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娇女本色》 第一章:归来 夏日炎炎,足蒸暑气,即使落日西斜,半边的面含羞带臊的面庞已经沉入天边,依然降不了空气中热情似火的温度。 劳累了一天的方氏坐在梳妆台前,贴身丫鬟伺候着卸妆梳洗。 “夫人,刚刚陈婆子来回话,汀芷院已经收拾妥当,随时可供人入住。”大丫鬟沉香边伺候自家夫人去了繁重的头饰,边附耳回禀道。 方氏扯下头上的银簪子放在梳妆台的一角,闻言愣了愣,这天事情太多,一时记不清楚哪儿是哪儿了,半响才回过神来,记起那位突然出现在京城,被相公无意间遇上的青梅竹马来,说是家里遭难丧夫,领着独生的女儿进京寻亲,偏又没寻着亲,走投无路之下少年时期的青梅竹马相见,怎么怎么的她也不感兴趣,总之结果就是,旧情复燃,老爷要纳人家做小,连带那个拖油瓶一起住进来。 “既如此,明日就将人接进来吧,住在外面,终归名声不好。”方氏疲惫地皱了皱眉头,一头长发披散下来,起身欲就寝,又想到什么,上床盖了被子,嘱咐沉香道,“回头人进来,你让陈婆子拨几个丫鬟婆子过去使唤,份例就按???按杨氏的来吧。” 杨氏是家里头另一房妾室,还是宠妾,伺候老爷多年,育有一子一女,份例自然是妾室中头一份的。 “啊?” “怎么了,有问题?” “奴婢是觉得,老爷虽说让善待郑姨娘,但郑姨娘毕竟刚入门,便与杨姨娘持平对待,这事传开,杨姨娘万一不高兴闹起来,到时候枕头风一吹,夫人又得落一通埋怨。”沉香忧心忡忡地说道,自家夫人性子软和心善,很多事情看得清楚,处事却硬不起来,时常在这方面吃亏。 这些方氏也知道,只是~“可这是老爷的意思,反正下个月杨氏的月例也会往上调,应该不碍事吧?”她说的有些心虚和不确定。 说到这儿沉香更是在心底叹了口气,新来的郑姨娘和老爷是从小的情谊,老爷自然舍不得她受委屈,一进门就要给人和受宠多年的杨姨娘一样的待遇,而为了安抚杨姨娘,老爷又提出升杨姨娘的月例,一环扣着一环套自家夫人,偏偏夫人心思软,老爷一哄,说的无不应承,再这样下去,杨姨娘的待遇都要赶上夫人了。 想罢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杀手锏来,道:“夫人,这按日子,老夫人和姑娘去天台山烧香,明日也该回来了,你这般布置,要是姑娘回来知道,依她的性子,怕是得???” 后面的话沉香不说方氏也知道,亲女儿要是回来知道这些,十有八九得冲到书房揪着自己亲爹理论三百回合,不合意不罢休通宵点蜡烛那种,而且连带自己也得被训一顿,连续几天木着脸没有好脸色~一想到这些画面,方氏莫名一个激灵,将自己刚才的念头揉巴揉巴给塞回去了。 “那???那就先把伺候的人拨过去,剩下的事回头再说。” 方氏说完脑袋鹌鹑般一缩,躲回被褥下睡觉去了。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上午,太阳高高挂起,傅府大门口,前后小厮丫鬟婆子簇拥着一辆四角麒麟顶的马车缓缓驶来停下,领头一个骑马的少年,缰绳一拉,胯下的马嘶鸣一声踢了两下,就立在原地不动了。 少年一个翻身从马上下来,走到马车前,“祖母,妹妹,到家了,下来吧。” 话音刚落半响,车门帘打开,从里面出来一位头发半白的老人和一位妙龄少女,前者一身素朴,笑眯眯的神色很是和蔼,眼角嘴边的皱纹随着笑容深邃,看上去已然上了年纪,而挽着老人的少女则年轻洋溢,姿容秀美,白皙嫩滑的肌肤丝毫不受阳光的威胁,反而平添几分活力。 一下车,便有丫鬟上前一边一个打伞遮阳,少女眯着眼瞅了瞅天色,这个时节的阳光热情得着实让人招架不住。 “二哥哥你先回前院吧,我送祖母回明辉堂就是了。”傅清月仰了个大笑脸,说道。 少年傅逸文点了点头,送祖母和妹妹进府后才离开,回了前院。 傅清月又送祖母回明辉堂,一路边说边走,主要是她说,祖母林氏一脸疲惫,老人家身子骨熬不住舟车劳顿,此时眉目间倦怠已现,听到感兴趣的也只是恹恹的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两句。 明辉堂不多时便到,她扶着祖母进屋,又嘱咐一番,这才带着丫鬟退出来,回自己院子—拢霞阁。 途中路过后院花园,一方圆月似的湖泊,半湖的荷花开得极好,红白相间,又有几只白鹤嬉戏其中,看上去很是赏心悦目。 湖边往湖中央搭一座小桥,尽头是一方小亭,取名‘湖心亭’,湖水之中碧波荡漾、莲花围簇,往日最宜赏景。 只是今日???亭间隐隐传来一阵阵嬉笑玩闹的声音,听起来人有些多,不止是家中姐妹的样子,不过这也不关自己的事。 正想着事不关己招惹不起,装作没看到的样子快步离开,偏偏那亭子里似乎有谁眼尖看到自己,喊了一声,“傅五姑娘???” 紧接着传来熟悉的两道熟悉的声音。 “五妹妹。” “五妹。” 是大姐傅清璇和四姐傅清容! 傅清月往前走的步子还没落地,听到声音默默缩了回来,强行转身回来上桥,朝湖心亭走去。 若没发现,打不打招呼都无所谓,既然发现了,不打招呼便说不过去了,传到外面,估计自己吝啬小气、才华平庸的印象,就得加上目中无人、眼高手低的形容了。 上了湖心亭,才发现亭内的人确实不少,有些自己还认不住身份来,不过多数都是素日里与大姐和四姐交好的各家千金小姐,左右两堆,泾渭分明,不知道还因为相约在这儿打擂台呢,傅清月见此内心止不住吐槽。 “大姐姐,四姐姐,各位姐姐妹妹好。”傅清月率先开口招呼道。 十多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有不屑的,有好奇的,有鄙夷的???她一脸淡然,不卑不亢,一一回望过去,云淡风轻。 “四妹妹,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太师府的秦如意秦姑娘,这位是庆国公府的曹心梦曹姑娘,还有这位???” 大姐傅清璇按身份大小前后向她介绍了几位陌生的面孔,领头的两人穿着华丽,一位太师府的姑娘神情倨傲,一位庆国公府的脸色淡然不以为意,周身气质却是出众,让人一眼就能与旁人分辨出来,除此之外,还有几位公侯府的嫡庶小姐,几位朝廷大臣家的姑娘,身份无一拿不出手。 这些,可是大姐和四姐花大力气结交的人,傅清月自然是知道的,只是跟她没什么关系,她笑嘻嘻寒暄调侃了两句,就借口去母亲那儿请安离开了。 “清璇,这就是你那位继母的女儿?”待傅清月的身影离得够远,秦如意略显玩味地问道。 傅清璇正发牌签准备着下一局的玩乐,手里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秦如意,点了点头,“是。” “听说,你们府里如今是她帮着你继母在管家,很是小气吝啬,规矩又多,前阵子还发卖了几个不听话丫鬟,是不是真的?” 傅清璇低头发牌,没有否认,便是默认,有些人还偷偷看向另一边的傅清容,见她跟闺友庆国公府二房嫡女曹心菱聊诗书聊得起劲,好似无暇顾及这边的话题。 “本事不够压不住,才会靠发卖解决问题。” “怎么,不好说吗?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个继妹而已,在原配面前照样伏低做小,跟庶出,没有什么两样,也亏你和承恩侯府心大,竟然能容忍家里越过你这个尊贵的嫡长女,让继室所出的次女掌家。”秦如意仗着自己太师府的身份,半是嘲讽半是玩笑,说起傅家的家事来,其他人面面相觑,并不应话,毕竟在人家府里,光天化日当面论是非什么的,总是不太好。 就连傅清璇,也只是扯了个略显苦涩的笑容,“这是祖母的安排,清璇也不能违背,想来祖母此举一定有自己的深意。” “什么深意,不过看重她不看重你罢了,说来也是,小门小户的,终究是些眼皮子浅的合眼缘。” 秦如意接着又奚落了几句,好在曹心梦在一旁实在不想听这些,出声将话题扯开去,这才让人松了口气。 走得够远的傅清月可不知道自己都快被鄙视到山野乡村那般境地里去了,回院子先换了身衣服,打扮一番,便往母亲的素兰轩请安。 “你看这儿,哪儿需要这么多银子,挪二十两到这边来,不然月底又是一笔糊涂账,还有如今天气热,底下各院的婢子下人每人添一碗绿豆汤,这种随时节而变的账,要单独放一处,日后才好梳理,就跟???冰块的账一并列了吧???” 方氏温润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理账入了神,傅清月轻手轻脚走进来,也没发现。 “还有杨姨娘那儿,我想了想,还是依老爷的意思,跟她涨点月钱,不然郑姨娘进府这么对比着,又得闹起来,惹得家宅不宁,老爷也心烦,只是这事暂时先别告诉月儿,你回头悄悄给账房说一声便是~”方氏正絮絮叨叨着,丝毫没发现一旁的沉香越来越不忍直视的脸色。 傅清月挑了挑右眉,看了沉香一眼,将她手里的账本拿过来翻了翻,越翻脸色越‘好看’。 第二章:玉合香 方氏端坐在椅子上,挺直腰间,维持着一副当家主母的威严,除了眼神有些飘忽,趁人不注意,偷偷瞪了身边的沉香一眼,意思很明显:怎么不提醒我月儿来了! 沉香默默移开了视线,自己已经眼神示意了无奈夫人您一直自顾自碎碎念结果姑娘全都听到了自己一个丫鬟能怎么办? 傅清月坐在下方的椅子上,丝毫不理会上头的眉来眼去,鉴于刚才母亲的话,她决定把这几天自己不在家时候的账从头到尾看一遍,以免被忽悠,还是亲娘亲自开的口,不让自己知道。 倒也不是她防着母亲或怎样,只是这些年来,父亲眼看着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做到头,家里的家业没什么增长,人却是越来越多,开支越来越大,近几年隐隐有入不敷出的趋势,而母亲耳根子软,但凡说得出理的都应承,有时候窟窿大了自己用嫁妆填补,还不敢让旁人知晓,这般作为她要是不盯紧点,没准哪天私房都赔尽了。 一页一页翻着,府里这些天的支出一目了然,很好,自己陪祖母出门三天的时间,第一天三叔就在账房那儿超额支了五百两银子,第二天汀兰院开始收拾,一应打扫不用多说,器物置办花了三百多两,第三天杨氏几位姨娘置办衣裳首饰,各处婆子报账,往上多了十到二十两银子不等,这也不稀奇,哪家管事办个事不捞些油水私钱什么的,采买的价格上下波动很正常,因时因人不同,说起来多得是嘴皮子乱扯不清不楚,只是,这玉合香是什么意思?这是三房三婶喜欢的香料,按规矩不走公账。 “这玉合香···”她点了点账本上的字,偏头看着母亲疑惑问道。 “哦,昨儿赵婆子出府买香料,来我这儿拿牌支银子,正好你三婶在,就说着一块儿买回来,省的她再派人跑一趟。” “原来是这样,可这玉合香,按道理不该入公账吧?” 傅家虽未分家,吃穿用度全在一块儿,各房一起采买入账,但其实只是个大概,除了整个府里的公账以外,三房、四房另设有私账,由于未分家,家里的店铺田庄什么的还聚在一块儿打理,收益一同归拢在公账里,其中自然包括三房、四房的那部分,所以除了日常开销归公中,每个月会额外给三房、四房一些补贴供两房私用,自然而然也会产生私账。 香料也是在私账中,三房、四房的香料一般不走公账。 这点,方氏管家这么多年,怎么会不清楚呢,只见她尴尬地笑了笑,“你三婶说,前两天三弟找账房拿钱要的有点多,三房的私账上没剩多少了,她又实在喜欢这玉合香得紧,一天不闻就浑身不舒服,就让我帮忙体谅一下,我又想着你三叔之前来问我支取那五百两,一时不忍心就···” 就入了公账,这样相当于抹了这玉合香的私账,三婶这感情牌打得,傅清月都不想吐槽自己母亲这股‘公私不分’的迷糊劲了。 “三房私账上这个月还有多少银子?”她想了想,问了沉香一句。 “不算玉合香,加上以往剩下的,大概还有一百三十多两。” 一百多两,傅清月低头,姜黄色的账本上用红墨明明白白写着:两盒玉合香,共一百两,况且今儿才十五。 “砍五十两银子下去,一半走公,一半走私。” 方氏一听不太赞同,“那不行,五十两冲下去,三房账上就剩不到一百两,怎么好撑这半个月?” 傅清月道:“怎么过不得,别说公账上帮过了五十两,就是这一百两全冲了私账,难道三房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府里无论哪房的吃穿用度都是走的公账,即便没有这私账,也不是问题。” “可~”方氏还是有些不乐意这般做,可又说不过女儿,只好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对方,抿嘴不说话。 这性子使的,傅清月没辙,只好想了个折中的办法,道:“那这样吧,三叔支的五百两银子分五个月平摊,这个月私账只过一百两,这样就还剩五百多两,以后四个月,每个月各过一百两,这样,三房账上就不会那么紧,至于那五百两的去处,就是三叔三婶他们关上门自己的家事了,母亲看这样可好?” 方氏想了想,感觉可行,就点了点头,其实她也知道擅自开例混淆公私账不好,但偏偏三弟取私账上的钱是自己点头同意的,严氏过来哭穷,她也有些尴尬,这才想填补一下。 这番心思好猜,傅清月也懂几分,其实三婶可以找三叔要银子,但以三叔的性子,五百两银子到手这两天剩下多少也不好说,毕竟京城有名的酒庄‘十里香’,一小坛好酒不下百两,三叔手里好不容易捏着这么多钱,可劲造呢。 “行啦,这账面上的事说完了,该聊聊杨姨娘的事了吧,还有新进府的~郑姨娘。”傅清月难得理三房的乱账,自己大房的烂账还一大堆,放下账本,便问起刚才母亲提及的事来。 虽然当面被抓包有点小心虚,但方氏还是一五一十将事情说了一遍。 刚说完,傅清月嗤笑一声,直接说道:“想都别想,杨姨娘的月例及整个沐香院的份例,都是各位姨娘里的头一份,父亲想宠她自己私底下宠便是,明面上绝对不能比肩母亲的素兰轩,一点儿余地也甭想谈,还有那位郑姨娘和她带进来的女儿,按一般姨娘的分例先给着,女儿的话,非亲非故,咱们后院庶出的姐妹月例是八两,给她五两吧。” “这样,会不会太少了,你父亲怕是会不高兴,说咱们委屈了人家。”方氏担忧道。 “想不委屈就别进府做妾,到底是低人一头。”傅清月有些头疼道,虽然她也知道,要么是那位青梅竹马嫌贫爱富,要么是另有隐情,不得不如此,但无论哪个缘由,结果不会改变,做妾的身份上总是低微些,“更何况,若是一进府便与沐香院同等待遇,杨姨娘和五妹妹吃味起来,那对母女才是受不住吧。” 到时候明里暗里挤兑拉扯起来,父亲能一走了之躲清净,周旋打圆场的事还得交给母亲,又是一出烂摊子。 “所以你父亲才想着,升一下杨姨娘的月例以做安抚。”方氏摸了摸头上垂肩的流苏,再抬头时,却发现女儿一脸平静,正是平时心情不好的样子。 察觉到这点儿坐在椅子上的方氏默默朝后面挪了挪。 感觉要遭! 第三章:怒起 “二少爷。”“二少爷”··· 傅逸文带着小厮走进素兰轩,出门好几天,回来自然该来向母亲请安的,一进门便看见廊下有两三个婆子在盘桓,却没有进屋,有些好奇,在门口遇上母亲的贴身丫鬟银瓶,一问才知妹妹先来一步,在里面跟母亲说话。 “二少爷,老爷两日前来夫人这儿,说要纳一位妾室进府,又想提一下杨姨娘的月例,四姑娘听了怕是会有些不高兴。”银瓶小声提醒道。 提月例?傅逸文剑眉微皱,不就是纳一个妾室,怎么会想到升杨氏的月例,想不通其中的关节,但银瓶会特意提这件事,大概是估摸着四妹妹又得发火。 天知道从小诗书礼仪教导长大的四妹妹,脾气为什么会那么暴躁?这点他和父亲都觉得不可思议,尤其是深受‘毒害’的父亲,如今见到四妹妹,恨不得绕道三尺谁也看不见谁。 说实话他有点想离开等会儿再来请安。 目送着二少爷进门,银瓶摸着廊下月季花的花瓣一手拿剪刀装作裁剪枝丫的样子,心里莫名松了口气,有二少爷在里面劝和着,四姑娘应该会消些气吧,话说夫人每次好心办傻事四姑娘都的连说带气火一回,吓得她们这些丫鬟都不敢往前凑,当然,更可怜的应该是跑都跑不掉的夫人和顺带牵连的沉香。 “那个,银瓶姐姐,剪子可以还我了吧?”旁边被强制打断并剥夺工作的小丫鬟诺诺问道。 “哦。” “升,拿什么升?什么名目升?总不能说父亲是心疼妾室就给了跟嫡妻一样的月例吧。” 一进屋,傅逸文就听到四妹妹说话的声音,明显压着怒气,然后就听到母亲明显挣扎道:“不是一样的,还差好几两。” “好几两还不是差不多,之前借口她生七弟涨月钱,三婶跑到院子里阴阳怪气了好几天,最后还不是给三婶升了月钱才消停,生子传承家业有功,也就不多说,那这次呢,为了迎妾室,只升沐香院一个院子怎么服众,到时候明里暗里闹起来,是不是还得全部院子都升一次月例?” “这些年府里家业有些艰难,母亲您作为当家主母难道还不清楚?自己往里面填了多少嫁妆私房心里还没数?要不是祖母看不过去让女儿‘帮着’管家,呵,我还不知道母亲您那么‘富裕’!” “其···其实也不富裕。” “您也知道自己穷啊?” “也···也不穷。” 傅逸文听着直扶额。 “上次不是跟父亲讨论过公账的情况,他心里是真没数还是这么快就忘了,是不是要我拿着算盘和账本再去书房找他?” “哎,别,你父亲说了,让你不要去找他,有什么话~”方氏说到这儿有些迟疑,抿了抿嘴角,才开口说了四个字,“代为通传。” “代为通传?”傅清月反复咀嚼这四个字,最后冷笑一声,“那行,就请母亲···不,沉香等会儿你去书房一趟,告诉父亲,他提的要求,我一个字也不,同,意。” “好,那万一,老爷非要这么做怎么办?”沉香忧心问道。 “如果父亲执意这种做,那我只好再拿着算盘和账本去书房当面算总账了,或者父亲考虑一下,将自己的私产充公,或许可以考虑他的提议。”傅清月淡淡说道。 “砰”一声,四脚朝地,一个裹着布单的人形状‘物体’被两个婆子抛出门口,转身拍手关门,动作行云流水毫不含糊。 躲在边边角角的丫鬟小厮们聚在一起瞅着闲话。 “哎哎,这是第几个了?” “第三个。” “这么确定?” “可不,我数着呢,自从咱们家大公子学成回府,这不要脸往上贴想攀高枝的丫鬟都快排到门口了,都看着大公子温润斯文,盼着红袖添香,可也不想想,咱们二夫人是好惹的,将门虎女,一言不合就动手,谁也别想在她手底下讨个好来。” “就是就是,不过大公子的脾气是真好,待人温和有礼,就是对咱们这些奴婢,也是轻声细语的。”丫鬟说到这儿花痴状。 “得了吧,你看大公子对谁的表情都是一样的,跟我上次在假山边看大公子对一株狗尾巴花的神色一模一样,可见根本就没戏。” “你才狗尾巴花呢。” 文思轩内。 “母亲何必如此生气,一个丫头罢了,动怒伤身。”男子温和的声音从窗边传来,细看去,一袭白衣包裹下身形修长,玉冠束发,剑眉星目,说话时未语先笑,眉目间一片温柔,端的是一副谦谦君子的做派。 安远伯府三房夫人罗氏,娘家是镇远大将军府,从小在兵器库演武场长大的女子,性格直爽,眼里向来容不得一点儿沙子,更何况涉及自己儿子,扔出去都是手下留情了。 “我哪儿是为这个生气。”罗氏先是白了一眼自家风轻云淡雷打不动的儿子,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又朝天来了个白眼,呵了口气说道,“我是气那些背后推波助澜、看热气不嫌事大的始作俑者,真把老娘逼急了,我就直接将那些狐媚子打包,全送到大哥房里去,到时候我倒要看看她还笑得出来不。” 连‘老娘’都出来了,可见母亲是真记恨上此事,顾晏洲一时也不好多劝。 “那大伯母怕是要打上门来了。” “打上门就打上门,我还怕她不成,刀枪棍棒十八般武艺随她挑,她挑什么我奉陪什么。”罗氏豪气干云道。 呃···顾晏洲无奈地笑了笑,没再开口,这个时候继续劝,以母亲的性子必定会犯拧,说不定立马将那些奴婢聚起来就给大伯父送去,父亲此时又不在府里,闹起来谁脸上也不好看。 好在他知道母亲的性子,说做就做,如果只说不做,那多半是气话,也不必纠结在意。 想罢他淡然一笑,转移话题道:“对了,母亲派人送书信让我尽快回京,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没要紧事就不能让你回来了~罗氏气性还未消,可这话到嘴边,抬眼见儿子捧了卷诗书在窗边,身形削瘦,一脸笑意,阳光从外面投进来眉目更显温柔,又想起人刚从极北苦寒之地回来,一时心疼,重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酝酿了半天,只憋出了两个字。 “没有。” “那母亲为何让我尽快回京?”顾晏洲诧异道,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差点连夜赶回,结果到家发现,一切如常。 面对顾晏洲的追问,罗氏淡然地喝口茶,撇撇嘴,才道:“我和你父亲想你了行不行?之前是求学,现在又在外游历,一晃半年不见人影,我和你父亲都牵挂得很,所以才写信把你叫回来。” “原来如此。”顾晏洲一听放下心来。 “而且,洲儿你年纪也不小了,这次回来无论如何你必须成亲,一日不成亲,你就别想再出去,你要是在外面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和你父亲百年之后,谁替我俩拜棺守礼、供奉牌位呀,我和老爷,可就你一个儿子。” 罗氏说罢,掩面而泣。 正要进门的顾家三公子,顾晏洲同夫同母的亲弟弟顾晏亭一听这话,立马收回踏进屋子的那只脚,打算过会儿再来。 第四章:家事 “母亲~” 顾晏洲放下手中的书册,一脸无奈地听罗氏胡说八道,视线一撇,正好看到把腿一收就要跑路的顾晏亭,秉着独乐了不如众乐乐的分享心态,开口将人叫住。 “晏亭来啦。” 罗氏假哭的动作一顿,感情牌眼看着打不下去了,一甩袖子,端起茶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喝茶。 顾晏亭被这么一叫,退也退不走了,只好进屋来,瞅到母亲旁边一个椅子,大步走过去坐下。 小厮端来一杯茶放下,他拿起来掀了茶盖,未入口,往罗氏方向略微偏了偏身子,道:“母亲,大哥年纪也不小了,您下次就别拿这种与事实不符的话忽悠他了行不行,打四岁开始大哥就不信您了,这些年您做戏也不说编个别的靠谱的借口,你另一个亲儿子我都听腻了。” “臭小子说什么呢!”被小儿子直接这么吐槽,罗氏一拍桌子,横眉冷对。 顾晏亭吓得茶杯差点没拿稳,晃了晃,连忙放回桌子上去,回头讨好地笑了笑,“开玩笑,开玩笑,母亲别介意,当我没说过。” “我说话怎么与事实不符了,除了你,我和你父亲不就你大哥一个儿子嘛,再说了,你这臭小子这么不靠谱,指望你什么,你今儿这是挑母亲刺来着,反了你了,信不信老娘一封信,把你扔到北防营去练练。” “别别别,娘,娘,母亲,我错了,我错了。”一听要去北防营,顾晏亭立马认怂,这传说中朝廷在极北苦寒之地建立的城墙军营,他可受不住。 “瞧你这没出息的,你大哥都能在那边游历好几个月,你怎么不能去?···” 罗氏一来劲,逮着小儿子就开始训。 顾晏亭立马朝眼神求救。 顾晏洲看着好笑,二弟少年心性,性子跳脱,母亲动不动就训斥,其实说是训斥,爱之深责之切罢了,如今可怜兮兮看过来,他也不能‘见死不救’。 “母亲,饶了晏亭这一次,就当他口不择言吧,这房门开着,外面那么多小厮丫鬟在,听到多不好。” “就是就是。”顾晏亭附和道。 “行吧。”听两兄弟一样口径,又逮着人训过两句,这气来得快消得快,罗氏拢了拢外衫,一指头直戳小儿子脑门,“看在那么多下人的份上,给你留点面子,下次再敢胡说八道,就把你送到舅舅那儿,好好磨磨你的皮。” “好咧好咧。” 顾晏亭小鸡啄米点头状,同时松了口气,暗叹这几日见大哥回来母亲高兴,自己一时得意忘形,竟然忘了母亲的恐怖之处了。 顾晏洲见此轻轻一笑,心里泛起些主意来,面上仍是一片风轻云淡。 傅清月和傅逸文两兄妹在素兰轩陪母亲吃过午饭,一起告辞,一道回了拢霞阁。 两人进屋刚坐下,丫鬟春蚕进屋奉了杯茶,大概是察觉二公子和自家小家要聊些事,临出门一挥手,将两个在一旁站着伺候的小丫鬟一齐带了出来。 泡茶用的是刚烧好的沸水,热的直冒气,傅逸文便将茶盖放在一旁晾起,茶香随热气溢在空气中,倒是比日常的熏香要好闻许多。 傅清月向来不太爱喝掺了东西的水,所以此时手里捧着一杯清水,掀起茶盖一下一下拂过水面,发出轻微的声响,“二哥怎么不说话?” 两兄妹对坐着,若不说话,气氛还是略微尴尬了些,可显然,二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只好由她打破这个气氛。 傅逸文闻言略一苦笑,“二哥只是觉得,家里的事辛苦你和母亲了,二哥也帮不上什么忙。” 额···“二哥为何这样说?”傅清月有些诧异。 “二哥虽然不知道家里的公账上出了什么问题,但从你和母亲的谈话中,大概也猜出一些,咱们这样根基浅薄的家世,经不起折腾出些问题也很正常,你和母亲也不用太劳心劳力,实在不行,就把问题抛给父亲便是,父亲好歹是一家之主,该他做的事一见都跑不了。” 听了这话,傅清月哪还不懂意思,又见二哥神色纠结担心,却是淡然一笑,“二哥想到哪里去了,家里可还不至于如此艰难。” 啊?傅逸文愕然,难道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傅清月悠悠松了口气,才道:“咱们傅家自祖父那一代才开始起来,之前都是在乡下刨土,几十年下来,这才在京城站稳脚跟,说来跟富贵二字也就堪堪沾个边,可这些年还是积了些家业的,只是这几年底下的田庄收成、店铺收益都有些不太好,两年前祖父过身,又大办了一场,父亲在官场上多多少少也要打点,支出的难免多了一些。” “也是。”傅逸文自然是知道这些的,点头附和道。 “母亲虽说性子软一些,但该怎么做一个当家主母也还是清楚的,家里这么调度也适宜,并无大问题。” “那,嫁妆的事?”傅逸文对此还是有些闹心的,如果不是今日听了妹妹和母亲的谈话,他还不知道家里出了问题,母亲还往里面填过银子,这种事无论放在那儿,都是不体面的。 不过傅清月解释道:“是补了些窟窿,也不是什么大数目,不过是平一下账而已,娘的秉性你也知道,不想父亲祖母他们为此太过忧心,才会如此行事。” 听她如此解释一通,傅逸文终于放下心来,没了刚才那般愁绪,“既如此,那你还跟父亲杠上?之前火气冲冲拿着账本和算盘去书房堵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咱家哪位债主上门来要债的!你掌家这些日子又缩减了不少家用,你可知家里下人和外面人是怎么谈论你的?” “不就是说我小家子气,脾气大,心眼小,面丑心黑···”傅清月洋洋洒洒,将自己知道的形容从头到脚来了一遍,还不带喘气的。 眼看着二哥的脸色越听越差,傅清月也息了调笑的心,话锋一转道:“其实这些不过是小事,二哥不用担心,此前之所以找父亲算账,实则是因为我发现,公账中有些支出不明,后来问了沉香才知道,大部分都是父亲吩咐给胭脂轩、霓裳阁、珍宝楼这些店铺销账的,而这些账,大半都来自杨姨娘。” “父亲怎么?” “我不管父亲私下补贴了多少给杨氏,但公是公,私是私,拿公账上的钱养妾室,不说不合规矩,回头要是抖搂出来,三婶有的闹,外面人也有的闲话传,最重要的是,还得连累母亲想尽办法平账,做得好也没什么好处,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我可不能放任母亲剃头挑子一头热的扎进去。” 傅逸文听着点了点头,确实是这个理,“那父亲那儿你也可以好好说呀。” “好好说父亲听得进去嘛!”傅清月一脸嫌弃道。 这个~好像无法反驳,傅逸文挠了挠额头,有些头疼,的确,父亲偏爱杨姨娘这些年,有些账不摆在明面上一个一个条理清晰地理清楚,听不听得进去还真不好说。 难怪妹妹将父亲堵书房一堵就是半天,那气势据当场的下人所说,很是吓人。 第五章:郑氏母女 逗留闲聊了一会儿,傅逸文便起身离开,傅清月叫来丫鬟送二哥出门。 正松了口气,青烟进来,手里拿着一大把月季和蔷薇,红白相间,开的正是绚烂,“姑娘您看如何?” “找个瓶子插上吧。” “好咧。”青烟乐呵一声,四下瞅了瞅,瞄到窗子边一个青瓷曲颈花瓶,三步并作两步蹦过去,拿下花瓶来折腾起来。 傅清月在一旁支着脑袋闲看,身子困乏起来。 正昏昏欲睡着,春蚕从外面走进来,俯在自家姑娘耳边道:“姑娘,园子里出事了。” 傅清月脑袋猛地一点,醒过神来,打了个哈欠,“哈~什么事?” “昨儿给新来的那位姨娘的院子修理好了,夫人让下头的一个婆子和两个小丫鬟今儿去把人接进府里,原本走的后门,路偏人少,都是悄悄的,可不知为何,几人摸到园子那边去,好巧不巧四姑娘带着几位姑娘在附近闲逛,正遇上,难免介绍两句,而郑姨娘身份又有些···”春蚕说到这儿停下话来,但未尽之意却不难猜。 “然后呢?” “郑姨娘带进府的那位姑娘是个有性子的,拌起嘴来,被掌了嘴,当场就哭起来了。” 傅清月手里捻着蔷薇花瓣,闻言也并不感到意外,“谁打的?四姐姐没劝着?” “是礼部曾侍郎家的二姑娘,四姑娘劝了两句,没劝住。” “是没劝住还是不想劝呢。”傅清月听得有些无聊,起来抻了个懒腰,也不想多管闲事,准备回里屋睡上一觉,毕竟折腾了这么几天,认床的习惯让她在外面过的真难受。 “去库房找两根簪子出来,送到汀芷院。” “是,奴婢明白。” “呜呜呜~”少女啜泣的声音从到院子就没停过。 郑氏在旁边急的团团转,可也没辙,自从打定主意做这个妾室,她自然知道不容易,受气也是应该的,可进府的第一天就遇到个下马威,话里话外说她不守妇道、鲜廉寡耻,几个小姑娘家家的,知道什么事,不就是仗着家世才如此,若是自己的瑟儿有这般出身,必然比那些人温婉大方不知多少倍。 一下子坐在床上,郑氏满脸不耐,“行了行了,哭有什么用?有这么多泪还不如攒着,等晚上你傅伯伯来,再哭个够。” “呃,呃···”许是哭得太狠的缘故,祝玉瑟抽噎了几声,终于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顺着眼睑蔓延至脖颈间,脂粉都花了些,“傅伯伯晚上会来吗?” “当然会来,昨儿都跟尧郎说好了的,今儿是娘第一天进府,若尧郎这个当家的不来咱们这儿,这府里日后还有咱娘俩的地位嘛。”郑氏说着瞅了一眼女儿花猫似的脸,露出几分嫌恶的表情,甩了甩手中的帕子,道,“我去让丫鬟给你端盘水进来,梳洗梳洗,你看你那脸~” 说完起身出了门。 祝玉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扭头看向屋子里放着的盆子般大小的铜镜,尖叫一声,“啊~丑死了,该死的小贩,卖的什么脂粉,还好意思收我五钱银子,真是奸商一个。” 正嘟囔着,丫鬟端着水进来听到,眼底的鄙视一闪而过。 “姑娘,水来了。” “放在边上吧,你先出去。”祝玉瑟自然不肯让旁人看到自己如今的样子,忙打发了丫鬟出去,这才转过身来,自己动手卸了脸上的脂粉。 郑氏随后进门来,微微皱眉不乐意的样子,“怎么不让丫鬟伺候着?你现在好歹也算是个小姐,梳洗这种小事怎么能亲自动手。” “算了吧,我可不想让人看笑话。”祝玉瑟洗好脸,正好看到一旁的梳妆台上有几个胭脂盒,便一脸兴奋地跑过去,一一拿起来又闻又抹,那样子像极了乡下没见过世面的丫头,看的郑氏一脸无语。 “不就几个胭脂盒嘛?至于如此。” 祝玉瑟可不管那些,照样兴致勃勃地试,边试边说道:“娘亲你是做过千金小姐的人,自然不在意这些,可我不一样,我一出生,爹的生意就开始下坡路,没过几年好日子,等我懂事知道享受的年纪,爹又摊上官司,为此散尽家财才救爹出了牢狱,可爹没多久还是去了,咱们为了上京寻亲,辞了婆子,卖了唯一的丫鬟,一路好不容易到了京城,表舅一家也不宽裕,若不是遇上傅伯伯,早就饿死街头了,偏偏母亲你又端着,宁愿紧着那点钱过日子,也不开口找傅伯伯要,不然,我哪儿用得着去找街道小贩买这些烂货。” 这些话祝玉瑟说着就来气。 “你懂什么,我若开口向你傅伯伯讨要东西,临到头不过帮我找个生计做事,那比得上现在进了这偌大的府邸,有这么富贵的院子和丫鬟伺候着,还有这些摆设和你手里的胭脂水粉,这些算什么,以后有的是呢。” “也是哦,还是娘你聪明,吊着傅伯伯,欲拒还迎,流连忘返。” “那是。”想到自己这些日子的筹划,郑氏不免有些洋洋自得,男人嘛,吃不到自然心痒痒,将你当宝贝哄着供着,能应则应,好在年少时候的情分在,自己也算风韵犹存,这才将人钓上钩。 “娘我···” 祝玉瑟正要说什么,却见一个丫鬟菊香从外面走进来,“郑姨娘、祝姑娘,五姑娘身边的春蚕姐姐来了,说是奉五姑娘的命,给穆姑娘送东西来。” “送东西?什么东西?”刚刚被轻视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总有一种谁都是来看自己笑话的感觉,祝玉瑟警惕道。 “似乎是几匹缎子和几样首饰,还有一盒胭脂之类的。”菊香回道。 祝玉瑟一听眼前一亮,立马就要起身看东西去,却被郑氏一把按回椅子上,眼神示意安分些,她虽不懂为什么,但到底还是听郑氏的话。 “你去外面厅里看着,马上就来。” “好。” 待菊香退下,祝玉瑟便忍不住道:“娘你干嘛?” “你这丫头能不能有些志气,不过几样东西你就高兴成这样,让那些丫鬟看在眼里,还以为咱们是从乡下来的那些没见识的呢,等会儿出去见了人,你什么都不要说,娘来应付便是,省的你给我丢脸。” “好吧。” “把妆弄好,再出门。” 等郑氏母女收拾好出现在大厅时,便见菊香缠着一个气度得宜、眉目清秀的丫鬟在说些什么,虽然两人相似的衣饰,可周身对比起来,那丫鬟的首饰打扮显然比菊香高出不少,光那手腕上锢着的银镯子,在母女眼中就比外面的成色要好上一截,更何况身后还跟着个小丫鬟,手里端着些绸缎和两个锦盒,不亏是嫡女身边的大丫鬟,过的快比上那小户人家的姑娘小姐了。 祝玉瑟这么观察着,虽然母亲不让多说话,眼神中的殷羡却是掩盖不住。 春蚕嘴角含笑,看在眼里,到底有了几分了解。 第六章:谈话 傅清容回到沐香院时,已是太阳西斜,落日余晖倾洒而下,从屋顶树间,落在人身上,还是一片燥热。 进了屋子,热气稍稍淡了些,隐约有冰凉的气息,随意一瞥,角落里的冰盆已全部化成冷水,水面浮着两三块薄薄的冰渣。门窗原是紧闭着,姨娘身边的络芳指挥底下的小丫鬟推开通风。 一见她回来,络芳忙撇了事迎上来,“四姑娘回来了。” “嗯。”傅清容轻轻应了一句,四周看了看,又往里屋张望了一下,“姨娘呢?” “姨娘在里屋梳妆呢。” 应话的功夫,从里屋出来一位貌美妇人,杨柳眉,瓜子脸,一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樱桃似的艳红小嘴,虽年过三十,但保养得当,又得胭脂水粉的遮掩,面上仍是一片白皙光滑,没有一丝细纹。一头齐腰墨发束起盘个倾髻,上面插着或银或玉的簪子珠钗,一身现下京城流行的云纹浮丝锦做成的绛红色束腰长裙,脖颈上一个珠玉项圈,随着走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颇为悦耳。 傅清容走过去,直接坐在靠窗的软塌上,隔着茶几道:“姨娘好舒服,女儿在外面可是要热死了。”说着一只手放在脸边轻摇,隐约可见额顶发间的汗渍。 杨氏轻轻一笑,接过丫鬟递上的茶放到女儿面前,“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点儿热算什么?如何了?” “那还用说,女儿的才情,姨娘还不放心吗?”傅清容一手掀起茶盖,也不急着喝,一脸自信说道。 双手一拍,杨氏‘呵呵’笑了两声,道:“我家容儿的才貌姨娘怎么会不放心呢,我只是担心,拢霞阁那位如今名声不太好,怕连累你受人轻慢。” “怎么会?” “怎么不会,傅清月那丫头就是名声再差,也是嫡女,和这府里姑娘都是一块儿长大的,在那些外人眼里,她的教养不好,你的教养就能好的了?”杨氏翻了个白眼,悠悠说道,“也不知哪个缺心眼在外面乱说话,不过好在你往日在外面表现得体,又博了个‘才女’的美名,这才没让人把脏水泼到自己身上,不然可真就难办了。” “姨娘你放心吧,我会注意分寸的,如今五妹妹名声不好,也是我的机会,虽说这姓是一体的,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到底不是一个人呢,而且嫡女行事粗鄙,不更衬的我优雅得体、才情斐然吗?” 傅清容继承了杨氏的桃花眼,微微一眯,算计便从心底升起,“咱们家,大姐有承恩府关照着,地位身份高出好大一截,我自然不能踩着她往上走,三姐姐不是咱们大房的踩来用处也不大,只是傅清月,除了嫡女的身份,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不如我,如今名声也差了,正是适合做我的垫脚石。” 杨氏见女儿这般盘算,也是笑得眯起眼来,微微点了点头,“容儿你有这个想法就对了,只要你把傅清月踩在脚底,博个才貌双全的好名声,再加上你父亲的疼爱,难道还不能出人头地?” 傅清容听着眼前一亮,确实如此,虽说嫡庶有别,但历来也不乏庶女机缘巧合而飞上枝头的,别人能,自己为何不行? 正心里头想的火热,却又听杨氏问道:“那位郑姨娘,怎么样?” 从思绪中抽离,傅清容喝了口茶,这才有条不紊地回道:“看样子有几分姿色和心机,不过她那个女儿倒是挺蠢的,不过两三句话的奚落就受不住,白白挨了曾瑶一巴掌,还哭起来了。”说罢还摇摇头,嗤笑了一声,显然并不将郑氏母女放在心上。 杨氏可不这么认为,“你可别小看那母女俩,你看那郑氏,这把年纪,还能勾搭住老爷去素兰轩求情,给那汀芷院跟咱们院子里一样的待遇,可知此人心思不小。” “那又如何?父亲不是说要给姨娘涨月例银子嘛,这样郑氏还是不如姨娘你的。” “傻丫头,我这月例银子再涨都快赶上夫人了,就算夫人肯应老爷的话不计较,依傅清月的脾气,她能同意吗?”杨氏叹了口气反问道,若是真能同意,那可是太阳会打西边出来的架势。 傅清容喝茶的手一顿,微微皱下眉头,想来也是。 拢霞院,春蚕从外面回来时,傅清月正好用完晚膳,天气闷热,屋子里更甚,因此饭菜都摆在院子里用的,待用完,丫鬟收拾下去,青烟从屋子里端了杯水出来,放在自家姑娘面前。 “姑娘,奴婢回来了。” 天色还未暗下去,傅清月手里拿了本册子看着,听到声音也未抬头,只是说了句,“下去用饭吧,用完再来回话。” “是。”春蚕应答着回自己屋子去了。 天色暗的快,待春蚕用完饭菜出来时,外面已经黑了。进了主屋,见自家姑娘伏在案前在写些什么,她快步走过去,打开一旁的圆壶灯罩,将莲花台座上红烛灯芯剪了剪,这样灯火亮堂些。 “姑娘这会儿写本子,也太伤眼睛了,不如明日白天再写吧。” “没事,有烛火照着呢,先写一部分,尽快写完,好给四叔那儿送过去。”傅清月说着话,却没有停下动作,端坐的身形映照在身后的墙上,倒有几分勤耕笔缀的意味。 “对了,汀芷院那边如何?” 想是知道劝自己姑娘不动,春蚕也不好多说,只得回道:“穆姑娘得了礼物很是高兴,郑姨娘托奴婢多谢姑娘,说明日一早会准时去夫人那儿问安,不过奴婢看了屋子里的摆设,似乎有些越矩,出来时在门口还遇上老爷。” “母亲是不会越规格添置东西的,多半出自父亲私房,不用管它,眼皮子浅也罢,心思多也罢,只要懂规矩、敬着母亲便好,一朵,盛开到极致过不了几年就会败落的花,就算扎手,该急的也不是我们。” “姑娘说的是,该急自然不会是夫人,只是,今日园子发生的事,说明那边早有防备,汀芷院怕不是对手。”春蚕如是说道。 也许是眼睛有些乏了,傅清月抬头眨了眨眼,这才说道:“又不是我安排着打擂台,是不是对手有什么关系,要看能不能折腾,还要看折腾得对地方不,不过万一真怼起来,让沉香和银瓶留神着些,别殃及母亲。” “是。” 第七章:行妾礼 素兰轩,方氏看着清清冷冷的房间,伴着一盏灯火,悠悠叹了口气。 沉香从外面进来,银瓶也收拾好里屋,出来道:“夫人,收拾好了,可以就寝。” 方氏久久没有说话,沉香和银瓶面面相觑,正不知所措之际,听她开口道:“我这儿右眼皮从刚才开始一直跳,你们说,是不是明日郑氏来行妾室礼,老爷和月儿都要来的缘故?” 额···两个丫鬟却是不好开口了。 “万一父女俩要打起来,我是该帮月儿呢,还是该挡着老爷呢?” 呃··· “算了,睡觉吧。”方氏说完,便起身进里屋就寝去了,留下两个风中凌乱的丫鬟,相对无言。 现任大理寺丞,专门为他人平决狱讼的傅令尧傅老爷,带着刚纳入家门的妾室到嫡妻的素兰轩,一进屋,便见夫人方氏已经坐在堂上,旁有一身着菊纹青色上裳,下身齐腰素白娟纱裙的少女站着给茶,那少女头顶两个环髻,简单戴两个簪子并上流苏垂与肩平,渐渐张开的容貌秀美动人,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笑起来弯成月牙状,怎么看怎么···想扭头先走。 想着人拿着算盘和账本堵书房门口逼着自己看完近五年,整整三本账本还顺便讲了一下午这个那个,有的没的,多的少的,用的没用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再亲的女儿他都恨不得塞回去当做没生养过。 可惜不行! 他也不太想见面,可惜这个场合他答应了郑氏要来,说来也是方氏不好,请安的时间为什么规定地这么迟?自己都下朝回来了还没开始。 傅大老爷一脸沉默,带着人进去,目不斜视。 “老爷。” 方氏和底下的杨氏、赵氏前后起身作礼。 “父亲。” 坐在一边的嫡长女傅清璇、庶女傅清容及站在方氏旁边的嫡次女傅清月一并开口道。 傅大老爷撇了人上坐,独留郑氏母女在堂下站着。 按规矩,郑氏作为妾室,进门须行跪妾礼、奉正室茶,在一家子面前做见证,这才算是正儿八经的姨娘,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只大房一家也够了。 丫鬟端来准备好的茶水,郑氏小心翼翼地接过,感受一下茶底的余温,心里默默松了口气,好在不是滚烫那种,看来这个方氏并不介意自己进府? 一边想着,一边跪地,将茶水递了上去,“夫人请喝茶。” 方氏也不拿乔,直接将茶水接过来,微微抿了一口,当做同意郑姨娘入府。 傅大老爷在一旁看着也放下心来。 却听方氏道:“我这儿是喝过茶了,只是老爷,郑姨娘要不要去给姐姐敬个茶?” 此话一出,在场的气氛就有些微妙起来。 方氏口中的姐姐,正是傅大老爷的原配,傅清璇的亲生母亲孟氏,出身承恩侯府,是现任承恩侯孟安国的嫡亲妹妹,自小体弱,嫁入傅家三年,生嫡女傅清璇时难产,差点一尸两命,却也留下病根,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后来傅大老爷续娶了方氏,所以方氏叫孟氏一声姐姐,也并未有什么问题。 只是孟氏是不喜欢喝妾室茶的,别看孟氏在时傅大老爷已经纳了两房妾室,多因孟氏体弱无所出,纳来传宗接代的,可事实上,就连杨氏和赵氏当年入府的敬茶,孟氏只是接了,但从没喝过。 这点,傅大老爷知道,杨氏和赵氏也知道,但方氏不知,其他几位姑娘就更不会知晓了。 傅清璇似乎对这个提议并不感冒,轻皱秀眉,道:“母亲生前喜欢清净,如今怕也是不喜人打扰的,郑姨娘进府,喝过夫人的茶,应该也够了,父亲觉得呢?” 被点名的傅大老爷连忙点头,偏过头对方氏说道:“对对对,你喝过茶就够了,不必再去打扰她。” 方氏见此作罢,让沉香拿上来两份见面礼给郑姨娘母女,又让人坐下。 傅大老爷见礼成,便起身道:“既如此,那我出门了。” 方氏等人知道他要出门办公,自然不会阻拦,目送人离开。 待傅大老爷一离开,大厅里一时没人开口,气氛顿时有些沉默。 最后还是方氏出声打破了沉默,说道:“今儿叫大家来,主要是认识一下郑姨娘,毕竟往后住在一处,既然妾茶礼已经行过了,如果没有什么事,就散了吧。” 说罢,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没什么事的样子,正要告辞离开,却听杨氏款款起身道:“今儿是第一次见郑妹妹,我在这儿得赔个不是才行。” “哦,怎么说?”方氏有些好奇,问道。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昨儿大姑娘和四姑娘不是邀了些闺中姐妹来咱们赏荷游玩嘛,这一不小心正好遇上郑姨娘和祝姑娘进府,争执了一番,听说祝姑娘还挨了礼部侍郎家曾姑娘的一个耳光,四姑娘本来想劝解的,结果曾姑娘脾气一上来没劝住,郑妹妹应该不会怪四姑娘吧!” “怎么···怎么会呢,自然不会。”郑氏尴尬地笑了笑,顺道瞥了一眼坐下对面的那位傅四姑娘,一脸目下无尘的样子,根本没把她们母女放在眼里,这赔的算是哪门子不是,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杨氏一听松了口气的样子,笑吟吟道:“那就好,往后都在一个园子里住着,姐妹间哪有隔夜仇呀,再说了,姐妹和睦,也是老爷乐意看到的。” 郑氏心里‘咯噔’一声,瞬间明白了,杨氏是在敲打自己,别乱吹枕头风,怪不得昨夜提起玉瑟白日受委屈一件事,尧郎的表情总是淡淡的,一点儿过激的反应也没有,原来问题出在这儿。 “杨姐姐说的是,妹妹受教了。” 一场机锋打完,确实没什么事了,几个姨娘各带着姑娘离开,只剩下傅清月一个人。 母女俩走到大厅旁边的隔间落座。 “母亲可放心了?杨姨娘一番敲打,郑姨娘想必短时间内会安分些,除非她是个蠢的。” 沉香端上来一盘切好的西瓜,傅清月捏了一块递给方氏,一边说道。 方氏接过西瓜,只是拿在手里,眉目间仍是一片愁绪,“我哪是为了郑氏发愁,她安不安分虽说得留个心眼,但还不至于介意至此。” 傅清月一听更疑惑了,不是为了这个还愁什么? 第八章:婚事 傅清月吐了几粒西瓜籽在一边的空盘子里,闻言眨巴眨巴眼,“那母亲干嘛一大早叹气?还皱眉。” 方氏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月儿,这些日子你有空再帮娘清一清公账吧,过几天城里几家店铺这一季的收益也要送到府里,除开日常所需必用的,你掂量一下,还能剩多少现银子?” “好呀。”傅清月一口西瓜一句道,“不过,母亲怎么突然盘算起账了,近来也没有什么大事需要用到很多现银子的地方吧?” “怎么没有,你大姐姐的婚事,莫不是忘了?” 经这一提醒,傅清月想起来了,呃···她还真忘了有这回事。 大姐姐傅清璇两年前经亲舅母承恩侯夫人牵线搭桥,许了世替罔袭的忠勇侯府徐家嫡三子徐闻年,原本当年就要成亲过门,只是承恩侯老夫人舍不得,以徐闻年功业未立、大姐年纪还小为由留了一年,去年春闱徐闻年考了个同进士,两家又议,谁知又遇上祖父溘然长逝,大姐作为孙女守孝一年,就拖到今年。 正想着,听母亲说道:“你大姐姐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你父亲和承恩侯府的意思是,年前就把婚事给办了,徐家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异议,大姑娘配徐家也算是高嫁,嫁妆方面必定是含糊不得,现在就得开始准备起来,你大娘当初的嫁妆,早就一并拉到你大姐姐院子里且备着呢,因此大件、店铺、田庄一应问题都不大,如今家里要准备的大概就是现银这方面,嫡长女出嫁,又是高嫁,至少公账上得腾出七八千两来,你父亲的意思,最好能有一万两。” 一万两! 傅清月吃完最后一口,就着丫鬟递过来的帕子抹了抹嘴,又擦一遍手,才道:“若是两年前,家里倒是拿得出一万两撑场面,如今,有些难。” “是呢,所以得掂量掂量。”一想到这儿方氏便有些头疼,钱这种东西,用时方恨少。 “有什么好掂量的,拿的出多少就拿多少出来呗,大娘那些嫁妆铺子一年多少进项,全在大姐姐手里,她手里自握着银子呢,咱们按一般规矩给就可以了,到时候父亲、祖母私下也会给些,加上她手里的,也不少了。”傅清月说着剥了颗荔枝放在母亲面前,转手又拿了一颗在手里剥着。 “她手里再多又有什么关系,我想的是,大姑娘是嫡长女,又嫁的是侯府,她的嫁妆理应是你们姐妹中头一份的,那如果给她置办的规格高一些,日后月儿你出嫁,得到的嫁妆上限不也高一些吗?” 方氏说着眼底一片精光。 啊~傅清月一个吃惊,差点把荔枝连肉带核一块儿吞下肚,止不住呛了好几下。 一旁丫鬟连忙端了茶水过来,又扶着她后背顺气。 “看你这孩子!”方氏给了个大白眼,脸上却是一片关切。 傅清月缓过神来,挥手让丫鬟下去,继续剥荔枝,“母亲,我知道您的意思,不过这件事,还是量力而行吧,家里如今也不宽裕,一下子划出去这么大笔钱,颇为伤筋动骨,万一哪天哪儿又跑出什么需要用银子的地方,到时候怎么办?有些窟窿一旦打开,可不好填上。” “可···”方氏还想说什么,可一见女儿此时颇为严肃的神情,一下子把话给憋了回去,最终还是泄了气,“好吧。” “那行,回头我再过一下账,铺子那些银子进来后,我会先盘算一下,给出一个大概可动用的数额,到时候我会罗列一下细账,亲自找父亲回这件事的,母亲不用担心。” “好。”方氏点点头,并未反对。 从素兰轩出来,傅清月看了看天色,昨夜一场夜雨,今日难得一个阴天,微风徐徐,倒是吹散了不少夏日的暑热之气。 “姑娘,咱们回院子吧。”春蚕在一旁说道。 “不慌,去四叔那儿。” 傅清月微微一笑,抬脚往西厢房那边走去。 傅家有三房在京城,分别是大房、三房和四房,其中只有傅大老爷在仕,现任职正四品大理寺丞,傅三老爷嗜酒,早年考过科举入仕,几年前喝酒误事被革职,如今闲赋在家,傅四老爷好诗文逸事,在京城有名的翰文书院挂了个先生的名号,主教六艺之一的书法。 秉着肥水留自家的道理,傅家小一辈的书法启蒙,也是由傅四老爷来教的,而书法,是傅清月如今唯一拿得上台面、可以出师的一门功课,得宜于此,她跟四叔的关系,还是挺好的。 傅四叔院子在西边的暮雨轩,一厅四屋的大院子,还有些小厢房围着成了个庭院,院子里种了些花草树木,走廊下种着几颗高约一丈的香樟树,两颗之间挨着不远,弄个架子套个竹编椅,便可以荡秋千使。 傅清月一进门,便见香樟树下围了几个小丫鬟,秋千上坐着个粉嫩玉雕、扎着两个小包头的小姑娘,‘咯咯咯’直笑,在丫鬟的推动下欢快地荡着秋千。 此时正荡到高处,两颗黑葡萄似的小眼睛正好看过来,高兴的挥挥小手,乖巧喊道:“月姐姐,月姐姐···” 小丫头从秋千上下来,噔噔噔迈着小腿跑到傅清月面前,小胳膊一左一右伸开,“月姐姐抱抱。” 傅清月一笑,将小丫头抱起来,掂了掂重量,不怀好意道:“小瑾好像重了,跟小猪似的,月姐姐都快抱不动了。” 小丫头一听慌了神,连忙摆摆手,“不重不重,抱的起,不是小猪,小猪脏脏的,瑾儿很干净。” 看来上次出行在郊外遇到的那条浑身是泥的小猪仔,给小丫头的阴影不小呢,傅清月暗自想到,同时小心抱紧怀中的小妹妹,这可是四叔和四婶如今唯一的女儿,今年四岁,取名傅明瑾,有光明珍贵的意思,是四房的小宝贝。 “四叔四婶在家吗?”傅清月跟小丫头玩闹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来。 第九章:傅四叔 小丫头正掰着手指计算‘月姐姐’刚刚承诺的给自己的礼物,一听这话也立马抬头,脆生生回道:“娘亲在屋子里休息,不舒服,爹爹在那边。”说着指了指东边的一处屋子,那是书房。 正说着,从堂屋出来一个女子,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柔婉约,容貌秀美,身形纤弱,脸色有些苍白,眉目间一片楚楚动人。 “娘亲。” “四婶。” “月儿来啦。” “四婶,你的脸色看起来好像不太好,是不舒服吗?”傅清月看向四婶秦氏,想起刚才小丫头说的话,有些担忧地问道。 秦氏摇了摇头,语气温柔道:“没事,只是前几日天气太热,大概有些中暑了,休息下就好了。” 傅清月看着微微皱起秀眉,道:“可看过大夫,怎么说的?” “没呢,不过是些小问题,何必麻烦大夫跑一趟,这天气奔波起来也不容易。” “四婶这话说的,大夫不就是如此行医谋生的嘛,您还怕他们中暑上火不成,大不了多给些跑腿费就是,春蚕,你去前院叫个小厮,出门找个大夫回来,正好今儿天气也不热,奔波起来也不辛苦。”傅清月叨叨了两句,直接朝身后的春蚕嘱咐说道。 春蚕据了个礼,转身出门。 “哎~”秦氏见阻拦不住,叹了口气,嗔道,“你这丫头,说风就是雨,这急性子也不知道像谁,大哥大嫂可不曾如此。” 天知道自己这脾气随了谁!傅清月仰头默默看向天空,谁知手臂一动,怀里的小丫头不安分起来,扯着自己的小手指兴奋地问道:“娘亲要喝苦苦的是不是?跟,跟瑾儿一样,喝苦苦的。” 额~这是幸灾乐祸吗?傅清月不确定,不过根据以往的经验,小丫头对喝药这种事‘满怀恶意’,偏偏身子有些弱,一不注意就来一次风寒,每次喝药都得秦氏连哄带骗一番,对此怨念丛生。 秦氏也猜到几分小女儿的心思,有些哭笑不得,伸出手指连点了小丫头额头两下,眼神一片宠溺。 小丫头忙护住自己的头,钻傅清月怀里呵呵直笑。 正欢闹着,男子温润的声音响起,“看来还是月儿有魄力,比四叔强多了,下次你四婶再避疾忌医,我便让芙柳去找你来一趟即可。” “爹爹~”小丫头欢快的声音再次响起,兴奋地在傅清月怀里乱动,看样子是想下地。 傅清月了然,将小丫头放下去,一落地,就见人一颠一颠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一袭青衣的儒雅书生正眉眼含笑,蹲下身随时准备接住跑过来的宝贝小女儿。 傅四叔搂着小丫头先亲昵了一阵,抱着小丫头走过来,见秦氏的脸色比之早晨更差了几分,忙低声询问了几句,秦氏先是摇了摇头,又瞥见傅清月在一旁笑得挤眉弄眼的,差点羞红了脸。 “咳咳,你先带瑾儿进屋,好好休息,等会儿大夫来了把完脉再说。”傅四叔将小丫头放下,在秦氏耳边温柔细语道,然后转身一脸正经的撇了热闹看的正欢的傅清月一眼,“月丫头,跟四叔来书房。” 傅清月偏了偏头,含笑跟了上去,留下脸颊微红的四婶秦氏和一脸懵懂只顾眨巴眨巴眼睛的小丫头。 进了书房,迎面便是一张半人高的紫檀木案桌,上面笔墨纸砚、香炉印章、镇纸砚屏等等一应俱全,放置得整齐,旁边一个画筒,里面搁着几卷主人家称心的画作,左边是几排书架,朝着窗门横向罗列,架上满满当当各种类型的书都有。 傅四叔走到案桌后坐下,顺手将桌上翻开的书合上,“坐吧~” 傅清月依言坐下,单手靠在桌子上支着脑袋问道:“四叔,有事?” “没事就不能叫你?”傅四叔一个反问,斜眼瞥过来,嘴角含笑,一副温润淡然的样子,不过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表情有点···“出去这么多天,欠四叔这么久的故事,什么时候写来呀?” 傅清月闻言撇了撇嘴,果然如此,“慌什么,正写着呢。” “如果没记错的话,你走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我出门陪着祖母呢,哪儿那么闲,不得藏着捏着点,要是让祖母知道你让写那些街头巷尾、茶楼酒馆流传的话本子给你那茶楼说书用,看她老人家怎么收拾四叔您。” 傅四叔一听乐了,“你这丫头还好意思说这个,这故事可不是四叔逼着你写的,明明是你自己小脑袋瓜里胡思乱想,又提笔乱写,现在倒来栽赃你四叔我,月丫头,你可真是长进了呀。” “有吗?”傅清月一脸无辜天真道。 知晓自家侄女卖起傻来有一套,傅四叔也没想跟人辩论个三百回合,只是挥了挥手,正色道:“行了,四叔让你过来,可不是为了话本子的事,而是另有一件要事,要说给你听,回头你转告给大嫂,我这儿,也不好意思直接去素兰轩说这事。” “什么事?”傅清月听到这儿,神色眼看着紧张起来,毕竟四叔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说是要事,便是如此。 至于转告给母亲? “别紧张,只是事关你大姐,清璇那丫头,你母亲的身份在她那儿到底有些尴尬,我原本想着将此事只说与大哥听,后来一想也不妥当,有些事情,知道总比蒙在鼓里让人不明就里算计了强。”傅四叔开头解释了两句,只是这解释,让傅清月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到底什么事?四叔直说吧。” “行,你知道,茶馆酒肆来往之人鱼龙混杂,也往往是消息最为灵通繁杂的地方,这事四叔是听茶楼的管事提起的,后来又问了书院的学生,这才确定了此事—关于徐家三郎的,清璇两年前经她亲舅母,也就是承恩侯孟夫人搭桥,与忠勇侯徐家三子徐闻年定了亲事,原本该在去年春闱后办事,结果家里出了点状况,清璇因此守了一年丧,如今还未出嫁,对吧?” “嗯嗯。”傅清月听着不明就里的点点头,大姐姐这亲事拖了这么久,什么内情里子大家都知道了。 第十章:有孕 “徐闻年此人才学不通,磕磕碰碰了这么多年才中了同进士,好在日后有祖辈荫封庇佑,前途还在,只是年纪上也不小了,去年就已二十有二,这课业一闲下来,红袖添香在所难免,徐夫人溺爱幼子,又盼孙心切,于是···” 傅四叔说道这儿停顿了一下,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说下去,但傅清月也并非孩童,有些事情怎么可能不懂,当下心里就是一沉。 “然后呢?”傅清月沉声问道。 见她懂未尽之意,傅四叔继续说道:“徐夫人挑了两个丫鬟去伺候徐三郎,也不知是没用药还是如何,其中一个丫鬟年初被查出有了身孕,如今在院子里养着呢。” “几个月了?” “大概六个月了吧。” 傅清月深吸一口气,被这个消息震的是头皮发麻,“那这么说,大姐再迟点嫁过去,连庶长子或庶长女都要出生了,徐家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过分是过分了点,不过于咱们家而言,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这几年耽搁下来,翻过年清璇就十八了,忠勇侯府大概是算准了这一点儿,这个丫鬟怀孕的事才没有刻意遮掩,传出了风声。” 然而傅清月可不这么想,撑着头的手放下去,不自觉抠着桌沿边角,“离大姐生辰不是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嘛,未必就不能找个更合适的,徐家此事做的不地道,那徐三郎可见也不是个好的,没道理这么便宜他们家。” “你所说的合适是指哪方面?若单论人,自然有更好的人选,可论起家世门第来,可就难了。”傅四叔一针见血说道,“再说了,与徐家的联姻,承恩侯府从中除了多少力,费了多少心思,哪是说退便能退的?这其中涉及到不少利益,除非你父亲不想做官了。此事四叔只能先给你透个口风,过些日子忠勇侯老夫人六十大寿设宴,家里早已接了请帖,大哥大嫂和清璇是一定要去贺寿的,万一不注意撞上了,你们得有个心理准备才行,别当场失了分寸。” 分寸失不失她不知道,感觉想怼人。但凡有点脸面的人家,都知道让正妻先进门生下嫡子嫡女后,才会出现庶子庶女,徐家这么做,分明没有把傅家和大姐放在眼里,可见高嫁什么的,只是全了别人眼里的颜面罢了。 傅清月思量着该怎么跟母亲说这件事才好~ 傅四叔喝着茶水,不知想到什么,悠悠地叹了口气,说道:“徐闻年此人,书院里也见过几面,才气不足,心气倒高,又是徐夫人幼子,从小娇养长大,以我的角度,实在不是什么良婿人选。” 这话说的,傅清月着力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四叔,瑾儿这么小,你想太多了吧。” 呃···傅四叔朝着冷水泼来的方向淡淡瞥了一眼,又朝房顶默默送了两个大白眼。 傅清月则淡定的移开眼,拒绝大白眼。 这时外面传来春蚕的声音,大概是人带着大夫回来了,傅清月偷偷转回视线,果然见四叔一副看似风轻云淡,其实不时就往外面瞅一瞅,心不在焉的样子。 “咳咳,我去看看四婶,四叔要一起嘛?”傅清月故意问道。 “不去。”傅四叔故作高冷回道。 死鸭子嘴硬! 傅清月踱着脚步出门,往后一侧身,“真不去,四叔?” “不去~”傅四叔的声音从身后传出来,有些气急,大概是某人的调侃太过明显了。 “是嘛,可是刚才,我看四婶的脸色好苍白呀,是不是哪儿真的不舒服?那,等下问了大夫我再派人通知四叔您啊~” 傅清月笑着说道,心里默默,一、二、三··· “等一下。” 胸有成竹的回头,见四叔从屋子里一本正经地出来,扯了两下领口,朝着厢房的位置走去,至于自己搭台子看戏的侄女,不理。 傅清月默默跟在后面,自己搭台子看戏什么的,还是不能太嚣张,惹毛了下次就没戏看了。 一只脚踏进屋,另一只还没来得及迈,就听屋子里一片恭喜祝贺的声音。 转眼春蚕带着小丫头走出来,笑着道:“姑娘,四夫人有喜了。” “有弟弟。”小丫头也高兴的附和了一句。 “真的?”乍一听这个喜讯,傅清月也是高兴,毕竟四叔和四婶成亲这么多年,膝下只得了小丫头一个嫡女,外面的闲话可不少,再加上四叔专情,与四婶鹣鲽情深、感情甚笃,这么多年四房连个妾室都没有,更别谈出现什么庶子庶女了,正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而世人多将此事算在女子头上,即使四叔再心宽,四婶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不但生不出儿子,还要安上一个‘善妒’的名声。 眼看着时间一年一年的过去,连祖母和父亲他们最近说起此事来口风也变了,她还正担心着,若是四婶的肚子再没有消息,祖母怕是会忍不住要做些什么了。这下好了,四婶若是怀个男胎,那些风言风语自然不攻自破。 傅清月脑袋里一抽一抽的想着,倒是不忘正事,“春蚕,你去外面找两个小丫鬟,一个往各院子里报喜,另一个去找后院的管事婆子,四婶如今有了身孕,饮食用品什么的都得格外注意。” “奴婢明白。” 春蚕一离开,屋里自然留给四叔四婶,傅清月低头与小丫头大眼对小眼,蓦然一笑,伸出手揉了揉那颗懵懂着左顾右盼的小脑袋。 出了四婶怀孕的事,傅清月在暮雨轩又耽误了一阵子,不一会儿母亲方氏赶过来看望,妯娌间互相闲聊了一会儿,方氏又不放心地将注意事项从头到尾嘱咐一边,直到太阳西斜,母女俩这才一同离开。 回素兰轩的路上,方氏还叨叨个不停,“这下好了,四弟妹这一怀孕,看那些缺德的还能胡说八道些什么,最好是个男胎,四房现在就缺这么一个能传宗接代的儿郎,瑾儿长大,到底还是要嫁出去的···” 傅清月还在想徐家的事,有一搭没一搭的接话,等到院子时,也没想好该怎么说这件事,谁知一进屋,就更想不出来了! 第十一章:父女 只见父亲正端坐在屋子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水正放到嘴边,听到动静抬头一看,父女俩的视线一碰,瞬间微妙。 “去哪儿了?”傅大老爷眉毛一抖,老神在在地问道。 “四弟妹有身孕,我去暮雨轩看看。”方氏回道。 “哦!”听到这个消息,傅大老爷将手中的杯子放下,说道,“那正好,四弟妹有孕,应该有很长时间不能服侍四弟,母亲前儿才挑了两个丫鬟,正好用的上。” 傅清月正扶着母亲坐下,闻言双双一惊。 “母亲怎么会?四弟妹才有孕两月,大夫说还不是很稳当,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再怎么说也得等四弟妹的胎像稳固了才对。”方氏忧心道,同时目光往女儿身上转了转,寻求认同。 傅大老爷皱着眉头,一副理解不了的样子,“不过两个小妾而已,不至于吧?我看四弟妹素日挺大度的。” “大度是大度,不过女子怀孕时,心思最为敏感,我也是担心~” “胎像不稳,让大夫好好写方子调养就是了,这个时候更不应该东想西想费神,有人帮着伺候四弟,也少了些负担,有什么不好?” “可是···”方氏有些说不上话来,自家老爷的话,听来也没什么毛病?只好又往女儿身上瞅。 傅清月这才开口道:“既然是祖母的意思,自该遵从,不过是两个小丫鬟而已,送去四房就是,至于她们是端茶倒水、洗衣做羮还是别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那是四房的事,自然由四叔四婶做主。” 被这么一提醒,方氏才反应过来,好像确实如此。 “不过大夫也确实说过,怀孕之人最忌忧思,此时送人去四房,四婶难免多想,子非鱼,安知鱼之忧思,后宅之事,父亲不懂也不稀奇,还是莫要多过问为好。” “我···” “父亲要是实在关心,不如多放些心思在郑姨娘身上吧,孤身一人,举目无亲来京投奔,着实不易呀。” 一番调侃下来,傅大老爷彻底不想谈这个话题了。 沉香在外面露个头,见里面没啥动静,这才走进来,说道:“老爷夫人,姑娘,饭菜备好了。” 一家子三口互相看了看,起身往大厅,先吃饭再说。 大厅里一张梨木圆桌,上面热气腾腾摆了七八盘菜,有鱼有肉,有汤有素,都是家常菜式,三人坐下,丫鬟端了漱口水在旁边候着,漱完口,又就着丫鬟端上来的水洗手,然后才开始用饭。 食不言寝不语,自然无话。 一家子用完晚膳,底下的丫鬟撤了桌子,端上两盘刚冰镇好的瓜果来,以消暑热,傅大老爷斜了女儿一眼,傅清月没颜色,自顾自吃着东西,理也不理。 “咳咳,下午去见暮雨轩见了四弟,他有没有跟你说些什么?” 方氏正吃着女儿递过来的一小块西瓜,“没有呀,四弟只让我多多去陪陪四弟妹,有人聊天,四弟妹心情会舒畅些。” “那你呢?”傅大老爷侧了侧身子,对着一旁默默吃瓜的女儿。 傅清月啃完最后一块果肉,顶着自家老爹‘深沉’目光慢腾腾地擦完手,这才开口道:“父亲要问哪件事,四叔下午说的有些多。” “既然如此,此事你应该也清楚,不用我多说。”傅大老爷说完秒变脸,略显嫌弃道,“赶紧回院子里去,我跟你母亲有要事谈,沉香,把五姑娘送回去。” 突然被点名的沉香娇躯一震,眨了眨眼,眼神求助夫人。 方氏··· “那女儿就先行告辞了。” 出于意料,傅清月没有继续杠自家老爹,很‘听话’地跟母亲说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她大概猜到要说些什么,留下与不留下没什么区别,非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她从不过多考虑。 傅清月一走,傅大老爷明显松了口气,还真怕这丫头一言不合又拧上,脾气一上来谁都顶不住。 方氏察觉到这一点儿,咬了咬下唇,试探道:“老爷,可还在怪月儿账本的事?” 啊···傅大老爷回过神来,见妻子脸上的忧虑太过明显,又结合说的话,心中了然,却并未如方氏所想的那样生气板脸,反而一笑,“我跟这丫头置什么气,月儿虽然有时候说话直了些,倒也能说在点子上,只是这丫头脾气太坏,惯不得,又不能硬碰硬,别说,这秉性不像你不像我,倒有点像你父亲,我老丈人。” 方氏听到这儿展颜一笑,“老爷别说,这话父亲和母亲也说过呢。” 说到这儿傅大老爷还真有些来气,“你说岳父好歹是正儿八经的侍御史,脾气又臭又直也就算了,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脾气暴成这样,这以后嫁出去可这么得了,我看呀,你抽空得多教教她。”说着两指并拢,指点江山般边说边比划,完了一想也不对,“算了,你管不了她,回头我还是跟逸文,和四弟谈谈此事。” 方氏也知道自己镇不住女儿,当即也没说什么。 “其实我觉得,月儿这样也好,虽然脾气是坏了点,不过她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也没人能欺负到她。” 方氏嘟囔的小声,但仍然清晰地传入傅大老爷耳中,夫妻俩之间的气氛顿时有些沉默。 也许是觉得自己说的有些不得劲,方氏连忙转移话题道:“呃···老爷刚才不是说有事要和我商量?不知是什么事。” “是璇儿的事。” “大姑娘?可是出什么事了?” 作为继母,方氏和傅清璇的感情平平,基本上没啥接触,当初原配孟氏死后,在方氏入门之前,承恩侯府已送了一位族亲孙氏过来当贵妾,教养傅清璇,又隔三差五来接人回去住,说是承恩侯老夫人思念,十天半个月地待着,因此两人并不亲近,就是见面,也是身边围着一群‘虎视眈眈’的人,生怕方氏把人活吃的似的。 方氏自知,一般的事情,老爷也不会跟自己商量,多半跟大姑娘身边的嬷嬷说就是了,自从孙氏去世后,一直如此,她也不自作多情去处理这些事,免得让人误会,吃力不讨好。 第十二章:请安 “过十日,便是忠勇侯府老夫人六十寿诞,府里上个月就接了帖子,到时候要带璇儿一起去祝寿。” 这事,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方氏一时有些不解。 “到时候璇儿得跟在你身边,你好好看着她,可别出什么乱子。” “大姑娘稳重端庄,怎么会出乱子呢,老爷别多想,再说这种场面,大姑娘又不是没见过。”方氏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只当傅大老爷多心,并不在意。 傅大老爷却是头疼,想了想,还是决定先透个底,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之前得到消息,许闻年房里有个丫鬟,已有六个月的身孕,璇儿眼看要嫁过去,徐家一定会找时机挑明此事,给那个丫鬟和孩子过明路,寿宴当天是再好不过的时机,徐夫人可能会···” “徐闻年,那不是大姑娘的?”方氏一脸愕然,直接站了起来,“这怎么可以,大姑娘还没过门呢,徐三郎屋子里就停药了?出了这档子事,不是打咱们傅家和承恩侯府的脸嘛,徐家此事做的也太不地道了。” “确实如此,不过此事忠勇侯亲自找过我,说是孩子一出生,若是男孩,就交给璇儿养着,生母也但凭璇儿处置,是卖是逐,绝不过问,只因徐三郎年纪不小了,膝下寂寞,才出此下策,承恩侯府那边徐夫人也保证过了,徐家这样‘谦卑’,我与承恩侯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应下,毕竟璇儿的年纪也摆在这儿,这门亲事黄了,再找这般如意的可就难了。” 方氏一听也没辙,只是脸上愤愤的不高兴,鼓了鼓脸。 傅大老爷看着可乐起来,走过去攀着人肩旁,调侃道:“你呀,一把年纪了还做这般小女儿的娇态,当真是岳父岳母和月儿护的好。” 方氏瞬间红脸,在朦胧灯光下倒添了几分妩媚,看的傅大老爷心头一紧,拉着人的手进了屋。 这时辰该就寝了。 第二天一早,傅清月来请安,一进门见浓情蜜意的两人,后槽牙都疼起来了,一度以为是早上的红豆糕太甜的缘故。 显然不是进去的好时候,一边摸着牙一边退出来,站在屋檐下赏花赏景,好在早上天气还算凉爽,也不晒人,不然顶着杀人的目光她都得闯进去。 夏日这个时节,兰花、百合、月季、凤仙开的都挺好,方氏也喜欢,就各样花选了些小盆栽种着放在院子里,不过多半离屋子远,在墙根堆着,怕招小虫子蚊蚁什么的,只有檐下的两盆一人高的月季,离得稍微近些,大红色的花朵,主要是看的喜庆。 傅清月看的无聊,不一会儿眼睛一开一闭的,就想睡觉。 “五妹妹怎么在外面,不进屋子里去?” 昏昏欲睡间,熟悉的声音拉过了傅清月的思绪,定神一看,原来是大姐傅清璇,带着丫鬟嬷嬷站在屋檐下,款款而笑,清风吹起少女额前的细发,露出秀美的脸庞和明亮的杏眼,对视着,傅清月露出与之一样的标准笑脸。 “大姐姐,早上好。” 这时,傅清容也到了,三姐妹彼此打了招呼,一同进屋子。 屋子里,听到动静的傅大老爷和方氏正襟危坐,除了方氏有些脸红,视线左右飘忽了些,其他的一切正常。 傅清璇看在眼里,嘴角一僵,却笑容依旧。 “父亲,小娘,安好。”她在家里从来不叫方氏‘母亲’,只在外面叫,很小时候便是如此,如今倒也习惯了。 “父亲母亲安好。” 傅清容和傅清月的问安与之相比便正常了。 几人寒暄了几句,方氏突然道:“后天要前往忠勇侯府祝寿,清璇的寿礼可准备妥当了?” 傅清璇一听微微羞涩,自己与忠勇侯府嫡三子的婚事早就定了,却因种种缘由未能成亲,不过舅母和父亲都说了,商量好年前过门,此次为徐老夫人作寿,也特意叮嘱要好好表现,最好能讨得老夫人欢心,日后在徐府也好有个倚靠,所以这次的寿礼,花了她不少心血。 “早两日就做好了,舅母也得空来看过,没有问题。” 这话说的方氏不太好接。 倒是傅清容插话道:“既然大姐姐的寿礼做好了,也该拿来给母亲看看,我和五妹妹也好开开眼界不是。”说罢,扬起一抹天真的笑容,到底是说者有心,听者有意。 气氛一时更尴尬,傅清月喝着茶,不做声。 “大姐姐怎么不做声,可有什么难言之隐?”傅清容继续追问道。 眼看着傅清璇沉默不作声,倒是身后的嬷嬷忍不住开口解围道:“老爷夫人、四姑娘、五姑娘可别多心,大姑娘原本是想拿过来给夫人看的,可舅夫人将寿礼拿回府去给老夫人看了,一时实在拿不出来,望夫人不要见怪。” 这解释有没有水平另说,但对付一下场面是可以的,方氏听罢连忙道:“怎么会呢,既然承恩侯夫人掌过眼,那我也放心了。” 傅清璇此时只是低头不语。 好在傅大老爷开口道:“好了,没事就散了吧,祝寿当天你们几个丫头都的去,记得打扮得体,言语有度,别丢了咱们的脸面。”边说,眼神朝下挨个扫视一番。 傅清容心虚地低头,不再多说。 傅清月倒是迎着目光偏着头,扬起一个大大笑脸,当做回应。 傅大老爷抽了抽嘴角,算了,反正嫡长女已经高嫁,这丫头的亲事门槛也用不着太高,到时候找个震得住人的或者够她折腾的人家,扒拉扒拉送出门就行了···这么想着,感觉心里舒畅了不少。 这场请安随着傅大老爷的话就算完毕了。 傅大老爷今日沐休,但前院的事情还不少,就先走了,傅清璇和傅清容也先后告辞,转眼只剩下方氏和傅清月。 方氏有心跟女儿说一下徐家的事,可又不太好意思开口,最后还是作罢。 傅清月猜到些什么,见母亲神色纠结,也未作声,本来这件事,母亲和自己就管不着。 第十三章:口角 回到拢霞阁,喝口水休息了一会儿,傅清月坐到桌案前,继续自己的写本子大业,离给四叔的期限剩不了几天了,她可不喜欢失信于人。 结果还没写几行,就听见外面的吵闹声,忙叫春蚕出去看看,然后带回来青烟和一个脸蛋通红的丫鬟—小洛,院子里的二等丫鬟,负责一些院子里用品东西的领取保管,素日大大咧咧的,没什么心眼。 “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在外面吵什么?” 小络心直口快,见了傅清月直接说道:“姑娘你评评理,那些园子里的丫鬟说您的坏话,奴婢听了不痛快,跟她们理论,青烟姐姐不让,还把奴婢给拽回来了,奴婢不服。” “我能不把你拽回来嘛,那往日就是些眼皮浅爱多嘴饶舌的,你一个二等丫鬟跟她们那些底等的计较什么,再说了,吵架的内容传开来,是什么有面子的事吗?到时候说不定还说你这丫头仗势欺人、伺主逞凶,姑娘的名声不就更遭了嘛。”青烟也还在气头上,丝毫没看见春蚕在一旁不住的使眼色,怒气随着话,豆子似的往外蹦。 “可我就是气不过,凭什么那帮人说姑娘小气吝啬,没本事脾气大,眼皮子浅,就算是那位秦姑娘这么说,跟她们又有什么关系?还有大姑娘,为什么不帮咱们姑娘说话,好歹是一家人一个姓,外面还说她风度好···”话说到这儿,声音渐消。 “那也你不该跟那帮人瞎嚷嚷,你还嫌这传言风向小了是不是?” “我没有。” 春蚕在一旁实在听不下去了,咳咳了两声。 两个丫鬟这才反应过来,偷偷往姑娘的方向瞟了一眼,傅清月支着头,听得正起劲。 “怎么不吵了?” 刚才还吵到不可开交、脸红脖子粗的两人心虚加羞愧的低头不语。 “你们俩从外面回院子,想必纠缠了一路吧,还在院子吵,不好好做事,净在意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起一些无谓的口舌之争,让外人看笑话是吧?”傅清月沉着脸教训道。 两丫鬟连忙摇头。 “一人扣半个月月钱。” “是。” “另外,自己检讨,笔纸这些小络那儿都有,一人五百字的检讨书。” “是。”青烟诺诺答道。 小络可就傻眼了,“姑娘,奴婢不太识字。” “那就当面检讨,到~到春蚕这儿,青烟写的也给春蚕,不深刻不准过。” “好。” “下去吧。” 两个丫鬟垂头丧气退下了。 傅清月埋头继续写,看样子丝毫未受影响。 春蚕在一旁帮着磨墨,想了想,还是出声说道:“姑娘别在意,都是外面瞎传的,青烟和小络也是为姑娘抱不平才会失了分寸,姑娘可别生她们的气。” 傅清月写好笔下这张纸的最后一个字,这才抬头看着春蚕,直把后者看到头皮发麻。 “姑娘,奴婢说错了?” “等下你去匣子里,拿些银子,将她俩罚的月钱补上。”傅清月如是说道。 春蚕一听蒙了,“啊?” 面对她茫然不懂的神色,傅清月伸出两个手指头晃着解释道:“小络在外面与人争吵口舌,非议主子,清烟与之大吵大闹纠缠不休,两人都有错,不罚如何能服众,所以扣月钱是必须的;而她俩归根到底是为护主,护主有功,当赏,自然由我来赏才对,这两者要分开,这个月底领月钱的时候别忘了跟账房说清楚。” 春蚕这才明白过来自家姑娘的用心,忙道:“小姐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 “还有,去问问小络,是哪些丫鬟这么闲,在园子里嚼舌根非议主子,告诉账房,每个人扣半个月月钱,以儆效尤。” “奴婢明白。” 傅清月点点头,拿开写完的那张纸,继续写。 “对了,小络听到的那些话是怎么回事?秦姑娘?秦如意?似乎还涉及到大姐姐,你可知道这件事?” 春蚕见姑娘神色淡然,似乎对此并未在意,这才将当日湖心亭秦如意的话一一说了出来,“听说是路过的丫鬟无意中听到的,秦姑娘非议姑娘您,大姑娘却一言不发,也不为您辩护一句,底下确实有些闲话说谈。” 说到这儿春蚕偷偷瞟了姑娘一眼,“不过奴婢觉得,那湖心亭四面都是水,只有一座长桥通过去,离岸边着实有些远,应该传不到岸上才是。” “你说的不错。”傅清月头也不抬,停笔支了支下颚,“只有亭里面的人才会知道那位秦姑娘说了些什么,而别家的姑娘也不太可能非议咱们家的事,大姐姐爱惜毛羽,也不可能让底下的人乱说,那就只剩一个人了。” 傅清容! “虽说难听了些,但原配为尊是事实,进门早一步,怎么都压一头,既然四姐姐这么提醒,你告诉管事婆子,将沐香院现在所有的待遇都裁减些,详细做份单子给杨姨娘过目,毕竟大娘在的时候,她那院子的待遇与现在相比,可差远了。” “这样,杨姨娘会不会闹起来?”春蚕担忧道。 “闹就闹呗,要是闹到父亲那里,咱们就再掰扯一下底下这些流言蜚语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我就不相信,这事,沐香院脱得了干系,到时候看谁脸面更难看。” 傅清月语气一沉,话也带着几分杀气。 正好可以借机动一动沐香院,压一压杨氏和傅清容的锐气,不然母女俩还真当她好惹的,想拿她当枪使,没这么容易。 第十四章:反将一军 杨氏得到单子时有些傻眼,看着单子上列示的孟氏管家时的沐香院,与如今沐香院的待遇对比,又给了一张裁减后的单子,虽说没有打回原形,但自己的吃穿用度降了下来,怎么也不算件高兴的事。 “五姑娘说了,听说最近底下的丫鬟婆子都在议论原夫人当家时,是如何能干威严、宽严并济,将后院打理的是井井有条,打算效法原夫人,与之看齐,少不得就委屈姨娘一下,毕竟姨娘现在的分例,高出当年原夫人在世时规定的不少,可姨娘诞育子嗣有功,削减太多也不合适,就命奴婢做个单子,先给姨娘您过目,若是哪儿不妥,姨娘提出来再改就是。”管事刘婆子顶着张圆润喜气的脸,小眼睛笑眯眯地快看不见了,将傅清月的意思转达一遍道。 杨氏看的眼疼,将东西扔给刘婆子,顺势翻了个白眼,“就这样吧,没事你可以先下去了。” 眼不见为净! 刘婆子接住单子麻溜的退下了。 杨氏气到头疼,按着太阳穴揉了两下,身边的丫鬟见此连忙上前帮忙。 傅清容从头到尾坐在一旁,见此起身,给姨娘递了杯茶,“姨娘莫生气,此事是咱们思虑不周,原想着五妹妹应该会压下此事的,隐而不发,吃下这暗亏,又可挑起拢霞阁和锦绣轩的斗争,没想到会被反将一军。” “是呀。”这肉不割在自己身上,便不知疼,如今是真疼在自己身上,杨氏总觉得不甘心。 “姨娘要不要跟父亲说一下?” 杨氏想了想,还是摇摇头,道:“算了,此事不好向老爷诉苦,否则以五丫头不依不饶的气性,一定会暴起来,将咱们私底下做的事抖露出来,到时候,你觉得老爷会站在哪一边?” 傅清容想了想,大概,是不会站在自己和姨娘这边的!! “那可怎么办?回头父亲过来,万一察觉到什么,咱们不是照样说不清。” “所以呀,要先发制人。” “啊?” 锦绣轩内,傅清璇在丫鬟的伺候下卸了装扮,打算早点上床睡觉,明日要前往忠勇侯府,她自然要拿出最好的状态去祝寿,讨得未来婆婆和祖母的欢心才是。 嬷嬷沈氏站着身后,一边说事一边对比丫鬟拿出来配对的衣裳和首饰,务必选出最好的一套,让自家姑娘光彩照人、尊贵大气。 “这么说,沐香院吃下这个哑巴亏了。”傅清璇听沈嬷嬷回禀最近家里的事,自然涉及到傅清月裁减杨氏院子的待遇这件事。 “是呢,杨氏也不是个傻的,知道这件事闹出来讨不得好,先发制人,跟老爷说要削减沐香院多余的开支,给夫人祈福。” “凭她也配给娘亲祈福,不知好歹。”傅清璇一点儿面子也不给的说道。 沈嬷嬷笑了笑,朝一旁摆摆手,示意搭配的不好,“配不配另说,倒是在老爷卖了个好,听说今日又赏了几匹扬州来的布料,许诺了些胭脂珠宝过去。” “那五妹妹还不得气死,明明是处罚,还让人得了这么些赏赐给赚回来了。”傅清璇幸灾乐祸道。 “姑娘这么说可就错了,就算杨氏这么遮掩过去,也不代表在这件事沐香院就全身而退了,杨氏母女做了什么,咱们心里都有数,日后计较起来,也是个错处,而这个错处,五姑娘还是捏在手心里的。” 傅清璇照着镜子取下耳饰,不以为然道:“以我看五妹妹就是太优柔寡断了,抓着这个把柄,就该直接告诉父亲,将那些饶舌的丫鬟抓起来,一个一个问过去,顺藤摸瓜,将沐香院直接翻个底朝天,看杨氏母女还怎么办,如今不痛不痒,还平白卖了个乖,真是晦气。” 说着起身,往床上走去。 沈嬷嬷本来还想说什么,见此也歇了心思,留下两个丫鬟在内室守夜,自己和其他人退了出来。 其实依她看来,五姑娘这样做才是顾全大局的做法,毕竟这件事闹起来,谁都不好看,而且还波及到太师府的秦姑娘,秦姑娘妄议别家事,说出去也不光彩,若因此事名声有损,自然得算到傅家身上,内忧外患之下,五姑娘才会选择息事宁人。 若依大姑娘所言死咬杨氏,估计到最后也只能是底下的丫鬟乱嚼舌根,杨氏育有一子一女,又得宠多年,在老爷心里的分量,哪是这些小事能抹去的,到时候还不是自己尴尬。 五姑娘看的清楚,才会如此行事,可大姑娘··· 沈嬷嬷走在廊下回头,见屋子里灯火已熄,想必是睡下了。 舅夫人此前说的事,明日忠勇侯府之行,以自己姑娘的性子,怕是受不住,也不知如何收场。 拢霞阁,还是一片灯火通明,傅清月看完账本随手合上,看的眼睛疼。 “姑娘快闭眼缓缓。”春蚕在一旁边收拾东西边说道,“晚上看账本本来就费眼睛,姑娘下次可别这么干了。” “知道啦知道啦,我这不想着坑了沐香院一次,账面上也松泛些,明日忠勇侯府寿宴,后天要出门,大后天这个季度的田铺庄子收益也该交上来了,还要找时间陪祖母礼佛,这么想着也没时间过账,不如先理了再说。”傅清月闭上双眼,往后摊坐着,说道。 “奴婢听说,杨姨娘自己削减了沐香院的开支,给原夫人祈福。” “杨氏也不傻,自己给自己搭台阶下,还能顺便讨一下父亲的欢心,可见她受宠这么多年,不是没有道理的。” “那咱们真要把沐香院削减下的开支送去给原夫人祈福?”春蚕说着有些不甘心,这明明是沐香院的错处,如今倒成对方识大体了,若开支捐出去,自家姑娘的招数都白用了。 傅清月揉了揉鼻梁,轻笑一声,“她说捐就捐,这家里什么时候轮到她一个姨娘做主了,所谓借花献佛,也要看那个佛,愿不愿意受她的礼,杨氏说要祈福,可也没说怎么祈呀,告诉沉香,让她过几天来我这儿拿银子,去天台山给大娘点个冥灯,再捐些香油钱,私出,不要走公账。” “啊?哦,好的。”春蚕有些蒙蒙的,不过自家姑娘做事自有道理,还是点头照办。 “姑娘早点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去忠勇侯府贺寿,可得精神一点儿。” “又不是你姑娘我嫁过去,不用太在意,不失体面就好。” 说是这么说,傅清月还是起身往里屋走去,实在困得不行了。 第十五章:上门贺寿 次日清晨,天刚微微亮,春蚕听得沙漏的声音,进屋来叫醒自家姑娘。 睡眼惺忪地打了好几个哈欠,傅清月用温水净了脸,又坐到梳妆台前,由春蚕和青烟伺候着对镜装扮,胭脂轻点,梳了个京城时兴的少女髻,珠花簪子点缀,着一套青色云纹对襟纱裙,颈上一个青玉鎏金的璎珞项圈,红色玛瑙泪的耳坠,一双云丝绣鞋,一身下来说不上华贵大气,却也得体相宜,不落风度。 用完早膳,带着春蚕出门,青烟留在院子里。 到了素兰轩,方氏早已收拾妥当,从屋子里迎出来拉着女儿的手,“走吧,婆子刚刚来报,马车已经在门口准备好了。” “大姐姐呢?” “大概已经在马车上了。” “哦。” 母女俩一路走到大门前,门口的街道上正好停了一辆青幔灰顶的马车,后面跟着几个家丁婆子,边上还有个不停张望的丫鬟—飞燕,是傅清璇的贴身侍婢。 方氏和傅清月走近,飞燕忙掀开马车门帘,正好看到车内的傅清璇。母女俩一前一后上了马车坐好,飞燕才放下帘子,朝车夫使了个眼色,便退回去,跟沉香、春蚕站到一处。 车夫见此一甩马鞭,呦呵两声,马车便随之缓缓动起来,前往忠勇侯府。 马车内,一阵沉默,傅清月不是个爱起头说话的人,傅清璇似乎只顾低头关心自己的穿着装扮,也不想开口说话。 倒是方氏有心关切两句,“大姑娘今日这身装扮甚是明艳,不似往日。” 傅清璇整理衣摆的动作一顿,有些不自在地理了理鬓发,说道:“这是沈嬷嬷替我配的,第一次上门,让我打扮隆重些。” “沈嬷嬷是侯府老人了,见多识广,她的建议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方氏笑着道,原本想着继女一身红衣未免太过艳丽,可既然是沈嬷嬷配衬的,想必是了解过徐家夫人和老太太的喜好才会如此。 “今日寿宴,与忠勇侯府相交的各家夫人小姐和公子都会参加,到时候人多口杂,大姑娘得跟紧我,不然徐夫人找我要人可如何是好,这么大个院子,又是别人家。” 面对方氏的叮嘱,傅清璇咬唇沉吟片刻,原本想说等会儿去找舅母她们,可又想起沈嬷嬷说的话,在外面还是要给方氏这个继母几分尊敬,不然外人看了笑话。 “好。” 方氏见人这么久没回话,还以为像以前一样被回绝了,却没想到这次竟然同意了,当下也是高兴地笑了笑。 “咳咳···那等会儿进了忠勇侯府,你们姐妹俩都得跟着我一道,毕竟园子里有不少公子哥在,大姑娘你已定亲,月儿你也不小了,独自走动,万一出了意外惹些风言风语回去,那可就遭了。” 方氏再一次提醒,傅清璇一想也对,忙点了点头,倒是傅清月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转头看了母亲几眼,若有所思。 过不久,外面人言人语渐渐多起来,马车声、叫喊声也热闹起来,马车缓缓停住,外面传来沉香的声音。 “夫人、大姑娘、五姑娘,忠勇侯府到了。” 帘门一掀,外面车水马龙的情况映入眼帘,从门口一直到街头拐角,车马软轿排着往这边挪,又热闹又拥挤。 “这么热闹?”方氏感叹道。 “徐老夫人六十整寿,声势排场必然不小,之前听舅母说,除了南陵王府如今禁足未解和几家有恩怨的世家,但凡相熟有交情的人家都收到请帖,除此之外,还请来京城最大的戏班‘樊云社’,专门为徐老夫人排了一场松鹤戏来祝寿。”傅清璇从马车上下来,解释道。 随后傅清月也下了车,随即有忠勇侯府的仆人上前来指路,将马车带到别处去,以免挡了后来客人的路。 方氏拿着一张朱红色的请帖,带着两个姑娘往大门走。 忠勇侯府大门前,竖着一排桌子,有账房装扮的人坐在后面挨个看请帖,收礼单,确认无误后,后面会有小厮丫鬟上前领人进门,前往拜寿大厅。 当然,今日多少朱门贵客登门,丫鬟小厮怎么震得住场面,另有两位年青公子和几个管事在门口看顾着。 其中有个管事似乎认出傅清璇来,忙凑上前,拱手道:“可是大理寺丞傅老爷傅家?” “正是。”方氏回道,将手中的请帖和礼盒递给那个管事。 管事接过,随意看了看,便收好给了一旁的小厮,侧身让开,“夫人,两位姑娘里面请。” 虽说是要做亲家的人,但方氏和傅清月对忠勇侯府却半点也不熟,傅清璇的婚事是承恩侯夫人包办的,一应来往方氏未插手半分,府门什么的就登过一次——去年老太爷大丧,和承恩侯夫人一起上门商量延缓婚期的事,全程围观。 不过该端的排面架子还是得端着,方氏一脸正色,目不斜视跟着管事往里走,气势上反正不怂。 只是··· 如果不紧张到冒汗捏手就好了···被拉着手,明显能感觉到汗渍和疼痛的傅清月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就当天气太热吧。 走了一路,穿过亭台楼榭、长廊小道,走进一处大园子,满园花开绿树,一个不大的池塘,里面种了些红色的睡莲,正开的灿烂。 池塘里面走,是一个大厅,里面已经有了不少人,各家夫人小姐和公子都在,只是各有各的圈子,一进门,傅清璇就被人拉走了。 方氏本想阻止,但察觉到女儿的动作,这才打消了念头。 傅清璇被拉到一边,那里都是素日交好的朋友,一眼看过去,太师家的秦如意,庆国公府的曹心梦、曹心菱,吏部尚书家的杨玉嬛等等。 一对眼,就听秦如意调侃道:“哟,今日这装扮有些隆重呀,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如此明知故问,自然有人接话道:“还能为何,为出嫁做准备呗。” “是为讨婆家欢心吧,徐老太太和徐夫人喜欢红色,谁人不知,有人穿的这般俏丽出色,等会儿徐三公子进来贺寿,你们猜,他会往哪儿看呀?” “哈哈,你这丫头···” 一来二往的打趣,傅清璇是彻底红了脸,一句话也反驳不回去了。 第十六章:难堪 正主都还不在,方氏找了位置坐下,扯过女儿悄声问道:“干嘛不让我把你大姐姐叫回来?” “大姐姐去跟朋友说话,又不是私自去哪儿,秦姑娘她们都在呢,不会出什么事的,母亲放心便是,再说还有飞燕跟着,那丫鬟也算机灵,如果遇到什么事,会知道该怎么做的。”傅清月嘴上安抚道。 相比于方氏的紧张,她的心情可谓淡然。 一两不下十金的百花香,烟气自巴掌大的貔貅香炉颈口袅袅升起,弥漫至房间的整个角落,闻来如同置身百花芳香之中,馥郁而不腻味。 徐夫人坐在软榻上,一个绿衫丫鬟走进屋子来,低声道:“夫人,傅姑娘在外面。” “哦,人来了,让她进来吧。”徐夫人将手中把玩的玉如意放到榻上,趁着人还没进来的功夫,微微侧身,看向一旁的丫鬟,问道:“让你准备的东西,可好了?还有绿枝那个小蹄子,等会儿进来该怎么做怎么说,教好了吗?” “已经都教好了,而且奴婢警告她,如果办不好这件事,要么一碗药,要么送走。” “那就好,给过她机会,那小蹄子就要学会感恩戴德。” 大红色的指甲渲染,衬的保养得当的双手愈发白皙晶莹,交叉端放在大腿上,手腕上一对上好的蓝田玉手镯,一身玫红色牡丹金绣花裳,面容艳丽,可惜岁月不饶,姣好的凤眼角尾丝丝细纹,嘴角最爱微微翘起一个特定的弧度,带有几分算计和精明,一头飞云髻,上面珠钗簪摇环绕,额头上一颗拇指大的海珠光华璀璨。 傅清璇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自己未来的婆婆,忠勇侯夫人罗氏端坐其上,妆容华贵,气度显赫,自己今日装扮与之比来,相形见绌,一时心里有些发怯。 “清璇见过侯夫人。” 从人一进门,徐夫人便在观察,傅清璇露怯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快起来,过来给我看看。” 傅清璇立起身子,一步两步,走到软榻前。 徐夫人上下打量了一遍,道:“果然是承恩侯老夫人教养出来的姑娘,看着大方得体,很有几分侯老夫人年轻时的样子。” 这番赞美落在傅清璇耳中,心头一喜,情形于色。 徐夫人见此,嘴角的笑容加深了几分,想起之前相看的时候,有承恩侯夫人护着,与人接触不深,说不了几句话,只觉得贤淑文静,是个‘听话’的,如今看来,确实不差。 “之前见面,都没好好跟你唠嗑两句就散了,今儿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想跟你私下聊聊,这才让丫鬟请你过来一趟,清璇不会介意吧?” “夫人客气了,能与夫人相谈,是清璇的荣幸。” “什么夫人夫人的,叫的这么见外干什么?”徐夫人说着伸出手,将傅清璇胸前的长发拢到后面去。 “那叫您伯母?” “这是该的,先这么叫着,等过几个月,这称呼就能彻底定下来了。” 傅清璇听出意思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红了脸。 屋子外的走廊下,一位下人装扮却妇人头饰的俏丽丫鬟正走来走去,一手撑着腰,一手放在肚子上,细看去,那肚子凸起,好似有六七个月的身孕。 听得里面的欢声笑语,那丫鬟紧张地咬着下唇,不时往屋子里探视,可惜什么也看不到。 此时,绿衫丫鬟从里面出来,她第一时间看到,忙一脸欢喜迎上去,“喜鹊姐姐,可以进去了吗?” “教你说的可都记好了?” “一字不差,喜鹊姐姐放心。” “那就好,跟我进来吧。” 叫喜鹊的丫鬟带着人进屋,屋里傅清璇和徐夫人谈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相谈甚欢,突然间两人进来,有些懵住了,尤其是后面那个做妇人头饰的丫鬟,还大着肚子,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奇怪。 “夫人,绿枝来给您请安。”喜鹊上前一步道。 身后的大肚子丫鬟随即下腰行了个礼,说道:“请夫人安,请傅姑娘安,奴婢绿枝。” “起来吧,难得你有心,知道清璇在这儿,特地来问安。”徐夫人笑着说道。 “奴婢不敢不来,今日一早公子就吩咐了,让奴婢来给傅姑娘请安敬茶,奴婢不敢不从。” 那丫鬟说完,大肚子上前直接跪在傅清璇面前,又接过喜鹊递过来的一杯茶,双手递上,怯怯诺诺道:“姑娘请喝茶!” 这···傅清璇彻底蒙了,这算怎么回事,她求助似的看向徐夫人,徐夫人却道:“你看这丫鬟就是实诚,大着肚子跪在这儿行礼,若出了事可怎么好?” 是这样,可是···傅清璇盯着那丫鬟的肚子看了几眼,又想起口中的‘公子’,有种不好的猜想浮上心头,这孩子该不会是?? 另一边,傅清璇被叫走后一会儿,方氏才发现人没了踪影,连忙派人询问一番,知道被徐夫人身边的丫鬟带走,便感觉不妙,忙拉着女儿找了个小丫鬟,以找徐夫人说事为由让人带路,前往徐夫人的落晖院。 方氏心里有些着急,却也知道在外面,面上绷着有些沉默,傅清月一旁挽着,母女俩跟着个小丫鬟左拐右绕,终于见到了‘落晖院’三个大字。 小丫鬟跟着就退下了,方氏与女儿对视一眼,本想进去,却在门口碰上正好从里面跑出来红了眼圈的傅清璇,两两对视,傅清璇没有想到会在此时此地见到方氏母女,一时愣住。 还是傅清月出声喊了一句,“大姐姐。” 傅清璇回过神来,原本又羞又怒的神色刚刚隐没一些,谁知又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傅姑娘,奴婢对公子是真心的,也是真心叫您一声‘姐姐’。”当即脸色一变,回头娇斥道:“住口,我当不起你这声‘姐姐’。” 说完想到方氏母女还在,难堪到不行,脸羞的通红,不管不顾就要离开。 傅清月一把拉住,问道:“大姐姐要去哪儿?” 傅清璇回头,看向她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气愤和怨怼,“跟你有什么关系?放开。”说着一把甩开拉住自己的手,“你们母女在这儿好吃好喝吧,我要回府。” 之后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第十七章:拦下 眼见着傅清璇跑开,方氏在一旁有些着急,拉过女儿的手先查看了一下,确认无事后看向傅清璇离开的方向,一脸担忧。 “母亲在这儿等会儿,我去找大姐姐便是。” 傅清月拍了拍方氏出汗的手,后者听罢点点头,“那你快去,小心点,最好在她出门前拦下,不然今日可怎么收场。” “好。” 傅清月点点头,带着春蚕朝傅清璇离开的方向追去。 追出去没有多远,傅清月便发现傅清璇的踪影,在前面绕过回廊的地方边走边哭,低声啜泣··· 她忙小跑几步,将人拦了下来。 突然蹿出个手臂挡住自己的视线,无论是谁都得吓一跳,傅清璇也不例外,可当回过神发现是这个继室所出的妹妹,结合当下自己的情况状态,不由得恼羞成怒,“你干什么傅清月?” 听到对方直呼自己的名字,傅清月眉头一挑,看来是真气急了。 “大姐姐哭了小半路,也清醒了些吧?” “我清不清醒,跟你有什么关系?轮得到你多管闲事,别说你,就是方氏来,也管不着我的事。” “我娘是你嫡母,怎么管不着。” “她···也···配?”大概是刺激到了,傅清璇明显有些口不择言,将平日不敢开口的心里话一一说了出来,“我娘才是嫡妻,你娘不过是继室,我告诉你···” 傅清月还不等人说完,拉过人的手往旁边偏僻的地方扯,两人拉拉扯扯到一边,春蚕在后面看着,没有姑娘的话也不敢上前帮忙,只好搁远些放风。 “放开,放开我,傅清月···” 扯着人到一个两人高的假山后面,傅清月一把将人攥住,“你还想继续吵是不是,吵到忠勇侯府和别家的人都能听见,你未婚夫房里有个大着肚子的丫鬟,你受不了掩面而逃是不是?” 傅清月说的小声,但一字一句都落入傅清璇耳中,足以惊起滔天巨浪。 “你怎么知道?”傅清璇看过来的目光吃惊且愕然,旋即又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是存心在看我笑话是不是?你早就知道这件事,故意来埋汰我,奚落我,傅清月,没想到你心思这么恶毒!” 傅清月快要被这一串联想气笑了,“大姐姐,我看你什么笑话,你出了这样的事,若是处理不好,整个傅家都会成为外面街头巷尾的谈资和笑柄,在这种情况,我能笑得出来嘛?” 傅清璇此时才稍稍冷静下来,停下挣扎,她知道,傅清月所言不虚,这事传出去只会是个笑话,而自己,却是笑话的中心,一想到这样的场景,她甚至无法面对及想象。 “放开,我要回府。” 察觉到人软下来,傅清月放开捏着的胳膊,一本正经道:“你不能走,今日咱们是来给徐老夫人祝寿的,半路退场已是不合规矩,你这样一路红着眼泪眼婆娑地出门,难保不会遇上旁人,到时候传出去必定流言蜚语不断,你是想打忠勇侯府的脸,让全天下都知道你在这儿受委屈了吗?” “有何不可?刚才在屋子里,当着徐夫人的面,那个丫鬟大着肚子跪在我面前,给我敬茶,还喊我‘姐姐’,那妖妖娆娆的狐媚样看的我想吐,哼,徐夫人还在旁边帮腔作势,言那狐媚子怀着身子不方便多跪,让我接下那杯茶,难道我还不够委屈吗?我不想再待在这儿了,你懂吗?” 傅清月听得一阵沉默··· 傅清璇见此转身想要离开。 “大姐姐可真想好了,一旦出了忠勇侯府大门,接下来的事无论如何演变,大姐姐可都要有心承受。” 傅清璇的脚步戛然而止,没有回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告诉大姐姐,如果你真的出了这扇门,我立刻去前院找父亲,严明此事,商量退婚事宜,若大姐姐还想要这门亲事,三思,而后行。” “你在威胁我?” “这算是威胁?大姐姐今日打了忠勇侯府的脸,来日还想嫁进来,不说因此讨了婆家的嫌弃,必定得想千般方式扭转,万般语言解释,就是忠勇侯府本身,难道不会恼羞成怒主动退婚吗?听说忠勇侯是有名的孝子,你退的场,又是侯老夫人六十大寿的寿宴,这其中的关系,大姐姐还需要我挑明了说嘛,既然这婚事不成,自然得先发制人,好歹讨个先机才好,不是吗?”傅清月走上前,在离傅清璇一步之遥的地方,折了一枝垂柳,拿在手中肆意把玩。 “不过有一点大姐姐没有说错,我确实在威胁,你一走了之,剩下的难堪局面就得母亲替你摆平,一应的道歉赔罪笑话都会落在母亲和我身上,你不留情面,也别怪妹妹心狠。” “你···” “不管如何,我还是希望大姐姐留下来的,当然,如果大姐姐现在仍然觉得心绪难平、气愤委屈,可以离开,这次我绝不阻拦,或者,咽下这份委屈,回头去找父亲商量退婚的事,也无妨。” 傅清月说完话,又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动静,便知道抉择的结果了。 “若我还是想走呢,至于这门婚事···”傅清璇有些迟疑。 可她还是不想留下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甚至还得端着笑脸回大厅祝寿,说不定还能遇上那个叫‘绿枝’的丫鬟,一想到她忸怩造作叫自己‘姐姐’的模样···她怕自己忍不住一巴掌打过去,将那张狐媚的脸挠花。 话说到这儿份上,傅清月也觉得有些无趣,用柳枝拱了拱鼻子,眼角随意一瞥,见不远处有两道身影姗姗来迟,微微一笑。 “既然大姐姐听不进去妹妹的话,那不如换个人来劝吧。” 傅清璇闻言一愣,转身看向傅清月,又随后者的视线看过去,见舅母和丫鬟飞燕一前一后往这边走来,或许是见着亲近的人,鼻头一酸,险些又落下眼泪来。 傅清月知道这儿没自己什么事了,便先行一步离开,迎面走到承恩侯夫人面前,“请舅母安。” 沈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径直朝侄女走过去,然后带着人离开,大概也是找别的地方私话去了。 第十八章:劝解 春蚕从另一边走出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可好了?” “差不多吧。”傅清月不确定地说道,柳枝随手腕转动转起圈圈来,“其实我倒真希望大姐姐就这么一走了之,我回去叫上母亲追出去,然后再派人知会父亲一声,退婚!” “啊?那姑娘你还拦住大姑娘劝了半天?”春蚕不解地挠了挠头道。 “我劝大姐姐,是让她掂量一下现在离开的后果,想清楚再走也不迟,人不能凭一时的气愤而做出难以挽回的事来,不然大姐姐一定会后悔,说不定还会反过来怨怼我与母亲没有及时拉住她呢。” “大姑娘应该不会···” “谁知道呢,听她刚才的意思,对我和母亲的意见可不小呢,不过,谁也不是吃素的,她最好不要有什么歪心思。” 春蚕听自家姑娘的话音越来越冷,忍不住缩了缩头。 “走吧,母亲该等急了,落晖院,还有一顿掰扯呢。” 傅清月说罢转身,扔掉那截柳枝,带着春蚕原路返回。 承恩侯夫人将傅清璇足够远的地方,四下无人,便吩咐飞燕去远一点儿的地方守着,这才转过身,见自家侄女神色悲切、眼神发愣,又眼圈发红,想起飞燕路上说的话,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走过去,将傅清璇散落在耳边的鬓发往后一理,一脸心疼道:“璇儿受委屈了,飞燕刚在路上已经将事情一一告诉舅母,实在没想到,徐夫人竟全然不顾及两家交情,如此轻慢于你,还让那等不知廉耻的丫鬟到你面前敬茶,当真令人心寒。” 傅清璇一听,一行清泪止不住从眼底蜿蜒而下,落入颈间,声色哽咽道:“舅母,你也知道,那个丫鬟怀有身孕的事对吗?你们都知道,就我一人不知~” “没错,舅母知道,此事忠勇侯府并未特意隐瞒,到底露了些风声出来,后来,忠勇侯亲自找了老爷和妹夫,严明此事,并且承诺,此胎若是男孩,便交予你养着,那个不知廉耻的丫鬟也但凭璇儿你处置,是卖是逐,绝不过问,只因徐三郎已二十有三,膝下寂寞,所以长辈们格外在意这个孩子,这也是当初舅母不是,若两年前,舅母能顶住老太太的压力送你出嫁,今儿怀有身孕就是璇儿你了。”承恩侯夫人说着一阵后悔,说到后面,捏了手中帕子一角,拭起眼角泛起的泪来。 见此情形,傅清璇心底的怨气也渐渐消散,转而安慰起来,“舅母别自责,或许,这就是命吧。”轻嘲一声,再不甘的心思,终究无奈。 承恩侯夫人放下帕子,拉起侄女的手轻轻拍打,以做安慰,“其实,舅母听到这个风声,就有帮你退婚的心思,可后来跟老爷一提此事,又觉得璇儿你年纪也不小了,错过这门婚事,再找这样好的可是难如登天,再加上忠勇侯的承诺,你舅舅和父亲也觉得可以接受,而更为难的是,此前因为种种缘故,那徐三郎等了你整整两年,若此时因为这点小事退婚,外面不知就里的人议论起来,该如何看你,如何看待咱们承恩侯府。” 言辞切切之下,傅清璇神色迟疑起来,却又听舅母道:“再说了,那徐三郎,也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又是侯门嫡子,家世显贵,有的是姑娘往他身上扑,当初,你不也相看过几眼吗?如今他为了你,考功名求上进,又苦苦等了两年,这番痴情你还往哪处找去?至于一个丫鬟有什么在意的,身份低贱,不过仗着有几分姿色爬上主子的床,就算生个金元宝下来,也远远不足以与你相提并论,你这般反应,已是失了风度了。” “可那徐夫人···” “徐夫人是心急了些,可那丫鬟纵使在低贱,肚子里的也是徐家血脉,她的亲孙儿,她为此谋划,才见慈爱祥和,一个庶孙尚且如此,他日你若生下嫡孙,她必视之如宝,又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若是这般对自己和孩子,自然无有不妥。 傅清璇细细思量,一会儿脑海中浮现此前屋子里所受的屈辱,一会儿又记起那位风度翩翩的徐三公子,还有忠勇侯府的门第,院子里尘封多年的嫁妆和那件华贵大气的红色嫁衣,还有往日好友在一起玩笑时藏不住的艳羡目光···可若是退婚,沦为旁人眼中的笑柄,万一日后嫁的连傅清月都不如,还有杨氏和傅清容··· “怎么样?可想好了。”承恩侯夫人在一旁静静等待了一会儿,等人自己想清楚明白。 却见傅清璇突然抬起头来,眼神灼灼,充满了斗志,缓缓说道:“舅母,我们回去吧,璇儿一定不会辜负您和舅舅的期望,不会让那些人看扁的。” 承恩侯夫人见此展颜一笑,将她轻轻搂在怀中,“舅母就知道,你不会让人失望的。” 轻轻拍打傅清璇的后背鼓励一番,视线往前,杏眼微微一眯,远处的假山后面,一道青衫的一角一闪而过。 傅清月回到落晖院时,方氏早已被徐夫人请进屋子喝了半杯茶的时间,对于一边悲切哭泣的丫鬟和刚才徐夫人的做法,饶是以她温和的性子,脸色也难看起来,堆不出一丝笑意。 但对方好歹是侯府夫人,诰命加身,也不是两句话谈不拢就能轻易得罪的,方氏自知如此,只是沉着脸色,并未多说什么。 也不知月儿追上清璇没有···她心下暗自担忧。 倒是徐夫人,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自在悠然地品着茶,眼看着茶水见底,时间缓缓流逝,这才出声道:“怎么,不舒服?” 方氏问言看过去,发现那个大着肚子的丫鬟还在一旁站着没有离开,大概是因为站久了或是其他原因,脸色微微发白,腿肚子也有些抖动。 都六个多月了,经不得折腾,方氏瞅着有些心软,有心说一句,可不知如何开口。 徐夫人看似低头品茶,眼角的余光可没忽视方氏此时的神色变化,见此朝丫鬟绿枝使了使眼色。 绿枝得了暗示,咬咬牙,知道若是做不好,怕是过后再无容身之地了,忙托着身子,向方氏一扭一扭走过去。 第十九章: 方氏感觉不妙,尤其是这丫鬟大着肚子,脸色不好,还往自己这儿走,万一真要出什么事,可不好交代···好在一旁的沉香机灵,上前两步直接将人拦住。 绿枝无法,只好视线往堂上撇了撇。 “绿枝,你这是干什么?”徐夫人明知故问道。 “奴,奴婢···见傅夫人手里的茶放凉了,想,想替夫人另换一杯。”绿枝诺诺回道。 方氏自然是不会让人近身的,忙道:“都说忠勇侯府里的下人懂事听话,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一个丫鬟,挺着这么大个肚子青白着脸都要上来换茶,如此尽职尽责,可见侯夫人素日教导有方。” 许是方氏话中讽刺的意味太过明显,徐夫人浅笑一声,挥了挥手,示意人退下。 “傅夫人谬赞了,这丫鬟别的不行,性子倒是乖巧听话,如今也算是三郎屋里的人,想着傅大姑娘早晚得进门,便想先来敬茶表一表礼数,谁知言行太过,竟将大姑娘给吓跑了,弄得本夫人也很为难,只得另辟蹊径,来敬一敬你这位嫡母。” 这茶要是接了,傅清璇那丫头怕是得恨死自己,方氏忍不住想到。 “那倒不用,若是有缘,早晚会有敬的时候,不必急在一时吧。” 见方氏不上套,徐夫人却也没有勉强,朝一旁撇了一眼道:“既然如此,绿枝你下去休息吧,这儿用不着你伺候了。” 几乎站不住要倚靠些什么才能支撑下去的绿枝闻言,如获大赦,颤巍巍弯腰行了个礼,再慢腾腾退下,在屋门口与进门的傅清月相遇一视。 视线下移到对方的肚子,傅清月便猜到对方的身份,见人脸色难看地又要下腰行礼,忙道:“不用了。”说罢也不管人如何,进屋找母亲去了。 进了屋子,首先第一眼见高居堂上的忠勇侯夫人罗氏,一身华贵端庄,将底子里的龌龊掩盖个干干净净。 “请侯夫人安。”傅清月上前先屈身行礼道。 “是傅五姑娘吧,快起来坐下,千万别客气。” 傅清月依言起身,走到母亲身边坐下,一言不发。 徐夫人这才有时间细细端详起这位‘名声在外’的傅家嫡次女来,不知为何,外面传这位嫡次女的话什么都有,因她越过嫡长女掌家的事,连带着方氏一块,说傅家刻薄原配嫡出,方氏苛待原配所出什么的,这些风声不仅在街头巷尾乱传,涉及到那位原配的娘家承恩侯府,自然轻易传入自己耳中,后来两家定亲,她又特意派人去了解过,才发现这位傅五姑娘,别的暂且不论,当家确实是一把好手,什么吝啬小气、心狠不容人,全是废话,管家的艰难与辛酸苦辣,没有过手的人根本无法想象。 若是真像那些空口白话之人所言,心胸开阔,大方宽松,凡是别那么计较,多点人情味···那才是真正的笑话。 论容貌,也算出挑,官宦嫡出的身份一般,只是听闻脾气不好,女孩子家还是温柔贤淑一点儿好,这样比起来,傅清璇那个丫头还不错,三郎的妻子不需要拔尖逞能,只要伺候好他就行了···徐夫人这般细细想来,倒也满意几分。 方氏没待多久,眼看屋外太阳高悬,午时将至,便带着傅清月一起起身告辞。 出了院门,走到稍微僻静无人的地方,这才压低声音问道:“月儿,你大姐姐怎么样了?没事吧?” “没事,徐夫人这般行事,大姐姐自然又气又恼,好在飞燕机灵,去找了承恩侯夫人来,如今应该已经劝下了。” “哎,那就好。”方氏长吁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又想到刚才之事,恼怒不已,“不过这徐夫人今日所做,未免也太过分了,哪有让那大肚子的丫鬟,给还未进门的儿媳妇敬茶的,她是掂量咱们傅家没脾气,不敢退了她这门婚事吗?” “退不退,咱们一家说了不顶用,承恩侯府那边不点头,父亲也不好一意孤行,硬折了这门婚事。”傅清月搀着母亲,沉香在前面领路,春蚕后面跟着,一行人往原先祝寿的大厅走过去。 “不过依她的穿着用度来看,那丫鬟倒是受宠,肚子里的孩子不过四月将要临盆,如果徐三公子在此之前没有成亲,无嫡妻,按我朝律令,蔑妻偏妾,而先有庶子庶女于嫡妻者,坏伦常,故负有罪责,寻常人要杖行二十,罚银一千,而有功名者,愧为先贤,要革去已有功名,待嫡妻入门,伦常归正,才能重考功名。徐夫人这样做,大概是想逼大姐姐吃下这个暗亏,同时保全孩子和徐三公子的功名,不过让我奇怪的是,大姐姐离开,也未曾被人阻拦,徐夫人又凭什么会认为,大姐姐会甘心吞下这口苦茶呢?” “这个···”方氏也想不明白。 话说着,穿过一处景墙月门,白墙上的爬山藤弯曲缠绕,几乎要延伸到就近的院子里去。 前面不远处就是祝寿的院子,来往的丫鬟下人也多起来,三三两两,托酒端茶,往院子里去,傅清月和母亲相视一眼没有再多话,以免落人口舌。 不一会儿,午时到,各家人在摆放妥当的餐桌前落座,起盏落杯,寿星忠勇侯府的老夫人也出来坐于上位,欣然接受子孙后辈和各家亲朋好友的祝寿,一时间厅内其乐融融,欢声笑语不断。 “哪位,是傅家丫头?”老夫人被半哄半说喝了一杯果酒,脸色上来,有些红红的,也不管其他人,只念叨着自己乖孙定下的媳妇来。 徐家三郎和傅家大姑娘的亲事定了已有两年,都是家喻户晓的事了,听此在场之人的视线到处乱飞,但都是一个目的。 方氏作为嫡母,身旁自然是众人视线优先汇聚的地方,可是此时她身边只有一个傅清月,并非众人熟悉的傅清璇,有人见状好奇问了一句,“傅夫人,您身旁的大姑娘去哪儿了?老夫人找呢。” 方氏不紧不慢放下手中的酒杯,起身朝老夫人解释道:“老夫人莫怪,清璇贪玩,见府上园子修的精致雅观,便同承恩侯夫人一块去赏景了,大概有事绊住,还未回来。” 都午膳了还未回来? 第二十章:谋划(一) 众人正惊疑,却听徐夫人在一旁解围道:“确实如此,方才傅夫人还与我说起此事,已经派丫鬟去园子寻了,有承恩侯夫人陪同,必定是有缘故才至今未回的。” 这话一想也有道理··· 正说着,从门口进来几人,众人一看,瞬间了然。 方氏倒是一愣,只见除了傅清璇和承恩侯夫人孟氏携手回来,身后还跟着一名青衫男子,如果她没认错,那男子便是徐家三公子—徐闻年。 进了大厅,徐闻年先两步走到堂下,一撩衣摆,当场跪下就是三个响头,“孙儿祝祖母福寿安康、松鹤长春、天伦永享、万事如意···” 随即洋洋洒洒一番贺词,无非都是些祝寿的好意头,哄得老寿星是喜笑颜开,最后大声喊了三个‘好’字。 徐三郎祝了寿,又将身后的傅清璇和承恩侯夫人介绍给祖母,徐老夫人很是高兴,兴致也高,拉着傅清璇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也是几个‘好’字,又从手腕上抹下一个赤金缠丝手镯给自己未来的孙媳妇。 傅清璇一阵推辞,最终拗不过固执起来的老人家,收下了礼物。 看的在场许多人艳羡不已。 “你这丫头,长得好,性子也好,听说还孝顺懂事,从小在承恩侯府教养长大,老姐妹的教养,我是放心的,跟我家闻儿,真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老夫人酒劲涌上头,醺醺地说道。 一旁的人自然无不附和,底下人也是,该恭维的恭维两句,该调笑的调笑三分,而傅清璇只是羞红了脸颊,又偷偷瞄了边上人一眼,俊朗的面容正好看过来微微一笑,吓得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含羞带臊低下头去了。 这一幕落入有心人眼里,情绪各异。 方氏早已坐回位子,见此也受了桌上各位夫人好几句调笑。 倒是一边的傅清月无人问津,她自来性子冷,旁人又因外面种种传言,对她有所鄙夷,即使傅家大姑娘得了门好婚事,如今未过门又重得婆家欢心,还隐隐与徐三公子郎情妾意,也没有让她得人高看三分。 毕竟隔着层肚皮,又那般纠葛,继室所出又没有侯府照应,不值得那些高门过多关注。 不过见她神色从容不迫,不骄不躁,不似外面传的那般暴躁无礼,而且对母亲孝顺有加,这些,同桌的几位夫人小姐看在眼中,又感觉传言有误。 夏热,蝉鸣虫叫,无端惹人心烦意乱。 “姑娘,饭菜好了!” “拿下去,没胃口。”傅清容不耐烦地说道,手里捧着一本诗书翻过一页,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一上午的时间,也不过翻了四五页,可见心思都不在这上面。 眼看着丫鬟听了自己的话还没动静杵在原地,傅清容心头一阵火,劈夺下身边丫鬟扇风用的扇子就往那头上扔过去,“我说的话听不见是吧?撤下去···” 小丫鬟平白一下打在头上,‘嘶’一声作痛,忙捂了头,委屈道:“是,奴婢这就撤,这就撤。” “笨手笨脚的,心思还木,信不信本姑娘把你赶到浆洗房去做苦力,真是一点儿眼力劲都没有。”傅清容边看着丫鬟收拾边翻了个大白眼嘲讽道,“你这样木讷的小蹄子,还配在我院子做事,伺候本姑娘,是你祖上三辈子修来的福分,不惜福!” “滚出去~” 小丫鬟低着脸将饭盒收拾好,啜泣着离开了。 杨氏紧跟着走了进来,见女儿怒容未消,也知道她在为今日忠勇侯府寿宴未能前往而生气,忙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扇子,坐到人身边扇起来劝道:“好啦,生了一上午的气,闹够了没有?不就是一个寿宴嘛,你五妹妹的脾气秉性你还不知道,心眼小,气性倒大,偏偏素兰轩那位耳根子软到不行,竟然叫女儿给拿捏住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无可奈何?”这件事一提起来傅清容就气得不行,“忠勇侯老夫人,六十大寿,那得请多少高门大户、达官贵眷,这往日里交好的给面子的不都得去,还有那些世家公子们,除了二哥哥这样迂腐木讷要应付书院小试推辞不去的,也要去不少人的,这是我多好的机会,说不定···就能遇个高门郎君,这下倒好,说什么请帖上没有庶出的名字,贸然前去恐惹人不悦,下次再说,下次?下次再大寿,那就得等十年后啦。” 傅清容说道最后,收不住声,大声嚷嚷起来。 杨氏一听连忙用扇子往她头上一拍,“冷静些,小声点,外面人听着呢。” “听着怕什么?她拢霞阁敢做,还不能让人说呀。” “那你再大声点,往外面喊,喊得整个家里全听见,最好让你父亲也听到,看他是什么反应。要是让老爷知道,你私慕高门,想去寿宴上遇个高门郎君,当心打折你一条腿。”杨氏用扇子拍着女儿的腿,忍不住警告道。 傅清容想起往日父亲严厉的目光和神情,不由得有些泄气,虽说父亲宠爱姨娘,对自己也极好,但不知为何,在婚事上总是不松口,眼看着大姐过不了几个月就要嫁出去,不算三房的人,下一个也轮到自己了,姨娘旁敲侧击了好几次,才知道父亲打算在明年春闱赶考的举子中给自己择一个夫婿,说白了就是低嫁。 枉自己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在京城博了个才女的美名,本以为能让父亲高看三分,在亲事上锦上添花,结果眼看着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想到这些,她整个人就烦到不行。 杨氏何尝不知道女儿的烦心事,只是作为妾室,娘家也不显,总归帮不上什么忙,不比承恩侯府,凑上来帮忙牵红线拉姻缘。 不过见女儿委屈,有些实话自然是说不出口的,不过转眼想到自己的来意,会心一笑,“哎,好啦,别泄气,姨娘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保准你高兴。” “什么?” 傅清容没劲似的倚靠在边上,见姨娘挥手退下了丫鬟,这才凑到自己耳边私语几句。 话还未听完,傅清容是一阵惊愕,轻‘呵’一声,幸灾乐祸地说道:“真的?那位徐三公子房里,真的有丫鬟怀孕了?” 第二十一章:谋划(二) “当然。”杨氏柳眉一挑,朱唇阖启之间,将此事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这些,都是姨娘托人打探清楚的,而且听说,这个丫鬟颇得徐三公子宠爱,这才母子俱全。” “哈···那大姐姐还不委屈死了,这还没进门呢,就快做母亲了。” “是呀,真是难为大姑娘了。” “难为什么呀,大姐姐还不是要嫁进去?公子丫鬟,红袖添香,妾室庶出,但凡有点家世的人家都是如此,更何况朱门侯府,这事最多就是一个笑话,听一听,乐一乐,愉悦一下心情,也没旁的实在好处。”傅清容幸灾乐祸够了,撇撇嘴,不在意道。 杨氏看着恨铁不成钢,大红色的指甲轻轻直戳自家姑娘脑门,“你怎么不开窍呢?” “什么?” “那要是没有实在好处,我用得着特意跑过来跟你说这些呀!” 傅清容一听,扔了手中诗书,连忙起身,却还是一脸茫然,不懂其中的意思。 “你父亲确实有意让你嫁个举人,可这不还有半年多吗?万一保不齐哪天,有个家世好的上门提亲要娶你为妻,你父亲还能不答应?” 这一反问,傅清容立刻思绪清明起来,恍然大悟道:“对呀,若真有好的人家,父亲没理由不答应呀。” “你父亲不想你高嫁,无非是因为你的出身,姨娘也没有有力的娘家帮你,不能如大姑娘那般说与高门子弟为妻,若是为妾,难免丢脸,你少不得要受苦,自然不情愿,可若有人以妻为聘,你父亲肯定是愿意的。” “那···那我该怎么做?” “眼下你大姐姐无端受辱,便是一个机会,往日你出门在外,多是吟诗作赋,博取才名,可如今要议亲,又不是书院选夫子,学识才情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德行,让人觉得你是个好姑娘,才会愿意上门求娶呀。” 傅清容听着点点头。 “所以呀,丫鬟有孕的事迟早会暴露出来,徐家也根本没有打算隐瞒什么,日后你们几个姑娘出门,你大姐姐难免会受到非议,到时候就得靠你挺身而出,维护大姑娘,外人自然会觉得你和大姑娘姐妹情深,感情甚笃,你又爱护姐姐,才名之外,更添德行,等大姑娘嫁入忠勇侯府,你就是侯门少夫人的妹妹,姐妹情深,外人能不高看你两眼?这名声堆起来,引人侧目,还怕吸引不到好姻缘。” “可大姐姐,未必愿意跟我姐妹情深。” “只要你在外面出声维护过她,大姑娘就是装,也会装的和你姐妹情深的,不然岂不是忘恩负义,坏了自己名声?” 杨氏一番话,让傅清容茅塞顿开,惊喜不已。 思虑一番,她才缓缓说道:“姨娘你说的对,而且最好是在五妹妹在场的情况下,五妹妹这个人看似脾气大,但只要不招惹她,她的性子还蛮清冷的,一般也不会强出头,到时候我出声维护大姐姐,她站在一旁沉默寡言、冷血无情,不更衬的我连枝同气,懂事情深。” 杨氏一想也对,五姑娘那个性子,就是出声也多半夹枪带棒、言辞尖锐,对比之下,也显得自家容儿温柔贤淑。 总之,怎么样都不亏。 杨氏母女俩这般算计与心思,首当其冲的傅清璇和傅清月是不会知晓的。 一席酒面吃完,徐夫人安排人,伺候众人移步园子里听戏去,请的是京城有名的戏班‘樊云社’,光出班的费用就是三百两,再加上排新戏、请名角和打点的钱,不下千两的花费···听着人边走边纷纷议论,连方氏都忍不住在女儿耳边小声嘀咕,直言破费。 “到底是大寿,客人也不乏尊贵,排场肯定要大一些。”傅清月淡淡说道,视线往前看去,隔着人群,隐约看到大姐姐和那位徐三公子的身影,跟在领头的徐老夫人和徐夫人后面,时不时往前探着身子玩笑两句,气氛很是融洽。 承恩侯夫人落在后面,跟户部尚书家的沈夫人言笑晏晏着,一仰面,高高的牡丹髻顶上别着的硕大海珠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有些晃人视线。 人群后面部分,一个双螺髻的少女头一蹦一下的,看着前方,似乎在找什么人似的,只是没蹦两下,就没了踪影。 元氏一把按住自家活蹦乱跳的女儿,使劲按那种。 “娘你干嘛呀?轻点儿,捏痛我了。”少女方瑶一手掰着母亲的手,撅着嘴控诉道。 元氏将女儿往自己身边拉近点,低声说道:“你说我干嘛,你一个姑娘家,又蹦又跳的乱张望,像什么话,这周围都是别家夫人小姐的,你给我长点脸行吗?” “我怎么不长脸了?我是想看看姑姑和表姐在哪儿?去找她们嘛。” “这么多人怎么找,等到了地方,人一散开你再去找不行吗?” “万一等会表姐又不见了怎么办?我总得先看看她人在哪儿吧。”方瑶理所当然地说道,同时继续往前探着脑袋,试图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元氏见此无奈地探口气,将人拽回来,“你给我消停点,不然等会儿,哪儿也别想去。” “哦。” 见自家女儿委屈地点头又垂下,那样子跟生病的鹌鹑似的,元氏撇开眼,简直没眼看,“也不知道清月给你这丫头灌了多少迷魂汤,这么死心塌地的往上凑,还有疏华那丫头也是这样,你们俩当初是吃错什么药了?” “什么嘛!”眼看着母亲开始发牢骚,方瑶鼓鼓脸,摇着元氏的胳膊撒娇道:“娘,我知道你不喜欢表姐的性子,可你不要这么说嘛,我觉得表姐的性子挺好的呀,跟祖父又那么像。” 元氏听了‘呵呵’两声,说道:“既然你这么喜欢祖父的性子,他发火的时候,你躲什么呀?” “他凶呀,还动手要打父亲手板呢,可表姐不凶。” “得了吧,你表姐凶得是一脉相承。” “可表姐不凶我呀,还保护我呢,以前盛表哥欺负我的时候,就是表姐帮我出头的。”方瑶说着一仰头,与有荣焉的傲娇样。 第二十二章:美男计 不说这还好,一说这事元氏气就忍不住头顶上蹿。 看着女儿那傲娇样,元氏附上一个不失尴尬的微笑,“是呀,扯着你盛表哥到你舅舅面前告状,硬生生逼着你舅舅罚了盛儿五十遍的弟子规,后来四书五经挨个一轮下来,现在你盛表哥上门,基本上是与你表姐错开的。” “额···”方瑶扭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欣赏风景去了。 元氏见状嗤了一声,偏头继续跟旁人聊天,手里仍然紧攥着自家丫头。 一行人到园子挨着一汪池塘的地方,有一块大的阴凉处,此时摆好了案桌矮椅,旁边还放着冰块消暑,隔着水那边有个专门为听戏摆台子用的楼阁,池塘呈漏斗形状,两岸之间相隔得近,适合听戏。 待众人各自落座,这戏就咿咿呀呀开场了。 此时也不拘着各家姑娘,各自找地方赏玩去了。 方瑶顶着母亲的白眼找到疏华姐姐,两个一起去找表姐傅清月。 折腾了一上午,眼看着事情似乎尘埃落定,傅清月犯起困意,可惜暑气正热,又是在别人家,不适合找个屋子闲睡一会儿,只得找个清净的阴凉地待着,一不注意,支着脑袋就闭眼了。 竹叶随风落青衣,佳人困懒西厢时。 男子无意间一瞥,看到的正是此情此景,不自觉吟了一句。 “黎元兄,人呢?” “我在这儿,马上过来。” 听到声响动静,浅眠的少女眉头微微一皱,在一只白皙细嫩的手搭肩之前睁开眼睛,转身过来,正好对上一双无辜的杏眼眨呀眨。 想做坏事未遂被抓包的方瑶··· 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将伸出去的手触火似的缩回来,握成小拳头,嘿嘿笑了两下,乖巧地叫了一声:“表姐。” “好玩吗?” “好···不好玩。” 视线从一脸尬笑的方瑶身上离开,转移到她身后的黄衫少女身上,不得不说,把黄色穿出了冷淡的感觉,好友叶疏华的气质,才叫真正的清冷卓绝。 “疏华,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 一片竹叶随风落在方瑶头顶,她往上呼气一吹,将叶子吹落下来,然后‘痛心疾首’道:“我说疏华姐姐,你每次能多说两个字吗?” 叶疏华往旁边一瞥,迎着方瑶的目光煞有介事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视线转过来盯着傅清月道:“事情处理完了?” 傅清月和方瑶皆是一愣,前者是诧异,后者却是真的不明就里,懵懂的视线左瞥右瞟。 “上午你们一进门,傅大姑娘就与你们分开,但你的视线还是时不时往她的方向看,后来傅大姑娘被人叫走,方伯母得知此事脸色有异,跟你一起匆忙离开,到近午时才回到大厅,方伯母的脸色那时候有些难看,傅大姑娘回来后,清月你的视线依然有盯着她,不过没有那么紧,这些证明你心里有事,而且跟你大姐姐有关系,不过你刚才睡了过去,除了说明上午的事情费了你一些心神以外,应该已经解决了,不然以你的性子,不会在这儿睡着的。” “疏华你可真是···” 一番分析下来,傅清月只能无奈点头表示认可。 倒是方瑶听完‘咦’了一声,“疏华姐姐,你一直在看表姐吗?” 叶疏华对此摇了摇头,“不是,怎么可能,只是对亲近熟悉之人,才会不经意间多关注一些。” “那我呢,我呢,疏华姐姐看到我在干什么?”方瑶指着自己欢快地问道。 “在吃。” 傅清月忍不住撇过头,轻声笑了两下。 “我···”方瑶正想反驳什么,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是一直在吃东西?? “还有一件事,冰儿如厕回来,路过园子往大门走的那处回廊,见徐三公子在一旁的假山处徘徊,好似在等什么人,还隐约听到了你的声音~她见此事有趣,便说与我听,我也觉得此事有趣,说与你听。” 经过这么一说,再联想着与傅清璇一道回来的徐闻年,一个猜测浮现在傅清月脑海中。 该不会,徐夫人的杀手锏,是徐闻年? 美男计?? 这样想来,自己当时好像还挺多余的! 是挺多余的!这个想法在傅清璇脑海中闪过。 听了徐三郎一番解释,她才真正释怀了之前落晖院的事。 “我今年二十有三,但膝下寂寞,大哥二哥成婚多年,都已儿女双全,母亲心疼我也是在所难免···” 徐闻年一边说着,边替佳人扶开头上的垂柳和树枝,将人护了个大红脸,只觉得他最是温柔体贴。 “母亲去年自我中榜之后,安排两个丫鬟,紫芍和绿枝来伺候我,都是赐了药的,只是不知为何,绿枝突然查出有了身孕,本来依我的意思是想拿掉的,毕竟璇儿你还未过门,可母亲不肯,心疼我好不容易有了孩子,母亲执意保下孩子,我也不好违拗母意,这才留着绿枝那丫鬟。此事是我的错,璇儿要怪就怪我,千万别记恨母亲。” 见人把责任直往自己身上揽,又如此温柔以对,傅清璇就是有再多的怨怼此时也消失无踪了。 “不怪伯母,也不怪三郎,只能说是造化弄人。”傅清璇柔声说道,心里却想着舅母的话,若是自己两年前便嫁入府,此时怀有身孕的应该是自己才对。 “绿枝是个丫鬟,见识浅薄,毫无教养,又出身贫穷,母亲看中的是她的乖巧懂事,才放在我屋子里,谁知如今怀了身子,竟也不懂事起来,私自跑到落晖院想给璇儿你敬茶定名分,真是不知廉耻,若非她肚子大了,此时落胎恐一尸两命,传出去于你名声不好,我定不饶她。” “我在书房听底下人谈及,绿枝大着肚子往母亲那儿去,就感觉不对,忙派人去打听,知你也在落晖院,这才急冲冲从书房往园子里赶,生怕你生气一走了之,结果在回廊那儿看到你跟另一位姑娘似乎在说些什么,非礼勿听,我只好在假山那儿等了一会儿,才出门碰上你。” 徐闻年说的也算合情合理,傅清璇听着虽未答话,心里却是宽络起来。 这样说来,即使五妹妹当时不拦着自己也无妨。 第二十三章:出事 “当时从伯母那儿出来我确实有些委屈和难过,拉着家里妹妹说了些心里话,倒是难为三公子等待许久,说来也是我不好意思才对。” “这哪里话。” 两人说着,前面便是一处竹舍厢房,屋子四周栽种湘妃竹,竹海重叠,是夏日避暑的好去处。 迎面,傅清月三人正好走过来,见只有傅清璇和徐闻年两人,后面不过跟着一两个丫鬟小厮,就知是有意独处,自然不会不长眼,打了招呼就擦肩而过。 “中间那位姑娘是你五妹妹,另外两位姑娘是谁?看着脸生。”徐闻年盯着三人离开的背影问道。 “左边粉色衣裳的是嫡母娘家的一位妹妹,叫方瑶,右边黄色衣裳的是镇远将军府的叶疏华。” “哦~原来是罗大将军收养的义女,怪不得脸生,还以为是刚进京的哪家姑娘呢,镇远将军如今一家子基本上都在北防,将军府就剩下一个老太太和这个无半点血缘关系的义女,是不经常出门走动。”徐闻年点点头说道。 傅清璇见身边人心思都跑到别处,脸色不由得有些异样,心里也不得劲,有心说几句,可话到嘴边却没了声响。 如今自己还不是对方正儿八经的妻子,不好多言。 许是察觉到她的不满,徐闻年收回思绪,停住脚步,温言细语道:“前面都是厢房,让丫鬟进去伺候你梳洗一番吧,非礼勿视,我在外面等你。” “好。” 为欣赏风景绕了远路,走了大半圈才走出竹林,方瑶感觉自己小腿肚子都快抖起来了,还有些酸痛,“哎哎哎,不行不行了,我要休息休息,哎呦我这腿···”说话间哀叫起来。 出了竹林,戏班嘈杂的声音就大起来,傅清月和叶疏华对视一眼,暂时还不想回去耳鸣的心思神同步,三人就打算在原地休息一会儿再说。 刚静下来没一会儿,方瑶就忍不住想开口,眼珠子咕噜噜一转,翘着大拇指往身后抽抽两下,问道:“哎,表姐表姐,刚才那个人,就是与大表姐定亲的那位徐三公子?” “是呀。”傅清月点了点头,回道。 “我怎么觉得···觉得···” 方瑶还没‘觉得’完,就听叶疏华冷冷开口,“眼神不定,视线游移,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盖棺定论的,傅清月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过确实如此,要是个‘好东西’,屋子里就不会出那般事了。 “青楼楚馆的常客,不都是那个样子!” “啊~他还逛窑子呀?”方瑶一听,腿都不揉了,一脸兴趣。 “是呀。”傅清月随手折了两个竹叶,拿在手里编着玩,“二哥偶尔遇上,打探过。” “二表哥也去?不会吧,我觉着姑父管他管的挺严的吧。” 这下不止方瑶吃惊,连叶疏华都扭过头来,颇感兴趣的样子。 傅清月连忙解释道:“书院同窗相聚,有的时候会安排到那种地方,二哥推辞不过,去过一两次,只是喝酒吃菜,吃完就回,从不过夜,但身上的胭脂粉还是沾上了不少。” “这样呀。”方瑶听着扯下一片竹叶乱撕。 这话正说着,竹林另一边突然蹿出两个人来,一个公子打扮,锦衣玉冠,腰间还别着一把折扇,挂了两个圆形红络玉佩,往三人的方向歪歪扭扭地走过来,另一个小厮打扮,跟在身后,偶尔伸出手扶住面前感觉要倒地的公子,边说道:“公子,咱们回去吧,这儿是忠勇侯府,没有翠柳翠红。” “胡···胡说,嗝~”青年公子通红着脸打了个饱嗝,指着前面三道模糊曼妙的身形说道,“那,不就是翠柳,和嗝~翠红嘛。” 小厮一看吓得不行,虽说不认识面容,但他也不是瞎的,看那三位姑娘衣着装扮和气度,肯定是别家官眷小姐,自家公子要这么冲上去,闹出什么事来,自己这条小命可就悬了。 想到这儿,小厮一个脚步冲上去,拦住自家公子。 “哎哎,嗝~干嘛?滚开,本公子要找我的翠柳、翠红。” “公公子,那不是翠柳和翠红,那是几位官家小姐~您不能过去~” “什么官,家小姐,滚开。”青年公子一把推开小厮,却见那三道身影转身就要离开,忙追了上去,看着醉醺醺的,腿脚倒挺快,很快追上把人堵住,再定睛一看,确实不是自己的翠柳翠红,而是三个美人! 美色总误人,又喝了些酒,脑袋直抽抽,“嘿嘿,这···这玉堂春什么时候,嗝~来了新人,还长得这这么漂亮!来,跟爷,爷回去喝···喝酒,伺候好爷,给赏。”说着伸出一只咸猪蹄就往最漂亮最冷艳的那个肩上搭··· 还没搭上,后面小厮赶上来,将人压下来,“公子公子,您喝醉了,这里不是玉堂春,这里是忠勇···” 话还未说话,‘咣’一大嘴巴,直接落在小厮脸上,将人打倒在地,指着人骂道:“谁准许你这个贱奴说话的,不知好歹,爷就是想玩,不是玉堂春,嗝~不是又怎么样?再敢废话,爷直接把你扔那池子里去淹死你信不信?” 春蚕几个小丫鬟在远处发现不对劲,忙跑过来,见有个醉醺醺的男子拦住自家姑娘,还想动手动脚的,连忙上前护住傅清月三人。 那喝醉了的男子见又来人坏好事,心火燥起,不管三七二十一捋袖子就要打人··· 傅清月和叶疏华对视一眼,双双点头,便见后者直接冲出去,一把抓住男子的手,一扭一顶···杀猪声瞬间响破天际!! 离竹林不远,正在看戏的各家夫人全都听到这一声声惨叫,连戏台上唱戏的动作都停了片刻,缓过神才继续唱起来。 正在喝茶与人闲聊的吏部尚书夫人陈氏一听这耳熟的声音,手上的茶杯直接没拿住掉在地上,‘咣当’一声摔碎了。 “怎么了?这是,沈夫人。”相熟的人围过来关切道。 “丰儿!” 陈氏坐不住起身,直接朝声音传来的地方奔过去。 徐夫人还在叮嘱丫鬟过去看看,一见这场景便知道不好,这时人群中又有人出声:“听这声音,好像是沈尚书家的公子,沈裕丰。” 第二十四章:狡辩 这猜测一出,在场之人纷纷起身,都想去看看热闹,方氏本来不想去的,可看那方向,又想起女儿好久没回来,连忙问身后的沉香道:“沉香,月儿刚才是不是去哪个方向清净去了?” 沉香想了想,“应该是。” 这下方氏也坐不住了,起身跟过去。 一大帮人乌压压往竹林边去,不一会儿走到那儿,便见到这样一般场景:一个身穿华服的青年男子被一只脚压在地上,不停的嚎叫挣扎,那只脚往上是一个冷艳动人的姑娘,旁边有个脸上有红手印的小厮跪在地上叩头求情,口里念叨着‘求姑娘消消气,求姑娘饶了公子’,再旁边是三个惊慌失措的小丫鬟,身后护着两个花容失色的姑娘?? “丰儿!” “瑶瑶!” “月儿!” 三个呼叫声几乎同步。 地上挣扎嚎叫的沈裕丰明显酒醒了不少,一抬头··· “娘你怎么才来呀,儿子都要被打死了,快让这贱人放开我,嗷嗷···” 听到‘贱人’两字,叶疏华脚一用力,又是两声惨叫。 沈夫人这才反应过来,“你干什么?还不快把我儿放开,你是谁家的姑娘?如此不知礼数、心狠手辣,你家里是怎么教养的。” “与你何干。”叶疏华冷冷回道,然后收回脚。 “你···” 沈夫人被呛的差点说不上话,找准机会脚下逃生的沈裕丰连忙跑到自己母亲身边,连连喊痛。 “母亲,好疼好痛呀。”一见有人撑腰,沈裕丰立马叫屈,自己现在全身上下痛的不行,这笔账怎么可能咽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叶姑娘,你为什么要对沈公子下这么重的手?”徐夫人作为东道主,遇上这种事,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只能先问清楚缘由再说,毕竟一个吏部尚书,一个镇远将军府,天平不好任意倾斜。 “还能怎么说,当然是她们无礼,小小年纪心狠手辣,竟然还动手,没半分姑娘家的样子。”沈夫人先是一阵说教。 沈裕丰却道:“徐夫人,是她们无缘无故对本公子动手的,本公子只是喝醉了出来醒酒,一时找不到路,见她们三人在这儿,过来问个路而已,谁知她们不分青红皂白,竟然对我动手,还把我打成这个样子,这笔账,我一定要跟你们几个算清楚。” 听着沈裕丰这样颠倒黑白胡说八道,傅清月轻轻一瞥,朝一边的方瑶使了个眼色。 元氏边安抚自己的女儿边听人这么说,正着急,却听怀中‘哇’一声,哭了起来,“娘亲,瑶瑶好怕,那个坏人,刚才我和表姐、疏华姐姐在那边休息,那个坏人醉醺醺带着个小厮走过来,那小厮边走还边那位公子,说什么这里是忠勇侯府,不是什么玉堂春···” ‘玉堂春’一出,在场夫人小姐的表情立刻微妙起来,京城有名的销魂窟、胭脂楼,徐夫人的表情更是难看。 方瑶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道:“这位公子不听小厮的话,口里还嚷着要找什么翠柳翠红,后来就看见我和表姐、疏华姐姐,说我们是什么新人,还让我们陪他喝酒,还说···”后面的话明显难以启齿,小丫头委屈地掉了几滴眼泪,“我们本来想走的,可没走多久就被他赶上来拦住了,他还想动手动脚,那个小厮跑上来拦他,被他打了一巴掌,还说要把人扔池子里淹死,后来莺儿她们几个也赶过来保护我们,他就要打人,疏华姐姐只好出手把他拦下来,他见打不过疏华姐姐,又想对我和表姐动手,疏华姐姐才把他按在地上的。他根本就没说什么问路的事,疏华姐姐也不是无缘无故对他动手的,是气不过才···” 方瑶哽咽着,将事情断断续续说了出来,显然,比起沈丰裕的无缘无故,方瑶所说的话更在情理之中。 但沈裕丰脖子一埂,仍然不认,“哼,你这丫头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本公子骚扰你们了?” 见沈裕丰狡辩,方瑶有些急了,指着三个丫鬟说道:“莺儿她们可以作证。” “呵~那三个丫鬟是你们的人,你们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了,那本公子的小厮同样可以作证,是你无缘无故对本公子动手的,对吧?” 沈裕丰说着瞥向一旁还跪在地上的小厮,附带一个凶恶的眼神,小厮吓得低下头,小声称是。 沈夫人还帮腔作势道:“就是,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儿子骚扰你们几个,丰儿身为尚书之子,什么样的美人得不到,至于如此色令智昏!倒是你,对我儿子动手,是大家都亲眼看到的事实,今天你们几家必须给我这个交代,不然,我···我就拉你们见官。” 方氏和元氏一听就急了,打官司不要紧,输了最多赔点药钱,可传出去名声可就毁了,搞不好反过来落个诬陷的罪名。 方瑶也有些吓着了,叶疏华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冷样子。 傅清月按住母亲的手,将告饶的话给摁下去,这才开口道:“那沈夫人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们无缘无故对沈公子动手呢?” “在场人亲眼所见,难道不能作为证据吗?” “不能。”傅清月否认道:“各家夫人小姐只能证明,当你们到这儿的时候,疏华的脚在沈公子的背上而已,不能证明沈公子身上的伤是疏华打的吧!或许只是沈公子不小心摔在了地上,疏华又不小心踩上去而已。既然我们三人的丫鬟不能作证是沈公子轻浮,那沈公子的小厮同样不能作证是疏华动手打人。” “这这这···”沈裕丰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夫人说道:“那丰儿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总不能无缘无故出现吧!” “既然沈公子都能说是我们无缘无故动的手,那我也可以认为,沈公子身上是无缘无故出现的吧,再说,沈公子亲口承认过自己喝醉酒,一般人在醉酒的情况,记忆很容易出现偏差,那我是不是可以提出这样一个猜测,沈公子是在别处被打,然后稀里糊涂走到这儿来摔倒,疏华一脚没注意踏上去。” 面对傅清月无辜的神色与再自然不过的语气,沈夫人和沈裕丰顿时哑口无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第二十五章:出面 听完傅清月一通诡辩,在场的气氛陷入僵持之中。 徐夫人见此却松了口气,毕竟是在自家府上,这么不体面的事还要闹到见官的地步,主人家也尴尬,好在双方各执一词,这局面谁也奈何不了谁,只要从中和和稀泥,此事应该就完了。 她正要开口,竹林走道上却出来两个人,“这是怎么了?五妹妹,你没事吧,我刚才看到有人在打架,没伤着你吧?” 傅清璇一脸担忧的走过来,直接问道。 打架?沈夫人心灵福至,连忙问道:“傅大姑娘,你刚才说看到有人在打架,可看清楚是谁了?” 面对询问,傅清璇环视一周,目光落在叶疏华和沈裕丰脸上,未开口,但眼神动作已说明一起。 “是不是这位黄衫姑娘与我家丰儿?”沈夫人追问道。 傅清璇抿了抿嘴,在众人注视下缓缓点头。 下一刻,沈夫人轻笑出声,指着叶疏华神色得意道:“还有何话可说?傅五姑娘,这可是贵府大姑娘亲自做的证,就是这个丫头,打伤我儿的。” 一波三折之下,绕是以傅清月的心性,都不免脸色难看起来,冷声问道:“那大姐姐可曾看到,疏华为何与沈公子打起来?” “不···不曾看到。” 这下连徐夫人的脸色都不好看起来,倒是沈夫人和沈裕丰‘柳暗花明’,志得意满。 “既然傅大姑娘如此说,那咱们,就府衙见!” 沈夫人说完就拉着儿子准备离开,徐夫人和方氏见此欲上前拦住的,又听一声:“且慢。” 众人回头,见竹林另一方走出一位俊朗不凡、面如冠玉的白衫公子,束发长履,身形修长,眉目清冷间自带一股华贵之气,见之忘俗。 见他出现,傅清月已经感觉在场有骚动之势,尤其是各家姑娘,纷纷低头掩面,动作小心的整理起衣饰来。 这人谁呀? 但见那人走到徐夫人面前,“在下安黎元,见过各位。” 安黎元,定国公嫡长子,如果不出意外,明年及冠后,便是妥妥的世子,日后的一品公,身份尊贵,长相出色,又才华横溢,满腹经纶,也难怪在场之人有所骚动。 激动虽激动,但徐夫人还未忘记正事,“安公子出声,是否有事相告?” 安黎元轻轻点头,说道:“原本,元是想息事宁人,不做他声,看能否两边各退一步,平淡处理,可如今要闹到对簿公堂的地步,元不得已,才出面提及此事,希望叶姑娘与沈夫人各自持重,莫要伤及和气。” “此事,的确是沈公子有错在先,沈公子醉酒离场后,徐大公子怕他乱跑冲撞旁人,又一时无法脱身,元自请前来寻找,见沈公子动手无礼,言语有所荒诞,本想出声制止,谁知叶姑娘突然出手,始料未及,叶姑娘乃将门之女,习武之人,下手难免重些,但不及要害,元文成武不就,无法救下沈公子,还望沈夫人莫怪。” 沈夫人哪敢怪罪这些,“安公子客气,不怪不怪,只是···这将门之女?” “哦,叶姑娘,全名叶疏华,是镇远大将军的义女,从小学武,脾气秉性难免重了些,沈公子举止不妥,叶姑娘出手教训一番,也无可厚非。” 听了安黎元这番话,又得知黄衫女子的身份,沈夫人是真没了怪罪的心思,反而有些后怕,镇远将军府的人···沈裕丰也傻眼了,谁不知道镇远将军如今一家子都在边陲保家卫国,只剩一个孤单单的老人和义女在京城,颇得当今圣上青睐,这要是让人知道自己调戏了这位义女,还要告上公堂,京城留守的武将子弟什么的,还不得排着队揍自己呀。 还有御史言官,怕是得掺上一脚,到时候··· 越想越渗得慌,沈夫人心思一转,一巴掌打在自家儿子脸上,“看你干的好事,还不快给三位姑娘家赔礼道歉。” 沈裕丰好色倒也不傻,忙一个一个躬身道歉,等到叶疏华时,只见她瞥了一眼道:“不用,打就打了,药钱我给。”说着走到傅清月几人那边去了。 一场闹剧就这样落下帷幕,安黎元带着沈裕丰回前边酒席上去了,剩下的回去继续看戏,只是这笑语间,又多了一份谈资罢了。 虽说事情平息,可有些人的脸上仍然不见笑意,比如,傅清月,还有承恩侯夫人,后者甚至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连瞪了自家侄女好几眼。 傅清璇似乎察觉到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可究竟错在哪儿,还有些迷茫。 她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离开忠勇侯府时,已是日暮时分,车马流动之间,一家连一家离去。 方氏和傅清月母女俩上了马车,往家里走,而傅清璇则跟着承恩侯夫人离开,说是府里老夫人想念,明日再回。 没了傅清璇的存在,回去的路上方氏自在了不少,却见女儿脸色仍然淡淡的不见笑意,以为还在生气,便出声安慰道:“好了,你也别生气,今日竹林之事清璇也是无心之失,好在有安公子出声,作证是那沈家小子无礼在先,疏华才会出手教训,这样一来有因有果,沈夫人也只能息事宁人。” 傅清月放下手中的帘子,遮住外面似烈火焚烧的晚霞,视线转过来,望着试图做和事佬的母亲,朝后面一靠住,“无心之失?‘心直口快’这四个字,瑶儿做来我信,大姐姐如此,我却是不太相信的。若真是如此,那她在承恩侯府这么多年大概也白待了,若非如此,那她就是故意拆我台子,针对我们几个,这两种结论,无论哪一种成立,都只能说明一件事,她这事做的,真不够聪明。” “虽说如此,你俩好歹是姐妹,大姑娘也即将出阁,月儿你就别计较了。” “用不着我计较。”傅清月往后挪一下,找了个舒适的位置靠上,这一天下来可为难死她这把懒骨头了,“承恩侯夫人将大姐姐带走,大概会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的,而那位徐夫人···” 准婆婆面前,还是该收敛一些的。 第二十六章:责问 辅国公府,三房正厅,搁往日,晚饭时辰早就过去了,如今顾三爷及夫人、小儿子顾晏亭坐在一桌子雕盘绮食前,从热气腾腾到温热凝脂,一筷子也未曾动过。 顾晏亭的视线左一眼右一眼的平移,见父亲首座之上八风不动坐着,丝毫不见倦怠,母亲则是一脸焦急之色,时不时望向门口的方向,若不是刚才父亲劝了两句,指不定就去大门口等人去了。 “大公子安。” 终于回来了!顾晏亭一个激灵冲出去,如脱缰的野马一般。 “大哥你总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娘就要饿死我了。” “我不是让小厮先回来一步,说书院有事,让你们先用饭嘛。” “说是这么说,可娘非要等你。” 两兄弟一齐走进来,罗氏忙迎上去。 “母亲。”顾晏洲作揖行礼道。 罗氏忙用手扶了扶,毫不客气道:“都是自家人做什么虚礼,快起来,可用过饭了?” “未曾,本来书院留饭的,但怕母亲担心,想着回来用也是一样的。”顾晏洲微微一笑,言辞话语间一片温润柔和,“谁曾想爹娘和三弟还等着未用膳,倒是儿子回来迟了。” “没有的事,是娘让他们等的,两个大老爷们早吃晚吃无所谓。” 额···作为大老爷们的顾晏亭偷偷看了父亲两眼,仍是那般微丝不动的做派,就是嘴角似乎动了下。 罗氏叫人坐下,刚想开口让动筷,却发现饭菜端上来的时间太长,差不多都冷了,只好张罗丫鬟端下去热了再端上来。 几个丫鬟忙着一盘一盘的撤桌子,顾晏亭无聊地玩着手中的筷子,顾三爷此时开口问道:“书院如何?今日可还稳妥?” 顾晏洲答道:“一切都好,荀院长让我先教授学子骑射一科,今日下午第一课,倒是发现几个好苗子。” “那就好,既然你不想在家里待着,去书院当当先生也无妨,至于父亲那儿我已经说好了,有大哥大嫂做的蠢事在前,父亲也是无话可说。” “祖父那儿,多亏父亲周旋。” “无妨。” 父子正说着,罗氏走进来,一听这话题便是一个大白眼,自家大嫂做的混事到现在她还耿耿于怀,竟敢用那些腌臜事坏洲儿名声,这件事没这么容易过去。 “行了,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做什么,平白的惹晦气。” 知道妻子(母亲)不喜多谈及此事,顾三爷及顾晏洲双双闭了口,不再过多提及。 一旁的顾晏亭得了兄长的眼色示意,忙说起今日所见的一些有趣的事来,岔开话题,正厅的气氛活泛起来,欢乐且温馨。 承恩侯府的马车缓缓走过热闹的街道,斗大的‘孟’字侧贴在车身上,车顶是代表公侯人家的鹤头标志,过往的行人见此纷纷提前避散,以免冲撞车上的贵人,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会儿冲撞的贵人气性有多大,会不会一鞭子抽死人那种。 如果有人能往车里一瞅,便会明白‘避让’这一举动有多正确与英明。 傅清璇有些坐立不安,自从上车后,舅母就没开口说过一句话,闭目养神,身子随马车行走间摇摇晃晃,手里的檀木珠子一颗一颗拨弄的‘咣当’响,总之,气氛不是很好的样子。 “舅母,璇儿知错了。”她忍不住来了一句。 “何错之有?” 傅清璇搭不上话来,只得咬唇不语。 承恩侯夫人这才睁开眼睛,视线直戳戳落在侄女身上,开口道:“你若实在想不明白,不如在边上停车,你回去问问你那位五妹妹,看她有几句说辞给你听。” 呃···五妹妹,傅清璇垂下眼帘,如今这个时候,她最不想见的人就是傅清月。 “不说话可不代表什么都没发生,说吧,突然冲出来说的那番话,你到底心里在想什么?” “没···没想什么,我不是故意的。” 见人还是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承恩侯夫人只觉得怒从心起,差点没忍住脾气,“你还在跟我犟?璇儿,你以为今日的事是一句‘并非故意’就能遮过去的吗?你作证叶疏华对沈裕丰下手,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等傅清月即将抹平一切的时候出来搅局,你猜在场有几个人相信你不是故意的!” “我···” “沈夫人在那儿不依不饶了那么久,你没有出来,方瑶解释了半天你也没有出来,甚至于‘亲眼看见’叶疏华对沈丰裕动手,你都没有出面阻止,直到傅清月开口绕住沈夫人,你才出声,还是拆自己妹妹台子给别人解围,这么一场‘姊妹相杀’的好戏,你是演给谁看的?” 面对舅母的咄咄相逼,傅清璇是彻底慌了神,连忙将一切和盘托出,其实她和徐闻年在沈丰裕捋袖子打人的时候就看到了,只是叶疏华下手太快又狠,她和徐闻年谁也不敢贸然凑上去,这才等到众人到来。 “···本来见大家都要走了,可徐三公子说,沈公子无缘无故挨一顿毒打还无处申诉,被人这般巧舌如簧绕过去,也太可怜了,作为好友,他看着也于心不忍,我当时一时冲动才会~” 巧舌如簧、于心不忍、一时冲动~ 这几个词听得承恩侯夫人脑仁一阵突突的疼。 “行了别说了。”她开口打断侄女的话,视线撇到别处,免得眼睛难受,“巧舌如簧的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于心不忍的对象是跟你八竿子打不着的沈裕丰,这事传出去你当外人会赞赏你大义灭亲吗?还是会产生更多的流言蜚语?” 这些,傅清璇无法回答。 “再说此事你想过后果没有,如果最后没有定国公府的安大公子出言相助,沈夫人将傅清月三人真的往公堂上告,你还得去她那边作证,你是嫌你们傅家脸丢的不够,还是觉得坏了叶疏华的名声,镇远将军府的匾额抡起来砸不死你和你舅舅?” 承恩侯夫人最后这番话算是真正吓到傅清璇了,她这才想起来,那个打人的叶疏华,出自镇远将军府,是镇守北方疆土的镇远大将军—罗成义的义女。 第二十七章:算计 想到这些,傅清璇的脸色唰的一下‘白’起来,急忙看向舅母解释道:“我···我没这个意思,没···” “你有没有意思,和你做了什么事,冲突吗?” 见自己说了半天,傅清璇终于回过神来,承恩侯夫人就忍不住别了个大白眼,好在外面天色已晚,光线暗淡,马车里什么都看不真切。 “那···那我该怎么办?” 说话间眉目一苦,却无半分对策分寸。 承恩侯夫人冷眼看着,半是可惜半是嘲讽,自己这个侄女原也是聪慧的,可惜家里老夫人溺爱这么多年,尽学了一些明面上的温婉贤淑、大度懂事,在傅家又得小姑子留下的那些老人维护着,如同那屋子里娇养的花卉一般,这一旦搬到外面遇上风吹雨打,还不如那些野路子经得起折腾呢。 若非老夫人实在喜欢的紧,她根本不会为了这么个‘外人’如此折腾,不过好在过不了几个月就得嫁出去,到时候也不用自己多发愁了。 忠勇侯府,落晖院。 忙活了一天,该为此事‘发愁’的徐夫人回到屋子里,就着丫鬟端来的一盆玫瑰花瓣水洗了洗手,擦干后接过一盏茶稍微吹了吹,还未入口,又听到三子徐闻年正好说完前因后果,颇感无奈,“真是如此?” 徐闻年坐在下方,对端茶来的俏丽丫鬟眨眼调戏一番,闻言端正神色,才回道:“自然是真的,我不过随口戏言,想在她面前充一番有情有义罢了,谁知她这么蠢,信以为真,还唯恐我因此得罪人而替我出面如此行事,呵,原来这就是承恩侯府教养出来的姑娘,不过如此!” “好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徐夫人抿了口茶,将其放在一边,又拿过榻上的玉如意放在腿上摩挲起来,“若不是你哄了那丫头的芳心,若不为了你,她何至于此?你呀你,哄个丫鬟姑娘倒是拿手,要是将这些功夫放在读书科举上,早就春风得意马蹄疾了。” “母亲~”一听读书两字,徐闻年就忍不住皱眉烦闷。 徐夫人也不是不知道小儿子的性子,读本书如同赶鸭子上架,千不甘万不愿,好不容易考上个同进士,便志得意满,放手寻乐贪欢,这一年多时间里闹出不少混账事来,好在都一一摆平了。 “娘不说便是,不过你可别沾沾自喜,你这举止言辞,就只能哄哄傅家大姑娘那样傻丫头,你换傅家五姑娘试试?早就碰的你一头包了。” 原本是泼冷水,谁知许闻年听了这些话,倒想起今日竹林小道上所见的那几道曼妙身影来,各有各的风姿,那位叶姑娘容貌是最为出色的,可惜性子太冷,动手又狠,镇远将军府门第又高,不好下手,另一个丫头看上去还略显稚嫩,倒是那位傅五姑娘性子容貌颇对自己胃口,就是听说脾气不好,这个倒也不要紧,关上房门不都是乐趣?? “傅五姑娘啊~” 知子莫若母,一见儿子那语气眼神,徐夫人就知道大概是什么意思,忙敲了敲旁边的扶手给人醒醒神。 “哎哎哎,青天白日别做梦了,若那傅五姑娘是庶出,给你抬个贵妾傅家也未必不肯,可她是嫡出,嫡长女和嫡次女都便宜你了去,你当傅令尧这个老丈人的脑袋,被驴踢过啦?” “那要是,傅五姑娘自个愿意呢?” “自个愿意?”徐夫人一眼便看穿自家儿子的打算,并不看好道,“我瞧着那位傅五姑娘极有盘算,你素日那些风流混账事,遮是遮过去了,但只要一细打听,总有一两件漏风的,如此一来你是什么德行,还不一清二楚,你还想哄她?” 被自个母亲一拆台,徐闻年也不恼,只说道:“这···自然是不能如傅家大姑娘那般哄骗得如此明显了,但儿子自有手段,您看府里那些丫鬟,哪个不知我本性风流,不还是一勾搭一个准!只要给我机会,一定手到擒来,再说了,我看母亲您不也挺欣赏那丫头的嘛,到时候娶进门,姐妹共侍一夫,也是一桩美谈~” 这番话说的徐夫人有些意动,今日所见,傅清璇这个板上钉钉的未来媳妇并不能让自己满意,空有一副皮囊和嫡长女的身份,脾气不小,只可惜外强中干,他日进门,管不住拢不到小儿子不说,说不得还得‘助纣为虐’,这样的媳妇她要来何用? 倒是傅清月,先是及时拦住气愤离开的傅清璇,免失和气,又巧言善辩只为息事宁人,不仗着叶疏华的身份肆意妄为,而且容貌也出色,又有主见,这样的人进门来,才拢得住小儿子的心。 只是··· “母亲觉得如何?” “不如何。”出乎意料的是,徐夫人还是反对小儿子的打算,并说道:“你与傅清璇的婚事,也是忠勇侯府与承恩侯府的婚事,若非承恩侯的嫡女两年前尚且年幼不适婚配,也不用出此下策,拐弯抹角,让你与一个外嫁女的遗腹女定亲,好在傅清璇这些年颇得承恩侯和老夫人欢喜,也算得偿所愿,若你再娶傅家嫡次女,那不明摆着嫌弃人嘛,到时候打了承恩侯府的脸,这亲结来还有何意义?” “可是···” “不用可是,此事我与承恩侯夫人已经商量好了,这些日子你可莫要给我起什么幺蛾子,本来你房里丫鬟怀孕的事一说,你未来的老丈人和承恩侯就有些犹豫不定,还不用说,此事还瞒着承恩侯老夫人,若老夫人知道,自己百般疼爱的外孙女被你如此轻贱,说不准早就逼着承恩侯上门退亲了,到时候,你就得在你心爱的绿枝及其肚中的孩子,与功名之间做个抉择,若是前者,你猜老爷会不会打断你的腿。” 见小儿子尴尬着不说话,徐夫人继续道:“若非你亲事不稳,我与承恩侯夫人也不用做出今日的‘好戏’来,先用绿枝相逼,又让你出面解释,将人哄住,软硬相施,务必将人的心留在你身上,这样,才可以保证亲事的万无一失。” 徐夫人哄着人,这才将白天的算计与摆弄娓娓道来,说了个明明白白。 此时屋外,太阳落山,天地之间已是一片黑暗。 第二十八章:初闻 傅府大门前,马车缓缓走近,最终停在一个两人高的石狮子面前,方氏和傅清月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往府里走去。 走过大门时,方氏特意停下来,看了一眼守门的小厮,问道:“老爷可曾回府?” “禀夫人,老爷一刻钟前便已经回府,往书房方向去了。” 这么早!方氏有些疑惑,往日这种宴席,基本上都是同僚显贵一起推盏助杯、交流谈事的场面,兴致来时闹到很晚也是常事,今日怎么··· 回院子的路上,方氏好奇谈及此事。 傅清月只是淡淡一笑,“徐闻年屋子里丫鬟有孕一事,父亲说到底心里还是有疙瘩的,心事一起,自然不会多待,正好也给忠勇侯府做做样子,别当咱们傅家没什么脾气,会给他们侯门做面团捏。” 方氏一想也对,思及白天的种种,终究还是忍不住一口气叹了出来,“都说高门大院腌臜事儿多,心眼也绕,如今看来果然如此,好在咱们傅家除了你大姐姐,也攀扯不上什么伯爵侯府,月儿你日后若能嫁个清净人家,母亲也就放心了。” 正思量着别的什么事,突然谈及自己,傅清月却是一愣,“不是在谈大姐姐的事吗?母亲怎么又转到我身上了。” “你这丫头话说的,你大姐姐的事在我这儿有什么好谈的,横竖有你父亲和承恩侯府的人张罗在意着,我凑上去就是掏出心窝子来,落在人家眼里不过是猫哭耗子—假慈悲一场罢了,你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在我跟前儿,你的亲事才是最重要的。”方氏撇了撇嘴,说道。 母女正说着话,转眼素兰轩到了,一进门,丫鬟沉香上前迎接,并说道:“夫人,五姑娘,二公子方才来了,在屋子里喝茶呢。” 方氏和傅清月一听脸上都是喜色,忙进屋,刚到门口,便见一位俊朗少年迎出来,见了两人回来喊道:“母亲,妹妹,你们回来啦?” “二哥。” “文儿,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大概半个时辰。”傅逸文扶着方氏进屋子坐在软塌上,自己则坐到了妹妹身边。 “这么早?等急了吧?” “可不是呢,母亲和妹妹若再不回来,儿子可得上忠勇侯府接人去。”傅逸文顺着话调侃道。 方氏听了也是一笑,“今日书院小考的如何?” “还行吧,大部分内容都是各位夫子平日布置下的功课,还有一些书上的死知识,除了最后一道的论题拿不准外,其余的应该还好。” 听如此说,方氏点了点头,放下心来,自己儿子什么性子她还是清楚的,能这般说,那便是十拿九稳的事了。 傅清月在一旁转自家二哥的茶盖子玩,‘叮咣’着响,接着话头兴致勃勃地问道:“二哥,你们这次的小试,是不是为了下半年的分堂?” “是呀,此次小考的前十名,将直接进入下半年的甲等课堂,由荀院长亲自带几位才学斐然的夫子教导,为明年春闱做准备。” “那二哥可有信心这前二十名?” 面对亲妹妹的询问,傅逸文并未给出肯定的答复,只是淡然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前二十名倒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父亲与我都觉得,我学识尚浅,火候还不够,明年春闱下场,侥幸得个二甲也就罢了,若只是个同进士,反而不美,因此打算再等上一年,好生准备,来日务必得个好名头才好。” “这···”方氏原听着还满心欢喜,以为明年春闱要下场的,结果发现并非如此,一时有些傻眼。 倒是傅清月点点头,“也是,同进士,如夫人,说‘同’却‘不同’,到底矮人一头,来日赐官,也都是捡了他人剩的坏的来做,二哥若真有一甲、二甲的志气,晚个一两年也好,这样子会更有把握些。” “嗯,我与父亲也是这般心思。” 见老爷和子女都这样说,方氏也只是心里失落了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 傅逸文看着母亲神情恹恹的,有心转移话题道:“对了,今日书院来了一位新的夫子,说出身份来,可要吓母亲和妹妹一跳。” “嗯?”方氏闻言抬了抬眼皮。 傅清月却有些好奇,“什么人?做夫子的,不就是一些‘之乎者也’的老学究,又或者四叔那样的,又不稀奇。” “若这是一位勋爵公侯家的子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岁呢?” “啊!”方氏惊呼。 “是谁呀?”这么一说,傅清月好奇起来。 “是辅国公府三房的嫡长子,顾晏洲。” “顾、晏、洲,就是那位十三岁以一首‘山河颂’名动京城,又被当世大儒林之巡收为弟子,离京多年的辅国公府大公子?他不是在兖州吗?” “哪儿呀,顾夫子早已从林大儒那儿学成业毕,这几年一直在外四处游学,才未曾回京,也是顾三夫人思念至极,一封信出去,把夫子给叫回来的。”傅逸文特意解释道。 “二哥连夫子都叫上了,想来这位顾公子,定是极有能耐的,在外游学?听上去就很不错的样子。”傅清月感兴趣道。 “什么不错呀。”见女儿神色话语间来了兴致,方氏连忙出声打断道,“这一个人在外行走,无人照应不说,也容易出些意外,万一遇到歹人什么的,多危险呀!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父母兄弟,姐妹亲族不都得伤心难过。” 方氏难得冷着神色说教,也是关心则乱的缘故,生怕胆子大又有主意的女儿听了有心向往,到时候没准哪天不见了人影,可如何是好。傅清月支着下颚闲听着,背过人吐了吐舌头,又食指朝外面动两下。 接到暗示,傅逸文不经意点点头。 两兄妹这么一来二往的打手势使眼色,将堂上说教的方氏给瞒了过去,又聊了许久,傅逸文和傅清月才一齐离开。 回轻霞院的路上,傅清月缠着二哥询问那位顾公子外出游历的事~边聊边走。 “···就这样,顾夫子这些年去过大江南北许多地方,不过因为时辰有限,只谈了谈西北的荒漠和来往商道上的见闻,不过于我而言,也受益匪浅。” 第二十九章:王八对绿豆 “是呀,古人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纸上得来的东西,终究不如亲身经历来的实在与深刻,我倒是觉得,以万里疆土为纸,四方见闻为字,山川长河为画,所蕴养出来的人,必定不是凡夫俗子。”傅清月说着望向天边悬挂的一轮皎洁的弯月,太遥远太美,便总会让人心往向之。 傅逸文越听越不对劲,细一想,一种不妙的感觉浮上心头,跟方氏刚才的心思异曲同工,忙跑到前面往自家妹妹脑门上一拍。 “哎呦,二哥你干嘛?”被突然袭击的傅清月捂住额头,有些莫名其妙,自己是说错什么了吗? “凡夫俗子也罢,脱尘出世也罢,都是顾夫子一个人的事,跟妹妹你可没什么关系,少胡思乱想这些,你一个姑娘家还是安安心心待在家里陪着母亲,帮母亲掌管家事,孝敬长辈为好,顺道···再费心心思练一练你那刺绣,两只好好的比翼双飞的鸳鸯,绣的跟凫水的野鸭子似的,你这绣活未免也太~哎!” 一声叹息,往前面走了。 傅清月原本点着头听二哥‘说教’,谁知亲哥哥会心一击,直指要害,瞬间就炸毛。 “哎哎哎,二哥,你这话什么意思,嫌弃我的绣活是吧?” “没有的事,只是···这鸳鸯绣成鸭子,差别有点大呀!” “谁告诉你那是鸳鸯的,我绣的就是鸭子,不行吗?” “那明明是鸳鸯~” “我自己绣的东西,我还不清楚是什么了,那就是鸭子。” “行行行,你说就是什么,不过,这照着鸳鸯的样儿,能绣出鸭子来,也是妹妹你的能耐。” “这是反话吧?”傅清月确定道,“再说了,人家鸭子有什么不好的,凭什么不让绣?‘春江水暖鸭先知’,前朝大画家还画过一副‘群鸭戏水图’,这入诗入画的,怎么着就比鸳鸯差了?而且还能做各式的吃呢,这点就比鸳鸯强,什么烤鸭、盐水鸭、香酥鸭的,还有···” 傅逸文感觉耳边嗡嗡乱响,自认失策,忘了亲妹妹一生气这劲一上来,嘴上便是滔滔不绝,直把人说到退避三舍、服软投降为止,父亲就因此深受其害,如今要与妹妹说些什么,都是让自己与母亲代为传达什么的,太心酸了! 于是乎,回拢霞阁的后半段路,傅逸文连服软带求饶,将傅清月哄得住了嘴,不再念经似的叨叨了。 送到院门口,天色太晚,傅逸文并未进门,只在门前叮嘱关切了几句,便要离开,却在转身时突然想起一事,忙叫住一只脚踏入院子的妹妹。 “怎么了?” 傅逸文走上前,刻意压低了些声音,问道:“府里新进来的那位郑姨娘,是什么个情况?” 咦?傅清月在昏暗的灯光下眨了眨眼,有些好奇二哥问话的用意,却也照实说道:“听说是父亲在并州的青梅竹马,家道败落,夫君早逝,领着女儿上京城投亲的,偏偏亲又没投着,举目无亲之下,正好遇上父亲,王八对绿豆,看上眼了呗~” 傅逸文听到这儿忍不住‘咳咳’了两声。 “我不是说父亲是王八。”傅清月解释道。 “哦?” “也不是绿豆,只是个喻指而已。” “嗯。” “郑氏带着女儿无处可托,父亲就将人先安置城西的一座小院子里,找了个婆子伺候着,后来趁着我陪祖母外出,找上母亲,哄着说着就把人弄进来了。” “确定这郑姨娘举目无亲、无处可托?此事有没有派人去证实过?”傅逸文如此问道。 傅清月摇摇头,“不曾,这都是父亲对母亲说的,就算曾派人证实过,也是父亲做的事,怎么?莫非这郑氏还有亲戚在京城?” “这个,二哥也不确定,只是前儿路过城东新开的一家酒铺,想着二叔爱喝酒,就进店里转了一圈,想着味道好给二叔带点回来,谁知无意中听店铺掌柜和小二掰扯吹嘘,说自家表侄女变成凤凰嫁进了好人家,又帮衬着自己开酒铺,言语中又提到大理寺丞傅大人这几个字,我感觉不对,待掌柜走后,跟那小二旁敲侧击了几句,确认那老板说的‘好人家’就是咱们傅府,至于那位‘表侄女’,小二也不清楚,只说姓‘郑’。” 话说到这儿,傅清月偏了偏头,说道:“我依稀记得,沉香说过,父亲当日对母亲说起郑姨娘,谈及她进京寻的亲,好像就是表舅,只是又说,郑姨娘的表舅早在三年前就搬离京城了,寻亲无果,无依无靠?” “看来,要么就是郑氏在骗父亲,要么,就是父亲他···”傅逸文说到这儿没有继续下去,反而说道,“我也是怕母亲多想,刚才在素兰轩才没有提及此事,思前想后,还是先跟你说一声,万一此事真是父亲有所隐瞒,他日若被母亲知晓,你可得从中多劝和劝和。” “好。”傅清月爽快地答道。 也许是答的太爽快,傅逸文倒有些不确定,自己今日将事情说与妹妹知晓,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不会明日妹妹又去堵父亲书房‘聊天’吧? 傅逸文最后半是忧虑半是疑惑地离开了。 傅清月转身进了院子,院门缓缓关上的声音,引着她往后瞅了一眼,脸上的神情在黑暗的掩盖下意味深长。 “姑娘,怎么了?”一直跟在身侧的春蚕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轻声问道。 “刚才二哥的话,可听清楚了?” “奴婢,大概听清楚了。” “明日去前院找个靠谱的小厮,去查一查郑姨娘口中的那位表舅到底是怎么回事?与二哥口中的酒铺掌柜是否是同一个人?如果是一个人,把人的情况查清楚。” “姑娘~” “怎么?” “让前院的小厮出门打探消息,怕是瞒不过老爷。”春蚕担忧道。 傅清月隐在黑暗中的嘴角微微一扬,略微带了几分讽刺的意味,道:“瞒不过便瞒不过吧,我倒要看看,父亲究竟想做什么。” “是,奴婢明白。” 表侄女?郑氏? 沐香院,杨氏听到丫鬟的消息,有些诧异,“大姑娘没有跟着回来?” 一旁的丫鬟低头回道:“是的,听陪同的小厮说,寿宴结束,大姑娘就跟着承恩侯夫人走了,说是老夫人挂念,明日再回府。” 杨氏放下手中的燕窝,轻轻擦拭了两下嘴角,才说道:“你下去吧。” 第三十章:敲山震虎 丫鬟闻言退了下去,转眼间屋子里只有杨氏母女和两个贴身丫鬟。 “姨娘,你想什么呢?”见姨娘手里拿着勺子不停的搅拌,陷入沉思当中,傅清容好奇问道。 “我在想,大姑娘为何不回府?” “不是说老夫人挂念吗?” “这话你也信?”杨姨娘轻轻瞥了女儿一眼,一脸的无奈之色,“今晚回去,明日就回来,一晚上的时间,能解什么牵挂之思?若是大姑娘住了三五天才回来,那还差不多,这其中必定是有事儿,而且,还有点急,要尽快知会两府,又得大姑娘亲自出马···” “难道,大姐真要退亲?”傅清容脑中电光一闪,猜测道。 退亲?杨氏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应该不至于吧,就因为一个怀了身孕的丫鬟,放弃这门大好的亲事?未免太不划算。” “划算不划算的,都是大姐的事儿,咱们怎么知道?我只知道,大姐素日心气就高,在两府也是众星拱月,也许真受不了这样的委屈,一时想不开,要退亲也未尝可知呀!” “可大姑娘都这般岁数了,翻过年就二九,要想再找这般合适的好亲事可就真不容易啦!” “谁知道呢,左右承恩侯老夫人和父亲都疼她,也许被她一哭一闹一委屈,就真成了,姨娘不也说,父亲对这门亲事已经有所动摇。”傅清容手里转着别腰的花穗,说到这儿,却觉得有些无聊,又道,“怎么说都是大姐自己的事,好与不好,也不是咱们做主的,姨娘想那么多干嘛?有这工夫,不如姨娘替我想想,明日去珍宝楼选首饰,该选些什么样的,来配父亲新给的绸缎裁制的那几件衣裳。” 杨氏一想也对,倒是自己多想了,缓过神来替女儿参谋了几样首饰。 等想的差不多了,傅清容又拿起梳妆台上的一只玉簪子,放在灯光下看花样,说道:“姨娘,其实我还想要一只攒金点翠、蝴蝶样式的白玉簪子,不过有些贵了,明日是五妹妹一起出门,以她的性子,怕是不会直接买账,你说,我要不要算计算计她?” 杨氏一听,看了女儿一眼,又转过视线往镜子里卸头饰,问道:“多少银子?” “大概,一百五十两左右。” “我记得过些日子,有个七夕庙会,原定是要出门游玩的,明日你就说那簪子是替那日做准备,五姑娘应该会同意的。” “会吗?五妹妹那么小气抠门···”顾清容不确定地说道。 杨氏一听就乐了,“呵”地一笑,“谁告诉你,你五妹妹小气抠门的?” “不是嘛,前几天不还想着法找借口削减姨娘你的月例待遇!之前还为着一二百两银子的公账找父亲算账,堵书房堵了一下午呢,还不叫小气呀?” “你呀你。”杨氏一根手指头朝自家姑娘点了点,一阵无语,“按理说,大姑娘从小到大,一个月有半个月不在府里,你都能摸清几分她的性子,怎么换了从小一起长大的五姑娘,你就把不准她的脉呢!她做的事儿,哪是为了一二百两的银子呀,那是为她母亲抱不平呢!” “啊?”傅清容一时转不过弯来,没听懂。 “你看看姨娘这屋子里的摆设装饰,还有平日里的装扮,再对比一下素兰轩的,谁看上去更好一些呀?” “自然是···姨娘屋子的,更好些。” “这些都不是走的公账,全是你父亲私下补贴给姨娘的,还有那些良田铺子,你表哥进的翰文书院,你父亲从中可没少出力呢。对比下来,你父亲对我,可算的上是情深义重,而对素兰轩那位就···” 这么一说,傅清容懂了,“五妹妹是吃味了?” “五姑娘这一连串动作下来,是想警告姨娘,妻妾有别,莫要失了分寸,不知尊卑,又暗示告诫老爷,宠妾灭妻,乃是后院大忌,莫要过分,你看这几天,但凡老爷送东西给咱们,是不是另外也给素兰轩备了一份?” 傅清容想了想,回忆起送东西的下人回话,好像是这么回事。 “她这是,敲山震虎呢,明面上为着几个银子,实际上大有意思在里面,你们几个姐妹往日玩着,你怕是只把心思落在大姑娘身上了吧,别小觑你五妹妹,能让老太太越过嫡长女将一部分管家权放到她手里,又能帮方氏彻底压住那几个管事婆子,把家事打理的井井有条,上了道,还能说的你父亲哑口无言,退避三舍,这些本事,样样你都得学着点,” “我都没想过,五妹妹···竟有如此心思呀!”傅清容听得几乎瞠目结舌,不敢置信,回想起脑海中言笑晏晏、柔弱无争的傅清月,简直,和姨娘所说的不是一个人。 “姨娘也没有想到,若非你父亲怕我觉得委屈,提醒了几句,我也没想到还有这一层意思在里面,这五姑娘看上去脾气躁躁的,城府倒挺深,至于簪子的事你放心,明面上的功夫,只要不是太过分,她还是会帮你们买账的,不然,她也不会答应带祝玉瑟那个丫头出门了,那才是非亲非故,花得彻彻底底的冤枉钱。” 傅清容已经听愣了,默默点头。 第二天清晨,傅清月起了个大早,先去明辉堂见了祖母,陪着礼了半个时辰的佛,才搀着老夫人从佛堂出来用早膳。 老人家胃口软牙口差,吃不得硬的消化不好的吃食,因此用的瘦肉蛋花粥和一些软绵好消化的点心,做的松软,入口即化那种,吃着吃着不自觉就饱了。 “五姑娘该多来,老夫人这一高兴,吃的也多些。”跟着林氏多年的老嬷嬷调侃着,顺手收拾了喝得见底的粥碗,平日得剩下半碗呢。 “多嘴。”老夫人笑骂道。 傅清月听着一笑,“看来,月儿不在,祖母都没好好吃饭呢,以前祖母还说月儿吃的少,得多吃点,才能身体好,如今不以身作则不说,还‘偷工减料’呢,小碗的粥都喝不下?” 听着孙女的‘不满’,老夫人耸拉下眼皮,淡淡一笑,“别听她们瞎说,只是,最近没什么胃口罢了。” “祖母···有心事?” “没什么,只是前儿做梦,梦到以前的事,一晃眼,你祖父过身也有一年了···”老夫人说着声音低沉下来,有些沉闷。 第三十一章:珍宝楼 生离或死别,都是这世间最心伤的事。 傅清月也劝不了什么,未曾经历,不知苦楚,只能陪着祖母,多多宽慰几句。 从明辉堂出来,她的心情仍然有一丝沉重,也许要过很久很久,自己才会体会到祖母如今的心情滋味,但终究,还是会明白的~ 春蚕跟在身后,见姑娘心情似乎不好,出声道:“姑娘,巳时将至,四姑娘和玉瑟姑娘应该都等着了,今日可还出府?” 春蚕这么一打岔,傅清月的思绪回拢,想起此前答应了父亲,今日要去珍宝楼选首饰,也替祝玉瑟选一些打扮着,来日出门别失了脸面。 这话听着就好笑,一个非亲非故的祝玉瑟,能丢多大的脸面,多半还是用来哄郑姨娘的,这么多年老一套,跟哄杨姨娘一个样儿,没什么新意。 可偏偏,就没哄过母亲~ 母亲对父亲倒是极好,有求必应,比菩萨还灵,心心念念都是,祖母也是一样,可惜这般情谊,都付流水东去,回应极少。 有什么意思! 没意思是没意思,答应的事还得照办。 傅清月带着春蚕走到大门口,马车已经备好在门前,傅清容和祝玉瑟的丫鬟已经在马车边站着了,令她挑眉的是,二哥也在。 傅逸文骑着马走过来,“怎么?见到二哥不高兴?” “没有呀,只是有些奇怪,二哥今日不去书院吗?” “小试考完,有两日的沐休,听说你和四妹妹要出门,二哥也要买些东西,正好可以一起。”傅逸文解释道。 这样呀,傅清月点点头。 “快上车吧,等会儿太阳燥热起来了。” 见二哥驱着马到马车前面,傅清月也没拖延,几步走到马车旁边,就着扶凳上去。 马车内,傅清容和祝玉瑟各坐一边,谁也不理谁的样子,泾渭分明。傅清容是看不上对方的身份,不想搭理,祝玉瑟则还记恨着进门当日的那一巴掌,母亲说过,那应该是沐香院给的下马威,不然领路的婆子为何会带着她们母女绕原路经过花园那边,又正好撞上那些贵女,肯定是有人故意安排的,而且十有八九就是沐香院这对母女。 傅清月进去,便看到这样的场景,也没说什么,坐到直对门的位置上。 之后听外面二哥一声喊,马车缓缓走动起来,往东街走去。 京城有东西两大街道,东街多店铺酒楼,西街多侯门大宅,如人一样,群居聚散,也是平常事。所谓的胭脂轩、霓裳阁、珍宝楼,都是有名的店铺,还有什么酒楼饭馆、书铺茶馆、勾栏小舍一类的玩乐消遣地方,都在东边大街小巷扎堆立着,占好地段的各有各的背景后台,这么多年下来谁也不碍着谁,和气生财。 “胭脂轩、霓裳阁、珍宝楼,背后都有王公大臣撑腰,一般人轻易不能得罪,咱们傅家,在这京城也算一般人家,但凡有点名气的铺子,最好都不要乱发脾气,祝姐姐可懂?”傅清月趁着还没到地方,想还是先点拨一下,免得到时候犯浑。 祝玉瑟听着心惊,却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小声道:“我明白。” “平日里也会有不少官家夫人小姐去那里选首饰,等会儿祝姐姐跟我和四姐姐,不要独自乱跑,也不要冲撞她人,凡事要忍三分,能在珍宝楼里撒野的人,要么不知所谓,要么身份贵重,无论哪一种,都要忍着才是。” “好。” 傅清容在一旁听着,越听越觉得自己以前可能真是小觑了这位五妹妹,思虑这般周全,不过此事若换了自己,肯定会不管不问,让祝玉瑟不知轻重得罪了贵人才好,到时候自己出面求情卖好,将这野丫头的身份抖露出来,看她还有什么脸出门! 要是这野丫头真不知好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传到父亲耳里,姨娘再一吹风,郑氏母女还不失宠? 这般想着,她倒觉得,傅清月的点拨不太上算,敲山震虎有什么用,不懂得打压对手,最终还不是养虎为患! 想罢,傅清容在他人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嘴角微微扬起一抹讽刺的笑容,心神视线也转向车外的繁华盛景,不再过多关注车内的谈话。 一会儿的功夫,珍宝楼到了,三人前后下车,便见一座三层高楼拔地而起,装饰华贵,进出的夫人姑娘也是衣裳光鲜,打扮亮丽,对比起来,傅清月和傅清容还好,祝玉瑟却怯怯的,有些自惭形秽的感觉。 马车赶着马车找地方休息去了,傅逸文栓了马,走过来,指着前面不远处一家书铺道:“四妹妹、五妹妹,我到那边买些东西,买完再过来接你们。” “好。”傅清月答道。 眼看着二哥的背影淹没在人海中,傅清月转过头来说道:“我们也进去吧。” 三人进了门,入目一片珠光宝气、光华璀璨,首饰任意陈放在柜台上,旁边有小二介绍伺候,搁不远还有目光精明的护院四处查看,唯恐谁坏了注意干些偷窃的勾当,虽然进门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但也保不准鱼目混珠。 祝玉瑟早已迷花了眼,直到丫鬟再三提醒才反应过来,跟着前面的傅清月和傅清容上了二楼。 “姑娘,一楼的都是些寻常首饰,好的都在二楼,贵重珍稀的得上三楼。”祝玉瑟身后的丫鬟冬枝忍不住小声提醒道。 “知道了,要你多嘴。” 祝玉瑟白了丫鬟一眼,心想也不早提醒,害自己白白丢人,还有傅清月也是,刚才在车上怎么也没说这些提醒提醒,还以为是个好的呢,说到底还是想看自己笑话,跟傅清容没什么两样。 傅清月可不知道自己一番好心成了驴肝肺,于她而言,祝玉瑟只要不惹事殃及池鱼乱牵连就行了,至于她自个的脸,自个端着咯。 傅清容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慢一步轻笑一声,正好让祝玉瑟听见,气得人脸色通红。 三人各怀心思,上了二楼,二楼的东西比一楼要少一半,不过样式品种却多些,用的材质工艺也更上一层楼。 “你们四处看看,有什么喜欢的,挑一两件吧。”傅清月转身对二人说道,“等挑好了再去一楼看看。” 傅清容早已有了主意,听此便奔着自己的喜好去了,祝玉瑟本想让傅清月帮着看一下,可一想起刚才的事,又觉得她肯定不会真心待自己,多半是挑便宜的差的给自己,还说成顶好的那种,这么一想,只好各处逛逛自己选了。 第三十二章:首饰 傅清月随意扫一眼柜台上镶金嵌玉的首饰,精美是精美,样式多数也好看,只是没有什么一眼就看上喜欢的,便走到角落里给客人准备的椅子上坐下,一副不太感兴趣的样子。 “姑娘不挑一两件为七夕庙会做准备?”春蚕跟在身后看似反问实则建议道。 七夕庙会?傅清月这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个日子,要出门逛个劳什子的庙会,还有挂姻缘树求姻缘签,还有点姻缘灯什么的,一番动作下来,盼望个佳偶天成、情投意合,不过都是求个好兆头而已。 这样的话,确实差个首饰,想罢一偏头,“去替我选几个来。” 春蚕听了一点头,去帮自家姑娘挑首饰去了。 或许是起的时辰太早,这会儿又困顿起来,傅清月瞅着左右没什么人,在角落里闭上眼睛养养神。 “这二楼也没什么好东西,要不我们去三楼看看?元哥哥,元···” 安若雪看了半天,也没见什么合意的首饰,便提议往三楼去,谁知身旁人不应声,扭头看过去,才发现堂哥‘偷看’人家姑娘入神了。 “这哪家的姑娘?可真有意思,大白天跑到这儿来不挑首饰,反倒来睡觉?当这儿是客栈呀!”她顺着视线看过去,忍不住说道。 安黎元这时回过神来,颇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咳了两下,圆场道:“大概,是累了吧。” “累了也不能在这种地方睡觉呀,浪费时间,这么多首饰珠钗,不欣赏欣赏多可惜,而且,让人看见了也不好。” 正对着人嘀咕着,却见那姑娘猛然一睁眼,看过来,偏头一笑··· 被当场抓包的兄妹二人身子一僵,连忙闭嘴,默默转身走开了。 等走到搁远一点儿的地方,安如雪才拍着胸脯松了口气,小声说道:“太尴尬了,那姑娘没睡着,都听见了。” “这是在闭目养神吧。”安黎元猜测道,“走吧,去三楼看看,别多想,下次可莫要这般私底下说人闲话,被人抓包了吧。”教训完,便往一旁的楼梯走去。 “明明是你先偷看人家姑娘,还好意思说我呢。”安如雪跟在身后小声嘀咕道,一脸不忿。 走在前面的安黎元··· 安黎元?傅清月听到议论声一睁眼,便看到不远处在首饰柜旁窃窃私语的两人,女子脸生,不过男子却是昨日才见过面的定国公嫡子安黎元。 目送两人离开,她想了想,还是别闭目养神了,那姑娘说的也有道理,于是从座位上起来,就着附近的摆放的首饰一个一个看过去,全当消磨时间。 没过一会儿,傅清容和祝玉瑟一块回来,身后跟着两人小二,各自托着云纹锦幅面的紫木托盘,托盘上光彩夺目的珠钗玉簪,各有三件,都是来时说好的数量。 仔细一看,傅清容选的都是现下京里流行的样式,一只并蒂的珠花,一根蝴蝶样式的白玉簪,还有一对淡色青玉滴泪的耳饰,都很符合她素日的气质,而祝玉瑟选的翡翠双珠耳饰,一根金丝莲花状的银簪子还有玉珠流苏的步摇,却显得老成了些,不太适合少女的装扮。 傅清月看着有些皱眉。 祝玉瑟见此不安的咬着下唇,自己根本不懂这些,带出来的丫鬟也是个没眼力劲没用的,逛了半天,只好按自己的心意挑些‘贵重’、‘值钱’的首饰,反正贵的肯定是好的~可如今一看傅清月的神色,她又有些拿不准,难道是太贵了,不想花这么多银子? 正惴惴不安之际,旁边伸出一只白嫩的手来,拿起她身后的翡翠耳饰看了看,轻轻一笑,嘲讽道:“祝姐姐这是干什么?翡翠,虽说祝姐姐二八年华已是不小了,但还不至于到用翡翠的年纪,难道郑姨娘没教过姐姐,翡翠色泽深厚,是那些上了年纪的夫人才会戴出门压得住的首饰,还有什么银簪子、玉珠步摇,贵是贵重了些,压箱底还差不多,咱们这个年华若是戴这些出门,会被笑掉大牙的!” 一番挤兑之下,祝玉瑟的脸色青白交替,眼看着就红了眼圈,委屈不已。 “我···” “我什么我,祝姐姐也别委屈,妹妹说的话虽然难听了些,但也是实情。”傅清容抢白几句,把玩着手里的玉簪子,神色颇为玩味。 傅清月瞅着那玉簪子盯了两眼,赞了一句,“这蝴蝶玉簪很不错,栩栩如生,攒金就不说了,点翠的技艺也不赖,四姐姐的眼光就是好。” “五妹妹过誉了。” “多少银子?”傅清月朝旁边的小二问了一句。 小二低头回道:“这位姑娘的蝴蝶玉簪一百七十二两,加上珠花和青玉耳饰,一共三百七十二两。” 说话的功夫,春蚕回来,手里拿着个同样的托盘,上面放着七八件饰品,“姑娘,奴婢看今儿样式不错,多拿了两件。” “放一边儿吧。”傅清月说着,又指了一下祝玉瑟身后的盘子,“把那些放回去,你去给祝姑娘选几件适合的首饰。” “是。”春蚕放下手中的托盘,又接过祝玉瑟身后小二手中的东西,继续挑首饰去了。 处理好这些,傅清月才转过视线来,看向四姐姐。 傅清容哪会不知道什么意思,无非就是自己这三样首饰的价钱越矩了,按规矩,身为庶女的她应该在三百两以内的,这是在马车上说好的,如今多出七十二两来,自然要有个说法。 “五妹妹觉得,这蝴蝶玉簪可配桃花裙?前几日父亲送了些江南来的缎子,有件粉色的新裁了桃花裙,想着七夕庙会那日,出门游玩时正好用得上,五妹妹觉得可好?” 傅清月闻言一笑,“配是配的上,不过如今不是春日,早已过了桃花盛开的季节,四姐姐穿这桃花,似乎不合时宜呀!” “那五妹妹的意思是···”听着是反对的意思,傅清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不过呢,桃花历来有象征姻缘的意思,与七夕相配,四姐姐的桃花裙虽不合时宜,倒也合事宜,妹妹觉得挺好的。” 傅清容一口气没提到顶,闻言又泄下去,也没觉着有多欢喜和感激,倒有一种这丫头耍自己玩的感觉,憋屈的慌。 第三十三章:胭脂轩(一) 两人这一番对话下来,倒是一边看戏的祝玉瑟有些失望,还以为傅清容超支了七十二两银子,这么大一笔数目,一定会受到训斥和拒绝的,结果什么都没有,还不是咽下这个哑巴亏,亏自己之前还以为傅清月这个嫡出有多神气,听底下人说起有多厉害,原来不过如此。 没过多久,春蚕挑好首饰回来,祝玉瑟一看,更是失望,感觉没自己挑的贵重值钱,虽然看起来是蛮精致的。 果然,结账的时候,她特意听了一下,傅清容的三百七十二两,傅清月的五百两,自己的只有二百多两,一对比,祝玉瑟心底思绪百转,滋味丛生。 出了珍宝楼,没见傅逸文的踪影,三人便找到书铺那边去,几人汇合之后见天色不早了,一商议去百味斋用午饭,然后去胭脂轩选脂粉。 这回傅清月没有跟着去,只是让春蚕去一趟买些东西,她则让二哥带着去书铺,想买几本闲书来打发打发时间,另外,找些灵感。 “要是让父亲知道,我带妹妹你来这儿,不是买什么三纲五常、女则女诫的书籍,而是买些走南闯北、儿女情长的闲书,二哥这腿肚子···想来都隐隐作痛。”傅逸文边翻着书架上与四书五经有关的正经书,边留意着另一边正在选书的妹妹,忍不住开口委屈道。 “二哥你就别叨叨了,不就两本书吗?放心吧,父亲还指望着你一朝登科、光耀门楣呢,没这么容易打断你的腿。” “听你这语气,还有些失望?”傅逸文走过来,语气泛泛。 “没有呀。”傅清月将一本不合心意的书籍放回原位,摇头否认道。 未时的太阳,正是一天中最热烈的时候,足蒸暑气,灼热的阳光从窗口和大门照进书铺,虽有遮挡,却是十足的‘热情’,让人招架不住,只得往阴凉的角落里靠。这时候的客人也极少,整个铺子放眼望去,除了柜台后的掌柜,傅逸文兄妹俩,也没别的客人。 傅清月兴致正好,从书架上拿了好几本游记、志传一类的闲书,到一旁角落里坐下翻看,傅逸文双手背后,踱着步子走在后面,那样子跟书院学堂上的老学究有的相似。 “妹妹,昨日忠勇侯府之行,玩的如何?” “还不错。” “没有什么要说的?除了大姐的事以外。” 傅清月手里拿着一本《西北志异》,翻了个开头,还未细看,闻言抬头想了想,摇头,“没有。”说完低头看书去了。 见自家妹妹是真‘没心没肺’,傅逸文叹了口气,伸出手将那本志异硬生生从傅清月手里抽出来。 “哎···” “昨日沈裕丰的事,为什么不告诉二哥?” 傅清月原还在纳闷二哥今儿抽的哪门子东南风,一听这话明白了几分,当下收回抢书的手,挠了挠耳后,说道:“有什么好说的,不过就是一个喝醉酒不知东西南北的登徒子,又不是值得炫耀的好事。” “不值得炫耀,总值得委屈吧,若不是长石听到昨日跟你们出门的小厮闲谈,恰好听到这些,来告诉二哥,二哥还不知道沈丰裕那家伙,竟然如此借酒撒泼,当真无耻之极。” 傅逸文说着,素来随和的眉目间浮现一层怒气,双拳紧握,一副要打人的样子。 傅清月知道二哥是真动气,忙出声道:“二哥你可别乱来,书院有规矩,学子不能动手滋事,轻则戒尺抄书,重则逐出书院的。” 翰文书院的规矩是极严,尤其注重学子的修身品性,正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在学院中生事动手,会被认为是不尊重圣贤、有辱斯文的表现,无论是何缘故,一概不论。这些,傅逸文作为学院的骄子之一,自然是被众多夫人耳提面命过的。 “再说了,那姓沈的根本就没占什么便宜,有疏华在,以她的身手,就算姓沈的有三头六臂,我和表妹也不会有事的。”为了宽二哥的心,傅清月信心满满地说道,“其实也不用二哥亲自出手教训他,昨日疏华的心情可不太妙,那姓沈的一头撞上来,嘻~我敢断定,没有三五天的功夫,那家伙连床都下不来。” 见妹妹挤眉弄眼的哄自己,傅逸文眉间的怒气缓缓散去,无奈一笑,“你呀,别在这儿宽二哥的心,说的再厉害,那都是人家叶姑娘的本事,若哪日她不在···哎,二哥还真怕你吃亏,看来下次你去哪儿,我还是请个假跟着去放心一些。” 眼看着自己要被当成瑾儿那样的三岁小娃娃护着,傅清月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挠了半天头皮,憋出一句,“要是那样,耽误二哥你的学业,父亲非把我禁足在家不可!” “那正好,修身养性。” 傅逸文说着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妹妹,转身朝一旁的书架上,找书看去了,至于沈裕丰~他自有主意。 留在原地的傅清月见此瘪了瘪嘴,小声嘟囔道:“我做了什么需要修身养性呀!” 胭脂轩内,傅清容一进门,就撇开祝玉瑟不管,自顾自上二楼选胭脂去了。 祝玉瑟气得咬唇绞帕子,可顾及春蚕和马车上傅清月说的话,也不敢太过放肆,以免惹人烦厌,又失了脸面,那才叫糟糕呢。 “容妹妹等等我。” 一只脚刚踏上二楼的傅清容听到呼喊,差点一个踉跄没稳住,胃里直犯恶心~稳了稳心神,转过身来,对上正要上来的祝玉瑟那嘚瑟样,心里一阵冷笑。 既然自己撞上来,就别怪我了。 “祝姐姐怎么走这么慢?好东西都在二楼,可别被那些低等的货色迷花了眼。” 祝玉瑟赶上来就听了这么一句,心里一阵不忿,啐着自己赶着去投胎还怪别人走的慢,嘴上却道:“姐姐不似妹妹,从小到大见过那么多世面,如今月妹妹不在,容妹妹可要多多指点,姐姐一定认真听,定不会丢了妹妹的脸。” 你丢不丢脸与我何干! “既然姐姐都这么说,那妹妹一定会好好教导姐姐的。”傅清容将‘好好’两字咬了一口重音,与祝玉瑟四目相对,各自的嘴角不约而同勾起一抹笑容。 春蚕在后面默默看着,不发一言。 第三十四章:胭脂轩(二) 一上二楼,春蚕先行开口离开,要去替自家姑娘选脂粉。 傅清容自然是巴不得,这样就没了碍事的人,祝玉瑟却心怯了几分,本想着有春蚕这个丫鬟在做个挡箭牌什么的,想法落空,就有些不安,正想开口挽留,谁知被傅清容抢先一步道:“春蚕你先去吧,祝姐姐交给我便是。” “是,奴婢告退。” “哎~”祝玉瑟抬手做招呼的架势还想说什么,却被傅清容直接按下手来。 “祝姐姐,在外面好歹有个大家闺秀的样子,别把以前在乡下招呼人的姿势摆在台面上来惹人笑话。” “嘶~”祝玉瑟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力气,吃痛一声,却碍于周围的视线,不敢多声张。 “放手,我知道了。” 傅清容见人示弱,这才心满意足将人放开。 松开了手臂,祝玉瑟忙捂住才被捏住的地方揉了揉,看向傅清容的目光有些不善。 傅清容自然不惧,轻声一笑,转而视线四下移动,似乎在找什么人,终于,定格在不远处几个熟识的官家小姐身上,其中有一个···她看了看身后一尺开外,正低头不知在想什么的祝玉瑟,眼底的嘲弄一闪即逝。 “祝姐姐,走吧,那儿的胭脂不错,咱们去看看?” 傅清容说着,也不管人应不应,自己朝那几位熟悉身影的方向走去。 祝玉瑟本来不想跟去的,总觉得对方不怀好意,可那讨厌的身影一走远,又觉得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得怪异起来,好像与自己格格不入,那些好看鲜艳的胭脂水粉,自己都一个都不认识,无从下手的感觉,毕竟这些不是首饰,不能捡着金呀玉呀地选,而且和自己在小巷子里从那些货郎的挑担里买的东西对比起来,除了香味更好闻一些,她也实在看不出好坏来。 这样想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傅清容算了。 远处,傅清容与几个穿着得体、打扮不俗的姑娘家在说话,一见她走进,微微一笑。 祝玉瑟立马感觉不妙。 还未来得及反应,却见傅清容似乎指着自己的方向说了什么,所有人都转过来看向自己,包括那个人,当日在园子里对自己和母亲冷嘲热讽,还打了自己一巴掌的那个少女,听说是礼部侍郎家的姑娘——曾瑶。 见到曾瑶的那一刻,祝玉瑟就知道自己又中招了。 书铺内,合上手中的书册,傅逸文往对面的胭脂轩看了两眼,又回头看向傅清月,说道:“妹妹,你就真不担心,那两人惹出什么乱子来?” “能惹出什么来,最多就丢点脸面罢了。”傅清月不在意地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地回道。 “四妹妹心气高,那位祝姑娘似乎有些不安分,在百味斋用饭的时候,两者之间,看上去就有些不太对盘,若是四妹妹没个分寸···” “祝玉瑟若是机灵,跟着春蚕走,或者安安分分选自己的胭脂,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傅清月抬起头来,合上书籍,“至于分寸二字,这世间向来只有人躲事,哪有事避人的呢!再怎么没分寸,姑娘家口舌针对罢了,还能如何?总不至于打起来吧!” 话音刚落,却听胭脂轩来传来‘咣当’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摔碎在地的声音,然后隐约传出争吵打闹的喧闹声,过往行人纷纷驻足围观起来,有好事者甚至进门去看热闹了。 “不会吧?真打起来!”见此情景,傅清月却是有些小心虚,迎着二哥偏头撇过来的莫名目光,捂了嘴。 胭脂轩内的打闹声还在继续,而且有所提高。 傅逸文听着皱了眉头,有些放心不下,“不然,去看看吧,万一那两丫头搅进去了呢!” “四姐姐最识时务,搅进去的几率不大,倒是祝玉瑟,还真怕被坑进去了。”傅清月这般说着,也有些放心不下,走到窗户外朝胭脂轩门口看过去,见春蚕从里面不紧不慢地出来,往书铺这边走过来,见此,她才松了口气,道,“春蚕回来了,等下问过她里面发生了何事,再做打算吧。” “好。” 说话间,春蚕进了书铺,找到还在窗口那儿看热闹的自家姑娘和少爷,走过去,说道:“姑娘,二少爷,奴婢选好胭脂放在柜台那儿了,再等四姑娘和祝姑娘选好,一齐记账。” 傅清月正好奇,哪儿还有心思管胭脂的事,忙问道:“知道了,对了,胭脂轩内发生了何事?怎么又吵又摔的?” “是太师府的秦大姑娘和肃王府的永安郡主,在二楼包间拌嘴呢。” “拌嘴?可知是何缘故?” “奴婢当时正好在外面不远处选胭脂,倒是听到了几分,好像,是为了辅国公府的顾大公子。”春蚕说着瞅了瞅左右,见无人闲听,这才继续道,“秦大姑娘说郡主春心荡漾,不安于室,还说,还说顾大公子就是瞎了眼也看不上她,郡主就说秦姑娘胡言乱语、乖张跋扈,顾公子就是看上路边的乞丐也不会看上她,两人说着说着就吵起来,吵着吵着就~就让动手,身边的丫鬟就打起来了。” 傅清月听了春蚕的话,脸色先是变得有些古怪,之后嘴角一撇,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边笑边看向一旁的二哥,“二哥,你这位顾夫子可真够倒霉的,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这又是瞎眼又是看上乞丐的,当真是无妄之灾。” 虽是打趣,但听了春蚕的话,傅逸文也不免有些无语,在外面这般纠葛说辞,还打闹起来,看这架势,不到一天怕是就得传个街知巷闻,到时候议论起来,无论是太师府还是肃王府,亦或是辅国公府,明面上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行啦,好在跟咱们没什么关系,有这取笑的闲工夫,你还不如多选几本合意的杂书游记回去看的实在。” “也是。”傅清月想了想,别人家的闲事碍不着自己,听听就算了,便打算略过此事,又突然想起傅清容和祝玉瑟还在胭脂轩内,问道,“四姐姐和那位祝姑娘呢?出来的时候可曾看到她俩在干什么?” “这个···奴婢正想跟姑娘说呢。” “哦?” 第三十五章:胭脂轩(三) “怎么回事?四姐姐,还是祝姑娘?”见自己提及两人时,春蚕的脸色略有迟疑,傅清月就知道有事发生,只是不知道这次,又是谁起头,谁倒霉! “奴婢选好胭脂,就去找两位姑娘,发现祝姑娘被几位官家小姐围着奚落嘲讽,脸色羞红,差点哭出来,其中一位还是当初在园子里打过祝姑娘一巴掌的那位曾侍郎家的姑娘,奴婢人微言轻,又见四姑娘站在一旁不言不语,只好先出来找姑娘了。” 傅清月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故技重施,借力打力,不过如此而已,只不过到底是自家人的事,给外人看太多热闹也不好,沉吟片刻,她嘱咐道:“春蚕,你进去把四姐姐和祝姑娘叫出来,就说该回府了。” “是。” 待春蚕离开,傅清月这才转身,将挑好的那几本闲书带上,朝二哥努了努嘴,往柜台结账去了。 傅逸文早已买好了东西,见此两手空空直接跟了上去。 胭脂轩二楼,看过秦如意与永安郡主的热闹,曾瑶几人有心戏语一番,但思及身份场景,有所忌惮,终究还是未开口,只是将此事记在心里,来日或许做个谈资玩笑罢了。 缓过神来,见祝玉瑟仍是一副受委屈的兔子样,忍不住奚落道:“怎么?做出这样一副委屈样子给谁看呀,自己身份卑贱,就要有自知之明,妄想一步登天,你一个乡下出来的野丫头,也配。” 曾瑶一番洋洋得意,却是不知,自己一群人的架势及神情早已吸引了一肚子闷气路过的永安郡主的注意,待郡主走近,正好听到这几句话,脸色一变,眼神中透露出丝丝危险的意味。 傅清容在一边隔岸观火,最先发现永安郡主的身影,也不见礼,眼珠子一转一瞥,有了别的主意,当下开口,随着曾瑶的话说道:“曾姑娘说的在理,祝姐姐你也不要怪她说的直白,毕竟以你的出身,与我们的身份天差地别,不可比拟,正如刚才那位秦姑娘,出身太师府,身份自是尊贵,可再怎么也比不过圣上亲封赐邑的永安郡主,我们与皇家贵胄,是云泥之别,正如你,与我们。” 祝玉瑟一直低着头,不知所想。 “说的好。” 女子骄矜的声音从一群人身后响起,众人转身,见永安郡主一身绫罗华服、珠钗怀绕,身前两位女使开道,身后跟着四位女使,一行人直接走到跟前儿来,惊的几人连忙作礼问安。 “永安郡主妆安。” “平身吧。”永安郡主从几人身边走过,淡淡说道,随后莲步轻移至傅清容面前,见人起身抬头,姿色不俗,又被刚才那一番话哄得心情好上几分,因此看人格外顺眼。 “你叫什么名字?哪家的?” “臣女傅清容,家父任大理寺丞一职。” “傅,清,容。”永安郡主将名字念了一遍,似有所闻,细想之下恍然,“我想起来了,心菱跟我夸过你,说你才情斐然。” “清容惶恐,心菱妹妹才是冰雪聪明、柳絮才高。”傅清容不卑不亢道。 见傅清容端着气度,不似往日奉承自己的那些人一般谄媚,永安郡主有心考验一番,于是说道:“既然心菱夸你才情,本郡主倒要试上一试,不知傅姑娘意下如何?” “郡主请出题。” “就以美人为题吧,咏人什么的,应该不难吧。” 傅清容心下一思量,张口便道:“芙蓉美人妆,风来珠翠香,一顾倾国色,不知他故乡。”说完,一脸忐忑地看向永安郡主,却什么都没说。 “还算能听,不过这咏人比不上论事喻人,不如傅姑娘将今日所见写上几句?” “现···现在吗?” 永安郡主瞥了人一眼,什么也没说,就带人离开了。 傅清容不懂其中的意思,正不知所措之际,见跟在永安郡主身后的一位女使折了回来,从怀中拿出一张巴掌大的花签来,上面有着特殊的印记和花纹,递过来说道:“姑娘做好诗写在这上面,派人送来肃王府便是。” 说完不待反应,转身离开。 那女使刚走,曾瑶几人便顾不得奚落祝玉瑟,而是围到傅清容身边,一脸羡慕。 “都说永安郡主极为欣赏有才情的人,闺中往来也多是饱读诗书的各家小姐,为此特意用郡主印章做成独特的花笺送给受她赏识的人,至今为止,所受这花笺的不过十指之数,没想到今天清容你也有这福分呀。”曾瑶的目光落在永安郡主留下的那张花笺上,一动不动,艳羡的意思很明显,对她们而言,能攀上肃王府和永安郡主这条康庄大道,自然是令人眼热的。 傅清容虽自得,但还不至于就此摆什么架子,嘴上谦虚道:“哪有,不过是好运气罢了。” “什么好运气呀···” 一旁,无人问津之下,祝玉瑟这才缓缓抬头,看向傅清容的目光满是不善和嫉妒,用不着谁解释,她也知道对方这是得贵人的眼缘,一步登天了,思及刚才说的话,很明显是踩着自己的脸上去的,再加上大庭广众之下的羞辱之怨,她的恨意可想而知。 春蚕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四姑娘众星拱月,祝姑娘在一边眼神···。 “四姑娘,祝姑娘,该回府了。” 春蚕的到来让祝玉瑟暗自松了口气,她心里窝着火,如今只想回自己屋子好好发泄一通,而傅清容已经达到今日出门的目的,甚至还有意外之喜,倒也不必流连在此。 出了胭脂轩,马车早已在门外候着,两人一前一后上去,才发现傅清月早已坐在里面,大概等了一会儿了。 “妹妹的书可挑好了?”傅清容显得格外高兴,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日里轻快几分,惹得傅清月微微侧目。 “挑好了,想着时辰,四姐姐和祝姐姐的胭脂应该也挑得差不多,便让春蚕进去叫你们一声,回去晚了,怕府里人挂念担心,终究不好。” 有什么不好,不过是想帮人解围罢了。 傅清容门清,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如今她的心思全都在永安郡主赐的花笺和题诗上,若能一首合意的好诗,得郡主青睐,可比压下一个卑贱的外女重要多了。 回到傅府,几人便各自分开回了院子。 第三十六章:息事宁人 一进拢霞阁,傅清月就忍不住吩咐人送热水上来,外出这一趟,热的她汗流浃背,整个人黏糊糊的,别提多难受了。 “姑娘可要用些冰。”青烟建议道。 “不用了。” 傅清月简单洗漱一番,换好衣裳,挽着长发上了窗边的矮床,春蚕递上一碗百合莲子汤来,消暑解渴。 接过莲子汤,小口小口喝着看向窗外,却见青烟收拾好东西,凑过来耳语了两句。 “真的?” “奴婢听下边人说的,老爷以杨姨娘的名号,在家庙原夫人牌位前供了一盏长明灯,以慰天灵。” 傅清月拿勺子搅汤的动作一顿,口中的莲子汤的甜味慢慢淡去,好在填了腹中饥饿,问道:“这几日,府里可还有谈及当初秦姑娘的那些话?” 青烟在外走动的多,闻言摇了摇头,“好像,近日不曾听到了。” “看来杨姨娘收敛了,父亲也打算粉饰太平,不追究此事。” “那咱们···” “算了吧,父亲才是家里的一家之主,既然他都息事宁人,出手替杨姨娘摆平此事,我也没必要揪着此事不放,讨人嫌恶。” 这话一出,青烟与春蚕面面相觑,都不敢往上接话,只得各自低头不语。 春蚕低着头,心思正飘忽着,却听自家姑娘说道:“对了春蚕,让你去胭脂轩找四姐姐她们,似乎去了很久,可有新鲜事说来听听?” 新鲜事?春蚕一时有些沉默,永安郡主的事,她不知该不该此时说与姑娘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 沐香院内,杨氏双手捧着永安郡主赐下的花笺细细抚摸观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放在桌上的锦匣中,盖好。 “我的容儿,这可是天大的馅饼砸在你头上,你可要好好把握机会,一旦你攀上永安郡主,以后谁还敢轻视咱娘俩。” 傅清容一手放下手中的茶杯,按了按上扬的嘴角,这才说道:“姨娘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把握这次机会,让永安郡主对我另眼相看。其实,郡主的秉性与喜好,我在心菱那儿也知道个七七八八,只要我将那些喜好自然嵌入诗文当中,加上我的文采,让郡主误以为我与她兴趣相投,那讨好她,便不在话下了。” 见女儿如此自信,杨氏顿时喜笑颜开,可乐了片刻,又皱起眉头来,“可是容儿,你在胭脂轩,为了捧高永安郡主,贬低那死丫头不要紧,可也踩了太师府的秦如意秦姑娘,她与你大姐姐素来交好,你这样做,会不会太过了?如今这形势看来,大姑娘还是要嫁入忠勇侯府的,这与咱们之前的打算可是背道而驰。” 谈及之前的打算,杨氏隐隐还是有所期盼的。 可傅清容不这样想,杨氏的想法她原本同意,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攀附自家即将进入侯门当少夫人的大姐,可永安郡主的出现和在意,却让她有了别的心思。 “不如,等大姑娘回府,你再上门道个歉?让她在秦姑娘面前替你美言几句。”杨氏左思右想,还是放不下道。 “姨娘~”这个提议,傅清容可不乐意,娇嗔道,“那永安郡主是何等身份,既然要奉承巴结,必定得做到底,否则怎会得她另眼相看,心菱也跟我说过,要奉承郡主,就得以她一人为尊,其他人的好话,半点也不要提及,这样,郡主才会满意。” 谈及永安郡主的霸道,杨氏有些傻眼。 “要拉踩个人来奉承永安郡主,一个祝玉瑟又怎么够,她身份那么微贱,要踩当然是选一个有身份的,正好永安郡主和秦如意才起过纠葛,郡主在气头上,这个时候借力使力,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傅清容说起自己的小心思来,一脸得意,“不然姨娘以为,郡主是真欣赏我的才华呀。” “可太师府···” “太师府又如何,永安郡主出身王府皇亲,又有封邑封号在,身份到底比秦如意高一筹,女儿巴紧了她,还怕秦如意?如果我此时凑上去道歉,万一大姐姐不真心帮我,无功而返,日后又被郡主知晓,岂非要说我左右逢源、两面三刀,要得罪,就得得罪···彻底。” 听女儿这么一说,杨氏想着也是这个理,两边倒的风险太大,不如死靠着身份高贵的一方。 正说着,飞燕进来,手里端了盘冰镇的瓜果,放到两位主子面前,又说道: “姨娘,姑娘,汀兰院那边,闹起来了。” 傅清容捏了小块的西瓜,还未放入嘴中,好奇问道:“闹什么呀?” “听说,是祝姑娘嫌今日买的首饰不如您和五姑娘贵重,说是春蚕丫鬟出身不识货,挑的不好,又觉着胭脂味不够香郁,多般挑剔,连院大门都没注意未关阖,就吵闹起来,全让外面的人听见,好一番笑话。” “噗嗤”一声轻笑,傅清容实在忍不住嘲讽的心思,鄙夷道:“她以为她是谁,还敢比肩我和傅清月,真是不知好歹,亏傅清月心思软,还想抬举维护她一下,这下可算是明目清窍了吧,白眼狼一个呀!” 杨氏也点了点头,“的确,郑氏是个有几分心思的,自她入府,勾得你父亲时常去看望,姨娘近来也有些不得意,不过她这个女儿倒是个浅薄愚蠢的,可以稍微从她身上动动心思,将你父亲拉回沐香院。” “这样的事,姨娘想必有主意了吧。” “自然。”杨氏说着侧开脸,望向不远处立在桌面上的一块铜镜,镜面反射出女子清丽秀美的容颜,桃花似的双眼微眯半阖,眼角一颗美人痣风情万种,肌肤雪白,不过三十的年纪,得宜于多年精养,细纹藏于胭脂之下,一时半会儿还露不出头来。一头高髻上珠钗点缀,大热的天,一身半开齐胸的玫红色襦裙,边上用的轻纱装饰,行走动作间春光可见。 “前院传来消息,你父亲以我的名义,在原夫人牌位前供了一盏长明灯。” “哦?” “我说呢,近日你父亲去了好几次素兰轩,都没来姨娘这儿,还以为是上次的事惹了嫌隙,呵,原来是为了安抚素兰轩那位,如此看来,老爷的心还是在咱们这儿的。”杨氏挑了挑入鬓的长眉,自得道。 第三十七章:不甘 傅清容一听就明白了,当即很是高兴,“父亲能这样为姨娘遮掩,不惜驳了傅清月的心思,可见心里还是最在乎姨娘你的。” “是呀!”杨氏轻叹一声,似乎想到什么,双眼微微眯起,说道,“老爷的心思在我们这儿,容儿你再攀上永安郡主,等大姑娘出了阁,三姑娘是三房,不与我们相干,很快就会轮到你的亲事,到时候定要好好筹谋一番才是。” 说起亲事来,傅清容本还淡然的脸色缓缓泛红,露出几分小女儿的娇羞来,不知心里所想,但目光却是清明坚定,隐隐含了几分野心。 窗外,夕阳西斜,蝉鸣不止,院子里一棵七八年的梧桐树还在缓缓生长,似有参天之势。 “哎,哎呦,疼疼,能不能轻点,手粗脚笨的,上个药都不会呀。” 吏部尚书沈府,沈丰裕坐在自家床上,身边七八个容貌拔尖的丫鬟伺候着上药,上好的跌打膏药,用轻柔的锦缎蘸上药轻轻擦拭,可动作再轻,一碰到那青黑的伤口还是疼痛不已。 沈丰裕喝退上药的丫鬟,稍微一动身子,便‘哎呦呦’个不住,很显然,昨日叶疏华下了不少暗手,当场没什么大碍,谁知今日醒来一起身,半身麻木,疼痛难忍,忙叫了有名的回春堂的坐堂大夫进府才知道缘由,沈夫人当场就哭起来,他更是气的不行。 沈夫人进门来,一个眼色,身边的婆子动手,将儿子身边的莺莺燕燕通通撵出门去,待亲近来,这才走到床边坐下,心疼道:“丰儿,身上还疼吗?” “疼,快疼死我了,那叶疏华下手可真重。”沈丰裕说起来就一脸怨气。 “哎,那有什么办法,好歹是镇远将军府的人,虽说不是亲生,只是个义女,但总归挂着名号,入了族谱的。”沈夫人何尝甘心爱子被如此欺负,可身份摆在那儿,连老爷都警告自己别记恨追究此事,又有什么办法? “儿子不甘心!” 沈夫人也是知道儿子的脾气,连忙劝道:“丰儿你可别乱来,你父亲刚送了礼去镇远将军府,好不容易将此事平息下来,你这要是又闹起来,不是打老爷的脸嘛?何况老爷说了,看如今朝廷上的形势,怕是镇远将军一家过不了多久就要回京来,到时候那叶疏华的腰杆可是硬的很,不好得罪呀。” 沈丰裕原有些心思,听了这话迟疑起来,可让他息事宁人,吃下这口暗亏,又未免太不甘心,因他是独子,沈夫人自小宠溺,父亲又是正二品大员,在京官中也算排的上号,以致他一直顺风顺水到今天,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谁料竟在几个女子手里翻船···沈丰裕越想越不乐意,视线一晃,瞥到窗前插瓶的一簇绽放鲜艳的紫薇花,记起昨日清醒时听到女子清脆悦耳的嗓音,以及言笑晏晏时娇美的容颜,心思一荡。 “娘,昨日回嘴那位青衣女子,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姑娘呀?” 沈夫人原还担心着,闻言一愣,回过神见儿子神情,又想起昨日所见那姑娘的姿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指头就往那青紫的伤口上点了点。 “哎哎,哎呦,娘、娘~疼~” “知道疼就对了。”沈夫人白了自家好色无状的儿子一样,这才说道,“那是大理寺丞傅令尧傅大人的嫡次女,傅清月。” “傅清月,好名字。”沈丰裕此时像被美色勾了魂似的,也不在乎身上的伤和刚才的不甘心了,开口赞道。 谁知沈夫人眼睛一瞪,“好什么好,那傅清月虽长的不错,可行为不端,性格有缺,没一点儿姑娘家的贞静贤淑,敢跟长辈呛嘴,一看就不懂事。” 若真论起来,沈夫人是看不上傅清月这个嫡次女的,出身平平,又伶牙俐齿、巧言善辩,什么小气吝啬、无才无德、不敬长辈之类的,名声有碍,这样的人要是进了自家们,仗着容貌出色拢住儿子,再哄骗哄骗,到时候岂不是连她这个婆婆都不放在眼里了。 思及此处,她便万般不愿。 沈丰裕见母亲如此反对,脸色悻悻的往后一靠,眼珠咕溜溜一转,又凑上前撒娇道:“娘~你就帮帮我吧,昨儿这亏我是一定咽不下的,你想呀,我要是真娶了傅清月,好歹有个人做补偿才不算亏,就算这门亲事不成,我也得恶心恶心她们三个,回头你找个媒婆上门,去另一家也走走,咱们家惹不起镇远将军府,难道连另外两个也惹不起?那我不白被打了!” 这么一说,沈夫人的脸色有所意动。 沈丰裕见此称热打铁道:“再说了,我要是娶了傅清月,她又与叶疏华交好,咱们家趁机结交一下镇远将军府有什么不好。” 说是这样说,但儿子什么德行,当娘的自然一清二楚,说了半天还是看上那丫头了,沈夫人一个眼神撇过去,说道:“非亲非故,哪儿那么容易结交上?你要真看上那傅清月,娘倒是可以回头替你探一探傅夫人的口风。” “真的?” “丰儿你可别高兴的太早。”沈夫人说着拿过柜子上搁着的膏药,亲自用薄软的帕子沾了覆在伤口上,小心翼翼地吹了吹,警告道,“傅家那丫头,性格桀骜不驯,脾气差,别家穷亲戚姻亲上门打秋风,都是好吃好喝供着给点银子送走便是,可她偏不如此,叫人拿棍在手直接给打出门来的,听说连傅大人,她父亲都吃了她好几次排揎,这烈脾气要是进了门,你房里这些个莺莺燕燕的回头被打骂发落个干净,可别怪娘没提醒过你!” “这无所谓呀,这些都是姑娘家的小脾气,进了我的门就是我的人,当然要听我的,以夫为天,以夫为纲,她长这么大,不会连女则女诫都没学过吧,再烈的脾气,真进了咱们沈家,又有什么用,在我面前都得趴着,娘你放心,到时候我一定好好调教她孝顺你和父亲,不会有问题的。” 沈夫人见儿子这么说,也不好多说什么,继续埋头上药。 至于沈丰裕,已是一脸荡漾,不知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第三十八章:赔罪礼 拢霞阁,说了半天,傅清月已经从春蚕口中得知永安郡主赐花笺给四姐和祝玉瑟回汀芷院出言不逊的事了,对于前者,只是挑了挑眉,没什么过多的反应。 “姑娘不担心吗?”向来直脾气的青烟忍不住问道。 “有什么好担心的,永安郡主的花笺再漂亮,上面还能写别家的家事不成?”傅清月正在整理自己写好的话本子,都是根据一些古书游记编成的志怪故事,配上动人的情情爱爱什么的,还是颇得茶客喜欢的。 翻完最后一页,傅清月归拢归拢,将那一小叠纸张夹在从四叔那儿借来的书册里,还的时候一起送过去,弄好后似乎想到什么,眨了眨眼,对一旁的春蚕说道:“春蚕,你得空去找找沉香,让她提醒母亲,抽空给我和二哥做两三件衣裳,五六张汗巾绣帕,七八个香囊什么的,要不多去四婶那儿看看,要不回方府走动走动,找些打发时间的事来做,别老对着账本发愣出神什么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找了那么些账来平,又填些窟窿,就是闲着没事干。” 春蚕听着听着低下了头,对自家姑娘的嘱咐加吐槽,只是弱弱地应答了一声。 “接下来一段时间,父亲怕是要陷在沐香院的温柔乡了。”傅清月自顾自说了一句,神色不悲不喜,却有些说不出的伤感。 青烟和春蚕听在耳中,双双出口唤了声“姑娘”~ 傅清月一抬头,见两个丫鬟脸上一片担忧,却是一笑,调侃道:“这是什么意思?肚子饿了,还是月钱花没了?” 两个丫鬟同步摇头··· “至于汀芷院那边不用多管,盯着别让犯浑就行了,祝玉瑟浅薄张扬,不足为惧,郑姨娘是个会来事的,接下来她知道该怎么做的,如果她不知道,那我会告诉她该怎么做的。” 这时,一个丫鬟进门来,说道:“姑娘,夫人院子里的沉香姐姐来了。” “让人进来。”傅清月出声回道。 丫鬟出去没多久,沉香便走进来,身后跟着三个托着锦盒的双环髻小丫鬟,上来就是一句,“四姑娘,大姑娘回府了。” 傅清月淡淡的‘哦’了一声,以做回应。 “大姑娘亲自送了批礼物到素兰轩,交给夫人,其中有三个锦盒,说是承恩侯夫人亲自备下的礼物,让交给姑娘您。” 承恩侯夫人亲自准备的礼物···傅清月的视线往那三个锦盒上扫了一遍,收回看向沉香,“还说了什么?” “‘同姓的姐妹,总该比异性的亲一些,才不会让外人笑话。’这是大姑娘的原话,还说让姑娘自己掂量着。”沉香捡着重要的话回复道。 傅清月轻笑一声,不再多问。 果然是傅清璇的风格,连求人的话都说的这么有底气。 她走到三个锦盒面前,一一打开,第一个锦盒里是几个小锦盒,里面分别放着一颗硕大的南漓明珠、红艳如血的珊瑚串、玛瑙玉石若干,第二个锦盒放着一颗老山参,看样子有上千年的须样子了,第三个锦盒里放着一把精致锋利的匕首。 “将东西留下吧,回去告诉母亲,我知道该怎么做。” “是。” 沉香让人将东西放下,缓缓退了出去。 “姑娘,这些东西···”春蚕走上前来,小声询问道。 傅清月将那未离鞘的匕首放在手中把玩,学着记忆中好友的模样比划两下,这才说道:“不过是想借我的手和脸,让疏华收下这些礼物,当做昨日的赔罪罢了。” 昨日春蚕在场,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闻言轻皱眉头,“大姑娘和承恩侯夫人这样做,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吧,一弄不好,姑娘和叶姑娘的情分就淡了。” 这点儿,傅清月如何不知。 昨日之事是傅清璇做的不地道,按理应该自己送礼上门赔罪才是,可脸皮薄是一回事,礼送不出去又是另一回事,这么走捷径的嘛? 三个锦盒这件事,着实让傅清月翻了好几个大白眼,心不甘情不愿那种。 第二日去素兰轩请安时,方氏问起此事,她也是一脸淡淡的不想多说。 “娘也知道你为难,可你大姐姐说,镇远将军府自从镇远将军一家子离了京,镇守西北边陲,已经好几年不收外礼重礼了,虽说是赔罪用,这礼送不出去,终究无用,所以才想借你的手赔个不是。” 赔个不是,这说法乍听起来没有毛病,只是··· “母亲可曾看过那三个锦匣?”傅清月手里打着七歪八扭的络子,边扯了扯边问道。 方氏点点头,“看过,怎么了?” “没觉着有什么不对劲吗?” “嗯~”回忆了一下,方氏停下了手中刺绣的动作,语气不太确定地回道,“好像觉着,承恩侯夫人准备的礼太贵重了点,可大姑娘的意思,镇远将军府显贵,又得圣心,礼轻了拿不出手。” “不是说给疏华的赔礼嘛,昨日之事,不管大姐姐心里暗地里是怎么想的,明面上也不过一个无心之失,就是大姐姐亲口赔了礼,这事都能翻过去,疏华又不是那么小气记仇的人,此事还远远上升不到承恩侯府与镇远将军府之间的纠葛,需要这么重的礼?”傅清月说着,终于打好了一根络子,折腾了半天,歪歪扭扭的,可见不是心灵手巧的料,连自己看着也嫌弃,丢到一边去了。 方氏看着也叹气,“哎,你说你这丫头,针线活不行,编个络子都成这副模样,日后嫁了人,要给自家夫君绣个荷包缝个里衣什么的,可如何是好?”说起这事来,她就一百个发愁。 “那我就找一个,即使我把鸳鸯绣成野鸭子、把福络子编成四不像,他也不会嫌弃的人。” “想的真美!”方氏重新拿了根红绳递过来,示意继续编,然后说道,“说起来,你的亲事该相看了,只是不知老爷是什么样的意思,若依娘的意思,门当户对自然是好,低嫁的话,只要那人是个有本事前途的,倒也无所谓,你这性子,还真不是适合攀高的,若是像你大姐姐这般高嫁,日后在婆家受了什么闲气,咱们连上门评理的底气都没有,那才叫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呢!” 方氏说着又是一声叹气。 第三十九章:傅明雪 眼看着方氏唠叨起自己的事来,傅清月听着神游天外,手里的络子起头一个死结,编着编着动不了了,一低头才发现,又拆了重头来过。 “行了母亲,那我的亲事还早呢,眼下怎么说也该把大姐姐的婚事先办妥,二哥功业未成,亲事缓议,三姐姐有三叔和三嫂操心,可四姐姐还在我前头呢,长幼有序,怎么说也该她先吧,这样的话,就更不用急了。” “四姑娘有杨姨娘和你父亲操心,与我何干?”方氏扯过女儿手中越弄搅的越乱的红绳,自己来理。 “可您是嫡母,庶女的亲事终究还是后宅的事,最后不还得您出面。” “出面就出面呗,老爷和杨姨娘看上哪一家我都无所谓,主要还是你···” 这架势似乎又要絮叨起来,傅清月忙举手制止,“打住,母亲,咱们不是在谈论大姐姐送礼赔罪这事嘛,怎么扯偏到我这儿来了。” “哦~”方氏这才反应过来,还有心想说上两句,可见女儿一脸抗拒的样子,以为她姑娘家谈及此事不太好意思,也没再多说,只是将此事放在心底,日后再做打算。 “那月儿你是什么意思?那三个锦匣你送还是不送?” 傅清月想了想,点了一下头,可随即又摇了摇头,一时让人分不清什么意思。 “月儿~” “我原本想着,将东西直接送到镇远将军府去,这三样东西老夫人和疏华都不会收,到时候再退回咱们府上,或者直接送到承恩侯府,此事也就罢了。” “这个也可以呀。”方氏听完说道。 谁知傅清月再次摇头,“不行,这些东西一旦进了将军府,无论退的什么礼,可都说不清了,虽说是经我的手,但还是外礼,又如此贵重···” “贵重有什么不好?” “罗大将军一家镇守西北边陲这么多年,劳苦功高,圣心在握,原本就是烈火烹油、花团锦簇,今春又是一场大胜仗,将南下抢掠的部落蛮族一举击溃,修筑城墙,抵御外敌无数,如此功绩,足以名留史册,可放眼京中的将军府,大门紧闭,除了宫中传召,罗老夫人这两年可曾出席任何宴会席面?除了亲戚间一些走动,外礼一概不收,就是我与疏华如此交好,父亲备好的礼物送上门去,都在门口就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这般小心谨慎,估摸着就是不想给当今陛下留下一个‘结党’的印象,这个时候,我要是横插一脚送了贵重礼物进去,那还了得。” 出身御史清流之家,方氏对‘结党’之事或多或少也知道些,这才明白女儿为何如此顾忌锦匣贵重的事,“那,咱们提前给叶丫头去一封信,让她在门口就把三个锦匣子给拒了,这样如何?” “还是不行,只要我把三个锦匣送出去,不管疏华收还是不收,我都在那泥潭子滚一身,白白给人搭桥了,此事最好不要沾手,这样我与疏华都不为难,岂不更好。” “如此确实更好,可你大姐姐赔罪一事怎么办?那可是承恩侯夫人亲自备下的赔罪礼”方氏心里还是记挂着这件事,倒不是有多为傅清璇着想,而是这件事已经求到女儿面前了,若是不管不顾,落在那些不明就里的外人眼里,难免又得说女儿的不是,还会得罪承恩侯府。 傅清月将刚理好的那根红绳拿在手中揉捏成团,又扯又抛的,说道:“我想过了,那三个锦匣子不送过去,放在那儿几天,我另外备一份小礼物送给疏华,就当是我替大姐姐的赔礼,这样,大姐姐和承恩侯夫人还能说什么?” “这样也罢,那娘也把昨日收到的礼物摆在那儿,回头一块儿送回大姑娘那儿去。” 傅清月点点头,当做同意。 此事说完,方氏拿起针线继续绣花,傅清月没了编络子的耐心,偷懒坐在一旁喝起茶来,晃着腿乐得清闲。 腿没晃几下,就听外面沉香说话。 “三姑娘来啦。” “大伯母和五妹妹在吗?” “在呢,屋子里,三姑娘请进。” 说话间,从外面进了一位姑娘。 明眸皓齿,容貌秀丽,一件粉色的对襟菊纹上裳,下半身是青绿的素裙,脚上一对淡青色绣花鞋,周身上下除了手腕上的镯子和头上一对珠花,再无其他装饰,气质温和,笑起来一对梨涡更是动人。 来人便是傅家三房嫡女—傅明雪。 “三姐姐。”傅清月连忙打了招呼,走上前拉人过来坐下。 “大伯母,五妹妹。” 方氏对这个侄女也喜爱,懂事明理,落落大方,虽说容貌才华不拔尖,但这样的姑娘才更得喜欢。 “三丫头来的正好,这彩绳给你们姐妹俩,快教教你五妹妹怎么打络子,你看这儿络子编的~”方氏说着指向傅清月刚丢在一旁的‘杰作’,说不出的嫌弃。 傅明雪顺着看了一眼,只是轻轻一笑,并不意外,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从小一块长大,一起学的女工女红,对于傅清月那差点把授艺嬷嬷气昏过去的手艺和口才,自然是了然于胸的。 当场拿过一根紫绳,放在傅清月手里,一个结一个结看着教着编。 有人耐心指导下,傅清月手指翻飞,总算编出一个像样的络子来,可把她高兴坏了,举着络子到母亲眼皮子底下晃个不停。 方氏低头绣花,头都不抬。 举了一会儿见母亲不搭理,傅清月只好收回来,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拿起另一根绳子继续请教去了。 就这样连续编了五六根络子,傅清月手乏了,这才停止,姐妹俩唠嗑了好一会儿,直到傅明雪身边的丫鬟找过来,说三夫人叫人回去用午饭。 “大伯母,五妹妹,那我就先告辞了。” 待傅明雪离开,方氏视线收回来,叹气道:“估摸着,你三叔三婶又吵起来了。” “吵起来又不稀奇。”傅清月一边将打好的络子放在绣匣的一角摆好,一边说道,“三叔到账房支了五百两银子,躲了半个月,如今回家里来,口袋怕是早已一干二净,这么一笔银子花个精光,三婶不闹起来才怪。” 第四十章:拜访 “是呀!” 说起三房这些事来,方氏知道是这个理,这么多年下来,三房吵起来不是为了银子就是为了酒,府里早就习惯了,原先自己和老爷还劝过几次架,可人不听劝没有办法,后来次数一多,再好的耐性都耗尽不多理会了。 “只是可怜了明雪那丫头,夹在父母之间左右为难,小吵小闹还能帮着劝解劝解,这动作一大,就只能往你那儿还有暮雨轩跑。” “四婶如今有孕,不好打搅,三姐姐大概是先去了拢霞阁,见我不在,才来母亲这儿的。”傅清月这般猜想着说道。 “应该如此。” 从素兰轩出来,已是午饭过后,天气好不容易阴下来,还是闷热,傅清月从花园子里穿过往回走,经过湖心亭,见湖中荷花有些已经开败,有花瓣悠悠荡漾在水面上,光秃秃的枝干上,还不到拳头大的莲蓬孤零零生长着,旁边荷叶团团半围,红色的莲花盛开的娇艳,而白莲则盛开得纯洁。 一条小船系在湖边垂枝的柳树上,待再过一些日子,就可以泛舟去采莲蓬莲藕了。 傅清月驻足看的欢喜,没注意到园子那头,有两个男子并排走过来,及近处,见少女一袭绣竹白衣,凝望莲花深处,入诗入画。 “咳咳。”傅逸文右手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两声,引人注意。 傅清月蓦然回首,却见二哥就站着搁几步路的位置,旁边还有一个俊朗男子,眼熟地紧,正是定国公嫡子安黎元。 “二哥,安公子,你们怎么在这儿?”她开口问道。 “安公子来拜访四叔,父亲让我带路过去。”傅逸文知道妹妹意思,回答道。 原来是这样···傅清月微微撅了撅嘴,明白了,从前院往四房走,需要穿过园子回廊经过后院的一些地方才能到。 “听闻贵府四夫人有孕,我替几位同窗送东西过来,贺夫子之喜。”安黎元随着傅逸文的话出声解释,说明来意。 “既然如此,那二哥你带安公子现在过去吧,迟了四婶午睡,暮雨轩是要闭门的。” 傅清月提醒完,转身就要离开。 安黎元叫了一声,“傅姑娘~” 傅清月又转身回来,“安公子还有事?” 却见安黎元浅然一笑,说道:“前日竹林之事,原不想多惹是非,故未能及时出面作证,差点害几位姑娘受无妄之灾,心里愧疚,特此给几位姑娘赔个不是,还望海涵。” “无妨,安公子最后不还是出面了嘛,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即可。” 说完就真走了。 言外之意很明显,未晚即可,晚了可就难说。 傅逸文当然知道自家妹子的性子和意思,忙岔开话道:“安公子,请吧。” “好。” 回到拢霞阁,青烟跑出来,禀了刚才三姑娘到来的事,傅清月猜中了也不奇怪。 眼瞧着外面有风吹起,明亮敞快,比待屋子里要清凉一些,傅清月吩咐人搬了桌椅到走廊下摆放好,又进屋拿账本、算盘一应东西出来,拖了这么多天,店铺田庄的收成也交过来,是时候该算算大姐姐的嫁妆银子公账上能出多少了。 忠勇侯府的事终究还是涟漪点点,未曾翻起大浪来,此事过去,大姐姐这门亲事也就这样了。 这般想着,账册一页一页翻起,风声吹在耳边,飒飒作响。 汀芷院,听到丫鬟玉枝打探的消息,穆玉瑟连胭脂都顾不得擦拭,猛地转头,“真的?有勋贵家的公子到家里来了。” 玉枝点点头,说道:“千真万确,老爷还让二少爷陪同领路去四房呢。” “去四房干什么?那四叔不就是个书呆子,没有功名,没有官位,连家业都还在公中,每个月就指望咱们大房过活,他认识的勋贵公子,能有什么好的?”穆玉瑟听了丫鬟的话,脸上的欣喜反倒淡了下去,只当来人是一般人家的子弟,没出息没家世那种。 玉枝此前是个低等的小丫鬟,见识有限,很多事情道听途说没个准,却也知道一点儿,以自家姑娘的身份,又不是傅家正儿八经的小姐,就是许一个败落人家的公子,也不算亏了,更何况那公子还得老爷的意,让二少爷陪同呢,万一是个有才华的,日后高中当官,自己跟着姑娘嫁过去,也是个好出路不是。 这般想着,玉枝藏于袖中的手轻轻一握,坚定了决心。 她似乎想到什么,俯到穆玉瑟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姑娘,奴婢刚才回来的路上见四姑娘打扮好往园子的方向去了。” 傅清容?比起那不知情况的世家公子来,这个名字对穆玉瑟的刺激显然更明显一些,一想到昨天的事,她就恨的牙痒痒,如今听到她的动静,哪怕不是为什么世家公子,她也要跟去看看热闹,或者···去找找晦气。 “梳妆。” 听到姑娘的指示,玉枝心底暗喜,忙不迭上前伺候着梳洗打扮了一番,跟着出了院门。 另一边,在园子里看似闲逛的傅清容四下一看,没有什么人在附近,这才小声问向一旁的飞燕,“你真的确定,定国公府的安公子到咱们府上看望四叔了?” “前院传来的消息,错不了,不然姨娘也不会这么火急火燎的来通知姑娘不是。” “可人呢?”找了这么久不见踪影,傅清容难免有些急躁起来。 “姑娘别急,从前院往四房走,一定会经过园子里,怕就怕姨娘的消息来得太晚,人已经到暮雨轩了,不过好在等会儿还会回来,姑娘就当在此处散心,耐心等等。”飞燕劝说道。 天气有些闷热,阴阴的乌云在上空飘着,可雨一直下不来。 傅清容身子娇气,没走两步受不住,找了僻静又有视野地方坐下来等,一边锤腿一边埋怨人怎么还没出现。 “若非为了‘公府’两个字,谁愿意这么受罪呀。” “姑娘这时候可别说这样话,让人听去不好,一个定国公府,可抵得上两个忠勇侯府还绰绰有余,姑娘若真能攀上,可是再好不过的一门亲事。”飞燕小声说道。 第四十一章:争执 “那还用你说。”傅清容轻轻一瞥,将飞燕看的低下头去,这才收回视线往下整理整理泛起褶皱的衣摆裙边,“更何况安公子是定国公唯一的嫡子,将来必定是要袭爵的,他本人也是极为出色的,连翰文书院的院长都对他赞不绝口,这样的人,听说连宫里的娘娘都打听过,可比大姐姐那位不着调不袭爵的同进士要好上千百倍,如若不然,我干嘛要这么费这些心思在这儿等人呐。” “姑娘睿智,奴婢见识浅薄,哪配在姑娘面前卖弄。”作为心腹丫鬟,飞燕对自家姑娘的心思还是能把握几分的,知道自个刚才多嘴多言惹傅清容反感,连忙告罪道。 “知道就好。” 傅清容淡淡一句话,脸色上却是说不出的嫌弃,自己何尝不知道一个定国公府足以盖过两个忠勇侯府,哪需要一个小丫鬟在旁边多嘴提点、说三道四,若不打压一下,他日出门如此,旁人还以为她是多孤陋寡闻呢。 这么一来,飞燕是彻底不敢说话了。 在暮雨轩待了没多久,安黎元便起身告辞,毕竟傅四夫人怀了孕身子困乏,夫子要照顾着,谈话间顾此顾彼,也不能尽兴。 与傅逸文出了院门,后者领着人往回走。 半路上,安黎元想起刚才的事,忍不住开口问道:“逸文兄,刚才我出声聊表歉意,是不是太突兀了?我瞧着令妹的反应,似乎有些···冷淡。” 冷淡吗?傅逸文对此不解,回忆起妹妹刚才的表现,很正常的被打扰了清净不太乐意的样子,嗯,很正常···不过偏头看向一旁风光霁月的安黎元,又想起对方的身份,明白过来几分,确实是冷谈了一些,但若是热情些??? 原谅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妹子对谁热情的样子,那绝对是鬼上身的结果。 压下吐槽的心思,傅逸文出声解释道:“黎元兄误会了,五妹的性子向来清冷,刚才你我突然出现,你又是生人,自然熟络不起来。” “这样呀。”安黎元一想也对。 两人谈话间,再次路过半边莲花的湖泊,却见一粉裙女子背对轻吟:“莲池无意寄情怀,莲花独予六月开,不似四季轻薄色,却是观音坐下来。” 有心琢磨的遣词造句,配合女子娇俏婉转的声调,清风吹徐下曼妙的身形,湖边柳枝垂钓,远处莲花灿烂,无形中为这般‘偶遇’增添了几分别样的光彩。 以诗词美景为衬,这样的场景于那些喜欢吟诗作对的才子而言自然最是动心,只是放在安黎元眼中,他也是见过这么一两次的,除去尴尬,倒没别的心思。 一旁的傅逸文脸色却有些难看,从背影到声音,再认不出来人他就白活这么十几年了。 最无语的是,这位四妹妹背着人,可丫鬟飞燕却正对着看过来,随时准备喊人的样子,这让他想带着人偷偷溜走都不成。 “清容妹妹在说什么呢,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不会在想哪个相好吧?” 傅清容满心期待的声音并未如愿响起,倒是一旁传来的话,让她气急。 循着声音转身,穆玉瑟从一旁缓缓走了出来,对着她扬起一个得意的大笑脸。 “你胡说什么?”傅清容怒斥道,这个乡下来的丫头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名声名节,这么大大咧咧说什么‘相好’,简直恬不知耻。 虽然在心里狂骂,但面上还是一副大家闺秀样,只是斥责,说不出两句重话来,毕竟她知道安公子还在附近。 穆玉瑟可不知道这些,连身后的丫鬟玉枝不停地提示都顾不上,上前去嗤笑道:“呵,清容妹妹何必恼羞成怒呢,我大字不识,又不曾如妹妹这般读书受教,自然听不懂妹妹吟的是什么意思,还以为年岁渐长,妹妹恨嫁呢。” “我恨嫁?穆姐姐搞错了吧,论年纪,你还比长几个月,论亲事,我自有爹娘做主,不比姐姐,在这京城举目无亲,只有一个做妾的姨娘,将来也不知会嫁到京郊乡下哪处人家去,便宜了哪位屠户农夫。” 傅清容说到后面明显压低了声音,只近处的人听到,不过从穆玉瑟变换的神色中,也能猜出不是些什么好话。 “怎么?我说错了,别以为你姨娘和父亲有几分情分,你就是正儿八经的傅家小姐了,别忘了,你只不过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别人的野种,跟父亲一点儿血缘关系都没有,你真的以为父亲会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吗?别天真了。” 傅清容的话,一字一句扎在穆玉瑟心里,撕开一层虚伪的皮,露出血淋淋的现实来。 傅清容的嘲讽还在继续,祝玉瑟却听不下去了,大喊一声,“你闭嘴。” 傅清容被吼地一愣,片刻之后反应过来,轻笑道:“祝姐姐这么生气,戳到你痛处了?不过这些都是实话,姐姐再不爱听,也没办法。” 祝玉瑟被气得胸口起伏不定,眼神不善,见人还要继续说,忙口不择言道:“我的亲事不用你操心,你还管好你自己吧,一个庶出而已,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指手画脚,还穿这副妖妖艳艳的样子,不就是听人说家里来了公子,跑到园子来勾引···” “啪”一个巴掌,打在祝玉瑟脸上,成功将她的话止住了。 “你敢打我?” “有何不敢?你这般胡说八道,我得替郑姨娘好好管教管教你。” “你以为你是谁,你敢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 两人吵闹着,在原地不顾形象厮打起来。 一旁的飞燕和玉枝愣了片刻,忙上前劝架,慌乱中,祝玉瑟猛地一推,将傅清容推入身后的湖中,‘噗通’一声,水花溅在脚边,岸上的几人如梦方醒。 傅逸文原本看着不想多管闲事,见此也顾不得热闹,忙跑过来跳下湖中,将傅清容救了上来··· 等傅老爷和方氏得到消息一前一后走进沐香院,首先看到的就是一旁已换好衣服的傅逸文及面上一片从容的安黎元,家里两个姑娘闹成这副模样,傅老爷感觉自己的老脸算的丢了个干净,臊的慌。 “父亲,母亲。” “傅老爷,傅夫人。”虽然看了一处烂戏,安黎元还是保持这世家公子的修养和风度,并未露出丝毫不满或鄙夷的神色。 第四十二章:争执(二) 面对这位定国公府未来的世子爷,傅大老爷自然不敢托大,忙拱手道:“老夫教养不善,还望安公子莫见怪。” “傅老爷说笑了,此乃傅家家事,黎元不会置喙半句,请您放心。” 得了安黎元的保证,傅大老爷这才松了口气,袖口一甩,往屋子里去了,方氏紧跟其后,两人一进屋,屋子里又是一阵哭天抢地、含泪泣述。 这声音傅逸文早已听习惯了,可如今外人在场,还是感觉有些不自在的,于是建议道:“黎元兄,不如,我们先书房等候,父亲可能要过一会儿才有空。” 安黎元并非不知趣的人,点了点头道:“好。” 两人一起出了沐香院,没走几步,迎面与赶来的傅清月撞个正着。 傅清月见着二哥,没管边上的人,就将二哥扯到一边问情况。 傅逸文便将方才的所闻所见说了一遍。 一番话说完,傅清月的神色淡淡的,没有什么变化,“既然如此,二哥你带客人去前院吧,我去看看。” “好。” 傅逸文说着带安黎元离开了。 人还未走远,傅清月冷冷的声音隐约传进两人耳中,“去,把园子的管事给我叫过来。” 沐香院里堂,傅大老爷和方氏坐于堂上,底下跪了一地丫鬟,还有郑姨娘拉着瑟瑟发抖的祝玉瑟的手跪在前面,一副后悔莫及的样子,杨姨娘在一旁啜泣着,对郑氏母女的赔罪不理不睬,只不住的往屋子里瞅,要么就是低头哭。 没过多久,房门打开,大夫从屋子里出来。 原本阴沉着脸的傅大老爷忙问道:“大夫,我女儿怎么样了?” “傅大人放心,令千金并无大碍,只是落水受惊,呛了些水,昏了过去,过会儿便可醒来,我已施针,再开副方子留下,大人派底下人配好药,早晚两次,煎服即可。”大夫回道。 听到傅清容无事,在场之人都或多或少松了口气,方氏忙叫人带大夫下去写药方。 大夫退了下去,可事情还未完。 郑姨娘看准时机,忙跪着上前啜泣道:“老爷,夫人,此事千错万错都是玉瑟的错,不该胡言乱语惹四姑娘生气,还动起手来,一个不小心将四姑娘给推下湖去,妾身教女无方,甘愿替玉瑟受任何责罚,还请老爷夫人看在玉瑟年纪尚小的份上,饶过她这一次。” “娘~”郑氏一口气将罪责往自己身上揽,祝玉瑟还没那么厚的脸皮置身事外,轻轻叫了一声,然后泪眼汪汪的看着堂上的傅伯父,哽咽道,“傅伯父,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推清容妹妹下水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听清容妹妹骂我是乡下来来的野丫头野种,很难堪很生气,就跟她推攘起来,可我从来没想过害她,我对天发誓。” 见祝玉瑟如此赌咒发誓,傅大老爷原本阴沉的脸色这才好上几分,谁都不希望是自己引狼入室,好心收留的人转过头来害自己的女儿,至于清容说的那些不得体面的话,是真是假,都是后话了。 杨氏何等精明,一看傅大老爷的神色,就知道他心软了,这时,屋子里传来傅清容低低的呻吟声,杨氏一听悲切道:“老爷,妾身也相信,郑妹妹和祝姑娘不是故意推四姑娘下水的,只是可怜了四姑娘,只是去自家园子里散心赏景,竟然遭此横祸,差点儿,就回不来了。”说完,忍不住大哭起来,惹得傅大老爷心疼不已,忙将人扶起来到一旁坐下宽慰。 郑氏还跪在地上,小声啜泣着。 方氏将头撇向一边,不太爱看那一人哭一个哄的样儿,原本不想开口,可如今看这架势,却不得不开口了,“飞燕,冬枝你们俩上来。” 一个在大门口缩着身子,一个在里屋小门那儿候着,两个被点名的丫鬟低头弓腰小碎步走上前来,神色不安。 “说吧,两位姑娘是为何动手推攘?还是在外人面前,丢尽脸面。”方氏最后四字咬得极重,吓得两个丫鬟一起跪下。 飞燕先开口道:“老爷夫人,是祝姑娘先出言不逊的,姑娘好好的在赏荷作诗,谁料祝姑娘会突然出现,不懂诗意,还妄加揣测姑娘的诗是思念什么情郎,说些轻浮的话,姑娘有所恼怒,原本看在外人在场才隐忍不发的,结果反倒涨了祝姑娘的威风,变本加厉,轻视咱们姑娘庶出,又污蔑姑娘穿着妖···妖艳,别有所图,姑娘一时气愤才动了手。” 这番话一出,原本还松了口气以为混过去的郑氏脸色骤变,刚来的急,她还不知内情,没想到自己女儿竟然说出如此羞耻的话来,这下怕是麻烦了,思及此,往后狠狠一瞪。 跪在后面的祝玉瑟被瞪的心里发虚,从傅清容落下水,闹到惊动傅伯父和方氏,她就担心此事无法善了,可惜众人来的太急,她无法脱身跟母亲商量怎么回旋此事,只好想着咬牙认下,大不了受些责罚。 虽这般想着,但总有不甘。 此时却见冬枝叩了个头,说道:“老爷夫人,不是这样的,四姑娘许是误会了。” “哦,何出此言?”方氏语气淡淡问道。 “方才,奴婢见姑娘心情不佳,便提议姑娘到园子里散步放松心情,一进园子,就听见四姑娘在吟诗,奴婢大字不识几个,听不出意思,可却见四姑娘身后站着二少爷和一位陌生的华服公子,姑娘大概是误会那位公子和四姑娘的关系,还问了奴婢,只是奴婢还未开口解释,姑娘就乐呵呵的跑过去调侃了一番,谁知四姑娘竟误会姑娘是在羞辱她,就说姨娘不过是个妾,姑娘是乡下来的野丫头,不配做傅家小姐,日后不知会嫁给哪个屠户农夫···”冬枝的声音越说越小,最终低下头闭上嘴。 可话却是一字不落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你胡说,四姑娘知书达理、品貌出众,怎么说出这种话,一定是你这个小丫鬟为主脱罪,才这般胡说。”杨氏见状不妙,连忙开口呵斥道。 第四十三章:处置 “奴婢绝不敢在老爷夫人面前胡说,奴婢敢对天发誓,四姑娘确实这般说过。” “好一个对天发誓,今日你们一主一仆的话,都靠老天爷来明辨不成,既然如此,飞燕你说···” “奴婢也对天发誓,所言句句属实,如有妄言,天打雷劈。”飞燕忙举手发誓道。 三人都发誓,一时间场面有些僵持,连傅大老爷都有些迟疑,分不清楚谁说的是真话谁又在说谎,倒是杨氏嗤笑一声,说道:“呵,不过是欺负四姑娘现在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罢了,是真是假,你们自己心知肚明。” 杨氏的故意提醒,让傅大老爷反应过来,自己素来疼爱的女儿落水还昏迷不醒着,看向郑氏母女的眼神添了几分不满与怨气。 郑氏知道傅清容落水,此事终究还是女儿讨不得好,也不辩解,只是告罪。 祝玉瑟跟着一起道歉。 方氏想了想,侧过身子说道:“老爷,依我看,此事玉瑟与清容拌嘴纠葛,又大打出手,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都着实不该,清容为此落水,焉知不是因果,如今就让清容好好屋子休息休息,养好身子再说,至于郑姨娘,教女不善,不如就罚半个月的月例,至于玉瑟···” 方氏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倒是将众人的心提了起来,尤其是郑氏母女。 傅大老爷直接问道:“夫人意欲何为?” “我是想着,依丫鬟所言,今日之事皆因玉瑟不识文墨而起,就是如今罚抄家规女训,怕也只是仿其形,不懂其意,终究无用,不如先禁着足,过两日请位嬷嬷上门教些规矩礼仪,再识些诗书,日后出门在外,也不会像今日一般闹这等笑话。” 这话说的傅大老爷连连点头,此事若真追究起来,从两个丫鬟口中说出的那些话着实不体面,传出去只会让人看笑话。 “如此,就按夫人的意思办吧。” 此事自然不能宣扬,傅大老爷又敲打了在场的丫鬟几句。 见事情总算有了结果,郑氏松了口气,带着祝玉瑟回院子里禁足去了,傅清容昏迷不醒,杨氏心疼哭泣,傅大老爷忙着安慰宠妾,顾不得其他。 “老爷,我先回去了。” “行行,去吧去吧。” 方氏带着丫鬟出门,却见傅清月在走廊下站着,不知多少时辰了,见她出来,便凑上来,搀扶着一起回素兰轩。 “四姐姐怎么样了?我刚见飞燕领着大夫出门,也没来得及问上一句。”在路上,傅清月好奇问道。 见女儿开口询问,方氏也不隐瞒,将刚才屋子里发生的事一一道来,末了还来一句,“月儿觉得,母亲的处置可还妥当?” “人命关天的事,母亲觉得,是该小惩大诫,还是该大惩小诫呢?”傅清月反问道。 这么一说起来,方氏愣在原地,盯着女儿的脸神色渐渐委屈,“我···我做错了?其实我想过重惩的,可见玉瑟的样子,听了一番冬枝的辩白,感觉那丫头并非故意要推你四姐姐下水,大概也是无心之失,而且这又不是什么好事,姐妹之间有个推攘很正常,就,就没多想。” “话是如此说,但四姐姐掉入水中,是不争的事实,不管她怎么掉下去的,穆姐姐是不是故意的,又是因何缘故推攘,总之,还是便宜汀芷院了。” 方氏听完女儿的话,有些事情这才反应过来,明白自己似乎又犯了心软的毛病,有些不得劲,“我,我也是看你父亲的意思,才会那般提议的,而且,我的处置,老爷也应允了不是?” 傅清月听到这儿懂了,虽然刚才没进屋,也是听了好一会儿的话,对屋子里什么辩解哭诉的都清楚,父亲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到最后他都未曾开重口处置郑氏母女,尤其是祝玉瑟,早已说明他的意思,母亲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父亲对后院,一向是抱着风平而浪静的态度,哪里知道有些弯弯绕绕是不可避免的,防微则杜渐,因小却失大,母亲没必要老是揣摩别人的意思来做决断,那您这个正室夫人,当的得多憋屈!” “我···”知道女儿不喜欢自己看丈夫的脸色行事,方氏一时有些词穷,可夫为妇纲,丈夫是天,这世上几乎每个女子都是如此,她也不例外而已。 “说来你刚才怎么不进屋子?要是进去,说不定还能提醒我一下呢。” “那怎么提醒,母亲若说个处置,连父亲都满意,我却出来反对,那不成咱们母女打擂台,让别人看笑话了。” 傅清月挽着方氏的手继续往素兰轩的方向走,“此事算是四姐姐吃了大亏,又丢脸面,就算母亲已做了处罚,杨姨娘估计也不会善罢甘休的,这枕头风吹起来可有劲了,母亲不必为此惋惜。” “你这丫头,揶揄什么呢?”方氏嗔笑道。 事已至此,多言无益,何况终究不涉及切身利益,母女俩只是闲话几句,并不太放在心上,搀挽着回素兰轩去了。 另一边,郑氏风风火火地带着祝玉瑟回到院子,一进门,直接退下屋子里的丫鬟,就是一声呵斥,“跪下。” 祝玉瑟一愣,似乎没明白过来什么,但见郑氏脸色着实难看,眼神又锐利,知道自己犯了过错不假,便跪下低着头,眼神有些躲闪。 “躲什么躲?自己做的什么事,如今闹成这样,还不敢认嘛!”方氏说着坐到梳妆台前,背对着人,刚才一番哭诉,镜子里显现出来的妆容花了些,见此忙蘸些胭脂水粉的补救一下。 祝玉瑟这才抬头,诺诺道:“娘,别生气了,谁让傅清容昨日那般欺负我的,我只是想教训教训她而已,谁知道会这样···” 见她死鸭子嘴硬,方氏才抹了一半的胭脂,动作就停了下来,说道:“我说过多少次,咱们母女俩在傅家根基未稳,不能轻举妄动,一旦闹出什么事来惹你傅伯伯的晦气,那杨姨娘再背后一撺掇,尧郎一气之下,将咱们母女赶出府去,到时候怎么办?你是这好好的小姐不当,想回那大街上做乞丐是吧?” 第四十四章:警告 谁会愿意做乞丐的! 祝玉瑟一听便慌了神,连忙摇头加摆手,头上的珠钗环式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娘我没有,我真没有,真的···” 三连否认之后,见郑氏的脸色还是不虞,知道这次是真生气了,祝玉瑟只好认怂低头,“女儿知错,下次再也不敢了。” 郑氏悠悠地叹了口气,将女儿从地上拉起来,往一边的凳子上坐,这才轻拍她的手安慰道:“玉瑟,别怪娘拘着你,咱娘俩进了这傅家门不到一个月,根基不稳,若真出了什么事惹人厌烦,你傅伯伯直接让下人将我俩赶出去,到时候该如何是好,你且耐心等等,等娘怀上一个孩子,或者拢住尧郎的心,那时,你我才有翻身之日。” 祝玉瑟虽然心思浅薄莽撞,却也不傻,自己如今这样富贵,再要回到以前的日子,那还不如杀了她来的痛快,当然是千万般不愿,于是低头‘嗯’了一声,弯腰扶在郑氏腿上,纵使不甘也只能先埋在心底了。 “还有,这儿有一根簪子,回头你拿去赏给冬枝那丫头,我看她是个会来事的,又是傅府原本就有的丫鬟,若能收拢住,多个办事的人,对咱们现在的处境,也是大有益处的。” “好。” 傍晚时分,天边红霞似火,燃烧尽今日最后一丝热情,蝉鸣未退,从小湖边走过,还隐隐听见几声蛙鸣,偶有蜻蜓点水,水波起涟漪,落入人眼中,只觉得景色甚好。 陪母亲吃完饭又说会儿话,回到拢霞阁时天色暗了半边天的样子,思及出门前的账还没算好,傅清月就有些头疼,看向廊下那桌子的眼神··· “姑娘,天色已晚,不如明日再算吧。”春蚕上前道。 “好吧,收拾一下。” 见姑娘点头,春蚕即刻唤了两个小丫鬟上来,嘱咐着收拾东西。 待收拾好之后进屋,见自家姑娘在灯火下捧着一本书正看着,青烟在一旁正在取下白色菊纹额灯罩,准备剪烛火的样子,只是脸色有些奇怪,见她进来,更是狂使眼色,看向姑娘手中的书,一脸的惊疑。 嗯?? 春蚕不太懂什么意思,走近一看,顿觉一丝凉意从后背蹿上脑勺,眼前一黑,差点没站住。 只见姑娘手里捧着看的认真的书,名为《女诫》。 天知道姑娘还有这本书,从哪儿来的?不是早就烧了嘛?? “生男如狼,犹恐其尪;生女如鼠,犹恐其虎,故曰:敬顺之道,妇人之大礼也···”傅清月勉强往下又看了两句,终究放弃了研究这本书的‘奥妙’所在。 偶一抬头,两个丫鬟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和手中的书。 “这是什么表情?难道你家姑娘我,就不能好好读一读这女诫啦?”傅清月摇了摇手里的书,玩笑道。 灯芯盛开如花,星火溅开来滴到青烟手上,转瞬即熄,青烟回过神来,默默剪灯烛去了。 春蚕迎着姑娘玩味的目光,违心道:“奴婢可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觉得姑娘平日里不大爱看这书的,今日怎么翻了?好奇而已。” 内心:事实上,真不觉得姑娘您能好好读这本书。 傅清月收回视线,将手中的书卷成筒状,下巴一点一点轻磕在上面,道:“我也好奇,你说这书有什么魅力,能教化女子千百年,什么妇德妇容妇言妇功,从小就学着,没觉着有什么意思呀?” 那是因为姑娘您上课除了睡觉看闲书就是写故事,一点儿没听进去!!春蚕脸上堆着笑,心里想到。 “姑娘怎么想起研究这些了?” “没什么,好奇而已。”傅清月说着手一甩,将书扔到一边,起身往内室走,在自己的梳妆台前停下脚步,然后翻看起自己的首饰来。 “姑娘在找什么?” “找首饰呀,说好了替大姐姐赔罪的,找个小首饰送去镇远将军府,就当赔礼。”傅清月一边找一边说,差点忘了这茬,刚才突然想起来的。 这个赔礼!!春蚕忍不住说道:“这样···会不会太敷衍了点?” 傅清月将首饰一个一个拿出来看,找合意的,闻言只道:“反正疏华也不喜欢戴首饰,什么样的对她来说都无所谓,有这个意思就行,况且,她喜欢的,我又不好明送,比如那把匕首就不错,可惜镶金戴玉太咯手,还没有开刃,有什么用?” “那倒是,叶姑娘喜欢匕首,可这东西以姑娘家的身份,是不好送的。” “反正又不是什么大事,疏华可不会如此计较,送了小礼物,我再写一封正儿八经的赔礼信过去,都是做给旁人看的。”说着,左挑右选,傅清月终于选了一根合意的飞燕浮云簪,簪身有近三寸长,尾部微微有些尖锐,“这个正好,又能扎头发又能扎人,疏华肯定喜欢。” 春蚕:··· 选好礼物,傅清月顺势坐到梳妆镜前理了理头发,“徐婆子那儿,可按我说的敲打过了?” 春蚕原本还因自家姑娘的礼物用途有些发愣,闻言立刻回过神来,回道:“姑娘放心,奴婢已经明里暗里警告过徐婆子了。” “那就好,如今母亲才是傅家后宅正儿八经的女主人,该时不时提点一下底下的人,千万别乱跟主子。” 窗外,清风乍起,吹得灯影幢幢,树叶飒飒作响,屋子里几盏灯火通明,照在傅清月身上,即使坐下,地上的影子也拉的很长。 “奴婢看徐婆子的神色似有松动,想来她也明白,杨姨娘这个靠山并不牢固。” “杨姨娘这些年归拢的爪牙,我要一个一个拔掉,不然终有一天会出事,危及母亲的地位。”傅清月看向镜子里的少女面容,一脸淡然,唯有眼神坚定无比,朱唇微启,说出的话足以令不少人心惊。 “杨姨娘这些年在各院拉拢安置了不少下人,好在姑娘发现的及时,处理得当,夫人的地位还是稳固的。”春蚕在一旁低头安慰道。 第四十五章:一出好戏 春蚕的话并未让傅清月宽心多少,或许有些时候,自己就是操心的命也不一定,不然怎么会遇到这么烦心事的。 “有二哥哥这个嫡子在,只要母亲不出意外,就无人能撼动她的位置,所以杨氏才会把手伸向二哥的院子,殊不知手伸到太长,很容易折断的。”傅清月想起两个月前二哥院子里那个自作聪明的丫鬟红芍,那是母亲送过去的人,连身契都握在母亲手里,还能被沐香院笼络蛊惑住,当真手段了得。 从那时候开始,自己就让人私底下盯着沐香院,查杨氏的底,一个一个掀起来,就算不能一举铲除,也要压得她翻不起浪来。 “其实,徐婆子贪财,又左右逢源,虽然奴婢敲打过她,但她随时还是有可能倒向杨姨娘的,并不可信。”春蚕思虑一番,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傅清月开始卸妆卸头饰,春蚕见此过来帮忙。 “谁会信她呀?若不是看在她是个跟了祖母几十年的老人份上,凭她做的那些事,我早就动她了,好在她胆小怕事意志不坚,又守着个看园子的活儿,算不得什么要紧的人,只会给沐香院行个方便罢了。”傅清月边卸妆边说话,丝毫不碍事。 “今儿事一闹,傅清容卧病在床,祝玉瑟禁足,郑姨娘受累,都会安分一段时间的,趁着这个时机,把大姐姐那些事料理掉,沐香院让人继续盯着,到这个份上,没必要逼得太狠,其余的事,以后再说吧。” “是,奴婢明白。” 沐香院,躺在床上的傅清容仍然陷入昏迷,杨氏坐在床边守着,不时捻一捻被角,瞧着女儿一脸苍白的躺在床上,眼里的泪花到底没止住,流下两行清泪。 络芳进屋子里来,往杨氏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杨氏的神色立马一变,想说什么,又顾及床上的人,便打个手势,起身出了房门。 走进卧房,杨氏拿过一个团扇扇着驱了驱热气,心里不住的思量着什么。 络芳在一旁神色有些不安,说道:“姨娘,五姑娘下午见了徐婆子,又让身边的春蚕送徐婆子回去,就在咱们姑娘出事之后,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难怪五丫头这么迟才到沐香院,还不进屋子,她可真是,露点缝儿她都要扯我一层皮,这死丫头这两个月盯我盯得太狠了。”杨氏想到这儿,神色中多了几分阴狠,朱红色的指蔻在团扇柄上缓缓擦过。 “这些日子,五姑娘但凡知道咱们的人犯错,不是贬就是逐,下午姑娘落水时,园子里空无一人,足以见徐婆子管事不力,差点酿成大祸,按理说,五姑娘抓着这个错处,不该这么轻拿轻放才对。”络芳不解道。 “她哪里是轻拿轻放呀!”杨氏冷哼一声,又瞥了神色疑惑的丫鬟一眼,嘲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徐婆子是咱们的人咯?” “不···不是吗?” 杨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像她这种胆小怕事、办事不稳又口风不紧的人,用她做事简直就是个笑话,一辈子就配守个园子,打听点消息行个方便还差不多,真要让她做什么事,她敢吗?” “姨娘说的也是。” “自从红芍那小蹄子出事,五丫头就实实在在地盯上咱们了,这两个月折了我多少人,废了我多少心血,这丫头可真够狠的。”杨氏说到这儿叹了一口气,显然对傅清月这些日子的行事耿耿于怀之外,又有些无可奈何。 “那,咱们怎么办?” “先收敛着吧,好在还有那么两三个暗处的,不知五丫头是没发现还是没动手,只要她们还在,我的计划总有实施的那一天。不过五丫头是精明了一些,若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还真不好下手!” “是呀,五姑娘可不好糊弄。”络芳附和道。 杨氏一想到这儿也是头疼,按了按脑门,道:“要么找机会收拾了她,要么等她出阁嫁入别家,到时候鞭长莫及,这后宅,就是我的天下了。” “可···万一五姑娘先对咱们下手呢?”络芳还是有些担忧,她可是亲眼见过五姑娘顶着老爷的口风处置下人的,那架势,直接将老爷说退。 这点儿,杨氏却一点儿也不担心,“怕什么,方氏有嫡子嫡女,我有庶子庶女,还有老爷的宠爱,只要不犯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她能奈何得了我?哼~” 这般说着,她似乎想到什么,撇过头嘱咐道:“对了,清容被人推入水中的事,暂时不要告诉轩儿,他如今正该用功读书的时候,少为这些事分心才好,万一脾气一上来跑去汀芷院闹一通,老爷又该说他性格乖张不驯了,你警告一下底下人,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别乱说话。” “是,奴婢这就去传话。”络芳说着退了下去。 杨氏轻叹一声,摇了两下团扇,起身去傅清容房间了。 可让她没想到的事,明明嘱咐过的,与傅清容姐弟情深的傅家八少爷傅逸轩还是知道了,当即就跑到汀芷院大闹,被闻声赶来的傅大老爷怒喝制止,罚到家祠跪着抄了一遍家规,到晚饭时分才放出来。 杨氏气的不行。 “父亲不是禁止底下人谈论此事嘛,八弟是怎么知道的?杨氏应该不会主动告知,要不以八弟的少爷脾气,这不,受罚了。”傅清月一边绣着鸳鸯样式的野鸭子,一边好奇谈道。 青烟站在一旁顺线,答道:“好像是在园子里玩时,听两个小丫鬟提到的,此外,奴婢还打听到,今儿一早,锦绣轩的小菊去找过徐婆子。” “大姐姐?”傅清月正绣着鸭头,闻言动作一顿,不明觉厉。 倒是春蚕提醒了一句,“姑娘忘了在胭脂轩里,四姑娘为了讨好永安郡主,特意贬低秦姑娘的事了?” 这么一说,傅清月才反应过来,大姐姐一向与秦如意交好,在这种情况下,四姐姐出声踩人攀高,自然心里会不痛快,也难怪这次会出手,对付沐香院了。 真是一出好戏!! 第四十六章:四房闲话 七月初七,是乞巧求姻缘的好日子,每年到这天,天台山上会特意举办庙会,拜七姐娘娘,求姻缘绳姻缘签,再去挂姻缘树··· 若是不愿意跑这么远去城外上山,城内大街小巷也会有相应的活动摊位,比如珍宝楼霓裳阁会推出一系列鸳鸯比翼鸟并蒂花一类寓意的饰品衣裳,客栈酒楼的菜品多是成双成对,还有茶馆的评书、街边卖艺和戏班的排戏,也都是应情应景的,连汤圆都有可能是两个粘一起卖的。 一大早,该出门的出门,该游湖的游湖,该禁足的禁足,连傅大老爷都带着妻妾出门看戏去了,唯独傅清月留了下来,瞅着空空的后宅发了小半会儿神,就往暮雨轩去了。 四婶有孕,不宜出行去人多的地方,所以四叔四婶和小瑾儿都在,傅清月拿着点心和花绳逗弄了一会儿小瑾,将小丫头逗的啊啊直叫唤,委屈到不行。 还是傅四爷实在看不过去了,出声道:“行了月丫头,再欺负我家小丫头,你就给我出去。” 当家作主的发话,傅清月似乎没听见的样子,照样逗小丫头,看够了小丫头鼓着脸委屈的可爱模样,又将东西还回去,将小丫头抱在怀里一顿哄,没过一会儿就喜笑颜开,什么都忘了,欢欢喜喜脆生生地叫着‘月姐姐’。 傅四爷在一边看着只能叹气~ 秦氏却只是浅浅笑着,不说话,她如今怀了孕,正是害口的时候,天气又闷热着不痛快,虽说拨了冰块过来,也不能多用,唯恐伤了腹中的孩子,因此近日精神有些不济,不太开口说话。 傅四爷也格外注意妻子的情况,但凡她皱眉都要问一句有什么不舒服,为此还推了书院的一些课,这些日子时常在家陪着。 小丫头玩着玩着困了,小哈欠打的一个接一个,傅清月见此让芙柳抱到内室去睡一会儿,然后走到四婶旁边坐下,对面坐着四叔,中间隔了个小矮桌,上面放着几样四婶这些日子爱吃的点心和瓜果,结果秦氏没吃多少,傅清月一口两口吃起来了。 “这些都是给你四婶准备的。”四叔忍不住提醒道。 傅清月嘴里有东西没说什么,秦氏却温柔地说道:“没事,让月儿吃吧,我刚才吃过了。” “你才吃了多少?食量都快瑾儿一样了。”傅四叔神色无奈道。 “没事~” “我···哎,算了,还想吃什么跟我说,我差人去买。” “好。” 傅清月视若无睹地继续吃东西。 不一会儿傅四叔有事离开去了书房,傅清月也吃的差不多了。 秦氏递了茶过来,柔柔的问道:“月儿可吃好了?” “嗯嗯。”傅清月点点头,接过茶盏来道了谢,又就着喝两口茶压了压刚吃的点心,吃饱喝足,这才有心思打趣道,“四婶,往日我来,四叔可没怎么小气,连点心都不让我吃,哦!!” 秦氏听着脸色就是一红,哪里不明白什么意思,不好意思道:“没有不让你吃。” “是吗?”傅清月故意反问道。 “你这丫头,连我都打趣,哪学的这些话?下次见到大哥大嫂,可得告你一状,好好拘一拘你这性子。”秦氏说不过,只要威胁道。 傅清月可不怕这威胁,“当然,是看四叔怎么做,我就怎么说了。”说完还调皮地眨了眨眼。 秦氏忍不住用手掩嘴轻轻笑了一声,想起这些日子夫君待自己极好,心里一阵欢心,连害口的恶心都压下去了,可是··· 傅清月正吃着郊外庄子上新送过来的葡萄,一个吐籽的功夫,见四婶的脸色忧郁起来,忙顾不得吃,问道:“四婶,怎么了?不舒服?” 秦氏缓过神来,摇了摇头,见她神情实在担心,便将多日来的心事说了出来,“月儿,四婶问你,明辉堂老夫人那儿,前阵子是不是送来两个丫鬟?” 傅清月略一思索,点头,“是呀,怎么了?四叔不是把人都处理了嘛。” “此事你知道?” “嗯,我知道呀,本来四叔是想拒绝的,可我觉得只是两个丫鬟而已,长者赐,不可辞,四叔这么做不太好,不如接下这两个丫鬟,转手送出去就是了。”傅清月手里剥了几个葡萄,放到四婶面前的小盘子里。 听了傅清月的话,秦氏愁绪稍减,可还是有些不放心,“这样~好吗?毕竟是老夫人送过来的人,你们叔侄俩别说什么‘不过是两个丫鬟’的话来哄我,老夫人送来人是什么意思,四婶还不傻。” 秦氏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里面有个小生命正在缓缓孕育,作为母亲,对这种感觉最为直观,也最为清楚,可这并不能成为她将丈夫推出去的理由。 “我并非什么贤惠大度的妻子,其实,说实话,你们叔侄俩能怎么做,送走那两个丫鬟,四婶很高兴,可又怕外人笑话你四叔惧内,连个妾都不敢纳,又不确定,你四叔是不是真心不愿收那两个丫鬟,还是只为了这个孩子,怕我忧思过度出了岔子。” 这话听着与其是对人闲谈,更像是在喃喃自语的样子,傅清月吃着东西,静静听四婶倾诉。 等秦氏说完,一串葡萄都被她吃完了。 “四婶是不是太啰嗦了?”秦氏将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都说了出来,人也轻松不少,不好意思道。 傅清月摇了摇头,咽下一口果肉,道:“没有,一点儿也不啰嗦,不过呢,四婶有什么话,可以当面跟四叔说,我相信,四叔会很乐意替您解惑的,千万别憋在心里。” 秦氏迟疑地点了一下头,“嗯。” “其实,那两个丫鬟的事不算什么,四叔四婶、瑾儿还有四婶肚子的孩子,一家子和睦才最重要,管外人的闲话做什么,嘴张在他们身上,可别听那些晦气的。而且,那两个丫鬟被四叔送到庄子上配了庄上的管事,不愁吃,不愁穿,还有小丫鬟伺候着,正儿八经的娘子,这两份姻缘,我觉着可比给人做妾室好多了,四婶觉得呢?” “是挺不错的。” 傅清月双手一拍,嘻嘻笑道:“这不就是了,况且,那两个丫鬟配出去,是四叔亲自去明辉堂跟祖母通过气的,祖母不也没有强求吗?四婶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么一说,秦氏才彻底放下心来,松了口气。 待傅四叔回来时,见眉开眼笑的,似乎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第四十七章:信 傅四叔坐回原位置,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推至傅清月面前。 傅清月一愣,低头看过去,两个信封?? “左边一个,是茶楼掌柜刚刚送过来的上个月分红,我看了一下,比五月份要少些,多半还是暑热的缘故,出来喝茶听戏的人少了些。” 傅清月点了点头,将自己右边的信封用手指往上掀了掀,里面的银票边角随之露了出来,大概有三四张的样子,还不错!虽说京城的店面铺子大都价高一筹,但若不用些手段伎俩,茶楼茶馆什么的还真不算是大赚银子的地儿,比不得酒楼及一些玩乐场所,一个月所得自然有限,话本子加分利的钱一起,每个月至多五六百两,少则至两三百。 一个信封里的东西知道了,另一个又是什么?她好奇地问了问。 “这个呀,是一个听书的茶客写给《浮生一梦》的著者。”傅四叔回答道,然后端起一盏茶,轻轻吹了吹水面起伏的嫩芽,再心满意足地嘬一口,来自南部上好的雀舌茶,唇齿留香。 《浮生一梦》,便是傅清月如今在写的话本,用一个个独立故事的方式来讲述一些有趣的事,很多都是她从闲书游记上看来的各地风俗传说故事演变而成,供人听个热闹,在京城中也算小有名气。 但自己一个待在闺阁的姑娘家,这般行为是万万不能让外人知晓的,唯恐受人耻笑,让人觉得不安于室、心思活络,因此四叔替自己取了个旁的名字——越竹,凡是自己送来的故事,也都经四叔的手,重新誊写一遍送出去,绝不让外人沾手,以免看出什么问题来。 茶楼有个‘倾言柜’,还是她的主意,让来往听书的茶客将意见写在纸上放进里面,给写话本的著者,由茶楼代为转交,有些人觉得有意思,写下话来,有些人觉得无意义,置之不理,各有各的主意,但四叔是从来不会给自己那些‘话’的,傅清月对此也没什么意见。 品够了茶,傅四叔这才开口说道:“月儿你也知道,四叔向来不会将那些茶客留下的‘话’给你看,一来那些话多有轻浮轻视贬低之语,毕竟只有那些失意而又没有门路活计的秀才书生,才会写这些东西来谋个生,大多是被人嘲笑的,因此留下的话也多不是什么好话,二来你是姑娘家,外男之字语,不该出现在你面前。” “那这个?”这些理由缘故,四叔此前未说,傅清月倒是猜着几分,并不惊讶,只是指着桌上那封信有些好奇地问道。 “哦,这是四叔最近新认识了一个小友写的,前几日他去茶楼捧场,听了《浮生一梦》几个故事,有感而发,拉着我聊了一会儿,又写下这封信,让我代为转交,以他的品行修养,我想这封信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就带回来了,正好今日你来,便将信给你,也算是全了四叔的承诺。”傅四叔这才将那封信的事缓缓道来。 说话的功夫,视线不时关注的妻子秦氏,见她面露恶心,知道又是害喜的缘故,忙叫芙柳拿盂盆过来,又递水又问候,一时将其他人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傅清月本想上前,见此情况又坐了回去,这时候上去不是岂非多余,她还不至于这么没有眼力劲。 思及此,只好将视线又转回那封信上,想了片刻,右手伸了过去~ 将信打开来,入目是一个个遒劲有力、端正含蓄的正楷,两页多的字,大概是说了一下对话本故事的看法,指出一些错误或误用的地方,因为她的取材并非亲身经历,多是从书本上得来的,尤其是一些记载各地风土人情的游记,时隔多年,世事变换,总有些差异,还有一些方言坳语,都是借鉴著书人的解释,并不一定准确··· 如此种种,此人都写在上面,一一修正过来,另外还有些对故事立意的建议,认为自己不该多拘泥于儿女情长、狐魅书生的小事,倒是压了亲人好友、恩师知己的情节,也不曾涉及国事民情,格局太小。 话是这么说,自己又不是在外行走、无拘无束的男子,写些小故事自娱自乐而已,又不是当世大儒,要著书立传来着,谈什么格局!! 傅清月撅着嘴看到最后,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正要合上纸张,视线却无意一瞥,顿时一惊。 只见落笔处,‘顾晏洲’三个字醒目不已。 那位辅国公府的大公子,二哥口中书院新来的‘顾夫子’——顾晏洲,对了,四叔也是翰文书院的夫子,两人应该算是···同仁? 这人,倒是蛮一本正经的,听个书还这么认真···傅清月心里一通乱想到。 秦氏呕了一会儿,虽没吐出什么来,到底难受,脸色也不太好看,有些恹恹了,傅四叔看在眼里,叫芙柳扶着妻子进屋子里休息一会儿。 转过头见傅清月手里拿着信正发愣着,忙咳了两声,将魂儿给唤回来,“如何?这意见不好?” 傅清月一脸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将信折好递过去,“四叔你自己看吧。” 傅四叔见状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个遍,最后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说道:“这~也怪不得他,月儿你写的那些故事,虽说是仿着男子的口吻来的,但字里行间总有些脂粉味,他大概是把你当成那种耽于美色的脂粉书生了。” “我什么时候耽于美色了?”傅清月忍不住辩驳道,“分明你们男子喜欢仙女下凡动尘心,狐妖魅惑成人妻,最后还平步青云、权财色三得的把戏,我就算以男子的口吻,好歹也是要脸要皮的,要我说,那些没有本事、只会一口‘之乎者也’的迂腐书生,哪配什么神仙眷侣,做他们的白日大梦去吧,昏昏沉沉的说不定哪天脚下一踉跄,还能捡两个铜板花。” 这话听得傅四叔无奈扶额,自己侄女这嘴,损起人来一套一套的,怪不得大哥都退避三舍了。 “至于这信···”损够人,傅清月拿过四叔手里的信,看着神色颇为纠结的样子。 一边是刚认识的‘小友’,一边是侄女,这个时候傅四叔罕见的认怂,决定谁都不帮衬,老神在在喝起茶来。 第四十八章:不羡楼 我···知道了!!! 一张白纸,四个字,三个‘点点点’,三个叹息。 有点意思。 顾晏洲收到这般回复,细细品味一番,猜测这《浮生一梦》的著者年岁可能不大,年轻人心气高,气性大,或许是自己的意见太过直白,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有的,何况观人遣词造句,文风尚稚,很多地方似乎有照搬书籍之语,大概并非自己亲身经历的缘故,用来稍显做作···如此想来,赌气之语便情有可原了。 翰文书院,书墨馨香汇集之地,一片竹林深处,叶叶清风,修有竹舍若干,为书院众夫人休息之处。 四叔一边品着茶,一边注意顾晏洲的反应,又听了一席点评的话,全程默不作声,若是旁人,或者茶楼别的说书著者,从才气到文笔,从品行到来往,他倒是能摆谈一二,可唯独自家侄女身份特殊,万一说漏嘴,让外人知道惹起什么闲话热闹来,可真不是什么好事。 但也不得不说,除了可以的误导,仅从简单的回信和所写的故事为依据,顾晏洲对自己侄女的揣度基本上是正确的,这番敏锐心思,似乎···不太对劲的样子! 傅四叔对此表示疑惑,可却不好意思细问,如今这样子,他还真怕对方扯着自己闲聊此事,又怎么会凑上前去自投罗网呢。 “其实,年轻人性子不稳,也是常有的事,不止越竹一个,例如《云湖传书》的文笔,锋芒毕露,有时太过尖锐,常有听客叫骂,都是正常的事。”傅四叔打圆场道。 顾晏洲轻轻一笑点头,未置可否。 顾晏洲才到翰文书院做夫子没多久,身份特殊,再加上骑射一课,虽为六艺之一,不过是多为强身健体,以免一书院的书生,读到最后都手无缚鸡之力、风吹即倒,那才惹人笑话!但总论起来,这门课还是需要一定的天赋,也不及经书典籍的文课重要,所以两天一节,只要上课准时即可,其他时间自由,这也有几分顾及辅国公府的意思。 如此一来,作为夫子的他也算清闲松散,上完课,沐浴更衣一番,便跟书院来往众人一拱手告辞,旁人见此有殷羡的,有嫉妒的,有不忿的,都与他无关。 “陈兄,陈兄,还看呢,该去上课了···”竹林往书塾方向走,有两位夫子打扮的人,一个尖脸山羊胡,身形削瘦,穿着简朴,一个方脸高个,穿着尚好。前者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顾晏洲离开的方向,人都不见了还不移开视线,后者路过,知道这位同仁‘毛病’又犯了,忙出声提醒。 两人一同往书疏走去,方脸夫子姓钱,授六艺之中的算数,尖脸夫子姓陈,授六艺之一的礼数。 “依我说,你也别老盯着顾夫子不放,人家身份摆在那儿,连院长大人都要礼待三分,你又何必如此计较,生这些闷气干什么?”两人走在石阶上,钱夫子一边拂开挡路的竹枝,一边劝慰道。 陈夫子听此嗤笑一声,道:“他算什么夫子,不过是沾了‘林大儒关门弟子’这七个字的光,有这个虚衔,早年有几分才名,又懂一些骑射罢了,仗着辅国公府公子的身份进来,压下老林,哼,仗势欺人,不知羞耻,如今又这般散漫,亏院长大人和你们能忍得下去这般沽名钓誉之徒,我可不屑与之为伍。” 说完也不待回答,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哎···”钱夫子正想说什么,见此只得作罢,摇头叹息一声,不再多管闲事了,免得人没劝住,自己徒惹一身臊。 另一边,顾晏洲出了书院,坐上马车,并未先回辅国公府,反倒让车夫往‘不羡楼’赶去。 ‘不羡楼’,正是傅四叔开的那家茶楼,取名自前朝茶圣的一首《六羡歌》:“不羡黄金垒,不羡白玉杯,不羡朝人醒,不羡暮人台,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这个名字,是傅四叔和傅清月千挑万选,想不出来,最后借鉴诗词硬凑的,如今在京中也算小有名气。 不羡楼有两层,一层大厅,客桌一摆,四方小凳一放,进来的人爱坐那儿坐那儿,二层是包厢的形式,共九间,其中一间留给自家人的,剩下的八间给客人用,自然做生意嘛,多是价高者得。 说书人在二楼,单独设了一个小厅,一张桌子一块醒木一杯茶,足以。 顾晏洲要了一个包厢和一壶茶,门关着,隐约听到外面说书人的声音,只是不真切。 随手拿过放在包厢内刊印的《浮生一梦》的书籍,翻到上次听书的地方,往下继续看,神色颇为专注。 这时,对出去一片屋舍的窗外,一道人影倏忽闪过,见屋里没动静,又是一闪、再闪,还闪··· 如此执着的找存在感,若再不搭理,顾晏洲敢保证来人会像自己以前养的狮子骢那样炸毛。 “行了,出来吧,我看见了。”翻过一页故事,头也不抬继续看故事,总归是回应了的。 见自己折腾了半天终于有了回应,来人直接扒着窗户,跳进屋内。 一身银灰色蝠纹劲状,长发随意扎在身后,唇红齿白,一副少年面孔,眉目间一股英气,手里拿着一把长剑,腰间别了一个葫芦,一身打扮不像京中世家子弟,而像是江湖中人,那人大步走过来坐在顾晏洲对面,也不客气,拿起一个空茶杯,提起一旁坐火的茶壶满上,热气腾腾的茶水,一时半会却喝不下去。 少年看着皱了皱眉头,抱怨道:“师兄,这茶有什么好喝的?这么烫,还得等一会儿才能下口。” “若是嫌烫,先用我这杯吧,且温着,我还没碰过。”顾晏洲说着就要将面前的茶杯给师弟递过去。 少年先一步用手制止道,“算了,我还是喝我的酒吧。”说完取下腰间的葫芦,扯开塞子,一仰头连喝几大口,这才消渴。 “痛快!” 少年喝了酒,别开额间的短发,放下葫芦发出一声感慨。 许是声音有些大,有小二过来敲门问情况,顾晏洲敷衍了几句,待人离开,这才道:“小声些,这地方清净,动静大了外面会察觉的。” 第四十九章:少年 少年盘腿坐着,心性不定,左看右望,将不大的包厢观察个遍,包括房梁都仔细看了,没找出可以藏人的地方来,这才放心。 “不用担心,这又不是兖州,没那么危险。”顾晏洲看完新的一篇故事,合上书放回原位,这才说道。 少年一听眉头稍展,但想起兖州的种种事,终究还是担心,“可是师兄,我还是怕他们哪天追上京城,对你不利。” “已经来京了。” “什么?”少年脸色一变,右手下意识握紧桌上的长剑,问道,“在哪儿?” 顾晏洲摇了摇头,“不知,我在京郊跟他们交过手,摆脱之后才进城,如果我所料不差,他们应该与我是前后脚的工夫,此刻多半在城内,我回京后便以京郊遇山贼袭击为由报了大理寺,大理寺立案追查,至今未有结果。” “那,师兄私下可曾追踪过那伙人?” “查过,如石沉大海,毫无痕迹,看来果如老师当初所言,京城一定有与之相合之人,不然这样一伙人,不该一点儿踪迹都寻不到。”顾晏洲说到这儿心里也有些烦躁,便端起桌上的清茶抿了两口,定定心思,继续说道。 “兖州的事说到底处理起来就不容易,我远去西北,本想着借外祖军中的力量给那些人下套,可北边形势又有些复杂,不好下手,后来接到母亲的信,转念一想,与其涉及军队,惹京中猜疑,不如直接将祸水引来京城,将水搅浑,从中探出虚实来,天子脚下,我又是如此身份,那伙人难道还敢明目张胆不成?” 少年听此点了两下头,右手从长剑上移开,转到一旁温热的茶杯上,长茧的虎口贴在杯面的花蕊上,缓缓磨砂起来。 “可如今连那伙人在哪儿都不知道,师兄可有对策?” “所以我才飞鸽传书,叫你过来,私底下帮我找一找那伙人的踪迹,如今他们不好明目张胆的对付我,可我也不能大张旗鼓的找他们,京城这水本来就不清,还是小心为上,免得旁生枝结。” “我明白,此事交给我,师兄放心便是。” “还是那句话,小心为上。” “好···” 少年话音未落,包厢外传来几声喧闹,引人侧目。 这时小二在门口询问,是否需要换一壶茶水,顾晏清应答,不一会儿,就有小二敲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小壶新鲜冲好的茶水,将原本的换下来,新的坐到火上,至于房间内多出来的一人,则装作没看见的样子,不闻不问。 屋外又传来几声吵闹,少年好奇,忍不住出声询问,听那小二回道:“没什么大事,今日徐先生说的是‘木屐老人’的书,小的不懂这些,只知道每次说这人写的故事,总有客人要喝倒彩闹一闹,说他什么,大放厥词,什么有辱斯文之类的。” 小二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立在一旁回话。 “那,像这种喝倒彩的情况,你们店里怎么处理呀?” “好像没什么处理,听书嘛,有喝彩的有喝倒彩的,这很正常,当然,若是有客人情绪激动,闹的太凶,掌柜的肯定会出面安抚劝慰的,不过咱们店里还好,来往的客人大多是知礼的,不会闹到很难堪。” “噢~”少年似懂非懂的点头。 小二见没什么吩咐,便先退下了。 待关了门,少年双手抱胸,四处打量着叹道:“这家茶楼还蛮意思的,师兄,比兖州的那些茶馆可清净多了,而且也没什么人闹事。” 顾晏洲听此微微一笑,道:“这是翰文书院一位夫子开的茶楼,来往的多是相识懂礼之人,何况其兄长如今任职大理寺丞,一般找事的人再不开眼,也不会来这里撒泼。” “原来是这样。”少年正说着,见旁边矮架子上摆着一列书籍,似乎记得刚才师兄就是从上面拿了一本来看,依着记忆将那本《浮生一梦》拿到手中,翻了几页,然后合上书,“这故事···有点眼熟呀!我好像在哪儿看过···” “在哪儿呢??”少年一头磕在桌子上,冥思苦想起来。 顾晏洲与之对坐着,见师弟这拧劲又上来,偏偏半天想不出来,一副抓耳挠腮就要变猴子的模样,出声解惑道:“这故事出自《晋南杂记》第三十二卷,讲得是兖州岭山一带的传奇,之前你我与老师一起去过,见当地人朝岭山跪拜,你还好奇,特意问及此事,怎么,都忘了?” 经这么一提醒,少年才想起来,一拍手,“对呀,是那个···灵狐报恩的故事,对对对对,哎,这人也有意思,拿现成的传说故事来编,这么省事的!不过编的倒是蛮有意思的,就是有些地方,好像说错了吧?” “《晋南杂记》成书于七十多年前,有很多东西都已经变了,有出入也很正常,至于省事,扉页有提及,是依照各地风俗故事改编而成,这种故事,只要听着有趣能消磨时间,底下那些听书的人,是不会在意的。”顾晏洲解释道。 这解释听起来没毛病,少年本还觉得正常,可又觉得哪里不对劲的样子···转头看自己师兄一身青衣,风光霁月、温润如玉的样儿,跟手里这神呀妖呀,负心汉痴情人的戏码,根本就不搭边,瞬间明白过来那儿不对了。 这是回京受了什么刺激,喜欢起这样的闲书来了,情殇,还是有意中人,求而不得??少年对此表示担忧不已。 许是人眼里的担心太过明显,顾晏洲问了一句,得到的回答让他差点没端住手中的茶,没绷住一脸的风轻云淡。 “都不是。”面对师弟的‘关心’,顾晏洲无奈叹了口气,只是道,“我只是觉得,这位越竹公子写的故事还不错罢了,顺道给了我一些想法,让我可以趁着解一下眼前的困局。” 困局?这话让少年有些茫然和好奇,究竟是什么人和什么样的事,能被自己眼中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师兄亲口认为是‘困局’? 第五十章:困局 少年对‘困局’这事很是好奇。 可这个问题,顾晏洲一直闭口不言,即使少年不停地追问,直到离开,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真是磨人。” 少年一走,顾晏洲忍不住评价道。 这时包厢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外面传来跟从的声音,“公子,天色渐晚,是否该启程回府,夫人今早吩咐过,让小的提醒您晚上务必去一趟寒菊堂。” 寒菊堂,是母亲,辅国公府三夫人的住所,如今提来就让他头疼的地方。 “你说什么?” “儿子与荀院长商量过了,想以这些年在外游历见闻作为基础,编一本书刊印出来,好让人知我朝疆土地大物博,山高水长。” “所以你要准备立书的事,不去十日后肃王府的赏花宴了?” “请母亲见谅。” “有这么急?” “此事说急也不急,只是,前些日子去书院顾夫子开的一家茶楼听书,见一位署名‘越竹’的公子编写的故事中,有多处引用十几,甚至几十年前的游记杂书,世事移变之下,多有不准,恐有误于世人,且听荀院长所言,京中多年未出介绍各地风土人情见闻的新书籍,心里一动,遂有此想法,这些日子都在脑中盘桓不去,想是没心思分到别的地方了。” “所以,洲儿你到底是为了那个写故事的,还是为了不去肃王府的赏花宴,或是为了自己立书,你给母亲一句实话。” “三者皆有吧。” “很好,很好···” “啪”的一声,从隔壁屋子里传来,正伏案办公的顾三老爷以及一旁喝茶吃点心垫肚子的顾晏亭听得身躯一阵,父子俩随之面面相觑。 “爹,大哥和娘不会打起来吧?”顾晏亭忍不住猜测道。 顾三爷下笔的动作一顿,倒不是为大儿子担心,自己夫人的性格他自然清楚,就算要全武行闹起来,对象也不是两个儿子,而是他这个···夫君,想想就觉得今晚干脆住书房得了。 “爹,要不,你去看一眼?”顾晏亭试探说道。 然后收获了自己老爹两个大白眼加反问,“你怎么不去?” “我怕被娘抓住,又是一顿说,您不一样呀。” “你娘发起火来,谁都一样。”顾三爷淡定地说完这个事实,埋头继续公干。 好像···是这样!顾晏亭后知后觉到。 “还有没有别的理由?你这些借口,都不能说服我这个盼儿媳盼孙子,日盼夜盼的母亲。”大概吼够了,罗氏坐回位置上,一口气喝完整杯茶水,解渴! 顾晏洲一直不松口,脸上不见往日和煦的笑容,一脸正经的模样着实让人不习惯,此时见母亲冷静下来,气过了大半,脸上这才挂上了从进屋子到现在的第一抹笑容,说道:“娘既然能听出这些借口,那我也不瞒娘了,之前胭脂轩内的事娘您都知道,外面不时有些风声,在传太师府的秦姑娘和肃王府的永安郡主为了我在大庭广众之下大打出手,这种情况下我前往肃王府,怕是会出什么事。” 这么一说,罗氏倒是明白了几分意思,略有迟疑道:“可···那只是谣言,并非实情。” “是不是实情不要紧,要紧的是众人目之所及,耳之所闻,何况此事涉及两位姑娘清誉,娘觉得,这背后若没有人推波助澜,此事会演变至此?” “那洲儿你的意思是···太师府或者肃王府,还是旁人,有人故意如此,误导你与秦如意和永安郡主的关系,可有什么目的呢?”罗氏虽性子急躁,这么多年下来,年轻时候的单纯天真都磨的七七八八了,经大儿子如此分析,也嗅出一丝不对劲的意味来。 顾晏洲找了个地方坐下,修长的手指在桌子上乱点,发出细小的声响,眉目间一片沉郁,大概是思及到某些不好琢磨的事情来,皎若星辰的双眼微微眯起,神色一时说不出的凝重。 罗氏见此不由得有些心慌,在她的印象中,大儿子少有这般思绪不定的时候,每次一出现这样的神情,所思之事不是事关重大,就是颇为难办抉择。 大事,太师府和肃王府?她好像突然明白过来了。 “看母亲的样子,应该是想清楚了吧?” “议···储。”罗氏缓缓说出这两个字来,又见顾晏洲缓缓颔首,提起一口气又松了下来,“原来如此,他们是想借机将咱们辅国公府,彻底拉进‘议储’这个大漩涡当中。” “没错,自去年秋猎,皇上受惊落马,大病一场后,朝堂之上不停有大臣上书议储之事,且宫中传出消息,陛下似乎也有意动,在考虑择立储君之事,到如今这情形,议储之声是越演越烈,秦太师和肃王更是亲自下马,分别举荐大皇子和四皇子,闹得是不可开交,朝臣如今派系渐渐分明,咱们家与定国公府,一直是属于中立,两边不靠,若这时候被人无辜拉进去,搞不好就是灭顶之灾。” 罗氏被说的心惊胆战,坐都坐不住,站起身来走动几步,想借此平息心中的慌乱,虽然事情还没到这一步,这些都是猜测,但这种事,未雨绸缪才是上策,若真等见招拆招,一着不慎就可能出大事。 一步一步走到门口的位置,再走回来,忍不住懊恼道:“此事是娘疏忽了,早知如此,娘就不该写那封信把你叫回来,入这个火坑。” “娘您这话就说笑了,该回还是得回,难道我没回来,他们就不会想别的办法拉咱们入坑吗?只是如今这情形,太师府和肃王府是借此想试探一番,背后另有计划,还是就想这么硬来,这个暂且还不清楚,所以,我想躲他们一躲,看看他们会不会有别的反应,此事若真涉及议储,谨慎一点儿也是应该的。”顾晏洲说着笑了笑,刚才眼底的阴霾此刻尽数消失,又是一片澄澈温柔。 话说到这一步,罗氏心里哪还有别的怨气和不甘心,都化为了后怕和心疼,转头又是一顿火气,若非顾晏洲劝着,她可不愿意去什么劳什子的赏花宴,给人当猴耍,或者打上门去,上个全武行,将整个赏花宴搅个天翻地覆。 第五十一章:夜话 顾晏洲只好一脸无奈地一边安抚,一边朝进来的小厮使眼色,小厮转头离开,不一会儿顾三爷和顾晏亭一前一后走进来,各自使了使眼色。 搞定了吗? 差不多。 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 ··· 许是父子三人眼色使的太过明显,罗氏瞥了两眼就发现了,没好气地说道:“怎么,眼抽筋了?要不要宣大夫看看?” 顾三爷和顾晏洲忙各看向一边,只有顾晏亭心思直白,没反应过来,挥了挥手道:“不用不用···”挥到一半好像发现不对,默默将手放下,往兄长身边缩了缩。 罗氏无话可说,只翻了两个大白眼给小儿子。 明月高悬,灯深蝉鸣。 本想在书房将就一晚的顾三爷处理好公务,没喝几口茶的功夫,丫鬟奉命来叫人,又颠颠地跟着回卧房了。 进屋一瞅,罗氏坐在梳妆台前,已卸了装扮,一身寝衣,盘起的长发落下及腰,想象中的怒气半点都没有,反而在出神。 顾三爷走过去,一手抚肩,另一只手亲昵地拍了拍妻子的头,轻声问道:“怎么了?有心事?” 镜子里,罗氏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又抿了抿嘴,敛着眼睑想了片刻,这才将今日母子俩的谈话娓娓道来,末了扭头看向丈夫,询问道:“三郎,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将洲儿从外面叫回来?” 顾三爷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几个丫鬟此时进来,端着脸盆脚盆及一应洗漱之物,还有一壶热好的水,放下后就一溜出去了,罗氏起身,亲手伺候丈夫梳洗。 “让洲儿回来,是你我夫妻一同商议的结果,更何况,洲儿早已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迟迟不娶,一人在外游历,谁都放心不下,让他回来是必然的事。”顾三爷边说边解了外衣,用巾帕洗脸,擦拭身体,这些事,罗氏做起来轻车熟路的样子。 “虽是怎么说,可京都形势如今这般复杂,现在想来,应该等事情尘埃落定以后,才让洲儿回来的。” “尘埃···落定?”听到这四个字,顾三爷挑了挑眉,不做言语。 夫妻俩默契十足,一听他的语气,罗氏动作一顿,明白这‘议储’之事恐怕一时半会定不下来,有得是掰扯。 擦拭好身子,顾三爷坐在床边泡脚,热水里加了一些药材,闻来味道有些奇怪。 罗氏坐在他身旁,头一歪,偎依在他肩上,不说话不作声,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顾三爷如以前一般,抬手轻轻拍了两下头以做安慰,然后手放在妻子肩侧,将人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轻声笑道:“你呀,还是老样子。” “三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洲儿回京,就会成为一个靶子,一枚上了棋盘的棋子?” “在拂儿心里,为夫有这么大本事?可以未卜先知。” “嗯。”罗氏乖乖地点了点头。 察觉到这个动作,顾三爷喜笑颜开,连眉梢间都染上几分笑意,忍不住在妻子发间落下一吻,才道:“别多想了,让洲儿回来,除了是你我的盼望,其实也是我与父亲商议的结果。” “父亲?父亲为何···”罗氏有些不解。 “这你还不懂吗?如今咱们府里,大哥一家心怀鬼胎,为了爵位,这些年使了多少招数,眼看着希望越来越渺茫,心思浮动之下,三心二意也未曾可知,四弟五弟都是扶不起的阿斗,放眼整个辅国公府,有多少人心思被迷花了眼,有几个眼清目明的呢?” “所以,是想让洲儿帮忙?” 这回轮到顾三爷点头了,“还有一点,洲儿心思缜密,让他回京,是做人手中棋子还是执棋的人,这谁都说不准,可他不回来,咱们还有一个晏亭,晏亭的‘棋艺’,可真算不上好。” 一听两个儿子或许都在算计之中,罗氏怒从心气,支起身子来,咬牙切齿道:“他们敢,若真如此,老娘跟他们拼了。” 顾三爷一把将妻子的头按回自己肩上,“洲儿的‘棋艺’,你我都是放心的,所以此事,随他去吧,肃王府的赏花宴,原是请的你和洲儿,如今他不去,这几日你好好想想说法,敷衍过去就是了。” “还能有什么说法,就说,他前阵子喜欢上听书,欣赏那写故事的人,要为人家编一本书!” “这借口不行,不够急切。” “那便说,是书院要的急,洲儿也说,他已经答应荀院长,三个月以内,必出书稿,这样如何?” “这番说辞,和刚才串通到一起,倒是说得过去。” “那好。” 夫妻俩说着话,屋外正乌云蔽月,清风徐徐。 廊下守着的两个丫鬟连打了好几个哈欠,见屋里熄灯,不再叫人,这才轻手轻脚回各自屋子休息去了。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傅清月哼着从丫鬟那儿学来的小调乱唱,白皙修长的手指捏住两支长短不一、含苞欲放的月季花枝在修剪,旁边桌上还有一个山川纹理的圆颈白瓷,瓶口已经插好了几枝百合和木芙蓉。 ‘咔嚓’一声,花枝剪了一截下来,将剩下的插入瓶中看看,摆弄一番,看着好似不太配称,又拿了一支月季出来,朝它伸出‘魔爪’,裁剪之后再插回去,知道合心意为止。待两枝月季插好,接着处理桌子上其他花枝··· 青烟在一边伺候着递东西,不时拿起团扇给自家姑娘驱驱热气。 待所有的花枝都插入瓶中,傅清月左右挪动欣赏一番,又剪了两片斜出太过的叶子,这才放下剪子,往后抻一下脖子和腰,感叹道:“终于弄好了。” 青烟放下团扇,上前来替姑娘揉肩,边揉边道:“姑娘辛苦,可要卧榻休息一会儿?” “不了,等下连花带瓶还要给母亲送过去呢。”说到这儿,她就叹了一口长气。 刚叹完,春蚕从外面走进来,低声道:“姑娘,大姑娘方才又罚了一个丫鬟,说人办事不尽心,惯会偷奸耍滑,让刘婆子换人去伺候,刘婆子在外面等您的意思。” 又换人? 第五十二章:请帖 傅清月将桌上还剩的一支月季拿在手里把玩,嗅了一下香味,说道:“换谁呀?如今还不到采买丫鬟的时候,各院的丫鬟又都是有定数的,若实在不行,让大姐姐到各院挑挑,挑中谁让刘婆子给她拨过去换回来就是。” “是。”春蚕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出门回话,却被傅清月又叫了回来。 傅清月皱着眉头思量片刻,道:“算了,让刘婆子通知牙行带人来一趟,让大姐姐自己好好挑,真要是挑个称心如意的丫鬟,指不定心情会好起来呢。” “是。” 春蚕出去,没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刘婆子走了?” “奴婢将姑娘的意思转达给她,她已经去安排了。”春蚕回道。 “那就好。”傅清月听着点头,“大姐姐最近的火气似乎有点大呀,这都第几个了?她也不嫌累的慌。” 这话春蚕可不好接,低头帮着姑娘侍弄一下花瓶,转而说起旁的事来:“姑娘的插花可好了?夫人派沉香姐姐来问过两次了。” 说到这个,傅清月就头疼不已,忍不住龇牙咧嘴了一下,默默望向桌子上的那瓶插花,大概只能用‘中规中矩’来形容,与母亲要求的雅致脱俗还是有些差距的。 “这肃王府的赏花宴,请的又不是我,何用我费这些劲儿?” 傅清月让人舀一碗清水过来,弹了些水珠在那些花枝上,天气又热又燥,若不这么弄着,恐怕等下还没拿到素兰轩,这花就焉了。 春蚕弹着水珠,边听姑娘埋怨两句,劝道:“怎么没请?请柬上说了,请几位姑娘过府赏花的,到时候有请各家姑娘插花的环节,拔得头筹者,还有肃王妃亲自准备的奖励呢,夫人也是希望姑娘不落人后,尽在人前,届时给到场的各家夫人留下个好印象,传出去也有个好名声不是?” 傅清月让人拿了账本和算盘,‘噼里啪啦’打的脆响,视线在两者之间交换着算账,春蚕的话一耳进,一耳出,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得了吧,说是请傅家姑娘,有名有姓只有四姐姐一个人,这意思还不够明显?” 是挺明显的~这话春蚕一时接不上来。 按规矩,各家请柬上特意提名,往日都是大姑娘或者自家姑娘这样的嫡女,还从未出现过四姑娘,可这次上面却明明白白写着‘请傅大夫人携贵府:傅清容傅四姑娘及其他几位姑娘莅临。’ 听说还是永安郡主亲自发的柬,这样的文面,足以说明四姑娘入了郡主的眼,要给人撑场子的,这些天底下人的风向又···春蚕想到这儿心里一紧,忙停下了思绪,偷偷瞅了一眼自家姑娘,见她还在专心算账,一副不为外事所扰的样子,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待方氏从外面进来,便见女儿一副专心致志做事的样子,至于自己布置的插花功课,做是做好了,就丢到一边不管不顾。 春蚕见夫人进来,忙行礼道:“夫人。” 傅清月听到声音终于抬头,“母亲您怎么来了?” “我不来看一下布置给你的功课,你打算什么时候向我交差?把这账算完?”方氏搁一旁坐下,没好气地问道。 “差不多。”傅清月煞有介事地点头回道,她确实这么打算的,一趟解决两件事,多省心! 大概是从女儿眼中读懂了这层意思,方氏实在忍不住叹了口气。 “出什么事了?”傅清月见母亲叹气,以为又出什么烦心事了,连忙询问道。 “没事。”方氏无奈地摆摆手,道,“母亲这几日总想着,当初,就不该让你多碰这算盘。”说到这儿又是一声叹息,“该让你好好学些女工女红,还有插花品茶、作诗作赋这样的高雅之事才对。” 啊??傅清月傻眼,虽然她懂这些话什么意思,但却不太明白,母亲为何无缘无故生出这般感慨?包括突然让自己学习插花之事,若说是兴之所起,难道是如今管家的事变少太无聊的缘故? 想不通的情况下,傅清月出口问及此事。 “你呀你,在别的事情少说有七八个心眼,怎么偏偏在这方面少个窍呢?这肃王府办赏花宴,请京城各家夫人、姑娘和公子前往,打的什么主意,还不够明显吗?”眼瞅着女儿是意会不到自己的意思,方氏索性不绕弯子,直接说道。 “是挺明显的。”傅清月托着个脑袋点了点头,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不懂就真傻了的。 “那你有什么想法?或是做了什么准备没有?” 准备,傅清月偏头眨了眨眼,道,“我已让春蚕备好赴宴的衣裳首饰,不就够了,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准备?” “怎么不需要准备?”方氏反问一声,谈及这些事来她就有些犯愁,“到时候插花品茶、诗词乐舞,少不了要上去展示一番,大姑娘和沐香院那个在这些方面算是各有所长,可月儿你呢?这些你都不擅长,大姑娘作为嫡长女出尽风头也罢了,若是你连沐香院那个庶出都压不住,让她攀上高枝,将来这后院还有你我母女容身之地嘛?” 方氏越说越激动,一把抓住傅清月的手,心急起来不自觉开始用力··· 傅清月吃痛,见此忙提高声音,喊道:“母亲~” 方氏被惊醒过来,低头看到女儿捏的通红的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忙将手收了回去,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 傅清月缓缓动了下手指,稍有痛感,手背上一处显眼的红痕,看样子一时半会消不了,可见刚才母亲用力之深。 她将手收回袖中,这才将视线转到绞着手低着头的母亲身上。 “母亲这些日子,可是听谁说了什么?又想着什么呢?” “没···没有。”低若蚊喃的声音,从方氏口中飘出。 “母亲~”傅清月再一次提高声音喊道,神色正经严厉之下,方氏被盯得心里犯怵,将这几日所见所闻都说了一遍,并不隐瞒。 第五十三章:东风 傅家三房的院子里,傅明雪听着母亲得意洋洋的话,神色越来越沉郁。 “···你说你大伯母是不是好笑,一个庶女,养的比自己亲生的嫡女还出色,现在又攀上贵人,前途无量,而五丫头呢,除了每天刻薄一下家用,拨弄两下算盘,还会什么?连女红都做不好,怪不得要被庶出的四丫头踩在脚底下,哼,真是丢人!那···” “娘!”听着母亲愈发过分的话,傅明雪忍不住出声制止道,“您胡说什么呢?五妹妹自有她的好处,您别乱说。” 严氏一听就不高兴了,“我怎么乱说了,那肃王府赏花的帖子都打脸上来了,嫡出的两个丫头是‘其他姑娘’,庶出的反倒指名道姓,给足了脸面,如今底下谁不把这些当笑话听?” “可就算如此,您也不该在大伯母面前说那些话,这不是明摆着让大伯母难堪嘛。” “哼,得了吧,让大嫂难堪丢脸的人,可不是你娘我,而是你那五妹妹,若她有几分才华,说不定今日扒上永安郡主腿的,就是傅清月了,而不是那身份低微的庶出,傅清容。”严氏说完,正好有婆子进来回话,就先去前厅处理事情了。 傅明雪一脸心事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贴身丫鬟茯苓端了茶水过来,又拿了一把团扇在一旁轻轻扇着。 “姑娘怎么了?从刚才开始,脸色就不大高兴。” “我怎么高兴的起来。”傅明雪轻叹一声,道,“方才娘的话你不是没听见,五妹妹精明,大伯母受娘一番奚落的事,恐怕瞒不住她,她又是个最护短的性子,惹恼起来谁都劝不住,若是因此记恨上娘,可如何是好?” “姑娘多虑了,奴婢倒觉得,五姑娘也不是这么小气的人。”茯苓听了宽慰道。 傅清月是个什么样的人,就连自小与之一起长大的傅明雪,或是傅清容也不清楚。 幼时在家上女红、礼教等私课,几个姐妹加上亲戚间来往密切的三四个姑娘聚在一起受学,那时傅明雪就一直觉得,五妹妹是个顶认真的人,无论上什么课,都能聚精会神听完,功课做的也出色,除了女红实在没天赋绣的不像样。 若真论起真才实学来,五妹妹未必差于四妹妹,可不知为何,这些年五妹妹愈发藏拙,不显山不露水半分,倒是四妹妹才名远扬,风头正盛,以庶出的身份在外面甚至压过了嫡出,格外张扬。 去年祖父过身,大摆灵堂祭奠,却出了银两上的岔子,若非祖母出面,傅家当日就要在各家亲朋面前丢尽脸面,大伯母因此受累,听说差点就失去管家之权,再后来,祖母绕过大姐这个嫡长女,提议五妹妹参与管家之事,这之后过了没多久,五妹妹正式插手家事,一改往日清冷淡然的性子,以雷厉风行之势,接连罢免好几个管事婆子,又提拔上新人,里里外外整顿了一遍,手段太过干脆利落,又毫不留情,这才传出些不好的话来。 而五妹妹罢免的那几个管事婆子,几乎都是往日不听服大伯母使唤,心有怨言的,有两个还是祖母留下的老人,有一个是外院管事的内人,有些得脸,还闹到大伯父面前,五妹妹照样给抹了情面、降了权。 如此种种,有些时候细想起来,总有一种令人心慌的感觉。 “娘为了玉合香的事,前段时间一直耿耿于怀,这些天不提,我还以为她已经放下了,谁知却没有,如今又闹这一出,愈发连长辈的风度都不顾了,五妹妹若真生气,凭着手里的掌家之权,有的是办法理会娘,到时谁脸上能好看得了!”傅明雪说起这些来,脸上的担心是藏都藏不住,既觉得委屈了傅清月,又恐她反击过来,娘因此受累。 “姑娘多心了。” “多不多心,现在还未曾可知。”傅明雪摇了摇头,暂且压下心中的不安,看向一旁的茯苓嘱咐道,“你这些天抽空去找找青烟,探一下五妹妹的反应。” 茯苓低头,“是。” 言罢,傅明雪低头,看向手中并蒂花纹的绣帕,那粉色的并蒂牡丹雍容华贵,绣的也是栩栩如生,是她最擅长的作品,手指轻轻摩挲上去,针线凹凸的触感从指尖传入心中,又是一声叹息~ 拢霞阁,送走了惴惴不安的方氏,傅清月带着春蚕回到屋子里,一抬头见那白瓶里的花开的正好,红白粉相间,各有各的灿烂风采。 她坐过去,将那些花枝一一抽出来,拿起剪子比照着最短的那枝,‘咔嚓’‘咔嚓’几声下去,将原本的参差不齐修剪得一样长短,再放回去。 “姑娘要是见着心烦,奴婢拿下去吧?”青烟见此,提议道。 傅清月轻轻瞥了人一眼,“为何心烦?又为何要拿下去?” 青烟被自家姑娘看的心下一跳,低下头去,不敢出声。 倒是春蚕从外面进来,使了个眼色,让青烟退下,又将手中的八宝银耳粥递了上去,“姑娘累了一天,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吧。” 傅清月接过手来,用勺子搅了两下,散了些热气,这才小口小口地用起来。待喝了半碗,便放在桌子上,不打算吃了。 春蚕将剩下的半碗拿出门去,待回屋子上,发现自家姑娘坐在桌边,正盯着那瓶剪齐好的花愣愣出神。 她刚走近,就听傅清月淡淡开口道:“我就说,这花来的突然,原来是借了东风吹来的。” “夫人是心急了些,不过也算情有可原,姑娘何必挂怀?” “挂怀~”傅清月将这两个字含在口中念叨了一遍,勾起嘴角轻笑一声,道,“我倒不在意这个,只是母亲始终都不明白,要争宠,要好的名声,好的印象,自身出色固然重要,但在一些不明就里的人眼中,手段才是更为关键的。这点母亲从来不懂,从来不会,才会让杨氏做大,成今天这副样子。” “姑娘您大可在一旁提醒的。” “若是提醒有用,何至于此。”傅清月说完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什么了。 春蚕在一旁伺候着,对主子们的事,她一个丫鬟也不能多言置喙,否则就是多说多错了。 第五十四章:书房议亲 晚间,伺候姑娘睡下,春蚕这才回到自己屋子,一进门,一屋的青烟听到响动,从床上嗖的坐起来,吓人一跳。 “你干嘛?”春蚕没好气说道,对青烟这一乍一乍的动作无语加无奈。 青烟愣了愣,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吐舌头笑了笑。 “姑娘怎么样了?睡下了吗?” “已经睡了。” “呃···”青烟纠结着,还是问了一句,“姑娘她···还好吧?” 这下轮到春蚕愣了,半响回神,见青烟支着个脑袋眼巴巴望着自己,一脸担忧的样子,本想敷衍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给憋回去了。 “还好吧,心里···总归是不得劲。” 青烟一听,嘴巴一瘪,忍不住小声说道:“春蚕姐姐,你说夫人也太过分了吧,自己什么都不做,得不到老爷欢心,非要姑娘去拔尖争气,做这做那的撑面子,咱们姑娘的性子,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清楚,最是懒散不愿费心思争抢,若不是去年那几个黑心肝的管家婆子,还有杨姨娘在老太爷灵堂上闹得那一出,姑娘也不会被老夫人赶鸭子上架,管什么家事,如今没讨什么好,埋怨倒落了一身,有什么意思?” 春蚕听着虽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深以为然。 青烟见春蚕没像往日那般训自己闭嘴,胆子也大了些,继续说道:“还有三夫人,玉合香的事,本来就是她心思不对,被姑娘发现制止,姑娘也没说什么,还为此抹了些账,调度一番,不然三房上个月,喝西北风去吧,如今还在夫人耳边乱说话,惹不痛快,还有老爷···” “行了。”见青烟还要继续发牢骚,越扯越大,春蚕忙出声劝阻道,“别说了,有些话自己知道便是,别做那些长舌鹦鹉的样儿说出来,回头给姑娘惹麻烦。” 青烟话被打断,也不生气,乖乖吐了吐舌头闭上嘴,躺回床上,朝春蚕眨了眨眼,示意自己‘很乖’,然后闭上眼睛睡觉了。 春蚕被这一连窜动作弄得苦笑不得,摇了摇头,无话可说。 不一会儿,屋子的烛火一灭,整个院子陷入一片黑暗寂静之中,悄无声息,直至天明。 接下来的几天,除了早上请安,来往于素兰轩与拢霞阁之间,傅清月就一直在屋子算账、看书写故事,处理事情,大概是连着几日阴天的缘故,心情也不好,一脸清冷的样子坐在堂上提笔写划着,来回话办事的婆子丫鬟捧着东西哆哆嗦嗦半天都不敢往上递···最后还是春蚕看不过去,将东西接过来递到自家姑娘眼皮子底下。 就连路上遇到最近颇为得意的杨姨娘和严氏,两人也不敢上来触霉头,不然被她冷淡的目光一扫,浑身不自在,晚上寻摸着都得做噩梦。 傅家前院书房内,傅大老爷和嫡子傅逸文正商议事情,外面的小厮进来回话:“老爷,沐香院的络芳来了,说是奉杨姨娘的吩咐,给您送百合莲子汤来。” “哦~”傅老爷闻言便打算让人进来,可一看嫡子抬头望天、不闻不问的架势,心里凭空一阵心虚,书房是他办公理事的地方,除了妻子方氏,一般是不准后院往这边送东西的,如今杨氏这么堂而皇之派人送过来,总归不太合适。 大概是这阵子自己太宠杨氏的缘故,清容又得了永安郡主的眼···傅老爷想到这些,难免又宽容几分。 “去把莲子汤拿进来,放到侧屋,让人回去吧。” 小厮得了回应,退出去了。 这话傅逸文听着,却是心头一沉,近日家里书院,肃王府的赏花宴掀起的风言风语就一直没断过,偶有几句飘入他耳中,也知道并非无风无浪,如今看来,沐香院确实乘了一股东风,得势了。 “看来杨姨娘,着实牵挂父亲。”傅逸文笑着调侃道。 一大把年纪被儿子这般说道,傅老爷不好多说言谈什么,只是尴尬地咳了两下,继续商量过几日中元节祭祀之事。 祭祀的一应器物礼节都是全的,父子俩讨论的多是章程方面的事,所要用到的东西,早已吩咐人下去采买得当了。 大概商议了一遍,傅逸文见事情差不多,就要告辞,却在临出门时,被傅老爷一声喊了回来。 “父亲,还有何事不妥?” “坐吧。”傅老爷没有即刻就说事,反而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走了几步,这是他有事未决,迟疑不定时候的反应,傅逸文作为其子,一眼就有所察觉,当即好奇是为何事。 “你在书院读书,可曾认识吏部尚书沈毕的儿子,沈裕丰?” 沈裕丰?傅逸文愕然,他当然知道沈裕丰,算起来也算是自己同窗,只是秉性不同,从无来往。那日忠勇侯老夫人大寿发生的事,说起来他还有些不甘心,看人格外不顺眼,若非镇远侯府的叶姑娘已经出手教训了一顿,打得人半个月没来上课,自己一定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不过此时父亲问起,诧异之余,点了点头,“知道,只是不熟,父亲问他做什么?” “哦,也没事,额~是这样的,前些日子沈大人找过我,话里话外似乎有与咱们傅家结亲的意思,还说起他儿子沈裕丰年及十七,已到成亲的岁数,一直在觅寻佳偶,之前忠勇侯老夫人寿宴上,见过清月一面,念念不忘,所以···” “什么?”傅逸文听到这儿,还有什么不懂的,直接激动地站起身来,一脸的不可置信,随即毫不犹豫道,“沈裕丰想娶妹妹,他做梦。” “这~这怎么就做梦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之事,若非清璇的婚事还未办成,清容的亲事又未定,清月作为妹妹,不适合此时定下亲事,为父倒觉得,沈家是个不错的选择。”傅老爷说着端起桌上的茶来,喝了一口,自顾自继续说道,“若能再等一等,待清璇和清容的事一完,便是名正言顺了,只是不知这沈家···” 第五十五章:亲事 话还未说完,傅逸文实在听不下去,出声打断道,“父亲,沈裕丰,绝对不是妹妹的良配,他是个惯会寻欢作乐,出入风月场所的纨绔子弟,并非什么上进有才之人,而且上次忠勇侯老夫人的寿宴上,他喝醉酒,还冲撞妹妹、瑶表妹和叶姑娘,言词轻浮,举止无礼,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众所周知的事,这样的人,怎么能托付终身,将妹妹许过去呢?” 傅逸文心急之下,噼里啪啦说了一通,极力反对此事。 傅老爷对沈裕丰的种种劣迹倒不以为意,反而解释道:“男人嘛,成亲之前心思松泛不懂事也不足为奇,成亲后就好了,至于逛个楼溜个堂什么的,不妨事,只要不带进家门即可。女子,还是要三从四德为好,切莫犯了妒忌狭隘的错处。” “父亲~” “再说,为父与沈大人同朝为官,他的官位又高为父两阶一品,若他执意为儿求娶,为了这些小事驳他的脸面,想来还是不尚算的。” “可是···” “好了。”傅老爷一挥手打断傅逸文的话,说了这么多,脸色的神色也有些不耐烦起来,只道,“这件事说出来,不是与文儿你商量的,此事为父自会与你母亲商议决断,用不着你操心,只是如此一来,总要告诉你妹妹一声,清月那丫头性子古怪,这门亲事她怕是不会轻易低头,你作为哥哥,得为她的终身大事着想,回头好好帮为父劝一劝,你可明白?” 傅逸文大概明白父亲的意思,知道他是主意大致已定,此番只是告知自己,并非在与自己商议此事,现下怕是怎么劝说都不会管用,只好敛下心神先将事情应下,回头再另寻主意,务必搅合此事。 从父亲书房出来,傅逸文举目茫然,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与沈家结亲之事,他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劝父亲拒绝,而父亲刚才在书房那番话,明显是中意那沈裕丰,或者是中意他背后的家世的,可他却实实在在的知道,那沈裕丰绝非妹妹的良人。 自己是心烦意乱想不出办法,他便想找人商议一下,可又不知道要找谁。母亲是不行的,她性子软又不懂计算,主意想不出来不说,还容易被父亲‘策反’。妹妹也不好,管家的琐事日常本来就多,后院也不安分,时不时会冒出些事来,此事若往她耳边一说,岂不是更心烦,而且一旦听了这事,脾气暴起来往父亲这儿理论,万一惹怒父亲就不妙了。 除了母亲和妹妹,外人就更不能提起,思来想去,傅逸文倏忽停下脚步,与后面跟上来的小厮差点撞上。 “少爷,怎么了?” “走,去暮雨轩。” 傅逸文说完调转脚步,前往傅四叔的暮雨轩。 “这些日子的天气,可都不太好呢,眼看着又要下雨了。” 秦氏站在廊檐下,抬头望了一眼有些阴沉的空中,轻语叹息道,今日的她着一身浅碧色松腰对襟长裙,头上梳着寻常发髻,脂粉未施,眉目间仍是一副清丽婉约的模样,神色温柔地盯着院子里正在跟丫鬟们玩闹嬉戏的小丫头,看着看着,右手情不自禁抚上了还未显怀的肚子,暗自祈祷着什么。 “夫人的胎像还未稳,该多在屋子里休息,不宜到外面走动,下雨也是无妨的。”芙柳在身后出声说道。 “可瑾儿还要出去玩呢,还有四郎,想必还有许多事情没做。”秦氏说着敛眉,望向书房的方向,神色中透露出淡淡担忧。 书房内,伴随着小丫头从外面传进来的咯咯笑声,傅四叔听完来意,一口茶水差点就当场喷出来,失了自己冷静自持的风度。 “咳咳,你说真的?”傅四叔放下茶杯,问道。 对面,傅逸文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自家四叔对他而言,亦师亦长,自然该尊敬着,见四叔询问,便如实道:“是,四叔,此事我实在想不出办法劝父亲,又不好说与母亲和妹妹知道,以免她们烦扰,思来想去,只有来找四叔您商议了。” 傅四叔对此也有些头疼,涉及自己疼爱的侄女,怎么着都不能置之不理。沈裕丰是个什么样的学生,有多少才气,他作为夫子当然一清二楚,更何况除开才学,其人在品行方面也是堪忧,仗势欺人、欺软怕硬,又好于女色,这些在书院都略有耳闻。这两者都不入眼的情况下,大哥在想些什么,他还是能猜到几分的,而正是因为如此,才觉得此事难劝,或许得从别的地方入手。 若是等那丫头知道,那可就好玩了。 虽这么想着,但在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傅四叔也不得不承认傅逸文的顾虑,闹大了多半是清月那丫头吃亏。 “你这样说,我倒是有个想法……” 叔侄俩在屋子里商量了半天,待将近晚膳时分,傅逸文才从暮雨轩告辞出来,回了自己院子。 傅逸文前脚一走,秦氏就进了书房,见傅四叔手里握本翻开的书,心不在焉地看着,连自己走近都未曾发现,只好轻咳两声,将人的思绪从九天之上给唤回来。 “你怎么来了?”傅四叔见是秦氏,原本紧张的神色顿时放松下来,站起来走到妻子身边,亲自搀扶着人坐下。 “我见逸文来去的脸色都不好,心里放心不下,可是有什么难事?”秦氏边说着,右手攀附上傅四叔的胳膊,一脸的担忧。 见妻子不安,傅四叔也是无奈地笑了笑,大概是怀孕的人心思都敏感,连大夫都说让宽容着,莫要乱想伤心。 “是月丫头有些事。” “月儿,到底是什么事?”这样一说,秦氏更关心了。 傅四叔见状,也不打算瞒着什么的,惹人胡思乱想,便讲侄子的来意大致说了一遍,还未说完,秦氏的眉头就皱成了一个‘川’字,满脸的不赞同。 “依你和逸文的意思,那沈家公子不是什么好的归宿,月儿许过去岂不是要受很多委屈,大哥怎么能这样!” “是呀。”说起此事来,傅四叔从刚才就忍下的一口气,最终还是叹了出来。 第五十六章:瓷娃娃 “虽说大哥还没有应下沈家,但从他让逸文劝说清月这件事上,就已经可以看出他的态度了。清璇和清容亲事未定什么的,多半是借口。” “啊?” “清月的脾气,你我又不是不清楚,以大哥的‘牙口’,怕是啃不下她这根硬骨头,结亲毕竟不是结仇,这才需要掂量。” 秦氏一听倒是松了口气,只要不立刻办事,有回旋的余地便好。 傅四叔看着,将秦氏揽到怀中轻轻拍着,“放心吧,此事我自有主张,会帮清月摆平的。” “好~” 春蚕从外面回来,径直往院子里走,沿路的丫鬟婆子相互问候一声,路过花园时,却见刘婆子领着一位陌生的妇人往东边的方向走,一时好奇,叫住了问一声,才听人回道:“这位是沈嬷嬷,是专门请回来教导祝姑娘的。” 这么一说,春蚕倒是想起来了,当日四姑娘落水,皆因口舌之事、言辞不善而起,夫人提议过请人回来教导祝姑娘礼仪教养之事。 “既然如此,刘管事快带人去吧,别让姨娘和祝姑娘等急了。” 说完点头寒暄几句,便错身离开。 拢霞阁门口,还未进门,便与出来的二公子撞个正着,她连忙行礼,“二公子安。” “好了起来吧。”傅逸文认出春蚕,让她起身,说道,“你回来的正好,我有东西要给你家姑娘,在一个小丫鬟手里,回头你帮忙给清月。” 春蚕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经走远了。 不明所以之下,春蚕进门见到同样拿着一个精美的锦盒,一脸茫然的小络。 “春蚕姐姐,二公子刚才把这东西给我,让我交给姑娘。” “姑娘不在屋子里?” “在呀,在屋子里算账本呢,可二公子没有进去,说是不想打扰姑娘,就把东西给我了。”小络无辜且迷茫地回道。 春蚕也是一头雾水,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二公子来了不进屋,送个礼物还要让底下人转交?? “给我吧。”春蚕从小络手里接过东西,进屋去了。 屋内,‘噼里啪啦’一阵算珠碰撞的声响,最后一页的账本被翻过去。 “总算弄完了。”傅清月一声感叹,随后一脸疲惫地闭着眼睛,往后伸了伸懒腰,一旁的青烟见状上前替姑娘捏捏肩捶捶背。 春蚕此时正好进来,走上前来,“姑娘。” “你回来啦?”傅清月一个哈欠打上来,略微有些疲倦,只得半眯着眼看过来。 春蚕瞧着心疼,却也知道自家姑娘固执,有些事不听劝的,要她说任什么大姑娘出嫁或如何,公中爱出多少出多少,能出多少是多少,左不过有夫人和老爷撑着,上头还要老夫人呢,哪一个出手不能撑一片天,哪儿用的着姑娘在这儿精打细算,还吃力不讨好的。 也没见大姑娘有什么好脸色给自家姑娘,上次姑娘吩咐让自己将原本准备给叶姑娘的赔礼送回去时,当着自己的面,大姑娘还一通抱怨呢,说姑娘里外不分,不帮她,没本事,小心眼什么的,听着就让人火大。 春蚕想起这些心里又是一酸,忙低下头去,以免看到姑娘疲惫的神色,忍不住说出些不适宜的话来。 倒是傅清月似乎察觉到她不对劲,问道:“怎么了?哈~是家里又出事了?” 想到自家丫鬟那个没有人情只在乎银子的家,和当儿为宝女为草的爹娘,她还真有些放心不下。 “没有。”春蚕见姑娘关心,忙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否认道,“奴婢只是觉得,姑娘看上去好像很累的样子,该上床休息一会儿。” 傅清月又是一个哈欠,可抬头看向一旁的沙漏,快至酉时(下午五点),当下就摇头道:“不用。对了,打听的事如何了?城东那家新开的酒铺掌柜,真的是郑姨娘的亲戚?” “奴婢已经另外派人打听过了,与前院小厮此前打听的消息并无二致,看来那掌柜,的确是郑姨娘的表舅无误,据邻里所言,那家人是十年前来京的,靠了吏部一位小主事定居下来,做些面摊子的小买卖度日,三年前,那位吏部主事赐官归故,没了他的帮衬,这家人的日子难过了许多。年初时,郑姨娘母女上京投奔,身无分文,便被拒之门外,差点流落街头,当时恰好老爷下朝遇见,认出郑姨娘,才有了后来的事。” “那酒铺是怎么弄回事?” “老爷带走郑姨娘母女后,大概过了一个月左右,往那家人送了些东西,作为收房的聘礼,那家人正潦倒,得了东西高兴得不行,哪还有不舍的道理,后来又盘了间酒铺,听闲语常话,好像是老爷从中出力给办下的,不然凭他们自己,怎么可能在那个地段开店呢。”春蚕将打听的东西一一说了出来。 傅清月听得直皱眉,随即感叹道:“看来父亲是真怜惜人呀!” “不就是装可怜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真可怜,还是装可怜又有什么关系,最重要的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才是手段,与本事。”傅清月说着睁开双眼,望向头顶的屋檐,心不在焉地看着。 春蚕撇了撇嘴,对此不屑一顾,她向来也是个要强的,虽说主子的闲话作为奴婢是没资格说的,但看不上就是看不上,打心眼里那种。正噘嘴,视线一晃,记起手里‘二公子’送的东西来,忙递给姑娘。 “二哥来过了?”傅清月诧异地接过锦盒,什么时候的事,她都不知道。 却听春蚕道:“是,就在刚才,好像是见姑娘在忙,便没有打扰,将东西交给小络就离开了。” 傅清月心里还是有些奇怪,将盒子接过来打开,里面摆着一大一小两个可爱的瓷娃娃,一男一女,稍大点的男娃娃抓着女娃娃的手,似乎在牵着她走,又似乎在保护她,翻过身来,娃娃背后各刻着两个字,一个“哥哥”,一个“妹妹”。 “二哥~”傅清月忍不住轻唤了一声。 没人应答,但她还是将两个娃娃抱在怀里,感受到一股清凉从胸口的薄衫渗入肌肤,却觉得很温暖。 第五十七章:初见 中元节祭祖后没过几天,便是肃王府的赏花宴,往年以傅家的家世地位,是没资格得到邀约的,傅清璇倒是去过几回,都是沾着承恩侯府的光,多数的视线和夸赞也多是奔着承恩侯府的嫡姑娘—孟茹娴去的,她能得到的关注少之又少,毕竟是外嫁女的遗腹子,在真正的上层世家眼中,还是不够看的。 今年倒是不沾外家的光,可却借着自己素日看不起的庶出妹妹的情面,更是一场笑话,难怪傅清璇这几日的心情都不太好,即使到了今日,也拉着脸高兴不起来。 永安郡主似乎是铁了心要给傅清容撑足颜面,一大早便派马车来将人接走了,来的女使鼻孔朝天出气,随便说了一声,连方氏都没亲自知会,就将人带走了,故此,方氏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马车上坐着三人,却有两人的脸色难看,傅清月瞅着当做没看见的样子,掀起马车的窗帘往外看热闹。经过四叔的不羡楼,见二楼某间包厢的位置,有一人凭窗而立,身形修长,容貌俊朗出色,气质清贵雅致,应该是哪位世家子弟,可她从未见过此人。 及至闹市,马车缓缓而行,以免冲撞到行人,所以走走停停。 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看了过来,四目相对。 若是别的姑娘,可能就羞涩的缩回去了,可傅清月并不如此,只是将偷看变成了光明正大的看,唇齿轻启,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有口型,“顾···晏···洲?” 窗口的人似乎懂了她的意思,双手抬起与胸齐平,做个了礼。 马车继续走动起来,一转眼,人就消失在视线中,傅清月这才放下帘子,端坐回来。 果然是他!京城中她从未见过的贵家公子,会到不羡楼喝茶,而且,刚才还看到二哥朝人拱手打了招呼,不是那个刚回京不久的顾晏洲还能有谁?只是今日赏花宴,难道没请辅国公府的人?他竟然没去,反倒在这儿喝茶。 她一时好奇,顾不得女孩子家的矜持一直观看,如今才觉得脸红心跳,有些羞涩,忙低下头去,免得母亲和大姐察觉到什么,还得编借口解释一番。 不羡楼二楼窗口,顾晏洲轻笑一声,如果他没料错,那应该是学子傅逸文嫡亲的妹妹,傅家五姑娘傅清月吧,否则刚才人回头示意那姑娘放下帘子时,也不会那么无奈地笑。 那姑娘,看样子是个胆大的。 只是···顾晏洲见傅家马车前往的方向,应该是去赴肃王府的赏花宴,这个时间,母亲应该到了,说来自己为了摆脱这个花宴,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总算是得偿所愿,才有闲暇来这里喝茶听书。 可惜,今天讲得不是‘越竹’写的故事。 肃王府门前,虽说请的人家不多,但架不住一个两个的排面大,傅家的马车一让再让,等了许久,这才慢慢挪到肃王府的大门前。 母女三人下马车,原地站了片刻,才有小厮慢腾腾挪过来指路,沉香得了方氏的眼色,将袖口里早就备好的荷包递给那小厮,那人掂量掂量,脸上才露出三分假笑来,看的人着实舒服不到哪儿去。 傅清璇撇开视线,四下找了找,并未见承恩侯府的人,实在无法,只能跟方氏一同进门,跟在小厮后面,往今日设宴的花厅方向走去。 王府的格局自是不小,方氏等人跟在小厮身后,刚走过前院的路数比划一下,就几乎等同于一个傅府了,更不用说后院。 前后院之间,以一条长河为界,河堤岸柳,堤上平铺着洁白细密的大理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两侧用树枝编藤,以防人滑倒掉入河中,这个时节,河水有些汹涌,时不时泛起到岸上来,又很快消失在阳光下。 河边有假山罗列,花草树木丛生。 走远一点儿,便可见亭台楼榭而立,路过花园,沿路的娇花无数,因天气还未热起来的缘故,都开的很绚烂,想来花厅里待赏的花,应该更为珍贵夺目才是。 傅清璇怕方氏不懂失了脸面,肃王府的情况早就先在马车上透露过了,即使如此,方氏仍然心有震撼之意,好在没什么外人,失态一下也无妨,回过神来调整好心态,继续跟着走便是。 傅清月看着这一切虽惊讶,但曾经去过的镇远将军府的大小,跟这儿差不多,也就没那么震撼,当然,倒不是说两府差不多,只是镇远将军府有个练武场,占地要大些。 这些想着,也不知今日疏华来不来。 走了许久,花厅总算到了,是在花园的一汪湖泊旁边,周围还有一个花房,听说即使严寒的冬日,那花房里照样能培育出好看的花朵来供人欣赏。 几人刚走到花厅外,还未进门,见岔道上来了一个四人抬的辇轿,辇轿用上好的布幔遮住,看不出里面是谁,到近处,辇轿停下,一旁的宫装丫鬟赶紧凑上来,从里面扶出一位穿着华贵的少女来。 方氏三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带路的小厮直接跪下道:“小的参见安阳公主。” 安阳公主?淑妃娘娘所出,除了当今皇后娘娘所出的嫡公主凤婧,便属她身份尊贵,又得陛下宠爱。 “拜见安阳公主。”方氏三人连忙双膝跪地请安。 安阳公主没在意几人,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进去了。 待安阳公主离开,跪在地上的几人才松了口气,从地上起来,先前还有些傲气的小厮到了这儿,终于谦卑恭顺起来,将三人请进屋子,沉香几人在后面紧跟着进去。 进了花厅,里面已经有不少人聚在一起说话,小厮将三人引上去回话,肃王妃不耐烦应承了两句,让丫鬟带下去坐着就是了。 小厮离开,丫鬟带方氏母女下去找地方坐好,旁边另有丫鬟奉茶,可寻事做问。 傅清璇又到处看了看,终于在不远处找到舅母承恩侯夫人和表妹的身影,便跟方氏说一声,欢喜地跑过去了。 傅清璇一走,方氏这才有机会跟女儿说两句私话,“月儿,你说要不要现在去找找你四姐姐?” 第五十八章:开宴 方氏的脸色说来还是有些担忧的。 “永安郡主派人带走四姐姐,自然是会好好安顿她的,母亲和我都是第一次来肃王府,人生地不熟的,还是莫要乱走为好,若是有心,四姐姐会来找我们的。”傅清月偏过头来,小声说道。 若是无意,就更不用说了。 这些意思,方氏都明白,其实她并不是有多关心傅清容,只是怕回府说起来,那丫头怨自己这个嫡母不在意,到时候杨姨娘一顿哭诉,老爷又得怪自己只顾清月,不顾庶出,缺乏正室的风度。 傅清月何尝不知道这些,只是冷眼看着,母亲总要明白,有些事,做和不做有区别,做和做成什么样有区别,做和别人想成什么样,更有区别,人哪能一天到晚都活在旁人的认可里? 将这些恼人的思绪抛到一边,傅清月转眼欣赏起所处的花厅来,四周的珠帘彩幔不必多说,已是七月,这厅里竟还能摆有牡丹,足以见肃王府花房培育技术的不凡了,至于这个时节常见的月季、百合、扶桑、桔梗等花,大多是外面少有的珍贵品种,绽放的好,观赏的人心情也不错。 “别看了,就那样,有什么意思?” 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傅清月一惊,忙转头看去。 “疏华,你也来啦?” “是呀。”叶疏华答道,又跟方氏打了声招呼,到傅清月身边坐下,吃起桌上的点心水果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最近不打算出门的嘛?”傅清月悄悄问道,镇远大将军一家得胜凯旋回京的事,早有风声出来,这几天陛下的旨意一发,人尽皆知,多少人巴望着呢,好友前段时间还为了躲麻烦,连说好的七夕都爽约了,瑶儿也有约在身,害的她七夕都没出门,在屋子里混过去一天。按理说这几天凑上来的人应该更多才是,怎么跑出来了。 叶疏华一个荔枝入口,吐出核来,还未开口解释,就先一个白眼翻起来了,“我是被姑母硬拉来的,说起来,还不是怪大表哥。” “谁?大···表哥。” 叶疏华瞅了一下四周,靠近一点儿道:“就是顾晏洲,辅国公府三房那位大公子,前段时间刚从外面回京。”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傅清月还是不解,问道。 “怎么没关系!这赏花宴原本是带他来的,他年纪也不小了,姑母是想让他来相看一下,说得好好的,谁知道他突然喜欢上听书,还特别欣赏一个编故事的,叫什么竹···竹···记不清了,见人家故事情节不对,借鉴的跟他游历时所见所闻有出入,非要跟翰文书院的荀院长商议着,出一本更正的游记书籍,这几日关在房里编书呢,不来这赏花宴了,二表哥也有事,姑母觉着一个人来有些不合适,就把我给拉来了。” 傅清月边听边剥荔枝,到最后连肉一块剥了,只剩一个黑溜溜的果核,眼瞅着就要往嘴里放,被叶疏华及时发现给拦了下来。 “你干嘛?吃核?” 傅清月低头一看,才发现手里拿着的是一颗果核,至于果肉,桌子上和果壳一块儿混着,颇为惹眼。 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解释道:“我我···听你说话有些走神,没想到顾大公子学识如此渊博,还要编书立册呀!” “我也没想到,还是为了一个素未谋面、写话本的人,真是···” “有缘?” “吃饱了撑的。”叶疏华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我也这么觉得! 傅清月默默想到。 “你说他是不是鬼迷心窍,为了一个编故事的,至于嘛?”叶疏华忍不住又吐槽了两句。 作为迷人心窍的那只‘鬼’,傅清月只能附和着点了两下头,其余的什么话都不想说。 两人就这样说着悄悄话,落入旁人眼中,神色各异。方氏偶尔偏过头来插上两句话,后来有人过来攀谈,她只好打起精神应付,你来我往几句,大概知道多半是为了叶丫头和镇远将军府来的,但凡这些话题,她都是一问三不知的,倒不是装傻,是真不知道,毕竟两家没什么来往,只是女儿和叶丫头玩到一块儿去罢了。 来套话的人不知内情,只以为她谨慎小心的缘故,愈发认定两家有来往,热络起来。 方氏应对起来略微尴尬。 直到宴会开始,叶疏华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自己的位置,肃王妃换了身华丽的装扮,与永安郡主一同出现,接下来就是伴舞赏乐,一段百花舞,一首清平曲,王府的丫鬟在各座之间来回走动,送上精致的菜肴,多用花瓣点缀,或直接以花入菜,制作出各式各样美味的点心和菜品,还有一壶百花酿,酒味醇香,但并不醉人。 各家夫人带着公子或姑娘男女分坐两边,隔着中间几个翩跹动人的舞姬,互相张望相看着,不一会儿这边的姑娘有好几个红了脸颊。 傅清月淡定地吃东西,偶尔视线跟前面的叶疏华碰撞一下,比手势眨眼睛互打暗号,做些小动作。 方氏心里憋屈着,脸上还不得不装出一副欢喜的模样,尤其是别家夫人问起那伴乐弹琴之人时,她必然得表现出一副慈母情怀,谁让她是嫡母呢。 “四姐姐的琴,比往日弹的好,可见是为今日下过一番功夫的。”傅清月哪能不知道母亲的心思,不过该夸还是要夸,尤其是在这样的场合,风度是要拿捏起来的。 方氏只能顺着女儿的话往下说,跟旁人说起傅清容的好来。 傅清璇在一旁,将母女俩的‘虚伪’看在眼中,在心里不屑一顾的同时,望向对面某人的位置,又羞涩不已。 其实按理说,今天这种宴会她是可以不来的,毕竟亲事已定,她也用不着来相看什么,不过是出来凑个热闹。 罗氏坐在前面,郁闷不已,本来她是来相看媳妇的,可带的是侄女,所以安排在这边,看过去全是各家适婚的公子哥,让她怎么找媳妇去,总不能一直往后看吧。 第五十九章:偷跑 眼神瞟过一旁的侄女,见她只盯着面前桌上的东西,慢条斯理地吃着,脸色一片冷静,对面那么多世家子弟,眼皮都不抬一下,想起娘和大哥大嫂的嘱咐,心里更是一片愁,一个两个的,到了年纪自己都不急不愁,等着天上掉个下来? “疏华,你放眼看看,有没有中意的?”罗氏微微侧身问道。 叶疏华刚咬一口点心,闻言咽下,不明所以,“什么?” “对面?有没有中意的?” 眨了眨眼,叶疏华终于反应过来,看都没看,直接回了两个字,“没有。” 罗氏一口气提到喉咙处噎住,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行吧,那你帮姑母挑一挑,看有没有中意的哪家姑娘,你觉得好的?” 话音刚落,叶疏华立刻回道:“没有。” “你看都没仔细看,怎么没有?” “姑母,您中意的和我中意都一样,没用,这事儿得大表哥自己来。” “他要是能来,姑母还用问你?”说到这儿,罗氏就不自觉泄了口气,脸上的无奈之色藏都藏不住。 叶疏华见状不忍,正要开口,却见永安郡主往这边来,忙低头吃东西去了。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结束,又是比试的环节,琴棋诗画,插花点茶各来一回,由肃王妃及几位身份贵重的夫人做评判,拔得头筹者有特意事先备好的礼物送上。 如此这般,又热闹了好一会儿才完。 几番比试结束,有人欢喜有人愁,还有人无动于衷,连看热闹的劲都没提上来,拉着傅清月寻个工夫就跑了。 两人找了个清净的地方待着,傅清月有些担忧地往后看了看,道:“咱们这样跑了,会不会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叶疏华双手抱胸靠在一处假山上,满不在意,“没看到不少人中途离开,连王妃娘娘都去更衣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这么一想好像也对,是有些人陆陆续续离开花厅,去园子里赏景了,“所以你把我拉出来,躲清净?” 叶疏华点了点头,说道:“是,反正你在那儿不也挺无聊的。” 这话,傅清月无从反驳。 走在花团锦簇的园子里,虽说花香悠远,沁人心脾,但傅清璇心不在焉,实在没了赏景的兴致。 “看不出来,你那个庶出的妹妹还有点本事,能混到这儿来。”秦如意在前面走着,一脸嘲讽道。 傅清璇听着心里不得劲,但也不得不承认,傅清容算是走大运,入了永安郡主的眼,竟然抬举到如此地步。 两人说着,走到园子一处阴凉点的地方,秦如意随手折了一枝红色的月季,拿在手中把玩,白皙修长的手指捏住一片花瓣,轻轻用力一扯···不一会儿,一朵娇艳盛开的花就只剩下光秃秃的花萼和枝干了。 傅清璇明白,对方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知道她为什么得了永安的眼吗?”秦如意扯完一朵,似乎还不解气,又折下一支继续,与此同时瞥了傅清璇一眼,问道。 “不知。” “她是踩着我上去的。” 傅清璇原本盯着地上铺了一层的花瓣,有些怜惜那花无辜受累,闻言蓦然抬头,却不知其意,“什么意思?” “你还不懂吗?胭、脂、轩~当日她为讨好奉承永安,拉踩我,永安临走时给了她一个花笺,那花笺没过多久就还回去了,还附带一首诗,你猜那诗,会写些什么?让永安心情大好,这么抬举你那个庶出的妹妹。” 一番话说完,秦如意的脸色已经从刚才的平静变得玩味起来,如同风雨降临前的河面,未见波涛汹涌,但已经透露出危险的意思。 傅清璇不用猜,也知道那诗是不会是什么好话,看来永安郡主明面上抬举傅清容,实则是在羞辱秦如意,这点儿,但凡知道内情的人都能猜到,估计今日看了不少的好戏,难怪这人心情不好。 “敢踩我的脸,是要付出代价的。”说着秦如意扯掉手中最后一瓣,将光秃秃的枝干扔到身后的泥土中,抬脚从地上的一丛花瓣上踩过,就这么离开了,“走吧。” 假山处,傅清月两人闲聊一会儿,将这些日子为数不多的出门闲逛时听到的见闻尽数讲与好友听,待说完,口干舌燥。 “话说,你要什么时候才能无拘无束地出门?”傅清月抻了个懒腰,在假山上寻了个干净的地方靠着,懒懒的问道,清风吹来,头顶三尺处有竹叶倏忽落下,在眼尾视线中引人侧目,她随意一瞥,见远方天空一片晴好,无云无雨,好友如竹似柏在一旁站得笔直,即使此刻四下无人。 “不知道,大概要等义父一家回京以后。” 好友的脸色一如既往的自持冷静,不过傅清月却能从话语中听出一丝轻快来,可见心情欢喜,不过也不奇怪,虽不是亲生,罗将军夫妇待她却是极好的。 “那罗将军一家什么时候回来?” “前儿来的信,还在收拾东西,义父要先把军中的事务安排妥当,才能回京述职,算上回京的路程,大概要两个月左右。” “那就是九月去了。”傅清月偏了偏头,躲过落下的竹叶,“这也不错,到时候我下帖,叫上瑶儿一起去京郊庄子上玩怎么样?那时候山上的果树都熟透了,鱼虾也肥美,咱们可以边吃边玩,游山赏水,不比逛街什么的有趣多了!” “嗯,可以。”叶疏华淡淡回道。 接着又闲说两句,都是傅清月自己在说,好友这性子,就是闷葫芦一个,谁都不搭理她能在哪儿一言不发站到离开的时候,这份定力从小练出来的,少有人及。 可傅清月不行,别看她往日稳重,那些多半都是逼出来给外人看的,熟悉的人都或多或少知道几件她那些‘离经叛道’的往事,当然,大多都是好几年前,性子跳脱的时候,甚至一时好奇还做男子装扮逛过暗门子;去茶馆喝茶,跟听自己编的故事找茬的客人吵过架;偷了二哥的学子服混进翰文书院上过课,还没被人发现,顺利下学,如此等等,做过的荒唐事可不少,只是这两年身子长起来,不合适扮做男子去外面闲逛,府里也看的紧,只能窝在院子里编故事管家事算银子。 第六十章:偷看 “这赏花宴,似乎没什么花好赏的,除了一些‘美人花’,还是给别人挑的,想想就没意思。” “哎,你说那花房,会不会有什么真正的奇花异卉呀?” 原本只是随口一问,谁知此话一出,却见好友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说道:“的确有。” “真的?” “听说,肃王府的花房,最近培育出一种新的月季,花色深黑,且有异香,极为难得,连宫里的娘娘都派人过府问询,还让肃王妃带进宫观赏过。” 如此一说,傅清月倒好奇起来,这天下花万紫千红的不少,可这黑色的花,自己从未见过,只在书中提及,言‘南疆密林深处有黑花,剧毒,香郁,引食物近身,可吞之。’说的危险至极,她就算再怎么好奇也不敢去招惹,可这肃王府培育的黑色花朵,又进宫给贵人欣赏过,必定是没有什么危险的,想到这些心头一动。 作为陪着人逛过暗门打过架、滋事逃跑一路相随的好友,叶疏华还是能从那灵动的双眸中看出许多东西来的,没什么废话,直接转身就走。 “走吧。” “去哪儿?”傅清月紧跟而上。 “去花房,看花。” “好咧!” 花房就在花厅后面,另有几间屋子并排在一处,特意而建,一靠近,闻来有多种香味,既夹杂于一股馥郁,又能从中分辨出各自的味道来。 王府的花房不算大,里面培育的花也不多,大都是非时节而主子们又喜欢的花,偶尔会要一些来赏玩,或是些小心培育出来的奇花,肃王妃素爱这些,众所周知。 此时花房屋后,两道身影轻手轻脚地靠近,不敢发出大的声响,唯恐引来旁人。 “为什么不直接进去?跟做贼似的。”傅清月探头探脑到处看了一下,确认周围没人,往后一个手势,随便问了一句。 “肃王府规矩严,若无主人家陪同,什么地方你都进不去。” 说话间,叶疏华从她身后走出来,扯着人就走,“附近没人,别看了。” 傅清月原本猫着的身子立马挺直,嘟囔了三个字,“不早说。” 对于好友的判断,她自然是信得过的,毕竟从小习武,耳聪目明,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能提前察觉,更不用说是有人在附近走动了。 两人走到紧闭的窗户下,侧耳一听,里面静悄悄的没动静,似乎没人,傅清月两手攀上窗沿,稍微用力,那窗户并未关死,一下就开了一条缝隙,小心往里面瞅了瞅,果然没人,只恍然看的屋子的一角,黑色的花朵开的正绚烂,她一激动,就要拉开窗户翻进去,被好友按住肩膀,拦了下来。 正要扭头询问,耳朵一动,似乎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王爷,王爷,您饶了奴婢吧,这真的不行···不行···啊!” 少女的嘤吟声响起,伴随着有人破门而入的响动,男子粗喘的呼吸,‘咣当’一声,有东西掉落在地上,紧接着就是一阵衣服脱落的簌簌声。 “王爷,求您了,别这样,王妃娘娘会杀了奴婢的。” “呼···怕什么,有本王护着你,王妃她不敢动你半根毫毛的,美人,来,给本王亲一口。” “王爷不要~” 不堪入耳的声音愈演愈烈的样子。 傅清月两人蹲在窗户下听墙角,越听越尴尬,偷偷往后瞟一眼,见好友脸色如常,并无异样,瞬间差点以为自己如今听的并非一场春宫。 看这样子,花是看不成了。 “我们走吧。”她指了指来的方向,打算原路返回。 叶疏华点头。 两人正要离开,却听一声巨响,花房的屋门再次破开,尖叫与呵斥声一齐响起。 “王爷好兴致呀。” 是肃王妃的声音! 傅清月和叶疏华两人都认出来人的声音来,却不敢乱动了,万一发出什么声音被屋子里众人发现,这么一场闹剧,她俩在这儿是什么解释都不好说出口的,反正春宫大概也结束了,不如等一下,找个合适的机会再闪人。 两人最终是偷溜走了的。 “天知道今儿的运气这么奇怪,想看的花儿没看到,却差点看了一处好戏,还好咱俩跑的快。”傅清月跟在叶疏华身后,特意绕远,避开花房那出大戏,便沿着园子里一方湖泊边上走,走到离花房稍远的地方,她忍不住感叹道。 即使淡定如叶疏华,此刻也不得不点头附和,赞同她俩这迷一般的运气。 这么走着,清风从湖面上吹来,夹杂着淡淡莲香,沁人心脾。 肃王府的湖很大,栽种着小半湖的千瓣莲,从江南运来的珍品,素有‘花中仙’的美称,见时辰还早,两人也不着急回花厅那儿,与其回去无所事事,还不如在外面无所事事来的轻松自在。 虚握一把齐腰的栏杆,傅清月迎着微风张开双臂,闭上眼睛,耳畔传来远方的蝉鸣和树叶沙沙的轻响,一时间感觉心情都轻快不少。 “最近,有烦心事?” 身旁传来好友笃定的问候,她不自觉抿了抿嘴,“小疏,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在我身边安插了探子,不然怎么每次都猜的这么准?” “不是我猜的准,是你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跟瑶儿一样。” 似乎不满将自己与那整日咋咋呼呼、只顾吃喝玩乐的丫头相提并论,傅清月‘嘁’了一声,睁开一只眼,瞥向身侧,“谁说的,我怎么不会隐藏情绪了?” “你没发现吗?你只要一有烦心事,就会到处找事情找茬,找感兴趣的东西,如果没有,此刻就会像祖母养的那只猫一般,找个地方懒洋洋地乘凉,天塌下来都不挪窝。”叶疏华回道。 原本该算是讥笑的话语,被这般一本正经说出来,颇有几分确实如此的意味。 傅清月无从辩驳,细细一想,似乎真是这般,若无事可做可扰,给自己一盏茶水和两本闲书,能刨个坑窝着躺半天! 她重新闭上眼睛,确实,这几日心烦,沐香院得势,母亲慌了阵脚,郑姨娘母女不堪大用,祖母又··· 恍惚间,似乎听到女子求饶的声音~ 第六十一章:落水 傅清月睁眼往后看,才发觉并非幻听。 “那不是肃王妃身边的···” 只见远处的小道上,一个衣衫不整的丫鬟正朝两人的方向跑过来,边跑边喊‘救命’,身后追来一个婆子和两个丫鬟,另一边有路过的小厮看见,忙放下东西追赶过来。 傅清月心有不忍,如果她没记错,那丫鬟的声音正是刚才花房里面那个,从刚才的对话来看,应该是被‘强迫’的,一朝事发,肃王却并未如承诺般护人周全,也是可怜。 许是看出她的心软,叶疏华忍不住提醒道:“这里可是肃王府,园子里的花开的如此绚烂,焉知下面埋的是什么,你可别心软,徒惹事端。” “我又不傻,走吧。” 傅清月最终还是选择视而不见,招呼着好友就要离开。 谁知那丫鬟见她们如见救星一般,拼命似的跑过来,扑到她身上,扯着胳膊不松手。 “你干什么,放手!” “救我,救救我,姑娘···饶命,救···求你···”丫鬟死死攥住傅清月的袖子,神色慌乱至极,语无伦次道。 傅清月用力想掰开那手,没有成功,倒是叶疏华,不敢用力拉扯之下,只好将那丫鬟的手指一一掰开,较劲之下,‘咔嚓’一声,面无表情,任凭耳边嘶喊,毫不动容,待彻底掰开人,手臂一甩,扔给正好追上来的婆子。 丫鬟受了刺激,手指剧痛,一直在挣扎,即使丫鬟和小厮一起上阵,都压不住她,眼睛死死盯在傅清月的身上,看的她头皮发麻。 “走。” 叶疏华拉着人转身就走。 傅清月惊魂未定,脚下踉跄几下,还未缓过神来,便听身后一阵慌乱,随之背后传来一股大力,将她的身体撞向一旁的湖泊。 “扑通”一声,人掉入水中。 叶疏华瞬间反应过来,要下水去救,却被那发疯的丫鬟抱住大腿,口中呓语不断,一时挣脱不开。 傅清月不会水,只能在湖里扑腾,口鼻呛水的感觉简直要命···恍然间,似乎看到一丝蓝色~ 方氏听到女儿落水的消息,大惊失色,连忙从位置上起身,什么也顾不得跟着丫鬟离开花厅。 傅清容此时和永安郡主坐在一块儿,得意不已,时不时往嫡母的方向撇上一眼显摆显摆,方氏神色慌张离开的动静自然被她看在眼中,虽不知何事,但不妨碍她有心跟上去看看热闹,当即就要跟郡主说一声。 这时有丫鬟进来,往永安郡主耳边私语一番。 “傅清月,这名字有些耳熟~” 傅清容耳尖,立马凑过去道:“郡主,那是我家五妹妹,可是出了事?” “落水了,算事吧?” “啊!” 永安郡主伸手托了托发髻上感觉有些下垂的点翠珠花,一脸不耐地起身往外走,傅清容见此忙跟上去,毕竟自家五妹妹的热闹,可不多能看到。 “你跟过来干嘛?等下还有比赛,将你的小心思收好,好好准备吧。” 永安郡主一番话说的傅清容脸色微变,光顾着看热闹,差点忘了这事。无奈之下,她只好坐回原位,目送永安郡主离去。 方氏进屋时,傅清月已经醒来,换了身衣服,三千青丝飘散开来,脸色有些苍白,叶疏华坐在床边问是否还难受,她摇了摇头。 见方氏过来,叶疏华忙让开位置。 “月儿,你没事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落水了呢。” 傅清月先‘咳’了两声,才开口道:“没事,我···走路不小心而已。” 先是发现肃王与丫鬟偷情,被肃王妃捉奸在床,又被发疯的丫鬟撞下湖这些事,她是一个字都不能提。 “什么不小心,哪有人走路不小心就落水了的,到底怎么回事?”方氏不相信这些说辞,也不知其中的内情,只顾追问道。 傅清月不欲多说,闭嘴撇开视线,方氏见状,思及现下处境,不好逼问什么,只得看向一旁的叶疏华,面露感激道:“这次又是疏华你救了月儿吧,真是麻烦你了。” 话音刚落,叶疏华妙回:“不是。” “啊?” “是他。”叶疏华说完,朝着门口的方向看过去,正好与换好衣裳的安黎元眼神相交,撞个正着。 “安公子?”方氏惊呼。 安黎元换了一身青衣,丰神俊朗,如似山中青竹。 傅清月一见人进门,便回忆起刚才落水之后的场景,有人在慌乱中抓住了她扑腾的手,将她抱上岸,将溺水昏迷的她救醒,原以为是小疏,没想到竟然是两面之缘的安黎元,感激是有的,也有几分尴尬。 好在救醒她的是小疏,那人将她抱上岸放下,就立刻转身,不然可就真的糗大了。 听完整个过程,方氏庆幸之余又松了口气,好在没出什么事,想罢又亲自作礼感谢一番。 安黎元忙拱手自谦,并不拿乔。 这时,安夫人赶到,许是在路上听了什么,看过来的神色有异,安黎元见此不得已又解释一遍,除了救人上岸交给叶疏华,其他的什么也没发生。 安夫人听完,脸上的神色才慢慢缓下来。 这厢一席话说完,肃王妃带着永安郡主赶到,适才在花厅,肃王妃借口换衣离开,如今是真的另换了一套衣裳,一身玫红色百花曳地罗烟裙,一双镂空攒金蜀锦的绣鞋,鞋头各有一颗拇指大的明珠点缀,皓白如雪的手腕上,碧绿通透的翡翠玉镯环绕,衬的肌肤愈发白皙,一层青丝铺散,一层挽起一个飞仙朝云髻,上面饰戴着各式各样珍贵的珠钗簪玉,借着屋外灿烂的光芒,熠熠生辉。 即使不戴冠自显,一身的雍容华贵也掩藏不住,更不用说肃王妃当年就是京都有名的美人,容貌出众,三十出头的年纪,还保养的如同二十的少女一般,肌肤白皙,明眸善睐,微微一笑,好似春日里万花丛中的牡丹,高贵美丽。 说起来傅清月实在没想通,有这样的美人王妃,为何肃王还要做偷情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永安郡主容貌似母,只是年纪还小,气度打扮终究不及,但在世家姑娘中,也是少有的尊贵。 ------题外话------ 感觉落水的梗都用烂了~ 第六十二章:怀疑 一进门,肃王妃便是一脸的歉意,道:“安夫人,傅夫人,此事是本王妃疏忽,管教不严,竟让底下人冲撞了傅五姑娘,还连累叶姑娘和安公子,好在三位无事,否则今日,就是本王妃的罪过了。” 肃王妃如此说,方氏和安夫人哪敢真的追究些什么。 “王妃娘娘客气了,不过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鬟,您平日里事务繁忙,要打理这偌大的王府,多少事情,哪能事事都看顾齐全!” “安夫人说的不错,王妃娘娘不必自责,都是那疯丫鬟的错。”方氏点头附和道,至于撞傅清月下水的丫鬟为何发疯,前因后果,却不是她们这些外人该知晓探究的事。 见方氏和安夫人识趣,肃王府微微勾起嘴角,露出几分满意的笑容。 而永安郡主却瞅着床上一脸不适的傅清月不放,把后者看的莫名其妙。 自己身上怎么了吗?傅清月低头审查了一下,没有什么异样。 “你们当时,为什么在那个地方?”永安郡主在众人一度无言中出声问道,瞬间将所有人的视线吸引,“千莲湖离花厅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吧,还是有人听说,安公子要去千莲湖赏荷,故意绕过去的?” 这么一说,有人才反应过来,的确,千莲湖离花厅是有些远,相比起来,倒离花房近些,傅清月和叶疏华从花房后面偷摸出来,直接回花厅的话,会经过花房正门,到时候万一听到什么或遇上肃王妃,岂非尴尬,所以两人才绕远经过千莲湖,但这个借口,如今当着肃王妃的面,怎么解释? 至于安黎元要去千莲湖赏荷,傅清月并不知情,与一旁的叶疏华对视一眼,四目茫然。 “傅五姑娘可别说不知道,当时安公子离开去赏荷,是当着众人的面在花厅提起的,那时候,你还在择选下场插花比试的花枝,与安公子不过三步之遥的距离,这样都没听到?”永安郡主一脸嘲讽,继续说道。 傅清月半躺在床头,对永安郡主不怀好意的询问,只是微微一笑,有气无力地说道:“郡主您多虑了,安公子去赏荷,我确实没有听到,就算听到了,与我出现在那个地方,也没有任何关系。” “是吗?”永安郡主一副睥睨之色看过来,反问道,那神色估计是不信这个说法的,“想来还有一点儿比较奇怪的是,千莲湖畔为了防人落水,是围有栅栏的,傅五姑娘怎么好巧不巧,就这么掉下去了呢?” 安夫人的脸色眼看着也狐疑起来,并非她多疑多思、自夸自卖,自己儿子家世人品才貌,无一不是上等,这几年来,想靠点歪心思挤进定国公府的姑娘多的是,光在她面前都明目张胆了好几回,如今这个,不会又是一出吧? 若真是,这是夏日,衣裳单薄,这救人上来浑身湿透,说来也算是肌肤之亲,要是赖上,可不好推脱,毕竟有外人作证···这般想着,拉着安黎元的手渐渐用力,昭示着主人的不安。 安黎元见状,略一思量,还是开口道:“永安郡主此话大概多心了,我相信傅五姑娘不是故意的,毕竟她没必要用自己的性命来开这场玩笑吧!” “那可不一定。”永安郡主似乎铁了心与傅清月作对似的,反驳道,“安公子没听说过一句话,叫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有时候为了达到目的,什么样的手段使不出,尤其是一些高攀不起的,安公子可别被某些人表面的柔弱迷了心窍~” “郡主说的是,不过在下觉得,傅五姑娘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呵,这真是奇怪了,安公子素来目下无尘,今日怎么倒挺维护傅五姑娘的?” “并非如此,只是实言罢了。” “是嘛!” 傅清月头还是很昏,沉沉的,听到两人来往对话,有心辩解两句,还未开口,一旁的叶疏华却抢先开口道:“永安郡主怕不是忘了一件事吧。” “什么事?” “千莲湖畔,是我与月儿一起去的,远是远了些,不过莫非这肃王府的园子里有什么私密的地方,还是安公子说了生人勿近的话,他去了,我俩就不能去逛?至于月儿落水的事,虽说是那丫鬟疯癫,王妃娘娘事忙不能事事顾及,但想来,那丫鬟刚进府,该是正常的吧!如今不知受了刺激,跑出来疯疯癫癫的,拉着我和月儿让‘救命’,而几个没用的丫鬟小厮,连一个小丫头都拉不住,如此种种,其中有什么玄机隐情,永安郡主该自己往府上找找缘由,别什么事都往外人身上牵扯,声东击西,避实就虚,兵法也不是这么用的。” 叶疏华脸色淡然,语调清冷,说出的话却是杀伤力十足,怼得永安郡主一时接不上话来。 “你···” “好了。” 眼看着女儿语诘词穷说不上话,看了许久热闹的肃王妃这才出声解围道:“永安也是好心提醒,事关安公子和傅五姑娘的名声,说清楚也罢,以免惹人遐想,若出了事,还是本王妃今日办的赏花宴不好。” 肃王妃如此调侃,叶疏华撇开眼没做声,方氏和安夫人连忙各打圆场。 没过多久,丫鬟来报,花厅出了事,肃王妃便带着永安郡主离开,安夫人与安黎元也随之告辞。 待众人离开,方氏松了口气,看向傅清月时,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闭上眼睛睡过去了,可看脸颊微红,似有病态,忙朝女儿额头摸过去,入手有些热。 叶疏华也发现了这点,建议道:“傅伯母还是早点带月儿回府,找个大夫看一下比较好。” “可宴席还未退,这样···” “月儿已经发热,又是在肃王府出的事,即使您提前离开,王妃娘娘应该也不会介意,若您实在担心,我可以替您向王妃娘娘说一声。” 思来想去,这是最好的办法,方氏告谢一声,忙叫沉香出门去安排马车,又打算叫人来将傅清月抬出去,却被叶疏华叫住,见她直接一把抱起傅清月,道:“我送你们离开,再回花厅。” “好,麻烦你了疏华。” “无事。” 第六十三章:黄蜂 叶疏华将昏迷的傅清月抱上马车安置好,才跳下来,跟方氏说辞一番,转身回花厅去了。 方氏让傅清璇的丫鬟云容留下,跟自家主子说一声,马车随后会来接人,至于傅清容,怎么来的怎么回,用不着她操心。 “你说什么?小娘带五妹妹先回府了。”听到云若的回话,傅清璇先是诧异,愣了片刻后反应过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云容俯在自家姑娘耳边小声道:“奴婢也不清楚,刚才沉香姐姐来叫走春蚕,奴婢跟过去,才发现是夫人要提前带五姑娘离开,好像是说五姑娘病了,要赶紧回府找大夫医治,就先走了,说是马车等会儿再回转来接您。” 傅清月病了? 傅清璇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出事了,什么事暂且不清楚,但能让方氏提前退场,应该不是小事,方氏和傅清月都不是小题大做的人,就是这个场合,也不是说退就退的。 “可问过了?” “奴婢问了,可沉香的口风太紧,什么也打探不出来。” “越是打探不出来,就越有事在里面。”傅清璇心中存疑,不经意间瞥到叶疏华在堂上正与肃王妃说些什么,后者点了点头,叶疏华这才下来,坐回自己的位置。 她看着心里一动,有些主意,正要起身,花厅中部特意腾空出来给人比试的地方传来一声惊叫,还有几声好似黄蜂的嗡嗡声音。 “啊~救命,救命!” 这是属于傅清容的声音,傅清璇一下就听出来了,热闹已起,还是得分清左右前后的。 她悄悄与坐在前侧左方向的好友秦如意对视一眼,浅笑点头。然后起身,装作慌忙似的凑过去。 此时厅里已经有些慌乱,不少人都躲到外面去了,毕竟黄蜂尾针有毒,毒性还不轻,要是被扎上···尤其是在场诸多姑娘家,胆子小差点就要哭出来。 傅清容更惨,不知是身上什么东西吸引着,那几只黄蜂全在她附近晃悠,她只能不停的闪躲,也无人敢近身帮她一把。 傅清璇眼看着想去‘帮忙’,却被自家丫鬟拉住,无法上前。 一晃眼的功夫,傅清容发出两声惨叫,似乎被蛰了,一针在手上,另一针在脖子上。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那几只不长眼的东西给打死。”永安郡主见底下人踌躇不前,忍不住出声催促道。这可是自家办的赏花宴,再闹下去岂不丢人。 得了永安郡主的催促,底下几个丫鬟硬着头皮上去,将那几只黄蜂一一打死了,期间又蛰了傅清容一下,两个丫鬟也各着一尾针,中针的地方当场红肿起来,又痛又痒,傅清容身在其中多时,早已花容失色,又见此以为自己中毒已深,颇有命不久矣之感,不禁泪如雨下,当场哭起来,再加上周身衣裳在刚才的闪躲中不复整洁,有些凌乱,发髻松散,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永安郡主实在看不下去,又不好当场出声斥责,只叫人将中黄蜂尾针的人带下去找府医医治。 傅清璇见此忙上前一步,告罪几句,言担心庶妹,便跟上去一起找府医去了。 一场闹剧结束,肃王妃开口说了几句,将此事揭过去,底下丫鬟得了指示,忙上前将东西都一一摆正过来,请各家夫人、姑娘和公子继续就座。 罗氏坐在位置上,从刚才开始神色一直未变,也不曾动过一步,叶疏华也是如此,从下习武在外行走过,别说这种毒性并不算强的黄蜂,就是更毒更多的黄蜂,都是遇到过的,不在话下。 “这,不是你那个好友的庶姐,怎么不见你出手帮她一把?”罗氏的身子往旁边偏斜了些,小声调侃道。 “我帮了。” “嗯?” 罗氏诧异,顺着侄女的目光往下看,发现桌子上的一双筷子中间,夹着一只一动不动的黄蜂‘尸体’。 “帮她解决掉一只,不算帮吗?” “这明明是来蛰你的。” “呵,有眼的都蛰不到我,更何况这没眼的。”叶疏华说着一杯果酒下肚,神色冷淡,若有所思,只是不知在想些什么。 罗氏似乎听出了些话外之音,不解其意,便问道:“什么有眼没眼的,你这丫头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叶疏华不欲多说,只道,“只是觉得肃王府今日,这‘蜂子(疯子)’有点多,是不是该找个看看风水什么的。” 罗氏一听就笑了,“胡说什么呢,好歹是王府,风水肯定是好的。” “那就是别的有问题!” “慎言。” “说起来,姑母府上也是如此,大表哥如今被外面的野花野草勾魂,未尝没有自己人的推波助澜,义父即将回京,姑母与姑父,也该多留意留意才是,这是祖母的原话。” 罗氏原还想辩驳两句,可一听是母亲的话,又闭上嘴,只应了一声‘好’。 其实有些事情她何尝不知,只是同在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有些事情不得不留些情面。 肃王府厢房内,府医正在给受伤的傅清容及两个丫鬟把脉开药,一边耐心回答各种问题。 当得知蜂毒既不会要人性命,又不会留下疤痕有损容颜,傅清容不禁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思关心起自己的打扮来,衣裳不整,蓬头泪面,轻呼一声,忙叫飞燕去打水来梳洗,自己则就着镜子涂抹伤口。 还没涂抹两下,傅清璇进门来,见此笑道:“妹妹怎么一个人在此涂药,飞燕呢?” 傅清容从镜子中已然看到傅清璇进来,闻言并未回头,只是回道:“有事出去了,大姐姐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关心一下妹妹嘛。” “那多谢大姐姐关心。”傅清容根本不信对方的说辞,随意敷衍了一句,拿起梳子准备梳理一下散乱的发髻,谁知梳子还未靠近发髻,就被傅清璇拦在空中,抢了过去。 “大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呀。”傅清璇拿着梳子装作感兴趣似的端详一遍,上好的紫檀梳,闻来还有一股玉兰花的清香,“妹妹的手刚受了伤,恐怕不便梳发,不如姐姐帮你?” 第六十四章:虚劳过度 “不用····” 傅清容拒绝的话还未说话,傅清璇已经将她散乱的青丝梳起,尝试着将其重新盘到发髻上去,只是闺阁小姐,梳发哪能如丫鬟一般手巧,常有力度不知轻重,惹得傅清容轻呼一声,却是不好出声直接阻止。 偏偏傅清璇还道:“姐姐不常挽髻弄发,若是力道不对,弄疼了妹妹,妹妹可别嫌弃。” “怎么会呢?大姐姐多心了。”傅清容佯装笑意,正说着,‘嘶’一声,头皮又是一阵扯痛,还要继续装作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道,“姐姐能为妹妹梳发,妹妹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嫌弃呢!” 见傅清容如此沉得住气,傅清璇诧异之余,嘴角却微微勾起一抹笑意,将扯下的几根头发随意扔到地上,“妹妹大气,不过话又说回来,妹妹的秀发乌黑浓密,其中几根实在微不足道、无足轻重,自然不会令人挂怀,就算掉在地上,落入尘埃里,它的主人想来,也只是不屑一顾罢了。” 镜中的傅清容原本还一脸从容,一听此话,大概是其中挑衅的意味有些明显,不由得脸色一变,藏于袖中的五指不自觉朝掌心归拢,微微用力,扯到黄蜂蛰伤的地方,刺痛从手上传来,将人从思绪中唤醒,乍然抬头,与镜中身后大姐姐那意味深长的视线一对~ “头发嘛,无论握在手里有多粗,一剪子下去,就溃不成军了,四妹妹觉得可有理?” 傅清容撇开视线,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回道:“大姐姐说的不错,可有一点儿,那剪的真是头发,若是有人眼拙,将铁丝看成了发丝,拿剪子去剪,恐怕就是掰断牙口,也是啃不下去的。” “妹妹提醒的有道理,不过铁丝与发丝,毕竟材质不同,很好认的。”傅清璇将手里最后一撮头发盘进发髻里,这样,就算完成了。 这时,飞燕打水回来,伺候自家姑娘清洗。 傅清璇并未多留,带着丫鬟离开了。 待人走,屋子里隐约传来傅清容说话的声音。 “等下重新挽个发髻,这个发髻不好看。” “是,姑娘。” 另一边,方氏带着傅清月前脚刚回府到拢霞阁屋子里躺下,春蚕带着大夫后脚就赶到。 大夫诊治一番,得出‘虚耗劳累、受寒受惊’的症状。 方氏听得一愣,落水遇冷受惊是没错,可为什么会虚劳过度?可大夫的诊断如此,她不得不信。 闻讯赶来的傅逸文听此也是一头雾水,待丫鬟带大夫下去开药方离开后,他立马叱问道:“春蚕青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氏这才想起,最了解女儿情况的,应该是两个贴身丫鬟才对。 两个丫鬟连忙跪下,不待方氏开口问责,春蚕便回道:“夫人,二少爷,姑娘这段时间确实有些费心费神,一来是家中的一些事务要决断,二来忙着细算近三年的府账,夫人又让姑娘学着插花品茗,还有之前中元祭祖的事,和准备大姑娘出阁的事,这,这一桩桩一件件实在太多,姑娘···她,她忙不过来,所以···” 这么一说,方氏和傅逸文明白过来,顿觉心疼。 “那你们也该劝着妹妹多休息才是。”傅逸文皱眉说道。 “奴婢劝了,可这些事都是要紧的,还不用说日常一些琐事,奴婢实在劝不动姑娘,姑娘也不许奴婢往外说。”青烟说着低头,一阵委屈。 这话方氏听着就急眼,“月儿不让你们说你们就不说,姑娘要出了什么事你们担当得起吗?我才是这后院之主,你们实根上的主子,这般情况,你们就该直接来禀告于我,一个两个不长眼的。” “夫人恕罪,奴婢知错。”眼看着方氏生了大气,春蚕和青烟忙跪下叩头告饶。 “现在想起来求饶了,若是月儿真因此出了什么事,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两个。” 方氏的性子素来温和,极少如此生气,回头见女儿脸色通红的躺在床上,陷入昏迷,揪心不已,越想越气,当场就要叫人来打春蚕和青烟的板子,却被傅逸文拦下,劝道:“母亲,还是暂且饶了她们俩吧,若是打伤在床,谁来照顾妹妹?” “谁不能照顾,赶明儿我就另提拔两个懂事的大丫鬟上来,比这两个没心思的强。” “心思再好,妹妹一时也是用不惯的,万一错了手脚惹妹妹生气,就更不利于妹妹养病了。” “这···”方氏一想也有道理,视线撇向地上跪下的两个惊慌失措的小丫鬟,冷冷道,“这次就绕你们俩一命,好好伺候姑娘病愈,不然好好想想你们的卖身契。” “奴婢明白。”两个丫鬟连忙齐声答道。 两个丫鬟的事处理完,沉香拿了药回来,两个丫鬟忙下去煎药,伺候自家姑娘服下,方氏和傅逸文守在床前,直到傅清月高烧渐退好转,又嘱咐丫鬟几句,这才放心离开。 刚至门口,见傅大老爷携杨姨娘一起过来,照面便问了下情况,得知女儿无大碍,傅大老爷放下心来,进屋子看了两眼出来,就被杨姨娘痴缠着回沐香院去了。 傅逸文扶着母亲,目送父亲的身影离开,方氏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眉眼疲惫,又好似心灰意冷,看了一会儿,才道:“走吧。” 说罢转身回素兰轩去了。 回到素兰轩,傅逸文扶母亲坐在窗前的凉榻上,七月流火,过了最热的时节,如今临到晚间,多有清风起,从窗外吹入,泛起丝丝凉意。 方氏透过雕花刻鸟的窗棂往外看,庭院里的花有不少开的精神的,不少花败的,还有一些含苞待放的,各种颜色,各种品种都不缺,实在不该多贪恋别家的花样,反惹自己一身事,得不偿失,说的就是自己了。 傅逸文退下几个丫鬟,一转身,见母亲悠悠叹了口气,一脸愁苦的模样,又思及还昏迷未醒的妹妹,有些话,到这个时候,或许由他来说更合适一些吧。 “母亲在想什么?”他走过去,坐到榻边的椅子上,顺着视线看过去,只看到满园子的花红叶绿,还有一棵两人左右高的石榴树,一颗颗青色的小石榴挂在树上,隐入枝叶中,随风一摇一摆的。 第六十五章:夫妻情义(一) 那石榴树还是母亲怀自己那年,父亲亲自带人移栽种过来的,说石榴多子,是个吉兆,而待他落地之时,石榴正当熟。 方氏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想什么,只是觉着那两个丫鬟不罚不行,可你说的也对,月儿现在躺在床上,不能没有熟悉贴心的丫鬟伺候,待她好转,该罚该打,规矩还是要起来的,要不,我再挑个懂事的丫鬟过去,你觉得怎么样?” 说到底,她还是觉得那两个丫鬟明知姑娘虚耗身子不拦着,也不禀告过来,实在是不够稳妥。 然而这个提议,被傅逸文想也不想就要摇头否决了,“不妥。” “有何不妥当?” “母亲,是妹妹不让她们告诉禀告你我的,不是她们不想,这事怪不得她们。” “可是···” “我知道母亲的意思,可母亲想过没有,如果因为两个丫鬟听了妹妹的话,就要受到惩罚,此后妹妹该如何约束底下人,送过去的丫鬟,又是听您的,还是听妹妹的?” “当然是听···”方氏说到这儿反应过来,略一思索,明白儿子的意思了,这底下的丫鬟贴心是一回事,机灵是一回事,但最重要的还是忠心,不能阳奉阴违,若是那两个丫鬟明面上应女儿的指示,却背地里来素兰轩回话,这样做来更是不可取,而送一个有二心的丫鬟去拢霞阁,更是下下之策。 见母亲明白过来,傅逸文才道:“其实我问过春蚕,她说近日妹妹已经将那些事情一一做好妥当,账也一并算完了,只待休息一段时间,身子慢慢就能养好,大概这一落水,内外并发,才显得严重许多。” “可就算如此,月儿也得顾及自己的身子呀,她这样虚了又养,养了又虚,万一出意外,就如今日落水一般,生一场大病,身子怕是愈发见不得好了。”方氏忍不住埋怨道。 “所以,母亲是不是该考虑,将那些对牌账本之类的东西,还有府里那些陈情琐事,都拿回来了呢?” “什么?”面对儿子的提议,方氏一时愣住。 傅逸文见此就知道,母亲根本没想过这些,可有些东西,原不该妹妹过多的去承受,例如管家的权利与责任,还有后院的妻妾之争,妹妹才十四岁,她其实还小。 一想到这些,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相比于母亲有时露出的懵懂不解的神态,那才是妹妹该有的样子,而不是整天的拨算珠算账本,跟底下的婆子丫鬟和姨娘之流计算来算计去,将原本该无忧无虑的时光给消磨掉,毕竟,越往后,这样的日子越难得了。 “母亲,儿子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刚才您见到父亲,父亲见到您,可曾像一对夫妻?” 傅逸文的话,如一道重锤,击打在方氏心上,将她这些日子来的彷徨痛苦,尽数暴露在阳光下,无处遁形。 夫妻嘛? 她记得很久以前,久到记不得什么时候,大概是刚进府的那段时间,自己叫他尧郎,他叫自己兰儿,那时年少情深,自是琴瑟和谐。只是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称呼各自被替换成‘老爷’和‘夫人’,两人之间,也再没有年少的甜蜜感觉,她一直以为是上了年纪的缘故,直到无意间听到郑姨娘喊他一声‘尧郎’,才知道并非如此。 她开始惶恐,一个杨姨娘,一个郑姨娘,有多少日子,那人没有来素兰轩了,很久很久的感觉,久到自己都麻木,都不再记得他爱吃的菜,爱穿的衣裳颜色,爱喝的茶,这些,原以为可以彻底抹去的,可那一声‘尧郎’,又将她唤醒了。 她会在那棵那人亲手栽下的石榴树下发呆,看着树上青涩的石榴出神,想起当初两人偎依在树下谈心的时候;会抚过墙角盛开的一丛丛花朵,只因他说过自己‘人比花娇’,那些花会衬的自己容颜更好;会对着院子偏僻角落里放置的那个废弃的花架子悲伤,那是他亲手做的,用来给自己荡秋千··· 大概是他以前对自己太好,如今却···她难受到,一度想把人忘掉,再也不见。 “母亲。” 方氏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落下两行清泪。 “母亲可知为何如此?” “为···什么?”方氏有些迟疑,怕自己接受不了有些缘由,但她终究还是问出口,或许心里,还存着某些期盼的感觉。 “因为您不争、不抢,人心有时候,是会变的,也是会冷的,母亲难道不觉得,这么多年您对父亲太过冷谈了吗?您关心在意他吗?杨氏作为姨娘,原本不该,都往书房递过多少次点心汤水,您作为正室,最应该送东西的,送过一次吗?杨氏撒娇问父亲要过多少东西,您要过一次吗?若是无情倒也罢了,可您对父亲明明是有情的,又非要端一副样子出来,也不知道您是要给谁看的。”傅逸文将原来自己不懂,这些年观察到的,终于明白的话一字一句说了出来,听得方氏振聋发聩。 “我···我只是,不想惹你父亲心烦。”方氏的泪水再次忍不住夺眶而出,无力解释道。 “你送过一次,要过一次吗?您怎么知道父亲会心烦,而不是心悦呢,父亲说过,书房乃办事正地,后院一干人一概不准送东西过去,除了正室,父亲早就暗示过您,可您一直不懂,就连杨姨娘把东西都送进去了,您还是不懂。” 说到这儿,傅逸文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哽咽,而方氏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老爷。” 傅大老爷踱着步子进了素兰轩,迎面却见丫鬟沉香和银瓶都在外面候着,有些奇怪,问道:“你们两个,怎么不在里面伺候着?” “二少爷和夫人在里面说话,让奴婢们先退出来。”沉香回道。 “哦。”傅大老爷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正要进去,却停下脚步,转身去了侧房,顺便叫了一杯茶,不是他爱喝的,却是素兰轩唯一有的茶。 第六十六章:夫妻情义(二) 屋子里,傅逸文的声音停歇了片刻,继续说道:“去年祖父过身,灵堂闹那一出戏,虽然在场除了自家人,便是承恩侯府这门姻亲,不至于沦为外人笑话,可碍于母亲的过失,还有承恩侯府的压力,祖母不得已把妹妹推上前来分管家权,也许是她这方面颇有天分,管家之事愈发顺手,如今大部分的家事都推到她一个人身上去了,可这是傅家,您才是当家主母,妹妹那时候,才十三岁。” “我···” “这一年来,妹妹为了您我,跟杨姨娘过了不少招了吧,可她斗不赢杨姨娘,不是因为本事,不是因为计谋,归根到底在于,父亲这个一家之主的心,在沐香院那儿,不在您的素兰轩,只要她不犯傻,凭此几乎可以立于不败之地,妹妹拿什么跟她斗?可是母亲,该和杨姨娘斗的不该是妹妹,而是您,您不该,也不能将这些压力都放到妹妹身上,这不对呀!” 傅逸文说完这段话,实在忍不住,落下泪来,有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不过如是。 方氏死死咬住下唇,才控制住自己没大声哭出来,过了许久,才轻轻答了四个字。 “我知道了。” “母亲,我并非要逼您什么,只是想让您知道,如果您真的在意父亲,就该实实在在地表现出来,而不是压在心底,不欲去烦父亲,还有妹妹,她是真的想保护您,不想让您受到伤害,可有些事情,终究是,她力所不能及的,可您作为母亲,是不是也应该试着去保护一下她呢?父亲总归是您的夫君,不是吗?” 说罢,傅逸文直接转身离开,留方氏一个人在屋子里,静静思考。 出了屋门,他想了一下,叫住银瓶,让她去大厨房取些方氏素日爱吃的点心菜式,又嘱咐丫鬟等会儿劝母亲多吃点。 沉香虽疑惑,却也点头应承下来,并道:“二少爷放心吧,老爷来了,夫人晚上肯定会高兴,不用奴婢劝胃口也会好的。” “父亲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见少爷和夫人在里面私话,老爷就去侧屋等着呢。”沉香如实回道。 傅大老爷在侧屋喝完一杯茶,正打算叫人续杯,却见傅逸文进了屋子,走到面前一拜,“父亲。” “说完了?”傅大老爷放下茶杯,起身整理一下皱边的长衫,问道。 “差不多了,父亲怎么大晚上过来?没有陪杨姨娘吗?” “额···你妹妹出事,为父···呃,过来看看你母亲。” 这番迟疑的话,落入傅逸文耳中,他却并不感到诧异,只是一脸严肃地说道:“今日与母亲闲话,无论言语语气,都重了不少,还望父亲多加安抚,等母亲想通今日这番话,儿子再登门赔罪。” 赔罪?傅大老爷的整理衣饰的动作停在半空中,闻言有些诧异,看向嫡子的神色颇为耐人寻味,有些事情,他知道,子女知道,可某人就是不懂,他还以为这辈子这对子女都不会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说些什么,没想到突然···恍然间想起躺在床上的傅清月,傅大老爷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母亲,什么反应?” “说完话,儿子就出来了,至于母亲能意会多少事,怕是得看父亲的运气,儿子先行告退。” 走出素兰轩的院门,傅逸文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偌大的庭院隐没在一片黑暗中,唯有门前两个悬挂的灯笼发出微弱的光芒,照亮脚下的路,庭院中的石榴树枝早已越过墙头,伸出来探望,此时有小鸟立在上面合翅休息,喳喳叫了两声,好似喜鹊。 也许是看的有些久,身后的小厮上前来劝道:“少爷,咱们该回院子了。” “好。” 傅逸文轻轻一个字,随风飘散,主仆两人一前一后,往前院走去。 屋子里,方氏伏案默默流泪,却未曾出声,原本以她的性子,此时该受不了大声哭出来才对,可她突然不想张口了。 这样会让外面的丫鬟听见,传出去,有人会笑话她的,她才不要哭。 虽然月儿说过,实在难受可以哭出声来,可她现在还躺在床上;文儿却让自己坚强一点儿,保护月儿,她该怎么做呢? 方氏有些茫然无措,不知从何下手。 从小在家,爹娘和兄长待她极好,有求必应,出阁后嫁给傅令尧,起初蜜里调油,都是他的行动,后来两人渐行渐远,女儿又很乖巧懂事,帮自己做了不少事,如今让她去争去抢,文儿怎么也不说清楚些呢!她有些委屈地想到。 还未想个明白,她便听到有人开门进来的声音,还以为是沉香或者银瓶,连忙一抹眼泪,转头道:“我今晚···”话还未说完,发现进来的不是丫鬟,而是自己的夫君,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才好。 傅大老爷眼尖,就着暗下不少的烛火都能看到妻子脸上还未擦拭干净的泪痕,眉头便是一皱,当即明知故问道:“这是怎么了?” 方氏回过神来,忙转过身去,躲开他的视线,瓮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没什么,眼睛进沙子了,老爷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月儿受了伤,我过来了解一下情况,怎么去一趟肃王府,回来这般样子?”傅大老爷明显嘴硬道。 原来是为了女儿! 方氏心里忍不住莫名的失落,明明刚才文儿说过,这人心里是有自己的,可是这会儿却只关心女儿了。 不过想来也是,女儿高烧昏迷,是该多关心~ 她一时胡思乱想着,没注意傅大老爷近身走来,将人的身子直接扳过来面对面,道:“月儿这些日子劳累过度,也是我思虑不周的缘故,明儿我就让人把她屋里的对牌账本都搬到你这儿来,你才是我明媒正聘的妻子,这些事情,原不该让她这个小丫头多费心。” “真的?”方氏听罢,几乎埋进人胸口的脑袋抬起,露出一双如小鹿般纯真美好的双眼,不知为何,此时此刻格外动人。 傅令尧见此微微一笑,点头,“当然。” 第六十七章:旧事 沐香院,一大早,傅清容就跑到杨氏屋子里来,大热天长袄裙摆从头裹到尾,还得围上受伤的脖子和手臂,跑动几步出汗就不用说了,稍有扯动,便是‘嘶’的一声喊痛,气得她白了身后跟着的飞燕好几眼,责怪丫鬟包扎得不好。 飞燕一脸委屈,可又不敢忤逆姑娘,只能连声认错。 一进屋子,便见杨氏一个人坐在雕花鸳鸯样式的铜镜前,由丫鬟伺候着挽发梳妆,大红色的指甲剐了一些胭脂,捻到指腹上,往脸上涂抹。 “姨娘,父亲呢?”傅清容走过去问道。 “大概在素兰轩吧。”杨氏抹好一边的胭脂,又开始抹另一边。 “啊?”一听这个消息,傅清容有些诧异,本来拿起梳妆台上的好看首饰把玩着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父亲昨日不是在您这儿用的晚饭嘛,怎么会去素兰轩的?” 杨氏抹好脸颊,又要点些唇色,闻言动作停在半空中,索性又不点了,说道:“还不是你五妹妹,好好的出门,如今躺着回来,你父亲自然不能安心待在咱们院子里,坐也坐不住,就去素兰轩了。话说回来,昨日你和大姑娘在肃王府,五丫头究竟为何会高烧昏迷,你真的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 “不是说操劳过度嘛!”傅清容满不在意道,在她看来,这就是傅清月这丫头素日要强,想着埋头算账好好做事,就能另辟蹊径博父亲关注,不顾惜自己身体造成的,结果弄成这样子,活该! 见女儿这么不开窍,杨氏没忍住给了一个大白眼,“大夫说的是,虚耗劳累,又受寒受惊所致,虚耗劳累能够理解,这丫头最近手上过了不少事,累点也是应该的,可受寒受惊是怎么回事?这分明就是在肃王府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变成这样的,导致方氏提前离席,肃王妃还未曾怪罪,这其中种种,你就不好奇?” 这么一说,傅清容还真有些好奇起来,总之看样子,应该不是什么好事才对吧,说不定可以用来奚落奚落那丫头。 抱着这个目的,她将昨日发生的事一一回顾一番,还是没头绪,便摇了摇头,“真的没印象。” “那算了。” “姨娘,你别总把视线往那丫头身上盯呀,我也受伤了,你看我这脖子,还有手臂,真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丢脸死了。”傅清容说起自己受伤一事来,就是一肚子火,将手里的首饰随手一扔,坐在一旁发起脾气来。 杨氏挥手让丫鬟们退下,这才俯身捡起地上的簪子。 “这有什么办法,谁让你这么想出风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还用我跟你剖白吗?”杨氏坐到女儿边上,慢悠悠扇着团扇,说道。 “那我有什么办法,永安郡主递过来的橄榄枝,我还敢不接吗?”傅清容委屈道。 “说的也是。”杨氏点了点头,道,“不过看这情形,大姑娘和太师府的秦姑娘怕是埋怨上你了,你被黄蜂袭击的事,这里面说不准有没有她们的手笔,你还是小心为上吧,别郡主没攀上,活活给人当靶子,到头来赔了夫人又折兵。” “可如今事情到这一步,我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当靶子不要紧,最重要的是能得偿所愿,只要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吃些亏又有何妨?” “也对。” 杨氏虽说担心了些,但伏小做低这么多年过来,有些事情看得明白,经历得清楚,自然明白女儿说的不差。当下也不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提醒着小心一些,莫要白白着了旁人的道。 傅清容听得点头,心下却不以为意,只认为姨娘太过谨慎了。 翰文书院,知礼而敬儒,教文而化理,陛下几年前亲口一出,便是京城公认的第一学府,六艺文理,都教个齐全。 只是毕竟学府在城内,即使背靠两位当世大儒和翰林院,占地不会太大,科举一道,又是重文轻武甚多,所谓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说的多半都是书院里坐那儿一整天都是摇头晃脑不起身的人。 六艺之中射之一艺,原本早已荒废闭课,无人搭理,直到前几年发生了一件事,才将这堂课重新拾腾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一方小亭里,顾晏洲一手持壶,一手顶盖,给对面陪坐陪课的傅四爷倒了杯闲茶,好奇问道,他一别多年,来往信上多是家事,即使如今回来,很多事情也不是一月两月能了解完的。 耳边传来有人哄闹的声音,伴随着嬉笑怒骂。 “傅逸文,今日非要与我作对不成?” “沈兄误会了,你我公平比试,点到为止,何来作对之说。” 亭子不远处的空地上,十几位学子三三两两围坐着站着,随意活动。 顾晏洲偶尔往空地方向看上一眼,没什么异常情况,心思又收拢回来,闲话品茶。 “说来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傅四爷抿了口茶放下,拿起桌子上的折扇一开一摇,叹道。 “若是不方便,那便算了。” “不是。”傅四爷摇了摇头,“此事虽有些尴尬,但并非什么秘密,你出门往东大街上一打听,不出五步就打听出来了。几年前春闱,咱们书院送了二十名学子去会试,三天比试还未完,倒了一半,出来又倒了几个,其中有好几个,都是原本预计着能进殿试的,因身体缘故折在了试院里,当时这事还落到陛下耳中,宣院长进宫去挨了一顿训,说咱们书院误人子弟···”说到这儿,似乎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来,傅四爷的眉头皱得着实有点紧。 顾晏洲端茶的手一顿,“每年科考的学子那么多,总有些因身体缘故熬不下来的,也不算什么稀奇事,怪不得学院吧?” “学院···总该负些责任的,再加上那时学院风头正盛,有人暗地里使绊子很正常,好在最后查出来那几名学子是在考试前出去聚会,吃岔了拉肚子,这件事才算揭过去,后来,院长就开始注意学子的身体情况,又开辟出这块空地,重新开了这堂课。” 上架及后续更文通知 各位小可爱,事先说明,《娇女本色》2月24日正式上架,当日万更,请小可爱们多多支持! 上架第二日到月底,每天一更到二更,不定。 下个月1号开始,不出意外的话是每天两更。 另外,因为目前兼职写小说,另有本职工作,复工后码字的时间少了很多,手速也跟不上,两更已是极限,请大家多多谅解。 第六十八章:针对 “原来是这样。” 一番解释下来,有些地方点到即止,事情的前因后果大概还是听出了些,顾晏洲并未继续追问下去,左右他对此并不感兴趣,只是闲聊罢了。 虽说在闲聊,但课还在上,顾晏洲的心神分了些在空地的学子身上,因此那儿发生的比赛情况,都会有意无意地落入他的视线之中。 “逸文兄,果然厉害!” “是呀,连续十箭都命中红心,不愧是逸文兄。” 傅逸文赢了比赛,走回人群之中,有素日交好的学子上来恭贺,他只是一笑了之,视线却穿过重重人群,往沈裕丰的方向看了过去,似乎察觉到自己的视线,对方笑着看过来,眉头一挑,眼神中显露出的挑衅味不言而喻,他见此眼色一暗,想起刚才射箭时的交谈来。 “沈公子,得陇望蜀,可不是个好习惯呀!” “傅兄此言何意?” “舍妹与方瑶表妹,媒婆都上门两回了,沈公子不会在这儿跟我装傻吧。” 沈裕丰拉弓的弦一时把不住,差点射出去,让这小盘比试直接告了负。 傅逸文什么意思,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忠勇侯府挨了叶疏华一顿揍,伤好之后仇还是记在那儿的,便迫不及待撺掇母亲找媒婆去两家提亲,原是想恶心恶心那两个丫头,谁知提亲的事不知怎么的被父亲知道了,偏偏父亲又觉得此亲事可行,于是亲自出马跟傅大人提及,听父亲的意思,傅大人虽然神色迟疑,未当场答应下来,却也没有立刻拒绝,显然是有所意动的。 本来是想玩玩,事不成不过就赔点媒婆钱,事成赚个美娇娘,怎么也不亏。 “原来如此,我说呢,怪不得傅兄这几日对我如此在意,只是这事,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傅兄哪能责怪到我头上呢!”沈裕丰说着意气风发,一箭射出···勉强挨个靶子边,离事关比赛胜负的红心差的不是一点儿远。 傅逸文看了摇摇头,搭弓射箭瞄准,再一箭射出,正中红心,“沈公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是应该,不过一口气请两位媒婆上两门,又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清楚,有些话我不说,不代表什么都不知道,还请···自重。” 说罢转身下了比试场地,胜负已分。 一堂课闹哄着,待顾晏洲出声宣布下课,众人才呼朋引伴各自离开。 沈裕丰跟几个交好的朋友走到一块儿,刚才输了一局,正是没面子的时候,偏偏一群损友还在一旁起哄,吵得他心烦意乱。 “怎么着,沈兄生气了?”有好事人挨肩调侃道,“别这么小气嘛,不就输几场射箭比试嘛。” “哎哎哎不止呀,除了射箭以外,还输了两次随堂考,三次对子,四次课堂论辩····哎不过也奇怪呀,这些日子总觉得傅逸文在刻意针对你似的,你惹他了?”终于有人发现不对劲,好奇问道。 “没有。”沈裕丰否认了一句,谁知接下来就说道,“我只是觉得,他妹妹挺不错的。” 此话一出,几人哄笑起来,纷纷出言嬉笑。 “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看上人家妹子,难怪傅逸文最近火气这么大。” “就是就是,哎哪个妹子?难道是他亲妹?” “必定是亲妹,不然傅逸文哪至于如此失态。” “是呀,傅逸文疼他妹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想当初连学子服都拿去给她妹妹画乌龟。” “傅逸文他亲妹?那可是有名的脾气差,难得沈兄你看的上呀。” “沈兄哪是看上她脾气了,分明是贪图人家美色。” “这话可不能乱说,虽然我也这么觉得。” “那今晚玉堂春,还去不去呀?” 众人此时都静下来,瞅向沈裕丰,看热闹的表情显露无疑。 沈裕丰听到‘玉堂春’三个字,还未开口,身子都先酥了半边,将拿来装样子的折扇随手一展,朝问话的人挤眉弄眼两下,“你说去不去?” “哦~”几人小声起哄道,念及还在书院,哄闹的声音特意压小了些。 “沈兄,你这要是让傅逸文知道,他还能放心把妹子给你?” “他放不放心有什么关系,只要傅大人肯点头,不就行了。”沈裕丰嗤笑着,和几个朋友走远了。 几人前脚刚走,傅四叔和傅逸文从旁边一条小道走了出来,前者神色还好,后者的脸色就难看了不少。 “四叔,依我看,不如先把他打一顿算了。” 额···难得听到平日里性格温煦的侄子说出如此暴力的话来,傅四叔忍不住撇了身旁一眼,心想着确实是一对亲兄妹。 “若能打他一顿就解决所有问题,四叔早就不拦你了。” 傅逸文轻皱眉头,却也知道刚才说的气话并不起什么作用,这几日明说也罢,借机针对也罢,沈裕丰该玩玩,该乐乐,丝毫不为所动,前两日自己回府,竟然还在素兰轩见到了沈家找的媒婆,上门来提亲,母亲的态度与父亲一样,未当场答应,也未当场拒绝。 这些也罢,都是可以从长计议的,可舅母上门打听沈裕丰这个人时,他才知道沈家同样找媒婆去外祖家提亲,要纳表妹方瑶为妾,言行无状之下,气得外祖父一个笤帚直接将媒婆打出门去,那媒婆在方府门前撒泼闹了好大一场,这其中没有沈家的授意,说什么他也不信,沈家这样子哪儿像要真结什么亲,倒像是结仇! “昨日母亲问我沈裕丰的事···” “嗯?”傅四爷原本还神色自若,听了这话,倒是有些诧异,“大嫂问这个干什么?” 说起这个来,傅逸文就觉得自己不但一肚子火无处释放,还头疼的很,“不知这些日子谁在母亲耳边嚼舌根,让她觉得将妹妹嫁入沈家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而且,她还打算劝舅舅和舅母答应这门婚事,觉得妹妹与瑶表妹感情甚好,一起嫁过去可免妻妾之争。” 这番‘奇思妙想’一说出来,在傅四爷的脑海里默默打两个转,沉思许久,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大嫂这想法···” 第六十九章:阴招(一) 还未等傅四叔品鉴出个味道来,便听侄子继续说道:“这想法别的不说,外祖父那儿铁定说不通的,为此母亲还要让我从中劝和,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只是,瑶表妹的事暂且不论,舅舅和外祖父也并非那些只顾家世富贵的人,可妹妹这边就不太好说,我有预感,父亲和母亲迟早会答应的,到那时候就难办了。” 傅四爷听此倒是赞同似的点了点头,这亲事一旦定下来,想解除就难了,更何况将来无论以什么样的借口理由解除,对月丫头名声上的伤害肯定是要多于沈裕丰的。 “此事我来吧,既然明的不管用,咱们就只有用点阴招了,嗯~” 阴招?傅逸文一脸茫然,不知其意。 玉堂春色,风月无边。 京城有名的风月场所玉堂春,不分昼夜,灯火葳蕤,靡靡欢乐之音似乎从未断绝,落入感兴趣的人耳中,便是一阵旖旎荡漾,而不感兴趣的人来此,嘴角一撇,眉头一皱,心里一沉,怎么着都欢乐不起来,脚下生刺,恨不得拔腿就走。 二楼包厢里,沈裕丰一行人各自坐下,老鸨送来几个合意的女子,一人挑一个揽入怀中,又是奉酒挑菜,又是嬉笑揉捏,闹得欢乐不已。 酒过三巡,话题无意间又回到沈裕丰和傅清月身上。 “你们以为,我真想娶那暴脾气呀?”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沈裕丰脸色酡红,头晕目眩,其他人稍一问话,就什么都往外说,并不避讳分毫。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我只是咽不下忠勇侯府那口气,开个玩笑而已,谁知道被我爹知道,正中他的下怀,这才坏事了,要不然你们以为我想呀,傅清月,额~”沈裕丰说到这儿打了个酒嗝,眼神迷蒙了不少,拍着自己的胸脯就道,“我是谁?我爹是谁?吏部尚书,正二品,她爹呢,大理寺丞,正四品,两个大阶位的差距,他们傅家有什么值得我念念不忘的,傅逸文他也不想想,凭她妹妹的名誉家世,嫁给我,那是捡高枝飞的,该不愿意的是本公子才对,他倒摆出一副看不上我的样子,哼···” 这般说来,在座之人无不左右逢迎点头,觉得确实如此。 “听说他妹妹是个美人,沈兄真的不心动?”有人起哄问道。 “呵呵,美人。”沈裕丰嗤笑一声,拉过怀中的女子亲了两口,得了两声娇嗔,才心满意足继续说道,“美是美,可又不是什么倾城绝色,不说别的,就说这玉堂春的‘春花秋月’四位姑娘,哪个不如她美?还比她会玩会伺候人,真要想弄个美人回府,我干嘛要她呀。” “说的也是。” “沈兄此言有理。” ··· 见众人赞同,沈裕丰脸上不免露出几分自得。 “我跟你们说一句实话,我根本就不想娶那个傅清月,就算她日后进了门,最多当个好看玩意儿摆在房里,想让我宠她,那是···绝无可能的!” 傅府,拢霞阁,傅清月躺在床上,刚苏醒没多久的她,此时是什么都顾不上的,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一场落水,将她身体的内虚问题彻底暴露出来,即使如今醒来,身体也是一片疲软得使不上劲,头仍然有些昏沉。 “姑娘这回可有时间休息了吧!夫人将管家的东西都接回去了。”青烟在床边捻了几下被角,又拿过一旁凳子上放着的一碗药,伺候姑娘服下。 大抵天底下没人喜欢喝这黑黝黝又苦叽叽的药,傅清月喝的心不甘情不愿,一度想逃之夭夭。 喝完药,春蚕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东西,傅清月一见,第一反应便是默默缩回被子里,背对着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春蚕··· “姑娘别装睡了,这不是药,是奴婢按大夫吩咐让厨房给您炖的雪蛤鲈鱼粥,大夫说了,这些日子您饮食上都得注意,最好用些滋补的。”春蚕将粥放到一边,一手扒拉起被子。 不是药! 傅清月听此放下心来,忙不迭又坐起身子,说来的确感觉腹中饥饿。 “姑娘,这药大夫只开了一副,没有第二碗的,您就放心吧。”青烟忍不住说道。 被丫鬟两句话说破心思,傅清月悄悄吐了吐舌头,转过身来时脸色如常,接过春蚕递过来的雪蛤鲈鱼粥,用红鲤面的小白勺舀起,一口一口吃起来,边喝粥边问道:“管事的东西,母亲都拿回去了?” “是的,沉香姐姐一早就来将东西都带回素兰轩,让姑娘好好休息,不必为家事烦扰。”春蚕如实回道。 香甜软糯的白米,带着雪蛤与鲈鱼特有的味道,处理的很细致,全然无一丝腥味,放入口中慢慢化开,几乎不用咀嚼,直接吞咽即可,味道自然是好的,傅清月两口下去饱腹,然后才道:“沉香可有言明母亲为何如此?” 春蚕想了想,回道:“没有,不过沉香姐姐说,昨晚夫人和二公子离开后回素兰轩,私谈了好一会儿,也不知说些什么,夫人好像还哭了。” “二哥昨日也来了?” “是呀,昨日您和夫人刚回来没多久,二公子就得到消息赶过来了,又听大夫说您虚劳亏损,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可吓人了。” “哦!真的很吓人?”傅清月喝粥的动作一顿,忙问道,神色中略有惊疑,毕竟从小到大,二哥在自己面前都是温文尔雅、脾气极好的,很难想象他生气黑脸还吓人的样子。 “真的真的。”春蚕见姑娘不相信,连着点了好几下头,一脸后怕说道,“奴婢从来没见过二公子神色那么难看、那么凶,不过只有那么一瞬间,后来便好了,之后夫人怪罪奴婢和青烟没伺候好姑娘时,二公子还替我俩说话来着。” “这样呀~” 傅清月说着用完那碗粥,将空碗递给床边的春蚕,往后一倒,顺道伸了伸懒腰,打打哈欠,末了感叹一句,“看来我是有段日子清闲了。” 第七十章:阴招(二) 春蚕将空碗递出去,回来时听到这一句话,笑道:“清闲多好呀,姑娘前段时间那么忙那么累,合该多休息休息才是,不然的话,就只要拜托大夫多配几道药了。” 恍然间听到‘大夫’和‘药’这三个字,傅清月原本摸向床头几本闲书的手又缩了回来,算了算了,拖着病身残躯,写话本的事还是先放到一边儿去吧,不然久病不好,自己得吃多少副药才能好全? “那我休息了。”说着往床上一躺,不问东西。 眼见着几句话唬住自家姑娘躺回去休息,达到目的的春蚕抿嘴轻笑了一下,转身招呼青烟一声,两人蹑手蹑脚地出门,让姑娘安静休息。 听到关门的声音,被子里的傅清月动了动身子,眨巴眨巴眼。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鬼主意,我只是···只是懒得计较而已··· 想着想着,眼睛一闭,又缓缓睡了过去。 窗外,日落西山,风气云涌,街上的落叶被吹的滚地三尺,迫不得已地,重新找了个新窝。 一骰定乾坤,一注值千金。横批:输赢自论! 这就是京城有名的赌坊——千金坊门前的一副对联,话虽表述的浅显易懂,但丝毫不能阻挡其人进人出的吸引力。 许是赌坊的背后人身份神秘尊贵的缘故,又是输赢天定的事,来这儿赢钱的人拿钱就走,输钱的人也不敢多闹,最多私底下骂咧两句,认命离开,至于那些赌瘾上身以致走投无路要闹事的人,又是另一种局面了。 “来来来,买大买小,买定离手啊~” “押小,哎不,押大···不对不对,押小。” “我押大,拼了。” “这边这边,猜双压单了啊,快点下注,五四三二···一。” 喧闹声此起彼伏,围在沈裕丰耳边,嗡嗡作响。他是今早跟一群狐朋狗友从玉堂春出来,不想回府,另外问人找乐子来这儿的,到了下午,其他人或输或赢都走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他还在,先大赢后大输,又赢又输,起起伏伏的,让人欲罢不能。 只是现在身上带的银子之前就已经输光,他找地方零零总总借了几次,最后一次借了一千两,一股脑全投进去看这场,若是还输,怕是腿要折。 他这场买的大! 众人目不转睛盯着坐庄手底下的骰盅,等待着最后的宣判,坐庄的男子目光却往某个方向一撇,微微颔首,像是达成了某种交易。 “买定离手···开,一二四,小~” 完了! 沈裕丰跌倒在地,两眼无神。 “来来来,熊大熊二,把人给我扔出去~” “沈公子,过两天,咱哥俩上门收债,五千两银子,希望你准备好,不然千金坊与贵府,就只有公堂上见了。” “走~” 天色渐暗,沈裕丰从地方爬起来,身上只着单衣,若非看在‘吏部尚书’这四个字的面上,差点给他扒个精光,小厮也压下换钱,只剩他孤身一人回府,好在这时节天气尚好,不然这么一路,非冻出病不可。 他哆哆嗦嗦从几处低矮破旧的屋檐穿过,往西街走去,但凡冷风一吹,便直打哆嗦,四下无人,又临近傍晚,他是越看越害怕··· 又走过一个屋檐,提神吊胆之际,走过的屋门‘嘎吱’一声,吓得他呆立当场,寒毛直竖,全身发抖,忍不住咽下一口水,还没等他下定决心回头看上一眼,一只惨白的手轻轻攀上他的肩旁,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耳边吹了口气,轻轻唤道:“沈公子~” “啊~鬼呀~”一声惨叫直冲云霄。 可惜此地偏僻无人,只有几只黑猫流窜,听到声音,几双绿宝石般的猫眼往那方向瞅了瞅,‘喵呜’两声,转身走了。 “叫什么叫,哪有鬼呀,老娘是人不是鬼,看清楚。” 中气十足的妇女声突然从头顶传来,正捂着头蹲地上全身发抖的沈裕丰听到声音,缓缓抬头,然后又是一声,“鬼呀~” 喊完直接往后一倒栽葱,屁股着地,往后受惊般连缩好几步。 只见他面前两步之遥的地方,站着一位丰满肥硕、打扮浓艳的妇女,标准的肥头大耳,小眼睛,朝天鼻,血盆大口,三层白油油的下巴,脸色的粉扑得雪白,跟死人似的,身上穿着一件暴露抹胸的衣服,将那肥硕的身材越发勾勒的愈发生动,还时不时扭扭水桶腰,抛个油腻的媚眼,沈裕丰胃口一泛,往旁边一吐,将隔夜饭吐了个干净。 “呕~” “叫鬼呢,吐什么,老娘今年才四十,风姿尚存懂不懂?你就是沈公子吧,来来,老娘最喜欢你们这种小嫩皮了。” “别,别过来,救····救命呀。” “喊吧喊吧,喊破喉咙也没有人会来的,这地方偏着呢,正好方便办事。” 那女子一边说着一边将沈裕丰往身后屋子里拖,看样子是要进屋办事! 沈裕丰虽是男子,可从小养尊处优,凡事都有下人操办,哪见过这架势,又刚被吓破胆,偏生那妇人力气也大,挣扎不过两下,就被拖进屋子里去了。 “救命呀,救命~谁来救救我~呀!” “沈公子别客气,奴家会很温柔的。” “不要,别过来,求求你,大娘你放过我吧,赶明,我给你找十几个壮汉来,可好?放过我,放过我。” “十几个壮汉,有什么用,老娘可是要收费的?” “给的给的,银子不是问题,只要你放了我。” “可老娘已经收了那位公子的嫖资,专门来伺候沈公子你过夜的,做生意,自然是要讲信用。” “那位···公子?是谁?” 沈裕丰这才反应过来,有人在坑自己。 此时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沈公子,这个礼物可还喜欢?” 沈裕丰一听,咬牙切齿道:“傅···逸···文,竟然是你!” “是我。”傅逸文靠在外面的屋门上,门口已经上锁,他手里正把玩着一把钥匙,嘴角含笑,疏星朗目。 ------题外话------ 明天上架,五章万更,时间不定,应该会比平时早,后面的更新时间会调整到每天早上9点,双更。 这几章二哥和四叔联手,把这门烂亲事解决了,才好下一步的感情线。 第七十一章:阴招(三) 沈裕丰忙扒着破旧紧闭的窗户往外看,气急败坏:“傅逸文,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难道沈公子不清楚?” 沈裕丰的理智回拢,略一思索,就明白过来,当即狠拍两下窗户,吼道:“傅逸文你疯了,为了不让我娶你妹妹,你这么算计坑我,欺人太甚了吧你。” “哼,沈公子,明人不说暗话,我好话可是说在前头的,可惜你无动于衷,那我只有玩阴的了,再者,你要娶我妹妹,这其中有几分真心,你我心知肚明,没必要说的太冠冕堂皇,总之一句话,沈公子,在我眼里,你配不上我妹妹。” “傅逸文,你当你妹妹是天仙呢?我以为我稀罕?” “沈裕丰,你稀不稀罕我不在乎,我只要你沈家的媒婆不再踏入我傅家门口一步,你明白吗?” “凭什么?” “呵呵,就凭你回个头,就知道我妹妹是不是‘天仙’了。”傅逸文说着晃了晃手中的钥匙,发出叮当乱响的声音,“如果你不答应,我只能告诉你,里面那位···嗯,我付的是一晚上的钱。” 沈裕丰听完一愣,然后突然间感觉背后有一座‘大山’倾压过来,还带有一股劣质香粉的味道。 “啊啊啊~傅逸文,让她走,快让她离开~” 面对屋子里传来的这阵撕心裂肺的喊叫,傅逸文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后威胁道:“这漫漫长夜可是不好打发的,若是不叫停,等明儿一早起来,有人找到这里来,这可又是京都一大奇闻啦—堂堂吏部尚书家的公子,在这偏僻地方狎妓过夜,乐不思蜀?而且想必,这也是毕生难忘的一夜吧!” “傅逸文~” “我没心情跟你耗了,再不答应我就离开,反正就这么毁了你,父亲也不会考虑你和妹妹的事。”傅逸文说完,抬脚离开。 听到外面越走越远的脚步声,沈裕丰是真慌了,让他跟身后这个又丑又肥又老的女子待一晚上,还要做那事,万一被人发现···光想他就要疯的感觉。 “傅逸文,回来,我答应你···” 在屋外闲逛弄出声响来吓人的傅逸文一听这话,立马走回门口,问道:“想清楚了?” 沈裕丰一把扒开肩旁上白腻的‘咸猪手’,回道:“我答应你,不会再让媒婆上你傅家门了,快把门给我打开···滚开呀,死肥婆。” 得到想要的答案,傅逸文轻笑一声,抖了抖手中的钥匙,给人把门打开。 门一开,沈裕丰立马衣衫不整地跑出来,对着傅逸文就是一拳。 傅逸文后退两步躲开,“怎么?沈公子想跟我切磋一下。” 切磋是不可能的,沈裕丰知道自己打不过对方,何况还有个···视线一瞥,屋子里昏暗一片,有淅淅簌簌穿衣服的声音传出来,再在这儿待下去,他怕是要恶心死。 “傅逸文,你有种,咱们走着瞧。”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不过没走几步,傅逸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说道:“沈公子不要忘了自己说过的话,我放你走,可不代表你可以言而无信,何况我手里还有这几张东西,若是放到沈大人桌案上去···听说,沈大人在外还有一位私生子,不知是真是假?” 沈裕丰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一回头,见傅逸文手上拿着几张纸,上面有自己亲笔写下的名字和按下的手印,竟然是千金坊内那五千两的借据!似乎想起这一天在千金坊的遭遇,他恍然大悟,“你坑我?” 而傅逸文的回答就无赖多了,他直接摇摇头道:“沈公子在说什么,我不明白,不过这借据如今是在我手里的,什么时候上门要债可全凭我心情,沈公子作为沈尚书目前唯一的嫡子,可别自误。” 傅逸文说完,不再理会立在原地的沈裕丰,这一次是真的离开了。 “傅逸文,你有种。” 千金坊的前门和后门,是两块不同的天地,前门靠近热闹喧嚣的东街大道,而后门,则是一片荒芜人烟,只有一排排废弃破旧的屋舍,等待官府的拆迁,里面的人家早已搬走离开—这是个干坏事的好地方! 要想离开,需要绕一段路,才能回到东大街上去。 ‘了结’了沈裕丰这件事,傅逸文心头一松,饶是素来稳重的性子,也是心里一喜,毕竟事情解决,就不用惹妹妹去烦心,正好这段时间可以好好休息了。 正想着,拐个一个街角,一辆马车出现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后面挨着热闹的街道,前面却是一片荒芜,怎么看都不像是随意停在这此地的样子。 “傅逸文?” “顾夫子?”傅逸文认出人来,有些诧异。 许是看懂他的脸色,顾晏洲轻然一笑,道:“怎么?很吃惊!” “有一点儿。”傅逸文实话实说道,“夫子不是在准备《逍遥录》的事嘛,怎么会在这儿?” 《逍遥录》,就是翰文书院院长提议让顾晏洲将这些年在外游历的经历写下,立传成文的那本书的书名,虽说父母在,不远游,又或很多时候诸事所累,难以成行,但荀院长一直有‘读万卷诗书,不如行万里疆土’这样的想法,对游学一道很是推崇,大概是因为这样,才会对顾夫子刮目相看的—书院里抱有这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成文成书非一日之功,我偶尔也是需要休息的,所以,在这儿等个朋友。”顾晏洲回道。 “朋友?” “不过天色已晚,大概不会来了。”顾晏洲说罢抬头看了一眼,天边刚才还有小山一样的红霞,如今只剩小小的一团,看样子快要天黑了,“既然有缘遇见,不如我送你一程,回傅府吧!” “这···” “上车吧,不然一个人天黑你一个人走回去,怕是连晚饭都要错过了。” 这么一说,傅逸文才想起来,清晨离家之前跟妹妹约好晚上一起用膳的,结果沈裕丰的事情一耽搁,差点给忘了。 第七十二章:补偿 这会儿记了起事来,他也不客气,连忙上马车坐好,拱手作礼道:“麻烦顾夫子送我回府了。” “不用,走吧。” 马车缓缓起步回头,往街道上走去。 车厢内,傅逸文坐着一摇一晃的,虽有些心急回府,但还不至于到急不可待的地步,倒是有闲心静下来观察一下四周,似乎弥漫着一股松竹的清香,一方小桌上,一个紫砂壶,四个茶杯,都很简洁,没什么多余的装扮,这在一位世家公子的马车上,还是比较少见的。 顾晏洲作为主人家,慢条斯理倒了杯茶递了过来,傅逸文连忙道谢接下,还未入口,便听人问道:“听说,你妹妹落水了?” 嗯?傅逸文闻言一愣,妹妹在肃王府落水之事,应该还没有露出风声来吧?? “夫子从哪儿得来消息?舍妹只是偶感风寒而已。” 见他不说实话,顾晏洲并不吃惊,也不追问,只是说道:“作为夫子,我并不关心这些,只是有件事要提醒一下你。” “什么?” “当日肃王府赏花宴,安阳公主也在,特意出宫去看肃王府精心培育出来的黑色花卉,她似乎对安黎元亲自下水救人一事,不是很高兴。” “安阳公主~” 傅逸文听着就感到头疼,安黎元要尚公主的流言,早有耳闻。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对傅清月来说,都是卧床养病的日子,虽不是整日整日地躺在床上,却也相去不远。 “关关雎洲,在河之洲。”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爹爹,我要吃桂花糕。” 拢霞阁的屋檐下,挂了一只周身翠绿的鹦鹉,头顶一根红毛,学舌起来倒很聪明,是傅四叔送过来给傅清月解闷的。 春蚕拿了水过来喂,临了得两个字,“爹爹。”将院子里一众丫鬟笑得不行。 “哈哈哈,春蚕姐姐,你这是什么时候生的‘乖儿子’呀?” “就是就是,都没听你说过。” 一番打趣下来,春蚕又羞又恼,想找人算账的,几个丫鬟一个比一个溜得快,罪魁祸首喝水润了喉,又在鸟架上兴致高昂地背起诗来,什么都不懂,打骂也不得,只得一口气往肚子里咽。 转眼见自家姑娘笑得正欢快,不禁嗔道:“姑娘~” 傅清月轻咳两声,原本想收敛住笑意,谁知下一秒破功,又笑了出来。 春蚕气得脸一鼓,走到一边小凳子上纳自己的鞋底去了。 青烟悄悄从某个角落里走过来,与姑娘对视眨眼。 姑娘,春蚕姐姐不会生气了吧? 可能···有点。 啊! 回头哄哄就是了。 哦,好。 这边眉目正传话,傅四爷来了。 “四叔。”傅清月高兴地唤了一声,问道,“您这么来了?” “来找你有点事。”傅四爷晃了晃手里拿的东西,说道,随即看到屋檐下那只翠色鹦鹉,鹦鹉好像也看到他,偏了偏头,脱口而出一句,“爹爹。” 这语气,像极了小瑾儿。 傅清月忍不住又笑了两声。 连傅四爷也没忍住,笑道:“哈哈,这家伙在暮雨轩的时候没少学舌,除了诗词,最喜欢的就是学瑾儿的话了。” 这么一说,傅清月懂了,难怪动不动就喊爹爹。 说是有事,自然不能在外谈论,傅清月将四叔请进屋子,又让丫鬟上茶,退下,只留春蚕一个人在里面伺候。 “四叔今日来,所为何事?” 傅四爷没有先回答,而且将手里的信封放到侄女面前,示意她打开来看看。 傅清月好奇得紧,忙接过来打开信封口,拿出里面的东西一瞧,竟然几张银票?? “什么意思?”她摇了摇那几张银票,疑惑不解。 “顾晏洲送来的,给‘越竹公子’的赔礼。” 赔礼?傅清月一听更是茫然。 傅四叔连忙解释道:“那小子借口喜欢你编的故事评书,找了半天茬不说,结果闭关自己写书去了,躲了不少人,总有人气不过,想探探真假,就打上门来,闹了半天,依我看,最近你还是好好养病吧,这些,就当那小子坏你名声,不对,坏‘越竹’名声的代价。” 傅清月正数着银票呢,听这些话倒想起来,赏花宴上疏华还跟自己吐槽过这个,为了给‘自己’编的故事补漏而闭关写书,忙起来很多宴会都婉拒了,原还是顾夫人打算给自家儿子相看一番的,如今这借口,一听起来就很假,但也让人无可奈何。 “所以,‘越竹’被牵连了?有人来不羡楼闹事?” “没错。”傅四爷点头,说道:“这几天来来回回有几波了吧,先是顾家大房的小厮,然后几个伯侯府,肃王府,今日索性连永安郡主都上门了,听掌柜的说挨着包厢翻了个遍,就差掘地三尺了。顾大公子这桃花,泛的他本人都退避三舍,更何况你。” “那人找到了?”傅清月对结果毕竟好奇。 “没有,跑了。” 说这么多,傅四爷口渴了些,端起茶杯润了两口。 “那就是说,他原本在不羡楼?”傅清月想起当日去肃王府赏花宴的路上,那名在不羡楼二楼喝茶、与之对视的男子,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就是顾晏洲吧,不是说闭关写书嘛?还有心思在外面乱跑? 傅四爷回道:“在,不过等永安郡主找的时候,就不在了,似乎也没人看到他离开,不过茶楼内人进人出的,他或许是在大家都没怎么注意到的时候离开的···呃,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或者说‘越竹公子’,京中如今的形势,再加上镇远将军一家回京的消息传开,顾家三房的地位节节攀升的同时,又有些微妙,连这位曾经惊艳绝伦的三房嫡长子如今也不得不找借口避避‘火’,更何况咱们这些小门小户,与他挨边,福祸难料,而且掌柜跟我提过,最近有人在打探你的身份消息,所以四叔的建议是,你最近不要再写了,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好在有这个补偿,也不算亏。” 第七十三章:傅清璇做席 傅清月不是傻的,思来想去,四叔的这个建议于她而言应该是最好的办法,以她的身份,真要暴露出来或者捏在谁手上作为把柄,都不是件好事。 “那四叔你帮我对外说一声,就说‘越竹听了顾兄的话,深以为是,自觉见识短浅,恐误听客,打算离京远游,归期不定‘,这样可好?”她沉吟片刻说道。 傅四爷一手端茶,细细品了一遍这几句话,点头应了下来。接着又说会话,起身离开了。 傅清月将手里的银票递给春蚕放好,一阵泄力,这下可真算清净到底,彻底无事可做了。 想到这儿她恨不得去床上躺着滚两圈,一身轻松。 不过滚床什么的太不雅观,想想还是算了,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她欢快的心情,随手拿过一本闲书来,‘嘿嘿’笑了两声,再翻页看起来。 一本书看了小半,青烟走进屋子里,俯声在耳边说道:“姑娘,郑姨娘出府了。” “出府?她是一个人?干嘛去了?” “一个,没带祝姑娘,说是走亲戚。” “她不是举目无亲嘛?哪来的亲戚?”傅清月说着眼皮一掀,视线从书页上挪开到窗外去了。 “夫人也是这样问的,郑姨娘告罪,说是自己弄错了,亲戚并未离京,只是搬家去了别处,还在京城,正好这几日老爷打听到消息,告诉她,她想出门寻亲。夫人就让丫鬟和两个小厮跟着出府伺候着。”青烟将得来的消息说了出来,也不多话什么,站在一边静听自家姑娘的吩咐。 外面的光线正晴好,就是这么看过去有些刺眼,傅清月双眼一眯,拿手挡了挡,才道:“都进府这么久了,这解释没什么意义。” “姑娘,奴婢可要派人去看看。” “不用了,随她去。” 傅清月对郑氏借口寻亲出府的事并不感兴趣,虽说这人出门一趟,该是有什么事要办的,但她也不用时时刻刻派人盯着,还不至于管到如此宽的地步。 说着说着,投向窗外的视线收了回来,放在一旁的青烟身上。 傅家的丫鬟都是一个装扮,双环的丫鬟髻,穿衣打扮一概不得过度,除了家生子,就是些陪嫁,如青烟这般伺候长久又是贴身大丫鬟,不是心腹也该是信任得过的人,说来不容易有异心才对··· “姑娘这么看着奴婢,可是奴婢脸花了?”青烟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问道。 傅清月摇了摇头,收回视线重新放在手中的书页上,但笑不语,有些事情在没有定论之前,还真不好说。 春蚕放好东西出来,似乎想到什么,走过来说道:“姑娘,锦绣轩的云容刚刚来过,说大姑娘明日上午在湖心亭做席,请姑娘巳时过去一聚。” “就请了我一个?” “不是,还有三姑娘、四姑娘和祝姑娘一起的。” 这倒是奇了!傅清月想着,大姐姐难得有这样和气近人的时候,这又是第一次邀请,自己是该去的,只是不知是什么样的情况,莫非是想在出阁之前缓和一下姐妹之间的关系? “姑娘去吗?” “去。” 反正她在屋子里待着也无聊。 第二日清晨,醒来一睁眼,天色微亮,傅清月起床梳妆打扮,吃过早饭,往母亲的素兰轩去请安,自从拿回所有的对牌账本以后,方氏忙碌起来,经常连吃饭都顾不上,若不是傅清月不放心,隔三差五就到素兰轩‘检查检查’,还真不知自己母亲的胃可以这么耐饿!! 刚进屋子,就见方氏已经吃好东西,放下碗筷,一看她进来忙招了招手,傅清月走过去,便听母亲说道:“月儿你来的正好,等会儿承恩侯夫人要带女儿过府来商量你大姐姐的婚事,那位孟姑娘,到时候你带她去园子逛逛,有些事,总是不好当着你们面谈。” 傅清月找了个就近的椅子坐下,闻言偏了偏头,头上别着的蓝色流苏垂至肩颈,“承恩侯夫人和孟姑娘来,莫非是定婚期的?” 方氏接过沉香手里的兰花白瓷茶杯,放到桌子上,点两下头默认了女儿的猜测。 傅清月也接过一杯茶,放在一边,心思却跑到别处转悠去了,她记得,那个叫绿枝的丫鬟,按日子也有七个月了吧。 “我昨儿已经通知你大姐姐,这个时辰,人应该到了吧。”方氏边说边偏着身子往外看,也不知说的是承恩侯夫人还是傅清璇。 这时,内室的门帘掀开,傅大老爷从里面走出来,与听到声响下意识转过头来的傅清月双目相对,各自眼神微妙~ “父亲。”傅清月嘴角一勾笑,喊得是情真意切。 傅大老爷心里却是一颤,大概是之前女儿堵他算账那股暴脾气的劲儿太过深刻,如今脾气又温顺下来,一时间转变还不是很习惯~ 方氏见此,总感觉父女俩下一刻又要吵起来似的,连忙出声问道:“老爷可收拾好了?” 傅令尧这才回过神来,右手握拳到嘴边,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走到堂上另一边做好,大概是觉得有些尴尬,作为父亲,总不能不搭理女儿吧。 “月儿,嗯~这么一大早就过来了?” “是呀。”与他相比,傅清月这个女儿就自然多了,笑着说道,“听说父亲也在,一道来请安的。” “哦哦,好。” 平日里在公堂上能口若悬河、滔滔不止的傅大老爷此时倒是有些词穷,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倒不是全为傅清月之前堵他书房的缘故,方氏将女儿昏迷当晚,嫡子与之谈话的内容都告诉他了,他才知道,这么多年自己赌这口气,一双儿女都知道,而女儿的态度,似乎有些鄙视加无视的意思,再结合这么多年来相处的场景,回想起来,总感觉父威不在··· 好在他还未想到可堪出口的话之前,丫鬟来报,承恩侯夫人带着自家姑娘,和大姑娘已经到了。 “快请进来。”方氏说罢起身相迎。 傅清月也随之跟上。 第七十四章:来事 大厅里只剩下傅大老爷一个人,稳坐不动,默默地松了口气。 一出屋子,见院门口乌泱泱进来一堆人,承恩侯夫人在前面一手拉着一个少女笑得正高兴,身后跟着十多个丫鬟婆子,阵仗倒是大。 “承恩侯夫人,这是?”方氏不明其意,问道。 承恩侯夫人回道:“哦,这是家里老太太的意思,给璇儿添的陪嫁,多些自己人过去使唤,老太太也放心些,这都是往日在府里,专门拨来伺候璇儿的,多是熟手,傅夫人请放心。” 原来是这样! 随意寒暄几句,方氏请人进门,又与傅大老爷各自见过面,在几个长辈的示意下,傅清璇和傅清月便带着孟如娴离开屋子,去园子里玩去了。 按理说,主人家带着客人逛景,该是走在前面领路的,可有傅清璇在,傅清月又不曾有兴致上去凑热闹,到园子里时,早已坐在湖心亭的傅明雪等人看的情况便是:傅清璇和一位陌生的姑娘走在前头说笑,而傅清月则在后面自顾自地赏景。 孟茹娴作为侯门嫡女,又是外出做客,自然打扮得体,华贵大气,珠环玉绕,一身淡粉色百合花样的长裙,又添几分俏丽动人,若论容貌,总有不及之处,可论出身,傅家远不及承恩侯府。 这点儿,傅明雪几人一清二楚,而祝玉瑟经过这些日子的禁足及教导,对京城门第观念也熟悉几分,渐渐褪去之前浅薄张扬、不知所谓的做派,懂事起来。 “这就是当初专门为姑姑修筑的湖心亭?还不错!”孟茹娴边走边看,之前路过的景色,傅清璇介绍时她都兴致缺钱,唯独对湖心亭有几分兴趣的样子。 傅清璇一听哪有不高兴的道理,这一方小湖,还有湖心的亭子,弄出来的时候她还没有出生,但听伺候生母孟氏的沈嬷嬷提起,当初母亲下嫁刚中举没多久的父亲,外祖母唯恐受委屈,置办了许多嫁妆不说,还怜母亲体弱,特意让人来傅家挖湖造亭,一来让母亲在园子里逛有个歇脚的地方,二来种些莲花,母亲爱吃莲子,三来此处风景好,可赏心悦目。 总而言之,这地方就是为孟氏所造,而这些景色得人夸奖,对傅清璇来说,也是与有荣焉的事。 傅清月跟在后面默默撇开脸。 三人走入湖心亭中,傅清璇此前早已派人布置好,桌子上的茶水点心一应都是齐的,傅明雪几人也准时到了,只是当看到孟茹娴的时候,不免有些诧异,纷纷看向傅清璇,毕竟昨日云容到各院的时候,可没说过会有外人在场。 “这不是孟姑娘吗?大姐姐可真厉害,一道聚会的帖子,都送到承恩侯府去了。”傅清容忍不住出声调侃道。 傅清璇轻轻一笑,“哪里,四妹妹说笑了,我可不知今日茹娴表妹要来,但既然来了,我和五妹妹总得陪着才是,只好将人一起带过来,尽一尽地主之谊罢了,对吧?五妹妹。”说着人往后看了看,像是寻求认同似的。 傅清月隔着几步路,闻言走上前来,微微颔首道:“大姐姐说的是。” 许是她的神情动作给人一种敷衍的感觉,傅清容轻轻嗤笑了一声,不再说话,身后,傅明雪和祝玉瑟上前来,各自见过。 之后众人在亭子里一一坐下来。 傅清璇和孟茹娴坐一块儿,傅清月和傅明雪挨近些,傅清容和祝玉瑟各自找个地方坐下,倒没多少聚会的感觉。 孟茹娴拿起桌子上的小点心,轻轻咬一小口,似乎不合胃口,又抿了茶水。 “这点心做的不好,不够入味,还有这茶,不是顶好的碧螺春,我喝着不习惯。” 傅清璇听着脸色一僵,却道:“是我的疏忽,光想着表妹喜欢这些味道,没想到这些味道还不太合你的心意。” “是不太合意,表姐素日就用这些东西?”孟茹娴说话倒是直接,显然是一点儿也不怕得罪人的。 傅清月在一旁听着,都替傅清璇为难的慌,自己精心准备的东西被挑刺,无论挑成什么样都够尴尬的了。 只听人沉默片刻,回道:“表妹若觉得不好,是表姐准备不当。” 孟茹娴掩嘴轻笑两声,道:“表姐何必如此,茹娴自小在家里挑食挑惯了,贵府的厨子不能做到合我心意的程度,想来也是情有可原的,表姐不必过于懊恼,我只是担心,表姐即将嫁入忠勇侯府,听说忠勇侯夫人是个再精致不过的人,家里多少东西,吃穿用度几乎都要求到极致,这顶好的碧螺春都不一定能入她的眼,表姐连这些东西都准备不好,日后怎么讨婆家欢心呀?” 傅清璇被说的脸色一白。 刺激完傅清璇,孟茹娴又将目光放到傅清容身上,继续说道:“这茶好不好都在自身,但这沏茶的手艺也很关键,听说傅四姑娘极擅长冲茶,可否见识一番?” 这···傅清容本想拒绝,可话还未说出口,又被人抢白一番,只好答应下来,免得传出什么闲话来。 接着又是傅清月。 “听说傅五姑娘擅长插花,插花品茗可是一大乐事,不知傅五姑娘可有此闲心?” 傅清月淡定地回了两个字,“没有。” “傅五姑娘是看不起我们姑娘吗?不过是折枝插花的小事而已,何必如此计较,倒显得五姑娘小气不经事。”这回孟茹娴未开口,不过她身后的丫鬟口齿伶俐,当下就不客气地回道,方才傅清容就是这么被怼回来的。 不过傅清月自来就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只见她偏了偏头,似笑非笑道:“按理说,主子们说话,是没有奴婢插话的份儿的,不过既然孟姑娘的丫鬟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那我就不得不说一句,不过是件小事而已,我怎么就看不起孟姑娘?孟姑娘出身高门侯府,实在不必过于自谦,我们自是看的起的。” “你···”一番话说得那丫鬟哑口无言。 第七十五章:完婚 “再说,我大病初愈,浑身软绵绵的,现如今什么都不想干,哎呀,说了这么多话,头又晕起来了。”傅清月说着作出一副要昏倒的架势,吓得身旁的丫鬟和傅明雪连忙关怀问候团团转,又是递茶又是揉头的,一时间将其他人都抛诸脑后。 孟茹娴见此不好多说什么,只好放过傅清月,又接着叫祝玉瑟帮她下湖去采新鲜的莲蓬莲子,祝玉瑟无法回绝,只好去了。 就这样折腾到午时将近,有人来叫走孟茹娴三人,这场聚会这才落下帷幕。 方氏和傅清月一股脑将承恩侯夫人一行人送走,转身回素兰轩时,傅清璇也告辞回了锦绣轩,只剩母女俩边走边谈,气氛融洽不少。 “下月初一,这么急?” “是呀,听说许闻年屋子里那个,有早产的迹象,忠勇侯府的意思是越快越好,但好歹要三媒六聘,该走的该准备的都要齐全,才能办婚事,总之,两府商议的时间,就定在下月初一。”方氏将刚才承恩侯夫人来访说的事说了出来,临了悠悠的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在感叹什么。 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傅清月对此无感,什么也没说。 待回素兰轩门口,傅清月就先行离开了。 走在回拢霞阁的路上,经过湖心亭,见徐婆子带几个小丫鬟正在收拾,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来,心里好笑~ 原还奇怪的,以为大姐姐转了性子,谁知道是‘抓’她们几个来做炮灰的,看两人相处的样子,大姐姐在承恩侯府也不算如鱼得水。 接下来十几天,家里都忙着大姑娘出嫁的事,傅清月也没闲着,偶尔方氏顾不过来,便叫管事婆子回她这儿来,让她帮着拿主意。 好在婚事流程都是定数,多在一些细枝末节上做工夫,保证不出问题就是了。 八月初一,大吉,宜嫁娶。 盛大的婚礼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傅清璇穿上大红色的霞帔,头顶凤冠,冠上龙眼大的南海明珠熠熠生辉,最后盖上红盖头,将那一脸的娇羞明媚遮住,送出门去。 傅逸文早在门口等候,按规矩,须由女方兄弟背出门去,送上花轿。 接下来的事,傅清月就看不到了,得去忠勇侯府,拜堂成亲,送入洞房? 这些都与她无关! 京郊,水田遍布,河流纵横,从更远处的山涧蜿蜒流下,滋润着路过的不少地方。矮山上有果林,由附近果农看顾,水田则由附近的佃户种着,这些大多都是京里权贵的产业,划为大大小小的庄子,由主人家派一两个管事和一些下人打理看管着,四季收租,往府里送些新鲜的蔬菜家禽瓜果,或者山上的野味等等,偶尔也会来游玩一把,赏赏风景。 “总算能出来玩玩,这些日子在家可憋死我咯。” 刚出城门不久的马车,缓缓行驶在山清水秀的乡间道路上,傅清月掀开帘子往外不停地瞅着,一养病,什么都放下了,清闲下来,可不无聊? “也亏得你们两个大忙人都有空,一叫就出来了。”傅清月说着往后看。 好友叶疏华一身的青色男子劲装,大概只是去庄子上游玩的缘故,穿着略显随意,全身上下无一件多余的装饰,一头青丝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牡丹银簪固定住,再添上几朵精致的珠花,这都是傅清月压着人亲自上手给别上的,用她的话说,不这样装扮着,就该去行走江湖了,叶大侠…… 至于坐在对面的表妹方瑶,粉色的月季云纹长裙,脖子上挂着玛瑙连珠串的项圈,双手各戴一只镯子,挽了个时兴的发髻,饰戴几件精致的首饰,打扮地正合这个年纪的俏丽,但此时眉眼耸拉着,略有愁绪,不似往日的活泼开朗,倒是让傅清月有些奇怪和担忧。 她有心问了一句,方瑶只摇了摇头,勉强一笑,回了两个字,“没事。” 这如何像没事的样子。 傅清月与叶疏华对视一眼,并未追问。 “看来你大姐的婚事一过,你也挺清闲的?”叶疏华瞅着好友的兴奋劲,出声评价道。 傅清月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说道:“是呀,平日里要忙的也都是这些大事,如今已了结,无事一身轻嘛!” “可我听说,傅清璇过门没两天,就喜得庶子,徐闻年又紧接着抬了一个姨娘,一个通房,这样的事你们傅家也能忍?承恩侯府也能忍?” “不忍又如何,难道打上门去,将忠勇侯府砸个稀巴烂?”傅清月说起这事来,面上风轻云淡,内心却是唏嘘不已,那丫鬟生子的时间未免有些蹊跷,大姐与徐闻年刚成亲,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就来一个庶长子,夺去了徐夫人和徐闻年大半的关注,连三日回门都是草草收场的,再加上此事本就不光彩,不知多少人暗地里笑话大姐姐平白多了个儿子,无人撑腰等等,承恩侯府明面上没动静,母亲倒在婴儿洗三当日去过一次,听她回来的描述,大姐在忠勇侯府的日子没想象中那么好过。 “再说了,木已成舟,忍不忍意义都不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否则大姐姐在忠勇侯府的处境不是更难堪?” 叶疏华一想,却也是这个理,徐闻年屋子里的丫鬟有孕,该早就知道的,那个时候没反应,这时候再做什么都是多余了。 “别说我家了,你们镇远将军府怎么样?罗将军一家回京,上门送礼的人应该不少吧?” “还好。” “听说换了守门的人,生人熟人一概不进。” “差不多,中秋已过,不收礼。” “这样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马车在一处庄子大门前停下,外面传来傅逸文的声音。 “妹妹,瑶表妹,叶姑娘,庄子到了,下来吧。” 话音刚落,傅清月从车厢里伸了个脑袋出来,左右看了看,地方正好,又缩回去招呼一声,三人前后从马车上下来,往庄子里走去。 ------题外话------ 今日万更over 第七十六章:方瑶心事 庄子的管事姓刘,姑娘主子们要来休息住几天的事,消息早就传过来了,让做好迎接的准备,此时带着家眷在门口等候,见状忙迎上来,给几人见礼。 “起来吧,厢房可准备好了?”傅逸文率先开口问道。 刘管事哈气弯腰地忙回道:“回公子,几位小姐,都准备了,全是按吩咐办的。” “那就好。”傅逸文说着看向傅清月几人,问道,“一路上累不累?不然你们先去厢房休息片刻,等会儿午饭得当,我让人去叫你们。” 叶疏华还好,从小锻炼的身子舟车劳顿一天都扛得住,这一小会儿根本不算什么,傅清月和方瑶有些倦怠,就先去厢房休息了。 三间准备的厢房是连着的,傅清月的屋子在中间,叶疏华在左边,方瑶的房间在右边。 于是进屋的时候,傅清月直接去了右边的房间,又让丫鬟在门口守着,登堂入室地宛如土匪一般。 “表姐。”方瑶糯糯地喊了一声,小鹿般清澈的目光中满是诧异。 傅清月找个地方坐下,双手靠在一旁的桌子上撑着头,捧着脸,道:“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么闷闷不乐。” “没···没什么。” “瑶瑶,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在我面前撒谎成功过?” 额~方瑶想了想,好像没有,于是鼓鼓脸,还是不说话。 眼见着人死鸭子嘴硬,傅清月只好祭出杀手锏,双手一拍桌,“不说也罢,我先走了,不过瑶瑶我要提议你一下,等过了这阵好奇的劲儿,你再来找我说事,那我可就不听啦。”说完起身就要离开。 三、二、一~ “等一下。”方瑶的声音不出意料地从背后传来。 傅清月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转身地又走了回去,“到底什么事?说吧。” 方瑶见此明白过来,她根本没想走,于是撅嘴问道:“表姐你又逗我,你是不是算准了我会叫你?” “哪有的事?只是刚才在马车,你好像有话要对我说的样子,可是在开口之前,你又看了小疏一眼,之后就一路沉默,很显然,我也不觉得你会有什么秘密需要避开小疏只跟我一人说,我想大概,你是有些难为情吧!”傅清月就着马车上的情况分析了一通。 而方瑶睁大双眼,小嘴微张的反应正好证实了她的猜测。 傅清月微微一笑,不再多说什么,静待小丫头开口。 方瑶回过神来,沉吟片刻,这才说道:“表姐,你还记得沈裕丰吗?” “谁?” “就是忠勇侯府老夫人寿诞那天,在竹林边喝醉酒说胡话,最后被疏华姐姐揍了一顿的那个人,表姐还记得吗?” 经这么一说,傅清月记起来了,那人还是二哥的同窗,二哥后来还打算找人算账的,被自己给制止了。 “哦~我想起来了,是他,怎么?难道他气不过,找你麻烦了?” 方瑶小脸委屈地点了点头,“七夕那天,我跟盛表哥去逛街,半路遇上他,他当着盛表哥的面,胡言论语一通,还说要请媒婆上门提亲,纳我做妾,后来···后来盛表哥就有些生气,撇下我就走了,我还以为沈裕丰是在开玩笑,谁知没过几天,真的有个媒婆上门,说的就是沈家,好在那媒婆说合的并非正妻之位,爹娘自然不会愿意我给人做小,就当场回绝了。” “那后来呢?” “虽然被回绝,可不知道那媒婆怎么回事?三天两头地来,弄得街坊四邻人尽皆知,不时地指指点点,那段时间我都不敢出门,后来有一次,媒婆上门正好遇上祖父在,祖父的脾气表姐你也知道,直接抄起一把笤帚把媒婆给打出去了,还放话来一次打一次,转过天,就参了吏部尚书沈大人一本,说他教子不严、祸害臣女,就这样,事情才平息下来。” 傅清月听着若有所思,“如此一来,你还在烦什么?” 方瑶的神色有些难为情起来,咬了半天唇,视线左右飘移了好久,这才回道:“是盛表哥,他不理我了。” “什么叫他不理你了?”傅清月撑着头继续问道。 “表姐,你也知道,我跟盛表哥是青梅竹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爹爹和娘亲都觉得他腹有才华,又孝顺识礼,算是知根知底的,舅舅舅母也喜欢我,母亲还私底下问过我的想法,我虽然未曾明确心意,可···”方瑶说到这儿绞了绞手中的帕子,神情很是沮丧。 “七夕前不久,我收到表哥邀我当日一起出门逛街的传话,高兴地都睡不好觉,为此还推掉了表姐你的帖子,满心欢喜的去赴约,结果却遇上沈裕丰捣乱,虽然我已经解释了前因后果,可盛表哥心里好像还是有疙瘩,这些日子,无论是我写信还是派人去传话,他都拒之门外,就算是中秋团圆宴上,他对我也是爱搭不理、冷冷淡淡的,跟之前的态度大相径庭。” “那你可有当面问过他缘由?” “问了,他说···说我在忠勇侯老夫人寿宴那日,见到外男的第一时间就该快速离开,还有疏华姐姐对人动手,有辱斯文,怪我不该和你们待在一起,在外应该和娘亲寸步不离,以免生事,又觉得我迟早会被表姐和疏华姐姐带坏,不安于室,如今连吏部尚书,朝廷正二品大官的儿子都敢招惹,怨我沾花惹草、惹是生非。” 方瑶越说越委屈,到最后眼圈一红,直接扑到傅清月怀里啜泣起来。 傅清月对此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任人抱着,轻轻拍背以做安慰。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哭够了,不太好意思,方瑶从她怀中起来,红红的眼睛跟小兔子似的,边哽咽边拿帕子将脸上的泪水擦拭干净,然后说道:“我···我怕疏华姐姐骂我没出息,才···才不敢在她面前说这些,我连娘亲都没告诉。”说完还撅了撅嘴,脸上的表情除了委屈还是委屈。 第七十七章:郊外散心 傅清月见她那样,有心说两句,却听外面传来丫鬟的声音,说是午饭已做好,让两人移步大厅用膳。 “进来吧。” 门一开,微风吹来,傅清月感觉胸口一凉,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胸前被表妹的泪水打湿了一小块,这个样子,当然不能直接去大厅了。 于是她先回屋子换了身衣服,方瑶的妆容有些乱,也需要整理,等两人弄好,一起结伴去大厅,却发现傅逸文和叶疏华已经在桌子旁边坐好等着了。 两人又换衣服又换妆容的,尤其是傅清月,变化着实明显,想忽视都难,叶疏华从刚进门开始,清冷的视线就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个不停,看的人心里发毛。 方瑶慌的眼神躲闪不定,差点下一刻就直接跪倒在地,认罪伏诛算了。 还是傅清月轻轻一笑,说道:“不过是换了身衣服而已,二哥、小疏,你们这么看着我干嘛?” “没什么。”叶疏华收回视线,一脸淡然回道。 倒是傅逸文问了一句,“月儿你怎么换了一身?” 傅清月挑了挑眉,回道:“二哥,是你让我回屋子里休息一下,这赶了一路,身上有些汗渍渍的,换身衣服很正常好不好?” 傅逸文平白被亲妹子怼一顿,也不气恼,嘴上只是称是,并未多问其他,不多时,午膳用完,他嘱咐庄子上的人一番,自己先回府了,说好过两日来接人。 傅逸文一走,傅清月几人便在庄子上玩开了,上山下河,摸鱼赶鸭,摘果折瓜···一应感觉有趣的都玩了个遍,尤其是方瑶,豆蔻年华的小姑娘,正是爱玩爱闹、活泼可爱的年纪,前阵子又郁闷了这么久,如今来庄子上一放开心情,可不使劲欢腾。 “表姐表姐,疏华姐姐,看这只大螃蟹,好大好肥呀!” 傅清月和叶疏华坐在铺在草地的方帕上,丫鬟就近候着,草地是一个斜坡,往下有一条小河流过,河里河边都有人,方瑶一身显眼的红衣,手里拎着个张牙舞爪的东西,朝斜坡上不停的比划。 庄子上刘管事的媳妇宋氏在一旁跟走过的佃户说话,闻言转过身来,大声说道:“可不是咧,这正是秋季螃蟹最肥的时候,姑娘们要是喜欢,我让人去那边大河里捉几只大的回来烧菜,可好?” “你觉得呢?”听清楚宋氏的话,傅清月转头问道。 “可以。” 得到叶疏华的回答,傅清月朝身后的春蚕使了个眼色,春蚕会意,走向宋氏吩咐去了。 至于表妹方瑶的意思,小吃货的回答应该是显而易见的。 嬉闹着,天色渐晚,方瑶遛了只不大的螃蟹回来,三人一起高高兴兴返回庄子,饭菜早已备好,三人用完晚膳,各自回屋子休息了。 是夜,月明星稀,乌鹊惊鸣,孤身一人的瘦弱书生在幽深黑暗的山林中奔跑逃命,身后跟着一群手持刀棍的奴仆打手,叫喊着‘站住’、‘别跑’···书生置若罔闻,只顾往前跑,因为他知道,一旦被追上,绝对是死路一条,王仁孙不会让自己再回到城里,去见崔小姐。 他答应过她,会去京城高中状元,然后回来上门提亲,用八抬大轿迎她进门。 可是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能跑得过那些身强体壮的打手,一路追赶,耗尽了力气,眼看着就要被抓住,书生心急如焚,心慌火燎之际,发现前方有一处光亮,这荒山野岭的地方,莫非还有人家? 近处一看,原来是一处庄子,书生见此忙上前敲门求救,希望庄子里的人能听到,大发善心救自己一命,可还没能里面的人回应,那群打手已经追上来,近在咫尺了。 ··· 灯火明亮的屋子里,许是累了的缘故,傅清月放下手中的笔,起身随意走动几步,到窗边时,才发现天边此时悬挂的那轮弯月,缥缈轻灵,给人一种极美好的感觉,看得她心生欢喜。 这些日子发生了不少事,着实让她有些心烦意乱,借着这个时候来庄子上暂住几天,除了与好友表妹好好相聚一场之外,未尝没有散心的意思。 赏了一会儿月,春蚕走上前来说道:“姑娘,该睡了,明日一早还要起床去后面的小山上摘果子呢!” 傅清月轻轻嗯了一声,转身梳洗上床。 第二日清晨,原本说好的早起去玩,结果人到这儿一放松,直接睡了个日上三竿,待醒来时,才听春蚕道:“瑶姑娘刚醒,叶姑娘一早就过来了,见您还未起,自己先出去逛了。” 大概是睡的久了,傅清月感觉头有些蒙蒙的,由着丫鬟们梳洗好,才清醒了几分,原是想去找方瑶一起出去玩,谁知这丫头昨夜贪凉受寒,不太舒服,一时勉强不得,只好自己带着丫鬟出门,想着在附近走动走动。 庄子上跟了个婆子过来陪同。 “姑娘看,这儿往东走二十亩,往南到那座山,顺着那条小沟过来,都是属于咱们庄子的地界,景色好,风水好,这看着心里儿也美。”婆子一边领路一边介绍道。 “那这些田地都是庄子上的人种的吗?” “当然不是,庄子上才多少汉子,种不下这么多田,都是去附近乡下招人来弄的。” “那些人自己没种的田吗?” “种的有,可是不够呀,哎呦我的姑娘,您别看这城里繁华,千红万好,这乡下每年的田税、地税、人头税,还有徭役,这些一年到头算起来,再加上吃穿用度,可不是几亩田能对付过来的,这靠天吃饭的手艺,万一哪一年风不好雨不顺,一家老小靠什么过活?还不得趁着有力气、老天给脸的份上,多找几亩田种着,好歹能赚份工钱。”婆子说着砸吧砸吧嘴,言语流露出的心酸,大概外人无法体会。 虽不能感同身受,也不妨碍傅清月听得兴起。 正当她还想继续问些什么的时候,不远处的田埂间,有人出声唤走了那个婆子,傅清月和春蚕两人只好留在原地等候一会儿。 第七十八章:灭口 主仆俩无聊时四处乱看,正好看到南边矮山下有两道熟悉的身影。 “那个,是不是疏华?”傅清月指着两道朦胧的身影,问道。 春蚕也看到了,回道:“好像是吧,奴婢记得早上叶姑娘过来找您,穿的好像就是这个颜色的衣裳。” 许是太过无聊的缘故,傅清月的双眼咕溜溜一转,鬼点子浮上心头,兴致勃勃地一拍手,提议道:“我们这会儿悄悄摸过去,吓她一下,怎么样?” “这···不太可能吧,姑娘,咱们直接这么过去,以叶姑娘的警觉,不可能发现不了我们的!” 傅清月一想也是,可又不甘心,记忆中好像没什么事能把疏华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吓出表情来,遇到什么事,不管高兴还是生气,脸色都是淡淡的,有时候看起来也挺无趣的,然而越无趣的事,越会引发某些人将其变得缤纷多彩的念头,而这个念头,已经在傅清月脑海中扎根不是一两年了,可惜每次采取行动都会以失败告终,却并不影响她这种莫名其妙的积极性。 她不死心的扫视一番,终于发现可以绕个远路从旁边过去,那条道杂草丛生,不容易让人看到,若是从那儿摸到山那边去,视线之内应该看不到。 春蚕有些不放心,可又不忍心扰了姑娘的兴致,要知道自从去年接了管家的事忙碌起来,自家姑娘已经好久没这么活泼过了,好在那条路也不算远,有什么事喊两声,附近的人应该能听到。 主仆俩就这么达成一致,绕远路朝山那边走去。 走进那条路才发现,里面确实杂草丛生,而且那草生长的茂盛,竟高过她们头顶,主仆俩进去又辩不得方向,只能看山往前走,好不容易从草丛中走出来,到山脚下,却没发现有人的踪影,而且,面前一片荒郊野外,也不见庄子和田地。 “不会绕到山后面来了吧?”傅清月猜测道。 春蚕环视一周,不确定道:“应该···是这样的。” “那怎么办?从山脚绕过去,还是从山上翻过去?” “姑娘还是算了吧,山脚过去好像有个池塘,咱们绕不过去的,山上又太危险,更是不能涉足,不如原路返回吧?想吓叶姑娘,以后还多的是机会,也不必急于一时。” 傅清月虽不甘心,但也知道春蚕的话在理,人生地不熟,身边又只有春蚕一个丫鬟,确实不宜在这地方久留,当下点头,主仆俩就打算原路返回。 这时,从山林的方向,传来几声打斗的动静,越来越近,似乎朝着两人的方向过来,眨眼的功夫,便能隐约看见几个纠缠撕斗的身影,还有刀剑相碰的响动···躲回草丛已经来不及了,傅清月忙拉着春蚕跑到就近的一块大石头后面躲着,示意不要出声,想等人打完后找机会离开。 虽然不敢看,但耳边传来的激烈打斗声,还有人倒地的声音不时入耳,慌得两人屏息以待,不敢发出半分声响来,以免招祸。 傅清月心中一时懊悔不已。 ‘砰’、‘砰’、‘砰’几声,几个持刀的蒙面人被打倒在地,眼看就擒,几人喉咙一动,咽下了什么东西,紧接着脸色发黑,嘴唇发紫,嘴角一行鲜血滑落,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后动作不过片刻之间,便是一具具尸体了。 “师兄,是死士,看来那些人按捺不住性子,总算有所行动了。”少年的声音清朗而从容,说过话,将手中的长剑往地上一插,随手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一举,‘咕哝咕哝’豪饮一口,心满意足。 顾晏洲则蹲下搜了一遍身,一无所获之下,却是有些失望,“别高兴太早,只是一些泥鳅小虾,真正的大鱼,还不知道躲在哪个洞里蓄势待发呢。” 少年又‘咕咚’一口酒,并不在意,“那又如何,他们既然忍不住这一次,就会忍不住下一次,迟早会暴露在我们面前,到时候,我一定要给他们好看。” “行了,多说无益,至少在他们暴露之前,这样的死士不会少,你我都要当心才是,切莫自视甚高,到时候阴沟里翻船,可是要命的事。” “师兄说的是,我明白,放心吧。” 见少年脸色多了几分在意和正经,顾晏洲这才放下心来,少年的本事他自是清楚,只是怕人万一轻敌中计,栽了跟头,京城暗地里的局势又复杂诡谲,不好把控,一不注意便是灭顶之灾,因此小心些终归无错。 “另外,这些死士嘴里应该吐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若无法控制的情况下,直接杀了便是,不用留什么活口。” “好,没问题。” 傅清月躲在石头后面,什么‘死士’、‘杀’、‘不留活口’的,这些话一听就不是什么善茬,不会是遇到什么穷凶极恶的匪徒了吧? 怎么没声音了? “姑···姑娘···”春蚕突然出声,往她背后看去,眼露惊恐。 “你们是谁?”少年的声音也从背后传来。 傅清月后背瞬间一凉~ 怕个鬼呀! 她直接扭头,四目相对,各自愣了片刻。 “是你!”“是你~”傅清月与背后的男子异口同声道。 “傅姑娘。” “顾公子。” “好巧。” “哪巧?” “挺巧。”顾晏洲轻轻一笑,俊朗飘逸的面容上泛起几分温和,一身白衣整洁,玉冠束发不乱,怎么看都是一位出身大家、温文尔雅的公子模样,与刚才喊打喊杀、杀伐果断的话并不匹配,“你在这儿做什么?摘野果?” 傅清月也笑了,即使被发现,也没必要怂,只是默默动了动蹲麻的双腿,站了起来,“不是。”眼看对方又要发问,她抢先一步补充道,“反正不是来看热闹了。” 顾晏洲瞥了身后满地的‘热闹’一眼,“可是,你已经看到了,是不是特意过来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所以,你要灭我的口吗?” ------题外话------ 我家的女主和男主终于正儿八经的见上一面了,好不容易,替自己鼓掌!!! 第七十九章:善后 ‘灭口’的话一出,在场的人谁都没有再接话,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感觉。 春蚕更是跑上前挡在自家姑娘前面,一脸警惕。 顾晏洲一把将人拨开,走到傅清月跟前,微微低头,眼前少女的个子不高不矮,堪堪到他的胸口,容貌清秀,却有一双动人的丹凤眼,一眨一眨的··· “灭口这些话,可不能乱说,不然传到傅夫子和疏华表妹耳中,可就是我的不是了。” 本来就是你的不是···傅清月忍不住抿了抿嘴,暗自腹诽道。 许是说人坏话心虚的缘故,她挪开对视的目光,转向别处,“如此,我可以告辞了吧?” “不可以。” “你不灭口,又不让我走,顾公子你到底想怎么样?”傅清月有些莫名其妙,问道。 顾晏洲看了一眼被师弟挟持住的丫鬟,示意放手,少年放开春蚕,春蚕连忙跑到姑娘身边,才听人说道:“不是不让你们走,不过,这儿需要有人帮我个忙。”说着又瞟一眼不远处地上的几具尸体,有些事情显而易见。 傅清月顺着人的视线看过去,神色慢慢变得诡异起来,“你不会是想着让我帮你善后吧?这可不行,你~你们自己杀的人自己管埋。” “不是。” “替罪更不行,我就是把庄子里的人全部叫来,也打不过这些黑衣人的,更何况还是些服毒自杀的死士,我说不清的。” 额···眼看着傅清月的脸色越来越警惕,说出的话也越跑越偏,顾晏洲情不自禁笑了一声,开门见山道:“别想太多,我只是留你下来待一会儿,让你这个丫鬟回庄子去,把疏华表妹给我叫过来,让她来帮这个忙。” 听到不是让自己善后,傅清月总算放下心来,便让春蚕原路返回去找疏华‘求救’。 春蚕走后,傅清月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明明可以跟春蚕一起走的,为什么要留下来当人质?这人···总不会因为自己没留下来就灭口吧,似乎···也不一定,什么翩翩公子温润如玉,动起手来却是毫不手软的。这么想着,人往旁边一挪,再挪,又挪··· 顾晏洲将某人的动作尽收眼底,并不在意。 这时少年走上来,两人低语几句,先行离开了。 “哎,他去哪儿?”傅清月好奇问道。 顾晏洲视线转过来时,发现人离自己已经三尺开外的距离,看来挪了不少呀。 “你很关心?” “才不是。”傅清月撇开脸,否认道,“我只是觉得,荒郊野外,孤男寡女,顾公子,咱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不如···你先放我离开,小疏应该得到消息了,马上就会过来的。” “那可不行,若是疏华表妹来见不到你的人,会担心的,我还是亲自把你交到她手里为好,别乱跑。”顾晏洲回道。 提议没有被采纳,傅清月只好作罢,又往旁边挪了一步。 “别挪了。” 这小动作太明显,顾晏洲都有些没眼看。 被当场抓包的傅清月似乎丝毫没有尴尬的意思,当着面又挪一步。 这小性子使的顾晏洲不禁一笑,原本绷着的脸色如初春雪融,彻底化成了一汪春水,看过来时应合着温煦的阳光,也不知是谁太过温柔。 傅清月看得愣住,不自觉朝身后退去··· “小心!” 顾晏洲喊出‘小心’时,傅清月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后退的步子一脚踩空,重心不稳,往后一仰就要摔倒。 幸好顾晏洲眼疾手快,先一步拽住她的胳膊,把人拉了回来。站定之后,大概是觉得离得有些近的缘故,他往后退了一步。 傅清月稳下心神,往后一看,自己身后赫然有个大泥坑,坑里的水有些浑浊,隐隐见几条小鱼游来游去~这要是掉下去,非得‘面目全非’不可。 “呃···那个,多谢。”虽然有些尴尬,为了躲人以致如此,但好歹人拉了自己一把,道谢是应该的。 “不用,只是傅姑娘别再往后退了,若真掉进去,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哦。” 两人说话间,顾晏洲拽着傅清月胳膊的手还未收回来,返回来的春蚕和身后跟着的叶疏华一眼看过来,就是这样一番景象—坏人(表哥)拉着人家的胳膊,姑娘(清月)脸上隐隐有些无奈和尴尬,想要远离,坏人(表哥)就是不松手?? 若不是顾晏洲端着一张正经温和的脸,两人十足十会怀疑他在耍流氓。 “你干什么?放开我家姑娘。”春蚕忙冲上去喊道。 顾晏洲视线一撇,反应过来,默默放手。 春蚕走过来,先对姑娘问候一番,再怒目而视某人,却被忽视到底。 叶疏华紧随其后过来,见好友无事,视线又往地上一扫,轻皱眉头,道:“这怎么回事?” “几个死士埋伏偷袭,失败,唯恐被擒,服毒自尽。”顾晏洲简单的概括了一下地上的情况,然后看向摇头示意自己无事的傅清月,不经意间四目相对,下一刻各自撇开,“这主仆俩正好遇上,躲在那块石头后面,被我发现了而已,我见傅姑娘在,想到你应该你也在附近,就让这个丫鬟去把你叫过来,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报个案。” 叶疏华了然,“需要说些什么‘特殊’的供词吗?” “不需要。”顾晏洲摇头,说道,“当然,你们几个没有在这儿见到我,只见到这一地的尸体,然后报案,就这么简单,多余的话一个字都不要说,不然万一惹祸上身可别怨我。” “好。”叶疏华应答道。 如此又嘱咐两句,顾晏洲见时辰差不多,就先行离开了。 待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叶疏华这才神色莫名的看向一旁心虚不已的主仆俩,“走吧,先回庄子再说。” “嗯嗯,好。” 三人绕过那片茂密的草丛回庄子的路上,叶疏华总感觉刚才的对话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一时想不起来,却听春蚕好奇问道:“姑娘,那人是谁呀?奴婢从来没见过,倒好像跟姑娘您认识似的?” 第八十章:认识 “这···” 面对春蚕的疑惑,傅清月眨巴眨巴眼,不知该如何回答。 倒是叶疏华在前面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一脸严肃道:“我也好奇这个问题,你跟他之前认识?我从未听你们提及过对方,他刚刚回京城不过数月,又不曾去什么宴会,你外出不过几次,按理应该没什么交集才对,你们私底下···” “打住。”眼看着好友的眼神愈发诡异,傅清月忙出声打断她的思路,“我猜的,你别乱猜了。” “猜的这么准?” “我之前见他在不羡楼,做一身贵家公子的打扮,四叔也说过,他近来经常会去那儿喝茶,又面生,所以推测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又偷跑出来去不羡楼了?别忘了上次的事,你还敢乔装去。” “我没有,是上次去肃王府赏花宴的路上,路过不羡楼时,无意间瞥到的,你想哪儿去了?那姓孙的秀才现在还在找我们几个,让赔医药费呢,我还敢一个人乔装过去,不自己上门找罪受嘛。”傅清月无奈解释道。 叶疏华一想也是,自从上次三人乔装出门去茶楼听书,为了个故事跟几个书生较劲争吵,其中一个书生说不过,气急了要动手打人,被自己一脚···抬医馆里去了,如此闹腾起来,有人要去报官,三人怕出事暴露,连忙溜了,从此再也没有乔装出门过,官府的立案文书现在还没撤,瞅着就等她们几个出现自投罗网的架势。 “那他怎么认识你的?” 傅清月想了想,“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那是你表哥,你问他去呀。” “好吧。” “对了,那个报官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派人去?” “明天吧,或者后天,到时候我一个人来一趟,回头说起来,就算是我一个人发现的那些尸体,若是有人问起,你可别说漏嘴。” “这个···有必要吗?”傅清月不解问道。 “若是没有必要,他就不会让春蚕来找我,大可以让你直接报官,或者一走了之,把这个烂摊子留给你。”叶疏华在前面用手扒开挡路的草,边走边道,“能在京城养这种死士,袭击公府嫡子,背后的势力一定不会小,这事你能少沾惹就少沾惹,免得如他所言,惹祸上身。” 不过报个官而已,能招来什么祸事?傅清月心中有些奇怪,但想起顾晏洲走时的提醒,小疏又这般说辞,怕是其中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吧? 不一会儿,三人回到庄子上,刘管事迎上来,说午膳已经在大厅里备好。 厅内,此时桌子边坐下的只有方瑶一个,昨夜贪凉受寒,起床吃了点药,已经好了些,但还是有些不舒服,拱着鼻子撅着嘴坐着,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傅清月和叶疏华一进门,便见如此,相互对视一眼,都有些奇怪。 “怎么了?瑶瑶,身体不舒服?吃药了吗?” 见表姐一脸关切担心的样子,又柔声问候,方瑶原本因两个姐姐‘抛弃’而使的小性子立刻叛变离家,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表姐,我没事,你和疏华姐姐去哪儿了?留我一个人在庄子里。”小丫头委屈道。 傅清月这才明白过来,忍不住轻笑一声,“还以为你是生病难受呢,原来在使小性子。” “我没有。”小丫头鼓着脸否认道。 “有没有自己心里清楚。” “那你们去哪儿玩了?好玩吗?等会儿也要带我去玩,不然我不理你们了。” 继使性子、委屈之后,小丫头又开始撒娇,傅清月与叶疏华一时无语。 无语归无语,面对方瑶的询问,傅清月只能解释道:“这可不怪我,我起床之后,本来想找你出门去玩,谁知你还在睡梦中,丫鬟又说你身子不舒服,我只能作罢,出门去找你疏华姐姐,结果去山那边找人又迷路走散了,还好春蚕机灵,找到小疏来寻我,不然我可就丢了。” “啊,真的?”方瑶信以为真,听到她差点走失,哪还有心思责备。 “是呀,不然你问疏华。” 方瑶扭头看向一旁,叶疏华在她好奇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方瑶看过来的神情就有些严肃,认真说道:“那表姐下次要小心些,可别再一个人出去迷路了。” “知道啦,下不为例。”傅清月笑着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一双筷子,敲两下瓷碗,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偏过头看着人一脸的严肃认真,道,“行啦行啦,表姐知错,下次一定不会了,不饿吗?要不咱们先吃饭,吃完再聊,如何?” 话音刚落,‘咕咚’一声,从某个地方传出声音来,方瑶下意思捂住肚子,原本还严肃的小脸立刻破功,双颊飞上一抹红云,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默默坐下来,拿起筷子吃起来。 吃完饭,三人正商议着要一起出门游玩,却见天色阴沉,似乎将要下雨的样子,刘管事也出声提醒这雨不会小,为安全起见不宜出行。 傅清月和方瑶虽然兴致正好,被这冷水一泼,觉得扫兴之余,也知道天不作美,是无可奈何之事,只好悻悻的转身回屋了。 不一会儿,天雷作响,雨落大地,屋外一阵烟雨,半是阴沉半是朦胧,傅清月坐在窗边,看屋檐下的花花草草,被雨欺负的七零八落、东倒西歪的样子,算是一种风景了。 外面下着雨,屋子里难免暗淡,春蚕出去一会儿,再进来时,手里拿着几根蜡烛道:“姑娘,奴婢去找刘管事要了些蜡烛,可要点上?” “点上吧。”傅清月望着窗外的雨打芭蕉,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淡淡说道,“可有给表妹和疏华送过去?” “奴婢刚送过去,叶姑娘和表姑娘都在休息,奴婢只好把东西给莺儿和剑心,就回来了。”春蚕拿过房间角落的灯盏,一边安上蜡烛一边回道。 春蚕做事向来妥帖,傅清月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第八十一章:又遇安黎元 待灯火亮起,将面前的矮桌照个分明,她才提起笔来,继续写自己的故事。 没写多久,就听有人敲门,春蚕去开门,在门口轻声细语一番,进来回道:“姑娘,外面有人想进庄子避雨,刘管事派人来问您的意思。” “什么人?可有来历?” “是定国公夫人和安公子,刚从天台山下来,准备回府,结果被这场雨堵住了。” 傅清月写字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来了一句,“真的假的?” “这个~”春蚕有些为难,是真是假,她怎么会知道?“回话的人说,来人是这么自称的,姑娘不妨去看看,不就一清二楚了,况且,若真是定国公府的人,您该亲自去迎接,怠慢不得。” 傅清月自然知道这个理,随即将笔扔回笔筒,铺好的纸张收起来,起身出了屋子。 大厅内,得知躲雨一行人的身份,管事刘安不敢怠慢,派人去后面屋子里请示后,又将人先迎入客厅,让底下人看了茶水上来,自己则在一旁候着,等候傅清月的到来。 傅清月来时,只一眼,就认出了厅里人的身份—确实是定国公安夫人及安公子,还有一位身着蓝衣的妙龄少女,剩下的,估计都是跟着的丫鬟仆从。 她走上前去,行了个常礼,“见过国公夫人,安公子。” 见庄子的主人家是傅清月,定国公夫人的脸色瞬间有些微妙起来,肃王府之行,她是记住这个姑娘了的,倒也不论好坏,只是自家儿子好不容易管回闲事,救了个人,惹得永安郡主一阵挑拨,镇远将军府的姑娘一通维护,印象自然深些,听说人回去又生一场病,躺了些天,好在傅家和肃王府的人都识趣,当日的事未曾流出只言片语来,可见这姑娘或是傅家还是懂事的。 不过··· 却见安黎元脸色几分喜色,上前作礼道:“原来这是傅姑娘家的庄子,实在不好意思,外面大雨,见这附近又没什么人家,就这一个庄子,只好上门叨扰一会儿,待雨停便离开,还请傅姑娘见谅。” “安公子客气,上次之事还未曾谢过,今日拜谢。”傅清月说着又行礼,礼毕才道,“房舍屋檐,乃是遮风避雨所用,理应如此,避雨之事,不过寻常,国公夫人与公子自便就是。” 傅清月说完,又叫过刘管事,让他着人尽心伺候,交代完又跟国公夫人告辞一番,转身就要离开。 “傅姑娘等一下。”国公夫人身旁的蓝衣少女却突然叫道。 傅清月回头,“这位姑娘,有事?” 蓝衣女子低着头忸怩片刻,上前来小声说道:“傅姑娘,我能不能去你屋子里换一身衣裳。”少女说着露出淋湿的一截袖口,还有行走间可见有些湿透的裙摆。 “好。” 一路上,傅清月得知蓝衣少女姓柳,名云馨,来自云州,性子有些羞涩。 “你有备换的衣裳吗?”傅清月领着人到自己房间,才想起这个重要的问题来。 柳云馨被问的有些傻眼,反应过来面露慌乱,“我···我的衣裳在···在马车上,怎么办?” “没关系,让丫鬟去拿就是。” “啊···” 傅清月原本觉得让丫鬟去马车上拿衣裳,是很正常的事,却见少女脸色为难地往身后瞥了好几眼,从大厅里跟出来的一个丫鬟目不斜视地跟着后面,对两人说的话完全没反应。 有些奇怪! 无奈之下,她只好让春蚕跑一趟,自己和这位柳姑娘则在屋子里等人回来。 没待多久,大概是看出柳姑娘与陌生人同处一室的不安和尴尬,傅清月主动退出了房间,在走廊上找个地方坐着,观赏雨景。 不一会儿,春蚕回来,将衣裳送进屋子。 “傅姑娘怎么在外面?”男子温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傅清月回头,见人从大厅的方向走过来,一身云纹白色锦衣,袖口衣摆处偶有泥渍水迹,倒也不影响他翩翩公子的形象。 安黎元! 傅清月有些奇怪,这人不在大厅里好好待着,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安公子有事?”她直接开口问道。 安黎元神情一愣,旋即恢复过来,视线游移到廊下的花草中,道:“出来逛逛,随便看一下柳姑娘,她许久未归,母亲有些惦念。” “怎么,安公子还怕我吃了柳姑娘,不还给你们吗?”傅清月随手折了一朵紫色的外形如喇叭一般的花朵,拿在手中,边转着完边调侃道。 本就是玩笑话,却见人似乎当真似的,慌忙开口解释道:“不是···傅姑娘误会了,我并非此意,我只是···”话说到这儿又词穷,一时间说不出的尴尬,俊脸眼可见地泛红起来,‘咳’了几声,还是没接下去。 场面一度有些沉默··· “那个,听说上次那事后,姑娘大病了一场,身体可好全了?” “差不多,有劳安公子挂怀。” 大厅,安夫人嫌人多看着眼晕,跟着的嬷嬷林氏便将人大多都撵了出去,只留几个贴身的丫鬟伺候,嬷嬷回来时,见安夫人端着杯茶水看了又看,就是没下嘴,知道不合心意,忙叫人去马车上拿茶叶,重新泡了来。 “元儿还没回来,这是逛哪儿去了?”安夫人放下茶杯,随口问道。 “禀夫人,公子好像···往后面去了。”身旁一个丫鬟低声回道。 安夫人闭上眼睛,“罢了。” 林嬷嬷上前来伺候着,捏捏肩,捶捶背,试探着问道:“夫人明明看出公子对那位傅姑娘的态度不同寻常,怎么也不拦一拦呢?” “拦什么,不过一个小丫头而已,还不至于费这些周章。” “奴婢是怕那姑娘狐媚,万一迷惑了公子的心神,可如何是好?公子性情温良,却不知人心难测,尤其是那些心存妄想的女子。” 大概是休息好了,安夫人睁开双眼,看着外面变小的雨势,耳边传来风吹动的声音,神色莫名地平静,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说道:“傅家,不过是小门小户,傅令尧也不过是个四品的大理寺丞,那丫头出身如此低微,身份地位犹如天堑,任她如何蹦跶折腾,都是配不上我儿的。” 第八十二章:礼物 安夫人说的自信满满,可林嬷嬷却有所担忧。 “可若是公子真用了心,执意···” “那就且看吧,元儿的性子,我这个当娘的最是清楚,无论他多喜欢那丫头,也绝不会私下行事,惹人难堪,可这般身份,要想过明面,却是无论如何都过不了的,元儿的身份尊贵,未来的妻子必定出身显赫,不然整个定国公府都不会答应。” 这般说着,丫鬟端了新沏的茶进来,谷雨时节后进京的龙井,嫩绿的茶叶还浮在面上打旋,被盖子轻轻拨开,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水流入喉咙直至心田,带有一股特有的兰花香味,很是合意。安夫人喝到茶,脸色的神色都愉悦了几分,之前说的话,明面上她不在乎,可是心里还是不得不在意留心的。 傅清月嘛?? 肃王府赏花宴后,她是派人打听过这个姑娘的,平平无奇,除了脾气似乎有些不好,还有就是与镇远将军府那个名不副实的小姐交好,她的四叔,是元儿书院的夫子,大致就这些,到底也没什么可取的地方,可这样的人,却能牵动元儿的心神,倒是比那些才貌双全的贵女要有手段些。 安夫人如此想着,心里隐隐有了主意。 这时,安黎元带着柳云馨回到大厅,不一会儿雨势渐弱,慢慢停下来,一行人随即告辞离开。 得到定国公府一行人离开的消息,傅清月什么也没说,屋子里与之前并无二样,除了她身后桌子上多出来的一个小锦盒,安黎元临走时放下的,说是之前忠勇侯府的赔礼,还有贺自己身体痊愈,说完就走,连她的反应都不等。 锦盒里是一个麒麟样式的玉佩,那玉入手生温,又晶莹剔透,是上好的玉种,而麒麟,有消灾避难的寓意。 这是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很倒霉的意思嘛! 是挺倒霉的。 春蚕倒是想说什么,比如那锦匣该怎么处理,是放好还是···但见姑娘这样子,明显是有事在思量,只好先退下去了。 傅清月走到另一扇窗前,窗外是片草地,搁不远就是一堵院墙,大雨初歇,有几只喜鹊飞来立在墙头,叽叽喳喳个不停。 “我还以为你会将东西还给安黎元,没想到你会收下。”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人一跳,傅清月一个激灵,回神过来寻声望去,在窗户旁边发现了一道身影。 “顾公子,这是何意?吓人好玩吗?” “尚可。” “无聊。”傅清月忍不住嘲讽道。 许是听出她言语中的火气,顾晏洲从暗处走出来,赔礼道:“是我的不是,惊扰姑娘,还请傅姑娘见谅。” 如此一来,傅清月却有些不好意思,她知道对方应该不是故意吓自己,是自己想事情太入神,才会被人突然的一句话惊到,再加上心绪烦扰,才会借题发挥呛对方,结果倒是对方这么一本正经地道了歉。 “那,那个···你怎么会在这儿?”她岔开话题问道。 顾晏洲察觉到她的别扭,也大致猜出几分缘由,并未点破,随着话回道:“外面下雨,我进来避一避,顺道找疏华表妹谈点事情。” 谈事?傅清月想到上午的那几具尸体,感觉与之有关,但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她不愿过问太多,只是问道:“那事情谈完了?” “差不多。” “你···和小疏,刚才听到我和安公子的谈话了?” 顾晏洲这回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下头,算是默认。 傅清月见此有些头疼,不为别的,只为那个锦匣,正如刚才顾晏洲所说,自己应该当时就把锦盒还回去的,但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人就离开了,若自己追上去,万一追到大厅撞上安夫人,那才真是说不清,可这东西她也留不得,一来外男所赠,二来贵重,还是得找机会还回去才是。 “劝你一句,这东西若你真的打算收下,那就永远也不要让旁人知道,这是安黎元送你的,言尽于此,告辞。” 顾晏洲说完,身影一闪,越过墙头···就这么离开了。 傅清月望着人离开的方向,痴立许久,最后撇了撇嘴,嘟哝了一句。 “会飞了不起呀!” 与此同时,定国公府的马车缓缓走在回府的路上,雨后路滑,车夫不敢动的太快,以免出岔子惊到车厢内的主子们,好在天色还早,也不差一时半会。 车厢内,安夫人正问柳云馨为何换身衣裳去了这么久。 柳云馨不确定这是不是怪罪,毕竟自己换好衣裳出来,见安公子和傅姑娘相谈甚好的样子,说是见自己迟迟不归来看一下,这借口,谁知是真是假呢,可别让人觉得是自己磨磨蹭蹭的,给人可乘之机。 “怎么,不好说?”安夫人后仰靠着,脸色略微有些疲惫,可望向柳云馨的目光,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凌厉。 柳云馨有些紧张,哪敢与之对视,半是惊吓半是心虚地垂下视线,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来,如同山林间受惊的小鹿,身子纤弱,神色可怜,只需稍稍皱眉,便格外惹人怜爱。 “是···傅姑娘带我去了房间,才发现换洗的衣裳还在马车上,就派人走了一趟,才耽误了时间,夫人莫怪。”少女弱弱地解释道,声音细若蚊喃,若非仔细去听,还真听不出个意思来。 不过小声是小声,却是一副好嗓子,称得上悦耳动听了。 安夫人将人上下打量一番,回想起今日少女的种种表现,除了胆小一些,其他的方面倒是不错,稍微着人调教一番,是个拿得出手的。 “原来是这样。”安夫人收回视线,悠悠的说了这么一句话,神色上已然平静下来。 柳云馨听在耳中,分不出喜怒,又悄悄偷看一眼安夫人的神色,也无半点恼意,似乎并未将刚才的事放在心上,想着或许是自己太过小心谨慎的缘故,不由得松了口气,心里的慌乱也平复不少。 第八十三章:情之所起 不过一会儿,马车停在定国公府大门口,安夫人与柳云馨一前一后下车,安黎元也从马上下来,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牵马的小厮,整理一番,走过来。 “今日舟车劳顿,馨儿想必也乏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安夫人此时笑语盈盈,拉起柳云馨的手轻轻拍打两下,做足了和气的长辈模样,“若有什么缺的东西或是有什么事,便让萍儿来回我一声便是,我自会替你做主,那些丫鬟也是,东西也是,有不称手不称心,尽管换掉,明白吗?” “云馨明白,多谢夫人关怀。” 柳云馨一走,安黎元上前搀扶母亲,一起回了院子。 刚进屋,安夫人挥了挥手,屏退一众丫鬟,走到窗边的软塌上坐下,拿过一柄一尺见长的玉如意,放在手中慢慢摩挲,“元儿,知道为何母亲要屏退下人吗?” “知道。”安黎元心里明白,神色也坦荡,嘴角隐隐噙了一抹笑意,一副心情正好的样子。 “哦。”安夫人见他如此,修长的柳叶眉微微一挑,明知故问道,“那倒说说,是什么事?” 呃···知道是一回事,让自己亲口说又是另外一回事,虽然隐隐猜到,但若说错也是尴尬,说对又有些难为情,安黎元想了片刻,拱手认怂,“还请母亲直言。” 安夫人显然也没心思绕弯子,直接问道:“那好吧,你和那位傅姑娘是怎么回事?” “儿子与傅姑娘并无任何私情。” “你喜欢她?” 安黎元迟疑了片刻,回了一个字,“是。” “想娶她为妻?” 安黎元再次迟疑,只是这一次,没有作答,只有沉默。 沉默有时候,能代表很多意思! 安夫人的脸色原本绷地紧紧的,见状展颜一笑,说道:“其实,你若真的喜欢,又有娶她进门的打算,娘也不是真的反对···” 安黎元一愣,旋即又惊又喜,“真的?” 这反应落入安夫人眼中,心里一沉,嘴角的笑意却深了几分,“当然,虽说男女婚嫁必得门当户对,但总要你情我愿、欢喜合意才好,不然岂非要成怨偶,家宅不宁,因此元儿你的心意,娘一定会顾及。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听你的意思,这一来,傅家姑娘与你如今并非两情相悦,她的心意,总得顾及吧?二来,因她出身的缘故,你父亲和祖父未必会同意,一个不小心,恐要委屈了她;三来淑妃娘娘有意为安阳公主招你为驸马,此事旨意未下,却有几分苗头,若是真的,傅家敢跟皇室抢人吗?如此种种,元儿,你得一一思虑周全、知会妥当,才能真正下定决心,在此之前,娘就算对你再多的支持,也是无用之功,如此种种,你应该心知肚明才是。” 安黎元点了点头,这些他都清楚,却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他根本没有想这么多,或者说,还没想到嫁娶的地步,可如今被母亲一提点,又觉得···很奇怪,就像一件毫无准备的事情突然蹿入脑海中,搅起一番风浪,瞬间让人茫然无措。 傅姑娘!他脑海中突然浮现那双淡然自若的眼睛,眼里没有自己,没有其他多余的人,只有她所在意的人,最初,他就是被这样的眼睛所吸引,想在里面留下自己的身影所存在的痕迹,甚至,烙印。 伶牙俐齿也罢,处变不惊也罢,当人落水昏迷,静静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有在竹林和珍宝阁内偷懒睡觉的样子,让他凭空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她这个人···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变质,直到无意间买下那块麒麟玉佩,他才慢慢反应过来。 他从不会无缘无故,就这么单纯的想买东西送给一个姑娘。 直到最后离开,安黎元的思绪都有些混乱。 安夫人叫来丫鬟,嘱咐几句,那丫鬟得了指示退下。 林嬷嬷进门时,便见安夫人愁眉不展,盯着手里的玉如意出神。 “夫人,雍王府的帖子,请夫人公子初十那日前往,参见大皇子的开府宴,另外,宫里重阳节的赏赐已经下来,夫人可要过目?” “不用了,你看着吧。”安夫人看够了玉如意,将它放到一边,道,“至于初十的宴会,是雍王府建成后的第一次设宴,马虎不得,你回头去库房里取些寓意好又贵重的物件先备着,待明日我细细挑选。公子那儿也要知会一声,让他按雍王的喜好自备一份礼物,届时送上便是。” “是,奴婢明白。”林嬷嬷低头回道。 安夫人叫来丫鬟,嘱咐几句,那丫鬟得了指示退下。 林嬷嬷进门时,便见安夫人愁眉不展,盯着手里的玉如意出神。 “夫人,雍王府的帖子,请夫人公子初十那日前往,参见大皇子的开府宴,另外,宫里重阳节的赏赐已经下来,夫人可要过目?” “不用了,你看着吧。”安夫人看够了玉如意,将它放到一边,道,“至于初十的宴会,是雍王府建成后的第一次设宴,马虎不得,你回头去库房里取些寓意好又贵重的物件先备着,待明日我细细挑选。公子那儿也要知会一声,让他按雍王的喜好自备一份礼物,届时送上便是。” “是,奴婢明白。”林嬷嬷低头回道。 柳云馨带着丫鬟回到暂住的院子后,不再出门,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在屋子里绣起花来,聚精会神一会儿,觉得手颈酸软又口渴,放下针线想喝水,一抬头,屋子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丫鬟也没有。 她咬了咬唇,没说什么,好在屋子的桌子上有水,可以自己倒。 喝了两口,丫鬟小如走进来,“姑娘,那萍儿呢?她不在屋子里伺候吗?” “不知道,一抬头,人就不在了。”柳云馨放下杯子,摇头说道。 小如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跺了跺脚,气愤道:“没皮没脸的,准是又偷懒回屋子里睡觉去了,哪是来当丫鬟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哪家的小姐呢,姑娘,依奴婢的意思,不如直接在国公夫人面前告她一状,看她还敢嚣张。” 第八十四章:家宴 “算了吧。” “姑娘~” “小如,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我在这儿又住不了多长时间,何必跟她计较,如今寄人篱下,也不是她正儿八经的主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倒也罢了,免得旁人说闲话。”柳云馨说着坐回椅子上,继续绣花。 小如还要说什么,可一想自己姑娘的性子,到嘴边的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算了,姑娘说的有道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又不久待的~小丫鬟自我安慰道 第二天一早,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庄子里守门的人,守门人打着哈欠开了门,发现外面站着几个官府的差役,原本惺忪的睡意立刻飞到九霄云外,“几···几位官爷,有事?” “有人报案,那边山下小池塘,发现几具尸体,你们管事的人呢?” 一听有命案,守门人连忙跑去通知管事。 傅清月知道此事时,暗道正好,如此一来,也不需要好友特意跑一趟去那边假装发现尸体报官了,大概是昨天一场大雨,将尸体冲了下来,才会在山坳下被过往的农户发现。 她走出门,旁边的屋门随后一开,叶疏华梳洗好出来。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片山林属于庄子的地界,命案所在地,有关人等都要盘问一下,可傅清月几人的身份摆在那儿,又是姑娘家,带个斗笠问两句,便可以离开了。 出了命案,外面又有官府的人在办案,三人没了出行游玩的兴致,原本想等着人走后,谁知傅逸文得到消息赶到,言庄子附近出命案不安全,要接几人回府。 无奈之下,三人只好收拾收拾,上了马车。 没玩尽兴,方瑶唉声叹气了一路,委屈到不行,连傅清月都忍不住对叶疏华来了一句,“你那个表哥是来克我的吧!” 叶疏华瞥了人一眼,“怎么说?” “没···什么。” 傅清月什么都不想说,自己编个故事那人要挑刺,好不容易来庄子上想玩个痛快,平白‘送’上一桩命案,连她跟人谈话都能被他听到···这倒霉催的,看来自己是得找个机会去庙里拜拜,驱驱邪。 马车慢慢进城,先去方府和镇远将军府,将方瑶和叶疏华送至家中,临走时顺了外祖母自己腌好的鱼肉鸡鸭各一些,还有两串自制的糖葫芦,兄妹俩一人一串儿~ 两根糖葫芦最终都落在傅清月手里,二哥在外面骑马赶路,要是在手里拿串糖葫芦?? 那样子傅清月想想都要笑出声,忙咬一口酸酸甜甜的定定神,等到下马车时,第二根都吃一半了。 傅逸文看着脸鼓得跟进食的松鼠一般的妹妹,无奈地笑了笑。 “你晚上还能吃下东西吗?”兄妹俩边走边聊。 傅清月吃完最后一个糖葫芦,撇着头道:“可以呀,为何不能?” “我是怕你吃的太多,等下家宴上又要起筷,吃撑了可是难受。” “家宴?”傅清月诧异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会办家宴呢?” 不怪她惊讶,傅家有三房,虽账还未分开,但一直是各过各的,一般遇到重要日子,会办家宴一起聚聚,否则别说不在一房,就是一房的,也是不怎么聚在一起吃的,怎么突然就··· 傅逸文回道:“是这样的,祖母过两日要回丰城老家,临别之前,想办个家宴聚一聚。” “回丰城老家,发生了什么事?祖母怎么突然要回去。” “不清楚。”傅逸文对此也有些奇怪,但不知内情,“而且,祖母还要带走逸轩。” “这又是为何?”傅清月越听越迷糊,傅逸轩,是杨姨娘所出,傅清容的同胞弟弟,行八,今年不过九岁,半大孩子,祖母又为何要带他上路? 这个傅逸文要清楚些,拉着她往前走两步,低声道:“前日,八弟屋子的一个小丫鬟,无故暴毙。” “无故?” “对外是这么说的,实则是八弟那日被父亲一番训斥,心里不忿,拿屋子里的小丫鬟出气,一不小心用镇纸砸死的。” 傅清月听了倒吸一口凉气,傅逸轩自小受宠,被杨氏教养的性子乖张、脾气大,这些她都知道,生起气来打骂奴才丫鬟,也偶尔听过一两回,但出人命却是第一次,一个九岁的孩子,下手如此狠! “到底是一条人命,遮掩不住,没多久父亲和祖母就都知道了,父亲因此责问,八弟性子又犯拧,拒不认错,父亲气急,请了家法,又罚跪祠堂,直到人昏了,才让下人从祠堂抬出来,挪回屋子休息。祖母觉得八弟一个好好的孩子,就是被父亲和杨姨娘宠坏了,这样的性子,若不及时坳过来,日后说不定会闯下大祸,于是决定带走八弟,回老家那边,好好教导。” 听二哥这些话,傅清月倒是明白过来几分,祖母大概是想将八弟与杨姨娘隔开,一个陌生的环境,没了宠他的人,没了耀武扬威的资格,从根源上遏制住他的脾气,才好把人的性子转过来。 只是这样真的有用吗? “那祖母可说了具体哪日离开?” “没有,只说等八弟的身子好得差不多,就启程,三叔会一路护送回去,沿途都是走官道,应该不会有问题。” 傅逸文知道妹妹与祖母祖孙情深,见她有些恍惚,便猜度着将有些话一并说了出来,省的人放心不下。 说着有丫鬟来叫,大厅的饭菜已妥当,傅大老爷让人来催促兄妹俩。 说是家宴,其实也就是三房一起吃个饭,做些寓意极好的大菜,一个大圆桌子,一家人围成一个圈,吃顿团圆饭罢了。 只是平日难得一聚,又有老夫人在,这般场合下,即使是爱挑刺的严氏,到这个时候也会乖觉几分的。 兄妹俩进门时,人已经基本上到齐了,祖母傅林氏,父亲和母亲,三叔三婶,四叔四婶挨着近坐,紧挨着各房的年轻一辈,大房这边,大姐傅清璇已出嫁,不在座,八弟傅逸轩卧床养病,也不在,只剩下兄妹俩和傅清容。 第八十五章:叮嘱 三房有二姐傅明雪,六弟傅云松与七弟傅云柏是双胞胎,长的极为相似,咋一看没什么分别,只是眉眼处有些不同,比如一个双眼皮,一个单眼皮。三房没有庶出,大概是因为三叔这些年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喝酒上的缘故,偶尔喝醉了带回个姨娘,开花不结果。 四房更是简单,就小丫头傅明瑾一个,四婶肚子里还揣着一个,还未出生。 兄妹俩上前见礼告罪,得了回应,才各自回座位上去。 傅清月刚落座,便听身旁的傅清容小声道:“还以为五妹妹在庄子上乐不思蜀,赶不及这场家宴了呢。” “怎么会?” “其实家宴的事昨日就定下了,只是不知为何,祖母回乡这么大的事,父亲和母亲却并未派人通知妹妹,这场家宴,也未曾特意让人接妹妹回来,实在是奇怪呀!若非庄子上突然出事,妹妹此番是赶不上的。”傅清容冷冷地道,讽刺的意思十足,明显的心情不好就要刺人三分的心思。 想着八弟即将被带走,她的心情不好是应该的,傅清月不欲与之计较,便只顾低头用饭。 谁知傅清容不依不饶,见她不理,心思一转,说道:“五妹妹还不知道吧,昨日母亲院子里死了个小丫鬟,听说是犯了错被关押起来,自尽了。” 又死一个? “看来五妹妹不在府里,这事儿都多起来了。” 傅清月听得微微皱眉,这又算怎么回事,可还没想清楚,却听到祖母喊自己的名字,一时倒也顾不上了。 “五丫头,过来。” 傅清月走到祖母身边,有丫鬟拿来小凳放在一旁。 “坐着说。” 她依言坐下,听祖母说道:“我过几日要回丰城老家的事,你可知道啦?” “听二哥说了。” “是嘛,祖母这一走,千里之外,也就顾不得京城这边了,逸轩跟我一起过去,到那边有你姑母和族人照应,倒不妨事,只是府里,你母亲惯是心慈手软挨不住人求情的性子,你父亲又不懂后宅之事,五丫头,你是祖母一手教出来的,可不要丢了祖母的脸呐,有些时候,后宅之事你还是要多多帮你母亲一把,知道吗?” “月儿知道。” “那就好。”林氏说着目光一转,朝在场的人一一看过去,瞅了个遍,所过之处有人低头,有人乱瞥,有人对视,所有的反应与神色,都落在那双苍老又饱经风霜的眼皮子底下,“有些话,多说无益,你们都知道,去年老太爷过身后,是我做主让五丫头分管家事的,如今我还是这个意思,五丫头是我亲自教出来的,断不会差,你们觉得呢?” 见老夫人这般说法,众人还能有什么异议,忙点头称是。 林氏见此满意地点了点头,“当然,你们若是谁有异议,可以私底下过来谈,趁着这几天我还在府里,不然我一走,便什么都不用说了。” “母亲说笑了,府里以您尊长,您的话,没人会有异议的。”傅大老爷开口说道。 剩下的人齐声附和。 严氏却在一瞬间有了别的想法,出声说道:“母亲,你看这清璇出嫁,家中如今以明雪为长,若要分管家事,清月能干,自然不在话下,可是不是,也该让明雪跟着历练历练?日后出嫁管事,不至于在这方便栽跟头。”严氏笑得有些谄媚,底下的手却不停的拍打着。 “母亲~”傅明雪脸皮薄,害臊地伸出手扯动严氏的袖口,却被打的通红。 林氏敛着眼皮想了片刻,点头同意,严氏脸上一喜,连傅三爷的瞪眼都忽视彻底,只顾拉着女儿的手开始表决心,“母亲放心,我们明雪···” “好啦。”林氏不愿听三儿媳的废话,直接打断,“今儿这家宴就到这儿,我累了,你们也各自回去休息吧。” “儿子扶您。”傅大老爷起身扶好老夫人,先行离开。 老夫人一走,剩下的人也三三两两散了。 傅清月兄妹俩和母亲方氏一起回素兰轩,有些事还得问问。 傅清容一个人回沐香院。 三房各自散开,四房一家四口,伴随着小丫头的欢声笑语回了暮雨轩。 明辉堂,傅大老爷扶着老夫人缓缓坐下,却没有着急离开,而是就近落座,嬷嬷见此出去沏茶,顺道带走了屋子里的丫鬟。 “怎么,有事要说?”老夫人说着往后一靠,烛火下脸上的皱纹愈发深邃。 傅大老爷想了片刻,问道:“母亲刚才那一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儿子一直没想明白,您该知道,清月这个时候不该再多管后院之事了,方氏还好好的,那些事轮不到她一个丫头来管,去年您越过清璇让清月管事,儿子就觉得不妥,这一年生出多少闲话来,费心费力一阵,名声倒没讨个好,这样下去,那丫头还能有好人家要吗?” 傅大老爷将心里话一股脑全倒出来,越说越急,心思也越说越乱。 就在他自我沉思,越想越不得劲的时候,老夫人一句话,将他问愣住。 “尧儿你觉得,对傅家而言,你的名声和五丫头的名声,孰轻孰重?” “娘···您,什么意思?” 回程的路上,秦氏提及老夫人桌上那番话时,也是一脸疑惑,百思不解。 傅四爷一手拉着不时蹦蹦跳跳、活泼可爱的小丫头,一手扶着娇妻的腰,慢悠悠的往回走,听到妻子的疑虑,将自己猜测小声说了出来。 秦氏一惊,“你是说,母亲在用月丫头的名声,换大哥的名声?” “也···不算这个意思。”傅四爷继续说道,“至少现如今不是,去年,大概是有这么意思的。” 去年? 第八十六章:托付 说起去年的事来,秦氏的脸上难免有些奇怪。 “去年父亲灵堂那一场闹,未必没有承恩侯府的手笔,他们家自来看不起大嫂和月儿,听说承恩侯夫人还曾经找上母亲,提出让清璇丫头管家,不过被母亲当场拒绝,若是真的同意,那咱们家的账可不就间接落到外人手里去了,因此就算大嫂那时出了差错,母亲也不可能将咱们家的事分给清璇做主,也是有几分防着承恩侯府的意思。” “可这跟月儿的名声有什么关系?”秦氏不是很明白。 傅四爷悠悠的叹了口气,答道:“此事虽说是母亲授意,但越过嫡长女将管家权利给了嫡次女,难免给旁人一种无视甚至欺压继女的错觉,承恩侯府算盘落空,又怎能甘心?再加上月儿管家后行事果断、雷厉风行了些,又让人觉得她刻薄、不近人情,这名声能好的了吗?但只要这权利不落到杨氏手里,还在素兰轩,就不会坏了规矩,不然大嫂娘家一纸诉状,上达天听,大哥和傅家的名声不就受累?” 其实还有一点儿,傅清月的坏名声在外,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的结果,而且不止一拨人~这点儿,傅四爷知道,傅清月也知道,没说出来,也只是不想亲近的人担心。 秦氏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话,懂了什么意思,心里泛起一阵阵怜惜和心疼,“那今日母亲说的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听上去好像是替月儿出头似的,可是,如此大张旗鼓,会不会···不太好?” “还不是因为母亲要回老家了···”傅四爷正说着,感觉袖口一扯一扯的,低头看向小丫头。 小丫头见爹爹理自己了,扬起一个大大的小脸,撒娇道:“爹爹,抱抱!” 傅四爷被叫的心都要化了,哪儿有不应的,忙将人抱起来,坐在臂弯处,逗弄两下,转过头继续说道:“你也知道,以往月丫头能跟杨氏对着干,能去书房堵大哥,其实背后都是母亲在撑腰,不然早就家法伺候了,如今母亲要离开,千里之外,顾之不及,大嫂的性子又靠不住,若不当着众人的面给月丫头这么撑腰一次,过几日这‘靠山’一走,月丫头就难办了。” 这么一说,秦氏心里明朗了几分。 “杨氏是个有心思的,这些年一方面拢的住大哥的心,另一方面私底下的小动作不断,连咱们院子她都敢伸手,虽说只是个洒扫的小丫鬟,也足以见她并不安分,母亲将月丫头提上来与她对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好在大哥也并非色令智昏之人,有些事他还是拿捏着的,放心吧。”傅四爷边说边逗小丫头,伸了根食指去勾小脖子,痒的小丫头在怀抱里东躲西躲,咯咯直笑。 秦氏原本还忧心着,见此心情欢快不少,又见夫君还有闲心逗女儿,可见此事尚可控制。 月色正好,将一家三口的影子拖得老远,远远听见欢闹的声音。 傅清月回到拢霞阁时,将近自己平日上床入睡的时辰了,一路劳顿从外面回来,发生的事又太多,涨的她头疼,忍不住用手按了按太阳穴。 春蚕端了盆热水进来,“姑娘,早点洗漱休息吧。” “好。”她疲倦地应了一声。 梳妆台前卸妆的时候,青烟在收拾从庄子上带回来的东西行李,无意中翻出一个锦盒来,觉得眼生,便好奇问了一句。 傅清月撇了撇视线,才想起这个麻烦的东西来,没说什么,只让放好便是。 不一会儿洗漱完,傅清月拖着一身疲惫上床,很快就睡过去了。 第二日清晨,起床梳洗一番,先往祖母的明辉堂去请安,陪老人家吃过早饭,唠嗑一会儿,才离开去素兰轩。 “姑娘,老夫人她···”春蚕跟在后面,心思总有些露在脸上,闷闷的,适才祖孙俩说话时,老夫人再次提起管家一事,竟说出了‘托付’一词,未免太过郑重,听得自己心惊胆战。 傅清月走在前面,秀美的面庞上浮现淡淡嘲讽的神色,语气轻若随风飘逝,“想什么呢?我是小辈,哪能多管长辈的事?祖母过于抬爱,我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春蚕一愣,“姑娘~” “走吧,母亲那边,还有不少事要问一问呢。” “哦,是。” 主仆俩到了素兰轩,银瓶出来请进屋子,见母亲在里面坐着,身前的桌子上放了账本、对牌等一应管家物件,有两个婆子在一旁等着,沉香在拨弄算盘,根据婆子的报账,手下翻飞,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众人见她过来,都停下手中的动作和静了音。 “都看我干什么?继续呀!”傅清月笑着坐了下来。 方氏早在她进门时就撇开脸,十指紧扣放在腿上,不停做着小动作,表情却绷的是正儿八经的,一副生气都像是在使性子不高兴的模样。 一晚上的功夫,这人就变脸了? 拨弄算盘和回话的声音不自觉小了很多,两个婆子连背都挺的笔直,脸色严肃,不知道的还以为回禀什么要事,其实就是那么一两三钱的小事。 “刚才不是说三十文一斤吗?” “哎呦,你听错了吧,老婆子我明明说的是每斤二十五文钱。”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下一个···” 傅清月在一旁听着,直到几个婆子把话回完离开,这才收回视线,端起茶来抿了一口。 方氏一惯是沉不住心思的,忍不住说道:“我知道自己没本事,当娘的不如女儿能干,但这些小事还是不成问题的,月儿你也不用时时刻刻来盯着吧!” 一番话说得傅清月当场愣住,回过神来,脸色莫名有些奇怪,“母亲这是,生气了?” “没有。” “是因为家宴上祖母的话?” “不是。” “口是心非。” “我···”被女儿轻易看破心思,方氏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说道,“是又怎么样,我就是不懂,明明我才是当家主母,母亲为何一定要你插手管家,就因为月儿你是她教出来的,她信任你这个孙女,却不信任我这个儿媳对吗?” 第八十七章:母女生隙 “母亲觉得···是这样嘛?”傅清月勾起嘴角,轻笑一声,问道。 “不是这样吗?” “所以,母亲也在怨我?” 方氏一时回答不上来了,尽管她心里知道这一切跟女儿都没关系,可是不知为何,总有些别扭,还有委屈,至于怨怼,她不知道有没有? 母女俩的谈话不欢而散,傅清月最后是冷着一张脸回的拢霞阁,两人闹翻的消息没多久传遍整个傅家,引起不少人心涌动。 连傅明雪都听到消息,跑到拢霞阁来,却见人扒着鸟架在喂鹦鹉,教说舌,虽说不上惬意,却也相去不远,一时又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也算闹起来了? “二姐姐,你怎么来了?”傅清月无意一瞥,看到人在门口,忙问道。 “我···”傅明雪有点说不出话,总不能说是听到你和大伯母闹别扭,特意来关切一下的吧! “快进来说吧,别在门口站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呢,连个地方都不给坐。”傅清月放下手中喂鹦鹉喝水的勺子,让春蚕去看茶来。 傅明雪依言进来坐下,不知该如何开口。 “爹爹,爹爹~” “啊!” 鹦鹉突然叫起来,吓了傅明雪一跳,不过转眼,却将她的视线吸引过去,盯着细看,似乎很新奇的样子。 “她会说人话,不会是妖精吧?” “不是妖精,这是鹦鹉,从西边来的鸟,善学舌,我记得咱们小时候还学过一首诗,‘莫恨雕笼翠羽残,江南地暖陇西寒。劝君不用分明语,语得分明出转难’,说的就是它,是很有灵性的鸟儿。”傅清月解释道。 “原来如此。”傅明雪恍然,“我说呢,从未见过这样的鸟儿。” “这鸟从西边千里而来,能平安活到这儿的也不多,又因口吐人言,总有人觉得它妖异,所以养玩的人不多,二姐姐你不知道也正常。” 说着春蚕进来,将一杯茶搁在傅明雪面前的桌子上。 “既然少有,那这只是从哪儿来的?”傅明雪指着在架子上低头啄食的鹦鹉问道。 “是之前我养病时,四叔送来给我解闷的,说是托一个学生找到的。” 这么一说,傅明雪倒也不奇怪了,毕竟四叔在翰文书院教书,所教的学生中不乏勋贵子弟,找个解闷的东西应该不难。 姐妹俩又聊了一会儿,傅明雪起身告辞,有些话到了没问出口。 待人离开,傅清月转身又逗弄起鹦鹉来,惹的鸟不厌其烦,直喊‘走开’、‘走开’··· 青烟进来时,便见自家姑娘扯着鹦鹉头顶的那根红毛,咯咯直笑。她走过去,叫了一声‘姑娘’。 “回来啦,打听得怎么样?”傅清月继续玩鹦鹉,却也不耽误说话的功夫。 “奴婢问过银瓶姐姐,据她说,自尽的那个小丫鬟往夫人的药里下了别的东西,被沉香姐姐发现,当场人赃并获,被关起来准备送官,谁知那丫鬟想不开,趁守门的小丫头如厕的功夫,就服毒自尽了。 “没先审一审吗?谁让她这么做的,为什么这么做,服毒,哪来的毒,是她往母亲的药里下的那种毒吗?”傅清月心思转的飞快,一连串的问题扑面而来。 好在青烟跟着的时间长,对自家姑娘可能在意的问题都能猜到几分,“审过,只是那丫鬟被抓之后什么都不肯说,夫人心善,又不愿动刑,自然审不出什么来,沉香姐姐便提议送交官府,有老爷的面子在,官府又是专门查案的,想着说不定能问出些什么,夫人也觉得有理,就同意了这个建议。 至于那毒,应该是丫鬟自带在身上的,不过往夫人药下的不是毒,而是一味药,那药的药性跟夫人治风寒的药相克,喝了会加重夫人的病情,不过分量不重,倒也不会危及性命。” “是嘛。”傅清月终于大方慈悲地放过了那跟红毛,不过它的主人还是实打实受到了惊吓,扑棱着翅膀从窗口飞出去了,“对了,祖母要带八弟离开,杨姨娘有什么反应?” “听说很是伤心,昨日带着四姑娘去书房哭了半天,今儿一早又一个人去书房找老爷求情,可老夫人这次大概是铁了心要带八公子走,老爷亲自去说都没有松口。” “我知道了。” 青烟回了话,便退下了。 晚间傅逸文回来,得知此事又往两个院落跑一趟,傅清月只道‘无事’,对此并不愿多提,而母亲那儿,罕见地吃了闭门羹。他心里奇怪,却没有多想,只是跟傅大老爷通了气,希望他能从中劝和。 别扭一闹就是几天,期间老夫人带着傅逸轩在傅三爷的护送下回了老家丰城;傅清容与祝玉瑟出门参加个诗会,闹到不可开交,从诗会上吵回府里,甚至连父亲都惊动了,最后双双受罚,各自抄书。 一切的一切,傅清月听在耳中,并未在意,左右祖母离开,这管家的事她是不想再沾惹了。 只是母亲那儿···她一时还不知该如何是好。 其实母亲的心思她也能理解,可理解是一回事,如何消除这个隔阂,又是另一回事了。 许是看她近日无趣又无聊,二哥约她出门去四叔的茶楼听书。 傅清月也想出去玩,换换心情,可一听是去不羡楼,便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也不知道那张立案的状子撤下来没有?虽说是两年前的事,容貌有了变化,但难保自己的男装不会被眼尖的人认出来,如此还是算了吧! 这个回答让傅逸文有些诧异,他记得妹妹以前很喜欢做男子打扮和自己一起出门的,如今倒不想了。可想到妹妹的年岁和容貌,随即释然,这时候再扮男子也不太像了,估计是怕旁人认出来尴尬。 于是他提议直接以女子装扮出门便是,只要带上斗笠,有自己在场,也不妨事。 这个倒是可以。 傅清月想了想,点头答应下来。 吃过午膳,天气正好,兄妹二人让小厮套了马车,坐上去,前往四叔的‘不羡楼’。 第八十八章:两个故事 很久没来,不羡楼并没有太多的变化,还是当年自己和叶疏华闹事时的样子,只是说书的桌子从一楼搬到了二楼,说书人从一个增加到两个,轮流着来,今儿是个陌生的中年人,留着一小撮山羊胡子,案板一拍,说到精彩的地方,正来劲的。 傅四叔在二楼留了个包间自用的,兄妹俩自然是去那间,坐下叫了壶茶,门半开,听着外面说书的声音,门对着的窗户外,是大街的繁荣景象,热热闹闹的,若想要安静,将窗户关上,声音自是消停的。 不一会儿茶起了,傅清月不会沏,但二哥却是个中好手,便乖乖摊着手看着,坐喝现成的。 傅逸文也不在意这些,此时聚精会神,心思和视线都在手上和茶壶上,务必给妹妹沏一壶好茶出来才是。 给自己妹妹喝的茶水,自然力求最好的! 泡茶是需要工夫和耐心的,即使小二将要用的东西都备齐全,也花了好一会儿的时间才沏好。上好的竹叶青,闻来一股茶香,入口微涩,细品来又觉几分清甜爽口,味道正好。 兄妹俩边喝边品,又听听外面的说书,心情很是愉悦。 只是喝着喝着,听外面一阵吵闹声,言辞不详,偶尔听清楚一两句话或者几个词,有些像在争辩什么。 傅清月有些好奇,不一会儿小二来送点心,便叫住人询问了一下。 小二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回道:“五姑娘,二公子,也不算什么事,底下有客人吵起来了而已。” “经常会吵吗?”傅清月问道,还记得自己以前来时,除了最后一次闹大以外,还挺风平浪静的。 “偶尔,偶尔。”小二边做事边陪笑,说道,“这听故事嘛,入他耳,出你耳,不同的人总有不同的见解,故事又是虚编的,有些客人一笑了之,图个热闹,可有些客人就比较···那啥,非要扯着说书的先生,说个明白,其他的客人又看不惯,就容易吵嚷起来,这不,又来了~” “这样呀,若只是动动嘴皮子,也还好。” “读书人之间,遇到不合意的言论,辩驳辩驳也很正常。”傅逸文在一旁随口说道。 “二公子说的是。”小二附和道。 傅清月还是一副好奇的样子,“那他们到底在吵什么呀?” 小二见主子家的姑娘好奇,哪有不知无不言的道理,回道:“今日说的是《云湖传书》,白壁公子所著,第十五回的故事,讲得是一个书生为了能参加科考,故意隐瞒其父丧身的消息,最后高中状元,被一位世家小姐看上,三年守丧后,借妻子家世飞黄腾达的故事。这故事讲到一半,就有人窃窃私语,到结局时就闹开了。 有客人觉得这书生不孝,贪图富贵,人品卑劣,不配做官,压根就不该给这么个结局,又有人觉得书生家贫穷,家里原只有其父一人撑着,如今病故,若是三年守丧,一来一介书生,撑起家用有些勉强,二来诸事烦扰,无心读书,万一三年后因此不中,岂非十年寒窗可惜,而若是考上,就可以免赋税,领皇粮,守丧后还可以继续入仕,所以情有可原,还有客人觉得故事而已,何必当真,从中劝和,这一来二往,三言两语的,可不就嚷嚷起来了。” “这故事,倒挺有意思的。”傅清月听了只道。 小二见她有兴趣,继续说道:“五姑娘和二公子昨日没来,那才可惜呢,昨日茶楼里也吵了一架,可热闹了,辅国公府家的顾大公子和平原郡主府家的赵二公子对上头,互不相让,顾公子舌战群儒,以一当十,将赵公子一行人说的哑口无言,真真是厉害!” 说着小二还翘起一个大拇指。 顾晏洲? 听到夫子的名号,傅逸文也来了兴致,出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说来,还是因为越竹公子的故事引起的···” 这个开头成功让傅清月身子一僵,端茶的动作一顿,瞬间定格。 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只听小厮道:“这越竹公子的《浮生一梦》第二十回的故事,讲得是一位穷困潦倒的男子,无意间救了从天上偷跑下凡的牡丹仙子,牡丹仙子为报恩情,化作一位家道中落的小姐,给了男子银钱,帮他盘下一个店铺营生,后来又助男子认祖归宗,原来男主是个大家族流落在外的嫡子,期间男子与牡丹仙子相爱,但他并不知道牡丹仙子的身份,还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子,后来男子身份贵重起来,渐渐的看不起牡丹仙子的身份和容貌,与另一个大家族的嫡女订婚了,牡丹仙子对此心灰意冷,便另找了一个真爱的男子,与之成亲,一生一世恩爱无比,而那个抛弃她的男子则一夜美梦,回到原点,独孤终老。” 傅逸文眨了眨眼,饮尽一杯茶,点点头评论道:“很不错,有什么问题?” “小的也不懂这些,只是听那位赵二公子说什么‘一女不事二夫’,又是什么你情我愿的事,谁也没逼谁,何必这么绝,且觉得那牡丹仙子不忠贞,女子应该从一而终,最后说越竹公子另有所指,居心不良,在为那些水性杨花的女人说话等等,说的激动,顾公子大概是听不下去了,出声反驳,言牡丹仙子与男子并未成亲有实,另嫁他人实属正常,男子际遇皆由牡丹仙子而起,不劳而获,如今收回也无可指摘,如此种种,一一都辩驳了回去。赵二公子不服气,说顾公子喜欢越竹公子,才不辩对错出声维护,顾公子说自己对事不对人,男女倾慕,你情我愿,只要违背纲常伦理、朝廷法度,另娶另嫁又何妨?···” 傅清月越听越尴尬,干脆低头数茶叶。 她觉得自己给的结局已经够好了,那男子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只当做了一场模糊的黄粱美梦,若是还有记忆,非得呕出血来,悔恨交加一辈子不可。 第八十九章:改嫁 这样也能吵起来,不就是给了女子一个美好的结局嘛,莫非真要为爱明志,泣血天明,悲悲戚戚的返回天上,然后在男子家后院开一朵染血的牡丹出来,才叫忠贞不渝,感天动地? 书生才子这一套的浪漫,她可写不出来。 内心的小麻雀叽叽喳喳了许久,傅清月再次抬头时,小二已经出去了,包厢的门顺带关上,外面的声音一下子小了很多。 “先吃点儿点心垫垫肚子,等下我们去外面摊子上吃你最喜欢的那家馄饨。”傅逸文将妹妹喜欢的绿豆糕点递到她面前。 傅清月接过咬了一口,入口软糯香甜,味道正好。 “今天出来一趟收获颇丰,我还是第一次知道,顾夫子会跟人吵架呢。”吃了两个小点心,傅逸文实在忍不住感叹道。 他不止会跟人吵架,还会杀人的,傅清月心里的小麻雀又啾啾两声。 “这有什么稀奇的,只要是个人,又不是哑巴,都会吵架的呀!” 傅逸文抿了口茶水,解释道:“这你就不知道了,顾夫子斯文有礼,脾气温和,在书院是出了名的性子好,虽说出身显贵,却并无一丝傲气,学识又渊博,不说我们这些学子,连很多夫子对他也是一片赞赏,不然你回头问问四叔就知道了。” “这样吗?” “当然。” 二哥答的很果断,但傅清月还是有些不相信,自从庄子上见过那两面,总觉得那人的性子也许根本就不温和。编了这么多故事,看了这么多闲书,她曾经得出一个结论,一个人如果对所有人都那么温和,那他一定不是这样的人,只是用一面来掩盖另一面而已。 额···她是这么想的。 许是看出她的不信,傅逸文想了想,继续解释道:“是真的,顾夫子不轻易跟人吵架,昨日贸然出头,我想,一来是为了维护越竹公子,二来大概是因为女子从一而终的言论,于他而言,感触颇深的缘故。” “什么感触?” 顾晏洲游历在外的第二年,曾经到过一个地方,云州辖制下的一处小村庄,不过二三十户人家,民风淳朴,并不排外,对外乡人也算友好。 他住在镇子上一家客栈里,偶然听说那村子附近的山上竹林间,发现过一只罕见的动物,黑白相间,跟汤圆似的,软绒绒的,憨态可掬,听描述有点像古书上的‘食铁兽’,他一时好奇,就去村子里找那位亲眼见过的猎户,想让人带路,上山去看个究竟。 结果却无功而返,什么都没有看到,只好怀着一腔遗憾与猎户回到村子。 刚进村口,便听到村子祠堂方向传来女子呼救求饶、鞭打辱骂的声音,顾晏洲本想前去制止,却被猎户一把拦住,警告道:“这位公子,俺劝你不要多管闲事,不然村长生气,一定会把你赶出村子的。” 顾晏洲不解,询问缘由。 猎户解释道:“那是俺们村里的祠堂,外人不能进去,里面正在请家法,你要闯进去,会冒犯俺们先祖的。” “这女子犯了什么错?你们要如此对她。” “那婆娘家汉子死了,她要改嫁,被俺们村里人发现了,村长早上亲自带人把她抓回来的···” 经过一番问询,顾晏洲才知道,这个镇上原本有‘寡妇不能改嫁’的旧俗,无论家境如何,是否生育儿女,都要求出嫁女子从一而终,一生不得另嫁他人,否则视为淫佚,轻者家法伺候,重则沉塘。 “这就奇怪了,朝廷早有明文规定,夫家去世,未亡人可另行婚配的,你们为何还要处罚?” “朝廷是朝廷,地方是地方,俺知道你是外面来的公子,别的地方可能是这样,但俺们这地方,就是这个规矩,整个镇都是这样,跟您说句实话吧,只要不出人命,官府都插不了手。” “既然如此,为何还有人会冒险改嫁呢?” “穷呗。”猎户将弓箭放下,身上一路的疲惫,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家里的汉子倒了,她们出门干活才多少力气,又不方便,寡妇门前是非多,但凡娘家婆家有人有余力照应的还好活一点儿,要是没人,或者遇到没心的,没力气的,一个娘们拖几个孩子,不改嫁,就只有饿死一条路了。” 顾晏洲还是不放心,虽听猎户说不会出人命。 “公子你要真想帮她,就别进去了,村长他们知道你是贵人,不敢得罪你,只会将你赶出去,可那婆娘就不一样了,说不定回头得安个通奸的名头,直接沉塘,官府来人都没话可说。这种情况,俺们这儿不是没有过。” 猎户的话是对的,顾晏洲知道,何况他救的了一次,救不了人一辈子。 他最后离开,没过几天又在别的村子遇上一个寡妇,问了个路,就这么几句话,回头便看到女子被人扯住头发,一通打骂,不敢还手,因为女子的夫君死了,她现在和孩子住在大伯家里,寄人篱下,稍有不对就可能会被赶出家门,流落在外。 不光村子,镇上也有这么情况,只是要少些,朝廷明文后,还是有所改善的。 傅清月听得入神,心里一阵沉闷,“后来呢?” “顾夫子觉得,改嫁的观念,是旧俗沉疴,一时半会根本消弭不了,那些寡妇之所以如此悲惨,还在于她们本身没有生计,与外人来往又容易落人口舌,后来夫子找到当地的县令,统计辖下十几个村落的未亡人,以官府的名义,在镇上一些不抛头露面的店铺要了些缺人的活计,分给那些女子做,一番安排,再加上有官府插手,村里的人不好多说什么,那些女子也算有了生计。” “这就算完了?” “临走时,顾夫子对当地的县令承诺,若改嫁的朝廷文令得以落实,再加上这番,也算是县令的政绩,到时候他会照应一下,确保他的功劳实实在在地放在吏部评优的案桌上。” 傅清月听着,感觉自己对顾晏洲的印象,好像有所变化。 ------题外话------ 总觉得我的男女主在以另一种方式相互了解交往,前面的铺垫有点多,后面才会相知相爱! 第九十章:巧遇 接着傅逸文又举了几个从顾夫子那里听来的见闻,或是帮忙安置流离失所的难民,或是解救山贼刀下的普通百姓,或是收拾一顿不仁不义的贪官???听得人心里七上八下的,最后化为嘴角的一抹笑意。 傅逸文无意一瞥,警醒过来,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之间说的太多了,忙补充道:“咳咳~顾夫子是挺厉害的,就是不太顾家,常年在外的,也不太安全,而且往日听他话里的意思,还想出去走走,若要????呃,实,实在不妥。” “二哥你在说什么?怎么结巴了?”傅清月莫名其妙的问道,这语无伦次的,不解其意。 额???见她的眼神确实无辜且带有一丝迷惘,傅逸文放下心来。 “没,没什么。”说着看了看天色,发现日照高头,便起身唤人离开。 傅清月乖乖起身跟在后面,外面的争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留下些许狼藉,还有摔坏在地的茶杯碎片,茶楼的小二有条不紊的收拾着,账房先生拿着算盘在一边‘噼里啪啦’的拨弄,管事的掌柜在柜台后面‘指点江山’。 “哎哎哎,收拾慢点,等老李把账算清楚,一笔一笔地对上,回头上门要赔偿的,细致些~” “二公子,五姑娘,慢走。” 兄妹俩踏出大门,往右轻轻一撇,便能看到一处馄饨摊子,摊子的主人算是熟识,多年前在傅家后门街道拐处卖过,傅清月从后门偷跑时,经常光顾,馅大皮薄,味道很好,只是地段不行,所以生意一直不好,后来傅四爷帮忙,挪到这繁华的东大街上,生意兴隆了不少。 因此,摆摊的夫妻俩一直很感激傅四爷,连带着对兄妹俩也是一番感谢,死活不收钱那种。 “老板,两碗馄饨,老规矩。”傅逸文走过去说道。 “好咧。” 兄妹俩找了个干净又不显的地方坐着等馄饨出锅。 临近午时,来往的行人正是腹中饥饿的时候,随意在路边寻个吃食也是平常,所以摊子上客人比较多,需要等待。 东大街上人来人往,无意中的一瞥,也许就能见到个熟人,傅逸文便是如此,视线突然定格在某处,修长的剑眉忍不住一皱。 “月儿,你看那个人,是不是舅母娘家的元盛?” 傅清月扭头看过去,确实是元盛,方瑶口中心心念念的盛表哥,此时正和另一位少女言笑晏晏,举止亲密地在大街上闲逛,此情此景,若是让那丫头看到了,指不定多难受~她想到这儿心里一沉。 “我记得舅母曾经说过他对瑶表妹很好,品貌可堪,有意许之的话,如今看来,舅母大概是会错意吧?”傅逸文如此说道,虽然他记得母亲也提及过这门亲事,方家与元家都私底下说好了的,只待方瑶及笄之礼一过,便登门提亲,可此情此景之下,真没看出这元盛有多少求娶的诚意。 会不会错意,傅清月不清楚,但她知道方瑶那单纯丫头对此事是认真的,虽不至于到非卿不嫁的地步,但小女子憧憬的心思却是分毫不少。 远远看着元盛将一根簪子别到身旁少女的发髻上……兄妹俩不约而同地撇开视线,彻底没眼看。 “要不,我回头跟舅舅舅母聊一聊?”傅逸文一脸担忧道。男子给女子别簪,说明两人已经到两情相悦的地步,既然如此,表妹再掺和进去就不美了。 傅清月想了想,道:“依我看,定亲之事,也许只是方、元两家长辈的意思,元盛若没有此意,亲事未定,与旁人相好倒也无可厚非,只是瑶瑶那儿……有些麻烦!” “是呀,无论元盛对这门亲事有什么想法,瑶表妹对元盛,还是动了心思的。”傅逸文叹道。 “正是,舅舅舅母那儿,迟些说也无妨,唯独瑶瑶,总得让她死心才是。” “那,你去和表妹说不就是了,她向来最听你的话。” 傅清月对此摇了摇头,说道:“二哥可曾听过一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我去说,以瑶瑶的性子,定是听信我的,可心里却不好说,不如让元盛自己去解决吧,也算留些情面,亲戚一场,日后走动起来也不会那么尴尬。” 傅逸文点了点头,以示赞同,但转眼一想,“可他若是迟迟不说怎么办?难道真等表妹及笄。” “那就要靠二哥你去催一催咯……”傅清月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又将视线投向远处还在摊子前闲逛的两人,嘴角勾起一丝莫名的笑意,“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应该是兵部一位主簿家的姑娘,姓史,与元家无亲无故,此番如此亲密,他若不给个交代,舅舅舅母那儿又不是咱们过不去。” 如此一说,傅逸文明白了,“没问题,此事交与我便是。” 兄妹说话间,馄饨已经煮好起锅,两人又是熟客,老板自然知道口味,麻溜得放好料,端了过来,放在桌子上。 傅清月耸了耸鼻子闻一下,赞叹道:“好香呀,麻婶,麻叔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摊子的老板姓麻,夫妻两人,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偶尔会过来看看,女婿是个经年不中的书生,家里也不富裕,为读书散了不少家财,如今孙子要上学堂,家里更是艰难。夫妻俩将近半百之岁还出来摆摊赚钱,其中缘由可想而知。 不过老夫老妻的相处却是极好的。 “姑娘慢慢吃,锅里还有呢!”麻婶一脸慈祥地看着埋头吃馄饨的傅清月,见她吃的欢喜,脸上笑的褶皱都深了几分。 “嗯嗯,好。”她边吃边答道。 正吃的欢喜,头顶一片阴影落下,便听男子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请问,这里可能落座?” 傅逸文和傅清月同时抬头,一见来人,两人的脸色各有不同。 “安公子?”傅逸文有些诧异。 傅清月的脸色却是一片清冷,隐隐有像叶疏华靠齐的趋势,“安公子。” 第九十一章:东窗事发 “傅二公子,傅五姑娘。”安黎元拱手见礼。 傅逸文起身回礼,又听安黎元重问了一次‘可能落座’,奇怪之余却只能点头,毕竟来者是客,而环顾四周,摊子上已没有其他可落座的位置了。 安黎元在傅清月对面的座位坐了下来,微微颔首,笑的还似乎有些……羞涩?? 傅清月低头继续吃东西,不理不睬。 倒是傅逸文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几下,开口问道:“安公子怎么会独自一人在此?不回府吗?” “哦,府里采买的笔墨不合心意,我出来另外买些,正好遇上两位,腹中饥饿,便过来看看。” “这样呀,安公子可要尝尝这馄饨?” “也好。” “安公子可有忌口?” “没有。” “那好,老板,再来一碗馄饨。” “好咧。” 傅逸文转身去叫馄饨,待回身过来时,却见安黎元盯着自己妹妹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勾勒出一抹笑意,温柔而专注。 这情况……不太对呀? 他心里警钟长鸣起来,忙出声转移注意力,“安公子~” “啊!”安黎元回过神,脸上瞬间浮现一种好似被撞破‘坏事’的窘迫,忙低头喝了一口水,掩饰掩饰。 傅逸文有心想说些什么,可又不好当着面,只能先在心里按下不表。 不一会儿馄饨上来,安黎元勉强吃了两个,便放下筷子,算是饱了的样子。 三人吃完,趁着傅逸文结账的功夫,安黎元总算找到机会,开口叫了一声“傅姑娘~”。 傅清月看过去,一脸莫名,“安公子有事?” “呃~过几日,城东有千菊会,姑娘可要出门前去赏玩?” “应该,会去。” “那夺菊赛呢,可要参加?” 夺菊赛! 傅清月对此有些迟疑,千菊会上的夺菊赛,要一男一女两人组队参与,一般除了兄妹,更多的是有情人。 她若要参加,二哥那天也不知道有没有空? 见她迟疑,安黎元神色急切道:“若傅五姑娘不嫌弃,我与你搭档可好?” 啊?? 傅清月有些傻眼,这其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来她可就真棒槌了! “我,我还没想好,这件事。”茫然无措下,傅清月只好敷衍了两句道。 这时傅逸文结完账回来,见气氛有些诡异,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见安黎元起身,说道:“府里还有事,在下先行告退,刚才的话,还请傅姑娘考虑考虑,给在下一个回复,告辞。” 说完不等回话,带着小厮匆匆离开,那样子就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一样,脚步飞快。 这人还挺执拗的,非要一个明确的回复不成?傅清月望着人消失的方向,有些发愁! 还没愁过,就感觉手腕一紧,二哥低声问道:“月儿,安公子说的回复是什么?你们刚才……” “回去再说。” 傅清月可不想在外面讨论这些。 兄妹俩吃过馄饨,腹中去了饥饿,去书店逛了一圈,接着去郑氏的表舅所开的酒铺逛了一圈,还买了一壶绍兴酒,二两银子一壶,比其他酒铺便宜,可这味道? 她尝了一口,终究还是没有咽下去,吐出来喂地上的蚂蚁了,“难怪这店铺的地段也不差,里面的客人却少,这味道不正宗不说,连酒味都比别家薄,里面肯定掺水了。” 傅逸文深以为然,随手将那壶酒送给了街边的乞丐。 玩了一天,兄妹两人回到家,傅逸文院子里的人在门口等着,说是老爷在书房候着,让他过去,小厮还特意说了一句,“沈大人刚走,老爷的脸色很难看。” 傅逸文心知肚明,转身对傅清月说道:“月儿,你先回院子,二哥等会儿去找你。” “好。” 傅清月一走,傅逸文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转眼间成一副清冷公子的模样,朝书房而去。 傅清月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走着走着,差点撞到树上,还好春蚕和青烟出来迎接,远远的喊了几声‘姑娘’,将她唤过神来。 两个丫鬟小跑过来,刚近处,便听她说道:“青烟,你马上去暮雨轩找四叔,就说,就说我请四叔一起去父亲书房,找一本先晋时期的古籍。” “啊?”青烟一愣,回过神来不管其他,转身就往四房跑去。 青烟懵懂,但春蚕却一清二楚,那本古籍已经在姑娘枕头底下放好一阵子,早就找到了。 姑娘这么做,分明是找借口让四爷去书房,又不想让四夫人担心。 “姑娘,那我们……” “走,去书房。” 傅清月说完,脚步一转,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前院书房外,还未进门,就听到里面一阵斥责和摔东西的响声。 “傅逸文,你到底有没有将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孝道礼仪,伦常纲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些年来的圣贤书,你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是不是?”傅大老爷的声音气急败坏到极致,外面看门的小厮听的身躯一阵,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姑娘,您……” “嘘~” “儿子不敢,不是,父亲误会了。” “误会?你敢说,你没对沈裕丰下手,没威胁过他?” “有过。” “那你还说什么误会,你看不惯他,觉得他配不上清月,就使些下三滥的招式去恐吓他……你呀你,亏你还是读圣贤书的人,这般卑鄙的手段也用的出来。” “只要别像去烦方瑶表妹那样来烦妹妹,什么样的手段都不为过!” “你……”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傅大老爷有些语诘,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出不来下不去那种。 不一会儿缓过来,继续道:“行,行,你有本事,如今连我的话都敢违逆,真真是长进了!” “不敢,父亲多虑了。”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为父跟你说与沈家的亲事时,是怎么嘱咐你的,让你去劝劝清月,别太执拗,你倒好,不情不愿地答应着,一句话不说回头就去整沈裕丰,你是出息了!下次为父再嘱咐你什么,是不是转过天你也会搞的一团乱?” 第九十二章:大怒 “不会。”傅逸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同窗一场,我也不想这么设计他,可他竟然让媒婆上外祖家提亲,要娶方瑶表妹,而同时又提出要娶妹妹,他根本就不是真心的,只是想要报忠勇侯老夫人寿宴那天的仇罢了,偏偏您和沈大人当了真,要把妹妹许过去,可在我看来,沈裕丰根本配不上妹妹。 父亲认为我没去沈裕丰谈过吗?可他亲口跟我说,他压根就没想娶妹妹,就算迫于沈大人的压力娶了,不过是将妹妹当做一个好看的玩意儿放在屋子里,高兴时逗一逗,不高兴时丢在一边,弃如敝履~他如此说,又不肯放弃这门亲事,我凭什么要忍,不过是先礼后兵罢了,是他太蠢,才会中我的圈套。” “你……”听了傅逸文的解释,傅大老爷非但没有消气,反而怒气更盛,“放肆,你懂什么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沈家那小子就算再不堪,你也该告知于我,从长计议,而不是私下解决,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吗?” “我告诉父亲,父亲会直接回绝这门亲事吗?” “我不是说了吗,沈大人是吏部尚书,官至二品,一切都得从长计议。” “所以还是不会,既然如此,不如儿子自作主张,从根本上断了这门亲事,也省的父亲左右为难。” “这么说,你还是在为我着想了?” “父亲可以当做是这样。” “我……” ‘啪’一个巴掌的声音,在门外也听的一清二楚。 “来人,给我请家法,狠狠地给我打。”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大开,进来的却不是家丁,而是傅清月。 屋子里,父亲背对着二哥和房门的方向,气的直喘气,二哥跪在地上,也是背对着门,身板挺得笔直,却什么也不说,似乎在等着硬挨一顿打,等着父亲消气。 “父亲,二哥。”傅清月轻轻唤了一声。 父子俩同时回头,似乎没想到她会出来,脸上的诧异还来不及掩盖。 “月儿。” “你怎么来了?”傅大老爷悻悻地问道。 傅清月冰冷地笑了笑,回道:“我若不来,怎么会知道父亲为了我的亲事,如此大动干戈,甚至还要请家法。” “怎么,你也觉得,为父错了?” “不敢,只是此事因女儿而起,父亲要是责怪,就怪我吧,跟二哥没关系,二哥也是为了我。” “月儿。” “你闭嘴。”傅大老爷呵斥一声,让儿子闭嘴,这才对傅清月说道,“这么说,你是想替你二哥受罚了?” 傅清月的神色此时出乎意料的平静,“算不上吧,如果我知道这门亲事,我也会做与二哥一样的事情,只不过二哥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自己先做了而已。父亲还是罚我吧,二哥明日还要上学堂,我不一样,就算再养一个月的病,也是不妨事的。” “父亲,月儿身子才好,又是女孩子,挨不住家法的,这事跟她没关系,是我自己一意孤行,错在我,您要罚就罚我吧。”傅逸文连忙说道。 “怎么没关系,我最大的错,就是没替父亲攀上吏部尚书家的高枝,没助父亲平步青云,官运亨通。” “月儿,别说了。” “不是吗?” “好~”傅大老爷被气的脑洞上青筋乍起,随后笑了,“兄妹情深是吧,来人,请家法,将这两个逆子逆女带下去,各打二十大板。” 门口的家丁各自愣了愣,踌躇不前。 “干什么?脚没了走不动?”傅大老爷见没动静,呵斥道。 几个家丁只好上前,搬来长凳,兄妹俩一人一个伏上面,在傅大老爷的催促下,你看我,我看你,手起板落,一下一下砸在兄妹俩身上,听着生疼! 沐香院,杨氏母女今日颇有闲情逸致,让丫鬟去园子里剪了不少花枝来插瓶,正摆弄着,丫鬟络芳进来,将书房发生的事一一说来。 听到父亲下令责打傅清月二十大板,傅清容顿时喜笑颜开,连忙问道:“真的打了二十大板?” “那倒没有,刚打了四五板子,四爷就到了,让打板子的住手,又拉着老爷进书房说话,夫人随后就到,将二少爷和五姑娘送回各自的院子休养了。” “哦~”络芳的回答让傅清容有些失望,不过想着人还是挨了几板子,又惹父亲生这么大一场气,嘴角便止不住地泄露了几分笑意。 杨氏拿起桌上的一枝花就往女儿头上轻轻一拍,“行了,乐呵什么?一个虚晃的热闹,还不至于开心成这样吧?” “怎么不至于?看五丫头倒霉,女儿就是高兴。”傅清容笑着,感觉手里的花枝在一瞬间都轻了不少,不过…… “不过倒真没想到,这五丫头不声不响,暗地里招了这么个好姻缘,可惜呀,人家不愿意,直接搅黄了,连堂堂二品大官的嫡子都看不上,姨娘你素日还觉得她没什么志气呢?我看那丫头的心气,说不定在哪家王孙公子身上,比我高多了呢!” 这么一说,杨氏的心思也有些动摇,毕竟对她而言,傅清月攀上什么高枝,可不是一件好事,一来助长了素兰轩的威势和实力,本来这些天不知道方氏哪根筋搭错或者开了窍,懂得自己往老爷身上扑了,殷勤献的老爷也欢喜,时常到素兰轩过夜,再加上一个郑姨娘,杨氏感觉再这样下去,自己的地位就要大不如前了。 二来是怕傅清月挡了自己女儿的路,若是如此,按自家老爷的性格,便不会考虑清容,到头来随意找个中举的书生许过去,再提拔提拔,保个衣食无忧……这样自己还怎么争下去? 傅清容心情正好,哼着小调剪枝插瓶,转眼却见杨氏眉间拧成个‘川’字,嘴角微微抿起,一片愁绪,便拿起一丛木芙蓉的花枝在人面前一上一下地晃悠…… “姨娘,姨娘~” “啊!” 杨氏回神,见傅清容收回花枝,放到鼻下嗅了嗅,好奇地问道:“姨娘刚才想什么呢?” ------题外话------ 渣爹又出场了,后面会有人替月儿出头的,哥哥碍于孝道,却不能反抗~委屈 第九十三章:坐胎药 “哦,没事,只是想着现如今,你二哥哥和五妹妹都犯了错,惹老爷生气,倒是咱们的一番机会,只可惜这事闹的有些晚,若是早几天老太太和轩儿还没有上路的时候,说不定可以借这场风,把轩儿留下来。”杨氏说到这儿,一阵惋惜。 轩儿,又是轩儿!傅清容的脸色变了变,嘴角扬起的笑意也缓缓落下,有些不太高兴。 杨氏一心想着小儿子的事,却没注意此时女儿的神色。 傅清容拿起花枝随意插了几枝,兴致缺缺,最后将东西往桌子上一扔,招呼都不打一个,起身离开了。 这性子使的让杨氏莫名其妙,还没回过神来,人就走出去了。 “这……这又是发的哪门子脾气?呵,亏这丫头还在外面留了个温柔娴静的印象,感情脾气都在屋子里发作了,真是惯着她了!”杨氏忍不住朝一旁的络芳埋怨了一通。 络芳作为贴身大丫鬟,自然是通事的,俯身凑到姨娘耳边,将傅清容刚才‘变脸’的事一说。 “四姑娘见姨娘如此惦记八公子,大概是吃味了吧!” 杨氏听了更恼火,“她有什么可吃味的?京城离老家这么远,轩儿一个九岁的孩子,从小锦衣玉食娇养着,这一路上山高水远,得吃多少苦头,她不说替自己亲弟弟担心担心,反而在这儿吃味发脾气,不知所谓!” “四姑娘也是担心的,听飞燕说,八公子离家的前一晚,四姑娘担心的差点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半夜才入睡。” “那有什么用,有这睡不着的功夫,不如去求求老爷,说不定轩儿就不用走了。”杨氏此时神色薄凉,说出点话来也是字字诛心,听的身旁站着的络芳只得低头,左耳进右耳出,全当没听过。 “其实,也怪不得我,容儿是个女儿家,早晚都得嫁到别家去,到时候冠了夫姓,方氏才是正儿八经的嫡母,能有我多少脸面?可轩儿就不一样,虽说是庶子,日后分家总有他的产业,能顶天立地,若能考得功名,我这个生母也能沾光,孰轻孰重,孰远孰近,容儿到现在还不明白,不长进呀~” 屋外,傅清容静静地站在门口,眼圈微红,脸色阴沉,一点朱唇被咬的失了血色,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钻进耳中,刺的生疼。 身后的飞燕见情况不对,上前唤了一声,“姑娘~” 话音刚落,傅清容转身,径直走出了沐香院,脚步飞快,飞燕在后面边喊边追…… 容儿都听到了? “姨娘,姑娘都听到了,要不要,去哄一哄?”络芳先反应过来,建议道。 杨氏却道:“不用,她都这么大了,已经到了晓事的年纪,连汀芷院那个乡下妇人都知道要靠生儿子立足,女儿是靠不住的,容儿也该体谅体谅我才是。” 说着话锋一转,“对了,汀芷院那边如何了?” “奴婢已经按姨娘的吩咐办了,那张加大剂量的坐胎药方,想必已经到了郑姨娘手上,她若真的喝了自己寻的药出了差池,便是自作自受,既怪不到咱们身上,又能除掉一个隐患。” 杨氏一听,就知道自己的计划已成,有些人自己非要往陷阱里跳,怪谁呢?想到这儿,姣好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将所有的阴狠毒辣悄悄匿于眼底深处,只剩下嘴角的一丝笑意。 “最好一尸两命,便是最省事的结果了。” 拢霞阁内,青烟一边哭一边替自家姑娘上药,口中还说着“对不起”,这一声声哭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犯了什么了不得的大错! “对不起,姑娘,奴婢应该再跑快点,早点找到四老爷去书房,您也许就不会挨打了,都是奴婢不好~” 傅清月背朝天躺在床上,大腿根部隐隐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痛,虽然四叔来的及时,没把她打残,不过三尺长、两寸宽的板子四五下打着,伤着是难免的。 清凉的膏药一涂,好像也不是很难受,她总算挨到一个安静的时间和地方,默默发起呆…… 春蚕看的难受,想出声安慰两句,可又怕徒惹姑娘伤心,适得其反,故不好开口,只能将一旁不知就里、自怨自艾的青烟提起衣领,掂出去。 两个丫鬟轻手轻脚的关门出去,傅清月是察觉到了的,若是放在平日,她肯定要打趣一番,跟偷食的老鼠似的,如今却没了心情。 她的脑海里还回放着书房的那些话、那些事。 自己似乎将一切搞乱了,或许不该去书房的,这样子没能帮到二哥,还落了一身伤,可是为什么不去呢?亲事是自己的,沈裕丰也是自己招惹的,不关二哥的事。 在庄子上瑶瑶提及沈裕丰时她就该警醒一点儿的,沈裕丰不敢惹小疏,但不代表他不敢报复自己和瑶瑶,既然瑶瑶被骚扰,还让媒婆上门提亲,那自己呢? 她应该早就察觉到的,就算不能先一步解决,也能提早想出应对的方法,不至于今日如此被动,若是自己没有让青烟去找四叔求救,二哥一定会硬撑下这件事,二十大板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出事,就什么都晚了! 此事闹大,二哥与父亲之间…… 正想着,屋门从外面被推开,她偏头一看,春蚕领着四叔走过来,退到一边。 “还疼吗?月丫头。”傅四叔随手拉过一个椅子坐在床头的位置,问道。 “疼。” 一个字听的傅四叔面露惊疑,在他的印象里,这个侄女骨子里傲气着呢,从不轻易喊痛喊累的,旋即毒舌一句,“是心疼,还是身上疼呢?” 傅清月默默翻了个白眼,回了两个字,“都疼。” 傅四叔挑了挑眉,从袖子里拿出一瓶药膏来,放在床头,嘱咐道:“外敷,好好养着。” “好。” “不问四叔一些话吗?若是去找逸文那小子,闷葫芦一个,你怕是要审半天才能知道个大概吧!” 傅清月抿了抿唇,莫名其妙来了一句,“我就这件事,多半知道是四叔你的主意~” 第九十四章:谗言 二哥才想不出这些下阴手的法子,也找不到人帮忙。 “不错。”傅四叔很痛快的承认了,并将当初设计沈裕丰的一并前因后果都说出来,最后道,“人是我找的,本来也该亲自下手,不过逸文坚持要自己处理此事。我原本想着有欠条在手,这么大笔数额,沈裕丰应该不会乱说才对,没想到这件事还是让沈大人知道了,登门问罪,又是吏部尚书,你父亲生气也是可想而知的事,等气消就好了。” “这次怕是没有那么容易消气吧!”傅清月对此一脸担忧道,“六部之中,吏部主管官员升迁调动,每年优劣评级,对大部分官员来说,无异于生死攸关的大事,如今结亲不成反结仇,年底的评级,父亲还能讨的了好,如此一来,这气如何能消?” 这点儿,傅四叔却笑道:“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一来,今年年底的评级升调跟大哥压根就没什么关系,二来,那位沈大人应该很快就不是吏部尚书了,这样就更无所谓了。” 咦?傅清月不懂官场中事,但见四叔说话神色,又不像随意乱说的样子,只得点了点头,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这些事,涉及太多,傅四叔也不好多解释,又说了一会儿,见天色已晚,这才离开。 回到暮雨轩时,天色彻底暗下来,屋子里的饭菜还原封不动的冒着些许热气,见他回来,秦氏忙张罗着开饭,大着肚子就要起身,却被傅四叔手疾眼快按了回来,“你歇着,我自己来就是。” “爹爹,饿~”小丫头早在一旁乖乖坐好,眼巴巴盯着桌子上的菜不放,可是爹爹不回来,她不能动。 小丫头委屈地脸都快皱成肉包子了,傅四叔见此又心疼又好笑,忙收拾好上桌,一家人欢欢喜喜的用饭。 一顿饭吃完,夫妻俩秉烛窗边,傅四爷腿上撑着小丫头,在怀里偶尔一蹦一跳的,不太安分。秦氏挺着肚子小心翼翼地坐下,手里针线任意穿梭,在给肚子里的孩子绣小衣裳。 秦氏绣着绣着,开口问道:“四郎,大房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傅四爷正在逗小丫头,随口回了一句,“没事。” 秦氏似乎察觉到他的敷衍,放下手中的针线,说道:“你可别骗我,青烟来时神色就不对,快到晚饭的时候,月丫头不会这么平白无故让人来叫你,什么去书房找古籍,没这么急的,肯定是月丫头出事了,对不对?” 一番推测入情入理,傅四爷也不好隐瞒什么,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末了说道:“月丫头是觉得你怀着孩子辛苦,不想让你担心。” “我知道。”听完书房发生的事,知道人都好好的,秦氏悬着的心才放心来。 “其实,月丫头让青烟来找我的时候,大概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好在你去了,不然二十大板下来,月丫头怎么熬得住?就是逸文,也非得躺床上修养十天半个月不可,大哥未免太狠心了。”秦氏忍不住埋怨道。 狠心不狠心的,傅四爷却说不出口,在书房与大哥就此吵了一架,又与月丫头谈了一会儿,他才意识这件事闹成这样或许是自己的问题,并不是说算计沈裕丰有何不对,而是算计以后,东窗事发之前,自己应该早想一个对策,或者先找大哥坦白此事,将事情揽下来,那样今日大哥与逸文都不会如此被动。 “爹爹,爹爹~” 小丫头欢快的叫声唤回傅四爷的思绪,他低头,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笑容,自己也跟着笑了,“瑾儿,你喜不喜欢月姐姐?” “喜欢,喜欢月姐姐。”瑾儿笑得眯眯眼,回道。 “那明日,爹爹带你去月姐姐那儿玩好不好?月姐姐最近不高兴,惹大伯生气了,你去帮爹爹和娘亲逗她开心,要是见到大伯,就让他不要生月姐姐的气,可以吗?” 一番话似乎有些多,小丫头抬头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点点头,“好。” 如此,傅四爷与秦氏对视一眼,放下心来。 素兰轩,刚从前院回来,已是月上梢头,方氏简单地用了碗紫薯糯米粥,和一些菜,就要去拢霞阁。 虽说母女俩之前闹了一场,可她早就后悔了,却一直拉不下脸去找女儿,也没机会找到合适的台阶下,沉香也劝自己端着夫人的架势,不然压不住后院的管事,回头又要麻烦月儿替自己补窟窿。 这事情一忙起来又多又杂,月儿不来素兰轩,自己好久没见到女儿了。 方氏想想就难过…… 素兰轩,刚从前院回来,已是月上梢头,方氏简单地用了碗紫薯糯米粥,和一些菜,就要去拢霞阁。 虽说母女俩之前闹了一场,可她早就后悔了,却一直拉不下脸去找女儿,也没机会找到合适的台阶下,沉香也劝自己端着夫人的架势,不然压不住后院的管事,回头又要麻烦月儿替自己补窟窿。 这事情一忙起来又多又杂,月儿不来素兰轩,自己好久没见到女儿了。 方氏想想就难过…… 结果还没出门,沉香拿了账本进来,让夫人过目,方氏原想明日处理,却听沉香说道:“时辰太晚,夫人这时候去拢霞阁,难免打扰五姑娘休息,不如明日再去,先把这些处理了,五姑娘见夫人这般能干,一定高兴。” 方氏一想也有道理,不愿去打扰女儿休息,便坐下来看账,沉香在一旁磨墨伺候。 银瓶见夫人不出门,便退出去准备热水,临出门听见沉香说了一句,“其实今日二公子无辜受责,全是因为五姑娘……” 定国公府,天还未亮,正院的丫鬟们就窸窸窣窣地起身,各做各的事,在屋子里伺候的丫鬟更是忙不迭地收拾好,先一步在床榻前候着,顺道将洗漱用的东西热水一一备好。 按着时辰,安夫人醒来,慢条斯理地洗漱一番,到梳妆台前,由着丫鬟挽发选首饰,一个点头或者摇头,一只只华贵漂亮的首饰在面前一一略过。 第九十五章:准备 今日无要事,所佩戴的都是她喜爱的样式,过眼差不多二十件的功夫,就选的差不多了。正试戴着是否合意,林嬷嬷走了进来,退下那些小丫鬟,对着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当真?”安夫人放下手中的金蝶戏舞芙蓉簪,脸上还未涂脂抹粉,没遮住的抬头纹眼见着又深了几分。 林嬷嬷低头回道:“夫人,这是公子身边的印儿亲口告诉奴婢的,昨日他陪公子出门,在一处馄饨摊子上遇到傅家两兄妹,亲耳听公子说的,没半个字的假话。” 安夫人听后,站起身来,在偌大的内室里走来走去,脸色的表情愈发凝重起来。 林嬷嬷凑上去,继续说道:“夫人,公子都邀那个傅家的小蹄子参加夺菊赛了,千菊会可是皇家举办的,傅家那姑娘要是真要答应下来,两人上场,就是不夺魁,那也是足够引人瞩目的,可是要出事的呀!” “慌什么,那姑娘不是还没同意嘛?” “哎呦,我的夫人,这明显是那小蹄子欲擒故纵的把戏,这京城的闺阁女子,哪家不想攀附定国公府未来的世子爷呀,如今公子主动相邀,若是个浅薄的,当场答应欢喜个不行也属平常,偏偏这姑娘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就这么钓着公子,实在是心思匪浅呀!” 被林嬷嬷这么一挑拨,安夫人也觉得不太对劲,千菊宴在即,绝不能任之发展下去。 “老爷在哪儿?”她转身问木芹。 丫鬟木芹从角落里走出来,回道:“夫人忘了,今日早朝,老爷还没回来呢。” 外面清风吹了进来,安夫人转晕的脑袋总算清醒了几分,坐回梳妆台前,“找个机灵的小丫鬟去前院看着,待老爷下朝回来,便请人过来,别被哪个狐媚子捷足先登了。” “是。”木芹答完,退出去安排了。 安夫人拿起梳妆台上的首饰继续装饰发髻,心烦意乱之下,连插两次才插好,又觉得不好看,扯出来正要换别的地方,被林嬷嬷半路截下来,伺候安夫人着装。 “夫人莫恼,别说那姑娘如今没有答应,就是她直接答应了,咱们也可以想法子让她参加不了千菊会,只要人不到场,公子还能怎么办?总不至于撇下众人去找她吧!”林嬷嬷安慰道。 安夫人想了想,觉得有理。 待一身妆容完毕,从内室出来,坐于堂上,安夫人想起后院的某人来,心思浮动,大红色的指甲轻轻叩响桌子上备好的茶水杯肚,一下一下,似乎落在人心上。 “柳云馨准备的如何了?千菊宴上的献舞,可别出什么岔子,不然,御前失仪,陛下怪罪下来,保不住她不说,还得牵连本夫人。” 此时有丫鬟进来回话,林嬷嬷手轻轻一挥,眼色一使,那丫鬟立马退出去。 林嬷嬷这才回道:“奴婢将利害的话都跟柳姑娘说过了,她也懂事,这几日一直在苦练云袖飞天舞,不敢懈怠,听教导的舞娘所言,柳姑娘极有天分,只要不出意外,定能惊艳全场。” “那就好,只要能在明天春选之前入陛下的眼,她就比旁人要多几分机会,来日若有运道,得陛下的宠爱,方才不负本夫人与哥哥今日这般费心费力的培养。” “夫人放心,奴婢会一直盯着的,确保柳姑娘当日大放异彩。” “好~” 一个‘好’字,半是肯定半是欣慰,可对于有些人来说,却充满了无可奈何。 “好,两位姑娘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吧。”从宫里舞院出来的教导舞娘,什么样的姿态,什么样的舞步,最合宫里贵人的心意,自是了然于胸的,于是被定国公夫人花重金请来,教导两位即将在千菊宴上献舞的姑娘,打的什么算盘,是再明显不过,因此舞娘也不藏拙,尽心尽力的教。 只是看起来,那位据说是从云州而来,备来年春选的柳姑娘腰肢更软,天分更高,且懂的吃苦,进步斐然,而定国公府本家的姑娘则要差些,娇生惯养,受不住苦练,难怪做不了领舞。 “姑娘,姑娘怎么样?还受得住嘛?”小如拿着巾帕和温好的茶水几乎在舞娘说休息的瞬间凑上前来,水递给姑娘,又趁着喝水的功夫,给姑娘擦汗。 柳云馨连着练了一个多时辰的舞,香汗淋漓,气喘吁吁,脸色都白了,却摇了摇头道:“我,我没事~” 一看就是在逞强,可作为丫鬟,又知道姑娘此行的目的与身上肩负的责任,小如什么劝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这时,一起练舞的另一位安家小姐安如雯带着几个丫鬟朝柳云馨这边走过来,小如连忙跑到自家姑娘面前,一脸警惕,却见安如雯轻蔑一笑,身后一个丫鬟上前来将人直接往旁边一推,“好狗不挡道。” 说完,安如雯直接撞上柳云馨,将人撞到在地后,扬长而去~ 主仆俩一前一后都倒在地上,周围的丫鬟,甚至舞娘都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不远处还有丫鬟停下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的笑话着。 如此种种,让主仆俩觉得既难堪又委屈。 小如连忙从地上起来,去扶自家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柳云馨撑着丫鬟的手从地上起来,再次摇头,又回了一句,“我没事。”然后转身对舞娘说道:“姑姑,刚才不小心摔到,衣裳也脏了,容我先回去换一身再来练习,行吗?” 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舞娘颇有不忍,随即点头放她去了。 柳云馨告谢两句,便带着丫鬟先行离开。 “月姐姐,月姐姐,你看瑾儿的竹蜻蜓,会飞耶~好玩吧。” 拢霞阁院子里,在床上躺了几天将身子养的大好,傅清月才获得两个贴身丫鬟的“准许”下床到外面来走动,不然两个“奴大欺主”,非要在她耳边从早到晚,和尚念经不可! 而自己受杖责的第二天开始,四叔就将小丫头送了过来,美其名曰想她了,再加上四婶的身子渐渐重起来,四叔又有事忙,没人陪精力充沛的小丫头玩了,便送到自己院子里来。 第九十六章:上门撑腰 自己看上去精力很好的样子吗?她总觉得四叔在反讽自己。 “月姐姐~月姐姐~” 见‘月姐姐’不理会自己,小丫头索性放开了声音叫起来。 正出神的傅清月被吓了一跳,缓过来见小丫头委屈地又嘟嘴又鼓脸的,那可爱粉嫩的样子,看的她不厚道的笑了。 小丫头气的更凶了,‘哼’一声扭头,打算不理‘月姐姐’。 傅清月见状,压下微微勾起的嘴角,装模作样的“哎呦”一下,又轻呼一声“痛”~ 小丫头单纯的转过头来,跑过来扒在傅清月坐着的椅子的扶手上,一脸担忧的问道:“哪里痛?” “头,额头痛。” 小丫头垫了垫脚,小小的身子往前仰,在够的着的地方朝她额头轻轻呼气,边呼边用软糯乖巧的声音道:“呼呼~痛痛飞了,呼~不欺负月姐姐,呼~” 傅清月觉得小丫头太可爱了,将她一把抱在怀里,揉了揉头上两个小豆包。 小丫头在她怀里懵懂地偏了偏头,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待她稀罕够了分开时,还天真的问了一句,“月姐姐还痛吗?” 傅清月轻轻一笑,回道:“不痛了,瑾儿把痛痛都吹走啦!” “瑾儿厉害吧?” “非常厉害!” 小丫头得到夸奖,高兴的不行,与她说了一会儿话,又跑到院子里跟丫鬟秋千去了。 傅清月看的欢喜,眼里不自觉露出一丝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羡慕。 此时清风拂面,天气不冷不热,正是怡人的时候,傅清月正想叫人拿纸笔出来写故事,虽说托某个家伙的洪福,自己最近对外宣布搁笔,但总有提笔的那一天吧!谁知道呢?这时青烟从外面匆匆跑进院子,在她面前停住脚步,气喘吁吁道:“姑,姑娘~” “怎么了?又出事了!缓口气再说吧,天塌不下来。”傅清月对这一阵一阵的事,已经无可奈何了。 青烟缓了口气,才道:“不是,姑娘,没出事,是方老太爷来了。” “外祖?” “对。” “月儿,小月儿~”一阵苍老但不乏爽朗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引得院子里的人纷纷往门口望去。 人未到,声先至。 紧接着,一位留着山羊胡,精神矍铄的老人跨大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根三尺长的木板,跟那天书房打自己的长宽差不多。 “外祖父,你怎么来了?”傅清月早在听到叫声的那一刻就迎上去,祖孙俩在门口相遇,这时候的她格外乖巧,几乎可以被当做另一个小丫头了。 方老太爷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见她脸色红润,精神尚好,这才放心地就着丫鬟搬来的椅子坐下。 傅清月被打量的一阵莫名其妙,露出跟刚才小丫头一般地懵懂神色,坐下便问:“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看着板子,懂不?” 看着被递到跟前的木板,傅清月眨了眨眼,又摇了摇头,“不懂!” “不懂就算了,我女婿你爹,懂这个意思就可以了。”方大老爷一脸无所谓,接过丫鬟端来的茶,一口气喝掉半杯。 “啊?” “你们一个两个的,不懂,不说,打量着我就不知道,没关系,这事我还是知道了,小月儿你放心,外祖一定给你做主,看到这板子没有,等你爹回来,老夫就让他也尝尝这味道。” 傅清月这下懂了,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小月儿你看,这板子,可是当初外祖年轻时候在地方上做衙役时用过的,跟衙门里用刑的差不多,这打板子还得有诀窍,不能用全力,得要掂量着劲,不能把人打死,不然就成判刑了。这板子本身就够重的,一半力道打下去,噼、啪一声,你爹那身子骨就够受的了。”方老爷子兴致勃勃地说道,说完还起身要演练一下,被傅清月一把按住了。 “外祖父,那个,是我和二哥做错了事,才会被打的,父亲生气也情有可原,您……您就别跟父亲计较了。” 方老爷子一听这话,吹胡子瞪眼就道:“废话,我当然知道这事有你和文儿的责任,可不管怎么样,都不该杖责,二十大板子,连文儿那身子骨都不一定受得住,更何况月儿你这个姑娘家,我看你爹,就是坐堂坐惯了,府衙的东西都搬回家里用,他是审案子审入魔了吧,这次是杖责,下次呢,老虎凳还是十指夹?这事老夫今天非要跟你爹理清楚这事不可。” 说完起身,将板子拿在手中,就要离开。 “外祖父~” “见你没事外祖父就放心了,我继续回书房等着,老夫就不相信,今天堵不到你父亲。” “哎……”傅清月眼睁睁望着外祖父风风火火的背影出门离开,头疼! 小丫头在秋千上来了一句,“月姐姐,那老爷爷好凶呀,是要去打坏人吗?” 傅清月弱弱的回了两个字,“不是。” “哦!”小丫头一听不是打坏人,就不感兴趣,继续荡秋千了。 傅清月默默坐回去,想了想,本想让春蚕去素兰轩告知母亲,让母亲去劝外祖,可一想这么个动静上门,母亲肯定已经知道了,那便不用她多说,至于父亲那边~ “父亲今日没在书房?” 青烟低头小声回道:“听前院的管事说,原是在的,不过方老太爷上门的动静太大,老爷就先闪人了。” 闪人了?能去哪儿呢? 不羡楼,傅四爷正与顾晏洲相谈甚欢,举茶共饮,冷不防傅大老爷脸色慌张的闯进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堂堂四品京官,光天化日之下在街上遇到劫匪了呢! “大哥你这是……”傅四爷一口茶差点呛到喉咙里,好在咽下了。 傅大老爷关上门,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说道:“四弟,让我在这儿躲躲。” 傅四爷原想开口询问,可屋子里还有外人在,一时不好意思开口,好在顾晏洲并非无眼色之人,起身先行告辞了。 送人出了门,傅四爷转身回来,问及发生了什么事。 傅大老爷没回话,先喝了两口茶压压惊! 第九十七章:何为良配 等解了渴,喘两口气,傅大老爷遂将方老爷子拿板子上门的事说了一遍,还道:“我一见那架势,就知道准没好事,跟当初月丫头堵我书房的样子差不了多少。” 一番话成功把傅四爷逗笑了,乐不可支那种。 “有那么好笑吗?”傅大老爷一肚子怨气无处可放,还遇上这一茬,郁闷的要死,还遭亲弟弟一顿笑。 “那你让我什么反应?”傅四爷收了收笑声,可脸上的笑意却没藏住,说道,“回去替你挨方老爷子几板子?再说了,谁让你动板子的,你就是禁个足,抄个书,再不济让月丫头和逸文跪一会儿,打二十手板等等,方老爷子都不会说半句不是,可杖责不同,月丫头身子刚好没多久,要是打出个好歹来,大哥你能向谁交代去?” 说到后面,傅四爷脸色的笑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脸的不赞同。 傅大老爷回想起来一阵心虚,嘴上却辩解道:“那……那还不是他们兄妹俩惹我生气的缘故,一个阳奉阴违,另一个非要凑上来替罚,那我索性一起罚了,省的兄妹俩‘谦让’。” “可此事,错不在他们俩身上。” “不在他们俩身上在我身上呀?沈尚书与我同朝为官,又是堂堂二品大员,他私底下亲自与我说亲,本就不好拒绝,就算要拒绝,总得跟我这个父亲说一声,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是靠他一个兄长决定的,还用些不上台面的阴招,还被沈尚书知道找上门来,把我排揎了一顿,说我教子不严,再说了,这事就是不闹开,日后逸文踏上仕途,他在吏部手上能讨得了好。”傅大老爷一想起这些,还是一副气不过的样子。 呃……傅四爷本想说姓沈的很快就不是吏部尚书了,不用担心此事,可最终还是没说出口,这种私下得来的消息,不可多言,“这事,是我的错,思虑不周。” “算了,此事与四弟你无关,怪我,早知道我就该直接跟月丫头说,也省的你们在背后搞出这些事来。” 两人说话的功夫,坐在炉上的水开了,咕噜咕噜往外冒着热气,傅四爷见此停下说话,先把煮水的铫子提起来,往装好茶叶的壶里一浇,往复几遍,方得入味,倒入茶杯中,往傅大老爷面前一递。 见人接过后抿了一口,心思大定,这才开口继续说道:“此事就算你早说与月丫头,她也不会同意的,还得闹这么一出,没什么区别。” 傅大老爷虽知道是这么个结果,可心里总不得劲,“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什么?” “沈家有什么不好,月丫头不想嫁过去,你和逸文也不想她嫁过去。” “不是说了吗?沈裕丰并非良配。” “那什么样的人,才算良配?” 什么样的人才算良配? 傅四爷喝茶的动作一顿,有些被问住了。 “其实,若按你们所说,璇儿所嫁的徐闻年也不是良配,这嫁过去没多久,屋子里就多了几房姨娘,连庶子都满月了,可哪家不是这样?璇儿还不是心甘情愿地嫁过府去,皆因你我都知道,男婚女嫁,不止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更是两家,甚至三家、四家人之间的纽带桥梁,在这种情况下,月儿嫁到沈家去,哪怕婚后诸多委屈,但高嫁的姑娘,面子上总是有光,总是体面的,我与沈尚书同朝为官,又不曾与他结怨,在他那儿还是有三分薄面,可以看顾月儿,不至于让她受太多委屈,又有何不好?” 傅大老爷一大串话说出来,说的口干舌燥,胸短气闷,便将杯中的茶水一口饮尽,继续说道:“再者,沈裕丰是独子,家境简单,无姑嫂之嫌,往上只有沈夫人一个婆婆,出身世家,也并非刻薄之人,她嫁过去只要恭顺贤淑,生儿育女,就算沈裕丰日后不长进,家底在那儿摆着,日子能过得有多差?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至于什么良配,找得到才算是如意郎君,找不到就只有痴心妄想,谁能保证她将来一定能找到什么所谓的‘良配’。哎,这世道对女子来说,过得好也该知足了,哪找那么多像四弟你一般的痴心人去?不过是进的去,出不来,无故自扰罢了!” 不知为何,傅四爷有一瞬间感觉自己被说动了几分,直到外面惊堂木一拍,传来的响动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不由得轻笑一声,也不知是在笑自己的意志不坚,还是在笑外面的声音太吵,却还能出神。 “四弟你说,大哥想的有错吗?” 傅四爷敛下眼皮,思量了很久,才回道:“大哥你没错,月儿也没错,这事儿,是我和逸文错了。” “嗯?” “倒不是赞同这门亲事,只是这件事,归根到底都是我和逸文做的,也没跟月丫头商量一下,听听她的想法,虽然以我对她的了解,结果并不会有什么不同,但这个结果,应该是月丫头自己的选择,而不是我和逸文替她做出的决定。 至于月丫头以后会嫁给什么样的人,嫁到什么样的人家去,这些大哥你也不用过于忧心,这世间多是拿的起,放不下,而月丫头则相反,她是放的下,却不会轻易拿起,如果她已经做出了选择,无论这个选择会有什么样的后果,那都是她该承担的。 这世间每个人,都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如果你替她做了选择,将来哪一天难保落埋怨,而如果是自己的选择,便怨不得任何人。这点儿,月丫头是清楚的,你放心吧!” 放心? 傅大老爷自己说了一通心里话,又听了一席话,脑海里的思绪有些混乱,低头看向手中已经空落落的茶杯,久久无话。 好不容易熬到傅逸文从书院回来,父子俩一起回府,在书房一阵噼里啪啦的追赶阻拦一番,最后在方老爷子的虎视眈眈下,傅老爷交出了所有的板子,扔到厨房当烧火棍去了。 第九十八章:生根发芽 而方老爷子旗开得胜,翘着胡子哼着曲儿,大摇大摆走出傅家大门,回自个儿家了。 一番热闹听的傅清月兴致盎然,连晚饭都多吃了一碗,吃撑了在院子里散步,小丫头已经被四叔接回去了,秋千还在,她坐上去唤了声“青烟”,小丫鬟立马放下手中的事跑过来,陪自家姑娘推着玩。 “姑娘,月底就是千菊会了,您的衣裳和首饰还没有着落,不如过两日出门转转,看珍宝楼和霓裳阁近来有没有新来好看的样式?”青烟一边推一边提议道。 千菊会!说到这个,傅清月想起安黎元来,那日二哥带自己出门遇上,他问自己要不要与他一组参加会上的夺菊赛,自己怎么回的来着? 好像是……没有确定。 自己的心思大概是乱了,应该当场回绝才是,省的人误会。 “姑娘,姑娘~” 青烟久久没有听到回复,又叫了两声,才听到自家姑娘说道:“还是算了,最近身子懒,不想出门,回头让你春蚕姐姐出府,挑些时兴的回来就好了。” “嗯嗯,春蚕姐姐眼光好,肯定能给姑娘挑到最适合的。” 秋千在空中摇来晃去,连带着风迎面吹拂,角落里飘来淡淡花香,一片宁静,让人心生惬意。 几圈下来,似乎想到什么,傅清月说道:“刚才说到千菊会,三姐姐她们应该也要出门,首饰都不缺,倒可以做一身新衣穿出去,回头你去城东的绸缎庄,让管事送些时兴样子的好料子来吧。” “是,奴婢明日就去。” 沐香院,为了千菊会那日出门的衣裳首饰搭配,傅清容正发着愁,这也不行,那也不配,急得满屋子乱转。 杨氏随手拿过一件被她扔在地上,嫌弃不已的蓝色水纹长裙,袖口的地方绣了一朵金色的千瓣菊,是用掺金丝的线绣的,可不算便宜,样式也雅致,往日颇得女儿喜欢,如今却…… “这件看着就不错。”她将衣裳往前一递。 傅清容接过去看了一眼,扔到一边,“不行,样式不新就罢了,料子还不好,这样的粗布穿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啊!” “也对。”杨氏觉着有理,又眨着眼想了片刻,才说道,“我记得年前,老夫人不是给你一匹织金花缎,你用它做了一身衣裳,才穿过一次,想必还新着呢。” “那不成。”傅清容一听,想也不想就拒绝道,“二月的诗会我就是穿着那衣裳去的,已经见过不少人了,万一被人认出来,千菊会这么盛大的场合,我还穿旧衣服,那不丢死人啦!” 说着似乎想到那个场合,傅清容打了个激灵,摇摇头将脑海中的画面驱逐出去,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那如何是好?我屋子里那些你又看不上,如今老夫人又不在,她若在,说不定手缝里还能漏下些好东西来。” “算了吧,祖母的好东西,多半都紧着大姐姐和五妹妹,哪有我什么事呀?” 许是转累了,傅清容在杨氏身旁坐下来,又是一阵埋怨,“不说祖母,但凡有些心思的当家夫人,哪个不叫准备着,就算自己没有好东西,也该让那些绸缎庄送些好东西上门来挑,可看看素兰轩那位,离月底还有几天呀,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这还配做嫡母嘛!” “行啦,少说两句,传出去不好。”杨氏刚喝一口茶,轻捏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幸灾乐祸地笑道,“你二哥哥和五妹妹才闯了祸,夫人心里焦着呢,一时顾不上也是有的,咱们只做好咱们的,就够了。” “姨娘,这么好个机会,您不吹吹枕边风,让父亲彻底厌了素兰轩?” “傻孩子,这可不是吹枕边风落井下石的时候。”杨氏摇了摇头,展颜一笑,将胭脂点染的红颊和嘴唇都释放出风情来,很是美艳。 连傅清容那一瞬间愣住了,有点明白为何姨娘能得到父亲多年宠爱,皆因好色慕艾,乃人之常情。 却听杨氏继续道:“容儿你要明白,素兰轩无论如何都是正室,是你的嫡母,老爷不会轻易厌弃她,总得给三分颜面,若姨娘此时贸然开口,你父亲也许会冷落素兰轩更长一段时间,但最终还是会想起来的,到时候再回过味来,就会怪姨娘多嘴了。” “啊!是吗?” “傻丫头,你就是太单纯了!这么说吧,今日若换了祝玉瑟闯祸,连累郑氏,我就是在老爷跟前把人吹到庙里去,哪天老爷回过神来,也不会怨我一句,这就是正室和妾室的区别。”杨氏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样呀。”傅清容似乎有所领悟的样子,“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 “当然不是~” 杨氏见女儿一脸茫然的样子,朝她招了招手,“容儿你过去,我跟你说……” 傅清容将头偏过去,片刻之后,耳朵像是着火了一般往回撤,连着脸颊,瞬间红成一片,又忍不住娇嗔一句,“姨娘,你这,这怎么能行?万一父亲知道,与外男私相授受,可不是什么小问题,说不定那天傅清月挨的板子就得落到我身上了。” “怎么不行了?我又没让你干什么出格的事,你慌什么呀?只是想着,这五丫头刚丢了一门好亲事,折了一根高枝,老爷为此生气,未尝没有可惜的缘故,这个时候你若能带回来另外一根‘高枝’,两相比较,岂不显得你懂事有用多了!如此一来,既有了终身的依靠,又打压了傅清月,难道还不好?” “可……可我上哪儿找这根‘高枝’去呀?” “千菊会,不就是个好时机吗?你挑这些东西的贵重好坏,不就是要扎堆在永安郡主那一群贵女里,怕失了体面嘛?到时候在郡主身边,同样引人瞩目,凭你的容貌才学,只要找准时机,还怕吸引不了外面的好儿郎吗?” 杨氏的一番话,说的傅清容蠢蠢欲动,同时对千菊宴又向往不已,少女情怀,也许在某一刻、某一句话上生根发芽,便再也止不住了。 第九十九章:乌云密布 知女莫若母,杨氏见女儿神色,就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过一会儿傅清容选累了衣裳,便先回屋子里休息去了,此时络芳从外面走进来,小声在杨氏耳边说道:“姨娘,汀芷院传来消息,那药,郑姨娘已经在用了。” 杨氏听了粲然一笑,一切都在自己的计划之中,随即感叹道:“真是不枉我一番功夫,郑氏已经废了,素兰轩又在掌握之中,方氏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她身边看似忠心耿耿的大丫鬟,其实是我的人。” “是呀,沉香那丫头,这些年隐藏的极好。”络芳附和道。 “接下来,就要给拢霞阁那个丫头找点事情做,分一分神,免得她察觉出什么,坏我的事。” “姨娘请吩咐!” “此事不用你去做,明日你出府找哥哥,让他进来一趟,就说有要事相商。” “奴婢明白。” 杨氏说着觉得身子倦怠,便起身进内室休息,络芳跟着进去伺候,出来时沙漏才大约四分之三,离午时尚早,但天上已是乌云密布,屋外阴风阵阵,可见是要下雨的样子。 青烟惦记着姑娘的吩咐,一早儿出的门,好在回来的及时,差个一时半刻,豆大的雨就得噼里啪啦打在她单薄的小身板上,非得淋出一场病来不可。 “姑娘,奴婢跑了两家绸缎庄,都说有贵人定了上门的时候,腾不出空闲来,直到第三家才定下来,也得两天后的下午。”青烟回话道。 两天后的下午……傅清月算了算时间,差不多来得及,毕竟选好绸缎还得赶制成衣,也费些时间功夫。 想罢又看了看天色,雨滴开始从天上落下,顺道打消了她让人去其他院子通知此事的消息,打算等雨停了再说。 辅国公府,屋外雨打芭蕉桂菊瘦,滴滴答答的雨声,落在屋顶、地上、花草及其他地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算不得清净。屋子里埋首桌案的人对此却充耳不闻,只嫌光线昏暗,让小厮就近点上两根烛火。 顾晏亭拿着送上门的帖子进屋时,便见到这样一副景象:两根烛火照亮的方寸之间,放了半桌子的书,大哥坐在书桌后面,挺的笔直,橘色的烛光衬的人更显温柔,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而有力,紧握笔杆在纸上不停地写着~听到他进门的动静,顾晏洲抬起头来,温润一笑,“晏亭,你怎么来了?” “大哥,你的帖子。”顾晏亭几步走到书桌前,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 顾晏洲接过来翻开,从头看到尾不过片刻的功夫,上面也没说什么,只说九月三十日的千菊会,二楼雅座,而落款盖有王印,底下一个斗大的‘肃’,从何而来,显而易见。 “千菊会,这次轮到肃王府牵头了?”他出声询问道,离开京城多年,早已记不清千菊会具体是个什么样的状况了。 “没错,是肃王府牵头,娘在院子里忙事,让我拿过来问大哥一句,‘这次可还要躲着见不得人?’”顾晏亭找了个地方落座,将罗氏的话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 “什么叫躲着见不得人?”这话让顾晏洲颇有些哭笑不得,自己不就是躲了一场相亲宴嘛,怎么到头来就‘见不得人’了? “娘还说了,大哥你不见人,跟见不得人差不多个意思。” 呃……顾晏洲决定明智一点儿,放弃讨论这个问题,思量片刻,便将话题拉回正轨来,“那便去吧,也不能总放肃王府的鸽子,既然躲不过,就只能正面迎上去了。” 顾晏亭听了点点头,当即决定道:“当时候我也去,咱们兄弟齐心,不怕他们搞什么幺蛾子。” “好。”顾晏洲谈谈一笑,转眼又想到什么,问道:“对了,大房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还能有什么呀,四妹妹要上仙菊台献舞,这段时间尽忙着练呢,一口气请了三个舞娘,也不怕把人练岔了。” “这么多?” “听说是因为最好的那个舞娘被定国府的人提前带走了,大伯母气不过,就一口气找了三个,鼓着劲要在仙菊台上争个高低呢。” “我记得,定国公府上没有合适姑娘能上台吧?”顾晏洲有些奇怪,定国公府一脉是典型的阳盛阴衰,儿子一堆,也才蹦出一个安如雪来,惹京城多少人家羡慕,而安如雪已经定亲,不适合上台献舞了。 “是没有,但此次献舞却上了两个,一位是从旁枝挑出来的姑娘,而另一位是从云州来的。” “云州~安夫人的娘家?” “没错,柳家本族人,而且还是明年春选待定的选女,刚来京城不过一个月的时间。” “原来是这样~” 兄弟俩一问一答,顾晏洲倒是慢慢了解到一些关于千菊会的事。 顾晏亭走后,他起身走到窗边,一场大雨来的快,去的也快,说过的功夫,雨过天晴,外面的天空此时还悬浮着一道彩虹,彩虹下,一道白影飞过来,落在窗边,低头啄食着特意备好的鸟食。 那是一只灰白相间的信鸽。 顾晏洲从鸽子腿上解下信,摊开一看,上面写着:蛇已出洞,有鹰,西边。 短短八个字,其中蕴含的信息却让他的眉头不由自主地轻轻一皱。 西边有能耐的世家不少,还有皇族,而鹰卫的出现,无疑让此事变得更加难以琢磨,一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想到这儿,他连忙返回书桌前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两句话,然后从一旁角落里的笼子中抱出一只全身雪白的鸽子,将信系上,从窗口放飞出去。 待做完这一切,他才回桌子后面坐下来,拿起桌子一旁放着的一小叠纸,白纸上的黑字跃然入目,看的津津有味。 如果傅清月在这儿,便能认出那纸上的故事,与她所编的话本故事一模一样。 秋来相顾尚飘逢,无论亭台楼阁、烟柳画桥,都呈现出一副寂寥萧条的景象。 傅清月走过园子,虽然每日有仆人清扫,但不免还是会看到些许的枯枝败叶,在草地池塘中,走尽最后存在的时光。 第一百章:衣料之争 走进前厅,方氏已经先一步坐在堂上,身旁跟着沉香,绸缎庄的管事也在,身后站着几个丫鬟,手里各捧了几匹颜色不一、花样不同的缎子,稍稍一瞟,算的上好货了。 其他人都还没到,她上前给方氏请安,方氏笑眯眯地应下了。 母女俩之间的不愉快随着她被打得需要再次躺床上休养而消失无踪,方氏在兄妹俩床边及傅大老爷面前各哭了一遍,谁有气都发不出来了!父女俩各认各的怂,傅逸文则反过来劝了母亲一顿,安慰了半天。 只是有一点儿,母亲如今遇到事不愿多跟自己提及,非要自己解决,这个转变让傅清月有些奇怪,虽说也不是什么坏事。 沉香安静地站在一旁伺候,乖乖巧巧的。 傅清月随意一眼撇到她身上,突然想起一件事…… 还不待她多想,便见四姐姐傅清容与祝玉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在母亲面前做礼后,各自找地方坐下,左右相对,不知道还以为两人要打擂台呢。 傅清容与以前差不多的做派,端的一副目下无尘的才女样儿,而祝玉瑟则变了很多,几个月的功夫教养,以往的粗鄙浅薄去之大半,至少面上看不出什么来,听说如今整日在屋子里苦读诗书,这架势隐隐要向傅清容靠齐的样子,可她偏偏就与人不对付?? 不一会儿傅明雪赶了过来,见众人都在,颇有些不好意思,忙朝方氏告罪一番,方氏也不怪罪。 “你们都去挑一挑,挑好了,或拿回自己院子,或给绣房,不然给刘掌柜拿回去,制成合意的衣裳,再送回来便是。”方氏如是说道。 几人一听也不推辞,纷纷上前挑看,而按嫡庶尊卑的规矩,嫡长女傅清璇不在,傅清月在几人中可优先选择,其次是傅明雪,最后是傅清容和祝玉瑟。 这个次序也没有什么问题,几个人的喜好不尽相同,送来的缎子各自唯一,可颜色纹理却有重叠,只要不故意争抢,谦让着便无妨。 傅清月上前选了一匹烟雨簪花的苏绣,淡青色,纹理清晰淡雅,颜色偏轻却不暗淡,虽说苏绣不如蜀绣难得珍贵,但论针法绣色,却是各有千秋,无从比对的,因为她手里这匹,在今天送来的这批货中,算是最为贵重显眼的。 傅清容原看上的也是这匹,倒不是颜色,只是觉得它样式极为合眼,于是适时出手压住了那匹布。 “四姐姐也喜欢?”傅清月略微偏了偏头看向手的主人,问道。 傅清容不客气道:“这样式好。” “四姐姐素来眼光独到,看来我没挑错。” 傅清容见她说着话,却没有丝毫想让的意思,不禁心里恼火,这匹苏绣是难得的绣工精美,样式雅致,做成好看的衣裳穿上身,方才显得出自己超凡脱俗的气质,定能助自己在千菊会让大放异彩。 “五妹妹,说句实话,姐姐也不想跟你抢这匹苏绣,可千菊会上达官显贵、世家贵女公子甚多,鲜衣怒马的,姐姐要去和永安郡主站在一起,若没有好的衣裳上身,到时候惹人笑话不说,也恐失了咱们傅家的颜面。”傅清容半是解释半是危言,顺道将那匹缎子按的更紧了些。 借永安郡主来压自己嘛~ 傅清月还未出声,却听堂上的方氏从鼻孔里‘哼’出一声闲气来,破天荒开口道:“四丫头,嫡庶有别,你可别失分寸。” 这话傅清容听的一愣。 方氏的性子素来和软,往日她与傅清月争些什么,从来都是和稀泥的态度,有时看父亲在场,还会劝傅清月放手,以求姐妹和睦,今日却……思虑无果,但她并不在意,反而转身说道:“母亲说的确是如此,不过,特殊情况该有特殊的对待,女儿总不能穿一身粗鄙到永安郡主面前晃悠吧,既要入郡主的眼,定该是最好的,母亲觉得呢?” 一句反问让方氏答不上话来,被噎住了,毕竟她不能否认,不然万一传出去,肃王府计较起来,便是实打实的祸从口出。 傅清容见此一脸得意,转过头却连傅清月将那匹苏绣拿在手中,到掌柜的那儿登记上账了。 一时脸色从得意转变为被漠视的难堪,气急败坏地叫了一声,“五妹妹!” 傅清月回头,“四姐姐何事?” “姐姐已经把话说的这么清楚了,五妹妹还要装傻嘛?” 这是恼羞成怒了!傅清月微微一笑,走过去用仅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四姐姐你想太多了吧,如果外面有人知道一家庶出的姑娘仗着攀上永安郡主,从嫡出手上抢东西,这事传出去怕是更难听,别忘了,永安郡主也是嫡出,这匹布料我让你是一回事,你抢便是另外一回事了!这是傅家,我不想让,你安敢抢?” “你……” 傅清月说罢不多理会,走到掌柜那儿继续登账,并叫二姐去挑。 傅明雪过去挑了一匹料子一般,样式合意的缎子,过来一道结账。 接下来才轮到傅清容,被气了一番,借着傅明雪挑的功夫,她也渐渐稳下心神来,在剩下的布料中挑来看去……到她时,主意已定,朝一匹桃红色菊纹苏绣的锦缎走过去,伸手去拿,却不妨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来,情景重现,将料子按住。 傅清容扭头看去,从齿缝间憋出一个名字,“祝玉瑟!” “容妹妹,不知能不能将这匹布让给我呢?” “祝姐姐不会自己去选吗?” “不太会呢,姐姐不懂这些,不过想来妹妹眼光极好,挑中的必定是好货。” “可这匹是我先选的,先来后到的道理,姐姐还需要我教?” “是嘛,可刚才妹妹还不是要后来居上?”穆玉瑟说到这儿,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傅清容感觉自己要气炸了,“我那是为了在郡主面前给家里姐妹长脸,可惜五妹妹不领情。”说着看向一侧,得到傅清月一个明媚的微笑,气的连忙转回来。 第一百零一章:坐胎药的缺陷 “哦~可是这里还有这么多布料,姐姐实在不会挑,容妹妹就不能允一个给我吗?” 一来二往说下去,傅清容最后不得不撑着一脸僵硬的笑容,另给祝玉瑟挑匹好货,且因为方氏等人都在的缘故,还不好当场坑回去,气的她直磨牙。 祝玉瑟如今也知道轻重,见好就收,一口一个“容妹妹”叫的亲热,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的关系有多亲密呢。 白白看了一场戏,料子也挑好,只待裁剪成衣,或是有别的想法,在上面刺花绣竹,都是另外一回事了。 一番折腾,众人四散离开,傅清月留下来陪方氏回素兰轩,自庄子那天后,母女还是第一次好好说话。 方氏心里欢喜,将这些日子的关心悉数补问了遍,直到回了素兰轩,还扒拉扒拉个没完,听的傅清月只得点头称是,一句话都插不上。 待回屋子,方氏找借口将丫鬟一个一个支出去,包括沉香,然后拉着傅清月的手小声嘟哝道:“月儿,娘跟你说件事,你帮娘想想该怎么办?” “什么事?”这般神神秘秘的,傅清月都不由得好奇起来。 “我···我得到消息,郑姨娘最近一直在服药,一种生子的坐胎药。” 呃…… “这有什么?郑姨娘年过三十,不易有孕,她若想生个孩子以做下半生的依靠,用些坐胎药也是应该的。”傅清月对此并不在意,只道,“不然过几年真的人老珠黄,色衰爱驰,祝玉瑟又嫁出去,她还有什么念想?” “可她若是生个儿子,你父亲的脚可得好长时间长在汀芷院了。”方氏说着露出委屈的神色。 如此,傅清月还有什么不懂的,这醋吃的她无从评价,“那母亲的意思是……不想让郑姨娘有孕?” “这……嗯嗯。”方氏从心地点了点头。 “那简单,你赏郑姨娘一碗避子趟不就可以了。” 傅清月的建议让方氏眼前一亮,跃跃欲试的样子,“真的可以?” 傅清月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无奈道:“您是正室,当然可以,不过您确定要这么做?万一郑姨娘闹起来,这事您可得自己安抚好她,涉及父亲子嗣,我可不好插手。” 她这么一说,方氏的神情可见的焉了,转眼一想,闷闷地说道:“还是算了,若没有孩子,无依无靠的,她以后过得也艰难……不过,如果她有了孩子,心思肯定会转到孩子身上,那就不会缠着你父亲了对吧?”这么一想,某人又高兴起来。 这神色变换的都快赶上蜀地一种戏法了,傅清月默默端起茶喝了两口,又感觉有点饿,拿起桌子上的糕点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见她不答话,方氏却乐得自言自语,继续说道:“若说依靠,当然是生男孩儿好,若说贴心,女儿也好,不过郑姨娘已经有个女儿,还是生儿子比较好,可如果生儿子,将来会不会碍你二哥的事?本来杨氏就生了个庶子,将来分家产,你父亲肯定会偏心,要是又来一个分家产的……” 傅清月忍不住揉了揉眉头,这叨叨的堪比庙里和尚念经,更糟的事还听的懂。而且父亲还好好的,母亲您就惦记上家产了,这些话要是让父亲听到,估计脸色精彩的堪比戏台上的当家花旦儿,她不厚道地想到。 方氏还在絮叨,“其实她也不一定生的下儿子,可她用的那个坐胎药方是杨氏之前用过的,杨氏用后,就生了逸轩,还是挺灵验的!” 杨氏用过的药方?傅清月听到这个脸色一愣。 “月儿你说我要不要也用一下,再给你生个弟弟,到时候老爷的心思也不会都跑到汀芷院了。”方氏越说越心动。 傅清月缓过神来,轻轻一笑,“好呀,到时候母亲的心思就得多放到弟弟身上,护他平安长大才是。” 她的话成功让方氏脸色一僵,悻悻地缩回去喝茶了。 实力劝退方氏,傅清月顺道翻了个深藏功与名的白眼——毕竟让母亲看顾婴儿,堪称鸡飞狗跳的大型灾难现场,有丫鬟奶娘跟着都不管用。反正自己是记不得了,二哥倒是就此沉思了很久,他们兄妹俩六岁之前,都是在祖母院子里住着的。 从素兰轩回来,傅清月便让青烟去打听郑姨娘的坐胎药,得到的结果与母亲说的一致,确实是当年杨氏的那一副。 就着剪了几盏烛芯,久久不语。 “姑娘,杨姨娘的那副药方,可是有问题的呀!咱们要不要提醒一下汀芷院?”春蚕忍不住问道。当初派人盯着沐香院时,发现杨氏这些年一直在喝药温养,不知其故,后来才查到是因为当年杨氏为生下八公子,喝了一副坐胎药,那药据说来自一个走街串户的江湖郎中,来历不明,却十分灵验,只是有一个缺陷…… “那副药的药力的确霸道,虚耗身体,可效果却是不错,郑姨娘既然要服用,这些事情想必早就已经打听清楚了,她可没那么傻。”傅清月边剪边说道。 “那她还要用?” “她年纪摆在那儿,自然是越早有孕越好,不然日后更艰难,如此,大概是等不及了吧。” “可她服了那药,耗损身体,就算真的有孕,也不一定能生养下来,还会留下后遗症,伤了身子,又是何必呢!” “谁知道呢,当初杨氏服药,是因为她哥哥在外面仗傅家的声势胡作非为,惹恼了父亲,受其连累,不得已才要用这怀孕的招数邀宠,而郑姨娘如今用药,是为了下半生的依靠,就连母亲都起了心思,说到底,就是男人靠不住的缘故,真是想想就没劲。” 啊……听清最后一句话的春蚕瞬间傻愣在原地,眨了眨眼,似乎没懂自家姑娘的意思? 傅清月懒得解释,回头叫了一声,进内室休息了。 屋外,点点繁星一个接着一个眨眼,望向漆黑一片的大地,偶有灯火点点与之呼应,也照不亮这万籁寂静。 第一百零二章:千菊会 时间晃眼而过,九月三十的日子近在眼前,一大早的功夫,春蚕进屋来叫人,天气渐冷,身子贪恋床的温度,没人进来提醒两声,是怎么都不想起且起不来的。 “你们姑娘呢?这么大个人不会还赖床吧!” 小疏的声音? 傅清月瞬间从迷蒙中惊醒,坐起身来,便见叶疏华一身对襟常服打扮,外面套一件白衫,手执马鞭闯了进来,见人坐起来还一副睡脸朦胧的样子,便上前使劲揉扯。 “哎,痛~痛痛~痛耶!”傅清月被揉的嘟了嘟嘴,又扯的脸皮痛,一番折腾总算彻底清醒过来,起床梳妆,边洗漱还边看一眼窗外的天色,嘟哝了一句,“怎么这么早?” 这话落入叶疏华耳中,惹人眉头一挑, 忍不住提醒道:“还早,差半个时辰到巳时,千菊会就开场了。” 傅清月苦着脸抬头想了片刻,“那又怎么样?不是一天的时间嘛,下午去都来得及。” “你就是懒~”见说不通,叶疏华索性也不废话了,催促道,“快点弄好,我顺路带你过去,今日二楼设宴,镇远将军府在席之列,我还得上去应付一番,之后才能来找你,你乖一点儿,我没下来之前,别轻易惹事。” “好,我知道了。”傅清月点点头,顺便打了个哈欠。 花了不少功夫拾腾,之前那匹淡青色烟雨簪花的苏锦,做好的成衣早两天就送了过来,长袖对襟,外面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衫,脚上特意选了双平底且薄的绣鞋,不硌脚也不重,万一有事跑路也方便。 脸上胭脂点点,略施脂粉,衬的人五官更加秀美动人,头上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戴两朵珠花,一根白玉梅花簪,一根累丝金菊的步摇,手腕上一双碧绿剔透的翡翠镯子,简约简单,却也不失气度。 叶疏华看着说了一个“好”字,拉着人就走。 临出门还遇见二哥,他报了千菊会上的射箭比赛,要提前去准备,因此不与自己同路,父亲今日有公务在身,去不成,母亲见此也不去了,傅清容去找永安郡主,祝玉瑟先一步跟三婶她们走了。原是为了今日睡个大早出门,没想到却被半路拐过来的小疏给叫起来了~傅清月想到这些,刹那间颇感世事无常、成事在天! 一出门,便见自家大门口横着一排士兵~一样的家丁,个个昂首挺胸,站的笔直,中间护卫着一辆楠木双驾马车,马车前有男子独骑,紫衣冠发,挺拔如松,应该是罗将军之子,罗继仁和罗继义之中的一个。 傅清月匆匆一瞥,被叶疏华拉着进了马车,里面罗将军妻女俱在,一一问礼后,找个位置挨着坐下。 罗夫人是个爽朗的性子,见面三分笑,拉着她便话起家常,“傅姑娘,一回来就听疏儿提起你,她性子冷,难得寻个好朋友,脾气是又直又硬,却是面冷心热,你可要多担待些。” “夫人客气了,疏华姐姐很厉害,还经常保护我,是她该多担待我才对。” “哎,她自然该保护你,你一个小姑娘家,柔柔弱弱、细皮嫩肉的,她不一样,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过来的,糙着呢!” “那一定很辛苦吧?” “辛苦是辛苦,可边防那边……”罗夫人说着叹了口气,似乎想到什么事,却没有往下说。 傅清月见此忙岔开话题,“我记得再过一个月,便是疏华姐姐的及笄之礼,原还想着罗将军与夫人远在边陲,还道赶不上了,疏华姐姐为此很是失落的样子,谁知峰回路转,如今又赶上了。” 罗夫人从善如流,顺着话头看向一旁的义女,见她神色清冷如常,唯有耳边一道红晕,彰显着主人家表里不一的态度。 “是呀,幸好赶上了,及笄之后,还得给你疏华姐姐找一门好亲事,托付出去,才算是了一番心愿呀。”罗夫人调侃道,说着又介绍女儿罗熙月给傅清月认识。 “说来你们俩名字里都带一个月字,也算是一种缘分了。” 傅清月抿嘴浅笑不语,随着罗夫人的介绍看向对面,入目便是少女温煦的笑容和颔首见礼的动作,她也报以一笑。 罗熙月是罗将军与夫人所生的小女儿,上头有两个哥哥,无庶出兄弟姐妹,如今十四,跟自己差不多的年纪,长相肖母,一双姣好的卧蚕眼,笑起来时又如弯月一般,两个梨涡衬的人越发甜美,银盆似的圆脸,红润的薄唇,周身装饰跟自己差不多的简约,但可比身边的小疏多多了,两相比较之下,傅清月觉得小疏才像是那个跟罗将军和夫人一道在边关镇守了两年的姑娘,而罗熙月则是一直留在京城的闺阁小姐。 叶疏华可不知道好友脑子里在想什么,只是察觉到她在打量了罗熙月后瞟过来的诡异视线,心里发蒙的同时莫名警惕起来~ 不一会儿到了地方,傅清月告别罗夫人和叶疏华,在春蚕的搀扶下轻轻一跃,跳下马车,目送着罗家的马车往更里面走去。 环视一圈,才发现附近围了一圈又一圈看热闹的百姓,摩肩擦踵的伸着脑袋,有的似乎看到什么新奇或值得一谈的人与物,转过头又指又点,朝旁边说个不停,有人听到感兴趣,附和两句,便是一阵喧闹。好在这是皇家举办的盛会,有官兵将附近围了起来,将老百姓隔在外面,以免冲撞里面的贵人,或是起哄出什么乱子。 看这情形,傅清月总算明白为什么小疏一大早出门,还来催自己起床一起过来,这要是只有自己和春蚕,怕是挤不进来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举办千菊会的地方是临时征用的,城东的一处地方,有一对双子楼,不高,就两层的样子,相隔十多米,二楼之间连着一架浮廊,还比较宽敞,可以设座摆席,不过位置不多。 ------题外话------ 算是加更吧,忘了之前说一声! 祝各位小可爱女神节快乐。 第一百零三章:借鞋 双子楼一楼,还有附近一些地方,都是可以设座的,场地够大,官职够不上的家眷,比如傅清月,找个地方顺便坐下就是了,当然,男女分边,自不必多说。 傅清月远远看见三婶严氏,拉着附近的不知谁家的夫人聊得正欢,三姐姐傅明雪和祝玉瑟待在一边,周围没几个空位,又吵吵,便不太想凑上去,四下一看,瞥到个偏僻少人的地方,过去随意坐了个位置。 一坐下来,暖洋洋的阳光朝身上一晒,感觉整个人都变得懒洋洋了,可又不敢闭眼偷睡,只好眼睛乱撇,四处闲看,却见空地中央拔地而起的一处高台边,似乎有一道略微眼熟的身影在走走停停,找什么东西的样子。 柳云馨此时心里急的不行,丫鬟萍儿使唤不动,只好自己跑出来找鞋子,可是找了一路,也没有看见,眼看着上台献舞的时辰快到了,这可如何是好?放眼望去,都是不认识的京城官眷,来京除了定国公府,她无依无靠,此时一个能帮她的都没有。 而定国公一家已经在二楼落座,若上去求助,岂非惹人笑话,楼梯口也有人把持,她不一定上的去。 如此种种,她是真的束手无策。 “柳姑娘?” 有人叫自己?柳云馨连忙转身,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傅清月,毕竟她来京城,就没见过几个人。 “傅姑娘?”她记得是这个姓吧! “是我。”见她迟疑,傅清月便点了一下头说道,“柳姑娘是在找什么东西?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柳云馨还有些发愣,说完反应过来,又慌忙改口道,“不,不是,那个···傅姑娘,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能不能···把你的鞋子借我穿一下?” 啊?傅清月眨了眨眼,差点没反应过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找她借鞋子。 接下来柳云馨一番解释,傅清月才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今日一早,柳云馨跟着定国公府的马车早早抵达此地,今年这会,陛下也要携皇后、嫔妃及几位皇子到场,所以二楼落座的达官显贵、世家皇族的其他人肯定要先行到场,故来的早了些,正好上台需要提前排演一番,到时候怎么上场,怎么下场,怎么作礼等等,都要先试跳一遍,不然御前失仪,怪罪下来谁也保不住谁。 既要试跳,她便换下鞋子给一旁的丫鬟萍儿,穿了舞鞋上台,谁知跳完下来休息的时候,不小心将舞鞋弄脏,无法穿上台,这时她想起自己的鞋子也可以上台表演,转身问萍儿,却得知萍儿根本没有将自己的鞋拿回来,鞋子还在原地,她只好出来寻找,可是围着仙菊台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 “傅姑娘,算我求求你,你帮帮我吧,我一定要上台献舞,不然就什么都完了。”柳云馨哀求道。 见她神色悲戚,眼眶含泪欲滴的模样,傅清月也不好回绝,“借你倒是无所谓,只是···你真的可以穿我的鞋子上台跳舞吗?我这可不是专门的舞鞋。” 听她同意,柳云馨顾不得眼角溢出的泪水,连忙点头说道:“可以,可以的,我在家,不是,我在屋子里练习时用的就是这样的鞋子,我能跳的,只要能跳就行了。” “行吧,那你试试看合不合脚。”顾清月说着褪下脚上的绣鞋,递给对方。 柳云馨喜极而泣,接过鞋子试了一下,正好合脚,激动的拉着傅清月的手连声道谢。 这般热情傅清月可撑不住,便道:“柳姑娘,你还是先去准备上台之事吧,等你跳完,还我鞋子的时候,再谢我也不迟。” 柳云馨反应过来,穿着鞋子高兴的离开了,临走时傅清月还特意提醒了一句,好好保护自己的鞋子,不然没穿的了。 待人的身影走进仙菊台后的屋子,傅清月的目光才收回来,朝地上留下的那双弄脏的舞鞋看过去,鞋身上一大块儿黑色的地方甚是显眼,虽然柳云馨没解释清楚是怎么弄脏的,但临到上场的时候,总不至于这么不小心吧。 “姑娘,要不要奴婢脱鞋给您?”春蚕在一旁问道。 傅清月转头看了人一眼,说道:“你的尺寸我又穿不了,有些大了。” “可您的脚不冷吗?只要穿进去不就好了,您又不需要穿合脚的上台跳舞。” “说的也是,不过···还是算了,反正我这么坐着,有脚袜呢,有没有鞋没什么影响。”傅清月还是拒绝了春蚕的意思,扭头看热闹去了。 春蚕还是不死心,默默脱下自己的鞋子放到姑娘脚边,自己穿着脚袜站在地上。 这死心眼的样儿!察觉到动静的傅清月一阵无语,视线一撇,便将一旁的舞鞋拿过来,穿在脚上,朝某个胆大包天敢管主人家事的大丫鬟翻了个白眼,一句话没说,但表情却是很明显的:这样行了吧? “可这是脏的?”春蚕小声嘟囔道。 “可它合脚呀。” “好吧。” 春蚕拿回自己的鞋子,又默默穿上。 没过一会儿,远处鸣锣开道,御林军簇拥着金銮驾缓缓走来,身后跟着一长串仪仗轿辇,百姓们自觉让开一条道,二楼的人也起身走了下来,待近处来,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銮驾上走下来,众人连忙跪下,高呼万岁。 后面轿辇上的人缓缓下来走到皇上身边,或者身后,世家这边,定国公、辅国公、庆国公三公带头,朝臣则以秦太师、左丞相为首,上前请安。 当今皇上登基二十余年,年号晋安,膝下有皇子成年者四人,中宫皇后曹氏,为庆国公嫡长女,无子,仅有嫡公主凤婧,宠淑妃宁氏,育有一子一女,女儿宣阳公主和皇长子。 傅清月低着头,这个时候,自然不敢抬头看人,只能在心里回忆着市井传闻,听说淑妃娘娘长得极美,倾国倾城,二十年荣宠不减、冠绝六宫,也不知是真是假。 第一百零四章:鞋里藏针 “陛下,臣妾累了,咱们坐下边歇边聊可好?”女子撒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柔媚入骨。 “淑妃说的是,那诸位爱卿平身,随朕一起入座,其他人也平身吧。” “多谢陛下。” 跪了一地的人一个两个慢慢站起身来,傅清月坐好时,二楼众人已然落座,接着乐声乍起,歌舞即来,柳云馨一身粉白相间的广袖流光裙,如众星拱月一般小跑上舞台,翩翩起舞,风起云动间,宛若天外飞仙。 傅清月这才明白过来,她是领舞,万众瞩目之下,容不得半分差池,而放眼望去,台上献舞之人多有熟悉,不少世家大臣之女,金尊玉贵之身,却也将舞姿练得如此婀娜婉转,可见费了不少心血吧! “姑娘,那个,好像是五姑娘吧?”春蚕指着远处一个弹琴的少女,不确定地说道。 傅清月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盯着看了片刻,缓缓点头。 “五姑娘怎么?” “大概是永安郡主安排的吧。”傅清月见怪不怪的说道,顺道还瞥了一眼傅清容面前,那个穿着显贵的少女,秦如意。 永安郡主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婉转蛾眉,舞姿翩跹,一曲舞毕,正要退下,却听二楼传来威严的声音,“等一下。” 台上的舞女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接着二楼栏杆处露出一个太监的身影,捏着一副尖细的嗓音,指向舞台之上,“那个领舞的,对,说的就是你,上来。” 柳云馨被请上二楼,剩下的人则退了下去。 不清楚上面的情况,也不见柳云馨下来,傅清月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觉得自己的鞋子是要不回来了。 不一会儿又见一个太监下来,叫了几个弹乐器的和舞女上去,紧接着二楼传来载歌载舞的动静。 “姑娘,要不您先去三夫人那边坐着,奴婢去帮您买双鞋回来吧。” 傅清月别无他法,只好点头,嘱咐春蚕早起早回。 春蚕离开,她便打算往三婶那儿去坐着,毕竟一个人待着也无聊,谁知还没起身,头顶一片阴影落下,突如其来! “这不是傅五姑娘嘛,别来无恙呀!” 永安郡主的声音,傅清月一下就听出来了,一抬头,果然是她。 傅清容不在,但永安郡主身边从来不缺她这个人,庆国公府的曹心菱在,还有一众丫鬟女使,将她围在中间,周围人少,有的也不敢声张,一时间傅清月的处境变得孤立无援。 “见过永安郡主。”傅清月起身行礼,又叫了一声‘曹姑娘’,眼神直直的看过去,不见半点畏惧。 永安郡主性子高傲,却从见不得人在自己面前傲气,这点儿傅清容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已经看在眼中,所以她曾故意在永安郡主面前谈及傅清月,说她脾气不好,气性却高,从不看人脸面行事···再加上当日肃王府落水一时,为了傅清月,叶疏华亲自开口怼永安郡主,说的她哑口无言,这事永安郡主一直记在心上。 “都说傅五姑娘惯是目中无人的,今日一看,也并非如此嘛。” “郡主说笑了,这满大街都是人,清月怎敢目中无人呢?” “也是。”永安郡主说罢低头往傅清月的脚上看。 傅清月下意识将露在外面的脚尖收回裙摆下,默默撇开视线。 这时身后的女使递上来一双鞋,永安郡主才道:“方才清容上台之前,说见你的鞋面好像脏了,特意托本郡主给你送双新鞋,来,就是这双,快穿上吧。” 以傅清容为借口送上来的鞋,是真是假,傅清月都不想穿,于是便道:“郡主客气了,清月怎敢要郡主的东西。” “有何不可?本郡主给的,又不是你抢的,怎么不敢了?” “那就多谢郡主了。”傅清月见此无法,只好将那双鞋接过来高放在椅子上,却半点也没打算穿。 永安郡主见状,嘴角渐渐浮起一抹冷笑。 “怎么,本郡主亲自送来的鞋,傅姑娘不穿上试试合不合脚?” “就是,傅五姑娘还是穿上吧,免得冷着脚,倒白费郡主与清容的一番苦心了。” 永安郡主与曹心菱一应一答,倒让傅清月生出了三分警惕之心,特意往椅子上看了两眼,却没有发现什么问题,难道玄机在鞋里面?如此她更不能穿了。 打定主意,她便说道:“郡主送的鞋子,即使不合脚,清月也自当珍重万分,怎可将之踩入尘埃泥土之中?未免痛惜,且适才丫鬟已经去街上买鞋,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倒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郡主的心意,清月领下,回去一定将这双鞋好好保管。” 永安郡主原是过来收拾人的,听她一席话,却不见半分动摇,只道:“往日听傅清容闲聊,只道傅五姑娘脾气跟石头似的,又直又硬,却不曾想如此会说话,不过呢,穿不穿这双鞋,今日不是傅五姑娘你想不想,而是本郡主想不想···傅五姑娘不是一直觉得本郡主能力低微,插手不了你傅家的家事嘛!可本郡主要让你知道,即使是嫡出,出了傅家的门,你也什么都不是。来人,给傅姑娘换鞋~” 什么?傅清月身子几乎瞬间绷紧,不自觉朝后退了一步,左右两边的丫鬟却伸出手来,一人一个胳膊,将她按在椅子上固定住,她想要挣开,却没有成功,却眼见着永安郡主身后走出一个女使,上前来拿过那双鞋子,就要给自己换上。 低头的那一刻,她看见倾斜的鞋子里,有什么细长的东西反射着头顶的阳光,一闪而过。 是针? 而且不止一根,是一排。 这要是穿上这么刺入脚底,那可是钻心的痛! 想到这儿傅清月尽力挣扎起来,可无奈两个丫鬟的力气太大,纹丝不动。 眼看着就要穿上,她脸上止不住的惊慌起来,永安郡主和曹心菱见此,却各自展露一脸的笑意。 不知是谁眼底的阴狠,藏不住的往外张牙舞爪着,遮住满天的光芒。 ------题外话------ 大家猜猜下一个英雄救美的人,是谁呢? 第一百零五章:再次相救 “住手。” 在脚尖入鞋的那一刻,傅清月受不住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痛苦—硬挨便是,谁怕谁! 可在什么都还没发生的时候,耳边传来一声呵斥,紧接着感觉有人近身,面上一阵风过,有什么东西被扔在地上,脚上被那双鞋包围禁锢的感觉没有了,风吹来一阵凉意。 她一瞬间睁开眼,见女使倒在地上,有人背对着自己,遮挡住永安郡主和曹心菱的面容与视线。 女使从地上起来走开,一时间她的视线中,只剩下那道修长挺拔的背影了。 “安黎元,你什么意思?”被打扰了好事,永安郡主的脸色可见的阴沉下来,不客气的问道。 “是我要问郡主,这是什么意思吧?哪有无故硬逼人穿鞋的道理?” 安黎元的语气从所未有的凝重,眼神凌厉,脸上却是一片平静无波,素日温和的人如今这般架势,即使身份尊贵如永安郡主,此时也不免心虚三分。 心虚是心虚,嘴上是硬气的,但听她说道:“我怎么无故,她的鞋脏了,我好心好意送双新鞋过来给她穿,是她自己不识好歹,接了不穿,我才让丫鬟给她穿上的,有什么问题?” “是吗?这鞋···”安黎元说着就要去拿刚被自己扔在地上的鞋。 永安郡主怎么可能让那双有问题的鞋落在安黎元手里,忙先一步将其拿在手中,递给身旁的丫鬟,自圆道:“不用了,既然不识好歹,本郡主不送她便是,用不着安公子操心。” 安黎元虽不知内情,见此大概也确定那双鞋是有问题的,有心替人讨个公道,只是一来自己出面已是多管闲事,闹开来恐于流言,二来鞋不在自己手中,就算抢过来,凭对方的身份,一个‘玩笑’便可以解释遮过去,结怨却越来越深,总归是身后人吃亏,如此,还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更好。 片刻之间,心思大定,他便回了一句,“如此甚好。” 永安郡主不甘心,视线在安黎元身上打量片刻,又想起被他护在身后的傅清月,似笑非笑道:“也罢,不过有一点儿我倒是好奇,还请安公子解惑。” “什么?” “都说安公子素来洁身自好,目下无尘,今日是什么风把你吹过来,管这般闲事,莫非是美色误人?” 安黎元拱手道:“郡主误会了,实则我是受同窗傅二公子所托,照看一下傅姑娘而已。” 这个回答只得了永安郡主一声哼笑,见计划告破,她也不想多待,带着人转身离开。 待人一走,安黎元才侧转身子,将傅清月露了出来,“傅五姑娘,没事吧?” 傅清月站起身来,作礼以谢,道:“多谢安公子再次出手相助。” “不用,举手之劳。” 两人之间一时有些沉默,无话可聊。 “那个,我可以坐这儿吗?”安黎元心怀忐忑的开口问道。 傅清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环顾四周,此时座上的人已经四散开来,有不少姑娘公子混坐在一起,在家里长辈的眼皮子底下,大庭广众的,只要不越矩,也不算什么问题,于是便点点头,“可以。” 得到想要的回答,安黎元找了个间隔不近不远的位置坐了下来。 二楼的歌舞声依旧,献舞之后,千菊会上大大小小的比赛陆续开始,射箭投壶,词赋琴画···其中最热闹令人瞩目的,还是夺菊赛,这个比赛在下午压轴,还未开始,可报名时间在上午,正是这个时候,安黎元也是为此事而来,碰巧替傅清月解围。 安黎元以为傅清月忘了此事,便开口道:“傅姑娘,前些日子那个馄饨摊子上的事,你可还记得?” “嗯。”傅清月点了点头。 “那,傅姑娘的答案呢?” 夺菊赛吗?傅清月自然是记得这件事的,只是她的回答必然是要让人失望的,所以心里一直斟酌着,怎么说才好。 “可恶!” 永安郡主带着人走远了些,实在忍不住心中的一口闷气,恨恨的捏紧了双手。 偏偏有丫鬟不会看脸色,拿着鞋往前凑了一句,“郡主,这双鞋该怎么处理?” 永安郡主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丫鬟一眼,道:“赏你了,穿着吧。” 说完不等那丫鬟反应,进了双子楼一处房间。 丫鬟咽了咽口水,却也不傻,这鞋里的针是自己一根一根从鞋底扎进去的,有多少心里都清楚,真要往脚上扎得多疼呀!眼见着四下无人,她连忙将鞋里的针尽数取出来,再穿上鞋子,届时只要在郡主面前装作被针扎的样子,混过去就可以了。 屋子里,傅清容早已等候多时了,献舞弹琴后,领舞的被叫上去,后来又来一个太监挑了几个舞女和奏乐的,她眼睁睁看着秦如意身边的丫鬟将一个荷包递到那太监袖子里,被挑中上了二楼。 说及此事,傅清容的脸色写满了不甘心,而永安郡主则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她早就知道,献舞的舞女若有陛下心意的,便会有这一出,但她没告诉傅清容这些,更不用说准备荷包了,毕竟她的目的只是恶心一下秦如意而已,又不是真让人去分个高低,再说了,一个小小的傅清容而已,还不至于让自己如此抬举。 “好啦,这种事日后有的是机会。” 傅清容见她脸色不耐烦,再多不甘的话都立刻咽回肚子里去了,毕竟如今靠着对方,如何不看眼色行事呢。 曹心菱在门口嘱咐完丫鬟,转身时,便见屋子里郡主与好友一阵沉默,脸色都不高兴的样子。 “你干嘛呢?”永安郡主察觉到她的动作,问道。 曹心菱笑了笑,回道:“我让丫鬟去找大哥过来,准备‘夺菊赛’。” “夺菊赛?现在才将近午时,而比赛开始是在未时一刻,你现在让他过来,是否为时尚早?” “不早了,眼前就有一场‘夺菊赛’。” 永安郡主和傅清容听的云里雾里的,不懂其意,接连问道:“什么意思?” ------题外话------ 有人猜对了吗?是安黎元啦。 正在给男主的缸里加醋,满满一缸那种,让他不出现。 顾晏洲:我不出现还不是作者你干的好事··· 第一百零六章:卷土重来 面对永安郡主和傅清容的不解,曹心菱解释道:“这么多年,清容你受了你家五妹妹多少委屈呀!如今连郡主亲自出马,替你叫屈,都被人挡了回来,我倒要看看,那个傅清月还有多少本事?” 永安郡主和好友去替自己出头,此事傅清月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刚才她的心思都在痛惜没能上二楼和嫉妒秦如意上面,一时没在意郡主和好友的脸色,如今反应过来,若真是收拾了傅清月,即使回来不喜笑颜开,也断断不会脸色难看至此,可见是碰壁了。 可以永安郡主的身份,必定是将傅清月压得死死的,又怎么会没能得偿所愿呢?傅清容不敢触永安郡主的霉头,便将视线投向一旁的曹心菱。 曹心菱便将安黎元出头一事说了出来,听得傅清容目瞪口呆,“怎么会?” “怎么不会?我与郡主亲眼所见,还能有假?”曹心菱冷笑道,“左右事情都到这地步了,咱们也咽不下这口气,不如光明正大的出手打压,至少不会落人口舌不是?” 这么一说,永安郡主明白过来,“你是想用夺菊赛的方式羞辱她?可你别忘了,安黎元还在,若是傅清月找他一队,未必会输的很难看。” “可是,如果整局比赛都是安公子出面,那岂不是更衬的她胸无点墨,粗鄙无才,只要我能把她比到尘埃里去,比赛的输赢又算的了什么呢?” “这也有道理。”永安郡主想了想,赞同道。 “借口我已经想好了,只怕她不会应战。” “那又何妨,本郡主与你一起去,到时候就算用势压,也要让她应下来。” “那就麻烦郡主了。” “没事。” 傅清容在一旁听着,什么都没说。 另一边,傅清月总算想了几句话说出来,婉拒了安黎元此前的邀请。 安黎元有些失望,却也明白她的顾虑,说道:“那可惜了,我曾听傅二公子说你喜欢菊花,以为夺菊赛上的菊花珍贵,若是赢下来,你一定会高兴,谁知傅姑娘好像,并不在意。” 傅清月一愣,只是为了让自己高兴吗?她倒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不过说起自己喜欢菊花,她解释道:“安公子误会了,我是喜欢菊花,不过我也喜欢其他的花,也不一定是多珍惜名贵的花,只是单纯的觉得她们开的绚烂、好看,还有一股香味,当然,在这些花中,菊花凌霜,梅花傲雪,都有一股我喜欢气节,所以格外偏爱些,但天下花何其多,我欣赏,但不代表我一定得到它们,不是吗?” 安黎元头一次被说的回不上话来,嗯了半天,最后说了两个字,“没错!” 正说着,春蚕抱着一双新鞋小跑回来。 安黎元自觉背过身去。 傅清月脱下那双脏的舞鞋,换上新的,起身走了两步,正好合适,一时连心里都轻松几分,不然生怕等会儿安黎元一走,永安郡主带着人卷土重来的话,自己···· 她看着不远处走过来的一行人,暗暗觉得自己有去街上算挂的潜质,想什么来什么,多骗钱呀。 安黎元是背对着她,却是正对永安郡主一行人,自然也看到了,而且他还发现多了一人,庆国公府二少爷,曹心菱嫡亲大哥,曹敬砚。 这又是什么意思? 一行人气势汹汹的走过来,傅清月看的眉头一皱,不用预感,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双子楼身后的射箭场,傅逸文目前为止百发百中,与启明书院的一个学子并列第一,对方又是一箭命中红心,半径之内一片叫好,众人的目光又聚集到傅逸文身上,关注着他接下里的表现。 傅逸文走到场中,搭弓瞄准··· 小厮长石在人群外一脸慌张,时不时朝里面张望,看比赛是否结束,五姑娘那边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二公子还不担心,自责不已,可这比赛也很重要,涉及两大学院之争,公子为此苦练了半个月,轻易又打断不得··· 顾晏洲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比赛场上,出来透了个口气,于他而言,比赛是输是赢哪有这么重要?又不是考武状元,意气之争,尽力便是。 只是刚出人群,他便感觉眼前一闪,有人从旁边蹿到自己面前,若非一声“顾夫子”,他差点没忍住动手。 定睛一看,原来是学子傅逸文身边的小厮,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脸的惊慌。 “慌慌张张的,怎么了?”他出声询问道。 长石指着双子楼的方向,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曹姑娘要和我们姑娘赌夺菊赛,输了的人要当众道歉,可我们姑娘没有人帮忙一队呀,曹姑娘又不依不饶的,小的只好跑回来,看公子这边结束没有,好过去帮一帮五姑娘呀!” 顾晏洲听完一番话,明白过来,往后一瞥,傅逸文一箭穿红心,众人欢呼雀跃,正是情绪高涨的时候,比赛还在继续,若此时将事情告知,必受其影响,无论是就此中断比赛先行离场,还是心有所骛,以致比赛失利,都不是个好结果。 长石也是知道如此,才会来拦他,“顾夫子,你能不能……去帮帮五姑娘?” 在小厮满怀希冀的目光下,顾晏洲缓缓点头。 双子楼前,傅清月一瞬间感到一股不可名状的头疼,自己欺负傅清容?为好友“出面”的曹心菱斩钉截铁,好似亲眼看到一般,引来周围不少看热闹的人,连三婶她们都过来了,只是碍于永安郡主一行人的架势,不好凑上前来,只能在人群里躲着张望。 傅清月一个眼神随意飘过去,严氏拉着女儿下意识样往后一缩~ “曹姑娘,是非出口,岂可妄言?你说我仗着嫡出的身份欺负四姐姐,可有依据?” 曹心菱冷冷一笑,头微微仰起,清高的姿态做的十足,“当然有依据,傅五姑娘这一身衣裳,不就是证据嘛?” “什么意思?” “五姑娘可知道清容今日穿了哪件衣裳出门?”曹心菱开口问道。 第一百零七章:夺菊赛 傅清月摇了摇头,“不知,四姐姐出门尚早,未与我同行。” “是一身织金桃花襦裙。” 傅清月眉头一挑,记起来年初时,祖母曾经赏过四姐姐一匹织金花缎,花样好像就是桃花,后来被做了一身长裙,自己的印象里,只见过傅清容穿一次,是去参加一个诗会! “那又如何?难道四姐姐那身织金桃花的裙子,比我这一身差很多吗?” “可清容那一身是旧衣。”曹心菱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如今是秋天,桃花本就不应景,又是这么个盛大的场合,清容为何会穿一身旧衣参加?五姑娘心里难道没一点数吗?” 话说到这儿,傅清月有点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了,“那曹姑娘的意思,是怀疑傅家委屈了四姐姐,还是怀疑,我委屈了四姐姐?” “不是怀疑,是确定,你这身衣裳所用的缎子,就是从清容手里抢过去的。清容是庶出,你便拿嫡庶尊卑的话压她,明明是她先看上的这匹绸缎,你却仗着嫡出的身份夺人所好,才逼得清容没有合意的缎子成衣,只能靠往日的旧衣撑场面。” 曹心菱的一番话,引得众人哗然,如今世风渐变,讲究的尊卑礼数不如前朝那般苛刻,嫡庶尊卑有别是不假,但仗势欺人又是另一回事,苛待庶出,是没品的人家才会干的事。 傅清月隐隐有些皱眉,“四姐姐当日是选了新缎子的,只是……” 话未说完,曹心菱轻哼一声打断道:“那是全你的面子,清容只是不想闹得太难看,让底下人看笑话罢了。大家素日一起品茶赏诗的人谁不知道,清容对上身的衣裳和首饰极为讲究,就算不名贵,也要相得益彰,如今看好的缎子被你抢去,其他的她就算要了,也未必看的上眼,只能退而求其次,穿年初的旧衣。傅五姑娘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傅清月报之一笑,回了两个字,“不是。” “你……” “不管曹姑娘怎么说,也就是一匹缎子的事,毕竟是我先选的,四姐姐就不能让一让我这个妹妹,非要在这上面较真吗?” 一句反问,倒显得傅清容和曹心菱斤斤计较起来,永安郡主察觉到风向变化,忙开口道:“此事倒不是傅四姑娘和心菱较真,心菱也是见傅四姑娘穿着委屈,为好友抱不平而已,特意找本郡主做见证,说了那么多,傅五姑娘到底应不应这场比试,不如给个准话吧,扯些嘴皮子上的功夫,未免太浪费时间。” 最后一句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曹心菱反应过来,顺着话说道:“没错,说了这么多,傅五姑娘还未曾给个答案,今日我为清容出这个头,就是这一件衣裳的事,如果你赢了,说明你配的上那匹从清容手里抢过去的缎子,若是输了,你便是配不上这一身的样式,那么你就必须要向清容道歉。” “若是我不答应比试,是否今日就不能离开了?” “那倒不是,只不过未战先怯,傅五姑娘当真如市井所言,无才无德?”曹心菱见她不应,心里一急,言语上尖锐起来。 傅清月闻言神情一凝,意识到今日怕是非比不可,否则避战怯场的话风一起,无论谁在背后一推,人言终究可畏,想罢,她眼皮一掀,直视曹心菱,“那就比吧,只是不知,曹姑娘想比什么?” 听她应战,曹心菱喜形于色,似怕她反悔一般,忙道:“夺菊赛。” “什么?”傅清月一愣,回过神来道,“曹姑娘还是换个形式吧,我没打算参加下午的夺菊赛。” “不是下午的那场,而是现在的这场。”曹心菱如此说道,“以夺菊赛最后一场的形式,选词飞花令来比试,三局两胜。” “就我们两人?” “当然不是,别说我不给你机会,二对二,轮庄比试,最后一轮双战,我说了,与夺菊赛最后一场一模一样的形式。” “可我只有一个人。” “你再找一个呀,傅二公子应该在这儿吧,或者……”曹心菱说着,将视线转向一旁端坐着的安黎元,眼神略有羞涩之意。 傅清月陷入沉思,没注意到这些。 她在想谁能帮自己一把? 二哥不行,他现在应该在比赛,没道理去烦他,若是小疏的话,轮庄的规矩要求前两局一对一比试飞花令,小疏不会这个,若是上场没坚持几回,不是惹人笑话嘛,二姐姐?算了,三婶不会同意的,万一输了肯定要闹起来,此外还有找谁呢?这一时半会,她还真想到什么合适的人,毕竟她原本就没打算参加什么夺菊赛。 安黎元在一旁将她苦恼的神色看个分明,见她不像是考虑到自己的样子,不禁低声一笑。 笑声传入傅清月耳中,她朝旁边一瞥,纳了闷:有什么好笑的? 只见安黎元起身来,靠近自己一步,轻声询问道:“我来与你一队如何?不会拒绝我两次吧。” 他说的轻,在场大概只有傅清月一人听到,仿佛是在耳边低语,冷不防羞红了某只耳垂。 这个时候,傅清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神色淡然地点了点头。 安黎元见此心喜,侧过身子来面对曹心菱等人,便道:“曹姑娘,我与傅五姑娘一队,赴你一场夺菊赛如何?” 曹心菱原见两人私语,神色就有些晦暗不明,待安黎元转身,又换做一副卓尔不群的姿态,听此话神色微变,种种情绪,都落入有心人的眼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那好,安公子、傅五姑娘,请吧。” 夺菊赛有专门的场地,大体的布置是早就妥当了的,只待报名的人完毕,根据人数做一些桌椅坐塌、茶水点心一类的增减,都是旁枝末节的小事。管事的原还清闲的在楼上喝茶哼曲,打算小憩一会儿的,谁知永安郡主派人来吩咐,让把比赛的东西一应备上一份,等会儿有人来单独比试一番。 第一百零八章:比试 这千菊会今年本就是由肃王府负责,管事自然也出自王府,如今府里主子有令,哪能不尽心尽责地去布置。 故此,待永安郡主一行人到时,东西都准备齐全,即刻便能开始。 夺菊赛的第一步,是选字,需要各自派出一人来,去湖面泛舟,取事先放好在湖上的菊花花灯,花灯内藏有字谜,根据谜面猜出的谜底,为飞花令的‘字’,除了猜出的字,飞花令还有一个固定的字:菊。 两字飞花,规矩与一般的飞花令不同,不是你来我往,接不上就算输,而是接不上就过,十个回合之后,胜负揭晓,此为一局。 一旁有人不知夺菊赛的形式,便有人替其解答。 祝玉瑟和郑氏原不是京城人,自然不懂,好在傅明雪是个温和的性子,知无不言,当下就将形式过程说个清楚,“……而是前两局是一对一的比试,最后一局是二对二的比试,拢共三局,三局两胜,就赢了。” “那怎么判定输赢呢?”祝玉瑟继续问道。 “这就要看每一句飞花令里包含的字了,一个字给一朵珠花,若是谜底的字和‘菊’字一起出现,就给两朵,如果在规定的时间里,没有接上诗句,就没有珠花,如此十个来回,最后珠花多的一方便是赢家。” “那如果平局呢?” “平局就加一场,直到一方得两胜为止。” “原来是这样。”祝玉瑟听的头晕目眩,心想着还可以这么玩!之前跟傅清容一起去诗会,见她们行各种飞花令,吟诗作对的,已经觉得稀奇,可放到比试上来,又添了几分繁琐和复杂,不过热闹是好看的。 “不知道四妹妹跑哪里去了?曹姑娘和五妹妹这样争锋相对,也不见她出面来劝一劝。”傅明雪边说边四处张望,却丝毫不见傅清容的身影。 祝玉瑟心里一动,傅明雪不知道人在哪儿,方才自己可看到傅清容往哪儿去了。 站在前面的严氏听到女儿的话翻了翻白眼,忍不住回头说道:“得了吧,呵!要我说,四丫头如今怕是不知道在哪个旯旮躲着看好戏呢,哪会出面劝架?” “娘~”傅明雪上前挽住严氏的胳膊,摇了摇,示意母亲别乱说。 “怎么,不信呀,你没听刚才那个曹姑娘怎么说的,四丫头穿了一身旧衣裳来这儿晃,她要是不说些什么令人遐想的话,那曹姑娘又这么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明显就是有人在背后搞鬼,这风都故意起了,哪又能自己出手往下压呀?”严氏嘲讽道。 “可是,姐妹之间……” 见这明眼人都能看出端倪的事,自己女儿却不开窍,还念着什么姐妹情谊,严氏气的鼻孔朝天吐气,一根手指直往傅明雪额头上戳,“你这丫头是要气我是吧?大房的四丫头、五丫头那么多心眼,怎么就不长一个在你身上呢?” “娘~” “别叫我娘……” 母女俩一来一回的说着话,却没注意,原本该乖乖待在身后的祝玉瑟,此时已不见了踪影! 比试场上,既要泛舟,肯定是由男子划桨,所以拿花灯的任务就落在了安黎元和曹敬砚身上,两人对视一眼,凌厉的眼神在空中相撞,让人凭空觉察到几分肃杀之意。 呃……傅清月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有点不一般,看来得回头问问二哥才是。 傅清月和曹心菱站在岸边各自云淡风轻,一旁倒有闲人在加油助威不断。 平静无薄的湖心上浮着不少精致小巧的莲花灯,灯芯处有字谜封着,得上岸后才能拆开查看,不然这轮字谜作废,只能用“菊”字飞花。 两人骨子里俱是心高气傲之辈,也不屑在这方面作弊,划到地方随意捞起一朵花灯就返回来了。 一上岸,由管事亲自检查花灯完好无损,再将里面写有字谜的纸条拿出来,摊开一看。 安黎元手上的是字面谜:昔日别理,田野谁人冒头?谜底是黄字。 而曹敬砚的是字意谜:一半绿,一半红,一半恋水,一半遇风,菊花开正浓。谜底是秋。 而第一句,就是傅清月与曹心菱的飞花令。 安黎元与曹敬砚猜完字谜,便走到一边,前者脸上略有担忧之色,后者却是一脸自信从容。 傅清月的小气暴躁、无才无德是街知巷闻的,虽然后者她从来没在什么地方表现过,但得了这个名声这么久,也不见她反驳,找个机会证明自己的才情什么的,外人多以为她默认了。 其实她只是懒得理会罢了,之前手里的事情这么多,忙的她顾不上有些人的小动作,且自己又不科举入仕、进文讲学,要这些虚名来做什么? 如此一来,外人多有误会,连曹心菱也是如此,傅清容从未告诉好友当年姐妹几个一起读学时,傅清月有多优秀,诗词歌赋、经学史籍,只要她感兴趣的方面,都会一一涉猎,在课堂之上引经据典,舌灿莲花,将教学的女夫子说的哑口无言,悻悻作罢。 傅清容唯一做过的事,就是默认所有的猜测。 “傅姑娘,先请……”曹心菱自信满满,做了个请的姿势说道。 傅清月抿嘴浅浅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黄菊枝头生霜意,不胜晓寒酒杯干,’黄坚的《鹧鸪天·隐客》。” 黄、菊两字一出,身边的小丫鬟自然送上两朵珠花,摆在她面前。 接着该曹心菱了。 “‘近来种篱菊,秋至未著花。’陶潜的《寻者不遇》。” “‘一骑山径菊初黄,信马悠悠野兴长。’” “‘秋来菊有色,裛露掇霜英。’” …… 一连几个来回,未分胜负。 围观的人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双字飞花令有多难,玩过的人都知道,如今才名远扬的曹心菱与名声不显的傅清月打成平手?怎能不引人好奇多舌! 连永安郡主此刻的心思也紧绷起来,姣好的双眼微微一眯,视线望向场中渐渐吃力的曹心菱,不由得冷哼一声,暗道无用。 第一百零九章:惜败与险胜 十轮逐渐尾声,曹心菱心绪犹乱,想象中的碾压之局并未出现,反而自己这边有点招架不住,心思一分,回过神来时间将至,她只能脱口一句,“荷尽从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此句一出,她心里暗道不妙。 没有‘秋’字~ 傅清月原见她神色不宁,便知其思绪大乱,又犯这等差错,岂又不陈乘胜追击之礼,“曹姑娘,最后一句了,‘不如山水樽前醉,莫负东篱菊蕊黄。’” 一字之差,曹心菱败局已定,即使她下一句是双字飞花,还是棋差一招! 场面瞬间有些沉默……谁能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曹心菱才情斐然,一首梨花诗名动京城,跻身京都四大才女之一,最后却输给了‘胸无点墨’的傅清月。 “这一局,曹姑娘惜败,傅姑娘险胜。”永安郡主突然出声,打破眼前的平静,看似在宣布结果,也未尝没有在‘惜’与‘险’之间周全曹心菱颜面的意思,这一点儿,在场之人心知肚明。 曹心菱的脸色依然阴沉,别说惜败,就是险胜,也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要的是毫无反抗之力的打压,在安公子面前,将傅清月无知无才的一面彻底暴露,免得受其蒙骗! 可如今已输一局,下一局就算大哥侥幸赢了,还有最后一局,若是赢了还好说,输了自己岂不是要给傅清月赔罪?这怎么行。 这时,管事继续宣布第二局开始,安黎元与曹敬砚将第二次泛舟湖面,去捞取这一局的字谜…… 这时,双子楼二楼传来喧哗声,似乎出了什么事,有太监慌慌张张地跑下来,朝永安郡主这个方向而来,口中嚷嚷着“医正,谢医正~”。 傅清月顺着那人的视线,见离她位置不远处的角落边上,有位年旬五十的老人家,跟两个小萝卜头一起蹲着在那儿数蚂蚁,听到呼声回头时,那太监已经到跟前儿了。 “怎么啦?慌慌张张的,天塌了!” “谢医正,不好了,昭容娘娘适才腹痛不止,已经出血了,刘医正在上面束手无策,陛下招您速速见驾。” “什么?走走走~” 谢医正与传人的太监一走,众人还没缓过神来,肃王府的一个下人急匆匆地小跑过来,对永安郡主耳语了一番,几句话的功夫,永安郡主的脸色可见的难看起来,扔下一句,“比试到此为止”的话后,带着人神色匆匆的离开了。 在场众人都是官眷人家,或多或少有点门清,不用明言也知道出事了,一时看热闹的心思泄个七七八八,各自散回位子静静待着等风声去了。 曹心菱借坡下驴,走到傅清月面前,又恢复了原本清高模样,说道:“既然如此,咱们改日再一决高下,清容的事没完,下次你就那么好运了。” “好运?若曹姑娘觉得可以,即使没有永安郡主做见证,我也很乐意与你继续这场比试,分个胜负出来,曹姑娘也莫忘了咱俩的赌注。”傅清月毫不客气地回怼过去,一点儿不惧。 “你……”曹心菱似乎有心再纠缠两句,但曹敬砚走过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将妹妹拉走了。 傅清月莫名的眨了眨眼,不知其意。 安黎元走过来,见她一脸不解,还以为是为二楼的事,低声解释道:“郑昭容近来颇为得宠,又怀有身孕,陛下十分重视,这时候出血或至更糟的情况,无疑会引得四方注目,自然没有心思继续这场比试了,傅姑娘也不必可惜,你的才华,迟早会为人所知的。” 咦……傅清月偏着头往人身上一撇,从绣着青竹样式的胸口到头顶的白兰玉冠,直把人看的头皮发麻,那双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神如同一支箭,从心口射向头顶,尾端由此触动的心弦连他自己都没感觉跳成什么样了。 “傅,傅姑娘,我……”安黎元突然感觉到喉咙有些干涩,说不出话来,那样子要多傻就有多蠢。 傅清月想起有人说面前之人是“君子如兰,明珠遗世”,这时候感觉这颗‘明珠’也不是什么光华璀璨的样子,反而有点傻乎乎的。 但她知道这人其实不是这样的,或者说,不该是这样的。 安黎元对自己的心思,事到如今,她怎么会不懂呢?从第一次见面就可以看出,他是个惯会息事宁人的性格,连二哥都说过他性子极为随和,向来是交好不交恶,如今却三番两次替自己出头。 她转身回自己的座位去了,什么都没说,什么也说不了。 安黎元的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小厮找了过来,安夫人让他回二楼去。 双子楼下,将一切尽收入眼底的顾晏洲只得轻然一笑,转身离开,正好与结束比赛匆匆赶来的傅逸文迎面撞个正着,“夫子,如何?我妹妹她怎么样了?” “没事,安黎元帮了她一把……”顾晏洲将所见之事一一说了出来。 傅逸文听完,脸色渐缓,却是松了口气。 “你那边比赛如何?”顾晏洲随即问道,其实对比这边的小打小闹,他更为关心后面学子的比试,毕竟是自己带出来的,输了也罢,赢了更好。 说起这个,傅逸文皱了皱眉头。 “输了?” “那倒不是,不分胜负,算我俩平手,不过……” “不过你觉得,若是真要较劲到底,死磕下去,你的赢面其实不如他!”作为教学的夫子,顾晏洲自然能看出几分意味来。 而傅逸文也坦然,当即点了点头,“他很厉害,我不如他,何况若非夫子这半个月给我的训练,我恐怕早已坚持不下,失去与他一较长短的资格了。” “知耻而后勇,却不需要本末倒置,你与他的长短较量,本不在那方寸红心之间,是输是赢,既然有了结果,也就不必放在心上,太过介意了。”顾晏洲出声安慰道。 得了这一通安慰,傅逸文的心绪渐平,神色上缓和许多,拱手道:“是,夫子,逸文明白。” ------题外话------ 这几章的千聚会篇幅较少,算是抛砖引玉,来年才是大头 第一百一十章:萧晗 “至于你妹妹的事,我所见到的已经悉数告知,我不曾见到的,就需要你自己去问了。”顾晏洲说完,朝傅清月的方向示意一眼,便离开了。 双子楼后门有片竹林,不大,里面有座一人多高的假山,旁边还生有一簇紫菊,清风吹来,竹叶翻飞,花香淡淡,迎风摇曳的样子好似翩翩起舞的少女,景不醉人人自醉,是个私下约会相遇的好地方。 傅清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在屋子里等永安郡主和好友凯旋而归,实在无聊,偶然一瞥,见竹林里这株紫菊开的正好,便下来观赏,或能才思源涌,赋诗一首,下次诗会好拿出来品鉴。 谁知刚走近处,就有女子的嘤咛声入耳,紧接着便是男子粗声喘气,一阵窸窸窣窣办坏事的声音,吓得她呆立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 好不容易找回神来,那呻吟声越来越娇媚,听的愈发尴尬起来,傅清容轻手轻脚的后退着,试图悄无声息的离开。 却不妨刚迈开脚退了一步,她身边的草丛中发出声响来,惊动了在假山后办事的‘野鸳鸯’。 “啊~” “谁?” 女子的叫声与男子的吼声同时响起,紧接着传来一声巴掌声,“给本王闭嘴,生怕引不过来人是不是?” 本王?傅清容这才觉得,男子的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还没等她想个明白,肃王衣衫不整的从假山后走出来,见少女俏丽丽地站在不远处,一脸惊慌,却也掩不住她眉目间的美艳动人,只一眼,他便认出人来,“你是……当日在华儿院子里见过的那个,叫什么容来着?” 傅清容见躲不过,只好行礼回道:“回~回秉王爷,臣女傅清容,家,家父是大理……” “行了。”肃王大手一挥,打断她的话,只问道,“本王没空听这个,只一句,你在这儿做什么?听到什么?” 且看不到神色,光这冷冰冰的语气,就足够让傅清容身形一颤,将头压的更低了,“我,臣女只是见这紫菊开的好,闲来无事,想近处观赏一番,没想到在这儿遇到王爷,臣女,什么都听到,只见到王爷一人。” 肃王听她说话,眼睛却四下扫视一番,并无他人,心里顿时松了口气,上前一步,伸出手轻佻一抬,细看来,果然是上得了台面的美色,眼眉处渐渐长开,稍有调教,便是万种风情,一时心痒难耐,顿生邪念。 傅清容哪里遇见过这样的情况,往日见世家公子,明面上都是端正持行的,暗地里的隐晦视线她也都装作没看见,可此时肃王的行为举止,还有神色,无一都表露着一个意思。 “王~王爷,王妃娘娘,还在前面等您呢。”她颤颤巍巍说出一句话来。 果然,听到‘王妃’这两个字,肃王的神色收敛了许多。 傅清容心里一喜,以为能逃过一劫,可她不了解肃王,肃王是一个到嘴边的肥肉能‘吃’就‘吃’,‘吃’完大不了把人往肃王妃眼前一送,任其处置的人,左右三纲五常、礼教尊卑在头顶上悬着,肃王妃能拿他如何? 这么一想,肃王色心又起,伸手往傅清月的杨柳细腰上搭去。 “王爷。” 傅清月受不住后退一步,隔开两人的距离。 可肃王并不罢休,就要欺身而上…… “父王。” 傅清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肃王动作一顿,往她身后一撇,这回彻底没兴致了,收回手理了理身上还凌乱的衣裳,不耐烦地问道:“干嘛?又出什么事了?” 庶子萧晗从傅清容身后走上前来,拱手道:“昭容娘娘在宴会上动了胎气,差点流产,陛下大发雷霆,要彻查此事,太医院的谢医正认为是宴会上准备的糕点出了问题,已经派御林军去拿人了,王妃娘娘请你去二楼主持大局。” 肃王听后冷笑一声,说道:“没事她受赏,有事就本王来抗对吧?” 这话没人敢接,肃王也不指望谁接,整理好身上的衣饰,便抬脚往前面二楼走去,连庶子萧晗都抛诸脑后,不管不顾。 许是习惯了,萧晗并无半分情绪,反而转身朝傅清容拱手赔礼道:“姑娘受惊了。” 傅清容惊魂已定,见此倒不好意思起来,羞涩的低了低头,口中却道:“不妨事,公子客气了。” 萧晗似乎对刚才肃王唐突一事很抱歉的样子,主动提出送傅清容回去,而傅清容也没有拒绝。 两道身影越有越远,假山后一个脸色微红的丫鬟探头探脑一番,见四下无人,立刻小步逃离现场。 待丫鬟离开,祝玉瑟才从暗处走出来,望向傅清容的方向满脸不甘,她就是察觉到傅清容的反应不对,才会弄出动静惊动假山后面的人的,结果什么事都没发生,白费自己一番跟踪和看热闹的劲儿了,早知道还不如去看傅清月的热闹呢。 另一边,傅逸文听完整个经过,一阵沉默~ “二哥,你没事吧?”傅清月试探着问了一句,总觉得自己二哥的表情,像是要打人的样子,就是不知道要打谁。 “没事。”傅逸文摇了摇头,不欲多言,其实他想问一下安黎元的事,可话到嘴边,却未张口。 有些事情现在问,还为时尚早! 可想到安黎元的身份,又看着妹妹无忧无虑的神色,他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若有下次,你直接让春蚕来找我便是,不必顾忌其他,安黎元……终究是外男。” 傅清月正把玩着袖口上的小紫菊,闻言一愣,抬头看向二哥,二哥的视线却不自觉得往别处躲,似乎不想与自己对视。 “我知道了。”她轻轻的回了一句,嘴边的笑意终究还是淡了几分。 正说着,从二楼匆匆下来一人,手臂一挥,带着一队御林军气势汹汹离开了,看样子或是去拿人。 傅清月收回目光,便听二哥不明所以的问道:“这是去干嘛?” “昭容娘娘动了胎气,出动御林军,二哥以为呢?” 第一百一十一章:事后 这话在脑中一转,傅逸文明白过来,大概是昭容出事并非偶然,陛下要查,才会出动御林军。 这时,严氏带着傅明雪找到兄妹俩,一见面就是一阵寒暄,“……方才没见到清月,还以为你这丫头睡过了头,要到下午才过来呢,谁知竟不声不响的跟曹家姑娘闹起来了,要三婶说,得忍且忍,风平浪静,有什么不好?对方又出自庆国公府,虽不是嫡系,也所差不远,要是真恼火了,还不是咱们傅家遭殃,你呀,听三婶一句话,回头给人赔个不是,这事就过去了呀,是不是?” 一通话没得傅清月什么反正,倒让傅明雪脸色羞红起来,不停地在底下扯母亲的袖子,示意她不要这么说,可严氏怎么会听她的呢,从头说到尾,一丝犹豫都没有。 傅逸文听不下去,却碍于长辈的面不好插嘴,待人说完才道:“三婶这就多想了吧,不过闺阁之间闹小性子,还不至于牵连到庆国公府和傅家。” 严氏可不这么想,今日落了那曹心菱的面子,她能善罢甘休,万一曹家长辈要替她撑腰怎么办?大房倒了不要紧,可别连累自家三房……这么想着,她便要说什么。 傅清月却先开了口,“说到与曹家姑娘的事,我便想起来,刚才怎么不见三婶和三姐姐,我原本还想三姐姐帮我一场比试呢。” 呃…… 严氏的脸上泛过一起尴尬~ 而傅明雪则继续红着脸,低头咬唇不语,适才见曹家姑娘借口四妹妹为难五妹妹时,她是想出声帮两句,可母亲死死地攥住她,不让她出头,以免得罪庆国公府的人,后来比试又是如此,想想便是一阵难为情。 “额,这个~三婶和你三姐姐,呃~去如厕了,对,如厕了。”严氏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想出个看似合理的解释来。 傅清月也没想多和严氏计较,一来严氏好歹是长辈,二来傅明雪涉及其中,怕这位心思敏感的三姐姐多心多虑,于是撇开视线,不再多说。 严氏由此无话可说。 不远处,二楼楼梯上下来几个拿琴持箫的少女,柳云馨走在前面,一起进了仙菊台后的屋子里。 这时,那一队御林军回来,押着几个仆役上了二楼,上面没过多久传来求救饶命以及动刑喊叫的声音,听的下面的人坐立不安,严氏更是忍不住的挪动,若不是有御林军围着,怕是早已叫人备车回府了。 不一会儿从二楼下来几个人,往不同方向跑去,有胆大的拦住一问,只说宴会继续,现去吩咐各处的布置。 这话听入耳中,众人感觉都松了一口气,还有心思继续千菊会,可见二楼并未发生什么大事,于是待美酒佳肴上桌,仙菊台上乐舞一起,各自欣赏小酌起来。 午时一过,有夺菊赛和赏诗两大比试,前者飞花令,后者现场赋诗一首,交于二楼的贵人评判,若有入眼好的,对赋诗的书生学子而言,无疑是一场机遇,最后决出的三甲有赏,除了赏赐品种珍贵的菊花以外,每年都会准备额外的奖励。 但即使没有这些奖励,赏诗会对一些平民子弟来说,便是求之不得的机会,当然,世家子弟也会参加,只是不多,更多的会去夺菊赛上,与中意的少女泛舟湖上,一人执船桨,一人捞花灯,一回头视线交汇,在那小巧精致的花灯见证下,各自脸红。 这时候,比赛什么的,都是次要的。 傅清容也在比赛当中,原本是没打算参加的,毕竟她不喜欢菊花,她喜欢的是雍容华贵,永远被人赞美的牡丹。 可萧晗送她回去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自己本想参加,却还没找到合适的女子一起,问她是否愿意。 傅清容望着对方俊朗和煦的面容,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又羞涩一笑,低头不语。 双子楼二楼的房间床榻上,清醒过来的郑昭容得知自己动了胎气,但腹中孩子已无恙,喜形于色之下,让贴身的宫女亲自送医正出门。 房门一关,郑昭容脸上的笑意缓缓散去,双眼一眯,放在锦被之外的手微微攥紧,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宫女送走院正,回屋来,在床边俯身低语一番,将发生的事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得知陛下并未因此降罪于肃王府,郑昭容气的一巴掌拍向床沿处,“啪”的一声,惊的宫女身躯一抖。 “娘娘~您别动气,下次还有机会。” 机会?郑昭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紧握床沿的手缓缓松开,摸了上去。 自己终究还不是不够心狠,若是这孩子直接没了,肃王府一定脱不开这干系,可这是自己日后的依仗,若没了这个孩子,自己以后在宫中的地位……总不能为了对付那个贱人,将自己剩余的一生都给搭进去,未免不值得。 思量许久,一声无奈的叹息从那白齿红唇间传出,飘入空中,掀不起半点波澜~到此为止! 二楼,出了一趟子事,晋安帝赏乐的兴致淡了不少,再加上年纪摆在那儿,精力说散就散,一时困顿起来,若非郑昭容出事还在屋子里休息,说不准即刻摆驾回宫算了。 “陛下,再饮一杯玉露菊吧,听说这酒难得,连酿酒的水都是肃王妃派丫鬟连续一个月收集的清晨露水,再请‘十里香’有名的酿酒师傅,辅以七七四十九朵菊花,共酿而成,敬献于此,论心思倒也难得。昭容妹妹此番受累,的确是肃王妃管教不严的罪过,可肃王府对陛下您的心意,却何曾怠慢过半分?” “淑妃你……倒是会替肃王府说话。”晋安帝撇了一眼宁淑妃递过来的一杯酒,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么一句,并不接过。 宁淑妃举着酒,柔媚一笑,道:“那是自然,前几日肃王妃进宫拜见太后,顺道送了臣妾一座紫檀雕花、百蝶戏春的落地屏风,臣妾喜欢极了,自然爱屋及乌,要替肃王妃说两句公道话,不然哪天肃王妃要回那屏风去,臣妾可舍不得。” 第一百一十二章:疑惑 “哦?”晋安帝眼皮子一掀,视线终于从仙菊台上收回,放到一旁的宁淑妃身上,探究的意味少了很多。 宁淑妃当即将酒杯往前一送,“陛下,这酒杯太重,臣妾累了。” 一席话,一杯酒,晋安帝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小杯酒接了过去,一口饮尽后,还道:“爱妃辛苦了。” “不辛苦,替陛下执杯,臣妾甘之如饴。” “哈哈~” 四下桌席后,见淑妃三言两语便化解了晋安帝的不悦,众人心思各异。 这时,顾晏洲办完事情回来,还未回到座位上,便被兴致好起来的晋安帝盯上,叫了过去。 “陛下。” “晏洲呀,来,给朕讲讲你这些年在外游历的见闻,挑点有趣的故事,朕想听听。”晋安帝这般说着,许是累了,往后一仰,靠在后面的山水屏风上,视线间或往舞台上瞟,又或飘向回话的顾晏洲。 “既然陛下想听,那晏洲就为陛下讲一段在兖州的见闻吧!” “行,说吧。” “遵命,在兖州有一条江,名为无乡……” 楼上闲话,楼下比赛,接下来的事跟傅清月就没什么关系了,她找了个隐蔽少人的地方,让春蚕放着风,她则闭上眼睛小憩一会儿。 安黎元找来时,见她又在偷懒睡觉,不由得轻声一笑,不忍心过去打扰,转身欲走,却见傅逸文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眼神不善。 傅逸文何止不善,简直复杂,自己才离开没一会儿呢,一回来就见有人盯着自己地里的‘小白菜’傻笑? “安公子,借一步说话,可否?” “傅兄,请~” 一句‘傅兄’噎得傅逸文不上不下的,之前不是还‘傅公子’嘛,怎么这会儿叫的亲近起来?果然是人脸皮厚起来,连墙皮都自叹不如!他愤懑地想到。 傅清月再次睁眼时,太阳西斜,快隐入云端了。 “睡好了?”是二哥的声音。 “嗯嗯。”傅清月点着头应了两声,刚醒的她头还蒙蒙的。 “那就走吧,该回府了,不然等会儿娘就该出来找咱们俩了。” “她们呢?” “都走了,千菊会两刻钟前就已结束,这会儿应该散的差不多了。” 傅清月站起来揉了揉睡僵的脖子,“怎么都不叫我?” “你要睡就睡,反正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回府。”傅逸文无所谓道。 兄妹俩说话的功夫,小厮套来马车,两人一前一后上去坐好,一摇一摆往回走。 傅清月补足了觉,此刻神清气爽就是待不住,掀开窗帘子往外瞅,见沿路的集市都是在收摊的样子,有门面的店铺还开着,会比摆摊的晚些关门打烊。 “奇怪!”她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傅逸文听了问道:“奇怪什么?” “千菊会上没看到大姐姐,也没看到瑶瑶,不奇怪吗?” 这么一说,傅逸文才反应过来,今日好像是没看到两人,“大姐会不会已经在二楼了?你我看不到也正常,至于瑶表妹,或许有事耽误了。” 傅清月摇了摇头,说道:“大姐姐没来,忠勇侯府的人是在我之后到的,大姐若在其中,我不可能看不到她,而且大姐夫也没来,瑶瑶的话,我听她说过,她跟她的盛表哥之前约好要来参加夺菊赛的,如今没有来,我还真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越想越不放心,“二哥,咱们过两天回去看看吧?” “好。” 肃王府,忐忑不安半天,提心吊胆半天,一整天下来肃王妃感觉身子轻飘飘的,一头的愁绪,剪不断,理不清,惹得自己头疼。 永安郡主忙上前边替肃王妃揉一揉太阳穴,边建议道:“母妃要不要上床休息?其他事等明儿再说。” “不行,明儿哪还来得及?府里有内贼,非得即刻揪出来,母妃才能安心睡下。”肃王妃对女儿自是一片温柔,转过头便严令身边的女官,将涉及可疑的下人全部带过来,一一审讯。 女官得令退下,她双眼一闭,问道:“王爷在哪儿?” 屋子里一阵沉默~ 半天得不到回应,肃王妃心里却已有答案,可惜太过疲惫,这会子连咬牙切齿的力气都没有,只轻轻的说了一句,“又是哪个贱人房里去了?” “是……是侧妃娘娘那儿。”丫鬟磨蹭许久,才给了答案。 “哼,果然是那个狐媚子。”肃王妃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态,转眼间神色又似笑非笑起来,“也罢,他不在就算了,明日我要进宫请罪,就由永安你,陪母妃一起去吧!” 永安郡主一愣,眨了眨眼,半晌回过神来,叫屈道:“可是,明明不关母妃你的事,不是查出来,是那个做糕点的厨娘粗心,没有把呈给郑昭容的那份糕点里的蟹黄和桂圆剔除干净,才会导致郑昭容有出血流产之兆嘛,这跟母妃没有关系,为何您还要进宫去赔罪?” “傻孩子。”面对永安郡主不解不懂的样子,肃王妃只得将女儿拉到一旁坐下,解释道,“千菊会上的每一道菜,都是母妃敲定的,给郑昭容的所有菜式单做,确保无任何损伤龙种的东西在里面,也是母妃亲口吩咐,让人去做的,可这千叮万嘱还是出了事。此事不管有意无意,母妃总有管教不严、疏于防范之错,若不先行进宫请罚,难道还要等宫里降罪到肃王府,才有所行动吗?” “可是……” “有什么可是的?有句话叫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做错了事,就得及时拿出认错的态度,才不会被人攻讦指责。更何况此事涉及皇嗣,该母妃亲自走一趟的。” 永安郡主明白的点了点头。 “好了,你回头好好休息,明日一早陪母妃入宫。” “好。”轻轻应了一声,永安郡主怀着满心的思绪,退下了。 待她离开,肃王妃片刻间收回一脸的温柔,神色瞬间晦暗不明。 不一会儿,退出去的女官再度回来,身后跟着一堆人,十几个丫鬟小厮厨娘,有嫌疑的宁可误判不可错过,全都带过来,等着肃王妃发落处置。 这时有下人拿了些刑具进来,一时屋子里满是求饶哀叫的声音,惊飞了屋檐上停落的小鸟。 第一百一十三章:二皇子 跳了半天的舞,下场的柳云馨腿脚酸软,几乎站立不住,若非安夫人出声让丫鬟扶着,怕是一时半会都回不了府。 下了马车,安夫人嘱咐人送她回院子休养,定国公又叫走了安黎元,只剩一个安如雯跟在身后,还没到院子,就被她给打发了。 进屋就上了软塌,入秋渐冷,塌上放着一层薄被,丫鬟手脚利落的拿过来给夫人盖上,林嬷嬷在身后捏肩捶背,丫鬟拿着小木槌一下一下的锤腿,一来二去,安夫人感觉身子松泛了不少,渐渐困顿起来。 半睡半醒之间,林嬷嬷叫了一声,“夫人,夫人~”,将她惊醒过来。 “啊……元儿回来了?” “还没呢,夫人,前院老爷让小厮传话过来,让您今晚不用等少爷,先行休息。” “为何?可是出了什么事?”安夫人一听这话,神色和语气都焦急起来。 林嬷嬷连忙回道:“夫人误会了,没出事,是老侯爷要见少爷,派人来叫了过去,一时半会估摸回不来,才让您先休息的。” 安夫人忙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其实,夫人大可不必担心,少爷素来孝顺懂事,再说又是府中,能出什么事呢?”林嬷嬷一边接过底下丫鬟递来的香片,放入香炉中慢慢燃烧,一边宽慰道。 香气紧接着从香炉口溢出,化作白烟消散于空中,留下淡淡百合花香。 安夫人深吸一口,将奔腾的思绪渐渐平复下来,这才睁眼,开口说道:“是我太多心了,白日千菊会发生的事,没有一件是顺心的,容不得我不多想。” 林嬷嬷还在继续翻弄着香片,“要奴婢说,夫人可就多虑了,柳姑娘虽然没有被留下立即侍驾,但见陛下的神色,显然是入眼上心了的,何必急于一时?” “怎么不急?虽说还有来年春选,可陛下后宫美人如云,春色遍地,光一个宁淑妃已经勾去不少魂了,离春选还有几个月,夜长则梦多,怕是到时陛下早已将人忘干净了。”安夫人越说越发愁,倒不是为柳云馨,只是唯恐自己娘家的一番周折计划,到最后付诸东流。 “是呀,不过那时昭容娘娘出事,陛下难免牵挂,失了兴致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夫人切莫介怀。”林嬷嬷说着瞧了瞧自家夫人的神色,又有意的补了一句,“不过今儿这情形,奴婢怎么觉得有些奇怪呢!” “奇怪什么?” “夫人细想,肃王妃娘娘平日是个细致人,连太后都夸过,怎么这次会出这么大纰漏?差点害及皇家子嗣。” 林嬷嬷一席话,听的安夫人耳朵一动,心思活络起来,这确实是个问题,要么,有人要陷害肃王府,要么,有人要害郑昭容,或者兼而有之,这三种情况对应的人各有不同,又可能相互重叠,一时还真没什么头绪,只能在那个厨娘身上下功夫,看有没有什么指定性的证据。 不光安夫人这么想,有些人也是这么个想法。 御林军统领赵献得到底下人呈上来的供词,眉头一掀,掀出一脑门的抬头纹来,纸上明晃晃的“二皇子”三个字,闪的他头疼。 偏还有不识趣愣头青在一旁建议道:“统领,咱要不要现在去二皇子府拿人?” “拿谁?”赵献凉凉的问了一句。 “那个二皇子府的执事呀,供词不是说,是他指使厨娘,暗害昭容娘娘的嘛!咱们不该去抓人吗?” 听着属下一本正经的说要去某位‘煞星’府里拿人,赵献忍不住头疼起来,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 算了,这小子是从外面提拔过来的,在京城混了没两年,不计较,不计较··· 一边心里默念,一边木着脸将人赶出门去,回头拿起那一纸供词,面圣去了,心想着就算要闯龙潭虎穴,也得求个口谕圣旨什么的保佑呀! 被撵出门的愣头青一脸茫然,不明白统领为何这般反应,不按规矩办事吗? 想不明白的他去问了御林军里的‘前辈’,得到的消息是,“不可说!” 愣头青是愣,是好奇,但不傻,于是趁着职务之便旁敲侧击、灌酒的灌酒,套话的套话,东拼西凑下,才将二皇子萧铭寒的‘传说’了解个大概:二皇子萧临墨,生母是晋安元年经过春选入宫的一位美人,说来也是时运不济,进宫后不久惹陛下厌弃,打入冷宫任其生死。可不曾想到的是,这位美人之前已经怀有身孕,在冷宫生下一子,生下皇子没多久,美人受不住冷宫孤寂清冷,疯掉了,后来失足落水而死。 冷宫是个偏远少人的地方,除了送饭的宫女或太监,会将冷冰冰、硬邦邦的吃食放在有人的门口,便无其他任何人来往了,而那美人死后,也不会再有人送饭菜到那个门口,谁也不知道二皇子在后来那段时间是怎么活下来的,直到他被发现,送到陛下面前,那时他已经十岁了。 这样的出生和生长环境,导致二皇子的性子格外的阴鸷偏执,疯起来打杀宫女都是常事,据说还会喝生血,吃生肉,时不时就要疯癫一场,疯起来的样子跟山林里的野兽差不多,见过的人吓昏吓尿,吓傻的都有。 而陛下对他又多有愧疚,很多事情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但不予追究,还特意为他请了一位学识渊博、才德兼备的鸿儒来教导,希望予以教化,将他偏激的性子扭转过来。 可有些早已深入骨髓的东西,哪是这么容易改掉的?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那鸿儒待了不过一年,便动身离开京城,而二皇子的性子并未有半分改变。 一起喝酒的御林军劝愣头青别多管闲事,二皇子跟那山林里的野兽差不多,划地盘的,不经过他的允许,谁都不敢去动他府里的人,不然找上门来发疯有好受的。 愣头青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转头见统领回来,叫过几个人吩咐一番,但对去二皇子府上拿人的事,只字不提。 第一百一十四章:白壁临墨 “看到没有,头肯定是去陛下面前请示了,陛下都不发话,咱们怎么敢动?”有人低声在愣头青耳边嚼舌根道。 “那这事就不管了?” “怎么可能不管,查还是要继续查的,人不能动,再怎么说,也得等二皇子回京之后,经过他的同意才能拿人。” “可这不耽误时间嘛。”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你看头,急的都薅头发了,也不敢带人上门去,二皇子府的门,何止龙潭虎穴,简直阴曹地府,我劝你小子想开点,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你们几个,在那儿说什么呢?”紧接着,赵献一声吼,聚在一起说话的几人立马作鸟兽散。 昭容娘娘在千菊会上动胎气很可能与二皇子有关,这个猜测的风声不胫而走,不过两三天时间,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街知巷闻,可诡异的是,这个消息没有丝毫后续,负责此事的御林军毫无动静,公侯世家一片风平浪静,连郑昭容的亲生父亲昌远伯对此也是沉默以对,似乎没有任何要替女儿出头或者讨个公道的样子,有人猜测大概是因为正主如今不在京城,才会如此平静,待二皇子回京··· 二皇子回京?有知情人无奈的扯了扯嘴角,对此不置一词。 此时,离京城千里之外的官道上,有辆马车听在路边,赶车的车夫是个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一身黑色劲装,面容清隽,神色冷酷,下车来走远点的地方取水去了,至于马车内还在拌嘴赌气的两个主子,他表示管不着。 萧临墨的脸色自来阴沉,他容貌肖母,原该是位俊美尊贵的皇子,可惜这一份俊美尊贵被眉目之间藏不住也不愿遮掩的阴郁所冲淡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那股让人无法直视的阴狠偏激,即使在不激怒的情况下,他眼中偶尔流露出的凶狠也足以让看过来的人望而却步,甚至逃之夭夭。 可就是这样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男子,如今紧皱眉头,神色稍显委屈,不时撇开另一侧的青衣男子。 目之所及,那青衣男子生的一副好相貌,五官清朗俊秀,身姿挺拔,最难得周身一股清冷气质,神情寡淡之处恰如高山之巅的雪莲一般,衬的人眉目如画,见之忘俗。 莫惊白半肚子火半肚子无奈,却发不出来,只能闷在心里,面上冷着不理人,可有些人哪能说不理就不理的,时不时瞥过来的视线想忽视都难,再说了马车里就他们两个人,就这么停在半路,外面的侍卫都不敢进来问句话的样子,也不知是在怕谁? 过了许久,还不见人出声,莫惊白只好说道:“你若没想好,我便先下去了。” “去哪儿?”萧临墨的眼神可见的冷下来。 “我记得前面有个茶寮,我去那儿买匹马,回京去···” 话还未说完,有人欺身而上,莫惊白感觉身上一重,手臂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死死攥住,痛的他忍不住‘嘶’叫一声。 “莫惊白,别忘了你是我的人,没有我的允许,你敢乱跑?” “我怎么不敢?别老拿当初说事,你之前还说放了我的。”莫惊白没有挣扎,只是冷着脸怼了回去。 “我是说过,可是,你没有选择离开。” “那是因为你答应过我,不再乱发脾气,随意动手,萧临墨你出尔反尔。” “我如何出尔反尔?是他们先要伤害你,我才动手的。” “他们没有伤害我,那只是一些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的平民百姓,饿极了馋我手里的干粮,才会上来抢的,并非有意要伤害我。”莫惊白又解释了一道。 可萧临墨对这个解释置若罔闻,“有意无意,又有何分别?向来没有控制和遵循本能的人心,才最为可怕,他们无意间的伤害,可一点儿也不差于有意的谋划,你把东西给他们又如何,欲壑难填,那些流民还不是上来撕扯抢掠,甚至在你背后有个小孩举起了石头,若我不出手,你猜那小孩会不会朝你后脑勺来一下。” 莫惊白听着心里一惊,方才只顾那些流民争抢,倒不知自己背后如此情况,此刻想来后脑勺一片凉意。 “把他们打跑已经是我手下留情了,不然,他们一个都别想走。”萧临墨说着,眼里凶光乍现,一片杀意。 “你···”莫惊白见此微微皱眉。 其实他并非有多在乎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自己的心胸还没有广阔到为一些不相干的陌生人发愁发火的地步,可萧临墨不同,他是皇子,不说平易近人、爱戴百姓,反而为了自己拳脚相向,毫无怜悯之心,这个样子若是传回京都,朝堂之上又要议论纷纷,该有的弹劾劝诫一个都少不了,若陛下因此厌恶处罚,这人···岂非受累。 看来得想个办法! 萧临墨对此倒并不在意,见他陷入沉思,不再跟自己辩驳争论刚才的事,这才心满意足地放开紧紧攥住的手,坐回原来的位置。 左右这人不跑就是了。 这时,赶车的青年男子取水回来,顺道还带回来一只信鸽,鸽子腿上的信筒被拿下来,递到马车内,“二公子,京城的信。” 萧临墨一脸不耐烦的接过信,从头看到尾,只冷笑了两声,听得属下瘆得慌。 “写的什么?京城出事了。”莫惊白早已回过神来,出声问询道。 萧临墨没说具体什么事,只冷哼一声道:“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竟然想借以往我身上泼脏水来混淆视听,未免把我萧临墨看的太好欺负了吧···风间,启程吧,早点回京,府里看来有不少事需要处理呢。” “是。” 青年男子听此二话不说,坐上马车,马鞭一挥,官道上骏马奔驰而去,掀起一地尘埃。 傅清月收到好友‘白壁’回来的消息时,已经是好多天以后了。 十一月中旬,寒风凛冽,冷露霜华,渐吹渐冷的风从树梢肆虐到屋里,所过之处让人避之不及,纷纷好几个哆嗦,忍不住用手按住颈部的衣襟,以免凉风吹进里面去。 第一百一十五章:安黎元的决心 这时候该换的床褥被套都焕然一新,可天气冷的快,春蚕几个丫鬟正在赶深冬的,正是忙的脚不着地的时候,傅清月则清闲,还有心情去四房逗小丫头玩。 陪小丫头玩闹了半天,在傅四叔略显嫌弃和嫉妒的眼神下拿过一封信,回之一笑,然后转身离开了。 没走几步,听身后传来两个字“关门”,紧接着就是暮雨轩的大门被关上的声音。 至于嘛?不就是过来霸占了小丫头半天的时间,说了四叔两三句‘坏话’,吃了四婶几块点心,外加调侃几句,惹四婶不时红红脸而已,至于这么大反应嘛?小丫头亲近自己,四婶对自己温柔一点儿有什么问题,这么大人了还吃醋?傅清月对此嗤之以鼻。 回到自己屋子里坐下,她打开‘白壁’的信,一如既往的简洁明了:已回,务忧。 春蚕凑过来看了,笑着说道:“说来莫公子离开京城也快一年了,刚走时姑娘还有些担心,如今人回来,姑娘尽可放心了吧!” “放不放心有什么意义,反正我拦不住他,爱去哪儿去哪儿。”傅清月一脸无所谓的回道。 春蚕不清楚当初某人离京的缘由,对自家姑娘如今的别扭话也无从理解,想着人回来总是好的,又有心劝上两句,还未开口,青烟从外面小跑进来,带来一个消息。 大姑娘傅清璇回来了! 离傅府门口不远处的一处街道上,安黎元徘徊了半天,也没勇气迈开步子进府,随行的小厮你看我,我看你,纷纷对视摇头,像是对自己公子的行为置若罔闻似的,谁也没上前多说一句。 过了这么些天,那日与祖父的谈话,至今想起仍然牵动着他的思绪,安黎元不确定,更不敢轻易做出抉择,毕竟有些抉择,一旦做出便是一辈子的事,而且无法回头。 最重要的是,他还不知道她的心意,是否愿意? 若是自己数月后回京,初心不改,定国公府上门提亲,傅家十有八九是不会拒绝的,可那样的亲事并非他所愿,也非她所愿,在做所有的事情之前,他还需要一个回应,一个来自她的回应。 可惶恐与不安,此时如一座大山般压在心里,压得他踌躇不前。 傅逸文从书院回来时,见到的就是人这样一副望而却步的样子,忍不住挑了挑眉! 今日安黎元未曾前往书院,听书院的夫子说,定国公府有人来替他请假,可能要请半年的时间,也不知发生了何事,课间学子们还纷纷议论,猜测如滔滔洪水,一度飞向天际。 如此看来,不会与自家有什么关系吧,想起千菊会上妹妹与此人的一番纠葛,他心里便是一声咯噔。 “安公子。” 安黎元听到声音回头,见傅逸文站在不远处,看过来的表情颇为耐人寻味。 —— “安公子,定国公府地位尊荣,颇具权势,傅家是无论如何都高攀不起的,还请自重···” “我不是,我是真心的···真心爱慕傅五姑娘。” “很多时候,真心在巨大的门第沟壑前都是一文不值的,我不会让月儿,跟你玩这种可笑的真爱把戏。” “我并非轻浮之人,这也不是一场把戏。” “我记得庆国公府的曹大公子,几年前曾经喜欢上一位门第不显的少女,呵!据说是真心的,曹大公子为了她是闹了好大一场,又是绝食又是上吊的,那少女的父亲还因此被抹了官职,回乡途中路遇歹徒差点被劫财劫色···最后各做妥协,曹大公子虽然抱的美人归,可那女子却是一顶粉轿,以妾室身份入的庆国公府。公府之家的庶子尚且如此,更何况你是唯一的嫡子,我绝不能让月儿落入那般田地。” “我···我不会那样的。” “如果以月儿的性命相要挟,你不会答应?如果以整个傅家的命运相要挟,月儿也无可奈何,你真的确定,你和月儿不会是那样的结局吗?” “我···” “迟疑代表一切,安黎元,定国公府是什么样的态度,你应该能猜到吧,如果跟庆国公府一样,那拜托你,不要在月儿面前出现了。” 千菊会那日傅逸文所说的话一句一句浮现脑海,安黎元垂下眼睑,不敢直视对方。 “安公子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傅逸文上前几步,走到安黎元面前,虽然语气语调与往日并无什么不同,但眼神却凌厉了不少。 安黎元最终还是抬起头,神色坚定的说明了来意,“傅公子,我想见傅五姑娘~” “为何?”傅逸文没有反对,只是问道。 安黎元察觉到有戏,忙解释道:“我心悦傅五姑娘的事,已向父亲与祖父坦明,祖父让我出京办一件事,若事情办成,我初心不改,愿以世子之位换与傅五姑娘琴瑟和鸣,届时便可上门提亲,但我还不确定傅五姑娘的心意,所以我想见她,亲自问询此事,还请傅二公子成全。” 以世子之位交换吗? 傅逸文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神为这一番话震动了。 他无法抉择,只答应帮人传话,至于见不见,全看妹妹的意思了。 锦绣轩,傅清璇回到自己的庭院,一切熟悉的东西与摆设,与自己出阁之前并无二致,白嫩如葱根的玉手缓缓滑过屋子里的一件件饰品,回忆熟悉之余,又忍不住心里一酸,伏在梳妆台前轻泣出声。 云容从前院回来,一进门,见自家姑娘如此,一时不敢上前。 可傅清璇已经听到动静,抬起头,就着梳妆台上的铜花镜擦了擦眼泪,问道:“父亲呢?” “前院的人说,老爷还没有回来,想来还在大理寺吧。”云容将打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大理寺?”傅清璇却是一脸的不相信,“你可认真打听了?大理寺多是申时便下堂落锁,往日爹地不过一刻钟或两刻钟的功夫就到家了,如今一个时辰过去了,爹爹还没回来?不会是在素兰轩或者沐香院,你没打听到吧?” 第一百一十六章:傅清璇回府 傅清璇边说边整理好脸上的妆容,铜镜里映出的秀丽面容与几个月前并无多少差别,只是换上了妇人的发髻,眉目间多了几分阴郁忧愁罢了。 而被她责问的云容几乎是立即跪下,答道:“奴婢不敢撒谎,前院的小厮确实是这么跟奴婢说的,老爷这几日都是很晚才回府,听说是近来案子太多,颇费功夫。” “是嘛,起来吧。”主仆一场,傅清璇料定云容不敢撒谎,也不再为难于她。 云容依言站了起来。 “那就等着吧,等爹爹回府再说,你去让那些小丫鬟进来收拾收拾屋子,我要在这儿住几天。” “是。”云容说着退出了房间,不一会儿带着几个丫鬟回来,开始收拾起屋子来。 沐香院,傅清璇独自一人回府的消息,不一会儿就传入杨姨娘和傅清容耳中。 傅清容新得了一匹花色雅致的苏绣锦缎,是肃王府的下人送过来指明给她的,锦缎里夹杂着的一张小纸条被她拿了出来,才抱过来给杨氏看,母女俩就着锦缎聊了会儿天,直到络芳进来回话。 “就大姐姐一个人?姐夫呢?”傅清容听了问道。 “大姑爷没有回来,沈嬷嬷也不在,只有云容跟着大姑娘回来了。”络芳回道。 只有云容跟着?这个消息让母女俩面面相觑,都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来。 “姨娘,这不对吧?姓沈的那个老虔婆向来都是紧贴着大姐姐的,断不会让她一个人回府来。”好似确认自己的心思一般,傅清容扭头对杨氏说道。 杨氏点了点头,“的确不对!你可派人去查了?” “奴婢刚才已经让底下的小丫鬟去锦绣轩找人套话了,前院也去了消息,大姑娘这次回来是找老爷的,想必不管何事,总要在书房谈话,咱们的人,还是能听到几句的。” “那就好。”杨氏直了直身子,挥手让络芳退到一边,转过头对女儿说道,“行啦,发生了什么,早晚会知道,不必心急。” 虽说是这么说,可傅清容还是心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涉及向来高傲矜贵的大姐姐,能让出嫁的她独自一人沉着脸回来,而那个姓沈的老虔婆还不在,想必不会是什么好事吧。 一会儿的功夫,天色将暗,傅大老爷才从外面回来,回了书房,傅清璇得到消息离开去了前院,进书房没多久,里面就传来争吵哭泣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话从书房里传出来,让外面的人听个半清不楚。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傅清璇的事也是如此,前院闹着的时候,忠勇侯府也来了人请他们三少夫人回去,只不过没去锦绣轩请人,而是来了素兰轩。 说话架势与其说来请人回去,倒不如言是兴师问罪来的。 方氏面和皮薄招架不住,特意让银瓶来找傅清月。 在路上,银瓶将自己听到的情况一一说了出来。 “听来请人的管家说,此事与姑爷的庶子有关。” “那个小婴儿?” “没错,姑娘您知道,那位小少爷出生后没几天,按照约定,就被抱到大姑娘房里养着,原本乳母、丫鬟配齐伺候着,应该出不了什么事才对,可谁知就在前几天,那位小少爷突然发起高烧、呕吐不止,又正好被上门看望的忠勇侯夫人看见,忙请了大夫诊治,说是吃错了东西,外加感染风寒所致,待大夫离开,大姑娘才姗姗来迟,听大夫说孩子没事,就要离开,侯夫人就生气了,指责大姑娘身为嫡母不慈,养育不善,大姑娘气不过就顶了两句,当场就闹翻了。” “然后呢?” “大姑爷那天晚上回府,听闻此事,说了大姑娘几句,两人吵了一架,这几天都在闹别扭,后来侯夫人觉得大姑娘这样养不好孩子,就打算把孩子还给生母。大姑娘不愿意,就跑到侯夫人院子里又吵了一架,可侯夫人心意已决,怎么吵都没有用,大姑娘不甘心,就让沈嬷嬷偷偷带走了那个孩子,而她自己就跑回来了—这些,都是那个管事说的。” 傅清月一阵无语,“沈嬷嬷带走孩子,去哪儿了?” “不知道,忠勇侯府今儿一整天都在找沈嬷嬷和那个孩子,不过现在还没有消息。” 听到这儿,傅清月脚步一顿,“这才是忠勇侯府这么快派人来接大姐姐的缘故吧!” 银瓶没有接话。 傅清月也不指望有人接什么话,静静在原地思量片刻,这才继续往素兰轩走去,银瓶与春蚕紧跟其后。 到了素兰轩,傅清月三下五除二,几句话打发掉来请人回忠勇侯府的管家。 管家说不过她,又碍于身份,只得代表侯府撂了几句狠话,拂袖离开。 方氏一脸担忧地目送一行人离开,转身看向傅清月的眼神,其流露出的无奈实在太过明显,“你这丫头,嘴皮子就不能磨一磨,别这么厉害,那管事要是回头跟忠勇侯夫人或是旁人说起,哪怕不添油加醋,传开来又得说你牙尖嘴利了。” “那又如何?”傅清月对此并不关心,“嘴长在别人身上,一个人一张嘴,众口难调,我也不必在那些人嘴下讨什么名声吧!” “话是这么说,可也该顾及三分,好歹是忠勇侯府的人。” “一个管家而已,就敢登门问罪,未免太自持身份了,再说,此事还不能听信那个管家的一面之词,大姐姐向来不是如此无理取闹之人,这其中一定另有缘故,在没有弄清楚事情真相之前,咱们又岂能露怯?让一个小小的管家给‘辖制’住,不是吗?母亲~” 一连串的话不带喘气地说完,傅清月此时的神色甚是无辜,可却让方氏半天找不到反驳的地方,只好坐回椅子上,气得鼓了鼓脸,索性也不管了。 见人小性子又使起来,傅清月轻轻一笑,话题一转道:“母亲现在,应该着人去叫大姐姐过来问一问情况了吧,事情了解清楚,是对是错,咱们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第一百一十七章:宠妾灭妻 叫傅清璇来素兰轩?傅清月的提议只得了方氏一个大白眼。 “你以为我不想呀,可月儿你觉得,你大姐姐会听话过来嘛?”方氏没好气地说道,傅清璇无视自己这个嫡母,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此事闹成这样,也不见人过来说一句,而是直接去了书房,其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傅清璇压根就没有想让她这个嫡母出面来管这件事,既如此,她又何必上赶着费心呢! “叫不叫,与叫不叫的来,可不是一个意思。”傅清月说着朝春蚕挥了挥手,后者见状连忙上前来,俯身听姑娘吩咐了几句,便出门办事去了。 方氏见此好奇,忙出声询问。 她道:“我让春蚕找两个人一起去锦绣轩,抓一个大概知道内情的丫鬟回来。” “啊?” “大姐姐那儿是不好直接问的,她一定不会跟您和我说真话,索性问那些小丫鬟吧,也许能问出点什么,要是她们能把云容带回来就好了。” 说是这么说,但带云容回来应该是不可能的,傅清月觉得,毕竟是大姐姐的贴身丫鬟,此刻不是在书房里面,就是在书房外面候着,春蚕她们还不至于去前院拿人。 可当云容真的随春蚕回来,出现在面前时,饶是以傅清月的心性,都不免吃惊起来。 “你没跟着大姐姐去书房?” “奴婢,没有。” “那谁跟着去的?” “是···云柳。” 这下别说傅清月,连方氏也觉察出几分不对劲来,把贴身的丫鬟留在院子里,带着一个二等丫鬟出门,按理说不该,如云容、春蚕一类的,之所以叫贴身丫鬟,无非就是随身伺候的缘故,除非这丫鬟有事不在,或者不合主子的心意了,才会带别的丫鬟。 云容此刻,显然不属于第一种情况,那就是第二种了。 可无论如何,大姐姐在忠勇侯府到底出了什么事,云容肯定是清楚的,想罢,傅清月顾不得其他,直接说道:“刚才,有位自称是忠勇侯府的管家找上门来~” 下面的话还未出口,便见堂下低头的云容瞬间抬起头来,一脸的惊慌还未来得及遮掩的样子。 “说了一番话。”傅清月好似没有看到云容的反应,将忠勇侯府那位管家的说法一字一句,缓缓道来,云容的脸色从惊慌到愤恨,再到心虚的反应,全都落入她眼中,引起不少思绪。 “我想那个管家说的应该不是所有的事吧,大姐姐,不是这样的人。” “姑娘当然不是。”云容忍不住脱口而出道。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似乎想到什么不好的事,云容先红了眼眶,才开口回道:“五姑娘,是那个王姨娘欺人太甚,姑娘也是被逼无奈。” “王姨娘是?” “是小少爷的生母,姑爷之前房里的丫鬟,叫绿枝的,她原姓王。当初姑娘过门没几天,那丫鬟生下小少爷,姑爷说是看在孩子的面上,纳她做的姨娘,可没过多久,姑娘就发现她被骗了,成亲前,姑爷曾经三番五次向姑娘保证,对王姨娘并无半分感情,只是因她怀有身孕,才怜惜几分,可事实根本不是这样,那个王姨娘其实很受宠,姑爷很喜欢她。”说到这儿,云容抬手抹了抹脸上的眼泪,继续说道, “那孩子生下后不久,姑爷便将他扔给姑娘抚养,由此整日与王姨娘厮混作乐,没多久就彻底冷落了姑娘,有时候连续好几天连个人影都没有,就这样,侯夫人还话里话外责怪姑娘无用,留不住姑爷的心。” “那王姨娘呢?她做了什么?”傅清月问了个关键的问题,家长里短的,不是她该关心的话题。 “王姨娘刚开始还对姑娘毕恭毕敬,早晚敬礼地做样子,可随着她一时得宠,又是小公子生母,渐渐的就猖狂无礼起来,不但言行无状,还曾经冲撞姑娘,态度很是嚣张,可姑娘为了姑爷,都一一忍下来了。而小公子并非姑娘亲生,姑娘也确实不疼他,可该有的丫鬟奶娘、各样东西都是奴婢亲自去添置的,绝无差池。 姑娘也会隔三差五去看一眼小公子,见他无事就转身离开,小公子发烧那几日,姑娘刚因为姑爷去玉堂春彻夜不归的事闹着别扭,便没心思去看顾,谁知小公子会出那样的事,又正好被侯夫人撞见,侯夫人不分青红皂白就责怪姑娘只顾争风吃醋,不履正室之责,姑娘心情不好,难免顶撞两句,一来二去,就闹了起来,后面的事,奴婢不说,五姑娘您也该知道了。” 云容边抹眼泪边回话,说完似乎想到什么,补充道:“对了,奴婢私底下还特意问过伺候小公子的丫鬟奶娘,得知小公子之所以受寒发烧,多半是因为王姨娘,之前她去看过小公子,嫌屋子里气闷,执意让丫鬟开窗通风,那日西北风起的冷,说不定正是因为如此,小公子才受寒的,这根本就不关姑娘的事呀。” 听这么一说,傅清月心里有了计较,又问道:“侯夫人那日去看望你家小公子的时候,王姨娘在哪儿?” “王姨娘?”似乎诧异于她的问话,但云容还是细细回想了一下,说道,“奴婢记得,那日,王姨娘是跟着侯夫人一起来的,难道···”说到这儿,云容似乎反应过来什么,失声惊呼。 不过有些事,事后回味过来,总是不如当时有用的。 方氏在一旁听得直皱眉,虽说傅清璇并非她亲生,也不亲近,往日没什么情分可讲,但才嫁过去几个月,忠勇侯府的人就这般薄待,宠妾灭妻,又未免欺人太甚,自己作为嫡母,此时不出头讨个说法,倒让人觉得傅家人软弱可欺了。 可那丫头不来找,自己往上凑,却也不妥当。如此一想,方氏的思绪一时陷入两难的境地。 “月儿,你觉得···” 方氏下意识开口寻求女儿的意见,可沉香的话又及时在她脑海中闪现~ 第一百一十八章:实情 自己不能老是依赖女儿,要学会自己拿主意,这样才能让文儿和月儿放心。 “什么?”傅清月听到母亲的呼喊,从思绪中抽离,却没有下文,于是好奇问道。 “没什么。”方氏不自觉撇开视线,只说道,“我只是觉得,事情大概了解清楚,咱们要不要去书房问一问你父亲,看他有什么打算,这会子,想必该说的话,清璇也说了,该知道的,老爷都知道了。” 事情都了解清楚了吗?傅清月摇了摇头,视线再次放在云容身上,轻声开口,“我还有一个问题的答案,没有弄清楚,不知道云容你,能不能帮我解惑。” 她的语气太轻,轻到似乎能在人耳边随风飘走,听不清明,可不知为何,云容的身子却抖擞了两下,让人无端想起一个词,做贼心虚。 “五姑娘想,想知道什···什么?” 傅清月的身子稍微前倾了些,靠近云容,然后问道:“大姐姐从忠勇侯府出来,是直接回来的吗?” “呃···是,是的。”云容有些结巴。 “那她为什么,不回承恩侯府呢?” “因,因为···” “按理来说,大姐姐要找人撑腰,首选应该是承恩侯夫人或者老夫人,怎么会第一时间想到回来找父亲呢?此乃后宅内院之事,父亲是男子,插手多有不便,大姐姐不会连这个都不清楚吧?”傅清月说到这儿停下话来,端过一旁桌子上的茶啜了起来,似乎在等回答。 而云容的脸色,可见的紧张起来,支支吾吾地回道:“因··因为,承恩侯夫人她···不愿意出面,替姑娘撑腰。” “这又是为何?” “奴婢,也不···不知道。”云容说着,视线开始左右漂移起来。 傅清月察觉到这点儿,并未直接拆穿,而是继续问道:“那沈嬷嬷呢?她带着孩子去了哪儿?刚才前面你说了这么多,却后面这一两天的事一言不发,如果大姐姐只是恼羞成怒,指使沈嬷嬷带走孩子暗中藏起来,目的是为了让忠勇侯府着急无措,给一个教训,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你为什么避而不谈呢?还有,承恩侯夫人是大姐姐的亲舅母,她不会轻易不替大姐姐出面的,所以,你到底在隐瞒什么呢?” “奴,奴婢···” “大姐姐为什么不带你,而带一个口滑嘴尖的云柳去见父亲,你现在的表现,就是答案吧?因为你连谎话都说不出来。” 云容的身体抖得厉害,半是怕半是慌,低头不语。 “还不说实话?”傅清月起身,走到云容面前,俯视一笑,“你是傅家的家婢女,爹娘一个在庄子上,一个在店铺里干活,当初刘婆子之所以选你去锦绣轩伺候大姐姐,听说是因为你爹娘卖了乡下唯一的几亩水田,凑得银子备了份好礼送到刘婆子手上,为的就是你这个女儿能有一个好前程。” 在听到卖水田几个字的时候,云容就已然抬头,面露惊异的盯着傅清月,大概是没想到,这件事会被她所知晓。 “大姐姐究竟干了什么,又打算做什么,万一要个闹出什么事,你什么都不说,助纣为虐的话,她作为嫡长女,千金小姐,自然是轻拿轻放,可你这个贴身侍婢就难说了,若是连累你爹娘,你们家在乡下现在还有田地可种吗?”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问话,如同压倒骡子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垮云容的心里防线,她几乎是哭着坦白了隐瞒的一切。 原来,沈嬷嬷在带走孩子之后,将孩子寄放在一个相识人家里,却实在放心不下傅清璇,怕事情暴露,傅清璇因此又被责受委屈,于是悄悄回来过一趟,见人完好无损才离开,可谁知就是这小半天的功夫,孩子就丢了,怎么找都找不着,沈嬷嬷吓坏了,忙给自家姑娘传了口信,就躲回承恩侯府去了。 傅清璇得到消息也吓坏了,三房唯一的子嗣,就这么丢了?如果这件事闹出来,徐闻年和侯夫人,哪个会放过自己的?于是她连忙收拾东西,装作闹别扭的样子离开了忠勇侯府,那时忠勇侯的人都在找沈嬷嬷和孩子,没什么人拦她,傅清璇就这么出来了。 本来是想着回承恩侯府的,可承恩侯夫人提前审了沈嬷嬷,已经知道自家侄女干的蠢事,唯恐因此事交恶于忠勇侯府,便随意找了个借口,将傅清璇赶了出来,傅清璇无法,这才回到傅家。 可回到傅家的傅清璇并不甘心,始终觉得自己受了委屈,而弄丢孩子是无心之失,又不赖自己,于是便想与傅大老爷诉苦,让他替自己出面讨个公道,为了怕云容的反应坏事引起傅大老爷的怀疑,还特意将她留在院子里,带上了善于口舌的云柳。 一番话听完,别说方氏目瞪口呆,就连傅清月也觉得莫名其妙。 这算什么事呀! 有些事情说到这儿,才真正明朗起来。 可结果却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傅大老爷若真为嫡长女出头去忠勇侯府理论一番,日后丢失孩子的事情爆出来,外人会如何看待傅家? 混淆是非,倒打一耙? 傅清璇残害庶子的名声传出去,傅家和承恩侯府的名声脸面必定受损,承恩侯府或许还好点,赶人出府,至少‘证明’不是同流合污之众,又是外嫁女的女儿,态度强硬点便可以撇清干系,可傅家不行,傅大老爷再上门一闹,更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那种,谁会想到傅清璇为了自己的面子,会哄骗亲生父亲,坑害娘家呢! 这点儿,方氏不用提点也能想清楚,当下顾不得许多,连忙起身前往书房··· 傅清月没有跟过去,而是瞥了一眼跪倒在地的云容,说道:“云容,你不同于沈嬷嬷她们,你的卖身契还在傅家,若有朝一日,大姐姐不用你了,你大可以回来,或者,拿银子来赎身,傅家一分钱都不会少要。” 第一百一十九章:失意 傅清月说完,便带着春蚕离开了,只留下眼露希冀的云容,跪在地上良久。 傅清月回到拢霞阁,叫来青烟,让人立即出府,寻找那个孩子的下落,又叫来一个小丫鬟,去前院打听情况。 一通吩咐完,便觉得身子乏累,面带倦容。 春蚕见此忙上前扶着自己姑娘坐下,劝道:“姑娘休息一会儿吧,别太费神了。”说着又端来一杯温水,放到姑娘身侧。 傅清月哪还有休息的心思,烦的直甩手中的绣帕。 “姑娘也别太急,夫人去了书房,定能劝阻老爷,而青烟出去找人帮忙,忠勇侯的人又一直在找,那孩子早晚能寻回来的。”春蚕见此低声安慰道。 “若是还能寻回来,平这一场风波自然是万幸,可就怕···” “姑娘的意思是···” 傅清月喝了口水,平复一下心绪,才道:“几个月大的婴儿流落在外,也不得不往最坏的结果上打算···此事,看父亲怎么处理吧。” “姑娘说的也是。”春蚕想了想,附和道。 “不过孩子的事,大姐姐未免太过,如今丢了,更是不站理,恐怕有的是一顿闹呢。” 傅清月说着就觉得无语,大姐傅清璇出嫁之前,行事说稳重也稳重,说大气也大气,怎料如今行事这般犯左,谁能想到? 傅清月没想到,傅大老爷这个亲生父亲就更是没想到了。 在他眼中,傅清璇这个嫡长女素来是知书达理、大气懂事的,虽然有时候里外不分,过于亲近承恩侯府,可思及年幼丧母,得承恩侯夫人及老夫人看护长大,有所依赖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可如今行事失度,闹出这一场事来,简直是给了他当头一棒,惊的他直往后退,最后跌落在椅子上。 “老爷~”方氏担心不已,上前顺气。 傅大老爷抖着手指向大女儿,咽了一口水,问道:“璇儿,你告诉父亲,你母亲说的可是真的?” 被方氏破坏‘好事’,又抖露实情,傅清璇正是懊恼羞愧的时候,此时气性上来,硬着口气回道:“是又怎么样?” “你···”傅大老爷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偏偏傅清璇还道:“是他们忠勇侯府亏待于我,徐闻年那个骗子,当初说什么一心一意,绝不负我,可后来呢,我才进门没几天,那小蹄子就生下儿子,直接丢给我,她倒好,养好月子,抬了姨娘,整日与徐闻年厮混,反让我替他们养儿子,凭什么?谁要养那个贱种。” 最后一句话,傅清璇几乎是吼出来的,气势尚在,可其实早已红了眼圈,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往昔的少女情怀付诸东流,只剩下一地的腥臭难泥,而用嘴硬来掩盖的心虚伤痛,无疑还是落在心上的那一块沉甸甸石头,在安静无人的时候,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她也曾经憧憬太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回想嫁衣上的每一针每一线,每一条纹路,每一个图案,想象自己穿上嫁衣时的美好,走出房门,迎面有男子走过来,温柔的执起自己的手,出府、上轿、下轿···将自己带入大红色的婚堂,一辈子对自己好···这般想着,即使梦中落泪,似乎都是甜蜜的模样。 傅清璇受不了父亲眼中的失望与不解,也受不了在方氏这个继母的注视下狼狈不堪,在下一刻转身逃离了书房。 身后,无论传来傅大老爷怎么样的叫喊,傅清璇都没有回头。 跑着跑着,她停下脚步,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拢霞阁的院门前。 傅清月,这个她从来就不喜欢的五妹妹,可是,自己却是真的羡慕她——她有生母,有同胞的兄长,四叔四婶祖母还有请来教课的女夫子们都很喜欢她,好友会为了她怼永安郡主,外祖父会打上门来找父亲替她出气,方瑶和瑾儿这些妹妹也都喜欢和她玩,如今还有定国公世子为她出头,亲自下场与人比试···这些,自己都没有。 她也知道,自己没有傅清月能干,不会管家管账,不伶牙俐齿,也不讨人喜欢,可自己一直在努力做的更好,可为什么,舅母、茹娴表妹、秦如意、曹心梦···还有,徐闻年。 这些到最后,终究一场空。 许是一场特殊的缘分,傅清月走出院门时,傅清璇还未曾离开。 相隔两个多月,两姐妹的视线再次交织在一起,仿佛还是数月前闺中的模样。 可谁都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大姐姐。”傅清月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嘴角微微抿起一抹笑意。 而傅清璇也想用笑回应,好歹显得自己一点儿也不狼狈,可不知为何,嘴角扬到一半,眼泪却先流了下来,那瞬间竟笑得比哭还难看。 傅清月连忙撇开视线,当做什么都没看到,“大姐姐要进来坐会儿吗?我进去给你叫茶。”说完转身回院子里了。 院门没关,一阵冷风吹来,傅清璇感觉到脸上的丝丝凉意,忙擦了擦,在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心思驱使下,一脚踏进了拢霞阁。 她似乎好久没有来过了。 傅清璇有多久没来过拢霞阁,谁也记不得日子了,连她自己都觉得熟悉又陌生,可却还是小时候记忆中的模样,墙角根上围了一圈的花草,各个季节的都有,如今是冬季,连月季都耸搭着‘脑袋’,被风霜侵袭地恹恹的,其他花枝也多半如此,不是光秃秃的只剩下枝干,就是没精打采,唯有东南方的一棵红梅树枝头生机盎然,朝天的朝天,出墙的出墙,好似不甘寂寞一般彰显着自己的活力。 院子里还有几棵绿意葱葱的松柏,其中两棵之间的秋千至今仍在,只是已不是当年父亲亲手做的模样,房屋院舍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物是人非,几个陌生的小丫鬟在走廊下打扫做事,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东西行礼的同时,脸上是藏不住的诧异。 就连春蚕也是如此! 第一百二十章:姐妹私话 得了姑娘的吩咐去泡茶,春蚕还有些奇怪,直到出门见到院落里走神的大姑娘,禁不住一愣,片刻后才回神行礼道:“大姑娘安。” “你去干嘛?” “姑娘让奴婢去沏一杯茶来。” 就这么确定自己会进来?傅清璇心里那一瞬间别扭起来,转身欲走,可背后却传来傅清月的声音,“大姐姐进都进来了,不喝一杯茶再走?” 茶有什么好喝的? 想是这么想着,可不知为何,傅清璇还是转过身子来,一言不发走进了屋子。 春蚕似乎有些不放心,可自家姑娘轻轻一笑,一个眼神飘过来,意思却明明白白的—要与大姑娘私聊!她只能先退下沏茶了。 这么久没来,屋子里的摆设都陌生起来,可有些习惯依旧,比如随处可见一两本的闲书,从不熏香,窗边立于软塌纸上的小桌几,上面的文房四宝拥挤在狭小的方寸之间,倒也堪堪容得下。 傅清月从她身后走到身前来,亲自将软塌上的小桌几收拾到一边,说道:“大姐姐做榻上吧,有绒被盖着,要暖和些。” 傅清璇是个畏寒的身子,进都进来了,闻言也不再矫情什么,上前坐下,又随手拿一旁的绒被盖在腿上,稍觉暖意。可终究还是有些不习惯,这个时候,忠勇侯府的各个院子多半已经用上炭火了,上好的银丝炭,用小炉子烧着放在脚边,既无烟味,又暖和怡人,相较之下,傅家的生活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可这个时候,又觉得挺暖和的。 正想的入神,不妨听傅清月问道:“大姐姐怎么一个人在外面?云柳呢,没跟着吗?” 傅清璇这才回神,“你知道今日跟我出门的是云柳,而不是云容,是派人去过锦绣轩,还是问话过云容呢?” “大姐姐觉得呢?” “两者兼有吧!”到了这个时候,傅清璇的理智渐渐回拢,思绪也清明许多,有些东西便回过味来,“方···小娘不可能查到那些事,只能是云容告诉你们的,她也没那么聪明,云容骗她还是能骗过去的,只是大概骗不过你罢了。” “她的卖身契还在傅家,自然是不敢瞒我的。” “你不用替她解释,我并不在意这些。”傅清璇的眼神有些空洞,望着窗外的景色,那枝头上含苞欲放的红梅,映入眼帘中,像极了三个月前自己大婚时的颜色··· 傅清月见她边发愣边说话,神色言行都未免过于失魂落魄了,只是三个多月不见而已! 她心里感叹不已,却听人继续说道:“反正她已经不合适待在我身边了,说与你们这些,无妨。” 呃···傅清月听了这话,还以为是云容说出了真相,惹大姐姐生气才致于此,忙说道:“其实云容并非有意,是我用她爹娘的事逼她,她才迫不得已说了实话,此事原也不怪她,大姐姐何必过多计较呢!” 傅清璇似乎没有听她的解释求情,只是自顾自地说道:“云容那丫头生的俏丽,身段又好,徐闻年已经不止一次向我讨她了。” “什么?”傅清月有一瞬间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哪有刚过门不过两三个月,就讨身边丫鬟的,还是贴身的大丫鬟。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和他闹别扭。”傅清璇知道这事说出来很丢人,可事到如今,她的脸面从忠勇侯府丢到承恩侯府,再丢回傅家,已经无所谓了,“徐闻年要人,我不给他,他这才冷落了我,去外面寻花问柳,彻夜不归,而我婆婆和舅母得知此事,又都说我心思敏感,小题大做,不过一个贱婢,给了就给了。” “那,云容知道这件事吗?” “她当然知道,我带过去的丫鬟但凡姿容好点的,徐闻年都调笑过,云容若是有心予他,徐闻年又怎么会来找我讨人呢?可我偏偏不想顺他的意,哼,他宠爱那个贱婢,还特意抱着那个孩子,一家三口,跑到跟前来恶心我,那贱婢还假惺惺的谢我替她养育孩子,后来我每次看到那个孩子,都会想起那两张恶心的嘴脸,恨不得掐死他。”傅清璇说到后面,愈发的咬牙切齿。 傅清月的视线一直在傅清璇身上,见她在一瞬间凶狠后,又很快恢复了一脸平静,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这样的转变,自己印象中的大姐姐是做不出来的。 这时春蚕敲门,进屋奉上两杯茶,都是傅清璇在闺中时爱喝的毛峰茶。 “不知大姐姐口味变没有变?”傅清月说着端起茶来抿了一口,说了这么会儿话,嗓子总有些干涩。 傅清璇也端起茶,细细端详了片刻,又放回原位,自嘲道:“在忠勇侯府这几个月,我已经习惯喝飞云山的云雾茶了。” 傅清月闻言,放下茶杯的动作一顿,飞云山的云雾茶,千金一求,有价无市,是极名贵的茶叶,这种茶,大概只有在公侯世家或达官显贵府上才能喝到,如傅家这样的小门户,是断断不会有的。 彼时春蚕还未退出门去,听了此话忍不住撇了撇嘴,只在心里嗤笑一声罢了。 傅清月是不好茶的,云雾也罢,毛峰也罢,与她而言都一样,一时听了话,并未有什么反应。 傅清璇倒是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你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这次换傅清月惊讶了,“飞云山的云雾茶,傅家是没有的,家里只有一般的茶叶,这是事实,若为了这些小事生气,那才是真正的小题大做。” “是嘛!”傅清璇听完后,视线放在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水上看了片刻,再度端起来,这一次,喝了一口,似乎回味了一下,才道,“好像,还是原来的味道,可又不太一样了,其实飞云山的云雾茶也没有那么好喝,正如忠勇侯府,也跟我想象的大不一样,五妹妹,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如果是我,早在一开始,我就找父亲退婚了。”傅清月回道。 第一百二十一章:宁淑妃的抬举 傅清璇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轻轻一笑,“是呀,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那日忠勇侯府老夫人六十大寿,你与我说的那些话···的真正含义,只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了。” “还不晚。” “是吗?” “那···那个孩子呢?” 傅清璇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我知道这事是我的错,牵连了无辜的孩子,还让父亲失望,可我没有办法,我是真的,不想再见到那个孩子。” “可侯夫人不是已经说,要把孩子还给生母了吗?” “哼,五妹妹,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天真了,当初容忍那个贱婢生下孩子,交予我抚养处置,是公公亲自向舅舅和父亲做的承诺,若是抱回去,岂非言而无信、落人口舌,婆婆那样说,只不过是趁机警告和拿捏我罢了···” 朱门碧瓦,红泥高筑的宫墙,宛如天堑一般,隔绝着内外两个世界。 昭阳宫,宁淑妃所居的宫殿内,随着一声“娘娘回宫”,而彻底热闹起来。一排的宫女太监进进出出,安静有秩,听不见半分扰动的声音。 金碧辉煌的宫殿内,一天到晚都会烧上特制的百香炭,维持一室的暖和,还隐隐带有几分百花混合的芳香。 宁淑妃刚从外面回来,头上还带着象征淑妃位的宫冠,头冠中央是一块鸡蛋大的翡翠玉石,周围一左一右点翠着青鸾起舞的身姿,将一头墨发收于冠下,用晶莹剔透的梅花玉簪固定,又有金簪点缀,整个人看上去一身的雍容华贵,不可多言。 在外面半天,回到宫殿的宁淑妃总算卸下一身的傲气,顿感疲惫,坐于主位上,由着宫女伺候捏锤,捏的正舒服,便闭上双眼小憩一会儿,直到掌事的宫女烟翠进来,察觉到动静的她缓缓睁开那双妖娆的狐狸眼,接过递上来的一碗血燕,却没有立即入口,而是捏着勺子,慢慢搅动起来。 “陛下此刻在哪儿?” “回娘娘,方才永春殿的人来回话,昭容娘娘动了胎气,陛下想必是过去了。” 宁淑妃听着,脸色即刻浮现一丝嘲笑之意,“郑氏怕是没招了吧,这个月都动第几次胎气了?也亏得陛下不厌烦,乐意哄着她。” 烟翠跟着宁淑妃的日子一久,便知道此时自家娘娘心里怕是有些吃味了,忙出声宽慰道:“陛下也只是惦记皇家子嗣,才会对郑昭容多有宽待的,娘娘不必介怀。” “本宫有介怀吗?只是她大着肚子,胎像又不稳,却整日整日的缠着陛下,时间一长,陛下的心思都在她那儿,也不是什么好事。”宁淑妃说着双眼一眯,似乎在思虑着什么。 “娘娘说的是。”烟翠紧着附和了一句,心思一动,建议道,“不如,似往常一般安排个低阶的美人上去,分一分郑昭容的恩宠。” 故技重施? 宁淑妃想了想,轻摇凤首,缓缓道:“不妥。” “有何不妥?” “这郑昭容年轻貌美,又怀有皇嗣,却也不见身材臃肿,姿容有损,这想要找个容貌更甚的美人,怕是不容易,更何况宫里的人,陛下哪个没见过,若真入得了眼,早宠了,不至于等本宫安排,此前几次,不过是本宫吃味,陛下心知肚明,陪本宫闹一闹而已,这一次,这招恐难见效。” “那该怎么办?” 一碗血燕,从刚才搅到现在,宁淑妃感觉有些累,便将之放在一旁,随手捏过从宫冠垂至肩头的蓝羽流苏,细细摩挲着,道:“郑氏得宠没多久,陛下多半还图着她的新鲜···罢了!” 烟翠到此心灵福至,明白过来,“娘娘的意思,是要寻个新鲜又貌美的女子,去分郑昭容的恩宠。” “没错。”宁淑妃颔首回道。 “可上哪儿去找这样的女子?···娘娘的神色,似乎有所中意?” “还记得仙菊台上,那个领舞的姑娘吗?” 烟翠顿时恍然大悟,“娘娘这么一说,奴婢就想起来了,当时陛下对她很是中意的样子,可惜后来郑昭容动了胎气,陛下就没心思了。” “没错,就是她。”宁淑妃挪了挪身子,笑道。 “奴婢记得,那女子姓柳,名云馨,来自云州,似乎是···出自定国公夫人的娘家,也是来年春选的美人,可这样的家世,若进宫真得了陛下的恩宠,奴婢怕···” “怕引狼入室?” 烟翠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点儿,宁淑妃却不怎么在意,“放心,本宫早就向皇儿打听过了,云州柳家的家主,定国公夫人的大伯,几个月前办事不利,被革了盐台鉴的职务,闲赋在家,此次送柳云馨入京参选,就是为了在后宫寻个机会起复,可这一般的得眼,还不至于吹起陛下的枕头风,此时若本宫递个橄榄枝上去,那柳云馨还不对本宫马首是瞻?至于引狼入室,却不至于此,本宫生有皇子成年,位居妃位之首,一个小小的柳云馨想要撼动本宫的地位,短时间内是不可能的,若她与郑氏分庭抗礼,还得依仗本宫不是?” “可是这样,是不是太抬举柳家了?” “本宫就是要抬举柳家,借此一举握着安柳氏的命门,让她出手,替宣阳解决那块亲事上的‘绊脚石’。” “娘娘是说,宣阳公主与安公子的亲事?”烟翠一听便明白了,近日宫外传来一些话,说定国公世子似乎看上了某个小门小户家的女子,要娶之为妻,宣阳公主听了差点出宫打上门去,却被自家娘娘拦下劝阻,苦口婆心了好久,直到娘娘承诺会想办法收拾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狐狸精,这才安分下来。 “柳氏到底是安黎元生母,有些事情,总得让她尽一尽力才好···其实不拘是谁,只要宣阳嫁的是定国公世子,咱们的目的就达到了,可那丫头偏偏就是看上了安黎元,真是愁死本宫了。” “安公子俊朗非凡,又才思出众,引公主殿下倾心,也很正常。” 第一百二十二章:算计 “也罢,你明日去定国公府,传本宫旨意,召柳云馨入宫。” “是,奴婢明白。” 如此,第二日一早,安夫人便得到宁淑妃宣召的口谕,一时把不住情况,可也犹豫不得,在烟翠的催促下,派人叫来柳云馨,送上马车。 目送马车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街道尽头,安夫人这才收回视线,转身进府。 经过一处曲榭长廊,迎面走来一个十八九岁的束冠少年,穿着翰文书院特有的学子服饰,玉面朱唇,生的一副风流相貌。及近处,那人停下脚步,拱手行礼道:“大伯母安。” “是黎辞呀,这么一大早,怎么有到这边来?这是要去哪儿呀?” “侄儿刚去拜见了祖父,如今要出府去书院听课。”安黎辞如实回道,脸色却是喜形于色,一副得了天大好处的模样。 “那就快去吧,别耽误了。” “是,侄儿告辞。” 安夫人笑着送走安黎辞,一转身,嘴角的笑意顷刻间消失无踪,脸色阴沉下来,可还顾及着外面,什么都没说,只是加快脚步,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一进屋,便再也忍不住心中的一口怒气,直接将底下小丫鬟递上来的茶水打翻在地,“不懂事的东西,这么烫的茶,让本夫人怎么喝?” 茶杯‘哐当’一声落地,摔成碎片,热腾腾的茶水倾倒在小丫鬟身上,却顾不得这些,忙跪下认错,好在冬日着衣厚实,倒也未曾烫伤。 林嬷嬷和木芹随后进屋,前者见此开骂道:“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快收拾了东西退下,在这儿碍什么眼?” 小丫鬟连忙去捡拾地上的碎片,木芹见状蹲下帮忙,两三下功夫收拾好,便慌忙退出房间。 “夫人恕罪,底下的小丫鬟手脚不利落,是奴婢管教不善,回头一定悉心教导,还请夫人见谅,莫气坏了身子。”林嬷嬷见安夫人脸色的余怒未消,告罪道。 安夫人恨恨了剐了人一眼,一双白眼朝天翻起,说道:“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蠢起来了,一个小小的丫鬟值得我生气?” “那夫人,是为了辞公子?” ‘啪’的一声,安夫人的手直接拍在桌子上,屋子里伺候的人都跟着身形一颤,头愈发低垂下去,只竖着个耳朵听她怒道:“那算什么公子?二房不过是庶出一脉,现下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不过是父亲可怜他,多见他几次,尾巴就想翘到天上去,未免太过痴心妄想了吧,他也不想想,我家元儿自小在是父亲院子里,由着亲自教养长大的,一个月见面的次数,就比他们一年见的还多。如今不过是要出一次京,南下一趟而已,一个两个的牛鬼蛇神就都跑出来兴风作浪,简直是岂有此理、不知所谓!” 安夫人越说越来气,倒是一旁的林嬷嬷与木芹对视一眼,各自无奈。 自从上个月老国公亲口所言,让自家大公子年后初春之时,出京南下一趟之后,府里就隐隐有一种风声,说大公子是犯了错,惹了老国公的厌弃,被放逐南下的···原本也只是底下几个不知好歹的奴才闲传,可没过几天,老国公就派人去街尾的二房、三房家里,召见两房的几位公子过府考究,又派人去翰文书院,停了大公子的学业,好似放弃了大公子的意思,连老爷对此都无动于衷,连着半个月不来夫人房里,在各个姨娘院子里来回歇夜,如此种种,都昭示着大公子失宠的事实。 这几日底下的风声愈发没了顾忌,府里出现了吃里扒外的鼠辈,甚至有几个素日得宠的姨娘,跑到夫人面前来就此嬉笑无状···夫人掌家这么多年,何曾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可不气极。 安夫人这些日子委屈地很,如今说出来心里顺气,愈发没了顾忌,“都说红颜祸水,我看是一点儿也没错,元儿是吃了那个狐狸精什么迷魂药了?放着尊贵的公主不娶,好好的驸马爷不做,非要一个身份隔了十万八千里的丫头做正室,那姓傅的家世如此低微,将来元儿入朝为官,助益不成,只能是累赘,我就不明白,元儿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一大通话说完,安夫人除了恨恨的拍了拍桌子,便只顾生气罢了。 林嬷嬷朝木芹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招过一旁的几个丫鬟退了下去,屋子里转眼间只剩安夫人和林嬷嬷两人了。 “你有什么办法?”这般动作还瞒不过安夫人的眼睛,见众人屏退,就知道林婆子有了主意。 果然,林嬷嬷低声说道:“夫人不必担心,公子与老国公定下约定,不是还有那么多天嘛。” “那又如何?我总不能坐以待毙,若元儿南下回来,痴心不改,父亲一定会依照约定,另立世子,同时去傅家提亲,到时候,可就什么都晚了,还是得想个什么办法,阻止元儿离京,你可有主意?” “可如今约定已成,夫人若是从中作梗,惹恼了老国公,岂非适得其反?” “所以呢?” “依奴婢看,夫人不妨,从那位傅姑娘身上下手。” “傅、清、月。”安夫人缓缓说道,如今这个名字如鲠在喉,令她厌恶不已。 “没错,一个小小四品官的女儿,夫人还怕奈何不了她?” 经林嬷嬷一提醒,安夫人才反应过来。 对呀,公公和元儿的约定她无法插手,可傅清月的身份不过尔尔,只要这丫头足够识趣,终究也只是元儿的一厢情愿而已。 这么说着,安夫人倒是想起一件事来,“我记得,云馨说过,千菊会当日她丢了上台献舞的绣鞋,是那丫头帮了她一把,如此,我改日就请那丫头过府一趟,届时再好好‘劝劝’她。” 林嬷嬷对此回了两个字,“不妥?” “有何不妥?”安夫人不解问道。 林嬷嬷回道:“夫人别忘了,咱们公子还在府里,若是知道此事,又是正被那丫头迷着魂的时候,恐会对夫人心生怨怼,母子生隙,岂非让旁人看了笑话。依奴婢看,不如等来年公子离京之后,那丫头孤立无援,咱们略施小计,便可逼她就范了。”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 安夫人听罢,缓缓点了点头~ 第一百二十三章:婆婆上门 傅府,那日傅清月与傅清璇谈了良久,直到丫鬟云柳找来,方才止住话头,跟了回去。 没过几日,找不到孩子的忠勇侯夫人亲自找上承恩侯府,逼着承恩侯夫人交出了沈婆子,这才得知真相,随后便‘杀’上傅家。 丫鬟来报忠勇侯夫人上门时,傅清月正在锦绣轩串门,顺道提来了那只头顶一撮红毛、逮人就叫‘爹爹’的鹦鹉,美其名曰:解闷用。 如此,倒不是她和傅清璇的关系变得有多好,只是那日聊天时,总觉得对方的意志过于消沉,若是闷在屋子里胡思乱想什么的,也容易做傻事,比如让沈嬷嬷抱走那个婴儿,可不就是一招傻棋嘛。 鹦鹉活泼,说话来喜庆,傅清璇原本脸色放松了几分,可一听忠勇侯夫人上门,脸色又迅速阴沉了许多,甚至背过身去,一副不想见人的模样,做的十足。 云容只说了一句,便不敢再开口了,唯恐惹姑娘不痛快。 一时间,只有那只鹦鹉还在‘无忧无虑’地吟着诗~毫无眼色。 傅清月只好起身,说道:“那我去前院看看,这只鹦鹉就麻烦大姐姐替我照料一下,等会儿我就回来接它,可好?” 这话说的明显有心,过了片刻,才听人简单回了个‘好’字,背过身子差点听不清明。 得了回应,傅清月便放下鹦鹉,带着春蚕去了前厅。 路上还遇到一脸好奇明显是赶过来看热闹的傅清容和穆玉瑟,两个人拉拉扯扯的,说要去前厅找大姐姐。 “大姐姐累了,在锦绣轩休息,不去前厅。”傅清月如此说道。 “这···不太好吧,婆婆亲自登门,大姐姐作为儿媳竟然不去迎接,未免有失体面吧?”傅清容看似提醒道。 傅清月对此只是一笑,“所以呀,四姐姐要引以为戒。”说完不管两人,径直走了。 傅清容只当傅清璇在忠勇侯府受了委屈,如今还在气头上,才没有出来,心里好笑人小肚鸡肠的同时,又不免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最终与祝与瑟一起跟了傅清月过去。 前厅,忠勇侯夫人坐在堂上,脸色难看,一言不发,只顾盯着门口的位置,方氏连请了好几遍的茶,她都置若罔闻。 方氏无奈,只能自己端起茶盏来抿了几口,心里一阵默念女儿快来。 没多久,傅清月的身形便出现在众人眼中,忠勇侯夫人眼睑微动,总算有了反应,可一见人身后只有个丫鬟,并无自己那个不知所谓、气高性傲的儿媳,脸色一下子又拉了下去。 傅清月没理会这些,走上前去,行了礼,又到方氏右下方找了个位置坐下,有机灵的丫鬟下一刻便奉上茶来。 又过一会儿,还不见傅清璇,忠勇侯夫人终于忍不住出声道:“傅夫人,这是什么意思?我那儿媳妇呢?怎么这么久还不出来见我这个婆婆?难道还要本夫人亲自去请?这就是贵府的教养嘛!” “这···”方氏也没想到傅清璇没有来,明明叫了丫鬟去锦绣轩传话的,结果该来的到现在还没来,一时词穷。 倒是傅清月放下手中的茶,道:“原来侯夫人是在等大姐姐呀!真是不巧,大姐姐刚才出门,如今不在府上。” “去哪儿了?” “承恩侯府。”傅清月随口瞎编道。 忠勇侯夫人忍不住嗤笑一声,“傅五姑娘这是掂量着本夫人好骗是吧?本夫人刚从承恩侯府过来,路上可没见到她半个人影。” “许是不凑巧,刚好错过,再说了,承恩侯府到傅家,又不止一条路。” “既然如此,那本夫人就少不得向傅夫人这个嫡母,讨个说法了。”忠勇侯夫人听此不欲闲扯,当场将傅清璇这些天的‘所作所为’抖了个干净,包括她指使沈嬷嬷带走孩子,致其丢失的事,听得躲在幕后的傅清容及穆玉瑟,两人大眼瞪小眼,各自惊愕不已。 方氏和傅清月早知此事,反应还好。 “····傅夫人觉得,事情到了这一步,该如何是好?” “这···依我看,还是先找孩子要紧,清璇的事,等找到孩子再说不迟。”方氏虽然单纯,但有些事情还是心知肚明的,这事此时能拖就拖,若是能拖到那孩子找回来,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的。 可承恩侯夫人显然不是这么个打算,“傅夫人这话说的,若是孩子一辈子找不回来,我那儿媳妇还能在娘家待一辈子,不回忠勇侯府吗?” “这···”方氏不善言辞,被呛的有些搭不上话来,‘求救’的小眼神不停的往底下撇去。 傅清月见此,便放下手中的茶水,出声问道:“此事说来,确实是大姐姐的不是,不知忠勇侯府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就是有意思,也轮不到你这小丫头在这儿插嘴。”忠勇侯夫人说着视线一撇,眼神颇为轻视。 傅清月并不在意,继续说道:“既然如此,那清月也不便多言此事,只是好奇,怎么不见大姐夫?那孩子好歹是大姐夫目前唯一的血脉,竟这么不上心?”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这么一说,就连方氏也忍不住侧目起来,毕竟傅清璇回娘家这么久,徐闻年这个相公一次都没上门出现过,如今孩子出事,还不见人影,未免有些过于薄情了。 忠勇侯夫人岂会不懂这个意思,当即横了人一眼,解释道:“三郎今日有事,故,未跟来罢了。” “不会是去玉堂春了吧?”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青天白日的,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 “这有什么,玉堂春说到底,不过明面上的买卖,若说起来惹人笑话,那去找乐子的,岂不更是不堪?” “你···” 忠勇侯夫人说不过傅清月,恼羞成怒之下,竟拂袖而去,方氏见状忙跟上去,送人出府。 这反应···有些奇怪呀!傅清月觉得。 一言不合便这么离开了,不像是来找茬的呀! 第一百二十四章:夜话 前厅的珠帘后面,傅清容和穆玉瑟偷听了这么一个消息,现下才反应过来,就要悄悄溜走,刚出个头,冷不防傅清月就站在身侧。 一声接一声的‘啊’叫,两人差点吓个半死。 “就这么点胆子,也敢偷听?”傅清月对此调侃道。 傅清月说的玩味,可此时傅清容和祝玉瑟的脸上,只剩下被抓包的尴尬。 “月妹妹,不是我想来的,是容妹妹硬拉着我到这儿来偷听的。”祝玉瑟说着忙往后退了一小步,神色无辜。 傅清容显然没料到她会‘反水’,“你···我关心大姐姐而已,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傅清月根本不在意两人说的是真是假,视线从她们身上移开,再从厅内的其他丫鬟身上一一略过,最后说道,“刚才的话,一字一句都不许外传,不然,家法处置。” 一番话警告完,傅清月没再多说什么,带着春蚕离开了前厅。 傅清容虽乐得看嫡出的热闹,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却是从小耳提面命的,如今得知大姐姐出了这样的事,唯恐殃及池鱼,心里颇为紧张,当下连祝玉瑟都懒得顾,连忙回沐香院找姨娘商议去了。 祝玉瑟见此也赶紧回了汀芷院。 回到锦绣轩,一进门,便听里面来了一句,“爹爹,爹爹回来啦~” 傅清月心里:迟早要烤了这只绿毛鸟。 彼时傅清璇正手持一根木头做的长勺,给鹦鹉喂水,闻言实在忍不住,露出了这么多天来的第一抹笑容。她容貌本不俗,可谓笑靥如花,头顶的白玉珠串儿随之摇动几下,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动,额发间坠下一颗泪珠状的翡翠玉石,将那白皙的肌肤衬的更为明亮几分,正是颜色最好的年华。 只是如今不得已关在这屋子里,伏在桌子上,满腔柔情都放到那只小小的鹦鹉身上了。 “人走了?”见她回来,傅清璇忙放下手中盛水的木勺,起身问道。 傅清月走过去坐下,才回道:“嗯,刚走。” “就这么走了?”傅清璇对这个结果颇感意外,自己那个婆婆,可不是个息事宁人的性子,也不是善罢甘休的人,思及此处,秀眉微皱,露出一副不大相信的神色,问道,“她说了什么?难道不是上门来问罪的?” 这点儿,也正是傅清月好奇的地方,当下将前厅发生的事,说的话,大概复述了一遍,并说道:“我也正奇怪呢,忠勇侯夫人上门,显然是来找大姐姐你的,可没见到人,又被我怼了两句,就这么拂袖离开了?这番应付未免太过容易了些。且听她的意思,是想让我们给个交代,就把你给接回去,可这个‘交代’具体是指些什么,却丝毫未曾提及,还有,按理说,现下的当务之急应该是找回那个孩子,可我看侯夫人对这件事好像并不在意,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傅清璇听完,坐了回去,拿起桌子上的长勺把玩着,陷入了沉思。 傅清月回到拢霞阁时,已是西山日暮,两手空空,那只鹦鹉被留在了锦绣轩,她看着大姐姐好似挺喜欢的,正好陪着解闷。 倒是一直照顾鹦鹉的青烟没见其回来,视线不由得在姑娘和春蚕手里来回偷瞄了好几次,似乎在确认它真的没回来?那小眼神看的傅清月受不住,便道:“别盯了,没回来,等这段时间事情平息,你再去锦绣轩要就是了。” “是。”青烟焉焉的应了一句,又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了什么欺负呢。 傅清月见此心里正是好笑,却听丫鬟‘啊’的一声,想起什么来,“对了姑娘,二少爷来了,在屋子里等您呢。” 二哥来了? 傅逸文还在屋子里回来走动,静不下心来。 他半个时辰前就到了,妹妹却不在,可安黎元说的是,终究还是要有个交代的,而且这个交代,必然是要出自妹妹口中才行。 只是想了这么多天,他还没想到合适的话来叙述此事···这心里,一直在纠结着。 直到外面传来妹妹回来的动静,他还有些犹疑不定。 安黎元从安夫人院子里出来,望着天边愈发沉落的晚霞,心里思绪丛生。 母亲对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些日子府里的暗流涌动,他也不是毫无察觉,可那又怎么样?自己想用这个世子之位所换来的,不止一个傅清月,还有他自己。 如果连自己的人生都不能把握,连自己的婚约都无从选择,那他还算什么呢?定国公府的世子爷,天之骄子,还是一个已经被安排好一切的傀儡? 那日与祖父的谈话,这些日子他时常记起,时常反思,就连做梦,都是那天晚上在祖父书房的场景··· “黎元,你真的想好了?”祖父见他的第一句话,总是这么直接。 而这一次,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的他,却没有以往的慌乱无章,镇定自若道:“祖父,孙儿已经想好了。” “哦,你想好了什么?说出来听听。” “我···孙儿喜欢上一位姑娘,想请祖父的示下。” 黑夜中,书房的一抹光芒甚是明亮,一度让安黎元感觉有些刺眼。 “是那位大理寺丞的女儿,姓傅,对吗?” “没错。” 他答的果断,可那坐于书桌之后的老人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良久之后,悠悠地叹了口气,说道:“黎元,你可知道,一个小小的大理寺丞,于你今后入朝为官并无助益,反而有可能,会是一个不小的拖累。” “孙儿知道。” “你知道,又是为何如此选择?所谓利者,达为先,傅家能给你的东西,永远是最少的那一部分,即使如此,你也不在乎吗?” “可孙儿是真心喜欢那位姑娘的,就算没有岳丈的扶持,难道孙儿就不能靠自己,在朝廷之上占有一席之地吗?”安黎元的声音有了起伏,心思也是。 老人显然察觉到这一点儿。 第一百二十五章:夜话(二) 老人显然察觉到这一点儿,随即说道:“你的意思,是想靠自己去打拼,不受世家姻亲的束缚,是吗?” “孙儿···有此意。” 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许久,老人才再次开口,“你与傅家那位姑娘,是已经私定终身,还是?” “孙儿还曾开口,表明心意。” “为何?是没有信心,怕她拒绝吗?” “不是。”安黎元摇了摇头,说道,“是祖父曾经教导过孙儿,没有万全的准备之前,切莫轻易行动,尤其对一些自己颇为在意的人或事。” “所以,你在来祖父这儿,是做准备的?” “祖父明鉴,我若现在向傅姑娘表明心意,在没有得到您和爹娘认可前,即使傅姑娘回应于我,终归无用,有庆国公府的曹大公子前车之鉴,孙儿亦不得不小心行事。” 听到‘庆国公府’几个字,老定国公似乎有些不高兴,冷哼一声道:“曹家那等小人做派,老夫岂会入眼?” 安黎元忙拱手道:“祖父息怒,孙儿并非此意,只是···怕父亲与母亲情急之下,行事犯左,祖父或许不知,之前黎元邀傅姑娘参加千菊会上的夺菊宴,此事被父亲与母亲知晓,为了阻止,今日竟私底下派人堵在傅府到千菊会的必经之路上,欲强行拦截傅姑娘到场,这样的行为,与曹家又有何区别?” “所以,你想让我认同这位傅姑娘,只要我认同了,你父亲和母亲便不会有任何意见,可你知道,我此刻派人叫你过来,所为何事嘛?” “黎元知道,想是···为了同样的事。” “这件事我已经从你父亲那儿知道了,如今派人叫你过来,而不是等着你来找我,两者之间的差别,你可明白?” 安黎元听着心里一沉,可也容不得此刻纠结思虑,便道:“祖父,黎元只是想娶一个合自己心意的女子,唯此而已,定国公身居一品,安家已是显贵至极,又何须攀龙附凤,一定要孙儿娶世家女子,甚至公主为妻呢?更何况烈火烹油,花团锦簇,本就过犹不及,又涉及皇子贵胄,孙儿实在不明白,祖父昔年教诲,到如今‘利’字当前,就都推翻不顾了吗?” 许是求而不得,有些事情压抑心中许久,如今借机发泄出来,安黎元心中一时说不出的快意,世子之位,定国公之子,于他而言,早已不是富贵荣华这么简单了。 “你应该知道,陛下的意思,是要将宣阳公子,赐婚于定国公世子。” “孙儿知道。” “即使如此,你也要娶傅家那位姑娘吗?” “孙儿只是想要一个机会,一个向心里人表明心意的机会,还有,能与她相伴一生的机会。” 安黎元心思渐渐平复下来,将潜伏在内心深处的话都说了出来,其实,若此时面前的老国公换做旁人,哪怕是亲生父母,他都不会这么直白且坚定,可于他而言,祖父终究是不一样的。 “既然如此,祖父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真的?” “但是,你要答应祖父一件事。” “什么事?” 安黎元怎么也没想到,祖父让自己做的事,就是出京南下,去南蛮之地的西越国找一个故交,送一封信,而且,祖父还规定了自己前往南蛮的路线,必须按照路线走过去,再走回来。 如果到时候还是这样一番心思,就认可傅姑娘,上门提亲,但同时,自己将失去定国公世子的位置,仅此而已。 他到现在还记得祖父最后说的那段话,“你自小在府里长大,见识过太多定国公府的富贵荣华、权势荣誉,也知道作为世子,未来定国公的责任担当,但你不一定懂得这份责任与担当的意义,当然,你除了是安黎元,定国公之子的身份外,还有自己的存在,那么,祖父给你这个选择的机会,不过要等你从南蛮回来之后。” 责任与担当吗?安黎元对此有些不解,定国公,家族一家之主的责任,他从小到大都知道,家规里写的一清二楚,也不难理解,可祖父却说,自己不懂这份责任与担当。 南下之行,到底有什么秘密? 安黎元苦思良久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儿他是清楚的,祖父让自己过完年初春再启程,届时天气回暖,容易上路,也免得家人担忧,可这一去,至少要数月之久,甚至半年的时间,而傅家五姑娘来年五月及笄,万一这期间定下亲事,那自己就算万般心思,也回天乏术。 毕竟他也做不来强拆人姻缘的事。 所以,他才会去傅家门口徘徊,请傅逸文代为传达,无论如何,有些心思该让傅五姑娘知道,也请她···稍稍等自己这一段时间。 另一边,傅清月从二哥口中得知此事,一时心绪难平。 安黎元对自己有意,千菊会当日,只要不是个木头脑袋都能猜到几分,可她并未多想,纵使这人出身尊贵、修养得体,是满京城近一半闺阁少女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又能如何? 两人身份天差地别,定国公府安能接受自己? 思虑太多,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 可如今二哥说的话,安黎元的意思又这般明显,她的心情想不被触动都难。 傅逸文将安黎元的意思转达清楚后,便不再多说什么,静静的看着妹妹的神色变换,从震惊到平静,又有些疑惑,还有些···困惑? 傅清月在屋子里转了很久,才停下脚步,忍不住舒了口气。 傅逸文见状,知道她想清楚了,出声询问:“月儿,你到底是什么个意思?答应或不答应,给二哥个准话,改日回了安黎元去。” “他拿世子之位赌这个约定,我若不应,未免太过绝情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是他要答应的,又不曾与你商议,难道你不答应,他定国府还能打上门来不成?”傅逸文对此一个白眼,态度鲜明,显然对安黎元这种‘先杀人,后补刀’的做法颇为不满。 第一百二十六章:找回 “理面上的确如此,可情面上···又两说了。”傅清月说着抿嘴一笑。 傅逸文似乎看出了什么,急忙问道,“月儿你···不会是心动了吧?” “二哥觉得呢?”傅清月调皮的炸了眨眼,这次却并未给一个肯定的答复。 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模棱两可的答案,其实意思的指向性已经很明显了。 “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谁都知道,安黎元从小,是由老国公抚育教养长大,一言一行、为人处事,都是按照定国公世子的位置培育的,如今这个出京的约定,一不小心,就能让这十多年的培养付之一炬,如此草率,太过匪夷所思了!月儿你难道不觉得吗?”涉及傅清月,傅逸文对此始终保持着一份警惕之心,若非知道安黎元的为人,他甚至要怀疑,这是不是对方捉弄自己与妹妹的一个玩笑了。 可这几天,定国公府里的情况似乎真的发生了转变,改立世子的风声渐吹渐起,若是安黎元说的是假话,倒也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这点儿,傅清月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是挺奇怪的,目前看来,大概只有两个缘故,要么,老定国公真的放弃了安公子,要么,这一趟出京之行,笃定会让安公子改变心思,另有所图。” “安黎元,应该不是一个轻易动摇心思的人。” “可老定国公,应该是这世上最了解安公子的人之一了吧。”傅清月如此说道,“不过半年的时间,我等得起,为了他这一份赌注,可究竟结果如何,或许只有到了那一天,才能见分晓了。” 傅逸文见妹妹主意已定,也不好多说什么,几个月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堪堪可以接受。 说完事情,傅逸文就先离开了。 春蚕和青烟进屋时,发现自家姑娘又伏在小桌几上写故事了,应该,没发生什么事吧? 这时,听到动静的傅清月抬头,见青烟回来,忙问道:“孩子找着了吗?” “没有。”青烟摇了摇头,回道,“不过叶姑娘方才派人过来传话,已经有贼人的踪迹,随着线索查下去,大概过不久就会有好消息的,让姑娘耐心等候。” 听了这话,傅清月总算放下心来,有线索便好,不然大海捞针,此事什么时候才能了结? 半个时辰前,镇远将军府的一间书房内,传话的小厮得到吩咐,退出房间,叶疏华这才小小的松了口气。 这时,背后婴儿的哭声突然想起,惊得她一身鸡皮疙瘩,天知道她对婴儿什么的最无可奈何了,小小软软的一坨,感觉稍稍用力就要出事,打不得说不得,十八般武艺还不如一个‘哄’字,偏偏她又不会,可见方才自己是脑抽了才会同意将这个孩子暂时留在这儿的。 孩子的哭声还在继续,不知是不是饿了的缘故,有些断断续续的,有气无力的样子。她立刻叫来丫鬟婆子,将孩子抱到别间去哄。 婴儿一走,屋子里瞬间清净下来,叶疏华转身看向从刚才开始就只顾坐在书桌后看书看热闹的顾晏洲,有些话是不吐不快,“这孩子既然找回来了,为什么不即刻送回去?要放在我这儿,而且也不让我告诉清月孩子已经找到的消息,你到底想干嘛?” 顾晏洲放下手中的书籍,看过来的双眸灿若繁星,却没有过多的解释她的疑惑,只是说道:“自然有我的道理,你放心,就几天的时间,不会耽误太久,等我把事情查清楚,你再将孩子送回去也不迟。” “还有什么可查的?不就那个人贩子要把孩子抱出去卖掉,结果在路上被几个乡民发现,失手打死了,那个孩子也被抱回村子养了几天嘛,虽说到底是一条人命,可那几个乡民应该是无心之失,何况拐卖幼童,依我朝律法,按律当斩,殊途同归,我看也怪不得他们。”叶疏华难得一大堆话从嘴里往外蹦,可说了半天,也不见看书的人有什么反应,跟木头似的,见此只得嘟哝了一句,“不知道你们在搞什么鬼。” 顾晏洲但笑不语。 没过多久,有丫鬟来叫走叶疏华,书房里只剩下顾晏洲一人。他随手翻了一页书,还未细看,右侧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簌簌的冷风即刻涌了进来,‘哗哗’的翻页声瞬间响起,人也忍不住眯了眯眼,高抬手臂遮挡一番。 一道青色的身影随后从窗外蹿进来,轻声落地,未曾惊动外面的守卫。 “咦,那女的呢?”少年看清屋里情况,不禁开口问道。 顾晏洲放下书,回了两个字,“关窗。” 少年一愣,默默的转身关好那扇雕有兰花的格子窗户,又问了一句。 “出去了。” “那就好,省的她又把我当贼。” 顾晏洲自然知道这个‘她’是指何人,当即清冷的视线往少年身上轻轻一瞟,看的人头皮发麻,这才缓缓说道:“你下次好好从门口进来,就不会如上次一般被疏华误会了。” “这可怪不得我,是她先动手的。”少年忍不住举手叫屈道。 他自来行走江湖,习惯飞檐走壁、翻窗翻墙的,谁知道会遇上一个一言不发就动手的女人,打错了人还不道歉,一双眼睛瞪人倒是挺厉害。 而且自己挨了打着了瞪,还得去帮忙找个小婴儿,千辛万苦找回来,连一句‘谢谢’都捞不到,还得躲着人,可谓倒霉透顶! 不是说这京城的姑娘个顶个的温柔可人、懂事明理嘛?这个也算? 顾晏洲可不做什么对错之论,“谁让你不走大门,行为鬼祟、惹人怀疑的?再说了,疏华好歹是女孩子,你就不能让让她,下手倒是真的不留情。” “女子又怎么样?”少年凑上前来,不以为然道,“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有毒嗜血的美人花我遇到的也不是一朵两朵了,狠起来不逊男子分毫,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可不敢小瞧她们半分,这要是阴沟里翻了船,改明儿传到江湖上那些兄弟耳中,我可没脸死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西楚之人 少年说到最后,脸色灵动起来,颇有几分嬉皮笑脸的味道。 顾晏洲见此将手里的书卷成一个‘筒子’,敲了两下桌面,说道:“行了别贫了,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正事一来,少年收起嬉笑的神色,回道:“我已经查过了,抱走忠勇侯府三房那个婴儿的‘人贩子’的确来自西楚,是五年前跟着一群难民北上,涌入附近的曲城,又在四年前辗转来到京城的。素日以做短工为生,这些年上至勋贵官宦之府,下至平民百姓之家,他都有进出过,暂时还没有发现异状。我也去他住的地方问过,左右四邻都认为他是荆楚之地水患的难民,并不知他是西越人。可他背后,确实有西越国的纹身,而且死于西越特有的‘长眠’,这点判断,我还是有把握的。” 一番话入耳,顾晏洲的脸色罕见认真起来,起身走动片刻,才道:“依你所言,此人用特殊的颜料掩盖其背后西越国独有的纹身,又装作荆楚之地的难民来到京城,处心积虑偷走忠勇侯府三房的庶子,逃离之际,在京郊被人发现,附近村落的村民失手将其打死,但事实上,他是死于刺入颈部的那根毒针,而那种毒,也是来自西域国。” “没错,不过我觉得,有些地方还是说不通。”少年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翘着二郎腿说道。 确实说不通,顾晏洲也这么觉得——那人为何要偷走忠勇侯府的孩子?若是拐卖,为何又急匆匆的带婴儿出城,出现在二十多里地的郊外村庄?难道那里有人在等他?若有同伙或买主,见他身份暴露先行离开也就罢了,却要暗地里朝他射毒针,难道是杀人灭口?这些倒也罢了,他都可以让官府来查,可唯独一点儿,那人的身份以及来自西楚的毒,才是最让他在意的事。 少年见他久久不语,便出声问道:“那···我现在要怎么做?师兄。” “盯着那具尸体,如果是普通的杀人灭口或者寻仇倒也罢了,若是涉及西楚国,对方应该还会找时间毁尸灭迹才对,三天之内没有动静,就把这孩子还给忠勇侯府,再报官便是。” “如果真的有人来毁尸灭迹呢?” “那就得来个顺藤摸瓜,看看咱们的运气如何了?” “好。”少年一口应道。 拢霞阁,离忠勇侯夫人上门,已经过去三天时间,这期间风平浪静,一点儿波澜都没有,一度让傅清月觉得忠勇侯府是不是已经把孩子找回来了,这么稳得住? 青烟从外面进来时,傅清月还在盯着安黎元当初在庄子上送给自己的那枚麒麟玉佩发神,直到现在,自己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还回去,也许不用还了?又或者,只是时间的问题? “姑娘~” 青烟小声试探着喊道,连喊了好几遍,才得到回应。 “啊?”傅清月懵懵的回过神来。 “姑娘,沈嬷嬷回来了。” 傅清月不禁眨了眨眼,“她怎么回来了?”语气中的惊讶丝毫不加掩饰,毕竟也算是沈嬷嬷把孩子给弄丢了,不是跑到承恩侯府躲起来了嘛?如今就这么明目张胆的跑回来,莫非事情真的解决了? 青烟不知内情,摇了摇头,回道:“奴婢也不知道,听后院门房的小厮说,还是承恩侯府的马车亲自送回来的。” 难道孩子真的找回来了? 还没等傅清月想个明白,春蚕又进来,说道:“姑娘,云容来了,说大姑娘请您过去一趟。” 大姐姐?听到这话,傅清月没想太多,反正这几日她经常去锦绣轩走动,好像自从上次大姐姐来她屋子里谈了一席话,两姐妹的关系便好了许多。 沈嬷嬷回府的消息,不一会儿整个后院就都传开了,杨氏和傅清容见此都松了一口气,想着这‘罪魁祸首’都这么大摇大摆的放出来了,还有什么问题? 而汀芷院里,得知此事的祝玉瑟反应淡淡,什么都没说,挥手让丫鬟退下了。 郑姨娘这几日正感觉身子不济,听此总算轻松几分,却见女儿神色不虞,便问道:“怎么?不高兴啦?” “有什么高兴的呀?”祝玉瑟一脸不耐的反问道,“这跟我又没关系,我可不姓傅,也不在傅家长大,受的什么教养都跟傅家没有任何关系,傅清璇名声的好坏,我有什么好在意的。” “话是这么说,可如今,咱们娘俩毕竟在傅家过活,若是傅家不好,你与我又能好到哪里去?”郑姨娘不赞同道。 虽说是这么个理,可祝玉瑟还是高兴不起来,这傅家不好,她们母女俩固然讨不了什么好,可傅家好了,又能从中分到多少好处?她又不是傅家正儿八经的姑娘,将来嫁人,肯定也沾不上多少光···一想到这些,她哪能知足? 知女莫若母,祝玉瑟什么心思,郑氏哪会不清楚,忙将女儿揽入怀中,轻怕后背以做安抚,并道:“娘如何不知道你的心思,只是瑟儿,咱们娘俩现在没有根基,有些事情还不是时候。”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娘你之前说只要生下傅伯伯的孩子,就有了根基,可都过了这么久,你的肚子还没有动静,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呀?”祝玉瑟忍不住抱怨道。 这点儿,郑氏如何不清楚,又如何不急?为此她特意出府找到表舅,让他在外面寻一道效用灵验的生子坐胎药进来,助自己一臂之力。 可这坐胎药找到了,也找大夫看过那些药材,只是药性凶了些,其他的并无问题,是助孕的方子,可喝了这么多天,还是没动静,怎叫人不心急如焚呢。 “你傅伯伯,这些日子来咱们院子的次数少,娘的岁数都过三十了,不易有孕,也是正常的事,且再等等,待母亲借这生子的妙方怀上孩子,生下男胎,咱们在这儿傅家,根基就稳了,此后要争要抢,也有了依仗。”郑氏如此安慰道。 第一百二十八章:条件 郑氏一番宽慰的话入耳,祝玉瑟也觉得有理,当下不再多抱怨,窝在郑氏怀里,似乎想到什么好事,嘴角慢慢勾出一抹笑意来。 傅清月带着丫鬟来到锦绣轩,一进屋,便见沈嬷嬷如以前一般站在大姐姐旁边的位置,云容则被挤到一边,除此之外,云柳在也屋子里伺候着,与沈嬷嬷一左一右,倒是越过了云容这个大丫鬟,这场景颇为耐人寻味。 见她进来,傅清璇原本清冷的神色才有了笑意,当下竟不管还在说话的沈嬷嬷,起身迎了上来,“五妹妹来了。” 傅清月似乎看出什么,从善如流的叫了一声“大姐姐”,两姐妹亲热的拉着手,到内室说悄悄话去了,并勒令谁都别跟着。 几个丫鬟加沈嬷嬷只好在客厅里站着,神色各异。 进了内室,姐妹俩找地方坐了个对面,傅清月还特意往外面瞅了瞅,见没人跟上,才转过头来说道:“大姐姐,你怎么把云柳叫进来伺候了?那云容怎么办?” “你忘了我上次跟你说过的话了。”傅清璇随手倒了两杯茶,一杯递了过去。 傅清月接过来放在面前,并不急着喝,“你说真的?” “当然。”傅清璇喝了一口茶,缓缓咽下,才道,“徐闻年不是个好东西,如今我犯了错,他肯定会蹬鼻子上脸,让我把云容给她,又或者,万一哪一天管不住那颗色心,先下了手再来找我讨人,届时我就是想不应都不行,如此,还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把她给打发了,这人不在面前晃悠,翻过天,他估计就忘个一干二净了。” “你要回忠勇侯府了?”傅清月听着来了这么一句。 傅清璇一愣,旋即笑道:“五妹妹,你的心思是一如既往的敏锐,真好!” “那就是真的了,难道孩子找回来了?” “没有。”傅清璇摇了摇头,回道。 这么一说,傅清月就好奇起来,这事情就这么解决了,“那···” 傅清月低头沉吟片刻,将刚才沈嬷嬷带来话的意思简单的说了一遍,“承恩侯府出四千两,傅家两千两,我的嫁妆再充公两千两,抬那个贱婢为贵妾,这件事,就算揭过去了。” “啊~”傅清月惊呆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忍不住说道,“他们忠勇侯府,这是缺钱卖孩子呢?” 不怪她惊讶,这事实确实如此。 “忠勇侯府的意思,是孩子丢了这么多天,又是个几个月大的婴儿,可能···不在了,徐闻年才二十几,又不是不能生,何必在乎这一根藤,还是庶子。” 这逻辑?傅清月实在无话可说。 傅清璇说到这儿,自嘲一笑,道:“我原以为自己可怜,没想到那孩子跟我一样可怜,如今看来,却是我对不起他,日后由此所受的任何报应孽障,我都认了,只盼望他下辈子投胎一个好的人家,平安长大,别再摊上这样一个唯利是图的家族就好了。” 见人说着说着神色凄凉、眼角含泪,傅清月心里忍不住一酸,嫡长女出身的傅清璇,自小又得承恩侯及老夫人宠爱,不说万千宠爱于一身,至少也曾是明媚如春日初阳,灿烂如百花吐蕊,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 “五妹妹,你知道当初,忠勇侯夫人为什么替徐闻年聘我,如今弄丢了孩子,只要了几千两银子,却丝毫不说要休弃我的话,反而想平息此事,让我尽快回去的缘故吗?” “难道不是两家联姻吗?” 傅清璇闻言轻笑一声,眼泪却止不住流了下来,“一个外嫁的遗腹女,算什么正经的联姻?忠勇侯府看中的,是我母亲出嫁时的十里红妆。” “什么?” “不可思议是吧?一个堂堂侯府,竟然觊觎入门媳妇的嫁妆。” 傅清月似乎想到什么,一瞬间心灵福至,道:“忠勇侯府,莫非外强中干、内耗已虚?” 傅清璇的脸色有些诧异,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大姐姐曾经提及,在忠勇侯府习惯了飞云山的云雾茶、银丝炭,还有侯夫人用的顶级的龙涎香和玉合香,以及平日一应的吃食领用,这一切的开支,以一个侯爵府的用度来说未免有些挥霍,而忠勇侯府在东街的店面商铺还有郊外的良田庄子,所得的银钱大概也可以大概估算一下,似乎有些···入不敷出! 当然,忠勇侯府是百年世家,有些家底很正常,不过两个月前,东街上有两家铺子转让,其中一间就是忠勇侯府的产业,说的是查出管事贪墨,店铺经营不善,所以打算脱手,要价两千两。而另一间铺子是大姐你二嫂的嫁妆,也是同样的理由,同样的要价。其实按长远计,只要换个好点的管事,把那店铺打理起来,两千两银子不过是几年的事罢了,为什么要急着卖掉呢?如今大姐姐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会不会是她们急于用这笔钱,去平账呢?我记得,去年母亲也干过这样的事。”傅清月将自己的猜测缓缓道来,也算合情合理。 傅清璇听完,低头轻笑一声,再抬头时已是一脸的服气,“五妹妹,你说的不错,确实是这样的。”说着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什么,片刻之后继续说道,“之前,舅母和茹娴表妹只一味的告诉我,忠勇侯府有多富贵荣华,过的是怎样锦衣玉食、花团锦簇的日子,这些都没错,可直到我嫁入徐家,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随后傅清璇的一番讲述,让傅清月彻底明白过来。 忠勇侯府早在几年前就开始入不敷出,这些年一直靠着家底过活,可即便如此,也是不思进取、得过且过的人多,思虑长远的人少。但凡用钱的地方,都是紧着要紧的挪用,又不加节制,往往过多的挥霍,越到后面,要补的窟窿越多,所需的银钱也越多,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最后只能靠变卖些东西补上。 第一百二十九章:反守为攻 傅清璇进府时,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知道。第二天,婆婆和大嫂、二嫂便将一部分家事交于她负责,她则满心欢喜的应下,准备好好料理,以讨婆婆的欢心,谁知那账面根本不平,各处缺钱乱账,花了大半个月,才将那些账务理清楚,可钱还是缺的,最后在婆婆和两位嫂子明里暗里的示意下,她才明白,是要自己出钱填这些窟窿··· “如今,大嫂和二嫂的嫁妆私房钱都已经用的差不多了,才会卖铺子周转一下,而忠勇侯府卖的那个产业,的确是因为经营不善,不但不能给府里送钱,有时还得靠府里救济。我那个婆婆,向来只顾花钱,哪会想着怎么赚钱呢?索性就连着二嫂的嫁妆铺子一起卖了。” “原来如此。”傅清月这才明白过来。 许是坐累了,傅清璇忍不住动了动身子,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开的正灿烂的菊花丛,展颜一笑,可语气却是十足十的讽刺,“我这一走,忠勇侯府一部分的家事就得耽搁下来,纯填银子的地方,谁会自愿接手呢?我刚接手几个月的时间,就填进去将近一千两银子,可见真是吃钱的地方,可我手里毕竟还握着嫁妆银子,我那婆婆和嫂子们,又怎么舍得现在让我离开呢?” 这···也对!傅清月心里想到。 “沈嬷嬷回来,一是告知我此事处置的结果,二是照舅母的吩咐,劝我回忠勇侯府的,可我现在还不想回去,我烦她的紧,就让云容叫你来了。” 感情自己还是来挡箭的?傅清月眉头一挑,对此事颇为不满的样子,可傅清璇此刻背对着她,这番无声的抗议,注定是接收不到的。 过了许久,身后传来一句话。 “大姐姐有没有想过,反守为攻呢?” 傅清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可傅清璇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当即猛然转身,“什么意思?” 傅清月偏了偏头,轻轻一笑。 客厅里,两个主子在内室谈的正欢,可底下人在外面却有些心不在焉,沈嬷嬷一向是防着方氏和傅清月的,总觉得她们会对自家姑娘不利,如今见人进去了这么久还没出来,心急之下,就想进去看看。 可才走几步,就被春蚕拦在半路,还听人说道:“沈嬷嬷,大姑娘是要和我家姑娘私聊,不需要咱们在一旁伺候着,您总不会连姑娘们的话都不听了吧?” “胡说什么呢?谁不听姑娘们的话。”沈嬷嬷心虚,却还色厉内荏道,“老婆子我···我只是见姑娘们这么久没动静,想进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吩咐而已,你这丫头可别胡说八道,凭空污我老人家清白。” “我也没说什么,沈嬷嬷这么大反应干嘛?”春蚕一脸无辜道。 “你···” 沈嬷嬷有些被噎的说不出话,春蚕仍然无辜的眨了眨眼睛···两人这僵持着,一旁的云容和云柳见状却并未有所反应,前者是念及这些天姑娘对自己的态度和对云柳的态度,心里诸多猜测,一时走神,而云柳则是碍于二等丫鬟的身份,不好上前,毕竟一个是大姑娘院子里的掌事嬷嬷,一个是五姑娘院子里的掌事丫鬟,两边她都劝不动。 场面一度僵持,直到内室的门一开,傅清月从里面走了出来,见此情况一乐,出声调侃道:“哟,你们这是···要练架呢?” 春蚕连忙放开拦住沈嬷嬷的手,走到自家姑娘身后,沈嬷嬷则不太放心,就要进内室去,却被傅清月随即叫住,直接问道:“我听大姐姐说,那日是沈嬷嬷你提议带走那个庶子,意图报复大姐夫和孩子生母的?” 沈嬷嬷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么一个问题,脸色一变,眼神可见的飘忽起来,支支吾吾回道:“呃···回五姑娘,老,老奴也是无···无心之言,谁知会被,被大姑娘听入耳中,才会有后面的事。” “这么说,此事还是你的过错?” “老奴知罪。”‘扑通’一声,沈嬷嬷突然跪倒在地。 这么大反应?傅清月眯了眯眼,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可嘴上却说道:“沈嬷嬷误会了,我只是好奇,并未有责问的意思。进去吧,大姐姐还等着你伺候呢。”说完不再理会跪在地上的沈嬷嬷,转身离开了。 待她的脚步消失,沈嬷嬷才从地上抬起头来,脸色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一脑门的虚汗··· 内室,傅清璇还在想着刚才五妹妹说的话,虽然站在窗前的动作不变,可眼神却是越想越亮。 “忠勇侯府如今需要的,是一个钱袋子,钱,也是侯府命脉所在,大姐姐手里握着的这些东西,正是最好的依仗,也许,大姐姐在忠勇侯府的日子,应该活的比想象中更自在一些!” “千万不要试图一个人,托起一家人,甚至一个家族,那是需要本事和精力的,可是,如果只是撑着一部分人,借力打力,去攻击另外一部分人,把一池子水搅浑,甚至掀起风浪来,原本在水底的人,会不会就会轻松很多呢?” “大姐姐不妨学一学你那位婆婆,忠勇侯夫人,她这么多年榨干了两个儿媳的私房,自己倒是没损失多少,这般精明的算计,确实厉害的很。” ··· 回拢霞阁的路上,傅清月显然有些神思不属,冷不丁在前面走着,喊了一句,“春蚕~” “啊!姑娘叫我?” “如果你是沈嬷嬷,我是大姐姐,你将那个孩子弄丢之后,第一反应是什么?或者会怎么做?”傅清月问道。 春蚕想了想,回道:“如果奴婢是沈嬷嬷的话,第一反应应该是告诉姑娘,嗯···姑娘这么厉害,一定会想到对策的。” 丫鬟的小小恭维,傅清月并没有放在心上,而是说道:“可沈嬷嬷却选择了第一时间躲回承恩侯府,连大姐姐都不顾了,往日在家时,我觉得她也挺忠心耿耿的,可这次···” 第一百三十章:三样东西 这般说来,春蚕也觉得有些奇怪,旁的不说,这些年沈嬷嬷对大姑娘跟护犊子似的,连她们这些丫鬟都看的清明。 “而且,带走孩子的提议还是出自她口中,她说是无意,可我怎么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呢。” “倒也是呢。” 傅清月想了一路,终究没什么结果,便觉得也许是自己多心了,沈嬷嬷如此做,大概是因为害怕被追责的缘故。 回到院子,倒是从青烟那儿得到一个好消息:那孩子找到了。 “真的?” “千真万确。”青烟点了点头,道,“叶姑娘已经找到孩子,方才也已派人送孩子回忠勇侯府了。” 傅清月一听,总算放下心来,这样一来,大姐姐的事就好解决多了,想着又问及到底发生了什么?听青烟回道:“叶姑娘传话说,那孩子是被一个人贩子给偷走的,那人贩子带着孩子出京,可能是想去别的地方卖掉,结果路过一个村庄,被村子里的村民发现,失手打死了,孩子就被村子里的一户人家收养着,因为死了人,又不敢报官,才没有消息。直到叶姑娘派人找过去,村民见瞒不住,只好把孩子交出来了。” 这般说辞,傅清月并未起什么疑心,便派人去锦绣轩告知大姐姐此事。 虽说孩子找了回来,可忠勇侯府还是要了三千两银子,才肯将此事按下,孩子没有丢,倒也不用补偿生母什么,抬贵妾的事就这此作罢。 原本以为一切风平浪静,可在傅清璇回府的前夕,却发生了一件让傅清月怎么也没想到的事:沈嬷嬷,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傅清月正在素兰轩听方氏说及忠勇侯府死要银子的事,这事她自然是不能出面处理的,都是几家夫人商量的结果,边说边唏嘘不已。 “都说这高门大院不好进,各有各有的难处,娘也是实在没想到,按理说孩子都找回来,没什么事了,这忠勇侯夫人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要银子,他堂堂一个侯爵府,还缺这三千两银子?恶心谁呢?” 方氏的思维完全跑偏,以为这三千两银子是忠勇侯府要来恶心人的! 傅清月见此倒没解释什么,左右是忠勇侯府关起门来自家的事。正打算找个话题岔开,却见银瓶从外面神色慌张的跑进来,说道:“夫人,五姑娘不好了,沈嬷嬷死了。” “什么?”方氏吓得直接从椅子上坐了起来。 傅清月也是一愣。 “说清楚,怎么回事?” “奴婢也不清楚,只听锦绣轩的云容说,沈嬷嬷好像是服毒自尽,还留下了一封遗书。” “遗书上说了什么?”傅清月沉着脸问道。 “云容也不知道,那封遗书是云柳发现的,直接交给了大姑娘,她没看到。” 毕竟是出了人命,傅清月安抚好受惊的方氏,跟着云容去了锦绣轩。 刚进院门,便见几个小丫鬟惊魂未定,在东面的走廊下哆哆嗦嗦的待着。 “五姑娘,沈嬷嬷是在自己房间被发现的,早上大家都在准备收拾东西回府的事,可半天还不见沈嬷嬷出来,云柳便去叫人,结果就发现,沈嬷嬷死了。”云容说道。 傅清月先去见了傅清璇,知道了信上的内容——大概的意思是,沈嬷嬷觉得是自己办事不利的缘故,导致如今的局面,害了自家姑娘,有愧傅清璇死去生母的托付,无颜苟活,只能以死谢罪。 “其实我也怨过嬷嬷,这几天都冷着她,怨她出事之后弃我于不顾,自己躲回了承恩侯府;舅母赶我出府,也不见她出面帮我说一句话。可现在想想,她一个奴才,那时又能怎么样?可能是我太苛刻了,人毕竟都是有私心的。”傅清璇说着,留下两行清泪。 人死如灯灭,沈嬷嬷又伺候大姐姐这么多年,总是惦念的。傅清月想着退出了屋子,让人好好静静。 这时云容走过来,小声说了一件事,沈嬷嬷的屋子似乎被人翻过。 “你确定?” “奴婢不敢撒谎,咱们这么久没回来,屋子里落了不少灰,虽各自打扫过,不过沈嬷嬷那一间有些急,只是大概清扫了一遍,角落的灰尘都没有细扫,挪动的痕迹便有些明显。”云容如此回道。 傅清月听着忍不住皱眉,莫非沈嬷嬷的死,另有隐情?其实一想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若说孩子丢失后沈嬷嬷心生愧疚,怕连累大姐姐以致服毒自尽,倒是不奇怪,可如今事情已经解决,孩子也找回来了,这个时候服毒自尽,实在说不通呀!想罢她脚步一转,叫过云容,一起去了沈嬷嬷的房间。 一进屋,见沈嬷嬷的尸体已经被一块布盖住,看样子应该是坐在凳子上,匍匐于桌面,云容在一旁解释着,沈嬷嬷打翻在桌子上的茶水,被银簪子验出有剧毒,而遗书和一包毒药一起,被沈嬷嬷捏在手心。 屋子并不大,傅清月扫视一眼,便看清全貌,床柜墙角的地方,的确有挪动的痕迹,如云容所说,在一片灰尘上的痕迹确实有些明显。 沈嬷嬷是临死之前,在藏什么东西吗?可人都要死了,还藏东西来干什么? 于是她让云容找来几个胆大的丫鬟,将沈嬷嬷的屋子翻了一遍,终于在床底找到一个隐蔽的空格,空格里是一个小锦盒。 傅清月并没有当场打开锦盒,而是将其带走了,不一会儿,有人来抬尸体去府外殓尸,沈嬷嬷是贱籍,早年丧夫,有一子在承恩侯府当差,有遗书在,傅清璇给了五十两银子的安葬费用,此事就算完了。 处理好沈嬷嬷的事,傅清璇便带人告别父亲和方氏,还有傅清月,回了忠勇侯府。 而傅清月的心思,还停留在从沈嬷嬷屋子里找到的那个锦盒当中。那锦盒打开来,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个玉佩,一瓶黑色的‘水’,还有一张鬼画符的纸。 ‘水’不知用处,纸上似乎是一个图案,也不解其意,唯有那块玉佩,材质一般,可上面刻有一个字:欢。 第一百三十一章:三房闹事(一) 奇怪就奇怪在,这字不是中原的写法,而是属于,西南之地、崇山峻岭中的西楚国。 刻有西楚国文字的玉佩,为何在沈嬷嬷手上,被她藏起来? 傅清月记得,沈嬷嬷似乎是自荆楚之地而来,与西楚毗邻,若认识些字或人,从中得到这个玉佩,倒也不足为奇,可是黑色的水和那张鬼画符又是什么意思呢?沈嬷嬷突如其来的‘服毒自尽’,会不会与这些东西有什么关系?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没过几天,方瑶那丫头来信,说元盛已与一位兵部主薄的女儿定下婚约,并且一直把自己当妹妹看待···字里行间委屈的不行。 傅清月却不厚道的笑了。 年关将至,府里府外都热闹不少,方氏原还撑着不让人帮忙,如今里外事一来,庄子店铺的账往案上一堆,让人直呼受不住,更何况还有来往送礼、祭祖等等大事,忙起来一阵昏头转向、废寝忘食。 不得已,方氏将外面商铺和庄子的账一股脑全给了傅清月,帮忙看着。 于是一连好几天,傅清月又回到当初那段与账本算盘相亲相爱的日子,屋子里‘噼里啪啦’地,算珠子相撞的声音响了好几天,直到除夕前一天,才将事情一一理好,派春蚕送到素兰轩去,剩下的事便撒手不管了。 春蚕回来时,天气晴好,院子里正晒着锦被,几个看着的小丫鬟总有走神自顾自打闹的时候,撞见了就得呵斥两句。 傅清月在屋子里,和青烟一起糊事先画好样子的窗纸,毕竟是深冬节气,时不时来两场雪不说,外面的寒风一吹进来也够人哆嗦好几下的,之前的窗纸太薄,风力但凡强劲些,就招架不住。 “姑娘,这样可以吗?”青烟借着凳子直接往窗框上蹿,从上面往下糊,难免看不齐,只能让姑娘帮忙看着,可别歪了。 春蚕进屋时,傅清月左右看了看,道:“差不多,右边再高点···对对对,就这样,对齐了,糊吧。” “好咧。” 傅清月见人糊的欢喜,也不多打扰,由着人去,视线一转,见春蚕回来,便道:“东西送过去了?” “已经送到沉香姐姐手里了。”春蚕回道。 “那就好。” “不过···” “不过什么?”傅清月见春蚕神色有异,说话又吞吞吐吐的,想是发生了什么事,忙问道,“事无不可对人言,说吧。” 春蚕听此才凑上前来,低声说道:“奴婢听沉香姐姐说,夫人好像又在往公账里填银子了。” “哦。”傅清月偏了偏头,时隔一年多,再次知道这个消息的她反应平静不少,至少不会脾气一上来,直接跑到素兰轩去问清楚此事,逮着母亲‘教训’一顿了。倒不是说她脾气变得有多好,只是这些日子以来,母亲的性子终究还是有些变化的,比如脾气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犯拧,遇事情便自己做主,不再来找她商量了··· 这样的变化,虽说是好事,可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姑娘,姑娘~” 耳边传来春蚕的几声喊叫,傅清月回过神来,却发现丫鬟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呀,怎么了?” “刚才,您的脸色好像很凝重,似乎···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很苦恼的样子,其实,夫人填账的事,您大可以告诉二少爷和老爷,让他们出面处理的。”春蚕有些担心,忍不住出主意道。 春蚕的话让傅清月眼前一亮,是呀,二哥和父亲的话,母亲终究会听的。 只是还不待她想个说辞,就听外面有小丫鬟叽叽喳喳在嘀咕些什么,听不真切,只听到什么‘三房’、‘送礼’之类的话,一时好奇,叫人进来一问。 “禀姑娘,奴婢刚才在外面听到别院的闲话,说是,三夫人和三姑娘因为年节送礼的事吵起来,好像是三夫人送回娘家的礼比往年多了一倍不止,放了整整三大车的东西,三姑娘觉得太多了,出声劝止,可三夫人不听,还反过来指责三姑娘的不是呢!听说,三姑娘都委屈哭了···” 傅明雪不是委屈哭的,是气哭的,气自己母亲这么多年,还改不了装样子摆场面的习惯,一边加了一倍多的年礼回娘家充场面,一边到大房大伯母面前哭穷,打量着现在五妹妹不管家了,大伯母性子软,父亲又远在丰城还未回家,可劲折腾,便宜占的自己这个亲生女儿都觉得脸臊的慌,可偏偏当事人笑呵呵的,像捡了个金元宝似的。 “丫头,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生的?你虽姓傅,可怎么着也有姓严的一半血脉吧!如今你外祖家艰难,你又不是不知道,娘送这些东西回去,也是周济一下,过个好年罢了,你甩这副脸色给谁看?往日你舅舅舅母、表哥表妹、外祖父外祖母喊得亲切,如今竟都不顾了?”严氏插着腰站在走廊上,对院子里拦东西的傅明雪一顿说,眼见着女儿落了泪,也不耽误她耍嘴皮子的功夫。 “娘,我没有。” “那你这是干什么?” “大伯母已经备好一份给外祖父家的礼,着人送过去了,咱们也该往年的例送才对,可您准备的东西···” 傅明雪话还未说完,就被严氏直接打断了,“我准备的东西怎么了?这些咱们三房又不是出不起,凭什么要按你大伯母给的礼走?往年是往年,今年是今年,这些东西,一件两件,都是来自三房的私库,我作为当家主母,难道没资格用吗?再说了,这东西送去你外祖父家,好歹也算是落在娘的口袋里,总比回头你爹回来,送给别院那些狐媚子强吧?” “可爹回来一定会生气的。” “生气又怎么样?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你爹还敢上严家要去不成?”严氏对此不以为意道。 傅明雪一时词穷··· 第一百三十二章:三房闹事(二) 严氏见她站在原地不说话,只顾着哭,还以为说动了,忙叫丫鬟搬东西上马车。 怎料傅明雪突然大吼一声,“谁都不许动。” 一时间,搬东西的,抬手的,指挥的丫鬟婆子,全都停下来愣住,不知所措,连方氏也是如此。 傅明雪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泪水,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们谁敢动库房的东西,搬挪出去,等爹爹回来我一定告诉他,让他把你们都逐出去。” 说完不理会众人的反应,转身跑回自己屋子里,关上了房门。 等关门上锁的声音传来,严氏才回过神来,大吼道:“喝,傅明雪反了你还,敢威胁我,你这是大逆不道···看什么,还不快搬东西。” 这回是没人轻易敢动的,生怕傅三爷回来听了姑娘的话,把自己给撵了买了,岂非冤枉? 严氏见使唤不动丫鬟婆子,气急骂道:“一个两个的缩头龟,怕什么呀?我才是当家主母,敢不听话,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们撵出去。” 这么一说,众人又开始慢吞吞的动起来。 这时傅明雪屋子的窗户打开,众人又不动了。 “母亲,五妹妹现下虽说不管家了,可祖母走之前,叮嘱过让她看着后宅的,你要是真如此,我就去找五妹妹,咱们一起去大伯母大伯父面前评理去。” 严氏这下才唬住了。 对傅清月,她可谓又恨又怕,总觉得那丫头心眼多,眼尖嘴利不留情,自己每次仗着长辈的身份都吵不过人,又小气,几十两银子的事都要入账按规矩办事,怼的她每次都灰溜溜的回来,脸面全无。 好不容易不管家了,偏偏老太太当初的话还在,这丫头还是可以插手的,要是真闹开来,终究是自己丢脸。 “行了行了,把这些东西搬回去吧。”脸色变化之下,严氏只好作罢,没好气的说完话,转身回屋子里生闷气去了。 傅明雪见状关上窗户,长呼一口气,对一旁的丫鬟茯苓道:“还好你这丫头机灵,提醒我用五妹妹来压一压母亲。” 茯苓是个活泼的性子,对此笑道:“哪是奴婢机灵,只是奴婢想着五姑娘虽说不管事了,可威势还在,姑娘您不在外面走动不知道,咱们府里现在的门房都比一年多以前,夫人一人管家的时候稳重懂规矩多了呢,底下的丫鬟婆子也没有以前那么偷奸耍滑,大家都怕哪一天五姑娘又管事,翻起旧账来,或者犯事撞上五姑娘,那岂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太长呀!” 一番逗乐的话,成功让傅明雪破涕为笑,“也对,五妹妹是这么能干的。” “可能干也有能干的坏处,奴婢听拢霞阁的小姐妹说过,五姑娘管家的时候,经常一整天都在厅里办事,跟那些管事的婆子商议事情,那些婆子一个两个最开始都是老奸巨猾的,五姑娘光收拾她们,估计就费了不少力气呢。” “是嘛,有这么累?”傅明雪没有管过家事,对这些事知之甚少,当下心思颇惊。 茯苓点了点头,回道:“当然啦,记得有一次,姑娘派奴婢去拢霞阁送几根络子,奴婢到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五姑娘还在拨算盘算账,摆了半桌子的饭菜都凉了,春蚕和青烟在一旁急的不行,还不敢打扰呢。” 听了茯苓的话,傅明雪愣了愣神,片刻之后才道:“这样呀,也是,大伯母心思单纯,总有些事情料不到,也处理不好,是要五妹妹多费神。”说着长叹一口气,心思一转,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希望五妹妹日后能找到一个护她疼她的人,不用再这么辛苦。” “嗯嗯。五姑娘那么厉害,肯定能找到这样一个人的,姑娘您也可以。”茯苓笑嘻嘻地说道。 傅明雪的脸色立刻羞红,嗔怪一声:“光天化日的,说这些干什么。” 明明是您自己先说的···茯苓知道自家姑娘脸薄,不敢多取笑,只好吐了吐舌头,在心里默默想到。 三房的动静消停下去时,傅清月正在暮雨轩的书房内,傅四爷亲自执手板站在一旁,颇有几分教书先生压着学生做功课的感觉。 傅明瑾的小脑袋在门口一伸一缩的,显然是想让‘月姐姐’陪自己玩,可爹爹不让,小丫头撅着嘴,有些委屈。 “别看了,快写,最好这几天就赶一则故事出来,正好年关,茶楼人也多,总得多点新鲜的故事吧。”傅四叔见人心不在焉,看向门口的小眼神一撇一撇的,却没有动摇半分心思。 傅清月则有些头疼,“不是说我出京四处游历,暂时不写了吗?” “可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你就是边游历边写故事,如今也该寄一则回来了吧,除非你以后都不打算写了,我也好跟那些客人解释,不用等你的新故事了。”傅四爷站累了,找个地方坐下,顺道放下手中的板子,说道。 傅清月仰着头想了一想,决定继续写下去,一来自己喜欢,二来可以赚些银子,多好的。这般想着,开始构思起来。 姑射之山,有神女,肌肤若冰雪,绰约如处子··· 苦思良久,只写了一个开头···傅四爷实在看不下去了,便道:“算了,你自己看着写吧,写好给我就是。” “好吧。”傅清月乖乖点头。 “不是四叔要逼你,只不过你的《浮生一梦》这么久没下文,总有客人催促,掌柜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起就起咯,又没有人当面催四叔你。”傅清月手里正翻着其他书找灵感,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傅四叔闻言一乐,“你怎么知道没有,你忘了翰文书院那位,听了你的故事跑去编书的顾夫子了?” “顾晏洲?” “没错,正是他。” 顾清月听着犯疑,好奇道:“你说他一个世家公子,好好的四书五经不读,诗书经史不顾,怎么喜欢这些志怪的小故事呀?不是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嘛?” “你以为,他真是信你的故事?” 第一百三十三章:年关 “那他为什么呀?”傅清月忍不住问道。 对此,傅四叔回道:“据他的意思,只是觉得你的故事有趣,而且其中有些想法与他不谋而合,顾晏洲,挺欣赏‘越竹’的。” 虽说有人认同和欣赏是件好事,可傅清月还是觉得心里别扭,大概是因为‘越竹’并不存在,真正存在的,从头到尾只有傅清月而已。 见她似乎有所触动,傅四叔没再多说什么,拿起桌子上的一本书看了起来。 除夕之日,有祭祖、家宴、守岁几件大事,对联窗花什么的,一早各院的丫鬟都忙活着贴好了。 傅家的祭祖从早上开始准备,如今祖母回乡,一家大小穿戴合宜,进祖祠,上香、祝文、奉茶奉饭、献帛献酒、献三牲,之后焚祝文、辞神叩拜等一应下来,时辰都到下午未时去了,天气正好,太阳高挂,地面冰消雪融之际,微风吹来一番冷意,逼的人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衣裳。 祭祖完,各自回屋,等待晚上的家宴。 晚间,大房、三房、四房的人一齐围坐一团,热闹的用了一席饭,酒足饭饱,却没有人离开,都等着守岁。因着除夕团圆的寓意,大房和三房的妾室姨娘也在,只不过在侧厅摆桌,不与正席。 外面的天空传来烟花的响动,几个小点的孩子也跑出去玩烟火,小丫头也是,秦氏不放心,傅清月便出门去看着,不一会儿傅明雪也出来,姐妹俩倚着走廊杆,看着几个弟弟妹妹,耳边传来玩闹嬉笑的声音,说说笑笑的,时间渐渐走远。 除夕一过,便是各家送礼收礼,人情往来的几天。 对傅清月而言,外祖家肯定是要去的,只是与大姐姐回门的日子错开。 傅清璇再次回到傅家时,神色好了许多,大姐夫徐闻年陪着回来的,还带来了那个小婴儿。 “这···”方氏与傅大老爷面面相觑,似乎没懂大女儿的意思,若这是亲生的,抱回来自是应该,可这却不是! “这孩子虽不是女儿亲生,但如今也养在女儿名下,也算父亲和小娘半个孙子吧。”傅清璇如此说道。 徐闻年站在一旁,心虚的摸了摸鼻头,视线转向一边。 方氏和傅大老爷只好应了两声,各自让人去备些小礼物,给这个孩子见面礼。 午饭过后,傅大老爷自然要和女婿说会儿话,便先去了书房,方氏却没什么话好与傅清璇聊的,最后还是傅清月看不过去,借口看婴儿,拉着傅清璇走了。 姐妹俩走到屋里里,退下丫鬟,便见傅清璇从袖子里拿出一方巾帕包着的东西,递给傅清月,说道:“这些,麻烦五妹妹替我交给云容,给她添妆。” 傅清月接过,打开来,里面包着几只样式精致的首饰,说不上名贵,但放在普通百姓家里,也算得上能压箱底的东西了。因为徐闻年觊觎的缘故,云容并未跟着傅清璇回忠勇侯府,而是留在了傅家,没过多久,傅清月叫来云容的家人,念在她多年伺候、尽心尽力的份上,取了卖身契,还云容自由。 云容回家后不久,就传来消息,定了亲事,年后成亲。 “怎么不亲自给她?” “不了。”傅清璇摇了摇头,道,“我自然会封一些银子过去,当做贺礼,这些东西,你帮我私下给她,不然若让我那个婆婆知道,怕是要不高兴了。”说着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 傅清月将东西重新包好,放在一旁,又将人上下打量一番,说道:“看大姐姐的样子,最近应该过得还不错吧。” “好多了。近来年下,四处都是用银子的地方,大嫂和二嫂的私底又都被掏的差不多了,婆婆也不说出手帮一下,捂着自己的钱袋子,那叫一个紧。我找了个机会帮衬一把,又挑拨几句,如今大嫂牵头,我们妯娌几个,已经与婆婆对上了,明里暗里交锋过几次,虽然有些吃力,但还不至于落入下风。”傅清璇谈及此事,神色明快不少,忙将这些日子的事大概说了一下,说完神色又有些忐忑,盯着傅清月问道,“五妹妹,你觉得这样,有没有什么问题?” 傅清月想了想,回道:“旁的倒也罢了,我也不清楚忠勇侯府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不过有些地方,大姐姐还是要注意一下。” “什么地方?” “第一,大姐姐你的大嫂和二嫂,都是出自名门大家,尤其是你大嫂,嫡系嫡出,你二嫂虽说是庶系嫡出,却也相去不远,如此家世,陪嫁过来的嫁妆究竟有多少,又用了多少,是不是真的见底了,这些你无从知晓,若她们只是嘴上说穷,你倒也要小心几分,别被人白当了钱袋子。” “哦~好。” “第二,忠勇侯府如今爵位也罢,公账家底也罢,说到底跟你们三房关系也不大,相比较而言,跟大房的关系很是密切。侯府这样败落下去,最后你大嫂接手的肯定是一个巨大的烂摊子,按理说,她一定比任何人更着急此事,所以,但凡遇到什么事,她不着急,大姐姐你也可以先不急。” 傅清璇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傅清璇一直在想那些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有些事情是自己想的太简单了,大房和二房如今的用度都没有变化,到底是真的在强撑面子,还是留有底气,还尚未可知呢。 正想着,身旁突然有了动静,她回神,瞥向靠近的徐闻年,眼底一片凉意——女子最受不住的薄情与欺骗,这人都占全了。 “璇儿,刚才你和你五妹妹,在屋子里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傅清璇淡淡地回道。 得了冷脸,徐闻年也没说什么,以为妻子还在为自己今日在妾室屋子里晚起,差点迟到的事拈酸吃醋,说来也是自己理亏。 “那···额,说来,你五妹妹快及笄了吧?” 傅清璇闻言,终于又瞥了人一眼。 第一百三十四章:顾晏洲相邀 “怎么?三郎有认识什么好儿郎,要说与五妹妹吗?” “额···其实···” “若没有,那此事跟三郎你也没什么关系吧。”傅清璇毫不客气的回道。 得了一顿排揎,徐闻年悻悻的坐了回去,没有再吭声。 傅清璇回来的第二天,方氏和傅大老爷一起,带着兄妹俩回了方家。 到了经常来往的外祖家,一切似乎都没发生什么变化,除了方瑶。大概是心心念念的盛表哥突然定亲的缘故,她的神情一度恹恹的,看的方父方母说话间还时不时的侧目看她一眼,担忧的神色在一番热闹中很是明显。 元氏这才没有如往常一样阻止两姐妹的私语闲话,许是因为知道自己的女儿很听傅清月这个表姐的话,若是由她劝慰着,说不定女儿会很快恢复原本活泼开心的模样。 方瑶喜欢粉色,屋子里也多有桃粉色的装饰摆设,几年都是如此。 傅清月来过多次,早已不稀奇,随意看了两眼就坐回到无精打采的屋主人身边,出声道:“还想着呢?” 方瑶‘嗯’了一声,又点了点头,说道:“表姐你知道的,我一直以为等我及笄之后,盛表哥便会上门提亲,我想过很多次那样的场景,却从来没想过他会另娶他人。” “那又如何?元盛可曾明确告诉你,他会过府提亲?可曾对你表露心意?” “没有。”方瑶闷闷的回道。 “所以呢,由此可见,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娶你为妻,傻丫头。”傅清月说着摸了摸她的头,笑道。 “可···就算没有直言,往日母亲和舅母拿这件事打趣的时候,盛表哥在场,他也没说什么呀,舅母还说把我当她半个女儿一般看待,我以为···”方瑶说到这儿,红了眼眶,神色委屈。 傅清月忍不住扶额,“你也知道那是在打趣开玩笑,既没有信物,又不曾立下文书,如何能当真呢?元盛说,他一直拿你当妹妹看待,许是不想拂你的心意,才会如此,如今心有所属,自当说清一切呀。” “是这样吗?”一番解释听完,方瑶不确定的问道。 傅清月反问,“不然呢?” “好吧。”方瑶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觉得···是这么回事,一切都是自己误会了,好糗! 安抚好方瑶,又玩闹一会儿,方氏身边的丫鬟来叫人——该回府了。 回去的路上,方氏还特意提及元盛的事,“说来,这事还是元家的不是,既然不予结亲,就该早点将事情说清楚,白白辜负了瑶儿的一番情谊。” 傅大老爷在一旁听着话,不赞同道:“话也不能这么说,两家结亲,自然得你情我愿,在没有明言的提前下,元家另定也是无可厚非,谈不上什么是非对错。” “可瑶儿多可怜呀,刚才席上除了叫人外就没说过一句话,那丫头原本最是活泼多话的了,如今成这样,说到底,还是因为那元盛的缘故。” “少年心性罢了,也不算什么大事。” “可若不是元盛言辞含糊,瑶儿能那样嘛?” ··· 说着说着,夫妻俩直接拌起嘴来,听得坐在另一边的傅清月一阵无语。 这有什么好吵的?元盛和元家这事做的是不地道,可这占理不占情的事,谁又能说的清楚呢! 过了几天,傅清月写好故事,亲自送到暮雨轩。 四婶秦氏的肚子已经八个多月了,即将临盆,四房上次伺候的格外谨慎小心,连小丫头都被四叔勒令不准靠近四婶,怕她活泼起来,伤到四婶的肚子。 小丫头因此一张小嘴撅的老高,攥住她的袖子就开始撒娇卖萌,外加控诉‘爹爹’,一脸的委屈,傅清月无法,只好哄着小丫头,答应等会儿呆她去园子里玩,还‘搭’进去几样小礼物,这才罢休。 将故事交给四叔,外面小丫头还在催促着出去玩,傅清月本想告辞,却被四叔开口叫住了。 “怎么了?四叔。” 傅四叔似乎有事要说,可面色又有些迟疑,看的傅清月好奇不已,毕竟难得在自家四叔脸上看到这种神色。 “顾晏洲想见你。”纠结良久,傅四叔来了这么一句话。 傅清月当场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顾,晏、洲~” “他,为什么要见我?” “不清楚,他只说与一个人有关。” “谁呀?” “清璇前阵子死的那个奶娘,沈氏。” 沈嬷嬷···莫非,是与从她那儿找到的那三样东西有关?傅清月暗自猜测道。 那些东西来历不明,不知有何用途,且涉及他国,原本她就想着找机会把东西‘送’出去,可又怕涉及诸多事端,贸然拿出来引来麻烦,所以一直都没有动静,如今顾晏洲若真是为此而来,倒是可以给他,毕竟他是通过四叔就这么明晃晃的找上门来的,应该不会有坏心思吧? 心思越想越投入,连傅四叔什么时候走到身前来都未曾察觉,额头冷不防一痛,这才反应过来。 “痛~四叔你干嘛?”傅清月捂住额头,嗔道。 傅四叔收回手来,“想清楚没有?可要一见。” 傅清月抿了抿嘴,又敛下眼思虑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要,可是,我···我怎么见他呀?” 心思越想越投入,连傅四叔什么时候走到身前来都未曾察觉,额头冷不防一痛,这才反应过来。 “痛~四叔你干嘛?”傅清月捂住额头,嗔道。 傅四叔收回手来,“想清楚没有?可要一见。” 傅清月抿了抿嘴,又敛下眼思虑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要,可是,我···我怎么见他呀?” 说起见面的事来,才是犯愁,毕竟那顾晏洲是外男,自己总不能就这么直接去见人吧! 却听傅四叔说道:“这个不用担心,十五元宵灯会,到时候我带你出门去见他一面,有我这个长辈在场,倒也无妨。” 这么一说,傅清月放下心来。 正说着,外面小丫头的声音再度响起,“月姐姐~” ------题外话------ 这本感情比较慢热哈~ 第一百三十五章:拒绝 “月姐姐,月姐姐,快出来,陪瑾儿玩。” “来了。” 傅清月说着,告辞了一句,就出门带上小丫头,各自的丫鬟跟着,一行人欢欢喜喜的去园子里玩了。 透过书房的窗花,看到两道身影牵着手,小的豆包头蹦蹦跳跳的正欢快,大的笑得宠溺温柔···傅四爷双眼一眯,也不知想到什么,表情意味而深长。 与此同时,搁了两条小街的乌衣巷内,有人影疾行,没多久的功夫到一处普通的屋舍人家,敲了敲门,两长一短。里面有人打开门,放人进去了。 “大人,刚得到消息,顾晏洲要见傅家那个小丫头了,多半是为了地图和那枚玉佩。” “消息属实?” “千真万确,属下不敢欺瞒。” 漆黑的屋子里,有人盘腿高坐于上,看不清面容,只听的语调怪异沙哑,不似大晋本国人。 “顾、晏、洲~这位辅国公府的大公子,真是越来越多事了,一个兖州还不够他费心的吗?竟然还要这般多管闲事。” “属下也这么觉得。”跪在地上的人低垂着头,穿着普通,声音低沉,“自从蛮允被灭口,姓顾的就盯上咱们了。” “是嘛?他究竟是顺着蛮允的线过来的,还是你们自作主张杀了姓沈那个婆子,引起他的怀疑,我自有判断。” “属下知错。” “算了,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也不追究什么。”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底下人说着连叩几个头。 “去看着那两个人,什么时候相会,在哪儿,说些什么,都给我弄清楚了,还有,东西一旦出现,不惜一切代价务必给我抢回来,哪怕···杀人、灭口。” 最后四个字随着出口一股热气升腾,传入底下人耳中,无端让人从脚底生出一抹寒意,当场就是一个哆嗦。 拢霞阁内,陪着小丫头闹了许久,好不容易哄好人送回了暮雨轩,傅清月觉得浑身都累,忍不住吐槽道:“这小丫头精力未免也太好了,难怪四叔不让挨着四婶,这要是一蹦跶起来碰着,还能得了!” 春蚕在身后锤着背,闻言一笑,“姑娘说的是,不过,八小姐向来活泼,若真在屋子里闷着,还挺难为的呢。” “这倒也是。” 主仆俩闲话叙着,青烟进来传话:二少爷来了。 “二哥来了,快请进来。” 青烟转身出去,片刻之后再进来时,身后便跟着傅逸文。 “二哥,你怎么来了?”傅清月迎上去,笑着问道。 傅逸文或是刚从书院回来,一身的学子服还未换下,就过来了,闻言调侃道:“怎么?没事我就不能来你这院子了。” “那倒不是,不过二哥你功课这么忙,每回抽空过来,好像十有八九都是有事,不怪我会这么问。”傅清月不服气的辩驳道。 论口才,两兄妹各有所长,可傅逸文一直是拱手认输的,“是是是,月儿你说的对。” 傅清月见此傲娇的‘哼’了一声,回原位坐下了,顺道叫青烟去沏茶来。 “说吧,到底有事没事?” “有事。” “还真有事?”傅清月无语道。 傅逸文可不管这些,找了个就近的位置坐下,朝春蚕一个眼色过去,后者会意,忙退出屋子,到门口看着去了。 这一波动作行云流水,傅清月都没反应过来,丫鬟就‘叛变’了,佯装吃味道:“这···到底是你的丫鬟还是我的呀?” “要不,你把她叫进来问一问?”傅逸文装模作样建议道。 兄妹俩一来一回,互相闹几句,这才进入正题。 “安黎元,想约你去元宵灯会···不过我给拒绝了,特意过来告知你一下。” 傅清月眨了眨眼,惊‘咦’一声,控诉道:“二哥你又自作主张。” 傅逸文也知道这件事自己做的不地道,忙掩嘴咳嗽了两声,视线开始左右漂移,“此事是我的错,咳咳,二哥这不是来请罪了嘛。” “理由呢?” “最近外面有风声,说安黎元为了一个女子要放弃唾手可得的公府世子之位,还要出京南下,做行商准备···流言本就可畏,而定国公府也不曾出面澄清,弄得不少人信以为真,现在坊间已经热闹开了,千金坊甚至下了重注,赌定国公世子之位最后的归属,也有赌···那‘女子’身份的。” “那···” “安黎元在此之前,可是不少京城闺秀心中的如意郎君,只因他身份尊贵,才让不少女子望而却步,可如今这事闹出来,总有人···说的想的都出格了些,这个时候,若是你与安黎元相见,万一被旁人发现说了出来,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二哥才直接替你拒绝了。” 傅逸文说完,一脸的沉郁,显然有些事情,让他心里堵的慌。 傅清月心思清明,猜也猜的到几分,想必外面对那位让安黎元放弃世子之位的‘女子’,态度与评论都不友好就是了。 “还有一事,顾夫子提醒过我,安黎元的事闹成这样,背后一定有定国公府的人推波助澜,有人巴不得他为了一介女子放弃世子之位,自然也有人会不惜一切代价助他得到世子之位,这样的话,很可能就会从你身上下手。如今安黎元还在京城,有些手段总不好当着他的面用,可一旦他离开,就不好说,顾夫子让我提醒你,小心为上。” 又是···顾晏洲,这人知道的事情,未免太多了吧!傅清月觉得。 对于安黎元所带来的困扰,她倒不是十分放在心上,这些事情非她力之能及,便能扭转乾坤的,等那一天到来之际,事实自然能见分晓。 如今在台面上闹得,无非都是些跳梁小丑罢了。 至于安黎元那个人,虽然感于他所做的一切,但傅清月觉得,定国公府最后的世子之位,一定还是他的。南下之行必有深意,老定国公花了十多年培养的后辈,哪会怎么轻易就让出来呢。 这一切的一切,总有尘埃落定的时候,斗转星移,都会归于正轨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相见 十五元宵之日,为了赴顾晏洲的约,傅清月连推了几个好友姐妹的邀请,在府里磨蹭到最后,一方面等人走的差不多,不容易撞上,另一方面等四叔一道。 可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傅清月有些奇怪,正要让丫鬟去催,却见四叔的小厮跑过来传话,“五姑娘,咱们夫人早上起来有些不舒服,四爷担心,想留下陪着,不能陪五姑娘出门了。” “啊···四婶没事吧?”傅清月忙问道。 “已经着人去请郎中,这个时候,应该快到了。” “那便好,你回去吧,告诉四叔,四婶要紧,我这边自己可以解决。” “好的,小的告退。”小厮说完,转身跑开了。 待人一走,傅清月自信的神色荡然无存,开始心虚了。 自己上哪儿去找顾晏洲呀? 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方才离开的小厮又跑了回来,将一个纸条递到她面前,“四爷还让小的把这个给您,说一切已经安排妥当了。” 安排妥当?傅清月一脸懵的接过那张纸条,摊开一开,上面写着七个字:着男装,后门等待。 这个意思··· 傅府后门,不知什么时候,不远处街边拐角的地方停驻着一辆马车,在僻静的四周尤为瞩目,引得守门的小厮时不时视线张望过去,颇为警惕的样子。可看了许久,也不见有什么动静,便松懈下来,再加上后门不如大门,是件极其无聊的差事,除了府里的人进出外,往往半天不见个人影,所以站久了哈欠连天,困觉起来也是常事。 这厢正犯着困,要往后找个舒服的地方靠着,眼角随意一瞥,两道熟悉的身影入目,吓得小厮立马激灵起来,低头道:“五姑娘安。” 一身男装的傅清月和丫鬟春蚕,此时在外人看来或许雌雄莫辩,可熟悉的人总会觉得有几分眉眼相像,更何况小厮在这儿当差已久,她也不是第一次穿男装出门了。 傅清月许久不穿男装,虽说有些别扭,却也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四叔不在,自己男装出行与顾晏洲相会,的确要好些。 出了门,左右一看,不远处马车的窗幔一角被掀开,里面人的半边脸露了出来,正是顾晏洲。 傅清月见了忙带春蚕走过去,主仆俩一道上了马车。 虽说后门人迹罕至,但这一切,还是有意或无意落入旁人眼中,各自有了反应。 “你是说,傅清月那丫头,穿着一身男装,上了一个男子的马车?” 沐香院内,杨姨娘很快便从底下人口中知晓此事,半是谨慎半是好奇,忙找来人询问一番,“你可看清楚了?别是镇远将军府那位。” 无意间看到傅清月出府,并上了马车的是厨房的一个婆子,专门在外面采买的,隔三差五就要从后门出去一趟,今儿正好又该她出门,买东西回来时正好遇见这一出,便来沐香院说一声,看能不能讨个赏儿。 “奴婢不敢撒谎,虽说那马车严实,看不清里面的人样儿,但那马车,和赶车的车夫确实陌生···”婆子说到这儿似乎想到什么,激动道,“况···况且,五姑娘上了马车,奴婢亲耳听到她在里面叫了一声什么‘公子’,若是叶姑娘,五姑娘岂会这么叫?” 这么个说法,杨氏想来也有道理,便叫人拿了些碎银子,给人一并带出去。 得了赏的婆子千恩万谢,退下了。 “莫非,那丫头真的这般好运,攀上了定国公府的那位?”杨氏往后一仰,丫鬟络芳忙从一旁拿了软垫过来撑着,嘴上一时也不闲着。 “应该···不会吧,五姑娘能有这样子的造化?” “谁知道呢。”杨氏挪了挪身子,换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说道,“不过也说不准,清容说过,那日千菊会上,那位安公子一次两次的替傅清月出头,甚至不惜开罪永安郡主,若这当中没有几分情谊,怎会如此?” “可姑娘曾提及,安公子这么做,很有可能是受二公子所托。” 杨氏对此却冷笑一声,眼露嘲讽,“这些话你们也信?无缘无故的,安黎元凭什么帮傅逸文?再说了,以傅逸文的性格,他只会亲自出面维护傅清月这个妹妹,绝不会放心假手于外男,这其中必定是有猫腻的。” “姨娘说的是。” “若真的是这两人私会···”杨氏说到这儿,姣好的桃花眼微微一眯,计上心头,拉过络芳嘱咐道,“你立刻着人去通知容儿,将那辆马车和车夫的样子都细细描述一遍,让她在街上多多注意。” “姨娘是想···” “若真的撞破傅清月与外男私会,那这可是实打实的把柄,落在了咱们手里,又或者,直接当场喧嚷出来,傅清月还能讨得了好?名声尽毁,又会落入那番流言的漩涡之中,届时不用咱们亲自出手,她也完了。”杨氏说着,嘴角渐渐勾起一抹恶毒的笑容。 络芳自然也明白其中的道理,立刻下去办事了。 马车内,傅清月总有些尴尬,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坐上一个陌生男子的马车,若非信任四叔,她找机会跳下去算了。 顾晏洲倒是一脸的风轻云淡,借着空当,还有心思观察人一番,见少女今日高束发髻,用玉箍固定,簪子别住,又因女子的面容略显清秀,玉面蛾眉,巴掌大的小脸,一身平常男子长裳外衣的装扮,又喜欢咬唇乱瞅,这般行为身样,但凡有点眼力劲的人,都能识别出来是位姑娘,实在不能算是装扮的成功。 许是他盯的时间太久,或是视线太过,傅清月察觉到几分,忍不住回瞪了一眼,却惹的顾晏洲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傅清月以为他在取笑自己,可又想不出有什么好笑的地方,嗔怒道。 顾晏洲摇了摇头,“没什么,是在下唐突了。” 什么嘛?这人认错倒挺快的,让人有一种力气打在棉花上的感觉,颇为可恶。 第一百三十七章:相谈 傅清月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该考虑下车去算了,管那些东西是什么,大不了直接扔掉。 对方脸上的不虞太过明显,顾晏洲想忽视都难,于是正了正脸色,开始进入正题,“傅姑娘,今日请你出来一会,所谓何事,想必你也能猜到几分吧?” “不知。”傅清月撇开视线,赌气回道。 “那好,我便不再多说···” 傅清月忍不住又将视线转了回来,气得抿了抿嘴。 这人到底有没有听自己在说些什么呀! “···只是还有事烦请傅姑娘解惑,你在死去的沈氏屋子里,是不是找到了什么东西?”顾晏洲没理会对方的小脾气,直接问道。 傅清月暗地里捏了捏粉拳,按下一股想打人的冲动,缓缓松了口气,才道:“是。” “什么东西?可方便告知。” “一枚玉佩,一瓶奇奇怪怪的水,还有一张鬼画符的纸。”傅清月如实回道。 “可带在身上?” 傅清月迟疑了片刻,将三样东西从怀中掏了出来,却在顾晏洲伸手来拿时缩了回去,似乎不愿意将东西交给他。 顾晏洲见此既不着急,也不生气,反而温润一笑,“方才是我唐突,傅姑娘莫介意,只是这三样东西,并非什么好物,姑娘拿在手中,怕是会被‘烫伤’,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不如交于我处置,如何?” “你这话,拿去哄三岁的小孩儿还差不多。”傅清月回了一笑,可说出的话,却是毫不留情。此时眉眼凝笑处,已不是刚才耍性子的模样,神情反而更接近于往日掌家处事时的精明果断。 这样的转变,倒是让顾晏洲略显诧异的同时,又眼前一亮。 “不知傅姑娘,想以此做怎么样的交换?” “我想知道,就顾公子所知,这三样东西的来历。”傅清月直接问道。 “哦?” “明人不说暗话,如果我没有看错,这枚玉佩上刻的是西越国的文字,一个‘欢’字,此物事关他国,可偏偏沈嬷嬷又在傅家多年,十多年来半分疑迹都不曾显露,若非突然亡故,机缘巧合,才让我发现了这三样东西,若不查清事情来龙去脉,实在···让人很难心安。” 傅清月的一番话,可谓直白至极,并没有弯弯绕绕的旁敲侧击,毕竟于她而言,只是想知道消息,并不需要搞那么复杂,可若是面前的人要拿一些假话来骗她诓她,也得看能不能合情合理,为此,她特意说出玉佩上的西越字,目的也是为了警告对方,自己并非一无所知。 顾晏洲却是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大概是没想到一个闺阁女子,竟然会看懂西越国的文字,“西越国地处西南偏僻之地,一方小国,文字自承一脉,晦涩难懂,没想到傅姑娘也略知一二。” “还好,往日通读史书闲籍,略懂几个字,正好认识。” “既然傅姑娘谦虚,在下也不能不给面子,那位沈氏,的确来自西越之地,我私下派人查过,她的籍贯上写的是与西楚毗邻的荆楚之地,可那是她来京城之后,投身承恩侯府,才补办下的身份文书,而荆楚之地历年来水患频发,不少人流离失所,身份文书缺失的,大有人在,所以当时无从查证,沈氏到底是不是荆楚之地逃难而来的人。”顾晏洲一字一句,将这些日子查到的东西,能说的都说了。 傅清月听到最后,却无意识的皱了皱眉头,“既然当时无从查证,时间又过了这么久,今时今日,顾公子又是怎么确定,她是来自西楚国,而不是荆楚之地呢?” “因为,我找人给她验过尸。” “什么?”傅清月差点没反应过来,验尸什么的,乍一听还是有些毛毛的。 顾晏洲却是抿唇浅笑了一下,毕竟面前人一本正经谈事情的样子,总没有此时怂怂的有趣。 不过该说的还是要说,“没错,你知道那瓶黑色的水是干什么用的吗?” 这个,和那张纸,傅清月是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当下便摇了摇头,以做回复。 顾晏洲对此并不意外,说道:“西楚国的人,自小的时候,就会在背部用特殊的颜料绘上特有的印记,这种印记,要想遮掩,就必须用那瓶黑色的水才能办到。” “只能遮掩,不能洗掉吗?” “不能,那种颜料取自西越深山中的一种矿石,又用一些特殊的方式研制成朱砂一般的红色,只要深入肌肤,就无法去掉。” “红灼泪?”傅清月不确定的叫出了那种矿石的名字。 这一次,顾晏洲又小小的惊讶了一下,颔首道:“不错,正是红灼泪,看来傅姑娘对西越之事,还真是略知一二的!” “还好。”傅清月淡淡地回了两个字,接着问道:“所以···沈嬷嬷的背后,真的有西越国特有的印记?” “如果你不相信,可以找机会起棺。” “不用了。”傅清月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这个提议,开什么玩笑,自己可不想做噩梦。 “至于那张纸,说实话,我至今还没有查到有关它的线索,不过我猜测,这个···才是三样东西中,最重要的一样,只是它的用途,还未可知。不知如此,傅姑娘可还有疑问?” 两人一来二往的说着话,马车渐渐走至街道上,外面传来叫卖吆喝的声音。 傅清月听着动静,忍不住撩开帘子的一角,隔着细小的缝,瞅了瞅外面的人来人往、五彩缤纷,说道:“我还以为,顾公子会找个安静偏僻的地方说事呢!” 顾晏洲做了同样的动作,回道:“安静偏僻的地方的确适合谈话,不过不太安全,还是繁华一点儿的街道好,无论做什么,都会有所顾忌的。”说着,还往傅清月的身上轻轻撇了一眼。 傅清月被那一眼‘撇’的心里发毛,不自在的动了动身子,的确,她从上马车的那一刻,就一直保持着警惕之心,毕竟知人不面不知心,总得防着人三分才好。 第一百三十八章:真相 没想到这点心思,似乎早已被人看穿了。 这一刻,她突然想起四叔曾经对顾晏洲的评价——深不可测!无论是心思、学识、处事或者其他方面,他是个有很多秘密的男子。 “还有什么问题?”似乎没注意到她的不自在,顾晏洲继续问道。 可是,不论面前的人有多么神秘,亦或是危险,想知道的东西,傅清月从来不会退缩半分,“当然有,那枚玉佩上西越国的文字,可以指向沈嬷嬷是西越国人,可‘欢’字又代表什么呢?沈嬷嬷的名字?又或是别的意思,或许有些私密,我姑且认为顾公子你也不知玉佩的来历。可有一点儿,顾公子还是要解释清楚的。” “哦,什么?” “你派人去验尸,说明你早已怀疑沈嬷嬷是西越国人,或者说她身份可疑,总得是她露出了什么马脚,才会引起你的怀疑吧,这点儿,你也得给我个解释。你既然发现,旁人说不定也能,万一要是这些东西牵连到傅家,我总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 十五的元宵灯会,是一年初极为热闹的时候,从清晨到晚间,多半子时才会歇市,一番热闹喧嚣、花团锦簇。 这会儿,傅清容难得没跟永安郡主一群人一块儿,而是独自一人离开,在一家胭脂店铺的门口,与萧晗相遇。 “还以为傅四姑娘不来了呢!”萧晗早一刻钟到此,又在店里闲逛了一会儿,等过了约定的时辰,才见人姗姗来迟,此时手里把玩着一盒青莲样式的胭脂,嘴角含笑,出声调侃道。 傅清容似乎有些脸红,抬起手来,自顾自撩了撩额角的流发,才欠身道:“是清容的错,光顾着贪看路上的风景,一时忘了时辰,萧公子莫见怪。” 萧晗哪会真的怪罪于她,不过调笑两句,便说道:“天色不早,我在百味斋定了包厢,四姑娘可要一顾?” 傅清容当然不会拒绝,适才故意迟到已是矜持了几分,此时再婉拒就没意思了,于是轻轻颔首,又羞涩地低下头去,半偏着脸庞,露出秀美的侧脸和精致的颈线,看的人心动。 府里的小厮找过来时,她与萧晗才溜达了小半条街道,离百味斋还有一定的距离,乍一听姨娘的吩咐,虽说也是意动,可看了看不远处驻足等待的男子,心里却有别的计较,一个傅清月,难道还有自己的前程重要? 想罢,她打发了小厮,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走到萧晗身边。 “可是家里有事?”萧晗体贴的问道。 傅清容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家中的姨娘派人来传话,让我买一些胭脂回去。” 萧晗一听,面露诧异道:“难道府里不曾采买发放胭脂吗?” “不是,只是姨娘身份卑微,用不上好的,底下人采买,也不会顾及她的心意,所以···” 瞧着少女笑容晦涩,欲言又止的模样,萧晗还是什么不明白,多半是家中正室苛刻,采买的人轻视不尽心也是常事,自己母亲又何尝不是如此···一时自觉同病相怜,连看向傅清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怜惜之色。 傅清容察觉于此,佯装低头的同时,心里不免暗喜。 这时,一辆车马在她背后缓缓驶过,却并未引人注目。 马车内,傅清月听了顾晏洲一席话,心中五味杂陈,立时竟不知作何反应才好,“顾公子的意思,是怀疑如今有一股西越人潜入京城,伺机拐带公侯世家的孩子,潜送回西越抚养,目的是等那些孩子彻底效忠西越之后,再找合适的时机将他们放回来,以此达到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没错。”顾晏洲点了点头,说道。 “可是···这样的计划真的行得通吗?他们怎么能保证那些孩子知道自己不是西越人后,还会效忠西越,而不是产生别的心思呢?” 面对她的疑惑,顾晏洲反问道:“你知道西越深山中的图腾祭祀吗?” 傅清月几乎在一瞬间回忆起曾经在一本古籍上看到的西南之地—图腾祭祀的内容,“你是说···他们会用那种独特的方式去养大那些孩子?” “这世上,心思纯粹的人总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信念,而那些胆小畏惧的人,也不会轻易说出自己的秘密,西南蛮荒之地,文明不显,倒是对这些自有一番见地,再说了,谁能保证自己知道的,一定都是真相呢?如果真的是这样,在没有万全的准备之前,也不会放人回来就是了。” “说的倒也是。”傅清月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不过···这人能做出这番猜测,想必被西越人带走的孩子,肯定不止大姐姐的庶子一个,她虽好奇想再问问,可念头一转,又打消了这个想法,毕竟这些事,跟傅家已然没了关系,她所想知道的,只是沈嬷嬷的事而已。 没想到沈嬷嬷竟然会是偷走那孩子的帮凶,难怪那日问及是她出的主意偷偷抱走孩子的事时,表现的会那么慌乱,当时自己还以为她是担心因此受到责怪,害怕的缘故,原来并不全是如此。 所以沈嬷嬷才会表现失常,事后抛下大姐姐,躲回承恩侯府,大概也是心虚的。 知道了这点儿,其他的事她便不再多言问询,一时间马车内陷入沉默。 顾晏洲也不在意,得到想要的东西,于他而言就是最大的收获了,至于告诉对方这许多事,倒不担心对方外传,一来事情隐僻又涉及太多,外传只会有害无利,他相信这丫头是个聪明人,二来,这么多天一直被事情压在心底,着实有些烦闷,说一说也好,更何况难得找到个跟的上自己思路的人,虽说是个姑娘。 各怀心思之际,马车突然停下,一动不动。 傅清月忙掀开帘子的一角,视线朝外面一探,‘不羡楼’三个大字明晃晃的闯入眼底,惊得她转身看向顾晏洲。 这可是四叔的地盘,熟人又多··· ------题外话------ 想写一个跟的上男主思路的女主,所以之前才会有许多铺垫,希望他们能心意相合,彼此相知。 可能有些地方不尽如人意,不过我会努力写好这一对的。 第一百三十九章:撞见 人来人往的,来这儿干嘛? 许是会意到她神色当中的不解,顾晏洲开口说道:“走吧,疏华在里面。” “啊?” 见她还是一脸懵懂,顾晏洲低声浅笑了一下,解释道:“傅夫子说过,你想逛十五的灯会很久了,总不能我陪着你逛吧!何况你我私下相会,本就不妥,要是让人发现,就更麻烦了,有疏华在一旁,权当借口,至少不会损你清誉。” 好吧,傅清月被这个解释折服,掀开帘子打算下车,突然想起自己穿的男装,慌忙又缩了回来,跟受惊的兔子似的,看的准备动身的顾晏洲神色一愣,不解其意,“怎么了?” 却见人难得神色扭捏了一下,小声道:“你···你先下去,在前面帮我遮一下。” 顾晏洲以为她是怕撞见熟人,不好解释,便不疑有他,先行下车,再护着人进了不羡楼。 傅清月几乎是躲在人的袖子底下进去的,原以为没人发现,却不曾想刚才的一露头,已是现了行迹,被人瞧见了。 不羡楼外,安黎元神色复杂的盯着门口那辆马车的位置,见人一身男装,被护着进门,到底心绪难平。 不是说约了好友看花灯吗?怎么在这儿,顾晏洲,又是什么时候成的好友? “公子,公子~”身后的小厮一转眼给银子的功夫,就发现自家公子神色复杂,盯着某处愣愣出神,忙喊了几声,待安黎元回神,便将手里的东西递上去。 那是一根桃花簪子,用檀木做的,自带一股特殊的香味,雕工也精致,安黎元一见就觉得某人会喜欢,便买了下来。 谁知就在小厮结账的时候,四下张望,正好看到从一辆陌生的马车上探出头来的傅清月! 手里紧紧的攥住那根桃花簪,安黎元终究没忍住,直接走向不羡楼。 “哎,公子。”小厮见状忙跟了上去。 而这一切,正好落入街道拐角处才出现的傅清容眼中。 不羡楼外的马车还没来得及找地方安置好,顾清容虽没有刻意照杨氏的吩咐去做,可心里到底记挂着,又见此时安黎元进了不羡楼,还有什么不懂的。 正想上去‘捉奸’,可又顾念身边的萧晗在,怕自己凑上去,即使‘不经意’间暴露了傅清月与安黎元私会的场面,终究还是傅家的事,自己也难堪,不如··· 不羡楼二楼的包厢内,叶疏华早已等候多时,此刻才见人来,看向顾晏洲的神色既有疑惑,又暗含不满,后者则无视到底,转身叫来了一壶茶。 马车上的一番话说来,确实有些口渴。 “你没事吧?”叶疏华奈何不了人,只好收回视线,小声询问道。 傅清月摇了摇头,“没事,放心吧。” “那就好,小心点,别轻易信这个人。” “嗯?”傅清月有些奇怪,这个人,是指顾晏洲?“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叶疏华对此没有解释,总不能告诉好友这是自己的直觉,顾晏洲这个人有太多的秘密,又不像一般的世家子弟,而是一个连辅国公府都束缚不了的人,好友这么单纯,又怎么会是他的对手?可别被骗了。 没有得到什么回答,傅清月也没继续追问下去,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虽然不知缘由,但她知道小疏是不会害她的,反倒是顾晏洲,似乎知道很多事,有很多秘密,是个很‘可怕’的人。 顾晏洲可不知道自己如今在两人心中,已经成了这样一副印象,茶楼的小二送茶上来,供客人自己沏泡,一应的茶具都是包厢内早已备齐全的。 “对了,听说今日有越竹公子的评书,可是真的?”边泡茶的功夫,顾晏洲边问道。 傅清月的身形没来由一抖。 “怎么了?” “没事,风冷,吹着了。” 小姐妹间窃窃私语的说着话。 另一边,小二与顾晏洲的谈话也在继续。 “没错,顾公子您今天来的正好,越竹公子刚从千里之外快马加鞭送回来的故事,我家掌柜也是昨天才拿到,这不,今天就排上了。” 骗人,故事早就给了的。 “是嘛!那我倒要听一听,这次又是什么样的一个故事。”顾晏洲一脸期待道。 什么样的故事都跟你没关系。 “嘿嘿,那顾公子烦请等候片刻,这故事完,下一个就是,哎对了,今日酒楼有留言的帖子,顾公子要不要一封,给越竹公子写句话什么的。” 多嘴。 “那敢情好,给我一封吧。” 要来有什么用,反正我不看。 “好咧,小的这就下去给您拿一封上来。” 多事。 小二说着就退出房间,噌噌噌下了楼,又蹭蹭蹭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印着青竹图案的长帖,放在顾晏洲面前的桌子上,又说了两句好话,得了赏,这才笑嘻嘻的离开了。 傅清月此时的心思却有些别扭起来,拉着叶疏华的手,提议离开去街上逛花灯。 可话还未说完,外面有人叩门,惊到了她。 “请进。”顾晏洲手上有条不紊地倒着第四杯茶,同时说道。 门一开,安黎元从外面走进来,与傅清月四目相对,场面瞬间有些尴尬。 百味斋的门前,傅清容与好友曹心菱耳语一番,将方才在不羡楼附近所见的事‘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见好友顷刻间变了脸色,便知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嘴角不自觉噙了一抹笑意,进门去了。 与曹心菱相交多年,她岂会不知道对方心系安黎元已久,可碍于庆国公二房是庶出,身份上与人略有差距,所以一直压抑着这份心意,不敢表露分毫,可如今,外面都在传安黎元为了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要放弃世子之位,言之凿凿,令人心惊。 曹心菱自觉身份配不上安黎元,自然也不会认同一个身份比自己还低微的女子,配的上安黎元如此付出,无论真假,那些流言早已让她气得咬牙切齿,再加上千菊会那日安黎元对傅清月的维护··· 第一百四十章:解释 如今得知傅清月女扮男装,与安黎元私下相会,这口气能咽下才是稀罕事。 傅清容想到这儿,面上不显,心里对好友却是忍不住地鄙夷加嘲笑,在她看来,曹心菱做事未免太畏首畏尾了,表面上装的清高无尘,其实懦弱至极,真是白瞎了庆国公府这个好靠山,若是自己有这般出身,早就想法子将那安黎元收入囊中了,哪儿会事到如今,来吃这番无用的闲醋呢。 面前领路的小二将包厢的门打开,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傅清容端着一脸得体的微笑,看向屋子里那位,已在饭桌前等候许久的俊朗公子——即使是肃王府的世子,身份地位也比那些寻常侯门子弟要强上不少,足够自己压下傅清璇和傅清月这两个嫡出了。 不羡楼外,傅清月随意找了个借口,拉着叶疏华遁了出来,又叫上在马车里待着的春蚕一路,逛灯市去了,至于留在二楼的那两位公子,她是一个都招惹不起。 元宵花灯的习俗,来历已不可考究,可却是一代一代的传下来,又衍生出许多旁枝末节来,连花灯的形式,也从一开始的圆红灯,到不同形状的宫灯、花灯、龙凤灯、纱灯等等,不一而足。 此刻街道上的各个摊贩上,或是店铺的门前,都挂上了各式各样的花灯,配上适宜祝福的图案和文字,代表着各自的许愿,更有不少的买卖叫嚷,配上大红的灯笼,一片喜庆。 傅清月在一个小摊子上挑挑选选,最终选中两个花灯,一个兔子图案,一个鲤鱼图案,买好后准备给好友一个,兴致勃勃的转头,却发现好友在不远处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竟没跟上来? 她有些无奈,正要过去叫人,这时一个姑娘从旁边急冲冲跑出来,险些将她挤倒,好在身后的春蚕眼疾手快,先一步扶住她的身子。 那姑娘似乎也反应过来撞到人了,急忙拉住她的胳膊,给人拉了回来,再一个劲的赔礼道歉。 “姑娘您没事吧?”春蚕走上前来问道。 傅清月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我有急事,先告辞了。”那姑娘这般道了歉,又借口有事,还不待主仆俩反应,便已混入人群当中。 此时叶疏华听到动静上前来,皱起眉头询问一声,春蚕赶紧将事情说了一遍,末了还忍不住嘟哝吐槽了两句。 “不算什么事,这不是没摔着嘛···咯,你的兔子!”傅清月倒是不在意这些,将兔子图案的灯笼递给好友。 叶疏华接了过去,视线却往刚才撞人那女子消失的方向瞥了瞥,没有什么异样,但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奇怪就是了。 傅清月浑然不觉什么,只是看着好友一脸的高冷,手上此时却提着一个兔子图案的可爱灯笼,两者的反差太多,着实让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买完灯笼,两人继续逛灯市去了。 街边的一角,方才撞倒傅清月的女子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与几个容貌普通的男女碰了头。 “那丫头身上没有东西,东西很可能已经到顾晏洲手上了。” “既然如此,我马上通知大人,按计划行事。” “是。” 不羡楼二楼,随着傅清月拉着叶疏华离开,顾晏洲沏好的四杯茶水,已经凉了两杯,被随意放置到一旁,还剩两杯,一杯在他自己手里,听书品茶,自该是一大乐事,而最后一杯,则放在了安黎元面前,还冒着几分热气。 “话说这神山之上,住着一位仙子,肌肤盛雪,姿容绝色,仿佛轻云之蔽月,又似流觞之回雪,某一天···” 屋外,越竹公子的故事正被说书人一字一句,娓娓道来。 顾晏洲听得自然兴起,可对面而坐的安黎元,却并未有这番闲情逸致。他有心问及顾晏洲与傅清月的关系,为何会一同出现在此,而且,举止又那般亲密···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更怕对方反问一句‘与你何干’,那时,才是真正的尴尬。 可若不问,今日之事,却是如鲠在喉,心中介意不已。 顾晏洲虽分了大半心神去听书,但也着实心疼自己煮了许久才沏出来的茶,一杯两杯三杯的‘无人问津’,那两个跑了也罢,这人又是来发什么愣的? “神女感于青年的孝心,便命侍女小玉取来仙草···” 耳边传来一声一声的评书,安黎元无暇顾及,心思百转,最终还是忍不住出声道:“顾公子,我有一事相问,还请顾公子明言。” “什么?” “方才我见顾公子和傅姑娘一同下了马车进来,可二位应该并无关系,为何会一同出现?毕竟男女授受不亲,两位这样私下来往,怕是会有损傅姑娘清誉。”安黎元迟疑着,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顾晏洲耳边听着故事,视线却放在手里的茶水上,嫩绿的色的茶尖悬浮于热腾腾的水面,起起沉沉的,很是‘活泼’。闻言一掀眼皮,温润一笑,“所以,我这不是让疏华表妹过来了嘛。” “那···” “我与傅姑娘并无关系,安公子多虑了,今日本该是傅夫子带傅姑娘出来的,可惜临时有事未能出行,才会托我带傅姑娘过来,与疏华表妹一聚。” “是嘛?”这个解释,显然不能让安黎元满意,毕竟这青天白日的,一人出行也无妨,又何须人接送。 可顾晏洲对他的怀疑并不在意,也没有继续解释下去,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当然,不然呢?” 是呀,不然呢?安黎元知道,这个解释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可终归是心里不甘,这毕竟不是所有的真相。 他有心追问下去,可顾晏洲却只是一口咬定方才的解释,并未多说半分,一时间他也无法,只能罢休。 追询无果之下,安黎元只好离开了。 这时,屋外的故事正好进入尾声,“···青年向神女许下最后一个愿望,他爱慕神女已久,希望得到她的垂爱。” 第一百四十一章:遇袭受伤 “可青年的贪得无厌却让神女心生厌恶,神女有心给他个教训···” 顾晏洲听到这儿,会心一笑,显然,越竹公子又一次不按世俗常理写下的结局,很合他的心意。 得道千年,历经人世沧桑的神女,又怎么会被一个青年自以为是的心意剖白而感动呢! 灯市内,傅清月和叶疏华正闲逛聊天,曹心菱却冷不丁找了上来,一改千菊会那日找茬的架势,反倒是一副笑语盈盈的模样,借着傅清月容的名义,和人攀谈起来。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见曹心菱如此,傅清月也不好冷眼以对,只是你言我语之时,总存着几分警惕之心。 “听清容说,妹妹今日并未同她一道出门,可是出了什么事,又或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没有,曹姑娘多心了。” “姐妹之间,还是要一起多出门走动走动的,不然难免引人误会,就说之前,你若是往日多跟清容一起出门,参加大家的诗会诗社,我又怎么会误会你毫无才华,只会以嫡出的身份欺辱清容,配不上那匹苏州来的锦缎呢?” 傅清月听得一阵无语,敢情说来说去,这件事还怪到自己头上了不成? 连叶疏华在一旁都听不下去,嗤笑一声,撇开了视线。 曹心菱一番强词夺理的自己都脸红,可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见此心中又暗恨叶疏华目中无人—不过是义女罢了,又不是镇远将军府正儿八经的小姐。 安黎元找过来时,见到的就是三人这般原地说话的场景,只是碍于叶疏华和曹心菱的在场,一时不敢上前,只能在不远处张望。 傅清月背对着人,无所察觉。 可叶疏华和曹心菱却将他的神色看的一清二楚,当下心绪翻滚起伏不定。 真的是月儿! 果然是她! 曹心菱心中嫉恨,面上倒未曾显露分毫,反而纤纤玉手一抬,正好指向安黎元的方向,说道:“那不是安公子吗?” 傅清月回头,见安黎元就在不远处一个花灯摊子旁,愣愣的盯着这边,心里不由得有些无奈。 那日二哥跟自己提及回绝了安黎元邀约之事后,青烟在出府的时候遇到安黎元身边的小厮,带回来一张纸条,邀自己一起出门,参加元宵灯会。傅清月自然没有答应,抛开二哥的话不说,与小疏的约是早就定好的,更何况还要见顾晏洲,于是她便让青烟带了一句话,拒绝了。 谁知会在不羡楼偶遇,如今又追了上来,这人什么意思? 曹心菱这时视线一转,往叶疏华的方向看了一眼,凑上去小声道:“咱们要不要避开?” 叶疏华诧异的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贴心’,可也不得不考虑她的话,退开几步,留下些空间给傅清月和安黎元。 安黎元走近一些,一个‘你’字才开了口,却听叶疏华喊了一声,“小心。” 只见与傅清月一步之遥的小摊前,有一个方脸大汉,突然从袖中亮出一只匕首,寒光乍现,朝傅清月恶狠狠的扑过来。 叶疏华在匕首出现的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本想上前,可手臂却被惊慌失措的曹心菱死死攥住,一时挣脱不开,只好出声提醒。 安黎元只来得及推开面前的傅清月,刹那间‘嗤啦’一声,匕首还是划伤了傅清月的胳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那男子显然是为了傅清月的性命来的,一次不中,便举起匕首要再刺。 傅清月被安黎元情急之下推开,倒在地上,又因胳膊上的伤痛分心,待‘小心’两字入耳,抬起头来时,匕首已经悬在头顶了。 千钧一发之际,‘咻’的一声,一道飞镖自叶疏华手中脱出,刺中男子手腕,飞镖上涂有的特制草药虽然没毒,但会让人疼痛异常,顾不得其他。 只听男子‘啊’一声大喊,匕首脱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捂着手直叫。 傅清月在鬼门关走了一圈,惊魂未定,连喘了好几口气才堪堪找回思绪,待春蚕来扶时,便要起身,可突然间便感觉肩胛处传来微微的刺痛,开口想说什么,心似乎被人揪紧一般的感觉,一瞬间呼吸不过气来,紧接着意识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姑娘,姑娘~”春蚕率先发现了不对劲,忙叫喊了几声。 叶疏华原本放下的心再次提起来,撇开曹心菱的手跑过来,却发现傅清月双眼紧闭,呼吸渐渐微弱,神色瞬间大变。 这是怎么回事? 她连忙检查好友肩膀上的伤口,只是普通的刀伤,并没有中毒的迹象。 安黎元见此情形,凑上前来,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倒是曹心菱,在众人没注意到的地方,嘴角露出一丝快意的微笑。 正当众人手足无措之际,顾晏洲快马赶到,从怀里取出一颗药丸给傅清月服下,之后口吐鲜血,倒在一旁,似乎受了重伤的样子。 这一切,将在场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 收到傅清月出事的消息时,傅清容正和萧晗一道在逛灯会,郎情妾意,正好浓好的时候,冷不丁冒出这样一个消息,除了扫兴之外,更多的却是受惊不小,差点连手中的牡丹花灯都拿不住。 怎么会?曹心菱未免也太大胆了吧,光天化日之下就对傅清月出手,还是当着众人的面,她怎么敢这样? “萧公子,家妹出事,清容先行告辞。”傅清容心绪不宁道。 萧晗微微一笑,并不在意,“既如此,在下不便多留,我让小厮套了马车,送傅姑娘回府。” “多谢。” 傅清容一回到家,并未第一时间前往拢霞阁看望,而是先回了沐香院,慌慌张张的样子,倒是把心情正好的杨氏吓了一跳。 “怎么了?出事了?”杨氏一见她的模样,便问道。 傅清容连忙屏退屋子的丫鬟,将之前自己与曹心菱的话一一说了出来,这下,杨氏再也笑不出来了。 “你怎么能对她说出那样的话?这不明摆着惹祸上身吗?” 第一百四十二章:金簪 杨氏在屋子里开始转悠,止不住的心慌,对傅清容就是一番责怪。 傅清容也知道自己犯了错,却是一脸的委屈,“我···我哪知道会变成这样呀!” “不知道,你告诉那曹家姑娘这件事之前,就没想过后果?” “我想过,可我实在没想到,曹心菱会这样做,我只是想借傅清月与安黎元私会的事激怒她,让她去找傅清月的麻烦而已,可没想到她会···会这样。” 杨氏走了几转,定了定心神,这才重新坐下来,抿着嘴想办法撇开关系。 她也知道这事怪不得女儿,原本只是想趁机教训一下傅清月,可没想到事情闹到这么大,当街杀人,又是在元宵灯会上,得闹出多大的动静,何况那时,庆国公和镇远将军府的姑娘,定国公府的公子,最后连辅国公府的公子都到场掺和进来了,一旦落的不好,万一查出什么事来,可如何是好。 傅清容见杨氏神色凝重,便咽了口水,说道:“姨娘,其实,这事不一定曹心菱做的,都是我猜的,或许跟她没有关系,那跟咱们···也就没什么关系了。” 杨氏听此忍不住撇了女儿一眼,又翻个白眼过来,才道,“没什么关系,你方才慌什么呀?” “我···” “那你倒是细想想,什么人能跟傅清月有深仇大恨,非要致她于死地不可?除了被你挑唆,因爱慕不得而产生恨意的曹心菱,还能有谁?此事若真是她做的,来日府门县衙的人逼上门去,你猜她会不会将一切如实招来!” 这么一说来,原本因心虚而慌乱的傅清容更是神色大变,若自己对曹心菱所说的话抖露出来,那一切就都完了,不说其他,光父亲那关她就过不了。 “可···曹心菱毕竟是庆国公府的人,应该不会有人不长眼,上门去拿人吧?”傅清容双手紧握,不确定的说道。 “谁知道呢,别忘了,就算府衙不敢上门拿人,你父亲就不要个说法?方家就不要?更别说,若是镇远将军府插上一手,曹心菱有没有事两说,但说几句话,泼你一身脏水还是不在话下的,届时,你还能跟她对峙去?” “那···姨娘那我该怎么办?” 杨氏眼望着窗外即将落幕的余晖,心思却慢慢定了下来,缓缓说道:“还能怎么办?若是曹心菱真的供出你来,便死活不认,反咬回去,我会另外替你编套说辞,你只是将你看到的如实告知的曹心菱,至于她想干什么,都跟你没有关系。” “好···” 庆国公府。 灯会上闹了这么大的动静,差点出了人命,又涉及几位公子姑娘,这番热闹还没到晚间,就传遍了整条东街,庆国公自然也知道此事,出于好奇,便叫来侄女一问。 曹心菱买凶杀人本就心虚不已,几句话的功夫,庆国公就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当场追问了两句。 曹心菱挨不过去,只好实话实说。 “你是说,那个光天化日之下持匕首行凶的人,是你买通的?”庆国公眯着眼问了两句,随即端起一旁的茶水来,轻轻啜了一口,神色不慌不乱。 “是。”曹心菱见瞒不过,只好点头承认。 此话一出,屋里其他人却是一惊,尤其是二房,也就是曹心菱的爹娘,虽说不上大惊失色,可素来乖巧的女儿突然买凶杀人什么的,一时也不是这么容易接受的事。 而另一边,曹心梦母女听了这话,对视之间眉头微皱,倒不是有多担心这个侄女(妹妹),只是怕事情暴露,会有碍庆国公的名声。 庆国公放下茶水,带着碧玉扳指的手轻点桌面几下,说道:“心菱,知道为什么大伯父会对这件事感兴趣,并让你过来吗?” “心菱不知。”曹心菱老实的摇了摇头,道。 庆国公手一挥,身后的仆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 曹心菱一看,认出那是自己买凶时,抵押给对方的信物,一根金簪,毕竟是临时起意的事儿,自己没那么多银子,只好拔了根头上的金簪给对方。 可惜人没杀死,还被叶疏华的飞镖所伤,后来趁着混乱跑掉了,按理说这金簪应该在那人身上,怎么会···· 大概是曹心菱眼中的惊疑太过明显,庆国公直接开口替她解惑,“这东西,是府衙徐捕头送过来的。” 二房众人一听,脸色瞬变,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人定是没跑掉,落入官府手中,搜出了这样东西,而京都府衙的徐捕头,向来与庆国公府交好,自然就将这证物‘悄无声息’地送回来了。 至于为何会认出这是曹心菱的东西···这全都归功于金簪头部有个小小菱字,虽隐僻,但细细端详,还是能看出几分意思来的,京城的世家姑娘大多有这个习惯,会在自己首饰的某个地方,刻上一些标志,以做辨认。 曹心菱把金簪给那人,也并非是送,而是作为信物,待日后找上门来,再用说好的一千两银子将金簪交换回来。 可惜的是,傅清月没死,那人却被抓住,还搜出了这样的东西,幸运的是,这东西又回到了庆国公府。 想清楚此事,曹心菱不由得松了口气。 察觉到她的神色变化,庆国公却‘哼’了一声,说出了几句让人提心吊胆的话,“别以为东西拿回来就没事了,那人可还在府衙大牢关着呢,若是上报大理寺,听说你要杀的那丫头,好像是一个大理寺丞的嫡次女吧。” 二房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东西回来了,可人证还在,若是受不住刑说出什么来···想罢曹心菱的父亲,曹二爷忍不住出声道:“大哥,这可如何是好?菱儿这丫头你也是看着长大的,这事估摸着,也只是她一时生气、恼羞成怒罢了,并非有意为之,你可得替她做主呀!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大理寺丞,应···应该没什么吧?” 第一百四十三章:应对 曹二爷一番话说的理不直气也不足,倒是让庆国公侧目瞥了一眼,将他剩余的话堵回肚子里去,说道:“菱儿的事,我这个做大伯的自然会管,你们放心,一个人证而已,算不得什么确凿证据,届时菱儿你只需要矢口否认就可以了。” “好。” 这时,一旁的曹二夫人突然道:“可,若是傅家找到什么证据,或是揪着这个人证的证词不放,那咱们···” “不会的。”曹心菱打断母亲的话,自顾自的说道,“安黎元与傅清月私会之事,是傅清容告诉我的,傅家若真想计较,我便此事供出去,到时候傅家姐妹相残,也不比我买凶杀人差多少热闹,若不私下解决,还真能鱼死网破不成?” “傅清容?” “是傅清月的庶姐。”曹心梦在一旁回道,随即又做了一番猜测,“傅清容与傅清月的关系并不好,嫡庶之争实属平常,若是傅清容撞上安黎元与妹妹私会,以她的身份,倒是不好做些小动作,一不小心,就会牵连自己身上,还不如将此事告知三妹妹,唆使她出手,借刀杀人,更为稳妥。” 曹心菱此时也反应过来,自己可能被傅清容利用了,一时咬唇握拳,愤恨不已。 自己不是第一次上傅清容的当了,上次千菊会的飞花令,傅清容不是默认过傅清月不学无术,只会拨算珠算账吗?为什么自己会棋输一着?后来,傅清容还特意凑上来解释,说姐妹几个久不在一起听学,她也不清楚傅清月的情况,自己才释怀几分,可是这一次,又是她的话,让自己暗恨傅清月得到了安公子的维护,才会忍不住起了杀人的念头。 现在想来,确实有些问题。 可是那又怎样,自己亲眼所见,安公子那时满眼都是傅清月,傅清月受伤,他惊慌失措,如此反应,若说两人之间没有什么,那才是怪事。 只是可惜···傅清月没死,一个叶疏华,一个顾晏洲,自己那时明明已经尽力拖住了叶疏华,却是那人没用,一个小丫头都弄不死。 离开的路上,曹心菱越想,心中戾气越盛,恨不得此时冲到傅清月面前去,一刀结果了她,免得她拖累了安公子,放弃世子之位与大好的前程。 二房的人一走,庆国公一声“来人”,屋外随即进来一个下人,上来前听了几句吩咐。 待下人退出房门,庆国公夫人林氏看向丈夫,面露忧色道,“老爷,这事···” “放心,不会出什么事的,就是一个小丫头,何况不是还没死吗?”庆国公知道林氏在担忧什么,无非就是怕曹心菱买凶杀人的事暴露出来,影响整个庆国公府的名声。 “老爷别忘了,这事发生的时候,镇远将军府和定国公府都有人在场,连辅国公府的顾晏洲后来都赶过来了,而那傅清月的外祖,可是方无严,一张御状能上达天听,此事若闹到皇上面前,纵使不加怪罪,再过一个月的春选,梦儿还能顺顺利利的进雍王府吗?” 庆国公听罢,端茶的动作一顿,倒是有几分迟疑,显然,这是个让人忧心的地方,女儿即将春选,是奔着雍王正妃的位置去的,一旦这个时候侄女买凶杀人的事情闹起来,陛下难免不喜,若处理不好,累及庆国公府,这皇子正妃的位置可就想都不用想了。 曹心梦也是担忧于此,皇子正妃,对家世、品行、相貌、才华无一不是要求,若是家中姐妹品行有亏,春选当前,一定会牵连自己,就算雍王殿下、淑妃娘娘和陛下都不太介意,可奔着雍王正妃这个位置去的不止自己一个,难免会成为攻讦自己的借口,届时悠悠之口,这个正妃之位,怕是就悬了。 这个曹心菱,什么时候下手不好,非要在这个当口。 正心里怨怼着,便听堂上父亲说道:“既然如此,那个人证就留不得了,不如来个死无对证,傅家和方家又能怎么样?” 庆国公说完,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狠厉。 林氏母女则双双点头,这样,应该就不会闹出什么事来了。 从前厅回后院的路上,曹心梦还忍不住抱怨道:“这三妹妹也太蠢了,既然想出买凶杀人的招数,也不好好计划一下,将自己撇个干净,如今倒好,人没死,还落个把柄在外面,真是愚不可及。” “我的儿,三丫头哪有你聪慧,她素日就会那些诗呀词呀书呀画呀的,读都读傻了。”林氏拍了拍女儿挽在臂膀上的手,夸赞之余,借口贬低了曹心菱一番。 曹心梦一想也对,忍不住嘲讽道:“倒也是,她就只有在这方面聪明一点儿而已,看她做的那些事,就知道她蠢,可偏偏,还蠢而不自知,白白送上去给人利用。” “是呀。”林氏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要想对付一个身份如此低微的小丫头,有很多招数,可她却选择了最笨的一条,梦儿,若是你,你会如何做?” 林氏的问话让曹心梦低头沉思了片刻···此时乌云蔽月,满天繁星消失的无踪无影,除了前面带路丫鬟手里提着的灯笼外,周围看不到一处光亮。 “若是女儿要对付那傅清月的话,要么请父亲帮忙,引个错处,将她父亲或贬或革或下狱,一家子都赶出京城去,要么找个合适的机会,设计一番,败尽她的名声,让她在这京城之中无从立足,到时候,就算安黎元宁愿放弃世子之位,定国公府也肯定不会让这样一个名声尽毁的女子进门的,目的不就达到了吗?只要做的隐蔽一点儿,或者像傅清容一样,借刀杀人,三妹妹平日里围着她的人也不少,稍稍点拨几句,自然会有人为她分忧的,她竟然连这都想不到?哼~” 正说着,走过一处昏暗的路,前面隐隐可见灯火的光亮,乌云散开,月光倾泻而下,在偌大的湖面上映照出身影来,倒是让人眼前明亮不少。 第一百四十四章:昏迷 “梦儿你说的对,能假手于人,又何必脏自己的手,你能如此想,娘便放心你进雍王府了。” 元宵的花灯会还在继续,外面街道上到处挂满了明亮的灯笼,这些灯笼,白日看来或许一般,只在造型颜色上图个稀奇可爱好看,可到了漆黑的晚上,尽数点亮,一排一排挂满整条街,那才是真正的热闹。 所以,元宵真正的灯会,应该从晚上开始。 傅清月此前心心念念了许久,亲近的人都一清二楚。可如今却娇躯横卧,紧闭双眼,呼吸微弱的样子,与出门前的神采飞扬形成鲜明的对比,如何不让人心疼心碎呢。 叶疏华与傅家众人挤在一处,一度屏声静气等待大夫把脉的结果,虽说顾晏洲及时出现,喂傅清月吃下一颗药丸,可他也随之陷入了昏迷之中,到底是怎么回事,叶疏华还无从得知,而那颗药丸只是稳定了傅清月逐渐缓滞的呼吸和脉搏而已。 方氏、傅大老爷、傅逸文、严氏及子女、傅四爷都在,杨氏和傅清容也随后赶来,除了即将临盆的秦氏和小丫头,基本上都聚齐了。 待大夫搭完脉,所有人心都一提。 “林医正,我女儿现在怎么样?为什么会昏迷不醒?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傅大老爷连忙问道。 医正?杨氏与傅清容对视一眼,眼色惊异,她们俩后来,自然不清楚把脉的人是御医院的一位医正,这可是给宫里贵人看病的大夫,一般达官显贵都请不到,如何能出现在这儿?替傅清月这丫头看病。 当然,此事傅家人都很疑惑,可鉴于人是叶疏华带来的,又不曾解释,他们也不好多问,左右能来看病就是了。 此时听那位林医正回道:“傅大人且安心,令千金应该无碍。” 如此一说,在场大部分人的心都放松下来,不再那么紧绷着。 “可月儿为何至今昏迷不醒,而且气息还很微弱?”叶疏华问道。 众人的视线再次放在医正身上,听他说道:“依这位姑娘的脉象来看,她应该是···中毒。” “什么?” “万幸的是,她体内的毒已经及时被压制住,只是毒性未消,以致昏迷不醒,气息虚弱,待毒性彻底消弭,人就可以苏醒过来,身子会虚弱上一段时间,要好好休养。老夫会留下一个药方,待人苏醒之后,煎服即可。” “好好好,来人,请林医正移步。”傅大老爷连连点头,又亲自送人出门。 听闻无事,众人安慰哭泣不止的方氏一番,才慢慢散去,叶疏华也随后告辞,傅逸文借口送人出了门,路上却问了不少话。 叶疏华知道对方素来疼爱傅清月,正是伤心的时候,便不计较许多,将今日之事缓缓道来。 不羡楼内四人相遇,傅清月拉着自己先走去逛灯市,偶遇曹心菱,凑上来攀谈,后来安黎元到来,自己和曹心菱退避几步,发现有人行凶,自己想上前,却被曹心菱攥住了手臂··· 当听到这儿时,傅逸文脸色一凝,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最后听到是顾夫子及时赶到,给妹妹服下药丸相救的时候,傅逸文又不由得疑惑起来。 顾夫子为何会跟妹妹一起前往不羡楼,又好像知道妹妹会中毒似的,不顾自己身受重伤,骑马赶到,顾夫子和妹妹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是我不好,没有照顾好月儿。”叶疏华说到最后,语气有些低沉。 傅逸文陷入自己的思绪中,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昏暗的夜色中看不清表情,只看到人头顶高高束发的玉冠,和姣好的轮廓,“叶姑娘不用自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若真要怨谁没有照顾好月儿,该是我这个哥哥才是,早知道她白天也要出门,我就该跟着···”还有安黎元,不能让他再见月儿了,见一次出一次事,这人怕不是来克月儿的吧? 带着满头思绪,傅逸文送走了叶疏华,正好转身回去,不妨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傅兄。” 安黎元! 傅逸文瞬间认出了声音,侧身一看,果然是他。 一道身影从不远处的一片漆黑中走了出来,俊朗的脸上不见往日温煦的笑容,神色一片担忧。 “她,傅五姑娘怎么样了?” 傅逸文原本不太想理他,转身就走。 “哎···傅兄。” “安公子。”傅逸文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元宵之约,我之前就代表月儿拒绝过你,事情也已经说得很清楚,你与月儿现在见面,无论以什么样的借口名义,都会对她造成伤害的。你有定国公府护着,自然无事,可月儿却没有足以保她无虞的靠山与家世,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替你传话,别忘了,月儿只是答应你半年之约,除此之外,你们俩并未半分关系,我不管你有什么话,想做些什么,都请你南下之后再说吧,此时此刻,你说什么都是无用的。” 安黎元愣在原地,没有再开口,傅家的大门在他眼中缓缓关上,天空的乌云骤然散开,皎洁的月光将他的身影印在地上,拉的老长。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慢慢苏醒过来,占据了整个脑海。 没错,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任何意义,没有完成祖父的托付,没有践行与祖父的约定,自己的纠缠只会给她带来无妄的灾祸罢了。 想清楚这些,他没有再纠结,转身走入一片昏暗之中,与傅府渐行渐远。 第二天一早,伴随着晨曦破晓,傅令尧离开府邸,没有第一时间前往大理寺坐堂,而是先行踏入了京都府衙的大门,这种案件一应的办案过程他都很熟悉,要先由府衙查案过堂,情节严重的才会移交大理寺,而昨日女儿遇袭的事,虽在场之人众多,却无一人牵涉,恐怕很大可能会被当做一般案件处置。 可无缘无故的,为何会有人当街刺杀女儿?傅令尧对此事放心不下。 第一百四十五章:撑腰 他总觉得另有内情,所以才到府衙来,打算亲自参与此案,呈堂报告什么,都是捡能说的、简单的说,有时候根本说不全。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刚到府衙,与京都衙令闲谈了两句话,就有人来报,昨天袭击傅清月的人,在牢里自杀身亡了。 京都府令赵大人的脸色一瞬间尴尬起来,自己前一句还在满口答应傅大人陪堂的事,后一句就传来犯人畏罪自杀的消息,这个未免也太··· “傅大人,你看这···” 傅令尧审案多年,哪里察觉不到这其中的不对劲呢?自己女儿当场就胳膊上被划了一刀,中毒的事另说,显然不是这人做的,这事充其量不过是一顿牢狱之灾,还不至于到畏罪自杀的地步,多半···还是杀人灭口吧。 “可请仵作验过,真是畏罪自杀?”傅令尧问道。 来回话的差役摇了摇头,一问三不知,赵大人连忙让唤知情的人过来,一边赔笑看茶。 不一会儿,看大牢的班头和仵作过来,证实是畏罪自杀。 傅令尧无法,京都府衙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而自己的官职还没有能在此指手画脚的地步,只能无功而返。 既无物证,凶手又畏罪自裁,这一案件就此盖棺定论,京都府衙便打算结案处理。 叶疏华浩浩荡荡压着人证上门时,赵府尹的结案文书堪堪只写了半张纸,就差按下府印,便可束之高阁了。 “哟,叶姑娘。”赵府尹是认识叶疏华的,因为她···是这里的常客! “赵大人。”叶疏华一拱手,十足十的江湖范。 “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这···”赵府尹忍不住往她身后探了探头,说道,“可是又碰上不长眼的宵小,来人,将这几人收监。” 此话一出,被压着手脚的几个百姓立马告饶。 却听叶疏华淡淡的一声,“且慢。”止住了要上前拿人的衙役脚步。 “赵大人,这些并非宵小,而是···人证。” “什么?叶姑娘所谓何意?” “元宵灯市,傅家姑娘被袭一案,听说没有在凶徒身上找到什么与案情有关的证据,人又在大牢里畏罪自裁了,我想着此案陷入困境,赵大人一定很为难,特意替你找来了几个人证,他们可以证明,在凶徒袭击傅五姑娘之前,亲眼看到那人被一个丫鬟装扮的少女带走了。” “那又如何?”赵府尹装傻道,说到这儿,还不懂来人的意思,那他就真的白干了。可做府尹这么多年,什么案子该查个水落石出,什么案子该一笔带过、尽快结案,他却比谁都清楚。 叶疏华何尝看不出他在装傻,嘴角随即勾起一抹冷笑,语气不善起来,“赵大人,凶徒与傅五姑娘无冤无仇,为何会当街刺杀,动机是什么都还没有查清,你这么快结案干什么?”说着她一眼瞥向右侧方师爷的案桌,上面白字黑字,‘结案陈词’几个字明晃晃的闯入眼帘中。 她走过去,从师爷手底下扯出来一看,只见上面寥寥几句话,将袭击的事情简述一遍,供词证据一概没有,动机则是图财,一看就是敷衍了事,随便写的。 “赵大人,怎么你这结案文书上,没有写明那凶徒的验尸情况呢?仵作没有报上来,还是那凶徒的尸体上有什么问题呢?” “这···” “这上面写着凶徒是中毒而死,既然你们认为是自尽,毒药应该就是他自己带进去的,你们抓他的时候没有搜过身吗?” “额···这个···” “另外,听说在当场擒获的时候,衙役是从他身上搜出一根金簪子的,既然是图财,那这根金簪怎么没写在上面?还有,东西呢?” 叶疏华一连几问,将赵府尹逼得哑口无言,冒汗不止,慌忙拿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渍,“这,这个···” “赵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是没错,可你也别忘了,这京城的天可大着呢,一个公府的手,可遮不住。” 叶疏华说完,撂下几个人证,带人离开了。 有她这一通吓唬,赵府尹老实了不少,战战兢兢开始办起案来,没两天,就查到曹心菱身上了,毕竟带走那个凶徒的少女,经证实,正是曹心菱的贴身丫鬟,而带走后不久,就发生了袭击事件,这其中的联系,似乎很难撇清。 很快,庆国公府的曹三姑娘涉嫌买凶杀人的事,就传遍了京城。 庆国公府。 朱门青瓦的院落,种了一丛又一丛的牡丹,还不到开花的时节,可枝叶已经在慢慢生长,甚至有些攀上了雕花刻鸟的栏杆,长廊下挂着几个风铃,风吹来发出‘叮铃叮铃’的悦耳声音,屋内是精致华贵的摆设,玉器玉瓶,挂画家什,无一不是贵重之物,都悉数堆在一个少女的闺房之中,可见主人家受宠的程度。 听到丫鬟的话,曹心梦画画的笔势一顿,一副上好的春寒腊梅图顷刻之间化为一张废纸。 “当真如此?”她放下手中的笔,视线自无可挽救的画稿上移开,紧盯着回话的丫鬟,神色颇为凌厉。 底下的丫鬟身形一抖,回道:“姑娘,这事外面都传遍了,千真万确,您若不信奴婢,可派人再出去打听打听。” “不必了。”曹心梦说完便收回了视线,“谅你没这么胆子,敢在我面前胡说八道。” “姑娘英明。” “走,去前院。” 曹心梦此时脸上还端的住几分矜持,可不断加快的脚步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慌张,到父亲的书房时,还没进去,便见二叔二婶垂头丧气的走了出来,二婶的脸上犹有泪痕,可见是哭过的。 难道这件事,连父亲也无能为力? “二叔,二婶。”她内心有些慌乱,差点忘了作礼,还是丫鬟在背后扯了她一袖子。 曹二爷夫妇什么也没说,就这么离开了。 曹心梦见此秀眉微皱,难道这事,另起波折?曹心菱折进去不足惜,可别连累自己的事。 第一百四十六章:撑腰(二) 待屋内有下人来叫,她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转身进了书房。 书房内,庆国公曹邕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正拿着一张纸,看的聚精会神,连曹心梦进来的动静,都未曾引他抬头一顾。 “父亲。”曹心梦轻轻喊了一声,不敢打扰他的思绪。 “来啦。” “方才见二叔二婶神色有异,可是为了三妹妹的事?” “没错。”庆国公似乎看够了纸上的字,抬起头来,看向女儿,同时将手里纸递了过来,“看看这个。” 曹心梦接过那张纸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傅五姑娘所中之毒来自西越。 “这是什么意思?”曹心梦不解其意,问道。 “这还不懂吗?心菱买凶刺杀,而要杀的人正好中西越之毒,如果她不认下大牢里死的那个人,那就得认下这西越之毒,一个是刺杀未遂,另一个可要涉及他国,万一陛下起了疑心,怀疑咱们···” 通敌叛国?虽不至此,亦不远矣,曹心梦这才明白过来,不禁乱了心绪。 “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庆国公站了起来,双手背腰,走到书房大门正对的一副字前,‘宁静致远’四个大字,笔走龙蛇、力透纸背,是他这辈子写得最好的几个字。 曹心梦随着他的动作侧了侧身子。 却听人说道:“今日下朝,顾邺叫住为父,将这张纸交给为父,说是他大儿子让代为转达的,并且,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若是庆国公府不认下这遭,就将纸上的消息撒布出去,届时自会有人在意,查清此事的。” “辅国公怎么会管这般闲事?” “听说,傅家那丫头中毒之后,是顾晏洲及时赶到,喂她吃了一颗药丸。” “难道···”曹心梦灵光一闪,似有所觉,此时屋外风起,将她额前的两缕青丝微微吹动,她忙用手捋到耳后,才感叹道,“若是如此,那傅清月未免太厉害了吧,先是招惹一个安黎元,为她不惜以世子之位做赌注,又来一个顾晏洲,为了给她出头,不惜威胁父亲您。” 这般本事,连自己都自叹不如呢! 庆国公对此冷哼一声,抬头往后一指,说道:“你呀你,小女儿心思。” “怎么?难道女儿说的不对?” “当然不对,顾晏洲若是真看上了,还有安黎元什么事,辅国公府之于顾晏洲,定国公府之于安黎元,可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顾晏洲能在外游历五年,弃世子之位于不顾,可见心思,倒是安黎元此次出京···”庆国公说到这儿,双眼一眯,有所思绪。 背对着人的曹心梦看不清父亲的神情,仍是一脸疑惑,又似懂非懂的样子,这么说,顾晏洲不是因为看上了傅清月而出手的,那他趟这趟浑水做什么? 还不待她想个明白,庆国公便说道:“行了,这几日你多去二房看看,别让你三妹妹再出什么幺蛾子,下去吧。” “是。” 曹心梦曲了曲身子,退出书房去了。 待她离开,书房一排一排的书架后面,突然出现一个暗门,有人从门里出来,跪在庆国公脚边。 “怎么样?” “属下已查实,老定国公给安黎元的路线,的确会经过兖州和越洲,穿过荆楚之地,直到西楚的无涯山。”沙哑的声音自一个狰狞的蝙蝠面具后传出,飘入庆国公耳中。 “这个老狐狸,明明有更近的路,却非要绕远,所图究竟为何呢?” “那···要不要属下···”面具男子说完,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意思显而易见。 庆国公转过身来,淡淡的俯视了人一眼,“你以为,那老狐狸会让自己最满意的孙子独自一人上路吗?” 面具男没有回答,只是低头。 “派人沿路盯着,可别又是一个‘顾晏洲’,惊起许多风浪来,另外,三皇子至今仍逗留于兖越之地,传信过去,让那边早做准备,最好···不要让他们二人见面。” “是,属下马上去安排。” 庆国公吩咐完,又拿起桌面上的那张纸来,将其放入一旁的炉火中,火热的焰舌肆虐了一下,将纸顷刻吞没,连同纸上的内容,一起消弭在眼前。 “另外,去查一查傅家受伤的那个丫头,和顾晏洲到底有什么联系,老夫就不相信,他会平白无故管这番闲事。” “是。” 一月将过,寒风时有肆虐之时,却早已冰消雪融,只待过些时日,便是春暖花开之际。 曹心菱买凶杀人的事在有心人的推动下越闹越大,方家父子老更是一纸诉状,在朝堂之上当面将庆国公府喷了个狗血淋头,最后官府介入,庆国公府终于挡不住压力,上傅家赔罪,并将曹心菱送往京郊山中的家庙,禁足半年,方才让这场风波慢慢平息下来。 叶疏华得到这个消息,并不满意,可也知道这已经算是极好的结果了,庆国公府势大,若不是顾晏洲肯出面帮忙,凭自己的身份根本不管用。 毕竟自己···只是义女。 “疏姐姐,疏姐姐在吗?” 正有些发愣,听到声音,叶疏华立马回过神来,走出房门,见义妹罗熙月乖巧地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见自己出来,眼前一亮,小跑到跟前来,“疏姐姐,等会儿你是不是···要去看望洲表哥?” “是呀,怎么了?” “呃···那个,我绣···绣了个香囊,里面有放一张平安符,你能帮我带过去给表哥吗?”罗熙月吞吞吐吐的说道,越说,脸色越红,连耳朵都红成一片了。 叶疏华见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点头说‘好’。 罗熙月忙高兴的递过香囊,“多谢疏姐姐。” 叶疏华接过那个香囊,上面绣着的青竹和山川,都是顾晏洲喜欢的东西。 她拿着香囊上门时,辅国公府门口刚刚劝退了两队送礼的人马,好奇一问,是肃王府和太师府的人,而且点名是永安郡主和秦如意备的礼。 ------题外话------ 好吧,我承认女主是有点弱,没有给她开金手指和好的家世,不过后面会改进的,不会让她一直被欺负下去,那就没意思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醒来 叶疏华一度觉得里面也是个‘红’颜祸水。 顾晏洲的文思轩在辅国公府东南角,离大门不远,一会儿便到,几乎不算是个院落,没有院墙,只是几间屋子,周围是一片湘竹林,不算大,地方倒是清净雅致,又有些偏僻,若非是他住在这儿,素日怕没几个人会来。 叶疏华想着,停在房门前。 身后的剑心立马上前准备叩门,可手还没挨上去,就听立马传来一声,“请进。” 剑心改叩为推,直接推开房门,侧开身子。 叶疏华走进去,见人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本书,一袭白衣,剑眉星目,浅笑起来一副温润公子的模样,怪不得回京没多久,就招惹了这么多大桃花。 将香囊放在案桌上,推到人面前。 “这是?”顾晏洲问道。 叶疏华找了个位置坐下,回道:“熙月托我转交的,里面有道平安符。” 顾晏洲这才看了那香囊一眼,‘嗯’了一声,再无其他反应。 “我在门口,看到永安郡主和秦姑娘给你送的东西,礼不轻呀,怎么不接?”叶疏华想起刚才所见,忍不住出声调侃道。 顾晏洲淡淡的看了人一眼,“几个月前,镇远将军府门庭若市的时候,送的礼可贵重多了,也不见你出来收礼呢?” “那可不一样。” “有何不同?说到底,不就是不想收嘛。” 呃···这个借口,好像没什么毛病的样子,叶疏华觉得。 两人随后一度沉默,叶疏华是个清冷的性子,起不了什么话题,而顾晏洲,手上一本书分了些心神,一时也顾不上。 似乎过了许久,顾晏洲拿茶时抬头一瞥,见人还没走,便道:“有事?” 叶疏华确实有事相问,只是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 见她神色迟疑,顾晏洲心中便有了猜测,“若是与傅五姑娘有关,有些事情,我不便相告。” “那你能告诉我什么?” “得看你想知道什么。” 呃···叶疏华突然觉得自己在这儿跟人耍嘴皮子就是个错误,这噎人的功力倒是一点儿也输给清月那丫头。 想到清月,她随即想起一件事来,问道:“对了,我想问一下,月儿的毒什么能解?她现在还没有苏醒过来,也不知情况如何。” 这点儿,顾晏洲倒是可以回答,“放心吧,此毒难解,是要花些时候,现在估计应该差不多了,再过几日就能醒过来。” “真的?” 顾晏洲微微颔首,回完话,视线和心思又落到手里的书上去了,只说道:“若你要问我与傅五姑娘的事,不便相告,若你要问安黎元与傅五姑娘的事,不甚了解。”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 “什么都知道的是神,不是人。”顾晏洲说着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 好吧,叶疏华估计问不出什么东西来,起身告辞,在即将出门的时候,顾晏洲再次开口道:“安黎元要的,不止一个意中人,老定国公要的,不单只是一个世子之位上的安黎元,他们做的这个约定,所图的都不是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你可以试着劝劝傅五姑娘,在安黎元没有回京给个确定的答案以前,可不要泥足深陷的太早。” “我知道了。” 叶疏华的脚步声越走越远,待完全消失,顾晏洲再次抬头,眼神略带复杂。 傅清月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时,已是二月初,草长莺飞、拂堤杨柳的时候,醒时全身酸绵,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还是一旁看床的青烟察觉到动静,放下手里的绣针绣棚,将她扶了起来,靠在床头,然后就兴高采烈的出去,满院子大喊,“姑娘醒了,春蚕姐姐,姑娘醒啦,你快来看~” 听到动静的春蚕片刻之后就冲进屋子里来,见姑娘醒了,喜极而泣,当场就抹起眼泪来。 “这是怎么啦?我还好好的呢。”傅清月有气无力的安慰道。 “姑···姑娘,奴婢,奴婢再也不···不离开你了。”春蚕边哭边说道。 傅清月轻轻一笑,自然知道自己大丫鬟的意思,出事之前,自己让春蚕去买东西,所以那时她不在自己身边,之后才赶过来的,可那个时候,她在与不在大概也没有什么分别,或许还是不在的好。 “我这不没事了嘛,别哭了,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春蚕哭的厉害,哆哆嗦嗦的说不清话,还是青烟嘴皮子利落,两三下将她昏迷之后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姑娘是中毒了,叶姑娘带你回来,放在床上,在您的背上按出一根银针,猜测应该是那上面浸了毒,可当时现场那么多人,叶姑娘也不确定究竟是谁要害您。幸亏顾公子及时赶到,给您服下了解药,不然的话···”青烟说到这儿,没有继续,反而转了话题,“还有那个拿匕首袭击您的坏人,经过府衙查证,是那位曹三姑娘买通的,说是恨千菊会上,您害她丢了面子,还有嫉妒安公子维护您。” 傅清月感觉头昏昏的,暂时还理不清思绪,只捡听到脑海里的问,“是顾公子救了我?” “是呀。”青烟点了点头,说道,“而且顾公子那时还身受重伤,从城西骑马赶过来,才救了您一命,听说他喂您吃了解药,就昏迷过去。” “那他现在怎么样?” “现在?早就醒了呀,顾公子已经没事了,之前还亲自来府上找过四爷呢。” “那就好。”傅清月说着,觉得困倦,眼皮子渐渐沉重,显然是精力不济,看着似乎又要昏过去的样子。 这时方氏赶到,见女儿醒来,又是一顿哭泣。 傅清月见此忙安慰道:“母亲,我没事,这不就醒了嘛,您放心。” “放心?放,嗝~放心什么呀?你这一出去回来,就~就躺半个多月,还,还让我放心,早知道,我就不该放你出门。”方氏赌气说道。 傅清月失笑,“母亲您还能关我一辈子不成?” “你好好的,一辈子也关的。” 第一百四十八章:各院反应 “可一辈子都在家里待着,多辛苦呀,我又不是见不得人,不过这样也好,连嫁人都省了。” 方氏眨了眨眼,“那可不行,嫁人还是要嫁的,去了婆家,不许出门。” “那就得憋死啦,我可不···”傅清月越说眼皮子越重,渐渐合上,又睡了过去。 方氏见此,以为女儿又昏了过去,忙上前摇晃道:“月儿,月儿你没事吧?你可别吓娘呀,月儿~” “母亲,我困,想睡一觉。”细若蚊喃的声音从傅清月微微开阖的嘴中传出。 “好,好。”方氏连忙放开女儿,叫丫鬟来将傅清月的身子放平在床上,捏了被角,亲自坐在一旁看顾着。 看着女儿睡着后宁静淡然的样子,跟以前的暴脾气简直判若两人,可还是以前好呀。 傅清月苏醒的消息,不一会儿就传遍了傅府,暮雨轩内,傅明瑾虽不是很懂发生了什么事,可月姐姐醒了,她就吵着要去看,秦氏刚生产完,躺在床上不方便起身,傅四爷又去书院了,只好多点几个丫鬟陪着过去。 汀芷院内,郑氏听到这个消息,既不吃惊,也没多少喜悦,反而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起之前大夫的诊断,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嘴角忍不住掀起一抹得意。 只要孩子生下来,无论男女,自己至少能在傅家站稳脚跟,是个儿子就更好了,其他的事,再徐徐图之。 祝玉瑟也无所谓,近日傅伯伯待自己与母亲极好,送了不少好东西过来,她正忙着选好看的,下次出去参加什么诗会宴会的打扮,若是能遇到哪家公子···一想到这儿,便凭空羞涩起来,脸颊见红。 沐香院,得知人醒,傅清容倒是松了口气,这样父亲也不会怪自己多嘴了吧? 正如母女俩所料,庆国公二房夫人,也就是曹心菱的母亲找上门的赔罪时,还特意提及是傅清容告知傅清月与安黎元私会,唆使曹心菱报复的,虽然母女俩早有准备,另外一套说辞,解释是曹心菱误会了意思,可傅大老爷还是心存疑惑,这段时间不是在素兰轩就是去了汀芷院,渐渐冷落了沐香院。 杨氏母女对此却束手无策,只能暂避风头。 傅清容一身轻松的回了屋子,退下屋子里的丫鬟,只留了贴身的飞燕一个,然后拿了一张纸,用簪子沾上胭脂,在上面写字,写好后用香囊封起来,交给飞燕,让她送出去。 “姑娘,这事咱们真的不告诉姨娘吗?不然还是···”飞燕作为丫鬟,帮姑娘和外男私下送信什么的,总是有些心虚的,生怕哪天被发现,自己可就惨了。 傅清容可不会担心这些,“你慌什么?待时机成熟,再告诉姨娘这个惊喜也不迟。还有,让你做什么你就做,哪儿这么多废话。” 飞燕一脸不解的出门去了,小丫鬟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姑娘为什么不让姨娘知道此事?这也是好事吧! 她哪里懂傅清容的心思。 傅清容将簪子上的胭脂用手帕擦拭干净,放回盒子里去,随即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折射出少女娇美的容颜,嘴角随之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不管怎么样,自己一定要嫁进肃王府去,死死压傅清璇和傅清月一头···可自己与萧晗私下见面的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日后若是没成,岂非让人笑话,待一切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再告诉姨娘也不迟,自己可不能当了第二个‘傅清月’,平白给人做靶子。 这般想着,少女自顾自笑,视线透过微微掩拢的格子窗户,落到外面墙头上停留的飞鸟身上,似乎陷入了什么美好的憧憬当中。 另一边,得知傅清月苏醒,杨氏的心情可算不上多好。 “那丫头终究还是醒了,真的福大命大,连御医院的医正都把不出来她中的什么毒,解药就这么送上门来了,如今人醒,就更是无事了。”杨氏一手执针线,一手拿着绣棚,手指针线齐飞的同时,淡淡说道。 那是给傅大老爷做的绣活,到了这个时候,杨氏总不甘心这么被冷落下去。 芳络在一旁理线伺候着,闻言俯身低语,“其实,姨娘之前大可以趁此机会扫清‘障碍’的。” “你以为我不想呀。”杨氏一阵刺在上面,停下动作来说道,“那丫头就这么虚弱无力的昏迷着,确实是个好机会,可这事,容儿毕竟牵扯其中,若是那丫头没了,老爷难免会迁怒,更何况,咱们也没有合适的人动手,拢霞阁那边的人又小心的很。”说起这些来,杨氏就有些烦。 芳络见此低头,不再多言。 杨氏斜了人一眼,见她识趣,便低下头去,将视线放在手中刺了一半的鸳鸯图案上,喃喃道:“好在郑氏那儿已经差不多了,东西也到了沉香手中,接下来,就静待佳音吧。” 晚间,傅清月再次醒来时,已是月上梢头。 春蚕一早备好了香软可口的红豆小米粥,还有一些小点心,傅清月小口小口的吃着,慢慢平息了腹中的饥饿之感。 “夫人在这儿守了您一天,到晚饭时间才回去休息,三姑娘、六少爷、七少爷和九姑娘上午就过来了,在这儿陪夫人聊了一会儿天,午饭时辰才离开,九姑娘见您睡着,还以为您不理她呢,委屈的差点掉了泪珠子,还是三姑娘和夫人哄了许久才哄好的。” “是嘛。”傅清月闻言一笑,难怪适才睡梦中,似乎听到小丫头的声音。 “嗯嗯~”春蚕见姑娘兴致尚好,继续说道,“午饭后不久,祝姑娘也来了,郑姨娘有了身孕,不便前来,就让祝姑娘带了东西过来。” “郑姨娘怀上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几天前,郑姨娘觉得身子不适,便从外面请了大夫过府把脉,结果诊出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 “那···大夫可说了别的,郑姨娘的身子如何?”傅清月迟疑着问道。 第一百四十九章:令牌 得知郑姨娘怀孕,她却免不了想起那张药力霸道的坐胎药方来,对郑氏的胎也上心几分。 药方的事,春蚕自然清楚,也明白自家姑娘的担忧,当即如实回道:“姑娘且宽心,大夫说郑姨娘的身子只是比平常人要虚弱些,又不是遇喜的最好年纪,所以嘱咐要细养,格外小心些便是。” “这样呀~” 这般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莫非是自己多心了~傅清月想到,大概是因为这药方杨氏也用过,她总是有些不放心。 “四姑娘还在禁足,没有来,杨姨娘申时的时候过来的,不过当时夫人也在,没让她进来,只放下东西就离开了,杨姨娘走后没多久,老爷回府,过来看了姑娘,还有四爷和二少爷,从书院回来,得到消息也过来,不过姑娘睡着,他们就没打扰,只说待姑娘醒了再过来看您。” “哦。”傅清月听罢继续吃点心,吃到一半,似乎想起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问道,“禁足,四姐姐为何会禁足?” “奴婢还以为姑娘不会问呢?”春蚕收拾了一下点心的残渣,解释道,“姑娘以为,那曹三姑娘为何会买凶袭击您?” “莫非跟四姐姐有关?”傅清月顺势猜测道。 春蚕俯身压低了声音,说道:“是四姑娘告诉曹三姑娘,您在和安公子私会,还说安公子就是为了您,才要放弃世子之位,听二少爷的意思,曹三姑娘似乎仰慕安公子已久。” 这么一说,傅清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千菊会那日,她便觉得曹心菱的表现有些奇怪,如今想来倒是通的,人根本就不是为傅清容出头才来找自己麻烦的,而是为了安黎元,不然自己‘欺负’了傅清容这么久,也不见曹心菱为难几分,怎么那日就··· “可是···为何四姐姐会说我与安公子约会?明明不是。” 春蚕又将那日杨姨娘编的话复述了一遍,无非是傅清月男装出府,被府里买菜的婆子撞上,告诉了杨姨娘,杨姨娘误会她与安黎元私会,怕惹人非议,便派人告诉了傅清容,让她好心提醒一下,结果傅清容先遇上了曹心菱,心直口快,将事情说了出来··· 一番解释听得傅清月颇为无语,敢情是好心办坏事?这话怕是拿来搪塞父亲的吧。 将这几天的时候了解个七七八八,傅清月连打几个哈欠,又困了。 “姑娘还是睡一觉吧,都这个时候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好吧。” 傅清月洗漱一番,又躺了回去,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接下来几天,傅清月的身子仍然很虚弱,叶疏华在第三天带着林医正再次上门,给她把脉。 “如何?”待林医正收回把脉的手,叶疏华连忙问道。 “叶姑娘放心,傅五姑娘身体里的毒,已经悉数消失,只是这毒性霸道,损伤腑脏,还须调养一段时间,方可痊愈。” 林医正的话让屋子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随后留下两贴药,傅大老爷和方氏亲自送人出门。 青烟和春蚕出去煎药,剑心看门,屋子里转眼间只剩下傅清月和叶疏华两人。 “你怎么能请动林医正的?”傅清月对此好奇不已,倒不是她小觑好友,只是御医院的医正,都供奉于皇室,别说好友,就是罗大将军去请诊,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只见叶疏华从袖口的位置翻出一个菱形的令牌,扔到她面前的床上,头微微一抬,说道:“咯,靠这个。” 傅清月拿过令牌,翻看了一下,见这玉牌半金半玉,触手生凉,正面两只金蟒一左一右凌空而起,栩栩如生,反面一个大大的‘墨’字,右下方还有一个印章图案,虽说没见过,但不妨猜上一猜,“二皇子的?” 叶疏华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你怎么拿到的?” “还能怎么拿?上门要呗。” “他肯给你?” “有什么不肯的,我跟他说了,要么给我令牌去请医正,不然,就把莫惊白给我,反正他也会点医术,说不定还能帮上忙呢。” 傅清月轻笑一声,心道难怪。 见人脸色还苍白着,却笑得欢快,叶疏华不禁冷哼一声,“还笑,都这样了,有什么好笑的,这次算你福大命大,顾晏洲手里刚好有解药,不然的话,依你中毒时的毒发情况来看,根本撑不到林医正的到来。” 说到这儿,她的脸色就不太好看。 傅清月知道好友的关心,便道:“行啦,我这不是没事了吗?对了,还得麻烦你,替我向顾公子道一声谢。” “道什么谢?顾晏洲说,是他连累了你,如此,你道哪门子谢呀?” 傅清月听得一愣,随即不解地眨了眨眼,他···连累了自己?应该不是吧。 “你们俩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叶疏华忍不住开口问道。 “没有呀。”傅清月矢口否认道,西越那三样东西的事,顾晏洲提醒过她,越少人知道越好,容易祸及他人,难道···所谓的连累,是这个意思?可这样的话,也是自己连累了他吧,春蚕说过,那人是带伤赶来的。 思及此,她骤然抬头问道:“那个···顾公子的伤怎么样了?” 叶疏华的视线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粘’在好友身上,见她神色不定,一会儿忧思一会儿恍然,如今又一脸担忧地问及顾晏洲的情况,一时神情复杂起来,摇了摇头,回了三个字,“他没事。” “那便好。”傅清月听了,当下松口气说道。 这个反应落入叶疏华眼中,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当即凑上前来,“月儿~” 傅清月还在想西越的事,冷不防好友凑近处来悠悠的来了一声,吓得她三魂丢了七魄,一脸惊恐的看了过去。 “你那是什么表情?”叶疏华退开,挑眉问道。 傅清月回神,收回一脸的惊恐,又松了口气,不过这一口气,是被吓的。“没事,小疏你突然这么叫我,有些奇怪~对了,你刚才要说什么?” 第一百五十章:傅明雪的亲事 “你跟顾晏洲的事,不打算从实招来,你跟安黎元,总要跟我坦白一下吧!”叶疏华突然这般说道。 安黎元···这个名字如今对傅清月而言,也是个不小的问题。之前二哥提及,顾晏洲也说过,安黎元的情谊会给自己带来不小的麻烦,那时自己还有所怀疑,如今看来,果真不假,一个曹心菱,差点要了自己的命。 当你的存在,带给一个人的只有等待和麻烦时,是不是可以考虑接下来的路了。 安黎元站在船头,脚底下奔流不息的河水,泛起点点浪花,偶有鱼群经过,哗啦啦的水声响彻耳边,远处群山耸立,平野开阔,这是他第一次,心情如此豁达。 远离京城的喧嚣,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这时,小厮云川从船舱内出来,上前低声道:“公子,前面便是飞云渡口,可要上岸休息?” “飞云渡?一渡白金,无所不渡的飞云渡吗?” “是,过了渡口,便是平沙雁,河上水匪众多,公子可要雇人同行?” “若是雇人,你能安排吗?” “小的可以。” “那便雇吧。” “是。” “进去吧。” “是。” 小厮转身进了船舱。 安黎元这才转过身来,神色莫名。 此次离京,他只带了云川一人,而云川,并非打小伺候自己的小厮,而是离京前一晚,祖父给自己的,也就是说,自己并不熟悉这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可祖父并不会害自己,这一点儿,他还是有把握的。 几天的观察下来,他发现云川的性子颇为沉默,少有言语,但话都能说到点子上,办事的能力不错,仅此而已。不过一路漫长,他还有的是时间去试探和了解对方。 想罢,他再次转身,面对一望无际的平野山川。 离京已有十多日,有些人,有些事,他都甚是想念,可惜暂时他还无法回头。 “此时此刻,你说什么都是无用的。” “黎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的路呢?” “元儿,爹娘在家里,等你回来。” “黎元哥哥,你要平安回来,宣阳会等你。” 傅逸文、祖父、爹娘、宣阳公主···却没有那个自己真正想等的人。 傅五姑娘,是否清醒了呢? 拢霞阁内,叶疏华听完前因后果,一度无语。 “也就是说,安黎元真的为了你,打算放弃世子之位?” “不是。”傅清月摇了摇头,否认道。 叶疏华‘啊’了一声,有些不太明白,明明好友刚刚承认了的事,怎么转眼之间又否认起来。 傅清月见此解释道:“放不放弃世子之位,应该在安公子回京之后,他才有真正选择的权利。” “那你认为,他会不会呢?” “会,或者不会,又或者,他会放弃这趟选择的权利。”傅清月笑了笑,回道。她没有做出明确的回答,可与她相交多年,叶疏华对她的言语神色中所隐藏的意思,还是有几分体会的。 “不会,或者放弃选择,都代表他心意的转变,所以你认为,他很可能会改变心意,不会放弃这世子之位,对不对?”叶疏华分析道。 傅清月抿了抿嘴,还是没有回答,反而说道:“你知道我外祖曾经怎样描述老定国公吗?” “怎么描述的?” “又精又贼,是个老狐狸,这样的人所做的约定,总不会毫无意义,何况安公子从小由他教养长大,奔着世子之位去的,哪会那么简单。”傅清月抿嘴笑道。 “可···” 叶疏华还想要说什么,这时外面传来动静,方氏回来了,一进门,两人的话题立刻转到一边去了。 聊了没多久,叶疏华便起身告辞,傅清月让春蚕送人出门,屋子里剩下母女二人。 这时,青烟进来,手里端着已经熬好的药,“姑娘,药好了。” “快拿过来。” 傅清月还没开口,方氏倒是抬手一招呼,青烟见状将药碗递了上去。 方氏接过来,还觉得有些烫手,又用小勺舀了些,自己先尝了尝,苦的整个脸都皱起来了,“好苦~” 傅清月笑了笑,道:“药能不苦嘛。” “那娘喂你,这样一小口一小口的,就没那么苦了。”方氏说完,又扭头嘱咐青烟,让她去拿些小点心来压味儿。 “是。”青烟得了吩咐,转身退出去了。 “哎~”傅清月原想把人叫住,其实自己没有那么娇气,一口喝掉也就罢了,可眼角一瞥,见母亲一副兴致勃勃想喂药的样子,又鬼使神差的,没有将人喊回来。 方氏确实极有兴致,一勺一勺的喂着女儿吃药,仿佛回到很久以前,女儿还是小小的一团,可爱又乖巧的时候。 喂着喂着,方氏忍不住开启了话匣子,“昨日你三婶过来,说了一件事,娘听了觉得还不错,说与你听听?” 三婶?得益于严氏素日坑人的行为,傅清月警惕起来,“三婶说了什么?” “还能说什么,不就是你三姐姐的婚事!虽说你三叔如今不在家,可也不妨相看起来,毕竟明雪那丫头,去年就已行及笄之礼了,如今过年来,这媒婆该上门的上门,该相看的相看,这是宜早不宜迟的事。” 这话说的也有道理,傅清月想着,点了点头,“那三婶可有合适的人选了?” “哪儿那么容易,若真有好的,你三婶还不到处嚷嚷,说的人尽皆知呀!”方氏笑着说道,妯娌十多年,她还是知道严氏几分性子的。 “那···” “这媒婆那儿是没什么好消息的,你三婶便将目光放回了娘家,严家旁亲有一子,生的周正,相貌堂堂,文章写得极好,听说连启明书院的夫子都夸赞过,今年下场,多半是要中的,年纪十七,也不小了,家里人张罗亲事,说到你三婶嫂子那儿,那嫂子又说给你三婶听,意思倒也直白,想着明雪还待字闺中,嫁过去也算是亲上加亲了。”方氏边喂药边将事情说了一遍。 傅清月咽下一口,道:“三姐姐的意思呢?这事就算定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莫惊白上门 “没呢,你三姐姐的意思不要紧,有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却是不需要她费心费神的,只是如今你三叔不在,如何能定下来?你三婶心里,总是有些急切的。” “急什么?”傅清月不解道。 “傻丫头,这还能急什么,当然是怕这人考了好名次,给别家截了胡去,那麻雀还捡高枝筑窝呢,更何况人呢?” 母女俩一个喂,一个喝,说话的功夫,一碗药见底,青烟又拿了小点心回来,放在姑娘床头的杌子上。 傅清月喝了这么久的药,口里的苦味儿弥漫,一时散不开,忙伸手拿了一块碧玉糕,小口小口的吃完,才将满腔的苦味给压住了。 吃完糕点,才开口问道:“那三婶可有什么打算?” “自然是有计较的。”方氏说着甩了甩手中的帕子,又捏了捏傅清月身上的被角,道,“依你三叔上个月的来信,算算脚程,回来大约也得下个月去了,这会试放榜在二十那日,怎么说都是赶不上的,所以,你三婶想在家里摆个小宴,派小厮请人过来,让你父亲帮忙看一看,若真是好的,该张罗就得张罗起来,先下手为强嘛,若是不好,也不用白白空等着。” “这样呀。”傅清月听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一时有些沉默。 “好啦,你三姐姐的事,自有你三叔三婶和长辈操心,倒是月儿你···你三婶这么一说,娘也惦记起你的亲事,之前说相看,可事情一多又给抛诸脑后了,回头娘替你打听打听,再看看你父亲那儿有没有合意的人选。”方氏说起女儿的亲事来,眼瞅着精神不少。 一番话说完,傅清月一口糕点艰难咽下,提醒道:“母亲,三姐姐和四姐姐的亲事还没着落呢,按长幼总得她们先吧。” 方氏早就被这个借口敷衍了不止一两次了,如今渐渐也揣摩出几分不对劲来,说道:“话是怎么说,可如今只待小宴完,你父亲点一个头,明雪的亲事也就定了,三房的事,娘也不便插手。至于四丫头的亲事,那更是简单,她才名容色在外,如今及笄,也有不少人家求娶,其中不乏门当户对的好姻缘,你父亲的意思,就中挑个品貌俱佳,又颇具才华的儿郎,许过去就是了。” 方氏对此一脸的不在意,毕竟一个庶出,在她眼里费不了多大的事。 可傅清月却不怎么想~ 母女俩闲聊一会儿,有婆子找来拢霞阁,拿牌子支账,又有别的一些事请教,方氏怕吵着女儿,便先回素兰轩去了。 待方氏离开,说了许久的话,傅清月感觉心神倦怠,便跟青烟说一声,侧躺下去,背对着房门休息一会儿。 青烟收拾好东西,轻手轻脚的出去了。 说是休息,傅清月却并未睡过去,而是睁着眼睛,往被窝里缩着,如今天气还算暖和,东风渐起,春色渐浓,正是舒服适宜的好时节。 窝着窝着,她脑海里总免不了想起事情来。 自己醒来这几天,二哥经常来,每天早晚一次,从他口中,傅清月也知道安黎元离京的消息,就在自己昏迷后没几天,带着一个仆人,启程南下,一路山高水远、长路漫漫,说不担心,未免薄情,毕竟这个约定,有一部分原因是自己,而安黎元也算帮过自己好几次了,于情于理,自己都该祈祷他平安归来的,无论结果如何。 四叔也来过好几次,四婶在自己昏迷的时候,平安诞下一个小弟弟,真好! 四叔的神色向来自持,难得看到他愧疚的时候,可按小疏的意思,那根毒针应该是悄无声息刺入自己肩胛处的,就算四叔和二哥在场也没有用。 不过这次倒是多亏了顾晏洲,不然自己就不在了,下次,不怼他了···想着想着,睡意袭来,一室安谧。 于此又过了几天,傅清月终于有力气可以下床走动了,高兴的她在院子里走了半个时辰,一度气喘吁吁,最后倒在春蚕身上。 “姑娘,您的身子刚好,还是得小心点才是。”春蚕艰难撑起姑娘的身子,小声劝道。 “我知道,只是高兴罢了,这几天都瘫在床榻之上,下个地都没力气,若再这样下去,我都怀疑自己瘫痪了。” “呸呸呸,姑娘说什么呢,也不怕忌讳。”春蚕连忙说道,哪有这么咒自己的~ 傅清月对这些鬼神避讳之事没什么兴趣,若有,也不会往这上面编什么志怪故事了。 说来自己这么一躺,评书的故事是不是又得中断了?抱着这个想法,她决定下午去暮雨轩问问四叔,顺道看看新出生的小堂弟。 春蚕和青烟两个丫头知道她要出门,面面相觑,却知道她们谁都拦不住! 暮雨轩,小丫头乐此不疲的在院子里荡着秋千,银铃般的笑声‘咯咯咯’飘去老远,秦氏在屋子里坐月子,偶尔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书房,傅四爷这些日子少有去书院讲课的,多是在家里陪妻儿。 只是今日,四房迎来一位客人。 一身青衣,气质出尘,清冷时如高山之巅的雪莲,浅笑处却似春水涓涓的溪流,这样一个人出现,早引的院子里一众丫鬟失魂丢魄,若非傅家规矩尚可,怕是要扒墙角去了,然而即使不这样,也挡不住一些视线的频频探看。 可惜青衣不顾,傅四爷倒是察觉到几分,轻轻一笑,走到窗前,‘砰’的一声,将窗户关了个严严实实。 窗户一关,各处一阵唉声叹气,清清楚楚的落入傅四爷耳中,当做···没听见。 关好窗户,傅四爷走回来,坐到男子面前,“回京这么久,今日怎么突然上门来了,可是有什么事?白壁。” 白壁公子,原名莫惊白,著有评书《云湖传书》,如今还在不羡楼一章一章的轮着讲,捧场的人极多,不过真名少有人知,傅四爷也更习惯叫他的别名。 莫惊白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没什么事···” 第一百五十二章:兖州记事 “只是想问,越竹怎么样?身子可大好了?” 提起傅清月来,傅四叔的神情落寞些许,对于当日元宵的事,始终还是有些内疚的,旁人不清楚,他大概能猜出些许事情来,那根毒针,为何顾晏洲刚好有解药,再加上他重伤昏迷,后来查出有人光天化日之下袭击了他,足以见此事与他有关,而袭击与中毒,都发生在两人相见之后,这其中的关联···若是那日两人没有见面,或许··· 这样想着,一时走了神,直到莫惊白好几声‘傅四叔’,才将人唤了回来。 “抱歉,我走神了。”傅四叔忙道。 “无妨。” “月儿没事,已经醒了。” “那就好。”亲耳听到人没事,莫惊白总算放下心来,“其实,我本来还想元宵后,约她见上一面的,谁知出了那样的事,还好如今没事,我也放心了。” “额···是。”傅四爷听这话,越听越别扭,若是别家外男在他面前说要约侄女见上一面,他铁定是早就叫小厮赶人了,可莫惊白不同,他与侄女并非男女之情,而是有几分惺惺相惜的知己之意,白壁这个名字,还是当初傅清月起的,人,也是傅清月介绍到不羡楼写话本的,原是为了谋个生计,直到后来发生了那件事! “还有一事,要请傅四叔帮个忙。”莫惊白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叠厚厚的纸来,放在傅四爷面前,“烦请傅四叔看看,这上面的故事,不羡楼可敢讲?” 不是‘会’,而是‘敢’,光这一个字,傅四爷就隐约嗅到一丝危险的感觉。 他将那叠字摊开,开头四个粗字:《兖州记事》,上面是以故事的形式,讲述了一件件在兖越之地的见闻。 傅四爷越看,神情越凝重,只消一个故事,他便明白了那个‘敢’字的意思,“这些···都是真的?” “似真非真,似假非假,不过是故事罢了。”莫惊白淡淡回道。 “对外可以如此说,但我要知道,这些是不是真的?或者说,是不是曾经有类似的事情真实发生?”傅四爷固执的问道。 莫惊白掀起眼睑,清冷深邃的眼神,直直的撞了过来,对上傅四爷探究的眼神,那一瞬间,傅四爷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他几乎是,往后跌倒在椅背上,喃喃道:“竟然···如此吗?” “我记得几年前告诉过傅四叔,我写的东西,都曾经是真的,如今、往后,也不会例外,所以,傅四叔可以考虑考虑,到底要不要这些故事,如果不要,我再另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想什么办法呀?” 傅四爷还未问出口,书房的门直接被人推开,傅清月就这么直愣愣的闯了进来,一见莫惊白在此,脸色又惊又喜,“惊白,你怎么在这儿?小丫头说四叔你有客人,是个漂亮的大哥哥,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你~” 莫惊白见了傅清月,也很欣喜,浅浅一笑,如春日冰消雪融,格外动人心弦,“清月。” “我还以为你和某人在外面游历许久,会忘了我叫什么名字呢?”傅清月莫名傲娇道。 “怎么会?” “怎么不会?一声不吭的走,一声不吭又回来,忘掉个人也不稀奇。” “此事倒怨不得我,我一觉醒来,就在马车上,实在不知该如何告诉你才好,还是到就近的驿站,才写了封信回来的。”莫惊白解释道。 “那你什么时候写的信?” “大概七号吧。” “几月?” “五月呀。” “五月?可为什么,我是九月才收到的信。”傅清月神色复杂道。 这回,连莫惊白都愣住了,那个驿站离京城不过百里,怎么会时隔四个月才送回去?莫非是···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傅清月一直感觉某人的‘病’就没好过,若不是当年那件事,那张卖身契,如今也不会变成这样。 莫惊白也一直知道她的担忧,可有些事情,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清月,你放心,他不会伤害我的。” 傅清月对此无言以对,对于好友与那个人的事,她是有所担忧的。 两人之间随即一阵沉默。 最后,还是傅四爷连咳两声,将两人的心神唤了回来。 “月儿,你来找我,又有什么事吗?” 傅清月摇了摇头,“没事,只是想看看四婶,还有刚出生的小弟,另外,最近都不能写故事,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还好,我已经对外解释过了,你在外游历受伤,近段时间无法执笔,而且,白壁新给这么多故事,也不用你费神了。”傅四爷挥了挥手中的那叠纸,示意道。 “这是···”傅清月对此有些好奇,毕竟好友的性子比自己还懒怠三分,如今拿出这么多故事来,实在不得不让人感到···见鬼! 怀着见鬼的心情,傅清月将那一叠纸要了过来,一页一页的翻看着,不过几页,一章的故事讲完,又翻了一章,只是翻页的动作渐渐缓了下来,神色愈发凝重,两章的故事看完,却没有继续翻第三章。 “早闻兖州的土地侵并之风泛滥,当地世家豪强,多有不折手段之辈,只是没想到竟会如此大胆,难道地方上的官府都形同虚设吗?”傅清月放下手中的故事,心绪难平,出声说道。 莫惊白低头沉默片刻,才道:“兖越之地的土地侵并,自来非一朝一夕之事,昔年朝廷为此颁布了不少律令,才堪堪将此风气压下,如今二十年转瞬即逝,时过境迁,有些东西早已改变,此风气卷土重来,犹盛当年,亦是不足为奇。至于官府,官官相护,总有人更在乎自己的顶上官帽,甚至是,项上人头的。”人说到这儿,不知想到什么,脸色的神情愈发讽刺起来。 傅清月虽身在闺阁,未曾亲自见闻,但土地侵占之事,历朝历代都有,史书典籍总免不了浓墨重彩一笔,她读来时,大概也能猜到是什么样的情况。 第一百五十三章:柳云馨得宠 毕竟人或许不是当年的那些人,但世家豪强仍在,多半还是那些。 而好友带来的这些故事,她匆匆一眼翻过去,竟全是有关于此的,只是这样,能说的出去吗?她悄悄瞥了自家四叔一眼~ 傅四爷从拿到这些故事开始,就是思虑这个问题,若是就这些说出去,肯定会招来祸患,即使这东西并非出自不羡楼,可若不说,终究心意难平。 兹事体大,涉及国政~光这八个字,足以压得三人喘不过气来。 叶疏华从傅府出来,身后跟着丫鬟剑心,一主一仆,就这么走回去,不似寻常姑娘家的坐轿坐车,又因气度不俗,姿容清冷,在大街上格外引人侧目,频频回顾,但却没那不长眼的人敢上前招惹,就是往日嚣张惹事的地痞流氓,见着也会各自散开躲她三分的。 这时,有人骑马在街上疾行,行人纷纷躲避,叶疏华也不例外,拉着剑心闪到一边。 剑心站定,忙不解道:“这是什么人?难道不知大街上禁止骑马疾行,可是官府的明文告示?” “是礼事监。”叶疏华淡淡说道。 “啊?”剑心当即愣住,礼事监,是专门为宫里贵人对外办事所设的地方,一般能动用这样的人,身份地位都不会低,思及此,她连忙闭口不言。 一时受惊,连百姓都窃窃私语起来,有消息灵通的人说道:“···听说皇上最近得了位美人,姓柳,是云州人,这不,御膳房的点心吃不惯,陛下特意派人去云州找厨子呢!”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陛下宠爱柳美人,连对待有孕的郑昭容都大不如前了,这事千真万确,是从宫里面传出来的消息···而且听说,这柳美人,还是从淑妃娘娘的昭阳宫出去的。” “原来如此。” “是呀。” 听着百姓的窃窃私语,叶疏华倒是有些好奇,问剑心道:“宫里新封的这位美人,你可知道?” 见姑娘询问,剑心便回道:“奴婢知道一点儿,这位柳美人,听说是出自定国公夫人的娘家,云州柳氏,曾在千菊会上领舞,年前被宁淑妃叫进宫去,献给陛下,说起来,她也得宠一个多月了。” 这么一说,叶疏华倒是想起来,那个千菊会上领舞的女子,容貌姣好,身段婀娜,当时陛下还让她上二楼献舞,颇为有意,只是后来郑昭容出事,才没了下文,没想到却被宁淑妃给推了上去。 “我怎么觉得,那柳美人有些眼熟呢?”叶疏华突然想起,自己似乎在哪儿见过她。 “姑娘忘了,去年九月,您和傅五姑娘、方姑娘在郊外别庄时,定国公府的人曾经上门避雨,其中就有这位柳美人,当时,傅五姑娘还带她去房间换衣裳,经过咱们窗口,只是你碍于顾公子在,没有出声。” 是她!叶疏华回想起来了。 定国公府,陛下新得受宠的柳美人,出自安夫人娘家,一时得宠,又从宫里送出来不少赏赐,看的旁人只得咬帕子眼红,心里不知诅咒到祖宗那一代去了。 “夫人,柳美人送来的这些珍珠玉石,上等玉器,燕窝珍馐,还有各色的绫罗绸缎,都已经登记入库了,奴婢刚从外面回来,可看到不少人望眼欲穿呢。”林嬷嬷喜形于色,一进门便凑到安夫人身边说道。 安夫人倚靠在软塌上,底下墨狐的皮毛入手软和,甚是舒服,眼里也是一片笑意,倒不是在意这些东西,这些东西即使再好,定国公府也不是没有,她图的正是这一份宫里贵人的赏赐,可以给自己和家族增光添彩,这才是最重要的。 “云馨那丫头,这一次总算没有让我失望。”摸着手下软软的狐毛,她情不自禁的笑道。 “是呀,照这个势头下去,柳老爷官复原职,也是指日可待的事。” “这样便好,没有白费一番苦心。” “只是···”似乎想到什么,林嬷嬷的神色略显担忧。 安夫人斜了人一眼,说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是。”见夫人脸色不喜,林嬷嬷也不再迟疑,便将自己所得的消息和外面的传言说了一番,“···听宫里萍儿传出话来的意思,柳美人如今许多邀宠狐媚行为,都是宁淑妃示意的,譬如这次派人去云州找点心师傅的事,也是宁淑妃在陛下面前进言,却打着为柳美人好的由头,坏其名声,这样下去,会不会不太好?” 安夫人闻此,却是一声嗤笑,从鼻间哼出来,才道:“这名声好不好的,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云馨得到陛下宠爱,比什么都要紧。” “可是···” “不然你以为,宁淑妃真的会心甘情愿的帮咱们,帮云馨邀宠?”安夫人说着瞥了不开窍的林嬷嬷一眼,神色止不住的嫌弃。 林嬷嬷这才反应过来,“夫人的意思是?” “这才是宁淑妃的手段,一边捧上去,一边压下来,明里姐妹情深,暗里背后冷箭,这些都是宫里常态,既要送云馨上去对付郑昭容,又心里提防她恃宠生娇,脱离掌控,自然得有些小动作,不足为奇。” 一句‘不足为奇’,安夫人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林嬷嬷便不在多话。 这时,木芹从外面走进来,道:“夫人,前院传来消息,老爷今晚会过来。” “真的?”安夫人听此抻起身子来,嘴角含笑,可又想到什么,笑意渐渐平息,又躺了回去,视线转向窗外的红杏枝头,脸色阴郁。 木芹和林嬷嬷见此对视一眼,都不太明白夫人的神色何以如此转变。 最后还是林嬷嬷小心翼翼的开了口,问道:“夫人,老爷晚上回来,实乃喜事,您何以如此忧心?” “是喜事,可又有何用?元儿的事不解决,本夫人总是忧心。” 林嬷嬷随即恍然,“夫人是指,那位傅姑娘?” “没错。”说起傅清月,安夫人的视线从窗外转过来,落在林嬷嬷身上,凌厉了不少。 第一百五十四章:二皇子府 “之前说要‘解决’她,你说时机未到,如今元儿已离京,正是最好的时候,你且想想有什么法子,可以除掉这个绊脚石,不然来日元儿回京,若真的鬼迷心窍放弃世子之位,那时就什么都晚了。” 林嬷嬷垂着头,却也感觉得到顶上此刻的压力,随即不自觉咽了口水,小心思转动起来。 似乎过了许久,安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想出什么招来了吗?” “奴婢想着,下个月府里不是要举办春日宴吗?夫人可下帖子请那位傅姑娘过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再不济,那日宴会上有的是好儿郎,夫人替她‘相看’一个便是了,她一个姑娘家,有些事情总是羞耻,不好拒绝的。” 林嬷嬷的一番话,说的是意味深长,可安夫人还是就中懂了意思,当心连连点头,“有道理···那下帖子的事,便交由你去办,对了,既然如此,这次春日宴,镇远将军府的那个义女,就不用请了,她与傅清月素来交好,又仗着有些身手,行事作风颇为无礼,若请她来,怕是会坏事。” “是,奴婢明白。”林嬷嬷回道。 傅清月回到拢霞阁时,已是落日余晖,晚霞谢幕。 “姑娘怎么去了这么久?夫人方才来过,问起姑娘,奴婢回您去了暮雨轩,夫人还怪奴婢纵着您到处乱跑呢。”青烟说道。 傅清月只得心虚的瘪了瘪嘴,却也不太好解释,自己和四叔还有惊白,在书房谈了许久的事,一时入神,忘了时辰,还是小丫头饿了在外面嚷嚷,三人才反应过来。 惊白的故事太真实,所用的地名、人名、家族等等都是真实的,这样的故事传出去怕是有心人对应起来,会引起轩然大波,甚至借机生是,三人商量了许久,决定就故事内容做一些变动,让它看着···假一点儿,当然,这还不够··· 真是想想就头疼的事情!傅清月匍匐在桌子上,很是犯愁。 同样犯愁的还有傅四爷,以及,莫惊白。 傅府离二皇子府不算远,莫惊白一路且停且走,终于在日落之前回到二皇子府。 二皇子至今仍未封王,却是众皇子中第一个宫外建府的,外人都道陛下格外恩典,其实内情如何,少有人知。而如今随着大皇子与三皇子相继封王出宫建府,似乎又有了些别的流言乱飞,他在外面也是偶有听闻,每每看到这府前的牌匾上只单单刻了一个‘墨’字,既未冠‘王府’,又不曾是‘皇子府’时,心里倒有些不是滋味。 “公子,咱们进去吧···”伺候的小厮见主子发愣,出声提醒道。 话音刚落,还不待莫惊白回个‘好’字,府门突然大开,从里面冲出一群侍卫来,四人一组,手里抓着两个人,往外面的地上一扔,算是了事。 好巧不巧,两人还正好仍在莫惊白的脚边,惹得他微皱眉头,默默往后退了一小步。 “哎呦~” 两个被摔的四仰八叉的人从地上爬起来,神色却是一个比一个冷静,各自拂袖弹灰,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整理完一抬头,见莫惊白在一步之外,还能心平气和的拱手喊一声,“莫公子。” “赵统领,徐执事,你们这是···”莫惊白忍不住出声询问道,被侍卫扔出来的两人,一个是御林军统领赵献,一个是二皇子府的执事,素日负责府内一应对外事宜,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倒是灰头土脸的。 身为御林军统领,赵献这般衣冠不整,实属难得之事,可脸上的神色却是不卑不亢,回道:“莫公子,贵府徐执事涉嫌千菊会上毒害郑昭容及其腹中皇嗣一案,在下奉命请人回去,协助调查。” 对于千菊会上投毒一事,莫惊白一回京便略有耳闻,而皇子府的执事牵扯其中,一度成为京中惹谈,可自己却心知肚明,若是府里的人真要害皇嗣,断断不会只用些寒性的食物,弄什么相克这么麻烦,到头来也只是动了胎气而已。想着他又看向一边的徐执事,中年男子低着头整理身上的衣裳,看不清什么神情。 他也没多说什么,直接进府去了。 赵统领目送人进府,大门一关,四下无人,这才狠狠松了口气,说实话,他方才还真怕二皇子一个不顺眼,直接赐一杯下了砒霜的茶给自己,那才是个杀人不偿命的主! “走吧,徐执事。”事到如今,他也多想无益,总归人是要到了,于是走过去,抓住人的胳膊,打算带回去审问。 这个时候,一直低头不语的徐执事才抬起一张儒雅的脸,盯着人打量了片刻,乖乖跟着走了。 “赵统领今日怎么不带一两个属下,孤身一人前来?难道御林军没人了?还是怕刚才这般被人扔出门来的窘迫样,落到下属眼中,太过丢人现眼了。” “没有的事。” “那是为何?” “徐执事与其在意这些小事,还不如担心一下自己的处境,毕竟涉及皇嗣,可不是那么容易能脱身的。” “这又何妨,若下官真的图谋不轨,吃里扒外,恐怕今日赵统领找上门来,见到的便是一具尸体了,二皇子又怎么会将人交于你处置呢!不过话又说回来,若真是二皇子指使下官动的手,砒霜鹤顶红,哪个不比那些东西要管用许多呢?” “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是嘛?” ··· 皇子府邸,自是占地不小,假山湖泊、亭台楼阁、院落园子,一路走来都是应有尽有的,只是二皇子府与众不同,正经的主子就一个,下人少,丫鬟一个都没有,若非有些侍卫在,整个院子空荡荡的,人气几乎媲美荒山野岭。 莫惊白本来要去书房的,可侍卫却言主子到自己院子里去了。 一进院落,见人背对院门,坐在一棵大树下,天色已暗,看不清在做什么,待近处,借着天边的余晖,才发现在自顾自的下棋。 第一百五十五章:对弈 萧临墨的棋风,既凶悍,又阴险,进攻起来皆是大杀四方的架势,围追堵截的同时又会在不经意间设下陷阱,一不注意,就会中计,所以与他下棋,须得格外专注才行,这一点儿,莫惊白深有体会,可这是与外人对弈,自己和自己下,则更为凶些,杀得棋牌上七零八落的,不在话下。 此时天色昏暗,侍卫从屋子里点了盏灯出来,放在桌子边上,识趣的退下了。 莫惊白在石桌对面坐下,一言不发。 萧临墨的心思还放在棋牌上,也没说话。 一时无言,沉默良久。 好不容易一盘棋到了收尾的时候,萧临墨却似乎失去了兴趣,捻着一颗黑棋摩挲着,就是不按下。 “回来了?”只听他淡淡问道。 莫惊白‘嗯’了一声,以做回应。 “情况如何?” “傅四叔答应了。” “哦,胆子不小。” “不过,为了自保,傅四叔提议让我与清月将故事的内容稍作变动,才能在不羡楼说讲,而且,届时你也要在场,不然,光凭一个傅家,这故事都出不了不羡楼。”莫惊白将书房商量的事一一说了出来。 对于自己在场的事,萧临墨并未出声反对,便是默认了,倒是听闻傅清月在场,手指间玩弄黑子的动作有瞬间的迟疑,说道:“哦···傅清月醒了?看来是在床上躺够了,又管起你这档子‘闲事’来,这西越的毒,还没有让她长记性?” “你莫要挖苦她,她是好意帮我。”莫惊白听不得人说好友的‘坏话’,忙出声道。 “行吧。”手里的黑子落下棋盘,萧临墨彻底没了兴致,一挥手,将棋局弄乱,输赢不分。 莫惊白与他相处这几年,还是摸准了几分脾气的,见人如此反应,便知心有不快,可他也不是会为此妥协的人,只好转移话题道:“刚才我在门口,遇上赵统领和徐执事,可是为了千菊会上,郑昭容吃错东西,动了胎气一事?” “是。” “此事牵扯到你,可有眉目?” “自然有,不过是贼喊捉贼,不然分量那么轻,只是见红罢了,有什么意思。”萧临墨说着,神色略带嘲讽,连语气中都有几分玩味,显然不屑于郑昭容背后做的那些事。 莫惊白听此,倒是放下心来,只是神色还有些不解,“可是,此事为何会牵连到你身上?郑昭容与你,可有什么过节?” “不是牵连到我身上,那个蠢女人,只是想嫁祸给肃王妃,没有成功而已,肃王妃则借此栽到我身上,无非也是想祸水东引,不过这其中似乎还有几分,我那位好大哥的手笔。” “大皇子?” “没错。”萧临墨颔首道,“大概是咱们兖越之行,惊动了不少牛鬼蛇神,有人坐不住了,也未曾可知,这些日子你且不要出门,剩下的事我会派人处理,不用担心。” 一番话说得莫惊白有些心绪不宁,可也知道那些故事若真的放出去,后果不是自己,或者傅府能承担的,总归还是要萧临墨在前面顶着才行,想到这儿,他又有些后悔,有一瞬间萌生了想把那些故事拿回来的心思,毕竟涉及国政,而天家父子,先君后父,先臣后子,怕是··· 这一切一切的心思,伴随着夜晚的临近,淹没在一片黑暗之中,了无声息。 十五笔试的最后一场,随着太阳西沉,慢慢落下帷幕,笔试后等待放榜,中者为贡士,前五十名参加殿试,五十名之后,为三甲进士,而一甲和二甲的名次,却要等殿试的成绩出来,与会试三场的成绩综合而定。 笔试之后,放榜之前,还要几天的时间,严氏等不及,便回了娘家一趟,回来时春风满面,特意来了一趟素兰轩。 “大嫂,我已经和娘家的嫂子说好了,小宴定在后日午时,到时候还要让大哥出面,帮忙一起看看才是,这明雪怎么说,也是傅家的姑娘,亲侄女,如今当家的不在,你和大哥,得多帮帮她呀。” 这还是严氏第一次这么放低姿态,方氏一时颇为不习惯,可也没有推脱,到了晚间,傅大老爷过来歇息时,便将此事说了出来。 傅大老爷听完,沉思不语,并未当场应承下来。 “老爷可觉得不妥?”方氏边搭着沉香的手收拾着床被,边问道。 “并无不妥,只是,此事归根到底还是三房的事,若是帮着掌眼,倒也无妨,至于剩下的事···三弟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不必急于这一时。”傅大老爷如此说道。 “话是这么说,可这放榜的日子说来就来,就这么几天时间,那严家小子听说文笔不错,若真的祖上高香,此番得了个好名头,得多少人家抢着要呀,我看三弟妹,也是着急而已。”同为母亲,这个时候,方氏倒是有些理解严氏的心情,生怕自己女儿的好亲事,给旁人叼了去,到时悔之晚矣,岂不可惜。 傅大老爷也不是不懂这个心思,却说道:“若真被别家抢了去,便是明雪与那小子无缘,男女亲事,讲究的不过是‘缘分’二字,强求不得。” “那···老爷后日到底来不来呀?”方氏被绕的有些糊涂了,问道。 “来呀,我说了,帮着掌眼是可以的,对了,这事倒是提醒我了,那一日多加一份碗筷。” “怎么?” “我之前替清容留意了一个书生,也是在这次上京赶考之列,文采品貌相当不错,到时候一并相看,省事。” 傅大老爷说完,上床去了。 方氏让沉香熄灯,也上塌就寝了。 “什么?” 素兰轩的夜话,第二日便传入杨氏母女耳中,傅清容忍不住惊叫出声。 一介书生,上京赶考,也就是说,不是京城人士,光这两样,足以让傅清容心思震动,不甘不愿了。 就连杨氏,此前诸多猜测,都是自我安慰还没到确定的时候,可如今人都要上门来了,也不禁心绪慌乱起来。 第一百五十六章:相看 “可听真切了?老爷真的说,是替四姑娘相看的。” “千真万确,素兰轩传来的消息,老爷亲口对夫人谈及这书生是替四姑娘留意的,怎会有假?且姨娘细想想,三姑娘那儿,三夫人已经有计较了,五姑娘···还在后面,也该轮到咱们姑娘了。”络芳小声回道。 杨氏和傅清容何尝不知道这个理儿,正是如此,才让人烦忧。 傅清容更是气到不行,手里的绣帕胡乱使劲撕扯,一脸不忿,大声嚷嚷道:“论什么文采品貌,说到底不过是一个书生,父亲就是不疼我,嫌我是个庶出的女儿罢了。无论我怎么努力,才情名气如何的好,在他眼里,都还不如拢霞阁那个名声不好的嫡出。” “小声点,让外面人听到了不好。”杨氏连忙呵斥道。 傅清容站了起来,心烦意乱的走动了几步,根本没听进去杨氏的话,“姨娘,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冷静一点儿,也许,这书生真的不错呢,若此次能考个好名次,将来···” “姨娘~” 杨氏的话还没说话,就被傅清容高声打断道,“你别自欺欺人了,他就算考的再好,充其量不过是个二甲,又不是京城人士,将来必定是要谋求外放的,到时候,我就得跟着他去那些偏僻的县城受苦,若是一甲,状元、榜眼、探花,又哪能轮得上我。” “这···也对。”杨氏原想安慰几句,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只能无可奈何的承认这个事实。 傅清容见此,更是一口气提上来,咽不下,难受到不行。 可她知道,自己绝不能认输,自己真正的目标,可是肃王府的少夫人,甚至是···世子妃、王妃,这才是尊贵无比的身份,足以让自己碾压一切,包括傅清璇和傅清月,如今又怎么可以半途而废,折在一个书生手里,自己一定要想办法,解决这个书生。 这般想着,她冷静下来,缓缓坐下,可双手紧握的拳头还一时间分不开来。 春雨绵绵,润物无声,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 傅清月起身时,便听到檐下雨打芭蕉的动静,清脆悦耳,天色有些阴沉,清风吹来,密云沉沉,自岿然不动。 正在梳妆台前打扮,春蚕从箱子里找出一件细云雁的斗篷,“姑娘,今儿多穿一件吧,外面风雨又急,可别受寒了。” 傅清月扭头看了一眼,见那斗篷朴实无华,除雁纹外并无半分修饰,正适合出门,倒是满意,遂点了点头。 “其实,今日前厅设宴,与姑娘无关,姑娘实在没有必要去凑这个热闹。”青烟伺候着嘟哝道。 理是这么个理,傅清月又何尝不知,只是三姐姐特意派人来请,大约是羞涩的缘故,左右自己无事,闲着也是闲着,去陪一陪倒无妨,只是这天色···有些让人不太想出门。 园子通往前厅的角门处,傅明雪与傅清容一人一边挨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待傅清月的身影出现在远处,两人这才有所反应,双双迎了上去。 见傅清容在,傅清月有一瞬间的惊讶,听底下人回禀,昨日沐香院闹了一场,似乎对这场相看不太满意的样子,如今却乖乖装扮好过来,莫非是想通了? 许是她盯得太明显,傅清容察觉到盘旋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似笑非笑道:“五妹妹这么看着我干嘛?莫非我脸上有脏东西?” “没什么,只是觉得···四姐姐今日格外好看。”傅清月由衷赞美道。 冷不防得了她一句奉承,傅清容一愣,找茬的话到了嘴边,如此却说不出口,只能暗自咽回去,别提有多憋屈了。 憋了一肚子怨气释放不出来,只好冷冷的说了一句,“走吧。”说完转身往前厅走去。 还在原地的傅清月与傅明雪对此面面相觑。 “四妹妹她···”傅明雪神色不解道,大概实在没想明白傅清月一句奉承话出口,傅清容不但没高兴起来,反而好像更生气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没事,咱们也过去吧。” 傅清月说罢搂着傅明雪的手,跟了上去。 其实她也猜到几分缘由,傅清容虽说是打扮好过来的,但神情可算不上多好,完全没有如三姐姐一般的羞涩与期盼,适才两句话说起来,语气也冲,颇有一种要找茬的意味,可见还是不甘愿的,自己若不堵她一堵,怕是真得当场吵起来不可。 不过她说的话也不完全是奉承,随着年纪长开,旁的不提,傅清容的容貌的确是傅家几姐妹中最出色的了。 桌宴安排在前厅,几姐妹到那儿时,该到的人基本上都已经到齐了。 傅大老爷、方氏、严氏上座,严家大嫂带了位公子,以及另一位客座,珠帘布幔隔着,看不清人,只听得到声音。 “哎呦,不是我说,傅大老爷、夫人,还有妹妹,这复昇的文采是真的好,启明学院多少夫子都夸赞过的,可不是我瞎说。”严家大嫂的嗓门一直很有辨识度,一听就听出来了。 紧接着严氏便道:“大嫂你的话,我们自然是信的,只是不知,这次会试考的如何?” “这个我哪知道,复昇,你来说。” “是,三婶,此次会试分三场,第一场考书议,第二场韵诗,第三场策论,其中···”少年说话声朗朗而来,并不怯场,谈吐尚可。 三姐妹在后面听着,傅清月点了点头,傅明雪低头不语,只是耳垂红的差不多了,堪比胭脂海棠,而傅清容似有心事,整个思绪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哪管这些。 一番话说了许久,最终得了傅大老爷一句,“不错!”可见还是满意的。 至于另外一位少年,是上京投府的学子,会试的情况傅大老爷早已一清二楚,便没有多言,只是问了些生活上的事,那少年既不拘谨也不多说,只道一切都好,烦劳费心一类的体面话。 没过多久,丫鬟过来回话,饭已摆好,厅内众人便悉数往后面用午膳去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约见 三姐妹探头探脑的从后面离开,出了前厅,各自松了口气。 “我觉得那位严公子是个老实性子,知无不言,连父亲都说‘不错’,如此,三姐姐尽可放心了。”傅清月打趣道。 傅明雪耳边的红霞刚褪下去,闻言又染上脸颊来,忙看了笑得如小狐狸般的五妹妹一眼,嗔道:“胡说什么呢,我···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别乱说。” 知人脸薄,傅清月‘嘻嘻’笑了两声,没有继续打趣。 倒是傅明雪仍然不太好意思,忙转移话题道:“什么嘛,四妹妹的也不错呀,温润有礼的,是吧?四妹妹。” 傅清容还在走神,根本没听,自然也就没反应。 还是傅明雪多喊了两声,才回过神来,又听她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更是心烦意乱——刚才在前厅,光听父亲与那人的对话,便知父亲是满意的,不然也不会这么关心一个投府的书生,而且昨日父亲特意派人来传话,让自己今日与人在湖心亭单独见一面,彼此熟悉一下,这意思还有什么不明显的,分明就是认定了的,不然男女授受不亲,又岂会安排自己与他单独见面,真是想想就心烦。 这厢她正烦着,不知用什么方法打发了那个书生,偏偏傅明雪还凑上来问,自己的笑话有这么好看吗? “三姐姐要是喜欢,给你好了。”傅清容气冲冲的回道,说完不待反应,先行离开了。 傅明雪被怼的愣在原地,眨了眨眼,反应过来看向五妹妹,又是一脸的懵懂不解,“我···我说错话啦?” “没有呀,四姐姐大概因为别的什么事,心情不太好吧,没事。”傅清月如此‘解释’道。 “哦~也是,四妹妹好像是有心事的样子。”傅明雪回想了一下方才傅清容的情况,恍然道。 一番偷看有惊无险,没有出什么事,傅清月回到院子里,房檐下挂着的绿毛鹦鹉扑翅欲飞,又得了两声‘爹爹。’听的人头大,天知道这鹦鹉什么都学不长久,倒是对小丫头的话记得一清二楚,学了个惟妙惟肖。 几个小丫头压着声音笑了笑,她不是没有察觉,也没有多说什么,眼不见为净,她面不改色的进屋子去了。 青烟跟着进屋,还继续就此打趣,却听自己姑娘说道:“听说鹦鹉肉烤熟,别有一番风味。”吓的她立即捂嘴,眼珠子咕溜溜转的起劲。 一句话压住看热闹的丫鬟,傅清月笑了笑,低头继续改故事去了。 一篇故事改完,起来走动一下,顺道去外面‘收拾’那只鹦鹉,正扒着那根红毛扯得起劲,院子外突然进来一个陌生的小丫鬟,春蚕迎上去,几句话的功夫又回来,道:“姑娘,四姑娘请您到湖心亭一聚,有事相告。” 呃?傅清月停下扯毛的动作,视线转向那个小丫鬟,见人缩了一下身子,好像有些害怕! 怕什么,自己会吃了她吗? “可说了什么事?” “这个···倒没有。” “这丫鬟是伺候四姐姐的?怎么不见飞燕过来传话?”傅清月问道。 一番偷看有惊无险,没有出什么事,傅清月回到院子里,房檐下挂着的绿毛鹦鹉扑翅欲飞,又得了两声‘爹爹。’听的人头大,天知道这鹦鹉什么都学不长久,倒是对小丫头的话记得一清二楚,学了个惟妙惟肖。 几个小丫头压着声音笑了笑,她不是没有察觉,也没有多说什么,眼不见为净,她面不改色的进屋子去了。 青烟跟着进屋,还继续就此打趣,却听自己姑娘说道:“听说鹦鹉肉烤熟,别有一番风味。”吓的她立即捂嘴,眼珠子咕溜溜转的起劲。 一句话压住看热闹的丫鬟,傅清月笑了笑,低头继续改故事去了。 一篇故事改完,起来走动一下,顺道去外面‘收拾’那只鹦鹉,正扒着那根红毛扯得起劲,院子外突然进来一个陌生的小丫鬟,春蚕迎上去,几句话的功夫又回来,道:“姑娘,四姑娘请您到湖心亭一聚,有事相告。” 呃?傅清月停下扯毛的动作,视线转向那个小丫鬟,见人缩了一下身子,好像有些害怕! 怕什么,自己会吃了她吗? “可说了什么事?” “这个···倒没有。” “这丫鬟是伺候四姐姐的?怎么不见飞燕过来传话?”傅清月问道。 “听那丫鬟的意思,好像是飞燕有事,脱不开身,四姑娘才让她来的,这个丫鬟奴婢见过,的确是四姑娘院子里的,叫玲儿。” “这么说来,四姐姐是真的找我有事?” “那姑娘您···” “不去。” 春蚕的话还没问完,傅清月已有了回答。 如此,春蚕便走过去,打发了玲儿,又折回来,神色迟疑,欲言而止。 鹦鹉被扯的直叫唤,“坏人、坏人~”叫个不停,好不容易玩够了,傅清月才大发慈悲放过那跟红毛,一得到自由,鹦鹉即刻逃窜到院子里的大树上,密叶层层一遮掩,不见踪迹。 傅清月收回视线,却听春蚕道:“姑娘真的不去湖心亭?万一四姑娘是真的有事找您怎么办?” 这个问题,得了她一声轻笑,才道:“她能有什么事找我,总归不是什么好事,今日她神色又不对劲,我还是暂避锋芒为好,不过你的话倒是提醒我了,找个机灵一点儿的小丫鬟去湖心亭瞧一瞧,若她真在那儿等我,再说吧。” “奴婢知道了。”春蚕说着下去安排了。 傅清月则进屋,继续改莫惊白留下的故事,那些故事背后所涉及到的东西太多太深,越改越心惊,而越心惊,越要公诸于众,或许只有掀起万丈波澜来,让一切无处遁形,才是真正该有的结果。 沐香院,得到玲儿带回来的消息,傅清容便知自己计划落空,‘啪’一声拍向桌面,脸色一时有些阴沉。 飞燕在一旁看着,眼色示意玲儿出去,待小丫鬟退出房间,她才转身劝道:“姑娘,要不,咱们还是去吧···” 第一百五十八章:拒绝 “这事儿要是让老爷知道了,您非得被禁足不可。” “去什么去,要去你去。”傅清容狠狠的剐了人一眼,呛声道。 飞燕不禁缩了缩身子,低头避开自家姑娘凌厉的视线。 “可时辰都快到了,那位左公子想必已经在湖心亭等待,您若失约不去,老爷那边···也不好交代呀!不然,奴婢去找姨娘过来,商量商量可好?” 飞燕原是好心,想着找杨姨娘商量,要么起个主意回绝了这门亲事,要么总得为失约找个借口,不然老爷那儿如何能交代过去,谁知傅清容听到这个建议,怒气更甚,眼色如刀,若不是顾及自己素日形象,怕是早就一耳刮子扇过去了。 姨娘,姨娘有什么用?自从听父亲说,那姓林的文采出众,此次会试对答极好,名次应该靠前,日后说不定大有一番作为之后,风向立马就变了,不但认同这门亲事,还反过来劝自己接受,说什么只要有作为,吃些苦头也无妨,什么苦尽甘来的,全是废话,谁知道是真是假,自己可不要去那些偏僻的地方吃苦受罪,留在繁华的京城,嫁入高门大户,才应该是自己的出路。 傅清容越想越气,原本打算诓傅清月去湖心亭,万一这两人看上眼了呢,就算没有,到时候只要自己对父亲说,见两人相会,自己不便打扰,就可将此事混过去,说不定父亲心思改变,就让傅清月嫁过去了,反正姨娘说过,父亲曾有过低嫁傅清月的打算,一个二甲贡士,也不算辱没了那丫头。 至于玲儿这个传话的小丫鬟,事发后舍弃便是,反正傅清月与外男私下会面已成事实,父亲就算舍不得傅清月这个嫡女,也不会继续自己这门亲事,盛怒之下,总要有人背这个锅不是。 这般想的极好,可惜傅清月不入套,仗着嫡出的身份,对自己这个姐姐爱答不理的,亏父亲还说她懂事。 飞燕被自己家姑娘一记眼刀吓得不行,可约好的时辰都到了,姑娘一点儿要去赴约的动静都没有,这样下去,回头老爷和姨娘肯定得责怪她这个丫鬟不懂事机灵,没规劝着姑娘···想到这些,她只好颤巍巍地开口道:“姑···姑、姑娘,时辰到了。” 出乎她意料的事,傅清容站起身来,似乎想明白了什么,朝门外走去。 她见此心喜,连忙跟上,可就在门口的时候,傅清容突然拉过丫鬟的身子,朝她耳边低语片刻。 “姑娘,这···这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少废话,给我机灵点儿,若是敢坏事,回头看本姑娘怎么收拾你,信不信我回了父亲,把你发卖出府去。” “姑娘这···” 还不待飞燕说完,傅清容转身就走,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 飞燕只好一脸担忧的跟了上去。 湖心亭,湖光春色,碧波荡漾。 虽不是夏日,湖面上甚少风光,可偶有蜻蜓点水,水里的鱼群游来游去,一副欢快的模样,也算是一景,更不用说湖边园子里的含苞待放的各色花蕾,虽没有彻底盛开,但也丝毫不妨碍人欣赏它们生机勃勃的活力与姿态。 左思远站在湖心亭内,背靠湖边而来的小道,面向风起涟漪的湖面,此时雨过天晴,波光粼粼,于他而言,正好入眼。 只是等人久不至,未免心生不快,若非傅大人对自己有恩,对方又是千娇万宠的官家小姐,矜持一点儿也很正常,不然他早已拂袖而去了。 正惦记着时辰,两道脚步声从远至近,直到鼻尖传来一阵香风,少女如莺啼一般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可是左公子?” 他转身,即刻眼前一亮。 少女身形修长,盈盈细腰不堪一握,穿着一身淡粉色牡丹花纹长裙,裙摆处银金两色的云纹在阳光下颇为显眼,珠钗环绕,容貌姣好,杨柳细眉,巴掌大的小脸,稍一皱眉,便是楚楚动人之态,惹人心动。 食色性也,左思远自认心思坚定,也不能免俗,当下眉目含笑,拱手道:“可是傅四姑娘?在下左思远,云州人氏。” “左公子误会了,我行五,不行四,你是在等我四姐姐吧?” 额···左思远闻言一愣,以为自己认错人了,忙道:“原来是傅五姑娘,不好意思,傅大人安排在下与傅四姑娘在此相见,时辰已到,姑娘过来,在下便以为是四姑娘,若有唐突,还望海涵。” “无妨。” “那···请问傅五姑娘,四姑娘在哪儿?” “四姐姐不会来了,我让她帮我去做件事。”少女神色骄矜道。 “那···”左思远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一时有些无言以对,心里却是暗自思量,都说大户人家,嫡庶尊卑分明,看来这四姑娘也是可怜,嫡出的妹妹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连父亲安排的约会都来不了。 正思绪丛生,却听人说道:“四姐姐不过来,我却过来,是想告诉左公子,四姐姐虽说是庶出,但也是京城有名的才女,才貌双全,傅家的门第自是比不上那些达官显贵,可到底还是有点高度的,一般等闲人···”说到这儿,少女轻轻飘了左思远一眼,眼底的轻视丝毫不加掩饰,随着人脸色慢慢沉下,红唇微启,“是配不上的。” 正思绪丛生,却听人说道:“四姐姐不过来,我却过来,是想告诉左公子,四姐姐虽说是庶出,但也是京城有名的才女,才貌双全,傅家的门第自是比不上那些达官显贵,可到底还是有点高度的,一般等闲人···”说到这儿,少女轻轻飘了左思远一眼,眼底的轻视丝毫不加掩饰,随着人脸色慢慢沉下,红唇微启,“是配不上的。” 话说的这么明白,左思远还有什么不懂的,傅大人或许欣赏自己,但他的女儿显然不这么想,终归自己是寒门的缘故。这般想着,他藏于袖中的双手缓缓紧握,掌心一片疼痛。 第一百五十九章:冒充 “五姑娘既然如此说,那今日,就当在下从未来过,傅大人那儿,在下自会回拒,告辞。”说完一声甩袖,转身离开。 傅清容听此心中一喜,太好了,总算没白费自己一番苦心。 正当她洋洋得意之际,一声熟悉的‘左公子且慢’,瞬间震碎她所有的喜悦。 傅清月?! 左思远听此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见从另一侧走过来一位俏丽的青衣少女,身后跟着一个婆子和几个丫鬟,缓缓近前来。 “不知姑娘是···” 青衣少女没有回他的话,反而看向湖心亭中的那位少女,高声道:“四姐姐不过来,莫非还要我派人去请吗?” 四姐姐?左思远心思震动,猛一抬头,似乎明白了什么。 傅清容知道躲不过,咬着唇,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走了过来。 待近处,还不待她开口说些什么,左思远先道:“你不是傅五姑娘,而是傅四姑娘?” “哦,四姐姐什么时候行五了,我怎么不知道?”傅清月笑问道。 “我···”傅清容一时词穷,不知该如何解释,总不能坦白自己欲借傅清月的身份来解决这门亲事吧。 她不说,不代表傅清月不会问,“既然如此,左公子能否告知在湖心亭内,你与四姐姐说了些什么?” 左思远看了傅清容一眼,见人此刻一副楚楚可怜的委屈样,若非历经前因后果,自己还真被人骗过去了,又想到适才傅清容趾高气扬的模样和轻视的眼神,当下也没有必要替她隐瞒什么,便将湖心亭中两人的对话大概说了一遍。 刚说完,傅清容出声辩驳,“你胡说~”说着走到傅清月身边,拉着她的胳膊道,“五妹妹你千万别信他的,这位严公子,学问文采不说,礼仪尊卑倒是分明,方才一口一个嫡庶,嫌我庶出的身份卑微,不如嫡出,还想让我开口,找父亲回绝了这门亲事,说我配不上他,我气急了,才笑话他心比天高,却是痴心妄想,他说我不过,转身就走,谁料被五妹妹你叫住了,这会儿还来冤枉我,五妹妹,你可千万别听他胡说。” “你···”此刻轮到左思远指着人词穷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世上还有如此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事,也有这样厚颜无耻的女子。 “飞燕可以作证,是吧,飞燕?”傅清容似乎嫌不够,将身后的飞燕扯到身前来,冷飕飕的盯着人问道。 目睹整个过程的飞燕,在自家姑娘的眼神威胁下,哆哆嗦嗦了半天,回了一句,“是、是···是的。” “你,你们···”左思远当场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两相僵持之下,还是傅清月开口道:“行了,左公子,父亲应该还在书房等你,不便多留,今日之事,是非对错只在人心,各自心中自有定论,‘知而慎行,防祸于先而不致于后伤情’,请~” 左思远这才反应过来,这件事的对错,他与傅清容辩无可辩,这里是傅家,刚才园子里并无他人,只有自己和傅清容主仆三人,而导火索···这门亲事,傅大人还在书房,如此···想罢,他便告辞离开了。 傅清容见傅清月三言两语打发了左思远,以为她信了自己的话,心中窃喜,可一番喜悦化作的笑意还未爬上眉梢,就见人转身过来,看向自己的眼神,莫名的让人不寒而栗。 “四姐姐以为,我会相信你方才的话吗?” “我···” “那位左公子,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说那番话要冤枉四姐姐你?” “那是因为···” “四姐姐又以为,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我···” “那是因为···”傅清月根本就没想听傅清容的解释,自顾自出声打断道,“四姐姐无缘无故约我在湖心亭见面,我一口回绝的同时又有些好奇,就派了一个小丫鬟过来看看情况,谁知正好听见四姐姐说了一句自己行五,不行四的话,四姐姐,下次再冒充别人身份说话的时候,可以不用那么大声,小心···隔墙有耳。”说完,还点了点自己的耳朵,抿嘴一笑。 傅清容这才知道,自己假冒身份的事,早已败露在正主面前,心里又是尴尬又是气恼,脸色的神色也是一再变换,最后咬了咬唇,不解道:“那你刚才,为什么没拆穿我?” “家丑不可外扬,丢不起这个人。”傅清月淡淡说道。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既然如此,我先回去了。”傅清容说着就要离开。 “没问题,不过,四姐姐回了沐香院,就暂时先别出来了吧。” 傅清容离开的脚步一顿,即刻转过身来,一脸的不可思议,“怎么?你要软禁我。” “不是软禁。”傅清月摇了摇头,在傅清容松了一口气的瞬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是禁足。” 傅清容刚放下的心再度提起,见傅清月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忍不住恼羞成怒道:“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禁我的足?” “资格,四姐姐别忘了,祖母临走前的吩咐,我仍有管家的权利,要禁一个犯错之人的足,还是不成问题的。”傅清月缓缓走到傅清容面前,在她似乎要开口说些什么之前,先一步道,“何况,四姐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到底什么意思。你若是不满意自己的这门婚事,完全可以找父亲说明,又或者直接跟那位严公子说清楚,可是为何,四姐姐要冒充我的身份,借我的名义来嘲讽严公子,逼他拒绝这门亲事呢?” “我···” “因为四姐姐知道,父亲决定的事不是一两句话轻易就能改变的,而四姐姐你似乎没有正当的理由拒绝这门亲事,若是强行闹起来,父亲只会觉得你无理取闹,那样便会有损你在父亲心目中一惯懂事得体的印象,甚至还会遭到父亲的厌弃,如此一来,得不偿失,你自然不愿意选择这样一条路。” ------题外话------ 第一百五十七章段落有重复,已更正,不好意思。 第一百六十章:越竹的信 “可若要当面拒绝严公子,你也没有合适的理由,方才你对严公子说的那番话,若是不假冒我的身份,而由你自己亲口说出,难免会让人觉得你嫌贫爱富,颇为势利,传出去也会有碍你素来清高自傲、孤芳自赏的‘高洁’品行,所以你假冒我的身份,想将这些坏名声都扣到我头上,是吧?” 事已至此,傅清容知道再怎么辩解总是无用,索性一句话都不说了。 “四姐姐,你耍手段忤逆父亲在前,又冒充嫡出的身份,意图损害我的名声在后,若是沐香院禁足不习惯的话,那就只有跪祠堂了。” “你···” “来人,送四姑娘回去,顺便告诉杨姨娘,姐妹之间的情面可不是这么耗干净的。” 傅清月说罢,转身离开了园子。 而傅清容,也被留下的两个丫鬟‘送’回了沐香院。 辅国公府,文思轩内,顾晏洲手里拿着一封信,上面署名:越竹。 方才从书院回来,门口的小厮交到自己手中,说是傅府派人送来门房的,因他之前的吩咐,立刻就送了过来。 会是什么呢?说实话,这是第一次收到越竹的信,不知为何,顾晏洲心里波澜丛生,许是真心喜欢他写的故事,便格外欣赏他这个人,虽然从未见过,也不知道越竹究竟是谁,但觉得心意相合,其他的倒不是那么重要。 不过有一点儿他一直很奇怪,不羡楼所有写话本故事的人,都查得到名字行踪,或是那个仕途无望的失意学子,或是图个生计、静待春闱的赶考举子,又或是喜欢这行的读书人,这些人都有迹可循,可唯独这位‘越竹公子’,傅四爷似乎有意隐瞒他的行迹,每次的故事,也都是他亲自拿到不羡楼,从不假手他人,以致目前为止,没人知道这位越竹公子到底姓甚名谁,家在何方。 如此神秘,一度让人猜测,此人的身份另有隐情。 顾晏洲自然也好奇,可既有隐情或苦衷,自己也不好强行扒人家的身份出来,找上门去,这可不是他一惯的作风,有时想想也罢了。 可是这信··· 他打开信封,里面有几张纸,白纸黑字,只开头几句话,便粘住了顾晏洲的视线。 故事并不复杂,讲得是越州有一个县,县上有一户人家,姓林,家中万贯家财、良田千亩,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某一天,县城里的几户人家遭强盗洗劫打杀,然后遁逃到林家所在的村子里,紧随而来的官府衙役搜村时,在林家搜出了那些强盗的衣物刀具,认定林家通匪,于是将林家众人收监··· 顾晏洲没有看到结尾,倒不是不想,而是这个故事的结局,他早已清楚。 接下来几天,他陆陆续续收到来自越竹的信,里面都是些故事,而这些故事,又眼熟的紧。 书房内,顾晏洲带着越竹的故事找到父亲,顾家二爷顾邺。 顾二爷看着手上的一叠故事,越看,眉头愈发紧锁,儒雅的面容上不复平日的云淡风轻,倒似有些犹疑不定。 顾晏洲坐在书桌下方,青衣俊朗,卓尔不群,手里端着烙有梅花纹路的紫砂茶杯,不紧不慢的抿了一口,齿颊留香,味道正好。 看罢,顾二爷放下手中的纸,看向大儿子的眼神颇有探寻之意,“此事,洲儿你怎么看?” “怎么看?”顾晏洲持杯喝茶的动作一顿,似有思量,才道,“我已经派人查过,这些故事,应该不是出自越竹之手,他在外游历,不可能这样一封一封的寄回来,间隔时间如此之短,这些信,都是从傅家直接送上门来的。” “所以呢,这些到底是谁写的?” “白壁。”顾晏洲说出了一个名字。 “嗯?” “他与越竹是好友,‘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正是他的别名。”顾晏洲说着放下手中的茶,正襟道,“而他的真正身份我也派人查到了,莫惊白,来自荆楚之地,楚洲人,如今是二皇子府的幕僚,二皇子与他年前自兖越之地回京,几日前,他曾经拜访过傅夫子,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估计正是为了这些故事,不羡楼的评书还有来往的文人墨客,他们无疑是想让这些故事,大白于天下。” 莫惊白,这个名字对顾二爷来说倒是耳熟几分,据说是二皇子的‘禁脔’,几年前为了这个人,二皇子闹了不少风波,御史一个接一个闻风而动,就差没参二皇子通敌叛国了,气得陛下在金銮殿上大怒一场,连带着满朝文武一起骂了个狗血淋头。 顾二爷听着,视线又落到那叠薄薄的纸上,“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这纸上的故事虽说未曾指名道姓,不过有心人自然看的出端倪来。 顾晏洲沉吟片刻,颔首道,“是有些冒险,所以他们将很多内情都删减了,只剩下一个个简单的故事,所有涉及到的人名、地名都做了替换,连故事内容都有些许的变化,但梗概没有变,这些故事一个两个听来并不会让人产生过多的联想,可时间一长,总会有人反应过来,所有的故事都与兖越两州的土地鬻买有关,届时暗流涌动之下,才会诞生合适的时机。” “这倒也是,可是怕就怕,那些人反应过早,这场暗流,会胎死腹中。” “所以,这几封信,看似是一个个故事,其实,应该算是一个个求救的信号。”顾晏洲笑着说道。 “哦,怎么说?”顾二爷听着有些好奇,便问道。 顾晏洲也没卖什么关子,直接回道:“这些故事一旦说出来,必定会引起一些人的警觉甚至反应,一个不受宠的二皇子,还不足以挡在前面,既要护住不羡楼,又要确保这些故事一个一个顺利的讲下去。” 听到这儿,顾二爷明白过来,“也就是说,他们希望你插手,为这些故事保驾护航。” “多半如此。” ------题外话------ 莫惊白:听说我是你的禁脔? 萧临墨:啊?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莫惊白:呵呵~ 第一百六十一章:利刃 “那你的意思呢?” “举手之劳,何乐不为?何况事情闹大,并无不妥之处。” 这倒也是! 顾二爷想着,说道:“这些年,兖越之地犹如一个坚固的龟壳一般,外人进去,找不到路和方向,里面的人却一个都出不来,若是能借此搅动一番风雨,趁机撕了这层壳,露出里面的‘血肉’来,倒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父亲说笑了。”可顾晏洲却不怎么觉得。 “哦?” “这层坚固的龟壳,从外面打破终究是无用的,还是得里面的人动手才行···左右盯着那儿的人,又不止咱们一家,按路程,安黎元应该快到兖越之地了吧,他才是那把~被选中的利刃。” “是呀。”顾二爷说着,不知为何长叹了一声。 顾晏洲则将视线瞥到一边,窗外的迎春花看的正好,入目一片金黄,耀眼十足。 傅清月收到来自辅国公府的回信,已是几日之后,纸上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尚可。铁画银钩之间,却又带着几分拘谨与收敛,这样的笔迹也是难得。 不过好在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春蚕切了几瓣庄子上新送来的甜橘,又用甘蔗榨汁,配了一碗甜汤,并着小点心送进屋子里来,放在姑娘身前的小桌几上。 “姑娘,尝尝味道可好?这是郊外庄子上送来的果子、甘蔗,还有月季做的花饼。” 傅清月就着尝了一口,“还行,挺甜的。” 得了姑娘的夸赞,春蚕立即喜笑颜开,很是开心,这时,门帘一掀,有小丫头探头探脑的,对上她的视线,做了一个手指头朝外指的动作,意思是‘有人找’。 春蚕忙看了姑娘一眼,见她专心在看书,便轻手轻脚的出去了。 傅清月听到动静,并不在意,继续看书,没多久青烟进来,小丫鬟机灵,八卦问事的本事仿若天生,只消她一句‘姑娘~’,便知道外面又出事了。 “又怎么了?杨氏还是三婶那边。” “杨姨娘午后就去了书房,一直跪到现在。” 傅清月捻书页角的动作一顿,抬头望了望,这个时候,杨氏少说也跪半个时辰了吧,“哦,她要干嘛?” “好像是要替四姑娘求情,还有,回绝与严公子的亲事,不过老爷暂时还没有同意,杨姨娘就一直跪在那儿。”青烟回道。 这么一番话听来,傅清月倒是笑了,记得之前得到的消息,杨氏是赞同傅清容与那位严公子的婚事的,如今却直接说不要了,当大街上买东西呢?说不要就不要,这种情况下,父亲要是一口答应了,才是稀罕事。 不过杨氏为何转变了态度?她有些好奇,便叫青烟去打听打听。 到了晚饭时候,青烟回来,摇了摇头,看样子没有打听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 “奴婢问过了,只知道昨夜杨姨娘和四姑娘在屋子里谈了好久的话,没有丫鬟伺候,连飞燕都赶出来了,所以,谁也不知道她们说了些什么。”青烟神情恹恹的说道,大概没打听到消息,有些泄气的缘故。 傅清月此时却不关心这个了,而是问道:“看到春蚕了吗?” “啊?没有。”青烟老实的摇了摇头。 “去问问那些小丫头,春蚕去哪儿了?她今儿一下午都没有回来。” “好。” 青烟转身出去了。 傅清月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饭,心里有些不安。 没过多久,青烟回来,说道:“姑娘,奴婢问过那些小丫鬟,说是今儿下午春蚕姐姐的嫂子过来,约在后门见面,有人来帮着传话,春蚕姐姐就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会不会···是回家了?” “就算是回家,春蚕也一定会先回来知会一声,没有我的准许,再大的事,她也不会先斩后奏的。” “对哦,春蚕姐姐素日最守规矩。”青烟反应过来,确实如此。 这才是最让人担心的地方,傅清月放下手中的筷子,吩咐道:“马上派个小丫鬟去后门问问情况。” “好咧。” 青烟说着跑出去,一会儿的功夫,又跑回来,一顿气喘吁吁,看样子是亲自跑了一趟,待大喘几口气,便道:“姑···姑娘,奴婢,奴婢问了看后门的婆子和小厮,他们说,春蚕姐姐的确是回家了,不过,好像是被带走的。” “被带走?” “嗯嗯,柳婆子说,春蚕姐姐去后门见了她嫂嫂,聊着聊着,两个人不知为何就吵起来,不过没听清楚吵什么,后来春蚕姐姐的父亲和哥哥过来,一人扯一个胳膊,将她强行带走了。” “既然是强行带走的,柳婆子没有阻拦?” “没有,柳婆子说,毕竟春蚕姐姐是被家里人带走的,应该不算什么事,她就没在意。”青烟说到这儿,脸色也有些担忧起来,“姑娘,春蚕姐姐,应该没什么事吧?” 傅清月在屋子里走动了几步,还是不怎么放心,便让人去前院找两个小厮,去春蚕家把人带回来再说。 沐香院,天边的余晖淹没最后一丝亮光,屋子里的灯火亮起来,隐约传出几下嘶叫声。 “嘶~疼。” 丫鬟伺候着卷起裤脚上药,难免碰到杨氏淤青的膝盖,一时忍不住,便叫起来。 养尊处优这么多年,一身细皮嫩肉,哪经得起跪搓,杨氏几乎跪了一下午,也不见老爷松口,最后只能靠装晕败退回来,也是气得不行。 偏偏这时,络芳又进来道,柳婆子受罚了。 “柳婆子,没按咱们想的那些话解释?” “说了,一字不错,可五姑娘还是罚了她一个月的例钱。” 杨氏冷哼一声,“她倒是好大的气性呀!” 络芳没有回答,只是低头跪下,接过丫鬟手上的膏药,替杨氏敷上。 清凉的药膏一沾上淤青的皮肤,无论多么小心,还是扯到痛处,惹得杨氏无暇顾及其他,连连嘶叫几声,直到涂好药包扎起来,才算完。 风一吹,杨氏才感觉自己痛出了一身的汗。 换好衣裳,小心翼翼的挪到床上倚躺着,才算松了口气。 第一百六十二章:死契 “姨娘,柳婆子那儿,还等着您的示下呢?”络芳收拾着东西,说道。 “什么示下,明日,把她被罚的那一个月的例钱,补给她就是了。”杨氏冷哼一声,回道。 “那,春蚕那边怎么办?五姑娘已经派人去接她回来,姨娘的计划,怕是要落空了?” 杨氏闻言皱了皱眉,几丝抬头纹随之若隐若现,白日装扮的光滑白皙的肌肤,此刻在烛火的映照下显老了不少,此刻的她,才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络芳看在眼里,由衷想到。 “能怎么办,原本是想断那丫头一臂,谁知道她反应这么快,为了一个小丫鬟如此大费周章,真不知道该说她聪明还是蠢。”杨氏说的惋惜,可脸上却浮现丝丝笑意,仿佛计划落空的不是她一般。 络芳看着有些疑惑不解,“姨娘,可有了对策?” 杨氏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闭上了眼睛,说了这么多,她实在乏累,更何况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没有解决,春蚕那个小丫头,有的是机会对付。 这般思虑着,昏昏欲睡之际,外面传来吵闹声,又将她惊醒过来。 “络芳,络芳~”杨氏喊了两声。 话音刚落,络芳从屋外小跑进来,“姨娘,你醒了。” “外面什么声音,这么吵?”杨氏询问道。 “是,是四姑娘,吵着要见您,估计是想问您老爷的反应吧。” 杨氏听了以手扶额,忍不住头疼起来,自己这个女儿什么都好,只有一点儿,沉不住气,便是最大的问题。 “你去告诉四姑娘,让她好好在屋子里反省,该抄的书给我抄好,剩下的不用她操心。” “是。”络芳听完退出去了。 “什么叫不用我操心?这是我的终身大事,难道我不该过问吗?” “姑娘,姨娘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不管,我要见姨娘,你给我让开。” “好姑娘,姨娘今日跪了一下午,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啊~” “明日就明日,就这么定了。” ··· 杨氏躺着床上,虽然身子困乏,可神色经过这么一闹,又清明了些,扭头望了一眼偌大的屋子,雕花顶梁、锦衣玉盘,又想起昨夜女儿的话,肃王府的庶子,心思慢慢坚定下来。 清晨,朝阳初升,窗外天边一线红光。 春蚕红肿着双眼进来伺候时,傅清月坐在梳妆台前,只一眼,便瞄到了异样,“回来了?” “姑娘,奴婢……奴婢不是故意不告而别的。”春蚕小脸委屈道,她才不是这样的人。 “我知道。”从后门小厮那儿早已得知情况,傅清月对此并不放在心上,反而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爹娘就这么明目张胆,强行带你回去,别告诉我是因为太想你的缘故。” 春蚕抿了抿嘴,罕见的没有回她的话,低头不语。 倒是青烟在一旁不平道:“姑娘,你不知道,春蚕姐姐的爹娘可过分了,竟然想把她嫁给一个病秧子去冲喜,幸好咱们府里的人去的及时,不然,花轿昨夜就抬到对方家里面去了。” 青烟说的气愤,傅清月簪花的动作一顿,转过头来,还不待说些什么,有小丫鬟进屋来道:“姑娘,夫人叫您过去一趟。” “什么事?” “有一户姓钱的人家,上门来要人,说……说春蚕姐姐的爹娘收了他家聘礼,原是昨日过门的,如今被府里的人搅了婚事,还带走了新娘子,那家人说要不到人,就要去报官,请官府裁决。” 一听钱家上门要人,旁人不说,春蚕却是慌了神,“姑娘,奴婢,奴婢不想去~” 春蚕自然是不想去钱家的,那家小儿子从小体弱多病,缠绵病榻数年,已经到了说“走”就“走”的地步,连大夫都束手无策,却不知信了哪个江湖郎中的话,要娶个八字相合的冲喜,可这损阴德的事,嫁过去说不定哪天就当了寡妇,少有人家愿意,那钱家就备下一份颇厚的聘礼,到处找人,自己爹娘听了动心,八字又合,就硬是将自己扯回去嫁人。 于她而言,现如今既不想离开姑娘,也不愿嫁到过去。 “春蚕是傅家的婢女,签了身契的,钱家有什么资格上门要人。”傅清月继续梳妆,不慌不忙道。 “春蚕姐姐的爹娘也一并来了,带了身契银子,听意思,好像是要为春蚕姐姐赎身。” “赎身?春蚕当初签的是死契,没有我的同意,她爹娘来了也没用。” 此话一出,屋子里的人俱是一愣,像她们这样进府做奴婢的,签的卖身契分为活契与死契,活契要的银子只有死契的一半,可以随时拿足够的银子来赎回去,而死契,则是将人的生死一并抵了过来。 但凡签了死契,丫鬟便由主子随意打杀买卖,亲生爹娘都管不着的,更不用说这婚嫁的事,自然需要主子点头。 春蚕当初卖进来时,签的正是死契,不过…… “姑娘您忘啦?您之前说过,要把春蚕姐姐的身契转成活契,等她攒好银子,就放契的!”青烟提醒道,以为自家姑娘忘记了这事。 傅清月自然不会忘了此事,当初自己确实说过,要去官府转文书,将春蚕的身契转为活契,如此一来,只要春蚕爹娘将当初得的银子连本带利拿过来,就可以带春蚕离开。 大概正是因为这点儿,春蚕爹娘才会连句招呼都不打,直接带走了她。 傅清月轻轻一笑,瞥了一旁神色懵懂的青烟一眼,轻声道:“谁告诉你,你春蚕姐姐现在的身契已经转成活契了?” “啊?” 这下别说青烟,连春蚕都诧异的抬起头来,似乎明白过来,一脸的欣喜,“姑娘,我的身契……” “还是死契。”傅清月淡淡说道,“说到底,我还是信不过你爹娘,他们能卖你一次,就能卖第二次,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便没让人去官府转文书,想着待来日,我替你寻一门好亲事嫁出去,冠了夫姓,再放你的身契,到时候即使是你爹娘,也无可奈何,如此岂不更好?” 第一百六十三章:解决 青烟这时也反应过来,“这么说,春蚕姐姐的婚事,还是需要姑娘点头才算,那这样,姐姐你就不用嫁到钱家去了。” “嗯。” 随着傅清月的点头,两个丫鬟高兴不已,拉着手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傅清月则扭头对底下待回话的小丫鬟说道:“你去告诉母亲,这种小事我就不过去了,顺道告诉钱家的人,春蚕如今还是死契,我不管她爹娘同意与否,做过什么样的承诺,没有我的同意,他们带不走人。若是不信,大可以去官府查验一下文书,免得来日公堂对峙,可不是傅家闹笑话。” 说完转过头来,继续对镜梳妆,青烟和春蚕忙伺候着,小丫鬟得了话,便退出去了。 不一会儿素兰轩传来消息,钱家的人和春蚕的爹娘一道离开。 原以为此事可以就此打住,但让人没想到的是,钱家并未罢手,一方面拿着春蚕爹娘签字手印的结亲字据去她家闹事,一方便每日派几个家丁上傅家要人,进不了门,就在门口叫嚷,还说一些不清不楚的话惹人误会···方氏让人驱赶,钱家的人便一散而去,边跑边说傅家仗势欺人,第二天却照来不误,可若是不赶,任其胡说,又于自家名声有碍。 方氏一时陷入两难之中,束手无策。 玉兰花的清香盈满于室,屋子角落里,从香炉飘出的白烟袅袅升起,清风吹拂,窗外不时传来细微的声响。 方氏听的不耐烦,挥手屏退回话的丫鬟,一回头,见傅清月还在和绣活斗智斗勇,刺绣的动作做得像模像样,可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好好的鸳鸯戏水,绣了这么久,还是绣成了鸭子戏水,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你也是稳得住,身边的丫鬟惹了这些麻烦回来。”方氏坐到女儿身边,甩了甩手中的帕子,忍不住埋怨道。如今赶也不是,不赶也不是,愁的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对自己女儿自然没什么意见,却难免迁怒惹事回来的春蚕,说着往边上一瞥,“今日怎么不见春蚕在你身边伺候,换了青烟这丫头?” “钱家的事闹得难看,我让她在屋子里休息,出来流言蜚语,她听了也难受。”傅清月的心思都在手上,头也不抬道。 方氏听了哼哼两声,阴阳怪气一句,“她倒是清闲。” 傅清月一针刺入绣帕,没了下一步的动作,反倒是抬了抬眼睑,细长的睫毛随之微微颤动两下,不笑时,神情清冷,也是镇得住人的。 方氏被盯得不自在起来。 听她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此事她也是无妄之灾,母亲何必迁怒。” “我···”许是她一脸冷色唬住了方氏,一时说不上话来。 傅清月见此,叫过一旁的青烟,嘱咐了一番,莫了一句,“明白了吗?” “奴婢明白。”青烟点了点头头,行礼退下。 方氏一脸不解,却见女儿继续刺绣,边绣边道:“我让青烟去找几个素日能说会道、嗓门又大的小厮,去外面好好说道说道春蚕的死契和钱家逼人冲喜的事,又让她去前院找二哥,拿父亲的帖子去官府,钱家抢人冲喜在前,无故上门闹事在后,足以让他们在公堂上走一遭。如此一来,母亲大可放心。” 见女儿三言两语处理了事,方氏只好悻悻作罢,不再过多的抱怨。 正喝茶的功夫,沉香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紫金颜色的帖子,递给方氏,说是定国公府的小厮今儿一早送到门房上来的。 定国公府?母女俩俱是一愣。 方氏接过帖子,打开一看,下一秒,略带古怪的视线便落在傅清月身上。 傅清月也留意着动静,问道:“怎么了?” 方氏遂将帖子递过来,在傅清月接过去打开看的同时,回道:“定国公夫人邀月儿你和四丫头一起于下月二十,赴定国公府的春日宴。” “春日宴,真的?” 沐香院,方氏这边的消息还未过来,杨氏便已从女儿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傅清容笑靥如花,羞涩道:“萧二公子亲自写的信,怕我禁足无聊憋屈,便托了定国公府一位好友,将我的名字加在了宴席之列,这样一来,只待父亲那边松口,我就可以去赴宴了。” “那真是太好了。”杨氏听了这个消息,哪有不喜笑颜开的道理,“定国公府的春日宴,届时多少世家公子、名门贵女都要列席,往年也只有你大姐姐借着承恩侯府的高枝,才勉强够得上一张帖子,如今你也能攀上,可见肃王府那位公子,对你是真上心了。” “姨娘说哪儿的话。” 傅清容被打趣的脸红,心里确实得意,连嘴角都忍不住上扬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她原以为这些天没了消息,那人把她给忘了,没想到是给自己准备了这样一个惊喜,着实在她意料之外,不过···· 杨氏正为了这个消息乐不可支,却见女儿突然间平了嘴角,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有些发愁的样子,忙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傅清容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边走动边说道:“萧二公子的信里面还说,五妹妹也在受邀之列,而且,她的名字,还是定国公夫人亲自要求加上去的。姨娘你说奇不奇怪,五妹妹与安公子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为了她,安公子甚至不惜放弃世子之位,前途尽毁,可安夫人还能这么不计前嫌,给她下春日宴的帖子,不会真的是···看上她了吧?” 傅清容的一番猜测,引得杨氏沉思起来,挪动着换了一下坐姿,道:“安夫人疼爱安公子,爱屋及乌,也不是不可能。” 这么一说,傅清容哪能高兴得起来,她费尽心机攀上肃王府的庶子,甚至不惜违逆父亲安排的亲事,不就是为了把嫡出的傅清璇和傅清月踩在脚底嘛。 可如今,傅清璇是不用愁的,忠勇侯府和肃王府,察觉不是一星半点儿。 第一百六十四章:帖子 、 傅清容的一番猜测,引得杨氏沉思起来,挪动着换了一下坐姿,道:“安夫人疼爱安公子,爱屋及乌,也不是不可能。” 哪怕大姐夫是嫡次子,也比不上王府庶子这样的皇亲身份贵重,可安黎元这个公府嫡子可不一样,虽说以世子之位作为交换,可她就不相信,安黎元真的舍得这公府世子之位,说不定是两人身份差距过大,故意放出来混淆视听的。 “你想这么多干嘛?”相较于女儿的杞人忧天,杨氏倒是淡定的很,反过头来宽慰道,“你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应该牢牢的把那位萧公子攥在手心里,嫁进肃王府去,至于五丫头,你若实在看不惯她,春日宴让她出出丑就是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儿媳,安夫人就是再爱屋及乌,大概也是不会喜欢的,只要婆婆不喜,就算五丫头来日顺利嫁过去,也是受罪多,享福少,过几年人老珠黄,就更不用说了。” “姨娘说的有理,是我本末倒置了。”傅清容理了理思绪,停下脚步来说道。 杨氏见女儿冷静下来,轻笑一声,一把拉过女儿到身旁坐下,手指轻轻拂上那一头墨发,浸染着大红胭脂颜色的豆蔻与傅清容头上亮丽的首饰交相呼应,仿若一体。 “至于你父亲那边,就交给姨娘吧,容儿,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养好气色,待春日宴那天,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去见你的萧二公子。” “嗯嗯~” 傅清月带着青烟回拢霞阁时,天色尚早,若是往日,应该是改惊白那些故事的好时候,不过这厢被定国公府的帖子扰的有些心乱,便没有那个兴致了。 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正要回屋,却见小洛走过来,低声道:“姑娘,方才后门有人传话来,春蚕姐姐的爹娘想见她一面。” “所为何事?” “好像说,是钱家那小儿子快不行了,急着冲喜,若是春蚕姐姐家交不出人,除了返还聘礼,还要倒给钱家一百两银子,作为赔偿,她爹娘签了字据的。” 傅清月一听就乐了,还没听说哪家提亲不成倒赚银子的,这事挺有意思的。 小洛似乎并不在意的样子,壮着胆子继续说道:“春蚕姐姐虽说难过,但奴婢觉得,她还是惦记着家里的,姑娘,您能不能···”再帮帮她! 剩下的几个字虽然没有明说,但傅清月却隐约能猜出来几分。 不待回答,青烟上前来,几句话‘赶’走了小洛。 “姑娘,小洛也是担心春蚕姐姐,您别生她的气呀。”青烟扭头便道。 “怎么会呢?”傅清月说着轻笑一声,进屋去了。 傅府前院书院,临近傍晚,落起了小雨,守门的小厮抱着胸倚靠着身后的柱子,盯着青石长阶上奋力躲雨的蚂蚁,怜悯的笑了。 直到耳边传来哒哒的脚步声,小厮抬了抬眼皮,看过去,不远处缓缓走来两个人,前面的面容隐入纸伞之下,只看人身段婀娜,一身石榴青衣,颇为雅致,后面跟着个执伞的丫鬟。 小厮直起身子来,近处,杨氏的脸露了出来,粉唇轻启,“老爷在吗?” 小厮明显愣住了,半晌之后回过神来,道:“在,杨姨娘请。” 杨氏回头看了络芳一眼,后者点头,将另一只手上的食盒递上来,她接过,进屋去了。 络芳留在外面,与小厮一左一右,站个对称。 那是杨姨娘?小厮还处于一种奇怪的蒙圈状态,再次出神,毕竟来傅府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杨姨娘穿这么素淡寡净的衣裳,似乎还是一件旧衣,妆容也淡,容色的衰减几乎遮掩不住,让人恍然她似乎早已年过三十了。 “尧郎~” 傅令尧早已听到动静,端坐在书桌后的身躯既未有起身相迎迹象,也不曾抬头一顾,视线仍专心于手中的公文之上。 “尧郎,尧郎~”杨氏见他不应,也不气馁,继续轻声呼喊道。 一连七八声,最终傅令尧还是忍不住抬头看过去,只一眼,视线便凝固了,将那身石榴旧衣上下打量一番,脸上的神色随之复杂起来,微皱眉头,“你……怎么突然穿起这件衣裳来了?” “是不是,不好看了?”杨氏低头看了一眼,笑的有些勉强。 “还好。” “尧郎何必诓妾身,自是比不得当年的,记得那年桃花开的绚烂,妾身着这身衣裳入府,二八年华,正是最好的容颜,如今一晃近十八年,容色衰败,君意远驰,再无法静坐小榭,待君一顾了。” 杨氏说的哀婉,傅令尧不免动容,想起年少时两人书房的红袖添香;自己白日公务缠身,回府卸下一身坐堂的疲惫,沐香院内,杨氏的小意温柔。 “所以,你是在怨我冷落了你?” “妾身没有,只是妾身这几日,总是不自觉想起当初进府的情形,当年先夫人缠绵病榻,尧郎身边无人伺候,老夫人才做主寻了妾身进府,可妾身进府后一连两个多月,竟连尧郎一面都未曾见到,后来无意间听底下的丫鬟闲话,才知道那些日子尧郎一直陪在先夫人床边,宽衣解带的喂药呵护。从不假手于人,那时妾身就想,若是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得尧郎如此对待,便是死,也无憾了。”杨氏一脸殷羡的说道,又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微微翘起,挂了一抹笑意。 提及当年的事,绕是傅大老爷再为傅清容做的事恼怒,脸色也不禁缓和下来,“说这些做什么,也不怕忌讳!” 见他神色有所动容,杨氏心下一动,将手中的食盒放于桌上,却没有接下去的动作,而是说道:“尧郎这几日都在书房批公文休息,妾身实在惦记,就去厨房亲自做了些小菜,想借着送膳的功夫···尧郎可要尝尝?看妾身的手艺是否退步了。” 杨氏说着,攀于食盒提手上的白皙双手挪了挪,好似不经意间露出手指上切菜时弄出的伤口来,细小的伤口敷上深色的膏药,已经结痂,一眼便看的分明。 第一百六十五章:说动 傅大老爷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终究没说出口,只轻轻的叹了口气,说道:“拿过来吧。” 杨氏一听,脸色欣喜,便挪开食盒盖子,将里面的几样小菜尽数端了出来,顺带一壶酒,放到傅令尧面前。 傅令尧接过筷子,每样尝了一口,又饮下一杯酒,才道:“退步了。” “是嘛。” “只有这道炒笋,辣的够味。”说着又是一筷子。 “尧郎喜欢吃辣,说来轩儿也是,素日在家里,每顿饭都是无辣不欢的。”杨氏话题一转,说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小儿子傅逸轩,神色略显沉郁,“自从轩儿走后,妾身身边只剩下容儿了。” 提到傅清容,傅令尧第三次伸向那盘炒笋的动作停了下来,最终放下了筷子。 杨氏心里一沉,却还是开口求情道:“尧郎,容儿已经知道错了,先前是她失了智,才会出口胡言,伤害了五姑娘,这是她的错,但···尧郎你不是一直都说什么‘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容儿已经知错,改了,你能不能,不要再责怪她了。” “真的知错了?” “真的,尧郎你相信我。” “我可以不责怪她,不过,该受的责罚一个也不能少。”到底是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女儿,傅令尧心软道。 “为什么?”杨氏不解问道。 傅令尧淡淡的看了杨氏一眼,“我原谅容儿,不代表月儿的原谅,即使月儿原谅,也不代表此事就这么过去了,若是犯错都能靠一个‘知错’了事,那还要家法和规矩来干什么?” “妾身知道了···那,能不能少禁足几天?或者,不要一直禁容儿的足,会把她憋坏的,尧郎,算妾身求你,你就看在妾身身边,如今只有容儿一个女儿,看在轩儿的面子上,饶她姐姐一次吧,妾身保证,她一定不会再犯了,不会再胡说八道,也不会冒犯嫡出的五姑娘,她真的改过来了。” 杨氏的苦苦哀求,加上多年相伴的情谊,终究还是说动了傅令尧。 “起来吧芸娘,依你所言,我饶容儿这一次,不过,事不过三的道理,你和容儿都该明白,元宵灯会上一次,湖心亭上第二次,若还有第三次,那就让容儿去丰城,在祖母面前替我这个父亲尽孝吧。” 傅令尧冷着脸说完这番话,便起身离开了书房,留下了一脸欣喜的杨氏。 此后不过几天,放榜的日子到来,严复明和左思远均榜上有名,前者笔试第三十六,后者第二十七,双双进入殿试。 严氏高兴不已,不管如何,这个准女婿的二甲是跑不了的,双方的亲事也都商量下来,待傅三爷回府,就下聘提亲。 定国公府的春日宴,也叫桃花宴,日子一向选在桃花开得最好的时候,听说公府里有一片桃林,如今正应景古诗中的那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虽说粉色更适宜,不过傅清月还是选了一身淡黄色绣蝶纹的对襟齐腰襦裙,配上寻常的少女的发髻,珠花点缀,略施粉黛,颈间挂了一副五色璎珞,就这般简单齐全的装饰好,带着春蚕出去。 春日宴只请了她与傅清容,方氏不在列席,不能同行,倒是二哥放心不下,总觉得定国公府之行好似龙潭虎穴,非要将自己亲自送过去,再接送回来,为此还向书院请了一天的假。 傅清月··· “今日春日宴,顾夫子也在,我求了他帮忙照拂,你若有什么事,暗地里找他即可。”兄妹俩走路的功夫,傅逸文低声说道。 “这次,二哥你不怕旁人误会啦?” “那有什么办法,但凡你二哥我能进去,又怎么会特意去麻烦顾夫子?” “可他也是外男!” “所以呢?” “若今日换了安公子还在府上,你倒不会让我去找他,不是吗?怎么换了那位顾公子,就行啦?”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傅清月好奇,此时颇有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兴致。 傅逸文皱着眉想了想,“大概···顾夫子给人的感觉,更可靠一些。” 可靠??? 傅清月回想几次见那人的情况,可靠谈不上多少,可怕才是真的!不过上次送解药那事,确实来的及时,不然自己就翘辫子了,还得找机会谢谢他才是。 “再说了,我也没让你什么事都去找顾夫子呀,二哥是怕,安夫人因那些事迁怒于你,她身份贵重,又是自家的地盘,二哥是担心你吃亏,才让顾夫子帮忙照应一下的,谁让疏华不在,你一个人去赴宴,二哥实在放心不下。” “我知道了,会小心的,放心吧二哥。”傅清月知道二哥也是担心自己的缘故,才会如此,心里感怀的同时,也狠狠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都知道。 傅逸文见了浅浅一笑,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她的头。旋即又回头嘱咐春蚕,让她小心照顾着姑娘。 “二少爷放心,这一次,奴婢一定寸步不离。”春蚕信誓旦旦的握拳状。 看的傅清月一阵乐。 钱家的事虽还未完全解决,但她让府里的下人跑了一趟,如今也算无碍,春蚕放下心思,便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这事费了些力气,却是不亏。 大门口,一辆青幔蓝顶的马车停在不远处,傅清月刚靠近,帘子被一双嫩白的手从里面掀起,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正是因冒充自己的身份戏耍左思远而被父亲禁足两个月的四姐姐,傅清容。 也不知杨姨娘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说动父亲,暂时解了傅清容的禁足,允许她参加定国公府的春日宴。 方氏听了气愤不已,差点冲到书房去讨说法,正好那日傅清月和傅逸文都在,兄妹俩一起拦住了她。倒不是无所谓,只是禁足还在,不过是放她出来透口气而已,若为此事去吵父亲,未免失了正房的气度,平白让人看笑话。 “五妹妹来了,快上来吧,别迟了。”傅清容嫣然一笑,说道。 第一百六十六章:上门赴宴 今日的她显然气色和心情都不错,胭脂轩上好的芙蓉醉,点在脸颊上,配上白皙嫩滑的皮肤,白里透粉,粉里透亮,给她的容颜添了不少光亮,一身桃花绣服,阵脚绣工,都很精致,不是傅府的绣娘能赶做出来的,倒有几分霓裳阁的气息。 一头高鬟的飞仙髻,加上珠钗花钿,倒是不输那些高门庶女的装扮。 傅清月虽好奇她这一身的来历,但又想着总不过是杨氏的私房,没什么好在意的,如此一想也罢。 待坐上马车,傅逸文骑马过来,走在前面,往定国公府走去。 马车内,傅清容憋了这么多天禁足,这一下出来,等会儿又要见‘那人’,自然高兴,可也没忘记姨娘的嘱咐,自己不能再针对傅清月了,或者说,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让旁人察觉,就不能再动手,不然,自己就要被父亲送回丰城老家,去‘陪’祖母和弟弟,她才不要呢。 “五妹妹~”如此,她只有先握手言和,先取得父亲的谅解,解了禁足再说。 傅清月正想着这次的春日宴和那位安夫人,虽说她安慰二哥没事,可事实上,谁心里都明白不可能没事,往年的春日宴,傅家一道请帖都没有,大姐姐都是‘蹭’着承恩侯府去的,如今一下子来了一张,请自己和傅清容参宴,如何不奇怪。 “啊?”冷不防被傅清容一叫,傅清月回过神来,有些呆愣。 “五妹妹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不会···是在想哪个如意郎君吧。”傅清容掩嘴笑道。 傅清月对此虚笑了一下,回道:“四姐姐说笑了,哪有什么如意郎君。” “怎么没有呀,哦对了,那人不在京中,五妹妹不该更为思念吗?” “谁不在京中,四姐姐不会是说安公子吧?那四姐姐可就误会了~”傅清月说着还轻轻拍了一下头,道,“对了,元宵灯会后,我都忘了跟四姐姐你解释了,我与安公子之间并无私情,还望四姐姐嘴下留情,切莫再要像上次一样,给我惹杀身之祸才好。” 傅清容闻言,嘴角的笑容一僵,又见人冷了脸色,才反应过来,暗道自己多嘴,本想调侃两句,试试傅清月的反应,没想到被人顺势翻了旧账。 可她仍然不信傅清月说的话,若真的毫无关系,那定国公府这道请帖,又是为何而来呢?总不会是看上傅家的家世了吧。 “是姐姐失言了,妹妹莫生气。”心里这般嗤笑,可嘴上,傅清容还是认了怯。 “四姐姐知道便好,口舌也是女子大忌,四姐姐熟读诗书,应该清楚。” 傅清月怼完,偏头撩帘,看外面街边风景去了。 傅清容被训的脸色一沉,却不敢多言,唯恐被人逮住错处,回头父亲那儿不好交代,自己的禁足就更遥遥无期了。 定国公府前,车马喧嚣,彩衣纷飞。 傅家的马车渐行渐缓,终于在府门停下马步,傅清容和傅清月一前一后的 下来,傅逸文也随后翻身下马,走过来一阵叮嘱,那神色要多担忧有多担忧。 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有吃人的老虎呢!傅清月边听边止不住的想,面上倒是乖乖点头。 意犹未尽的叮嘱完,眼看着时辰将近,傅逸文最后说道:“行了,你进去吧,我就在这外面晃悠,到时候就过来接你……和四妹妹。” “好。”傅清月一口答的清脆,目送着二哥上马离开了。 待回头,却听傅清容吃味道:“二哥可真在乎五妹妹你,怕是都不记得还有我这个四妹妹了呢!” “四姐姐说笑了,许是近来时运不济的缘故,二哥格外担心我一些。”傅清月解释了两句,道,“咱们进去吧。” 说着就要往大门走,傅清容紧跟其后,没走几步,却听到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五妹妹,四妹妹~” 是傅清璇! 两姐妹一回头,见不远处的一辆双驾珠帘的马车前,傅清璇朝她们挥了挥手,紧接着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忠勇侯府的两位姑娘,嫡出的四姑娘徐雲欢,庶出的六姑娘徐雲灵。 及近处,傅青容和傅清月各喊了一声,“大姐姐。” “这么巧,在门口遇到四妹妹和五妹妹,一起进去吧。” 傅清璇上来挽了傅清月的手,姐妹俩亲热的进门去了。 落在后面的傅清容一脸懵?大概没想明白走在前面的两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徐雲欢和徐雲灵倒是没说什么,跟在后面,只是前者略带不屑的撇了撇嘴,有些不情愿的样子。 “大姐姐怎么过来了?” “婆婆担心四妹妹和六妹妹,让我跟过来看顾一下。”傅清璇瞥了后面徐家那两位小姑子一眼,淡淡说道。 傅清月一愣,“还可以这样?”随意增加赴宴的人数? “有的可以,有的不可以。”傅清璇见她不解,便解释道,“定国公府送出的春日宴帖子,一般都是给府邸的,不拘多少人,不过办了这么多年,大家心领神会,都知道要邀请的是什么人,该来的不该来的,不会轻易坏了规矩,惹定国公府的不满。至于你和四妹妹收到的帖子,是特意署名的,这意味着定国公府此次请的只是你们两人,而不是傅家。” 只是她们两人,与傅家无关?傅清月细细品味着这一句话,心里有了计较,不过,如果自己受邀是因为安黎元的缘故,那傅清容又是怎么回事呢? 细思一路,终究无果。 定国公府春日宴的地点,与其他宴会不同,不在屋梁之下,而是一片桃林之中。 那桃林离正门有些远,领路的丫鬟带了一截偏路,绕近到园子里,正值春日,群芳吐蕊,绿意盎然,一片生机,绕过一个偌大的心湖,素来娇生惯养的徐雲欢显然有些体力不支,皱着小脸抱怨道:“怎么这么远呀,还要多久才到?” “快了,几位姑娘,绕过前面的庭院,再走一段路,就地方了。”前面的丫鬟细声回道。 第一百六十七章:给人 “还有这么远?我记得去年来,好像没走这么多路吧。” “回姑娘,府里去年九月动土翻新,将桃林的位置往后面挪动了些许,所以比之往年,是要远一些。” “动土翻新···难怪我觉得路不太对,还以为许久不来,记岔了呢。” 徐雲欢与丫鬟一问一答,众人绕过一个门柳庭院,直行一路,远远看到尽头一片如云的粉色,那应该就是桃林了吧。 几十棵桃树,星布罗列,长的极好,盛开的桃花朵朵,枝头密布,清风吹来,又有清香扑鼻,目之所及,美不胜收。 果然如传闻一般! 第一次见到如此景色,傅清容和傅清月都是一番新奇,赞叹不已。 “少见多怪。”徐雲欢在一旁鄙夷道。 傅清璇忙叫了一声“四妹妹”,示意她别如此说话。 徐雲欢对傅清璇这个嫂嫂,谈不上多敬重,也不愿听她的话,随即看了身边的徐雲灵一眼,说道:“三嫂嫂,我和六妹妹去找若雪玩了。” “好。”傅清璇知道自己说不动这位小姑子,只是点头应道。 徐家两位姑娘一走,傅清容也耐不住性子,借口去找永安郡主请安,走开了。 傅清璇和傅清月带着各自的丫鬟找到一棵无人的桃花树下,绿草茵茵的地上铺了一张四四方方的白色布缎,缎面绣着一朵朵粉色的桃花,栩栩如生,用的是苏绣。两人过去席地而坐,一旁府里的丫鬟往远处挥了挥手,另有两个丫鬟过来,一人手里端着三盘小点心,一人捧着桃花酒,放到布缎上,随后退下。 “别的不说,这风景是极好的。”傅清月四处看了看,桃花林中间还流淌着一条小溪,溪水缓缓流过,不见一丝波浪。 傅清璇带来的丫鬟倒了两杯酒,递给两位主子,便退到一边了。 那丫鬟不是云柳,傅清月看的脸生,问道:“怎么不见云柳?这丫鬟是···” “她叫云沫,是我刚提上来的大丫鬟,至于云柳···”傅清璇停顿了一下,先闻了一口酒香,才道:“给徐闻年了。” “啊?”傅清月明显有些吃惊,不过不是为云柳跟了大姐夫,而是觉得···有些突然。 “有什么好吃惊的?”傅清璇许是难得见她如此模样,笑道,“没有云容,就是云柳,我总得给他一个,免得他们说我妒忌,容不得人。” 傅清璇如今也想明白了,什么天长地久、海誓山盟,通通还没有自己手里的银子可靠,别看徐闻年在外面吆五喝六的,仗着侯府嫡子的身份横行无忌,回到家,为了一百两的酒菜钱,甜言蜜语说个不停,当真是不要脸只要钱。 “大姐姐不难过?”傅清月见她如今的神情,除了讽刺,其他的都看不出来,却还是不放心的试探道。 “难过又不顶用,哭更不行,到了这个地步,我还能说什么呢。” 还能和离~傅清月本想说出这句话来,可话到嘴边,却未出口,因为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两姐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不一会儿安夫人到来,众人起身拜迎,傅清月也是如此,原本觉得没什么,可安夫人的视线在众人之间环视,最后,却落在了她身上。 但见安夫人朝身边的丫鬟说了两句,那丫鬟向这边过来,一举一动牵动着在场之人的视线。 “傅五姑娘,夫人请。”丫鬟走到面前来说道。 傅清月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却没有丝毫受宠若惊的神色和自觉,只是心生疑惑,但这并不妨碍周围的少女对此的纷纷议论。 她站起来,与傅清璇说了一声,便跟着丫鬟走到了安夫人面前。 “国公夫人安。”盈盈一拜,裙摆上纹绣的蝴蝶贴近草地,晃动之间好似活过来一般,欲翩翩飞舞,少女的容貌虽算不上天姿国色、倾国倾城,却自有一番气度,姿色也算不错。 难怪元儿念念不忘~ 安夫人盯着心里火大,面上仍是一片温和,亲自弯腰将她托起,拉着手放叠在自己手上,笑着说道:“早就想见你一面,只是年节繁忙,一直不得空,如今借这个春日宴叫你过来一叙,应该没有唐突吧?” “国公夫人说笑了,清月并无此意。” “清、月···那我叫你月儿,你也不必生疏见外,就,叫我一声安伯母吧!” “安伯母。” “哎,好,都别站着了,咱们到一边说话,来~”安夫人拉着傅清月的手,走到另一处桃树下,席地而坐,又叫丫鬟上东西来,一时盯着人不说话,嘴角含笑,好似真的很喜欢她。 傅清月··· 傅清璇隔得远,听不清楚说了些什么,也看不清神色,只见定国公夫人拉着五妹妹到另一处坐着,看样子暂时回不来了。 这时,徐雲欢和徐雲灵两姐妹不知从哪儿走了过来,坐下。 “三嫂嫂,你家五妹妹,莫非就是那个传说中令安公子魂牵梦萦的女子?”徐雲欢显然是回来探消息的,也不拐弯抹角,就这么直接问道。 傅清璇正吃着点心,一时却回答不上来,这些日子外面传了些关于自家五妹妹什么话,她不是不知道,肃王府赏花宴上的落水相救,千菊会上的出手相助,还有最早,老夫人寿诞那日的仗义执言,有人猜测五妹妹和安公子早已暗度陈仓、私定终身,只是碍于身份,一直隐瞒而已。 再加上元宵灯会时,曹心菱那么一闹,还有自家妹妹牵扯其中,千金坊的赔率都增至一赔二十了,徐闻年前些日子还兴冲冲的回家伸手要钱去下注,还让自己回娘家打听情况··· 她自然不可能答应,可暗地里还是问了五妹妹一次。 “怎么可能?我与安公子,并无私情。” 只是,有个约定而已。 这些傅清璇无从所知,只是不由得松了口气,她还是知道几分五妹妹的性子的,若说没有,多半是真的。 可如今这情况,她心思又忍不住动摇起来。 第一百六十八章:牡丹 莫非此事事关重大,那日五妹妹也不好多说? “怎么可能?我家五妹妹与安公子,自是一清二白,魂牵梦萦什么的,得是多美的女子,才能得安公子如此惦记呀。”傅清璇执一杯酒到嘴边,说完一口饮尽。 徐家两姐妹闻言对视一眼,也觉得有道理,又回头瞧了一下远处的傅清月,论容貌,的确清丽婉约,可还不至于引魂勾魄,安公子凭什么为她放弃世子之位?这样一想觉得不可能,可安夫人的态度又着实令人遐想。 不光她们,在场大部分的心思,都是如此。 定国公府的桃花宴帖子,一般是给府邸的,所以除了各家小姐,公子也会到场,明里欢聚一堂,吃喝笑乐,实则是个结交的场合。 京城的世家勋贵之间,小一辈的较量来往,大都靠这样的场合。 并非只有相看这一个意思的,但也不是没有。 作为辅国公府的公子,顾晏洲必定是有资格列席的,虽说对这样的宴席没有什么兴趣,但他还是来了,一来受学子所托,照看他妹妹,二来整日待在书房编书,母亲难免叨叨,眼看着情绪失控,又要拉着自己去找媒婆寻亲事,他连忙拉着路过的二弟出门了。 路过被劫走的顾晏亭··· “大表哥,尝尝这桃花卷,很好吃的。”罗熙月夹起一块糕点,放到顾晏洲面前,轻声说道。 顾晏亭··· 顾晏洲不喜欢吃甜的,可还是从善如流吃了一口。 “可好?” “一般。”顾晏洲回道,对他来说的确如此。 “是嘛~”罗熙月的神色有些失望,原本还打算摸清他的喜好,亲自下厨给为他做糕点,可一直未能成功。 一旁的顾晏亭有些忍不住了,“熙月表妹,大哥他···不喜欢甜食。” “啊?”罗熙月的脸色一愣。 隔了两棵桃树的距离,傅清月与顾晏洲几乎同时叹了口气。 “月儿,来,尝尝着桃花卷,还有桃花酒酿,酒劲都淡过,不醉人。” 安夫人说着亲自夹了一个桃花卷放到傅清月面前,旁边丫鬟又倒了杯酒搁着。 如此,傅清月自然不可能拒绝,只好用筷子夹起咬了一口,味道···反正不是她喜欢的口味,至于那杯桃花酿,她也只小小的抿了一口。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安夫人,嘴角莫名扬起一抹笑意,“这么,不合胃口?” “还好,只是今儿一早起来,贪吃了些,如今腹中还有些涨涨的,感觉吃不下东西。”傅清月略显羞涩道。 “这有什么,那就少吃一点儿,来,这还有翡翠玉糕,尝尝味道便是。” 傅清月只好又咬了一口,在安夫人询问味道如何时,微微点了点头,说着“好吃”,其实,倒没有细品口中的味道,心思愈发不安起来。 以她对安夫人的了解,可不是面前人这般和顺温柔的性子。 别说她不信,顾晏洲也不信。 “怎么今日不见疏华?只有你一个人前来。”他扭头问道。 罗熙月又是一愣,“春日宴的请帖上,只有我一个人呀。” “是这样呀。”顾晏洲听了心神微动。 倒是顾晏亭在一边插嘴道:“定国公府下的帖子,不是给镇远将军府的吗?” “是呀,可是帖子上又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原本娘看了还有些生气,不让我来,可疏华姐姐觉得无所谓,说不介意的,我就一个人来了。” “原来如此,不过既然送了镇远将军府帖子,又单单只点你的名字,确实有些过分,往年也不见定国公府如此行事,奇怪,大哥,你觉得呢?”顾晏亭恍然说道,随即看向顾晏洲,后者手里正端着一杯桃花酿,眉目皆敛,似乎没有听到说了什么。 陷入思绪的青年丰神俊朗,神色柔和,气质温润,偏又有清风微微吹拂,墨发翻飞,头顶的桃花花瓣随之而落……此等“美色”,莫说一旁的罗熙月,远近处不少姑娘家,都频频扭头回顾。 一巡酒完,傅清月只喝了两小杯,那桃花酿随不算醉人,可慢慢的,还是有些劲儿头上来。 “今年,园子里的牡丹开的极好,月儿陪我去看看吧。” 安夫人相邀,傅清月作为小辈,也不好拒绝,只好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跟着安夫人离开了桃花林。 安若雪留了下来,招待各家姑娘。 其实说是招待,却没什么事,只不过安夫人带人走了,定国公府作为主家,总要留人下来,一个是她,另外两位,是分家出去的安黎辞和安黎从,这次的宴会破天荒的让他们俩插手,是老定国公的意思,对比远在千里之外的安黎元,得知此事的人无一不心绪翻腾。 这般看来,老定国公真有放弃安黎元,另外培养一位世子的意思。 对比,连永安郡主都好奇不已,拉过安若雪在身边一阵嘀咕。 “祖父的心思,我怎么会清楚,这件事,如今府里严令,不让议论了。” “那你大伯父和大伯母,就没什么反应?” “大伯父那儿不清楚,大伯母是有些着急的,不过这也没有办法,祖父决定的事,向来不容他人多言,更不用说转变心意了。”安若雪小声回道。 永安郡主一想也对,便不再多问,视线一转,放在远处的顾晏洲身上,想起父亲之前说的话,心里既别扭,又羞涩欣喜,不过……秦如意,她眼角一撇,与不远处秦如意的目光撞个正着,眼神各自微妙~ “辅国公府,绝对不能投向左丞一派。”这是肃王的原话。 定国公府园子里的牡丹,这个时节的确开的正好,一眼望过去,一大片一大片的各色牡丹相继绽放、摇曳生姿,其中,又以魏紫姚黄、赵粉欧碧最为名贵绚丽,花枝又盛,如碗口般大小,香气随风袭入口鼻,自有一番味道。 “怎么样?我说这园子里的牡丹开的好,没有骗你吧?”安夫人拉着傅清月的手,笑语盈盈。 “夫人说的是。” 第一百六十九章:相谈 “不说我自夸,放眼整个京城,我这园子里精心培育的牡丹,绝不会输给任何一家,月儿你觉得呢?” 安夫人此时的神色,自是矜贵傲然,而看向自己的目光,睥睨之下,又似乎有其他的意味混在其中,让人无端觉得别扭,“是。” 见她神色从容无感,安夫人继续说道:“牡丹三月花开,轻暖轻寒,华贵相宜,听说焕阳牡丹冠绝天下,当地的牡丹节也是名动四方,不知是何光景?说来元儿,该到焕阳了吧?木芹~” “夫人,前日收到公子的家书,已经过了焕阳城,到兖州地界了。”一旁有丫鬟出声回道。 “你看我这记性,儿行千里母担忧,何况元儿生性固执,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有时候撞得头破血流,着实惹人心疼。” 安夫人口中谈及安黎元,手里却拉着傅清月不放,意思倒也不难猜。 可傅清月只是敛了眉眼,一言不发,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看的人脸色一沉。 如今还不是翻脸的时候!安夫人心里暗想,又道:“其实,月儿你与元儿的事,我都知道,原本我对你是满意的,可定国公府的何等家世你也该知道,世子之位对元儿来说,不仅仅是权利与地位那么简单,也是他一直以来的责任,事关他的前程。 如今又有宫里的贵人看上了他,待世子之位一定,陛下赐婚,那是铁上钉钉的事,月儿你要掂量掂量,是不是真的要与公主为敌,抢天家的夫婿?” 这锅背的有些沉重! “安夫人说的是,不过这一切,不都是安公子自己的选择吗?” 又没谁逼他,难道自己做自己人生的选择,不好吗? 她原是这个意思,可落入安夫人耳中,却成了十足十的炫耀,当即甩开她的手,脸色一变,冷冷的说道:“这么说,你是非要缠着我儿子了?” “安夫人,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安公子还不曾因我而放弃世子之位,他与老定国公的约定是···” “够了。” 傅清月话说一半,安夫人便不耐烦的打断了,“本夫人不想听你重复这个约定,我只知道,如果不是为了傅五姑娘你,这个无聊的约定根本不会发生,元儿也不至于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去送信,山高水远,危险重重,若元儿有什么事,本夫人一定不会放过你。” 安夫人几乎是指着傅清月的鼻梁说的最后一句话。 “安夫人真的觉得,安公子仅仅是为了我,才会应下这个约定,只身离京的?”傅清月丝毫不惧,反问道。 “难道不是?元儿从小锦衣玉食,身份尊贵,既是嫡子又是独子,只待弱冠之礼一过,公爷上奏请封,世子之位便是他囊中之物,更不用说陛下喜爱的公主倾心,来日尚公主为驸马,皇亲贵胄,前途无量,如此顺风顺水,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如今只是年少心性,才会被冲昏了头脑,过些年回过神来,到时再悔不当初,终究晚矣。” “安公子自小由老定国公教养长大,难道老定国公还会害他不成?安夫人过于忧虑了吧!” “你懂什么,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老国公就是再厉害,还是如神仙一般算无遗策、扭转乾坤不成?你也不用在这儿拖延时间,傅五姑娘,我要一个准信,只要你发誓,离开我儿子,不再见他纠缠他,那本夫人就能放下心来,不再为难于你。”安夫人如此说道。 显然,她今天的目的,就在于此。 傅清月听得直想扶额,这事儿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不知安夫人说的不见他,是什么意思?京城虽大,但,不至于我说不见,就不见的吧。” “所以,我想请傅五姑娘,在元儿回京之前,离开京城。” “什么?”傅清月愕然。 “这样,元儿回来找不到你,时间一长,事情自然就过去了,他就可以安心当他的世子,和驸马。”安夫人神色希翼道。 傅清月的神色慢慢从惊讶中缓过来,变得有些复杂,最后还是说道:“抱歉安夫人,您这个要求,清月无法办到。” “为什么?” “因为从一开始您就错了,这件事不是我办不办到的问题,我相信,就算不在京城,安公子也不是因为我的离开,而去重新抉择这个世子之位的,其实这一切都是安公子自己的选择,并非全是因为我的缘故,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安夫人怎么就确定,安公子会放弃自己的责任与家族呢?” 傅清月的一番话,并未打动安夫人半分。 “这么说,傅五姑娘是不同意本夫人刚才的提议了?” “不是清月不愿意,而是不能。”傅清月在心里哀叹了一声,回道。 安夫人冷笑了一声,神色冰凉,“既然如此,那本夫人也无话可说。” 说完一甩袖,带着一群丫鬟浩浩荡荡的离开了。 偌大的园子里,顷刻之间只剩下傅清月主仆两人。 桃花林内,傅清月跟着安夫人离开,久久不归,傅清容装作在意的样子,与永安郡主等人说了一声,要去寻人。 “你什么时候这么在乎她了?”永安郡主歪着头,一脸看稀奇的样子,盯着人不放,不过语气略带了些嘲讽。 傅清容自然不是真的在乎傅清月,只是适才见萧晗给自己打手势,要另寻他处说话,自己总得找个离开的借口,这才说了寻人的话,如今永安郡主好奇询问,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圆了过去,“清月到底是我妹妹,我作为姐姐,自然应该关心关心,不然,怕回头父亲又怨我没有照顾好她。” 说着露出一副可怜模样,引人侧目。 “明明是她自己乱跑,又不是你的错,傅大人还能为此责怪你不成?”旁边有姑娘问道。 “我是姐姐,五妹妹又是嫡出···父亲难免在乎她一些。” “哦~” 这样一说,身旁的人大都神情了然。 第一百七十章:出手 傅清容趁机脱身,往园子里走去。 永安郡主望着人的身影渐渐走远,忍不住嗤笑一声,别以为她没看到傅清容和自己那位庶兄眉目传情的样儿,这会儿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园子里走,有什么想法一目了然,装什么蒜呢! 不过这些,她都不感兴趣。 无聊的她视线乱晃,却突然发现,不知何时,顾晏洲的位置上已经空无一人,一旁顾晏亭和罗熙月还在,可秦如意也不见了。 于是她站起身来,走了过去,问道:“顾三公子,顾大公子呢?” 顾晏亭正赏着桃花景色,听此一问,转过头来,见是永安郡主,便回道:“大哥净手去了,永安郡主可有事?” “没有,只是问问。” 永安郡主说着回到位子上,忙叫来一个丫鬟,让她去园子里看看秦如意在哪儿。 丫鬟领命推下去了。 不一会儿回来,摇了摇头,示意并没有看到秦姑娘,永安郡主心思有些慌起来,正要起身自己去找,却发现秦如意带着个小丫鬟,一脸不虞的走了回来。 顾晏洲仍然没有回来。 傅清月深刻意识到,自己一个人加一个丫鬟,在这个偌大的园子里走动是件多么麻烦的事,冷不丁就有人从哪儿突然出现,不知避讳的吓自己一跳。 “傅五姑娘。” 安黎辞执一把折扇,从一旁的小道上走过来,身形修长,翩翩公子。 傅清月莫名与春蚕对视一眼,没有认出来人的身份。 “在下安黎辞。”安黎辞见状自我介绍道。 人没什么印象,不过名字倒是让傅清月反应过来,自从安黎元的事闹起来,安家另外两位公子就渐渐为外人熟知了,一个安黎辞,行三,一个安黎从,行五,都是安黎元的堂兄弟,只是庶系一脉,即使是嫡子,也终究矮人三分。 不过这人在这儿干什么? “安三公子,有事?”傅清月特意望了望四周,过前面的角门,便是一片湖,湖泊过去绕开庭院,就是桃花林了,身后是一排一排的花丛,万紫千红,搁远一点儿假山嶙峋,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事可做的地方,莫非是故意的? 却见人莞尔一笑,说道:“傅五姑娘别误会,在下并无恶意,只是见姑娘跟着大伯母离席,有些担心,所以在此等候。” 这话说的傅清月眉头一挑,“三公子多虑了,安夫人只是热情好客而已。” 热情好客这四个字,听的安黎辞有些诧异,原本他还以为面前的少女受了大伯母一顿厉色威胁,会慌张失措呢,却没想到镇定如初不说,还有心思替大伯母掩饰一二,这样的反应,着实难得。 安黎辞过于露骨的打量目光难免让人不喜,傅清月轻轻皱了一下眉头,“若安三公子没事,我便先回桃林了。” 说完绕过人就要离开。 “傅五姑娘可曾听说过桃花醉?” 傅清月脚步一顿,桃花醉?“这是什么?” “一种带有桃花清香的迷药,一部分混入酒中,无知无觉的饮下,一部分做成香囊,闻之即晕,如同酒醉一般,取名桃花醉。” 酒···傅清月想起席间喝下的那两杯桃花酿。 “大伯母可不是好打发的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软的不行,回桃花林的路上,一定会有硬的在等着姑娘,确保姑娘不会耽误了二堂哥的前程。”安黎辞说到这儿,刻意停顿了片刻,才道,“所以我建议傅五姑娘还是避其锋芒为好。” 傅清月想起安夫人临走时说的那些话,还是神态,的确不像是揭过事的样子,不过这个人···她回头撇了人一眼,心里暗暗觉得,也不像是个助人为乐的性子。 “所以,三公子的意思是···” “从那边假山过去,有一条小道,可以通往桃花林,如果姑娘信我,不妨绕个路,毕竟心湖的水,也是很深的,二堂哥如今又不在府中。”安黎辞意味深长道。 这一番话,说的傅清月心思微动,不知该不该信。 “言尽于此,傅五姑娘若不信,就当在下从未出现过吧。” 安黎辞狡猾,见人似有动摇,便有欲擒故纵之意。 可傅清月有自己的思量,并未如他所愿的出声叫住他,又或是露出被人抛弃的慌乱姿态来,而是一言不发的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 “姑娘,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春蚕见园子无人,又听刚才安黎辞的一顿吓唬,显然有些慌神。 “还能如何,既然是为赏花而来,这满园子的牡丹山茶还未赏尽,何必急着走呢!” 傅清月瞥了惴惴不安的丫鬟一眼,转身又返回之前赏花的地方去了。 春蚕见此连忙跟上。 安夫人或许起了歪心思,可安黎辞此人,也不算可靠,与其在两条路之间左右权衡,费心猜度,不如以静制动,自己来了这么久未归,大姐姐总会派人来寻,又或者,顾晏洲···他可是答应过二哥的,不至于赖皮吧。傅清月边赏花边想道。 另一边,离开的安黎辞其实并未走远,而是登上了不远处的一处阁楼,从三楼房间的窗户往下看,将园子里牡丹丛中的场景尽收眼底。 “她倒是不蠢,不过···这可没什么用。” “公子,傅姑娘没有走假山那边去,那咱们的计划怎么办?”安黎辞身后的小厮出声问道。 “呵,那又如何?她在假山出事,又或是在牡丹丛那边出事,都无所谓,只要看上去不是意外,那带走她的大伯母就脱不了干系。反正大伯母也想除掉她,还不如帮我这个忙,大家‘皆大欢喜’。”安黎辞的视线此时盯在牡丹丛中的两道身影上,脸色阴狠道。 “小的立刻去安排。” 小厮会意,正要退下,却听安黎辞一句,“等一下,不用去了。” “公子?” “看来大伯母,已经迫不及待了。” 安黎辞双眼一眯,看向远处的目光,突然意味深长起来。 目之所及,有府里丫鬟装扮的人,慢慢接近了牡丹花丛。 第一百七十一章:缘故 盈满檀香的屋子里,布置精致而华贵。 安夫人从园子里回来后犯了头疾,便回屋子里休息了一会儿,木芹跟着伺候,林嬷嬷不知所踪。 不一会儿林嬷嬷回来,“都小心些,夫人头疼,切莫发出声音,惊扰了夫人。” “是。”底下的小丫鬟细声回道。 林嬷嬷见状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才进了屋子。 内室,安夫人倚靠在床头,手指不停的戳着脑门的位置,一下一下,却不知是头痛还是有别的烦心事,直到听到动静,见林嬷嬷进来,忙回神过来,神色有些急切,“如何?” “那丫头警惕,一直在牡丹丛那儿晃悠,似乎没有回桃花林的打算,咱们的人找不到机会下手。”林嬷嬷回道。 “这有什么关系,她不回去,就在牡丹丛那边动手,迷晕了扔进湖里就是,又无外人,谁还能佐证她不是失足?” “可···那是您最喜欢的地方,没有你的同意,底下人不敢在那儿放肆。”林嬷嬷脸色有些为难。 安夫人知道她的意思,在那儿下手惹杀孽,不吉利,可到了这个份上,自己还管它吉不吉利,只要能保住元儿的世子之位,封了那儿也无妨,说不定找另外的地方种牡丹,来年开的更好! “少废话,让他们动手就动手,不拘什么地方,只要让她死。” “是。”林嬷嬷领命退出去了。 木芹沏好茶端进来,就见安夫人起了身,坐在梳妆台前,拿着胭脂在脸上比划。 “木芹,你说本夫人要什么样的装容,才像是为头疾所扰的样子呢?” “夫人,让奴婢来吧。”木芹将茶水放在一旁,边说边接过安夫人手中的胭脂。 安夫人抿了两口茶水,才开始往自个脸上‘添’几分病容之色。 一番打扮完,安夫人看向镜中的自己,略带几分嫌弃,“这样可真丑。” 木芹听了忙道:“不然,奴婢还是替夫人梳回刚才的妆容?” “算了,那丫头出了事,我总得借口撇开干系,不然傅家上门来,也不好打发。” “其实,夫人何必跟傅姑娘计较,之前您不是说,要坏了她的名声,让她进不了府,何故又改了主意,非要傅姑娘的命不可呢?”木芹似有不忍不解之色,出声问道。 安夫人原拿着一方巴掌大的小镜子在细看妆容,闻言撇了木芹一眼,见她神色淡然,似乎只是好奇模样,便收回了视线,将小镜子扣在桌子上,说道:“原是这么想的,可林嬷嬷提醒了我,若是真坏她的名声清誉,走投无路之下,她岂不更要扒着元儿,做她的救命稻草,就算进不了定国公府的大门,在外面这么明晃晃的晃悠着,元儿的心思还是收不回来,又有何用?” 这一番话入耳,木芹才恍然,对傅姑娘下狠手,竟是林嬷嬷的意思!说来也奇怪,林嬷嬷似乎对傅姑娘敌意非常,不止一次在夫人面前说她的坏话,如今进言害她性命,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可傅姑娘出事,毕竟是在咱们府里,奴婢担心···会有不好的话传出去。” “一个四品官的女儿,喝了酒失足落水,不算什么。”安夫人将自己的唇色点红一点儿,不在意道,“就算那酒是本夫人给的,又能如何?听说她父亲最近在谋大理寺少卿一职,届时让老爷出面,做个补偿就是了。” “夫人说的是。”见安夫人口风未松,木芹只好如是说道。 另一边,桃花树下的傅清璇与两个小姑子,和其他人攀谈了许久,还不见傅清月回来,一时有些担心起来,趁着其他人说话的功夫,叫了云沫附耳,让她去园子里找找。 云沫去了不久便回来,“少夫人,四处都不见五姑娘和春蚕。” “牡丹丛那边也没有?” “没有,奴婢还找人问过,都没有见过五姑娘。”云沫摇头回道。 这才傅清璇坐不住了,忙起身,借口如厕,带着云沫离开了桃花林,没有去园子里找,而是问了下人安夫人的院落,寻了过去。 本是不动声色,却没想到这一切,都落入永安郡主眼中,傅家三姐妹一个接一个的离开桃花林,倒是引起了她的兴趣,当下叫过一个丫鬟,跟了上去。 定国公府一间厢房的地上,傅清月昏昏沉沉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冰凉的地面到底缓过来一丝清明。 可是,她还动弹不得,眼皮也沉,睁不开。 牡丹丛中,春蚕突然说了一句,“姑娘,怎么有一股桃花香?” 话音刚落,她感觉鼻间一股香味袭来,便晕了过去。 这到底是哪儿?谁带她来的? 好不容易等到迷药的药效渐渐流失,双手有了些力气,这时,外面传来开门的动静,一个身影急切的跑了进来,脚步声噔噔的。 “人呢人呢?真的是傅清月呀。” 是曹心菱的声音,傅清月认得,这人不是关家庙了嘛,怎么会出现在定国公府? “我答应的事,自然说话算话,曹姑娘大可以放心。”女子娇媚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却无一丝脚步声。 “呵呵,太好了,哎对了,匕首呢?” “在这儿。” “太好了,快给我。” “且慢,曹姑娘,我们答应你的事都已经办到了,你答应我们的东西,是不是也应该兑现了呢?” “你慌什么呀,我又不会跑,等我杀了她再说,而且,你们又不说到底要什么东西?让我给什么呀。” “我们要的···就是,你的命。” ‘噗嗤’一声,匕首刺入体内。 “你们···”曹心菱的声音充满了意外。 紧接着匕首被拔了出来,人体倒地,‘咣当’一声,匕首扔到了地上,就在傅清月旁边,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她脸上,忍不住动了动手指。 娇媚女子察觉到这个动作,在她面前弯下腰来,重新拾起了地上的匕首··· 这时,屋外传来打斗声,有人快步走了进来,问道:“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 第一百七十二章:死讯 “外面有人察觉,闹出动静,定国公府的侍卫应该快到了,孤狼在掩护,不过撑不了多久,咱们要抓紧时间,拿到吴旻生的密信。” “好,不过这丫头···” “不用管她,药效还在,应该能够撑到引定国公府的人找来,曹心菱的死,就让她承担吧,这也是公子的意思。” “也好。” “咱们走。” 匕首再次‘咣当’落地,那两人似乎离开了,听不到脚步声,傅清月也不敢确定,等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睛。 果然是曹心菱! 不远处的少女比之元宵节那日,憔悴了不少,身上穿着定国公府的婢女衣裳,一脸的不可置信,大概从未料到自己的‘同伴’会对自己痛下杀手,腹部开了血口,还在流动。 傅清月撑着身子过去探了探鼻息,已经没气了,这样一来,她肯定不能耽搁,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房间,不然定国公府的人找过来,自己就百口莫辩了。 好在牡丹丛那儿春蚕提醒了一下,她及时敛了口鼻,只是吸入了少量的桃花香,这才比预料的更快醒了过来。 手抚上门的那一刻,她的脑海中突然想起刚才的一些话:引定国公府的人找来··· 外面一定还有他们的人!不能从门出去。 外面的打斗声还在继续,她连忙远离门,步履蹒跚到侧对面窗口的位置,窗口前正好有个梳妆台,她顾不得拿开东西,直接踩着从窗户离开了房间。 还没走多远,就听到屋子方向传来叫喊声,“杀人啦~”‘死人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幸好没从门走,不然遇上这茬,怎么能跑得掉? 身上的迷药药性还在,傅清月找到个地方摊着休息一下,这一番折腾下,已没了多少力气,只能一边喘着气,一边看向还在屋顶上激烈交手的人,一个蒙面,另一个,如果她没看错的话,应该是顾晏洲吧。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找来的。 曹心菱的尸体被‘发现’,应该很快就有人赶过来,蒙面人也知道这点,急于脱身,边打边退,顾晏洲似乎不想这么放人离开,可傅清月却看到,蒙面人退却的方向,有一小段弓弩探出身来。 有人偷袭吗? 弓弩渐渐对准了顾晏洲,傅清月看的心急,随手拿起一块石头往弓弩的方向扔了过去,突如其来的响动惊到了打斗的两人,弩箭瞬发,顾晏洲堪堪躲过,可蒙面人借此迅速逃离了视线,连射箭的人也没见踪影。 见人逃离,顾晏洲没有继续追过去,飞身而下,找到躲在一边的傅清月,将人带走了。 安夫人等了许久,没有等来园子里傅清月失足落水的消息,却等来了庆国公府那位原该在家庙禁足的二房嫡女的死讯,还是在自家的厢房,一时惊愕不已。 当下一脸病容憔悴都变了样,神色凌厉道:“到底怎么回事?” 前来回话的是打扫厢房的一个小丫鬟,尸体原不是她发现的,可管事的随意点名,就选中了她,知道死了人,兢兢战战一路不说,来这儿被夫人的脸色一吓,身子更是哆嗦的厉害,半天回不上一个字来。 “废物。”安夫人唾骂了一声,直接带着人去了厢房。 临出院门,就遇到来寻人的傅明璇,敷衍了两句‘不知道’、‘不清楚’就离开了。 傅明璇有些担心,想跟上去,却被人拦住。 桃花林那边,曹心梦的丫鬟青黛急冲冲的过来,靠近自家姑娘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众人便见曹心梦脸色大变,“什么?你说的是真的?” “奴婢听这府上一个丫鬟说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可···应该没必要说假话吧。” “怎么了?心梦。” “是呀,到底怎么了?” 好友见她神色不对劲,纷纷出声问道。 曹心梦站了起来,却回道:“没什么,一些小事,我去去就来。”说完带着丫鬟离开,直接去了定国府的厢房,亲自看个究竟。 这时,又有一个小丫鬟过来叫走安若雪。 这一来二往的,肯定是出事了,众人的心思一下子调动起来,交头接耳,纷纷私语猜测,若非安黎辞和安黎从还在场,怕是都要跟着人过去看热闹了。 顾晏洲扶着人到园子里一个偏僻的地方停下,那有几棵树和一些大石头,正好挡住两个人的身形,可以藏着,静待傅清月体内的迷药过去。 “也不知春蚕怎么样了?”傅清月边恢复力气,边惦记着春蚕,自己醒来时春蚕不在身边,可别出什么事了才好。 顾晏洲瞥了人一眼,“你身边那个小丫鬟没事,被人拍晕了藏在假山后面,你不出事,她暂时还不会有事。” 这么一说,傅清月松了口气,又喘了两口,才回过味来,看向一边,“你一直跟着我?” “没错。”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出手?”她不解道。 “这是定国公府的园子,他们的人好出手,我可不行,再说了,我也没有料到,一个你竟然会惹出这么是非来。” “我···”傅清月有些词穷。 “我原以为是定国公夫人想给你一个教训,但安黎辞出现说的那番话,让你我都明白,这位安夫人或许比想象中更为心狠。” “可我不知那位安三公子说的是真是假,他指的路,我也不敢走。”傅清月想起牡丹丛那儿发生的事来,开口解释道。 “我知道。”顾晏洲抱胸靠倚在一块大石头上,说道,“你这个选择是对的,安黎辞在假山那条路上安排了人,你走那边,也是危险。”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安夫人针对的是你,那安黎辞,应该针对谁呢?” “安夫人。”傅清月张口便道,随即反应过来,“我明白了,安夫人想让我失足落水,撇清干系,而对安黎辞来说,如果我是被害身亡,那带我离开,又将我撇下的安夫人一定脱不了干系,他是想顺水推舟,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第一百七十三章:席散 “猜的不错。”顾晏洲面露赞赏道。 原来如此,难怪他这么‘好心好意’!傅清月此时想来,后怕不已,那时安黎辞指的路,是他亲手布置的死路,为了‘嫁祸’···不对,不算是嫁祸,反正是为了和安夫人扯上关系,目的,大概是世子之位吧。 这般想着,不远处一群脚步声传来,朝厢房那边跑去。 待跑远,傅清月支出个脑袋来,“那是···” “是定国公府的侍卫,厢房出了什么事?” “你不知道?”傅清月扭头看过去,一脸的诧异。 “我怎么会知道?不过曹心菱一出现,我就发觉不对劲,想进去救你,却被那个蒙面人给拦住了,里面的事,不太清楚。”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她小声嘟囔道。 “你说什么?” “啊,没什么。” 傅清月将屋子里发生的事都说了出来,包括那两个人的对话,当说到吴旻生的密信时,她注意到身旁人眼神一凝,有了反应。 看来此事另有蹊跷,还有那两人口中所说的‘公子’又是谁,为什么要让自己背杀死曹心菱的罪名?除了安夫人、安黎辞、曹心菱,这第四个要害自己的人,究竟是谁呢?为利为仇,暂时都想不出来。 “会不会是西越国的人?”不知不觉间,有些话露了心声。 两人隔得不远,顾晏洲自然听到了,淡淡的回了一句,“不会。” “为什么?” “元宵灯会上,西越人袭击你我之后,暴露了藏身之所,该拔的都拔了,该抓的也都抓了,他们的身份在京城本就特殊,现在应该还是蜷缩躲藏的时候,不会这么容易出来晃的。” 说到元宵灯会,傅清月记起来,自己中毒被救的事,好像还没有谢对方的救命之恩。 “说起来,当日之事,我该多谢顾公子及时赶到,才不至于当场毒发身亡,在此多谢顾公子救民之恩。” “傅姑娘不必客气,方才你不是还出手帮了我一次,其实此事,该是我连累了你,如果不是我找你讨要那三样东西,那帮人西越人未必会狗急跳墙,忍不住出手,好在他们先袭击我,被抓后不甘心,言及派人暗杀你的事,我才能及时赶到,救你一命。” “这么说来,我还得谢谢他们,埋怨你一下咯?”傅清月眨了眨眼,调皮说道。 顾晏洲低声一笑,“这倒不用。” 男子声音低沉,却极有磁性,笑声更是言所不及的好听,传入耳中,不知不觉之间,红了人的耳垂,还不自知。 两人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默。 不一会儿,桃花醉的效果彻底褪去,傅清月浑身的力气恢复过来,跟顾晏洲说了一声,两人绕过侍卫丫鬟,摸到了假山那边,找到昏迷不醒的春蚕,将人摇醒过来。 “唔~姑娘,姑娘。” “嘘~”傅清月及时捂住春蚕的嘴,小声道,“别说话,咱们走。” 春蚕听话的点了点头。 主仆俩猫着身子,从假山后出来,这个时候,回桃花林的路应该安全了吧。 至于顾晏洲,在找到春蚕的时候,他就先告辞一步,不知去向。 傅清月也没有纠结人去了哪儿,由着人走,左右事情解决的差不多了。 “五妹妹~” 正沿湖边走,傅清璇迎面过来,见她无事,笑着松了口气,“你没事吧?” “没事呀,适才赏牡丹看迷了眼,去假山那边休息了一会儿,怎么了?”傅清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问道。 傅清璇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可能出事了,定国公府的侍卫都调动起来,好像在搜什么人。” 搜人?是在搜杀死曹心菱的凶手,还是在搜那群人呢? “那我们回去待着吧,别影响这府里拿人。” “嗯,好。” 姐妹俩说着手挽手,一起回桃林去了。 剩下的事,就看定国公府怎么解决了。 定国公府前院的书房,顾晏洲赶到时,里面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门口的侍卫都被打晕,东西···大概已经被那些人带走了。 这一招声东击西,用的真不错。 顾晏洲想了想,还是转身往桃林的方向而去,毕竟不是辅国公府,自己还没必要出面做些什么。 出了人命,还是庆国公府的姑娘,这场桃花宴无论如何也没了办下去的心思,比之往年,草草收场了。 定国公夫人身边的嬷嬷传来消息时,傅清璇和傅清月已经回来,却仍不见傅清容,眼看大家三三两两散去离开,两姐妹商议着去找人。 “四妹妹究竟去哪儿了?” “不知道,不如,咱们喊两声吧。”傅清月如此提议道。 傅清璇一想也可以,点了点头,于是两人一个‘四妹妹’、一个‘四姐姐’的喊起来。 转过一个拐角,傅清容脸色红润的从一棵大树后面走了出来,“大姐姐,五妹妹,我在这儿?” 傅清月两人走过去。 “四姐姐怎么在这儿呀?” “我···在那边太闷了,出来透透气。”傅清容如此解释道。 “真的?”傅清月将信将疑。 傅清容的眼神有些躲闪,可嘴上还是硬气道:“当然是真的。” 傅清月见她的视线不停的往后瞥,唇角的胭脂不知怎么没了,胳膊上的衣裳也有些皱起,心思一动,就要往那棵大树后走去。 只是她刚走两步,就被傅清容一手拦住了,“五妹妹,干嘛?” “没什么呀,我只是想看看,四姐姐透气的地方,究竟如何好,比得上那灼灼的桃花。” 傅清月笑着撇开手,往树后走过去。 只是···后面空无一人。 紧跟上来的傅清容一见,暗地里松了口气,“五妹妹看过了,可以回桃林了吧?” “不能。” “为什么?”傅清容以为她又要做什么事,脸色不好看起来。 这时,傅清璇赶上来打圆场道:“四妹妹误会了,方才定国公夫人身边的嬷嬷来传话,春日宴提前结束,各家的小姐公子都已经离席,我与五妹妹见你许久不归,这才找过来的。” ------题外话------ 大家记得点红包,拼手气! 第一百七十四章:偷跑 傅清容半信半疑,“真的?” “不然呢?”傅清月反问道,“不过四姐姐这透气的时间也够长的,刚才问了永安郡主,才得知四姐姐出来已经一个时辰了。” 说话的功夫,丫鬟飞燕从另一处跑过来,得了自家姑娘一记责怪的眼神,心里多少有些委屈,毕竟这四通八达的路,哪是自己一个人能看的滴水不漏的! 傅清月的视线在飞燕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又似笑非笑的看了傅清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傅清璇倒是欲言又止,叹了一声,“走吧,四妹妹。” 傅清容见此心里憋气,可也知道这件事自己不好解释,回头又狠狠的剐了丫鬟一眼,跟了上去。 待三姐妹的脚步声消失,萧晗的身影才从树后缓缓走了出来,盯着人走的方向,双眼一眯,似乎陷入一番沉思。 春日宴提前结束,可庆国公府二房姑娘死在定国公府厢房的消息不胫而走,还不到入夜时分,已经在大街小巷上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聚集在定国公府外,眼看着庆国公府和官府的人接二连三的来,再空穴来风的消息都坐了个实处,让人哗然。 傅清容也是在晚饭时分才知道曹心菱的死讯,惊讶唏嘘之后,便也不觉得什么,如今的她满心满眼都是‘那人’,其他的事倒引不起她多大的兴趣,纵使不久前,她还与人相谈甚欢。 而傅清月,一回府见过拜过母亲,回拢霞阁后便钻进屋子里休息去了,今日发生了太多事,再加上桃花醉的影响,她的身子实在有些困乏,支撑不住。 这次的事还是自己大意了,早知道定国公府的人都这么狠,自己就应该称病不去这春日宴的。她入睡之前,迷迷糊糊的想到。 定国公府,定国公安远怀听到消息回府,才从管家口中得知书房一并出事,被不知什么人给翻了个烂七八糟,门口的侍卫也被打晕在地。 书房?他神色一惊,连忙回了一趟书房,发现东西已经不见,心下有了计较。 正院,安若雪‘呜呜’的摸着眼泪,啜泣不已,安夫人坐于堂上,听得心烦意乱,又不好开口让人闭嘴。 今儿出了事,又是几房小辈一起办的宴会,二房三房的人都在场,乌泱泱站了一堆人,除了安若雪伤心委屈地哭起来以外,其他人无不各怀心思,异样的视线神色,在彼此间交换了不停。 安远怀一踏进屋子,见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老爷~”安夫人第一时间站起来,迎了上来。 二房、三房的人也随之站起身来,打了个招呼。 “大哥,你知道出什么事了吧,咱们该怎么办?”安二爷是个急性子,急起来谁都拉不住那种,更不会看人眼色行事。 安远怀没理他,跟妻子嘀咕了两句,才转过来面对众人道:“好了,今日之事你们应该也乏了,都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这一听就是赶人的意思,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出头多问一句,唯恐惹一身腥,就连脾气急躁的安二爷,都被妻子和儿子一人一只胳膊拉扯着,没有多话,转身离开了正院。 屋子里片刻之间只剩下安远怀和柳氏夫妻俩。 安远怀走到一边坐下,才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打扫的丫鬟发现曹心菱那丫头的时候,她已经死在厢房了,附近没有发现或者搜查出可疑的人来,也不知凶手是谁,偏偏曹心梦在府上,不知从哪儿得到的消息赶了过来,这才没瞒住。”安夫人说来有些发愁,脸色上自然也不好看,这该死的人没失足掉入湖里,不该死的人又莫名其妙的死在厢房里,真是有气都不知怎么个出法。 她这番心思,安远怀可不知道,接过一旁丫鬟递上来的茶,抿了两口,说道:“不知凶手是谁,那曹家丫头,怎么会出现咱们府上?她不是送京郊家庙了吗!” “偷跑出来了呗。” “偷跑?” “是呀,从家庙里偷跑出来,遇到若雪那丫头,从后门带进来的。”安夫人说完撇了撇嘴,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愈发沉郁起来。 安远怀一眼瞥过来,观她神态,就知道她有话没实说,倒也不是很在意,“就她一个人?” “当然不是,听若雪说,当时她身边还跟着一个丫鬟,可发现曹心菱的尸体时,那丫鬟却不见了,我让人去找,没有找到。” “这么说,前院的侍卫是你调开的?” “是。”安夫人点了点头,回道,“那是因为要搜查贼人,还有那个丫鬟的踪迹,我便让人封府,打算···”话说到一半,她才反应过来什么,有些慌神。 “夫人可曾听过,调虎离山之计?” “我···” “前院书房被翻的一团糟,后院这么多丫鬟婆子小厮,加上一众侍卫,都没搜出个所以然来,你这个定国公夫人,当的可真不错!” 安夫人被说的脸色一白,却无从辩解。 “曹家那丫头已死,抓住凶手算是第一要等,你既察觉不了凶手的意图,又无行踪,倒也罢了,可书房是要地,你连什么地方的守卫该动,什么地方的不该动,时至今日都不清楚吗?柳、氏~” 安远怀的语气凝重,说出的话也丝毫不曾客气。 “老爷我···” “行了,废话勿用多说,曹家那丫头死在厢房,跟着的丫鬟不知所踪,对外就咬定是丫鬟弑主,逃之夭夭,曹家的家庙如今连个小丫头都关不住,也是活该,我去父亲那儿回话,你先休息吧。” 安远怀说完起身,就这么离开了正院,徒留安柳氏一个人跌回椅子上,一脸的惊疑不定。 定国公府东南角的一处庭院,偏远僻静,门前的垂柳长得极好,一小半伸的太长,都长到院子里去了,大半部分还留在外面,迎风飘荡。 第一百七十五章:偶遇郑氏 白日府里出事,各处一阵喧闹,唯独这个地方,宁静的很,底下人还没有不长眼的会搜查到这儿来。 安远怀到这儿时,一侧的小书房还亮着烛火,似乎在等人。 他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将事情一一说来,“···大概就是这样,吴大人的密信已经被人拿走了,父亲,接下来该怎么做?” 外面的星光已是一片闪烁,屋子里烛火的尽头,一道苍老的身影在地上和墙上拉得老长,背对着安远怀,笼罩了大半身子,看不清面容,只觉得心安。 过了良久,一声叹息,才听人不紧不慢的问道:“只拿走了吴大人的那封密信?” “没错。” “看来吴旻生确实呈上了‘好’东西呀。” “可除了密信,别的东西都不在我们手上,父亲,这样,咱们不会错失先机吧?”安远怀不甘道。 老定国公对此只是摇了摇头,算是回答。 “可儿子还是担心,辅国公府那边,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这事,就不是咱们能管得了的了,好在密信不算重要,丢了也罢,这个时候就是呈上龙案,终究无用,倒不如等合适的时机,用辅国公府上的东西来掀起一番浪。” “可若是那些人将辅国公手上的东西也一并偷走,那可如何是好?父亲,要不要,提醒一下辅国公?” “不用,东西应该不在那老家伙身上,不妨事。”老定国公说着,话题一转,“倒是今日园子里闹了这一场,着实不该。” 安远怀以为是搜院的事,引起父亲不满,忙道:“柳氏愚钝,确实不该,请父亲看在黎元的面上,莫要跟她计较。” ··· 老定国公原想说的是安柳氏大费周章地去谋害一个姑娘家的事,见儿子这般不明就里,倒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挥了挥手道:“算了,你回去休息吧,改日再议。” “是。” 大门关阖的声音落下,老定国公才转过身子来,望着窗外的皓月繁星,悠悠的叹了口气。 “黎元,你可得平安回来呀。” 不然这偌大的定国公府,怎么撑的下去! 春色满园,雀立枝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青烟一大早就比划着将那几只麻雀给驱逐出院子,免得影响自家姑娘休息,可小麻雀身子小又灵活,她撑着杆子小心翼翼的赶,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被躲了不说,还有调皮胆子大的,飞到或跳到杆子顶上立着,可把她气得不行。 春蚕拿着空盆子和巾帕路过,见此不禁一笑,“你多大人了?还跟这些鸟儿过不去。” “才···才没有过不去呢,我只是怕惊扰姑娘在里面休息。”青烟小声辩解道。 “行了,姑娘应该快起了,你去后面看看水烧好没有?” “好咧。”青烟说着放下杆子,小碎步跑开了。 目送着青烟欢快的身影,春蚕忍不住一笑,转身进了屋子。 内室,傅清月感觉自己睡了很久,起身时还有些昏沉不清醒,听到动静看向门口,见春蚕进来,随即打了个哈欠。 “姑娘起来啦。”春蚕放下手中的东西,过去搀她起身,边伺候着穿衣,边说道,“银瓶姐姐都过来两次了,若是姑娘再不起身,怕是老爷和夫人都会耐不住性子,亲自过来叫人了。” “有事?” “多半是为了昨日春日宴的事,曹三姑娘在定国公府的厢房里无故遇害,此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老爷和夫人自然要问询一番,四姑娘昨儿晚上就被叫去书房回话,夫人也问过奴婢,奴婢都姑娘的意思回过了。”春蚕低声说道。 “那就好。”傅清月理了理衣袖,坐到梳妆台前,“记住,昨日你我昏迷之事,还有安黎辞的那番话,不要外出,否则容易惹祸上身。” “奴婢明白,只是···”春蚕点了点头,似乎还要说些什么,这时外面传来声音,青烟提了热水进屋来,打断了她接下去的话。 不多时梳洗完,傅清月带着春蚕,去了素兰轩。 一路上天色阴沉,园子里的花草倒是看着很精神,绕过湖心亭,正好迎面遇上郑氏,见她小腹微微拢起,脸色苍白,眉头皱起,似乎有些不舒服,连向自己行礼,都是嘴角勉强扯开的一抹笑容,由着身后的丫鬟搀扶。 “郑姨娘,可是身子不适?” 她原是好心问一句,可郑氏却好像受惊一般,下意识的捂住小腹,神色间的警惕也是一闪而过,片刻才反应过来,道:“五姑娘,实在不好意思,我这几日浅眠,又吃不下东西,着实不舒服。”说着低‘嗯’一声,似乎哪儿有所不适。 傅清月倒是被她的反应惊的愣了一下,虽说拂了面子,倒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抿嘴笑道:“既不舒服,可请大夫看过?” “看过了,大夫说是我身子弱,气血不足才致于此,换了副安胎药,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 “五姑娘是要去素兰轩吧!老爷和夫人一大早就等在那儿,我这儿就不耽误姑娘了。”郑氏说着侧身让开。 “姨娘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傅清月走了过去,在角门那儿回头一望,郑氏的身影一拐角,已经不见。 她盯着人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姑娘,怎么了?”春蚕见此,好奇问道。 良久,傅清月才轻轻叹了一句,“郑姨娘不像是疑心疑鬼的人呢!” 春蚕随即搭话,“这倒是,方才姑娘问候,郑姨娘的反应,倒好像是要害她一样,确实奇怪了些。” “是呀。” 可傅清月也想不出什么,让郑氏害怕自己的地方,这一打岔的功夫,差点忘记去素兰轩的事,好在春蚕提醒了一句,她才按下心思。 素兰轩内,这个时候,傅大老爷不是在下朝回府的路上,就是在大理寺坐堂,难得还在后院里闲坐喝茶。 方氏则一脸急切,坐立不安的,若非丫鬟回话五姑娘醒了,正在往这边走,她都要亲自过去叫人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异样 “哎呀,行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么急作甚?”傅大老爷实在看不过去,出声叫停。 “我如何不急,老爷难道没看到刚才庆国公府来人的脸色,什么传话过堂,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月儿是凶手呢?纵然他公府势大,也没这仗势欺人的。”方氏说着脸色一沉,气就不打一处来。 傅清月进门时,正好听到这几句,好奇道:‘’什么传话过堂?庆国公府来人了?”边说边进门,拜了拜礼,“母亲,父亲,叫我来何事?” 傅大老爷侧着身子,正要跟方氏掰扯两句,如今见女儿来,也没那心思,又转过身子,张着嘴话还未出口,就见方氏先一步上前,扯过女儿的手,问道:“月儿,你乖乖告诉娘,昨日那曹三姑娘出事的时候,你到底在哪儿?” “在园子赏花呀。” 这个回答···方氏狐疑的看了一眼身后的春蚕,不是在假山后面吗? 在她开口质疑之前,却听傅清月接着说道:“赏完花,就去附近的假山后面休息了一阵子,出来就遇到大姐姐,回宴席上没多久,定国公夫人身边的嬷嬷来传话,就散席了。” 这番说辞,与春蚕那丫头昨晚的回话相差无几,但这也证明不了什么,方氏忧心忡忡的想到。 倒是傅大老爷趁机插了话,“月儿。” “父亲。” “既然牡丹赏好,怎么不立刻回宴席之上呢?” “因为喝了两杯桃花酿,当时有些头晕,便想找个近点的地方休息,桃花林离得远了。”傅清月早就想好了逗留在牡丹丛那儿的借口,如是回道,“更何况,安夫人那时,不知什么原因先离开,万一后面回来,见我不在,还道我不知礼数呢,所以就多待了一会儿。” 这话傅大老爷听得皱眉,“安夫人?” 傅清月遂将昨日去赴宴,安夫人当中叫走自己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还道:“···说来也奇怪,园子通向厢房那一处不假,不过昨日,偌大的园子,不知为何空无一人,婢女婆子通通不见踪影,女儿想着,大概是因为安夫人喜静,赏牡丹时不愿让人打扰的缘故。” 这么一说,别说傅大老爷听出不对劲,就连方氏都有所感觉,一番猜测脱口而出,“难道是安夫人?” “胡说。”傅大老爷连忙出声制止,沉着脸道,“国公夫人身份显赫,哪会儿跟一个黄毛丫头计较,此话莫要乱说。” 方氏不甘不愿的闭上了嘴。 傅清月却开口道:“父亲说的是,女儿认为,曹三姑娘的死,跟安夫人应该没有什么关系,若是有,哪会这么大大咧咧的将尸体放在自家厢房不顾,还举办什么春日宴呢。” “月儿此话有理。” “不过,安夫人昨日的举止,确实有些可疑,而曹三姑娘骤然被害,也着实可惜。” 庆国公府,曹心菱的尸体昨日就拉了回来,准备入殓。 二房为此挂了白布白灯,着白衣白裳,人进人出,底下人静悄悄的办着各自的差事,没人不长眼的敢乱出声。 曹二夫人的哭声,一早开始就没怎么停过。 曹心梦端了碗羹汤进前厅,放在母亲身边的桌子上,可林氏正在听底下人回话,一刻都顾不上。 “···已经派人去城外请超度的法师了,估摸着午时就能回来,一应的祭品、丧礼还有号丧的人,都已经备齐全了。”回话的婆子是个圆润脸,往日笑起来喜庆的不行,这时候可不敢,别说笑了,往上弯个嘴角都不行,把持的刻意,看上去就有些别扭。 好在林氏也不看她那张脸,正盯着手里的单子细看,一件一件差不多看完,扔了单子回去,一挥手,那婆子会意,捡起地上的单子就出去办事了。 “哎~”林氏悠悠的叹了口气。 曹心梦走过去,替林氏揉了揉肩,“母亲休息一会儿吧,别累着了。” “休息不了,等会儿还得去二房看看,顺道劝慰劝慰你二婶···她那哭声,非把娘耳朵给震聋不可。” “那母亲就不去了呗。” “你这又是在说傻话,你三妹妹大丧,还能不去?”林氏说着,感觉腹中有些饥饿,便就着女儿送来的羹汤用了一些。 “那···三妹妹这件事,如何打算?”曹心梦恍若无意问道。 没喝几口,羹汤见底,林氏放下手中的羮勺,往屋子外一招呼,便有丫鬟进来收拾了东西退下。 另有丫鬟送上巾帕,她拿着轻轻点了点嘴角的残汁,又扔了回去,待这一番动作做完,才道:“还能有什么打算,定国公府死咬一个消失不见,都不知道有没有过的丫鬟是凶手,偏偏又确实有人冒充府里的管事和婢女,从家庙接走了那丫头,如今上门讨个说法,还得怪咱们自己看不住人,真是岂有此理。” 想起一大早去定国公府的场景来,林氏就气愤的很,与昨日的避而不见不同,今儿她可是吃了定国公府好大一顿排场,还让人倒打一耙,什么管教不严,教女不善,那样子就差没直接说这事跟定国公府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了。 曹心梦听了林氏的讲述,也是一脸诧异,“那这么说,定国公府不愿意对三妹妹的死负责了?” “他们当然不会乐意,不然梦儿你说说,谁会愿意负这个责?” “好像···没人了。” “说是有个丫鬟陪着心菱那丫头入的府,见财起意,弑主潜逃,可说来说去都是他们定国公的人见过,一个小丫鬟而已,整个府搜了一遍,也不见踪影,哪有如此神通广大的小丫鬟?我看分明是定国公府的托词罢了。”林氏对这个借口嗤之以鼻,完全不报以一丁点的信任。 “娘说的对。”曹心梦附和道,“那到底会是谁,杀了三妹妹呢?” “谁知道呢,不过娘觉得,若不是定国公府的人,那就只能是你们这些,昨日去参加春日宴的外人了,不然还能有谁?” 第一百七十七章:污蔑 “春、日、宴~” 林氏说者无心,曹心梦听者有意,似乎想到了什么,手下不自觉失了力度。 听林氏‘哎呦’一声,才回过神来,“娘,我···我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娘你想过没有,三妹妹为何莫名其妙的,会出现在定国公府?” 林氏摇了摇头,对此事,定国公府的解释是,曹心菱那丫头从家庙里偷跑出来,不敢回家,就去找了安若雪,这才做丫鬟装扮,进了定国公府。 若是平常,这样的解释算是说的通的,可如今定国公府涉及其中,说出的话倒是一时让人不敢轻信了。 只见曹心梦走到前面来,说道:“娘你细想想,三妹妹为何会从家庙偷跑出来,一定是为了什么人,或者什么事,毕竟,她总不能在外面躲一辈子呀,可安黎元已经离京,她还跑到定国公府去做什么?” “是呀。”林氏听着也觉得不太对劲。 “所以呀,她一定是要去做什么,或是找什么人,除了定国公府的人,就剩下春日宴上的各家姑娘公子了,娘别忘了,三妹妹是如何落到禁足家庙这个地步的。” “是那个丫头。”经女儿这么一提醒,林氏恍然,记起曹心菱买凶杀人的事来,“叫···叫什么来着。” “傅、清、月。”曹心梦继续提醒道,“就是那么巧,昨日的宴会,她在桃花林待了没多久,就和安夫人离开了,过了很久才回来,回来后没多久,我就知道三妹妹被害的消息,另外,我还特意问过安夫人,得知她去赏牡丹没多久,就觉得身子不舒服,先行回去休息了,那个时候,只留了傅清月一个人在牡丹丛那边,距离她回桃花林,有将近一个时辰,这段期间,她不知所踪。” 林氏听完这一番分析,觉得有理,跟曹心梦说了两句,就去前院了。 而曹心梦则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屋檐下的魏紫开的真好,她俯身一闻,又用手轻轻抚摸一番,不经意间露出了右手虎口上的割痕。 “姑娘下次下厨,可要小心一些儿,什么切菜呀,就让那些婆子去弄,姑娘何必事事都亲力亲为,还割伤了手。”贴身丫鬟在一旁嘟囔道。 “知道啦。” 另一边,虽说有丧女之痛,可方氏才不会答应自己的女儿去公堂问话。 傅清月原还不知其意,询问之后,才得知庆国公府怀疑凶手若不在定国公府,就在春日宴的各家姑娘公子当中,因此要求昨日离开桃花林,不知去向的人,都要去府衙问话口供。 而从定国公府那边得知的消息,傅清月和傅清容都在名单之上,而且她们俩,既无旁人佐证去向,又曾与曹心菱的纠葛颇深。 于傅清月而言,倒不是很担心此事,一来没有证据指向自己,安夫人为了造成自己失足落水无救的假象,事先支走了园子里的下人,二来曹心菱死的蹊跷,当时的情况,那些人和她应该是一起的,却突然反水,将她刺死了。 “吴旻生的密信……” 她突然想到这句话,神色一动,“父亲……” “嗯?”傅大老爷抬头看过来一眼。 傅清月一时语诘,在他的注视下摇了摇头,只是说道:“没事。” 她突然想起,能给定国公送密信的人,多半是官场中人,涉及机密事物,自己若贸然问起,难保父亲不疑心此事,刨根问底,万一拔出萝卜带身泥,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件事,还是不能问父亲~她暗自想到。 那就只能问四叔了! “吴旻生?”傅四爷一手环抱着小丫头,防止她蹦蹦跳跳的,从自己腿上掉下去,前一刻还因为惹哭了襁褓中的小弟弟被赶出来而稍显郁闷与委屈的小脸,如今目不转睛地盯着小胖手里的竹蜻蜓,自顾自玩的喜笑颜开。 “怎么想起问这个人了?” 这个问题~“顾公子让我回来问您的。”傅清月胡乱说道。 “顾晏洲?” 她点了点头。 “他又是为何会提及此人?”傅四爷显然没那么好糊弄。 “因为……他的意思是,昨日定国公府发生的事似乎与此人有关,我一时好奇,就想问问咯。” 傅四爷对比“哦”了一声,却什么也没说,低头逗弄起小丫头来。 “爹爹,月姐姐,蜻蜓~飞飞~”小丫头被逗的咯咯直笑,手舞足蹈的。 傅清月见状轻笑一声,伸出手去摸了摸小丫头脑袋上顶着的两个‘豆包’,“四叔,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只有去问二哥和舅舅了,他们一定会说的。” 少女说着笑出了一双月牙眼,神色间却甚是得意。 这话不假,傅四爷对此心知肚明。 “吴旻生,前任越州监察史,元年榜眼出身,云州人,年初调任云州,前两日才传来消息,吴大人在赴任的途中遇山匪劫道,一家上下三十余口,无一幸免。” 傅清月还在拿糕点逗小丫头,逗的‘啊啊’直叫,乍听这一番话,心里一惊,明白过来什么,便将手里的糕点往小丫头嘴里一塞,直接塞成个小河豚。 “敢截杀朝廷命官,这帮山匪的胆子着实不小呀!” “的确。” 傅清月佯装喝茶的功夫,定了定心神——如果定国公府那些人想找到的密信真的来自这位吴大人,为此不惜杀害曹心菱,转移视线,从而得到那封密信,那信的内容一定不一般,如此,吴大人这起灭门案…… 这般想着,她忽然觉得后颈一冷,打了个哆嗦,反应过来,才发现屋外凉风起了。 小丫头性子活泼的紧,一会儿的功夫都坐不住,嚷嚷着要出去荡秋千,傅四爷只能叫来丫鬟,嘱咐一番,放她出去了。 待小丫头出了门,傅四爷这才转过视线来,一脸高深莫测地表情,盯着傅清月不放,颇有一股从实招来的意味表露其中。 傅清月被盯的越来越心虚,不自觉挪了挪身子,道:“四叔,你这么看我干嘛?我又没做什么坏事。” 第一百七十八章:宣阳公主 “我还没问呢,就这么坦白,可见有事。”傅四爷笃定道。他还是知道自己这侄女的性子,但凡先发制人,沉不住性子先开口,多半都是心虚的缘故。 傅清月…… “说吧,昨日定国公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傅四爷说着往人面前一坐,硬是坐出几分坐堂逼供的架势来。 面对素日疼爱自己的四叔,傅清月没招架多久,就和盘托出了。 一席话听完,傅四爷陷入沉思之中…… 宫廷内院,朱门碧瓦,雕栏画栋,宫殿林立,屋檐四角上貔貅白泽、游龙舞凤栩栩如生,流丹逸彩。 甘云宫,乃是宣阳公主所居之所,昨日春日宴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涉及两大公府和一桩命案,自然传入进来,引的底下人纷纷议论不止。 “绿绮,出去把人赶了,顺便传本公主的令下去,谁敢再饶舌此事,立刻送到掖庭去。”外面有人聚着窃窃私语,宣阳公主听得着实心烦,便如此说道。 “是。” 绿绮得令出去了。 片刻的功夫,外面清净下来,可宣阳公主还是一脸的不悦之色,看的回来的贴身宫女放缓了脚步。 这时有宫女送上御膳房送来的新糕点,都是往日宣阳公主喜欢的味道,只可惜她心情不好,直接打翻在地,看都不看一眼。 “公主~” “不过赶几个人而已,怎么去了这么久?”宣阳公主不满道。 绿绮听了即刻伏身跪下,“公主息怒,是奴婢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 说话间,自外面进来一个圆脸的嬷嬷,浑身上下一片富贵,金片做成的项圈,就往脖子上套,这人正是宣阳公主的奶娘陈氏。 宣阳公主显然极亲近她,见她进来,即刻抹了一脸的笑意,“嬷嬷你总算回来了。” “公主万福。”陈氏上前行礼道。 “快起来快起来……”宣阳公主似乎有事托付了陈嬷嬷,见人起身,便迫不及待的问道,“怎么了?” “呃……”陈嬷嬷看了看周围的宫女,没有回话。 宣阳公主这才反应过来,让宫女们退下,只留了绿绮一个。 偌大的宫殿片刻间只余三人,这才听陈氏说道:“老奴已经将公主的意思转给那位林嬷嬷了,可昨日事情未成,一时半会还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宣阳公主一听这话有些泄气,“这么说,就是不成咯。” 见她神色不虞,陈氏又转了口风,“那倒也不是,只是安夫人那儿怕是不成了,咱们可以想别的办法,照样能收拾了那个狐狸精。” “真是无用,明明是送上门的好机会,那定国公夫人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白白费了我一番功夫,寻了那桃花醉来,还有那个林嬷嬷,也是个不中用的。” “公主说的是,不过林嬷嬷自从投靠了公主,做事也还算尽心。” “她若不尽心,还有得本公主眼的必要吗?”宣阳公主冷哼道,显然,林嬷嬷的尽心并没有被她放在眼里,“可尽心是一回事,将事情办好则是另外一回事,她要没这么本事,日后也不用她了。” “老奴明白。” “如此,就再想办法,总之要在黎元哥哥回京之前,把那只狐狸精给收拾了。”宣阳公主恶狠狠的说道,姣好的面容因此而狰狞,不复往日的娇美和天真。 陈氏对此点了点头,显然是赞同的,只有一旁的绿绮,低着头收拾东西,看不出反应来。 昭阳宫里,宁淑妃听了底下小宫女一番耳语,微微扬起的嘴角随之缓缓抚平,指尖插入白色的糕点中,平白染上了豆蔻的大红色,眼看是不能吃了。 待小宫女回完话退下,烟翠拿走了那盘糕点,让底下的宫女送别的来,转身的功夫,见自家娘娘的神色已然恢复如初。 “看来,宣阳身边的乳娘,是不能留了。” 烟翠正要给指甲补色,冷不丁听宁淑妃这么一句话,抬起头来,“娘娘是说···陈嬷嬷?” “她竟然唆使宣阳除掉傅家那丫头,真是不知所谓。” “陈嬷嬷确实心狠了些。” “不是心狠不心狠的问题。”宁淑妃瞥了右手上的指甲一眼,刚刚染好的颜色还来不及固好,就给弄花掉了,如今只得洗了,重新染过,不免费些时间,“而是她不知尊卑,哪有下人教主子行事的?若是宣阳自己想除掉那个傅清月倒也罢了,可若是由别人左右,本宫是万万容不得的。” “娘娘说的是。”如此,烟翠只得低头道。 傅四爷从思绪中抽离,却发现自己侄女已经跑到书架那边看闲书去了,一时感慨不已,顿生一种恨铁不成钢的错觉。 毕竟这要是个侄子,又肯读那些正经书的话,学问造诣应该不会差自己多少,可偏偏是个姑娘家,而且喜欢看一些不着四五六的。 “所以···你怎么想?”傅四爷连人带椅子一起转过来,问道。 傅清月手里加面前,一共四五本书,一边翻看一边回道:“我觉得,安夫人想的有理,杀了我,伪造成不胜酒力,失足落水,的确是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这话成功逗笑了傅四爷,“呵~那这么说,安夫人还做对了?” “没有呀,我只是赞同安夫人的想法,可并非赞同她的做法。”傅清月翻到一本有关西越之地的游记,放到一边,“不过我觉得,安夫人不像是下定了决心要害我的样子。” “怎么说?” “四叔你想,若真按安黎辞所说,安夫人大可不必先离开园子,再对我动手,她可以直接迷晕我,然后离开,剩下的事交给底下人做,岂不是一样的结果,而且我就在她眼皮子里昏倒,这样不是很安心吗?如果我是安夫人,便会如此,甚至当场让人把我扔湖里去,反正周围都是定国公府的人,还有谁会义愤填膺,回头替我出面不成?” 傅四爷一想,点了点头,确实是这个理,直接动手,简单方便,而且安心。 第一百七十九章:利用 “所以,要么那位安三公子,是在骗我,引我走假山那条路,出了事嫁祸给安夫人,要么,她还没有做好,要杀我的准备,四叔你觉得呢?” “有道理。” 傅清月翻了几本书,又去书架上拿其他的,这动作看的傅四爷好奇,问道:“我说月丫头,你这···是想把我的书架翻新了?” 她蹦了两下,没够到最上面的一层,终于转过头来,无辜的盯着四叔,那样子跟小丫头七八分像。 傅四爷认命的叹了口气,起身走过去,将书从架子上拿下来,放到低层。 “谢谢四叔。”她乖巧的说了一句,低头继续翻书去了。 傅四爷则回原来的地方坐下,觉得口有些干,在手指堪堪碰到杯沿的时候,听她忽然说了一句,“四叔,你觉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呀?” 浅啜一口,底下小厮刚沏的嫩毛峰,味道还好,火候似乎不够,傅四爷心里惦记着茶水,嘴上却说道:“哪儿不对劲?说说。” “无论是曹心菱,还是安夫人,或是其他人,都觉得安夫人会舍弃世子之位而娶我,可我怎么就没这个自知之明呢?”傅清月说出了一个,困在自己心里很久了的问题,曹心菱买通人袭击自己的时候,她就有这个疑问,当时只觉得外面流言蜚语、喧嚣尘上,她不明所以也正常,可安夫人不一样,她可是安黎元的亲生母亲,也是定国公府的当家夫人,如果这件事已成定论,那安黎元还出京做什么,直接上门来提亲就是了。 离开京城,前往西楚···老定国公给安黎元做选择的这个前提,似乎有意无意的,被人给忽略了。 是谁都不在意安黎元的离开,还是有人故意在掩饰什么呢?前者,应该不可能,安黎元毕竟还没有放弃世子之位,而且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回头,轻而易举、唾手可得。 她将这一切的想法全都说了出来,结果··· 得了傅四爷一声轻笑,“月丫头,你可算反应过来了。” “四叔你知道什么对不对?”如此反应,傅清月再明白不过来就真是傻了。 “四叔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安黎元出京的事,没这么简单,你可能在给他做挡箭牌罢了。”傅四爷放下手中的茶,说道,“如今多少事都冲你而来,究竟是背后有人在试探些什么,还是在推波助澜掩盖些什么,咱们都无从知晓,不过有件事,四叔很确定,安黎元这事做的可不算地道。” “四叔是怀疑,安黎元是故意的?” “甭管他是不是故意的,可这个约定闹得人尽皆知的时候,他就该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个极大的威胁,你成了漩涡的中心之一,而且你身边几乎没有人可以完全保护你,定国公府、庆国公府,还有宫里的宁淑妃和宣阳公主,这其中无论哪一个势力对你动手,都能将你推入万劫不复之地,而作为另一个漩涡中心的安黎元,却抽身离开了京城,月丫头,你懂四叔的意思了吗?” “定国公府,也许从始至终都在利用这个约定,利用你。” 回去的路上,见湖边杨柳拂堤,风光正好,傅清月低沉的心情总算缓解了几分,事到如今,她不确定四叔所说的‘利用’是真是假,不过早晚会知道的,自己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小心点,这是姨娘的药,弄洒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祝玉瑟带着个丫鬟从不远处路过,直接走了过去,看样子是回汀芷院了,身后的丫鬟小步跟着,手里提着药包。 见此,傅清月想起不久前郑氏的脸色和状态,有些事到底放心不下,便招过春蚕来耳语了几句。 “利用?” 百味斋一处包间内,萧晗饮尽一杯酒,缓缓品味起这两个字来,眉眼间略有迟疑,大概也是回味过来什么。 安黎辞坐在对面,满桌的珍馐美味横亘在两人之间,却视若罔闻。 “没错,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对劲,你不觉得安黎元离开的太过悄然无息了吗?安黎元与祖父的约定,还有他心爱之人的事,原该捂个严严实实才对,可为何几乎一夜之间,人尽皆知?这实在不像他一贯的作风。” “你的意思是……故意的?不过这风向,不是你们吹起来的吗?”萧晗的嘴角扬起几分消息,可神色上,对此好似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晗兄说笑了,我们三房和二房就算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做到如此地步,更何况外人不清楚这个约定的真正情况,我们还是明白的,祖父根本没有放弃安黎元,他身边的护卫在安黎元离京的一个月以内,陆陆续续消失了三分之一,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动作!”安黎辞说着面露不甘之色,猛然灌了自己一杯酒,再重重的立回桌面上,心情郁闷不已。 萧晗边听,边夹了一块鱼肉入口,味香肉嫩,入口即化,火候把握的恰到好处,这盅鲈鱼燕窝粥,是百味斋的招牌,每日只卖十盅,一盅百两,倒是不错。 至于安黎辞的愤慨之语,过耳便是,不值得放在心上。 “那你的意思是……” “既如此,咱们也不必将目光和精力过多的放在一个小小的傅清月身上,晗兄,我不知你与她究竟有何恩怨纠葛,非要治她于死地不可,但依我对安黎元的了解,他倒不是如此色令智昏之人,要想借此打击他的意志,着实不易,不如从根源上下手,总比现在形势不明的好。” 安黎辞脸色稍霁,但说出话来,却有撇开京城这边,直接对安黎元下手的意思。 而这个提议,萧晗并未反对,只说道:“也好。” 见他赞同,安黎辞稍稍松了口气,心道正好,安黎元的事情自己不方便出面,以免让祖父察觉,兄弟阋墙的事,在大家族中随不少见,不过在安家却是大忌,甚至于上了族谱,‘有残害手足者,驱之。’ ------题外话------ 之前很多冲着女主而来的事,解释一下,是定国公府在声东击西罢了。 我家男二大概、应该、可能···并不痴情! 第一百八十章:恩怨 若非如此,自己也不用找萧晗联手,可惜面前这人不知犯了什么病,这么多人不针对,偏偏要找那个傅清月的麻烦,又是设计让人身败名裂又是致其死地的,跟一个姑娘家多大仇?之前也从未听说过两人有交集呢? 想到这儿,他好奇起来,问了一句,“晗兄,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和那位傅姑娘到底有什么恩怨?要如此对付她。” 萧晗的唇很细,笑起来总带有三分薄凉,尤其是漫不经心的笑着,眼神却冷,更是看的人从脚底泛起一丝丝凉意来。 安黎辞有一瞬间后悔提及这个问题了。 正当想说些什么岔开这个话题时,却听人回道:“没有什么恩怨,只不过,她曾经坏了我的好事,太碍眼了。” “可···你不是,看上她那个庶姐了吗?”安黎辞似乎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此时的萧晗看上去总有些邪气。 “我看上傅清容,是因为她不聪明,卑微,会看人眼色,这样的女子好拿捏,好控制,不会在外面乱说话,仅此而已,不过这跟我对不对付傅清月,没有任何关系,谁让她当初坏我好事,我总得还她一个教训。” 萧晗说完,放下手中的筷子,起身,离开了。 “今日就到这儿吧。” 男子薄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紧接着门一关,安黎辞禁不住浑身一抖,缓过神来,软了软身子。 方才萧晗的样子,着实有些吓人,大概是想到什么不好的事,眼神冷的可怕,但嘴角的笑意却丝毫不减,反而愈发深邃,同时嘴唇微微开阖,似乎下一秒就要大笑起来,那样子无端让人害怕。 观他言行,傅清月真的只是坏了他的好事这么简单?若是真的,又是什么样的‘好事’,值得以命来做教训? 安黎辞忽然觉得后悔,或许自己不该来找萧晗。 萧晗离了百味斋,没有即刻回肃王府,而是让人赶车到一处普通的别院门前。 院门紧闭着,只看到里面靠墙生长的那棵杏树今年花开的极好,淡粉微红,枝头外斜,引过路的蜂蝶纷纷停顾。 这才是正儿八经的招蜂引蝶。 三月的天气时凉时暖,今儿便是凉的时候,萧晗从马车上下来,身上还多披了一件外衣,外人看着,多以为是哪家的书生公子来访友探亲,不过看其衣饰华裳,又有仆人马车在侧,却不像是亲戚。 小厮上前敲门,不多时,门应声而开,萧晗便独自一人进门去了。 门内的布置一切正常,他走进一间屋子,转动靠窗的烛台,‘卡兹’一声,床边的衣柜缓缓移开,后面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大洞,里面传来拖动什么的声响。 待他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之中,柜子又缓缓移回了原位。 曹心菱作为庆国公府的姑娘,被害于定国公府,两大公府间你来我往,案子定的缓慢且艰难,最终还是府衙受不住两方的压力,召了不少春日宴离席的姑娘去给口供,傅清月和傅清容也在列,好在两人事先有准备,挑不出什么错来,又没有直接的证据,只是询问一番,便放了人回府。 只是出了府门,正要上马车时,一句气势汹汹的“傅清月”,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和心神。 傅清月正要上去,却被人直接拉扯下来,差点站不住脚跌倒,幸好春蚕眼急,扶了自家姑娘一把,随即将姑娘护在身后。 她可不能再让姑娘出事了。 众人定睛一看,人群中总有耳聪目明的,认出来人是庆国公府二房的夫人。 曹二夫人是个急性子,不管不顾,指着人就道:“傅清月,你害了我家菱儿,我要你偿命。”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连傅清月都忍不住心里一咯噔,难道那天的事被发现了?应该不可能。 “曹二夫人这是何意?清月不明白,曹三姑娘的死,于我无关。”她自然不可能认下这遭。 “你还狡辩,我问你,菱儿那日去定国公府做什么,是不是去见你的?你记恨元宵灯会上的事,就杀了她对不对?不然安夫人离开后,你到底去了哪里?什么赏花赏累了,去假山后面休息,少来这套唬人,难道你回桃花林宴席处,就不能坐下来休息吗?你根本就是去见了菱儿,一言不合,对她下此毒手,我告诉你,我不会放过你的。” ···这故事编的倒真听合情合理的,傅清月打从心底这么觉得,比自己被别人迷晕放到厢房,然后有人杀了曹心菱欲嫁祸给自己,想趁乱去书房偷密信要可信的多了。 “曹二夫人可别胡思乱想,当日我确实未曾见过曹三姑娘,至于您说曹三姑娘去定国公府是为了见我,这怎么可能呢?她见我又有何用,总不会是想继续元宵灯会上未完成的事吧!” “你···你别胡说,菱儿乖巧懂事,绝不是那样的人,她,她去找你,应该是悔于元宵灯会上的事,请你原谅的,谁知你竟然怀恨在心,要了她的命。”曹二夫人说的气急,上前来就要动手。 春蚕在前面拦着,连挨了几个巴掌,毕竟对方身份尊贵,还不得手,只能挨打。连傅清容和离得稍近的几个百姓都被波及,场面顿时有些混乱。 傅清月扯开春蚕,躲了两下曹二夫人的削得尖细的指甲,突然瞥到不远处定国公府的马车,车厢里的人掀着侧方小窗的花缎帘子,露出个下巴来,看不清面容,不过掀帘的中指上戴着一只白玉指戒,如果她没记错,应该是安夫人。 想起那两杯桃花酿及安黎辞口中的桃花醉来,她总是心绪难平的。 于是她跑向了那辆定国公府的马车,曹二夫人追上来时,她绕着转了转圈子,边转边大声说道:“安夫人,请您下车向曹二夫人解释一下,那日是您拉着我去赏牡丹,赏了一会儿您说身子不舒服,就带人离开了,连个丫鬟都没留下,园子里那时也没其他下人,这才无人替我作证的···” 第一百八十一章:祸水东引 “但我真的没见过曹三姑娘,而且就算曹三姑娘要见我,总不能直接冲到桃花林去吧,安夫人,您那天说有事告知,是不是要为我和曹三姑娘说合?可我真的没见过曹三姑娘,您要是见过她,还请帮我向二夫人解释,安夫人~” 傅清月一顿胡说八道,坐于马车内的安夫人终于沉不住气,掀开帘子站了出来,仰视道:“傅五姑娘一张嘴,可别尽是胡言乱语,小心祸从口出。” 这时,曹二夫人有些累了,停下身子来喘着粗气,傅清月才有心思回视反驳道:“那清月实在想不出,曹三姑娘为何要见我?而当日,定国公府后院这么大的园子,确实没有见到一个下人,若非是故意为之,要做些什么隐秘的事,又何至于此?若是真如曹二夫人所说,曹三姑娘要见我,安夫人为了给我和她制造见面的机会,倒是说得通。可那日我并未见过曹三姑娘,安夫人走时,与我是牡丹丛那边分别的,或许是等曹三姑娘来找我,安夫人并未让我回桃花林,谁知曹三姑娘死在厢房,我和丫鬟在那儿逗留许久,也不见一人,这个揣测,应该合理吧。” 傅清月说着,无辜的偏了偏头,“再说了,没有人带路,我怎么会无缘无故的跑到贵府的厢房那边去?那里离牡丹丛,还是有一定距离的。” 这么一说,不说别人,围观的群众倒是纷纷点头,议论起来,大概也觉得她说的有理。 就连曹二夫人,都皱起眉来,狐疑的视线从傅清月身上移开,转到安夫人身上,有些怀疑女儿身前是不是见过安夫人,让她安排自己与傅清月见面,如此,安夫人说自己从未见过曹心菱,就显得很可疑了。 安夫人咽了咽口水,有些哑口无言,留下一句“不知所谓”,便转身躲进马车里,吩咐车夫回府。 曹二夫人如何肯依,连忙让人套了马车来追过去,要个说法。 临走时还恶狠狠的剐了傅清月一眼,意思很明显,还是会找她的。 傅清月自觉无辜! 明明自己什么事都没参与,而且按曹心菱被刺之前所说的那些话,明显也是她不放过自己,从家庙里跑出来还想着来杀自己,与虎谋皮,最终让绕后的‘黄雀’给收拾了。 怎么事情到最后,自己还惹一身臊,看来是得找机会去庙里拜拜,驱驱邪气了。 方氏也这么觉得,得知曹二夫人竟然堵在衙门口胡说八道,诬自己女儿清白,她气得火大的同时,又觉得傅清月这一年来命理不好,许是冲撞了什么的缘故,要带人去天台山上捐个香油钱,求个平安符什么的,去去晦气。 “娘,这倒不用,女儿觉得,如今就在家里不出门便是,谁知道去天台山的路上,会不会遇上什么倒霉事呢?” 方氏听着觉得有理,眉目一转,有了主意,“那不然,娘改天去一趟,给你求个平安符,如何?” “这个···好吧。”许是方氏的目光太过期盼,傅清月不好回绝,只得点了点头,“到时候让二哥陪您一起去,一起求个平安符,天台山上还有一棵鸳鸯合欢树,记得让二哥扔个绣球上去挂好,过几年得个好姻缘。” 一说好姻缘,方氏眼睛一亮,“鸳鸯树,灵吗?” “灵不灵我可不知,不过上次跟祖母去时,树下倒是挺多人的,还有几对心意相合的公子姑娘,好像是去还愿的。”傅清月托着脸,语气懒懒的回道,对此并不在意。 “那我可要多捐点香油钱,让你二哥认真挂一个,下一次春闱得个好名头,再娶一个有家世、温婉贤淑的媳妇,可不能像你这个丫头一样牙尖嘴利,脾气还差。”方氏说着兴致冲冲的让人下去准备着,过几日到天台山的事,那样子估计恨不得现在就出门。 傅清月鼓了鼓脸,道:“谁脾气差了,娘您没发现,我最近脾气好的不得了。” “少来,你那是祖母不在,没人给你撑腰。” “好吧。” 汀芷院正屋,窗边插瓶的海棠和桃花开的正好,郑氏强撑着身子赏了一会儿,便再也受不住,由着丫鬟扶上床躺下了。 她如今已有孕四月,腹部已然显怀,身子却总是疲惫的很,加上她本身也不是未曾生育过的无知妇人,自然察觉到什么,之前不过以为是年纪偏大又服用那坐胎药的缘故,如今已经怀上,又停了药,稍稍调养就好,但这日子越久,人也就越心慌。 自己如今这状态,怎么都不像是调养过来了的样子。 这个时候,她才怀疑起那道坐胎药来~于是几日前送信出去,细细问询那药的来历,还未得到回复。 祝玉瑟欢欢喜喜地从外面回来,手里拿了一大把桃花枝,进门就嚷嚷着叫人拿瓶子来插上。 听得郑氏忍不住按了按太阳穴。 丫鬟贴心,见此忙出来道:“姑娘小声点,姨娘正休息呢。” “咦?”祝玉瑟一扭头,又望了望时辰,不过巳时过半,一般不是休息的时候,“姨娘不舒服?” 丫鬟点了点头。 祝玉瑟见此将桃花枝递给身后的冬枝,越过丫鬟,进了屋子。见郑氏此时半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甚是疲累的样子,忍不住咬了咬下唇。 郑氏虽累,倒也不困,闭目片刻,没听到什么动静,又睁开眼来,见女儿一脸担忧的脸色,抬起手来招呼道:“瑟儿,过来。” “姨娘。”祝玉瑟依言过去,坐在床边。 “怎么?不高兴啦。” “不是,只是担心···姨娘你的身体?”她摇了摇头。 “无事,放心吧,只是身子疲软一些罢了。” 祝玉瑟有些怀疑,“真的?” “当然,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祝玉瑟偏着头想了一下,好像没有,便暂且相信了郑氏的说法,放下心来,思绪一转,兴致勃勃的说道:“对了姨娘,之前我不是出门替你拿过一次药嘛,你猜,我在回府的路上看见了谁?” 第一百八十二章:私授 “谁呀?” “傅清容的贴身丫鬟,那个叫飞燕的。” “哦,那又如何?丫鬟出府无论办事还是其他,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并不稀奇。”郑氏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却听祝玉瑟说道:“谁说不稀奇了,那也得看办的是什么事吧,若是替人传信,私相授受的事呢?” 这么说来,郑氏倒来了兴趣。 祝玉瑟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 “那日我在医馆拿了药,路过胭脂轩附近,见飞燕一个人鬼鬼祟祟的张望着,进了旁边一条小巷,于是我就悄悄跟了过去,发现她在和一个下人模样的男人会面,还递了一封信给人,说什么‘是姑娘的信,给你家主子的。’姨娘你想,这还不明显?而且这些日子我还在园子闲逛,还特地留意了一下,那个飞燕又出去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是一个人,不是说自家姑娘嫌胭脂不好,就是说嘴馋想吃外面的什么东西,借口倒是有,可这隔三差五的,她也不是贪嘴的人呀。” 郑氏边听,边侧了侧身子,换了个舒适点的姿势,心里倒不怎么惊奇,婚前相授,在她看来实属平常,那傅清容庶女出身,前阵子老爷相好的举子,她都能费尽心思将人打发掉,如此举动,不是有意中人,就是有相好。 想当初她与亡夫,就是如此,如今一听,除了心里唏嘘一阵,却也没太多反应。 “那你可知,四姑娘的信是给谁的?” “说起这个来,才让人生气。”祝玉瑟心里自然有猜测,可这猜测的结果着实让她不甘心,“是肃王府的一位公子。” “你怎么知道?” “当时我让冬枝跟着那个下人,看究竟哪家的,便跟到肃王府外,冬枝眼睁睁看着人进府的。” “那,会不会是永安郡主?”郑氏听着有些不确定,说道,毕竟傅清容与永安郡主交好,有私信往来也很正常。 “姨娘你糊涂啦?永安郡主哪会用什么小厮,你看她哪次派人来,不是女使就是丫鬟的。更何况,有私信的话,送上门就是了,还用得着跑到大街上,找个隐蔽的小巷子接头呀!” 这话???倒也不错。 不过郑氏知女儿心思,早就对傅清容看不过眼,如今说出这些话来,应该也不只是做话头这么简单,当即问道:“那瑟儿你的意思???” 祝玉瑟摸了摸脖颈上的玉圈,那是傅伯伯送给自己的及笄之礼,原是不错的玉石所制,可落入傅清容眼里,却说这东西廉价,和自己很配,将来随意找个一般人家下嫁,可做压箱云云~ 如此羞辱,她怎么可能忍,若非顾及是自己的及笄之礼,她真想扇对方两耳光。 这个想法到如今都挥之不去。 可扇了人巴掌又有何用,自己的身份摆在这儿,将来若论亲事,肯定是矮人一头,被比到尘埃里去的,届时肯定又是一番冷嘲热讽。 光是想到对方那副嘴脸,她就咬牙切齿,忍受不住。 可偏偏对方就这么好运,攀上了肃王府,若真是如此,那自己岂不是要被人踩在脚下,一辈子无翻身之地了吗? 这绝对不行! 想到这儿的祝玉瑟一脸冷色道:“姨娘,我一定不会让傅清容如愿以偿的。” 郑氏对此有些迟疑,毕竟于她而言,目前最重要的还是肚子里的孩子,其他都可暂且一放,但若真如女儿所言,沐香院借此得势,也不是什么好事,素日杨氏的作风比之夫人方氏,确实差了不少。 如此,倒不能让人太得意了! 鹦鹉三月换羽,长了身新的绒毛出来,隐约可见细嫩的皮肉,时不时看的人心头一动,嚷嚷着要烤了吃,其中以小络为首,尤为叫嚣。 青烟但凡听到这些,随手抄起什么东西就要怼过去,吓得底下的小丫鬟们落荒而逃,边逃边笑。 “坏人,坏人~”鹦鹉扑棱着翅膀在一旁助威道,许是动物本能的天性,知道那帮小丫鬟在‘欺负’自己的缘故。 热闹看的兴起,坐于窗边的傅清月也忍不住轻笑出声,一时连手里的书都顾不上了。 “姑娘还笑呢,都是您起的头,这几个小蹄子奴婢是管不了了,天天起哄闹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府里缺了她们吃食呢!”青烟回头,气呼呼的来了这么几句,神色颇为哀怨。 傅清月但笑不语,只是掀了掀眼皮,瞅一眼鸟架上那只头顶一根红,还在助威呐喊的‘绿毛’,一人一鸟瞬间噤声。 闹了一通后,便各自散场,做该做的事情去了。 不一会儿,银瓶从外面进来,在檐下道:“五姑娘安。” “你怎么来了?” “府里来了一批新料子,夫人让你过去挑一挑,好裁做夏衣。” 新料子,夏衣?傅清月放下手中的东西,眨了眨眼,想起这个时候的确该做夏衣了。傅家的规矩,每个季度都会给下人统一发放衣裤鞋袜,便于日常做事,一般都是在这个季度末,下个季度之前,而主子们的衣裳等等,也是差不多的几天。 “就我一个?” “是的,夫人说几位姑娘聚在一起挑选,姐妹间难免争吵不悦,就做主将这次的布料胭脂分成了几份,分别给沐香院、汀芷院和三姑娘那儿送过去,与各院的分例一起,不用各位姑娘亲自挑了。” “哦。”傅清月听着点了点头,原该这样的,母亲是一家之主,这些用度分配,其实都该在她嘴手取舍之间。之前她太在意父亲的想法,不愿落个偏心偏袒的名声,便将几人聚在一起挑选,可嫡庶长幼尊卑的身份摆在那儿,还不是分个前后左右,没什么本质上的差别不说,还惹了不少争端出来,得不偿失。 如今倒是想通了。 这么想着,傅清月跟着银瓶一道去了素兰轩。 一进屋,便见方氏在各色的绸缎轻罗间来回穿梭,见她来,拉过手笑道:“月儿,快过来看看这些,那匹喜欢?” 第一百八十三章:闹开 “这么多?”傅清月望着一连将近二十匹缎子,有些诧异,往年傅家可能一共就采买这么多,前年自己经手的时候,内账空虚,除开前院的父兄和两位叔叔,后院就只得十匹,连杨氏都没份,为此闹了一场,最终还是走父亲的私房贴补一番,才算满意。 虽说今时不同往日,账上没那么紧实了,可这些着实不少,更不用说加上送去各院的了。 方氏看她发愣,拿着一匹水碧色的绫罗就往她怀里放,说道:“还不是你去年盘的铺子,改做的绸缎庄送来的,你忘啦?今年行情好,又从外面有惊无险的进了一批好货,掌柜的就送了些到府里来,啰,这么多。” 傅清月这才反应过来,这些日子发生这么多事,倒把这个铺子的事忘到脑后了,这还是从大姐姐那位二嫂手底下买来的。 “原来是这样。” “不然还能是哪样?你娘我倒是想挥霍一把,可惜咱们家的家底摆在这儿。”方氏略显遗憾道。 只是遗憾了片刻,人又精神起来,拉着女儿挑挑选选的。 傅清月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选了几匹合意的样式颜色,任凭方氏这么说,都不选了。这颜色太多,晃的她眼花。 待方氏挑好,叫人将剩下的布匹锁回库房,选好的则让人送去裁衣,这厢一顿吩咐下去,回来时,见女儿已经坐在软塌上吃起来了。 “你呀,什么时候能丢了你那些闲书,对这些事上上心?”方氏走过去挨着女儿坐下,忍不住数落道,“还有你的刺绣,练了这么久,一点儿长进都没有,月儿,你告诉娘,是不是没有用心?” “没有呀。”傅清月咽下一口糕点,又喝一口茶,才回道,“娘,我很用心,不过我记得吴先生说过,刺绣这门功夫也是需要天分的,这个东西,大概是女儿没有吧。” 吴先生是幼时方氏请进府来,教导几位姑娘的女夫子,琴棋书画、刺绣插花品茶样样皆通,一般找这样的女夫子也不容易,索性方氏就拜托着一起教了。 方氏记得,好像确实有说过这一句话,而且专门针对的傅清月。 如此想着,方氏倒先泄了口气,“算了,日后你出嫁,有丫鬟伺候着这些,也不用你亲自动手。” 怎么又扯到这事上来了?傅清月有些无语,正要说什么岔开,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方氏自然也听到了,“怎么回事?谁在外面大声喧哗?” 话音刚落,银瓶跑了进来,回道:“夫人、姑娘,是祝姑娘在外面,扯着四姑娘身边的贴身丫鬟飞燕,吵着要见您。” 祝玉瑟? “行了,吵吵闹闹像什么样,让她进来吧。”方氏说着理了理身上的衣裳,略带不悦之色。 银瓶则出门去,片刻之后带了人进来,除了祝玉瑟和飞燕,还有两个丫鬟跟着,一左一右的抓着飞燕,似乎怕人跑了的样子。 许是飞燕挣扎的缘故,几人的衣裳皆有些凌乱,尤其是飞燕,袖子都撕破了一处,嘴角有些青,额前的发丝散开,不知道的还以为遇上打劫了呢! 方氏看着更是眉头紧皱,“这么干什么?还不快松手。” 压着飞燕的两个丫鬟见状相觑一眼,眼看着就要松手,却听祝玉瑟大喊一声,“不能松,夫人,玉瑟费了好大的劲,才将这胆大包天的奴婢抓住,此时若松手,这人证跑了可如何是好。” “她能跑到哪里去?”方氏对此嗤之以鼻。 祝玉瑟见此不再阻拦,而飞燕被放开后,只是乖乖的待在原地,没有跑。 “好了,有什么话就说吧,扭着个丫鬟大张旗鼓跑来闹,也不怕惹人笑话。” “回夫人,玉瑟自己惹人笑话,却不是什么大事,可有人,若是丢脸丢到府外,帮着自家姑娘私通外男,暗通款曲,那可就是吃里扒外了。” 此话一出,众人心惊。 傅清月拿茶的手一顿,清清楚楚的看到飞燕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头不自觉往下垂,不敢与人对视的模样,便有所笃定。 方氏的视线和心思此时都放在祝玉瑟的身上,没注意这些,一脸厉色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这么说,可有证据?莫要空口无凭。” “当然有证据,这时我从飞燕怀里找到的书信,上面有清容妹妹的笔迹和落款。”祝玉瑟说着从袖口拿出一封信来,沉香忙接过递了上来,方氏拿在手中,拆开来看。 趁着她看信的功夫,祝玉瑟继续说道:“今儿一早,我原是出门替姨娘买她喜欢的桂花糕,在路上碰到飞燕,见这丫头鬼鬼祟祟、左看右瞅的,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以为是她偷了府里东西要销赃,便跟了过去,就看见她和一个小厮打扮的人交头接耳的,隐约听见什么‘照老样子???信???给公子。’ 我一时好奇,就出去打了招呼,谁知那两人看到我撒腿就跑,还好我带的丫鬟机灵,把飞燕拦下,搜出这封信来,才发现上面竟然是一些靡靡之音,玉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将这丫头带回府,请夫人定夺。” 方氏虽看着信,却也分了一半的心思听着,脸色越听越沉,信上的内容确实如祝玉瑟所言,颇有暧昧之词,不堪入目,信左下方‘傅清容’三个字写的清婉分明,只要拿人素日的信件一对,便知真假。 这么大的事,她自然不能自己做主,连忙让人去前院书房请傅大老爷来,又着银瓶去沐香院,拿傅清容的字来比对。 银瓶作礼刚要退下,却听一声‘等一下’,立马又转过身来。 傅清月开口叫住了人,在方氏不解的目光下缓缓道:“母亲,银瓶方才去拢霞阁叫我,来回走了一路大概累了,不如换沉香去,一定能把东西拿回来。” 原本站在一旁‘与世无争’的沉香,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诧异抬头,却正好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中。 第一百八十四章:问话 不知为何,只觉得那目光如同一道烈阳,能直接照入人的心底???一度令人失神。 “沉香,沉香~” 方氏几声呼喊,才将人唤醒,匆匆离去。 到沐香院,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她也不好多说什么,走之前五姑娘说了不必多言,只将字稿拿回去即可。 傅清容的才情尚可,又自诩才女,所以早年在屋子的隔间布置了一处小书房,但凡字画落款,都在里面,沉香带人闯了进去,随意拿了有字的纸,出来时正好遇上闻风赶来的杨氏和傅清容。 “沉香,你什么意思?敢擅闯我的屋子。”傅清容厉声斥责道。 “这是夫人和五姑娘的意思,请姨娘和四姑娘谅解。” “你???”傅清容还要说什么,被杨氏制止了。 “既然是夫人的意思,那自不必多说,不过,总得告诉我和四姑娘,发生了什么吧?” “五姑娘在素兰轩练字,夫人嫌弃,觉得不如四姑娘,便让奴婢来带走一张四姑娘的墨宝,借之一观。” 沉香撇开视线,望了望身后的两个丫鬟,同时右手食指往手心一屈,动了两下???杨氏将这些动作看在眼里,待人刚走,就叫络芳去素兰轩探探情况。 傅清容的心思显然还不在状态,有些出神,嘴里还嘟囔道:“什么借观,五丫头别的不行,就那一手字还拿得出手,连父亲都称赞过,哪用的着看我的!” 就是这样,才觉得忧心。 杨氏有些不安。 沐香院与前院,与素兰轩的路程差不了多少,因此,傅大老爷前脚刚到,正听方氏说着情况,沉香后脚就拿着傅清容的手稿回来。 “老爷你看看,这就是玉瑟从飞燕身上搜出来的那封信。”方氏将搁在桌子上的信递了过去。 傅大老爷接过,看了两眼,还不用沉香手中的字来对照,一眼就认出‘傅清容’这几个字,的确是自己女儿亲笔。 这些年傅清容为了维护才女形象,让父亲刮目相看,什么书法画作都往书房送,自然会熟悉几分。 字迹也像??? “说吧,多久的事了,写给谁的?”看完信折好放进袖口,傅大老爷踱步到飞燕面前,沉着声音问道。 飞燕低头,脸色慌乱的解释道:“老爷夫人误会了,这不是姑娘私通的信,是奴婢不识字,求姑娘帮忙写给远方表哥的。” “远方表哥?”傅大老爷嗤笑一声,“且不说你有没有这个表哥,就算有,这封信为何要落你家姑娘的名字?是容儿太蠢,还是你这个丫鬟太厉害了,挟主谋私?” “奴婢没有,不是。” “不说也罢。”傅大老爷显然没耐心跟一个丫头耗,扭头看一眼方氏,“打十板子,发卖出去,我去沐香院一趟,便什么都清楚了。” 说罢就走,飞燕见此忙道:“是一个月前的事,写给肃王府的,萧晗公子。” —— 肃王府的西院,是侧妃李氏的居所。 庭院里的芭蕉经历了凌晨的一阵雨,绿的流翠,窗外檐下的牡丹含苞欲放。 天气还凉爽,李氏让人搬了桌椅出来,搁在院子里,闲坐品茶,萧晗坐在对面,底下是回话的小厮,如果祝玉瑟在这儿,就能认出这便是与飞燕接头送信的那人。 只是当时心思都在飞燕身上,他趁机跑掉了。 “这么说,傅家应该是有人察觉到什么,顺藤摸瓜,捉了个现行。” “小的不知。” “行了,你退下吧。” “是。” 待小厮起身退下,萧晗才不耐的撇了撇嘴,“真是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这话也不知是说谁。 李氏勾了勾鲜红的唇角,露出右边的梨涡来。她容貌艳丽,又保养得当,肤如凝脂,三十多岁的年纪看上去比之二十多岁的女子却也丝毫不差,还多了几抹成熟的风情,穿了一身石榴红金蝶群飞的长裙,曳地的裙摆绣着一片片孔雀羽,张罗开来如同孔雀开屏一般,甚是好看。 红色原不是她该穿戴的颜色,按理整个王府,只有肃王妃和嫡出的永安郡主可以如此,不过她姿容娇艳,红色的衣裳更衬风情,肃王格外喜欢,所以送了些过来。 “一个小丫头而已,你如此惦记做什么?”李氏至今不解,儿子放着这么多大家闺秀、名门贵女不要,非要一个小小的庶出,难道这傅清容真有什么过人之处? “我哪有惦记,不过是逗弄逗弄,寻个开心罢了。” “寻个开心?整日不安学业,来往私信这么开心。”李氏说来便有些不满,对于儿子今年未曾参加会试的事,心塞的不是一次两次了。 萧晗无奈,只得解释道:“娘,我是有要事在身,这才耽误了学业,今年不行,还有来年嘛,您又何必耿耿于怀?” “要事?我看是私事吧,晗儿,你在外面做的那些事,别以为娘什么都不知道,那些癖好玩意,你最好都给我收起来,你们兄弟几个眼看着一个两个的都要及冠,接下来就是世子之位的争夺了,原本指望你考个功名,增加点筹码,你又不考,指望你娶个名门闺秀,得个好岳丈的扶持,你又偏偏跟个四品小官的庶女勾搭在一起,你是想把世子之位拱手相让,给东院那边,让你娘我一辈子被踩在脚下是吧?” 一番话说完,萧晗的脸色不见丝毫起伏动容,只是垂了眼睑,盯着手中的茶水,看嫩绿的茶叶浮浮沉沉,一言不发。 李氏看的心冷,知子莫若母,对萧晗的冷情,她还是知道几分的,若非自己只生育了一个独子,如今也不用在这儿这么多废话了。 可惜这些废话,没起什么作用。 —— “姑娘和萧公子是在千菊会上认识的,还一起参加了夺菊赛,后来元宵灯会、定国公府的春日宴,又陆陆续续见过几次面,一个月前开始私下来信的,奴婢也劝过姑娘这样不好,可姑娘不听,还说要是奴婢多嘴,就将奴婢赶出府去,老爷夫人,就是这样。” 第一百八十五章:落幕 飞燕伏在地上,将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听得傅大老爷和方氏面面相觑,大概谁也没料到两人会私会如此之久。 为了确认此事,傅大老爷忍住一腔怒火,去了沐香院。 方氏原本要跟过去的,却被傅清月叫住,“母亲。” “啊?” “飞燕一个月内进出这么多次,后门的婆子小厮就没来禀告过吗?”傅清月拉住方氏问道。 “这个···” 方氏有些迷糊,倒是沉香在一旁插话道:“夫人忘记了,前阵子守门的赵婆子是来回禀过此事,不过当时您忙着清明祭祀的事,不曾搭理。” 这么一提醒,方氏记起来了,那些天自己忙的很,赵婆子回的不过是什么胭脂水粉不如意,或者想出府买些惦念的吃食,这些说来不是什么大事,就算频繁了些,自己就没在意。 傅清月扶额,虽说是小事,不过三四次也罢了,这一连十多次,已经够反常的了。 方氏有些心虚地缩了缩头,借口去沐香院,直接溜了。 ··· 回拢霞阁的路上,傅清月有些神思不属,祝玉瑟说明事由,已经回自个院子里去了,飞燕暂时被关押起来,父亲和母亲大概还在沐香院处理此事,而傅清容···春日宴那会儿就发现对方不对劲,可却没想到是萧晗。 肃王庶子,如今肃王无嫡子承爵,世子之争已现端倪,萧晗为李侧妃所出,是世子之位的有力人选,这样的身份,又这么会看上庶出的四姐姐,莫非是真爱? 想到这儿连她自己都自嘲一笑,若非当初惊白的事,她还真就这么信了呢。 沐香院,络芳虽然先一步回来,将事情大概告知了杨氏,但傅大老爷上门来时,杨氏却还没找到合适的借口推脱此事。 一顿伤风败俗的话,方氏又在一旁,傅清容气不过,脑海一抽,不待杨氏阻拦,就出口将整件事情应承下来。 “···女儿没错,父亲,女儿和萧公子,是两情相悦。” 傅大老爷被‘两情相悦’这四个字噎的说不出话来。 “容儿。”杨氏吼了一声。 “老爷。” 方氏上前宽慰道:“清容你少说两句,没看到你父亲正在气头上嘛。” “谁要你假好心。”傅清容怒怼。 杨氏又呵斥了一声,傅清容正上头,谁说怼谁,方氏在一旁劝着,一时间几人的话纷纷入耳,吵得头疼。 “闭嘴。” 傅大老爷吼了一句,屋子里终于清静下来。 见人安分下来,他的视线在杨氏母女的身上缓缓移过,最终放在方氏身上,什么处罚都没有,只是吩咐将伺候傅清容的丫鬟悉数换掉,一个不留,飞燕受十板子刑罚,守门的婆子小厮看管不力,一同受罚。 说完就带着方氏离开了。 杨氏见人一走,狠狠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是一阵后怕,适才傅大老爷看过来的视线从未有过的冰冷,容儿出了这样的事,不失望怎么可能? 想到这儿她瞥向身旁的傅清容,少女瘫坐在地上,神色不复刚才的理直气壮,愣愣出神。 “如今你是长进了,这等大事,连我都不说。”她撑着虚浮的身子坐下,缓缓道。 “姨娘我···”傅清容显然心虚不已,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来解释。 杨氏挥了挥手,“算了,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 “那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你与人私信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被发现了怎么办,难怪飞燕这些天总不见人影,你还诓我说办事去了,倒真是办的一场好差事。” 傅清容被说的低下头去,手指不停地抠着腿部襦裙上的玉兰花刺绣。 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看的杨氏眼烦,甩了甩手中的绣帕,道:“起来吧,别受凉了。” 傅清容这才默默站起身来,找了个位置坐下,小眼神直往杨氏身上瞥,“姨娘,父亲他···” “怎么?这会儿回过神来,后怕了?方才不是很理直气壮的嘛。” “女儿知错。” 见她认错,杨氏翻了一个白眼,却也没有过多的责问什么,“放心吧,此事事关家风清誉,你父亲就是再恼怒,明面上也不会过多追责,不过是换了丫鬟,变着法的将你禁足,不让你与外面联系罢了。还好也只是通个信,有些暧昧之语,不然,傅家的家庙虽然不在京城,可那京郊有的是家庙,你且试试。” 说起家庙,傅清容娇弱的身形可见的抖了抖,有些惧怕。 “说到底,是你不小心,也是汀芷院那丫头多管闲事,待我收拾了郑氏,她没了倚靠,再随意找个机会赶她出府去。” “姨娘,郑姨娘如今有了身孕,父亲看重,怕是不好收拾吧。” 郑氏坐胎药被自己做了手脚的事,杨氏从未告诉过傅清容,自然有此一说,原本也想找个借口岔开,可却突然想起,女儿已过及笄之礼,该到出嫁的年纪,日后到了婆家,必定是种种算计,这个时候,倒没有什么好隐瞒了的。 傅清容与外男私信的事,最终还是没掀起什么波澜来,除了一些丫鬟‘伺候不力’被换走,还是傅大老爷一连十多天,连沐香院的门槛都没碰到过以外,其他的倒没什么动静。 郑氏怀相不好,傅大老爷过去陪伴的多,但留宿的少,后院就这么几个人,所以这些天多半都在素兰轩,方氏心里欢喜,脸色红润了不少。 看的傅清月好笑不已。 “你说的是真的?” “真假奴婢不知,不过这确实是四姑娘亲口说的,咱们的人扒窗户听得一清二楚,祝姑娘坏了四姑娘的好事,四姑娘非但没生气,还幸灾乐祸跟飞燕说了这些话,可见应该是真的吧。” “这么说,郑姨娘的胎确实有问题。”傅清月理了理手中的一叠纸,花了这么多天时间,终于将惊白留下的故事改完了。 “这···奴婢也不清楚。” “可有人一定清楚。” 春蚕似乎想到什么,“姑娘是说···” 第一百八十六章:开场 “孙大夫?” “没错,孙大夫是傅家惯用的大夫,郑姨娘怀孕便是他把的脉,后来十天一次的平安脉,也是他,如果郑姨娘真的到了一尸两命的地步,他作为大夫,不可能从头到尾都一无所知。” “那孙大夫,多半是被杨姨娘收买了。” “这个还不好说,你私底下派人去查一查,不要打草惊蛇。” “奴婢明白。” 至于郑姨娘???傅清月则有些担心,杨氏既然已经说到这个地步,那她的身子情况估计也八九不离十了。 嘱咐完春蚕,傅清月带着一叠‘故事’前往暮雨轩。 “月姐姐,月姐姐。”小丫头很是高兴,抓住她的袖子不放,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道,“弟弟,弟弟吐泡泡了。” 几个月的婴儿,一天到晚不是睡就是吃,有时候也哭,醒来的时间不长,有时候会像鱼一样吐吐泡泡,傅清月记得小丫头这么小的时候也是如此,倒也并不稀奇,将东西给身后的青烟,抱起小丫头去看弟弟了。 小弟弟在整个傅家排行第十,取名傅明谦,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你来的正好,谦儿刚睡醒,快过来让他认认。”秦氏招呼道。 “十弟这么小,哪会认人呀。” 傅清月抱着小丫头过去,看到弟弟,小丫头就伸手想去摸,可惜胳膊短够不着,急的在怀里乱动。 她只好将人放在摇篮边上,小丫头这才够着,心满意足的‘咯咯’笑。 “弟弟,吐泡泡。” 秦氏看的一笑,“瑾儿这丫头,自从上次看到谦儿吐泡泡,就新奇的不行,之后但凡见他醒着,都来这么一句。” 说着见小丫头伸着手指要往弟弟脸上戳,忙将那只不安分的小手抓住,轻轻拍了一下,小丫头一点儿也不怕,掉头直往‘月姐姐’怀里钻,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这丫头~” 秦氏简直管不住,只好调转‘枪口’,朝傅清月嗔怒道:“都是月丫头你和四爷惯的她,无法无天的。” “哪有,瑾儿明明很听话。”傅清月说着低头,“瑾儿听到没有,不许戳弟弟,不然弟弟就不可爱了。” 小丫头不懂其他,只知道可爱是好的,爹爹和月姐姐就说自己可爱,弟弟也要可爱才行,想着眨了眨眼,懵懂的点了点头,看的秦氏一阵无语。 敢情都是靠哄的。 小丫头似乎感觉母亲的情绪,又往月姐姐怀里缩了缩,姐妹俩闹得欢快时,傅四爷从外面回来,一进屋,便见一大一小两个人闹成一团,秦氏在一旁看着,摇篮里的小家伙似乎睡醒了,精神奕奕的往两个姐姐的方向瞅。 “咳咳~”连咳两声,惊醒了几人。 “爹爹。”小丫头见父亲回来,即刻抛弃了傅清月,软软的朝傅四爷伸出两只小胳膊。 傅四爷欢喜的答了一声,将小丫头抱起来。 又闹了一会儿,傅四爷才带着傅清月去书房说事。 “看来已经改好了。” “基本上吧,不过,我可不能保证有些东西外人听不出来。” 说到这儿傅清月也有些无奈,这该遮掩的得遮掩,可该暴露的还得暴露,以故事来说故事,还得让人心领神会才行。 “行吧,我再看看,若没有什么问题,二十二那日就可以开场了,到时候你要不要来一趟?” “我倒是想,不过最近出了点事,不太好出门。” 傅清容的事,虽然没有传开来,但傅四爷是一清二楚的,那日大哥找过来,郁闷的差点拉自己去找三哥喝个一醉方休。多的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侄女如今渐渐长大,心思也跟她姨娘一般活络起来,之前还不觉得,这一年刚开个头,就惹出这么多事来,确实不太安分。 “如此,你不去了?” 傅清月撑着脑袋想了想,“去,谁说不去啦。” 她之前和惊白约好了的。 不羡楼,白壁公子出了新的故事,这个消息在三天内被茶楼的掌柜多番提起,来往的熟客都知道的差不多了,到了这天,不过辰时,楼内已是满座,二楼的包厢,也在第一天就预定完了。 “我说月丫头,你出个门,就算大哥大嫂不愿意,你也不用做这番打扮吧!” 傅四叔提早过来,身后带了个陌生的小厮,细看去,还有几分娇柔姿态,好在低头看路,旁人也看不出什么来。 正是乔装出门的傅清月。 在包厢坐定,傅清月这才放开来,松了口气,“如若不然,我还能怎么办?近来时运不济,出三趟门许能受两回伤,母亲为此在我耳边叨叨,不是一次两次了,而父亲因为四姐姐的事正在气头上,亲自下的令,不准我们姐妹几个随意外出,连身边的丫鬟都不行。” 对此,她颇为委屈,又不是自己犯错,怎么还连坐起来了。 “那???清容那丫头,真要送回丰城?” “嗯嗯。”她点了点头,说道,“父亲说了,事不过三,之前元宵灯会一次,左公子那件事一次,再加上这次,三次了,所以不再姑息。” 傅四爷对此倒是挺赞同的,姑息则养奸,一次两次不懂事,总不能次次如此,那家风规矩岂非形同虚设。 “看来这次,大哥是想通了,连杨氏都不顾及。” “父亲虽然宠杨氏,但有些事情还是知道分寸的,不然,当初八弟又怎么会被祖母带走呢。” “这倒也是,说到你八弟,不知他那个性子磨的怎么样了,还是得扭过来才好。”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更何况这种性格教养,更非一朝一夕之力了,且有的磨呢!” “这话不错,此事还得劳烦母亲。” 叔侄俩正这么一来一回地聊着,外面的敲门声突然想起。 “进来吧。” 有小二进来,道:“四爷,外面来了一群人,其中有翰文书院和启明书院的夫子,还有翰林院的几位官爷,掌柜的招呼不及,让你下去瞧瞧。” “知道了。” 傅四爷说着,视线转了回来。 第一百八十七章:对弈 还不待开口,便听自家侄女说道:“四叔不用管我,我一个人在这儿喝茶看书就是。” “那好,我先过去了。” 傅四爷起身,跟着小厮下去了,临走前还特意把房间的门给关上,外面人来人往的,怕人认出来。 傅清月品着茶,心思却有些飘忽,只是碍于身份不便,不能出去观望,可心里的担忧一点儿没少,两个书院的夫子,还有翰林院的人,这些不是四叔请的,也不会是惊白请的,这个时候不请自来,难道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同样的疑问,也存在于莫惊白的脑海之中,并且忍不住说了出来。 二皇子萧临墨坐的大开大合,面前的棋盘上,黑白两子杀得正是难解难分的时候,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一时倒不好轻易下子,反而捏了颗黑子在手,还有心思听人说话,回道:“风声必定是有的,空谷传音,岂能不响,不然你以为那些人都是吃素的,对吧,顾大公子?” 顾晏洲一手白棋,被黑棋围追堵截了半天,还能立一方天地出来,反过来去咬黑棋龙尾,着实不易。 此时也是一心二用,抬了抬眼睑,见对弈之人笑得邪狞,觉得碍眼,视线又回棋盘上去了,随即淡淡的说了一句,“二皇子所言极是。” “是嘛?我还以为顾大公子有什么别的见解呢。” “并无,只是这空谷峭壁,向来不乏松柏林立,传音却不为外人闻之,实在可惜,傲雪凌霜,终究无用。” 顾晏洲的话音几乎和白子碰触棋盘的声音一同落下,不知不觉间,将黑子尽数围困,胜负已定。 “哈哈哈~” 萧临墨可没有失败的觉悟,反倒抚手大笑了三声,“好,再来一局。” “二皇子请。” “不过,今日无论是书院夫子还是翰林院那帮老学究,都是开胃菜而已,真正的‘美味佳肴’,还在暗处躲着呢,就看咱们今天能不能‘吃’得下了。” “再老道狡猾的猎户,收取猎物时,总要亲自现身的,又或者,饵被猎物吃尽,换饵之时,行迹···俱现。” “顾大公子此言有理。” “黑棋先手,二皇子请。” 两人说着又摆了一局,期间说话云里雾里的,莫惊白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视线瞥到一边的窗口,往外看去。 今日的天色倒是晴好。 一个人在屋子里待着,确实很无聊,傅清月看了架上的话本,自己的和白壁的自然熟悉到无趣的地步,其他人的少有合意,就是有新的合意的故事,没两下就看完了。 她跑到窗边外面探,底下的街道一如既往的繁华,各式各样的店铺,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没什么稀奇。 冷不防视线一转,定格到隔壁窗口的熟悉身影,身子往外探了探,小声喊道:“惊白?” “清月?” “真的是你?” “当然是我,倒是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不来了嘛。” “我是被家里锢着,不能来,又不是不想来,四叔把我‘偷’出来的。”傅清月喜滋滋的说着话。 “还是傅四叔有办法。” “四叔能有什么办法?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招。” “那又是什么歪门邪道?” “什么叫歪门邪道呀,为什么四叔想出来的就是办法,我想出来的就是歪门邪道?惊白你现在的语调怎么向小疏看齐了?” “哪有?” “都有。” 两人扒着窗户正说的欢快,忽然听某人插话道:“有什么话,让那丫头过来说,这么趴着不怕掉下去摔死呀?” ···这嘲讽的语气加上话中的恶毒,傅清月深吸一口气,定定心神。 说实话,要不是对方是皇子,天潢贵胄的身份摆在那儿,早两年她就拉着小疏套麻袋把人给打一顿了。 “我不过去,穿着不方便,惊白你过来。” “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 “朋友之间的私密话,二皇子殿下还是不知道的好。” “私密话,呵~” “我···” 眼看着两人大有吵起来的架势,莫惊白连忙道:“行了,我过来便是,清月你等一下。” 窗口的人不见了,傅清月满意的转过身来,踱着小步伐走到门口,敲门声刚好响起。 傅清月从门缝往外瞅了一眼,放心开了门。 隔壁包厢内,莫惊白一走,萧临墨的棋势更加凶狠起来,每一回的攻势都是奔着两败俱伤去的,顾晏洲险些招架不住,几步棋走下来,棋盘上的子几乎少了一半。 这下顾晏洲总算明白为何京城众人对这位二皇子避犹不及,不敢招惹了,棋风如此,脾气自是不用多说,不惹都是一副拼命的架势,更不用说惹着了。再加上身份尊贵,暗地里多少轻视都无所谓,明面上谁不供着?这样一来,自然不愿招惹。 难怪对方的兖越之行比之自己,可算是太平多了。 “顾大公子这步棋,想的够久的!”见他迟迟不落子,萧临摹冷声催促道。 顾晏洲从思绪中抽离,按下一子,却道:“适才听傅五姑娘所言,与莫公子相交,是朋友?” “怎么,很稀奇?” “确实,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又何谈私密之交?” “顾大公子这话是说到点子上了,不过那丫头说过,与惊白贵在秉性相投,彼此相交,倒是不在乎什么男女之防。” “那···他们是如何认识的?” “这个,好像是她女扮男装,跟那姓叶的丫头一起出门溜达,半路上捡了莫惊白,之后就认识了。” “哦?”顾晏洲听着有些好奇。 萧临墨一门心思扑在棋盘上,倒也不在意多抖露些傅清月的糗事来,包括,她和莫惊白一样,写话本故事的事。 这时,外面惊堂木一拍,已经在评书了。 傅四爷身为翰文书院的夫子,一过去,就被拉住坐下,连着几番攀谈,不得脱身。 这一行人不在一楼坐,也不在包厢里,而是在二楼找了地方,让人搬了桌椅板凳上来,茶沏好搁着,方便听书。 第一百八十八章:辩论 翰林院来了三人,一个学士,姓徐,两个编修史籍的供奉,一个姓吴,一个姓王。因是官家来人,比一般夫子的身份高些,穿着便服,另摆了三桌子,不与之一群。 听了一会儿故事,便听徐学士开口问道:“傅夫子,你这???从哪儿得来的故事?老夫听着倒有趣,防兼严并土地的律令,早在二十多前就开始颁布实施了,得陛下圣裁明定,效果显著,这么多年来不曾出什么风波,怎么突然,会有人想起写这些故事来?莫非,是另有所指?” 一番话说得人当场鸦雀无声,原本听着热闹,还是讨论的书院夫子们,纷纷噤了声。 傅四叔则拱了拱手,道:“徐学士误会了,正是因为朝廷令止,百余年的土地兼并之风在二十年前戛然而止,功于史册,利在千秋,白壁公子才想宣扬一番,这害人之事众所周知,不是更显得朝廷领导有方嘛。” “是嘛?老夫还以为是最近京城涌来了一批难民,有人想趁机兴风作浪呢!” “徐学士多虑,白壁公子是二皇子府的幕僚,又怎么会做这等有碍朝廷脸面的事呢?” “呵,幕僚?不过是个玩意罢了,傅夫子,这等伤风败俗之人,写出来的故事不免染些污浊之气,老夫看你这儿来往学子不少,可别误人子弟呀。” “徐学士放心,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学子并非三岁幼童,这些故事都是过耳之谈,还不至于到误其心性的地步。” “那可不一定,心志不坚者,听一些靡靡之音,又或是奇言怪论,难免误入歧途。” “若是如此,那在下定会建议这些学子,莫要出门,以免外面风尘过多,迷了眼。” ??? “没想到,傅四叔还挺会说的。” 包厢内,一字不差的听完外面的话,莫惊白感叹道。 傅清月嘴里吃着糕点,来不及吞咽,只得狠狠的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四叔的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专门套人,对此她深有体会。 外面你来我往的,傅四叔渐渐占了上风,徐学士大概辩不过人,有些恼羞成怒,指责起白壁和傅四叔借这些故事哗众取宠,另有所提,诽谤朝廷等等来。 傅四叔则觉得徐学士多虑忧心,自己与白壁还没有这么大胆子。 翰文书院的夫子与傅四叔同气连枝,又得院长之前嘱咐,必然是支持的,启明书院背靠翰林院,站在徐学士那边,两大书院对立起来,傅四叔找机会一搅合,最后变成两大书院之间的辩论了。 台上所讲故事的深意,反而没有多少人在意。 其余人见有热闹看,辩论听,都将心思放在这上面,掌柜的趁机让小厮上糕点茶水,边吃边听,场面就这么跑偏了。 翰林院三人势单力薄,又吼不出来,只得败下阵来,惹得二楼一处包厢内的人,狠狠的说了一句,“废物。” 又转身对一旁站着的一个书生道,“该你了,左思远,可别让大人失望。” “是,学生明白。”左思远拱手应了一句,转身出了厢房。 傅清月正在闲话,问些兖州的事,忽听外面有人道“学生左思远,有事请教傅夫子。” 左思远,那不是??? “何事?” “今日不羡楼所讲的评书,既然是缅怀二十年前的事,那么其中有些内容,用这二十年来发生的事物未免就不太合适了,比如曲城的盐道湾、连城的伏公像,梅城的望夫石,诸多此类,不过十多年光景,用到二十多年前的故事中,似乎???不太合情理。” “确实如此,不过二十多年,斗转星移,诸事变化,大多人事皆非,若是要考究起来,怕是得花个三五载,这些故事才能得个圆满,且不是史书典籍,多是杜撰,怎么会经得起考究呢?若是较真,那不羡楼的志怪故事,岂非一辈子都讲不出来了。”傅四叔并不否认什么,反而调侃道。 “话虽如此,可涉及土地,社稷根本,傅四爷如此儿戏,未免太令人心寒。” “所以,左公子的意思是???” “依在下愚见,傅夫子还是停下这些故事,取冠戴罪为好。” “戴罪,何解?” “白壁公子妄论国本,词言轻浮,且地方兼并之事,早已解决,如此故事传言开来,必定流言蜚语不断,若是被有心人利用,攻讦朝廷,便是罪不可赦之处,傅夫子助纣为虐,枉为教学之师。” 外面一下子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过了许久,才听傅四叔道:“左公子此话有理,只是有一点,你所言之理,全在这些故事乃虚幻之前提,但若···这些都是真的呢?” 此话一出,一阵哗然。 “傅夫子,你胡说什么?” “令桓兄,慎言。” ??? 外面几乎闹成一团,顾晏洲和萧临墨的这一局棋,也将近尾声。 “没想到此处竟如此大胆,污蔑朝廷,妄议国本,明日早朝,老夫非参你一本不可。” 顾晏洲的落子被这个熟悉的声音扰了心神,节节败退,最后惜败荆州。 “没想到,竟然辅国公府的人,率先冒了头。”萧临墨玩味道,虽然胜了,倒也不见他脸上多欢喜,反而笑得有些阴沉。 顾晏洲不慌不忙的理了理衣袖,“二皇子说笑了,大伯父今日???大概路过吧!” “路过不沾衣,该滚就滚,才是处世之道。” “二皇子高见。” “哼。”萧临墨说着拂袖起身,门内的侍卫见状开了门。 外面仍然在叫嚣,“到底是谁给了你们不羡楼这么大胆子????” “是我。” “二皇子殿下~” “白壁是我府里的人,此事是我点头的,怎么了?你有异议?” “臣???” “有异议也给我闭嘴,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傅清月听到这儿,之前再担心,也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此刻坐在小杌凳上,若非还顾及着女儿家的姿态,非得笑个仰倒不可。 第一百八十九章:出面 莫惊白在对面坐着,神色上仍是一片担忧。 “二弟此话差矣???” 果然,听到这个声音,莫惊白的心提了上来,雍王萧长渊,他竟然亲自来了! “雍王殿下,这怕是冲着他来的吧。”这点儿,连傅清月都心知肚明。 两位皇子在此,其中一位还是众皇子中唯一封王的,在场之人自然不敢熟视无睹,纷纷见礼。 就连包厢内的傅清月和莫惊白,都出去,在走廊下礼。 这个时候傅清月还记得自己的装扮,落后一步,装作跟着莫惊白的小厮,头垂的谁都看不见。 “起来吧,今日本王微服,无需客气,二弟觉着呢?” 与萧长渊的温和不同,萧临墨的脸色从头到尾就没好过,直接道:“该起就起,该滚就滚,今日我与雍王殿下打擂台,不相干的人,都给我滚。”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纷纷起身就要离开。 可还没踏出门,又听背后一句,“回来。” 脚步一顿,众人又唯唯诺诺,你推我攘的转身回来了。 “慌什么,春风馆还是万花阁,都给我坐下,故事不听完,谁也不准走,把嘴闭上。” 萧临墨一番话说的着实霸气。 “二弟的性子还是如此急躁,不过,也不至于牵连无辜之人,你我虽是皇子,身份贵人一等,可实在没必要如此颐指气使。” “不牵连无辜之人,雍王殿下这话,是要我找正主算账?那咱们俩练练~”说着萧临墨的神情就有些跃跃欲试。 萧长渊见此忙后退一步,靠近自己所带的侍卫。 “二弟说笑了,不知为兄,哪儿惹着你了?” “哪儿都惹着了。” 两兄弟的视线交织在空中,各自异样。 场面瞬间有些静止,周围人都不敢上前或是说些什么。 还是顾晏洲的出现,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连萧长渊都忍不住偏移了视线。 “晏洲呀。” “大伯父,雍王殿下。” “原来是顾大公子。”萧长渊收回了凌厉的视线,转眼间又是一副温煦模样,迎了上来,“不知顾大公子来此有何贵干?” 萧临墨闻言白眼一撇,冷哼一声,满脸不屑。 萧长渊面露尴尬,“顾大公子莫见怪,二弟就是这样的性子。” “雍王殿下客气了,二皇子殿下性格直率,无可厚非,今日晏洲来此,是听闻不羡楼有新的话本故事要讲。。” “是这样呀,可是这故事???” “听说白壁公子这故事一部分是真的,晏洲好奇,特来一听,不瞒雍王殿下,昔年我游历兖越之地所闻,倒是和白壁公子的故事有几分相似。” “这个???咱们里面说,如何?” “遵命。” 说着一行人入包厢,留了几个带刀的侍卫在外面守候。 外面的人对此纷纷松了口气。 傅清月和莫惊白回到自己的包厢,也是如此。 “没想到,这次连雍王殿下都惊动了,这些故事???哎???”莫惊白叹了口气。 傅清月见他神色,便知其后悔写这些故事了,当下说道:“这也没什么呀,他那脾气,大概谁都压不住,雍王殿下也只能靠亲王的身份压他一头罢了。这些故事早晚得大白于天下,不然,兖越之地那些无辜的冤魂,岂非无处可诉,不过,如今最重要的还是要过陛下那一关。” “话是这么说,可涉及国本,不好说。” “再不好说又如何,虎毒不食子,我不担心二皇子,反倒担心你一些,陛下若真为此雷霆之怒,又不忍责怪二皇子,难免会将所有的过失都推到你头上,到时候就麻烦了。” 这点儿,莫惊白自然清楚,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淡定说道:“你放心吧,陛下,不会对我出手的。” 额? 傅清月偏了偏头,不解其意。 一连五则故事,讲到太阳高悬,若非不羡楼只喝茶,不供吃食,估计一天的时间都能磨过去。 外面的惊堂木一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外面的侍卫敲门,莫惊白跟着离开了,留下傅清月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颇为无聊。 不一会儿傅四爷进来,身后跟着???顾晏洲。 咦? 傅清月看向四叔,眨了眨眼,示意这什么意思? 傅四叔颇为心虚的移开视线,咳了两声道:“那个???你们聊,我外面还有事。” 说完走出了房间。 “四叔???”傅清月叫了一声,人没回来,只好眼睁睁的看着人走到自己面前的位置上坐下,倒一杯茶,抿了一口,似乎味道不合意的样子,放到一边去了。 “傅五姑娘,在下又不是坏人,不必如此警觉吧。” “那可难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倒也是。”顾晏洲提一壶水坐炉,看样子是要自己动手沏茶。 看的傅清月撇了撇嘴,“你找我有事?” “自然,傅五姑娘不妨猜一猜,所为何事?” 傅清月一时陷入沉思,能让对方不避嫌,亲自找上门的事,必定非同小可,可自己与他的交集不多,也只有???“林嬷嬷?” “不错。”见她一语中的,顾晏洲不再废话,直接说道,“当初你从死去的林氏拿到的三样东西,一个是掩盖其纹身的颜料,我已解答,一个是刻有西楚国文字的玉佩,那个‘欢’字大概是她的身份,最后是那张纸,我已经查到,那张纸上的图案,其实是一份藏宝图。” 听到‘藏宝图’三个字,傅清月眉头一皱,“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当日你解了我的疑惑,我也将东西给你了,咱们两清,顾公子大可不必跑过来跟我说这些。” 顾晏洲提壶的动作一顿,显然,傅清月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外,不过???“傅姑娘就不好奇?” “好奇又如何?这藏宝图中的宝藏,我又得不到。” “机缘巧合,因缘际会,谁又说得准呢。” “与其靠这种虚无缥缈的机缘,我还不如回家睡大觉来的实在。”傅清月呛声道。 第一百九十章:藏宝图 “顾公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别误会,我只是想请傅姑娘帮一个忙而已。”顾晏洲沏好茶,一杯端了过来,放在傅清月面前,做了个请的姿势。 说了这么多话,傅清月有些口渴,就着抿了一口,一股茶香从口鼻浸入身体,齿颊留香,别的不说,这泡茶的功夫倒是有一手。 “什么忙?” “傅姑娘可知那藏宝图的来历?”顾晏洲没有提及要她帮什么忙,反而将话题又转了回去。 看样子多半与之有关,傅清月心里想着,又摇了摇头,之前为了验证顾晏洲所说的是不是事实,她去四叔那儿借了不少记载西越国的史书典籍游记,可惜什么都没找到,其中倒是有提及藏宝图,不过不知是不是西越国多山好藏东西的缘故,但凡富有的人,都喜欢找地方挖坑埋东西,画张除自己之外谁都不认识的藏宝图随身带着,这几乎成了一种当地的习俗!! 真是想想都无话可说。 她对此无语的神情太明显,顾晏洲也猜到几分,有关西越国人喜欢藏东西的爱好,似乎想到什么,轻然一笑,这才道:“你可知蚕凫?” “西越国上一任王。” “没错。” “藏宝图是他的?” 顾晏洲点了点头,“西越国历代王都会将自己私库的一部分拿出来藏好,再画一张藏宝图,交给自己生前的亲信保管,尤其是那些私库颇丰的王,所藏起来的财宝就会越多。” “这是为何?” “大概是怕后继位者见此不思进取,奢靡无度,又或者,给后人留一份退路罢了。” “原来如此。” “现任西越王蛮啸是靠逼宫造反夺得的王位,蚕凫在位时,励精图治,靠着西越群山中的药材矿石,与中原往来贸易,积累了大量财富,可惜他子嗣不丰,有出息的更是一个没有,所以死后,还不等他儿子继位,蛮啸就起兵造反,成功登上了王位。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更何况王嗣,除了一个襁褓中的孙儿幸免于难,被蚕凫的心腹救走以外,剩下的人被诛杀殆尽。蚕凫的心腹救走了王孙,也带走了藏宝图,逃入中原,一晃就是二十多年。” “所以???” “蛮啸一直在找藏宝图和那个婴儿,蚕凫留下的心腹也一直保护着王孙和藏宝图,所以,那日你我相见,才会有人这么迫不及待的要动手,为的就是怕这三样东西暴露出来,引来蛮啸的人。” 一番话听得傅清月扶额,无奈的来了一句,“早知道我就不多事,去搜林嬷嬷的房间了,那日她死的蹊跷,又是在傅家出的人命,我见大姐姐伤心,就过去看一眼,发现屋子里床柜挪动的痕迹,这才让人翻了一遍,找到这几样东西,差点把命搭进去,真是够倒霉的。” 少女愁眉苦脸,又是叹气又是瘪嘴,还有些委屈,委屈的有些????可爱。顾晏洲神色一愣,回神过来自己刚才的想法,少见的心头一动,忙将视线撇到一边去了。 傅清月继续愁,边愁边道:“林嬷嬷有这些东西,要么她是自己人,却被灭口,要么她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这三样东西,被杀人灭口,而她能接触到的,除了傅家和忠勇侯府,就是承恩侯府了,你不会是想让我帮你把这些人一一找出来吧?”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傅清月对此一脸拒绝。 “当然不会。”顾晏洲说着收回视线,低下头盯着手中的茶水,低沉一笑,“只是提醒傅姑娘一句,傅家、承恩侯府、忠勇侯府,三家中说不定就有潜藏了十多年的西越国人,万一找上你来,可要小心!” 可要小心,这话说的可真容易~ 傅清月狐疑地看着对方,“就这么简单?”为此说了这么一堆话。 “简单是简单,不过该解释还是要解释清楚,你若不明就里,难免对此事不上心,而无论是我还是疏华,亦或是其他人,都不可能时时刻刻待在你身边护着你,万一出事,情急之下,说不得还是要你自己想办法脱身。”顾晏洲如此解释道。 这话说的不算好听,但傅清月也知其中的道理,一时有些发愁,“这么说,即使我待在家里不出门,如今也算不上安全。” “我已经在私下排查,不过尚需时日,若是打草惊蛇,有异动实属正常,你若信的过我,我派人护卫你这一段时日,如何?” “家宅后院,不许男子入内。” “是女侍卫,我让疏华送过去,不会有什么问题。” 傅清月还是没有答应,倒不是矫情,说到底,面前这个人,她还是信不过罢了。 无缘无故,干嘛这么殷勤? 许是读懂了她的神色,顾晏洲接下了几句话,“放心,工钱你出,除了保护你之外,她可能会做些别的事,但不会对你和傅家有所损害,如果你觉得不对劲,可以随时找疏华召回。且她到了你那儿,是做婢女使唤,会听你话的。” 这话听得傅清月有些心动,随即迟疑的点了点头。 茶楼的柜台处,傅四爷端着一碟瓜子,一个一个的磕着,时不时抬头看向二楼的某个包厢,又想起离开不久的白壁二人,心里的担忧几乎泛到脸上来了,悠悠的叹了口气。 此事,也不知会闹到什么样的地步。 莫惊白掀开马车的纱帘,望了一眼车侧紧随而行的御林军,微微皱眉——刚出不羡楼没多久,御林军统领赵献带人拦住了去路,言:“陛下有令,宣见二皇子殿下。” 萧临墨毫无反应,一张脸冷得吓人。 赵献勒着马,一遍一遍复述陛下召见的口谕,就是不让路。 两相僵持,在大街上足足堵了一刻钟的时间,还是雍王赶了上来,说了两句软话,各自退了一步,萧临墨要先送人回府,再进宫面圣。 那一瞬间,莫惊白感觉在场大部分视线在自己身上掠过,意味深长~ 这些人,想到哪儿去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面圣 他知道外面对自己和萧临墨之间的非议和揣测,恶意居多,轻视和嘲讽并重,什么‘禁脔’、‘男宠’···不过是风月笑谈,又暗含几分某些人的推波助澜罢了。 “看什么呢?”萧临墨见人一直看着窗外的御林军,便问道。 莫惊白放下帘子,“没什么,真的不需要我陪你进宫,面见圣上?” “没这么必要,有人爱面子的很,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此事终究涉及国本,只怕···” “就是要涉及国本,不然他高高在上,哪会轻易过问。”萧临墨转动着手中的扳指,笑意薄凉,说出的话来也自带三分嘲讽,“我就是要撕破这层帘幕,让他看看自己所粉饰的太平盛世,有多愚蠢。” 莫惊白没有多说什么,相处这么久,对方的心结,他还是能猜出些头绪,因此也明白,这个时候再怎么劝都是没用的。 好在如人所言,当今陛下极重脸面,倒不会重责,否则岂非坐实兖越之事,到时候便是另一番情形了。 坐落于京都中心的皇宫,朱门碧瓦,白墙金殿,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利与地位,屋檐上的麒麟白泽,雕栏上的游龙飞凤,俱是栩栩如生。 萧临墨一人飞骑到宫门口,将一众御林军远远抛在身后,守门的人自然认得这位‘煞星’,你看我,我看你,半天都没人敢凑上来,不一会儿赵献赶到,亲自领着人进去交差。 “赵统领,你这手下的胆子,还是需要多练练呀,要不要帮忙?”萧临墨走在前面,不怀好意道。 “不敢,二皇子殿下龙章凤姿、气度不凡,他们自然敬畏。” “是嘛。” 两人走过一段长长的宫墙,过三个角门,两处大门,一处偏殿,才到御书房。 萧临墨看着外面匾额上‘御书房’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熠熠生辉,忽然觉得恍如隔世。 “这是哪里来的小太监,来人,给朕赶出去。” “陛下何必生气,不过一个贱种罢了,您能看他一眼已是万幸,又何德何能分您这般心神。” “爱妃说的有理,走,朕送你回昭阳宫,顺道尝一尝你新做的点心。” “好。” ··· 赵献进御书房回了话,奉命出门宣人,却见萧临墨还对着顶上的匾额出神,一时有些纳闷,不明白这匾额有什么可看的。 他走过去,弯腰拱手道:“二皇子殿下,陛下召您觐见。” 萧临墨回神,一言不发,直接就进去了。 一进屋,便见已臻中年的晋元帝端坐在龙案之后,低头写些什么,许是听到他进来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只轻轻一瞥,又埋下头去。周围的内侍眼观鼻、鼻观心,站成几个‘木头人’。 萧临墨冷着脸,就这么静静的站着,一动不动。 这时有风从外面吹进来,两侧明黄色的布幔微微拂起波浪,飘荡起来。 直到案上的奏折批完,晋元帝一挥手,一旁的小太监上前来将批好的奏折撤下,龙案上空旷些许,这个时候才给人一种,是一个世界的感觉。 “儿臣参见父皇。”萧临墨方才见礼。 若是按规矩,在进门的第一时间,就该下跪见礼才是,可他一般不这样。他一惯的作风是你理我,我做礼,你不理我,就谁也别理谁。 这一番动作放到寻常人家,还是颇有几分撒娇的意味,不过天地君臣父子,萧临墨如此做,已是大不敬了。但晋元帝对此从不在意或加以呵斥,时间一长,再加上他先一步出宫建府的消息,外面便开始盛传‘二皇子得宠’的谣言。 其实内里人都知道,从不呵斥,是因为不在意,先一步出宫建府,是根本就不想多看到他。 所谓的得宠,根本就是一派胡言。 萧临墨知道,面前这个男人的‘纵容’,不过是因为当年迁怒母妃,将之打入冷宫,害自己在冷宫待了十年的愧疚,还有爱惜面子的缘故,希望以一个慈父的假象,来掩盖另一层真相罢了。 “起来吧~知道朕召见你,所为何事吗?” 每次一见到这个弃于冷宫十年的儿子,晋元帝的心情就有些复杂,如今也不例外,原本是不想见的,可出了这样的事,又不得不见。 萧临墨起身,道:“不知。” “不知?就今儿一上午的事,你就忘了?” “原来父皇说的是不羡楼的事,儿臣还以为是父皇得知儿臣年前回京路上遇袭,要问一问安危呢!”萧临墨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道。 晋元帝被这话一噎,随即咳嗽两声,说道:“你都回京这么久了,还用问什么安危!” “父皇明鉴。” 晋元帝··· 这几句话打岔下来,晋元帝觉得自己问罪的气势都散了不少,憋屈的难受,于是不打算多废话,开门见山道:“方才有人来报,说今日不羡楼借评书之便,枉论国事,胡言惑众,大逆不道,几位翰林学士、顾盛和长渊出声问责,还被你给挡了回来,可有此事?” “事实而已,谈不上胡言吧。” “事实?几个故事而已,难道是你亲眼所见?” “这倒没有,只是听当地人说的。” “那便是以讹传讹,不足为信。”晋元帝盖棺定论道。 萧临墨却道:“事出必有因,空穴未必不来风,父皇都不曾派人查证,就如此断言,未免太过武断了吧。” “市井之言,如何能信。” “是嘛,那敢问父皇,前任越州监察史吴旻生吴大人在赴任途中死于非命,又是何为呢?听说吴大人在离开越州之前,有密折上书,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放肆~” 御书房外,赵献在殿门口走来走去,忽然听这一句雷霆之怒,吓得寒毛直竖,心底微震:也不知这次二皇子又说了什么,惹陛下如此怒气。 身为御前侍卫统领,很多事他自然知根知底,习以为常了。 这感叹着,远远见一人,往这边走来,待近处看个仔细,他才迎了上去,拱手行礼。 第一百九十二章:宁淑妃的教导 “顾大人。” “赵统领,陛下可在里面?”顾邺回礼道。 “在,不过二皇子殿下也在里面。” “无妨,烦请通禀一声。” 赵献提醒了一句,见对方不介意,又想起下属之前的回话,了然几分,不再多言,转身进去了。 “???此乃国事,哪容你置喙!” 御书房内,晋元帝怒起,劈头盖脸一顿说,萧临墨自岿然不动。 待说完,见赵献进来,便知有事,撇开视线问道:“何事?” “陛下,礼部侍郎顾邺,顾大人求见。” “这个时候???可说了何事?” “顾大人没说,不过属下猜测,大概与不羡楼一事有关,听说今日顾大人的长子顾晏洲也在不羡楼中,品茶、听书。” 晋元帝一听,倒是坐了回去,指着萧临墨道:“你回去给朕好好反省反省,一个月以内,不准踏出府门半步,不羡楼的故事,也全部给朕闭嘴,否则以欺君之罪论处???下去吧。” 萧临墨听完一句没说,扭头就走,在门口遇上顾邺,各自见礼,之后直接出宫回了府邸。 昭阳宫内,御书房的消息传来,宁淑妃搅了搅手中的雪蛤燕窝粥,挥手让人退下了。 雍王萧长渊坐在对面,听此有些坐不住,不忿道:“母妃,你说父皇是怎么想的?萧临墨擅论国政,插手兖越之事,蔑视朝廷法度,又顶撞父皇,如此种种,不见责罚,只是一个月禁足了事,未免太轻松了吧。” 宁淑妃咽下一小口,将剩下的大半碗递给一旁的烟翠,看样子是不用了。 “你慌什么,这样才好。” “母妃此话何解?” “这说明陛下并不想把此事闹大,兖越之地的情况,旁人不知,你心里还没数吗?”宁淑妃扔开擦手的巾帕,瞥了人一眼说道。 萧长渊神色一顿,有些尴尬,“母妃说的是。” “再说了,什么擅论国政,插手兖越之事,几个故事而已,他若说是虚编的,你还能跟他较真不成,就是他承认是真的,那就真是‘真’的了不成。” “母妃的意思是???” “你也不细想想,二十多年前颁布的律令,当时陛下借了多少势,才把各地的侵并案处理干净,如今卷土重来、死灰复燃,岂非证明当年的律令有错处,陛下如此爱面子,能承认嘛?且陛下年纪大了,哪还有那番精力去折腾呢,所以息事宁人,是最好的办法。”宁淑妃狐狸眼一眯,将这许多话娓娓道来。 萧长渊恍然。 且听宁淑妃继续说道:“这事你就不该插手多嘴,让他们闹去便是,又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也不知你是听了谁的怂恿,带着人去‘打擂台’,萧临墨的脾气你又不是没见识过,今日你就是鼻青脸肿的过来,母妃倒也不稀奇。” 萧长渊被说的有些脸红,忙解释道:“是???是顾耀承的主意,让我借此打压萧临墨。” 宁淑妃听了冷哼一声,“我就说嘛,顾家大房有什么出息,但凡有个本事,早就承爵了,还会等到现在连个世子之位都捞不着,摆明了他们没戏,这辅国公府的爵位,早晚得落到二房头上,那顾晏洲,又是极得你父皇喜欢的,你怎么转不过弯来呢!” 萧长渊自然明白母妃的意思,顾家大房没什么出息,有出息的是二房,自己该拉拢的,也是二房才对,可是这我情你不愿的事,自己又有什么办法? “这可不怪儿臣,母妃,顾晏洲此人看着脾气温和,可气性桀骜,自他回京,儿臣送了多少次礼,邀了多少次宴,也不见他反应一次,如此目中无人,着实可恨。” “可恨什么?送礼请宴,不过是些小恩小惠,放在一般人身上或许有用,但对于顾晏洲这样的公府子弟,能回应你才是怪事。”宁淑妃说着就是一声轻叹,神色间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别以为我不知你的心思,不过觉着自己是皇子,天潢贵胄,成年封王,身份尊贵无比,外面的人一吹捧,就飘飘然不知所以,以为是个人能该凑上来巴结讨好你?” 萧长渊被说中了心思,语诘的同时,又有些尴尬之色,只好佯装低头喝茶。 宁淑妃瞥了儿子一眼,似乎没看到他脸上的窘状,继续说道:“什么叫礼贤下士,难道你的太傅太师没有教过这些?那些凑上来巴结的人,平时倒还可以使唤使唤,一到关键时候能顶什么用?顾家大房若不是没了爵位的指望,能来投奔你?你也不细想想,他们如此,是真心想辅佐你吗?不过还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你倒好,被人牵着鼻子往上赶。” “是儿臣的错,儿臣也没想这么多,再说了,此事庆国公也点头同意了,儿臣才做的。” “庆国公???那他多半是为了看辅国公府的热闹,顾廉和顾晏洲伯侄俩对上,谁不乐意在背后看戏!还有,日后涉及定国公府和辅国公府的事,不要去问庆国公,三大公府之间的关系,远比你表面上看到的要复杂的多,别看现在三家都有人接触你,但其中真正跟你站在一条线上的人,一个都没有。” 宁淑妃的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将封王以来这段时间内,萧长渊所有漂浮起来的心思全部打回原地,沉淀了下去???他一时陷入沉思。 宁淑妃见人总算反应过来,不由得松了口气,这些天萧长渊心思膨胀,得意忘形,她是看在眼里,忧在心里,只是封王,又不是封太子,何至于此。 这厢回过神来,她才有心思叫过一旁的烟翠,小声吩咐道:“派个人去御书房外守着,看陛下等会儿去哪个宫里。” “是。” 此时不羡楼中,与顾晏洲谈完,傅清月与傅四爷便上马车回府去了,毕竟是偷跑出来的,还是早点回去为好。 热闹看尽,故事只讲了五则,不过按顾晏洲的猜测,恐怕只能讲到这儿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大案 估摸着茶楼下午应该没什么客人,傅四爷跟掌柜的说了一声,打烊休息半天,明日再说。 马车上,傅清月对此有些惋惜,“十多则故事,我改了好多天,结果只讲了五则,未免太可惜了!” “这也没有办法,大皇子的出现在咱们的意料之外,无论他是为故事而来,还是为了二皇子,足以证明这些故事惊动的人不少,顾晏洲既然已经如此明显的提示了,还是按他说的做吧。”傅四爷的面上倒是一片风轻云淡,如此说道。 哦?傅清月偏了偏头,总觉得有些奇怪,无论是顾晏洲还是四叔,都好像有事瞒着自己??? 回到暮雨轩,一进门,便见秦氏带着小丫头和襁褓中的小弟弟,在院子里玩耍,见两人回来,俱是面上欢喜。 “爹爹,月姐姐。”小丫头在秋千上喊得欢快。 秦氏则迎了上来,对傅四爷柔柔的来了一句,“回来啦?” “嗯,可吃过了?” “吃了,我让人留了饭菜,你们等会儿。”秦氏说完叫过芙柳,让下去准备,转过头来,见傅清月一阵挤眉弄眼,又是脸颊绯红。 傅四爷见状忙咳嗽两下,示意人收敛些,不过被某人玩心大起的无视了。 接下来的几天,傅家倒还平静,只是外面有些风起云涌,不羡楼的五则故事讲完的第二天早朝,有人就此事上书弹劾,先是傅四爷和翰文书院,又是辅国公府二房和二皇子,又牵连雍王,还扯出平原郡主府的人,再加上启明书院和翰林院???到场的人及背后能扯出来的势力,拔萝卜似的一个接一个,连庆国公府和定国公府都没能幸免。 涉及众多,越搅越浑,最后陛下大怒,将一应人全骂了个遍,又宣布禁足二皇子,勒令不羡楼‘禁言’等处罚,都无关大雅。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事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之际,御史台大夫刑钊上奏千字书,例举兖越之地近五年官员流动变化,上至正三品监察史吴旻生,下至九品县令若干,五年来死者达数十人,其中灭门案十余家,几乎一半是在调任它州,赴任路上遇山贼而亡故。 这些案件,若一个一个说来并无什么问题,可放在一起,则大有深意。 刑钊带领御史台御史十余人,跪求查清其中事实真相,并附上一年前兖州监察副史许大人私信若干封,记录兖越之地土地兼并,官民勾结,贪污贿赂,滥杀无辜等一系列恶状,同时,礼部侍郎顾邺呈上吴旻生千字血书,及这些年在任途中收集到的证据,证据中指出,所有离开兖越之地的官员,都会继续受到威胁和控制,一旦有异动,便会灭口。 所以这些年来,兖越两州流动出来的官员极少,多数都已被灭口。 “然后呢?” 傅清月对此事倒是上心,父亲那儿是不可能去打听什么的,只好隔三差五往暮雨轩跑,缠着四叔。 傅四爷却有些哭笑不得,只觉得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不务正业’,不好好在闺阁里绣花弹琴,倒来这儿听事,当即手上的书往傅清月好奇的脑袋上一砸,引得人痛呼一声,才道:“众臣请愿,陛下也只能下令彻查此事,已经打算派钦差大臣前往,同时,召回三皇子,萧北陌。” “三皇子,我记得三皇子的生母,已故的泠妃娘娘,就是来自兖州曲城的方氏家族,好像也是当地一方豪强吧。” “没错,泠妃娘娘两年前薨逝,三皇子殿下扶衣冠之棂回乡,守孝至今,两年的时间,正好也该回来了。” “这样呀。”傅清月听得云里雾里的,知道这些事情肯定没有自己所知的这么简单,比如陛下彻查和召回三皇子有什么关系,三皇子又不是流放去曲城的,守丧两年期满,随时都可以回来,又不必急于一时,还有吴旻生的血书和证据,竟然在辅国公府,那定国公府的密信又算怎么回事?难怪顾晏洲不慌不忙的,还有心思送自己回去假山那边找春蚕,还有那些官员灭口的事???这些都没这么简单。 待她再要问时,傅四叔却开始赶人了,显然就不想说。 无奈之下,她只好怀着满腔疑问离开了暮雨轩。 寻芳殿,如今正是时候,殿前的牡丹开的最好,概因主子得宠的缘故,花房的匠人培育的格外尽心,送来的自然是极品。 主殿内,刚下朝,晋元帝就往这边赶,不一会儿宁淑妃过来送礼,三人聚到一处,气氛还算和谐。 “陛下,三皇子殿下替妹妹守丧,说好的两年还差些时日,提前召回,会不会不太好呀?” 说话的功夫,底下人送了盘草莓上来,宁淑妃捏了一颗,送到晋元帝嘴边。 咽下一颗甜腻多汁的草莓,晋元帝缓缓说道:“又不是正墓,一个衣冠冢而已,莫说将近两年,一年的功夫都是多余,再说兖越之地不太平,这么多朝廷官员,说丧命就丧命,可见当地强盗水贼猖狂至极,治安太差。” 见晋元帝至今仍将那些官员的死安在沿路的山贼水贼头上,宁淑妃眼色一暗,随即说道:“陛下说的是。那???不羡楼,陛下就真不再追究了?” “一个茶楼而已,只是识相,便算不上什么大事,朕还不至于那么小气。” “陛下自然是宽宏大量的了。”宁淑妃趁机恭维了一句。 晋元帝可不吃这一套,点着人的鼻子道:“你呀你,向来会说话,讨朕欢心。” “哪有?不信陛下问妹妹,看她怎么回。” 柳云馨从宁淑妃来开始,就退到一边,替晋元帝捶捏腿脚,这会儿听宁淑妃抛来话,自然识趣的接道:“淑妃姐姐所言极是,陛下宽宏大量,有目共睹,可不是臣妾等人胡说。” “看吧,陛下不信臣妾,也不信柳妹妹,那可没办法了。” 几句话哄的晋元帝眉开眼笑,见此,宁淑妃嘴角的笑意也加深些许。 第一百九十四章:别有目的 一时气氛融洽,宁淑妃装作不经意间问道:“说到这不羡楼,是不是大理寺丞傅大人家开的呀?” “哦,爱妃还知道傅大人?”晋元帝眯了双眼,又挪了个身子,笑着道。 “原是不知道的,不过听说这傅大人有一个女儿,才貌可堪,与定国公府未来的世子爷两情相悦,臣妾一直好奇,究竟怎么样的女子,能让安黎元倾心,以致外面一度传言,安黎元要为了她放弃世子之位。” “传言而已,何必当真。” 宁淑妃见晋元帝说的漫不经心,可笑意却渐渐淡了下来,心里顿时有了计较,“陛下所言极是,臣妾也觉得不必当真,不过近日,臣妾倒是听到另一个与此有关的传言???” “什么?” “传言与那位傅姑娘情好的人,不是安黎元,而是辅国公府的顾大公子呢。” 晋元帝闻言皱了皱眉,“顾晏洲?这???应该不可能吧。” “陛下可曾听闻,今年十五的元宵灯会上,那位傅姑娘中毒,差点命丧黄泉,顾晏洲撑着重伤之躯送去了解药,后来查出是有人买凶害那位姑娘,而买凶者竟然是庆国公府的一位姑娘,顾邺顾大人为此还在宫门口拦住庆国公大人,替那位姑娘撑腰,让庆国公将人交出来,如此在意上心,难道其中没有猫腻?” 这么一说,晋元帝也有些怀疑起来。 “依臣妾看,分明是顾晏洲与那傅家姑娘两情相悦,却不知为何,拿安黎元做幌子,借着人出京办事的功夫,偷梁换柱,也不知是何居心。”宁淑妃边说边注意着晋元帝的神色,见信了三分的模样,趁热打铁道,“陛下若是不信,大可一试。” 晋元帝来了兴致,便问道:“哦,爱妃这么说,可是有主意了?说来听听。” “下个月十四,便是夏祭之日,当日,所有正三品及以上的官眷,都要进宫祭拜天地,参加宫宴,宴上妾身准备了一个牵红线姻缘的游戏,到时候试上一试,若是能牵到一块儿,那便是在祖宗眼皮子下见证的缘分,还能有假?陛下到时候自己也可以观察观察,这两人是不是一对有情人” “这个???倒可以。”晋元帝点了点头,又突然想什么来,为难道,“可这大理寺丞的官职,只有四品,虽说最近在调升,也只有从三品,没资格呀。” “这有何难?陛下恩准即可,也不用您下令,让柳妹妹派人去请便是,陛下还不知道吧,那傅姑娘还帮过柳妹妹一次,千菊会上借了妹妹一双鞋,不然妹妹那次,怕是不能登台献舞,与陛下相见了呢。” 晋元帝一听,转头看向柳云馨,“美人儿,可有此事?” 柳云馨在明里暗里的注视下,缓缓点头。 “所以呀,还多亏了傅姑娘相助,陛下和妹妹才有了之后的缘分,如今,陛下也还傅姑娘一份姻缘,岂不正好?” “哈哈哈,爱妃说的有理。”晋元帝一拍手,笑着说道。 正说着,从外面慌里慌张进来一个小太监,跪地叩头道:“陛下,昭容娘娘方才在御花园动了胎气,要生啦。” “什么???”得知这个消息,晋元帝一下子站了起来。 “太医说娘娘胎位不好,可,可能????难产,皇后娘娘已经到了永春殿,派人来请陛下圣驾。” 如此,晋元帝也不耽误,匆匆离去。 被人这般截了胡去,柳云馨却是一脸淡然,宁淑妃也不见生气,大概是目的达到的缘故,反倒一脸的笑意。 春蚕从外面回府时,天色已经很晚了,天边的红霞即将燃尽,陷入一片昏暗之中。身后跟着一个高瘦的丫鬟紫音,容貌清秀,神色冷厉,一双偏细的卧蚕眼,视线犹如利箭一般,大部分人都不敢与她对视。 沿路的丫鬟婆子跟前面的春蚕打着招呼,对面后面的紫音则连视线都不敢多留,一瞥即过,带人走后,才聚到一旁小声嘀咕起来。 “听说是镇远将军府送来的人呢。” “什么镇远将军府,分明是叶姑娘的人,说是为了保护五姑娘。” “奇怪了,这府里能有什么事,有什么好保护的?难道还会有人对五姑娘不利不成。” “怎么没有,那边???不是呀?”有丫鬟抬着下巴往沐香院的位置伸了一下。 即刻就有人一巴掌往她后脑勺招呼,呵斥道:“胡说什么呢,小心被旁人听见。” “哎呀知道啦知道啦,我这不是在跟你们聊嘛,不过现在,那边怕是没心思管咱们说些什么了。” “为什么?” “你刚从外面回来,当然不清楚,四姑娘又闹事了,我跟你说???” 春蚕走过园子里的长廊,见尽头处,杨姨娘身边的络芳亲自送一个郎中打扮的人出门,是出事了吗? 方才回来的路上,有不少丫鬟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私语,但听不清楚说了些什么,她想着加快了脚步。 回到拢霞阁内,有两个小丫鬟在打扫庭院,见她回来一前一后的叫了声‘春蚕姐姐’,大概是听到外面的动静,青烟从屋子里出来,道:“春蚕姐姐你可回来啦,姑娘在里面等着呢。” “嗯。”春蚕应了一声,刚要进去,突然想起路上的事来,问道,“青烟,府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啊?”青烟对此一头雾水,摇了摇头。 “好像是沐香院那边出事了,你去打听打听,姑娘这儿我来伺候。” “好咧~” 如此,两个丫鬟在门口分道扬镳,一个进屋子里,一个出了院门。 侧屋,傅清月端坐在书桌后面,笔下不急不缓,笔走龙蛇的练着字。 “姑娘,奴婢回来了。” 听到动静,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说道:“怎么就一个人,紫音呢?” “在门口的时候,紫音说要四处转转,让奴婢回来跟您说一声。”春蚕即刻回道。 四处转转?傅清月有些无语,果然如顾晏洲所言,这人送过来是有别的目的,说不定保护自己什么的只是顺带而已。 第一百九十五章:苦肉计 也不知在搞什么鬼? 思虑无果,她只好将之抛诸脑后,询问其别的来,“徐大夫那儿,如何?” “多亏了紫音,奴婢已经问清楚了,郑姨娘的胎,从一开始便是有问题的,只是郑姨娘以为是那剂坐胎药的正常反应,并不在意,反而用银子封口,让徐大夫帮忙隐瞒此事,后来杨姨娘的兄长找上门,以徐大夫的家人相威胁,徐大夫只好将错就错,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继续替郑姨娘诊脉。” “这么说,杨姨娘早已知晓此事。” “没错。” “那···郑姨娘现在的身子究竟如何?” “药石无医,油尽灯枯。” 这是徐大夫亲口告诉春蚕的八个字,足以说明郑姨娘的结局。 傅清月写字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之前一连下了几天的雨,屋子里有些潮湿,她让青烟点了些玉兰香,香气清郁,又有祛湿的用处,闻来暖暖的,可如今外面的冷风一吹,这积攒了许久的暖意,顷刻间就消失无踪了。 “怎么会这样?” “这个奴婢已经确认过,郑姨娘得到的那张坐胎药的药方,上面的剂量几乎比杨姨娘当年所用足足多了一倍,导致其进补过度,内耗严重,如今随着怀孕的日子渐长,郑姨娘的身体又过多的补育肚中胎儿,徐大夫推测,最多不过一个月,她的身体就会支持不住,到时···”剩下的话春蚕未曾出口,但也不难猜。 一尸两命、母子俱亡。 傅清月的心思有些沉重,虽然从傅清容那儿得知杨氏知道此事,且后来从汀芷院的丫鬟口中得知,那方子是郑氏有一日在院子里散步,无意中听沐香院的两个丫鬟闲聊,才知道杨氏有生子的秘方,并传信出去,让她那个在外面开酒馆的表舅去找,偏偏这么巧,那秘方没多久就自动送上门来了。 这一切不可能只是巧合那么简单,如果真是杨氏在背后算计,那她可够狠的。 足足多加了一倍的剂量,明显就是要人命。 “还有一件事···”春蚕继续说道。 “什么?” “姑娘还记得,之前奴婢被家中父兄强行带回来冲喜的事吧?” “记得,怎么了?” “那件事解决之后,奴婢就一直有些好奇,兄长和父亲这么做,就不怕姑娘事后找他们麻烦?毕竟姑娘您之前还为了奴婢那十几两银子的私房,派人去家里警告过的,那时候又将奴婢带走又私下许出去的,就算是看在那笔丰厚的聘礼份上,他们也绝没有这么大胆。于是,回来的路上,奴婢带着紫音顺道回了一趟家,才知道这其中是有人牵线搭桥的缘故。” 傅清月听得挑眉,“谁?” “杨姨娘的兄长,杨富。” 竟然又是他?虽然有些惊讶,不过傅清月一想,也就明白过来了,坐胎药的事和春蚕冲喜都发生在府外,杨氏的手还支不了这么长,这样一来,借助杨富便是最好的办法,怪不得事情发生了这么久,自己一点儿端倪都没察觉到,估计是杨氏防着自己,或者府里的人。 想通这些,她又有些奇怪,只一个郑姨娘,杨氏需要花这么大力气去对付吗? 还是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这么说,这些日子郑姨娘怕是危险了,母亲最近在干什么?”傅清月突然这般问道。 春蚕明显愣了一下,才回道:“夫人一切如常,只不过,听银瓶姐姐说,偶尔会去汀芷院一趟,看望郑姨娘,且近日,郑姨娘的脸色不好,夫人去的勤了些,大概是担心郑姨娘肚子的孩子。” 傅清月听着愈发担心起来,心想着找机会提醒一下母亲,暂时别去汀芷院了。 沐香院,傅大老爷一脸怒气的盯着抱头痛哭的杨氏母女,不见往日的丝毫怜惜。 “哭,现在有脸哭,知道羞耻了?怎么不理直气壮了?我还以为你这些年来读的礼义廉耻,都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如今又不知从哪儿学的这上不得台面的把戏,竟然要上吊?有本事别在我面前吊,寻个夜半灯深的时候,一根白绫了事,也省的日后给我丢人现眼。” “老爷~”杨氏抱着自己女儿,忍不住轻呼一声。 “叫什么叫,还不是你教养无方,养出这么个不知羞耻的来。”傅大老爷被气的口不择言道。 这时,杨氏怀中的傅清容抬起头来,止住了啜泣道:“父亲,这件事是女儿的错,您要怪就怪我,不要迁怒姨娘。” 胸口起伏稍定,傅大老爷才冷静了几分,瞥了床上的母女俩一眼,淡淡说道:“是迁怒还是连累,有人心里清楚。” 傅清容被说的脸色一白,脸颊上刚泛起的点点红晕又迅速消失不见了,只能盯着姨娘,一脸的委屈。 杨氏忙低声安慰了几句。 接着飞燕端了碗安神药进来,伺候傅清容服下。 傅大老爷看在眼中,心里又不禁泛起丝丝怜惜,毕竟一个是从小疼到大的女儿,一个是十多年情分的爱妾。 原本想着这些日子冷落母女俩不少,就过来看看,没想到一开门就给了自己这么大个‘惊喜’——傅清容自挂房梁。 只要一想,他就气不可遏,拂袖转身出去了,杨氏见状连忙追了出去。 傅清容小小的喝了两口,嫌苦的很,忙将药碗放到一边的矮桌上,不再理会。 “姑娘,这是郎中开的药,给您安神用的,您再用一些吧。”飞燕劝道。 “用什么用,我好着呢。”傅清容见父亲和姨娘走了,神色一改方才的怯弱,虽然脸色仍然不好看,可眼神却灵动起来,嫌弃的看了飞燕一眼,不耐烦道,“还不快去打水来,帮我把脸上的妆卸了,要愣到什么时候?” 飞燕无法,只好退出去打水了。 “真是的,一脸腻腻的粉,烦死了。” 杨氏回来时,傅清容脸上的妆都已经卸好,恢复了容光焕发的模样,可见这些日子以来也不曾吃什么苦。 第一百九十六章:叮嘱 “你呀你,怎么这么早就卸了?万一你父亲心软回来一看,不就露馅了嘛!”杨氏对此嗔怪道。 傅清容手里拿着个小铜镜,左看右看不离手,闻言丝毫不惧,“放心啦,父亲这么好面子,才不会这个时候回来看我呢。” “你倒知道。” 跟在傅大老爷身边这么多年,杨氏知道女儿说的是实话,却也忍不住挤兑了一句。说完单手撑着桌子,抚上额头,想起刚才老爷说的话来,悠悠的叹了口气。 “姨娘,怎么了?”傅清容见杨氏神色不对,忙放下手中的铜镜,开口问道。 难道计划不通,父亲没心软? 然而杨氏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傻了眼。 “方才你父亲跟我说,要尽快给你找个人家嫁过去,熄了你肃王府的心思。” “什么?”傅清容惊得即刻从床上起来,神色激动,眼看着就要去书房找父亲,被杨氏手疾眼快的拦了回去。 “姨娘,你放开我,我要去找父亲,难道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吗?” “胡说什么呢,小声点。” “我怎么小声?姨娘,我可是听了你的话,才做这些上吊悔恨的把戏,求父亲的原谅,再借此嫁到肃王府去,可如今???” “行啦。” “姨娘,我???” “行啦。”杨氏突然大吼一声。 傅清容一惊,所有的慌张在脸上定格,变成一阵惊愕,“姨???姨娘~” 杨氏实在有些无奈,说道:“我问你,就算你父亲不反对你与萧公子的事,他会娶你吗?” 他会娶你吗? 这五个大字振聋发聩,傅清容回过神来,却陷入更深的迷惘之中。 是呀,萧晗会娶自己吗? 她并非什么天真无邪的少女,有些事情,她真的不确定??? 方氏是在第二天得知傅清容上了吊,在沐香院闹了一处好戏,还惹傅大老爷拂袖而去的事,神色可见的高兴起来。 大概是觉得杨氏母女又惹老爷生气,老爷怕是又得好一阵子待在自己的素兰轩了。 “月儿,这下可好,你父亲应该不会再理杨氏了吧?” 傅清月捏了个又大又鲜艳的草莓入口,香甜多汁,甚是不错,庄子上新送来的水果,味道自然不错。 “母亲从哪儿看出,父亲不会再理杨姨娘了?” “不是呀?可她们母女犯了这么大的错误,你父亲不会冷落她们吗?” “母亲别忘了,这些错误都是四姐姐犯下的,可不是杨姨娘,虽说母女一体,但只要父亲对她们母女中的任何一个心怀怜惜之情,就不会真正冷落沐香院的。”傅清月说着又咬一口,这个有些酸,不如上一个甜。 她略微皱眉,吃下了那颗。 一吃完,便用了些茶水,还不待咽下,银瓶从外面拿了个送子观音进来,递到方氏面前,“夫人瞧瞧,这个如何?” 方氏前一秒还因为女儿的回话有些郁闷,这一刻神色又松泛起来,拿起那玉脂做的观音打量了一遍,点头道:“对,就是这个,回头你再去挑些药材布缎什么的,与我一同过去。” “是。”银瓶拿回送子观音,找了个锦盒放进去,搁在一边。 送子观音???傅清月见此神色复杂,如今傅家能用的上这个东西的人,只有郑姨娘了,看来春蚕的消息没错,近日母亲的确与汀芷院来往频繁,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方氏是个单纯的性子,嬉笑怒骂皆在脸上,忧喜之色变换随意。 傅清月放下手中的茶杯,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母亲这是要送去哪儿?” “还能是哪儿?当然是给郑姨娘,她最近怀相不太好,送些东西,保佑母子平安。” “这么东西,让下人送过去便是,母亲何必亲自跑一趟。” “月儿此话差矣,娘是当家主母,自然该多关怀照顾,才不至于落人口舌,不然有个万一,你父亲那儿总归是不好交代的。” 方氏的一席话也算入情入理,可换来的却是傅清月一脸的惊疑,一双姣好的丹凤眼,就这么默默的盯了过来,上下打量,一副看稀奇的表情,任谁都会感到不自在的。 “怎么啦?” “没什么。”傅清月见人有些尴尬,便转开视线道,“只是不曾想母亲如今,思虑的如此周到,不会二哥教的吧?” “当然不会,没人教。”方氏答的果断,又有些急切,如果此时傅清月的视线转回来,还会看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 不过可惜,傅清月的视线已经移开,粘在窗外靠墙根的那棵石榴树上,如今正是枝叶茂密的时候,风吹来簌簌作响,有些枝干上突出花蕾来,估计下个月就能开花了,那树如今不大长了,不过也够高大,几年前自己还缠着二哥要上树玩呢。 她没了回音,方氏却有些惴惴不安的样子,端起茶水来抿了一口,定定心神,才道:“月儿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傅清月看了一会儿,就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挑草莓吃,边吃边道,“不过我觉得,母亲最近还是少去叨扰郑姨娘为好,她身子弱,如今正需要休息,外人上门,无论是谁,难免分人心神。” 方氏似乎被呛了一口,小声支吾了一句,却没让旁人听清。 临走的时候,傅清月又提醒了一次,得了方氏的保证,才转身离开。 从素兰轩出来,看天色还早,她倒不急着回去,反而有闲心在园子里逛一逛,围着心湖的栏杆似乎换了颜色,之前是白色,如今???是暗红色。 今日天气好,湖里的鱼游的欢快,水也清澈,边上浅水的地方,水草泥石看的真切。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与安黎元的第二次相见,就是在这儿吧。那时他上门问候四叔,二哥带他进来,绕过园子,正好遇上自己???之后种种,只能说缘分奇妙。 细算来,人离京也有近三个月了,不知到了哪儿。那日春日宴上,安夫人和奴婢一唱一和,说是到了兖州地界,也不知是真是假。 第一百九十七章:梅林 兖州那边的话···看了惊白的那些故事,似乎并不太平的样子。 定国公府这场牵连自己的赌约,她至今也没想明白其中的深意,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自己都是后知后觉,真是让人头疼。 希望安黎元能平安归来,自己才能找他讨个说法吧··· 在湖心亭待了一会儿,她才起身回去,路上还遇到三婶严氏,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严氏自然不例外,往日见她嫌弃三分的神色,这会子却格外和蔼,拉着手聊了许久,大概恨不得把严复昇这个女婿夸上天去。 上个月殿试的结果出来,严复昇名列二甲第十六,是个不错的名次,紧接着两家合八字、算吉日,一套一套的流程下来,婚期定在下个月二十八号,说来还有一个月,不远了。 左思远也榜上有名,不知是不是那天受了四姐姐那些话的影响,殿试的发挥不是很好,最终名列二十九,比笔试成绩还退了两个名次,让傅大老爷直呼可惜,依他意思,该是进二十的。 可惜世事难料,倒让严复昇‘追’上来了。 “待明雪的婚事一完,也该轮到你和四丫头,这年纪到了不由人,可不能挑挑拣拣的,丢了盆大的瓜,到最后去捡一颗小小的芝麻,那就得不偿失了。”严氏嘴上劝告着,可眼里的幸灾乐祸还是有些明显,让人想忽视都难。 傅清月听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傅清容‘拒绝’左思远的事,虽然内情没流传开来,但结果摆在那儿,总能让人猜到几分。春闱名次一出来,三婶耐不住性子,没事就往沐香院跑,明里看望禁足的傅清容,实则谁不清楚,她是去炫耀得了个好女婿的,也亏的杨氏八面玲珑好性子,好吃好喝招待了几次,任人取笑炫耀,时间一长,二婶觉得索然无味,便不再去了。 后来又去烦母亲和四婶,母亲那儿好说,性子软,耳根绵,听她炫耀,四婶却是要带尚在襁褓中的小弟弟,还有一个活泼乱跳的小丫头,本来就累,哪能由着折腾?四叔为此找了一趟三叔回府,之后三婶就安分了许多,近来一直在为三姐姐打点嫁妆和出嫁事宜。 许久不显摆,大概也是憋得慌。 “既然遇上三婶了,清月就少不得讨教,听说三婶上个月又支了几盒玉合香,不知···” 话还未完,严氏‘啊’一声叫出来,便道:“哎呦,看三婶这个记性,跟你在这儿聊了半天,我找你娘有事,就先走了啊。” 说完不待回应,带着丫鬟脚下生风,跑的飞快。 傅清月··· 这般敷衍,连春蚕都忍不住,低头掩嘴笑了。 回到自个屋子,傅清月让人拿来绣篮,里面绣棚上的并蒂花绣了一小半,是她这些天的‘杰作’,毕竟三姐姐出嫁,添妆自然不说,私底下的香囊总得送一个,左右鸳鸯是绣不成的,并蒂花要好绣一些。 没绣一会儿,春蚕回来,低声道:“姑娘,奴婢去问了,银瓶说最近没听老爷或者二少爷在夫人跟前提醒郑姨娘的事,沉香说老爷提起过一回,夫人这才开始去探望郑姨娘的。” “两个人说的不一样。” “是,不过···奴婢觉得,这应该不是什么问题,沉香多在屋里伺候,偶然听一耳朵,很正常,而银瓶有时候会在屋外,听不到这话也很正常呀。” “可是,方才我问母亲,是不是二哥教的那些,她否认了,还说没人教过她,如果仅仅是父亲提了一句,也没必要瞒我吧。”傅清月淡淡说道,视线却一直放下手上,这针可尖了,扎到会出血的。 即使不出血,疼一会儿也难受。 春蚕偏头想了想,说道:“那会不会就是夫人自己的意思,关心郑姨娘肚子的孩子?” 傅清月一针刺下,没有动,而是抬起头来,盯着春蚕一字一句道:“不会,如果是这样,那母亲不会那么急切的否认,而是会···” 自豪! 虽然不想承认,但方氏真是一个会求表扬的人。 这点儿,作为女儿的傅清月,最是了解不过。 梅城,位于兖越两州交际之处的城池,以白梅闻名,几乎家家户户都种有梅花,故名梅城。 城外方圆百里的梅林,冬春之际怒发开来,乃是一景。 可惜安黎元到这儿时,已经四月,悉数凋零,正好错过了时节。 梅林边上,高处有一座将军亭,是纪念前朝大将军苏列所建,朝代更替,世事无常,至今已是一片荒芜。 “想当年苏将军破虏之功,名载史册,怎料浪花淘尽,是非成空,连这个小小的将军亭都败落至此,当真可惜可叹呀。” 坐于将军亭里的石桌周围,安黎元的对面,一个华服锦绣的青年男子悠悠叹息了几句,言语间自是一片惋惜,可观其神色,却是眉开眼笑,一双剑眉斜插入鬓,中庭饱满,周身矜贵。 而此时此地的安黎元,一身青衫,里衣纯白,只从领口露出些来,边缘处绣了一排排青色的梅花,而外衫的袖口腰间,又绣着几朵或大或小的白梅……白衣青梅,青衣白梅,再加上其俊朗飘逸的面容,举手投足间的从容气度,倒是与梅林相得益彰。 “三公子说的是,不过这将军亭纪念的应该不止一个苏将军,英雄已逝,自该惋惜,可惜取眼前,才是正理。” 此话一出,两人间一阵沉默,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许久,华服男子放下手中把玩的白玉杯,起身看向脚下的梅林,良久才回了一句,“你说的不错,人,得向前看,所以,你才会经过这里,不是吗?” “是。” “这一路的景象如何?” “风平浪静。” “那岂不是很好?” “水面上的平静,始终掩盖不了底下的汹涌暗潮……”话说一半,安黎元的神色略有迟疑,却还是说道,“和累累尸骨。” “是嘛!” 说话间,华服男子的视线一直盯着远处··· 第一百九十八章:梅林(二) 梅林附近有几户人家,日出而做,日落而息,耕耘着不远处的几亩薄田,这个时候,田里有人耕作。 “京城的信,收到了吗?” 安黎元轻轻‘嗯’了一声,但华服男子还是听到了,“听说那不羡楼身后,有你喜欢的姑娘,怎么一点儿都不着急呢?” 傅姑娘……安黎元垂下眼睑,声音有些低沉,“不羡楼身后是傅夫子,哪来的姑娘?” 华服男子轻轻一笑,“呵呵,难道你不知道,不羡楼话本故事的执笔人之一,越竹公子,就是傅清月吗?” 什么?安黎元听闻这个消息,猛然抬头,一脸的惊讶收之不住,越竹公子就是傅五姑娘,那她与身为白壁的莫惊白,那些引起风波的故事,会不会有关? 多半会,越竹与白壁是好友,傅夫子又插手其中,她不可能置之不顾。 总是以最多的心思,保护身边的每一个人,真是个傻姑娘! “看来你并不知道这个小秘密,也并不了解她,就像,她也不了解你一样,不知道你的秘密。”华服男子有些恶趣味的说道。 安黎元再度沉默~ “有时候,少言多行是个好习惯,譬如你没有告诉她,赌约的内容和缘由是你们自己散发出去的,目的是为了转移放在你身上的视线和注意,淡化你的行踪,但这些,会让那位姑娘处于一定的误会和威胁之中,而且,我猜你应该告诉了她这个赌约中属于她的部分,可不属于她的那一大部分,你可有言明?”华服男子如是说到。 安黎元抿了抿嘴,还是没有说话。 “其实你的主意不错,用一部分真心来换取一整个,那可真是……赚大了!” 京城郊外的一处普通别庄,大门紧闭,即使是白日,一个上午的时辰,丝毫不见人影进出,有人从远处的林间飞奔到墙角,猫了片刻,确认四下无人,才飞身越过墙头,动作如同飞燕般轻巧。 “怎么样?出去的人回来了吗?” “一个都没有。” “xx,顾晏洲那个混蛋,当真是要赶尽杀绝。” “不然呢,他不杀咱们,难道咱们会放过他。” “是他多管闲事,自个往死路上撞的。” “行了,如今说什么都无用,还是想想办法怎么除掉他,还有那位二皇子和莫惊白,如果他们再多嘴说些什么来,就麻烦了。” “xx,有什么办法好想的,暗杀了事,岂不方便?” “废话···” 屋子里几个人七嘴八舌在谈论些什么,丝毫没注意到外面窗户下,有人猫着身子在偷听,过一会儿又悄然离开。 待人刚走片刻,屋子里的人似乎讨论完了,一个两个出门来,都是一身黑衣,动物面具的装扮,有狼,有虎,有狐狸···除了身材体型分辨个男女老少胖瘦以外,也看不出其他什么来。 承恩侯府,娴雅居,孟茹娴正在试自己新得的胭脂,刚及笄没多久的少女,容貌秀美,一双姣好明亮的卧蚕眼,秀气的鼻梁,樱桃小嘴微微一抿,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来,脸颊上刚点了胭脂,白里透红,气色正好,头上的珠钗玉摇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周身的衣饰贵气且雅致。 贴身丫鬟碧心在一旁托着胭脂,低头不语。 奶嬷嬷吴氏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名册,递到自家姑娘面前,笑眯了眼说道:“姑娘,东西整理好了,您看看~” 孟茹娴慢条斯理的接过名册,放到一边,看也不看,吴氏的笑意有些停滞。 “放那儿吧,有空再看,我要去给母亲请安,没这闲工夫。” “姑娘说的是。”吴氏低下头去,下意识捏了捏衣角。 孟茹娴也没再理会她,收拾好妆容,带着丫鬟出门去了。 待她离开,吴氏这才缓缓踱着步子出来,往左边方向一转,尽头靠近杂物房的小屋子,就是她的房间。 院子里有打扫的丫鬟见此,在后面嘀嘀咕咕,声音不大不小,却也能让旁人听见。 “又被姑娘折腾了。” “是呀,库房那么大个地方,里面东西又多又杂,隔三差五就让吴嬷嬷独自清点一遍,也够难为她的了。” “是呀是呀,不过姑娘为什么要这么做呀?我一直没想通。” “还不是因为林嬷嬷自杀了,姑娘连带着嫌吴嬷嬷晦气,再加上她性子懦弱,姑娘本来就不喜欢···” 吴氏轻轻关上门,隔绝外面的声音,这才松了口气,屋子里光线不好,有些昏暗和潮湿,她只好翻箱倒柜找了根蜡烛出来,点上。 边点还边嘀咕些什么,随着蜡烛照亮了桌子,烛台一旁的纸上,有奇怪的图案显了出来,如果傅清月在这儿,她就能认出那张纸上的图案,与自己在林嬷嬷屋子里找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一间装饰典雅的房间,沈氏靠在软塌上,底下的婆子在回事,没说几句,孟茹娴便带着丫鬟进来,丝毫没觉得打扰了什么,叫了一声‘母亲’,就上前来,依偎在沈氏怀里撒娇。 沈氏宠溺女儿,是阖府上下都知道的事,回事的婆子见夫人的注意力都放到姑娘身上,旁边又有丫鬟使了两下眼色,只好先退下去,等会儿再来回话。 “母亲,找我有事?”孟茹娴撒了一通娇,才抬头问道。 沈氏摸着女儿的头,点了点头,“当然。”说着手一挥,旁边早有丫鬟捧着一个锦匣,走上前来。 “给我的?” “去看看喜不喜欢。” 孟茹娴一脸好奇,又满心欢喜,毕竟母亲特意派人叫自己过来,又用锦匣放置,若不是什么好东西,必然不会如此。 她走过去,打开锦盒~待看清里面的东西,‘哇’的一声,一脸的惊喜。 里面是一套红宝石头面。 来自西域的血红宝石,仅仅鸽子蛋大的一颗,就价值百金,更不用说这一套头面上,就有十多颗这般大的,再加上居中的这一颗剔透无暇,只比一般鸡蛋小些,加上锢着的金丝,银制的面底,当真璀璨光华。 第一百九十九章:身份暴露 只这一副,就价值上万两。 饶是以她的眼光和身份,也是激动难耐,再一次确认道:“母亲,这···真的是给我的?” “是呀,你祖母给的,一套红宝石送你,一套翡翠的,送去了忠勇侯府。” 右手情不自禁地抚摸着一颗颗红宝石,孟茹娴笑得正欢,冷不丁听到这个消息,脸上的笑意随即淡了几分,连那血红宝石的颜色都变得刺眼起来。 ‘砰’的一声关上锦匣,坐到一边。 沈氏哪能不知女儿的性子,当下宽慰道:“放心吧,给傅清璇的翡翠头面,比不上这套红宝石的。” “真的?” “没错。” 见沈氏神色笃定,孟茹娴的脸色才缓过来,眼神忍不住瞥向锦匣。 沈氏见此轻轻一使眼色,端着锦匣的丫鬟立即会意,将锦匣放到姑娘身边的桌子上,退到一旁。 打开锦匣又欣赏了片刻,孟茹娴才想起什么,问道:“娘,今儿是什么日子,祖母无缘无故的,干嘛送这个来?” “我还以为你只顾高兴,什么都抛之脑后了呢。”沈氏见女儿总算反应过来,打趣道。 “哪有?”孟茹娴有些小心虚。 沈氏并不在乎有或没有的问题,话题一转,开始解释这头面的缘由,是为了十几日后举行的夏祭。 “···你父亲得到消息,夏祭晚宴,陛下与后宫高位嫔妃亲临,有意为诸位皇子选妃。” “选妃?” “嗯,选妃,如今雍王殿下、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都到了合适的年纪,陆续出宫建府,乃至封王,府里自然该有合适的正妃侧妃才对,二皇子不用说,他生母已逝,外家不显,脾气又乖戾无常,日后是没什么希望的,倒是雍王、三皇子和四皇子,你父亲希望你能得陛下青眼,就其中谋个皇子正妃之位,便是极好。” 沈氏说的直白,孟茹娴听着有些羞涩,但有些东西,却是早就心知肚明的。 比如像她一样的闺阁小姐,虽说多半是及笄之后才成婚过门,但在十四岁左右就该相看起来,但她并非如此。耽搁到如今,所为的不过是个皇子妃的名头。 原指望三年一次的春选,可不知为何,今年陛下只挑了些身份低微的美人入宫伺候,并未说与各位皇子相看,如此惹人纳闷一番,还以为没戏,谁知竟挪到夏祭去了,也不知是何缘故? 可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机会!而这个机会,承恩侯府迫切想抓住。 后院的下人居所,‘砰砰砰’三声敲门,屋子里传来气恼的声音,“谁呀?” “是我。”吴氏诺诺的回道。 片刻功夫,屋门从里面打开,一个蓬松发髻的婆子露出个脑袋来,不耐烦的问道:“干嘛?” 吴氏将手里的几张绣帕从门缝中塞过去,“那个···按老样子,请姐姐帮个忙。” “知道啦知道啦,你回去吧,下午给你拿过去。” “多谢姐姐,多谢姐姐。” 吴氏躬着腰道谢,没两句,房门一关,碰了一鼻子灰尘。 她倒不也恼,喜滋滋地离开了。 屋子里的婆子盘在床上,透过没关拢的窗子,见她的身影消失,嗤笑一声,吐了一口的瓜子皮。 待下午时分,那婆子从后门离开,进了一家绣品店,再出来时,身上已经没了吴婆子给的绣帕,却多了些银两。 走到一旁的僻静处,她将那些银子分一半出来放到别地,再乐滋滋的回府,将剩下的一半交给吴婆子,顺道从中分一些‘报酬’。 吴氏畏畏缩缩的接过银子,似乎并不介意那些绣帕换回来的银子越来越少的样子,也从不开口质疑些什么。 苏城,位于兖州临近的云州,以刺绣中的双面绣闻名,一尺之价二十金,双面绣则不下百金,价格极高。 顾晏洲得到几张苏绣,用特殊的方式让上面显出字迹来,大概瞟了一眼,便将东西烧掉。 反正掉包的绣帕,应该到那些人手中了。 “公子,紫音传回消息,傅家应该没有西越人,是否要将她召回来?”一旁的侍卫出声道。 顾晏洲烧掉绣帕,底下的纸册露了出来,开头写着‘《浮生一梦》第十回:狐仙报恩’,低头看去,每张纸左下方,都印有‘越竹公子著’五个小字。 纵使他曾经猜到越竹的身份不一般,却也不曾想到,竟然会是一个姑娘家。 若非那日不羡楼中,傅清月亲口承认与莫惊白是好友,而白壁的好友,除了越竹,也查不到其他人,再加上二皇子的一番话,让他确认了自己的猜测—越竹,便是傅清月。 欣赏的‘书生’虽然变成了姑娘,但这样并不影响他对故事的喜欢,以及对越竹的···所以自己才会提议,派人去傅家保护她,不然在这场清算中,她可能会不自知的处于危险境地。 派紫音过去,一方面为了保护,一方面也是排查傅家是否有西越人存在,如果没有,便是最好的结果。 “不用了,让她继续在傅家待着,确保无漏网之鱼。” “是。” “忠勇侯府那边如何?” “有一两个,不过,没什么异动。” “既然如此,那就剩下承恩侯府这边了,让人盯紧点,把那个人找出来。” “是,属下明白。” 侍卫退下,顾晏洲的目光再次看向那份薄薄的纸册,想起之前宫里传出的消息,轻然一笑。 定国公府这一手,真是够坑人的··· 安黎元自将军亭回到落宿的客栈,吃过晚饭,小厮云川又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公子,京城的信。” 他接过打开,信并不长,就一页,片刻的功夫就已阅尽。 “你下去吧。” “是。” 云川离开,安黎元起身,走到客栈靠外的窗子前,外面天色已暗,一轮弯月升起,皎洁且明亮。 他不自觉想起白日那些话来。 “如果你真的爱那个姑娘,就压根不存在什么赌约,只要直接放弃世子之位即可,可你还是下注了···” ------题外话------ 女主的小马甲掉了~ 第二百章:柳云馨的礼 “即使你知道,失去世子之位对自己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你仍然可以踏上仕途,走的很远,只不过‘路途’要艰辛些罢了,可你什么都没有解释,放任所有人的误会,包括定国公夫人,你的母亲,她一直以为你失去世子之位,就是失去了一切。”华服男子的话犹如一道利刃,试图刺开自己这一路上刻意忽视的这道伤痕。 不过有些事情,终究还是误会了。他会答应这场赌约,是不想就这么让祖父失望,而一路走来,他已经渐渐明白过来,或许离京的那一刻,他就踏上了一条不归路,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你想好了吗?” “如果我仍然选择傅姑娘呢,毕竟如您所言,世子之位对我来说,并不算重要,对三公子您也是,若能两全,何乐不为?” “如果···是我不许你两全呢?” 华服男子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危险,又隐含几分霸道,“或许两全对你来说是个好消息,可我等不了那么久,兖越之地的百姓应该也等不及,一条借力打力的捷径为何不要,非要绕远路呢?安黎元,我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为儿女私情所累的蠢货,而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匕首’。” 过了许久,安黎元张了张口,似乎听到自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差点听不真切,“我知道了。” “安黎元,你该知道什么是聪明的抉择,不然,一个四品官的嫡次女,父皇应该不介意指给我为妾吧。” “黎元明白。” 聪明的抉择···安黎元知道,没有什么聪明的抉择,只有抉择而已。 自己在这儿逗留得太久,该加快行程了,毕竟···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 柳云馨? 傅清月很久没听到,或者见到这个人了,宫里的太监带来她的口谕和恩赐时,一度让她迷茫对方口中的柳美人是谁? 慢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接过了柳美人赐下的礼物—一个麒麟样式的玉佩、还有一双精致生香的绣鞋、两柄玉如意和一串红玛瑙,锦缎十匹,东西不多,但贵在宫里贵人赏赐,谁不知如今柳美人得宠,连带着定国公府和远在云州的柳家都沾遇了不少圣恩。 如今又送东西,又赐恩典,特许傅清月参加下个十四的夏祭宫宴,自然惹人眼红,严氏是一个,杨氏是另一个。 待塞了银子送人出门,严氏便迫不及待凑上来,围着几样东西瞅了瞅,边看边感叹道:“哎,还是月儿你的运气好,借出去一双鞋,还回来这么多东西,还入了贵人的眼。” “是呀,五姑娘当真好运气,若是进宫得哪家夫人青眼,带个好姻缘回来,那老爷也不必发愁了。”杨氏接着说道。 这话说的引人侧目,尤其是方氏和傅清月,母女俩都知道傅大老爷最近为了两个女儿的亲事愁的焦头烂额。傅清容和肃王府,傅清月和定国公府,惹不起还躲不起,前者不知到了何种地步,后者流言所扰,都让人举棋不定。 杨氏这样说,倒有几分戳人伤口的意思。 方氏淡淡地回了一句,“老爷先发愁的,该是四丫头的婚事吧?” 一句话堵的杨氏无言以对。 傅清月对此倒是轻然一笑,不过···视线转回那枚麒麟玉佩上,嘴角的笑意渐渐抹平,神色意味深长起来。 眼前这枚麒麟玉佩的样子,与当初安黎元送给自己的一模一样,还有那些绸缎,那时别庄躲雨,柳云馨到自己屋子里换衣裳,见多是黄、蓝、青的淡色裙袄,还问过自己是不是不喜欢深色。 她当时点了点头,觉得深色太艳太沉,自己不是很喜欢,可如今这些送来的布匹,全都是大红大紫的,柳云馨,应该不是这么健忘的人吧! 更何况刚才送礼的太监还特意提了一句,“柳美人说,傅五姑娘喜欢深色,所以命咱家挑了这些送来,姑娘可还喜欢?” 这倒是奇怪,明明是不喜欢的,为何柳云馨说自己喜欢,还特意叮嘱太监此事,难道夏祭之事有什么蹊跷。 这个问题直到回拢霞阁,还一直困扰着傅清月,神思不属,春蚕跟着久了,也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拉住迎上来张嘴就要喊叫的青烟,小声的‘嘘’了一声,让她别打扰姑娘的思绪。 这时紫音从一旁走入视线,看到她,傅清月一瞬间有了想法,或许,自己可以试着问问顾晏洲?看他知不知道什么。 紫音带着纸条出门,第二天才回来,顾晏洲的回信只有两个字:小心。 傅清月反复咀嚼了这两个字,虽然不明白该小心些什么,但对方的意思很明显,什么都小心点就对了。 下午时分,四叔身边的小厮又送来一个纸条,是从二皇子府,准确来说,是惊白派人送过来的,上面的意思清楚多了。 小心柳云馨、宁淑妃,还有陛下。 这可就头疼了,她想着,难怪顾晏洲说不出个一二三四五来,这几个人要做什么,她一个都防不住。 可话又说回来,这三个人一个赛一个的尊贵,应该不会纡尊降贵的害自己,最多也就···而且柳云馨送来的东西,大概暗示着请自己参加夏祭晚宴,非她所愿的意思,而麒麟玉佩,应该暗指此事与安黎元有关,宁淑妃,那位据说要下嫁定国公世子的宣阳公主? 莫非搞了半天,又是为了此事,没完没了不成。 傅清月思及此处,绕是心性稳健,也不禁心烦起来。从一开始,除了那个等待的约定,自己与安黎元并无任何私情,这件事难道就澄清不了了?真是麻烦。 素兰轩,心情甚好的方氏绣完一个麒麟送子的香囊,便叫过沉香连着一些补血气的东西,让她送到汀芷院去。 “夫人,郑姨娘今儿一早动了胎气。”沉香将香囊收起来,却并不急着离开,低声回道。 方氏收拾针线的动作一顿,随即问道:“可请过大夫了?” 第二百零一章:郑氏身亡 “已经请了,大夫说郑姨娘有心事,郁结于心,所以动了胎气,奴婢问过底下的丫鬟,说是昨晚郑姨娘梦魇了,想来姨娘一天到晚的躺在床上,独自一人,难免胡思乱想,也是应该的。” “这样呀!”方氏听着顿生怜悯,一想倒是如此,自从大夫说郑氏的胎不太好之后,这人大部分的时间都躺在床上,不是喝药就是休息,就这样,身子还是愈发虚弱不见好,能不郁结于心嘛! 似乎察觉到她的神色变化,沉香进言道:“不如,夫人过去看望一下,陪郑姨娘说说话,宽慰几句,兴许就要好很多。” 方氏有些心动,就要起身,却突然想起傅清月之前的话来,不让自己去打扰郑氏休息···如此又坐回去,顺道叹了口气,“算了,月儿说了,我去倒是无用,回头老爷回府,跟他说一声便是。” “夫人只是过去聊一会儿,应该不会打扰郑姨娘休息的,五姑娘着实有些多虑,何况,老爷最近忙着升官的事,并不得闲,夫人若什么事都推给老爷,那老爷心里···怕是会起疙瘩呢。” 这话都说到方氏心里去了,细细一想,便道:“你说的对,那你挑些东西带上,咱们去汀芷院。” “是。” 方氏最终还是选择去汀芷院。 待主仆俩离开,银瓶在檐下有些担忧,叫过一个小丫鬟,耳语几句,“···去吧。” 此时傅清月不在拢霞阁,而是去了暮雨轩逗小丫头,带话的小丫鬟绕了个园子才找到她,将夫人去汀芷院的消息说了出来。 傅清月抱着小丫头坐在秋千上,来回的荡,听到消息除了脸上的笑意隐了下去,有些无奈以外,倒没什么其他的反应,只说了句,“知道了。”便挥手让小丫鬟退下了。 “嘿嘿,月姐姐,高高,高高。” “姐姐有些累了,瑾儿自己玩好不好。” 小丫头低头想了想,嘟着嘴回道:“好吧。”颇为丧气的样子。 傅清月放下她,走到一边,春蚕过来低声道:“姑娘,夫人这会儿去看郑姨娘,不太合适呀,万一···” 万一真撞上郑氏流产,一尸两命,总是不吉利,更何况谁知道杨氏会不会有什么别的陷阱和设计,在那儿等着母亲。 这般想着,她还是放心不下,跟四叔四婶说了一声,匆忙离开。 见她神色有异,脚步匆匆,傅四叔和秦氏哪能什么都看不出来。 “月儿这丫头,着实是操心的命。”秦氏叹息道。 “是呀。” 暮雨轩和汀芷院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隔得确实有些远,即使傅清月直接赶了过来,还不待进门,便听里面传来一声惊叫,“娘,娘你怎么了?” “啊~血。” “快,快去找大夫。” 有丫鬟立即从里面出来,与傅清月迎面遇个正着,“五姑娘。” 不用说,傅清月也能猜出几分来,当下什么没问,只说道:“快去吧。” “是。” 丫鬟匆匆离去,她才进去,一进里厅,便见郑氏晕倒在座椅上,脸色苍白,下身有血涌出,染红了衣裳,顺着滴在地上,母亲和祝玉瑟一左一右的围着,一个不停的慌张喊叫,一个似乎受到惊吓,有些愣愣的。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郑姨娘扶到床上去,准备些热水,等大夫过来。” 她这么一说,屋里屋外的丫鬟才反应过来,当下有两个就要去扶郑姨娘,可祝玉瑟死活不让,“你们干什么?不要碰我娘,你们都要害她对不对,毁尸灭迹,都是你···”说着指向方氏,神色似乎有些癫狂,“是你害了我娘对不对,你不想让她生下庶子,分你儿子的家产,所以你就要害死我娘。” “我没有,没有。”方氏反应过来,连连摇头后退。 “后退什么,你心虚了对不对,是你害死我娘的,我要杀了你···”祝玉瑟说着扑上去,就要掐方氏的脖子。 方氏往后一仰···差点跌倒,好在身后的沉香扶了一把。 傅清月连忙上前,一把抓住祝玉瑟,将她扔给一旁的丫鬟,将她禁锢住,再让人将虚弱的郑姨娘抬上床去,盖好被子,准备好热水。 祝玉瑟一直在挣扎,直到脱力。 不一会儿大夫、杨氏、傅大老爷得到消息先后赶来。 郑姨娘却已回天乏术,就这么去了,一尸两命。 接下来的事,傅清月并不在场,她还未出阁,自然不能在那屋子里多待,傅大老爷来看到她一眼,就让‘赶人’了。 第二天,傅清月看着银瓶送过来的一半对牌钥匙,陷入沉思,难道这才是杨氏的真正目的? 在母亲送到汀芷院的香囊和布缎上面,发现了有损胎儿的熏香,再加上郑姨娘出事时,母亲正好在场,无可辩驳。 父亲似乎也这么认为,虽然没有什么处罚,但却收了母亲的对牌钥匙,一半给了自己,另一半,送去沐香院给了杨氏。 而母亲在回素兰轩后就病倒了,大夫诊脉,说是受惊过度。 此后一连几天,方氏卧病在床,晚上梦魇,时常梦到郑氏死时的场景,更是无法安心养病,身子一天天虚弱起来。 傅清月白日侍疾在侧,又要管理家事,费心费神,日渐消瘦。 倒是沐香院得了一半的管家权,来往走动之间,开始热闹起来,进出的排场神色与此前大有不同,如此一来,杨氏也不免脚下生风,飘然起来。 至于祝玉瑟,则被送到一处小院去了,那日她神色疯癫,得知郑氏死讯,又暴起伤人,两三个丫鬟都拉不住,差点伤了方氏,自然是不能留在傅家,何况她也不是傅家人。 傅清月得到消息,什么都没说,倒是方氏转了转眼珠,有些回神,自从那日受惊又时常梦魇,不知为何,大夫开的安神药也没什么作用,之后她就躺在床上,大多时候盯着窗外的石榴树,发呆发愣。 “母亲的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严重了。” 第二百零二章:谋害 “姑娘宽心,夫人吉人自有天相。” “这时候哪能靠这些,明日我就去找小疏,让她帮忙,请一位医术精湛的院正过府,替母亲诊治。” “若能请到一位医正,那夫人的病,一定能好。” 主仆俩在屋子里说着话,丝毫没注意到门口的位置,有青色的衣摆飘过。 入夜时分,万籁俱寂,外面的天空阴云层层,不见星月。 方氏沉沉的睡在床上,虽说每日梦魇,但她在这个时候,喝了药没多久,不会醒来。 一声轻响,沉香推开屋门,走了进来,一手拿着烛火,慢慢靠近窗户底下的香炉处,往日这儿都会熏些安宁香给方氏助眠,可白日傅清月临走时,却让不用点香,大概是觉得明日能请到医正过府,药到病除,便不用这些熏香了。 可方氏不需要,她却需要。 烛火照在她清秀的脸上,不知为何,素日温和的面容如今显出几分狰狞来,望着香炉许久,又抿了抿嘴,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掀开香炉盖子,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来,里面是与安宁香一样的白色香片。 她将香片放进去,盖上,又拿出火折子来,打算点香。 只要这个香片在屋子里烧到凌晨,那夫人,便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沉香想到这儿,点香的动作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砰’的一声,傅清月的动作力道可没有这么温柔,房门推开的声音差点掀上屋顶,惊的沉香连忙回头。 “五姑娘。” 傅清月走进屋子,身后跟着七八个丫鬟婆子,门一关,两个婆子守门,谁都别想离开。 “这么晚了,你不在自个屋子里休息,跑到母亲房间做什么?我记得今晚上不是你守夜呀,沉香。” “我,奴婢是···是来给夫人点安宁香的。” “我不是说过,今儿晚上不用熏香了嘛,难道本姑娘的话不管用?”傅清月找了个地方坐下,春蚕和青烟一左一后的跟着,剩下的丫鬟四散开来,将屋子里的烛火点上。 “奴婢是想着,点了安宁香,夫人能好睡一些,是奴婢自作主张了,请姑娘恕罪。”沉香说完,竟直接跪下,在地上磕出声响来,一副真心认错的模样。 傅清月却丝毫不为所动,“是吗?那把你的‘安宁香’拿过来,本姑娘倒要看看,是什么样宝贝,能助人···长眠。” ‘长眠’两字一出口,沉香彻底慌神了,“姑···姑娘,奴婢,奴婢不是···” “不是什么,别告诉我,你点的是普通的安宁香,我只要拿去找大夫看一下,总会知道这究竟有什么样的‘妙用’的。” 沉香知道,她说的不假。 这时屋子里各处的烛火被点燃,四周一下子明亮起来,她有些不适应的眯着眼睛,然后才看到离自己不远处,一脸风轻云淡的‘五姑娘’,银瓶和院子里的几个丫鬟也在,看过来的神色中有痛惜,有不忍,还有人撇过视线,但却没有一丝惊讶。 一切,都是算计好的。 她抖动了两下肩旁,随之轻笑两声,瘫坐在地上,问道:“五姑娘,你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有些日子了。”傅清月见人认栽,倒有几分闲心回道,“前年我刚接手管家之事不久,就发现了杨氏底下的小动作,紧接着你便找上门来,告诉我素兰轩有丫鬟私底下与沐香院来往过密,又呈上一份名单,上面都是这些年来杨氏拉拢的下人,然后你我按名单,一个一个的打压驱逐,其实有时候想想,此事未免太顺了,而且,就算没有你的名单,那些人早晚也会让我查出来的,你的出现,不早不晚,倒是刚刚好。” “可是仅凭这点儿,还不足以让姑娘怀疑我吧。” “当然,这都是我怀疑之后,才发觉出其中不对劲的地方的,真正让我起疑心的,是母亲对我态度的转变,母亲心软,性子也软和,很少对我发火,更不用说冷战了,可是之前一段时间,我发现她的性子变得偏激了不少,遇事开始自作主张,连与我商议一番都不肯,这其中的转变,不太像是受到什么打击所致,倒像是有人在耳边说了什么,只要稍微让人留意一下,就能知道些端倪了。” “你是家生子,又伺候母亲多年,她当然是信任你的,对于你说的话,也会多听进去一两句,不是吗?” 沉香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你利用这份信任,离间我与母亲,所为的就是今时今日的谋害吧?毕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你们不一定能成功且置身事外,可一旦我与母亲离心、疏远,就正好遂了杨氏的意,到时候再动手,就好办多了。以你的身份,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背叛,于是我让人去查了一下,发现你家中小弟欠了千金坊不少赌债,以你的月例,不吃不喝也还个十年,自然得另辟蹊径。”傅清月此时偏头笑语,可眼神却冷的很。 沉香只看一眼,便低头不敢与之对视了。 她继续说道:“我猜,当初杨氏让你假意投诚,一是为了让你自保,二是想让我放松警惕,毕竟若是让我一个一个顺藤摸瓜去查她的人出来,难免会查到你头上,可你带来的那份名单,却转移了足够多的注意力,之后郑氏的到来,分宠,还有她与父亲的年少情谊,让杨姨娘感觉到了威胁,于是她想出一招‘一箭双雕’。 她知道郑姨娘迫切想要一个孩子,就让底下的丫鬟将自己当年生子的秘方‘无意’中透露给郑姨娘,郑姨娘得知此秘方,必然向往,一定会派人去找,这个时候再将药方以两倍的剂量送上门来,郑氏一定如获至宝,长期服用,看似无碍,其实内耗过度,就算怀上孩子,也生不下来,只会一尸两命,所以根本就用不着母亲的香囊和布料,而那上面损害胎儿的香味,是你熏上去的吧?东西也是你送去的。” 第二百零三章:夜谈 “五姑娘可有证据,一切都是您的揣测,想将害郑姨娘的罪名强加到奴婢身上罢了。”沉香低声说道,似乎并不想承认熏香的事。 傅清月见此轻轻一笑,“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母亲没必要害郑氏,这是你我都心知肚明的。” “姑娘这就错了,夫人始终害怕郑氏生下庶子,威胁到二少爷的地位,和所分得的家产。” “呵,若是母亲真的害怕,就该一碗落胎药送过去,难道郑姨娘还能反抗不成?至于威胁二哥的地位,就更是笑话,就算孩子生下来,还是幼童之时,二哥就已成亲生子,如何能威胁,这话只能哄哄那些不明就里的人。” “五姑娘心向着夫人,自然如此说。” “杀死郑姨娘,显然不是杨姨娘的最终目的。”傅清月没有闲心跟人争论什么,视线不经意间往床上瞟了瞟,继而说道,“陷害母亲,让她背负害死郑氏的罪名,然后由你在每晚助眠母亲的安宁香中做手脚,这香点燃,不但不用助人宁神静气,反而会让人精神恍惚,甚至梦魇,不知不觉间耗人精气,缠绵病榻,时间一长,便能要人性命,没错吧?杨姨娘的兄长杨富从一个江湖郎中那儿买到的东西,是这个药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奴婢···不知。” “不知?沉香,我在这儿说了半天话,你却一问三不知,是何道理?” “奴婢···” “不过好在···我已经不需要从你口中知道些什么了,或许我的猜测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应该是八九不离十,银瓶,带她下去吧。”傅清月说着看向一旁的银瓶,吩咐道。 银瓶得了吩咐,带几个丫鬟,将沉香压下去了。 “你们也出去吧。” “是。”两个婆子应声出门。 一下子的工夫,屋子里除了躺在床上的‘方氏’,就剩下傅清月主仆,这时才扭头道:“父亲,也该起来了吧?” 话音刚落,床上的人缓缓坐起,烛火下的面容儒雅,又带着几分中年的沧桑和细纹,正是早该离去的傅大老爷。 “方才的话,父亲可听清了?”傅清月起身走过去,拨弄着就近的烛火,烛火一暗一亮,在眼里或明或灭,宛若星星一般。 傅大老爷‘嗯’了一声,又随即叹一口气,“只是没想到,竟然是沉香,算来她伺候你母亲有十多年了。” “人心易变,背叛与相处的时间长短并无关系。” “可你母亲,怕是会伤感一阵子了。” 这倒是···傅清月垂下眼睑,思绪不自主的飘到此时睡在侧房的方氏身上,晚间时候,春蚕找借口支开了沉香,她便让银瓶将母亲挪到侧房去,又让父亲躺在床上,侧过身子,面向墙壁,装作睡觉的样子,不一会儿沉香回来,银瓶便谎称父亲离开,母亲已经休息,沉香未曾起疑。 一切如自己所料,当她说出要请医正过府为母亲诊治,杨氏终究还是坐不住,让沉香下了重手,之前自己所有的猜测,都在沉香动手的那一刻得到证实。 而之所以等到今晚,是因为此前并不清楚沉香是在哪儿动了手脚,导致母亲的病情愈发严重,索性来个引蛇出洞,省的费心费神,当然,如果沉香没动静,那便只有让惊白帮个忙了。 好在···有人最终还是没忍住。 “方才,女儿说起杨姨娘的那般算计,沉香似乎默认了。”傅清月轻声细语,可话里的意思,还是能让人听个明白的。 说到底,剑指杨氏,才是她今晚的真正目的,不然捉沉香一个人的现行,也不用傅大老爷在场了。 傅令尧闻言眉头一皱,“默认,不代表承认,而且她一个丫鬟说的话,如何能作数?” “这话是我说的,她可什么都没说,至于我的话作不作数,父亲心里应该一清二楚吧。”傅清月往床的位置瞥了一眼,嗤笑一声道。 她其实早已将坐胎药的事告诉父亲,连带徐大夫的口供一起,可惜的是,这些大部分都是自己的推测,徐大夫的口供也只是提及杨氏的大哥杨富,并无实质性的证据指向杨氏,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而沉香方才的表现,不说刻意撇开杨姨娘,至少是不认的,这大概与她家里背负的赌债有关,若真是如此···倒不好办了。 这边烛火越拨越小,傅大老爷见此颇为头疼,知道今儿若是不给个交代,回头怕是父女俩为此得杠上了···于是沉吟片刻,道:“前两日,肃王找到为父,听意思大概是为庶子萧晗说亲,有意迎娶你四姐姐。” “所以呢?” “无论如何,总得让容儿先出嫁,再处置杨氏,还得顾及容儿和轩儿的面子才是。” “父亲说的是···不过,杨氏的兄长杨富的的确确是犯了错,害死郑姨娘,徐大夫的口供里便有他的手笔,不容姑息。” “行吧。” ··· 父女俩说了会话,傅大老爷去侧房看方氏,傅清月则离开了素兰轩,往自己院子里走。 一路上寂静黑暗,若无青烟和春蚕一人拿个红烛灯笼,一前一侧的照着,那才叫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姑娘,其实奴婢有一事不明。”青烟在前面走着,时不时回头,最终还是没沉住气说道。 “什么?” “沉香姐姐究竟为什么要怎么做?就算是为了家中兄弟,可又不是还不起那笔银子,何必背叛夫人,投奔杨姨娘呢?” 确实如此,这个问题她曾经也想过,沉香家里拿不出那笔银子,千金坊的人上门要债,是杨富‘恰好’路过,替她说了两句话,才通融她家里可以慢慢还上那五百两银子,奇怪的是,杨富并未通过替沉香家里还债,来胁迫她帮杨姨娘办事,但两人最终还是勾搭上了。 原本苦思无解,可有一次母亲说起自己的婚事时,她发现沉香神色愁苦,似乎明白过来什么。 第二百零四章:下场 此时青烟问起,虽不知真假,但也不妨碍她心情很好的八卦一下道:“别忘了,你沉香姐姐今年的年纪。” “二十五呀,怎么了?” “你们这些丫鬟,虽然身份与主子不同,但终究还是要嫁人的,一般而言,你们是二十岁左右就要相看,或是家里出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或是主子替你们做主,银瓶小沉香三岁,如今都有婚约在身,即将出嫁,那沉香呢?” “嗯···”青烟想了一下,才道,“若我是沉香姐姐,应该会着急吧。” 春蚕此时反应过来,“姑娘的意思是,沉香如此做,是为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她想早点把那笔欠债还完,这样,她的爹娘才会替她张罗婚事。” “没错。” “啊?为什么?奴婢不懂。”青烟还是不懂。 春蚕解释道:“你这丫头,自小也算是爹疼娘爱,当然不懂这些,沉香家里如今欠着债,她爹娘便不可能将她嫁出去,因为如果她嫁到别家,那她每个月的月例银子、赏钱还有别的东西,自然得交给夫家,若是夫家人慷慨,才会匀出一些给她爹娘兄弟,那样的话,那笔债得到猴年马月才能还清,所以,只有把债给还完,她才能嫁出去,可若按她的月例来看,怕是十年以上才能还清,到时候她都三十多,还能哪家会要她?” 这么一说,青烟总算明白过来,“原来是这样呀!可是,她也可以找夫人帮忙呀,就像上次,姑娘不是就帮了春蚕姐姐嘛,夫人这么心软,一定会帮她的。” “这个···谁知道呢,或许夫人会帮她一把,可她若不说,又能怎么办?咱们几个院子的私底下聊天,也不曾听闻这些,可见此事,沉香谁都没说。” “确实···” 主仆三人说着话,越走越远,灯火如夜间的萤火虫一般,却能照亮回去的路。 第二天一早,素兰轩传来消息,沉香在关押的屋子里上吊自尽了,留下一份绝笔信,信上承认是自己鬼迷心窍,害死郑姨娘嫁祸夫人,又想害夫人灭口,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无颜苟活,唯有一死谢罪。 傅清月看完这张‘绝笔信’,有些沉默,昨夜离开时,她让银瓶给被关押着的沉香送了纸笔,有些事说不出来,可以写下来,尤其是指认杨氏的话,一晚上的时间,总能想通些什么。 可没想到,想通的竟然是这个··· 或许是怕迁怒家人,她将所有的事都承认下来,既没有背叛杨氏,又认下害死郑姨娘的事,倒是个‘好’选择。 如此一来,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可有一件事,她心里一直存疑,当日郑姨娘身死,祝玉瑟的神情有些癫狂,如此大的反应,总觉得有些奇怪。 得知沉香自尽,有遗书留下,杨姨娘裁剪花枝的手,一不小心,剪下一朵绽放娇艳的粉色月季来,心神不宁。 “那遗书上写了什么?” “奴婢不知。” “不知?”杨氏按下发火的心思,神色却是掩盖不住的难看,“这么重要的消息,你难道没有打听一下?万一那信上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落到老爷手里,那可就麻烦了。”只要一想到这些,还有自己做的那些事,她心里就止不住的发虚。 络芳见主子生气,连忙回道:“奴婢问过了,可那封遗书一开始就被银瓶拿到了,除她之外,其他人都没看过呀,自然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那遗书还在银瓶手里?” “没有,银瓶送去了拢霞阁,如今···应,应该在五姑娘手里。” “什么?”杨氏一听眼前一黑,怕什么来什么,惊的她头昏。 见她的身子摇摇欲坠,络芳一声‘姨娘’,慌忙上前扶住,然后叫旁边一个小丫鬟过来,一起将杨氏扶进屋子里,坐下休息。 待杨氏回过神来,就着一口热茶喝了,平复心绪,又让小丫鬟退下,才道:“看来昨夜事情未成,沉香败露了,不然她也不会选择自尽这条路。” 杨氏如今半是头痛半是担忧,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自己的计划成功了一半,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这种情况任谁都不甘心,可如今也并不是甘心不甘心的时候,计划失败,她要想着怎么抽身,撇开关系,不让老爷生疑才好。 “是呀,姨娘可有主意?” “你附耳过来,这样···”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娘,娘~” 离傅府一条街的一处小院子,祝玉瑟不停地拍打关紧的房门,许久都无人回应,最后手麻了,拍累了没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地上,之后转过身子靠着门,埋头痛苦起来。 郑氏死后,她因发疯袭击方氏被关了起来,直到丧礼当日才放出来,身披白衣,在郑氏的牌位前守了三天三夜,后被送到这个院子里来,衣食犹在,只是不能出门。 可即使到了这儿,还是被关在屋子里,不能出门,或许是怕自己到外面说些什么吧,比如,傅家的当家夫人善妒,谋害怀有身孕的妾室,致使其一尸两命的话。 “娘,娘亲~”她埋头啜泣,又忍不住喊出声,就好像很久以前,卖了家中的婆子丫鬟凑上京的路费,自己不乐意,与母亲大闹了一场,从家里跑到外面找了个偏僻的小巷子里抹眼泪,直到母亲找来……可是如今,再也没有人能找过来,抱自己入怀,低声安慰了。 杨氏、傅清容,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母女俩的!祝玉瑟在心里暗暗发誓道。 她知道,一直都知道害母亲的人是杨氏,不是夫人,可她不能说,不但不能,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将所有的事情都误会到夫人身上,遂了沐香院的意。因为……这一切都是母亲的意思。 “瑟儿,你,你听娘说。” 昏暗的屋子里,郑姨娘将声音压到最低,外面的风不知沿着哪儿的缝隙吹进来,惹她虚弱的咳了两声。 第二百零五章:遗言 祝玉瑟伏在床边,摸到母亲的手,却觉得出奇的冷,“娘~”她很害怕,这些日子,郑氏的身子每况愈下,日渐虚弱,足以让人产生任何不好的预感,如今还让自己半夜偷偷跑过来,避开所有丫鬟,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茫然且恐惧。 “娘着了杨姨娘的道,时日无多,可却···咳咳···放心不下你,你记住,如果哪天娘突然走了,你一定不要告诉任何人是杨氏下的手,也不要相信这汀芷院的丫鬟,包括冬枝,她们都有可能是杨氏的人,知道吗?” “为···为什么?既然娘你知道是杨氏害你的,就该跟傅伯伯还有夫人说,让他们替您做主呀。” “咳咳,没有证据,杨氏又育有庶子庶女,夫人和老爷又能如何?事已至此,多言无益,反而会引起杨氏的警觉,她面热心狠,你若咬定她是凶手,娘怕···怕她会斩草除根,对你下手,所以,咳咳,你一定,一定,不要说实话,实在不行,你就将事情推到夫人身上,夫人心软,看在我为此丧命的份上,她不会跟你的计较的,你···你听懂了吗?瑟儿。” “女儿···女儿懂了。” “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好好的,活下去。” 娘,女儿一定会好好活着,替您报仇··· 拢霞阁内,揪出了沉香这个内鬼,又让父亲开口来日处置杨氏,傅清月也不觉得高兴,反倒心情沉重了许久,好在没了安宁香,方氏的病情慢慢好转,银瓶来报,已经能下床了,确实是一件喜事。 一连几天的阴雨,困在屋子里出不去,连鹦鹉都恹恹的,不复往日的欢快兴奋。 人也是如此,受寒受凉,乃是常事。 春蚕端了碗治风寒的药进来,傅清月默默的撇开眼,一脸嫌弃。可最终还是受不住两个丫鬟一左一右的‘虎视眈眈’,喝了个干净。 青烟接过空碗,高高兴兴的出屋子了。 春蚕则留在屋子里,从柜子里找出一件双飞燕的青色衣衫,给姑娘披上,“姑娘昨夜没睡好?眼底都泛青了。” “嗯。”傅清月拢了拢外衫,望着窗外,天上多阴云,可远方似有一抹阳光破云,露出些光亮来,明日或许是个晴天。 “姑娘还在为郑姨娘和沉香的事伤感?” “有一点儿。” “俗话说,人死不能复生,姑娘还是不要多想了。” “这话不错,人死如灯灭,但活着的人总要讨一番公道,不然来日卷土重来,不是次次都有这般运道的,你看郑姨娘便是如此,待咱们反应过来,她已药石无医了。杨氏这一招走的当真是好,不在府里生事,却在府外动手脚,差点瞒天过海。”傅清月说到这儿,脸色着实有些不好看。 她知道是自己大意了,只顾盯着沐香院的人办事,却忘了府外还有一个杨富,照样可以兴风作浪,如果自己早些察觉,或许可以救郑姨娘一命。 至于沉香有问题,她是早就发现了的,只是没想到杨氏会借郑姨娘发难,才有所忽视。 “老爷不是已经承诺,待四姑娘出嫁,就会惩处杨姨娘嘛,姑娘且放宽心便是。”春蚕说道。 这话换来的,却是傅清月一声轻笑,“这你也信。” “啊?” “杨姨娘是妾室,处置一个妾室,还需要多大的动静不成,可若是四姐姐嫁进了肃王府,那自然而然,就成了杨姨娘的靠山,那个时候,哪怕看在肃王府这三个大字的面子上,父亲也不会轻易动她的。” 此话说完,春蚕即刻反应过来,“那就是说,老爷说那番话,是在敷衍姑娘咯?” “八九不离十。”傅清月冷笑着回道,“死人哪有活人重要,杨姨娘陪伴父亲多年,在他心中的地位不低,而郑姨娘,不过是一时怜惜罢了,至于年少时期的那点情谊,怕是早已灰飞烟灭,哼,且看着吧,父亲若是狠不下心,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姑娘是想···” “我离开这个家之前,一定要把杨氏这个祸患解决掉,不然母亲哪是她的对手。” “这倒也是。”春蚕对此倒是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另外,祝玉瑟那边,你适时去敲打一下伺候她的下人···别薄待了她。” “是,奴婢明白。” 傅清月说完,就回内室休息去了,喝了一碗药,有些犯困。 西街一处庭院,临近傍晚时分,‘砰砰砰’几声砸门的声音贼响,别说门里的人,就是左邻右舍,都开始有人探出头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谁呀?”伴随着不耐烦的声音,杨富打开了门,却见门口出处站着两个差爷,一左一右。 左边的随即开口问道:“你是杨富?” “是···是我,二位这是?” “行了,不用多说,跟我们哥俩走一趟吧。”两个官差什么也没说,就拘走了杨富,只叫屋子里杨富的妻子儿女慌了神,连晚饭都顾不得吃,收拾一下,直接出门,奔傅府的方向而来。 杨氏得到消息,慌忙前往书房,扑了个空,又去了素兰轩,却得知傅大老爷已然歇下,只好不甘不愿的回去了。 而傅清月得知此事后,嘴角一弯,一笑了之罢了。 夏祭,是一年中朝廷举办的重要活动之一,虽不是什么重大节日,但祭天地先祖、佑国泰民安的意义,倒是非同凡响,不用多说。 大概正是因为场面隆重,傅清月反而松了口气。毕竟这种场合之下,应该不会出现如定国府那日般取人性命的事,不然惹了晦气,陛下大怒,可不是谁都承受得了的。 白日的祭典她还没资格去,就在府里磋磨了大半天,还有闲心磕了一碟子瓜子,可其他人就没这么淡定了,尤其是方氏和傅逸文,自从午膳后就开始坐立不安,耳提面命,好似她进的不是皇宫,而是什么龙潭虎穴一般,虽说某方面两者差不了多少,都是吃人的地方。 第二百零六章:晚宴 申时将过,小厮来报,镇远将军府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外。 傅清月顶着几双忧心忡忡的目光,独自一人上了马车,春蚕随侍在侧。 马车上,叶疏华一身月蓝色云纹织锦广袖长裙,裙边用金丝银线绣了几朵千叶海棠,除此之外别无样式,腰间带一抹银白,袖边也绣了些花纹,盘了个少女发髻,带了几样珠玉名贵的钗环,比起其他人来,周身上下可谓单薄从简,可放在熟识之人眼中,这番打扮已是难得了。 至少傅清月就啧啧称奇,盯着人看了半天。 “看够没有?”叶疏华冷着脸道,如果忽略人耳边的一抹嫣红,姑且认为她是恼羞成怒了。 可傅清月从不忽略这些,“没想到小疏你打扮起来,还是像模像样的,怎么,害羞了?” “闭嘴。” “才不。” 叶疏华撇开视线,不打算理这看笑话的人了。 傅清月打趣了几句,却没得寸进尺,不然好友真生气了,一把将自己扔出去可如何是好,当下赔罪一番,哄得人缓了脸色,视线也回了过来。 趁这个时候,叶疏叶才打量起好友今日的装扮来:粉黛略施,唇红齿白,一头简单的发髻,簪了几朵精致的珠花,一根白玉簪,一对蝴蝶点翠步摇,上身套青白色对襟短衫,下身着月白色打底的红叶蝶飞长裙,裙边及脚背,露出一双镂空生香的绣鞋来,到底是柳美人的赏赐,自然是要领情的。 “你这身装扮,倒比我还简单些。”她上下打量一番,点评道。 傅清月对此有些无奈,“不然呢?我还能戴的出什么极好的东西不成,反正是晚宴,灯火朦胧,应该也没人盯着我看吧,高调是不成,还不如低调一点儿,小疏你觉得呢?” 叶疏华挑眉,“倒是有理。” “当然。” “这是你第一次进宫,还是要小心一点儿,别乱跑。” “这个自然,我人生地不熟的,能跑到哪儿去?怕只怕···有人想让我‘乱跑’。” “你放心,我会跟着你的,不过,顾晏洲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听到这个名字,傅清月心生警惕,一双丹凤眼不自觉瞪大。 叶疏华对此有所察觉,眼色一暗,“他说,暗箭难防,可有的时候,明枪也不一定易躲。” 明枪不易躲,那就是···明谋咯!傅清月思量道。 如果是这样,还真不一定好躲。 一会儿的功夫,马车缓缓在宫门口停了下来,叶疏华和傅清月先后下车,剑心上前一步,跟守门的御林军交涉一番,确认了身份,才让进门。 一路走来,别的不提,傅清月只觉得这宫墙又高又厚,跟笼子似的,大概这里面除了鸟儿还有些自由以外,旁的活物或人,都困在其中,无法挣脱吧。 至于那些碧瓦雕柱,在夕阳的余晖下熠熠生辉,甚至光华耀目,可她却并不怎么感兴趣,自然也不太关注。 不知走了多久,大概有七八道宫门的样子,两人才到宫宴的场地—琉璃宫,殿顶以琉璃为筑,在灯火照耀中流光溢彩,由此得名。 还未进门,就听里面一片歌舞升平,欢声笑语,两人进门,叶疏华便拉着傅清月走向镇远将军府的位置,此前跟设宴的宫人打好招呼,将两人的位置摆的相近,前后隔不了多远的距离。 傅清月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默默等待开宴。 她的到来,自然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不过大多数的视线一晃而过,并不多留,只有极少数的几道目光停留,其中不乏恶意。 叶疏华回到自个的位子,罗夫人和罗熙月邻近而坐,像这样一个府里的,位子挨的很近,便于说话。 “怎么不让那丫头上前来?在后面一个人,孤零零的。”罗夫人对傅清月的印象还挺好,觉得挺乖巧的,便出声说道。 叶疏华抿了抿嘴,“顾晏···顾表哥说,月儿如今不适合往前面坐,让她在后面缩着就好。” “原来是晏洲。”罗夫人听罢便没多说什么了。 倒是罗熙月听此,有些吃味,“是大表哥的意思?他怎么会管这种闲事?” “是我问他要的主意。” “哦。” 叶疏华的解释,罗熙月似信非信,狐疑的目光望身后的方向撇了好几下,咬了咬唇,有些不甘心的样子。 罗夫人见状,与叶疏华相视一眼,不由得叹了口气,自己女儿这心思,是再明显不过的了,可惜神女有心,襄王无梦,顾家那小子压根就没动过这个念头,偏偏熙月一头扎进去···真是一件想想就让人头疼的事。 同样头疼的还有安夫人,还有眼疼,如今她是看都不想看到傅清月,一见就心烦。 偏偏两人的位置坐了个对面,虽说中间隔着人群,但也不妨碍视线。 定国公对此有所察觉,视线淡淡的往身边一扫,又收回来,重新放到场中婀娜多姿的舞女身上,却道:“宫宴之上,不容放肆,不然,本侯也保不住你。” 安夫人听得警告,神色一变,即刻恢复如常,垂下眼睑来,心知今日不是好时机,还是安分的好。 这点儿,其他人也是一清二楚,当下傅清月身上的视线,差不多去了干净。 似有所感,傅清月小口小口的吃着桌宴上的点心,心里倒是默默松了口气,有心思观察起这琉璃宫来。 高一阶的宫殿主位空着,晋元帝和后宫妃嫔还未到场,底下一排排小宴桌却座无虚席,除了自己以外,旁的大概都是白日祭礼之后就过来,自然不会缺席。从主位往门口,身份尊卑依次左右而列,肃王府、雍王、凤婧长公主、二皇子、四皇子、宣阳公主、三个公府、镇远将军府、左丞府··· 她的视线依席而过,冷不防与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神对上,对方眼底的寒光透过重重人群,似乎就这么直接地刺在了自己身上,肃王庶子,萧晗。 丝毫不怂的回瞪一眼~ 第二百零七章:红豆杉 萧晗见此低沉的笑了一声,淹没在周围的闹声中。 傅清月撇了撇嘴,移开视线,自己可不想跟一个疯子杠上。 不远处,顾晏洲把玩酒杯的动作一顿,耳畔传来宣阳公主的一声嗤笑,神色古怪起来,似乎想到什么好玩的事,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时间慢慢过去,直到外面殿外传来尖细的声音。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淑妃娘娘,纯妃娘娘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待一抹明黄进殿,跪下一道做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安,娘娘千岁千安~” 晋元帝在上位坐下,皇后曹氏在侧,淑妃、纯妃一左一右居于下侧,之后才是几个嫔位,柳云馨近来得宠,又有淑妃撑腰,也得了个位置,坐于末位,往下才是皇亲大臣。 待坐定,才听的一句,“平身吧。” 底下众人才缓缓起身,各自做好,底下的声乐一起,场中的舞女继续翩翩起舞,婀娜多姿,不过此时,底下众人不复方才的喧嚣多言,安静了不少。 “方才门外,朕还听这里面说的热闹,怎么这会儿都哑了?”晋元帝对此打趣道。 一旁的曹氏原想说些什么,话还未出口,被宁淑妃抢先一步,“陛下威严,赫赫凛然,底下人哪敢在您面前放肆,可不要收敛一些?” “哦,这么说,还是朕的错?” “臣妾没这么说,陛下这是自己知道错了,莫赖人哦~” 宁淑妃本就美艳动人,如今做起少女的娇俏来,亦是毫不违和,逗得晋元帝哈哈大笑,赏了一杯酒。 “谢陛下。”一杯喝尽,宁淑妃坐回位置上。 这时,皇后曹氏才开口道:“淑妃妹妹素来嘴甜,极得陛下欢心,这方面,本宫与诸位妹妹都望尘莫及。” “皇后娘娘这是说哪里话,妹妹愚钝,不能为陛下分忧解劳,只能浅浅几语,逗陛下一笑罢了,比不得娘娘贤德,治理后宫,能为陛下分忧。” “妹妹此话就自谦了,陛下欢喜,如何不解忧解劳呢?” “皇后娘娘说的是。” 两个来回,点到即止,曹氏和宁氏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又各自撇开。 晋元帝没理会这些,视线往下,一一赐酒说话,场面一时又回暖起来。 傅清月隔得远,只见动作,说了些什么倒听不清楚,只隐约听附近的姑娘窃窃私语,旁的不说,却细数起晚宴当场的各家公子来,不知说到谁的身上,语气神情暗含几分羞涩。 她边听边吃,不一会儿的功夫,一小盘水果进腹,后面的宫女见状,又端新的上来,放在桌子上。 另有宫女一排排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精致飘香的菜肴,一桌一桌的上,一道凤尾鱼翅,一道八宝野鸭汤,再加上一盘佛手金卷,退下点心,加上茶酒,刚刚好铺满整个桌子。 咕噜一小声,咽下口水,傅清月闻着便饿了,当下不管其他,只顾着吃东西,虽然端着矜持,慢条斯理的样儿,但眼睛就没从吃的上面挪开过。 一顿吃完,心满意足,这时,歌舞已散,整个琉璃宫殿里又安静下来。众人任宫女收走面前的盘子,重新摆上点心水果,视线却看向主位,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傅清月是第一次参加夏祭的宫宴,但之前,倒也问过小疏,打听到了一些东西。 “陛下~” 晋元帝喝多了酒,此时眼神有些迷蒙,微醉,听宁淑妃这么娇声一喊,酥了半边身子,哈着酒气道:“怎么了?爱妃。” “陛下忘了,不是说几位皇子到了合适的年龄,该成家立室了嘛?” 宁淑妃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在座之人哪个不是耳聪目明的,俱是眼神一亮。 “爱妃看中了哪个?朕赐婚便是。”晋元帝笑着说道。 “臣妾只觉得,个个都是好的,分不出什么优劣来。” “那可如何是好?” “臣妾觉得,在场的各家小姐,各有各的好,难分伯仲,但俗话说姻缘天定,男女之事更是需要缘分,正好,臣妾新得了个玩意,给陛下瞧一瞧,可好?” “哦,什么玩意,呈上来给朕一观。” 宁淑妃娇媚一笑,朝身后的烟翠使了使眼色,后者点了点头,往门外的方向一喊,“来人~” 片刻之后,便有几个小太监,抬着一盆一人高,上面绕满红线的红豆杉进来,放在殿中央。 傅清月看的心里一咯噔,那红线的绕法,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陛下,红豆最相思,臣妾听闻,荆楚民间有些地方,在七夕节之日会做一些小游戏,验证男女双方是否有缘分在一起,能够白头到老,臣妾觉得不如与民同乐,也来玩玩这个游戏,一来为晚宴添一些乐趣,二来替诸位皇子筛一筛这皇子妃的人选,今日正逢祭祀,祖宗在上,定能保佑在座之人觅得良缘。” 宁淑妃一番话,听得晋元帝连连点头,大概也是觉得有趣,便同意下来。 众人见此一喜,神色间跃跃欲试,尤其是一些身份不显、父辈官位不高的姑娘家,这几乎是她们攀上皇子府唯一的机会了,至于曹心梦、孟茹娴这样出身侯府的千金小姐,又略有担忧,唯恐到头来自己没了这样的‘缘分。’ 有人喜,有人愁,有人老神在在,不为所动,场中百态,都落入上方人眼中,一笑了然。 “那爱妃,这个怎么玩?” “倒是不难,陛下请看,这颗红豆杉上缠绕着数十根红线,分侧两端,男女各站一侧,各执一端,若是选中的是同一根红线,则为有缘。”宁淑妃解释道。 晋元帝的身子随之朝前一倾,见底下的红豆杉盆栽上确实缠绕了不少红线,左右铺洒开来,中间却绕在红豆杉枝叶之间,首尾不顾,“这···如何能选中?” 宁淑妃嫣然一笑,说道:“所以呀,缘分天定,若是能看出端倪来,那还有什么意思呀!” “爱妃说的是,不过,要是没牵上,这···” ------题外话------ 这几章有些无聊,大家可以不看,过了这几章,就该撮合我家清月和晏洲了。 第二百零八章:红线姻缘 “没牵上就没签上呗,游戏而已,再说了,哪怕没有缘分牵线,难道家中父兄长辈,就真的不管不顾了?” “那行,爱妃想怎么玩,尽管吩咐下去就是。” “那臣妾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各位大人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连晋元帝都如此,底下人哪敢有什么意见,一个个环顾对视,最后一齐拱手道:“谨遵淑妃娘娘吩咐。” 至于在场的姑娘公子们的想法,却被忽视了个彻底。 “既然如此,那本宫就说一说规矩,这场游戏···” 傅清月坐在后面,边听边面露惊疑之色,这姻缘红线是荆楚之地民间玩法,一些闲书上偶有记载,其中有情人能牵中同一根线的传说,只是听起来唯美动人而已,有书籍解释起来,并不神秘,概因这红线的摆法是有规律可寻的,一方选中红线,另一人只要按规律去找,总能找到同一条线的另一端,都是图个好寓意祝福,顺道赚个钱财罢了,但凡去牵线的青年男女,都是定亲的了,难道牵不成,还要悔婚不成?所以这牵红线只是走个过场形式罢了,并不是真靠什么缘分。 可如今宁淑妃摆上来,又借口在场的姑娘羞涩,将红线的选择交给了一旁的宫女,由宫女随意递红线的一端给上场的姑娘,另一端由各家公子选择,一场男女各十人,红线有数十根,若是没有规律,那便真是简单的游戏玩了,但要是有规律··· 正思量着,听上面的太监念名册,十男十女,其中有雍王、曹心梦、顾晏亭、叶疏华、孟茹娴、秦如意、二皇子等等二十人,尽是出声贵重,若真有规律可循,那宁淑妃几乎算是在晋元帝眼皮子底下,给自己儿子选妃呢!傅清月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道。 这点儿,傅清月能想到,别人自然也能。 “妹妹这名册是提前拟好的吧?心意难得,向来今日,雍王必定能给妹妹牵一个才貌双全、合心合意的儿媳,否则便是辜负妹妹这番苦心了。”曹氏头戴后冠,坐姿端正,笑起来自持着身份,一板一眼的,倒是让人看不出多少真心实意来。 相较之下,宁淑妃的笑意就显得鲜活许多,顾盼生辉,浅笑宜然,眉目流转间媚意横生,“皇后娘娘说的是,臣妾也是这么想的,今晚渊儿若是不给陛下、皇后娘娘和臣妾牵个满意的儿媳回来,下次就莫让他进宫了,连个媳妇都选不好,要来何用?” 场上,雍王萧长渊还在红豆杉前徘徊,乍一听这话,当下顾不得什么红线不红线的,转身拱手告饶道:“母妃饶命,儿臣一定尽心,还请母妃高抬贵手。” 宁淑妃扭头不回话,意思很明显,不饶。 母子俩这一来一回,逗的晋元帝哈哈大笑起来,很是欢乐。 “陛下~” “母妃,父皇,还请饶了儿子这回···” 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模样,落入在场之人眼中,心里各自有了计较。 “大哥,我···”顾晏亭趁机摸回了大哥顾晏洲身边,神色纠结的不行。 他对什么红线牵姻缘还是不感兴趣的,对面的世家小姐中也没有自己中意的人,这要是真牵上了,算谁倒霉呀! 顾晏洲从他神态中看出几分意思来,当下一笑,语气温和道:“数十根红线,哪儿这么容易牵上,就当是一个游戏,陪淑妃娘娘和雍王殿下玩一完就是了。” “那我怎么选呀?” “往中间选。” “哦。”顾晏亭点了点头,又踱了回去。 萧长渊还在闲话,所有的人都等着,秦如意等人自然是羞涩不已,对面的几位公子却是跃跃欲试。 在场的,估计只有叶疏华和二皇子萧临墨画风迥异,一个赛一个的冷脸,对面而立,谁都不愿招惹,毕竟一个是出了名的一言不合就动手,另一个是典型的面冷心狠手段毒,若不是身份地位摆着,怕是没人乐意娶(嫁)她(他)。 周围人都退避三尺。 一席话说完,萧长渊转过身来,一旁的十个宫女早已牵好红线,秦如意等人挨个走过去接过后,对面的皇子公子才开始选择。 周围人一度屏声静气。 傅清月见秦如意和曹心梦两人的红线在最外面,而雍王也朝着最外面的一端在选择,就知道果然有猫腻。 虽然不知道红线摆放的具体规则是什么,但这种规则,一般只适用于两端,而不会是中间。 如此看来,宁淑妃是在庆国公府和太师府之间做抉择吗? 很快,抉择完毕,晋元帝身边的礼事太监许公公亲自下来,查看结果。 “恭喜陛下、淑妃娘娘,雍王殿下与秦二小姐、赵二公子与冯三小姐姻缘天合。” 此话一出,有人欢喜有人愁,更有人的诧异溢于言表。 倒是台上的宁淑妃掩嘴一笑,“早就听说,太师府的秦二姑娘温柔婉约、才德皆备,陛下觉得呢?” “嗯,很好。”晋元帝点了点,似乎很中意的样子。 傅清月的视线随意乱瞟,却见秦如意脸色有异,看了某个方向一眼,慌忙低头。 那个方向···她看过去,只见人一袭白衣,皎皎出尘,端着一杯酒,一副不为外事所扰的样子,这才想起外面传言,太师府有意与辅国公府结亲。 只是如今,宁淑妃与雍王横插一脚,怕是难了。 众人归席,但论及喜色,却只有那位出身略差的冯三姑娘,因攀上了平原郡主府的门第,喜形于色,雍王一脸的风轻云淡,秦如意微微低头,看不清神色,剩下的人都是事不关己的样子。 片刻之后,第二轮开始,公布的名册中竟然又有二皇子萧临墨。 萧临墨冷着脸上前,瞥了那名册一眼,看的那双拿名册的手微微一抖,小太监着实有些害怕。 接着第三轮,第四轮???每一轮都有萧临墨,但每一轮他都‘空手’而归,一个牵中的都没有,可算是运气差点极点。 第二百零九章:牵定 而对比其他皇子,雍王在第一轮牵中,四皇子在第四轮,五皇子在第六轮,直到傅清月听到自己的名字,已是十轮之后,萧临墨还在名册之上。 这是注定要孤独终老了呀!在场之人无一不如此想到。 这真是一件···喜闻乐见的事。 傅清月觉得应该是这样,不过,当听到永安郡主、顾晏洲、曹心梦和萧晗的名字时,她的心微微一沉。 好在只是个牵线的游戏罢了。 她自我安慰一番,走上前去。 五彩琉璃下的光芒,晃得人有些眼乏,柳云馨在几乎没人看到的地方,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 傅清月走上前,发现宫女递给自己的是一根外面的红线,而对面已经有人执起另一端了。 是萧晗。 无论看多少遍,对方那似笑非笑的样子,都足够让她惊起一身的鸡皮疙瘩,恶寒不已。 她永远不可能忘记三年前,自己找到莫惊白,他那遍体鳞伤的样子,拉着自己一直跑一直跑,闯进二皇子府,签下那张字据。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个人。 经过前面几轮,她大概摸清了红线摆放的规则,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自己和萧晗会选中同一根红线···这个结果,让不少人皱起了眉头。 萧晗身旁,一位华服公子迟疑地说道:“萧公子,这根线···是我先看到的。” “哦,那又如何?我先拿到的,不该是我的吗?” “额···好吧。” 华服公子退开的同时,视线却不自觉往台上一撇,又低下头去。 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的傅清月··· 萧晗得意的笑着,朝她的方向抬了抬拿着红线的右手,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样子,格外让人厌恶。 顾晏洲在一旁见此情形,忍不住皱了皱眉,看向傅清月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担忧。 傅清月有所察觉,冲着人挑眉一笑,放下手中的红线,另外随意挑了一根。 她的动作不大,可无奈太过明显,不说其他,就是身后的永安郡主,见此即出声道:“傅五姑娘真是胆识惊人,竟敢破坏淑妃娘娘定下的规矩。”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众矢之的,不过如此。 傅清月不慌不忙,“永安郡主说笑了,臣女怎敢?” “不敢?淑妃娘娘体恤我们,让宫女递来红线,你却擅自丢弃,另择一端,是嫌弃宫女选的不好?还是觉得淑妃娘娘的体恤,多此一举呢?” “淑妃娘娘体恤,自是一番好意,可姻缘之事,男女之情,纵使羞涩,又岂可假手于人,宫女递的红线是好,可臣女觉得手上这根红线,更合心意,故此更换,还请淑妃娘娘恕罪。”说完,傅清月跪下请罪。 宁淑妃热闹看的兴起,咽下一颗鲜红的樱桃,才道:“你是···哪家的姑娘?” “臣女傅清月,家父大理寺少卿傅令尧。” “原来你就是傅清月,胆子倒不小,难怪,令人念念不忘。”宁淑妃说着瞥向左侧定国公府的位置,调侃之意十足。 安夫人脸色一变,只是碍于场面,不好多说些什么,只能借喝茶遮挡一番,心绪难平。 傅清月倒是一脸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说道:“淑妃娘娘谬赞,臣女并非胆大妄为,只是事关终身大事,不愿假手于人罢了。” “是嘛,若本宫非要你换回来呢?”宁淑妃睥睨一眼,神色高傲,说出的话来也是毫不留情。 傅清月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只道:“如此,臣女换回来便是。” 这是示弱了? 宁淑妃嘲讽的笑了笑,“起来吧。” 傅清月依言而起,放下手中的红线,视线往后一瞥,适才她随手放下的那根红线,已经泯然在一众红线之中,难以分辨,在那附近,她挑起一根,也不知是不是原来的了。 宁淑妃见此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眼角一瞥,又止了话。 “傅姑娘确定这根是刚才的那根吗?” 当然不是! “不是吗?我依稀记得是在这附近的,只是匆匆一瞥,记不太清楚了,难道郡主还记得?那才是真真的缘分呢!” 永安郡主被怼的哑口无言,当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撇开视线。 对面,见傅清月换了线,萧晗似有意动,只是还不待动作,有人先一步下了手。 顾晏洲! 萧晗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嘴角一撇,扯出一个不耐烦的弧度。 他平生最讨厌有人坏事,败坏自己的兴致! 待最后一人选好,有人上前查看结果。 傅清月顺着动作扯了扯红线,目光一凝,抬头看去,与顾晏洲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脸上藏不住的惊讶之色。 另一端的红线,不是松的,那便是有人执住了。 傅清月与顾晏洲。 永安郡主与二皇子。 …… 直到晚宴结束,傅清月还处于一脸蒙圈当中。 晋元帝喝的兴起,差点让人拿文房四宝来,当场就要写赐婚的圣旨,好在皇后娘娘及时劝阻,松了不少人的一口气。 “别懵了,只是个游戏而已,陛下不会当真的。” 叶疏华与傅清月走在镇远将军府一行人后面,咬了几句耳朵。 “你确定?”傅清月悠悠的来了一句。 叶疏华……想到雍王和秦如意的情况,还真不怎么确定,今晚这个游戏是逢场作戏,还是假戏真做了。不过二皇子和永安郡主是不可能的,不说陛下与肃王是亲兄弟,就是单凭两人的脾气,碰到一起绝对一死一活,肃王和肃王府是绝对舍不得的。 “大概,是真是假,全在陛下一念之间吧!”傅清月见人沉默,随即感慨道。 “嗯。” 晋元帝酒醉,歇在了皇后曹氏的长明宫。 曹氏从内室出来,心腹赵嬷嬷凑上前来,扶人上榻。 “如何?” “公爷和夫人似乎不高兴了。” 偌大的宫殿灯火通明,靠窗的一个青花长颈瓶里插了几枝盛开的牡丹,传来淡淡花香。 曹氏素来喜欢牡丹,与生俱来的高贵华丽、雍容大度。 ------题外话------ 大家五一快乐!谢谢一个小可爱的评价 第二百一十章:鸿沟 她喜爱的正是这样一份高贵,不似芍药一般妖娆无格,像极了昭阳宫的某人,“那又如何?昭阳宫既然选择了太师府,即使再不高兴,他们也得认清这一个事实——本宫这个皇后,是庆国公府与雍王府之间永远不可消弭的鸿沟。” “娘娘说的是。”赵嬷嬷低头附和道。 “心梦到底是本宫的亲侄女,有这一层亲缘关系在,宁氏怎么可能会选她做正经儿媳,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本宫提醒,哥哥嫂嫂这些年是愈发活回去了。”曹氏一脸讽刺道。 “那公爷和夫人怎么···” “不过是心有不甘、痴心妄想罢了。” 自己哥哥嫂嫂有什么打算,曹氏还是能猜度几分的,不过觉得自己膝下无嫡子可继位大统,就将目光放在雍王这个受宠的皇子身上,想着将曹心梦嫁过去,来日保不准又是一位‘皇后’,不过可惜的是,有自己这个亲姑姑拦路,宁氏是绝对不会让曹心梦进府做雍王正妃的。 她可不傻! 这么说着话,大宫女菡萏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血燕,放到自家娘娘身边,之后往一旁刚站定,掌事太监吴应声进来,跪拜作礼。 “起来吧,事情可打听清楚了?”曹氏咽下一口燕窝,缓缓问道。 吴应声立即回话道:“启禀娘娘,奴才都问过了,那个傅姑娘行五,名为傅清月,娘娘还记得前阵子宫外有传言,定国公府安黎元安公子为了一介女子欲放弃唾手可得的世子之位,出京远行,娘娘当时还笑荒谬,想见见那女子呢,这不,就见着了。” “原来是她。” “听说还是柳美人的恩人,淑妃娘娘在皇上面前提了一嘴,特许进宫参加晚宴的,她父亲官位不高,上个月才擢升了从三品的大理寺少卿一职,生母方氏,是方御史之女,御史左丞方旻的嫡亲妹妹。” “哦~”曹氏放下手中的玉碗,就着宫女递上来的帕子擦了擦手,道:“那宁氏又打算做些什么呢?别告诉本宫,这纯粹是她的好心好意。” “这···淑妃娘娘在缠绕着红豆杉的红线摆放上做了手脚,想要促成傅五姑娘与礼部侍郎曾泰的嫡次子曾运姻缘天成,借此让陛下赐婚,令安公子死心。”吴应声回道。 曹氏听了轻笑一声,将帕子一甩,倚靠在软塌上,“这倒是个好主意,陛下一旦赐婚,便是铁板钉钉的事情,覆水难收,纵使安黎元痴心不改,难道还敢违抗圣旨不成?如此一来,安黎元就没有必要放弃世子之位,说不定还会回心转意,迎娶宣阳,安安心心地做他的驸马爷。” 赵嬷嬷听此,在一旁插话道:“淑妃娘娘此举,颇有釜底抽薪之效,安公子饱读诗书、人品贵重,断断不会不顾礼义廉耻,与有婚约的女子纠缠不清,如此,只要陛下圣旨一下,一切都会尘埃落定。不过好在那姑娘机灵,并未让宁淑妃称心如意,而陛下又怎么会将她赐婚于顾大公子,到来来,不过是宁淑妃竹篮打水,一场空而已。” 赵嬷嬷幸灾乐祸的话显然说到曹氏心里去了。 她淡淡一笑,心情正好。 昭阳宫内,宣阳公主不依不饶的,缠的宁淑妃正头疼。 “母妃,母妃~是你说要帮我处理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傅清月的,可不能食言,我不管,你去找父皇,让他下旨赐婚把人许出去,最好马上成亲,省的黎元哥哥回来,她又狐媚的缠上去了。”宣阳公主一身粉色交颈宫装,又是娇嗔又是皱眉的,做足了孩子模样,双手环抱住宁淑妃的细腰,摇晃个不停。 宁淑妃被晃的有些头晕,忙一把按住女儿,又朝一旁使了使眼色。 烟翠会意,将殿里的宫女悉数带出去了。 宫门一关,宁淑妃这才回过身来说道:“行了,你看看你,还有没有一点儿公主的样子,你若真想让你父皇赐婚,自己去找他说去便是,跟我在这儿缠绕什么?” 说罢扒开女儿,起身理了理衣袖。 “我才不呢,父皇又不会听我的,再说了,当初母妃要处置陈嬷嬷,说好了帮我解决掉这个麻烦,儿臣才让您带走陈嬷嬷的,不然,您还不如把陈嬷嬷还给儿臣,她倒是个有主意的。”宣阳公主卧在矮榻上,一边把玩抠弄着身下缎面上绣着的梅花图案,一边开口要人道。 “你想都不要想,我已经让人处置了。”宁淑妃回头看了人一眼,淡淡说道。 宣阳公主扯丝线的动作一顿,旋即回过神来,一脸的满不在乎,“死了就死了。”说着嘴一撇,一双黑色的眼珠咕溜溜乱转,“算了,反正母妃你现在眼里只有大皇兄的亲事,我自己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若是想着害那丫头性命,来达到目的,那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 “因为活人,是斗不过死人的。” “啊?”宣阳公主面露疑惑,撑起身子来,好奇道,“什么意思呀?” “意思就是,若是傅清月现在死了,那她就会永远、永远留在安黎元的心中,如心上那颗朱砂痣一般,你看贤妃就知道了,死在最好的年华,最得宠的时候,这么多年来,你父皇一直对她念念不忘,时不时魂牵梦绕,你母妃我哪怕再得宠,都消磨不了她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概因人都是如此,失去了才知道珍惜,死人的这般造化,活人可比不过,你懂了吗?” 宣阳公主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所以呀,杀她并不是个好主意,这才是母妃为何费尽心思,想要让陛下赐婚断情的原因,那丫头现在死了,只会让安黎元念念不忘,而她若下嫁他人,以安黎元的心气做派,才会放下,如此一来,你下嫁于他,他便会好好待你,不然他整日神思不属,万一又得知是你害了那丫头,岂非要反目成仇?” “他敢?”宣阳公主横眉冷竖道。 第二百一十一章:回府 “他就算不敢,冷落你还是不在话下的,难道到时候要本宫和陛下压着他与你举案齐眉不成?” 宣阳公主虽骄纵任性了些,但也不傻,听宁淑妃这一说,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当下再多的不甘心都只能咽回肚子里去了,“可是···母妃您的打算落空了呀,傅清月与曾远并未牵着同一根红线,反倒跟辅国公府的顾晏洲牵上了,这样一来,父皇借此赐婚的名头也没有了呀。” 宁淑妃坐下,扭头看向女儿,“谁说没有了。” 宣阳公主眨了眨眼,反应过来,“母妃是说···顾晏洲?” 宁淑妃颔首。 “这怕是不行吧,顾晏洲好歹也是辅国公府二房的嫡长子,身份地位丝毫不逊于黎元哥哥,与傅清月家世悬殊,父皇怎么会赐婚于他们?” “这个,就用不着你操心了,交给母妃便是。” 宁淑妃紧接着三言两语,将宣阳公主哄好,打发离开了。 烟翠亲自送人出去,回来便见宁淑妃要卸妆休息,忙过去伺候。 “送出去了?” “是,公主似乎很诧异娘娘的决定,路上还一直问奴婢是不是真的?” “那你如何回的?”宁淑妃拔下头上的金簪,放到一边。 “娘娘金口玉言,又怎么说假话呢。” “说的不错。”宁淑妃卸下满目的珠钗和头面,三千青丝铺洒开来,灯火朦胧,倒是衬的她几分温柔,铜镜中的容颜犹在,红唇轻启,有些话不吐不快。 “如今三家公府,庆国公府已经自己凑上来了,倒用不着咱们多费心思,定国公府可靠宣阳来拉拢,唯有辅国公府,大房食之无味,二房弃之可惜,又有镇远将军府这个联姻,左右顾晏洲不要这个世子之位,那本宫便赐他一份姻缘,免得二房姻亲太盛,碍眼的很。” 镇远将军府的马车上,傅清月与叶疏华、罗夫人和罗熙月同乘,好在马车宽敞,彼此并不拥挤。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傅清月总觉得罗姑娘看自己的目光,似乎有些敌意。 在罗熙月又一次瞪过来后,她暗地里拉了拉好友的衣袖,示意一番。 叶疏华了然,在她手里写下一个‘顾’字。 她这才恍然大悟。 一会儿的功夫,马车停下,外面传来春蚕的声音,傅清月告谢一番,下了马车,刚一落地,视线便与在府外等候多时的傅逸文撞个正着。 “二哥?” 见她活蹦乱跳、全须全尾的回来,傅逸文不由得松了口气,紧接着上前又代谢一番,罗夫人的声音从帘帷后面传来,“不必多礼。” 说完车夫一挥鞭,马车渐行渐远。 兄妹俩目送马车离去,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这才转身进府,边走,傅逸文边忍不住询问晚宴上的事,比如有没有遇到刁难、设计、陷害什么的,越说越玄乎。 傅清月听着差点以为自己回不来的感觉,忙打断道:“二哥你想哪儿去了?今儿可是夏祭之日,请神祭祀先祖,如此重要的日子,谁敢乱来,就不怕陛下龙颜大怒呀!” 傅逸文也是关心则乱,听此才记起这事来,忍不住拍了拍额头,“嗨,是二哥多心了。” “二哥,君子持重,不危不乱。” 眼瞅着妹妹打趣的欢快,笑声都不知收敛,傅逸文淡淡说道:“这可怪不得我,纵观你前几次出门赴宴,不是自己伤着了,就是惹一身腥回来,哪回是太太平平的?我能不担心吗?” “知道啦,二哥最好。”傅清月说着挽着二哥的胳膊,往肩旁上靠了靠脑袋,撒娇道。 傅逸文见此一笑,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肩旁上的脑袋,轻声问道:“那你告诉二哥,晚宴上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 “有。” “什么事?” 傅清月遂将姻缘红线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并不隐瞒,反正就算她不说,这事早晚得传出来的。 最后一句话说完,前面素兰轩的大门口,两个挂着的灯笼散发出微弱的亮光来,指引着来人脚下的路。 傅逸文却停了下来,拉着妹妹的手,细细询问了一道,若有所思。 “二哥,你在想什么?”傅清月好奇问道。 “在想你胆大妄为,竟然驳淑妃娘娘的意思。” “这可怪不得我,若是那红线摆放的真有什么规则,我与那人牵上一条线,再传出什么来,那四姐姐还不恨死我了。” 傅逸文对此只能沉默。 这些日子他虽在前院,功课有些繁重,但又不聋不瞎,两耳还是闻些窗外事的,傅清容与萧晗私相授受,被父亲知道禁足的事,纵使下人被警告,没了许多的流言蜚语,但母亲那儿兴致勃勃的提了两句,大概还是知道个始末的。 还有郑姨娘和沉香的事~ “这倒也是,何况萧晗此人,表面上温和多礼,但二哥总觉得他表里不一,行事颇为难测,不是个托付终身的好人选。” 傅清月听得眉头一挑,没说什么。 兄妹俩到素兰轩见过方氏和傅大老爷,又回了一遍晚宴上发生的事,当得知傅清月与辅国公府的大公子牵了同一根红线时,虽惊喜,但也知家世悬殊,陛下不可能为此赐婚,多半只是个谈笑罢了。 第二日下午,赐婚的旨意连发,雍王与太师府的秦如意,四皇子与左丞之女魏紫仪,五皇子与承恩侯府孟茹娴··· 第三日,中宫懿旨,又赐几位皇子侧妃各一位,都是从二品或正三品大臣之女,与正妃的出身略有差距,也免了一番不必要的争斗。 一连两天的赐婚,既是外面街头巷尾无尽的谈资,又是朝堂之上风起云涌的信号。 如傅四叔所言,乃是夺嫡之位的开端。 不过这些,与傅清月暂时没什么关系,赐婚的旨意没有波及到自己,已是万幸,自己正好可以安安心心的解决别的事情。 辅国公府,顾邺从外面回来,一踏进书房,便发现大儿子顾晏洲早已端坐在里面。 第二百一十二章:拖延 顾晏洲手里拿着一本《列国志》在看,听到动静抬头,温润一笑。 “父亲。” “嗯。”顾邺走过去,将手里的奏本放在书桌上,进内室换朝服去了。 换好朝服出来,走动落座的工夫,调侃道:“今儿书院没课,不去喝茶听书了?” “父亲说笑了。” “是为父说笑,还是你心思不属,自个心里应该清明,你娘为此絮叨不是一次两次了,说你整日不是去书院教学,就是窝在屋里编书,不然就是去不羡楼喝茶,一概的宴会请帖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实在不行还拉晏亭顶上,你这是···回京来退隐的呀?”顾二爷忍不住吐槽道,手里却没闲着,拿过一道公文翻开来摊着。 底下的随从在一旁磨墨,还不能批文。 顾晏洲一页书翻过,才道:“这可冤枉了,三弟迟早是要撑大梁的,我这个大哥自然要‘退隐’才行。” 此话一出,顾二爷看公文的眼神一凝,抬头来看了一眼,见他嘴角含笑,一副理所当然的神色,视线一顿,又低下头去了。 大儿子不愿意继承辅国公的爵位这件事,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说定,父亲也同意了,他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有些可惜。 小儿子守成有余,进取则不足,若是让晏亭袭爵,辅国公府只能维持此时的风光,若是···说不得还能败落下去。 想到这儿,随从磨好墨,退了下去,顾二爷持笔沾墨,批复公文。 “可惜的是,你想‘退隐’,陛下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 顾晏洲捻着纸脚又翻一页,“父亲何出此言?” “若陛下真的放心你,又怎会有意给你指这么一门婚事。” “父亲说的是···陛下要为我与傅五姑娘赐婚的事,那父亲怎么知道,这是陛下的本意,而不是旁人的意愿呢?” “这么说来,是有人从中作梗了?” “从中作梗也罢,别有用心也罢,总之是不能轻易应下,不然下一次,就得轮到晏亭了。”顾晏洲合上书,起身去后面的书架,将那本志传放了回去。 顾二爷一心二用,边说话边批复,倒也两边都不耽误,批完放到一边,接着下一道,“所以,你才让为父到陛下面前拖延此事?” “没错,虽说陛下看中安黎元,下定决心要赐他与宣阳公主这门婚事,才会动心赐我这一门,可拖得越久,有人越会以为我留恋世子之位,只要世子之位一日不决,他们便永远不会对我放心,晏亭身边也会安宁几分,那些人,明明是自己留恋权势,却认为天下人皆是如此,可笑至极。”顾晏洲难得嘲讽道。 “那,得拖延到何时?” “待安黎元回来。” “嗯?” “有些事情,总得明明白白的讲清楚,不然对谁都不好。” 似乎想到什么,顾晏洲的嘴角重新噙了一丝笑意,明明往史书典籍那一层伸出去的手,却在半途硬生生转了个弯,往底下的杂书探去。 越竹公子,傅清月~ 夏祭宫宴过后没几天,兵部黄员外的夫人上门来说亲。 五月的天气慢慢变热,正是晴好,春蚕和青烟两个丫鬟站在院子里指挥,将屋子里的棉被枕套,各类皮毛,还有书籍等等,都一一翻出来晒晒,前几天下了雨,有些潮湿,怕给潮霉了。 院子里的丫鬟进进出出的,将东西一件一件挪出来,不一会儿占了小半个院子。 傅清月在屋檐下找了个清凉一点儿的地方坐着逗鹦鹉,一阵自在。 直到母亲身边的银环找来。 “什么事?”她直接问道。 银环愣了愣,才回道:“回姑娘,方才兵部员外郎黄丙申黄大人的夫人上门,要给四姑娘说亲。” “说谁?” “肃王府的萧二公子。” 萧晗! “听黄夫人说,是肃王府的李侧妃娘娘让她上门的,夫人有些···拿不准主意,让您过去一趟。” 傅清月了然,起身进屋换了身衣裳,带着春蚕和银环去素兰轩了,留下青烟继续折腾。 素兰轩内,方氏有些心慌意乱,以致坐立不安。 丫鬟银瓶在一旁劝慰道:“夫人无须在意,即使四姑娘真的嫁入肃王府,又能如何?您始终是嫡母,谁也越不过您去。” 这些话方氏心里如何不知,理固然是这个理,可一旦沐香院攀上肃王府,自己还能压的下杨氏吗?这点儿她心里没底。 自从郑姨娘去世,自己卧病在床,又出了许多事,老爷将管家权的一半交给杨姨娘,至今还未明言要还回来,这才让人忧心,至于自己女儿手里的另一半,她倒不是很在意。 若是四丫头嫁入肃王府,那一半管家权,怕是难以要回来了。 方氏一想到此便忧心忡忡,不应又是不可能的,李侧妃让人上门说合,自然是认同了四丫头,傅家不答应,未免不识好歹了。 傅清月到时,见方氏如此一番六神无主的样子,颇为好笑。 “还笑呢,娘都快愁死了。”方氏见女儿笑得欢快,不知为何轻松了许多,找了个位置坐下。 傅清月踱着小步伐上前,坐在旁边,“母亲这是怎么了?何事犯愁?” “还不是四丫头的婚事,银环跟你说了吧?” “说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傅清月摇了摇头,“没什么想法。” 这个回答令方氏有些傻眼,以为女儿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忙道:“可是如此一来,沐香院攀上肃王府,日后娘怎么压得住杨氏呀!” 傅清月诧异的看了母亲一眼,随即无奈道:“即使没有肃王府,母亲您难道就能压得住杨姨娘?” 这个···好像不能,方氏思及此,神色之间有些尴尬,默默闭上了嘴。 这时,银环端上两杯碧螺春,放到两位主子身旁的桌子上,再缓缓退下。 傅清月瞥了人一眼,低头喝茶,沉香伏罪自尽后,母亲身边少了个大丫鬟,便从二等丫鬟中提了个素日老实的银环上来。 第二百一十三章:为妾 事先查了家世背景,这丫头也算清白可靠,最重要的是家里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轻易让人钻不得空子。 喝完茶抬头,见方氏还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傅清月问道:“对了母亲,那位黄夫人上门说亲,四姐姐过府是妻是妾呀?” “当然是妾了,怎么会是妻?”方氏一脸诧异的回道。 “啊?” “你这丫头想什么呢!纵使那萧二公子再喜欢你四姐姐,可四丫头毕竟是庶出,咱们傅家家世又不显,如何能以正妻之礼,够得上肃王府庶子,何况肃王无嫡子,这位二公子颇为受宠。” 傅清月哑然,可略一思量,却也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肃王无嫡子,王世子之位在悬,除非萧晗对世子之位毫无兴趣,不然,断断不可能娶一个对自己无所助益的女子为妻的。 而无论是傅清容,还是傅家,对萧晗争夺世子之位的助益,都很小。 沐香院,杨氏正在看账,一旁的络芳拿着一个算盘,‘噼里啪啦’拨的直响,只看了二十多页,一上午的时辰便过去了。 “算了,不理了,五丫头那么精明,就算有问题,这账上估计也看不出什么来,怕是早就遮掩做平了。”杨氏揉了揉酸痛的肩,如此说道。 络芳放下手中的算盘,走到她身后捏肩捶背道:“姨娘说的是,五姑娘心眼多,就算咱们找着了错处,万一是她故意留下来坑咱们的,也未尝可知呀。” “倒也是,不排除有这个可能,这做账,还是那丫头的长处,我之前从未管家,不曾涉猎,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各处门道都一无所知,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杨氏说着瞥了一眼桌上的账册,脸上略显嫌恶之色,“那这些,就先算了吧,反正来日方长,不急于这一时。” 听了杨姨娘的话,络芳微微松了口气,这些日子,为了看账找五姑娘的‘小尾巴’,自己拨算盘拨的手都快废了,竟一处问题都没找到,眼看着还有几大本账册要翻,愁的她白发都多了好几根。 这时,一个小丫鬟从外面进来,俯身在杨氏耳边说了几句话。 杨氏的神色随之一变,待丫鬟退下,忙道:“去,把容儿叫过来,我有事找她。” “是。” 络芳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工夫又回来,身后跟着傅清容。 “姨娘,你找我?” 傅清容的心情显然很好,今日罕见的穿了件淡蓝色齐胸的及踝长裙,裙上白色的莲花用米粒大小的珍珠点缀,配上其出色的容颜,浅浅一笑,自是夺人心目,引的人心神为之一荡。 杨氏一招手,让人过来,又看了络芳一眼,后者屈身作礼,退出屋子去了。 见杨氏屏退络芳,傅清容有些不解,“姨娘,到底怎么了?” “姨娘刚得到消息,今日兵部员外郎黄丙申黄大人的夫人上门替肃王府萧二公子说亲,要纳你为妾。” “哦。”傅清容甩了甩手中的绣帕,眼神飘忽,红了耳垂。 杨氏见此心里一沉,猜测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此事?” 傅清容没有回答,只是不自觉的揉了揉帕子,正是她心虚时候的表现。 杨氏将一切收于眼底,叹了口气,什么都明白了,“看来萧二公子早就跟你通过气了,你也答应为妾,李侧妃才让人上门的,对吧?说来这萧二公子还真是神通广大,你的人出不去,还是能将消息送进来。” 眼看着杨氏的神色语气皆有些不对劲,傅清容忙解释道:“没有,姨娘,这府里···总有人进出嘛,至于为妾,女儿不是没想过为人正妻的,可傅家与肃王府的地位差距实在悬殊,侧妃娘娘也嫌弃女儿的庶出身份,不愿以正室之礼相迎,晗郎自然得顾及侧妃娘娘的心意,所以再三争取,只答应让我以妾礼入府,若能生下儿子,才考虑扶正。” “这么说,容儿你仍然有机会坐上正室之位?” “那当然,晗郎对我是真心的。”傅清容笃定道。 “这个样子···”杨氏闻言,虽没有多说什么,但脸色的凝重之色倒消散了许多。 “娘你放心吧,女儿一定会坐上正室之位,若是晗郎有机缘,将王世子之位收入囊中,届时世子妃,肃王妃,女儿一步一步上去,那沐香院和拢霞阁,迟早会被咱们娘俩踩在脚下的。”傅清容欢欢喜喜的说道,眉目间一片得意,好像这些设想都近在眼前、悉数成真了似的。 杨氏听得也高兴,母女俩随即私语起来,商量着如何谈及此事,让傅大老爷同意这门亲事。 另一边,傅清月回到拢霞阁,东西都早已晒好,又挪进屋子里去了。 青烟跑到姑娘面前请功,并道:“姑娘,方才四爷身边的小厮过来,说四爷已经把您要的东西都找好了,让您找有时间过去拿。” “是嘛。”傅清月听此嫣然一笑。 “姑娘,你要找什么东西呀?怎么不让奴婢帮忙,还要劳烦四爷。” “这是···秘密。” “啊。” 京城郊外,柳絮纷飞殆尽,一辆守卫森严的马车从官道上缓缓驶来,前后各有两行官兵侍卫开路收尾,领头的两匹灰黑色骏马上,有两人身着紫衣盘蟒劲装,腰间持剑,胸前一个大大的“御”字,看的守城门的官兵身躯一震,一改方才散漫的姿态,又不似平日的气焰嚣张,反倒战战兢兢的上前,按规矩盘问了两句。 “不长眼的东西,三皇子的尊驾你们也敢拦,莫非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不成?还不速速放行。”领头的一人从怀里掏出一块金色令牌来,对着盘问的士兵呵斥道。 两个小兵被令牌晃花了眼,面面相觑一番,也不敢多说什么,让开放行了。 一行人马浩浩荡荡的进了城门,马车压轧在沥青的路上,发出轱辘的声音,周围的百姓见此连忙四散避让,待走远,才有心思对此指手画脚、窃窃私语起来。 第二百一十四章:供词 “是三皇子。” “三皇子许久未归,陛下派御林军前往曲城迎回,倒真是受宠。” “是呀,皇子府早在年前就盖好了,哪怕没人,听说年节下宫里陛下和娘娘的恩赏从不耽误,可见恩宠。” ···· 檀木雕花、青幔覆盖的马车内,三皇子萧北陌正襟危坐,安黎元侧坐一旁,外面的话依稀传入耳中,包括城门口的呵斥声。 若是放在往日,以他的性子,说不定会出面调和一番,可时隔四月,如今重回京城,他的心绪早已不复从前了。 这街道上的景色,倒和自己离开时并无多少差别,安黎元瞅了瞅马车外面的风景,暗自感叹道。 行了一路,马车内的两人倒是没说几句话,只是在定国公府门前,安黎元即将下车之际,萧北陌突然出声道:“安黎元,别忘你答应的事。” 安黎元身形一僵,随即小小的‘嗯’了一声,消失在眼前。 “公子回来了,公子回来了,快去告诉老爷夫人~” 外面有人兴奋的大叫起来。 萧北陌轻轻一笑,“走吧,进宫。” “是。” 外面有人应了一句,马车缓缓移动,往皇宫的方向走去。 安黎元与三皇子一道回京的消息,不过一个上午,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傅清月得知此事,神色明显一愣。 “姑娘~”春蚕对自己姑娘和安公子的事还是知道几分的,当下有些担心的喊道。 “啊?”她回过神来,笑了笑,却什么也没说,“走吧,先去前院书房,其他的事,之后再说。” “是。” 春蚕拿了件薄衣,替姑娘披上,主仆俩这才出门,往书房而去。 到了书房,在门口处便听里面传来父亲的声音,语气稍显不悦。 “为父说了多少次,沉香弑主,没有证据证明是杨氏在背后指使,纵使看在你四妹妹和八弟的面子上,也不能轻易惩处了杨氏。” “可是除了杨姨娘,还有谁会害母亲?” “这只是你的推断,无凭无据,不能服众。” “服众?父亲你是在断案吗?这件事,原就不需要服众,还是说,父亲心疼杨姨娘,就不心疼母亲,心疼四妹妹与八弟,就不心疼儿子与五妹妹吗?又或是,看在四妹妹与肃王府的萧公子定亲的份上,便什么都顾不得了。”傅逸文怨怼道。 书房里一阵沉默。 片刻之后,才听傅大老爷说道:“此事不必再提,你顾好自己的功课便是,出去吧。” “父亲。” “出去。” “是。” 傅逸文从书房出来时,并未看到傅清月的身影,叹息一声,带着小厮离开了。 片刻之后,傅清月从拐角处探出个脑袋来,确认二哥已经走远,才走了出来,踏进书房,见父亲坐于书桌之后,许是方才和二哥吵了一顿的缘故,紧皱眉头,神情不悦,突然瞥到她进来,脸色不耐烦起来。 “怎么,你们兄妹俩今儿是车轮战来的?一个接一个,等一会儿,是不是连你们母亲都要过来一趟?容一个杨氏,对你们来说就这么难吗?” 傅清月微微行礼,道:“父亲说岔了,容一个杨氏自然不难,可若要容一个有异心的杨氏,那是万万不可的。” “可这事···” “父亲莫要再说什么无凭无据的话,若真有证据,我早就将杨氏扭送到京都衙门去了,哪能让如今日般自在得意呢?” 傅大老爷的话噎在了喉咙,原先想说的话被打断,此刻倒有些无言以对,只能道:“所以呢?你们兄妹俩究竟想这么样?” “不想这么样,只是古话说的好,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那我又何必客气呢!郑姨娘为此一尸两命,母亲受了暗害,也差点出事,如此行事,只靠沉香一人抵命,未免太过便宜幕后之人了,父亲若还有迟疑,不妨先看看女儿带有的东西,再做决定。” 傅清月说完,又叫了一声‘春蚕’。 春蚕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纸,递给自家姑娘,然后退出屋子。 傅清月将东西放到傅大老爷面前,什么也没说。 傅大老爷将其拿过来摊开一看,原本疑惑不解的神色又泛起怒气,猛地抬头,“这是···何意?” “孙大夫、沉香家里、还有卖那副坐胎药和毒药的郎中,这些人的供词都在这儿了,杨富应该还在牢里,若是我将这些东西交到京都府衙去,父亲觉得,府衙会不会召杨姨娘去问话呢?” “这···” “若是再加上杨富的供词呢,杨富的儿子杨昭,是父亲费了千辛万苦才塞进翰文学院的吧,其父做的事一旦暴露,必定会牵连杨昭,除学大有可能,甚至还会阻断仕途,以此为挟,父亲认为杨富会坦然认下所有的罪名吗?到时候,可就不是父亲或者我说了算了!” 傅清月一脸笑意的看着父亲,可说出的话来,却是半点情面都不留。 傅大老爷一时有些被震住了。 “这些年来,无论杨氏做些什么,犯了什么错,父亲都看在情面上宽容三分,但我不一定会宽待她,好在之前她看着乖觉,又有祖母压着,尚且不妨事,所以纵使父亲一再偏向于她,我不曾对外闲言碎语半句,不然,外祖和舅舅早就打上门来了,可如今不一样了,祖母带着八弟离京,回了丰城老家,郑姨娘离世,四姐姐却攀上了肃王府,杨氏的心思一定会膨胀起来,一旦我再出嫁,后院之中无人辖制,母亲不会是她的对手,为此,我只好先下手为强了。 女儿不要她的命,送回丰城也罢,禁足别庄也罢,她不能再待在家里了,不然,这些供词不是出现在京都府尹的案桌上,就是出现在外祖和舅舅的面前,或者事情闹得再大一点儿,四姐姐因此受累,肃王府或许会上门退亲也不一定,总之,父亲看着吧。” 一番话说完,傅清月不等回话,先一步离开了书房,留下傅大老爷对着几张供词,久久凝神。 第二百一十五章:庙会之约 此后不过几天,事情便有了决断,杨氏被禁足,收回一半的管家权。 傅清月得到消息,笑得有些讽刺,但终究是笑了。 只是那笑意本不达眼底,低头的那一刻,便消失了个干净,只见她手里握了张纸,上面有一句话:傅姑娘,廿二日,天台山见,可否? 六月二十二,是赶庙会的好日子。 纵使不是,有些事情总要问个清楚,晓个明白。 她在白纸上写了一个‘可’字,封好信,让青烟跑一趟,去暮雨轩给四叔,再转交回去。 青烟前脚刚走,春蚕后脚就进来,紧接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的声音,其中伴随着傅清容的喊叫。 “姑娘用些西瓜润一润吧。” “哪来的?” “庄子上今儿一早刚送来,说是山底下早一批的,今年晴好的日子多,比往年甜些。” “嗯。”傅清月捏了一瓣,还不待吃,外面吵闹的声音更大了,“怎么回事?” “是四姑娘吵着要见您,好像···是为了杨姨娘的事。” 为了杨氏?这个不说都猜得到几分。 “这样呀···有这闲工夫,她还不如多陪陪杨氏,尽一尽孝心呢,让人拦着,我不见她。” “是。” 傅清月随即低头吃瓜,才咬了两口,外面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春蚕带着紫音进来,脸色颇为尴尬,后者则一脸坦然。 “怎么了?”她好奇问道。 “姑娘,紫音她···她把四姑娘···吓跑了。”春蚕支支吾吾的回道。 “怎么吓跑的?” “她···弄折了飞燕的胳膊,又瞪四姑娘,四姑娘就吓跑了。” 傅清月又咬了一口西瓜咽下,还未开口,又听一旁的紫音一本正经的解释道:“没折,只是脱臼而已。” 呃··· 春蚕的脸色瞬间一言难尽起来。就连傅清月都忍不住轻笑出声。 另一边,被紫音一记冷眼瞪走的傅清容回到沐香院,一巴掌狠狠地拍在桌子上,愤愤不平起来。 有什么了不起的,等我成了肃王世子妃、王妃,一定要你们好看。 “庙会?”傅逸文放下手中的书,有些诧异。 傅清月此时伏在一堆书上,朝自己二哥拱手作揖,外加撒娇道:“是呀,二哥,廿二日天台山的庙会,你陪我去好不好?” “怎么突然想去庙会了?” “去去晦气,求个平安什么的,另外,去见个人。” 傅逸文闻言,神色微变,安黎元回京的消息早就传开来,甚至人都已经回书院继续上课了,四个月不见,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原来一副温和谦逊的模样,但他总觉得还是有些变化的,一些潜在的,隐藏起来的变化,才让人更加不安。 对方到底是定国公府的公子,他还真怕妹妹受委屈。 “你要去见他?” 这个‘他’字,兄妹俩心知肚明。 傅清月在二哥一本正经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有些事情总要说清楚,要个答案,不然,谁都不会甘心的,二哥,你陪我去吧,万一有人再欺负我,你帮我揍他。” 少女的笑容清婉动人,窗外斜进来的一抹阳光,落在人头上更显明媚,傅逸文对此无奈,只能点一下头,以做回应。 “那说定了,二哥,可不许反悔,谁反悔谁是小狗。” “知道了。” 得到想要的回答,傅清月又磨蹭了一会儿,才离开前院。 回去的路上,见园子里的莲花又开了,忍不住驻足观看了许久,期间视线往远处,无意间瞥到了汀芷院,才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郑姨娘已经快要进府了,自己陪着祖母去天台山还愿,才让父亲有机会将人接入府中。可惜以妾室的身份进府,年少情谊,又得了父亲几分顾惜?还是比不过杨氏的地位。 如果那时候郑姨娘没有带着祝玉瑟入府,不那么贪心,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了,至少人还会活着。 郑姨娘死后,她那个表舅倒是上门来闹过,不过是想讹一些银子,对祝玉瑟这个表侄女却未问过一句,如今人还在外面的院子里,听说这几日已经消停,不再闹了,这样就好,等过些日子,就能放人出来了。 这样一直关着,也不合适。 “听说了吗?府里的消息,杨姨娘被禁足了。” “哎哟,这么大的事,当然听说了,我侄女是在夫人院子当差的,听老爷跟夫人闲聊,好像要将杨姨娘送到外面庄子上去。” “真的?” “那还有假,不然平白无故的,干嘛禁足?” “也是呀,这平白无故的,怎么就禁足了呢?” “这个我知道,传闻是五姑娘容不得人了~” “那五姑娘容不得人,老爷就要送走杨姨娘呀,哪有晚辈这么磋磨长辈的呀!” “哎呦喂,得了吧,杨姨娘算什么长辈,不过就是个妾而已,五姑娘可是嫡女。” “嫡女又如何?杨姨娘得宠这么多年,也没见夫人和五姑娘母女压的下她。” “压不压的下,咱们几个说了不算,那得是主子们的较量,咱们只管看热闹就行了,再说了,这事是真是假,早晚有定论的,杨姨娘要么解了禁足,要么被送到庄子上去,待那天来不就知道了,总不会这么一直关着的。” “对对对~” ··· 屋子里,祝玉瑟几乎是扒着窗缝听着外面屋檐下几个婆子的闲言碎语,得知杨氏被禁足,很可能会送到京郊庄子上去,心里一喜,可喜悦过后,又是深深的不甘,翻滚的思绪如同水上的风浪,风不息,浪不止。 为什么?母亲,弟弟,两条人命,换来的只是杨氏的禁足。 她如何甘心,还有傅清容,竟然攀上了肃王府··· 晶莹白嫩的手指抠向攀着的窗框,缓缓用力,撕扯出一道刮痕来,祝玉瑟顾不得指尖传来的痛感,心下瞬间有了别的计较。 时间一晃而逝,很快就到庙会那天,傅清月起了个大早,梳妆打扮,一应的衣裳首饰早已备好,省去诸多选择的繁琐。 第二百一十六章:相见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周全了。 晨起的天气还稍显凉意,到了午间就会热起来,因此里面穿了件淡蓝色白莲样式的罗裙,外面罩一层梅花纹白色小衫,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戴两朵珠花,一根银簪,一身轻简地出门去了。 门外,傅逸文让小厮套好马车,靠在门口的柱子上,已是等候多时的样子。 没过多久,傅清月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春蚕和青烟紧随其后,傅逸文见此忙迎上去,玩笑道:“可算来了,若再不来,我就让小厮把马车送回去了。” “二哥你不想让我去天台山就直说好了,何必拐这么大一个弯。” “我若直说,你就不去了?” “谁说的,那我就去找小疏。” “呵呵,行了你,上车吧,趁着这会儿凉爽,早点过去,不然等会儿热起来,有你好受的。” “知道啦。” 兄妹俩一来二去拌了几回嘴,傅清月在丫鬟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待坐定,跟外面说一声,只听鞭子一响,马车缓缓动起来了。 天台山离城外几十里,身后是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得宜于山上的寺庙—静安寺,往来人烟不断,且与其他山峰的尖耸不同,天台上的山顶是一片平地,山体像是曾被什么东西拦腰斩断一般,故曰天台。 静安寺是百年老寺,历经风雨寒霜不倒,渐渐享有盛名,正如那些年过百岁的老寿星,自然而然就会得人注意尊敬几分。 每年六月二十二日,静安寺有庙会,并不盛大,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只是寺庙会将这日所得的香油钱,拿出来到山脚下或者更远的村庄里施粥施药,替人无偿诊脉看病买药,因此这日,那些偶有慈心,或者想做善事的人家都会前来上香捐钱,来往的人会比素日更多些,久而久之成了个小庙会。 去年这个时候,傅清月是陪着祖母来的,而今年,却是自己要来,还拖来了二哥。 她望着窗外的风景,周围都是浓密的树木,倒看不出什么熟悉或不熟悉的风景来,只是这上山的路不太好走,还是一如既往的摇晃抖动个不停。 等到山顶上,在寺门前停下来时,傅清月一阵头晕目眩,待在车上,暂时还出不来。 “妹妹。”傅逸文的神色有些担忧。 “二哥我没事,只是有些头晕,缓缓就好了。” 这时,守门的小和尚走了过来,递给傅逸文一个竹青色的香包,“这是···” “施主,这是凝神包,里面放有薄荷、橘皮等物,凝神静气,可以帮马车里的姑娘缓一缓精神。” 傅逸文是从自己妹妹口中听说过这个东西的,当下连连告谢几句,将香包递给春蚕,春蚕接过,转身回来放到自家姑娘近处,嗅闻一番,神色稍霁。 静安寺特意制的香包,效用倒还不错,傅清月的不适很快平复下来,下了马车,亲自道了一声谢,才和二哥一起往里面走去。 先是去大殿进香,求了平安符,又捐了些香油钱,求签解文··· 这一路下来,费了不少时间,好在她与安黎元约好的时辰有些晚,是在未时,大概要吃完午膳以后了。 午膳是静安寺有名的素食,味道不必多说,一个‘好吃’了事。 吃完饭,休息一会儿,在二哥虎视眈眈下,傅清月轻轻一笑,前往静安寺后的一处榆木林,离外面不远的地方,有一处四方亭,远远便见有一道身影,在亭子里站着,或许已经等候多时了。 及近处,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听到身后的动静,安黎元转过身来,双目相对,四月多月不见,仿佛过去了许久,又或者只是昨天。 两人之间一阵沉默。 最后,还是安黎元先开了口,“傅姑娘,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还好。”傅清月淡淡回道。 “那便好。” 男子的声音清澈,说起话来也下意识的放轻,只让人感觉到温和,倒不似往日的矜贵自持。 只是西楚一行,有些东西终究还是变了的。 傅清月见到人的第一眼,就察觉到了,全因对方的眼神中那一丝藏不住的歉意,至于这歉意从何而来,却是不难揣测。 “安公子约我至此,想必离京之前的事,已经有答案了吧?” “是。” “无论答案如此,安公子也不必觉得愧疚,毕竟从始至终,你与我之间只有一个简单的约定而已,而这个约定,我已经履行了。”傅清月轻声说道。 “不止如此。”听她如此说,安黎元眼里的歉意并未散去,反而愈发多了几分, “这么说,定国公府真是故意的?” 安黎元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傅清月却道:“这样的话,我就少不得找安公子要个解释了。” 解释? 傅逸文站在榆木林外,四下走动,不停的望向树林深处的位置,有些神思不属。一是担心妹妹受什么委屈,二是担心有人前来,万一被人发现妹妹与安黎元私下见面,那可真是百口莫辩。 毕竟从安黎元近来有些躲避自己的神态来看,他的心意多半已经改变,如此,自然就负不得这个责任。 此事想来他便懊恼三分,当初自己若不多事替人传话,让父亲母亲给妹妹择一门好亲事,之后许多事大概都不会发生了。 他想的入神,连有人近身都未发现,直到人忍不住咳了两声,才惊醒过来。 “顾夫子?” 顾晏洲独自一人,抱胸长立于檐下,一身白衣,风吹来落叶纷纷,一旁玉兰花的淡淡清香飘来,衬的人君子如玉,浑然天成。 “怎么?见到我,很吃惊。” “啊···不是,没有,就是有些奇怪,夫子怎么在这儿?”傅逸文急了两句,又反应过来,撇开话题道。 “静安寺的慧元大师与我父亲是故交,近来闲暇,我陪父亲上山来看望。” “原来如此。”傅逸文听此松了口气,还不待彻底放下心来,却听人意味深长的说道~ 第二百一十七章:了结 “不过···我到这儿来,还另有要事,想来这个时候,榆木亭里的谈话应该也差不多了吧。” 榆木亭,正是安黎元约见自己妹妹的地方,面前人怎么知道?傅逸文心下顿时一惊,以至于连神色都来不及隐藏,心里的慌乱彻底暴露出来,被人看个清楚分明。 —— “一开始,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千菊会后我与祖父的密谈,以世子之位做赌注,其实并不全是为了你,傅姑娘。”安黎元的神色说来有些迟疑,可许多事,再不说或许之后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可这么直面着心悦之人,有些话又实在说不出口,他低头笑了笑,转过身去。 傅清月··· “对于我来说,一直以来,定国公府世子之位不止是一个显贵的身份,还是一个冷冰冰的枷锁,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每日卯时一刻起身,习字、读书、抄背、学礼、学茶等等,还有一应的功课,因我是父亲唯一的嫡子,未来的定国公世子,期盼越大,要求愈严,一日一日的拘在书房里,连玩个蝈蝈都是再小心谨慎不过,然而那只蝈蝈,还是被父亲扔进湖里淹死了,连带着罚了二十遍的《史书纪要》,抄了整整一天一夜,才交了差,就这样,我还要将当日耽误的功课补上来。” “所以,你不想要世子之位?” “一个冷冰冰的位置,兄弟阋墙,迷人双眼,连亲生爹娘都看中这个位置,而多于在意我这个儿子。” 傅清月一时无言,倒是想起当日牡丹丛处安夫人所说的话来,如此的尊贵身份,又有多少是强加到这人身上的呢! 只听人继续说道:“如果有选择,我一定会放弃世子之位,因此西越之行这个约定,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也正是源于此,即使我知道祖父放出约定的风声,牵连到你,很可能会给你带来莫大的麻烦,但我还是不得不那么做。” “那么,如今你的选择呢?” “傅姑娘,你知道吗?即使这一趟西越之行,我安安稳稳的回来了,但也没有选择的权利,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 许是听出了安黎元话里的无奈与悲凉,傅清月散去了心中的郁闷不解,心思畅然起来,“你放弃了这次的选择,而不是选择了世子之位,我说的应该没错吧?” 安黎元神色一顿,良久才道:“没错。西越之行,元受益良多,定国公世子,乃至定国公府满门的荣耀,权利地位与责任担当,其实是并行的,纵然我可以舍弃那份尊贵的地位,但有些责任,早已铭刻在骨子里,无论如何都舍弃不掉,元,也不能舍弃。” “你选择承担,倒也没什么,大丈夫当于世,有所为,有所不为,有许多事,并非你我所愿,你我所能,但却是你我之责任担当,正如今日我来此,是为了此前的一番约定,此后去承担我该承担的东西,有些话说清楚,便也没什么,安公子不必过于介怀。”傅清月出声宽慰道。 既是宽慰,也是了断。 安黎元听出几分意思来,眼神暗了下去。一切似乎都由不得自己强求,正如幼时的那只蝈蝈,哪怕自己小心翼翼的瞒得再好,一朝被父亲发现,当着自己的面扔进湖里,在水中扑腾许久,最终还是没了生息,那时自己就站在岸边,却弱小到无能为力。 那个时候和现在的心境,或许一样,又或许有所不同,但结果不会有什么改变的。 如此一想,他心中的酸涩翻涌,险些压抑不住,转过身来,拱手作礼道:“傅姑娘,此事是元痴心妄想了,还请姑娘莫怪,另外,春日宴上发生的事,元已经跟母亲谈过,对此深表歉意,在此,也替母亲向你赔罪则个。”安黎元说着,弯腰鞠了一躬,以示赔罪。 这个礼,傅青叶倒不曾拒绝,之后回道:“这个···且不妨事,只是安夫人太过在意安公子的世子之位罢了。” “是的。” 安黎元颔首一笑,并不多言,林嬷嬷私下联系宣阳郡主,进谗言于母亲的种种事,他早已了解查过,并私下处理了,只是涉及皇室,说出来除了徒增愤怨之外,毫无旁的益处。 这时,傅逸文寻了过来,“妹妹。”又扭头叫了一声“安公子”,神色一片淡然,丝毫看不出前几日那副咬牙切齿要打人的样子。 “有人过来了,月儿你跟我走。” 说完拉过傅清月,转身离去。 傅清月踉跄了一下,回头,见人笔直的站在榆木亭中,作礼相送,垂着头,看不出是何神情,只觉得身形略显孤单寂寥,落叶纷飞,风略过树枝之间,在耳边簌簌作响。 两个人越走越远。 直至消失不见。 许久,安黎元都不敢抬头,唯恐一眼看去,失了心智防线,连那许多年的担当与责任都抛之脑后。可是整个定国公府、偌大的安氏家族,都经不起太大的风浪了,烈火烹油、花团锦簇,最终盛极必衰。如果在这个时候,自己不入局,扛起一切,反倒置身事外,那安家的百年荣华又能靠谁去维持呢?他或许能自私一把,但绝不是现在。 ··· 傅逸文拉着傅清月离开,刚出榆木林,迎面走来一群人,领头的妇人一身华贵,簪金戴玉,,身上万蝠纹的锦绣罗衣,似乎是蜀绣的手艺,价值不菲,而挽着妇人胳膊,与之说笑的秀美少女,倒是一个熟人的容貌。 曹心梦! “母亲您看···”曹心梦话还未说完,视线便瞥到从林子里出来的傅清月兄妹身上,当下温和一笑,“傅五姑娘,这位是?” 曹心梦识得傅清月,却不曾见过傅逸文,自然不知这个与傅清月一起、牵着手的男子是何身份,好奇问了一句。 “这是我二哥。”傅清月回道,“曹姑娘,曹夫人。” 傅逸文也拱手附和一声,做了见礼。 第二百一十八章:轻视 曹大夫人林氏并未做什么回应,只是淡淡的瞥了傅清月一眼,看过去的视线略有轻视之意,如蜻蜓点水,随之撇看,望向一旁的榆木林。 见此,傅清月恍若未觉,但傅逸文却冷了脸色,若非碍于身份,他此刻便想带妹妹拂袖而去。 倒是曹心梦走上来,屈身一拜,“原来是傅二公子,早就听敬砚堂哥谈及,傅公子文采斐然,在翰文书院诸多学子中,亦是个中翘楚。” 如此几句恭维,纵使傅逸文因曹夫人的态度有所不悦,也不得不缓和脸色,道,“曹公子谬赞,愧不敢当。” “实事求是,如何不敢当?傅公子莫要过谦。” “曹姑娘客气。” 说话的功夫,曹心梦暗自打量了一番,见人神色自若,不卑不亢,又一副目不斜视的君子之风,丝毫不因几句奉承的话而飘飘所以,倒是在心中默默点头,同时道了一声可惜,“对了,傅公子和傅姑娘怎会在此?是为逛庙会而来,还是另有要事?” “只为上香。”这次是傅清月回话了。 傅逸文稍稍往后退了一步,毕竟男女有别,多说无益。 “原来如此,那可巧了,今日定国公府的安公子与宣阳公主都来了静安寺,许是要见上一面,来日便是陛下赐婚的圣旨了。”曹心梦笑着拢了鬓发到耳后,在不经意间打量着傅清月的神色,却见人神色平平,似乎并不为此有半分的动容,不由得心里疑惑起来。 难道那些传闻并不是真的?又或者,早已知道了消息,故意装这样一副样子出来,混淆视听。 傅清月可不止面前人的诸多心思,淡淡的‘嗯’了一声,没了反应。 她与安黎元的事,既然已经说开,便不必过多的纠结了。各人有各人的抉择,虽然不知其中的因果,但安黎元选择继续背负自己与生俱来的责任,近在眼前的世子之位,还有未来定国公的爵位,想来有自己的思量,谁也不必强求谁就是了。 依她看,西越之行一定发生了什么,催生了这个抉择,只是这些,安黎元不说,自己也不知道,索性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以免烦扰。 曹心梦见她如此反应,只道:“这样一来,前段时间有关傅姑娘你和安公子的谣言,便可不攻自破了,也省了许多麻烦不是。” “曹姑娘所言极是。” “既如此,就不多耽误傅姑娘与傅公子上香的时间了。” 见此,傅逸文与傅清月识趣,告辞离开。 待兄妹一走,林氏才收回远眺的视线,神色嫌恶道:“梦儿,你何必跟那兄妹俩多说,别忘了,你三妹妹是怎么死的,这个傅清月,听说傅家近来多遭变故,一个怀有身孕的妾室,说没就没,也不知是不是她给克的,你以后,少接触这种人为妙。” 曹心梦退回来重新挽住母亲的手,母女俩带着一众丫鬟继续走,边走边道:“母亲您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试探一下她和安黎元的关系而已,又不是要与她相交论友,她哪怕是天煞孤星的命,都克不到女儿身上。” “倒也是,不过刚才那丫头似乎没什么反应,想必之前的谣言也是空穴来风,不必过多在意。” “母亲说的是。” 林氏悠悠的叹了口气,“这样正好,那丫头嫁不进定国公府,日后与咱们不会有过多的交集,不然你二婶看着了,可不要闹心死。” “是呀,杀害三妹妹的凶手至今没有落网,连是谁都不确定,傅清月虽有再大的嫌疑,可苦于没有证据,二婶也无可奈何,只能干着急。而或许知道内情的安伯母和若雪,又几次三番闭门不见二婶,当真令人难受。” 母女俩说着绕过一片树林,远处的合欢树下,宣阳公主左右张望着,在等什么人的样子。 “有什么可难受的,没听你二婶说嘛,春日宴当日,定国公府偌大的园子里一个婢女小厮都不见,谁知道在搞什么鬼,指不定你三妹妹的死,便与此有关呢。”林氏找了个地方坐下,淡淡说道,视线却紧紧盯在远处的宣阳公主身上,今日她是得了宁淑妃的授意,带宣阳公主来静安寺的,当然还得全须全尾的带回去,不然就是雷霆之祸了。 曹心梦在一旁坐下,倒不在意宣阳公主如何,连视线都懒得一顾,继续说道:“这么说来,三妹妹的死,也可能与傅清月无关,听说,安伯母身边的林嬷嬷最近告老还乡了,却不知是何缘故。” “嗯?梦儿你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不是我,是女儿身边的青黛,前两天探亲从外面回来,说在定国公府后门见到林嬷嬷在大包小包的往马车上装行李,好奇了上前一问,那林嬷嬷原还支支吾吾的,后来架不住青黛问话,便推说自己年纪大了,要告老还乡呢。” 这话说的林氏眉头一皱,回过视线来。 “母亲,要不然,咱们派人去问问林嬷嬷,她跟在安伯母身边那么久,安伯母春日宴那天做了什么,她不会一无所知的。”曹心梦提议道。 林氏听了意有所动,不多时,缓缓点头。 曹心梦见目的达到,在无人可见的地方,心满意足的笑了。 另一边,与曹心孟告别,傅逸文便带着傅清月走到一处院子,那院子位置靠后,不大,里面隐隐传来一股檀香的味道,之前傅清月陪祖母常来,所以一闻便知,静安寺的檀香与外面卖的不同,只有一种味道,并无身份贵贱之分,无论谁来,都点这个,而城内商铺里所卖的檀香,则要增添些别的东西,以显出价格的高低贵贱来。 不过这儿又不是他们落脚的地方,二哥带自己来做什么?傅清月疑惑的瞅了瞅自家二哥,却发现后者的眼神闪躲,莫名的心虚。 呃··· 怀着二哥总不会害自己的信心,傅清月打开了正中的那扇房门,随即眉头一挑,转身就走。 第二百一十九章:提亲之事 “月儿。”傅逸文跟着就走,也没拦一下。 “紫音告诉我,傅姑娘你今日要来静安寺见安黎元。” 没走几步,身后男子悠闲自得的声音传来,傅清月闻之,被迫停下脚步,想了半响,又转过身来,“你果然不怀好意,顾大公子。” “哦,何出此言?” “这还用直言吗?” “那就不必了,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既如此,我就直说了。” “不是说不用了吗?” “你闭嘴!”傅清月有些生气,嘴角抿起,双眼微眯,一副不好惹的表情。 傅逸文忙往旁边退开一步。 顾晏洲被凶的一愣,竟乖乖闭嘴了,只是嘴角一抹笑意,却是无论如何都掩藏不住的。 “你让紫音到我身边,不但是为了查傅家有没有西越之人,还让她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不觉得太过分了吗?我今日前来静安寺的事,不曾说与她听,也没在她面前提及,她若不是偷看了我的信,便是偷听了我说话,这其中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令人厌恶至极。”傅清月呛声道。 此事自然不是她小气,换任何一人,都不会允许身边有人随意打探自己的行踪,告诉旁人的,无论是谁。 傅逸文有心解释两句,可还不待开口,顾晏洲却先一步低笑出声。 糟糕! 傅清月脸色怒气更甚,几乎咬牙切齿的说了一句,“你笑什么?” “没什么,方才是我开玩笑呢,傅姑娘不要介意,紫音并没有告诉我此事,一切都是我的推测而已。” “是嘛?”傅清月冷哼一声,摆明了一副‘信你个鬼’的神情。 “当然,安黎元回京,一定会来找你,紫音只是告诉我你要来静安寺,而安黎元要来,则是从别的地方得到的消息,两个消息入耳,自然有所猜测。”顾晏洲缓缓解释道。 “那顾公子猜的可真准,堪比东大街尾摆摊算挂的了。”傅清月还是气不过,出声挖苦一番。 顾晏洲倒不介意,“你若信不过,把紫音还回来便是,反正傅家的情况她也查探的差不多了,没有潜在的隐患。” “那好,回去就还你。” “也罢,只是如此,傅姑娘可消气了?” “消了。” 对方这般轻言细语,傅清月也不太好继续怄气,至于紫音的事,不管对方的解释是真是假,自己还回去即可,之后谁也碍不着谁。 “那么···还请傅姑娘进屋一叙,外面风尘重,站着不累吗?” 被这么一说,傅清月还真觉得有些累了,毕竟从走去见安黎元开始,自己不是走就是站,都未曾坐过片刻,身子自然有些乏累,可是···她看着门户大开的屋子里,笑意如常的顾晏洲,总觉得那好似一张血盆大口,会坑的自己连渣滓都不剩那种,神色有些犹豫不决起来。 偏偏此时,云层散尽,艳阳的灼热从天而降,傅清月败退下阵来,‘谴责’了二哥一眼,进屋去了。 傅逸文自知理亏,摸了摸鼻头,跟上去了。 兄妹两人进屋,才发现里面是个小佛堂的样子,门左侧方往里面,供了三尊佛,佛前一炷香,两根蜡,还有些许供品,一个木鱼和木槌,一本佛经,一把拂尘,旁边吊着两串佛珠,还有一个香炉,头顶升起缭缭的烟气,看起来不太像是一间单单让香客落脚的屋子。 而且门对过去的地方,不是一堵墙,而是另一扇门,如今敞开着,外面巍峨群山,悉数映入眼帘,顾晏洲侧坐在门口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盘棋,上面黑子白子泾渭分明,似乎这人前脚还在与人对弈的样子,可现在环顾四周,却无一人。 “坐吧。” 傅清月迟疑片刻,走过去坐到人对面的位置,傅逸文则在棋盘侧面坐下。 “你···不会又有什么坏消息要告诉我了吧?”她忍不住如此问道。 对面,顾晏洲慢条斯理的沏了两杯茶,兄妹俩一人一杯送到面前,得了两声‘多谢’之后,回道:“不是坏消息,是个好消息。”说着人神色一顿,改了口,“也不能算是个好消息,得看傅姑娘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都猜是个坏消息,傅清月木着脸想到。 “到底什么事?” “在此之前,先有一件事要请问傅姑娘。” “什么事?” “傅姑娘与安黎元的谈话,还算遂意吗?” 傅清月喝茶的动作一顿,轻皱秀眉,“什么叫遂意?遂谁的意?顾大公子的话似乎指向不明呀,恕我无法回答。” “那我换一个问法,傅姑娘你,可还如意?” 如意吗?傅清月被这个问题搅的有些茫然,安黎元给了一个答案,也解释了自己这么多日子来的疑惑,可这些话合自己的心意吗?她不确定。 或许有那么一瞬间,是不合意的,那些都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可是与不是,有些时候并不重要。 “看来傅姑娘也不确定自己的心意呀!”顾晏洲悠悠的感叹了一句。 随着这句话,傅清月的眼神从茫然转向清明,随即坚定起来,“谁说我不确定,今日的谈话,是如我心意的,知道想要的答案,就已经足够了,其他的想的再多,也不过是庸人自扰,只是顾公子你,又到底想说什么?” “三日之后,我让人上门提亲。” 话音刚落‘咣当’一声,是茶杯落地的声音,傅逸文一脸不可置信的看过去,久久说不出话来。 就连早已做了心理准备的傅清月,闻言都忍不住‘啊’了一声,盯着对面的表情宛若看白痴一般。 顾晏洲··· 静安寺后院的合欢树,乃是一棵近百年的老树,难得的长寿,而合欢花又有解恚合乐之意,如今正是花开之际,嫣红点绿,似盖如云。宣阳公主一身粉衣交颈的宫装,立于树下,姿容娇俏,嘟嘴皱眉之间,自有一番风情。 安黎元从榆木林的另一侧出来,孤身一人,漫漫长阶,一步一步走过来时,无论心思神色都悉数内敛。 第二百二十章:不如是我 至少面上是一片风轻云淡。 有匪君子,皎如月华。 宣阳公主的视线几乎在第一时间瞥了过来,忍不住眼露痴迷之色。 及近处,安黎元拱手道:“公主殿下金安。” 宣阳公主即刻回过神来,换上一脸的羞涩,走了过去,痴缠起来。 隔得老远,林氏和曹心梦母女俩当热闹似的看着,虽看不清明,又听不到在说些什么,不过从两人相隔的距离猜测,大概也能明白几分。 看着看着,林氏突然哀怨的叹了口气。 “母亲何故叹气?”曹心梦好奇问道。 “没什么,只是想着这安黎元在京城的一众世家公子中,无论身份品貌都算是翘楚,可惜遭宫中的贵人先惦记上了,不然···”话未说尽,林氏便惋惜的看了女儿一眼。 见此,曹心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随即微微一下,看向远处的绵绵群山,姿容说不出的矜贵自傲,“母亲何必在意,纵然没有安黎元,没有雍王殿下的正妃之位,女儿也有信心,可以活的不比任何人差,亦不会轻易居于他人之下。” 林氏见女儿神情,又想起之前老爷说的一番话,心里稍稍安定几分,想来也是,就是宁淑妃不愿意女儿以正妃的身份入府,总有别的办法,又或者···另寻个门路,毕竟当今陛下可不止雍王殿下一个皇子,别的皇子未必没有机会,凭自家的身份地位,如何不能捧上去一个皇子呢! 母女俩各有心思,一时倒没了多余的视线放在远处的两人身上。 此时,风吹云动,掩了大半边烈日,一下子天色又阴沉几分。 “开什么玩笑?”傅清月愤愤的瞪了对面人好几眼,简直耐不住自己的暴脾气,想打人。 傅逸文也在一旁说道:“顾公子,事关家妹清誉,还请莫要胡言,引人误会。”当下急的连‘夫子’都叫不住口了。 “是不是我胡言玩笑,三日后不就清楚了~” 顾晏洲重新沏了杯茶,递给自己的学生,可这次,傅逸文却是不太敢接的,迟疑的样子似乎眼前的这杯不是静安寺特有的天心茶,而是一杯鸩酒。 无奈之下,他只好将茶放到人面前的桌子上,还不待开口,便见对面的少女伸出双手,按住桌沿两边,大有一言不合就掀桌的架势,冷冷的问道:“到底什么意思?还请顾公子明言。” 将人毫无意外的惹火了,顾晏洲当下也不再绕弯子,以免引火烧身。 “不知傅姑娘是否还记得夏祭宫宴上发生的事?” “不知顾公子指的是哪一件事?” “所有。” “记得。”傅清月收回双手,端放在桌子下方,淡淡回道。 “那日,柳美人邀你入宫,实则是受宁淑妃的指使,红线牵的姻缘,不只是为雍王选个王妃,也是替你选了个姻缘,虽然被萧晗截胡,但如果你没有换那根红线,想必第三天的中宫懿旨,早已降临贵府了。” 听这么一说,傅清月才反应过来当时的情况,好像是有个人跟萧晗抢那根红线,但是没抢过。 “这么说,淑妃娘娘还挺关心我的终身大事呀!” “她不是关心你,而是关心···宣阳公主,你与安黎元的事之前传的人尽皆知,而宣阳公主心悦安黎元的事,亦不是什么秘密,她想就此解决了你,只要赐婚的懿旨或圣旨一下,一切皆成定局,哪怕安黎元再痴心不改,终究无用。”顾晏洲笑着说道,许是说话太多,有些口渴,又抿了一下茶水。 傅清月在对面,一手放进棋盒里揉捏着棋子,一手扶着茶杯,陷入沉思,“可是,因为我最后牵的人是你,就没有赐婚的懿旨。” “是吗?”顾晏洲的笑意一瞬间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难道不是?傅清月有些不确定,可对方好歹是辅国公府的公子,陛下和皇后娘娘没道理这么赐婚呀,难道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见她神情奇怪,顾晏洲却没有做过多的解释,只是说道:“赐婚的懿旨不是没有,只是赐婚之事非同小可,好歹要知会我父亲和祖父一声,因此,往后推了一段时日,直到安黎元回京。” “可安黎元回京,也没有上门提亲,已经表明态度了,难道这样还不够?” “当然不够,不说安黎元与宣阳公主的亲事还未定,随时都有可能横生波折,哪怕定下来,也不是让人放心,怕是唯有你嫁为人妇,宗祠礼法之下,他们或许才会松一口气吧。” “所以···” “陛下中意安黎元已久,此话我也不妨直说,若不是我,终有旁人,若是旁人,不如是我,傅姑娘,我顾晏洲,有意聘汝为妻,不知可否?” 有意聘汝为妻,不知可否? ··· 日渐西斜,顾晏洲送人出来时,外面的天色阴了不少,傅清月已经被方才的话震的迷糊了,浑浑噩噩的告别了两句,拉着二哥就跑了。 傅逸文挥手的动作还没完··· 跑到远处,回头看不见人的地方,傅清月微微松了口气,旋即又皱起小脸,愁苦起来。 “怎么?嫌弃顾夫子了?你若不乐意,回头跟爹娘说一声,推了就是,顾夫子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傅逸文以为妹妹在为三日后的提亲发愁,便出声安慰道。 傅清月撅着嘴,默默瞥了二哥一眼,“哪那么容易!” 傅逸文低头一思量,随即说道:“这倒也是,辅国公府以正妻之礼相聘,顾夫子又是二房嫡系嫡长子,说句不好听,这门亲事咱们傅家算是高攀的不能再高攀了,若是拒绝,传出去难免让人觉得咱们家不识好歹,又有珠玉在前,如此,对妹妹你日后的婚事会有莫大的阻碍。” “不止如此,有句话他说的不错,若不是他,终有别人,如果宫里的贵人真的打着断了安黎元所有退路的主意,拒了这门亲事,怕是很快就会有下一门,或者直接赐婚,父亲和母亲也总有妥协的时候。” 第二百二十一章:费解 傅清月说着往回看了一眼,“所以,那位顾公子看似让我考虑,问我愿意与否,其实是将所有的利害摆在我面前,逼我做决定呢。” 真是狡猾! 就是这样,才格外让人心情不爽。 傅逸文此时也看出来了,妹妹心中早有决断,只是这般好似被人胁迫所做的选择,终究让人别扭。说实话,若非对方是‘顾夫子’,自己估计也会觉得难以接受吧。 正是应了那一句话,不如是他。 兄妹俩一人沉默,一人鼓着脸生气,回到落脚的地方,春蚕和青烟迎上来,见此情形,面面相觑,颇为疑惑。 送兄妹俩离开,顾晏洲返回屋子里,刚一坐下,里面那道敞开的门外倒吊下来一个人,往周围瞅了瞅,没人,这才翻身而下,坐到师兄面前。 良久无话,少年有些憋不住,先行开口道:“师兄,你想什么呢?那姑娘刚走没多久呢!” “我在想···没有想她。” “哦。” 少年一副装作相信的模样,看的顾晏洲有些头疼,忙岔开话题道:“让你跟的人怎么样了?” “师兄你说那帮西越人?” “没错。” “暂时没什么情况,自从被捣了老窝以后,那帮人学聪明了些,化整为零,分散开来,我一个人跟不住,找了几个兄弟帮忙,倒也还看的住,只是有一点儿,前段时间那帮西越人在京郊一处废弃的庄子里碰了一次头,之后几个人南下,几个人北上,不知道在搞些什么鬼。” 顾晏洲听的有些犯疑,“南下去哪儿?北上又去了哪儿?可清楚。” “北上不清楚,南下是去渝州,我已经让道上的朋友帮忙留意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 “那就好,九月,西越国便会有使者来朝,多半是为了那位王孙而来,到时老鼠与蛇一起出洞,总得小心看着才行。” 少年不懂这些,却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麻烦你了,寒秋。” 静安寺后山,天色已晚,趁着林氏去寻宣阳公主的时候,曹心梦找了个借口支开丫鬟,独自一人溜到此处,将一张事先折好的纸,放入一棵树的树洞中,之后转身离开。 林氏找到宣阳公主时,人正和安黎元一起,在姻缘树下跃跃欲试。 她硬着头皮走过去,“公主殿下,天色已晚,该起驾下山回宫了。” 宣阳公主兴致正好,此时被一打断,顿时脸色一沉,有些不高兴了,“没叫你呢,到一旁待着,哪这么多废话。” “可是···” “闭嘴。” 林氏当下心里连连叫苦,但碍于对方的尊贵身份,又不敢强行带人离开。最后还是安黎元出声劝了两句,宣阳公主才勉为其难的吩咐起驾,念念不舍的下山去了。 送走宣阳公主,安黎元转身回了一处厢房,一进门,便见有人坐在里面,欣赏着窗外的万里山河,即使听到他发出的动静,也不曾回头。 “如何?宣阳可还满意?” “满意与否,又有什么关系,三皇子殿下,是否太过多管闲事?”安黎元对此稍有怒意,无论是针对对方的不请自来,还是无端的调笑,都让他反感不已。 萧北陌转着手中的空杯,转过头来看了人一眼,嗤笑一声,说道:“恼羞成怒了?方才有人来报,大约是你陪宣阳的时候,那位傅姑娘,去见了顾晏洲。” 安黎元神色不变。 “许是商量婚期的事吧,父皇终究还是不太放心,今儿早朝后,留下了顾侍郎,想必也是为了此事。” 一室沉默。 许久,才听安黎元淡淡回道:“难为陛下,有心了。” 一声轻笑随之而来。 若是没注意到某人紧握的双手,萧北陌说不定还真能误以为放下了呢,原来还是自欺欺人而已。 也是,若能骗过自己去,自然便能骗过其他人了。 想罢他转过头去,继续盯着窗外的风景,“赐婚的圣旨,应该不日就会到定国公府,你与宣阳的婚期也会提上日程,其实,不是非逼你不可,想反悔趁早,三日之内,辅国公府一定会有动作,你只有三天的时间做最后的挣扎了。” 安黎元没有回应。 萧北陌也不在意。 他要的是一把果断锋利的匕首,而不是一个磨磨蹭蹭的行尸走肉,如果身后的这个人不够‘锋利’,那就另找一个足够‘锋利’的,又不是只有这唯一的选择。 夕阳落幕,天边残红未褪,一片片红霞耀眼夺目,美不胜收。 满怀心事的来,又满怀心事的离开,傅清月坐在马车里,往外看着风景,也没多少往日赏景的趣味,看着看着,又陷入思绪之中。 顾晏洲的话给她的冲击实在不小,到现在还不是很回神的样子,三日之后上门提亲,那这三天,自己怕是得辗转反侧了。不过她却真是没想通,陛下为了让安黎元娶宣阳公主,安心做驸马爷,不惜撮合起自己和顾晏洲? 若论身份地位,两人应该不相上下才对,没道理陛下这么看重安黎元的亲事,而不在意顾晏洲的亲事呀! 这着实令人费解。 马车缓缓下山而去,却不会有人注意到,马车后侧上方的山崖上,有人凭风而立,如松柏傲骨,葳蕤自来生光。 听到动静,顾晏洲回头,见父亲从屋子里出来,神色惬意,想是与慧元大师的一场谈心,很是舒心合意。 “如何?说好了。” “自然。” “哎~其实,若是你回心转意,愿意继承辅国公府世子之位,陛下定不会让你娶这样小门小户出身的姑娘为妻。”顾二爷操着手说道,此时清风吹拂,高出不胜寒,倒有些冷了。 顾晏洲知道父亲所言不差,只是可惜的是,既然当初自己选择放弃世子之位,如今就不会拾起,藕断丝连,不是自己的作风。 “父亲不必多言,世家存续,盛衰更替乃是必然,亦是情理,合乎天道。” “所以,你祖父才希望你能回来,扭转乾坤。” 第二百二十二章:父子相谈 “以一人之力,肩负一族,何其劳累,更何况顾家外忧仍在,内患不除,与其紧守那些虚荣繁华而泥足深陷,不如退而求其次,保全自身吧。” 听着一番话,顾二爷便知儿子主意已定,劝是劝不动的,当下轻笑一声,另有所指道:“话是如此,只是这一味的防守,恐怕最终会退无可退。” “退守有时候的确不如进攻来的容易有效,可顾家有附骨之疽未除,如何能齐心协力,共同进退,这么多年,祖父始终不忍心,但有些人的野心和贪婪,却膨胀的比自身的能力还要大许多,与其如此,不如且退一退,看他们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来,待必要时···断尾求生。” 风浪不息,有些事情便不会停止。 这一点儿,对视的父子俩都心知肚明。 一路奔劳,日隐西山之前,傅逸文带着傅清月回到家中,自然得了方氏好一番问顾,从路上问到寺庙进香,又问到斋食,大事小事问了个遍,这才意犹未尽的放俩兄妹回去休息。 走出素兰轩的院门,傅清月微微松了口气,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吐槽道:“之前都没发现,母亲这么能唠叨。” “还不是关心你的缘故。”傅逸文笑道。 “这倒是。” “母亲虽说性子偶有犯拧,又不太懂后宅这许多的弯弯绕绕,但对你我的拳拳爱护之心,从不曾改变。”傅逸文边走边说,目不斜视。 傅清月闻言身形一顿,落后几步,又赶了上来,“我知道,二哥你不用从中当这个和事佬,之前的事,我也并未怪母亲,她是个什么样的性子脾气,我还不知道呀!若不然,之前我也不会退让三分,不过话又说回来,杨氏和沉香之前之所以这么撺掇母亲,大概是以为我脾气不好,会因此生气,而淡薄了母女情分,若是因此疏离素兰轩,孤立母亲,届时再让沉香动手,便是手到擒来的事。” 兄妹俩说着走过角门,到了园子里,远处一座湖心亭映入眼中,仍是熟悉的样子。 “这些你早就猜到了。” “哪会这么神,这些都是我事后才想到的,倒没什么用,只能以做反思了。”傅清月无奈的笑了笑,说道,“不过这样想来,便没什么好生气的了。” “这话不错。”傅逸文点头说道。 且行且话,一路走回拢霞阁,离开之前,傅逸文拉住妹妹,低声说了些话,说完还不待她反应,就匆匆离开。 “月儿,虽说是迫于无奈的缘故,辅国公府会上门提亲,但二哥还是知道顾夫子几分,若他对你无意,执意不娶,陛下又哪会真的下旨强求?不管怎么说,顾夫子既然提前知会,亲自与你说事,二哥觉得他是认真的,你···可以考虑···” 考虑?傅清月望着二哥离去的背影,情不自禁的叹了口气。 这件事,还有考虑的必要吗? 顾晏洲那厮,虽然有些神秘和危险,但品行应该无碍,如此,倒也不妨事。 想罢,她转身进门,春蚕和青烟对视一眼,随即跟了上去。 天边红霞消退,如今已是暗淡无光,黑暗,渐渐笼罩整个大地。 此时,甘云宫内,宣阳公主伏在案桌之上,想起白日种种,和‘黎元哥哥’的温柔贴意,心情大好,又红颊飞云,一阵羞涩难安,连晚膳都顾不得用了。 庆国公府,送宣阳公主回宫交差后,林氏才带着女儿回府,又想起白日的事,忙叫来人出府一趟,连夜出城。 安黎元留在了静安寺,与三皇子萧北陌一起,听了一场佛法,又抄两遍经书,静心凝神,古井无波,大事可期。 天色彻底暗下来后,顾二爷带着顾晏洲回府,一进门,便让妻子罗氏劈头盖脸一顿说,两个儿子在一旁津津有味的看戏,丝毫没打算劝阻两句,直说到顾二爷拱手告饶,这才善罢甘休。 从静安寺回来,果然如自己所猜测那般辗转反侧,两天的时间,眼底都青了些许,只能用脂粉掩盖,还惹春蚕这丫头嘚啵嘚啵说了几句,傅清月深感冤枉,无处可诉的那种,也不知是该怪谁。 “姑娘,你就这么把紫音打发回去,真的好吗?叶姑娘不会生气吧?” 春蚕的性子谨慎细腻,相较之下,青烟就显得大大咧咧了些,好奇之下,就这么明晃晃的问了出来。 傅清月在打福络子,为三姐姐的喜被添妆,闻言便道:“怕什么,就算生气,也不会是小疏,更轮不上别人。” 青烟小小的‘啊’了一声,显然没懂什么意思,询问的视线看向一旁的春蚕,后者摇了摇头,也是不知发生了何事。 傅清月专心打着络子,没理会两个丫鬟私底下的眉来眼去,好在这些日子练过,打的顺手,好看了些,勉强拿的出去。 青烟见姑娘没打算开口解惑的样子,只好按下这个疑惑,寻了别的话题,说道:“对了姑娘,您之前让我盯着杨姨娘,这些日子没见她有什么动静,安分的很,倒是四姑娘,前几天往外面递了回消息,好像···是到肃王府去的。” “什么时候?” “就昨天傍晚时分。” 傅清月扯了扯手中的红线,将她穿到打好的络子身上,“看来,四姐姐真是坐不住了,不过这样有什么用呢?肃王府的人,难道还能亲自过府,让父亲把杨姨娘放出来不成。” 两个丫鬟没有答话。 这时,有小丫鬟进来,带来了一个消息。 萧晗上门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傅清月简直无语。 萧晗的到来,显然在绝大多数人的意料之外,大概就连傅清容都不曾想到。 她原本是想递个消息出去,让人帮自己想个办法,救姨娘出来,若是能派个有头有脸的女官或者管事过来,说上两句,父亲说不定会看在肃王府的份上,心软放过姨娘,这样便是再好不过了。 只是没想到,人的确是来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萧晗上门 却是肃王府的二公子亲自上门。 连傅令尧都有些惊讶,大概是不曾想到四女儿在萧晗心中有如此地位,亲自上门拜访,应该是重视的。 “傅伯父不必客气,今日我突然上门,想来唐突,还请莫怪。”萧晗与人面对面落座,先是告罪几句,端的是一派谦让有礼。 “不敢,不敢。”傅大老爷笑着挥了挥手。 见他并不自恃长辈身份,萧晗面上一笑,心里倒是对这个未来岳父满意了些许,随即说道:“原本早就该来拜访傅伯父的,只是书院的功课太重,一直不得闲,才拖到今日。” 傅大老爷‘呵呵’笑了两声,“二公子这是哪里话?读书知理乃是第一要紧事,翰文书院的功课繁重,我从逸文口中也略知一二,自当谅解。” “那便好,自小礼送过府,约为亲事,我却不曾登门,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薄待贵府四姑娘呢,也是怕容儿委屈,特意寻了个空闲时候,上门拜访,免得旁人乃至傅伯父你误会。” “呃……二公子说笑了。” 傅大老爷此时心里是一阵惴惴不安,听对方的意思,不像是单纯上门来拜访有个过堂的,倒像是有人薄待的傅清容,来谈个说法撑腰的,可若真论薄待,也不会四女儿本人,那对方的来意就颇为耐人寻味了。 想到这儿,他摸了摸胡子,似有所思。 底下的小厮送茶水上来,放到桌子上,又退下了。 萧晗手里拿了把玉骨青面山水画的折扇,一摇一晃,将额前的两缕头发吹的飞起,素白色梅花纹的抹额衬的人面冠如玉,风姿犹甚。至于边上的茶水,他只是瞥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又见傅大老爷神色似有纠结,再次出声道:“今日来此,我特意备下两份礼物,一份给容儿的嫡母,傅夫人,一份给容儿的姨娘,慰她生养之恩,不知贵府的这位姨娘,可在?” 果然,是为了杨姨娘。 虽有此猜测,但实际上听到这位萧二公子确实是为杨姨娘而来,傅大老爷的心情暗暗一沉,面上却笑容不减,回道:“萧二公子有心了,杨氏卧病,在屋子里休养,恐怕不能前来谢礼。” “那本公子过去看望一下,不知傅伯父可否应允?”萧晗说着站起身来,等人回话。 傅大老爷随之起身,看样子是要同行,“当然可以,请。” “倒不必麻烦傅伯父,让下人带路即可。” “下人带路,不明就里,怕是带不好,这样吧,我让逸文领你过去一趟。”傅大老爷说到这儿,朝外面一喊,“来人,请二公子过来。” “是。”外面有小厮即刻回应,接着一阵脚步声远去,大概是请人去了。 傅大老爷转过视线来,对萧晗点头一笑,道:“萧二公子不妨再等候片刻。” “好。” 萧晗坐回原位,折扇一收,一放,倒是做足了等待的架势。 沐香院,傅清容正百无聊赖,搬了盆马尾松在屋子里剪裁,不多时,枝叶剪了个七零八落,凌乱不堪,一看就不曾用心。 “姑娘,姑娘~”飞燕叫喊着,兴冲冲进了屋子。 “怎么了?” “姑娘,萧二公子来了。” 一听萧晗到来,傅清容立马放下手中的剪子,蹭的一下起身,脸色欢喜:“真的?” “当然是真的,奴婢听前院的小厮说的,萧二公子上门拜访,如今就在老爷书房谈话呢。”飞燕回道,“姑娘,萧二公子既然来了,您要不要借一借他的势,帮一帮姨娘?” “当然要了。”傅清容即刻说道。,“你找个机灵点的小丫头去前院打听打听,看父亲和萧公子还在不在书房,我···补个妆先。” 说着羞涩一笑,转身进了内室。 至于那盆剪残的马尾松,凋零至此,无人问津,正合乎杨氏如今的处境。 傅清月对此一脸淡然,似乎萧晗上门,只是简单的拜访而已,不会有其他任何深意。 “姑娘真的不担心,老爷看在萧二公子的面子上放了杨姨娘吗?”春蚕好奇问道。 “那又如何?其实,父亲何尝不想放了杨姨娘,但现下的情况是,父亲不能放,杨氏亦不敢出,任凭四姐姐借肃王府的势怎么折腾,到头来都是不管用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萧晗能保的下杨富一家,也能护佑住杨昭,这便是杨姨娘的命门。”傅清月解释道,杨富为了杨昭,会供出杨姨娘,而父亲和杨姨娘为了不让自己追究下去,才会一个下令禁足,一个安安心心的待在屋子里,说到底,这许多事杨氏虽然置身事外,但她哥哥杨富却脱不了干系,只要将证据往外祖父面前一递,谁都吃不消——这才是自己能威胁住人的关键。 春蚕似乎明白过来,神色还是有些发愁,“那万一,萧二公子真的要保杨富一家的话,以他的身份,此事不算难办。” “那他就得冒着对上外祖和舅舅的风险,外祖‘铁齿獠牙’的称号,可不是白来的,再说了,从四姐姐以妾室之礼入府来看,肃王府的那位侧妃娘娘不见得有多待见她,傅家都算不上正儿八经的亲家,杨氏就更算不上了,以势压人,单凭萧晗今时今日的地位···哼,他还不是王世子呢!”傅清月说完,附赠一声轻笑,低头继续打络子了。 只是接下来的络子,打的就那么顺手了,春蚕在一旁看着,知道自家姑娘心里还是有些担心的,趁着拿东西的功夫退出屋子,又叫出来青烟,低声道:“姑娘心思静不下来,你去前院探探情况吧。” 青烟回头看了姑娘一眼,猛地点两下头,转身出了院门。 对于这些,傅清月恍然未觉。 另一边,傅逸文带着萧晗前往沐香院,还没进门,便见傅清容一路小跑,迎了上来,许是定礼的缘故,如今少了几分矜持,羞涩依旧。 两个有情人对视一笑,情意绵绵。 第二百二十四章:探望 倒是让一旁的傅逸文无语至极,只得抬头望天。 “萧公子。”因未过门的缘故,傅清容只得如此生疏的喊了一句。 “四姑娘,听说你姨娘病了,我来看看。” “啊~请进。”傅清容忙将人请了进去。 萧晗往里面走,傅逸文跟上,却没走两步,就被傅清容叫住,似有迟疑,“二哥哥,你···也要进去?” 傅逸文转身一笑,“当然,虽说四妹妹与萧二公子已经定礼,但到底没过门,还是得避讳些,萧二公子仍是外男,我若不陪着,不合礼数。”说完一脚踏进沐香院的大门,端的是理直气壮。 傅清容被噎了一把,脸色微沉,却也没什么办法,父亲让这个二哥陪着的目的,只要稍稍一想,便能明白个大概,不过是看着人,不让自己和姨娘乱来胡说罢了,防着事呢! 一边想着,一边进门。 杨氏禁足,不过是在自己屋子里待着,哪儿也不许去,待傅清容出嫁之后,再送到庄子上去,这是傅大老爷直接摆到妻子儿女面前的打算,方氏自然不用说,高兴的不行,傅逸文兄妹俩对这个结果也能接受,就这么定下来了。 傅逸文基本上不怎么来沐香院,就是来,最多是在院子里说两句话,从不进屋,如今一进来,才明白之前妹妹的忧虑从何而来,这一应的物件摆设,比之母亲的素兰轩,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杨氏从不当家,这些东西不可能是库房管事给的,除了父亲,还能有谁? 现下禁着足,屋里仍是这番景象,不由得让人怀疑父亲此前的打算来,是真的要将杨氏送去别庄,还是敷衍了事? “姨娘在里面休息,我去叫她。”傅清容随后进来,说了一声,转身进内室。 傅逸文和萧晗一人找个位置坐下。 刚落坐,便听萧晗说道:“逸文兄,我听说,清容的姨娘前段日子无缘无故被傅伯父禁足,不知是真是假,可否解惑?” “是有这么回事。” “那···是何缘故?” “这个我不清楚,萧二公子得去问父亲,又或者问问四妹妹,杨姨娘做了些什么,惹父亲生气,才至于此。”傅逸文并不想在此事上多说什么,敷衍道。 萧晗听出几分意思来,便不再多问。 过了片刻,傅清容扶着杨姨娘出来,朝两人见礼。 有傅逸文这明晃晃的存在,杨氏母女与萧晗的对话简单了不少,基本上都是一些问候,不多时,杨氏困乏,稍露疲态,萧晗见此起身告辞。 “实在不好意思,近来身子不适,精神欠佳,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撑不住了,这样吧,让容儿送送你们,我先进去休息了。”杨姨娘有气无力的说完,便由络芳扶着进了内室。 傅清容则送两人一起回了前院。 三人的身形刚刚消失,对着院子的一侧窗户从里面打开,杨氏探出头来,面露愁容,悠悠的叹了口气。 “姨娘且放心,萧二公子能上门,说明还是在意四姑娘的,只要四姑娘争气,咱们不愁没有翻身的时候。”络芳在身后出声宽慰道。 这个时节,春日百花虽谢,但如芍药、月季、栀子一类的花开的却很绚烂,在院子里绽放着属于自己的生机活力。往日倒不觉得什么,不知为何,今日一看,杨氏觉得那花五颜六色的,开的着实碍眼,尤其是对比着镜子里自己日渐衰败的容颜,更是烦心不已。 “砰”的一声,吓了院子里的丫鬟一跳。 关上窗户,屋子里顿时暗了下去,络芳也被吓了一跳,可又什么都不敢说。 杨氏走到桌子边坐下,一手扶上去,手指轻点桌面,发出‘噔噔’的响声。 络芳走两步,站在人身后,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才听杨氏开口道:“络芳。” 络芳应了一声,“姨娘有什么吩咐?” “上次哥哥不是说要送个人进府嘛,你抽空出府一趟,告诉哥哥,让他尽快安排好人,趁着我还在府里,能多言两句的时候。” 络芳闻言一愣,想起之前杨老爷进府,说起什么色衰爱驰的话,要送个年轻漂亮的女子进来替姨娘固宠,却被姨娘一口否决了,如今怎么··· “姨娘上次不是说···” “上次是上次,哥哥上次来,那死丫头还没发难,我也还没有沦落到要去庄子上的地步。” “可老爷也没有说即刻要送姨娘出府,或许,另有转机呢?”络芳说道。 杨姨娘手下的动作一顿,收回来放在腿上,却道:“现在还不到转机的时候,这几日我思前想后,去庄子上待一段时间或许是现下最好的结果,不然,傅清月那死丫头一定会死咬不放,若是方家插手,此事闹大,那可就不是去庄子上待几年那么简单。” 络芳替杨氏倒了杯水,递上前来,“之前姨娘不是说,五姑娘不会轻易让外祖家插手傅家的事,以免夫人和老爷为此生隙嘛?” “是呀,不错,老爷是读书人,要脸面,自有一番骨气,而方家人性子暴躁又护短,一旦知道方氏受了委屈,一定会打上门来,连脸面都顾不得,让老爷给个交代,就如上次五丫头被打板子,方家那老爷子没隔两天就上门来,差点回了老爷几板子。”杨氏说的渴了,喝了口茶继续道, “当然,这些都是小事,可方家若是要替方氏出头,就一定会涉及傅家家事,这是老爷所容忍不了的,就算明面上不说,心里也会有怨气,就会有损与方氏···夫妻间的情分。” 络芳这下才恍然大悟,“所以,就算之前夫人受了委屈,也不见方家人出头,是这么回事?” “差不多吧,方氏性子软,又不愿生事,自然不会多说,五丫头脾气虽差,但还是在意方氏的想法,也不会多言,傅逸文亦是如此。” “那如今···” “如今的情况大不一样,沉香那一步终究是打草惊蛇,走的有些急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兄妹私话 “这么一闹,方氏险些连命都要搭进来,这个时候还管什么情分不情分的,就算生隙,方氏还是老爷明媒正娶的妻子,傅家正儿八经的当家夫人,日子一长,情分什么的往后还可以弥补,若能一脚‘踩死’我,倒也不算亏。” 杨氏一番分析,与其是说给络芳听,不如是说给自己听的,以便压下心中那份浓浓的不甘之意。 棋差一步,还不算满盘皆输,可弃车保卒却是在所难免。 “若按姨娘所说,五姑娘直接把那些证据悉数交给方老爷子和方老爷不就是了,为何还要多此一举,跟老爷谈判呢?”络芳还是有些不解。 杨氏瞥了人一眼,屋子里光线太暗,倒是没瞥出个结果来,只好一个白眼又翻回来,“这就是那死丫头聪明的地方,如果她将东西交给方家,方家人打上门来,闹大此事,傅家的脸面不就给丢尽了,万一老爷气急败坏,非要护着我,不承认此事,以周全自家的脸面,我又一狠心,舍了大哥一家,那丫头手里大概没有直接的证据来指证我,才会让老爷来做抉择,一个让老爷妥协,又能让他们满意的抉择。若不能一击即中,就要给彼此留有余地,这才是傅清月真正的风格,如此看来,沉香那封信里也没说什么牵连到我的话呀。” “姨娘说的是。”络芳听此心绪震动,只回了这一句,便无话可说。 杨氏也没指望她能说出什么来。 “容儿一旦出嫁,轩儿又不在,时间一长,老爷怕是会把我给忘掉,到时候咱们困在庄子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才是真正的穷途末路,还是要有个人在府里,时时刻刻替咱们把着风才好。”杨氏如此说道,“找个机会出去,将我说的事尽快办好。” “是。”络芳低头回道。 “把窗户打开吧,这气,又开始不顺了。” “是。” 此时,湖心亭内,傅清容和萧晗偎依在一起,傅逸文不知去向。 两人私语许久,又谈及姨娘近况,萧晗直言身份不便,不好参与傅家家事,傅清容只得作罢。 待天色渐晚,两人分别,各走一端。 萧晗回到书房,又与傅大老爷说了会话,才告辞离开。 之后,傅大老爷让人送些东西去沐香院,一部分给傅清容,一部分给杨氏。 得知此事,在自个屋子里练书法的傅逸文一笔长横,将练得好好的一页纸作废掉,许是有些心烦意乱,搁笔揉纸,扔到一旁,趁着天色未晚,带着小厮出门,去了拢霞阁。 拢霞阁,傅清月打好络子,吩咐人送去三姐姐院子,心情挺好,即使得到父亲往沐香院送东西的消息,也不见气恼,还有心思在院子里裁剪几枝好看合眼的剑兰来插瓶。 见此,傅逸文的心情也随之好上几分。 “二哥。” 傅清月折了一枝剑兰,转身正要给春蚕时,见二哥在笑,喊了一声。 傅逸文走上前,“又插瓶?记得放些水,别祸害花。” “放心,我从不辣手摧花。”傅清月说着扒了扒手中的剑兰花,见花萼处有小蚂蚁走动,‘呼呼’一吹,待干净了才交给春蚕拿着。 “是吗?去年那只睡莲怎么说?” “二哥,就那一次,那朵睡莲又不是你媳妇,至于这么念念不忘嘛!” 说完,脑袋上吃了一个爆栗,傅逸文颇为咬牙切齿道:“胡说什么呢。” 傅清月捂着头,退开两步不说话,眼神谴责。 傅逸文见此一笑,忙上前赔礼道歉,哄了一阵,才了事。 兄妹俩说笑一会儿,青烟带着个小丫鬟从外面回来,提了两大盒饭菜,摆在屋子里,待摆好,出来回话。 傅清月早就饿了,拉着二哥就往屋子里走,坐下开吃。 一顿饭吃的慢条斯理,却也风卷残云,辣子鸡、黄花鱼、莲子汤等等,一个人吃了个七七八八,傅逸文在一旁看的好笑,调侃道:“幸亏是辅国公府,换做他人,怕是养不起你了。” 咽下最后一口饭,傅清月道:“二哥你这话就不对了,我自己养自己呀,要他养!” “话虽如此,世道不由人,还是得多靠靠男人,有些事情,不是你能不能,而是这宗祠礼法让不让。”傅逸文知道妹妹有私房,或许靠着手里的银子,一个人也能过的很好,可惜世道礼法对女子多是刻薄,甚少宽容,若不然,自己也能养妹妹一生,又何须嫁出去让别家磋磨。 好在顾夫子的品行气度,他还是知道几分的。 这些,傅清月自然清楚,当下有些泄气,无话可说。 见妹妹因自己的话闷闷的,傅逸文轻声宽慰道::“好了,二哥不是要打击你,只是提醒你一句,之前你我都知道,母亲单纯,不懂夫妻相处之道,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才让父亲与之生分多年,依二哥看,你这丫头多半也要犯这样的浑。” “哪有?”傅清月嘴硬道。 傅逸文没理她的嘴硬,继续说道:“可与母亲不同,母亲是不懂得主动,你是不愿,这样日后会吃亏的,二哥可不想见你吃亏,母亲不懂这些,只能由二哥来说。”说到这儿人一笑,“虽然说早了。” 虽然早了点,但傅逸文还是忍不住说了,这些话憋在他心里有一段时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今日倒不知为何,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杨姨娘的事的,到底影响了他几分心思,傅家有一个杨姨娘也罢,他不想日后自己妹夫身边,也有一个‘杨姨娘’,斗的太累,想的太多,又有什么用?只要父亲一个举动,就能动摇所有人的心思,这就是当家之主的权利与威严,也是这世间女子的悲哀。 傅清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二哥。” 杨氏的事,傅逸文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提了一嘴,傅清月似乎并不担心的样子,只道:“二哥放心,有四姐姐的前途在,杨姨娘会投鼠忌器的。” 第二百二十六章:夜探 “四妹妹?” “是呀,看如今的形势,四姐姐未必得到肃王府的认同,不然以她和萧晗私相授受了这么久,怎么可能只是个妾呢?这个时候杨姨娘的事闹开,一定会影响四姐姐,若是肃王府借口退了亲事,那沐香院才是真正的翻身无望。”傅清月如此猜测道,其实依她所想,还是希望杨氏能闹起来的,这样自己才有理由将手里的东西交给外祖和舅舅,逼父亲做最后的抉择。 “如此说来,杨姨娘现在按兵不动,是最好的选择。” “嗯。”傅清月点了点头,“今日萧晗上门,想必是替杨姨娘出头的,不然父亲不会送东西去沐香院,但只要父亲没放了杨姨娘,不改变原来的处置,那咱们也没必要逼得太紧,过犹不及,反倒让沐香院的人称心如意了。” “这一点儿我知道,只是父亲如此,说明他的心思已经动摇,萧晗上门一次尚不足惧,可若是接二连三的来,难免父亲不回心转意。”傅逸文说道。 说到底,他还是有些担心,杨氏一直没有被送出府,到庄子上去,怕是会夜长梦多。 傅清月对此亦是心里清明。 “之前我也担心此事,不过现在而言,那位顾大公子倒是能借我狐假虎威一把,解决这个后顾之忧。” “你是说?”傅逸文不傻,自然明白妹妹话里的意思,当下剑眉微敛。 “没错。”傅清月的视线不自觉的撇开,朝外面望去,屋外天边一轮弯月,皎洁明亮,一如往昔,“四姐姐能借肃王府的势,我为什么不能借辅国公府的势呢?若真论起来,两个萧晗,都不一定比得上一个顾晏洲,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要娶我,想来应该是顺势而为,总有自己的一番道理,既如此,我借他一场势,才不算太亏。” 傅逸文听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你若是为此应顾夫子的亲事,大可不必,实在不行我去找父亲,杨姨娘就算再得父亲欢心,也不过是个妾室,我才是傅家嫡长子,八弟又远在丰城,父亲还不至于取舍失智。” 额··· 此话一出,傅清月便知二哥误会了,随即一声轻笑,摇了摇头,没有过多的解释。二哥有句话说的很对,这个世道对女子多是刻薄,甚少宽容,这门亲事自己根本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不是顾晏洲,也会有别人,若是旁的不认识的人,还不如是他,好在相处过,自己不讨厌对方,说起来,这门亲事是傅家高攀,亦是自己占便宜了。 送走二哥,傅清月又理了理手中的账册,直到月上梢头,时辰已晚,春蚕忍不住出声提醒,这才宽衣就寝,不一会儿的功夫便进入梦乡。 青烟在床头守夜,不多时,便小鸡啄米般渐渐睡去了。 窗外,乌云蔽月,风起星疏,一道黑影自远处屋檐而来,靠近拢霞阁··· 黑衣遮面,身形矫捷,看不到面容,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眼神邪狞。飞身而来,在屋檐上翻开两片砖瓦,视线往下一探,屋子里暗色沉沉,看不清情形,不过应该是她的房间,黑衣人暗自想到。随即起身,往边上一探,窗户大开,便要翻身进入。 ‘咻’的一声,有东西破空而来,黑衣人翻窗的动作一顿,即刻躲开,之后勾檐上房,看向‘暗器’飞来的方向。 一身白衣,立于不远处的房檐一角,乌云散去,月光倾泻而下,将来人的清俊面容照得一清二楚。 正是顾晏洲! 此情此景,饶是他素来性子温和,也不禁拉下脸来,“这就是你白日上门的理由?探清楚她的院子方位,晚上过来,是要做些什么?萧二公子。” 见身份被识破,黑衣人并未继续遮掩,而是扯下头上的面罩,露出一张略带邪气的脸来,正是白日上门拜访至傍晚才离去的肃王府二公子—萧晗。 “看来顾大公子还真是挺怜香惜玉的,大半夜还跑来做护花使者。”嗤笑一声,萧晗神色嘲讽道。 “比不得萧二公子这梁上君子的做派。”顾晏洲反唇相讥。 “梁上君子,顾大公子怎么不说是采花使者呢?” “看来萧二公子的癖好还挺多的,想来是桐花巷别院里的人还不够你折腾,又或是当初二皇子的拳头打的不够肉痛,有人至今都不长记性呀。” 萧晗脸色一沉,大概是被揭了伤疤的缘故,整个人都阴沉了不少,表情也似笑非笑起来,“顾大公子貌似知道不少事呀!有句话叫做,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得看那人有多大本事咯。” “放心,不会让你失望的,走着瞧。” 许是身份败露,不愿多留,狠话放完,萧晗直接转身离开。 人这一走,顾晏洲便松了心思,过去将屋顶的砖瓦放回原位,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也离开了。 飞身离开傅家,从屋顶上下来,早有少年持剑,在巷道里接应。 “我还以为师兄特意转个弯来,是有什么线索,原来是英雄救美来了。”少年憋不住好奇之心,调侃道。 顾晏洲理了理袖口,“那又如何,我自己未过门的媳妇,还能不护着?” 少年后退一步,神色突如其来的凝重,将顾晏洲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口里直叨叨,“不容易呀,不容易···”不知道的还以为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呢! “什么不容易?” “师兄你开情窍不容易呀,想当初咱们在山上求学,又四处游历,中间多少女子芳心沦陷,也不见你动个心思,没想到在这儿栽着了。”少年对此解释道。 “少贫嘴,找个人,看着萧晗。” 顾晏洲说着走出那条小巷,上了附近一辆等候许久的马车,待少年跟上来,马车才缓缓走动起来,方向不是回辅国公府,而是城门口。 马车内,少年犹有不解之色,“为什么?虽说那人今夜所为是变态了些,但都被你当场抓获了,还敢再来不成?” 第二百二十七章:媒婆上门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萧晗此人心性阴狠,睚眦必报,是个难缠的,之前那丫头多次遇险,其中不乏有他的手笔,如今紫音不在,还是得小心才是。” “啊?”少年挠了挠头,感叹道:“不会吧,他这么小气,跟一个姑娘家斤斤计较,还要人命,太失风度了吧?不是说这京城的世家子弟,都很有风度的吗?” 顾晏洲没理会少年的大惊小怪,从马车暗隔中拿出一张纸来,在上面写写划划的同时,才回道:“你这是听谁说的,是个人都会计较,只看是什么事、对什么人而已,风度这种东西,不过是一层好看的外衣,底下有多波涛汹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那好,既然事关未来嫂子的安危,我找人盯着那小子便是。” “多谢。” “不用,师兄你只要回头记得送我一坛桂花雕就行了。” “这个,不是问题。” ··· 大晋朝的男女婚约,有五礼,分为纳采、问名、纳聘、请期及迎亲,之后方为礼成。 第一步便是纳采,多是男方请媒婆上门说合,取生辰八字问名。 直到媒婆带走傅清月的生辰八字贴,方氏还有些蒙蒙的,如在梦中,回头看向傅大老爷,夫妻俩茫然对视。 也不知辅国公府那位顾大公子求娶自家女儿,是惊喜还是惊吓了。 青烟的脚步飞快,‘噔噔噔’跑回院子,跑进屋子里,差点收不住脚直接扑到桌子上去,神色欢喜,连气都来不及喘顺,就道:“姑···姑娘,你猜奴婢给您带什么好消息回来?” “什么?” “有媒婆上门给您说亲啦。” 傅清月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继续翻着手中的游记,书面上几个铁画银钩的大字《蜉蝣一记》,右下角则印刻着著书人‘顾晏洲’三个小字,时隔将近一年,这本踩着自己故事而生的游记终于面世,她知道的第一时间,就让二哥替自己带了一本,倒要看看某人写了些什么。 至于二哥因此意味深长的眼神,权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今儿一早二哥身边的小厮送来,她正看着,翻了一页,对提亲什么的早已知晓,没什么好奇的,便知淡淡的‘嗯’了一声。 “说的谁家?”春蚕在一侧好奇问道。 “是辅国公府,顾大公子,这会儿媒婆已经带咱们姑娘的生辰八字离府,大概要去问名,下一步就是正儿八经的下聘了。”虽然傅清月反应淡淡,却并不影响丫鬟的性子,青烟兴致勃勃的回道。 春蚕对此有些诧异,愣了一下,又视线转向自家姑娘,额···没反应。 之后趁着拿东西的空档,春蚕将青烟拉了出来,到院子一角小声问道:“你方才说的是真的?” “当然,我怎么敢在这上面开玩笑。” 这倒也是,春蚕撇了撇嘴,如此想到。 “春蚕姐姐,你好像不太高兴,姑娘也不高兴,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有多好。” “天大的好。” “就是因为太好,才觉得不对劲。”春蚕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一句。 青烟不知其意,鼓了鼓嘴,道:“反正是件好事,不会有假的,我听前厅的人说,是辅国公府的一位管事陪同媒婆来的,有令牌为证,还送了定礼来,总不会是无的放矢。” “是嘛。” 春蚕的脸色还是有些愁绪,忍不住望向屋子的方向,意味不明。 不多时,方氏到来,身后跟着几个小丫鬟,每个人手里都举着红布打底的托盘,上面有玉镶金嵌的头面、各色首饰一双,胭脂水粉一套,还有如意、合欢铃、五色丝、香草等等。 一见这些东西,傅清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方氏让人将东西放下,堆在一边,便转过身来直直的看着女儿,脸上无半分喜色不说,还似有忧虑,欲言又止。 傅清月放下手中的书,默默盯了回去,一言不发。 最终还是方氏败下阵来,开口道:“月儿,今儿辅国公府的人带了媒婆上门来替他家大公子说亲,要娶你为妻,这些是送来的定礼,除开一对大雁和青米白酒等物,剩下的都在这儿了,娘原本是想问问你的意见再做决定,可你父亲···总之,依你父亲的主意,多半是同意这门亲事的,那你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女儿若不同意,现在还能把生辰八字追回来,跟父亲说不愿意吗?”傅清月神色无奈道。 方氏无言以对。 “显然不行,父亲既然应了礼,又给了生辰八字,可见是满意这门亲事的,女儿还能说什么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 真这样?虽然道理是这么回事,但方氏对她这般‘顺从’还是抱有几分怀疑,随之一脸的惊疑。 傅清月差点忍不住扶额,这下该怎么解释才好? 另一边,得知辅国公府有人上门提亲,傅清容‘蹭’的站起身来,一脸的不可置信,“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这件事府里上上下下都传遍了,老爷和夫人收了聘雁和定礼,又将五姑娘的生辰八字帖当场给了媒婆,前厅在场的丫鬟小厮都可以作证···” 飞燕话还未完,傅清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吓得她闭口不言。 杨姨娘在一旁听着,抿嘴苦思良久,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说道:“这一局,是我们输了。” “姨娘···”傅清容不甘心的喊道。 “行了。”杨氏出声呵斥了一句,往旁边眼色一使,络芳带着飞燕退了出去,屋子里眨眼之间只剩母女二人。 “姨娘,我们没有输,我这就去找父亲。” 傅清容说完转身欲走,被杨姨娘眼疾手快的拉了回来,跌坐回位子上,“好啦,别闹。” “我没闹。” “你没闹?那你去找老爷做什么?那他回绝了辅国公府这门大好的姻亲,给五丫头选个门当户对的嫁过去,容儿,你细想想,可能吗?” 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这是母女俩都心知肚明的事。 第二百二十八章:‘逼供’ 傅大老爷不可能舍弃一门这么好的姻亲,去另外选个差十万八千里的。 傅清容脸色愤懑,却一时搭不上话。 杨氏倒是替她回答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再说了,那可是顾晏洲,辅国公府二房嫡长子,外面都在传,这世子、公爷的位置指不定哪天就落他头上了,这么个从天而降的大馅饼,你父亲能不接的牢牢的?没听飞燕说嘛,老爷连你五妹妹都没告知一声,就答应下来,为什么呀,还不是怕那丫头不乐意这门亲事,脾气一倔,跑出来搅局,如今人一走,生辰八字都指不定在合了,可见你父亲心思。” 撕扯着手中的绣帕,傅清容一肚子的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她自来见不得旁人比自己好,比自己出众,尤其是傅清璇和傅清月,嫡出的身份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被自己压了这么多年,眼看着自己攀上肃王府,要压到底的样子,谁知半路杀出个辅国公府,如何能甘心? 大概是坐累了,杨氏起身,走到窗前,如今她禁着足,一天到晚都得待在屋子里,不能出去,那院子里的花开的再好,自己也碰不着,若是去了庄子上,怕是连看,都看不到了。 如今趁着还在,不免多贪看两眼,若是之前,她还想着或许可以借势解围,让大哥找的美貌女子,还在府外待着,看形势再送进来,说到底还是有所期盼的,可今日这情形···是拖不得了。 母女俩神情凝重,心思各异,沉默许久。 “姨娘,你说,这顾大公子不会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嗯?”杨氏还在想送人进府的事,冷不防听女儿这么一说,回过神来,细细揣摩一番,才道,“容儿你是说···” “姨娘你想,顾晏洲的身份如此尊贵,想要什么名门闺秀、世家贵女不行,偏偏看中傅清月,她有什么资格做这个正妻之位,未来的世子夫人,乃至国公夫人?无论家世品貌,她哪一项都够不着辅国公府,若不是这顾公子有什么难言之隐,便是有不得不娶的理由,姨娘你觉得,会是什么样的理由呢?” 傅清容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什么样的理由,会让顾晏洲娶一个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的傅清月呢? 杨氏摇了摇头,想不出来。 这点儿,方氏同样好奇,甚至觉得辅国公府如此,背后或许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也说不准。 傅清月对此无奈一笑,“母亲你这话就多虑了,莫非咱们傅家还能有什么宝贝值得辅国公府惦记的?” 一个反问,方氏瞬间词穷。 “那还能为什么呀?” “这个···女儿也不知道,不过听二哥往日说起顾夫子,又任教翰文学院,品行方面应该不是问题,母亲放心吧,再说了,女儿也不是吃素的,不会任人欺辱。” 这话一说,方氏的神色才缓和了几分。 傅清月见此暗自松了口气,自己与顾晏洲的许多事,自是不能多说,便只能如此宽慰一番。 送走方氏,她让人收拾整理好定礼,锁起来,这门亲事,似乎就这么定下来了。 好像还是不太真切的感觉。 辅国公府上门提亲的事,既是堂堂正正的进傅家门,又不曾遮掩,一上午的功夫,便传得街知巷闻,人尽皆知。 叶疏华风风火火的闯进来时,傅清月午睡刚起,打着哈欠要往外走,差点撞个正着,好在前者身手了得,躲开的同时还能抽出手来扶了一把下意识往后退,差点自己绊倒自己的迷糊好友。 “小疏,你怎么来了?”傅清月拿书的那只手背揉了揉眼,书面上《蜉蝣一记》和顾晏洲几个字差点就着光线闪着叶疏华的眼。 “你这···”叶疏华指着那本游记,一言难尽。 呃? 傅清月回过神来,将游记往背后春蚕的方向一丢,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挽着好友的手,拉出了屋子。 待两位姑娘离开,春蚕才捡起地上的书,放到内室去了。 傅清月拉着人到外面树荫处坐下,又让人看茶,吩咐了一通,才转过身来,冷不防对上一阵探寻打量的视线,盯得自己直发毛,“怎么了?” “没什么。”叶疏华摇了摇头,说道,“我原以为辅国公府突然上门提亲,傅伯父若是独断专行,会让你受委屈呢!谁知是我自己多心了,看样子你对顾晏洲···” 接下来的话,没有说出口的必要,但傅清月已经秒懂其意,不由得被调侃的红了耳垂,解释道:“没有的事,别乱说,我喜欢游记闲书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随便看看而已。”总不能说自己意不平吧,好友还不知道自己是‘越竹’的事。 只是这解释颇有欲盖弥彰的意味,反正叶疏华是没信的,当下也是敷衍了回了一句,“好吧。” 傅清月无奈扶额··· “你来这儿,就是为了看我热闹的?” “当然不是,这亲事到底怎么回事?说来听听。”叶疏华开门见山的问道。 这时,春蚕泡好茶,送了上来。 傅清月抿了一口,一脸无辜道:“什么怎么回事?就这样呗。” “少来,你一有事瞒人,就是这样一副无辜的样子,骗谁呢?”叶疏华翻了个白眼,对此表示不屑,“而且,你也不像是会隐忍不发,被傅伯父轻易卖了还有闲心看书午睡的性子,若是按你的脾气,早就去踹门了,三天前你去静安寺,顾晏洲也去了,你们没见面?” 叶疏华说完身子前倾,一副逼供的架势。 傅清月的身子被逼的微微后仰,接不上话。 “顾晏洲不是那种仗势而为的人,他找过你了?” “这个···”傅清月撑了一会儿,没撑住,缓缓点头。 “果然如此。”得到想要的答案,叶疏华的身子随之坐了回去,附带冷笑一声。 笑得傅清月一身鸡皮疙瘩,心有余悸。 “事情到底怎么回事?” 第二百二十九章:闹事 傅清月见敷衍不过,只好将那天所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包括和安黎元见面以及夏祭晚宴的事。 叶疏华听得眯起双眼,“也就是说,那天你其实是去见安黎元的,目的是为了结之前那个传言的事,之后顾晏洲找上你,说了提亲的事,实则是陛下有意断安黎元的念想,在赐婚他与宣阳公主之前,定下你的亲事,不过碍于夏祭晚宴的事,才逼的辅国公府低头,上门提亲。” “应该是这么回事。”傅清月点头道。 顾晏洲给的消息只能揣测到这个地步,剩下的她是不知道的。 身为镇远将军府的小姐,叶疏华能知道的内情自然要多些,不由得凝眉沉思起来。 回到镇远将军府时,天色已晚,黑暗将临,叶疏华去了义母的庭院,在门口的位置,听有人在屋子里回话,便在外面逗留了一会儿。 “夫人,姑娘心思委屈,午膳吃的少,晚膳更是一点儿都没用,这样下去,身子必定是撑不住的,您不过去看看。” “有什么可看的,她要闹就闹,让人看着便是。” “这···” “行了,下去吧,此事我自有分寸。” “是。” 罗熙月身边的乳娘缓缓退了出来,一抬头,与叶疏华撞个正着,行礼道:“华姑娘。” 叶疏华淡淡‘嗯’了一声,问道:“熙月怎么样了?还不曾用饭?” 乳娘摇了摇头,回道:“姑娘哭了许久,不吃不喝,看着实在让人担心。”说着回头一眼,“奴婢来回夫人,夫人似乎不太上心,华姑娘有空过来看看吧,多少劝姑娘吃点东西。” “行吧,我先回义母去,等会儿去找熙月。” “那好,有劳华姑娘了,奴婢告退。”乳娘说完,作礼离开了。 叶疏华盯着人离去的方向许久,才转身进屋,屋子里,罗夫人端坐在窗下的软座上,修长的双手握着一把剪子,面前的桌子上一盆矮云松,手起剪落,将旁逸斜出的枝丫尽数除去,显露出自己满意的形状来。 “义母。” 听到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侍弄去了,“回来啦,可用过晚膳?” 叶疏华走过去,“在清月那儿用过了。”她去傅府找傅清月,是事先说过的。 “那就是,坐吧。” “是。” 在一旁找位置坐下,叶疏华道:“方才听乳娘说,熙月闹性子不肯用膳,义母不过去看看?” “看,是没用的。”‘咔嚓’一声,一小段枝丫应声而落,罗夫人将之拂到一边,“除非现在外面传来消息,顾家去傅家下聘,不是为了晏洲的亲事,不然谁劝都没用,还得她自己想清楚才是。” 叶疏华闻言,视线不自觉的往下移了移,盯着地上的灰色纹路,不好接话。 说到底,罗熙月不吃饭闹脾气,还是因为辅国公府的人带媒婆到傅家说亲,为顾晏洲聘傅清月的事,她心系顾晏洲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骤然听闻此事,难免神伤,心思不属。一边是义妹,一边是好友,说谁都是左右为难,她索性什么都不说了。 她是打定主意不说,可罗夫人却开口问道:“去傅家见过那姑娘,这门亲事你觉得如何?” “清月她···很是疑惑,也不知为何入了晏洲表哥的眼。”叶疏华迟疑的回道。 罗夫人倒是轻声一笑,“疏华。” “义母?” “你也不用在义母面前替你好友粉饰什么,无论如何,两家约亲,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晏洲那小子既然看上傅家那丫头,愿意以正妻之礼相聘,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熙月对晏洲的感情,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所以这事,谁都怨不得谁,义母也不会因此敌视傅家那姑娘的,你放心。”罗夫人低语浅笑,说出的话来,也最是熨帖不过。 叶疏华闻言,原本紧绷的心思松了大半,连神色都轻松不少,“义母说的是,是疏华心思狭隘了。” “你担心朋友,自是应该的。” “那义母真的不管熙月了?” 罗夫人微微颔首,转过视线来,说出几句让叶疏华不解的话来,“不光我不管她,你也不许管,还有义儿,你们两个,谁也甭去劝她。” “为何?” “你以为那丫头是在暗自神伤惆怅吗?” “难道···不是?”叶疏华嘴上这般说,但有些东西,还是在心底有所猜测的,若真是暗自神伤,还不至于到不吃不喝的地步,这乳娘不好好规劝着,反倒跑到这儿来‘搬救兵’,义母不理,又‘搬’到自己头上来,未免反应太过了。 还不待她多想,便听罗夫人说道:“这丫头就是不学好,回了京城,旁的不学,尽学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女子心思,她也不想想,就算我肯出面说和,晏洲又岂是受人掣肘的性子,让改主意就改主意?别说我只是他舅母,就是他亲爹亲娘,也不曾左右他的决定,不然能让他在外面游历这么长时间嘛!” 这么一说,叶疏华才明白过来,义妹罗熙月的绝食,竟然是做给义母看的,为的是让义母出面,劝顾晏洲放弃这门亲事,甚至··· 想通这事,她忍不住说道:“熙月这么做,确实不该。” 罗夫人看了她一眼,神色平平。 叶疏华一脸坦然回视。 “你说的不错,是不该。”罗夫人说着收回视线,又打理起面前的云松来,边打理边道,”不说晏洲对熙月并无男女之情,只有兄妹之谊,就算是要我从中说和,如今也太晚了,顾家把礼都下到别人家去了,这时候我才去说,还有什么戏可唱?若是早点,我去找你姑母,或许能成事,皆大欢喜,不成事,也有个了断,有句话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便是乱的时候了。” “义母说的是。” “所以,做事要趁早,不要拖延,不然什么事都成不了,你也不用劝她,一日三餐照常往她屋子里送,没人亏待她···” 第二百三十章:下聘 “她若是自己想不明白,那便是谁去劝都没用的,我也不惯她这个毛病。” “是,疏华明白。” “好了,你今日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疏华告退。” 叶疏华出了院门,剑心从后面走到前面,拿了个莲花座的灯笼,在前面照路,天色已暗,四周看不清明。 走着走着,她突然叫了一句,“剑心。” “属下在。” “你觉得···清月和顾晏洲,配吗?” 走在面前的灯火通明,却久久不曾回话,叶疏华又叫了一声,才听人淡淡的回了一句,“属下不知。” “我也不知。” “可属下知道,这是顾公子的意思,也是傅姑娘的意思。” 叶疏华骤然停下脚步,剑心也停下,还有那盏灯。 是呀,这是顾晏洲和月儿的意思,两个人一个愿意娶,一个愿意嫁,不就够了,什么门第之别,身份之差,只要他们俩不介意,旁人再怎么嚼舌根又有什么关系。而且,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精明,总不会吃亏的,吃亏的多半是别人。 如此,她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想通这些,她又继续往前走,迈着轻快了不少的脚步。 太师府,随心阁,已近亥时,屋子里仍是一片灯火通明。 “姑娘该休息了,明日要进宫拜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可不能马虎,眼看着婚期将近,老爷说了,容不得半分差池。” 贴身的丫鬟竹菱在耳边絮絮叨叨了许多句,但秦如意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呆呆的看着铜镜中的人发神,自从夏祭晚宴、陛下赐婚之后,她时常如此,好似这般便能将自己的灵魂抽离出身体,不再为接下来的事心烦心碎一样。 “姑娘,姑娘,您有在听奴婢说话吗?” 竹菱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抚在耳边。 可秦如意知道,这些不过是自己在自欺欺人罢了,她回过神来,淡淡说道:“下妆吧,我想休息了。” “好咧。”眼看着姑娘回应,竹菱连忙拍了拍手,外面几个丫鬟端着水盆香花巾帕进来,一一排好。 竹菱和另一个丫鬟竹碧一起,一边一个替自家姑娘下妆,折腾了许久,才宽衣上床。 丫鬟们一个一个退下,直到竹菱,吹了蜡烛,关上房门。 屋子里一片漆黑,秦如意在黑暗中,悄无声息的流下两行清泪。 她从不想做什么雍王妃,也不愿与永安郡主争什么顾晏洲,一切都非她所愿,却还是落到自己头上,挣脱不得。 问名并不耗时日。 媒婆拿走傅清月的生成八字贴不过两天,顾晏洲便亲自登门,这次是来下聘礼的。 整整一条街的聘礼,不说外人,就连严氏都嫉妒到眼红,若非傅明雪在一旁拉扯着,怕是得冲上前去看个真切。 傅大老爷、方氏和傅逸文亲自在大门处迎礼,外面凑了一圈又一圈看热闹的人,前面的交头接耳,后面的起跳蹦跶,都是一片热闹。 不远处的偏僻小巷,莫惊白掀开马车的帘子,见声势浩大,聘礼排了一路,这才略微满意的点了点头。 身后传来薄凉的声音,“如何?顾晏洲送的礼,还能入眼吗?” “尚可。” 萧临墨随即嗤笑一声,并不多说。 “说来清月若是大婚,咱们也得备礼,你可是堂堂二皇子,得拿出气度,可别小气咯!” “凭什么?那丫头成亲,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顾晏洲师承林大儒,好歹算是你同门师弟吧,清月再怎么说,与你算相识一场,这两人大婚,你当然得送礼。” 身后一声冷哼,“胡说八道。” “你不送,我自己送,只是前阵子答应给你雕刻的云雁鱼纹佩,怕是要往后挪一挪了,我要先准备清月的礼。”莫惊白说着望向大门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许是听到自己的礼物没了,萧临墨有些不高兴,“凭什么?先来后到,懂不懂规矩?” “先来后到,可也要分清轻重缓急。” “行了行了,不就是备礼嘛,给那丫头备一份,大礼。”最后两个字说的颇为咬牙切齿。 莫惊白可不管这些,见一箱一箱的聘礼悉数送进傅府,剩下的估摸着没什么好看的,便放下帘子,回去了。 傅家大门前,聘礼送完,媒婆叫礼,傅大老爷和方氏应礼,一来一回费了许多时间,才弄完礼成,顾晏洲被迎进傅府。 众人见没了热闹看,纷纷三两做群散去,口中却是一阵津津乐道。 门口闹了许久,傅清月却偷着闲,跑到暮雨轩来,逗小丫头玩。 小丫头在她怀里闹了一会儿,突然嘟起了嘴,有些不高兴的样子,惹得她一脸懵圈,“怎么了?瑾儿。” “月姐姐,三婶婶说你要走了,不理瑾儿了,是不是瑾儿不够乖,不够听话,那瑾儿乖乖的,会很听话很听话的,你不要不理瑾儿好不好?”小丫头委屈的撅着嘴,红了眼圈,似乎下一秒就要落起金豆子来。 这话听得傅清月更加懵圈,自己什么时候要走,不理小丫头了? “瑾儿你说什么呢,别听三婶的,我怎么会不理你呢?我家瑾儿最听话可爱了。” “真的?” “真的。”傅清月铆足了劲儿点头,先把小丫头哄好再说。 小丫头得了保证,高兴的又玩乐了好一会儿,才觉得困倦,又听了严氏的话,以为傅清月要走,揪着她的衣袖怎么都不松手,芙柳和傅清月说了许多话,半哄半保证的,小丫头才松手,下去休息了。 送走小丫头,傅清月转身看向傅四爷和秦氏,抱怨道:“四叔四婶,你们刚才也不帮忙哄一哄瑾儿,就在那儿热闹,瑾儿要是大哭起来,看你们怎么办?” 傅四爷倚窗品茶赏外景,闻言轻笑一声,什么也没说。 秦氏却放下手中的针线,一脸无奈道:“这可怪不得我和你四叔,你早晚要走,拿什么哄瑾儿?” “谁说我要走了?走去哪儿呀?” 第二百三十一章:私话 “这人都上门了,早晚要跟人家走,又有什么区别?”秦氏意有所指道。 话说到这份上,再不明白什么意思,那傅清月就真是脑袋秀逗了,随即脸色微红,不自在的咳了两声,“这个···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不就是了,三嫂的话是难听了些,但说的在理,等你出了阁,便不能如现在一般隔三差五的来见瑾儿,在小丫头眼里,可不就是不要她了。”秦氏说道。 秦氏的话里虽有调侃的意味,但也是事实,傅清月一度无话可说,只能悻悻的抿了抿嘴。 偏傅四爷还在一旁幸灾乐祸道:“你原要嫁出去,谁都拦不住,也不好多说什么,可你刚才跟瑾儿这一通保证,哄的团团转,回头你要走的话,岂非言而无信,到时候看你怎么跟她交代。” “我有什么好交代的,偷偷溜走就是了,小丫头交给四叔你负责。”傅清月对此一脸无辜,毫无负担。 傅四爷…… 秦氏见此掩嘴一笑,埋头刺绣去了。 无语片刻,傅四爷回过思绪来,还想说些什么,有小丫鬟从外面走进来,道:“四爷,夫人,五姑娘,二少爷来了。” 二哥怎么来了? 傅清月有些奇怪,不是说去大门迎礼了吗?难道出事了?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傅逸文进来,身后跟着一身正冠华服的顾晏洲,紫衣本就华贵,偏生有人还能穿出几分风雅来,往那儿一站,让人想忽视也难。 不过以对方的身份地位,也没人会忽视他就是了。 傅清月撇开视线,看向屋子角落里小丫头的皮球,细细揣摩,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什么稀奇珍宝! 这厢顾晏洲行礼道:“顾四爷、四夫人。” 乍一听这话,傅四爷还有些发愣,以往在翰文书院,彼此之间都是以‘夫子’相称,倒差点忘了对方比自己小一辈分,如今有意娶自己侄女,矮自己一辈,才得了这么个称呼,当真是···一言难尽。 “你怎么来了?前面都好了?” “已经妥当了,听说傅五姑娘在这儿,我有事要跟她谈谈,不知傅四爷可还应允?” 突然被点名的傅清月··· 面临抉择、给不给人的傅四爷··· 结果当然是给人了。 傅清月可见的被‘扫地出门’,连跟小丫头打招呼的机会都没有,气得她鼓了鼓脸,转身招唤人离开。 顾晏洲笑了笑,跟了上去。 屋子里,眼看着妹妹和顾晏洲离开,傅逸文原本不放心,想跟上去的,被傅四叔叫住,只能作罢。 “四叔,我只是过去看着,又不碍事的。” 傅四叔随手多沏了一杯茶,放到对面,秦氏收了针线,借口去看女儿,起身进内室了。 傅逸文见此坐到四叔对面,捧着那杯茶,有些心思不宁,显然还是担心的。 “既是有事要私谈,你凑过去就不合适了。”傅四叔对此解释道,“何况这是在自个家里,你还担心他欺负月丫头不成?” 傅逸文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傅四叔没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说道:“再说看今日这情况,月丫头早晚要许过去的,在成亲之前,两个人独处几次,互相了解熟悉几分,没什么坏处,总比两眼一抹黑就这么拜堂了强吧!” “四叔说的是,侄儿受教。” 见他垂手受教,傅四叔索性又说起婚姻之道、夫妻相处之理,娓娓道来,引经据典,硬生生将这家宅方寸之事贯穿古今,又引到男子处世立身上,洋洋洒洒说了半个时辰,听得傅逸文半知半解,却头皮发麻。 另一边,傅清月带着顾晏洲去了湖心亭,四面环水,离岸边较远,若是压低些声音,倒是个谈话的好地方,不会担心被其他人听到。 “这地方不错。”顾晏洲环视一遍四周,说道,“景色宜人,风吹来又凉爽,承恩侯府自己家的园子修的不怎么样,替别家想的倒好。” 这话也不知是夸还是损了。 傅清月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才道:“顾公子找我过来,不会是来赏景的吧?” “当然不是,我来找你,是有一件事要与你商量。” “什么事?”傅清月心生警惕道。 “我让紫音回来,再跟你一段时间如何?” 傅清月听此眉头一挑,之前紫音泄露自己的行踪,自己才赶走了人,如今回来,莫非是明目张胆的‘卧底’? 没有谁会要一个不忠于自己的人留在身边,无论这人是谁送来的,不过她也没有急着拒绝,而是问道:“为何?” 这个反应似乎在顾晏洲意料之外,只见人玩味一笑,“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拒绝呢?” “顾公子若是给不出合适的理由,我自会拒绝。” “理由倒是有一个。”顾晏洲倚了倚亭柱,缓缓吐出一个名字,“萧,晗。” 萧晗?傅清月显然对这个名字有与常人不同的反应,当即一愣,回过神来,秀眉紧皱,神色间隐隐有厌恶之意,“什么意思?” 顾晏洲遂将萧晗几日前夜探拢霞阁的事说了出来,至于自己为什么会在,只解释自己对那人的行为存疑,有事路过,特意来看看情况,正好遇上而已。 傅清月听得后背一凉,也没计较这些,拢了拢身上的衣裳,脸色随之变得难看起来。 “···正因如此,我才想与你商议,让紫音回来护卫你一时,你那些丫鬟虽然忠心耿耿,但难于防范此事,萧晗能夜探一次,就能夜探第二次、第三次,他要做什么暂不得知,可这番动作,怎么着都不像是一件好事,你身边还是需要一个有身手的人保护,你觉得呢?” 一番话合情入理,傅清月也不是矫情的人,便点了点头,相比面对萧晗,她还是更愿意叫回紫音来。 “既如此,你把紫音送回来便是,只是有一点儿,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再随意向你泄露我的行踪。” “那向叶疏华泄露呢?” “小疏可以,但你···不行。” 第二百三十二章:成亲(一) 顾晏洲微微一笑,笑得有些危险,还有几分的···意味深长。 傅清月偏了偏头,一脸无辜的···眨一眨眼。 两人在亭下对峙许久,远处的风吹过半湖的白莲,荡过水波,吹进亭子里,将两人的发丝轻轻挑起,在空中交织,随后又分离。 紫音是当天晚上回到拢霞阁的,自家姑娘一会儿赶人,一会儿又收人的,青烟和春蚕两个大丫鬟对此面面相觑,在私底下谈论了半天,也不明其意,后来紫音一句‘顾公子’,两个丫鬟才恍然大悟,敢情这不是叶姑娘送来的人,而是顾公子送来的。 姑娘与顾公子? 傅清月顶着两个丫鬟诡异的眼神··· 接下来一段时间,喜事连连,又风平浪静,一片和气,至于底下的暗流涌动,却不为常人所知。 傅清月吃着京郊庄子上送来的种种瓜果,边听外面和家里的热闹··· 顾家下聘没几天,便是傅明雪出阁之日,三日回门,还算是和和睦睦、情意绵绵。之后一个大吉之日,一顶粉轿,傅清容被抬进肃王府,与萧晗完礼,为妾不为妻,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因此也没办什么宴席,两边都是草草了事。 傅清容出嫁后,傅清月和傅逸文兄妹俩联手在书房又闹了一场,傅大老爷无奈,只好按照之前自己的承诺,将杨氏送到庄子上去,连带着冷了好几天脸,到新来的姨娘那儿歇了几晚上。 方氏对此颇为委屈,但知道儿女是为自己好,自顾自气了一会儿,便将傅大老爷抛之脑后,兴致勃勃给女儿准备嫁妆去了。 傅令尧··· “奴婢按照姑娘的吩咐,将新进来的姨娘安置在了汀芷院,该说的也都说了,听底下丫鬟的回话,那位叶姨娘好似被吓住,连着几个晚上梦魇,不过这两日老爷都去陪着,又好多了。”春蚕在一旁边收拾瓜果皮瓤,边说道。 去了皮,切成一块一块的冰镇西瓜,天气大热的时候吃来正是舒爽,傅清月一口一个,没多久便是一碟,一手靠桌,捧起脸来,听的欢喜处,连连点头。 “好了就好了,不过是小小地警告一下那个叶氏,不要以为杨氏和杨富在背后托着她,她就可以高枕无忧、肆无忌惮,一不留神,就是郑姨娘的下场。” “姑娘说的是,叶姨娘最近对夫人,也算毕恭毕敬了。” “日久见人心,且看着吧。不过一个无儿无女、根基不稳的叶氏,倒是好对付许多。”傅清月浅浅一笑,说道。 对此,春蚕只点了点头,一脸认同,却不曾多说什么。 七月的好日子不少,宜喜宜嫁,雍王与秦如意、五皇子与孟茹娴,都先后完婚,侧妃也随之进门,只有四皇子和左丞之女魏紫仪的亲事,横生波折,被一桩不知是何年何月定下的娃娃亲给耽误了,如今只能侧妃先进府,待将娃娃亲解决,再另择吉日成婚。 二皇子和三皇子的婚事还待定,一个是实在找不到缘分,一个是为已故母妃守孝三年,还不到时候。 安黎元尚宣阳公主的旨意,在月初已下,九月成婚。 而傅清月与顾晏洲的亲事,下聘后请期,用不着多少天,也早已定下,就在八月中旬。 安黎元收到这个消息时,手里还拿着赐婚的圣旨,淡淡的‘嗯’了一声,转身把自己关进书房,直到晚饭才出来。 没隔两天,傅清月收到一份来自定国公府的贺礼,一个木匣。 木匣里有一根玉簪,簪头是梅花样式,雕刻的并不精细,有些粗糙。匣底压着一张白纸,上面无字,只有一个落款:安黎元。 这应该是最后一份礼物了吧!傅清月想着,转身将之前安黎元送给自己的玉佩找出来,放进这个匣子中,封好,到院子里找了一处地方,让青烟找来锄头,挖出一个坑来,将东西埋了进去。 褐色的泥土将木匣缓缓覆盖,最终又成一片平地。 “姑娘,你埋这个做什么?”青烟靠在锄头上,有些好奇。 “埋着玩呀。”傅清月的声音有些轻快,又俏皮的眨了眨眼,“难道你小时候没有埋过什么东西,想着自己长大了再去挖出来?” “有呀,可您又不是九姑娘,还玩这个呀?”青烟犹自不解。 “不是小孩子就不能玩吗?这是现在埋的东西,或许要等很久很久以后,才能挖出来,届时就跟我们现在挖小时候的东西,是一个道理,一样的心情。” “是嘛。” “当然。” 傅清月回的斩钉截铁,不过心里却明白,又或许,这一辈子也不会挖出来了。 时间转瞬即逝,八月的日子来的快,十二日,宜迁居、宜婚嫁,是个黄道吉日。 一大早,傅清月就被叫起来,梳妆打扮,喜服礼冠往身上、头上套,又施粉作黛,还不待太阳高升,便折腾的又累又热,直叫人心累。 小丫头高高兴兴的蹦来蹦去,年纪还小不懂事的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好吃好玩的,还直往傅清月怀里蹿。 闹起来差点弄花了她的妆容,看的一旁的喜婆心惊胆战,忙叫过一个小丫鬟,去请秦氏来救急。 不一会儿秦氏过来,连哄带骗,将小丫头抱走了。 临走时,小丫头还在母亲怀里使劲转身,乐呵道:“月姐姐,月姐姐,瑾儿等会儿来找你玩。” 傅清月闻言心里一酸,很是不舍,差点落下泪来。 “哎呦喂,我的新娘子,这大喜的日子,落泪可不吉利,您得高高兴兴的才是呀。” 喜婆的话让她忍住眼泪,却还是红了眼眶。 傅府门口,人来人往,高朋满座,屋外看热闹的人也围了不少,顾晏洲一身红衣,骑马而来,身后跟着喜轿及一排迎亲的人,顾晏亭和罗继义分列两侧,一个痞帅,一个冷峻,都不如前面领头的人,笑得如沐春风,志得意满。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过街道,往傅府而去。 ------题外话------ 终于写到成亲,绕了一大圈,差点改大纲。‘人生’不易,作者叹气! 第二百三十三章:成亲(二) 百味斋二楼,安黎元几乎是一眼不眨的盯着人过去,迎亲的声乐听的自己头痛,待几乎听不着了,他才缓缓关上窗户,转过身来。 “三皇子殿下,可满意了?” 他的声音少有的冷,大概是被逼着出来见了这样一番场景,终究是心意难平的缘故,连眼神也沾染了几分怒意。 萧北陌坐在靠门的位置,倒了一杯酒,放到安黎元的位置上,之后视线才撇了过来,淡淡的回道:“勉强满意。” 安黎元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走过来坐下,一杯酒饮尽,又拿起酒壶来添一杯,又饮下··· “你若是觉得不够,便再叫一壶,若是酒劲不够,搁一条街便是‘十里香’,那儿倒是个消愁的好地方,不如···” 话还未说完,安黎元放下酒壶酒盅,“不必。” “我是想让你明白,你已经错失了选择,完完全全的错过,就算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再久,也改变不了什么,这门亲事依旧,若你执意困于觳中,那便是废了,如此,我只能另外找人。” “殿下,多虑了。” “那最好。” 此时,傅府门前,傅逸文、徐闻年、萧晗和严复昇在招待陆续到来的宾客,陪笑的脸都要僵了,才听到迎亲的声乐,紧接着顾晏洲一马当先,出现在远处的拐角巷尾,慢慢走了过来。 “哟,新郎官来了,新郎官来了啊~” 门口有人立即往里面喊道。 见到顾晏洲,萧晗的脸色一沉,随即对上视线,又淡淡的笑起来,似笑非笑,颇为诡异。 徐闻年则是心虚的朝后面缩了缩,毕竟他曾经还打过傅清月的主意,指望傅家许过来给自己做小的,这点儿外人不清楚,但自己心知肚明,就此总有些不得劲。 严复昇是实打实的高兴,傅逸文却只能无奈一笑。 屋子里,方氏拉着女儿的手,嘟嘟哝哝的说个不停,傅清璇、傅清容和傅明雪都在一旁看着,待方氏说累了停下,傅清璇才找到机会凑上去,将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到她袖中,顺道朝她眨了眨眼。 什么鬼?傅清月懵懂不知,但东西还是收好了。 “你···找机会慢慢看吧。”傅清璇有些脸红,不太好意思,只能这么说道。 傅清容和傅明雪自然猜到些什么,各自撇过头去。 外面客人太多,银瓶来叫走方氏,没了方氏,几个姐妹间才放松下来。 傅清容磕了一小堆的瓜子皮,此刻终于能开口说道:“五妹妹可真是好福气,今儿高朋满座,就连父亲的几位上司都悉数莅临,满院子的宴席,都快坐不下人了,到底是顾大公子有面子,我记得大姐姐成亲那天,都比不上今时今日的热闹呀,你说是吧?大姐姐。” 这话说的颇为阴阳怪气,在场的人都清楚她话里的意思,却无一人应答,就连傅清璇也只是淡淡的‘嗯’了一个字,扭头继续跟傅清月说起今日的注意事项来,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 装什么装,心里指不定多窝火,还装得一副大度,傅清璇,真是小看你了!傅清容满怀恶意的想到。 许是看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她连招呼都懒得打,直接出去了,在门口正好撞上匆匆赶路的叶疏华。 “叶姑娘,今儿来的有些迟,罗姑娘还好吧。” “滚。” 叶疏华一个字回敬,进屋子里去了。 一连被两个人下面子,傅清容的脸色忍不住难看起来,可一个傅清璇,一个叶疏华,她谁都惹不得,只好先咽下这两口气,拂袖离开。 ‘啪’的一声,一把大约半尺长的匕首放到傅清月面前,这是? “添礼。” “我是嫁人,不是去杀人的?”傅清月提醒道。 “想什么呢?没开刃的。”叶疏华淡淡的瞥了人一眼,走到一旁坐下,“再说了,就算给你一个开刃的,你也动不了他。” 我有这么弱吗? “这是给你防身用的,回头让顾晏洲找个人,给你开刃。” “不用了吧,辅国公府还是什么龙潭虎穴不成?”傅清月把匕首朝远处挪了挪,还是不太敢接。 “你以为呢?辅国公府是什么好地方?”叶疏华大概心情不是很好,直接怼道,“顾晏洲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能时时待在你身边,这么说吧,你拿着这把匕首,捅了别人,甭管死活,顾晏洲多半能给你担着,可你要是不捅,哪怕顾晏洲事后如何追究处置,又有什么用呢?你选咯···” 当然是选~ 傅清月默默的拿回那把匕首,交给春蚕,后者连忙拿去藏好。 叶疏华见此倒是松了口气,好友是嘴硬心软的性子,她如何不知,可辅国公府那个地方,可不是软性子能过的好的,之前还一直担心着,现下却放心不少。 傅清月可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自己‘捅人’比较好,‘被捅’就不必了。 至于一旁的傅清璇和傅明雪,则是端茶饮水,什么话都没说。 屋子陷入一阵沉默,傅清月有些不太习惯,似乎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对了小疏,你怎么现在才来?不是说要早点来帮我梳妆的嘛。” “路上出了点事,被一个白痴给耽搁了。”叶疏华将‘白痴’二字咬的极重,可见怨念。 傅清月一脸好奇,还是第一次见小疏这么气急败坏的样子,正要追问,外面传来喜婆的叫喊声,“新郎官来了,快,快,收拾一下,新娘子把盖头盖上,等会儿出门了。” 这么快? 还不待反应,红盖头从天而降,彻底噤声。 京郊外的山林中,飞奔的少年突然停下,紧接着,一连好几个喷嚏打的贼响,在空旷无人的林间传得老远。 “谁在想我?”少年揉了揉鼻尖,怀着一腔疑惑继续赶路,来不及想太多。 门前拦亲,顾晏洲的身份固然好用,徐闻年和严复昇都不敢为难,各起一首诗词倒也罢了,可萧晗却好似跟人杠上一样,一连几个回合,就是不让步。 第二百三十四章:成亲(三) 傅逸文没在,他要去背自己妹妹傅清月过来,在门后等着新郎过关进来接人,再将妹妹背上喜轿。 远远见他背着人过来,顾晏洲不再废话,朝身后使了个手势,又接萧晗一句对联,不待他下一句,顾晏亭就闹起来,又发喜钱又带人往里面冲的,萧晗没留神,被罗继义趁机拉出了人群,扔到一边。 这下可算清净了。 顾晏洲一脚抬进大门,新郎一进来,就算是迎门了,一步一步,走向傅逸文和他背上的傅清月。 傅逸文将妹妹放下。 两人朝着大厅的方向,缓缓一拜,上敬先祖,喜迎躬亲,下拜爹娘长辈,数十年生养呵护之恩···自此出阁,许送别家。 拜完起身,傅逸文到妹妹前面躬下身子,背起,一步一步朝大门走去。 待走出大门的那一刻,方氏在大厅里终究没忍住,落下眼泪来。 小丫头傅明瑾在傅四爷怀里蹦呀蹦的,似乎在找自己的‘月姐姐’,可是怎么都找不着,回头还懵懂的问了爹爹一句,傅四爷拍了拍怀里的小脑袋,哄她等一会儿,就见着了。 方瑶坐在元氏旁边,红了眼圈,满脸不舍,以后不能时常去找自己表姐玩了。 “落轿~” 喜婆一声喊,喜轿落下,傅逸文放下傅清月,由春蚕和青烟搀扶着上轿。 “起轿。” 轿夫站起身来,稳稳当当。 “顾夫···顾公子,还请善待家妹。”傅逸文拱手说道。 “这个自然,二哥。” 傅逸文被这突如其来的称呼惊到原地愣住,莫名的惊恐。 顾晏洲拍了拍新晋‘二哥’的肩旁,与之擦身错过,翻身上马。 “迎礼。” 喜婆又是一声令下,顾晏洲一勒马绳,马蹄在原地跺两下,才慢慢走起来。 喜轿跟上,后面是一抬一抬的嫁妆,足足六十四抬,虽比不得显贵之家,但也算傅家能拿得出的极限了,若非这些年傅清月管家,攒了些家底,再加上祖母林氏离京时留下不少的添妆,又得聘礼一些,怕是凑不出这一副来。 方氏原本还想添的,被傅清月止住了,傅家家底薄,前儿几个姐姐出嫁耗了不少,若是再添,便要伤筋动骨了。 她不需要嫁妆撑什么门面,这些已是难得。 外面唢呐声响的喜庆,四人抬的轿子,虽有波折,还是稳当的,傅清月脑子里一片空白,此时此刻,什么都想不了,外面街市的喧闹身传来,大概是到街上了,她想起第一次见顾晏洲的情形,肃王府赏花宴的路上,自己四处张望,与人对视一眼,不羡楼二楼的窗户边。 那时大概谁都想不到,两人会有今日这般缘分。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突然停下。 “踢轿~” 随即有人踢了轿子一下,迟疑片刻,傅清月缓缓伸出一只手,轿帘外,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缓缓拉了出去。 喜帕盖着头,她看不到什么,除了脚底,倒是听了许多热闹,辅国公府显然是傅家更甚。 这时有人在面前躬下,傅清月俯身上去,被人背起。 “跨火盆···红红火火···” “请堂,拜礼。” 一根红绸在手,傅清月只得由着喜婆‘摆弄’。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入洞房~” 随着喜婆一声一声的喊,傅清月无暇顾及其他,被人搀扶着,越走,耳边的声音越小,直到春蚕在耳边小声提醒道:“姑娘,抬脚,要进屋子了。” 她这才回神,进了喜房,坐在床上,身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咯着了。 她想拂开,却被喜婆制止,说被褥下的桂圆花生皆是好寓意,不能动。 好吧,自己不动就是。 前厅,傅清月作为新娘子得了个安静,顾晏洲这个新郎就没那么幸运了,往日熟悉的不熟的世家子弟,都借故上来凑热闹敬酒,这种好时候,自然得来者不拒,一时围了个水泄不通。 罗氏看的有些担心,忙叫来顾晏亭和罗继义,上去挡一挡,这大好的日子,还得洞房呢,可不能醉了。 一旁的诸位当家夫人看在眼中,纷纷出声调侃道:“今儿是大喜,顾二夫人该让顾大公子喝个高兴才是。” “哎~这万一喝高了,等下洞房花烛夜,岂不是浪费千金。” “也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嘛。” “这倒是实话!” ··· 肃王妃与人碰了杯酒,回头便见女儿一脸沉郁,大喜的日子如此,着实难看,便朝旁边的丫鬟袭云使了个眼色。 袭云点了点头,俯身低语道:“郡主要不要出去散散心?” 永安郡主瞥人一眼,又沉着脸想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走在石子小路上,袭云劝慰道:“郡主,您千万别再板着脸了,王妃娘娘方才给您使了多少眼色,顾二夫人看过来,脸色都不太高兴了呢。” “怎么,连你也想管我?”永安郡主立即冷下脸来。 “奴婢不敢,只是这顾大公子大喜的日子···” “大喜又怎么样?不高兴就是高兴,有本事,把本郡主赶出去呀!” 这就有些无赖了。袭云低头,说不出话来。 倒是身后传来声音。 “谁这么大胆?敢将郡主赶出去呀。” 永安郡主回头,冷冷一笑···顾欣容。 “顾四姑娘安。”袭云屈身行礼。 顾欣容走上前来,作礼道:“拜见郡主。” “免礼吧,你怎么在这儿?” 顾欣容起身,看向园子的一角,笑道:“回郡主的话,欣容原想去喜房看看大嫂,路过这儿,正好遇上郡主,真是有缘。” 喜房、大嫂~这两个词无论哪个,对永安郡主来说都足够刺耳,令人心烦,随即冷哼一声,撇过头,眼珠一转,心里有了想法。 “既如此,本郡主跟你一块儿去。” “郡主~”丫鬟见此出声,原想劝阻,却被永安郡主一记眼刀,给挡了回去。 顾欣容却一脸为难道:“这样···不好吧!郡主毕竟是外人,这···”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