,因为自己还有母亲疼爱,可是大哥,似乎连母亲都以这个儿子为耻。 羊献容便抬起头,望向羊玄之,哀求道:“父亲,让大哥也回去吧。” “你兄长德行有亏,父亲正在教他,你不必理会。”羊玄之板着脸说道,看着羊献容,又硬是挤出一丝笑容:“玩去吧。” 羊献容不明白父亲对她为何态度变化这么快,只是觉得自己突然受了父亲喜爱,也不能对羊附置之不理,因此她跪下,又道:“父亲,古人说父母德高,子女良教,父亲和母亲都是品德高尚之人,大哥怎么会德行有亏呢?应当只是做了错事惹父亲不快,若哥哥知错能改,父亲何必再训斥呢?既伤心也伤身。” 羊玄之出神地望了羊献容片刻,方回过头,淡淡地对羊附说道:“下去吧。” 兄妹三人这才一同走出书房,羊附抖了抖腿,捏了捏羊献容的笑脸,笑着说:“小丫头越发能说会道了。”又看了看羊挺,再问羊献容:“你们去哪里玩?” “西市。”羊献容兴奋地问道:“大哥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羊附摇摇头:“你们好好玩吧。”又对羊挺道:“带好她。” “我知道。”羊挺不耐烦地说道。羊挺同羊附如同一根绳子的两端,羊附阴柔,羊挺却是实打实的汉子,天生神力,人也生得壮实,幼时好打架斗殴,因此不得羊玄之喜爱,直到发现羊附不对劲后,羊玄之才将目光投向羊挺,可为时已晚,身上的本事终究没有用到正道上。可羊挺却极其看不起羊附,一是见不得大老爷们却爱卖弄风骚,二来,羊挺幼时不受重视,因此将怨气都怪在羊附身上,觉得是他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至于羊附对羊挺,终究是亲弟弟,羊挺对他不尊重,可他对弟弟却不能不爱护,因此他忽略了羊挺的不耐烦,仍旧一脸笑意地说:“那你们去吧,路上小心。” 羊挺带着羊献容径直来到西市,因为年关已过,集市上人不多,比上次来时显得冷清多了,可这仍让羊献容兴奋不已,东逛逛西转转,不多时,手中便多了好几个物件,羊挺见状立马求饶道:“好妹妹,哥哥钱不多,你差不多就行了。” “我有钱啊。”羊献容晃了晃手中的钱袋。 “哪来的?” “父亲给的。”羊献容得意地说:“过年时,父亲给了我一个压胜钱,可我说这钱不能买东西,父亲就笑着把他随身的钱袋子给了我。” 羊挺叹口气:“父亲倒真是宠你。” “父亲为何宠我?”羊献容纳闷地问羊挺:“父亲一向和我不亲的,可是自那日你同父亲密谈后,他对我就不一样了。” 羊挺嬉笑着说:“我告诉父亲,你命里富贵,缘起西市。” “什么意思?” 羊挺诡秘地一笑:“你以后就知道了。” 二人继续逛着,羊献容继续沉浸在集市里千奇百怪的玩意中,羊挺却四下寻找起来,逛了半条街,他突然看见了在肉摊边上的司马遹,他兴奋地拉过羊献容,指着司马遹对她说:“瞧瞧,那不是你马玉哥哥吗?” 羊献容也是眼睛一亮,快步跑到司马遹跟前,甜甜地叫了一声:“马玉哥哥。” 司马遹回头望向二人,也是兴奋不已,连声道:“你们终于出现了。” 羊挺忙说:“实在是很巧,又碰上你们。” 司马遹撇撇嘴:“巧什么巧?我这些日子天天在这。” “你天天在这做什么?不怕逛腻了么?” “我不逛。”司马遹指指那个屠户,说道:“我是来学艺的。” 羊献容和羊挺瞪大了眼睛,诧异地问道:“学艺?” “对啊。”司马遹点点头,见两人这么诧异,以为他们有什么不明白的,于是又解释道:“这位师傅手上功夫极好,一刀下去分两不差,我在宫,哦,我在家里练了半个月,可一点门道都没摸着,所以就天天到这来看师傅是怎么做到的。” “倒,倒真是一门手艺。”羊挺想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羊献容却仍旧没弄明白,直白地问道:“你学这手艺干嘛?你也要卖肉么?” “当然,”司马遹骄傲地拍拍胸脯:“我在家里也搞了个集市,我天天要卖肉,手艺不练好怎么行?” 羊挺一脸诧异的望向谢安,谢安朝他摇摇头,也满是无奈的样子,羊挺便道:“那你今日手艺学完了吗?不同我们一起转转吗?” 谢安听了这句,小鸡啄米似地点点头,一脸苦相地说道:“是啊,少爷,咱们天天站这肉摊子边,一回去,那些小丫头见了我都捂着鼻子绕着道走,我以前可多受欢迎哪。” 司马遹想了想,便对那屠户说道:“师傅,那我今日不学了,改日再来。” “去吧去吧。”屠户摇摇头,嘴里咕哝了两句,别人都没听清,可羊献容却听的真切,那人分明再说:“老天呀保佑,你再不要来了。” 羊献容暗中笑起来,刚要取笑司马遹两句,便看见司马遹两眼一亮,朝着一处人多的地方跑去,羊献容只好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着:“马玉哥哥,你等等我。” 第九章 虎虎生风 挤开围观的人群,只见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在这尚且料峭的寒春里,光着上身,扎着马步,运了运气,便将面前一口不小的缸举了起来,在众人喝彩声中,他又将缸在空中转了两转,这才满意地将缸稳稳落在地上。 羊献容看得目瞪口呆,随着众人使劲拍着巴掌,小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口中不停地叫着好。 司马遹却是不屑地看了一眼羊献容,大声道:“你莫要被他的把戏给骗了,这缸必定是别的什么材料做的,看起来笨重,实际轻的很。” 这话却被举缸的小子听到了,他直直地朝司马遹走来,面上带笑,打量了司马遹一二,拱手说道:“你不是什么特殊材料做的吧?” “什么?” 司马遹还没明白那小子说的是什么,却突然两脚离了地,等清醒过来后,发现自己被那小子高高地举了起来。司马遹大惊,连声高呼:“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谢安和羊挺这才反应过来,赶忙上前去救,那小子又笑了笑,方将司马遹放了下来。谢安连忙上前查看,见司马遹并无大碍,这才冲那小子嚷嚷道:“你这小孩怎么回事,哪有动不动就把人举起来的道理?” 那小子仍旧一脸笑意,抱拳说了声“得罪”就欲转身离开,司马遹却一把抓住了那小子的胳膊,说:“你别得意,你也就是力气大些,若论功夫,你恐怕还比不上我。” “行啊。”那小子点点头:“我正好闲着无事,愿意与你讨教一二。” 围观的群众看见场上两个小孩要打起来了,顿时又起哄起来,唯独谢安在一边急得团团转,他主子几斤几两他太清楚了,偏生今日出门他们又没带护卫,这要是让司马遹挂了彩,他谢安就是几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他赶紧凑上前,笑着道:“主子,咱们今日出来时间也够长了,天也晚了,咱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晚了?”那个小子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太阳:“午时都未到呢,你们这是怕了要跑吧。” “你说谁怕了?”司马遹勃然大怒,一把推开谢安,撸起袖子就朝小子冲过去,可那小子只轻轻一闪,便躲过了司马遹,司马遹更怒,回身再次扑来,那小子又是一个闪躲,同时伸出一只脚,司马遹便一头栽倒在地上。 围观的群众顿时大笑起来,羊献容赶忙上前扶起司马遹,只见他满身是土,额头还被擦破了皮,便转头朝那小子说道:“人家说习武之人最有侠义心肠,像你这般仗着学过功夫就随便欺侮别人,就算一身本事,以后也不过是为害一方的恶霸罢了。” 那小子扬扬眉,饶有兴趣地望着羊献容,问道:“你是谁?” “我是羊献容。” 那小子听了,向羊献容逼近了两步,说:“你这人说话好没道理,明明是他要找我打架,打不过就说是我欺负他么?” “那不是你先将他举起来的吗?”羊献容不服气地争辩道。 那小子带着一丝打趣的笑,不慌不忙地说:“他说我作假,我不过用他证明一二,周围这么多人看着,他这不是砸我场子么?” “可是……”羊献容还想反驳,似乎又觉得此人说的有理,一时竟无话可说。 司马遹从地上爬了起来,指着那小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敢不敢择日再战?” 那小子望了望狼狈的司马遹,微微一笑,道:“在下刘曜,敢问这位公子姓甚名谁?” “我叫马玉。” 羊挺在边上半天不说话,这时略一思忖,上前两步,对刘曜说道:“我听说汉光乡侯身边有一子,名曜者,虽年少而有为,气度非凡,可是你吗?” 刘曜却不好意思起来,含羞点了点头。 羊挺便兴奋起来,他自幼好武,又力大非凡,最喜结交一些武夫,结交的武夫中,又跟那些力大无穷的人最为投契,刚才见到刘曜年方八岁便能举起一口缸,心中已经赞叹不已,如今知道他是汉光乡侯、建威将军的儿子,自然不愿错过这个机会,立马抱拳道:“在下羊挺,父亲官拜尚书郎,久闻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羊献容歪着脑袋,看看光着膀子的刘曜,嘀咕道:“不过是个小孩,有那么大名声吗?” “你懂什么?”羊挺一沉脸,低声说道:“汉光乡侯以质子之身居住洛阳,却凭着真本事得先帝器重,当今圣上更以爵位相授,可见其分量。” 司马遹却是轻蔑地一笑:“那也是他父亲的本事,与他何干?” 刘曜一听众人提起他的父亲,却是收敛了嬉皮笑脸,正色道:“家父的本事,我确实不及一二。” “曜弟过谦了。”羊挺笑着说:“我也是好武之人,今日有幸遇见曜弟,实在是天赐的运气,如若曜弟不嫌弃,改日我愿与曜弟讨教一二。” “曜弟,曜弟……”司马遹不屑地对羊挺道:“这一刻钟的功夫,你倒是就认了个弟弟。” 刘曜却像没听见司马遹所说一般,冲羊挺略施一礼:“兄长抬爱,弟莫敢不从。” “你们有完没完哪?”司马遹忍无可忍地喊道,又冲羊献容说:“你们若新交了朋友,便同他耍去吧,我还有事,不奉陪了。” “马玉哥哥。”羊献容见司马遹真的生气了,忙凑上前,甜甜地说道:“我哥哥爱好习武,可我还是喜欢跟你一起玩啊。” 司马遹狐疑地望了一眼羊献容:“你说真的?” 羊献容使劲点点头。司马遹这才笑起来,拉起羊献容的手,冲羊挺说:“你们在这切磋比武吧,我带献容妹妹先走了。” 羊挺这才依依不舍地跟刘曜道别,又约了再见的日子,跟着司马遹和羊献容离开了。 集市仍旧热闹,可司马遹早就没有了看热闹的心情,不论羊挺怎样变着法地逗乐子,司马遹仍旧是闷闷不乐的样子,这样别别扭扭地穿过了大半个集市,司马遹突然开口问道:“你认识那小孩的父亲?” 羊挺一愣,知道司马遹是在问他,赶忙开口道:“刘渊嘛,匈奴人,本来在洛阳为质,得先帝器重,不过因为他是外族人,所以并不得重用,一直到太康十年才被任命为北部都尉,在任期间,因能力出众,性情豪爽,五部匈奴人纷纷投靠。当今圣上登基后,给了他爵位,任命他为建威将军、五部大都督。” 司马遹点点头:“倒是个人才。” 羊挺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带着一丝向往,道:“我若有幸,能在刘都督麾下效力,今生便无憾事了。” 司马遹皱着眉头看了羊挺一眼,心里有些不痛快,一个匈奴人而已,再有多大的本事在朝中也不过如此了,若说是大将军大英雄,还得数他司马家的王爷们,哪一个不是比刘渊更有本事的英雄? “非我族类!”司马遹怏怏地吐出了一句。 第十章 结交新友 羊挺同羊献容回到羊府时已是日落时分了,两人刚踏进府门,便有一个小厮迎了上来,垂首道:“少爷,小姐,老爷在偏厅等你们。” “知道了。”羊挺点点头,和羊献容一起往偏厅走去。 “是父亲让我们出去的,可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吧?”羊献容不无担忧地望向羊挺,又道:“还是我们回得太晚了,惹父亲不高兴了?” 羊挺笑着拍了拍羊献容的肩膀的,道:“不碍的,放心吧,有二哥呢。” “你?”羊献容撇撇嘴,不屑道:“你还时常自身难保呢。”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偏厅,只见父亲羊玄之半闭着眼睛,半躺半坐在一张矮榻上,脸上挂着笑容。两人对视了一眼,恭恭敬敬地给父亲请了安。羊玄之见二人来了,坐直了身子,语气颇为柔软地望向羊献容,道:“回来了,可还开心吗?” 羊献容不懂羊玄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见他神色和蔼,以为他心情特别好,便大着胆子回道:“开心。我们在集市逛了许久,还买了好些东西。”她说着便从袖中摸出一物,双手捧着递给羊玄之,道:“这是我给父亲买的双卯,是能保佑父亲的吉祥物件。” 羊玄之浅浅看了一眼女儿送上的配饰,四四方方的一个物件,每面刻着两行铭文,头上以四色绳穿之,羊玄之笑着将其挂在自己腰间,道:“终究是女儿孝顺,只希望献容将来为他人妇,也莫要忘了父母才是。” 羊献容皱皱眉,纳闷道:“怎么会呢?父母生养之恩,怎么能忘了呢?” “那就好,那就好。”羊玄之“哈哈”大笑几声,又问道:“今日既出去玩得高兴,可有碰见什么人?” “当然有。”羊献容见父亲这般有兴趣,马上说道:“那马玉哥哥是前些日子相识的,今日却还认识一个小哥哥,他是……什么侯的儿子,叫……” 羊挺见羊献容支支吾吾,马上接话道:“回父亲,是汉光乡侯的儿子,叫刘曜。” “汉光乡侯?那个匈奴人?”羊玄之摇摇头,一摆手,道:“一个外族人,终究成不了气候,何况那刘渊也未必是个安分的,若是以后惹出事端,不要牵连了羊府才是,你们不要跟他的儿子走得太近了。” “可是……” 羊献容刚要开口,却被羊挺压了下去,只听羊挺恭恭敬敬地道了声“是”。 出了偏厅,羊献容纳闷地问道:“二哥,你明明很喜欢那个刘曜,干嘛要答应父亲不与他往来?” “有的人有的事,父亲未必需要知道。”羊挺看了看一脸迷惑的羊献容,又笑着说:“你还小,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跟你说了你也不懂,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还要跟那个刘曜玩么?” “那当然。”羊挺露出一丝让人琢磨不透的笑容,道:“不光要玩,还要好好得玩。” 羊挺倒真不只是说说而已,第二日,他便到了汉光乡侯的府上,送上了自己的拜贴。彼时刘曜正与其父刘渊在一处习武,本以为是父亲的客人到了,因此当拜贴送到了他的手上时,他颇有几分吃惊,他还不到十岁,又因着瘦小,看起来便更小了,竟有人正儿八经地来拜访他,真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也出乎了刘渊的意料。 刘渊笑眯眯地打趣道:“我儿真是大了,在外面也有了名气了。” 刘曜打开了名贴,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因此大大方方地将名贴递给父亲,说道:“此人也是个官家子弟,昨日相识,没想到今日倒找上门来了。” 刘渊手捻着胡子,紧蹙着眉头:“羊家?” “父亲知道此人?” “此人我倒不知,不过羊家曾经也是赫赫有名的世家,只是近些年没落了。”刘渊叹口气:“如今当家的主人名玄之者,却是个庸碌之人,辜负了祖上的名声不说,还是个蝇营狗苟之徒,”刘渊说着将名贴扔回给刘曜,道:“不是当交之人。” “可这是他儿子,看似并不像有什么心思的人,跟儿子一样,单纯好武而已。” “傻小子,你还小,可家风这种东西,对一个人却是很要紧的。”刘渊说到此,看着刘曜有些失落的神情,又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不过你说的也不错,此人不定就是个侠义之士呢。你选择交友,为父不干涉,只是左右也应该让为父过过眼,你心思单纯,莫要让人利用了去。” 刘曜复又高兴了起来,眼珠子一转便道:“父亲说过,过些日子暖和了要带儿子去打猎,可否叫上他一起?一来他是个好武之人,二来也让父亲掌掌眼。” 刘渊一口便应了下来:“行啊,我的儿子要叫个客人,有什么不行的?” 刘曜更兴奋了,匆匆跟父亲告了退,一路小跑着奔回了自己的小院。羊挺已经在屋中候着了,却也没有消停得坐着,而是不时地四下张望,打量着这间简朴的小屋。 刘曜进了屋,先施一礼,道:“让羊兄久等了。” 羊挺忙还礼:“不敢不敢。” 刘曜笑笑,有模有样地让着羊挺坐下,才说:“每日这个时候,我都要陪父亲练功。” “那倒是我打搅了。” “没有没有,我难得有个朋友,父亲也甚为诧异。”刘曜摆着手道:“过些时日,等天气暖了,父亲要带我去狩猎,也邀羊兄一起。” 这个邀请让羊挺吃了一惊,以他的资历,自然从未入过这些大家公子的眼,因此他颇有些激动地问:“我?” 刘曜使劲地点点头:“羊兄可愿意?” “自是荣幸之至。” 刘曜听了这话,露出孩童才有的笑容,又道:“我兄弟很多,却无甚朋友。” 羊挺立马就说:“兄弟虽多,可侯爷单让你来陪他练武,可见对你宠爱备至。” “父亲确实对我甚好。”刘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接着道:“可越是这般,越遭人猜忌,毕竟,我只是个义子。” 羊挺心中暗暗一惊,这刘曜的名字他也是从一位朋友处闻得,那位朋友曾在汉光乡侯麾下任职,说到刘渊对一个叫刘曜的儿子甚为看重,走到哪都将其带在身边,此子相貌平平,却力大无比,四岁起习武,天赋甚高,是刘渊的几个儿子中最为得宠的,也几乎可以预见,此子以后将是刘渊最得力的干将,甚至是继承刘渊爵位的不二人选。羊挺倒没想到这样一个奇才却不是刘渊亲生的,这就难怪刘曜的住处这般简朴,实在是不想太过招眼,惹来其他兄弟的嫉恨。 羊挺琢磨了这半天,立马回过神来,笑道:“义不义子确没有什么要紧,曜弟若有本事,不靠父辈提携,也未见得不能成就一番事业。” 刘曜似乎有些惊喜:“羊兄也是这般认为?” “难道不是吗?”羊挺知道自己摸准了刘曜的心思,像这般心气的小人儿,一向心比天高,即便再崇拜父亲,也听不得别人说他踩着父亲的肩膀上位,也很是瞧不起那些不可一世的世家子弟,因此又说:“本事总是凭自己挣的,即便有人护着,可自身没有能耐的,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 “我也这般认为。”刘曜像遇见知己一般,侃侃而谈道:“可我几个哥哥总觉得父亲偏爱于我,早就许了我锦绣前程,莫说父亲从未提过此事,即便提了,我也是万不能受的,父亲凭着自己的才干走到今天这步,何等的荣耀,如今的朝上,谁敢不高看他两眼?我既是父亲的儿子,又怎会给他老人家丢面子呢?” 羊挺赶忙点头称是,几盏茶下来,两人就这样成了知交好友,只不过,在刘曜看来,羊挺是第一个懂他的人,虽年纪长他几岁,却是可以倾吐心事的人。而在羊挺看来,现在的刘曜仍旧是个力大无比的小孩,对他武夫的脾气,至于以后,以后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第十一章 风雨欲来 贾南风闻得司马遹钟情于屠夫的活计,每日拎着把菜刀十分卖力地切肉剁骨,倒是万分得满意,说到底,这司马遹是当今陛下的独子,她再忌惮他,目前也不能拿他怎样,只要他乖乖地听话,她尚且能容他一容,因为就目前的形势来看,她最大的敌人仍旧是太傅杨骏,更何况,一旦杨骏倒了,这司马遹也就不足为惧了。 想到杨骏,贾南风不自觉地使劲攥了攥拳头。这个太傅靠着金银笼络人心,如今大权在握,越发刚愎自用,莫说不把朝臣当回事情,就是当今的帝后,他怕是也从没有放在眼里过。 贾南风恨杨骏入骨,想当年司马衷因为痴傻,一度被先帝怀疑不能担当储君之位,先帝为考验司马衷,特召集东宫属官参加宴会,趁机出题考验司马衷,贾南风知道司马衷不会作答,又见东宫的属官不能帮忙答题,便当机立断找了外人帮忙,可答案送过来时只见上面引经据典,绝非是司马衷这等不读书之人所能写出来的,未免先帝怀疑,贾南风找人将其中的意思写出,又交给司马衷抄写,如此一般,竟瞒过了先帝的眼睛,保住了司马衷的储君之位。 诸如此类的事情,贾南风暗中不知帮了司马衷多少,她自认为司马衷如今能登基为皇,她是立了首功的,那个杨骏却凭了什么?只不过是太后的父亲,又在先帝驾崩前使了些手段便拿下了辅政之权,如今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要抢她辛苦得来的江山。 “凭什么?”贾南风恨恨地一掌砸在身前的小几上。 立在一边的董猛心中暗暗一颤,却立马换上笑脸,伏在贾南风身边,谄媚地一笑,道:“娘娘莫急,奴才看那杨骏老儿面色昏黄,印堂发暗,只怕没几天好蹦哒了,您且安心等待,等李肇大人回来了,就是您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孤也是在烦心这个,这李肇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有消息?” “如今年关刚过,若是有消息,也不过这几日的事情了。”董猛悄悄地看了一眼仍旧眉头深锁的贾南风,便给她杳了一盏茶,轻轻递到她手上,眉眼又低了三分,道:“娘娘若还有气,奴才倒是有个让娘娘撒气的地方。” “说。” “仁寿殿。” 贾南风正将茶往嘴里送去,听了这话,立时便顿住了,杨骏大权在握,杨芷却不愿掺和其中,在贾南风面前,她也从来不拿身份压她,甚至处处让她几步,原因无非是希望以后贾南风得势的时候看在她的面子上能留杨家上下活命。杨芷的忍让并未让贾南风心怀感激,反而,她觉得这个女人愚蠢得可笑,软弱地活该被欺负。她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我哪会忘了她?”说着她由着董猛搀扶着站起来,道:“走,去仁寿殿给母后请安了。” 仁寿殿中,司马遹正在杨芷身边玩耍,自司马炎驾崩后,杨芷便成了唯一关心他的人,而这仁寿殿也成了唯一让他觉得有些温度的地方。杨芷不过三十来岁,又是个极其有耐心的人,这让司马遹在这位祖母身边丝毫不觉得拘束,时常高兴起来,便忘了姿态。 二人正说说笑笑得好不热闹,突然听见外面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皇后娘娘驾到。” 二人皆是一愣,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贾南风已经站在了殿内,杨芷忙坐正了身子,司马遹也匆匆地拜了下去:“儿臣参见母后。” 贾南风斜着眼睛瞅了瞅司马遹,又对着杨芷浅浅地行了一礼:“给太后请安。” 杨芷微抬手臂,缓声道:“皇后不必多礼。” 贾南风一脸不屑地站起来,又看了看司马遹,却道:“太子不在东宫念书,常往这仁寿殿来做什么?” 司马遹打小就有几分害怕贾南风,因为贾南风面相丑陋,又总板着一张脸,惹得她不高兴了,便会被踢一脚或狠狠地掐几下。司马遹幼时虽并不常见贾南风,可留下的印象便让他此刻腿肚子有些打颤。 杨芷见状立马替司马遹解围道:“是我叫太子过来的,他毕竟年纪太小,我们身为长辈的,还是要多加关心才是。” “太后这话错了。”贾南风挺着背脊,冷冷地说:“太子不同寻常人家的孩子,他是陛下的独子,以后这江山少不了是他的,到那个时候,他想怎样便无人管了,可如今,还未到他想怎样便怎样的时候,”贾南风说着将目光又扫向司马遹,不阴不阳地问了句:“是吗?” “儿臣不敢。”司马遹忙道:“父皇春秋鼎盛,必能千秋万岁。” “孤听说你近些时日常出宫去?还把些外面的玩意统统带进了你的东宫?” 司马遹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颤得更厉害了:“儿臣……” “你不必紧张。”贾南风咧嘴笑了笑:“你是太子,体验民情是应当的。只是你倒不负了你母亲的血脉,偏生对那屠户之事很感兴趣,不过也罢了,人啊,总好过个悠闲的日子,你比母后有福,孤都这般年纪了,却从不敢有这番闲情逸致。”贾南风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杨芷一眼。 杨芷略一沉思,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世人干的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事情,哪个又愿意停下脚步轻轻松松地过过日子呢?” “太后这话就不错,可惜了,世人愚钝,总有参不透的,还有些靠着手段得了势的,总以为这天下就归他说了算了,可总归,这天下是姓司马的。” “不错。”杨芷淡淡地开了口:“这天下是姓司马的。” 贾南风顿时变了脸色,却仍旧挤出一丝笑,道:“太后歇息吧,我就先走了。”她又看了看仍跪在一边的司马遹,冷笑道:“太子也早些回吧,如今不是太平时候,能少出来些就少出来些。” 甫一出仁寿殿,贾南风便怒气冲冲道:“这个杨芷实在不识好歹,我本欲放过她一条性命,现在看起来,她多半也指望着她那个父亲呢,好,既然他们杨家狼子野心,也莫怪我心狠手辣。” 一路回到显阳殿,尽管董猛陪尽了小心,贾南风仍旧是余怒未消,刚进殿门,就有太监一溜小跑迎上,俯低了身子,道:“启禀娘娘,孟观大人到了。” 贾南风丑陋的脸立时转晴:“想是李肇有了消息。” 显阳殿内,孟观已经恭候多时,见到贾南风,立马行了参拜大礼,接着就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地方方正正的纸,恭恭敬敬地递给贾南风。贾南风展开一看,又变了脸色:“汝南王拒绝了孤?” “是。”孟观道:“汝南王以年事已高为由拒绝出兵,不仅如此,他还连夜跑到了许昌,称病不出了。” “这个老狐狸,想把自己置身事外,不论哪边失败,祸都降不到他的头上,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盘。”贾南风冷笑道:“他却不知孤的性子,今日他不帮孤,来日,有的是他求孤的时候。” “娘娘放心,司马亮贪生怕死,咱们还有楚王。”孟观看似胸有成竹,道:“司马玮一向有野心,本就对杨骏不满,又是个贪恋权势之人,咱们只要许以好处,何愁大事不成?” “那你告诉李肇,只要他司马玮想要的,孤无不允准,还请他速速入朝,助孤一臂之力。” “是。” “只是另有一事,诛杀杨骏后,司马玮必定把持朝政,不愿放手,孤还需要一个能在朝堂上牵制司马玮,并且对陛下忠心耿耿之人,爱卿可有推荐?” 孟观略一思索,便抱拳道:“唯有卫瓘一人。” “卫瓘?”贾南风点点头:“此人倒是合适。” 二人口中的卫瓘,乃是当朝帝师,深受先帝赏识,曾将自己的女儿繁吕公主下嫁给卫瓘第四子卫宣,不料杨骏因素与卫瓘不和,便诋毁卫宣致先帝大怒,令公主与卫宣和离,后武帝虽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可卫宣却已经因病去世,因此卫瓘同杨骏有不共戴天之仇,自然对于诛杀杨骏之事即便不赞同,却也不会插手。另外,卫瓘为人正直,在朝中素有威望,以他来牵制司马玮更是最适当不过的了。 待孟观离去后,董猛却犹疑道:“只是这卫瓘之子卫庭,一直伴在太子殿下身边,一旦卫瓘得势,恐怕于太子更为有利。” “凡事有先有后,如今太子不成气候,尚不足为惧。”贾南风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又道:“何况,那杨骏的一个侄儿,叫杨毖的,不也是太子伴读吗?孤听说二人关系好得很,杨骏一倒,杨毖也不能留,杀鸡给猴看,也让太子殿下看看清楚这朝堂上风向哪边吹,水向哪边流。” “娘娘英明。” 第十二章 同往西山 天气逐渐回暖,刘渊去往西山狩猎的行程便定了下来。羊献容听见哥哥要去狩猎,便闹着要去,羊挺本来觉得带着羊献容实在不便,可经不起羊献容闹,只好道:“此去狩猎,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半个月,我可不敢做主,要问过父亲才好。” 羊献容小嘴一撅:“父亲定会同意的。” “那可未必。”羊挺神秘地笑笑:“若想父亲同意,除非有一人同去。” 羊献容疑惑地问道:“谁?” “你马玉哥哥啊。” “为什么?” “嗯……”羊挺略一迟疑:“终归你是个女孩子,多个人保护也少叫家里人操心,你出门去又是男孩儿的打扮,除了我,也只有马玉知道你是女儿身,便会多上些心照看好你,免得被不知情的旁人轻薄了去。” “必是我这身装扮有问题,怎会这么容易就让他识破我女孩子的身份?” 羊挺便打趣道:“那是我的傻妹妹天生丽质,这般俊秀的容貌岂是个男孩子会有的?” 羊献容开心的笑起来,道:“那我们去请马玉哥哥,如何?” “怎么请?你可知他府邸在哪?” “二哥,你实在有些奇怪。”羊献容不解地望着羊挺,一板一眼地说:“要说那刘曜,你跟他不过才见一面,便登门拜访,还引为知己。而马玉哥哥呢,我们一同出去了几次,可你除了知道人家的姓名,其余一概不知,好像也不愿知道,你是不喜欢他吗?” 羊挺有些语塞,结结巴巴解释道:“不是,不是,只是……”羊挺挠挠头,继续哄道:“那刘曜是个习武的小孩,我登门拜访是因为一起切磋武功。那个马玉,一看就知道家世不俗,我若打听地多了,让人家觉得我们居心不良,成心地攀龙附凤,这朋友就没法做了。” 羊献容歪着脑袋想了想,终于点点头:“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羊挺笑着用手弹了弹羊献容的脑门:“那怎么着?这狩猎你怕是去不成了。” 羊献容却眼睛一亮,道:“我有办法,马玉哥哥不是拜了那屠夫为师吗?你写个条儿,叫人守在那猪肉摊前,待马玉哥哥去了,把条儿给他,他若愿意去,给你回个信儿就成。”羊献容看着羊挺为难的表情,又兴奋地一蹦三跳地说:“要不我们亲自去等?马玉哥哥说他常常在那里,我们一定能等到,你看我们上次出去不是也碰到他了吗?” “行了行了。”羊挺按住活蹦乱跳的妹妹,道:“你若要去狩猎,几日都不在家,这些天还不好好表现?还往外钻?即使父亲同意你出去,母亲也会不高兴的,你乖乖陪母亲,我去等你马玉哥哥。” “谢谢二哥。”羊献容见目的达到了,欢天喜地地去找孙氏去了。 羊挺在屠夫那里守了两天,倒真是守到了司马遹,便将狩猎一事告知了他。司马遹幼时也曾随祖父狩猎,只不过后来司马炎年事渐高,身体变差,便停了狩猎,可狩猎的那段时光却给司马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因此当他一听说要去西山狩猎,立马就来了兴趣,也不顾谢安在身后一个劲的提醒,一口就应承了下来。 几日后,刘渊带着长子刘和,四子刘聪,义子刘曜及部众浩浩荡荡往西山行去,西山丛林茂密,多有猛兽出没,刘渊是匈奴人,十分爱在此地狩猎,每次来此,总要带着几个儿子,让他们不要忘了自己匈奴人的血统。而刘曜因为年幼,此次是第一次来,十分地好奇兴奋,他跟在刘渊身边,却不多开口,总是笑眯眯地听着刘渊和两个哥哥说话。 刘渊甚为慈爱地望向刘曜,道:“我儿怎不说话?” 刘曜很认真地道:“儿子年纪轻,许多事都不太懂,师傅说年少勿言,让我多听、多思而后再说话,否则就会多言多败,多事多患。” 刘渊大笑起来,冲着其余几人打趣道:“道家说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曜儿这是自诩为智者,而看我们都是一群傻瓜糊涂蛋哪。” 刘曜顿时涨红了脸,小声道:“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刘渊的第四子刘聪在旁边也笑道:“我们家的这个幼弟啊,委实是个聪明人,我这一路上瞧他,都是志在必得的模样,这次围猎,想来他憋足了劲要拿个头名呢。” 刘曜的脸更红了,望向刘聪使了一个鬼脸。 刘渊六个儿子,属四子最为聪明,人也上进,非但通晓经史和百家之学,更是熟读《孙吴兵法》,在书法上也颇有造诣,除此之外,刘聪还擅长射箭,能张开三百斤的弓,勇猛矫健,非常人能比。 除刘渊外,刘曜对这个四哥最为钦佩,只是二人年龄相差有些大,刘曜并不能常常见到这个哥哥,但相比其余的哥哥来说,刘聪却是对他最没有敌意的一个,每次见他,总会给他一些新鲜的玩意,从幼时送他木雕到大些后送他的刀剑,都让刘曜欢喜不已,因此心中对这个哥哥也是极为亲近的。刘渊曾问刘曜长大后有何志向,他张口便道愿往四哥军中效力,刘渊含笑不语,刘聪却是极为开心,拍着他的肩膀道了三声“好”。 刘聪见刘曜脸红到了耳根,又道:“父亲瞧瞧,这猎还没打呢,曜儿白得了一顿夸奖,不好意思了呢。” 刘渊又笑起来。刘曜恼地喊道:“不与你们说话了。”说罢调转马头,往羊挺身边走去。 羊献容与羊挺同骑一匹马,看见刘曜过来,忙伸手招呼道:“曜哥哥,你快过来。” 刘曜笑着走到二人身边,道:“走了两天了,你们还受得了吗?” 羊挺说:“我是没问题,我这个妹妹年纪小,也不知道累。” “妹妹?”刘曜疑惑地望向羊献容,半天诧异道:“你是个姑娘啊。” 羊挺本来也没打算瞒着刘曜,毕竟几人时常一处活动,告知了他羊献容的女儿身份,照应起来也方便些,便道:“是个姑娘,不过是方便出门,才做了男孩子的打扮,只说与你知道,莫要告诉了旁人。” “你们是汉人,又是世家,女儿不是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吗?” 羊献容仰着脸,道“不出门怎么长见识呢?我父亲宠我,所以不在乎那些世俗的偏见。” 羊挺尴尬地笑笑,附和道:“不错不错。”又指了指默默跟在身后司马遹,对刘曜道:“你应该去关心关心后面那位小爷,怕是累坏了,早上已经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刘曜闻言,便驱马走到司马遹身边,道:“喂,受不住了吗?” “谁说的?这才到哪?差的远呢。” 刘曜叹口气,冲着司马遹抱拳,道:“如今都一处狩猎了,马兄是不是不用再对我抱有敌意了?” “一处狩猎又如何?我是应羊兄之约,又不是你。”马玉没好气地说。 刘曜讨了个没趣,只好道:“我父亲说地方不远了,今日晚间定是能到的,你再忍忍吧。” “忍便忍。”司马遹没给刘曜一丝好脸,接着道:“你去羊家兄妹那吧,别管我。” 刘曜耸耸肩:“随你吧。”说罢又快走了几步,到羊挺身边,三人有说有笑地向前走去。 第十三章 兄妹兄妹 天色刚暗下来之时,狩猎的队伍终于到了西山,打头阵的部众已经起好了帐篷,众人分好了住处,简单用了些晚饭,便各自安歇去了。羊献容与羊挺歇在一处,本来早已有了困意的她,在吃过晚饭后,却突然来了精神,在帐篷里跑来跑去,不时地摸摸这个再碰碰那个,对所有没见过的东西都好奇地不得了。最终,她将目光锁定在了羊挺的弓箭上,在家中,她是没有什么机会碰到这些利刃的,今日出来了,又是来狩猎的,这武器自然还是要了解一番的。 “二哥,”羊献容不管羊挺已经快睡着了,执着地叫醒他,问道:“这弓好沉,我都拿不动,你得用多大的力气才能用它打猎啊?” 羊挺微微睁开了眼睛:“你的力气如何跟我比?” “那我能不能练出你那么大的力气?” “你一个小姑娘,要那么大力气做什么?”羊挺打着哈欠:“过几年找个好婆家,比什么都强。” 羊献容撅撅嘴:“你跟父亲一个口气,大哥就不一样,大哥跟我说嫁人固然重要,可总要有自己的本事才行,遇到事了才有办法解决,也不会被人轻看了去。” 羊挺皱皱眉,轻蔑地哼了一声:“他自己又有什么本事?” “你干嘛看不上大哥?” 羊挺不耐烦地挥挥手,道:“小孩子懂什么?”说罢翻个身睡去了。 羊献容讨了个没趣,又无睡意,便走出了帐篷,百无聊赖地四下闲逛,她本就不像别的小孩一般惧黑,再加上外面每隔十来步就架着一个火把,因此她更大胆地朝外走去,走到一处略开阔的地方,她看见一个身影,握着一柄跟自己身高不太相符的长剑,正卖力地挥舞着。 映着火光,羊献容认出练剑之人正是刘曜,便悄悄地在一边坐下,专注地看起来。刘曜似乎感觉到了有人正在看他,匆匆地收了剑,张望了一下,便发现了坐在地上的羊献容。刘曜一笑,朝她走过来,道:“你怎么在这?” “我睡不着,就想出来玩会儿。”羊献容好奇地看着刘瑶手中的剑:“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要练剑?” 刘曜一耸肩,道:“习惯了,一日不练就不舒服。我刚觉得有人过来了,还当是谁呢。” “你当是谁?” “是谁都好,偏没想到是你。” “为什么?”羊献容好奇地问道。 “你是个小姑娘啊。”刘瑶理所当然地说。 羊献容有些不开心,撅着嘴道:“为什么你们都觉得女孩子就不如你们?” “那倒不是。”刘曜挨着羊献容坐下,说道:“我只是觉得对刀剑感兴趣的女孩子很少,更没有像你一样坐在地上看我练剑的了。” “我也确实没见过人家练剑,就在家里看我二哥搬些很重的东西,他说是练力气。” 刘曜闻言笑笑,又道:“你若有兴趣,我可以教你。你若没有兴趣,我以后也可以保护你。” “你为什么要保护我啊?” 刘曜不过是站在男孩子的角度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这小丫头竟反问回他,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傻笑起来。 “刘曜哥哥,你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刘曜听见羊献容叫他哥哥,这才想出刚才问题的答案,忙说:“你既叫我一声哥哥,我又与羊兄极好,自然也是拿你当妹妹的,保护你也是应当的。” 不料,羊献容却叹了口气,撅起小嘴道:“唉,我的哥哥也太多了些。” 刘曜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我家里就有三个哥哥,在外面又认识了马玉哥哥和你,可我连一个姐妹都没有,我娘常说她与我姨娘幼时一起长大,形影不离,感情颇好,我却从没有那样的体会。虽然有哥哥,但是好像跟姐妹不一样。” “这……”刘曜有些不知如何搭话:“我也不清楚。”想想却又道:“不过,你想认识姐妹倒也容易,我有个幼妹,只比我小两个月,活泼可爱的很,等我们回了洛阳,你可以去我家玩,我介绍你们认识。” 羊献容立刻瞪圆了两只眼睛,眼中露出迫不及待的光:“真的?” “当然。” “太好了,那我真想现在就回洛阳。” “啊?”刘曜难以置信地叫道:“可我们打猎还没开始呢。” 孩子终究是孩子,本来并不十分熟悉的两人,不过这样说了几句话,便将对方引为了朋友,只是这时在营地中说说笑笑,追逐打闹的他们并不会意识到许多年后,当他们的这份单纯褪尽,他们将面临多少个血雨腥风的日月,又将面临多少场生离死别的磨难。 第二日便是围猎的日子了,准备大显身手的猎手们都是一副虎视眈眈的模样,只听见刘渊高喊了一声:“出发!”众人便骑着马往林中冲去。羊献容和羊挺共骑一驹,尽管她听从了二哥的话,紧紧地抓着缰绳,可从未骑过快马的她仍旧吓得眼睛都不敢睁开,没忍多久,还是哭出声来:“二哥慢点,我害怕。” 羊挺求胜心切,哪里顾得上羊献容的哭声,只一个劲地往前冲。 羊献容更加害怕了,哭闹之下忘了要握紧缰绳这回事,两手刚一松开,身子便倾斜着要坠下马去,羊挺这才无奈地绕到一边停了下来,并和羊献容一起下了马,见羊献容大哭,更是不耐烦,吼道:“让你不要跟来,你偏要来,真耽误事儿。” 羊献容怯生生地望向羊挺,抽噎着说:“你干嘛这么想赢?我以为我们是来玩的。” “玩,玩,你就知道玩。”羊挺放低声音:“你知道那人是谁吗?那人是刘渊,我若得他青眼,以后的前途还用爹念叨吗?” 羊献容听不太懂羊挺在说什么,可她看出来了羊挺很生气,很着急。她只好说:“那你把我放这儿吧,我自己走回去。” 羊挺赶紧问道:“你行吗?” 羊献容点点头:“我行。” 两人正说着话,刘曜骑着马向二人走来,近到跟前,疑惑地问:“你们在干嘛?” 羊献容闷闷地说道:“我二哥让我先回帐篷里去。” “为什么啊?” “他嫌弃我拖累他。” “我不是嫌你,”羊挺替自己辩道:“我是怕你危险,从马上掉下来怎么办?” 刘曜笑笑,对羊挺道:“我知道你是冲着夺魁来的,你放心去吧,献容妹妹就交给我了。” “你?” “对啊。”刘曜依旧笑着,说:“以我的本事也比不过别人,所以快一点慢一点都无妨,再说献容妹妹对打猎那么有兴趣,从洛阳过来,结果却被关在帐篷里,也太亏了,我就带着她玩好了。” 羊挺一听,这倒是个办法,因此抱拳说了声“多谢”就上马飞奔走了。 刘曜冲羊献容伸出手:“上来吧,我带你去打猎。” 第十四章 太子心事 羊献容和刘曜共乘一匹马慢悠悠地向前走着,两人毕竟年纪尚小,虽只是前一晚短短的相处,可已经称得上是熟络的朋友了,因此说说笑笑的甚是热闹。眼看要进了狩猎的林区,刘曜微微踢了踢马肚,两人身下的座驾立马加快了脚步,刘曜紧紧环住羊献容,道:“妹妹别怕,我定能护你安全。” 羊献容并未因加快的这些许速度害怕,却似乎看透了刘曜的心理,因此说:“你虽说着不在乎,其实还是想打猎的吧。” 刘曜腼腆地一笑:“我习武许久,自是希望能检验一下成果。” 羊献容听了这话,立马甜甜一笑,毫不吝啬地赞美道:“你力大无穷,剑又舞得好,是我认识的人里功夫最好的。” 刘曜听了这话自是受用,立马挺了挺胸膛,道:“那今日更得让妹妹见识一下我的本事。” 两人继续往林中走去,不多时,就在一簇草丛中看见一只灰色的兔子,刘曜盯着目标,缓缓地从箭囊中取出一支箭并搭到弓上,他此时紧蹙着眉,嘴巴微张向一边略歪,将弓拉满后,正准备射出,却突然看见一只箭从另一个方向射向灰兔,箭歪了,灰兔受了惊跑开了。刘曜有些恼怒,抬眼朝箭射出的方向看去,只见司马遹满不在乎地骑马走出,慢慢地朝他们走过来。 “你们晚了些。”还未走到两人跟前,司马遹就提高声音喊道。 “你倒是够早,可惜箭法不精。”刘曜大声回道:“白白送跑了一个。” “你懂什么。”司马遹越走越近,在刘曜和羊献容前面停下马,指了指羊献容,道:“献容妹妹在这,小姑娘一向爱些个猫猫狗狗的,对兔子这种动物更是爱不释手,你在她面前杀生,恐怕会吓着她。” 羊献容听了这话,扬扬眉毛,道:“马玉哥哥小瞧了我。” “哦?”司马遹没想到羊献容会驳他的话,他倒是极想知道羊献容这小小的脑袋瓜中藏着怎样的心思。 “我虽年纪小,却也知道狩猎就是要杀生的,我若害怕又怎会求着二哥带我来?”羊献容带着些许骄傲,她年纪小不假,她是女孩子也不假,可又是谁说的年纪小的女孩子必定胆子也小呢?她虽养在深宅大院,可也是听着群雄传的故事长大的,几只血淋淋的阿猫阿狗怎会让她害怕呢?羊献容微微扬着头,继续道:“再说,猎场不就是你们比试本事的地方?我若因为害怕就万般阻拦,岂不是辜负了刘将军同意我来的好心?也对刘曜哥哥太不公平了。” 刘曜有些出其不意地看了看坐在自己身前的羊献容,虽看不见她的表情,心里却也高看了羊献容几分,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司马遹讨了个没趣,撇撇嘴:“你才几岁啊,懂什么?” 羊献容却不与司马遹计较,朝他做了个鬼脸,又道:“那马玉哥哥就不想显显自己的身手?” “我可不屑于同这些人比试。”司马遹环顾了下四周,又道:“你跟着刘曜不是耽误他了吗?不如你跟着我,反正我对这种把戏也没什么兴趣,我可以带你转转。” 羊献容闻言回头看了刘曜一眼,她知道刘曜嘴上虽然不说,可心里恐怕已经猎杀了好几头猛兽了,于是她点点头,道:“行。” 换到了司马遹的马上,刘曜就先行离开了,羊献容这才问道:“你不喜欢刘曜哥哥吗?” “谈不上喜不喜欢,我又跟他不熟。”司马遹轻轻踢了两下马肚子,也问羊献容道:“怎么,你很喜欢他吗?” “喜欢啊,他功夫好,人也好。” “哦。” 羊献容听见司马遹心不在焉的回答,奇怪地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眉头深锁,两眼呆滞地望着前方,羊献容年纪小,可是惯会察言观色,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马玉哥哥,我觉得你有心事,这些时日见你都是不开心的模样。” “你是小孩,你不懂。”司马遹随口道。 羊献容有些不开心,小嘴一撅,不悦道:“你们总是轻看小孩,可你们自己也不是多大的人。” 司马遹听见这话微微一笑,羊献容年纪是小,可说话总是一副大人般的模样,让人闻言想笑,可看到她那认真正经的模样,却又笑不出来了。司马遹倒真是缺一个能听他说话的人,可是一想到宫里的那些事,他便烦乱不堪,而这些又岂是一个小姑娘能明白的? 司马遹半晌没开口,可羊献容也一直在等着他说些什么,司马遹只得缓缓地告诉她并没有什么,不过是家里出了些事让他一时有些没有头绪而已。 “家里的事?那我给你分析分析可好?” “你?”司马遹本想再打趣羊献容几句,可又想起她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由地改了口,说:“我家的事情确实有些复杂,你若想听,我说与你就是。” 羊献容赶紧点了点头,又似乎为打消司马遹顾虑一般加了一句:“马玉哥哥,我同那些长舌的妇人可不一样,我并不爱嚼人舌头,我只是想替你分担一二。” “你倒是真知道的挺多。”司马遹失声笑了出来,又长叹一声,道:“罢了,反正我心中压抑,你愿意听,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接着,司马遹幽幽地开口道:“我自幼由我祖父带大,前些时日祖父病逝,我父亲掌了家,只是他一向懦弱,又甚是惧内……” “惧内是什么意思?” “就是……”司马遹犹豫了一下,他纵然对父亲不满,却也不愿玷污他的声名,尤其作为儿子,他不愿对父亲过于不敬。羊献容见司马遹没了声音,好奇地回头望着他,司马遹看着羊献容的眼睛,那是一双很有灵气的杏眼,深邃的瞳仁带着不解和探究,鬼使神差一般,司马遹脱口而出:“怕老婆。” “我懂了。”得到答案的羊献容满意地转回了身子。 司马遹继续道:“我是我父亲唯一的儿子,可我母亲不过是个婢女,我祖父死后,我母亲被软禁起来,我再未与其见过面。至于我父亲的那位正房夫人,也就是我的嫡母,终日提防着我,她想生个自己的儿子,把我给换了。” “那她生了吗?”羊献容问。 “没有,”司马遹沉思了片刻,继续说:“我来狩猎前,去给我祖母辞行,她却给我说了些很奇怪的话。” 司马遹想起自己临行前杨芷的样子便有些不安,那日杨芷说她心口隐隐地有些不太舒服,似乎是有事情要发生,他原本不打算出来了,杨芷却催着他离开,他离开前,杨芷又叮嘱他万事小心,一再地提醒他要提防贾南风。 司马遹半天没说话,羊献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他眼睛望向远方,眉头深锁。羊献容轻轻唤了他一声,他才反应过来,继续说道:“我有些担心,我怕我那位嫡母会对我祖母,甚至是我下手。” “下手?”羊献容大惊:“那是什么意思?” 司马遹察觉到似乎吓到了羊献容,于是换了一副轻松的口气,道:“可能就是把我赶出家门什么的吧。”他又继续道:“几日前,家里传的沸沸扬扬,说我那位嫡母正在谋划着要给我选妻,又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别的我不知,可我母亲说过,为父母者,无有不希望子女好的。” “也不尽然。”司马遹摇摇头:“越是豪门深宅,越不见伦理亲情,有的只是利益二字而已。如我那位嫡母,时刻担心着有一天我若掌了家,便无她的容身之处,而我却有些担心着未到我掌家之时,便失去了身份。” “你若掌了家,会报复你那位嫡母吗?” “会。”司马遹毫不犹豫地答道。 羊献容闻言便不说话了。 “怎么了?小孩子现在觉得害怕了?”司马遹温柔地摸了摸羊献容的小脑袋,语带歉意地说:“是我不好,说起这些来无所顾忌,忘了你还小,不适宜听这些。” 羊献容却并不是在害怕,她是在担心,在为她的马玉哥哥担心。司马遹如今一心想着复仇,想必他那位嫡母也是这样认为的,如今她管着家里,又怎么会让司马遹有机会掌家呢?那她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对付他,偏偏他父亲又不能保护他,那他的处境岂不是危险? “危险倒不至于,”司马遹忖度了一下,他笑起来,尽量缓和着气氛,羊献容还小,确实不适宜听这些明争暗斗的故事,因此他简单地说:“我们家还有大管家保护着我,还有叔叔伯伯们,我不会有危险,你放心吧。” “哦,”羊献容这才放下心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十五章 拔得头筹 这边司马遹同羊献容聊得热闹,那边的狩猎比拼同样热闹,待司马遹和羊献容慢悠悠地回到宿营地时,大部分参加狩猎的人已经回来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高声谈笑着。 羊献容环视了一圈,并未发现羊挺和刘曜,想是二人还未回来,便找了一处草垛子坐下来,捡起一根树枝,随手在地上写写画画起来。 “先吃点吧。”羊献容闻声抬头,只见司马遹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满脸笑意地往她手里塞去,又听他说:“看你样子便知道你饿了。” 羊献容撅着嘴:“今日有许多肉可以吃,我才不要吃这干饼子。” 司马遹一听笑得更开心了,便将饼子收了起来,坐在羊献容身边:“你哥哥和那刘曜太不像话,只顾自己高兴,全然将你忘了。” 羊献容一听,小嘴撅的更高了,赌气一般扔掉手中树枝,起身往营地大门处跑去,刚到门口,就听见有马蹄声正由远及近,再一看,不远处扬起了一片灰尘。 “回来了?”跟在羊献容身后的司马遹淡淡地说。 羊献容朝着灰尘扬起的地方使劲望去,那一团白灰中两匹枣红色的骏马飞驰而近,骑在马上的着一黑一白两种颜色劲装的可不正是刘曜和羊挺么?两人从远处骑着马飞奔而来,进了营地,只跟羊献容和司马遹打了声招呼,便继续往中帐跑去,那里刘渊已经等得焦急,派了好几拨人去催刘曜。 见刘曜进帐,刘渊故意板起面容,斥责道:“未按约定时辰归帐,让诸多长辈等你,没有规矩。” “儿子知错。”刘曜单膝跪地,抬手抱拳道:“只是不幸被一头黑熊缠上,幸得羊兄出手相救,才得以脱险。” “熊?”刘渊的神色瞬间一变,眉头上挂满了担忧,他赶紧扶起刘曜:“我儿可有受伤?” 刘曜摇摇头,将羊挺往刘渊眼前略微带了带,才又说:“危急时刻,羊兄刚好赶到,一箭射穿了那熊的一只眼,黑熊吃痛,我才逮到机会脱身。” 刘渊听见刘曜没有受伤,松了一口气,刚准备安慰几句,外面却又进来一人,正是刘聪。刘聪快走了几步到刘曜面前,一拍弟弟的肩膀,高兴地说:“我听说你猎回了一头黑熊?好小子,此次的狩猎,当是你拔得头筹了。” 刘渊听了这话,又皱起了眉头,看向刘曜。刘曜赶忙解释道:“其实是羊兄猎得的,我那时刚刚脱身,只想逃命,可是羊兄不愿放过那熊,又补了黑熊一箭,最后用剑刺死了那熊。那熊受了伤有些发疯,羊兄还因此受了伤。”刘曜说着指了指羊挺受了伤的右臂,又指了指他胸前被熊撕裂的衣裳。 刘渊这才把目光转向羊挺,审视般的上下扫了羊挺一圈,见他块头并不大,微垂着头,似乎并不为自己猎得了一头熊而兴奋。刘渊笑笑:“我听犬子提起过你,今日你救犬子一命,便是有恩于我刘家,听说你天生神力,武艺超群,若你不嫌弃,到我军中来锻炼锻炼可好?” 羊挺一听这话自然是心花怒放,他赶紧跪倒在地,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带着十分的诚意道:“愿为侯爷效力。” 刘渊点点头,让刘曜带着羊挺出去了。 “父亲这是看中这个羊挺了?”刘聪待二人退出大帐后,好奇地问刘渊:“此人看起来并无特别。” “怎无特别?”刘渊笑着看向刘聪:“特别地急于求成。” “啊?”刘聪不解。 “这个羊挺,还不满二十岁,武功嘛,除了一身的蛮力也并无出色的地方,却这般勇敢猎了一头熊,你以为靠的是什么?”刘渊意味深长地看着刘聪:“凭他勇敢吗?那不叫勇敢,那叫莽撞。若今日置于险境的不是曜儿而是别人,这个羊挺还会挺身而出吗?他既救出了曜儿,为何不跑而是选择搏命将那熊杀死,要知道那熊即使受了伤也不是容易杀死的,他这次只是命大而已。” 刘聪皱了皱眉头,明白了刘渊的意思。羊挺会救刘曜不过因为刘曜是刘渊的儿子,至于为什么要杀死那头熊,也是想在刘渊面前露个脸。羊挺年轻,想找机会出头并不难理解,刘聪是这样想的,刘渊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给了他机会。只是刘聪也很清楚刘渊并不喜欢蝇营狗苟之人,将他招入军中不过是报他救子之恩罢了,至于之后如何,恐怕未必能遂了羊挺的愿。 羊献容看清了羊挺的伤后有些惊讶,她已经知道了这位哥哥居然猎了头熊回来,本来觉得他胳膊上那些血窟窿甚是骇人的她也一蹦三尺高地欢呼道:“哥哥好厉害。” 司马遹也在身后一脸崇拜地对羊挺一抱拳,道:“羊兄好身手。” 羊挺受宠若惊般地立马回了礼:“马兄客气。” 由着随队的大夫包扎了伤口,羊挺兄妹才和刘曜、司马遹去用餐,今日猎回的许多猎物由厨子们或烤或烹地满足着大家的口腹之欲,本已经热闹的人群在羊挺和刘曜现身的一刹那便爆发出了更为热烈的欢呼声。刘渊本为匈奴人,收服五部后,军中更以匈奴人为主,这些人血液中保有的狼性让他们对武艺高强者发自内心地崇拜,因此,对于今日拔得头筹的羊挺和刘曜,他们也是发自内心地喝彩。 “伤口怎么样?”刘渊也笑着开口问道。 羊挺赶忙俯身回道:“无碍,谢侯爷关心。” 几人落座后,羊挺便大快朵颐起来,羊献容早就饿了,此时也顾不得形象,埋头吃起肉来,倒是司马遹不适应这般豪放,仍旧吃得斯文秀气,刘曜则忙着回应四面八法投来的目光。 “喂,”司马遹捅了捅刘曜,用眼神点了几个人,问道:“这几个人看你的目光不善啊。” 刘曜环视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说:“那是我大哥和几个他的人。”说罢便低下头吃了起来。 司马遹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也不再说话,继续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吃过饭,大家便散了。后面还有几天的活动,众人累了一天,早早就歇下了,羊献容不累,仍旧在天擦黑的时候跑到了外面,来到昨晚看刘曜练剑的地方,他果然在那里,依旧拿着那柄与他身形不太符合的长剑,舞得虎虎生风。 羊献容在边上坐了下来,不多时,身边又凑过来了一人,是司马遹。 “马玉哥哥,你也不睡吗?”羊献容歪着脑袋问。 “睡不着。”司马遹往地上一躺:“那榻太不舒服。” “榻不舒服,地上倒是舒服了?”收了剑的刘曜看见倒在地上的司马遹,调笑道。接着,他也走了过来,在羊献容的另一边坐下了。 “曜哥哥,你打了一天猎,不累吗?”羊献容取出帕子给刘曜擦了擦汗,问道:“我哥哥早都睡下,怕是打雷也吵不醒呢。” “我习惯了每天练会儿功,若是不练便总觉得身子不舒服。”刘曜笑笑说。 “贱骨头。”躺在一边司马遹嘟囔着吐出三个字。 刘曜不与司马遹争执,学着他的样子躺在了地上,羊献容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也躺了下来。三人一时无话,羊献容便有些困了,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听见司马遹长叹了一口气,她便又睁开了眼睛,扭头看向了司马遹。 “你们看这星空,多美。”司马遹说。 羊献容不明所以地望向天空,上面繁星点点,确实好看,可这也是每夜都有的景色,她不明白司马遹为何突然发此感慨。 “我祖父病重时曾说,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会在天上看着我,保佑着我。”司马遹继续说:“我祖父从未欺骗过我。” “你还信这些?”久不作声的刘曜突然坐起了身子,开口道:“我比你小几岁,却也明白所谓祖先庇佑,不过是世人诓骗自己的混话,若真有庇佑之说,秦朝怎会二世而亡?世人又何须受战乱之祸,颠沛流离之苦?” 司马遹突然笑了,也坐起身,对刘曜道:“你不信庇佑之说,却是很懂夹缝生存的道理,你那几个哥哥可都非良善之辈。” “老子说,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刘曜目光坚定:“众人看我刘曜今日寄人篱下,可他日未必不如别人。” 司马遹撇撇嘴,复又躺倒,道:“可这话前面还有一句,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司马遹眼眶有些微红,天下男儿,谁还没个宏图大志,即便如他已是天之骄子,可也是有更远大的志向的。只是连日来的不安让他有几分心慌,祖父在时,他从未有过这般感受,因为打他记事起,祖父许他的便是天下,教他的便是治国,他心里装的从来都不是自己,可是如今,祖父去了一年了,他突然有了些许自知之明,那便是如今的天下尚不是他的,以后的天下也未必是他的,他做不了什么,只能祈求祖父的庇佑了。他自嘲般地笑笑,偷偷抹去了眼角的泪。 第十六章 风起朝堂 太子离宫几日未归,贾南风自然是不担心的,可知道他是随刘渊出门狩猎后,便立时动了大怒。刘渊何许人也,能以异族人的质子身份得到武帝赏识,不但身居要职,还获得五部投靠,兵权在手,名望在外。况且,武帝死后,他还获得杨骏重用,被任命为建威将军,五部大都督,封爵为汉光乡侯。 贾南风同杨骏势不两立,怎么能允许对她尚有威胁的太子同刘渊搅和到一起?甚为火大的贾南风立刻以纵容太子出宫为由惩罚了东宫一众同司马遹较为亲密的下人,连着东宫的属官都没有放过,罚俸的罚俸,降职的降职。 处理了东宫的人,贾南风的怒火平息了一些,也有了心思静静地思考起来,刘渊可惧,但多年来,他一直供职在外,并没有参与到宫中的血雨腥风中来,杨骏重用他,无非是看中了他的才能想要拉拢他,至于刘渊最终为谁所用,恐怕并不是由杨骏说了算的。 太子司马遹,这个人一直盘旋在贾南风的脑海中,她对这个所谓的儿子没有母子之情,等她杀了杨家的人,这个儿子恐怕会视她为仇敌,贾南风恨不能将其一并除了,以绝后患。若她膝下有子,这一切都不是问题,可现在司马遹还是司马衷唯一的儿子,晋王朝唯一的继承人,作为嫡母,她若想一辈子荣华富贵平安无虞,那么和司马遹达成统一是目前唯一的办法,甚至她还得巴结他,屈服于他,以“母亲”这个称谓感化他,可贾南风不甘心,不甘心将自己的未来放到一个不能信任的毛头小子身上。 贾南风把玩着手指,脑子也在飞快地转动着,尚未完全理出头绪,便被一声急促的声音打断了。 “来了,娘娘,来了。”进来的人是董猛,只见他满脸喜色,弯着一对笑眼颇具期待地望着贾南风。 “怎么了?”贾南风被打断了思路颇为不快,更无心思去观察董猛那喜上眉梢的脸,因此声音中透着明显地不耐,这让得意地有些忘形的董猛立刻垂下了头。 “娘娘,”董猛尽量让自己声音显得平和:“李肇大人回来了,正在殿外候见。” 贾南风闻言立刻站了起来,提高了声音道:“为何不早说?”又往前迈了几步:“快请。” 李肇带回来的果然是好消息,当初他带着使命去说服汝南王司马亮同贾南风合作除去杨骏却被拒绝,之后他改去说服楚王司马玮。司马玮乃晋武帝第五子,一直在封地担任武将,早有回朝之心,此次便与李肇一拍即合,当天就上书杨骏要求回朝,而李肇则先行一步回宫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回禀贾南风。 “杨骏忌惮司马玮,早有让他回朝的意思。”贾南风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想来,除去杨家的日子不远了。” 贾南风估计得不错,司马玮的奏请一到朝廷,杨骏便痛快地允准了。司马玮手中有兵权,又是名正言顺的皇室子弟,若他想反,恐怕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杨骏早有心思召他回朝,毕竟将这样的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是要放心一些。 下了诏书后,杨骏起身往西堂走去,那里是司马衷的住所。杨骏掌权后,将皇帝身边的人全部换成了自己的人,而皇帝所下诏书也必须经太后同意方可下达,即使杨芷不愿掺和他的事情,可他却坚持如此,目的无非是彰显自己的权势,让别人知道这天下控制在他杨家手中,他自己更是公然入住太极殿,并将禁军全部换成亲信,这一举措引起朝中反感,更令皇族深恶痛绝,可杨骏不以为然,除了在自己两个弟弟的百般劝说下不常住太极殿了,可其余的一切他仍旧认为并无不妥。 司马衷所住的西堂通常颇为热闹,他不理政事,又觉得闲着无趣,便每日同下人们做些戏耍之事,或者召入一些歌伎舞伎的供他喝酒作乐,过得是逍遥快活,丝毫不知道朝中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发生的这些事情意味着什么。 而今日的西堂却显得颇为冷清,院中站着垂手侍立的黄门,内里也听不见丝毫欢笑之声。杨骏心下了然,等人通报后,在门口正了正衣冠才往内走去。 贾南风端坐在司马衷的一侧,饶有兴致地望向进来的杨骏。 行了礼,杨骏先将司马玮奏请回朝一事告诉了皇帝,见司马衷并无什么反应,他又说:“楚王多年在外,对陛下甚为挂念,此次回京面圣,还望陛下成全。” “这……”司马衷看了看杨骏,又看了看贾南风,再看了看杨骏,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了贾南风身上。这杨骏虽然主管着朝中大权,可司马衷也明白一点,杨骏是个外臣,既是外臣,不论面子或里子总要忌惮着他这位皇帝,见了面总是恭顺有加。可贾南风不一样,她是内人,是个厉害的内人,不遂了她的意,那渗出寒霜的脸便让司马衷腿肚子有几分哆嗦。 贾南风看了眼杨骏,那得意的模样全然挂在脸上,贾南风看着就不舒服,略一沉吟,开口便道:“藩王镇守封地,乃是先帝所定下的规矩,若是就这样让楚王回来,其余藩王如何交代?” “如今陛下登基不足一年,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楚王带兵经验丰富,可堪重用。”杨骏抬眼看了司马衷一下,又似乎用白眼瞟了贾南风一下,略作犹疑,又道:“何况这洛阳城内,还是多些阳气的比较好。” 这话摆明了是说给贾南风听的。这让贾南风怒火中烧,如今把持朝政的到底是你杨骏还是我贾南风?如今这洛阳城内到底是该多些男儿之气还是该多些姓司马的,以防外戚专政? 贾南风隐忍不发,对司马衷说道:“杨大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臣妾也不便多说,只不过是否让楚王入朝,怕是杨大人早有决断了,若是诏令都已下发,又何须多此一举来这太极殿一趟呢?” 司马衷立马拍了拍贾南风,又对杨骏笑了笑,道:“这等小事哪用皇后操心,若太傅已有决断,便听他的吧。再说我那五弟我也有多年未见,见一见也好,见一见也好。” 贾南风沉着脸不再说话,杨骏专权,有事从来都是自己做决断,兴致来了告诉皇帝一声,兴致不来皇帝连知都不知道,有时她贾南风想安排个人或安排件事,皇帝这边下了诏令却还要太后同意才行,杨芷虽不曾为难过她,可这份屈辱她却实在难以咽下。她本就面丑,动气时整张脸的五官都能拧到一处,司马衷一向惧怕这个皇后,见皇后似乎是动怒了,马上又安抚道:“要不,要不,要不咱们就不让他来了?这个弟弟走了许久,不见也罢,不见也罢。” “朝令夕改,岂是明君所为?”贾南风不过是看不惯杨骏得意忘形的模样,楚王是她叫来的,她哪是真心反对,更何况要除杨骏,她还得仰仗楚王,她压了火气又道:“你兄弟二人多年未见,见一见也是好的。” 司马衷立刻笑了,小鸡啄米似得点着头,道:“皇后明理。” “皇后乃后宫之主,理应为陛下分忧才是。”杨骏又开口道:“太子虽非您亲生,可他乃是我晋朝未来之主,您作为嫡母,还应当多关心些殿下才是。 ”杨骏长叹一口气,继续说:“先帝去后,您便软禁殿下亲母,恐怕不是皇后该有的肚量。还有太后娘娘,皇后也该勤加侍奉才是。” 贾南风见杨骏事事都要找自己的茬,也是按捺不住,当即便说:“杨大人既然劝孤专理后宫,那么这后宫该如何还请杨大人少操些心。” 眼见贾南风又动了气,司马衷恼火地瞪了杨骏一眼,赶紧道:“皇后关心太子,朕是知道的,再说东宫也有属官,太傅确实不必担心。” “是臣过虑了。”杨骏说着起身,满面带笑地看了贾南风一眼,接着匆匆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司马衷长松一口气,自他登基以来,贾南风便与杨骏不对付,这不和是摆到了台面上的,实在让他两头为难。贾南风助他登上帝位他是清楚的,所以他信任贾南风也有些怕她。至于杨骏,那是先帝留下来帮他干活的,朝上的事他不懂也不愿懂,因此他也确实倚仗着杨骏。所以每次两人谁都看谁不顺眼时,他只能活活稀泥,赔赔笑脸。 杨骏走了,司马衷赶紧笑着走到贾南风面前,道:“今儿个宫里来了一批歌舞伎,说是从西边来的,歌也好听,舞也好看,你平常也不爱这些,可今日太傅惹了你不高兴,你看看这些兴许就高兴起来了。” 贾南风皱着眉头望向司马衷,这傻子满脸堆笑,下巴上的肥肉聚在一处显得油腻不堪,贾南风心烦地挥挥手,留下“不看”二字回自己的显阳殿去了。 第十七章 千里良驹 西山狩猎结束,大队人马满载而归,面上都挂着满足的神情。可这数天的狩猎却让羊献容从满腔热情逐渐变得索然无味,她毕竟年纪尚幼,出来的兴奋劲一退去,每天面对的便是空空如也的营帐,大家都在忙着打猎,谁也不会把她一个小姑娘放在眼里。 司马遹也觉得累了,他并不热衷打猎之事,前几日还能陪着羊献容说说笑笑,可后几日便被刘曜拖着进了林子,还揶揄他大男人成天像个母鸡一般在屋里抱窝成何体统。司马遹打了几日猎,一共猎得野兔两只,其中一只还是谢安花了一锭银子从别人手中求来的。 刘曜和羊挺倒是丝毫不见疲惫,一个陪在父兄身边说说笑笑,一个自以为得了刘渊的赏识,同刚刚结交的几个刘渊麾下的武将打得火热,完全忘了自己还有个年纪尚小的妹妹需要照顾,由着羊献容在司马遹的坐骑上昏昏欲睡。 春天的天儿如婴儿的脸一般善变,队伍从西山营中出发时尚是天朗气清,晌午刚过,空中却突然乌云密布,隆隆的几声闷雷后,大雨便倾泻而下。雨势过大导致队伍无法继续前进,众人便散作几人十几人一团躲到了树下。 刘曜和父兄刚躲到一颗树下,突然一道闪电直劈而下,边上的一棵树便倒了下去,周围瞬间有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这一声巨响吓坏了众人,队伍顿时乱成一团,躲避的躲避,逃开的逃开。在这一片混乱中,倒是小小的刘曜临危不惧,先是下意识地挡在了刘渊的一侧,待动静过去后,他循声向旁边看去,才道:“闪电而已,不足为惧。只是看来这树下并不适合避雨,还请父亲下令立刻动身。” 刘渊甫从惊吓中缓过神来,眼见周围一片乱象,却只有刘曜出于危乱中而不慌,从容不迫,神色自若,他甚感欣慰,大笑着拍了拍刘曜的肩膀,高声道:“吾儿真乃千里驹也。” 刘曜这才有了几分羞涩,笑着挠了挠头。 “哼,不过是年龄小,反应迟钝了些,到父亲嘴里竟成了了不起的成就。”说这话的是刘和,刘渊的长子,而他说话的对象乃是刘聪。 “曜儿文武双全,的确是匹千里马。”刘聪懒理刘和,跨上马,跟着刘渊继续向前走去。 因着大雨,众人在路上多耽搁了一段时间,回到洛阳时已经是三月中了。羊献容难掩归家的喜悦,一进家门便扑到母亲的怀里滚了三圈,才扬起小脸,奶声奶气地说:“娘亲,容儿好想你。” “我看这不是实话。”孙氏慈爱地抚摸着羊献容地头,笑眯眯地说:“若真想我,怎舍得丢下我跑出去玩这么久?” “当然是实话。”羊献容不依不饶地又往孙氏怀中蹭去:“最想娘亲了。” 母女两腻歪了一会儿,孙氏便催着羊献容更衣去给父亲请安,羊献容乖巧地答应了,但刚换回女儿装,却见父亲大步从外面走了进来。未等羊献容见礼,羊玄之竟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这在以往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孙氏一脸震惊,可羊献容却“咯咯”地笑了起来。 羊玄之将羊献容放了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容儿似乎长高了,也重了。” “父亲,容儿此次出门,玩得好,也学了不少东西。”羊献容急忙说:“我刚还和娘亲说……” 羊献容话还没说完,羊玄之一脸笑意地摆了摆手,道:“好了,玩去吧。” 羊献容很想跟父亲说说她在外面的几日,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又去的是这样一个有趣的场合,她急切地想告诉身边的人她遇见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可遗憾的是,母亲尚无暇听她的故事,而父亲似乎并没有什么心思听她讲话,这让她有些不开心,她撅着嘴看了一眼父亲,却立刻又笑起来,蹦蹦跳跳地跟着奶娘出去了。 孙氏给羊玄之舀了茶,待他喝尽了,又舀了一杯,才问出心里的疑惑:“老爷这是为何?” 羊玄之“呵呵”一笑,直接往榻子上一靠,说道:“你可知道容儿口中的马玉哥哥是何人?”看着孙氏不解地表情,羊玄之又是一笑,抱了抱拳,压低了声音:“乃是当今太子殿下。” 孙氏大吃一惊,隐隐的,她也感觉出了羊玄之话里的意思,心里立刻不安起来。如今羊献容还小,朝庭上又是一片乱象,那个皇后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仅一口茶的功夫,孙氏已将羊献容进宫后的种种危险想了个透彻。她看了看羊玄之,他面有得意之色,显然对这事是乐见其成,她太了解这位夫君的性子,每日都想着出头,如今机会来了,他才不在乎女儿如何,可她也知道若她提出反对的意思,只会激怒羊玄之,更会坚定他送羊献容入东宫的决心。 “太子选妃,恐怕由不得自己做主。”孙氏小心翼翼地说道:“更何况,容儿与太子相差七岁,太子岂能等到容儿长大?” “妇人之见。”羊玄之摇摇头:“宫里已经露出风声,皇后要为太子选妃,这正妃之位自然落不到容儿的身上,可只要容儿一直伴在太子之侧,那入东宫不过是早晚的事情。当正妃不如当宠妃。” “这……”孙氏心头一沉。 “如今虽然皇后不安分,藩王们也虎视眈眈,可掌着大权的始终是太傅,太后和太子关系亲密,太傅也是支持太子的,那太子登基是早晚的事情。到时候,那位贾皇后给选的正妃还能入得了新皇的眼?自然是谁跟他亲密,谁便能成为后宫之主。”羊玄之言之凿凿:“一旦容儿为后,我羊家复兴的一日便不远了。退一步讲,即使容儿只是个妃子,那我羊玄之也是国丈之身,谁敢不高看我一眼?更何况,一旦容儿诞下龙子,”羊玄之眯起眼睛,浑身上下透着舒服:“不敢想,不敢想啊……哈哈哈哈……” 孙氏眉头深锁,羊玄之势在必得的模样让她越发不安,她这辈子不求富贵,只求子女安康便好,可这羊玄之竟把羊府的未来寄托在小女儿这辈子的幸福上,她忍无可忍,语气便也重了几分:“您这算盘未免打得太如意了些,莫说献容还小,朝堂还乱,就是太子,你怎知这几年就不会有什么变数?” “这便要看你娘家的本事了……”羊玄之意味深长地看着孙氏。 孙氏哑然,这羊玄之真是把什么都算计到了,孙氏的父亲如今任太子府詹事,三个哥哥也在东宫任职,即便是为了孙家的利益,恐怕孙家父子也是认同此事的。所幸羊献容年纪尚小,到出阁年纪之前,一切变化都是未知之数,她祈祷着羊玄之打的算盘永远是算盘而已。 “看来挺儿那时带来的先生倒有两把刷子,这献容真非等闲之辈。”羊玄之摸着自己的胡子,完全没看到孙氏阴沉的脸,自顾自地说道:“生了这些孩子,没想到献容倒是个福星,”他这才将脸转向孙氏,握了握孙氏的手,郑重地道:“你放心,我以后会好好疼女儿的。” 夜晚的时候,羊献容钻到了孙氏的床上,依偎在母亲的怀里,依旧兴致勃勃地讲着她的西山之行,讲刘曜和羊挺如何神勇地猎到了一头熊,马玉哥哥又是如何陪她玩耍。 “那个马玉哥哥……”孙氏笑着问:“你似乎常常提起他。” “她是我在外面认识的第一个朋友。”羊献容看着孙氏,继续说:“而且他很好,只是他家里好像很麻烦,最近见他并不太开心,以往也不是这样的。” “以后少跟他来往些可好?”孙氏试探着问。 “为何?”羊献容不解地问:“他对我很好。” 孙氏沉吟了片刻,方说:“你这马玉哥哥听起来大你几岁,怕是到了婚配的年纪,有了夫人便不能同现在一样成天在外闲逛,你总不能要求人家把新夫人扔在家里出来陪你疯玩吧。” 羊献容不满地撅起小嘴:“他可以把他的新夫人也带出来玩啊。” “傻瓜,”孙氏被女儿逗笑了,她刮了刮女儿的鼻头:“你可见母亲什么时候跑到外面玩过?” “好像是没有。”羊献容歪着脑袋,不解地问:“可是,为什么呢?” “嫁入夫家,便不同于在自己家了,有家事要处理,有夫君要协助,有公婆要侍奉,等你有了孩子,还有孩子要教养,哪有时间出来玩呢?”孙氏搂紧了羊献容:“你还太小,母亲是极希望你多留在家几年陪陪我的。” “那我就一直陪着母亲,不嫁人。”羊献容扭着扭着爬到孙氏的身上,盯着她,极认真地说。 “傻话,那母亲不是耽误了你一辈子了?”孙氏也收敛了笑容,说道:“母亲这一辈子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嫁个好人家,有疼你的夫君,有明理的公婆,有孝顺的子女,一辈子顺心顺意,平安无虞。” “娘亲……”许是孙氏这一番话太过郑重,羊献容似乎有小小地被吓到,她靠在孙氏的怀里,紧紧地搂住母亲,沉沉地睡去了。 第十八章 太傅之死 司马遹回到宫中便被叫到了太极殿,殿中帝后都在,司马遹很快就明白过来,自己出宫多日未归,贾南风要借此事件对他敲打敲打,至于当朝皇帝、他的父亲司马衷只听贾南风的话,无人能为他言语一二。因此,司马遹放低了姿态,对贾南风的借题发挥表现出诚惶诚恐地模样,一再地认错,反复地请罪。 贾南风显然对自己的威严很满意,她不在乎司马遹是不是出去玩,她在乎的是他跟谁出去玩,因此在司马遹“知错”后,她立刻抛出了自己更大的不满:“听说你此次是跟汉光乡侯出去的?身为太子,不得结交朝中大臣,尤其这汉光乡侯还是个武将,又是个匈奴人,你意欲何为?” 司马遹头皮发麻,他出行前并未考虑许多,只是杨芷的话让他对贾南风更多了几分警醒,见了刘渊浩浩荡荡的队伍,他才觉得自己可能犯了皇后的什么忌讳,这贾南风疑心极重,在他身边各处安插了眼线,自己的行程她是了如指掌的,因此在狩猎期间,他从未单独和刘渊接触过,也锋芒尽敛,只和羊献容骑骑马,说说话,至多是在天黑后因着羊献容的关系和刘曜玩耍一二,也不过是些小孩子的把戏,并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 “儿臣不敢,儿臣狩猎不过是受朋友之邀前去玩耍,即便如此,儿臣并无任何逾矩之举,请父皇明察。”司马遹跪伏在地上,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此话说得倒是并不心虚,也不惧什么流言蜚语。 “朋友?”贾南风冷笑一声:“太子自幼在这太极殿长大,如今这宫外的朋友倒是交了不少。”司马遹没有吭声,贾南风便继续说:“孤不管你做些什么,可你到底是太子,言行举止还当注意着些,不要惹人非议。” “是……”司马遹心里不服,嘴上却乖顺地说。 “太子啊……”久不作声的司马衷突然开了口:“你多读些书,多在东宫里待着吧。”司马衷说着突然笑起来:“你母后疼你,要给你选妃呢,我竟不知道,你也到了大婚的年纪了。” 选妃一事在司马遹出宫前就隐隐听说过,他不相信贾南风能有什么好心,因此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此时这事被这样突然说了出来,司马遹疑惑地抬起头,只见司马衷笑得竟有几分父亲的慈爱,贾南风嘴角也向上撇着,只是看不出她心里到底有什么打算。 “你虽不是是孤的亲生儿子,可你到底是陛下唯一的血脉,这选妃之事,孤作为嫡母自是要替你操心的,”贾南风不容司马遹拒绝,直接道:“你出宫了几日,该回东宫静静心了。” 司马遹不知贾南风葫芦里卖什么药,只能先匆匆地退下了。刚回到东宫,就被一直陪侍在侧的谢安拉进了屋内。谢安先探看了左右无人,又闭上房间门窗,这才轻声对不明所以的司马遹道:“楚王要回京了。” 司马遹有些吃惊,这位五叔他是熟悉的,司马炎很喜欢这个儿子,常在司马遹的耳边讲他这位叔叔的本事,因此司马遹对这个叔叔很有好感,甚至有几分崇敬。只是在他已经不太记得这位叔叔的长相了,因为在他还小的时候,这位五叔就已经到封地去了,武帝临终前,更是让他都督荆州之军事,大权在握,怎会在此时突然回朝? “说是楚王自己要求回朝,陛下准了的。”谢安道:“现在朝中内外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只是我们人在西山,消息闭塞了些。” “楚王此时回朝,怕是另有原因。”司马遹想了片刻,一拍大腿,惊呼一声“糟了”,便抬腿朝外走去。 “殿下,”谢安连忙跟上:“您要去哪?” “仁寿殿。”司马遹边走边说:“楚王突然回朝,事情必定不一般,我要去问问太后。” 司马遹和谢安一前一后往外走去,却在大门口被拦了下来,拦人的是一队禁军,却并非东宫守军,他们口称太子贪玩,耽误学业,皇上下旨让太子禁闭东宫思过,不得外出,外人非诏不得入内。 司马遹回到自己的寝殿,瘫软地坐在榻上,低声哀叹:“要出事了。” 两日后,司马玮领兵进京。孟观和李肇立刻上奏皇帝,诬陷杨骏谋反,彼时贾南风正陪伴君侧,当即便让司马衷在夜间拟下罢黜杨骏太傅之职,保留侯爵的诏书,命令宫城内外戒严。司马玮守卫皇宫,将杨骏安排的亲信一网打尽,并命人在宫中率兵镇守,接着他率领一队兵马前往皇宫外门司马门驻守,以防杨骏有所动作,同时,东安公司马繇率领一队兵马前往杨府捉拿杨骏。 杨骏在宫中广树耳目,宫里这般大的动静他自然是知道的,便立刻召集幕僚商议对策,便有幕僚说这一定是贾后所为,要对杨骏不利,建议杨骏率兵入宫,火烧云龙门以制造混乱,趁乱捉拿贾后,同时派人引东宫兵马和外营兵马拥太子入宫,杀奸人,以震慑宫闱。 杨骏听了幕僚建议,眉头深锁,沉思半晌,方吐出一句话:“这云龙门乃魏明帝所建,用火烧了,未免太过可惜。” 众人一听,生死关头,杨骏竟这般犹豫不决,便知此人大势已去,他们深恐贾后的人马到了牵连到自己,便作鸟兽散去。众人散去没过多久,司马繇便领着殿中军赶到了,先是放火烧了杨府,紧接着弓弩手又上到阁楼上对着府内放箭,导致杨府士兵无法反抗。 杨骏这才慌了,自知此生荣华到此为止,只求保命而已,他慌不择路地躲到了马厩里,却也逃不过正在他府内大肆杀戮的兵士的眼睛,很快便被刺死在了马厩里面。 杨骏顺利被诛杀,贾南风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天刚一亮,她便立刻见了李肇和孟观,杨骏是死了,但是斩草是要除根的。她命令孟观将同杨家有关的人全部捉拿归案,夷其三族,一个不留,又命李肇将杨骏家中的书信文件全部焚毁,不让世人知道他曾被晋武帝任命为辅政大臣。 杨骏已死,后面的事情便处理地非常顺利,很快,杨家三兄弟及家人全部伏诛,杨骏的尸体却仍被撂在马厩里,无人敢为他收尸,直到几日后,才有一个太傅舍人将他草草埋葬了。 “恭喜皇后娘娘,从今往后便得安枕无忧了。”董猛笑着给贾南风捶着腿。 “只是这宫内还有碍眼的。”贾南风闭着眼睛:“她占着太后之名,孤便要矮她一辈,孤不喜屈于人下。” 董猛闻言,笑嘻嘻地从怀中摸出一块帛巾,递到贾南风面前,说道:“楚王今儿个托人送进来这个,想必娘娘会喜欢。” 贾南风将方巾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字:救太傅者有赏。她疑惑地看向董猛。董猛立刻笑得眉眼都缩了起来,道:“这是楚王送来的,仁寿殿那位情急之下用弓箭将其射出,却被楚王的人捡到了。” 贾南风将帛巾左右翻看一番,皱眉道:“怎可确定是太后所为?” “娘娘,这是不是的还不是您说了算?”董猛笑嘻嘻地说。 贾南风立刻明白了,她笑着将帕子递还给董猛,道:“是我迂腐了。” 贾南风平常是极不想见杨芷的,可此时不一样了,她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她落魄的样子,乘着步辇,她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来到了仁寿殿。 仁寿殿正殿内,杨芷一袭白衣,未饰珠钗,闭眼端坐在正中的宝座之上,听见有人进来也未睁眼,她知道来人是谁,也知道来人作何。 贾南风冷笑一声,使了个眼色,身边就出来两人,生生将杨芷从宝座上拉了下来。贾南风点点头,快步走上前坐了下来,方开口道:“我说过,我不喜欢屈于人下。” “哀家乃先帝皇后……”杨芷一字一句地说道。 “孤乃当朝皇后,”贾南风打断杨芷,用更高的声音道:“你要怪只能怪你那父亲不长眼睛,怪你自己不懂识时务。杨家迟早会落入我的手中,这你心里清楚,你劝不住你父亲,怪谁呢?” “怪我,”杨芷流下两行清泪:“先帝走时,曾命我以太后之尊压着你,看着你,是我软弱,终究辜负先帝所托。” “说得真动听,拿先帝压我?”贾南风冷笑两声:“你杨家独掌朝政难道也是先帝的意思?”贾南风盯着杨芷,此时的杨芷已经被击垮了意志,之所以还保持着仪态,不过是保留最后的尊严,在贾南风的心里,失败者是不配有尊严的,她继续道:“你父亲躲进马厩里,死时身上沾满了马粪,臭气熏天,可他死了没人给他收尸,就这么在太阳下晒了几日,身上爬满了虫子,吃他的肉,噬他的骨……” “贾南风,你作恶多端,必遭天谴。”杨芷终于失了仪态,指着贾南风的鼻子骂道。从她知道父亲被刺死时,便悲恸欲绝,紧接着的这些日,外面的消息源源不断地被放进来,她的家人被诛,父亲暴尸在外多日,无一不噬咬着她的内心,她知道这些消息时贾南风故意让她知道以击垮她,她不愿让那恶女如意,却终究抵挡不住心内的恨意。 “你母亲尚在人世,”贾南风一把打开杨芷的手,凑到她的眼前,紧盯着她道:“你想见她一面吗?” 杨芷一愣,抑制不住地掩面哭泣起来。 第十九章 人去楼空 杨芷万没有想到,她与母亲见面的地点竟然是刑场。她母亲的双手被反捆着绑在身后,身上穿着已经看不出眼色的破烂衣衫,垂着头,头上花白的发丝随着春日的微风晃动着。 “母亲,”杨芷慌乱地爬到刑台之上,然后扑到其母亲身边,轻轻托起她的脸。她的母亲庞氏乃权臣之妻,曾经风光无限,吃穿所用都极尽奢华,即使容颜不再年轻,可那雍容华贵的气度是多少贵妇都比拟不来的。可如今,杨芷看着母亲满是灰土的脸,毫无神采的双眼,干裂发白的嘴唇,她抑制不住地哭喊起来:“何至于此!” 庞氏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摩挲着杨芷的脸庞,将地上的灰尘也带到了女儿的脸上,她的双眼泛出一丝光,是见到女儿的欣喜,也是即将离世的绝望,紧接着,两行浊泪也从她的眼眶流出,她哽咽着说:“终究是连累到你了。” 一句话让杨芷又悲恸起来,当初杨骏要送自己进宫,母亲是反对的,然而,这一切的命运又岂是一个妇道人家能改变的。 “无论如何,活下去。”庞氏又道:“离开这个鬼地方,活下去。” “母亲……”杨芷将庞氏揽到怀里,紧紧地搂着,母亲的身后便是提着大刀等待命令的刽子手,周围站着零零散散的几个军士,贾南风是丝毫不担心有人会来救杨家的人。至于贾南风,杨芷向一侧望去,她坐在离刑台不远的一把椅子上,面带微笑地望着她们母女的诀别。 杨芷已经失去了一切,她不愿再失去母亲,所谓的尊严与地位又算什么,输赢又算什么?杨芷轻轻推开母亲,下了刑台,跪了下来,然后她膝行着一步一步挪到贾南风身边,低低地俯下身去拜了又拜,用难掩的哭腔开口道:“求皇后娘娘饶我母亲一命。” 贾南风并不说话,只笑着望着杨芷。 杨芷便不停地磕下头去,每磕一下,嘴里便念叨一句:“求皇后娘娘饶我母亲一命。” 直到杨芷前额流下血来,贾南风才俯下身子,止住了杨芷的动作,逼她望向自己,一字一句道:“你以为我是让你来送你母亲的?不,我是要让你亲眼看着她人头落地,命丧黄泉的。”贾南风说着阴冷地笑了起来,让杨芷感到了从脚底冲到头顶地寒意。 贾南风直起身子,冲侍立在一旁地董猛道:“时辰差不多了,动手吧。” “不要……”杨芷哭喊一声,拽住贾南风的裙角,继续磕下头去:“求您放我母亲一命,以后做牛做马,我杨芷无以为报。” 贾南风不为所动,硬扭着杨芷的头令她不得不面向刑台。杨芷眼睁睁地看着庞氏身后的刽子手举起了大刀,紧接着,她的眼前满是可怖的血红色。“母亲……”杨芷痛苦地大喊一声,却没能阻止住她母亲的头颅重重地落在地上。庞氏的头颅在地上滚了一下停住了,血和地上的土混合在了一起,而那还跪在地上的身躯也重重地向前栽了下去。 “杨氏,完了。”贾南风大笑着转身而去。 身边的几人拉起瘫软在地的杨芷,拖着她也离开了。 杨芷被关到了金墉城内。金墉城乃三国时期魏明帝所筑,是洛阳西北角上的一个小城,这里曾是帝后游乐的别宫,如今却成了囚禁废后的监牢。 司马遹终于被允准出了东宫,这一阵子他被幽禁在东宫里,外面的消息一概不知,但他敏感地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他终日惴惴不安,既为杨家的命运担忧,更为自己的前途担忧。 东宫的大门一敞开,司马遹便飞奔到了仁寿殿,那连日来的不祥预感在他推开仁寿殿大门的那一刻得到了证实,昔日热闹的仁寿殿此时空无一人,院中杨芷所钟爱的那些花花草草有的才变绿没多久,有的刚过了花期,还有的含苞待放,此时都因无人照料而蔫头耷脑。 司马遹推开殿门,诺大的宫殿空空荡荡,司马遹小心翼翼地向里走去,脚步声都在这殿中显得有些突兀。他走到杨芷常坐的那张榻前,榻上已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告诉着司马遹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无人居住了。司马遹用袖子轻轻掸了掸灰,终于难掩悲伤地哭了起来,他一屁股坐在榻上,任由哭声回荡在这空荡荡的大殿内。 司马遹生母身份低贱,因此他一出生便被抱到了武帝的身边,武帝繁忙,便常常将他放在杨芷身边。他与生母接触不多,杨芷便形成了他对女人的第一印象,这个印象是极好的,杨芷漂亮,只是站在那里都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杨芷温柔,一笑起来再阴霾的天似乎都能变得光亮;最重要的是杨芷疼他,虽然他唤杨芷一声“祖母”,可在幼小的司马遹心中,她是不输于母亲的存在。 如今的这一切随着杨家的覆灭而烟消云散,祖父驾崩,祖母被害,司马遹身边再无亲人,这曾经充满着欢声笑语的仁寿殿他也再无理由踏足。司马遹低声地哀嚎着,他清楚地知道,一切都变了,他所仰仗的太傅倒了,他所崇敬的叔叔倒向了贾南风,而他,也终于明白了祖父临终前,担心的到底是什么。 司马遹带着哀伤和绝望离开了仁寿殿,门外是追司马遹而来的谢安,以往他常陪司马遹往仁寿殿来,在这也有相熟地几个太监宫女,如今这空落落的景象也让他生出几分悲凉。见司马遹出来,谢安忙迎了上去,低声道:“太后被关到了金墉城,仁寿殿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全部被屠,没有一个活口留下。” “以贾南风的性子,太后被杀不过是早晚的事情。”司马遹无力地挥了挥手:“走吧,以后这里不能再来了。” 主仆二人各怀压抑往东宫走去,如今这皇宫再无安全无虞之处,倒是那满是眼线的东宫让他有几分舒适感,他此时倒巴不得贾南风再将他关起来,即便日子苦涩又不自由,可也能少担许多心事。 害怕的事情永远躲不过去,就在司马遹回东宫的路上,他又遇上了自己万分不想见的贾南风。贾南风此时是春风得意,若说她以为因为对杨家忌惮还对太子有三分顾虑的话,此时她便是肆无忌惮了。 司马遹乖觉地跪在地上给贾南风行了礼,半晌都没有听到她的叫起,自己也不敢抬头看,就那么战战兢兢地跪在那里。极硬的石板路硌得他膝盖生疼,上身也因为扭曲的姿势而酸困不已,自幼养尊处优的他哪受过这等委屈,慢慢地就支撑不住,栽倒在地上。 “呵……”贾南风冷笑一声:“太子倒是金贵。” 一句话吓得司马遹赶紧爬起来又按照刚才的姿势跪了下去。 “行了,”贾南风挥挥手让旁边的人搀了司马遹起来,细细看了他几眼,“啧啧”了几声,才道:“瞧这双眼红的,你祖母又没死,哭坟也早了点吧。” “儿臣不敢,”司马遹垂下头去:“儿臣只是想起幼时情景,如今仁寿殿空荡荡的,儿臣不过有些哀伤。” “虚情假意。”贾南风不屑地说:“仁寿殿乃太后居所,她杨芷在这才住了几日?倒引得你对这仁寿殿也有了感情。”贾南风摇摇头,“我贾南风做你嫡母可有些年头了,也没见你对我这般亲近。” “儿臣不敢,”司马遹又跪下去:“母后即是儿臣嫡母,儿臣自当奉母至孝,不敢有一丝懈怠。” 贾南风晃了晃脑袋:“你打小就聪明,先帝也时常夸赞你,孤希望你这聪明用在正道上,眼睛也放亮些,看清楚如今坐在这九五至尊宝座上的人是谁,别成天介回忆个往事,你还小,没到靠回忆度日的年龄。” “谢母后教诲,”司马遹磕下一头:“儿臣谨记在心。” “回去吧,好好待在你的东宫。”贾南风说完,带着身后的一堆侍从,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第二十章 算盘难打 宫中的变故对羊家没有什么影响,羊玄之在诺大的京城里是不被注意到的那一个,然而在他眼中,杨家倒了,他羊府也危矣。原因自然是他认为自己跟东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先不说羊献容和太子的关系,单单是他夫人的娘家便跟东宫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的岳父孙旂拜太子府詹事,他的三个舅兄均在詹事府任职。太子年幼,手中无人无权,杨家还在的话,凭着太后的关系以及杨骏太傅的官职,他纵使在宫中生活得艰难些,登基也是指日可待。如今杨家被一网打尽,太子可算是处在了孤立无援地境地,皇后贾南风不待见他,他的几个叔叔都想取代他,只要稍有差池,司马遹就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人算不如天算啊,”羊玄之在府中踱着步子,不停地念叨着:“人算不如天算呐。” “依我看,事情未必就糟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说话的人是孙回,他是孙旂的幼子,羊玄之的舅兄:“皇后膝下无子,若要对抗诸王,她恐怕还离不了太子,毕竟,日后只有太子登基,她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 “话虽如此,可……”羊玄之叹口气,放低了声音,道:“听说皇后求子心切,到处寻医问药,还有些江湖人士以偏方助她,难保用不了多久,便有新皇子诞生。” “你莫要过于惊慌,依我所见,如今太子的威胁,尚不是来自于皇后,”孙回皱着眉头:“藩王,才是最大的隐患呐。” 孙回走后,羊玄之不安的心并未因此安定几分,想了半日,他才拿定主意,便立刻叫人去寻来羊挺,羊挺不在府中,据他房中地下人说,他与几人约了饮酒去。羊玄之闻言心里更是烦恼,自西山回来,羊挺便向羊玄之透露了自己愿往刘渊军中效力的意思,可羊玄之一口便拒绝了,刘渊何人,本事再大也只是个匈奴人,在朝廷上永远也挤不进权力的中枢,即便手中有兵,可也招的上面放不下心,如今杨骏刚刚倒台,八不准这些匈奴人就是下一个目标了。 因着这事,羊挺对羊玄之颇有些微词,他心情不顺,便时常出门饮酒,所约之人又都是些力大无脑地莽夫,据说还有些刘渊麾下的小将,这又让羊玄之不满,一来二去的,父子二人间便生了嫌隙。 第二日午间,羊玄之从衙门回府,才见到了眼睛发红,宿醉尚有些未清的羊挺,他顿时心里起了火,可又逼着自己将火压了下去。 “刘渊不日将离开洛阳返回军中,你若愿意,便随他去吧。”羊玄之淡淡地开口道。 羊挺顿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父亲:“当真?” “当真。”羊玄之加重了口气,道:“如今朝中局势混乱,刘渊必是不愿趟这趟浑水,你跟着他置身事外未必是坏事。况且,”羊玄之瞥了羊挺一眼:“总比你成日这般瞎混好多了。” 羊挺立刻高兴了,给羊玄之深深作了一揖:“谢父亲成全。” 羊玄之挥挥手,接着道:“至于你妹妹那里,我倒真不知该如何了,太子之位看似不稳,当下却又无人能取代他,皇后无子,藩王也不能说造反就造反,一旦山陵崩……” 看到羊玄之这般焦虑,羊挺在心内将父亲暗暗嘲笑一番,羊玄之久居人下,如今又急于求成,自己没有本事,便想尽办法地钻空子走捷径,又怕空子钻错了,捷径走歪了,若要羊挺说句实话,他父亲的这副吃相实在是不太好看。 羊挺告退后,立马先找刘渊麾下的几个将军报了到,在西山时,他便同这几人混熟了,此次见面,又寒暄了几句,气氛甚是融洽,这让羊挺一扫刚刚在父亲书房的阴霾感,立刻又对日后的生活向往起来。 报了到后,羊挺便赶到了刘府,他难掩兴奋,迫不及待要将自己加入刘家军队的消息告诉刘曜,见到刘曜时,却讶异地发现羊献容竟然也在刘府。 “你,你怎么来的?”羊献容不过一个七岁多的孩子,难以想象自己穿了几条街跑到刘府,莫说她压根不认得路,就算认得路,就不怕被人掳了去?因此羊挺惊讶到话都结巴了起来,也一时忘了自己到这刘府是干嘛来的,只是一把抱起羊献容:“走走走,回去了。” “二哥,放开我。”羊献容不情愿地在羊挺怀中扭动着:“是曜哥哥派人接我的嘛。” 羊挺一愣,看看刘曜似笑非笑地神情,知道羊献容所言非虚,她也确实没有能耐自己跑过来,因此将她放了下来。只见羊献容撇着嘴嘟囔着:“你成日出门饮酒,回家便是睡觉,我若是等你带我出来玩,怕是要在家憋死了。” 羊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却突然又故意板起脸:“姑娘家家的,成日往外跑,成何体统?” “我来找凌儿玩啊。”羊献容笑着看向站在刘曜身后的一个小姑娘。 羊挺顺着羊献容的目光看过去,才看见刘曜身后还站着一个姑娘,和刘曜差不多高的个子,头上扎着两个小髻,身穿浅粉色的春装,正睁着两个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羊挺。 “舍妹刘凌。”刘曜从身后拉出刘凌,向羊挺介绍道:“她只比我小两个月,我想着二人必能玩到一处,从西山回来后便想请羊兄带着献容过来,只是那日你不在府中,倒是献容妹妹很愿意过来,问过了令堂,便跟了过来。” “我跟母亲撒了好一阵娇,她才愿意让我过来。”羊献容撅着嘴。 刘曜便笑笑:“两位妹妹一见如故,玩得甚好。” 刘凌拉住羊献容的手,歪着头看了羊挺一眼,便道:“这便是你口中常提的二哥?看起来年岁虽长,却并不如我的哥哥们。” “凌儿莫要胡说,”刘曜脸上一红,赶紧对羊挺解释道:“家中就这一个尚未出阁的妹妹,自幼被宠坏了,羊兄不要见怪。” 羊挺摆了摆手,羊献容却先不服气地说道:“这次西山狩猎,我哥哥可是猎了一头熊,都受伤了,流了许多血。” “那不是他们两人一起吗?”刘凌指了指刘曜和羊挺:“要我说,他们两个人都很傻,干嘛不跑呢?熊又追不上马。” 羊献容听了这话笑起来,刘凌看见羊献容笑也跟着笑起来。刘曜和羊挺不知道两个妹妹在笑什么,只觉得确实应该让这两个小姑娘玩在一起,似乎在这短短的时间呢,她们二人已经建立起了旁人难以融入的默契。 说了这半天的话,羊挺才想起自己来刘府的目的,忙将他已经报到刘渊军中的消息告诉了刘曜,刘曜自然是喜出望外,因为之前他从羊献容嘴里得知羊玄之并不同意儿子参军,本还十分失望,所以现在高兴得有些手舞足蹈起来。 “果然?”刘曜道:“那以后你我就在一处了。” 羊挺一愣:“你也要随军去吗?你这年龄,未免小了些。” “年龄小又怎样?我早想去了,父亲一直不同意,直到昨日才松了口,也说我年纪小,只让我跟在他身边。”刘曜不满地说:“实在有些小瞧人。” 听了这半天,羊献容终于明白二人在说些什么,她望向刘曜,极为不舍地问:“你也要走吗?” “嗯,”刘曜点点头,想说些什么,课看羊献容已经红了眼睛,他顿时有些慌了手脚,更不知话该从何说起。 “那你会去多久?”羊献容问。 刘曜笑着摸了摸羊献容的头:“总会回来的。” 羊挺蹲下身子,替羊献容擦了眼泪,半开玩笑道:“哥哥要走,你倒没见着掉泪。” 刘凌一把抓住羊献容的手,也道:“没关系啊,我哥哥去军中,你还可以常来我家跟我玩,我不比我哥哥好玩吗?” 羊献容听了这话便破涕为笑了,跟着刘凌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第二十一章 再聚西市 几个孩子在刘府说笑了一阵,说着说着便说到了西山狩猎,又讲到了他们在西市曾遇过地趣事,听过的趣闻,几个人笑得开心,却只有刘凌嘟着嘴,扯着刘曜的衣袖,满脸委屈地说:“你出去时为何从来不带我?” 刘曜尴尬地挠挠头:“我出门时父亲还要派人护着我,又怎能允许我带你出去?” 刘凌“哼”了一声,坐在一边不吭声了。刘曜见状便凑了过去,又道:“你想出去,我带你去便是了。” 刘凌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也不生气了,望着刘曜,雀跃道:“今日就去吗?” 刘曜为难地望了羊挺一眼,道:“也不是不能,只是平常献容妹妹出门都会换个男孩子的打扮,今日来咱们家便没换,这府里上下也没有你们这般年龄的小子,怕是找不到衣服。” “不碍不碍,”羊献容立刻跳出来说:“你们两个哥哥都能猎熊了,还不能保护我们吗?”她拽着半天没说话的羊挺的胳膊,一甩一甩地央求着:“二哥,我们去吧,说不定还能碰见马玉哥哥呢,我有许久没见他了。” 听到妹妹提到司马遹,羊挺神色一变,他几日前同人吃酒时听说太子被软禁了,后来宫里便出了事,宫外的人谁也不敢提这些,有时有人问起,同桌的人也会立刻提醒他小心隔墙有耳,因此太子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羊挺不知道,他很是有些担心。想到这,他便点了点头,同意了羊献容的提议。 这些人里,羊挺年纪最大,既然他都点头了,刘曜也不再说什么,吩咐人安排了马车,几个人便往西市去了。 司马遹并不在西市,几个人沿着街道来来回回走了若干趟,也没见到司马遹的身影,除了刘凌东张张西望望地颇为好奇,其余三人都有几分失望。羊挺心中的不安感更为强烈,毕竟几人中,他年纪最长,也对朝中的事情更为关心一点,除去他希望羊献容以后能进东宫这事,他跟司马遹也认识了不短的日子,总有些朋友的感情,他不希望司马遹出事。 刘曜和羊献容年纪还小,不关心朝政,只是对未能见到司马遹感到遗憾,因此都少了刚出门时的兴奋感,只是陪着刘凌东看西看,努力做出欢乐的样子。 逛了约一个时辰,刘凌的新鲜劲也过去了,便一会嚷嚷着饿了,一会嚷嚷着累了,刘曜拗她不过,便同羊挺商量着找间食肆吃些东西。几个人刚到他们曾去过的一间食肆门口,身后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们来玩,却总不约我。” 几人回头,羊献容便兴奋地叫起来:“马玉哥哥。” 多日未见,司马遹清瘦了一些,脸上带着几分倦容。看着司马遹,羊挺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以前见他,他身上总有一种贵气,即便在西山时他穿着普通,可这股贵气却难以掩去。而今日见他,虽然他穿着上好的衣服,戴着昂贵的配饰,可这副骨肉却总有一种无法撑起这份贵重,时刻要被压垮的感觉。 遇到变故,人的变化是一瞬间的。羊挺摇摇头,尚未开口,刘曜却先说了话:“马玉兄,你怎么印堂发暗?” 司马遹挤出一丝笑容,羊挺赶紧站到刘曜身前,对司马遹道:“一起进来吃些东西吧,我妹妹可是很想你呢。” “就是,马玉哥哥,我以为你今日不在呢,怎么来的这么晚?”羊献容笑嘻嘻地拉过刘凌,对司马遹道:“我给你介绍一个人,她是刘凌,刘曜哥哥的妹妹,也是我的好姐姐。” 司马遹冲着刘凌点了一下头,便拉起羊献容的手往食肆内走去。刚坐下,他便看着羊献容,微微一笑,道:“第一次见你女孩子的装扮,倒是多了几分乖巧。” 羊献容却并不在意司马遹的夸奖,只问道:“从西山回来,我都没来过这里,马玉哥哥你有来过吗?” 司马遹神色微微一黯,摇了摇头:“最近,家中出了一些事情。” 羊献容一听便瞪大了眼睛,刚想打探个究竟,却被羊挺插了话:“先不说了,大家都饿了,想吃些什么?” 羊献容一听这话,赶紧转过脸去跟刘凌商量吃食起来。简单点了些吃食,羊献容和刘凌便又到一边玩去了,剩下的三人一时无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司马遹是肉眼可见地有心事,羊挺也皱着眉头,他其实很想打听宫内的事情,可他只能忍着不问,一来司马遹并不知道他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二来这客人络绎不绝的小食肆也确实不是个能议论事情的地方。至于刘曜,他不明所以地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不明白气氛怎么会如此压抑,只好把目光投向了两个小姑娘,两个小姑娘正手拉着手站在门口处,门外来了两个耍杂耍的人,显然她们被吸引了目光。 这时,门外进来一个壮汉,身高足有八尺,从左眼处往下有一道醒目的疤痕,这让他本就长得有些凶相的脸更显得有几分狰狞,羊献容看了那人一眼,便拉着刘凌默默地往边上退了几步,谁知这个动作反而吸引了那人的注意,他低下头看了两个小女孩一眼,眉头一皱,大手一挥,低吼一声:“走开。” 那人声量几大,羊献容被吓得连连后退几步,然后扭头就跑,谁知身后一个小二正端着一盆刚出锅的热汤经过,羊献容正好撞到了小二身上。就在那盆热汤就要泼在羊献容身上时,身后一只手及时将她拉开了。 “曜哥哥。”羊献容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发现拉开他的人正是刘曜,立刻拍了拍胸脯:“吓死我了。” 刘曜本就注意着羊献容和刘凌的动静,那壮汉凶过二人后,他便要上前理论,看到小二被撞得一个趔趄,他赶紧伸手将羊献容拉了出来。“小心一点。”刘曜道。 话音刚落,旁边却传来一个哭声,刘曜和羊献容回头一看,才发现是刘凌。刘凌本来跟在羊献容旁边,那盆热汤落下后,羊献容被拉开了,她的手却被一部分热汤溅到,刚才她被吓住了,这会儿才感觉到疼,一看,娇嫩的小手上已经起了泡。 羊献容一看,也急得哭了起来,捧着刘凌的手,一个劲地吹起来。刘凌见此,忙用没被烫伤的手替羊献容擦了擦眼泪,露出笑容,道:“没事,不疼了。” 刘曜见妹妹烫伤了,也没了章法,一时不知该怎么办。这时司马遹和羊挺走了过来,司马遹看了看刘凌的手,又看了看刘凌还挂着泪珠的脸,从袖中摸出手帕给她擦了擦,柔声道:“这伤并不严重,我叫人去买些烫伤的药膏来,抹上两日便没事了,也不会留下疤痕。” 刘凌定定地看着司马遹,轻轻点了点头。 司马遹便吩咐跟着自己的谢安去寻烫伤膏药,自己则走到壮汉身边,喝道:“你这厮怎得这般无礼,吓唬两个小姑娘,既害人受了伤,也连累店家受了损失。” “人不是我烫的,汤不是我洒的,关我何事?”那壮汉见眼前的不过是个稍年长了几岁的小孩,身边的也都是半大的孩子,根本不将这些人放在眼里,还撒泼道:“滚开,莫打扰老子吃饭。” 话音刚落,壮汉便被撂翻到了地上,动手的是司马遹身边的护卫彭十一,他的身形不比那壮汉瘦小,只是他和谢安坐在别桌,谢安被指使着去买药,他却没动,暗中观察着周围的动静,直到那壮汉出言不逊,他才动了手。 壮汉当然不乐意,爬起来就朝彭十一冲去,可那人空有一身横肉,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家伙,被彭十一摔了几次后,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好身手。”羊挺在一旁赞道。 “下次要欺负人,也把罩子放亮一点。”司马遹不屑地说。 话刚说完,谢安拿着药膏从外面跑了进来,慌慌张张地站到司马遹身边:“怎么打起来了?主子您可没受伤吧?” 司马遹摇摇头,拿过药膏蹲到了刘凌的面前,轻轻地将药膏一点一点地涂到伤处。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开,从外面却又进来一队兵士,七八个人一子排开,领头的扫视了一下四周,喝道:“谁在闹事?”问罢,便把目光投向了尚未完全散开的众人围成的中心。其中一个壮汉倒在地上痛苦不已,一个壮汉一脸警惕地望着兵士,其余几人孩子则聚在一处,有的眼中含泪,有的满是戒备。 “都抓起来。”领头的下了命令,下面的人便要拘人。 谢安一看情势不对,便指着地上的壮汉对领头的兵士说:“你抓我们做甚?抓他啊。” “都抓起来,带回去慢慢审。”领头的兵士并不理会谢安,说出的话却像是在回答谢安的问题。 彭十一一听,上前一把揪住了那兵士的脖子,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敢?” “我们是巡城军,楚王的手下,你们岂敢造次?”那兵士梗着脖子,倒也不怕。 司马遹的手顿了顿,看向刘凌:“好些了吗?”看刘凌点了点头,他便站了起来,走到那兵士的面前,问了句:“皇叔的人?” “你是谁?”一句“皇叔”让那兵士收敛了气焰。 谢安赶忙摸出东宫的令牌,高声道:“此乃当朝太子。” 第二十二章 楚王来访 在回东宫的路上,司马遹对自己的冲动有些后悔了,自武帝驾崩,他一直低调行事,若不是压抑日久,又逢宫变,他不会如此张扬,不但暴露了身份,还跟楚王扯上了瓜葛。再回想刚才那一幕,围观的人群纷纷朝他跪了下去,而他身后的那些朋友们则是一脸震惊,羊挺带头跪了下去,他拽了拽了刘曜,刘曜才反应过来,又带着羊献容和刘凌跪了下去。如此一来,只怕这些他难得才交上的朋友也要失去了。 回到东宫,司马遹将自己闷在房中,他有些时日没有出宫了,本是想出去散散心,却又惹了麻烦,他的心情糟透了。 第二日一大早,司马遹刚用完早膳,闲来无事便捧了一本闲书歪在榻上看了起来,还未翻页,便有下人来报说楚王到了。司马遹心里一惊,本能地想找个借口不见,可还没开口,楚王已经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司马遹抬眼看向这个许久不见的叔叔,楚王身材不算魁梧,但看起来非常结识,他个子不高,但身材挺拔,因为常年练武,他目光炯炯有神,看向人时似有一道利剑刺来,他上唇留着一抹并不服帖的胡须,倒是下巴上的胡子虽然浓密,却被打理地十分整齐。 “哈哈哈哈……”刚一见到司马遹,司马玮便发出了洪钟般的笑声:“我的小侄子长大了。” “见过五叔。”司马遹恭恭敬敬地微弯身子,抱拳道。 “哎,”司马玮一下子扶住司马遹:“你现在是太子,当是叔叔给你见礼才是。” 司马玮说着就弯腰,司马遹哪敢真的受礼,忙跳到一边,摆着手道:“叔叔不必如此。” 司马玮便又笑了,他拍了拍司马遹的肩膀:“咱们叔侄二人就不必多礼了。”说罢又感叹了一句:“哎呀,我走时你才刚会跑跳而已,如今听你母后说,也快要选妃了,到底是个大人了。” “叔叔说笑了,”司马遹让着司马玮坐下,又亲手给他盛了茶,道:“叔叔虽不在朝中,可侄儿却常能听见叔叔的威名。” “行了行了,咱俩就不说这恭维话了。”司马玮饮下一杯茶,顿了顿,方道:“叔叔此次回京,本应早些来看你,无奈朝中事多,这不,听说昨日我的人不长眼打扰到了你,我赶紧过来给太子殿下赔罪。” 司马遹忙道:“小事而已。” “得罪太子殿下怎能是小事?”司马玮说着拍了下桌子,手指着外面道:“那队人我已经全都处理了,替你出口恶气。” “处……处理了?”司马遹心里一慌。 “杀啦。”司马玮说得轻轻松松,仿佛杀几个人如同碾死几只蚂蚁一般,却又故作严肃,说:“得罪太子殿下,是以下犯上,死不足惜。” 司马遹的胃里顿时翻腾起来,他拼命压制住吐意,惶恐地看向司马玮。司马玮似乎没有注意到司马遹的不对劲,继续镇定地饮着茶。两人半天无话,司马玮突然站起身子,准备离开了。 司马遹也赶紧站了起来相送,司马玮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了下来,深深地看了司马遹一眼:“我们都是司马家的血脉,理当守住这司马家的天下。”他俯身凑到司马遹耳边,又道:“你得记住,这晋朝既不姓杨,也不姓贾。” 司马遹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司马玮笑了一下,大声道:“你的婚礼,叔叔必定要到的。” 司马玮走后,司马遹陷入沉思,他知道司马玮是来跟他示好的,只是他一个无权无势空有个太子名号的孩子,又能帮他做什么呢?更何况,他那句这天下不姓贾又是从何说起,司马玮不是跟贾南风是一伙的吗?这朝中莫不是又要起什么变化? 正琢磨着,谢安又来通报,说是孙回大人求见。詹事的属官中,一多半已经被贾南风换了人,她想架空司马遹,可又不愿被人说心怀不轨,再者她也不能把太子这边的事情做得太绝,除了因为太子毕竟是司马衷唯一的继承人外,她也相信将来自己有所选择时,太子身边这些“老人”能成为她除掉太子的破绽。 孙回是司马遹的师傅,在司马遹小时候教过他功夫,两人合得来,感情也不错,在如今的形势下,孙回是司马遹为数不多还能信任的人。因此听到孙回求见,司马遹想都没想就允准了。 简单见了礼,孙回开口便道:“听说殿下昨日在西市受了惊?” 司马遹苦笑一下:“这事倒是传得快。” “非也。”孙回摇摇头:“昨日与太子一起出去玩耍的那个小姑娘羊献容正是下官的外甥女,她昨日回府时我也在,便听她声情并茂地讲述了一个故交哥哥是如何变成太子殿下的故事。” 司马遹的脑海中也浮现出羊献容的模样,因此笑了起来:“叫师傅见笑了。” 孙回也笑了,可笑着笑着他又严肃了起来,他拉着司马遹进到屋内,关上门窗,小声道:“太子殿下目前不宜与楚王有过多瓜葛,楚王在朝中根基未稳,一旦出了意外,怕会连累殿下。” 司马遹眉头紧锁,心中确有疑惑,忍不住问道:“楚王和皇后……” “楚王应是皇后召回朝中诛杀杨骏的。”孙回望着司马遹,见他并不惊讶,便明白他已经猜到了这层关系,不免暗暗有些诧异,司马遹不过还是个孩子,思考事情能到这种程度的确不易。他又道:“杨骏死后,司马玮有意留在朝中,可贾皇后的意思,是让他还是回到封地,如此一来,两人便有了矛盾。” “难怪五叔走时说要来参加我的婚礼,原来竟有这层意思。”司马遹恍然大悟。一时间,他又心烦不已:“祖父曾说五叔像他,也极信任他,怎料……” “楚王曾因为陛下被立为储君而心怀怨怼,甚至出言不逊,被先帝训斥过,之后他便改了心性,实际上是收敛了锋芒,伺机而动,这次贾皇后算是给了楚王一个绝好的机会。”孙回一脸正色道:“我此次来,就是想告知殿下一声,楚王心思诡谲,即便有意拉拢殿下,也不会有辅佐殿下登基的心思,他这人,不论何人何事,有利于他的他都笑眼相待,不利于他的,他是不会顾念亲情血脉的。” 司马遹想起昨日之事,再听孙回所言,浑身打了个哆嗦,才平静下来的身子,体内突然又如江河翻涌一般,这次,他再也忍不住,跑到一边,对着一盆花呕吐起来。 淑了口,司马遹告诉了孙回昨日发生之事。八条人命,一条未留,听说那个小头领还是司马玮宠妾的一个弟弟,司马玮杀他竟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此人狠毒,可见一斑。 孙回又叮嘱了司马遹半天,才带着满脸的不放心离开了。 司马遹呆呆地坐在房内,实在不敢想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他要保全自己,却又不知道该如何保全,更不知能保全自己到何时。贾南风,司马玮,杨骏,杨芷,武帝……这一个个人物从他的脑海中一个一个地走过,留给他一身的寒意。 “谢安。”司马遹冲屋外叫道。 谢安弓着身子从外面走了进来,刚一进门,却看见司马遹手中挥着两柄大菜刀,正舞得虎虎生风。 “主子殿下爷,您这是要干什么啊?”谢安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司马遹一笑,将菜刀“咣当”两声放到桌上,指挥道:“叫人把街市摆起来,爷要开买卖了。” 第二十三章 功劳谁享 楚王司马玮尚未回封地,汝南王司马亮却来洛阳了。论起辈分,司马玮该叫司马亮一声爷爷,他如今是皇族中辈分最高的,威望也是最高的,本来司马亮也不愿参与这权力之争,可如今司马玮逐渐做大,又跟贾南风勾结在一起,司马亮不安心,因此拖着他衰老的躯壳,匆匆赶到了京城。 司马玮得知消息的第一刻便赶到了皇宫,他直奔显阳殿,并不顾君臣身份和叔嫂礼仪,在见到贾南风后,直接指着她便问:“皇后这是何意?” 贾南风斜了司马玮一眼,淡淡地说:“你急什么?”说着摆摆手示意司马玮坐下来。 司马玮这阵子正在怒火中,哪理会得了贾南风的云淡风轻,他暴躁地跺了跺脚:“皇后以为除掉杨家是谁的功劳?如今可是要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么?我司马玮虽只是个小小的王,可也没怕过谁,皇后若是不仁,也休怪我不义。” 贾南风皱皱眉头,不悦地说:“楚王这话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司马玮瞪圆了眼珠子:“皇后到底是想撵我走还是杀了我?” “你也未免太急躁了些,跑我这里来闹些什么?”贾南风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主儿,忍了楚王半天不过是给他一二分面子,可司马玮却不愿领这份情,咄咄逼人,出言不逊,便也让她心头火起。就刚刚司马玮的那一番嚷嚷,传出去便坐实了他们叔嫂勾结,谋害朝廷重臣的罪名,更何况司马玮一副要造反的模样,如今杨骏虽然死了,可朝廷上对他们虎视眈眈的大有人在,随便一些人拿此事做文章,便又要贾南风头疼一阵子。 贾南风正春风得意着,不愿惹些头疼的毛病,因此没好气地白了司马玮一眼:“你坐好些。” 司马玮气呼呼地在一边坐了,端起已经温凉的茶一饮而尽,抬手抹了抹须上沾上的茶水,将茶盏往身前的小几上一撂,便用不善的目光继续望向贾南风,这目光的意思贾南风懂,是向她讨要个说法。 “杨骏为何准你回朝?”贾南风问。 “自然是……”司马玮心里一顿,似乎有些理解了贾南风的用意。司马玮拥一方势力在外,这让杨骏忌惮。如今司马亮也拥一方势力在外,这也让贾南风忌惮。司马玮皱皱眉头:“汝南王是皇族,又威望极高,怕不是你能监视得了的,更何况,你还要撵我走,凭你自己的力量,对付得了那头老狐狸?” “孤何曾说过让你走的话了?”贾南风直视着司马玮:“孤又何时说过要监视汝南王了?” 贾南风的眼神凌厉而狠辣,看得司马玮竖起了一身的汗毛,他立刻了解了贾南风的用意,却也从心底升起一股凉意,这个女人的野心极大,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 司马玮离开后,贾南风端坐在凭几之后半天没有言语,董猛知道他主子是在盘算事情,因此也不打扰,叫人收了司马玮留下的茶盏后,就静静地立在一旁。 “董猛,”贾南风突然开了口:“楚王其人,你觉得如何?” “这……”董猛思索了片刻,小心翼翼地答道:“楚王乃先帝血脉,年少而有为,如今在朝中声望日隆,据说在民间也有很好的口碑……” 未等董猛说完,贾南风便冷“哼”一声:“收买民心,是他惯会用的。至于在朝中,此人生性暴虐,制定了许多的严刑峻法,与其说众人敬他,不如说众人怕他。” 董猛略一欠身:“众人怕他,却未必有人敢反他。” “你以为孤让司马亮进京是为何?”贾南风缓缓地站起,轻轻挪了挪因久坐而有些发麻的腿脚,才道:“司马玮宠信公孙宏和岐盛,这两人口碑都不太好,并且跟卫瓘多有龃龉。卫瓘这个人,自以为刚直……”贾南风冷笑了一下:“他如今官居太保,何不让他再风光两日?” 贾南风心胸狭窄,所厌恶者,除了挡了自己光明大道的人外,便是得罪过自己的人,卫瓘便是后者。卫瓘曾经是太子太傅,也就是司马衷在做太子时的老师,可司马衷痴傻,朝臣们觉得应另立太子,而卫瓘作为老师,非但没有帮着司马衷,还在一次酒醉之后含沙射影地提过另立储君之事,此话传入贾南风耳中便引来了她的记恨。 而卫瓘更令贾南风不喜欢的一点便是他的刚正不阿,如今是乱世,无为者求一世平安,有为者忙争权夺利,偏偏正直二字显得尤为碍事。贾南风不喜欢碍事之人。 董猛点了点头,算是明白了皇后娘娘的意思,便退下了。贾南风踱到殿外,已经是夏天了,暖阳高照,碧空无云。 不日,司马亮进京,作为司马一族辈分最高的老王爷,司马亮进京的动静可是不小,太保卫瓘奉皇上旨意于宫外迎接,待老王爷在府中安顿了下来,前来拜访的官员便络绎不绝了,谁都知道,司马亮此次进京,是来整顿朝纲的。 果然,在司马亮进宫面圣后,便被任命为太宰,同太保卫瓘一道共辅朝政,录尚书事,此二人还得了“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的恩典,一时之间,风头强劲。 司马亮的得意引起了司马玮的嫉妒,他是先帝极为器重的儿子,却因为非嫡长子而被撵到了外面,还要守护那个痴傻哥哥的皇位。如今他好不容易回到了京城并立下了功劳,却又因为辈分而被抢了地位,他极为不甘心。 更令司马玮没有想到的是,司马亮进京所要办的第一件事竟是要将他赶回封地去,美其名曰说他一个藩王久在京城惹人议论,且封地还有诸多军政大事等他处理,见司马玮不听劝,他又说他生性凶暴乖戾,不适合担当大任,整日督促他速速离京。 司马玮没有动弹,司马亮竟在朝堂之上公然提出此事,要求满朝大臣当庭议论楚王离京之事,满朝文武尚算有眼力,迫于司马玮的压力,无人敢对此事发表意见,僵持不下之时,倒是卫瓘站了出来,表态支持司马亮的提议,要求司马玮迅速回到封地。 直到此时,司马玮终于是忍无可忍,甚至顾忌不了自己身在京城,大声地在府中怒骂道:“功是我立的,福要他来享,岂有此理。还有那个卫瓘,仗着自己年纪大便为所欲为,老匹夫!” 岐盛便在一旁安慰道:“王爷息怒,汝南王蹦哒地越欢,岂不越不招人待见?” 司马玮皱着眉望向岐盛,他明白他的意思,那日贾南风的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如今只是缺一个由头而已。 “那卫瓘也实在讨厌,”岐盛又道:“紧盯着卑职与公孙宏不放,依卑职所见,他们不过是见王爷迟迟不肯动身,便想从我二人身上先下手。” 二人正说着话,公孙宏从外面走了进来,略一见礼便道:“卑职刚收到风声,卫瓘要收捕我与岐盛,怕是已经做好了准备。” 司马玮闻言,气得一把将坐前地凭几推翻,上面的茶盏茶中便呼啦啦地滚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王爷,事不宜迟。”岐盛道。 司马玮忿忿地起身,对着岐盛和公孙宏二人道:“你们去找李肇,请他奏禀皇后,汝南王司马亮及太保卫瓘图谋废立之事,请皇后尽快处置。” 二人闻言,面露喜色,立刻领命而去。 李肇的密奏正中贾南风的下怀,她立马让司马衷下诏命淮南王司马允、长沙王司马乂、成都王司马颖屯兵在各宫门,同时废除司马亮的太宰之职以及卫瓘的太保之职,并在夜里将诏书交到了司马玮的手中。 司马玮大喜,勒令本部军队,又伪造诏书召集三十六军,手写命令告谕各军说司马亮和卫瓘不轨,妄图废黜皇帝,要求各军辅助朝廷捉拿逆贼。 夜深之时,公孙宏和李肇便带着人马将司马亮的府邸围了起来。事发突然,司马亮毫无戒备,即便部众劝他抵御,他仍旧不肯相信来人是捉拿他的。不多时,公孙宏派人登墙高呼:“陛下有旨,即刻拿下司马亮。” 到了此时,司马亮仍旧不肯相信,他昂首走入院中,对着已经登上墙的军士高声呼喊:“我司马亮对朝廷毫无二心,何以至此?” 正说着,司马亮府的大门被外面的人拿巨木撞开,公孙宏手托圣旨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李肇并两路兵士,公孙宏指着司马亮道:“圣旨在此,王爷还请不要抵抗,束手就擒吧。” 公孙宏乃是司马玮的人,又因德行不好颇不入司马亮的眼,此时他带圣旨闯入,司马亮更不信是皇帝要抓他,他怒视着公孙宏,朗声道:“即是陛下要拿我,我也要死个明白才是,还请公孙大人将圣旨让老朽过目一下。” “没这个必要吧,王爷”公孙宏往后退了一步:“即是圣旨,岂会有假?” 司马亮身边的部将见此情景,各个怒不可遏,便有一人上前对司马亮道:“王爷,此事必定有诈,您府中俊杰之士如林,尚可加以抵抗,只要能冲出去面见陛下,事情便能明白,切不可中了奸人之计。” 司马亮挥挥手,冲着面前的人道:“我的忠心可以剖开来给天下人看,我倒要看看,谁敢如此无道,枉杀无罪之人。” “王爷……”众部将看司马亮拒不抵抗,均焦急不已,齐声想劝。 “不必如此。”司马亮止住身边的人,眼睛却紧紧盯着公孙宏。 司马亮的不惧让公孙宏有了几分紧张,他不自觉地往后挪了下脚步,回头看了李肇一眼,一时之间,院中聚集百人,竟无人敢发出声音。眼见于此,府中之人搬出了一把椅子,扶着司马亮坐了下来,又有人取了扇子,替司马亮扇起风来。 “老朽年事已高,禁不得累,也禁不得热,还请公孙大人见谅。”司马亮幽幽地说,他抬头望了望天,又道:“天快亮了。” 第二十四章 八王乱起 两方僵持良久,司马亮不让府中之人抵抗,可来捉拿他的人又无人敢动他,天慢慢亮了,天气也越发热了起来,时近中午,公孙宏所带的兵士中竟然有好几人因受不了暑热的天气晕了过去,又被人抬了出去。 “杀了他,杀了他。”李肇不耐烦起来,冲着人群喊了两嗓子,可仍旧无人敢动。 司马亮是皇族中辈分和威望最高之人,就算皇帝要办他,也只能是拘捕,但公孙宏和李肇的意思很明白,是要将司马亮当场诛杀,即便他们手握圣旨,可在场的众人谁也不敢真的下手,更何况,老王爷坐在前面,镇定自若,身上还透着一股凌然之气,饶是谁,也不敢第一个动杀手。 双方依旧僵持着,司马玮却突然带着人走了进来,他看了看院中的情况,心下便明白了,他望着司马亮冷笑一声,高声喊道:“诛杀司马亮者,赏布千匹。” 话音刚落,军士中便出现了一阵骚动,紧接着便从中冲出几人将手中的利剑刺入了司马亮的胸膛,司马亮瞪圆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几人,不多时便没了生气,剩下的军士突然躁动起来,举着乱刀乱箭就砍向司马亮和他身边的人,不消多时,司马亮府便被献血染了个红,而司马亮则被乱刀砍得面目全非,最后被扔到了北门之外。 就在公孙宏和李肇包围司马亮府的同时,司马玮也派出了清河王司马遐包围了卫瓘的府邸。卫瓘乃是重臣,莫名被捕,家里人都不信诏书的真实性,便劝他问清楚再认罪。可卫瓘已然看清了形势,自己是得罪了人,恐怕在劫难逃,于是未加抵抗,同子孙九人一同被害,只有两个孙子卫璪同卫玠因在别人家过夜而躲过一劫。 司马亮与卫瓘被杀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这二人都是朝中重臣,又是德高望重之人,居然说被杀就被杀了,朝臣们除了感觉后背发凉,也都极为愤慨,再加上卫瓘的女儿在得知父亲的死讯后便百般奔走,联合重臣上书,一时之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都在为司马亮同卫瓘鸣不平。 司马玮却顾不得这些议论,他正沉浸在喜悦中,从今以后,朝堂之上,再无人能同他分庭抗礼了。 “王爷还不能过早松懈,”岐盛尚多了一层顾虑:“朝中虽无人同您相争,可宫中还有个贾皇后。” “皇后一介女流,不足为惧。”司马玮哈哈笑着说:“她野心再大,终究上不了台面,所能倚靠的,除了我还有谁?” 岐盛皱着眉,继续道:“杨骏被杀后,贾皇后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亲信和家里人在朝中担任要职,只怕这些人以后还是您的绊脚石。” 司马玮闻言也多了一丝顾虑:“依卿之所言,我当如何?” 岐盛抱拳道:“您现在势头正盛,应当杀掉贾后所器重的贾模、郭彰,帮助扶正帝室,安定天下。” “这……”司马玮听了这话颇为犹豫,他自觉权势正盛,并不愿这么快就和贾南风决裂,毕竟他刚刚夺权,若得贾南风一臂之力,他能更快笼络人心,站稳脚跟。“你容我考虑几日。” 司马玮尚在考虑之时,贾南风却又有了动作,她本来就是通过司马玮杀掉司马亮同卫瓘,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是她除掉司马玮最好的时候。她是贾南风,并不愿助谁一臂之力,她要的是权力,高高在上,无人能出其右的权力。 趁着朝臣都在为司马亮和卫瓘鸣不平之时,贾南风让司马衷派出殿中将军王宫,让他指挥众人说司马玮伪造诏书,杀害朝廷重臣,立刻将其捉拿归案。 司马玮的兴奋劲还没有过去,就听到宫中来人抓他,一时慌了神,立刻召集府兵抵抗,谁知那些府兵一听说宫中来人,顿时做鸟兽散,司马玮身边竟无一人护他,只剩一个十来岁的小厮,找了一架马车,拉着司马玮朝外逃去,只是还未逃出,便被赶来的兵士抓住了。 “为何抓我。”司马玮挣扎着大叫。 “伪造诏书,谋害重臣。”王宫一面命人绑起了司马玮,一面冷冷地说道。 司马玮这才明白他上了贾南风的当,再想起岐盛的建议,实在悔不当初,他捶胸顿足地说:“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贾南风,你好狠啊。” 司马玮被拿下后,朝廷以他谋杀重臣,图谋不轨的罪名将他处死,同时,公孙宏和岐盛也被一并处死并被夷灭三族。 司马玮被诛杀后,朝廷追赠恢复司马亮的爵位,供给他东园的温明祭器和棺材,朝服一袭,钱三百万,布绢三百匹,丧葬之礼同过去的安平献王司马孚一样,庙内陈设钟磬之乐。 至于卫瓘,则被追赠假黄钺,被追封为兰陵郡公,追谥成公。 司马亮、卫瓘及司马玮死后,贾南风终尝所愿,得以专权。 环视朝堂,贾南风异常满意,自己这一番出手,除了拔掉了自己的眼中钉,肉中刺,还震慑了朝纲。总揽大权后,朝堂内外虽还有宗室子弟不太安分,却一时也不敢有所动作。甚至,有些识时务者,主动前来示好,贾南风自是高兴,除了大肆提拔贾家的人,对这些人她倒也不吝给与好处。 如今看下来,这朝堂中唯一让她看不顺眼的,只有太子司马遹了。杨骏倒台时,曾考虑过拥太子入宫,杨骏倒台后,楚王也曾对太子示好,由此可见,司马遹作为司马衷的继位者,即便尚未成年,在这宫中也是有不少人暗中扶持着的。司马衷痴傻,朝中的人心里明白,之所以他能登上帝位,多半是因为武帝太喜欢司马遹这个孙子,因此早在武帝一朝时,司马遹便在朝中有了一定的势力,这股势力成了贾南风眼里的沙子,硌得慌却又揉不出。 贾南风心里不痛快,身边的人便出谋划策。有叫贾谧者,乃是贾南风的亲外甥,贾谧乃是贾南风亲妹的儿子,因其外祖父贾充无子,便被过继到了贾家,成了贾充的继承人。贾南风无子,向来对这个外甥极为宠爱,她掌权后,贾谧自然也水涨船高,成了洛阳城的红人,他明白贾南风的不安,所以开口便道:“姨母既不放心太子,除掉了便是,以绝后患。” 此言一出,贾南风不说话,身边的人倒是都吃了一惊,司马遹毕竟是太子,哪能说杀就杀。贾模乃是贾充族子,因参与诛杀杨骏有功,被贾南风封为平阳乡侯,任侍中。他当下便反对道:“杀太子风险太大,朝中震荡,与娘娘不利。” “那司马遹到底非姨母亲生,怎会同我们一条心?”贾谧不服气地说道:“若不先下手,只怕日后羽翼丰满,你我都要死于他手。” 贾模皱着眉摇了摇头,沉吟了片刻,认真地对贾南风道:“太子无过,杀之不能服众。更何况,娘娘如今无子。” “你什么意思?”贾谧跳了起来:“娘娘现下无子,以后还能无子?” 贾模懒理贾谧,只对贾南风道:“现在娘娘只能忍耐,若娘娘以后诞下龙子,一切都好说,万一娘娘无子,日后太子登基,娘娘仍是名正言顺的太后,否则,娘娘只能从司马宗族中择一子过继,那此子身后牵扯的势力必然又是一大麻烦。何况,现在太子年纪尚小,身后势力有却不大,易被掌控,而娘娘是太子嫡母,这儿子怎么教,还不是娘娘说了算数?” 贾南风听了贾模的话,深以为然,她白了仍旧忿忿的贾谧一眼,说出了对太子仍旧存在的顾虑:“太子说年幼,却也到了大婚的年纪,他自幼跟杨芷亲近,我又圈禁了杨芷,只怕他恨我至深。” “太子毕竟心性未定,更何况大婚之事,还是娘娘做主。”贾模如是道。 贾南风点了点头:“这段时间太子独居东宫,为保他的安全,孤下了禁令不准外人出入,也着实委屈他了,他既然是孤的嫡子,为母亲的怎么也会为儿子计较,如今朝堂稳定下来了,太子的教育也得上心些,太傅人选,你们可有建议?” “司马伦啊,”贾谧突然笑嘻嘻地说:“那个老匹夫最近对姨母谄媚得紧,他又是司马家的,还能堵住外面的口不是?” 贾南风听了这话一笑,一手点上贾谧的额头:“这会儿你倒是反应快。” “瞧姨母说的,您要对我委以重任,我也得跟上趟不是?”贾谧说着绕到了贾南风的身边,蹲下身子,轻轻给她锤起腿来,又道:“姨母既然已将太子安排好了,那我呢?您可是许过我一官半职的。” “哪儿都少不了你。”贾南风想了想:“你去东宫吧,先跟太子做个伴,待太子安稳了,我许你个侍中的位置。” 贾谧听了前半句本已经苦了脸,可听了后半句他立马又乐起来:“当真?”贾南风点了点头,贾谧便立刻跪了下去:“谢皇后娘娘。” 第二十五章 忧心忡忡 盛夏时节,洛阳城已归于宁静。 羊府内却不平静。前厅里,羊玄之和岳父孙旂跪坐在上首,孙旂的两个儿子孙弼和孙回一东一西地跪坐在两边。四人已经就当下的时局讨论了一阵子,自楚王被诛杀后,贾南风便大权在握,一人把持了朝政,在朝中大肆扶植娘家人和亲信,朝中大臣有不满的,却无人敢站出来说话,而最让孙旂担心的,并非朝局如何,而是太子的安危。 “宫里传出风声,贾南风让赵王司马伦当了太子太傅,那司马伦就是贾南风身边的一条狗,”孙弼忿忿地说:“让他来教太子,太子岂不危矣?” “你小些声,也不怕隔墙有耳。”孙旂止住儿子的话头,叹口气道:“旁的我倒不担心,只是太子至今被软禁东宫,若皇后真的给太子指了太傅倒也不碍,好歹太子性命无虞,可是……” “风声是贾府传出来的,”此次说话的是孙回,他倒是不慌不忙,显得颇为冷静:“依我所见,皇后应当还是想拉拢太子,我担心的倒是太子真为皇后所用。” “为皇后所用也罢,好歹保住了性命。”羊玄之道:“以后登了帝位,便是皆大欢喜。” 孙弼闻言拍案而起:“太子乃是先帝最钟爱的子孙,岂能为妖妇所用?” “大哥,你冷静些,”孙回赶紧劝道:“玄之所言不错,若能暂且保命,为皇后所用倒也是个办法,可若他激怒皇后,随便被定个罪名除掉,岂不是万事皆空?” 众人听了这话都不言语了,倒是从门外冲进来一个小身影,她跑到孙回身边,拽着他的衣袖,带着哭腔问道:“舅舅舅舅,你是说马玉哥哥有危险吗?他会死吗?” 羊玄之皱着眉望向羊献容,语气中带了几分严厉:“怎么跑到这来了?跟着你的人呢?” 羊献容撇着嘴望向羊玄之,带着几分恳求,希望父亲能告诉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孙氏此时也进了屋,她拉过羊献容,将她揽在怀中,轻轻地冲羊玄之摇了摇头。 羊玄之怒道:“不懂规矩。” “没关系,自己家放松些。”孙旂拦住发火的羊玄之,接着冲羊献容露出笑脸,并向她招了招手:“容儿,到外公这里来。” 羊献容跑到孙旂身边,小声道:“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急着见外公才来的,可在门口听见你们说太子,舅舅还说太子有危险。外公,太子是我的好朋友,我不想他有危险,你能救救他吗?” 孙旂怜爱地摸了摸羊献容的头,又挨个指了指这屋中坐着的人,道:“你瞧瞧,我们这些个人不是正在商量办法吗?” “那你们想出办法了吗?”羊献容似乎放心了些,她抹掉了快要涌出眼眶的眼泪,认真地望着孙旂。 孙回走上前,拉过羊献容,笑着冲她说:“你若想知道,便同你母亲坐下,听我们说话,如何?” 羊献容眼睛一亮,可随即又撅起了小嘴,转头用祈求的眼神望向羊玄之。羊玄之仍旧皱着眉,显然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在他的观念里,朝堂、政事是男人才能参与的事情,羊献容一个女子,又是个孩子,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场合,若传了出去,惹人笑话。 孙旂见羊玄之半天不吭气,便故意清了清喉咙,指了指孙回边上的空位:“今日外公在,听外公的,去和你母亲坐下吧。” “谢外公。”羊献容立刻高兴起来,跑回到孙氏身边,拉着她娘亲的手乖乖地坐了下来。 “只听着就好,莫再要吭气。”羊玄之冷冷地说。 孙回望着羊献容笑了笑,便接着刚才的话又说了起来:“依我所见,太子并无性命之虞。我担心的倒真是赵王,太子是何种身份,以后要担何种责任?教育乃是大事,赵王庸才,怎堪重任?此其一。其二,皇后不能放心太子,必然派人在东宫监视太子一举一动,这种监视于太子来说,恐怕会毁了他啊。” 羊玄之道:“赵王总是姓司马的,总不至于……” “姓司马的,恐怕才是最可怕的。”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羊献容坐在一边,听得懂一些,大部分却是不明白的,不过最起码,她听懂了太子安全无虞,这让她大大地放下心来,却也越发觉得无趣。她开始坐不住了,在孙氏的怀里扭来扭去,一会在小桌上趴一下,一会又俯下身去想找些好玩的东西,只是这里,哪来的好玩的东西呢? 孙氏察觉到了女儿的不安分,她摇摇头,跟父亲告了退,带着羊献容退出了前厅。她觉得有些乏了,将羊献容交给奶娘后便回房休息去了,羊献容又无聊起来,一个人坐在了一块石头上发起呆来。 “我们家的大小姐这是怎么了?”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羊献容抬头一看,是笑眯眯正看着自己的大哥。这位大哥很少从自己的院子中出来,二哥从军离家后,羊献容感到无趣又不能出门的时候,也会去大哥的院中。说起来,羊献容很喜欢大哥的那个小院,里面被大嫂打理得漂亮极了,有绿色的草,彩色的花,甚至他们还为养的小狗搭了一座小房子,甚是可爱。 “我在想问题呢。”羊献容仰着脸看向羊附。 “是吗?”羊附一听,饶有兴趣地坐在了羊献容的身边:“我倒是想听听我家的小容儿在想什么问题。” “大哥,你说,天底下最大的人是谁?是皇帝吗?”羊献容问道,她看羊附点了点头,便又问:“在家里,父亲从不让母亲到前厅听他们说些大事,可是为什么皇帝愿意让皇后管理朝政呢?按道理说,马玉哥哥是太子,应该是很威风的,可是,为什么他好像很危险,随时有可能被杀掉?还有,皇帝既然是最大的,那人们不是应该听他的吗?可是这段时间里,我听起父亲他们提起过好多个王爷,好像都不太听皇帝的话。” 面对羊献容抛出的一连串问题,羊附一时有些语塞,他在脑中理了理思路,才开了口:“这治国治家看的应当是才能而非男女,古往今来,女子多受束缚,崇尚无才,以依附男子为美德,这种想法不但深植在男人心中,也深植在女人心中,所以才有男主外女主内的分工。可实际上,历史上才能出众的女子不乏少数,只是男人们深恐女人们去学习效仿她们,所以将她们都塑造成了万恶的人。” 羊献容听了这话大吃一惊,她以前也听二哥讲过些历史故事,那里面的女人的确都没有给她留下好印象,比如宣太后专权,世人只知太后不知秦王;比如吕后残暴,杀刘氏子弟毫不手软。 羊附没有理会羊献容的惊讶,继续说道:“男人还好将亡国的过失推给女人,历史上什么褒姒、赵飞燕等,都担着红颜祸水的罪名。而传颂于世的女子都是贤妻或者良母,甚少有因为建立了功勋而被世人看重的。” 羊献容眨巴着眼睛,努力消化着羊附所说的话,这些话若是被父亲听到,只怕大哥又会挨一顿好骂。可是,羊献容却觉得这些话很新鲜,似乎,也有许多的道理。 “只是,依大哥所言,皇后难道是个好人吗?” “人并非只有好坏之分,我不否认她残暴,可于朝政来说,她却未必逊于男人。”羊附继续道:“你那位马玉哥哥虽是太子,可从目前来看,他胆小懦弱,并不是个有雄才大略的人。诚然,也许他是韬光养晦,厚积薄发,那便当我看错了他。” “马玉哥哥肯定会是个好皇帝的。”羊献容不乐意了,她心中的司马遹又聪明又会保护她,怎么可能是个不好的人呢? 羊附笑了笑,并不反驳羊献容的话,他继续说下去:“至于你的最后一个问题就有些太复杂了,我就算告诉你,你也未必能听得懂,等你长大了……” “大哥,”羊献容赶紧扑到羊附的身上,耍起无赖来:“你告诉我嘛,我已经长大了,什么都懂的。” 羊附无奈,颇为宠溺地刮了下羊献容的鼻头,将她按回到石头上坐下,道:“那我就说简单一点,”他想了想,开了口:“先帝是通过禅代取得的皇位……” “禅代是什么?”羊献容立刻问。 “就是他通过权力取代了原来的皇帝,改了朝换了代。”羊附看羊献容明白了他的意思,便又继续说:“先帝本是士族,又受士族拥戴,因此建国后大肆封赏士族,可是呢,他又怕这些士族以后跟他一样取司马氏而代之,为防患于未然,他便大封同宗子弟为王。晋朝建立时,他封了二十七个同姓王,化了封地,以郡为国,还扩大了这些王爷的权力,不但允许他们有自己的军队,还可以自己选官并收取封地的税收。所以这些王爷有势力,有些甚至还在朝中担任要职,又有权力,他们怎甘心屈于人下呢?” 羊献容终于明白了,不但明白了羊附所言,也明白了舅舅们和外公为何为太子担心,皇后和藩王如狼如虎,都盯着皇帝的宝座,而离那个宝座最近的人却是无权无势的太子。 “也许,马玉哥哥还不如当个屠夫呢。”羊献容喃喃地说。 第二十六章 玩乐之事 就在羊献容为他的马玉哥哥担心的同时,她的马玉哥哥却的确操着一柄刀,对着一块肉认真地切割着。他穿着粗布短褂,脚下的裤腿高高挽起,额上绑着一块头巾,仔细望去,他的脸颊两边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时不时的,有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再从下巴处落到地上。司马遹对此毫不在意,觉得痒了,就抻着袖子在脸上胡抹一通,这副模样,活脱脱的就是一个屠夫。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站在他身后的半圈人,这半圈人穿着上好绸制的功夫,两个宫女一左一右举着大扇子给正在忙活的太子殿下费力地扇着风,其余的有人端着茶,有着捧着帕,还有人负责拍手叫好,一脸谄媚地用尖细的嗓音恭维道:“爷这一刀下去,必是分两不差,精准无比。” 司马遹闻言,将刀往肉板上一扔:“累了。” 便有举着帕子的递上帕子给他擦了脸,又有端茶的奉上温度正好的茶水为他解渴。司马遹便满意了,挥挥手让众人散去了,却又对谢安吩咐道:“这肉都剁好了,把集市开起来,我睡一会儿,下午再逛。” “得嘞。”谢安眼珠子一转,转身去操办主子吩咐的事情了。 司马遹回到房中,先洗了满手的猪油,脱了身上的脏衣服,随意套了件薄衫,又往嘴里丢了两颗葡萄,然后懒懒散散地窝到了床榻上。司马遹剁了半天的肉,已然是累了,然而躺了下来又没了困意,他隐约能听到不远处的庭院里传来的嘈杂声,那是下人们正在为他准备集市。 翻了个身,司马遹从床边摸出一本书,正是《战国策?楚策》,他随意地翻看,书曰:治之其未乱,为之其未有也。患至而后则忧之,则无及已。司马遹笑笑,将书合上放回了原处。 自朝中翻天覆地后,司马遹才知忧患为何物,然而一切已经晚了,他被软禁东宫,只能听天由命,曾经的豪情万丈瞬间化为泡影,所求的不过是留下一条性命而已。惶惶了几日,贾南风竟亲自登了门,先是撤了东宫的禁令,接着又派给东宫数千府兵,而跟在贾南风身后的,是几十个宫女黄门捧着各种稀奇的玩意儿依次而入,立在了司马遹的面前。 司马遹不解,看向了贾南风。贾南风竟少见地面带笑容,甚至带着几分慈爱地对司马遹道:“乱党都已肃清,接下来你父皇必要整饬朝纲,你是太子,又是你父皇唯一的儿子,还当担起责任,助你父皇一臂之力才是。” 司马遹不知贾南风这话的意思,赶紧俯低身子,抱拳称是。贾南风又是一笑,轻轻扶起司马遹,又扶了他的手臂,带着他走进了屋内。她遣开了屋内的旁人,命人将屋门关了,待房中光线暗了下来,她松开司马遹的手,直接道:“朝中大局已定,孤只问你一句,这太子你还想当不想当?” 这话司马遹明白了,他若不想当这太子,便立刻能去陪他祖父谈天下棋了,而他若还想当这太子,以后便要乖乖听话,成她贾南风的孝顺儿子。司马遹不敢犹豫,立刻在贾南风面前跪了下来:“母后在上,儿子自幼读圣贤书,自然懂得侍母至孝的道理。” 贾南风很满意司马遹的态度,她在一边坐下,缓缓道:“孤既然是你的嫡母,自然不会亏待你,你这东宫也实在寒酸了些,以前派给你的几个人作用也不大,这次我带过来的人都交给你使唤吧。另外,赵王德高望重,在司马一族中,也是长辈了,我指了他给你做太傅,你好生跟他学习。至于东宫的属官,那些老人就留着吧,我给你添了个贾谧,他是孤的外甥,跟你年纪相仿,你们多玩在一起,也是好的。” “谢母后挂心。”司马遹仍旧跪在一边,再次磕下头去:“儿臣必不负母后好意。” “儿啊,”贾南风突然换了口气,语重心长起来,她拉起司马遹,让他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道:“你父皇的身子你知道,外面你的那些个兄弟叔伯们的心思你也应该知道,他们各个都不是好惹的主儿,如今这朝中只有咱们孤儿寡母的,若你再不跟我一心,你父皇只怕也是有危险的。” 旁的话贾南风没再多说,可司马遹心里明镜一样的。自那天起,他便将自己的抱负,对祖父的承诺,对祖母的誓言一股脑地全都藏了起来,认认真真地过起了自己的神仙日子,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自己的屠夫手艺中,而整个东宫也被他整得热热闹闹的,因为人多,他便专门开辟了一处荒废的院子,打造成市集的样子,里面肉蛋蔬菜、瓷器古玩、文房四宝、胭脂水粉什么都不少,只要他兴致来了说要开市,下人们便将东宫中有的东西都搬出来,分门别类地摆到摊位上,陪着太子殿下玩耍过瘾。 如此几天,贾南风甚为满意,司马遹到底还是小孩心性,不管他现在这般胡闹是真的放弃了还是做给贾南风看,担她心里清楚,长此以往下去,即使他心中还有什么想法,也没有动力去做什么,这般潇洒玩耍惯了的人,是不可能再静下心来端坐在书案前学那些枯燥的治国之道的。 下午,睡醒的司马遹来到院中,市集已经开起来了,里面的所有人都换了打扮,乍一进去,还真以为到了宫外。这市集颇为热闹,守在摊子后面的摊主们扯着嗓子叫卖着,在街道中闲逛的人也三两成群地围在摊边,或把玩着手中的物件,或像模像样地跟摊主讨还着价钱。 司马遹在里面逛着,首先便到了肉摊前。 “来二两肉,”司马遹叫道,“称准了啊。” 只见守着肉摊的摊主抓起一块肉,提起刀便在拿肉上切来切去,显然这人对这份工作并不熟练,饶是累得满头汗,也没有顺利地切下一块肉。好不容易连扯带拽地撕下一块肉,一过称,足足多出半斤。 “你这不行,”司马遹笑着推回摊主递给他的肉:“这卖肉的都像你这般,肉摊得倒了。” 离开了肉摊,司马遹继续往前走着,只见胭脂水粉的摊前立着一男一女,男子已成年,女子却是个小姑娘的模样,他来了兴致,上前拍了拍二人,那二人回头却不是羊献容和羊挺,司马遹又失望了,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去。 “主子,这是在东宫,也不能把他们都请来啊。”谢安跟在司马遹的身后,安慰道:“您再忍些日子,说不准皇后就准您出宫了。” “知道了。”司马遹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去,然而越走越没了兴致,这东宫的物件摆来摆去也就那些东西,他腻了。“让能出去的淘些新鲜玩意,实在无趣。” “是。”谢安应道。 跟在另一边的钟遂却摇了摇头,搭着话说:“殿下,要奴才说,不是这些东西无趣,实在是您不会玩,这普普通通的集市有什么好逛的?女人们才爱去这些地方,您是爷们,兴趣过了便过了。” 司马遹一听,似乎钟遂能弄出些哄他的玩意儿,立刻来了兴致:“那你说说,怎么办?” 钟遂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的殿下,您别急啊,要说这吃喝玩乐啊,奴才若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说着他便转身离开了,不多时又回来了,捧着一个托盘,上面还盖着一张红布,显得神秘兮兮。 钟遂让谢安拿着托盘,接着将红布揭开,下面是个四四方方的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有些棋子之类的东西。钟遂便介绍道:“这叫六博棋,这东西可好玩的很,朝中上下,还有那些老百姓,可都喜欢这东西。”他说着又从中取出两粒木制方方正正的玩意儿,这上每面都有黑漆涂上的点数,他拨弄了两下好让司马遹看清楚,见司马遹果然好奇,便道:“这叫骰子,这玩意儿用处可大了,您要喜欢,各种玩法我都教您。” “这些我怎么都没见过?”司马遹好奇地拿过骰子,反反复复地看来看去。 “您以前光读书了,哪知道这些人间乐事?”钟遂道:“人活一世,就图个吃饱、穿暖、玩好。您是皇子,天生就比旁人高贵,哪能活得这般憋屈,以后啊,奴才让您见大世面。” 一席话说得司马遹喜笑颜开,立刻命人备了桌椅,迫不及待地将棋具摆好,催着钟遂快快教他这六博棋该如何玩。待司马遹学会了玩这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司马遹尚未尽兴,恋恋不舍地让钟遂收了棋具。 “明日再来,早些,能玩久些。”司马遹道。 钟遂一笑:“殿下,这棋光这般玩可没意思,您得下些彩头才是。” 司马遹又听不懂了:“彩头是什么?” “钱啊,”钟遂从怀中摸出两枚铜钱:“输了的人得给赢了的人彩头,这玩起来才有意思。” “这有什么问题?”司马遹兴奋地说:“就这般定了。” 第二十七章 东宫消息 太子将要选妃的消息一日之内便传遍朝野,只是不同以往,此次勋贵们却都持着观望的态度,虽说表面看来,皇后和太子和谐异常,可谁知道内里究竟是怎样的?且不说贾南风的喜怒无常,万一日后她诞下嫡子,目前的这位太子殿下怕是难有好下场,到那时,被选为太子妃的女儿家自身难保是肯定的,说不定再连累了娘家,便是得不偿失了。 羊献容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刘府同刘凌玩在一处,府中的婆子们好嚼舌头,跟她们有关的无关的总能唾沫星子横飞地说上一阵,对于当今太子殿下大婚,她们也将洛阳城中适龄的贵族女儿们盘点了个遍,兴奋地打着赌看谁家的女儿能飞上这皇家的枝头。她们看不懂朝中和宫中地局势,只知道那高墙之内等着太子妃的就是奢华无度的生活和至高无上地权力,听起来多么的诱人。 “我娘说,马玉哥哥结了婚,便不能出来同我们一处玩耍了,他总要陪着娘子,再诞下孩儿,他的孩儿以后也会是太子。”羊献容感觉有些遗憾,相处了这么久,她是有些舍不得的,可掰着手指头算一算,从他们上次见面分手后,也有许久未见了,也许本来以后就见不了了吧。“我娘说,太子终究跟我们不一样,不可能玩到一起成为朋友的。” 刘凌闷声不响地坐在一边,既不接羊献容的话头,对她的话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凌姐姐,你怎么了?”羊献容挪到刘凌身边:“你不开心了吗?你不希望马玉哥哥结婚?” “希望啊。”刘凌闷闷地说:“人长大了都要结婚。” “那你怎么不开心?”羊献容将脸凑到刘凌面前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神暗淡无光,嘴角也没有挂着像平常一样向上弯起的好看弧度,这分明就是不开心了。 “没什么,我就是生气为什么我没有早生几年。”刘凌道:“我也算是勋贵之家吧?” “啊?”羊献容没搞明白刘凌的意思。 “唉,你还小啦。”刘凌摸了摸羊献容的脑袋,终于露出了笑容:“不知道小容儿以后会嫁怎样的人家?”她眼睛骨碌一转,笑容更为绽放:“不如嫁给我曜哥怎么样?你看我曜哥功夫好,读书也刻苦,父亲和大哥极为欣赏他,等他长大了,一定是个不输父亲的大英雄。” 羊献容眨巴着眼睛望着刘凌,想了想,赶紧摇了摇头,英雄不英雄地她不清楚,但她记得她答应过娘亲,以后要一直陪着她的,才不能跟着别人跑了。 “为什么?”刘凌纳闷地问:“你不喜欢曜哥哥吗?难为曜哥哥每次写家书给我都要问你两句,可是关心的很。” “可是,羊挺哥哥每次寄家书回来,也会问我啊。”羊献容觉得这是应该的,都是哥哥嘛,问候妹妹本来就是应该的,何况他二哥每次问她可不止两句,有时候娘要念上好半天呢,母亲早就说过,兄妹之间就该相亲相爱,以后哥哥们都是她的依靠。 听了这话,刘凌白了羊献容一眼:“这岂能混为一谈?我哥可是姓羊的?他真是你哥哥吗?”见羊献容还不明白,她叹口气,挥挥手转身独自走开了。羊献容愣在原地,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突然间恍然大悟了,她蹦蹦跳跳地追上刘凌,拉住她的手,边晃悠着边说:“凌儿姐姐,你想嫁给马玉哥哥,对吗?” 刘凌听了这话脸迅速红了起来,她一把捂住羊献容的嘴:“不许乱说话。小小年纪,你懂什么?”说罢放开了手,拉着羊献容在一边坐下,叹口气道:“可是,我也是年纪太小。” “可是,你为什么想嫁给她啊?”羊献容不理解,刘凌也只见过司马遹一面嘛。 “那次我烫伤了,他帮我涂的药啊,而且后来军士冲进来的时候,他好威风的样子。”刘凌回想起那天,眼神都亮了起来:“那天起我就想嫁给他了,可是我也知道不太可能,所以有些不开心。” 羊献容显然不能明白刘凌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不过她觉得既然姐姐想嫁给马玉哥哥,她就有责任让马玉哥哥知道,下次见到他的时候一定要告诉他,让他娶凌姐姐,现在凌姐姐年纪还小,那就请他等一等。 回到家的羊献容迫不及待地将这件事情分享给了孙氏,倒让孙氏笑得直不起腰来,她一把将羊献容抱进怀里,亲着她的小脸颊,说:“你这年纪,倒要做那红娘的活计吗?” “红娘是什么?”羊献容问。 “就是给男子和女子撮合姻缘的人啊。”孙氏道:“你说你像不像个小红娘?” 羊献容乐起来,紧追着问道:“那我能成吗?” “傻瓜,”孙氏点了点羊献容的鼻子:“太子是什么身份的人啊?那是皇上的儿子,他结婚可不是小事情,要顾虑的地方很多,况且,也不是他说了算的。” “那是谁说了算?”羊献容继续追问。 孙氏也耐着性子答道:“若是平常人家,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太子便复杂了,要从官家女子中遴选合适的,要选正妃、侧妃,当然,最后决定的还是帝后。” “哦,”羊献容明白过来了:“那凌儿姐姐是没希望了。”不过,她瞬间又高兴起来了:“那我结婚是不是也得爹娘说了算?那我是不是就不用嫁给曜哥哥了?” 孙氏皱着眉头,没明白羊献容这又是唱得哪出,等羊献容认认真真地将刘凌的话转达给孙氏后,她便又笑了。 “那你喜欢曜哥哥不?”孙氏问。 “喜欢啊。”羊献容答道:“曜哥哥是好人,而且凌姐姐说,他以后还会是个大英雄。娘亲,二哥不是也想成为大英雄吗?” “那你还不愿嫁他吗?这世间可有多少女子想嫁个大英雄呢。”孙氏故意问道。 羊献容收起笑脸,一本正经地说:“才不要,我答应过娘亲要一直陪着娘亲的。” “傻瓜。”孙氏捏了捏羊献容的脸,又叮嘱道:“这些话可莫要往外说去,女孩子家家的,说出去让人家笑话。” “什么不能往外说的,说给爹听听。”羊玄之说着话从外面踱着步子进来,他往榻上一坐,道:“外面纷纷传言,贾府想将韩寿的女儿嫁与太子,若果真如此,可见贾府是真的想拉拢太子,如此一来,太子之位便稳了。” 韩寿乃是贾南风的妹夫,膝下有子便是过继给贾府的贾谧。女儿与太子年岁相当,贾母便有意撮合两人,目的自然是巩固贾家的地位,毕竟贾后无子,以后总是要扶持太子的。 “怎样?”羊玄之颇有几分得意:“你的父兄们为太子忧心忡忡,可贾家却在着意拉拢太子,太子毕竟是太子,是皇帝的骨血,是我晋朝未来的希望,哪是说垮就垮的?”他将脸转向羊献容:“我容儿以后的富贵也是天定的。” 孙氏的好心情随着羊玄之这几句话的说出而荡然无存,她忧虑地望着羊献容,深深叹口气:“若真入深宫与贾氏朝夕相处,我倒宁愿她与刘家有缘。” “刘家?”羊玄之立刻变了脸:“妇人之见!一个匈奴人,他再能干也入不了朝廷的眼,若有一日朝廷变脸,驱逐了他,你让容儿如何?” “我也不愿让她入宫受那份罪。”孙氏说道,她态度这般强硬着实少见,让羊玄之也有几分讶异,“入了宫便再无出头之日,那时,你又让容儿如何?”孙氏继续道,声音也因为愤怒而高了起来:“贾后是好相与的人吗?那韩寿的女儿听说自幼娇惯,也是个厉害的角色,你让容儿伏低做小,她日子如何好过?女儿是我身上掉下的肉,你莫要打着为她好的名号圆你的那些痴心妄想。” “你这叫什么话?”羊玄之也气了起来:“她不是我女儿吗?既然是我羊府的女儿,便有责任为我羊府出力。”羊玄之“哼”了两声:“我也不愿如此,还不是因为你生的那两儿子不中用。” 孙氏毫不客气地说道:“振兴羊家是你的事情,你没本事,莫要怪到儿女头上。” “你……”羊玄之的心思被孙氏这般敞亮地说出来,他又羞又恼,撂下一句“羊家的事情还轮不到你做主”便愤愤地离开了。 羊献容被父母的争吵吓到了,她怯怯地站在一边,虽不是很明白二人在争吵什么,可他们话中来来去去的“容儿”二字让她知道他们是因为她在争吵,自然,她最信任的人是母亲,虽然父亲最近待她不赖,可自幼她就清楚母亲才是最能依靠的人。 羊献容走到母亲怀里靠下,看见她的脸颊上挂着泪,赶忙用手拭去,轻声说:“母亲,以后容儿哪也不去,就陪着母亲。” “好,”孙氏搂紧了羊献容:“容儿哪也不去,母亲保护容儿。” 第二十八章 太子婚事 贾母是极力撮合司马遹同韩氏大婚的,说也有趣,这贾母年轻时是朝野上下有名的妒妇,她害死了自己夫君的亲生儿子导致贾府无后不得不过继了韩寿的儿子,可这人老了,却极喜欢司马遹,非要让自己的外孙女韩笙嫁给他。因着这事,她已经进了两次宫,在贾南风面前絮叨了许久,说多了,无非是贾南风无子,后半辈子得倚靠着司马遹。贾南风才不会倚靠何人,就算以后真的无子,她也是把司马遹攥在手心里的那个人。 贾南风没有吐口,她想知道司马遹的想法,因此叫人唤了他来。贾南风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尤其是对司马遹,喜怒哀乐都是挂在脸上的,说到底,还是因为看不上他,她直接便道:“若让你娶韩笙,你可愿意?” “全凭母后做主。”司马遹恭顺地应道。 贾南风却从司马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欣喜,她在心中冷笑一声,这小子倒真是很开窍,心里的如意算盘打得好着呢。 贾母有意将外孙女许配给自己的事情,里里外外传得沸沸扬扬,司马遹当然知道,他也是乐意的,自己目前被贾南风牢牢控制在手中,若想巩固自己的地位,与贾府结亲显然是最安全的办法。所以当贾南风问他时,他心里掠过一丝高兴,以为这事十分成了八分。 可贾南风仍旧没有表态,贾母催得紧,司马遹也乐意,可她还想知道妹妹的意思,正盘算着,贾母已经带着韩笙的母亲,也就是贾南风的妹妹贾午进了宫。 “母亲这是逼婚来了。”贾南风笑着起身迎过母亲:“这事您可比贾午还上心。” “你们这做娘,做姨娘的不着急,我还能不急吗?”贾母年过六旬,长期养尊处优之下体态丰满,入宫后走了些路程,气就上不来了,赶紧坐下歇着,又喝了一盏茶,方道:“这太子我也是见过的,长得好,人也聪明,我常跟你说,你没有儿子,就要善待太子,以后总归是个依靠,如今趁着大婚再亲上加亲,岂不美哉?” 贾南风不爱听母亲说这话,如今谁求着谁,谁依靠着谁是明摆着的,以后?以后的事情更难说,若按现在的势头发展下去,司马遹必不可能是最后当家做主的那个人。可这话她不能明着跟母亲说,贾母的脾气不比贾南风差,纵然她是皇后,心里也是有些怵她的。 “母亲,说到底妹妹才是笙儿的母亲,愿不愿女儿嫁给太子,总要听人家一句话吧?”贾南风说着看向贾午,冲她使了个眼色,开口问道:“妹妹,你说呢?” 贾午赶紧开口:“太子千好万好,可岁数小了些,比笙儿还小两岁……” 贾午话尚未说完,贾母便抬手打断了女儿的话头:“你这说的都不是理由,你还知道你笙儿年岁大了?你这做娘的也不急,非把个女儿护在你的胳膊肘下面,是要做什么?” “母亲,这事儿您允我们再商量一下,”贾南风无奈地说道:“您笙儿急着嫁,可这太子选妃也不是小事,哪能这般草率?”说罢,便你贾母年纪大为由,让人连哄带强地引入内室歇息了。 贾南风摇摇头,着实有些头疼了。她从未想过让韩笙嫁进宫内,她自幼和贾午感情很好,将她的一儿一女都当成亲生的来看待,婚姻大事上自然也为他们做主。在她看来,司马遹终究不是个靠的上的人,她和司马遹关系本就脆弱,一旦闹崩了,不论最后哪方获胜,不都是害了韩笙?这一点,她清楚,她妹妹也清楚,偏就是老母亲糊涂,成日劝她善待司马遹,那司马遹不是三岁的毛孩子,岂是被她两句好言好语就能哄住的人? “母亲执意如此,姐姐打算如何?”贾午问道。贾家的两姐妹,贾南风狠毒,贾午精明,并且紧紧依附着姐姐,她深深地明白姐姐的心思,司马遹只是姐姐暂时笼络的对象,一旦姐姐日后有子,便会立刻抛弃司马遹。可如果姐姐无子,司马遹登上了帝位,那个孩子是武帝带大的,城府不可能不深,万一日后清算贾府,女儿嫁给她不是独守深闺就是在冷宫待一辈子,还不如嫁与旁人,一旦贾家失势,或许还能逃过一劫。 贾南风让人送上两幅画,命人展开后,是两幅美人图。图中的两个美人眉眼间有几分相似,都可称为漂亮,只是左边那幅更显艳丽,容貌更为突出。 “这是王衍家的两个女儿,”贾南风道:“这些日子送上来的画像也不少,我倒是一眼就相中了这两个姑娘,再说了,娶王衍家的姑娘也不算委屈了太子,外人也不好说道什么。” 贾午欣喜地看着两幅画像,嘴里不停地夸赞着。王衍才华横溢,名声很大,又担着尚书令的职位,他家的姑娘在洛阳城颇有名气,勋贵家中的少爷们都眼巴巴地望着呢,虽大家都未见过真人,可画上的姑娘就足以让男子们心动了。 “我倒有个不情之请,”贾午望向贾南风,略带几分不好意思,道:“贾谧早就到了娶亲的年纪,只是这孩子心性未定,我也怕遭害了人家姑娘,现在这王家的姑娘我倒真是喜欢,不如姐姐给做个主,选一个让谧儿身边也有个能知冷知热的人。” 贾南风闻言笑了起来:“你我倒想到一处去了,不然也不能把两人的画像都让你看了。” 贾母一觉醒来,两个女儿已经将司马遹的婚事定了下来,连带着连贾谧的夫人都给择好了,老太太气得胸口发闷,可也无计可施,只得由着她们的意思了。 很快,消息便传到了东宫,司马遹心里一凉,终究皇后还是防着他的,也难怪,他想有自己的势力,是来对抗贾府的,怎能要求贾府助自己一臂之力?他自嘲般地摇摇头,又问皇后定了哪家的女儿,得知是王衍家的姑娘后,他也觉得不错,王衍家的女儿名声在外,不光是面上漂亮,听说也是温柔贤惠,知书达礼的,比起韩笙这等被骄纵着长大的女儿性子上不知强了多少。 第二日,两位姑娘的画像便被送到了东宫,司马遹一眼便被那位较为艳丽的姑娘吸引,从上打量之下,满意地不停点头。 “这是王大人的长女王景风,”送画过来的內监介绍道:“另外一边的,是王大人的次女王惠风。” 司马遹这才将目光移向另一张画,那张画上的姑娘也是美的,只是相较于姐姐而言,逊色了几分。司马遹摇摇头,复又将目光转移到了姐姐的画像上,用手一指:“就是她了。” “得嘞,”內监将画收起:“奴才这就去跟皇后娘娘复命。”说罢,一步一步地退出了司马遹的大殿。 娶得美人归当然是乐事一件,司马遹哼着小曲叫来钟遂,让他取来六博棋,准备尽兴地玩上几把,自那日钟遂将这博具教会给太子,他便成了瘾,每天都要赌上几把才行,偏又水平欠佳,银子输了不少,总是钟遂觉得不能让太子殿下脸上挂不住故意输几把,却让他来了更大的兴致。 半下午的时候,显阳殿传来消息,皇后娘娘已经将太子殿下的婚事上达天听,择了王衍的次女王惠风为太子妃,陛下很是满意,已经让人拟旨,准备择日昭告天下呢。 司马遹本是笑着的,听到太子妃的名字时却愣住了,他清楚地记得,王家长女名字叫王景风,次女才叫王惠风,而他看中的明明是长女,怎么最后为他定的竟是次女呢? 司马遹拉住来通传消息的黄门,逼问他原因,那黄门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司马遹愤怒地丢开他:“我亲自去问皇后。” 谢安一把拉住司马遹:“主子不能去,您要是去显阳殿,只能是谢恩,不能质问皇后啊。” 司马遹松开握紧地拳头,却仍旧气不过,便朝着门槛重重地踢了几脚,然后闷着头往显阳殿跑去。显阳殿颇为热闹,还没进到殿内,里面的欢声笑语便传了出来。 司马遹走进殿内,只见贾南风歪坐在上首,下面还有贾午和贾谧二人。贾谧如今是太子府属官之一,和司马遹也是隔三差五地要见上一面,司马遹对此人不甚喜欢,觉得他自恃贾家的人,没将他这个太子放在眼中。 “太子殿下来了。”贾午先看见了司马遹,先上前俯身问安,接着道:“想是殿下有了正妃,前来谢恩的?” “正是。”司马遹说着走上前,在贾南风面前跪了下来:“母后心系儿臣婚事,为儿臣择得良配,劳心劳身,儿臣惭愧,特来谢母后恩典。” “罢了,你知恩就好。”贾南风让司马遹站起来,又指了指贾谧,道:“你们以后也是连襟了,多来往走动些,日后总有些照应。” 司马遹心下了然,原来贾谧同样看上了王景风,做姨母的自然偏疼自己的外甥了。他看了看贾谧,那人一脸的春风得意,让司马遹心里更不舒服了。 第二十九章 违反禁令 翌年开春,太子司马遹大婚,娶尚书令王衍次女王惠风为妻,普天同庆。消息传到军中,刘曜与羊挺都欣喜不已。夜间,二人趁着众人熟睡,到刘渊的酒窖中偷了两壶酒,躲在房中对饮起来。 羊挺斟了两杯酒,递给刘曜一杯,二人轻轻一碰,均将杯中之物喝了个干净。羊挺到底年纪大些,又好在外交友,酒虽不常喝,可也习惯了这滋味。可刘曜还是个孩子,从未正式饮过酒,顶多在父兄豪饮之时偷偷尝试一点,因此这一杯下肚,呛得他连连咳嗽,缓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你行不行?”羊挺笑眯眯地望着刘曜:“若不行,这两壶酒便都是我的了。” 刘曜听了这话,一梗脖子,不服气地争辩道:“怎么不行?”说罢,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接着一饮而尽,同样是呛得龇牙咧嘴,红色迅速爬到他的脸上,接着蔓延到他的脖子上。 羊挺拿过刘曜的杯子:“你慢些,咱们今儿个是庆祝朋友大婚。”说罢再斟满两杯酒,同刘曜一人拿起一杯,向着西边举了举杯:“兄弟遥祝太子殿下大喜。” 三杯酒下肚,刘曜已然支持不住,他半趴在桌上,用手肘勉强撑住头,用力地打出一个长长的嗝。羊挺摇摇头,自顾自地又喝了两杯,突然有感而发起来:“这人,天生命就不同,我比太子还年长两岁,何时也能抱个美人归?” “羊挺大哥你英雄少年,若想娶妻,全洛阳城的姑娘得围着羊府绕三圈。”刘曜笑嘻嘻地说。 “呵,”羊挺自嘲般地笑了笑:“羊府?羊府就是个空壳。”说着他长叹一声:“我比不了太子,一出生便金贵无比,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至尊的位置等着他,天下的女人由他挑,就这样,他还要唉声叹气故作深沉,我等羡慕不来。”他说着又看了眼刘曜:“我也比不得你,养子又如何?你养父是个英雄,你得他青睐,前途不用考虑,以后成家了,择的夫人也不会差。我就不一样了,洛阳城内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看不上我,那些小家碧玉又入不了我家门,即便是同我父亲官职差不多的,我父亲还要拿捏世家的架子,最终高不成低不就,娶妻如此,前途亦如此。” “哥哥怎得这般轻贱自己?”刘曜坐直了身子,道:“哥哥救我一命,在我眼中,哥哥绝非池中物。你我参军近一年,你的刻苦是父亲也称赞的,等他日立得军功,何愁前程?” 人总是爱听好话的,羊挺被这两句话说得浑身舒坦,他举起杯就跟刘曜碰起来:“曜弟吉言。” “不要了不要了,”刘曜连连摆手:“若明天醒不来被父亲发现了,就大事不好了。” 羊挺也不勉强刘曜,将两杯酒都灌进了自己的肚中,然后大着舌头问刘曜,道:“不知曜弟以后有怎样的打算?喜欢怎样的姑娘?” 刘曜闻言憨笑了两声:“我还小。” “酒都喝得了,还小什么?”羊挺看着刘曜越涨越红的脸,也不知这颜色是酒喝多的缘故,还是这小子害羞了。他便故意逗弄道:“有什么话还不能告诉我吗?快快说来哥哥帮你分析分析。” 刘曜挠了挠头,又挠了挠鼻子,在座位上拧了三拧,才在羊挺期待的眼神中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我喜欢,献容妹妹那样的。” “容儿?”羊挺一愣,哈哈大笑起来。 这笑让刘曜不知所措,以为自己说错了话,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干脆自己给自己倒了半杯酒喝了下去。 “容儿还是个小孩子,你别逗了。”羊挺依然没止住笑。 “她多可爱啊,”刘曜急了,立刻争辩道:“长得好看,人也聪明,我父亲都说这个女娃娃了不得。” 羊挺看着刘曜认真的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小子看起来是极其认真的样子,莫非小孩子间还真能生成男女间的感情吗?他望着刘曜,又摇了摇头,这刘曜才刚满十一岁,满脸的稚气,在军中满地撒欢的时候甚至是兄弟们逗弄的对象,他父亲也未将他视为正式的一员,不过是带他来磨练一番而已。 “待我长大了,便要娶她为妻。”刘曜突然高呼一声,接着便趴倒在桌子上没了声响。 “傻子,容儿岂是你能娶到手的?”羊挺干脆扬起酒壶,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 天亮了,外面军士操练的声音此起彼伏,快近中午的时候,大家才发现仍酒醉未醒的刘曜和羊挺,二人在一偏僻房中,一个倒在铺上,一个趴在桌上,睡得正香,连刘渊亲自唤了二人三遍,他们都不知道。无奈之下,刘渊只得命人好生照看二人,又请军医给刘曜把了脉,得知无甚大碍才放心离去。 等二人醒来时,已经是傍晚十分,茫然的两人使劲回想着发生的事情,除了喝酒外却再也想不起其它。饥肠辘辘的他们走出房门,守在门外的军士便立刻将羊挺拘了起来。 “你们干嘛?”羊挺挣扎着问。 “你违纪饮酒,还问我们干嘛?”抓着他的军士控制不住力大无穷的羊挺,又招呼了几人过来将他死死压在身下。 “哥哥等等,我去找父亲。”刘曜转身就往刘渊房中跑去,还没跑两步,就看见刘渊从前方走过来,想是有人去告知他二人已醒,他便前来查看。“父亲,”刘曜赶忙往前几步,跪在地上,双手抱拳,道:“昨夜饮酒是儿子的主意,就算要罚,也应当罚儿子,实在与挺哥无关。” 刘渊看了刘曜一眼:“身体可还舒服?” 刘曜低下头去,这宿醉的滋味的确不好受,除了头痛犯恶心,一整天没有喝水吃东西让他饥渴难耐,实在不太舒服。 “年纪小小,做自己这个年龄不能承受的事情,实为鲁莽。”刘渊的声音中带着气,他几乎从未这般严厉地同刘曜说过话:“你年纪尚小,哪能承受得住这种烈酒?若喝出个好歹,那羊挺能赔你性命吗?你跟着他一处,旁的没有学会,倒学得鲁莽不负责任起来。更遑论,军中禁酒,你们这是犯了军规。你非我军中将士,我尚能以家法处置你,但那羊挺对军规明知故犯,我若饶他,与其他将士何来公平可言?” “儿子知错,”刘曜连着磕了三个头:“只是还请父亲明察,昨日我与羊挺得知太子大婚,太子与我二人有些交情,我们因此替他开心,所以才做下糊涂事,还请父亲见谅。” 刘渊瞪了刘曜一眼,径直往羊挺身边走去,他先让压着他的人都起来,再等羊挺跪直了,才问:“昨日的酒从何而来?” 羊挺不敢隐瞒,老实交代道:“从将军酒窖拿的。” “拿的?”刘渊冷笑一声:“那叫偷。” 羊挺不敢说话,心里打起鼓来,刘渊神色严厉,不像会放过他的样子,若真计较起来,只怕他又会被撵出军中,那么这一年来,他的所有努力便都会付之东流了。 “我再问你,”刘渊又道:“偷酒这事是谁出的主意?又是谁行动的?” 行动的当然是刘曜,他身份便利,旁人也不会拦他,至于这主意,不过是两人在说到太子大婚时,一句赶着一句,便提到了,是两人共同的主意。 羊挺看了刘曜一眼,他的身份在那摆着,就算担下所有的罪名,顶多被骂几句关几天,出来了还当他的小少爷,可自己不一样,他真的不能再被逐出去了。 “父亲,真的是儿子的主意,酒也是儿子偷的。”刘曜膝行至刘渊跟前,一字一句道:“请父亲责罚。” “我在问你,”刘渊不听刘曜的话,一个劲地盯着羊挺:“到底是谁干的?” “是我的主意。”羊挺心一横,说道:“曜儿年幼,哪懂这些?实在是我酒瘾犯了,便打着太子大婚的旗号撺掇曜弟去偷酒,明知他年幼,还劝他饮下数杯,丝毫未顾及到他的身体。”羊挺说着俯下身子:“羊挺自知有罪,也知军法无情,请将军恕罪。” 刘渊深深地看着羊挺,身边是刘曜一再的求饶,他声音软了三分,问道:“你可知,军规于我而言是神圣的,我从未为任何一个人破坏过规定。”他蹲了下来:“曜儿并非兵士,我若听他的,你就不用离开这军队了。” 羊挺顿了顿,也望着刘渊:“是我的错。” 刘渊点点头,低声道:“你想赌一把,输了大不了卷铺盖走人,但赢了曜儿的心,曜儿日后绝非常人,也不会忘了你今日的义举,更何况你曾经还救过他一命。可若你赢了,依旧能在我这军中建功立业,以后还能是曜儿地左膀右臂。”刘渊拍拍羊挺地肩膀:“你是个聪明人。” “将军……”羊挺还想说什么,可刘渊已经起了身。 “军规不能违,”刘渊开口道,又对刘曜说:“曜儿,今日也是给你上一课,你就算是我的儿子,可该守的规矩也是要守的。你回自己的房中去,好好反省,将孙子兵法抄写三遍,抄完了,你就可以出来了。” “是,”刘曜应道,又极不放心地看了羊挺一眼:“那,羊挺呢?” “军棍二十,去当三个月的火头军吧。”刘渊说完,看也不看羊挺一眼,转身离开了。 第三十章 结义为亲 军法不似家法,二十棍过后,羊挺的身后已是一片血肉模糊,他还想为刘渊留下个硬汉子的形象,可是三棍过后,他就杀猪般地嚎叫起来,这叫声听在刘曜的耳里,实在让他心焦,他总觉得这顿打羊挺是替自己挨的,所以他除了感激之外,更是大大地被感动了。 羊挺挨过打后,动也不能动地被困在了床上,军营的大通铺,一个屋子睡了十号几个人,让本就不通风的屋子更是闷热难当,一到晚上,别人都鼾声震天了,他还得咬着牙不让自己疼地“哼哼”出声来,再加上这铺本来就硬,躺着就不甚舒服,更何况是趴着,这一切都让他心情不畅。白天还好些,他能稍微睡会儿,可也不太踏实,屋外是军士们训练时发出的震天吼声,他被吵醒后也只有羡慕的份,能下床后,他就要去做饭了,一个大老爷们,成天围着锅台转,成何体统? 三天后,刘曜来看羊挺了。为了能早日见到羊挺,刘曜日赶夜赶地抄完了书,让人送去交给刘渊,他就奔到了羊挺住处。羊挺年轻,身子骨又好,三天过了,伤也好了几分,伤口不像刚挨打后的那般狰狞,尽管这样,刘曜还是红了眼睛,喃喃地说了句:“羊兄受苦了。” “这是什么话?”羊挺换了个让自己舒服些的姿势:“你我兄弟一场,用不着这般见外。” 刘曜却仍旧心里不安:“你这里条件太差了些,我去同父亲说一声,你暂且搬到我那里,我亲自照顾你。”说着,他就起了身,要往外走去。 羊挺一把拉住刘曜,带着几分哀求:“好弟弟,别再为我的事情求你父亲,我如今见了他就跟那老鼠见了猫一般,躲还来不及呢。”为了显示自己伤势真的无碍,他强撑着身子起来,侧坐在铺上,道:“你看我,这不是好多了,前两天动不了呢。更何况,兄弟们挺照顾我的,也没少我吃也没少我喝,药也有人帮我上,再过两天,我就能蹦蹦跳跳的了,何必再去烦将军?” 羊挺这样说了,刘曜也不再坚持,他在羊挺身边坐下:“你伤了就要去火头营,要不,我去求求父亲?你这打也挨了,别让你再受罚了。” “不用不用,三个月而已,眨眼的功夫。”羊挺看见刘曜难过的样子,反而笑了笑:“傻兄弟,不必如此吧。” “你若真是我兄长就好了。”刘曜带着向往,道:“我虽有哥哥,但都不太亲近,大哥对我虽好,我却常年见不到他。” “亲不亲的又如何?”羊挺拍了拍刘曜:“你一直唤我羊兄,我也一直叫你曜弟,这不就是兄弟?我俩一起猎过熊,又一起来参军,现在还一起受了罚,我俩可不是普通兄弟,我俩是难兄难弟。” 刘曜闻言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他便计上心来,立刻跳下铺,双手一抱拳,道:“羊兄所言不错,但我们还缺个仪式。”刘曜望着羊挺疑惑的神情,清了清喉咙,道:“我要跟哥哥结拜。” 羊挺一愣,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几天后,羊挺伤势已无大碍,在去火头营之前,就让人准备了香案,二人面向香案而跪,以茶代酒,对天盟誓,结为兄弟,此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结义的仪式结束后,羊挺便去了火头营当了一名火头军,而刘曜难耐心中的激动,回房后立刻写了封信,洋洋洒洒地叙述了他与羊挺结拜之事,而后送回了京城。 收信之人是刘凌,她又很快将消息转告给了羊献容,羊献容替羊挺同刘曜高兴之余,拿着那封信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她自年初终于求得父亲同意,在府中请了先生教她识字念书,短短几个月过去,她已经是大有进步,一封长信,她能认得其中三成的字,所以每次有信寄回来,她便讨要过来,前后读几遍后,就炫耀自己又认得了多少的字。 此次她看完信,却没有炫耀,而是歪着头问刘凌:“凌儿姐姐,结拜是什么意思?” “就是非常亲密的好友通过仪式变成异姓的兄弟。”刘凌解释道,“就像你我。” 羊献容立刻来了兴致,她抱住刘凌:“那我们可以结拜吗?” “我们是姑娘啊。”刘凌皱着眉头,她没见过有姑娘结拜的,听都没有听说过。 “那又怎样?”羊献容缠着刘凌:“我们不结拜成兄弟,结拜成姐妹就好啦。” 羊献容认真的模样打动了刘凌,想想也是,凭什么男儿们做得的事情,女儿们就做不得呢?于是她点了点,拉起羊献容的手:“我们就结拜成姐妹。” “好哎。”羊献容闻言一蹦三尺高。 这两人倒是说行动就行动,她们找了假山后的一处树下,双双跪了下来,接着二人便面面相觑了,实在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刘凌摸出哥哥的信,里面倒是讲了他们兄弟是如何结拜的。 “好像需要两杯茶。”刘凌将信中哥哥们结拜时用到茶的地方指给羊献容看:“我们先去取茶吧。” 羊献容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跟着刘凌跑回房中,盛了两盏茶,又回到了假山后,她们再次面对树跪下,刘凌看一眼信便教着羊献容做一个动作,最后领着羊献容念了一遍誓词:“我刘凌……” 羊献容眼巴巴地看着刘凌,有些不知所措。 “你要说,我羊献容,你就是羊献容啊。”刘凌一字一句地教着。 羊献容点了点头,学着刘凌的样子说道:“我羊献容……” “今日同羊献容结为异姓姐妹,我向天起誓,从今往后,我同妹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刘凌说完,一脸期待地望向羊献容。 羊献容一脸苦相地看向刘凌:“太长了。” 刘凌叹口气,继续一字一句地教着羊献容,待羊献容将这句子说完,两人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总算这简单却又不太简单的结拜仪式完成了,刘凌同羊献容也成了异姓的姐妹。 兴奋的两人在刘府追逐嬉闹着,笑声在整个刘府回荡。歇息的时候,刘凌从脖子上取下一块拇指大的玉石,她将玉石交给羊献容:“这是我出生时父亲送我的,还有一块在曜哥进府的时候父亲送给他了,我母亲说,这两个坠子是由一块玉切出来的。”刘凌说着,将玉挂到了羊献容的脖子上:“现在,我把她送给你,是礼物,也是我们之间的信物。” 收到礼物,羊献容更开心了,她拿着玉,前前后后地翻看着,这玉很精致,呈不太规整的圆形,分两面,正面刻着“福”字,背面则是一只兔子。刘凌接着说道:“曜哥的那块,正面刻着‘安’字,背面则是一只猛虎,父亲说那是他对哥哥寄予的希望。” 羊献容小心翼翼地将玉收进衣服里放好,又撅起了小嘴:“可是,姐姐送给了我礼物,我都没有东西送给姐姐。” “傻瓜,”刘凌默默羊献容的脑袋:“我送你礼物是希望你以后看到这物件就会想到我,不论你以后会碰到怎样的困难,想要想起姐姐会一直陪着你。至于你呢,”刘凌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会一直被我记在心里,时时想起,所以根本不用任何信物来提醒我。” “我娘亲果然说得没错,”羊献容又扬起了笑容:“有姐姐真好。” 用过午膳,羊献容偎着刘凌睡了个满足的午觉,梦中,是她、刘凌、羊挺、刘曜还有司马遹一起在西市玩闹的场景,真好。醒过来后的羊献容有些失望,两个哥哥都去军中了,马玉哥哥倒是在京城,可是已经有一年未见了,不知他过得怎样。 刘凌醒过来时,就看见羊献容躺在床上,红着眼睛,一脸的委屈像,还未来得及问,便从屋外进来一个丫头,递上了拜贴。 “马玉?”刘凌愣了一下,将拜贴递给羊献容:“是你的马玉哥哥吗?” 羊献容一下子从床上蹦了起来:“真的是马玉哥哥,我刚还梦见他了。”她蹬上鞋子就往外跑去。 在前厅等待的果然是司马遹,他比一年前长高了不少,也清瘦了不少,唇上蓄起了胡须,不再像个小孩子了。羊献容一见她,叫着“马玉哥哥”就冲上前去,跟在后面的刘凌则低下头,款款地行了个礼:“见过太子殿下。” 羊献容看见刘凌这样,也意识到司马遹的身份,便跟着姐姐行了礼。司马遹本来看到羊献容也是很开心地笑着,这会儿笑容却凝固在脸上,他拉起两人:“我微服出来,你们这样倒要惊动府里的人了。” “马玉哥哥,”羊献容见刘凌仍旧拘谨,因此也带着几分小心:“我还能叫你马玉哥哥吗?” “当然,”司马遹点头道:“不要你要叫我什么?” 羊献容拍着胸脯长出一口气,见司马遹待她们没什么变化,便又活泼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自是打听过了。”司马遹拉住羊献容上下打量一番:“小容儿长高了不少。”说着他又将目光挪向刘凌:“凌儿妹妹也越发标致了。”他指了指刘凌的手:“那日烫伤,可有留下痕迹?” “多些太子殿下的药膏,伤势恢复很好,没有留下痕迹。”刘凌见太子仍旧记得她的伤势,心跳都快了几分,可表面上,她却仍旧是规规矩矩的。 “不必如此见外,”司马遹摆摆手:“你和容儿一样,称我马玉吧。我本就是出宫来玩,你这般称呼我,倒要暴露身份了。” 刘凌深深地望了司马遹一眼,他虽模样有几分变化,但那眼神未变,还是上次那般温柔,深邃的目光像要将人吸进去一般。刘凌的脸“唰”地红了,“是,马玉,哥哥。” 第三十一章 有关风月 司马遹在宫中的日子尚可,他算是尽敛了锋芒,每日只做些开市卖肉、聚众小赌之事,娶了妻后,他也没变多少,依旧是我行我素。太子妃王惠风许是听了父亲的忠告,再加上人也聪明,对司马遹的不上进并不苛责,由着他胡闹。这一切贾南风看在眼里,当然是满意的,于是继续指使下面的人怂恿着太子过他悠闲自在的日子。 赵王司马伦贵为太傅,同太子一样,什么都不做,一不给太子讲学,二不管理太子的众多师傅,而太子属官中,除了孙家父子和几个武帝留下的老臣,其余人等也对太子的荒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倒也乐得清闲。 这一趟出宫,司马遹是觉得憋闷了,他也不像以往偷偷摸摸地出来,而是大大方方告知钟遂,自己无聊了,想去找宫外的朋友玩玩,不管他是派人明着保护也好,暗着保护也好,他都无所谓,自己真的是来寻朋友的。 羊献容一如既往地叽叽喳喳,问了许多太子在宫中之事,司马遹只说一切都好,旁的一律不答。刘凌年纪长一点,看得出跟在司马遹身边的两人,一个是上次见过的,还有一个素未谋面,因此猜出司马遹人在宫外,恐怕也不能信口开河。 刘凌止住刨根问底的羊献容,对司马遹说道:“马玉哥哥出宫一趟不易,我们不说宫中的事情了,不如聊聊哥哥想去哪里,想吃些什么?” 司马遹摇摇头:“我也不能待太久,只是许久未见,想你们了,所以出来转转,这会儿恐怕哪也去不了,什么也吃不成了。” 羊献容张大了嘴,司马遹的意思是要走了,可他到这刘府也就一炷香的时间。她便有些不乐意了,拽住了司马遹的袖子,不让他走。 “我如今终究不太方便,”司马遹也带着几分不舍,却仍旧将手臂抽了出来:“还是不要给你们添太多的麻烦。” 刘凌点点头,大概能明白司马遹口中的麻烦是指什么。这里是将军府,司马遹进出这里实在太招眼,即便只待了这么一会儿,回去怕是都少不了一番盘问。 回宫之后,司马遹便回了寝室,不多时,谢安也走了进来,手里拿了不少的玩意儿,一股脑地递给了司马遹。 “人寻到了吗?”司马遹问。 谢安摇摇头,道:“宝子去了,寻了一圈也没寻到那个什么高人,您到底是听谁说的?” 司马遹不耐烦地挥挥手,指了指谢安递给他的那一堆东西:“这都什么啊?” “集市上的物件,宝子是打着给您寻好玩的东西的名头出去的,要是什么都没带回来,不惹人生疑吗?”谢安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两本书,一并递给司马遹,道:“宝子说您既然喜欢这些,他找不上人,就给您找了两本书。” 那两本书,一本叫做《骨道》,一本叫做《阴阳经》,都是玄学的书,司马遹摊开一本,不一会儿就迷了进去。 一年多来,司马遹被压在贾南风的掌控之下,心里比谁都巴望着匡扶帝室,可他一无权,二无兵,身边还无可用之人,每日靠着吃喝玩乐打发时间,面儿上过得快活,心里却无比着急。 那日,他半夜做梦,梦中一个仙风道骨之人为他做了点化,说洛阳城南面有个福宁街,街道正中有个摆摊的算命先生,会摸骨测字,指点前程,其准无比,让他三日之内,午时之后去寻此人,若得此人指点,他司马遹必定会万事皆如意。 从梦中醒来后,司马遹觉得此事蹊跷,便问太子妃,不料太子妃说洛阳城南的确有个福宁街,至于是不是有算命先生,她却没有听说过,不过太子妃倒是支持司马遹试一试,这成婚一年来,她亲眼看着夫君的压抑和挣扎,心里很清楚司马遹的心思,她当然是向着他的。 司马遹当然不能亲自跑着去找人,他又不能遣人出去,只好亲自带着人出去,他故意跑去了刘府招眼,而那个叫宝子的小黄门就去了福宁街。 谢安出去后,王惠风就走了进来,她见司马遹埋着头在看书,就在一旁坐下,拿起另一本看了起来,只看了两页,便摇摇头,道:“并不像是正经的。” 司马遹一笑:“倒也未必,这类东西不都是这样看不见,摸不着么?” “你看看也就罢了,”王惠风道:“别迷了进去。” 司马遹点点头,又将谢安给他的那些小玩意全部拿给了王惠风,道:“你若无聊,这些物件,拿去玩吧。” 王惠风一直陪在司马遹的身边,看看天色暗了,又让人备了灯,昏暗的灯光下,司马遹静静地看着书,他的侧脸好看极了,向上挑起的眉峰,高挺的鼻梁,专注的模样,这一切都吸引着王惠风。 回想当时太子选妃,王家姐妹避无可避,被迫献上了画卷,后来她被选为太子妃,妹妹被选为贾谧的妻子,不论是哪门亲事,都让父亲王衍发愁。出嫁前,父亲握着姐妹两的手,说日后二人,必有一伤,不论谁伤,都要想办法保护王家不受牵连才是。 王惠风是带着忧惧嫁入东宫的,刚入宫时,司马遹在他眼中就是个浪荡公子,终日不做正事,不好念书,却每日做些屠户的活计,玩得不亦乐乎,当时的她无疑是失望的。 后来日子过了下去,她就发现了司马遹不同于表面的那一面,他时常望着夕阳发呆,也会对着星辰喃喃自语,夜深人静后,他会偷偷地念书习政,入睡后又时常胡言乱语,惊惧而醒。 王惠风便了解了司马遹的难处,并没有一丝犹豫地站在了他的身后,若日后司马遹成功,她就是万人仰望的一国之母,可万一司马遹的结局是不幸的,她也做好了陪他到底的准备。 晚膳备好了,司马遹终于放下了书,坐到了桌边,他先吃了一口,王惠风也拿起筷子吃了起来,不多时,司马遹却大叫一声:“糟糕。”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王惠风也不明所以,轻声问道:“殿下,怎么了?” “书上说,用膳起筷之前,应当用筷头轻击碗的底部。”司马遹说着用筷子敲了敲碗底,又说:“这样可散去周身浊气,使腹内五脏气血更为通常,对身体极有好处。” 王惠风皱皱眉,冲着周围的人使了个眼色,伺候的人又继续动了起来,而王惠风也学着司马遹的样子敲了敲碗底。 一碗饭用完,就有丫头递上了热汤,王惠风刚准备喝下,却又被司马遹阻止了:“这样不行。”他说着将那碗汤倒进了王惠风用过膳的碗里,才满意地说:“书上说食不换碗,若是换了碗,便是要将原配换掉了。” 王惠风听了这话笑了出来:“那应当是我督着你不换碗,你还怕我换了你么?” “怕,”司马遹吃吃地笑起来:“怕死了。” 贾南风并没有因为司马遹拜访刘府而质问他,除了因为刘府除了刘渊的两个上不了台面的侍妾以及幼女在外,其余的人都在各处军营,况且司马遹也并非单独去的那里,除了谢安一直跟着,还有个钟遂的人也跟着,回报并无可疑之处,至于那个到福宁街的黄门,据说是买了一堆唬小孩子的玩意儿,也并无其他。 贾南风无心苛责这些小事,最近这些时日,她也是有些烦躁,四个女儿都逐渐长大,可她的肚子仍旧没有动静,药吃了,针也用了,可贾南风就是怀不上龙胎。这也罢了,偏偏那傻皇帝独居太极殿,没有贾南风时常盯着他,可是开了怀地玩,太极殿的那些宫女丫头轮着侍寝,导致司马衷即便和贾南风在一起,也使不上大力,这让贾南风求子的梦更远了一步。 贾南风不开心,身子也不太好,时常身上乏闷,本以为是公务繁忙,便歇了两天,可身子不但不见好,反而更倦怠了,太医们轮着来请脉,却没有一个能说出所以然的。 “心病还需心药医。”一日,赵王司马伦前来请安,见贾南风病容仍在,便道:“老臣倒是认识一个大夫,医术颇好,最能医这心病,不知皇后是否愿意一见?” “见,见。”贾南风怏怏地说:“只要能医好孤这倦怠之症,赏他多少金银都不在话下。” 不出两日,司马伦便带着一个眉目清秀的男子来到了显阳殿,他指着男子对贾南风道:“此人程据,便是老臣所说的大夫。” 贾南风向这男子望去,心里着实喜欢,这程据虽是男儿身,却生得一副女儿像,皮肤白皙,那唇红得像上过色一样,身材颀长,又不是弱不禁风的瘦弱模样。 一番繁复的礼仪过后,赵王司马伦先行退下了,程据给贾南风把了脉,又写了药方,让人去煎药来。贾南风则摒退了屋内的众人,只留程据一人,一宿无话。 第三十二章 四年之后 元康六年春,年刚刚过去,人们刚从喜悦的情绪中归于平静。洛阳城中集市上依旧热闹,这与过去的几年无甚差别,贾南风当政后,虽排除异己,大力扶植亲信,可不得不说,她的确是个有能力的女人,晋朝度过了一系列朝政上的翻云覆雨后,在她的手中重归宁静。除此外,她还制定了一系列改善民生的政令,让百姓们过上了略微富足的生活。 将满十二岁的羊献容长成了一个大姑娘,她比幼时清瘦了些,个子也长了起来,鹅蛋脸上的一双杏眼炯炯有神,时而透出几分狡黠的光芒。此时,她正依偎在母亲的身旁,一字一句地为她念着羊挺的来信。这些年,她念书极为认真,读写已不成问题,甚至还能做几首小诗,被羊附笑说是羊家的才女了。 羊挺这封信与以往报平安的信件不同,此次,他告诉孙氏军中换防,他要回京了,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刘曜。羊献容信还没有读完,就兴奋地蹦了起来,她已有五年没见二哥和刘曜哥哥,实在是想他们想得紧,有时她与刘凌一处,说起哥哥们,还会巴巴地流下眼泪。 “我去告诉姐姐。”羊献容说着就往外跑去,她已经长大了,羊玄之见府里关不住她,索性不管了,每次她要出门只需吩咐下马房就好。之所以羊玄之不太管她,理由自然是太子时不时也会加入她们的聚会,次数虽不多,可羊玄之每每听见羊献容一口一个“马玉哥哥”,便会露出会心的笑。 “你等等。”孙氏叫住羊献容:“你都收到了信,你刘凌姐姐还能没收到吗?如今年关刚过,你不要老往人家家里跑。” 羊献容哼哼唧唧地腻到孙氏身边:“年前母亲便用过年的借口阻我出去玩,这都年后了,怎么还用这个借口?母亲不让我出去,也该多找些借口才是。” 孙氏被堵得无话,冲着羊献容翻了个白眼,她尚未开口,门口却传来一个声音,是羊附:“容儿这嘴,再过几年,怕是无人辩得过。” “你怎么来了?”孙氏见到长子,显然有些着急:“阿齐可好些了?” 孙氏口中的阿齐乃是羊附的长子,羊附结婚几年才有了这个孩儿,又是个男孩,惹得羊玄之高兴不已。阿齐刚满周岁,过年时被林氏抱出屋子玩了半个时辰就感染了风寒,一直高热不退,羊玄之和孙氏忧心不已,这几日大夫就没有断过,可孩子却丝毫没有见好的迹象,总是白天热就退了下去,到了晚上又烧起来。 “正是来给母亲报喜的,”羊附道:“阿齐昨儿个半夜退了烧,今日精神好了许多,刚刚还进了一小碗面糊呢。” 孙氏立刻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地念了几遍,道:“真是老天庇佑我孙儿。” 羊献容见孙氏高兴了,立刻见缝插针道:“母亲,阿齐无恙,你可否准我出门?” “去吧去吧,”孙氏白了羊献容一眼:“你何时愿意听我的话?若是不准了你,怕是这一天都被你缠着。” “谢母亲,”羊献容匆匆给孙氏行了个礼,又给羊附行了礼:“谢谢大哥。” 羊献容赶到刘府,急匆匆地找到刘凌,见她也是满脸喜色,便知道她也收到了刘曜将回来的消息。 “父亲过年时回来还瞒我,说哥哥要再锻炼几年才能回来呢。”刘凌笑嘻嘻地说:“这消息我们应当告诉马玉哥哥,他上次带我们出去还问起过,还说你二哥如今是个小将军了,便忘了以前的朋友。” “才没有呢,”羊献容急忙否认着摇摇头:“二哥信中还常提起太子呢,也不知他这几日会不会出来,他最近出来得越发少了。” “你还不知道吗?”刘凌说道:“这洛阳城可都传遍了,说太子妃有了身孕,已满三月了。” 羊献容大惊,连她的马玉哥哥都要当父亲了呢。她看了看刘凌,她的脸上却无波澜,似乎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刘凌对司马遹的心这两年越发明显了,再加上她也到了快出阁得年纪,因为她亲母已逝,所府里的两位姨娘都操心着这事,说了好几个洛阳城的才俊 ,可刘凌都不满意。两位姨娘嫌麻烦,便在刘渊回来时将难题抛给了他,刘凌是幼女,刘渊对其宠爱颇深,他问过刘凌的态度后,便说不嫁就不嫁,刘府尚养得起一个小姑娘。 面对司马遹时,刘凌倒是越发羞涩起来,那日三人在外玩耍,司马遹送了她一支步摇,她便格外爱惜,想带又怕弄坏弄丢了,便随身揣枚小铜镜,时不时地看看那个步摇还在不在。 “他是太子,总要有继承人的。”刘凌冷冷地说:“继承人也的确应当是嫡妻所生。” 羊献容倒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仔细琢磨了一下,有些担忧地问道:“可生了孩子,皇后能待见他吗?” 司马遹在宫中的生活一直没变,贾南风多年未孕,没有诞下梦寐以求的儿子,但她还是不甘心,因此对司马遹仍旧是多方提防。这导致了这么多年来,压抑的司马遹变得性格越发乖张,他极为迷信,因此在东宫立下了许多苛责的规矩,一旦有人触犯规矩,他便对其大家挞伐。除了性格变得乖张外,他卖肉的手艺倒是精进了不少,已然如他当时在宫外拜的那个师傅一般,随意一刀下去,便是分两不差,司马遹深深地以此为荣,总是在宫中隔三差五地就大开集市,而他东宫的下人们也只有在这时候才能放下小心,因为只有这个时候,司马遹是开心的,不太会苛责旁人。 王惠风很能忍受这位太子殿下,因此司马遹对这位发妻也算敬重,偶尔王惠风劝他几句,他也听得进去,只是忍不了太长时间便又会变回原样。 年前的时候,王惠风便觉身体不适,常常感觉倦怠,胃口也大不如前,请太医方知有了身孕,这让司马遹颇为激动,在皇室便是这样,有了后便有了安身立命的根基,更何况贾南风一直未有诞下孩儿,那即便是冲着他的孩儿,以后他的地位也算是有了保障,正如当年,他的父亲虽然痴傻,可仍旧因为有他才登上了帝位一般。 快为人父的司马遹颇为紧张王惠风,为防意外,他不让太子妃离开东宫半步,虽然东宫满是眼线,可不至于对她的孩子造成危险,外面便不一样了,一切还以小心为上。 司马遹也不大往外面跑去,只是偶尔出现在太极殿给他父亲请安问好,这是王惠风教他的,无论贾南风如何掌权,如今坐在帝位上的仍旧是司马衷,就算他傻,总会让贾南风有几分忌惮。 春节刚过,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起来,王惠风腹中的胎儿已满三个月,胎像已闻,被困在东宫许久的司马遹便动了心思,吩咐人备了马,想到郊外骑骑马、散散心,吩咐了下去后,谢安很快便准备好了行程。 “要邀你宫外的朋友吗?”王惠风一边替司马遹整理着衣衫,一边问道。 “这提议倒不错,我竟没有想起来。”司马遹笑着又吩咐谢安派人通知刘凌和羊献容去了。 一切准备就绪后,司马遹骑着马,王惠风乘着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外行去,城郊的一片地乃是皇家禁苑,平时就是为宫里驯马的地方,此地临河,水草肥美,倒真是一处风景优美的好地。 “上次同你骑马,还是去狩猎的时候。”司马遹笑着对羊献容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献容妹妹马技如何?” “我骑马还是凌姐姐教得呢,”羊献容颇为兴奋:“不过,我只是敢骑而已,比你们可差远了。” “不碍,今日便尽兴地玩耍。” 司马遹说着搀过王惠风,柔声说道:“你不能骑,只好委屈你坐一边歇着了。”她扶着王惠风在椅子上坐下,又道:“这有些水果,你多吃些吧。”接着,他又吩咐谢安:“你好好守在太子妃身边,不许让她有丝毫差池。” 王惠风浅浅一笑,道:“去吧。” 刘凌将这一幕映在眼里,嘴上长长地叹口气,引得羊献容疑惑地望向她。 “太子与太子妃恩爱得很。”刘凌酸酸地说。 羊献容便笑起来,她跨上一匹马,冲刘凌喊道:“别唉声叹气了,骑马吧。” 几个人尽情地在马场飞驰着,司马遹笑得很是开心,这种感觉已经许久都没有过了,此时地他仿佛回到了原来那个无忧无虑的年代。他将头转向王惠风,笑着冲她挥挥手,打着招呼。 突然,不知从哪里奔出一匹马,马上人身着黄门的衣服,他挥舞着马鞭,似乎想让这马停下来,然而这马却完全不受控制,说时迟那时快,这马便奔到了王惠风的面前。 “小心,”司马遹一边大喊,一边朝王惠风的方向冲过来。 就在马将要踩到王惠风时,谢安从旁边闪了出来,马受了惊吓,前蹄高高翘起,重重地踩在了谢安的身上。 第三十三章 伤人性命 谢安当即吐出两口鲜血,眼前一黑就没了知觉。司马遹赶忙跑到王惠风的身边询问情况,王惠风受了点惊吓,但身上没受伤,肚子也没什么异常的反应。司马遹松了口气,再回头看谢安,发现他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司马遹蹲下身子探了探谢安的鼻息,鼻息尚存却也甚是微弱,他赶忙叫人把他抬到车上,接着就吩咐回宫。 缓过神来的羊献容和刘凌这时也跑到了司马遹身边,见到谢安这副模样都吓了一跳,羊献容更是红了眼睛,谢安虽是奴才,可一直跟在司马遹身边,是体己的人,也跟他们都熟悉了。 刘凌见王惠风面色苍白,一手还抚摸着肚子,似乎是想安抚肚中那个小小的孩儿,她便突然心软了,也不嫉妒这个能伴在司马遹身边的女人了,反而想安慰她几句。刚想好了说辞,司马遹却突然冲了出去,打断了她的想法。 “殿下,”王惠风赶忙叫道。 这一声没有止住司马遹的脚步,刘凌和羊献容也随着这一声朝司马遹的方向看去。原来,那个骑马冲撞太子妃的黄门被押了过来,马立起身后,此人也摔下了马,一只脚却困在了马镫里,那马踩了谢安后便转身狂奔去,此人因此被拖行了一段距离,除了浑身都是土,满头满脸的枯草外,显然他也受了伤,伤势也病不轻,被几个人拉拽着,跪在不远的地方。 司马遹冲了过去,一脚就将黄门踹翻在地,那人挣扎了半天,没办法再立起身,司马遹气冲冲地指着身边一人,道:“你问他,是谁指使他冲撞太子妃,祸害皇家后嗣的?” 那人便蹲到地上,按司马遹的原话又问了一遍小黄门,那小黄门摇了摇头,努力地往外一字一句地说了半天,问话之人将耳朵贴在小黄门的嘴边听完后,再汇报给司马遹:“,殿下,他说无人指使,是马突然发了狂。” “一派胡言,”司马遹怒道:“那马早不发狂晚不发狂,偏在我们在此处时发狂?不撞我,不撞别人,偏朝着怀有身孕的太子妃撞去,若无人安排,怎这般蹊跷?” 那小黄门此时又被人搀着跪了起来,却一直摇头,否认有人指使,这更激怒了司马遹,他不顾太子妃在身后的劝说,上去就冲着小黄门劈头盖脸地打了下去,这还不能缓解他的怒火,更是再次将小黄门踹倒在地,并用脚不停地跺在他的身上。 王惠风本来顾及肚中的孩儿,只在后面劝说,见司马遹根本控制不住他的怒火,才赶紧上前,拉住盛怒的他,流着泪劝道:“我无碍,孩儿也无碍,殿下就放过他吧,若伤了他性命,岂不是折了孩儿的福气。” “一个奴才,怎能折我孩儿的福?”司马遹话这样说着,却也没有再动手,再看向那个奴才,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便朝身边的人使了使眼色,其中一人上前查看,只见那小黄门口鼻出血,已经没了生气。“这方遂了我意。”他转身回到太子妃刚坐的椅子上坐下,又问:“刚发狂的那匹马,追回来了没有?” “回殿下,已经追回来了。”有人回禀道:“那马腿上有伤,好像是被蛇给咬了。” 司马遹皱眉沉思了半天:“管它是出于什么原因,杀了。” 回禀之人领命而去,在场之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马是被蛇所咬,那小黄门本就无辜,却送了性命,连着这马,司马遹都容不下。 王惠风叹口气,款款地走到司马遹身边,她知道司马遹命令已下,她再劝也无济于事,只轻轻抚了抚他的背:“莫气了。” 司马遹看了王惠风一眼,抓住她的手,道:“今日算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你跟着便是这般晦气,连玩都无法尽兴。” “说什么傻话呢?”王惠风笑笑,看了羊献容和刘凌一眼,道:“我是我所谓,倒是让你的两个朋友看了笑话。” 司马遹闻言,也看了看两人,无奈地站起身,向着二人走去,带着些许不好意思,道:“实在对不住两位妹妹,本想今日难得,能与妹妹们放肆玩耍一下,竟遇到了这等事,太子妃受了些惊吓,我也没什么继续玩的心思了,所以今日,就到此吧,改日咱们再聚。” 刘凌闻言,施了一礼。而羊献容则呆呆地看着司马遹,此时的司马遹又变回那个温文尔雅的太子,仿佛刚才的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司马遹没有注意羊献容的异常,他已经回过神,陪着太子妃上了车,掉头回宫去了。 羊献容和刘凌等太子走远了才起身回家,路上,羊献容一声不吭,一直想着刚才那一幕幕。 “怎么了?”刘凌关切地问道:“从刚才起你就不太对劲,也被吓到了吗?” 羊献容点了点头。 “没事,那匹马受了伤才会发狂的,”刘凌安慰道:“你若怕了,我们以后不骑马了也成。” “我不是怕这个,”羊献容轻声道:“我是怕太子。”羊献容说着皱起眉头,她第一次见太子这个样子,他是个快乐甚至有点傻乎乎的人,后来他变得有些忧郁,再后来他有些神经兮兮的,多了很多的讲究,比如走着路突然他就不让发出声音,吃着饭也是今日忌口这个,明日忌口那个。那日出门,她看中一个匣子,司马遹偏死活不让买,说是那日不宜采买,诸如此类的事情不胜枚举。可他从未像今日这样暴躁过,甚至生生踹死了一个人,而在他跟她们道别时,那死人还躺在不远的地方,可他竟像没这回事一般,这实在让羊献容觉得可怕,她觉得他已经不是她原来认识的那个马玉哥哥了。 刘凌听羊献容说着,沉默不语,她认同她所有的话,可是,司马遹是她小时候就向往的人,她实在不愿意说他一丝坏话,因此她只默默地听着。 “那个死掉的小內监,”羊献容继续喃喃地说着:“年纪应该和太子年纪相仿,太子要当父亲了,可他却生生送了性命。不知他有没有爹娘,若是知道了,会不会难过?他就这样死了,那些人会怎么葬他呢?” “他是待罪之身,能怎么葬?乱葬岗子埋了罢了。”刘凌淡淡地说,这倒是不错,就算他未受人指使冲撞太子妃,可他终究是那马上的人,又是被太子亲自赐死,还能怎样呢?“至于他父母,”刘凌继续道:“能把儿子送进宫的,都是穷得养不起了,既然把儿子都送进宫了,也就没指望他还能给他们养老送终,说白了,就当没生过吧。” “真可怜,”羊献容虽非生于大富大贵之家,可父亲为官,又有祖上余荫庇佑,日子尚过得下去,从未经历过疾苦,也从未考虑过他人的疾苦,偶尔听家里的下人们说日子穷得揭不开锅了,也从未认真往深处想过,今日,才算是见识了什么叫下等人。 “可怜下人不是你该做的事,”刘凌看着羊献容:“人生来就有高低贵贱之分,不是你我可以改变的。更何况,你是个女孩子,更做不了什么。” 羊献容眨巴眨巴眼睛:“那就善待他们啊,他们也是人啊。” 刘凌笑着点点头:“你是个善良的孩子。” 回到府中的羊献容仍旧不开心,这副模样从她进门起,便被羊附看在了眼力,羊附也不言语,偷偷跟在妹妹的身后,直到她没头没脑地快撞在树上,他才一把拉住了她。 “这是怎么了?”羊附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看了看天:“不是跟着太子出去玩了?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没劲。”羊献容学着哥哥的样子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也看了看天:“你不是去衙门了吗?怎么也这么早就回来了?” “帮大人跑腿,跑完了就回来躲懒。”羊附耸耸肩,又问羊献容:“你到底怎么了?” 自妻子怀孕后,羊玄之再也忍受不了长子像原来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是将他描眉画红的东西及那些女人的衣服一把火全烧了,又托遍了人在衙门给他找了份师爷的活计,逼着他出了家门。 羊献容将今日所经历的一切都告诉了羊附,包括他对司马遹变化的不解、害怕还有失望。 “太子性格暴躁在朝中也不是新鲜事,他在东宫的那些荒唐事更是让人哭笑不得。”羊附叹口气:“你还记得哥哥曾告诉你的话吗?” 羊献容点点头,她记得羊附说过司马遹胆小懦弱,没有雄才大略,可他还说过他有可能是在韬光养晦呢。 羊附似乎猜出了羊献容心中所想,笑笑又道:“他可以装得昏庸无能,懒散无为,甚至荒唐无度,可是,他现在变得暴虐无人性,什么人会不分青红皂白就伤害他人性命呢?就像你说的,他已经不是当初的司马遹了。也许他之前是有志向的,只是这几年被磨没了,甚至,他快要变成和皇后一样的人了。” “你怎么知道?”羊献容听了羊附的话,心里已是凉了半截,可仍旧不甘心。 “人性而已。”羊附想了想,说:“论语说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这话放在这里虽不太准确,可也有一定道理,围绕在太子身边的都是些什么人?真心待他的有,可更多的是溜须拍马的,教他好逸恶劳的,甚至虎视眈眈的,在这种环境下,能保持一颗本心,能怀有当初的志向的,都不是寻常人。很可惜,你那位马玉哥哥,不过是位寻常人。” “那……”羊献容有些不知所措:“我以后,可我,我还想认他这个哥哥啊。” “傻瓜,你们身份有别,终会越行越远。”羊附拍了拍羊献容的肩膀:“看开点。”说着,羊附笑了笑:“你先回去跟娘道安,完了后来陪小侄儿玩会儿。” 羊献容点点头,往孙氏房中跑去,刚跑两步,却又被羊附叫住了,只见他神色突然严肃,道:“还要记住哥哥一句话,不论父亲要你如何,要遵从本心才是。” 第三十四章 公子回府 不几日,羊挺终于回家。他多年在外,又立了些小功勋,自然是被家里人另眼相看起来,尤其是孙氏,本来一向觉得这个儿子粗鄙,近年也念叨起他来了。在羊挺要回家的当日,她一大早便起了床,到厨房督着婆子们做了好些饭菜,又不时地派人到外面打听他们走到哪儿了,近中午时,打探消息的人说羊挺已经进了城,她便赶紧收拾了一下,亲自到大门口迎着去了。 羊献容也跟在母亲身边,两人巴巴地往巷子口望去。 “娘亲,哥哥不会不认得我了吧?”羊献容问道,毕竟上次羊挺离开时,她还是个小孩子,如今却是个少女了。 孙氏笑着细看了看羊献容,比起小时候,她的脸瘦了几分,鼻子挺了些,眉毛也浓了些,但大致的样貌却没变,只是身上一袭湖蓝色的长裙将她衬得极为高挑。 “是快要认不出来了。”孙氏道:“你哥哥在外这么多年,你怕是也快忘了他的样貌吧。” 羊献容一仰脸:“才不会呢。” 终于,巷子口传来马蹄声,孙氏和羊献容立马闻声望去,果然,一身着白衣之人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出现在巷子口,是羊挺不错了。还没等马挺稳,他便翻身从马上下来,快跑到孙氏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才带着满脸的泪痕,道:“母亲,儿子回来了。” 孙氏一把拉起羊挺,只见他皮肤黝黑,嘴唇干裂发白,额头上若隐若现的还有个伤口,立马有些心疼,她紧紧抱住羊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羊献容乖乖地站在一边,细细地看着这个许久未见的哥哥,这种感觉很是熟悉,可是又带了几分陌生,哥哥的模样也变了不少,原来的羊挺身材壮实,现在好像是瘦了不少,而且原来的羊挺多少还有些京城公子哥般的模样,吊儿郎当的,现在也不一样了。还有哪儿不一样了呢?羊献容细细地看着,好像有许多地方不一样了,可是原来是什么样,她也记不太清了。 “小丫头,你望着我做什么?”羊挺跟孙氏话完了离别的想念之情,就将目光移到了羊献容的身上。他一眼就认出了妹妹,也在心里暗暗惊叹了妹妹的变化,原来的小孩子现在已初具美人模样,只是这呆愣的神情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他继续道:“是不认识哥哥了吗?” “当然认识。”羊献容这才笑起来,给羊挺轻轻行了一礼:“二哥。” “呦。”羊挺一惊:“几年不见,这也头居然也懂起规矩来。” “哼,”羊献容丝毫不甘示弱:“你也不错啊,这几年居然没惹出祸事,让刘叔叔给撵出来。” “越发牙尖嘴利了。”羊挺笑着指了指羊献容,然后搀住孙氏,一齐往屋内走去。 羊挺先回自己的屋内净了手,洗了脸,又换了家常的衣服,才再往孙氏的屋子走去,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的笑闹声,细细听去,是有个小孩子在逗着大人们开心。 走进屋内,果然屋内三人围着一个走路还不太稳当的小孩子,一人拿着波浪鼓,一人拿着个布球,那小孩子拿着布球扔到地上,便“咯咯”地笑起来。羊挺也跟着笑起来,他感觉跟这孩子很亲近,比他跟他的兄长亲近多了。 羊挺走上前,捡起布球,轻轻地扔回给小孩,那小孩子愣了愣,颤颤巍巍地缩回了母亲的怀抱,带着几分警惕望着来人,突然他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瞧瞧,”孙氏一脸慈爱地笑着说:“这就是亲叔侄两,不认生呢。” 林氏见了羊挺起身站了起来,羊挺则端端正正地给嫂嫂行了礼,又从林氏手中抱过那个小孩子,一口一个“阿齐”轻声唤着他。逗弄了一阵孩子,阿齐便困了,林氏让奶娘抱了下去,四个人这才有时间说起了家常。 家里变化不大,除了添了个小人,羊附也有了差事外,其余一切跟羊挺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可羊挺这几年却不太一样了,那年,他替刘曜挡了责罚后,便跟他成了把兄弟,之后他去了火头营,在那里整整待了三个月,三个月中他没有松懈,依旧勤加练武,被刘渊手下的一员将军相中。从火头营出来后,他便跟了那位将军,将军是汉人,姓武名铮,除了功夫厉害,更是熟读兵法,领兵颇有方法,深受刘渊器重。此人对羊挺的勤奋很是赏识,因此让羊挺给自己端了几个月的茶后,便将他收为了徒弟,不吝将所学倾囊相授,所以短短几年内,羊挺的本事突飞猛进,半年多前被封为百长,管着几十来号人了。 至于刘曜,满十三岁后也被正式收入了军队,后来干脆被编入了羊挺的队中,成了他手下的一员。 孙氏同其余母亲一样,总是望子成龙的,以前她将所有的希望都倾注在羊附身上,后来羊附不争气,始终没有混出名头,而羊挺又是她一向不太中意的,总觉得他空有一身力气却不爱走正道,打小就好打架,惹事生非,所以从未对他寄予希望,谁曾想,到头来,竟是这个从小让她不重视的儿子有了出息,她便对以前对羊挺的态度有了几分愧疚。 “你知道你父亲对你们的期望,”孙氏如是说道:“你哥哥让他极为失望,倒是你让你父亲赞不绝口,总说羊家的希望还在你身上。” 羊挺意味深长地看了羊献容一眼,又对孙氏说:“母亲放心,儿子会努力振兴门楣的。” 母子二人说着话,谁也没注意到身边林氏脸上的难堪,夫君是何性情她最清楚,夫君为何不愿在这世道上为官,她也理解,羊附打小就爱描眉画红的毛病她也觉得无所谓,甚至她还能陪他一起疯耍,唯独家里人瞧不起的目光让她难以接受。连孙氏都嫌弃自己的长子,认为他不是个正常人,更遑论别人? 倒是羊献容看见了林氏的不自在,这位嫂嫂自嫁进来并不常跟家里人在一起,去年生了阿齐后,父母急着看孙子,她才时常带着孩子出来同父母走动,她曾问过大哥为什么大嫂不爱出来,是不是不喜欢家里人,大哥告诉她,不是她不喜欢家里人,而是不喜欢家里人不喜欢他。 当时的羊献容不太理解大哥的意思,后来羊挺离家后,她常常到羊附院中玩耍,才发现嫂嫂是个很有趣又很聪明的人,跟大哥一样,只是她喜欢大嫂,却没办法劝说母亲也喜欢这个连晨昏定省都做不到的儿媳妇。 “大嫂,”羊献容打断那母子俩聊天的话头,冲着林氏说:“我大哥去衙门,怎么还没回来?” “应该快了。”林氏望着羊献容笑了笑,说道。 “二哥,大哥现在也很厉害,”羊献容冲着羊挺道:“他在一个什么衙门当师爷,那里的大人都听大哥的话。” 羊挺点点头,孙氏没说什么,林氏则略带感激地望着羊献容。 羊献容眨巴眨巴眼睛,又对羊挺道:“二哥,大哥都已经诞下我羊家的长孙了,你什么时候娶个媳妇呢?” “啊?”羊挺一愣,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竟会替自己操心起这等事情来。 反而是孙氏像被提醒了,连声附和道:“容儿说的不错,你也老大不小了,再耽搁不得了,这洛阳城差不多人家的姑娘,已经没有你这般大年纪的了,和你年岁相当的,不是容貌丑陋,就是缺父少母的。” 羊挺当然知道自己年岁已长,可娶妻之事他哪懂,这一向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父母原先从未提过为他娶妻之事,他还能主动提起不成?再说那军中也没有个女的,他即便有想法,也找不到人啊。 “你这次回来,能呆多久?”孙氏问道。 “半个多月。”羊挺老实地回答,接着一脸诧异地问:“母亲不会是想这半个月内就办了我的婚事吧?” 一句话说的屋内三人都笑了起来,笑声中,羊玄之和羊附也走了进来,他们也听到了几人说的话,因此羊玄之开口就道:“好男儿先立业,后成家,无妨。” 羊挺赶忙起身给父亲行礼,同样是跪下磕了三个头,又起身给哥哥作了一揖,再依次给二人盛上茶,才又坐了下来。羊玄之在此,家里的氛围便不如刚才轻松,只是羊玄之问起在军中的生活,有一句,羊挺就大一句,如此而已。 即便这样,似乎也没有磨灭羊玄之的好兴致,更难得的是,从进屋起,他便一直笑着,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情。羊挺暗中琢磨着也不可能是因为自己回来,父亲才如此高兴,必是有其它的理由。 果然,孙氏也看出了羊玄之的反常,便问:“今儿个怎么了?老爷如此好兴致?” 羊玄之一听,眉眼更为舒展,他“哈哈”笑了几声,道:“今日果然是好日子,羊挺回来自不必说,这更有天大的好消息。”他故作神秘地环视了一遍屋内的几个人,方道:“孙秀,”说了这个名字,他望着仍皱着眉地孙氏又提醒了她一下:“就是你父亲那个同族,一直跟着赵王的那位,前几天帮赵王办成了好事,如今被提携,成了赵王身边的大红人了。” 第三十五章 同族势起 孙秀和孙旂同族,关系一向亲近,其人才华有,智谋也有,只是一直未受重视。司马伦靠着贾南风当上太子太傅后,他便以为他是良枝,因此立刻靠了过去,之前也未得重视,靠着他溜须拍马的本事,算是凑到了司马伦的面前,也博得了他的一些好感。 司马伦本人比较蠢笨,想哄皇后开心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后来听从孙秀所言给皇后宫中输送美男,慢慢越发受到贾南风的青睐,因此他对孙秀也有了几分信任。一年多前,司马伦手下之人在闹市中打死了人,此事偏偏被张华家的下人看见了,报给了张华。张华是何人?他庶族出身,却因为儒雅有谋略又不具备威胁性受到贾南风的青睐,被封为太子少傅,主管朝政。如今的天下安定,多半是出自张华的功劳,所以贾南风尽管性格残暴嫉妒,对张华却依然敬重。 被打死的乃是洛阳城一富户家的幼子,不过十五六的年纪,在路上走着正碰到几人调戏一个小姑娘,他看不过去,便上前阻拦,话都没有说完,就被一拥而上的几人活活打死,当时正值中午,路上人来人往甚为热闹,却无人愿意出手帮助,直到张华的一个随从看见出手相救,事情也已经没有了挽回的余地。 富户家将状告到了洛阳令那里,很快张华便出了面,他手下证实富户家的儿子是被无辜打死的,洛阳令在缉拿凶手的时候又发现打死人的是赵王司马伦的人,为首的更是祠部尚书的长孙。司马伦闻讯后第一时间便要相救,却被孙秀给拦了下来。孙秀不顾司马伦震怒每日跪在他脚边求他不能干预洛阳令拿人,还擅自派人用计将恶徒从家中骗出,捉拿后给洛阳令送了过去。没多久,尚书的孙子被判了死罪,祠部尚书也被贬官罚俸。 司马伦因为这件事对孙秀有气,可气还没生完,贾南风却笑眯眯地将司马伦狠狠夸了一通,莫名其妙的他事后才知道,那位祠部尚书并不满足于官位到此为止,竟起了攀龙附凤之意,恰逢贾南风和司马衷的长女河东公主到了该出阁的年龄,他便求着贾家人促成他长孙和公主的美事。 贾南风本来觉得此事也无不妥,谁知那位尚书的孙子却抵死不干,不但说皇后性子残暴,女儿也必定好不到哪去这样的话,还四处告诉别人公主相貌丑陋,他绝不娶丑妇。这话自然得罪了贾南风,她还在想怎么办的时候,那人就犯了事,又被司马伦痛痛快快地给办了,这自然让她心情舒畅。 一身冷汗的司马伦见到孙秀后竟给他做了深深一揖,从此后,便对孙秀极为倚重。 孙秀得势后,特地找到了孙旂,同他一处饮酒,闲话了几句家常后,便道:“你父子都在詹事府任职,赵王又是太子太傅,我们便是一处的,该互相照应的就应当互相照应。” 这两年太子荒诞,孙旂深深烦恼,属官们这个今天劝太子上进,那个明天劝太子仁德,无奈都没用,还引起了太子的反感。早前孙回是在太子面前能说上话的人,可现在也失去了太子的信任,至于他,年老话多,更是让太子反感不已。 因此,孙旂摇摇头:“你是日头正盛,我们却是日薄西山了。” “你这是什么胡话。”孙秀摇摇头:“你虽是詹事府的人,可说到底,你是在为我大晋朝效力,为皇上效力。你有能力,你的儿子们有能力,皇后娘娘知道的。” 孙旂沉默不语了,孙秀是想让他跟皇后低头,可这么多年,一是因为太子,二是因为看不惯贾南风的作为,更为了保一家平安,孙旂一向不掺和到朝中的是是非非中去,而皇后也不太搭理这家人。 “你可知道前段时间太子去郊外骑马,因马受伤差点伤了太子妃,他就踹死了一个小內监的事?”见孙旂点点头,孙秀又道:“太子质问那厮是否受皇后指使祸害皇室子嗣之事,你也知道?” 孙旂吃了一惊,司马遹伤人的事情他知道,可牵扯到皇后他却不知,那日外孙女一同去的,也从未提过此事啊。 “那皇后她……”孙旂忧心地问道。 “自然是动了怒。”孙秀悠哉悠哉地抿了一口酒,夹菜的功夫眯着眼睛看了孙旂一眼,这孙旂是官场上的老油条了,脸上当然是波澜不惊,可孙秀却明明白白地看出了他内心的忧虑。太子尚不成熟,怎敢嚣张至此?孙秀又笑了笑:“皇后之所以没有惩戒太子,还是看在太子还年轻的份儿上,又马上要做父亲了,过于紧张也是能理解的。但是,”孙秀顿了顿,又盯着孙旂望了一眼:“皇后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唉,”孙旂叹口气:“这两年,太子越发不像话,我们都知道显阳殿对东宫越发不满,可,我们也是束手无策。” “我刚刚说了,太子年轻,贪玩些,甚至脾气大一点都没有关系。”孙秀“呵呵”一笑:“皇后关心的是,太子背地里有没有与哪些不该交往的人交往,皇后也是关心太子,怕他被人教唆了去。你的那位外孙女一向与太子交好,每次太子出宫也是寻她,哦,还有建威大将军的幼女。” “你等等,”孙旂皱着眉止住孙秀的话头:“她们不过是小孩子,能有什么把戏?”孙旂老大不高兴地说,这建威将军本事大不假,可从不参与朝中之事也是人尽皆知,一个匈奴人,还能因为几个小孩子关系好就替太子去争取什么不成?再说了,太子身边都是皇后的人,太子有什么动作,恐怕皇后比他清楚多了。 只是,孙秀的话让孙旂更为不安,听起来,皇后对太子已经开始不满了,不管是因为她越发感觉到太子的威胁还是太子将要出生的孩儿让她忧惧,这都是一个兆头。孙旂敏锐地感觉到,太子的机会可能慢慢地到来了,只是,他不知道,对于如今的太子来说,这机会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孙秀不再说太子的事情,又把话头转到了赵王的身上。赵王因为替贾南风除去了心头恶,因此得了个恩典,想要什么赏赐,皇后都会想办法替他达成。赵王司马伦是红人,虽说不缺什么,可他心里始终有块心病,便是他并没有进入朝中的权力中枢,他门下的人绝大多数都是看重他在皇后那里的恩宠,可一旦皇后出了什么事,他无实权,更没有可以倚仗的人,下场岂不悲凉。 因此,司马伦请求录尚书事,张华不同意,他又要求当尚书令,可张华仍旧不同意。贾南风因为敬重张华,竟也将司马伦的请求驳回了,气得司马伦在家里骂娘却又无计可施。 “你不是他的谋士吗?”孙旂笑笑,说:“没有主意吗?” 孙秀摇摇头:“张华那老头子倔的很。”说着,他又诡笑了一下,道:“可皇后觉得对赵王不起,又砸下一个天大的恩典,你知道是什么吗?” 孙旂摇摇头,他也并不感兴趣。 “河东公主的婚事啊。”孙秀笑着说:“皇后让赵王推荐驸马人选,这不是天大的恩典吗?若不是因为同宗同族,赵王恨不得自己的孙子娶了河东公主。你知道多少人想通过赵王巴结上皇后吗?大婚之后,驸马必定受到皇后重用,因此这人选,自然是从赵王的亲信中选择。” “那是自然,”孙旂头也不抬地说:“这与赵王是好事,与皇后是好事,与那被择中之人也是好事。只是,”孙旂抬起了头,语气中有些不耐烦:“这又与我何干?” 孙秀哈哈笑起来,又故作神秘地说道:“赵王向皇后推荐了我的儿子,孙会。” 孙旂一愣,立刻起了身,对孙秀做了一揖,道:“恭喜,恭喜。” 孙秀世家出身,家世不会辱没了公主,同时,孙会相貌英俊,武艺超群,虽职位不高,可颇受赏识,前程不必担忧。果然,没多久,宫中降下旨意,封孙会为驸马都尉,择日与东河公主完婚。同时孙秀也被加了官,竟被直接加封为侍中,为朝中第三品,位高权重。 孙秀的突然崛起让孙旂实在是嫉妒,毕竟这数十年来,孙秀都在他之下,谁知一夕之间,他竟然成了朝中重臣,要知道侍中的职位绝不寻常,是可以直接参与朝政的。这一切让孙旂开始反思自己,他一向自认为高洁,为明哲保身,也不愿意参与朝中的是是非非,可家里却是每况愈下。太子是他一直寄予厚望的,他几乎将这一辈子的心血都寄托在了太子身上,甚至,还搭上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就在几年前,孙旂一家的未来还一片光明,让没有门路的洛阳官员,尤其是羊家羡慕眼红,可如今看来,这一切都将化为泡影了。也许孙秀说得对,他的确是应该换条路走走了。 第三十六章 一点生疏 羊挺回家几日,可是完全放松了下来,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吃过午饭后就又躺下来,羊献容今日见到他,便觉得他比刚回来时,脸圆了一圈。 羊献容讥笑他道:“曜哥哥打小每日都不停地练武,你还说你勤奋,我可看不出来。” 羊挺白了羊献容一眼,道:“你懂什么?只有休息好了,回去才能更拼命。” “可是曜哥哥……”羊献容继续道。 “我又不是你曜哥哥。”羊挺抢着说道,然后大摇大摆地就往自己屋子的方向走去,看来又是要去睡下了。 “我怎么了?”话音从旁边传过来,羊献容回头一看,羊挺也停下了脚步。可不就是刘曜吗?刘曜笑眯眯地站在不远处,个子长了起来,好像跟羊挺差不多高了,脸上也变了,跟以前大不一样了,若不是他的声音还有几分熟悉,羊献容是断然不敢认眼前的这人了。 刘曜冲给他带路的羊府下人微微颔首,将手里带的点心交给他,才往羊献容处走过来。走进了,他又目不转睛地望着羊献容,若是在外面,他也是不敢认的,这还是原来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吗? “曜哥哥好。”羊献容轻轻施了一礼。 看起来礼数也长进不少,若是以前,她直接就会扑过来了。刘曜点点头,继续贪婪地望着羊献容,似乎少看她一会就大有损失一般。羊挺见状,站到了羊献容身前,用手在刘曜的眼前晃了晃:“迷进去了吗?” 刘曜红了脸,才对羊献容道:“妹妹长大了。” 羊献容还没说话,羊挺却将刘曜拉开,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要去趟京郊办事,今日家里作了各色的点心,你也知道我家三姨娘家里本来就是开点心铺的,她做的这些极为好吃,还告诉我献容妹妹很爱吃她做的点心,所以我顺道送些过来。”刘曜笑着看向羊献容:“都是你爱吃的。” “谢谢曜哥哥。”羊献容道。 刘曜有几分失落,他这次回来急着想见羊献容,刘凌告诉他,他不在的时候,羊献容隔三差五便来找她玩,于是他便在家安心等待,可等了这么多天,羊献容却一次也没有出现过。他只好找了个借口跑到羊府来,本想着羊献容见他一定会很高兴,可自他进门,她便淡淡的,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同原来的亲密一点儿也不一样了。 其实,羊献容心里是欢喜的,只是这么多年未见,她有些生疏了,更何况,她也长大了,多少懂得了一些男女之事,刘凌又喜欢拿她和刘曜开玩笑,所以她总觉得有几分不自在,应该是不好意思吧。 刘曜觉得自己自讨了个没趣,又有些尴尬,匆匆道了别离开了。羊献容则望着刘曜离开的背影出神起来。 “喂,”羊挺拍了拍羊献容:“怎么了你?” “没有啊。”羊献容有几分慌乱:“就是好久没见,曜哥哥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有点不太适应。” 羊挺狐疑地看了羊献容一眼,总觉得这个妹妹在见到刘曜时有点不对劲,想起刘曜在军营中跟他说的话,虽然那时他们喝了酒,可羊挺记得清楚,这个刘曜可是惦记着羊献容呢。至于羊献容,在他的印象中,她还是个小孩子,虽然长了几岁,可仍旧还是个小孩子,小孩子哪懂什么男女之事。 羊挺虽是这样认为的,可为防万一,他回来后还是没有带妹妹去刘府,不论如何,羊献容还是一天一天在长大,刘曜过段时间就要回军中了,二人还是少些接触,少留些念想的比较好。 “你对你刘曜哥哥是什么感觉?”羊挺试探着问。 “什么什么感觉?”羊献容疑惑地看着羊挺,突然又反应了过来:“你不会和凌姐姐一样吧?你们怎么那么奇怪?非要我对曜哥哥有什么感觉才对吗?” 羊挺被羊献容弄得云里雾里,感情的事情他也不懂,他只知道,羊献容是要成为大人物的,她的目标有且只能有太子殿下才对。听她的意思,似乎她对刘曜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那太子呢?”羊挺紧接着又问:“你对你马玉哥哥是什么感觉?” 羊献容听了这话故作深沉地长叹了一口气。对司马遹,她的感觉太多了,有喜欢,有可怜,也有畏惧。前两日,羊献容给羊挺讲了这几年她和司马遹之间发生的事情,羊挺的反应和羊附不一样,羊附让她慢慢远离司马遹,可羊挺却让她跟太子再走近一点,太子因为孤独所以才会性情大变,若是旁边的人多关心他一点,他还会是以前那个司马遹。羊献容又糊涂了,她觉得羊附说得有道理,可好像羊挺也说得有道理。只不过她最近也见不到司马遹,索性抛开了烦恼,等以后见面再说吧。 “马玉哥哥就那样吧。”羊献容道:“反正刘凌姐姐对他喜欢得紧,我,一般吧。” 羊挺觉得自己脑子也不够用了,怎么又冒出一个刘凌来?这刘家的人还真是一个赛一个地不简单,刘凌若是真看上了太子,自己这个傻妹妹真是被卖了还替人家算账呢。羊挺摇摇头,努力想着措辞,谁知一出口还是直白的一句话:“你以后,还是和刘家少些来往吧。” “为什么?”羊献容歪着脑袋问。 “哪有那么多问题?”刘曜不耐烦地挥挥手:“听哥哥的就是,还能害你不成?”说罢,他留下还是一头雾水的羊献容,自己回房间继续睡觉去了。 这次的碰面让刘曜不开心,心里无数个问号每日缠着自己,这副模样映在刘凌的眼里,倒让她看不起他来,自己心里有疑惑又不去搞清楚,每天自己唉声叹气的,哪里有个沙场英雄的模样?因此,没有告诉刘曜,刘凌自己做主邀请了羊挺和羊献容到府中一聚。 收到邀请的羊献容还是开心的,她也有些日子没见姐姐了,攒了许多的话要说,刘曜哥哥再见一次也不会陌生了吧。倒是羊挺磨磨唧唧地不太想去,又受不了羊献容的软磨硬泡,终于还是一同到了刘府。 刘曜没有回洛阳,打理刘府的就是他的三夫人,这位夫人因为年轻并不太会管事,所以刘凌因为无人约束,倒是为所欲为,请了朋友过来,就在花园设了席,四个人围坐一桌,吃喝起来。 吃了一会儿,气氛热络了不少,席间,羊挺和刘曜也讲了不少军中的趣事,逗得两位姑娘“哈哈大笑”。气氛热络了以后,刘凌看看刘曜,又看看羊献容,方道:“容儿,我哥哥这两天不开心呢。” “为什么?”羊献容看向刘曜,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可刚刚说话的时候,他明明是开心的样子。 “那日他去你府中,觉得你对他冷淡了。”刘凌说着:“他觉得他的容儿妹妹不认他这个哥哥了。” “怎么可能?”羊献容叫起来,“我只是,我只是……” “好了好了,”刘曜见羊献容不好意思了,赶忙出来打圆场:“容儿,你莫听你凌姐姐胡说,我哪是这么小心眼的人?” 羊献容却仍旧替自己辩解道:“我是好久没见曜哥哥,有些不好意思嘛,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对也对,”刘凌又道:“容儿到底是姑娘家,哥哥你自己不主动一点,还怨人家女孩子,这心胸实在不够宽广。” 刘曜脸一下子红了,他忙道:“我哪有怨?”说罢又偷偷看向羊献容,刚巧,羊献容也在看着他,两人相视一笑,这几日小小的不愉快与尴尬立刻烟消云散了。 席上的气氛有些微妙,连羊挺都感觉出来了,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清了清喉咙展示了一下存在感,突然对刘凌道:“凌儿,你在京城认识的人多些,我听说你那位三姨娘在京城也认识不少人,可否帮着容儿打听一个师傅?” 羊献容一直请了位师傅在家教她念书,可那位师傅年纪大了,前段时间受了风寒就一病不起,便辞了先生的职位,羊献容一直急着想再请位师傅,可羊玄之对此事不太上心,一直拖着,而羊附认识的人少,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所以羊挺回来后,她便求羊挺为她找师傅,可羊挺认识的都是些粗人,最怕的就是先生、念书,也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人。 羊挺向来不觉得羊献容念了书能怎样,对找师傅这件事跟他父亲一样不上心,今儿个是为了转移几个人的话题,打破这暧昧的气氛,他突然想起了这茬,便开口提了起来。 “容儿早就同我说过了,”刘凌道:“我也拜托姨娘去寻了,只是如今朝廷内外才安生没多久,先生不太好寻,我也让容儿莫急了,总会为她寻个好师傅的。” “怎么不让她到咱们府里来,同你一起念书?”刘曜问道。 羊挺一怔,刚要拒绝,却听见刘凌道:“容儿喜欢念书,咱们家都是拳脚师傅,教我念书的那个师傅学问可能还不如你,怎么教容儿?” 刘曜讪笑一下,又白了刘凌一眼:“还不是因为你不爱念书?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越发喜欢拳脚功夫了?” “要你管。”刘凌冲刘曜做了个鬼脸,又冲羊献容眨了眨眼。 第三十七章 父母之爱 没出几日,刘凌倒真的带来了好消息,说她三姨娘托人打听到一个先生,这先生虽不住洛阳,曾经却到洛阳游历,是个学识渊博的人。今年他又到了洛阳,本没有收学生的打算,可一听是要教羊府的小娘子,便一口应承了下来。 羊献容当然好奇,这人莫非认识自己?怎会因为自己而留下,连羊附都笑说原来他们家的小妹已经这般声名远播了。 师傅如约到了府上,羊献容并不认识这个人,那人却一见她就笑了起来,上前道:“几年未见,小娘子可好?” 羊献容皱着眉仔细看着来人,头上包着布巾,细长的眼睛,宽宽的鼻翼,薄薄的嘴唇,下巴上还蓄着一把稀疏的胡子,身上的白色长衫,袖口处打着两个补丁,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纵然是这般仔细的打量,羊献容仍旧没有认出来人。 倒是羊挺身子一正,眼睛都亮了起来,他赶紧抱拳,问道:“可是冯杭,冯先生?” “正是在下,”冯杭给羊挺回了一礼:“二公子安好。” 羊挺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这冯杭便是当年断言羊献容会飞黄腾达的神人啊,他对此人的话深信不疑,更对这人一直抱有崇敬之意,只是那次冯杭离了羊府后便不知去向,羊挺找了他许久都不得音信,因此几年来,他都对他念念不忘。万万没想到,这人竟因为羊献容又回到了羊附,想来,他是来助她一臂之力的。 听了羊挺对眼前的师傅一番语无伦次的介绍,羊献容的脑中似乎也浮现出了一丝丝的记忆,尤其是那抹山羊胡子,好像确实有几分眼熟。只是,对于冯杭当年的到访和所言,羊献容确实没印象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仅是她的师傅而已,而且既然是刘凌姐姐介绍的,那必定是极好的师傅。 羊玄之不在家,孙氏听说羊献容的师傅到了,赶紧出来一见,又听儿子说此人是给羊献容断过命的人,便对他少了几分热情,必定他断出来的那命是孙氏极不喜欢的。再看这冯杭瘦弱地似乎一阵风就能刮跑了,更是不喜他了,也没有叫人安排饭,只是让人领着到安排好的住处去了。 等冯杭离开后,孙氏便对羊挺道:“不是个算命先生么?还能教人念书不成?” “母亲有所不知,此人可是个厉害的角色,有他在,容儿念书识字算什么?那是能助她飞上高枝的。”羊挺得意地说:“几年前他给我一个认识的人看过命,说他不出三年,必有一祸,散尽家财是轻的,严重的话,恐怕难留下个活口。结果怎么样?被说中了,一个活的都没留下。” “怎么会这样?”孙氏被唬得一惊:“他这般会算命,难道没有破解之法?” “有啊,”羊挺长叹一声,道:“这人父亲是做生意的,生意做得还不小,当时冯先生就告诉他,说要想保平安,让他父亲远离朝廷,安安分分做买卖就好,还警告他父亲家里小女儿一定要嫁个本分人家。结果楚王进京后,相中了他家的小女儿,当时这个小女儿的亲事都定下来了,他父亲为了和楚王攀上关系,硬是退了亲将女儿送给了楚王,连名分都没有。又为了女儿能飞黄腾达,不停地给楚王送各种宝贝,终于给女儿换了个妾室的名分,名分刚到手,楚王被杀,有关联的一个都没留下,那家子人是在梦中被一个个杀了的。” 孙氏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转而就想到羊献容以后的日子,若这冯先生真如羊挺所说得一般厉害,那她决不能慢待了他,她还得求着他救救自己的小女儿。孙氏立刻让厨房备了酒饭,然后带着羊献容到了冯杭住处。 冯杭行李不多,已经收拾妥当了,正躺在卧榻上休息,见孙氏带着女儿过来,立刻起身整了整衣衫,道了声“失礼。” 孙氏摆摆手:“本应该先通知先生一声的。”说着她将羊献容拉到面前,又对冯杭道:“既然先生肯赏脸留下,该有的礼数不能少了。”说罢推了推羊献容:“还不行礼?” 羊献容乖巧地跪在地上,给冯杭行了一个大礼,道:“羊献容见过师傅。” 冯杭一把拉起羊献容,笑着道:“我同别的师傅倒不太一样,没有太多讲究,你也不必过于拘束,今日也不上课,你先玩去吧。” 羊献容欢喜地应了一声,跑走了。冯杭对孙氏一笑,做了个“里面请”的手势,道:“夫人想是有话要问我,咱们坐下说。” 孙氏点了点头,在屋子正中席地坐了下来。孙氏还没开口,冯杭倒是先说了话:“夫人的担忧我能理解,一入宫门深似海,夫人不想女儿去涉险。” 孙氏一愣,没想到冯杭竟然将自己看得这么清楚,连连点头,道:“容儿到底是个姑娘家,我一个做娘的,还能有什么愿望?就希望她平平安安的就好。” 冯杭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道:“那年我第一次见这孩子,就觉得这孩子相貌不凡,这一辈子恐怕注定不能平坦。”冯杭见孙氏表情明显多了几分紧张,便又开口,说:“只是,我跟这孩子有缘,必会努力相帮,只是……” “先生有话请直说。”孙氏赶紧道。 “命,我改不了。运,却是要看你们的选择啊。”冯杭意味深长地望着孙氏,道:“夫人所看淡的,恐怕是您夫君所看重的。” 孙氏的心病被冯杭看了出来,眼眶立马就红了,连着用手捶了三下桌子,以示自己心中的愤恨。 冯杭拦住孙氏,道:“夫人想开些,命虽如此,可怎么走却要看容儿作何决定,依我看,夫人将容儿教导得很好,以后即便遇到坎坷,也能安然度过。” 孙氏点点头,站起身子,对着冯杭深深施了一礼,道:“到底如何教养孩子我也不知道,只是今后,还请先生费心,指容儿一条明路。” 傍晚的时候,羊玄之从衙门回了家,听说家里给羊献容又请了师傅,本是不屑的,又听说请的师傅是给羊献容断过命的那位,便立时来了兴趣,匆匆地就往冯杭住的院中走去。在这不短的路上,羊玄之的脑中便没停止过思考,这几日源源不绝的消息让他的心情忽上忽下。本来太子妃有孕一事对于一心想把羊献容送进东宫的羊玄之来说算不得好事,可眼瞅着羊献容同太子关系依旧亲厚,他也觉得无碍,当不了妻当个妾也是好的,可紧接着又传来消息说皇后跟太子开始交恶,并对他尚未出生的孩儿虎视眈眈,再加上司马遹越发荒唐,这让羊玄之开始担心东宫的地位,所幸之后得到消息孙秀得宠,他以为羊家沾亲带故的总能得些好处,可没两天,他的岳父大人就愁眉苦脸地说孙秀总归是皇后的人,皇后和太子最终只能选一边的。 选皇后还是选太子是羊玄之这几日一直拿捏不定的问题,皇后正当势,谁知道过两年又是什么情况?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熬日子也不是办法,羊献容一天比一天大了,总该有个归处的。因此,在羊玄之看来,冯杭简直成了上天派来告诉他答案之人。 在冯杭的住处,两人客套了几句,羊玄之便道出心中疑惑,他也不避讳,直接告诉冯杭他想让羊献容入宫,只是不知入宫后会怎样,他想让冯杭好好帮他算算,再给他个主意。 冯杭听后沉默半晌,羊献容的这对父母,一个拼了命地想把女儿往火坑里推,一个想阻止偏偏没有能力,琢磨了半晌,冯杭开了口:“大人既然问我的意思,我只能回复大人,依小的所见,太子并非小姐的良配。” “这……”羊玄之一时语塞,毕竟几年来,他心中的那把算盘就是盘算着要将女儿送入东宫的。可冯杭的这一言,让羊玄之心里凉了半截,又不甘心,甚至有些恼火,他加大了声音,带着几分质问,道:“当初说我女儿命里富贵的人,不也是先生?” 冯杭点点头:“不错,我只是看相,小姐的确是大富大贵之命,只是小姐这命是不是通过太子方能实现,我就不知道了。” 羊玄之闻言倒了愣了,若说能让羊献容大富大贵,似乎确实不应该只有嫁进东宫一条路可以走,这洛阳城中达官贵人多了去了,不管是嫁给谁,这一辈子都是安枕无忧的,只是,他这整个羊府又该怎么办呢? 羊玄之瞬间怅然若失起来,他重重地叹口气,起身离开了,沉浸在自己悲伤中的他甚至连告辞都忘了,只是闷着头,带着无法掩盖的失望走入了屋外的黑暗中。 冯杭望着这样的背影,摇了摇头,过于执着又身无长处之人总是最可怜又最可悲的,也许羊玄之一辈子也不能明白,羊献容的命运终究是决定不了羊府的兴衰的。 第三十八章 人言可畏 冯杭很受羊献容的喜欢和尊敬,喜欢是因为他的课总是生动有趣的,羊献容喜欢念书,可之前的那位先生却也能让她头大,甚至听着课便睡着了,到头来她还得挨一顿手板。冯杭不太一样,他从来都是笑眯眯的,甚至允许羊献容反驳他,他不会恼,若觉得羊献容说得有理,他更高兴,会拍拍羊献容的头夸一句“好”。 至于尊敬,冯杭真的是学识渊博,那些必读的书本,就没有一篇是没有记在他的脑袋里的,羊献容时常想考倒这位先生,可到头来,闹笑话的总是她。羊玄之希望女儿学学列女传之类的书,端正她的行为,可冯杭却不以为然,他也教,可却常常抱持着否定的态度,这让羊献容吃惊,毕竟别人家的女儿也是学这些的。 冯杭笑笑,道:“我并非说这些书不对,只是尽信书不如无书,你若全然相信书中的道理,岂不愚蠢?” “为什么?”羊献容不理解,书中所讲的不就是正确的道理吗? “天下有两命不可违,君王之命,父母之命,可若是君王昏庸,父母昏聩,你当如何?”冯杭将桌上的书一字排开,一本一本地指过去:“书,乃人所著,圣人如孔孟说到底也是人,人便有弱点,弱点便藏在他留下的文章中,那你说,你是全然相信他的书高明一些,还是能找出圣人的弱点高明些?” 羊献容点点头,她觉得冯杭所言极有道理,只是这道理她没办法跟父母讨论,她母亲要是听见了定会不停摇头,她父亲听见了定会大发雷霆,然后将先生撵走。 羊献容露出的疑惑表情让冯杭又笑了,他知道自己并未说服她,他便又开口道:“烈女传中的节义传,说齐军攻鲁,于郊野之中见一妇人怀抱一儿,手牵一儿而行。见齐军将至,妇人弃怀中儿而抱手牵者向山中奔去。弃儿啼哭,妇人径行而不回头。齐将追及而问之,才知妇人怀抱者乃是其兄之子。她解释说:见齐军将至,力不能护两儿,则舍己子而反抱兄子。己之子,私爱也;兄之子,公义也。背公义而向私爱。亡兄子而存己子,是背义也。齐人听之,而罢兵。”冯杭看看羊献容:“这个故事,你以为如何?” 羊献容眨巴眨巴眼睛,认真地想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于妇人而言,她的确保全了公义,可那孩子,也是一条人命啊。若是齐人没有罢兵,那孩子便没了性命,他多冤啊。” “若是你会怎么做?”冯杭又问。 “我?”羊献容又想了半天,却始终没有办法,只好无赖道:“我又每当娘,哪能知道呢?” 冯杭“哈哈”笑了起来,突然长叹口气,道:“我却遇到过这种事情。” 那年,冯杭仍旧在外游历,路过吴兴郡,一日街上传来哭骂之声,原来相邻两户人家的两个孩子到河边去玩,结果先后落水,当时其中一个孩子的父亲正好路过此地,便跳下河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孩子救了起来,可是等他再去救另一个孩子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不见了踪影。两日后,这孩子的尸体被人在几里外的地方发现并捞了起来。孩子的家人哀伤不已,而那个幸存的孩子也被父亲带着去邻居家致哀,谁知那户人家竟叫了全家人将这父亲痛打一顿,并扬言要将他的孩子再丢进河中去陪葬,究其原因,竟是那家人责怪这位父亲没有先救他家的孩儿,实在是不够公义。 “然后呢?”羊献容好奇地问。 “没有然后,”冯杭摇摇头:“本来关系很好的两家人因此再不来往了。” “可若是我娘亲,也会先救我的,”羊献容笃定地说:“她也不是坏人啊。” “此事本来就没有对错,正如你所说,两个孩儿的命是一样的,父亲先救自己的孩儿是因为父子天性,没有什么好苛责的。只是有些人非要将自己的道德观强加到别人身上,以为自己才是高尚,其实只是事情没有发生到他的头上,若发生了,事情还不定怎样。”冯杭慢条斯理地说:“正如书中的母亲,若是她救了自己的孩儿,写书的人就会认定她是自私的,是没有公义的,甚至有可能将她放入烈女传中的孽嬖传,但事实上,一个母亲选择救自己的孩子又有什么错呢?” 羊献容这回便彻底明白了,所谓人言可畏,畏的并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而是旁人怎么议论这件事。世上之人,总是自以为高洁的,旁人都是有问题的,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师傅今日给我讲这个,是有什么原因吗?”羊献容问道。 冯杭摇摇头,道:“女儿家在世,总是更艰难些,有许多的身不由己,师傅只是希望你遵从本心,不惧谣言,余生不长,苟且偷安并不为过。” 这样的话,大哥也跟自己说过,也许他就是师傅口中的那种苟且偷安的人,打小起,大哥的无所事事便不受父母待见,那时自己也以为兄长无能,难道他这就是遵从本心吗? 下了课,羊献容径直来到羊附的院中。正值初夏,羊附的院中真是好看极了,绿油油的一片草上开着各色的小花,草上用石头辟出一条条的小径,小径汇合处是一个极为精致的小亭子,亭子四周均以花装饰,亭中,林氏正带着蹒跚学步的阿齐在玩耍,靠近了,羊献容才看见那里的花中有两只蝴蝶互相缠绕着在飞,而阿齐想抓住他们,因此咿咿呀呀地诉说着什么,紧接着又“咯咯”地笑出来。 “嫂嫂,”羊献容蹦蹦跳跳地来到林氏身边。 “下学了?”林氏笑着将阿齐往羊献容怀中一送:“快帮我带带,我这腰都快断了。” 羊献容便接过阿齐,继续带着他追逐那两只蝴蝶。“大哥呢?”羊献容问道:“去衙门了吗?” “没有,”林氏在一边坐下,用手捶着腰:“他今日休沐,趁着闲下来了,忙些自己的事情。” “自己的事情?”羊献容来了兴致:“什么自己的事情。” “你知道你这哥哥与常人不同,脑中经常有些不融于世俗的念头,”林氏笑着说,眼中却是对羊附发自内心的爱慕:“他一直想将他的这些想法写出来传于世,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做,自阿齐出生后,他便将阿齐做过的趣事写下来,这一来倒让他有了想法,便一有空闲就写故事,希望能集成册呢。” 听到哥哥竟在写书,羊献容当即崇拜地睁大了眼睛,写书那是圣人才能做的事情,哥哥居然也能做,当真是了不得。 “嫂嫂,哥哥是那种遵从本心,活得自在的人吗?”羊献容问道。 林氏愣了愣,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倒是想,可这世间,能有几人能做到呢?我嫁给你哥哥的时候,他是个很有抱负的人,也愿意入朝为官造福百姓,那时父亲给他谋了个出路,他便去了,羊家虽然算士族高门,可终究已经没落了,那些人看你哥哥不起,便极尽打压,你哥哥升迁无望,本就心灰意冷,可父亲却不甘心,拿着银钱四处贿赂,你哥哥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干脆辞了官职。” 之后的事情羊献容也知道,赋闲在家的长子自然成了众矢之的,父母不待见,连亲弟弟都看他不起,也并不为他的高风亮节觉得骄傲,只觉得他愚蠢,就这样断了自己的前程。 “你哥哥问心无愧,”林氏继续道:“可终究拗不过家里家外的闲言碎语,再加上阿齐出生,家里开销增大,他不得不低头。”林氏叹口气,道:“其实你哥哥并非不想做事,他辞官后,还被一个富商请去家里教孩子们念书,他也颇有兴趣,便应了下来,回来跟父亲讲后,父亲勃然大怒,说他世家公子,怎能屈就于商贾之家?所谓公门有公,卿门有卿,自降身份,便是让旁人笑了去,以后就再无出头之日了。” 羊献容听得出来,嫂嫂对父亲抱怨极深,也看得出来,她爱哥哥极深,只是她也颇为矛盾,不知在这样的世道中,该如何平衡哥哥和世俗的矛盾。 “容儿小小年纪,你同她说这些做什么?”羊附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的身后,他慢慢走到两人身旁,抱起阿齐,看了眼羊献容,笑着道:“叫你嫂嫂说得,哥哥很可怜一般。” 羊献容撅撅嘴:“我也觉得你有些可怜。” “吃得饱穿得暖,有你嫂嫂伴在身旁,现在又有阿齐承欢膝下,哪还谈得上可怜呢?”羊附听起来并不为自己的那些遭遇伤神,反而将一切看得很淡:“其实也不能怨父亲,如今世道如此,难怪他忧心焦虑。” “什么世道啊?”羊献容不理解。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世道啊。”羊附道。 当年曹丕为了称帝取代汉代,推行了九品中正制,后来逐渐成为士族官僚垄断选举的工具,而后来,为了取得这些人的支持,晋武帝司马炎又对他们采取了放任和笼络的手段,导致这些士族拥有绝对特权,并和庶族保持着绝对的界限。庶族想登上庙堂难之又难,反之,像羊附这样的世家子弟,一旦落魄了,更是一生沉滞,无法再有建树。 羊献容突然觉得今日懂了许多,她懂了师傅对她的教诲,也懂了父亲对她的期望,更懂了母亲对她的担忧。她这一辈子不知会不会顶着士族小姐的名头挤进高门大户,过那暗无天日的未来岁月呢? 第三十九章 同游郊外 在家中的一个月,羊挺过得极为惬意,父母将他当宝贝一样供起来,即使是羊献容,孙氏也叮嘱她不要老去打搅哥哥休息,因此无课的时候,她便跑到刘府来玩。刘府的三姨娘最近身体很不好,刘凌忙着照顾她,少了许多时间陪羊献容,府里上上下下的事情又极多,只能交给刘曜,因此刘曜可没过什么好日子,每天进进出出的忙得紧。 羊献容一个人在刘府也无趣,要帮刘凌照顾三姨娘,可她笨手笨脚的反而碍事,正准备离开时,刘曜从外面回来了,二话不说,带着羊献容就出了门。 “去哪儿啊?”羊献容问道。 “郊外。”刘凌给羊献容牵了匹马,帮着她翻身到马上,又牵出自己的坐骑骑上去,两人并排慢慢骑着向郊外行去。 “你最近怎么老去郊外?”羊献容算了算,光她知道的,这些日子,他已经去了四五趟了。 刘曜狡黠地冲羊献容眨眨眼:“秘密。” 羊献容撅着嘴“哼”了一声,刘曜就笑起来,立刻投了降:“我二娘三娘身体都不好,家中无人照顾,几个哥哥分散在五部军中,只有我,算是闲散人士,所以父亲将我调回京里,在牙门军里给我安排了个差事,让我能照顾起家里。” 羊献容知道什么是牙门军,她二哥以前就在牙门军里当过差,而且跟他见过许多驻军之事,她还记得他说过,晋朝的军队分为中军、外军和州郡兵,中军是用来保卫京城的,若遇到战事还能出征,外军是有各地都督统领的驻军,而州郡兵就是各个郡国所辖的兵。牙门军便是中军的一种,他们驻扎在京郊,无事时起防卫之责,有事时便可出征。 刘曜调了回来倒的确离家近了许多,看得出来他对此次的调动也极为满意。 “不光能离家近些,也能离你近些。”刘曜望着羊献容笑着说。 “那我能去找你玩吗?”羊献容问道。 刘曜点点头:“当然。” 出了城门,两人一路往南走去,穿过一片小树林,前面便是一处开阔地,再往里走,有一条小河,河两边的土地被各色鲜花覆盖着,围绕着鲜花四处飞舞的,是翩翩的蝴蝶。两个人下了马,刘曜将马牵到河边饮水吃草,他则带着羊献容在花丛中躺了下来。 “累不累?”刘曜问? 羊献容摇摇头:“我从来没来过这边,还不知道这郊外有这么好看的地方。那次随太子骑马的地方也是美的,可是,没这么多的花。” “你发现了吗?”刘曜笑着问。 “什么?” “你以前可是马玉哥哥长,马玉哥哥短的,现在都是称他为太子了。”刘曜坐起身,捡起一块石头往河中扔去,河面上溅起一串水花。 “嗯。”听了这话,羊献容收了笑容,情绪明显低落下来。 太子的事情,刘曜也略有耳闻,自回京后,刘凌也同他说过一些,只是刘凌因为对太子的那点情感,始终还是想替他说些好话。看了羊献容的模样,刘曜心中有了数。 “人长大了,总会变的。”刘曜安慰道:“太子身处那样的环境,其实,怨不得他。” “那你会变吗?”羊献容看向刘曜。 “你觉得我变了吗?”刘曜依旧笑着。 羊献容从上至下看着刘曜,又想了好久才摇了摇头。刘曜打小起身上就有股侠气,到了现在,那股侠气还在,因此,羊献容一直认为,以前刘曜是个小英雄,以后的刘曜一定会长成一个大英雄。 刘曜今日很开心,他有许久没有跟羊献容这样单独出来玩了,又是在这样风景优美的地方。他爬起来,四处转悠着,不一会儿,手里就捧了一把笑话,他跑到羊献容的身边,将小花递给羊献容,这花束不大,却是刘曜费了心思采的,每种颜色的花只有一朵,旁边围了一圈绿草,煞是好看。 见羊献容喜欢花,刘曜又随手菜了一朵明黄色的小花,插在了她的头发上。“好看。”刘曜由衷地夸赞道。 两人又在水边玩了一阵,见天色不早了,才又上马往驻军营房走去。刘曜此去营房不过是办些调防手续,营里的将军们早就已经被打好了招呼,因此手续办理非常顺利,只是那些人见刘曜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姑娘,无不调笑了一番,惹得羊献容脸上飞起一朵又一朵的红晕。 “军营中的都是些糙汉,言语粗鄙,你不要介意。”回城的路上,刘曜有些不好意思,羊献容到底是世家小姐,年龄又小,哪里被这样说过,他怕惊到了她,以后不敢再来了。 “没关系啊。”羊献容说道,她也不是嘴上说说,她是真的觉得无碍,她二哥接触的那些人比起这些人好不到哪里去。想起了羊挺,羊献容突然问道:“你调回京城,我二哥知道吗?” 刘曜摇摇头,他还没有告诉羊挺,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虽然他调回京城是父亲的命令,可作为兄弟来说,他总觉得对羊挺不起,毕竟两人一处呆了五年,又拜了把子,而羊挺也一向照顾他,突然就这样分开,他有些不好意思。 羊献容显然看出了刘曜的意思窘迫,她义气地说:“我来帮你说。”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地往京城走去,快到树林时,羊献容又有了主意:“曜哥哥,我骑马还是凌姐姐教的,想与你比试一番,你敢吗?” 刘曜一怔,连连点头。两人将马骑到一处。羊献容便道:“我数三声,我们一起,先跑过树林者为胜。” “胜了如何?输了又如何?”刘曜问道。 “胜了的为输了的牵马,一路走回城中,怎样?”羊献容将头一样,仿佛自己赢定了一般。 刘曜笑了几声,做了个手势让羊献容开始数数。 “一,”羊献容看了刘曜一眼,又数:“二……”接着,羊献容双腿用力一夹马肚子,那马便带着羊献容蹿了出去。 刘曜无奈地摇摇头,不紧不慢地催了催自己的马。羊献容的马技的确不太好,只能称得上会骑而已,因此,那马驮着她快一阵慢一阵地往前小跑着,而刘曜便控制着自己的马跟着羊献容一脚快一脚慢地跑着。突然,前面的羊献容回过头,冲他招了招手又做了个鬼脸,似乎还在嫌弃他跑得太慢了。 刘曜突然觉得有一股不可控的力,抓着他慢慢靠近前面的那个姑娘。刘曜靠近羊献容,只落后于她半匹马的距离。这个距离能让他看清羊献容的小半张脸,那张脸皮肤白皙,眼睛专注地望着前方,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睛的一眨一眨上上下下地动着。 “真好看!”刘曜一个翻身,上了羊献容的马,坐在了她的身后,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一把夺下她手中的缰绳,将她扶稳坐好后,翻身下马,跑到马匹前方。 “曜哥哥,”羊献容在马背上喊道:“比赛还没完呢。” “我认输。”刘曜回头冲羊献容笑着:“就罚我后半辈子永远为羊家小姐牵马,如何?” “好啊。”羊献容甜甜地笑起来。这笑容直直地戳进刘曜的心窝,的确是甜甜的。 回了京城,二人没有回刘府,而是直接去了羊府,今日刘曜算是正式进了牙门军,也实在不该再瞒着羊挺,他也不好意思真让羊献容通知羊挺一声就算了,索性跟着她回了家,亲自去跟哥哥说清楚。 二人吃了饭,羊挺才懒洋洋地出现,已经是半下午了,他用过午饭后便一直睡着,看见刘曜同羊献容一起,他也没多想,以为只是刘曜将妹妹送回来而已,因此听说二人一起呆了一天,还跑出了城外,他喝着水直接呛着了自己。 “你们去城外干嘛?”羊挺一把抓住刘曜:“你跟我妹妹再亲,也该注意影响才是,她到底是个女孩子。” 羊挺说得并非没有道理,刘曜赶紧道歉:“是我考虑不周,还请哥哥莫怪。” 羊挺用狐疑的眼光望着两人,已经有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刘曜这才说出二人出城的目的,果然看见羊挺的脸色更不好看了,于是又道歉了一番,说实在是因为家里无人照管才不得不如此的。 羊挺臭着脸在一边坐了半天,叹了口气:“罢了,此事并不能怨你。”说罢,一言不发地回了自己的房中。 刘曜和羊献容面面相觑,刘曜不便多待,匆匆告辞。羊献容则来到羊挺房中,只见他躺在榻上,呆呆地望着屋顶。 “二哥,”羊献容小心翼翼地叫道,又想劝两句:“曜哥哥他……” 羊挺挥挥手止住了羊献容的话头,坐起身子:“我并非气他。”说罢叹口气:“我只是有些感慨,人的命是娘胎里注定的,我羊家乃是士族,我打小时,家里尚且可以,人人见了我并不因为我是个小孩就看低几分,可现在却要我对着别人卑躬屈膝,那刘渊看我不起,我便得低眉顺眼地讨好他,刘曜是我一同长大的兄弟,外人看来我俩亲密无间,其实,他也未必看得起我,否则这么重要的调动,怎会不知会我一声就这么办成了。” “二哥,你误会曜哥哥了,他……”羊献容还想替刘曜辩解几句。 “我没有误会他,也没有生他的气。”羊挺递给羊献容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他是刘渊的儿子,想在哪里当兵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就算进内廷也不是难事,可是哥哥我,从小就想在父母眼里挣个地位,现在到了军中,又得拼死拼活地往上爬,好不容易有师傅欣赏我,可又是极为严厉的,稍微让他不满意就棍棒想加,哥哥是真的累了。” “二哥,”羊献容从没想过羊挺的军营生活是这样的,他也从未说过,可羊献容一直觉得,这是二哥选的路,是他遵从本心选的路,应当是极为开心的,可今日的二哥,看起来并不开心。 羊挺又冲羊献容笑了笑:“妹子放心,哥哥必定会飞黄腾达,光耀咱们羊家门楣,再也不让任何人看不起我们。” “二哥……”羊献容有些担心,她才不在乎自家飞黄腾达与否,她此刻只想让二哥开心些,也希望以后的二哥轻松些,不再这般辛苦。 羊挺却不再理她,挥挥手是送客的意思,自己则又躺在榻上闭目养神起来。 第四十章 事出突然 不出几日,羊挺离家回营,孙氏含泪送别,可羊挺多少显得有些冷漠,他话都没说几句,只是匆匆地抱了抱母亲,骑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日刘曜来府,他知道他的调动后便一直不开心,像一块石头梗在了心里,怎么想都觉得不舒服,钻进了牛角尖觉得是刘曜不够义气,之后也不曾再去刘府,一直到离开都没有再见刘曜一面。 出了洛阳城,他骑着马飞奔起来,却看见不远处,刘曜正骑在马上等他,他没有理睬,反而踢了踢马的肚子,加快了速度,刘曜也不甘示弱,跟在他的后面奋起直追,两人直跑了几十里路才停下来。 “行啊,曜弟,哥哥这马是比不过你的,”羊挺看着刘曜,笑了一下,道:“你们刘府的马都是从西域买进的上好的马,愚兄认输。” “哥哥这是哪里话,”刘曜听出了羊挺话中的不甘心,可他不在乎,他这几日在府中也是寝食难安,生怕因为自己的离开让他们兄弟两个心里生下嫌隙,因此才决定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来送羊挺,毕竟二人曾经是那么亲密的关系。 羊挺长叹一声,他知道自己也并不是生刘曜的气,只是气世道如此,自己命运如此,他是嫉妒,刘曜说到底也不是刘渊的亲生儿子,可只要走对了路,前程便是唾手可得,再想想自己,要奔个前程,还不知得受多少的罪,吃多少的苦。 “大哥,”刘曜很是真诚地说:“你若怨我……” 羊挺赶紧挥了挥手,他哪里敢怨刘曜,正如他当初费尽心思才接近了他,为他搏命,替他受过,他所求的不止是个兄弟,而是条门路,这条门路自己好不容易打开了,哪能轻易地就给关上。因此,他故作大方地大笑了几声,才道:“你叫我一声哥哥,我又怎会怨你?我是气你没把我当兄弟,这等好事我竟然比献容还知道得晚,你说,你该不该罚?” “该罚该罚。”羊挺给了梯子,刘曜顺势爬了下来:“是弟弟不好,哥哥说怎么罚就怎么罚。” 羊挺驱马上前,走到刘曜身边,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在牙门军好好干,哥哥……”羊挺说着竟眼眶一红,他再说不下去,只冲着刘曜抱了抱拳,道了声“保重”,然后骑着马飞奔而走。 刘曜愣在原地,望着羊挺越走越远的身影,不知不觉流下两行清泪,他赶忙抹了抹眼睛,掉头往洛阳城走去。回到城内,他直奔羊府,先去看了孙氏,跟他说了自己去送羊挺的情形,又惹得她一番悲伤,才去找羊献容。 今日羊挺要走,羊献容也没上课,一个人躲在房中随意地翻着书,看到刘曜来了才来了精神,忙爬了起来跑到刘曜身边,忙不迭地问:“送到了吗?送到了吗?” “送到了。”刘曜给自己舀了茶,一气喝下。 羊献容着急地又问:“他还气吗?” 刘曜耸耸肩:“不气了吧。” 羊献容一屁股坐了回去:“你们两个真奇怪,一个不开心,另一个干着急,那么多天地时间谁也不理谁,非要等要分开了,才去匆匆一别,白白浪费这么多天的时间,本来还能一处好好玩呢。” 刘曜随着羊献容坐了下来,冲着她眨巴眨巴眼睛:“男人都这样,你不懂。” 羊献容冲着刘曜做了个鬼脸,不说话了。 “看什么书?”刘曜拿起羊献容刚刚看的书扫了两眼:“《春秋》?小丫头看得懂吗?” 羊献容一把抢过书,“哼”了一声,道:“我是有师傅的。” 两人玩闹了一阵,刘曜便要离开了,他明日也要去军中报道,今日总有收拾整理一番。“三姨娘这两日身体好转了,你凌姐姐也有空了,没事就去找她玩吧。”刘曜边往外走边说:“你纵然喜欢读书,也别成天待在家里,以前,这屋子可是困不住你的。” “知道了。”羊献容乖巧地应着,又问道:“你去了军中,隔几日能回来一次?” “十天半个月的,总能回来一次,到时候就来找你。”刘曜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方盒子,递到羊献容的手中:“刚回来在街上看到了就买给你了,看看喜欢不?” 羊献容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一方素色的帕子,只在一角绣了两只蝴蝶,蝴蝶一黄一篮,一前一后,此外,帕子上再没有别的图样。 “那日你在郊外,捉蝴蝶玩得甚是开心,便捉来送你两只。”刘曜有些害羞,他还从来没有这般正儿八经地送过礼物给姑娘家呢。 羊献容小心地将帕子叠好,又放回盒中:“下次,我可要真的蝴蝶。” “那有什么难的?”刘曜骄傲地扬扬头:“只要是你要的,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我也能给你摘下来。” “就会哄我。”羊献容吐了吐舌头,满脸的不相信。 “真的。”刘曜说着又往门口挪了三步,却始终不愿意离开,便又回到羊献容身边,凑在她的耳边说:“我何时哄过你?” 这样近的距离让羊献容有些无措,她甚至能感觉到刘曜鼻中呼出的热气,她立马将刘曜推开,转身准备往房内走去。刘曜见羊献容害羞了,也不再逗她,笑了笑就准备离开。还没出门,就看见羊附从外面跑了进来,他气喘吁吁,面色微红,满头都是汗,想来是跑了一阵子,必是有什么急事。 刘曜赶紧行了一礼:“羊附哥哥。” 羊献容听见大哥来了,又跑了出来,见哥哥这个样子,赶紧从怀中摸出一方旧帕子,替他擦了擦汗:“怎么了?什么事这么急?” “东宫出事了,”羊附忙说:“太子妃的孩子没了。” 听了这话,羊献容和刘曜均是神色一凛,看向羊附,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可羊附也并不知道具体情况,他也是听见了消息,想着司马遹和羊献容一向交好,这才回来通知一声。 半天,羊献容才回过神:“可是,前个月太子妃受了惊都没事。” “难道,和那次受惊有关?”刘曜反问道。 “不会,”羊附摇摇头:“只是不知道是否是太子妃不小心还是人为的,” 羊献容又被吓了一跳,若说是人为的,只能是皇后所为,她想起那次司马遹对太子妃的紧张,想起他踢死的那个太监,突然好像有些理解他了,他真是时时生活在恐惧之中。 傍晚的时候,羊玄之也回了府,带回了东宫更为详细的消息,说是太子妃寝宫外的地上有水,太子妃没注意滑了一跤才导致的小产,可是,太子妃身边每日跟着许多的人,为了保证太子妃平安,从吃住到出行无不是小心了又小心的,这寝宫外的水是从哪里来的,怎么那么刚好就在太子妃出来的时候那里积了水呢? 太子极为伤心,震怒之下要求彻查,可离太子妃出事还不到半日,原因就查了出来,是宫女嘻笑打闹才造下了隐患,又没有人及时清理,悲剧便这样发生了,皇后当即命人将那几个宫女杖毙了,又对东宫大肆封赏,此事也就了结了,而太子也接受了这个结果,不再闹了。 “父亲,那太子妃真的是不小心摔的吗?”羊献容轻声问道。 羊玄之深深地看了羊献容一眼,摇了摇头:“宫里的事情,不要再议论了。”说着,他挥了挥手,让羊献容和羊附退了出去。 看着孙氏,羊玄之几次想说些什么,可都把话咽了回去,他拿起水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长长的叹了口气。 “老爷,”孙氏看得出羊玄之有难言之隐,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可她必须得听夫君亲口说出来才行,“您说吧”。 “太子妃此次生产伤了元气,恐怕要将养许久,皇后下令,要为太子选侧妃。”羊玄之看了孙氏一眼:“我想……” “不行。”孙氏立刻明白了羊玄之的意思,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容儿还这么小,她才十二岁,你怎么忍心?” “妇人之仁。”羊玄之急躁起来:“容儿入宫越早,那地位便越高,你愿意她以后入宫,屈于那么多人之下,战战兢兢地过日子吗?” “我从来都不愿她入宫。”孙氏也急了:“东宫现在能入吗?容儿入了东宫就能让羊家飞黄腾达了吗?” 羊玄之闻言也沉默了下来,东宫现在能不能入,他也拿不准,不过中宫至今无子,那皇位以后除了是太子的还能是谁的?早些入宫不过是多忍受几年,于以后的日子终究是有好处的。可他又想到太子妃的遭遇,若真是皇后所为,看起来贾南风并没有放弃生儿子的打算,也仍旧容不下太子一家,若是哪天她真的动了别的心思,难保不会连累外戚。 羊玄之抚了抚额头,还是先服了软:“容儿能不能入东宫也不是我说了算的,明日我去找岳父商量一下,再做打算吧。” 第四十一章 生死东宫 司马遹很快纳了妾,妾室是东宫的一个侍女,叫做蒋俊。这个侍女人长得标致,性格也泼辣,早年被贾南风赏给司马遹,也在这东宫服侍了有两年了,虽算不上出类拔萃,可也在司马遹面前混了个眼熟。 贾南风要给司马遹选侧妃,哪里是怕司马遹绝后,分明是王惠风这几年站在太子一边,不为她所用。王衍曾不止一次劝过女儿看清形势,他将她送入东宫也是为了讨皇后的欢心,谁知女儿这般有主张,不惜与他争执也绝不投向贾南风。心生愤恨的贾南风当然要趁着王惠风失子的空当让司马遹另娶她人。 司马遹明白贾南风的心思,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临幸了蒋俊,第二日就上奏皇上将她封为了美人,这蒋俊也极为争气,仅仅过了三个月,便怀上了孩儿,立刻便邀功请赏,带着一堆人走到尚在病榻上的王惠风面前,礼也不行,安也不问,只转了三圈,就“哼”地一声离开了。 王惠风气得浑身发抖,她到底还是司马遹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如今也未失势,哪里容得她人就这样放肆,便立刻命左右上前将人抓回,还没问罪,那蒋俊就捂着肚子倒在地上,直哼哼着喊疼,一时间倒让王惠风手足无措起来。 闹剧很快就传到了司马遹的耳中,他此时刚从花园中逮了两只蛐蛐,和钟遂正斗得开心,闻听此事,气得当场摔了蛐蛐罐,就往王惠风的寝殿走去。 “哎呦,我的殿下,”钟遂一把拉住司马遹:“您这么大火干嘛啊?美人有孕,您发这么大一通脾气,再让她动了胎气。” 司马遹停下脚步,气呼呼地看着钟遂,一跺脚指着他道:“还是你们太监好,六根清净。”说着平了平自己的怒火,才往太子妃的寝殿走去。 王惠风和蒋俊依旧僵持着,一个倒在地上抹眼泪,任谁都拉她不起,一个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板着脸,任谁劝她也不愿服这个软。司马遹进来看到这个情形,二话不说先拉起了蒋俊,语气却是柔软的:“地上凉,你总得为孩子着想。” 说罢他又看了王惠风一眼,她的脸上仍旧带着病色,此时因为生气脸色更加不好看,并不愿看司马遹一眼。 司马遹长叹一声,便对下人吩咐道:“你们先带美人下去,请太医为她瞧瞧。”接着又安抚蒋俊道:“你先去吧,我一会儿去看你。” 蒋俊并不满意司马遹的处理,她想亲眼看着他狠狠叱责太子妃一顿,可司马遹脸色并不好看,她也不敢再闹,乖乖地跟着人回自己房间去了。司马遹走到王惠风床边坐下,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便握住了她的手。 “你去陪她吧。”王惠风轻声说,声音中带着满满的委屈,却强迫自己忍住了眼泪。 “事情都过去三个月了,你怎样才能放下?你告诉我,让我怎样我都愿意去做。”司马遹说得诚恳,这话他也说了不止一次,可这么久过去了,却仍然没有让王惠风开心起来,他感到挫败,更感到无奈。 起初的时候,司马遹日日夜夜地陪在王惠风房中,很少去蒋俊那里,可王惠风的郁郁寡欢让司马遹心烦意乱,他已经够难的了,不愿意再看到这样一副面孔。反之,蒋俊一见到他,满脸挂着笑不说,还极会投其所好,知道司马遹喜欢卖肉,自己也成天拿块肉练手,还将她藏下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物件拿出来摆摊,自己则换上一身小子的打扮,穿着粗布短褂,卖力地叫卖着,这着实让司马遹欢喜,也是那日起,他感到烦闷了就会躲到蒋俊的房中,也越来越少去看望王惠风。 “殿下,你可知道,若那孩子还活着,这两日便会出生了。”王惠风说着掩面痛哭起来。 司马遹却突然烦躁起来:“你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他已经死了,又活不过来,你是要把我也逼死吗?” 王惠风一愣,看着暴躁的司马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殿下还会有别的孩儿,而我,却再无做娘的机会,我为这孩子哀伤也不许了吗?” 司马遹一脚踢翻了床边的矮几,矮几上的杯杯盏盏洒落一地,两人都沉默了。半晌,稳住了情绪的王惠风先开口说了话:“你知道蒋俊是皇后派过来的。” “那又怎样?”司马遹呛道:“你不也是皇后派来的?” 这话大大伤了王惠风,她不否认父亲是皇后的人,可自己从入宫的第一天起就没有动过任何伤害夫君的心思,这几年更是尽心辅佐,为他排忧解难,尽可能地理解他,包容他,这几年换来的竟然是他的不信任,竟将她跟一个刚刚才进门的女人相比。 司马遹也意识到这句话过了火,可他心烦,更不愿意低头认错,王惠风心里有委屈,更有失去了孩子的悲伤,两人各不相让,又僵持了起来。 钟遂鬼头鬼脑地进了屋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走到司马遹身边,挂上满脸的哀伤,道:“殿下容禀,谢安,去了。” 那谢安当初为了救王惠风被马踩在脚下,人当时就不太好了,回到宫后,司马遹求着太医为他诊治,倒是让他的情况一天天好转起来,慢慢地甚至能下来走几步了,谁知情况好了没几日,他却突然倒了下去,昏迷了几日再醒来时,人就迷糊了。 这样的情形不能再住在东宫,按照惯例,他被送到了皇宫西侧的一个小院子里,那里一向是重病的太监等死的地方,司马遹不肯放弃,依旧叫太医按时诊治,并派了人日夜照顾,可谢安的情况却一天比一天恶化,终究是没有挺过去。 司马遹登时两眼放大,抓着钟遂就问:“你说什么?” “谢,谢安……”钟遂显然被司马遹吓到了,他结结巴巴地又说了一遍:“死了。” 司马遹拔腿就往外走去,再次被钟遂拦了下来:“不能去,不能去,”他尽力拦着司马遹,一边嚷嚷着:“那谢安什么身份?当得您太子殿下送他吗? 再说了,內监死了就会被立刻送出去,不能在宫里久留的,您这会儿过去,人也已经拉走了。” 司马遹听了劝,停止了挣扎,他两眼通红,青筋外爆,突然,他恶狠狠地指着王惠风骂道:“一个人都因为你没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王惠风终于是流下了眼泪,谢安是个好人,她进宫后也多受他的照顾,虽然孩子最终是没了,可她仍不能忘记谢安以血肉之躯替她挡下烈马,因此她将头埋进臂弯,失声痛哭起来。 司马遹给了钟遂银两,请他拜托人将谢安好生安葬,然后将自己关在屋内,要了几壶酒,坐在地上闷闷地喝着,醉到七分的时候,钟遂走了进来,坐在司马遹的对面,告诉他谢安的事情办妥了。 司马遹没有吭声,递给钟遂一壶酒,又仰脸将自己手中的酒喝了下去。 “殿下,”钟遂将酒放到地上,叹口气:“老奴跟了您几年了,不知日后走了,能否得几滴殿下的眼泪?” “呵,”司马遹冷笑一声:“你是皇后娘娘的人,在我这算是立了大功,以后的封赏够你家几辈人花的,就是死,也不会死在我前面的。这话,倒是应该我问你,如果哪天我死了,你可否会看在跟了我这么久的份上,为我掉几滴眼泪?” “殿下是个好人,”钟遂将已经醉了的司马遹扶到自己身上靠住,道:“这些年,我时常被噩梦惊醒,是先帝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毁了一代明君,我是千古罪人啊。” “先帝……”先帝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存在过的人了,司马遹已经快想不起这个人的模样了,司马遹颤颤巍巍地爬起身,踉踉跄跄地跑到屋外,抬头看见满天繁星:“他骗我,他说会在天上保佑我,他骗我。”说着,司马遹放声大哭起来,冲着天空大吼一声:“骗我!” 钟遂赶紧将司马遹拉回屋内,好言哄道:“还来得及,您还年轻,一切都来得及。” 司马遹摇摇头:“来不及了。”说完便栽倒在钟遂的身上,嘴里仍旧一遍一遍地嘟囔着:“来不及了……” 钟遂将司马遹安置在床上,见他熟睡中仍旧皱着眉,不由地难过起来。当年他被皇后派到东宫是有怨言的,他在显阳殿刚刚站稳脚跟,还认了董猛为干爹,前程是眼见的好。可皇后一句话就让他来了东宫,虽然给了他钱,还让他的哥哥在家里当了个小官,可他仍旧不甘心,他在显阳殿十几年,太清楚贾南风的性子,是决计不愿意让司马遹登基的,就算迫于无奈让司马遹当上了皇帝,可她也不会放权,也是会把司马遹牢牢掌握在手中,换句话说,在东宫,他根本毫无前程可言。 可之后,司马遹对他不赖,尽管知道他是皇后派来监视他的,他也未曾对他怎样,两人玩在一起时,太子那孩童的本性还会暴露出来,调皮却又温暖人心,他本性的确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反观显阳殿,贾南风性格暴虐,与他同时伺候皇后的几人如今不是被流放宫外就是丢了性命,倒是他,因祸得福,是应该感谢太子的。 钟遂叹口气,轻轻给司马遹盖上了被子,默默退出了寝殿。 第四十二章 皇子皇孙 次年刚刚入夏的一个凌晨,蒋俊诞下一个男孩,取名司马虨。此子出生之后,哭声嘹亮,两个时辰后便睁开了双眼,司马遹见了,心里是乐开了花,张口便道:“此子肖祖父。” 此话一出,东宫里便传开了,都说皇长孙长得跟武帝神似,以后必定跟武帝一般是个大英雄,。很快,这话也传到了贾南风的耳里,她冷笑一声,当初司马遹诞生时,宫里上下传得更为邪乎,说他母亲梦到白龙入腹,第二日就发现有了身孕,这孩子是龙子转世,将来必有所成,说法纷纷,惹得先帝极为高兴,认定这个孙儿乃天选之人,可到头来,还不是废物一个。 贾南风心里再有不快,可她终究是司马遹的嫡母,是那个孩儿的嫡祖母,作为祖母的,还是要亲近孙儿才是。她便往东宫走去,快到之时,看见司马衷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她忙趋步上前,给司马衷行了礼,才笑道:“陛下也是急着去看孙子呢。” 司马衷“嘿嘿”直笑,拉着贾南风就往东宫走去。司马遹早就等在了东宫门口,见帝后相携而来,赶紧跪下行礼问安,司马衷上前,亲自扶起司马遹,冲他竖起了大拇指:“我儿厉害。” 司马遹陪着帝后去看新生的小王子,那孩子刚喝了几口奶,这会儿睡得正香。贾南风探着头看了看,那孩子也不如传闻的好看,黑红黑红的,头发也没几根,便腹诽道:这么点的个小东西,哪里就能看出来像先帝了?司马衷则连声叫着“好”,本就不大的双眼被因笑容而堆起的两块肉挤得几乎看不见了,他站在那里看了又看,道:“果然是像先帝的,有帝王之相。” “父皇谬赞,儿臣不敢当。”司马遹赶紧恭恭敬敬地说。 “什么敢当不敢当?”司马衷仍旧笑着:“你是我的儿子,你以后会是皇帝,那你的儿子以后可不就是要当皇帝的?”他转脸望向贾南风:“你说是不是啊,皇后?” 贾南风微微点了点头,不阴不阳地说道:“是啊,若是不出意外,那自然是。” 司马遹低垂着头,不敢说话。司马衷没有听出贾南风话中的意思,满意地点着头。 下午的时候,司马遹让奶娘抱着婴孩,到了王惠风的屋里。日子久了,王惠风的身子逐渐好转,心里也宽松了不少,只是那些日子跟司马遹产生的龃龉却是无法抹平的了,两人见面不多,倒也少了许多争吵,只是距离越发遥远了。可王惠风到底是这孩子的嫡母,若她不待见这个孩子,司马遹的后宫就更不会平静了。 王惠风并不抵触这个孩子,他是太子的亲骨肉,是晋朝的皇长孙,王惠风自问仍旧深爱着司马遹,因此他不会为难他,更不会为难这个孩子。她轻轻接过孩子,望着他熟睡的小脸,笑道:“外面传遍了说皇长孙肖武帝,我虽未见过武帝,可观这孩子的样貌,的确是不凡的。” 一句话说得司马遹放了心,也开心起来,道:“你善待这个孩儿,他以后也是你的倚靠。” 王惠风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玦,玉玦为鸟形,极为精致。她将这玉玦轻轻放入孩子的包被中,说:“君子能决断则佩玦,这块玉玦本是我为自己的那个孩子准备的,现在便送给这个孩子吧,我希望这孩子以后能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 司马遹见状也多了几分伤感,他轻轻握住王惠风的手,道:“太医诊断也未必准确,你放宽心思,说不定我们还能有个孩儿。” 王惠风叹口气摇了摇头,可看着司马遹殷切的眼神,她又有了几分不忍,便再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王惠风终究没有再孕,司马遹不过是嘴上哄了她两句而已,那次之后仍旧很少到她房中来。孩儿有奶娘在喂,蒋俊也不是个上心的娘,仍旧每日陪着太子变着法子玩乐。 他要骑马,就带着蒋俊到了马场,跑累了,便让下人们骑马逗乐,全然忘了在这个马场,他踢死了一个人,又有最亲的人被踢而死。 “殿下,这光骑马也没意思。”蒋俊歪在司马遹的怀中,伏在他的耳边说了一阵。 司马遹眉开眼笑地连声说好,立刻让人将马鞍束带全部割断,再让几人去骑马奔驰,那些人自然纷纷落马,司马遹和蒋俊看见这情景都哈哈大笑起来。钟遂伴在一边摇了摇头,在看到两人因此受了重伤后,再也忍不住,上前劝道:“殿下,拿人性命取乐,实非仁君所为。” 司马遹白了钟遂一眼:“你倒是心怀仁义了?再说了,仁君不仁君的,与我何干?” 钟遂仍旧好言劝道:“殿下,那些人的命也是命啊,殿下如今也有了小殿下,总是应当为小殿下积福。” 此话一出,司马遹立刻火了,上前就给了钟遂一巴掌:“他们的命是命,我的命不是命吗?怎么?你到我这东宫来是做什么的你忘了?”说罢,仍不解气的司马遹又一脚踹到钟遂的肚子上:“从今日起,我想干嘛就干嘛,没人能再假仁假义地劝我什么。” 钟遂被踢倒在地,捂着肚子却心痛不已,以前的太子忌惮自己是皇后的人,从未跟自己动过手,如今这般不管不顾是忍无可忍了吗?可他,哪有什么资本同皇后抗争呢? 在马场的争执被钟遂隐瞒了下来,可司马遹的身边又哪只一个钟遂,很快,这事就被贾南风知晓了,贾南风很明白司马遹受压抑日久,难免会心生怨气,此次冲突不一定代表什么,可她也知道,长此以往下去,司马遹同她反目是迟早的事情,可让她最为头疼的事情便是自己膝下至今无子,她也只能继续忍着。 几日后,贾南风收到妹妹贾午递来的书信,信中除了问好,还告诉贾南风自己月事未来,怕是又有了身孕。贾南风本就为子嗣之事伤身,这封信立刻让她妒火中烧,她愤愤地撕了信,怒道:“是连她都要来看我的笑话了吗?” “哪能啊?”董猛收拾起满地的碎片:“依奴才看,韩夫人是给您道喜呢。” 贾南风眉眼一抬:“此话怎讲?” “韩夫人是您的亲妹妹,她的孩子跟您的孩子有什么两样?”董猛笑得极为谄媚。 贾南风立马明白了董猛的意思,赶紧让他将贾午请进了宫。此事说大不大,如今整个朝廷都是贾南风做主,司马衷又是个迷糊人,她抱个孩子也不是蒙混不过去。可此事说小也不小,毕竟是皇族血脉,这一换,司马家的天下可就姓了韩了。 贾南风一同贾午提及此事,贾午便一口应承了下来,自己的儿子坐上皇位,她有什么不同意的,两人合计了半天,决定让贾午在有孕的这段时间不要出门,安心在家安胎,同时,贾南风宣布自己有孕。若是贾午诞下个男孩,就说是贾南风终于生下嫡子,若是诞下个女孩,便不用送进宫了,贾南风也会对外宣称孩子早夭。 贾南风“有孕”的这段时间,为了“安胎”,不大往前朝去了,朝政大事,也都在显阳殿处理完成,其余琐碎的小事,朝堂上都是贾家人及她的亲信,倒也没什么可忧心的。 对于贾南风突然怀孕,最忧心的当然是司马遹,自己这太子当了这么多年,虽然受尽了委屈,可终究还能看到一丝曙光,他尽管身心俱疲,可那皇位就是他的盼头,而他还能坐在太子的位置上,唯一的原因就是贾南风无子,一旦她生下嫡子,自己这个宫婢所生的儿子只能乖乖地让出太子之位,又因着他与贾南风之间恶劣的关系,他最后不知会有怎样凄惨的下场,不光是他,还有他那刚刚出生的孩儿。 惶惶不可终日的司马遹行为越发乖张起来,借口东宫人口多,说朝廷每月所供东宫的银钱不够花,便将太子西园所收获的青菜和自用的米、面、鸡弄到集市上卖掉,所获的钱不是用来赏赐左右,就是赌钱时全部输掉了。 对于太子的行为,东宫属官们是敢怒不敢言,眼瞅着太子失势不过是不久之后的事情,官员们不是改换门庭就是不管不顾了,孙旂和孙回也是多次劝说,可太子不为所动,无奈之下,孙旂决定做最后一次努力,他劝太子勤奋上进,修德进善,可司马遹却恼羞成怒,让人把针藏在了孙旂的坐垫内,老先生一坐下就被刺得鲜血直流,他受了这般屈辱终于是心灰意冷,不再管太子的事情了。 太子纵情恣意,又宠爱蒋俊,没多久,蒋俊再怀身孕,这一次,司马遹却没了有了司马虨时的兴奋,他自身难保,孩儿只怕也是用来陪葬的。元康八年初,贾南风对外宣布诞下一子,是为当朝皇帝的嫡子。 第四十三章 声名狼藉 就在贾南风开始着手准备废太子时,她偷偷抱进宫的那个由她妹妹为她诞下的孩儿却夭折了,这无疑是个晴天霹雳,让满心欢喜并充满期待的贾南风瞬间如一盆冰水被浇透了脑袋。那个孩子是在奶娘的怀中走的,死因不明,因此连着奶娘和照顾小孩子的宫女內监一个不留全都被贾南风处死了,甚至是给孩子看病的太医,尽管赶到的时候,那孩子已经去了,可仍旧没有逃脱被处罚的下场,他被撵出了太医院,永远不许再进宫。 孩子死亡后,贾南风觉得晦气,让人将小孩迅速抱出皇宫,找了块尚算不错的地方埋了,对朝上百官也只说孩子福薄病亡了,此后再没有提过一句有关此子的事情,甚至未将这个孩子列入宗谱。 贾南风终于接受了自己无后的这个事实,找一个听话的继承人成了她不得不慎重考虑的事情,她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了司马遹,不管怎么说,司马遹背后没有势力,他本人又是个贪玩的主儿,再加上这么多年过去了,除了他,贾南风再没有好的人选。 就在贾南风准备放弃挣扎的时候,东宫那边传来了消息,司马遹得知小皇子夭折,兴奋异常,在东宫内大肆封赏,自己更是喝得大醉,并口出狂言道:“天绝中宫,以后便是我司马遹的天下。” 贾南风闻言大怒,刚刚动起的那一点点扶立东宫的心思顷刻间烟消云散,她将目光从东宫投向了司马家的宗室,想找一个听话软弱的人当她继续统治天下的棋子,可是这也不容易,贾南风心里清楚,如今的风平浪静只是表面,在这风平浪静之下藏着的是汹涌的暗流,司马家的子孙哪个也不是吃素的,他们都对这宝座虎视眈眈,如今不动手,不过是没有动手的理由,可一旦这种平静被打破了,那么晋朝迎来的就会是血雨腥风,这不是贾南风能够掌控的。 贾南风的心思,司马遹不知道,他稳稳地待在自己的太子宝座之上,等待着第二个孩儿的来临。 元康八年过了一半,蒋俊再产一子,取名司马臧。 “这孩子是个福星,”司马遹逗弄着小儿子,笑得合不拢嘴:“说不定就是因为他来了,其他人就得给他腾地方呢。” 这话就是说给贾南风听的,他如今只想把自己的腰杆挺起来,朝中的一些局势也让他有种自己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错觉。造成这种错觉,是因为贾南风丧子后,东宫一时之间又热闹了起来,朝廷上的那些人觉得皇后再无别的选择,所以司马遹以后坐上龙椅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因此,司马臧出生后,送来贺礼的人不在少数。 贾谧一直在东宫供职,无奈因为贾南风的缘故,太子对他一直都抱有敌意,再加上当年他抢走了太子看中的美人,因此,司马遹见了他从来都是不冷不热,贾谧觉得受了委屈,跟贾南风要求后离开了东宫,领了侍中的职。身居高位的他在朝中如鱼得水,又因为是皇后的亲外甥,所以众人都忌惮他,巴结他,这让年纪轻轻的贾谧生活如在云端一般。 司马遹再次得子,贾谧也要凑个热闹,准备了贺礼便到了东宫。司马遹正在庭院中跟一群丫头小子们玩耍,正高兴着,看见贾谧来了,脸色瞬间变了,立时招呼了众人跑到后院中继续玩耍。 贾谧何时受过这种慢待,更何况自己还是带着礼物来贺喜的,恼怒之下,他将贺礼扔了就到显阳殿找姨母告状来了。贾南风听贾谧说了事情原委,倒也不怒,只是淡淡地说:“他不待见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非要去他那里找不痛快,怪谁?” 贾谧不服气:“他能有今天的好日子,还不是仰仗您,自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一样。” “再不济他也是个太子,”贾南风冷笑一声:“皇上的亲儿子,那把龙椅唯一的继承人,你比得了吗?” “那又怎样?要立要废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贾谧喝下一盏茶,重重地将茶杯砸在小几上。 贾南风看了眼贾谧,又看了看被他扔在桌上的茶杯,云淡风轻地问了句:“是吗?” 司马遹久未出宫,趁着秋高气爽,他随意带了两个人就出了宫,每次出宫,他自是不会忘了同羊献容和刘凌一聚,算起来,距离上次同她们相约也有两年的时间了,并非他不想出来,而是贾南风有孕的时候,他实在不能出来再招些是非,现在他东宫的地位算是稳当了,这才有了在外面玩玩的兴致。 太子邀约,羊玄之自然赶紧将女儿放出了府,太子这几个月声势日隆,连朝廷上的风向都有转变,若说他以前还有疑虑,现在则是巴不得太子再次选妃,将羊献容赶紧送进宫去。 羊献容先到了刘府,叫上刘凌后,两人一起到了西市。这西市是羊献容也许久没来的了,父亲总说这里鱼龙混杂,不让她到这种地方来。西市没怎么变,可是比起以前却热闹了许多,每个小摊前驻足的人都不少,每个人的脸上也都洋溢着轻松的笑容。 两人在西市上找到了司马遹,他仍旧在那卖肉的摊子前驻足,便赶紧上前,自是先恭喜了他一番,这么久未见,他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看起来的确是成长了不少,越发稳重了。 司马遹也笑着看两人,打量了半天,道:“你二人倒也变化不大,只是这凌儿姑娘越发得漂亮标致了。” “那我呢?”羊献容赶紧问。 “长大了,”司马遹捏捏羊献容的脸:“不过,还是那副样子。” 三人打趣间,那卖肉的屠夫看向了他们,这些年过去,这摊铺倒也没换老板,还是被司马遹死缠着要认师傅的那人。他看见司马遹来了,竟还能认出他,笑着打着招呼:“小兄弟还没放弃卖肉的想法?” “没有没有,”司马遹道:“我这些年可没少练手法,你敢让我试试?” “有何不敢?”屠夫说着将刀交到了司马遹的手里:“来,让我看看你的本是。” 说话间就有个妇人拎着篮子走了过来,她要买二斤猪肉,司马遹也不含糊,手起刀落,取了一块肉放在称上,不多不少正好二斤,司马遹得意地冲着屠夫笑笑,将肉递给了妇人。 妇人满意而归后,司马遹将刀还给屠夫,准备和羊献容、刘凌离开了,这时,摊上又来了个年轻后生,看起来是和屠户相熟的,也不买肉,只问道:“老哥可有看见我哥哥?” 屠户摇摇头,那后生急得满地转圈,道:“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么能不见了呢?莫不是……” “咋了?”屠户赶紧问道。 “我哥哥昨天傍晚做完工就没回家,我一路问过来,有人说看见被人套了麻袋带走了,我娘都急得犯了病,要是真的,那……那不就没活路了吗?”后生说着就抹起了眼泪:“怎就能看上我哥哥呢?” “怎么不能?”屠户道:“你哥哥模样俊俏,被看上不正常吗?” 那后生听了抹着眼泪走了,羊献容不明所以,便问屠户是怎么回事,那屠户四下望了望,神秘兮兮地说:“这你们不知道?”见几个人都摇了摇头,屠户笑起来:“你们真是小姐公子哥,这街上都知道的事,你们却不知道。” “什么事儿啊。”羊献容催道:“你别卖关子。” “这街上老丢年轻又长得好看的男人,送哪儿去了?送宫里去了呗。送宫里干嘛?给皇后解馋啊。”那屠夫自己个儿一问一答,说得有鼻子有眼:“皇上是个傻子谁不知道啊?皇后不满足就叫人街上拿人,被用过之后全杀了,一个都没回来。” 司马遹听了脸色都绿了,他从来都不知道,贾南风竟然淫*荡至此。刚想说话,那屠户却又说:“前段时间皇后不是还生了个孩子吗?听说不是皇上的,不知道哪来的野种,幸好没养活,不然这司马家的天下就要改姓了。” 司马遹再听不下去,不管怎样,自己的父亲还是当今皇上,可皇后的名声竟然臭得满大街都知道了,他实在生气,一把掀了那屠户的摊子,将屠户按在地上,挥拳就打,招招都往那要害的地方挥去,那屠户起先还挣扎一二,后来就没了生气,羊献容和刘凌想起那日被踢死的太监,赶紧上前去拉司马遹,可司马遹正在气头上,不但不听劝,一挥手将两个姑娘也甩了出去,刘凌爬了起来让跟在司马遹身边的两人赶紧拉开他,可那两个內监是领教过司马遹的暴脾气的,哪敢上前阻拦,都躲得远远的做做干着急的样子。 终于,司马遹停了下来,羊献容赶紧上前查看那屠夫的情况,那人已经晕了过去,不过还有呼吸。而刘凌则去关心司马遹,之间他的右手红肿不堪,是出了大力了。 泄完愤的司马遹让那两个小黄门将晕过去的屠夫架到了一处医馆,留下几两银子便离开了,至于司马遹,再也没有了在外玩耍的心情,匆匆地回东宫去了。 第四十四章 前途未卜 元康九年转眼即至,过年的几日,洛阳城中大雪不断,几日下来,城中也积了厚厚的雪,人们走亲访友因为路途不顺也都停了,街上冷冷清清的,只有些不怕冷的小孩子成群结队地在雪中恣意撒欢。 几天的时间,羊献容只随父母去了外祖父家拜年,可是几个表姐都外嫁他处,几个表兄也都比她年长几岁,实在玩不到一处去,只能跟在母亲身边,看父亲和外公舅舅们饮酒,聊些朝廷中的事情。 朝廷中的事情她不大懂,可是她能从中知道些太子的消息。自那日司马遹出宫后,便和贾南风越闹越僵,他甚至跑到太极殿,跟父皇控诉皇后的罪行,无奈司马衷过于惧怕贾南风,没等司马遹说完,就让他赶紧离开了太极殿。之后,司马遹似乎开了窍,不再像以前那般胡闹,开始暗中结交些朝臣,想积攒些自己的势力,趁机反扑。 “太晚了,”孙旂摇着头说:“若他当年有心,暗中还能做些事情,也许还能把贾南风拉下来,现在他明面上要跟皇后撕破脸,皇后岂能容他?” 羊玄之闻言,有些不解:“太子最近势头不错,皇后也无倚靠之人了啊。” “你头脑简单,看问题如此肤浅,”孙旂一拍桌子,对羊玄之实在有些怒其不争:“朝中之人都是皇后的亲信,太子之前又太过混账,人都得罪光了,还有愿意帮他之人吗?皇后岂会倚靠这样的人?” 羊玄之一想,似乎是这么个意思,他看看羊献容,想起之前差点要将她送到东宫,便松了一口气,心中感叹着好险,却也对孙旂另眼相看起来,他可是东宫的老人了,眼见着对自家不利,说放弃太子便放弃了,真正丝毫不留情面。 孙回紧接着说:“这段时间众臣开始抬举太子,皇后也不为所动,不知是为了试探众人还是这根本就是她的计,待太子飘飘然了,再找个破绽废了他或者杀了他。” “怕是都有。”孙旂叹口气:“对太子,我们已是仁至义尽,以后还是要想办法保全自身。那日我见了孙秀,他毕竟是同族兄弟,倒还想着我们,就算我年纪大了,你们倒也有个能仰仗的人。”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了起来,想着如何能保全自己日后东山再起,只有羊献容仍旧在想着司马遹,无论怎样,年少时在一处玩耍的情意实在难以磨灭,她总是希望不论怎样,司马遹能有个好的结局,即使当不了皇上,也能安安稳稳地度过后半辈子。 去了外祖父家的第二日,羊献容顾不得天上依旧在飘雪,执意到了刘府。刘凌和刘曜都在,且两人正闲得发慌,取了一盘围棋,却因为两人水平都欠佳而下得没什么意思,因此,见到羊献容来了,两个人都很高兴。 “外面这么冷,怎么不先通知一下,我出去接你。”刘曜掸了掸羊献容头上的雪花,又抓起她的手:“怎么这么凉?我给你捂捂。”接着他就用两手将羊献容的手包裹起来,羊献容便立住了脚步,由着刘曜握着她的手,为她取暖。 刘凌笑眼看着两个人,也不吭声,等他们磨磨蹭蹭地坐下了,她才一把从刘曜手中抢过羊献容的手,冲着他道:“捂手这种活怎么说也应该是我这个姐姐做,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你不懂?” “去,”刘曜白了刘凌一眼:“多嘴。” 羊献容也冲着刘凌做了个鬼脸:“哥哥怎么就不能给妹妹捂手了?”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刘凌一把甩开羊献容已经温热的手,不满地说:“我哥哥缺妹妹吗?” 羊献容明白刘凌的意思,故意不接这茬。自刘曜调回京城,二人接触日渐平凡,刘凌打趣地也更加离谱,恨不能直接给羊献容梳妆打扮一番就让刘曜娶了回来,以前,羊献容被打趣了还会红了脸,现在已经习惯了,不但不觉得不好意思,有时还会呛回去。 羊献容马上就年满十四了,对于男女之事也知道了不少,刘曜对她的心思她明白,可她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若说喜欢刘曜吧,她的确是喜欢他的,只是二人相识这么久,她也搞不清楚自己对他是哪种喜欢。这种事情,她又不好问别人,父母的态度她更是看不懂,母亲似乎不太想她这么早就嫁人,而父亲,更像是在等待什么,她看不懂。 “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刘曜给羊献容递上一杯热茶,又有些嗔怪道:“这么大的雪,也不怕病了。” “也没什么事,昨日去我外公家,听他们提到了太子,”羊献容便将昨日听到的话全部告诉了两个人,末了,感叹了一声:“我听了这些,心情不太好,便想找你们倾诉一番。” 刘曜和刘凌听了羊献容的话也都陷入了沉默,刘曜虽和太子交情不深,可到底相识一场,也不愿他日后有什么不好的结果,刘凌更是因为年少时那一份隐藏在内心中的情意希望司马遹能逃过此劫。 “糟糕的是,”刘曜道:“明眼之人都知道太子斗不过皇后,偏只有他不知道。” “我们倒是应该想想办法,最起码应该提醒一下他,总不能看着他这样吧。”刘凌紧皱着眉头,道:“容儿,你外祖父一家还在东宫供职,就不能提点一下太子吗?” 羊献容摇摇头:“之前的提点太子全不当回事,我外公他们如今选择了明哲保身,只怕不会再说什么。就东宫的那些属官,我外公说,还要留在太子身边的,都是些蠢笨之人,帮也帮不上什么忙。” “你那位师傅呢?”刘曜问道:“他不是个神人吗?” 羊献容摇摇头:“不瞒你们说,我那师傅从来就没有看上太子,他倒是有几分希望太子倒台。” “啊?”刘凌不能理解冯杭的意思:“难不成,他还支持皇后?” 羊献容赶紧摇了摇头,他是不希望姐姐对师傅有不好的印象,其实,冯杭虽不支持皇后,却也说过如今皇后当政是最好的结果,一旦皇后出事,朝政必会大乱,太子也未必能登位,介时,雄踞各处的司马家宗室王爷们就会为了争夺皇位而陷入战乱的状态,如果真的这样,那么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朝局,老百姓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生活又会泛起波澜,而在这样的乱象下,能登上皇位的不定是什么人,晋朝又不定会进入怎样的黑暗时光。 冯杭的这番话,只跟羊献容说过,而羊附也这样跟她说过,在羊献容的印象中,冯杭和羊附是最聪明的人,他们都说出这样的话,那么事情一定是会这样走下去的。 “若太子败局已定,离开倒是最好的选择,”刘曜接着说:“只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任谁都不会放过他的。”看着羊献容和刘凌又露出了哀伤的神色,刘曜又笑着宽慰道:“算了,人各有命,如今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我们就预订了不好的结尾,太子殿下可还欢欢喜喜地准备迎接人家第三个孩儿呢,说不定,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去呢,别担心了。” 羊献容也强打起精神,递给刘曜一个甜甜的笑容。刘凌见状,轻咳了一声,故意轻抚着额头,道:“哎呦,我这头有些疼,先回屋休息去了,哥哥,你好好陪容儿吧。”说完,也不离羊献容的关心,冲着二人摆摆手,就回房去了。 “凌儿姐姐……”羊献容莫名其妙地望向刘曜,这人刚还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 “别理她,”刘曜望向屋外,外面雪已经停了,院子还没有被打扫干净,他突然就来了兴致:“想去玩雪吗?” 羊献容眼睛一亮,赶紧点头。这在家里是绝对不被允许的,她娘怕她被冻生病,她爹觉得一个姑娘家这样疯玩有失体统,更何况家里院子里的雪只要下下来就会被收拾干净,丝毫不留给她玩的时间。 刘曜拉着羊献容跑到屋外,当即倒在地上打了个滚,让混身沾满了白色,又招呼羊献容:“敢试试吗?” “那有什么不敢?”羊献容说着作势也要躺下,却就在刘曜不设防的时候,捧起了一大捧雪,朝着他的脸洒了下去,看着刘曜慌乱的样子,她哈哈大笑着就要跑开,却不料被眼疾手快的刘曜一把捉住,刘曜一手抱着她,一手也抓起一捧雪,就要朝着她的脸上抹下去。 “曜哥哥饶命啊。”羊献容赶紧讨饶,一边将脸往刘曜的怀中藏去。 刘曜笑着扔掉了手中的雪,干脆将羊献容揽在怀里,这一揽他便不舍得松手,干脆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羊献容呆立在刘曜的怀里,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着,她从未这样亲近地跟一个男子站在一起,她能清楚地听到刘曜心跳的声音,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味道,能感受到他的热气。 “容儿,再等我两年,我定要娶你为妻。”刘曜小声而坚定地说。 羊献容有些迷茫地抬起头,看见的是刘曜注视着她深情的目光,自幼时起,她与刘曜相处的点点滴滴便回到她的脑海中,她感觉脸上是火烧一般的灼热感,心脏似乎跳得更快了,像要挣脱她的胸膛一般。 “曜哥哥……”羊献容轻声叫着。 “你愿意做我的妻吗?”刘曜拨弄了一下挡在羊献容眼前的碎发,看着她清澈而深邃的眼睛:“若你愿意,我这辈子便任你差遣,再不离你半步。” 羊献容眨巴眨巴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啊。” 第四十五章 为难之事 羊献容答应嫁给刘曜为妻,实际上,她尚不清楚自己的承诺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男女婚事要经过哪些流程才能完成,所谓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也不能完全理解,她仅仅知道的是刘曜是个好人,而她,很喜欢这个自己叫了七年哥哥的人。 她将这件事告诉刘凌后,刘凌笑得弯下了腰,眉峰一挑,逼视着羊献容,道:“你以前常说自己不嫁,要终身侍奉母亲呢,怎么,碰到曜哥,以前的话就不作数了吗?” 羊献容哪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这些话,一听刘凌提起,想起自己以前的确这么说过,还因为不愿离开母亲而大哭一场,现在的她也不愿离开母亲,世上哪会再有一个人疼她如母亲一般呢? 回到羊府,羊献容先钻到了孙氏的屋子,母亲正带着孙子在玩耍,阿齐刚满四岁,正是顽皮的时候,东跑西跑一刻也停不下来,母亲追了半晌,此时已经是气喘吁吁了。 羊献容拦住阿齐,一把将他抱起,又按着他坐下,道:“阿奶年纪大了,你不能这样欺负她。” 阿齐望着羊献容“咯咯”地笑起来,挣扎着从要从她手中逃脱。 “算了,你让他玩吧,小孩子哪有不淘的?”孙氏虽这样劝着女儿,可显然她也带不住孙子了,招呼了奶娘过来,将阿齐带了下去。 羊献容搂住孙氏的脖子:“我小时候就不淘。” “嗯,”孙氏点了点羊献容的鼻头:“你也不老实,还是个姑娘家。” 羊献容靠着母亲坐下来,她想问问母亲关于结婚的事情,她不懂的地方太多了,而今日那样草率地答应了刘曜似乎也不像话,可刘凌告诉她那就是承诺,是对刘曜的承诺,而自己能担得起这份承诺吗?脑中的问题太多了,可羊献容一个也问不出口,她有些害羞,好像问出这些问题意味着她多想嫁给刘曜一样,事实上,她既不太理解婚姻到底是怎样一回事,也仍旧不太愿意离开母亲。 跟自己较了半天劲,羊献容干脆跑到了羊附的院中,羊附正抱着暖炉,懒散地随地一躺,闭目养神中。这两年的羊附比之以前收敛了心性,即使玩些过火的,也都在自己的小院中进行,他仍旧在官衙中当着师爷,只是心境平和了许多,书也依旧写着,虽不知道能写给谁看,可总算是让他自己找到了一丝存在感。 “大哥,”羊献容猛地大叫一声,惊得羊附从地上弹了起来。 “这孩子,怎么比阿齐还皮?”羊附嗔怪道,随手将暖炉递给羊献容:“怎么这阵跑来了?” “刚从刘府回来,碰到点为难的事情。”羊献容面露难色:“除了你和嫂嫂,我也不知道该问谁。” “呦,这容儿真是大了,有心事了。”羊附端正了身子:“你嫂嫂带阿齐去午睡了,有什么话先跟哥哥说。” 羊献容带着不太信任的眼光盯着羊附看了一阵,又探头探脑地往内寝的方向看了看,确定嫂嫂不会很快就出来后,她心一横,说出了刘曜所求之事。 羊附愣了愣,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边笑又便问:“你如何回应?” “我答应了。”羊献容不明白哥哥为何笑,她着急了:“你笑什么?” 羊附却难以控制般一直笑着,直到眼泪跟着流了下来。羊献容见状,生了气,抬腿就要走,羊附这才努力忍住笑容,给她端端正正地作了个揖:“哥哥错了,请妹妹留步。” 等羊献容再次坐了下来,羊附却又笑起来,他实在有些忍不住,本来这男女之事就复杂,可从羊献容的嘴里说出来,便小孩子戏耍一般,没了一点点严肃的意思,男女双方结婚岂是一问一答就作准的?更何况,看羊献容这副模样,还真将这答应当成了承诺,实在是可爱至极。 “你可知,你的婚事由不得你做主?”羊附好不容易敛了笑容,故作认真地同羊献容交着心。 “那有怎样?”羊献容回道:“我知道儿女婚事要由父母之命,可是爹娘疼我,我若求他们同意,他们自会同意。” “娘说不定还有可能,可是爹,”羊附摇摇头:“不可能。” 羊献容不理解:“为什么?” 羊附自然不能说出真正的理由,于是换了口气取笑妹妹道:“瞧你这模样,怎么?就认准你的曜哥哥不嫁了?” 羊献容眨巴眨巴眼睛:“曜哥哥不好吗?他对我好,又是个大英雄,自古美人不就是要配英雄吗?” 羊附听了这话,又大笑起来,这笑声终于还是将林氏引了过来。羊附用手捶打着自己的腿,半晌才问:“他算哪门子的英雄?你又算哪门子的美人?” 羊献容赌气地“哼”了一声,不再搭理羊附,转头冲着林氏,不满地告着状:“嫂嫂,你看我大哥。” “莫理他,”林氏安慰了一下羊献容,又冲还乐着的羊附道:“妹妹来找你,便是信任你,你应当拿出兄长的经验和学识教导妹妹,怎能这样取笑她?若她因为这种取笑,以后有了心事也不告诉你,又因为自己的不懂事而做了错事,就是你这做哥哥的罪责了。” 羊附听了这话在理,赶紧收住了笑容,他清了清嗓子,正式跟羊献容道了歉:“妹妹莫怪,是哥哥糊涂了。” 刘曜若和羊献容两情相悦,羊附作为哥哥自然是同意的,可这是因为他不拘于礼法,然而对于整个晋朝来说,家族间的通婚却有很多的禁忌,比如士庶不婚,当年羊附和林氏结婚便遭遇了这等问题,羊家和林家是世交,羊附和林氏的婚事是由两人的祖父定下的,可由于羊府为士族,林家乃是庶族,因此两人结婚还是闹出了不小的风波,尽管林氏家大业大,可羊氏还是因为此事遭到了排挤。 如今的刘曜虽是大户,可他是个外族,刘羊两家想联姻,所要受到的阻挠只怕比当年羊附和林氏所受到的还猛烈。当年他二人结婚,羊玄之虽然不乐意,可父亲留下的遗命他不得不遵守。可如今羊献容是他飞黄腾达的筹码,就算东宫已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但还有其他的王公贵族呢,总之,刘曜不可能。 再从刘府的角度看,羊家,恐怕更不入人家的眼。刘曜聪明果敢,智勇双全,是刘渊极为看重的儿子,以后的前程不在话下,要为这样的儿子选妻,断不会从羊家这样的没落士族中选。婚姻,于这些朝廷中人来说,两情相悦从来都是不够的。 羊献容听了哥哥的话,心已是凉了一半,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幼稚和无知,既然两人没有可能,自己还是早早去跟刘曜说一声才是,不能真的让人家白等两年。 羊献容就要走,却又被林氏拦下了。 “你哥哥说的虽有道理,可嫂嫂还想问你一句,真的那么喜欢你的曜哥哥吗?” 羊献容烦躁地挠了挠头,喜不喜欢的,她已经搞不清楚了,她只是后悔自己就那样草率地动了心,结果好像搞了个大麻烦回家。 林氏笑了笑,小姑娘情窦初开,什么都不懂,又什么都想圆满,心里有如平静的湖水被一块石头砸出了涟漪,而砸中羊献容的,还是块巨石,在她还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就被“结婚”二字打乱了方寸。 “你也不要太悲观了,”林氏劝道:“再难的事都有解决的办法,就如我和你哥哥,不也有了阿齐?两户人家,门第之间会有界限,甚至会有愁怨,可打破了界限,化解了愁怨的婚姻也并非少数啊。” 羊献容又迷糊了,自己到底该不该答应刘曜呢?她看看羊附,他对夫人的话不置可否,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无能为力了。 “容儿,人生在世,难得为自己拼一次,”林氏道:“这话说出来有些大逆不道,可你想想,人这一辈子,要背负的东西太多,婚姻是两个家族的事情,可感情却是自己的事情,你若喜欢刘曜,不妨争取一番,成功了,皆大欢喜,即便失败了,也不留遗憾。” 羊附听了这话点点头表示认同:“容儿,哥哥曾跟你说,凡事能保持本心最好,这世上有太多的身不由己,若你能坚定地为自己争取一次,此生至少能圆满一次。” 为自己争取一次,羊献容心里觉得哥哥嫂嫂说得是对的,自己打小便能出府,能有自己的师傅,还能在外结交朋友,不都是争取来的吗?这在旁的世家小姐眼里是不可能的事情。而师傅也曾对她说过,她与别的姑娘的不同之处就是不认命。可有一天,她告诉了爹娘自己要嫁给刘曜哥哥,他们应该会大发雷霆吧? 林氏看着羊献容迷茫的样子,笑了起来:“你那曜哥哥,值得你为他如此烦恼吗?” 值得吗?羊献容在心中问自己,然后她也笑了,点点头,清脆地说:“值得。” 第四十六章 比谁都强 所有的忧虑在羊献容见到刘曜的那一刹那都不见了,因为他说为她带来了礼物。刘曜这礼物送得神秘,他一回京城便将羊献容从家里拉了出来,带着她又一路出了城,在经过那片小树林时,刘曜和羊献容下了马,往小树林的深处走去。走了没多大一会儿,羊献容就看见一棵树下,一只雪白的小狐狸被关在一个小笼子里。 “哪来的?”羊献容惊喜地问道,她从没见过狐狸,更不要说这样漂亮的狐狸,雪白的毛未掺一丝杂色,两颗黑曜曜的眼珠子警惕地望着来人。 “在野外抓的。”刘曜打开笼子,将小狐狸抱了出来:“我在军营养了几日,今日专门拿来给你看的。” 羊献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狐狸,她很喜欢这个小家伙,只是要把她带回家恐怕不成,父亲可是连个小狗小兔都不让她养的,若是抱回去一只狐狸,家里怕是要翻天了。想到这,羊献容不舍地摇摇头,说她没办法养。 刘曜苦笑着说:“我只是带来让你看看,谁说让你养了,再说,狐狸是能养在家里的东西吗?” “啊?”羊献容奇怪地问道:“那要怎么办?” “这狐狸还小呢,我抓到它时,周围也没别的狐狸,估计不是自己跑丢的就是大狐狸被打死了,我在军营里养它,等它大些了,就放回去吧。”刘曜摸了摸狐狸:“这东西乃是灵兽,还是要让它回归乡野最好。” “那你,就是带来给我看看?”羊献容疑惑地问。 “对啊,”刘曜看了看羊献容,好像也不理解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便道:“这样好看的狐狸是很难见到的,自然要让你看看,我看到的所有好东西都想让你也看看。” 羊献容笑了起来,又有些不好意思,便低下头去,专心抚摸起那只小狐狸起来。 刘曜依旧望着羊献容,道:“我回军中半个月,可有想我?” 羊献容头也不抬地摇摇头,半晌,又抬起头,目光对上刘曜的目光,她赶紧避开,假装不经意地看着四周,嘴里却终于诚实地说道:“有一点。” “一点也好。”刘曜很满意,说道:“我每晚练功,都是想着你的,若是月圆之夜,便更想你。” “为什么?” “因为你脸圆圆的,像月亮啊。”刘曜笑着说。 羊献容摸了摸自己的脸,明明有尖尖的下巴,哪里圆了? 刘曜将狐狸放回笼子里,一手抱起笼子,一手不动声色地牵起羊献容的手往外走去,他今儿个是趁着空档跑出来的,一会儿就得回军营,这大好的天气自然不应该浪费了。刘曜带着羊献容去到上次两人休息的地方,找了块干净平坦的地方坐下,他又变戏法一般地从马背上一个褡裢里摸出一只烧鸡,撕下一根鸡腿递给羊献容。 “你怎么什么都有?”羊献容诧异极了,对刘曜简直充满崇拜,毕竟已经是中午了,她的肚子早都饿得咕咕叫了。 刘曜冲她眨了一下右眼,自己也撕下一根鸡腿,先扯下一些肉喂小狐狸,自己才把剩下的放到嘴里啃起来。两人果然是饿了,一会儿便将一只鸡吃了个干净,刘曜又变戏法一般掏出一壶水,拧开了盖子递给羊献容。 羊献容赶紧双手抱拳在刘曜的眼前晃了晃:“佩服。”然后,接过水喝了个痛快。 “客气。”刘曜回道。等羊献容喝够了水,他接过水壶,将剩下的水统统灌到了自己的肚里。“下次来,”刘曜擦了擦嘴,说道:“我下河给你抓鱼吃。” “下回?”羊献容歪着头:“还来这?我都腻了。”羊献容对这里的确有些腻了,自第一次同刘曜来这里,她表现出喜欢这里后,每次两人出来玩,都会来这里,赏赏花,玩玩水,虽然次数不多,可羊献容还想去看看别处的风景。 刘曜有些尴尬地摸摸后脑勺,自己终日在军队带着,洛阳城周边有什么他也不知道,若说风景优美的,这里已经很不错了,其余的地方还能怎样呢? “重要的不是去哪里和做什么,”刘曜打了个马虎眼:“而是跟谁一起,懂吗?” “懂啊,”羊献容点点头,一脸若有所悟的样子:“那我下次跟凌儿姐姐一起。” “凌儿哪有时间?”刘曜回道:“她出阁的年纪到了,家里给她选夫婿呢。” 刘凌只比刘曜小两个月,十五岁的年纪,根本不愿想什么嫁人的事儿,刘渊也不急,这是他最宠的小女儿,还想在身边多留几年呢,嫁什么人?再说,他本是匈奴人,挑女婿也想挑个铮铮的汉子,他看不上京城里的公子哥,又不愿挑军中的人让女儿受那两地分居之苦,所以索性就想拖拖,拖不下去了以后再说。 可家里的那两位姨娘却不这样想,两位姨娘都是汉人,觉得十五六岁正是说婆家最好的年纪,再大了便嫁不出去了,嫁出去了也不是什么好人家了。她们也喜欢那些干干净净的白面书生,不喜欢那些风里来土里去的糙汉子。家里是两位姨娘做主,便找了媒婆打问京城公子哥儿们的情况,又怕她们喜欢的刘凌不喜欢,干脆扣下了她,让她自己也挑选挑选。 “凌儿姐姐才看不上那些,”羊献容撇撇嘴:“她喜欢太子啊。” “那不成啊。”刘曜反驳道:“太子自身难保可是你说的。”刘曜叹口气:“我那妹妹也不知中了什么邪?那次宫里传出风声要为太子选妃,她竟心心念念地要去,还要父亲为她做主,父亲为了此事连写十二封家书,措辞极为严厉,这才打消了她的念头。” 羊献容吃了一惊:“我竟不知道。” “她好面子呗。”刘曜重重地叹口气,满脸不开心地问道:“你们姑娘家是不是都喜欢太子那样的人?白白净净,举止得体,玉树临风。”刘曜说着学那些公子哥,昂着头,似乎谁都看不见一般往前走了几步:“就这样的?” “洛阳城中有一男子叫潘安的,你可知道?”羊献容反问道。 “听过。”刘曜更不开心了:“说是全城的女子都为其痴狂。”刘曜愤愤地“哼”了一声:“我是不能理解,我这样的不好吗?我军中的那些兄弟,可是个顶个得厉害。” 刘曜说起自己军中的兄弟,瞬间来了精神,一个接一个地将他们的本事说给羊献容听,又将军中发生的趣事、怪事添油加醋地说着,逗得羊献容时而哈哈大笑,时而害怕地就往他的怀中钻去,得知刘曜不过在戏弄她后,就会闹起来,重重地小拳头毫不留情面地砸向刘曜。 两人相互依偎着面向水面,水声潺潺,煞是好听,羊献容听着听着就困了,她靠在刘曜的身上,迷迷糊糊地做起梦来,梦中,刘凌如愿以偿地嫁给了司马遹,她和刘曜高兴地在一边笑着,突然,那只白色的小狐狸捧着盖着红布的礼盒走了进来,司马遹便去掀那红布,里面突然窜出一条丈长的黑蛇,吐着猩红的信子朝司马遹奔去,紧接着,司马遹在刘凌的哭声中被蛇缠住了身子。 羊献容惊醒过来,梦中的情景让她跳起来,好像那条黑蛇就在她身后一样。 “怎么了?”刘曜拉过羊献容,见她满头是汗,眼里都是恐惧,赶忙拿出帕子给她擦了擦汗,才问:“怎么了?” 羊献容摇摇头:“噩梦,梦到一条很大的黑蛇。”羊献容回头看见笼中也睡着的白狐,赌气地指了指:“还有它,是只坏狐狸。” 刘曜笑了起来:“睡了还没有一炷香的时间,怎么梦到了这么多东西?”他说着又从那个褡裢中取出一根笛子,轻轻一吹,悠扬的笛声让羊献容不安的心慢慢定了下来。 她注视着刘曜,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情,说起来,自己跟他也认识八年了,可经常性的,还是能被他惊讶到。那次她从师傅那里学了一篇文章,得意地跟他炫耀,谁知他竟然一字不落地将文章背了下来。还有一次,他竟然亲自下厨,做了三道菜给她和刘凌吃,味道还不错。他能弯弓射箭,百步之外,箭无虚发。还会雕刻一些小玩意儿当礼物送给羊献容,有时那些玩意儿还带着机关,要她琢磨好久才能打开。这刘曜真的是很厉害的人。 羊献容看得出神,刘曜一曲都毕了,她仍旧没有回过神。 “听入迷了吗?”刘曜打趣道。 “曜哥哥,我觉得你太厉害了。”羊献容的这句话绝对发自肺腑,她极为诚心地说:“你什么都会,我佩服你。你有不会的东西吗?” “有啊,”刘曜被这样夸奖打从心里乐开了花,他笑着捏了捏羊献容的脸蛋:“围棋,比凌儿还糟糕。” “我觉得你比那些贵公子哥儿厉害多了,”羊献容道:“还有那个潘安,根本比不上你。” “真的?”刘曜已经被夸得脸上浮起了红晕:“真心话。” “当然!” 第四十七章 太子之死 贾南风的母亲过世了,也许是看见贾南风和司马遹的关系日渐僵硬,她放心不下,临终前也不停地叮嘱贾南风和太子重修关系,握手言和。母亲的临终遗言,贾南风多少听进去了一些,只是她不知道太子是否打算与她摈弃前嫌。 东宫势头正盛,原来许多摇摆不定的人都投到了太子门下,郭氏死后,他开始在暗中培养死士,扩大自己的势力,以谋大事。这些,贾南风全都知道,甚至那些暗中劝他废后的言论,她也知道。太子都做到了这个地步,让贾南风如何与他言和?即使太子答应言和,日后他登上帝位,也不会甘愿受贾南风摆布,一旦让他夺得大权,贾氏一门便不会有好下场。事到如今,两人已经不可能言和了。 如今的局势,东宫和显阳殿在不冷不热地胶着着,若论朝中的势力,自然是贾南风要胜一筹,可东宫的兵马不在少数,原来那些安插在东宫的眼线,眼见司马遹越发得势,也都对贾南风越发敷衍了,若是司马遹突然动手,贾南风匆忙之下未必能应付下来。 元康九年过了一大半,司马遹喜获自己的第三个儿子。朝中众臣庆贺,便有人上表,请求为东宫增兵。贾南风大怒,东宫都快压到自己的头上来了,若再增兵,东宫的兵马将近万人,兵力集中。而她自己,能在短时间内调动的兵马才不过两万人,且这两万人分布分散,若她同意,岂不是将大权拱手相让? 贾南风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等了,这些年的摇摆不定让司马遹钻了空子,他借着贾南风无子而自己有子的优势,发展势头,公然与她作对,若非她犹豫,怎会让事情变得如此棘手? 就在此时,贾谧又来告了一场黑状,他去东宫见司马遹,司马遹每次都没有好脸,贾谧忍无可忍,同他吵了起来,那时司马遹的叔叔,成都王司马颖也在,见贾谧放肆,便帮着太子将他大骂一顿。贾谧怀恨在心,只得找贾南风诉说委屈,并说司马遹口出狂言,威胁他道有一日做了皇帝,要将贾家一个不留,全部杀了。 贾南风闻言,心里一顿,知道事情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她不能再等了,“你身边有许多有才之人,你挑一个,让他模仿太子的语气,写个犯上的文章。” 贾谧略作思考,便道:“请黄门侍郎潘安来做此事,他文采极好,万无一失。” 贾南风点了点头,表示允准。 腊月时分,司马遹刚得的幼子过了百天,贾南风见一切准备妥当,准备要动手了。她称皇上身体不适,让司马遹前来侍疾,待司马遹到了,她又让宫女将他引入偏室,又给他准备了许多的醉枣,就有宫女连哄带逼地让他吃下了许多,等他醉了,便将潘安事先写好的那偏文章取来,由小宫女引导着司马遹将文章全抄了下来,许多笔画不全的地方,又由潘安模仿着太子的字迹将笔画补充完全了。这样,由太子所书的,一篇充满悖逆之言的文章便完成了。 贾南风将此文章上呈晋惠帝,并在一边添油加醋地说道:“您这儿子可是厉害了,要废了你我,自己登基为帝,还要立蒋俊为后呢。” 晋惠帝虽脑子不好使,可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又受了贾南风这样一挑唆,当即就动了气,召集了各位王爷公卿,将司马遹所写的那篇文章遍示给他们看,并怒道:“太子写下这等谋逆之言,朕要杀了他。” 朝中大臣无人敢言,唯张华在细看了书信后,道:“陛下明鉴,此文绝非太子所书。” 贾谧闻言,赶紧道:“这文乃太子笔迹,事实如此,你还辩解什么?” 张华摇了摇头:“虽是太子的笔迹,可这字迹潦草,多处地方混沌不清,未必是在太子清醒的时候所写,不能排除是遭人陷害,依臣所见,还是应当彻查才是。” 贾谧听到“彻查”二字,有些乱了手脚,张口便道:“还查什么?等你查好了,太子早都得到风声了,若是提前动了手,致帝后于险境,这罪责你担得起吗?” “那也不能让太子白白蒙了冤屈。”张华力争道:“太子并非常人,乃是朝廷基业所在,怎能因为一份来历不明的文章就定太子的罪,未免太过草率。” 司马衷被朝上的两人吵得失了章法,他求救般地望向贾南风,希望她能给自己拿个主意。贾南风本就心虚,见张华不愿放弃,她怕事情有变,只得自己退了一步。 “张卿所言不错,这事既然要调查,便要调查清楚,可此事大家都知道了,暗中查访怕是行不通的,贾谧所言不无道理,期间万一太子发难,陛下危矣,不如先将太子废为庶人,软禁金墉城,待日后事情调查清楚了,若太子无辜,再将他放出来。” 这不失为一个万无一失的方法,朝中无人反对,贾南风便命人持节前往东宫宣旨。司马遹正在游园,变故突如其来,他来不及反应,只好接了诏书,又给太子妃留下一封书信,请她照顾好三个孩子,然后乘上粗牛车,被押解到金墉城软禁。 太子突然被废,朝中一片哗然,而太子妃王惠风的父亲却极快作出了决定,他上书皇后,说太子失德,请允准太子与太子妃和离,放太子妃回家。 王衍本就是皇后的人,因此贾南风也没有过多为难他,准了他的上书,命王惠风离开东宫。王惠风不愿离开,求着来撵她的人让她见皇后一面陈情,可那些人哪愿听她的哭诉,强行将她押上一辆马车,送回到王衍的府邸去了。 其余与东宫亲近的人,此时多数选择了沉默,毕竟结果未揭晓之前,选择和谁站边都是不明智的。却也有人因受司马遹恩宠,对他的被废深表哀伤,因此积极营救,他们找到的人,便是孙秀。他们劝孙秀道:“国家没有嫡系继嗣,社稷将危,大臣的灾祸必定会兴起。而您侍奉中宫,与贾后亲密,废太子之事,都说您预先知道,一旦有变故,灾祸必定连累到你。为何不事先谋划一下呢?” 孙秀觉得有理,便将这番话转述给了赵王司马伦,司马伦深以为然,决定采纳,并依此定了计谋。可孙秀却又劝司马伦,道:“太子为人刚直凶狠,如果得志之日,必定会放纵性情。您一向侍奉贾后,街谈巷议,都认为你是贾后的同党。现在虽然想为太子建立大功,太子即使要把忿恨埋在心中,也一定不会对你施加赏赐,会说你为民望所逼,反复无常,只是将功折罪罢了。如有小的过失,还不能幸免于诛罚。不如拖延日期,贾后必然会加害太子,然后再废贾后,为太子报仇,既可以有功,又可以得志。” 司马伦当然觉得此计更好,便派人在宫中散播流言,说有人要废贾后,迎太子回宫。贾南风废了太子,本来就只松了半口气,只要他还活着,势力就在,就必然会对她造成威胁,因此,她需要将此案做成铁案,让司马遹再无翻身之日。 贾南风从东宫召回钟遂,让他写供书诬陷太子图谋不轨,可钟遂在东宫多年,对太子有了感情,不愿如此陷害太子,便哭着求皇后放过太子一命,他已被软禁金墉城,再难有翻身的机会了。 贾南风大怒,让人将钟遂押入私牢,并写下供词逼他签字画押,钟遂不从,被打得遍体鳞伤,可仍旧不愿构陷太子。贾南风派往东宫多人,只有钟遂和蒋俊最近太子,可那蒋俊心里明白,一旦太子谋反罪名成立,自己的三个儿子也会死无葬身之地之地,她是太子的美人,只有太子活着,她和孩子才能有好日子过,所以她咬死了太子无罪。她身为美人,又是三个小王子的母亲,贾南风不能明着将她抓起来,只能先将口子对准了钟遂。 谁知这钟遂竟然也是个硬骨头,油盐不进,贾南风无法,只得搬出他的家人,钟遂当年也是为了让家里人过上好点的日子才进的宫,这些年,他在太子身边得了不少好处,再加上皇后的赏赐,家里的环境确实大有改善,若是牵连了他们,家里绝了后,他这些年的努力和委屈便都化为了泡影。 钟遂在牢中放声大哭,颤颤巍巍地在那份供状上按了手印。他自觉对太子不起,按完手印后,趁着守卫疏忽,一头撞上牢里的柱子,一命呜呼了。 拿到供书的贾南风,有了杀司马遹的借口。她让太医程据制作了毒药巴豆杏子丸,再令孙虑带着药前往金墉城杀害太子。司马遹自被软禁,便怕被人加害,常常自己煮饭吃,孙虑来后,便强迫司马遹服药,司马遹不肯,躲入茅厕之中,孙虑竟用药杵活活将他打死了。 至此,司马衷唯一的儿子司马遹冤死,年仅二十三岁。因他有谋反之意,宫中打算将他以庶人之礼安葬,可贾南风竟然上表,道:“司马遹不幸丧亡,可怜他迷惑悖逆,又早夭折,我悲痛的内心,不能自已。妾私下希望他刻骨铭心,更思孝道,极度虔诚,以正名号。此志不成,更让人酸心遗恨。司马遹虽然罪过很大,但仍是帝王的子孙,若用庶民之礼送终,情实怜悯,特意请求天恩,赐他以王礼安葬。妾确实愚昧浅见不懂礼仪,不胜至情,冒昧地陈述我的想法。” 最终,司马衷下诏,以广陵王之礼安葬了司马遹。 第四十八章 被迫离别 太子之死传开,羊献容躲在家中大哭了一场,这结果,虽然外祖父和舅舅们已经预见到了,可她到底还抱着一丝希望,近一年来,太子越发得势,她更以为是外祖父们错了,太子终究能大败贾南风的。 然而突然的,太子的死讯就传了出来,起初她并不相信,想着以太子的聪明才智,说不定暗度陈仓了,可她高估了太子,也低估了皇后。家中静得出奇,父亲一知道太子的死讯,便强拉着羊附去了外祖父家,母亲不理外面的事情,该做什么还做什么,羊献容心中压抑,便顶着红肿的眼睛到了刘府。 刘凌眼睛也是红的,一见羊献容,泪便又流了下来,她抱住她,哭诉着:“怎么会说没就没了呢?” 羊献容再次悲从中来,也抱住刘凌,又痛哭了一场。两人相识多年,以前还常常在一处玩耍,她犹记得自己坐在马玉哥哥的马上,同他聊天,听他讲自己开心或不开心的事情。他们一同躺在草地上,望着天上的星星,说着先祖的故事。后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因为司马遹的处境而逐渐转淡,甚至周遭的人开始劝她少跟太子来往,可羊献容的心里,却始终记得,有一个翩翩少年,冲着她笑得开心。 擦干了眼泪,羊献容望向刘凌,刘凌同太子间的感情更为特殊,她视太子为哥哥,可刘凌却在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那时,他们都是小孩子,可刘凌就幻想过有一日能嫁他为妻,过上美好的日子。幼时的幻想终究是幻想,刘凌对太子的感情也未必如初见时那般心动,可总是有一份美好的回忆,从她的脑海中抹也抹不去。 “凌儿姐姐,”羊献容知道刘凌心痛,便想先安慰她几句,可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安慰,两人相处日久,以前,刘凌总爱跟她说太子如何如何,羊献容知道,刘凌是真的喜欢太子,喜欢的人突然死了,叫她如何不伤心。若是刘曜哥哥死了,她也难过死的。 刘凌摇摇头:“人死不能复生。”说着又叹口气:“其实,他当是解脱了吧。又或者,他带着不甘和不愿走的。但不管怎样,人死,不能复生。” “我听说,太子死得极惨,是被打死的,他在死前叫得很凄惨,外面的宫女太监都听见了。”羊献容想到那样的情景,想到太子死时心里怀有的恐惧,便觉得浑身发麻,她眼眶又红了:“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别说了,”刘凌闭着眼,消化着羊献容描述出的惨状,半晌,长出一口气:“都过去了。” “你要难过就哭吧。”羊献容说着紧闭了屋门:“别人听不见了。” 刘凌看着羊献容,苦笑一声:“比起难过,其实,我更多的是感觉庆幸。”看着羊献容便惊讶的神情,刘凌捂住了脸:“我都觉得自己自私,口口声声说喜欢太子,可太子死了,我竟然有种大难不死的庆幸感,我真是一个很糟糕的人。” 羊献容愣在原地半天,她知道当时太子纳妾,刘凌是极想入东宫的,甚至央求父亲走走门路,若不是太子随意找了个蒋俊,刘凌说不定真有可能成为他的妾,被封为美人,成为他孩子的母亲。刘凌最终放弃了,而成为太子的妾室蒋俊,在太子被处死后,也被抓了去,拷打至死。他们三个儿子,均被关进了金墉城,长子病重而亡,其余两个儿子成了孤儿,前途未卜。刘凌没有入宫,的确是幸事一件。 羊献容能理解刘凌,她上前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 “可是,”刘凌又道,“我又有另一种念头,若我入了东宫,父亲也不许不会像现在这样远离朝政,也许他会成为太子的靠山,助太子废掉贾南风,即使我父亲仍旧无心于朝政,也许贾南风会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放过太子一命。”刘凌摇摇头:“也许,结局好过如今。” “你说的对,”羊献容道:“可皇后紧盯着太子,又怎会选你入宫?” 这世上没有也许,所有的事情都按照它既定的轨道向前走着,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也许这些事情的发生没有一件是如你所愿的,可该发生的就会发生,因此需要你承担的事情一件都少不了,需要你接受的事情,即使再难也得接受。 不久,刘曜回城办事,抽了个时间专门到了羊府。太子已经走了有一段时间,一直巴望着太子的羊玄之似乎就将他淡忘了,改办差办差,该看书看书,曾几次看着羊献容欲言又止,最后想说的话还是没有说出口。羊玄之的态度跟朝中大多数人的态度一样,太子虽死,以后还会有接替太子的人,他们可以重新择木而栖,原来的那个太子,死了就死了吧。 羊献容一直心情不太好,心上像压了块大石头,可虽然难受,她却一次也没有梦见过司马遹,倒是有一次,她梦见自己躲在刘曜的怀中,哭诉着自己多想念原来的那个马玉哥哥。 真的见了刘曜,羊献容却只剩下委屈,他明知道她这段时间必定难过悲伤,却从未回来看过他一次。因此羊献容撅着嘴,转过身去,只留给刘曜一个背影。 刘曜叹口气:“我那天在军中也哭了一日。” 只一句话,就让羊献容转过了身子,她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刘曜。 “太子一死,朝中格局又发生变化,”刘曜道:“这种时候,最怕别有心思的人做什么小动作,我们是守卫京城的,就会特别忙。” 京城中也有我,这也应该算他保护了我。羊献容这样想着,闹小别扭的心思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若像刘曜所说,他这段时间很忙,那这次回城一定是有事要办,时间紧张。 “那你的事情办完了?”羊献容问。 刘曜点点头,一把揽过羊献容,问道:“怎样?这些时日还难过吗?” “是。”羊献容老实地说:“总想起过去的事情,心就疼起来。” “我又何尝不是?”刘曜和司马遹早前还时时争吵,处处作对,现在想来,平添了几分趣味,也多了更多的伤感,“还有你二哥,这会儿应该也听说了 太子死亡之事,他同太子的感情比我还要好些,恐怕也要哭一哭了。” “还有太子妃呢。”羊献容说:“我听说太子妃回了王家,日日哭泣,再听说太子也死了,非闹着要去陪他,家里人日夜防着,怕她会寻了短见。” “倒是个烈妇。”刘曜感叹道,心中对这名太子妃产生了一丝敬意。 气氛过于悲戚,羊献容不愿意这样,刘曜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应该多些欢乐才是。她知道他待不了多久,便道:“下盘棋可好?” 刘曜摇摇头:“那不就是让你欺负我。”他拉起羊献容:“去外面转转吧,成日闷在家里,又想些不愉快的事情,不如去外面散散心。” 两人来到距离羊府不太远的一条街上,那里东西不多,可常会有些手艺人在此处摆摊,因为周边都是达官贵人,总会有些年幼的公子小姐由下人带着在外面玩耍,他们见到这些捏面人的,耍杂耍的,总会驻足,再缠着带他们出来的人买些有趣的东西。 羊献容很少来这边,因为虽是些小东西,可价格却很高,哄哄那些贵公子还可以,她却是买不起的。刘曜带着羊献容从街头逛到街尾,终于在一个面人摊子前停了下来,那摊主正在捏一只小白兔,手指灵活地动来动去,没多大功夫,一只洁白的兔子便成了形,被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拿走了。 “二位公子,小姐,”摊主抬头望着刘曜和羊献容:“想捏个面人?” 羊献容摇摇头,刘曜却来了兴致,问道:“照着这位姑娘的面捏怎样?这姑娘这般好看,捏出的面人也好看。”说着他将脸抵近羊献容的脸:“我随身带着,好似时时能看见你。” 羊献容害羞了,轻轻拍了刘曜一下。 两人打闹着,那摊主却手上飞快地照着羊献容的模样捏了起来,刚捏出了个型,摊子边上又多了个人,手艺人头也不抬地问:“要捏个什么?” 那人却是带着怒气,责问道:“你二人在干什么?” 羊献容和刘曜回头一看,羊玄之正站在二人身后,怒视着二人。两人立刻停下打闹的手,羊献容怯怯地叫了一声:“父亲”,刘曜则恭敬地给羊玄之行了个礼。 羊玄之看了刘曜一眼,强带着羊献容回了家。羊玄之是过来之人,看得出两个人是怎么回事,他万万没想到,当年纵容羊献容离宫是为了吊上太子那个金龟婿,谁承想,太子死了,而羊献容竟然看中一个匈奴人。 书房里,愤怒的羊玄之二话不说,取了一根戒尺,便没头没脑地往羊献容的身上挥去,他这些日子烦闷极了,自己精心布置了几年,最后什么都没有捞着,羊家继续没落着,没人能够拯救。 书房的动静惊动了孙氏和冯杭,二人前来一看,羊玄之仍旧一下一下打着羊献容,可羊献容不哭不闹,就站在那里受着父亲的打,只有扭曲的表情诉说着疼痛。 冯杭赶忙上前拦住羊玄之,而孙氏则将羊献容拉到了一边。 “丢人现眼。”羊玄之大骂道:“你跟着那个刘曜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以后如何为你说亲?” “不用说亲,”羊献容毫不服气,堵着父亲的话:“我就要嫁给刘曜哥哥。” “这是你一个姑娘家该说的话吗?”羊玄之气得直跳脚,又把怒火对准了孙氏和冯杭:“你们一个当娘的,一个当师傅的,就教出这样恬不知耻的女儿来吗?” 孙氏也不知羊献容怎会说出这样的话,这的确是要不得的,她一手捂住女儿的嘴,自己也急得流出泪来。冯杭看了一眼羊玄之:“有何不妥吗?” “你……”羊玄之听了这话更是愤怒,他指着冯杭:“想来就是你教坏了她,我怎会信你的话,说她会飞黄腾达,我还一门心思地想让她嫁入东宫,我真是糊涂,纵着你们这一帮人毁了我羊门的清白。” “羊大人,容儿是你女儿,不是你的筹码。”冯杭怒极,他从未见过如此自私冷漠的父亲:“你做父亲的,不该先为女儿幸福着想吗?” “幸福?”羊玄之冷笑两声:“便是那个匈奴人吗?我呸!” “羊大人听我一句,莫要耽误容儿终身。”冯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在羊府呆了几年,实在很喜欢羊献容,生怕这样可爱的姑娘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推入悬崖。 “不用你管,”羊玄之指了指门外:“收拾你的行囊,从今日起不得再踏入我羊家半步。”他又指着羊献容:“至于你,从今日起好好做你的世家大小姐,不许再踏出府门半步,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冯杭愤然离开。 “师傅,”羊献容哭着叫道,追着冯杭跑出了屋子。 冯杭停下脚步,叹口气,拍了拍羊献容的肩膀,说道:“师傅能教你的都教你了,日后如何,全凭你的造化,好自为之吧。”说罢,不顾羊献容的苦留,收拾了自己简单的抱负,离开了羊家。 第四十九章 皇后之死 令贾南风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司马遹死了不过一个月,她竟然也收到了被抓捕的诏书。 贾南风一直以为,司马遹是自己独揽大权最大的障碍,因此处心积虑地废了他又杀了他,可自他死后,她却没有一日能睡个安稳觉,一闭眼不是武帝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千古罪人,绝了晋朝的万代基业,就是她的母亲郭氏眼泪汪汪地看着她,说她灾祸将至。被梦惊醒后,贾南风便再难以入睡,梦里的那些场面困扰着她,尽管她认为晋朝的万代基业与她无关,是武帝的那些子孙不争气,凭什么将这样一顶枷锁扣到她的身上,毕竟她不姓司马。至于郭氏的担忧,她更不以为然,母亲让她结交司马遹,倚靠司马遹,可她从来不相信司马遹,她只相信自己。 若只是梦里不踏实也就罢了,偏偏朝上也不太平,司马遹之死影响了不少人,这些人虽表面上不敢说什么,可暗地里的怒气却是不少,甚至有受过司马遹恩赏的人更是口出怨怼,矛头直指贾南风,这些她都清楚,可她没有办法,若将这些人全都抓了杀了,朝上必定又是一场风波,而她再经不起风波了。不知从何时起,她不再是当初那个可以不计后果大开杀戒,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贾南风了。 贾南风杀司马遹一是因为二人矛盾已经无法调和,二则也受了贾谧的时时蛊惑,可事情发展到如今,自己竟没有一丝除掉政敌的快感,反而时时活在忧惧之中,这倒是她万万没想到的,这也是以前杀汝南王和楚王之时从未有过的感觉。她不知为何会如此,也许冥冥之中,她有预感,非常不好的预感。 果然如此。贾南风在宫中见到齐王司马囧时便大感不妙,当时正值夤夜,哪一个外臣会在这种时候闯到她皇后的宫殿?面对司马囧和他身后的一众兵士,贾南风惊慌地问道:“你来此何事?” 司马囧高举诏书:“奉诏收捕皇后。” 贾南风尚想保持镇定,便怒声道:“诏书当从我手中发出,你奉的是什么诏?” 司马囧却不再理睬贾南风,让左右上前,直接捆了她走出了后殿。贾南风已经没了章法,她知道,自己能被这样绑着,宫里自己的人多半已经被解决掉了,可她不甘心就这样下了台,自己半生的心血,哪里甘心就这样付之东流。夜色朦胧中,她见不远处有个虚胖的身影,那身影极似司马衷,贾南风立刻像见到了救星一般,冲着那身影大喊起来:“陛下,陛下。” 那身影并没有任何动作,贾南风便继续大喊道:“陛下,您瞧瞧啊,他们这些人要废了您的皇后,到头来还不是要废了您嘛?陛下,您看看我啊。”贾南风是乱了章法,无计可施了,且不说此人是不是司马衷,可就凭着司马衷的痴傻,抑或是平常对贾南风的倚靠和畏惧,他一个无任何实权的皇帝,怎能救她于水火呢? 果然,那个身影依旧不为所动,贾南风绝望地流下两行眼泪。末了,她再无办法,也不愿死得不明不白,因此问道:“起事者为何人?” 答曰:“赵王和梁王。” 贾南风一愣,这赵王一直在自己身边阿谀奉承,溜须拍马,自己身边的美男,世间的奇珍异宝都是他送过来的,他一向在自己身边是如同狗一般的存在,怎料如今,这狗竟然反咬了自己的主人一口,只怪自己疏忽,世人都知道拴狗应该拴它的脖颈,自己却拴着狗的尾巴,落到如此被狗咬的田地,实属活该。 那司马伦论辈分,是司马衷的祖父,司马衷乃是他的侄孙,按说这样的辈分,在司马一族中当是德高望重,可司马伦却一向不是省油的灯,从幼时起便是如此,正事从来干不好,歪门邪道的事情却是样样精通。司马炎称帝后,他被封为琅琊王,因为打算盗窃御裘获罪,御裘并非寻常之物,同他一同盗窃之人被斩杀于市,而他因为是司马炎的亲叔叔得到了赦免。之后他被封为征西将军,却因为刑赏不公,引发氐族、羌族反叛,于是被征召回京。之后他开始巴结贾南风,为贾后所亲信。后来他的身边多了一个诡计多端的孙秀,二人狼狈为奸,直要搅得晋朝翻天覆地。 司马伦当贾南风的狗,却不意味着他愿意如此,时局所迫而已。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只是瞅准了贾南风同司马遹之间的矛盾,并利用这个矛盾,当起了收利的渔翁而已。贾南风废太子是受贾谧蛊惑,然而她杀掉太子则是因为司马伦不停地对她吹耳旁风说有人要杀了她复太子位。等贾南风忍无可忍对司马遹痛下杀手后,司马伦便伪造了诏书,以贾南风谋害太子的罪名将她废掉。 孙秀在行动之前做了充足的准备,安排好了各路人马,这些人约定四月三日夜晚三更一刻起事,以鼓声为号。到了约定时间,司马伦假诏敕令三部司马道:“中宫与贾谧等人杀我太子,现在让车骑进入废除贾后。你们都应听从命令,赐爵为关中侯。不听命的,诛灭三族。”于是众人都听从命令。司马伦又假诏开门晚上入宫,把军队陈列在路南,派翊军校尉、齐王司马冏带领三部司马一百人,打开宫门进入。华林县令骆休为内应,迎惠帝驾临东堂。 贾南风被关到了金墉城,随即被废为庶人,紧接着,她的党羽如程据、贾午等人均被收捕,贾谧被杀,而那些有着大权,又受贾南风器重且有名望的大臣如张华、裴頠等均被诛杀。而司马伦在做完这一切后,自领了相国的位子,独揽了大权。 因为是以迫害太子的罪名收捕的贾南风,因此,司马伦掌权后,第一件事当然是为太子平反,太子虽死,名节却是重要,再加上死人已经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了,因此司马伦让司马衷下诏书恢复了太子的名号,并由司马衷服长子的斩衰,由众臣服齐衰,让尚书和郁率领东宫的官属备制吉凶之制,从金墉城把太子的灵柩迎归,谥号叫愍怀,之后葬于显平陵,而司马衷则为其建了思子台,用来怀念这唯一的儿子。 司马衷并不清楚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甚至,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他被从贾南风的手中交到了司马伦的手中。贾南风是他的妻子,得知贾南风因为构陷太子被废后,这个痴傻的皇帝大哭了一场,却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因为冤枉了自己的儿子而哭泣还是失去了能仰仗的妻子而哭泣。 总之,在见到司马伦后,他仍旧啼哭不止,颇为委屈地说道:“从今以后,我没有妻,也没有子了。” 司马伦在心里嘲笑着这位侄孙,面上却哄道:“陛下不要过分伤心,臣会再为您寻一个新的皇后,再生一个,或者好多个儿子便成了。” 既然如此,司马衷也不闹了,乖乖地听由司马伦摆布了。 司马遹被平反后,王惠风自然是高兴的,不管他父亲做了什么,她从来不认为自己已经跟司马遹没了关系,她心里一直深爱着自己的这位夫君,得知他死后,她没日没夜地哭,既是因为夫君死了,也因为司马遹离开前交代她照顾好他的孩子们,可是她无能为力。司马遹的长子司马虨已病逝,次子司马臧在贾南风被废后就被立为了皇太孙,司马伦封自己为太孙太傅,可这皇太孙只做了一个月便被废了,而这孩子身体不好,从东宫传出的消息是最近他的病越发沉重,不知还能坚持多久了。而幼子司马尚,被封为了襄阳王,目前倒无大碍,虽是如此,可王惠风不知道,这样的平静又能坚持多久。 最令王惠风没想到的是,太子被平反后,第一个受到牵连的竟然是她的父亲王衍,当时太子被废,曾留书信给王惠风和王衍,信中详细描述了自己被冤的经过,这封信在后来司马伦收捕贾南风时被王衍当成证据交了出来,本以为自己能立一功,然而却被弹劾了。因为王衍在太子蒙冤时不但没有将信拿出,反而让女儿离开太子以保自己安全,苟且偷生,实在不忠不义。然而,因为王衍曾经有恩于孙秀,因此他不但没有获罪,反而受到了重用。 司马伦掌权后,清除异己,很快站稳了脚跟,他自然再容不下那个野心勃勃的贾南风,既使她已经被关进了金墉城,可司马伦仍旧不放心,派人用金屑酒将她毒杀了。 贾南风恐怕到死也没有想到,自己迫害司马遹的全套过程被依样用到了自己的身上,被关被杀,仿佛这就是争权者逃不过的宿命。临死之时,贾南风同样诅咒着司马伦,希望这只咬主人的狗有一天会得到比她更为悲惨的结局。只是,无论她心中有多愤恨,有多不甘,她此生已了,年四十五。 第五十章 中宫之位 仿佛就在转眼之间,晋朝又是另一番天地了。天子虽然还是那个天子,可天子身边的人全都不一样了,天子身边的人虽然全都不一样了,可洛阳城中的人又还是一样的。 孙较早的从东宫抽了身,因此在这场权力争夺中,他虽然没有沾到便宜,总算是保全了自身。而他的同族孙秀则一跃成了朝中的股肱之臣,他本就是司马伦的左膀右臂,如今在朝中的地位更是不可同日而语,被任命为侍中,辅国将军,相国司马。贾南风死后,他迫不及待地让儿子孙会迎娶了河东公主,他并不在乎贾家的失势,毕竟河东公主是司马的长女,有封地有俸禄,而自己的儿子曾经只不过是和几个富商的公子在城西贩马的马贩子,又长得身材矮小,相貌不佳,这样娶了公主,倒叫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 孙秀志得意满,也没有忘了同族,毕竟他与孙一直关系不错,跟着司马伦得势后,孙的儿子几次有求于他,他都尽量帮了忙,因此,孙回和孙弼也都跟他交情不错。 这会儿孙秀却突然遇到了麻烦,倒不是什么大事,可毕竟关乎皇室,他还是不敢马虎。起因便是皇帝司马衷,他的皇后被司马伦废了,又得了他会再给他觅一个皇后的保证,因此常常嘟囔着,说皇后都死了快半年了,新皇后却还不见影子。司马伦正忙着整肃朝纲,消除那些跟他不对付的人,哪有精力管选后之事,便将此事甩手给了孙秀。 孙秀一脸为难地问司马衷,想要个怎样的皇帝,司马衷一脸痴笑地说:“年轻好看的。” 这京城之中,年轻好看的姑娘多了去了,可显贵家未出阁的女儿,哪个愿意进宫呢?庶民家的女儿又没有进宫的资格。其余人家的女儿,不愿让女儿入宫的,孙秀连面都见不上,愿让女儿入宫的,长相实在称不上好看。再者,选的到底是皇后,能干如贾南风一般的也是万万不能要的。一时之间,孙秀竟然无从下手,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孙秀犯了难,便跑到孙家喝酒,几杯酒下肚,牢骚话也说了不少,一转眼,竟看到了一个正值妙龄的姑娘,圆圆的脸上有着极好看的杏眼,殷红的嘴唇在见到孙时轻轻开启,吐出一句:“见过外公。”那声音清澈如泉,让孙秀烦躁的心瞬间平静了下来。 “这位姑娘是?”孙秀眯着眼睛望着来人,想用他的醉眼将姑娘看个清楚。 “这是我的外孙女。”孙笑着招呼过羊献容,道:“她的父亲官拜尚书郎,祖上便是那悬鱼太守羊续,也是世家。” 孙秀一听来了精神,上上下下反复看着羊献容,嘴里一直念着“好”。 孙一笑,羊献容是她故意叫来的,孙秀于他有恩,他自然要为孙秀排忧解难,便想到了这个长相出众的外孙女。况且,入宫为后,就算皇帝无权又怎样,她占着后位,以后无论是生出亲生的儿子,还是过继个子嗣,她以后都是太后,凭着羊献容的聪明才智,要站稳脚跟不难,甚至,能成为第二个贾南风也不一定。 “你这外孙女叫什么名字?年方几何? ”孙秀问道。 “她叫羊献容,今年十五岁。”孙答道。 “合适,太合适了。”孙秀果然满意而去,临走之前还不忘给孙作了深深的一揖。 当晚,孙便带着羊献容一同回了羊府,羊献容不愿见她的父亲,便躲回了自己的房间。自那次被羊玄之看到她同刘曜一起,她便再也没出过家门,父亲将她看得极紧,甚至连个纸条都不让她往外送出去,若不是今日外祖父家的马车来接,她还不能出门。 羊玄之知道岳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实话,他不愿接待,东宫倒台后,孙还不忘吹嘘自己即将东山再起,可那孙秀好像也不是个靠得住的,自己大官当着,并没有帮孙半分,却又给了孙无限的期望,就像当初他期望羊献容那般,高官厚禄好像出手可得,终究是遥不可及。 羊玄之叫人温了两壶酒,与孙一南一北地坐在矮几的两边。羊玄之好奇地偷看了孙几眼,他今日着实奇怪,平时不苟言笑,尤其对他这个女婿,甚少露出笑脸,可今日,他的面上却总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岳父这是?”羊玄之好奇地问。 “我记得被你撵走的那位先生曾断言羊家复兴,全在献容?说献容是大富大贵的命?”孙满怀期待地望着羊玄之说道。 羊玄之点点头,不知岳父提起这茬是为何,可他却带着气,自那日之后,他一直对冯杭带着气,不但胡说八道,还给羊献容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孙“哈哈”地笑起来,他指着羊玄之:“你羊家的好日子要来了。” 羊玄之一头雾水:“岳父此言何意?” “今日孙秀来我府中,他看中了容儿。”孙笑着说,他看着羊玄之一脸不屑的样子,知道是自己说错了话让羊玄之误会了。 果然,羊玄之摇摇头,道:“那叫什么好日子?如今这世道,朝堂上的大人们不定哪天就变了,那孙秀如今再得志,也就是赵王的一条狗,我还不至于让女儿去伺候一条狗。” “这话太难听了些。”孙不见恼,还是笑笑地说道:“你也误会了我,不是他看上了容儿,是他替皇帝看上了容儿。” 羊玄之先是一愣,紧接着难以置信地看着孙,得到孙肯定的点头后,他便拍案而起:“让容儿入宫为妃?”他激动地在屋中转着圈:“那岂不比入那东宫强多了?皇上到底是天子啊。” “非也,非也。”孙摇着头:“不是妃子,是皇后。” “您说什么?”羊玄之颤抖着问道:“皇后?” 孙肯定地说:“皇后,中宫之主,母仪天下。”他望着羊玄之,很满意他的表现,却还是故意问道:“孙秀让我来问你一声,让容儿入宫为后,你可愿意?” “愿意,愿意。”羊玄之来回搓着手:“容儿入宫为后,我便是……” “你便是国丈了。”孙说着也站起了身,对着羊玄之抱拳,道:“恭喜国 丈,贺喜国丈。” 孙走后,羊玄之的心情久久难以平复,一时畅想着未来荣华富贵的日子,一时幻想着如何在原先看不起他的那些人面前还回那些羞辱,一时又想着以后在朝堂之上指点江山,甚至还将心思分了一小部分给冯杭,有些后悔对他的小看和无礼了。 羊玄之来到羊献容的房间,这些时日,他们父女之间的关系僵化至极,他知道她还想着刘曜那个小子,可任他十个刘曜也当不了皇帝,也不能让她的女儿母仪天下,不能让羊家声名显赫,那刘曜便是无用的。 羊献容正在昏暗的油灯下捧着一本书看,她没哟看进去多少,今日去外祖父家太反常了,那个叫孙秀的人一直盯着她看,露出不轨的笑容,而外祖父更是不对劲,极力地像那人推荐着自己,仿佛他们就置身于西市的马市上,外祖父是卖家,孙秀是买家,而羊献容就是那不知前路如何的马匹。 她趁着外祖父送客的时候写了封短信,在回家的途中,又趁着孙不在身边的功夫,将信随意交给了个年轻后生,嘱咐他送到城南建威将军府。说实话,这封信能不能到刘曜手上,她心里一点谱都没有,可她必须赌一把,她心里的那份不安感实在太强烈了。 她从书本上抬起头来,看见笑得一脸谄媚的父亲,便更加证实了自己的想法。羊玄之摸了摸羊献容的头,感叹道:“长大的鸟儿终究要离巢的。” 羊献容将头一低,躲过了羊玄之的手,既是试探,又是表明自己的态度,她道:“我这辈子,非刘曜不嫁。” “胡闹,这岂是你说了算的?”羊玄之知道这时候不能对女儿过于严厉,因此又笑起来,温柔地说道:“父亲还能害你不成。” “是谁?”羊献容问道,她已经确定了父亲要同她说的是自己的婚事,若他们要将自己嫁给那又老又丑的孙秀,自己就是一死也不会从命的。 “当朝皇上。”羊玄之抱着拳冲着窗外上下摆动几下,就好像这样便是对皇帝施了礼一般。 羊献容大吃一惊,她怎样也没料到,她父亲看中的女婿,竟是那又老又丑还傻的皇帝,他可是太子的爹,太子还比她年长几岁,更何况他爹了。 “我不要。”羊献容嫌弃地拒绝道。 “圣旨,是能违抗的吗?”羊玄之吓唬着羊献容:“你不要命了,连父母的命也要搭进去?那人可是皇上,九五至尊,你以后是皇后,不是嫔妃,是统 领后宫的中宫之主,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你别犯傻,孙秀回宫复命去了,如果不出意外,年底之前,你就会入宫了。” 羊献容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他望着父亲喜出望外的脸,那双眼睛露出的是极为贪婪的光,就像一直恶极的大老鼠突然掉进了油罐,只顾着眼前的大快朵颐,全然不想日后是否会被困而死。 “我去找母亲。”羊献容说着朝外冲去,只有母亲能保护她了,她不要入宫,不要嫁给皇帝被关进那永远都出不来的牢笼。 2k网 第五十一章 刘曜提亲 听了羊献容的哭诉,孙氏像被当头砸了一棒。她是万万没想到,羊玄之为了自己升官发财,竟会把女儿推入这般境地,更没想到,自己的父亲竟然也参与其中推波助澜。那司马衷是何许人也,年纪大不说,还是个傻子,说是个皇帝,命运又不掌握在自己手里,看着高高在上,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拽下来,连命保不保得住都难说,到时候,羊献容该怎么办?她年纪还小啊。 随着羊献容赶到的羊玄之面色微红,她看着仍在啜泣的羊献容,又看看一脸怒色的孙氏,重重地叹口气。在他心里,他的夫人应该知道家里的窘境,也应该知道他在朝中的尴尬,对于他想改变现状必须是理解并支持的。既然老天爷垂青,让这般好事落入了他的家里,让容儿富贵起来,让羊家再度显赫起来,何乐而不为? “那是皇上,九五至尊,容儿入宫便是皇后,皇后是什么人物?”羊玄之想努力说服孙氏:“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若是真正的皇帝,你这话不错,可现在龙椅上的那位是你口中的九五至尊吗?”孙氏冷冷地说:“一个皇帝,在国内灾荒,老百姓吃不饱的情况下,说出了何不食肉糜这样的笑话。一个皇帝,将朝政大权完全交给皇后,导致太子被杀。一个皇帝,手中无权,身旁无兵,遇到大事,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这便是你口中的九五至尊?” “那又如何?”羊玄之不为所动:“他到底还是皇帝,容儿嫁给他就是皇后,我羊家便是皇亲国戚,一朝发达便不用看人脸色,我羊玄之这辈子,为的不就是振兴羊家吗?” 孙氏怒道:“你一事无成为何要将女儿送入火坑?你口口声声要振兴羊家,一旦皇帝被废,容儿还有命吗?你费尽心机要振兴的羊家还有立足之地吗?” “胡说八道,妇人之见。”羊玄之气急败坏起来:“陛下乃受天命,诸王再虎视眈眈也不敢有人真正行动,篡位是要遭天谴的,谁愿在史书上留下这千古骂名?” “一朝改姓,哪个不是篡位夺位而来?”孙氏争道:“就是先帝的皇位不也是篡夺而来的?” 羊玄之闻言一惊,跺着脚大骂道:“口出狂言,你要害我羊家。” “你送容儿入宫,才是将羊家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孙氏丝毫不让,她决不能同意女儿入宫。 羊玄之拂袖而去,不管孙氏说什么,他心意已决,自己才是这一家之主,容儿入宫之事,自是由他说了算。孙氏太了解这位夫君,知道他撅起来,怕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自己再为女儿争,恐怕也挽不回这局势。想到羊献容将入宫遭受不知怎样的痛苦,她便掩面痛哭起来。 据孙前来告知羊玄之让容儿入宫之事已经过了三日,宫中再没了消息,羊玄之生怕事情有变,催着孙回又往孙秀府中跑了一趟,得到的答复都是此事已定,请羊家安心等待,羊玄之悬着的心才算是稍稍放下了一些,便给羊挺去了家书,告知他家里喜事将至,让他做好回来送妹妹入宫的准备。 羊附得知此事时没说什么,只是擦去 了羊献容挂在脸上的眼泪,然后看着她,道:“哥哥帮你。” 羊献容看着羊附,有些怀疑地问:“真的?” 在羊献容被父亲关起来后,她几次求羊附帮她给刘曜送信,可他都拒绝了,作为长兄,羊附也并不同意羊献容同刘曜有过深的交情,他不了解刘曜,不知道刘曜对妹妹是否真心,他怕妹妹用情过深,更怕妹妹坏了名节,所以拒绝为二人送信。另一方面,刘曜是匈奴人,若要同羊献容结婚确实有些困难,他一直觉得妹妹年纪尚小,所以谈起感情之事如同儿戏一般,可是牵扯到婚姻大事,便不能儿戏了。羊献容被羊附拒绝了几次,便不找他了,所以听到羊附说愿意帮她时,才会怀疑。 羊附点了点头,轻声道:“那个匈奴人,总比皇帝要好,哥哥愿意为你赌一把,也趁机看看那刘曜的真心。” 羊献容喜出望外,拿出帕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央求羊附道:“哥哥替我跑一趟刘府,或者南郊牙门军,找到刘曜,告诉他我要进宫了,让他想想办法。我在外公家那日,便托人给他带了条儿,可是那时我并不确定会发生什么事,更不知道那条儿会不会送到刘曜手中,现在哥哥帮我,一定让他救我。” 羊附皱着眉想了半天,叹口气抓着羊献容地手,问:“傻妹妹,你知道让他救你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羊献容的确不知道意味着什么,她只是不想进宫,嫁给娘口中的那个傻子皇帝。 “意味着你要跟刘曜离开洛阳城,以后可能再也回不来了。”羊附认真地说,这是唯一的办法。 “那娘怎么办?”羊献容吃了一惊。 羊附摇了摇头。 羊献容想了想,可不是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吗?离开家,离开娘,跟着曜哥哥去另外一个地方隐居避世,可是曜哥哥愿意吗?他是要当大英雄的人,真的愿意跟着自己这样籍籍无名地过一辈子吗? 羊献容还没有理出头绪,她身边的一个小丫头却跑了进来,兴奋地说道:“刘公子来提亲了?” “什么?”羊献容喝羊附均是一惊,二人对视一眼,拔腿就往前厅跑去。 前厅里,羊玄之端坐主位,刘曜恭恭敬敬地立在下首,身后是他带来提亲所用的彩礼。羊玄之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提亲弄得火大,这要是传出去,宫里对羊献容有了看法,让她入宫的事情指不定就黄了。 尽管刘曜极为诚恳,甚至有些低声下气,羊玄之仍旧不顾情面地骂道:“我再愚蠢,也不会将女儿嫁与一个匈奴人,何况,容儿大好的前程,岂是你能给与的?我知道你父亲是赫赫有名的大英雄,可又有什么用?你能给我女儿皇后之位吗?莫要跟我说些情情爱爱的话,婚姻大事岂是如此草率的,是你拎着些礼物就能成的吗?” 刘曜道:“羊大人,我刘曜无用,至今功不成名不就,可待我成长起来……” “不要说了,”羊玄之止住刘曜的话头:“你日后会成为跟你父亲一样的大英雄,大人物,我羊家高攀不起 你走吧。” “伯父……”刘曜还想争辩两句,可羊玄之一句都不想再听,挥挥手让他离开。 羊献容在门外站了良久,此刻忍无可忍,跑进了屋内,拉着刘曜的手,对羊玄之喊道:“我不要入宫,死也不要入宫。” “胡闹。”羊玄之见羊献容一个姑娘家,竟这般不知廉耻,大怒道:“你们这成何体统?婚姻大事,岂是儿戏?是他提着点东西来求我便能成的吗?他父亲知晓此事吗?同意此事吗?你们简直胡闹。”他愤怒地将羊献容拽到一边,迫使二人分开牵着的手,道:“容儿,你一个姑娘家,名声还要不要?他若真为你好,便不会这般待你。” 羊献容痛哭不止,拼命地推着羊玄之,刘曜不知所措,想上前拉住她,却又不能同羊玄之闹得太僵,纠缠之时,羊附走上前,拉过羊献容,说道:“父亲息怒,此事总得有个了结,既然您不同意他二人的婚事,便让二人道个别吧,到底是年少时的感情,了断也要干净了才是。” “这,”羊玄之不悦道:“成何体统?” 羊附忙道:“父亲放心,我会在一旁看着,不会让容儿受委屈的。” 羊玄之这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羊附将两人带到自己的院中,遣散了下人,告诉他们有话说开,是就此分开还是相携离开,都必须做个决定了。 刘曜低着头,却不知该作何决定,在军中,他果敢决断,可面对羊献容,他有太多的牵绊,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他想和她相伴终身,又怕就这样将她带走不是她所愿意的。种种的想法纠缠在脑中,让他半天开不了口。 “曜哥哥,”羊献容倒是先开了口:“我愿意跟你离开,你愿意带我离开吗?” 刘曜眼睛一亮:“果然?” 羊献容点点头:“只是,我放不下母亲,她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怎么忍心舍她而去?又是这样偷偷离开,她必定伤心至极,我不忍心。” 刘曜神色一僵,两人陷入了沉默。 “容儿,”羊附开了口:“人这一辈子,先要对自己好,才能对旁人好,母亲这辈子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幸福,就算见不到你,可只要你是幸福的,她便是欣慰的。” “你哥哥说的不错。”门外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三人朝门口一看,孙氏在一位侍女的搀扶下站在门口,神色哀伤。她继续开口,说得却是:“为娘这一辈子就是想你们好,我绝对不会同意你入宫,眼前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你只有离开这里,娘不怪你。” “娘亲,”羊献容难以抑制地大哭起来,她扑到孙氏的怀中,不停地哭号着:“娘亲,我舍不得你。” “傻孩子,你好,娘就好。”孙氏摸了摸羊献容的脸:“莫哭了,再让你父亲生疑,你从未跟娘说过你和刘曜的事情,娘虽然没有足够的时间去了解他,可娘相信你的眼光,以后的路就要靠你自己走了。” 羊献容看了看刘曜,冲着孙氏点点头,又扑进她的怀中痛哭起来。 2k网 第五十二章 决定离开 夜半时分,羊献容躲在孙氏的怀中哭着睡去,白天的时候,她终于是下定了决心要跟着刘曜离开。决定后,刘曜先回了军中,规划线路,准备东西,一旦宫中传来消息,他们便能尽快择个日子离开。刘曜走后,羊献容和孙氏在一处说了许多话,第一次,她告诉娘亲自己和刘曜的故事,那是一种日久生情,水到渠成。 “你该早些告诉我的,”孙氏嗔怪道:“跟娘亲,有什么话不能说呢?” 羊献容有几分不好意思,她不是不想跟孙氏说自己的感情之事,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有几次话都到了嘴边,又让她咽了下去。在她的感觉中,母亲虽是温柔的,眼里却也揉不下沙子,大哥因为喜好描眉画红就被她所厌弃,自己若是告诉她私定了终身,岂不要将她气出病来? “若不是你父亲整出这样的事来,我也不会同意你和刘曜走的。”孙氏所说果然如羊献容所想,只是她有自己的想法:“刘曜是个好孩子,只是匈奴人生性残暴,又崇尚武力,我怕你跟了他,日子久了会受委屈。” “母亲,他是个好人,虽然他喜欢武功,可是他不是暴戾之人,尤其是对我,他都未曾说过一句重话。”羊献容替刘曜辩解道:“而且,他以后必定能成个大英雄的。” “这也正是我担心的,”孙氏抚摸着羊献容的头,她到底年纪还小,对所有事情都是一知半解,尤其是对感情,那可是作为女人最重要的事情:“刘曜有野心,想做大事,可他现在还仰仗着他的父亲,一旦他父亲不同意你们的婚事,那他会失去一切,到时候会不会将所有的失意怪罪到你的身上呢?” 羊献容摇摇头:“不会,不会。”至于为什么不会,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只知道,刘曜是个好人,是个对她极好的人。 孙氏叹口气,无奈地看着羊献容:“若不是为了躲那宫中降下的婚事,为娘哪里忍心让你这样匆忙地就跟人走了。” 羊献容睡着了,孙氏却迟迟难以入睡,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可以说,让羊献容入宫是注定悲剧的一条路,但是,让她跟着刘曜离开,最终的结局是好是坏,她却不能判断,只能放手一搏,赌注是容儿的命。 羊献容年方十五,刘曜还不满十八,这样年轻的两个人,要面对世俗的考研,要面对未来许多的未知,孙氏第一感到了无助,为母亲者,总是愿意为了子女想方设法,可是,她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从自己身边消失。 接下来的每一天,孙氏、羊附和羊献容都在默默祈祷着,希望宫里选中了其她人,尽管这带着些许的恶意,可是只有这样,羊献容才能躲过一劫。然而,她终究是被命运选中的那个人。几日之后,羊家接到圣旨,说中宫缺位已久,羊献容贞静持躬,柔嘉成性,应正母仪于万国,立为皇后,并定下了大婚日期为十一月初七,也就是一个月后。 圣旨下达后 羊玄之激动得差点晕过去,他颤颤巍巍地接了旨,又取了二十多两纹银送给前来宣旨的监,在恭恭敬敬地送他们离开。转身便笑得一脸谄媚,对着羊献容行了一礼:“下官拜见皇后娘娘。” 羊献容眼睛一红,理也没理父亲,搀着母亲便离开了。 宫里直接下了圣旨,这倒是羊献容没有想到的,原本他们以为宫中会先传出消息,他们一旦得到消息就离开,就算羊玄之生气也只能对外公布女儿已经大婚,等皇后之事尘埃落定,她便跟着刘曜回京城,再跟父亲请罪。可现在羊玄之已经接了圣旨,若羊献容再离开,她羊家便犯了欺君之罪,那是要掉脑袋的。 “找个和容儿年岁差不多的丫头,冒充着送进宫去吧。”羊附颇为冷静地说道。 “这不是害了人家吗?”孙氏连连摆手:“不可,不可。” “娘,当皇后对容儿来说是坏事,因为容儿到底是个千金小姐,有更好的选择。”羊附一字一句道:“可并非所有姑娘都有容儿的条件,莫说让她们进宫当皇后,就是多给她们一口饭吃,她们也得感恩戴德的。以后不管结局如何,她们能过几年舒坦日子,就算被关被杀了,她们也算无憾了。” “这……”孙氏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你说的那样的丫头,都是粗鄙的,人家一看就不是我们家的女儿,瞒不住的,被识破后还是欺君之罪。” 羊附摇摇头,并不同意孙氏的想法,他道:“那皇帝是个傻子,当权的是赵王,赵王才不管皇后是怎样的人,只要给皇帝一个女人就好。何况还有孙秀从中斡旋,只要巴结好他便没有问题。至于父亲那里,虽然宫里的是个假献容,可他还是正儿八经的国丈,羊家也不受影响,一举三得。” 孙氏听着,觉得好像是这么个理儿,考虑了整整一日,总算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只是以后便委屈了羊献容,不能再以真名示人了,甚至,有可能不能再回羊家了。 被蒙在鼓里的羊玄之仍旧沉浸在喜悦中,先是写了信让还在军中的羊挺赶紧回家,自家要出个皇后了,他以后便是国舅爷,还在军中当个小将军哪里能行?赶紧回家来凭着新身份走走关系,正儿八经在朝中拜个武将才是正道。 紧接着,他又大排筵席,虽然打的名号是自己过五十大寿,可明眼人都知道他是要跟全洛阳城宣布这天大的好消息,而这准国丈的身份果然不一般,他发帖所请的那些达官贵人,无一例外全都到了场,一个个对他笑脸相待,甚至恭敬有加,阿谀奉承的话夸得羊玄之席还没开始,酒还没有喝,就晕晕乎乎地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刘曜通过羊附和羊献容频繁地通着书信,除了互诉衷肠,就在安排出行计划。这计划他们守口如瓶,除了孙氏和羊附,便没有旁人知道。刘曜打算先带羊献容去军中投奔他大哥刘聪,获得大哥支持后再跟刘渊坦白,若刘渊同意了,刘曜便和羊献容结婚后继续在军中效力, 若刘渊不同意,刘曜就放弃自己的英雄梦,寻个偏僻隐秘之地,种几亩薄田和羊献容相携到老。 出逃的日子定在大婚的前一天,那时他们离开,父亲发现不了,第二日新娘以喜帕遮面,谁也不知道这是假的羊献容,等羊玄之发现了,除了咽下这苦果,也没有别的办法。 一切计划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中,羊献容不能出府,就每日陪在孙氏的身边陪她说说话,此次一别,她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母亲,如今能多陪一时便是一时吧。偶尔的,刘凌会来看她,因为刘曜,刘凌也不被羊玄之欢迎,一度禁止二人来往,圣旨下达以后,他觉得事情已经定了下来,这才放松了对羊献容的管教,让她和刘凌来往了。 刘凌自从知道了羊献容要入宫的消息便不开心,一度责怪羊献容,以为是她贪图富贵才抛弃刘曜,甚至登门质问,直到羊献容在她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才心软了下来,她替她擦着眼泪,将她揽入怀中柔声安慰着。 羊献容没有告诉刘凌她会和刘曜离开的事情,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更何况,万一日后东窗事发,刘凌也会因为不知情而免受牵连。可刘凌不知情,便整日哀叹,见了羊献容更是哀叹连连,说她哥哥连洛阳城都不回,八成是伤了心,不愿回来了。 羊献容也只能苦笑一下,在心中对刘曜说着抱歉,然后安慰她道:“曜哥不会有事的,他必能觅得良妻。” “你倒是看的开。”刘凌白了羊献容一眼:“最近真是烦心,我不想嫁,可我那姨娘成日催我的婚事,曜哥想娶,偏偏又不能让他如愿。” 羊献容笑笑,不再接话。 “容儿,进了宫,保护好自己。”刘凌不放心,羊献容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那皇宫是个虎狼之地,连贾南风那样阴狠的人都落得个凄惨的下场,她不敢想象,柔柔弱弱的羊献容,以后该怎么办? “没关系啊,”羊献容大大咧咧地笑着:“我就安安稳稳地活着。”许是看到刘凌担心的神情让她心里不安,她又开玩笑,道:“要不你跟我一起进宫?这样也不用受你那姨娘地叨扰。” “打住,”见羊献容越说越没边,刘凌没好气地说:“司马家的人,我可不招惹。” 羊献容“吃吃”地笑起来,她抱住刘凌:“我以后虽然不在你身边了,可我永远都不会忘了你这位好姐姐的。”她从脖子中取出那块刘凌送她的玉:“这个东西,我会一直一直带着,永远都不会取下来的。” 刘凌笑了:“这玩意没有宫中那些珠宝首饰值钱,你莫要被那些迷了眼。”她摸了摸那块玉:“你带着这个,便永远都是我的好妹妹。请你入宫之后,务必小心谨慎,保护自己周全,若真的遇到事,不要管其他的,自己是最重要的。” “嗯。”羊献容乖巧地应着,却又是一股悲从中来,她紧紧地抱住刘凌,久久不愿分开。 2k网 第五十三章 大婚之前 羊挺在收到父亲的家书后匆匆赶了回来,太子死后,他一度惆怅,同父亲的感受一样,觉得自己的多年钻营打了水漂。在军中的这几年,他依旧刻苦,受到师傅的栽培,本事渐长,可他却仍旧不得刘渊喜欢,因此虽然他师傅有心提携他,可他却仍旧是个不入流的小将领。 自刘曜调回京城后,羊挺与刘曜的关系也起了微妙的变化,面儿上两人书信不断,可羊挺总觉得他对自己少了以往那份信任和亲切,尽管旁人从刘曜写来地书信上看不出什么,可羊挺总有这样的感觉,自己那一时的意气也毁了自己多年在刘曜身上所下的功夫。 羊挺甚至比他父亲还希望羊献容尽快地出人头地,因为他快要熬不住了。好在,羊献容终于成功了,不是嫁给那个有了今天不一定有明天的太子,而是皇帝,当朝的皇帝。 在见到羊献容的第一面,羊挺便兴奋地恭喜着她:“好妹妹,大喜啊。”他一点儿也没注意到羊献容因这段时间的寝食不安变得不太好的脸色,更没有意识到在他道了恭喜后,羊献容连强笑一下都没有,只是不停地说着等她成了皇后,便是一国之母,何等荣耀,何等尊贵。 羊献容本来尚有几分期待羊挺的归来,毕竟等她离开后,就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自己的家人,羊挺是她打小最亲近的哥哥,她想见他,可羊挺这般高兴的模样让她觉得陌生,那一丝的期待也转眼消失了,她不想再搭理他,闷回了自己的房间。 羊挺不知羊献容这是怎么了,大婚乃是喜事一件,何况还是要嫁到宫里去。他摇摇头,去见父亲了,这家里的人,除了父亲,好像都和羊献容一样,并不觉得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他只能去问那唯一和他有相同心情的人。 羊玄之重重地叹口气:“不知好歹。” 羊挺吓了一跳,父亲的语气不太好,这怒火也不知是冲着谁。 “那容儿,居然看上了刘家那小子,还说出非他不嫁这样不知羞耻的话。”羊玄之的话让羊挺吓了一跳,他素来知道刘曜喜欢羊献容,可不知道羊献容何时对刘曜也动了情,竟到了非君不嫁的地步。“可恨的是,”羊玄之继续说道:“你母亲和你哥哥竟然也不愿容儿嫁入皇宫,你母亲为此跟我闹了许久,真不知道他们都在想什么?这天大的好事,怎么就说是把容儿推入火坑呢?” “正是,”羊挺极为同意羊玄之的话:“皇上无子,日后容儿生个儿子便是太子,太子登了基,她便是太后。容儿又是个聪明人,未必不能成为贾皇后那样的人。” “罢了,”羊玄之摆摆手,道:“反正现在圣旨已下,再过十日容儿便要入宫了,这事算是定下了,我就安心当我的国丈,你呢,安心当你的国舅爷。日后再活动活动,你也不用去刘渊的军中了,他到底是匈奴人,跟着他也成不了大事,在京城当个武将,家里也好有个照应。我也老了,力不从心了,你那哥哥又不是个能指望的人,以后家里,便全凭容儿和你了。” 羊挺 点点头,心里是止不住的得意,自己总算是要熬出头了,就算是在家里,也不用顶着次子的名头不受重视,容儿说到底是个姑娘家,这羊家最后还是得靠他了。 见完了父亲,羊挺又到了母亲的屋里,孙氏正和羊献容说着什么,见到他来了,立刻都闭了嘴。羊挺心下生疑,又有些不快,却也不说什么,就在一边坐下了。羊献容看了他一眼,跟母亲告了退,离开了屋子。 “怎么了?”羊挺望着羊献容离去的背影:“容儿不愿见我吗?” “别多心。”孙氏低声道:“女儿家,总有些心事,是你们这些粗老爷们不懂得。” 羊挺点点头,又自己打量起了孙氏。上次自己回来,孙氏满心的欢喜,极为关心他的胖瘦和军中的生活,拉着自己有说不完的话。距离上次回来也有年头了,可母亲这次的态度却大不一样,眉头深锁,脸上看不见一丝笑容。既是在迎他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羊挺故意叹口气:“儿子可是不该回来,没人想着,念着,盼望着,我这几年回来一次,母亲看起来还不高兴。” 孙氏白了羊挺一眼,道:“你这说的哪里话?” “母亲有心事?”羊挺故意问道:“妹妹大婚可是喜事。” “大婚当然是喜事。”孙氏平淡地说着,语气中听不出一点点喜悦之情:“我也没有心事,你刚回来,累了就回去歇着吧。” 羊挺讨了个没趣,给孙氏行了个礼,回了自己的房中。 大婚将至,羊府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都是来道贺的,羊挺跟着羊玄之一刻不闲地迎来送往,当然也认识了不少朝中的权贵,父亲倒是不吝啬夸赞自己,凡事在朝中能说上话的,都不忘推荐一下他,说他在刘渊的军中干得出色,那些人都对羊挺露出了夸赞的神色,可他清楚,这种面儿上的客套对他没有什么帮助,但他牢牢记住了父亲表现出极大热情的几个人,他们都是赵王身边的红人,他知道自己以后的前途都系在这些人的身上。 大婚的前两日,羊玄之与羊挺正在书房商议大婚时还有哪些需要准备和完善的事情,他也劝羊挺再与妹妹多谈谈,不管怎样,事已至此,还是开开心心入宫最好,皇帝虽然痴傻,可对女人的感觉同普通人一样,大喜的日子,谁愿意看见新娘哭丧着一张脸呢。 “侍中大人到了。”两人正说着话,守门的小厮进来通报道。 羊玄之和羊挺神色一凛,起身正了正衣冠,赶紧出门迎接。他们都知道,孙秀才是司马伦最为宠信之人,他的话,司马伦必定会听,因此绝对怠慢不得。 孙秀比之以前微微胖了些,满面红光,迈着步子往里走着。羊玄之和羊挺赶忙迎上前,双方见了礼后,羊挺亲手微扶着他,羊玄之弓着身子在前引着路。 “孙大人亲自前来,羊某未能远迎,实在失礼。”羊玄之道。 “国丈大人客气了。”孙秀笑着说:“你我带着亲 不必这般客气。” “小女能入宫,全凭大人引荐,这份恩典,羊某铭记于心。”羊玄之引着孙秀进了正屋,待他在上首坐好后,又亲自舀了茶,道:“以后大人需要羊某效劳的,我和犬子定当竭力而为。” 孙秀听了这话,便将目光转向羊挺,上下探看一番,道:“这便是你那次子?我听族兄说起过他,似乎是在刘渊军中当差?” 羊挺赶紧恭恭敬敬地回话,道:“回侍中大人的话,正是。” 孙秀眉头一皱:“到底是个匈奴人,不足为信。朝廷对他……”孙秀欲言又止,冷笑了一声:“呵!” “大人的意思是?”羊玄之赶忙问。 “我没有什么意思。”孙秀摇摇头,又对羊挺道:“年轻人想见见世面是不错的,只是不要走错了路,我看你体格健壮,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莫要浪费了大好年华才是。” 羊玄之心中暗喜,连忙冲羊挺使了使眼色,羊挺立马会意,道:“谢大人指教,只是羊挺不才,想报效朝廷,始终无门,还请大人指点。” 孙秀笑了笑,拍了拍羊挺的胳膊:“莫急,你以后是国舅,机会有的是,前途也不成问题。” “谢大人。”羊挺不知孙秀的意思,一会儿让他回朝中效力,一会儿又告诉他不要着急,又不敢多问,便疑惑地看了看羊玄之。 羊玄之俯低身子,对孙秀说道:“前儿个,我得了件白虎皮,毛质细腻,毛色润泽,是件上好的东西。可我就是个书生,哪配的起这样的东西,便想到您了,您是辅国将军,这虎皮在您的座椅上才合适,赶明儿,我让人给您送去。” “客气了。”孙秀道。他又拍了拍羊挺的胳膊,再同羊玄之闲话了几句家常,方才离去了。 至晚间,已累得直不起腰的羊挺强打着精神往羊献容的房中走去,父亲说得不错,事已至此,他还是想劝妹妹看开些。到了羊献容屋子的门口,跟着她的小丫头正在外面的石凳上打盹,房门虚掩着,他好奇地往里望去,只见羊献容就着昏暗的灯光,伏在案上写着什么。 他推门的一刹那,羊献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慌乱地将桌上的东西塞进自己的衣服中。 “在做什么?”羊挺怀疑地望着羊献容,再往四下看去,只见床榻上放着一个袋子,他佯装无事地走上前,随意地拿起袋子,里面沉甸甸的,应当是银两。他不动声色地将袋子往旁边一放,再往里看去,枕边放着一个包袱。“你还想把这些东西带进宫啊?用得上吗?” 羊献容挠挠头:“我想家时看看。”她又问羊挺:“二哥这么晚过来做什么?” “没事,妹妹后日就要进宫了,我来看看你,以后想见便不容易了。”他笑着,眼神却往羊献容的胸口望去,那里藏着她刚刚收起的东西,这里面一定有蹊跷。羊挺本想劝慰羊献容一番,此时改了主意,道了声“晚安”,便离开了。 2k网 第五十四章 离家出走 羊附安排好了替羊献容嫁去皇宫的姑娘,她是才被卖到羊府的一个女孩,跟羊献容差不多的年纪,甚至长相都跟羊献容有三分的相似。家里母亲早逝,父亲病重后不得不将她卖入羊府,好歹以后有个依靠,她入羊府没多久父亲就死了,因此她是个孤儿,也没有旁的亲戚,便绝了日后家人找她的麻烦。 大婚的前一日,上午,羊献容一刻也不离地陪在母亲身边,这是母女两最后能腻在一起的时光,今日一过,明日还不知是个怎样的情形。午饭过后,家里便忙乱起来,因为新娘一大早便要入宫,所以府里上下都是一片乱糟糟的情形。 晚饭的时候,羊玄之难得的让厨房备了一大桌吃食,叫齐了家里人,要吃一餐团圆饭。大家都坐齐了,却偏偏不见羊挺,羊玄之让人去催,才发现他并不在房中,又派人出去找,半天也没有找到。 “罢了,咱们吃吧。”羊玄之有些不悦,看在这重要场合的份上,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心里责怪羊挺不知轻重,不懂规矩。 羊献容没有什么胃口,随意地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孙氏显然也没什么胃口,可这毕竟是女儿在家的最后一餐,她夹了一块肉放在羊献容的面前,轻声道:“多少再进点儿吧。” 羊献容看了孙氏一眼,眼泪又要夺眶而出,赶紧低下头,默默地吃起那块肉来。羊玄之都感觉出了席间气氛的不正常,他干笑了两声,也给羊献容夹了一块肉。 无人说话,羊玄之也有些尴尬,可总归明天女儿要嫁入皇宫,自己这些天忙于应酬,该交代的话也没有交代,趁着这个机会,还是应该叮嘱几句。他便清了清嗓子,道:“容儿,宫里不比家里,不可像在家中这般任性妄为,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你贵为皇后,无数双眼睛盯着,更要谨慎,此其一。其二,皇上不同旁人,侍奉要更为勤勉周到,恭顺柔和。还有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如今当权的是赵王,不要得罪他,更不要忤逆他,朝中的事情他让你参与你就顺着他的意,他若不让你参与,你也莫要多话,保全自己就是保全羊家。”罢了,他突然笑着冲羊献容端起一杯酒,道:“我羊家的未来就要看你了。” 羊献容好像突然明白这许多年来,父亲对她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件事不是在期望着她高攀个权贵,甚至嫁入皇室,好给羊家带来兴旺发达。醍醐灌顶的羊献容像看着陌生人一般望着她的父亲,那个她本该尊敬和爱戴的人,此刻端着酒杯,躬身站在她面前,一脸的媚笑,眼中藏着贪婪。 羊献容同样端起了酒杯,淡淡地道了声:“这么多年,父亲委实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羊玄之并没有看出女儿的异样,只以为她回心转意了,因此更加高兴,仰脸喝尽杯中之物,又拿过羊献容的酒,道:“你明日要入宫,不宜饮酒,父亲替你。”说罢将那一杯酒也喝了个干净。 喝了酒的羊玄之更加兴奋,开始滔滔不绝地 说起话来,畅想着羊家以后的荣华富贵,也畅想着女儿以后的国母风范。 这许多的话终于引起了孙氏的反感,整个席间,她一句话都没有说,本来这餐饭在她看来是和女儿的离别饭,她想让女儿吃饱了,以后不要再恋家,不要再想娘,就去和刘曜面对困难,携手一生。可这一切都被羊玄之破坏了。 她冷冷地说道:“荣耀?容儿进宫说是皇后,可古往今来哪个皇后入宫是这般得随意?一道圣旨下来,赐了几件衣服,便将人接走了。一无聘礼,二无典礼,连个教规矩的宫妇女官都没有赐下来。您以为这是荣耀,我却觉得这是**裸的羞辱。” “你胡说什么?”羊玄之不爱听孙氏发这些牢骚,因此这些天也躲着她,没想到,容儿明天都要走了,她今日还不消停。他便道:“如今朝内朝外这么多事,容儿是继后,哪有那么多规矩可讲?不管怎么样,容儿的身份在那里摆着,有何羞辱可受?” “您觉得妥当就妥当吧。”孙氏依旧没有给羊玄之好脸,道:“像我等无足轻重之人说了什么,您也不会放心里去,奴家就祝国丈爷官运亨通就是。” “你……”羊玄之皱着眉,刚才的兴致荡然无存,他拍拍桌子,无奈地说:“大喜的日子,你非要闹哪样?” “喜从何来?”孙氏咬着牙,拼命忍着自己的怒火。若不是羊玄之一意孤行,自己怎会忍受这离别之痛,女儿又哪里用受这前途未卜之苦,只要一想到羊献容之后的生活,孙氏便恨得牙痒痒,她恨那个心狠手辣,不近人情的夫君。 一席饭终究是不欢而散,羊玄之拂袖而去,羊附揽着妻子坐在一边唉声叹气,羊献容哭着抱住母亲不肯撒手,天已经黑透,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可她舍不得也放不下。 “娘,”羊献容哭着道:“容儿不走了,容儿就要待在您身边。” 孙氏一手搂着女儿,一手抹着眼泪,一句宽慰的话都说不出。 “容儿,”羊附和林氏看不下去,一个搀过孙氏,一个拉起羊献容。林氏便道:“来日方长,此次别离绝不会是永别,你要相信,你定能回来,能再见到母亲的。” “是啊,”羊附也劝道:“时辰不多了,刘曜应该已经在等你了,走吧,越不走,越舍不得走。” 几人回到羊献容的屋子,她换上男装,拿了行李,给孙氏磕了三个响头,又叮嘱哥嫂照顾好母亲后,终于在孙氏依依不舍的目光下,上了羊附提前准备好的车,又由他亲自驾车,离开了这个她生活了十五年,带给她不少欢乐和同样多失望的家。 马车一路往南郊驶去,刘曜就等在他们常常见面的小树林中。那里一片幽黑,偶尔有几只鸟从林飞过,发出人的声音。羊附先下了车,四处寻找着刘曜的身影,不多时,羊献容也跟着下了车,可四下张望了许久,也没有看见刘曜的身影。 “不会出什么事吧?” 羊附开始担心起来:“那小子不会变卦吧?” “不会。”羊献容说道,刘曜绝不是会临阵退缩之人。 身后突然出现了动静,两人慌忙转身看去,然而,出现在他们身后的并不是刘曜,而是整整一天都没有露面的羊挺。 “二哥?” “二弟?” 羊献容和羊附异口同声地喊道,二人诧异极了,对望一眼后,两人都明白了,今日的羊献容是走不了了。 “这么晚了,还跑出来做什么?跟二哥回家吧。”羊挺说着,便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想拉着羊献容离开。 “二哥,刘曜呢?”羊献容问。 “他没事。”羊挺道:“只是不能来了。” 昨晚,羊献容所有异常的举动都映在羊挺的眼中,在军中几年,他有别于常人的观察能力,他知道事情不简单,不用想也知道,这些不正常必定跟刘曜有关。因此,天亮之后,他便到了刘府,以邀请刘曜和刘凌参加宴席为名,见到了许多年没见的刘曜。 羊挺是带着目的来的,可刘曜不知道,他跟羊挺几年未见,此时只有欢喜,毫不设防,两人饮了两杯酒后,羊挺逮住了时机,便问:“我知道你要带我妹妹走。” 刘曜极为诧异,不过他以为羊挺跟羊献容亲密,所以这在羊挺这里应当不算秘密,他对羊挺本就信任,因此毫无心机地将他跟羊献容的计划告诉了羊挺。 羊挺听后,面色如水,冷冷地说:“你知道,容儿入宫是我们羊家这些年一直在等待的事情,怎会让你给破坏了?你可知道,她一旦逃跑,留下的是什么?一个假的羊府小姐,一旦事情穿帮,我们犯的是欺君大罪,要诛九族的,到时候你们刘家也不能幸免。” 刘曜神色一僵,这才反应过来羊挺并非是来祝福的,赶忙道:“哥哥这是哪里话,我既能带容儿离开,必不会置家里人于不顾。” “如何顾?”羊挺冷笑一声:“你刘家有军队,我羊家可什么都没有,你我兄弟一场,你总该给哥哥留条活路。” 刘曜慌忙道:“哥哥言重了。” “你不能走,”羊挺道:“你也走不了。今日是哥哥对不起你,日后,哥哥会还你个公道。” 刘曜不知道羊挺要做什么,却感觉到头脑昏昏沉沉起来,似乎是酒劲上了头,可力道又重了许多,他茫然地看了看羊挺,倒在了榻上。羊挺将刘曜放在榻上睡好,这才离开,他的药下得重了些,够刘曜睡到明日一早了。 在门外,羊挺又碰见了刘凌,嘱咐了一句让她看好她哥哥后,就骑马赶到了郊外,在这里一直等到羊献容出现。 “今晚之事,我不会告诉父亲。”羊挺轻声道,他伸出手归拢了一下羊献容稍显凌乱的发丝,道:“妹妹明日就要入宫了,让父亲少生些气吧。” 2k网 第五十五章 大婚前夕 当孙氏看到羊献容跟着羊挺一起站到她面前时,她便明白了,女儿入宫之事怕是成了定局。知子莫若母,羊挺渴望出人头地的心思不比他的父亲少,只是一直以来,他尚算努力,自己也干出了一点小小的成就,这让孙氏以为他和他的父亲多少是不太一样的,可这几天看下来,她才明白,若是有捷径可走,自己的这个儿子也是决计不会放过的。 孙氏叹口气,对羊献容说道:“时候不早了,早些去歇着吧。”这般无力的话语显示着她的无能为力,她认命了,也替她女儿认命了。 羊献容点点头,先行离开了。 羊挺等羊献容走出了房间,才冲着孙氏发起了脾气:“母亲真是糊涂,这种事情怎能由着妹妹胡闹?” “胡闹?”孙氏怒视着羊挺:“到底是我送容儿离开是胡闹,还是你们要将她送入皇宫去伺候那个傻皇帝是胡闹?你们可有将你妹妹的幸福考虑在内?你们满脑子都是升官发财,出人头地,自己没有本事,却让妹妹为了你们的前程生生将自己毁掉。” 羊挺却同他的父亲一样,从来不觉得让羊献容入宫是件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朝为后,何等的荣耀?他不理解他的母亲正如她母亲不理解他一样,因此,他不可能被她母亲的几句话说服,正如他的父亲也未曾因为母亲的愤怒和失望有所动摇一样。 羊附冷眼旁观着一切,这件事情,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发表过过多的意见,可他疼妹妹,他知道妹妹的心意,因此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支持,处心积虑策划了几日,竟被羊挺这样给搅乱了,他的心情一直像堵着一块石头。 母亲关心羊献容,只是希望她远离皇宫,刘曜是能带她离开的那个人,所以她选择了接受刘曜,若是今日有另一个人,哪怕这个人不是羊献容说喜欢的,她也会同意羊献容跟着离开。羊挺和父亲更不用说,只要能让羊献容当皇后,光宗耀祖,不论用尽什么手段都会让羊献容入宫。只有羊附,他清楚羊献容的心思,羊献容选择离开,不是害怕入宫,只是她想和刘曜在一起,或者说,如果她喜欢的那个人就是那个痴傻的皇帝,即便入宫危险重重,她也会选择坚定地站到那个人的身边。所以,羊附清楚,羊献容现在的内心是何等伤心,因为她最终要和那个她选择厮守终生的人分开了。 懒得理会母亲和弟弟的争吵,羊附悄悄地离开了房间,他走到羊献容的房门口,果然听到里面传来嘤嘤的哭泣声。他推开门朝里望去,羊献容背对着他,蜷缩在角落的地上,瘦小的身体随着哭泣一下一下地抖动着。 “容儿,”羊附轻轻唤道:“别自己哭,到哥哥这里来,哥哥陪着你。” 羊献容闻言回头,脸上挂着横七竖八地泪痕,她站起身,扑到羊附的怀里,痛哭起来。 “若有一日,”羊附等羊献容慢慢平复了心情,才说道:“你 有机会再获得你想要的幸福,哥哥拼死也会帮你。” 羊献容终于止住了哭声,窝在羊附地怀中,闷闷地问:“哥哥,我还有希望吗?” “当然有,”羊附轻声哄着她,说道:“人这一辈子,未经过的便是未知的,你时刻怀有希望,日子总会好过一点。也说不定哪一天,你所盼望的就实现了。” “嗯。”羊献容从羊附怀中抬起头来,真诚地说道:“谢谢大哥。” 羊附笑着摸了摸羊献容的头,又道:“今日父亲交代了你一些事情,本来我想着你要离开了也就没当回事,可你明日还是要入宫,我便要重新同你说说,你且记住了。”羊献容看着羊附严肃的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羊附便道:“父亲交代了你三点,前两点我也不说,那人是皇上,怎么在他身边侍奉你自己拿捏,务必保护好自己便是,你聪明,这些不用我再交代。唯有父亲所说的让你结交赵王一事,切不可行。” 羊献容本就对自己入宫后的生活没有想法,结交谁不结交谁她不懂,她也从未意识到自己皇后的身份到底意味着什么,以后要经历什么,因此她眨巴着眼睛疑惑地望着羊附。 “皇帝弱则诸王强,”羊附解释道:“赵王虽一时得势,未必就是永远,以前贾南风何等风光,不过八年的时间就被赶了下去,赵王没有贾南风的能力,他身边的孙秀也是个溜须拍马之徒,并无实际能力,被赶下台是迟早的事情。” “那,我该怎么办?”羊献容问。 “独善其身。”羊附缓缓吐出四个字。 待羊献容情绪稳定了下来,她又跟着羊附回到了孙氏的屋子,孙氏和羊挺各坐在一边,谁也不吭声,显然刚刚闹得很不愉快。听见动静,孙氏抬头看见羊献容,便冲她招了招手,等她走进了,为她拢了拢碎发,问道:“怎么又过来了?” “最后一晚了,想陪陪母亲。”羊献容看看孙氏,又看看羊挺,问道:“母亲和二哥吵架了吗?” 孙氏摇摇头,却也不说什么。羊挺站起身,冲孙氏告了声退,就离开了,他看见羊附站在门口,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冷笑一声,才走出去。 羊附也不介意,走到孙氏身边,道:“天也快亮了,母亲有什么话快跟容儿说吧。” “还能有什么话?”孙氏慈爱地抚摸着羊献容的脸颊,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母亲不要这样。”羊献容劝道:“入宫也未必就能怎样,也许真如父亲所愿呢。” 孙氏听了这话,便将羊献容拢在怀里,就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轻轻地摇着,她真希望羊献容还是那个没有长大的小姑娘,整天围着她“娘亲,娘亲”地叫着,高兴了便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若是受了委屈,也能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哭。如今的女儿长大了,高兴的时候会掩藏自己的心 思,委屈的时候会 吞下自己的苦水,反而来安慰她。孙氏心疼地将环着羊献容的手紧了又紧,似乎这样才能抓着她,永远都不让她离开。 天蒙蒙地亮了,屋外慢慢地有了动静。羊献容从孙氏怀中起身,等到天大亮的时候,她就要走了。门开了,羊玄之从屋外走了进来。 “我听羊挺说你在这里,就过来看看。”羊玄之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孙氏,还是将目光移到羊献容的身上,羊献容的面上也是冷冷的,羊玄之觉得自己应该说些离别的话,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女儿跟他本就不太亲密,因为婚事又怨恨他,他实在不应该过来自找不痛快。他摸摸自己稀疏的胡子,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父亲,”羊附见状,解围道:“时辰差不多了,容儿要梳妆打扮了。” “对对对,”羊玄之赶紧说:“前面也要忙了,你们抓紧时间吧,宫里打前站的监宫女们也应该快到了。”他说完,羊献容仍旧没有反应,他叹口气,走到羊献容面前,几乎是哀求着说道:“容儿,莫要怨爹。” 那该怨谁呢?羊献容心里冷笑着,若不是为了你的虚荣,我何至于此,母亲又何至于此?她背过身去,不想看见羊玄之虚假的模样,她怕自己一时激愤做出失礼之事。 不多时,宫里派来为羊献容梳妆打扮的宫女婆子们到了,她们簇拥着羊献容离开孙氏的屋子,回到自己的屋子。羊献容端坐在梳妆的铜镜前,由着那些丫头们为她净脸,上妆。铜镜中那张稚嫩的脸庞随着妆容一点一点的完整变得成熟起来,镜中的那个人让她感到陌生,她知道,自己不再是原来那个无忧无虑的羊献容,从今日起,她将是大晋朝的皇后。 “请姑娘着礼服吧。”一位女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十来个宫女,每个人的手上头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是她大婚要穿的吉服,从里之外层层叠叠,繁复贵重。 便有宫女上前,依次从托盘上取下礼服,一件件地套到了羊献容的身上,在最后一件穿完之后,屋里的宫女们无不发出羡慕的赞叹声。 羊献容浅笑一下,这荣华富贵总是惹得世人羡慕,可谁又知道,真正获得它们的人,内心又有着怎样的苦楚?被一层又一层衣服裹起来的羊献容行动极为不便,她要往屋外走去,便得有人搀着她,有人为她提起裙摆,可她必须走,她要去拜别母亲,可是刚迈开了两步,那袍子却突然着起火来,一时间,刚还露出羡慕眼神的众人立刻慌了神,众人手忙脚乱地将衣服从羊献容的身上脱下来,再扔到地上用脚将火一点点踩灭了。 “姑娘没事吧?”一个女官赶紧问道。 羊献容摇摇头,正想回话,却看见孙氏走了进来,孙氏被这一团乱象惊着了,她拾起地上被踩的面目全非的袍子,慌张地望向女儿,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2k网 第五十六章 一朝为后 帝后大婚之时,皇后喜服无端着火,此乃不祥之兆。几日之间,有关皇后喜服无故着火之事,朝野上下说辞颇多,有说羊献容品德不端才遭上天警示的,有说民间对朝廷不满,借机放火表达情绪的,也有说这是皇室内乱的征兆。说法云云,无一觉得这是吉兆。 羊献容已在宫内生活了几日,就住在先皇后贾南风曾住过的显阳殿里,这里还留有一丝贾南风的气息,比如架子上摆着的几本她爱看的书,有的因为被翻阅多次而有些破烂了。有一个隐暗的小房中供奉了几尊佛像,这里仍旧有人每日添香,保佑的还是那已经故去的贾南风。还有几个伺候过贾南风但因为当时刚入宫而没有受到牵连的宫女和监,他们仍旧觉得那个给他们带来荣耀富贵的皇后还是这里的主子。 这一切于羊献容来说是陌生的,尽管已过了几日,尽管不论吃穿还是住行都比她在羊府时好上许多许多,尽管每日都有人对她毕恭毕敬,可她还是不习惯,她想念有母亲怀抱的那个坐塌,想念大哥院中的那一方小天地,甚至想念那个带着她玩又把她推进皇宫的二哥。 她还想刘凌姐姐,那个她高兴便跟着她高兴,她伤心就想尽办法逗她开心的姐姐。她入宫之时,刘凌没有如约来送她,也许是因为刘曜的关系生她的气了吧。她最想刘曜哥哥,那个她准备共度余生的男人,这么多天过去了,她没有他的一点音讯,她不敢想他醒来后发现错过了与羊献容的相会后该是多么伤心难过,也不敢想当他反应过来是自己的兄弟迷晕了自己后该有多么的失望愤怒,她更不敢想他的未来。 羊献容呆呆地坐在靠着窗边的榻子上,她打开了窗户,外面正下着雪,风裹着雪从外面吹进来,激得羊献容打了个寒颤。 “娘娘,天冷,披上吧。”一个宫女拿来一床锦被,盖在了羊献容的身上:“又想家了吗?” 羊献容点点头,看着身边这个跟她年岁相仿,又和她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姑娘,拉住她的手:“苏尘,让你陪我入宫,委屈你了。” 叫苏尘的姑娘笑着摇摇头,将窗子关上后,转身离开了。这姑娘便是羊附找来准备替代羊献容入宫的那位,可羊献容回来了,她便没了用处,羊附觉得有些对她不起,又觉得这姑娘可怜,留在羊府也没什么将来,干脆让她当了羊献容的陪嫁丫头,跟着进了宫,能伺候皇后的宫女总归不同于旁人,以后嫁人也能寻个好些的人家。 苏尘对这些安排都没什么意见,当时羊附让她顶替羊献容入宫,除了惊讶,也没有拒绝,羊附怕她走漏消息将她关了起来,她也没什么关系,后来又让她作为陪嫁入宫,她仍就是点了点头,好像除了服从,她作为一个丫头就不应该有自己的想法。 苏尘走后,羊献容又陷入了沉思。那日入宫,她直接进了显阳殿,不多时,皇帝的圣旨下来,正式册封她为皇后,没有典礼,也 没有朝贺,她成了一个默默无闻的中宫之主。傍晚的时候,皇帝过来了,羊献容望着这个男人,他以后便是自己的夫君了,臃肿的身材,肥胖的脸颊,见到她时咧起的嘴和眯起的眼都让羊献容极为不舒服。 “皇后,果真是美人儿。”司马衷笑嘻嘻地说:“赵王未曾骗朕。” 羊献容照着刚学的规矩给皇帝行了礼,便极为拘束地站在一旁,她不认识这个人,实在是没办法像那些宫妇们教的那样取悦他。 那司马衷一会儿抓抓羊献容的手,一会儿又伸着油腻腻的嘴去亲羊献容,可羊献容哪经过这些,出于本能便是一味地躲避,她越退越后,那司马衷便越靠越前,终于,他将她抵在了墙上,脸又慢慢向她靠近,羊献容“啊”地叫了一声,一把推开了司马衷。 “你这是做什么?”司马衷不高兴地说:“你可是我的皇后,怎能推我?” 羊献容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她一下子跪倒在地上,惊恐地望着司马衷。 “你可是怕我?”司马衷问?羊献容也不回答,就那样望着司马衷,司马衷皱着眉头拉起她:“我并不可怕。”羊献容仍旧不说话,眼神中带着怯意,司马衷挠挠头,带着极大的不理解,也不知是在问羊献容,还是在问自己,道:“怎会有人怕我?” 那日便这样过去了,司马衷拉着羊献容坐了下来,就那样痴痴地看着她,过了一夜。司马衷离开了,还是趁着羊献容不注意亲了她一下,欢呼雀跃地说:“我晚上还过来。” 之后的每一晚,司马衷都过来,可也不强迫羊献容发生些什么,只是陪她一阵后,就躺在她的榻上呼呼大睡,一觉到大天亮,然后再亲她一口就离开了。几日过去,羊献容不再怕这位皇帝,只是仍旧不敢近他的身,等他睡着后,就在旁边的地上和衣而眠。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至晚间时,地上的雪已经能没过脚背了。用过晚膳,羊献容抱了个手炉坐在榻上,按照前几日的时间,司马衷快要过来了。 “娘娘,”一名显阳殿的监走了进来,跪着说道:“太极殿来人,说今日雪大,陛下感染了风寒,就不过来了。” 羊献容在心中长长舒了口气,她并不盼望司马衷过来陪她,她觉得自己和那皇帝之间隔着一座山,即便他也不做什么,也不说什么,可他在这里,羊献容就觉得拘束,闷闷地喘不上气一般。 今日皇帝既然不来,羊献容便唤过苏尘,想要聊聊天解解闷,那苏尘又叫来了这显阳殿的两个老宫女,说是老宫女,她们年龄也不大,不过十七八的样子,只是一直在这显阳殿当差,所以被这些新进显阳殿的人称为“老人”,二人一个叫林新,一个叫林双,本也不是姐妹两,可同时认了一个林姓的太监为干爹,因此都随了他的姓,也是这位姓林的太监安排二人进了这显阳殿。 “那时我十三,林新十四,”林双天性活泼,话也多,眼见羊献容年纪小,又没有什么架子,因此在她面前也随意了些。说起刚进宫时的情景,她的眼中满是对过去生活的美好回忆:“先皇后正得势,你要出去说你是显阳殿的人,都得高看你几分,我们的月例也是宫里最高的,还能白得许多的赏赐呢。” 这话说出来,林新便捅了捅林双,她到底年纪大一点,思虑也够周全,在现皇后面前提先皇后的事,还满是向往的模样,摆明了是嫌自己日子过得太好。 羊献容倒不在意林双说了什么,只是问道:“那,现在呢?” 林双看了林新一眼,也觉得自己刚刚的话过了火,因此道:“现在也好,您到底是皇后,我们跟着您总是好的。” “宫里似乎没有什么其她的人了。”苏尘说道,羊献容进宫几日,从未见有妃嫔过来请安的。 “没了,”林新放低了声音,道:“先皇后不让陛下纳妃,陛下至今无子也是因为先皇后厉害,其实陛下身边的宫女多有怀孕的,全让先皇后想办法弄死了。” 羊献容吃了一惊,人命竟是这样轻易就能被伤害的,她越发反感这个地方,又想起司马,他不也是就这样轻易丢掉了性命吗? “那,原来的那位太子殿下呢?”羊献容问。 林新和林双均摇了摇头:“我们跟东宫接触很少,先皇后视那边为眼中钉,肉中刺,我们也是后来听人说的,那位太子爷聪明的很,只是做出一副昏聩的样子给皇后看,到底怎样,我们也不清楚。”林双便笑嘻嘻地问道:“娘娘怎么会想起来问太子?” “故人。”羊献容答道。 “那皇上呢?”苏尘问道:“皇上是怎样的人?” 林双刚要开口,林新便抢先答道:“我们多大的胆,怎敢议论皇上?” 羊献容笑起来,挥挥手让两个人下去了。说到底,她们虽在显阳殿很久了,但是知道的情况也并不多,以前,贾南风呼风唤雨,所以她们崇拜她,后来贾南风倒台了,她们便被关在这里,等着下一任的主子。 天色已晚,苏尘为羊献容铺好了床,又伺候着她洗漱完成,等她躺了下来,又说:“陛下还是来这的好。” “为什么?”羊献容不解,没有那个人在,这样轻松自在不好吗? “您是皇后啊,”苏尘说道:“应当伴在君侧,辅佐陛下才是,尽快生个小皇子,才是皇后的责任,您有了傍身之人,以后也有了底气。” 羊献容皱着眉望着苏尘,她跟这姑娘也认识不多时间,却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的话,她并不怪她,只是这一番话,突然警醒了她,自己已经入宫,以后的日子便只能如苏尘所说,伺候皇上,生下皇子,她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 2k网 第五十七章 君愿同往 刘曜已在家中闷了半个月,那日一早,他从睡梦中惊醒,天已经大亮了,反应过来的他拔腿就往羊府跑去,半道上,正看见接羊献容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往皇宫走去,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想跟她说句话,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甚至他可以劫亲,将这一队人马打趴下,然后带着羊献容消失地无影无踪。可有一双手紧紧地抱住了他,那人力气极大,任他怎么挣扎都挣脱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接亲的队伍越走越远。 “容妹妹,容儿……”刘曜冲着队伍嘶吼了几声,可那队伍径直朝前走去,没有人回头,中间的那顶八抬大轿里,也没有探出他极为挂念的那人的脑袋。 慢慢的,刘曜停止了挣扎,身后的那双手也慢慢松了劲。刘曜当然知道拦住他的人是谁,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若是别人这样阻拦他,他都能理解,但偏偏是他叫了数年哥哥的羊挺,他想不明白,因此,他愤怒地转过身,瞪着他,眼中带着火。 “欺君的大罪,”羊挺淡淡地说:“我羊家上下担不起。” 刘曜瞬间红了眼睛,再望了一眼羊献容离开的方向,他明白了,一切都晚了,他和那个自己深深喜欢的女人就这样错过了,而他们相见无期,以后便是陌路了。他恨恨地看了羊挺一眼,跑开了。 他将自己闷在屋中不肯出门,下人们送去三餐他也不动,倒是要了一坛好酒,喝醉后又睡了整整两日。刘凌见到哥哥这个样子,以为是心上人结婚了,他想不开,想着时间到了,这情便会淡了。可是哥哥毕竟是第一次动情,总会难忘点,她有心宽慰几句,便拿了饭菜亲自去劝,刘曜起初并不说话,就躺在床上,两眼无神地望着房梁,刘凌也不急,叫人将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她也不开口,就坐在一边等着,整整三个时辰后,刘曜才开了口,将他和羊献容如何策划私奔,这计划又是如何夭折的一五一十讲给了刘凌。 刘凌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两人竟然计划了私奔,还差点成行,他们将她瞒得这般严实,着实让她有些生气,可看着刘曜颓废的样子,她又没办法将气撒在他身上,只是闷闷地说:“你们这样瞒着我,可是不信任我?” 刘曜瞥了刘凌一眼,摇摇头,道:“不是,只是此事总归有风险,越少人知道越好,容儿怕有一天事发,将你也牵连了进去。” “哼,”刘凌不满地说:“你是我哥哥,容儿是我妹妹,若真的事发了,会有人信我没有参与其中吗?”刘凌话虽这样说着,可心也是软了下来,她又劝着哥哥吃几口饭,才说:“容儿要入宫,我也怨过她,谁成想,她的心思用的不比你少,若是你们成功离开了,以后会发生什么,谁也摸不着,她倒也胆大。哥,我真羡慕你,能有一个愿这样为你的姑娘。” 刘曜捧着饭,艰难地往下吃着,听了刘凌的话情绪又反复了起来,羊献容的好他岂会不知道,他一直当她是个小姑娘,愿一辈子保护她,呵护她,可事情来了,这小姑娘却有着非凡地勇气,一不躲 而不避,说走就走,着实令他钦佩。可事情发展到今天这步实非他们所愿,他烦躁地说:“那皇宫虎狼之地,也不知她进去了还能不能出来。” 刘凌笑了笑,道:“你说她又勇敢又聪明,怎会出不来?”想了想,刘凌又劝道:“要我说,你也又勇敢又聪明,而且从来不认命,怎么这回,这么快就认输了?还颓废成这样?可不像我那少年英雄的哥哥。” “他进的是皇宫啊。”刘曜叹口气,那里并非一般的地方。 “那又怎样,这世上还有哥哥不敢去的地方吗?”刘凌笑着说:“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事情未必就进入了死胡同,哥,我怎么觉得你和容儿缘分未尽,你觉得呢?” 刘曜眨巴着眼睛,被刘凌说了这么几句,他倒真的认真思考了起来,也许妹妹说得对,容儿只是进宫了,她还在这个世上,只要在这个世上,又有什么事情是一定的呢?刘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先不说容儿,”看见刘曜心情好了些,刘凌又道:“羊挺哥哥来了两次,一次你醉着,一次你睡着,他便走了。”刘凌看了看刘曜的脸色,果然,他听到羊挺两个字,脸色就变了,显然心中对他下药之事还不能释怀,刘凌想了想,还是劝道:“他是羊家的人,更在乎羊家的安危,从这点上说,他没错。” “我知道。”刘曜道:“可若是羊家别的什么人,我都不在乎,偏偏是他,我无法原谅。我是他的生死兄弟,容儿是他的亲妹妹,他怎么忍心将妹妹推进皇宫。”刘曜说着便动起起来,他看着刘凌,道:“若是你,我拼着一命也不愿你做你不愿意的事。” “他不是你啊。”刘凌轻声道。 吃过饭,刘曜又躺在了床上,他想了许多,也许羊献容这样入宫也并非坏事,跟着他以后不知要过怎样的日子,若是刘渊不同意二人的事,那他们以后也要面对许多未知,万一有一天真的东窗事发了,牵连的可就是羊家上下和自己的父兄了。只是,刘曜不甘心,他从年少时起便跟着羊献容一起长大,到他意识到自己喜欢她,想娶她为妻,已经过了近十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更何况这样真挚,不掺有任何其它因素的年少情意,他真的不愿放弃。 “曜弟。”门外传来羊挺的声音。 刘曜叹口气,让羊挺放弃全家的性命成全二人也许真的是他所求过分了,羊挺也有自己的难处,所以他打开了门,将羊挺让进了屋子。 两人相视无言,半晌,终于还是羊挺先开了口:“你怨我我理解,可我太了解你,若我劝你放弃,你必不肯听,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刘曜摇摇头:“算了。” “曜弟,”羊挺挤出一丝笑容:“娶不了容儿,还有别家的姑娘,哥哥帮你盯着,有好的,便介绍于你。” 刘曜赶紧摆摆手,“哥哥别乱来,我这辈子……”他望望门外,眼中带着憧憬:“非容儿不娶。” 羊挺心中一慌,这刘曜倒真真是牛脾气,羊献容已经入宫了,已经是被皇室昭告天下的皇后了,他这辈子不要妄想了。 “我总觉得,”刘曜继续道:“我同容儿缘分未尽,我不信,容儿才十五岁,我才十七岁,我俩这一生便被注定了。” “你,你什么意思?”羊挺听着刘曜的话风不对,赶忙道:“你可不要胡来。” “不会。”刘曜笑了一下,那笑在羊挺看来犹如一股寒风,吹得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我只是觉得,不,应当是我相信,我和容儿不会就这样算了。挺哥,你信我吗?” 羊挺不知那日自己是如何回到家的,他的脑海中一直是刘曜的那一抹笑容和他说以后还会和羊献容在一起的那种眼神,那眼神是向往,是不顾一切。羊挺在屋中走来走去,心却始终安定不下来。羊献容入宫为后,短短的日子,可羊家已是一派风光,即便他四处走动,旁人也会高看他几分,甚至,孙秀也向他透露了口风,待时机成熟了,便将他调回京城,给个四品武官,若做得好,以后升官发财不在话下。 他想像不出,一旦刘曜干了什么出格的事情,将羊献容带出了皇宫或者怎样,等待羊家的便是万劫不复的灾难,莫说他的前程,只怕连命都保不住。羊挺惜命,才不愿意为无干的人去死。 琢磨了一宿,羊挺觉得自己必须要阻止刘曜做傻事。因此天一亮,他又跑到了刘府,却被告知刘曜去了军中,他心里不安,立马追了上去,刚到刘曜所在的营地,他便听到消息,刘曜跟上级请调入皇城,他要进宫作一位宿卫军,宿卫军守宫城,入了宫,他便多了机会接近羊献容。 “你到底想干什么?”羊挺找到刘曜后,将他拉出营区,便着急地问:“你入宫是想接近献容吗?”在得到刘曜肯定的点头后,羊挺便一捶砸向刘曜:“你疯了?” 刘曜平白挨了一拳,也气极,挥着拳又向羊挺打来,两人立时扭打在一起,直到精疲力竭才分开。刘曜用拳捶着地,哭喊着:“我不甘心。” 羊挺看着刘曜歇斯底里的样子,知道他是不会轻易放弃了,刘曜素来有股倔脾气,认准的事情便不肯回头,可这次他认准的是羊献容,羊挺知道,他不达目的不会罢休,可那是皇宫,他渴望之人是皇后,羊挺决不能允许。 刘曜没有再理羊挺,颤颤巍巍地回营中去了。羊挺就那样看着刘曜的背影,他知道,他们再也不是兄弟了,他也不必再对他有所顾虑了。他站起身,不远处的一块石头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走上前将石头捡起来,那不是一块普通石头,而是一块玉石,呈不规则的圆形,正面一个“安”字,背面则是一只猛虎。羊挺知道,这块玉是刘渊送给他的,刘凌本来也有一块,当成信物送给了羊献容,可刘曜却极为珍视这块玉,平时都紧贴着身带着,今日打了一架,倒将玉丢在了这里。 羊挺拿着玉,终于想出了办法,他要让刘曜永远地离开羊献容。 2k网 第五十八章 饮酒致祸 因着刘渊的关系,刘曜的调动很是顺利,仅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便收到了宿卫军的公函,要他过完年后直接到宫中报道。他匆忙地完成了一切交接便回到家中,安安心心地准备过年,事情似乎又在向着好的方向进展着,毕竟他离羊献容又进了一步。 过年的时候,刘渊仍旧同往年一样没有回家,他是匈奴人,不过汉人地节,可他的两位夫人却是汉人,对这春节尤为重视,而刘曜和刘凌深受汉人文化熏陶,也觉得春节热闹,因此每年都跟着二位姨娘正儿八经地过着年。 除夕时的团圆饭,四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这话,话题却不知怎样就拐到了刘凌的身上,这两年,两位姨娘为了刘凌的婚事操了不少心,可刘凌不愿意,刘渊不在乎,便一直耽搁了下来,转眼间,过完年,刘凌就十八了,若是再赖在家里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 三姨娘打着羊献容的例子,道:“你那妹妹小你两岁多,都已经入了宫,你再拖着,只怕寻不到好人家了。” “你以为她愿意吗?”刘凌看了刘曜一眼,毫不留情地将话堵了回去:“若不是宫里下了旨,她不愿这么早嫁人的。” 四姨娘摇摇头,道:“不管怎么说,人家后半生有了指望,你怎么办呢?” “那叫什么指望?”刘凌直视着四姨娘,本想继续堵她二人的话,可一转念,这二人操心她的婚事不是一时兴起,她说再多二人也不会转了念想,自己又何必废这心思,因此换了话头,道:“你们总让我寻个好人家,可我是匈奴人,这京里的好人家哪个敢娶我?就我的姐姐们也都嫁给了父亲的部下,我可不要过那独守空房的日子,太孤独了。” 四姨娘闻言,竟认同地点了点头,道:“这话,倒也不错。” 三姨娘却敲了敲桌子,对着三姨娘道:“你莫要被她唬了去,这丫头,心思多,舌头叶灵,几句话就把你绕进去了。”她转过脸,对刘凌道:“你父亲的部下又怎样?哎,”她突然又来了兴致,看向刘曜,兴奋地问:“你那个拜了把子哥哥不是也没娶?娶了我们凌儿怎样?” “不可。”刘曜和刘凌同时喊起来。 “怎么就不行?”三姨娘不明白地问:“长得高高壮壮,模样不错,又是你们父亲军中的人,妹妹现在还是皇后,家世也是响当当的,不挺好吗?” “您别乱掺和?”刘凌一脸嫌弃地说道:“羊挺,不行,不行。” 刘曜看着刘凌,以往,他也曾幻想过自己娶了羊家小姐,再让妹妹嫁给羊家哥哥,两家联姻,世代友好。可如今,他虽未娶上羊献容,可羊挺,好像在他心目中也变了,刚三姨娘话说出口的一刹那,他的反应就是不可以,他的妹妹决不能交到那人的手中。 “的确不可以。”刘曜道,看着妹妹被纠缠,他又劝着二位姨娘:“凌儿是父亲的掌上明珠,以后婚嫁必不是问题,今日过年,二位姨娘放过她吧。” 三姨娘和四姨娘狐疑 地看着两个人,却还是收了口,不再提刘凌的婚事了。 这样的祥和却没有持续几天,大年初四,刘曜应羊挺之约外出饮酒,刘曜本不想去,可在家中又无事可干,也不知道羊挺这次约他是为了什么,便决定前往,到了地方一看,席上还有几人,都是羊挺的故友,据羊挺说,他们都是些有力气的武夫,以前常和羊挺比试功夫和力气,只是现在的羊挺到底历练了许久,比他们强出许多来。 席间有羊挺,这饭便吃得热闹,刘曜也一扫之前的不痛快,同几人玩得高兴,酒过三巡,羊挺举着杯子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还没说话,眼睛先红了,泪也落了下来,道:“过几日,你要去宫中了,我也要回军中了,咱们兄弟又是许久见不着,下次再见面又不知道是什么光景。”他叹口气,声音哽咽了起来:“哥哥知道,你怨我,我没办法求得你的谅解,只求你,还念着我们之间的兄弟情意。” 刘曜闻言,也动了感情,毕竟也是多年的兄弟,他舍不得放下这份感情,便饮尽了杯中之酒,道:“哥哥别说了,咱们兄弟这么多年,我也不愿因为这些事情坏了情分。” “好。”羊挺点点头,指着席上的人,道:“这些以前都是我的玩伴,今日叫他们,一是为着过年的气氛,二是给哥哥做个见证,”羊挺说着连连饮下三杯酒,又招呼着桌上其余的人,道:“大家伙做个见证,我羊挺做了对不起曜弟的事情,今日正式给弟弟赔个罪。”他说完深深作下一揖,给刘曜行了个大礼。 “哥哥,不用。”刘曜赶忙拦住羊挺。 羊挺制止住刘曜的动作,又倒了三杯酒喝下,放缓了声音,道:“我再混,也知道,不管怎样,不能对兄弟下手,这违背道义。”他说着一把抱住刘曜,在他耳边,道:“但哥哥没办法,羊家上下几十口人,都是人命。”他长吁一口气:“对不起。” 羊挺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配上他哭红肿的眼睛,嘶哑的声音,刘曜彻底放下了芥蒂,从心底里原谅了羊挺,只觉得自己跟羊献容无缘,实难怪罪到羊挺身上。 放下心结,刘曜浑身轻松,跟羊挺也喝得越发痛快起来。他们几人从天亮喝到天黑,直到店铺打烊才心满意足地散去。几人都喝多了,摇摇晃晃地往家走去,到了一个路口,羊挺和其中三人往羊府的方向走去,羊府离酒馆最近,他便招呼着几个人随他回了羊府,还有一个兄弟则跟着刘曜往另一边回去。 刘曜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睛,适应了一下明亮的光线,才感觉自己头疼得厉害,他坐起身,环视了一下房间,走到桌边,抓起水壶便将里面的水往嘴里灌去。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近,他走到门边,刚打开门,就开见一队人马,穿着捕快的衣服,浩浩荡荡地走到了他的面前,他们的身边是刘府慌了神的管家和匆匆赶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刘凌。 那一队捕快,把头的应该是他们的班头,上来亮了下自己的腰牌,便问:“你可是刘曜?”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二话不说 招呼着身后的捕快,便道:“拿下。” 刘曜不明所以,奋力挣扎反抗,那些人便一拥而上。刘曜武功虽好,可双拳难敌四手,那些人一股脑冲上来后,刘曜无法脱身,很快被捆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刘曜大喊着。 那些人却不理他,带着刘曜就想离开。刘凌便挡到面前,双手一拦,道:“我哥哥到底犯了什么事?你们这样便要拿他。” 那捕快见拦着他们的是个小姑娘,倒没有了刚才的狠劲,只道:“你哥哥牵涉到一桩命案里,具体怎样,我也不方便多说,你们去衙门里打听打听吧。” 刘曜自己也听得云里雾里,命案?哪里来的命案?谁死了?又是谁杀的?他又怎么会牵扯其中?刘曜直接被投进了牢中,关他的牢头说是城东营盘街死了一个人,是被生生打死的,而他则是最重要的嫌疑人,目前案子尚未开审,所以他得先在这牢中呆上几日。 刘曜呆呆地坐在牢中,脑中很想理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用尽了力气,仍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昨晚一喝完酒就直接回了家,他的确是醉了,可没有醉到意识不清的地步。 过了不多时,门外传来响动,刘曜朝外望去,只见是羊挺匆匆忙忙地赶来,他立刻起身,跑到门边。羊挺是一路小跑过来的,有些气喘,见到刘曜的那一刹那,他赶忙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刘曜摇摇头:“我昨晚就直接回家了,今日说有人死了,就将我拘到这里来了。” 羊挺重重地叹口气:“你可知死者是谁?”刘曜摇摇头,羊挺便道:“就是昨日我们一起喝酒的王甫。” “王甫?”刘曜吃了一惊,这王甫正是昨日他们一同喝酒的其中一人,也是散场后同刘曜一路回家的那位。刘曜茫然地望望羊挺,表示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哥哥信我。”他急得直跺脚。 “他们在里尸体不远的地方找到一块玉石,正面有一‘安’字,背面刻一猛虎。”羊挺带着几分怀疑道:“便是你的那块。” “我的那块,早些时日不见了。”刘曜头脑有些混乱,那块玉石丢失有一段时间了,他还四处找过,可是都没有找到,他已经放弃了,哪里想到那玉石竟成了定他罪的证物。 “也怪我,”羊挺捶胸顿足,摆出一副极为后悔的模样,道:“今日一早,我送昨晚宿我家的几人回家,看见人都往那处去,便凑了个热闹,刚好看见一个捕快拿着那个玉石四处打问,我一眼便认出玉是你的,再看见死者是王甫,一激动便说了出来。”他叹了口气,继续说:“我们哥儿几个都被带到了衙门里,审了半天了,才放出来,我听说你被拘过来,就赶紧过来看看。” 听羊挺说了这么多,刘曜倒是慢慢冷静了下来,这人跟他没有关系,也不是他杀的,既然摆明了是嫁祸,那么是谁跟他有这样的仇恨,要将杀人之罪嫁祸给他呢?刘曜沉思了一阵,抬起眼睛,将目光投向了羊挺。 2k网 第五十九章 判了死罪 刘曜怀疑羊挺,并不是觉得羊挺就是害他的人,而是从始至终,唯一能和这件事攀扯上关系的只有羊挺。他发现玉石丢了的时候是和羊挺打过架的当天晚上,他当时就一路找了回去,没找到后他以为玉落在了家里,因此第二日抽了个空又回家翻了个遍,仍没有找到玉石。那时,刘曜便想过也许是在两人打架的时候弄掉了让羊挺捡去了,他当时还想着找羊挺问一问。 可是,这只是刘曜的猜测,羊挺走后,刘曜仔仔细细地回想着关于玉石的事情,过了这么久,他实在不能确定这块玉石被羊挺捡走的可能性有多大,只是,羊挺刚好在捕快查案的时候出现,这也实在有些太巧了。 晚些的时候,刘凌过来了,自刘曜被抓走,她就一刻都没闲着,先是让人快马加鞭给父亲送去了信,又派人四处打问情况,直到有了些眉目,她才带着一篮子吃食到了牢房。 趁着刘曜吃东西的空档,刘凌告诉他,死者王甫打小是个乞儿,很早前因为跟羊挺一个朋友比力气赢了,之后就跟羊挺认识,只不过后来羊挺从了军便再没跟他来往过,前几日,二人在路上碰到,羊挺便客套了两句邀他一同赴了饭局。这王甫小时候是个乞儿,大些了因为力气大就经常欺负别人,手脚也不太干净,在这城中名声极差。 “哥,你说这王甫手脚不干净,会不会是他偷了你的玉?”刘凌问道。 “怎么偷?”刘曜白了刘凌一眼:“我这身武功连个偷儿都防不了?” “你说羊挺怎么会跟这些人混到一处?”刘曜颇为不解地说:“养家家教那么严,羊伯父直到他跟这些人混在一起,还不扒了他的皮?” “怕也不是什么深交。”刘曜想起刚才羊挺过来的情形,对那人的死,他没有丝毫反应,只是惋惜这事怎么会将刘曜牵连进去。他虽没有多说关于王甫的事情,可话里话外的,刘曜也听出来几句,羊挺是不屑跟这人走到一起的。 “你放心吧。”刘凌劝道:“你没做过的事情不用害怕,再说,还有父亲呢,不会怎样的。” 刘曜点点头,灌下了一大碗水,便让刘凌先回去了,他躺了下来,没一会儿就觉得困意来袭,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然而,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刘曜被提审了两次,碍着刘渊的面子,他倒是没被用刑,可那主审案子的洛阳令却是丝毫都不相信刘曜好巧不巧就将玉丢了的事,又当堂叫来了那晚同他们一起喝酒的人,几人都说席散了,他们便跟着羊挺回了羊府,再没人出门,这些羊府的管家下人都能作证。 而仵作们也证实,死者王甫是被粗棍殴打致死,凶器就被丢在不远处,上面有血迹,按说王甫力气大,一般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拿着棍子也不行,能将他打死的,必定是会武功之人,除了刘曜,旁人三脚猫的功夫 是不够的。至于王甫死的时辰,仵作看来看去,也就在他们散席后不久,除去尸体的形态,他们散席没多久就是宵禁时候了,宵禁后会有巡城士兵,并没有打架之事发生,而尸体是早上被人在一个柴堆后被发现的,虽然躲过了巡城士兵的眼睛,可也坐实了故意杀人致死的罪名。 时间、人物、证物、地点都对上了,刘曜成了杀害王甫的第一嫌疑人。因为刘曜是刘渊的儿子,那洛阳令也不敢怠慢,将案子报给了廷尉,廷尉又把案子报给了赵王。赵王因几次拉拢刘渊不成,对他心生怨恨,这次便也不客气,大笔一挥,将刘曜判了死刑。 刘府上下这才着了急,刘凌天天等着刘渊的回复,可距离事情发生过去大半个月了,军中却始终一点消息都没有传来,她每日跑前跑后,四处找人给刘曜脱罪,可上面的判决都下来了,她仍旧没有想到好办法。 牢房中,刘曜因为数日没有洗漱,身上的囚服已经脏的看不出颜色,胡须随意地长着,将半边脸都遮住了,身上散发出一阵阵的异味。自打判决书递下来。他就一直静静地坐在牢房的角落,这飞来的横祸是他没有想到的,更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生命,就要定格在这个时候,他想起了自己给过羊献容的承诺,不禁苦笑一声,人生无常,谁也逃不过。 羊挺在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到了监狱,刚到没多久,刘凌也赶了过来,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阵,都哀叹起来,谁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羊挺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我去告诉容儿,让她想想办法。” 刘凌眼睛一亮,道:“对啊,她是皇后,总能扭转局势吧。” “不行不行,”刘曜却反对道:“她才进宫多久?干嘛给她招这等麻烦?再说,我也不想让她知道我的事情。” “你这说的哪里话?”羊挺说道:“你我是兄弟,容儿和你一起长大,她若知道你出了事没告诉她,必定恼恨我们,这事儿且不说她能不能出力,让她知道却是必须的。” 刘曜便没再吭气,他知道羊献容应该救不了他,可私心里,他希望羊献容知道他的情况,也许能在他死前想办法见他一面,他还有许多话未曾跟她讲过,他实在很想她。 离开了监狱,羊挺便让人带了口信递进宫去,他走到王甫死去的地方,重重地叹了口气。那日喝酒他做了手脚,自己只喝了一点点壮胆,散席后,他带着几人回了府,本也是想找人做个见证,证明他直接回了家,醉酒的几个人很快就睡沉了,他从后门摸出,往刘府的方向走去,此时已近宵禁的时间,街上几乎没有了行人,他看着刘曜往自家的方向拐去,便朝另一个方向偷偷跟上了王甫,将他殴打致死拖到隐蔽的地方藏好,再在不远处留下刘曜的玉石,又偷偷摸摸地回了家。到了早上的时候,他借口送夜宿他家的几人离开,没走 多远,就看见捕快查案,他便一眼认出了那块玉石,导致刘曜很快就被抓捕归案。 羊挺在他打死王甫的地方来来回回地走着,那夜王甫被他偷袭后,临死前问他为什么杀他,他只说了“你活该”三个字。在羊挺看来,他的确活该,以前羊挺常与别人比力气,也与王甫比过,他从来都敌不过王甫,因此心生怨气,可那王甫见羊挺打不过他,便时常欺辱他,羊挺那时便暗自发誓要打得王甫满地找牙,之后他去了军中又被撵了回来,再见王甫时,他收敛了些,两人面儿和好了,可羊挺心中怒气未除,一直在等待时机。再后来他便和王甫断了联系,一直到他去刘渊军中,两人再未见过,那日也是巧合,两人重逢,羊挺正在发愁怎么整治刘曜,见了他瞬间便来了主意,立刻就将他拖入了死局。 只是让羊挺没想到的是,刘曜竟然被判了死刑,而刘渊却丝毫没有出手相救,他本来以为以刘曜的家世,杀个混混,最多免去官职罢了,他只是想让刘曜远离羊献容,并不想让他丢掉性命,更何况他还在刘渊军中任职,总要为自己留条后路才是。 羊挺知道以羊献容的能力帮不上什么忙,他告诉她刘曜的事不过是讨好一下妹妹,他亲手拆散了她和刘曜的事让羊献容对他有恨,他以后到底还要仰仗妹妹,所以不能将关系搞僵。 羊挺还是要搭救刘曜,若真能将他救下来,那刘家便又欠了他一份人情,想到这,羊挺冷笑一声,转身去了外祖父家。如今的孙跟前两年不一样了,外孙女成了皇后,孙秀又是他的族弟,冷落了两年的孙府一时间又热闹了起来。 孙听了外孙的话,倒也不含糊,将救人之事一口应承了下来。刘渊这人,虽然不好拉拢,却也不能得罪,司马伦如今虽然大权在握,可谁知道过两年又是什么光景,如今这乱世,到底是谁有兵谁才能笑到。他看得清楚,孙秀也清楚,可那司马伦是个目光短浅之徒,只图一时痛快,以为把人杀了能恶心恶心刘渊,可刘渊至今连态都没有表一个,到底是养子,刘渊许是不放在心上,可一旦将他真杀了,还是跟刘渊结下了梁子,以后闹僵起来,终究是给了他一个由头。 “这事儿,还得告诉容儿。”孙摸着胡子,悄声告诉羊挺。 “我已经带信进去了。”羊挺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让羊献容知道是为了讨好她,外公这又是为了什么? “孙秀说,容儿进宫后不愿让皇上碰,天天连个笑脸都没有。”孙道:“我听说容儿对那刘曜非同一般,若知道刘曜出了事必会想办法相救,到时候还不是对陛下有求必应?这皇后是孙秀荐入宫的,又是你羊家的人,不要打了人家的脸又打你自己家的脸。” 羊挺懂了,又得了会救下刘曜的保证,放下心来,大摇大摆地回了家。事情快了结了,他也便也要回军中去了。 2k网 第六十章 救他一命 羊献容在得到羊挺的口信后瞬间慌了神,她顾不上了解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办法为刘曜洗刷冤情,她只想着让刘曜免了死罪,活下来再说,可她困在这深宫中,身边又没有亲信,所以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怎么可能有办法放了他? 羊献容为此烦恼了两日,食不下咽,难安枕,她甚至想了无数的办法逃出宫去,至少能再见刘曜一面,或者见见刘凌和羊挺也行,他们在一处想想办法,或许刘曜还有救。 两日下来,羊献容憔悴了一圈,跟在她身边的几个大太监和大宫女都有些着急,只以为羊献容想家或者吃不惯宫里的东西,便叫膳房每日换着花样供给她食物,可用处不大。有宫女问羊献容怎么了,羊献容想想还是把事情藏在了心里,这些人跟她认识不久,她没办法完全信任他们。而她从宫外带来的只有苏尘,苏尘与她相处的时间不比那些宫女长,虽是羊家带来的,可终究不到能推心置腹的程度。此时的羊献容有些后悔没有将自己在羊府贴身的侍女带进宫,只是她们年纪都不小了,她不太忍心让她们在宫中蹉跎几年,所以拜托了羊附早早地寻了好人家都嫁出去了。 苏尘是没办法才带进宫的,现在羊献容又没了办法,只得跟她含糊不清说了几句,说是故友犯了事,怎样才能救他? 苏尘笑了笑:“可是建威将军家的那位幼子?” 羊献容立马红了脸,嗫喏着问:“你怎么知道?” 苏尘自是知道的,当初她差点顶替羊献容入宫,也是跟羊附打听了一些事情,虽然羊附没说什么,可羊府里还流传着自家小姐跟刘府少公子的传言,她多少猜出了一些。而羊挺托人带进宫的口信,也是她告诉羊献容的,当时她便起了怀疑,只是羊献容脸色突变后,又一直箴口不言,她也不便多问。 苏尘便道:“刘公子家世不俗,既能被判死,必是有人故意为之,能操纵廷尉判决的,恐怕不是等闲之辈。”苏尘说着摇摇头:“那就不是我们能解救得了的了。” 羊献容叹口气,这结果也是她想了几天得出的,自己名为皇后,其实不值一提,那皇上……羊献容眼睛一亮,这两日,她倒完全没有想到过皇上,那人虽是个傻子,毕竟是皇帝,说了话真的一点用都没有吗? 羊献容尚未开口,苏尘倒先说了话:“若说有一个人能救他,恐怕只有皇上了。” 羊献容立刻点点头,拔腿就往外跑去:“我去求他。” “不可,”苏尘一把抓住羊献容:“你拿什么求皇上?你又拿什么理由求皇上?” 羊献容愣住了,不明所以地望着苏尘。 苏尘叹口气,这羊献容看似是长大了,还当了皇后,可实际上就是个小孩子的心性,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苏尘按住羊献容,道:“您是皇后,是陛下的妻,可您尽了为妻的责任吗?” 羊献容立刻红了脸,这责任是怎么 回事,她太清楚了,入宫的那天,便有专门的女官向她传授了男女之事,还给了她一本书,书上尽是两个没穿衣服的男女纠缠在一起的图画,她只简单地翻了翻就没好意思再看下去,还将书藏在了一个匣子。那女官还跟她说了许多为皇家开枝散叶的责任,皇帝至今无子,皇位后继无人,这恐怕是晋朝上下最为关切和忧心的事情。 羊献容红着脸,双手绞着帕子,半天出不了声。 苏尘知道让羊献容跨出这一步实在不容易,可皇帝是什么人,打出生起就是众人捧着,哄着,随自己心情高兴做事,若想让他开这个口,首先得让他开心了,羊献容作为皇后,不让陛下近身也就罢了,还成天苦着脸,巴不得皇帝陛下永远不来这显阳殿,任谁也不能开心。 至于求皇上的理由,苏尘又道:“您求着要救的这人可是您的青梅竹马,这天底下,哪个男人能容忍自己的枕边人心里想着别的男人?您跟皇上说,我要救个男人,您看他乐意不乐意?” 羊献容点点头,苏尘说的在理,可她那刚刚被燃起的希望的小火苗也因此熄了下去。 “那,怎么办呢?”羊献容问道。 苏尘想了想,道:“不如这样,皇上这段时间身体不太好,一个多月了,病总是反反复复的,您在这显阳殿待得安稳,可奴婢听说,皇上早就不高兴了,这段时间不来这儿也是跟您呕着气呢,不如您先去太极殿问问安,侍侍疾,先哄得他高兴起来,再说后边的事。” 羊献容嘟起嘴:“我不想去。” 苏尘耸耸肩,羊献容哀叹一声,吩咐人摆驾太极殿。 太极殿里倒是很热闹,司马衷叫了歌舞班子,一边吃肉喝酒,一边看着歌舞,乐得呵呵直笑。他年初生的那点小病早好了,只不过羊献容不来看他让他生气,便故意说自己今天这不舒服,明日那不舒服,就是想让新皇后来看看自己,谁知那羊献容极沉得住气,不但不来,连句问候都没有,气极的司马衷干脆日日笙歌,不再理会那不解风情的小皇后了。 司马衷万万没想到那小皇后尽然来看他了,得到太监通传的他,愣了半晌,直到身边的人提醒,他才催着众人撵走了歌舞伎,又把周围都收拾干净了,自己个儿躺在了床上,“哼哼唧唧”地表演着自己的不舒服。 羊献容坐在司马衷的身边实在有些别扭,她看向身边围着的一圈人,挠了挠鼻子,才对着司马衷道:“陛下可好些了?” “没有,”司马衷气哼哼地说:“皇后今日才想起来见我。” “我……”羊献容也没办法为自己找理由。 司马衷却“呵呵”地笑了起来,他一骨碌翻起身,一把抓住羊献容的手,欢快地说道:“但是皇后终究是念着朕的,这不就来看朕了?” 羊献容不知所措,想把手缩回来,可一想到刘曜,便压住冲动,语气带上几分娇羞,说道:“陛下 身体久不见好,臣妾担心。前些日子不来只是听说陛下偶感风寒,以为过些日子就能好,后面不来便是怕陛下生臣妾的气,就不敢来了。” 司马衷听了这话,乐得又“呵呵”笑起来,他一把搂过羊献容的肩膀:“不生气,不生气,皇后漂亮,不能跟皇后生气。” 他撅着嘴就冲着羊献容亲去,司马衷眼中的羊献容真跟仙女一般,以往对着的是贾南风那张永远冷得滴水的脸,他实在害怕,如今这羊献容虽不爱笑,可长的好看,年龄又小,不但没什么脾气,好像还有几分畏惧他,这让他极为满意。 “陛下,”羊献容赶紧往后一躲,却看见司马衷不满的表情,她不能惹他生气,就指了指站在下方的两排人,他们不是别过头去,就是捂着嘴在偷笑,羊献容说道:“有人在呢。” 司马衷看了看下面的人,道是羊献容不好意思,便挥挥手将人都撵了出去,又撅起嘴冲着羊献容亲了下去,这次,羊献容躲无可躲,闭着眼睛任由司马衷的嘴落在她的唇上,脸上。实在有些恶心,羊献容心里想道:满脸的吐沫星子。 “朕要你给朕生个儿子。”司马衷说话倒是好不拐弯,直接就道:“朕没儿子,只有几个女儿,以后皇位就没人继承了,你得生个儿子。” “是。”羊献容诺诺地应着。 “朕原先也是有个儿子的,”司马衷缓缓地说着,许是想到了司马的好,突然眼睛红了起来:“可是死了,还是朕给害死的。”他叹了口气,两行眼泪竟流了下来,又道:“你若生了儿子,我必好好待他。” 羊献容望着司马衷,倒也有几分同情这位皇帝,说是九五至尊,什么事都是别人说了算,又被自己身边人算计,连个儿子都保不住。 “皇后啊,”司马衷又道:“你今日能来,我十分高兴,能娶到你,我也十分高兴,你放心,你日后跟了我,我必不让你受委屈,想要什么,尽管跟我说,我有的就不会委屈你,别人若欺负了你,你也跟我说,我一定替你出头,反正,我是你的夫君,以后便护着你。” 这样的话让羊献容突然想起,那年下雪,刘曜也说过会娶她为妻,会一辈子听她差遣,会保护她,爱着她。也许这一生,她终究是要和他错过的,她没办法嫁他为妻,享受他的爱。可她也忘不了,从小到大,他一直都在保护她,那些过往,羊献容都记得清楚,他们一起看过的星星,一起漫步过地小树林,一起骑过的马,一起走过的街道,一起留下的欢笑。她更记得刘曜笑着望向她的眼神,永远都无法忘记。这一世,刘曜对她的好她无法报答,至少,允许她救他一命吧。 “陛下,”羊献容下定了决心:“今晚去臣妾那里吧,臣妾愿为陛下生儿育女。” 司马衷果然更高兴了,眯起双眼连连点头。 羊献容回到了显阳殿,将自己锁在屋中,取出了那个小匣子中的书,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2k网 第六十一章 以色侍君 羊献容彻夜未眠。司马衷在得到满足后很快就沉沉地睡去,那响彻整座显阳殿的鼾声表达着自己的疲惫,而在梦中偶尔发出的笑声则显示着自己的心满意足。 羊献容并不舒服,那撕裂般的疼痛搅扰着她,让她不论平躺或是侧躺都不舒服,然而身体上的不适尚在其次,这心里的空虚更是让她不知如何是好。她很想刘曜,这想却和以前有些不同了,之前的想念除了想这个人,还包含着一丝幻想,幻想着有一日她离开宫去,同他天涯海角,她进宫前,大哥曾对她说,她尚且年轻,没有什么是绝对的。可如今,她彻彻底底成了司马衷的人,以后的日子便只能将刘曜压在心底,然后做一个雍容华贵的一国之母。 整整一夜,羊献容没有闭眼,她用了一晚上的时间,在心里同过去做了一个告别,既告别了在家时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也告别了那个让她拥有了一段虽懵懂却开心的男人。 天大亮了,司马衷终于停止了鼾声,悠悠地睁开了眼睛。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羊献容,又乐了,他翻身坐了起来,道:“你都醒了,怎么不起?” “陛下未起,臣妾便想多陪陪陛下。”羊献容说着也坐了起来,望着司马衷莞尔一笑,道:“陛下昨夜可睡得好?” 羊献容转了性子,变得如此温柔体贴,司马衷颇为受用,他拉起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几下,道:“都说女人入了洞房便不同了,果真如此。” 羊献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想了想,又靠在司马衷的怀里,道:“陛下可喜欢?” 司马衷使劲地点着头,嘴里一直“呵呵”地傻笑着。 羊献容便道:“臣妾与先皇后,陛下更喜欢哪个?” 司马衷闻言将羊献容紧紧搂在怀里,道:“当然是你,你好看,性子也好。先皇后……”提到贾南风,司马衷有些支支吾吾起来,那女人已经死了,可她带给他的畏惧却让他迟迟难以忘怀:“先皇后也好,只是,只是不如你好看。” 羊献容扬起脸,问道:“那陛下当年迎娶先皇后时,是怎样的光景?那时您是太子,太子娶妃,必是热闹非常吧?” 当年的确是极为热闹的,司马衷记得那时的热闹,他的周围围着认识的不认识的各色人,他们欢呼着,笑闹着,好像比自己家娶媳妇还要兴奋。司马衷挠挠头,低头看向羊献容,这一看便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这张脸实在精致,还带着几分童稚,那眼中的清澈如湖水一般,透着纯真。 司马衷又按捺不住,将羊献容往床上推去,又道:“还提那些旧事做甚?如今,我只喜欢你。” 羊献容一闪身,让司马衷扑了个空,她冲着他翻了个白眼,道:“臣妾听母亲提起过,当年您娶先皇后,光是送聘礼的车队就绵延了数里地,什么绫罗绸缎,奇珍异宝的,可没少往她家里送。” “那我便不清楚。”司马衷有些着急,不知道羊献容好端端地一直提起贾南风是什么意思,只是,他记得 先帝在世时,也总为后宫妃嫔们的争风吃醋烦恼,说她们总是做些无谓的比较。他望着羊献容,忽然有几分明白了,便道:“可是他们给你的聘礼少了?” “哼,”羊献容背过身去:“哪有什么聘礼?一道圣旨便将臣妾接近宫来了。” 司马衷恍然大悟,原来皇后自进宫就瞧不见个笑脸的原因在此,是气自己没给聘礼,他便在心里狠狠骂了一遍孙秀一遍,又对羊献容陪着笑脸,道:“朕这就让人去库中,专挑好的东西往你家里送去,你莫要为这种事情动气嘛。” “不要,不要。”羊献容慌忙阻拦道:“让旁人知道了,以为我羊家多贪财呢。我父亲为官,一生清廉,对钱财看得极淡,臣妾也不是问陛下要钱,只是讨要个说法。” “那有何难?”司马衷忙道:“我这就去找赵王,让他给你父亲升官。” “不行,”羊献容又劝阻道:“臣妾刚进宫,父亲贸然升官,落人口实。再说,臣妾求的也不是这些。” 司马衷不理解了,问道:“那你要什么?你说出来,我必能满足你。” “臣妾不求功名利禄,只是陛下迎娶新后,我听说宫外也是一片喜庆,既是举国同欢之事,陛下何不再发发善心呢?”羊献容极为诚恳地说道:“再说了,如今四海升平,您又心怀仁慈,让老百姓都知道您是这样一位仁君明君,不是更好吗?” “好啊。”司马衷虽痴傻,可好话还是听得懂的,他是皇帝,也知道被称赞的皇帝便是好皇帝,于是忙不迭地点头:“当然好,你说说,朕要怎么做?” 羊献容低下头做思考状,足足半柱香的时间后,她才又笑着望向司马衷,满怀希冀地说道:“陛下大赦天下可好?” 司马衷也是眼睛一亮,这对于他来说倒的确是个新鲜的事情,只听那些大臣们议论过,事儿是个好事儿,只是这事儿由不得他做主,想到这,他那张肥胖的圆脸又垮了下来。 羊献容依偎在司马衷的怀里,依旧说道:“臣妾念过书,天下有喜事发生时,皇上便会大赦天下,以示举国同庆,连那些犯了罪的人都应该沐浴陛下隆恩,而后改过自新才是,这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她说了这些话,再看司马衷的脸色松动了许多,她知道他被说动了,只是还差点火候,便又补了一句:“在陛下看来,迎娶臣妾进宫不算是天大的喜事吗?不值得陛下大赦天下吗?” “那怎么会?”司马衷“哼哧哼哧”地下了床,说了句“我这就去找赵王商量此事”便往外走去,却又被羊献容拉了回来,她亲手给他穿好了衣服鞋袜,这才放他离开了。 望着司马衷有些急迫的背影,羊献容叹口气。她自幼时起,跟着哥哥在外游玩狩猎,见识了市面上形形色色之人,经历了外界形形色色之事,后来又跟着师傅念书识字,读史学诗,不敢说多有才华,却也比那些养在深闺中只知三从四德绣花赏月,又被家人寄予厚望要嫁入豪门的小姐们见多识广得多,更比那些出入 高门大户,却只知附庸风雅、招摇过市的浪荡公子哥知书达礼得多。然而,这一切似乎都没有用,她没有办法像男人们一样站上朝堂,兼济天下,也没有办法像先皇后贾南风那样生杀予夺,逆我者死。除了以色事人,她没有丝毫办法。 羊献容落寞地望着天空,这四四方方的天空真的是她这辈子仅能望见的远方了吗? “娘娘,”苏尘的声音从羊献容的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沉思:“早膳热了几遍了,先进食吧。” “我有些困,想再睡会儿。”羊献容说着又躺回床上,苏尘也垂首告退,这偌大的房间便又剩她一个人,羊献容突然间感觉有些孤单,更有几分害怕,便忙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苏尘,祈求她能陪自己一会儿。 说是陪伴,两人也半晌无话,羊献容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夜未眠让她疲惫至极,可闭上眼睛,她仍旧无法入眠。而苏尘默默地坐在床边的地上,连呼吸声都是极轻的,好像怕搅了羊献容的好梦。 两人这样呆了近半个时辰,羊献容终于是躺不住了,她坐起身来,拍了拍苏尘的肩膀,道:“哎,你怎么不说话?” “娘娘没睡?”苏尘有几分诧异,可是看着羊献容疲惫的模样带着愁闷的神色,她却笑出了声音:“您这年纪轻轻的,怎么总有发不完的愁?”她说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坐到羊献容身边,伸手轻轻捋了捋她微皱的眉头,又道:“若是长久这样皱着,以后这里便有纹路了,就不好看了。我以前也爱这样皱眉,我父亲总是像这样捋平我的眉头,还告诉我,这世上,人只要活着,便没有过不去的坎。” “你父亲?”羊献容好奇地问道,她与苏尘在宫内也相处了些时日,却从没有听她提起过家里的人。 苏尘点点头,道:“已经过世了。” 这羊献容是知道的,苏尘的父亲病重后才不得不将女儿卖入羊府,让她以后有个依靠,如此为着女儿着想,当是个好父亲。羊献容因此羡慕起苏尘来,若她的父亲也这般为女儿考虑,她便不会经历今日这样的痛苦。 “在我长大的日子中,”羊献容突然有了倾诉的**,而苏尘代替了刘凌成为了她想倾诉的对象,也许在往后的日子中,能真正给与她陪伴的,只有苏尘了。“母亲时常流露出忧郁的神色,而这种忧郁却是我突然受到父亲宠爱后才出现的,我一直不能理解,甚至傻乎乎地以为母亲是怕父亲取代她成为我最爱的那个人,直到我进宫前,我才明白,父亲一心要我飞黄腾达,他所给我的那些宠爱不过是利用我所必须支付的好处,而这些年,母亲却无时无刻不在恐惧着我嫁人这一天的到来,以至于她竟然同意了我的私奔,同意我跟着一个匈奴人远走他乡。”羊献容说到这里,眼眶已经红了,再说下去,两行清泪便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苏尘,我不敢想这些日子母亲是如何思念我的,我也不敢想这些日子刘曜是怎样怨恨我的,只是,这样的日子还要日复一日地过下去,你说我还年轻,可我已经看到了我的一生。” 2k网 第六十二章 大赦天下 苏尘安静地听完羊献容的这一番心里话,握着她的手,道:“可我认识的大小姐却不是这样的性子,我虽入羊府不久,可也知道你和旁人是不同的,敢私定终身,敢远走高飞,你倔强到从未服从,既不服从老爷从小对你的教养,也不服从世俗对女儿的偏见。如今,您不过是换了个屋子住,却要投降了吗?您还年轻,真的就看透了一生?” 苏尘这话不错,可在羊献容听来不过是大空话而已,若在外面,她想怎样或许还能争取一二,她的父亲和哥哥也未必能奈她何,可现在,她是在这天底下最大的牢笼之中,便是插翅也难逃出去,又何谈降与不降?而苏尘和她不同,她们虽年纪相仿,可苏尘终究是有希望的,不过是在宫中混上几年,遇上恩赦就能出宫,因此,她的确是有资格谈论未来的。 天将黑之时,太极殿终于传来消息,赵王松了口,同意陛下大赦天下,只是要大赦,也并非所有犯人都能被放出大牢,按规矩,重罪不赦。羊献容一听又着了急,刘曜的死罪若是赦不了,她这番努力岂不是白费了?她想立刻去太极殿再恳求一番,可这时赵王尚未离去,她若过于在意此事恐引他怀疑,因此只得耐着性子候在显阳殿。 倒是没等多久,司马衷就乐呵呵地出现在了羊献容面前,一边嚷着饿,一边就往羊献容的身边凑过去,邀功一般地说道:“皇后交代的事情,朕都做得了。” 羊献容笑着谢了恩,又让宫人们赶紧布上了饭食,亲手伺候着司马衷吃饭。司马衷见皇后这般热情,高兴极了,一口接一口地吞下她喂到嘴里的吃食。 “皇后喂朕的饭,格外好吃。”司马衷眼睛盯着羊献容,嘴里还塞着食物,因此说话含糊不清。 “这宫里的膳食精致是精致,却不如宫外的粗茶淡饭好吃。”羊献容见司马衷吃饱了,又取出帕子给他擦了嘴。 “是吗?”司马衷叹口气:“我到这般年岁,尚未出过宫,也不知宫外是怎样的光景,更不知外面有哪些好吃好玩的,原来我的那些兄弟们从封地回京,都会讲些那里的人和事,我很是好奇,可他们也不愿与我多说什么。” “陛下若愿意,我便常说与你听。”羊献容柔声道。 司马衷立刻如捣蒜般点点头:“皇后声音好听,朕爱听你说话。” 羊献容眼珠子一转,便道:“托陛下鸿福,如今太平盛世,百姓也算安居乐业了。我父亲常说,他年轻之时,国家初定,虽先帝宏才大略,可刚刚经历过乱世的百姓们许多居无定所,身无一物,因此常有抢劫偷盗之类的事情发生,为百姓安稳,先帝颁下重典,凡有此类事情发生,不问缘由,犯事之人一律杀无赦,重典一下,犯人便被处决了一批,至此,街市之上便太平了不少。” “哦,”司马衷认真听着羊献容说话,听到这里,边接话道:“那便好,那便好。” 羊献容微微一笑,继续道:“乱世当用重典,可现在百姓安 居乐业,这典便显得过重了,我便见过有人醉酒打架的,被巡城抓了去双双判了死罪,其实不过是二人有些争执罢了,这死罪报到廷尉,竟就被核准了,去年秋季,二人双双被杀,我未娶刑场,却也听说两人都死不瞑目,脑袋都绕着刑场骨碌了两圈,那眼睛还眨巴着瞪着行刑官呢。” 司马衷听得浑身一颤,连忙捂住羊献容的嘴,道:“天都黑了,你说这些做甚?听得朕不舒坦。” “您是皇上啊。”羊献容推开司马衷的手,满脸都是担忧的模样,说道:“这些人死了心有怨言,到了地府那边可不都告您的状?我进宫这段日子,您身子骨时常不好,我便担心是有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您。” 司马衷一听果然急了,“这如何是好?” “所以我才让您大赦天下,以喜冲灾啊。”羊献容安抚着司马衷:“罪轻者释放,罪重者改判,这不是惯例吗?” 司马衷脸色一变,皱着眉头不说话,半晌突然起身,跺了跺脚,大喊道:“赵王差点要了朕的命。”又对羊献容说:“朕今晚不住这了,你自己睡吧。”便冲出了屋子,气呼呼地离开了。 司马伦已经用过晚膳,舒服地躺在软榻上,看着最近最受他宠爱的小妾在昏暗的烛光中为他起舞,那小妾原是舞妓坊的姑娘,才进府不久,仙姿玉貌,婀娜多姿,将司马伦迷得七魂丢了六魄,每日一用过晚膳就躲在小妾的房中不出来。可今日这一支舞还没看完,宫内的太监便到了,说皇上急着召他进宫议事。 司马伦眉头一皱,颇为不满,“外面天色以黑,你去回陛下,明日一早我再去跟他请安。” “这……”宣旨的太监颇为作难,只好继续劝道:“奴才们都劝过了,可陛下闹起了性子,非要见您,还说今日见不到您,他便要连命都没有了。” “出什么事儿了?”司马伦问道。 “奴才也不知道啊,”太监两手一摊,“陛下晚上去过显阳殿,出来就闹着要见您。” “显阳殿?” 自羊献容进宫,司马伦跟她并未打过交道,皇帝他都没放在眼里,皇后他又怎么会看得上。当初他同意羊献容进宫,不过是因为孙秀保举,又听说这个羊家虽是世家,可已经没落了,家里也没有出息的男丁,羊献容年纪又小,翻不起贾南风那样大的风浪,这才同意了。莫不是这个小娘子不知足,央着要为娘家求官求财了? 司马伦带着一肚子的不解和不耐烦进了宫,连礼都没来得及见,就被司马衷拉着说开了:“那个大赦天下的事情,不能这么办,死人也要赦。” 一听到又是大赦天下的事,司马伦更是奇怪,这司马衷平时不问世事,只顾自己享乐,怎么今日突然对这刑狱之事这般关心。 司马伦从来都是直接之人,他拦住紧张兮兮的司马衷,便道:“皇后跟你说什么了,怎么吓成这样?” 司马衷便将羊 献容的话老老实实告诉了司马伦,说到后面又将自己吓得不轻,仿佛这牢里判了死的人再不放出来,他的命便立刻就要搭进去了一般。司马伦皱着眉头,来回抚摸着自己的胡须,即使他不聪明,也知道这事并不像司马衷所说的那般简单,皇后这样急着大赦天下,缘由到底是什么? 他突然想起刘曜的案子,这几日孙秀也在反复劝他免刘曜死罪,这孙秀是孙的本家,孙又是羊献容的外祖父,也不知皇后所求之事同刘曜是否真的有关系。 司马衷见司马伦半天没有表态,又急得跳起了脚,抓住赵王的衣袖便道:“你今日若不应了朕,朕便不放你离开。” 司马伦不动声色地甩开司马衷的手,淡淡地说:“死刑犯都是作奸犯科之人,都饶了,放出去不是危害天下安定。” “不放不放。”司马衷连忙说:“皇后说了,那个,那个,”他越着急越想不起羊献容的原话,可那意思他还是知道的,便说:“反正就是饶了死罪,但人还可以关着。” 司马伦琢磨着这件事,孙秀所请他已经应承下来了,改判刘曜无罪。可说起来,他也并不甘心,刘渊仗着自己势力,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多次派人去军中示好,甚至他回京之时,他也多次下帖宴请,可这刘渊颇为不识好歹,好处退回,宴席不赴,摆明不给自己面子。他本想趁着这次机会给刘渊一个教训,让他知道如今这晋朝是谁在做主,可孙秀却不同意,死活不愿让他与刘渊交恶,冷静过后,他也觉得自己过于冲动,所以便将释放刘曜之事答应了下来。现在想想,自己何必这般容忍,即便答应免了刘曜的死罪,也大可不必就这样轻易饶了他,若改判流刑,它日刘渊怪罪,自己也可以说刘曜杀人本该偿命,不过自己从中斡旋,才让他捡回一条性命,如此,倒让刘渊欠了自己的情分。 念及此,司马伦笑了起来,对着司马衷说道:“陛下大可放心,此事交给本王去办,必不会牵连陛下性命的。” 司马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点着头道:“这样甚好,这样甚好。” 几日之后,司马衷终于颁下圣旨,新后入主中宫,普天同庆,大赦天下,徒刑三年以下者全数释放,三年以上者减刑期,流刑者根据所犯罪行或释放或改判,死刑犯者一律改为流刑。 当日,刘曜便从狱中出来了,只是也被带上了脚镣手铐准备押往幽州,刘凌和羊挺闻讯赶来相送,刘凌自然是哭了一通,羊挺拿出一壶酒,给三人各斟了一杯,互道珍重。 “哥哥,”临走前,刘曜终于忍耐不住,问道:“容儿可有书信给我?” 羊挺摇摇头。 刘凌赶紧安慰道:“她现在在深宫之中,一切都不自在,你别多想。” “我理解她。”刘曜笑了笑:“只是觉得遗憾罢了。” 正午时分,刘曜拖着沉重的枷锁,在两名衙役的押送下,离开洛阳城,东行往幽州而去。 2k网 第六十三章 兄弟相残 羊献容听说刘曜已经离开了洛阳城,算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看看桌上,那里有她写好的一封信,信里诉说着她的想念,也有她对他的劝慰,只是这封信永远也不可能送到刘曜的手上,因为她身处深宫,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和掌控之中,她知道她逼着司马衷大赦天下必定引起了别人的怀疑,她不愿再置刘曜与麻烦之中。 她拿起信,静静地又读了一遍,这遍是替刘曜而读,因此她想象着刘曜的神情,他的痛苦和不舍,然后她决绝地将信放在了火上,让它变成了一堆灰烬,她用这种方式跟他彻底告别,也是将他们的过往付之一炬。 只是,羊献容仍旧不放心,幽州乃苦寒之地,刘曜虽不怕这身体上所受的苦,可心里煎熬却是一定的,他是少年英雄,为父亲所器重,在军中又有优秀的表现,若无意外,他的前途一片光明,可突然间,一切都变了,他的后半生只能戴着枷锁,做着辛苦的活计,他的抱负和理想全都无法实现了,这才是让他难以忍受的,也是让羊献容不能接受的。 羊献容立刻又给家里写了信,让羊挺务必救下刘曜,再带他回刘渊军中,之后是远走他乡还是隐姓埋名,就全看刘曜的选择了。信送到羊挺手中的时候,他正为回军中做准备,此次他是为了羊献容入宫的事情回来的,可为了刘曜的事情,他又耽搁了许久,这会儿要回军中已经是晚了,军法是难免的了。 羊挺苦笑一声,还是按照羊献容所说追着刘曜而去了。在通往幽州的必经之路上,他择了一处密林,在傍晚化作劫匪,打晕了两个押送的守军,把刘曜救了出来。他将刘曜带往自己所住的客栈,这才松了一口气。 羊挺出现的那一刻,刘曜便认出他来了,震惊之余便是感动,更为自己曾怀疑过他而懊悔,因此直挺挺地就给羊挺跪下了:“哥哥大恩,弟弟无以为报。” “起来起来,”羊挺一把拉起刘曜:“时间不多,咱们赶紧商量商量后面的事情。”他笑了一下,道:“再说了,救你是我妹妹的意思,她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我若不应承,只怕她能让我也发配了。” 听到羊挺提起羊献容,刘曜立刻问道:“她,还好吗?这样救我出来,她不会有什么麻烦吧?”刘曜的心情很是复杂,不知道想从羊挺的嘴里听到的答案是好还是不好,她过得不好,他会担心,她过得好,他会心酸。 “她能有什么麻烦?有麻烦也是我好吗?”刘曜故作轻松地说道。 刘曜一听,又是满脸惭愧:“哥哥,我……” “行了,咱们兄弟不说这些废话。”羊挺拍拍刘曜:“她很好,皇上待她不错,不然也不会有这次的大赦天下。只是,”他深深地看了刘曜一眼:“你以后不能再见她了,是为她好,也是为你好。” “我如今这样,哪还有资格见她?”刘曜这样说,既是实话,也是为了让羊挺放宽心,他原本对羊挺药晕他让他错过羊献容而有怨恨,即使在牢狱之中,明知道羊挺在外为他奔波,可他始终不能原谅他的擅自行动。时至今日,他也理解了,毕竟家族的命运是要高于的幸福的,若是他,也不能将家人的性命置于不顾。所以再回答羊挺刚问他的日后怎么办这个问题时,他想来想去,也只有躲起来这一条路。 刘曜望向窗外,心中突然又有了主意,他回过头,对羊挺说道:“我去高句丽。” “高句丽?”羊挺心里一松,他多害怕刘曜跟他说要跟他一起回军中,那他必定是要阻拦的,且不说他害怕刘曜将麻烦带到军中连累到他,更害怕他们的朝夕相处让本是凶手的他现了原型,刘曜何等聪明之人,自己稍有不甚,就会被他抓住把柄,到时候丢掉前途性命的就是他自己了。 “高句丽。”刘曜坚定地说:“这离幽州不远了,离高句丽也不远了,在那里我不用东躲西藏,总能干些正事。” “可是高句丽也太远了些。”羊挺见刘曜心意已定,放心地劝道:“容儿的意思,是让我带你回军中,同侯爷商量后再做打算。” “不用了,”刘曜说道:“我不能再给父亲带去麻烦。” 听到这话,羊挺冷“哼”一声,颇有几分不屑地说道:“你们都在想着请侯爷做主,可我说句不敬的话,他究竟是没有将你的死活放在眼里,不然也不会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竟不闻不问,不管不顾。” “不会,”刘曜依然跟以前一样,绝不允许任何人说他父亲的半分不是,他自幼由刘渊带大,同他感情深厚,也极为敬重他。“这其中必是出了什么变故,否则他不会不救我。” “你就这么信他?”羊挺不太相信。 “是,我信。”刘曜肯定地说:“除了你和容儿,他便是我最信任的人。” 听到这话,羊挺怔住了,他从未想到,刘曜对他的情谊这许多年来,竟然丝毫未改。可是,经过这么多事,他却变了,他有些忘却了以前两人同起同卧的生活,以至于到了今日,两人再也回不到过往的模样了。 羊挺眼眶有些发红,他从怀中摸出一包银两递给刘曜,又一把抱住他:“兄弟,保重。” “哥哥,你也保重。”刘曜显然也动了感情,他声音有些颤抖,叮嘱道:“见了我父亲,请替我转告,我一切安好,请他勿念。以后,等你再见了容儿,就不要再提起我了。” 天微微亮的时候,城门开了,刘曜骑着羊挺提前准备好的马,继续向东远去,而羊挺则改道往南,回往刘渊军中去了。 羊挺归期一推再推,早就过了该回营的时间,按军规,他是要受罚的,可如今,他是国舅,身份不同了,也没人敢真正动他,因此,他便被带到了刘渊的中帐外,直接被交给了刘渊处置。 刘渊才不管他是什么国舅,更何况他本就看不上他,因此见也不见他,直接发话要将他撵出军中。羊挺极为恼火,不顾众人阻拦,冲进了中帐,见到刘渊,他礼也不见,开口便道:“末将逾期未归,侯爷要将我撵走我无话可说,本来我也不用回来,以我现在国舅爷的身份,还不能在京城谋个一官半职吗?” “既如此,你又回来做甚?”刘渊正在处理公务,他头也不抬地问道。 “末将是为曜弟而来,”刘渊道:“他让我带话给侯爷,说他一切安好,请侯爷勿挂。” “他能有什么不好的?”刘渊仍旧低着头。 羊挺有些怀疑了,看刘渊的样子,听他说的话,似乎他并不知道刘曜发生 了什么事,因此,他试探着说道:“他已经动身前往高句丽了。” “高句丽?”刘渊终于抬起了头,满脸写满了疑问:“他去高句丽做什么?护送什么使臣吗?” 羊挺终于耐不住性子,直接问道:“侯爷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刘渊也烦了,他从来都是直来直往的性子,最烦汉人的磨叽,便道:“有什么便直说。” 羊挺终于确定了,刘渊的确不知道刘曜发生了什么,只是刘府不停地往军中寄信求救,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才让刘渊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呢?羊挺一五一十地将这一个多月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刘渊,末了还道:“刘凌妹妹一直向您求救都没有得到回音,因此又急又气。” 刘渊这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没有收到信,那一定是信被人半道劫走了,可军务上的书信往来一封也没有错过,那一定是有人不想让刘曜活着,这人还安插了别人在他身边,不论从哪方面看,这都是不能容忍的。 刘渊让自己冷静下来,对羊挺道:“你既然是为了帮助曜儿,此次我便不再追究你晚归之事,过些时日,将领们轮换,我会再给你升两级,只是,曜儿之事先不要让别人知道,其余的,我自会处理。” 羊挺应下了刘渊的话,退出了中帐。接下来的几天,刘渊那边都没有任何动静,就在他以为此次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之时,却突然听说刘渊的长子刘和来了,刘渊掌五部,几个儿子也分别在各部带军,因相距较远,平常往来都靠书信,非要紧的事情他们也不会到刘渊处来,而刘和在南部,是距离最远的一处驻扎地,现在又没有什么要紧事,羊挺敏锐地感觉到,刘和的到来一定和刘曜之事有关。 刘渊在查到劫了书信之人是刘和之时,也是动了大怒,他不动声色地唤了刘和过来,却在见到他的那一刹那,便一拳打了上去,将他打倒在地仍不解恨,又连着踹了几脚,这才恨恨地说:“兄弟相残,何等愚蠢,你算是丢尽了我的脸。” 刘和一向不满刘曜得父亲宠爱,早就想弄他了,这次得了个天赐的机会,怎会不利用,他也知道刘渊早晚会发现,所以早就做好了准备,一点也不惧怕父亲的怒火。他从地上爬了起来,道:“兄弟自是不能相残,可那刘曜非我兄弟,我也是怕父亲努力所得来的基业,落入旁人之手。” “混账,”刘渊骂道:“曜儿如何,我这基业如何,何须你来指手画脚?” “我是父亲长子,自是有责任替父亲分忧把关。”刘和争辩道。 “替我把关?”刘渊整张脸气得通红,大骂道:“便是买通我身边之人,将我的衣食住行都汇报于你?刘和,你胆大包天。” 刘渊所说的身边之人是他的一个近侍,便是负责公文书信一类,因此凡有书信过来,他都先过目一边,将书信内容记录下来,隔一段时间跟刘和汇报一次。前段时间他收到刘府来的家书,知道刘曜之事,便擅作主张将书信拦截,再通知刘和,果然得了一大笔的报酬。此人跟在刘渊身边许久,颇得刘渊信任,也因此让他更为愤怒。 刘和还想为自己争辩,可刘渊却不愿再听,叫人抓了那名近侍直接斩首,又将刘和打了四十鞭子,将他撵回了洛阳,禁闭在了府中。 2k网 第六十四章 加官进爵 羊玄之终于等来了他所盼望的兴旺发达,在刘曜被发配幽州后,司马伦奏请惠帝,迁羊玄之为光禄大夫、散骑常侍,官至尚书右仆射,加侍中,晋为兴晋县公。兴奋之余,他忙命人备下重礼,往赵王府和孙秀府中送去,待两边收了礼,他又亲自登门拜谢,以谢二人提拔之恩。 “你到底是国丈,不必如此。”孙秀话虽这样说,可他却自始至终盯着他养的那只会说话的八哥,瞧也没瞧羊玄之一眼。 “大人客气,小女得入宫为后,还是大人引荐,这等恩情,下官没齿难忘。”羊玄之笑得一脸谄媚。 孙秀闻言终于将目光落在了羊玄之身上,又道:“你那女儿跟刘渊的小公子交情不错啊,不惜为了他求皇上大赦天下。” 羊玄之脸色一变,赶忙替羊献容撇清关系,说道:“不过是小女幼时的交情,小女一向重感情,所以才……” 孙秀挥挥手:“行了,你让她安心在宫内带着,她到底是我族兄的外孙女,不管日后发生什么,我保她的皇后之位便是。” 羊玄之琢磨着孙秀话里有话,这日后会发生什么?他一脸探究朝孙秀望去,那人却也在看着他。 “不该问的不问,这是规矩。”羊玄之尚未说话,孙秀先开口道。他见羊玄之又垂下头去,便继续问道:“你岳父这次也擢升为兖州刺史,他何时赴任啊?” “年过完了就走。”羊玄之道。 “甚好。”孙秀又道:“年前年后的,朝中事多,我恐怕无暇送他,你替我同他喝杯送别酒。” “是。” 出了孙秀府,羊玄之便径直来到孙府中,孙刚升了官,全家也是一片的喜气洋洋。孙看见羊玄之,立刻笑着道:“瞧瞧谁来了?兴晋县公,”说着招呼身边的人:“还不快快备好饭菜,莫要怠慢了我们县公大人。” 羊玄之舒坦极了,以往他来岳父这里,总带着几分不自在,说白了,是自己官小自卑,如今升了官还得了爵位,总算是扬眉吐气了。他冲着孙秀行了家礼,便坐下了,将刚刚见过孙秀之事说与孙听了,也将孙秀之言带给了孙。 “甚好,甚好。” 说话之间,饭菜已经布上了桌,翁婿二人你一杯我一杯倒也喝得痛快,酒过三巡,羊玄之终于按捺不住,起身走到孙面前,跪下行了个大礼,长叹口气,道:“还请岳父大人劝劝阿冉。” 羊玄之的夫人孙氏,单名一个冉字。自羊献容进了宫,孙氏便再不见羊玄之,每日将自己锁在房中念经写字,祈祷女儿平安。她心里怨恨羊玄之,便想以这种方式惩罚他,她不再打理府中事物,羊玄之只好让妾室宋氏打理,可她却不是个有头脑的,短短时间,府里便乱了套。无奈之下,羊玄之亲自去求孙氏,无奈在门外站了一个时辰,仍没有让她开了门,后来他忍不住冲了进去,却见孙氏手握匕首,将那锋利的刀尖抵在自己的脖颈之处,威胁他只要靠近一步,她立马死在他面前,羊玄之无奈,只好不痛不痒地劝了几句,又退了出来。 至他升了官,得了爵位 家里光景突变,再说宫里传出来的消息也是女儿很受陛下宠爱,一切安好,他以为孙氏总该明白他的苦心,可谁知,孙氏仍旧不踏出房门一步,且放出话来,女儿出宫归来的那一刻,她才会出门,否则便与羊玄之死生不复相见。 孙氏乃是羊玄之的发妻,二人结发数十年,从未有过红脸,而她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也让羊玄之敬重,可如今闹成这样,羊玄之不知该如何是好。 孙闻言一叹,亲手扶起羊玄之,道:“我这女儿看似柔弱,实则心里倔强得很。容儿是她最疼爱的孩子,她若认定了容儿进宫不好,便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让她原谅你,难啊。” “我便不明白。”羊玄之一拳头砸在小几上,将孙刚刚添满的一杯酒都震落到了地上,酒倒了孙一身,他却动也不动,只是满面愁容地望着突然动了怒的羊玄之。羊玄之生气地说:“入了宫不好,难道跟了那个匈奴小子就好了吗?那小子如今被发配幽州,让容儿跟着去受苦就好了吗?” “刘曜?”孙怀疑地出了声。 “唉,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岳父笑话,我教女无方,竟让她背着我跟那刘曜私定了终身,甚至,”羊玄之起初并不知道羊献容要跟刘曜私奔之事,直到有一日羊挺喝醉了酒,得意忘形地邀功之时才将此事说了出来,也是那日,羊玄之才忍无可忍地要去质问孙氏。“甚至,在容儿进宫前晚,她差点就跟着那个刘曜跑了,若不是羊挺机灵,咱们莫说是升官发财,恐怕全家人的脑袋都要掉了。”羊玄之如今说起这事,仍旧脊背发凉,他也因此事对孙氏有怨,怪她不顾大局,不明事理。 孙听说还有这档子事,也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拉着羊玄之,痛心疾首地说道:“贤婿,你教女无方,我也教女无方啊,差点酿成的大祸,也不是只让羊家蒙难,也会牵连到我孙府。”他端起酒,竟然敬了羊玄之一杯,饮尽后,又道:“只是,如今一切危机都过去了,你看,你我都升了官,阿冉再闹,也实在说不过去,可是你我都没有办法,念在这么多年,她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的份上,你莫要与她计较。” 羊玄之明白,孙怕他一纸休书将孙氏休了,可他哪有那么蠢?女儿刚当上皇后,他就休妻,说出去不好听,女儿也不会放过他。 “她想把自己关起来,就由着她吧。”孙继续对羊玄之说道:“你莫要理她便是。” 吃罢了饭,羊玄之回到了羊府,微醉让他有些乏困,因此他回到后宅,准备到宋氏的屋中睡一会儿觉。刚走进后院,便看见林氏和奶娘带着小阿齐正玩得开心。羊玄之看着阿齐可爱憨厚的模样,高兴不已,伸出双手,便冲着孙子招呼道:“阿齐,到爷爷这里来。” 已经五岁的阿齐一阵小跑,跑到羊玄之身前,却不愿羊玄之抱他,他一巴掌打到羊玄之的手上,“哼”了一声,道:“爷爷是坏人,不要坏人抱。” 羊玄之听了一怔,瞬间勃然大怒:“混账东西,谁人教你的这些混账话?” 阿齐被唬了一条,跌坐在地上,痛哭起来。林氏赶紧跑了过来,一把抱起阿齐,哄了半天,待他哭声小 些了,林氏便将他交给奶娘,又对羊玄之道:“孩童听见了些下人的闲话,父亲又何必计较?” 羊玄之气得浑身发抖,道:“便是哪个下人,敢说出这样的话?依我看,定是你们这些人背地里嚼舌根,害得阿齐也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父亲要这样说,便是往我和羊附身上强安罪名了?”林氏一丝不见客气,原本她就跟公婆不太亲近,有了阿齐,常带他去孙氏处玩,倒是跟孙氏走动密切了起来,后来见孙氏为了羊献容,竟同意她跟着刘曜离开,对她也有了许多的敬佩,反而越发看不起羊玄之。 二人正争吵着,羊附从外面走了进来,见此情景,眉头一皱,走到羊玄之面前略施一礼,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羊玄之。自妹妹出嫁,母亲闭门以来,他对父亲和弟弟也是颇感失望,除了每日带阿齐往孙氏住处待一会儿,也再不去羊玄之处请安问好,至羊玄之被封了爵,也给他请了个六品的官,可羊附却坚辞不受,羊玄之逼他,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连原本师爷的活也辞了,去到一座书院,当教书先生去了。 为着这事,父子二人彻底闹僵。羊玄之见他二人这般,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二人:“你们……你们……”便是一跺脚,骂道:“如今这家里,容不下的竟是我。” 羊玄之不愿见他父亲这般惺惺作态,抱过阿齐,揽住林氏,往孙氏的屋中去了。羊玄之自觉教女无方,如今连儿子也敢这样忤逆他,实在受挫,憋着满肚子的火就到了宋氏的住处。 宋氏是羊玄之早前纳的妾室,那时她还是他母亲身边的婢女,母亲去世后,便奉老夫人的遗命跟了他。这宋氏也是羊府的老人儿了,原先是极看不上孙氏的,仗着伺候了羊家两代人,在府中颐指气使,后来生下了三子羊海,养大些才发现不对,是个傻子,又巴着劲再生了个儿子,打小聪明伶俐颇受羊玄之的喜欢,可就这么个指望,还在两岁多的时候从假山上栽了下来,当时就没了生气。自此,宋氏也老实了,不争不抢,闷不做声地拉扯着傻儿子,若不是孙氏赌气,恐怕怎么着都轮不到她当家做主。 见羊玄之进来了,宋氏起身相迎,见他似乎脸色不好,也不敢多话,静静地立在了一旁,不多时,羊海从外面走进来,他也过了弱冠之年,只是什么都不知,什么也不懂,每日只知道吃,养得身材肥硕,满面红光。 羊玄之见到这个儿子,眉头一皱,心里更烦闷了。谁知宋氏让羊海过来给父亲请安时,他竟警惕地望着他,然后退了两步转身跑了。 “怎么回事?”羊玄之再次大动干戈:“如今这个家里,无人再把我当回事了吗?我还是这羊府的一家之主,若是看我不惯,都滚出去罢了。” “羊海一向怵您,您也不是不知,怎的今日发这样大的火?”宋氏温言好语地安慰道:“您这刚进了官,封了爵,前两日还高兴着,今儿个怎么了?” “这一大家子,倒都不如你明事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生要做那掉脑袋的事情,一个个的,都嫌命长。”羊玄之“哼”了一声,躺上了床去,反正他心愿已了,羊家重焕生机,旁的,不重要了。 2k网 第六十五章 谋朝篡位 新的一年又来了。 年节刚过,宫外似乎又有了些新的动静,先是不知从哪里传出的风声,说是晋宣帝司马懿有神语,要让赵王司马伦早日称帝,而宣帝将在北芒山当赵王的佐助。司马懿已死八十年,可赵王听了这话却显得尤为激动,立刻让人在北芒山别立宣帝庙。 赵王有心登上帝位,便开始在朝中做出安排。任命太子詹事裴劭、左军将军卞粹等二十人为从事中郎,另有掾属二十人。孙秀等在诸军中安插心腹,再让散骑常侍、义阳王司马威兼侍中,出入诏命。紧接着孙秀假作禅让之诏,让使持节、尚书令满奋,仆射崔随为副,捧着皇帝的玉玺、印绶禅位给司马伦。 司马伦自是不肯接受,他躲在府中,故作谦让地表示,天子尚在,自己才德不足,怎敢登基,违背天意。于是宗室诸王、群公卿士都假称有符瑞天文灵应予以劝进,司马伦这才同意。左卫王舆与前军司马雅等带领甲士入殿,以威赏明示三部司马,所以谁都没敢反对。当天夜晚,**等人屯守诸门,义阳王司马威以及骆休等人逼着惠帝司马衷拿走玉玺、印绶。不到天亮,内外百官用车舆法驾迎接司马伦。 不过短短的几天,这天下便成了司马伦的天下。他进宫后,入太极殿找到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司马衷,因着大半夜有人来强抢玉玺等物,他大受惊吓,躲在被子里不肯出来。 司马伦走到司马衷的面前,将裹在司马衷身上的被子轻轻取开,只见司马衷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他不由觉得好笑,也实在看不起司马衷,内心暗暗嘲讽,便更认定自己登基乃是天命所归。 司马伦换上一副笑脸,对这司马衷道:“陛下这是害怕什么?我也不会吃了你。” “你,你,”司马衷语无伦次地说道:“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臣看陛下终日操劳,心疼不已,且我听闻陛下抱怨,说出生至今未曾去过宫外,今日,我便让陛下如愿。”司马伦指了指门外,继续道:“外面,他们已经准备好车马,要接陛下出去玩呢。” 纵使司马衷再傻,这时也知道眼前这位辈分极高的王爷没安什么好心,于是他又想将被子扯到身上裹住自己,一边倔强地说道:“朕不去,你少唬我。” “我唬陛下干什么?”司马伦也不急,他并不打算杀掉司马衷,这人说来也当了许多年的皇帝,虽然痴傻,可到底是先帝确定的继承人,若贸然将他杀了,便是给那些不服他的人落下了口实,所以他继续哄着司马衷:“让你玩几天再回来。” 司马衷半信半疑地望着司马伦:“皇后可同去?” “皇后,”皇后貌美,司马伦怎么忍心将她也送往那幽闭之地?何况就算他要送,孙秀也不同意,孙如今是兖州刺史,他认定以后必有用到他的地方,若是连带着动了孙的外孙女,以后怕是不好交代。因此司马伦便道:“皇后近日身体不好,就不同去了,你过些时日就回来了,还怕见不到她吗?” 司马伦一口一个改日回来让司马衷放下了戒心,昨夜间的恐惧也抛在了脑后,真的以为就是送他出去玩了,立马开心地下了床,略做梳洗,便坐上了车马,一路往金墉城行去。 司马伦立刻带随从士兵五千人前往大殿,接过拥护他的臣僚们献上的玉玺印绶,僭位称帝,遵司马衷为太上皇。他刚一登上帝位,立刻发下诏书:这一年的贤良方正、直言、秀才、孝廉、良将都不考试;计吏以及在京邑的当出使四方的使者,太学生年纪在十六岁以上以及正在学习的二十岁的人,都任命为官吏;郡县二千石以上的令长都封为侯,郡纲纪都是孝廉,县纲纪都是廉吏。任世子司马为太子,司马馥为侍中、大司农、领护军、京兆王,司马虔为侍中、大将军领军、广平王,司马诩为侍中、抚军将军、霸城王。任孙秀为侍中、中书监、骠骑将军、仪同三司。**等诸党都登上卿将之位,大加封赏,其余同谋之人都破格提拔晋升,不可胜记,就连奴仆士卒杂役之人也都加封了爵位。 宫中发生了这样的大事,羊献容却睡得极沉,这些日子不知为何,她突然变得嗜睡起来,仿佛是知道了刘曜安好,心定了下来,便要将之前缺失的睡眠都要补回来一样。从年间初五初六开始,她便起不来床,浑身酸软无力,有时司马衷过来,她也无心侍奉,苏尘要请太医,她又不让,不过是乏了一些,多睡睡便好了。况且,她的梦中常常出现刘曜和母亲,这是她最为思念的两人,醒来见不到,能在梦中相逢也是不错的。 过年的时候,羊献容往家中送了许多的礼物,收到的回话是家中一切都好,勿念。家里一切好不好,羊献容不知道,可她清楚,母亲是一定不好的,她隔段时间便会往家中送封信,却一直得不到回信。过年的时候,她终于收到了母亲的亲笔信,寥寥几笔也是告诉她自己安好,请她不要挂念。 梦中的母亲以泪洗面,羊献容也哭得不能自已,抽泣间,一阵天摇地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看见苏尘着急的脸。 “怎么了?”羊献容醒过来,眼角、脸庞仍挂着泪,晚上同母亲又经历了一番生离死别,这样的噩梦让她心绪不佳,被突然间叫了起来,更让她烦躁,因此语气也不太好。 “朝中变了天了。”苏尘顾不上看羊献容的脸色,宫里都乱了套,“陛下被送往了金墉城,已经成了太上皇,赵王刚刚在太极殿登基为帝了。” “什么?”羊献容也是一惊,这改朝换代竟是一夜之间的事情,可是既然陛下已经前往金墉城,为何她还能待在宫里?羊献容下了床,跑到窗边,刚打开窗户想向外望去,一阵冷风便吹了进来,她打了个寒颤,外面空无一人,羊献容不解地看向苏尘。 “都躲起来了。”苏尘道:“他们都是宫里的老人了,当年宫里几次翻天,连带着下人都遭了殃,先皇后被杀,身边的大宫女大太监也都丢了脑袋。” 羊献容点点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半晌,她缓缓地说道:“你收拾下东西,赵王登基,他的亲眷便会住到后宫来,到时我们不知会被迁到什么地方,你多备些银两,以后打点,总让自己日子好过些。” 苏尘应声下去准备了,羊献容跌坐在床上,不禁苦笑出了声。父亲费劲了心机将自己送入皇宫,可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那皇上也是个可以随时被换掉的主儿,如今自己已不是皇后,父亲当皇亲国戚的梦也该碎了。 羊献容和苏尘二人 待在房中,静静地等着新皇的圣旨,一直到了下午,却仍没有等到任何消息。半日水米未尽的羊献容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她想起身去喝口水,刚一站起来就晕倒在地。 “娘娘,您怎么了?”苏尘赶紧上前查看,费了劲将羊献容从地上搀起,又扶着她坐到了床上,拿了水给她。 羊献容喝下水,靠在苏尘的身上,慢慢缓着劲。刚刚觉得舒服了些,就听见外面有了动静,她强撑着坐起来,打发苏尘去看看。苏尘刚走到门口,却见是司马伦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她慌得赶紧往地上一跪,大声地提醒着屋里的羊献容:“参见陛下。” 司马伦走进内室,一把按住了要起身的羊献容,又细细看了看她的脸,道:“皇后可是不舒服?脸色有些白啊。” 苏尘从外面走进来,躬身说道:“娘娘确实身体不太好,刚才险些晕倒。” 司马伦闻言,立刻差人去请太医,他则不污关心地说道:“你且要养好身体,莫被外朝的事情所打扰。” 羊献容望着司马伦,横下心来,反正事已至此,自己也不愿不明不白的,便开口问道:“您如今是这晋朝的主子了?”见司马伦点了点头,她便又问道:“既然陛下,”说着,她又立刻改了口:“我是说如今的太上皇,既然你已经把他送往金墉城,还留我在这宫中做甚?” 司马伦摆摆手:“你是晋朝的皇后,若让你随太上皇去了,那你不成皇太后了?你安心地在这宫内待着,继续做你的皇后便是。” 羊献容一怔,也明白了司马伦的意思,他是真的要让她继续做皇后,只不过不是司马衷的皇后,而是他司马伦的皇后。司马伦正妻早亡,到的确无人跟她争这皇后之位。可是,羊献容也出自书香门第,最起码的礼义廉耻她还是懂得,懂了司马伦之言,她便忿忿地起身:“你做梦。” “如今,你说是你说了算呢还是我说了算呢?”司马伦“嘿嘿”一笑:“跟了我,你继续做你母仪天下的皇后,何等荣耀?你羊家,你外祖父孙家,我都不会薄待。” 羊献容还要反抗,无奈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气氛,或者是刚刚的虚弱还没有恢复过来,她竟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自己的命运竟这般不由自己,千百年后,不知自己留下的将是一个怎样污浊的骂名。 正在此时,太医到了,司马伦满脸含笑地看着太医为羊献容诊治,并说道:“尽快调养好身体,以后的好日子你才有福消受。” 羊献容满脸嫌恶地望着司马伦,这张嘴脸,实在比那痴傻的司马衷还不如。 半晌,太医起身,在司马伦的身前跪下,奏道:“启禀陛下,皇后娘娘是喜脉。”太医匍匐在地上,这样的诊断结果,让他大气也不敢出。 司马伦果然变了脸色,刚才的一脸得意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甘心。羊献容用略带挑衅的眼神望向司马伦,冷笑一声:“陛下还要我做皇后吗?生下一个不属于您的孩子?” 司马伦拂袖而去,下令将羊献容幽闭显阳殿,非诏任何人不得出入。羊献容长吁一口气,轻轻抚了抚肚子,这个孩儿来得及时,该是上天送来护佑她的吧。 2k网 第六十六章 逃也难逃 司马伦篡位为帝后,为笼络人心,便对臣属大肆封赏,除了给官位,连爵位也是毫不吝啬。因此,每当朝会之时,冠饰貂蝉者能挤满整个太极殿,甚至人作谚语:貂不足,狗尾续。除了给官封爵外,司马伦还好用大量的金钱打赏臣属,导致库府的储备还不够封赏,所以朝廷内外,但凡有气节之人都不屑于接受他的馈赠,而这些人也极为清楚,司马伦倒行逆施,定会不得善终。 果然,司马伦登基不久,齐王司马,河间王司马以及成都王司马颖便向天下发布了征讨檄文。其一是因为不服气司马伦就这样撺掇了天下,其二,司马伦登基后,因为不放心这三位拥有军队的王爷,所以让孙秀选拔了亲信党羽当这三位王爷的参佐之将和郡守,意图监视三人。 三王所发檄文让司马伦大为恐惧,他派亲信孙辅为上军将军,积弩李严为折冲将军,率七千士兵从延寿关出战,征虏张泓、左军蔡璜、前军闾和等率九千人从坂关出兵,镇军司马雅、杨威莫原等率八千人从成皋关出兵。又征召东平王司马为使持节、卫将军,都督各军抵御三王之师。 发了兵,司马伦却仍旧不放心,便又派了人往宣帝庙处祈祷,并请宣帝示下,此战是胜还是败,不久,前去问询之人回了话,说宣帝感谢陛下,叛乱的军马不日就会被歼灭。 司马伦稍稍安了心,可宫外的谣言却越传越烈,有说三王之军势不可挡的,也有说三王之军入城之日,那些受过司马伦封赏之人都要被论罪问斩,一时之间,人心惶惶,纵使司马伦以宣帝之语宽慰人心,可仍旧没有用处。 为安人心,司马伦拜道士胡沃为太平将军,让他招来福佑。孙秀也陈设各种祭祀,还让巫祝选择作战的日子,又让亲信在嵩山上穿着羽衣,诈称为仙人,制作了仙人文字,叙述司马伦国运长久,以此来迷惑人心。 京城的人心惶惶和朝中的各种祭祀让兴晋县公羊玄之心神不宁,司马伦突然篡位本来就让他胆战心惊了几日,好在司马衷成了太上皇,可羊献容却还是皇后,虽宫里传出话来,皇后被软禁在了显阳殿,可只要她的封号一日未被废黜,他便还是当朝的国丈。他没想到,心情放松了还没几日,又要开始打仗了,三王何等人也,手中都有大量的军队,此次打的是正义的名号,要驱除谋朝篡位的逆臣,因此得到不少响应,这仗他们若赢了,接回司马衷继续当皇上也好,万一他们三人中有谁惦记着宝座,那羊献容的皇后之位不保是必然的,会不会牵连到整个羊家也未可知。羊玄之好不容易盼来的富贵日子,实在不愿意就这样丢弃了。 羊玄之虽极不情愿,还是叫来了羊附,交待他收拾好东西,随时准备逃命。羊附在他眼中虽然不成才,可到底是他的嫡长子,又诞下了家里的嫡长孙,自己若死了,这个家还需要靠羊附支撑下去。至于羊挺,他虽然寄予了更多的希望,可现在他从军在外,一时半会是指望不上的。 “我们走了,妹妹怎么办?”羊附问道:“她如今被囚深宫,逃也无路可逃,岂不是束手待毙?” “那能怎么办呢?”羊玄之反问道,语气中没有一丝对这个给 他带来荣华富贵的女儿的怜惜,他想的从来都是自己,自己保命要紧,带着羊附是为了延续羊家的香火,好让他百年之后有脸面对羊家的列祖列宗。 “那母亲呢?”羊附再问道,母亲不肯出房门必定不愿离开,若是知道妹妹有危险,只怕随时会和妹妹一道去了。 “你去劝你母亲,她若想开了便一起走,她若想不开,”羊玄之烦乱地说:“想不开就死在这宅子里,我会叫人将她埋入羊家的祖坟。” 羊附没想到羊玄之竟说出这样决绝的话,一时难以忍受,他恨恨地看着父亲,紧咬牙关导致额上青筋爆出,他用极大的耐力忍住了火气,只咬牙说了句:“我不走。” 羊玄之难以置信地望着羊附:“你不走?那你的妻与子呢?一同死在这里?” “死又何惧?”羊附道:“我的夫人明理识义,向来看不惯缩头乌龟一般的行径,又怎会丢弃家人,自顾自地逃命?我的儿子,我也不允许他同你一样,这般冷血无情。”说罢,他理也不理气得脸涨成猪肝色的羊玄之,拂袖而去。 羊附转身到了孙氏处,敲了敲门,由内里伺候的嬷嬷开了门,这才进了屋。孙氏安静地跪坐在小几边,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抄着一篇经文,自羊献容入宫后,她便时常心神不宁,只有抄抄经,才能让自己稍得片刻心安。 “母亲,”羊附给孙氏行了个家礼,轻声道:“久没有宫里的消息,我前几日托人费心打听了,妹妹虽禁闭显阳殿,可一切安好,新皇帝也未曾去打扰过她,而且,还有个消息,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你说是什么消息便是,”孙氏笔未停,头未抬,道:“如今这世道,哪有什么好消息?” “妹妹有了身孕。”羊附说完,仔细观察着母亲的神色。 孙氏的笔立时顿住了,她抬起头,眼眶已是红了:“容儿有了孩子?” “是,”羊附应道:“依儿子想来,现在这位皇上不近妹妹的身,想必也是因为孩子的缘故。” “那可是个福星,救了他母亲呐。”孙氏掐指算了算日子:“陛下被关月余,容儿这孩子至少两个月了,她如今被关着,安全是安全,可这身子遭不遭得住?每日供给的吃食够不够?这寒冬腊月的刚过去,可天还是冷,也不知她衣服穿得够不够暖。”孙氏说着说着便落下泪来:“若是嫁个寻常人家,我也不用这般干着急,却什么忙都帮不上了。” “母亲且安心,妹妹不是个弱女子,我倒是更担心以后。”羊附便将羊玄之刚叫他过去商议之事告诉了孙氏,这事他也瞒不得母亲,有个商量也好,让母亲早作准备也好,总之,自妹妹入宫后,他便觉得没什么事是需要瞒着母亲的了。 “懦夫。”孙氏痛骂道:“他妄为人父。” “若我们都在京城,妹妹一旦脱险,还有可投奔的地方,再不济,她留下了什么话,我们至少能知道。还有,她的孩子,保不齐还有个去处。”羊附叹口气:“生逢乱世,妹妹也是命苦。” 被困在深宫中的羊献容却不知道母亲 与哥哥为她担心了这许多,被关的一个月,她虽不用担心司马伦再来骚扰她,可日子也不太好过,孕吐将她折磨地没有一点精神。司马伦倒没有苛待她,每日正常饮食也送来显阳殿,只是她一口都吃不下,为着孩子着想,她强逼着自己吃下去一点,可过不了一会儿,这些东西又会被呕吐出来。 “是个福星,倒也是个磨人的东西。”苏尘心疼羊献容的日渐消瘦,故意冲着她的肚子道:“待他出来了,我必打他的屁股,您这个做娘的可不要心疼。” “我不心疼,我就看你到时候舍得不舍得。”羊献容笑笑,拿起床边做了一半的针线活,叹口气,说:“以前光顾着往外面跑,女红什么的一点没学会,如今想给孩子做个肚兜都做不来。” 苏尘笑着拿过羊献容手中的物件:“那不是还有我们,缺不了他穿的。”她说着低头继续绣了起来。 “苏尘,”羊献容摸摸肚子,带着满心的期待,问道:“你说我怀的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肯定是男孩。”苏尘头也不抬地说道:“这般不安生。”说到这里,她才抬头,又道:“再说,我也希望是男孩,以后好当皇帝。” 羊献容脸色微微一变:“男孩不好。” “为什么?”苏尘不解。 “若是女孩,就着目前的情形,若天不开眼,赵王这皇帝一直当下去,她就还能在我身边长大,纵然环境差一点,可她到底是公主的身份,日后再不济,日子也过得下去。可若是个男孩,”羊献容又摸了摸肚子,极为不舍地说:“恐怕长不大。” 羊献容说得不错,司马伦心胸狭窄,怎么会容下这个太上皇唯一的儿子,就算他容下了,当朝的太子司马也不会容下他。 “我近日听宫里的消息,”苏尘放弃了绣花,悄声道:“说三王起兵讨伐赵王,赵王急了,到处求神问卜呢。” 羊献容冷笑一下:“赵王这皇帝本就当不久。孟子曰,君讲礼,臣讲忠,故君臣之道在于礼。他司马伦靠金银官位笼络人心,以为君臣之道在于利,天不灭他灭谁?更何况,他这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又有谁能真的忠于他,肯为他卖命呢?” 羊献容所言,苏尘深以为然,只是她不明白,既然她知道他的命运,那为何还为肚子里的孩子忧心,若司马伦覆灭了,天下不就太平了吗? 可天下真能太平吗?羊献容心里清楚,三王举兵,为的不是正义,恰恰也是利益,若三王当权,不管司马衷还能不能回来当皇帝,她的这个皇后之位都很危险,因为她是赵王举荐的皇后,必会为赵王所累。 “我不懂战场上的事。”羊献容说道:“若孩儿出生,不管赵王还在不在帝位,你一定要带着孩子逃出去,交给我母亲和大哥,他们一定会好好看护这个孩子长大的。” “您在说什么啊?”刚还在一派轻松地说着生的是,转眼羊献容就交代起了遗言,苏尘有些慌。 “我只是说万一。”羊献容望着苏尘:“万一有那么一天,你便是我唯一信任的人了。” 2k网 第六十七章 三王夺权 羊献容言中了司马伦必输无疑的下场,却没想到这下场到来的这么快。三王发兵后,尽管司马伦使出浑身解数抵御,可因为自己这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支持他的人并不多,小胜几次后就连连溃败。为了安抚民心,他除了四处设祭坛,问天意,找了许多“仙人”散布自己必胜的言论外,还欺骗百官及百姓,将败仗说成是胜仗,甚至称自己抓了叛军主帅,叛军不日就会被打败,以此打造一番兵强马壮的盛世景象。 可实际情况,司马伦清楚,孙秀也清楚,及至听说河北军溃败,孙秀开始惶惶不可终日,他到尚书省议论征战防备之事,想不出御敌之策,竟然令京城四品官以下的子弟,年龄在十五岁以上之人,都到司隶之所报道,跟着司马伦出战。 此令一发,孙秀更是惹得百官憎恶,内外官军都想杀他泄愤,孙秀因此更为害怕,眼见大势已去,他便跟司马伦商议逃命,他建议往南投奔孙,可司马伦不同意,他要向东逃到大海,两人因此争执不休。 还没逃跑,左卫军将军王叛变,率领七百人马从南掖门攻入,令宫中士兵各守宫门,又让三部司马作为内应,而他则自己前往抓捕孙秀。孙秀关闭了中书南门,王便让士兵登墙烧物,孙秀仓惶逃跑,被人抓住斩首示众。紧接着,王便对司马伦的亲信开始大加杀戮,连同孙秀的儿子孙会以及孙的儿子孙弼都没能幸免。 其后,王驻扎在云龙门,让司马伦制诏令,令曰:我为孙秀等人所误,致使三王发怒。现在孙秀以诛,将迎太子复位,我告老归农。 事情来得太突然,而朝中文武之前又都被司马伦的假话所骗,因此诏令一发,京中百官各自奔逃,他们都是受过司马伦恩惠之人,生怕三王入洛阳后,再跟他们秋后算账。其中,属羊玄之最为害怕,羊献容的后位乃孙秀所荐,三王必不待见,所幸他提前准备好了奔逃之物,也不管羊附等人,趁着夜色就往外面逃去,刚出羊府大门,却看见羊附带着人守在府外。 “你要做什么?”羊玄之见羊附满面的怒火,实在有些畏惧,可如今逃命要紧,他便摆起父亲的架势,喝道:“混账东西,还不让开?”他见羊附不为所动,又赔上一副笑脸,道:“要不,你跟为父一起离开?我带着足够的银两,咱们以后也衣食无忧啊。” 羊附难掩脸上的憎恶之情,他不愿与羊玄之多话,令人拦住了他,又把他带回了府内,并让人将他好生看管着,决不能让他逃了去。 “逆子,逆子。”羊玄之见讨好不了儿子,又开始挣扎大叫,可一切都无济于事了。羊附自有他身为长子的责任,他不能让这个家分裂了,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这么一跑了之,沦为世人的笑柄,所以那日他跟孙氏商量后,便在家中布置了起来,将几个家中的老人辞退 了,又派人盯着羊玄之,这才在他逃跑之时将他抓了个正着。 次日,宫中黄门带着司马伦从华林东门出,他和他的儿子司马一起被送回了汶阳里住宅,又有甲兵数千人将司马衷从金墉城迎归,司马衷从端门入,进而复位,又将司马伦父子送入了金墉城。司马伦正月登基为帝至四月被囚金墉城,前后不过三个月,成为了永久的笑柄。 因为齐王司马的父亲齐献王司马攸素有贤名,又是被武帝逼迫致死,得到天下同情,所以司马沾了父亲的光,也颇有声望,成为三王之首。因此三王攻进洛阳后,司马衷亲自前往司马的住处,拜其为大司马,请其辅政。 司马伦被撵下了台,司马衷又成了皇帝,在司马衷回宫的当天,显阳殿便被解除了幽禁。此时,羊献容已经怀孕四月有余,胎像稳健,连之前严重的孕吐也渐渐退去了,她走出寝殿的大门,贪婪地呼吸着屋外的空气,四月的洛阳,春意盎然,阳光暖暖地笼罩着大地,让人觉得一切都充满希望。 可是有多少希望,就有多少拦路的绊脚石。这三个月,她虽然被关在显阳殿内,可外面的情况多多少少都会传进来,赵王被关押,司马衷又住进了太极殿,她是应该高兴的,但同时,她也开始了担心,赵王死得太快了,没有留给她足够的时间,她只能祈祷新掌权的齐王能容下她们母子,可就目前的情形来看,一切都不容乐观。 外面传来通传之声,陛下驾到。羊献容还来不及拜下去,就看见司马衷拖着依旧肥胖的身躯,一路小跑着从外面进来,他行动不太方便,不过是跑了短短一段路,脸上的汗水便不受控地流了下来。 “皇后。”司马衷一把拉住就要行礼的羊献容,喘着粗气,痴笑着望着她,说道:“朕可见到你了。” “陛下受奸人所骗,总算是脱离苦海,平安归来。”羊献容笑着去处一方帕子,轻轻擦去司马衷脸上的汗水。 这三个来月,司马衷被关在一处阴冷的宫殿中,虽未曾挨饿受冻,可那日日所忍受的孤寂清苦他却受够了,因此,他见到羊献容格外欣喜,笑着将目光投向羊献容的肚子,那里还看不出什么孕像,他却伸出手去摸了又摸。 “他们告诉我,你怀了孩子。”司马衷一刻不停地笑着:“跟朕生个儿子,朕要让他当太子。” 羊献容眼神微微闪烁,面上的笑容一丝不见减少,她牵着司马衷往屋内走去,又扶着他坐下,给他斟了茶,才问道:“陛下可见齐王了?” 司马衷点点头:“他待我比那个赵王有礼多了。” 羊献容一手轻抚着肚子,轻轻瞟了一眼司马衷,带着一丝怯意,问司马衷道:“齐王可有说怎么处置我们娘俩?” “处置谁?”司马衷一时 没明白过来,见羊献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肚子,才意识到她说的是她自己和孩子,立时急了:“你是朕的皇后,肚子里是朕的太子,处置你们做甚?” “三王视赵王为乱臣贼子,百官也痛恨赵王和孙秀,臣妾是他们引荐入宫的,如今赵王倒了,可不是要拿臣妾开刀吗?”羊献容说着淌下几滴泪来:“臣妾死不足惜,可请陛下怜惜,臣妾肚中的毕竟是您的亲骨肉,好歹留他一条活路。” 羊献容这楚楚可怜的模样可让司马衷倍感心疼,他急得站起身直跺脚:“不能够不能够,我去求齐王,他总该听我的。”说罢,他就让人立刻传齐王进宫,又哄着羊献容道:“你且安心,朕还是皇上呢。” 坏消息果然一个接一个传进了显阳殿,有人上奏司马衷,说司马伦倒行逆施,理应处死,司马想都没想就同意了,同时,清算赵王人马的行动也立即展开,除去已经被杀的那些亲信幕僚,赵王做皇帝时所有的封赏一应收回,同时,那些跟赵王或孙秀有些交情的,均被处死,其中就包括羊献容的外公孙。孙以孙秀同党的罪名被诛,三族被夷,除了出嫁的女儿,所有子侄被杀了个干净。 羊府也传进了消息,羊玄之惶惶不可终日,尤其是得到孙的死讯后,更是害怕自己也步了他的后尘,因此,他几乎不顾读书人的脸面,每日在屋内不是骂人就是砸东西,整个人几乎都疯魔了。而母亲也得知了自己父亲的死讯,她掉了几滴泪,却只说了“咎由自取”四个字。 羊献容虽恨父亲,也不希望他就这样死去,便托人带去口信,说自己一切安好,皇上以许下诺言,保我羊家平安,请父母安心。 这时候,羊献容觉得司马衷所期盼得对,若她肚里的是个男孩儿,他便是当之无愧的皇太子,先皇太子司马的三个孩儿已经死了两个,剩下的一个孤苦无依,早早被打发到了封地,几乎失去了继承大统的资格。 然而,没几天,朝中又传来消息,司马以当朝天子无子的理由,择了司马一族几乎没有任何势力的清河康王司马遐年仅八岁的儿子司马覃为储君,以自己为太子太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司马想长久地控制朝政,怕别人学他夺权,所以才择了这样一个孩子为皇太子。 为此,司马衷也是不服气,他气哼哼地对羊献容说道:“谁说朕无子,若等上几个月,儿子不就出来了?” 羊献容叹口气,她隐隐地有些不安,司马至今未提中宫之事,到底是他不在乎还是另有打算。 “皇后放心。”司马衷抓过羊献容的手摩挲着:“等你把儿子生下来了,我再去跟齐王说,让他把太子换了,哪有老子是皇帝,儿子却不是太子的道理?” 羊献容勉强一笑,点了点头。 2k网 第六十八章 刘凌入宫 许是司马难得掌权,于是每日纵情声色犬马,过着极为奢华的日子。也正是因为如此,连朝政之事都懒得打理的他,竟放过了羊献容,或者说,根本没有想起这个上任执政者所立的皇后。 这让羊献容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她不问世事,只关心着自己腹中的这个小胎儿,天越来越热,她的肚子也越来越大。这个孩子果然是个顽皮的,在那样狭小的空间里仍旧一刻不愿停歇,不是往这边捅一拳,就是往那里踹一脚。只有在感受到他的那一刻,羊献容才觉得自己活在这世间终究是有缘由的,她是要诞下一个小生命并保护这个小生命的。 八月便是临盆的时候了,羊献容双腿肿得厉害,已不能像之前那样每日都在花园中散步了,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的她,只能靠叠叠孩子的衣服,憧憬孩子的未来打发打发时间。 “您之前说,孩子一生下来就送入宫外。”苏尘笑着望向羊献容:“这话,如今可还作数?要是作数,奴婢现在可就得安排了,得找个老实可靠的人将孩子送出去,夫人那边也得安排好,总不能养在京城,还是要到外面才安全。” 羊献容默默地继续叠着衣服,并不搭理苏尘的这一番话。 “怎么?”苏尘笑道:“这就舍不得了?等孩子一生下来,您瞅见了那张小脸,恐怕更舍不得了。” “我是舍不得,”羊献容白了苏尘一眼:“那日一时戏言,倒让你抓了把柄调笑与我。” “戏言?”苏尘故作惊讶:“您那时可是极为认真。” “若是理智些,孩子还是应该送走,齐王这模样,不定什么时候也就倒了,再上位必是三王中的另外两位之一,齐王容得下我,那二位不一定容得下我。”羊献容摸摸肚子:“可是,我已经能感受到这个孩子的存在了,我又想私心一把,将他留在身边,以后如何,再看造化。” 苏尘将一摞叠好的小衣服收进柜中,也将手放在了羊献容的肚子上,感受着孩子的动静,仿佛能听见他欢快的笑声。“留下他吧,”苏尘道:“这孩子既然是个福星,必有遇难成祥,化险为夷的本事。” 临盆的日子越近,羊献容越发焦虑起来,生产也是跨一道鬼门关的事情,说不紧张不害怕也不可能,日子每过一天,她便会交代苏尘一件事情,生怕自己生产遇到问题,这孩子便是她放心不下的唯一牵挂。 苏尘也是紧张,她年纪和羊献容差不多,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只得趁羊献容睡着的时候,找些宫里的老嬷嬷,寻问些生产之事,羊献容的确是有遇到危险的可能,所以她只有多做些准备,才能让羊献容多一分安全。 老嬷嬷也并不能提供更多有用的信息,所说的话跟太医差不多。一位老嬷嬷是伺候过武帝妃子的,见苏尘跟没头苍蝇一样,便好心提醒她说后宫妃嫔临盆,宫里有规矩能请一位娘家亲属前来伺候,这宫里的妃子多是请娘家母亲进宫,皇后也可依例而为。母亲到底是亲近又有经验之人 总比一个苏尘要靠得住得多。 苏尘将老嬷嬷的原话转告羊献容,她却并不愿意让母亲入宫,哥哥的家信中提及母亲身体不好,她不愿让她再过于操劳,而且,自己生产的场面她也不愿母亲看见心疼,万一自己出了意外,母亲亲眼目睹女儿离世,该是多么残忍的事情。 “等孩儿平安出世后再接母亲进宫吧。”羊献容不顾苏尘的劝告,异常坚持地说道:“那时她见了孩儿,说不定心情一高兴,病也好了。” “那,这大好的机会可就浪费了?”苏尘问道:“您娘家也无用得上的女眷了。” 羊献容仔细想了想,突然笑开了颜,她抓着苏尘,有些兴奋地说道:“我给凌儿姐姐去信,问她可否愿意入宫。” “刘家小姐?”苏尘一脸的不情愿,那姑娘也就比羊献容大两岁,别说没生过孩子,连个婆家都没找到,能懂什么啊? 羊献容却为自己的这个想法高兴,催着苏尘拿来纸笔,写了封信,立刻叫人带了出去。自她进宫,大半年未与刘凌相见,再加上她进宫后,宫里宫外的事情就没有断过,所以两人连书信都没有通过几封,她很想见刘凌,很怀念以前二人躺在一张床上聊整天的日子。 刘凌的回复很快,她同意进宫陪羊献容生产,还打趣道自己是积攒经验,为自己以后生孩子做好准备呢。既然和刘凌约定了,羊献容立刻求着司马衷下了旨,没过两日,就将刘凌接进了显阳殿。 两人刚一见面,羊献容就急得要拥上去,苏尘忙在她身后轻咳两声,提醒道:“娘娘与小姐身份有别,礼还是要行的。” 羊献容不满地看了苏尘一眼,可刘凌却不介意,她明白这是在宫中,身旁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不能让羊献容难做,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所以她利索地跪了下去,给羊献容行了一个大礼。 “赶紧起来,姐姐这是做什么?”羊献容赶紧要扶刘凌,可身子又不方便,急得催着苏尘:“快点快点,将姐姐扶起来。” 等羊献容将刘凌迎进了屋内,她才一把抱住她,诉说着思念之情。 “行了行了,”刘凌笑着轻推开羊献容:“先让我看看这肚子,”她把目光放在羊献容的肚子上:“可真不小。”又伸手摸了摸,刚好里面的孩子不安生,一脚踹到了刘凌手放着的地方,刘凌一撅嘴:“这孩子怎么回事?不喜欢我啊?”又有些责怪羊献容:“我说你这个当娘的,有没有跟他说起过我?怎么说咱们也是拜过把子的姐妹,我便是他姨娘,不喜欢我哪还行?” “喜欢喜欢,不喜欢我这个当娘的,也得喜欢你这个做姨娘的。”羊献容笑着让着刘凌坐下,又安排下人准备茶水。 可刘凌根本不是个能闲的住的人,她又在殿中四处转了起来,嘴里还说着:“我得看看这一国之母的皇后住什么样的地方。”她看看房顶,又摸摸桌椅板凳,再到架子上鉴定一下瓶瓶罐罐的真伪,最后“啧啧”叹道:“甚好, 甚好。” 羊献容笑笑地看着刘凌,她们虽有一阵子没见了,可只要聚在一起,这种熟悉的亲密感便回来了,这让她安心,就好像过去的日子回来了一般。为给刘凌接风,羊献容特地让厨房多做了几道菜,席间自然也是热闹的,刘凌不像大家小姐一般谨小慎微,反而是大口饮着酒,大块吃着肉,甚为豪爽,连说出的话都是极有意思的,逗得环侍在羊献容身边的宫女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终于,一天的热络散去,羊献容和刘凌躺在了一张床上,羊献容摒退了所有值夜的人,她要敞开心窝子跟刘凌说说话,毫无顾忌地说说话。 话题的开头自然是跟二人联系最为紧密的刘曜,刘曜逃往高句丽已经快一年了,可能是怕踪迹被人发现,也怕给家里带来麻烦,他没有往家中寄回一封书信,没有人知道他过着怎样的生活。 “不管怎么样,”刘凌握住羊献容的手,很诚挚地跟她道了谢:“毕竟是你冒着危险救了他的命,就算为了你,我相信他也会努力活下去,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我信。”羊献容笑笑:“他是刘曜嘛,刘曜就是英雄。” 二人说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又哭又笑的像两个疯子,可刘凌却很认真地对羊献容说道:“我这次见你,有一个感觉,你长大了,成为大人了。” “我都要当娘了,当然是大人了。”羊献容不服地说道,她一直都不愿意刘凌将她做小孩子看待。 “不是那个意思。”刘凌笑笑:“我是说经过了这么多事,你成熟了,不是我印象中那个天真得有些傻乎乎的妹妹了。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好像从你进宫后,一切都变了,以前我们可以无忧无虑地玩,将家里长辈的话当成耳旁风,可现在,我们都必须面对责任,你要保护羊家的人,我也要保护刘家上下。” 羊献容一惊,忙问道:“可是,你们家也出了什么事?” 刘凌摇摇头:“没有,只是我常有一种感觉,曜哥哥这事出得蹊跷,判得也蹊跷,似乎有人在针对他,也在针对我父亲,我总觉得,这事儿没这么容易结束,我更觉得,还要有更大的事情要发生。”刘曜说完又自嘲起来:“我跟你说这些干嘛?我那两位姨娘也常说我正经事不干,脑子里竟胡思乱想。” “什么正经事啊?”羊献容问道。 “嫁人哪。”刘凌翻了个白眼:“你十七了,要做娘了,可我都快十九了,嫁妆都没送出去。” 羊献容刚想逗逗刘凌,却突然觉得不对劲,平常的刘凌,绝对不会主动提起自己的婚姻大事,今儿个自己说起来了,一定是有什么情况。她逼视着刘凌:“说老实话。” 刘凌傻笑了几声:“其实吧,我最迟明年,也要成婚了。” 羊献容立刻撑着自己沉重的身子坐起来,惊喜道:“谁啊?能打动刘大小姐的芳心?” 刘凌回道:“成都王司马颖的幼子司马遵。” 2k网 第六十九章 缘起靶场 作为起兵的三王之一,成都王司马颖在进入洛阳后便在朝中担任了重要的角色,他不再回封地,也将家眷都接进了洛阳。司马遵是司马颖最小的儿子,虽然是个从宗室过继而来的儿子,可此子天资聪颖,又活泼伶俐,从小就受到司马遵的喜爱,他比刘凌小一岁,也到了适婚的年龄。 京中贵女都知道成都王的这位小儿子,也闻听他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只是他是成都王的幼子,无缘爵位,若是有才能或者能博得上面欢心,才能得个不起眼的爵位,否则,他日后就是个偏远宗室,大婚时得些安家费,以后也不会有太大的作为。因为这样的原因,虽有不少少女钦慕于他,可那些世家显贵的当家们,却并不会将他列入到择婿的范围内,更何况,如今的朝堂风云变幻,成都王现在得势,谁知道日后又是怎样? 可成都王司马颖作为堂堂的王爷,在给儿子娶妻时,又颇好面子,小门小户的他看不上,非要大家小姐不可,所以他进京了几个月,亲事也说了不少,可偏偏没有成功的。司马遵年龄也不小了,他的大哥在他这么大时已经诞下了长子,因此成都王的嫡妻乐氏便有几分着急,索性在府内大排筵席,邀请京中贵妇贵女们到府内玩耍作乐,以帮助司马遵找到合眼之人。 司马遵打小就受宠,难免有些心高气傲,见着这些大家小姐们,不是嫌这个妆太重了,就是嫌那个穿得过于花哨,不是不喜欢这个个子太矮了,就是说那个实在太瘦了,这些贵女们,来来回回的,竟然没有一个入了他的眼。 百无聊赖的司马遵提前退了席,本想去靶场练练射箭,可远远的,就看见一个穿一袭湖蓝色裙装的姑娘,将宽大的衣袖高高挽起,这姑娘便是刘凌,只见她手里挽着弓,聚精会神地盯着箭靶,说时迟那时快,弓上的箭就飞了出去,正中二十步开外那箭靶上的红心。 他心里赞叹,面上却不动声色,走到刘凌身边,道:“准头不错,力道却差了些,到底是姑娘家,没力气也是正常的。” 刘凌皱皱眉,将弓箭递给司马遵:“你来。” 司马遵轻轻一笑,弯弓射箭,一气呵成,竟将那靶子射穿了,箭穿过靶子飞去,在靶子的红心上只留下一个小洞。 “不错。”刘凌拍了两下手,转身离去。 司马遵一步上前拦住她:“比不过便想走?” 刘凌觉得莫名其妙,也不知这自大的人是谁,冷笑了一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何时说要与你比试?是你按捺不住炫耀箭术而已。况且,你好像很喜欢跟女子比试,还享受胜利的结果,那你何不跟宴席上的那些姑娘比试?你不但能显得更厉害些,说不定还能收获那些姑娘的崇拜和青睐。” 司马遵被说得一句话也反驳不得,只得堵到刘凌身前,两手一伸阻住她的去路,无赖地说道:“跟我比输了也不丢人,何必不敢承认?” 刘凌冲司马遵一笑,拍着手,道:“公子赢了,普天同庆。”说罢白了他一眼,绕过他的阻拦,继续向前而去。 刘凌的那一笑却让司马遵着了迷,他见过无数漂亮的姑娘,可这般不 温柔还带着几分英气的姑娘,他却是第一次见,何况,这还是个好看的姑娘,一笑起来就更好看了。 司马遵赶紧跟上刘凌,问道:“你怎么不在外面参加宴席呢?” “无趣的很。”刘凌说道:“一群那人在那里互相吹捧,我不习惯。” 这话说到司马遵的心里去了,他也极为受不了那些女人的嘴脸,东西没吃两口就说饱了,笑一下还要掩个口,稍微招待不周就大呼小叫,一口一句“在我家,怎样怎样”,那幅模样真是没眼看。 “你怎么和那些贵女们不同?”司马遵又问:“你叫什么名字,父亲官居何职?” 刘凌不耐烦地回道:“我为什么要跟她们一样?”她实在想甩掉这个跟屁虫,于是借口出恭就跑开了。 “你叫什么?”司马遵在身后大叫,“你到底是哪家贵女啊?”只是这个问题终究没有得到回应。 着了魔的司马遵茶不思饭不想,闹着脾气要寻会射箭的姑娘,这让成都王府里上上下下犯了难,他们请了谁心里是有数的,可也不能挨家挨户去问人家的女儿会不会箭术吧?更何况,此次宴请本就未打任何旗号,也是看在司马颖的面子所以才来了那么多人,若是说是给他司马遵找媳妇的,恐怕也不会有多少人感兴趣。 可也许是两人真有缘分,就在司马衷一筹莫展之际,二人竟然在马市遇上了。刘府要买马,刘凌过年时得到刘渊的允准,可以拥有一匹属于自己的马,所以跟着马厩的管事来到了马市,她看上一匹黑马,那马毛色乌黑锃亮,四肢强健,她一看便喜欢上了,她去寻府里人拿钱的空当,司马遵出现了,将一袋银子丢给卖家,牵起马就要走。 刘凌再回来时,就看见马被人牵走了,她急得上前,双手一伸,将马和人都拦了下来。“这我的马。”刘凌急道:“你牵了我的马。” 司马遵本来还不服气,定睛一看,这不是自己苦苦寻觅的姑娘吗?他立刻跑到刘凌面前,开心地说道:“是你?好巧。” “你是……”刘凌完全记不得眼前之人,上下打量了司马遵一遍,吐出了最后一个字:“谁?” “在下司马遵。”司马遵赶紧行了一礼,自己介绍,道:“家父是成都王,那日你们在我家赴宴,我和你比了射箭,还记得吗?” 刘凌终于知道眼前这人是谁了,可她并不关心这人是谁,此时她关心的是这人身后的马,为了马,她赔上一副笑脸,道:“原来认识啊,那,这马,你让给我可好?” 司马遵一怔,随即痛快地将缰绳放到了刘凌的手里:“你日后嫁我为妻,这马便还是我的,一样的,你先骑吧,没想到你一个姑娘家,也爱马。” 刘凌听着司马遵的话就觉着不对劲,谁要嫁他为妻啊?可是看他的样子,并不像是在开玩笑,难道只是那日的相识,就让他动了这样的心思?这也太草率了些。成都王他是知道的,现在是朝中权贵嘛,可父亲向来不屑与朝廷中人打交道,更何况是司马颖?她更是说过非草原英雄不嫁,这个司马遵从头看到脚也不过是个白面书生,和她理想 中的夫君实在相差太远。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司马遵自顾自地说道:“你父亲是?” “我是五部大都督,汉光乡侯刘渊的女儿。”刘凌得意地望着司马遵说道,世家都重视门第,何况王族?怎么可能给自己的儿子娶个匈奴女子为妻,因此,她毫不在乎地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司马遵:“在下刘凌。” 司马遵便冲着刘凌一抱拳:“再会。”然后他便转身离去。 令刘凌完全没想到的是,从马市回来后的第三天,竟然就有媒婆上了门,是替成都王的小儿子来求亲的,还将司马遵的生辰八字给带了过来。刘府的两位姨娘自然是高兴了,迫不及待取来刘凌的生辰八字递给媒婆,让她简单一算,就算出了个天作之合,顿时,两位姨娘更乐呵了。 两位姨娘毕竟还需要征求刘渊的意思,因此先请媒婆离开了,转而就找到刘凌,将这个“天大的喜事”告诉了她,毕竟,在此之前,从没有一个媒婆是主动登门说亲的。刘凌这才意识到司马遵来真的了,她立刻动身去了成都王府,见到了正在为他和刘凌的婚后生活做着美梦的司马遵。 “你是不是有病?”刘凌一见面就质问道:“怎么能真的遣人去求亲?” “你那日不是答应了?”司马遵笑着说:“我听媒婆说了,你家里人也甚为满意这门亲事,就等你父亲的意思,然后就可以定亲了。” “我……”刘凌百口莫辩,转而问道:“你父母怎么能同意你娶个匈奴女子?” 司马遵转了转眼睛,拉着刘凌就往外跑,他们跑到一处院子外,司马遵方道:“这是我母亲的住处,我这就带你去见她。” “你开什么玩笑?”刘凌大惊。正想挣脱司马遵的手,就看见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从屋内走了出来,这人刘凌认识,正是司马颖的正妃乐氏。“完了。”她在心中哀叹道。 “怎么了?”乐氏看见了两人,笑着走出来,她望向刘凌,一脸的喜悦,道:“你便是凌儿吧,汉光乡侯的掌珠。” “刘凌见过夫人。”刘凌赶紧给乐氏行了礼,心里却在暗暗叫苦。 “不必多礼。”乐氏牵起刘凌,又道:“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自在些,当这里是自己家,不要拘束。” 刘凌想替自己和司马遵的关系辩解一二,可不知怎么回事,她就是什么都说不出口,由着乐氏亲切地拉着她的手跟她闲话家常,关心着刘府三姨娘的身体和刘渊在外带兵的辛苦,她还解释了刘凌的不解之处,不过是因为司马遵作为幼子,婚事上不用太过严肃,再加上家里人都宠爱这个幺儿,所以只要他看中的姑娘,她和成都王便一口应了下来。也由着司马遵一脸笑意地坐在一边看着她,就跟刘曜看这羊献容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再后来,刘渊写了回信,他并不在意女儿嫁给怎样的人家,虽然对成都王的身份有些忌讳,可还是说一切由女儿决定便好,在收到刘渊书信之前的漫长时间里,刘凌被迫每日和司马遵接触,也不知是认爱了还是认命了,总之,莫名其妙的,她就要嫁入成都王府了。 2k网 第七十章 芳心暗许 羊献容听了刘凌和司马遵的故事,笑得喘不过来,若不是身子不方便,她能在床上直打滚。她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向崇拜的,潇洒自如惯了的姐姐竟然会被这样的男人缠上,还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并且干脆投了降,这就要嫁给人家了。 “其实吧,那家伙也不是一无是处。”刘凌像是在安慰自己一样,说道:“最起码他长得是真好看。” 司马遵是个美男子,凡见过他的人,都说他的容貌和那祸害了愍怀太子的潘安不相上下,还比那潘安多些男儿的英气。他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唇红齿白,身材却是健壮,是跟他常年习武有关。 “他性格也好,”刘凌说道:“爱笑,也爱逗我笑。汉人有个词怎么说来着?温文尔雅。” 许是从小到大,家人没让他受过什么委屈,所以司马遵的性子温和,甚少会有动怒的时候,即便是生气了,也就是自己闷着不说话,或者耍会儿剑,或者睡一觉,醒来就好了。最严重的一次,他冲着一个下人踹了一脚,过后却又后悔莫及,亲自给他涂了药,这对于一个王爷家的小公子来说,是极其难得了。 “他书念的好,很有文采。而且武功也不错,从小就练的。”刘凌又说道。 司马遵受家人宠爱,因此给他挑的师傅都是名家大儒,他也聪明好学,悟性极高,及至年长,也从未丢下书本。至于习武,他倒不是因为喜欢才学的,只是幼时身体不好,再加上司马颖尚武,觉得男儿家不能手无缚鸡之力,所以在自己军中择了武功高强的将领当他的师傅,一学就是十数年,三伏暑天或者三九寒天未曾有一日懈怠过。因此比起那些世家子弟,他倒的确是能文能武,出色的很。 “他也不太爱参与朝政之事。”刘凌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继续夸奖道:“成都王几次要给他安排职位,都被他拒绝了。” 正因为读的书多,司马遵将如今的朝廷形势看得非常清楚,皇帝痴傻,身边须有辅政之人,这辅政的权力之大,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他们贪婪地望着那个位置,并时刻为夺取那个位置准备着。前有贾南风、司马伦,现又有司马,可司马能在那个位置上呆多久他不知道。他的父亲虽和司马一起起兵,可他也清楚,他们之间不过是利益的合作,一旦某天,他们的利益分配不均了,必然又是一场你死我活,谁能笑到后面尚未可知。这样的乱世,司马遵没兴趣,况且即使他有心做些实事,可他心里也清楚,自己若搅入这居中,只可能奋力地保住自己和父亲,根本无暇他顾。 听刘凌说了这么多,羊献容算是明白了,自己这个傻姐姐早就对司马遵动了心还不自知,不然,哪用得着在妹妹面前这般夸他,且连一句不好的话都说不出来。 羊献容便打趣道:“你以前属意的那些草原男儿,可不是司马遵的模样。” “自然不是。”刘凌叹口气,还是一副择了司马遵不甘心不情愿的模样:“当是我父亲那样的模样,粗犷的面容,宽广的胸怀,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笑起来天大地大,怒起来惊天动地,这才是真丈夫。” “照你这么说,将亲事退了便是。”羊献容望着刘凌,故意说道:“这样虽然搁旁人家不成体统,可你是刘凌啊, 大将军的女儿,退了也就退了,无人敢说什么。” 刘凌便支吾起来:“这样,这样怕是不好,那我,那我就该当时不答应他。” “你当是本来就不该答应他。”羊献容堵着刘凌的话,眼见她脸红了起来,便嗤笑起来:“明明就中意人家,还嘴硬。” “我哪有?”刘凌仍旧强辩着,却没有一丝气势。 “你喜欢他,才觉得他好看,若你不喜欢他,一定觉得他相貌虽好,却不如草原男儿魁梧霸气。”羊献容对刘凌刚才的话,逐一分析道:“同样,你喜欢他,才觉得性格好,否则你必然觉得他过于软弱,不像个英雄。你喜欢他,才觉得他文武全才,否则文上,你会觉得他过于炫耀,武上,你会觉得他无端地欺负你。还有啊,你喜欢他,才觉得他当不当官无所谓,若你不喜欢他必定嫌弃他一事无成,连个养家糊口的本事都没有。” 说到这里,刘凌已经是面红耳赤,因为经过羊献容这么一提醒,她才知道自己对于司马遵的确是动了心思,说不定是见了第一面就动了心,否则,以她不服输的性子,第一轮比箭术就输了,必定是会拉着那人再比个三五回合,直到赢了为止。 “你这心思我早就看出来了。”羊献容得意地说道:“我对曜哥哥也是这般模样,觉得他哪儿哪儿都好,那时你还笑话我,现在总算轮到你自己了。” 刘凌白了羊献容一眼:“快当娘的人了,说这话也不嫌害臊。” 二人就这样一直说着体己话,快到天亮的时候才终于熬不住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时分,二人用过午膳,羊献容非说天气好,想到外面转一转,几个人劝她不住,只好求助般地看向刘凌,希望她能劝一劝。 谁知道,刘凌竟挥了挥袖子:“去便去,我护着也不会出什么事。” 下人们只好不再说什么,浩浩荡荡地跟着羊献容向外走去。 “你每次出个门都要这么麻烦?”刘凌指着身后的队伍,悄声问道。 羊献容无奈地耸耸肩:“说是宫里的规矩,但宫里的规矩太多了,我到现在也没学完,好在,也没什么人管着我。” 两人在外走了一阵,羊献容带着刘凌出来,就是想带她在皇宫内转转,可转了半天却发现,这宫内除了房子便是房子,御花园并不大,也没什么好看的,对于刘凌这个成天在外面策马兜风的人来说,真的是无趣极了。 穿过御花园往东,羊献容指着甬道,说道:“再往东走就是东宫了,便是马玉哥哥生前住的地方,你想去看看吗?” 刘凌一怔,马玉这个名字好久没有出现在她耳边了,她还记得当年司马死,她有多么的伤心,可是如今,她却好像快要忘记他了一般,直到羊献容提起,她才想起,当年她对司马芳心暗许的模样。 “你去过吗?”刘凌问道。 羊献容摇摇头:“没敢去。” 刘凌叹口气:“那便不去了吧。”时间过了这么久,东宫又换了几任太子,却都没有什么好下场,那里,不是个福地,也早已没有了司马停留过的影子,如今羊献容怀有身孕,还是少沾惹点儿晦气吧。 羊献容点点头,挽着刘凌往显阳殿的方向回去。刚走了两步,她的肚子突然痛了一下,她立刻站住,等了等,却又没有了痛的感觉。虚惊一下的她继续向前走去,走了几步,肚子却又疼了一下。 “怎么了?”察觉到羊献容的不对经,刘凌赶紧问道。 “肚子有点疼。”羊献容答道。 “莫不是要生了?也太快了些吧?”刘凌顿时慌张起来,挽着羊献容的手不敢动,另一只手四处挥舞着,脚下不停地挪动着,嘴里直嚷嚷:“怎么办?怎么办?” 跟着羊献容的下人们立刻也乱了,这个说赶紧让轿子过来接娘娘,有的要赶紧去请太医和接生婆,还有的迫不及待地就要去太极殿报喜。 “莫慌。”羊献容安慰着刘凌和下人们,对于是不是要生产,她很确定地说:“我听我娘说,女人生孩子是极疼的,哪如这般轻巧,所以笃定不是。” 刘凌还是不放心地看着羊献容,只见她一脸轻松,倒的确不像是要生孩子的模样。羊献容一路往显阳殿回去,肚子时不时地疼一下,却都不要紧。 “可能是中午吃多了,这会儿有些不适。”羊献容继续安慰着刘凌,也安慰着身后慌成一团的下人,又四下看了看,却没见到因为身子不舒服而没有跟羊献容出门的苏尘。“苏尘呢?”羊献容问道。 “陛下赏赐了些补身子的药材。”就有小太监回话道:“苏姑娘去库房清点了。” “皇上对你还算上心。”刘凌对羊献容说道:“总算是不让人担心。” 刘凌口中的“人”自然是说刘曜,可她在宫中如何,刘曜又怎会真的知道呢?有了孩子以后,羊献容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孩子身上,强迫自己少惦记些他,可不时的,她也异常难过,总觉得这孩子若是刘曜的该有多完美。 这也是刘凌第一次同羊献容提起皇上,她不忍心,在她心里,一直是将羊献容视为嫂嫂看待的,可命运弄人,羊献容进了宫,皇上还是个痴傻之人,比起少年英雄的刘曜,她心里该有多么不甘? 羊献容躺在榻上休息了片刻,肚子疼得似乎有些频繁了,她轻轻地抚摸着肚中的孩儿,渐渐的有了几分困意。可她刚眯了一下,肚子就疼得更厉害了,她颇不舒服地坐起身,见苏尘已经回来了正守在一边,便道:“我肚子有些疼。” 苏尘立刻紧张起来:“可是疼一阵,不疼一阵?” 羊献容点点头:“刚去外面就有点儿,这会儿有些厉害了。” “那便是要生了。”苏尘为了羊献容的生产,成天围着宫里的老嬷嬷转,多少知道一些生产的征兆,她慌忙地安排了人请太医的请太医,请接生婆的请接生婆,去太极殿通知皇上的去太极殿,又命守在显阳殿的下人们该烧水的烧水,该准备东西的准备东西。看着杵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刘凌,苏尘叹口气,本以为能找个帮忙的,结果一切还是得靠自己来。 “我想如厕。”羊献容道。 苏尘立刻带着羊献容往茅房去,待她褪下裤子,苏尘一看,上面沾染着一块血迹。 “见红了。”苏尘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一切都会平安顺利的。 2k网 第七十一章 孙氏入宫 四个时辰之后,在耗尽了羊献容所有力气,就在她以为自己永远也不能生下这个孩子以后,产房终于迎来了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恭喜陛下。”立时,便有宫女跑到外间,冲着守在外面的司马衷报喜道:“是位漂亮的小公主。” “公主?”司马衷愣了愣,却又笑了起来,胖胖的脸庞因为兴奋微微发红,手似乎没有地方安放,所以搅在一处不停摩挲着。“公主也好,公主也好。”他说完就走到产房门口,冲着里面喊道:“皇后,皇后可还好?” “皇后好着呢,只是刚生产完,有些虚弱,无法回应陛下。”出来报喜的宫女说道。 “对对对,让皇后好生休息,朕不能打扰。”司马衷“呵呵”地笑着,又喃喃地自言自语道:“哎呀,又是公主,朕有五个公主了,呵呵,呵呵。” 产房内,接生婆将红红的小婴儿裹好,放到羊献容的怀里,道:“恭喜娘娘,公主很健康。” 羊献容看着怀里的小婴儿,突然觉得这事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情,她成为母亲了,仿佛不久之前,她还是滚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小姑娘,可今日,她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原来,生孩子真的如母亲所说的那样痛,原来,见到孩子的那一刻,真的会立刻忘了那痛。 “长得真像你。”刘凌守在羊献容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小婴儿。 “还这么小,哪能看出来?”羊献容笑道。 “我希望像你还不行吗?”刘凌瞥了眼身边忙碌的众人,悄声说道。 羊献容笑了起来,眼睛几乎舍不得从这孩子身上离开。就有接生婆上前,道:“该抱孩子去给陛下请安了。” 羊献容点点头,任由宫女将孩子抱走了。 “孩子叫什么名字,想好了吗?”刘凌问道。 “我只想了个乳名。”羊献容微微一笑,道:“就叫念儿吧,虽不是他的孩子,却也带着我最大的期盼,寄托了我最浓的思念。” 刘凌叹口气,却也感动于羊献容的这般深情,她不忍心她就这样陷入在过去的时光中,也不忍心她的未来就这样毫无希望地等下去,可她毫无办法。 羊献容累极了,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醒来时,司马衷坐在她的床边,握着她的手,可显然也是困了,眼睛闭着,身子一下一下的向前倒去。这也是难为他了,恐怕他从来都没有这样为一个人。羊献容轻声唤醒司马衷,请他回太极殿歇息一下。 司马衷忙摆摆手,说道:“朕不要,朕要在这陪你。”他还有几分激动,道:“我刚看了我们的小公主,长得好看,像你,以后我给她择个好夫婿。”司马衷咧开的嘴就没有合上过,又道:“你有想吃想喝的,尽管吩咐下去,宫里没有的,朕让人到外面找去,可好?” “谢陛下厚爱。”羊献容道:“宫里的东西一应俱全,我不缺是什么,只有一样,养儿方知父母恩,我生下孩子,也想起我母亲也是这么费劲力气生下我,她若知道我平安生产必定 开心,还请陛下恩准,让我母亲进宫一聚,也看看她的小外孙女。” “这有什么难的?”司马衷将大袖子一挥:“朕这就让人叫去。” 羊献容赶紧拉住司马衷:“大半夜的,您再吓着我母亲,明儿再去吧。” 孙氏得知羊献容平安生女,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又听来人说请她进宫,一时却有些犹豫。她光听外面的传言,尚且能骗骗自己女儿过得很好,可一见面,她就能看见她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忧伤,这是独属于她们母女的心有灵犀,也让孙氏对这个小女儿有着永远也剪不断的牵挂。 “母亲还是去吧。”羊附劝着孙氏:“妹妹生产虚弱,不定怎么思念母亲。” “我知道,我又何尝不想她。”孙氏满眼的忧伤:“可她好不容易适应了宫里的生活,好不容易适应了没有我的生活,我去了也不能常留,离开的那天便是对她的又一次打击,我怕她撑不住。” 羊附搀住孙氏:“妹妹是母亲的心头肉,真舍得不见吗?还有那小公主,可是妹妹的孩子,母亲忍得住不见吗?” 孙氏看了羊附一眼,笑了笑:“你啊,总是两句话就让我溃不成军。” 孙氏说着就让下人去收拾行囊,她则将早就给小外孙准备好的银锁贴身收好,这才终于踏出了房门,这也是自羊献容入宫后,她第一次踏出房门。外面骄阳如火,全然不像是入了秋。 羊玄之站在孙氏所住的院子之外,看起来是一直在等她出来。孙氏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朝外走去,羊玄之赶忙跟了上去,跟在孙氏的身后,絮絮叨叨地说:“见了容儿莫哭,生孩子是大好的事情,为皇家开枝散叶了嘛。本来,我期盼着这胎是个男孩,容儿下半辈子就有了保障,谁知是个女娃,你让她好生休养,等身体好了,再生个男娃,到时候,这个男娃就是当今皇上名正言顺的皇太子,把现在住在东宫的那个黄毛小儿给撵下去,名不正言不顺的,哪比得上容儿的孩子金贵。” 羊玄之一路说着,可走在前面的人没一个搭理他,他颇感无趣,更是有些愤怒,自己还是堂堂的兴晋县公,在家里却是这般冷遇,实在过分。他忿忿地说:“我也是为容儿好,你们怎得就觉得我这个做父亲的会害了她?”见仍旧无人理他,他气急道:“莫有他日,你们求我之时。”说罢,拂袖而去。 上马车前,孙氏突然拉住羊附和林氏的手,问道:“娘如今这样子,还能看吗?不会让你们妹妹担心吗?我刚才,真应该好生打理一番的。” “母亲天生丽质,哪用打扮?”林氏笑着道:“不然,妹妹这般好看是随了谁?”说完,她冲牵着的阿正问道:“祖母可好看?” “好看。”阿正奶声奶气地答道:“娘亲最好看,祖母次之。” 几人被阿正逗得哈哈大笑,孙氏捏了捏阿正的脸,心里放松了下来,也没有交代羊附什么话,就直往皇宫去了。 等马车驶入宫内已经是下午了,羊献容正等得心焦,不停地派人去打 听孙氏什么时候到,直到听见有人嚷着“来了来了”,她立马下了床,就想到门边去迎接,却被苏尘死死拦了下来,无奈,她只能站到卧室门口,伸长了脖子向外望去。 门开了,她日日思念的人终于出现在门口,羊献容当即滚下眼泪,扑到了孙氏的怀中。“母亲,”羊献容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孙氏便一声接一声地应着,这般离别重逢的情景,让守在一边的苏尘和刘凌都落下了眼泪。 “好孩子,”孙氏先振作起来,她拉过羊献容,给她擦掉眼里的泪,说道:“你刚生了孩子,不能这样哭,当心眼睛。” “容儿好想您。”羊献容又扑到孙氏怀中,刚被擦去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母亲又何尝不是呢?”孙氏再次拉起羊献容,扶着她走到床边,硬让她躺了下去,才又说:“你也是做母亲的人了,再这么哭,让小公主笑话。” 羊献容这才终于笑了笑,对这苏尘道:“快让奶娘将念儿抱来,给我娘亲看看。” 苏尘领命而去,孙氏一脸慈爱地望着羊献容,道:“孩子叫念儿?可是我以为的意思?” 羊献容点点头,道:“也有想念母亲,想念以前日子的意思。” 孙氏便伸手将散落在羊献容脸颊两侧的几根碎发给她挽到耳后,又极为关切地问:“告诉母亲实话,在这宫中,过得好吗?” 羊献容点点头:“陛下很疼我,下人们也很照顾我。” 孙氏听懂了羊献容的意思,她身体上是过得去的,只是这心里,她跨不过去。她无法去劝说,只能祈求时间淡化一切。孙氏抬起头,望向一直站在一边的刘凌,笑道:“凌儿这几日辛苦了。我也是今日才知道,这孩子竟然先将你请了来,你一个大姑娘哪见过这等事,可是为难你了。” “伯母别说,”刘凌扬起脸,一脸无奈又委屈地说:“我以后可是不敢生孩子了。” 众人笑了起来。说话间,奶娘抱着小念儿进了来,孙氏连忙接过她,小心翼翼地抱着,话说阿齐都长大了,她已经很久没有抱过这样娇小的婴儿了。 “哎呦呦,”孙氏看看孩子,又看看羊献容:“这可跟容儿出生时长得一模一样,我可记得清楚,就是这样的小鼻子小嘴,长大必跟她娘一样,是个美人坯子。” “都这么说。”羊献容笑嘻嘻地说道。 “第一次见面,外祖母给备了礼物。”孙氏说着将孩子交到羊献容手上,从怀里摸出那枚银锁,对羊献容道:“这锁儿,还是我出生的时候,我的外祖母送给我的,说让我传给我的女儿,这么传下去。你出生的时候,我都没舍得送给你,如今我这外孙女出生了,可是得送给她,保佑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说完,她把银锁塞到孩子的包被里,又冲着她欣慰地笑起来。 “母亲可是偏心了。”羊献容撅起嘴,故意道。 “那可不?”孙氏又忍不住抱过小婴孩,对这羊献容道:“你可再没有这么招人疼的时候了。” 2k网 第七十二章 寒冬将至 没出几日,圣旨下,册封刚出生的小公主为清河公主。 月子中的羊献容情绪很不好,以往不会在意的事情变得颇为计较,比如饭菜的口味不合适了,或者宫女来来去去的步子声吵到她了。而她的思绪又老困在未嫁之时,觉得那时的日子何等快乐,现在被困在这皇宫中,看不见尽头,这本来是她已经想通的事情,可现在又钻进了牛角尖。 刘凌都不敢太过玩笑,稍微一句话不对,羊献容立刻就能红了眼睛,听苏尘说,半夜时,她常常躲在被中哭泣,问她是为何,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正常。”孙氏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女人生了孩子都这样,身子还在复原中,又不能动弹,谁都心烦。我那时生了羊挺,就看着那孩子不顺眼,他又不是个消停的,常常半夜哭,奶娘都哄不住,我当时都恨不能把那孩子给扔了,也就熬过来了,等孩子大了自然就好了。” “生个孩子可真是麻烦。”刘凌嘟囔着。 孙氏一笑:“可不嘛?别看是个小不点,那也是个人呢。”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小念儿眼瞅着比出生时长了几分,还是个乖巧的孩儿,醒来时就睁着那双好看的眼睛滴溜溜地四处乱看,看饿就哼哼两声,等吃饱了又沉沉地睡去。小公主虽有奶娘看顾,可孙氏却常将孩子抱到羊献容处,让她多接触接触孩子,心情便会好起来,也能让母女两个亲近起来。 孙氏到底是过来人,两个儿子生出来,羊玄之不让她看顾,说是慈母多败儿,都是找了乳母,配了嬷嬷照顾,因此两个儿子虽对她尊敬,可到底少了亲近的感觉,这两年,羊挺在外从军,母子之情更为淡漠,倒是羊附许是当了父亲的关系,慢慢地多与母亲走动起来。可羊献容不一样,女儿是她一手拉拔大的,跟她心贴着心,又极为懂事体贴,自然也是她最疼爱的孩子。 不出孙氏所料,羊献容孩子抱多了,笑容也多了,常被小婴儿的一个小哈欠或者一个踢腿逗得哈哈大笑,眼泪也少了许多。如此一来,司马衷也常往显阳殿来,他也喜欢这个小女儿,可每次过来,羊献容的眼泪总是让他莫名其妙,以为她并不愿意见到他,所以也有几分生气,来的次数就少了,直到见到她再露出了笑脸,他也憨笑起来。 羊献容出了月子后,天气一日比一日冷起来,刘凌感染了风寒,不得已只能先行离宫,她已经在宫中住了一个多月,又有孙氏在,其实再住下去并不合规矩,再加上宫中枯燥的生活让她无聊至极,若不是为了妹妹,她也是住不下去的。羊献容也舍不得她,这次请她进宫本是想好好聚聚,可一个孩子生下来,她竟然全然没了心思,等心情好起来,姐姐又得走了,而这一走,她们又不知何时才能见面了。 “总会见的。”刘凌对此保持乐观,眼里虽含着泪,嘴角却是笑着的:“等我嫁给司马遵,好歹也算个皇亲国戚了,而且这辈分算下来,你还是我的嫂嫂呢。” “好,等你嫁了,我就常请你入宫来陪我。”羊献容也又哭又笑地说道:“丢下你那位能文能武的夫君独守空房去。” 羊献容回到房内,看见孙氏正拿着一封信发愣,她走上前,拿过信一看,是大哥羊附写来的,信中说父亲感染了风寒,发烧几日都不见好转,盼望母亲能回家照料。信中还说,阿正也病了,羊附同林氏分身乏术,实在是迫不得已才请母亲回 家。 羊献容看看孙氏,想想自己这里也确实没什么需要帮助的了,虽舍不得,但母亲多照顾家里也是应当的。 话没出口,孙氏便道:“信是你父亲以你大哥的名义写来的。”她对此嗤之以鼻道:“还能洋洋洒洒写这么多字,想来是没什么。他知道若是他的信我必不会理会,才想用这招诓我回去。” “母亲,”羊献容依偎到孙氏身边,问道:“您同父亲,真的这般……” “我无法原谅她,我过不去我心里这道坎,若是对他有了笑脸,便觉得对不住你。”孙氏叹口气:“若是允许,我倒是希望余生能陪你守在这牢房中,既然不能,就让我多待一日算一日吧。” “可是父亲信中说阿正也病了。”羊献容有些忧心,阿正打小身体就不太好,每到冬天,总要大病一场,阿正是母亲看大的,怎能不担心? “我差人去问过你大哥,”孙氏笑笑,说:“他说许是阿正长大了,又开始学功夫,今年虽也病了几日,却无大碍,你父亲是夸张了。” 羊献容这才松了口气,想了想,还是劝道:“母亲,莫要为了我的事再跟父亲计较了,如今守在您身边的就剩他和大哥了,大哥还有自己的妻儿要顾及,总不能时刻陪着您,父亲虽然现在有了爵位,也是朝中大员了,可朝中的事情也不仰仗他,他清闲之人,总能陪陪你,我也安心些。再说,我虽然也信任宋姨娘,可您倒底是父亲的正妻,羊府的主母,如今随手就丢了这掌家的大权,也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孙氏看看女儿,欣慰地拍了拍她,到底是当了娘的人,不再是以前小姑娘那任意妄为的性子了,开始对娘亲有了打算了。 孙氏应下了女儿的要求,却也笑着问她:“那你呢?不为你自己的女儿打算打算吗?” 羊献容不是不明白孙氏的意思,从怀上这个孩子起,她就在为她打算,可有什么用呢?她一个弱女子,在这宫中无权无势,连个真正能依靠的人都没有,一旦那痴傻的皇帝再次被人赶下台,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保护念儿。 “容儿啊,”孙氏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父亲觉得女孩儿读书无用,可母亲坚持为你请了先生,目的就是让你长智慧,增见识,以后遇到难题的时候不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你是个聪明孩子,书念的好,悟性也高,你决不能致你自己和孩子于险境,若你遇到困局了,也要找到办法解脱出来,母亲常常相信,你的人生还长,绝不是被困在这深宫中就完了的,关键看你自己,你要救你自己啊。” 母亲的情真意切让羊献容如醍醐灌顶一般,自己自幼读书,最佩服书中的那些谋士,他们总能在遇到危险时化险为夷,更能指点江山,造福百姓,自己没那么大的本事,可保护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是她唯一且必须要做的。 “念儿虽是公主,可与先皇后生的那四个女儿不同。”孙氏又道:“贾后当政,女儿便是金枝玉叶,千娇百贵,你想想她的大女儿出嫁时的风光模样,还有她的小女儿,虽然早夭,可享尽荣华富贵,死后也被以长公主的礼仪下葬,享尽哀荣。这便是你要为你女儿争取的,如今你虽挂着皇后的名,可你敢说能给女儿带来至上的荣耀和无忧的生活吗?你是皇后,皇帝靠不住,只能靠自己。再说说贾后死后的光景,她剩下的两个女儿至今未嫁,无人问津,住在这宫中最差的房中, 过着下等人的生活,连她们的父皇都没办法关照她们。嫁给孙秀之子的那个女儿呢?孙秀被诛,孙家被抄了满门,河东公主堂堂晋朝公主,就因为其母是贾南风,在夫家不受待见,孙家获罪,按例她不必受到牵连,可没人护佑的她下场又是什么?被杀后同其夫孙会被扔在了乱葬岗,还是贾府活下来的一个下人将她草草埋葬了。你希望念儿以后也是这样的下场吗?如果不希望,你就要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娘并不是让你像贾后那样权倾朝野,掌握生杀大权,变得残忍无道,人神共愤,只是儿啊,娘希望你好,正如你希望念儿好,这是一样的心情。” 羊献容听懂了,也听进去了,母亲说得对,之前,她只是想逃,想将女儿送出宫,想自己逃离这宫殿或者苟且一生,可她从来没想过要为自己争一把,因此,直到女儿出生,她心里都未曾安定过一日,因为她的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中,这太可怕了。 “母亲放心,容儿记下了。”羊献容下定了决心,不论结局如何,她也要为自己争取一番,也给她幼小的女儿创造一丝机会。 寒冬终于来临,洛阳城连着下了两日的大雪,都说瑞雪兆丰年,可羊献容却觉得,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雪过之后,仍不见太阳,天空阴沉得慎人,宫殿外,几个监一边咒骂着老天爷,一边费力地扫着雪。 羊献容的屋内燃着火盆,可她仍旧裹了个厚重的斗篷,逗弄着正醒着蹬着小腿的念儿,不多时,念儿玩累了,被奶娘抱着去睡了。 “再过一个多月,就是念儿的百岁宴。”孙氏道:“这是个大事,皇上可有提及怎么过?” 羊献容摇摇头:“还早呢,不着急。”她走到床边,稍稍一开窗户,外面寒风便裹着外面窗台上的雪花吹了进来。 孙氏赶紧过来关上了窗,轻叱道:“你这才出了月子多久,哪能这样吹风?” “母亲,”羊献容笑着抱住孙氏,撒娇道:“我有一个想法,您得允准我。” “你倒是说说看。”孙氏享受着女儿的撒娇,这孩子自当了娘亲,便将原来小女儿那套东西都收了起来,这般撒娇是许久未有过的了,可孙氏也清楚,她的请求必定不是什么好事。 “母亲那日提起贾后的两位公主,我想去看看她们。”羊献容看着母亲微微皱起的眉头,又道:“说起来,我也是她们的继母,若就这样对她们不管不顾,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且会留人口实。” 羊献容自进宫起便陷在自己的愁思中,压根没想起这宫中还有别人,更不用说司马衷的两个女儿了。司马衷后宫人不多,因为贾南风善妒,容不下别人,所以不让司马衷纳妃,自司马的生母谢玖死后,宫里就剩下两个才人,还是当年被司马衷宠幸后怀了龙种才受封的,然而有贾南风在,孩子自然是保不住的,她们也再未近过司马衷的身。 孙氏当然不愿意羊献容和贾南风的女儿过于亲近,便不悦道:“什么继母,你怕是还不如她们年纪大。” “母亲,您让我立稳脚跟,我首先得有能用之人才行啊。”羊献容道:“您瞅瞅这诺大的宫殿,除了她们两个,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这天也太冷了些。”孙氏不安地朝外望了望:“母亲也是担心你的身子。” 羊献容一笑:“正是因为天太冷,我才要去捂暖人家的心啊。” 2k网 第七十三章 两位公主 贾南风两位未出嫁的公主,都住在皇宫西侧一个偏远的院子里,这里远离太极殿和显阳殿,显然,将她们发落到这里的人是极恨贾南风的,连她的两个女儿都不愿放过。羊献容坐着暖轿,由四个人抬着,走了近半个时辰才到,除去路滑的原因,这里实在是有些太远了。 整个院子里空无一人,厚厚的积雪无人打扫,更无人值守,羊献容冲苏尘使了个眼色,苏尘便往正殿走去。正殿各处积了灰,好像许久无人过来了一样,她在里面饶了一圈也没发现人,便往寝殿走去,刚到门口,突然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钻了出来,警惕地问道:“你找谁?” 苏尘望了一下这个小姑娘,十几岁的模样,面黄肌瘦的,身上打着补丁的棉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两只脚紧紧地并在一起。苏尘暗暗叹口气,道:“皇后娘娘驾到,你们出来接驾吧。” “皇,皇后娘娘?”姑娘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突然又喜悦地冲进寝殿,一边喊着:“殿下,殿下,皇后娘娘回来了。” 苏尘知道这个小姑娘是误会了,以为贾南风回来了,难不成这里的消息如此闭塞,连贾南风已经死去许久都不知道吗?不多时,屋内又走出一个姑娘,虽穿着落魄了些,可显然是受过良好教育的,身上有着一股无法漠视的贵气。 苏尘知道这一定是其中一位公主,忙跪倒在地上:“奴婢苏尘,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给公主请安。” 这位公主上下看了苏尘一眼,摇摇头对身边那个脸上仍挂着喜色的姑娘说:“看吧,不是母后,是新皇后。” 小姑娘立刻红了眼眶,怕失了礼,趁眼泪流下之前赶紧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公主扶起苏尘,缓声道:“带我去见皇后吧。” 出了门,羊献容已经站到了门口,公主打量着这位跟自己年岁差不多大的皇后,冷笑了一声,道:“这般年轻美貌,想来父皇已经忘了为他殚精竭虑的母后,男人的本性便是喜新厌旧,即便他是个傻子也不例外。” 羊献容笑笑:“废掉你母亲的可不是皇上,将你们迁入这地方的也不是皇上。” “那又怎样?”公主冷哼一声:“他也不记得自己还有两个女儿不是?” “他记不记得重要吗?”羊献容面不改色,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微笑:“重要的难道不是我记得?” 公主神色一变,看起来,这位新皇后是带着善意而来,虽不知背后的条件是什么,可只要她是善意的就够了,自己被关在这里的两年,生不如死,只要她能出去,只要这位新皇后能放她出去,她什么条件都愿意答应。 公主双膝一弯,给羊献容行了个大礼,道:“儿臣弘农郡公主司马宣华给皇后娘娘请安。” 这一跪着实让羊献容震惊,这位弘农郡公主排行第三,是贾南风最爱的一位公主,自小刁蛮任性,说一不二,如今也为了苟且的机会不惜跪在这雪地中,求一个占了她母亲位置的人,都说造化弄人,真是能将人变得面目全非。 羊献容赶紧扶起司马宣华,问道:“二公主呢?” “请随我来。”司马宣华侧身一让,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寝殿里阴暗潮湿,连个火盆都没有,散发出一阵阵霉味,殿中除了一张小几和一张大床外,再无它物。床上躺着一个人,床边跪着一个人,躺着的应该就是二公主殿下始平公主了。 羊献容上前一 看,这位公主面色发黄,浑身浮肿,显然是病了很久的样子。 司马宣华看见姐姐这个样子,眼泪便落了下来:“只要能救我姐姐出去,能找太医给她医治,您便是要我做牛做马,我也无怨无悔。” 原来司马宣华这么痛快地就给羊献容行了礼完全是因为她姐姐,这姐妹两个自幼一起长大,因为贾南风处处处偏疼老三,这二公主便养成了一副温柔的性子,对妹妹极好。自二人搬到这住处来,也是姐姐想尽了办法护着妹妹,有吃的紧着妹妹吃,需要点什么东西也是她四处去求,后来她便生了病,一日不如一日,司马宣华求了能求的所有人请个太医来,然而竟没有太医愿意过来,那时,她便立誓,只要能救姐姐的,不管是谁,便是她司马宣华的恩人,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前来救她们的竟然是这大晋朝新继任的皇后。 “你们到底是陛下的骨肉,”羊献容说道:“将你们关在这里也是因为他受了奸人蒙骗,如今司马伦已经倒台,新的辅政司马不太过问宫中之事,你们放心随我出去,之后一应安排,我会给你们做主。” 司马宣华立刻跪伏在地上,对羊献容千恩万谢。 羊献容回了显阳殿立刻让人将长乐宫打扫了出来,司马宣华不愿跟姐姐分开,羊献容便让两人仍旧住在一处,这长乐宫离显阳殿不远,以后有事,也方便照应。 孙氏听女儿说了两位公主的遭遇,连声感叹,紧紧地抱住了小念儿,仿佛生怕自己心爱的外孙女下一秒便也会受到这样的迫害一般。 待两位公主安顿好,羊献容立马遣了太医前去给始平公主诊治,那太医细细地给始平公主号了脉,又详细询问了三公主她发病情况,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道:“公主色苍黄,乃发黄疸所致,腹胀身大,是病了许久了。” “是,”三公主慌忙说:“还请太医救我姐姐一命。” 太医叹口气:“我如今只能先开个活血化瘀,利水消胀的方子让公主先服用着,只是,”太医摇摇头:“不过是拖些时日罢了。” 三公主闻言,立时泪流满面,其实她心里清楚,姐姐这般模样,多半是不中用了,只是她不甘心,非要等太医亲口说出来方才愿意相信。 “既如此,”羊献容好言劝道:“最后这段日子,你好生陪陪姐姐,她有什么未达成的心愿都可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听了这话,三公主失声痛哭起来,她拉住羊献容的衣袖,抽噎着,道:“你为何,你为何不早些接我们出来,便能给我姐姐一丝机会。” 早些?早些的羊献容自身难保,之后怀了孩儿,无暇他顾。尽管如此,羊献容始终有一丝愧疚,她吩咐了下去,宫中的好东西尽可能地往长乐宫拿,二位公主缺什么便补什么,不论衣食住行,一样都不能委屈了二人。 稍晚些的时候,羊献容带着司马衷来到了长乐宫,只说是有礼物要送予陛下,并未提起二位公主之事,所以,当司马衷看到司马宣华之时,愣了半晌,又用手揉了揉眼睛,才惊喜地喊道:“是宣华啊,是朕的宣华啊。” 司马宣华望着这个熟悉至极又陌生至极的父亲,不知是该恨他还是该忘记过去,她缓缓地跪倒在地上,给司马衷行了个礼,叫了声“父皇”。 司马衷嚎哭着扶起女儿,将她搂抱在怀中,道:“你们可真是狠心,要为母亲守孝,也不必跑到宫外两年都不回来,可知父皇想极了你们。” 司马 宣华愣住了,羊献容赶紧解释道:“司马伦诓骗陛下,说二位公主要为贾后守孝三年,迁往宫外居住了。” “你姐姐呢?”司马衷抹着眼泪问道。 司马宣华扶着司马衷走到姐姐的床前,二公主正好醒着,看见父皇来了,也是激动异常,挣扎着要起身。可她的病容吓到了司马衷,他不敢靠近她,只是站在远远的地方,问道:“这是怎么了?” “二公主病了。”羊献容搀过司马衷,一步步向着床边走去。 司马衷便又哭了起来。 “陛下可知,”羊献容幽幽地说道:“二位公主从未出宫,而是被司马伦等人囚在了宫里,吃是宫里最差的饭,且有一顿没一顿,穿更是未给过一件新衣,如今寒冬,二位公主所住的宫殿连炭火都没有,几人靠着两床棉被取暖。”羊献容说着往地上一跪,道:“金枝玉叶受如此责难,司马伦是从未将陛下放在眼里。” 司马衷得知真像,气得哇哇大叫,只是事情已然如此,司马伦都死了,他也无从怪责。他却是很感激羊献容,将两个女儿救于水火之中,是真正的良善之人,因此,他传下旨意,后宫大小事物由皇后一应做主。 “陛下这般,臣妾感激不尽,只是齐王那边……”羊献容带着不安问道。 “不碍,后宫之事,他参与不得。”司马衷安抚着羊献容:“你且放宽心。” 几日过去,许是始平公主受到了良好的照顾,药也每日按时服用,她竟比刚出来那日气色好了许多,身上也不似那时肿胀了。出来之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并不太清楚,因此精神好一点之后,她便拉着司马宣华,急切地问着这一切的前因后果。 司马宣华也不瞒姐姐,告诉了她是羊献容先找到了她们,“我只想着能出来,能找到人给你治病,其余的事情,怎样我都认了。” 始平公主性子虽然柔软,可也是个聪明人,她不无担忧地问道:“她可有提及让你帮着做什么?若是什么丢性命的事情,我情愿不治这病,也不能把你推入火坑。” “不知道,我问过她,”司马宣华道:“她只说让我好好陪着你,让你好好养身子,其余的事情,以后再说。” 始平公主叹口气:“这人年纪不大,心思这般深沉,你跟了她,我也不知该不该安心。” 司马宣华笑了笑,拉住姐姐的手:“那您还不快快好起来,帮我盯着那人。” 始平公主宠溺地一笑,刮了下司马宣华的鼻子:“淘气。” “姐,那位羊皇后已经诞下一女,”司马宣华道:“我去看过那个孩子,长得极漂亮,随她母亲,我想了想,或许羊皇后是看到了女儿才想到我们,怕她的女儿走了我们的老路,因此想广结些善缘,为她女儿的日后铺路。” “不管怎样,”始平公主语重心长地提醒道:“她到底是个外人,你不能像信我一般信她,若真是有什么危险的事情让你去做,你千万要长个心眼,莫要用自己的命为她人做了嫁衣裳。” “姐,”司马宣华有些不满:“你说这些干嘛?嫌弃我了,不想护着我了?” “哪能呢?”始平公主笑了笑:“只要我活着,便会护你周全。” “那你得要长命百岁了。”司马宣华滚到始平公主怀中:“我就是这么不让人省心的。” 始平公主望着妹妹笑了,既是带着欣慰,也带着苦涩。 2k网 第七十四章 送礼失败 转眼就是十一月了中旬了,距离念儿的百岁宴不到半个月,可羊献容几次询问,司马衷都没有表示女儿这重要的一天该如何度过。念儿是宫里这十几年来诞下的唯一一个孩子,不论是对司马衷来说,还是对整个皇室来说,都是意义重大,若不是因为念儿是个女儿家,连带着整个司马家族的权力更迭恐怕都会出现变化。念儿虽是位公主,可也是司马衷之后,这意味着以后,司马衷可能还会拥有更多的孩儿,再有一位皇子也不是不可能的。 司马衷也是没办法,他当然想为爱女办个热热闹闹的百岁宴,可齐王司马不同意,借口是如今国库并不充盈,为一个不记事的女娃办个没意义的百岁宴实在是没必要。司马衷虽是皇帝,可说的算的却是司马,他一边面对着辅政王的一再拒绝,一边面对着皇后的非办不可,无能为力。 “齐王刚立了新太子,他不同意给念儿办百岁宴,是告诉满朝文武不要站错了队伍,如今这天下是他说了算,不管皇后生的是个公主还是个皇子,都没有撼动他辅政地位的本事。”司马宣华前来看望小念儿,望着她熟睡的小脸,说道:“依我看,娘娘若非想为念儿争口气,不如跟齐王示个好,打探下他的态度。” “示好?”羊献容想了想,道:“齐王的长子司马超前两日得了一个儿子,我已经叫人备了贺礼,”羊献容说着叫人送上礼单递给司马宣华:“你看看,有什么不妥?” 司马宣华检视着礼单,无非就是人参、鹿茸等大补的药材,虽然贵重,却没什么出彩的东西。 “齐王风流成性,我以前就听说,他在京中强抢民女,弄得人家家破人亡,到了封地也不思悔改,搞得怨声载道。”司马宣华当年在贾南风身边,听了不少这些王爷们的风流事,便道:“他喜欢娇小玲珑的女子,还曾派人往江南寻美人,后来因为王妃干预,此事便不成行,他心里遗憾得很呢。” “江南美人?”羊献容皱皱眉头,道:“我如今到哪去弄江南美人?再说,时间也是不够的。” 司马宣华狡黠地一笑,用手指了指自己。当年贾府如日中天之时,贾谧也是好色成性,在府中养了不少舞伎艺伎供自己欣赏玩乐,贾府被灭之后,贾谧一个叫萧意的小妾侥幸逃脱,她将这些舞伎收拢,年长的都寻了人嫁出去了,年少的都做些私下的买卖,供京城的达官贵人取乐。还有几个年纪小又姿色出众的,她便藏了起来,以备来年的不时之需。 “这……你在宫中被关了这么久,是如何知道这些消息的?”羊献容问道。 “我母亲权势过大,她心里清楚,有人迟早要翻天,我大姐出嫁后,二姐性子比较柔弱,她便将所有一切后事都交待给了我。贾谧那个妾室原就是显阳殿的女官,跟我脾性相投,对母亲极为忠心,她因为当时有孕在身所以住在贾 家别院,侥幸逃过一劫,母亲被杀前,我尚未被关,她托尽了关系给我递了口信,告诉我她的打算,本来还想找人救我出来,不料被司马伦提前了一步,否则,现在我也站不到你面前了。” 羊献容暗暗吃惊,当初贾后被废,贾家瞬间失势,京城动荡不安,甚至有人说贾府周围都被一股子血腥气包围,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这个小妾竟然还给贾府留了个后,并且还能存下一部分势力保护贾后的女儿。这事儿若是司马宣华不说出来,羊献容不可能知道,如今她说了出来,便是给她抛出了橄榄枝,因为她知道,羊献容要保护念儿必然要有所依靠,她本事不大,还算提供些帮助。而她之所以选择羊献容,则是因为宫里再无她人可选,她想为自己谋一个将来,只能找同样势单力薄却有心思也能稍稍说上些话的羊献容。 计划定下来后,羊献容立刻让人出宫联系羊附,由羊附将司马宣华的亲笔手书和一件信物交给贾谧那位已改名为南行意的小妾。此时的南行意住在京郊的一座大院子中,院门正中三个黑色的大字“行意坊”。这院子并不招待宾客,只在天黑之前,收下那些达官贵人的赠金,然后将他们看中的姑娘送上人家府中来接的马车。 羊附的到来让门房中的下人愣了一下,他接过信物,一刻不敢耽搁,找他的主人去了,不多时,那人返还,将信物递还后,弓着身子引着他往里走去。穿过堂屋,二人来到一处偏院,那人冲他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羊附硬着头皮走进了屋子。 屋子里暖洋洋的,里面陈设简单,一个二十多岁,未施粉黛的女子正站在屋子的正中央,神色带着几分焦急也有几分惊喜。 羊附冲女人施了一礼,道:“在下羊附,受人之托,前来送信。请问阁下可是南小姐?” 女人点了点头:“我是南行意。”说着从自己身上摸出一方小印,摊平了手中的白色帕子,盖了上去后,帕子上赫然出现“南行意印”四个小字。 羊附便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双手递到了女人的手中。 女人读着信,眼泪已经是潸然而下,双手微微颤抖,读完了信,她拭着泪道:“让阁下见笑了。”又连忙让着羊附坐下,叫人上了茶,又道:“如果我没有猜错,阁下乃是羊皇后的兄长。”羊附点了点头,南行意又道:“那阁下可知这信中的内容?” 羊附摇摇头:“我不过是个信差而已。” 南行意笑了笑:“信中所写,羊皇后救出了先皇后的两个女儿,三公主知恩图报,要我助皇后的一臂之力。” 羊附微微皱了皱眉头,他确实不知道妹妹要干什么,只是他也信任羊献容,不论她要做什么,他都相信她不会胡作非为且会全力相助,正如这次送信,他不了解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但他仍是二话不 说就完成了这次的使命。 南行意看着羊附,又道:“羊国舅,还请带个回信给皇后娘娘,三公主信中所请之事,奴家恐怕一定全力相助。” 这对于南行意也是个绝好的机会,之前司马伦当政,她吞下全部的仇恨,给他和孙秀送钱送人,哄得二人高兴了,才让这名不见经传的院子成了达官贵人们最念念不忘的地方。如今司马当政,她很怕他翻行意坊与司马伦的旧账,所以依旧大把的钱和银子托人送去孝敬,可司马偏不吃她这一套,旁人送的东西他都收,偏是行意坊送的东西一律退回,她多方打听就是打听不出个所以然,也是一筹莫展。 两方一拍即合,几日后的一个傍晚,从宫中出发的监,带着羊献容极大的善意,捧着贵重的各味补身药材前往了齐王府中,与此同时,南行意为齐王精挑细选的两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也从京郊出发,被轿子一路抬着送往了齐王府。 本以为羊献容这次的示好能让齐王暂时放下成见,却没想到,她们送去的东西齐王仍是一概不受,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连那行意坊的姑娘也被痛快地打发了回去,这样羊献容和司马宣华摸不着头脑。 “齐王无意与娘娘交好,只怕娘娘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司马宣华不无担忧,这次送礼本就是好处坏处各占一半,若是办得好,两方欢喜,若是办得不好,本来齐王不太搭理后宫,以后恐怕也会将分一部分的心思盯住显阳殿了,而且,日后朝中百官也不会再将羊献容这位中宫之后放在眼里了。 果然,司马以国库不充盈的借口再次驳回了小公主的百日宴,朝中百官纷纷附议,生生把一个小娃的百岁宴弄成了一件朝廷大事,司马衷无奈地从自己并不充足的内帑中拨出一部分银子,准备小范围地给念儿过个百日宴,由羊献容做主,请些关系略近的王妃或诰命夫人与宫中一聚,也就罢了。 羊献容心里有气却也毫无办法,堂堂的公主不过是过个百岁宴却还要看别人的脸色,这让她心里多少不是滋味,若有一天,司马再难容下自己,那二公主和三公主过往所遭的罪便有可能成为念儿日后要遭的罪。 “司马不过当政数月,”孙氏说道:“便搞得天怒人怨,你看朝上众人附和他,其实心里,怕是都不怎么服气。他每日在府中,过着奢靡的生活,朝中大小事务都按他的喜好来处理,朝臣们仗着他手里有兵,敢怒不敢言,可总归有爆发的一天。” “司马不是我们能靠上的人,”司马宣华也道:“念儿过百岁宴只是小事,却足以看出他不满意您,废后恐怕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情。有人反他是一回事,可万一在他倒台之前,娘娘就惨遭不测,岂不是更可怜了念儿?” “既然这样,”羊献容幽幽地吐出一口气,重重地说:“咱们想办法换了他。” 2k网 第七十五章 百岁宴会 因为天气寒冷,念儿的百岁宴安排在了显阳殿正殿中,除了宫内的三公主和司马衷的另外两位美人外,再请的便是在京关系较近的诸王王妃和郡主,另外,就是念儿的外祖母孙氏,大舅母林氏和干娘刘凌了。 司马衷知道羊献容心绪不佳,便着意安排了歌舞,因为司马衷喜好这一口,为了让他在宫中开开心心地过日子,不论是司马伦还是司马,都刻意往宫中多送舞伎,让她们多给皇帝助兴。 因此,念儿的百岁宴,虽不算是盛大,却还是热闹的。席间的众多女眷都是第一次见羊献容,眼见这位新皇后这般年轻漂亮,恭维话还是说了不少。羊献容也是第一次见这些贵妇,第一次主持这样的场面,她难免有些紧张,行为却还算得体,又因为不是什么正式的场合,所以,觥筹交错间,她和这些贵妇们竟聊得有几分尽兴。 席刚吃了一半,外面传来通传之声,三公主到了,因为姐姐这两日身体又有些不适,她便多陪了她一会儿。众人见三公主进来,顿时都噤了声,这位公主她们都是熟悉的,甚至以前恭维她,巴结她的话没少说,事情也没少做,自公主落难后,这些人消失得一干二净,因此再次见到她,局促不安的人有之,尴尬惊慌的人有之,等着看笑话的人亦有之。 司马宣华全当没看见这些人的目光,她款款地走到羊献容面前,俯下身子施了一礼,羊献容笑着让她起身,并指了指身边的座位,请她坐下。底下顿时有些交头接耳,羊献容亲自接出两位公主她们都有所耳闻,可眼见两人关系如此亲近,她们又有些不舒服,怎么说都是失了势的公主,座次竟比正当红的诸位王妃还要高,这让她们看向司马宣华的眼神又多了些不友善。 “二公主病情如何?”羊献容关切地问,她昨日也往长乐宫探视,二公主的情况有些反复,之前已经消了水肿,可这两天又不太好了。 “今日有些低烧。”司马宣华眉头的愁容难以掩盖,嘴里却道:“却也没什么大碍。” 羊献容点点头,示意宴席继续,便有两位王妃,分别是成都王司马颖的王妃乐氏以及河间王司马的王妃贺氏,这二位的夫君是同齐王一起起兵的三王之二,三王曾经关系密切,连着三位王妃都走得很近,羊献容看了看坐在一旁若无其事的齐王王妃赵氏,微笑着喝下了酒。 等二人退下了,又有其余王妃和贵女前来敬酒,羊献容数次将目光锁定在齐王妃身上,她都不为所动,宴席尚未结束,齐王妃便号称自己身体不舒服,先行离开了宴席。 齐王妃前脚离开显阳殿,成都王妃乐氏便说道:“娘娘莫与她计较,这人一直这样,眼中有些瞧不起人。” 羊献容轻轻摇了摇头,司马宣华开口道:“她怕是对娘娘有些意见,前段时间她的儿子诞下了一个男孩,娘娘为表恭喜,送了不少的东西,又知齐王素来喜欢好看的女子,还特意挑了两个姑娘送了过去,恐怕就因为这个惹恼了她。” 乐氏和贺氏闻言便捂着嘴笑了起来,羊献容和司马宣华对看一眼,想必这里面有什么故事, 便同时看向两人。 “她能有什么意见?”贺氏嘴快,便道:“齐王的事旁人不知,我们二人还是知道的,他之前玩乐过度,如今……如今根本没法近女人的身。” 羊献容顿时满脸通红起来,难怪齐王拒绝了她们的礼物,这两个姑娘分明是去羞辱他的,如此一来,恐怕她再无和齐王交好的可能了。羊献容不好意思地朝下望去,贵妇们听了赵氏的话都低着头憋着笑,贵女们年纪大些的都不好意思起来,年少的仍围坐在一处嘻嘻哈哈。 司马宣华见状,赶紧出来打了个圆场,道:“这,送礼终究还是门学问,千万不要像我们,明明心意是好的,却办了坏事。” 好在,宴席的氛围并没有因为赵氏的离开而受到影响,不多时,念儿醒了,奶娘将念儿抱出来时,又引得一席人兴奋起来,三个多月的孩儿,模样已经有所不同,可以看出大大圆圆的眼睛和羊献容很像,而那宽阔的耳朵又和司马衷的一模一样。 趁着众人围着念儿的当口,羊献容拉过刘凌,嗔怒着说:“念儿出来才露出些笑容,可是不想见我?” “哪能呢?”刘凌笑着说:“这几日忙着,实在有些累。” 刘凌和司马遵的婚期定了下来,年一过完就成亲,所以这段时间府里上下忙忙乱乱,竟是要准备的东西,又因为刘渊过几日也要回京,府里还得准备迎接刘渊,更是乱上加乱。 两人正说着话,乐氏走了过来,笑着道:“我早听说我这准儿媳和皇后娘娘是要好的姐妹,我们遵儿可算是攀上高枝了。” 羊献容摇摇头:“不能这样说,我这姐姐可是比我优秀得多,我打小儿便崇拜她。” “娘娘客气了。”乐氏笑着说:“小公主容貌真好,一看便是有福之人,娘娘会生。” 羊献容笑眯眯地看了念儿一眼,拉着刘凌道:“王妃最疼司马遵,可让凌儿姐姐多生养几个,我听说令郎生得一副好皮囊,叫多少姑娘钦慕,而我这姐姐的样貌在京中也是排的上的,如此,王妃还担心孙儿和孙女们的容貌吗?” 一席话让乐氏大笑起来,却让刘凌红了脸,偷偷捏了羊献容一下。羊献容吃痛,冲刘凌挤了挤眼睛,看了眼和司马宣华站在一处的贺氏,又有些担忧地说道:“河间王妃刚将齐王私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众口悠悠,传出去,齐王若是个心肠狭窄之人……” “不用担心。”乐氏毫不在乎地摆摆手:“他齐王虽掌权,可也不要忘了他也是我们两家的王爷推上去的,又敢拿我们怎么样?若真是计较,我们也不怕他。” 羊献容点点头,见孙氏走过来,知道是念儿累了,便让奶娘和孙氏先带着孩子下去了,众位贵妇贵女也不便再多待,纷纷告辞了。羊献容却留下了刘凌,说天色还早,让她再陪着自己说会话再走。 刘凌便道:“我也正好不愿回去,在你这躲一躲也好。” 羊献容白了刘凌一眼,道:“我才不信。”她和刘凌回到寝殿,疲倦地往榻上一歪,又道: “刘将军要回来,你可知我二哥回来吗?” “许是要回的。”刘凌道:“羊挺哥哥如今在我父亲身边任副将,总是要随在我父亲身边的。” “真的?什么时候的事?”羊献容忙问,眼见孙氏也进来了,忙冲着孙氏道:“娘亲,您听说了吗?二哥如今已经是刘将军身边的副将了,可是出息了。” 孙氏淡淡地一笑:“那又如何?” 自羊献容进宫后,孙氏想通了不少事情,她曾如羊玄之一般望子成龙,可羊献容进宫之前,她终于看清了这个儿子的面目,同他父亲一样,自私自利,这样的儿子,她如何还能指望? “我都不生二哥的气了,您怎么还生?”羊献容道。她气哥哥将自己送进宫里,却也感激他救了刘曜,念在亲情的份儿上,最终还是感激占了上峰。 “也罢,他是我儿,我再气又能如何?”孙氏道:“我只是怕,他日后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婶子也不要担心,好歹他跟在我父亲身边,总不会出事的。”刘凌安慰道。 羊献容笑着点点头,看了看孙氏,又看向刘凌,试探地问道:“凌儿姐姐,我想问你件事,不知方不方便。” “那有什么不方便的。”刘凌笑着说:“以咱俩的交情,你问什么,还要吞吞吐吐的吗?” 羊献容想了想,便道:“如今齐王不得人心,你常往成都王府跑,可有听到什么风声?” 刘凌意味深长地看了羊献容一眼,道:“司马遵不涉朝政之事,也从不与我讨论这些。”她顿了顿,直接问道:“容儿,你问我这个做甚?刚才席上你说给齐王送礼被拒,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你要做什么?” “齐王骄奢淫逸,不得人心,我需要一个能取代他的人。”羊献容如实说道:“我看中了成都王。” 刘凌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道:“容儿,你在宫中,难免会被牵扯到前朝之事里,我知道这非你所愿,你是不得不为之。只是,”她狠了狠心,还是将心底地话说了出来:“我和司马遵只想过过太平日子,他对朝政不感兴趣,我也不感兴趣,我不能因为你勉强他做他不愿意的事情,你懂吗?” 羊献容一怔,叹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 刘凌见状,也知道羊献容若不是遇到了麻烦的事情,也不会这样问她,她心里有些愧疚,于是又说了几句:“司马遵虽得家人宠爱,却不像他的兄长那般受到器重,王爷与世子做些什么也从不会告诉他,所以,他是真的不知内情。” 羊献容看刘凌这样解释,赶紧拉住她的手,道:“不用说了,我也只是随口一问,你放心,我没什么事,只是念儿还小,我想为她筹谋一下而已。” “既是为念儿,”刘凌顿了顿,道:“我也不怨你,只是三王一同起兵,恐怕谁都不是能信任的人。” “我顾不得这么多,我决不能让念儿以后重蹈二公主和三公主的路。”羊献容看向窗外:“她这一生,平平安安就好。” 2k网 第七十六章 孙氏回府 年关将至,孙氏实在没有理由在宫内再住下去,便听从了羊献容的建议,回到了孙府。羊玄之以为孙氏仍在生他的气,为了不自讨没趣,他便躲在书房中,手中捧了一本书,眼睛不时地抬起来张望两下,耳朵仔细地听着屋外的动静。 羊附和林氏带着阿齐在府外迎候。远远地看见马车过来,阿齐高兴地拍着手跳起来,等车刚停稳,他就跑上前,焦急地喊着:“祖母,祖母!” 孙氏下了车,一看见孙儿,立刻扬起笑脸,将已经有些分量的阿齐抱在怀里:“孙儿可是又长高了。” “祖母,小姑姑可好?”阿齐扬起一张笑脸,认真地问道:“小妹妹可好?” 孙氏高兴地回他道:“都好。阿齐可好?” 阿齐重重地点点头,说道:“我已经认得好几个字了,还学会了拳法呢,得空了就表演给祖母看。” “我的乖孙长大喽。”孙氏放下阿齐,拉起他的手,走向羊附和林氏,问二人道:“府里一切都好?” 羊附立马回道:“一切都好,只是母亲不在,总觉得缺少些什么。” “你可是越发会油嘴滑舌了。”孙氏便将目光转向林氏,很是关心地问道:“那日念儿过百日,你说身体不适,所以没有参加宴席,如今怎样了?可好些了?” 林氏笑了笑,低下了头。羊附便道:“母亲,林有喜了。” 孙氏惊讶地望向林氏,又看了看她的肚子,问道:“多久了?” “两个多月了,”林氏道:“前些日子有些见红,大夫诊治说是胎像不稳,让卧床静养,又不好直接说出原因怕您和皇后娘娘着急,这才说是身体不适。” 孙氏便有些担忧,这林氏身子骨不太好,并不容易受孕,阿齐便是他们结婚后许久才有的,如今又有了身孕实在是好事,她便赶紧嘱咐着林氏回屋休息,又让羊附陪着,自己则带着阿齐回屋去了。 一进屋,孙氏就让下人拿出从宫里带回来的各样点心,全部摊开在阿齐面前,看着他吃得香,自己也开心极了。羊附安顿着林氏休息好后,又来到孙氏的屋中,本以为母亲疲乏,想带着阿齐回去,却被孙氏叫住了脚步。 “你父亲近日如何?”孙氏问道,“还常在宋氏的房中吗?” 羊附回道:“倒也没有,只是爱把自己关在书房中生闷气,抱怨家里人都不拿他当回事,宋姨娘常在书房伺候,可他还常常骂人家,总说些叫人伤心的话。” 孙氏叹口气,羊玄之一辈子窝囊,在外无人看得起,便把脾气都发到了家里人身上。孙氏是他的发妻,给他生儿育女,又打理家务,他对她倒还敬重,可家里的孩子哪一个不是被他骂大的,孩子们也不是犯了什么错,就是他心情不好了,全拿他们出气而已。要说这宋氏更为可怜,早年因为模样好也受了羊玄之几年宠爱,后来生了个傻儿子也没关系,直到聪明伶俐的幼子夭折,宋氏伤心过度,也不爱妆扮自己了,这几年越发有些老态,这羊玄之就越发嫌弃她。孙氏闭门后,羊玄之不得已让宋氏掌了家,可家里又是一塌糊涂,让他更为不满,所以尽管宋氏勤勉有加,也让羊附时不时破口大骂,还尽是些伤人的话,说她好孩子要么生不出,要么保不住,简直废物一个。 如今羊家的孩子都大了,羊玄之打不动也骂不动了,孙氏有孩子们撑腰,也拿起了架子,也就剩宋氏没什么脾气,又没有能仰仗的人,所以成了羊玄之唯一能发脾气的对象。 因为早年宋氏得宠,对孙氏也不恭敬,做了不少下作的事情,所以她落到这般天地,孙氏并不同情,只是对羊附说:“你去把账本拿来我看看。” 羊附领命而去。孙氏看着吃得尽兴的阿齐,笑着给他擦去嘴角的糕点屑,笑着问道:“阿齐想让娘亲给你生个弟弟还是妹妹?” “当然是妹妹。”阿齐不假思索地说道。 这回答让孙氏有些好奇:“为什么?” “爹说哥哥要保护妹妹的,就像他要保护小姑姑一样。”阿齐自豪地挺了挺胸:“我要做和我爹一样的哥哥。” 孙氏笑得合不拢嘴,刮了刮阿齐的鼻子:“你这人精。” 没多久,羊附带着账本回来了,羊家的钱除了羊玄之不多的俸禄外,尚有祖上留下的田地和铺子,前几年羊家经济有所不支时,卖掉了一部分,还剩的一半尚能维持羊家运作,后来羊献容入宫,皇上又赐下不少的地,这两年,羊家的经济大大地好转了。孙氏不管家的这些日子一直是宋氏管账,可这账目竟是一塌糊涂,不论是支出还是收入都是乱七八糟的,孙氏对了半天,也没有将帐对出来,索性放弃了。 “你妹妹让我把掌家的权力收回来。”孙氏道:“本来我也不当回事,可如今看来,我若再不收回来,这家可真是要成一锅粥了。” “母亲精明能干,这家自然应该您来当。”羊附陪着母亲整了半天的帐,他对这些东西不甚精通,刚刚理了半天,也没有搞明白这到底是怎样一回事。 “我年纪大了,你是羊家的长子,这家业迟早是要交给你的。”孙氏揉了揉酸困的眼睛,道:“我本来这次回来想开始教林管理家务,可她又有了身孕,等孩子大些了,这些总是要交给她的,你呀,给她交个底,让她不要逃避。” “娘,臻儿也是随性惯了的人,这些……”羊附有些犹豫,他们夫妻二人,最爱的还是躲在房中说说话,唱唱曲,以前他爱扮女装,林便化男儿装,两人玩得不亦乐乎,自阿齐出生后才少了玩这些的兴致,可林氏跟他一样,最烦理会这些琐事。 “娘也知道,可这些事情,不交给你们还能交给谁呢?”孙氏叹口气:“我也不能活上百岁不是?” 羊附这才应承了下来,抱着睡着的阿齐回屋去了。 孙氏躺着歇了一会儿,一早上坐车出宫,走了半晌,她也着实累了,躺下就睡着了,一觉醒了,天已经暗了下来,差不多是用晚饭的时候了,看着下人们布菜,孙氏想了想,让他们将菜撤下,来到了羊玄之的书房。 羊玄之也准备用饭,身旁是正在布菜的宋氏。宋氏见到孙氏一怔,赶紧伏低身子给她请了个安,羊玄之这才抬起眼来看了孙氏一眼,“哼”了一声,道:“回来了?” “容儿一切安好,让我给你带个话。”孙氏说着在桌边坐了下来,示意宋氏给她备了一副碗筷,又让她夹了一块牛肉。 羊玄之一听这话来了精神,以为孙氏会再跟他说些宫里的事情,可见她吃下了牛肉,又要了个丸子,完全没有再 开口的意思,便道:“我就说,那是宫里,还能委屈了女儿不成?你们这个恨我,那个怨我,好像我会害了自己的女儿一般。” “总不是全为了女儿。”孙氏指了指满桌的菜:“我看,如今府里的生活也好了许多。” “还不是托女儿的福?”羊玄之笑眯眯地说道,也夹了一块鸡肉放到了孙氏的碗中。 “今日我回来查了账本,实在是有些不像话。”孙氏说着瞟了宋氏一眼,道:“以后家里的事情还是我来吧,你伺候好老爷就是。” 这话明显是跟宋氏说的,她知道自己愚笨,对府里的这些帐啊,人情往来啊都搞不清楚,这会儿听到孙氏说了这话,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声称是。 “我还从宫中带了些糕点回来,已经让人给羊海送了些过去。”孙氏又道:“你没事也带羊海多出来走动走动,不要整天关在你那院中,他到底是个人,老关着怎么行?” 宋氏诧异地看着孙氏,以往孙氏并不怎么搭理他们母子,怎么到宫中去了一趟,像是转了性一般。 孙氏也不搭理宋氏,只对羊玄之又道:“容儿如今虽然是皇后,可朝廷上的事情你比我懂得多,今日虽是齐王当政,可不定哪天就又换了,齐王容得下容儿,别人未必容得下,你也莫要只顾着享今日的福,也要为以后的日子打算打算。” 羊玄之听得心惊,忙问:“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可是宫中有什么变化?你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没有。”孙氏烦躁地看了羊玄之一眼:“不过让你节省些过日子。” 知道没什么事情发生,羊玄之放下了心,暗暗责怪孙氏无事生非,吓他一生冷汗,脸上却堆起笑容,道:“你进宫这许久的日子,照顾容儿和小公主,实在是辛苦了,”他给孙氏斟上一盏热酒,道:“如今天气寒冷,你喝一杯暖暖身子。”等孙氏将酒一饮而下,他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见女儿一切都好,如今可是原谅我了?” 孙氏白了羊玄之一眼,道:“原谅又怎样,不原谅又怎样?我俩既结为夫妻,便是一根绳上的两个蚂蚱,就算是为了孩子着想,这绳子也断不得。” 羊玄之更高兴了,这才应该是孙氏有的态度,毕竟她娘家现在没了人,他才是她能倚靠的人,总是甩着一张脸,谁看了也不自在。当初孙一家被满门抄斩,羊玄之以为会牵连到自己,惶惶不可终日,找孙氏讨办法,她伤心之下仍不愿出门,甩出一句“休妻便好”,羊玄之无能虽是无能,可对孙氏从未动过这样的心思,更觉生气,他动用了所有关系想要攀上齐王的高枝,好在齐王当时沉浸在夺权的喜悦之中,无暇为一个没什么威胁的皇后烦恼,所以羊氏无虞,可羊玄之仍为着孙氏那一句“休妻”耿耿于怀了很久。所以便笑着道:“这些日子好事连连,容儿生了小公主,羊附也要再添一个儿子,我高兴。” 孙氏皱着眉头:“你怎知就是个男娃?再生个女娃不是更好,好让你送入宫去,保你羊家世代繁荣。” “你这话说得难听。”羊玄之道:“再说,容儿生下的又不是个男娃,若生下太子,我们再嫁进去一个女娃,这叫亲上加亲,才叫好事。” 孙氏懒得搭理羊玄之,看了一眼恭恭敬敬地立在一边的宋氏,默默地吃起饭来。 2k网 第七十七章 羊附来信 春节前五日,刘渊和羊挺回到了京中。刘渊在京机会不多,他对过年这档事又不重视,若不是因为年后小女儿要出嫁,他也不愿回京,这两年京城里过于热闹,那辅政的位置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他只要一回京,总有些人常到府中打扰,让他不胜其烦。 刘渊回府后,先命令闭门谢客,这才拉着刘凌,细细看着她,道:“为父常不在家,还没好好陪我这闺女,她就要嫁人了,为父舍不得啊。” 刘凌一撇嘴,道:“我以前常要跟父亲去军中,您又不让。” “你是我最小的女儿,我就愿你过过太平日子。”刘渊笑着说,看刘凌还是一脸不乐意的样子,他又指指羊挺,道:“在军中风餐露宿的,你以为是好过的?不信,你问问你这位哥哥。” 刘凌看了羊挺一眼,又怪起父亲来,道:“人家也许久没回家了,您还不让人家回家见爹娘,带我们家来做甚?” “知道你担心你曜哥哥,我调羊挺到我身边,一是你那个蠢货大哥办了蠢事,害我身边缺了人。二来,我也需要有人跟你二哥那边联系,羊挺是唯一知道你二哥在高句丽的人,所以此事他来做最合适。”刘渊说完又对羊挺道:“你跟你凌儿妹妹说说刘曜的事情吧。” “是。”羊挺从怀中摸出一封信递给刘凌,道:“这是曜弟给你的,他不敢往京中寄信,怕惹人怀疑,便写到了军中,托我转交,寄到之时我们也准备动身回京了,便给你带了回来。” 刘凌接过信,却不敢打开看,这一年多没有哥哥的消息,她每日都很担心,如今终于有他的消息了,却又不敢知道,深怕他过得不好,自己也会伤心。 “曜儿结婚了。”刘渊看出了女儿的不安,说道:“你放心,你父亲虽不是什么厉害人物,可还是能想办法救出自己的儿子的,如今不救只是时机未到,你曜哥哥是个能成大事的人,我也想趁此机会磨练他一下。” 刘凌听到刘曜结婚了倒是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她也放下心来,至少这说明他放下了羊献容,开始了自己的生活,最起码他在那边有人照顾,总比孤身一人要好得多。 刘凌拿着信回到自己的屋中,小心翼翼地拆了封,细细地读着哥哥这一年多的生活。刘曜当年到高句丽虽无容身之所,可因为有羊挺留下的银子,他倒也吃穿不愁。闲来无事,他便在高句丽四处游历,以长见闻,偶然的机会,他撞见当地一个富户的家眷被山匪劫道,他自是挺身而出,赶跑了山匪,救出了富户的女眷,富户对刘曜颇为感激,听闻他来自晋朝都城,更为敬重,介绍他与自己的一位至交相识,那位至交人称卜先生,也是晋朝人,常年往来于高句丽和中原两地,做人参鹿茸的生意。 二人相识后颇为投契,卜先生做生意常年在外,本想请刘曜跟着自己,以他的身手,他奔波各处也就没什么好让家里担心的了,刘曜推辞不过,只好说了自己乃朝廷要犯,不得已流亡高句丽,一时半会无法回去。卜先 生颇为诧异,观刘曜相貌,英气十足,又能仗义出手,救人与危困之中,怎么也不像个十恶不赦的罪犯,可刘曜终究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世,只是说被人诬陷,不得已而为之。 卜先生明白刘曜的苦衷,不再苦苦相求,反而资助了刘曜一笔银子,让他在丸都开了一家武官,专门交富户家的子弟们学武,刘曜聪明勤奋,再加上有人帮助,很快在丸都立住了脚跟。 卜先生有个女儿,名瑶者,母亲是丸都人,因为不愿去中原,所以将外宅安在了丸都,卜瑶对刘曜一见钟情,卜先生对此事也乐见其成,便不顾卜瑶母亲的反对,纵着女儿成日待在刘曜的武馆,为他洗衣做饭。刘曜本对这卜瑶没什么感觉,只当她妹妹一般,可时间久了,他又觉得对她不起,便告诉了她自己在中原有个深爱的女子,让她不要再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了。 卜瑶不服,反问道:“你在丸都不知道要待多久,能保证那姑娘一直等你吗?” 刘曜苦笑,那姑娘已是他人妇,自己无法争取,只是他放不下她,还想再等等她。于是两人就这么相处下去,卜瑶也再没提过两人之间的事情,直到那日,晋朝皇后羊献容为皇室诞下一名小公主的消息传到了高句丽,刘曜得知消息后喝得酩酊大醉,卜瑶也是在那一晚才知道,刘曜所爱的女子竟然是晋朝的皇后。 喝醉的刘曜抱着卜瑶放声大哭,可不要却茫然无措,她不知道刘曜是谁,也不知道他以前都经历了什么,这个人对她而言似乎朝夕相处很熟悉,可是又陌生地像从未认识过一样。 第二日,卜瑶和刘曜的风言风语传遍了大街小巷,毕竟一个尚未出阁的小姐成日和一个男人混在一起就不像话了,竟然还在男人那里过了整夜,这样伤风败俗的事情在保守闭塞的丸都是为人所不耻的。更何况卜家在当地算是望族,一时间,大家都在等着看卜瑶的笑话。彼时卜先生不在高句丽,卜瑶的母亲本就不同意卜瑶跟刘曜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在一起,所以她将卜瑶关在了府里,禁止二人再见面。 两日后,刘曜拉着一牛车的彩礼登门卜家求婚,事情是他闹出来的,他必须给卜瑶一个交代,也给卜家上下一个交代,他知道,在这里,如果他不娶卜瑶,恐怕她的一辈子就要被耽误了。可卜瑶是个有想法的姑娘,她亲眼见到刘曜对羊献容用情这般深刻,反而犹豫了。刘曜见状,长叹一口气,将自己的身世以及和羊献容的纠葛原原本本告诉了卜瑶,也把自己为何获罪,又是怎么逃到高句丽的事情全盘托出。 卜瑶知道了一切,她不在乎刘曜的过去,只想知道她和刘曜的未来,刘曜苦笑一声,除了和她,还能和谁有未来呢?拿不定主意的卜瑶望向母亲,她母亲没想到刘曜身世显赫,早就对他态度大变,立刻应下了亲事,也怂恿着女儿赶紧抛下心结,她便立刻通知卜先生,等他回到高句丽后,就给二人择日完婚。 卜瑶终究深爱着刘曜,也想着他和羊献容终其一生恐怕都没有再见面的可能性,终于答应了刘曜 的提亲,两个月后,两人完婚。刘曜没有征求父亲的意见,他觉得自己如今这个样子已经不配当刘渊的儿子了,也做好了在高句丽待一辈子的打算,所以他只是写了信托岳父想办法带给了刘渊,又分别写了信给刘凌和羊献容,便安下心来,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羊挺回了家,如今他出息了,羊玄之的腰板也硬了起来,至少不用再看羊附的脸色。可孙氏再见到这个儿子却是淡了许多,完全没有以前他回家的那种兴奋,羊挺也知道母亲还气自己,虽然也有怨言,却也并不当回事,如今他在军中混得风生水起,总有一天能让所有人对他刮目相看。 羊附倒是对这个弟弟一如既往,他回来他也高兴,也不在乎他有些高傲的态度,只问:“你如今也算立了业,还没有娶妻生子的打算吗?” 羊玄之一听,立马附和,道:“是是是,我这也是操心,你哥哥妹妹都有了孩子了,你总不能这样耗下去,你母亲也急啊。” 羊挺看向孙氏,孙氏淡淡地说:“你自己的事情,旁人着急也没用,再说了,你也要能定下心来才是,免得让人家姑娘遭罪。” “如何是我自己的事情?”羊挺笑着说:“都说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自是听父母的。总不能学妹妹那般任性。” 此话一出,孙氏和羊附都便了脸色,只有羊玄之拍着羊挺的肩膀:“好儿子,识大体。”说着“哈哈”笑了几声,又道:“你放心,如今羊家的境况不同往日,哪家的姑娘还不巴望着嫁进来,你又有好的前程,不碍的。” “终究比不过哥哥,”羊挺依然笑着道:“比我早投胎几年,便是羊家的嫡长子,我这为羊家劳心劳力的,最后羊家的好处都落不到我头上。” 孙氏终于忍无可忍,羊挺刚刚回家,便阴阳怪气地骂了妹妹又骂兄长,真是有了几分本事,眼睛都要长到头顶上去了。她便拍了拍桌子,怒声道:“既然知道自己是次子,便也应该知道父母兄长都在,还不到你放肆的时候。” “生什么气?”羊玄之打着哈哈,又带着几分歉意,道:“这祖上的规矩,父亲也不能破,但你放心,羊家的好处怎就不能落你头上了?你也是皇后的亲哥哥,到时候赏田地赐店铺的,还能少你的?再说,父亲也不能亏待了你不是?” 羊挺听了这话乐起来,他笑着起身,给父母哥哥都行了一礼,又对孙氏道:“还请母亲莫要生气,儿子刚才是开玩笑的。”又对羊附道:“哥哥莫怪,我这人口无遮拦,又在军中多年,胡说八道惯了,你不要往心里去。” “算了。”羊附摆摆手,道:“只是父母尚在,说话还是注意点。” 羊挺点着头,将羊附拉到一边,道:“也不是我狠心,我也是为家里着想。”便拿出刘曜带给他的信,塞给羊附,道:“刘曜寄来的,平常都是哥哥跟容儿联系,这个你转交给他吧。” 羊附看了羊挺一眼,拍拍他的肩膀,点了点头。 第七十八章 新年将至 羊献容与羊府的书信往来方便也是花了不少银子打通了关系才获得的,当时羊献容入宫,因为沾亲带故的关系,再加上羊家也不是什么重要人家,所以羊献容和家里通信只要不是过于频繁都无人查管。后来刘曜出事,羊献容的紧张引起了司马伦的重视,他生怕羊家背后还跟着刘家,所以开始检查羊献容和羊家的来往书信。之后羊挺才各处打听关系,最后还是通过刘曜联系到一个宿卫军中的小头头叫严胜的,他本来和刘曜在牙门军中就是同一营的,关系甚好,刘曜调往宿卫军却没去成,就由他顶了位置。因为这层关系,且他也想救刘曜出来,再加上他家里还有个需要用钱看病的老娘,所以他一口应下了送信的差事,帮忙将不方便被检查的书信在宫内宫外来回传递,自然,这其中也少不了他的许多好处,如此一年多来,双方倒也建立了彼此信任的关系。 严胜一拿到羊附递给他的那封信,就知道是刘曜写来的,他赶紧问:“刘曜兄弟,还好吗?” “好。”羊附答道:“他在丸都娶了妻,怕是不会回来了。” 严胜神色一暗,无奈地笑一声:“他还欠我一顿酒呢,那日我还沐浴更衣,备了两杯喜酒,准备在送他们二人离开的路上喝。” 羊附不想再提往事,对严胜抱拳,道:“拜托了。” 严胜很快将信通过自己人递到了显阳殿,苏尘看着信封上陌生的字体,有点疑惑地将信交给羊献容,而羊献容一看到信封上的字,心跳则迅速加快了,双手颤抖着吩咐苏尘关门,她一个人躲在屋内,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将信小心翼翼地拆开了。 信中寥寥数笔,便是告诉羊献容他遇到了能陪他共度一生的女子,让她放心,此后时光,他便会陪着那个女子待在遥远的高句丽,不会再回来了。此后两人,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羊献容没想到自己等来的,盼来的竟是这样的消息,她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难过,明知道这是最好的结局,可她心里,却总有一丝的不甘,本来说好要一起离开的两个人,他竟然已经忘记了曾经对她许下的承诺,和另一个人过上了她一直向往的生活。 羊献容一遍一遍地读着信,没注意到自己早已是泪流满面,让本就因为有些担心而进来查看的苏尘吓了一跳,她拿过羊献容手中的信,前后看了一遍,趁着羊献容不注意,便用火折子引着给烧了。 “你这是做甚?”羊献容大吃一惊,赶紧上前来抢,可苏尘往旁边跑了几步,等羊献容追上她,这封信已经只剩下一个小角了。羊献容怒视着苏尘:“你可太过分了。” “娘娘自问,这东西留得不?”苏尘道:“再说,这信您怕是都能背下来了。” 羊献容很有挫败感地往地上一坐,道:“其实,也的确无甚要紧了。” “怎么了?”苏尘往羊献容身边一坐,关切地问道:“谁来的信?” 羊献容看了苏尘一眼:“他。” 苏尘了然,笑了笑:“能让您这般模样的,除了他也没别人了。”却不再提这茬话,道:“林新和林双不知从哪里学来了些小把戏,想去看看吗?” “什么把戏?”羊献容不想出这个门,可苏尘兴致 勃勃的模样让她不忍心扫了她的兴。 苏尘便起身,也将羊献容扶起来,道:“您去看了就知道了。” 羊献容跟着苏尘来到院中,显阳殿里的几个大宫女大太监都在那里,也不顾寒冷,一个个聚精会神地望着被围在中间的林新和林双。羊献容走近一看,林双面前的桌子上倒扣着三个碗,她将手中的一枚铜钱放入其中一个碗,然后快速变换三个碗的位置,让围观的人猜铜钱在哪个碗里。几个人眼睛看得清楚,都看见放着铜钱的那个碗在左边的位置,于是纷纷猜左边,只见林双狡黠地一笑,将左边的碗打开,里面空空如也,众人哗然。众人又打开中间的碗,里面却还是没有铜钱。众人议论纷纷,就要打开第三只碗,这时,羊献容走上前,在林双的袖子中摸了摸,便将手伸进去,摸出一枚铜钱来。 “娘娘,”林双惊讶地问道:“您怎么知道铜钱在我的袖子中?” “我会变这个戏法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干什么呢。”羊献容笑着说。这个戏法是刘曜教她的,那时他们还小,时常在西市玩耍,西市多有这样的杂耍艺人,靠着小把戏哄骗旁人的铜钱,羊献容也被骗过两枚铜钱,后来刘曜就识穿了那人的把戏,还将把戏交给了羊献容。羊献容又道:“再说你这把戏也不行,万一人家非要打开第三个碗,你不就没法交代了?” “娘娘还有别的法子?”林双赶紧问道。 “自然。”羊献容道:“我可以让铜钱在碗中,旁人还猜不到。” “娘娘真乃神人也,”其中一个监赶紧拍起了羊献容的马屁,道:“娘娘给我们露一手嘛。” 羊献容摆摆手:“今日不了,改日天暖和些了,我再让你们开开眼。” 羊献容笑着回到房中,又让人添了火盆,半晌才暖了过来,苏尘又进来给她添了茶,才道:“在外面转了一圈,心情可好些了?” 羊献容点点头:“让我忆起了些幼时的事。”她望向窗外,喃喃地说:“那时的刘曜少年英雄,有着天大的抱负,说要成为比他父亲更大的英雄,为此,他饱读诗书,努力地习武,一日都不敢懈怠,如今,让他困在那寒冷的高句丽,我不信他会这样了此残生,他如今是无奈,可若是有一日,他有了机会回来,他一定会回来。” “可他已经结婚了。”苏尘道。 “我知道。”羊献容瞪了苏尘一眼,好像嗔怪她非要提起这一点一样,才说:“他是个英雄,如今是蛟龙困于池中没办法,可我不能不帮他,我一定要想办法让他回来。” 新年快到了,各宫都开始擦擦扫扫,渴望清除掉这一年来的各种纷乱,迎来一个喜庆祥和的新年。打扫干净后,宫里又开始张灯结彩,营造出一种喜庆的氛围来。 羊献容抱着念儿,举着一个小宫灯,在显阳殿的院中跑来跑去,乐得小念儿不时发出一阵叫声。玩了近一柱香的时间,奶娘便将孩子抱走了,外面毕竟寒冷,怕这么小的孩子遭不住而生病。羊献容脸上冻得通红,却仍旧兴奋地指挥着宫里个人挂灯笼。 “您还老说念儿小,我看,您这年纪比念儿长不了几岁 。”苏尘拿出一件斗篷披到羊献容身上,笑着说。 “都要新年了,可不是得有点笑声?”羊献容道:“不然这一年以后想起来,从头到尾都没怎么乐过。”她说着,又问:“长乐宫那边可派人去问过了?” “去过了,公主那边的人活干得更利索,这会儿都已经歇着了。”苏尘道:“过年的新衣什么的也都送到了,您亲自发了话,尚衣局那边也不敢怠慢。” “那便好。”羊献容欣慰地一笑,又跑去指挥宫人们干活了。 正玩得高兴,司马衷进了显阳殿,沉着脸,看着不太高兴的样子,他通常只要有曲儿听,有舞看,有肉吃,有酒喝,很少有不高兴的时候,今日这般模样,羊献容倒真是没有见过。 她立刻迎了上去,也不见礼了,直接挽住司马衷的胳膊,笑着道:“陛下怎么这般神情?” “尚儿那孩子生病了。”司马衷叹口气:“朕就这么一个孙儿了,老天爷也要给朕收走了。” 羊献容心里一沉,司马尚是司马的幼子,他的两个哥哥都随着父亲去了,只剩他一根独苗,司马伦在位时,这个孩子被赶出了东宫,受了不少的罪,后来司马衷回来了,司马又不待见这孩子,非要立个清河王的儿子当太子。司马尚是前太子的儿子,是当朝皇帝唯一的孙子,羊献容又没有生下儿子,按说怎么着这东宫也应该是司马尚住,可司马一意孤行,将司马尚圈禁在宫外的一座府邸里,只留了一个奶妈两个太监服侍,他本来就身体孱弱,如今也是重病缠身了。 “一个小孩子,齐王也不放过。”羊献容皱着眉,心痛道:“马玉哥哥在天上都不会安心。” “我派人去看那个孩子,还让带了太医过去,那几个看门狗竟然不让进,我堂堂皇帝派过去的人,那个司马居然不让进。”司马衷跺着脚:“气死朕了。” “齐王嚣张跋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朝上百官怨声载道,他在老百姓间口碑也不好。”羊献容道:“连成都王、河间王都跟他离了心了。” 司马衷不耐烦地说:“朕还是皇上,惹怒我了,不让他当这个辅政了。” 司马衷这显然是气话了,他手中无权,拿什么夺人家的辅政之位,若这话传出去,只怕司马一恼怒,学着司马伦撺掇了皇位,他不还得乖乖地搬到那金墉城做他的太上皇去? 羊献容笑着将司马衷拉进殿内,安抚道:“陛下不喜欢齐王,喜欢哪个王?” “河间王。”司马衷道:“他想立尚儿当皇太孙呢。而且,他给我送了老多的东西,我喜欢的他都舍得给我,不像那个齐王,扣扣索索的,好东西都搬到他府上去了,什么都不愿给我。” “陛下喜欢什么?”羊献容笑着问。 “当然喜欢那些人写的字,画的画。”司马衷笑着望向羊献容:“也不是我喜欢过,皇后喜欢,我以后都给皇后讨过来。” “那,”羊献容顿了顿,继续说:“皇上既然喜欢河间王,咱们以后都问河间王讨东西,可好?” “自然。”司马衷道:“让齐王自己个儿边上玩儿去。” 第七十九章 除夕祭礼 新的一年终于来了。除夕,照例是一年一度的大祭祀,祭祀本是庄严神圣,可此次的祭祀却闹得有些不太愉快。按照旧历,祭祀由皇帝亲派主持祭礼的王爷,虽然司马衷不管事,可表面的功夫还是要做的,不料这司马根本没有搭理皇上,自认为如今他是辅政,理所当然由他代表皇帝祭祀,于是除夕当日,他穿着全套的朝服,在众人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前往太庙。 不料,太庙处已经是人声鼎沸,差人打听后才知,陛下任命了河间王司马主持祭礼。司马一个时辰前就到了这里,各处安排妥当,只等时辰一到,便开始祭礼。 司马闻言大怒,他拨开人群,直冲到正在安排打点各处的司马身边,道:“混账,祭礼何等要事,岂容你在这指手画脚?” 司马也不跟司马废话,直接命人捧出陛下的圣旨,道:“陛下亲命臣为主祭,还说齐王来了,若愿意便给我打个下手,若不愿意,就到后面站着吧。现在时辰马上就要到了,您若有不满,待祭礼过后,亲自同陛下去说。” 司马哪受得了这等侮辱,更何况司马还拿陛下压他,为了表示自己根本无所谓陛下不陛下,他当场将圣旨抢过,匆匆看了一眼,一把扔在了地上,又冲外大呼一声“来人啊”,待跟随他的亲兵都冲进了殿内,司马扫了一眼四处被吓得目瞪口呆之人,冷笑了一声,再看向一边的司马。 司马皱皱眉头,从地上捡起圣旨,命人供起来,才道:“齐王可是想抗旨?” “是又怎样?”司马仗着人多势众,全然不将司马放在眼里,无论如何,此次是他辅政以来第一次除夕祭祀,怎么着这主持祭礼之人也不能落到旁人手里,至于司马衷那里,他又不怕他,一张无用的圣旨,能奈他何? 司马招了招手,从殿后又涌出了大量的兵马,这是他带来的人马,便是为了防止司马闹事,带了自己府中的兵士,又跟宿卫军借了人,守在了太庙的四周,若有人敢搅乱祭礼,他就敢名正言顺地出手。 司马显然没想到司马敢这样公开跟他作对,怒上心头,一拳便砸向了司马,司马自是不肯吃亏,也伸出一拳,将刚刚挨的打还给了司马,两人很快扭打成一团,而两边的兵士也混战起来,一时间,本应是圣地的太庙血流成河,死伤无数。 事情传到宫内,司马衷气得在太极殿中摔起了东西,可他完全无力阻挡当前的局势,总不能派人过去劝架吧。正生着气,羊献容过来了,她也知道了太庙的事情,于是匆匆赶到太极殿,就是过来给司马衷灭火的。 “皇后呀,”司马衷一看见羊献容就抱怨起来:“我说这法子行不通,你偏要我听你的,现在闹出事来了,又是在太庙里,祖宗要怪罪的啊。” 这让河间王主持祭礼的主意的确是羊献容出的,司马衷因为孙 儿的事情对司马有了几分不满,又因为他迟迟不提请任命主祭之事,让司马衷也极为不开心,认为这位辅政王爷全然没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就是贾南风在的时候,要做个什么事情还要知会他一声,也不会完全将他当个无用的摆设一般。 羊献容见状,便干脆让司马衷任命司马,一是表明他对司马的认可,二来也能警示一下司马,让他不要欺人太甚。司马衷起初不愿意,毕竟祭祀是大事,搞砸了他不好交代,而且他也不太敢招惹司马,那位王爷脾气大的很,若惹了他不顺心自己还不知要遭哪样的罪,他可不想再被关到金墉城里面了。 羊献容本就有意挑起河间王和齐王的矛盾,怎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便对司马衷百般劝说,让他拿出天子的威严了,不然迟早有一天,司马会走司马伦的老路,到时候,身边恐怕连一个帮他的人都没有。最终她劝服了司马衷,让他拟下一道圣旨任命司马主持祭礼。 眼见司马衷着了慌,羊献容却不急不慢地说:“陛下急什么?论能力,河间王不在齐王之下,可论对陛下的忠诚,河间王可是比齐王要好的多。陛下稍安勿躁,坐下静等消息就是。” 说也奇怪,两伙人正打得兴起,不知为何,太庙却突然着了火,众人打得昏天暗地,谁也没注意火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等发现了的时候,火苗已经蹿到了祭台之上,将司马准备的祭祀用品烧了个一干二净。 “先祖发怒了。”司马高喊一声,先停下了和司马的打斗,他又朝外面喊了一嗓子:“走水了。” 外面瞬间慌乱起来,殿内的人统统往外涌去,司马和司马赶紧安排人打水灭火,可说时迟那时快,火苗突然蹿了起来,沿着祭台往两边烧去,很快木头的柱子,房梁全部着起火来。 众人打来了水,一盆一盆地往殿内浇去,然而为时晚矣,火苗已经化为一条火龙,很快就将整座太庙的主殿烧了个干干净净。 司马跪倒在一片废墟之外,痛哭流涕,一边磕着头一边哭号着:“列祖列宗在上,请恕不肖子孙司马的大不敬之罪。” 司马站在一边,望着黑乎乎的一片房子,“哼”了一声,转身而去。他进了宫直接往太极殿去,见了司马衷,指着他的鼻子便问:“你是什么意思?” 司马衷大惊,朝着后堂喊道:“皇后救我。” 羊献容从后堂走出,见到愤怒的司马,倒也不惧怕,只是问道:“王爷这是为何?” 司马恍然大悟,他放过瑟瑟发抖的司马衷,走到羊献容面前,围着她绕了两圈,“哈哈”笑了两声,道:“我倒没想到,皇后娘娘还有效仿妖妇贾氏的心思。可皇后娘娘也不想想,如今的天下不是当年的天下,我司马也不是当年的楚王,没那么容易着你的道。” “孤想王爷是不是误会 了什么?”羊献容道:“或者说王爷忘记了什么?从来祭祀主持由陛下亲命,王爷既不请旨,陛下便以为王爷没空,这才择了河间王去主持祭礼。王爷该不会忘了,太极殿还有位晋朝真正的主人呢吧?” “我懂了,”司马斜着眼看了羊献容一眼,道:“娘娘还因为我没有批准河东公主的百岁宴而生气,那我给娘娘赔个不是,只是前朝大事,娘娘一介女流,还不是趟进来,否则,再发生火烧太庙这样不吉利的事情,我怕娘娘担不起这千古的骂名。” “太庙着火了?”羊献容皱起眉头问道。 “什么?”司马衷也着了慌:“太庙着火了,那烧成怎样了?” “付之一炬。”司马看向司马衷:“列祖列宗动怒了,恐怕此事,还要陛下亲自去告罪了。”说罢他瞪了羊献容一眼,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太极殿。 司马衷急得流下泪来,在空荡荡的大殿中转起了圈圈,口中一直念着:“怎么办?怎么办?父皇必定要拿我试问的。” 羊献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太庙烧了,是不祥的象征,列祖列宗动怒,不知要降下怎样的灾祸,明天就是新年了,在所有人都憧憬祥和安宁的一年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糟糕了,也许新的一年,并不会比之前好过。 除夕守岁,司马衷因为担惊受怕干脆躲在太极殿听曲儿喝酒,羊献容则邀了二公主和三公主一起在显阳殿守岁。二公主的身体时好时坏,这些日子也许是因为新年的缘故,她的精神好了许多,本来想让她早早安寝,可她也非要凑个热闹,便一起过来守岁,说是守岁,也只让她吃了个团圆饭就收拾出一间屋子让她去休息了。 羊献容和司马宣华一边吃着酒,一边聊着今日发生在太庙的事情。 “事到如今,齐王还敢这般嚣张?”司马宣华道:“只怕他的死期也不远了。” “河间王同齐王的矛盾已经公开,接下来便是站队的问题,表面上看来,如今仍是齐王在朝中占优势,我们也不用着急,暗中推河间王一把就是。”羊献容说道:“成都王现在看起来同两边关系都不错,无非是两边不得罪,以后好当个墙头草,咱们把他争取过来,胜算便是稳当了。” “娘娘还想通过刘家的小姐?”司马宣华问道。 羊献容摇摇头,那日刘凌的话说得很清楚,她不会参与到这些斗争中来,她已经应允了她的太平日子,再说年后她就要大婚了,她也不愿让她忧心分心。 “我准备在初五设宴,我要会会那二位王爷的王妃。”羊献容道:“我不信她们甘愿被齐王妃压一头。” “娘娘又打算如何说服成都王呢?”司马宣华再问。 羊献容狡黠地一笑:“到时候东宫之位就是悬空的,所谓兄终弟及,我敢许他皇太弟之位。” 第八十章 争斗不息 大年初一,本是众臣朝贺的大日子,天还未大亮,在京官员便按照爵位品级站在了太极殿外,站在首位的自然是辅政王爷司马。他今日心情看起来就是极糟糕的,阴沉着一张脸,一句话未曾说过。在他的身后,则是河间王司马和成都王司马颖,两人不时交头接耳一下,或者将目光投向司马,不时还笑几下,心情看起来比司马要好上不少。 不多时,司马衷打着哈欠出现了,他极不耐烦地接受着百官的朝贺,其实还有什么好贺的?祖宗的太庙被烧了,昨晚的梦里他都不太安生,还没睡醒,又被拖到了这里,实在烦躁。 叫了起,司马衷就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谁知司马往前走了几步,说道:“陛下留步,臣要有本启奏,参河间王司马渎职罪一,以下犯上罪二,烧毁太庙罪三。其余罪状都列在奏本当众,还请陛下过目。”说着他从身上掏出一份奏本,递给了司马衷身边的监 朝臣们一片哗然,将目光纷纷投向被参的司马身上。司马衷皱着眉头打开奏本,平常也从没见过他这么煞有介事地给自己递过奏本,如今倒非要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他。那奏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让他不耐烦,于是他合上奏本,看向司马:“齐王是什么意思?” 司马还没有说话,司马冷笑一声也走了出来,同样从怀中拿出一本奏本,说道:“既如此,我也不客气了,”他将奏本也递到司马衷身边监的手上,道:“臣参齐王司马目无君父,倒行逆施,祸乱朝纲之罪。” 司马衷一手拿一个奏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全无了章法,再看向下面站着的两人,谁也不理谁,都拿眼睛瞪着他。司马衷叹口气,起了身,走到两人身边,笑着将奏本还给两个人。 “你们都是我的大功臣。”司马衷道:“昨天那事就当是个意外,太庙毁了再修就是,自家人不要伤了和气。” “陛下这话错了。”司马眼珠子一瞪,显然不愿意司马衷这样和稀泥,他指着司马,道:“既然他主持祭礼,太庙被烧毁的责任便由他来领,太庙被焚毁是天大的事情,怎么能说是个意外呢?” 司马不甘示弱,一把将司马的手打开,道:“如今承认我是主祭了?昨儿个齐王可不是这样想的,大摇大摆地来质问我,甚至损毁圣旨,完全不把陛下放在眼里。要说太庙被烧是意外,也是老天爷给的警示,齐王太把自己当回事,忘了头顶上还有个陛下。” “你混账。”司马的火气立马被激了出来,指着司马骂道:“我是辅政,你未免太过狂妄。” 司马丝毫不客气,也指着司马的鼻子,回骂道:“辅政如何,你的辅政也是大家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给你的,论辈分,你得叫我声叔叔,你目无陛下,无尊无长,便该问罪。” 眼见两人又要打起来,司马衷又气又急,跳着脚说:“你们莫不是要把这太极殿也烧了吗?”说罢也不想理两个人,眼不见心不烦,他一扭头回寝殿去了。 司马和司马在大殿僵持半天,谁也不肯先服个软。他们不离开,后面的朝臣们也不敢离开,每个人都在大年初一的寒风中瑟 瑟发抖地站着,只有成都王司马颖笑眯眯地看着两人,直到有人求他说句话,他才走到两个人面前,冲着二人作了一揖,道:“大过年的,二位真要在这站着就站着,恕小王府中有事,先行告辞了。” 司马颖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众人看司马颖走了,犹豫了一番,都跟着司马颖离开了。两人间殿内的人都走了,也懒得再纠缠下去,这才都离开了太极殿。 听说齐王和河间王都走了,司马衷这才抚了抚胸口,道:“这些人,连个安生年都不让我过。” 羊献容笑着说:“一山难容二虎,河间王对齐王越发不满,他本身实力不弱,继续闹下去,迟早有大闹的一天,到时候,陛下支持谁?” “我谁都不支持。”司马衷烦躁地说:“我就想过过太平日子,他们天天烦我。” “陛下不爱打理朝政,总得有人帮您才行。”羊献容道:“此人跟陛下一心最好,不是吗?” 司马衷皱着眉头想想,的确是这么个道理,便笑着说:“那就还是齐王吧,换来换去多麻烦,最起码齐王还让我当着舒坦皇帝,要换一个人,指不定又要干什么,再把朕送金墉城去怎么办?我可不想去了。” “陛下不觉得河间王是比齐王更合适的人选?”羊献容又道:“您自己不也说,河间王对您可比齐王好多了。” 司马衷点点头,他自己也觉得河间王好些,至少对他大方,说话也从不会大呼小叫的,比那齐王懂礼数得多。“好是好,只是齐王怎么办?”司马衷问道:“再说,他不愿将辅政之位给河间王又该怎么办?” 羊献容又笑笑:“齐王回家种田去呗,至于能不能得到这辅政之位,全看河间王的本事了,他要当辅政,总得有些能力才是,您说呢?” “呵呵,”司马衷也乐了:“皇后说的对,让他种田去。” 大年初五,皇后在显阳殿设宴,照例是请京中的贵妇们一聚,以前贾南风还是皇后的时候,她忙着朝政之事,又要同司马一族的斗心眼,从来都无心设宴请客,又因为她成日不见一张笑脸,所以众人怕她,更不敢多往宫中来往。如今的羊献容年纪轻,性和善,看起来又是位好热闹的主儿,不说这些才进京的藩王妃们,常居京城的这些贵妇们也是高兴常往宫中来的,毕竟女人们也爱聊前朝之事,她们多少能知道些朝廷的动静,甚至能探听出男人们也没有察觉出的风向来。 既然是过年,羊献容便为每个人都备了伴手礼,都是宫中绣坊做出的荷包,每一个里面放了一枚压胜钱,由着贵妇们按家里孩子的数量拿取,虽不值钱,可到底是个心意,谁不希望自家的孩子平安吉祥呢。 饭吃到一半,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失火的太庙身上,便有贵妇一直念叨着:“不吉祥,不吉祥。” 河间王妃贺氏白了那多事人一眼,道:“怎么就不吉祥了?说是求祖宗庇佑的地方,如今烧了,便是祖宗不愿意庇佑了,有些人惹了老天爷动怒,那就只有自求多福了呗。” 任谁都听出来了,贺氏这番话是说在说齐王,可齐王王妃今日抱病没来参加宴会,这话又无 人敢接,于是羊献容道:“太庙毕竟是司马家的家祠,王爷们因此大动干戈也是应该的,就是皇上,也惶恐自责不已呢。” “瞧瞧。”贺氏立刻又说:“皇上都自责呢,可有些人就觉得自己无辜,还急得先跳了教,无非就是那日我们说他身体有病,这话传了出去,他面子上挂不住,所以找我们的茬。可我们说的是私事,他以公事报仇,可谓是公私不分。” “这……”羊献容顿了顿,道:“这话也有些没有根据。” “娘娘是有所不知,”贺氏立刻说道:“您道是齐王妃为何不来参加宴会,还不是因为上次我们在宴会上泄了齐王的底,齐王迁怒于王妃,将她幽禁在府中,后来还去找我家王爷和成都王的麻烦,结果谁都没搭理他,他才恼羞成怒在朝堂上跟我家王爷闹了起来。” 原来还有这么回事情,这齐王极要面子,难怪这次这么大动干戈,不惜在众目睽睽之下同河间王闹翻,无非是告诉天下人,如今坐在这朝堂上的还是他齐王。 “今天个叫诸位过来是图个热闹,聚一聚而已。”羊献容笑着道:“前面的事情不是咱们该管的。”羊献容举起酒杯,道:“咱们喝咱们的酒便是。” “是,是。”乐氏今日一直没说话,想来是被成都王交代过了,如今成都王夹在河间王与齐王的中间,面儿上看着他更倾向于河间王一点,可他到底与齐王私底下怎样,谁也说不清。所以乐氏赶紧转了话题,道:“如今京城有个有名的奇人,不知大家可知道?” 一说到这个话题,诸位贵妇立刻兴奋起来,羊献容不知,看向司马宣华,她也一脸茫然,听她们说话,才知道,洛阳城近日有个算卦的先生,不仅字测得准,且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有当朝东方朔之称。 “那位冯先生,”乐氏便道:“之前给牙门将张寒算命,张寒生三子,均不过十岁,到了小儿子这,快十岁了,又突发重病,冯先生去看了一圈,说他家的老寿星夺了子孙的命,可张寒也不能杀了老娘啊,于是那位冯先生就把老寿星养的一条狗给杀了,用几滴狗血调了一大碗水给小孩服下,第二日这孩子就开始好转了,如今已经痊愈了。” 众人啧啧称奇,便又有贵妇说:“我家侄儿前去测字,想问个姻缘,人家就说三日内见分晓,果然第三天,媒婆上了门,说的还是我侄儿心有所属的一位姑娘,两家一拍即合,日子都定下了。” 这奇事一件接着一件,羊献容面上笑着,心里却怀疑个不停,测字的先生姓冯,莫不是师傅又回来了?那次他被父亲撵走后,他便离开了洛阳,去了哪里无人知道,难道他是因为她,才又回到了京城? “诸位可知道那位先生大名?”羊献容问道。 “不知。”乐氏又道:“大家都叫他为冯先生,说是从长安而来,想入朝为官,苦于没有门路,这才在街上摆了摊子。渐渐成名后,许多人想找他为幕僚,他全都拒绝了,只一句话,入朝为官,造福百姓。听说后来齐王也去找他了,许了他官位,可他也拒绝了,说是在等一位有缘人。” 羊献容激动不已,脱口而出:“他在哪里?” 第八十一章 冯杭入宫 羊献容突然有了冯杭的消息,自是激动不已,只是她无法出宫,也无法与她取得联系,无奈下,她还是写了信托羊附去查,若果然是冯杭,请他带个消息给自己。第三日,羊附就将消息递了进来,在洛阳城摆卦摊的正是冯杭,而他此次回京也是为了羊献容。 羊献容一刻也不想多等,她立刻找到司马宣华,一脸凝重地说道:“二公主的病,太医已是束手无策,我这几日便在琢磨,不如试些别的方法,那日我听她们将那冯先生传得神乎其神,不如让他来给二公主看看,许是有些转机。” 司马宣华早已被姐姐的病搞得揪心不已,乱了章法,听到这个办法,自然是连连点头。只是让宫外的人入宫本就有些麻烦,再加上因为司马伦和孙秀以前老是那些鬼怪之说对司马衷或吓或骗,导致他很讨厌这些江湖术士,所以若要让他同意,怕是有些难度。 “我来安排人,将冯先生悄悄带进宫。”司马宣华说道,为了姐姐的病,她愿意担这些风险。 羊献容不同意,她让冯杭进宫,除了是要见他一面,更想以后能自由地见他,而让冯杭自由出入皇宫的权力,只有司马衷能给,她必须让司马衷见到冯杭,并信任冯杭。 羊献容立刻差人去请皇上,说二公主病重,想见父皇一面。果然,不多时,司马衷流着眼泪,一边喊着二公主的乳名“弦儿”一边奔到女儿的病榻前。 二公主这几日也确实不太好,自初一过后,精神便有些萎靡,这**天过后,身上越发懒得动弹,且混身又有些肿胀起来,这是这些时日病情反复常有的情况,虽严重却也没到病危的状态。司马宣华交代了二公主几句,在见到司马衷时,她立刻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努力喊着“父皇”,然后重重地喘着粗气。 司马宣华站在一边陪着流泪,不一会儿,羊献容亲自端了药过来,再亲自给二公主喂去,可此时的二公主,已然是进不去多少东西了,那药也是喝一半吐了一半。 “你喝点儿啊。”司马衷急得直抹眼泪,抢过羊献容手中的药碗,亲自给女儿喂去,可他哪是会照顾人的人,粗鲁的动作呛得二公主猛烈地咳嗽起来。 司马宣华赶紧抱住姐姐,有些埋怨地望着父亲,羊献容接过了司马衷手中的药碗。她看他一脸悲戚之色,显然没有接受女儿突然病成这样的事实,他这一辈子,母亲早逝,养母早逝,发妻离他而去,唯一的儿子也走了,小女儿病死了,大女儿被害死,更不用说他的那些兄弟,他虽痴傻,可因为这一辈子见过了太多的死亡,他惧怕分离,尤其是看见女儿现在病成这般模样,他竟混身筛糠一般发起抖来,嘴里喃喃地只会说“你不要死”。 羊献容见时机差不多了,轻轻跪在司马衷的面前,握紧他的双手,道:“那日臣妾宴请京中贵妇,闻听京城中有一神人,上知天文地理,下懂易经卜卦,对药草也颇有研究,京中不少亲贵都请他看过,说是灵的很,臣妾知道陛下痛恨术士,可如今是为了弦儿,也只有他,或许能带给弦儿一丝生机。” 司马衷抽噎着望向羊献容:“皇后想请宫外的人给弦儿治病?难道弦儿的病久治不愈,是宫里太医的医术不行?若是这样,留他们何用,若弦儿有事,将他们一并杀了陪葬。” 羊献容摇摇头:“民间奇人多,只是让他进来看一看,多给公主一个机会罢了。” “只要能只好弦儿的病,谁朕都请得。”司马衷说着又哭起来:“朕只怕,这人来了还治不好弦儿,朕又是空欢喜一场。” 羊献容见司马衷松了口,立刻让人拟旨用印,然后发到宫外去寻冯杭,她则留在司马衷身边安慰道:“弦儿是天之娇女,又有陛下护佑,不会有事的。” 羊献容便让人先送司马衷回了太极殿,自己守在长乐宫,焦急地等待着冯杭的到来。半下午的时候,那人终于出现了,他还是和过去一样的模样,穿着一件朴素的布长衫,留着一撮越发稀薄的山羊胡子,头上的那顶漆纱笼冠似乎也是十年前的旧物了。 “师傅。”羊献容赶紧迎上前,就要给冯杭行礼,可冯杭一把拉住她,自己又后退了几步,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草民冯杭,见过皇后娘娘。”冯杭规规矩矩地说道。 羊献容这才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便请冯杭起身,亲自引着他往寝殿走去。寝殿中的床帏已经放了下来,冯杭又给三公主行了礼,这才踱着步子走到床前,从随身的箱中摸出一个小枕头,便有宫女将二公主的手腕搭在了枕头上。冯杭闭着眼给二公主测了脉搏,良久,才睁开眼,又请公主递出另一只手,他再一次探了脉,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司马宣华见冯杭这般模样,心里已是凉了大半,但还是问道:“我姐姐她?” 冯杭躬身回话,问道:“不知,可否见二公主一下?” 司马宣华立刻同意,让人将帷幔挂了起来。冯杭见二公主面色蜡黄,身体浮肿,又问了些她平时的饮食、排尿问题,再将太医开的药方看了一遍,这才道:“恐怕有些太迟了。” 司马宣华立刻急了,拉着冯杭走到外间,焦急地问:“先生再无旁的办法了吗?坊间说先生是神人,若先生都没有办法,我姐姐岂不没救了?” “恕草民直言。”冯杭垂首,道:“公主腹大而胀,伴积聚痞块,四肢细瘦,尿短赤。此乃气质血虚,水气不化所致。太医之前开的房子都是行气化瘀,健脾利水的,并无大碍,我可在方中再加入穿山甲,莪术两位药,对公主的病有好处,但,公主的病拖的时间太久了,即便我能多给她些日子,恐怕也不过能撑到三月份。” “那,先生可有其它逆天改命的法子?”司马宣华赶紧问:“先生不是有从阎王爷手中抢命的本事?我听说牙门将的幼子就是先生救活的,他们家的孩子都活不过十岁,可先生只杀了只狗就给他孩子改了命。”司马宣华说着就给冯杭跪了下去,道:“先生只要能救我姐姐,不管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受。” 冯杭赶紧搀起三公主,叹口气,道:“我一介凡人,哪有逆天的本事?” 原来冯杭不过是治病救人,被人夸大了而已。那牙门将前三个儿子不知,可最小的这个儿子乃是肺风痰喘,多日来高烧不退,前有大夫治疗,病已经有所好转,那家人便不管不顾,强逼着孩子吃了不少干饼,孩子高烧多日体内缺水,又吃了这么多干物,哪里受得住?冯杭只是让他大量地喝水而已,好在赶得及时,不然恐怕也是神仙难救。 “那,那只狗呢?”司马宣华不甘心,追问道:“不是说是老太太阻了孙子的命,才杀的狗吗?” 冯杭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摆摆手:“我一进门,那狗便咬了我一个口,那老太太还护着狗,我这 人睚眦必报……” 司马宣华听了,当下失声痛哭,羊献容看了冯杭一眼,道:“还请先生再尽尽力吧?” “我用大针一试吧。”冯杭轻声道:“只是此法也只能缓一时之急,并不能将病灶根除。” 司马宣华擦了擦泪,点头道:“求先生,能让姐姐轻松些,也是好的。” 冯杭便从箱中取出一套针,在二公主的三阴交、曲池、肝俞、脾俞等穴施了针,等了片刻,他将针取下后,又道:“此后每日施针一次,或有些许效果。” 司马宣华一听,赶紧又说:“还请先生在宫中住下,我这就叫人给先生安排住处。” 冯杭看了看羊献容,点点头答应了。 司马宣华安排下去会,转身准备往寝室内走去,却被羊献容一把拉住,她望着她,欲言又止。司马宣华看了看她,脸上是一副为难的模样,再看看冯杭,他垂着头,并没有任何表示。司马宣华略一犹豫,亲自领着二人到了一处偏房,这个房间没人住,也很少会有人进来。司马宣华意味深长地看了羊献容一眼,默默地退了出去。 羊献容立刻跪在冯杭面前,含泪叫了一声“师傅”。 “快起来,”冯杭拉起羊献容,先问道:“这位三公主,靠得住吗?你这么轻易地将我们的关系暴露于她,日后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羊献容笑着摇摇头:“我们就是宫中的两个孤女,除了彼此抱团取暖,还有什么指望呢?” 冯杭叹着气摇摇头:“羊大人终究是让你走了这条路,命中注定之事,你避无可避。” “师傅,”羊献容纳闷地问冯杭:“师傅此次回来,听说是为了我?” 冯杭点点头,这两年他待在长安,对洛阳的一举一动都观察地仔细,在长安他也以占卜测字为生,有了不小的名气,甚至不少的洛阳权贵不惜跑很远的路请他算上一卦,本来他不想在掺和朝中之事,无奈这些权贵们来来往往间,带去长安的消息越发让他不安,他怕羊献容年轻经不住事,所以回到洛阳,那些权贵们立刻对他趋之若鹜,只是,他想先见到羊献容,问问打算再说。 “师傅可去了羊府?”羊献容问道。 冯杭一脸的不屑,道:“你父亲那般不待见我,我去招他干嘛?他现在人生得意,也不会寻我问个前程的,我乐得离他远远的。” 羊献容笑了笑,道:“可我二哥还对先生心心念念呢。” “你那位哥哥?”冯杭摇摇头:“不见也好。” “那,先生下一步打算怎么办?”羊献容问道。 冯杭默了默,道:“我来洛阳这些日子,也算看明白了一点,齐王的命数差不多了,如今能和他一争大权的,无非是成都王和河间王,河间王已经和齐王撕破了脸,成都王还欠些火候。” “师傅想帮河间王?”羊献容赶忙问道,若是如此,他们师徒倒真是想到一处去了。 冯杭摇摇头:“我想帮的是你。我想知道的是,你还想不想在这宫中继续待下去,若是想,咱们有想的办法,若是不想,咱们也有离开这里的办法,你得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羊献容愣住了,她没想到,在她师傅看来,离开皇宫,不过是想个办法而已,她又陷入了沉思。 第八十二章 上元佳节 冯杭离开后,羊献容待在那个小房间内迟迟不肯出门,师傅最后给她留的那个难题着实难住了她。她当然想离开这个牢笼一样的地方,可是离开了又能怎样?家,她是回不去了,刘曜也已经不是她的曜哥哥了,她能去哪里呢?况且,如今她有了念儿,念儿是晋朝的公主,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带走她,还有司马宣华,她许诺了她的将来,又怎么能再次弃她于不顾。 羊献容望着这个巴掌大的房间,这个阴暗的房间之后一闪小窗能透进不多的光亮,她待在其中仿佛看见了自己的未来,从进宫那天起,她就不甘心被困在这里,一直的隐忍就是为了走出去,而现在,她开始忍无可忍想博一把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再也走不出去了。 门开了,司马宣华轻轻地走了进来,她静静地站在羊献容的身后,望着她单薄又显得孤单的背影。 “冯先生,可安置着住下了?”半晌,羊献容问道。 “是。”司马宣华走到羊献容身旁,望向羊献容的眼睛,想在那里看到一些她想知道的答案,然而,在羊献容的眼中,除了一片哀伤,再没有她想知道的欣喜。 羊献容回过头,目光和司马宣华的目光相撞。“你想问什么就问吧。”羊献容道。 “那位冯先生,是你的旧识。”司马宣华肯定地说,从她看见冯杭的那一刻,她便觉得他与皇后之间有故事,两人虽保持着距离,可羊献容的眼睛一直瞟向那人,带着急迫感,而冯杭则故作镇定,并不望向羊献容,可这种刻意恰恰暴露了自己进宫的目的。司马宣华等着羊献容的答案,然而她没有说话,在司马宣华看来,这代表了默认。“他,”司马宣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不会是你的情郎吧?” 司马宣华的眼神凌厉,虽然她目前仰仗着羊献容,可她并不希望自己的父皇被这个女人蒙骗。羊献容有些苦笑不得,摇了摇头:“不是,他是我的师傅。” “你早就猜到了是他对吗?”司马宣华暗暗松了一口气,可她仍不放心,羊献容如今是她的救命稻草,她必须牢牢地将她握在手中:“你利用我姐姐的病请他进宫,你想干什么?你要离开这里吗?他要带你离开这里吗?” 司马宣华有些慌了,她虽然聪明,可毕竟年纪还轻,比羊献容还小一岁,面上藏不住心事,再加上她不愿再受之前的苦楚,所以她真的害怕羊献容突然离开,再置她们于无人管无人顾的境地。 羊献容用手轻轻抚了抚司马宣华的脸,笑了笑,道:“我不走,我还有念儿,还有你。有一天,你会离开这个皇宫,找一个心疼你爱护你的男人,过着儿孙绕膝的生活,可我,”她摇摇头:“永远都走不了了。” “真的?”司马宣华的眼神中还是带着怀疑,她不相信自己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羊献容流下来。 羊献容肯定地点点头,笑着捏了捏司马宣华的脸:“傻瓜。” 也许 是羊献容的真诚打动了司马宣华,她竟然相信了她,心也放了下来,于是她笑着拉起羊献容的手,道:“你那位师傅当真厉害,用过针后,姐姐说身上轻松了不少,您随我去看看。” 羊献容被司马宣华拉着向外走去,嘴里仍旧叮嘱着:“我同冯师傅的关系还是秘密,你莫要说漏嘴了。” 冯杭在宫中待了三日,每日为二公主施针,熬药,竟真的让她气色好了不少,以至于司马衷再到长乐宫时,高兴地不能自已,以为女儿的病就此好了,所以对冯杭刮目相看,连忙让下人们准备赏银,将慢慢一托盘,足有五六十两的银子赏给了他,并道:“你只要能治好我女儿的病,便一直在宫里住着,需要什么跟皇后说,绝不会有人为难。”说罢,他又转头看向羊献容,道:“皇后举荐的这人甚好,你说说,朕给他个什么官职好?” 羊献容略一沉吟,道:“近日不论是宫内还是朝上都不太平,这冯先生既有逆天改命的本事,不如让他为朝廷效力,为陛下效命。”她笑得极为妩媚,道:“陛下龙体康健,百姓之幸,晋朝国运长隆,天下之幸,这冯先生既有让人延年益寿,长生不老的本事,又有占星问卜,祈福算运的能力,陛下得此能人,敢不重用吗?” “是啊,父皇。”司马宣华也在一边推波助澜,道:“这冯先生为您所用总比为外人所用的好,您瞧见了,姐姐前几日病成什么样子了,今日可是好了许多,依我看,给他个国师也不为过。” “国师?”司马衷皱着眉头想了想:“国师是个什么官职?我总要同齐王商量的。” “父皇,国师并非朝廷之职,说白了,就是为您所用,给您看病配药,让您能长生不老,帮您改国运,顺天而行,让您的大晋朝千秋万代。”司马宣华道:“这,也需要问过齐王吗?” 司马衷放心了,乐得说:“不用不用,”又看向冯杭,道:“你以后就是国师了,就住这宫里,朕要有什么事,你得随叫随到。”他说着看了看羊献容和两个女儿,又道:“皇后或者公主有什么事,你也得随叫随到。” “是。”冯杭跪下给司马衷行了一个大礼:“谢主隆恩。” 很快,冯杭入宫的消息传遍了洛阳城,城中的权贵都傻了眼,只听说齐王和河间王巴望着冯杭能给他们一些指点,没想到皇帝也有需要国师的时候。 齐王闻讯,立刻进宫,想从司马衷的手上要回冯杭,可司马衷却不乐意了,先生是他请的让他长生不老的,怎会轻易舍给别人?司马衷狐疑地望着齐王,心里乐开了花,能让齐王如此紧张的人,想必不是犯人,皇后果然不会骗人。 知道齐王要人碰了钉子,河间王也打消了要人的年头,他当然想取齐王而代之,可如今,他没有做好完全的准备,齐王又对他有所防备,他想仰仗成都王,可司马颖从来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态度,河间王陷入了困难。 上元佳节,宫中要祭太一,如今 有了国师,这祭天神的大事自然由他处理,他整夜守在甘泉宫,将宫内各处燃起了灯火。司马衷携羊献容在太极殿设家宴招待亲贵,在座的人不多,均是在京的王爷和王妃们,大家尽兴地看着歌舞,席间气氛融洽,好像彼此之间亲密无间,毫无龃龉。 “上元佳节,不光这宫中热闹。”羊献容说道:“今日宫外不用宵禁,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也是热闹得很呢。” “正是,”成都王妃乐氏笑着说道:“我们从府中出来,外面便是一派热闹。” “我虽在宫外长大,却没有逛过这上元节的灯会,颇有几分遗憾。”羊献容又道。 “你们将外面说得那般热闹,朕都心痒痒了。”司马衷接口道:“国师昨日才跟朕说,百姓们会将谜题写在灯上,由人猜对了,还有奖品呢,这等好玩的事情,宫里却没有。” “那又何难?陛下想玩,臣等叫人去宫外取些灯谜来便是。”河间王司马道:“这也是近两年兴起的,确实有些意思。” 羊献容便神秘地一笑,道:“臣妾已经准备下了。”她说着冲苏尘使了个眼色,不多时,便有八个宫女捧了八盏宫灯从外面依次进来。羊献容起身,亲手将其中的六盏宫灯递给六个王爷,还有两盏灯,则都留给了皇帝。 众人纷纷将灯上的谜题取下,既然是为了助兴,自然不是什么难题,很快,有三位王爷便将谜题答出,赢得了赏赐,赏赐倒也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全是羊献容让准备的别致的饰品,也是送给王妃们的一些小玩意。 羊献容将目光转向眉头深锁的司马,问道:“河间王,可有答案了?” 河间王抬起头,深深地看了羊献容一眼,道:“有了,我的谜面是‘直上浮云间’”他冲着羊献容点点头,道:“我的答案是‘去’”。 “甚好。”羊献容笑了笑,让苏尘递给河间王妃一个饰品。 突然间,齐王却发起了脾气,将灯笼往地上一扔,嚷嚷道:“什么劳什子玩意?我不玩了,无趣的很。” 司马衷乐呵呵地说:“你这人才是无趣,怕是猜不出皇后出的谜题吧?朕都知道,”他念着手上的一个谜面,道:“我这是‘一家十一口,打一个朝代名。’谜底是‘周’,”司马衷说完“哈哈”大笑起来,冲着羊献容眨了眨眼睛。 羊献容也笑起来,给司马衷的两个灯笼是写了谜底了,当然是为了照顾他的面子,这傻子果然高兴的很,尤其是看齐王发了脾气,他更手舞足蹈起来,以为自己就是厉害的角色了。 “不过是个游戏,齐王不必动怒。”羊献容笑着让人取过齐王的灯笼,看了一眼,说:“您这谜面是‘父母遥唤’打一中药名。”她看了齐王一样,道:“可不就是当归吗?” 齐王生着闷气不吭声,旁边众人却齐声笑了起来,河间王更是拍着手,大声道:“可不就是当归吗?当归好,甚好!” 第八十三章 甘泉殿议事 第二日是大朝会,散朝之后,河间王司马并未像往日一样回府,而是趁着众人不备走进了甘泉殿。甘泉殿内无人,司马四处转了转,给供奉在殿中的神像上了一柱香。 “王爷也信这神佛之事么?”羊献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双手合十,站在司马的身后,默默地冲着佛像闭上眼睛。 司马上完了香,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正是昨日上元节家宴上,羊献容递给他的灯谜,只是那纸重叠了两层,表面上是个灯谜,而下面那层则有一行小字:明日朝后,甘泉殿礼佛。 “娘娘怕不是叫我来礼佛这么简单吧?”司马道:“我既然按照约定来了,还请娘娘直说,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地方?” “怕不是王爷效劳与我,而是我愿为王爷马首是瞻。”羊献容笑着对司马道:“王爷想取齐王而代之,可是却畏首畏尾,迟迟不敢有所动作。如今,你和齐王不和人尽皆知,以你二人的交情,你觉得他还能忍你多久?” 司马默不作声,当年齐王起兵,他是支持司马伦的,甚至腰斩了支持齐王的大臣,还将司马派来的使者交给了司马伦。他手下有一名大将名张方者,骁勇善战,他遣张方率关中精兵支援洛阳司马伦,但后来听说司马兵势强盛,他才立刻见风使舵,命张方以“义军”的名义前进,到了潼关的时候,司马伦已经死了。 司马从来都看不上司马,只是忌惮他关中的兵力,才在朝中重用他,如今他摆明了对自己不满,只不过两方都有顾虑,若态势再这样发展下去,两边必有一死,就看谁先动手了。 “王爷想拉拢成都王,又不许以好处,他凭什么帮你?”羊献容继续道:“且你和齐王势均力敌,你又怎能保证定能赢他?再说了,齐王虽不得人心,可他是名正言顺的辅政王爷,不知您又有什么借口来攻打他呢?” 司马望向羊献容,她胸有成竹的模样让他暗暗吃惊,虽不相信她一个弱女子有对付齐王的方法,可他却愿意停下来,听她说一说她的办法。 “王爷忘了长沙王司马了?”羊献容问道。 司马皱皱眉头,不知羊献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长沙王司马和已故的楚王司马玮是同母兄弟,司马玮死后,他受到牵连被贬为常山王,前往封国。司马开朗果断,才力超绝常人,又虚心谦让贤士,很有名望声誉。司马伦篡位后,司马作为武帝的儿子非常不满,于是在三王讨伐司马伦时,他积极出兵响应,成为成都王司马颖的后援,司马赢了后,复封他为长沙王。 司马专权,引得司马也对他有些微词,可司马势力太小,兵马不多,司马从未看上过他,他不明白羊献容今日提起司马又是为何。 “司马虽然势弱,可他深得人心,王爷若能劝服他一起起兵,便在人心上占得优势。”羊献容道:“介时王爷还怕没有人投奔于你吗?再说,王爷最中意的是成都王,成都王和长沙王是亲兄弟,二人感情一向很好,我听说之前二人祭拜先帝,长沙王对成都王说这天下乃是先帝开创的基业 ,让他要好好守住这份基业。一旦长沙王愿同王爷起兵,还怕成都王不跟着一起吗?” “这……”司马似乎有些明白了羊献容的意思,便道:“你让我许给成都王的好处便是东宫之位?” “陛下仅剩的一个孙儿如今时日也不多了,司马看中的那个小孩不过是为了他能够继续专权。”羊献容微微一笑:“王爷只能辅政,不能篡位,而东宫人选,还有比成都王更合适的吗?” 东宫人选确实没有比成都王更合适的,他是先帝的骨血,在朝中有威望有本事,再加上他和司马是一同起兵,若被立为皇太弟,既能服众,对司马的威胁也不是太大。 司马连日来没有想通的问题终于想通了,如此一来,他该拉拢的人能拉拢到,该出的兵也不会少,甚至以后辅政,朝中也没有与他为敌的,所谓天时、地利、人和他都占尽了,哪有失败的道理? “皇后娘娘,恕我直言,这一切,恐怕不是你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能安排的。”司马逼视着羊献容:“不知娘娘身后的高人是谁?” 羊献容一笑,对着甘泉殿的里间拍了拍手,一个穿着宽袖长袍的人便出现在了司马的面前,那人微微给司马施了一礼,便含着笑意望着他。 “冯先生?”司马刚说出口,立刻又改了口:“哦,不,冯国师。”他望望冯杭,又看看羊献容,“哈哈”一笑,道:“冯国师名满洛阳,始终不肯为谁所用,原来,是为了皇后娘娘。齐王一直以为皇后娘娘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之辈,现在看来,他错得很离谱。” “不然王爷以为,我哪里来的底气敢约您一见?”羊献容指了指冯杭:“冯先生乃是我的启蒙恩师,若是王爷愿意,先生便可为王爷所用。” 司马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他立刻往羊献容身前跨了两步,有些急切地问道:“娘娘的条件是什么?” “我不屑于跟你争外朝的大权,我所做的不过是保护自己,保护小公主而已。”羊献容看了看冯杭,叹口气:“我愿帮王爷不过是想赌一把,齐王已经看我不顺眼,我不得不重新找个靠山。” “我?”司马乐了,给羊献容施了一礼:“不敢当,我们各取所需而已,我敢保证,只要我当上了辅政之位,羊家的一切便是我的份内之事,更不用说娘娘一国之母的尊荣,还有小公主的毕生富贵。” “我还有一个要求。”羊献容继续道:“汉光乡侯的幼子刘曜同我是幼年时便认识的至交好友,如今他身负命案,逃亡在外,我知道朝廷一直没有放弃缉拿他,不过是想用他要挟刘将军,我的要求便是赦免他的一切罪过,还他的自由之身。” “娘娘果然不是俗人。”司马点点头:“连汉光乡侯这等顽固之人都与您有交情。”他吸了口气,道:“这是小事,不足挂齿。” 羊献容没什么话要说了,她看看冯杭,不知道师傅还有什么要交代的。那冯杭摸了摸胡须,说:“人以信字立身,我愿为王爷效劳,也希望王爷不要被眼前的蝇头小利蒙住了双眼, 说过的话要做到才是。” 司马见冯杭不太信任自己,“呵呵”一笑,道:“怎样?国师大人?用不用我给皇后娘娘写个字据,立个保证呢?” “那倒不用。”羊献容道:“你若真要做那背信弃义之事,屈屈一个字条又挡得住什么事?” 三人谈话的结果,司马自是满意而归,可羊献容却不大安生,这司马在朝上的名声并不比齐王好到哪里去,他能背弃司马伦,有一日必定也会背弃自己,倒是岂不是办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你且安心。”冯杭道:“司马小人之心,哪是真正能靠得住的?三王里,成都王最为忠厚,可但凡眼睛是盯着那张龙椅的,就没有可靠之人。容儿,有些事情,我不能全部说与你听,你太善良,心肠太软,这在宫廷和朝廷的斗争中是大忌,你只有狠心,只有出卖自己的良心,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冯杭拍了拍羊献容瘦弱的肩膀,又道:“司马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在这里,你也许能看清人的本性,我不愿你留在这肮脏的地方,若你想通了,我必定想办法送你出去,带着念儿,远走高飞。” 羊献容不知道师傅瞒了她什么,可她现在也不想知道了,出不出宫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真的不重要了,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带大女儿,等将她风风光光、平平安安地嫁出去,她便圆满了。 回到显阳殿,羊献容有些累了,她靠在榻上,眯起眼睛,不多时,她就看到了小时常去的西市,那里还是原来的样子,喧闹的人声,令人惊讶的把戏,玲琅满目的小物件,还有无忧无虑的他们,紧接着却是司马被一剑刺穿心脏的画面,西市不见了,她站在显阳殿中,看着司马留着鲜血,痛苦又恐惧地望着前方。 羊献容被惊醒了,她起身一看,只有苏尘窝在她的脚边,此时也睡着了。她环顾着四周,这里正是梦中司马被杀的地方,她重重地喘着粗气。外面传来婴孩的哭闹之声,这声音吵醒了苏尘,她一脸困意地向外望去。 “快去让奶娘将小公主给我抱过来。”羊献容很想见到女儿,她是尊贵的公主,可是她害怕终有一天,这小小的人儿也变成宫廷斗争的牺牲品。 奶娘很快就将小公主饱了过来,羊献容接过女儿,她似乎也是刚刚睡醒,这阵子也吃饱了肚子,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羊献容,突然她咧着嘴笑了一下,然后兴奋地叫唤起来。 “这么小的人,就知道哄娘高兴了。”苏尘望着念儿,笑着说:“可不枉娘娘为她所做的一切打算。” 羊献容笑着看了看苏尘,道:“等一切都太平了,我便放你出宫,给你寻个好人家,你也生下几个孩儿,便会体会我为娘的心情了。” “不用。”苏尘边逗着小念儿,边道:“念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待她也不比娘娘少费些心思。”苏尘笑着,道:“我可不急着嫁人,我还想看着小念儿长大成人呢,以后念儿走到哪,我便跟到哪,您会嫌弃我,念儿保准不会。” 羊献容乐了,捏了捏苏尘的脸,道:“我倒是给你生了个女儿。” 第八十四章 刘凌大婚日 年刚过完没多久,便是刘凌和司马遵大婚的日子了。因为这二人显赫的家世,婚礼自然是办得热热闹闹。司马遵是皇家子弟,他大婚由皇上亲赐下不少的东西,而刘凌是羊献容义结金兰的姐姐,自然,皇后也赏下不少的嫁妆。帝后分别送礼,实在让现场的宾客们羡慕不已。 显阳殿前来送礼的是羊献容身边的一名大太监,叫章回,之前贾南风还是皇后时,他就在显阳殿当值,后来羊献容入宫,他凭着资历当上了掌事的太监,又因为嘴甜会来事,也颇受羊献容的喜欢。 在成都王府,他当众呈上皇后送的礼品后,又将刘凌身边的丫鬟请到一边,从怀中摸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和刘凌送给羊献容的那枚玉有几分相似,可是又不太一样,这块玉略大些,只在一面刻了一个“福”字。章回将玉交给丫鬟,交代道:“娘娘说了,同刘小姐义结金兰之时,小姐以玉相赠,那玉娘娘至今贴身戴着,护佑着她。如今小姐大婚,她以玉还之,玉上刻福字,祈求上天保佑刘小姐百福具臻,如天之福,日后能福寿绵长,福孙荫子。” 那丫鬟捧过玉石,跪下谢了恩。然后她将玉石捧进了屋中,交给了刘凌,又把话也带到了,刘凌忙让人取了二两银子给章回送上,算是表达了谢意。 “小姐,皇后娘娘算是有心了。”丫鬟说道。 刘凌轻声笑了笑,将玉石好好地收了起来,才道:“姐妹之心当然真诚,我只求长路漫漫,这份真心能永远不变。” 章回将东西送到后便准备返回宫中,尚未出门,就被一人拦住了去路,章回望去,那人和羊献容面貌有几分相似,想来是皇后的娘家人,可他多次往羊家送赏,却从未见过此人,想了想,这人怕就是羊家在刘将军身边当差的那位二少爷了。 章回立刻放低了身子,行了一礼,道:“国舅爷。” 羊挺笑了,果然是宫里当差的人,这脑子就是灵光。他从怀里拿出一锭银子,足足有五两之重,他将银子塞到章回的手中,道:“不知公公怎么称呼?” “奴才姓章,单名一个回子。”章回不知道羊挺要干什么,手里攥着那锭银子,装也不敢装起来,退也不能退回去。 “章公公。”羊挺小着问道:“我只是想问问皇后娘娘的近况,你知道我这做兄长的常年在外,自她入宫就再没见过,皇后娘娘是我带着长大的,她如今过得怎样,我这做哥哥的当然操心了。” “娘娘甚好。”章回回话道:“娘娘自然也是牵挂家里的,常跟奴才们说起以前在家的趣事呢。” “那就好,那就好。”羊挺拍了拍章回的肩膀,揽着他将他带往了一个人少的角落,有些神秘地问道:“我想跟公公打听点事,不知公公方便不方便?” “国舅爷请讲。”章回道。 羊挺犹豫了再三,方道:“我在外多年,家里的事情不太清楚,我就想问问,每次家里跟皇后娘娘通信都是我大哥出面吗?” 章回眼珠子转了转,虽不知羊挺是什么意思,可他还是说道:“奴才每次去羊府传懿旨,送封 赏,都是羊家家主,玄之大人亲自接待的,至于羊家的大少爷,奴才见得不多。” 羊挺挠了挠头,又道:“我不是说这种,我的意思是,娘娘和家里的私信往来。” 章回皱着眉头,不太理解问道:“私信?”又恍然大悟一般,说道:“凡宫外送入宫内的东西都要经过细心的筛查,您所说的私信就是家书吧?这个嘛,奴才好像听说的确是大少爷亲自办的,毕竟羊大人和夫人都不太方便跑这么远的路,而家里又怕下人将书信弄丢,所以这事儿都是大少爷亲自办的。” 羊挺有些急了,他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两圈,道:“不是家书,是……”他又压低了一点声音,道:“私信,懂吗?就是不能被检查到的那种。” 章回被唬了一跳,他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道:“二少爷可不敢开玩笑,私自传送书信,那可是了不得的大罪,以前便有位美人找了旁人和娘家通了私信,被贾皇后发现了,那位美人和她的家人都被判了死罪呢。” 看到章回的这般模样,羊挺知道自己也问不出个什么,他指了指送给他的那锭银子,道:“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公公笑纳,至于我近日问公公的事情,还请公公替我保密。” 章回道了声“是”便离开了。 羊挺叹口气,继续吃喜酒去了。之所以他对羊附和羊献容产生了怀疑,实在是因为这两日府中和往日不太一样,他从军多年,练就了一身本领,其中,观察力越发敏锐。上元节后,羊附明显忙碌了起来,他还亲眼看到他将一封信放在烛火上烧掉了,之后,他偷偷跟踪过他,却发现他除了去书院教课,并不去别的地方,这却让他的怀疑更大了。 回到酒席上,羊玄之纳闷地问道:“去哪了?” 羊挺应道:“碰到一个熟人。” 羊玄之立刻说道:“你如今也算半个朝中之人,今天来参加喜宴的都是贵人,你莫要失了礼数,我总觉得你在刘渊身边不是个事儿,说得好听些是个副将,品级却是个不入流的,你如今身份不一样了,早些回京,总能得个好差事,五品四品的都不在话下。” 羊挺何尝不想回京?以前拍孙秀的马屁,回京的事情总算有些指望了,可司马伦竟然下了台,现在的司马,根本不把羊家当回事,他父亲曾经亲自登门拜访,司马闭门不见,他回京后也备下重礼求见,人家直接放出话来,若是替汉光乡侯来见便欢迎,若是自己来的就回吧。自然,羊挺又灰溜溜地回了府。羊挺不喜欢齐王,齐王当政让他有种深深的忧虑,深怕不知何时,羊家会突然降下灭顶之灾。 “父亲,”羊挺低声问道:“成都王乃先帝的儿子,是当朝陛下的弟弟,当年三王进京,怎么说也应当是成都王辅政,怎会是齐王?” “成都王实力不够,河间王人气不够。”羊玄之道:“只有齐王,有父亲的余荫庇佑,威望颇高,所以登了辅政之位。” “可他如今的威望也被败得差不多了,就没有人想取而代之吗?”羊挺问道。 羊玄之突然狠狠地瞪向羊挺,骂道:“这是 何等场合,你怎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 羊挺向四周看了看,并无人注意他们,如今的权贵们,谁还把他们羊家当回事?羊挺看了眼羊玄之,他倒没有因为今日的冷待而觉得有什么不妥,在他的心目中,他是当朝国丈,又是一品大员,虽然只是个虚职,可他也能告慰列祖列宗了,羊家不但没有在他的手中垮掉,反而真的复兴了。 羊挺看不起这样的羊玄之,以前,羊玄之每日发愁羊家,他尚觉得父亲至少是个有雄心的人,这样的人,一旦得了机会,便会飞黄腾达,一飞冲天。可如今看来,羊玄之仅仅是有颗虚荣心而已,旁的,不提也罢。 正琢磨着这里里外外的事情,新郎官前来敬酒了,羊玄之高兴得不得了,举起酒杯,对着司马遵点头哈腰,一派恭敬。羊挺又反感了,司马遵不过是一个空有皇室身份的纨绔子弟而已,既无权也没有什么前程,父亲完全没必要这样低三下四。 羊挺心里有气,等司马遵离开了,他借口要方便,再次离开了酒桌。到了茅房边上,里面三四个人簇拥着一人出来了,那人喝得酩酊大醉,嘴里却嚷嚷着:“你们这帮蠢才,管我做甚?又不是我结婚,又不是我入洞房,去管我弟弟,让他今晚悠着点。”说罢,他哈哈大笑起来。 “世子爷,您悠着点。”旁边的一个奴才紧紧地扶着快要摔倒的这位爷。 羊挺便知道此人是谁了,他是成都王的世子司马普。他本想上去打个招呼,可见人醉成这样,打了招呼等他酒醒了也忘了,所以便没理他,自顾自往茅房走去。 “你见了本王,怎么不行礼?”司马普叫住羊挺,骂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羊挺耐住性子,给司马普行了一礼,乖觉地说道:“见过世子爷。” 司马普这就乐了起来,他抬抬手,让羊挺站了起来,继续大着舌头说道:“你是谁?告诉我?我喜欢你,等我父亲当上了太子,他就能当上皇上,等他当上了皇上,我就让他提拔你,给你大官做。”司马普张牙舞爪地说:“侍中?当朝一品,怎么样?” 司马普发着酒疯,身边的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其中一人瞪向羊挺:“你看什么?还不赶紧滚?” 羊挺点点头,也忘记了要上茅房,扭头走开了。所谓醉话,通常是酒后吐真言,再看司马普身边人紧张的模样,羊挺基本有五分相信,司马普口中他父亲要当太子的事情是真的了。 如今的东宫太子是司马所立的一个小孩,这小孩的父亲也就是个无权无势的闲散宗室,司马立他为太子当然是为了能控制他,以后这朝廷便一直握在他的手中。而成都王司马颖跟齐王未必是一条心,齐王怎么可能傻到要换掉现在的太子,让一个对自己有威胁的人入主东宫呢? 羊挺敏锐地感觉到,许是宫中又要出什么变故了,也许正如他心中所愿,齐王不久后也会被赶下台,成都王会成为辅政,介时他想当太子便当太子,甚至再学司马伦,废了皇帝自己登基也未尝不可。 羊挺远远地望了一眼气定神闲的羊玄之,转头出了成都王府。 第八十五章 羊挺的疑惑 羊挺离开成都王府后,本想回刘府复命,刘凌到底是刘渊最小最疼爱的女儿,她出嫁,刘渊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担心胜过了开心,所以对羊挺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他送刘凌入成都王府后务必回去回报一声。 穿过了两条巷子,羊挺看见羊附急匆匆地往前赶着路,而他赶路的方向既不是回家,也不是去书院,这条路再往下走,是往河间王府去的。羊挺迅速地将河间王和成都王联系在了一起,司马普口出狂言,也只是说他父亲要当太子了,如今的情势,如果是成都王的叔辈们夺了皇位,那太子之位无论如何也落不到成都王的头上。可是,若河间王联合成都王逼退齐王,则有可能河间王以东宫之位为谢礼送给成都王,所以太子之说不过是口误,皇太弟倒是有可能的。 羊挺默默地跟在羊附的身后,果然见他走到河间王府后门的小巷中,静静地等着什么人。不一会儿,便有人从王府后门出来,径直走向羊附,两人低语了一阵,那人便回去了,羊附看看四周,也转身离开。 羊挺紧跟其后,在羊附转了一个弯后,他快走了几步,赶上了他,从背后拍了下羊附的肩膀。 羊附明显被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是羊挺,松了口气,说道:“你怎么在这?” “我奉侯爷的命送刘家小姐出嫁,这会儿正赶往侯府复命。”羊挺故意问道:“大哥在这做什么?” 羊附淡淡地说:“见一个故友。” 羊附这扯谎的本事实在是高,若不是羊挺亲眼所见他跟河间王府的人密会,恐怕他这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模样真的会让他信了他的话。羊挺见羊附不说实话,也不追问。两人默默地往前走着,到了巷子口,便分开朝两个方向走去了。 羊挺到了刘府,告诉刘渊婚礼仪式一切顺利,成都王府对刘凌很是看重,一切安排都是最好的,他们也请羊挺转告刘渊,必会善待刘凌,让刘渊放心。 刘渊点点头,道:“你给曜儿去封信,告诉他他妹妹结婚的消息。” “是。”羊挺回道,却仍旧立在原地,并不离开。 “还有事?”刘渊好奇地问道。 “这个……”羊挺支支吾吾地说道:“卑职在成都王府吃酒,去茅房的时候无意见到成都王的世子,他有了几分醉意,竟口出狂言说,”羊挺抬眼看了看刘渊的脸色,见他并没有什么反应,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成都王要入主东宫了。” 刘渊听后,意味深长地望了羊挺一眼,道:“那又如何?” “卑职只是觉得,如今小姐嫁入成都王府,若是日后成都王成为了皇太弟,那便有机会登上帝位。司马遵虽是成都王的义子,可成都王对他也是看重的,况且他也的确是司马家的血脉,有没有可能,我们……”羊挺在心中盘算着用词,才道:“若是我们能助成都王一臂之力,也是为了小姐做打算。” “羊挺啊,”刘渊耐心地等着羊挺说完了心中所想,才说道:“我领军在外,不涉朝政之事,诸王之间的明争暗斗,我从不参与其中,这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卑职知道,只是……”羊挺又道:“只是如今情势不太一样了。” “有何不一样了?”刘渊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管诸王再斗, 这天下都是姓司马的,不管日后这成都王当不当得了皇太弟,这跟凌儿无关,更与我无关。你听懂了吗?” 羊挺自然是听懂了,可他不服气。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刘渊看似领着大军,可他在朝中身后无人,他的大军绝大部分都是匈奴人,一旦朝廷看他们不顺眼了,即刻就可以以叛乱之罪剿灭,到时候刘渊便是被动的,除非叛乱,否则便没有什么活路,可晋朝各路兵马都不弱,如今是各王相争所以乱象频出,一旦这些王爷们将兵马结成一路攻刘渊而来,他恐怕胜算并不大。可若是他搭上了成都王便不一样,他可以助成都王夺取天下,日后再助司马遵当上太子,他便能成为有权有兵的国丈,到时权倾天下,还有谁能动的了他? 羊挺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刘渊,行了个礼便退下了。他心中有自己的打算,在刘渊的军中,一个小小的副将,连品级都是不入流的,如果他能回京,投到河间王或者成都王的军中,甚至入牙门军和宿卫军,混个四五品的官,那才是有出路的。 刘渊望着羊挺的背影,眯起了双眼。他一向不喜欢羊挺,从见他第一面起,他便知道这是个为了出头不惜一切代价的人,加入他的军中可以说是无奈之举,他将他带在身边,除了是为了跟刘曜联系方便一点而已,更多地是为了观察他,可观察了这么久,他对他还是没办法信任。到了今日,他多少感觉出了羊挺的不知足,他有一种预感,若是将羊挺继续留在自己身边,他一定会惹出事端,带来大麻烦。 刘渊在心中盘算良久,也许是时候将刘曜接出高句丽,带回自己身边了。他的几个儿子,长子刘和因为刘曜之事受了重罚,也失了他的心,二子本是刘和的人,可自从刘和失了势,他却做了不少拉踩刘和的事情,这让刘渊十分愤怒。三子资质平庸,难担重任。四子刘聪最为优秀,可刘渊的五部人马不可能只靠一个刘聪,他总得为刘聪安排一个得力的人手,剩下几个儿子都是泛泛之辈,难入刘渊的眼,只有刘曜,是除了刘聪外,他最为看重的儿子,也是他必须要委以重任的儿子。这两年,刘渊放任刘曜在外,除了历练他,也是为了缓和几个儿子的矛盾,如今匈奴五部基本整顿完毕,的确是到了将刘曜接回的时候了。 羊挺回到羊府,便到了孙氏的房中去请安,却看见林氏和阿齐也在那里。羊挺请了安,便道:“我刚碰见大哥了,在河间王府那边。” 他刻意加重了“河间王府”四个字,想看看母亲和嫂嫂有什么反应,确定一下她们知不知道羊附在搞什么名堂,他不想成为家里唯一不知情的人。可是孙氏仅仅“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羊挺看向林氏,林氏脸上也没什么变化,说道:“他说要去见个故友。” 羊挺眼珠子一转,笑着说:“哥哥从小到大就喜欢闷在家中,哪来的什么故友啊?”他看着林氏,道:“嫂嫂,该不是我哥哥养了外室吧?你们也大婚多年,哥哥一直没有纳妾,怕是也腻了,况且你如今有了身孕,他也……” 羊挺话还没说完,孙氏便动了气,道:“胡说八道,你莫要把军中老爷们的那套拿到家中来,对你嫂嫂,还是要尊重的。” 林氏却道:“母亲也别动气,羊附毛病虽有,却不会养什么外室。我早同他说过,若有一日腻烦了我,他就可以纳妾,纳怎样的人我也不管 ,纳几个我也不管,只要他高兴了,我怎样都成。” 孙氏接话道:“可羊附也不是那样的人。” 羊挺撇撇嘴,道:“天下男人可不都是一样的?我才不信哥哥会一辈子只得嫂嫂一人。” “说得这般真的一样。”孙氏白了羊挺一眼,道:“可没见你娶个女人回来,二十来岁的人了,也不着急。你又是常年在外的,母亲想替你操心也操不上,如此这样,你若是在从军之地认识个什么人,娘也不在乎,总该给你个家,娘这辈子也就完满了。” 羊挺见话题又转到了自己身上,连忙打着哈哈过去了,只是看孙氏和林氏这般模样,他实在不确定她们是否知道羊附在做什么。若说知道,她们未免太自然了些,完全没有露出什么破绽。若说不知道,她们这么匆匆地转移了话题又是为了什么。 想了想,羊挺又道:“我回来这些日子,哥哥总是很忙碌,他不过在书院教书,怎得这般忙?我在军中也不见得这么忙。” “你哥哥是先生,传道授业解惑之人,面对的都是莘莘学子,怎敢有一丝懈怠。”林氏说道:“况且他那书也没有停笔,所以他回家就闷在屋中,你自然觉得见他少了。” 孙氏则是不经意地说道:“以前也不见得你这般关心你大哥,今天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羊挺说道:“我眼见着又要走了,总想找大哥喝几杯,却总也见不到他,所以问问。” 说话间,羊玄之从外面醉醺醺地走进来,孙氏未起身相迎,还示意林氏也不必起身,只有羊挺赶紧上前扶住父亲,搀着他坐到了母亲的身边。 “你怎么先回来了?”羊玄之看着羊挺不满地说道:“我让你多结交些人,你全当耳旁风了。” “我赶着去刘府复命。”羊挺道:“可父亲怎么知道我没有交到什么人?”羊挺神秘地一笑,说道:“我遇见了成都王的世子,他可是拍着胸脯说要提拔我呢。只是,”羊挺顿了顿,说道:“许是醉话,他还说他父亲成都王要当皇太子呢。” “醉话醉话。”羊玄之立刻摆摆手,说道:“先帝都死了,成都王是先帝的儿子,还怎么当皇太子?皇太弟还差不多。”他哈哈笑着,道:“你们在这这般热闹,在说些什么?” “说给羊挺娶妻呢。”林氏笑着道:“母亲操心羊挺的婚事,想他在军中寻个好姑娘呢。” “胡闹,他可是堂堂国舅爷,婚事哪能随便?”羊玄之便对孙氏说道:“你在宫中那么久,想来也认识了不少贵妇,谁家有女待嫁的,便说给挺儿,婚姻大事,自当门当户对才好。” 羊挺立刻来了精神,附和着说:“是啊母亲,您是皇后的母亲,京中贵妇谁还不巴着您?我这婚事还得您操心,再说,”羊挺笑笑:“您跟这些人走得近些,消息也灵通些不是?我倒是听说齐王有个幼女,二八年华……” “不可不可,”孙氏连忙摆手道:“齐王不可。” 羊挺狐疑地望着母亲,齐王为何不可?羊家与齐王家虽算不上门当户对,可齐王那小女儿是个丫鬟所生,在府中也不受重视,若真娶入羊家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况且这也就是句玩笑话,母亲这么大的反应,明明是心中有事,看来,她的确是知道些什么的。 第八十六章 行意坊议事 从羊挺知道家里人有事瞒着他后,他便留了个心眼,时时盯着羊附,可羊附许是得到了母亲的叮嘱,比以前小心了许多,也再没有往河间王府的方向去过,每日早出晚归,却只是去书院,并没有旁的行程。 盯了几日,羊挺有些不耐烦了,他不日就要离京回营了,再这么下去,他是什么都查不出来。正烦躁着,他看见羊海在不远的地方探头探脑,他跟这个傻弟弟本来没有什么交集,可自打他从军后,每次回来,羊海都喜欢跟着他,被他轰了几次后,他不敢再靠近他,只是时不时在不远的地方冲他张望。 羊挺皱起眉头,又冲羊海挥挥手,像撵狗一样,喊了声:“去。” 羊海笑了一下,一溜烟地不见了。 去到孙氏房中,却看见宋氏也在,一脸谄媚的模样看起来便是有事的样子。羊挺也不搭话,默默地等在一边,听了两句,才知道宋氏是来请孙氏做主,给羊海娶个媳妇。 只听宋氏说道:“三郎年纪也不小了,我总不能一直陪着他,还是要有个人来照顾他才是。” 孙氏皱着眉,没有应承,羊海痴傻得严重,把谁家的姑娘许配给他不是糟蹋了人家,这等遭天谴得事情她不愿意做,再说羊海幼年时,羊玄之想溺死这个傻儿子,宋氏哭着发过誓,一辈子就守着这个儿子了,等她死了就把儿子也带走,绝不给人添麻烦,如今怎么又想着要娶媳妇了? “你说他这媳妇怎么娶?”孙氏道:“门当户对的谁愿意将女儿嫁过来?就是平常人家的女儿恐怕也没有愿意的,再就是那种卖身为婢的,老爷也不会同意。” 话说到这里,宋氏竟抹起了眼泪,道:“他就成天给我闹,我也没有办法了。” “闹什么?”孙氏问道:“他懂什么?” 宋氏一拍大腿,叹道:“前两日,不知哪个下人逗他,说大郎去了那郊外的行意坊,藏了两个千娇百媚的可人儿,说大郎有了妻,还不如把其中一个让给他做媳妇,那傻子竟然就信了,天天要问大郎要姑娘,我这拗不过,只好说给他寻个好人家的姑娘做媳妇,他便又天天逼我,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 “哪个混人胡乱教三郎,找出来还不撵出去?”孙氏果然勃然大怒,羊附去行意坊这事本来就闹了笑话,如今京中都知道齐王之事,羊玄之为了保命,早就下令全府禁止议论此事,谁知还有不要命的非要拿这事去逗弄一个傻子。 “您也知道那些人,”宋氏说着也委屈了:“从来不拿三郎当个正常的人看,以前就唬着他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唉……” “行了,既然是这样,我找人去买个可靠的姑娘,给海儿纳个妾也就罢了,娶妻这事也就不要想了,反正他也不懂,糊弄糊弄就过去了。”孙氏又正色告诫宋氏,道:“你房里的下人也管束着些,如今家里不比以往了,不要闯出祸事来。” 宋氏知道孙氏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给羊海娶妻,她人微言轻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叹着气离开了。 羊挺这才笑 着说道:“看不出来,哥哥还有这等艳事,怎么也不告诉我呢?” 孙氏白了羊挺一眼:“莫要胡说,你哥哥去办正事,因为行意坊的事情,齐王跟你妹妹闹得很是难看,若还有人拿这件事开玩笑,齐王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人。” 羊挺乖觉地点点头,心中却有了主意。行意坊的名字他听说过,他知道达官贵人们都喜欢那里的姑娘,他却没有去过,一来羊玄之管他们极严,从不让他们去烟花之地寻欢,如今他们虽然长大了,却也没有这方面想法。二来,他始终觉得自己不够资格,虽是国舅,可皇后无权,他自己又是个不入流的小官,他是个极要面子的人,生怕连那里的姑娘都看他不起,自己的脸面岂不是丢尽了。 可今日,羊挺却改了主意,说到底,行意坊就是个做生意的地方,否则他那个哥哥都能从里面接出漂亮的姑娘,凭什么他不行,只要银子花到了,怕是谁也不敢小瞧他。 打定了主意,羊挺从孙氏房中出来后就直奔行意坊,到了行意坊的门口,他才暗暗惊奇,若不是名满洛阳,恐怕任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处高门大院竟然是个妓院。 行意坊正门未开,侧门却无人看守,但他刚走进去,就有人迎了上来,问道:“这位爷是哪府来的?” 羊挺便道:“羊府。”说罢递上了自己的名贴。 谁知那人一看羊挺的名贴,便请他稍候片刻,自己则匆匆往内院走去,不多时,那人又匆匆地出来,给羊挺作了一揖,道:“我家夫人有请。” “夫人?”羊挺从未来过这等地方,又不知规矩是什么,只是觉得这家妓院的行事实在太过奇怪。他跟着那人一路走到一处小院,那人做了个“请”的手势,便离开了。 羊挺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却看见厅内上首席地而坐的是一个雍容华贵的夫人,而旁边坐着的,竟然是羊附。羊挺大吃一惊,自己跟了羊附这么多天,明明亲眼见他进了书院,怎会出现在这里? “愣什么?”羊附招呼着羊挺:“过来坐吧。” 羊挺愣愣地走到羊附对面,那里已经放了一张小几,他跪坐下后,又看了看那位夫人,再好奇地望向羊附。 “你跟了我几日,还是摸到这里来了。”羊附笑着说:“到底是历练过的人,我实在是躲不过你。” 羊挺知道羊附误会了,以为他是跟着他到这来的,所以才把他请了进来,否则这地方,他恐怕还真进不来。 “大哥,”羊挺第三次看了看那位夫人:“你……”他咳了咳:“大嫂她?” 羊附忙打断羊挺的话,指着夫人对羊挺道:“这位便是南行意,南夫人,与我等共事之人。” 羊挺突然意识到,他这几日一直在追查之事就要浮出水面了,这位南行意能在洛阳城开这么大一家妓院,还广受那些达官贵人的欢迎,想来背景一定不简单,那么,羊附口中的共事,便一定是他们谋求出路之事了。 想到这,羊挺立马起身,恭恭敬敬地给南行意行了 个礼,道了声:“南夫人。” 南行意简单回了礼,笑着道:“既然也是国舅爷,我说话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我等此次合计之事关乎朝政,也关乎后宫,成了,我们都是有功于社稷之人,不成,我们恐怕死无葬身之地。我知道国舅大人在汉光乡侯的军中很受器重,没必要趟这趟浑水,所以若是国舅有兴趣,我等可以坐下来好好说道,若国舅爷有所顾忌,我这行意坊的姑娘随国舅爷挑两个尽兴,全当是我南行意送您的礼物,只是以后,还请您好好当您的兵,莫再管这不要紧的闲事了。” 羊挺一听,笑道:“夫人未免太小看我了,我既然从军,便不是那等贪生怕死之人,况且我常年不在洛阳,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我当然应当知道,我同哥哥都是羊家的人,如是他犯了灭族之罪,我又怎能幸免呢?” 南行意看了羊附一眼,只见他点了点头,便也没了什么顾忌,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羊挺静静地听着,等南行意说完了,他琢磨了一会儿,说道:“你们要扶河间王为辅政。”顿了顿,他又说:“司马,生性狡诈,他当了辅政,恐怕还不如齐王。” “如今的事态,齐王因送礼之事跟容儿结下了梁子,他只需要寻一个由头便能废了皇后,诛杀羊家。”羊附说道:“司马虽是权宜之计,可是现在没他不行。” “成都王呢?”羊挺道。 “成都王一个人的实力不足以对付齐王,除非,他身后有人支持。”南行意看着羊挺:“比如,汉光乡侯。” 羊挺一听,头摇的波浪鼓一般,说道:“不成不成,那个老不朽,守着他那几万人马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这个看不顺眼,那个看不顺眼。如今他女儿都嫁到成都王府了,按说他怎么也会倒向成都王吧,我那天提了一嘴,他便骂了我一顿,我可不会去惹这不痛快了。” “所以,光成都王当然不行。”南行意说道:“如今河间王已经和成都王达成了共识,皇后那边有冯杭统筹全局,我们各处安插有眼线,你们做好联络,待时机成熟,一举攻之,齐王必败。” “冯杭?”羊挺听到这个名字眼睛都亮了:“你们找到冯先生了?” 羊附点点头:“如今他入了宫,在容儿身边,我和母亲才放心了些。” 南行意继续道:“之后河间王上位辅政,成都王为皇太弟,朝堂上的格局自然与现在不同,介时我们再运作一二,最好的结局是羊家上位,取河间王代之。” 羊挺此时已经是心花怒放,他一向觉得冯杭奇才,没有办不成的事情,如今有他坐镇,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他立刻问道:“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请尽管开口。” “自然是兵马。”南行意说道:“各王都有属军,且数量庞大,你们羊家如果想最后拿下这天下,光靠一个冯杭恐怕不行。贾皇后当年那般得势,终究失败,原因还是手中兵马有限。所以能不能争取到刘家的军队,只能看你了。” 羊挺一愣,抱拳道:“必当尽力而为。” 第八十七章 皇孙尚薨逝 二月底,羊挺随刘渊返回军中。 三月初,司马衷唯一的孙子,愍怀太子司马仅剩的唯一一个幼子司马尚在宫外因病薨逝。 一时之间,举朝哀悼,众臣无不神色戚戚,仿佛这个孩儿于他们是何等重要的人一般,可是,就是这样一个让众人悲戚的孩子,在生前却是受尽了苦难,父母早死,他以皇孙之尊被圈禁宫外,却连个照管问候的人都没有,羊献容曾想为这个孩子尽一点心,哪怕是送些吃的用的,也能让他过得舒服些,闻听他生病后,也曾想遣太医前去医治,可是想尽了办法,竟然没办法打听出这个孩子的住处。 最伤心的莫过于司马衷,他亲手逼死了自己的儿子,后来得知冤枉了司马,一直心怀内疚,可他又没什么本事,有心照顾自己的孙子,但是终究一点忙都帮不上。 “朝中人人都伤心,”司马衷气愤地说:“可朕安排人将孙儿接近皇宫,竟无人搭理,要么就回话齐王不让,真正气死朕了。” “那些人哪有真正伤心的?不过做个样子而已。”羊献容难过地说。她好歹与司马是旧相识,司马性情大变,对她却从来没有不好过,她记着这份感情,也想还到他孩子的身上,可是皇宫就是权力场,自己无权无势,终究是连这样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司马衷走后,羊献容呆立在窗前,又一年的春天到了,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然而有的生命却不会因为这样的生机而对这个人世有所眷恋,该离开的终究是会离开的。 “马玉哥哥,对不起。”羊献容喃喃地对着天空说道。 苏尘为羊献容披上了一件斗篷,说道:“虽是春天,寒意还重,娘娘保重些。” “苏尘,”羊献容叹口气:“我总有许多感慨,念儿是新生的生命,可也是为娘的牵挂,正如尚儿也是他父亲母亲的牵挂一般,我今日一直在想,若是先太子在天有灵,知道自己深爱的三个孩儿都未及成年就夭折了,该是多么伤心。” “人各有命,”苏尘低声道:“娘娘不能为此自责。” 羊献容摇摇头,叹口气问道:“章回回来了吗?” 司马尚薨逝后,司马衷向齐王恳求将孩子接回宫内,由众人吊唁。可司马以无处安灵为由一口拒绝了皇帝的请求,如今东宫另住了他人,司马尚的灵堂倒 的确不好安置,所以,司马在宫外寻了一处院落,专门为司马尚设灵堂,以供众臣凭吊。 羊献容先是请冯杭去司马尚的灵堂为亡灵祈福,又让章回也过去以她的名义吊唁,一早就出发的,按说这阵子也该回来了。 午膳过后,司马宣华前来给羊献容请安,两人又说了一阵话。司马宣华是见过司马尚几面的,那时他还很小很小,睡在奶娘的怀中,模样甚是可爱,只是他出生没多久,东宫就出了事,他也自此没了着落。 “我有时想想,”司马宣华说道:“我母后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力,害了那么多人,到底值不值。可是,换个想法,坐到了她那个位置,如果不狠,只会被生吞活剥了。自己死和别人死,怎么选?” “有一日,我可能也会变成那样。”羊献容笑笑,说:“为了自己活着。” 司马宣华也笑了,说道:“我们姐妹四个,大姐最肖母亲,可是嫁错了人,我最受母亲宠爱,可是她并不想让我牵连到权力斗争中来,若不是最后她没有办法了,是不会把一切都交代给我的。” “你那叫命。”羊献容道:“我入宫也是命,而我俩能在一处说话,可能就得叫缘了。” 两人正说着话,章回终于回来了,他见了羊献容就直叹气,直言皇孙可怜。羊献容追问下去才知道,章回前去吊唁,本来一切顺利,可没多久,齐王和河间王也去了,就在灵堂里,河间王质问齐王,说皇孙尚在,他偏要择别人为储,将皇孙圈禁,导致皇孙早逝,还让他务必给司马尚下跪请罪,再去愍怀太子墓前请罪,以慰太子在天之灵。 司马哪吃这一套,说司马故意在灵堂搬弄是非,说他皇孙活着时装缩头乌龟,如今人死了,他倒来鸣不平,其心之毒,天地可见。 两人吵着吵着就把自己的人马招来了,在那灵堂摆成了两阵,对峙了一上午,后来齐王队伍中有个混球,不知是累了还是烦了,一声怒吼,结果两队人马立刻厮杀起来,将灵堂拆了个七零八落,连司马尚的棺椁都被重重地推倒在地,可怜那小小的人儿从棺材中滚了出来,沾了满身的灰尘。 两边死伤了许多人,也没人再敢前去吊唁,直到巡城卫兵赶到,劝住两方人马,齐王和河间王才各自散去,留下了一地的尸体,那些巡防兵士看不过去,帮着清理了灵堂,章回因为羊献容的交代,一直 没敢离开,哆哆嗦嗦地跟另外几个人将小皇孙装回棺材里,一直照顾小皇孙的奶娘哭着给小皇孙重新擦洗了身子,换了新衣服,这才又把棺材给盖上了。 “这齐王,”羊献容气得胸口都疼:“多行不义必自毙。” “可这河间王又想干什么?”司马宣华不解地问道:“非要把矛盾闹得这么大吗?从太庙失火起,他便和齐王针锋相对,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要拉拢人,他还能干什么?”羊献容捂着胸口,她不敢想象司马尚从棺材中掉出的模样,他还是个小孩子,幼年早殇已是不幸,死了还要被卷入争斗中,实在令人心疼。那河间王司马就在等待时机剿灭齐王,可他和齐王是一起入洛阳的,在朝臣们看来,他与齐王是一伙的,所以他急需与齐王割裂开来,拉拢自己的势力,一旦齐王下马,他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朝廷。 “这事儿瞒着父皇吧。”司马宣华,道:“他定受不了这么大的刺激。” 羊献容摇摇头:“我们瞒得住,河间王瞒不住,他是要逮着机会告诉天下人,齐王苛待皇孙,分明心怀有异,他要号召朝臣并联合原来司马的旧臣反击司马。”羊献容冷笑一声,继续道:“这司马还是比司马聪明一些,知道人心的重要性。” “那,我父皇?”司马宣华想了想,叹口气:“也是我多虑,造成如今这样局面的罪魁祸首就是他。” 羊献容想了想,又问章回,道:“你可见到冯国师了?” “见到了,”章回回答:“他请娘娘不要担心,皇孙的身后之事他会处理,另外,他也找机会交代了河间王,告诉他不要冲动行事,只让他上表陛下,奏请以皇太孙之礼厚葬小殿下。” “人都死了,还要这些虚的干嘛?”司马宣华红着眼睛,许是想到了她久病的姐姐。 羊献容握住司马宣华的手,说道:“人死了便是一了百了,其余的事情都是活着的人在办,做给别人看也好,利用死人为自己牟利博名也罢,终究是不能放过一点机会的。”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司马宣华,道:“司马尚虽是个孩子,可朝中之人利用这个孩子和陛下的哀伤能作不少文章,这文章,旁人要作,我们也要作。若有一天,二公主……” 司马宣华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她泣不成声地点点头,说道:“我懂。” 第八十八章 朝堂论丧仪 第二日朝上,说到皇孙司马尚,司马衷再次痛哭流涕,感伤不已。他说愍怀太子遭人陷害冤死,自己却受奸人蒙蔽,没有信任儿子,他留下的三个儿子有两个早殇,唯这一个独苗,他作为祖父应该千疼万宠才是,谁曾想他竟然连一个幼子也不能保住,实在愧对愍怀太子。说自己百年之后也无颜面对先帝,无颜面对愍怀太子了。 一时间,朝臣们均为司马衷的话而感伤,面露悲戚之色,其中又以河间王哭得最为伤心,他上前一步,刚准备说话,齐王却快他一步,站到了前方,愤愤地说道:“皇孙早殇,举国同哀,可那河间王昨日大闹皇孙灵堂,致皇孙从棺中掉出,惨不忍睹,臣为辅政,不忍皇孙受辱,要治河间王不敬之罪。” 司马衷揉着红肿的眼睛,没明白齐王在说什么,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直到身边之人跟他解释了昨日之事,他才大为震惊,拍着大腿哭号起来:“朕的孙儿啊。” 齐王冷眼看着司马衷,再看看司马,“哼”了一声,道:“司马,昨日之事,由你挑起,你不会不认吧?” 司马理都未理齐王一下,他高高举起玉牒,对着司马衷道:“陛下,齐王虽为辅政,可这天下到底是陛下的。皇孙早殇,臣心痛难耐,昨日为了皇孙耐不住性子,跟齐王争执了几句,的确是臣之过失。” 齐王听了这话一愣,立刻乐了,他指着河间王,对立在下首的诸位官员说道:“诸位都听到了,河间王认错了。”他本已经做好了跟司马再在朝上针锋相对地吵一番,没想到司马竟这样就把过错揽了过去,一时兴奋,说话竟语无伦次起来:“既然,他都认了,他都说是他的错了,这不敬之罪,是得治罪吧?” “是,”司马面向齐王,淡淡地说:“既然齐王要给本王定罪,可否等本王把话说完?” “你说,你说。”司马乐着道:“我绝不打岔。” 司马便又对司马衷说道:“皇孙乃愍怀太子唯一的儿子,也是您唯一的孙子,本应是金尊玉贵的人儿,却因故,”他瞄了司马一眼,又看向司马衷,道:“受尽了磨难,臣获罪不打紧,只是,臣以为,皇孙既然已经夭折,该有的却不能失了,他应是您唯一的继承人,所以,臣请旨,以 皇太孙之礼将其厚葬。” 司马衷立刻点点头,他本来就觉得司马尚才应该是住在东宫之人,自己的孙儿流落在外,别人家的孩儿住在这东宫,他怎么想怎么都不是滋味,如今人都死了,恢复他的地位是应当的。 司马衷将目光转向齐王,可齐王竟将这一提议给否决了,理由是东宫已经有主,怎能莫名其妙地又立一个皇太孙,这不是乱了套了? 司马心中暗笑,他太了解司马了,这人死要面子,又颇看重自己的权威,司马尚之死让他被一些宗室指着鼻子骂,他绝不可能认为自己错了,就算是赔上一些名声,他也要坚持认为将司马尚遣出宫外是正确之事,另择他人入主东宫更是没有错的。 司马衷果然急了,他第一次在朝堂上气得跳起来,指着司马就骂道:“他是朕唯一的孙儿,不是皇太孙是什么?朕非要以皇太孙之礼厚葬尚儿,至于你说的东宫不能有二主,就废了现在那个小儿,待我孙儿入土为安了再说。” “太子乃国家之根基,哪能如此儿戏?”司马争辩道:“无论如何,本王绝不应允。” 司马面向诸位朝臣,说道:“此事重大,也由不得齐王独断,不如诸位王爷和大臣们议一议,皇孙的身后之事该怎么办理?” 朝中一时间充斥着交头接耳的声音,齐王独自一人冷着脸站在前方。没多时,成都王司马颖便出班说道:“既是陛下唯一的皇孙,以太孙之礼厚葬理所应当,臣无异议。” 此话一出,司马颖便招来了司马的怒视。然而随后,长沙王司马也出班说道:“臣附议,请以皇太孙之礼厚葬皇孙,以安天下臣民之心,以慰愍怀太子在天之灵。” 三王中的两王,再加上长沙王都认为应该厚葬皇孙,诸位朝臣也都立马附议。司马脸色难看,突然想起刚刚要将河间王议罪之事,他立刻跑开厚葬皇孙之事,将矛头再次对准司马。 “陛下。河间王今日看起来对皇孙之死颇为哀恸,可昨日他大闹灵堂之时却不似今日这般,态度嚣张至极,丝毫未将皇孙的大丧放在眼里。” 司马丝毫不客气,说道:“齐王说我闹事,我一人又跟谁闹去?” 齐王语 塞,立时大怒,指着河间王就道:“若不是你先冲我发难,我又何必同你争执?” “齐王若不先对皇孙发难,我又何必对王爷您咄咄相逼?”司马说着又对司马衷抱拳道:“齐王要立清河康王为储,臣虽有不同意见,可他仗着自己辅政,一意孤行,臣等也是无奈。昨日在皇孙灵堂之上,臣也只是替愍怀太子抱怨了几句,哪料齐王许是心虚了,竟带着人马冲了进来,臣也是一时冲动,才召集人马对峙。可首先发起攻击的乃是齐王的人,将太孙的棺椁推搡到地上的也是齐王之人。”河间王四处看了看,正义凛然地说道:“诸位若是不信,当时皇后宫中有人在祭奠皇孙,国师冯大人也在为皇孙祈福,作为目击者,孰是孰非,恐怕一目了然。” 此言一出,朝中又是一片哗然,大臣们无不感叹,而宗室王爷们则无不对司马怒目相视,纷纷数落他的冷血无情,到底都是司马家的人,怎能对一个年幼的孩儿下如此狠手? 司马这才知道自己着了司马的暗算,他有气发不出来,只能怒吼着:“本王才是辅政,我看谁敢忤逆?” “你辅的也是陛下之政,怎敢如此嚣张?”司马毫不客气,对这司马衷一跪,就道:“请陛下治齐王犯上、谋逆之罪。” 司马衷又失了章法,平日里的早朝,他就是坐在椅子上做做样子,大事小事都有辅政打理,今日也是因为皇孙之事他才发了脾气,怎么朝中就乱成了这样?他哪里知道该如何处理,治齐王的罪,他可不敢,治河间王的罪,他也没那本事。这两人若是打一架,谁赢了听谁的也好,偏偏让他主持什么公道? 司马衷笑着劝道:“二位不要生气,有话好好说便是,朕知道你们都是为朝廷好,谁都没罪,谁都没罪。”说着他又赶紧对河间王道:“王爷不必如此,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此时,成都王司马颖出班,说道:“今日所议,无非是皇孙的身后之事,既然诸位王爷和朝臣们都没有意见,就以皇太孙之礼厚葬皇孙,由礼部去操办,这事儿也就结了。” 司马衷立刻点头称是,又笑着安抚了还在斗气的两个人,便命礼部全权负责皇孙的丧仪。几日后,司马尚以皇太孙之礼入葬皇陵,谥号为冲太孙。 第八十九章 立东宫之争 司马尚以太孙之礼被厚葬,司马抓住了这个当口,以东宫不能有二主为由将住在东宫的那个小孩司马覃赶了出去,司马吃了个大亏自然是不甘心,在司马尚入葬后,立刻再次请旨正式册立司马覃为皇太子。 司马覃是清河王的儿子,清河王司马遐乃是武帝的第十三子,于两年前薨逝。所以,司马覃是司马衷的亲侄子,按说也是皇室近支,只是自古这皇位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司马覃虽是近支,可这皇位怎么着也轮不到他,而司马衷现在年纪最长的弟弟正是成都王司马颖。 司马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司马颖成为皇太弟,因为司马颖手中有兵,在朝中势力庞大,如今又有倒向河间王的势头,司马当然不能选这么个麻烦人物跟自己作对,所以,他坚持再立司马覃为皇太子,因为司马遐已逝,司马覃无依无靠没有任何势力,只能依附于他。说他不够格司马也不害怕,反正当朝皇帝无后,将司马覃过继给司马衷便是。 朝中因为立太子之事又分成了两派,一派以河间王为首,坚持立成都王司马颖为皇太弟,一派以齐王为首,坚持立司马覃为皇太子。两派相比,势力相当,不过因为齐王是辅政,多少占着些优势,因此河间王自然又求到了羊献容的门上,希望她劝说皇帝,支持立成都王为储。 羊献容正在长乐宫看着冯杭给二公主医治,这医治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医治的效果在最初时有很明显地好转,可是时间长了,二公主还是越发严重起来。拿到河间王的密信,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在宫中跟他相见,而是请冯杭在夜间到了河间王府。 对于冯杭的到了,河间王大喜过望,立刻令人去准备酒菜,冯杭却只是摆摆手,道:“王爷不必麻烦,我只说几句话,还要赶在宵禁前去往别处。” “好,好。”司马虽这样说着,却还是让人去准备了。他引着冯杭到了一处偏厅,二人坐在了一张凭几的两边,司马又道:“国师大人可是来传达皇后娘娘的意思?” 冯杭点点头,道:“的确是娘娘叫我来的。” “关于立储之事,”司马对冯杭抱拳,道:“还请大人指点。” “王爷为何要阻拦齐王立那八岁的小儿为储?”冯杭问道:“王爷为何 又急着立成都王?” 这话问的司马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和齐王的矛盾现在人尽皆知,当然要反对他立司马覃为太子,至于他急着立成都王,当然是因为当初的约定,成都王帮助河间王夺下辅政之位,河间王拥立成都王为皇太弟。 冯杭笑着摇摇头,问道:“成都王的目的是东宫之位,若他先得了东宫之位,又凭什么还要帮你?谁当辅政有什么不一样吗?他可以随时倒向齐王除掉你,这样不是更省事一点?” 司马愣住了,他倒没有想到这点,可是一琢磨冯杭的话,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吗?他和齐王当年就是因为利益才一起起兵,如今又为了权力闹崩了,可他同成都王又何尝不是因为利益选择结盟,若他已经得到了他渴望的,他们的这个结盟也是随时可以被推翻的。 司马出了一身冷汗,立刻起身给冯杭深深作了一揖,道:“先生高见,我这一介武夫,终究是脑子不够用,若非先生筹谋,我落入了别人的圈套都不知道啊。” 冯杭躬身回了礼,待司马坐下后,才又道:“司马覃不过是个八岁小儿,即使被立为太子也无所谓,只要您当上了辅政,他这太子之位随时可以被废黜,王爷实在没必要为了赌气而去计较眼前的得失。何况,成都王入主东宫乃是人心所向,不论是宗室王爷还是朝臣百姓都知道,按照规矩,成都王就该是皇太弟,可齐王凭借自己的权力,硬是将这么等重要的位置给了一个黄毛小儿,怎会不受到非议?王爷您如今是赚人心的时候,您拥立成都王大家都已经看到了,后面不如顺水推舟送齐王一程。” 河间王点点头:“谢先生指点。” 冯杭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便要起身告辞,河间王拗不过,要派人护送他,可冯杭仍旧摇头拒绝了,他今晚也并不回宫,准备趁着机会往羊府一趟。 出了河间王府,冯杭坐着马车一路到了羊府,马上就是宵禁的时间了,羊府也已经闭了门,门房的下人听见叩门声,不情不愿地开了门,见是原来给家里小姐教过课又被撵走的冯先生,一时没有主意,只好去求问羊附,羊附听说是冯先生到了,立刻整理衣冠,亲自前来迎接。 “冯先生。”羊附见了冯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让着冯杭进了家门。 “看起来,如今是大少爷掌了家。”冯杭笑着说。 “先生玩笑了,”冯杭也笑着道:“不过天色已晚,我父亲怕是已经睡了。”他迎着冯杭到了自己的院中,让人上了茶,才问道:“先生这么晚过来,可是我妹妹有什么事情要交代?” “娘娘的确有话要说。”冯杭跪坐了下来,饮了口茶,道:“却也不是什么要事,只是娘娘担心兄长而已。” “担心我?”羊附有些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 羊附与羊家从来都是格格不入的,既没有羊玄之振兴门楣的想法,也没有羊挺飞黄腾达的壮志,甚至也不向往羊献容追求的自由自在,他只想守着妻儿,过普通平凡的日子而已。然而,如今羊献容要为念儿谋求一个将来,她自己被迫卷入了朝廷的争斗中不说,还不得不将自己这心无所求的哥哥也卷入了进来,她心里颇不好受。 冯杭道:“娘娘在宫外无人可用,无人可信任,除了大少爷您,她没有别的办法,可是又觉得愧对哥嫂,所以遣我过来跟大少爷道个不是,毕竟,她是被时局所迫,您是被她所迫,甚至她都没有问过您一句愿不愿意。” “娘娘言重了。”羊附笑着摇摇头:“一家人不必这般客气。我总觉得,妹妹入宫,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没本事,既然没办法给她她想要的生活,如今帮她摆脱一些困境,也实在不是什么值得道谢的事情。” “大少爷真乃大丈夫也。”冯杭由衷地说道。 “还请先生转告妹妹,请她放宽心,该做什么放胆去做便是。”羊附说道:“家中一切,我自能照料,不用担心。另外,需要我办的我联络的,不必有所顾虑,我会全力以赴。” 冯杭从身边的包袱中拿出一块墨,递给羊附,道:“娘娘说阿齐也到了正式开蒙的年纪,她做姑姑的不能毫无表示,这乃是上等的石墨,她找遍了宫中的库存才找到这么一块,要送给阿齐做开蒙的礼物。” 羊附接过礼物,见那墨果然颜色黑亮,的确是上等的货色。他赶紧道:“那我代阿齐谢娘娘的礼物。” 冯杭微微点头,谢绝了羊附为他专门准备的房间,回到之前他在这教书住的那间屋子,随意收拾了一下,便和衣睡去了。 第九十章 有仇便得报 第二天一早,孙氏刚刚起床,就看见了立在院中的冯杭,她颇感意外,赶紧迎上前,道:“先生怎么在这里?” 冯杭便给孙氏行了一礼,道:“昨夜出宫办事,过了宵禁的时候,便来借宿一宿。”说罢又补了一句:“是国舅爷给我开的门,我还住我原来那屋中,感觉自在,舒坦。” “贵客临门,这孩子也不跟我说一声。”孙氏说着就将冯杭往屋里让:“快进来,用过早膳”。 冯杭又作了一揖,推辞道:“我还要赶回宫中,二公主每日的探病不能误了,所以我就不坐了。只是觉得好不容易来了,定要给夫人请个安才是。” 孙氏一听,也不强留冯杭,又问了几句关于羊献容的问题,得到她一切都好的消息,心也放了下来,便命人去送冯杭。冯杭向外走去,本没有打算见羊玄之,那人却从不远的地方走了过来。 羊玄之见到冯杭,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揉了揉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后,赶紧迎了上来,一揖到底,道:“国师大人光临寒舍,寒舍蓬荜生辉。” “原来国丈大人也是欢迎我的。”冯杭笑道,浅浅给羊玄之回了一礼,便朝外走去。 羊玄之见状,赶紧拦住冯杭,笑着说:“以前慢待国师是我的过失,您大人有大量,不必跟我一般见识。”羊玄之引着冯杭往前走去,边道:“如今国师在宫中帮衬皇后娘娘,下官感激不尽。” 羊玄之这等卑微的模样让冯杭无言,他只是在心中暗暗感叹,若是羊献容有个不一样的父亲,她的人生会与现在大不相同吧。 冯杭转身面向羊玄之,之间他比之前微胖了几分,红光满面,一看就知道最近过着舒心的日子。羊玄之抓过冯杭的手,轻轻捏了几下,又盯着羊玄之仔细看了看,突然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转身往前走去。 这副模样让羊玄之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感觉,他没有忘记冯杭是个算命先生,一直颇受羊挺信任,再加上的确是他当时断言羊家富贵全靠献容,如今这断言也成了现实,因此羊玄之虽然不喜欢冯杭教坏了自己的女儿,却是相信他的本事的,眼见他对自己是这般模样,心里一下慌了神,赶紧赶上前,再次拦住了冯杭。 “先生刚是何意?”羊玄之忐忑 地问道:“可是我有什么事情?” “大人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些。”冯杭道:“恐生疾病。” “什,什么病?”羊玄之赶紧再问。 “富贵病。”冯杭故作神秘地说道:“再加上大人印堂有些发暗,乃大凶之兆,恐怕一两年内便会有灾祸发生。” 羊玄之听了这话吓坏了,又问:“可有破解之道?” 冯杭抚了抚自己的胡须,叹口气,道:“难啊。您这难跟宫里有关,您不是非要女儿入宫吗?您女儿是大富大贵的命,可您不是啊,您且看,您出生后,羊府便走了下坡路,您当家后,羊府更是落魄,所以,您女儿入宫,您却不能过这种太过悠哉的日子,与您不利。” “您是说……”羊玄之听了冯杭这话心里直打鼓,他早就怀疑过自己的命格,不然也不至于做什么都不顺利,只是他又不知道该如何改命。 “您在您府中的东南角盖一草房,以后,您就住那里面。”冯杭煞有介事地说道:“以后您就吃粗茶淡饭,着布衣草鞋,怎么节俭怎么来,对了,还不能再近女色,或许能躲过这一劫。” “要多久呢?”羊玄之赶紧问。 “要将这灾躲过去,”冯杭伸出手掐指一算:“怎么也得一两年。” 羊玄之为难地看了冯杭一眼,一跺脚:“也罢,我这就安排人去准备。” “告辞。”冯杭抱拳说道,转身离开,嘴角却难以遏制地上扬起来。 回到宫中,冯杭先到了长乐宫,二公主正躺在床上睡着,他给她号了脉,叹了口气,对守在一边的司马宣华说道:“这几日,公主想吃什么便给她吃吧,不必忌口了。” 司马宣华知道姐姐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眼泪又流了下来,可仍旧没忘对冯杭道了谢,总算他这几个月全力相救,姐姐才能安安稳稳地拖到现在,否则,她不知要经历怎么的痛苦才能告别这个人世。 冯杭从长乐宫中告退出来,又到了显阳殿,羊献容已经在等她了,问了河间王的情况后又问了家里的情况,冯杭说家里一切都好,当然也没忘了告诉她自己耍了她父亲一道的事情。 羊献容听着就笑了起来,道:“你也是堂堂国师,怎得这般小心眼 ?” “那是,我当时可是被撵出你家的。”冯杭道:“若是不报了仇,人家真当我没本事呢。” “现在,谁还敢质疑你啊?”羊献容笑着吩咐人上了茶,亲自舀了一杯茶递给冯杭,又道:“我便用茶代酒,替我父亲跟师傅赔个不是。” 冯杭也不客气,端起茶杯将里面的茶一饮而尽。 羊献容笑着又给冯杭斟满茶,再次举杯要敬,说道:“这杯便是替我自己赔罪的,以前师傅教学严厉,我没少跟旁人说过您的坏话,且撺掇我家的那个傻哥哥捉了条大青虫放在了您的被窝里。” “我就猜到是你,那日你书没背下来,我训斥了你。”冯杭“哈哈”笑着,端起茶又喝,道:“你的仇师傅不记,师傅只记着你的好。” “是吗?”羊献容扬起笑脸,问道:“那我哪里好?” 冯杭笑眯眯地看着羊献容,这样天真无邪的模样让他想起了第一次踏进羊府的情景,那个六岁多的小姑娘扬着圆圆的笑脸,一本正经地问他有什么本事。一晃十年多过去了,羊献容已为人母,又卷入了这朝政乱象中,可在他的眼里,刚刚的那一抹笑容,那一瞬间清澈的眼神,正如他初见她时一般。 羊献容见冯杭只是望着她笑,也并不说话,她不乐意了,拉着冯杭的袖子,道:“师傅,你说说嘛,我总不能一点好都没有吧?” “你呀,”冯杭摇摇头:“哪哪儿都好,没有不好的地方。” 羊献容却不相信,撅起嘴,道:“这话说得违心。” 冯杭依然保持着笑容,静静地望着她,半晌,才道:“师傅想问你一句,如有可能,你愿意带着念儿,跟我远离这纷纷扰扰,避世隐居吗?” 羊献容怔怔地望着冯杭,叹口气,摇摇头:“师傅玩笑了。” “是,”冯杭掩饰着自己的失态,他赶紧将面前的茶又一饮而尽,再道:“我也只是不忍心看你过这糟心的日子。” “习惯就好了。”羊献容说得云淡风轻。 冯杭长出了一口气,道:“那师傅愿常在你左右,护你平安。” 羊献容起身,给冯杭施了一个大礼,真诚地道:“谢谢师傅。” 第九十一章 太子司马覃 司马仍旧为空虚的东宫之位做着努力,自司马尚丧仪一事后,他越发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他是大权在握辅政,要立谁为太子,以前只是通知了司马衷一下,这次却不一样,立司马覃似乎犯了众怒,众臣纷纷上书反对,这让他颇为恼火,却又更坚定立自己必须把司马覃扶上东宫之位的决心,他要让世人知道,如今还是他当着政。 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司马特地上表,道:东宫空旷,宗族无人继承。天下大业,帝王之位,必须立太子来巩固晋室的宏业。如今后宫无人怀孕生育,不可侥幸于未来而使宗族落空中断,此非祖宗遗志,也非国家的长远之计。至于为什么非要立司马覃,他自然也有一套说辞,按照礼法,兄弟之子如同亲子,汉成帝刘骜无子,由定陶王刘欣继位;汉和帝刘肇绝后,由汉安帝刘祜延续。这是先王的法典,前代的惯例。再说那司马覃,神志俊异,智慧已成,又是前清河王嫡妻所生,在先帝的众多孙辈中,他还是嫡孙,身份不可谓不贵重。再加上司马覃的外祖父周恢享有德义之名,司马覃继承皇位后,必能使国运长久,不负天下之望。 此表上达天听,司马无非想挣得司马衷的同意,他是皇帝,只要他点头答应,这事谁也反驳不成。可司马衷不敢做主,又将司马的意思传遍朝堂,征求众人意见。司马以为众人还会继续反驳,不料司马竟然先点头答应了,而后也没几个人再激烈反对了。 司马覃最终如司马的愿重新回到了东宫,成为了皇太子,他自封为太子太师。司马甚为得意,以为自己到底是朝中最有分量的人,他要立谁为太子哪里用得着看别人的脸色。 四月,天气已经十分暖和了,羊献容带着已经八个月大的念儿到花园中逛着,整整一个冬天,小念儿被闷在屋中,好不容易见到了蓝天、绿草和红花,她一个劲地“咯咯”笑着,甚是喜欢外面的景色。 “天暖和了,”羊献容逗着念儿,道:“以后,娘亲天天带念儿出来玩。”她便采下一朵花,放在念儿的眼前,一遍一遍地教她道:“这是花儿,花儿。” 突然,一个身影蹿到了她们的身前,是个**岁的男孩,眉目疏朗,头上戴着一顶小冠,身上穿着青色的长袍,他手中拿着一只彩色的蝴蝶,放到念儿的面前,道:“妹妹你看,这是蝴蝶。” 这孩儿正是东宫太子司马覃,他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即便司马下令让他不得常出东宫,可他还是闲不住,得着个空子就往外跑。不久之前,他误闯了显阳殿,吓了羊献容一跳,可他似乎对羊献容很是亲近,也十分喜欢他的这位小妹妹。 “你又跑出来,再被齐王发现了,又要罚你。”羊献容笑着望向司马覃,她对这个男孩也是有个亲切的感觉,这个孩子只比阿齐大了一岁,和阿齐是一样的淘气。又和她刚认识刘曜时他的模样很是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目光炯炯有神,实在叫人喜欢。 “罚几篇字而已,我受得住。”司马覃对受不受罚这件事毫不在意,他抬头问道:“娘娘,我能抱抱念儿吗?” 羊献容犹豫了一下,见司马覃眼中写满了渴望,她便点点头。司马覃立刻伸出双手,将小小的念儿抱在他小小的怀抱中,然后他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将妹妹摔在了地上。 由着司马覃抱了一会儿念儿,看他力气不够用了,羊献容示意奶娘抱起念儿,才对司马覃说道:“玩去吧。” 司马覃欢欢喜喜地跑开了。 “娘娘还真是喜欢这孩子。”苏尘说道。 “他不过就是个孩子。”羊献容望着司马覃的背影,只可惜他生在这皇室之中,小小年纪就成了别人的棋子,以后还会成为被废弃掉的那颗棋子。羊献容很是可怜司马覃,他以后的命运还不知会是怎样,此刻,她只想给这个孩子一丝温暖。 司马覃和几个小监玩了一会儿,又跑回羊献容的身边,扬起满是汗的脑袋,问道:“娘娘宫里可有好吃的?我有些饿了?” “殿下怎么不回东宫去吃?”苏尘在一边打趣道:“可是我们显阳殿的吃食有什么特别吗?” 司马覃悄声说道:“ 我回了东宫就出不来了。” 羊献容笑笑,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满头的汗,领着他往显阳殿走去。司马衷宠爱羊献容,因为羊献容喜欢吃甜食,所以他专门配给了显阳殿甜点师傅,这些师傅做出的糕点甜而不腻,香酥又爽口,颇受司马覃的喜欢。 司马覃往肚子中塞了三四块糕点,又灌了一大杯茶,擦了擦嘴说:“好吃。” “好吃就再多吃点。”羊献容又拿起一块递给司马覃。 司马覃却摇摇头,道:“我母亲以前常说日中则昃,月盈则食,万物皆如此,因此凡事要有度,不能因为食物好吃而贪食。” 羊献容心中一喜,这孩子的母亲周氏出身大家,外祖父周恢素有贤名在外,看来他是得到了母亲亲自教养,因而十分聪明,也十分懂礼。羊献容暗自忖度,齐王选这个孩子为太子实在是失误,这孩子只要好生教育,以后必不会仰其鼻息生存,更不能容忍他的专权。 “想你的母亲吗?”羊献容又问。 司马覃神色一暗,他父亲去后不久,母亲也去了,他一个孤儿莫名其妙被接到了宫中,从清河王变成了皇太子,受人管束,没有一点自由。他当然想母亲,想得痛彻心扉。 “娘娘,”司马覃对羊献容说道:“您可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粘着您?” 羊献容摇摇头。 “您酷似我母亲。”司马覃笑着说:“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我母亲爱笑,她笑起来可好看了,哪怕外面电闪雷鸣,可只要她一笑,就像一道暖暖的阳光,能直接照射进我的心里。” 原来是这样,羊献容心中动容,她轻轻揽过司马覃,柔声道:“我虽不是你的母亲,可从今以后,你只要愿意就可以到我这里来,有了欢喜的事情你可以同我分享,有了悲伤的事情,你也可以同我倾诉。” 司马覃听了这话很是感动,他抬起头,问道:“真的吗?” 羊献容点点头:“你是晋朝的皇太子,我是晋朝的皇后,谁说你不是我的儿子呢?” 第九十二章 谥号的拟订 五月,梁王司马肜薨逝。 就在朝中为梁王的谥号讨论不休之时,司马覃竟然跑到了显阳殿。羊献容正对这刚送进显阳殿的两盆矮树修修剪剪,看见司马覃一脸伤感,她便问道:“怎么了?又被齐王训斥了?” 司马覃摇摇头,说:“梁王死了。” 羊献容有些好奇地看向司马覃,论起辈分,司马衷都得管梁王叫一声祖父,司马覃更不用说,是再小一辈的人,平常也不见得他跟梁王有什么交集,这会儿怎么会为这人哀伤起来了? 羊献容以为当中有什么内情,便放下手中的剪子,关心地问道:“怎么?他可曾有恩于你?” 司马覃摇摇头,说道:“梁王素有贤名,我曾听我父亲说,梁王德高望重,然而从不以身份压人,既是面对百姓,也是谦和有礼。我在东宫时,也有身边的人闻听他过世而痛哭的,因为曾经受过他的恩惠,所以伤感不已。” “这么说来,他的确是一个好人。”羊献容点点头,道:“不过他年事已高,如今走了是寿终正寝,当是喜丧,不用这般感伤。” “我是为我大晋朝感伤。”司马覃一本正经地说道:“朝廷正是用人之际,痛失梁王,难道不是朝廷的损失?” 羊献容听了这话,微微一笑,这孩子年纪小,倒是有一股忧国忧民的心,作为皇太子来说,这倒真是难能可贵的品质。 “那你觉得梁王有怎样的才能呢?”羊献容问道。 “他,”司马覃想了想,道:“礼贤下士,善待他人,而且一直在朝中身居要职,这样的才能还不够吗?” 羊献容直接说道:“不够。”望着司马覃惊讶的眼神,羊献容又说:“你说的这些叫做品性,而且是浮于表面的品性,我甚至觉得他不过小人而已。” 司马覃更惊讶了,众人都说梁王好,怎么到了羊献容的嘴里,这人就不一样了呢? 羊献容便问道:“一朝为官,最重要的是什么?有德有才,司马肜身居宰相一职,责任重大,身系天下苍生,可是他做出过什么造福百姓的事情了吗?没有。” 司马覃张张嘴,似乎想反驳些什么,可终究什么都没说,而是继续听羊献容说了下去。 司马肜其人,除了无才以外,也并没有良好的德行。前太子司马被废之时,他没有过一句劝谏。赵王司马伦篡位叛逆,他不但没有抽身离开朝廷,反而对司马伦趋炎附势。如今朝中混乱,各王之间彼此猜忌,互不信任,每个人都打着自己心中的小算盘,想在这乱世中分一杯羹汤,梁王辈分高,可以说是司马一族的大家长,可是对此现象未发一语,甚至攀附着齐王以保全自家的富贵,这样的人,实在是不值得过分哀伤的。 显然,从没有人跟司马覃说过这样的话,他被深深地震撼到了,众人都说梁王好,没想到这不过是他的处事之道而已,为自己博得了好名声,实在不过是个蝇营狗苟之徒。 “朝中有大臣提议,要给梁王取谥号为勤。”司马覃说道:“以彰其德行。” “无功不受禄。”羊献容嘲笑道:“不勤政而成名的人应取谥号为‘灵’才是。”她说着长出一口气,又道:“只是,取这样的谥号,怕是对梁王家人不好交代,梁王无功,这过却也不能说大,无为之人而已,对于这样的人,给个‘孝’或者‘康’这样的谥号也就罢了。” 司马覃乖巧地坐在羊献容身边,感叹道:“我原以为,不论君臣,只要勤勉,便可成为明君良臣,如今听娘娘这样说,才知道我是大错特错了。” “那你倒说说看,这样是错的话,怎样是对?”羊献容笑着问道。 “勤政是本分,”司马覃说道:“可为君者要有知人善任的本事,还要有制定适合本朝政策法令的本事,若是乱世,便以法治,若是盛世,便以仁治,要有将国家变得富强,让百姓变得富足的能力,是为明君。”司马覃想了想,继续说道:“而良臣,则要有鉴别皇上所下政令是好是坏的本事,在认为皇上做错事的时候,还要有能跟皇帝辩驳的胆量。若是……”司马覃说着怯怯地看了羊献容一眼。 “说吧,我不怪罪你。”羊献容一看就知道司马覃有话要说又不敢说,便笑着鼓励他道。 “若是碰上了昏君或者,像,像陛下这样的皇帝,”司马覃见羊献容确实没有生气,便大着胆子道:“那良臣还要有能担起天下之责的担当才是。” 羊献容深深地看着司马覃,暗暗叹了一口气。 没过多久,冯杭来到显阳殿,看到司马覃也在这,倒是愣了一下,对羊献容道:“这孩子倒还真的喜欢你。” 羊献容笑笑,道:“我也喜欢他,是个聪明孩子。” “我刚从前朝过来,这一上午才将梁王的丧仪定了下来。”冯杭叹口气:“如今多事之秋,接连有宗亲立誓,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司马覃听了这话,忙问:“梁王的谥号可定下来了?” 冯杭饶有兴趣地看向司马覃,不知道他怎会对这等事情感兴趣,却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定了,谥号为‘孝’。” 司马覃惊讶地长大了嘴巴,立刻对羊献容作了一揖,道:“娘娘真乃神人也。” “行了,”羊献容摸了摸司马覃的头,说道:“去和念儿玩吧。” 司马覃应了一声便跑开了。羊献容看着冯杭探寻地目光,便将刚才之事统统告诉了他,末了感叹一句:“实在是认识这个孩子晚了一点,有朝一日,他若能登基为帝,必定是个好皇帝。” “若是我说,好皇帝是一回事,那皇位能不能坐的住又是另一回事。”冯杭说道。如今朝中势力错综复杂,司马覃一个小孩子,根本无力掌控朝政,就算他登基是几年以后的事情,可那时的情况未必能比现在好到哪里去,羊献容喜欢这个小孩子,那不如拼尽全力保他一命,何必让他进入这没有赢面的赌局呢? “益州刺史罗尚奏报军情,叛军李特颇得民心,罗尚率兵三万偷袭叛军在绵竹的大营,被李特将计就计杀得大败,他求助朝廷,发兵叛乱。”冯杭道:“河间王主理此事,派了都护衙博征讨李特,在梓潼驻军,又让张微担任广汉太守,在德阳驻军,张龟在繁城驻军。” “这李特……”羊献容知道这人,于去年起义,没想到短短一年时间,竟然发展壮大至此。 “内忧外患。”冯杭叹了口气:“李特来势汹汹,不好对付,河间王担心自己着急上位,若是李特攻入洛阳,自己便会落下千古骂名,所以他要等一等,看看局势再决定。” “这都什么时候了?”羊献容愤怒地说道:“他竟然还想着自己的得失。” “晋朝危矣。”冯杭道。 第九十三章 二公主病逝 五月底,被病魔煎熬了近一年的二公主薨逝。因为冯杭的调理,二公主走得并不算痛苦,可是她不甘心,她年纪尚轻,还没有经历过爱情,没有成为过母亲,就这样匆匆地离开了人间。因此,她更加地不放心,她担心失去了姐姐的三公主再无人可以依靠,再无人护着她,无人为她操心她的这一生。所以,临走前,她拉着羊献容的手,苦苦地哀求着,求她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对待司马宣华,有朝一日,为她寻一个靠得住的丈夫,让她这辈子能无忧无虑地过完。 二公主走后,司马宣华悲伤地难以自抑,虽然她知道迟早要面对这一天,也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她伏在姐姐的身边,迟迟不让下人为姐姐梳妆。 “宣华,”羊献容拉起司马宣华,道:“人死不能复生,你再难过也不能置二公主于这种境地,天气炎热,你再不起开,便真正叫你姐姐不得安生了。” “我随你走出那圈禁之地,”司马宣华哭着道:“便是想让你找人救我姐姐一命,如今她走了,我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不如就让我一起去了,黄泉路上,我们姐两做个伴,她也不至于孤独。” 羊献容松开司马宣华的手,她有几分生气地说道:“你若真敢去死,这会儿早就应该不在了,用得着为你姐姐这样哭哭啼啼的吗?” 司马宣华闻言,这才睁开红肿的眼睛,伏到羊献容的肩上,一边大哭一边痛骂着自己:“我真正是个没用之人。” 羊献容将司马宣华带出了二公主的寝殿,示意众人快快为二公主梳妆更衣。长乐宫处在一片悲伤之中,下人已经换了素服在长乐宫各处挂着白,司马宣华看到这样的情景更是抑制不住又要哭出声来,羊献容见状,干脆带着她回到了显阳殿。 她亲手给司马宣华斟了茶,逼着她喝下,才道:“你想死,你姐姐还想活呢。” 司马宣华不停地抽噎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若真想让你姐姐放心,不如做些让她放心的事。”羊献容又道:“她操心你的婚事,你能不知道吗?” 司马宣华摇摇头:“再等两年吧,我如今哪有心思?” “谁让你现在嫁人了?”羊献容好笑地看着司马宣华,说道:“我是说,你总得有个理由好好活下去,即便不为自己,也得为了那个深爱你或者需要你的人。我如今是为了念儿活下去,你就当是为了你姐姐活下去。” 司马宣华点点头:“我知道,那些要死要活的话不过是发泄一下,我如今一事无成,也无颜面到地下去见母亲。”说罢她又叹口气:“人活一世,不就是来受苦的吗?” 姐姐的死亡,倒让小小年纪的司马宣华悟出了这样的道理,人活一世,可不就是受苦的吗?像二公主、三公主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也遭遇了世上难耐之苦。即便如司马衷这样的人,坐在了帝位上也可以潇洒过日子的人,又何尝不是一直饱受分离之苦?羊献容再想想自己,她想留住的一样没有留下,她想得到的也什么都没有 得到,如今她是一国的皇后,可那又怎样,心里的苦楚却连个能倾诉的人都没有。 安慰了司马宣华半天,羊献容终于让人陪着她回到了长乐宫,她要为姐姐好好诵经祈福,再送她最后一程。疲惫的羊献容刚想歇一歇,太极殿又来了人,司马衷知道女儿过世了,在寝殿中嚎啕大哭,谁都哄不住,众人实在没了办法,这才过来请皇后娘娘前去一劝。 司马衷蜷缩在床边,哭得不能自已,看见羊献容来了,他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双手紧紧地攥着她的衣服,急切地问道:“他们说弦儿死了,这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 羊献容点点头:“今日早上,刚刚故去。” “胡说。”司马衷将羊献容推开,生气地说:“国师都将她医好了,怎会死了?你们一个个都诓骗我。” “国师延了她几个月的命,尽了力了。”羊献容柔声劝道,转眼一想,司马衷最怕鬼神之事,便又说:“那阎王爷跟国师说了,弦儿的阳寿几个月前就尽了,他是看在国师的面子上偷偷瞒了几个月,这要是让上头知道了,大家可都是要遭难的,连您都不例外。” 司马衷果然被唬住了:“与我何干?” “您是公主的父亲,就是因为您舍不得,再加上您九五至尊的身份,阎王爷才通了人情,您说跟您有没有关系?”羊献容见司马衷脸上露出一丝害怕的神情,连忙又说:“还好国师神通广大,他也帮二公主改了命,她下辈子会投胎到一个好人家,您放心吧。” 司马衷还是有些难过:“只是以后见不上弦儿了,真舍不得。” 羊献容早有准备,立刻让人呈上一幅画,正是二公主的画像,她命人将画像挂了起来,又道:“这是公主精神好的时候找画师画的,您看可传神?” 司马衷便扑到那画像上,又一口一个“弦儿”地哭开了。 “可不能哭了。”羊献容说道:“弦儿赶着去投胎,您这悲悲戚戚的让她舍不得走,错过了时辰可就麻烦了。” 司马衷赶紧擦了擦眼泪,抓着羊献容的手,道:“皇后说得对,朕不能哭了。但是朕一定要厚葬弦儿,谁也不能拦朕。” 羊献容赶紧点着头,让人哄着他去歇息了。 两个月内,皇室死了三个人,然而,司马宣华却同那两人不太一样,司马尚虽是皇孙,却是年幼早殇,又常年住在宫外,司马衷虽然伤心,可多是遗憾自己没了传承之人。司马肜不必多说,辈分虽高,可是司马衷跟他并不亲近。二公主是司马衷的女儿,因为贾南风的关系,他是看着她长大的,感情与其他两人便不一样,再加上二公主到底是个女儿身,又从未在朝政之事上插过手,本人也没有任何势力,所以她并不是需要被利用的那个对象。因此,当司马衷提出要厚葬二公主之时,朝堂上下无人反对,很快,礼部便拟出丧仪礼制,齐王大笔一挥,二公主便被风风光光地厚葬了。 自二公主死后,司马宣华便像失了魂一般,将自己关在长乐宫中,谁也不见,她想慢 慢消化自己的悲伤,却发现,一个人时更容易想起往昔,那时贾后尚在,她们姐妹三个常常在一处玩耍,一处念书,如今物是人非,四位公主竟然只剩下她一个了。 贾后被废之前,隐约感到朝中风向变换,她担心自己会被暗害,曾不只一次交代她最宠爱的三公主,一旦自己有不测,让她务必丰满自己的羽翼,变得强大,为自己报仇,护住贾氏一脉。短短几年间,她什么都没有做到,但是害了母亲的司马伦已经死了,贾氏被灭了门,她根本是一无是处。 羊献容来长乐宫好几次,每次都吃闭门羹,到了第七日时,她终于忍不住,强行打开司马宣华的房门,却看到她正往梁上悬着三尺白绫。羊献容大惊,赶紧让章回将司马宣华抱了下来。 司马宣华挣扎着,一拳一拳地砸向章回,可章回未逃避一下,生受着这不轻的拳头,将她强按在地上。 羊献容二话不说,上前就打了司马宣华一个巴掌,并骂了她两个字:“懦夫。” “我不敢死,你说我胆小,”司马宣华幽幽地说道:“如今我敢死了,你又说我是懦夫。” “不是吗?”羊献容反问道。司马宣华并没有给她答复,她挥挥手,将众人遣出去,坐到了司马宣华的对面,她摸了摸她通红的脸颊,轻声道:“我既然将你从圈禁之地救了出来,你的后半生我便不会不管。” 司马宣华闻言大哭,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死又何难?”羊献容继续说:“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真的不怕吗?我也想过死,可是我害怕。没有知觉,没有感觉,被埋在那幽黑阴暗的地下,遭受那虫蚁的撕咬,慢慢变成一副白骨,真的甘心吗?” 司马宣华浑身抖了一下,仍旧没有说话。 “死人只能成为历史,活人却能创造历史。”羊献容继续道:“你司马宣华死了,在这历史上又能留下几笔?了不起几句话而已:清河公主,贾后第三女,自缢而亡,年十七。你母亲对你寄予厚望,绝不想你仅此而已。就算是你姐姐,不愿你再参与到朝廷中的是是非非中去,她也希望你至少有个夫婿,有个孩子。至于你自己,你应下了母亲所托,你告诉你姐姐你会幸福,我想,这不只是承诺而已,而是你也想做到这些,你真的要食言吗?” 司马宣华止住哭声,摇了摇头,终于说出了话:“自是不愿,只是,哀莫大于心死。” “心还未死,人就不能死。”羊献容将司马宣华拉起来,带着她走出了长乐宫,炙热的骄阳烤着大地,刺眼的眼光让长时间处于昏暗房间中的司马宣华眼睛感到了不适,她用袖子挡住阳光,眼睛顺着羊献容手指的方向朝天上看去,天空湛蓝,万里无云。“我们终将飞向那里,我们会从那里俯视这片大地,宣华,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去做你想做的事情,遇见你想遇见的人,然后你也许会发现,你根本就舍不得这里。” 司马宣华望着天空,眼前正好有三两只小鸟飞过,不知为何,又有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落下,这泪却不是因为想起了姐姐。 第九十四章 司马囧兵败 八月,李特出兵攻打德阳,时任广汉太守张微出兵还击,将李特军队击败。同时,司马行为越发乖张,他不再上朝,而是在府中接受百官跪拜,大小事务没有他的允准一律不作数,再加上他挥霍无度,大肆贪敛钱财,导致朝中众臣对他怨声载道。 冯杭见状,知会河间王司马,时辰差不多了。 司马立刻找到司马,劝说他一同起兵。司马尚有一丝犹豫,毕竟他曾是三王的追随者,而且司马虽荒诞,却恢复了他长沙王的爵位,按说也算是对他有恩的,若是就这样反了他,他怕被后世议论说自己忘恩负义。 司马一向不屑司马的仁义,当今朝堂,拼的是刀兵,拼的是权力,他司马从来不是个说话算话之人,今日能给你好处,明日惹他不快了,也能把好处收回去,更何况,这晋朝在他手中,可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见司马仍不开口,司马长叹一口气,道:“那日我无意中听见司马跟主簿王豹议论,说要将藩王全部遣回封地,这其中可是包括你的。” 司马当然不想离开洛阳。看出他有一点动心了,司马又道:“事成之后,我请奏陛下,立成都王为储。” 司马不敢相信地看了司马一眼,这倒的确合他的心思,司马颖有才干有魄力,定能创造出一个不一样的大晋朝,当是储君的不二人选,他一向看好成都王,也是诚心想辅佐自己的这位弟弟。 如此,司马终于点头答应了司马,与他和成都王共同起兵,讨伐司马。只是,他们还需要一个名头,司马虽昏庸,可他是辅政,代表陛下,若要讨伐他,便同谋反没什么两样,除非有一个能让人信服的借口才是。 司马看向司马,心中一计便形成了。他让司马前去质问司马是否准备遣诸王回封地,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们便以司马不睦宗族,准备挟持皇帝,把持朝政为由起兵。 司马同意了司马所说,直奔齐王府,见着他便问:“你要遣诸王回封地,到底是何居心?” 司马竟然愣住了,他同司马并无过节,又因为起兵之事,二人关系尚可,他知道目前是他用人之际,也不想得罪各位王爷,因此他指了指身边的王豹,说道:“他给我出的主意,我尚在犹豫之中。” “此人用心险恶,是要离间我们的骨肉之情,应当杀之。”司马愤愤地说道。 司马也觉得让诸王回封地不妥,众人心有不甘,必定会将矛头指向他。他拿定了主意,不能采取王豹的意见,既然如此,王豹此人已经得罪了诸王,也实在不能留在身边,所以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听了司马的话便要将王豹斩首示众。 王豹大惊,赶紧向司马求饶,继续道:“王爷不遣诸王回封地,必会留下隐患,他们可都手握重病,若合起伙来攻打王爷,王爷还能立于朝堂之上吗?” 司马冷笑一声,对司马道:“您听听,这叫什么话,我司马一族,一脉相承,岂容这等奸佞随意侮辱?您还等什么?这等人还不杀吗?” 司马皱着眉头,狠狠地瞪了一眼 王豹,便让人将他拖了出去,那王豹气急,对着司马大骂“糊涂”,并嚷嚷着:“将我的首级悬于司马门上,我要看着诸王的兵马攻打齐王。” 王豹既死,诸王回封地之事便搁了下来,司马满意地离开了齐王府,他找到司马,将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道:“既然齐王知错,我等放他一马吧。” 司马笑着拍了拍司马的肩膀,亲自送他离开了河间王府。转眼,他便来到了齐王府,见到了司马就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司马见状颇为奇怪,先是问道:“你来这做什么?”又问:“你笑什么?” 司马便道:“想不到堂堂齐王,竟然因为几句话,就杀了一个良臣,您暴虐的名声已经传遍京城了。” “他让我遣散诸王回封地去。”司马不服气地争辩道:“莫不成你想回封地去?” “回啊。”司马道:“我在这碍您的眼,我干嘛不回封地?”他大剌剌地跪坐下来,自己给自己斟了杯茶,道:“我在封地多自由快活,不用操什么心,又美女如云,不比在洛阳好得多?” 司马疑惑地看着司马,对他的话多半是不信的,便道:“你想坐我这辅政之位,不是一天两天了。” 司马摆摆手:“我去年不同你争,今年便也不同你争,我要抢你的位置,还会这么明目张胆跟你作对不成?我悄么出出地练兵不好?” 司马完全不知道司马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更不明白他今日跑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劝说他同意诸王回藩,他好离开洛阳?司马暗中摇了摇头,他绝不相信司马是这等没有野心的人。 司马知道司马不信他,便冷笑了一声,又道:“王豹所言有何不对?诸王在京,你能睡得踏实?” “我让诸王离京,我更睡不踏实。”司马道:“旁的不说,长沙王第一个不想走,说王豹离间骨肉感情,我若同意了,诸王岂不会撕了我?” “长沙王当然不想离京。”司马道:“他劝我同他一齐起兵,助他登上辅政之位,再立成都王司马颖为皇太弟,他们两兄弟感情甚好,长沙王一直想扶成都王为帝,甚至公开说过‘这天下就看你的了’这种话,你不是不知道吧?” “长沙王?”司马疑惑地看向司马,这长沙王虽说名望够了,可他实力不足,凭什么让司马帮他?他难道不怕司马帮了他然后再灭了他吗? “你信不信我都成,我也只是提醒你一句,长沙王的野心恐怕连我都比不上,你自己当心吧。”司马说完这句话,扬了扬手,大摇大摆地离开了齐王府。 司马还是对司马起了疑心,他命人厚葬了王豹,又厚待王豹的子侄们,同时,他下定了决心,别的藩王离不离开洛阳都无所谓,这长沙王必须离开洛阳。他立刻写了一份诏令,命长沙王司马即刻回到封地,不得拖沓。 司马果然大怒,同时,他收到司马的檄文,讨杀司马。 司马没有按照司马的命令离京,因此,司马认定司马有谋逆之心,立刻派遣他的部将董艾袭击司马,司 马率领身边的一百多人,击败了董艾之后,乘着被董艾砍的七零八落的马车飞驰奔往皇宫,他关闭了各座宫门,挟持了司马衷。 司马命令部将攻打司马的府邸,又让人放火焚烧各座观阁以及千秋门、神武门。司马在攻击司马的过程中,高声喊道:“长沙王伪造诏命。” 司马哪肯认输,也喊道:“齐王谋反,助其者诛减五族。” 当天夜晚,城中大战,箭矢如雨点般密集地飞来飞去,火光冲天,到处都是杀人的声音,惨叫声不绝于耳。司马挟持着司马衷上到东门,面对齐王猛烈的攻势,他不停地让人催着河间王出兵帮他,然而,所以去请河间王的人马都有去无回,没了踪影,无奈之下,司马只得奋力抵抗。 司马颖面对城中的大战,他急得要出手帮助司马,却被司马拦下了,他道:“莫慌,再等等。” “等什么?”司马颖心急火燎,更不明白为什么司马还能坐在这里稳如泰山,长沙王兵力不够,难以抵挡齐王的进攻。 司马神秘地笑了一下:“我就是在等司马战败。” “你疯了。”司马颖大惊:“司马是助我们才出的兵,他败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其一,司马战败,我们便以齐王杀害皇室宗亲为由起兵,讨伐司马便是名正言顺,如果我们此时出兵,理由是什么?你以后是要做皇帝的人,被史书记上一笔多不好看。”司马奸诈地说道:“其二,齐王打长沙王,损兵折将,我们再攻之,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司马颖无话可说,他太知道出兵的理由是多么重要的一回事了,更何况,司马是为他的名声考虑,他当然再没有反驳的道理。 司马同司马的大战持续了整整三天,死人无数,血流成河,只是,另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司马以少于司马数倍的人马赢了这一仗,他擒获了司马,并将他带到了司马衷的面前。 此时的司马,再也没有往日飞扬跋扈的模样,因为连续作战三天,他满头满脸都是污泥和血,身上的铠甲也破败不堪,垂头丧气地跪在司马衷面前。 司马衷顿时不忍心了,他小心翼翼地问司马,道:“齐王既然已经被你抓住了,留他一条命吧,他虽然待我不好,可到底将我从金墉城接了出来,是有恩于我的,不如看朕的面子,别杀他了。” “陛下开玩笑吧?”司马虽然也是一身污浊,可此时他带着胜利者的姿态,一脚将齐王踹倒在地,道:“自古成王败寇,我没有留寇一条狗命的习惯,更何况是这等言而无信,残杀骨血之人。” “可是……”司马衷还想再劝,可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司马打断了。 “你我受人蒙骗,”司马对着司马道:“那司马才是始作俑者,你留我一命,我替你讨那厮的狗头去。” 司马却听不进去司马此时的话,他怕司马衷再求他放人,于是赶紧让左右将司马拉下去,将他再阊阖门外斩了,并将其首级示众六军。而司马的党羽和属官两千多人全被诛杀并夷灭了三族。 2k网 第九十五章 计中还有计 司马诛杀司马后,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辅政。这一切变化太过突然,司马没有了出兵的理由,自然也错失了辅政之位。他气急败坏地找到司马,诛杀司马是他的主意,是他推了司马一把,如今司马胜了,竟然弃他于不顾,自己成了辅政。他完全忘了自己诓骗司马在先,只觉得司马背信弃义。 司马冷眼看着司马,任他在一边暴跳如雷地指责他,辱骂他,仍旧波澜不惊地饮着茶,一直等到司马停了嘴,他才幽幽问出一句:“那三日我生死一瞬间,找人求兵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没有见到任何求救之人,”司马大言不惭地说着:“若是见到了,我能不帮你吗?” “整个洛阳城火光冲天,乱成那样,你莫要告诉我你不知道。”司马冷笑一声:“我司马绝不与你这等宵小之徒来往,你请回吧。” 司马尤不甘心,本来唾手可得的一切转眼间化为乌有,他当然看司马不顺眼,更不能忍受一个小小的长沙王在他的头上作威作福。但他心里也清楚,司马已经恨透了他,绝不可能放过他,除掉他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司马不能让自己就此失败,他想了想,暂且吞下了满腔怒火,又同司马谈起了条件,“没有出兵是我的过失,立成都王司马颖为皇太弟一事是咱们之前说好的,你总该作数吧?” 司马冷笑一声,成都王司马颖和司马乃是一丘之貉,他司马没有出兵,难道司马颖就救他了吗?如今他的辅政之位是自己一刀一枪拼来的,凭什么将胜利的果实同他们这等为出一份力的人分享。 司马冷冷地说:“司马覃是我的侄儿,聪明伶俐,日后必能大有作为,我以为让他继续当太子才是明智之举。” 司马有火发不出,愤怒地离开了。他没有回河间王府,而是进了宫,也不避嫌,而是直接到了冯杭的住处,冯杭并不在,他问了下人得知他在显阳殿,更是直奔显阳殿而去。 冯杭与羊献容正在前殿议事,司马直直地冲了进来,忍住满腔的怒火,冲着羊献容行了一礼,被允准坐下后,他便在冯杭对面坐下。未等羊献容开口,他先质问了起来,“国师大人,我一切按你所说行事,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我不服气。” 冯杭眯起眼睛,不满地“哼”了一声,说道:“王爷真是按我所说行事吗?” 司马语塞了一下,不耐烦地说:“我是自做了主张,我不就是想保险一点吗?” “保不保险,如今事实摆在那里,我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是事已至此,还请王爷暂且放一放您的野心,等我瞅准了机会,再助王爷一把。”冯杭摸着胡子,警告道:“王爷不可再自作主张。” 司马一听自己还有机会,眼睛又亮了几分,急切地问道:“要等多久?” 冯杭瞟了司马一眼,微不可察地摇摇头,道:“未定。” 司马离开后,冯杭叹了口气,望向羊献容。羊献容一直没说话,此时终于确定冯杭是故意不让司马 上位的,等确定司马走远了,她才给冯杭行了一礼,司马这般模样,绝非善茬,若真让他辅政,她们娘两未必有什么好下场,只是她不明白,冯杭是如何策划一切的。 “娘娘不必如此,我说了,护娘娘周全便是我的责任。”冯杭轻轻扶起羊献容,又笑了笑,道:“再说,你我之间,还用这般客气吗?” 原来,冯杭一直觉得司马其人诡计多端,不值得信任。他让他联合长沙王也不过是试探他而已,果然,司马动了歪心思,使了离间之计想让司马和司马两虎相争,他坐收渔翁之利,所以他早早知会了司马,让他防着司马,司马信了他的话,早早排兵布阵,这才在那三日的大战中打败了比他强了许多倍的齐王。 “师傅怎么知道河间王有歪心思呢?”羊献容问道。 “河间王最重权力,又怎可肯当一个屈屈的辅政?”冯杭摸着胡子,道:“他给出的理由,自然是希望自己出兵更为名正言顺一点,齐王诛杀皇家骨肉,他为长沙王鸣不平,所以要杀齐王报仇,多么的冠冕堂皇,又多么地立不住脚。只要司马杀了司马,他就是辅政,这史书怎么记载全凭他一句话而已,他根本不用担心留下什么污名,即使留下了又怎样,他要的是权力,名声不过是留给后代论说的而已,像河间王这样野心勃勃的人会在乎名声吗?” 羊献容恍然大悟,这河间王根本就不想只当个辅政,他的目的是皇位,打败齐王后,他就会逼司马衷退位,再立成都王为皇太弟,到那时,冯杭无用武之地了,她这个皇后更是不可能再被留下来,或拘禁或杀死不过是司马的一句话而已。再说羊献容一直跟冯杭说司马覃是个好孩子,他当然再做个顺水人情,替他把这太子之位给保了下来。 “只是,河间王不可能就此罢休,”羊献容有些担忧:“他会不会起兵?” 冯杭摇摇头,道:“暂时不会,长沙王现在的实力跟之前可不一样了,我也提醒了他,让他自我保护好,并且宫内各处都换成了自己人,河间王鲁莽却也不傻,他不会这时候去自投罗网的。” 羊献容这才放下心来,不管怎么样,她如今必须得保住自己的皇后之位才行,以后不定还要经历多少磨难,她需得为了念儿挺下去。送走了冯杭,羊献容来到念儿的屋,转眼间,这个小家伙已经一岁了,能跌跌撞撞地往前迈两步路,也能咿咿呀呀说话了,虽然没人能听懂她在说什么,可是却都会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念儿正在睡着觉,连着几日,羊献容的焦虑似乎也让念儿有所察觉,她不停地哭闹着直到昨日晚间才安生了,今日上午她玩了一上午,中午吃过饭,她又沉沉地睡去了。 “都说女子本弱,为母则刚。”苏尘笑着对羊献容说道:“娘娘入宫前也就是个小姑娘,几年下来,也有了担当。” 羊献容摇摇头,苦笑着道:“我有时真恨自己不是男儿身,说到底,我除了坚强一点,一点别的办法都没有,以前靠着刘曜,如今靠着师傅,若没有他们,恐怕谁也不会拿我当回事。” “娘娘何必妄自菲薄?”苏尘道:“以前大少爷曾对我说过,您就是个同旁人不一样的女子。” 羊献容笑了,她刮了刮苏尘的鼻子,道:“想拍我马屁,也不用借别人的手啊。” 两人正说笑着,司马衷过来了,比起两个人高兴的样子,他则显得有几分不开心,昨日司马当着他的面,不顾他的求情将齐王说杀就杀了,好歹那也是司马家的人,也是朝廷重臣,他竟然毫不留情,实在也是个狠角色。 司马衷有些害怕,比较起来,那齐王倒稍显仁慈了。“怕是有一天,那长沙王将我也说杀就杀了,”司马衷气哼哼地说:“你们还这般高兴,也不知危险到来了。” “怎会如此?”羊献容好言安慰道:“长沙王素有贤名,在朝内朝外都有很好的威望,有他辅佐陛下,乃是陛下之幸。” “狗屁。”司马衷气得口出秽言,直道:“你怕不是受了人的蛊惑,以为那长沙王是什么好东西?你是没见他劫持我的模样,外面火光冲天的,那箭就在空中飞来飞去,那厮竟置朕的安全于不顾,将我丢在东门之上,你可知,那箭有许多就落在朕的面前,若是我稍微往前挪动两分,如今你就要为我哭丧了,坐在皇位上的人就是他长沙王了。” 羊献容对于这事也无法辩驳,她知道司马衷认死理,一旦认定司马有不臣之心,便会一直恼恨他,哪怕之后司马对他毕恭毕敬,甚至哪怕将朝政大权还给他,他也不会再对他有一分的信任。 “陛下打算如何?”羊献容问道。 司马衷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他能如何,发发牢骚而已,只是他的确害怕,生怕自己哪天在睡梦之中就被长沙王取了性命。 “那不能够。”羊献容宽慰道:“今日国师来我这里,说他昨夜夜观星象,见紫微星颇明亮,紫微星主帝王,自然是寓意陛下有吉事发生。且昨夜见周伯星,黄色,煌煌然,所见之国大昌。” 司马衷当然喜上眉梢,一扫刚才的愁容,问道:“当真?” “臣妾可曾骗过陛下?”羊献容笑着道:“天象所示,长沙王司马乃辅国良臣也。” 司马衷点点头,总算暂且将心下的不安收了起来,人也轻松了,他看向一旁床上睡得正香的念儿,搓了搓手,道:“朕的小念儿都这么大了?” “自然。”羊献容眼珠子一转,又说道:“念儿前两日一直哭闹不安,昨夜才安稳了些,我向国师求教,他替念儿算了算才知,念儿的生辰八字同陛下极合,她的腿上那颗红色的小痣乃是印记,他说朝廷内乱不止,先帝放心不下,才派念儿过来守护陛下的。” “果然?”司马衷被惊着了,他马上仔细望了望念儿,赞叹道:“难怪,朕总觉得念儿深肖先帝。” 羊献容笑道:“陛下还怕吗?” 司马衷赶紧摇了摇头:“不怕了,不怕了,先帝何人也?他派了念儿下凡,朕还有何好怕?”他说着俯身亲了念儿好几口,乐呵呵地回了太极殿。 2k网 第九十六章 首进高句丽 羊挺奉了刘渊的命令前往高句丽,年初的时候,刘渊就觉得是时候接回刘曜了,现在又等了近一年的时间,他终于派出了羊挺,让他直接带刘曜回军中,他已经给儿子留好了位置,让他到刘聪的西部军中去效命。 羊挺马不停蹄地就往高句丽行去,自刘曜去高句丽以来,二人书信虽然不多,可他也知道刘曜在那边过得不错,至少没有颠沛流离,而是平安稳定,他同他的妻子卜氏相敬如宾,小日子过得着实不错。羊挺觉得,两年过去了,也许刘曜和羊献容那段年少时的感情就此过去了吧,即使再见,又能怎样呢? 羊挺赶到高句丽时,已经快腊月了,高句丽白雪皑皑,寒风瑟瑟,羊挺裹着厚厚的斗篷艰难地往丸都走着。进了城,倒感觉没那么冷了,他沿途打问着刘氏武馆,这武馆在丸都倒也出名,人人都知道在哪,更有一位三十多岁的壮汉亲自引领着他去找武馆。 “我儿子也在这家武馆学武。”汉子实在是憨厚朴实,他“哈哈”笑着对羊挺说道:“这位刘师傅功夫好得很,带学生也很有耐心,我儿子在这里学了半年,武艺大涨。” 羊挺笑笑,道:“那可不?即使在晋朝,他也是不可多得的少年豪侠。” 汉子立刻露出了钦佩的目光,为羊挺带路更为热情了,问道:“壮士和刘师傅相熟?” “熟。”羊挺道:“他是我的把兄弟。” 丸都不大,很快,汉子就带着羊挺到了武馆门口,武馆门闭着,汉子便上前砸了砸门,很快,一个年轻女子便打开了门,羊挺上下打量了一下女人,差不多肯定这人便是卜氏了。卜氏先看见壮汉,便笑着道:“朴大哥怎么来了?今日武馆不上课。” “不是,不是。”那位姓朴的汉子指了指跟在身后的羊挺,说道:“这位是从中原来的壮士,寻刘师傅的,说是师傅的把兄弟呢。” 卜氏看向羊挺,疑惑地问道:“先生是?” “在下羊挺。”羊挺冲着卜氏抱拳说道:“想必这位便是弟妹了。” 卜氏当然知道羊挺是谁,刘曜也同她讲过不少曾经和羊挺哥哥同吃同寝的过往,因此她立马热情地将羊挺让进了屋里,又邀请那位姓卜的汉子一起进屋,可那位汉子赶紧推辞了,笑着离开了。 刘曜正在屋内,看见羊挺来了,先是一愣,紧接着就大喜过望,他赶紧起身冲到羊挺面前,先是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他一眼,确定真的是羊挺之后,赶紧紧紧地拥住他,接着再次望了望他,一拳捶到了他的胸口,这才能说出话来:“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羊挺感动于刘曜对自己的兄弟之情,也有些盈眶,他也捶了捶刘曜的胸膛,说道:“我再不来,你就要把我这个哥哥给忘掉了。” 刘曜让着羊挺坐下,又给他倒了热水,说道:“这里寒冷,你先暖暖身子,再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情。” 羊挺将杯中的热水一饮而尽,说道:“这地儿是冷,要我说,你是真的了不起,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还能过得有滋有味,”羊挺说着看了卜氏一眼,笑着道:“你比哥哥强。” “哥哥这是哪里话?”刘曜有些不好意思,赶 紧对刘曜介绍起卜氏,道:“这是内人卜瑶。” 卜瑶便上前,屈了屈膝,说道:“见过哥哥。” 羊挺赶忙回了一礼。 刘曜忙让卜氏吩咐厨房做些下酒菜来,与羊挺两年未见,他们一定要喝个痛快才是。卜氏笑着点了点头,出去安排餐食了。 “你这日子着实不错。”羊挺笑着说:“美人在怀,还有下人伺候,倒是比在军中滋润多了。” “不是。”刘曜笑着道:“我忙着教课,家里只能靠卜瑶打点,本来也没有请下人,只是她,”刘曜红了脸,说道:“她如今有了身孕,我岳母便不放心,从家里拨了两个仆妇过来做饭打扫。” “你要当爹了?”羊挺一喜,抱拳道:“恭喜兄弟了。这是好消息,你没有写信告诉侯爷,便回去亲自同他说吧。” 刘曜疑惑地看着羊挺:“哥哥的意思是?” “侯爷是派我来接你回去的。”羊挺说道:“如今朝中是长沙王司马当政,他能上位多亏了容儿,作为条件,他答应释你无罪,许你回朝。侯爷本来早就想接你回去了,可这一年事情有些多,各处换防,将领有所调换,便拖了这几个月,刚好得到了朝廷宽赦你的消息,便派我来接你了。” 刘曜皱起了眉头,半天没有说话。羊挺细心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很明显的,在听到容儿时,刘曜神情有些不同,可很快,他有恢复了原有的表情。 羊挺心里一咯噔,却还是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对容儿……” 话还没说完,刘曜赶紧止住了羊挺的话头,苦笑一声,说道:“现在还说那些干什么?她是晋朝的皇后,我是这个武馆的师傅,她有了自己的女儿,我也即将有我自己的孩儿,过往便是过往吧。” 羊挺点点头,拍了拍刘曜,说道:“她挺好的。” “那便好。”刘曜道:“至于回去的事情,哥哥容我想想,我也得同夫人商量一下才是。” 刘曜不急着回晋朝,这倒让羊挺有些惊讶,毕竟就他来的这趟来看,这个地方比起中原来,气候恶劣,土地贫瘠,更何况刘曜何许人也,怎么能忍受躲在这种地方过着平淡无味的生活。 很快,卜氏带着两个仆妇摆上了满桌的菜,又拿了小炉子,上面温着一壶酒,她亲手给羊挺和刘曜斟好了酒,便笑着说:“你们吃吧,我就不在这打扰你们了。” “弟妹哪里去?”羊挺赶紧留人:“一起吃就好。” “我如今没有什么胃口吃东西,在这坐着倒搅扰了你们的兴致。你们不必管我,我去歇歇。”卜氏道。 刘曜一直笑着望向卜氏,听她这样说,也不强留她,只说:“你小心些。” 卜氏点点头,离开了屋子。 “弟妹是个贤惠之人。”羊挺说道:“你乃有福之人。” 刘曜端起酒杯同刘曜碰了一下,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说道:“哥哥说的不错,卜瑶同容儿是两种人,容儿活泼,卜瑶安静。容儿很有灵气,卜瑶温柔贤惠。其实,我不应将二人放在一处比较,我只是感恩老天爷,你说我刘曜何德何能,这一辈子竟能遇上两 个如此好的姑娘。” “你差不多就行了。”羊挺大口吃着肉,又饮下一杯酒,似乎感觉这阵子才将身子暖了过来,听了刘曜的话,他气不打一出来,瞪着眼珠子,说道:“你看看哥哥我,二十好几的人了,眼瞅着就到了而立之年,一个姑娘都没有过,你说那话纯粹是刺激我,实在该罚。”羊挺逼着刘曜喝了酒,又道:“你们这高句丽还有没有好姑娘?让哥哥带回去一个,也好了了我老父老母的心愿。” “哥哥在驻地,我才不信一个姑娘都没有。”刘曜笑着说。 羊挺摆摆手:“那些是适合娶进门的吗?娶妻当娶贤,和你一样。” 刘曜笑着点点头。两个人推杯换盏,大口吃肉,一餐饭从中午一直吃到晚上,两年没见,实在有太多话要说,吃饱了,喝醉了,两人便席地倒下,沉沉地睡过去了。 第二日一早,羊挺从梦中醒来,他还在昨日吃饭的屋子里,只是房间已经被打扫干净了,他的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他抬头四处望了望,刘曜并不在屋中。他爬起床,看见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水,摸上去还是温的,口渴至极的羊挺端起碗将碗中的水喝了个干净,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整个人都舒畅了。 整理了一下衣物,他出了门,刘曜正在院中练武,两年不见,他这功夫倒也没落下,看起来,还比之前更好了。羊挺来了兴致,走进院中,拿起一柄长刀,便跟刘曜比划了起来,羊挺这两年也未曾懈怠过,可他到底底子比刘曜差了许多,不到二十个回合,就败下阵来。 “这辈子比不过你了。”羊挺扔了刀,在屋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刘曜走到羊挺身边坐下,长出一口气,说道:“早上我跟夫人商量了一下,觉得暂且不跟哥哥回去了。” “不回?”羊挺愣住了,难不成这人还对这地方产生了感情不可? “暂且不回。”刘曜再说一遍,加重“暂且”二字,又道:“瑶儿走不了远路,再说岳母在这边,我们也不好说走就走,我这还收了几十个习武的学生,若我走了,岂不也辜负了他们?” “那,你还有何打算?”羊挺问道。 “先等瑶儿生下孩子吧,她是不介意跟我回中原的,毕竟她的父亲也是中原人,她一直向往着能去看看呢,不过,现在的确不是合适的时候。”刘曜说道:“你放心,我并不是待在这里不走了。” 羊挺一声苦笑:“你让我如何跟侯爷交代?” “我会写封信,你帮我交给他,我想他会理解我的难处的。”刘曜说道。 “他又要有个孙儿了,当然没什么不能理解的。”羊挺又道,见事已至此,他知道他再劝什么,刘曜也不会改变主意了,所以干脆说道:“也罢,不回就不回,我也不急着回,在你这里多玩几天再回去复命。” 刘曜大喜过望:“那自然是好,我也带你好好转转。” “是,”羊挺无奈地笑着说:“我倒要看看这里有什么神奇的地方,能让我们堂堂的少将军如此恋恋不舍。” 二人相视,“哈哈”大笑,又一同跳到院子中,一人选了一件兵器,再次比划起来。 第九十七章 反常必有妖 转眼又快过年了,屋外已经下了一整夜的雪,再加上北风萧瑟,实在是寒冷至极。羊献容抱着暖炉,歪在一张榻上看书,看了没一会儿,就听见旁边传来哭闹之声,羊献容放下书,望着旁边的苏尘,问道:“怎么了?” 苏尘走到外面去看,不一会儿就抱着念儿进来了,笑着说:“小殿下见到了雪,闹着要出去玩呢。” 念儿看到羊献容,一边喊着“娘”,一边伸着收要她抱,羊献容接过女儿,小念儿却伸出一根指头指着屋外,喊着:“雪,雪。” “雪。”羊献容重复着念儿的话,又对她摇了摇头:“冷。” “去,去。”念儿见羊献容拒绝了她的要求,立刻在她的怀中扭起来,挣扎着要往外跑去。 羊献容拗不过念儿,便对苏尘道:“那就玩一会儿吧,给念儿穿厚些便行,她素来身体就好,应该无大碍的。” 苏尘见状,便叫奶娘取来了厚厚的棉袄给念儿穿上,羊献容和苏尘两人牵着摇摇晃晃的念儿,到了院子中。前院的雪已经被打扫干净了,后院还有厚厚的积雪,两人带着念儿刚到后院,步履尚不稳健的她就摔倒在了雪地里,苏尘赶紧上前,扶起念儿,替她拍掉了满身的雪,关心地问道:“疼不疼?” 念儿却“哈哈”大笑起来,跌跌绊绊地往前走了两步,故意一扑,整个人又摔倒在了雪里。苏尘又要去扶,被羊献容一把拉住了。 “你瞧她,故意的,这样好玩。”羊献容满眼是笑地看着念儿:“由她吧。” “衣服湿了可要冻病的。”苏尘担心地说道。 “哪能呢?你将心放宽些。”羊献容说着弯腰,从地上抓了两捧雪捏了一个雪球就砸到苏尘身上,然后赶紧跑开了。 苏尘顿时也玩心大起,也抓起雪跟着羊献容玩了起来,小念儿站在一旁,看着娘亲和苏姑姑在雪中追逐大脑,乐得不停地拍着小手。 “外面就能听见你们的声音,”院中突然又多了一个人,是司马宣华,她抱起念儿,笑着对羊献容说道:“都是做娘的人了,还这般不稳重。还有你苏尘,你平常倒是稳重的,今天也跟着她疯?” 苏尘听了话,有些不好意思,给司马宣华行了礼,抱过了念儿,将她先抱回房去了。羊献容掸了掸身上的雪,嗔怪着对司马宣华道:“你就搅我的兴致。” “我可不敢。”司马宣华挽起羊献容,摸了摸她冰凉的手,说道:“你也不怕冷。” “冷,不然就拉着你一起了。”羊献容笑着说。 两人回到了屋内,羊献容赶紧抱过一个暖炉,又喝了一盏热茶,才对司马宣华道:“这么冷的天,找我可是有事?” “行意坊传进来消息。”司马宣华道:“河间王最近似乎有些不对。” 羊献容皱起眉头,司马自从错失了上次的机会,又和司马闹出了嫌隙,在朝中的势力大不如前,他 一直气愤难平,在家里也是脾气不好,对着妻妾们常常大发雷霆,对下人就更不用说了,非打即骂,甚至心气不顺了,他还用各种残忍的手段折磨他们,弄得整个河间王府人心惶惶,大家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得罪了这位王爷。河间王还常口出秽言,妄言朝政,辱骂帝后,对司马的嫌恶更是写在脸上,即使有时在朝上,他也毫不顾忌地跟他吵骂起来。 对此,羊献容本来不太在意,他一朝失势,心里有怨也正常,这般发泄出来了才好,若将这怨恨埋在心里,倒才是埋下了祸根。 行意坊在河间王府中一直安插有人,所以羊献容一直知道河间王的动态,最近,行意坊传来消息,说河间王心性大变,在府中脾气好转了许多,时常的,就自己品品茶,看看书,朝上的事情不太搭理,也不怎么爱出门了。 “他转变心性前,可有见什么人?”羊献容问道。 “如今还一直支持他的,就剩成都王司马颖了。”司马宣华说道:“二人来往一直密切,而且,从成都王府传回的消息也有些奇怪,成都王最近也有些神秘,妻妾的房中一概不去,常将自己关在房中,即便是出门也不带下人,不知道去哪了。” “事出反常必有因。”羊献容有些担忧,她说道:“马上过年了,不要出什么事情才好。” 羊献容本想让羊附帮着打听一下河间王府和成都王府的事情,可是羊附家的老二才刚刚过了半天,她不太希望他此时分心再为她操过多的心,再加上府里传来的消息,说嫂嫂林氏自生产后,身体一直不太好,她更希望哥哥能将心思多放在家里了。 “他们莫不是在背地里计划些什么?”司马宣华道:“想夺回辅政之位。” 羊献容摇摇头,她当然不知道那两位在谋划些什么,只是,她时常有种隐忧,此次他们助长沙王司马夺了权,便是将河间王和成都王一并得罪了,河间王不用说,心胸狭窄,这仇他一定记下了。至于成都王,他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之间河间王和齐王都拉拢他的时候,他从未表明过态度,直到河间王许了他储君之位,如今储君之位丢了,他又不得不与河间王捆绑在一处,他定是不甘心的,只是此人心思缜密,又不像河间王一样招摇,旁人很难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因此,比起河间王来,羊献容更担心的是成都王。 “若是他二人上位,我们必定没有什么好下场。”羊献容说道。 二人都沉默了下来,羊献容没有别的办法,冯杭这几日也回乡祭祖去了,她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倒是前两日司马前来问安,二人聊了几句,司马是个警醒之人,并没有因为夺得了权力就有所放松,他在府中和宫中都加强了戒备,就是怕河间王冲动之下,会做出暗害之类的莽撞之事。 “罢了,”羊献容叹口气:“我们现在只是自己吓唬自己,等到年后,气候回暖了,我会让我大哥帮我们摸清楚事情,另外,你让行意坊的人也注意些,看看河间王府和成都王 府,除了这两位王爷互相到访外,还有什么她们没见过的人,然后一一摸清楚这些人的底细,我们再来分析这二人想干什么。” “那,”司马宣华犹不放心:“若是过年时节,他们有什么动作怎么办?” “我先让司马再警惕一下,凡是最近进宫的人和东西,都要再三查看再放行,”羊献容说道:“其它的,听天由命吧。” “其实,要我说,你,算了,按你说的来吧。”司马宣华欲言又止,显得很是为难。 “怎么了?但说无妨。”羊献容好奇地看着司马宣华,事到如今,她们两个之间应该没什么不能摊开来讲的了。 “我想说,”司马宣华还是有些犹豫,小心地说道:“你那拜把子的姐姐不是成都王的儿媳妇吗?她总该知道些什么。” 若不是司马宣华提起,羊献容倒真的没想起刘凌,除了因为两人一年多没有联系了,也是因为她曾经答应过刘凌,朝中的勾心斗角,恩恩怨怨她和她的夫君司马遵无心参与,若是她利用了两人的感情,从她嘴里套出了什么,二人这情谊也就到头了。 羊献容很是为难,她思来想去,还是说:“我们如今与之为敌的,是刘凌夫君的父亲,很难说会不会牵连到司马遵,我实在难下决定。” 司马宣华摇摇头,她并不认同羊献容的想法,便道:“若是我们赢了,可以对司马遵不追究,他不愿在朝中为官,我们甚至能放他离京,去过那种闲云野鹤的生活。可若是我们败了,你觉得河间王和成都王会放过我们吗?到时候,你那位姐姐又有办法救我们吗?” 羊献容不得不承认,司马宣华的话有道理,掌权着才有说话的权力,否则,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只是,顾及到她们年少的情谊,羊献容实在不忍心。 “您再想想,只是要尽快才是,我们的时间并不多。”司马宣华叹口气,自己的父亲无能,便意味他的妻儿只能想办法自救,在面对这么多强大的藩王时,她们两个弱女子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司马宣华无奈地说道:“有时候我真的很恨我父皇,他好歹是堂堂的一国之君,可在位这么多年,他做过了什么?说实话,我母亲是狠,可是面对这么多虎狼之人,她不狠,就只有死路一条。”司马宣华将手搭到羊献容的身上:“你没有我母亲的狠毒和魄力,你也从不想获得我母亲那样的权力,可如今,我们只是保命而已,走到今天,我们没有退路了。” 是啊,羊献容只是为了念儿的将来才迫使自己卷入这乱世之中,可既然是乱世,她就没有选择的权力,想保住女儿,她只能狠一点儿,再狠一点儿。 羊献容点点头,答应了司马宣华的请求,她要请刘凌进宫叙一叙姐妹情谊。刚准备让苏尘前去传话,章回却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将屋外的寒气全部带入了屋中。 “慌什么?”羊献容不满地说。 章回喘着粗气,说道:“羊府传来消息,林奶奶殁了。” 第九十八章 林氏归天了 听到章回所说的话,羊献容大吃一惊,她是听说嫂嫂自生产后身体便不好,可怎么会突然间就没了的?这太过于突然的消息,让羊献容一时慌了手脚,没了主意。 “娘娘莫慌。”司马宣华到底经历过姐姐离世,她清楚羊献容此时的慌乱,立刻说道:“先遣人回去打听消息,再让人帮着府里打点后事。” “怎能不慌?我大哥与嫂嫂感情一向甚好,他怎么能受得了这等打击?”羊献容说着便红了眼眶,道:“更何况还留下两个孩儿,老大还不到八岁,老二才过百天,以后,可如何是好?” 司马宣华默然,轻轻握住羊献容的手,对于她的家事,自己无能为力,既帮不上忙,也不能多话,所以只有给她些力量和支持罢了。 “我要回家一趟。”羊献容突然说道,亲人离世,她总得见上最后一面,否则以后想起来,就只有后悔的份儿了。 “如今家里已经够乱,您要回去,怕是更乱了。”苏尘闻讯从念儿处回到羊献容的寝殿,一进门就听见她说要回家,她觉得有些不妥,立刻劝道:“您且耐心一点,至少等到家里张罗齐整了。” 羊献容叹口气,她这心里慌乱难过地很,亲人去世,哪里是能耐心下来的?可她也清楚,家里要处理丧事,必定一团乱麻,她这时候回去,家里又要接待她,恐怕忙不过来,所以她还是强迫自己安稳下来,又让章回带着人先去了羊府,帮着羊家上下打点丧事,也将府里的情况随时带回宫中。 “其实你若要回家,也不是不可以。”司马宣华说道:“去知会父皇一声,再让长沙王派兵护送一下,也不要白天过去,夜间去明早回来也行。” 羊献容一听,这主意倒是不错,赶紧前往太极殿求旨,司马衷闻听此事,当然没有多加阻拦,痛快地允准了羊献容回家。她又让人往长沙王府去求兵,等那边回复一切准备好了之后,天色也暗了下来,羊献容换了身朴素的衣服,乘着一顶暖轿,就往宫外行去。 出了宫,司马派出的卫队已经等在外面,羊献容换了马车,便快马加鞭地往羊府赶去。到了羊府,天已经黑透了,羊府中门大开,羊玄之和孙氏带着一众下人在门外迎接,见到羊献容的车轿,立刻跪了下来。 羊献容下了车,赶紧扶起父母,只见母亲双目红肿,想是哭了许久的缘故。羊玄之赶紧引着羊献容往屋里去,一边吩咐人上菜上饭,一边低眉顺眼地说道:“怎么还引着娘娘亲自回来了?实在过分招摇了。” “父亲,嫂嫂一向待我很好,如今她突然故去,我怎能不回来一见?”羊献容又道:“饭我就不用了,先去嫂嫂那里吧。” 羊玄之应了一声,便要跟着羊献容一块儿过去,却不料被羊献容拦下,道:“父亲歇着吧,不用陪我了。” 羊献容跟着孙氏到了羊附所住的院中,这里到处都挂了白,门边两个白色 的灯笼上写着漆黑的两个“奠”字,在这黢黑的夜晚,显得极为阴冷。羊献容已然是红了眼睛,往里走去,羊附已经跪在了门里,她赶紧上前扶起哥哥,想安慰他,看他神色憔悴,眼睛浮肿,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羊附拍了拍羊献容的肩膀,轻声道:“去给你嫂嫂敬把香吧。” 羊献容点点头,往灵堂走去,刚要跪下上香,却又被羊附一把拉住了:“你如今身份再次,不可跪。” “哥哥……”羊献容还要说话,却被羊附止住了。 “不管怎么说,你能回来看你嫂嫂,她在天之灵便欣慰了,到底小时候没有白疼你,只是,你如今身份不一样,不能跪。”羊附说着亲手将香递给了羊献容。 羊献容接过香,在心中默默地念了祝祷之词,捻起一把香撒入了香炉之中,身后却传来一个孩童的哭声,羊献容回头,看见阿齐穿着孝服跪在门边嚎啕大哭,羊献容眼泪瞬间便流了下来,她上前搂住阿齐,哽咽着说道:“好孩子……” 孙氏陪在一边流着泪,羊附上前拉起羊献容,又牵起阿齐,说道:“阿齐年纪还小,我本不让他守夜,可他也睡不着,听见一点动静就跑出来。” “孩子没了娘,最是凄苦无助。”羊献容道:“你让他为嫂嫂最后尽一次心吧。” 羊附点点头,又对阿齐道:“你带姑姑去看看妹妹可好?” 阿齐点点头,对羊献容说道:“妹妹在祖母的屋中,阿齐带姑姑去看。” 羊献容点点头,搀着还在伤心的孙氏跟着阿齐走出了灵堂。在孙氏的屋中,小婴儿正沉沉地睡着,丝毫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羊献容勉强笑了一下,道:“这孩子的眉眼极肖嫂嫂。” 孙氏叹口气,道:“却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她让阿齐躺在床上陪着妹妹,又领着羊献容回到自己的屋中,让人取来了早已备好的饭菜,道:“你这一天应该也没吃什么东西,多少吃一些吧。” 羊献容简单吃了几口,这才问道:“我只听说嫂嫂近日身体不太好,怎么会走得这么突然?” “也并不突然。”孙氏低声道:“她生阿的时候便不太顺利,阿出生后,阿齐突然又病了一场,她要两头照顾,月子也没有好好做,当时她这下身一直出血不止,她和你哥哥都没当回事,谁知阿刚过完百天,她突然就不对了,嗜睡,浑身乏力,再叫大夫来看已经说没办法了,又拖了这些天,是一日不如一日,昨天突然精神好了许多,还跟你哥哥说了好多话,你哥哥当时便觉得不对,果然昨儿个半夜她突然就昏迷了,今天一早就去了。” “这样的打击,哥哥可还受得住?”羊献容问:“还有阿齐和阿,以后可怎么办?” “所幸我还能动,”孙氏说道:“不然还能怎么办?”又叹口气,说道:“总不能像你那没心肝的父亲一样 人还没凉透,便说要给你大哥张罗续弦的事情,说是为了两个孩子好,可我还不知道他?总觉得你哥哥就一个儿子日后没有保障,要多生几个,才能让羊家的香火延续下去。” 羊献容不想讨论她的父亲,她一直对羊玄之心里有恨,即使这次回来,她也不想见他,更何况,父亲是怎样的人,她一直都知道,他脑子里心里想的是什么,她也清楚,对于这样的人,她实在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言去讨论他。 “二哥那边送消息去了吗?”羊献容问道。 孙氏点点头,又道:“本来还给你二哥说了门亲事,等他过年回来就完婚,可现在这样,再等等吧。”孙氏突然又道:“对了,刘凌得到消息后便来府里帮忙,在这里张罗了一天,下午才走,说是明天一早就过来,你可要见她一面?” 羊献容想起她和司马宣华所说的话,也许这便是天意吧,她点点头,说道:“当然是要见的。” 母女两个一直聊到深夜,羊献容终于是觉得有些乏了,也没有去羊府专门为她又准备的院子,干脆就在母亲的床上躺下了。 “苏尘呢?”孙氏好奇地问道,她一向不离羊献容左右,这会儿怎么不见了? “我留她在哥哥那里帮忙了。”羊献容说道:“说起来,她能进宫同我一起也是哥哥帮的忙,她一直对哥哥心存感激,所以想为他尽些心。” 孙氏听了便赞叹道:“也是个好孩子,留她在你身边我很放心。” 孙氏说完又去看了一眼两个孙子,阿仍旧睡得香甜,阿齐应该也是累了,却仍然没有忘了祖母交代他让他看好妹妹的责任,就在妹妹的小摇篮边上,蜷缩成一团,也已经睡了过去。孙氏给阿齐盖好被子,仍旧不放心,又到了羊附院中察看一番。 灵堂里亮着昏暗的烛火,羊附不停地往炉中填着香,旁边是苏尘在往火盆中添着纸钱。孙氏一进去,二人都起身相迎,孙氏对苏尘道:“你也累了一天,不用在这陪着了,去歇歇吧。” “我也这样说,可这丫头也是个死心眼,一定要陪着我。”羊附说:“其实这里人手也够了,你从宫中出来,这一天也没闲着,好生歇歇才是,若是病倒了,皇后也会担心。” 苏尘闻言,深深地看了羊附一眼,屈膝给两个人行了个礼,便告退离开了。孙氏望着苏尘离开的背影,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道:“阿齐在我那睡了,孩子也真的是累了,他不太能理解死亡的意思,可也清楚娘亲是回不来了,他心里难过,却还知道要照顾好妹妹,实在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羊附点点头,阿齐的懂事乖巧让他更为难过,这孩子是林氏耗费了心血带大的,他跟林氏感情有多深他清楚,如今这样只是怕父亲和祖母更加难过罢了。 “母亲放心,”羊附说道:“以后不管多难,我都会将阿齐好好养大的。” 2k网 第九十九章 姐妹再叙话 天刚蒙蒙亮,外面就吵吵闹闹起来,羊献容从并不踏实的梦中醒来,环顾了一下这间熟悉的屋子后,喊了一声“苏尘”,这才下了床。苏尘应声从外面进来,看见羊献容已经起来了,赶紧抓过一件衣服给她披上。 “母亲呢?”羊献容问道。 “夫人昨晚睡在阿齐那边了。”苏尘说完又道外间招呼着丫头们打来热水,才说道:“阿齐昨晚可能被噩梦魇着了,突然醒来哭着找娘,夫人就过去陪着了。” 羊献容看着苏尘浮肿的眼睛,乌青的眼圈,问道:“你昨晚一夜没睡吗?怎么脸色这么差?”她说着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果然温度甚高,便立刻撵着她去休息,说道:“你病着哪能强撑?让林新和林双跟着我就成。” 苏尘还不愿意,可拗不过羊献容,还是下去歇着了。羊献容梳洗完毕,穿好了衣服,便朝外面走去,孙氏已经起来了,看见她出来,忙问道:“昨夜可睡得好?” “昏昏沉沉地一直做梦。”羊献容挽着林氏的胳膊,说道:“好像都是跟嫂嫂有关,她就在我耳边一直念叨,我想醒又醒不过来,好不容易醒过来了,又累的很。” “你今日别往那边去了,休息休息就回宫去吧。”孙氏拉着羊献容坐下,又叫人上了饭,说道:“你本不该出来的,既然皇上宠你,让你回来了,你也不能停留太久,免得落人话柄。” 羊献容闷闷不乐地点点头,强迫自己进了一点小米粥。刚吃过饭,林新便走进来,说道:“娘娘,忠敬王妃求见。” 羊献容一喜,忙叫人去请。司马遵和刘凌大婚后,便被封为了忠敬王,在朝中却未领差事,过得的确是悠闲自在。刘凌被封王妃,婚后和夫君一直琴瑟和谐,传出来倒真让年轻女子们羡慕不已。 刘凌进来后,羊献容一把拉住她,没有给她行礼机会,只让着她坐了后,说道:“我昨晚回来便听母亲说了,昨日姐姐在这里照料了一天,妹妹实在感激不尽。” “既是姐妹相称,还用得着说这般客气的话?”刘凌笑着给孙氏问了安,又说道:“昨日府里进了些上好的人参,我们年轻也不太吃,便拿了些来给夫人补补身子。” “哎呦,这孩子真是有心了。”孙氏笑着对羊献容道:“你不在家里,倒是凌儿常来看我。” “应当的。”刘凌忙道。 “是了,我也没有客气过。”孙氏说着起了身,道:“你们姐儿两聊着吧,我去那边看看。” 送了孙氏离开,刘凌才过来抓住羊献容的手,问道:“你还好吗?我得到消息的时候也是唬了一大跳,好好的人,竟然说没就没了,我知道你跟你嫂嫂一向亲近,这对你来说也是件大事,可倒没想到,你竟然亲自回来了。” “偷摸着回来的,也不想大张旗鼓。”羊献容叹口气,说道:“反正,人各有命吧,人总会有这么一天的,早晚而已,不是吗?” “怎么突然这样悲观?倒不像我认识的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容儿了。”刘凌说道:“怎么了?在宫里过得不舒心吗?” 羊献容摇摇头,说道:“没有,只 是这一年来见惯了生死,有些感触罢了。”说罢她又笑着问刘凌:“我倒没有问你婚后过得怎样,只听坊间传言,那些待字闺中的姑娘们可都是羡慕你有一个体贴温和的夫君呢。” 刘凌有些不好意思,却也大方地说道:“这倒是真的。” “那,成都王妃可是个好相与的人?”羊献容又问道。 刘凌点点头,成都王妃乐氏是个开朗之人,喜欢家中热热闹闹的,不爱儿孙们都被规矩拘着,笑不敢笑,哭不敢哭,对儿媳们也和善,不太挑理,还喜欢跟她们聊些当今街面上正时兴的饰品或者衣服。所以,媳妇们也不怕她,还常常聚在一处说笑玩闹,若是遇上节日,便更是热闹,家里老小聚在一起,吃酒行酒令,好不羡煞旁人。 羊献容听见刘凌这样说,倒是放心了,不管成都王正在筹划些什么勾当,至少刘凌现在的日子过得甚好,就算有一天,成都王府败落了,她也能保她和司马遵一命。 “其实,我也并不是不想与姐姐联系,”羊献容终于开口说道,她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可眼睛却一直观察着刘凌。她说道:“姐姐不关心朝中之事,可我与成都王之间的龃龉你也应该知道,本来此事因河间王而起,可是他将成都王拖下了水,我总担心成都王介意我们之间的往来,因此也不敢跟姐姐有什么过密的交往,生怕他们因此而迁怒于你。” “我们在家中甚少谈论朝中之事,”刘凌说道:“你不用担心我。” “姐姐,”羊献容突然凑近了刘凌,紧紧握住她的手,说道:“可是有些话我不得不说,也是想给姐姐提个醒。” 刘凌紧紧皱起眉头,冲着羊献容微微摇了摇头,说起来,她们二人算是近亲,可这司马一族怎么就这般融不到一处呢?先前成都王与长沙王亲近,长沙王的王妃和郡主常往成都王府中来,她们也相处融洽,可这种亲近说变就变了,不过几天的功夫,两家成了仇敌,中间还掺和进了羊献容,难道她们姐妹从小长大的情分都敌不过男人之间对权力的明争暗斗吗? “凌姐姐,”羊献容无力地说道:“我们同成都王迟早有一场恶战,姐姐和忠敬王不愿牵扯其中我明白,可是,你们不可能独善其身,你们毕竟和成都王是一家人。” “你的意思是说,”刘凌开了口,声音颤抖,“你们二人只能有一个活着,你是让我选边站吗?” 羊献容苦笑着摇摇头,选边站,她有能把刘凌拉过来的可能吗?她们说到底也就是异姓姐妹,可是她确是成都王府的少奶奶,羊献容不至于不自量力到以为刘凌会舍弃家人,陪她一道。 “我只是跟姐姐做个保证,若真的有那么一天,”羊献容缓缓地说道:“我们若是胜了,我定会保住姐姐和忠敬王,到时候你们若想离开洛阳,我保证放你们离开,让你们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羊献容看着刘凌,握着刘凌的手冰冷潮湿,她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安的心情,用尽可能平缓的语调继续说:“姐姐,我并不愿意如此,只是我们察觉到河间王和成都王最近行动有异,我想,离那一天可能不远了,我本想找个机会请姐姐进宫,跟你说明一切,如今倒不用费那个麻烦了。” 刘凌听得流下泪来,喃喃地说:“一步踏错已是后悔莫及,我们两人是步步踏错,你为何要进宫为后,我又为何非司马遵不嫁?否则,我们姐妹怎会落入这两难的境地。” 羊献容替刘凌擦干了眼泪,静静地看着她,刘凌嫁人后,果然生活过得不错,从她的脸上就能看出,她的皮肤越发光洁滋润,脸也比之前圆了些,而刘凌今日的选择只是为了自己,为她日后仍能过着夫妻恩爱,琴瑟和谐的日子。 刘凌叹口气,说道:“成都王最近确实跟以往有所不同,他干什么家里人都不知道,他出门去哪家里人也都不让问,可他有两次,往家中领回过陌生人,我记得其中一人的相貌,从左边眉头往右耳处有一道疤痕,应是被刀剑所伤,甚为可怖。我虽然不敢确定,可我记得曾经听我父亲讲过,长安城有个猛虎堂,里面聚集的都是犯过事的人,他们因受黥面之刑,不被外人所认可,所以被一个称为‘虎爷’的人招揽过去,这帮人都是收钱办事,或杀人或灭门,只要钱给到了,没有他们做不成的事情,其中那位‘虎爷’我父亲曾打过交道,正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人。” 羊献容陷入了沉思,若真如刘凌所说,河间王和成都王将长安猛虎堂的人请到了洛阳,自然不会是起兵要用他们,很有可能他们是想行刺,只要将司马杀死,朝中再没有能和他们作对的人了,到时候河间王废掉司马衷自己称帝,再立成都王司马颖为储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羊献容发愁起来,即便她知道了两王想做什么,可她不知道他们打算行刺的时间,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联络了多少人,更不知道他们具体的方案。从外面的反馈和刘凌的述说来看,成都王常往别人不知道的地方去,便是筹备这件事的,距离现在已有一段时间了,想必是势在必得,他们该如何防备和反击呢? “容儿,”看到羊献容的愁容,刘凌又道:“与你为敌,是我这辈子最不愿做的事情。” 羊献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不会,你今日帮了我,这份恩德我永远都不会忘,你放心,我不会向任何一个人透漏这些情况你是告诉给我的。而且如果有一日,你需要我,我也不会有任何犹豫。” 刘凌当然相信羊献容的话,她端起茶跟羊献容碰了碰杯,感叹道:“下次再这样长谈,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世事难料,说不准呢。”羊献容将茶饮下,笑了笑,说道:“说不定有一天我无路可退了,还得你救我,赏我一口饭吃。” “你如今又当不成我嫂嫂了,才不收留你,那么能吃,养不起。”刘凌也笑了起来。两人突然想起小时候常一起出去玩的事情,那时刘凌以为羊献容一定会嫁给刘曜,而羊献容以为,说不定刘凌会看上她的二哥呢,结果,一样都没有实现。说了一阵子话,刘凌突然开口道:“我嫂嫂有了身孕。”看着羊献容有些没反应过来,她又说道:“我曜哥,要当父亲了。” 羊献容一愣,半晌才道:“那得道一声恭喜了。” “不难过吗?”刘凌问道。 “又能怎样?”羊献容幽幽地说道:“我也有了孩儿了。我们都长大了,不是吗?” 第一百章 回宫中之后 同刘凌小叙了不到两个时辰,孙氏见时辰不早了,便催着羊献容起身回了宫。进宫后,天已经快黑了,她总觉得心神不安,所以也没回显阳殿,而是直接去了长乐宫。司马宣华刚用过晚膳,捧了一本书在看,听见羊献容到了,赶忙起身相迎。 “家里可还好?”行过礼后,司马宣华关切地问道。 羊献容摇摇头,说道:“别的还好,只是孩子们太可怜了。我哥哥还在哀伤之中,我也只是劝慰了几句,生怕说得多了,他受不了。” 两人落了座,司马宣华让人奉上热茶,又道:“若是还没用晚膳,我这就叫人去准备。” “不用。”羊献容赶忙说:“回来路上用了些点心,不饿。” 司马宣华看向羊献容,见她脸上倦容浓重,可一回来没有先回显阳殿休息,必定是有什么事情,再加上羊府办丧事,洛阳城各路权贵估计都过去祭奠了,她必定是从中探听了些什么消息,才会在这么晚还急着赶到长乐宫来。 “我听我母亲说,成都王府和河间王府都派人送了奠仪,却无人过来致祭。”羊献容说道:“刘凌倒是连着两天都在羊府帮忙,可她是顾着我们姐妹情谊,以私人名义过来的。” “你见到刘凌了?”司马宣华敏锐地感觉到,羊献容一定是从刘凌那里打探到了什么消息,而且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羊献容摇了摇头,她要将刘凌告诉她的事情告诉司马宣华,却不能说这是刘凌告诉她的,所以便道:“我倒是同她打听了一二,只是她和司马遵安心过自己的小日子,对府里事情都漠不关心,更不用说是对朝上的事情了,如今二人生生活成了洛阳城新婚夫妇的典范,恩爱到人人羡慕呢。” 司马宣华笑笑,说道:“您这大半晚地过来,总不是告诉我刘凌夫妻恩爱吧?难不成,你也给我觅了个如意郎君?” 羊献容也笑了,玩笑道:“满洛阳的贵族子弟还不够你挑的?非得我来觅?” “您可是我继母,所谓婚姻大事,向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您给我选,难道要满朝文武把家里的适婚男丁们都带到宫里来,我逐一筛选?”司马宣华扬了扬眉,突然道:“似乎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民间不是有比武招亲?”羊献容接着司马宣华的话头说道:“你喜欢怎样的夫婿?若喜欢孔武有力的,我便为你办一场比武招亲。若喜欢才高八斗的,我便为你办一场诗词歌赋比赛,若喜欢文武双全的,咱们便把这两场比赛都办了,也无不可。” 司马宣华闻言,笑得弯下了腰,直说羊献容好歹也是当娘的人了,还这般没个正形。说笑了一阵,司马宣华终于正色了起来:“快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此次出宫,确实打听到了一些消息。”羊献容也收敛了笑容,说道:“我哥哥前几日为我嫂嫂的病四处奔忙,曾无意中见 过有个脸上有刀疤的人鬼鬼祟祟地进了成都王府,我哥哥当下心中起疑,便等在了一边,那人出来后,他又瞧了一眼,本想跟踪一二,可那人很是小心,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并不好惹,我哥哥功夫不好,便没有去追,可脸上那道疤却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怎样的疤?”司马宣华问道。 “从左边眉头一直延伸到右耳处,明显是刀剑所伤。”羊献容说道:“我哥哥有心打探一二,可我嫂嫂如今去了,他也没有心情,我想,这事还是让行意坊去调查吧。” “可是,我们跟行意坊的联系一直是由你哥哥做中间人的,如今他无法传递消息,还有谁是我们可以信任的?”司马宣华道:“前天行意坊要往宫中带消息,因为联系不上你哥哥,还派人到羊府找他,可整个羊府大门紧闭,他们寻不到人,这才行了一招险棋,以贾府旧仆的名义请长沙王带信给我,好在长沙王没有多问,就这样将信转给我了。” 这倒是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羊氏祖籍泰山,以羊玄之的意思,羊家人离世都要运回泰山祖坟安葬,以他的固执和古板,多半,林氏作为羊家的长孙媳,是一定要葬回泰山的,羊附必定会去送葬,泰山路途遥远,来回少说也得一年的时间,这一年间,她们必须要再寻个能信任的人,为他们传递消息。 离开长乐宫,羊献容回到了显阳殿,念儿已经睡下了,可羊献容还是到了她的小床边,亲了亲她嫩嫩的小脸,注视着她不舍得离开。 “娘娘,”苏尘说道:“明日便能陪小殿下玩耍了,今日已经晚了快去睡吧。” “等等。”羊献容轻声说道。 听了这话,苏尘便先退下了,留羊献容一个人和念儿独处着。即便这一年见多了生死,可此次林氏的死却让她难以释怀,尤其是想到那两个孩子,她更是心酸,只可惜自己被困在这深宫之中,有心照料,却也无能为力。看着念儿,羊献容又难过起来,从进宫起,她就没有过过安生日子,外面的争斗她不在乎,可牵连到的却是她的性命,若有一天她如贾南风一般失败死去,那女儿该怎么办?想那司马宣华,以前过着何等奢华的生活,只因为母亲败了,堂堂的公主便落得阶下囚一般的待遇,即使如今出来了,仍旧小心翼翼地仰人鼻息,骄傲如她,又是怎么忍下来的呢? 床上的念儿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不安,她瞪了蹬腿,烦躁地将盖在身上的被子都蹬掉,又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羊献容轻轻为念儿拍了拍后背,这才让她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羊献容蹑手蹑脚地退出了房间,见苏尘还等在屋外,不禁嗔怪道:“你还病着,不早些休息,等我做甚?” “总得等您歇下了,我才觉得今日事情必了。”苏尘扶着羊献容回到寝殿,笑着说道:“习惯了,若有一天变了,便总是放心不下。” “操心忙碌的命。”羊献容摇了摇头。 伺候着羊献容躺下了,苏尘转身准备离开,却突然听见床上的羊献容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声,她又回了头,坐在了床边的脚踏上,问道:“娘娘可是在烦心通信之人?” 羊献容点点头:“中间之人至关重要,更何况,年关将至,若是他们趁着过年做出什么事来,这朝中岂不又要变天了?” “那严胜,不行吗?”苏尘问道,又说:“我与他打过几次交道,倒觉得他是个忠厚可信之人。” “严胜并非不可信,否则也不会用他这么久,只是他没有可信到能办这么重要的事情的程度。”羊献容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不行。” “可是,除了他,还有更合适的人吗?”苏尘问道,见羊献容沉默不语,她知道的确没有别人了,于是又道:“无非是赌一把的事情,赌赢了一切都好,赌输了,结局不会比您找不到送信之人更坏。” 似乎是这么个道理,可羊献容并没有见过严胜本人,她所知道的所有信息便是他原是刘曜的同袍,跟刘曜关系密切,在答应帮他们的这几年中,他小心谨慎,从无出过差错。也许,她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 “苏尘,”羊献容终于下定了决心:“你叫严胜明日来见我。” “是。”苏尘应道,退下休息去了。 羊献容终于睡了过去,只是和昨晚一样,她人已经疲惫之至,可是仍旧睡得不踏实,可能亲人去世会给活着的人带来一种不安,整个晚上,她梦见的都是林氏的身影,她带着阿齐在玩耍,她听她诉说心事,她如银铃一般的笑容,在提起羊附时,她略微扬起的下巴和骄傲的表情,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她的梦里一掠而过。 羊献容流着眼泪从梦中醒过来,外面还是黢黑一片,值夜的林新坐在地上打盹,她口渴难耐,便喊道:“林新,给我倒点水。” 听到动静的林新立刻从地上站起来,端了水过来,却看见羊献容眼角有泪,便问道:“娘娘做噩梦了?” 羊献容摇摇头,将杯中的水饮尽,方道:“不知怎么回事,梦里全是我嫂嫂的身影,摆脱都摆脱不掉。” “是呢。”林新接口道:“我祖母去世时,我也是这般,白天似乎还好,可到了夜里,便是一个梦接一个梦,梦里全是祖母的声音和身影。我娘说,这是祖母在跟我做最后的道别呢,等她飞升极乐了,便不会来找我了。” “真的吗?”羊献容问道。 林新点了点头,扶着羊献容又躺下,给她掖了掖被角,又回到地上坐着去了。 是在道别的话,也许她真的应该好好跟嫂嫂说说话,也许她能告诉她自己未了的心愿,或许她有什么要交代的话能讲给她听,或者能告诉她她在那边一切是否安好。羊献容闭上眼睛,很快她就睡着了,然而这后半夜,她一宿无梦,安安稳稳地睡到了天明。 2k网 第一百零一章 寻找传信人 第二日刚用过早饭,羊献容便让章回去请司马宣华过来,等司马宣华过来了,她才又让他往宿卫营跑了一趟。 “娘娘可是有主意了?”司马宣华进门便问道。 “如今死马当活马医吧,我也实在没了办法,赌一次吧。”她叹口气,说道:“我让章回去请了严胜过来。” “严胜?”司马宣华愣了愣,可仔细想想,除了这个人,也的确没有更可以信任的人心了。 章回请严胜过来,这一来一回还要些许时间,羊献容正和司马宣华说着话,那司马覃突然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他带着几分怯意望了并不太熟悉的司马宣华,又跟羊献容请了安问了好,便一头栽到了她的怀中。 “这是三姐姐。”羊献容对司马覃介绍着司马宣华。 那司马覃便站起身子,正了正衣冠,对着司马宣华行了一礼,甜甜地叫道:“三姐姐好。” “快起来。”司马宣华忙拉起司马覃,说道:“你是东宫太子,按礼不能对我行礼。” “可这是在家里。”司马覃说道:“当按家礼来行,您是姐姐,便受得弟弟的礼。” 司马宣华顿时理解了为什么羊献容这么喜欢这个小孩子,甚至不惜为了他得罪成都王而一心想保住他的储君之位,这实在是个聪明乖巧的孩子,比起那些老奸巨猾,老谋深算的藩王们,这孩子真如一池污水中的一朵青莲,干净夺目。 司马宣华没有弟弟,唯一的妹妹也早早逝去了,而念儿年纪太小还不懂事,倒是这个弟弟让她有了身为姐姐的感觉,她拉住司马覃,关心地问道:“现在在读哪些书?” “春秋。”司马覃说道。 司马宣华有些惊讶,这司马覃不过八岁而已,竟然已经开始读春秋了,她赞赏地看着司马覃,说道:“可喜欢念书?” 司马覃立刻点点头,说:“喜欢,皇叔与齐王不同,齐王为太傅时,总会责罚我,我是因怕他所以才念书。可长沙王总是对我谆谆教诲,告诉我以天下为己任,我是皇太子,只有多读书才能明白治国的道理,以后才能治理好国家。” 司马宣华笑着摸了摸司马覃的头。羊献容也欣慰地看着司马覃,递给了他两块点心,让他去带着念儿玩去了。 “的确是个好孩子。”司马宣华由衷地说道:“若日后真能扶他登上帝位,如今让我这般辛苦,我也是愿意的。” 这司马宣华倒是个性情中人,不过见了这个孩子一面,就喜欢上了他,既然是喜欢了这个孩子,就不会思前想后地考虑太多,而是决定了帮助他。既然这样,羊献容说要赌一把,她便决定跟着赌一把,即便只是为了晋朝以后能有个好皇帝也值得了。 很快,章回便带着严胜到了显阳殿,自从司马当了辅政后,便将宫里的人马都换成了自己人,对后宫的管理也不像以前那般严格,究其原因,还是因为羊献容和他乃是一边儿的人,他给羊献容创造些宽松的环境,也是帮了自己。 严胜跪下给皇后和三公主见了礼,羊献容却没有急着让他站起来,虽然合作了多年,可她今天却 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此人个头不高,身材微胖,见了她倒是不卑不亢。 “你且抬起头来。”羊献容说道。 严胜闻言抬起来头,这人的面貌倒是跟羊献容以为的别无二致,麦色的皮肤,浓眉大眼,看上去忠厚老实的模样。一瞬间,羊献容便觉得自己这赌必定是要赢了。 严胜也是首次见到羊献容,在和刘曜同在牙门军的时候,他便知道这个人,却一直无缘相见,一是军队管得严,即使她有几次跟着刘曜去了营地,也从未真正进去过营区。二来,刘曜对羊献容甚为保护,他知道军营中的人,粗鄙惯了,深怕他们言语冒犯到了她,因此从未将她正式介绍给那些兄弟们。可是,刘曜从未掩饰过对羊献容的喜欢,说她姿容秀丽,活泼可爱,如今一见,活泼的性子虽然看不出来,可这姿容秀丽的确是真的。 “严胜,”羊献容直来直去地说道:“你为我办事多年,我从未将你召进宫来一见,除了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外,也是因为没有必要,所以今天把你叫进来,你也应该清楚,我是有事相求。” “娘娘请讲,”严胜立刻磕下头去,说道:“能为皇后娘娘办差,是卑职的荣幸,但凡娘娘所命,卑职莫敢不从。” 羊献容并不为严胜脱口而出的忠心所感动,她冷静地说道:“你先不要这么快答应,事关身家性命,我希望你能想清楚在做决定。” 严胜的确冷静了下来,可不过一会儿,他便无奈地笑了一下,多了几分诚恳,说道:“娘娘有所不知,卑职当初能答应羊大少爷为娘娘做事,除了因为当年在牙门军的交情,也是因为我的老母亲病重,一年前,母亲去世了,我便无牵无挂,本不用多赚这份银子了,可还是继续帮着羊大少爷送信,只是因为卑职觉得羊少爷也是可交之人。另外,说句实话,卑职想在这宿卫营混下去,一无背景二无后台,这位置迟早会被人顶替掉,可是卑职又能投奔谁?几年的时间,宫里换了多少茬人?可卑职竟然能安稳无恙,我想,这跟娘娘是有关系的,算我为了一己私利也好,算我为了投桃报李也好,娘娘的忙我是帮定了,娘娘所说的身家性命我倒真不操心,卑职孑然一身,就算被抓了,也没有家人可以被株连,所以真的无所谓。” 羊献容和司马宣华对看了一眼,她点了点头。司马宣华便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和一封信,让苏尘递给了严胜。她道:“这上面的地址是一个叫做行意坊的地方,将信交给行意坊的老板娘南行意,再跟她对接联络方式,以后就由你直接传递宫里和行意坊的往来书信。” 严胜看了看信,纳闷地望向羊献容和司马宣华,怀疑地说道:“行,行意坊?” “怎么?”羊献容笑着问道:“你光顾过她家的生意?” 严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偶,偶尔有过那么,两次,她家的姑娘是洛阳城顶尖的,那价格不是我们这样的人付得起的,也就是些不红的,我勉强攒些钱可以,可以……” “想来,你母亲故去后,你是将我们给的银子都交到了行意坊?”司马宣华也笑起来。 严胜赶忙摆手否认:“没有没有,我真的就去过两次而已。” “罢了。”羊献容见严胜越发窘迫,也不再逗他,只说:“银子既是给你的,随你怎样使用,只是我们此次交代的事情事关重大,你务必保密并将此事办妥贴,日后赏钱,不会少了你的。” “谢娘娘。”严胜深深地叩下头去,起身又给司马宣华叩下头去,再道:“谢三公主殿下。” 苏尘送了严胜离开,一回头却发现躲在门边的司马覃,苏尘心里一晃,拉过他,问道:“小殿下在这里做什么?” “念儿找娘娘。”司马覃有些害怕地说道。 苏尘点点头,带着司马覃走回殿内,对羊献容说道:“娘娘,太子殿下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您了。” 羊献容一愣,看了看司马覃张惶不安的表情,便猜到他们的对话应该全都被他听了去,她立刻拉过司马覃,问道:“你都听到了?” 司马覃诚实地点点头,他的确是从严胜一进门就躲在了门外的。 羊献容索性放弃了追问,直接道:“你有什么疑惑,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吧。” “娘娘,”司马覃仍旧有些害怕,他小声地说道:“我并不是故意偷听,您千万别生气,是念儿要找娘娘,我便替她来寻您。我……” “我并没有怪你,”羊献容好言宽慰道:“我知道你现在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朝中的事情多多少少也听过一些,自己也经历过一些,所以我并不打算对你隐瞒什么,如果你想问什么,问就是了。” 羊献容的态度让司马覃放松了许多,他的确是有很多疑问,他听见了刚才那人是宿卫营的人,也听见了三公主好像让他带个什么危险的东西去往宫外,且这件事若是被发现了,是会丢了性命的。 “你倒是全都听到了。”羊献容无奈地一笑:“咱们这显阳殿该是立立规矩的时候了,主子们在里面说话,外面竟连个守着的人都没有。” 听了这话,司马覃立刻慌了,忙问:“娘娘还是生气了?” 面对一个八岁的孩子,羊献容知道,她若对他说明事情经过,他未必能听得懂,更未必能理解,所以她只是将司马覃搂在怀中,问道:“你相信我吗?” 司马覃重重地点点头,肯定地回答:“信”。 “那我说,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保证晋朝朝政安稳,也是为了保证你以后能登上大位,你信吗?”羊献容又问道。 司马覃认真地望着羊献容,他蹙着眉头,想了想,还是重重地点点头,坚定地说道:“我信。” “好孩子。”羊献容笑着摸了摸司马覃的头,站起身子,道:“这样就够了,走吧,我们去找念儿。” “三姐姐也去吗?”司马覃看向司马宣华。 “去呀。”司马宣华也笑着说道。 三人往屋外走去,突然,司马覃又问道:“娘娘,三姐姐,你们刚说的那个行什么坊是什么地方?” 一句话问得羊献容和司马宣华都支吾起来,半晌,羊献容才用一根指头戳了戳司马覃的脑袋,故意板起脸来,说道:“等你长大了便知道了。” 第一百零二章 摸底猛虎堂 不出几日,严胜带来了行意坊的回信,她们查明了那个脸上有刀疤之人的身份,果然如刘凌所说,那人乃是长安猛虎堂的虎爷。猛虎堂如今已经足够壮大,上上下下有数百人,都是亡命之徒,且猛虎堂制度完善,等级森严,俨然已经是个小朝廷了。绝大多数时候,这位虎爷只是理理堂内事物,基本大小事已经不用他出面了,这次他亲自来到了洛阳,并且和河间王与成都王混在一处,想必他们定是谋个什么大事了。 为了查明真相,南行意带人亲自前往长安一趟,找到猛虎堂的所在地后,她带着大量的金银便去谈生意了,可猛虎堂里只有几个留守之人,听说了南行意的来意后,对她倒也客气,可管事的却不接单子,不论南行意怎样提高价码,他只有一句话:猛虎堂休堂了。 猛虎堂向来做的是收钱行事的买卖,只要钱给到位,什么伤天害理,杀人越货的事情他们都敢做,如今钱送到门上,他们却不收了,这说明整个猛虎堂都被虎爷派出去办那件大事了,堂内再无闲人,所以无法接新的单子。 “猛虎堂闯出了名堂,”司马宣华说道:“可朝廷也盯他们紧,他们之前的靠山是长安令,长安令依附于齐王,齐王倒后,长安令也被赐了死,新上任的长安令是长沙王的心腹,一上任便开始追查猛虎堂,所以他们迫切需要找到新的靠山。” “人都是贪心不知足的,有了钱便希望有权,”羊献容说道:“那个猛虎堂名号再想也敌不过朝廷,只要朝廷想除了它,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那位虎爷恶贯满盈,却要仰仗官府庇佑,说来实在可笑。” “娘娘以为,河间王许了那位虎爷什么好处?”司马宣华问道。 羊献容冷笑一声,道:“想必是他助河间王铲除长沙王,河间王登基后,不但能免了他过往之罪,让他做个长安令什么的我一点儿都不会讶异。” 可这话倒是让司马宣华讶异了:“长安令?这样重要的位置,竟就直接给个恶棍?” 这便是这些人的嘴脸,为了自己的对权利的贪欲,毫无底线,羊献容身为这些人不齿,可是事到如今,她只有想办法打乱他们的计划,并一举让他们远离洛阳权力中心才行。 “章回。”羊献容喊道:“立刻请长沙王王入宫,就说孤有要事要见他。” 章回领命而去,羊献容和司马宣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感到这屋子阴森不已,让人头皮发麻。没多久,长沙王司马就到了显阳殿,他本就在宫中办事,得到羊献容的口信后,便立刻赶到了这里。 见礼后,羊献容告诉了司马她们了解到的情报,并问他可有什么好的对策。司马惊讶于羊献容获取情报的渠道,内心对她钦佩不已,只觉得以前还是小瞧她了。面儿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皱了皱眉头,问道:“确定是过年时动手 吗?” 羊献容摇摇头,“他们对此事保密极深,我也是偶然得知的,因为现在距离过年也就半个月的时间了,所以我也只是猜测,若他们想动手,过年宫里人来人往,他们想混进来几个人太容易了。” 司马宣华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立刻接口说道:“既然河间王用得那猛虎堂,我们也可用得,派人跟他取得联系,让他收手,河间王答应了他什么请求,我们也答应便是,甚至给他更优厚的条件,毕竟河间王能不能主政尚且难说,可长沙王已经是摄政王爷,帮长沙王难道不是更有保障一些?” “不可。”司马竟和羊献容异口同声地说道。 “为何不可?”司马宣华不能理解。 “那猛虎堂作案多端,臭名昭著,那位虎爷更是祸害了多少人的恶棍,本王绝不与这类人合作,狼狈为奸实非君子所为。”司马义正言辞地说道,他以前就知道这人,甚至请命亲自带人前去剿灭,可那时猛虎堂背靠齐王,可谓呼风唤雨,他虽然不满可也没有任何办法,如今让他去跟这等人为伍,他做不到,甚至觉得听到这样的提议都是对他极大的冒犯,所以他不满地对司马宣华说道:“你也是皇室公主,怎可提出这等条件,实在有辱皇威。” 司马宣华脸上有些挂不住,刚想辩解几句,却被羊献容按住了,她笑着对长沙王道:“王爷莫要动怒,三公主本意也是好的,只是她年纪尚轻,涉世未深,我会多说说她的。” 司马听了这话,冲着司马宣华抱了抱拳,抱歉道:“是叔叔太急躁了些,还请宣华不要计较。” “皇叔不必如此。”司马宣华赶紧回礼。 趁着机会,羊献容便对司马宣华解释道:“宣华,长沙王不愿与猛虎堂为谋是爱惜自己的名声,这是我们不能和猛虎堂妥协的一个原因。另外你想想,你刚才诧异于长安令这样重要的官职竟然说给这样一个恶人就给他了,如果我们同河间王一样,许他高官厚禄,那长沙王同那河间王有什么不同?猛虎堂的罪行人人皆知,河间王的诡计大白于天下之时就是受到天下非议和责难之时,同样,若我们用了猛虎堂,我们如何面对天下人的指责,长沙王又如何堂堂正正地立在朝堂之上呢?” 羊献容这才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她立刻起身,给长沙王行了一个大礼,真挚地说道:“是宣华无知,提出那等无理的建议,实在是大错特错,还请皇叔见谅。” “罢了。”司马赶紧说道:“我也冲动了,还请侄女莫怪。” “二位这样轮着道歉,要道到何时去?”羊献容笑着看向二人,二人立时都不好意思了,各归各位坐好,她才又道:“那,还有什么办法吗?” 长沙王想了想,便道:“你们继续通过你们的渠道打听具体情况,我这边也会派 人密切观察河间王府和成都王府的动静,加强整个洛阳城的驻军,宫里自不必说,我会再调人进来,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想办法破坏他们的计划。” “还有一事请王爷留意。”羊献容交代道:“我怕他们在王爷身边安排了人,请王爷小心为上,除了极为信任的亲信外,切勿将您的行程透露给他人,免得中了人家的埋伏。” “多谢娘娘提醒。”司马对羊献容微微弓了弓身子。 司马走后,司马宣华有些心乱地问羊献容:“娘娘以为,我们这次能破了河间王阴谋的机会有多大?” 羊献容不知道,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娘娘,要不要请冯国师回来?”司马宣华信任冯杭,只要他回来了,一切便不是问题。 羊献容也希望冯杭能早些回来,只是她不能什么事情都仰仗师傅,所以她说道:“冯师傅家在东海,此次祭祖是族里的大事,我也没办法阻拦,更何况东海路途遥远,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在年前赶回宫里的。” “我记得长沙王刚当政时,冯国师便提醒过他,河间王留在京中必是隐患,要么除之而后快要么撵出京城,可是长沙王犹豫至今,才造成今天的局面。”司马宣华又道:“可见如今乱世,要有当断则断的魄力才是。” 当时的长沙王有自己的顾虑,当年的楚王不就是因为不满被撵回封地而发动兵变,结果反而被贾南风找到了借口给除掉了吗?长沙王是楚王的同母弟弟,对当时的情况记忆犹新,自己也受楚王牵连被贬往偏远之地,因此他知道这些藩王都是想留在京城,一旦强迫他们回藩,指不定又会惹出什么乱子。 况且,当下也不是说这些时候,年关将近,他们要做的准备还有很多。羊献容已经下定决心,先将念儿偷偷送回羊府,如果一切顺利,再将她接回就是,可一旦他们出了岔子,至少念儿能活下来。 “那,覃儿呢”司马宣华问道:“他也是个小孩子,我们怎么藏他?” 羊献容摇摇头:“他藏不掉,因为他是太子。” 一旦成都王被立为储君,东宫便不会再有司马覃的位置,到时,司马覃因为身份特殊可能会被杀害,可是,如果羊献容将司马覃也送出去,不管送到哪里,他这辈子都逃脱不了被追杀的命运,与其这样,还不如留他在东宫,或许念在他是个小孩没有威胁的份上,他们将他送往金墉城关一辈子,也比在外颠沛流离要强许多。 司马宣华烦躁地拍了拍小几,她实在很喜欢司马覃这个孩子,不忍心他的一生因为当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皇太子而遭受厄运。“娘娘,”司马宣华几乎用哀求的口气对羊献容说道:“无论如何,求娘娘保司马覃一命。” 羊献容郑重地点点头,说道:“我必全力而为。” 第一百零三章 羊挺的推断 又过了十日,羊挺终于赶了回来,他在高句丽住了十日,刚回到军中就接到了大嫂去世的消息,得到刘渊的批准后,他快马加鞭地又从营中赶回了家。要说羊挺对这位嫂嫂有多深的感情也说不上,只是亲人去世,他还是有几分感慨,尤其是回家后,看到疲惫的家人和羊附院中的一片白色,他还是落下了眼泪。 恭恭敬敬地给大嫂上了香,他安慰着尚未从悲痛中缓过来的羊附,说道:“大哥节哀。” “你能回来,大哥很是欣慰。”羊附拍了拍羊挺的肩膀,说道:“你嫂嫂去世,我实在无心再管旁的事情,再加上年后我们要启程往泰山去,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处理,正好你回来了,容儿那边你帮帮忙。” 羊挺有些不解,长沙王主政,和献容是一头的,难不成他们这般心急,这么快就要让羊家上位?可是他尚未做好准备,更何况他至今不敢跟刘渊提一次用兵支持羊家的事情,没有兵力,羊家凭什么夺下政权? 他偷偷将羊附拉到一边,看了看四下无人,便将自己的顾虑说与了羊附。羊附和羊献容从未想过让羊家掌权,只是他太了解这个弟弟的权力**,如果不用这个借口哄骗他,不知道他会闯出怎样的祸事,再加上给他随意指派了一个差事,让他感觉自己参与其中,他嘴巴自然就紧了,而以他们对羊挺的了解,他是断断不敢贸然冲刘渊开口要兵的。 羊附最近忙得心力交瘁,可是朝中发生了什么,那日羊献容回来虽没有和他多说,可明显是有心事的样子,后来刘凌一直在家中帮忙,透露给了他一些,他才知道河间王和成都王又要有动作了。他本来还想找空往行意坊去一趟,可行意坊后来给他送了信,说让严胜直接送信了,让他安心处理家事,可是他还是担心宫内的情形,这些事情他有不能跟母亲说,正好羊挺回来了,家目前只有他知道南行意的真正身份,所以他需要他跑一趟行意坊,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新动向。 此他也只对羊挺说道:“你去一趟吧,年关将至,我总不安心。” 羊挺也不多问了,先去父亲的房中说了一会话,又去母亲的房中吃了点东西,一直到天快黑了,他才只身前往行意坊去。南行意看到羊挺来很是惊讶,她忙将他带到他们曾见面的那个小屋中,又让人备了茶水,这才说道:“想必你是代你兄长而来,他可好些了?” “他与我嫂嫂鹣鲽情深,恐怕一时好不了。”羊挺叹口气:“除了我嫂嫂的事情,他也无心打理旁的事了。” “我理解。”南行意道:“本来也想到府上致祭,聊表心意,可是我这身份,怕令尊令堂误会,所以派了个小厮过去祭奠了一番,还请你回去向你哥哥表达我的歉意。” “夫人不必客气,您的心意我哥哥都领了。”羊挺微微低了低头,说道。 南行意当然知道羊挺此次过来的目的,必定是打问宫中事情来的,所以她直接说道:“成都王和河间王联系了长安城的猛虎堂,准备和猛虎堂联手,在大年初一陛下接受百官朝贺的时候攻入宫城,杀长沙王,废当今陛下。” 羊挺一愣:“你们探听清楚了?” 南行意说道:“我们目前只知道这些,自从我们打听出猛虎堂来,我便让在成都王府和河间王府的细作仔细有关猛虎堂的一切信息,也派了人在长安盯着,可是他们行事十分诡秘,即使我们这样查,也只查出了这些消息。猛虎堂上下屈屈百人,我实在不知道他们怎么攻入皇宫,毕竟长沙王往宫中调了三倍的兵力。” 羊挺便要了宫中的布防图,整个皇宫十二道门,如果往每到门增加兵力,再往太极殿、显阳殿等宫殿布防,那么这么多兵力是从哪来的呢?长沙王以过年的理由调兵,顶多将宿卫营全部集中,再加上他自己的护军,勉强能守住皇宫,而牙门军护卫整个京城,是不能动的。 “长沙王将兵马调往皇宫,他的个人安全怎么办?” 羊挺问道。 “府中留了一部分府兵守护家眷,”南行意说道:“长沙王本人住在了宫里,会一直住到过完年。” 不对,羊挺摇摇头,如果要强攻皇宫,成都王和河间王根本用不着选在过年这一天,这一天似乎连宫中守卫都松懈下来,可这些天,长沙王调兵这么大的动静,摆明了是在加强守卫,他们二人不可能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执着于过年强攻呢? “他们的目标不是皇宫。”羊挺说道:“若要强攻皇宫,就算两个王爷的兵马不够,他们也应该联络有兵马的其他藩王,而不是屈屈几百人的猛虎堂。猛虎堂向来以暗杀闻名于世,所以他们根本没打算进攻皇宫,而是让猛虎堂去袭击长沙王府。” “长沙王府?”南行意惊讶地说:“王爷不在王府啊。” “他能永远不回府吗?”羊挺幽幽地说道:“依我所见,他们知道你们探出了猛虎堂的事情,干脆将计就计,放出风声说要在大年初一攻打皇宫,可那天不会发生任何事情,之后他们会继续放出风声,直到守备逐渐松懈,长沙王也放松警惕,然后他们便可伏击长沙王,再一举攻入皇宫,逼当今陛下下台。” “这……”南行意不得不承认,羊挺的思路也是有一些道理,可是,他并不能肯定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所以,她想了想:“我倒希望你的推断是正确的,最起码,长沙王可以早做防备,不像现在,就算宫里布防严密,始终让人忧心。” “你让他们做两手准备吧。”羊挺说道:“另外,注意你在河间王府和成都王府安插的人,他们可能暴露了。” “我会召回她们。”南行意立刻说道。 羊挺摇摇头:“不能召回,她们有可能已经为他人所利用,就算没有,两个王府的人也必定盯着她们,召回来只会给行意坊造成灭顶之灾。”羊挺叹口气,看着南行意不舍的痛苦表情,给南行意深深作了一揖,转身离开了。 第一百零四章 送念儿离宫 羊献容接到行意坊的信后,立刻请长沙王和司马宣华到了显阳殿,她将羊挺的推断告知二位,先问长沙王道:“王爷以为如何?” 长沙王思忖良久,才道:“我实在不敢决断。” “反正过两天就是新年了,”司马宣华说道:“长沙王攻与不攻,我们不就知道了?” 羊献容便道:“话虽如此,可是初一不攻,他们初二会不会攻?初二不攻,十五会不会攻呢?” 羊献容不确定的是他们到底是打算攻皇宫还是暗杀司马,又或者同时进行?宫里兵马本就不够,如果再分出一部分去保护长沙王府势必会削弱对皇宫的保护,一旦宫里守卫弱了,那那两位诡计多端的王爷会不会再次放弃长沙王府转攻皇宫呢? “我来引出他们。”长沙王说道:“咱们如此被动倒不如主动出击,反正他们的目标是我,不如由我出面,直接挫败他们的计划。”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自打知道河间王有犯上的意图后,羊献容几人一直在猜测他们的下一步行动,可如今各种信息纷至沓来,他们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再如原来那样被动等于是中了敌人的圈套,不如主动出击,将敌人引入他们的圈套中来,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也许,倒真是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长沙王走后,羊献容立刻到太极殿见司马衷,司马衷是个糊涂的人,他倒是一点不知道宫里将要发生怎样的大事,仍旧吃着美酒佳肴,笑眯眯地欣赏着歌舞。看到羊献容来了,他立刻兴奋地招手示意她上前来,说道:“皇后,这是西域新来的舞伎,可是不大一样,快来一起看,以前叫你来你总不来,错过了多少好事呢。” 羊献容便乖觉地坐在司马衷的身边,陪着他看完了整套歌舞,又饮了几杯酒,趁着他高兴,她便道:“今日收到家书,母亲甚为思念念儿,身体竟然有些不适了。” 司马衷一听,忙说道:“那可如何是好?要 传太医去家里看看吗?” “太医去过了,说母亲乃是心病,这心病还是要心药医。”羊献容说道:“自念儿出生,母亲便亲自照管,直到百天才不舍离开,至今已经一年了,她再未见过念儿,因此才想得挠心挠肺。” “既如此,将岳母接近宫中住一段日子便是。”司马衷宽慰着羊献容:“也并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 “家中如今丧期未过,将母亲接入宫中乃是大忌。”羊献容带着些许小心翼翼问道:“我想将念儿送去几日,陪他们过个年,年后再接回来,不知陛下可会同意?” 司马衷皱着眉望向羊献容:“既不能将你母亲接入宫中,又怎可将女儿送出去?送出去就不怕忌讳了吗?” 羊献容又道:“不让她靠近那边便是,我问过的,念儿若回去不光是看我母亲,也是对陛下有利的。” 司马衷果然来了兴趣,忙问道:“怎么讲?” 羊献容不过是随口一说,此时只好编起胡话来:“臣妾昨晚闲来无事便看了看星星,却发现紫微星有些暗淡,臣妾虽对星象之事只是浅薄地略知一二,可也知这紫微星暗淡不是什么好事。但是钦天监并没有报告这等异常星象,所以臣妾一早派人去问了,钦天监说并无什么妨碍,只是陛下可能会于年节之时微微抱恙,到时宫中人多,可能会冲撞到陛下,但是并不严重,若是我不放心,择一个与陛下最亲近的人,替陛下到宫外避几日便可。” “真的?”听到对自己有利,司马衷立刻认真起来:“那,非得念儿去吗?” 羊献容便道:“您如今的骨肉,只剩下宣华和念儿,宣华宫外没有什么亲人了,除了念儿,还能有谁?” “去去去,”司马衷立刻同意了:“不急着回来,等到钦天监说能回了再回,一定把这病灾给朕避过去,朕可不喜欢生病。” 羊献容点点头,款款地退下了。 回到显阳殿,羊献容立刻抱来了念儿,让奶妈快速地收拾了东西,又对苏尘说道:“你同念儿一起出去。” “我不。”苏尘一口拒绝了,说道:“我留在宫中陪您。” “不可以,念儿身边不能只有奶娘一个,你是从羊家出来的,这时候不让你回去还能让谁回去?”羊献容拉住苏尘的手,说道:“若无事,半个月你也就回来了,若有事,我便将我娘和念儿都托付给你了,到时候严胜会第一时间到羊府通知你们离开,你们不要有任何顾虑,立刻离开洛阳,带念儿找个好地方,好生抚养她长大。” 苏尘听着眼泪就落了下来,羊献容这些话怎么听都像是在交待后事了,可她不忍心,虽羊献容进宫这么久,她们朝夕相处,有什么话也只能同对方说,如今面对这等难关,她怎么能抛下她独自离开。 “宫里林新和林双,你放心我。”羊献容抱了抱苏尘:“无论如何,保护好念儿,我只信任你了。” 苏尘无法,她没有办法拒绝羊献容的这份信任,只好流着泪点了点头,下去收拾衣物去了。羊献容这才笑着望向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念儿,捏了捏她的小脸,说道:“念儿,叫声娘亲。” “娘亲。”念儿奶声奶气地叫着,她虽刚过一岁,会的话还不多,可娘亲二字却是叫得顺畅。 “乖。”羊献容紧紧地抱着女儿,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只是在她耳边说道:“你要乖乖地,平平安安地长大。” 也许是羊献容嘴中呼出的热气弄得念儿痒痒了,她“咯咯咯”地笑着,这笑容让羊献容更为不舍,她从脖子中取下那块刘凌送她的玉,挂到了念儿的脖子上,羊献容自进宫,虽常有危险,却一直能化险为夷,她相信这块玉是能给人带来好运的。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她不得不放开了女儿,将她交到了奶娘的手中,在宫门关闭之前,她将女儿一行三人悄悄送出了皇宫。之后,便是未知的一段时日了。 第一百零五章 新年初一日 终于过年了,羊献容一早就换了新衣,在显阳殿的正殿接受司马衷两位才人的新年礼,羊献容跟这两位才人的关系一向很淡,因为不太喜欢宫里繁琐的礼节,所以她取消了平时两个才人的觐见,只在比较要紧的场合或者宴会时才会邀请二人,再加上羊献容的年龄比两个才人要小上好几岁,因此她们之间并不熟悉。 即便是新年贺岁,以往的时候,也是两人行个礼,说两句吉祥话就回了,可今年,羊献容却把二人留了下来。那年司马衷被废囚进了金墉城,这二位也一并被关了进去,因此她说道:“二位姐姐是跟陛下吃过苦的人,我年纪轻,素来不爱繁琐之事,以往有慢待了二位姐姐的事情,还请多多担待。” 那二人对看了一眼,不知羊献容的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可羊献容也没有别的心思,宫里本来人就少,她只是希望所有人能团结起来,不要如以往一样一团散沙,只要众人一心,总能抵抗外界的纷纷扰扰,这两人又是宫里的老人了,本就是宫女上位,一无权力,二无背景,三不受宠,就算想依附什么人,也没人能看得上她们。 二人慌忙给羊献容又跪了下来,其中一人便说道:“我二人在宫中日久,也过过那非人的日子,如今比起那时来,已是好多了,娘娘善待我们,我们感激不尽,怎敢有所抱怨?” 贾南风是个眼睛里揉不进一粒沙子的人,可以想象,她当皇后的时候,这二位过着怎样的日子。羊献容叫了二人起来,并命人为两个人备了座,再吩咐上了茶,才笑着说:“我们同在后宫,本是一体,日后若是有什么事情,也应当相互 照应才是。” 三个人刚说了一会话,司马宣华便到了,她先给羊献容行了礼,便走上前,坐到了羊献容的身边。她看向羊献容,轻轻地摇了摇头。 早朝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了,大年初一,重臣朝贺,虽是要紧之事,可司马衷一向不喜,因为需得一大早就起床,他实在是不甘愿,通常受了礼就快快地结束了,可今日的朝上,众人行了礼后,长沙王却不愿早早散去,说是要献礼,命人端上了一座大石头,说是前段时间,后山突然一声巨响,有山丘从中裂开,露出了这么一块石头,这块石头形状普通,底部有四句小字:此石出,天有命,命归衷,内外无患。 成都王和河间王看着这脏兮兮的石头以及上面那行歪歪扭扭的自,哈哈大笑,说道:“这也能算祥瑞?还不如街市上买颗灵芝呢?” 长沙王却不理二人,直接对司马衷道:“如今朝外,李特叛军和张昌叛军正和我军斡旋,朝内又有人心怀不轨,老天爷赐下这块石头,怕是有所警示。”司马意有所指地望了望河间王和成都王,指了指石头上的那行字,说道:“这石上四句话,意思很明显了,还请陛下过目。” 司马衷一听立刻来了兴趣,等不及下人将石头呈上,他先跑下御座,走到了石头前,那四句话虽不甚明显,可却看得清楚,他立刻指着石头哈哈大笑起来,并令朝臣都来看。 这拙劣的戏码当然引不起成都王和河间王的兴趣,这戏码顶多哄骗哄骗司马衷这等傻人。司马演这出戏当然是给司马衷看的,他是司马衷的臣子,哄皇帝高兴,是他的本分 ,更何况此事是真是假且不论,司马衷只要将此事昭告天下,这就是事实,百姓无知,只要知道司马衷是天命所归的皇上就行了。 散了朝,司马衷让人把石头搬回了太极殿他的寝殿内,又让人昭告四海,说天降祥瑞,今年必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司马笑着走向司马和司马颖,说道:“不知二位王爷今日事毕了没有?若是毕了,我便要回家补觉了,昨日在宫中守夜,我可真的是一夜未眠。” “无事,我们昨晚上也守了夜,今天也要补眠呢。”司马说道。 三人对着彼此微微行了礼,各自散去了。 司马立刻让人给显阳殿送去了信,上面只有四个字:今日无事。 羊献容收到信,松了一口气,可心却没有放下,今日无事明日便可能有事,明日无事,后日也可能有事,迟早有一天,事情会来,而多等一天,她就越不安一分。 坐下两位才人还恭敬地跪坐着,羊献容冲着二位说道:“没什么事了,二位姐姐请回吧。” 两位才人赶紧给羊献容行了礼,先行退下了。司马宣华看向羊献容,问道:“今日确定无事吗?” “长沙王如此说,应是没事吧。”羊献容笑着说道:“你也先回去歇着吧,养精蓄锐。” 司马宣华点点头,也退下了。 “娘娘可要歇歇?”林双上前问道。 羊献容点点头,在林双的搀扶下回到了寝室,昨晚守了大半晚的夜,她的确是累了。 第一百零六章 新年初二日 初二日,羊献容先收到了家里写来的信,念儿在羊府一切都好,到底是公主的身份,羊玄之不敢有所怠慢,命人收拾出了东院给她住,又派了小子和丫头随时听候调遣,念儿在羊府很是开心,与阿齐也相处良好,只是母亲有些怀疑为什么会突然将念儿送出宫,不过,羊挺与羊附坚持说是为陛下避祸,她也就不再多打问什么了。 初二的宫中仍旧一切太平,宿卫营四处巡防,没有发现任何异处。她来到太极殿,见司马衷在眼睛上蒙了块布,正和宫女们逗着闷子,她也没有发话,遣开了所有宫女,自己站到了皇帝的面前,皇帝毫不知情,一把抱住了她。 司马衷摘下眼罩,一看在自己怀中的是皇后,再看旁边的宫女早都不知道去哪里了,立刻乐得咧开嘴,凑着羊献容的嘴就亲了过去,然后将她拦腰抱起放到了一边的榻上。 “皇上若捉住了别的宫女,可是也这样抱起来?”羊献容扬着眉毛问道。 “那不能。”司马衷摇着头:“你是朕的皇后朕才这样做的,朕又不傻。” 羊献容笑起来,又道:“家里来了信,说念儿一切都好,臣妾怕皇上惦记,所以来告诉皇上一声。”她四处看了看,又道:“皇上在这太极殿也无趣,臣妾想着今日在我那里做些精致的小菜,咱们自己人小聚一下,可好?” 司马衷立刻点点头:“甚好,甚好,我成日在这太极殿里,想去哪里长沙王都拦着我,我快闷死了,你说大过年的,他不回府去,赖在这宫里做什么?” “长沙王也在宫里吗?”羊献容故意问了一句,又道:“那便将他也叫上,他是您的弟弟,到底也是一家人。” “好,既是去皇后宫中,一切便听皇后的主意。”司马衷凑到羊献容的面前,将头埋在她胸口轻轻蹭着,说道:“皇后也不用现在就回去准备吧,既然来了,咱们去歇歇可好?”说罢,也不等羊献容反应,再次将她 抱起直接往寝殿走去。 傍晚的时候,司马宣华先到了显阳殿,请过安后,便道:“今年这年,怎么比往年还要安静些?” “这便叫暗流涌动。”羊献容笑着说道。 不多时,司马衷的两位才人吴氏和钱氏也到了,见过礼后,两人拘谨地跪坐在一边,羊献容没说话,司马宣华先开了口:“你们二人也放松些,过年聚餐需要的是热闹,你们这样岂不是将氛围都毁了?” 二人均不作声,比起羊献容,她们对这位三公主更是发怵,其实她们对这位公主也不太熟悉,只不过因为她是贾南风的女儿,尽管贾南风已死,可当年她整治她们的那些手段,让她们至今想起来仍旧不寒而栗,因此面对跟贾南风有几分相似的司马宣华,二人还是不怎么敢随心所欲。 司马宣华摇了摇头,刚想再说两人几句,却被羊献容阻止了,她笑着看向两人,也道:“那你们便先饮饮茶,陛下马上就到了。” 话音刚落,司马衷和司马一同到了显阳殿,羊献容带着几个人见了礼,又受了司马的礼,众人这才纷纷落了座。 司马衷好奇地看着那两位才人,转头问羊献容,道:“她们二人是谁?” 这吴氏和钱氏当年被司马衷临幸,按照规矩给了个才人,后来贾南风再没让两个人见过皇帝,所以司马衷想不起两人也实在是正常不过的。 羊献容便解释:“她们是陛下的两位才人,吴才人和钱才人,陛下修身养性,不好女色,这些年不大往后宫中来,不记得她们也是正常的。”接着,她又说道:“这是,这二位姐姐进宫日久了,是陛下身边的老人了,可这位份多年不变,也实在不太像话,臣妾今日请她们过来,就是想替她们求个恩典,请陛下做主,给她们进一进位份。” 这一提议倒是让两个才人没有想到,她们慌得赶紧从位子上起身,又跪倒在帝后的面前,一句话 也不敢说。 司马衷愣了一下,晋个位份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看着这两张陌生的面孔,他总有些不自在,况且她们又没有诞下个一儿半女,有什么好晋位分的。 “她们如今是才人?”司马衷问道。 羊献容点点头,说道:“她们进宫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至今未列九嫔,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人家还以为我这做皇后的容不下她们呢。” “那皇后的意思是……”司马衷觉得羊献容说的也有些道理,反正他后宫也没什么人,莫说九嫔,就是给到三夫人的位份,也无什么要紧。 “不如,”羊献容想了想,道:“吴姐姐早一年受陛下宠幸,就封为修仪,钱姐姐就封为婕妤吧。” 司马衷点点头:“皇后做主就是。” 两人莫名被晋了位份,位列九嫔之中,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对着帝后连磕三个响头,连带着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三人受了封赏,席间也不能过于拘谨了,羊献容示意二人多多伺候皇上,因此两人颇为殷勤,劝着皇上吃酒作乐,将司马衷哄得甚为高兴。司马也端着酒杯走到羊献容面前,恭恭敬敬地敬了她一杯酒。 羊献容见司马衷酒吃得正开心,所以悄声问司马道:“今日也无事吗?” 司马摇摇头,叹口气道:“那二位无事,宫里的兵士却有了抱怨之声。” 以往过年,宫中守卫轮换上岗,今年的宿卫营却无一能休假,整日待命,不抱怨是不可能的,再拖下去,士气低迷,对他们不利。 “王爷再加些封赏吧,我隐隐有种感觉,这事儿等不到十五的。”羊献容说道。 “我也有同感。”司马低了低头,说道:“娘娘放心,我已传令下去,今年宫中守卫,三倍俸禄,年后表现优异者,另有封赏。”说罢他便退回了自己的席位上。 第一百零七章 白马寺还愿 到了初七,宫中依然是风平浪静,宫外也是一派祥和,只是,这许多天过去,宫中守卫已是怨声载道,即便长沙王三番五次下令加俸,然而终究无法制止人心的浮动,司马乂和羊献容深深地清楚,此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因此,司马乂上奏皇帝,说天降祥瑞,乃上天福祉,更何况如今晋朝物阜民丰,也是老天爷垂怜,陛下登基多年,虽时有动荡,然大致安稳,无大灾,无大祸,如今虽有叛军在外,然而民心所归,终将平定四海,因此,...... 《两朝为后》第一百零七章 白马寺还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八章 改变了主意 “还要追吗?”羊挺问道。 司马乂摇摇头:“恐怕成都王和河间王要有些麻烦了。” 看着牙门军众将士开始收拾残局,羊挺佩服地冲司马乂抱拳道:“王爷竟先埋伏了牙门军,连我都没有告诉。” “国舅爷莫怪,”司马乂说道:“牙门军防卫京城,没有陛下的命令,谁也使唤不动他们,之所以他们能来,是皇后娘娘从中斡旋,此事兹事体大,他们在这荒郊野岭埋伏多日,诸多辛苦,我更不能辜负他们,因此谨慎了又...... 《两朝为后》第一百零八章 改变了主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九章 遣王回封地 长沙王的目光在二位王爷的身上扫来扫去,看得出来,二人因为猛虎堂的事情还有些紧张,到他的长沙王府来也不过是探听消息,现在,司马乂的话摆明了是要放二人一马,这倒让两个人产生了怀疑,不知这长沙王的葫芦中卖的什么药。 司马乂令人给二位舀了茶,笑着说道:“我们都是姓司马的,倒是很难得像今日这般一处饮茶,他日我来做东,再请二位到府上来饮酒,如何?” 河间王未说话,长沙王笑着点了点头,应道:...... 《两朝为后》第一百零九章 遣王回封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章 难得的安宁 念儿终于回来了,几日未见女儿,羊献容想她想得挠心挠肺,一见到那张小脸,就赶紧起身迎上去,将她紧紧地抱在怀中,一刻也不可能松开。 “念儿想娘吗?”羊献容问道。 “娘亲,”念儿奶声奶气地说着话:“娘亲……” 羊献容被逗笑了,狠狠地亲了女儿几口,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她,仔细端详了着,几日不在宫中,念儿没瘦,反而小脸还圆了几分,可见在外祖家受到了极高标准的接待。这个头似乎也长了些呢...... 《两朝为后》第一百一十章 难得的安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一章 出宫送林氏 年刚过完,羊府来信,说次日,羊附便打算启程送林氏归乡,此去路途遥远,时间漫长,还望皇后娘娘能保重自己,平安顺遂。信不长,可是字里行间表达出的悲戚和绝望让羊献容心痛不已。羊附这趟东去,少则八九个月,长的话,估计得一年有余,这一路还得面对各种各样的突发情况,羊献容不太放心,想了想,决定亲自回羊府一趟,送送这位待她一直不薄的嫂嫂。 决定好后,羊献容便让章回请了司马宣华过来,几日前答应了她带...... 《两朝为后》第一百一十一章 出宫送林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二章 西市故地游 跟母亲说了一会儿话,羊献容也不再隐瞒前段时间宫中所发生的事情,其实羊献容虽然不说,可孙氏心里跟明镜似的,宫中必定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才会让她把念儿送回来,因此孙氏不可谓不担忧,只是跟女儿一样,藏在心中不宣之于口罢了。如今羊献容已经脱险,让母亲还处在担忧中那就是不孝了,因此她故作轻松地将长沙王和河间王以及成都王之间的明争暗斗都说了出来,孙氏明白了,也叹了口气,羊献容还不到二十岁,就要经历这...... 《两朝为后》第一百一十二章 西市故地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三章 诓人的少年 拨开围观的层层人群,在一片叫好声中,羊献容看见了那个小子,他有着精壮的身子,双手举着一座铜鼎,往脸上看去,那稚嫩的面庞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的模样,还是个孩子呢。羊献容瞬间就想起了当年的往事,那时候的刘曜还没有这个孩子大,凭着一身好本事赢得了满场的喝彩,也因为此,他们结下了难解的缘分。 羊献容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司马宣华、苏尘、玉琢和章回都跟在她身后赶了过来,司马...... 《两朝为后》第一百一十三章 诓人的少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四章 悠闲的春日 羊挺的话就如在羊献容如止水一般平静的心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阵阵涟漪,如果不是见到这个少年,羊献容几乎要忘了自己是多么想念刘曜。这些年,她拼命压制住自己的思念只是为了在宫中谋一个立足之地,她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再见到他,她知道此生和刘曜无缘,所以已经放弃了和他携手到老的念想,只是如果此生,她不能再见到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她真的会遗憾终身。 羊献容汹涌起伏的情绪引起了司马宣华的好奇,她看...... 《两朝为后》第一百一十四章 悠闲的春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五章 冯国师回京 冯杭终于回到了京城,算一算,他离开京城将近五个月了,由冬到初夏,实在是很久了。 一回京,冯杭先进了宫,去给皇帝请安问好。司马衷见到他甚是高兴,亲手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后,拍着他的肩膀直到:“先生起初要走,朕还不高兴,你是国师啊,要镇国的,朕生怕你离开京城那些妖魔鬼怪又来缠着朕,结果这五个月平安的很,朕都许久没有过过这样安生自在的日子了,这全靠先生护国有功,朕定要大大地奖赏你。” “...... 《两朝为后》第一百一十五章 冯国师回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六章 拜见东海王 东海王司马越素有贤名,且好结交朝外人士,他的府邸好进,只要报上名号,且此人是他感兴趣的人,他就会见他,并且好酒好肉地招待着,若是他跟来访之人能相谈甚欢,他便会引其为门客,时常相聚。司马越门客不少,东海王府更是门庭若市,来来往往的不乏晋朝知名才子,因此,东海王惜才的名声也越传越远,导致不论远近,自负有才之人都要往东海王府一去,见东海王一面。 因此,冯杭见东海王并没有费多大的劲,紧紧送上...... 《两朝为后》第一百一十六章 拜见东海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七章 茶室内密谈 冯杭闻言,笑着道:“我如今在朝中做事,万里迢迢来见王爷一面,若真是无事来登三宝殿倒真是虚伪了,我有求于王爷,或者说长沙王有求于王爷,我没什么不敢名言的。”冯杭饮了一口茶,看着东海王又笑了一下,道:“只是王爷猜猜,我又知不知道王爷的心思呢?” 司马越神色一变,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对着冯杭一抱拳,说道:“我与先生一见如故,还请先生内堂一叙。” 这席开得仓促,结束地更仓促,众人纷纷...... 《两朝为后》第一百一十七章 茶室内密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八章 这是个礼物 冯杭告辞离开了东海王府,上了自己的马车却看见刚刚那为自己沏茶的姑娘赫然坐在车内,她看见冯杭进来了显然有些害怕,缩在车的一个角落内,仍旧不忘给冯杭行了个简单的礼。 冯杭微微皱了皱眉头,对着那姑娘略一颔首,又退出了车外,问候在马边上的车夫怎么回事,车夫便恭敬地答道:“说是王府送予先生的礼物。” 冯杭复又钻进了车内,先将车窗上的帘子掀起,这才对着这个看起来年纪尚小的...... 《两朝为后》第一百一十八章 这是个礼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九章 乱世无良心 同东海王的交道来来回回地打了几天,冯杭总算不负长沙王的期望,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东海王入京,因此,完成了任务的他也不在东海多加耽搁,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就启程回洛阳了。至于鹿鸣姑娘,说什么也不同意留在东海,执意要跟着冯杭,冯杭无奈,总算是同意了她的要求,将她充作自己的婢女,带着一同离开了。 一走数月,京中的天空又变了颜色,他虽预测到长沙王会在过年之时有场劫难,虽相信长沙王有能力...... 《两朝为后》第一百一十九章 乱世无良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章 茶女入宫中 鹿鸣第二日便进了宫,因她是茶女出身,苏尘便安排她负责泡茶,羊献容喜茶,常来显阳殿的司马宣华也喜茶,两人喝了鹿鸣第一次上的茶,眼中竟是惊喜,比起来,她们之前饮的茶竟是粗糙多了。 鹿鸣年纪还小,又长得娇俏可爱,肤色白皙,给两人奉了茶后,就乖巧地立在一边,头微微低垂着,眼睛却悄悄地注视着两个人,见两人眉眼含笑便知道她们认可了她的茶艺。 “甚好。”司马宣华放下茶杯,看...... 《两朝为后》第一百二十章 茶女入宫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一章 嫁还是不嫁 第二日,送走了司马衷后,羊献容便揣着那本小册子直接到了长乐宫,司马宣华正无事可做,立在院中看着下面的宫女內监们玩闹,只是下面的人玩得高兴热闹,司马宣华好似眼睛看着他们,可脸上的那抹笑容已经僵在那很久了,直到听到下人通报说皇后娘娘驾到,她才反应过来,匆匆迎上前行礼问安。 “还是你这里热闹。”羊献容笑着看向呼啦啦跪了一地的宫女內监,从外面便听到了这里的笑声。司马宣华是受过苦的...... 《两朝为后》第一百二十一章 嫁还是不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二章 再次回羊府 羊挺送了信进宫,说他在京中待的时间太久了,军中让他立刻返回,若是不出意外,三日后他就准备离京了。羊挺在刘渊军中日久,以前是个普通的兵卒,假没得休,自然家也回不了,即便后来升了职,可能回家的日子也是屈指可数。现在,他是刘渊的副将,但是没有挂官衔品级,依刘渊所说,等他真正开始带兵了便向朝廷请旨,正式封他为正六品骁骑尉,本来等他带回刘曜,这事也就要落实了,可现在刘曜没带回来,他又因为奔丧还...... 《两朝为后》第一百二十二章 再次回羊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三章 糟糕的走向 在回宫的路上,司马宣华沉默不语,出神地望着车外,羊献容则一直悄悄地观察着她,两位主子没了动静,玉琢和苏尘也不出声了,整辆车里安静得可怕。 羊献容心里乱极了,若她刚才观察得不错,司马宣华对羊挺似乎动了心,刚才坐在一处,她分明地看见,司马宣华望向羊挺的眼神中包含了崇拜和爱慕之情,可两人不过见了两面而已,何至于此? 司马宣华和羊挺。羊献容在心中暗暗盘算着,按年龄来说...... 《两朝为后》第一百二十三章 糟糕的走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为司马覃计 司马覃是个好学的孩子,而且他在念书时需要足够的安静,因此只要他在念书,东宫上下不论做什么都会尽量放低声音,以免打扰到这位颇受皇后和长沙王喜爱的太子殿下。 司马覃很争气,本身的用功加上天生的聪明让他课业进步飞速,几位太傅都曾夸他前途无量,这让羊献容很开心,也让司马乂很放心,对他越发器重起来,这又更好地激励了司马覃,让他越发用功起来。 羊献容笑着拉过司马覃,指了指外面已经黑...... 《两朝为后》第一百二十四章 为司马覃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五章 新伙伴入宫 肖虎仅比司马覃大了两岁,再加上两人从小都是独自长大没什么玩伴,所以见面后,尽管陌生,尽管不太适应,可对彼此都不甚抗拒,只是如刚认识的人一样,他们不知道该怎样和对方说第一句话,因此在肖虎冲司马覃见过礼后,两个人便一个坐在书案后,一个站在书案前,相顾无言。 司马覃是再无心思读书了,可是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和这位小哥哥开口,若是对方和念儿一般的年纪,他便可以带着他玩耍,若是对方和司...... 《两朝为后》第一百二十五章 新伙伴入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六章 他想当英雄 发给司马越的进京诏书已经快马加鞭地被发往了东海,介时,司马越会带一部分亲兵先行进京,紧接着他的属军也会分批入京,如果快的话,司马越会在六月初进京,他的属军会在明年底前全部抵达洛阳。 司马颖和司马颙虽然已经回了封地,可他们绝不会就此放弃夺权,司马乂虽然不常跟羊献容说朝中的事情,可是羊献容心里有数,这两位王爷在朝中经营多年并不是白忙活,朝中有他们的亲信随时跟他们暗通款曲,所以...... 《两朝为后》第一百二十六章 他想当英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七章 念儿生病了 入夏前,念儿生了一场病,这孩子身体一向很好,除了九个月时发过一次高热外,之后就没有病过。这次不知怎的,她烧得浑身滚烫,小脸通红,白天的时候无精打采,一到晚上就整夜哭闹。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可这烧就是退不下去。 羊献容已经在念儿的病床前守了两天两夜,不眠不休,东西也没吃几口,看着念儿萎靡的状态,她心如刀绞却又毫无办法,不敢睡觉是怕自己睡着了就再也见不到女儿了。 ...... 《两朝为后》第一百二十七章 念儿生病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八章 断绝姐妹情 刘凌便表明了来意:“我听说念儿病重,吓得我心慌,在家里坐不住就过来了。”念儿是她亲眼看着出生的,丁点儿大的时候她便成日抱在怀里了,就算日后见的少了,她对这个小娃还是有些不同的情感,所以一听说念儿病了,高烧不退,她当即就想进宫,可是司马遵却不想让她过来,她怀孕后没有胃口,身体不好,胎像好不容易才稳下来,他不想让她折腾。刘凌在家中又呆了一日,得到的消息却依然是不见好,她忍无可忍,偏要进宫...... 《两朝为后》第一百二十八章 断绝姐妹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九章 做出了选择 司马宣华被羊献容从冷宫救了出来,从互相猜忌慢慢到彼此信任,羊献容一直以为两个人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或者说,她从来都觉得司马宣华就是她的人,是心腹,所以不管她做什么,她就得追随着她,跟她保持一致。可今日刘凌的到来让羊献容像是被兜头浇了一壶冷水,她才发现从始至终,不管她的本心是什么,她都走向了一条不归路,至于这条路到底正不正确她不知道,她身边的人是不是也想一起走,她没有关心过。 ...... 《两朝为后》第一百二十九章 做出了选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章 羊挺回洛阳 六月初,羊挺再次回到了洛阳。既然决定了离开,他回到刘渊军中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请刘渊放他离开,他感觉地出来,刘渊之前虽然不喜欢他,可是因为刘曜的关系所以暂且需要他,现在刘曜的罪已经被长沙王赦免,并且是长沙王请皇帝下的特赦令,所以即便以后朝中生变,刘曜都是安全的了。 刘曜迟早会回来,现在不过是为了妻儿的安全暂且留在高句丽,等孩子平安降生了,他一定会带着全家离开那苦寒之地,回到...... 《两朝为后》第一百三十章 羊挺回洛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一章 定一门亲事 羊献容跟着司马宣华进到殿内,笑着让苏尘跟玉琢玩去了,然后她直接坐到了司马宣华的对面,望着她明明不好意思却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终于是忍不住掩着口笑出了声。 司马宣华懊恼地瞪了羊献容一眼,就要起身往寝殿走去。羊献容也不拦她,只是在她要离开的时候,一本正经地说道:“上次我来同你商量婚事,你不满意便躲开了,这次又要躲开,看样子还是不满意,也罢,我是不会逼你的,若是不愿意就算了。” 《两朝为后》第一百三十一章 定一门亲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东海王入京 六月中旬,东海王司马越进入洛阳城。洛阳城的繁华当然不是东海可以比的,这里是晋朝的都城,且不说那些鳞次栉比的豪华院落,也不说那来来往往的行人车马,即使是整洁的道路,繁荣的市场也让司马越扬起了嘴角。 司马越先回了司马乂为自己准备的府邸,这府邸的规格不比他在东海的府邸低,且里面东西都置办全了,下人院内院外地跪了一地,都在迎接这主子的到来。司马越很满意,这说明司马乂是真心迎他过来...... 《两朝为后》第一百三十二章 东海王入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三章 事情起突变 第二日,在太极殿处理完政事后,司马乂便径直去了显阳殿,他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安,不等章回进屋通报,他便大踏步地走进了殿内。这是极失礼的做法,若是被有心人看到,只怕会闹出一场深宫的桃色秘闻来。 殿内,羊献容正带着念儿在玩,她和苏尘站在屋子的两头,由着念儿一会扑进她的怀中,一会儿扎进苏尘的怀中,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游戏,却也惹得念儿笑得极为开心。 念儿扭头看见了司马乂,...... 《两朝为后》第一百三十三章 事情起突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四章 再议新合作 冯杭此言一出,羊献容神色一凛,而司马乂则是满脸的不可置信,冯杭有多大的能耐他知道,他不信他此时会全然没了章法。或许,司马乂心中升起一股怀疑,这冯杭和东海王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亦或许这成都王和河间王突然发难也跟冯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冯杭斜着眼睛看了司马乂一眼,叹口气,道:“王爷,你我同盟,若彼此间有了猜忌,这城无论如何便守不住了。” 司马乂一怔,才反应过来...... 《两朝为后》第一百三十四章 再议新合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五章 又一年冬天 七月底,长沙王收到消息,如冯杭所猜测的一样,成都王司马颖领着原本要攻打张昌的军队,与河间王司马颙的部将张方汇合,以平原内史陆机为前锋都督、前将军、假节,督北中郎将王粹、冠军将军牵秀等诸军二十余万,朝向洛阳进发。 原本不是一处的人马,汇合到了一处,便引发了各种矛盾。其中陆机因为受到重用而引发王粹和牵秀的不满,两人想辞去自己都督的职位却受到了司马颖的挽留,因此指使司马颖身边的...... 《两朝为后》第一百三十五章 又一年冬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六章 婚事退不退 从东宫出来,羊献容又往长乐宫走去,到东宫来只是因为她心乱,所以看看孩子们,能让她稍微安心一点,也让她能多有些思路想清楚该怎么帮他们。至于去长乐宫,则是她要为司马宣华退婚。 不曾想,刚将这个想法说出来,司马宣华便立刻将其否决了,她是个重感情的人,对羊挺又是真心钦慕,不管时局如何,她早已做好了成为他妻子的准备,因此,羊献容对她所说的那些危险,她也愿意同羊挺一起去面对,这是为人...... 《两朝为后》第一百三十六章 婚事退不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多嘴惹祸端 在回宫的马车上,司马宣华就流出泪来,她怎么也没想到,羊挺会在那么多人面前说出“退婚”二字,对于一个姑娘家来说,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从订婚到现在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她以为唾手可得的幸福美梦也不过才做了几个月而已,梦醒得太快了些。本来,她不愿意在羊献容面前显露出自己的脆弱,因为羊献容最近已经被各种烦心的事情搅得心绪不宁,也因为她是羊家人。可她太过委屈,忍不住了。 羊献容叹口气,...... 《两朝为后》第一百三十七章 多嘴惹祸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八章 先礼而后兵 显阳殿正殿中,羊献容和司马宣华相向而坐。羊献容看了一眼司马宣华,没忍住笑出声来,道:“看那丫头的样子,伤得怕是不轻,你倒也忍心。” “是为她好,我也不能护她一辈子。”司马宣华说道。 羊献容扬扬眉,她看得出司马宣华眉眼中隐含的心疼,却并不点破,只道:“怎么?不过一个晚上而已,做出决定了?” 司马宣华点点头,其实这决定也不是昨晚做出的,而是一直以来,她...... 《两朝为后》第一百三十八章 先礼而后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九章 长沙王之死 年尚未过完,两军的交战又开始了,成都王司马颖依然对被守得固若金汤的洛阳城毫无办法,而司马乂更是将司马遵绑在了城门上企图让这个已经疯狂到什么都不在意的王爷想起自己还有个小儿子,他要司马颖退兵,或者至少放开一个城门让粮草补给进城。 司马颖见到这个儿子还是有些动容的,虽是个养子,可他是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又聪明机灵,颇得王妃宠爱,现在这个儿子也做了父亲,自己还没见到那个小孙子,竟...... 《两朝为后》第一百三十九章 长沙王之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章 谈妥了条件 司马颖进城后不久,司马颙入京辅政,第一件事便是论功行赏,除了跟着自己的部将均加官进爵了,羊挺作为开城功臣,也被封为左卫将军,统领京城卫军,一夜之间就成了牙门军和宿卫营的最高统领。 被论功行赏后的当日,羊挺便进宫直奔显阳殿而去,他被一个小內监引着往显阳殿而去,路上看着宫中的一草一木以及鳞次栉比的殿宇,羊挺得意极了,不久之前,他还未想过自己会有今天,以前神秘森严的皇宫在他看来...... 《两朝为后》第一百四十章 谈妥了条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一章 离别乃是新生 司马颙上位为辅政王,改元永兴。 羊献容被押上了送往金墉城的马车,然而在偏僻的洛阳城郊,押送的车队看见候在一边的一辆马车后就停了下来,领头的人亲自将羊献容迎下车,对她施了一礼后,继续往金墉城走去,车上还有个从刑部大牢提出来的两女及一个孩童,她们是代替羊献容往金墉城去的。 羊献容抱着沉睡的念儿,和苏尘一起上了另一辆马车,马车未做耽搁,拉着她们径直往东跑去,在洛阳城...... 《两朝为后》第一百四十一章 离别乃是新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二章 小院来了客人 羊献容没想到第一个来钱塘见她的人竟然是羊附,所以在看到他带着阿齐出现在小院內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之后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她便尖叫一声扑到了羊附的怀中。 “姑姑。”阿齐兴奋地喊道,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羊献容了,更何况念儿也在这里,他实在是很喜欢这个妹妹。 羊献容搂着羊挺,一年多的时间,这孩子长高了不少,又因为经历了一遭,他看起来真是个大孩子了。羊附说阿齐此...... 《两朝为后》第一百四十二章 小院来了客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三章 故友终于重逢 待羊附离开后,羊献容回到屋内,又将昨日他带过来的信拿出来看了一遍,昨日晚上,她在羊附去休息后,已经将信看了一遍,然而那封信里面还夹着另一封信,这封信她却始终没有勇气打开。彻夜辗转难眠,所以在哥哥离开后,她忍不住又将信拿出来,先一个字一个字地将昨晚看过的内容又看了一遍。 这封信不长,冯杭先告诉自己已经在东海安顿下来了,一切顺遂,可接下去的内容却让她先是惊讶,接着眼眶红了起来...... 《两朝为后》第一百四十三章 故友终于重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四章 追求的平淡 刘曜过得好吗?至少是比羊献容要好的多吧,虽然高句丽条件恶劣,吃穿用度都比中原差远了,可是他是自由的,卜氏也是个不错的女人,刘曜不像爱过羊献容那样爱过她,可是两个人的日子也过得恬淡。直到孩子的出生让两个人迫不得已地分开。 羊献容静静地听着刘曜平静地讲述着那段她未曾参与的过去,在刘曜说起他亡妻的时候,羊献容也不清楚自己的心情是怎样的,有些不舒服,恼恨在刘曜最辛苦的日子中陪伴在...... 《两朝为后》第一百四十四章 追求的平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五章 刘渊晋封单于 朝中的情况已然不是用混乱可以形容的了。七月的时候,东海王司马越听从了冯杭的意见,联合左卫将军陈眕,殿中中郎逯苞、成辅及长沙王故将上官巳共讨司马颖,召集了十多万人,准备让司马覃复太子位。 司马颙和司马颖的矛盾被冯杭所利用,再加上司马颖越发目中无人,骄奢淫逸,引发朝内外的不满,所以此时发兵再好不过。只是司马越出兵却显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司马颙只想坐收渔利,不愿淌这趟浑水,所以...... 《两朝为后》第一百四十五章 刘渊晋封单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六章 刘渊建立汉国 司马颖在司马腾快兵临城下的时候才知道,攻打邺城的不光王浚和司马腾,他们还联合了鲜卑首领段务勿尘。三路大军来势汹汹,瞬间让司马颖将他对刘渊所表现的信誓旦旦抛诸脑后,仗打了没几天,他就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立刻领着司马衷往洛阳方向逃去了。 邺城失守,洛阳也不欢迎他,好在司马衷还是皇帝,靠着他司马颙总不能将他拒在洛阳城外,只是逃难这一路颇为不好过,因为出城过于匆忙,他们并没有充足...... 《两朝为后》第一百四十六章 刘渊建立汉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七章 孙氏光临小院 不出几日,羊附护送着孙氏到了钱塘羊献容的住处。在羊献容被废后,羊玄之成日忧心自己的性命,可孙氏却每天都在担心羊献容,她活了一辈子,生死已然看淡,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女儿,她处在晋朝政局漩涡的中心,一个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 连羊挺都没有告诉过她羊献容的下落,她曾哭着求羊挺救下妹妹,羊挺只是冷漠地说她咎由自取,气得孙氏随手抄起一根棍子就往羊挺身上砸去,此后再不愿见这个儿子一眼...... 《两朝为后》第一百四十七章 孙氏光临小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八章 定下两门婚事 羊献容便将之前跟南行意打过的交道告诉了母亲,孙氏在听了后紧皱的眉头倒是松了不少,南行意出身不好,可也是时局所迫,她帮过羊献容大忙,在羊献容要她消失的时候也没有二话,就冲这一点,她也是个女中豪杰,可这样的女中豪杰,怎么就看上了羊挺呢? “宣华也跟我说她是个好姑娘。”孙氏摆摆手:“也罢,好了坏了,你哥哥也不许我们插手,他如今翅膀硬了,是决计不会听我的话了。” 娘两...... 《两朝为后》第一百四十八章 定下两门婚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九章 母女间的夜话 夜晚,苏尘将念儿哄睡着后直接带着她睡了,羊献容和孙氏躺在一张床上,许久未见,两人有太多的话要说,白天人多又有小孩子闹腾,所以贴心的话便攒到了晚上。 孙氏再见到刘曜也是感慨万千,当年她虽不是十分认同羊献容和刘曜的事情,可是比起入宫,显然让刘曜带羊献容离开是更好的选择,谁想到当年没有实现的事情,兜兜转转之后,现在倒是成了真。以往她对刘曜没有太多的了解,只知道女儿一心都拴在了他...... 《两朝为后》第一百四十九章 母女间的夜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章 秋日的暖阳下 羊献容和刘曜在小院中一边说着话一边和孩子们玩着,孙氏到底年纪大了,前面那么多天一直疲于奔波,早就受不了了,所以羊附一走,她又回屋睡下了。苏尘带着年纪最小的刘俭也在屋内休息,刘曜和羊献容无事可做,趁着中午阳光好,便搬了两把椅子,依偎着坐在一起。 时间过得太快了,天气转凉了,又要入冬了。羊献容有些害怕冬天,好像一到冬天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就会让她心神不宁,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 《两朝为后》第一百五十章 秋日的暖阳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一章 长安去或不去 十一月,因为刘渊的起兵,司马腾的穷追不舍以及各地叛军的发展壮大,心里没底的司马颙再次挟持了惠帝司马衷,并带着成都王司马颖和豫章王司马炽到了他所拥势力的腹地,关中长安。因为是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司马颙再次无所顾忌,再加上司马颖兵败后可以说是彻底失势,所以到长安不到一个月后,司马颙便以司马衷的名义下了诏书:天祸晋邦,冢嗣莫继。成都王颖自在储贰,政绩亏损,四海失望,不可承重,其以王还第。 ...... 《两朝为后》第一百五十一章 长安去或不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二章 大小事天下事 过年之前,羊附赶回了钱塘,还带回了司马覃、肖虎和严胜。司马覃和肖虎本来被冯杭带去了东海,准备继续往高句丽去,接着留在高句丽刘曜处,谁曾想刘曜回来了,又和羊献容在一处了。上次刘曜往钱塘来时,司马覃就应当一同前来,可那时一切都还未知,再加上他年纪小,突然换了地方居住水土不服,病了一场,所以冯杭便将他藏在了东海冯宅,此次羊附再往钱塘来,便带着两个孩子一并来了。 羊挺并未随羊附一...... 《两朝为后》第一百五十二章 大小事天下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