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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师五部曲Ⅴ·浑沌诅咒》
序章
梭比克斯学院长干瘦的手指在面前硬木书桌上敲击着。当一名紧张的高瘦男子进入他位于图书馆二楼的办公室时,他已经将椅子转向,让脸面对着窗户而非门口,并刻意别开视线。
「您,您要求……」这名男子是维赛罗·贝拉格,他吞吞吐吐地说着,但梭比克斯举起一只颤巍巍的手阻止了他。贝拉格盯着年老学院长.99lib.渐秃的后脑,出了一身冷汗。他望向旁边,图书馆中的教长之一,也是欧格玛教派的最高阶教士布隆·特曼就站在那里,但这名巨大而肌肉发达的男子只是耸耸肩,没有给他回答。
「我并非要求,」梭比克斯学院长缓缓地纠正贝拉格,「是命令你来。」梭比克斯倏然将椅子一转,紧张的贝拉格似乎显得着实渺小,朝门口更往后缩。「你仍然听我的命令吧,还是你不听了,亲爱的贝拉格?」
「当然听,梭比克斯学院长。」贝拉格回答。他大胆地往前踏了一步,走到阴影外。贝拉格是萌智图书馆的驻馆炼金术师,侍奉欧格玛神和德尼尔神,虽然他并非正式属于其中任一教派。他忠于梭比克斯学院长,就像一名员工对雇主,也像只羊对牧羊人一般。「你是学院长,」他诚心地说,「而我只是名仆从。」
「完全正确!」梭比克斯厉声喊道,声音宛如一只愤怒的蛇嘶嘶发出警告,而布99lib?隆·特曼狐疑地打量枯槁的年老学院长。这名年长男子从未如此怒气勃发,或如此激动过。
「我是学院长。」梭比克斯说,强调最后的称谓。「是我设计、定下了图书馆的责任义务,不是凯……」梭比克斯吞回其他还没出口的话,但贝拉格和特曼都听出他说溜嘴,而且也明白那暗示着什么。
学院长说的是凯德立。
「当然,梭比克斯学院长。」贝拉格再次说,更为恭顺。这名炼金术师突然了解到,他正置身于一场更大的权力斗争当中,而且可能因此付出代价。贝拉格跟凯德立的友谊并非秘密。大家也都知道,这名炼金术师时常私下未经核准,就接受年轻教士的私人资金支持而工作,而且往往只收材料费而已。
「你有店铺发明品的纪录吗?」梭比克斯问。
贝拉格点点头。他当然有,而梭比克斯也知道这点。不到一年前,图书馆惨遭浑沌诅咒袭击,那时贝拉格的店铺也全毁了。图书馆金库资助店铺整修和补充材料,而贝拉格动作迅速地提供了完整的费用纪录。
「我也有。」梭比克斯表示。布隆·特曼仍好奇地打量着学院长,不明白最后这句话的意思。「所有该属于图书馆的东西我都一清二楚。」梭比克斯傲慢地继续说。「所有的东西,你明白吗?」
贝拉格的荣誉心给了他勇气,打从进房间以来他第一次挺直背脊。「你是在指控我偷窃?」他质问道。
学院长轻笑嘲弄着瘦高男子坚定的站姿。「还没有,」梭比克斯满不在乎地回.99lib.答,「因为你仍在这里,所以,任何你想带走的东西也都还在这里。」
这句话让贝拉格大吃一惊,宽大的眉毛皱起。
「我们已经不需要你的服务了。」梭比克斯宣布道,仍然用一种可怕、冰冷而不在乎的声调说话。
「但……但是,学院长。」贝拉格结结巴巴地说。「我已经在--」
「走!」
布隆·特曼直起身,认出梭比克斯声音中的魔法变化及力量。这名魁梧的欧格玛教士并不惊讶地看着贝拉格突然僵住,随即转身离开房间。特曼看了梭比克斯一眼,接着迅速过去关上门。
「他其实是名不错的炼金师。」特曼静静地说,转身面向巨大的书桌。梭比克斯再度盯着窗外。
「我有理由怀疑他的忠诚。」学院长解释。
布隆·特曼很实际,而且也并非凯德立的真正盟友,所以他并没有就这点继续追问。梭比克斯是学院长,因此他有权力雇用,或解雇任何由他选择的非教士阶级助理人员。
「巴吉欧已经来这里超过一天了。」布隆·特曼改变话题。他所提到的这位巴吉欧,是卡拉敦警备队指挥官,他来此商讨三一城寨如果展开攻击,该如何防御卡拉敦及图书馆。「你跟他谈过了吗?」
「我们不需要巴吉欧和他的小军队。」梭比克斯自信地说。「我会很快叫他回去。」
「你接到凯德立回报了?」
「没有。」梭比克斯诚实地回答。的确,自从冬季稍早,凯德立和他的同伴们出发到山区中以后,这名学院长就没再听见他的消息了。但梭比克斯相信不会用到军队,相信凯德立已经成功击败三一城寨。因为,随着这名年轻教士的力量持续增长,梭比克斯学院长感到自己逐渐被推离德尼尔神的光芒。以前,梭比克斯能使用最强的牧师法术,但如今,就算是刚才用来逼走可怜贝拉格的简单咒文,都要花一番力气才能来到他薄薄的嘴唇上。
他转头望回房间中,发现布隆·特曼正怀疑地盯着他。
「好吧。」梭比克斯让步。「告诉巴吉欧我今晚会见他--但我坚持,他的军队要保持守势,而且不能改道穿越山脉!」
布隆·特曼对这个答案感到满意。他狡猾地说:「但你相信凯德立跟他的朋友们已经成功了。」
梭比克斯没有回答。
「你相信对图书馆的威胁已经不存在了。」布隆·特曼指出。这名魁梧的欧格玛教长微笑,大大的灰眼中是个抱着希望的神情,又补充道。「至少,你相信对图书馆的威胁之一已经消失。」
梭比克斯使眼神变得无比冷硬,眼角皱纹在两颗眼珠旁边形成一个巨大皱纹。「这跟你无关。」他静静地警告道。
布隆·特曼鞠躬,尊重他所说的话。「这并非意味我不了解情况。」他说。「维赛罗·贝拉格是个不错的炼金师。」
「布隆·特曼……」
这名教长举起一只手表示服从。「我并非凯德立的朋友。」他说。「也不是个年轻人。我在两方教派中已看见权力斗争的征兆。」
梭比克斯抿紧薄薄的嘴唇,似乎已经在爆发边缘,布隆·特曼认为这表示自己该离开了。他迅速鞠了躬,然后离开了房间。
梭比克斯学院长倒回椅子中,转过去面对窗户。他无法理直气壮地直接以谋反的字眼指责特曼,因为他无法否认这名男子话中的真实性。梭比克斯已经活了超过七十岁,凯德立只活了二十几岁,然而,出于某种这名年老官僚无法理解的原因,凯德立特别受到德尼尔神眷顾。但这名学院长费尽心力才得到今日的权力,做出了极大个人牺牲,经过许多年隐士般的苦读时光。他不会就这么放弃他的地位。他会清除图书馆中所有公开支持凯德立的人,巩固自己对教派的掌控力量。现在,凯德立的恩师兼代理父亲艾福利·薛尔教长,以及凯德立视之如母的波缇洛普都已经死了,而贝拉格很快就会离去。
不,梭比克斯不会放弃他的地位。
不会不战而降。
第一章 救赎的承诺
齐尔坎·鲁佛把顽固地黏在靴子跟臀上的泥巴抹掉,喃喃自语地发了几句牢骚,一如以往。他是名被放逐者,证明是一枚丑陋的红蓝烙印,画着一支未点燃的蜡烛位于一只闭起的眼睛上,就在他额头正中央。
「班内泰勒玛拉。」德鲁希尔低语。它是一只有蝙蝠双翼,脸如犬类,长有鳞片,身高不足两尺的小恶魔,但包藏在这具小身躯中的恶意,比最可怕的人类暴君都还多。
「你说什么?」鲁佛厉声说。他低头怒视着这名来自他界的同伴。整个冬天后半他们都在一起,彼此都不太喜欢对方。他们对彼此的憎恨始自雪片山脉西边的西米斯塔森林,那时德鲁希尔威胁逼迫鲁佛为他邪恶的主子,亦即三一城寨的领导者服务——那时,德鲁希尔促成了齐尔坎·鲁佛在德尼尔教派的失败与堕落。
德鲁希尔好奇地看着这名男子,因鲁佛手中所握火把的闪烁光芒而眯起眼。鲁佛身高超过六尺,但骨瘦如柴。他总是歪歪地站着,倾向一边,而那使得他,或者该说他身后的世界,看起来怪异地不连贯。德鲁希尔过去几个月来都在雪片山脉中跋涉,它觉得鲁佛很像一棵长.99lib?在陡峭山壁上的树。这名小恶魔窃笑着,引来老是阴沉着脸的鲁佛又一阵怒视。
小恶魔继续盯着他,努力想用一种新角度来看这名男子。鲁佛一头缠结成绳状的黑发蓬乱地贴在头上,再加上两只逼人的眼睛——苍白脸上的两个黑点——和不寻常的站姿,是有可能看起来相当慑人。如今他把头发中分而非像以往一般地旁分,因为害怕死于痛苦的鲁佛无法把可怕的烙印遮起来,这个记号逼他成为一名遁世者,这个记号使每个人看见他从路上过来就会避开他。
「你看什么?」鲁佛质问。
「班内泰勒玛拉。」德鲁希尔再次以低层界语嘶哑地说道。那是对鲁佛智慧的无比侮辱。对生长在浑沌和邪恶之中的德鲁希尔来说,人类都是笨手笨脚的东西,易被情感所蒙蔽以致于什么事都做不成。眼前的鲁佛又比大多数人还要笨拙。然而,如今德鲁希尔的魔法师主人艾伯利司特已经死了,被他的儿子凯德立所杀,而那名年轻教士也正是给鲁佛烙印的人。此外,艾伯利司特的副手朵瑞珍也被捉了,不然就是已投靠到凯德立阵营中。这使德鲁希尔只得在物质界中独自流浪。以它的天生能力,再加上没有魔法师束缚着它要它服侍,这名小恶魔大可以找路回到低层界,但这不是德鲁希尔想要的——时候还没到。因为在这个界域中,就在这一栋建筑物的地牢中,有湍多·其罗·米安凯,也就是浑沌诅咒,那是有史以来最强大而邪恶的药剂。而德鲁希尔要拿回它,要藉由它的手下鲁佛拿到手。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鲁佛谎称,然后他模仿着把「班内泰勒玛拉」也对德鲁希尔说。
德鲁希尔对他嗤之以鼻,表明这名小恶魔根本不在乎鲁佛知不知道意思。
鲁佛回头看着泥泞的隧道,他们靠它来到萌智图书馆的地下楼层。
「欸,」他不耐烦地说,「我们已经走这么远了。继续带路,让我们能快点达到目的,离开这个鬼地方。」
德鲁希尔狐疑地看着他。小恶魔过去几周来跟鲁佛讲了那么多,他还是搞不清楚。离开这里?德鲁希尔心想。鲁佛根本没弄清重点。他们很快就会把浑沌诅咒拿到手,到时怎么会想离开?
德鲁希尔点点头,继续带头走,发现自己大概没办法让这个愚蠢的人类变聪明。鲁佛就是不了解湍多·其罗·米安凯的力量。他曾经被它的力量笼罩——整座图书馆都被笼罩着,而且差点就沦陷了——然而,这名愚蠢人类还是不了解。
跟人类打交道就是这样,德鲁希尔得到这个结论。它得牵着鲁佛领着他来到力量所在之处,就像它领着鲁佛通过卡拉敦西部回到山区。德鲁希尔用计引诱鲁佛回到图书馆。原本这名被烙印的男子不愿意来,但德鲁希尔给他虚假的承诺,说锁在地牢中的药剂能替他除去烙印。
他们通过好几个又狭长又潮湿的房间,经过许多腐烂的桶子和木板箱,这些都已经是久远以前的物品了,那时图书馆比现在小得多,而且大部分都位于地下,把这些地区作为储藏室使用。德鲁希尔已经有一阵子没来这里,自从三一城寨开战,西米斯塔森林中的战争开打后就没有。在邪恶的祭司巴金死后就没有再来过,而他是被……凯德立所杀。
「班内泰勒玛拉!」这名小恶魔刺耳地叫道,想到强大的年轻教士就一阵懊丧。
「我受够你这些侮辱了!」鲁佛开始抗议。
「闭嘴!」德鲁希尔厉声回答,心里满是关于年轻教士的念头而懒得搭理鲁佛。凯德立,年轻又幸运的凯德立,德鲁希尔的心头大患,老是挡住它去路的家伙。
德鲁希尔一路抱怨着,宽大有爪的脚掌在石板地上大声地蹬踏。它推开一扇门,走下一条长廊,然后又推开另一扇门。
接着德鲁希尔停住,口中的喃喃抱怨也没了。他们来到一个小房间,那里正是巴金死去的地方。
鲁佛捏住鼻子转开身,因为房间里充满了死亡与腐烂的气味。德鲁希尔深吸一口气,感觉宛如回到家一样。
毫无疑问,这里曾发生一场激烈战斗。鲁佛和德鲁希尔右手边墙角有一个翻倒的火盆,木炭块及焚香残余物散落在灰烬中。此外还有一名木乃伊不死怪物被烧过的绷带。怪物的大部分身躯都已经被火焰烧光,然而它被绷带包裹的头部还在,被熏黑的骨头四周仍有破碎布片。
在火盆后方接近墙角处地上,有一片深红色污渍,这是见证着巴金死亡的唯一残迹。当凯德立意外以一枚爆炸式箭尖击中他时,他就是靠在该处,结果从胸口到后背被炸穿一个大洞。
房间其余部分显示着类似的破坏景象。巴金血渍旁边的砖墙已经被一名愤怒矮人撞垮,支撑着天花板的横梁只剩一个挂下来和地面垂直的短桩。在房间中段,好几十个烧焦痕迹下方,一支黑色武器把手平躺在那里,那是巴金的魔法硬头锤「哀嚎少女」仅剩的部分,再往后则是那名祭司渎神的祭坛残余。
在那后方……
德鲁希尔突出的黑色眼睛睁大了,视线越过祭坛来到一个包在白布中的小柜子,白布上以纹章装饰着图书馆的兄弟神德尼尔和欧格玛的古文与徽记。光是看见这片布,就让德鲁希尔知道,它这场寻觅已经抵达终点。
小恶魔一拍蝙蝠状双翼飞到祭坛上方,然后听见鲁佛急忙追上来的声音。不过,德鲁希尔不敢再接近,它知道教士们已经布下强大魔法保护这个柜子。
「结界。」鲁佛表示同意,发现德鲁希尔的迟疑。「若我们靠近它,就会被烧个精光!」
「不。」德鲁希尔理论道,说话速度快而狂乱。湍多·其罗·米安凯已经近在咫尺,这名绝望的小恶魔几乎可以闻得到它,而且它拒绝打退堂鼓。「你不会。」它继续说。「你跟我不一样。你曾是这教派的教士。你当然能接近……」
「愚蠢的家伙!」鲁佛厉声对它说道。自这名男子沦落至此以来,小恶魔第一次听见他这么激烈地回答。「我头上有德尼尔的烙印!那块布和柜子上的保护魔法会把我生吞活剥!」
德鲁希尔在祭坛上跳来跳去,试着想说话,但它嘶哑的声音只成了一阵气急败坏的难辨语音。接着小恶魔镇定下来,使用自己天生的魔力。它能够看见并评估所有魔法能量,无论是法师或牧师的魔咒都可以。如果结界不是很强,德鲁希尔会自己去开柜子。它受的伤都会痊愈——若它贪婪双手中握着宝贵的湍多·其罗·米安凯,会痊愈得更快。这个名字的意思是「无上致命可怖」,在这名陷入困境的小恶魔耳中听起来真是太对味了。
从柜子散发出来的能量氛围几乎是压倒性的,而起初,德鲁希尔的心绝望地一沉。但当它继续扫描能量时,渐渐发现实情,于是一阵邪恶笑声从它的尖牙之间迸出。
鲁佛好奇地看着它。
「去柜子那里。」德鲁希尔指示。
鲁佛继续瞪着它,动都不动。
「去。」德鲁希尔又说了一次。「那些蠢教士设下的破烂保护魔法已经被浑沌诅咒压倒了!他们的魔法已经被破解!」
这只是部分事实。湍多·其罗·米安凯不只是一种单纯的魔法药剂,它是一种对毁灭趋之若鹜的魔法。湍多·其罗·米安凯想要被发现,想要从教士们在周围设下的牢笼中逃出来。为了这个目的,它的魔力攻击着结界,为时好几个月,因此已经减弱了结界的完整性。
鲁佛并不信任德鲁希尔(而且正该如此),但他无法忽视自己心中的拉扯。在这个地方,他敏锐地感觉到头上烙印有所反应,而且光是靠近一个献给德尼尔的物体,就使他的头剧痛不已。他发现自己想要相信德鲁希尔的话,他还是往柜子移动了,伸手去揭柜子上的布。
一道刺眼电击闪光出现,接着是第二道,然后是一阵巨大火焰爆发。对鲁佛来说幸运的是,第一道爆炸就已经把他击飞到房间对面,横扫过祭坛,撞进门口附近一座翻倒的书架。
德鲁希尔看见火焰吞噬柜子时尖声高叫,柜子木头发亮地燃烧着——显然它已浸过油或被施下某种易燃魔法。德鲁希尔并不担心湍多·其罗·米安凯,因为这个药剂能够永存,但若装着它的瓶子融化,液体就会不见!
火对于德鲁希尔来说从来不是问题,它生长的低层界本就充满火焰。它拍着蝙蝠双翼冲进大火中,双手急切地把柜子中的东西抓出来。一阵突来的痛楚使德鲁希尔尖叫出声,差点把手中的碗扔到房间对面去。不过它及时忍住,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放到祭坛上,然后退开来交互揉着起疱的双掌。
装着浑沌诅咒的瓶子被放在一个碗内,浸泡在最清澈的水中,一名已逝德鲁伊的临终恳求,以及自然和万物秩序之神西凡努斯的符号使水变得神圣。整个国度中,大概没有哪个神比自然之神还令这名扭曲的小恶魔感到愤怒。
德鲁希尔研究着碗,考量自己面临的两难。一会儿之后,它的呼吸变得较轻快,因为它发现神圣之水已经失去了该有的纯净,湍多·其罗·米安凯的影响力甚至连这之中都有作用。
德鲁希尔靠近碗,轻声念咒,用一根爪子刺破左手中指。魔咒完成后,它将自己一滴血滴入水中。一阵嘶嘶声出现,碗上方笼罩着一片蒸气云。接着它就消失了,而碗中的清澈圣水也是,取而代之的是泛着沼泽恶臭的发黑腐烂液体。
德鲁希尔跳回祭坛上,双手探进去。一会儿之后,它狂喜地低鸣着,像抱着自己的婴儿般捧着上面饰有古文字的宝贵瓶子,它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具有魔法的物品。它回头看鲁佛,并不真正关心这名男子是死是活,然 540e." >后再度笑了。
鲁佛以手肘撑起身体,黑色头发乱七八糟地根根竖起,眼珠子正抽搐着自行转动。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才不稳地站起身,朝小恶魔蹎踬地一步步前进,心里想着要把这名小恶魔给勒死,一了百了。
德鲁希尔甩着尾巴,叉状尖端滴着毒液,这使得鲁佛恢复了一点理智,但没有让他冷静多少。
「你刚才说……」他开始怒吼。
「班内泰勒玛拉!」德鲁希尔厉声回答,语气之强烈不只压过了鲁佛的怒气,更震得这名男子安静下来。「你晓不晓得我们现在有了什么?」德鲁希尔把瓶子交给鲁佛,邪恶地微笑,而这名男子如钮扣般的眼睛看着它时睁大了,感觉到它的内在力量在他体内颤动。
鲁佛几乎没听见德鲁希尔如何叫嚣着他们将能以浑沌诅咒完成多大的事业。这名瘦削男子只瞪着瓶子中的红色漩涡状液体,着迷了,但吸引他的并不是德鲁希尔所喧嚷的权力,而是可能从自己身上烙印解脱的自由。鲁佛会有这个烙印是自作自受,但在他扭曲的心里,这已并非重点。鲁佛能理解和可以接受的,只有凯德立烙印了他,逼他成为一名被放逐者的事实。
现在,整个世界都是他的敌人。
德鲁希尔继续激动地大放厥词,说他们该重新再控制这些教士,攻击整片大地,要先拔开瓶塞,然后……
在小恶魔吐出的一大堆主意中,鲁佛只听见最后这一个。他听见了,并全心全意地相信应该这么做。仿佛湍多·其罗·米安凯正在呼唤他,而这个由邪恶、恶魔般心智所创造出的浑沌诅咒,也的确正在这么做。这是鲁佛的救赎,远比德尼尔神来得有效。这是他从可恶的凯德立手中获得解脱的方式。
这个药剂是为他而生的,而且只为了他一个人。
德鲁希尔一注意到鲁佛拔开瓶塞,一闻到从药剂中飘出的红色烟雾,就立即停止说话。
小恶魔正开始要问这名男子到底在干什么,但德鲁希尔的话已卡在喉咙中,因为鲁佛突然把瓶子举到薄薄的嘴唇边,将里面的东西全部深深吞下肚。
德鲁希尔不断地结巴,试着说出抗议的话。鲁佛转身向它,脸奇异地扭曲着。
「你干了什么好事?」德鲁希尔问。
鲁佛想开口回答,但却被噎住,双手抓住喉咙。
「你干了什么好事?」德鲁希尔大声地重复。「班内泰勒玛拉!愚蠢的东西!」
鲁佛依然噎着,抓住他的喉咙跟捂着胃部,然后开始激烈地呕吐。他踉跄走开,一面咳嗽,一面喘息,想在涌上喉头的胆汁之间吸进一点空气。
「你干了什么好事?」德鲁希尔在他后面叫着,沿地板急步追上他。小恶魔的尾巴正不祥地甩着,如果鲁佛忍过这阵痛苦,德鲁希尔会刺死他,然后把他撕成碎片,惩罚他偷走这珍贵而无法替代的药剂。
鲁佛摇摇晃晃,出房间时重重撞上门框。他跌跌撞撞地走过长廊,撞到一面墙后弹回来,然后又是另一面。他再次呕吐,接着又一次,他的胃痛苦地灼烧,恶心的感觉翻搅着。他不知怎么地穿过了房间和长廊,半匍匐地爬出泥泞的隧道,回到阳光下,但是阳光像 5200." >刀一样切割着他的眼睛跟皮肤。
他感觉自己正在燃烧,但却又感到冷,死亡般的冷。
德鲁希尔跟着他,在他们回到会暴露行踪的阳光下时明智地隐身起来。鲁佛停住,朝一块因下得较晚而残余的雪堆再度呕吐,上面留下的血迹比胆汁还多。然后这名瘦削男子踉跄地绕过建筑物转角,在泥巴和雪水中滑倒许多次。他想走到门口,想找那些拥有治愈魔法的教士们。
两名年轻教士身穿代表欧格玛教派的黑色与金色相间背心,正站在门口附近享受冬日午后的温暖,身着的褐色斗篷随风大大朝太阳敞开着。他们起初没注意到鲁佛,直到这名男子重重地摔在几尺外的泥泞中。
两名教士冲过去扶他翻过身,接着又惊喘一声退开,因为他们看到了鲁佛的烙印。他们刚进图书馆还不够久,不认识鲁佛,但他们听说过这名被烙印的教士。他们彼此对望,耸耸肩,接着一个人冲进图书馆通报,而另一名则开始救助这名负伤男子。
德鲁希尔从建筑物角落偷看着,一遍又一遍地咕哝「班内泰勒玛拉」,哀叹浑沌诅咒和齐尔坎·鲁佛开了它一个邪恶的玩笑。
※※※
白松鼠波西佛高高地栖坐在那扇门附近一根树枝上,相当专心地看着这一幕。波西佛本周才刚从冬眠中醒来。它很惊讶地发现凯德立没有在附近,它最爱吃的卡卡沙果主要来源都是他,此外,更惊讶竟会看见齐尔坎·鲁佛这名它一点都不喜欢的人类。
这只松鼠看得出鲁佛正遭受极大痛苦,甚至从这么远的地方都闻得到鲁佛生病的臭味。
波西佛朝它位于枝枒高处的树枝窝更接近了些,继续观察。
第二章 分道扬镳
矮人皮凯尔、依文·石肩和红发伏保巨人范德,这三名留胡子的同伴坐在洞窟入口一侧玩游戏,一面丢骨头、下注,一面兀自哈哈大笑。依文赢了这回合,他已经连赢了十五回。皮凯尔随手抓起一顶蓝色宽边帽,上面一边有根橘色羽毛,正前方则是眼睛上方有蜡烛的德尼尔圣徽,接着用力打上大笑的依文头顶。
凯德立看见这个动作,正要抗议。毕竟那是他的帽子,只是借皮凯尔用用,而且依文头盔上还有着大公鹿的犄角。这名年轻教士改变了主意,没把心里的想法说出口,因为他看见帽子没受损,而且也发现依文的确该受这一击。
攻陷三一城寨后,依文、皮凯尔和范德之间的友谊变得更加深厚。足足十二尺高、八百磅重的范德,甚至还帮皮凯尔这名一心想成为德鲁伊的矮人将胡子和头发重新染绿,顺便把这些蓬乱毛发编成辫子垂在背后。情势唯一变得较为紧张的时刻,是范德想把皮凯尔的绿染料涂在依文的淡黄色头发上时。这名肩膀方正、更为严肃的石肩兄弟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主意。
不过他们之间互动极为和谐,过去几周都非常和乐地度过,只除了恶劣的天候。包括凯德立、丹妮卡、朵瑞珍以及精灵少女雪琳在内的七名成员,本来在三一城寨的胜利后打算直接返回萌智图书馆。不过,进入山区不到一天,冬天就全力来袭,道路被阻断,就连拥有牧师法术的凯德立也不敢强行前进。更糟糕的是凯德立病倒了,虽然他坚持自己只是太过劳累。凯德立身为一名教士,是他服侍的神祇展现力量的渠道,而在跟三一城寨的战斗(以及在那之前为期数周的征伐)过程中,有太多能量流经这名年轻教士。
丹妮卡比谁都了解凯德立,她毫不怀疑他的确太过劳累,但她也知道,这名年轻教士在情感上也倍受煎熬。在三一城寨时,凯德立发现自己的过去以及身世真相。他被迫面对亲生父亲艾伯利司特,最后所变成的样子。
在三一城寨的战斗之中,凯德立杀了自己的父亲。
丹妮卡抱持着信念,认为凯德立能够克服这个心灵创伤,相信凯德立性格中的深度。他全心全意对待他的神和他的朋友,而他们也全都在他身旁。
由于道路阻塞以及凯德立生病,这群同伴改道往东,走出山脉及山脚丘陵地带,来到卡拉敦北方的牧场地区。即使低地部分,也深深覆盖在光辉平原好几十年没出现过的大雪中。这群朋友发现一个有许多内室的洞窟可作为庇护所,并运用丹妮卡、范德以及矮人们的求生技巧,再加上朵瑞珍的魔法,在几天内就将这个地方转变成相当不错的住处。凯德立每当体力许可时就会帮忙,但他的任务是休息并恢复力气。他知道,而丹妮卡也知道,一旦他们回到萌智图书馆,这名年轻教士就得面对至今为止最艰难的一次考验。
几周后,雪开始减退。跟当初来势汹汹的状况相比,冬天结束得算早,而这群同伴们也可以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走。这带给年轻的凯德立一股复杂感受,这名年轻教士在他的教派阶级中极为快速地晋升。他站在洞口眺望着雪白色田野,早晨阳光中,它们明亮到刺痛了他的一双灰眼。他对自己的脆弱有罪恶感,因为他相信自己应该不顾一切回到图书馆,不管下雪,也不管几个月前所面对的试炼,就算那意味着要把朋友们抛在后头。凯德立的命运就在图书馆等着他,但是现在,即使他已经再度感到坚强,再度听见德尼尔之歌在他思绪的背景中唱着,他仍是不确定自己有力量面对它。
「我准备好了。」一声叫唤从洞窟内传来,声音盖过范德及矮人兄弟持续的喧闹声。凯德立转身走过这群人,皮凯尔知道接下来会如何,于是发出小声的「嘻嘻嘻」。这名绿胡子矮人轻轻对凯德立点了点宽边帽缘,仿佛在对一名要上战场的士兵敬礼。
凯德立瞪了这名矮人一眼后走过,接近一个小石块,手艺精湛的依文已经把它作成了一张凳子。丹妮卡站在凳子后方等待凯德立,手中拿着她漂亮的短剑,一支剑柄是金制并雕刻成老虎状,另一支则是银制的龙状。在不认识丹妮卡的人眼中看来,这些短剑,或该说任何一种武器,拿在她欺人般精致的手中都会显得格格不入。她几乎不及五尺高——若她两天没吃饭,体重甚至不到一百磅——丰厚的金莓色头发如瀑布般披泄在肩膀上,眼睛则为特别的杏仁状,瞳孔是略浅但饱和的褐色。若不认识她的人随意望一眼,会觉得丹妮卡似乎比较像一名南方富豪的妻妾情人,一朵美丽而细致的花。
这名年轻教士知道她不像外表那样,就跟任何曾在丹妮卡身边待过一段时间的人一样清楚。那双细致的手能击碎岩石,那张美丽的脸庞能将一名男子的鼻子撞扁。丹妮卡是名武僧,一名经过严格训练的武术家,而且她在研究上花的工夫不比凯德立少,她对古代武术大师智慧的崇敬也不亚于凯德立对他的神。她是凯德立所见过最完美的战士,她能使用任何武器,而且单以拳脚就能击败大部分剑士。此外,她也能将现正拿在手中的任一支魔法短剑射入二十步外的敌人眼中。凯德立坐下来,刻意将脸别开,避开那几名喧闹的赌徒,丹妮卡则开始轻声吟诵。
凯德立找到一个冥想焦点,最重要的是他必须完全保持静止。突然间,丹妮卡开始动作,手臂在面前空中错综复杂地摆动,双脚左右移动,保持完美平衡。锋利得不可思议的短剑开始在她指间转动。
第一把短剑划出一道令人目眩的光来到面前,但深深沉浸在冥想中的凯德立并没有畏缩。他几乎感觉不到刀锋刷过他脸颊时的刮擦声,几乎没时间闻到金属上过油的气味,银制的龙就已经飞快来到他鼻子下,往他上唇刷下。
这是他们两人每天都要进行的仪式,能够把凯德立的胡髭刮干净,并让丹妮卡敏锐的肌肉保持在巅峰状态。
仪式在一分钟内就结束了,凯德立的胡渣被刮得干净净,晒成褐色的皮肤上没有留下一丝小刮伤。
「我该把这一团乱也去掉。」丹妮卡逗弄地说,抓起凯德立一把浓密而蜷曲的棕色头发。
凯德立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下拉到自己肩膀上,使他们的脸非常贴近。他们是一对藏书网爱人,已经对彼此允诺终身,而他们到现在还没在公开见证下举行婚礼的唯一原因,就是凯德立不认为萌智图书馆的教士们够资格进行这项仪式。
凯德立轻吻丹妮卡一下,一道蓝色火花在他们之间爆开,刺痛了他们的嘴唇,使两个人都往后弹跳。他们都立刻转身望向洞窟左手边墙上的房间入口,迎向他们的是朵瑞珍和雪琳一起迸出的笑声。
「真是感情深厚。」朵瑞珍挖苦地表示。蓝色火花就是她弄的——当然是这名魔法师。朵瑞珍曾是这群同伴的敌人,也正是侵略西米斯塔的大军领袖之一,不过种种征象显示,她已经洗心99lib?革面,愿意跟其他人一起回图书馆面对审判。
「我可从来没见过这种爱的火花。」雪琳补充道,摇着头,使满头长而浓密的金发落到脸上。就算只有一点微光从洞窟东面开口透进来,这名精灵的紫罗兰色眼睛仍像宝石般晶莹剔透。
「我该把这也列入你的罪状中吗?」凯德立问朵瑞珍。
「如果这就是我最重的一条罪,我就不会大费周章跟你跑回图书馆了,年轻教士。」魔法师轻松地回答道。
丹妮卡看着凯德立和朵瑞珍,看出他们彼此之间产生的感情羁绊。这名武僧不难发现这份感情的源头何在。朵瑞珍已经斑白的黑发及距离稍宽的双眼都神似波缇洛普,而那位图书馆中的女教长直到最近死去以前,都宛如凯德立的母亲一般。只有波缇洛普似乎能理解降临到凯德立身上的转变,明白那首在凯德立脑海中歌唱的神之歌,它让他能使用足以和这片土地上最高位教士相匹敌的牧师力量。
丹妮卡能在朵瑞珍身上看到一些同样具有洞见的特质。这名魔法师性格深思熟虑,是个在采取行动前会先仔细评估状况的人,同时也不惧于跟随心之所欲。在三一城寨时,朵瑞珍转而与艾伯利司特敌对,毅然加入凯德立的阵营,即使她知道自己的罪行并不会因此被宽宥。她这么做是因为她的良心作了如此决定。
几周来被迫一起过冬,并没有使丹妮卡变得喜爱或甚至喜欢这名女子,但她尊敬这名魔法师,而且也在某种程度上信任朵瑞珍。
「嗯,你已经暗示好几天了。」朵瑞珍对凯 5fb7." >德立说。「我们该上路了吗?」
凯德立直觉地回望门口,并点点头。「往南到卡拉敦的路应该已经能够通行了。」他回答。「而且,许多通向山区的小路应该也已畅通,雪已经融化。」凯德立顿了一下,其他人不明白为何他要考虑到山区小路,于是聚精会神地看着他,想找寻线索。
「虽然我担心雪融化可能会引起一些雪崩。」年轻教士把话说完。
「我不怕雪崩。」伏保巨人的声音从门口隆隆地传来。「我在山里住了一辈子,很清楚哪条山路何时安全。」
「你不会与我们回图书馆。」依文打岔道,怀疑地打量他的巨人朋友。
「呜。」皮凯尔加上这句,明显对这点不是很开心。
「我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家人。」范德说。他、依文和皮凯尔曾在最近几周多次讨论这件事情,但直到此刻范德才作出决定。
依文显然并不欣然同意事情如此发展。他跟范德是朋友,而说再见从来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但这名硬派矮人认同伏保巨人的决定,而且他也跟之前一样再度保证,有一天他会往北旅行到世界之脊,去找范德的伏保巨人亲友。
「但你为何提到山区?」雪琳直言问凯德立。「除了范德以外,经过卡拉敦之前我们都不须进入山区,而那还需要步行超过一周。」
「我们要更早进入山区。」丹妮卡替凯德立回答,心想她已经读懂这名男子的心思。她发现自己只对了一半。
「不是全部的人。」凯德立宣布。「不需要这么做。」
「龙的宝藏!」依文突然大吼,意指被他们留下的洞窟,也就是上古龙伐伦特尼玛居住之处。这群朋友曾将那只上古红龙带至山区,结果它的宝藏便失去守卫。「你想去找龙的宝藏!」这名矮人朝他拱着肩膀的兄弟背上大力一拍。
「一个没有守卫的宝藏库。」雪琳同意道。「但要把那么大量的宝藏带出来,会需要我们全部七人,甚至更多人的力量。」
「我们甚至还不确定能否找到那些宝藏。」凯德立提醒他们。「艾伯利司特攻击夜炽峰的大风暴很可能令许多洞窟被封闭。」
「所以你想回去看看宝藏是否能被挖出来。」丹妮卡推理道。
「等天气许可时再挖出来。」凯德立说。「因此我们不需要全部跑回山里。」
「你有什么提议?」丹妮卡问,已经知道凯德立会有什么说法。
「我会跟依文和皮凯尔回山区,」年轻教士回答,「如果他们同意的话。我原本希望你也会一起去。」他对范德说。
「我会陪你们走一段路。」这名红胡子的巨人保证道。「但我很急于……」
凯德立举起一只手请他无须再说。他了解伏保巨人的感觉,而且也不会要求范德,因为范德已经离家太久,也被那名刺客「鬼魂」折磨得太久了,不该再有任何多余耽搁。「无论你跟我们一起走多久,我们都欢迎。」凯德立坚持道,然后范德点点头。
凯德立转回身面对三名女子。「我知道你必须回西米斯塔。」他对雪琳说。「艾贝雷斯国王会需要你完整报告三一城寨所发生的事,让他能解除精灵们的武装戒备。你回程最快的路,是往南经过卡拉敦,然后沿着图书馆西边较多人旅行的路走。」
雪琳点点头。
「而我该陪朵瑞珍回去。」丹妮卡推理道。
凯德立点点头。「你不属于主持图书馆的两方教派之一,」他解释,「因此,朵瑞珍会是你的囚犯,而非受教长们管辖处置。」
「你不信任他们。」丹妮卡睿智地加上这句。
凯德立没有费神回答这点。「如果在夜炽峰一切顺利,矮人们和我会在你之后几天内就到达图书馆。」
「但由于我是独自回去,所以朵瑞珍还是属于我的囚犯。」丹妮卡推论道,然后她微笑了,虽然她不想错过夜炽峰的冒险,也一点都不想跟凯德立分开。
「我确定,你的判决会更公平。」凯德立说着朝她一眨眼。「此外,我去说服教长们接受你的判决,应该会比要他们自己通过一个公平判决还简单些。」
丹妮卡知道这是个可靠的计划,应该可以让朵瑞珍从刽子手的鼻尖下逃过。
朵瑞珍的笑容显示,她也明白这个计划的优点所在。「我再次向你表达感谢。」她表示。「我只希望我相信自己值得你们这么做。」
凯德立和丹妮卡交换一个理解的眼神,而他们两个都丝毫不担心得拖着一名囚犯分散队伍。朵瑞珍是名强大的魔法师,而若她想脱逃,早就已经这么做了。过去几周以来,她从未以任何方式被限制行动,甚至只有开头几天有人看守她。没有哪个囚犯比她还合作,而且凯德立有信心,朵瑞珍不会脱逃。犹有甚者,凯德立相信,若她们回图书馆途中遇到困难,朵瑞珍会用她的力量协助丹妮卡和雪琳。
于是事情就这么决定,无人有异议。依文和皮凯尔不时搓着双手,而且大力拍打对方的背,次数多到让他俩听起来好像是座刚完成精采表演、充满掌声的艺廊。没有什么比能去一个没有守卫的龙族宝库还能令矮人手舞足蹈。
那天早晨稍后,其他人都忙着准备旅行事宜,丹妮卡却发现凯德立独自一人。这名年轻教士几乎没注意到她>?99lib?接近,只是站在洞外一处空旷小石地上,凝望矗立的雪片山脉。
丹妮卡靠过去,将手臂勾在凯德立手臂下,提供了自己认为他会需要的支持。她的想法是,凯德立还没准备好要回图书馆。毫无疑问地,他仍因上次跟梭比克斯学院长发生的事件而倍感煎熬,那时他强逼学院长的意志屈从于他吩咐之下。更有甚者,经过这么多事——艾福利和波缇洛普的逝去,还有邪恶法师艾伯利司特到头来竟然是凯德立的亲生父亲——这名年轻教士的世界已经整个颠覆。有很长一段时间,凯德立曾质疑他的信仰和他曾认为是家的地方,而虽然最后他终于接受自己对德尼尔神的忠诚信仰,但丹妮卡猜想,他仍很难把萌智图书馆当成自己的家。
他们沉默了好几分钟,凯德立凝视着山,丹妮卡则凝视着凯德立。
「你怕被指为异端吗?」这名武僧缓缓地问道。
凯德立转头看她,表情好奇。
「因为你对梭比克斯学院长的行为。」丹妮卡说明。「如果他记得那个事件,明白你对他做了什么,大概不会欢迎你回去。」
「梭比克斯不会公然与我为敌。」凯德立说。
丹妮卡有注意到,他提起这名男子时并没有加上称谓,这在教派以及图书馆的规矩来说都不是件小事。
「虽然他很可能记得我们最后一次交谈的许多内容。」年轻教士继续说。「我想他会巩固他的盟友……并降职或开除他怀疑效忠于我的人。」
即使推论并不乐观,凯德立声调中却没有多少担忧之情。丹妮卡注意到这点,而她的表情也显露出她的惊讶。
「他能找到什么盟友?」凯德立问,仿佛这就解释了一切。
「他是教派的领袖,」丹妮卡回答,「而且在欧格玛教派中也有许多朋友。」
凯德立轻笑一声,对这个想法嗤之以鼻。「我以前就告诉过你,梭比克斯是个虚假阶级制度的领袖。」
「而你就准备那么走进去发表这项声明?」
「对。」凯德立镇定地回答。「我有一个梭比克斯学院长无法抗衡的盟友,一个会使教派中其他教士转而支持我的盟友。」
丹妮卡不需要问那位盟友是谁。凯德立相信德尼尔神本身与他同在,相信这位神祇已把一项使命交给他。就这名男子所拥有的力量看来,丹妮卡并不怀疑这项主张。然而,丹妮卡还是有点在意,凯德立的态度变得这么胆大,甚至傲慢。
「欧格玛派教士们不会介入,」凯德立继续说。「因为这跟他们无关。他们唯一、也理应会加入竞争的时候,就是在我解除梭比克斯的德尼尔教派领袖职位后。布隆·特曼会跟我竞争学院长地位。」
「特曼许多年来都是图书馆的领导者。」丹妮卡说。
凯德立点点头,似乎一点都不在意这点。
「他会是强大的竞争对手。」丹妮卡理论道。
「我们之中谁担任学院长的职位并不重要。」凯德立回答。「我的第一要务是对德尼尔教派负责。一旦教派被重新导正,我接着会担心的是萌智图书馆的未来。」
丹妮卡接受这个论点,于是他们再度陷入漫长的沉默,凯德立再次凝望雄伟的雪片山脉。丹妮卡相信他,以及他的推论,但很难把他表面上的平静,和如今人却站在这里陷入沉思,而不是在图书馆这项事实调和在一起。凯德立的拖延,揭露了冷静表面下的真正煎熬。
「你在想什么?」她问,将手轻轻放在年轻教士脸颊上,使他的视线从山脉中移回来。
凯德立温暖地微笑,因她的关切而感动。
「在那里,有一座整块区域中无可比拟的宝库,而且没有守卫。」凯德立说。
「我从来不晓得你这么在意世俗财富。」丹妮卡评论道。
凯德立再度微笑。「我在想『无名氏』。」他说,意指他曾在卡拉敦外道路上遇见的一名可怜麻疯病患。「我在想卡拉敦和因派斯克湖周围的其他所有『无名氏』们。红龙宝库所蕴含的财富,可能会给这片土地带来巨大好处。」他正视着丹妮卡。「那些宝藏也许能让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名字。」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丹妮卡理智地说,因为他们都知道财富也会带来相当大的权力。如果凯德立决意要把财富分给贫苦的人,会遇到卡拉敦一些「温和群众」的反抗,他们把财富等同于高贵及阶级,并利用自己的财富感觉高人一等。
「德尼尔神与我同在。」凯德立平静地说。这一刻丹妮卡了解到,她挚爱的人确实已经准备好面对这场战争,面对梭比克斯和其余所有人。
※※※
在萌智图书馆前门外又冷又湿的地上,好几名教士拼命救助着齐尔坎·鲁佛。他们不顾早春的飕飕冷风,用自己的斗篷包裹住他,但他们也没有看漏他额头上的烙印:一支未点燃的蜡烛位于一只紧闭眼睛上。而就连欧格玛派教士也明白它的意义,知道他们不能把这名男子带进图书馆。
鲁佛持续噎住和呕吐。他的胸口起伏,胃部抽搐,揪成痛苦的结。又蓝又黑的瘀青骤然出现在这名男子汗湿的皮肤表面下。
欧格玛派教士当中有些是很有力量的教士,他们施展治愈魔法,虽然德尼尔派教士们不敢以这名男子之名召唤自己的神祇展现力量。
魔法似乎毫无效用。
梭比克斯学院长和布隆·特曼一起抵达门口,推挤穿过越来越多的围观者。当年老学院长看见躺在外面的是鲁佛时,眼睛睁得相当大。
「我们必须把他带进温暖的地方!」一名照料他的教士对学院长大叫。
「他不能进图书馆,」布隆·特曼坚持,「有这道烙印就不行。齐尔坎·鲁佛因自己的行为导致被放逐,放逐令依然有效!」
「带他进来。」梭比克斯学院长出奇不意地说,而特曼明白到这些话时几乎惊讶得晕过去。不过,他没有公然抗议。鲁佛属于梭比克斯的教派,不是他自己的,而梭比克斯身为学院长,的确有权允许这名男子进来。
几分钟后,鲁佛被领着穿过人群,梭比克斯也跟随照料的教士们一起进去。布隆·特曼得到了一个不安的结论,足以解释学院长为何那么说,但却令这名欧格玛派教士很不舒服。齐尔坎·鲁佛并非凯德立的朋友,事实上,凯德立就是给这名男子烙印的人。那是否促使学院长决定让鲁佛进来?
布隆·特曼希望事情并非如此。
在一间通常保留给私下祈祷者使用的空侧房中,教士们将一张板凳拖进来当作小床用,并继续英勇地安抚鲁佛。无论他们做什么似乎都毫无帮助,就连梭比克斯都试着召唤自己最强力的治愈魔法,当其他人把鲁佛按住时在他上方吟诵,也起不了作用。然而,也许是咒语本身并未获得神祇认可,也许鲁佛的病就是拒绝它,学院长的咒语毫无效用。
血和胆汁从鲁佛嘴巴及鼻子中泉涌而出,他的胸膛绝望地起伏着,想穿过喉咙中的阻碍吸进空气。一名强壮的欧格玛派教士抓住鲁佛,用力将他朝腹部弯起,然后猛拍他的背,试图迫使他把所有东西吐出来。
突然间,毫无预警地,鲁佛激烈地抽搐和扭动,力道之大令那名欧格玛派教士弹飞到房间对面。接着鲁佛在板凳上躺平,怪异地安静下来,眼睛眨也不99lib?眨地往上瞪着梭比克斯学院长。他举起一只虚弱的手,要学院长靠近,梭比克斯紧张地环视四周后,才弯身下去,将耳朵靠近这名男子嘴巴。
「是你……你邀……请我。」鲁佛断断续续地说,血和胆汁随每个字一起涌出。
梭比克斯站直身体,瞪着这名男子,不明白他的意思。
「是你邀请我进来。」鲁佛以最后一丝力气清楚说着。接着他开始笑,诡异而失去控制地大笑,然后笑声变成一个巨大痉挛,接着是一声最后尖叫。
在场所有人,都不记得曾见过一个人以如此恐怖的方法死去。
第三章 最终极的扭曲
「根本没有什么该死的洞窟!」依文大吼,上方不稳的雪堆传来一阵低沉隆隆声,提醒这名矮人应更小心谨慎才是上策。
如果依文这时还没会过意,一秒之后他也知道了,因为气急败坏的皮凯尔冲上来一掌打在他后脑,令他的头盔掉下来盖住眼睛。这名黄胡子矮人抓住一根鹿角调整好头盔,接着对他兄弟怒目而视,但皮凯尔一点也不退缩,只是站在那里在依文面前摇着一根手指。
「安静一点,你们两个!」凯德立责骂道。
「呜。」皮凯尔回答,他似乎真的相当受伤。
已经心烦意乱的凯德立并没有注意到这个表情。他继续扫视被毁坏的山峰,非常惊讶那个开口——大到足以容纳一只完全张开双翼的龙进出——已经不见了。
「你确定这里不是只有雪?」凯德立问,依文听了之后猛一蹬脚,导致上方一大团雪掉下来盖住他和皮凯尔。
皮凯尔先冒出来,雪从他向凯德立借来的,已垮下的宽边帽边缘纷纷掉落,而当依文冒出头时,他已经等在那里又给他一掌。
「如果你不相信我,就自己进去看!」依文低吼,指着那堆零乱的雪。「那里面有石头,货真价实的石头,我告诉你!魔法师的风暴牢牢把它封住了。」
凯德立把手支在臀后,深吸一口气。他回想起艾伯利司特对夜炽峰发出的风暴,那名魔法师相信凯德立和他的朋友当时还在这里。但艾伯利司特根本不可能知道,凯德立已经魅惑了一只不友善的红龙来协助,而且和三一城寨的距离再拉近好几十里。
看着这场破坏,一座被狂暴魔法撕碎的山峰一侧,凯德立很庆幸艾伯利司特当时目标错误。不过,如今这一点对年轻教士无法产生多少安慰。在这座山里面,有一个无人看守的龙族宝库正等待着,一个凯德立需要的宝藏,以实现他对图书馆及整个区域的计划。然而,这是唯一的主要大门,他们能藉由这道门,在下一个冬天来临之前以马车将宝藏载运出来。
「是完整开口吗?」凯德立问依文。
这名黄胡子矮人正要以一贯的大嗓门回答,但及时停下来看看他的兄弟(已经准备好再朝他打上一记),然后只是低声咆哮了一下。依文已经在雪墙里钻了超过一个小时的洞,在好几个地方盲目地推进,直到雪幕后面的石墙使他无法前进为止。
「我们绕道,」凯德立说,「到山峰南面的洞,我们第一次进入的地方。」
「从那洞口到龙族宝库要走很长一段路。」依文提醒他。「还得经过狭窄的隧道,甚至一个长长的陡坡。我可不知道你要怎么从那边把宝藏弄出去!」
「我也不知道。」凯德立承认。「我只知道我们需要那些宝藏,而且会找到方法把它们运出来!」说完,年轻教士沿着山径走开,找寻一条能绕过夜炽峰宽阔底部的路。
「他听起来真像个矮人。」依文对皮凯尔低语。
皮凯尔随后发出的「嘻嘻嘻」带来另一阵小雪崩,这次轮到依文往他的头来上一掌。
隔天一大早,这三人抵达山脉南面。积雪不但滑溜而且正在融化,使攀爬变得相当困难。依文一路来到山洞口(而且能确认山这一面的确有个洞口),结果滑了一跤绊倒,滚成一个矮人雪球,像颗保龄球般把凯德立跟皮凯尔一起打倒跟着他滚到山脚下。
「蠢教士!」这名矮人对凯德立怒吼道,他们三个人好不容易才在遥远的山脚下七手八脚地分开来。「你难道不能用魔法让我们爬上这座蠢山?」
凯德立不情愿地点头。自bbr>从他们离开三一城寨,他就尽力保存自己的魔法能量。每天,他都必须在自己和两名同伴身上施法抵御寒冷,他曾希望这就是返回图书馆前所需耗费的力量。凯德立以前从来没有疲累成这个样子。他所面对的试炼,特别是面对艾伯利司特及上古红龙伐伦特尼玛那两次,完全令他筋疲力尽,迫使他进入自己不了解的魔法领域,全凭意志力施展出本是他能力远远不及的魔法。现在,年轻的凯德立正为那些努力付出代价。就算过了这几周相对来说较平静的日子,冬眠般地躲藏在洞窟里,也没有让他重拾活力。他仍能在脑海中听见德尼尔之歌,但每当他想透过它使用强力魔法,太阳穴就无比疼痛,感觉脑袋仿佛要爆裂开来。
只有波缇洛普,他亲爱的波缇洛普,了解凯德立身为被这名艺术之神选中的教士,所必须面对的种种阻碍。她曾警告凯德立有这些副作用存在,但就算是波缇洛普,也承认凯德立并没有多少选择余地,承认这名年轻教士所面对的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强敌。
凯德立闭上眼睛,倾听德尼尔之歌的音符,这是他最神圣的普世和谐之书教给他的音乐。起初,他感到一股深深的平静,仿佛经过一段漫长、艰困的旅途后回到了家。德尼尔之歌的和谐甜美地在他思绪中播放,引领他走过真实与理解的长廊。接着他刻意开启一扇门,在心里翻开最神圣之书其中一页,找寻一个能把他和两名同伴带上山的咒语。
然后他的太阳穴开始痛。
凯德立模糊地听见依文叫唤他,他睁开眼睛一下子,时间只长到能抓住皮凯尔的手和依文的胡子,而既困惑又狐疑的依文拒绝着凯德立的紧抓。
依文的抗拒很快加强到拼命的程度,因为他们三个人开始融化,失去实体,成了影子。风似乎抓住他们,并准确地把他们带往山侧。
当凯德立从恍惚状态脱离时,皮凯尔正在大声欢呼。依文先是僵在那里好一会儿,然后开始摸着检查自己,仿佛要确定身上碰得到的地方都有被恢复过来。
凯德立跌坐在山丘小开口旁的积雪上镇定一下,揉着头部两侧尝试减轻疼痛。这次疼痛不像上次他试着施展强力魔法时严重。当他还在之前的洞窟时,曾尝试和梭比克斯学院长进行心灵联系,想确定没有侵略部队往北朝三一城寨进发,但他失败了。这次疼痛没有那么严重,凯德立很庆幸。如果他们能很快完成该做的事,而且天气保持稳定,他们三个就能在两周内返回萌智图书馆。凯德立猜想,那里有至今为止最大的挑战等着他,他会需要德尼尔之歌来进行对抗。
「至少这次没有什么蠢龙等在那里。」依文喷着气说,然后朝入口移动。
上次凯德立和其他人来到这个地点时,有一团雾笼罩这片区域,洞口附近的雪也全都被融化。如今洞内空气仍相当温暖,但远不如伐伦特尼玛仍活着时那么具压迫性而不祥。
皮凯尔试着把依文推到一旁,但这名黄胡子矮人顽固地钉在原地,显露出他比表面上还对有龙族宝库的可能感兴趣多了。「我先进去。」依文坚持。「你在二十步后跟着。」他向皮凯尔解释。「这样我可以叫得到你,你可以叫得到凯德立。」
皮凯尔猛点头表示同意,然后依文起步朝洞口走去。他只想了一会儿,接着就把头盔脱下丢给凯德立。
「依文!」年轻教士叫道,依文回过头,这名年轻教士丢给他一个短金属管。
依文曾看过这件物品,它是凯德立众多发明之一,而且依文知道怎么使用它。他把一端紧贴的盖子打开,让一束光往前射出。管子内有一片光盘,被施了强力的发光魔法,而管子本身实际上是两层金属。接近尾端盖子的外层管子能顺着螺旋栓塞转动,使管子伸长或缩短,藉此缩细或增宽光束。
现在依文把光束弄细,因为隧道极为狭窄,窄到这名宽肩膀矮人时常得侧转身体才能挤过去,也窄到皮凯尔在进去前不情愿地把凯德立的宽边帽还给他。
凯德立耐心地等了好几分钟,思绪迷失在即将与梭比克斯学院长正面交手这件事情中。他很高兴看见皮凯尔重新出现,试着要找绳子,他知道依文此时已经通过最狭窄的隧道,来到能使他抵达龙族宝藏那一层的垂直甬道。
二十分钟后,两名矮人都从洞口冒出来,依文摇着头。
「堵住了。」他宣布。「我能下到甬道底的大房间,但从那里就没路了。我想最好还是从前门试试能不能进去。」
凯德立深深叹一口气。
「我会叫我的族人来。」依文继续说。「当然,他们得花上之后两季的时间才能从伐沙过来,然后我们得等下一个冬天扫过……」
矮人滔滔不绝地说着,凯德立的思绪却已飘离。若用传统方法,可能得花费好几年时间才能将龙族宝藏取出,而时间一拖会带来一些料想不到的阻碍。伐伦特尼玛死去的消息会迅速传遍整片大地,而这块区域中,包括善良及邪恶种族在内的大多数族裔,都知道这只红龙住在夜炽峰。一只龙的死去,特别是这只几世纪以来都守着传说中宝藏的龙,总会引来一些贪图它死后好处的人。
就像我一样,凯德立心想,然后对这种自我解嘲的幽默吃吃大笑出声。接着他了解到依文已经停口不说了,他抬起头,发现两名矮人正聚精会神地瞪着他。
「别担心,依文,」凯德立说。「你不需要把族人叫来。」
「他们是会拿一点宝藏自己收着。」依文承认。「众神在上,他们大概会直接在那座山里盖个要塞,然后我们就连从那里拿块铜出来都很难!」
皮凯尔开始想笑,但却停住,严肃地看着依文,因为他发现他的兄弟不是在开玩笑,而且说得很对。
「我会把我们弄进山里,而且等到需要把宝藏取出的时机来临,我们会从卡拉敦得到大量协助。」凯德立对他们两个保证。「但不是现在。」
年轻教士就此打住,认为矮人们不需知道更多。他知道,自己下一个使命是回到图书馆,把一切从精神方向导正。然后他就可专心在宝藏上,能回来休息,并准备好以魔法为取宝者开路。
「这地方对你很重要。」依文评论道。凯德立好奇地望着这名矮人,对他所用的语调比所说的话还好奇。
「比应有的还重要。」依文继续说。「你一直都有钱,尤其是帮那个疯魔法师写下咒语书以后,但你从来没这么在乎钱。」
「这点并没有变。」凯德立回答。
「喔?」皮凯尔尖声说,正确地反映着依文的感觉。如果凯德立不在乎钱,那他们干嘛跑到这么危险的山里头,一双短腿都快冻掉了?
「我在乎这个宝藏能为我们所有人带来些什么。」凯德立接下去说。
「财富。」依文插嘴,强壮的双手急切地互相搓动。
凯德立没辄地看着他。「你还记得我放在房间里那个模型吗?」这名年轻教士问,针对皮凯尔甚于依文,因为皮凯尔特别喜欢那件东西。「有高墙,上面有窗户,还有拱璧支撑的那个?」
「喔咿!」皮凯尔高兴地叫着回答。
「你想重建图书馆。」依文推理道,当凯德立点点头,这名矮人一口唾沫吐到冰冷空气中。「如果那该死的东西没坏,修它干什么?」依文质问。
「我想改善它。」凯德立纠正道。「你自己也看到那个模型在设计上的优点,有翱翔的窗户。翱翔的窗户,依文,让图书馆成为充满光的地方,让书本能真正被写下和阅读。」
「呸!你根本没做过建筑。」依文抗议。「这我可知道。你根本不晓得你想做的建筑规模多庞大。你这个人类活不了那么久,无法久到看你那个新……你说过它叫什么?」
「大教堂。」凯德立回答。
「人类活不了那么久,你连新的大教堂盖好一半都看不到。」依文继续说。「一整个家族的矮人也得花一百年……」
「没关系。」凯德立就这么回答,打断依文的恫吓。「我是否能看着它完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开始了这项工程。那就是信念的代价,以及喜乐所在,依文,你应该能明白。」
依文沉静下来。他从来没听任何人类说过这样的话,而他这一生认识的人类可不少。矮人和精灵才是设想未来的族群,有远见和智慧把足迹为后代铭刻下来。这些长寿的族群大多数都认为,人类是没有耐心的一群,必须几乎立刻看到物质收获,才能维持住做点琐事所需的动力或欲望。
「你最近应该听说过布鲁诺·战槌的事,」凯德立继续说。「他刚以父亲之名重申秘银厅的所有权。每项消息都已经显示,他们积极展开扩建厅堂的工作,而且就在这一个世代,那些厅堂的规模会是以往的数倍之大。就连那座矮人要塞的创建者们,当初开凿后来知名的地下都市的巨大阶梯时,也想象不到能有如此宏伟的建筑产生。每个矮人要塞不正是如此?他们从地面的一个洞开始,结果却造出整个王国中最伟大的挖掘工事,即使要花上许多世代——矮人世代!——才能完成。」
「喔咿!」皮凯尔尖声叫好,这名不以言语表达的矮人正在以语气表示说得好!
「我的大教堂也应该如此。」凯德立解释。「如果我铺下第一层石头,那么我就开始了一项宏伟工程,能够达成目标的是伟大宏观。」
依文无助地望向皮凯尔,但皮凯尔只耸耸肩。两名矮人都很难反驳凯德立的想法。实际上,当依文消化理解了这名年轻教士所说的话,他发现自己更尊敬凯德立,这名男子已经超越自己种族本身原有的限制,真的开始计划做些很有矮人风范的事情。
依文也这么对凯德立说,而凯德立很有风度地接受了这项拐弯抹角的赞美,没有半句怨言。
※※※
两名欧格玛派教士朝嵌在萌智图书馆后方陡峭岩壁内的方形石造陵墓接近。
「我说,他们自己的事应该自己处理。」一名绰号叫粗鲁贝尔多的肌肉发达小伙子咕哝道,他因高超的摔角技术和怒骂行为而得此浑名。他的同伴名叫柯特,也点头表示同意,因为他们两人都不喜欢这项繁文耨节。齐尔坎·鲁佛是德尼尔派的教士,不是欧格玛教派,但因为他的烙印,梭比克斯学院长决定由欧格玛的教士来准备并埋葬尸体。根据习惯,鲁佛的尸体放置三天供人吊唁,而现在则到了最后准备的时间。
贝尔多在自己巨大的皮带圈环上摸索,终于找到符合沉重门扉的长形钥匙。努力一会儿后,他总算打开了锁,将门拉开。一股潮湿、发霉,带有腐烂气味的味道扑向两人。自从去年秋天波缇洛普死去后,这座建筑就只有这次为了将鲁佛的尸体放入而开启过。
柯特把手中的灯笼点燃并举起,但示意贝尔多带头进入。肌肉发达的教士从命,硬靴子嘈杂地踩在裸露的石地上。
地窖很大,也许有三十尺见方,两侧有间隔十尺宽的厚重柱子支撑。只有一扇窗位于门右方,使少量阳光得以进入,但玻璃很脏而且深深嵌在厚重石墙中,照明也十分昏暗。一连串石板排在房间中央,只有一个是空的。
位于离门最远两根柱子之间的石板上,齐尔坎·鲁佛的尸体被覆盖在一片不起眼的裹尸布下。
「我们赶快把事情办完吧。」贝尔多说,把包裹从背后取出。他明显的紧张状况并没有让他身形较小的同伴安心,这名同伴还期待粗鲁贝尔多能保护他。
这两人进来时并没有费事关上门,也都没注意到一名隐形生物在他们之后飞入所带起的空气流动。
「也许他吐的血够多,我们不用花多久时间。」贝尔多带着半认真的嗤笑说。
柯特也对这个冷嘲热讽的幽默发出窃笑,明白也许只能用开玩笑来抵抗自己对这项任务的厌恶。
在陵墓一个角落高处,门口对面右侧的墙上,德鲁希尔坐在那里抓着它的狗型脸,低声咕哝咒骂。自从鲁佛的尸体被放进来后,这名小恶魔就一直尝试进入此地,心想也许至少能想办法从尸体上拿回一点浑沌诅咒。当时有太多教士在附近,包括一名欧格玛教派的领导教士,所以德鲁希尔按兵不动,以为能在其他人离去后闯进来。然而,它发现门锁住了,窗户也施有魔法,因此不敢进入。
这名小恶魔了解人类仪式,知道这两名男子如今要做什么。他们会把尸体的血液放干,再代换注入一种味道难闻的保存液体。德鲁希尔已经偷听到,鲁佛不能举行正当的德尼尔或欧格玛教派葬礼,而且小恶魔曾希望这些教士不会浪费时间进行这项没有意义的防腐工作。德鲁希尔曾想俯冲下去用有毒尾巴刺杀这两名男子,或用魔咒攻击他们,以小型能量闪电烧他们屁股把他们赶走。但这些方法都太冒险,所以小恶魔只能坐在那里看着,无声地咒骂连连。
教士们从鲁佛尸体中放掉的每滴血,都会使小恶魔能取回的湍多·其罗·米安凯少掉一点。
贝尔多看着他的同伴,深吸一口气,举起巨大的针头给柯特看。
「我看不下去。」柯特承认,他转身走过好几片石板,接近另一对柱子。
贝尔多放声大笑,因朋友的软弱而获得自信,然后往石板旁移动。他把裹尸布推开一点点,只足以让他把鲁佛的左臂拉出来,将给鲁佛穿上的黑袍往后推,然后把手臂翻转,使暴露出来的手腕朝上。
「可能会有一点痛喔。」这名肌肉发达的教士轻快地对尸体开玩笑,令柯特发出一声厌恶的呻吟。
在远端的高处凸角上,德鲁希尔沮丧地猛咬下唇,看着巨大针头刺向鲁佛裸露的手腕。它决定要把血偷走,每一滴都不放过!
贝尔多把针头对准鲁佛细瘦手腕上的静脉,调整角度准备好好地刺下去。他再度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柯特的背影寻求支持,然后开始往下刺。
但此时有只冰冷而苍白的手迅速绕了一圈抬起,以仿佛要捏碎骨头的力道抓住针和贝尔多的手。
「怎么回事?」肌肉发达的教士结结巴巴地说。
柯特转过身,看见贝尔多低伏在石板上,两只强壮的手握着鲁佛细瘦的前臂,而鲁佛如爪子般的手指则紧紧抓住他的下巴。这可是粗鲁贝尔多,是强壮欧格玛派教士中最强的一员。这可是粗鲁贝尔多,有两百五十磅重的力量,一个能和黑熊角力使它站住不动的男子!
然而,齐尔坎·鲁佛——应该已经死了的齐尔坎·鲁佛!——细瘦的手臂却把贝尔多往下扭到石板上,仿佛他肌肉发达的身躯不过是条湿毛巾。接着,柯特难以置信地看见鲁佛的手往上并往回推。贝尔多强壮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到极限,但却阻挡不了推力。他的下巴被迫往上又往后仰倒——在柯特耳中听起来,就像一棵大树倒落地面前一刻所发出的劈啪声——而突然间,惊讶的贝尔多就往后上下颠倒地看着这个世界。
这名欧格玛派教士的强壮双手松开细瘦、苍白的手臂,失去控制地在空中乱抓。鲁佛的手指松开,贝尔多往后倒在地上。
柯特差点忘记呼吸。他轮流看着贝尔多和罩着裹尸布的尸体,视线因恐惧造成的晕眩而模糊,因为鲁佛竟然慢慢坐起身来。
裹尸布掉落,这名憔悴、惨白的死去男子转动因内部火焰而发出红光的眼睛,看向柯特。
德鲁希尔高兴地拍着有爪的双掌,尖声大叫,然后朝地面飞去。
柯特尖叫出声,全速奔逃。跨了五大步后,他已接近阳光,接近可能的救赎。
鲁佛挥动一只手,沉重的石制门扉迅速阖上,发出一声宛如丧钟般的闷响猛然紧闭。
这名欧格玛派教士以全身重量撞门,但他宛如在尝试移动一座山。他不断抓门,直到手指流血。他瞥向肩膀后方,发现鲁佛已经站起来,僵硬地朝他走近。
柯特不断大叫,跑向窗户,但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他超过它后摔倒,一面后退,一面看着那具尸体,叫着要它放过他,也求欧格玛神与他同在。
接着侧墙抵上他的背,他已经无处可逃。终于,柯特喘过一口气,并记起自己的身分。他拿出他的圣符,那是一个挂在颈间的银制卷轴,然后呼喊欧格玛神。
「消失吧!」柯特对鲁佛大叫。「以欧格玛神之名,你这个邪恶的不死怪物,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但鲁佛并没有退缩。他接近到十步之外,然后九步。经过窗户前方时,它突然踉跄一下,仿佛侧身遭到灼烧。但光线很微弱,而这只怪物行经过窗边。
柯特开始疯狂地念咒。然而,他奇怪地感觉到无法和自己的神产生联系,仿佛光是鲁佛的存在就已掠夺并扭曲了这个地方。他仍然继续祈求,召唤他的力量。
他感觉下背部传来一阵刺痛,突然开始抽搐,祷文被打断了。他转身,看见一只有蝙蝠般双翼的小恶魔正邪恶地窃笑着飞开。
「这是什么可怕的东西?」柯特大叫。接着鲁佛就到了,这名惊恐不已的男子将灯笼朝怪物扔去。
鲁佛抓住他的手腕,轻易挥开这件临时武器。柯特以另一只手挥拳击出,结实打中鲁佛脸颊,把鲁佛的头打得歪向一边。
鲁藏书网佛镇定地转回头面对他。柯特又击出一拳,但鲁佛将手臂勾在这名男子的手臂下方,枯瘦的手指绕过柯特背部,从这名男子头部另一侧扯住头发。鲁佛以惊人的力道将柯特的头扯向一侧,使柯特的脸颊挤压在自己一边肩膀上,暴露出脖子侧面。
柯特以为鲁佛要直接把他的脖子折断,就像对贝尔多一样,但随后这名欧格玛派教士才明白并非如此,因为鲁佛张开嘴巴,露出一对比其他牙齿都还长上半寸的犬齿。
脸上带着极度饥渴,鲁佛俯下头,咬住柯特的脖子,扯开了颈动脉。柯特不断尖叫,但正在饱尝温暖鲜血的鲁佛却恍若未闻。
对这名怪物来说,这真是极乐,他生前从来没有过的强烈饥渴被满足了。这真是无比甜美。这真是……但鲁佛的嘴巴开始灼烧。甜美的血变成如酸液一般。
鲁佛狂怒地大吼,猛然转开,一只手仍勾在柯特背后就把这名男子甩开。这名可怜的男子头先脚后地飞起,背部撞上最近一根柱子。他滑倒在地上,静止地躺在那里。他下半身没有任何感觉,但胸口如着火一般,因毒液而灼烧。
「你做了什么?」齐尔坎·鲁佛质问,望向凸角以及栖坐在那里的小恶魔。
身为一名来自恐怖低层界的生物,德鲁希尔在这个世界里通常不会害怕出现在它眼前的任何东西。如今,这名小恶魔很害怕,理由相当充足地害怕齐尔坎·鲁佛所变成的怪物。「我想要帮你。」德鲁希尔解释。「不能让他逃走。」
「你污染了他的血!」鲁佛吼道。「他的血。」这名怪物更小声而饥渴地说。「我需要……我需要血。」
鲁佛回头望着柯特,但生命之光已从这名男子眼中消逝。
鲁佛再次怒吼,一个可怖、不属于人世的声音。
「还有更多。」德鲁希尔保证。「还有更多的,就在不远!」
这时,鲁佛脸上出现一个奇异的表情。它看着自己裸露的双臂,举至面前,仿佛第一次了解到自己身上发生了非常不寻常的事。
「血?」这是疑问而非陈述,它求助般地望着德鲁希尔。
德鲁希尔发现死去鲁佛脸上的困惑是发自内心,鼓凸的眼睛仿佛更加往眼窝外突出。「你不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德鲁希尔激动地大叫。
鲁佛为了稳定自己而深吸一口气,但随即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呼吸。再一次地,它求助、询问的眼神落向德鲁希尔,这名小恶魔似乎知道答案。
「你喝掉了湍多?·其罗·米安凯。」小恶魔尖叫着说。「『无上致命可怖』,那是最终极的浑沌,所以你变成了人类中最扭曲的一个!」
鲁佛似乎仍不明白。
「最终极的扭曲!」德鲁希尔又说了一次,仿佛解释了一切。「生命自身的背反!」
「你在说什么?」鲁佛惊恐地问,柯特的血从它嘴巴喷涌出来。
德鲁希尔邪恶地笑了。「你已经长生不死。」它说,而既惊愕又困惑的鲁佛总算开始明白。「而你是个吸血鬼。」
第四章 错觉
吸血鬼。这个词悬 5728." >在鲁佛思绪中,一个压在它已是不死生物肩膀上的死沉重量。它爬回石板上,背朝下躺倒,枯瘦、苍白的手盖住眼睛。
「班内泰勒玛拉。」德鲁希尔咕哝抱怨了好几次,几分钟就这样什么也没发生地流逝。「你要让他们跑出来找你?」
鲁佛眼也没抬。
「那些教士已经死了。」小恶魔刺耳地说。「被扯得乱七八糟。进来找他们的人会没发现吗?」
鲁佛把手臂从脸上移开,望着小恶魔,但似乎不太在乎。
「你以为自己能打倒他们。」德鲁希尔推论道,误会了鲁佛的镇静。「愚蠢的家伙!你以为你能把他们全部打倒!」
鲁佛的反应出乎小恶魔意料之外,使德鲁希尔了解到,这名不死男子的无精打采是源自绝望,而非自信。「我连试都不想试。」鲁佛认真地说。
「你能打败他们。」小恶魔迅速改口,改变语气重点,使这句话突然听起来没那么荒谬。「你可以把他们全部打败!」
「我人都死了!」鲁佛苦涩说。「早就被打败了。」
「当然,当然!」德鲁希尔开心地嘶哑说着,一鼓掌后拍动双翼栖坐在鲁佛身旁的石板末端。「你死了,没错,但那是你的优势,并非劣势。听我说,你能把他们全部打败,图书馆会变成你的。」
最后这几个字似乎引起鲁佛的兴趣。它将头倾向一旁,以便把这名不值得信任的小恶魔看得更清楚。
「你已经获得永生。」德鲁希尔郑重其事地说。
鲁佛继续瞪着前方,过了长而不安的一会儿。「代价是什么呢?」它问。
「代价?」德鲁希尔回问。
「我根本不算活着!」鲁佛对它怒吼,德鲁希尔展开双翅准备好,以便这名吸血鬼突然有动作就能逃跑。
「你从来没拥有过这么强的力量!」德鲁希尔厉声回答。「现在你有了力量。现在你能遂行自己的意志!」
「目的呢?」鲁佛既渴望也需要知道。「我是死人。血肉都已死去。又能得到什么快乐?有什么梦想可言?」
「快乐?」小恶魔问。「教士的血尝起来不甜美吗?你接近那个可悲男子时难道没感觉到权力在握?你可以尝到他的恐惧啊,吸血鬼,那就跟接着涌出来的血一样甜美。」
鲁佛继续瞪着前方,但并没有再出言抱怨。德鲁希尔说的似乎是事实。鲁佛的确尝到那名男子的恐惧,而那种权力感,能引发这种极度恐惧的能力,对这名生前积弱不振的男子来说,感觉确实非常甜美。
德鲁希尔又等了一会儿,直到确定鲁佛至少被说服试试身为吸血鬼的能力。「你必须离开这里。」小恶魔说明道,望向那两具尸体。
鲁佛瞥向关闭的门,点点头然后起身,双腿从石板一边荡下。「先去地下墓穴。」它表示。
「你过不去的。」德鲁希尔说,这名吸血鬼正开始僵硬地朝门行去。鲁佛狐疑地转头看它,仿佛认为小恶魔的话是个威胁。
「太阳很大。」德鲁希尔解释。「它会像火一样地烧灼你。」
鲁佛的表情从好奇转变成阴沉,最后是全然的惊骇。
「你现在是夜行生物。」德鲁希尔坚定地继续说。「白天的阳光并非你的盟友。」
这对鲁佛来说是很难接受的事实,但从已经发生这么多事的观点来考量,这名男子坚忍地接受这个消息,逼自己再度直起身。「那我到底该怎么出去?」它问,声调充满愤怒与嘲讽。
德鲁希尔将鲁佛的视线引导至陵墓深处墙上,好几排有记号的石头排列在那里。这些是图书馆中逝世教长们的地下墓穴,包括艾福利·薛尔及波缇洛普,而且并非所有石头上都有记号。
起初,想到要爬进一个地下墓穴令鲁佛反胃,但它抛开自己还是名会呼吸的活人时留下的成见,让自己像名属于夜晚的不死生物般看这个世界,于是它发现,冰冷、黑暗的石头这个想法奇异地吸引它。
鲁佛在墙边一座及腰高的无记号石板前和德鲁希尔会合。这名吸血鬼不晓得小恶魔期待自己怎么做,伸出僵硬的双手,抓住石板边缘。
「不能这样!」德鲁希尔斥责道,鲁佛闻言站直身躯,凶恶地打量这名小恶魔,显然已经厌倦德鲁希尔高高在上的态度。
「如果你把它扯掉,教士们会发现你的行踪。」小恶魔解释道,接着不出预料地低声加上一句「班内泰勒玛拉」。
鲁佛没有回答,但站在那里瞪着小恶魔和墙壁。如果不把石头移开,要怎么进入地下墓穴中?这些可不是能推开和关上的门,它们是被封死的碑块,曾被搬去举行葬礼,然后再以灰泥重砌回原位。
「底部边缘有裂缝。」德鲁希尔表示,鲁佛弯下身,的确看见石板底部有一条细细的裂缝沿着碑块延伸。
这名吸血鬼耸耸肩,但还没开口问德鲁希尔这条裂缝有什么用,就有种奇怪的飘然感笼.99lib.罩他,仿佛它已经不再是实体。鲁佛看着正在大大地微笑的德鲁希尔,接着再看那道裂缝,裂缝似乎突然变大了许多。这名身穿黑袍的吸血鬼整个融化成一片绿色蒸气云,漩涡般穿越石板中的裂缝。
它在紧闭的石造地下墓穴内部还原成实体,被坚不可摧的墙紧紧包围。有那么一会儿,一波恐慌,一种受困的感觉淹没了这名男子。还剩多少空气?它怀疑着。然后闭上嘴巴,害怕自己大口吸入太多宝贵的空气。
一会儿后,它的嘴巴再度张开,迸出一阵猛然大笑。「空气?」鲁佛大声地问。鲁佛根本不需要空气,而且当然没被困住。它能像进来时一样轻易地从裂缝溜出去,不然,只需往下溜把石板从原处踢开。它强壮到足以这么做,它明白自己可以。
突然间,这名吸血鬼似乎能看清,软弱又还活着的人类肉身多么受限。它想到自己之前所受到的迫害——在它看来是迫害,它们都是不公平的待遇——然后想到那两名被他轻易了结的欧格玛派教士。
欧格玛教派士!他们是摔角家、战士,但他却不费吹灰之力地把他们甩来甩去!
鲁佛感觉自己似乎挣脱了活人世界中的桎梏,能自由地去抓住它得之无愧的力量。它会好好教训那些迫害他的人。它会的……
这名吸血鬼停止幻想,伸手去摸额头上的烙印。凯德立正是迫害它最深的人,对方的影像清楚浮现在它脑海。
对,鲁佛会好好教训他们所有人。
但如今,在自己所选择的冰冷黑暗之床上,这名吸血鬼会休息。外面太阳正大,日光是活人的盟友,属于那些弱者的。
鲁佛会等待黑暗降临。
※※※
那天下午,德尼尔教派中最高位的教士们,都依照梭比克斯学院长的吩咐集合。他们在图书馆四楼顶层一间很少使用的房间见面,这个偏僻地点能保证他们拥有隐私。
梭比克斯将房间中唯一的门关上,还将两扇小窗户的遮帘也放下,使其他人相当清楚地了解,隔离措施对这名年老学院长来说似乎相当重要。
梭比克斯严肃地转身,审视这场极为重要的聚会。房间并未正式设置好以容纳众多会众。有些教士坐在大小不同的椅子中,其他人或站在墙边倚着光秃秃的墙,或坐在地上相当老旧的地毯上。梭比克斯走进这群人中心,接近地板中央处,然后慢慢转身,看着三十名集结教士中的每一人,使他们能充分明白这场会议的严肃性。在这阵扫视下,各种进行中的私下对话纷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和忧惧。
「三一城寨已经被铲除了。」梭比克斯在静默了超过一分钟后对他们说。
教士们面面相觑,因这项宣示之突然而惊愕不已。接着一阵欢呼出现,起初相当小声,但越来越强,直到除了学院长以外,所有聚集的教士都互相拍着对方背部祝贺,胜利地挥舞着拳头。
不只一个人喊出凯德立的名字,而梭比克斯每一次听见都皱了皱脸,也明白自己必须小心进行接下来的行动。
等欢呼声渐弱,梭比克斯举起手,要大家安静。学院长强烈的视线再度落在教士们身上,使他们安静下来,心中充满好奇。
「这是个好消息。」德尼尔教派中第二高位的教士费斯特·朗波说。「但你脸上不见欢欣之情,学院长。」
「你知道我如何得知敌人落败吗?」梭比克斯问他。
「凯德立?」一个声音回答。
「你跟更高的力量谈过,德尼尔神的使者?」另一个人表示。
梭比克斯学院长对两项假设都摇摇头,眼神片刻未离朗波。「我无法取得消息。」他对所有人解释。「我试图跟德尼尔神联系,但却被阻断。我必须去找欧格玛教派的布隆·特曼才能得到答案。在我请求之下,他询问欧格玛神的使者,才得知我们的敌人已经落败。」
这项讯息简直就跟报告三一城寨陷落一样地惊人。梭比克斯是萌智图书馆的学院长,可说是教派之父。他跟德尼尔神使者的联系怎么会被阻断?在场所有教士都经历过动荡之年,对有信仰者来说,那是一段极为可怕的时期,而他们所有人都在害怕,是否学院长现在所言,表示那段可怖时期将再度重演。
费斯特·朗波的表情从害怕转变成怀疑。「我今早才祈祷过。」他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为找寻一部古籍而寻求指引——而且我获得了回答。」
房间内充满窃窃私语。
「那是因为……」梭比克斯大声而尖锐地说,把观众的注意力抓回来。他停顿一下,确定所有人都在听。「那是因为凯德立还没把你们当作目标!」
「凯德立?」朗波跟其余好几个人异口同声说。整个萌智图书馆中,特别是德尼尔教派成员,都对这名年轻教士怀有强烈感受,正面和负面的都有。非常多较年长的教士认为,凯德立既鲁莽又不尊敬长辈,对日常仪式和相应自己位阶的义务缺乏热忱。也有许多较年轻教士将凯德立视为一名无法抗衡的竞争对手。房间内三十名教士,每个都至少比凯德立年长五岁,然而凯德立已经比图书馆内一半以上正规的教士位阶还高。还有传言持续不断,暗示在德尼尔神眼中,凯德立已经属于教派中最强大的教士之一。
梭比克斯学院长显然证实了这项理论。如果凯德立能阻断学院长与德尼尔神使者的沟通,而且还是一路横越整座雪片山脉做到这点!
对话声从房间每个角落涌现,教士们都很困惑这些事情意味着什么。费斯特·朗波和梭比克斯学院长继续互瞪着对方,朗波对学院长的惊人声明完全找不到答案。
「凯德立已经逾越他的位阶权限。」梭比克斯说明。「他认为萌智图书馆的阶级制度不适当,所以,就想改变它。」
「太荒谬了!」一名教士大叫。
「我也认为如此。」梭比克斯学院长平稳地回答。他已经对这场会议做好充足准备,对每个问题或声明都备有解答。「但现在我才明白真相。艾福利·薛尔和波缇洛普死后,看起来,我们年轻的凯德立有一点失去控制。他欺骗我,好让自己能去三一城寨。」这项宣称并非完全为真,但梭比克斯不想承认凯德立曾宰制了他,把他的心智像强风中的柳树一样地弯折。「现在他则阻断我试图和我们的神沟通。」
就梭比克斯所知,后面这项陈述是正确的。对他而言,若不这么告诉自己,就表示他已经深深不得德尼尔神宠爱,这名年老的学院长无法接受这点。
「你要我们做什么?」费斯特·朗波问,声调中显示的狐疑大过忠诚。
「什么也不用做。」梭比克斯迅速回答,看出这名男子的怀疑。「我只想警告所有人,如此,当我们的年轻朋友回来时,我们才不会措手不及。」
这个回答似乎能令朗波及其余许多人满意。在那之后,梭比克斯突兀地终止会议,回到自己的私人居处。他已经播下怀疑的种子。当凯德立回来后,学院长和快速窜升的年轻教士正面冲突时,他的诚实将会被以赞许的角度看待。
而且这场冲突必定会发生,梭比克斯十分明白。他既没忘记,也没有原谅那名年轻教士的行为。他是图书馆的学院长,他是所属教派的领导者,他不会允许任何人把他像个傀儡般对待。
这是梭比克斯学院长的最大弱点。他仍然无法接受,凯德立的主宰行为是得到德尼尔神,即他们信仰真实所在的认可。但梭比克斯已束缚在图书馆的阶级制度中太久,忘记了图书馆和教派本身的更高使命。太多程序使目标变得模糊。这名学院长把即将和凯德立展开的争斗视为一场政治斗争,一场将由台面下的结盟,以及单方受益的承诺所决定的争战。
当然,在心底深处,梭比克斯知道真相,知道他和凯德立的争斗结果将会由德尼尔的真信仰决定。但这个真相就像教派本身的真相一样,深深掩盖在虚假的讯息之下。梭比克斯不敢去相信除此之外的其他可能,并自我欺骗其他人会跟随他的领导。
※※※
齐尔坎·鲁佛的梦已经不再是受害者之梦。
它看见了凯德立,但这一次,退缩的不是被烙印的鲁佛,而是那名年轻的德尼尔派教士。这一次,在这场梦中,鲁佛是征服者,它沉着地伸手往下,扯出凯德立的气管。
这名吸血鬼在完全的黑暗中醒来。它能感觉到石墙压向自己,而它欢迎它们的庇护,沉浸在黑暗中,几分钟变成了一小时。
接着,另一道呼唤逼迫着鲁佛,一股巨大的饥饿淹没它。它试着加以忽略,有意识地只想躺在冰凉黑暗的空无中。
很快地,它的手指抓爬着石头,剧烈地扭来扭去,被自己无法理解的渴求压倒。一阵低沉、凶猛的咆哮,一个动物的呼唤,逸出它口中。
鲁佛辗转扭动,在地下墓穴中身躯整个翻来覆去。起初,这名剧烈扭动的吸血鬼想把阻挡的石头猛力扯开,把这个障碍撕成一百万个碎片,但它总算保持住足够理智,明白自己可能会再度需要这个庇护所。鲁佛将精神集中在石板底部的微小裂缝,融化成绿色蒸气——这并不难——然后渗出去进入陵墓的主要藏书网区域。
德鲁希尔栖坐在最接近的石板上,狗一般的下巴支在有爪手指中,正等着它。
然而,鲁佛差点没注意到小恶魔。当它恢复成实体状态,感觉有些不同,较不僵硬及笨拙。
它嗅闻身旁的夜晚空气——属于它的空气——感觉很强壮。微弱月光穿过肮脏的窗户透进来,但不像阳光,它既清凉又舒适。
鲁佛将双臂伸展到空中,一只脚踢出,然后绕在另一只脚上,品尝着夜晚及自己的自由。
「他们没有来。」德鲁希尔对它说。
鲁佛正要开口问小恶魔到底在说什么,但当注意到那两具尸体,就立刻明白了。「我并不意外。」这名吸血鬼回答。
「图书馆充满了义务。永远都是义务。大概要好几天才会有人发现那些死去教士失踪。」
「那就把他们放在一起。」德鲁希尔命令道。「把他们拖离这里。」
鲁佛的注意力放在小恶魔的语气而非实际内容上。
「现在就去做。」德鲁希尔继续说,丝毫没发现身边的危险正在快速累积。「如果我们够小心……」直到这时,德鲁希尔才从最靠近的一具尸体抬起头,看见鲁佛的表情,吸血鬼的冰冷目光使一阵冷颤窜上这只通常不会发抖的小恶魔背脊。
德鲁希尔甚至没继续把话说完,甚至没试着将话挤过塞满喉头的硬块。
「过来。」鲁佛安静而镇定地说。
德鲁希尔一点也不想遵从这道命令。它开始摇头,巨大的耳朵劈哩啪啦地撞击着,它甚至还想努力说出一句贬损的评论。这些念头随后消失,因为小恶魔突然发现自己的确正在朝鲁佛前进,它的双翼和双脚听从着吸血鬼的命令。它抵达石板末端,接着跳起,拍动蝙蝠状双翼保持在空中,稳定往前进。
鲁佛倏然伸出一只冰冷的手,抓住小恶魔喉咙,打断催眠状态。德鲁希尔发出一声尖叫,直觉地将尾巴掉过头,恶毒地挥向鲁佛脸部。
鲁佛放声大笑,开始拧挤。
德鲁希尔的尾巴飞快刺进鲁佛脸上,有倒勾的尖端钻出一个小洞。
鲁佛继续邪恶地大笑,有力得可怕的手拧得更紧。「谁才是主人?」这名充满自信的吸血鬼问道。
德鲁希尔认为自己的头会爆炸!它连蠕动都没办法。此外,还有那道眼神!德鲁希尔曾面对过低层界一些最强大的霸主,但在那一刻,对小恶魔来说,仿佛谁都没这么具压倒性过。
「谁才是主人?」鲁佛再次问。
德鲁希尔的尾巴无力地垂下,然后它停止挣扎。「求求你,主人。」它喘不过气地哀鸣。
「我饿了。」吸血鬼宣布,随意地把德鲁希尔甩到一旁。鲁佛以泰然而自信的步伐大步走向陵墓大门。当接近门时,它以意志力往前探出,门板接着猛然大开。一等它经过门口,就再度砰地关上,留下德鲁希尔独自在陵墓中,自言自语地低声咒骂着。
※※※
那天晚上,自从依文·石肩离去后,开始担任图书馆厨师的巴赫托伦·莫斯嘎登也自言自语地低声咒骂着。这位教士们称做「巴仔」的男子已经受够他的新职务了。他当初是被雇来维护庭院——那是巴仔做得最好的事——但随着冬天使庭院被积雪厚厚盖住,而矮人们在山里游荡闲晃,这些教士也把规则给改了。
「馊水,馊水,还有更多臭死人的馊水!」这名肮脏的男子连连抱怨,在宽而不高的图书馆后方斜坡处倾倒一桶吃剩的包心菜。他想伸手捏住鼻子,但在散发着走味包心菜味道的手指接近鼻孔时改变了主意。
「我甚至开始闻起来像那些臭馊水了!」他哀鸣道,猛敲金属制的桶子,让里面最后剩下的东西也流出来,落在滑溜、脏污的雪地上,然后转身离开。
巴仔注意到,一下子突然变得寒冷许多。而且稍后他发现,也更为安静。并不是寒冷使他顿住,而是一种静寂。连风都停了。
巴仔颈后的汗毛颤动,竖直。这个地方有点不对劲。
「是谁?」他直接了当地问,因为这就是他的一贯风格。他不怎么洗澡,也不太刮胡子,而他说服自己这么做没问题,因为人们应该因某些甚于外表的东西而喜欢他。
巴仔喜欢认为自己很有深度。
「是谁?」他更清楚地再度问道。因为刚才没有人回答,所以他获得了一些勇气。他差点认为自己只是想象力太过丰富,并已经朝仅仅二十码外萌智图书馆的厨房后门往回踏了第一步,但就在那时,一个又高又瘦削的人影来到他正前方,完全静止而无声地站着。
巴仔结结巴巴地好几次试图发问,但没有一个问题能完整说完。众多问题之中,巴仔最想问的,就是这家伙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在这名可怜、肮脏的厨子看来,那名男子仿佛是直接从稀薄的空气中走出来,不然就是来自根本没有深到足以遮掩他的阴影!
那条身影踏近一步。头顶上,月光穿透一片云层,照出鲁佛惨白的脸。
巴仔摇摆着,仿佛就要晕过去。他想大叫,却找不到声音。他想拔腿逃跑,但他几乎快撑不住自己的双脚却钉在地上。
鲁佛尝到他的恐惧,眼睛倏然亮起,可怕的红光舞动在原本应该是瞳孔的地方。这名吸血鬼邪恶地露齿而笑,嘴巴逐渐越张越大,露出长长的尖牙。巴仔模糊地说了几个听起来像「天上众神啊」的音,接着他就已经跪在雪中,腿完全软了。
极度甜美的恐惧所带来的愉悦感增加了十倍,冲刷着鲁佛。那是这名丑恶生物所经历过最纯粹的狂喜感受。那一刻,它既明白又激赏自己的力量。这个可悲的软弱东西,这名它甚至不认识的人,根本无法对抗他!
鲁佛缓慢而坚定地移动,明白这个牺牲品在吸血鬼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接着它就尝到了血,那味道正如陵墓中德鲁希尔的毒液尚未开始污染前,它从那名愚蠢欧格玛教士身上吸取到的琼浆玉液一样。这些血并没有受污染。巴仔是个肮脏的家伙,但他的血纯净、温暖,而且甜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鲁佛饱餐一顿。然后它明白自己该停止了。它莫名地知道如果没杀这家伙,这名男子会转化成一个比它弱,可以服侍它的不死生物。这名吸血鬼本能地知道此人会是它的奴隶——至少直到巴仔也完全转化成一名吸血鬼为止。
鲁佛继续大啖。它是想要停止,但没有任何理性思考能凌驾于这名吸血鬼体会到的愉悦之上。一段时间后,巴仔只剩皮囊的尸体摔落另一堆被丢弃的垃圾后方坡道。
当夜色开始消褪时,齐尔坎·鲁佛已经适应这种新的存在方式。它就像只狼在巡视自己地盘一样地四处走动,不断想着杀戮,想着那名肮脏男子血液的味道。刚才那场死亡飨宴所留下的干涸褐色残余染污了鲁佛的脸和斗篷,它站在萌智图书馆的侧墙前,往上看着排列在排水沟系统上的石像鬼,视线越过屋顶,落在它领域中的星星上。
脑袋中一个声音(它知道那是德鲁希尔)告诉它应该回到陵墓中,到冰凉、黑暗的地下墓穴,躲避即将升起的太阳那地狱般的热力。然而,鲁佛了解到,这个计划有危险性。它现在已经做得太过火了。揭露一切的阳光会使那些教士们开始防备,然后他们就会变成难缠的对手。
他们会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找。
死亡带给齐尔坎·鲁佛新的洞见和力量,远胜所有德尼尔教派曾允诺给予它的东西。它能感觉到浑沌诅咒在体内翻腾,那就像一名伙伴及指导者般栖息在这具身躯上。鲁佛是能走开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但湍多·其罗·米安凯想要的不只是安全。
鲁佛几乎没意识到自己改变了形体,不过它下一件发觉的事,就是自己蝙蝠般的爪子已经在图书馆屋顶边缘找到一个栖处。这名吸血鬼骨骼吱嘎作响地伸展,回复人形,然后鲁佛就坐在屋顶边缘,往下看着一个它十分熟悉的窗户。
它头下脚上地爬下墙,强壮的不死手指,在活人看来只会是一片光滑石头的地方找到牢固的抓附点,经过三楼,来到二楼。令鲁佛惊讶的是,这扇窗户已被加上一道铁栅栏。它伸手穿过铁条把玻璃往内推,然后想要变成蒸气状直接飘进房间。因为某种原因,某种本能、兽性的冲动,它突然认为这道栅栏架在那里只是为了阻挡它前进,它攫住一根铁条,然后单手就把栅栏扯下来,甩得它旋转着飞到夜空中。
它相信,整座图书馆都对它敞开了,而且这名吸血鬼丝毫没有离去之意。
第五章 恰到好处的信念
丹妮卡凝视营火的火焰,看着橘色与白色舞动,利用它催眠自己,让心智漫游到远方。她的思绪落在凯德立和众多难题上。她知道,他认真想对抗梭比克斯学院长,而且要把好几年来构筑起的德尼尔教派仪式和阶级制度全部拆散。他遇到的抵抗将会恶毒而顽强,而且,虽然丹妮卡不认为凯德立会像在三一城寨时面临到生命危险,但他若输了,失败的痛苦会是永久的。
这些思绪不可避免地令丹妮卡想到正裹着一张毯子坐在营火对面的朵瑞珍。她纳闷这名魔法师该怎么办。如果梭比克斯预期到凯德立的反应,于是不尊重朵瑞珍身为人质的权利,命令丹妮卡处决她怎么办?
丹妮卡摇摇头,将这个令人不舒服的思绪从脑袋中甩开,斥责自己怎么让想象力胡乱发挥。毕竟,梭比克斯学院长不是个邪恶的人,而且他的弱点一直就是缺乏果决的行动。朵瑞珍不太可能遭遇危险。
「这个区域同样没问题。」雪琳说,使丹妮卡脱离沉思。她抬头看见这名精灵少女走进营地,手中拿着弓。雪琳微笑着朝朵瑞珍点点头,朵瑞珍看起来正在酣睡。
「山峰们还没从冬天的沉眠中醒来。」丹妮卡回答。
雪琳点点头,但她淘气、非常精灵式的微笑让丹妮卡知道藏书网,她认为春天之舞的时机已经越来越近。「你现在休息吧。」雪琳表示。「我晚点再进行我的出神式。」
丹妮卡打量了雪琳好一会儿,才一如以往很感兴趣地同意这名精灵所谓的「出神式」。精灵们并不睡觉,以人类对这个词的定义来说不是。他们的出神是一种冥想状态,显然如真正睡眠一样具有休息效果。丹妮卡曾好几次向雪琳问起,而待在西米斯塔森林与精灵们同住时,也经常看见这种举动,但虽然精灵们并不隐瞒这项习俗,对这名武僧来说它仍相当奇异。丹妮卡的修行也包含数小时的深沉冥想,而虽然那的确非常具有休息效果,还是无法接近精灵的出神式。丹妮卡决定,有一天,她会解开那个秘密,能像名精灵一样地休息。
「需要有人站岗吗?」她问。
雪琳环视周围黑暗的树木。她们经过一段长途艰苦跋涉,往南越过卡拉敦北部的空旷地带,这才回到雪片山脉度过第一晚。「也许不用了。」精灵回答。她坐在火旁,从自己背包中取出一条毯子。「但别睡太沉,还有,把武器放在身边。」
「我的武器就是我的双手。」丹妮卡露齿而笑地提醒道。
在营火对面,朵瑞珍从半阖的眼皮下瞧着,试着藏起她的微笑。也许是活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次,这名魔法师感觉到仿佛置身于朋友之中。她刚才已经偷偷走出去,在营地周围设下魔法防御。不过,没有需要告诉丹妮卡和雪琳这些魔法的存在,因为朵瑞珍已将魔咒做了调整,使陷阱不会因她们两人而启动。
朵瑞珍带着这些令人安适的想法,让自己飘然进入睡眠中。
※※※
黎明前不久,雪琳脱离出神状态,四周森林仍相当昏暗。这名精灵感觉到有些不对劲,所以从睡铺上起身,抖落毯子,并拿起长弓。雪琳敏锐的眼睛迅速适应夜色。高耸的山脉有如黑色剪影笼罩在她四周,一切看起来很安静,没有异状。
然而,雪琳颈后细小的汗毛仍在颤动。她的敏锐感官中有一项暗示着危险,而且就在不远处。
这名精灵努力瞧着阴影处,她以不同角度微仰起头,试着分辨出一个不应该在那里的声音。接着她嗅闻空气,然后厌恶地皱起鼻子。
是巨魔。雪琳认得那种恶臭,在国度之中,几乎每名冒险者在旅程中都至少会有一次遇到讨厌的巨魔。
「丹妮卡。」她轻声叫唤,不想让敌人知道她已经晓得它们正在附近。
警觉的武僧立刻醒过来,但没有做任何妄动之举。
「是巨魔,」雪琳低语。「就在附近。」
丹妮卡望向火堆,此时它只剩下一堆泛着红光的余烬,木柴都已燃尽。巨魔痛恨火焰,也害怕它——如果有任何东西是它们怕的。
丹妮卡小声叫唤朵瑞珍,但这名魔法师并没有动。她望了雪琳一眼,这名精灵少女随即轻盈地从营火侧面溜过去,接近到足以用手中长弓轻戳一下朵瑞珍。
朵瑞珍呻吟着开始醒来,接着她的眼睛猛然睁开,因为此时丹妮卡大叫一声。侧面迸出一阵爆炸,朵瑞珍的防御魔法之一发出强烈蓝色火焰击倒一只怪物。但还有三名巨魔冲过它们燃烧的同伴,丝毫不关心它的可怕命运,闯进这块空地中,它们的眼睛泛着强烈红光,身上恶臭几乎使这三名女子无法忍受。怪物们高而瘦的身形矗立在这群同伴上方——其中一只必定几乎有十一尺高——此外,随着它们来到光线下,橡胶般的皮肤也显出腐烂的灰绿色。
雪琳的弓眨眼间就举起并发射,三枝箭射入最接近那只巨魔。这名怪物随着每一击猛烈抽动,但顽固地继续接近,细瘦的双臂带起手掌笨拙地大大呈弧形挥出。
雪琳并没有因这种笨拙的行动方式而掉以轻心,那些手掌上三根手指末端是又长又尖的爪子,能轻易从一只熊身上将皮肉扯下。第四枝箭正中怪物胸口,然后雪琳跳开,认为最好从一段距离外痛击这只怪物。
两道一金一银的闪光经过这名精灵,是丹妮卡将短剑射出。这名武僧往上跳,头部先行,翻滚越过营火上方,全速跟着这两道攻击前进(它们都结实命中下一名巨魔)。她在地上滚动一圈后跃起,接着旋身,尾随而上的一只脚飞甩而至,重重击入这名巨魔上腹。
这记重击发出恶心、压烂东西的声音,令丹妮卡脸上一皱,但她不敢犹豫。她再次旋身发出第二记飞踢,接着直直往上跳起,一连挥拳击中蹒跚巨魔的下巴两次。
「朵瑞珍!」她尖叫,看见第三名巨魔压向坐在地上的魔法师。就丹妮卡所知,朵瑞珍没有武器,而且只有很少——如果真的有——素材能施展魔咒,甚至连可能在读的任何一本象样咒语书都没有。武僧与那名怪物缠斗得无法分身,而雪琳仍在和第一只巨魔战斗,因此当巨魔朝裹在毯子中的女子扑过去时,这名武僧认为她的新同伴必死无疑。
一道闪亮光芒出现,巨魔往后倒,只抓到毯子,里面什么也没有。那张毯子突然带着火焰发出强光,烧焦怪物双臂,令它痛叫出声。
丹妮卡完全不晓得朵瑞珍从哪里发出那道魔咒,但她现在无暇仔细考虑这个问题。
巨魔不断朝她猛击,她漂亮地扭着身躯舞动,完全避开它的致命双臂。她欺身接近,来到怪物攻击范围内侧,想要扭身从它后面钻出,在这名笨拙怪物转身前击中它几次,但结果巨魔比她所认为的还要快而机智,它张开可怕的血盆大口,使她吓了一大跳。又长又尖的牙齿离丹妮卡的脸不到一寸远——她能闻到这东西的恶心呼息——而且本来可能会击中她,但这名敏捷到不可思议的武僧迅速将一条腿直直在面前踢出,就在脸前把它往上踢起,虽然她跟巨魔之间仅仅只有几寸远。
她的踢击命中巨魔的长鼻子,随着一记巨大断裂声,把长鼻子往上并往后折。丹妮卡立刻低身成蹲踞姿势,躲开连连击打的臂膀,然后她从巨魔腋下溜出去绕到背面,爆发愤怒,发动一阵密集的沉重拳击。
雪琳持续倒退,一箭又一箭地射入逼近的巨魔。然而,她知道这没有效,因为巨魔最初的伤口已经在愈合。巨魔具有再生能力,它们橡胶般的皮肤以自己的方式维系生命,而且在承受不可思议数量的攻击后才会倒下死去。
不,不是死去,雪琳恐惧地了解到这点,因为就算一名巨魔已经倒下,就算它被砍成小碎片,都能再活过来,再度恢复形体,除非它的伤口被火完全烧焦。这个念头使精灵的视线落到火堆上,但那些余烬看起来没什么帮助。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让那火苗成为象样的火焰,而雪琳和她的同伴都根本没有这种时间。这名精灵望向营地侧面,但发现刚才的巨魔已经被爆炸烧尽(雪琳并不清楚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落入雪中,而毁灭这只怪物的火也已经几乎消失。雪琳吐出一句精灵式咒骂。
另一枝箭重击巨魔,命中这只怪物脸部。顽固的怪物仍继续前进,雪琳怀疑地往下看着半空的箭袋。于是她想着该跑进树林中,把这只怪物引开,然而向丹妮卡望一眼后,她明白自己无法这么做,明白她的朋友没有办法跟上来。
追击朵瑞珍失败的巨魔现在转向武僧,它跟令人毛骨悚然的同伴快速绕着圈,想找到一个暴露出的空隙。丹妮卡费力地警戒着来自各种角度的攻击,因为巨魔的长手臂能绕过所有的直接防御。
「她去哪了?」丹妮卡朝雪琳叫道,明显地是指那名失踪的魔法师。
雪琳无奈地叹气,朝穷追不舍的巨魔再射一箭。朵瑞珍到底跑到哪去了?她纳闷着,而她猜那名魔法师决定这是个逃跑的好时机。
丹妮卡的强力拳头沉重地击中一名弯着腰的巨魔头侧,发出恶心的喷溅声。当她把手收回时,发现一片怪物皮肤黏在她的指节上,还带着这东西的几根毛发。丹妮卡注意到这团秽物时反胃地呻吟,因为巨魔的头发仍自行蠕动着。
她将这股恶心感转变成愤怒,而当巨魔再度向她猛击,她踏步拉近距离,不断地连续重击它。随后她聪明地往下双膝着地,然后迅速往旁边滚去,避开第二只扑向她背后的巨魔。当她起身时,两只怪物都矗立在她上方,她一只脚迅速往上腾起,踢开一只猛扑过来的手。
「它们痊愈的速度就跟我伤它们一样快!」这名疲累的武僧沮丧地叫。
丹妮卡的话不算完全正确,因为雪琳发现自己射出的下一枝箭——这已经是她第十六次攻击——令巨魔倒地了。她望向自己的箭袋,里面只剩四枝箭,再次叹了口气。
丹妮卡往左边移,又被逼回右边,接着疯狂地往后倒退,因为两只巨魔突然一起往前冲。在她背后有一截倾斜的木头,一棵枯死的树倒下来靠在另一根树上,使她无法再前进。
「该死!」她啐道,然后她高高跳起,两只脚往外踢,击中其中一名巨魔两次,把它踢得倒退好几步。然而,她发现另一名会打到她,于是她落下时扭身护住自己的要害。
巨魔正要开始发出攻击,一枝箭就重重没入它头侧。惊愕使这只怪物失去冲力,而虽然甩过来的手臂的确击中了丹妮卡,这记攻击却没什么力量。
丹妮卡迅速转了一整圈取得平衡,接着急速发出攻击,飞起的双脚连续重击怪物好几次。
「等我收拾掉你们,」她挑衅地叫道,虽然这些怪物当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我会去追讨某个胆小如鼠的魔法师,教她什么叫做忠诚!」
就在那一刻,仿佛得到暗示一般,丹妮卡注意到一颗小火球出现在最接近的巨魔头顶上空。她还来不及问怎么回事,盘旋的火球就爆开,发出一蓬饥渴的火焰罩下巨魔身体。
怪物痛苦地尖叫,疯狂拍动双臂,但火焰毫不留情地持续延烧。丹妮卡远远避开扰动的炽焰。第二只怪物绕过正在燃烧的同伴(使这名燃烧的巨魔有个宽敞地方可以倒下),她聪明地专注在它身上,然后赏给这只怪物另一记飞腾双踢。
丹妮卡想出个诡计,想把这只巨魔驱赶到它燃烧的同伴那里,但这只狡猾的怪物完全不上当。它踉跄地从踢击中恢复,再度上前,刻意让丹妮卡位于自己和燃烧的巨魔中间。
一枝箭没入它身侧,它转过丑陋的头打量雪琳。
在它回头前,丹妮卡就再度扑上它,然后这只怪物绊跌着摔倒。丹妮卡很快爬起来,想要跳到怪物顶上,但她紧急刹住,看见趴倒在地的巨魔上空又有一颗火球冒出来。
一会儿之后,那只巨魔也痛苦地尖叫出声,被爆发的魔法火焰吞噬。
雪琳注意到旁边有动静,于是拉住已上弦的箭,然后迅速转身发射——射进她刚才已经放倒的巨魔。这只怪物再次瘫倒成一堆,但仍顽固地扭身蠕动着,想要站起来。
丹妮卡立刻跳到它身上,疯狂地击打。雪琳也加入,手持长剑用力砍着,剁下巨魔的双腿。
这些被砍下的肢体立刻开始扭动,试图重新和躯干连结,但丹妮卡聪明地把它们朝闪着微光的营火余烬踢去。
其中一只断腿碰到余烬就猛然着火烧起,丹妮卡抓住另外一端将它抄起,当成一根令人毛骨悚然的火把来用。她跑过小空地,将燃烧的断腿往那只没被烧的巨魔脸上戳去,这只惊讶的怪物还仍在雪琳的不断砍切下扭动不已。很快地,那只巨魔也起火燃烧,这场战斗也结束了。
此时朵瑞珍走回营地,检视她在那两只遭火吞噬巨魔身上的成果。那时候,它们已经差不多变成两团皱巴巴的黑色球状物体,再生过程也确实地被魔法师的火焰阻止。
丹妮卡几乎不敢看朵瑞珍,对自己之前的怀疑感到相当内疚。「我以为你逃走了。」她承认。
朵瑞珍对她微笑。
「我发誓要……」丹妮卡开始说。
「追讨到我然后教我什么叫做忠诚。」朵瑞珍替她说完,语气轻快而且没有丝毫指责之意。「但是,亲爱的丹妮卡,你难道不明白,你跟你的朋友已经教了我什么叫做忠诚?」
丹妮卡深深地看着这名魔法师,认为朵瑞珍在此所展现的勇气,以及她愿意留下来帮助她们作战这项事实,会在她们回到图书馆后为她加分。当丹妮卡这么想的时候,她了解到,朵瑞珍的英勇表现并没有令她感到意外。这名魔法师已经被收服了,心灵跟灵魂都是,而且,虽然丹妮卡也同意,朵瑞珍应该要为协助三一城寨对雪琳的族人发动战争而受到严正惩罚,这名武僧仍希望惩罚会是正面的,让朵瑞珍能用自己强大的魔法力量为这片区域行善。
「你等于救了我们的命。」雪琳表示,引起丹妮卡注意。「我很感谢。」
这些话似乎令朵瑞珍非常高兴。「比起我对你和你族人的亏欠,这不过是九牛一毛。」魔法师回答。
雪琳点头同意。「那些亏欠我相信你能完全偿付。」她严肃地回答,但显然相当有信心。
丹妮卡庆幸听到她这么说。雪琳并没有以任何方式冷酷对待朵瑞珍,但这名精灵也并不友善。丹妮卡能理解精灵少女的挣扎。雪琳是名有智慧而观察力敏锐的精灵,会依照个人的实际行为下判断。在所有族人中,她最先把依文和皮凯尔当成真正的朋友与同盟伙伴来接受,并没有.让精灵对矮人的典型偏见蒙蔽自己对他们的判断。而如今,她也是西米斯塔的精灵中,唯一看见朵瑞珍崭新一面的精灵。虽然她或许无法遗忘,但也许已经进展到能够试图原谅的地步。
她以及艾贝雷斯国王的支持(丹妮卡有信心,那位精灵国王会接受雪琳的判断),可能会在凯德立即将对梭比克斯学院长的摊牌过程中,扮演关键性角色。
「已经快要黎明了。」朵瑞珍表示。「空气中还有巨魔的臭味,我根本没胃口吃早餐。」
丹妮卡跟雪琳衷心同意这点,所以她们把营地收拾好,早早出发。再过短短三天,她们就将抵达萌智图书馆。
第六章 应邀而来的客人
第二天早上,梭比克斯学院长惊讶地发现一条毯子罩在他办公室唯一的窗户上。毯子在他走近时飘动着,他感觉到寒冷的清晨微风,视线被吸往地面,毯子底部,窗户玻璃碎成片片掉在地板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生气的学院长问道,一面用脚拨开一些碎玻璃。他扯出毯子边缘,然后再度.相当惊讶,因为不只窗户玻璃破掉,连栅栏都不见了,显然是从石壁中被扯出。
梭比克斯费力地保持呼吸平稳,害怕凯德立可能是幕后黑手。也许这名年轻教士已经回来,用他新发现、无可置疑的强大法力破坏栅栏。这些铁栅栏是新的,凯德立消失在山区后不久就安装好。学院长曾对其他人解释,这是必要防护措施,以防宵小——可能会有三一城寨派出的奸细——趁此混乱时刻闯入他办公室,偷走作战计划。事实上,梭比克斯为窗户装上栅栏不 662f." >是为了防止别人进来,而是确保人不会掉出去。当凯德立以心灵力量主宰这名学院长时,曾藉由威胁要让梭比克斯从窗户跳出来去展现他的优势。而梭比克斯毫不怀疑,若凯德立真的这么指示,他当时一定会照做,他一定无力抗拒这道命令。
如今,看到窗户被砸得大开又没有保护栅栏,令这名枯瘦的学院长背脊一阵战栗。他小心地把临时窗帘放回原位,慢慢转过身,仿佛以为会看见他的报应就站在办公室中央。
结果他发现的是齐尔坎·鲁佛。
「你怎么……」学院长开始说,接着话语就消失他的喉咙中,因为他想起鲁佛已经死了。但那名男子就在这里,以生前一贯的奇怪歪斜方式站着!
「住手!」鲁佛命令道,因为学院长的手举起来要抓住毯子支撑自己。鲁佛将自己枯瘦的手朝梭比克斯伸出,于是学院长感受到鲁佛的意志,宛如一堵有形石墙,完全阻挡住他去抓毯子。
「我偏好黑暗。」这名吸血鬼语带保留地解释。
梭比克斯学院长眯起黑色眼睛更仔细地打量这名男子,不明白为什么。「你不能进来这里。」他抗议。「你有烙印。」
鲁佛朝他大笑。「烙印?」它讽刺地复诵,伸手以指甲刮过前额,刨下自己的皮肤,磨掉那道显眼的德尼尔神印记。
「你不能进来这里!」梭比克斯更加狂乱地说,他终于明白有些事情非常不对劲,齐尔坎·鲁佛已经变成比单纯被放逐者更危险的东西。鲁佛身上那种烙印带有魔法,而且若被遮蔽或毁损,它就会往内烧,折磨然后杀死该名被放逐者。
然而,现在鲁佛完全没有表现出痛苦,只有自信。
「你不能进来这里。」梭比克斯重申,但声音不比一句低语大。
「实际上我能。」鲁佛反驳了他,而且张嘴大大地微笑,露出沾血的獠牙。「你邀请我进来的!」
梭比克斯脑中一团混乱。他记得这几个字,鲁佛死去时就是这么说。就在这名男子死去时!
「滚出这里!」梭比克斯绝望地要求道。「从这个神圣的地方消失!」德尼尔神的徽记被拿出来,悬在学院长脖子上一条项链处,然后他开始一面将它举至身前一面祈祷。
鲁佛感觉到已经不再跳动的心脏上传来一阵刺痛,而坠饰的强烈视线仿佛有自己的生命般闪亮,弄痛了它的眼睛。但在最初的惊愕之后,吸血鬼感觉此处有些什么,是软弱。这是德尼尔神的屋舍,而梭比克斯应该是教派中的领导者。比起其他人,梭比克斯应该最能够把鲁佛赶走。但他没有办法,鲁佛很确定地知道对方办不到。
学院长念完咒,朝吸血鬼掷出一波魔法能量,但鲁佛连退都没退。它直接瞪着那个被举起的神圣徽记,而在它眼中看来,已不再有丝毫闪光。
「你的心里有一片黑暗,梭比克斯学院长。」鲁佛理论道。
「滚出这里!」梭比克斯反击。
「你的话里没有信心。」
「肮脏的野兽!」梭比克斯咆哮,然后他大胆地接近,手和神圣徽记举起。「肮脏的不死东西,你在这里没有任何用处!」
吸血鬼开始大笑。
「德尼尔神会重重打击你!」梭比克斯保证。「我会……」
他停住,痛苦地呻吟出声,因为鲁佛猛然探出一只强壮的手,抓住他前臂。「你会怎样?」这名吸血鬼问。鲁佛的手腕一扭,就使梭比克斯虚弱手中的神圣徽记旋转着飞开。「你的话里没有信心。」鲁佛再次说道。「你的心里也没有力量。」鲁佛放开学院长的手臂,攫住他袍子前襟,轻而易举地把这名枯瘦男子举到半空中。
「你到底做了什么,堕落的教士?」这名信心满满的吸血鬼问。
最后这五个字像个打入地狱的诅咒般在学院长脑海中回响。他想尖声大叫引教长们过来,他想挣脱,冲到窗户旁把毯子扯下,因为白天的日光一定会对这只可怕的不死怪物造成伤害。但鲁佛所说的话,每一句都是事实——梭比克斯知道它们是事实!
鲁佛随意地将这名男子丢在地上,踱过去站在学院长和窗户之间。梭比克斯非常无力地躺着,思绪因困惑和绝望而纷乱不已,沉缅在自怜自艾中。的确,他到底做了什么?他怎么堕落得这么深又这么快?
「请吧,」吸血鬼说,「去坐在你的桌子前,我们才能好好讨论发生了什么事。」整个早晨,鲁佛都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想着要守株待兔等梭比克斯来,然后把这名男子撕成碎片。驱使着吸血鬼的已不再是饥饿——它前一晚已经饱餐一顿。不,鲁佛追击梭比克斯学院长纯粹是为了复仇,他决定对整个图书馆发动攻击,因为那些德尼尔教士曾在它活着时如此折磨它。
如今,这名吸血鬼不智地受到浑沌诅咒的诡计引导,有了不同想法。在跟梭比克斯学院长正面交锋那一瞬间,鲁佛看进他心里,并在其中发现一块恶意的黑暗。
「你今天吃东西了吗?」鲁佛愉快地问,流畅地在橡木书桌边缘坐下。
梭比克斯仍有点情绪激动,在自己的椅子里挑衅地直起身,只回答了一句,「没有。」
「我吃了。」鲁佛解释,邪恶地因其中的讽刺而大笑。「事实上,我在该为你准备食物的人身上大吃了一顿。」
梭比克斯别开目光,表情充满不屑。
「你该感激这点!」鲁佛对他咆哮,重重打上桌子,逼梭比克斯惊吓地一震,转头面对这只怪物。「如果我不是已经饱了,此刻饥饿早就已经征服我,你也已经死了!」鲁佛愤愤地说,露出尖牙强调这点。
梭比克斯学院长努力维持不动地坐着,想掩饰自己手在桌子底下的动作,摸弄一把最近他才安置在该处的上膛十字弓。这把武器是由滑动托架支撑,能在需要时被迅速而轻易地拔出来。当学院长想到这把武器时,肩膀稍微垮下了些,因为他了解到,他把武器放在那里不是为了紧急时能应付这种敌人,而是为了以防凯德立又来找他,想尝试主宰他。
鲁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似乎既没注意到学院长的细微动作,也没发现这名枯槁男子内心翻腾的煎熬。吸血鬼溜下书桌走到房间中央,一根细瘦的手指若有所思地轻点着嘴唇,那上面还留有他饱餐时留下的血迹。
梭比克斯明白,自己应该拔出十字弓射击这名怪物。学院长熟悉神学,认得出鲁佛变成了什么,知道他不知怎么地变成一名吸血鬼。十字弓的箭矢也许杀不了鲁佛,但它曾受过祝福并浸在圣水中,因此至少能伤到它,也许还能让学院长逃出房间。此时图书馆的人已经都醒来开始活动,能帮助他的人都在不远处。
梭比克斯停顿住没有发射,也没有说话,想看吸血鬼如何采取下一步行动。
鲁佛突然转身面对书桌,梭比克斯不自觉地喘了一口大气。「我们不应该和彼此为敌。」这名吸血鬼表示。
梭比克斯不可置信地打量对方。
「争斗有什么好处?」鲁佛问。「对我们哪个人有好处?」
「你一直都是个愚蠢的家伙,齐尔坎·鲁佛。」梭比克斯大胆地说。
「愚蠢的家伙?」鲁佛嘲弄地说。「你根本什么都不了解,堕落教士。」鲁佛把头往后一仰,放声大笑。它一旋身,黑色的寿袍在身后像抹影子般飘动。「我发现了力量!」
「你发现的是扭曲!」梭比克斯大声说,然后他紧紧抓住十字弓,认为这句话会使那名愤怒的怪物扑向他。
鲁佛停止旋转,面对着学院长。「随便你怎么叫它!但你无法否认我的力量——几小时内就获得的力量。在我看来,你把一生的时光都花在无用的研究上,对德尼尔祈祷。」
梭比克斯不自觉地瞥向他的圣徽,它掉落在墙脚旁的地上。
「德尼尔!」鲁佛嘲笑地说。「你的神给了你什么?你辛苦地熬过无数年的时光,结果现在有了凯德立……」
梭比克斯痛苦地一缩,而鲁佛并没有看漏。
「结果,凯德立——」吸血鬼继续说,清楚地看出弱点所在。「就那么伸手抓住你永远也达不到的力量等级!」
「你说谎!」梭比克斯怒吼,在椅子上往前倾。他的话连在自己耳中听起来都空洞无比。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猛然打开,梭比克斯和鲁佛都转过头,看见布隆·特曼大步走进来。这名欧格玛派教士先看学院长再望向鲁佛,然后他的眼睛大睁,因为他也认出那是吸血鬼。
鲁佛嘶嘶喷气,露出沾血的尖牙,随即摆动一只手,他的魔法迫使门在特曼身后重重关上。
布隆·特曼反正也无意回头跑出去。这名欧格玛教士果断地咆哮一声,抓住一个坠饰,然后将链子从颈上扯下,将银质的卷轴复制品举在身前。它发出闪光,散发出一阵有力的光芒,接着梭比克斯学院长讶异地发现,吸血鬼竟然退后了,躲进它的袍子下嘶嘶吐着气。
特曼朗诵出和梭比克斯刚才非常相似的字句,而圣徽的光芒更亮,使房中充满鲁佛无法忍受的光。吸血鬼往后颓然靠在墙上,开始朝窗户接近,又随即明白到自己不能出去,它会进入炽热太阳的光芒下。
梭比克斯了解到,特曼已经将吸血鬼制住,而且鲁佛此刻在他看来似乎非常软弱,甚至可悲。梭比克斯把十字弓拿到书桌上方,不明白自己正在这么作。
鲁佛开始想反击,挣扎着站直身体。一片黑暗从他身躯中涌出,充满了房间那一部分。
布隆·特曼咆哮着将圣徽往前用力伸出,光芒压制着吸血鬼的黑暗。鲁佛邪恶地嘶嘶吐气,骨瘦如柴的拳头在空中紧紧握起。
「快射他!」布隆·特曼恳求梭比克斯。
这两人的对抗僵持不下,一根十字弓箭就能把僵局打破。
梭比克斯拿起武器,将它瞄准。他想要发射,但却犹豫了,一道怀疑的墙矗立在他面前。他怀疑地想着,为什么他刚才举起圣徽没有对吸血鬼造成这么大的影响?是德尼尔神遗弃了他,还是凯德立不知怎么地继续阻断他沐浴在神的光芒中?
如山峰矗立般的怀疑横扫这名学院长的思绪,黑暗负面的想法因吸血鬼意志持续暗中侵入而更加黑暗。鲁佛仍然存在,促使、激发着他的怀疑心理。
德尼尔神在哪里?这个念头一直阴魂不散地缠着枯槁的学院长。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他的神却不在那里。他一生中这一次有意识地呼唤德尼尔神,极度地需要德尼尔神,这位神却遗弃了他!
而布隆·特曼就站在那里,挺直又充满自信,强壮的手中握着欧格玛神的力量,将吸血鬼牢牢挡住。
梭比克斯怒声咆哮,举高十字弓。邪恶的鲁佛带着新力量站在高不可及的位置,抵挡住一个当它还是德尼尔教士时能轻易击败他的人,即使鲁佛已经花了好几年修行。
现在,只不过死去了三天,鲁佛就能与这名欧格玛教士并驾齐驱。
梭比克斯摇摇头,试着清除不断加剧的困惑。他奋力推开一团如蜘蛛网般纠结的谎言,然而又发现另一团,而刚才挣脱的又迅速在他身后紧紧合上。
德尼尔神在哪里?为什么凯德立这么该死的强大?正义在哪里?他自己多年努力修行的回报又在哪?这么多年……
梭比克斯回到现实,集中思绪,使颤抖的双手稳定下来,然后以一只眼睛瞄准。他的攻击准确无比。
布隆·特曼的身体因冲击的力道而猛然扭曲,不可置信地望着书桌这方。这名欧格玛教士对吸血鬼的箝制很快减弱下来,鲁佛往前走,随意地将圣徽从特曼手中打掉,然后就扑在他身上。
一分钟后,吸血鬼的脸庞因吸收了新鲜血液而发亮,它转身面向书桌。「德尼尔神给过你什么?」它反问震惊的梭比克斯。这名年老学院长宛如一具僵尸般站着,他瞪着死去的欧格玛教士,满是皱纹的脸因不可置信而僵住。
「他遗弃了你。」鲁佛安抚似说道,利用这名男子显而易见的怀疑之心。「?德尼尔神遗弃了你,但我不会!我有好多东西可以给你。」
陷入麻木的梭比克斯发现到,吸血鬼已经来到他身旁。鲁佛继续低语着提供许多保证,允诺他超乎想象的力量及永远的生命,允诺他死前能获得救赎。梭比克斯无法抗拒。当吸血鬼的尖牙刺入学院长颈部时,枯槁的学院长感到一股闷痛。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到自己已经堕落得多么深。他明白鲁佛一直在他的心智中,煽动那些怀疑,悄悄地迫使他对那名强大的欧格玛教士发射十字弓。
而他服从了。怀疑在学院长四周的空气中翻涌,但它们已经不是针对德尼尔神的过错。在梭比克斯尝试举起圣徽对抗鲁佛时,德尼尔神真的遗弃了他吗?还是梭比克斯已经在很久以前就遗弃了德尼尔神?凯德立曾主宰他的心智,并宣称那股力量是德尼尔神的意志。
而现在鲁佛……
梭比克斯让这些思绪飘走,让罪恶感离去。他决定,就这样吧。他拒绝面对后果,沉浸在吸血鬼所做下的允诺中。
就这样吧。
第七章 失去恩宠
费斯特·朗波狐疑地看着。他无法理解梭比克斯学院长的改变。上次他们跟学院长说话时,这名男子正沉浸在——不,应该是执着于——凯德立将回到图书馆,强横地破坏德尼尔教派这个念头上。
如今,梭比克斯似乎可说是相当轻松。他秘密召集德尼尔教派的四名领导人物,其中三名是教长,来进行一场他称之为「最关键的会议」。
他们聚集在一个紧邻主要厅堂及厨房的小餐室,围绕着一张橡木桌,桌子上只有几个巨大的空高脚杯,放在五张椅子前。
「亲爱的贝纳,」梭比克斯轻快地叽喳说着,「请去地窖拿一瓶好酒来,在第三个架子上的特别红色瓶子。」
「一瓶红酒?」贝纳问道,五官皱了起来。贝纳比较喜欢白酒。
「一个红色瓶子。」梭比克斯更正道。他转向朗波,朝他一眨眼。「以魔法保存起来的,你晓得。那是唯一能保存飞酒的方法。」
「飞酒?」朗波和其他人齐声问。飞酒是一种精灵饮料,据说是由蜂蜜、花以及月光混合而成。它非常稀有,就算精灵也很难以取得,而要从他们那里得到一瓶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是加兰岱尔国王统治西米斯塔时致赠的礼物。」梭比克斯解释。「请把它拿来。」
贝纳望着朗波,担心这名男子的怒气快要爆发了,而朗波的确已经怒气腾腾。他担心是否梭比克斯不知怎地得到凯德立死亡的消息,而如果那就是这场庆祝的原因,学院长就真的太不知分寸了!
贝纳又犹豫了一会儿,接着踌躇地起步要离开。
「等一下!」朗波冲口而出,其余所有人都转头注视他。「你的心情已经好转,梭比克斯学院长。」朗波说。「相当大幅地好转。你能否告诉我们,是什么对你有如此影响?」
「我今早跟德尼尔神达到了情感交融。」梭比克斯谎称。
「凯德立死了?」朗波推理道,其他三名德尼尔教士立刻不悦地看着学院长。就算是不认同凯德立和他在教派中不合宜地快速晋升的教士,也不会庆祝这种悲剧——至少不会公开如此。
梭比克斯摆出一副惊恐的表情。「他没有死。」他激动地回答。「就我所知,这名好青年教士此时正在回图书馆的路上。」
好青年教士?这几个字出自梭比克斯,在费斯特·朗波听来相当空洞。
「那我们为何庆祝?」贝纳大胆地直问。
梭比克斯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我本想在以飞酒干杯时再说。」他呻吟道。「但没关系,我明了你们的不耐。简单地说,不会有第二次动荡之年。」
这句话在众人中引发松了一口气的叹息,以及窃窃私语。
「而且我也从凯德立那里得知不少消息。」梭比克斯继续说。「教派会继续生存下去——实际上,当他回来时,它会更加强固,到时,他跟我会携手合作改进图书馆的运作方式。」
「你们痛恨彼此。」朗波表示,接着他有点紧张地看着四周。他原本无意公开说出这个意见。
然而,梭比克斯只是轻笑一声,似乎不以为意。「有德尼尔神作为仲裁,我们之间的歧异似乎根本微不足道。」学院长回答。
他环视四周,明亮的微笑具有感染力。「所以我们该好好庆祝!」他大声说,然后对贝纳点点头,贝纳带着发自内心的热切跑向门口往酒窖去。
对话继续进行,轻快而带着希望,梭比克斯特别注意朗波,他认为这名男子是最麻烦的潜在人物。二十分钟后,贝纳仍没有回来。
「他找不到那个瓶子。」梭比克斯发表评论以平息所有恐慌。「亲爱的贝纳,他也许把火炬弄掉了,在黑暗中四处跌跌撞撞。」
「贝纳有召唤出光的能力。」朗波说,声音中仍有一丝怀疑。
「那么他在哪里?」梭比克斯问。「瓶子的颜色很亮,应该很容易在第五个架子上找到。」
「你刚才说第三个架子。」另一名教士迅速插嘴。
梭比克斯瞪着他,然后抓了抓头。「我那么说?」他低语,接着他戏剧化地把脸埋入手中。「当然了。」他若有所思地说。「飞酒是在第三个架子上,直到……那次意外。」其他所有人都知道,学院长指的是浑沌诅咒发生的黑暗时刻,那时邪恶的祭司巴金入侵图书馆,想从内部毁灭这个地方。
「当时酒窖里发生了不少麻烦事。」梭比克斯继续说。「如果我没记错,好几名被迷惑的教士甚至到那底下去喝到……我们可以说是过量的程度。」
朗波别开脸,因为他就是那些好酒之徒之一。
「幸运的是,飞酒留了下来,但我确实想起,我将它移到第五个架子上了,那是最稳的架子。」梭比克斯说完。他对其余教士中的一人示意。「请去帮助亲爱的贝纳,」他吩咐。「免得他跑回来连希瑞克都惊动了要对付我!」
那名教士跑出门后,室内对话重新开始,态度不是太担忧。十五分钟后,是朗波表示两名去找酒的人已经过了太久没回来。
「如果有哪个低位教士偷了那瓶酒,我的好心情可会消失。」梭比克斯警告道。
「酒窖有详细清单。」朗波说。
「我看过那张清单,虽然我不记得任何有关飞酒的纪录。」另一名教士补充道,然后他快活地笑了一声。「而我绝对会注意到这种珍宝的存在,这点我可以保证。」
「那瓶酒当然不会标明是飞酒。」梭比克斯解释,接着他颔首,仿佛刚刚才想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如果亲爱的贝纳决定在回来前先尝一下酒,我们就会发现这两位失踪的弟兄僵麻地坐在酒窖里!」学院长怒吼。「飞酒有自己的神秘后劲,比矮人的麦酒还要强烈!」
他起身离开,其余两名教士迅速跟上他。他们的心情仍很轻快,所有害怕或怀疑都被学院长提供的逻辑推论平息。他们来到酒窖门前,梭比克斯拿起放在旁边橱柜里的一盏小油灯并点燃,然后带领他们走下木制阶梯,进入黑暗中。
他们没听见任何喋喋不休或酒醉的对话,并发现他们的油灯显然是整个潮湿、黑暗酒窖中的唯一光源,变得有些担心。
「贝纳?」朗波轻声叫道。梭比克斯沉默地站在旁边,另外那名教士开始小声吟诵咒文,想为这个区域带来一道强烈的魔法光。
那名教士突然激烈抽动,引起两名同行者的注意。
「恐怕有只蜘蛛刚咬了我。」他如此回应朗波的询问神情,但他接着开始痉挛地抽搐,眼球乱转,接着往后整个翻白。
朗波还来不及扶住他,他就已面朝下倒在地上。
「怎么回事?」朗波大叫,将倒下的教士头部托起。他开始狂乱地念诵咒语,施展一个能对抗所有毒物的魔法。
「朗波!」梭比克斯叫唤道,而虽然这名教士并没有中断自己狂乱的念咒,还是回过头去注视学院长。
他瞠目结舌地看见了齐尔坎·鲁佛,这名吸血鬼的脸因鲜血而发亮。
吸血鬼朝朗波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来我这里。」他吩咐。
朗波感觉一波压迫性的意志力涌向他。他把倒下教士的头部放回地上,站起来,但没有意识自己已经做了这些动作。
「来我这里。」吸血鬼诱哄地说。「加入我,就像你的学院长一样。来我这里,看见真相。」
朗波的脚无意识地沿着光滑的地板滑动,朝着齐尔坎·鲁佛这片黑暗飘去。但在意识深处,他瞥见了一只张开的眼睛位于燃烧蜡烛上方的景象,那是德尼尔之光的象征,把他从恍惚状态惊醒。
「不!」他断然地说,接着掏出圣徽,全心全意地举起,对抗那名不死怪物。鲁佛嘶嘶喘气,举起手臂挡住眼前光景防护自己。梭比克斯羞愧地转身。手中油灯的光随着他步行绕过下一个架子而离开,但朗波附近的光却没有消失,沐浴在他举起的圣徽力量之中,在这名诚心教士心中的光里。
「愚蠢的家伙!」吸血鬼大叫。「你以为你能对抗我?」
费斯特·朗波并没有动摇。他沐浴在所侍奉之神的光芒中,以真诚信仰排除任何引发恐惧的怀疑之情。「我拒斥你!」他大声表示。「而且以德尼尔神的力量……」
他的话语突然停住,差点晕厥。他瞥向背后,看见一只狗形脸的小恶魔瞪着他,甩动它那有倒钩、尖端淌出毒液的尾巴——就是这根尾巴使另一名教士倒下,如今德鲁希尔刚以它刺入朗波的肾脏内。
朗波踉跄走向楼梯,德鲁希尔又刺了他第二次,他绊跌着跪倒。他试图再度站起,但眼前的世界逐渐溜入黑暗。他最后看见的景象是齐尔坎·鲁佛——看见齐尔坎·鲁佛的尖牙向他喉咙扑来。
吸血鬼饱餐后,发现梭比克斯站在第五个架子旁。梭比克斯派来找贝纳的教士倒在那里,胸膛被扯开,心脏落在身旁地板上。不过,令人惊讶的是,贝纳坐着靠在架子上,头低俯着,但显然还能活动。
「他遵从了我的召唤。」鲁佛随口解释给困惑的学院长听。「所以,我想可以留着他,因为他很软弱。」鲁佛对学院长露出一个无比可怕的沾血微笑。「就跟你一样。」
梭比克斯学院长没有力量反驳。他望着身体被扯开的教士,以及活着的贝纳,却觉得贝纳最为可悲。
※※※
几小时后,德鲁希尔一蹬脚起跳,在图书馆的炎热顶楼上急促地飞着,每转一个弯就快乐地鼓个掌。空气很温暖,它正努力亵渎着一个神圣场所,而在它底下的楼层中,鲁佛借着梭比克斯学院长之助,正继续将教士们分成小群,把他们个个击破。
对这名恶毒的小恶魔而言,生命突然变得非常美好。德鲁希尔拍动双翼,将自己带到屋顶其中一根短柱上,好让它能检视自己的最新设计。这名小恶魔知道所有亵渎符文,并刚刚才在图书馆主教堂正上方完成最喜欢的部分(虽然那个教堂在两层楼下)。梭比克斯提供了简直是无限量的墨水——红色、蓝色、黑色,甚至还有一小瓶奇怪的绿黄色(德鲁希尔最喜欢这瓶)!而小恶魔知道,它在地板上每画一笔,就会让底下房间中的蠢教士们离他们各自的神更远一点。
到了某个地点,德鲁希尔停顿下来,然后愤怒地嘶嘶喷气从该处移开。有人在它下方房间里唱歌——德鲁希尔发现,是那个可恶的尚提克里。尚提克里正在对德尼尔神和欧格玛神歌唱,提高音量以纯净甜美的音符对抗蚕食而来的黑暗。
它伤了德鲁希尔的耳朵。它离开该地点,于是尚提克里声音的震动不再。有那么多对它有利的事情正在发生,德鲁希尔于是很快把这名唱歌教士抛在脑后。
德鲁希尔再次回复快乐心情,快速地拍着双掌,牙齿都露出来的微笑快连上它的耳朵去了。前一晚鲁佛去陵墓中找它时,它内心忐忑不安,甚至考虑用上全部魔法能力与知识来打开一道门,考虑也许它应该撤退回低层界,把鲁佛和湍多·其罗·米安凯一起抛下。
如今,仅仅半天之后,德鲁希尔非常高兴没选择那条路。巴金失败了,但鲁佛不会,小恶魔知道。
萌智图书馆会沦陷。
※※※
梭比克斯走下酒窖的踌躇步伐,暴露出它一直害怕着齐尔坎·鲁佛,以及一直都对自己的决定感到不安。它仍然无法相信自己杀了布隆·特曼,那名长久以来的朋友跟同志。它仍然无法相信自己堕落得离德尼尔教义那么远,把自己一生的努力都抛弃了。
对于这股几乎毁灭梭比克斯学院长的罪恶感,只有一个解药,就是愤怒。而这股愤怒的焦点,就是那名很快将回到图书馆的年轻教士。
梭比克斯决定了,这都是凯德立一手造成的。凯德立对自己不该得的力量垂涎不已,才会导致这一切发生。
梭比克斯走下黑暗阶梯的最后一级,没有带任何油灯或火炬。每过一小时,这名男子在黑暗中就越自在。现在它能看见酒瓶架,甚至瓶子的个别形体,虽然才不过一周前,身处如此昏暗之地,它连在面前一寸处挥手都看不见。鲁佛称这是另一项好处,恐慌的学院长则害怕这可能更是一种症状。
它在远端角落找到鲁佛,鲁佛睡在末排酒瓶架后方一具木头棺材中,99lib.
那是这名吸血鬼取来陵墓后方的工作棚架制成的。梭比克斯朝鲁佛接近,接着突然停步,眼睛恐惧又困惑地大睁。
布隆·特曼 671d." >朝它走来。
困惑的学院长转身想逃走,却发现包括费斯特·朗波在内的其他好几个人挡住去路。他们活过来了!不知怎么的,这些教士重新复活,要回来摧毁梭比克斯!
学院长尖叫一声跳向酒瓶架。它像只蜘蛛般攀爬上去,敏捷程度是这名年老枯槁的 7537." >男子几十年来未曾有过的。它接近了架子顶部,本可以轻易翻越,但一道命令在脑中响起,逼迫它停下来。
慢慢地,梭比克斯转过头,看见齐尔坎·鲁佛在棺材中坐起,大大地咧着鬼怪般的微笑。
「你不喜欢我的新玩物?」吸血鬼问。
梭比克斯不明白他的意思。它更仔细地看着最靠近的男子,也就是费斯特·朗波,发现朗波的喉咙仍因鲁佛的撕扯而残破不堪。这名男子不可能还在呼吸,梭比克斯明白到,这名男子仍处于死亡状态。
梭比克斯从栖身处转身跳下,飞下十尺之高,然后以猫般的利落降落在石地上。布隆·特曼就在降落处附近,伸出一只僵直的手紧紧攫住它。
「叫他放开你。」鲁佛轻松地说,但耐心的表象立刻消失无踪,被一个批判性、甚至危险的表情取代。「控制他!」
梭比克斯不发一语,坚定自己的目光,在心里命令特曼放手——当这名男子放开它,退后安静地站在一旁时,学院长着实松了一口气。
「僵尸!」梭比克斯喘息地说,明白了鲁佛使这些被撕裂的尸体变成不死也不会思考的奴隶,是阴间世界中等级最低的怪物。
「归顺者会变成有智慧的存在,就像你变成的样子。」鲁佛以威严的声音说。「那些选择为了他们的神而死的人,会变成愚蠢的奴隶,没有思考能力的僵尸,受尽折磨!」
宛如接到指示一般,贝纳从角落出现,对梭比克斯笑着。贝纳归顺了,在齐尔坎·鲁佛面前弃绝了自己的神。
「你好,梭比克斯。」这名男子说,而当贝纳张开嘴巴,梭比克斯发现对方也跟鲁佛一样长出了一对獠牙。
「你已是个吸血鬼。」学院长低语,说出显而易见的事实。
「跟你一样。」贝纳回答。
梭比克斯狐疑地看着鲁佛,接着,跟随另一道心灵命令,它伸手去摸自己嘴巴内侧,发现自己有一对獠牙。
「我们都是吸血鬼,」贝纳继续说。「加上齐尔坎·鲁佛,一共三个。」
「不完全是这样。」鲁佛突然插嘴。两名男子都好奇地注视着他,贝纳的眼中充满怀疑,梭比克斯学院长也一头雾水。
「你尚未完全属于吸血鬼领域。」鲁佛解释,..而且知道自己说的是事实,虽然它不晓得自己如何得到这些关于不死状态的理解。它猜想,应该是浑沌诅咒给予的知识。
「你明明说我能成为吸血鬼。」贝纳说。「那是我们的交易内容。」
鲁佛抬起一只手要对方镇静。「你会的,」它向这名男子保证,「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你死后不久就以完全的力量苏醒。」贝纳抱怨。
鲁佛微笑,想到在他体内翻涌的浑沌诅咒,那帖给予它强大力量跟理解力的药剂。鲁佛心想,但我有一项优势,愚蠢的贝纳。它只对贝纳重复着「需要一点时间」这句保证。
鲁佛转向困惑的梭比克斯。「今晚你会饱受吸血渴望煎熬。」它对眼睛大睁瞪着他的学院长解释。「然后会找出一名低阶教士饱餐一顿。我向你保证这点,但也警告你。若你敢对我稍有二心,就别想再有吸血对象。没有比吸血渴望受到阻挠更可怕的折磨——等那股饥渴袭击你,你就会相信这点。」
这个出乎意料的新消息令梭比克斯学院长的思绪无比混乱。自己变成了一个吸血鬼!
「就是今晚。」鲁佛再次说,仿佛回答着学院长无声的呐喊。「而且小心,太阳的光芒从明天开始,直到永远,都会变成你的敌人。吸完血后找一个黑暗地点睡觉,梭比克斯。」
学院长的呼吸变成一串短促喘息,体认到这项事实时,它认真地怀疑,是否这就是自己最后一天有呼吸的日子。
「你照我指示办好了吗?」鲁佛问它。
仰望着吸血鬼,因突然转换话题而吓一跳。它迅速整理思绪。
「五名欧格玛教士正前往卡拉敦。」梭比克斯回答。「他们想等到早上,还抱怨会只剩短短一到两小时的日光能停下来扎营。」
「但你说服了他们。」鲁佛推论道。
「我派遣他们走。」梭比克斯更正,以最挑衅的语调对这名吸血鬼说话。「但我不了解让他们离开图书馆的用意何在。如果德鲁希尔正在工作……」
梭比克斯的头传来一阵尖锐疼痛,使它半途住嘴,差点站不住。
「你质疑我?」鲁佛问。
梭比克斯发现自己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捂着太阳穴,以为自己的头就要爆炸了,但接着,就像开始一样,疼痛突然地消失不见。它花了好一会儿,才鼓起足够勇气再次抬头看齐尔坎·鲁佛,而当他这么做时,发现这名吸血鬼一派轻松,贝纳也自在地站在它身旁。
因为某种自己也不了解的原因,梭比克斯此刻非常痛恨贝纳。
「那些欧格玛教士也许感觉得到亵渎行为。」鲁佛解释。「不然,也会很快认出你变化的样子。当他们回到图书馆时,会完全了解亵渎的意义,并且欢迎它。」
梭比克斯思考着这些话,并不怀疑鲁佛的宣言。图书馆中剩下不到六十名德尼尔及欧格玛派教士还活着,除此之外只有六名来访者,能力全都没有强到足以对抗这名主控情势的吸血鬼。
「那名苏妮女教士在她的房间里吗?」鲁佛突然问,将梭比克斯从自己的沉思中惊醒。学院长点点头,然后鲁佛望着贝纳,也点点头。
两小时后,太阳沉入西方地平线之下,黑暗完全笼罩大地,齐尔坎·鲁佛从萌智图书馆前门走出,黑色袍子在身后翻飞,恶毒的小恶魔栖坐在他肩头。
在附近一棵树的高处枝枒上,一只白色松鼠害怕地蹲伏着,以不寻常的专注看着吸血鬼前进。
第八章 营火
「你看见什么?」移动到营地边缘的丹妮卡问雪琳,精灵少女正静静地站在那儿。
雪琳举起一只纤细手臂,指向山径远端有亮光闪烁之处。丹妮卡的心脏猛然一跳,以为自己这么久以来终于首次望见萌智图书馆。
「那是个营火。」雪琳解释,看见武僧脸上的期望神情。「一群从卡拉敦出发,前往图书馆的使者或商人,不然就是一队前往城市的教士。春天已经到了,山径也随着旅人的声音而苏醒。」
「而你认为这个春天会充满战争的呐喊。」朵瑞珍提醒雪琳,一面走过来加入这两人。
丹妮卡好奇地打量朵瑞珍,纳闷这名女子为何提醒雪琳那场西米斯塔的大屠杀,以及她害怕可能会有军队——朵瑞珍率领的军队——很快将回到森林的状况,想得到什么。
「是有可能。」雪琳迅速回答,冷冷地瞪着魔法师。「一旦山径能够通行,我们不确定被遣散回山里的兽人是否会跑回西米斯塔。」
丹妮卡做出了判断,魔法师并非想得到什么。朵瑞珍只是在继续承受自己的罪过而已。
朵瑞珍并没有因雪琳的指控神情而退缩。「如果它们真的回来,」她说,下巴高高抬起。「我会要求与精灵站在同一边作战,作为我赎罪的部分内容。」
说得好,丹妮卡想。「如果精灵们愿意让你加入的话。」这名武僧迅速插嘴,狐疑的精灵还来不及回话,注意力就被引到她的善意微笑上。
「如果我们拒绝就太傻了。」雪琳回答。她回头望向安静的夜晚以及遥远的闪烁光芒。「兽人很可能会征召巨魔协助。」这名精灵以自己的方式,第一次对于将朵瑞珍带回图书馆,并争取一个正面处置而非惩罚这个决定,感到同意。
自从朵瑞珍在三一城寨投降后,雪琳就没有对朵瑞珍采取任何敌对行动,但她也并未对她表示友好。毕竟,西米斯塔是精灵们的家乡,而朵瑞珍曾在毁坏这座森林北部的行动中扮演了一定的角色。
在雪琳身后,朵瑞珍和丹妮卡带着希望对彼此点点头。如果艾贝雷斯国王和其他精灵们能原谅朵瑞珍的罪行,那么图书馆对她的不利指控就几近无足轻重了。
「如果时间更早一点,我会建议大家一起到那个火光处。」丹妮卡发表意见。「我愿意吃点好食物,也许还能尝点红酒。」
「我的话要麦酒。」朵瑞珍说,雪琳听了立刻转身,白了这名魔法师一眼。
「红酒才对。」精灵同意道,而对朵瑞珍和丹妮卡来说,仿佛整个营地的气氛都突然改变了,变得轻快起来,仿佛雪琳已经能接受朵瑞珍的过去,如今真正成为一名盟友。于是,这两名女子回到她们的睡铺处放松下来,因为她们明白,这名警觉的精灵正为她们全体警戒着。
雪琳待在原地,静静地站着观望远处闪烁的营火。她对这群人来自何方所做的第二项猜测是正确的,一群教士正前往卡拉敦——一群欧格玛派教士,由梭比克斯学院长派遣。
跟丹妮卡一样,雪琳希望时间没那么晚,她们就可能再走几里过去加入那群人。
但如果她们有这么做,正从另一条山径接近这阵闪烁火光的齐尔坎·鲁佛,就能得到相当意外的惊喜了。
※※※
他梦见高耸的尖塔伸展了三百尺,直入空中。他梦到卡拉敦所有居民和西米斯塔所有精灵都聚集在大教堂前,在它堪称艺术之作的巨大窗户及墙壁前欣赏着,感动不已。
教堂中庭使个人显得矮小。拱形天花板盘旋在石地上方一百尺高之处。众多回廊排列在优雅的墙壁下,里面安置着已逝而可敬的德尼尔派及欧格玛派教士雕像。艾福利·薛尔在那里,同样一直也在那里的波缇洛普,而在挑高的走道尽头,是一个空基座,等待着最适合这座献给德尼尔神供物的雕像。
凯德立的雕像。
他梦见自己在那座大教堂中指挥一场祭仪,尚提克里弟兄清唱着颂歌对欧格玛及德尼尔这对兄弟神献祭,男高音回响在优雅的墙壁间,宛如直接来自天堂的歌曲。
接着凯德立看见自己,身穿图书馆学院长的腰带,主持着祭仪,丹妮卡骄傲地坐在他身旁。
他已经一百岁,枯槁、疲惫,而且快死了。
这幅令人震惊的景象使凯德立从酣睡中惊醒,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见满天星斗。他迅速闭上眼,试着捕捉最后闪现的一瞥,想知道为什么它如此令他震惊。凯德立只能期望新的图书馆会在他一百岁前建好,即使工程是在这个夏天就开始全面动工,而且由依文和皮凯尔派遣一千名矮人协助工作亦然。
凯德立如此充满神圣信仰,当然不害怕自己的死亡。那么为何他会醒来,而且为何他的额头满是冷汗?
他回想梦境,想迫使影像徘徊不去。即使很明显,仍花了凯德立好一会儿才分辨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是他自己,一名年老的图书馆学院长。他看起来仿.99lib?佛已经活了一个多世纪,但在他身旁的丹妮卡则看起来并不比她现在老,不到二十几岁。
凯德立让这幅超现实景象逝去,抬眼望着星星,提醒自己那只是个梦。石肩兄弟的狂野鼾声——依文的打呼以及皮凯尔呼应的尖啸——莫名地使他镇静了些,告诉他一切如常。
然而,好几小时后凯德立才再度陷入沉睡,而一名年老、垂死的教士在大教堂中主持祭仪的景象,跟随着他进入梦境。
※※※
五名欧格玛派教士中有两名坐着没睡,他们小声聊天,不甚专心地警戒着围绕在营地四周的黑暗树木,夜晚中最黑暗的时刻正在流逝。在如此遥远的南边山脉中,整群人中没有谁真正害怕会有什么麻烦。卡拉敦和萌智图书馆之间的山径时常有人旅行,而且他们是能力强大的教士——是图书馆内欧格玛教派中,布隆·特曼之下最强的。他们已经在营地边界设下防御魔法,不仅能警告他们怪物出现,还能发出闪电击向怪物,很可能在它们尚未跨进营地前就已将它们摧毁。
所以这两名欧格玛教士醒着享受夜晚的成分大于守卫营地,视线也经常落在彼此或营火,而较少在黑暗而不祥的树木。
齐尔坎·鲁佛就在那 4e9b." >些树木当中,跟德鲁希尔一起观察这些教士的行动,倾听其他三名深陷梦乡的成员们规律的鼾声。鲁佛点点头,开始稳定朝营地接近,但德鲁希尔从许多方面来说,仍是两者中较聪明那一方,它检视营地边缘,具有洞察力的眼睛寻找着魔法散发的征象。
它蹬离地面后拍动双翼,重重降落在鲁佛肩头。「营地有防御。」它对吸血鬼耳朵低语。「整个周边都有。」
鲁佛再次点头,仿佛胸有成竹。它突然猛烈抽动,把德鲁希尔从肩头甩开,并使黑袍高高往四周空中翻飞而起。当这些藏书网布料降下时,鲁佛的躯体似乎也消失了。鲁佛变成一只蝙蝠,有力地迅速飞到树顶,德鲁希尔紧跟在后。
「他们会想到要防御上空吗?」吸血鬼所变成的蝙蝠问小恶魔,声音尖到令德鲁希尔的耳朵发痛,虽然它觉得鲁佛讲得非常大声,地上的男子们根本就听不到这个声音。
他们两个小心地往下穿过树梢。鲁佛注意到德鲁希尔已经变成一贯的隐形状态,但这名吸血鬼相当惊讶地——而且相当高兴如此——发现自己仍然看得见?.小恶魔的模糊轮廓。鲁佛决定,这是不死状态的另一个好处。许许多多好处中的一个。一会儿之后,这名吸血鬼就倒挂在营地上方最低的枝枒上,距离两名坐着的警戒者不到十五尺远。鲁佛本来想直接朝他们俯冲下去,但又先顿住,猜想偷听他们的对话也许能得到些有利情报。
「我们未事先通报就走进卡拉敦,布隆·特曼会很惊讶。」其中一个人正在说。
「那要怪他自己。」另一个人回答。「就算他的阶级很高,也没有特权不咨询其他领导者就重写欧格玛教派的规则。」
鲁佛相当惊异梭比克斯学院长这个骗子的聪明程度。发生那么多不对劲的事情,使欧格玛派教士们在图书馆就已经相当警觉。正因为学院长暗示有些事情的确不对劲,而非只是告诉他们一切都没问题,才会让他们出走到这里。
「如果那真的是布隆·特曼正在卡拉敦进行的事情。」第一个教士发表感想,声调中充满疑问。
另一个同意地点点头。
「我不相信梭比克斯学院长的话。」第一个教士继续说。「甚至他的动机也一样。他在害怕凯德立回来——在这点上,我同意布隆·特曼的看法。」
「你相不相信,梭比克斯学院长想让所有欧格玛教士都离开图书馆,如此一来,我们才不会干涉他对自己教派的计划?」另一个人问,第一个教士听了只是耸耸肩。
鲁佛几乎因这个问题的讽刺性而尖声大叫。如果这两个人知道他们无意间所提到的「教派」真相如何就好了!
他们的计谋奏效了,这名吸血鬼如今能确认这点。所有德尼尔教派的领导教士都已经死了,不然就是成为被他控制的不死怪物,而如今欧格玛教派陷入分裂,而且还毫无防备。
其中一名教士大大地打了一个呵欠,虽然一会儿前他似乎仍相当警觉。另一名教士也作了一样的动作,被一阵突然想躺下睡觉的欲望所征服。
「夜晚真难熬。」第一个教士说,接着,他甚至没朝睡铺移动,就溜倒在地上闭起了眼睛。
另一名教士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好笑,直到他突然惊觉,他的同伴这么快陷入睡眠实在有些可疑。他抗拒这股冲动,抗拒脑海深处诱他入睡的小小声音。他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用力摇晃着头。他甚至还伸手往下,取出一个装着水的皮袋,将里面的水倒在脸上。
这名男子把头往后甩,想再次弄湿脸,却中途停了下来,因为他看见一名身穿黑色袍子的男子站在他头上十五尺高的树枝上。
鲁佛以猫般优雅的动作落到他头上。他张口正要尖叫,但这名吸血鬼抓住他的下巴和后脑头发,力道如此之大,使他的头在肩膀上整个往后转,发出一个恶心的颈骨断裂声。
得手后的吸血鬼直起身,打量其他沉睡中的四个人。它会一次叫醒一个,给他们机会抛弃他们的神,臣服在他这个湍多·其罗·米安凯化身的脚下。
第九章 罗摩斯·史卡拉第的话
「再会了。」雪琳表示,这三名女子隔天一早来到山径上一个三叉路口。其中一条路往南弯通往图书馆,另外两条则基本上继续往西。「艾贝雷斯国王会很高兴地听到我将向他报告的所有情报。」
「所有情报?」朵瑞珍问,而这名观察力敏锐的精灵少女知道魔法师是指她自己,她还活得好好的,并准备好为自己的罪行面对审判。
雪琳的微笑对朵瑞珍来说已是充分的回答。
「艾贝雷斯不是喜好复仇的类型。」丹妮卡带着希望补充。
「是艾贝雷斯国王。」朵瑞珍迅速更正她。「无论教士们的决定如何,」她对雪琳说,「我都会留在图书馆,等待你们国王的消息。」
「我会很乐意传递一个公平判决的讯息。」雪琳回答,接着一颔首后,她就离开了。她如此优雅无声地溜下往西的山径,使得她在那两名女子眼中,几乎只是抹幻影,一幅艺术家的织锦画,一个完美的自然化身。几秒钟后她就离开了她们视线外,灰绿色斗篷将她的身形隐藏在森林的阴影中,虽然丹妮卡和朵瑞珍知道她仍然看得见她俩。
「她们的动作永远令我赞叹。」朵瑞珍表示。「细致又优雅,然而在战争中,没有其他种族比得上精灵凶猛。」
丹妮卡不否认这点。在西米斯塔之战中,是这名武僧第一次真正接触到精灵,在她看来,似乎只因自己有长年和谐及动作方面的种种训练,才使她能稍微接近对雪琳的族人来说,那个浑然天成的境界。丹妮卡真希望自己生来就是名精灵,不然就是在精灵之中长大。她知道,那样她就能更接近潘帕·旦姆大师经典中的精神了。
她仍然盯着空空的山径,想象自己或许能回到西米斯塔,和艾贝雷斯的族人一起工作,将潘帕·旦姆的远见介绍给他们。她在脑中描绘出一片充满精灵的开放绿地,他们正练习着这名大师搏击风格的优雅舞动,而这幅情景使她的心激动地跳着。
接着丹妮卡放开这幅景象,摇摇头抛开它,因为她想起精灵族的举止特质,想起身为一名精灵在感情上意味着什么。他们是一群平静而随意的子民,很容易分心,而且虽然他们战斗起来相当凶猛,行动方式却是喜好嬉戏的。动作上的优雅是他们的天性,并非有意识的行为,跟丹妮卡的生活非常不同。这名武僧跟随着恩师教导,很少随性而行,总是心神专注。就连有任何危险时丹妮卡会想待在她身旁的雪琳,也无法保持任何一种行径太久。之前好几周在洞窟里等待冬天过去的期间,这名精灵会花上好几小时,甚至几天,就坐在那里看雪,偶尔起身跳跳舞,仿佛洞室里没有别人,仿佛世界上其他任何事情都不重要,只有飘落的雪片以及雪琳不自觉进行着的动作。
精灵们无法遵守潘帕·旦姆的严格戒律。丹妮卡并不认为自己能了解任何精灵,就算是已经成为她亲密朋友的雪琳亦然。她知道这名精灵极度忠诚,但她还是根本无法了解雪琳所有行为的动机。
雪琳从一种丹妮卡没有办法理解的角度看世界,一种以不同方式看待友谊的角度。虽然丹妮卡不怀疑雪琳对自己所感受到的喜爱,她知道这名精灵少女很可能在丹妮卡死于年老后,还会目睹好几个世纪的黎明。在这些世纪的岁月中,雪琳还会认识,并喜爱上多少人类新朋友呢?关于丹妮卡的回忆,能经得起这么长久时光的考验?或者她会变成雪琳未来出神式中,一个稍纵即逝的瞬间掠影呢?
简单地说,在雪琳眼中,丹妮卡不可能像雪琳在她自己眼中一样重要。一直到死去以前,她都会鲜明地记得这名精灵少女。
她对她们之间这项差异考虑了一会儿,然后决定自己的方式比较好,是比较具有热情的存在方式。然而,丹妮卡还是发现,自己羡慕着雪琳及她的所有同类。这名金发精灵少女生来就拥有丹妮卡追求的东西:真正和谐的平衡与优雅。
「我们今天之内到得了吗?」朵瑞珍问,丹妮卡注意到,这名坚定女子的声音中,首次出现一丝轻微颤抖不安。
「今天就会到。」丹妮卡回答,一面走下往南的山径。99lib?
朵瑞珍停了一会儿,鼓起勇气。她知道自己做得对,知道自己至少亏欠图书馆及精灵们这些行动。不过,这名魔法师走上最后一段路的第一步仍迈得相当艰难,如同第二、第三,以及之后的每一步。
往西方山径上的一小段距离外,雪琳看着朵瑞珍每一个动作。她并不怀疑朵瑞珍的诚意,知道这名魔法师是诚实地想贯彻到底,但她晓得这趟旅程会比朵瑞珍预想的还要困难。朵瑞珍很有可能正在步向自己的死亡。雪琳知道,到了某一点,朵瑞珍会需要跟自己的生存本能战斗,那是人性中最基本也最强大的驱动力。
雪琳又多等了一会儿,随后安静地溜进沿着南向山径生长的低矮树丛中。如果朵瑞珍在这场与自我的战斗中输了,她会准备好的。
就目前而言,雪琳能把朵瑞珍视为朋友,但这名精灵少女无法忘记西米斯塔所承受的伤害。如果朵瑞珍无法让自己面对胜利者的合理审判,那么雪琳会执行西米斯塔的判决——方式是一枝准确命中的箭。
※※※
「布隆·特曼在哪里?」一名较年轻教士紧张地问。他靠在围绕着图书馆一楼一个礼拜堂内祭坛的低矮栏杆上。
「不然梭比克斯学院长呢?」另一名加上这句。
罗摩斯·史卡拉第是一名五短身材,肤色偏黑的欧格玛教士,肩膀宽度几乎和身高一样。他试着让五名属于双方教派的兄弟教士镇定下来,伸出双手在空中拍着,一面说「嘘」,仿佛这些人是小孩子。
「此外,凯德立也当然快回来了吧?」第三名跪在祭坛前的教士抱着希望说。「凯德立会导正一切。」
其他两名年轻教士是这群人中唯一的德尼尔派,他们曾经听过梭比克斯做出有关凯德立的警告,于是彼此对望一下后耸耸肩,都害怕凯德立可能实际上正策划了图书馆周边正在发生的种种怪事。一整天下来,两个教派中的领导教士们都完全不见人影,梭比克斯学院长和布隆·特曼则已经失踪了整整两天。
虽然这群教士中没有人能证实,但已经传言有好几名低阶教士今天早上被发现,都死在自己房间中,安祥地躺平——在床底下!不过,把这项惊人消息告诉这群人的教士并不是最佳消息来源。他是一名新近加入欧格玛教派的成员,既矮小又虚弱,才在初次摔角比赛就把锁骨给摔断了。大家都知道,这名男子并不希望继续待在欧格玛教派,然而,他想加入德尼尔教派的要求也没有得到温暖回应。所以,当他们今天稍早遇见他时,发现他把个人物品都打包好,收进挂在肩膀上的包袱里,眼睛直瞪着前门,这六个人也并未觉得不安。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今天图书馆异常地安静——除了在二楼一个角落,尚提克里弟兄正关在房间里对他的神高歌。教长区半个人影也看不见。那里静得出奇,也不寻常地昏暗,就算对永远照不到光的地方来说也太暗了,几乎每扇窗子上都被装起栅栏。通常图书馆里会有几近八十名教士居住——浑沌诅咒的惨剧发生前,动辄就有一百名以上——此外也随时都有五到三十名访客。如今,冬天才刚过去,访客很少,但前往卡拉敦或西米斯塔的教士也一样不多。
所以大家都到哪去了?
这六名教士无法忽略的另一个扰人感受是,尽管很隐微,但他们确实感觉到萌智图书馆似乎变了,仿佛他们四周的昏暗不只是物理现象,好像德尼尔神和欧格玛神已经从这个地方离开了。即使之前有尚提克里弟兄在所有教士面前为两位主神献唱的中午仪式,也已有两天没举行。罗摩斯自己曾到这名唱歌教士的房间,担心尚提克里病倒了。他发现门反锁着,而且敲了好几分钟门后,尚提克里才出声大叫,要他走开。
「我觉得好像有人在我头顶上面盖了一个天花板。」一名德尼尔教派教士说,随着梭比克斯学院长先前埋下的猜疑种子而怀疑凯德立。「一个分隔了我和德尼尔神的天花板。」
另一名德尼尔派教士点头同意,欧格玛派教士们则面面相觑,然后望向罗摩斯,因为他是他们当中最强的教士。
「我确定事情会有个简单答案。」罗摩斯尽可能镇定地说,但其他人知道,他同意德尼尔派教士们对于两位神祇现况的推论。这座图书馆一直是最神圣的地方之一,任何具有相当信仰的教士都能感受到自己的神或女神的存在。就算曾经来访的德鲁伊们也很惊讶,竟能在一座人造建筑中感受西凡努斯的气息。
而对于欧格玛及德尼尔教派教士来说,整片费伦大陆上,也许没有比这里更神圣的地方存在了。这里是他们献给两位神的供物,一个学习与艺术之地,一个研究与歌诵之地。尚提克里之歌的地方。
「我们来摔角!」罗摩斯·史卡拉第突如其来地宣布。惊愕了一会儿后,其他欧格玛教士们开始同意地猛点头,德尼尔派教士们则继续瞠目结舌地瞪着语出惊人的史卡拉第。
「摔角?」其中一个问。
「献祭给我们的神!」史卡拉第回答,脱掉自己身上黑色与金色的背心以及精致的白衬衫,露出一个肌肉鼓动而满是黑色毛发的胸膛。「我们来摔角!」
「喔喔。」一个女性的满足声音从礼拜堂后方传来。「我爱死摔角了!」
六名教士期待地转身,每个人都以为那位不仅喜爱摔角,而且能打败图书馆中所有教士的丹妮卡终于回来了。
他们看到的不是丹妮卡,而是擅长诱惑的苏妮女教士熙丝特菈。她身着平常穿的深红色袍子,前方开口极低,宛如肚脐都会露出来,此外也在大腿旁开了高衩,炫耀着这名女子修长的双腿。她长而丰盈的头发这一周染成极金,几乎接近白色,也一如以往狂野地飞动,脸上的化妆则非常浓艳——这些教士从来没看过如此鲜红的嘴唇!大量喷上的香水飘荡在礼拜堂中。
有点不对劲。六名教士都看得到这项事实,却没有一个人想通。在熙丝特菈浓重的妆容底下,皮肤如死般惨白,从袍子下探出的腿亦然。香水味也甜腻得恶心,并不诱人。
罗摩斯·史卡拉第聚精会神地检视这名女子。他从来就不喜欢熙丝特菈或她的女神苏妮,她唯一的教义似乎就是爱情带来的身体欢愉。永远处于饥渴状态的熙丝特菈总让史卡拉第颈子后面的寒毛直竖,就像现在一样,但如今却更甚平时。
史卡拉第知道,在一楼看到熙丝特菈相当不寻常,这名女子会离开她的房间或床铺,就已经非比寻常。
「你为什么在这里?」警觉的教士开始发问,但熙丝特菈似乎没有注意到。
「我爱死摔角了。」她再次呻吟着说,公然表现出淫荡的欲念,然后张开嘴巴狂野地大笑。
六名教士都明白了,六名紧张的教士都认出这名吸血鬼的獠牙。
六人当中,包括史卡拉第及两名德尼尔教士在内的五名立刻伸手取出圣徽。
熙丝特菈继续大笑。「跟它们摔角吧!」她大叫,接着好几名身体被扯开、正在腐烂的男子僵硬地走进房间中——全是这些教士们认识的男子。
「亲爱的德尼尔神哪!」其中一名教士无助地喃喃说着。
罗摩斯向前跳,勇敢地举起欧格玛神的圣徽。「从这个神圣之地消失吧,肮脏的不死怪物!」他大叫,然后僵尸们停止移动,好几名甚至背转身去。
熙丝特菈恶毒地对这群怪物嘶嘶喷气,逼迫它们继续前进。
「给我消失!」罗摩斯对熙丝特菈怒吼,她仿佛几乎快往后摔倒。一名僵尸笨拙地朝这名欧格玛教士伸出手,于是他咆哮一声抓着圣徽挥出一拳,猛然击中怪物一边脸颊。呛人的烟从伤口升起,但怪物继续前进,其余同伙也经过罗摩斯四周扑向其他人。
「我没办法逼退他们!」罗摩斯身后一名教士大叫。「德尼尔神在哪里?」
「欧格玛神在哪里?」另一名大叫。
一只僵硬手臂击中罗摩斯肩膀。他怒哼一声承受冲击力,然后捏住这名僵尸下巴,把它的头往后扭,接着以圣徽边缘用力划过怪物喉咙。伤口再次冒出一蓬烟,僵尸腐烂的血肉在强壮男子的重击下轻易地绽开。
但僵尸不需要呼吸空气,所以伤口并未造成太大影响。
「跟它们拼了!」罗摩斯·史卡拉第叫道。「打倒它们!」为了加强自己的论点,这名有力的欧格玛教士对那名僵尸发出一阵密集猛攻,最后把尸体高举过头,扔出去砸进墙上一座雕像里。这名欧格玛教士迅速转身看他的朋友们,发现他们并没有在奋战,而是往后退,脸上表情无比惊骇。
史卡拉第明白到,他们当然会这样。他们如今所面对的不死怪物,那些男子们,曾是他们的朋友!「不要看他们的脸!」他命令。「他们已不是我们教派的人。他们只是工具,只是武器!」
「熙丝特菈的武器!」罗摩斯·史卡拉第说完,然后旋身面对那名女吸血鬼。「你现在就会死。」这名狂怒男子承诺道,朝怪物举起散发着强烈光芒的圣徽。「死在我手里。」
熙丝特菈压根不想和史卡拉第纠缠。跟贝纳、梭比克斯一样,她也尚未获得完全能力。就算她已经获得,也要三思是否要面对史卡拉第,因为她看得出这名男子有完全的信仰。她也许能挖出他的心脏,却无法获得他的灵魂,因为他会击败所有恐惧,而恐惧或许正是吸血鬼的最大武器。
熙丝特菈挑衅地朝史卡拉第举起的圣徽吐口水,但他看得出这只是在虚张声势。如果他能追到她,将圣徽塞进她可恶的喉咙,那么僵尸们就会失去领导者,也可能更容易被击退。
出乎意料地,熙丝特菈朝祭坛迅速闪身,往礼拜堂更深处去,史卡拉第接着突然发现有两名僵尸挡在他和女吸血鬼之间。
如今其他教士也在战斗。两名德尼尔教士有记得将武器一起带进礼拜堂,是受过祝福的硬头锤,而其他两名教士则跑到祭坛桌旁,聪明地将桌脚折断当做棍棒使用。
剩下那名欧格玛教士并没有在熙丝特菈现出原形时拔出圣徽,如今他正在房间一侧,被逼至墙脚,极度惊恐地摇着头。当熙丝特菈推开那名男子附近的僵尸,让他看见自己露出獠牙的狰狞微笑时,那股恐惧又大幅地加剧了!
史卡拉第立刻被僵尸逼得陷入苦战。于是他在心里明白,图书馆已不再是有欧格玛神或德尼尔神存在的地方了,亵渎之举已几近完成。外面天气阴霾,但微微露出的太阳还足以成为他们的助力。
「到房间外面战斗!」史卡拉第命令道。「到房间外面,然后到图书馆外面!」他往前迅速移动,令两名僵尸背抵住墙壁,试着给他的朋友们一条逃生路径。
德尼尔教士们冲上来,手中沉重的硬头锤把僵尸轰击到两旁。突然,空间似乎足以让所有人逃生,于是德尼尔教士们后面跟着史卡拉第,一起往门口迅速奔去。挥舞着棍棒的欧格玛教士们追随在他们后头,但其中一个试着想跳过祭坛栏杆时勾到脚,结果一头扑倒在石地上。
僵尸蜂涌而至,他的同伴转身回去帮助他。
当史卡拉第回头看见这场大灾难时,人已经到了礼拜堂门口。他第一个直觉是冲回去跟同伴死在一起,而他也朝那个方向踏了一步。但两名德尼尔派教士抓住他的肩膀,虽然如果这名强壮男子真的想继续跑,他们根本拉不住他,但短暂的拖延却使史卡拉第能把情况看得更清楚。
「你已经帮不了他们了!」一名德尼尔教士叫道。
「我们必须活下来警告城镇!」另一名补充道。
史卡拉第蹒跚地跑出礼拜堂。
整群僵尸把那两名欧格玛教士撕成了碎片。
被困在墙脚那名教士的命运更悲惨,他曾偷偷跟熙丝特菈度过许多夜晚。如今他的罪恶感太沉重,无法抵抗那名女吸血鬼。他微弱地抗议着摇头,低语着,乞求着,要她走开。
她笑了,继续逼近,那名男子虽然极度惊恐,还是把自己的脖子伸给她。
三名逃走的教士沿着走廊跌跌撞撞,没遇到任何阻挡。前门已经进入视线内,有扇门正开着,一线微弱阳光落到图书馆门厅内。
但其中一名德尼尔教士大叫出声,紧抓自己的脖子,接着猛然往前摔倒在石地上。
「快去门口!」史卡拉第叫道,拖着另一名德尼尔教士一起走。这藏书网名德尼尔教士回头望自己的弟兄,看见这名男子疯狂地拍打着一只有蝙蝠双翼的小恶魔,它跳到他肩膀上,撕咬他的耳朵,并不断以一根尖端有毒液的尾巴戳刺——史卡拉第朝门口俯冲——但它却往后远离他,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发出一声巨响猛然关上,使他一头在它底部栽倒。
「亲爱的德尼尔神哪!」他听见仅剩的最后一名同伴低语。史卡拉第翻过身,看见梭比克斯学院长站在阴影中,还看见齐尔坎·鲁佛——齐尔坎·鲁佛!——悄悄在枯槁的男子身后移动。
「德尼尔神已经不在这个地方了。」梭比克斯平静而不带威胁地说,张开双臂走向这名男子。「现在跟我来吧,我会让你看到一条新的道路。」
年轻的德尼尔教士摇晃了一下,而有那么一会儿,史卡拉第以为他会向如今只距离不到两步的学院长梭比克斯投降。
年轻教士突然发难,以硬头锤用力砸上学院长满是皱纹的脸。梭比克斯的头猛烈地往旁边一扭,被逼得往后退。但只退了一步——然后它重新直起身,难以置信地打量着这名年轻德尼尔教士。一段长长的停顿,长而恐怖的一刻,掠食者准备攻击前的宁静。
梭比克斯倏然高举双臂,手指如爪子般弯曲,发出一声宛如来自异界的咆哮,然后扑向这名年轻教士,连连击下的四肢如骤雨般笼罩着这名男子。
史卡拉第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抓住门扉,使尽全身的强大力量用力拉。
「门不会开的。」齐尔坎·鲁佛向他保证。
史卡拉第用力猛拉。他听见鲁佛走近,就在他身后。
「门不会开的。」这名信心满满的吸血鬼再度说。
史卡拉第迅速转身,圣徽戳向鲁佛。吸血鬼往后倾,避开这阵突来强光。
但鲁佛不是熙丝特菈,他体内充满翻涌的浑沌诅咒,也强大了好几倍。出其不意的时刻一闪而逝。
「你就要死了!」史卡拉第允诺道,但他才刚把这句话说完,声音中的信心就全部飞走了。他感到鲁佛的意志在脑海内,逼迫他投降,赋予他无助的绝望感受。
罗摩斯·史卡拉第一向是个斗士。他是名孤儿,在桑达巴的严酷街头长大,在那里每一天都是挑战。所以他现在也仍奋战着,以自己全部的意志力对抗鲁佛的入侵。
具有烧蚀力量的绿色闪光灼入他手中,接着他的圣徽就被打飞。史卡拉第和鲁佛都往旁边望去,看见正在笑的德鲁希尔,它仍栖坐在那名德尼尔教士的尸体上。
史卡拉第无助地回头望,鲁佛捉住他手腕把他往前扯,脸离他的脸只有几寸远。
「你很壮。」鲁佛说。「真不错。」
史卡拉第朝它的脸吐口水,但鲁佛并没有像梭比克斯一样愤怒地爆发。浑沌诅咒引导着这名吸血鬼,使它专注在最有效的行事方式上。
「我会给你力量。」鲁佛低语道。「我能给你永生。你能尝到的快乐是……」
「你带给我的只有天谴!」史卡拉第咆哮。
在门厅对面的那名德尼尔教士发出尖叫,接着陷入无声,梭比克斯正在狼吞虎咽。
「你知道什么?」鲁佛质问。「我还活着,罗摩斯·史卡拉第!我把德尼尔神和欧格玛神都赶出了这个地方!」
史卡拉第坚定地绷紧下巴。
「图书馆是我的!」鲁佛继续说。它一手紧抓史卡拉第丰厚的黑发,力道强大到令这名欧格玛教士心头一惊,轻易地把这名男子的头往后扯。「卡拉敦也会变成我的!」
「它们不过是两块土地而已。」史卡拉第坚持道,运用简单却无法否认的逻辑,它们一直在这名男子生命中指导着他。他知道鲁佛想要的不只是征服土地,他知道这名吸血鬼渴望什么。
「你可以加入我,罗摩斯·史卡拉第。」鲁佛正如他所料地说。「你可以分享我的力量。你喜欢力量。」
「你根本一点力量都没有。」史卡拉第说,而他发自肺腑的平静似乎动摇了鲁佛。「你有的只是谎言跟虚假承诺。」
「我可以把你的心脏挖出来!」鲁佛朝他怒吼。「在你垂死的眼前高举它,亲眼看着它跳动。」此时熙丝特菈来到门厅,身后跟着好几名手下僵尸。
「你想跟它们一样?」鲁佛问,指着那些僵尸。「不管怎样,你最后都得听命于我!」
史卡拉第看着那些丑恶僵尸,然后令鲁佛震惊的是,这名教士竟然笑了。史卡拉第明白,而且也全心全意地相信,它们只是躯体还在动的东西,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有这个信念的保护,这名男子直视着吸血鬼如鲜血般通红的眼睛,直视着吸血鬼淌着口水、宛如动物般的脸。
「我的存在不只是这副躯体而已。」罗摩斯·史卡拉第宏声说道。
鲁佛把这名欧格玛教士的头往后猛力一扭,使颈骨完全碎裂。只用一只手,狂怒的吸血鬼就把史卡拉第甩过门厅,飞撞上一面墙,在墙脚垮成一堆。
熙丝特菈邪恶地嘶嘶吐气,然后梭比克斯加入唱和着,一起绕着他们的主子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喝采。鲁佛仍笼罩在狂怒中,它对史卡拉第刚才那句暗示天谴的话嗤之以鼻,发自邪恶内心地嘶嘶吐气及咆哮。
「……不只是这副躯体。」从一边传来这句低语。三只吸血鬼停下他们的死亡歌舞,不约而同地转向这名重伤教士,他正以手肘支起自己,头部怪异地悬着。
「你已经死了!」鲁佛大声地说,徒劳无功地否定这名教士的话。
史卡拉第立即纠正它:「我已经找到了欧格玛神。」
然后这名男子死去,安全地在自己的信仰之中。
※※※
图书馆外,波西佛正激动地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上,听着里面还活着的人正饱受折磨。当鲁佛使大门在史卡拉第面前重重关上时,这只松鼠正好来到地面,就在那扇门外。
现在,波西佛高高地爬到树上,尽可能地攀高,狂乱地吱吱叫,从一根树枝跳到一根,在小树林周围绕着大圈。它听得见尖叫声,而从二楼一扇窗户中,它也听见德尼尔之歌的声音,那是尚提克里弟兄的祈祷。
尖叫的声音更大了。
第十章 恶的本质
山径蜿蜒绕过一块宽阔岩石,但丹妮卡已经逐渐失去耐心。她转而来到石头基座部分,往上看着它三十尺的高度,然后小心地开始沿着石头上的一条裂缝往上爬。朵瑞珍来到她底下。这名魔法师正在说话,但丹妮卡正专心将强壮的手指勾在缝隙中,以及寻找可踩踏的突出点,并没有在听。不久后,这名敏捷的武僧就探手构过岩石顶端四处摸索,最后终于抓住一个小树丛的粗厚基部。她测试了一下自己的重量,确定树丛能够安全承受,接着利用它把自己拉上去。
从这个有利位置,丹妮卡终于首次看到萌智图书馆。它座落于一条登山小径上的一块平坦接合处,北侧是一座悬崖,南边则为一道陡坡。看起来像一块蹲伏在那里的不起眼石头,并非一座特别吸引人的建筑,然而从这么远的距离之外,丹妮卡并没有注意到那些小窗户(数量实在很少)已经被板子和挂毯盖住。
一切似乎都很安静平稳,正如这座古老图书馆的一贯风貌,而急于把惩罚朵瑞珍这件麻烦事告一段落的丹妮卡,很欣慰能再度看到它。她在石头顶上转身,想告诉朵瑞珍图书馆已经很近了,却惊讶地发现这名女子正在陡峭的岩壁上攀登,速度虽然当然比丹妮卡慢,但确实在前进。
丹妮卡趴倒下来,大声叫喊为她指出方向。在那一刻,她为朵瑞珍感到骄傲,为这名魔法师愿意和阻碍奋战的心感到骄傲。这座峭壁不大,而且对受过训练的丹妮卡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挑战,但她知道,对朵瑞珍来说必定显得相当险峻,这名魔法师好几年来都埋首书中。然而朵瑞珍爬上来了,她拉住丹妮卡对她伸出的手,毫无怨言地爬上来。
一百码外,藏身于一堆小灌木丛中的雪琳也同样感到印象深刻。当丹妮卡明显暴露在岩壁表面时,朵瑞珍能采取好几项行动让自己获得自由。但这名魔法师再次证明了自己的诚意,而雪琳就像面对朵瑞珍加入巨魔之战时的丹妮卡一样,发现自己并不感到意外。
突然,这名精灵少女觉得自己还抱着疑心实在很傻。她伸手向下,松开拉紧的长弓弦,小声咕哝着自己应该如之前所言直接回西米斯塔才对,而不是跟着这两人几乎一路回到图书馆。
雪琳知道,不消一小时,她们两人就能抵达那座建筑物,而她自己也已经在回森林家乡的路上。她在树丛中等丹妮卡和朵瑞珍再次出发,接?着她自己也来到岩壁所在之处。这名精灵天生的敏捷堪与训练有素的丹妮卡匹敌,她以此蹦跳到顶上,单膝跪地,扫视着前方山径的黑暗轮廓,它蜿蜒进入又冒出树木茂密的山谷,绕过倒落的巨大石块。最后她终于发现丹妮卡和朵瑞珍正轻松地在前方一段距离外走着,然后,雪琳以身为一名将会活过好几世纪的族类所特有的耐心,看着她们一步一步走过山径,一路直到进入图书馆正门。
她已经不再找寻朵瑞珍可能引起麻烦的迹象,反而是在心中向她的朋友们道别。
※※※
当这两人抵达图书馆庭园时,波西佛迎向她们。这只白松鼠在树上大跳特跳,嘎嘎大叫,仿佛发了疯一样。
「我从未见过这种生物反应。」朵瑞珍评论道,很难对这只松鼠的疯狂动作视而不见。
「那是波西佛,」丹妮卡解释,「凯德立的朋友。」
她们好奇地看着这只松鼠跳下十几尺,跑到离她们最近的树枝末端,然后发疯似地对丹妮卡尖叫,激烈到这名女子怀疑它是否染上什么疾病。
「怎么回事?」丹妮卡问这只啮齿动物,而波西佛一直绕着圈跳、尖厉地大叫,仿佛它刚被扔进一桶滚烫的水里。
「我曾听说过一种会影响这类动物的心理疾病。」朵瑞珍表示。「而且看过它在一只狼身上造成的影响。仔细看。」她吩咐这名武僧。「如果你在这只生物的嘴巴里发现泡沫,就必须立即杀了它。」
丹妮卡以一种警觉又知道什么内情的眼神看着朵瑞珍,当魔法师注意到那副神情时,她直起身子,纳闷自己说了什么引起如此强烈反应。
「波西佛是凯德立的朋友。」丹妮卡又说了一次。「也许是凯德立最亲密的朋友。如果你认为这只松鼠疯了,倘若凯德立得知我们杀了这只动物,你才会被他的疯狂吓晕。」
这些话让朵瑞珍放下心不再多说。丹妮卡直直看着波西佛,告诉它回到树上去。
然后这两名女子就转身向大门,丹妮卡大声敲门。波西佛沿着枝枒奔跑,到达更高处枝干上,采取一条路线,能让它跳进图书馆正面屋檐最低边缘的排水系统上。白松鼠一路跳到门正上方,想直接往下跳到丹妮卡身上阻止她前进,但当波西佛抵达那处起跳点时,丹妮卡和朵瑞珍已经不想等人应门。丹妮卡推开并未上锁的门,进入门厅。
里面又黑又安静。丹妮卡往身后?99lib?看,发现门上的小窗户都被厚毯子盖住。
「这是怎么回事?」朵瑞珍问。她从未来过这座图书馆,但她猜得出眼前气氛对此地来说并不寻常。她纳闷所有教士都到哪去了。而她颈后的寒毛为何会竖起?
「我从没看过图书馆像现在这个样子。」丹妮卡回答。然而,这名武僧并不像朵瑞珍那么疑心或紧张。她过去几年都待在萌智图书馆,此地已经成了她的家。
「也许有某个仪式正在进行,」丹妮卡推理道,「一个我不了解的仪式。」
未起疑心的丹妮卡根本不晓得,她这句话道出了多少真相。
※※※
「呸!」
皮凯尔皱起小小的鼻子,对这股可怕的臭味猛摇头。他突然转身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喷得他闷闷不乐的兄弟一身口水。
依文并不讶异(在皮凯尔身旁待了这几十年后早就不会了),半个字也没说。
「巨魔的臭味。」凯德立说。
「烧焦的巨魔。」依文回答,抹抹自己的脸。
凯德立点点头,小心地走下小路。他们离图书馆只剩三天路程,轻松地沿着丹妮卡和其他人走过的同一条山径移动。这条路会先爬升一小段,接着绕过一个弯及一些多瘤的矮树,然后进入一块曾被当营地使用的小空地。
凯德立接近那处营地时心脏狂跳。他很确定丹妮卡曾停留在这里过夜,而且似乎曾遇到这些丑恶的巨魔。
这名年轻教士勉强绕过矮树,在那场战斗遗留下的可怕残迹前连忙止步,几乎快被那些臭味给熏昏过去。
三具庞大的尸体,三堆被烧黑的血肉,落在小空地四周。
「看来她们打赢了。」依文发表意见,较有信心地来到凯德立身后。
皮凯尔开始想高兴地叫「喔咿!」但反而再打了一个喷嚏,依文刚好就在这一刻又转回身正对着他。依文的反应是一拳打上皮凯尔鼻子,皮凯尔也立即回应,拿自己手上的木棒尾端往依文双膝间一捅,接着扑向一旁绊倒他兄弟。不一会儿,这对兄弟就已在地上滚来滚去。
凯德立四肢着地,四处搜寻线索试着判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点也没注意一旁有两名弹来弹去的矮人。过去几周来,他们已经打了好几次架,而且两个似乎从未受伤。
年轻教士检查最靠近的巨魔,很快猜到雪琳曾连续射中这名怪物多次,之后它才被火烧死。他检查下一名巨魔,它倒在对面,离营火残迹处相当远,没有丝毫迹象显示它在被火吞噬前曾被击倒或甚至受伤。凯德立小心地搜索,甚至还将被烧焦的尸体移到一旁。不过,他并未发现任何烙痕,毫无征象显示有任何火炬曾被拿来抵御这名巨魔。
他起身,回头转向曾围住营火的圈状石块,希望能分辨出在巨魔展开攻击时,有多大规模的火焰在燃烧。
依文和皮凯尔直接从这些灰烬上面滚过,也把石头都打散了,他们太沉浸于和彼此扭打,没注意到年轻教士的行动。他们猛撞上第三只怪物身体,起泡的皮肤啪地裂开,怪物融化的脂肪一下子流出来。
「恶!」皮凯尔尖声叫道,立刻一弹站起来。
依文也弹了起来。他抓住他兄弟的前襟,将皮凯尔一头扔向一株矮树,接着曲起肌肉纠结的双腿一转身跟进,把正试着想 518d." >再度站起身的皮凯尔又压下去。
凯德立为他两名不在场的朋友担心,而且正努力想确认一件重要事实,因此很快对这两兄弟失去耐性,但他仍然什么话也没说。他只是狂奔到被毁坏的火坑处,开始进行检视。
他猜攻击发生时火势一定不大,否则怕火的巨魔就会按兵不动等着。他同时也知道,战斗之后他的朋友们不会留在这一带——臭味实在太重。而丹妮卡,以及特别是非常尊重自然的雪琳,也不可能在离开营地时还让火继续燃烧。
正如凯德立所料,他找不到任何仍有相当体积的柴薪。当时营火很小。这名年轻教士回头望着被烧焦的巨魔,然后点点头,他的猜测获得了证实。
「把你的手指从我脖子上拿开!」依文怒吼,令凯德立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皮凯尔背对这名年轻教士站在空地边缘,面向着正努力从纠结树丛中挣脱的依文。
「把你的手指从我脖子上拿开!」依文再次怒吼,虽然他正看着皮凯尔,而皮凯尔双手大大摊开站着,一只手是空的,而另一只手里只拿着自己的树干木棒而已。
依文终于明白真的不是皮凯尔,于是停下来抓抓胡子。「唔,如果不是你……」他狐疑地咕哝。
依文跳起来一转身,以为会发现敌人正站在身后树丛中。的确是有一名敌人抓住依文脖子,但它随着依文整个人一起转。
凯德立用力吞咽,举起一只手挡住眼睛,不忍目睹。
「恶。」皮凯尔说,干呕了几下。
一只被从手肘处砍下的巨魔手臂还活着,它正紧抓依文不放,爪子仍紧紧箝住这名矮人后颈。
「怎么?」依文问,开始又要转身。他脸色发白地看见皮凯尔沉重的木棒划出一道弧形飞快朝他打来。他只能闭上眼睛,等着被猛敲一记,但皮凯尔的攻击准头无比精确。这名绿胡子矮人一棒把那只断臂从他兄弟身上击开,打得它一路飞到对面。
它撞上一棵树,掉落在地,像一只五条腿的蜘蛛般地用手指爬走,手臂仍拖在后面。
这回轮到依文发出干呕,拼命搔着自己脖子。
巨魔手臂慌忙逃到一棵矮树丛下,皮凯尔开始追它。不过,这名矮人注意到凯德立有所行动,突然止步,因为年轻教士直挺挺地站着,一只手臂伸出,手握成拳状。
「费特!」年轻教士叫道,接着一道火焰从他得自朵瑞珍的玛瑙戒指中喷出。火焰立刻将整棵矮树和巨魔手臂吞噬。几秒后,矮树就只剩焦黑的树干,而底下被烧焦的手臂也不再动弹。
不过,令凯德立惊讶的是,火焰消失的速度比他预期中快。
「恶。」皮凯尔再次说,打量着残留物体。
依文也瞪着那堆东西,脸因厌恶而皱成一团。凯德立利用他俩分心的空档把手臂转向侧面,再次命令戒指喷出火焰。
一点动静也没有。于是凯德立明白到,这只戒指上的魔法是有限的,而且如今已告枯竭。但这件物品应该仍能作为魔法媒介,所以,他或许能重新为它注入魔法,或至少找朵瑞珍或其他魔法师来进行这件事。不过,他并没有太在意,因为他相信自己即将面临的战斗是一场意志之战,而非有形力量之战。
他从沉思中回神,抬头看着两名矮人,发现他们又在吵架,互相推来打去。「可不可以请你们两个不要再吵了,办点正事帮我搜查?」凯德立生气地问。
两名矮人倏然停住,上上下下猛点头。
「我们的朋友曾在此扎营,」凯德立解释,「而且打败了巨魔。」
「干得好!」依文评论道,转向皮凯尔。「聪明的女孩子们,会用营火。」
「她们没有用。」凯德立更正道,两兄弟满脸不解。「巨魔攻击时营火很小。」
「在我看来巨魔被烧得很惨。」依文说。
「是朵瑞珍和她的魔法帮忙打了胜仗。」凯德立回答。
「喔。」依文和皮凯尔异口同声说,一面说一面对望彼此。
「所以你是对的。」依文说。
凯德立点点头。「似乎如此。」他回答。「这名魔法师找回了自己的良心,而这颗心比我能期待的还要广大许多。」接着凯德立望向西南方,萌智图书馆所在的大概方向。依文跟皮凯尔从他严肃的表情中读出他的想法,他正在思考惩罚的本质与价值何在。
「好矿深藏。」依文评论道。
凯德立好奇地看着他。
「矮人谚语。」依文解释。「你发现一堆看起来毫无价值的石头,但只有把它敲开来看才知道里面真正是什么。重要的是里面的东西。朵瑞珍就是这样。」
凯德立微笑了,点点头。「我们上路吧。」他提议道,突然很想回到图书馆。
让他们松了一口气的是,他们发现三组脚印从营地延伸出去,彼此靠得很近。
就像朋友们的步伐。
※※※
丹妮卡和朵瑞珍在门厅侧面的小礼拜堂内发现第一具尸体。罗摩斯·史卡拉第的尸体残缺不全。
「快离开这里。」朵瑞珍低语,丹妮卡点点头,向门口转身,回头往门厅走去。
两名女子倏然止步。
苏妮教士熙丝特菈站在门口笑着,露出獠牙。「我真高兴你回来了。」她若无其事地说。「整个图书馆里只有三个女人,却有那么多的男人。就连我都没办法顾及他们全部。」
这些话,再加上熙丝特菈的外表——这个女人很明显已经死了!——在丹妮卡心中引发上百个问题。不过,有一个答案很确定,熙丝特菈的意图相当明显,而丹妮卡从不会因恐惧而无法动弹,因此很快蹲踞着备战,准备好随时出击。她从眼角瞄向朵瑞珍,安慰地看见这名魔法师的嘴唇正悄悄动着。
熙丝特菈也看到这个动作,于是张大嘴巴反击似地嘶嘶吐气,接着转身似是要逃走。丹妮卡并不想挡到朵瑞珍即将发出的魔法攻击,但她的反应纯粹是本能反射。她往前跳出去,动作快得像一只猎食的猫,接着旋转降落,一条腿用力甩出,结实地击中熙丝特菈肋骨。
女吸血鬼飞出几尺,但没有受伤,接着直接回头扑向丹妮卡,手臂接连击打。丹妮卡另一条腿往身前直踢而起,从熙丝特菈手臂内侧切入,重击这只怪物脸部。熙丝特菈的头激烈地往后一扭,但再度地,就算这次重击有伤到女吸血鬼,她也没有表现出来。
丹妮卡闻到熙丝特菈气息中的臭味,她的即时反应是将一根挺直的手指深深戳进对方一只如血般鲜红的眼睛中。此举使熙丝特菈往后退,但同一时间,又迅速伸出一只手抓住丹妮卡前臂。
那股抓握力道强到令丹妮卡难以置信,它比所有体型巨大、肌肉纠结的欧格玛教士们摔角时抓握的力量还强,比任何人类可能的抓握力道都强。她试着扭脱开来,以一连串快速的拳脚攻击打中熙丝特菈——全部命中致命部位——但女吸血鬼仍顽固地紧抓不放。丹妮卡再次感到她对手的气息,距离太接近了。
朵瑞珍全神贯注地看着这场战斗。她刚才被迫放弃第一道闪电魔法,因为它会在途中击中丹妮卡。如今这名魔法师再度开始念咒,专心在一个更能控制也更准确的攻击上。
她没有听见来到自己身后的一阵轻微拍翅声,这只蝙蝠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在半空中改变形体,接着齐尔坎·鲁佛就突然抓住她喉咙,用力把她的头往后扯,力道大得差点令朵瑞珍失去意识。
熙丝特菈贪婪的表情显露出,她有完全的自信,认为这名生命有限的女子无法真正伤到她。她更用力地扭着丹妮卡手臂,明显地在享受看到这名女子的痛苦表情。
「你是我的。」她满足地说,但她的表情突然一变,因为一把尾端雕刻成银色龙形的短剑深深劈入她手肘!熙丝特菈往后倒,大声嗥叫。丹妮卡很快取出她另一把魔法短剑,站着面对女吸血鬼,半寸也没退后。
然而,这名武僧的自信接着失去了不少,因为她回头一瞥,发现齐尔坎·鲁佛正抓着朵瑞珍,而那名女子的头正仰成一个他能轻易将她脖子扭断的角度。
丹妮卡思考鲁佛出现在图书馆中暗示着什么,一波恶心的感觉冲刷着她,鲁佛和熙丝特菈都是吸血鬼!于是,她明白了窗户为何会被盖住,此外也惊骇不已地了解到,这个地方显然已整个沦陷。
「丹妮卡。」鲁佛面露色欲地说。「我亲爱,亲爱的丹妮卡。你不知道我多渴望你回来!」
丹妮卡紧抓着她的两把短剑,用力到指节泛白。她想找到可以发动攻击的机会,想把魔法短剑射过朵瑞珍肩头,戳进鲁佛丑陋的脸上。
鲁佛仿佛读出她的心思,将朵瑞珍抓得更紧,把魔法师的头往后更用力扭,逼她痛得皱起脸。
「要把她的头从肩膀上扯下来真是小事一桩。」鲁佛嘲弄道。「你想看吗?」
丹妮卡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一点。
「很好。」这名观察入微的吸血鬼说。「我们不需要变成敌人。亲爱的丹妮卡,我会让你变成王后。」
「你的王后会把你的心挖出来。」丹妮卡回答。
她知道在朵瑞珍如此明显陷入险境的情况下,自己不该说这种话,然而,一想到鲁佛企图要对她干什么,就令一股胆汁涌上她喉头。在这名男子还活着时,她就已经连话都不想跟他说了。如今……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冥顽不灵的丹妮卡。」鲁佛尖锐地反驳。「但至于你,朵瑞珍。」他别有深意地说道,将魔法师的头转过来,让她能正视着它惨白的脸。「我们曾站在同一边,所以也应该再次这么做!加入我,成为王后,体会远超过艾伯利司特能给你的强大力量!」
有那么一会儿,丹妮卡担心朵瑞珍会投降。若她拒绝,要付出的代价已经摆在眼前。然而,丹妮卡立即重新思考自己的担忧,因为她记起抵达图书馆的一路上,自己对朵瑞珍的种种新体认。
「凯德立会摧毁你。」丹妮卡警告鲁佛。这名高瘦吸血鬼放松箝制,愤怒地瞪着她。没有什么能比提起凯德立还能引起鲁佛注意。
丹妮卡紧锁住吸血鬼的视线,但她是注意到朵瑞珍的嘴唇又再次动了之后才这么做。
「他现在应该到图书馆门口了。」丹妮卡继续说,假装很有自信。「他很强,鲁佛。他击溃了艾伯利司特以及整座三一城寨。」
「如果他到了我会知道!」这名吸血鬼怒吼,光声调就让丹妮卡知道自己已动摇了它。「如果他已经到了,我会迫不及待……」
鲁佛的话变成一团混乱,整个身体突然激烈扭动,蓝色的电弧从朵瑞珍手上激射而出,以脉冲方式窜过吸血鬼身体。朵瑞珍扭动身体、咆哮,然后挣脱,而魔咒最后一道冲击使两具躯体各自飞开,屡屡轻烟从鲁佛被烧焦的肉体上冒出,在他们之间空中窜升。
朵瑞珍立刻开始再度念咒,而鲁佛试着回复神智。
「我会折磨你到永远!」吸血鬼保证道,而朵瑞珍知道自己完了,知道自己无法在鲁佛扑向她之前把魔咒完成。
一道快速旋转的金属银光引起鲁佛注意。它赶快举起手挡在面前,接着尖叫出声,因为丹妮卡的短剑贯穿了他的前臂。
丹妮卡闻到硫磺的味道混在烧焦的肉体臭味中。她望向朵瑞珍,然后视线又回到鲁佛,它正一把将短剑拔出来丢在地上。
「快逃!」丹妮卡听见朵瑞珍说,当她回头望向这名魔法师时,一颗心往下一沉。朵瑞珍平静地站着,太平静了,而一颗小火球在她往上举起的手掌上空舞动。丹妮卡对魔法有足够了解,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不!」鲁佛怒吼。它用袍子紧紧包住自己,搜索内心,寻找它新获得力量的源头所在。
「你快逃。」朵瑞珍再次说,声音平静。
丹妮卡跑过门口两步后才往转头向前看,发现熙丝特菈又跑来追杀她。她将剩余一把短剑用力射出,想令女吸血鬼失去平衡的意图大过于命中一击,她接着旋身朝侧边扑倒,再回头将腿甩出,一个旋踢击中正在闪避的熙丝特菈大腿后侧。她听见鲁佛正命令朵瑞珍停下动作,然后听到那名深具信念的魔法师回以大笑。
丹妮卡发出踢击,令熙丝特菈往小礼拜堂敞开的门口倒飞回去,并利用冲击力将自己更往前推进以免被攻击波及。这么做令她踉跄了一下,接着顺势滚倒,此刻鲁佛的肉体已经融化,同一时间里,朵瑞珍把一颗火球丢在自己和吸血鬼原本还站着的地方中间。
一切在丹妮卡眼中显得极不真实,仿佛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慢动作。火焰从小礼拜堂门口滚滚而出,她看见熙丝特菈的头发跟手臂因爆炸威力往前甩。接着就只剩下那团火球,缓缓朝丹妮卡接近。
她蜷曲起身体,双手抱头,以多年来的训练把自己变得如石头一般。火舌舔舐过她,汹涌地包围她,但丹妮卡只感觉到最轻微的热度。一会儿之后,火焰烧完,她毫发无伤,只有斗篷边缘稍微被烧焦。
然后,那可怕一刻的慢动作效果消失,而且仿佛倒转成快速,因为丹妮卡看见女吸血鬼熙丝特菈在房间中四处狂奔,猛撞上墙壁、接连拍打自己肩膀后面,她的肉体在饥饿火焰下沸腾地冒泡。房间四周的橡木支柱闷烧着,一千年之久的织毯挂画很快被烧光,辛辣黑烟从被毁坏的小礼拜堂中熊熊冒出——朵瑞珍在那里牺牲了自己的生命。
丹妮卡努力吞回泪水,踉跄往门走去。她必须跟凯德立和矮人们会合,也许还应该找雪琳。她得……
门打不开!
丹妮卡用尽全力拉扯,门把却断落,反作用力使她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上。
门口旁的墙壁上,一阵绿色雾气从缝隙中窜出,旋转着变成一片漏斗状烟云,接着突然爆散开来消失殆尽,愤怒而几近毫发无伤的齐尔坎·鲁佛站在这名武僧面前。
第十一章 丹妮卡的坠落
丹妮卡的右钩拳击中鲁佛下巴侧面,把它的头打得猛烈往旁一扭。这名吸血鬼缓慢而不祥地转头面对武僧。丹妮卡另一记凶猛钩拳再度击中它,接着是第三记,持续击中同一个地方,用同一只拳头。
鲁佛大笑着让头慢慢转回中央,苍白的脸颊上一点殴痕或伤痕都没有。
「你伤不了我。」这名吸血鬼静静地以冷淡的语调说。
丹妮卡的回应是扬起膝盖直接踢进鲁佛双腿之间,这记重击的力道把这名吸血鬼提高到只能用脚尖站立。
鲁佛只是笑着。
「我早该猜到你那里没什么可被伤到的玩意儿。」丹妮卡说,冷静地以言语刺中拳头无法伤害之处。
鲁佛的面孔扭曲,狂怒冲破冷静表象。一声野兽般咆哮冲出口中,手臂往前疾射而出,扑向丹妮卡喉咙。
丹妮卡以虎形金色柄的短剑深深刺入鲁佛前臂。这名技巧精湛武僧的动作已快到鲁佛来不及反应,将短剑沿它前臂划开,接着拔出来往鲁佛脸上一砍——命中她刚才以拳头重击过的同一边脸颊。
接着她展开一连串疯狂攻击,而鲁佛也是,丹妮卡左砍右切,鲁佛抓攫的手则徒劳无功地想跟上难缠的短剑。丹妮卡一次又一次地击中,却并非要害之处,接着将魔法短剑深深刺入鲁佛胸口,目标直指它的心脏。
她看见鲁佛突然一僵,双手往两侧大张,表情错愕,而认为自己应该击中要害。丹妮卡眼睛眨也不眨,直直看着这名吸血鬼,丝毫没有害怕之情,然后急速而短促地用力一扭手中短剑。
鲁佛一边嘴角开始扭曲,丹妮卡期望它会倒下。
他们以这个死亡姿势僵持了好一会儿,鲁佛口中发出低声咆哮。丹妮卡纳闷着,它为什么没倒下?它为什么不干脆地死去?
鲁佛伸手慢慢朝她手腕移动,她的信心开始动摇。她的手又猛扯一下,吸血鬼的脸皱起来。她再次转动短剑,而虽然痛苦在鲁佛惨白的脸上清晰可见,它的手却仍持续接近。
突然间,它强壮的手指紧紧攫住丹妮卡手腕。这名武僧左手却变成一团模糊影子,重击吸血鬼喉咙与脸部。
鲁佛眼睛连眨都不眨,只是盯着她,逐步逼迫丹妮卡拔出短剑,她的肌肉因压力而纠结,却敌不过吸血鬼的肉体力量。一待短剑尖端脱离鲁佛胸口,它就猛力把丹妮卡的手臂高举过头。
「愚蠢!」它说,恶臭气息喷在她脸上。
丹妮卡以前额猛撞它的鼻梁。
鲁佛用力把她往后扯,另一只手急速挥过,把短剑从她手中打掉,令它旋转着飞过门厅。
「你伤不了我!」鲁佛再次大声说,虽然方才的伤口明显相当疼痛。
不过,这一次,两把魔法武器都无法使用,丹妮卡发现自己相信它的话。她也相信鲁佛将会把自己撕成两半。
「看看我!」门厅对面传来一声尖叫。鲁佛和丹妮卡都转过头,看见熙丝特菈跪在小礼拜堂门口,往下看着自己举在面前的双手。血肉从手指一路到手臂都已沸腾起泡,怵目惊心地一片一片垂挂着。熙丝特菈哀求地看着自己的主子,而就连鲁佛都无法隐藏看到这景象的厌恶感,因为一辈子都在打扮、涂抹脂粉的熙丝特菈,如今简直是之前形象的完全扭曲,对爱神苏妮教派的一个残酷玩笑。一条条烧焦的下巴肉低低垂挂在下颔底下,而她的眼球虽然还很完整,四周却已完全没有血肉,看起来宛如就快要从她脸上滚落。她的上唇不见了,鼻子一边的血肉也是。而漂亮如丝的诱人秀发,则只剩下几撮短小又参差不齐的灰暗杂毛。
鲁佛的厌恶以一声长而低的咆哮展现,然后它不假思索地把手抓得更紧,压低手臂,逼迫丹妮卡跪下。这名武僧试图利用鲁佛分心的机会借机挣脱,然而,即使她用自由那只手去扳鲁佛一根指头,却也无法移动那根手指半分。她试着扭曲、蠕动,但鲁佛就算心不在焉,仍将她稳稳抓着。很快地,丹妮卡开始接受,她就算再怎么努力,也只会弄得自己手肘脱臼而已。
「你是个吸血鬼。」鲁佛说,想安抚熙丝特菈。「你的伤口会痊愈。」丹妮卡在鲁佛声音中没听出多少信心,而且她明白原因何在。吸血鬼跟巨魔一样会自我痊愈,会让被撕裂的皮肤愈合,再生失去的血液。然而,熙丝特菈的严重伤口是因火而导致,它们无法痊愈。
熙丝特菈面目全非的五官上掠过一丝希望。
「去照镜子!」丹妮卡突然大叫。「看看你的选择让自己变成什么样子!」
鲁佛转头往下怒视着她,她能感觉到它的箝制变得更紧,提醒着她自己正在用一步险招。
「永生不死?」丹妮卡大胆地问。鲁佛暗暗扭动她的手臂,往旁边拧到手肘上方,令她呻吟出声。「那就是它给你的承诺?」这名武僧顽固地继续说。「那么你将会丑到永远!」
丹妮卡知道,最后这句话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还令熙丝特菈痛苦。鲁佛也知道这点,而他瞪丹妮卡的眼神向她保证着,一定会让她不得好死。鲁佛自由那只手猛力一挥,重重甩了丹妮卡一个耳光,力道大得几乎把她打晕。
她甩甩头让这阵冲击过去,鲁佛再次扬手打她,她能感觉温热的血从耳朵中流出。
「你的伤不会好的!」丹妮卡咬紧牙关叫道,试着用能活动的另一只手挡开接连而来的攻击。
鲁佛张开血盆大口,獠牙往丹妮卡脖子欺近。
「那些伤是火造成的!」丹妮卡吼道,接着大叫出声,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熙丝特菈狂怒得失去理智,一头撞到鲁佛身上,使它的背猛然往墙上撞。
丹妮卡移动双腿,将所有体重倒向一边。她听见自己手肘啪地脱臼,但她必须忽视这阵强烈痛苦,必须挣脱出来。
当鲁佛把熙丝特菈甩回门厅时她已成功了,那名被毁容的女教士颓然倒在地上,肩膀因啜泣而抖动着。
丹妮卡直起身,但鲁佛已经准备好等在那里。「你想往哪逃?」这名吸血鬼满不在乎地问。丹妮卡再度望着通向图书馆外面的门,但鲁佛对这个念头大笑出声。
「你是我的。」这名吸血鬼往前踏了一步,而丹妮卡的脚重重一踢,猛击它的胸口,把它撞得往后倒退。丹妮卡的身形开始迅速旋转,如影随形的脚大大踢开,而不明白状况的鲁佛只是大笑着待在后头,显然在攻击范围之外。
一等她的脚飞快挥过,这名吸血鬼就猛扑上来,但丹妮卡精准地命中自己的目标,她从一开始就不是瞄准齐尔坎·鲁佛。她的脚来到高处,穿透图书馆连接外面的门,使木头裂成碎片。鲁佛正好走进一道流泄进来的太阳光柱中。
吸血鬼往后缩,举起双臂阻挡烧灼的光束。丹妮卡开始朝门接近,想把洞口劈得更开然后逃进日光中,但鲁佛的拳头倏然挥出,痛击她肩膀,而虽然丹妮卡动作很快,重心有点偏移地挡下这记重击,却发现自己旋转着飞过空中。
她抓住重心,滚动着地以吸收冲击力道,接着在离门口好几码外站起身。那时鲁佛已经越过那束阳光,如今正站着挡住她的去路。
「见鬼了。」丹妮卡忿忿地说,要说有什么适合此刻的咒骂,实在非它莫属。她接着转身朝楼梯口逃去。
※※※
贝纳这天都在睡觉,那是一场充满权力之梦的深沉睡眠,沐浴在齐尔坎·鲁佛曾承诺要给它的愉悦中。它已经背弃了他的神,将生命中学过的所有道德观念都抛在一旁,换取个人利益。
没有内疚也没有罪恶感侵扰它的沉眠。真正的贝纳已是堕落的。
在梦里,他来到卡拉敦一处曾经光顾过的妓院,那是它被接受进入萌智图书馆前夕。那些女人真漂亮!她们闻起来真香!
贝纳现在把她们描绘成它的王后,脸色苍白,分享它的生命,沉浸在鲜血的温暖中。
温暖。
一波波热气涌过向这名熟睡的吸血鬼,它因此兴奋起来,把热气想象成血液,一个温暖的血液之海。
这股温暖变得带有恶意,开始碰触贝纳身侧,带来一阵痛苦。它双眼倏然睁开,惊恐地发现自己被包在一团厚厚灰云中。缕缕灰烟从棺材烧焦的内衬升起,这副棺材被塞在图书馆二楼一张床底下,就在朵瑞珍以火球烧毁的小礼拜堂正上方。
贝纳的头发已变成一团火焰。
吸血鬼尖叫着往上出拳,强壮的拳头打破棺材上的木板,而那些裂成碎片、正在燃烧的木板回头往它身上掉落。
贝纳狂乱地爬动,又踢又扭地把燃烧的牢笼扯开。它的袍子闪着炙人橘色火焰,一只手臂上皮肤沸腾起泡。它想让自己变成气体,就像曾看见鲁佛在需要时做到的,但它尚未深入不死境界,并未精通吸血鬼的技巧到如此程度。
贝纳把被火吞噬的床用力举到一旁,蹒跚站起,脱离那个燃烧的箱子。它的房间整个着火了,火光使得它连门都看不见。包括费斯特·朗波在内的数名僵尸都平静地站在大火中,丝毫感觉不到火焰带来的痛苦,虽然它们正在逐渐被烧光。僵尸是不会思考的怪物,甚至无法理解自己必须从火焰中逃开,既感觉不到恐惧也感受不到痛苦。
贝纳看着朗波,发现自己很羡慕那些僵尸。
炽热的灰烬横扫进这名吸血鬼眼睛,刺痛了它,也令它看不见,它绝望地奔跑,希望能找到门,却重重地撞上坚不可摧的石墙。
吸血鬼再次倒下,痛苦地激烈扭动,饥饿的火焰从每个角度攻击,仿佛合作无间的军队。没有地方可以逃了,没有地方……
此时贝纳的眼睛不见了,已被火烧光,但自从屈服于齐尔坎·鲁佛的诱惑以来,这名堕落教士第一次能够看清真相。
鲁佛的承诺如今在哪?力量、血液的温暖在哪里?
在贝纳存在的最后几秒钟,明白了自己的愚蠢。它想呼唤德尼尔神,乞求原谅,但就像这名男子仍活着时的其他一切行为动机一样,这意图只是基于个人需要。贝纳心中没有任何信仰之情,所以,它也在绝望中死去。
在房间对面,火焰将僵尸全部燃烧殆尽,包括费斯特·朗波的尸身。费斯特·朗波的精神,也就是他存在的本质,却丝毫没有痛苦之感,因为他面对逆境时仍保有真实,超越有限生命,追随着信仰。
※※※
丹妮卡跑上二楼的楼梯平台,直接撞见梭比克斯学院长。它伸手扣住她上臂,将她稳稳抓住,于是,有那么一下子,丹妮卡以为自己找到了一名盟友,一名能阻挡可怕吸血鬼鲁佛的教士。
「有火。」她结巴地说。「还有鲁佛……」
丹妮卡突然停下来,镇定自己,然后仔细地看着梭比克斯的眼睛。她无声地张口喊着「不」,一遍又一遍,缓缓摇头。
然而,她无法否定眼前事实,而如果连梭比克斯学院长也堕入黑暗之中,那么图书馆就大难临头了。
丹妮卡深吸一口气以稳定自己,没有立刻做出反抗行动,然而这名吸血鬼邪恶地笑了,露出它的獠牙,离丹妮卡的脸只有几寸之遥。
丹妮卡的脚迅雷不及掩耳地出现在脸孔前方,重击梭比克斯鼻子底部,令它的头激烈地往后仰。这名武僧手臂迅速划了一圈,拳头在她胸口前交叉,接着往下击出,穿过学院长手肘。虽然吸血鬼握力强劲,丹妮卡具有杠杆作用的动作还是让她成功挣脱。她的脚再度往上踢出,又一次重击这名怪物鼻子底部,没有造成真正伤害,但让丹妮卡争取到逃开所需的时间。
她回到楼梯处,想往下走,但鲁佛正大笑着登上她身后的楼梯。
丹妮卡往上,跑向三楼。一名僵尸沉默地站在楼梯上,但当丹妮卡一拳打到它肿胀的脸上时并没有抵抗,接着丹妮卡就把它举起来丢向身后阻碍追逐者。
接着她就自由地来到三楼走廊,但该往哪里走?她往右朝南边看,然后往左,接着就发现自己正往?北边,朝凯德立房间跑去。
鲁佛滑过地面,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丹妮卡听到它嘲弄的笑声就在身后。她滑行着进入凯德立房间中,在吸血鬼面前把门用力甩上,然后把挡门横木砰地放下栓住。她发现还有另一名僵尸在房间中,被动地站着,但她以一连串的凶猛拳脚攻击在几秒内就将它摧毁。当它倒落地面时,胸膛整个爆开,丹妮卡感到一波波反胃的感觉冲刷着她。
接着这些感觉骤然被恐惧取代,因为鲁佛沉重的拳头敲上门。
「你要往哪里跑,甜蜜的丹妮卡?」这名吸血鬼轻斥着。第二次敲击撼动了横木,险些要把门从门框上震开。丹妮卡纯凭直觉地以全身重量抵上门,用所有可观力量顶住。
敲击停止了,但丹妮卡并没有放松。
接着,她就看见鲁佛所化成的绿色蒸气从门底下窜进来,而她完全没有办法阻止。她踉跄越过房间,被吸血鬼的变形所惑,心想自己完了。
一只松鼠的激动吱吱叫声使她的思绪回复清明。凯德立的房间是图书馆中少数装有相当大窗户的一间,这名教士时常爬出去坐在屋顶上,喂波西佛吃卡卡沙果。
丹妮卡跳过床。
「你要往哪里跑?」这名吸血鬼再度问,回复到肉身状态。鲁佛得到的回答是一片令他刺痛的阳光,因为丹妮卡把盖住窗户的板子弄裂扯开。
「放肆!」鲁佛怒吼。丹妮卡以咆哮回应,继续把另一片板子从衬板上扯脱。那时她透过玻璃看见了波西佛,它正在屋顶上绕着圈猛跳——亲爱的波西佛,它救了她一命。
落在鲁佛身上的阳光是间接的,因为窗户面向东方,朝着光辉平原,而太阳正往西方地平线下降。然而,这名吸血鬼还是没有上前,不敢追着丹妮卡进入外面阳光中。
「我会回来找你,鲁佛。」丹妮卡坚定地誓言道,忆起朵瑞珍。「我会跟凯德立一起回来。」她拿起一块板子往外丢,将窗户玻璃打碎。
鲁佛发出咆哮,朝她接近一步,但被阳光逼退。它把挡门横木从支架上扯掉,猛力将门拉开,丹妮卡以为它想逃走。
梭比克斯学院长站在走廊上。门一敞开,微弱的光线一接触到它,就防御性地举起双手。
「抓住她!」鲁佛对手下尖声大叫。
梭比克斯向前踏一步,虽然心智正发出抗议。如今它已是黑暗生物,不能进入阳光里!它乞求似地看着鲁佛,但这名主宰的吸血鬼表情中没有丝毫妥协。
「去99lib.抓她!」鲁佛再次咆哮。
梭比克斯感觉到自己冒着痛苦往前移动,不顾自己心智的抗议。鲁佛逼迫它屈服,就像凯德立曾逼迫它一样。但它已经把自己投入黑暗中,无法拒绝鲁佛的意志!
于是,梭比克斯打从心里知道自己是个可悲的家伙。活着时曾被凯德立主宰,而如今死后则是被鲁佛控制。它得到了结论,他们两个都一样。两个都一样。
直到梭比克斯学院长接近窗户时才认清真相。凯德立是被道德感所引导,凯德立不会逼它从窗户跳出去。凯德立,德尼尔神,是光。
但梭比克斯选择了黑暗,而它的主子,鲁佛,没有被任何道德感引导,驱使着鲁佛的只有自身欲望而已。
「去抓她!」吸血鬼的声音,以及意志,如此命令着。
丹妮卡还没打破足以让她安全通过的玻璃,所以她迅速旋身以木板重击这名逼近的吸血鬼头部。
梭比克斯朝她咆哮,对自己明显的胜算丝毫没有欣喜之意,因为它那时已经知道,他是名牺牲者,而非胜利者。
丹妮卡把破裂的板子残块往梭比克斯胸膛猛戳过去,想用这个临时木桩刺穿它的心脏。然而,它举起一只手打偏这一击,锯齿状木头深深没入它胃部。
梭比克斯望着这名武僧,几乎显得惊愕。有一段长长的时刻,他们互相瞪视着对方,而丹妮卡觉得学院长似乎显得有些悲伤和懊悔。
鲁佛的意志再度穿透梭比克斯心智,然后它的想法就不属于自己了。
丹妮卡和梭比克斯同时行动,都往窗户冲。他们互相箝制着穿越而过,玻璃划开丹妮卡暴露在外的双臂。
他们在屋顶上滚动。梭比克斯紧紧箝住丹妮卡,而丹妮卡不敢打断冲势,知道若他们停止移动,她就会被抓住拖回去面对鲁佛。他们滚了一圈又一圈,梭比克斯试图啃咬丹妮卡,而她以一只手臂卡住它的脸,将它挡住。对他们两个来说,世界变成了旋转中的一团模糊影像。
波西佛的吱吱叫声变成一声失声尖叫,因为丹妮卡和梭比克斯双双从屋顶坠落。
第十二章 无处可逃
吸血鬼正以獠牙追咬她的脖子,而丹妮卡过于忙着挡住这名狂暴怪物,无法专心以恰当方式降落。她把手肘塞到吸血鬼下巴底下,用尽全力推,然后扭身使梭比克斯位于她下方。在撞击的力量下,他们分别飞开,伴随着一个听起来像一截粗树枝断裂的劈啪声。
这名吸血鬼甚至没有因摔落而感到晕眩,仍因鲁佛的命令逼迫而迅速站起来扑向丹妮卡,但梭比克斯的脚步踉跄了,接着往四处看,仿佛很困惑。
日光洒满它身上。
丹妮卡试着站起来时痛呼一声,发现自己的脚踝碎了,骨头已穿破皮肤露出来。虽然每动一下就疼痛不已,这名顽强的武僧仍靠一边完好的膝盖起身,然后向前扑,双手紧紧抓住吸血鬼脚踝。
之前她全心想着要逃离这里,但如今却是梭比克斯想逃走,回到图书馆的黑暗安适中。丹妮卡不想让这种情况发生。她能在它表情中看见痛苦,而她从小时候听过的传说中得知,日光会把皮肤从它的骨头上剥下。即使痛苦万分,面临眼前可怕的难题,这名武僧还是有足够理智能明白,现在摧毁梭比克斯会是件好事,会让回头净化图书馆这趟必要旅程变得容易许多。
丹妮卡像只斗牛犬般紧抓不放。梭比克斯猛击她的头,又踢又叫。丹妮卡一只眼睛肿已得睁不开。她听见自己鼻子破碎时软骨断裂的声音,脚踝上的痛楚也丝毫未减,甚至还增强到她必须非常费力才能保持神智清醒。
但下一刻,她就倒在冰冷的泥巴里,身上满是自己的血,手中空无一物。她隐约地听见那名撤退吸血鬼逐渐消逝的尖叫声。
梭比克斯直接奔向图书馆前门。每一束肌肉都因紧绷和日光的灼烧而颤抖,已成了一个虚弱而可悲的家伙。它拖着身体摔靠到那道木质障壁上,却被阻挡在外。它蹒跚退后,绊倒在尘土中。它能看见丹妮卡之前在门上踢出的洞,能看见那后面冰凉的黑暗,召唤着它。
吸血鬼右眼上方一片皮肤已融化,垂挂下来,模糊了视线。它再度扑向门,却在半途剧烈摇晃,错过了目标,重重撞上石墙。
「你怎能这样待我?」它试图叫,但声音不比一阵低语大。「怎么能?」
这名四面楚歌的吸血鬼蹎踬地沿着墙跌跌撞撞,想抵达图书馆边缘,到这栋建筑侧面。他知道南面某处有一条隧道,一条黑暗、冰凉的隧道。
但没有足够时间找到路。梭比克斯了解,自己已经完了,因自己的软弱和鲁佛可恶的谎言而注定万劫不复。
阳光直接照射着这栋建筑背面,刚要绕过转角的吸血鬼倏然止步,接着颓然靠在石墙上。该往哪里去?梭比克斯费力地理清思绪,超越痛苦片刻,让自己能够记起那座陵墓。
冰凉而黑暗。
然而,要抵达那里,就必须越过图书馆庭院充满阳光那一侧。这名已经堕落的学院长几乎无法想象必须面对的那种剧痛,但它也知道,留在原地就是死。
带着一声抗拒的尖叫,梭比克斯拖着自己绕过转角,全速冲向陵墓。阳光之火舔着它身上每一寸,直接烧进它心中,带来无法想象其存在的痛苦。但它还是到了,不知怎么地跌入陵墓厚重门扉内,感觉石地的阴凉贴在被灼烧的脸颊下。它匍伏爬到后方角落,打开属于艾福利教长的地下墓穴,以不知从哪来的力量把那具肥胖尸体拖开,然后爬进去取代艾福利的位置。
这名吸血鬼因疼痛而颤抖着,蜷缩成球状,然后闭上眼睛。梭比克斯需要睡眠,以恢复体力,及思考自己的愚蠢和命运。齐尔坎·鲁佛以谎言欺骗了它。
它已失去通往德尼尔神之路。
※※※
丹妮卡恢复意识时,阴影又长又斜。她立刻发觉自己失了许多血,而当她鼓起勇气往下看自己的伤势时,不禁皱起脸,她的脚肿胀瘀青,骨头边缘锐利地穿破皮肤,厚厚地覆盖着干掉的血,一条肌腱被扯断挂在外面。
她怎么可能动?但同时,阴影越来越长,她又怎能继续留在此地?这名武僧用多年严格训练而获得的专注力,以及一直在生命中引导她的意志力,勉强靠完好那条腿站起。一波波晕眩冲刷过她,而她担心自己改变姿势会让更多血从伤口流失。
她跳着向东前进一步,往离开图书馆的主要步道接近。接着,她就再度面朝下扑倒在尘土中。
丹妮卡用力呼吸,逼空气进入肺里以避免再度晕厥——众神在上,她绝不能再次昏倒!——她把上衣底部扯下,弯身去构自己断裂的脚踝。她在附近发现一截树枝,将它塞到牙齿间,让自己在把伤口绑紧时能用力咬住,然后她勉力把骨头稍微推回原位。
当她朝步道转回身时已经大汗淋漓,但她念诵着殷多,她的祷文,然后出发,一开始是爬行,接着用跳的,越来越快,远离黑暗。
图书馆消失在视线之外,但无论这点给她带来什么安慰,正为她背后山脉镶上边的红色夕阳都在唱着反调。她知道鲁佛会来追杀她,自从那个卑鄙小人第一眼看到她,就一直渴望着获得她这个奖赏。
丹妮卡熟悉这一带,而虽然浓密树林中路会难走许多,她还是远离主要道路,继续直往东行,心里明白之后她会再度走回这条路,也许是早晨时分,在她藏在森林深处,躲开鲁佛度过夜晚之后。她发现一条穿过灌木丛区的小径,应该是一名游侠或德鲁伊曾使用的小路,而且道路稍微好走些。然后,随着星光降落在她身上,她内心也因希望而鼓动,因为三条人影正沿着小径行走,朝图书馆前进。丹妮卡认出是欧格玛教派的装束,差点..高兴得朝那些教士大叫。
她的脸纳闷地皱起,发现其中一人正倒着走路,而头部在肩膀上整个转了一圈。丹妮卡的呼吸瞬间消失无踪,她的希望也是。三名已死男子的僵硬步态已清晰可见,而当下她觉得自己完了,因为他们一定已发现她。
丹妮卡沉重地靠在一截树干上,知道自己无法击退它们。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十尺。
五尺。
她虚弱地发出攻击99lib?,打到一名僵尸肩膀,但这名僵尸只往侧边蹎踬了一尺,然后就继续走,直接经过丹妮卡!
丹妮卡不明白为什么,但也不想质疑自己的好运。她只回头对那些离去的怪物望了一次,接着就再度开始移动,心里怀疑是否整个世界都已沦陷在这股黑暗之下。
日落以及薄暮之后,她仍在移动着。黑暗变得更加深沉,夜行鸟禽也开始鸣叫。她发现一处空凹洞,然后瘫倒进去,实在撑不住了,只能希望当太阳第一道光芒伸展在光辉平原时,她还活着。一个被风吹得聚在一处的硬雪堆还有些许残留,丹妮卡将冰冷的雪包覆在脚踝上,感觉稍微舒服一点。她在雪堆中挖出一个V型凹洞,将脚在上面架稳,然后躺下来,继续念诵殷多,试着活过今晚。
一段时间后,她听见音乐,并非不祥,而是快乐的,她很快认出这是一首商队的下流胡闹歌曲。困惑了一会儿后,丹妮卡记起现在是什么季节,记起商人们经常在漫长冬季后,从卡拉敦前来图书馆提供补给品。
所以整个世界并没有沦陷,她明白到这点。还没有。所以她开始抱着希望。
丹妮卡躺回去闭上眼睛。她需要睡眠。
但一会儿之后,她明白到不能让自己睡着,因为她要考虑到更大的面向。她不能待在这里任凭商人车队经过。她不能让这些不知情的人走进鲁佛的巢穴,而且更糟的是,在她看来,鲁佛为了追逐她,很可能在今晚就会发现这个商队!
丹妮卡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行动,就已经站起身再度移动,蹒跚地穿过灌木丛地带。她几乎立刻就看见营火,然后直接向它接近。
还没抵达,她就绊倒了,而且没有力气再站起来,只能爬行着前进,晕眩跟反胃的感觉淹没了她。
「快出来!」一名男子在营地边缘叫道,丹妮卡正跌出最后一道灌木丛。这名男子跳向她时,她看见一把剑闪现,他显然认为她是个贼,或甚至某种野生动物。
丹妮卡下一件意识到的事,就是自己正坐在一辆帆布车顶的马车旁,受伤的腿被举在前方,一名年老女子正在小心照料伤口。好几名男子,包括了商人和他们的护卫,都围在她身旁,全都看起来非常担心,不只一个人紧咬着自己的嘴唇。
年老女子轻轻地移动那只脚踝,丹妮卡痛叫出声,于是这名女子转向她的同伴们,沉重地点点头。
「你们必须……」丹妮卡开始说,奋力地挤出气说话。「你们必须逃走。」
「放松点,姑娘。」其中一名男子试着安抚她。「你现在安全了。」
「快逃。」丹妮卡再次说。「快逃!」
男子们面面相觑,每个人都困惑地耸耸肩。
「到卡拉敦去。」丹妮卡勉力说。「逃离这——」
「放松点,姑娘。」同一名男子打断她的话。
「是个牧师!」营地侧面传来一个抱着希望的叫声。「一个欧格玛教士!」
照料丹妮卡的人们脸上绽开希望的微笑,但丹妮卡的脸却变得更加惨白。
「快逃!」她尖叫,然后她把脚从年老女子的手中挣脱,靠回马车,以肩膀顶着它侧面往上艰难地移动,直到她能再度站起。
同一名男子再次开口安抚她。
但他是第一个死的,被抛过高高的马车,猛撞上一棵高大树木的树干,脖子折断。
转眼之间,营地就乱成一团。两名投身黑暗的欧格玛教士以及一群僵尸,如今接到命令展开杀戮。
商人们英勇地奋战着,明白落败之后,代价有多高,许多僵尸被砍成两半。但三名吸血鬼——包括它们的主子在内——切入他们的队伍中,撕扯着他们,使他们溃散。
好几名商人尖叫着逃进黑夜中。
三个人展开防御,他们围在丹妮卡以及那名不肯抛下受伤武僧的年老女子周围。
齐尔坎·鲁佛面对着这三人。丹妮卡陷入半昏迷状态,以为会有一场激烈战斗,但因为某种原因,在营地的一片混乱当中,这群男子平静地站着。
于是她明白到鲁佛正在对他们说话,以一片话语织成的网平抚他们,以它的意志侵入他们心智,让他们看见不真实的事物。
「他在说谎!」丹妮卡尖叫。「堵住你们的耳朵和心灵!拒绝他!噢,神哪,什么神都好,请以您的光让这些邪恶现形吧!」
她完全不知道这阵突然的力量是从哪来的,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找到力气,能对这三名不幸的男子大叫,但是,虽然他们不久后就死在齐尔坎·鲁佛的可怖双手之下,他们却没有向黑暗屈服。他们听从丹妮卡的话,发现信仰的力量,拒绝了鲁佛。
战斗仍激烈进行着,一名男子凶猛的一击——用一把镶银的剑——命中了鲁佛,那时丹妮卡身旁的年老女子突然尖叫,退后紧贴着马车。
丹妮卡望向那边,看见其他两名吸血鬼之一大步走近,露出獠牙张大嘴笑着,而它的视线正正落在丹妮卡身上。
「不准你碰她!」年老女子大叫,她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根棒子——看起来好像是一个搅奶油器的握柄——接着一棒打上这名吸血鬼的头。这名怪物不解地看着这位老太婆,然后她再度举起棒子。它的手猛然伸出攫住她喉咙。丹妮卡别开脸,但无法挡住骨头断裂的声音。
接着吸血鬼就面对着她,表情疯狂又猥亵。
丹妮卡用拳头打中它的嘴。
它似乎很惊讶,但几乎没有被伤到。
丹妮卡再次用拳头打它,力气随着愤怒回来。她望向那名已经死去倒在地上,才刚帮助过她的年老女子,然后她的手用力挥出,一次、两次,分别击中吸血鬼喉咙。它?的气管在这些击打之下瘪掉,没有空气能经过。
但吸血鬼不用呼吸。
丹妮卡又打了它好几次,它终于抓到她的手,牢牢将她固定。她已落入吸血鬼掌握之中,而鲁佛仍在打斗,她无计可施。
一道白光闪现在她面前,出乎意料之外地,这名吸血鬼突然退后,一会儿后,丹妮卡才了解到它正跟一只又抓又咬的松鼠缠斗。
丹妮卡一把推开马车,跳出去,心里只想着要救波西佛。
吸血鬼将这只啮齿动物扯离身上,把波西佛甩到一旁,此时丹妮卡正好跳起撞过来,把他扑倒在地。他们整整滚了一圈,丹妮卡用完好那只脚抵在吸血鬼腹部,并在转动的同时用尽全力踢出。
她听见一个断裂声,一根树枝在吸血鬼头上脚下地飞撞上去时断了。
当可怜的丹妮藏书网卡眼前世界终于不再旋转,她相当感谢无可预测的运气,在这一刻,救了她一命,因为吸血鬼被那截折断的树枝当胸刺穿,正狂乱地踢着、扭动着,却徒劳无功。
她也放下一颗心地看见波西佛疯狂地爬向同一棵树,显然没有受伤。
突然间,丹妮卡被人一把拉得站起来,愤怒的齐尔坎·鲁佛正紧紧攫住她。她望向它露出的前臂,发现它的伤口已经愈合,只有先前在破洞的门前,被阳光照射到那块皮肤仍在发红。
「你再也别想逃!」鲁佛斩钉截铁地说,而丹妮卡全身抖了一下。她已经没有力气,也喘不过气来。这场战斗结束了。
余下那名吸血鬼走到鲁佛旁边。他望向树枝处,它的同伴瘫痪地挂在那里,一个恶毒表情掠过五官。
它对丹妮卡咆哮,渐渐朝她前进。丹妮卡很意外地发现齐尔坎·鲁佛竟如此轻易地阻止了这名愤怒吸血鬼。鲁佛只举起一只手,那名吸血鬼就往后退一步,咆哮、喊叫着,毫无办法。
「这个猎物属于我。」鲁佛提醒对方。
这名吸血鬼再次望向同伴。「如果我把它从树上放下来,它会回来加入我们。」他突然理论道,而根据传说,这句话是真的。
「不用管它!」鲁佛在这吸血鬼往被叉住的怪物行去时说道。吸血鬼诧异地回头望着自己的主子。
「它违抗我的命令。」鲁佛说明。「它可能会杀了丹妮卡,或将她据为己有。就让它在那里自食恶果。」
丹妮卡注意到,那名低阶吸血鬼的苍白五官上先笼罩着一阵狐疑,接着是恶毒。在那一刻,这名堕落的欧格玛教士打从心里憎恨鲁佛,极度渴望把鲁佛的喉咙撕裂。但那股怨恨很快消融在服从之中,较低阶的吸血鬼退下了。
「我们损失惨重。」他表示,丹妮卡很奇怪是他先改变话题。
鲁佛对此嗤之以鼻。「它们不过是僵尸。」他回答。「我明晚会回来,再次让它们动弹,还有那些保护这家伙的人。」他用力晃了丹妮卡一下,使一阵疼痛从脚踝窜上。
「地阿坦怎么办?」这名吸血鬼问,望着树。
鲁佛停顿好一会儿。「它失败了。」鲁佛作下决定。「留给太阳处置。」
在那名欧格玛吸血鬼看来,这实在浪费。但它得到的结论是,这就是规则,它所选择的道路。所以就这样了。
鲁佛看着丹妮卡,脸上如今一片平和。「你得睡一下。」他低语。丹妮卡不只听到这几个字,更感受到它们,感觉落入深沉睡眠中确实是件美好的事。
她用力摇头,明白自己必须跟鲁佛奋战到最后一刻,完全不能松懈。
鲁佛瞪着她,不明白那股内在力量到底是从哪来的。
丹妮卡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
鲁佛还来不及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就已经用力打了她,而筋疲力竭,又因失血而虚弱的丹妮卡瘫倒在地上。这名愤怒的吸血鬼抓住她头发开始拖着她走,并告诉那名低阶吸血鬼集合其余僵尸,跟着回图书馆去。
然而,鲁佛还没走出营地,它还残留的内心部分就拉扯着它,提醒着自己对丹妮卡的感觉。它弯下身,轻轻地把她抱在臂弯中,紧贴着它,虽然冰冷的身躯无法给她任何温暖。月光下,它看见她白色的脖子泛着光,引诱它饱餐一顿,引诱它饮用这个人的血,而这是齐尔坎·鲁佛采取过最强烈的行动,拒绝自己享受那种愉悦,因为它知道丹妮卡承受不了,如果现在吸她的血,她必定会死,它就会永远失去她。
大屠杀现场上方的树木高处,波西佛看着这个不神圣的队伍缓缓离开。这只松鼠知道它们要往哪里去,所以它沿着树枝逃入黑夜之中,寻找某个并未倒向齐尔坎·鲁佛的人。
第十三章 去爱
吸血鬼从头到脚地审视着她,认识丹妮卡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显得如此脆弱。就像是朵细致的花,一阵强风就能将她吹跑。
齐尔坎·鲁佛想来到她身旁,温柔地抚摸她美丽的脖子,吻她,一开始轻轻地,直到他的渴望已然筑起,它接着能立刻把自己的獠牙,也就是变身后的具体延伸物,深深地刺入那喉咙中,饮用丹妮卡的血,感觉着这名它第一眼看见就想要的女子所拥有的温暖。
但齐尔坎·鲁佛却无法这么做,即使浑沌诅咒正声声敦促,饱餐一顿吧……不,现在咬丹妮卡,会使她永远死去。鲁佛不希望丹妮卡死,还不行,要等它能给予她足够的自己,变身后的自己,使她能以这种吸血鬼状态加入它。无论饥渴及浑沌诅咒怎么命令它,这名吸血鬼就是不服从,无法忍受丹妮卡死去。
鲁佛决定了,她会是它的王后。若有丹妮卡在身旁,自己所选择的这种存在方式将增添多少满足。
而且,鲁佛一想到这么做会重重伤害凯德立,丹妮卡成为它王后的景象也变得更加甜美。
虽然齐尔坎·鲁佛非常想得到丹妮卡,但它更想伤害凯德立。它将会在那名教士面前炫耀丹妮卡,它的丹妮卡,以这项认知折磨凯德立——到头来,凯德立的人生才是一场谎言。
鲁佛沉浸在幻想中,垂涎的口水从这名吸血鬼半开的嘴中流淌下来。它向前滑了一步,下唇颤抖着,差点忘记自己的理智,就此当场扑上失去意识的丹妮卡。
它及时把持住自己,直起身,几近困窘地转身面对熙丝特菈,她如今是名疤痕累累的可怜丑物,正在房间内立于它身旁。
「你看守她。」鲁佛命令。
「我很饿。」熙丝特菈表示,一面说一面打量丹妮卡。
「不准!」鲁佛咆哮,命令本身的强烈程度就令那名低阶吸血鬼后退一步。「不准你吸这个人的血!而且,如果还有其他家伙进来这个房间,抱着类似的念头,给我好好警告它们,我会把它们彻底毁灭!」
一阵不可置信的嘶嘶声逸出熙丝特菈浅红色的嘴唇。她像只饥饿的动物,疯狂地来回看着鲁佛及丹妮卡。
「你要照料她的伤口。」鲁佛继续?99lib?说。「如果她死了,你就等着被折磨到永远!」说完,这名自信满满的主宰就横扫出房间,前往酒窖,利用白昼时光集结力量。
在一个角落,它注意到一名隐形小恶魔正栖坐着的模糊轮廓,然后微微点头。如果这里出了什么差错,德鲁希尔会用心电感应警告它。
※※※
丹妮卡回复意识的过程是一场既缓慢又痛苦的旅程。当她的心智苏醒时,她也想起了营地的大屠杀,想起了可怜的朵瑞珍,了解到萌智图书馆已经沦陷。煎熬的梦境带着丹妮卡来到旅程终点,她惊跳着睁开眼。
房间昏暗,但并非漆黑,一会儿后,丹妮卡记起自己是在深夜被抓住,她知道第二天的黎明必然已经到来。她稳住呼吸,试着区分现实和梦魇。
那时她才了解到,现实已经变成了一场梦魇。
丹妮卡的手突然探出——这个动作令一阵剧痛沿着腿往上窜——抓着她的脖子,寻找是否有穿刺伤。当她确信那里的皮肤平滑无损之后,稍微放松了一点。
但她在哪里?她挣扎着以手肘支起自己,但立刻倒下去,因为还带着烧焦皮肤臭味的熙丝特菈跳到她旁边,往下怒视着她。
熙丝特菈后脑上残余的皮肤.t>,在支撑面部表情的张力下裂开,因此脸孔垂落下来,仿佛戴了一副松垮又柔软的面具。还有那双可怖的眼睛!看起来宛如会从毁坏的眼窝中掉出来,落在丹妮卡身上,然后沿着她身体的起伏滚动。
当这名可怖怪物退开,丹妮卡努力不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接着她发现自己正身在图书馆内一间卧室中,也许是梭比克斯学院长的私人住房,因为这个地方气派地装潢了深色实木家具。一张巨大掀盖书桌位于对面墙边,就在一条华丽无匹的挂毯下方,旁边是一条皮质长凳。就连床也展现出奢华,感觉起来也是。这是张四柱大床,有个打开的顶篷,床垫塞得极为饱满,如枕头般柔软。
「你竟然还活着!」熙丝特菈说,声音充满怨毒。丹妮卡能了解这股愤怒源自何处,她跟熙丝特菈一生都是对手,熙丝特菈拼命在凯德立身上施展魅力,却毫无所获。丹妮卡有一双异国风情、杏仁状的黄褐色眼睛,一头不羁的金莓色秀发,无论怎么看,都是名美丽女子。熙丝特菈无视于她所属教派的信条,并不喜欢美丽女子,当她们是竞争对手时就更不喜欢——而她们永远都是竞争对手。
如今,熙丝特菈是个丑陋怪物,完全跟之前的美丽相反,而虽然在眼前的对抗中,她面对虚弱而满身是伤的丹妮卡显然占尽优势,但这项事实令她处于防卫态势,濒临爆发边缘。
丹妮卡用自己的洞察力克服恶心及害怕。她能在熙丝特菈身上感受到危险——如果熙丝特菈想杀她,丹妮卡无法阻止。但丹妮卡相信,熙丝特菈不会杀她。在这里,鲁佛是发号施令的人——丹妮卡从他们在门厅的遭遇战中了解这点——而如果鲁佛想要丹妮卡死,在森林里他自己就已能杀了她。
「你可真甜美。」熙丝特菈表示,对自己讲的成分大过对丹妮卡。它声音里音质的突兀改变使丹妮卡的怀疑得到证实:女吸血鬼已经濒临崩溃边缘。熙丝特菈将一只手放到丹妮卡脸上,轻轻地沿着她脸颊移动,往下划过喉咙侧面。
熙丝特菈丑陋的面容突然往前探,嘴巴大张,垂涎的唾液和炙热气息喷在丹妮卡脸上。
丹妮卡差点晕过去,在那一刻认为自己的生命就要突然终结。然而,她迅速抓回自己的控制力,抬头看见熙丝特菈已经退开。
「我可以毁了你。」这名女吸血鬼不带感情地陈述。「我能挖出你的心脏然后吃了它。我可以用手指戳穿你漂亮的杏形眼睛,挖进你的脑子。」
丹妮卡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这些威胁。该对熙丝特菈这些承诺假装恐惧?还是保持无动于衷,宣称这名女吸血鬼是在唬人?
她决定宣称对方在唬人,而且还要更进一步。「齐尔坎·鲁佛不会允许的。」她镇静地回答。
熙丝特菈张着血盆大口的脸再次往前扑,但这回,丹妮卡没有退缩。
「他要我。」丹妮卡在熙丝特菈退回去后说。
「我是他的王后。」女吸血鬼抗议地说。「主人根本不需要你!」
「主人?」丹妮卡屏着气低语。她很难把那些字跟齐尔坎·鲁佛连在一起。这名男子活着时甚至连自己的情感都无法驾驭。「它爱你?」她无辜地问。
「他爱我!」熙丝特菈大声说。丹妮卡开始吃笑出声,表现得仿佛她很努力想把它吞回去。
「怎样?」熙丝特菈质问,显而易见地在颤抖。
丹妮卡知道自己正在冒险,但她看不出还有其他选择。「你照过镜子吗?」丹妮卡问,但讲完这句问话时就克制住自己,仿佛刚刚才想到什么。「哦,当然了。」她轻声而纡尊降贵地补充。「你根本没办法再照镜子了,不是吗?」
丹妮卡开始要说,「鲁佛爱我。」但决定这对女吸血鬼会有点刺激过头。「鲁佛谁也不爱。」她纠正熙丝特菈。「它根本不知道如何去爱。」
「你说谎。」
「你也不知道。」丹妮卡继续说。「你急于讨好苏妮女神,从来都无法区分欲望和爱。」
提到苏妮令熙丝特菈扭曲的五官上明显出现痛苦。它的手高高举起,骨头暴露在一块块烧焦的皮肤之间,仿佛要用力朝丹妮卡掴下,但就在击中的前一刻,房间门猛然打开。
「够了。」齐尔坎·鲁佛以平静的声音说。
熙丝特菈越过自己肩膀往后看,逐渐放低手臂。
鲁佛把头用力扭向一侧,手在面前打横一挥,然后熙丝特菈就顺从地移动到侧墙旁边,低下头——脸上松弛的皮肤低垂着,几乎快要拂过它的大胸脯。
「就算如此明显被打败,你还是找得到精神玩你那些把戏。」鲁佛对丹妮卡说,语带佩服。他移动到床边,脸上摆出一个镇定的微笑。「留住你的力气。」他低语。「治好伤口,然后就……」
丹妮卡嘲笑他,偷走它的幻想,偷走自鸣得意的微笑和平静的表象。
「然后就怎样?」她尖锐地问。「你跟我爱到永远?」她注意到自己的窃笑深深伤害这名吸血鬼。「我才刚对熙丝特菈解释,你根本不知道如何去爱。」
「你跟凯德立自己把那种感情全部据为己有。」鲁佛讽刺地回答。「好像它是某种有限的商品……」
「不对,」丹妮卡反驳,「凯德立和我在那份感情中反而学会分享。我们学到这个字意味着什么。」
「我曾爱着你……」鲁佛开始说,但遭到打断。
「不可能。」丹妮卡厉声回答,再次抢在鲁佛说出自己的论点之前。「不可能,你也爱熙丝特菈。我知道你爱她,因为你最先把藏书网她放在身旁。」丹妮卡继续说时看着熙丝特菈,希望能在女吸血鬼的表情中找到一些能帮她借题发挥的线索。
「不是这样。」鲁佛开始抗辩,想解释把熙丝特菈带过来的甚至不是它。但丹妮卡再次打断,使这句没说完的话在熙丝特菈耳中,听起来意义截然不同,仿佛鲁佛正否认对她有任何爱意。
「明明就是!」丹妮卡用尽全力大叫,她光为了把一口气喘过来,就不得不停顿一下,压下因此产生的一波波剧痛。「你爱过她,」她继续说,深深倒进枕头中。「当她还很美的时候。」
这句话命中熙丝特菈要害,丹妮卡看得够清楚了。这名女吸血鬼抬起头,已经怵目惊心的五官因渐增的愤怒而扭曲,显得更加可怖。
「但现在她是个丑陋的怪物。」丹妮卡说,小心地在话中表现出对鲁佛的失望,而并非针对熙丝特菈。「而且也不再吸引人。」
丹妮卡看见熙丝特菈往前踏了一小步。
「班内泰勒玛拉。」德鲁希尔低声咆哮,摇摇狗脸的头,它正以隐形状态栖坐在房内书桌上。
鲁佛也在摇头,不晓得这段对话怎么会变得如此失控。对它来说,要对情况重新获得控制,同时又得超越丹妮卡的话带来的痛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如果我也被毁容成这样,」丹妮卡进逼。「如果我变丑了,就像熙丝特菈这样,凯德立还是会爱我。他不会去找一个新王后。」
鲁佛的嘴唇在动,一些无法充分反驳的字眼差点要出口。它硬生生稳住自己,挺起背脊,找回些许尊严。
接着熙丝特菈整个撞上它,两人都斜斜飞出,旋转着猛然撞上墙壁,互相又咬又抓,拳打脚踢,任何能引起疼痛的方式都用上了。
丹妮卡知道自己的机会稍纵即逝。她奋力坐起,小心翼翼,但尽可能快速地将受伤的脚移到床侧。她突然停住,完全静止,试着专注在某个引起她注意的微小动静上,试着把鲁佛和熙丝特菈挣扎打斗的持续声音阻隔在外。
丹妮卡的手像只噬咬的毒蛇,向一旁疾射而出,手指紧紧扣住某个她肉眼无法看见,但能清楚感觉到的东西,就在那根有刺尾巴朝她击下的前一刻。
德鲁希尔立即开始猛烈扭动,被这名女子有力的抓握紧紧箝住。它回到现形状态,因为如今再使用隐形能力似乎很蠢,丹妮卡显然已经知道它在哪。
「你还是不够快。」丹妮卡冷酷地说。
德鲁希尔开始想反击,但丹妮卡另一只手猛烈挥过,重击它突出的黑色双眼中央,而突然间,在这名小恶魔看来,整个房间都在旋转。
德鲁希尔重重撞上墙,颓然掉落,一遍又一遍地咕哝着「班内泰勒玛拉」。如果它刚才尝试对丹妮卡采取的攻击成功了,它明白鲁佛会怎么对付它,或想要怎么对付它,在某种诡异的意义上,丹妮卡很可能救了它,让它免于被逐回原本的存在界域。但德鲁希尔的所作所为,是为了浑沌诅咒,齐尔坎·鲁佛如今刚好是它的容器,而虽然鲁佛永远看不清这点,但让这名女子活着是件非常、非常危险的事。
丹妮卡那时已下了床,正依靠较好那条腿往门口跳去。
「你伤不了我!」德鲁希尔刺耳地对她说,然后它像一阵狂风般扑来,双翼拍动着,尾巴快速飞刺。
丹妮卡以较好的那条腿保持住完美平衡,双手随着她的召唤而动作,在前方空中旋转划出一个个阻挡的圆圈。
德鲁希尔的尾巴重复地快速刺出,被挡开好几次,接着又被抓住。
小恶魔怒声咆哮,在空中摇动手指。
绿色的能量闪电从指尖迸出发射,刺痛丹妮卡。
「你伤不了我。」德鲁希尔讥笑道。
但小恶魔完全跟不上丹妮卡下一个动作的速度。她用力一扯那条尾巴,令它猛转过来,接着一手一边抓住两只翅膀,同时仍紧握着尾巴。丹妮卡用力地又扯又扭,把两只翅膀再加尾巴一起在德鲁希尔背后牢牢绑成一个结,然后把这只惊愕的小恶魔丢出去,一脸砸上最靠近的墙壁。
「也许是不能。」她同意道。
德鲁希尔在地板上翻过身,喃喃咒骂着,一点也不欣赏这句俏皮话。丹妮卡向门转身。
齐尔坎·鲁佛站在她面前,似乎对她处理小恶魔的方式感到相当有趣。在远处角落,熙丝特菈四肢着地跪伏着,皮肤松垮地垂到地板上,眼睛朝下,被鲁佛彻底殴打了一顿。
「做得漂亮!」鲁佛恭维道,眼神落到丹妮卡身上。
然后丹妮卡再度一拳打上它的脸。
鲁佛刻意朝她转回去,预期到也承受了下一拳,以及第三、第四,还有接下来一连串攻击。最后,这名吸血鬼终于受够了,发出一声简直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咆哮,令一阵颤抖窜下丹妮卡背脊,然后一只手在面前横扫而过,打得丹妮卡暂时失去平衡,接着抓住她手臂。
丹妮卡知道如何轻易击败这种单薄的束缚,但这名吸血鬼的握力是她一辈子见识过最强的!她被紧抓着,担心自己的手肘会在压力下整个碎掉。
她举起还能自由行动的另一只手,阻挡鲁佛划出一个大圈迅速挥来的一掴,但它的力量冲过这道障碍把丹妮卡的头打得猛歪向一边。丹妮卡头晕目眩,无法反抗鲁佛把她扔回床上,接着它就来到她身上,有力的手指握住她喉咙。丹妮卡抓着鲁佛上臂用力扭,但仍是毫无效果。
接着丹妮卡就这么停止挣扎,升华自己的强烈生存本能,不再尝试使鲁佛的手离开自己的脖子,不再尝试使空气重新流入她的肺。在那一刻,丹妮卡希望吸血鬼能杀了她,认为死亡胜过其他所有选择。
接着就只剩下黑暗。
※※※
小径蜿蜒曲折,有时候穿过高耸石柱间可通行的区域,转了一圈又绕回原路。有些时候,可以看到全景式的雄伟景象,其他时候,这三名同伴感觉自己仿佛走在狭窄无比的地下通道之中。
宛如命中注定,凯德立并没有看见从萌智图书馆南翼升起的一缕黑色烟雾,他的视线先被最靠近该处的一座高山所阻挡。如果他看见了这道烟,这名年轻教士就会找出他的神之歌、他的法力,然后随着风一路走完通往图书馆的剩下路途。因为,虽然凯德立无论如何相当急迫,但他急于在自己认为朵瑞珍会面对的战斗中助一臂之力,所以并未倾听德尼尔之歌,不想耗尽能量。在与艾伯利司特及三一城寨之战中,他已经过度耗损。
皮凯尔和依文在凯德立后方沿小径跳着,一点也没意识到任何问题存在——只除了一点,就是依文已经很厌倦这整趟旅程,非常想再度回到他熟悉如家的厨房中。皮凯尔仍因为能戴上凯德立的蓝色宽边帽而兴高采烈,认为它衬托出自己染了色又编成辫子的头发,以及胡须上的丰富绿色。
但依文只觉得他看起来蠢透了。
他们沉默地前进好一阵子,而到了某一点时,凯德立停下脚步,认为自己听见一首歌曲。他侧耳倾听着风,听起来像尚提克里弟兄的日间颂歌。凯德立环视四周,估计着旅程还需要走的距离,然后明白到,就算风势完全准确无误,他也不可能听见尚提克里弟兄的歌声,图书馆至少还在五里外。
当他前行追上蹦蹦跳跳的矮人们时,凯德立了解到,他所听见的音乐并非来自耳朵,而是他的心中。
尚提克里正在歌唱——那绝对是尚提克里的声音——而凯德立以听见德尼尔之歌一样的方式听见它。
这会是什么意思?
凯德立并没有想到,尚提克里的甜美歌声可能是试图在阻挡某种可怕的邪恶。他理性推论的结果是,自己的心智已调整到与德尼尔神完全同调,而尚提克里的颂歌也跟这位神达到完美和谐。
对凯德立来说,这首歌的出现是件好事。它并未持续停留在他思绪中,但频率仍多到足以让这名年轻教士知道,尚提克里弟兄一直在唱,远比平常唱得还久。然而,这名年轻教士仍未想到其中会有不祥含义,只以为这名男子今天一定是感到极为虔诚——或者,也许尚提克里并未真的在唱歌,凯德立只是听见那首完美颂歌的回响而已。
「你正想再扎一次营?」越来越暴躁的黄胡子依文一会儿后问道,把凯德立从音乐及它难以理解的含义中拉回来。
凯德立看着前方满是岩石的小径, 8bd5." >试着记起自己究竟身在何处。「还有五里要走,至少,」他回答,「还得经过难走的区域。」
依文不屑地哼了一声。在他看来,雪片山脉没那么难走,就算冬季还牢牢将这地区握在最后的指间也一样。依文来自北方远处,原始的伐沙以及崎岖的加蓝纳山脉,那里哥布林族比鹅卵石还多,而从大冰河吹来的冰冷寒风能在几分钟内把人类冻成冰块。
这名矮人给了皮凯尔最后一记白眼,皮凯尔发出一声轻笑做为回应,然后依文就重重地蹬步经过凯德立,带头开始走。「今天晚上。」依文表明。「我们会在星星出来之前走进前门!」
凯德立叹口气,看着依文快步地带头走着。皮凯尔跟在他身后蹦跳着经过时还在轻笑。
「把它给我。」凯德立厉声说,发现了依文不高兴的原因。他把帽子从皮凯尔头上扯下,掸一掸,然后把它戴在自己的头顶上。接着从背包里捞出烹饪锅,那是这名绿胡子矮人先前为自己做的临时头盔,然后扑通一声盖到皮凯尔头上。
皮凯尔的轻笑变成了一声难受的「喔喔喔」。
※※※
离这三人几里外的西北方,雪琳上方树枝中一阵搔抓噪音使她从出神式中醒过来。这名精灵斜斜置身于一株宽大榆树主树干附近的粗树枝凹处,在一名不了解的旁观者眼中看来,可能处于一种怪异而危险的处境。但只轻轻一扭,敏捷的雪琳就完全转过身,背部平贴着树枝,长弓已伸出纠结的枝枒外,在她上方就位。
精灵的紫罗兰色眼睛眯起,打量热闹的树叶篷顶,找寻噪音来源。她并不是很担心——太阳仍高挂在西方地平线上方远处——但她了解这一带所有动物自然行动的声音,而且辨认得出来,无论这么大声地跑到这棵树主枝上的东西是什么,一定是拼命逃走才会造成这种噪音。
一片叶子突然动了,离她不远。她的弓往后弯。
接着树叶分开,雪琳把弓弦放松开来,微笑地看着一只熟悉的白色松鼠往下瞪着她。
波西佛疯狂地冲下来,雪琳的微笑消褪成困惑的表情。她纳闷着,为什么她许久以前见过的波西佛,会跑到离图书馆这么远的地方?而如此明显刺激了这名生物的原因又是什么?
不像凯德立和矮人们,雪琳已经看见那条烟柱,而且当时曾考虑回头进行调查。不过,她猜想那大概只是仪式所产生的火,也许是为那些在冬季几个月中死去,如今才获得安葬的教士们举行的集体葬礼。所以她当时决定那与自己无关,毕竟她该做的是全速回到西米斯塔,而无疑地,艾贝雷斯国王正在那里非常期待她带回去的消息。
她在太阳仍高挂时提早进行自己的出神式,打算整夜赶路。
现在,看到波西佛在这里,发疯般地四处乱跳吱吱大叫,雪琳后悔自己当时选择继续前进。她应该直接前往图书馆,直接去找丹妮卡,她的朋友,而那时她可能正需她的帮忙……而现在仍是。
雪琳在树枝下方摆动,脚轻轻地碰着下一根低树枝。她将腿曲起,往后倒,以膝盖勾住树枝往下荡,使她能用一手抓住最低的树枝。她继续顺着冲力轻轻旋转落到地上。跟在后面的波西佛相当吃力地追上。
雪琳伸出一只手臂,发出一个滴答声,然后波西佛就从最低的树枝上跳向她,让这名精灵少女带着它全速展开冲刺往东跑,奔回她的朋友身旁。
第十四章 薄暮时分
「我真怕自己会不小心把你杀了。」
是鲁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但迅速逼近。
丹妮卡睁开双眼。她正在床上,跟之前同一个房间,但她的手腕及脚踝如今被牢牢绑在床的四根坚固柱子上。一阵刺人而烧灼般的疼痛从她受伤的左腿持续传来,这名武僧担心那些捆绑会穿透皮肤,截断已经破碎的脚踝。
更糟的是,鲁佛就在那里,俯身在她上方,苍白的脸因关切而软化。
「我亲爱的丹妮卡。」它低语着,靠得更近,试着让自己瘦削的五官柔和下来,试着展露温柔。
丹妮卡并没有往它脸上吐口水,她已经不想再做任何徒具形式而无效的抗议。
然而,鲁佛看得出她的嫌恶。「你不相信我能爱人?」它安静地问,一边脸颊上的抽动令丹妮卡知道,它正努力挣扎保持镇定。
再一次,丹妮卡没有任何回应。
「从你一到图书馆,我就已经爱上你了。」鲁佛戏剧化地继续说。「我从远处看着你,你每个动作的简洁优雅都让我心动。」
丹妮卡冷硬的目光更为坚定,眼睛眨都不眨。
「但我不是个好看的男人。」鲁佛继续说。「从来就不是,所以是凯德立——」提到这个名字使一点怨毒溢了出来——「而不是我捕捉住你美丽的目光。」
这些自我贬抑之词是令人同情,但丹妮卡对鲁佛没有多少怜悯之意。「一个好看的男人?」她质疑。「你还是不明白那有多么无关紧要。」
鲁佛退开,一脸不解。
丹妮卡只是摇摇头。「如果熙丝特菈仍是个美丽尤物,你还是会爱她。」她说。「但你从来就看不见外表下的东西。你从来就不在乎某人心灵中有什么,因为你自己的根本就空无一物。」
「讲话小心点。」鲁佛说。
「因为是真话所以才伤人。」
「不对!」
「对!」丹妮卡在束缚范围内尽可能将头抬高,她的怒视把鲁佛逼得更往后缩。「我爱的不是凯德立的微笑,而是微笑的源头,他心里的温暖和灵魂的真实。」
「肮脏的鲁佛,我可怜你。」此时她做下结论。「我可怜你永远分不清楚爱和私欲之间的差别。」
「你错了!」这名吸血鬼反驳。
丹妮卡没有眨眼,但当鲁佛逼到她身上时她还是往床垫溜回去。她把头往下朝肩膀缩挤,甚至当他持续进逼时还呜咽了一声,心想他要强行占有她。虽然丹妮卡训练有素,拥有无比力量,这个可能她仍是无法接受。
然而,这名武僧碰触到吸血鬼心中一个弱点。「你错了。」鲁佛再度说道,静静地。「我会爱人。」宛如要强调自己的论点,鲁佛将手轻轻拂过丹妮卡脸颊,经过她下巴,顺着脖子而下。丹妮卡尽可能往后缩,但束缚很牢固,她又因失血而虚弱。
「我会爱人。」他又说了一次。「休息吧,我的蜜糖。等你强壮一点我再回来,然后我会向你展现欢愉,我的爱。」
鲁佛退开,望了她最后一眼,然后像阵狂风般离开房间,丹妮卡打从心里放松地吁出一口气。她知道,这阵放松是暂时的。她再次试探一下身上的束缚,没有找到任何幸运破绽,于是抬起头打量她的伤势。
她甚至感觉不到绑在受伤腿上的绳子,只有大范围的疼痛感。她看见脚踝和小腿肚都已肿起,而裸露在外的皮肤,没有厚厚覆盖着干掉血迹的地方,则已经变色得非常严重。丹妮卡理解到体内已受到感染,加重了失血所造成的虚弱,而她知道自己这次无法挣脱束缚。就算她能,她破碎的身体也没有力气逃出图书馆。
丹妮卡躺平,落入至今所感受过最强大的无助感中。她透过覆盖在房间一个面西小窗户的木板之间,看见太阳已经在这新的一天中越过最高点,开始了前往地平线的旅程。丹妮卡知道鲁佛会随着夜晚回来。
而她无从抵御。
※※※
接近傍晚,萌智图书馆进入三人的视野内,这是一座方形、矮胖的建筑物,微微露出在周围地形中,较为浑圆而天然的线条里。
第一眼遥遥的一瞥就让凯德立知道,那地方有些事情非常不对劲。他的本能,或者是尚提克里歌曲中的隐微警告,正向他尖叫着,但他不明白其中含义。如今他认为,是自己对图书馆的感觉令他如此惊扰。
这三人绕上另一个弯道,建筑物很快就看不见了,被高耸的岩石遮住。依文和皮凯尔互相低语几句后冲过凯德立,以快得不得了的速度前进,一面解释他们计划今晚就准备一场美味餐点。
当他们再度能看见图书馆时,太阳还没落到天际线之下,这群同伴从排列在建筑物前方长步道上的小树林旁切入。三个人全都打滑着紧急停住,皮凯尔接踵而至的「喔喔喔」相当程度地为他们全体行动做了总结。
好几缕灰烟仍继续从南翼几扇窗户中渗出,烧焦的树木味道浓浓地充斥空中。
「喔喔喔。」皮凯尔又说了一次。
那些内在恳求,尚提克里对德尼尔的持续召唤,在凯德立心中迸发,大叫着要他逃走,但这个地方曾经是他的家,他跑到大门前。他应该在那里就停下来,应该注意到木头上的洞,当鲁佛围困住丹妮卡时被她踢出的洞。
凯德立抓住握把用力推,但毫无作用。他转回身面向依文和皮凯尔,他的脸怪异地皱成一团。「它们锁住了。」他说,凯德立从来没见萌智图书馆的大门上锁。
依文的巨大战斧从肩膀上一扫而下,皮凯尔把木棒放低到可以用力顶撞的位置,然后开始用一只脚刨着地面,像只准备猛冲的公牛。
当他们看见凯德立身后的门打开时,两人都惊讶地放松然后直起身。
「你确定?」依文问这名年轻教士。
凯德立转身,怀疑地打量着敞开的门。「因为火灾受热而膨胀卡住了。」他下了结论,然后,依文和皮凯尔走在他两边,这名年轻教士进入图书馆。
所有要他逃跑的沉默呼喊在凯德立一经过门口时就消失了。他把这当成一个好预兆,认定自己是过度反应,但事实上,凯德立已进入鲁佛地盘,在那里面,德尼尔无法继续警告他。
门厅并未严重毁坏,虽然烟灰的味道令人难以忍受。小礼拜堂位于左侧,显然是火势最严重之处。该处的沉重门扉显然已被关闭,虽然这群朋友无法看见它,因为一条厚重的挂毯被披在上面。
凯德立打量那条挂毯许久。上面描绘着精灵,是黑暗精灵。凯德立知道这张挂毯多有价值,它是整个图书馆中最珍贵的宝物之一。它曾属于波缇洛普,依文曾按照它的描绘制作凯德立如今挂在皮带上的小十字弓。
这名教士纳闷,它放在这里做什么?谁会想要用这件无法取代的艺术珍宝来挡烟灰?
「火势好像有受到控制。」依文表示。它当然受到了控制,两名矮人和凯德立花一会儿思考后就明白这点。图书馆的构造主要是石头而非木头,里面能燃烧的东西实在很少。
那么,到底是什么引发这场大火?
依文开始往右边走,皮凯尔蹦蹦跳跳地跟着,正要前往厨房,但凯德立抓住他的臂膀,连同他那正在闪避的兄弟一起猛转过来。
「我想检查主要礼拜堂。」这名年轻教士说,声音飘渺。依文和皮凯尔面面相觑,耸耸肩,接着好奇地盯着凯德立,他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眼睛闭着。
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听见德尼尔之歌。而他也不再听见尚提克里的歌唱,如今这名教士应该比在山里时跟他们距离近得多。好像德尼尔神已经离开了这个地方。
「你在想什么?」一如往常不耐烦的依文问。
凯德立睁开一双灰眼看着这名矮人。
「怎样?」依文催促。「你想到什么?」
「这个地方已经被亵渎了!」凯德立回答,直到他把这些讲说出口,他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是被烧了。」依文纠正他,望着那张挂毯,不了解凯德立话中的意思。
「被亵渎了!」凯德立大吼,这个字在石墙上回荡,萦绕到阶梯上。这个字的涵义,以及凯德立如此吼出来的沉重意义,使两名兄弟都一阵颤抖。
「你在说什么?」依文轻声问。
凯德立只是用力摇摇头,旋身离开,全速奔向主礼拜堂,那是这个神圣之地当中最神圣的地方。他认为自己会在该处发现一些教士,两方主持教派的弟兄们,正在对他们各自所属的神祈祷,奋力要将德尼尔神和欧格玛神带回这座图书馆。
礼拜堂空无一人。
烟灰厚厚覆盖着离门口最近巨大拱形柱子上的繁复装饰,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无异状。对面祭坛似乎完好无缺,所有物品、钟铃、圣杯,以及上面的成对硬头锤似乎都位于原本就该在的地方。
三人的脚步声回荡着,他们紧紧靠在一起,朝礼拜堂前方走去。
依文最先看到尸体,于是紧急煞住脚步,伸出一只强壮手臂勾住凯德立的腰,逼他停住不要往前走。
皮凯尔继续往前走了一步,发现其他两人没跟上时才转过头来,然后跟着他们惊愕的表情移动自己的视线。
「喔喔喔。」这名绿胡子矮人喃喃地说。
「是贝纳。」凯德立说,认出那具被烧焦的尸体,虽然上面皮肤破碎地挂在骨头外,脸部一半只剩骨头而一半是焦黑的皮肤。
两颗眼珠在眼窝中转动,定在凯德立身上,接着一个可怖的微笑骤然出现,尸体残余呈条状的嘴唇大大咧开。
「凯德立!」贝纳激动地大叫,弹立成一个站姿,骨头喀喀作响,手臂上下乱挥,点头如捣蒜。「噢,凯德立,你回来真是太好了!」
依文和皮凯尔一起惊喘出声往后倒退。他们曾经跟不死怪物奋战过,就在同一座建筑物的地下墓穴里跟凯德立并肩作战。如今他们望向这名年轻教士寻求支持,因为这是他的地方,他的礼拜堂。凯德立震惊不已,不知所措,也往后退,紧抓手上帽子,特别是它正前方的圣徽。
「我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可怖的贝纳继续摇晃前进。它拍着双掌,然后一根只靠一条韧带连接着的手指脱离其他手指,在离手掌几寸外的半空中晃动。
「我总是这样!」这名恼怒的怪物尖嚎,然后开始把这根断指往后甩,仿佛它是个空鱼钩。
凯德立想跟贝纳说话,想问一些问题,得到些答案。但他要从何开始?这实在太疯狂,太离谱了。这可是萌智图书馆,德尼尔神和欧格玛神的庇护所!这是一个祈祷和崇敬之地,但如今,凯德立眼前就站着一名怪物嘲弄着那份崇敬,让所有的祈祷听起来,就像为了莫名其妙的原因而编织出的漂亮话而已。因为贝纳曾是名教士,一名备受尊敬的高阶牧师,从属于凯德立自己的神!德尼尔神如今在哪?凯德立不得不开始怀疑。德尼尔神怎么会让这种悲惨命运降临在如此忠诚的人身上?
「别担心。」贝纳向这三人保证,仿佛他们是在关心他的手指。「别担心。说真的,自从火灾发生后我就很擅长把破碎的东西收在一99lib?起。」
「告诉我火灾的事。」凯德立插嘴,抓住这项重要事件,把它像个对抗疯狂的祷文般紧抓不放。
贝纳怪异地看着他,突藏书网出的眼球这边那边地滚。「很烫。」它回答。
「是什么引起火灾?」凯德立催促。
「睡着的贝纳怎么会知道?」这名不死怪物粗鲁地回答。「我听说是那个魔法师……」
贝纳停下来,大大地微笑,开始在面前空中摇着一根手指,仿佛凯德立问了一个犯规的问题。这根晃动的手指就像之前那根一样脱落下来,这回一路滚到地板另一边。
「噢,它跑哪去了?」贝纳懊恼地大叫,接着它倏地弯成一个蹲伏姿势,开始在长椅间跳来跳去。
「你想要跟这家伙谈?」依文问,而这名矮人的语气已经很明显地表示出偏好哪个答案。
凯德立思考一会儿。贝纳半途把答案收回——而他透露的线索可没让凯德立放心!但这名年轻教士纳闷,为何这名怪物要停下来?是什么迫使贝纳把话吞回去?凯德立并不晓得贝纳到底算哪种怪物。凯德立知道他不只是一名不会思考的僵尸,虽然这名年轻教士对各式各样的不死怪物种类并不熟悉。僵尸及其他最低阶的,能活动的不死怪物无法进行对话,它们只是属于主人的无思考能力工具而已,所以贝纳的阶级显然高于它们。凯德立曾与一名木乃伊战斗过,但贝纳似乎也不符合那个模式。他几乎算得上和善,愚蠢到不足以构成危险。
然而,某些东西,某种直觉冲动,阻止了贝纳回答。
凯德立直接注视那名四处爬的怪物,举起他的圣徽,然后以命令的口吻说,「贝纳!贝纳的灵魂。我再问你一次,而且以德尼尔神的力量命令你回答。谁引发了火灾?」
这名不死怪物停下狂乱的动作,完全僵住不动,瞪着凯德立,或者该说凯德立的圣徽。
贝纳似乎皱了好几次脸。「以谁的力量?」它无辜地问,然后换成凯德立的脸变皱。这个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把他的神逼得如此远离?
凯德立放低手臂,放低了德尼尔神的徽记,明白他不会获得任何有用的消息。
「你还想继续跟这家伙讲话?」依文问。
「不了。」凯德立简短地说,而这句话还没完全离开他的嘴唇,依文的斧头就在头顶划出一道巨大圆弧,往下一砍,把贝纳的左臂从肩膀上切下。
这名不死怪物好奇地看着那截断臂,仿佛在纳闷要怎么把手接回来。「噢,我又得把它弄好。」它那几乎没有嘴唇的嘴巴实事求是地说道。
皮凯尔的攻击更猛烈,树干般的棒子猛力击中贝纳裸露出的头盖骨顶部,使这名不死怪物瘫倒成一团皱巴巴、破碎的血肉与骨头。
两颗眼珠都从眼窝中爆出,带着缕缕长细丝滚来滚去。「这还真痛。」贝纳说,三名同伴全都被这出乎意料的回话惊得跳了一下。那时他们才惊骇地了解到,这些眼球并不是胡乱滚动,而似乎正在检视受损情况!
「有那么多地方得弄!」贝纳埋怨着。
三个人慢慢退开,皮凯尔殿后,他呜呜叫了一声,不敢相信地摇头。到了距离那名破碎的怪物五尺外,他们找到转身的勇气,于是开始起步奔跑,腿用力蹬着以达到全速。
「噢,鲁佛一定会要我自己去想办法!」贝纳哭叫。
凯德立打滑着紧急停步,依文撞上他,然后皮凯尔撞上依文。
「鲁佛?」凯德立问,开始回头。
「鲁佛?」依文重复。
「喔咿!」皮凯尔同意道。
「你们当然记得鲁佛吧。」他们身后传来一个镇定又熟悉的声音。
这三人慢慢地一同朝礼拜堂出口转身,看见齐尔坎·鲁佛以它一贯的姿势站着,和地面不太垂直。
凯德立立刻注意到,他曾给鲁佛烙下的烙印已经毁坏,被挖掉了。
「你不属于这地方!」这名年轻教士大吼,找到他的勇气,提醒自己这里是自己的家,德尼尔神的家。
鲁佛的笑声嘲弄着他。
凯德立无可避免地靠近身后紧跟的两名矮人。「你到底是什么?」他质问,明白事情可怕地不对劲,如今某个远比齐尔坎·鲁佛强大的东西正面对着他。
鲁佛咧嘴笑了,发出野生动物般的嘶嘶声张大嘴,骄傲地露出它的獠牙。
凯德立大惊失色,接着赶紧把持住自己。他把自己的圣徽从宽边帽上用力扯下,然后以同一个动作把帽子笨拙地用力戴回头上。「以德尼尔神之名,我驱除……」
「不会是在这里!」鲁佛吼回来,眼睛闪亮得像两颗红色火焰。「不会是在这里。」
「喔哦。」皮凯尔咕哝。
「他不是个吸血鬼吧,不会吧?」依文问,而似乎就像依文到达这里以后,发出的所有疑问一样,他想——需要——听到的答案是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你真的明白那个字是什么意思就好了。」鲁佛回答。「吸血鬼?我是湍多·其罗·米安凯,无上致命可怖!我是那道混合物的化身,而这个地方,由我统治!」
凯德立的脑海随种种恐怖可能性翻腾着。他认得湍多·其罗·米安凯这个名字。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道浑沌诅咒的力量,因为他就是那个击败它的人,是他将它放入碗中,浸泡在圣水里。
但他没能将它摧毁,鲁佛就是证据。浑沌诅咒以一种更新而且显然更致命的形式回来了。凯德立感觉到腿旁有一股热气从他的口袋散出。他不一会儿就想起自己有一个别针在那里,是德鲁希尔在西米斯塔时放在鲁佛身上的护身符。护身符被调整到与小恶魔同步,使它的持有者能与德鲁希尔轻易形成心电感应联系。如今它正在发热,而凯德立担心这可能意味着什么。
「你的神已经离开这里了,凯德立。」鲁佛斥道,而凯德立无法否认这句话中的真实性。「你的教派已经荡然无存,那么多人自愿加入我这边。」
凯德立想争论这点,不愿意相信它。早在这名浑沌诅咒的最新化身出现之前,他就知道致命祸害已蔓延进入德尼尔及欧格玛教派。他想起自己上次与梭比克斯学院长的对决。即使凯德立在初冬时就离开了萌智图书馆,他已经知道自己必须回来,与深植于此地的不当运作方式作战,这些运作方式已经与图书馆的两名兄弟神截然相悖。
如今鲁佛出现在这里,而图书馆的堕落似乎极有道理可循。
此刻的暂时停顿,所谓风雨前的宁静,无法持续太久,有两名具爆炸性又恐慌的矮人们在凯德立身旁就不可能。依文粉碎了这片宁静,大吼着往前冲,巨大战斧斜斜横扫而过,全力击中鲁佛。
吸血鬼猛然歪斜,往旁边飞了好几尺远,但又重新直起身,似乎没有受伤——实际上,它甚至还在笑!
皮凯尔把头和木棒都放低,往前冲,但鲁佛随意地将他打到一旁,使他飞出去连连翻滚着砸穿两张木制长椅。
依文再次猛冲,鲁佛闪身至一侧,迅速将手探至空中。某种力道从那只手中迸出,某种强大能量击中依文,令他狂飞出去,宛如不小心撞进一道龙卷风边缘。这名矮人呻吟着,气息从肺中喷出,接着就飞走了。他随着一个令人作呕的尖锐反击声撞上一道拱顶边缘,然后头下脚上地喷射撞落地面,沿路滑行弹跳着,留下一道长长血迹。
凯德立生怕这记重击已夺去依文性命。他想冲到他的朋友身边,召唤德尼尔神的治愈魔法,带走依文的痛苦。还不行,他明白到这点。他还不能奔向依文。他将圣徽持续高举在空中,以全部的信心盛举着,同时一步步接近那名吸血鬼。他吟唱、祈祷、要求德尼尔神倾听他的召唤,回到这个地方来。
鲁佛的脸扭曲,似乎因举起的徽记而感到痛苦,但并未退后。
「你不属于这里。」凯德立咬紧牙关说道,圣徽因银色火焰而闪闪发光,离吸血鬼咆哮着的面容只剩不到一尺远。鲁佛伸出手,抓住眼睛位于蜡烛上方的徽记,握起拳盖住它。一阵嘶嘶声出现,数道轻烟升起,而鲁佛显然相当痛苦。但这名吸血鬼顽固地继续握着,要证明这个地方属于它,而非德尼尔,凯德立的神圣魔法也毫无效用,在这个地方不会有效。
这名吸血鬼渐渐直起身,脸上微笑越来越大,自由的那只手弓成爪形举至耳边,准备袭击,准备朝震惊的凯德立喉咙发出攻击。
皮凯尔从一边击中这名吸血鬼,而虽然他的木棒没有造成真正伤害,引起的震动却救了凯德立,迫使他和鲁佛远远分开。
鲁佛和皮凯尔缠斗成一团,角力着、拳打脚踢,但吸血鬼太强壮了,皮凯尔很快就被甩飞。鲁佛立刻转向凯德立,这才是这群人中最有价值的猎物,而凯德立已经倒退了好几尺远。
鲁佛超乎人类体能地大大往前一跃,飞身阻挡住凯德立去路。这名吸血鬼立于一条长椅上,展开双臂向前倾,想扑到凯德立身上。
凯德立的圣徽迎上来,而且这回,脑筋动得飞快的年轻教士还把力量加乘。他拿出他的光筒,把末端盖子打开,然后从向前猛然举起的圣徽正后方射出光束。
鲁佛往后倒缩,被突然的闪光击中,相当痛苦。它快速转身,袍子防御性地飞起,变成一道阻挡炽热光线的黑色障壁,接着它发出一声邪恶、宛如来自异界的嚎叫,响彻图书馆内每道墙壁,落在邪恶吸血鬼制造出的许多奴才耳中,拉扯它们的心弦。
连建筑物本身仿佛都应那道呼唤而起,回应的嚎叫和呻吟从四面八方涌入礼拜堂。
鲁佛融化,突然变身成一只蝙蝠,在宽阔的厅堂中四处飞动。另一只蝙蝠猛然冲过敞开的门,接着是一个比蝙蝠大的东西,但拥有一副蝙蝠状双翼。
凯德立认出那是德鲁希尔,而这名小恶魔的出现的确回答了许多问题。
他们听见外面厅堂中传来僵尸们脚步僵硬的移动声,听见黑暗势力随着鲁佛而起的声音。
他们必须到外面去——凯德立知道他们必须逃离此地。皮凯尔显然也这么想,他蹒跚走到年轻教士身旁,然后他们一起转向依文,两人都不知道他们该怎么把那名身受重创的矮人弄出这里。
但依文并没有倒下。不知怎么地,他正站起来,而且似乎已从那次巨大撞击中恢复。
三人聚集在一起向门跑去,鲁佛的笑声随着每一步在他们耳中回荡不已。他们横越过走廊,冲入一群在门厅迎上他们的混杂僵尸。
依文和皮凯尔像个破水而过的船头般切过这群怪物,散掉的身体和四肢到处飞。依文的斧头每记大力挥砍不是把怪物切成两半就是砍下肢体,接着这名矮人低下头,像只冲刺的麋鹿般地顶撞着,在僵尸胸口扯开一个个大洞。皮凯尔守在他兄弟侧翼,用木棒把僵尸打到一边,凯德立则紧紧跟随他们,准备好随时进行攻击,然而,两名矮人兄弟的效率实在太高,这名年轻教士根本没东西可打!
不过,即使他们一路前进,鲁佛还是紧跟在后,还有一名可怕、被毁容的吸血鬼——熙丝特菈!——在它旁边,另外则是那名可恶小恶魔。
一道道能量闪电从德鲁希尔指尖迸出,灼伤凯德立背部。鲁佛嘲弄的大笑和熙丝特菈饥饿的嘶嘶声侵袭着年轻教士神智。
「你们要往哪里跑?」鲁佛大叫。
依文的斧头拦腰把一名僵尸砍成两半,然后通往敞开门口(通往薄暮)的道路在他们前方畅通了。
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听起来宛如凯德立棺材上的一根钉子。
「你们要往哪里跑?」鲁佛再次大叫,德鲁希尔另一阵能量攻击连番击中奔跑的年轻教士,猛烈到几乎使他摔倒。
凯德立想绕过那些门,知道是鲁佛把它们关上,知道这名吸血鬼已经在上面施了咒使它们一直关闭。
依文和皮凯尔从来没那么深思熟虑,脑筋也没转那么快,特别是在少数他们真正陷入恐慌的情况下。他们一起大叫,一起低下头,一起撞上门。无论是鲁佛还是谁在门上施下的咒语,都不可能令门板挡得住这阵猛冲。
两名矮人在一阵破碎木屑飞溅中滚到外面。正以全速跟在他们后方的凯德立试着想跳过这团障碍,但脚却勾到皮凯尔下巴,一头飞撞向地面。
就算是这个闪避性的——即使是无心的——动作,也没有拯救这名年轻教士免于遭受德鲁希尔下一波齐发攻击。痛苦冲上凯德立遭受重创的背。依文和皮凯尔一人勾住他一边臂膀继续跑,拖着他一起前进。依文还能想到要把年轻教士掉落的光筒和圣徽捡起来带走。
行动缓慢的僵尸徐徐走出来追逐他们,但吸血鬼们没有这么做,因为夜晚尚未完全降临。沿着小径跑二十步后,凯德立和矮人们就摆脱了追兵。
但能持续多久?三人都相当怀疑。太阳消失在视线外,而图书馆也已经沦陷。
第十五章 夜幕低垂
雪琳蹲伏在萌智图书馆后方低矮建物的屋顶上,打量着这座巨大方形建筑物,心里狐疑越来越深。她看得出那场火势相当集中,在一座大部分由石头打造而成的建筑里,这种情况相当正常,但如今这名精灵最担心的并非那场火灾。两件事情令她感到非常不对劲。第一是图书馆四周实在太缺乏活动迹象。冬天已接近尾声,道路也重新开通,然而雪琳没看到任何教士在这个地方走动,在温暖的阳光中伸展疲惫的四肢。
更奇怪的是,雪琳不明白为何所有窗户都被板子盖住,特别是在火灾后——在她看来,图书馆应该会把所有窗户大大打开,让烟渗出去,新鲜空气吹进来。萌智图书馆本来就不是一个空气相当流通的地方,但在窗户都被封死的情况下,至少在建筑这一侧是如此,里面充满烟尘的空气一定几乎令人窒息。
波西佛正在最接近的树上枝头间跳来跳去,并没有提供她多少安慰。这只松鼠仍明显地焦急不安——事实上,它疯狂到雪琳担心它是否染上了某种疾病。它贴着雪琳冲下来——有一刻她以为它要冲撞她的手臂。
「怎么回事?」她柔声问,试着让这只松鼠镇定下来,它正在树枝上绕着圈猛跳。
波西佛往下跳到陵墓屋顶上,再度猛绕圈,大声吱吱叫,仿佛在抗议,接着高高跳起,回到低树枝上,坐在那里正正面向陵墓,仍然吱吱叫着。
雪琳以一只纤细的手梳过一头金发,实在不了解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波西佛重复那些动作,而这次,松鼠在低矮建物屋顶上的舞动几近疯狂。它飞身跳回树枝上,再次坐在那里正对着陵墓,再度气急败坏地抗议着。
雪琳明白到松鼠正在看着那座矮建筑物,而不是看着她或图书馆。
「在这里面?」她问,往下直指着陵墓屋顶。「有东西在这里面?」
波西佛在树枝上翻了一个跟斗,发出的尖叫声令一阵颤抖窜下这名精灵背脊。
雪琳站直身躯,往下盯着盖满小树枝的石板屋顶。她对人类风俗有一定的理解,知道这是作为丧葬用的屋舍,但光这点应该不会困扰一只松鼠,就算理解力似乎超越了一般松鼠的波西佛也一样。
「有东西在那里吗,波西佛?」她再次问。「不好的东西?」
白色松鼠再度开始疯狂舞动,狂乱地吱吱叫。
雪琳匍伏到陵墓前缘,往下窥视。有一个满是灰尘的肮脏窗户,门关着——但精灵少女的敏锐视觉使她发现,门框边缘相当干净,显示那道门最近曾被开启过。
雪琳环视四周,观察那一小片田野以及图书馆后侧庭园。她没看到任何人,于是抓住陵墓边缘,优雅地翻滚,双脚接近地面,然后跳下。
波西佛此时在屋顶上,靠近她,发出的噪音精灵少女觉得实在音量太大。
「请安静!」雪琳斥道,声音是一阵厉声低语。波西佛僵住坐着,安静下来,小小的鼻子扭动着。
在肮脏的窗户后,雪琳看不出有任何东西在动。她落入深层恍惚状态,逼眼睛进入精灵的夜视模式,如此就能以红外线光谱方式视物,看见热源而非光线反射。
以这种模式观看,此地似乎也毫无人迹。
雪琳并没有因此安心多少,她让眼睛回到正常光谱模式,往门走去。毕竟,这是个墓穴,里面任何怪物都有可能是不死系。不死的怪物是冷的,它们不会散发体热。
雪琳听见老旧门扉辗磨着生锈门框发出吱嘎声,不禁缩了缩。昏暗暮色渗入室内,只带来一点幽微亮光。然而,雪琳和她西米斯塔的族人生活在星光下的时间,比在阳光下长,她不需要太多光线。她让眼睛在正常光谱状态下保持专注,无声地进入室内,将不顾她斥责而再度开始吱吱叫的波西佛留在敞开门扉上方的屋檐处。
陵墓似乎空无一人,但雪琳脖子后方的寒毛让她知道并非如此。她将长弓滑下肩膀,既可以用来四处戳刺探测,也能让手中有武器可用,然后更深入往内移动。她几乎每走一步就回头望向门口,注意到波西佛紧张地攀在窗户外侧窗槛上,突出的双眼直瞪着。虽然满心担忧,但看见这只关切的动物表情还是几乎令她笑出来。
她经过第一排石板,接着注意到有不少血迹——似乎相当新——留在地板上,还有一条破碎的裹尸布。精灵少女对接连出现的谜团摇摇头。她溜过第二排石板,看着位于门左方的深处墙壁,上面排列着她知道是代表墓碑的有记号石碑。
远处靠近陵墓后墙角落的石头有点什么——不对劲的什么——引起她注意。
雪琳狐疑地打量它一会儿,想分辨到底是什么不对劲。
它有点歪地挂在那里。雪琳点点头,向前小心地跨了一步。
石头从墙上飞开,精灵少女往回跳。一具肥胖的尸体出现,是一个肿胀而腐烂的躯体,在墙脚摔成一堆。雪琳几乎还来不及在脑中理解这幅恶心景象,另一条身影就从敞开的墓穴中跳出来,敏捷到不可思议地弹着,随后站在离墙最近的石板上方,离这名惊愕精灵不到十尺远。
梭比克斯学院长!
虽然它的皮肤有一半已不知为何融化了,剩下的也是起泡而破碎的残片,雪琳还是认出了他。她认出这名学院长,而且明白他已经变成某种恐怖、有力的怪物。
精灵少女继续倒退,想穿过她和门中间最后一道石板,利用最后一根柱子作为背后支撑,然后迅速转身射箭。白昼已进入尾声,但她知道只要有光线,任何光线,都能协助她对抗这名怪物。
梭比克斯像只动物般蹲伏在石板上,雪琳绷紧肌肉,预期它会扑向她。它只是盯着她,不眨眼,也不呼吸,她想不出他为何如此。是出于饥饿或害怕?他是恶毒的怪物,还是受诅咒的可怜家伙?
她抵达最后一块石板旁,感觉到柱子就在肩膀后方。她的脚往后溜,暗暗转向。
精灵突然展开行动,飞快跑到柱子后面,但这个动作已经被预测到,沉重的门发出一声巨响猛然关上。
雪琳打滑着停住,看见波西佛在窗棂上疯狂地翻跟斗。她感觉到那名已死男子接近她背后时的一阵寒冷,于是明白真相所在,这名不死怪物刚才的行为全是伪装。她一转身防御性地蹲踞着,一面向后倒退,梭比克斯则缓缓进逼。
「门不会开的。」这名吸血鬼解释道,而雪琳并不怀疑这句话。「你已无处可逃。」
雪琳紫罗兰色的眼睛来回扫视,搜索屋子内部。但这幢建筑物很坚固,只有一扇窗户(玻璃上镶着铅框,她根本无法及时钻过)和一扇门。
吸血鬼张开血盆大口,骄傲地展现它的獠牙。「现在我有王后了,」梭比克斯说,「就像鲁佛有丹妮卡。」
最后这句话重重击中雪琳,令她震惊的不只是卑鄙的齐尔坎·鲁佛被宣告重新现身,还有丹妮卡显然已落入他魔掌中这项事实。
她望向门,以及窗户上的波西佛,寻找再寻找,但她无法反驳梭比克斯接下来这句话中的真实性。
「你已无处可逃了!」
※※※
当他们停止奔跑的时候,图书馆已经几乎看不见了,被抛在蜿蜒的小径后方,被众多树木遮蔽。凯德立站着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息,不只是因为身体上的筋疲力竭使然。他的图书馆到底出了什么事?脑中思绪如此对他大叫着。这么多年来在他生命中引导他的教派是怎么了?
皮凯尔身上好几处伤口淌着血,狂乱地在小空地上四处跳,好几次甚至还撞上堆在此地南侧的石头又弹回来(这对他的伤势可没帮助),一遍又一遍语无伦次地说着「喔咿!」。依文则只是严肃地站在那里,回头盯着图书馆仍然可见的一个顶部方角,摇着他蓬乱的头。
凯德立没办法清楚思考,而皮凯尔的慌张更是毫无帮助。不只一次,这名年轻教士的专注力集中到眼前问题上,正在找寻解决之道,但接着凯德立不是被皮凯尔扫到,就是被一记大声强调的「喔咿!」给打断。
凯德立直起身,直瞪着这名绿胡子矮人,正要开口斥责皮凯尔,就清楚听见了德尼尔之歌。它卷走他,仿佛他是根落入激流中的小树枝。它没有问他是否想要跟随,而直接将他带入涌流中,越来越快,冲力越来越大,而这名教士能做的,只有努力抓牢。
一会儿之后,凯德立稍微能控制自己盘旋翻涌的思绪,然后自愿地将自己驶入激流中央,向歌曲中最强的音符接近。自从三一城寨一战后,自从他分开邪恶法师艾伯利司特脚下的大地,毁灭自己的亲生父亲后,首度如此清晰地听到歌曲旋律。它听起来好甜美,非常甜美,将凯德立从为图书馆感到的悲伤,及对未来的恐惧中释放出来。现在他纯粹和德尼尔神在一起,沐浴在最完美的音乐中。
回廊开始纷纷向他敞开,它们是主河的众多支流。凯德立想到普世和谐之书,德尼尔教派最神圣的书,这首歌每句歌词都铭刻于其中,虽然已经过翻译。原本歌曲中只有音符,纯粹而完美,但这些音符精确吻合写下的文本,即人类对德尼尔神音乐的诠释。凯德立知道这点——波缇洛普也知道——但他们是唯一知情的两个人。即使身为教派之首的梭比克斯学院长,也根本不晓得这首音乐的播送方式。梭比克斯能引述歌中字句,但音符本身却远超过他的理解能力。
对凯德立而言,那就像翻动书页一样简单,有如跟随河水的流动,然后他沿着如今展现在他眼前的众多支流之一来到治愈魔法域,从水中取出疗愈咒语。
几分钟后,皮凯尔镇定下来,他的失血止住,而凯德立身上几处伤口也消失了。年轻教士转向依文,这名矮人怎么看都是在与吸血鬼的短暂遭遇战中被打得最惨的一个,但令凯德立惊讶的是,他发现这名黄胡子矮人静静地站着,似乎没受伤。
依文回瞪着凯德立愣住的凝视,不明白对方为何如此。「我们得躲起来。」这名矮人推理道。
凯德立甩甩头将自己从发呆中摇醒,歌曲已从他的思绪中褪去,但他有信心,若有需要,他能将它唤回。「空地比较好。」年轻教士推论。「在光线下,远离阴影。」
「光线不会一直在!」依文严厉地提醒他。这名矮人用一根手指向西方戳着,在那里,甚至连遥远而高耸的山如今都已暗沉地耸立着,边缘部份在白日最后一道光芒下闪耀。
皮凯尔没发出半句——或者该说半声——解释,迅速冲出去跑进树丛中。依文和凯德立看着他离去,接着面面相觑地耸耸肩。
「我们该找个地方躲起来度过夜晚。」凯德立表示。「我会和德尼尔神找寻我们所需的答案。他的祝福会保护……」凯德立突然停住不说,回头望着图书馆,灰色眼睛因惊骇而睁大。恐惧的音符再度在他思绪中回响。也许那是德尼尔神给他的灵感,也许那只是凯德立以更清晰的.99lib.角度思考所有事情后,得到的逻辑性结论。就跟皮凯尔一样神秘地,这名年轻教士回头往西跑,回头往图书馆前进。
「嘿!」依文大吼着开始追。就在那时,皮凯尔从树丛中跑出来,脸上带着一抹大大微笑,手拿自己滴着水的装水皮袋。
「啊?」他问,看见其他人正快速往图书馆跑回去。这名矮人小小地吹了一声口哨,漫步追上。
凯德立切到侧面,一个急转弯绕过一些有刺灌木。依文直接从这团纠结树枝中央冲过去,一头撞得年轻教士斜斜往另一边倒。
「怎么回事?」这名矮人质问。「你才说我们要找地方躲起来!我可不要回……」
凯德立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还没站稳脚就开始用力跑,带着他远离这名隆隆抱怨的矮人。依文再度开始追,跟上他的脚步,而采取了同一条——或者该说同样痛的——捷径的皮凯尔很快就来到凯德立另一边,高高低低地跑动着。
「怎么回事?」依文再次质问,试着抓住这名顽固教士让他停步。他们那时已经抵达图书馆入口步道边缘,两边是一排排沉默而修剪整齐的树,已经可以看见曾被重击的门,它们如今再度关上,而且显然从内侧被挡住。
「怎么回事?」依文狂暴地咆哮。
「她在这里!」凯德立回答。这名年轻教士跨得更大步,在平坦而空旷的庭园中领先两名矮人。
「你不能进去!」依文吼道,不太明白凯德立到底在说什么。「夜晚快来临了!夜晚是他的时间,吸血鬼的时间!」
「喔咿!」皮凯尔衷心同意。
凯德立的回答令依文想用来抗议回图书馆、抗议面对鲁佛的所有逻辑思考不翼而飞,无论夜晚是否已经降临。
「丹妮卡在这里!」
他们的腿比较短,但他们对丹妮卡的热爱并没有比凯德立少,而当凯德立直起身慢下来,试着想出该怎么通过那道障壁,试着想分辨门口是否被设下危险的阻挡魔法或陷阱时,依文和皮凯尔已经飞奔过他身旁,低着头,齐声大叫「喔喔喔喔!」
鲁佛既以魔法又用沉重家具撑住门,还在这道障壁后方部署了半打僵尸,命令它们站着不能动,抵住门使门紧闭。
他实在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当依文和皮凯尔的冲力用完时,他们面朝下倒在门厅,碎裂的木头、家具及僵尸们像雨一样落在他们四周。
凯德立紧跟在矮人后面进来,圣徽有力地举在前方,一面吟唱着德尼尔音乐的旋律。一经过门槛进入这个堕落之地,他就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减弱,但他有足够动力,还有足够的狂怒和决心,要完成召唤自己神祇的动作。
那六名僵尸顽固地起身,朝矮人和凯德立逼近。接着它们僵立在原地,面无表情,然后一道金色光芒从头到脚扫描过它们全身。光芒所经之处不是破碎的衣服就是脏污的皮肤,而光芒变得更强。
一会儿之后,那些僵尸就变成地板上的几堆尘埃。
入口处,凯德立沉重地瘫靠在门柱上,几乎晕厥,相当惊讶于自己要花这么大力气才能将德尼尔神带入此地——也再次惊讶萌智图书馆,他的图书馆,他的家,竟然变成一个如此疏远而不欢迎他的地方。
※※※
当鲁佛俯靠到她身上时,她没有尖叫,因为她不认为有谁能听见。她也没有挣扎,因为捆绑她的束缚太紧,而她的虚弱也太彻底。
「丹妮卡。」她听见鲁佛轻声说她自己名字的声音,令她感到恶心,因为是从这怪物的口中吐出。
这名武僧更深入地沉进自己内心,试着抽离肉身,因为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即使丹妮卡在短暂一生中忍受了许多苦痛,诸如失去双亲、数年严厉而无情的训练、一路行来的战斗等,她不认为自己能撑得过这一次。
鲁佛俯靠得更近,她闻到它气息的臭味。本能地,她睁开眼睛,看见它的獠牙。她奋力和丝毫不放松的绑缚挣扎。她紧紧闭上眼睛,试着否认这幅地狱般景象的真实性,试着想以意志力逼开它。
当齐尔坎·鲁佛的獠牙刺穿丹妮卡脖子时,她感到一股刺痛。
吸血鬼狂喜地呻吟,丹妮卡则充满了极端厌恶。她只想逃走,逃离自己遍体鳞伤的身体。她觉得自己会死,而她想要死去。
死去。
这个念头悬在她零乱的思绪中,是道救赎的闪光,是一条路,能让她逃离这个可怕怪物,以及他想要她变成的不死状态。
丹妮卡感觉到腿上的感染,感觉到从整个受创身体传来的疼痛,然后她放掉自己的防御,接受那些感染和痛苦,沉浸在其中,召唤着它。
死去……
※※※
当齐尔坎·鲁佛感觉到丹妮卡的鲜血涌入口中时,它这一生初次体会真正的狂喜,一种甚至比喝下浑沌诅咒还大的愉悦。丹妮卡!这远胜于它至今尝过的所有吸血飨宴。丹妮卡!早在第一次见到她那一刻,鲁佛就想要她,渴望她,而现在她将属于它!
这名吸血鬼如此迷失在自己的幻想中,以至于鲁佛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明白,这名女子的血已经不再自动涌出,它若想从丹妮卡脖子上的伤口吸取任何甜美液体,都必须用力。它弹回跪姿,不知所措,往下瞪着这名会成为它王后的女子。
丹妮卡完全静止地躺着。她的胸脯并没有随呼吸韵律起伏,她脖子上的斑斑血迹并没有因血继续流而增多。鲁佛看得出自己完美地咬到她的动脉。在其他牺牲者身上,血都会从这种伤口中大量喷出。
现在却非如此。只有少许红色斑点。没有力道,没有脉搏。
「丹妮卡?」这名吸血鬼问着,费力保持住声音的平稳。但它明白。超越了所有理性怀疑,这名吸血鬼明白,因为丹妮卡的脸太平静,太苍白了。而且她也太完全地静止。
鲁佛曾想将丹妮卡从活人变成不死生物,进入它的领域,成为它的王后。她被绑住又虚弱,无法逃脱,或该说他是这么想。
鲁佛的身体颤抖着,因为它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明白丹妮卡做了什么。吸血鬼退得离她更远,来到四柱大床底部,一只手臂擦过自己沾满血迹的脸,黑色眼睛因惊骇而睁大,之后因愤怒而张得更大。丹妮卡找到了一条逃脱之道,丹妮卡找到能脱离鲁佛计划和欲望的出路。
丹妮卡死了。
第十六章 皮凯尔的袋子
到目前为止,他们听过各色各样的声音——山区夜晚野生动物的长嚎、西米斯塔原野上垂死者的尖叫,一只巨龙被欺骗后的怒声咆吼——但凯德立,甚至依文和皮凯尔,都从未如此刻般因一声惨叫而毛骨悚然,那是出自失去了最珍贵宝物的吸血鬼齐尔坎·鲁佛,一声宛如来自异界的尖叫。
凯德立从惊愕中恢复后,直觉地相信他们应该尾随那道声音,它会带他们找到鲁佛,而找到鲁佛就能找到丹妮卡。然而,这名年轻教士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让两名矮人同伴了解这点,此外也必须极力说服自己,才能做下决定接近那名发出如此尖嚎的家伙!他望向身后门口外的空旷夜晚。他知道,只需回头一步,他的神之歌就会更清晰地回响在思绪中。只需回头一步……但丹妮卡在前方。
「德尼尔神并未与我同在,」凯德立低语,对自己而非同伴们说,「并不接近。」
「我们上哪去?」依文不耐烦地催促,纠结而多毛的眉毛上冒着汗滴,出于紧张的成分大于疲累。
「往上。」凯德立回答。「叫声来自二楼,私人居住区。」
他们穿过门厅及几个较小房间,经过依文和皮凯尔以厨师身分在里面工作数年的厨房。他们没遇见任何敌人,但周围的图书馆正在苏醒。他们晓得这点,能感觉得出来,停滞不动的空气中突然出现一股冰冷。
「凯德立。」这个声音,这个淫荡、女性的声音,令三人半路僵住,他们才走上通往二楼的蜿蜒阶梯十几步。凯德立在队列最前端,手中拿着光筒,缓缓转身,使光束越过依文和皮凯尔矮矮的头顶,直接照在熙丝特菈面目全非的脸上。
女吸血鬼露出獠牙,在刺眼的光线照射下蜷曲身体嘶嘶吐气。
皮凯尔尖嚷一声,连人带棒扑去,重重撞上它,两个人一起绊倒滚下楼梯。
凯德立本能地旋身再度面向往上的楼梯,手臂防御性地甩起,及时挡住一名朝他冲来的破碎僵尸。教士往后摔倒,而依文还没完全转过身了解发生什么事,当下低头顶住。
凯德立跟僵尸互相扭着,从这名高度甚低、又不动如山的矮人身上翻滚而过,加入下方走廊中的皮凯尔和熙丝特菈。
皮凯尔连连蹦跳,试图从侧面攻击蹲伏着的女吸血鬼。他威吓地摇晃木棒,随后快速前进,木棒角度朝外,身体整整转一圈,接着又一圈。他晕头转向地脱离这个没用的动作,因晕眩而不稳地向前绊跌了一步。
「呃?」这名困惑的矮人问,因为熙丝特菈不在他面前,原先女吸血鬼所在之处已空无一物。
它的拳头击中他肩膀,于是皮凯尔又转了一圈。对这名矮人来说幸运的是,这回他往另一边转,而这个反向旋转不知怎么消除了他的晕眩,因此当他停下时(幸运之神再次眷顾他),他发现自己正好迎上扑来的女吸血鬼。
「嘻嘻嘻。」皮凯尔窃笑道,接着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前冲,跨到接近敌人侧面之处。熙丝特菈快速转向保持与他正对,但皮凯尔两只矮人大脚稳稳踩着,一只脚移到另一只前方,接着飞身扑向它发出一记完全笔直的攻击。坚硬肌肉纠结着迅速一震,矮人树干般的木棒闪过熙丝特菈举起的手臂,正正重击它脸部。它宛如从十字弓上弹射而出般地往后飞,猛撞上墙,但皮凯尔还来不及说出另一次「嘻嘻嘻」,就发现自己根本没伤到对方半分。
皮凯尔往下看着自己的木棒,然后是那名自信满满的女吸血鬼,接着又回到木棒,仿佛自己这把武器出卖了他。
「喔哦。」这名绿胡子矮人咕哝道,下一瞬间,熙丝特菈的强力一掴就打得他旋转不已。他完美地翻了两圈半跟斗,最后以头倒立撞在墙上作为结束。
凯德立面对僵尸的状况稍微好一点。他比那名笨拙怪物还快起身,手指已经勾在飞盘绳子圈索上,这具飞盘是两个由一根短金属棒连结的小圆盘。他将金刚石圆盘旋转至所在的绳子末端,再转回自己手中,一次后又一次,使绳子绷紧。当僵尸终于拖着身体站起,凯德立将飞盘凶猛地朝怪物脸部甩去。
骨头吱嘎碎裂的声音令年轻教士畏缩了一下。僵尸踉跄退后好几步,然而,在它没有智慧加以反驳的命令逼迫下,它又立刻再度回来,手臂愚蠢地大大张开。
飞盘再次命中目标,正好击中下巴底部,而当这名怪物开始再度逼近时,头部怪异地垂挂着,支撑颈部的骨头已经全部碎裂。
第三击后,它不再站起,但当它摔落地面时,一颗翻着跟斗飞来的矮人飞弹,皮凯尔·石肩,直接压上去,使凯德立和熙丝特菈之间一路畅通无阻。
凯德立听见依文还在上方楼梯处,跟某个敌人缠斗。他短暂地瞥向那边,接着回过头,发现熙丝特菈已经越过他们中间的空地,站在他前方仅仅几尺外,脸上带着恐怖、露出獠牙的微笑。
当她厚颜无耻地走近时,凯德立以飞盘结实击中它胸口,但这武器只令熙丝特菈倒退一步,然后她再度笑着,甚至还笑得更开,表示它根本伤不了自己。
「亲爱的凯德立,」她满足地说。「你无法抗拒我。」就像之前皮凯尔一样,凯德立往下看着飞盘,仿佛自己被出卖了。
「你不喜欢我给你的好处?」熙丝特菈挑逗地说。对凯德立而言,它宛如一幅怵目惊心的讽刺画,嘲讽地侮辱着它曾经身为的那名妩媚、性感女子。熙丝特菈是爱神苏妮的女教士,一向精心打扮、喷洒香水,将婀娜多姿的身体保持在最佳状态,眼中总有一种光芒,保证着能带给任何她看得上眼的男子至极欢愉。
但如今,它脸上皮肤垂垮地挂着,暴露在曾是漂亮深红长袍的碎布条之间的乳沟也是。此外,没有任何香水能掩盖掉这名负伤女吸血鬼四周的烧焦肉体臭味。更糟的,在凯德立看来,是它眼中的神情,一度允诺着欢愉,现在却是亵渎神圣,宛如邪恶化身的恶毒火焰。
「我给你生命。」丑陋女吸血鬼说。「这交易更好,因为鲁佛只会给你死亡。」
凯德立努力撑住自己,面对这幅可怕景象,以及齐尔坎·鲁佛被提起的名字,用它们加强自己的信仰,把它们视为一种象征符号,清楚提醒着堕入诱惑的后果。他高高举起圣徽,光筒置于它后方,这名年轻教士从未如此全心全意地呈举德尼尔之光。
鲁佛早先曾拒斥了凯德立的圣徽,但熙丝特菈并非此地主bbr>.99lib?宰,吸血鬼能力仍远远不及完全状态。她立刻停止前进,开始颤抖。
「以德尼尔神之力!」凯德立叫道,向前一步,圣徽高举着往下俯照,使它的光芒镇压着熙丝特菈,令她双膝跪倒。
「好吧,我们不走那儿上去!」身上好几处瘀伤且满身血迹的依文叫道,跌跌撞撞地奔出楼梯。
凯德立咆哮着把光压得更低,熙丝特菈匍伏下来呜咽着。接着年轻教士望向楼梯,看见一群僵尸在依文身后毫无秩序地往下走。他望向走廊对面,谢天谢地,皮凯尔又再度起身,正绕圈跑着——不,凯德立发现他是在跳舞。由于某种凯德立无法理解的原因,皮凯尔正绕着自己的木棒跳舞,短胖双手做出各种手势,而凯德立从没见他嘴巴动得这么厉害过。
依文在楼梯入口再度展开战斗,巨大而锋利无比的战斧每次横扫都砍下顽固探出的僵尸肢体。「这些鬼东西有一百个!」矮人怒吼道。
某个比僵尸更快也更阴险的东西走出队伍站在矮人前方。依文以战斧正面迎击,直接往胸口砍,但当战斧锋刃接触到时,吸血鬼半步都没退,抓住战斧柄,使它偏向一旁砍了个空。
「一百零一个!」矮人没好气地更正。
凯德立咆哮一声,用力将自己神祇的符号直接往熙丝特菈前额压下,辛辣浓烟自伤口喷出。女吸血鬼试图举起手驱开攻击,但她颤抖的双臂毫无..力气。
「我否认你,而且要消灭你!」凯德立低沉怒吼,用尽全力往下压。再一次地,熙丝特菈陷入困境,因为她尚未精通自己刚获得的不死状态,无法迅速而轻易地变身成一只蝙蝠,或其他夜晚生物,甚或融化成一阵蒸气后飘走。
「挡住他!」凯德立对依文叫道,明白熙丝特菈已无法抵抗自己。他正要呼唤皮凯尔,却只懊恼地哼了声,因为他发现那名矮人仍怪异地跳着舞,他担心这名矮人的神智已经被打出了那颗满是绿胡子的脑袋。
依文咆哮着对吸血鬼发出一连串猛攻,命中好几次。但怪物和身后那群僵尸却依然步步进逼。若这名吸血鬼是只忠诚的生物,一名真正的同伴,就会绕过矮人去救熙丝特菈,然而,身为鲁佛剩余两名吸血鬼手下之一,来自卡拉敦的巴吉欧望着那名强大年轻教士,以及他发出强光的圣徽,清楚感觉到恐惧。除此之外,巴吉欧也明白,熙丝特菈死去只会强化它仅次于鲁佛的地位。
所以吸血鬼让那名慌乱又效果不彰的矮人把它挡住。
不一会儿,凯德立就被黑色浓烟团团包围。他继续召唤德尼尔神,继续将眼睛位于蜡烛上方的徽记压在熙丝特菈前额上,虽然在一片辛辣浓烟中,他甚至已经看不见她。终于,女吸血鬼崩溃,凯德立听到熙丝特菈重重摔落地面时发出一记重击声。浓烟飘散,凯德立发现这场战斗已然结束。他只能想象——而当他这么做时不禁全身颤抖!——等待着熙丝特菈的报应。他想到黑暗、挤成一团的阴影猛然扑向她堕落的灵魂,拖着她掉入地狱般的永恒之境。然而,这名女吸血鬼真正死亡后似乎平静许多,远胜之前一刻。她双眼变回原有的自然色,而她看起来几乎正在长眠。也许,更大的罪过都能被宽恕。
凯德立没有多余时间再想熙丝特菈。光往肩膀后一瞥,就令他明白自己和朋友们正再度节节败退,明白他们即使为丹妮卡心急如焚,决心营救这名武僧,但在夜晚的黑暗中,他们不可能拿下图书馆,这座鲁佛的图书馆。
巴吉欧也已经看够了。它单手一挥,就把依文打得飞开,滑过地板抵达皮凯尔身旁。皮凯尔一手捡起木棒,另一只手拎起他被痛殴的兄弟。
凯德立大叫一声,正面迎向吸血鬼,就像对付熙丝特菈时一样举起圣徽。巴吉欧是一名较年长而聪明的男子,也更自愿投身为鲁佛手下,它畏缩一下,但并未退开。
凯德立将手臂用力向前伸,巴吉欧再度畏缩。凯德立呼唤德尼尔神,前进一步,而巴吉欧发现自己不得不后退。他们只僵持了一秒,凯德立就知道自己已占上风,知道如果他以全副信仰进逼,就能如摧毁熙丝特菈般将这名怪物摧毁。
巴吉欧也知道这点,然而出乎意料地,这名吸藏书网
血鬼邪恶地笑了,接着发出心灵命令,要它的僵尸军团蜂涌至自己四周,保护自己不被凯德立的信仰之光照到。
位于无思考能力的僵尸群最前方的怪物,被光描绘着,下场正如凯德立和矮人们刚回到图书馆时遇上并击败的僵尸。那名僵尸和身后的那一名都化为尘土,但怪物数量实在太多。
另一声尖啸,一声极为可怖的哀嚎,在墙壁上回响,传下楼梯。
「主人要来了。」巴吉欧在僵尸群后面若有所思地说。
「去门口!」依文大叫,而凯德立虽然一想到丹妮卡正身在如此堕落之地就一阵心痛,却明白矮人是对的。
他们大步通过走廊,轻易大幅领先行动缓慢的僵尸。皮凯尔在第一道门旋身,在他们身后重重将它关紧,甩上门闩锁住。
「我们走另一条路上去。」凯德立表示,然后他开始仔细搜寻记忆,寻找抵达后方阶梯的最短路径。
巴吉欧的手哗啦一声击破门板,吸血鬼开始以手指四处搜寻门闩。
这三名朋友再度奔跑,穿过一个个小房间,经过厨房,将每扇行经的门都关上。他们进入门厅,矮人们向敞开的大门转弯,而凯德立则努力逼他们往正前方去,朝南翼及主要礼拜堂前进,那里有一个阳台通往二楼。
「别出去!」年轻教士坚持。
「别待在里面!」依文立刻回嘴。
齐尔坎·鲁佛突然出现在他们前方,与通往外面空旷夜晚的门,和通往能将他们带到主要礼拜堂的走廊门口,距离都只剩一半。
「哪儿都别去了。」依文评论道,打滑着停住。
凯德立的圣徽举起,光筒从它后方放出光芒,使它的形象落在鲁佛脸上。
这名吸血鬼因丹妮卡的死而狂怒得全身颤抖,根本连退都不退,反而开始稳稳朝年轻教士接近,姿态中保证着一定会要对方死得非常难看。
凯德立呼唤了德尼尔神好几次,但徒劳无功。他了解到,他们必须抵达门外,脱离这个鲁佛已据为己有的地方。
「去门口。」他对同伴们低语,然后大胆地走到他们前面。他提醒自己,他是凯德立,德尼尔神选中的教士,他曾独自面对一只龙,曾将自身心智送至浑沌之域并安全返回,曾摧毁邪恶器具器掳伏,也克服了自己可怕的身世。不知怎么地,这些如今全都不算什么,无法与鲁佛及这名吸血鬼代表的堕落相抗衡,无法抵抗生命自身的终极扭曲。
不知怎么地,从某个地方,凯德立找到从矮人身旁移开的力量,正面迎向鲁佛,保护他的朋友。
依文也是。这名勇敢矮人明白,只有凯德立可能和鲁佛一决胜负并获胜。但依文知道,不是在这里。只有当 51ef." >凯德立能脱离这片被亵渎之地,才可能击败鲁佛。
这名黄胡子矮人大吼一声,冲刺经过凯德立,到吸血鬼面前才紧急停住(吸血鬼燃烧的双眼片刻未离那名年轻教士,他的不共戴天之敌)。依文毫无惧色,毫不迟疑,再次大吼一声,凶猛地当头一砍重击鲁佛。
鲁佛一拂就将斧头推开,仿佛这才第一次注意到依文的存在。
「真是够了。」依文忿忿地对着他无效的斧头吼道。
倒霉的依文唯一幸运之处,就是鲁佛强力一拳令他往敞开门口的大方向飞去。
凯德立又猛又快地上前。
「你根本伤不了我!」鲁佛咆哮,但这名年轻教士已经想出一个办法。他尽可能以最佳方式举起圣徽,将它和光筒以单手握住,但真正武器在他另一只手中。他手指仍紧扣飞盘圈索,但它们低低沿着侧面地板弹过,因为凯德立如今晓得它们对吸血鬼起不了真正作用。他向前冲时,已经从皮带上取下作为第二件武器的公羊头手杖,一名卡拉敦的魔法师朋友已在上面施下魔法。
鲁佛不智地承受了那一击,而这支带有魔法的武器将吸血鬼脸上的半边皮肤扯下。
凯德立再次快速挥动手臂,发出第二击,但鲁佛捉住他手腕,将它往后弯折,逼得年轻教士跪下来。凯德立伸直拿着圣徽的手臂,用它拦截鲁佛不怀好意逼近的脸。
他们僵持在这个姿势之中,仿佛过了永恒之久,而凯德立知道自己无.法获胜,知道身处这里,就连他的最高信仰也无法击败鲁佛。
凯德立感觉有东西溅上脸颊。起先以为是血,但随即发现那是干净而冰凉的水。鲁佛出乎意料地退开,凯德立抬头,看见一道烧焦的皮肤使吸血鬼另一边脸颊凹陷了一块。
第二道水流逼退吸血鬼,迫使他放松对凯德立手臂的箝制。这名惊讶年轻教士甚至变得更加困惑,因为皮凯尔跨步经过,水袋紧紧塞在一只手臂下,每次施压就朝吸血鬼喷出一条水柱。
鲁佛以冒烟的手指掴着水,一直向后退,直到肩膀抵住门厅墙壁。
皮凯尔稳步前进,脸上表情是凯德立见过最坚决的,但鲁佛也站直身躯,强硬起来,奇袭得手的时刻已经过去。
皮凯尔再度以水花击中它,但吸血鬼怒吼着承受下来。「我要把你的心挖出来!」大声威胁道,踏离墙边一步。
皮凯尔突然开始行动,整整转一圈身,单膝跪地,木棒低低打横一劈,击中鲁佛腿部侧面。令人惊讶的是,一记清脆骨头断裂声传出,吸血鬼的腿应声折断。鲁佛沉重地倒下,皮凯尔尖声叫着来到它上方,木棒举起要发出第二记攻击。
「我们打倒它了!」脚步不稳的依文从门口吼道。正当他兄弟胜利地大叫时,皮凯尔的棒子重重从石板地上砰地弹开,直接从鲁佛所变成的一团烟雾当中穿过。
「嘿!」依文隆隆大吼。
「喔喔!」愤怒而感觉被骗的皮凯尔也同意道。
「耍诈!」依文忿忿地说,而刚才的大吼似乎用光他最后一分力气。他朝他兄弟踏了一步,停住,纳闷地打量皮凯尔和凯德立一下子,接着就脸朝下直直倒落。
凯德立瞥视四周,试着想出他们下一步该怎么走——回图书馆内还是到外面夜晚中?——皮凯尔则奔向他兄弟。年轻教士知道鲁佛并未被击败,知道另一名吸血鬼及大群僵尸就在不远处。凯德立眯起眼睛,仔细扫视门厅,想起邪恶又危险的德鲁希尔可能此刻就正看着他们。凯德立并未忘记那名小恶魔以魔力带给他的痛苦,更记得小恶魔的有毒尖刺。很久以前,那种毒液曾令皮凯尔倒下一次,而虽然凯德立拥有能对抗毒液的治愈魔法,但他猜想自己恐怕无法在此地使用它们。
夜晚已经降临,而他们穷于应付。
但丹妮卡在这里!凯德立无法忘记这点,没有片刻遗忘。他想去找她——现在就去!搜遍这座巨大建筑物中每个房间,直到他能找到她,将她再度拥入怀中。可恶的鲁佛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他的恐惧对他尖叫着。在这股内在警钟驱策下,年轻教士差点99lib.回头跑向厨房,跑向僵尸群和低阶吸血鬼。
凯德立听见一个安抚的声音,波缇洛普的声音,出现在他脑海,提醒着他自己是谁,他所处的地位又使他身负何种责任。
提醒他信任德尼尔神,以及丹妮卡。
对这名年轻教士而言,那甚至比进入这个不神圣之处还要困难,但凯德立走向皮凯尔,帮忙撑住不省人事的依文,然后这三名同伴艰辛地走到外面的开放空间中,回到夜色中。
第十七章 一夜自由
他们三人跌跌撞撞走下图书馆前方的长步道,两旁是一排排高大树木,而凯德立尽管心中急切,仍忍不住想到,自己以前多么经常将这些树木视为已回到家园的象征。过去数年中,凯德立的世界经历了剧烈变化,但之前的所有煎熬,就连艾福利和波缇洛普的死,或邪恶的艾伯利司特最后竟然是他父亲这项事实,都无法让这名年轻教士对此番终极剧变有所准备。
凯德立和皮凯尔必须扛着依文,这名矮人头部无力地来回摆动,粗硬蓬乱的黄色毛发搔刮着凯德立暴露在外的皮肤。年轻教士简直不敢相信依文肌肉纠结的身躯竟重成那个样子。凯德立得弯腰低身才能让依文在他和皮凯尔之间放平,因此很快开始疲劳。「我们必须找个山洞休息。」他推论道。
绿胡子矮人上下点着头表示同意。
「对,是该这么做。」头上传来一声回答。凯德立和皮凯尔连忙停步,不约而同地往上看,这下分神使他们失手放掉可怜的依文。这名不省人事的矮人往前飞坠,一头以脸撞上地面。
鲁佛蹲伏在这群同伴上方十几尺处一根树枝上。带着一声动物般的咆哮——那声音出自他竟如此贴切!——他跳出来,轻轻落脚在两人身后小径上。他们立刻转身,低低蹲踞着面对这名吸血鬼。
「我已经尽量好得快一点了。」鲁佛责备似地说,而凯德立看得出这名怪物说的是事实。凯德立以手杖在鲁佛脸颊上 5212." >划开的伤口已经合起,而皮凯尔以水造成的伤疤则已从愤怒发红转白。
一声狼嚎划破夜空。
「你听见了吗?」鲁佛满不在乎地说,而凯德立发现这名吸血鬼的自信非常令人气馁。他们已经以能搜罗到的每样武器击中鲁佛,然而,它还是在这里,再次面对他们,而且显然一点都不害怕。
另一声嚎叫回响着穿过夜晚空气。
「夜行生物是我的仆从。」吸血鬼得意洋洋地说。「它们嚎叫是因为知道我在附近。」
「怎么可能?」凯德立直言问道。「你怎么会在附近?你到底做了什么,齐尔坎·鲁佛?」
「我发现了真相!」鲁佛愤怒地反驳。
「你已堕落到一个谎言中。」年轻教士迅速纠正道。吸血鬼开始颤抖,鲁佛的眼睛闪着愤怒红光,仿佛就要冲上前勒死它的宿命之敌。
「喔哦。」皮凯尔咕哝道,预期吸血鬼会向前冲,而他或凯德立都无法加以阻止。
鲁佛突然镇定下来,甚至笑了。「你懂什么?」他问凯德立。「你把时间都花在毫无用处的祷告上,对一个只会让你显得渺小而不重要的神。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敢超越德尼尔给你的局限。」
「不准你提他的名字!」凯德立警告。
鲁佛对他大笑。凯德立知道对方在嘲笑德尼尔神,知道齐尔坎·鲁佛所变成的样子,每一分一毫都在嘲弄德尼尔神以及所有善神,嘲弄着道德正义的价值,甚至其观念本身。而在凯德立的想法中,那等于是嘲笑生命本身的目的。
年轻教士一双灰眼坚定地盯着这个为扭曲浑沌服务的工具,开始慢慢吟唱,逼德尼尔之歌进入脑海中。需要火,凯德立明白。他需要一道火焰咒语来伤害这只怪物,烧出无法进行再生的伤口。他多么希望朵瑞珍的玛瑙戒指仍然还有魔力!
凯德立抛开那个多余又无用的念头,专心呼唤德尼尔神。他需要火焰净化被扭曲之物,由他的神,以他为渠道赐予他的火焰。凯德立头部开始出现熟悉的疼痛,但凯德立毫不让步,将思绪驶入旋律之河的主要涌流中。
「我得到她了!」他听见得意洋洋的鲁佛说,而凯德立的心脏在那一刻悸动着,尽管他全心知道自己该朝目标前进,专注力还是动摇了。
皮凯尔发出一声尖叫,冲到凯德立前方,水袋塞在手臂下。他嚎叫然后挤压,但水袋的回应是满满地喷出一阵空气。皮凯尔往下看着已经空掉的袋子,最后几滴水正从边缘滴落。接着这名矮人望向鲁佛,看见这名怪物愤怒地横眉竖目瞪着他。
「喔哦。」皮凯尔哀鸣道,鲁佛反手一掴还没击中他,他就已经低身躲向一边。他滚动着连翻了好几个筋斗,直到撞上一棵树,接着跳起来,木棒再度丢在地上,然后展开他曾在图书馆走廊上跳过的同一支奇怪舞蹈。
凯德立并未转开身,这次既没有,也不会从鲁佛面前撤退。吸血鬼提到丹妮卡而瓦解了他的专注,把他从德尼尔之歌的涌流中推出,而他没有时间再次进入它。然而,他仍拥有自己的信仰。甚于一切的是,年轻的凯德立拥有坚定的信念,不会在这名吸血鬼面前显露恐惧。他站稳脚步,举起圣徽,以所能集结起的全部力量大叫,「滚回去!」
鲁佛踉跄停住,而且几乎退了一步,随后才在浑沌诅咒的邪恶翻涌中找到抗拒的力量。然而,这名吸血鬼脸上毫无笑容,它的表情曾一度显露出自信,此刻却只有坚决。
凯德立前进一步,鲁佛也如此,然后他们面对面站着,相距不到三尺。
「德尼尔神.。」凯德立清晰地说。这名年轻教士多希望能落回他的神之歌中,找出一道火焰咒语,或一个最神圣的字,使吸血鬼骨瘦如柴的身躯因一波波剧痛而不协调地扭曲!然而,他无法这么做,鲁佛太接近他也太强壮了。这演变成一场意志力之战,信仰的考验,而凯德立必须守住自己所找到的立足之地,必须实实在在以全副心力和专注力盛举圣徽。
他们之 95f4." >间的空气似乎要爆出火花,正面与负面能量战斗着。两名男子都因张力而颤抖。
远方,一只狼嚎叫着。
每一秒都有如永恒,凯德立觉得自己快要因压力而爆炸。他能感觉得到鲁佛的邪恶,一种可感知之物,正冲刷着他,否认他的信仰。他能感觉得到湍多·其罗·米安凯的力量,那是个他曾对战过的恶毒药剂,一个几乎击败他和整座图书馆的诅咒。如今它化身成人形,强大依旧,但凯德立也已增长岁数而更添智慧。
鲁佛试图前进,但它的脚却无法如它所欲移动。凯德立全心全意地只专注在守住自己目前位置上。他并不期待皮凯尔能如以往一般冲过来。他什么也不期待。他的专注非常纯粹。如果有必要,他会把鲁佛拖在这里直到黎明!
绿色能量闪电重重击入年轻教士肋骨。他倒抽一口气反射地缩了一下,而等他直起身勉强回到专注状态时,齐尔坎·鲁佛已经扑上他,紧抓他手腕,将凯德立一只手臂高高举起,让德尼尔徽记不再挡在面前。
「同盟者自有用处!」鲁佛斥道。
凯德立勉力瞥了旁边一眼,看见皮凯尔正四处跳,拼命挥舞木棒,追逐在最近一棵树上的最低枝叶处嘲弄着的德鲁希尔。
鲁佛向前逼进,而凯德立无助地挣扎。依文在他后方地上呻吟——凯德立相当惊讶这名矮人竟能回复意识。然而,依文也无法帮上忙,这次不行。
「我得到她了。」鲁佛再度说,相信自己即将获胜,而即使凯德立内心涌上狂怒,但陷入如此不利状态,他根本无法对吸血鬼的惊人力量做出任何反击。鲁佛正把他往后弯,他觉得自己的背骨将要断掉。
吸血鬼突然剧烈抽动,接着又一次,然后鲁佛直起身,减轻了凯德立背脊上的压力。鲁佛再次抽动然后呻吟,五官痛苦地扭曲。
第四记刺击命中它时,鲁佛把凯德立往后甩回地上,然后猛然转身,于是凯德立看见四枝长箭突出在他肩胛骨上。第五枝箭飕一声飞来,重击鲁佛胸口,令它踉跄不已,泛出红光的眼睛惊讶地大睁。
雪琳继续稳步前进,镇定地将另一枝箭搭上弓弦,准确地射入吸血鬼身体。另一边,皮凯尔已经厌倦徒劳无功的追赶,从树林中冒出来,木棒高高举起,瞄准鲁佛。这名矮人在凯德立和吸血鬼中间打滑着停住,木棒准备好。
鲁佛突然旋身,手在空中猛然推出,送出一波能量使皮凯尔暂时僵住。
「来找你的爱人啊,凯德立。」吸血鬼啐道,毫不在意另一枝射入它体侧的箭。「我会等着你。」
鲁佛的身形变得模糊,一股绿色烟雾在它四周升起,将吸血鬼卷入。皮凯尔从催眠状态中醒来,用力摇头,厚厚的嘴唇劈哩啪啦地响,结果晕得晃来晃去,但接着他突兀地僵住,因为雪琳下一枝箭直接穿过那名失去实体的吸血鬼,重重射中他的木棒。
「喔。」这名矮人咕哝,打量着那枝箭。
「这把戏它要玩到什么时候?」依文大吼,而凯德立和皮凯尔都猛然转身,被这记吼声吓了一跳。
凯德立跪坐回去,直瞪着这名强悍矮人——的确强悍,因为依文身上让年轻教士曾以为几近致命的伤口,如今似乎已经没那么严重了!
依文注意到这阵瞪视,眨了个眼回应,举起左手露出一枚戒指,那是范德跟他们分别时给他的戒指。凯德立认得这件物品,那是个治愈器具,甚至能将佩戴它的人从死亡状态中带回,于是一切对他来说终于有了道理。
至少是跟依文有关的一切。年轻教士站起身,回头望向另一边,望向雪琳。她在这里做什么?而她又对丹妮卡的处境知道多少?
「我刚绕回头。」雪琳打着招呼,走近这三人,仿佛明显看出凯德立一连串的疑问。「我昨天在一个离此地相当高的隘口离开丹妮卡和朵瑞珍,而且本已该到前往西米斯塔的半途。」
「但是?」凯德立催促道。
「我看到了烟雾。」雪琳解释。「而你的朋友波西佛跑来找我。那时我明白图书馆出事了,但是……」
凯德立的表情令她顿住,年轻教士向前倾,眼睛睁大,嘴巴期待地张开。
「但我不晓得丹妮卡后来怎么了。」雪琳说完,凯德立颓然落回站姿。鲁佛已经告诉他丹妮卡的命运如何,而如今有雪琳确认丹妮卡和朵瑞珍已抵达图书馆,他发现自己无法再否认吸血鬼的宣称。此外,既然知道图书馆出了什么事,而显然丹妮卡和朵瑞珍很可能已这么直接步入其中,凯德立相信他已明白小礼拜堂中的火出自何处。要产生让石制图书馆内一个房间如此严重烧毁的典型火焰并非易事,因为助燃物相当少。然而,若有魔法师的火球术(而朵瑞珍相当擅长这类魔法),..已经足够。
「袭击图书馆的不仅是火焰。」凯德立沉重地回答精灵。「鲁佛已变成某种邪恶怪物。」
「一只吸血鬼。」雪琳说。
凯德立点点头。「而且还有其他怪物。」
「已经少了一个。」雪琳回答,三名朋友听了好奇地望着她。「我在图书馆后方发现梭比克斯学院长,」精灵解释,「在埋葬用的地窖。他也成了不死怪物,但我想它已被阳光所伤,并未那么强壮。」
「而你打败了它?」依文问,这名矮人听起来和看起来都已经完全不像处于重伤状态。
雪琳点点头。她走近皮凯尔,用力拔出那枝深埋在矮人树干木棒上的箭。它噗一声被拔出,雪琳将它的尖端举起给其他人看。月光下,锋利箭尖闪耀着亮灰色光辉。
「银箭尖。」雪琳解释。「最纯净的金属,不死怪物无法不予理会。但恐怕我所剩不多。」她解释,指着自己几乎快空的箭袋。「我们遇到几只巨魔……」
「我们知道。」依文说。
「我取回了那些箭之中的一些,也拿回所有用来对付梭比克斯学院长的箭。」雪琳说。「但齐尔坎·鲁佛刚刚又带走几枝,因此恐怕我剩余的箭尖存量已经不多。」为了强调这点,她伸手探向腰带上一个小袋子,迅速晃晃它。
「我的斧头伤不了那些怪物。」依文恼火地表示。
「金刚石呢?」雪琳问,期望地点着头。
「那个物质和铁都不行。」依文解释。
「我的飞盘也伤不了鲁佛。」凯德立补充。「但我的手杖——」他在面前举起那根神奇的公羊头手杖。「——带有魔法,再加上是银制的,给了鲁佛一记痛击。」
依文的头上下点着表示同意,接着他和凯德立都好奇地望着彼此。他们不约而同地慢慢转头打量皮凯尔,皮凯尔不好意思地将木棒藏到背后。
「那只是根木棒。」依文表示,溜到他兄弟身旁,把那支巨大武器从皮凯尔身后拉出来。「我亲眼看着他从一棵死树的树干上把它弄出来!」
「那只是根木棒。」凯德立同意。「但它还是伤了鲁佛。」
皮凯尔倾身在依文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然后黄胡子的石肩家族成员听完后,恍然大悟地眼睛一亮。
「他说那不是一根木棒。」依文对凯德立解释道。「我兄弟叫它做……」依文询问地回头瞥了皮凯尔一眼,皮凯尔踮着脚尖跳回去再度对依文耳语。
「叫它做像滚树。」依文愉快地解释道。
凯德立和雪琳一起重复这个奇怪的辞,接着凯德立想通了。「是橡棍术。」他说,而有那么一会儿事情显得非常有道理,橡棍术是一种德鲁伊经常使用的魔法棍棒。这类武器确实能伤害一名吸血鬼。当然,一会儿后,事情根本毫无道理可言——皮凯尔从哪弄来一根德鲁伊的魔法棍棒?
「还有水呢?」凯德立问皮凯尔。
这名骄傲的矮人跳起来踮着脚尖把嘴巴凑到依文耳边。
依文的表情变得失望,因为他也开始想通,开始理解到这整件事的不可能。「德鲁伊水!」他没好气地说,声调平板。
「嘟哒?」皮凯尔尖声说。
好奇的瞪视再度出现,三个人都纳闷着皮凯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雪琳和依文曾在三一城寨见过皮凯尔驯服一只蛇,但不像木棒和水的状况,那件事情可能有其他解释。然而这些事件……除了皮凯尔已经习得某种程度的德鲁伊魔法之外,还可能有什么解释?
然而,这么多事情正在发生,此刻并不是时候去追根究底,或去质疑他们显然拥有的好运。凯德立,雪琳,甚至依文都心照不宣,如果他们够坚定地告诉皮凯尔,矮人不可能变成德鲁伊,他很可能会直接相信他们。而这么做根本一点好处都没有,只会让他们又少了武器对抗鲁佛。
「所以我们的确有办法攻击鲁佛。」凯德立坚定地宣布,结束这场讨论。「我们必须回图书馆。」
皮凯尔的笑容消失,而依文已经开始摇头,凯德立甚至连这句宣言都还没说完。
「等到早上。」雪琳插嘴。「如果丹妮卡和朵瑞珍在那里,而我们又不知道她们身在何处,今晚我们什么也无法为她们做。相信她们吧。鲁佛在黑暗时分力量最强。」
一只狼的嚎叫声划破夜空,另一只发出回应,接着是第三和第四只。
「而且吸血鬼正在集结它的势力。」雪琳继续说。「让我们远离这个地方。在夜晚,只有不停移动才是正确选择。」
凯德立回头望着图书馆。尽管雪琳刚才一番话,他还是打从心里知道,丹妮卡在那里面。朵瑞珍也在那里,虽然这名年轻教士有个可怕感觉,那名魔法师已经遭遇不测。然而,雪琳对鲁佛的描述确实属实。这是鲁佛的时刻,而他的同伙很快就会包围他们。凯德立无法击败鲁佛,在夜晚时分做不到,在图书馆之中也做不到。
他同意并跟随精灵少女的引领,她带着他们进入树林中,而皮凯尔耽搁了一会儿,在附近一条小溪中将他的袋子重新装满清水。
第十八章 每样武器
嚎叫声从阴影每个角落迸出,来自属于鲁佛的夜晚每一部分。凯德立从前就知道雪片山脉中有狼,许多狼>藏书网——每个人都知道——但这四名朋友中,没有一个猜到附近竟有这么多,这么接近!
雪琳让这群伙伴持续移动,在夜晚山区中以出乎意料的角度穿梭着,切过高耸岩壁问,沿着深邃峡谷的最边缘走动。精灵能在黑暗中视物,矮人也是,而凯德立则有光筒,它的光维持在极细状态,半掩在他的灰色旅行斗篷下,以免过度引起注意。
当狼群无可避免地包围过来时,它们的嚎叫声听起来就像一声长而悲怆的挽歌,年轻教士被迫将光筒盖住收起来。在一个仍持续变得更加黑暗的夜晚中,他踉跄地尽可能前进着,皮凯尔从一边支撑着他,依文则在另一侧,而雪琳努力不要超前太远。
到了某处,似乎他们的路被截断,一群狼在他们前进的同一条小径远处嚎叫着。雪琳回头看其他三名同伴,紫罗兰色眼睛清晰地闪着,甚至凯德立微弱的夜晚视觉都看得见,而她的表情显示,解决方案已经很快用尽。
「看来我们又得打一场了。」依文牢骚满腹地抱怨,而这是凯德立有史以来第一次,看到这名强健矮人如此明显地对这种可能性感到不悦。
出乎意料之外地,聚集在前方的狼跑走了,穿过小径,并未沿路向这群同伴奔来。狼群亢奋地对夜空嚎叫,仿佛发现另一个新的追逐目标。
雪琳可不想质疑他们自己的好运。她驱策朋友们全速前进,抵达一个小果树丛。雪琳比较偏好常绿树木,它们的深色针叶能提供一些掩护,但追逐而来的狼群就在后方不远处,而这些树很好爬,就算对四肢粗短的矮人亦然。这四名同伴往上爬,尽可能来到枝叶所能承受的最高处,雪琳发现一个安全隐匿地点,然后立刻拉起弓。
巨大狼只的黑暗身影进入小树丛侧面空地区,身上毛发在微弱光线下,呈现出银色与黑色并根根直竖。一只狼来到凯德立和皮凯尔所在的树正下方,嗅闻着空气,接着发出另一声使人毛骨悚然的嚎叫。
这声嚎叫得到它在树丛间十几名同伴的回应,接着是更大一群,位于四名同伴前方东边某处。东边的叫声持续,升高,而虽然这群狼已把四名同伴逼上树,它们却无法忽视追逐的渴望。这群狼跑走,但雪琳和其他人并未爬下树,这名精灵向他们解释,此处可能是他们在几里内能找到的最佳防御地点。
嚎叫持续好几分钟,叫声疯狂,仿佛狼群确实已经展开一场新追踪。凯德立的心随每个叫声颤动——这群野兽是不是正在追逐丹妮卡?
随后嚎叫声减少,掺杂入共鸣不已的咆哮声,而就这几名同伴看来,无论狼群一直追逐的是什么,似乎都已经被困住。
「我们必须去帮忙。」凯德立宣布,但其他人似乎都没准备好跟随他一起跳到地面。他回头看着他们,尤其是强健的依文,他觉得像被出卖了。
「四十几只狼!」这名黄胡子矮人表示,「可能更多。我们跟过去只会让它们有更多食物可吃!」
凯德立毫不退缩,开始找路爬到较低的树枝上。
依文在自己的栖身处喷着气,笨手笨脚地移动,接近到能给皮凯尔掴上一掌,让他也开始移动。敏捷的雪琳已经抵达地面,正等着他们。
凯德立偷偷地微笑,很高兴能再次确认他拥有一群勇敢而有正义感的朋友。然而,这名年轻教士的笑容随即消失无踪,而四名同伴全都僵住(除了皮凯尔,他从栖身处失足掉下,重重摔落地面),因为一个巨大爆炸摇撼了他们脚下的大地,一颗火球升上东边空中,伴随着许多只狼的嚎叫。
「会是朵瑞珍?」凯德立和雪琳同声问道,但他们都没移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皮凯尔呻吟着重新站起,把树枝从绿胡子中甩掉。在上方树枝高处,一个小身影飞掠而过,从一根树枝飞到另一根树枝上。
依文所在位置最高,他发出一声大叫后转身,举起战斧准备攻击,但雪琳的叫唤及时阻止他。
「波西佛!」精灵少女解释道。「那只是波西佛。」
凯德立尽可能爬到最高处,迎向他的松鼠朋友。波西佛兴奋地吱吱叫,在树枝上绕着圈跳,而凯德立明白,这只松鼠并非整场事件的旁观者,因为一会儿后,他听见一名男子狂乱地大叫,以及其余狼只展开追逐时所发出的长嚎。
雪琳和皮凯尔爬回树上,而四名同伴,再加上一只松鼠,都安静下来,观察着东边。雪琳最先发现动静,她的弓举起,一枝箭飞快射出,准确无误地射倒一只在那名奔逃男子身后追咬的狼只。
那名男子既惊吓又不相信自己在这片黑暗之地会有任何援军,在箭飞掠过时惊叫出声。凯德立认出那个声音。
「贝拉格。」年轻教士咕哝道。
依文一根树枝接一根地往下降,直到抵达枝干最低处,皮凯尔在那里加入他。两名矮人都望向奔跑中的男子,找出该采取何种角度接近,接着他们肩并肩移动,抵达适当位置。皮凯尔撑住依文双脚,而依文荡在树枝底下,以双膝钩住,双臂垂下。
贝拉格盲目地继续跑,更多狼跑来追咬他。另一枝箭擦过他,精灵的准头无比精确,但这名惊吓过度的男子似乎连这项事实都无法明白。除了一心一意相信自己正独自无助地在黑暗夜晚中,快被狼给吃了之外,他似乎对其他事情毫无所觉。
他跑过树下,只因为那条路线最直,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往上爬。
接着他就被抓住,他尖叫着突然往上升,被矮人一双有力的手举起。他不知道依文是同伴,因此蠕动着乱打一通,好几次结实击中矮人的脸。依文只是甩甩头,咕哝着咒骂「蠢人类」。
但贝拉格离挣脱还远得很,但他不断蠕动却使依文无法将他举高以脱离险境。最后,这名矮人将..贝拉格尽可能用力举高,然后用头正正撞上这名男子脸部。贝拉格瘫软在依文手中,而依文在皮凯尔协助下将他塞到树枝上。
雪琳的弓发出好几次振弦声,将狼群阻挡住,让矮人们能站直身躯,把晕眩的贝拉格用力再往上拖了几根树枝之远。
「众神在上!」维赛罗·贝拉格不断低语道,眼泪泛滥地流溢,因为他终于从不省人事中回过神来,认出拯救自己的人。「众神在上!还有凯德立!亲爱的凯德立!」他哀鸣道,站在树枝上以便更接近那名年轻教士。「恐怕你回来得太迟了!」
凯德立滑下树枝,踩在与贝拉格等高之处,试着让这名男子镇定下来。「朵瑞珍跟你在一起吗?」凯德立慢慢地问着,仍然想着那阵能作为佐证的爆炸。
但贝拉格不认得那个名字。
「丹妮卡呢?」年轻教士狂乱地问。「丹妮卡怎么了?」
「她跟你在一起啊。」瘦长的炼金师回答,似乎打从心里感到困惑。
「丹妮卡回图书馆了!」凯德立着急地厉声回答。
「我已经离开图书馆好几天了。」贝拉格回答,然后迅速把自己的遭遇说一遍。结果,这四名朋友比他还明白此地出了什么事,这名可怜的炼金师只知道自己被赶出来,而似乎,那些黑暗无比的东西随后就出现在图书馆中。贝拉格并未听从梭比克斯的指示去卡拉敦。他认为该等凯德立回来,或至少等天气变暖和些。他在山里有朋友,并于图书馆东方和一名认识的猎人在一座小屋中避难,那猎人名叫明须克。
「黑暗的怪物就在附近。」这名炼金师表示,意指待在猎人小屋之时。「明须克和我都知道,而我们本来明天要前往卡拉敦。」他望向东方,眼神哀戚,悲伤地重复着,「明天。」
「但狼群来袭。」炼金师继续说,声音几乎不及一阵低语大。「还有其他东西。我逃脱了,但明须克……」贝拉格颓然倒靠在树枝上,沉默下来,于是四名朋友将注意力转回包围着小树丛的狼群。狼群抓不到他们,但持续的嚎叫声却可能引来能这么做的一些东西,或一些人。
「我们应该离开这里。」依文表示。
打从现身以来第一次,维赛罗·贝拉格的表情亮了起来。他探手到厚重斗篷下,拿出一个小瓶子交给凯德立。
同时,皮凯尔则另有想法。他啪地弹了一下短胖的手指,将沉重战斧从他兄弟背上一把抓下。
凯德立相当关切贝拉格所拿出的东西,几乎没注意矮人们接踵而至的争吵。
「冲击油。」炼金师兴奋地说。「我正要帮你做另一条爆炸式箭尖的子弹带,但还来不及,梭比克斯就……」他顿了一下,被痛苦的回忆淹没。接着他的脸再度亮起,将瓶子朝凯德立推去。
「我本来有另一瓶。」他解释。「也许你刚才有看见那场爆炸。我本来希望能再引发一次爆炸,就在依文抓住我前一刻,但来不及。」
凯德立这才明白之前在东方升起的火球,而他小心翼翼——极度小心!——从炼金师手中接过这份礼物。
「嘿!」依文大叫,引起每个人注意。皮凯尔赢了这一回争论,把依文用力往后一推,力道大得使他必须以指尖抓牢树枝,以免自己往下掉入集结的狼群中。这名黄胡子矮人还来不及摆正身体或进一步抗议,皮凯尔就以斧头用力击中树干,产生一个小裂缝。一待依文重新获得平衡,皮凯尔就把斧头递回去,依文一把将它拿走,好奇地打量着他兄弟。
他还不及一旁观察的凯德立好奇。比起其他人,甚至依文,他更了解皮凯尔已有什么改变,这名矮人对树和花的热爱带给了他什么,以及皮凯尔这项行为的重大意义,这名准德鲁伊刚用一把武器对付一株活生生的树,这些都没逃过年轻教士的眼睛。凯德立移动着,经过了很乐意从他不可预测的兄弟身旁溜开的依文,来到皮凯尔身旁,发现那名绿胡子矮人正低声咕哝着——不,正吟唱着——手里有一把小刀。
凯德立还没发问,因为这名年轻教士不想打断他,皮凯尔就以那支刀子划过自己的手。
凯德立抓住这名矮人手腕,逼皮凯尔直视他。皮凯尔笑了,点点头,指着凯德立,伤口,然后是他刚才在树上造成的伤痕。
一滴皮凯尔的血从手上滴落,降落在树上小切口旁粗糙的树皮上,此时凯德立开始明白。血立即迅速往树干上的缺口移动,然后消失不见。
皮凯尔再度吟唱,凯德立也这么做,试着在德尼尔之歌中找到能帮助矮人这项努力的能量。
更多血从皮凯尔伤口涌出,每滴血都准确无误地找到树干缺口。一股温暖从那道缺口中升起,伴随着春日的气息。
凯德立发现一条思绪之流,一些符合眼前景象的神圣音符,于是他全心全意地跟随着,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明白皮凯尔开始了什么。
他闭上眼睛,继续吟唱,忽视狼群的持续咆哮与嚎叫,也忽视他朋友们惊愕的喘息声。
当树枝仿佛有生命般在他底下开始起伏时,凯德立再度睁开眼睛。这棵树完全开花结果,每根树枝上都垂挂着大型苹果。依文手里已经拿了一颗,大大咬下一口。
然而,这名矮人的表情大变,而且不是因为味道。「你以为我会把自己喂肥,让野狼吃得更好?」他认真无比地问,然后将苹果掷到最靠近一只狼的鼻子上。
皮凯尔开心地尖声叫着,凯德立简直无法相信他和皮凯尔所做的事。他们到底做了什么?年轻教士纳闷着,因为他实在看不出让树提早开花结果有什么好处。苹果是可以被他们拿来当飞弹丢那些狼,但那当然不可能把整群狼赶走。
树再次起伏,又一次,然后,令树枝上每个人惊愕不已的是——当然,除了皮凯尔之外——它竟然活了起来,不只是棵植物,而是有感觉能力,会动的生物!
树枝往上翻卷,然后迅速向下甩,以雷霆万钧之势降下一阵苹果雨,痛击了狼群。对狼群而言更糟的是,最低的树枝还落下敲击它们,压得它们身下的腿吱嘎作响,不然就是令它们旋转着飞出去。贝拉格差点摔落,倒在自己所在树枝上,双臂交迭着拼命抓住。依文则摔了下去,从一根树枝弹落另一根,一路摔到地上。他立刻站起,斧头准备好,预期会有十几只狼扑上来咬他喉咙。
雪琳立刻来到他身旁,但这名矮人不需要任何保护。狼群们太忙着闪躲和逃跑了。一会儿后,皮凯尔和凯德立,以及最后的贝拉格(他会下来只因自己失足摔落),都来到依文身旁。有些最接近的狼不太认真地对这群人发动攻击,但四名朋友都武装好并训练有素,在大部分狼群都已溃散的状况下,他们轻易就把那些离队的狼赶走。
事情很快就结束了,几只狼死去倒在地上,其余狼群则不见踪影。树也再度只是棵树。
「你的魔法为我们争取了一些时间和空间。」雪琳恭贺凯德立。年轻教士点点头,但接着望向皮凯尔,这名绿胡子矮人「嘟哒」一声,笑容大得几乎从一耳咧到另一耳。凯德立不知道这次使树动起来有多少是出于自己所为,有多少出于皮凯尔所为,但如今并非探索这团谜的时机。
「如果它们回来,就用那个瓶子。」贝拉格表示,移动到凯德立旁边。
凯德立打量这名瘦长男子一会儿,明了到贝拉格身上没有武器。他把瓶子递回去。「给你用,」他解释,「但只有在绝对必要时才用。我们还有一段更黑暗的路途得走,朋友,而我想,我们会需要每样搜罗得到的武器。」
贝拉格同意地上下点着头,虽然他并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凯德立所说的黑暗有多么深沉。
结果,他们当晚并不需要贝拉格的瓶子或其他任何东西。雪琳立刻让大家上路,回头往西,来到一个浓密松树形成的小树丛,他们就在那里度过剩下的黑暗时光,五名朋友以及波西佛都在树干最高处警戒着。
凯德立只能假设他们已重创鲁佛,因为吸血鬼并未找到他们。表面上看来,这是件好事,但年轻教士无法将这个念头逐出脑海:如果齐尔坎·鲁佛并未和他一起,这名吸血鬼就可能和丹妮卡在一起。
凯德立迟迟未入睡,直到夜晚几乎结束,直到疲惫淹没了他。
第十九章 迷失的灵魂
波西佛的吱喳声宣告崭新黎明的到来,将可怜的凯德立从一场充满梦魇的断续睡眠中叫醒。当他睁开双眼看见闪闪发光的崭新一天时,只依稀记得那些可怕噩梦,因为它们必定是属于黑暗夜晚之物。
然而,这名年轻教士知道,他梦到了丹妮卡,而这个念头令他发狂。
因为,当他在外面,在早晨的阳光下,他亲爱的丹妮卡却在那里面,在图书馆中,鲁佛的邪恶魔掌里。
图书馆。
凯德立几乎无法忍受自己想起那个地方。在他年轻生命中的绝大部分时光,那里都是他的家,但如今那段时光似乎已经是许久以前的事。如果萌智图书馆所有门窗此刻都大大敞开,这座建筑仍会是个阴暗之处,一个梦魇之地。
凯德立被依文粗鲁的声音从沉思中震醒,这名矮人坐在年轻教士下方一团浓密树枝中发号施令着。
「我们有武器。」依文正在说。「贝拉格有他那瓶东西。」
「砰!」皮凯尔评论道,双手高高甩到空中。这个突然的大动作差点害依文摔下树枝。
依文稳住自己,正开始要点头,接着停住,一掌打上皮凯尔后脑杓。「我兄弟有他的木棒。」这名矮人继续说。
「像滚树!」皮凯尔高兴地大叫,再次打断他,又作了跟刚才一样大的动作。这回依文反应不够快,当他回过神来,人已经坐在地上了,嘴巴里一堆树叶。
「喔哦。」皮凯尔呻吟,猜想刚才的动作会让他又吃上一掌,此时他兄弟开始稳定地爬回自己的树枝上。
他猜对了,耸耸肩接受了惩罚。依文朝雪琳回过头。
「像滚树。」皮凯尔再度说,这次很小声,大动作也没了。
「对啦。」依文同意道,气得不想再争下去。「而你有银箭。」他对雪琳说,虽然他仍打量着自己那位鲁莽兄弟,觉得还会有另一句评论出现。
「我的剑也会同样有效。」雪琳说明道,举起精致、修长的精灵剑,银质的镶嵌装饰在晨光中泛着闪亮光辉。
依文继续仔细盯着皮凯尔,此时皮凯尔已开始用口哨吹着一首春日早晨的快活小曲。
「这更好。」这名黄胡子矮人对雪琳说。「而我有我的斧头,虽然它不是造来伤那些劳什子吸血鬼。但它能把一个脚步僵硬的僵尸劈成两半!」
「凯德立有他的手杖。」雪琳表示,注意到那名年轻教士正动来动去,找寻能下降到跟他们同高处的容易路线。「而且,除此之外应该还有更多武器,我猜。」
凯德立点点头,接着重重跌进纠结树枝中,弄得它往下猛晃。「我准备好对付鲁佛了。」树枝不再继续上下跳动时他东倒西歪地说。
「你该多睡点。」依文气恼地对他说。
凯德立点点头同意,不想在此刻引发争论,但在心里,他庆幸自己没有多睡。当最困难的状况发生时,他已经相当清醒,肾上腺素勃发。如今他唯一的敌人是绝望,而如果刚才能梦见他失踪的爱人更久一点……
凯德立甩甩头,甩开无用的念头。
「我们离图书馆多远?」他问,望向西边,认为图书馆应该在那个方向。
雪琳示意他往另一边看。「三里,」她说明,「在东边。」
凯德立并未争论。在复杂山路上奔跑本就相当令人困惑,尤其对一名没有精灵夜视能力的人来说更是如此。但雪琳知道他们身在何方。
「那我们上路吧。」年轻教士表示。「不然就要失去更多日光了。」他开始从树枝上攀下,但却得为贝拉格停下。这名炼金师对凯德立眨眨眼,打开历经风霜的斗篷,取出99lib?装有冲击油的瓶子。
「砰!」皮凯尔从上方树枝处叫道。
依文咆哮,皮凯尔迅速跳到另一根较低树枝上,而依文接踵而至的一掌什么也没打到,挥了个空,导致这名矮人失去平衡从所在之处摔落。他想办法在落下时抓住皮凯尔的绿胡子,拉着他兄弟作伴。
他们一起撞上地面,肩并着肩,依文的鹿角头盔和皮凯尔的炖锅都飞走。他们弹跳起来直瞪着对方。
凯德立望向雪琳,她正努力压下一阵笑声,只能不可置信地摇着头。
「至少你不用一路跟他们走回来。」年轻教士表示。贝拉格让他经过,凯德立跳下去分开缠斗的两人。某种程度上,年轻教士庆幸有这阵分神。危险任务及不祥的可能性,正虎视眈眈地等着他们,一点欢笑对大家都好。但凯德立并不欣赏矮人的闹剧,而当他最后好不容易把这两人拉开时,清楚地跟两兄弟都讲明白。
「是他的错。」依文喷着气,忿忿不平说道,但凯德立,以及凯德立指控的手指,都逼上他的脸,警告他别再说了。
「喔喔。」皮凯尔低声说。当贝拉格一会儿后下来,这名矮人倾身过去在他耳边低语,「砰。」
凯德立和依文都迅速转身,但皮凯尔只是再次吹起口哨,那首轻快、无辜的早晨小曲。
雪琳迅速、确实而没有丝毫犹疑地带他们走过令人迷惑的小路上无数叉路及转弯。太阳才刚开始在东方天空中向上爬升,黑暗而冰冷的萌智图书馆就已进入视野,四方形外墙仿佛否认着白昼的温暖。
他们五个人肩并肩沿小径前进,一端是依文和皮凯尔,雪琳和凯德立稳稳走在另一端,中央则是可怜、发着抖的贝拉格。当他们走到最后一段路,看到破损大门时,凯德立才真正注意到他们的最新同伴,这名瘦长男子并不是名战士。年轻教士举起一只手阻止众人迈进。
「你在那里已经没有事情需要进行了。」他对贝拉格说。「去卡拉敦吧。警告城中居民齐尔坎·鲁佛和它的黑夜生物存在。」
维赛罗·贝拉格抬头看着这名年轻教士,宛如凯德立刚才甩了他一巴掌。「我不太擅长作战。」他承认。「而我也并不满心期待即将看见齐尔坎·鲁佛,不管它是不是吸血鬼!但丹妮卡小姐在里面——你自己说的。」
凯德立望向雪琳,她严肃地点点头。「对抗鲁佛那种邪恶生物,唯一真正武器是决心。」精灵插嘴道。
凯德立将一只手放在贝拉格肩膀上,能感觉到这名炼金师已从自己的话中获得勇气。然而,当他们重新迈开步伐朝门口接近时,这名男子再度显而易见地颤抖着。
这回,是依文阻止大家前进。「我们应该在进去前拟出行动路线。」矮人推测道。
凯德立看起来一脸怀疑。
「我们根本不晓得丹妮卡可能在哪,」雪琳说,「也不知道会在哪里发现鲁佛,以及它最有力的同伙。」
「如果我们走错路,会在能找到丹妮卡之前,就得跟这地方所有怪物都打上一场。」依文争论道,但接着,宛如他突然明白到自己刚说了什么,特别是跟这里所有东西打上一场的部分,这名火爆矮人耸耸肩,仿佛那已经没关系了,然后转身回头朝着门。
凯德立拿出光筒,打开它的后半部。他将魔法光盘滑出,即使在明亮阳光下,它的闪光都仍然强烈。接着他脱下帽子,将闪亮光盘放在镶于帽子上的圣徽后方。
年轻教士回头看着门,叹口气。至少如今他们不会走进一片黑暗中。然而,凯德立还是一点都不想在这座巨大建筑物中瞎摸乱撞,那么多敌人要面对,时间又有限。他们一天能搜索几个房间?一定连萌智图书馆内半数都不到。
「我们从低楼层开始。」凯德立说。「厨房,主要礼拜堂,甚至酒窖。鲁佛很可能会将丹妮卡和朵瑞珍带到一个阴暗的地方。」
「你预设它已经抓住她们了。」雪琳表示,语气提醒着凯德立,武僧和魔法师都能力高强而诡计多端。「我们别忘了,丹妮卡可能根本不在这里。」
凯德立不认为如此。在心里,他毫无疑问地知道,丹妮卡在图书馆里,而且陷入困境。他开始想回应精灵的质疑,但波西佛替他回答了,这名松鼠突然在他们头顶正上方的树枝上疯狂地大跳特跳。
「嘿,你这只小鼠辈!」依文怒吼,用粗短的手臂保护自己头部。
皮凯尔似乎也同样激动,但不像他兄弟,这名绿胡子矮人丝毫不是在抗议。他以一根短胖手指朝白松鼠指着,上下蹦跳。
「怎么了?」凯德立和雪琳一起问道。
波西佛沿树枝跑,接着一记大跳跃,抓住图书馆屋顶边缘,然后沿排水沟蹦跳,翻了一个跟斗,吱吱大叫。
凯德立望向皮凯尔。「波西佛发现她们了。」他陈述大于询问地道。
「喔咿!」这名观察入微(至少在与自然有关的事情上)的矮人同意道。
凯德立回头看他那名啮齿动物朋友。「丹妮卡?」他问。
波西佛高高跳入空中,整整转了一圈。
依文抗议地大吼。「这只老鼠找到她们了?」他不可置信地怒吼。皮凯尔一掌打上他后脑杓。
「我们并没有更好的线索。」雪琳提醒火爆的依文,试着阻止兄弟间另一场争执。
凯德立甚至没在听。他跟波西佛相处了三年,知道这名松鼠并不愚笨。它可离愚笨远得很。凯德立并不怀疑,波西佛一定明白他们正在找丹妮卡。
他跟随波西佛,而他的朋友们跟着他,绕到图书馆南翼。这部分的建筑物许多地方都显示出火灾造成的损坏,但接近建筑物后侧的墙壁和窗户却没有损伤。波西佛优雅地沿排水沟移动,接着小心走下粗砺而龟裂的岩石。它最后一跳,降落在一个二楼小窗户的窗台上。
松鼠甚至还没停下来,凯德立就已经在点头。
「丹妮卡在那里面?」依文怀疑地问。
「那是梭比克斯学院长的私人房间。」凯德立说明,而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有道理。如果鲁佛抓到丹妮卡,这名它一直渴望的女人,很可能会将图书馆中最舒适、铺张的房间展示给她看,而没有哪个地方比学院长的私人房室更合适了。
凯德立的自信伴随着一刻全然惊惧。如果他的逻辑无误,而波西佛也正确,那鲁佛就真的抓到丹妮卡!
「穿过建筑物,到达那房间最快路线要怎么走?」依文问,决定别再继续自己无用的争论。
「最快的走法是直接往上。」凯德立表示,使大家都往天空看去。依文隆声咕哝几声,试着想出某种让他们全上去那里的方法。最后他只能摇摇头,而当他回头望向年轻教士,要抨击这项计划时,这位矮人惊跳了一下。凯德立原本是正常手臂和腿的部位,如今变成了松鼠的四肢,一只白色毛皮的松鼠!
雪琳没那么惊讶,递给凯德立一条精致绳索的末端,于是他开始往上爬,轻易攀上墙,坐在波西佛旁边的狭长沟槽上。
窗子只有几寸宽,不比墙上一个正方形裂缝大多少。凯德立探头往里瞧,帽子上的光盘将一抹光投入房间中。然而,他看不见多少房间内部状况,因为窗户超过一尺深。不过,他确实看到床铺的末端,而在那上面,一块缎子般的布底下,有一名女子双腿的轮廓。
「丹妮卡。」他粗声低语,挣扎着想找到一个更好的观察角度。
「你看见什么?」依文从下方叫道。
那是丹妮卡!凯德立知道那是丹妮卡。他变回原形,命令手臂和腿回复原状,然后进入德尼尔之歌中。他现在已经太接近了,不会被区区石头阻挡住。
「你看见什么?」依文再次质问,但凯德立迷失在歌曲中,他所属神祇的魔法中,没听进这声呼喊。
他专注在包围窗户的石头上,看见它是什么,看见它的本质。他一面叫唤自己的神,一面从背后取出水袋,在几个策略性地点喷上水,接着将手放在突然变得具有延展性的石头上,开始形塑这些物质。
窗户的厚玻璃掉出来,经过出神状态中凯德立正在动作的双手,差点砸到正双手叉臀站在下方地面上的依文。
「嘿!」这名矮人大吼,而凯德立连处于歌曲影响中都能听见他的叫声。他打量着自己的手创成果,这才记起他的朋友,然后在石头上弄出一个小突出处,让他能将雪琳的绳子安全地套在上面。
接着就完成了,窗户宽阔,凯德立爬进房间内。当他进入这个不神圣之地,德尼尔神就离开了他,如果他保持专心,就会清楚认清这项事实。即使固定在他宽边帽前方的光盘亮光,都似乎变黯淡了。
但这一点,凯德立现在也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和他的思绪,全都集中在床铺上,丹妮卡的身形上,太平静,也太安祥地躺在那里。
雪琳等于是跑上绳索,冲进房间内来到凯德立旁边。依文,然后是皮凯尔,以有力的矮人臂膀上下迅速拉动,很快随后跟进,皮凯尔在窗台上停留一下,将可怜的贝拉格拉上十五尺到达窗口。
凯德立站在床旁,往下瞪着,找不到勇气伸手碰触丹妮卡。
她在他碰触下会无比冰冷。他明白。他知道她死了。
雪琳无法忍受如此悬宕下去,她无法忍受看凯德立陷入如此的痛苦煎熬中。她向床上俯低身躯,将敏锐的耳朵放在丹妮卡紧抿的嘴唇旁。一会儿后,她直起身,直直瞪着凯德立,缓缓地摇头。她的手也动了,移动丹妮卡上衣,露出这名武僧脖子上的起皱伤口,露出了吸血鬼的一对咬痕。
「呜呜。」依文和皮凯尔同声悲吟。维赛罗·贝拉格吸了吸鼻子,努力忍住泪水。
那项确认了丹妮卡已经逝去,已遭鲁佛毒手的实质证明,使一股巨大悲伤翻涌过凯德立,宛如一颗充满尖刺的球,刺痛这名年轻教士灵魂的每个角落,撕扯他的心灵和所有感性。丹妮卡死了!他的挚爱被夺走了!
凯德立无法忍受这点。德尼尔神所有的力量在上,乖舛命运的所有命令在上,凯德立就是无法让这种情况发生。
他命令德尼尔之歌进入他的思绪,逼使它的涌流经过弥漫着此地邪恶之幕的混浊。他的头因这么做而疼痛不已,但他毫不退让。在丹妮卡,他的挚爱,如此苍白地躺在他眼前时绝对不退缩。
凯德立的思绪横冲直撞进入涌流中,推开紧闭的门扉,冲进最高层级的力量中。于是,他离开了他的朋友们,并非肉体上如此,因为他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床旁,但精神上,他的灵魂冲出自己的人类躯壳,进入灵魂之域,死者之域。
所以凯德立并未听见雪琳的尖声惊叫,当一只强壮的手从床底下倏然探出紧扣精灵脚踝时,也没有反应。
※※※
凯德立能看见房间中发生的事,但它们离他很遥远,不知怎么地相当疏离。透过一道厚厚的雾蒙蒙灰色屏幕,他看见自己身体非常静止地站着,看见雪琳因为某种原因显然跌在地板上,正被拖进床底下。
凯德立感觉到房间内有危险,感觉到他的精灵同伴陷入困境。他知道自己应该奔向她,应该去帮助他的朋友。然而他迟疑了,并没有进入自己的肉身。雪琳是名能力高强的同伴——他能看见依文和皮凯尔正在移动,也许正冲向她身旁。凯德立如今必须信任他们,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离开这个领域,会无法很快再度找到力气回来,在被亵渎的图书馆中做不到。他正在找寻一个灵魂,而灵魂相当飘忽不定。如果他希望能将丹妮卡带回,就必须迅速找到她,必须赶在她于阴间找到落脚处之前。
但她在哪里?凯德立曾经数次进入灵魂之域,曾在发现艾福利·薛尔倒下死去时,前去找寻这名教长,当时这名教长胸膛被大大扯开,躺在卡拉敦一间名为「龙的遮羞布」旅店中一张桌子上。凯德立曾进入灵魂之域,追逐被他所杀男子们的灵魂,年轻教士还来不及叫唤那些刺客,他们就被阴暗之物拖下去。他曾追随范德进入灵魂之域,并挡住名为「鬼魂」的恶毒刺客,让范德能透过自己再生戒指的魔力重返人世。
那枚戒指!
凯德立看见它在依文多节的指头上清楚地泛着光芒,是整个房间中唯一突出之物。他相信他能利用它,作为一道能将丹妮卡带回人间的门。如果他能想办法让依文将戒指戴上丹妮卡手指,就可能找到一个较容易的方法,将她的灵魂引领回肉身中。
但她在哪里?他的挚爱在哪里?他叫唤着丹妮卡,让房间里的影像从他思绪中褪去,让心思往四面八方探出。丹妮卡的灵魂应该在这里,她不可能死去太久。她应该会在这里,或至少会有一些她逝去的痕迹,让凯德立能追踪。如果有必要,他会将她从一名神祇的臂弯中拖出来!
没有痕迹。没有灵魂。没有丹妮卡。
凯德立明白自己找不到她,顿时虚软。突然间,他的生命似乎失去目标,甚至没有理由费事回到自己身体中。现在就让德尼尔神带走他吧,他想着,让自己的煎熬一了百了。
他看见自己抛诸身后的混浊界域闪现一道清明,房间中有一个动静。接着他就像清楚看见依文的戒指一样,看见那名吸血鬼正从床底下窜出。
吸血鬼巴吉欧猛冲向一个混浊身形——凯德立知道那是雪琳——然后弹跳立起。它是不死怪物,存在于两方界域中,在灵魂之域中能被凯德立感知到,如同在物质界房间中显然能被依文和其他人感知到一样。然而那名吸血鬼并没有注意到凯德立。巴吉欧全副心思都放在眼前战斗上,这场加害凯德立朋友们的战斗!
凯德立的专注变成纯粹愤怒。他的灵魂迅速移动到巴吉欧身后,意志塑形成尖细长矛。
※※※
雪琳在战斗尚未真正开始前就出局了。她重重撞上床边地面,滑进床底下,吸血鬼的强壮双手在她?99lib.试着伸手探向短剑时猛力击中她肩膀。
尖端为银制的箭在撞击力下弹出雪琳箭袋,而这一点救了受伤的精灵。纯然出于运气,她自由的那只手正好放在这些箭其中之一上方,而雪琳毫不迟疑地迅速拿着它一挥而过,将它的银质尖端深深刺入巴吉欧一只眼睛中。
吸血鬼陷入一阵狂暴,接连猛击雪琳,使床铺顶着柱脚上下弹动。此时皮凯尔平躺在地上,将手中木棒像根撞球杆般使用,直刺巴吉欧的脸,使这名吸血鬼穷于应付,让依文能将雪琳拖出到房间空旷处。
而巴吉欧也窜出来了,哀嚎着乱打,大部分攻击都直接落在可怜的雪琳身上。皮凯尔结实打中它好几次,但这名吸血鬼很强壮,承受了重击,并以十倍奉还。
贝拉格尖叫然后抖索着,依文随着一记凶猛砍击冲过来,但他的斧头对吸血鬼毫无作用。巴吉欧逼得他们采取守势,死死困住他们。
吸血鬼突然一歪,仿佛某个东西从背后击中,而实际上,它的确被攻击了,被凯德立的灵魂攻击。吸血鬼向前踉跄,颤抖的双臂探向背后,找着某个看不见的伤。
这对热切盼望的皮凯尔来说真是大好目标。这名绿胡子矮人在双手吐上口水,摩搓它们以便能更紧地抓住他的橡木棍,接着转了整整两圈,累积冲力,然后以树干般的木棒重重击入巴吉欧脸部。
这名脸骨碎裂的怪物飞开,猛撞上远端墙壁。然而,巴吉欧仍探手绕到背后,探向凯德立刺入他背后的那支矛,那是这名年轻教士意志的具体显现。
接着凯德立就回到物质界,他的肉身从头到脚颤抖了一下。他刻意,毫不留情地移动。他伸手欲拿帽子,接着改变主意,转而探进旅行斗篷一个绉折处,那是他在雪片山脉北方洞窟数周间缝进斗篷的口袋,取出一根细而黑的魔杖。凯德立摇摇头打量着这件物品——在无事可做的几周间以及过去几天的激动中,他几乎忘了有这根魔杖存在。这名年轻教士朝巴吉欧进逼,魔杖尖端在前,镇定地说,「马斯·伊路。」
无数明亮色彩自魔杖爆出,包含了光谱中每个颜色。
「哎喔!」皮凯尔哀嚎,被这场爆发弄得什么也看不见,凯德立其他朋友亦然。凯德立自己也在眼皮后方看见许多黑点,但他毫不退让。「马斯·伊路。」他再次说,魔杖遵从指示,喷出另一阵彩色光芒爆炸。
对他的朋友而言,这些爆炸在视觉上相当难受,但除此之外并无伤害,然而对吸血鬼来说,它们是全然的剧痛。巴吉欧试着缩身避开爆炸的光芒,试着蜷缩成一个小球躲起来,但徒劳无功。这阵光雨紧抓他不放,以猛烈的炽热火星攻击它的不死身躯。对一名活着的生物来说,这阵火星雨只会造成一阵眼花,对于一只不死怪物来说,光雨则像燃烧。
「马斯·伊路。」凯德立第三次说,而当最后一波爆发结束时,巴吉欧瘫软地靠坐在墙脚,以纯粹恨意及纯粹的无能为力瞪着凯德立。
凯德立收起魔杖,将圣徽从头上扯下。他走上前站在受伤吸血鬼前方,镇静、有条不紊地将泛着光辉的圣徽放在巴吉欧破碎的脸上。
吸血鬼一只手颤抖地举起,想挡住凯德立手腕,但这名年轻教士毫不动摇。他坚定握住圣徽,吟咏一首献给德尼尔神的祷文,一面不断用饰有公羊头的木杖重击,完全摧毁这名怪物。
凯德立转身,看见四名朋友正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因这场行为展现彻底而放肆的气势而惊奇不已。
皮凯尔呻吟,手中木棒末端虚软地垂落到地面上。
雪琳注视凯德立时痛得皱起脸。她右边肩膀被严重抓伤,而声音中的喘声也让凯德立知道,巴吉欧的攻击很可能打断了她几根肋骨,并使一边肺部塌陷。他立刻来到她身旁,什么也没说,然后开始寻找遥远的德尼尔之歌。
旋律流动这次并不强,凯德立无法找到更高层次的牧师能量。天色尚早,但他明白到自己已经累了,因此他接受了自己的虚弱状态,转而找寻次级治愈魔咒,轻轻伸手但坚定地放在雪琳肋骨,接着是肩膀上。
凯德立完全回过神来时,发现这名精灵较为安适地休息着,魔法已经使伤口愈合。
「你没找到丹妮卡。」雪琳推论道,声音富有决心,但因痛楚和虚弱而颤抖。所有人都很明显看出,她需要休息,无法再继续前进。
凯德立摇摇头,证实这名精灵的担忧。他哀戚地望向床,他已逝挚爱的平静身形。「但她并未成为不死怪物。」他表示,支撑自己信念的成分甚于对其他人。
「她逃脱了。」雪琳同意。
「丹妮卡不该在这里。」凯德立说。他坚定地看着每个朋友。「我们必须将她从这里带走。」
「陵墓已经净空了。」雪琳表示。
凯德立摇摇头。「要到更远的地方。」他说。「我们要带她去卡拉敦。在那里,远离齐尔坎·鲁佛的黑暗,我较能为你们处理伤势,也能安葬丹妮卡。」说完最后一个念头时,他的声调破碎。
「不行!」依文出乎意料地说,引起凯德立注意。「我们还不能走!」这名矮人争论道。「现在不行,太阳还在天空上的时候不行。鲁佛抓了她,如果我们就这么走开,他还会抓别人。如果你一定要的话,就自己走,但我和我兄弟要留下。」
「喔咿!」
「我们会为丹妮卡向那家伙讨回公道,别怀疑这点!」依文说完。
向那家伙讨回公道。这股情感在凯德立思绪中冲撞了好一会儿,越来越有力,赋予他力量。向那家伙讨回公道!没错,凯德立会向鲁佛讨回公道。他发现自己的心思想着要复仇。
「带丹妮卡到陵墓里。」他对 8d1d." >贝拉格和雪琳说。「如果太阳开始西沉时,矮人和我还没回来找你们,就出发远离此地,去西米斯塔或卡拉敦,不要再回来了。」
雪琳就跟其他朋友一样,因失去丹妮卡而愤怒不已,她想争辩,但她想开口回答时,尖锐的疼痛猛烈撕扯着她身侧。凯德立已经尽一切可能处理她的伤口,而她需要休息。
「我会和贝拉格一起去陵墓。」她不情愿地同意道,承认处于如今的虚弱状态下,她只会拖累她的朋友们。当凯德立开始起步离开她时,她紧抓住凯德立手臂,一双紫罗兰色眼睛紧锁住他的灰眼。「找到鲁佛,然后摧毁它。」她说。「我不会离开陵墓,除非是要回到图书馆加入你。」
凯德立知道自己不可能说服这名英勇的精灵接受其他可能。丹妮卡就像雪琳的姊妹,而这名精灵绝对不会就那么从杀死她姊妹的凶手旁走开。凯德立明白这份情感,因为,除非鲁佛被摧毁,他自己也不可能离开此地。于是他理解地一点头,接受她的誓言保证。
第二十章 苦不堪言
依文和皮凯尔迅速装置绳索,好让丹妮卡的遗体能被和缓地降下。这两名向来强悍的矮人一面进行,眼中却都泛起泪光,依文虔敬地脱下他的鹿角头盔,而皮凯尔也拿他的炖锅做了类似动作。
当绳索准备好时,凯德立差点无法逼自己前去移动丹妮卡以摆好位置。他的愤怒无法抵挡那波哀伤,当他温柔地将精灵绳索套在丹妮卡的僵硬臂膀下时,那股一切已经无法挽回的感觉。他想再次进入灵魂世界寻找她,而本来就要那么做了,但在他身旁的雪琳仿佛读出他的心思,将手放在他肩上。
当这名年轻教士望向遍体鳞伤的精灵时,她整个身体都因想保持平衡而剧烈颤抖着,于是他明白自己不能耗费能量再次进入灵魂世界找寻丹妮卡,代价可能太高。他看着雪琳,接着点点头,然后她退开,似乎放下心。
众人决定贝拉格应该最先下去,在底下支撑丹妮卡降落。这名炼金师似乎比所有人见过的都还坚定,以双手拿起绳索,跳上窗台。然而他停下来,接着示意依文靠近。
「你得这么做。」这名矮人说,接近他。「我们需要你……」依文说到一半停住,明白到贝拉格的意图,这名炼金师正伸长手臂。
「拿去。」贝拉格表示,将那瓶冲击油推向依文。「每样武器你们都会需要。」
藏书网矮人一接过瓶子,贝拉格就毫不迟疑地溜过窗台,迅速向下降至地面。丹妮卡的遗体接着下去,而后是雪琳,这名受伤精灵需要的协助几乎和丹妮卡一样多。
凯德立凄恻地从窗口看着这几人悄悄朝图书馆后方以及陵墓溜去。贝拉格将丹妮卡的遗体背在一边肩膀上,而虽然这股重量对炼金师来说已经是极限了,他还是得放慢脚步,以便让受伤的雪琳能跟上。
当凯德立从窗口回过头,朝房间转身时,发现依文和皮凯尔都将头盔塞在手臂下,头低着,脸颊上满是泪水。依文先抬起头,悲伤转变成狂怒。「我得修理斧头。」这名矮人从紧咬的牙齿间迸出这句话。
凯德立狐疑地看着那把武器——在他看来它似乎没问题。
「得在这该死的东西上加点银!」依文大吼。
「我们没有时间这么作。」凯德立回答。
「我在厨房附近有个锻造炉。」依文反驳,而凯德立点点头,因为他以前经常看到那个装置,它也被当作炉子用。
凯德立望出窗外。晨光已经完全照耀大地,向西形成长长的影子。「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凯德立说明道。「必须在夜晚降临前把事情完成。如果鲁佛发现我们已经在图书馆内,而当他发现巴吉欧被摧毁时就一定会知道,他会倾全力追击我们。我宁愿现在就面对那只吸血鬼,虽然只有我的木杖和皮凯尔的木棒——」
「像滚树!」这名矮人下定决心地说,将炖锅噗通一声戴在绿色头发顶上。
凯德立点点头,甚至勉力露出一丝微笑。「我们今天就要解决鲁佛!」他再次说。
「但你得迅速杀了他。」依文抗议道,再度举起他的斧头。「把他杀到死。要快,不然他又会变成那道绿烟,从我们跟前溜走。我有个锻造炉……」依文讲到一半停住,朝皮凯尔露出一个满怀诡计的表情。「一个锻造炉。」他再度说,语带狡猾。
「啊?」皮凯尔正如预期的回答传来。
「把火弄热。」依文解释。
「要把鲁佛烧焦,你会需要非常热的火。」凯德立插嘴道,认为自己明白矮人的想法。「没有任何锻造炉能匹敌的魔法火焰。」
「知道啦,而且如果我们伤了他,它又会变成一团云。」依文说,这句话针对着皮凯尔。
皮凯尔思考着这项讯息,试图将锻造炉和鲁佛连在一起。他的脸突然一亮,微笑大大地从一边耳朵咧到另一边耳朵,回望他兄弟充满希望的瞪视。
「嘻嘻嘻。」两名矮人异口同声说。
凯德立不明就里,而且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明白。两名石肩兄弟似乎对自己的秘密计划信心满满,所以年轻教士就随他们去。他带领他们沿着二楼回廊走,周围的图书馆安稳而沉静着。他们将所经过每扇窗户上的遮盖物扯下,但就算如此,这座矮而宽阔的石造建筑物仍是个阴沉的地方。
凯德立再度拿出魔杖。每当他注意到一个特别阴沉的区域,就以魔杖指着它,念出「多明·伊路」这句命令,于是随着一阵闪光,那块区域就亮得宛如正午阳光下的空旷原野。
「如果我们无法在今天找到鲁佛,」年轻教士说明道,「就让它出来时发现它的黑暗已经被偷走!」
依文和皮凯尔交换着了解的表情。鲁佛很可能会反制年轻教士的发光咒语——毕竟,鲁佛曾是名教士,而所有教士都了解这类魔法。不过,凯德立并非出于任何实际原因才让图书馆亮起来,只是要挑衅这名吸血鬼。年轻教士正在下战书,尽其所能地给鲁佛当头棒喝。依文和皮凯尔都一点也不期待再度面对那名强大吸血鬼,但当他们跟着同伴穿过图书馆,凯德立的愤怒毫不留情,而巴吉欧被打倒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兄弟两人得到一个结论:他们宁愿与鲁佛而不是凯德立为敌。
三人抵达一楼,并未遇到任何抵抗。没有半具僵尸、吸血鬼或其他任何怪物,无论不死与否,没有怪物起来对抗他们。对凯德立的公然挑战,没有任何回应出现。如果他停下来思考这点,凯德立就会明白这是件好事,一个吉兆,表示鲁佛可能还没发觉他们已经进入它的地盘中。但这名年轻教士满心只想着丹妮卡,他所失去的挚爱,而他想要做一些事,一些鲁佛的同伙,或特别是鲁佛本身,来挡住他的去路。他想倾全力对夺去他挚爱的黑暗发动攻击。
他们抵达通往门厅的走廊。凯德立马上往那边走去,前往主要门扉以及后方的建筑物南翼,火灾开始之处。萌智图书馆的主要礼拜堂即座落于该处,那是鲁佛必须花最大力气亵渎之地。也许这名年轻教士能在那里找到庇护所,一个基地,让他和矮人们能从该处往不同方向发动攻击。也许在该区,凯德立能发现一些线索,指引他找到那名从他身边夺走丹妮卡的家伙。
他的脚步大胆而迅速,但依文和皮凯尔抓住他手臂,而年轻教士再怎么有决心,也不可能令他在那股强大抓力下还前进得了。
「我们得去厨房。」依文解释。
「你没有时间给斧头镶银边。」凯德立厉声回答。
「别管我的斧头了。」依文同意道。「我和我兄弟还是得去厨房。」
凯德立皱了皱脸,并不乐见任何事情减缓这场追猎。然而,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依文的决定,所以他点点头。「快一点。」他对他们说。「我在门厅跟你们会合,不然就在附近被烧焦的礼拜堂。」
依文和皮凯尔倾身在凯德立背后,担忧地彼此对望着。他们都不想再拆散已经很小的队伍,但依文已下定决心要去自己的锻造炉,而他知道凯德立也不会被阻挡。
「只有门厅。」这名矮人严厉地说。「你别到处打探,结果就跑到不该去的地方!」
凯德立点点头,从矮人手中挣脱,立刻回复快速步伐。
「只有门厅!」依文在他身后叫道,而凯德立并未回答。
「我们动作快点!」依文对他兄弟说,两人都看着年轻教士背影。「他不会乖乖停在门厅的。」
「喔哦。」皮凯尔同意道,于是两人蹦跳着奔向厨房和锻造炉。
凯德立一点都不害怕。怒气燃烧着他,而唯一啃噬着它边缘的另外情感,磨损着狂怒之墙的,就是悲痛。他并不在乎依文和皮凯尔已和他分开,或自己正独自一人。他希望齐尔坎·鲁佛和它所有黑暗手下都起而站在他面前,让他能一了百了地解决他们,让他能将他们的不死尸体打成尘土,被一阵风吹散。
他毫无阻碍地抵达门厅,根本没想要在该处停留等待他的同伴。他持续推进至被烧焦的礼拜堂,那显然是火灾起始的房间,以找寻线索。他扯下挡住去路的织毯,将焦黑的门扉一脚踢开。
烟沉重地悬宕在整个地方,烧焦肉体的臭味亦然,在图书馆停滞不动的死寂空气中无处可去。光凭这股臭味,凯德立就立刻知道至少有一个人死在这里。死法恐怖。厚厚煤灰布满墙上,部分天花板已经塌陷,排列在墙上的许多美丽挂毯中,仅仅一条有部分没被烧到,虽然它已经被熏黑得难以辨识了。凯德立聚精会神地瞪着焦黑的布料许久,试着记起此地曾有的景象,试着记起曾沐浴在德尼 5c14." >尔之光中的图书馆。
他深深沉浸在专注中,已致于没看见那具焦黑尸体从他背后起身,一步一步接近。
他听见干燥皮肤所发出的一记劈啪声,感觉肩膀上被碰了一下,于是整个人弹往空中,转身的力道之大,令他失去平衡差点摔倒在地。他双眼大睁,愤怒被惊恐取代,因为他看见一团皱缩、焦黑的人体残骸,一个由龟裂皮肤、焦黑骨头和惨白牙齿所构成的小形体——那些牙齿是整个恐怖景象中最可怕的部分!
凯德立手忙脚乱地摸索他的木杖和魔杖,最后把魔杖举在眼前。他了解到,这名怪物并不是吸血鬼,很可能根本没有吸血鬼强大。他记起自己的戒指,而它的魔法已经耗尽,而且明白同样情况也可能发生在魔杖上。突然间,凯德立觉得自己刚才很愚蠢,在上方楼层中激动地将魔杖能量浪费在驱逐阴影上。他将魔杖夹在手臂下,转而抓住自己的帽子。他能自由活动那只手交替探向木杖及飞盘,无法确定哪个最有效,无法确定是否只有魔法武器能击伤这名会动怪物的躯体,无论它可能是什么。
终于,凯德立镇定下来,举起帽子及圣徽,更加有力。「我是德尼尔神的使者!」他大声说,带着完全的信心。「前来净化我所属神明的居所。这里没有你容身之处!」
焦黑怪物继续前进,伸手探向凯德立。
「消失!」凯德立命令道。
怪物并未迟疑,速度丝毫未减。凯德立举起木杖攻击,并以另一只手探至背后,丢下帽子,紧抓住魔杖。他因自己未能成功将怪物驱走而懊恼咆哮出声,怀疑是否图书馆如今已太过远离德尼尔神,导致他无法以这位神之名祈求庇佑。
他得到一个截然不同的回答,凯德立完全始料未及。
「凯德立。」这具焦黑尸体粗嘎地说,而虽然声音几乎听不见,空气流动是从已经不会吸取空气的肺脏挤压而出,凯德立仍认得他名字被念出口的方式。
朵瑞珍!
「凯德立。」这名死去魔法师再度说道,而年轻教士太过惊愕,并没有抗拒她更进一步接近,举起焦黑的手拂过他脸庞。
焦臭味几乎令他无法忍受,但他顽固地钉在原地。直觉要他以木杖抽击,但他坚定决心,控制住自己,将武器放低至身侧。如果朵瑞珍仍是名会思考之物,而显然她是,那么她必定未对鲁佛投降,不可能加入与凯德立对立的阵营。
「我就知道你会来。」已死的朵瑞珍说。「现在你必须与齐尔坎·鲁佛作战,然后摧毁它。我曾在这里与它对抗。」
「你以一颗火球摧毁了自己。」凯德立推论道。
「那是我唯一能让丹妮卡脱逃的方法。」朵瑞珍回答,而凯德立并不怀疑这项宣称。
提到丹妮卡时掠过这名年轻教士脸上的表情,告诉了朵瑞珍许多实情。
「丹妮卡没有成功脱逃。」她低语。
「躺下吧,朵瑞珍。」年轻教士轻声回答,尽可能地温柔。「你已经死了。你已赢得该有的安息。」
朵瑞珍饱受折磨的五官扭曲成一个恶心微笑,脸部吱嘎作响。「鲁佛不允许我得到这种安息。」她解释道。「它把我留在这里,作为给你的礼物,这点毫无疑问。」
「你知道它在哪里吗?」
朵瑞珍耸耸肩,这个动作使斑驳皮肤从她已萎缩的肩膀上落下。
凯德立强烈地凝视着朵瑞珍所变化成的恶心怪物。然而,即使她外表如此,她一点都不恶心,他领悟到这点,从她的心灵来判断并不是。朵瑞珍作了自己的选择,而在凯德立的想法中,她已经为自己赎罪了。他大可以把她留在这儿,仔细盘问她关于齐尔坎·鲁佛的事,而且或许甚至能搜集到一些有用情报。但他明白,这么做不公平,对已赢得应有安息的朵瑞珍来说不是。
年轻教士弯身取回帽子,接着举起圣徽,将它放在这名尸体的前额上。朵瑞珍既没有退缩避开它,也没有因它而感到痛楚。就凯德立看来,仿佛光亮的圣徽带给她平静,而那点,也确认了他期望朵瑞珍已获得救赎的想法。凯德立提高声音进行祈祷。朵瑞珍放松下来,她本会闭上眼睛,但她已没有眼皮。她注视着年轻教士,这名告诉了她慈悲为何物的男子,给予她一个机会为自己赎罪。她注视这名要将她从齐尔坎·鲁佛的折磨中解救出来的男子。
「我爱你。」朵瑞珍轻声说,让祈祷不致被打断。「我曾希望能参加婚礼,你和丹妮卡的婚礼,事情本来应该如此。」
凯德立哽咽了,但逼自己念完祷文。光芒似乎从他的圣徽中散放而出,描绘着这名尸体,拉动朵瑞珍的灵魂。
事情本来应该如此发展!凯德立忍不住想着。而朵瑞珍本来真的会在婚礼中,也许和雪琳一起站在丹妮卡身后,而依文和皮凯尔,以及西米斯塔的精灵国王艾贝雷斯,则站在凯德立身后。
事情本来应该如此!而艾福利·薛尔和波缇洛普不该死去,应该在那里和凯德立一起,见证他的婚礼。
凯德立转化心中愤怒。他不想让可怜的朵瑞珍在最后看到他这种模样。「永别了。」他轻声对尸体说。「到你应得的安息中吧。」
朵瑞珍点点头,轻微得几不可见,然后这具焦黑形体就溃倒在凯德立脚下。
99lib?凯德立思考了一会儿,对朵瑞珍能脱离鲁佛掌控感到高兴。一会儿之后,他尖声大叫,以自己用过的最大音量叫着,这声原始怒吼从他心中撕扯而出,带着认知到那项事实的痛苦。「事情本来应该如此!」他大吼。「你该死,齐尔坎·鲁佛!你该死,德鲁希尔,和你的浑沌诅咒!」
这名年轻教士开始朝小礼拜堂出口奔去,差点因自己的急行而绊倒。「还有你也该死,艾伯利司特。」他低语,诅咒着自己的父亲,这名男子抛弃了他,背叛了生命中所有的善意,给予生命欢乐和意义的一切。
依文和皮凯尔乒乒乓乓地冲进小礼拜堂,武器高举着。当他们发现凯德立并未陷入危险时,赶紧跌跌撞撞停下,还被彼此绊到。
「你搞什么鬼叫那么大声?」依文质问。
「朵瑞珍。」凯德立解释道,望着烧焦的尸体。
「喔。」皮凯尔悲吟。
凯德立继续朝出口推进,但他随即注意到绑在依文背后的巨大箱状物体,于是停下来,脸上堆满好奇。
依文注意到那副表情,高兴地大大微笑着。「别担心!」这名矮人向凯德立保证。「我们这回准能打倒它!」
尽管所有痛苦,所有绝望,对丹妮卡的种种回忆,以及想到事情本来可能如何,凯德立仍挡不住一个小小、不可置信的轻笑逸出他双唇间。
皮凯尔跳过去将手臂勾在他兄弟肩膀上,然后他们一起信心满满地点头。
那是不可能的,凯德立明白,但毕竟,这可是石肩兄弟。是不可能,但凯德立也无法否认,说不定就是会成功。
「我兄弟和我在想。」依文开始说。「那些吸血鬼不太喜欢阳光,而这里许多地方半点阳光都没有,有窗户或没窗户都一样。」
凯德立完全明白他要说什么——这吓了他自己一跳,想到自己竟能如此轻易了解依文和皮凯尔的逻辑!——而这个念头恰恰带领他得到矮人兄弟已经获得的相同结论。
「酒窖。」凯德立和依文异口同声说。
「嘻嘻嘻。」充满希望的皮凯尔加上这句。
凯德立带头冲过厨房抵达木门前。门紧闭着而且被反锁,门闩从内侧卡住,而这证实了他们的猜测。
依文开始将自己沉重的斧头举起,但凯德立抢先一步,以一个短而紧凑的旋转动作带起飞盘,接着使尽全力将它们掷向那道门。坚固的金刚石撞破门板,猛击位于门另一面的金属门闩,劲道之大使它弯曲然后脱落。
门吱嘎打开,露出黑暗的楼梯。
凯德立毫不迟疑。「我来找你了,鲁佛!」他大叫,往下踩了第一步。
「你警告它干什么?」依文抱怨,但凯德立不在乎。
「那无关紧要。」他说,然后往下行去。
第二十一章 捕获
这三人才刚走下摇摇晃晃的楼梯,鲁佛的僵尸们就将他们团团围住。几十名死去教士——凯德立知道,那是坚守自己信仰的人,他们不愿意向鲁佛的诱惑呼唤投降——纷纷穿过酒瓶架,丝毫不受从年轻教士宽边帽上闪耀出的光所影响。
「我们要往哪走?」依文问,跳到其他两人前方,显然想带头。一名僵尸探向他,而他的巨大斧头立刻让这名怪物的手臂和身体分了家。那几乎完全没让无思考能力的僵尸停下来,但依文下一记挥砍往下朝锁骨一劈,角度正好穿透怪物胸膛,可确实让它停下了。
皮凯尔立刻将木棒丢到地上,又开始那支怪异的舞蹈。
「我们往哪走?」依文再度问,语气更急迫,战意正在内心积累。
凯德立继续思考着这个问题。确实,该往哪去?酒窖很大,充满几十座高大酒瓶架及无数隐蔽角落。巨大阴影伸展在地上,往凯德立和唯一光源的反方向延伸,使酒窖甚至更加神秘而预告着不祥。
此时,依文和皮凯尔都身陷重围,砍切并重击着,依文低下头将鹿角猛刺进一名僵尸腹部,皮凯尔则不时让水袋喷一下,使怪物群无法靠近。
「闭上你们的眼睛!」凯德立大叫,而矮人们不需要问为什么。一会儿后,一阵闪光雨切过僵尸队伍,所经之处让好几名怪物随之倒下。凯德立本可以将它们全部扫荡完,但他晓得矮人们已经控制住此地状况,而他应该节制使用宝贵的魔杖法术。
矮人们能直接切过怪物群,但他们该往哪个方向?凯德立思考着酒窖构造。他使用魔杖其中一项次级功能,将一颗小光球置于他右边酒瓶架之间,因为他知道,那几座酒瓶架末端隐藏着一个相当深的凹处。光完全照亮那个小凹室,而它是空的。
「到里面!」凯德立对他同伴叫道。「直接穿过酒窖到最里面的墙!」
这只是项猜测,因为虽然凯德立有信心鲁佛会找地下暗室藏身(而那么多僵尸出现在此,也更加确证了这点),却完全无法确定到底能在这个形状诡异、高低不平的窖室中何处找到那名吸血鬼。凯德立殿后,由矮人们辗过怪物群,开出一条路,让凯德立能不致太过缠身于挡开僵尸。年轻教士双眼来回扫视,在他们经过酒瓶架时从一头望向另一头,希望能发现鲁佛的踪影。凯德立那时咒骂自己没让他的光筒保持完整,因为他帽子上的光会散掉,无法探索最深的凹陷处。
他将光筒和圣徽一起扯下,好让他能将照明调整到更佳角度。有东西跳动经过长型酒瓶架另一端阴影处,移动速度快到不属于僵尸。年轻教士注意力都放在该处,没注意到探手向他背后的怪物。
打击力道差点令凯德立失去平衡。他向前踉跄好几步,然后摇晃着转身,感觉到正被追逐,木杖连连乱打。然而,它并未击中目标,而僵尸随后跟进。全凭本能地,凯德立将圣徽往前用力一推,要那名怪物消失。
僵尸停住,被这名教士的魔法力量牢牢困住。黄色光芒描绘着它的身形,开始消灭这名僵尸的有形存在外缘。
凯德立明白到德尼尔神与他同在,感觉到一波满足。他加强攻击,手紧紧握着他自己身分的象征。眼睛位于蜡烛上方的标记更强烈地闪着光,碰触着僵尸的炙热火焰跳跃、舞动着。
但僵尸仍逗留原处,从自己的主宰者——凯德立知道这名主宰就在附近——获取黑暗力量,继续战斗。黑暗线条使炽热如火的光起皱,使它破裂。
凯德立咆哮一声,走得更近,以德尼尔神之名祈求,吟唱这名神之歌的旋律。
终于,他的圣徽接触到那名僵尸,而怪物爆炸开来,掉落成一团令人毛骨悚然的块状物及屡屡烟尘。
凯德立筋疲力尽地倒回去。鲁佛到底已变得多强大,以致于连这名吸血鬼的次级手下都能如此顽强抵抗他的神圣力量?而当凯德立对德尼尔神的呼唤,差点连这类次级怪物都快无法摧毁时,又表示图书馆已和这位神祇距离多么遥远?
「把这该死的东西弄走!把这该死的东西弄走!」依文大吼,引起凯德立注意。看来,矮人用来戳刺的鹿角太有效了,因为依文头上卡着一名僵尸。它仰躺着,手臂和双腿乱踢乱打。皮凯尔慌乱地在他兄弟旁四处跳,试着瞄准好发出一击,能把那名僵尸击落,而不至?于把依文的头打掉。
依文将另一名蹒跚地靠太近的僵尸双腿砍下,接着脸上挨了头顶上的家伙一击。这名矮人不太有信心地以斧头往高处一挥,但攻击角度错误。他反而开始打转,冲力逼使僵尸摊平回去。
皮凯尔站稳脚步,拿起沉重的木棒。僵尸头部绕过来,飞快经过。第二次时皮凯尔准备充分,打击时机拿捏得无比准确。
僵尸仍被刺穿——依文还得带着它四处跑一会儿——但它已经不再挣扎。
「你还耗得真久。」这就是依文对他兄弟表示的谢意。他们短暂地快跑了一阵,肩并肩地冲进下一列僵尸中,在矮人的怒气之前,那些怪物纷纷溃散。
凯德立加速跟上他们。一名僵尸前来拦截,年轻教士看见这名最新的敌人时心中一痛,因为这名死去的年轻男子生前曾是他朋友。一只如棍棒般敲打的手臂横挥而过,凯德立避开。他低头躲开第二次攻击,防御性地战斗着,随后刻意提醒自己,这已经不是他朋友,这个活动物体只是齐尔坎·鲁佛无思考能力的玩物之一。然而,要发动攻击对凯德立而言仍不容易,当他的木杖摧毁这名已逝友人的脸时,他畏缩了一下。
年轻教士逼自己往前进追上两名矮人。他回想起自己曾看见某个东西,某个黑暗而迅速的东西,就在阴影之中。
它从侧面酒瓶架当中冒出来。皮凯尔尖啸一声,转身迎向这阵冲刺,然而他却被撞翻,跟怪物一起绊倒摔开。他们翻滚经过依文,而依文动作快到能及时砍向最新对手的腿。
当斧头没砍进去时,依文和凯德立都知道这名敌人是什么。
「马斯·伊路!」年轻教士大叫,当火星落在吸血鬼身上时,它嚎叫出声。
「这家伙你自己对付!」依文对他兄弟叫道,然后他揉揉眼睛,消除暂时的眼花,接着回头继续砍僵尸。他停下来,低下头,抓住缠在那里的死沉重物,然后一群怪物围上来,手臂如棍棒般挥打。
凯德立开始起步朝皮凯尔奔去,但看见依文被头上的负担弄得寸步难行,情况已更加危急。他冲过去加入依文,把能构得到的僵尸都打走,接着抓住那具尸体,终于将它从矮人的鹿角头盔上扯脱。
僵尸松脱时凯德立因用力过猛失去平衡,接着发现自己甚至还往后倒退得更快,因为一名僵尸给了他当胸一击。他重重撞上石头地面,感觉空气从肺里被猛挤出来,而他的宝贵魔杖则脱手飞出。当他从晕头转向中恢复时,一名僵尸已经以强壮双手紧紧扣住他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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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血鬼很敏捷,但翻滚功夫绝对比不过一名肩膀弓起的矮人。皮凯尔滚得很高兴,热切地将全身重量投入每次翻转中。最后,这团会动的球撞上一个酒瓶架,老旧构造应声解体,碎裂的木屑和破掉的瓶子碎片像阵雨般喷洒在皮凯尔和吸血鬼身上。
皮凯尔受到的伤害最大,而损坏的酒瓶架对吸血鬼造成的影响不比依文的斧头多。皮凯尔身上好几处割伤,一只眼睛因一块碎片而睁不开,发现自己突然间被紧紧困住,吸血鬼正压着他,以强壮到不可思议的手臂牢牢抓住他,尖锐獠牙正凿向他喉咙。
「喔喔喔喔!」这名矮人咆哮,然后他试图挣脱,试着将一只手臂从箝制中扭出,让他有可能击中他的对手。
一点用都没有,吸血鬼太强壮了。
※※※
凯德立想呼唤德尼尔神的名字,想举起他的圣徽,想抓起他的木杖重击僵尸头侧。他一下子想着所有念头以及更多东西,脑海一团混乱,而怪物肿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正阻断必须的空气进入他肺部。
突然间,那张肿胀的脸冲向凯德立,重重撞上他,令血从他嘴唇涌出。起初他以为那名僵尸发动了一次新攻击,接着,当怪物缓缓从他身上抬起,箝住他脖子的手放松,这名年轻教士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些该死的东西老是卡住。」依文隆声抱怨,将斧头举得更高,带着卡在上头的僵尸一起。他把斧头锋刃拿近,试图把僵尸从上面撬下来。
「小心后面!」凯德立呼叫。
来不及了。另一名怪物重击了依文肩膀。
依文看着凯德立,然后摇摇头。「你难道不能等个一分钟?」他对着僵尸的脸大叫,而怪物旋即又打了他一次,在他脸颊上弄出一道伤。
依文沉重的靴子用力踩上僵尸一只脚。这名矮人使尽全力将自己往前甩,这个突然动作令上一名僵尸从他斧头上脱落。两名对手踉跄后退,但僵尸设法站稳了脚步。
依文的手迅速甩过,将斧头柄带到僵尸肩膀后方,接着回到它的脸前面。矮人另一只手以类似动作扑上,抓住把手另一端,刚好在斧头的巨大斧刃下方。依文双手位于僵尸背后,斧头把手则架在它面前,紧紧卡住它的肩膀和喉咙,成功使这名怪物失去平衡。它持续连连击打矮人背部,但被卡得太紧而无法发生作用。
「我告诉过你要等一下。」依文若无其事地解释道,强壮手臂上的肌肉纠结、膨胀,他往后并下压,将怪物以反方向折成两半。
凯德立并未看见这个有力动作。他起身再度移动着。他寻找自己的魔杖,但在一团混乱和黑暗中丝毫不见它的踪影。他想朝皮凯尔奔去,但遇上一堵僵尸形成的墙。凯德立选择绕道,使他来到酒窖更深处,他的注意力被侧面某样东西吸引住:三具棺材,两具开着而一具盖起。
年轻教士在该处看到某种别的东西,一股黑暗,一种邪恶的具体展现。挤成一团、阴暗的影像在那具盖起的棺材上舞动着。凯德立认得那幅光景,知道那是什么。在他能解读德尼尔之歌时,所遇见人们的一般景况经常藉由他们所散发出的阴暗影像而呈现。通常,凯德立必须集中精神才能看见这类物体,必须召唤他的神,但在这里,邪恶之源强大到阴影已无法被隐藏。
凯德立知道皮凯尔需要他,但他也知道,他已找到了齐尔坎·鲁佛。
※※※
皮凯尔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感觉。这名矮人是自然秩序的子民,推崇自然甚于一切,而这名邪恶、扭曲的怪物正在侵害他,将它肮脏的獠牙埋入自然赠与矮人的个人圣殿。
他尖叫、蠕动着,但徒劳无功。他感觉自己的血正被吸出,却完全无能为力加以阻止。
皮凯尔尝试另一种策略。他不以手臂往外推,而是紧紧将它们贴在身侧,希望吸血鬼的箝制能松开。
怪物双眼惊讶地大睁,开始剧烈抖动。皮凯尔感觉到水,他的「嘟哒」水被从水袋中挤出,浸湿他的佩饰和短裤前方,于是明白了。
吸血鬼倏然放开箝制往后跳,撞上没倒塌的酒瓶架部分,弄得瓶子四处飞。缕缕灰烟从它胸口冒出,而皮凯尔发现自己喷溅的水袋在那里弄出一个干净利落的洞,直通吸血鬼心脏。
这名狂怒矮人扑上去,以他的木棒连连重击,将这名扭曲的怪物打得垮在地上。他转身,感觉到僵尸们正从背后聚集上来,但这堵不死怪物形成的墙分了开来,因为依文凿穿它们,再度奔向他兄弟身旁。
※※※
凯德立剩余的光源在他接近棺材时变得昏暗,他双眼坚定地盯着那些舞动的阴影,以及那个装着齐尔坎·鲁佛的箱子。接着他感觉到口袋里发出一阵热,而?那只令他疑惑了一下。
凯德立突然停步,以木杖猛力向一侧抽击,打碎好几个瓶子。一声尖叫和翅膀拍动声让他知道,他猜对了。
「我看得见你,德鲁希尔。」年轻教士咬牙切齿地说。「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视线!」
小恶魔变成可见状态,蹲伏在其中一个打开的箱子边缘。
「你亵渎了图书馆!」凯德立指控道。
德鲁希尔朝他嘶嘶喷气。「这里已无你容身之地,蠢教士。你的神走了!」
凯德立将圣徽用力往前举出以示回应,而有那么一会儿,光芒闪亮无比,刺痛德鲁希尔敏感的双眼。他俩曾交手过,在几个不同场合,而每次凯德立都是胜方。
所以这次也会如此,凯德立下了如此结论,然而这回,德鲁希尔这只恶毒无比的小恶魔别想从他的愤怒下逃脱。凯德立将护身符取出,那是他和小恶魔之间的联系,然后朝德鲁希尔送出一个心灵感应讯息,大声呼唤德尼尔神之名。这个影像在两名对手的思绪中都具体化,变成一个闪烁的光球,从凯德立往德鲁希尔飘去。
德鲁希尔以所有自己能想得到的低层界住民之名反击,形成一个黑暗球,飘出去包围住凯德立所属神祇的光。
两股意志在两名对手中央争战着。起初,德鲁希尔的黑暗占上风,但光芒的火花逐渐开始闪烁着.99lib?穿透而出。突然间,黑暗之云碎散,闪烁的球体辗过小恶魔。
德鲁希尔疼痛地尖叫,它的心智几乎被撕扯到肢离破碎,然后它逃开,半疯狂地,找寻一个角落,一个阴暗之处,一个远离凯德立那可怖、展露无遗的力量之地。
凯德立想追过去,一了百了地解决纠缠不休的德鲁希尔,但就在那时,棺材的盖子飞开,一股更深的黑暗徐徐涌出。齐尔坎·鲁佛坐了起来,瞪着凯德立。
这是场无可避免的对决,他们两个都明白。
在凯德立后方,依文和皮凯尔继续大肆屠杀着无思考能力的爪牙们,然而年轻教士和鲁佛都并未注意。凯德立的焦点笔直放在前方,在那名摧毁了图书馆,从他身旁夺走丹妮卡的怪物身上。
「你杀了她。」凯德立声调平板地说,极力将声音保持不要颤抖。
「是她杀了自己。」鲁佛反驳,不需任何解释就知道凯德立指谁。
「你杀了她!」
「我没有!」鲁佛反驳。「是你杀了她!你,凯德立,蠢教士,还有你对爱的理想!」
凯德立镇定下来,试着厘清鲁佛难解的言词。丹妮卡是出于自愿而死去?她放弃生命以逃离鲁佛,因为她不可能爱鲁佛,也不可能接受它的意图?
一股泪水聚集在凯德立的灰眼中。既苦又甜,混合了失去挚爱的伤痛,以及因丹妮卡的勇气而感到的骄傲。
鲁佛轻而易举地离开棺材。它宛如滑行般朝凯德立前进,没发出一点声响。
但整个房间可一点都不安静。就连依文都被掩盖在他砍劈僵尸时发出的碎裂声下,或是当皮凯尔一棒将它们打得飞过房间的声响下。越来越少目标自动出现。
这些凯德立都没听见,鲁佛也是。凯德立举起圣徽,而吸血鬼立刻以手紧紧箝制住它。他们的较劲就以这个小符记为轴心进行,鲁佛的黑暗对抗凯德立的光明,年轻教士集中起信仰,而扭曲怪物则集中起愤怒。呛鼻烟雾从鲁佛骨瘦如柴的手指间缕缕冒出,但到底是吸血鬼的血肉还是凯德立的圣徽在融化,谁也不知道。
他们僵持不下,几秒钟延长成几分钟,两人都颤抖着,也都没力气将另一只手臂举起。凯德立相信,一切会在此地结束,代表各自的象征对象,他自己是代表德尼尔神,而鲁佛是浑沌诅咒。
随时间分分秒秒过去,凯德立逼自己进入更高层次的力量中,想着丹妮卡和所有从他身边被夺走的人事物,而当鲁佛每次都能与他势均力敌,凯德立开始明白真相所在。
这里是鲁佛的地盘。即使这名年轻教士如此愤怒,使尽全力,却还是无法抵挡这名吸血鬼,在此地办不到。
凯德立的脸扭曲,拒绝接受实情。他继续进逼,而鲁佛和他势均力敌。他的头痛到他觉得快要爆炸的程度,但他不愿放开德尼尔之歌。
绝望、黑暗的不调和悄悄窜进那道旋律的音符中。浑沌。凯德立在晶莹剔透的流动河流中看见红色臭气。音符开始解体。
依文从侧面重重击中鲁佛,斧头和用力顶撞的头盔一起用上。虽然两样武器都没对吸血鬼造成真正伤害,但这阵分神使鲁佛失去了一举得胜的时机,也给凯德立机会脱离这场他赢不了的拉锯战。
鲁佛发出一声野兽的怒吼,将矮人一掌打走,令依文头先脚后地旋飞进最接近的酒瓶架上,撞倒在破碎玻璃和碎裂的木头当中。
凯德立的手杖飞快闪过,扯开吸血鬼一只上臂。
皮凯bbr>尔接着攻来,用力挤压他的水袋,迫使最后一点水向前喷。
鲁佛一点都不在乎这记贫弱攻击,而皮凯尔震惊地发现到一项惨痛事实,就是他在木棒上施展的魔法已经耗尽。他全力击中吸血鬼,但鲁佛连退都没退。
「呜呜呜呜。」皮凯尔哀嚎,跟随他兄弟在空中飞过的路线,坠入那一团混乱中。
依文双眼睁大,手上拿着一个未破的瓶子,紧张地瞪着它。
凯德立再度击打吸血鬼,结实命中胸膛,而鲁佛痛得脸皱起。
「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吸血鬼信誓旦旦地说,并未后退,而凯德立无法不同意。随后这名年轻教士发出一阵愤怒攻击,狂暴地以他的魔法武器挥打着。
鲁佛迎上他,而吸血鬼的强壮拳头很快为自己带来优势。在这个被亵渎之地,这个黑暗窖室,鲁佛实在太强了。
凯德立想办法勉力中断战斗,往后退了一步,但自信满满的鲁佛随即欺上。
「凯德立!」依文大吼,而凯德立和鲁佛都往侧面一瞥,看见一个奇怪的物体朝吸血鬼飞去。
鲁佛本能地甩起手臂阻挡,但似乎不太在乎。凯德立认出那个飞行物体是什么,完美地算好时机发出攻击,在瓶子弹上鲁佛手臂的同一时间击中它。
冲击油以雷霆万钧之势爆裂开来,使鲁佛猛然弹飞撞上远端墙壁,也震得凯德立向后倒在地上。
年轻教士立刻坐起,注视着自己破损手杖的碎裂把手。接着他打量齐尔坎·鲁佛。
这名吸血鬼沉重地靠在底墙上,手臂只剩一条皮肤连接,松垮垮地垂挂着,双眼则因惊讶和痛楚而大睁。
凯德立咆哮一声站起,转动手中武器的残余部分,将它像根木桩般握着。
「我会找到你!」鲁佛大声扬言道。「我会复原,然后我会找到你!」一抹鬼魅般的绿光描绘着吸血鬼的身形。
凯德立大叫一声往前冲,但却重重撞上墙,因为鲁佛已消融成一团蒸气云。
「你别想!」依文怒吼,从一团凌乱中站起,将背后的箱状物体扯出。
「喔咿!」皮凯尔同意道,冲到他兄弟旁边,抓住箱子其中一个把手。他们冲进绿色烟雾中,用力猛拉他们从自己锻冶炉上拆下来的风箱所附把手。
处在气体状态的鲁佛无法抗拒那股吸力,于是烟雾就消失在风箱中。
「喔喔喔喔喔!」皮凯尔尖啸,用胖胖的拇指塞住开口。
「带它到外面!」依文狂吼,于是两名矮人奔向楼梯,一起大叫着,「喔喔喔喔喔!」
凯德立奋力跑动跟上,将他的光芒朝前举着帮他们照出去路。他瞧见了自己那根不见的魔杖,但没时间去取回。
第二十二章 最高试炼
「它要变回来了!」依文大吼,风箱怪异地鼓起,因为鲁佛的肉身开始再度成形,蒸气开始具体化。
「喔喔喔喔喔!」皮凯尔哀嚎,摇摇摆摆跑下走廊,门厅已经近在眼前。
凯德立最先打滑着抵达前方,以全身重量撞上被设置在该处阻挡出口的障碍物。他并未使那物体移动多少,但确实降低了它的完整性,而当依文和皮凯尔撞上它时,所有东西,包括凯德立,都飞走了。年轻教士摇摇头,对迈步跑动的矮人们力量之惊人讶异不已,也同时为了要将晕眩甩开,接着他拿起自己的魔杖,紧紧跟上。
矮人们手忙脚乱跑进外面阳光中。皮凯尔的手指已不再挡着风箱的尖开口,然而那99lib?无关紧要了,因为鲁佛已经不再处于气体状态。皮革鼓起,接着被扯破,一只弓起如爪的手划破风箱侧面。
矮人们继续跑,拖着他们的负载物,尽可能使鲁佛远离阴暗的图书馆,它的力量之源。他们抄捷径跑过树荫下,进入一个空旷而充满阳光的原野。
鲁佛挣脱出来,紧紧抓住草皮。两名矮人都一头向前摔到地上,接着坐起来,两人手中各拿着一个断掉的把手。
吸血鬼费了一些力气站直身躯,一面诅咒着太阳,一面遮住眼睛挡开强烈照耀的阳光。凯德立站在齐尔坎·鲁佛面前,全心全意盛举着圣徽。离开那座被亵渎的建筑底下后,年轻教士再度强烈感觉到自己的神。同样地,鲁佛也清晰感觉到德尼尔,凯德立的话语在它脑海中痛苦不已地回响。
鲁佛想朝图书馆接近,但凯德立跳过来拦截它,绽放强烈闪光的圣徽挡住去路。
「你逃不了的。」年轻教士坚定地说。
「你自己作了选择,而你的选择错误!」
「你懂什么?」吸血鬼斥骂道。鲁佛直直站着,挑衅太阳,挑衅凯德立和他的神。他感觉到浑沌诅咒在他体内狂暴地翻涌着,那是湍多·其罗·米安凯,「无上致命可怖」。那是属于深渊魔域的混合剂,出自最低层界域。
即使在阳光下,即使在刚才的战斗中受创累累,手臂怵目惊心地挂在身侧,鲁佛仍强有力地站着。凯德立看得出这点,能够感受得到。
「我否认你。」湍多·其罗·米安凯的化身声调平板地说。这几个字流窜经过凯德立的思绪,竖起障壁,围挡着他所属神祇之歌的河流。凯德立了解到,鲁佛是对德尼尔神说话,并非对他。鲁佛已经宣称它的选择并没有错,它的力量既真实又伸手可及——而它这项宣称是对抗德尼尔,对抗一位神祇!
「他们阻挡我们前进,凯德立。」吸血鬼继续说,镇定的语调显示了力量和挑衅。「他们把秘密都留给自己,用漂亮的花和阳光掩盖住,用一些支微末节的装饰让我们安于现状,好让他们能把真相隐藏。」
看着这名吸血鬼如今的形貌,以齐尔坎·鲁佛活着时从未有过的挺直姿态站着,凯德立几乎相信鲁佛已经找到了真相。而似乎,也仿佛有一个保护性的壳在鲁佛四周形成,一个对抗炙热阳光的黑暗内层。这家伙已变得多么强大!吸血鬼继续说着,而凯德立闭上双眼,拿着圣徽那只手臂势不可免地落得更低。年轻教士并未分辨任何单一字眼,只感觉到嗡嗡颤动、诱惑性的震动在他灵魂深处。
「怎样?」一个直接了当而粗鲁的问句传来。凯德立睁开眼睛,看见依文和皮凯尔正并肩坐在草皮上,手中仍握着断掉的把手,一面盯着这场最后对决。
没错,怎样呢,年轻教士心想。他正正望进眼前对手的黑暗双眼中。
「我否认德尼尔。」鲁佛镇定地说。
「那你作了错误选择。」凯德立回答。
鲁佛开始要愤怒吐出一句反驳,但凯德立使话语冻结在吸血鬼喉咙中,再度举起圣徽,那是一只睁开的眼睛位于一根点燃蜡烛上方。阳光为这个徽记带来新火花,强化了它的光辉灿烂和力量。
在那道揭露一切的强光面前,鲁佛的黑暗保护壳融化消失,而突然间, 5438." >吸血鬼似乎没那么强大,反而更像一个可悲怪物,一名堕落男子,一名选择了错误道路,而辗转落入绝望深渊的男子。
鲁佛嘶嘶吐气,抓攫着空中。它伸手探向圣徽,想要像在图书馆内时一样包裹住它,但这次,它枯瘦手掌上的血肉爆散成火焰,蜷缩烧光,只剩下变白的骨头。鲁佛痛苦地哀嚎。吸血鬼向图书馆转身,但凯德立超越它,将炽热的圣徽持续举在他面前。然后凯德立开始吟唱他所属神祇之歌的音符,一首齐尔坎·鲁佛无法承受的曲调。在图书馆内,鲁佛占有优势,但在此地,白昼的光中,德尼尔之歌强烈地在凯德立内心播送,而年轻教士开放自己,宛如一个纯净渠道,通往自己所属神祇的真相。
鲁佛无法承受那份真相的光辉。
「喔。」皮凯尔和依文一起低声说,因为齐尔坎·鲁佛倒向了尘土。凯德立将圣徽继续压低,全心全意地吟唱。鲁佛翻过身,抓耙着地面想逃走,像只绝望的动物,但凯德立挡在面前,拦阻住它,逼它看见真相。
可怕、哀嚎的声音从吸血鬼喉咙中逸出。不知怎么地,鲁佛想办法挣扎起身,以最后孤注一掷的挑衅姿态瞪着闪闪发光的神圣徽记。
它的眼睛翻白,接着往后掉入颅骨内,然后浑沌诅咒的红色烟雾从两个黑暗眼窝中飘出。鲁佛张开嘴巴想尖叫,而从那里,也冒出了红色烟雾,从他身体内挤出,冲入空气中,到了那里它就能消失,不再引起任何痛苦。
当鲁佛崩溃倒向地面时,只剩下一具凹陷、冒着烟的皮囊,一具空虚的躯壳,以及一缕迷失的灵魂。
凯德立也几近崩溃,不只因为刚才的施力,也因为如今降临在他身上的沉重现实。他回头望着宽而不高的图书馆。他思考着自己所目睹的所有失落,教派蒙受的损失,他失去的>..朋友,朵瑞珍。失去了丹妮卡。
依文和皮凯尔立刻来到他身旁,知道他会需要他们的支持。
「她选择死亡是对的。」依文表示,明白涌上凯德立灰色双眼中的泪光主要是为了丹妮卡。「比落在这家伙手中好。」肩膀方正的矮人加上这句,指指那具空虚的躯壳。
「……选择死亡。」凯德立复诵道,这些话触动他内在一条奇妙的心弦。她杀死了自己,鲁佛曾这么说。丹妮卡自愿选择了死亡。
但为何鲁佛没有再让她动起来?凯德立纳闷。就像那名吸血鬼让其他这么多人动起来一样?还有,为什么当凯德立进入阴间世界时,没办法找到丹妮卡的灵魂,或任何它曾经过的痕迹?
「噢,我亲爱的德尼尔神哪。」年轻教士低语道,然后,没有半句解释地,凯德立朝图书馆西北角奔去。矮人们面面相觑,耸耸肩,然后追着他跑去。
凯德立疯狂地手脚并用跑着,跌跌撞撞穿过树根和矮树丛,一路爬着绕到建筑物后方。矮人们的开路功夫比这名身高较高的人类好,几乎赶过他,但当凯德立抵达图书馆和陵墓之间的开放空地时,就将那对兄弟远远抛在后头了。
他全速撞上陵墓门扉,完全没想到雪琳和贝拉格可能已找到办法把它锁住或挡住。它往内猛然甩开,凯德立摔进去,重重滑倒在地上,手肘都擦破了。
他没注意到这些不重要的伤,因为当他望向左边,望向那两人将丹妮卡置于其上的石板时,他看见盖在裹尸布下的『尸体』坐了起来。他也看见雪琳——惊恐不已的贝拉格站在她身旁——栖坐在石板底部,她的短剑准备要刺入丹妮卡心脏。
「不要!」凯德立大叫。「不要!」
雪琳瞥了他一眼,而在那一刻,她怀疑是否凯德立也被黑暗攫获了,是否他是来拯救自己已变成不死状态的爱人。
「她还活着!」年轻教士大叫,爬着将自己拖近石板。依文和皮凯尔此时迈着大步跑进来,眼睛睁得大大的,仍不明所以。
「她还活着!」凯德立重复地说,而雪琳稍微放松了一点,因为他抵达石板,将裹尸布从美丽的丹妮卡身上扯掉,然后 7d27." >紧紧将他的挚爱拥入怀中,比以往他们所共享过的任何拥抱都还要紧。
重新活过来的丹妮卡以十倍力量回拥他,而天色确实变得更亮了!
「鲁佛呢?」精灵问矮人们。
「嘻嘻嘻。」皮凯尔回答,而他和依文一起用手指往喉咙一划。
四个人于是让凯德立和丹妮卡独处,在室外等待着,日光似乎比以往任何一个春天都还更亮、更温暖,也更活生生。几分钟后,凯德立和丹妮卡出来了,年轻教士扶持着受伤的女子。凯德立已经召唤治愈咒语帮助这名武僧,特别是她重伤的脚踝,但伤口相当严重而且已受感染,即使有凯德立的协助,也还需要再过一段时间它才能支撑丹妮卡的重量。
「我实在不懂。」依文宣布,为大家发言。
「暂停身体机能。」凯德立替丹妮卡回答。「一种并非死亡的死亡状态。它是潘帕·旦姆大师教义中的最高武术。」
「你能把自己杀了又活回来?」依文仍十分怀疑。
丹妮卡摇摇头,微笑的样子,宛如她曾以为自己已经永远不可能再笑了。「暂停机能时,人不会死。」她解释。「我放慢心跳和呼吸,减缓通过血管的血流速度,直到任何人一看我的身体都会以为我死了。」
「所以你逃过了齐尔坎·鲁佛的垂涎。」雪琳推论道。
「也逃过我的想望。」凯德立补充。「那就是为何当我进入灵魂之域时,无法找到她。」他看着丹妮卡,苦笑一下。「我找错地方了。」
「我差点杀了你。」雪琳说,因这项宣言而震惊不已,她的手不自觉地探向腰上佩剑的剑柄。
「呸!」依文嗤之以鼻。「那也不是第一次了。」
然后他们都笑了,这群存活下来的朋友们暂时忘却图书馆的损失,以及失去朵瑞珍,还有他们已经去而不复返的纯真心情。
在他们之中,皮凯尔的「嘻嘻嘻」最大声。
※※※
第二天,凯德立带领大家回到图书馆中,寻找是否仍有较低阶吸血鬼留在暗处,并让一路上遇到的所有僵尸都得到安息。那天傍晚,当他们走出图书馆外时,这群朋友确定第一、二层楼已经没有任何敌人存在。隔天早上,凯德立要他的朋友们着手将图书馆中最珍贵的物品移走,例如无可取代的艺术珍宝及古代手抄本等。丹妮卡非常高兴地发现所有潘帕·旦姆的记录都保存了下来。
而让这名武僧和其他人更高兴的是,他们发现黑暗之中还存在一处仅有的庇护所,唯一光亮之处,勉力阻挡住了齐尔坎·鲁佛的侵犯。尚提克里弟兄以优美歌曲防卫阻挡邪恶,而他的房间并未被亵渎。他饿得半死,头发因所承受的恐怖而变白,喜极而泣地倒入凯德立双臂中,跪在地上祈祷感恩了超过一个小时,才让这群朋友们护送他出去。
当天稍晚,一个由八十名士兵组成的队伍抵达,他们得到旅行商队受到攻击的消息,而从卡拉敦赶来。凯德立很快就让这群人开始动员(只除了一小队使者,他派他们返回城里说明事情经过,并警告居民注意是否有任何不寻常状况发生),于是图书馆中的有价值物品很快就被搬空。
他们的营地位于图书馆东边草地上,在草原后端,距离原野小径比伤痕累累的大门近。凯德立告诉他们这样太接近了,于是他们拆掉营帐,收拾起补给品,沿小径往下移动。
「这是怎么回事?」丹妮卡问年轻教士,士兵们正一边架起新营地。齐尔坎·鲁佛已经死去一个礼拜,而这段时间内,年轻教士也在恢复体力,倾听德尼尔神的话语。
「这座建筑已经完了。」凯德立回答。「德尼尔神和欧格玛神再也不会进去。」
「你想要遗弃它?」丹妮卡问。
「我想要摧毁它。」凯德立沉重地回答。
丹妮卡开口欲询问凯德立到底在说什么,但他走过她旁边,回头朝原野行去,而她还来不及想出该如何起头。这名武僧停顿了一会儿后才跟上去。她记起艾伯利司特死后,在这名魔法师的邪恶要塞三一城寨外那一幕。凯德立也曾想摧毁那座黑暗要塞,但改变了主意,或者该说发现到自己没有力量完成这种任务。那么,如今他又在想什么?
集结在萌智图书馆北侧悬崖上方的黑色云雾,使营地所有人都警觉到某种剧变正在发生。士兵们想固定住帐篷,紧紧包好补给品,害怕风暴来袭,但依文、皮凯尔、雪琳和贝拉格明白这场猛烈风暴是有特定目标的,而所有人之中,也许尚提克里弟兄最能明白。
在那座不高而宽的石造建筑物前方草地上,这群人发现丹妮卡站在凯德立身后几尺外。他们保持沉默聚拢在她附近,不想干扰显然相当重要的事件。只有尚提克里弟兄敢大胆接近那名年轻教士。他打量凯德立,然后对其他人露出一个了然于胸而有信心的微笑。接着,虽然他并未参与凯德立正在进行的事,他开始放声歌唱。
凯德立挺直地站着,双臂朝天展开。他也在歌唱,以最大声量唱着,但在出自乌云的暴风和雷声怒吼之下,几乎听不见他的声音。乌云如今成群聚集在悬崖顶上,缓缓朝那座被亵渎的建筑物接近。
一道足以烧焦物体的闪电爆发击中图书馆屋顶。第二道接踵而至,接着狂风大作,先是屋顶板,接着是梁柱,纷纷被刮起,往南越过山侧。更多闪电引发好几处小火灾。云团降低,仿佛盘旋着集结力量,随后一阵雷霆万钧的狂风掀起屋顶边缘,接着就把它扯开。
凯德立使尽全力大叫。他是德尼尔神力量的直接渠道。透过这名年轻教士,这位神展现他的愤怒,造出更多闪电,更多狂风。屋顶飞走。
一个实在的形体——宛如原本排列在排水沟上的石像鬼之一活了起来——栖坐在那道屋顶边缘,以它自己的神祇之名,那些属于邪恶低层界的住民们之名,朝凯德立叫嚣咒骂着。
但在这里,凯德立比它强,到目前为止最强大的德尼尔神。
一道烧灼闪电击中紧贴德鲁希尔身旁的屋顶,点燃一股巨大火焰,将小恶魔甩得老远。
「班内泰勒玛拉。」德鲁希尔刺耳地说,缓缓朝火焰爬去,此刻明白自己待在这个界域的时光已近尾声。它现在不离开,就会被摧毁。它勉力爬到火焰旁,爆炸侵袭着它全身,然后它说出一句咒语。它随后将一袋魔法粉抛入火中,那是它从图书馆中废弃的炼金铺中调制而来。
火焰升高、舞动,蓝色后是白热的光,德鲁希尔朝凯德立叫出最后一句咒骂后,走进去然后消失了。
风暴的猛烈程度加剧,闪电一道接一道重击石造墙壁,降低它们的完整性。一股漏斗状黑暗从云雾中往下延伸。仿佛一根神的指头,探向那座被亵渎的建筑物。
凯德立大叫出声,仿佛痛苦不堪,但丹妮卡和其他人抗拒着奔向他的冲动,害怕万一打断他正在进行之事可能造成的后果。
风暴倾全力砸下,大地自身滚动着活了起来,由地面形成的巨大波涛掀举着图书馆地基。北侧墙壁首先变形,往内倒,而失去它支撑后,前后两面墙壁也崩垮。闪电仍持续轰炸,龙卷风持续卷起片片瓦砾,将它们举至空中,抛甩着,就像一大堆废弃物,远远掷过山侧。
风暴持续肆虐好几分钟,而士兵们生怕连那些山都要倒下来了。然而,凯德立的朋友们知道事实不然。他们在这名同伴身上看到一种远超越以往的决心与光辉,他们知道凯德立完全与德尼尔神同在,而凯德立的神不会伤害他或他们。
接着,风暴就突然结束了。云层散开,一束束阳光洒下。其中一束阳光落在凯德立身上,银色光辉描绘出他的轮廓,使他似乎不仅仅只是名男子,不仅仅只是名牧师。
丹妮卡小心地靠近他,雪琳及矮人们紧跟在她后面。「凯德立?」她低语。
如果他听见了她,也并未表现出来。
「凯德立?」她更大声地问。她摇他一下。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丹妮卡以为自己明白了。她能体会此刻必定正翻腾在她爱人心中的情感,因为他才刚摧毁自己所知唯一的家。
「呜。」皮凯尔、依文以及甚至雪琳都不约而同地低声说。
但他们的同情心摆错地方了,因为凯德立一点都不感到懊悔。他仍跟他的神在一起,而且如今正看着一幕新景象,那是萦绕在他梦境中多年的景象。没有半句解释,他朝满目疮痍、瓦砾散落一地的区域移动,朋友们跟在后面。丹妮卡继续叫唤着他,摇晃他,但他无法听见。
那幕景象完全包围住他。年轻教士记起艾伯利司特在三一城寨创造出的超空间大屋,记起他曾惊叹由魔法创造出的物质属性竟如此类似。
地上一个特别地点,一个平坦而毫无瓦砾之处,正在向他招手。位于地上的那一个地点,成了凯德立在心中景象之外所能看见的唯一清晰之处。他走向它,敏锐无比地感觉到德尼尔神的力量,知道自己必须做什么。他开始再度歌唱,而那些音符与他刚才用来摧毁萌智图书馆的截然不同。这些音符甜美而有累积性,是一首逐渐增强的歌曲,离高潮部分似乎非常遥远。他唱了几分钟,然后拉长成半个小时,之后变成一个小时。
士兵们觉得他疯了,而尚提克里弟兄则只是摇摇头,看不出他这位德尼尔教派伙伴到底在做什么。丹妮卡不知该如何反应,不知道该试着阻止凯德立,还是让他放手去做。最后,她决定要信任她的挚爱之人,当时间拉长到两小时,她仍继续等着。
长长的阴影从西方延伸过来,而凯德立继续唱。甚至依文和皮凯尔都开始纳闷,是否风暴和地震已使这名男子崩溃,害他成了一个喋喋不休的白痴。
然而,丹妮卡坚持她的信心。她会等待凯德立完成——无论他正在做什么——如果有必要,花上整个明天她也会等,甚至更久。她,以及其他所有人,都至少欠年轻教士这些。
结果,丹妮卡不需要彻夜等待。当西方地平线在夕阳最后余晖下被染成粉红色时,凯德立的声音突然提高。
尚提克里弟兄和许多其他人跑近他,认为有大事正要发生。
他们并没有失望。一个尖锐的嘶嘶声传来,一个爆裂声,仿佛天空本身正被扯得粉碎。
接着它就出现了,就在凯德立前方地面上,像一棵长到失去控制的树般升起。那是一座塔,一根有装饰的石柱,一座空中支柱。它继续生长,顶端在凯德立和其余惊愕旁观者面前升上空中。
凯德立停止歌唱,筋疲力尽地往后仰倒,被他的朋友们接住。众人七嘴八舌问了许多问题,而其中最突出的就是,「你到底做了什么?」
丹妮卡就问了凯德立这个问题,她仔细看着他的脸,看着突然出现在他蓬乱褐色头发中的银白色斑纹,看着那些鱼尾纹,以前并没有的眼角皱纹出现在他眼睛四周。
她回头望向支柱,那是凯德立经常提到的大教堂极小一部分,接着回望她挚爱之人,他显然因这项努力而衰老了。丹妮卡开始担心,甚至还更加担忧,因为一股平静表情来到这名疲累而突然不再那么年轻的教士脸上。
终章
雪琳去了西米斯塔,然后又在盛夏之时回来,看凯德立的新建大教堂进度如何。藏书网她原本期待会有一大队人马在该地奋力工作着,结果非常惊讶实际上在那里的人数竟如此少,只有凯德立和丹妮卡,维赛罗·贝拉格和尚提克里弟兄,石肩兄弟,以及不到十名来自卡拉敦的健壮男子。
不过,进度已有所推前,而雪琳明白到她不应该降低期待。这是以魔法建造,并非劳力苦工,而凯德立也似乎不需要太多协助。在矮人们和来自卡拉敦众人努力下,如今许多区域的瓦砾已经被清空,而三座空中支柱也在未来新图书馆的北侧边缘排成一列。在它们南边二十尺外,凯德立已经开始建筑墙壁部分,一座看起来相当精致的建筑体。
雪琳惊喘一声,发现教士如今正在进行的工作,是座巨大、拱形窗户,上面有五彩玻璃和黑色铁条,能嵌进可清楚看见宽阔支柱的墙壁上。凯德立一面注意每项细节,一面将概括设计付诸实现,对称地使铁条尖端燃烧,以各种颜色的玻璃片形成花样。
精灵是森林的子民,生于大自然所提供的无数美丽之中,人类根本无从再现,但如今,当雪琳的想象力描绘着这座大教堂完成的样子时,她发现自己的心跳跃着,感觉她的灵魂翱翔着。有太多精致细节,太多错综复杂的设计,她根本欣赏不完。她觉得,那就像是棵大大伸展的榆树,而凯德立正煞费苦心地将每片叶子和树枝放上去。
雪琳在图书馆庭园东侧边缘发现丹妮卡,她正专注地察看一堆羊皮纸卷。尚提克里弟兄就在附近,正对他的神唱歌,召唤保存与保护咒语,一面看守着从旧图书馆带出的一堆堆艺术品及无价手稿。贝拉格则在他附近,检查着物品,同时也在唱歌。这名瘦长结实的炼金师显然终于找到了通往某个特定宗教之路。而谁能怪他呢?雪琳心想着,一面打量这名男子一面微笑。贝拉格目睹了许多奇妙景象,而其中最神奇的就是每天在他眼前进行的建筑工作,他怎么能不走向通往德尼尔神之路呢?
丹妮卡发现她的朋友回来了,脸庞整个一亮。她们互相温暖地问候和拥抱,而观察力敏锐的雪琳立刻发现,丹妮卡的微笑隐藏了许多没那么明亮的东西。
「他整天都是那样。」这名武僧表示,刻意望着尚提克里弟兄,虽然雪琳知道她指的是凯德立。
雪琳试着不着痕迹地改变话题,望向丹妮卡面前地上的羊皮纸卷。
「是名单。」她解释。「将跟我一起到夜炽峰取回红龙宝藏的男子和女子的名单。我已经派使者去西米斯塔了。」
「我在路上有遇见他们。」雪琳表示。「他们大概已经见过艾贝雷斯国王,虽然我想他们无法告诉吾王任何他还不知道的事。」
「他们会邀请西米斯塔加入远征行列。」丹妮卡说。
「正如所料。」雪琳带着一抹镇定微笑回答。「我们了解,也感谢你和凯德立所提供的友谊。」
丹妮卡点点头,而尽管她已下定决心,仍忍不住在提起她的挚爱之人名字时望向他。凯德立仍充满能量--能量满溢--将他的想象化为现实,但看起来已不再像一名二十出头的男子。尽管劳心劳力,他的身体还是变得更加厚重,他的肌肉更宽厚也仍然强壮,但已不若以往敏锐和结实。
「这场建造工作需要付出代价。」雪琳评论道。
「这是场创造。」丹妮卡更正道。她深深叹口气,引起这名精灵的全部注意力。「那是项选择,」丹妮卡开始说,「是要选择德尼尔神,走上这条路,凯德立在自己生命中找到的目标,还是……」
「还是丹妮卡。」雪琳轻声插嘴,将一只手同情地放在坐着的武僧肩膀上。
「还是丹妮卡。」这名武僧承认道。「在德尼尔神的召唤,和凯德立身为一名人类男子真正想要的生活之间做选择。」
雪琳仔细盯着这名武僧,然后明白丹妮卡是真心相信自己所说的话。这名宽容的年轻女子明白凯德立已经选择了一个更高层次的爱,一个没有任何凡人能相匹敌的爱。丹妮卡声调中没有任何嫉妒之情,但确实有一股悲伤,一股深沉痛苦。
她俩沉默地坐着,看着凯德立和矮人们。依文和皮凯尔已标出另一个区域,而且显然正在讨论合理的下一步,以支撑这座建筑物已经立起的几座塔楼。
「他会完成新的大教堂。」丹妮卡说。
「一座新的萌智图书馆。」
「不是。」武僧回答,摇摇头,抬起杏仁状的双眼注视雪琳。「凯德立从来就不喜欢那个名字,从来就不觉得它适合一个属于文学和艺术之神以及知识之神的屋子。他会以『高飞之灵』为这座大教堂命名。」
「要花多久时间?」雪琳问。
「凯德立和矮人们已做了规划。」丹妮卡回答,声音消逝成一声低语。「五年。」
「五年。」雪琳轻声重复,然而,丹妮卡曾刻意指出凯德立会活着看见教堂完成。只用五年!「这些创造活动会使他付出代价。」雪琳评论道。「宛如他以自己本身的存在,交换着大教堂的材料。」
正是如此,丹妮卡在心里想着,但她没有勇气回答。凯德立曾和她讨论过这整件事,曾告诉她这就是他生命的目标。这座大教堂,「高飞之灵」,会耸立一千年,作为献给他所服侍之神的献礼。他曾告诉过她代价会是什么,而他们一起为无法共同分享的生命而哭泣。在那之后不久,丹妮卡就用力紧咬下唇,勇敢地为凯德立加强论点,告诉他「高飞之灵」也会是给凯德立的献礼,这名牺牲了如此多的教士。
这些凯德立一点都不想听。大教堂纯粹是献给神,而他能够被允许建造它,是项祝福,而非牺牲。
「他希望活到能在新的大教堂中献祭一场礼拜。」丹妮卡低语。雪琳以手捏捏丹妮卡肩膀,接着,哑然无语的她走开,去和尚提克里弟兄及维赛罗·贝拉格讲话。她几乎无法相信这名年轻教士竟做出如此牺牲。人类存活时间并不长,但一名把其中也许四分之三时光都奉献出来的人,对于长生的精灵来说简直无法理解。
丹妮卡只看着雪琳走开几步,接着她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回到凯德立身上,回到这名她深爱的男子身上,而且因他决心追随他的神所显示给他的道路而更加爱他。然而,她也发现自己恨凯德立,也恨她自己跟这名男子相遇,还把心给了他。当他不在了,而她仍年轻,她怎么可能去爱另一个人?
不,她决定道,摇摇头抗拒弥漫的痛楚。遇见并认识凯德立是比较好的。能爱上他是比较好的。这个念头让丹妮卡的手轻揉着自己腹部。她希望能够怀孕,希望能给凯德立另一种传承,一种活生生,会呼吸的传承。
丹妮卡继续看着那名男子,脸上微笑既苦又甜。她怀疑自己的双眼是否可能有一天不再流泪。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