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烽火山河》 乱世之始卷 楔子 天福十一年三月,青枫郡,夜。 这里是除锁天关之外,帝都的最后一道屏障。 虽已是春暮,冬月的寒气却仍未褪尽,每条街巷都有雾一般的寒气弥漫着,风一吹,就好像将人带回了寒冷的冬月。残月发出惨淡的光,笼住了整个青枫郡。 空荡荡的街上,有两个浑身酒气的人摇摇晃晃的前行着,看他们的装束,竟是巡城的士兵?! “这样的天气,总要喝点酒才舒服。”为首的士兵说着,又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酒。 “我们这个样子巡城,万一被什长撞见........”说话的是旁边的矮个士兵,别看他这样说,其实也已经喝了不少酒了,他朝四周张望着,似乎真的在害怕什长从什么地方忽然出现。 “所以说你还是个新兵,不懂规矩了吧?”为首的士兵大笑,“咱们在夜间巡城本就累,再加上这种天气,大家都少不得有些怨言,喝些酒暖暖身子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上头的人也都体谅我们,对这件事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怪不得!”矮个士兵晃了晃脑袋,“不行了不行了,我得去撒泡尿。” “快滚快滚,”为首的士兵又灌了一口酒,嘟囔着,“这都快一年了,这小子的酒量怎么还是这么差。” 月亮隐到了云朵后面,矮个士兵跌跌撞撞的晃进一旁的巷子里,为首的士兵则在离巷口不远的地方靠着墙,把酒葫芦放到嘴边,小口小口的抿着。 突然,巷子里传出一声闷响,听声音,大概是矮个的士兵摔倒了。 “你小子喝那么一点酒就连站都站不稳了么?”为首的士兵大笑,“可别把尿撒在自己身上。”他扭头看着巷口,因为没有光,只看到了矮个士兵倒在地上的上半身的轮廓。 “你小子躺够了就赶紧提提裤子起来!”为首的士兵还是笑,边笑还边灌了一口酒,可矮个士兵却依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喂!” 矮个士兵仍是没有动。 “二牛?!”为首的士兵心底闪过一丝恐惧,忍不住叫出了矮个士兵的乳名。 “你小子还活着的话就给我吱一声!”此刻为首的士兵醉意全无,他脸上变得惨白,扔掉了酒葫芦,握住腰间的佩刀,月亮就是在这个时候忽然钻出了云层,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了正缓缓从矮个士兵的身体下渗出的红色液体。 是血! 他不假思索的要拔出佩刀,却还是晚了一步。一把冰冷的匕首在他拔出佩刀之前割开了他的喉咙,他至死,都没有看清那个杀掉自己的人。 而在两条街外的北门,城门洞开,成千上万鬼魅般的影子踏着守卫的尸体涌入城内。 乱世之始卷 第一章 乱世之始 北曦末年,皇室衰微,朝纲祸乱,诸侯并起,皇帝却专宠贵妃温氏,不理朝政,令国舅温厉监国,自此温氏一门如日中天,权倾朝野。 天福九年,温厉野心渐显,提拔党羽,排除异己,凡温氏门中,非官即侯。群臣中敢有忤逆者,轻则贬官流放,重则处死。三朝老臣魏泊多次进谏,无果。温氏党羽愈发专横跋扈。其年四月,温贵妃怂恿皇帝收集天下珍宝,建“天明宫”,藏珍宝于宫内,以显国之强盛。温厉借机大肆敛财,并行苛政,加赋税,重徭役,卖官鬻爵,百姓们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 六月,盗贼四起,侵掠州郡,百姓深陷于水火中。 七月,魏泊入宫死谏,终于得见皇帝。 而当时的场景,史书上是这么记载的:“泊入宫中,面色威严,语气激昂,状若猛虎也,温厉见之色变,泊列温厉及其党羽罪状百余条,请帝治其罪,然帝曰:“然也,朕已晓之,卿可先退矣。”魏泊闻言,以手锤胸,嚎哭不止,曰:“大曦五百年江山,亡矣!”后撞柱而亡。”皇帝大怒,欲将魏泊挫骨扬灰,又念在他是三朝老臣,便下令将尸身弃于乱葬岗,受风吹日晒雨淋犬噬,禁止任何人收尸,违此令者,诛三族。 但在某个夜晚,魏泊的尸身还是消失了。 皇帝盛怒之下派出天枢院所有精锐彻查此事,三日后,温厉面圣。 “陛下,臣已经查到了做下此事之人,只是……” “只是什么?” “此人身份比较特殊。”温厉面露难色,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这个人的名字。 “这世上难道还有比朕身份更特殊的人吗?”皇帝语气里稍稍有些不快。 “启奏陛下,微臣不是不想说,”温厉忽然跪了下去,整个人都伏在地上,“只怕说出来,朝野上下会说微臣挑拨离间,欺君罔上。” “国舅是什么人朕心里最清楚不过,何必在意那些微臣贱民的说法。”皇帝大袖一挥,“尽管说就是了。” 温厉悄悄冷笑了一下,缓缓直起腰:“回禀陛下,做下此事的人正是——大将军苏玨。” 自曦殇帝以来,北曦重文轻武之风盛行,武将孱弱,边疆战事败多胜少,州郡刺史蠢蠢欲动,直到苏玨的出现。无论是谋略还是武力,苏玨都是是世间少有的奇才,他带领的“归尘”营,打下无数场胜仗,夺回了被北方山戎所蚕食的土地,也压制住了刺史们的野心。 后人曾言:若无苏玨,北曦便要早亡五十年。 以前,他是大曦的守护者,而现在,他是温厉最大的绊脚石。 “苏玨?”皇帝一愣,表情罕见的严肃起来,“温厉,你刚才说什么?” “做下此事的人,是大将军苏玨。”温厉重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皇帝顿了顿,又说“苏将军德才兼备,忠心耿耿,为我大曦立下无数汗马功劳,为百姓所仰慕,乃国之栋梁也,怎可能做此等违抗帝命之事?” “陛下,这世上最难以捉摸的,乃是人心啊,”温厉抬起头,直视皇帝的眼睛,“战国乱世,群雄争霸,齐国大将军董越狼子野心,弑君篡位,但陛下可知,董越也曾是英雄少年,行侠仗义,尽忠于国,陛下!臣子手中握着的权柄越大,野心也就越大。”温厉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可这些话,却像是在说自己。 皇帝沉默了,他从龙椅上起身,背着手转过身,面色凝重,若有所思。 “陛下,苏玨抗旨,乃公然挑战天子权威,其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况且他手握兵权,断不可留!望陛下早做定夺!”温厉重重跪拜下去,他的声音在大殿内幽幽地回荡。 死寂。 “陛下若还迟疑不决,臣可先派使者前去一探苏将军的心意。”见皇帝没有回答,温厉又说。 良久,大殿上终于传来了回应的声音,“去吧。”皇帝摆了摆手。 “陛下明鉴!”温厉惊喜的抬起头,又重新拜下去,:“恳请陛下,赐予微臣天启宝剑。” “你要天启宝剑何用?”皇帝问。 “若苏玨谋反之心已显,微臣当用天启宝剑,诛杀逆臣!” ...... 七月下旬,权臣温厉持天启宝剑,只留一句“奉旨行事”,便将大将军苏玨压往帝都,当晚,将军府遭血洗,全府上下百余口人无一人幸免。 次日,帝都天牢。 苏玨浑身上下都是可怖的伤痕,不知道是经历了怎样的修罗地狱,他接过内监呈上的酒杯,端着酒杯的手却仍旧稳如磐石,他抬起头,看着皇帝,不发一言。 “苏玨,你……为何谋反?” 苏玨忽然笑了,笑的很难看,可他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大声。 叶卿看着面前这个曾经的友人,心里忽然很难过。 当年鲜衣怒马,少年风华,终究是不在了啊。 “陛下也这么想吗?”苏珏像是在问叶卿,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叶卿没有说话,像是默认了。 “好!”苏玨忽然站了起来,他高高举起酒杯,那样子,像是要敬酒。 而皇帝的护卫可不管这么多,他们一拥而上,挡在皇帝面前,对着苏珏大喝:“苏玨,你想干什么!” 可皇帝却把他们都拨开了,他静静地看着苏玨,沉默着,眼神里不知是痛苦,还是怜悯。 苏珏也当真只是敬酒,他看着皇帝,大笑着把酒一饮而尽。 “那我祝陛下,天福永享,寿与天齐!也祝我大曦,国泰民安,万古长春!” 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苏玨所有的力气,他靠着墙,缓缓坐倒下去,而他那双映着月光的眼睛,却怎么也不愿闭上。 天福九年,大将军苏玨谋反,念其功,由帝亲赐鸠酒,诛三族,百姓闻言,无不痛哭流涕,温氏一门从此一手遮天,再无阻碍。 而诸侯们的野心,也再无人压制了。 ...... 天福十一年,帝都,万花苑。 “陛下!陛下!”年老的内监慌慌张张的闯进万花苑,边呼喊边寻找着皇帝的身影,他的脸因为不安变得更加苍白,像是在脸上抹了一层厚厚的白色胭脂。 不远处,皇帝从万花丛中站起来,却仍弓着腰侍弄着那朵娇艳的牡丹,他微微皱着眉,也不回头,说:“王坤,朕记得朕可是说过,朕侍弄花草的时候一律不许任何人来打扰。” “陛下,”年老的内监在花海中的鹅卵石小径上朝着皇帝跪了下去,“陛下息怒,望陛下待老奴禀告完毕,再发落老奴也不迟。” “好,那朕便听你一言。” “今日青枫郡火马急报,前夜青枫郡遭袭,信使到达帝都时说在他出发时北门西门已被贼军攻破,三万守军几乎全军覆没,守将沈向力战而亡,郡守李青云召集家丁衙役,以及一些百姓大约五百人在南门抵抗。” “沈向战死?!你们不是说他是我大曦守城第一人吗?!”皇帝变了脸色,语气不知不觉就凌厉了起来,“还有那三万守军,一夜之间全军覆没?难道他们全是酒囊饭袋?是那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内监不敢说话,只是把头埋的更低,重重的抵在鹅卵石小径上。 皇帝转过身,怒而拂袖,好几枝花都因此折断,叶子花瓣散落满地。 就连刚刚那株珍贵的牡丹也没能幸免。 “传信的人呢?把他带到朕面前来!”皇帝几乎想大声怒吼。 内监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他冷汗直冒,几乎要整个人都趴在地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怎么?!连朕的话也不听?” “回陛下,传信之人......已经........死了。” “死了?” “他到达帝都时身负三矢,其中一处是致命伤,按理来说早该死了,可他却是把消息交待完之后才咽气。” “......” “启奏陛下,还有一事。” “讲。” “信使临死前还说了一句话。” “是什么?” “寒鸦。” “拓拔焱?!”皇帝忍不住惊呼道。 天福十一年三月,西凉王拓拔焱叛变,他仿佛神兵天降,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绕过锁天关,又在一夜之间攻下防卫森严的青枫郡,撕开了大曦王朝的胸膛,让大曦的心脏暴露在狮子的利爪之下,而这些都倚仗他那天下无双的军队——寒鸦。同年四月,在拓拔焱猛虎一般的攻势下帝都仍未沦陷,而此时幽、兖、卫三州终于还是凑成了总数十万的联军勤王。就在帝都的王公大臣们都以为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却发生了变故。 联军行至沉山原,突然遭到了拓拔焱赤云铁骑的袭击。按理来说,沉山原地势太过平坦,不是一个适合埋伏的地方,但是这里的草却都是长得过腰的,赤云们隐藏在草下,完美的与环境融为了一体,这天早晨又起了雾,也因此,竟没有一个联军斥候发现赤云们的踪迹。当赤云们发起冲锋,将他们的武器刺进联军士兵心脏时,有的士兵甚至连武器都还没有来得及拿起来。 但拓跋焱赤云不过一万余人,一万对十万,结果似乎可想而知。 可联军还是败了,惨败。 兖州太守张任与拓拔焱早就勾结,在赤云发起冲锋的同时,担任后卫的兖州军队也发起了冲锋。不过瞬间,联军的阵型就被冲的粉碎,这只联军大都是从各处平定农民起义的地方军抽调而来,只有不到十分之一是州郡的直属军队,如今还未磨合就遭遇突袭,无论指挥官再怎么嘶吼组织反击,还是有人扔掉武器不顾一切的逃跑,好像他们面对的是鬼神般的敌人。哀嚎声、咆哮声、刀剑的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充斥在每个人的耳边,士兵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尸体堆积成山,鲜血四溅,像是下了一场红色的雨,染红了大半个沉山原。 乱军中,有人发出幽幽的叹息:“败军之势无法挽回,愧对主公之重托,唯有以此谢罪。”随后拔剑自刎。 在这声叹息中,十七年乱世,开始了。 乱世之始卷 第二章 遇袭 天福十一年四月底,庆州五百里外,赤江口。 这是无数难民队伍中的一支,约莫四五百人,他们大多神色疲倦,正缓缓行进在干裂的土地上。苏惊尘抿了一下嘴唇,咽了咽口水,这让他口渴的感觉略略减轻。 “阿尘。”有人叫他。 苏惊尘回过头,“姐姐,你叫我吗?” 苏惊尘和李意娘并没有血缘关系,两年前,苏惊尘不知何故流落到了庆州,他忘记了以前所有的事情,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李意娘和李意匡两姐弟看他可怜,便收留了他。 李意娘朝他招招手,笑而不语。待苏惊尘走近后,李意娘将手里的水囊递了过去,说:“口渴了吧?来,快喝。” 苏惊尘不好意思的笑着,挠挠头接过水,但只是轻轻抿了一小口,就将水囊递还给了李意娘,“这孩子。”李意娘忍不住掩面轻笑。可她笑着笑着,嘴角却不住的下垂。 她的笑,随着李意匡死,永远的离开了。 苏惊尘还记得,那个闷热的午后,云幕低沉,乌云翻滚,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他正在井边打水,两个男人忽然一前一后的走进院子,他看了一眼,两个人都带着伤,走在后面的男人走路一瘸一拐,左腿用木板和布条随便的固定着,苏惊尘觉得要是再多走几步没准这几块板子就会散掉。 “李意娘在家吗?”走在前面的男人开口问,嗓音沙哑,他的手上缠着绷带,不断有血渗出,再不处理的话,他的这条手臂估计就废掉了,苏惊尘抬起头,惊讶的发现,男人的右眼还缠着黑色的布条,一条可怖的疤痕从眉头一直延伸到耳根。 “姐姐她……” “有什么事吗?”李意娘忽然从屋里走出来。 “你就是……意匡的姐姐吗?”男人声音颤抖。 “是,”不安在李意娘的心里极速膨胀,她把手放在胸前,紧紧捏着,“我弟弟他……怎么了吗?” 男人忽然跪了下去,“对不起啊妹子!我对不起你啊!”男人声音哽咽,“意匡救了我的命,我却没能保护他。”他从怀里缓缓拿出一只残破的手绳,手绳上沾满血迹。 天好像一下子塌了下来,整个压在李意娘的胸口,连喘一口气都觉得困难,她想拿到那只手绳,可双腿上像是拴了无数钢铁的枷锁,光是走一步,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手微微颤抖着,努力向手绳伸过去。她的眼睛里,只剩下了那只手绳。 瘸腿男人忽然没来由的想起那个总是热情似火的少年,还有他爽朗的笑,他没有忍住,偏过头,用粗糙的手在脸上胡乱的抹了几下,“今天风怎么那么大,我眼里都进沙子了。”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 终于,她拿到手绳了。 她用双手捂着它,送到胸口紧紧护住。 “妹子……”男人张口,想要说什么。 “你们走吧。”李意娘打断了他。 “你们走吧。”她紧闭着双眼,腰半弓了下去,又说。 男人张了张口,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带上瘸腿男人离开了。 他们刚离开,李意娘就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整个的瘫坐在地上,可还是紧紧捂着胸口的东西。她心里像是正被一千只,一万只蚂蚁啃噬,她的脸拧作一团,难受的想要放声大哭,却还是忍住了。 苏惊尘走近她,半弓着身子,试探着叫了一声:“姐姐?” 可这一声“姐姐”,却像是打开了李意娘压抑自己的枷锁,她先是轻轻抽泣,然后整个伏在地上无声的哭泣,任凭眼泪流淌。 “姐姐,你怎么了?”苏惊尘有些慌乱,他的手伸过去又缩回来,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意娘直起身子,用一只手一下子抱住他,另外一只手扔护着那只手绳,嚎啕大哭。 “从今往后,我只有你了,”她忽然说,“我只有你了。” “山......山......山贼啊!”有人忽然嘶哑的喊。苏惊尘被从记忆里拉了回来,他环顾四周,李意娘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阿尘,别怕。”李意娘拉起他的手,“不要跟我走散了!” “山贼?!”有人声音颤抖的说。 “怎么可能!”有人怀疑,“光天化日之下,我们这么大的队伍山贼也敢来抢?” “那边!那边!!”有人指着东边的一个小山丘,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山丘后尘土飞扬,像是一块薄薄的幕布,稍稍阻隔了阳光。 人群忽然就躁动了起来,有人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东边,有人开始推搡、咒骂,还有的人不顾一切的往后挤,似乎在队伍的后面会让他变的安全。 但队伍中间,有一群人却十分平静,他们身着黑衣,每个人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不曾动过一步,只是偶尔用双眼扫视一下周围,好像难民们口中山贼的到来与他们完全没有关系。在这群人中,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一个箱子上,他蓄着不长也不短的胡须,头上已经有了很多白发,身上满是蟠扎的肌肉。 那是万山镖局的当家张起万,这万山镖局虽不如帝都里那些大镖局,在这京畿一带名号却也是响当当的,镖局里不到百人,却个个都是好手。有人曾经说“帝都之外,押镖第一家当属张家。”魏翟也在里面,当然,他是作为镖师来护卫的。 “师父,”张鹰快步穿过人群,走到张起万面前说,“来的那伙人有二十一人,但他们看起来不太像是山贼。” “这可不像是你会说的话。”张起万眯着眼,“怎么?开始对自己的眼力不自信了。” 张鹰是张起万的第一个徒弟,从十三岁开始跟着张起万学本事,到现在已经快二十年了,他最得意的,就是自己的那双眼睛,据说在他眼睛状态最好的时候,在半里地之内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不,我只是有些奇怪。”张鹰皱着眉,“他们的穿着武器看起来有些特别。” “哦?特别在哪了”张起万睁开了眼睛。 “他们的武器、衣物,就连马匹都是黑色的。” 张起万一愣,面色变的凝重,众人都觉察到了他的异样,却又不敢出声询问,空气忽然开始凝固。 “师父,怎么了?”最后还是张鹰打破了这个局面。 张起万没有回答张鹰的问题,而是扫视周围所有人,问道:“你们怕死吗?” 所有人俱是一愣,不明白张起万这句话的意思。 他摇了摇头,“你们还是太年轻啊,那些黑色的影子,可是来自深渊的鬼,被他们盯上的话,要么死,要么被拖进那个深渊,没有人能逃得掉。” 乱世之始卷 第三章 败 黑色的影子逐渐逼近,他们骑着纯黑的马,先是快马加鞭靠近难民队伍,在离队伍还有半里地的时候,却又突然停了下来,不再赶马,只是任由着马自己前进,平静的好像他们只是骑着马来散步的游人。而在他们不远处,万山镖局的所有人都已摆好阵势,张起万手握长刀,全身肌肉紧绷,手臂上青筋突起,远远的看,像是一条条青色的小蛇缠绕在他的手臂上。他站到了所有人的前面,头也不回的说:“既然选择跟我站在这里,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们各自的本事了。” “杀!”张起万突然咆哮。 这声咆哮就像是开场的信号,万山镖局的人吼叫着冲向那群黑色的影子,黑影们也同时发起了冲锋。张起万一马当先,奔跑着跃起,以猛虎落地势将长刀劈向靠近的第一个黑影。黑影站上马背用脚尖轻轻一点,仿佛一只轻盈的鸟,退到了三丈之外,事实证明他没有接这一刀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张起万瞬间就将马劈做了两半,就像劈开轻薄的木板那样简单。其他的黑影没有停留,冲向了张起万的身后,似乎是有意把张起万和那个瘦削的黑影留在这里做一场对决。 “以前谢谢您了。”黑影忽然对着张起万欠身。 张起万一愣,听声音,在这黑袍下的大概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可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少年要对自己道谢。 “您与我有恩,若您现在离开的话我绝不阻拦,只说败下阵来,让您逃走了。” 死寂。 “哈哈哈哈哈,”张起万忽的大笑,“听你这句话,好像我武艺还不及你这个后辈,我对你有恩?可我甚至连你的脸都看不清,”他停了停,面目狰狞的说:“况且你觉得我,会逃走吗?。”他将长刀举过头顶在手中旋转,然后猛的挥下,刀尖直指黑袍少年。 黑袍少年微微垂下头,沉默了一会,说,“我知道了,我收回刚才的话。”他朝张起万深深鞠躬,拔出了自己的武器,一把随处可见的短剑,却也是纯黑色的。 “那就先接我这一招!”张起万以猛虎般的威势极速冲向黑袍少年,横刀一劈,被少年后跳闪过,可他的进攻现在才真正开始!张起万跃起上前,长刀同时斩下,少年闪避不及,只好横起短剑格挡,他们的武器交击火花四溅,少年的短剑竟被破开了一个不小的缺口。张起万大力挥舞着长刀,如海潮般密集的攻击逼得少年不断后退。 “铛”。 一声脆响,黑袍少年的短剑终于还是断了。 “你刚刚的气势哪去了?”张起万又是一刀劈下,少年后翻闪过,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看看你的武器,”张起万也不进攻,只是将长刀立在身旁,嘴角带着嘲讽的笑,“现在该逃的到底是谁?” “那不是我的武器,”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气,从黑袍下抽出一把漆黑的匕首,“这才是。”话音刚落,少年忽然消失了。 好快!张起万吃了一惊,他猛的蹲下,同时将长刀背在身后,下一秒,少年的匕首落在刀杆上,切开了一个深深的口子。张起万立刻握起长刀向后横扫,却扫了个空。怎么回事?张起万向前翻滚一段,极快的站起握着长刀警戒,刚才少年的那一击更让他意外,他的长刀重37斤,整把刀都由纯铁打造,仗着长刀的重量他才会毫无顾忌使用那些暴力的招式,可是刚刚那个黑袍少年仅仅一击就在刀柄上留下了那么深的伤口,那到底是多大的力量? 不,不对!张起万回想起少年起手的动作,猛地意识到不是那个少年的力量太强,而是......那把匕首,太过锋利了。 黑袍少年立刻贴近,没有给张起万一点喘息的机会。 张起万却忽然笑了笑,近身吗?正合我意! 可他不知道,在少年拔出匕首的时候,这场对决就已经分出了胜负。 “来吧!”张起万大喝一声,横过长刀全神贯注的盯着黑袍少年。 少年像是化身成了风,张起万的眼睛怎么也捕捉不到少年的身影。恍惚间,张起万只觉得一阵微风拂过,当少年出现在他的身后,他的身上忽然就多了一个伤口。 “咳。”张起万咳出一口鲜血,缓缓的半跪下去,他一手捂着腰间的伤口,一手握着长刀杵在地上支撑着自己让自己不至于倒下。“完败啊,”他自嘲似的笑笑。 “不是致命伤,”少年收起匕首,走向他的同伴。 “你叫什么?”张起万忽然问。 “白九月。”少年头也不回的说。 “白九月啊,”张起万侧着身倒了下去,幽幽的说。 ...... “来啊!”张鹰提着刀大吼。 他对上了冲在最前的黑影,靠近马匹的瞬间他忽然矮身横刀将马腿斩断,让对方丧失了在马上作战这个优势,然后回身想要将那个从马背上跌落的黑影杀掉,这样先杀一人,便能立威鼓舞士气。 可当他回过身却看不到那个黑影。 “去哪了?!”张鹰心里一惊,接着后背传来一阵剧痛,他瞪大了眼睛,无力的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站起来。黑影仿佛提前洞察了张鹰的想法,在张鹰矮身的时候就已经从马背上跳起,这个时候张鹰是看不到他的动作的,而他又恰好处在了张鹰的视野之外,他的刀无声的斩下取走了张鹰的性命。 万山镖局的镖师们还未从惊愕中回过神来,黑影们便带着杀气如狂风般呼啸而来。即使面对的是四倍于己的万山镖局的镖师,也不曾退却。这不是所谓的勇气,只是不屑而已,大概他们觉得万山镖局的镖师还不够格做自己的对手。 一名年轻的镖局大概是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黑影的刀离他还有一寸,他却呆滞的像个木偶,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把剑忽然横在他面前,生生阻断了那把刀的攻势,刀剑的碰撞声让他清醒了,他看着眼前交缠的刀剑,冷汗止不住的淌下来。 “不要自乱阵脚!”是魏翟!庆州大名鼎鼎的剑客,也是个少年英雄!他与张起万也算是认识,这次受张起万所托,一同护送这趟镖。张起万前去邀请他的时候,本以魏翟的性格,他大概是不会趟这趟浑水的,可没想到他却答应了,问他他也只说有些私人原因。说着他忽然抬剑上挑,力道之大竟让黑影的刀飞了出去,然后他将剑猛的挥下,对胸膛直刺一剑,结果了这个黑影的性命。 年轻镖师呆呆的看着魏翟,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强到了这种地步。刚刚的几个动作几乎是同时完成,不过眨眼的时间,就连看清都很费劲,何况是躲开? 可很快,魏翟陷入了苦战。他面前的这个人像是一个疯子,或者说他就是一个疯子,就算他身着黑袍以黑布蒙面,但魏翟还是记住了那双眼睛。他的双眼通红布满血丝,像是着魔了一样,他在魏翟身上每割开一个伤口,他的攻击就越发疯狂,眼神也会变得更加可怖,就像是看到血肉想要不顾一切扑上去撕咬的鬣狗。 可他越是这样,破绽就越大。 黑影奋力向前劈斩,长刀呼啸着砸向魏翟,这本是一个必杀的招式,可魏翟在他抬手的时候就立刻贴近,这个招式的动作幅度太大,黑影来不及回身,魏翟一剑刺入黑影肋下,侧身飞踢,黑影抬起左手格挡,却仍是飞出去很远,他的手也在刚才的格挡中断掉了,如果不找个好点的大夫的话,以后端起一碗水都会有问题。黑影倒在地上,努力直起身子,脸上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一动不动的看着魏翟。魏翟却没有看他,刚刚那一击足以让他暂时失去行动能力,魏翟清楚其他地方更需要自己的战力,不能再耗在这里了,于是他转身投入了另外的战斗。他抬剑格挡,隔着人群的间隙,他远远的看见张起万腰间鲜血流淌而出,然后像是被抽走了力量,缓缓的半跪下去,又缓缓的倒下。 其实自始至终魏翟都在观察张起万和那个黑袍少年的战斗,虽然一开始似乎是张起万占了上风,但从少年拔出那把匕首开始局势就变了,少年的动作太快,短短一瞬间就结束了战斗,魏翟甚至没有看清黑袍少年是怎么样刺出那一刀的。 交手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万山镖局已经死伤大半,现在还有战力的不过二十余人,而黑影不过阵亡三人,重伤一人。事到如今镖师们也终于知道了张起万说的那句话的意思,这群人根本不可能是山贼,且不说身手,他们中的有些甚至还穿着赤鳞软甲,这种软甲只有用极原才出产的纯正的“赤冰”矿石经过最好的铁匠千万次锻造才能完成,在黑市中一件赤鳞软甲价格甚至能够在帝都最繁华的金水大街上买上几间屋子!有人曾经实验过,将赤鳞软甲放在大石上,让双手可举三百斤的大力士用刀全力劈砍,结果大石碎裂,刀刃刃口几乎全部卷曲,而软甲上却只有一道小小的凹痕。 这样的人出现在这里,应该是盯上队伍里的某样东西或者是某个人了吧?魏翟想,说起来张当家这次...... 镖师们的防线不断退后,人数也越来越少,魏翟喘着粗气,手肘上传来阵阵痛楚,他低头看了看,伤口还在出血,很快他恐怕连剑都握不住了。队伍后方忽然开始莫名的骚动,风沙伴随着哀嚎和尖叫传到了这边,魏翟突然变了脸色,不顾一切的冲向那边。 乱世之始卷 第四章 离乱 “大哥,”祁三伸出舌头舔舐嘴唇,使劲咽了咽口水,“这票买卖可大!要是成了的话可是赚翻了!” “当然!”许龙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笑意。 他是行伍出身,知道情报的重要性,在城里安插了几个眼线,就在前几天一个眼线半夜忽然赶了回来,说是有笔大买卖,于是他带上人,从队伍出城开始就一直在他的监视之下,只是里面有万山镖局的人,他不敢下手,只敢派探子一路尾随。 当那群黑衣人出现的时候,他知道机会来了,立刻把事先召集的四百多人聚拢到一起,这是他的全部家当,他把一切都压在了这次行动上,只等黑衣人动手,趁着两方缠斗骚乱的时候抢走黄金,他就再也不用干这个行当,只要带上几个亲信逃到扬州,在那买几间铺子当个正正经经的生意人,一生衣食无忧。 “兄弟们,上!”许龙一声令下。 山贼们眼里发出贪婪的光,像是饿的发疯的狼,叫喊着扑向难民。 “为什么到处都是山贼?!”一个人问。 “快跑吧!再在这里傻站着要死在这。”另外一个人声音颤抖。 “别怕!我们人多!”说话的是赵潘,“不能跑,跑了就真的成案板上的鱼肉了。”他是个铁匠,自小就想去从军,那年招兵他以为自己一定能选上,毕竟隔壁李老头家的那个瘦猴都选上了,可是当招兵的人对他伸出手的时候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没有钱还想当兵?”他还记得那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轻蔑的笑。 于是后面的二十年他成了个铁匠,虽然他偶尔还会练练刀。 “不跑?不跑我们还能干什么?!留在这里等他们过来把我们一个个杀掉再抢走我们的东西吗?”一个瘦高的男人朝着赵潘吼叫,跑过去揪着他的衣领,睁大眼睛瞪着他,像是一只发狂的猴子。可他忽然又安静下来,松开赵潘后退了几步,抱着头缓缓蹲下,“我不想死啊,好不容易过上好一点的日子,再也不用饿肚子,只要再攒点钱我就能娶媳妇了啊,为什么又要打仗了?”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像是在质问在场的每一个人。 “想死的话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吧!”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这句话,背着自己的行李不顾一切的逃向了没有山贼的一边。他的话像是一道魔咒,人群再一次开始了骚动,他们喊着自己亲人的名字,推搡着,叫骂着,有个老妇人被推倒在地,却没有一个人扶她起来,无数双脚从她身上踩过,很快她就没了呼吸;有人的包袱被挤掉了,碎银子掉了一地,人们扑上去哄抢,只留下那个人手中抓着几粒碎银子跪在地上喃喃自语。一个中年女子流着泪声嘶力竭的喊着,向某个方向努力伸着手,却被汹涌的人流推着不断后退,女人的孩子在人海的另一边挣扎着想从中挣脱出来,却无济于事,在汹涌的人海面前他那点力气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他只能看着母亲离自己越来越远,哭的撕心裂肺。 “不要怕啊!不能跑啊!不能跑!”赵潘对着人群嘶吼,可是人群做鸟兽散,没有一个人理会他,偶尔扫过几个目光,却是看疯子一般眼神。 赵潘取下包袱放在一旁,把另一个包袱拿在手中,缓缓解开布条。 “你看,那个人居然不跑,哈哈哈。”一个山贼大笑着。 “那就先过去宰了他!”另一个山贼提刀大笑着冲向赵潘。 赵潘终于解开了布条,那是一柄长剑,他静静的看着来人,却迟迟不动。 果然还是会害怕啊......他的手颤抖着,被心底那份沉重东西压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他还是把剑挥了出去,一击毙命,两个山贼像断了线的木偶直直的栽倒在地上,再也不动。在两具尸体后面,山贼们蜂拥而至。他们冲进人群,杀掉遇到的所有人,用带血的刀挑开一个又一个包袱,把所有的金银珠宝揣到自己的怀里。能活下来的只有那些年轻漂亮的女人,可这是她们苦难的开始,山贼们粗暴的抓着她们的头发拖走,甚至直接扒开衣服在地上凌辱她们,遇到反抗稍微强烈的就直接杀掉,不带哪怕一丝情感。 他们是挣脱枷锁的野兽,而这里,是他们的猎场。 在混乱的人群中,有几个人男人却显得很镇定,不知道是故作伪装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他们像是被人潮挤做了一团,紧紧的挨着彼此,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们的中心留出一点空隙,在那个空隙里,是一个披着灰色斗篷的女孩,她身上穿着不太新却洗的很干净的衣服,只是鞋子和裤腿因为在路上走的太久而沾满了灰。她像是一头受惊的小鹿,手心里满是汗,双手紧紧的抓着帽檐,怯生生的看着周遭的一切。 乱世之始卷 第五章 死别 李意娘用力拉着苏惊尘,不让人群冲散他们。 “他们过来了!他们过来了!”李意娘听到后面有人用颤抖的声音喊出这句话。 不行,再这样下去就遭了,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她忍不住四处张望,却忽然看到了魏翟。他提着剑,在人群中穿梭,如同豹子一般敏捷,然后他忽然朝着李意娘投出了自己的剑。苏惊尘下意识的想去阻挡,却赶不上。 剑贴着李意娘的脸滑行而过,削断了几根头发,发丝随着风缓缓飘落。从她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哼,李意娘和苏惊尘不约而同的回过头,身后的男人把双手高举过头顶,手上握着刀,那是北部三州最常见的刀式“开山”劈斩前的最后的姿势,男人低着头看着插在胸口的剑,终究是没有再劈斩下来的力气,直直的倒了下去。李意娘扭过苏惊尘的头,用手护着他的眼睛,不让他去看。 她还记得,初见时他看见血迹时的恐惧不安。 魏翟也来到了他们面前,他看着李意娘。 “魏翟……你?”李意娘刚想说话,却被魏翟不由分说的抓住了手。 “先跟我走。”他走在前面,一脸凶狠,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温柔样,不知道的怕都以为他才是山匪。 “你怎么在这?”李意娘问他。 “我……我有点担心就过来看看。”魏翟说。他长得白净,天生一副读书人的样子,对人又温柔至极,只是不太喜欢说话,闲暇时大部分时间都在读书,不知道的都以为他是万山镖局的文书先生。但他却是一个用剑的好手,如果用出全力甚至能让张起万陷入苦战。这样的人自然是爱慕者无数,上门提亲的媒人几乎都把他家的门槛跨烂了,但他一个也没有答应。 他喜欢她。 魏翟脸有些红,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笑容,说起来,我好像还是第一次拉阿意的手呢,他在心底说。 李意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回过头,确认了苏惊尘还跟在自己身后,稍稍松了口气,然后却突然喊道:“快闪开!”一把推开了苏惊尘,苏惊尘一个趋趔,摔倒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那把刀刺进她的身体,甚至,可以听到刀刺进她身体里的声音。 可他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鲜血喷涌而出,飞溅到他的脸上,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好像很久以前,这一幕也曾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忽然变了脸色,双眼无神,手脚并用着后退,然后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全身颤抖,像是被吓得丢了魂魄。 他又被拖回了记忆的深渊。 黑夜,大火,鲜血。 一阵阵哀嚎,一具具尸体。 恐惧在侵蚀着我。 跑,跑,一直跑。 躲在这里不要出声。 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不,不要走! 门板摇晃着,咯吱作响。 脚步,有什么东西靠近了。 缝隙,那是谁? 他的眼神,好可怕。 浑身颤抖,用力捂住嘴。 眼泪,胆小鬼。 她举着花瓶,她要干什么? 破碎,惨叫。 血,溅到了眼里。 …… 魏翟猛的回头,他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拿剑的手微微颤抖,脑袋像是挨了一记闷棍,嗡嗡作响,心里像是被刀割,被火烧,被一千根针一下一下的刺进去。 “你不适合握剑,干我们这行的,仁慈可没有用处,你对他们仁慈,他们却只会在你掉以轻心的时候在背后捅你一刀。”他想起张起万曾对他说的话。 他没有想到,张起万的话居然在这里得到了印证。 李意娘倒在地上,小腹上的伤口不断涌出血来,将她身下的土地都染红。魏翟跪在她身边,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捂着她小腹上的伤口,像是想为她止血,又怕弄疼了她。 “阿意,阿意,没有事的,你看着我,看着我,不要睡,我现在就带你去找最好的大夫。”他手足无措,害怕的想要哭出来。 “魏翟,”李意娘艰难的笑笑,抬起手轻轻摩挲魏翟的脸颊,却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 “阿尘,”她又抬起眼看着一旁的苏惊尘,苏惊尘一个激灵,像是刚从梦境中苏醒过来,他脸上挂着泪,却又面目狰狞,不知道是愤怒还是难过。 “对不起啦,”她朝苏惊尘缓缓伸出手,却怎么也碰不到他,“以后……你就得一个人了。”她虚弱地说完了这句话,手不住的滑下,苏惊尘爬着上前,想拉住她的手,却没有拉住。 这种无力感......真的是太讨厌了啊。 黑影看着魏翟那双绝望的眼睛,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笑容,他握着扔在滴血的刀,一步一步的缓缓后退,说:“记住我的名字吧,认真听好,公——羊——豹,这是我的名字,牢牢记住,然后一生,一世,永远!活在我的阴影里,活在痛苦里,永远也别想摆脱掉,或者试试,你能不能让我,血债血偿。”他狂笑着。 苏惊尘跪在地上,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入肉里也不松开。魏翟在李意娘的尸体旁喃喃自语,丢了魂魄一般,“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我都还没有跟你说过喜欢你啊。”他握着李意娘的手,哭的像个孩子。 “是我的错啊......是我太软弱了。”苏惊尘一字一顿,他缓缓站了起来,手里拿着刚刚死去的那个男人的弓,眼泪顺着眼眶流下,他握紧了拳头,狠狠地擦掉眼泪。 太阳将要西沉,他踏着最后的阳光,像一头孤狼,他的双眼透着光,愤恨,又决绝。 然后,他拉开了弓。 公羊豹的笑容凝固了,明明只是一张劣质的弓,他也已经退到了四十步之外,这个距离他有信心可以躲开男孩射出的箭。虽然那个男孩的手里只有两支箭,可是他却感到恐惧,下意识的想要逃走。那个男孩的身上,有不一样的气息,但他却说不出到底是什么。 第一箭。 那支劣质的木箭带着风呼啸而至,公羊豹猛的偏头,箭还是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可怖疤痕,冷汗在瞬间就把内衫浸湿,鲜血和汗水混合在一起,缓缓流下。刚才那一箭没有要他的命,并不是他反应敏捷躲开了,而是那个少年不知道为什么射偏了。 不能再让他射出下一箭了,公羊豹握紧了刀,必须杀了他,否则死的就该是自己了。 苏惊尘看了看手里几近崩断的弓,不知道它还能不能撑到自己射出下一箭。 尖锐的爆响声忽然划破了天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云啸,整个中州都有出产的烟花,这种烟花虽然小,却亮的像是太阳,经常用作传信的工具。 是撤退的信号,已经得手了吗?公羊豹有些疑惑,可他不想罢手,眼前的这个少年留到以后必然会是个绊脚石。又有三支云啸冲上天空,公羊豹脸色一变,收起刀转身想逃进人群。 苏惊尘射出了第二箭。 箭深深射入公羊豹的手臂,巨大的力量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掀翻,他踉跄着向前,娴熟的折断那支箭,咬着牙把它拔了出来,然后隐匿在了人群中。苏惊尘也不追,只是看着崩断的弓,沉默着,而他脸上的泪痕也还未干。 乱世之始卷 第六章 初遇 镖师们喘着粗气,他们身上伤痕累累,剑早已因为劈斩太多而崩口,而他们中也没有人有再挥出下一剑的力气了。 “我就要死了啊。”有人这样想着。 可狩隐们忽然撤退了,那些黑色的身影和黑色的马匹如同幽灵一般,消失在了旷野中。万山镖局的人几乎被屠戮殆尽,再无反抗的能力。他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撤退的,难道他们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吗?张起万微微抬起头,忽然明白了狩隐们撤退的原因——他看到了远处那漫天的灰尘组成的烟幕,随之而来的,是千万人的呐喊声,他们举着红色烈阳旗,挥舞着自己的武器,像是神派来拯救众生的使者。 应州牧,徐牧之。 “大哥!大哥!”祁三一下子慌了神,他指着远处,“你看那边!” 许龙抬起头,顺着祁三指的方向看去,瞬间变了脸色,“那到底是多少万军队的马蹄才能扬起那么高的尘土啊?!快,快!通知弟兄们撤退!别管什么女人和珠宝了,这种东西以后要多少有多少,别把命丢在这!” 为什么徐牧之的军队会出现在这?许龙心里满是疑问,他调转马头,双腿夹紧马腹,用刀身在马屁股上狠狠一拍,这匹枣红色的马嘶鸣着狂奔而去。 祁三从腰间取下一只漆黑的号角,连吹三次,悠长的号角声在大地上回荡着。这是撤退的信号,它的意思只有一个,逃。大部分都山贼都放弃了即将到手的猎物,转头朝着祁三所在的方向狂奔过去,而有些山贼则不愿意放弃,他们和难民们拉扯着,恼羞成怒便一刀把面前的人砍倒,在尸体上翻找财物。 赵勇是走在最后的山贼。他的肩上扛着一个娇小的少女,难民们早已作鸟兽散,有多远逃多远,根本没人来管这个女孩,无论她怎样哭闹,怎样挣扎。 只有一个年近半百的男人,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手臂枯瘦,可他跪在地上,死死的抱住赵勇的脚,嘴里苦苦哀求着:“爷,好汉,求求你放过小女吧,我在这世上只有这么一个亲人了!”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只手仍抱着面前这个男人的腿,另一只手解开了包袱放到面前,说:“钱!钱!我把钱,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你,求求你,求求你放过小女吧!” “滚!”赵勇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便一脚把老人踢开,也不去拿包袱,“这么点钱就想打发小爷我?” 男人被踢得滚了一圈,慌乱中他拽住了包袱,里面掉出来一样明晃晃的东西,晃了他的眼。 是一把短匕。 赵勇忽然停下了脚步,鲜血顺着嘴角流下,他艰难的回头,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个刚刚还在低声下气苦苦哀求自己的瘦弱男人,他想要说什么,男人却从他的身体里拔出匕首,又是一阵乱捅。 “你都要把我往死路上逼了,我……我,我又怎么能放过你。”男人抬起头,他说着这样凶恶的话,可他那满是岁月的痕迹的脸上却眼泪纵横。 赵勇的身躯倒了下去,女孩终于挣脱了他的束缚,跑过去抱紧了男人,放声大哭,“爹,爹。” 男人的手还在颤抖,他扔掉那把沾着鲜血的匕首,抱紧了女孩,“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姚珂在战马上看着马蹄下一具又一具不知道是镖师,百姓,还是山贼的尸体,沉默着,忽然,他下了马,走到一具尸体面前,轻轻地替他阖上了双眼。他转头看着不远处握着一张断裂的弓的少年,在他身边,另一个人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女孩的尸体哭的撕心裂肺。 百姓们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的从徐牧之身边快步走过,嘴里说着感恩戴德的话,虽然他们恨不得立刻,马上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可他们行进的速度却怎么也快不起来,他们不是不想跑,只是实在跑不动了,这么长时间几乎不间断的长途跋涉早已耗尽了他们大部分的体力,如今他们光是保持这个速度都已经很费力了。披着黑色斗篷的魁梧男人带着一个披着同样斗篷的小孩,看样子倒像是一对父女,他们拖着沉重的脚步,正要从徐牧之身边走过,徐牧之却忽然说话了:“黎大人这是要去哪?” 入夜,军士们就地扎营,难民们围着篝火,吃着并不算多丰盛的食物,脸上却满是笑意,毕竟是在逃难的路上,吃上一顿饱饭已经算得上是奢侈的事情了。可有些人吃着吃着眼泪却忽然流了下来,眼泪顺着脸颊流到碗里,他们便和着眼泪一道吃下去,也不伸手擦一擦。苏惊尘站在营地门口,远远的看着魏翟瘦削的背影,只觉得那个总是喜欢笑的人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他手里拿着两个沾满灰的饼,双眼无神,静静地坐在一座连墓碑都没有都坟墓前。 那是李意娘的坟墓。 李意娘死后,他就一直那么抱着她,直到有几个军士挖好了坟墓,来向他讨要尸体。他却忽然拔起了剑,跟军士们对峙着:“你们想把阿意带去哪!”于是军士们只好趁他不备打晕了他,待他醒来,苏惊尘领他到李意娘的坟墓前,他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不吃也不喝。 营地中心,大帐内。黎弘毅换下了那身破烂的衣服,顾不上自己形象的大口吃着肉,而跟着他的女孩也在女侍的帮助下换上了帝都少女们时下最流行的柳飞花,正小口小口的吃着菜,不时用她那双灵动的眼睛悄悄四处张望。 “在下有一事想要请教徐大人。”黎弘毅干了一杯酒,忽然说。 “黎大人请讲。” “应州距此地将近三百里,为何徐大人却会带着青羽忽然出现在此地?” “五日前我就从应州出发了,”徐牧之淡淡的说,“不只是青羽,在附近的镇子上还有两万步军。” “大人是一开始就准备好抢人了吗?”黎弘毅笑了笑,他清楚的知道徐牧之的目的,是那个女孩。她是先帝最小,也是唯一的女儿,先帝对她宠爱到了极致,只要是她想要的,哪怕是星星都会为她摘下来。如今这世道,抓住她,就等于握住了天下的权柄。 “这个取决于黎大人的态度,”徐牧之顿了顿,“还希望大人不要为难我。” 黎弘毅苦笑着摇了摇头,这里到处都是徐牧之的精锐“青羽”军,就算给自己插上翅膀,恐怕也不可能带着小公主离开。如今他还安然无恙的坐在这里,不过是徐牧之卖了几分面子给他这个昔日的同僚罢了。 “那我便陪小公主走完最后一程吧。”黎弘毅站了起来,对着徐牧之微微欠身,仰起头喝尽了杯中的酒,“我敬徐大人。” “小公主不过是换个地方住罢了,怎么到了黎大人这里,好像成了生离死别。”徐牧之笑了笑,也站了起来喝尽杯中酒,“我也敬黎大人。” 烛光摇曳,众人推杯换盏,都觉得有些微醺。账外的微风带来阵阵蛐鸣,透过大帐的缝隙,甚至还能看见零零散散的几颗星星。 “我吃饱了。”叶妤嬛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然后自然而然的走了出去,也不管大帐里的人是什么反应。 “小公主这是……”徐牧之想叫住她,却看到黎弘毅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拦。 “小公主不喜欢等人的,”黎弘毅笑了笑,“她自三岁起就一个人吃饭,只有一个老妈子照顾她的生活起居,散漫惯了。” “不过那个老妈子几个月前去世了。”黎弘毅又说。 徐牧之楞了楞,然后还是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的近卫跟了出去。 叶妤嬛出了帐篷,把双手背在身后,轻轻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偶尔抬起头,眼神会在星幕上稍作停留。难民们三三两两的围坐在一起,低声谈论着什么。她在人群中像小鹿一样轻轻跳跃,走过一个又一个篝火,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目光都被她吸引了过来。他们震惊于这个女孩的美貌,她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却耀眼的像是天上的星星,跳跃的火光与她相比忽然就显得黯然失色。 “小小年纪就有如此美貌,等她长大了,又该是怎样的倾国倾城啊。”有人忽然说。 叶妤嬛不作停留,也不管身后的人怎样议论自己,她迈着轻快的步伐穿过人群,径直走向营地的大门。徐牧之的近卫连忙跟了上去,只要叶妤嬛再走几步,他就会冲上去把她拉回来。 可她忽然停下了,她稍稍偏头,看着站在营地门口的苏惊尘,好一会,她说:“你的眼睛跟其他人不太一样呢。” 苏惊尘也不看她,仍然把眼神飘向远处,说:“哪里不一样?” “你的眼睛里,没有光。”叶妤嬛认真的说。 “绝望的人,他的眼睛里怎么会有光呢?”苏惊尘幽幽的说。 乱世之始卷 第七章 应州城 七日后,应州城。 终于可以看到应州高大的青石城墙了,难民群中一阵躁动,有人兴奋的手舞足蹈,也有人低声哽咽,苏惊尘面无表情的夹在他们中间,像个局外人。张起万微微皱眉,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又想起了那个少年,他,到底是什么人?张起万抬起头看了看,魏翟还和七天前一样,双眼无神,不时会像从梦中惊醒一样,抬起头环顾四周,再缓缓的垂下去。 张起万轻轻叹了口气,在心里问:“是因为那个女孩吧?” “许攸,”在队伍的最前方,徐牧之忽然说话了,“你去城外东南角安置一个难民营地,按普通人一天食物量的七成给他们分配食物,今夜之前完成。” “遵命,主公。”许攸拱了拱手,扬鞭策马,很快消失在了城中。 徐牧之调转马头面向人群,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安静,他清了清嗓子,说:“诸位乡亲,此地便是应州,距离帝都近八百里,若大家还怕战火会烧到这边来,那便继续南下,若大家相信我徐牧之,便留在应州,在下在城外东南角设置了一个营地,如有需要,随他前去便可,”徐牧之指了指身边一个瘦高的男人,“若不需要,那就请自便。”说完这句话,他就拉动缰绳,带领着军队离开了。剩下的人面面相觑,然后挤到了那个瘦高男人的身后,生怕他一会就不见了,只有小部分人跟在军队的后面进了城。等所有人都离开了,瘦高个男人才开始带着队伍缓缓行进。 虽有战乱的影响,应州城内还是车水马龙,叫卖声,呼喊声源源不绝。不过这里与其他地方又有些不同,这里喊的最多,最大的声音,是呐喊喝彩的声音,如果你稍微留意一下,你就会发现,在应州城内,大大小小的擂台分布在城池的各个角落,从拳头到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每一种都有可能会在擂台上出现。功夫不及对手,被打死的事情也常常出现。若死的是本地人,那就会有人通知他的亲属来认领尸体,应州人也都开明,来了不哭不闹,领完尸体就走。若死的是外地人,就裹一层草席,带到乱葬岗草草的埋了。 瘦高个男人在队伍前方,目不斜视,气场冰冷,却总有人上前跟他打招呼,叫他张校尉,他在马上也不停下,只是微微点头致意,难民中有人大着胆子上前,想跟他套套近乎,但刚开口,就被他的眼神给吓退了。 “好箭法!”附近的校场里忽然传出来喝彩声,几个人把一个男人围在中间,说着恭维的话,男人也抱拳欠身,礼貌的回以微笑,而在百步之外,一支箭正中红色的靶心,箭翎正随着风轻轻摆动。 ...... 天渐渐黑了下来,营地被安置在城外西北边一个平坦的高地,营地里点着零星的火把,还有几个士兵正在巡视,每个人都分配到了帐篷,大一点的能住六七人,小一点的就只能挤得下两三人。 苏惊尘领到了今天的食物,一碗稀粥,两个馒头,不知道今后还能不能吃到这样的东西,他想。掀开帐篷,一个头发半白的老人正坐在里面,捧着自己的食物狼吞虎咽,看到苏惊尘,他尴尬的笑笑,又继续吃自己的东西。苏惊尘走到另外一个角落,换换坐下,却迟迟不动口,低着头一言不发,像是在沉思。 “那个……小兄弟,”老人看着苏惊尘手里的食物,咽了咽口水,“你要是不吃的话……能给我吗?” 苏惊尘愣了愣,抬起头看了老人一眼,把两个馒头递了过去,只留下了稀粥,“这个我要留着解渴。”他说。 “没事没事。”老人笑着把接过馒头,然后塞进了嘴里。 苏惊尘抬起碗,轻轻抿了一口,扭过头,透过帐篷的间隙看着外面。 “小兄弟贵姓啊。”老人不知道何时吃完了手里的东西。 “苏。”苏惊尘回过头,一口喝完了那碗稀粥。 “那苏兄弟是哪里人?” 苏惊尘沉默了一会,缓缓的说:“姑且算是庆州人吧。” “父母可还健在?”老人又说。 这次,苏惊尘没有回答他。 “嘿,你瞧我这嘴。”话说出口,他忽然后悔了,这么大的孩子孤身一人逃难,父母多半是死了吧,他讪笑一下,拍了拍自己的嘴,挠着脑袋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气氛一下子冷到了极点。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过了一会,倒是苏惊尘先说话了,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没有把刚刚那句话放在心上。 “刘,我姓刘,你叫我老刘就行了。”老人赶紧回答。 “刘什么?”苏惊尘又问。 “嗨,我这种大老粗,名字不会好听到哪去,你就叫我老刘就好了。”老刘还是讪笑着。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不知不觉,帐篷外嘈杂的声音消失了,只剩风,轻轻扑棱在帐篷上,带起一阵阵响声。 “时候不早了啊。”老刘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来一块破布,铺在地上当做枕头,然后换换躺下,“苏兄弟,睡吧。” “嗯。”苏惊尘淡淡的回答,然后用双手环住膝盖,就那么坐着闭上双眼。没多久,帐篷里就响起了老刘的鼾声。 忽然,苏惊尘猛的睁开双眼,脸痛苦的扭曲作一团,只要闭上眼,她,他,他们,就会带着骇人的血迹出现在自己面前。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我活了下来?又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他抱着头,紧紧咬着嘴唇,这样孤身一人,跟死了有什么区别?他们怎么能,怎么可以夺走我的一切,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夺走我的一切? “我现在,一无所有了啊。”他轻声说,眼泪悄无声息的顺着眼角流下。 “对不起。”他又说,不知是对谁。 那最后一点点希望的火苗,终究还是熄灭了。 太阳初升,和煦的阳光透过缝隙照进帐篷里,老刘挣扎着起身,全身的骨头都随之咔咔作响,他扶着肩膀扭了扭,忍不住“哎哟哎哟”的叫,等回过神来他才发现帐篷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属于苏惊尘的刻着数字的牌子被故意放在了他的身边——牌子人手一个,领食物只能用这个牌子。 “嚯,这个小兄弟,吃饭的家伙都不要了吗?”老刘拾起牌子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小心翼翼的放在了怀里。 乱世之始卷 第八章 赌局 苏惊尘面无表情的在大街上游荡着,形形色色的人从他身边走过,他们无一例外的都跟他保持了距离,或是悄无声息的绕开了他。 “那孩子的眼神……有些可怕啊。”一个妇人这么对他的丈夫说。 前面的人群忽然爆发出惊叫,那是一个擂台,一个魁梧却又伤痕累累的男人从擂台上无力的滚落下来,摔倒地上,一动不动,这个男人的对手在擂台上同样伤痕累累,剧烈的喘息着,但他还是努力举起手,对着擂台下的人们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人群又爆发出一阵喝彩声,没有一个人去管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他们的目光都在擂台上,只有一个瘦小的男人钻过人群,试了试他的气息,然后招了招手,又有两个男人拿着草席过来,潦草的裹住那个男人,出了城。 所谓失败者,命中注定一无所有。 不知不觉,苏惊尘又到了昨天的那个校场,跟昨天不同,校场周围人山人海,人们挤破了头都想挤到前面去,看来今天校场里是有什么不得了的活动。人群把整条街道都堵了起来,有运货的马车被挡在了人群的另一边,他吆喝着叫面前的人让开,却没有一个人理他,于是就在马车上破口大骂。 “头,那个叫李什么的……死了。”在校场入口,一个瘦弱的男人对着王石附耳说,“说是昨晚纵欲过度……” “这可难办了啊……”王石摸了摸自己的光头,“要是人不够的话,老爷的赌局怕是不能继续下去了。” 苏惊尘本想出城,可又不认识其他路,只好硬着头皮从人群中穿过,却被拥挤的人潮带到了前面,他想转身挤出去,忽然被人推了一把,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进入了校场。身后的人们虽然无论如何都想挤到前面来,可不知道为什么却又没有一个人愿意踏入校场一步,好像校场里有一根不可逾越的线在阻挡着他们,他正想离开,身后忽然有声音传来。 “哟,小兄弟,要来试试吗?”一个光头男人忽然凑到了自己面前,“比试箭术。” 苏惊尘抬起头扫了一眼,偌大的校场中立着十几个箭靶,还有十几个人,要么在调试着自己的弓,要么在闭着眼调息,要么在重复张弓、拉弦的动作。在另一头,还搭起一个看台,上面竖着几柄华丽的伞盖,小几上放了几样水果糕饼,都是名贵的品种。只是主人们还未到来,座位仍然空着。 “会射箭就行。”见苏惊尘不说话,王石又说。 他想起了那个温和的男人,很小的时候他握住自己的手,自己的手里握着弓,然后自然而然想念起了弯弓射箭的感觉,于是他点了点头。 “好嘞,”光头男人笑了笑,“小兄弟叫什么名字啊?” “苏惊尘。” 男人抬起手中的板子,行云流水的写下“苏惊尘”三个大字,居然是少见的瘦曦体。 “好了,”男人放下板子,一把把苏惊尘推进了校场,“去吧。” 他刚站稳,立刻就有一个小厮递上一张弓和一只装满箭的箭筒。苏惊尘握了握弓背,拿在手里看了几眼,弓的质量比猎弓好不到哪去,大概是从哪个小作坊里买来的。 “这边请。”小厮微微欠身,一只手指方向,引着苏惊尘前往场地。 就在这时候,这场比试的主人们,进场了。无论是观赛者还是参赛者,无一例外都看向了那个台子。 “请让我为大家介绍,”光头男人不知道何时来到了看台下,他抬起一只手,指着最先进场的那个人,缓缓说到,“谢安远谢公子。” “嚯,这个公子哥,长得比夜吟楼的小娘子还要俊俏几分。”场外传来一阵哄笑,谢安远并没有听见,只见他起身,微笑着拱拱手,又缓缓坐下。 “张凌张公子。”应州最大的盐商张在业的独子。 “赵封赵公子。”他的父亲是赵权手握应州最繁华的几条大街,也算是应州数一数二的房产商人。 “许富安许大人。”许富安好赌,更会赌,他是是这三个人当中最年长,也是最狡猾、最有心机的一个,他经营着应州大大小小几乎所有的赌坊,很多人因为他一夜暴富,但更多的人因为他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也正是他一手策划了这场比试,或者说,这场赌局。 七天前,谢安远带着他的礼物拜访了许富安,希望他能够组织一场比试,他本想拒绝,但看到下人送来的那颗宝石,他立刻就前往大门迎接,一口一个公子,叫的好不亲热。 那颗宝石名曰“无心”。 与他的赌技一样,许富安看宝物的眼光极准,因为他除了经营应州城大大小小的赌坊外,也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古董贩子。无心乃是玉石中极品,在王公贵族中人们也会因为有一件无心所做的饰品而自豪,在黑市中更是曾经有人出过千两黄金的价,这样的贵客,怎么能不亲自迎接。 “不知谢公子此次光临寒舍,是为何事?”许富安小心翼翼,跟这样的人打交道,留个心眼总是对的。 “为这乱世,造几个英雄。”谢安远轻描淡写。 “这英雄是说造就能造的吗?”许富安忍不住笑,“谢公子可不要拿老夫开玩笑。” “我也知道所谓的英雄不是想造就能造的,但除去战场之外,我实在是想不到比应州更好的地方了,”谢安远顿了顿,“你只管设这场比试就行了,可不要什么臭鱼烂虾都进来。” “夺魁者,黄金百两。”他又说,然后轻轻拍了拍手,他身边那个年轻人立刻递上来一张金票,“黄金一千两,由扬州商会开具,用于这次比试,还有许大人的谢礼,若谢大人想跟我赌一局的话,谢某人也甘愿奉陪。”谢安远看着许富安的眼睛,面带笑意。 许富安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他想说的,想问的,他的一切想法,都被面前这个男人洞悉了。冷汗顺着额角流下,面前这个男人让他感到危险,但许富安对自己的赌术向来自负,他不想放弃这次机会。 “那敢问谢公子,赌什么?” “就赌谁能夺魁吧。”谢安远忽然起身,“七天后,我要看那场最后的比试。” “谢公子,想好要压谁了吗?”许富安满脸堆笑。 “不急,”谢安远轻笑,“先看看吧,倒是各位,你们的赌注,是什么?” “那谢公子的呢?”张凌反问。 “嗯……我想想看,既然诸位都喜欢钱,那就简单一些好了,一千五百两黄金,如何?” “哈哈哈,”许富安大笑,“谢公子果然够爽快,老夫虽财力不如谢公子,但这件东西想必还是能够入谢公子的法眼。”说罢,他拍了拍手,仆人捧着一个不大的盒子快步走了过来,半跪在两人身后。 “谢公子请看,”许富安缓缓打开了盒子,盒子里垫着江南的玉润丝绸,在丝绸上静静的躺着一把精巧至极,又寒芒毕露的匕首,“青牙,这是它的名字,几年前某个人在一场赌局上输给我的。” 张凌和赵封不断赞叹,而谢安远却好像不太感兴趣,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那张公子和赵公子呢?” “北陆夜明珠。”张凌满脸得意的打开仆人捧上来的盒子。 “与诸位相比,我的筹码可能就要逊色不少。”说着,赵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缓缓打开。 “这……赵公子是在那我们开玩笑吗?”锦盒内空空如也,许富安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不,诸位请仔细看。”赵封把手伸向锦盒,轻轻拉出来了什么,举到阳光下,这才让他们看清那根几乎透明的细线。 “哦?这是……”谢安远稍稍吃了一惊。 “这是什么东西?怕不是什么野物的毛吧?”张凌脸上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我也不太清楚,这是家父行商时得来,此物特点有三,第一个相比诸位方才已经看到了,第二个,此物韧性极佳,无论怎么拉扯都不会变形,而这第三个,需要借许大人青牙一用。” 许福安点了点头,仆人立刻捧着装有青牙的盒子来到赵封面前,赵封拿起匕首,把这根丝线递到了仆人手里。 “拉紧。”他冷冷的命令道。 仆人赶紧在手指上缠了两道,用力拉紧,赵封忽然挥动匕首砍了过去,仆人努力瞪大了双眼,死死的盯着匕首,他知道匕首对准的是自己,可他却不敢闪躲。匕首劈斩在细丝上,巨大的力道几乎把这个瘦弱的男孩掀翻,他的手上也被勒出一道道深深的血痕,可出乎意料的,他还活着——那根细线仍然完好无损。 “这可真是了不得。”许富安惊叹,以青牙的锋利,即使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刚刚那样的距离也能轻松切开一件上好的皮甲,更何况赵封本就是个习武之人。 “可惜这东西只有这么点,”赵封收起匕首和丝线,叹了口气,“做不了什么大物件,所以这价值……” “无妨无妨,结果都是一样。”谢必安笑着,“倒是诸位,想好要压谁了吗?” “那是自然。”三人异口同声。 在谢必安找到自己之后,当天夜里许富安就派人到安阳的深山中请来了孙郃,孙郃原本是神武军中的一名校尉,以他的实力,本该做个将军的,但某场战役之后他瘸了一只腿,于是只好回到故乡,在深山里当起了猎人。孙郃在军中本就是以箭术闻名,回乡后因为腿脚不便,他就专精箭术,可谓穿杨射柳,百发百中。张凌和赵封虽然准备的不如许富安充足,但他们也找来了应州城内顶尖的箭术高手,两人也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这场赌局的结果,似乎早就确定了。 但谢安远似乎丝毫不知情,他的脸上仍带着笑,扫视校场中心的每一个人。 苏惊尘忽然回头,看向了看台这边,正好与谢安远四目相对,但他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说不上是为什么,他不太喜欢谢安远的眼神,太过深邃了,好像一下子就能看透自己。 谢安远愣了愣,那孩子的眼睛里,藏了太多东西,与他对视的感觉就像是......凝视深渊,而且他的眼睛里,几乎看不到光,那是一心求死之人才会有的眼神,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罢了,怎么会有一双那个样子的眼睛?谢安远忍不住想。 “有趣,有趣。”谢安远笑着,指着苏惊尘说,“那我就压那个少年吧。” “哈哈哈,看来谢公子当真是腰缠万贯,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输给老夫吗?”许富安忍不住大笑,“你看他那瘦弱的样子,拉的开弓吗?”他在心里把谢安远嘲笑了一万遍,这么没有眼光,压了这么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毛头小子,现在在校场上的人,都是应州方圆百里内的弓术强手,不论放在哪,都是可以喊得出名号的人,而谢安远偏偏选了那个临时加进来的瘦弱少年。 这场赌局,他必败无疑。 乱世之始卷 第九章 弓试 在嘈杂议论声中,第一场比试,开始了。 这一轮的规则很简单,箭靶在五十步之外,一人三箭,中靶者晋。 “这未免也太简单了点吧?是看不起我们?”韩进忍不住笑了出来,“看我先拔头筹!”话音刚落,他的箭便呼啸着离弦而去,他甚至可以想象中靶时人群喝彩的声音。可箭在触及箭靶的瞬间,忽然被弹开了。 “这怎么可能?!”韩进吃了一惊,却没有犹豫,随即张弓射出第二箭。箭支命中靶心,但摇晃了几下之后还是掉了下来。 “是南疆铁藤所制的箭靶吧。”孙郃忽然说,南疆铁藤甲造价低廉,虽然有个难以抹去的缺点,但它的强度甚至可以媲美幽北先登死士的重甲,别说是弓箭,就算是长刀也不一定能把它劈开。“用这种东西来做箭靶,大概是想考验我们的臂力。” “许大人可真是有心,居然找来南疆铁藤来制作箭靶。”谢安远看了看许富安。 “谢公子吩咐事情,总要让谢公子满意不是?”许富安笑道。 韩进深吸了一口气,他并没有急于射出最后一箭,既然知道了箭靶是铁藤所制,那便要拿出点真本事来了。他用力开弓,手臂肌肉随之隆起,脸几乎扭作一团,然后咬牙切齿的射出这一箭,箭在靶上不断颤动,虽没入不深,但终究还是停在了箭靶上。 “这东西怎么可能射进去嘛。”有人连射三箭,却一箭未中,低声抱怨着离开了校场。 “哟,小兄弟,要我帮你拉弓吗?”一个魁梧的男人俯下身子冷笑着看着苏惊尘,他比苏惊尘整整高了两个头,他把脸整个的压下来,苏惊尘几乎可以感受到他的鼻息,还有重重的压力。 “不用。”苏惊尘冷冷的说。 “是吗?”男人直起腰,缓缓拉开弓,一箭中靶,虽不是靶心,可那支箭却深深没入了铁藤之中。他转过头,炫耀般的看着苏惊尘。 苏惊尘没有理会他,张弓搭箭,他的眼里只有那个箭靶。箭贴着风不断飞行,准确无误的贯穿了靶心。男人的脸色很难看,他冷哼一声,转过头看着一边。 一个裁判模样的人走到箭靶旁边,一个个查看,若是合格,他就会用朱红色的毛笔在箭靶上重重画上一笔,若不合格,就用黑色的毛笔画上一笔。最后一个箭靶是苏惊尘的,男人走到箭靶旁,发现整个箭头都没入的箭靶中,他下意识的偏头看了看,随即一愣,然后用朱红色的毛笔重重一画,转身离开了。 在箭靶背后,那支箭尖早已被生生崩断的箭暴露在阳光下。 第一轮比试结束,十六人仅剩八人,王石大声宣读着他们的名字,仆从们飞快上场,一个个的撤下箭靶,同时准备着下一场比赛所需要的东西。看台上的四人有说有笑,波澜不惊,似乎现在赛场上的结果都在他们的预料中。许富安抬手敬酒,脸上的笑久久不散,心里却在暗暗吃惊那个瘦弱少年的弓术,还有谢安远看人的眼光,到底他本就眼光毒辣,还是只是巧合? “第二轮比试,”是王石的声音,“仍旧是每人三箭,使百步外陶盘碎裂者晋。” “请诸位注意,本场比试是逐个进行,”王石又说,“叫到名字的人,请立于此线后。” 孙郃低头看了看,脚下果然有一条小小的浅沟,百步外,陶盘正被缓缓悬挂起来。 “苏惊尘。” 就在这时候,忽然起风了。谢安远皱了皱眉,问:“需要暂停吗?” “是怕影响那个少年吗?”许富安半眯着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若是谢公子想到话,自然是可以。” “我想许大人是误会了我的意思,那我重新说一次,若他三矢发毕,风未停,需要暂停吗?”谢安远转头看着许富安,满脸笑意。 “谢公子这是何意?”赵封一脸疑惑。 许富安也疑惑,换做常人,应该极力避免这种不利的情况才对,可谢安远却好像要把自己,或者说那个少年,往更难的路上逼。 “看看他够不够格,当这个英雄。” 苏惊尘抬弓站定,风好像并没有影响到他,他轻呼一口气,举弓疾射,动作快的让人难以看清,箭在陶盘正中心开了个洞,却没有碎开,只是在风中不断摆动。苏惊尘稍稍有些吃惊,看来这个陶盘跟第一轮的箭靶一样,都不简单。 许富安捋了捋胡子,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如果说第一场比的是力道,那第二场比的就是射箭的精准度,当然如果对自己的臂力有自信,也可以直接用箭把陶盘击碎,但这样的难度将会是之前的几倍不止,因为那个陶盘是特制的,除去边上一小圈是真正用来定型的陶之外,中间的大部分都是潮湿厚重的胶泥,百步之外能把它直接击碎的弓箭手这世上能有几个?这也是许富安一次小小的赌博,他赌孙郃在射出第一箭之后就会觉察陶盘的猫腻,或许连第一箭都不用,而至于其他人,能看出来的又有几人呢? 苏惊尘犹豫了一下,忽然把剩下的两支箭都搭了上去,然后缓缓举起弓。 “想用两支箭来增加命中的范围强行把陶盘击碎吗?”谢安远一愣。 许富安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浓,谢公子呀,看来,你输定了。 “两支箭之间的角度稍微大了点,这样更分散不仅不能击碎陶盘,甚至还可能会脱靶,”孙郃看着少年的姿势想,“不,不对!他是要……” 苏惊尘松开了挽住弓的手,两支箭同时离弦,又同时一上一下命中陶盘,陶盘应声而碎,化成了无数小碎块。 “好!”孙郃暗暗赞叹,双箭齐射还那么准,到是个练弓的好苗子。 “他居然能看出来陶盘的猫腻?!”许富安的笑僵住片刻,但马上又恢复正常。 “嘁,”之前那个魁梧的男人满脸不服气,在他眼里像苏惊尘这样瘦小的人似乎不应该有如此本事,“看老子一箭就能把那玩意射碎!”他恶狠狠的说。 “胡亢平。” 刚听到自己的名字,男人就迫不及待的上前,迫切的想要证明刚刚自己说的话。只见他抬弓起射,架势十足,就连射出去的箭都带着风,可一连三箭,他连都没有一箭命中陶盘,仅仅有一箭是因为强烈的箭风让陶盘轻轻摇晃了几下,很快又归于平静。 “这怎么可能!”他挥动着手中的弓,忽然怒吼,“都是这把破弓!快!给我换一把弓!” 王石忽然从抓住胡亢平的肩膀,额上青筋暴起,冷着个脸说:“这位少侠,若要闹事的话,先考虑好后果。” 胡亢平本想发作,可是他的肩膀却被死死的抓住了,这个男人的手劲之大竟然连自己都挣脱不开,若是动手,恐怕自己的整条手臂都会被扭断,他只好不再挣扎,王石也不为难他,松开了手。胡亢平强压着怒气离了校场,来到围观的人群边,他忽然回头,狠狠地啐了一口,骂骂咧咧的离开了,也不管身边的人是怎么议论他的。 接下来的五人无一例外都没有把陶盘击碎,他们要么咬牙切齿,说这比试分明就是耍人,要么垂头丧气,觉得自己的弓术还不到家,这其中也包括张凌找来的“小神弓”伏商,伏商的脸色很难看,没想到这次的比赛中藏着那么多玄机,先是铁藤箭靶,现在又是胶泥所做的陶盘,若是有些准备的话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尴尬境地。张凌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那颗夜明珠是他爹的心爱之物,且不说价值,输掉的话……想着想着,他忽然起身,恶狠狠的说了句“废物!什么狗屁小神弓”,然后拂袖离开了。 而就在这时候,孙郃发现了这场比试规则的漏洞:只要陶盘碎裂,并没有说要这怎样使它碎裂,那么只要切断那根悬挂陶盘的长线让陶盘摔碎就行,虽然那也不是件易事,但比起直接击碎陶盘还是简单多了。不只是他,李义也发现了,他弓术不差,尤为突出“准”这个字,百步之外穿杨射柳,百发百中,也不过手到擒来。也正是这个原因,赵封找上了他。 只是,他射箭需要瞄准的时间太久了,风,阳光,注意力,等等等等一系列的因素,只有这些都是最佳状态的时候,他才会射出他最自信的一箭。 终于,到他上场了。 李义在上前站定,缓缓拉开弓,他调整呼吸,把心跳压得很慢,仔细听着风的声音,确定风的流向,连校场外人群说话的声音都因为他变小了,生怕打扰到了他。李义持弓的手微微抖动着,良久,他像是抓住了什么,一下子松开拉弦的手指,箭顺着风的轨迹,利落的切断了悬挂陶盘的长线,陶盘落地应声而碎,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最后是孙郃,他上场,张弓搭箭,瞄准,射击,动作一气呵成,用的时间连李义的五分之一都不到,但他同样切断长线,让陶盘碎开了。李义愣了愣,干咳几声,想掩饰一下自己的尴尬。 王石走到他们身边,客套的说了句,“恭喜三位,”然后顿了顿,又说,“接下来就是最后一场比试,规则依旧简单,诸位依次上场,谁射中的猎物最多,便是最后的胜者,但只需注意一点,我们只供给四十支箭,诸位要自己带在身上也行,我安排下人给你们拿箭囊也行。” 李义微微点头,四十支箭,带在身上会是不小的负担,对于速射来讲肯定会造成一定的影响,一般人都会选择前者吧。而苏惊尘仍旧沉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有孙郃开口了。 “猎物?什么猎物?”他下意识的问,有前面两场比试,那么这最后一场比试肯定也不会简单。 “马上你们就知道了。”王石笑着说。 “那万一,射中的猎物数量一样怎么办?”李义问,看台上的赵封也问。 “到时候许大人自会评判。”王石回答。 “那便平分那三百两黄金,共拔头筹。”许富安大笑,“谢公子意下如何?”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谢安远举起酒杯轻抿一口,笑着说,“若是他们共拔头筹,也算我输,二位便去分我那一千五百两黄金。” “谢公子豪气!我敬你一杯!”赵封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许富安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看着谢安远说:“谢公子就那么自信?” “那是自然。” “好!就冲谢公子这份自信,老夫也敬谢公子一杯。”说罢,许富安也抬起酒杯,一饮而尽。 乱世之始卷 第十章 风鸣 王石拍了拍手,立刻就有三个家仆一手提着一个笼子走过来,即使隔着黑布和铁笼,还是能够清清楚楚的感受到笼子里的东西的躁动,他们不断的撞击着笼子,好像随时都会突破笼子冲出来。 “笼子里的是‘风鸣’,每个个笼子里有十五只,各位上场时,我会命令他们打开其中两个,至于能射中多少,就全看各位的本事了。” “喂喂喂,这是在开玩笑呢吧?”校场外有人听到王石说的话,嘴角微微抽动,“风鸣?这玩意怎么可能射的中?” “居然是风鸣啊,”谢安远有些吃惊,“许大人可真是下了血本啊。” “那可不是?三只就得一两黄金。” 风鸣只在东南方的深山中活动,体型不过两根小指大小,迅捷如风,叫声尖利,羽毛翠绿,喜食花蜜,以前有人惊叹风鸣的小巧精致,想把它养作宠物,但风鸣天性自由,不到半天,就撞死在了鸟笼中。养风鸣难,要抓到风鸣也不简单,只能在深山中风鸣可能会经过的地方撒下巨大细密的网,等着它自己撞上去。 “你那么多风鸣都装在一个笼子里,就不怕他们撞死吗?”谢安远问。 “怎么会?我也知道风鸣难养,这些风鸣大部分都是昨天才从深山里捕到,连夜送过来,我专门腾了一间屋子密封好,在里面用上好的蜜供着,比试开始之前才让下人们抓出来放到一个笼子里,还跑了几只。”说着许富安还惋惜的摇摇头。 “那许大人可还真是有心了。”谢安远笑道。 “谢公子吩咐的事情,总要让谢公子满意才是。”许富安也笑,然后拍了拍手,“那接下来,就开始最后一场比试吧。” 王石注意到许富安发出的开场信号,清了清嗓子,转身对着围观的人群,说:“下面就是我们今日最后一场比试,参赛者猎得猎物最多者,便是本次比试的胜者。” “下面,先有请在本次大会异军突起的少年,苏惊尘。” 苏惊尘握着弓缓缓上前,他本想自己带着箭囊,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当初自己练箭的时候就是这样,而且,他也不想麻烦别人,可他还未站稳,王石忽然开口发出号令,“放凤鸣!” 仆人们立刻掀开黑布打开笼子,风鸣的叫声撕裂空气,,那么多风鸣同时鸣叫,在场的所有人恐怕都还是第一次听见,不少人捂住了耳朵,因为这声音着实刺耳,并不是什么天籁。 苏惊尘一惊,一个箭步冲上前,准确无误的从箭囊里抽出五支箭,全部搭在弓上,五箭齐射,头几只凤鸣在飞出笼子的瞬间立刻就被击落。苏惊尘没有停息,又抓起三只箭,又是一轮齐射,三只还未飞高的风鸣随之被击落。四轮齐射之后,十六支箭,苏惊尘已经射落了十八只风鸣,他正要进行第五轮齐射,可手一抓,却抓了个空,他回过头,并不是箭囊里没有箭了,也不是他的手抓偏了,而是帮他拿箭囊的那个人悄无声息的移动了位置,来不及惊讶或者愤怒,凤鸣仍在一点点逃离他的视线,他从那个人手里一把抓过箭囊挎在背后,屏息七矢连射,不知不觉间苏惊尘已经满头大汗,这样的疾射最耗费气力,再这样下去,不知道还能再射出几箭。但只见他又放一箭,弓已经发出濒临崩断的哀嚎,恐怕下一箭这把弓就会彻底毁掉,可他没有停,随后两箭连续而去。终于,这把质量并不怎么好的弓,在最后一箭刚刚离弦后就分崩离析,断开的弓弦在苏惊尘的手上划出深深的血痕,而他的眼睛里也再看不见一只风鸣。 “剡注,还是七矢,不简单呐。”孙郃对苏惊尘的态度,不知不觉间已经从赞许变成了敬畏,这样的弓术,如果在战场上那是怎样的存在啊! 人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欢呼,喝彩,人们都在惊叹这个少年精湛的弓术和强大的臂力,对他议论纷纷。而在看台上,谢安远鼓着掌,忽然说,“许大人还真是老谋深算啊,若是这个少年弓术再稍微逊色一点,恐怕刚刚连弓都抓不稳就结束了吧?” “谢公子不是要造英雄吗?老夫这不也是帮谢公子考验考验?”许富安满脸堆笑。 “这么说来,我还得谢谢许大人?”谢安远也不恼,仍是笑。 “不敢当,不敢当。”许富安额头上的冷汗悄无声息的流下,他脸上仍挂着虚假的笑,但心底却对面前这个男人越发的敬畏,或者说,恐惧。 “李义。” 李义闻言,并没有立即上前,而是看着王石问道:“那站的位置有无规定?”他害怕出现像刚刚苏惊尘一样的情况。 “没有,”王石摇了摇头,“准备好了吗?” 李义深呼一口气,努力调整着自己的状态,疾射并不是他的强项,不知道这次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但还是尽力而为吧,他想。 “好了。”李义说。 “好,放凤鸣!” 第一箭,在王石发令之前,李义就已经瞄准好了,他知道在风鸣出笼的瞬间,也是最容易命中的瞬间,不要说一箭一只,就是一箭几只都有可能,果然,这一箭,不仅一箭三雕,更是挡住了笼子,减缓了风鸣们飞出笼子的速度,李义正暗自得意,但另一个笼子里的风鸣已经飞出来了大半,他连忙抬弓瞄准,屏气凝神,想再来个一箭三雕,但风鸣们没有给他机会,在他瞄准的时候又有三只风鸣飞上了天空,他慌忙放出这一箭,却只擦伤其中一只风鸣的翅膀,那只风鸣摇摇晃晃,最终还是飞走了。 “不行,再这样下去……”李义的呼吸开始急促,他转过身,想瞄准第一个笼子,可拿箭的时候没有抓稳,箭忽然掉到了地上。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捡起来,又有一直风鸣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之内,于是他转而去抽箭囊里的箭,抓了两次,却都抓了个空,他回过头,明明那个帮自己抬箭囊的人就在自己身后,可为什么抓不到?! “滚开,我自己来!”他大吼着把箭囊扯过背在自己身上,他身后的仆人被他的眼神吓得坐在了地上,唯唯诺诺的回了几个“是。”便跌跌撞撞的跑开了。 李义举弓射击,一连几箭都射的歪歪斜斜,更不要说是命中风鸣了,最后,他想学着苏惊尘的样子三箭齐射,等箭搭上弓,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三只箭的方向,只好胡乱的射出去,不想还被划伤了手指。 他就这样站在场上,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沉默着,看着最后一只风鸣扑棱着翅膀消失在自己眼前,重重的叹息,“技不如人啊。” 看台上,赵封却面色如常,脸上丝毫没有那种输掉了一场大赌局该有的表情,因为他的筹码对他来说本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东西,虽是世之珍奇,价值却难以定论,赢了自然是好,就算是输掉,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只是这李义的报酬,到底还该不该给他?赵封想。 最后上场的是孙郃,他把箭囊背在背后,举起弓蓄势待发,他在心里已经计算好了风鸣出笼的时间,只要它们一出来,就不可能再飞上天。 “放。”王石一声令下。 孙郃立刻拉紧弓弦,两支箭紧紧的贴着弓背。 “三,二……一!”孙郃在心里默念,可他没有松开拉弦的手,因为没有听到风鸣出笼时猛然放大的叫声。但只是瞬间,风鸣们就嘶鸣着从钢铁的牢笼里钻出来,孙郃的箭也随即射出,把刚出笼的四只风鸣钉死在了笼子边上,还有一只被折断了翅膀,永远都不可能再飞上天了。 空气里只剩下了风声和鸟鸣,最后,只剩下了喝彩的声音。 王石的声音在校场中回荡,“孙郃,二十五箭,中二十七,苏惊尘,二十五箭,中二十六。”在大部分人看来,这个结果好像是必然的,虽然苏惊尘箭术确实了得,但毕竟他也只是个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无名小卒罢了,自始至终孙郃都表现得很平静。 因为,这是一场并不公平的比试。 孙郃沉默着,看着手里的弓,回想着刚刚所有的事情,他分明看见,苏惊尘倒数第二箭也是中了的,所以苏惊尘应该也是射中二十七只风鸣才对,但仆人们拿回来二十五支箭却说只找到二十六只风鸣的尸体,所以…… “若是我第一个上场,成绩恐怕还不如他吧。”孙郃又想。 “许大人果然精于算计。”明明是一句充满火药味的话,谢安远却还是笑着。 “不知谢公子此话怎讲?”许富安捋了捋胡子,也是一脸平静。 “都知道风鸣好动,喜独居,把风鸣关在一个那么小的笼子里,它们少不了会撞击互啄,这样对它们都会有一定的影响,时间越久,这个影响也就越大,就算是苏惊尘和孙郃,若是在风鸣万全的状态下,别说二十只,就是十只,那也是高估他们了,许大人把孙郃安排在最后,就是想最后的条件对他更有利,你看到孙郃一开始的停顿了吗?那是因为他看苏惊尘和李义的比试估算出了从笼子打开到风鸣出笼的时间,他停顿一下是风鸣出笼的时间稍微晚了一点,这让他很困惑,”谢安远顿了顿,“虽然在我们看来,风鸣的行动几乎没有受到影响,但在绝世的弓术高手眼中,那么一点点不过眨眼的时间,也足够他们命中目标了。” “对于这样一场并不公平的比试,许大人你说,我要不要履行这个赌约呢?” 冷汗顺着许富安的额角流下,他咽了咽口水,看着谢安远似笑非笑的脸,说不出一句话。 “不过算了,今儿个心情好,那一千五百两黄金,算我赠与许大人了,只是赵公子那根线,我要拿走。”谢安远话锋一转,忽然笑了起来。 “一千两?”这让许富安有些奇怪,他不自然的干笑两声,问道:“谢公子的赌注,不是一千五百两黄金吗?” “许大人还惦记着那一千五百两黄金呐?”谢安远顿了顿,凑近许富安的耳朵,一字一顿,“若不是我找到了想要的人,别说一千五百两,就是那一千两,还有你的命,我也要一并拿走。” “这里可是应州!我在应州也是说得上话的人!谢公子,你可不要乱来。”许富安不由得退了两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多少底气,他不清楚,面前这个深渊般的男人到底会做出什么事。 “那你看这天下,还是皇帝的呢,可是那些诸侯,皇帝管得了吗?” 乱世之始卷 第十一章 未来的路 苏惊尘悄无声息的钻出了人群,好像所有的恐惧和悲伤都随着刚刚射出去的箭矢而远去了,身心一下子都变得很轻松,人们还在往校场中心张望着,除了那几句“挤什么挤?”之外,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话,因为人们好像都不大记得第二名,无论是样貌,或者是能力。他穿过大路,努力努了努嘴角,却还是笑不出来。他低着头前进,即使是从未见过的繁华街道也不能让他停下脚步,很快,人群就被他甩在了身后。 姚珂忽然弯腰,附耳跟谢安远说了什么,谢安远站了起来,对着人群微微欠身,然后看了看许富安,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而许富安也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什么话也没有说,刚刚他一直是靠一口赌徒的狂气撑着,如今卸去了那口气,他就像是一只焉了的柿子,没有一点精神气。 “他去哪了?”谢安远边走边问,心里却有些后悔,对徐富安那种蠢材说了那句话。 “人太多,只看见他挤进人群,没看见他往哪边走了。”姚珂跟在谢安远身后,轻声回答。 “那你往城东,我往城西,一个时辰之后找不到,便到此地会和,若我不在,那就到西门找我。”谢安远刚出校场,立刻就有人牵过来一匹马,他翻身上马,策马朝着城西而去。 “是,先生。”姚珂上了另外一匹马,往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 出了城,乌云们不知何时聚集在应州城上空,明明还是四月,风却也带着刺骨的寒冷,苏惊尘紧了紧身上的破袍子,坐在了一块大石上,他的面前就是不大的池塘,岸边绿意盎然,一棵上了年纪的柳树轻轻摆动着枝条,柳叶和柳絮落了一地,池塘里一株荷花开的正盛,透过清澈的池水,苏惊尘还能看见池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鱼。 “真是个好地方啊。”他轻轻赞叹,然后起身,张开双手任凭自己整个人朝着水面倒下,像是,将要投入母亲怀抱的孩子。 水瞬间堵住了他的口鼻,他一动不动,等着死亡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在咫尺,只是他又忍不住回想起他们的样子,他们的声音,他们的笑,一切仿佛近在眼前,他伸出手,朝虚无里抓了抓,却只是拨动了水流,惊了池底的鱼儿们。眼泪就是在这个时候流了出来,和池水混在一起,然后他忽然张开嘴,气泡一个接一个从他的嘴角冒出来。 “真好啊,又能见到你们了。” 一只手忽然拉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水里提了起来,一把丢到岸边,“哟呵,选的地方挺不错啊,风景蛮好。”谢安远额头青筋暴起,咬牙切齿的说,“我费了这么多功夫,可不能就让你这么死了。” 苏惊尘趴在地上剧烈的咳嗽,吐出来了好几口水,狼狈不堪,可他还是抬起头,瞪着谢安远,也不说话。 谢安远无视了苏惊尘的眼神,也不管他那身名贵的衣服,坐刚刚被弄湿的大石上说,“先跟我说说,为什么想死吧。” 苏惊尘恶狠狠的瞪着谢安远,嘶哑的说,“你拉我起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就是为了揭我的伤疤?!” “为什么不想着活下去呢?”谢安远又问。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啊!”苏惊尘大吼,他眼眶发红,却在强忍着眼泪。 “一无所有,就要一心寻死?” “一无所有,为什么还要活着?” “所以你觉得,既然是活着,就要替自己找个活着的理由?”谢安远顿了顿,缓缓开口,“只有活着,才能怀念死去的人,这个理由够吗?” 苏惊尘没有说话,他额发上的水一滴一滴掉落在地上,空气里安静的出奇,谢安远也转头看着苏惊尘,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谢安远忽然叹了口气,“愤怒和仇恨,不是应该带给人无尽的勇气吗?可我在你眼里看不到,愤,恨,勇气,都没有。” “你不恨吗?那些夺走你一切的人。”谢安远又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忽然变得飘渺,像是,陷入了什么久远的回忆里,他也不管苏惊尘,自顾自的说了下去,“都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但是我不信命,若命要我今天死,那我偏要活着,即使拼尽一切,一无所有。” “我太累了,光是活着,就用尽了全力。”苏惊尘整个的倒下去,他躺在草地上,绿草轻轻摩擦着他的耳朵,像是在对着他低声耳语,“我连半点喘息的机会都没有,我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啊,可为什么就连我珍视的人也在一个个离开我。” “所以你不恨吗?” “恨这天命的不公?那又怎样,我反抗不了天命的。” “那就恨带给你痛苦的人,向他们复仇。” “那如果,我恨的是这个乱世呢。”苏惊尘问。 “那就,终结这个乱世。”谢安远站了起来,“向南走吧,一直向南,你会找到活下去的理由的。”说完,他忽然朝苏惊尘扔过去一个钱袋,苏惊尘举手接住,居然还有些沉。 “路费。”谢安远转过身说,没走几步,他的声音又传过来,“对了,要还的,这个也当作你活下去的一个理由吧,没把钱还给我之前可别擅自死了。” “终结这个乱世吗?”苏惊尘喃喃。 “你不是该死在这个破地方的人啊。”谢安远忽然重重地拍了苏惊尘的肩膀一下,转身走远了。 ...... “什么?!假的?!”许富安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来,眼睛瞪的像铜铃般。 谢安远那张金票是假的。 比起金票,许富安还是喜欢货真价实的金子,本来他早就想去商会把金票兑了的,但这几天他光是寻访孙郃就派出了好几拨人,前前后后忙的焦头烂额,直到比试结束,才想起让下人去把金票兑了,可没想到金票居然是假的。 “对......商会的人说金票上的印子用料跟他们的不一样。”胡鱼低着头,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去看许富安。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许富安无力的坐回椅子上,却忽然又站了起来,“快,去把那颗宝石拿来给我!” “哦......”胡鱼答应一声,小跑着去拿来了那颗无心,许富安接过宝石,走到院子里,举起手把它对着太阳,不甘心的看了好一会,终于还是垂下手,把宝石也扔到了一边,深深地叹了口气。 “老爷,要我派人去追吗?”胡鱼问。 “能骗过我的人,派你们这些酒囊饭袋去追得到吗?”许富安怒骂,转身拂袖离开了。 ...... 傍晚,应州城外难民营地。 看到来人的时候,老刘愣了一下,然后从胸前摸出苏惊尘的牌子,笑眯眯地递给他,“下次可别丢了。” 苏惊尘没有接,他缓缓坐了下来,说:“我要走了。” “走,去哪?”老刘有些摸不着头脑。 “往南吧,一直往南。” “也是,南边死人的事情总少些。”老刘忽然咧嘴笑了,“那我祝你一路顺风!” “那你呢?” “我?我就在这,这种世道,活着有口饭吃就行,四处奔走到头来还不是个死,过得好不好,区别只不过死的时候有没有人埋罢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苏惊尘才忽然想起,面前这个男人早已到了不惑之年,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他看起来活得那么轻松,却又那么沉重。 “有时候想想,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活着我好歹还有这条命不是。”沉默一会,他又说,“尘兄弟,你要活下去啊,将来再遇到我,我一定请你喝酒。” “好,”苏惊尘罕见的露出了笑容,“我该走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 入夜,州牧府。 云很难得的没有聚在一起,这让夜空变得透亮了些,月光穿过由云织成的薄纱,撒在应州的每一寸土地上。宴席上筹光交错,每个人都喝的酣畅淋漓,他们面色潮红,脸上带着畅快的笑,酒壶、酒杯被碰的东倒西歪,地上满是污渍,可这些都丝毫不能影响他们的好心情。 这像是一场真正的宴会。 厨房的门忽然打开了一缝,一个小小的身影钻进厨房,娴熟的在食材之间穿梭,然后她忽然站定,兜起裙子的一层下摆,把最后一盘桂花糕尽数倒进去,蹑手蹑脚的离开了。 叶妤嬛双手紧紧的抓着裙子的一层下摆,精致的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不喜欢徐牧之的宴会,说不上是为什么,虽然每个人都带着笑,却总让自己觉得很压抑,于是她早早的溜了出来,寻着味道找到厨房,拿走了最后一盘桂花糕。 她把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边走边嚼,香甜的味道让她脸上浮现出笑意,这是在宫里也不常吃到的美味呢,宫里的厨房最多只会有剩下的包子馒头,从来没有过好吃的糕点。 转过一个拐角,房门前却多了个守卫,叶妤嬛被呛了一下,轻轻咳嗽了两声,脸也涨得通红,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带着的这些桂花糕。 “小公主回来了呀。”倒是守卫先跟她打了招呼,“我是徐大人专门派来保护您的护卫,我叫王直。” “嗯。”叶妤嬛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又怕忽然开口又被呛到,只好简单的答应一声,径直越过他进了房间。 王直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他也不知为什么就开口说了话,也许是看小公主身影很像自己的妹妹吧?他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到那个淘气包了。 “啊……大人!”忽然来到面前的男人吓了王直一跳。 “嘘。”面前的男人做了个手势,他拍拍王直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自始至终他都一直跟在叶妤嬛身后,徐牧之好不容易才抓到的小鸟,又怎么会轻易放她离开呢。 叶妤嬛关好房门,找来一块布包起桂花糕,又把它放到窗边,转身用一只手拖过来一个凳子,踩着爬了上去。 白九月靠在窗边,看着慢慢爬上来的小人,也不说话,倒好像两个人只是擦肩而过的路人,只不过,这里是州牧府某座小楼二楼的窗外。 叶妤嬛愣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人,也没有停,爬上去坐在窗户另一边,小心翼翼的打开布包,左挑右选拿出一块桂花糕,忽然问“要吃吗?” 这次轮到白九月发愣了,一般看见自己房间窗外有个陌生人坐着,不是应该惊恐的大叫吗?何况自己还带着刀,可这个女孩居然还问自己要不要吃东西。 见白九月不说话,也没有要伸手过来接的意思,她又说,“桂花糕,很好吃的。”然后伸出手,隔着窗给他递过去一块。 白九月忽然笑了,伸出手接过,放在嘴边一口咬下大半,“嗯,很好吃。” “嗯!好吃吧。”叶妤嬛也笑,然后拿出一块,就着月光,小口小口吃着。 两人默默无言,只有风在他们各自的耳边轻轻呢喃。 白九月忽然对这个女孩产生了一点点好奇,他转过头看着她,她却完全没有注意,依旧沉浸在美味的桂花糕里。 月光轻柔地洒在叶妤嬛的周身,给她镀上了一层银白的光,她一口一口、慢慢地咬着手上的桂花糕,嘴里念念有词,含糊不清地呢喃着什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白九月忽然注意到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神,跟自己遇到过的所有人都不同,那双灵动又好看的眼睛闪着光,里面,好像藏着星辰大海。 “你还要吗?”她忽然转头问,但旁边早已没有了白九月的身影,他的气息也被风一并带走了,“好奇怪的人。”她轻轻嘟囔一句。 白九月踩过屋顶的瓦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步子极为轻快,高低不平还相隔甚远的屋顶,在他这里却如履平地。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瘫着个脸,仔细看,眉目间居然多了几丝笑意。 乱世之始卷 第十二章 从军 雨刚停,空气里还弥漫着泥土的芬芳,被雨打落的树叶一点点陷进了泥泞里,村子里的某个角落有雾一样的炊烟缓缓渗入雨幕里,在村子周围,还有披着蓑衣的农人在田野间行走。 这是第一百零一个村子,这里离帝都八百里,一切都那么的祥和宁静,战火好像还远在天边。 村口有个小小的木亭子,歪歪斜斜的立在雨幕里,亭子边上,一块木牌上用并不好看的字写着“募兵”。有几个人聚在那里大声说着什么。苏惊尘走了过去,站在他们身后。 “我们哥几个去能拿到多少银子?”一个身长六尺,却十分魁梧的男人双手按在桌子上问。 “按照每个人的情况,从三两到十两不等,年轻体壮者,每月五两银子,若是有特长的,翻倍。”许俞皱了皱眉,他拿着毛笔,举起又放下,“你们都有什么特长?” “力气大算不算?长得结实。”龙二使劲锤了锤自己的胸口。 “嗯......”徐俞顿了顿,“不过空口无凭......” 龙二转头扫视周围,目光从披着斗笠的苏惊尘身上略过,定格在了不远处的一块深陷在泥土里的石头,他走过去,把石头从泥土里生生拔了出来,抱在胸前,重新回到亭子,这时候徐俞才注意到,那块石头居然有半人大小,少说也得有两百斤。 “八两。”徐俞报了个数。 “才八两?!这块石头少说也有二百斤,要不是因为附近没有更大的石头,我能抱起三百斤!你就说你能找得到几个能有我力气大的人?” “军中有你这般力气的人可不在少数,他们中有人精通刀、枪、剑、戟各类兵器,你凭一身力气,是要用身体去撞别人的刀吗?” “这......”龙二还想再说什么。却忽然被身后瘦高的男人拍了拍肩。 “大哥,少说两句,”那个书生模样的人走上前,轻轻咳了两声,“大人,那您看我呢?” “名字。” “聂清。” “特长?” “我给你说,我这兄弟可厉害了!”龙二又忽然上前,他伏在桌子上,说,“他可读过好些书!什么什么兵法......” “大哥!”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龙二讪笑着退了回去。 “特长。”徐俞又说。 “姑且是熟悉一些兵法吧。”聂清苦笑。 “其他呢?” “没了。” “三两。”徐俞提笔写下。 “什么?!你居然才给我兄弟三两?!”龙二额头上青筋暴起,作势就要上去打。 徐俞身边的两个护卫立刻横刀立在他面前,聂清也赶紧拉住了龙二,赔笑道:“大人见谅,我兄长脾气太暴,您多担待点,” 徐俞冷哼一声,“你这样的人,以后在军中可是少不了要吃点苦头的。” “是是是。”聂清连声答应,拉起龙二,撑起伞,消失在了雨幕里。苏惊尘上千一步,站在徐俞面前,徐俞抬起头,面前的这个少年,他的斗笠还在滴水,衣服上有几处明显的破洞,却没有补上,靴子上也满是泥渍,最近是多雨的天气,不知道他已经在雨中跋涉了多久。 “名字。” “苏惊尘。”苏惊尘取下了斗笠,露出了苍白的脸。 听到这个稍显稚嫩的声音,徐俞吃了一惊,他抬起头,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你也要从军?” “嗯。” 徐俞轻轻叹了口气,却又忽然愣了一下,这个少年的眼神是与他年龄极其不匹配的深邃,每个人的眼里都会有些东西,常人的眼神平平淡淡,或者如水似火,而有的人,眼神像鹰,像蛇,像孤狼,像猛虎,可在这个少年的眼里,徐俞甚至看不到光。 “你多大了。” “十......十六。”苏惊尘停了一下,还是虚报了一岁,他怕这里跟之前的那些地方一样,再次拒绝他。 “特长。”徐俞冷冷的说,他虽然比常人多了点同情心,但同情心并不是用在这个地方的,进入军营虽然不用担心温饱,但却离死更近一步。 在这个地方,同情心只会害死别人。 “弓,我会用弓。”苏惊尘说。 “拿弓来。”徐俞身边的守卫闻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来一把弓,和一个插着几支箭的箭囊。 苏惊尘淡淡的扫了一眼,这把弓的弓臂太软,虽然容易拉开,射程却大大缩短,只能用来充当猎弓,一流的猎人甚至还看不上这样的弓。苏惊尘怀疑,这是不是某个小作坊里淘汰下来的劣质品。 “这把弓......”苏惊尘欲言又止。 “拉不开?”徐俞有些失望,“如果这都还拉不开的话,你还是找个地方先练练你的臂力吧。” “不是,我的意思是这把弓......实在是太劣了,我怕把它拉断。” “那这几张弓,你随便挑一张吧。”徐俞指了指身后。 苏惊尘偏过头看了看,伸手一指,“最边上的那张。” “给他。”苏惊尘选的是军中最常见的角弓,拉开此弓双臂至少需有一石之力,能够使用它,就算得上军中精锐了。 苏惊尘接过弓,又从箭囊中抽了一支箭,“大人指个地方吧。” “我指哪你射哪吗?”徐俞冷笑,他虽算是半个文官,却也懂些弓术,现在还在下雨,在雨中命中目标,比晴天不知道要难上多少倍,“好大的口气,我也不难为你,五十步外的那棵樟树,看到么?你只要射中树干就行。” “那我就射那棵樟树上的那个树洞好了。” “树洞?”徐俞眯起眼睛,仔细朝那边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到苏惊尘所说的树洞,“也罢,那便随你好了,光说大话可入不了军。” 苏惊尘缓缓拉开弓,搭上箭,没有一点停顿。 “臂力还行。”徐俞也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瘦弱少年,竟然拉得开这张弓。 箭忽然离弦,恍惚间,徐俞只看见苏惊尘抬手,却没有看到他射箭的瞬间,好像那个动作被生生从自己的记忆里挖掉了一样。实在是太快了,快的让人看不清,快的......好像连雨幕都被他的箭切开了。 徐俞身后的守卫之一,忽然甩了甩头,睁大了眼睛,似乎是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什么,因为他刚刚看到那棵粗壮的樟树......好像在晃动?“是风吧?”他心说。 “去,看看有没有射中他口中的那个树洞。” “是,大人。”守卫冒雨朝着那棵樟树走去,隔着雨,众人只看到他在树前停了一下,用双手使劲拽着什么,然后重新跑回亭子,手上拿着一支断箭。 “射中了吗?” “射中了,”守卫半跪下去,举起手中的断箭,“那边确实有个树洞,这个......少年,他的箭也确实正中树洞中心” “行了,我知道了。”徐俞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下去了。 “是。”守卫抱拳欠身,拿着那截断箭,重新回到了岗位上。 “如此就算你合格,”徐俞转头看着苏惊尘,然后提笔在名册上写下苏惊尘的名字,“明日辰时之前,再到这个地方来。” 入夜,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窗外的树叶随着风狂舞,苏惊尘走过去,关上了窗。他脱了靴子,和衣躺在床上,一直以来的疲倦忽然一下子涌了上来,他闭上眼,沉沉的睡过去。 这个村子里并没有客栈,明天他就要走了,钱留在身上也只是累赘,所以他索性把剩下的几片银叶给了一户人家,换他们家一间狭小的屋子和一顿热饭,谢安远给的路费很多,照苏惊尘的用法,那些钱足够他用两辈子,可他还是太蠢,轻易就相信别人,刚出应州,他身上那袋明晃晃的金玉就被骗走了,他只靠着骗子“好心”留给他的几片银叶,撑到了现在。 而他的心,他的眼神,也要比以前冷上几分。 第二天,太阳整个的立在山头,村口的路依旧泥泞,参加募兵被选中的人们在阳光下与家人告别,年纪尚小的男孩女孩紧紧地抱着父亲的腿,妻子在丈夫面前掩面而泣,年迈的双亲佝偻着腰,语重心长的叮嘱着他们的儿子。 他们都祈盼着面前的人能够早日平安归来。 苏惊尘扭头看着一边,忽然没来由的想起他们,他吸吸鼻子,吐出一口气;龙二在树荫 百无聊赖的扯树叶玩,对周围的事情毫不关心;聂清隔着包袱轻轻抚摸里面那几本老旧发黄的书,把眼神投向远处。 “出发!”徐俞翻身上马,一声令下,这个十几人的队伍,终于开始在林间大道上行进。 乱世之始卷 第十三章 北进 同日,青州州牧府。 “荒唐!这群乱臣贼子!”王成拍案而起,书案上的杯子被震的摇摇晃晃,最终滚落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手中的信纸也被揉作一团。 “主公息怒,”吴宏上前一步,问,“不知主公发怒所为何事?” “兖州张任叛变,联军败北,帝都情势危急,”王成怒目圆睁,把信纸递了过去,又说,“身为臣子,此时若不举兵以解帝都之围,还有何颜面见陛下?!” 吴宏看完了信上的内容,眉头紧皱,说:“主公,联军新败,敌军士气正盛,若此时出兵,正对其锋,胜算无几,联军十万尚不可敌,我们青州军不过三万人,骑兵不过五千,拓跋炎万数赤云骑,每一人皆是锐不可当,如今又多一兖州军,我们......” “够了!还未上战场,就如此长他人威风,你若不愿去就留在这里,何必多说!”王成怒上心来,拂袖转身,盯着窗外不发一言。 “臣下只是帮主公分析形势,此时出兵,我军断无胜算啊!”吴宏上前两步,想再做辩解。 “那等帝都被攻破,拓拔炎把刀架在皇上的脖子上,就有胜算了吗!”王成又转过身瞪着吴宏,握拳重重砸在桌案上,“天下诸侯就都是像你这般,抱着你这样的想法!才让陛下陷入如此境地,一个拓拔炎!天下诸侯,百万军队!莫非还灭不掉一个拓拔炎?!” 吴宏沉默了,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深深一拜,说:“既是如此,主公之意臣已知晓,臣下先行告退。” 青州城外,玄武大营。 出去募兵的人陆续回到了这里,其中有快到五十岁的老男人,也有十七八岁的少年,而苏惊尘大概是他们当中最小的,他稚嫩的脸在人群中尤为显眼,因为得到了充足的休息,他的状态比昨天看起来好了不少。 新兵们都把领到的新衣物放在一边,或者搭在肩上,轻轻抚摸着手中崭新的武器,像是得到了新玩具的孩童。苏惊尘走上前,军需官抬起头看看他,忽然开口说话了,“怎么连这样的货色都招过来的,当州牧的钱是路上白捡的吗?”然后示意旁边的士兵递过来一支木杆长枪。 “我想用弓,可以吗?”苏惊尘问。 “就你这身板,拉得开弓吗?我没赶你走就算不错了,快走快走,别挡着后面的人。”王平忍不住嘲讽他。 苏惊尘只好接过枪,转过身低着头离开了,他刚走两步,身后的人群就发出一阵嗤笑,似乎是在嘲笑他这个不自量力的人。 有人忽然敲响了校场中央的巨鼓,登上了校场的最高处,嘈杂的校场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只见那人大喊大喊:“各部,尽快分配好营属,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开始操练。” 入夜,不大的营帐里挤下了十个人,他们坐在各自的床位上,看着彼此,他们这一十人队要选出一个什长,如今,他们在思考谁更合适,虽然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官职,或者说这连正式的官职也称不上,单谁也不想放弃这个当官的机会。 除了苏惊尘,他躺在自己的床位上,传出轻轻的鼻息,仿佛一切的东西都跟自己无关。龙二忽然站了起来,看着对面的人,半吼着说,“怎么?我当什长你们有意见吗!”谢超刚想站起来,却被张孝按住了肩膀,张孝凑到他耳旁,小声说,“算了算了,让他当吧,我听过他的名声,他双手能举起二百多斤的东西,一拳就能把你打翻。” “大哥,你别总是那么冲动。”聂清也劝。 “好吧好吧,那这个什长我也不当了,给我兄弟吧!他读书多,兵书什么的也都读过,他带着我们打仗肯定比我们瞎头愣脑的打好。” “大哥,你这......”聂清一愣,完全没想到龙二忽然来这么一出。 “这好啊!有个军师带着我们几个也不错!” “对对对,就他吧。”营帐里忽然热闹了起来,苏惊尘睁开眼看了一眼,翻过身,又睡了过去。 聂清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次日,卯时。 震天的战鼓声与铜锣敲打的声音把苏惊尘从睡梦里惊醒,他一把抓住身旁的长枪,翻身半跪着,警戒的看着周围,其他人才陆续醒来,他们揉着眼睛,满脸疑问的看着彼此,只有聂清跟苏惊尘一样,抓住了自己的武器。 “怎么了怎么了?大清早扰人清梦。”龙二嘟囔着,不过他一看聂清和苏惊尘的架势,不敢大意,也抓起了自己的武器,他们把营帐掀开一角,扫视周围,一个声音忽然传来,“如今帝都危急,我青州军当北上迎敌,解帝都之围,诸位都是青州不可或缺的战力,老夫感谢诸位能来,虽操之过急,但一个时辰后,整备好队伍,我们北上迎敌!” 在欢呼声中,这支充斥着许多农民,地痞,以及还未见天下真正模样的少年们,踏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乱世之始卷 第十四章 沉山原 这是从青州出发的第十二天,他们在雾气弥漫的大地上行进,骑兵走在最前面,两个五千步卒与弓弩手混合而成的方队紧随其后,王成坐镇中军,募得的五千新兵紧靠中军左右,剩下的人分作五个方阵,以鹤翼之势把中军紧紧包裹在中间。前方就是卧龙山,越过那座山,离帝都就只剩下六十里,而这六十里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是赤云骑绝佳的作战场地。 吴宏策马上前,来到王成身边,说:“主公,卧龙山后是连绵六十里不绝的平原,军士们连行十一日,早已疲惫不堪,若以疲惫之军应战,必败无疑。” 王成点点头,他虽然并无军事才能,却也知道这个道理,“传我军令,步卒、弓弩手舍弃辎重轻装速行,越过卧龙山,在山脚设卡警戒,新军收拾辎重,加速行进,今夜在卧龙山脚下寨。” 旗手挥动红色的旗帜,步卒与弓弩手的方阵先是一阵骚动,然后忽然加快了行进速度,在行进的途中他们渐渐汇聚成一条长龙,沿着大道向前进发。 “主公,想必我们北进帝都的消息拓跋焱已经知晓了,他必定会派一彪军前来阻拦我们,只是不清楚,他会派哪一支。” “派哪一支又有何不同吗?”王成扫视周围,无声的观察着士兵们的情况。 “若是派拓跋焱的精锐赤云与寒鸦前来,我军胜算不到一成,这是在公孙渊不在的情况下,若公孙渊在,我们,便没有胜算。” “吴宏,你跟老夫多少年了。”王成忽然问。 “臣下及冠便追随主公,今年三十有七,已十七年了。” “你与公孙渊相比,如何?” “野鸡于凤。”吴宏不假思索,“只有拓拔炎一人,北凉军断不可抗衡天下诸侯,拓拔炎虽有野心,也不敢现在就做如此僭越之事。” “如今的世道,得公孙渊,就是得到大半个天下。”沉默良久,吴宏又说。出乎意料的,这次王成没有反驳,公孙渊的名号他是听过的,数年前龙门关之战,他率领七百轻骑,夜袭敌军大营,差点将漠北王斩于刀下,竟然只损两人,漠北王被中州军队的战力所惊叹,也叹服中州竟有如此人才,再无南征之意,七万蛮族铁骑的南征路也就此终结。 “苏将军一死,能守护大曦的,就只剩下我这样的老匹夫了啊。”王成自嘲似的笑笑。 “这不是让我们干苦力吗?”龙二弯腰拾起一个行囊,小声嘟囔。 “我们是新军,战斗力是所有人当中最弱的,为其他人节省体力,就是在保存我们的实力。”聂清在一旁解释。 “战斗力弱?你看看我!”龙二忽然又激动起来,他举起刀,把胸甲砸的哐哐响。 “又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聂清无奈的笑笑,他指了指苏惊尘,“不是也还有我跟那边那个小兄弟这样的人吗?” “那样的小屁孩怎么可以跟你相比?”龙二满脸不屑,“看他那样子,怕是连刀都抬不起来,哥哥你懂那么多兵法,他懂什么?” “你们说我们打得过那个什么......什么焱来着?打得过他吗?”张孝扛着两个行囊,忽然凑了上来。 “是啊,十万联军都被灭了,我们这点人,够吗?”谢超也问。 “联军覆灭是因为出了内鬼!张任的兖州军和拓跋焱的北凉军前后包夹,联军就是人数再多,那也无济于事。”聂清忽然有些激动,但随即就平复了下来。 “也是,亏他一个北凉王,还干背后捅刀子这种缺德事。”张孝恨恨地说。 “打仗嘛,成王败寇,靠的是谋略,哪有背后捅刀子一”聂强又拾起一个行囊,“快走吧,早些到,也早些休息,大家都累的不行了。” “这就是卧龙山?不是说这里风景很美吗?我看着也不怎么样啊。”谢超四处张望着,倒真像个来游山玩水的旅人。 “不久前这里刚刚打完仗,你觉得能美到哪里去?”张孝反驳他,“你要是几年前来还差不多。” “对啊,这里刚刚打完仗,那......那些尸体呢?”谢超说完这句话,忽然愣住了。远处树叶轻轻晃动,一阵山风忽然吹来,可山风带来的却不是泥土的芬芳,而是一阵恶臭,裹挟着尸体的恶臭。 “呕,这是什么味道啊?”龙二赶忙捂住鼻子,低头对着地面干呕,“死猪还是死羊啊这是。” “不......都不是,这是......人!”聂清走在最前面,他爬上山顶的一个土包,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也不捂住口鼻,好像闻不到那阵恶臭,他看着远处,轻轻呢喃,“那里......就是沉山原,埋葬了十万联军的地方。” 太阳从他们身后缓缓升起,阳光随即驱散了四处弥漫的雾气,把沉山原炼狱般的景象一点点在他们面前铺展开,他们瞪大了眼睛,甚至忘记了呼吸,任由那幅景象一点一点刻入自己的脑子里,再也不可能遗忘。 经过一月有余风雨的冲刷,还是无法完全洗去大地上的血迹,尸体们横七竖八的躺在被血水浸透的大地上,堆积成无数座小山,随处可见伤痕累累的铠甲下,数万双早已浑浊的眼睛还在不甘地睁着。刀剑散落满地,长枪与盾牌相互交织在一起,偶尔有一只手突破它们的禁锢,努力伸向天空不愿垂下。在某个小土包上,一个被长枪贯穿的人半跪在地上,微微蜷缩着,他的一只手垂在胸前,一只手紧紧握着一柄残损的旗帜,深深没入土中,而旗帜上绣着的猛虎护日图也早已被鲜血浸透。在他的身边,尸体比任何地方堆得都要高,他们拖着残破的身躯,前仆后继,好像就只是为了保证那面旗帜屹立不倒。 苏惊尘也愣住了,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天,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敌人,漫天箭雨,血肉横飞。 “那就是十万联军的埋骨地吗?”他们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不觉间停下了行进的脚步。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千夫长从后面策马而来,他扫视前方微微皱眉,没有流露出更多的表情,“再在这里磨磨蹭蹭,接下来躺在那里的就是你们。”他低声呵斥,朝空中狠狠挥动鞭子,空气里传来一阵爆响。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他们沿路下山,路上已经有几具零零散散的尸体,都是从背后一刀毙命。 大概是想逃,却没有逃掉。 已经临近山脚,尸体的恶臭熏得人走不动路,不少人再也忍受不了,转到路边连连呕吐,千夫长也扯下一块布掩住口鼻,“把那些尸体搬到一起,就地焚烧!” 人群却无动于衷,谁也不愿去碰那些恶心的尸体。 “这是命令!”千夫长忽然发怒了,这些人都是新兵,平日里散漫惯了,可能不知道在军中所谓的军令如山到底意味着什么,“你们现在是兵!是军士!你们吃的是王大人的粮!领的是王大人的军饷,不听命令就要军法处置!” “军法?军法是什么?”人群中有人冷笑,“老子赶了十二天的路,就为了闻这些尸体的恶臭?还要去搬?老子就不搬会怎么样?” “会怎样?战时违抗军令者,斩!”千夫长下马,冷笑着走进刚刚说话的人,“就算现在还算不得战时,可你不听约束,更教难制,此谓构军,犯者,当斩。” 那个男人忽然就焉了,他不住的后退两步,冷汗顺着额头流下,以前只听说军中军纪严明,却没想到居然到了这个地步,他想求饶,可他抬起头,看到千夫长并不算魁梧的身躯,手中也不过只是抓了一根鞭子,他忽然抓起手中的长刀,朝着千夫长冲了过去。杀了他,就能活命,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个想法。 千夫长稍稍侧身,躲过了男人的进攻,然后挥动马鞭,在男人腿上留下了一道血痕,男人哀嚎着倒地,还想举刀,千夫长又出一鞭,打落了男人手中的刀。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也是一时糊涂才干出这种事,只求大人饶小的一命!”男人躺在地上,双腿蜷缩,一只手抓着另外一只受伤的手,不停的哀求。 “袭击上级,此为何罪?”千夫长走到男人身旁,捡起他掉落的刀,在男人身旁缓缓踱步,他用毒蛇一般的眼神扫视周围的每个人,像是在质问他们,电光火石间,千夫长手起刀落,斩下了男人的头颅,卧龙山旧血未净,又添新血。 “也是死罪,当斩,”千夫长淡淡的说着,好像他刚刚斩下的不是一颗头颅,只是凭空挥了一刀而已,“现在,我想你们知道你们该去干什么了。” 无形的威压在人群中爆炸开来,人们争先恐后去拖动那些刚刚他们厌恶的尸体,生怕落后一步脑袋搬家的就会是自己。现在他们都明白了,违抗军令,就只有死路一条。 “剩下的人继续前进,日落之前,务必扎营,修好工事!” 乱世之始卷 第十五章 争论 天上还剩下小半个太阳,发着昏黄的光,方圆一里内的尸体都被清了个干净,但风一吹,还是会有阵阵恶臭袭来,无数乌鸦在天空中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苏惊尘和龙二放好最后一个拒马,靠在一边轻轻喘息。 “小兄弟,看不出来,你这小身板力气还挺大的嘛,”龙二抬手擦了擦汗,“我记得你是叫......什么尘来着?” “苏惊尘,”苏惊尘站直了,随手撒出去一把铁蒺藜,觉得还不够,又去抓来一袋,全都撒了出去,说,“小心不要踩到了。” “拓拔炎最得意的是骑兵......但是骑兵攻城无用,如果他已经知晓我们前来勤王的消息,派出赤云便是最好的选择......骑兵的话......”聂清低着头来回踱步,小声念叨着。 “什长!你在这瞎嘀咕什么呢?说出来给大伙听听呗。”张孝忽然走过来,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的思考。 “拓拔炎一定会从这边进攻!”聂清忽然叫了出来,把张孝吓了一跳,也把周围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来。 “好好干活!”负责这边工事的百夫长走了过来,大声呵斥他们,“怎么?你们也想懈怠军务吗?” “不敢不敢!”张孝讪笑几声,转身去了另外一边,装模作样的挖着壕沟。 “那就好!你们都给我精神点!听到没有!”百夫长大声下令。 “大人,小人有一事相告!”聂清忽然走上前,盯着百夫长的眼睛,眼神认真。 “先干活!有什么事情活干完了再说。” “大人,此事万分紧急,拖延不得!” 百夫长见聂清这个样子,只好先答应下来,“行吧行吧,说快点。” “是,大人,如今拓跋炎围城,他的赤云铁骑天下无双,却派不上半点用场,如果他知晓了我们北进勤王的消息,定会派兵前来阻截,否则一旦我们再向前,与帝都形成包夹之势,那么拓拔炎就进退两难,势必只能退回青枫郡,”聂清侧过身,伸手指着沉山原方向,“大人请看,此去六十里,都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即使有些起伏,也不足以藏住拓跋炎的士兵,他若是从背面进攻,就会被我们发现,但是若他从卧龙山的另外一边攻过来,就能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所以我们......” “行了行了,”百夫长不耐烦的摆摆手,“说的头头是道,好像你说的真的对一样,你要是有那本事,还会在这里当一个小小的什长?不去州牧座下当个谋士还真是可惜了你了。” “大人!可我说的都是真的啊!不然你带我去见州牧,我亲自说给他听!”聂清上前一把抓住百夫长的衣袖,激动的说。 “哼,州牧?我都还想见呢,”百夫长把聂清的手打了下去,恶狠狠地说,“快给我去干活,不然我治你个懈怠军务的罪,打你一百军棍!” “是......是,大人。”聂清讪讪的缩回手,垂头丧气的走了回去。 “二弟,怎么回事?”龙二从远处跑过来,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只觉得是自己这个弟弟受了欺负,作势就要上去打那个百夫长。 “哎哎哎,大哥!我没事,”聂清赶紧拉住他,又转头看了看,好在百夫长已经走远了,并没有看见这一幕,于是他稍稍松了口气,说,“我只是向他说说我的看法,既然他不肯听,也不肯带我去见州牧,那就算了吧,但愿,我说的只是我的臆想吧。” 王成,吴宏,以及他手下的一大干谋士,在一张巨大而精细的地图面前争论不休,而王成就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们每一个人所说的话。 “主公,臣下以为,以拓拔炎的狂傲,他定会从沉山原进攻,他们口中所谓的奇袭断然不可能发生。”一个谋士大声说。 “若拓拔炎从沉山原进攻,我们在山脚,地势高,看得远,就算拓拔炎夜袭,他大部赤云从沉山原穿过,我们在十里外就能发现,而这段时间,也足够我们做好应对的准备了,所以臣下以为拓拔炎并不会从沉山原进攻。”另一个谋士忽然站了出来,反驳了刚刚那个人的话。 “沉山原固然一马平川,可真的就藏不住拓拔炎的军队吗?”有人忽然提出这样的疑问。 “藏不住的,”吴宏开口了,“拓拔炎万数赤云皆在京畿,沉山原上不存在可以藏下万数赤云的地方,不,不要说万数,就是千人,甚至是百人,都藏不下。” “若他只派一部分赤云来呢?” “那大人是觉得,不到一百人的赤云就可以把我们击溃吗?”吴宏冷冷的反问。 “不......不是。”提问的人忽然结巴了,他面红耳赤的退到了外层,再也不插一句话。 “那吴大人的意思是......拓拔炎会从卧龙山进攻?” “卧龙山东西两面皆是陡峭的崖壁,普通的军马根本上不去,若是他用步军偷袭,攻不下我们不说,他派来的步军一个也逃不掉,这种两败俱伤的做法,想必是没有人会做的。” “那如果他用骑军在两边稍微平缓的地方发动奇袭,会如何?” “我早已命令五百精锐步卒去往东西两面,三人一哨,每三丈一设,一炷香的时间就要确认附近哨卡的安全,一有情况,他们就会点燃云啸。” “不愧是吴大人!如此,我军安矣。”有人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只好拍了拍吴宏的马屁。 “行了,与其想如何防范拓拔炎的偷袭,不如好好想想该用什么方法解帝都之围吧!”王成大袖一挥,“记住我说的话,现在,你们都回各自的营帐去吧。” 谋士们退出了大帐,路上还不忘叽叽喳喳,守着自己的观点抨击其他人,觉得好像只有自己的是对的。所有人都离开了,只剩下吴宏,他看着地图,还在若有所思。 “军师,你觉得,我们有胜算吗?”王成幽幽的叹了口气,一路上他所积攒的疲惫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他靠在椅子上,缓缓闭上眼,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 “主公,你相信我吗?”吴宏反问。 “你是我账下最有才能的人,但是,我也知道我们的敌人是什么样的人。” “拓拔炎军事才能举世无双,从他当上西凉王,更北边的那些蛮族就不敢再踏足大曦北境,公孙渊,他是近五十年来,不,近百年来,天下最优秀的谋士,”吴宏顿了顿,“若他在,给他三千兵马,不必精锐,我们的胜算也微乎其微。” “他真的就厉害到了如此境地吗?” “对,你永远推测不出来他会在哪里,在何时突然发动进攻,所谓得公孙渊者得天下,这句话一点不假,但他不会亲自过来我们这边,帝都才是那块难啃的骨头,如果帝都久攻不下,那么......”吴宏狡黠的大笑,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他的眼里斗志满满,“我们要做的,只要撑过他们的第一次进攻,一次不成,他们就失去了机会,只能后撤,届时我们只要带精锐急行军,后军收拾轴重缓慢随行,一旦与帝都天军汇合,对拓拔炎形成合围之势,那拓拔炎就几乎必败了。” “是吗?”不知道为什么,王成的声音里透露着疲惫,“你也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会。” “是,主公。”吴宏一愣,还想再说什么,但他看了看王成,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微微欠身,退出了营帐,“那臣下就现行告退了。” 王成又叹了一口气,转头看着营帐外忽闪忽灭的火光,“大曦的光,如今不就是像这火光吗?闪灭不定,就算如今解了这帝都之围,这曦光又还能亮多久呢?” 乱世之始卷 第十六章 奇袭(1) 天上只剩一弯勾月,发出微弱的光,把树薄薄的影子拖的很长很长,矮小的灌木丛里总是传来沙沙沙的声音,大概是老鼠兔子之类的小东西,偶尔会有乌鸦嘶哑的鸣叫在上空划过。 巡夜的士兵心里都有些发毛,不敢离同队的人太远,他们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胆子自然是比常人大了些,但见了沉山原的景象,免不了会害怕,谁都不行在夜里走路忽然被一只死人的手绊倒。 “这沉山原到底有多少尸体啊?”有人忽然问。 “谁说得清啊,不过十万联军都交待在那了,你觉得还能少?”有人回答他。 “怎么着也得七八万吧,那幅景象你们都看到了吧?可真叫做一个惨烈啊。” “别说了别说了,想想都觉得害怕,都放在那一个多月了,还没有人来给他们收尸。”提问的人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了。 “嗨,兄弟,怕什么嘛,”身后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着说,“我们这几个老爷们还能怕个鬼吗?” “鬼这个东西谁说得清?”男人回过头,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吓得大叫,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怪叫了几声,前面的几个军士一齐转过身,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只见走在队尾的男人扮着个鬼脸,嘴角和眼角还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抹红了,坐在地上的男人一手捂着胸口,带着哭腔说:“兄弟你可别吓我,我这人天生胆子小。” 前面的几人骂骂咧咧,又收起了武器,“不要搞这种小孩子的把戏了!好好巡逻!” “哈哈哈,瞧给你吓得。”男人一面说着,一面伸手用袖子去擦脸上的东西。 “快走吧,”提问的男人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男人,见他不动,笑骂道:“怎么?你还要来啊?” 身后的男人手缓缓的放下,鲜血从嘴里不停的冒出,他双眼里满是血丝,身体微微扭动,看样子是想说话,却说不出。 “嚯,这次到挺像的,别玩......”他的话没有说完,一把刀忽然从背后穿透了他的胸膛,最后映入他眼中的,是那个男人无力倒下的身体。 “敌......!”巡逻的什长被一刀割断了喉咙,他的火把掉落在地上,很快熄灭了。这支小队的覆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杀掉他们的黑衣男人们换上他们的衣服,重新点燃火把,在原地等了一会,若无其事的走向了青州军大营。在不远处,暗哨们的眼睛瞪的很大,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哟,兄弟们回来了?”大营守卫热情的打招呼,“林子里不冷吧?” “嗯,”领头的男人淡淡的回答,快步走了进去,只剩下守卫一脸疑惑的站在原地,“这家伙刚刚不还跟我吹牛呢吗,怎么现在就变得这么冷淡?” 他们转过一个拐角,一下就四散开,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了,好像他们根本就是不认识的陌生人,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腰间多出来的那把佩刀。 苏惊尘与他们擦肩而过,忽然愣了愣,这些人有一种无形的威压,那是久经沙场的人才会有的东西,这些人......和刚刚的那些好像不是一波?可每次去巡逻的不是只有一队人吗? 他想更上去再确认一下,却忽然被聂清叫住了,“苏兄弟,走了。” “哦。”苏惊尘转过身,追上了队伍。 “这拓拔炎真就那么神?”刚进林子,张孝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一万对十万都能打赢?” 聂清苦笑了一下,又转头给他解释,“拓拔炎固然厉害,但还是他那个军师,公孙渊,若不是公孙渊,这拓拔炎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谋逆。” “这公孙渊又是什么人?”谢超也来插一句嘴,他打趣似的说,“神算子?” “可比羲和皇帝的令狐珂!” “那这令......” “行了行了,”龙二不耐烦的打断张孝的话,“东问西问的你还不是什么都不知道,还不如专心巡逻,小心不要让拓拔炎的兵悄悄割了你的喉咙!”说着,他还伸手往脖子上一抹,翻着白眼。 苏惊尘被他的表情逗的忍不住要笑,却又不好意思直接笑出来,只好偏过头,用一只手捂着嘴,干咳了两声。聂清倒是很大方的笑了出来,他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正色道:“好了,我们还是专心巡逻吧,可不要出什么岔子了。” 在树林深处,连月光也无法到达的地方,几双带着令人心底生寒目光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青州军大营,这里的保护比外面的更加严密,岗哨不计其数,巡视五人一队,一炷香一换,足足二十队人在大营中的每个角落不停的巡逻,就连上空经过的鸟,也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一个男人鬼鬼祟祟的摸进几个帐篷之间的角落,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之后,正要去掏藏在身上的东西,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你在干什么?!” 男人稍稍偏头,笑了笑,“这不是尿急,找个没人的地方方便吗?” “是吗?”问话的男人答应着,一点点朝他靠了过来。 男人不动声色,却悄悄握住了藏在身上的匕首,只要这个男人做出什么可疑的动作,他就会毫不犹豫的割开他的喉咙。问话的男人走到他身边,像个相识多年的朋友,大笑着说,“我也是来方便的,正愁找不到地方呢,就看到你了,你可真是找了个风水宝地啊。” “是吗?哈哈哈,”男人把手又缩了回来,装模作样的去解裤带。 等问话的男人方便完,他的裤带也没有解开,“兄弟,你咋回事啊?半天光弄下边不撒尿?”问话的男人一脸调侃的笑。 “嗨,我也没办法啊!这裤带半天解不开,我都快憋死了。” “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先走,我马上就解开了,”男人尴尬的笑了笑,“再说我也不能让你给我解裤带啊,你又不是青楼里那些水灵灵的姑娘。” “行,那你解着,我走了。”问话的男人转过身,大力的挥了挥手,离开了。 问话的男人刚走,他就把手从裤裆上拿开了,然后掏出一个小陶罐,把里面的东西全数洒在帐篷上,把陶罐随手一扔,也转过身离开了。 夜色渐深,就连聒噪的乌鸦也只是偶尔鸣叫,所有人的耳旁都只剩下了风声和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士兵们三三两两的聚火堆旁,再没有之前高谈阔论的兴致,只是沉默的烤着火,有人拿出自己偷偷带来的酒,稍稍抿几口,又传给周围的人,最后小心翼翼的收进怀里。到处都有睡着打着呼噜的人,巡逻的卫士们睡意也渐渐上涌,却还是努力睁大眼睛强撑着。只有王成例外,他在大帐中来回踱步,偶尔轻轻叹息,像个为儿女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账外忽然传来一阵异动,王成皱了皱眉头,按住了腰间的剑,缓步走向大帐门口,“怎么回事?”他厉声问。 有人突然掀开大帐的帘子走了进来,他的刀身上还有血在不断滴落,脸上也有几丝血迹,像是,从地狱前来索命的恶鬼。 “奉北凉王之命,来取王大人性命。”戚天抬手擦去脸上的血迹,面无表情的说。 乱世之始卷 第十六章 奇袭(2) 正走着,龙二忽然停了下来,走过一片小灌木,“等会等会,我得去撒泡尿。” “快点,早点巡逻完我们早点回去烤火睡觉。”张孝催促他。 “知道了知道了。”龙二回应了他两声,忽然被绊倒了,“妈的什么东西?”他怒骂道。 张孝正想笑他,却只见他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拔出了腰间的刀,神色警觉,“是尸体。”龙二压低了声音。 所有人在一瞬间变了脸色,他们握紧了各自的武器,扭头警戒四周,却只能听到风声。太安静了,一切都太安静了,安静的让人心慌。 “可惜啊,本来你们或许可以不用死的,”一个空灵的声音突然出现,像是铺天盖地而来的潮水,充斥在每个人的耳边,每个人都拿起手中的武器警戒,苏惊尘环顾四周,却找不出来这个声音来自哪里,可声音的主人忽然出现了,他像是从天而降的舞者,降落到人群中间,风度翩翩,却带着致命的武器。 “等你们巡视完,再回到你们的营地,你们就会看到被烈焰吞噬的帐篷、染血的帅旗、还有,遍地的尸体,你们会逃,但你们不会死,”秦琥拔出剑横在自己面前,眼神平静,像极了行刑前的刽子手,“但现在,你们逃也逃不掉了。” 话音刚落,离秦琥最近的一个人胸前忽然扬起了一片血花,那个男人睁大了眼睛,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秦琥身后的两个人抓住了机会,他们一齐举刀猛劈,却被他侧身躲过,秦琥反手举刀割开了他们的喉咙。冷汗在一瞬直接浸透了聂清的衣服,现在最要紧的赶回大营告诉大家敌军来袭的消息,可就算剩下的七个人一起上也不见得能打过面前这个男人,他也不可能放面前的任何一个人离开。 “尘兄弟,”聂清放低了声音,可他的眼睛还在直直地盯着秦琥,“我跟大哥他们同时冲过去,给你拖延时间,你一定要抓住机会,在我们攻过去的瞬间就跑,不要回头,一定要赶回大营,把这个消息告诉所有人!” 苏惊尘微微点头,声音颤抖,“好!” 得到了回复,聂清定了定神,他握紧了武器,把火把朝着秦琥扔过去,然后往前冲了上去:“兄弟们!上!”剩下的五个人一咬牙,也冲了上去,虽然前一秒他们中有的人的双腿还在打颤,但此刻他们忽然都无所畏惧了。 苏惊尘转过身不要命似的狂奔,身后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他忍不住想要回头,聂清的声音却又忽然传来:“快走!快走!不要回头!你在这里停下,他们几个就白死了!” “想走?走得了吗?”秦琥冷笑,他举刀格挡,一个侧踢,居然把聂清踢飞了出去,聂清在地上翻滚了几圈,血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他努力挣扎,却怎么也站不起来。龙二举着刀直直劈过来,秦琥也不躲,在他刀落下来之前,把自己的剑送进了他的胸膛,“这么慢的动作,你是把胸膛送到我面前让我杀了你吗?”秦琥一脚踢开龙二,狠狠甩掉剑上的血迹。 “大哥!”聂清嘶吼。 龙二倒在地上,一只手捂着伤口,另外一只手还死死的握着武器,他剧烈的喘气,脸色也变得苍白。剩下的人忽然就开始害怕了,他们握刀的手不停地颤抖,秦琥一步步前进,他们也随之一步步后退,不敢上前,也不敢逃。秦琥抬起剑,忽然开始加速,张孝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吼一声迎了上去,他们擦身而过,秦琥并没有停,张孝却不再动了,直到秦琥继续前进了几步,他才无力的倒下去。不过瞬间,秦琥就逼近了剩下的人,他们看着秦琥举刀横扫,却没有一点办法,只能瞪大了眼睛,任由那把剑切开自己的身体。 十个人,片刻之间就全部倒下,只剩下跑出去很远的苏惊尘。秦琥也不追,他从腰上取下一张极其轻巧的弩,慢条斯理的装上弩箭,抬手发射,转身走向聂清,很快,在远处传来了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聂清咬着牙,血迹早把他所有的牙齿都染成了红色,他恶狠狠地看着秦琥,不说一句话。 “放心,很快的。”秦琥走到聂清面前,举起了剑。 “呀!!!”龙二的声音忽然响起,他双手握刀,全力跃向秦琥,秦琥吃了一惊,没有闪开,而是立刻举剑格挡,刀剑碰撞,火花照亮了龙二惨白的脸,他面目狰狞,再次发力,把秦琥的剑打飞了出去。 “你应该已经死了,”秦琥还保持着举剑的姿势,他被面前这个“死而复生”的人震惊到了,所以刚刚才没有第一时间躲开,“难道......你的心脏在右边吗?” “是啊!老子的心脏就是在右边!”龙二难看的笑了笑,“现在你没了武器......” “没有了武器又怎么样呢?杀你们这样的人,不过跟碾死一只蚂蚁差不多罢了,”秦琥冷笑着打断他,“你的力气确实惊人,如果不是你过人的力气,你刚刚发不出第二段力,你的脑袋就离开的脖子了。” “哼,死鸭子嘴硬!”龙二再次向前,笨拙的挥舞着被他砍出一个缺口的刀,却被秦琥一一躲过。 “不过一身蛮力罢了,我看你之前根本没握过刀吧?”秦琥忽然出拳,狠狠的打在了龙二的小腹上,接着又出一拳,命中了他的胸口,他原先的伤口中又涌出血来,龙二不住的后退两步,吐出一口鲜血,秦琥继续向前,他的拳头如暴风骤雨般砸在龙二的身上,龙二甚至连招架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站着挨打,最后秦琥猛地跃起,重重的踢向龙二的脑袋。龙二没有躲开,他也躲不开,如秦琥所言,他确实太笨重了,空有一身力气,却做不了什么事。他摇摇晃晃,最终还是站稳了,他抬起头,疲惫的看着秦琥。 “别急,现在就结果你的性命。”秦琥左手捏住龙二的脖子,举起右手聚拢成蛇形,对准了他的喉咙,“别晃的太厉害,不然一下取不了你的性命,痛苦的反而是你自己。” 他正要出手,一支弩箭忽然嘶叫着划破黑暗,秦琥下意识的举手格挡,好像忘记了自己还是血肉之躯。弩箭穿透了他整个手掌,最终在碰到他的脑袋之前停了下来。 秦琥用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脸上的表情扭曲,他站在原地缓缓转动,怒不可遏的说:“是谁!是谁!给我滚出来!” 回答他的是另外一只弩箭,这支弩箭从他背后而来,扫落几片树叶,毁掉了他大半只左耳。秦琥像只发狂的野兽一样惨叫,但心里却渐渐平静下来。偷袭他的这个人用弩极准,只凭借着似有似无的月光和地上火把微弱的火光,两箭都差点要了自己的命,若是放在白天,恐怕自己就不单单是丢掉一只耳朵那么简单了。秦琥默默低下身子,又将火把踢向远处,把自己隐藏在了黑暗里。 这个人单就用弩的手法,绝对在自己之上,必须在他确定自己的位置之前找到他,不近身的话自己就毫无胜算,秦琥的脑袋飞速运转,却忘了他背后还有两个人。 龙二忽然上前,从背后死死抱住了秦琥,“那边的兄弟!我抓住他了!不必顾虑我,杀了他!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你在干什么?!这么暗的环境你觉得他就不会射中你吗?这样你也会死!”秦琥变了脸色,自己刚刚创造的环境被这个空有一身力气的莽夫给打破了,他用尽所有力气挣扎,却还是挣脱不了。秦琥忽然开始后悔了,我刚刚为什么没有把他杀掉? “你逃不了了。”龙二用剩下的力气死死锁住秦琥,他的骨头开始低鸣,那是他身体崩溃前的预兆。 “你......”秦琥的话没有说完,最后一支弩箭从黑暗中呼啸而至,正中他的眉心。秦琥终于安分了下来,龙二松开手,无力的瘫倒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聂清挣扎着起身,问:“大哥,你没事把?” “没事。”龙二重重咳嗽几声,从脸上努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远处的灌木从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里面钻了出来,一瘸一拐的朝龙二跑了过来。借着微弱的火光龙二看清了来人,是苏惊尘,他有些惊喜,“尘兄弟,你没事就好,以前还真是小看你了,今天还是你救了我们兄弟的性命,我得谢谢你。” “你们没事就好。”苏惊尘脸色惨白,不知道是因为腿上的伤,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现在当务之急是赶快回大营告诉他们敌袭的消息,”聂清扶着树干站了起来,把刀当作拐杖,一瘸一拐的前进,“不能再耽搁了!” “尘兄弟,你跟我二弟去吧,”龙二虚弱的笑笑,挣扎着挪动身子,靠在了另外一棵树上,“我太累了,得休息一会。” “嗯。”苏惊尘轻轻答应一声,抬头看了看龙二,然后上前追上聂清,扶着他一起前进。 “大哥,你在这等我们一会,我们到大营就让他们派人来救你!”聂清也回过头说。 “嗯,快去吧,我在这等着你们。”龙二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终于不情愿的闭上了眼睛。 乱世之始卷 第十六章 奇袭(3) 值夜的百夫长单手握着腰间的刀,在大营门口来回巡视,同时还不停观察着周围的情况,这让他的睡意可以减轻。远处的树林忽然传来一阵异动,仔细听的话还有剧烈的喘气声,是巡逻的人回来了吗?不对,没有火把的光!百夫长面色一凛,把刀抽出来一半,低吼道:“所有人!注意!” 原本瞌睡的士兵们被百夫长的话惊醒,他们手忙脚乱的起身,抓起武器上前警戒,死死盯着被黑暗笼罩的树林,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打破了此时的平静。两个黑影从树林里走了出来,只是相隔尚远,百夫长认不出他们到底是自己人还是敌人。 “弓箭手!准备!”百夫长一声令下,十数张弓立刻拉开对准了来人,只要百夫长发出信号,他们立刻就会把目标射成刺猬。 苏惊尘和聂清互相搀扶着,这一里多的路他们走了快一炷香的时间,不过还好,已经看到火光了,前面就是大营。刚钻出树林,十几张弓立刻对准了他们,苏惊尘一愣,站在原地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倒是聂清忽然喊了起来,“大人!敌袭!是敌袭!” “你们先过来。”百夫长是个谨慎的人,他没有让士兵们收起武器,而是小心提防着可能来自暗处的敌人。 两人一瘸一拐的走向大营,直到能被火光照亮的地方,百夫长才看清他们身上确实穿着青州军的皮甲,在衣服上还沾染上的大片的血迹,似乎是刚刚经历一场恶战。 “怎么回事?”百夫长先打了个手势,让传令兵往大帐通报消息,然后让两个士兵去搀扶苏惊尘和聂清。 “大人!”聂清忽然扑上来抓住百夫长的铠甲,吓得百夫长差点拔出刀一刀斩了他,“我有几个兄弟还在林子里!他们受了重伤,能派几个兄弟跟我去救他们吗?” “我不能派人给你。”百夫长摇了摇头。 “为什么?!” “敌袭,这是你说的,现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能离开自己的位置,”百夫长的语气不容置疑。 “大人!”聂清忽然跪了下去,他声泪俱下,死死抓住百夫长的手,“我求求你!那是跟我从小相依为命到现在的兄弟啊!你派两个人给我!我去把他们带回来,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大人的恩情!” 百夫长身后的士兵都有些动容,他们小声的议论着什么,这让百夫长很尴尬,他轻轻咳嗽一声,放缓了语气,“好吧,我可以派一个人跟你去。” “真的吗?!谢大人!”聂清喜出望外。 百夫长转过身,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弓箭手,“你,过来。” “我?”罗付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在得到百夫长的肯定之后他收起了弓,小跑着过来,“大人,有什么事吗?” “你带上火把,跟他们去林子里救人。” “大人,我......”罗付还想再争辩什么,却被百夫长打断了。 “这是命令!” “好吧。”罗付垂头丧气,他随手抓起一个火把,不情愿的挪动脚步,好像林子里有什么妖魔鬼怪一样。 聂清一愣,面前这个男人体型瘦小,看着不过比苏惊尘多了些肉,看着壮实一点,力气说不定还没有苏惊尘大,聂清苦笑了一下,还是对着百夫长欠身抱拳,“谢谢大人。” “快去吧。”百夫长摆摆手。 “是。”聂清再次欠身,带着苏惊尘和罗付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 此刻,在卧龙山的东北面,千余匹精壮纯黑的汗血马在风中低低的嘶鸣,马上身着黑色铠甲的武士们全副武装,他们肌肉紧绷,静静看着那个挺拔的立在惨淡月光下的男人,只等着他一声令下。 男人面无表情的看着远在天边暗淡的火光,那是青州军大营的方向。 “再等等,机会还没到。”他低声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冲天的烈焰一窜而起,把天上的云彩都染成了暗红,恍惚间,他们还以为是太阳初升。 “就是现在,上!”男人大吼。 黑色的骏马们倾泻而出,他们如同铺天盖地而来的潮水,将要去摧毁任何敢于阻挡他们前进脚步的东西。 ...... “你是何人?”王成拔出剑,看着来人,冷冷的说。 “拓跋将军手下的一枚棋子罢了。”戚天忽然突进,举剑直刺,直取王成的心脏。王成轻点脚步急退,竟也躲开了戚天这一击。 “王大人,你今晚必定是要死在这里的,何必挣扎呢。”戚天举剑横扫,在王成手臂上划开了一道口子,“这样不过是徒增你的痛苦罢了。” “我看要死在这里的人是你吧?这里是我青州军大营!有我青州无数精兵猛将!”王成猛进一步,把剑举过头顶用力斩下,“而你只有一人。” 戚天后跳一步,再次出剑,在王成的脸上又留下了一个口子,“刺客杀人,你人再多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派不上用场。”戚天抬剑上挑,把王成的武器打飞了出去,然后举剑对着王成的喉咙,稍稍用力,鲜血立刻就涌了出来,“王大人,你看,现在你的命不就捏在我手里吗?” “哼,”王成冷哼一声,满脸不屑,“你杀了我又如何,青州军一样会往帝都开拔!” “不,我们是来杀掉你们所有人的,”戚天露出一个可怕的笑,“虽然想亲自杀掉你,但是时间好像到了,永别了,王大人。”话音刚落,戚天忽然消失了,除了王成身上留下的几个伤口,他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好像他从来不曾来过一样。王成皱了皱眉,不明白这个男人到底是何用意,是打算放过自己吗?这个念头刚从脑海里闪过,无数支箭忽然冲破了帐篷的阻碍,穿透王成的身体,最后把他钉死在了地面上。 “陛下啊......”王成吐出一口鲜血,朝帝都的方向努力伸着手,但很快,他的手就无力的垂了下去,而他的瞳孔也终于失去了最后的光。 乱世之始卷 第十六章 奇袭(4) 聂清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苏惊尘一瘸一拐的跟在他身后,不时扭头看看身后的罗付,罗付把弓紧紧抱在怀里,好像是抱着布偶的女娃娃。 “我记得巡逻是十人一队吧?”罗付忽然说,“就剩你们两个了?” “有人在那边重伤不能动弹。”苏惊尘冷冷的回答。 “你们遇到了多少敌人啊?他们很厉害吧?” “应该是见了血吧?这山上说不定有什么老虎豹子之类的猛兽,可别让血吸引来那些畜生,把他们吃了。”罗付喋喋不休地说着。 “够了!”聂清扭过头大喝一声,把罗付吼得一愣一愣的,他一只手按住腰间的刀,“你要是不愿意帮忙就回去,你再说这些难听的话信不信我一刀杀了你!” 罗付低下头,不再说话了,只是把怀里的弓抱得更紧。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们沉重的脚步声,三人在沉默中行进,气氛很是尴尬。终于,聂清看到了正靠在树上闭目养神的龙二,脚步加快了几分,“大哥!我们回来了。” 但龙二还是一动不动,好像是睡着了。聂清心里一沉,又叫了几声,“大哥!” 还是没有回应,聂清一下子慌了,他扔掉火把,扑上去轻轻摇晃龙二,“大哥!大哥!”空气忽然凝固了,夜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聂清颤抖着伸出手试了试他的脉搏。 没有脉搏了。 眼泪无声的顺着聂清的眼角流下来,他爬上前揽过龙二的脖子,紧紧的抱住他。 “别出声!”苏惊尘忽然低吼。 “怎么了?”罗付扭头四望,却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来。 “你们听。” 罗付和聂清一起侧耳,听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啊。”罗付小声嘀咕。 “不,不对!快把火把灭掉!”苏惊尘变了脸色,他分明是听到了不下千骑的马蹄声。 “怎么灭啊......”罗付轻描淡写的说着,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正有大队的人马靠近他们。聂清也隐约听到沉重的马蹄声,他转过身一下扑到火把上,用身体盖住了火光。苏惊尘一把按住罗付的头,和他一起扑倒在灌木丛下。 那些漆黑的武士们忽然就出现了,他们骑着纯黑的骏马,默默握着自己手中的武器不发一言,苏惊尘从未见过行动如此迅捷的骑军,跟他们相比青州骑军慢的简直就像龟爬!以这样的速度行进,他们到大营也不过片刻,不知道营口的士兵们能否挡住他们的铁蹄。随着这些黑色武士一起到来的还有压的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威压,这些武士每一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即便是十个、二十个自己,也不见得能打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拥有这样一支可怕的军队,难怪拓拔炎会有吞并天下的野心。 一股焦糊的忽然传出来,聂清把火把压在身下,火把却没有熄灭,依旧在炙烤着聂清的胸膛,若不是隔着皮甲,恐怕他的胸膛都要被烧穿,只见他咬着牙,手紧紧捏作一团,却一声不哼,他很清楚,要是现在出声,他们三个人都死定了。 “嘶......”聂清忽然低低的嘶叫,苏惊尘一扭头,只见聂清又用力把火把往下压了压,似乎是想直接把火把弄熄,但又有硬物触碰到他的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叫出了声。一匹黑马忽然放慢了步伐,三人心中一沉,暗叫不好,跑是跑不了的,两条腿说什么也不可能跑过四只蹄子,又把头深深的埋下去,只能祈求这个人不要发现自己。 黑马上的人粗略地往林子里扫视了几圈,没有发现什么,又继续策马向前。等马蹄声渐行渐远,聂清才翻过身来,他一把扯下早已被烧了个大窟窿的皮甲扔到一边,剧烈的喘息着,苏惊尘压低身子走过来,看到聂清胸前的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胸口被火把烧到的地方早已被烧的焦黄,皮肉也变得翻卷,离得稍远的皮肤也出现不少大小不一的水泡,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忍受过来的。 “还能动吗?”苏惊尘问。 “嗯......”聂清面色苍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流了下来,“扶我起来,我们得快点赶回大营帮忙。” 苏惊尘搭过一把手,把聂清抗在肩上,“你这样去了有什么用?” “对啊,我们过去干什么......”罗付两股战战,说话的声音又降了几分,细的像是蚊子哼哼,“我可不想去那边,去了不就是给那边添几具尸体吗?” “既然从军,不上阵杀敌反而躲在这漆黑的树丛里苟且偷生!成何体统!这不就是当逃兵吗?!”聂清说的慷慨激昂,却又动了伤口,不由得又低低的“嘶”了一声。 罗付本来就是来混几口军粮的,大字不识几个,才不管什么逃兵不逃兵,但被聂清这么一说,不由得红了脸,低着头应了几句,“知道了知道了。”也跟上了两人的脚步。 等到树影稀疏的地方,他们才看见大营那边冲天的火光,好像是一个燃烧的太阳,黑色的武士们在大营中来回冲撞,刀上甩出的血迹与火焰混为一体,依稀有军士的惨叫声随着炽热的风传到他们这边。 “我们得去帮忙!”聂清想上前,却被苏惊尘拉住了,他恶狠狠地瞪了苏惊尘一眼,说:“尘兄弟,我本以为你是少年英雄,如今却也畏缩不前!月前联军惨败,就是因为士兵胆小溃逃!即使兵力十倍于对手却还是胆怯,那拓拔炎是人!不是什么妖怪!被刀砍下头也会死!” “青州军三万人,不差你这一个,”苏惊尘抬起头直视聂清的眼睛,“就你这副身体,还握得动刀吗?你一腔热血就是为了去送死?给人家加些军功?” 聂清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叹了口气,也不再吵着要上前了。 “奇袭讲求的是速度,他们不会久留,等他们撤出来我们再进去。” “对对对,我们现在去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在这里等着吧。”罗付赶紧附和,聂清也点了点头,静静观察着大营中的情况。果不其然,半柱香的时间不到,那些黑色的武士们就如风一般撤离了大营,只剩下满地的鲜血与尸体。 三人从灌木丛中站了起来,他们正要往大营那边走,苏惊尘却忽然停住了,他抬头看着天,一把抓住面前的两人,“不对,再等等。” “又怎么了?” “你们看......天上。” 那是由成千上万的箭组成的雨幕,它们带着火焰燃尽稀薄的云,无一例外的落在青州军大营,火势立刻蔓延到了大营中的每一个角落里,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大,军士们被火的海洋包裹,他们在里面挣扎哀嚎,拖着一身火焰四散奔逃,最终还是死在了火海里。但这还没有完,当箭雨不再落下,从沉山原那边传来了战鼓般的马蹄声,连卧龙山都为之震颤,那是兖州骑军“炎虎”,中州大地上首屈一指的重骑兵,没有人能挡住他们如猛虎般的攻势。事实上也确实没有人能挡住他们了,他们摧枯拉朽般冲进青州军营地,砍翻每一个在他们面前的青州兵,他们不断地挥刀砍下,这场原本就不公平的战斗,此刻就像是一场屠杀。 罗付瘫坐在地上,紧紧咬着自己早已出血的手,他瞪大眼睛,全身颤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聂清也忽然畏惧了,他不发一言,那个只在传说中出现的“炼狱”,此刻就在自己面前。 “走吧,”苏惊尘忽然说,“我们败了,还没开始就败了。” “是......是啊,”罗付声音颤抖,“不然我们也得死在这里。” “走吧,聂大哥。”苏惊尘扯了扯聂清的衣服,轻声说。 聂清站在原地,火焰映照着他的脸,面前的火越来越大,而他心中的火却渐渐熄灭了,“走吧。”沉默良久,他终于说。 罗付仿佛松了口气,他快速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轻松的笑了笑,“走吧走吧。” 乱世之始卷 第十六章 奇袭(5) 卧龙山脚下,青州大营外一里。 “大人,秦琥没回来。”黑衣男人低着头单膝跪在戚天面前说。 “没回来?难不成是遇到了什么难缠的敌人吗?”戚天皱了皱眉,“派几个人随我到那片林子里,把他找回来。” 但青州军里......好像没有什么人可以称得上是对手吧?秦琥那家伙已经弱到了这种地步了吗,戚天又想。 “是,大人。” 片刻之后,戚天冷着脸看着秦琥早已僵硬的尸体,冷冰冰的说:“青州军巡逻队是十人一队,这里有八具尸体,找,去找,把剩下那两个人的人头带来给我。” “是!”黑衣男人们整齐的回答,立刻四散开,消失在了黑暗里。 ...... 已经几乎看不见大营燃烧的火光了,也看不见敌人的影子,但苏惊尘还是不敢松懈,每隔一会,他就忍不住回头看看身后有没有什么东西在尾随他们。他和聂清都受了伤,走不快,这点距离以那些人的马力不过片刻就追上了。 “苏兄弟,你太谨慎了,”罗付笑了笑,“你看我们都离大营那么远了。” “嗯,但还是小心点好。”苏惊尘面无表情,又抬眼扫了扫周围。 “所以说你太......”罗付侧过身想去拍一下苏惊尘的肩,一支弩箭忽然呼啸而来,深深没入了他的手臂,也正是这个动作救了他,本来应该命中的,应该是他的胸口。他愣了一下,直到伤口慢慢渗出血来,他才疯狂的大叫,之前积压的所有恐惧在这一刻忽然爆发了出来,他眼里满是恐惧,他扔掉弓,又解下箭囊扔在一边,不顾一切的往前冲,嘴里还喃喃着:“对不起对不起。” “你这样跑,跑得过他的箭吗?!”苏惊尘大吼,翻身上前抓起罗付扔下的弓和箭,闪进了一旁一棵粗壮的树后面,聂清也一下扑进深深的草丛,隐藏了起来。 “对不起了两位兄弟!我不想陪你们一起死!”罗付闭着眼睛大喊,虽然自己一个人逃掉的机会也不大,但是总比带着两个行动迟缓的伤员要来得好,他并没有理解苏惊尘的话,还以为苏惊尘在骂他扔下他们独自一人逃跑。 话音刚落,罗付忽然摔倒了,他狠狠的扑出去,粗糙的土地把他的脸擦得血肉模糊,第二支箭贯穿了他整个膝盖,他几乎失去了行动的能力,而他的腿从此也再不能像常人般直立了,“啊,啊,啊——”他躺在地上哀嚎,然后转过身看着苏惊尘,努力朝他爬了过来,“苏兄弟,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苏惊尘稍稍探出头,看了看进攻他们的黑衣男人,他大概还在八十步之外,以那匹骏马的速度,不消片刻就能来到这边,而且那个男人用弩很准,若是现在自己跑出去救罗付的话,自己也必死无疑。苏惊尘扭头看了看聂清,聂清正在剧烈的喘息,刚刚扑进草丛的时候,那些细而尖的木枝又把他尚未愈合的伤口戳的血肉模糊,他面色苍白,疼的近乎晕厥,真正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了。 “往有障碍物的地方爬!”苏惊尘嘶吼,罗付狠狠地点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离他最近的树爬过去,但还是太迟了,第三支弩箭在他爬动的瞬间穿透了他的眉心,他刚刚举起的手也无力的垂了下去。 来不及多想,那匹黑色的马还在继续逼近,苏惊尘深呼一口气,张弓搭箭,举弓速射,马上的黑衣男人立刻把身体藏到马后,这样中箭的几率就会大大减小,但他没想到,苏惊尘一开始就没打算瞄准他。他的战马忽然嘶鸣着栽倒——苏惊尘那一箭射断了马腿,男人被忽如其来的力甩得飞了出去,他落到地上之后借势翻滚,立刻拔出刀闪到一棵树后,并没有因为马而受到一丝影响。 “弓手吗?”男人冷笑,“你弓术不错,但可惜,我们现在的距离不到二十步,在你拉开弓之前我就能砍下你的头。” 苏惊尘没有回答,他悄悄观察着男人的动向,又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来。男人半弓着腰,把刀横在身前,他已经确定了苏惊尘的位置,而且周围树木丛生,是很好的掩体,现在只需要找一个机会。男人忽然从树后闪出,像豹子一样扑向另外一棵树,苏惊尘的箭也随之射了过来,把男人的衣服撕开一个口子,擦破了点皮肉。 这就是男人等的机会,从苏惊尘取箭到瞄准射箭也是需要时间的,而这点时间足够自己突进到他面前了!男人没有在树后停留,提着刀径直朝苏惊尘冲过去,但他忽然愣住了,苏惊尘早已举着弓瞄准了他。 不可能!即使是全天下最好的弓手速度也不过如此,面前这个人不过是个小鬼罢了,他不可能有那种本事。“虚张声势!”男人大喝一声,然后猛地跃起,举刀就要劈下,苏惊尘也在他举刀的同时把箭射了出去,刀箭碰撞,男人竟然有些招架不住?!他再次大喝,用力挥刀,把苏惊尘的箭甩了出去,转过刀身再次对准苏惊尘,苏惊尘朝后翻滚,再出一箭。 男人没有想到这个少年的弓术居然如此精湛,自己刚刚落地还未站稳,根本来不及招架,他用力侧转身体,那支箭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可见骨的可怖伤口。男人咬了咬牙,再次举刀向前,他已经意识到了,只有近身才能杀掉这个小鬼,与那个小鬼每多一点距离,自己的胜算便低了一分。 苏惊尘把两支箭扣上弓弦,边跑边射,两支箭如俯冲的猎鹰一般扑向男人的心脏,男人挥刀左右劈砍,竟然也把箭挡开了。但这还没有完,男人还来不及收起刀势,第三支箭又呼啸而来,这个小鬼的箭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快,男人没有机会闪躲,只好用身体硬生生接下了这一箭。箭深深没入他的胸膛,只差一寸,被穿透的就是自己的心脏。 “你没有机会了。”男人露出沾血的牙齿冷笑,此刻苏惊尘就在自己面前,只要举刀横劈,就能一刀斩下他的头颅。事实上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他本以为苏惊尘会用弓来挡下这一击,但苏惊尘双手放开,一手抓着弓倒下,男人把苏惊尘脆弱的皮甲劈成了两半,又在他胸口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苏惊尘抬脚重重踢向男人的小腹,但男人纹丝不动,他大笑道,“你就这么点力气吗?” 苏惊尘没有说话,他借力在地上滑出一小段距离,但这点距离足够他拉开弓了。 最后一支箭离弦,男人再没有了前扑的机会,他垂下握刀的手,看着那支穿透了自己心脏的箭,缓缓跪下去,等着身体中的最后一丝生命流逝。 “想不到世间竟然还有如此少年英雄啊......”他最后说。 苏惊尘倒在地上重重的喘息,胸口的伤口还在不断渗出血来,把他的整件衣服都染成了红色,不过还好,这只是皮肉伤,并不会危及性命。 “聂大哥,你还好吗?”苏惊尘挣扎着坐起来,解下自己的胸甲扔掉。 “还好,”聂清脸色苍白,嘴唇更是白的可怕,好像还没有从刚刚的痛楚中缓过来,他刚刚是想过来帮苏惊尘的,但胸口的伤像是把他全身的力气都抽走了,他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倒是你,苏兄弟,没事吗?” “没事,只是皮肉伤罢了,”苏惊尘挣扎着站了起来,他捡起男人的刀随手劈下两支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树枝,当做拐杖一瘸一拐的走到聂清这边,然后朝他伸出手,“还站得起来吗聂大哥,我们得走了。” “嗯,”聂清靠着苏惊尘的搀扶吃力的站起来,接过他手中的拐杖,两个人的身影朝着渐渐泛白的天边越行越远,最终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天福十一年,五月,最后一支勤王的军队——青州军,覆没于卧龙山,青州牧王成于乱军之中遭万箭穿心而死,三万军士全部葬送在了拓拔炎的铁蹄下。 一直到很久很久之后,还有人记得,说那天的大火恍如白昼。 ...... 赤江南,初南山。 山洞里火堆正散发着微弱的火光,苏惊尘扶着聂清躺下,给他喂了两口水。聂清脸色苍白的可怕,还正发着烧,他体质本就弱,一个月前烧伤的伤口并没有好转,反而恶化了,脓水不断地从结痂的伤口里冒出来,一路上他们以野果果腹,河水充饥,没有遇上上贼便已经是万幸,根本不敢奢求找到郎中治好身上的伤,聂清忽然重重的咳嗽,他努力抬起头看着苏惊尘,虚弱的说:“苏兄弟,这一路上真是谢谢你了,拖着我这么个累赘很辛苦吧。” 苏惊尘使劲摇了摇头,看着聂清不说一句话。苏惊尘身上的都是皮外伤,半个月前就愈合的差不多了,只是胸口的伤口上还有些残留的痂,一路上都是自己在照顾聂清,聂清说了无数次,让他扔下自己,但不知道为什么,苏惊尘一次也没有照做。 沉默了很久,他这次终于说出来了,“我讨厌那种被抛下,好像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感觉。” 聂清难看的笑了笑,说:“是吗?但是现在你不抛下也得抛下了。” “为什么?” “我就要死了啊。”聂清声音嘶哑,“没有死在战场上,居然窝囊的死在了这个山洞里,好不甘心啊。” “苏兄弟,你要好好活下去啊!”聂清朝苏惊尘伸出手,紧紧抓着他的肩膀,“活到这乱世结束,代我用你的眼睛亲眼看到真正和平的盛世出现。” “往南,你要往南,在那里,才能让大曦的火光重新点燃。”聂清低声喃喃,他的眼睛渐渐浑浊,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最终,他的手也无力的垂了下去。 “嗯,我会的,”苏惊尘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我会亲手,终结这个乱世。” 乱世之始卷 第十七章 曦落(1) 天福十一年,七月二十四,帝都,泰清宫。 大殿上百官们你一言我一语,吵闹的像是大街上讨价还价的小贩,皇帝在龙椅上单手握拳托腮,看着百官们叽叽喳喳,只觉得心烦意乱。 “陛下,贼军今日在北门外二十里集结兵力,近日怕是要大举攻城。”说话的是步军防守副将吴济,但这不过是个虚衔,他真正的职位不过是个百夫长,以他的官职,本来连皇帝的面都不可能见到,但几日前负责北门防务的左前锋将军蒋应武在一次小规模的攻城中被流矢所中,坠城而死,其他比吴济官职要高的要么死,要么推辞伤病不出,换做以前,他们早就为了这个面圣的机会抢破头了,可如今帝都被围,守军几无胜绩,万一皇帝一个不高兴,那就只有人头落地,于是进宫汇报北门情况的任务也就交到了吴济的手上,他从军四年有余,却只是个百夫长,本来以他的本事,说不定再过几年就能当上帝都屯兵中尉了,只是他为人正直,不懂变通,更不懂所谓的“为官之道”,仕途也就必定多舛。 “又要攻城?!”鸿胪寺卿王平变了脸色,一月前那次攻城一块巨石砸穿了他府上一间偏屋的房顶,有个仆人被砸的脑浆迸裂,血把大半个屋子都染红了,但他每每想起心口还是会一阵阵恶寒。 “陛下,城中粮草不知还可以撑过多久?”太中大夫杨琦忽然上前一步。 “若合理配给,尚可支持一年有余。”回答的是太仓令胡江,他手握朝板,恭恭敬敬的站着。 “粮可撑一年,城就不清楚了,”黄门令薛崇一阵冷嘲热讽,他一直是主降派的主要成员,从帝都被围的那天开始满脑子就只有投降,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活下来,可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句话,到底是把皇帝置于何地?可事到如今他也只期望皇帝没有听到刚刚那句话了。 叶卿皱了皱眉,怎么这样的人也能站在大殿之上?他挥了挥手,“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斩了。” 大殿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侍卫们缓缓上前,薛崇一下子慌了神,连忙伏拜在地上,高喊着求皇帝绕他一命,可皇帝没有理会,看着他鬼哭狼嚎的被拖出大殿,心里好像舒展开了一点。 无论怎么样,所有人都绝口不提出出城迎敌。因为他们知道,守城,尚有一丝生机,出城,必败无疑。没有一个人会忘记,四个月前拓跋焱骑兵压境,皇帝登上城楼,却发现拓跋焱骑兵不过千人,骠骑将军吕呈立功心切,在皇帝面前夸下海口,愿领禁卫翼骑军五百,前去破敌,但皇帝清楚,能在一夜之间攻破青枫郡的人,绝非等闲之辈,他敢用一千骑兵压境,自然是想好了对策。 “不,城中三千翼骑军你全数带去,把拓跋焱的人头提来见我,否则,就提你自己的人头来。” “臣遵旨。”吕呈心中大喜,三千对一千,就是拓跋焱有天大的本事,这次,他也必败无疑。所以当他出城策马扬鞭,而拓跋焱却开始撤退的时候,他只以为拓跋焱惧于天子之威,更害怕自己三千翼骑军势不可挡,便无所顾虑的追上去。当那些巨狼出现的时候,吕呈只是睁大了眼睛,翼骑军的阵势在那些巨狼的面前忽然就土崩瓦解了,那些在帝都吃着比人还好的饲料的神骏在巨狼像是发疯一样四处冲撞,三千翼骑军,最后活下来的不过十之一二,而吕呈也在那次屠杀中,被撕成了碎片。 温厉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一直都没有说话。这太师椅是叶卿特意为温厉所设,说“国舅为国事操劳,特赐座椅,略减国舅之辛劳。” 荒唐至极。却无人站出来反对,上个站出来反对的人,被皇帝厉声所止,贬成了一个边疆小吏,再也不得翻身。 皇帝一直看着温厉,似乎在等他提出什么绝世奇策,终于,他那并不算好的耐心被消磨殆尽了,“国舅可有何退敌之策?”皇帝轻声问。 温厉还是没有说话,大殿上安静的可以让百官们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既然如此,那便退朝。”皇帝靠回了龙椅上,看着百官们作鸟兽散,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到退朝就会变成这个样子,叶卿的心里莫名的感到悲凉。 等到百官散尽,温厉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站起来对着皇帝拱手,然后挥了挥手,不仅是内监,就连禁卫也随之一同退了出去。温厉缓缓上前,再一次拱手,“陛下,只怕,我们只能弃城北上了,拓跋焱来势汹汹,而诸侯救援又迟迟未到,更不知到底有多少诸侯早已暗中投敌,我们……” “这可是帝都啊国舅,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叶卿一脸震惊,却是一副商量的口吻,好像他面前站着的那个男人才是皇帝。 “我们……只此一法,若等逆贼攻城,便连弃城而走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大曦四百余年从未迁都,难道,真的只此一法了吗?”皇帝忽然站了起来,痴痴的问。 “只此一法。”温厉满脸心痛,却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好……好吧,”皇帝不甘的坐下,却又忽然抬起头问,“那国舅,我们何时走?”一举一动都像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万事都要询问父母的意见。 “陛下可先令下人们去收拾需要带走的东西,只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要越少越好,明日卯时我们便离开。” “好!” “那臣下先行告退。”与平常不太一样,温厉拱着手深深地弯下腰,倒像是……告别。 “国舅何必行此大礼!”叶卿也吃了一惊,就要下去扶,温厉却忽然直起了腰,“只是觉得,我亏欠陛下的太多了。” “怎么会!国舅为我大曦任劳任怨,倒是朕觉得亏欠国舅的太多了。”叶卿连忙说。 温厉只是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大殿,皇帝的目光就这样追随者温厉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后殿,向仆从们吩咐着刚才温厉交代他的事情。 ...... 乌云在远处缓缓聚集,云外天空低沉,黑暗随着乌云的脚步把帝都的光一点点吞噬,风从西南呼啸而来,把拓跋焱的乌云蔽日旗刮的猎猎作响,看来今夜的一场大雨是避免不了。 拓跋焱把营地建在这里,因为这里离帝都只有二十里,抬头甚至还能看见那座璀璨的天明宫。吴济的推断是正确的,拓跋焱把兵力集中在这里,就是要全力进攻北门,他围困帝都近四月,无数次小规模的进攻把恐惧的种子深深埋进了那些王公大臣的心底,他们现在都是惊弓之鸟,那根紧绷的弦随时都可能绷断。 “终于,这天下的权柄要被我握在手里了。”拓跋焱一手扶着旗杆,忽然朝着虚无里伸出另一只手,狠狠地握紧,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渴望的笑,公孙渊握着一把老旧的折扇站在他身旁,脸上看不见一丝表情。 最近几日,拓跋焱一直喜欢到这里来眺望帝都,看着太阳西沉,看着大曦的光一点点散尽。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别人口中的逆贼,他镇守边境,尝烈日饮狂风,终年与风沙为伴,每日都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帝都的那群狗彘却靠着剥削百姓克扣军饷把自己变得头宽体肥,油光满面,那个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皇帝也一点点变作了别人手中的棋子。直到有谋士进言:“大曦气数已尽,温氏一党狼子野心,不日必将露出他们的獠牙,而各路诸侯也早已蠢蠢欲动,将军在北手握三州二十七郡,精兵猛将无数,与其坐等这天下落入别人之手,不如此时举兵奇袭锁天关,必成大事。” 这并不是一个万全之策,奇袭锁天关,强攻帝都,都带着十二万分的危险,且不说锁天关拿不拿得下,就是拿下了,帝都也不是随便说说就能攻下,到时诸侯们联军勤王,就只会落得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但他的话却击中了拓跋焱的心,把他埋藏已久的野心生生扯了出来,那天,他沉默良久,终于说: “这虚假的盛世已经存在的够久了,让我们用狼烟,开启真正的盛世!” 黄昏时,风裹挟着大雨席卷了天启城方圆百里内的每一寸土地,雨砸在房檐上声声作响,檐间急雨滚落,很快就聚成无数细流,大街上再没有一个行人,只剩下萧瑟的风和凄凉的雨。而在拓跋焱的营地里,士兵们仍在踏着泥泞巡视,公孙渊和拓跋焱身后的卫兵抽出早早准备好的伞遮住了他们,可他们却迟迟未动。良久,公孙渊终于说话了,“走吧,我看今夜你们不拿下帝都,将军是不会走了。” 拓跋焱也当真不走了,他从士兵手里拿过伞,说:“去,给我搬个椅子过来,我要坐在这里看着你们攻入天启城。” 乱世之始卷 第十七章 曦落(2) 关裕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屋外的雨出神,下人叫了他几次也没有听见,直到把衣服披在他身上,他才愣了一下,微微点头致谢。 他现在是北门守备校尉,北门兵权,此刻都掌握在他手里。他当上北门守备校尉,其实完全就是一个意外,他这个人谨慎入微,甚至有一点胆小怕事的嫌疑,他本该在他原本的位置上老老实实过一辈子,可上一任守备校尉年事已高,几月前被发现死于家中,于是就开始了推选新任校尉,为这个职位所有人都争破了头,有的人打点上下都花费了上千两银子,怎么想这个位置也不会有他的份,可青枫被破,拓跋焱举兵围城,那些人忽然就不争了,一个个不是头疼脑热闹毛病,就是觉得自己能力不够不能上任,闹了几次,有人忽然说,“北门守备从事关裕为人谨慎入微,守城大任交付与他,必可保帝都无忧。” 关裕就这样成了北门的最高长官,不过也好,这样还多点俸禄,他孤身一人,四十好几了却还没有成家,唯一牵挂的只有家中那个远在千里外老宅中的老母亲。可两月前,他忽然收到了一封信,信封里是他母亲常拿在手里的一串佛珠。当天晚上,就有人找到了他。 “只要将军助我们攻城,待事成,荣华富贵,珍馐美人,将军可享受不尽,若拒绝的话,将军也应该明白下场如何。” 关裕又望向门外的雨幕,重重的叹了口气。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啊......” ...... 帝都宣武门,丑时。 入夜,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城墙上气氛越发的凝重,每隔十步一堆篝火,足够照亮每个角落,沉重脚步声和盔甲的碰撞声压得人心慌,一队又一队士兵举着特制的火把来回巡视,一刻钟一换,有的人胸前还挂着一个号角,今夜天黑的可怕,带上号角,也就多一重保障,虽然巡逻的士兵已经是以往的两倍有余,但他们还是不敢怠慢,从这里甚至还能看见二十里外拓跋焱营地里闪烁着的火光,他们的军队随时会攻过来,稍有大意,后果不堪设想。 吴济提着刀,在城墙上大步走着,偶尔遇到瞌睡的士兵就上前大力拍醒他,也不多说一句话,这些日子这么高强度的任务,困倦肯定是难免的。 在不远处,梁成跟在别师身后朝吴济相反的方向走着,不时偏头看向拓跋焱营地那边,小声问:“百夫长,你说今夜那些人会攻过来吗?” “不清楚,但不管他们攻不攻过来,你们都要拿出十二万分的精神,大曦的皇帝,就在我们身后。”别师故意提高音量,让一队人都能听见。他所带的这一十人队大都是执戟不到一年的新兵,尤其是梁成,在拓跋焱第一次攻城的时候,他刚从军,还是个连刀都拿不稳的瘦弱少年,如今也算得上是个用刀的好手了。 一道惊雷忽然闪过,把大半纯黑的天空也照的透亮,别师下意识的偏头,忽然发现拓跋焱营地里的火光正在一点点熄灭,片刻之间就与漆黑的大地融为了一体,仿佛那个营地根本不曾存在过。 “不好!”别师心里一惊,那应该是他们发动进攻的信号,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到了,他低头,不假思索的去拿胸前的号角。一把刀忽然穿透了他的胸膛,没有一丝犹豫,他认得那把刀,虽然刀上沾满了自己的血迹,但他还是认出来了,那是他亲手送给梁成的,他看着它在梁成手上挥动了成千上万次,刺穿一个又一个登上城墙的敌人的胸膛,只是没想到,这次,被刺穿的,是自己的胸膛。但他还是不敢相信,那个瘦弱,胆小,警觉的少年,会把刀对准自己,他努力回头,想要亲眼确认。只看到梁成面无表情的抽出刀,后面的八人满脸惊愕,但还是拔出武器一拥而上,可梁成仿佛换了个人,刀在他手中舞动的行云流水,他们八人毫无招架之力,不过眨眼的时间就全都倒下了。 别师无力的倒地,头盔磕的他脸上生疼,嘴角,胸口,都不断的有鲜血渗出,意识也在一点点模糊,“我还不能死啊。”他想,然后费力的从身下缓缓拿出号角,放在嘴边,用尽全力吹响。 突如其来的号角声惊动了所有人。 “贼军来袭!!!”有人高声呼喊。 城墙上立刻就变得吵闹起来,没有人攻城,只有无数和梁成一样的人,他们杀掉周围的人,踢翻火把,尽可能的制造着混乱。 “那边!那边!”有人嘶哑的喊。 “那是......粮仓?!” 乱世之始卷 第十七章 曦落(3) “攻。”白起冷冷的下令。 就在城外百余丈,无数以黑布裹身的士兵突然现身,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埋伏在那个地方的,他们抬着巨型的云梯快速前进,逼近城墙也不过片刻,等城墙上的人发现,他们已经把云梯架好了。 号角声此起彼伏,城墙上已经乱作一团,吴济刚刚砍杀一个登上城墙的敌人,一把推倒面前的云梯,惨叫声随即响起,他以为至少还要一两天拓跋焱才会攻城,但没想到他营地刚刚建起就发动进攻,他的士兵,都是铁人吗? 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忽然响起,那是吊桥放下的声音。 “绞盘那边是何人在守卫!!!”吴济抓住面前一个士兵的大声问。 “是......是千人长徐煌。”士兵被吓了一跳,说话也结结巴巴的。 “派人!往绞盘那边派人!”吴济嘶吼着松开了抓住士兵的手,重新加入了战场。 “城门?!”忽然,吴济像是想到了什么,他一刀砍翻面前的细作,三步并作两步,向着城门靠近,大声吼叫着,“来两队人跟我去保护城门!” 离吴济最近的两队人立刻朝他靠拢过去,他们一路砍杀,恨不得飞到城门面前。一道落雷砸下,光照亮了吴济惨白的脸,他清楚的知道一旦城门打开是什么样的后果。离地面还有两丈有余,吴济却忽然翻身从登城踏步上一跃而下,他身后的人只得加快脚步跟上他。 “住手!”吴济厉声大喝。 果然,守卫们早已化作了尸体。 “步军防卫副将,吴济,是这个名字吗?”一个男人缓缓上前,掀开斗篷的帽子,从阴影里露出脸来,“我知道你,怎么样,要不要加入我们,跟随拓跋将军夺取天下!” 吴济没有回答,他举着刀虎跃砍下,男人侧身一躲,后退几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倒也是个忠心的人,”男人举起手一只手,“杀了他。” 周围的阴影里忽然冲出来十多个同样身披黑色斗篷的人,他们抽出藏在身上的刀,直取吴济。 吴济抬刀格挡,问:“你们到底有多少人?” “这个......可就说不清楚了啊。”男人似笑非笑。 “将军!”吴济带的人赶到了。 “不用管我,先去保护城门!丢了城门,我们就什么都没了!”吴济大喊着拨开压制着自己的刀,面前这些人都算得上是好手,光是挡住他们的进攻自己就已经够吃力了,更不要说反击,可城门那边的情况还不清楚,他有些后悔只带了两队人下来。 门洞里砍杀声四起,吊桥下落的速度也略微减缓,吴济背后中了一刀,但伤口不深,电光火石之间,对方已经死了四个人,只要再找准机会反击一波,就能突破他们的包围。战马的嘶鸣声忽然响起,吴济猛地抬头,狼烟不知何时已经点燃,看样子应该是援军到了。 关裕身后的人影多的数不清,有一千?两千?他举着刀,脸色阴沉的可怕。 黑衣男人却忽然笑了,“关将军,恭候多时。” 吴济变了脸色,“关裕,你居然叛国投敌?!” 可关裕却不说话,他的战马没有丝毫停顿的朝着吴济冲过去,那气势,倒真的像要取下吴济的项上人头。围住吴济的人自然而然的给关裕让开了一条路,吴济怒目圆睁,横刀而立,只等关裕冲过来,就把他斩落马下,扒皮拆骨。 关裕的动作不算快,论武艺,他远不及吴济,所以吴济看穿了他的动作,也看到了他忽然改变了刀的走势。那样的刀势根本不可能砍中吴济,但他不敢确定,只是把刀身微斜,这样即使关裕是在迷惑自己,也绝不可能一刀得手。 好在关裕没有让他失望。 关裕的战马和吴济擦身而过,关裕忽然出手,一刀砍翻了三个人,战马嘶鸣着前进,前面的叛军躲闪不及,被马蹄踢倒,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这次轮到那个男人变了脸色,他愤怒的拔出刀,吼叫着:“关裕,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关裕冷哼一声:“我可不记得我答应过你们。” “你就不怕我们杀了你老娘吗?”黑衣男人吼叫着。 “若她知道我为了她葬送大曦江山,就是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生。”关裕又出一刀,逼退周围的敌人,为吴济再赢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吴济举刀朝着面前的黑衣者重重的砍下去,黑衣者横刀格挡,但没有挡住。他的刀生生断作了两半,巨大而可怖的伤口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腹部,他甚至连哼哼都没来得及就倒在了地上。吴济翻滚向前,终于脱离了包围,关裕的手下越过他,与黑衣者们厮杀在一起。 “吴济。”关裕忽然喊。 “将军。”吴济抬起头,看着他。 关裕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握着刀,眼睛却在盯着面前的战场,“你速去宫中,告知陛下,贼军攻城。” “我?为什么不让传令兵去?”吴济大惊,他愤怒的反驳,“在场的这些人,他们的武力有谁能比得上我?” “对,正是因为他们比不上你!”关裕回答,“今夜宫中,恐怕会出现一些变故,你去了,就不必再回来了,留在陛下身边,保护陛下。” “变故?” “不必多问,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往皇城方向走两百步,永宁大街上的一个巷口,你的马就在那里,快去吧。”关裕一句句话说完,始终没有回头,待吴济走远,他才狠狠的捏着马缰绳,重重的叹息,却不发一言。 乱世之始卷 第十七章 曦落(4) 帝都皇城,寅时。 大雨掩盖掉了一切声音,皇宫里安静的可怕。除了风,便只有偶尔内监提着灯笼在房檐下走过,龙榻上的叶卿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入眠了。不知为何,他心底隐隐不安。今日退朝后,温厉没有任何理由的要把皇后召回家中,叶卿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现在一直陪伴在他身侧的人不在,他还有些不习惯。 “来人。”叶卿忽然起身。 “陛下。”王坤小步跑到龙榻旁,恭敬的站着。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禀陛下,刚入寅时。” “已到寅时了吗,”叶卿喃喃,“扶朕起来。”王坤向前一步,低着头伸出手,叶卿扶着王坤的手站起来,扫视周围,烛火昏暗,人影重叠。 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忽然穿透雨幕,由远及近,脚步声的主人像是在狂奔一般,叶卿和王坤不约而同的看向门口,皇宫规矩,除非紧急,否则便不能在皇城中跑动。 王坤往寝宫门口靠近,正要去喝止这个脚步的主人,脚步声却忽然消失了,与此同时,门口多了一个人影,只见他半跪在地上,大喊,“北门步军防卫副将吴济,请求面圣,军情紧急,片刻耽误不得!”吴济张大了嘴正要再喊一遍,门忽然开了。 “吴将军,你可知道,叨扰陛下休息,可是死罪。”王坤把门打开一缝,看到恭恭敬敬跪在地上的吴济,以及他带在身上的佩剑。 “你既来面圣,为何还带着佩剑?” 吴济没有理会王坤说的话,自顾自的说,“叛军,攻城了。” 正在叶卿身边站立的一个侍女听到这句话,忽然颤抖一下,晕倒了。 “什么?!”叶卿快步走到门口拉开虚掩的门,单手扶着门框,脸色惨白,“吴将军,你说的,可是真话?” “陛下若不信,可看末将背后的伤口。”借着微弱的烛光,确实可以看见吴济盔甲下渗出的血与雨水混作了一团,又从地砖的缝隙中流走。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叶卿喃喃,他不住的后退两步,然后忽然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国舅!王坤,快,叫国舅到朕的寝宫来商量对策!” “是。”王坤弯腰作答,出门越过吴济,快步离开了。 “吴将军,请起。”叶卿扶着额头转身,往卧榻缓缓走去,“你既是来见朕,宫外守卫没有收缴你的佩剑?” “回禀陛下,末将一路畅行,并未见一守卫。”吴济跟在叶卿身后回答。 “没有守卫?!”叶卿猛地回头。 “是,没有守卫。” “到底是......怎么回事?”叶卿喃喃,他又转头看着吴济,“吴将军,北门的情况我已知晓,你可以走了。” “陛下,关将军命我在此护陛下周全,说今夜恐怕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叶卿沉默了一下,答应了,“也好,朕心里也觉得不安。” 吴济退到一旁,端正的站好,只是不时会皱一下眉,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叶卿在龙榻上坐着,偶尔扭头看看周围,再无睡意。 一道惊雷闪过,巨大的声响把叶卿都吓得心里一怔,王坤忽然推开了门,大雨把他淋的十分狼狈,还有雨水正从他的发梢滴落,他连禀告都来不及说,扑通一下跪在叶卿面前,“陛下!国舅府......空无一人!” ...... 帝都东门外五里,温厉身后由羽林卫,虎贲,以及东门大半士兵组成千军万马正在行进,他忽然勒住马,回望帝都,幽幽地说:“别了,陛下。” ...... “空无一人是怎么回事?!”叶卿一下子站了起来。 “国舅府只有几个家丁侍女,温厉等人行踪不明。”王坤顿了顿,又说,“而且,陛下,微臣一路走来,皇城竟无一守卫。” “莫非……国舅是得到消息,带着皇城所有有生力量去支援关将军吗?” “陛下,事到如今,您还在相信温厉吗?”吴济幽幽地说。 “国舅为国鞠躬尽瘁,凡事殚精竭虑,为何不信?” “温厉乃窃国逆贼!罪可当诛!”吴济忽然激动起来,“若不是他,帝都怎会被围!” “吴济,大胆!”王坤呵斥。 皇帝一下子站起来,指着吴济的手指因为愤怒在微微颤抖,他瞪着眼睛,说:“吴济!你居然敢在朕面前诋毁国舅?!” “诋毁?哼,这不过是事实而已。”吴济全然不顾面前的这个男人是皇帝,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语速越来越快,“末将从北门正街一路赶来,路上除了关将军手下士兵再无其他人,就算真如陛下所说,温厉带着皇城守卫去支援关将军,皇城三千羽林卫,加上值守的虎贲军,绝对不下五千人,我难道会忽略他们?明知道叛军攻城,温厉却连宫门,各寝宫的守卫也全部调走,就不怕细作混进来割掉各位大人的喉咙?再说,再怎么调兵也调不到皇城里来吧?其他三门的士兵难道会比皇城少?” “国舅他……”叶卿被吴济问的哑口无言,他无力的坐回龙榻上,双手扶着膝盖,低下头,又缓缓抬起,“那……关于国舅的那些传闻……” “那不是传闻,那是事实。” “王坤。”皇帝砖头看着王坤,似乎在期待他为温厉说一些好话。王坤抬头看了一眼叶卿,又把头深深的埋了下去。皇帝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 关裕登上了城楼,城墙上的形势不容乐观,拓跋焱的士兵都隐藏在黑衣之下,大雨,乌云,把月光吞噬的干干净净,天地被染成深渊般的黑,火光照不亮眼前的敌人,却把自己暴露在敌人面前,每有一支箭穿透雨幕,城墙上就多了一具尸体。 “援军呢!?援军呢?!”关裕嘶吼着问旁边的人,狼烟已点燃多时,按时间算,距离最近的西门援军也早该到了。 “将军,会不会是……他们没有看到狼烟?”旁边的士兵说。 “那就把城楼点了!”关裕狠狠的捏着拳头,又说,“再派传令兵!把这里的消息通报给另外三门。” ...... 天启西门,主城楼。 何进面前东倒西歪的摆着几个酒坛,他自斟自饮,已经喝掉了大半坛酒。大概是觉得不过瘾,他又把杯子甩朝一边,直接举起酒坛送到嘴边,那坛极烈的玉冰烧在他那里倒像是清水。 西门所有百夫长及以上的人都挤在这里,他们无一例外都注视着何进,却又没有人说一句话,他们早已看到了北门冲天的狼烟,就连传令兵都来催了几道,可何进还是没有任何动作,他像个失意的酒鬼,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却不发一言。 终于,他喝完了那坛酒,尽兴的长啸一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然后他扫视周围的所有人,说:“诸位,我们今天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的家人,还是为了这满城的百姓?” 死寂。 “好,你们不说,那我便替你们说!”何进顿了顿,又加大了自己的声音,“我们是为了那个龙椅上的皇帝!为了大曦!你们都清楚,若不是温厉那狗贼,圣上或许还算得上是个明君,至少,不会像今天这样,抛下他的龙椅,抛下城中数万万百姓,抛下为他守城的将士,抛下我们!如今我们守这座城还有什么意义?” “皇上……弃城了?”有人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问。 “皇帝的龙辗丑时过半便从南门走了,若不信,可以问问在南段值守的人。” “可就算是……为了城内的百姓我们也得守下去啊……”有人说。 “那你们知道坚守下去的结果吗?”何进反问。 又无一人应答。 “皇帝在时我们都等不来援军,皇帝走了,援军就更不可能来了,就算我们真的守住了,没有粮食一样得死!你们见过百年前沧州的饥荒吗?树皮,草根,老鼠,观音土,猫,狗,马,甚至是……人。”何进一字一顿,平静的像在陈述事实,“开城谈判,百姓或许尚有生机,若闭城坚守,待城破之时,这城中或许就不会再有一个活物了。” “若你们想当大英雄,拔出你们的剑,一剑杀了我,然后带兵去支援关裕,听从他的指挥,否则就派出使者,明日一早,开城投降。” 乱世之始卷 第十七章 曦落(5) 次日拂晓,北门。 增援自始至终都没有来,可关裕还是把北门给守下来了。他踏过一地不愿闭眼的尸体,看着尸体们堆成一座又一座小山,也知道了大概的伤亡人数。 “我现在便进宫面圣!”关裕忽然在城墙边上站定,双手紧紧地捏着墙砖,怒不可遏的说,“让陛下治治这些懈怠军务的恶徒!” 杨易跟在这个早已疲惫不堪的男人身后,忽然觉得悲凉,“将军......”他忽然叫他。 “嗯?”关裕回过头,杨易却又欲言又止,“有什么话就快说。” “我们刚刚收到消息,何进将军昨夜向拓跋焱派出使者谈判,现在,大概已经开城投降了。” “什么?!”关裕猛地转身,看着杨易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忽然上前,一把抓住杨易领口的盔甲,“他怎么会?他又怎么敢?他怎么敢叛国投敌?!他怎么敢做出这种愧对陛下,愧对百姓的事情?!他看到我们那些死去的兄弟们难道就不会羞愧?在列祖列宗面前难道还能抬起头?他......” “将军!”杨易忽然打断了关裕的话,他看着关裕的眼睛,有些无力的说,“是皇上......先抛弃了我们啊。” “你说什么?!”关裕手握的更紧了,杨易觉得盔甲好像随时会在他的手里破裂开来,“皇上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污蔑陛下可是死罪!” “昨夜丑时过半,羽林卫,虎贲军......温厉几乎带走了皇城所有的守卫,护送着皇上的龙辗从南门离开,其间又带走了南门大半的守军,如今,我们守卫的不过是座空城罢了。” “空口无凭!你哪里来的证据!”关裕还是不愿相信。 “何进将军的为人,将军是知道的,若我说他叛国投敌,将军信吗?” “将军若不信,何不自己到西门一看,或者,进宫寻找皇上御驾?” “怎么会?怎么会......”关裕喃喃,他仍是一脸不敢相信的神情,却渐渐松开了手。 “将军......” 关裕摇着头,一步步后退,却又忽然站定,目光重新凝聚,“杨易,北门交给你了,我现在便进宫寻找皇上御驾。” “将军……”杨易想叫住他,但关裕像是没有听到。 “牵马!”关裕大吼,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台阶,抓住士兵递来的马缰绳,翻身上马,扬鞭疾驰,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 “陛下……这是皇城里所有的守卫了,一共……十二人。”王坤低着头,声音颤抖。 叶卿扫视所有人,长久的沉默,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朝着皇城里最高的那个建筑物走去。 最后的十二名金甲卫士缓缓跟了上去,吴济和王坤跟在皇帝身边,他们悄无声息的行进,平日里威严却不失生机的皇城,一路走来只剩下了荒凉,忽然,马蹄声渐近,金甲卫士们不约而同的握紧了武器,各自警戒,可叶卿没有停,他仍自顾自的走着,纵使马蹄声与他们只有一墙之隔。 “陛下!陛下!”关裕在太清宫门外纵马狂奔,换做平日,这已经是死罪了。他像个与母亲失散的孩子,在皇城里不停打转,不停呼喊,却无一人回应。他走遍皇城每一个角落,每一次呼喊他都用尽全力,直到喉咙沙哑,再发不出声音。旁边就是白苏殿,先帝的御书房,矮墙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痕,墙漆早已褪色,自先帝驾崩,这里就再无人迹。这也是皇城里他唯一没找过的地方,马的速度慢了下来,关裕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嗓子沙哑,发不出声音,他正欲翻身下马,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陛下……应该不会来这里吧?”他这样想着,心中的无力感忽然开始无限放大,于是他重新坐好,调转马头,悻悻的离开了。 长安大街上,关裕长久的沉默,他原本挺直的脊背不知何时佝偻了下去,这里原本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之一,如今却极尽荒凉,凡是在帝都有些关系手段的人都早已离开,没有勇气出逃的百姓们缩在狭窄封闭的房间里与家人抱作一团,城内最奢华的酒楼也歇了业,它的主人此刻不知道在哪条泥泞崎岖的山路上叹气。只有在城中某个不起眼的小酒馆里,还停留着一群看淡了生死,或者说不知要去往何方的人。 关裕抬起头,马已经到了北门下,士兵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他们大多耷拉着脑袋,再没有往日的神采,他们作为帝都守卫者的骄傲,好像忽然就褪尽了。关裕下了马,径直登上城楼,士兵们自然而然的为他让出一条路,城楼上,杨易正看着他,“将军,你回来了。” 城门外,拓拔炎的军队势如海潮。 关裕沉默着看了一会,说,“待会,你们也打开城门,投降吧。”然后他忽然朝南而跪,深深的俯下身子,额头贴地,像是在郑重的告别,很久之后,他终于站了起来,声音嘶哑,“臣等欲死战,陛下何故弃臣等而去?” 说完,他纵身跃下了城楼。 ...... “王坤,朕将着帛书交给你,如何处置便全凭你自己,”叶卿把用自己鲜血写成的帛书递给王坤,转头看着周围众人,沉默了一会,说:“至于你们,想活命,就丢掉你们身上的金甲,赶紧出城逃命去吧;若你们要跟随王坤,就在帛书上留下你们的名字,将来如果你们还活着,就能加官进爵享荣华富贵,即使你们死了,你们的子孙也会得到应有的赏赐。” 死寂,十二名金甲卫士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他们原本是皇城里一个无关紧要的守卫,但在此刻,他们忽然成了皇帝最信任的人。那个高高在上的,傲视天下的皇帝,忽然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与他们像常人一样对话。 文桉忽然走上前,从王坤手里拿过帛书,他面无表情的咬破自己的食指,缓缓跪下去,在帛书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又把帛书高高举过头顶,像是,在接受无上的封赏,又像是在立下不可违抗的军令状。 “臣,定当尽此生之力,为陛下肝脑涂地,完陛下之愿。”他一字一顿的说。 他身后,金甲卫士们一个接一个上前,他们咬破自己的手指,不皱一下眉,在帛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他们跪在皇帝面前,声如洪钟,“臣,定当尽此生之力,为陛下肝脑涂地,完陛下之愿。” “好,”叶卿忽然疲惫的笑了笑,他摆摆手,“现在,你们走吧。” 王坤把帛书小心翼翼的收好,问,“陛下......您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叶卿摇了摇头,他举起点燃的蜡烛,看着周围的奇珍异宝,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他满脸疲倦,说:“我太累了。” 王坤愣了愣,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他忽然跪拜下去,很久很久之后,他终于站起来,擦掉眼角的泪,轻声说,“陛下,要是,您早点醒过来,又怎至今日呢?” 叶卿笑了笑,再次摆了摆手,目送着他们离开,然后他站起来,用手中的蜡烛点燃天明宫的每一个角落。最后,他扔掉蜡烛,站在自己燃起的火海中,说,“我把这天下都拱手送给了你,为何,你最终还是要离开我呢?” 天福十一年七月二十五日,帝都陷落。 北门守卫将军关裕身死殉国,权臣温厉带着天启臣最精锐的部队护送着空无一人的龙辗逃亡幽州,而真正的皇帝,孤独的死在了他自己燃起的火海中。 乱世之始卷 第十八章 淮扬 天福十一年,八月,淮扬。 帝都陷落的消息传遍了四海八荒的每一个角落,随之而来的还有更多的饥荒,暴动,起义,赋税,百姓们深深陷入了天下动荡的恐惧当中,而这,却是诸侯们一直在等待的机会。 但是淮扬例外,因为这里是东南诸州的都会,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 东海上烟波缥缈,大小船只搭载着来自远方的货物和深海中刚刚捕捞上来的大鱼停泊在港口,工人们扛着大大小小的货物在货品的夹缝中穿梭。淮扬城内楼阁参差,香烟弥漫,各色帐幕交织在一起,商铺开了一家又一家,从南疆奇珍到幽北异宝,他们的货架上无所不有。大街上熙熙攘攘,各色的人物来了又走,小贩们努力叫卖自己的东西,手握折扇的白衣公子在货摊上挑选琳琅满目的货物,眼睛却不住往从身边经过的少女那边瞟过去,而少女们拿着精致圆扇和香囊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那些真正的豪客们在酒楼赌场一掷千金,随手撒给下人的赏钱也足够穷人家过活好几个月,有人说,在淮扬,可能你随便撞到的一个人就是某座城的城主。 这里是大曦的另外一个都城,财富的都城。 淮扬城的大街小巷一夜之间忽然贴满了一张相同的告示。 比武招亲。 “比武招亲?谁啊?”有人看着告示牌大眼瞪小眼,只好开口大声问。 “原老爷。”有人在他旁边摸着下巴说。 “什么?!原老爷?”发问的人险些惊掉了下巴,“怎么个说法啊?我们能去吗?” “就你还去呢?别给人家一拳打死了。”一个熟悉他的人忽然插进来说。 “去去去,就你多嘴。” “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只要胜出就可以成原家的上门女婿。” “那不是就可以有金山银山了?!这么好的机会不去白不去啊!” “你眼里就光有金山银山了?”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忽然说话了,他闭着眼一脸享受,“原小姐那倾国倾城的模样,明眸皓齿,肤若凝雪,不就是这天下最好的宝物吗?要是能......” 周围的人不约而同的“嘁”了一声,四散开了,而书生却还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不能自拔。 原老爷,原欲鑫,他是名震一方的大贾,五十岁不到,便已经富甲天下。他坐拥淮扬一半的港口,超过三分之一的商铺,以及数条繁华的大街。有人说,天下财分三斗,原欲鑫独得一斗,朝廷得一斗,天下人共分一斗。而这个男人最宝贝的就是他的女儿,原绊心。 虽然原小姐脾气火爆,平日里喜欢舞枪弄棍,颇有巾帼须眉的风范,但依然不妨碍江淮地区的书生公子对原小姐的仰慕,因为全天下有原家有钱的人委实是找不出来......况且原家小姐又有沉鱼落雁之姿,就是女孩见了也免不得脸红,所以每天光是上门提亲的人都会有几十家,几乎要把原家的金丝楠木门槛踏坏。 此刻,在淮扬的最繁华的化烟大街上,原家的擂台已经搭了起来,擂台下挤满了人,就连附近的酒楼靠窗的位置也全被包了下来,看客们叽叽喳喳,手里捧着零嘴,不时会指指擂台那边掩面轻笑几声,而打算参加比武招亲的人都各找了一片空地舞动自己的兵器当做热身,也吸引了不少人驻足;在擂台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青铜鼎,原小姐站在青铜鼎旁,双手叉腰,气势十足。 “你们听好了,想娶本小姐的话,就得先把我旁边这个鼎举起来,”说着原小姐还伸手拍了拍那个大鼎,“只要你举起来了,无论最后你胜出与否,都有一百枚金叶的赏钱,要是没这本事呢就趁早回家,别在这碍本小姐的眼。”说完,原小姐头也不回的走上了不远处的看台,留下身后一群男人痴痴的眼神。 “咳咳,”管家重重咳嗽,把众人的目光拉了回了,“现在,哪位公子要先上台?” ...... 在城市的另外一边,青浦港,这是整个中州最大的码头,远方的货物通过这个港口源源不断的运到淮扬,向往中州的异乡人从这里登陆,许多见不得光的交易也在这里进行,无数前来讨生活的穷人把这里当作他们的另外一个家。除非迫不得已,否则淮扬的体面人是鲜少踏足这里的。 这里嘈杂,不安全,却也是淮扬人最多的地方。 已到正午,赤膊上身的精壮汉子们也暂时放下了手中的活,今天他们难得的没有去附近的酒肆喝酒,而是聚集在码头的告示牌前,对原家大小姐比武招亲的事情议论不休,偶尔还会说两句荤段子推搡笑骂。 娄起正帮着从货船上下货,只见他一只手扛着三根粗壮的北幽红木,另一只手抓着一个馒头正往嘴里送,轻松的像个没事人。 “哟,阿起,要来跟我们喝两杯吗?”酒肆外的小桌上,一个穿着短褂的男人跟他打招呼。 “不了不了,今天多搬点下午得去帮我娘买药。”娄起咬着馒头含糊不清的说。 “行行行,你去吧,”男人跟娄起寒暄完,转头跟与自己坐在一桌上的人吹嘘,“看到没,阿起,我兄弟!力气没得说,人又孝顺,那木头我们扛一根都费劲,你看他扛三根都还轻轻松松.......” 娄起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馒头,心里又开始算起了账:送一根红木五枚铜叶,三根一起就是十五枚,一下午可以送一百趟,那就是...... “哎哟,看路看路。”前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大概是撞到了什么人,娄起赶紧停下脚步,看了看前面问道,“怎么了?没事吧?” “你小子又在打什么算盘呢?”被撞的中年男人笑骂,“扛着这些东西你还分心。” “今晚得去给我娘抓药。”娄起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是吗?”李胜的语气严肃了起来,“钱够了吗?不够我这里还有点。” “够了够了,”娄起摆摆手,“搬到晚上就够了,还有余钱能多买几个馒头。” “是吗,不够就要跟我说。”李胜拍了拍娄起的肩,“好好干,等你娘的病好了,李叔给你介绍个好看的小媳妇。” “还早呢还早呢,”娄起抬起头,终于注意到了告示牌那边聚集的人,“李叔,又出什么事情了吗?” “嗨,原小姐比武招亲,怎么你要去试试吗?要是人原小姐看上你,你娘的病就不用愁了。”李胜忍不住调侃。 “人家怎么能看上我啊,”娄起笑了笑,“我先去搬东西了,再见李叔。” “啊,去吧,走路看着点。” 傍晚,码头的人散去了大半,昏黄的阳光把娄起的影子拖的很长很长,他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从钱袋里拿出四枚铜叶买了四个馒头,又小心翼翼的把钱袋收好,缓缓朝着城北走去。他经常去买药的那家药铺在城北,价格比城内其他的药铺便宜了三枚铜叶——这是他跑遍全城的药铺得出的结论。平常到了这个时候,街市上人虽还多,但总比白日里要少些,至少不像白日里一样摩肩擦踵,可今天有些奇怪,前面的路被堵得水泄不通,娄起就连挤也挤不过去,远远地,他看见一个擂台,上面放着一个一人高的巨鼎,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那边是在干什么呢?”娄起扯着嗓子问。 旁边一个人转过身对着娄起说了些什么,但周围实在是太吵了,他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娄起低下身子又问。 “那个鼎!”跟他说话的那人指了指擂台上,然后凑到娄起耳旁,“谁,举起来,就能,得到!一百枚金叶!” “有这么好的事?我得去试试!”娄起一愣,看着擂台上的那个大鼎,忽然心动了,一百枚金叶呢,以后娘的药就不用愁了。那个人之后说了什么他也没听见,就径直朝着擂台那边挤了过去。 乱世之始卷 第十九章 举鼎 擂台上,又有一个尝试者上来了,即使隔着衣服,也隐约可见他那些蟠扎肌肉的轮廓,他眉眼之间满是自信,对着四面八方的人抱拳欠身,对举起大鼎这件事似乎势在必得。而看台上,原绊心早就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只剩下她的贴身丫鬟虞予坐在原本属于她的位置上,百无聊赖的看着下面的人群发呆。 这已经是第两百四十九个人了,之前上来的人无一例外都很自信,但是那些人也无一例外的,没有一个人能把鼎举起来。他们剧情基本上都是:抓着鼎使出吃奶的力气,把脸涨得通红,但是鼎纹丝不动,然后他们再唉声叹气的下台,偶尔有一两个力气大一点的,就是稍稍把鼎抬起来一点点,离所谓的“举起”可是差了不知道多少。看热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上擂台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但虞予一直坐在这里,无聊的都快要发疯了。她用手不停地敲着椅子的扶手,一脸的疲惫和厌倦。 果不其然,那个男人也失败了,他红着脸下了擂台,不知道是羞愧还是憋的,人群发出一阵嗤笑,等着下一个供他们消遣的人上台。虞予长长的叹了口气,心说这个破比武招亲到底什么时候才结束,这些人是不是蠢,不会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吗?这个鼎搬上来的时候足足用了八个体格壮硕的汉子,就他们那样子,就是给他们三头六臂也不可能举起来啊。虞予心里清楚,原小姐是不想嫁人的,至少现在不想,但原老爷就这一个宝贝女儿,自从原夫人去世,原老爷也一直没有续弦,就想趁早找一个值得托付、可以照顾原绊心一辈子的人,奈何上门提亲的人原小姐一个也看不上,原小姐天性散漫,早就对这个事情烦透了,于是跟原老爷提出,比武招亲,要是有人有本事通过自己的测试,取得胜利,那就嫁,要是没人通过,原老爷就五年之内不能再提结姻。 原老爷自然是一口答应,虽然胜出的人自己不一定看得上......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先找到一个勉强能入女儿法眼的人才是要紧。 “等第二百五十个人上来就结束吧......”虞予想。 娄起一手抓着一个馒头上了台,台下的人忍不住笑他,“你到底是来举鼎的还是来杂耍的?” “这位公子......您这是?”原家的管家看着这个忽然上台来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有些错愕。娄起身上穿着一件沾满木屑的老旧短褂,布鞋上打了几个补丁,脚趾就要突破鞋的束缚挣脱出来,但他手臂肌肉虬结,看样子,应该是码头那边的苦力。 “哼,什么时候连苦力也能来凑热闹了?”刚刚下台的男人恨恨的说。 娄起也不管周围的人,他几下把馒头吃完,用力咽了咽口水,问,“我听说把这个鼎举起来就有一百枚金叶是吗?” “嗯......还得举着它绕这个擂台走一圈,”管家答应一声,心说遇到一个愣角了,别人来都是为了跟原小姐结缡的,他倒好,就是为了那一百枚金叶,“年轻人,我可得提醒你,这个鼎可是有一千二百斤,你可得......” “我试试。”娄起打断了管家,他走到鼎旁边,轻轻抖动双臂,深呼一口气缓缓蹲下,然后一手抓住一只鼎足,大喝一声,竟然把鼎带离了擂台,台下看着娄起把鼎举到腰腹位置,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在远处酒楼雅间就座的看客也不由得拍手,无论娄起能否把鼎举过头顶,他都比之前的所有人举的要高了。但娄起的动作没有丝毫迟顿,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吼,双臂的肌肉像小山一样隆起,鼎在他手中不断地升起,最后成功举过了头顶,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擂台的木质地板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管家吓得后退两步,差点就跳下了擂台,好在擂台还算结实,没有直接塌掉。 娄起举着鼎缓缓行走,他每走一步,擂台都会发出即将崩塌的哀鸣,围观的人无一例外的都举着双手为他呐喊助威,一个比一个激动,好像在举鼎的不是娄起而是自己。 “天生神力啊!将来必定会在这乱世中发出璀璨的光!”远处的酒楼里,一个头发半白的老人高声赞叹。 娄起绕弯擂台一圈,又回到原地,管家见状连忙跳下擂台,不敢再做停留,因为娄起放鼎的时候一定会把力卸掉,这一千二百斤的鼎忽然落下,就算是下面的青石地板都扛不住,何况是几根木头呢? 但出乎管家的意料,娄起举着鼎缓缓蹲下,又缓缓放下手臂,把这个青铜鼎平稳的放到了擂台上,好像他举起来的不是一千二百斤的鼎,而是别的什么不能称之为“重物”的东西。 “这......”管家张大了嘴,一步一步重新回到了擂台上。 “我还以为你打算跑路不给我钱呢,”娄起双手叉腰,轻呼一口气,然后朝管家伸出了手,管家看了看放在原地的鼎,又看了看擂台的的裂缝,好像还不敢相信。 “嗨,”娄起举起手在管家面前晃了晃,“给钱。” “哦哦哦......”管家茫然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递到了娄起手里。 娄起晃了晃钱袋,又打开看了看,里面都是货真价实的足量金叶,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谢谢啊。”娄起傻笑两声,下了擂台,被人群簇拥着离开了。 “诸位,今日就到这里吧,都散了吧。”管家对着人群微微欠身,挠了挠头,小声嘀咕着什么,也转身离开了。 ...... 食全街,它处在两条繁华大街的中间,准确的来说,它甚至都算不上一条街,只不过是宽两丈,长一里有余的宽巷子罢了,但这里却云集了整个中州、乃至中州之外的异族美食,从南疆米缆、烤蚕蛹,到关中肉馍,再到江南甜品,你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原绊心手里捏着一串冰糖葫芦,眼睛还不忘盯着周围小摊上的各色小吃,思考着下一样该买什么。原小姐是这里的常客了,大部分的老板看到她都会跟她打招呼,然后送她一些自家的特色小吃,原小姐也没有架子,总是不推辞的接过来,然后悄悄在摊子上留下几枚银叶。 “小姐!小姐!”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虞予?怎么啦?要吃点什么吗?”原小姐咬下一颗冰糖葫芦,在嘴里轻轻嚼着。 “不是,小姐,你听我说,”虞予微微弓着身子,喘着粗气,一只手抓着原绊心的胳膊,好像一路跑过来的,“有人,把鼎举起来了。” “嗯?你说什么?”原绊心又买了一串南疆蚕蛹,正要送到嘴边。 “我说,有人把鼎举起来了!”虞予加大了声音。 “什么?!”原绊心一脸错愕,手中的东西也掉到了地上,“举起来了?!那可是一千二百斤啊!” “对啊......”虞予看着原绊心,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原小姐皱了皱眉头。 “那个人......就是把鼎举起来那个人,他把鼎举起来之后,从马管家手里拿过钱就走了......” “走了?他到底是来比武招亲的还是来拿那一百枚金叶的啊?”原小姐哪受过这种委屈,从小到大她走到哪里就必然会成为那里最耀眼的人,这淮扬不知道有多少公子爱慕自己,巴不得自己看他们一眼跟他们说句话,可现在居然有人把一百枚金叶看的比自己还要重要。 “我还不如那一百枚金叶吗???!!!”原小姐气急败坏的说,“他人呢?带本小姐去会会他。” “已经走了......”虞予又小声重复了一遍。 “去哪了?” “不知道......不过听马管家说,他好像是在青浦港那边当苦力的。” “好,那我们明天就去找他!”原小姐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恨不得现在就把娄起打一顿。 “何必呢小姐,不是比武招亲吗?他还会来的。”虞予在一边小声建议。 “也对,凭什么本小姐去找他啊!”原绊心恨恨的说,连吃东西的兴致也没有了,“走了,我们回去了。” “我倒要好好看看,这个把钱看的比本小姐还重要的人到底是什么穷酸样。”走出一段路,原绊心又说。 ...... 淮扬城外,乐安村。 天已经完全黑了,轻薄的云把唯一一点新月遮在了身后,路上黑的可怕,村子里不时传出几声犬吠,娄起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几次都差点绊倒,他一手提着药,一手提着一包白斩鸡,走进村子,又出了村子,朝着村外一间孤零零的破旧屋子走过去。小屋周围种了些常见的蔬菜,象征性的围了几段篱笆,而被雨水侵蚀的摇摇欲坠的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藤蔓,中间夹杂着些尚未开放的花骨朵。娄起轻轻推开有些朽坏的木门,笑着走了进去,“娘,我回来了!” 乱世之始卷 第二十章 还钱 “回来了啊。”坐在床上的女人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抬起头看着娄起,她满脸疲态,眉眼间却满是笑意。 “娘,今天的药你吃了吗?”娄起放下药,把白斩鸡带到女人面前打开,“你看这是什么。” 女人稍稍有些吃惊,“怎么买了这个?码头上赚的钱还有剩余吗?” “嘿嘿,娘,你先尝一口好不好吃,”娄起傻笑两声,用手拿起一块鸡肉递到女人嘴边,“我现在已经有钱了,明天我就去城里给你请最好的大夫!” “你先吃,”女人笑着把鸡肉推到娄起嘴边,又问,“怎么?哪位老爷又给你了些赏钱吗?” 娄起看着鸡肉早就流口水了,他也不推辞,把鸡肉放进嘴里大嚼,连里面的骨头也一并嚼碎了咽下肚,然后发出猪一样的哼哼,“好吃,好吃!” “好吃那就多吃些,你整天在码头上那么辛苦,都吃什么啊?”女人笑了笑,干脆把整包白斩鸡都递给了娄起。 但娄起没有接,他咽了咽口水,把白斩鸡推了回去,“我在码头上吃的可好呢,顿顿都有肉!码头上那些大哥对我也好。” “是吗?那就好,”女人摸了摸娄起的头,“那就给我说说你的钱吧。” 娄起从怀里缓缓掏出那个精致的钱袋,给女人递了过去,“嘿嘿,这是我今天赢的!” 女人接过钱袋,面色一沉,“赢的?你去赌钱了?” “没有没有,”娄起赶忙摆手,“娘你说过的,我要是去赌钱就打断我的腿,我怎么敢呢。” “那你这钱是怎么来的?”女人打开钱袋一看,吓得差点尖叫起来,“怎么这么多?!” “城里面有人在化烟大街上摆了个擂台,说是让人上去举鼎,举起来就有钱拿,我就说我去试试,”娄起一个劲的傻笑,“我也没想到一百枚金叶有这么多。” “多重的鼎啊。”她知道自己儿子力气确实比常人大了点,但是如今那些老爷们找个消遣都那么舍得了吗?一百枚金叶啊!足够在淮扬城里买下一间不小的屋子了。 “听那个管家说,好像是有......一千二百斤?” “一千二百斤?!”女人看着娄起,不敢相信他说的话。可我的阿起不是会说谎的人啊,她想。 “对,人家还让我绕着擂台走了一圈。” 女人忽然沉默了,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钱袋,脸色阴沉的可怕。过了很久,她终于抬起头,看着娄起说,“阿起,娘从小是怎么教你的?不能说谎,不该拿的钱不能拿,我不管你是怎么得到这一百金叶的,从哪里的得到的,明天一早,你先去把钱还给人家,听见了吗?” “可是......”娄起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她一个凌厉的眼神打断了,他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钱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说,“好吧,那娘你吃完赶紧睡觉,我先去休息了。” “这白斩鸡是用我的工钱买的!”走出去两步,他忽然又回头说。 “好,我知道了,快去睡吧。”女人笑了笑。 娄起爬上角落那张窄小的床边,盖好单薄的杯子蜷缩作一团,很快就睡着了。女人听见娄起响起的轻轻的鼾声,吹熄了床头柜上的蜡烛,也缓缓躺了下去,却久久不能入眠。 一百枚金叶吗?应该足够治好自己病了,但是阿起这钱拿的不清不楚,万一,万一......以后他学坏了,那该如何是好? ...... 次日,淮扬城。 原绊心早早的就在看台上坐好,面前堆着一堆吃的东西,看样子是打算在这里待一天了。管家派人撤掉了擂台,转而在地上铺上了一层红色的毯子,他怕再有人把鼎举起来擂台忽然塌掉,那样搞不好会出人命的。 今天来围观的人与昨天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小贩们闻风而动,在人群中兜售自己的东西。因为娄起的出现,今天上台举鼎的人要比昨天多得多,那些喜欢原小姐的狂热份子好像变得更自信了些,他们都觉得自己能把鼎举起来,有人甚至为了争一个上场的机会厮打在一起。 原绊心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的看着台下的人,忽然叹了口气,其实她一开始就没打算比武招亲,不过是找个法子让爹不要再拿成亲这件事来烦自己罢了。比武招亲前的测试,就是为了把所有的人排除在外,让原欲鑫明白,“这些都入不了我女儿的法眼”这个道理。 但是现在居然有人通过了那个“不可能的测试”,原绊心根本没想过有人通过之后该怎么办,让他们比试拳脚功夫?还是十八般兵器? 万一那个把鼎举起来的人是丑八怪怎么办?原绊心忽然开始胡思乱想。 下面传来了一阵骚动,原绊心往前坐了坐,伸出头去,只见一个瘦高的少年正同管家说着什么,他身后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又是喝彩又是鼓掌的,好像在欢迎什么大英雄。 “那是谁啊?”原绊心问。 “小姐,那个人就是昨天把鼎举起来的人。”虞予在原绊心身后小声说。 “就是他?!”原绊心一下子站了起来,“走,跟本小姐下去会会他!”说着就拉住虞予的手,气势汹汹的下了看台。 擂台边上,娄起正拿着钱袋要往管家手里塞,但管家却不肯接,“哪有你这样的人啊,放着一百枚金叶不要?你一没偷二没抢,这是你光明正大赢的,哪有还回来的道理?” “可是我娘说了,不管我这钱是怎么得到的,都要我把它还回去。”娄起举着钱袋,眼神认真。 “谁把鼎举起来谁就能得到一百枚金叶,这是我们小姐说的,也算是原家说的话,你要是把它还回来,以后传出去了,淮扬城里的百姓都要说我们原家言而无信的。” “可是......” “昨天把鼎举起来的就是你?”原绊心忽然走了上来。 “小姐。”管家微微欠身。 原绊心对管家点了点头,转过头打量着这个少年,他身长居然七尺有余,比自己高出了不止一个头,所谓丰神俊朗,大概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他身上的衣服都很旧,却洗的很干净,衣服上隐约有补丁的痕迹,但不明显,给他补衣服的人手法一定很高明,他衣服下肌肉隆起,大概是经常进行体力劳动的结果,看来确实是青浦港那边的苦力。 “是我,”娄起点了点头,转手就要把钱袋递给原绊心,“还给你,你的钱。” 原小姐看着娄起伸过来的手,愣了半天,小脸涨的通红,半吼着问,“你把它还给我,是觉得里面的钱太少吗?!” “不是不是。”娄起连忙摆手。 “那你是觉得本小姐配不上你?” “不是,我......”娄起低下头,与原绊心四目相对,原绊心眼里微微蓄着些泪水,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还有些可爱,于是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还笑?!”原小姐的脸更红了,她嘟着嘴,像是个生气的小河豚,然后忽然转身重新向看台走去,“管家!给我打!” 管家闻言,招了招手,周围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忽然围了上来,抓住娄起就是一顿揍,娄起蹲下蜷缩作一团,好歹是没受什么内伤,只是衣服脏了,破了。打了一会,那几个汉子又合力把娄起抬起来扔了出去。 原绊心揉了揉眼睛,嘴上还在不停地咒骂着刚刚那个傻大个,虽然骂来骂去也就是那几个算不上恶毒的词。她刚刚确实是觉得自己很委屈,从小大大她一直是被如众星捧月般对待的,父亲连语气重一点的话都舍不得对她讲,那些自诩风流的公子们更是换着法的来哄自己开心,从来只有自己拒绝其他人的,可今天居然被别人拒绝了,尤其是他那个笑,那不是在嘲笑自己是什么?!原绊心越想越气,忽然站在原地狠狠地跺脚,闭着眼“啊”的大叫,把虞予都吓了一跳。 “小姐,又怎么了?”虞予凑上前去问。 “没什么!生气!”原绊心撇撇嘴,头也不回的走了。 ...... “今晚回去又得被娘骂了。”娄起蹲在一个窄巷口,看着手里的钱袋连连叹气,“我不就是去还钱吗,怎么还打人啊,怎么还说什么配不配的上的......” “要配不上,也是我配不上你啊。”过了很久,他又自顾自的说。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娄起回头,是个老人,一身青衫,白发苍苍,腰却立的笔直,他脸带笑意,精气神十足,眼睛里也不像其他老人一样浑浊,反而微微透着光亮。 “老人家,你认识我?”娄起一脸疑惑的问。 “你就是在原家擂台上把鼎举起来的年轻人吧?” “是啊,你是?”娄起思考片刻,还是想不起自己在哪见过这个老人。 “一个云游的旅人罢了,”老人捋了捋胡子,又笑着说,“年轻人,我看你骨骼惊奇,是个……” “是个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打算送我本武功秘籍?”娄起打断了老人,尽量憋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老人一愣,随即笑了笑,“差不多吧,不过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么” “话本和说书先生都这么说,我小时候听的可多了。”娄起顿了顿,又问“你的武功秘籍打算卖我多少钱啊?”他说武功秘籍这四个字的时候,还特意加重了语气,嘴角的笑也憋不住了。 老人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你以为我是要来骗你几文钱的骗子吗?” “可不是几文,是十几文。”娄起一本正经的纠正。 “那也没有你这样自报家底的啊。” “也对。”娄起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笑笑。 “怎么样,要跟老头子我学些本事吗?”老人直直地看着娄起,像是要从他身上找出些什么。 “收钱吗?要是不收钱我就考虑学一学,”娄起也直直地看着老人,“还有,得学多久啊?” 老人又忍不住大笑,“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想跟我学本事吗?他们恨不得把自己的所有,全部东西作为交换,只为了在我这里学到一招半式,你倒好,先问我收不收钱,还考虑考虑。”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只假?”娄起倒是口直心快,直接把别人会藏在肚子里的话说出来了。 “罢了罢了,”老人挥了挥衣袖,也不生气,“你要是想学呢,三天后再到这个地方来。” 说完,老人转身走进了巷子,然后声音又从巷子里传出来,“至于要学多久,就看你的造化了。” 等老人的身影消失,娄起又小声嘀咕着,“今天怎么尽是遇到些怪人,又是送钱又是要教我学本事的......” 乱世之始卷 第二十一章 刁难 入夜,围观的人都散了个干净,只留下满地狼藉,娄起摸了摸饿的咕咕叫的肚子,缓缓站了起来,他在围观的人群外等了一天,想把钱还回去,可没想到他们好像并不从这边走,“还是先去买点东西填饱肚子吧,”他在贴身的衣袋里掏了掏,又把掏出来几枚铜叶放在手心里点了点,“应该够了。”他收起钱,朝食全街的方向走了过去。 原绊心的气还没消,而她不高兴的时候就喜欢吃东西,比如现在。 她气鼓鼓地走在前面,指挥着虞予去买下所有她看中的东西,颇有要把这条街都买完的气势。 “买这么多也吃不完啊......”虞予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小声嘀咕,然后掏出钱袋付钱,向店家小声道谢,等她回过头,原绊心却不见了,她一下子慌了神,大声喊道,“小姐!你在哪?” 原绊心拐了个弯,忽然进了一家从没见过的店,大概是新开的。里面灯光昏暗,客人都是男人,他们带着不怀好意的目光仔细打量着这个闯进来的女孩。 “真是个美人胚子啊。”有人舔了舔嘴唇。 “那是原老爷家的千金,你们最好别打她的主意。”有人低声提醒。 “哼,不就是个女娃娃吗,小爷我......” “那你肯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你会死的很惨,也许是千刀万剐,也许是其他更残忍的方法,”另一个声音冷冷的说,“不止是你,你的家人,任何跟你有关的人,他们的下场都不会好。” “哈......哈哈,”男人有些尴尬,“没那么严重吧?” “你可以试试。”一开始说话的男人忽然从黑暗中站了起来,他的脸也暴露在众人面前,他冷冷的扫视周围,每个看到他眼神的人都不寒而栗,因为那是......杀人的眼神。 李长钧。 有人说,他眼神可杀人,他是原绊心的暗卫,他是原家的看门狗,他也是,淮扬第一剑客。 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他们各自沉默,喝着面前的酒,不敢再聊关于原绊心的话题,因为也有市井流言,说这个男人喜欢原小姐。只有少数在角落里的人,还在用贪婪的目光把原绊心剥了个精光。 原绊心自顾自的找了一张桌子坐下,她拍了拍桌子,“小二。” 小厮立刻屁颠屁颠跑了过来,他也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大概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看的姑娘,羞的连头也不敢抬,“您说。” “你们这都有什么好吃的,都给我来上一份。” “得嘞,您稍等。”小二又一溜烟的跑开了。 原绊心也不看周围的人,她拿起茶杯,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小口小口的抿着,悠闲得很,倒是外面的虞予,急的团团转,她抓起一个又一个路人,问他们见没见过她们家小姐。 “嘿,你见过我们家小姐吗?”虞予拍了拍一个正在吃面的男人的肩膀。 “嗯?你们家小姐长什么样啊?”娄起转过身来,看了看虞予。 “是你?!”虞予惊叫出声,“你该不会是跟踪我们家小姐来到这里吧?” “我跟踪你们家小姐做什么?”娄起吃完最后一口面,举起碗把汤也喝了个精光,忍不住哼哼了两声,又说,“不过我找你们家小姐倒是真的。” 虞予一脸嫌弃的看着他,忍不住后退两步,没好气的问,“你找我们家小姐干什么?” “还钱啊。”娄起掏出钱袋,在虞予面前晃了晃,“你看。” 看你个大头鬼啊,虞予心说,这家伙就是成心想惹小姐生气吧?她撇撇嘴,问:“我跟我们家小姐走散了,要不你帮我问问,有没有人看见我们家小姐的。” “好啊,”娄起立刻答应,然后他回过头对着面摊的老板说,“王叔,您见过原家大小姐吗?” “原家大小姐?”男人皱了皱眉,“她不是之前才走进后面这个门口吗?” “啊?是吗?”娄起傻笑两声,“可能是刚刚吃面太专心没注意,谢谢您啊。” “没事没事。”中年男人摆了摆手,继续投入到了煮面的工作中。 虞予走到那个狭小的门前,忽然有些胆怯,“这里看着这么瘆人,小姐来这里干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吧,”娄起忽然站在他身后,“我还得还她钱呢。” “好吧,”虞予叹了口气,轻轻推开面前的门,“待会你不要随便说话,不然又惹我们家小姐生气。” “好好好。”娄起连连答应,跟在虞予身后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暗,除了每张桌子上点着的烛火外,再没有其他的光源了,虞予刚走进去,就感觉所有人的目光一起向她这边投过来,她缩了缩脖子,忽然看到了坐在屋子正中央的原绊心。 “小姐!”她喜出望外,小跑着跑向原绊心,“你怎么在这啊,急死我了。” “来得正好,”原绊心扭过头,忽然看到了娄起,她脸上惊讶和生气两种表情纠缠在一起,“你怎么跟这个傻大个在一起?!” “原小姐我是来......”娄起刚想说话,却又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他怕一说出口,这原大小姐更生气了。 “小姐,不是,我......”虞予正想辩解什么,原绊心却站起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就要把她往外面拽,“我们走了。” “哎,这位小姐,留步,”一个声音忽然从二楼传了下来,原绊心抬眼望去,一个瘦高的男人出现在走廊上,他用极为阴冷的眼神打量着原绊心,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您在我这里买了那么多东西,不付钱就想走?” 原绊心倒也豪爽,直接问,“不就是钱吗,多少?” “这个数。”男人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两?” “对。” “好,虞予,给他。” “原小姐爽快!”男人大笑。 “一百两?那不是两百枚金叶吗?”娄起此时嘴里都能塞下一个西瓜,“什么东西这么贵?难不成......”原绊心忽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他挠头尴尬的笑了笑,乖乖的闭上了嘴。 “小,小姐”虞予结结巴巴的说,“我这里只剩下一百枚金叶了......” 原绊心皱了皱眉,转头对着楼上的人说,“老板,我这里只剩下一百枚金叶了,身上实在没有那么多余钱,待我回家,明日当派人将剩下那一百枚金叶如数奉上。” “哈哈哈,这可不行,原小姐,出了这道门,我觉得我就拿不到那一百枚金叶了。” “我们原家人......” 男人忽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打断了原绊心的话,“我自然知道你们原家人言出必行,可原小姐您天生散漫,过了今晚,说不定就忘了这件事,而我,自然是不敢因为这区区一百枚金叶就上门叨扰原老爷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原绊心冷冷地说。 “只需原小姐小坐片刻,让您的丫鬟去把钱取来就行了。” “本小姐现在不想待在这里!”原绊心猛地拍桌,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这可就由不得您了。”男人笑了笑,拍了拍手,两个身形魁梧的大汉走到门口,堵住了唯一的去路。 “你想干什么?!”原绊心面色一变。 “只是请原小姐小坐片刻。”男人重复。 李长钧忽然站了起来,他正要拔刀上前,娄起却忽然说话了,他从怀里拿出钱袋,“我这里还有一百枚金叶,应该够了吧?” 原绊心看了看那个熟悉的钱袋,瞪着他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娄起看着原绊心,叹了口气,“你怎么跟我娘一样别扭呢?当我借给你的,要还的,行了吧。” 原绊心忽然沉默了,等了半天,她才结结巴巴的答应,“好......好吧。” “现在行了吧?”娄起举着钱袋摇晃,抬头问楼上的男人。 “够了,你们把钱放在桌上就行,”男人打开折扇,盯着这个坏自己好事的少年,记住了他的样子,然后转过身去,重新遁入了黑暗里,“不送。” 把门的大汉听到男人的声音,自然而然的让开一条道路,把三人放了出去,李长钧也缓缓跟上去,无声的隐匿在了人群中。 “刚刚的钱就当本小姐向借你的!”刚刚走出那道门,原绊心就大声说,她的脸有些红,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娄起就想发火,声音就忍不住加大。 “嗯,以后记得还啊!”娄起笑了笑,“那我就先回去了。”他摆摆手走进拥挤的人潮,往北边去了。 “也不知道送送。”虞予在一旁小声嘀咕。 “虞予,你刚刚说什么?” “啊,没什么没什么,小姐我们快回去吧。”虞予使劲摇头。 “那走吧,回去了。” ...... “往南,你要往南。” “只有在那里,大曦的火光才能重新点燃。” 苏惊尘猛地惊醒,他喃喃道,“又是你吗?聂大哥。” 从那以后,聂清的话总会在他耳边响起,无论是在梦里,还是醒着。他抬头看了看周围,这里是赤江以南,他早已经进入了南方的地界,虽然听说这边也会有山贼水匪,但这边的诸侯却还在观望,没有到要干戈相见的地步,比起北方太平了很多。他轻轻晃了晃头,自己大概又睡了一个时辰,此时阳光正盛,比起雨天,倒是个出行的好天气。苏惊尘用枯瘦的手抓起脚边的树棍,背上那张几乎要朽坏的弓,又开始一瘸一拐的朝着远处的那个小村子前进。 乱世之始卷 第二十二章 相遇 这是他渡过赤江的第四十五天,一路上他都是这样,走走停停,累了就找个地方睡觉,渴了就喝溪水,饿了就找些野果果腹,偶尔能用那张弓猎到一些野物,但即使是这样,他却还是瘦的不成人形,因为那张弓实在是太软,射出的箭威力太小,只要距离超过了二十步,就连野兔也不一定能射死,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的最后一支箭,跟着一头小野猪消失在了密林中。 离那个村子还有二里地的时候,一场大雨忽然毫无征兆的下了下来,苏惊尘戴着那个并不能遮住多少雨的破旧斗笠,在雨幕中缓缓穿行。旷野中,一座孤零零的屋子正升起腾腾烟雾,披着蓑衣的牧童在牛背上吹着短笛,笛声偶尔会透过雨幕,来到苏惊尘的耳边。 那间屋子在苏惊尘的眼中不断放大,风声猎猎,他按住斗笠,把拐杖放在一边,轻轻叩了叩那扇看上去随时会倒在风中的腐朽木门,隔着门板,他也闻到了那股浓浓的药味。 “来了,”开门的是一个女人,她看了看苏惊尘,满脸惊讶,语气里有些嗔怪的意思,到好像是母亲关心自己的儿子,“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还在外面?快进来。” “我等雨停就走。”苏惊尘不好意思的笑笑,走进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然后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干什么。 “来这边坐,”女人指了指桌子边的小凳子,自己回到床上靠墙而坐,然后用被子盖上大半个身子,又开始缝制女红,“我身子弱,受不得凉,让小兄弟你见笑了,倒是你,从哪里来啊?” “我从北边来。”从缝隙透过的风吹过苏惊尘几乎湿透的衣服,彻骨的寒意一下涌了上来,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把身子蜷缩作一团。 “冷的话就去灶门前坐着吧,有火好歹会好一点,”女人顿了顿,又问,“那你到南边来做什么呀?” 苏惊尘走到灶门前,尽可能的靠近火源,“有人叫我往南,我也没有能去的地方了,就往南来了。” “你一个人吗?!看来吃了不少苦头呢。” “算是吧。” 不大的屋子忽然安静了下来,倒是窗外的雨,越来越大,两人正沉默着,苏惊尘的肚子忽然叫了,他涨红了脸,好像这样就能让肚子的叫声停下来一样。 女人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她指了指灶上的锅,说:“里面还有三个馒头,要是不嫌弃的话你就拿了吃吧。” “嗯,谢谢。”苏惊尘缓缓站起来,从锅里抓了两个馒头,一手一个,又回到刚刚的位置狼吞虎咽。 “你吃东西的样子倒是跟我儿子一样呢,”女人又笑,“你多大啦?” “十五。” “比我儿子还小三岁,”女人抬起头,还想再问什么,却看到苏惊尘靠着墙,已经睡着了,她笑了笑,“看来真的是很累了啊。” ...... 苏惊尘缓缓睁开了眼睛,窗外没有光,屋子里点起了油灯,他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有个足足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男人,正在女人面前说着什么。他好久没有睡这么舒服了,没有蛇虫的骚扰,也没有冷风的侵袭,只有温暖的火光,他刚刚起身,一件衣服忽然从自己身上滑落下去,“怪不得睡这么舒服呢。”苏惊尘想。 “谢谢,”苏惊尘抬起头,把衣服放在桌上,对着那两个人笑笑,“我该走了。” “都这么晚了,你还想去哪啊?”娄起转过身来看着苏惊尘,“村子里可没有客栈。” “对啊,就住我家吧,不过没有多余的床铺,你只能和我儿子挤挤了。”女人放下手里的活,看着苏惊尘说。 “可是......” “你还没吃饭吧?”娄起上前搂住苏惊尘,自顾自的说,“走,我带你到村子里的酒馆里吃!那里的拍黄瓜可是一绝!” 苏惊尘就这样被娄起架着来到了村里的酒馆,娄起大概也没有吃饭,他们就着汤和三个小菜,足足吃掉了十三碗饭,酒馆老板大概和娄起很熟了,对于这样的亏本生意他也不恼,反而笑着对娄起说,“尽管吃,饭管够!” 苏惊尘吃下第七碗饭,打了个饱嗝,再也吃不下了,“好久没有吃这么饱了。”他摸着圆滚滚的肚皮说。 “我也是!”娄起吃下第八碗饭,抹了抹嘴角,转过头说,“掌柜,结账。” “二十四枚铜叶。”掌柜在柜台上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头也不抬。 “有点贵啊,”娄起小声嘀咕。 我们都吃了那么多碗饭了,还贵啊,苏惊尘想。 但娄起还是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钱袋,把钱全倒了出来,尽是些颜色各异的铜叶,就连杂色的银叶也不见,他一枚一枚点好,给掌柜递了过去,“张叔,给您钱。” “嗯,下次再来啊。”掌柜淡淡的说,他稍稍转头,果然,自己的女儿又在后厨门口呆呆地看着娄起,他叹了口气,又低下头开始拨弄起算盘。 娄起走到苏惊尘面前,自然而然的搂住他的肩膀,好像他们是相处多年的兄弟,“说起来,刚刚光顾着吃饭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苏惊尘。” “我叫娄起!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娄起大笑着说,“听我娘说,你从北方来?” “嗯,我一路往南,有人让我往南,可是他只告诉我往南,没有告诉我我应该去南方的哪里,我也不知道,我的目的地究竟在哪。” “那肯定就是淮扬啊!这里可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那个叫你来的人指的一定是这里。” “是吗,”苏惊尘笑了笑,“就算不是,我也得在这里停留一阵子了,我得赚些盘缠,以备不时之需,我可不想再体验饿肚子的感觉了。” “好啊,那你明天就跟着我,我带你去淮扬城里找些活干。”娄起拍了拍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谢谢你,娄起。” …… 次日,淮扬城。 苏惊尘和娄起起了个大早,天未亮就已经出门,到现在太阳已经爬出了海面,街市上也逐渐开始热闹起来,丹鸯大街上行人小贩络绎不绝,叫卖声一阵高过一阵,淮扬最大的酒楼“醉人间”因为朱红色的漆饰和那个招摇的招牌,在大大小小的店铺中尤为显眼,而偏街青石与丹鸯大街相比就显得有些冷清,因为青石街上大多是些老店,从那里经过的大都也是去往青浦港的工人。放眼望去,这边到处都是岁月的痕迹,青石地板经过风和雨的打磨变得光滑细润,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还有三两点青苔在肆意生长着,面摊饭馆里热气腾腾,魁梧的汉子们三五个一桌,正捧着海碗大快朵颐,有熟人看到娄起还会招呼着他过来一起吃,娄起砸吧砸吧嘴,却都一一拒绝了,然后径直走向码头那边。 不要随意欠别人人情,人情这东西,有时候很难还的,这是他娘教给他的。 “娄起,今天要来我船上帮忙吗?”一艘大的可怕的船上,有个正当壮年的船主站在船头朝他大力挥手。 “陈老板,今天货物很多吗?”娄起朝着那艘船小跑过去,苏惊尘也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的走了过去。 “很多,一箱货物没有两三个汉子是抬不起来的,”陈老板看了看跟在娄起身后的瘦弱少年,问,“这是你朋友?” “对啊,我朋友,”娄起笑了笑,“我来这边帮他寻一份差事,陈老板,今天能收下他吗?” 陈老板看着那个少年皱了皱眉,有些犹豫,“看他的样子,怕是没什么力气,我找他没用啊。”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娄起叹了口气,转头看了看苏惊尘,就要朝别处走去,“走吧苏兄弟,我带你到别处看看。” “哎哎哎,”陈老板连忙叫住娄起,“可以商量嘛。” 娄起在码头可是个大红人,他一个人顶的上四五个健壮的汉子,却又不多要工钱,码头上的船主们大都想把他跟着自己出海,但娄起却只在白天到码头来帮忙卸货,无论他们提多好的条件,甚至是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他也不曾答应。 “怎么商量?” “你的工钱我照付,至于那个少年,我也勉强收下,看他帮忙的情况,要是有力气,肯出力,他的工钱我自然也不会少,要是没什么力气,那我就只能给他几文钱打发他走了。” “怎么样?苏兄弟。”娄起问。 “我试试吧。”苏惊尘笑了笑,总不能辜负人家的一番好意,还再麻烦人家。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船,船的角落里零零散散的堆着些不大的箱子,几个水手正聚在一起闲聊,“就这些吗?”娄起有些疑惑。 “货物都在船舱里,我船上那些废物两个人都搬不动一箱,只能靠你了。”陈老板拍了拍娄起的肩膀,一脸期待的目光。 “那就带路吧。” 陈老板带着苏惊尘和娄起走进昏暗的船舱,几个火把有序的照亮着走廊,几个用黑色斗篷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人从最远处的黑暗中走了出来,娄起看着那些甚至连性别都分辨不出来的人,转头问,“陈老板,他们是?” 乱世之始卷 第二十三章 师父 “哦,”陈老板笑了笑,“我船上的客人,那些货物也是他们的,我记得他们人数好像是二十一个,这几个大概是在船上睡过头了。” “那他们怎么不自己搬那些货物呢?”苏惊尘问。 “不知道,人家给钱让我帮他们卸,给的价还挺高,哪有有钱不赚的道理是吧?”陈老板说完这句话忽然就后悔了,他转过头,果然,苏惊尘和娄起正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他叹了口气,说,“好吧好吧,我待会多给你们些工钱行了吧?” “好!”两人异口同声的说。 “好了,就是这里了,”陈老板指了指面前的小船仓,“你们先把货物搬到码头上,我再告诉你们要搬去哪里。” “好嘞。”娄起走到箱子旁边,摩拳擦掌。 苏惊尘走到箱子的另一边,伸出手试了试,确实很重,不过三尺有余的箱子,里面到底塞着些什么? “苏兄弟,来,”娄起蹲下去抓住箱子的两边,看了看苏惊尘,“一、二,起!” 箱子一下就被抬了起来,不过这大部分是娄起的功劳,苏惊尘根本感受不到这个箱子的重量,他最多不过是帮着娄起稳定箱子罢了。 陈老板朝他们竖起大拇指,大笑着说,“不愧是娄起,那我就先到码头上等你们,你们慢慢搬。” 娄起在前,苏惊尘在后,船舱太过狭小,他们只能顺着走廊缓缓前进,还要担心会不会忽然碰到火把。 “娄起,这箱子重吗?”苏惊尘的声音忽然从箱子后传来。 “嗯......大概有五百多斤六百斤的样子,还行。”娄起风轻云淡的说。 苏惊尘眼角抽动,心说什么叫做还行,这差不多就是你一个人在搬,一个人抬五六百斤的东西还不带喘气的,你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啊。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忽然从箱子里传了出来,很小,并且转瞬即逝,这样的话,里面的应该是些金属小部件的东西才对,搬起来有响声不奇怪,箱子里很安静,所以里面的货物应该是早已经固定好了的,大概就是不想让人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苏惊尘皱了皱眉,刚刚的那阵声响,听着应该是......兵器? “现在你们把这些东西送到海丰巷进去第四个门里就行,其他不用管,送完之后来找我拿工钱。”陈老板站在货物旁边,他看上去神色自若,手心里却满是汗迹。 “海丰巷在哪,远吗?”苏惊尘问。 “不远,那个拐角转过去就到了。”陈老板笑了笑。 娄起看着陈老板大眼瞪小眼,心说这家伙以前可没那么多笑脸,今天怎么这个样子,是捡到钱了还是把他那个胖女儿嫁出去了? “还看着老子干嘛?老子脸上有钱还是怎么的?”陈老板怒骂,“快给老子搬东西去!” 娄起笑了笑,这才对嘛,这才是那个又爱发脾气又抠门的陈老板。 ...... “就是这里?”娄起用背轻轻顶开虚掩的门,这扇门好像一直都是打开的,就为了等他们俩。苏惊尘环顾四周,这个破落的院子应该很久没人住了,到处都落满了灰尘,几个花盆里的花也焉黄了大半,倒是角落里的杂草长的欣欣向荣。 “放在这里不会被别人拿走吗?”娄起有些担心。 “让我们放在这里自然有他们的道理,”苏惊尘收起眼神,语气冰冷,“我们快些搬完快些走吧,这里有些不对劲。” 娄起再怎么呆愣,此刻也感觉到了苏惊尘所说的“不对劲”,在这间屋子的暗处,有几个阴冷的眼神一直在盯着他们,让娄起如芒在背。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他们终于把五个箱子搬完了,陈老板出乎意料的给了他们一人两片银叶,娄起看着陈老板,差点把下巴惊掉,那个一起给十一枚铜叶还要扣掉一枚的陈老板居然那么大方?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走吧走吧,”陈老板朝他们摆摆手,“这两天不要到这边来了。” “陈老板这么大方的?搬这些货物就给两枚银叶?”苏惊尘小声问娄起,拿着银叶在手里摩挲,想着待会要去吃什么好东西。 “他?小气鬼一个!倒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那么大方。”娄起把银叶收起来,忽然一拍脑袋,“三天前有个老头让我去化烟大街那边,让我跟他学本事,本来我是不想去的,不过既然今天已经赚到那么多钱了,那就去看看,没学到什么就算了,万一真的学到什么本事那就赚到了。”说完他嘿嘿干笑两声,又问苏惊尘要不要跟他去。 苏惊尘一口答应,他对淮扬也不熟悉,与其自己一个人瞎逛,不如去跟着娄起走走,熟悉熟悉这座城,说不定也能从娄起口中的那个老人身上学到点什么。 此刻,在刚刚那个破落的院子里,几个男人从暗处走出来站在屋檐下,其中领头模样的男人走向那个高高堆起来的箱子,轻轻抚摸箱子的边缘,像是女人在抚摸自己的绝美玉器,“刚刚那两个少年,杀了吧。” “是!”剩下的男人整齐的回答。 “记得找个僻静的地方。”男人又说,他的眼神平静的像是无风的水面,没有一丝波澜,人命在他眼里好像如同草芥。 ...... “不过那老头没有说什么时候去找他,万一他不在咋整?”娄起挠了挠脑袋。 “先过去看看吧,如果不在的话你可以带我到处转转。”苏惊尘提议。 “也对,到时候我带你去食全街看看!那边的好吃的东西可是数都数不过来。” “小子,来的挺早的嘛。”娄起转过头,一个老人正坐在一个面摊上,手上举着一筷子面条,笑眯眯的看着自己,“要吃面吗?” “你请吗?”娄起咧嘴一笑。 “好好好,我请,把你身后那个小兄弟也叫过来吧,”老人转过头,“老板,再来两碗面。” 两人一左一右在老人身旁落了座,苏惊尘正犹豫要不要说点什么,老人却先开口了,“小兄弟可是从北方来?” “是,”苏惊尘抬起头看着老人的眼睛,“您是怎么知道的?” 老人抚着胡子大笑,“你也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反正我这趟来淮扬,算是赚到了。” “赚到了?”苏惊尘有些疑惑。 “天机不可泄露,”老人看了看苏惊尘,转头看着娄起,又是一阵大笑,“你小子可真是个福星,也不枉我跑那么远的路。” “福星?那你能多请我吃两碗面吗?”娄起看着老人,一本正经的说。 “我也......”苏惊尘眼睛亮了亮,大概是觉得不合适,声音又小了下去。 “老夫别的没有,请你们俩吃面的钱还是有的,今天的面管够!” 半个时辰后,桌上的碗已经堆得跟座小山一样,娄起打了个饱嗝,一脸享受,“吃饱了吃饱了。” 苏惊尘也摸了摸嘴,不好意思的放下碗,“我也吃饱了。” “能吃是福,能吃是福,”老人站了起来,在桌上留下一锭银子,“老板,结账。”说完,老人便自顾自的走远了,然后见苏惊尘和娄起没有跟上来,又回过头说,“小子们,还不过来?难道还没吃够吗?” 两人这才站起来,小跑着跟了上去。 (注:这里的银锭和之前出现的银叶并不冲突,银锭、金锭、铜钱碎银子都是曦的主要流通货币,银叶、金叶和铜叶流通相对较少,二者“叶”的价值相对高一些,制作工艺也更为繁杂,大多是富贵人家或者官宦人家会以此作为身份的象征,而平常的富贵人家和官宦人家的“叶”的样式也是不尽相同的,在后文中会有解释。) ...... “老头,你能教给我什么本事啊?”娄起跟在老人身后,像只叽叽喳喳的麻雀。 “看你的造化,不过你要是跟我学本事的话,就得叫我师父。” “那万一你的本事我看不上眼,不愿意学呢。”娄起又这么冒出一句,吓得苏惊尘想过去捂住他的嘴巴,人家刚请我们吃完面,你就这样折人家的面子,真的是......呆到家了。 “哈哈哈,放眼全天下,还没有人说看不上老夫本事的人呢,”老人倒也不恼,反而缓缓捋了捋胡子,“你要是看不上老夫的本事不学就是了,问这么多干什么。” “你不会让我还刚才的面钱吧?” 老人这次倒是愣住了,敢情你这小子脑子里就惦记那点钱啊?他无可奈何的笑笑,“放心吧,不会。” “得学多久啊,我白天还得去码头做事,怕是晚上才能来你这边。”娄起又说。 老人苦笑着,“那这样吧,你也别去码头了,直接到我这边来,我教你本事,再给你开工钱,怎么样?” “哦?真的吗?”娄起忽然来了兴致,“那你能给我多少工钱啊?” “这个数。”老人举起两根手指。 “两枚铜叶吗?” 老人摇头。 “二十枚?” 老人又摇了摇头。 “难道你要给我两枚银叶?!” 老人还是摇头,“你到我这来,一天,我给你二十枚银叶,看以后你学的如何,我还可以再送两件宝贝给你。” “师父!”娄起忽然抓住老人的手,大喊着,然后他又问,“那我这个朋友呢?” 老人被娄起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师父”吓了一跳,好半天才缓过来,“放心吧,少不了他的。” “早知道这么简单就不跟你小子绕弯子,直接给你钱好了。”老人稍稍用力拍了拍娄起的头。 “那你刚刚说的那两件宝贝呢?又值多少钱。” 老人忽然抬起头,赏了娄起一个板栗,“无价之宝,万金不卖,你小子真是掉钱眼里了,我要是把那两件宝贝给你,你是不是转手就要把他们卖了?” 娄起摇了摇头,“那也得看别人出价多少嘛,你刚刚不是说万金不卖?那一万金不能卖,说不定人家给我两万金我就卖了呢?” 老人又是一个板栗。 乱世之始卷 第二十四章 烧饼 三人沿着大道一路向西,不多时,便到了老人的居所,那是宝瓶巷中一座僻静的院落,院墙比周围的房子要高上一些,院子里有一棵上了年纪的老槐树,树干粗壮,树上的叶丛中还零星可以看到几朵小白花,槐树旁的那张石桌也是上了年纪的,它的边缘经过岁月的打磨早已变得光滑。院子很大,房子更大,但是却没有一个下人,苏惊尘和娄起还站在门口四顾,老人先自顾自的走了进去,“怎么,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 “见肯定是见过的,就是没有进去过,”娄起跟在老人身后探头探脑,倒像是初到一个新环境的孩子,“老头,这么大的院子就你一个人住吗?” “还有一个煮饭的婆子,这会估计是去买菜了。” 娄起轻轻“哦”了一声,这老头这么孤单,看来以后得对他好点。 “要去里面转转吗?”老人忽然说。 “好啊!我去看看去,”娄起回过头,看向苏惊尘,“苏兄弟要去吗?” 苏惊尘摆了摆手,“我就不去了。” “那我就一个人去了。”娄起一头扎进了那间大屋子里,东摸摸西看看,时不时还会发出赞叹声,活脱脱一个土包子,虽然他本来就是。 “说吧,想问什么。”老人背着手,也不回头。 苏惊尘恭敬的朝老人一拜,说,“老人家,我知道你肯定不是个普通人。” “废话,我是不是普通人还用你说?”老人回头瞪了瞪眼。 苏惊尘苦笑一下,没有理会老人的这句话,继续说了下去,“娄起兄弟是个可造之材,心肠好,力大无穷,虽然他看上去很看重钱,但其实也不完全是这样的,既然您看中了娄起兄弟,想让他跟您学本事,连带着也算上我,我知道我资质平庸,但也希望您也能教我些真正的本事,我将来......” “行了行了,”老人不耐烦的叫停苏惊尘,“那小子心肠好归心肠好,但不一定是好事,如今这世道,好人能有好报的有几个?其他关于他的东西大概也跟你说的差不多,另外关于你,你想从我这里学真正的本事,那估计是没戏了。” “为什么?”苏惊尘一愣。 “你在我这里学些基本刀术、剑术之类的倒是可以,你口中真正的本事,我可教不了。”老人看着苏惊尘,脸上带着不明不白的笑,苏惊尘刚想张口再问,老人却摇摇头,“不必多问,天机不可泄露,时候到了,你自认会遇上那个能教你真正本事的人。” 苏惊尘又朝老人一拜,刚刚直起身子,娄起就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没劲没劲,大归大,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又眼睛一转,看着老人,“老头,你啥时候开始教我学本事啊?” “你想学? “对啊,不然我跟你来做什么。” “难道不是因为那二十枚银叶吗?” “又能赚钱,,又能学本事,那不是一件两......两什么美来着?”娄起抓耳挠腮,就是想不起中间那两个字是什么,他也是听学塾先生讲过课的人,虽然不多,但也算还认识些字,会说些成语。 “两全其美。”苏惊尘提醒,说完这句话,倒是轮到苏惊尘愣住了,我不记得我有过读书的经历啊,可是我好像认识很多字,也认识很多成语? “对对对!两全其美的事情。”娄起倒是没有察觉到这个异样,他开始催促老人,“老头,快快快,我们开始吧!” “好啊,不管你们想学什么,先去提四桶水来。”老人指了指靠在角落里的几只小桶,“井在巷子中间的那个十字路口。” 两人立刻去拿起小桶,出了门,不多时,便一人一手提一只装的满满的水桶重新回到院子站在老人面前。老人指了指苏惊尘,“你去把桶里的水倒掉一半。” 苏惊尘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立刻照做。 “好了现在开始扎马步吧,把你们面前的水桶提起来,要提平,今天就先练这个,等我说可以了,你们才能站起来,可别小看这个动作,这个动作最能锻炼下盘,”说完,老人转身进了屋,坐在檀木椅上,举起一盏茶浅浅地喝了一口,笑着说,“你们可别想着偷懒,不然到时候我还要再让你们吃些苦头。” 娄起和苏惊尘也不含糊,照着老人的要求半蹲下去开始扎马步,刚开始,两人暂时都还神色自若,像个没事人一样,可不到一个时辰,苏惊尘已经满头大汗,手和脚的角度都偏了不少,却还强提着一口气不愿放下,娄起额头上也都是细密的汗珠,双腿微微颤抖,手却不曾移动一寸。 “怎么,撑不住了?”老人的身影从屋子里传出来,娄起甚至可以从他的声音想象出他幸灾乐祸的表情。 “撑得住!”娄起跟老人赌气似的大声喊,这老头就是想给我下套吧?还二十枚银叶,他肯定拿不出来,他心想。 苏惊尘倒是没有说什么,他一咬牙,又把水桶缓缓提平,双腿也颤颤巍巍的弯成了一开始的样子,想来可能还是不想输给娄起。 又过了一会,老人走出屋子看了看两人,他对苏惊尘点点头,示意他可以站起来了,苏惊尘仿佛得到赦令一般,一下子把水桶放下去,水流了遍地也不管,他向前走了两步,却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上,他只好手脚并用爬到台阶那边坐下,又像只蛞蝓一样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娄起也想站起来,老人却走过来给他一个板栗,“你还不行。” “凭什么啊!”娄起瞪着老人,越发坚定了老人就是来给自己下套这个想法。 老人冷哼一声,又转身进了屋,“你小子要是只有这么点本事,我连见都懒得见你。” 苏惊尘听到这句话,眼神黯了黯,他嘴上没有说什么,心里却是浪涛翻涌,我不如娄起吗?他自嘲似的笑笑,也是,娄起那么高大英俊的少年,力气过人,待人又好,虽说有时候有些财迷,但确实是比自己优秀了太多,难怪会比不上吧? 又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苏惊尘已经睡了一觉醒来,娄起还在扎马步,不过这次他的双腿也开始颤抖了,不过与苏惊尘相比,抖动的还是不明显,而他的手还是跟一开始一样,纹丝不动,常人就是把手抬平那么久也该酸了。他手上的两桶水是摆设吗?苏惊尘在心里惊讶道。他轻轻站起来,转头看了看,老人不知道去了哪里,于是他看向娄起用手指了指门外,娄起会意,朝他笑了笑。 苏惊尘出了门,就在宝瓶巷里下晃悠,这里的房子都不大,住的大多是些平常人家,每户人家大概配备了两到三个下人,这在淮扬应该算是穷人了。走着走着他又到了刚刚打水那个十字路口,一阵想问顺着风飘过来,他摸了摸刚刚陈老板给的那两枚银子,只觉得肚子又饿了。苏惊尘顺着香味找过去,原来是个烧饼摊子,长这么大,烧饼是见过了,就是没有见过这么香的烧饼,他毫不犹豫的掏钱买了六个烧饼,自己两个,娄起两个,再给老人留两个。 苏惊尘接过老板递过来的烧饼,轻轻咬一口,比之前更浓郁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烧饼中的肉馅加上某种老板自制的香料,让苏惊尘飘飘欲仙,只觉得这烧饼好像就不是烧饼了,变成了比那些山珍海味还要好吃的东西。 “老板,你的烧饼真好吃!”苏惊尘忍不住回头,举着烧饼朝老板大喊。 老板笑了笑,“那以后就多来。” “好,我一定多来!” 苏惊尘回过头,一下子就注意到了旁边那条狭窄昏暗的巷子里传来的目光,是一个大概五六岁的瘦弱女孩,她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头发卷作一团,大了不知道几码的破旧衣服胡乱的套在她身上,现在夏天还好,到了冬天,怕是要冻死在这里。她正眼巴巴的看着苏惊尘手里的烧饼,见苏惊尘看向这边,立刻就不看了,把头缩回了巷子里。 苏惊尘总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他朝那个女孩走过去,女孩见他过来,把身子朝里面缩了缩,把手放在头上蜷缩作一团,大概是害怕生人。 “要吃吗?”苏惊尘在她身边蹲下来看着她。 女孩抬起头,眼睛透亮,她看着苏惊尘手里的烧饼,咽了咽口水,却说,“不吃。” “是吗?”苏惊尘看着女孩瘦弱的只剩下皮包骨的手臂,心头一酸,他是知道的,饿肚子的感觉,只感觉想把周围的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吃下去,“你几天没吃饭了?” “不知道,前天跟姐姐去城外捡到两个小果子吃,可好吃了,可昨天去就没有了,今天也没有,”女孩一阵失落,“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 “明天,应该会有吧?”苏惊尘笑了笑,“你真的不吃吗,这个香喷喷的烧饼,肯定要比你的小果子好吃一些。” “不吃,而且它也肯定没有我的小果子好吃。”女孩看着烧饼,语气坚定,嘴角却不断流出口水来。 苏惊尘抬起头看了看巷子里,并没有看到其他人,“为什么呢?还有,你姐姐去哪了?” 乱世之始卷 第二十五章 杀手 “因为姐姐昨天吃了一个人的东西之后就被带走啦,不知道去了哪里,”小女孩抬起头想了想,又说,“她一直在哭,可是我躲在黑黑的角落里不敢出声,我害怕。” 苏惊尘轻轻叹了口气,他朝女孩伸出手,女孩下意识的要躲,却发现自己靠在墙角,哪里也去不了,于是索性闭上了眼睛低下头,好像苏惊尘是什么妖魔鬼怪,可是苏惊尘却只是摸了摸她的头,“我也有个姐姐,她以前也这样摸我的头,她还唱歌给我听,可好听了听她唱歌,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害怕了,可是我不会唱歌,就只好摸摸你的头了。” 苏惊尘不好意思的笑笑,拿出一个崭新的烧饼给小女孩递了过去,“放心吧,我不会带你走的,这个烧饼也可以吃,要是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 “真的吗?”小女孩眼睛一亮,伸出的手却还是有些迟疑,苏惊尘索性把烧饼直接递到了她手里,这样一来女孩也不顾虑了,她把烧饼捧在手里胡乱的啃,到像是抢食吃的小狗。 “慢点吃,小心噎到了。” 女孩一边吃,嘴里还一边含糊不清的说着,“大哥哥你说的没错!烧饼是比那个果子好吃。” “是吧?”苏惊尘笑了笑,又给她递过去一个烧饼,“这里还有,慢点吃。” 手里的还没吃完,小女孩立刻就拿过苏惊尘手里的烧饼,左右开弓,一边吃一口,看样子真的是饿坏了。苏惊尘忽然站起来走出了巷子,小女孩看着苏惊尘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突然想起来追上去,可她没有来由的想起了自己的爹娘,他们那天离开的身影,好像也是这样。 眼泪忽然无声的滑落下来,她就着眼泪吃了一口烧饼,放声大哭。 可苏惊尘忽然举着一碗水出现在了巷口,他一脸茫然,手足无措的放下水,用袖子擦掉女孩的眼泪,“怎么了怎么了,我就去打碗水来,你怎么哭了?是烧饼太好吃吗?” 可女孩哭声不停,她抓着烧饼,把苏惊尘抹了一身油,那天爹娘抛下自己之后,还以为自己已经把眼泪哭干了呢。 “好了好了,别哭啦,”苏惊尘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块手帕,擦干净女孩的眼泪鼻涕,“快吃吧,我刚刚是怕你吃了噎着,去老板那讨了一碗水来,要是觉得烧饼不够我再去买。” “嗯!”女孩吸吸鼻子,咧嘴一笑,又抓起烧饼吃了起来。 苏惊尘蹲在女孩面前看她把六个烧饼一个个吃完,那么大的烧饼,不知道她小小的肚子是怎么装下的,有时候女孩噎住了,苏惊尘就把水给她递过去,到真像是女孩的哥哥。等女孩吃完,苏惊尘站了起来,他摸摸女孩的头,轻声说:“我该走啦,以后要是有机会,我再请你吃烧饼。” 苏惊尘转过身刚要走,女孩忽然伸出了油乎乎的小手,抓住了苏惊尘的衣角,低着头,也不说话。 苏惊尘又蹲了下来,摸着小女孩的头,“乖,我下次再来看你。”然后又站起来转身要走。 可女孩还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我不想一个人了。”说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又掉了下来,却忍着不出声。 “以前总是姐姐抱着我睡的,虽然很冷,虽然很饿,可是我还是睡得着的,可是她走了,昨天晚上我一个人,屋顶上好多绿色的眼睛,巷子里有很多小虫子,还有大老鼠,还有很多很多的叫声,我怎么也睡不着,我好害怕。” 苏惊尘叹了口气,我连自己都安顿不好,说不定哪天就死了,我怎么敢带着你呢,我只怕以后你会更失望,流更多的眼泪,可他没有说出来,他又蹲下来摸了摸女孩的头,“你要是跟着我,以后说不定会比现在更苦,你不害怕吗?” “那也好过一个人。” “好吧好吧,”苏惊尘无可奈何的笑笑,“这可是你说的哦。” “我说的!”女孩气势十足。 于是从这天开始,苏惊尘的身边就跟着一个小娃娃,连他也没有想到,后来,无论是天涯海角,还是刀山火海,即使自己遭天下人唾弃,这个女孩也一直跟在自己身边,从未离开。 ....... 苏惊尘站在老人的院子门口一脸尴尬的笑容,他身边跟着个脏兮兮的女娃娃,手上还抓着一串糖葫芦,那是他们回来的路上,又遇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女孩当时就走不动路了,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糖葫芦,嘴里还念念有词,“那就是姐姐说的最好吃的东西啊它的味道怎么样啊好想吃......”直到苏惊尘去买了,她这才又乖乖上路。 老人正用一根小木棍对着娄起的手脚敲敲打打,纠正娄起的姿势,看到苏惊尘领着女孩走进了,半眯着眼睛问,“哪里来的小娃娃?” “在那边的巷子......”苏惊尘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 “你妹妹吗?”娄起转过头问。 “扎你的马步!”老人对着娄起的头就是一棍子,娄起吹鼻子瞪眼,最终还是老老实实把头转了回去。 “不是,她一个人在那个巷子里,好几天没吃饭了,所有我就......” 老人哼了一声,打断了苏惊尘,“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着帮别人?” 苏惊尘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把头低下去看着女孩,女孩抓着苏惊尘衣角的手又紧了紧,她用力抿着嘴唇,沉默着。 老人看了看两人,忽然说,“好了,今天就先练到这里,我出去一趟,你们在这里别乱跑。” 娄起闻言,一下子就坐倒在地上,他用手撑着地不让自己倒下去,满头的汗像细细的流水一样流下,然后嘴里就开始骂骂咧咧,把平生所听到的脏话都对着老头发泄出去,反正老头也听不到。 苏惊尘赶紧捂住女孩的耳朵,心说可不能跟着娄起学坏了。 老人出了院门,转过一个转角,忽然冷哼一声,“行了,出来吧,别遮遮掩掩的了。” 三个带着斗笠的男人分别从不同的屋顶上跳下来,站在老人面前,他们斗笠上的黑色纱幔把他们的脸遮的严严实实,老人能够发现他们,说明老人还是有些本事的,三人中领头的男人上前一步对着老人抱拳,“老人家,看来您今天只能死在这里了。” 话音刚落,男人忽然拔刀出鞘,直取老人的喉咙,以他的速度,即使三个淮扬城的守卫一起上怕也不是对手,对付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绰绰有余,可老人不闪也不躲,他看着男人突进的身形,缓缓开口,“就你们这三脚猫功夫,能让老夫出手,就足够你们吹一辈子了。” 领头的男人冷笑,瞬息之间,他的刀尖离老人的已经喉咙不到一寸,就算是只鸟,现在也飞不走了,面前这个人不过是个只会呈口舌之能的老废物罢了。小腹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一口鲜血一下子涌了上来,老人不知何时出了一拳,除了老人每人看到这一拳是怎么打出来的,男人几乎要被打飞,可他硬是死死的站住了,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如果这一刀杀不掉老人,那么死的就是他们三个。男人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刀送了出去,可刀已经不能前进哪怕一丝一毫了,老人一记手刀,那把钢铁打造的刀居然被拦腰斩断,接着老人对着男人的面门又是一拳,男人被打飞出去,撞倒一人才停下了,他的面骨都已破碎,而他也再不可能醒过来了。剩下的一人愣了愣,拔出刀朝老人扑了过去,被打倒的男人也没有犹豫,立刻推开领头男人的尸体,拔出刀弓着身子,直攻老人的下盘。 老人猛地跃起,抬腿横扫,把黑斗笠男人踢得撞向左边的院墙,震落好几片碎瓦,地上的男人就要举刀斩切,可老人的腿威势不减,直直地朝着地上的男人砸下去,这一脚,竟然也带着猛虎落地的威势,男人在挥出刀之前,就被老人踢断了脊柱,趴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最后一个男人靠在墙边,口吐鲜血,老人刚刚那一脚至少踢断了他五根肋骨,他抬起头,想看清老人的脸,老人刚好走过来,一把拧断了他的脖子。 “干什么干什么!打架啊?把老娘家的院墙都打坏了,你们得赔知道吗!”左边的院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妇人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开门的声音,妇人扭动着腰肢,正想把砸坏自己院墙的人狠狠的敲一笔,但她拐过拐角,巷子里却空无一个人,她骂骂咧咧又转身回去了,可如果她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在地上,还有一大滩未干的血迹。 ...... 青浦港,宝瓶巷,第四道门。 陈老板正拘谨的站在一个黑衣男人面前,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 “陈老板,既然你已经上了我们这条船,便再也不能下去了,你可得想好。”黑衣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笑意。 “我知道我知道,”陈老板搓了搓手,他对着男人卑躬屈膝,脸也换上了恭维的笑,“以后您说话,我办事!绝不含糊!” “你也得记住,敢出卖我们的话,不只是你,你夫人孩子,你全家,都没有好下场。” “知道!知道!”陈老板直起腰杆,一副要对天发誓的样子,“我陈......” “行了行了,”黑衣男人不耐烦的打断他,然后对身边的手下示意,手下立刻转身走进屋子拿出来一个一尺半见方小木盒递给男人,男人接过盒子,又对着陈老板说,“拿着吧,这是之前许诺你的。” 陈老板立刻喜笑颜开,又弯下腰接过盒子,迫不及待的打开,里面金光闪闪的金叶差点把他的眼睛闪瞎,他笑着笑着,却眉头一皱,“大人,这数目......好像不对啊?” “这是三百枚金叶,比你说的五百枚确实少了些,但这只是一半,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三百枚金叶。” 陈老板陪着笑说,“这真金白银还是拿在自己手里放心些,大人,要不然......” “滚。”黑衣男人忽然沉声大喝。 “是是是!这就滚,这就滚!”陈老板连滚带爬的跑出院子,头也不回的跑回自己船上,直到这一刻冷汗才一下子浸透了他的衣衫,即使是他这种不懂武功的普通商人,刚刚那一瞬间,也感受到了那种叫做“杀气”的东西。 乱世之始卷 第二十六章 天上掉下个妹妹 “你们是什么人?”一位双鬓斑白的老妇人忽然走进院子,她的手里还提着些常见的蔬菜,正警惕的看着苏惊尘他们三人。 “老头收的徒弟。”娄起看了看老妇人,立刻走上前去,“要我帮您拿吗?” “不用,”老妇人迟疑的看了看娄起,心说老爷何时收的徒弟,我怎么不知道?她又看了看衣着破旧的苏惊尘,还有他身边那个叫花子似的小孩,皱了皱眉,正要再问什么,老人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了过来,“喏,我刚刚去买了两条鱼,今天也一并做了,给这几个小子饱饱口福。” “老爷,”老妇人对着老人行了个礼,接过老人手里的鱼,“他们真是您收的弟子吗?” “是啊,”老人径直走进了院子里,然后忽然又回过头,“做饭先不急,你先去找个懂事、肯吃苦的丫头来,帮你分担一下平日里的任务,我这院子里也该有个丫鬟了。” “是,老爷。”老妇人也不多问了,她正要把菜送去厨房,娄起忽然走上来拿过她手里的东西,说,“您去吧,这事我来做。” “那就麻烦公子了。”老妇人又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娄起看了看手上提着的菜,嘴上也不闲着,“老头,你吃的真好。” 老人瞪了娄起一眼,“这也叫好?我还不是怕全是素菜你小子吃不下去,才特意去买了两条鱼。” “哎呀,听你这句话,是要留我们吃饭吗?”娄起眼睛一亮。 “不然呢?我一个老头子加一个老婆子吃的掉那么多菜?”老人没好气的说。 “那我岂不是以后都能在你这里吃饭了?” “你想在这吃就在这吃呗,”老人倒是显得无所谓,“不过你以后练功可得努力点。” “好说好说,那不就是多出点力吗。”娄起嘿嘿嘿的笑着走出厨房,然后他走到老人面前,一本正经的说,“老头,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老人嗤笑一声,“好人,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老人转过头对着傻站在一边的苏惊尘和小女孩说,“你们俩也别闲着,给我洗菜去。”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进了堂屋里,又开始坐在那张椅子上喝茶。 “走吧。”苏惊尘对着女孩笑笑。 “嗯!” ...... 傍晚,太阳在落下之前把细碎的光都撒在了院子里,老人,女孩,苏惊尘,还有娄起四人围坐一张圆桌,煮饭的婆子不管苏惊尘和娄起怎么劝,说什么也不上桌跟他们一起吃。 老人托老妇人找来的丫鬟,进来第一件事就是帮女孩洗了澡,然后带她去买了两身合身的衣服,换了衣服,女孩整个人都变了个样,倒像是大宅子里出来的贵人小姐,每个动作每个眼神都那么灵动,那么可爱,讨人喜欢。 “说起来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叫什么啊?”苏惊尘忽然放下筷子,转过头问女孩。 “名字都不问人家就把人往家里带?”老人白了苏惊尘一眼,夹起一块最大最鲜的鱼肉放到女孩碗里,也不说话。 “颜白鹿!”女孩一字一顿,声音响亮的回答,然后才把鱼肉放到自己嘴里大嚼,这样子倒像是个吃遍美食的老饕。 “你们三个吃饭的样子倒还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老人看着他们三人,举着碗不动筷。 “小姑娘家不要这样子吃饭,要优雅一点。”老人盯着颜白鹿看了一会,说。 颜白鹿抬起头,一脸认真的问,“优雅一点吃饭可以吃的更饱吗?” “不能......” “那我为什么要优雅一点吃饭呀?” “别听他的别听他的,”娄起在一边窃笑,“我听我们村子里那个酒馆老板的女儿说,学那些大小姐吃饭,就只能尝个味道,吃都吃不饱,有时候明明没吃多少,别人问你你还得说我饱了。” 苏惊尘一直沉默,他低着头扒饭,嘴角的笑意却久久不散,老人额头上青筋隆起,好像下一秒就会跳起来把娄起给打趴下,但他还是忍住了,“我收回之前那句话。” “哪句?”娄起问。 “这趟来淮扬,算是赚到了,”老人瞪了娄起一眼,“来这里一趟老夫起码折寿三年!被你小子气的。” “是......是吗?”娄起尴尬的笑着,“我可不觉得我有那么大功力。” 这次苏惊尘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其他三人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笑的好像......那么开心?苏惊尘站了起来,脸上的笑不停,他转过身说,“我出去一下。”他独自走出屋子,站在光照不到的地方,伸手擦掉眼角的眼泪,他抬起头看着月明星稀的天,只觉得李意娘和李意匡的脸在那里闪过。 过了好一会,苏惊尘才又走进去,这时候鱼几乎被消灭干净了,只剩下鱼头和那些狰狞的鱼刺,颜白鹿看到苏惊尘走进了,立刻把碗里一块大大的鱼肉夹过去放在他碗里,就连鱼肉里的鱼刺都被她挑的干干净净。 “嗨呀,怎么不给我呢?”娄起故意逗她。 “就不给你!我就要给哥哥!”颜白鹿理直气壮。 “嚯,你这个小白眼狼,亏我刚刚还给你盛饭呢。” “你给我盛饭我也不给你!”颜白鹿放下了筷子,也不吃饭,狠狠地瞪着娄起。 “好了好了,娄起哥哥逗你呢,”苏惊尘又把鱼肉夹回颜白鹿的碗里,笑笑说,“我刚刚吃了好多吃不下了,你吃吧。” “刚刚的鱼肉明明大部分都是我吃的!”颜白鹿一本正经的反驳,好像完全没有察觉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苏惊尘夹肉的手停了下来,他看着颜白鹿尴尬的笑笑,“是......是吗?” 颜白鹿看了看苏惊尘筷子上夹着的鱼肉,又看了看苏惊尘,语气不可置否的命令道:“快点吃!” “人家叫你吃就吃,那么多废话干什么。”老人白了苏惊尘一眼,却在心里叹了口气,心说我孙女要是有这么关心我就好了...... “好好好,我吃还不行吗?”苏惊尘无可奈何的笑笑,把鱼肉放进了嘴里,吃完还不忘评价,“很好吃哦。” 颜白鹿嘿嘿地笑着,好像那条鱼是她做的一样。 待太阳从地平线上消失,这顿饭也吃的差不多了,娄起站在门口跟他们挥手告别,“明天见啊。” “明天见。”苏惊尘说。 “不见不见。”颜白鹿又瞪着娄起说。 苏惊尘和颜白鹿自然而然的留在了老人的宅子里,老人说的,那么大的房子还是热闹一点好,苏惊尘也不推辞,他知道去娄起家就是给人家添麻烦,于是就留了下来。 苏惊尘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那个可爱小人,这个忽然多出来的妹妹,对自己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乱世之始卷 第二十七章 天下时局 天福十一年,八月二十四,幽北,燕京。 城头上的守卫隔得远远的就看到了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那条长龙绵绵不绝,直到地平线的尽头,还有那支巨大,又无比醒目的......黄龙缠日旗。 那是,皇帝的象征,皇帝的旗帜! 守卫努力瞪大了眼睛,看了好一会他才跌跌撞撞的跑向城楼那边,他边跑边呼喊,“皇帝......皇帝陛下!皇帝陛下来了!” 一个时辰后,华丽的龙辗停在了燕京西门口,燕京州牧卢君晟带着一干州郡官员站在城门口,他抬头扫视温厉以及他身边的几个心腹,微微眯着眼睛,“不知温大人此是何意?” 温厉在马上微微欠身,也不下马,就让卢君晟这么仰视着自己,语气里带着些不愉快,“卢大人,有什么问题,不能进城再问吗?陛下御驾在此,你这样,有损皇家威仪啊。” “有些事情,就只能在这里做,等进城,就迟了。”卢君晟语气坚定,并没有退步,“微臣得到消息,说陛下已经......” “哼!”温厉也不再掩饰自己的不快了,他几乎是怒吼着说,“帝都被围,卢大人却无视勤王铁券按兵不动,如今陛下圣驾在此,卢大人却还怀疑?光这几项罪行,就已经足够让卢大人那颗宝贵的头颅离开你的脖子了。” “多说无益,我只有亲眼见过陛下,才会放行。”卢君晟还是不退让。 温厉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看这边,卢君晟抱拳欠身走到龙辗面前,掀开了小窗的帘子,然后他忽然变了脸色,后退两步整个的跪在地上,“陛下,臣罪该万死,还望陛下恕罪!” “行了,”龙辗里的人冷冷地说,“有什么话进城再说吧,卢爱卿。” “是!”冷汗瞬间就浸透了卢君晟的内衫,他跪在地上,等温厉带着龙辗进入城内,“恭送陛下!”直到龙辗消失在道路尽头他才缓缓站起来,看着龙辗离开的方向不发一言。龙辗里面那个男人的眼神,给予自己的威压,连自己的双腿都忍不住颤抖。 “那就是......天子之威吗?”卢君晟喃喃。 “天子之威吗?”一个魁梧的男人走上来站在卢君晟身边,他是幽北三军的副统领——长孙胜,他拍了拍卢君晟的肩膀,“能让你这样的人都忍不住下跪的人,那大概就是,真正的天子吧。” ...... “陛下,出去幽北三军大统领宇文云,燕京所有官都在这里了。”卢君晟低着头跪在朝堂之上,而皇帝坐在高处,眼神还是如之前一般冰冷。 “行了,朕乏了,”皇帝忽然站了起来,也不去看下面跪着的官员是什么表情,他由两个宫女搀扶着走入内堂,“国舅,接下来的事情就由你全权负责吧。” “是,陛下。”温厉对着皇帝的身影一拜,然后他转过头来扫视匍匐在自己面前的官员,阴冷的笑笑,“诸位,请起吧。” “想必诸位已经知道了,帝都陷落的消息。” “我们还得到消息,陛下已经......崩于天启城......”一个瘦高的官员看着温厉说出这句令人心惊肉跳的话。 温厉的脸上阴晴不定,他忽然狠狠的拍桌,整个大殿都回荡着那个吓人的声响,温厉抬起头看着那个官员,冷冷的说,“来人,把这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蠢货拖出去斩了。” 瘦高官员一下子瘫倒在地上,竟然连挣扎呼喊也忘记了,就那么被旁边的卫兵脱了出去,温厉再次扫视所有人,他的声音又冷了几分,“陛下还在这里就胡言乱语,希望诸位以后管好自己的嘴,若是再出现非议陛下的情况,我,绝不手软。” “陛下已经决定迁都燕京,稍后就请卢大人,前去督造宫殿,以供陛下生活起居使用。” “温大人!”卢君晟忽然站了起来,“燕京有文帝东游时所建行宫,应该足够陛下居住了。” “那是行宫,如今是要把这里作为下一个都城,就这么大的皇宫,卢大人不觉得有损皇家威严吗?”温厉大袖一挥,又说,“我也知道卢大人难处,拓拔炎这个逆贼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攻过来,此时的军费必然紧张,所以我也不为难卢大人,卢大人只需去督造一座跟天启太清宫一样的大殿就行,至于寝宫,就只能先委屈陛下一下了。” 卢君晟强忍着怒气朝温厉一拜,双拳狠狠地握紧,说,“谢,温大人。” “卢大人,记住了,这件事是交给你全权负责,出了差池,陛下唯你是问。” “是,微臣明白,微臣这就去办。”卢君晟又是一拜,转身退出了朝堂。 温厉皱了皱眉,却没有说什么,低下头开始对着立在自己面前的官员说起官话,大概就是慰问,对以后的要求,以及一些特别的规矩。 卢君晟拉着张脸,脸上的表情阴沉的吓人,一个男人忽然从房檐上悄无声息的跳下来,跟卢君晟并肩走在一起,“大人,你怎么看?” “什么?”卢君晟抬起头看了看这个男人,他是自己府上的一个幕僚,晋孝之,卢君晟只听说这个男人有一身本事,却从没见过他施展,他平时散漫惯了,就喜欢在城中各个地方飞檐走壁,听一听各处的八卦消息,然后说给府上的丫鬟,把她们逗得咯咯直笑。 总之不管怎么看,卢君晟都觉得他不过是个稍微有些本事的登徒子罢了,所以一直不怎么喜欢这个人。 “温厉带着皇上来燕京啊。”晋孝之把双手放在头后面抱着头,漫不经心的说。 “还能怎么看?天启城破之际温厉率领皇城的虎贲,禁军护送着陛下出城,然后来到燕京,燕京是中州相对安全,也距离天启比较近的地方。” 晋孝之愣了愣,说,“也许吧?但我总觉得背后肯定大有文章。” “还能有什么文章?”卢君晟没好气的说,“难不成皇上还是假的?” “这事情说不准啊。”晋孝之说完,又跳上房檐,消失了。 卢君晟看着晋孝之离开的方向皱着眉,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忽然,他脸色一变,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行走的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他回到州牧府,走进书房关上房门,提笔写下一封信,信上不过寥寥几字,他却写了半天。终于,一炷香的时间过后,他推门走出来,然后唤来管家,对着他耳语几句,管家点了点头,小跑着离开了,卢君晟这才出了州牧府,准备去为新的太清宫的修建做一些工作。 ...... 帝都,天启城。 天明宮的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浓烟把整个皇城都遮住了,它最后倒塌的时候像是龙之坠天,而皇帝收集在里面的珍宝大多也被烧毁砸碎了,拓拔炎站在天明宫的废墟前久久沉默着,直到士兵从废墟里刨出一具被烧的不成人形的尸体,尸体身上完好无损的龙袍与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龙袍上不过是沾染了些灰尘,还有些地方被熏黑。 “把他带去他家的祖坟里埋了吧。”拓拔炎瞟了一眼那具丑陋的尸体,不愿再多看一样,转身就要离开。 “将军,”他身后的士兵忽然叫他,“他家的祖坟在哪啊?” “皇帝的祖坟你说呢?”拓拔炎白了一眼那个士兵,“另外把他身上的龙袍给我扒下来,我将来有用处,你们埋他的时候记得给他弄些陪葬品,不然一个皇帝多寒酸?” “上哪去找给皇帝的陪葬品啊?”士兵哭丧着脸。 “你身后那堆废墟里多找找,里面多得是,”拓拔炎大笑,“不过找些破烂就行了,好的那些得拿来给我!老子还得拿那些东西给你们发军饷呢。” ...... 天福十一年,九月,司州,河内郡。 “相公,明天就是上交赋税的日子了,该怎么办啊。”昏暗的烛光面前,面瘦肌黄的妇人一脸愁容,她盯着烛火看一会,又转头看着自己的相公,如此一直反复,她的手一直紧紧的攥着,紧张的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皮肤黝黑的男人坐在角落里,妇人看不清他的脸,男人开口,轻声安慰,“没事的,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你好好休息就行了。” 男人一直坐在自己的那个位置上,直到女人睡熟,他才起身,轻轻推开门出去了,离开之前还不忘关上门。 门外早有几个跟他一样皮肤黝黑的庄稼汉子等在外面,看到男人出来,几个人中最魁梧的那个给他递过来一把锄头,“来了啊。” “嗯,来了。”男人接过锄头,冷冷的说。 “走吧。”领头的男人转过身走出了这个矮小的院墙,在院墙外,还有千百个跟他们一样的庄稼汉子正手握各式“武器”等着他们。 “走吧。”领头的男人又说,这次,他是对着周围的所有人。 夜幕下,这群由庄稼汉子,以及大多数吃不饱饭的人组成的队伍开始无声的行进,每一步,他们都狠狠的踏在地上,好像这样就能把心底的那个枷锁彻底毁掉。谁也不知道,为了做出今夜这件事情,他们的内心到底煎熬了多少个日日夜夜,但现在都不重要了,踏上了这条路,就再也不能回头。 浩浩荡荡的人海,他们的目的地只有一个,那就是郡守府,领头的男人现在还记得,那个人渣郡守,因为别人交不出足够的粮食,就把那家的男人活活打死了,那个男人的女儿正抱着父亲的尸体哭得死去活来,郡守看她还有些姿色,被强行抓进了郡守府做了所谓的丫鬟。 前面就是郡守府了,这些早已摸清了郡守府值夜的规矩,每夜一换,每次门外两人,门内两人。此刻门外值夜的家丁正靠在两边的柱子上打瞌睡,其中一个的口水在嘴边足足挂了一尺长。领头男人身边的几个人一拥而上,把那两个家丁按倒在地上,捂着他们的嘴不让他们说话,领头男人径直走到郡守府大门口,用力扣响门上的铜环,一连扣了几次,才有人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开门的家丁打着哈欠问,“谁啊?” 说完这句话开门的家丁才不耐烦的抬起头,目光触及站在门外那一双双黑色眼睛的时候,他忽然愣住了,然后下意识的就要关门,但还是晚了一步,有人用锄头把把门抵住了,几个人用力强行推开门,把开门的家丁按在地上殴打,另一个家丁晃晃脑袋,显然是刚刚被周围的异动惊醒,他刚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领头的男人一拳打晕了过去。 整座郡守府都沉浸在睡梦中,没有人意识到危险的来临。 郡守刚刚跟小妾翻云覆雨,此刻睡得跟头死猪一样,就连卧房的门被撞开了都不知道,倒是他的小妾抓起被子捂着胸口,一边用力想把郡守推醒。 “哎哟干什么啊?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还想再来一遍吗?”郡守睡眼惺忪,伸手就要把小妾搂过来。 “老爷,你看门口......”小妾的声音带着哭腔。 “怎么了?难道还有鬼不成?”郡守骂骂咧咧的翻过身,一下子就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看着站在自己卧房里的那些人,声音颤抖,“各位好汉,要是要钱的话,我这就去拿给你们,破财消灾的道理我懂,只求各位好汉饶我一条性命。” 死寂,没有一个人讲话,只有郡守小妾低声的呜咽。 倒是郡守忽然笑了起来,他抓住小妾的手,一把把她扯了下来,“各位要是看上了这个小贱人也只管拿去,这小骚货的床上功夫可不得了,保管把各位大爷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小妾听到这句话忽然变了脸色,她抱住郡守的手趴下去,哀求道:“老爷,求求你,不要,求求你,看在我侍奉您这么多年的份上!” 郡守冷哼一声,挣脱开小妾的手,一巴掌重重地打了过去,恶狠狠地说,“是老子的命重要,还是你这条贱命重要?” 这一巴掌小妾彻底明白了,原来自己在这个郡守眼里不过是个物品罢了,可以交易的物品,她也不再求饶,缓缓低下身去,低声哭泣。 郡守又转过脸看着那群人,低眉顺眼的说,“这个贱骨头多打就行了......” 话音刚落,离郡守最近的男人忽然一拳砸过来,郡守被打的后仰撞到床柱上,头又反弹了回来,郡守捂着被打成熊猫眼的左眼,气急败坏,“你!你可知道我是何人?!” “我是这河内郡的郡守!我是这河内百姓的父母官!你居然敢出手打我!” “我知道啊。”打他的男人淡淡的说。 有人点燃了油灯举着过来,照亮了领头男人的脸,郡守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是......是你?” “嗯,是我,所以,你可以去死了。”男人挥挥手,冷冷的说。 像是忽然解开了身上紧扣的枷锁,男人身后的那些人便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怒气,举着镰刀锄头棍棒冲上来郡守的惨叫声像是受惊的猪,他们一棍一棍、一脚一脚、一锄一锄、把郡守剁成了肉泥,而郡守那个长相平平却丰腴妖娆的小妾早已吓晕过去,被晾在一旁没有人管。 天福十一年九月,司州河内郡爆发农民起义,愤怒的农民们手举农具棍棒冲进郡守府杀掉了郡守,在天未亮之时夺取了河内郡,装备精良的守城军队在面对松散的农民军时居然败下阵来,原因是他们中大多数都是农民的儿子,父母被官府压榨的经历让他们实在是下不去手,在农民军冲上来之前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就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河内郡的起义像是燎原的星火,越来越多的郡县爆发了农民起义,虽然这些起义大多来自在稍微偏远,守备力量相对低下的乡下郡县,起义也不一定成功,但毫无疑问,起义的影响越来越大。 这动荡天下的格局,也让人越来越看不透了。 乱世之始卷 第二十八章 刀势·开山 天福十一年,十二月二十四。 新年将近,淮扬城里到处都洋溢着节日的气氛,大家已经开始囤积年货,娄起一脸幽怨的走在去宝瓶巷的路上,因为老头给的钱越来越少,从一开始的二十枚,到后来的十五枚,然后是十枚,现在是五枚,但娄起的本事也越发精进了,一把长柄大刀用的行云流水,刀好像就是娄起身上的一部分,就连老人也为娄起进步的苏珏惊叹。 娄起摇摇晃晃的走进院子里,像个喝醉的醉汉,他趴在小院的石桌上,被冰的汗毛直立,但还是不肯站直了,因为他在耍赖,这样的事情他已经干过好几次了,“啊啊啊——老头,你要是再扣我的钱,我就罢工不学了。” 老人自顾自的喝着茶,好像没有听到娄起说的话一样,倒是那个丫鬟小梅和颜白鹿两人掩着嘴咯咯直笑,苏惊尘站在娄起身边,不知道该笑还是怎么样,他开口问,“你不冷吗?” 娄起还是趴着不愿起来,他看了看苏惊尘,没好气的说,“冷啊,但也比拿不到钱好。” 苏惊尘尴尬的笑笑,这几个月娄起进步神速,老人所谓的“保命”拳法娄起早已练得滚瓜烂熟,就算对上一个精通拳法的百夫长,娄起也不见得会输,而苏惊尘不管如何苦练,现在也就只是达到“保命”这个程度而已,虽然小白鹿总是跟在自己身后说“哥哥好厉害!”之类的话,但有时候看着娄起,自卑感还是会不自觉地涌上他的心头。 “过几天过年,你把你娘接过来吧,”老人忽然走出房门,对着娄起说,“房间我已经叫小梅收拾好了,你们过来我们这边也热闹点。” “啊?”娄起从桌上爬起来,挠了挠头,“我怕我娘不答应,而且我娘身子骨若,怕是吹不得风。” “你不会想办法吗?你脑袋里面的难道是浆糊?”老人白了娄起一眼,都这么大的人了这小子还是学不会用脑子思考问题。 沉默了好一会,老人又说,“另外,既然你选的是长刀,而我最擅长的恰好也是长刀,那我便教你几招长刀的招式,今后的修炼,你要付出比以往更多的努力,以后你才能成为真正的......英雄。” 娄起看着老人,心说这老头脑子坏掉了吗,明明是你让我选的长刀好吗?我当时选的其他你差点没把我打死,还有那个英雄?啥是英雄?英雄能白吃白喝吗? “使用长刀,只有劈、挥舞两个姿势,而我教给你的,也只有两个招式,那是我从我师父那里学来的,想来老夫我一辈子,也只有这件事得到了师父的肯定,”老人忽然没来由的叹气,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飘落的雪花,思绪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 老人忽然又低下头看着娄起,语气也变了,他好像成了私塾里教书育人的先生,不觉的严肃起来,“这两个招式的名字叫,开山,惊龙!” “学习开山势,我用了五年,而学惊龙,我用了一辈子,到现在,我还是无法达到师父所说的那个境界,”老人自嘲的笑了笑,“要是你小子能学会,那等老夫下去见我师父的时候,就应该不会被师父骂了。” “你也怕被人骂啊?”娄起小声嘀咕,但他也被老人说的招式给打动了,原因的话,大概就是那两个招式听起来比较......厉害? 老人走出屋檐,站在积雪的院子里,朝娄起伸出手,“刀给我。” “哦。”娄起答应一声,把刀递了过去,他看着老人,不知道老人想干什么。 老人接过刀,像是忽然变了一个人,他把刀在手中转动,然后猛地挥下,把刀尖悬停在半空,他周身的积雪都被刀的气势所震开,老人深呼一口气,下盘不动,左手抓做刀尾,右手向前握住刀柄前端用力向前劈斩,而他的目标——是那张石桌。 娄起赶紧闪到一边,他看着老人,心说这老头是怎么了,用一把破刀去劈石桌,脑子坏掉啦? 老人脚未动一步,苏惊尘不清楚到底为什么,如果老人是想劈开石桌的话,这个姿势反而限制了刀的力量,如果老人加上助跑,或者跳起劈下的话力道肯定大了一倍不止。老人刀势未停,刀锋正正的砍到石桌中心,那里是石桌最硬的地方。 这老头耍帅呢这是?娄起看了看纹丝不动的石桌,转过身正要嘲笑老人,他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巨响,他回过头,石桌已经从中间整齐的裂开,一边一半轰然倒塌。 “这......”娄起被惊的说不出话来,苏惊尘和颜白鹿也瞪大了眼睛,而小梅被吓得躲到了柱子后面,隔了好半天才探出头来,问她,她还以为是墙塌了。 老人收起刀,又扔回给娄起,神色淡然,他举起三根手指,说,“惊龙那一势不敢说,但这一刀,全天下能劈出有我一般力道的人,绝不会超过三人。” “师父,原来你这么厉害?!”娄起一脸惊叹,难得的叫出了一声师父,心说这老头以前不显山露水,没想到本事居然那么大? 老人白了娄起一眼,“我厉不厉害用你说啊?” 娄起一脸期待,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浓,就差没上去抱住老人的大腿了,“师父,那你也别藏着掖着了,把你的本事全教给我吧!” “不行。”老人一口回绝。 “为什么啊?”娄起哭丧着脸,幽怨的说,“藏着看家的本领不教给我,难道你要把它带进去棺材里啊?” “现在的你还学不了,”老人叹了口气,“当年我也想一步登天,学习惊龙势,师父也没有阻拦我,但我学着师父的样子练习惊龙势还没有一周,我就觉察到了不对劲,说不上是为什么,我根本施展不开,每次刀势都会在中途突然折断,像是......桥忽然断了,便不能渡河,我也再不能挥出下一刀。” “会不会是老头你力气不够挥不动了?”娄起难得一本正经,他盯着老人的眼睛,又看了看老人看上去枯瘦的身体,一脸担忧。 老人转手对着娄起的后脑一巴掌,“我干脆一巴掌把你的浆糊脑袋拍碎好了!省的你整天到晚来气我。” “挥不动刀难道不是因为力气小吗?”娄起抬头看着老人,一脸得意的笑,“你那会肯定瘦弱的不成样子,你要是跟我一样,那会挥不动?” 老人又是一巴掌,“虽然不像你这样天生神力,但是当年的我也算是力气过人好吗!怎么可能会挥不动。” “是吗?”娄起挠了挠头。 “好了,现在你来试试。”老人又忽然严肃了起来,他转过头看着娄起,盯着他手中的刀。 “怎么试?”娄起握着刀站直了,学着老人的样子转动手中的刀,却怎么也学不像,倒像是在......耍猴戏?颜白鹿捂着自己的嘴尽量不让自己笑出来,苏惊尘摸了摸她的头笑笑。 来到这里已经有些时日了,颜白鹿吃饭的功力一点不比苏惊尘和娄起差,这几个月的时间就把她吃的白白胖胖,以前那个面黄肌瘦的颜白鹿已经不见了,只是她那双灵动的眼睛还一直未变,她跟周围的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打成了一片,谁也不知道她很久之前还一个人孤独的待在某个阴暗的小巷子里等着死亡降临,如今那几个臭小子变着法的讨好她,为了谁能跟她站的最近而争论不休,甚至偷偷打了几架,但还是谁也不服谁。 但颜白鹿只当他们是自己打的小跟班,每次苏惊尘来叫她回家,她不论是在干什么,一定是头也不回的就走,这让那几个小屁孩每次看到苏惊尘过来都是一脸幽怨,恨不得冲上去跟苏惊尘打一架,奈何就是打不过......而只要是苏惊尘一旦要去哪,颜白鹿都会跟在他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好像是怕他忽然抛下自己。 “你先学会挥刀吧。”老人看着娄起的“猴戏”摇摇头,叹了口气,“记住,刀势,是很重要的。” “哦......”娄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说,这刀势到底是什么啊? “好了,你慢慢练吧,”老人转过头看着颜白鹿,一脸宠溺的笑,完完全全把颜白鹿当成了自己的孙女一样疼爱,“走吧小白鹿,跟爷爷去买些年货。” 颜白鹿先是看了看苏惊尘,苏惊尘点点头,在得到允许之后颜白鹿欢欣雀跃,凑近老人说,“能买那家糕点铺子的桃花糕吗!” “当然当然,”老人笑吟吟的牵起颜白鹿的手,“不过得少吃点哦,吃多了对牙齿不好。” “知道啦知道啦,爷爷你真啰嗦。” 看着一老一小两个人走出院门,娄起对着老人的背影用力挥舞拳头,嘴上还不忘骂到,“你这个死老头怎么这么偏心呢?对小白鹿那么好,对我就那么刻薄!” “好了好了,”苏惊尘安慰他,“你要是又小白鹿那么可爱说不定人家也会对你好的。” 娄起满头黑线,“你这到底是安慰我还是损我呢?” 乱世之始卷 第二十九章 新年 出了宝瓶巷,老人带着颜白鹿直接去了丹鸯大街。 为了抵御寒气,老人也换上了一件灰色棉衣,颜白鹿一身大红色的小棉袄,与这新年的气息倒是匹配,喜庆得很。 颜白鹿轻轻哈出一口气,那口气立刻变成了白雾,颜白鹿刚想伸手去抓,它就消散在了空中,颜白鹿抬起头对着老人傻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老人摸了摸她的头,带着她走进一个叫做新桃斋的点心铺子,掌柜的看到老人,笑了笑说,“老先生,又来给孙女买点心?” “嗯,是啊。”老人难得的笑了笑。 “这次要些什么?” “你问她吧。”老人低下头笑吟吟的看着颜白鹿,慈祥得很,平日里可见不到他这个样子,他好像把这个相处不过数月,跟自己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小女娃娃当成了自己真正的孙女。 “那我要这个!”颜白鹿努力踮起脚尖,指着店里的招牌糕点桃花糕说。 “好嘞,都是一盒是吗?”掌柜问。 “对,都要一盒吧,就这小家伙吃的多些。” 颜白鹿乖巧的站在柜台外面,接过掌柜装好的点心拿在手里,可她看了半天,咽了好几次口水,就是舍不得吃。 “不吃吗?”老人问。 “得留着给哥哥!”颜白鹿咧嘴一笑。 老人摸了摸她得头,说,“那就看看还要不要其他。” “还可以再买吗?!”颜白鹿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可以买几盒啊?” “想买几盒都行,前提是你得吃完。” “好好好!爷爷最好了!”颜白鹿开心的摇头晃脑,然后又转过头踮着脚尖,指着货柜上的各色点心说,“那我还要一盒桂花糕!然后还要一盒玉露团!” “还有再要一盒桃花糕!”想了一会,她又说。 “哇,这么多,吃的完吗?”掌柜故意逗她。 “吃得完!我吃得完的!”颜白鹿连忙说,一边还看了看老人的脸色,好像生怕老人听到这句话就不给她买了似的。 “吃得完就好。”老人又摸了摸她的头,忽然没来由的想起自己那个随父母一起在外漂泊的孙女,她小时候也是这般粘人的,如今她也跟娄起差不多大了吧?不知道现在,过的好不好,是不是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吃桂花糕? 掌柜把颜白鹿要的东西悉数装好,又单独递给她一块玫瑰酥,“喏,这是送给你的。” “谢谢掌柜!”颜白鹿开心的接过,随着老人一起出了门,这次她没有犹豫,马上就把玫瑰酥放进嘴里咬了一口,香气四溢。 “太好吃了!”颜白鹿含糊不清的说。 大街上到处都热气腾腾,那是贩卖包子馒头的小摊子,烤红薯,还有各式的面摊,在寒冷的冬日,手里能握着一样热乎的东西,那是再舒服不过的事情了,很多人就是这样,买了个烤红薯握在手里,还有的人大概是从城外的村子里来的,坐在面摊的小桌子前呲溜呲溜的吃着面,而更多的人选择买上两个包子馒头,边走边逛,看到心仪的东西就买下。 “呀,这是什么?”颜白鹿把放到嘴边的玫瑰酥又放下来,她刚刚吃到了一个硬物,差点就磕到了她的牙。 “我看看。”老人眉头一皱,拿过颜白鹿手里的玫瑰酥,旋即一笑,又把玫瑰酥还给了她,“是新桃斋掌柜给你的压岁钱,拿着吧。” “是吗?”颜白鹿把那枚硬物拿了出来,是一枚新铸的银叶,都快比他们刚刚买的那些点心贵了,但颜白鹿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好看,她把银叶擦拭一下,装进了兜里,“真好看。” 在某个面摊上,一个正在吃面的男人忽然放下碗,他擦了擦嘴,放下几枚铜叶,转头看着老人和颜白鹿离开的方向,眼神逐渐变得冰冷,透露着杀机。 ...... 弹指一挥,就到了大年三十。 经过这几天的练习,娄起有了些进步,起码挥舞长刀的时候,他已经不像是耍猴戏的了。这一天老人破天荒的没有叫娄起继续练习,让他早早的回了家,接他娘来吃年夜饭。 一屋子的人都在忙前忙后,苏惊尘和颜白鹿正在张贴春联,本来这件事是交给小梅和苏惊尘的,但颜白鹿就是不愿意,差一点就要哭鼻子了,老人哪里看得,只好连忙答应。 娄起都要出城门了,忽然一拍脑袋,想起了什么——要买春联,于是他连忙折返,到丹鸯大街上去找卖春联的铺子,娘已经嘱咐过了,春联的口气不要太花哨,平淡一点就好了。娄起在路上探头探脑,东逛西逛,除了大铺子,还有一些为数不多的小摊子,在一个三尺见方的小摊子上,一个衣着单薄的年轻人正弯腰写着春联,看他的样子,大概是个不得志的穷酸秀才,旁边放了几副已经写好的对联,红纸黑字,很是喜庆,但相比其他的摊子或者铺子,他的生意就比较惨淡了。每写好一联,他就会站直身子对着双手哈气,一边轻轻跺脚,然后不时看看周围,偶尔叹气,然后继续埋头写春联。 娄起走进他的摊子,书生也不抬头,还是自顾自的写着,娄起左看右看,忽然眼前一亮,看中了一副对联:风调雨顺颂华年,内外平安好运来,很符合娘说的要求。他刚想问多少钱,旁边忽然有人说话了,“怪不得生意不好,字确实写得不错,但文采欠佳。” 听着这个声音,好像有些耳熟? 书生抬起头,想反驳两句,却忽然红了脸,匆匆低下头想要继续写字,可怎么也动不了笔。娄起转过头,相帮书生说两句话,刚要开口,说话的女孩也转过头来。 “是你?!”两人异口同声。 “你来这里干什么?”原绊心问。 “买春联啊。”娄起撇撇嘴,丝毫不怕跟原绊心对视,“你又来干什么?” “我们也是来买春联的。”原绊心身后的虞予跟娄起招了招手,原绊心看了虞予一眼,也没有说什么。 “哦。”娄起淡淡答应一声,又转过头指着刚刚那幅春联问那个书生,“这副春联多少钱?” 书生连忙抬起头,偷偷瞟了原绊心一眼,然后才伸出五个手指,“五枚铜叶。” “好嘞,那我要了。”娄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原绊心白了他一眼,其实她也看中了那副春联,因为原欲鑫的要求也是不要太花哨,平淡一点......因为这副春联只是贴在他们原家大宅里一间破落的小房子上,原绊心记得,那间房子好像是在原欲鑫发达之前,跟娘一直住的房子。 娄起付了钱,把春联裹起来,正要走,书生忽然叫住了他,“等等,还有个横批。”说着就拿出一张短了不少的纸,提笔写下“民泰国安”四个字,然后拿起横批轻轻一吹,递给了娄起,笑笑说,“好了,我用的墨干的很快,你放心跟春联裹在一起。” 娄起愣了一下,颜白鹿学认字的时候,记得老人说过,这种速干的墨价格好像要贵上几分,于是他又掏出两枚铜叶递给书生,转头看了原绊心和虞予一眼,说,“那我就先走了,你们慢慢逛。” “嗯。”原绊心居然答应了一声。 “再见再见!”虞予倒是显得很热情,又笑着朝娄起挥了挥手,娄起也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他刚走出几步,原绊心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等等。” “怎么了?”娄起回过头。 “你......叫什么?”原绊心张了几次口,终于还是问出来了。 “娄起!”娄起笑了笑。 “哦。” “嗯,那我就先走了?”娄起试探着问。 “嗯,你走吧。”原绊心回答。 倒是虞予在一旁扶额,她满脸黑线,心说这两位这是什么对话?你们两个就不觉得这对话很尴尬吗?! 娄起终于走了,原绊心收回眼神,对那个书生说,“刚刚他的那幅春联,照原样给写一副。” “好!马上就好!”书生像是打了鸡血,从身后的书箱里抽出一张成色最好的大红纸,把那张小桌上写好的对联都拨开,又把红纸铺上,每一个字都写的很认真,写完之后,他学着刚才的样子举起写好的那一联轻轻一吹,放在一边,又开始写下一联。 待全部写好,他把一整副春联整齐的放好,这次他光明正大的盯着原绊心的脸,一脸陶醉,像是痴心的情郎,又像是......学堂里等着被先生夸奖的学生。 “嗯。”原绊心说了一个字,转身离开了,虞予上前把春联裹好拿在手里,放下两枚银叶,转身跟上了原绊心的步伐。 书生愣在原地,他看着原绊心渐行渐远的身影,喃喃道:“她跟我说话了,原小姐,她跟我说话了!”他忽然不顾读书人的礼节在原地蹦跶起来,然后他收起了摊子,把那两枚银叶紧紧捏在手里,只觉得能跟原绊心说上话,今天受的冻,好像都值得了。 乱世之始卷 第三十章 年夜饭 出了西门,娄起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到家,他贴好春联,跟着姜馨把屋子打扫了个干净,才给她披上一件件厚实的衣服,恨不得把被子也给她披上,姜馨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远门”了,她平日里都只是在家附近活动,她身子骨太柔,禁不起病,这次也是娄起多次劝说,她也多次权衡之后,才决定出门。 一路上娄起跟平时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但姜馨还是觉察到,儿子似乎比平时的话更多了些,好像也更高兴了些。 大概是,认识了值得深交的朋友吧?她想。 当他们来到淮扬城门口,天已经黑了,远远地,姜馨就看到了城内灯火辉煌的场景,她抬起头,就连城门上也挂起了两个大大的红灯笼,城楼上的火把也比平日里多了些,她在娄起的搀扶下走进淮扬城,饭菜的香味,爆竹的火药味,混作一团,大概就是人人口中所说的“新年的味道”。 这种热闹的场景,就是光看看,也很好啊,她想。 “阿起,”姜馨忽然转头看着娄起,问,“你那个师父家住得下我们两人吗?到时候会不会不方便,我们要是出去住的话,身上的钱够不够?” “哎呀,娘,你就别操心了,老头子家大得很,就是再多几个人也住得下。”娄起笑了笑。 “要叫师父。”姜馨轻轻拍了拍娄起的头。 “知道啦知道啦。”娄起还是笑。 娄起带着姜馨七弯八绕,他们踩着雪和爆竹皮组成的地毯,一路看着烟火和灯笼的光,听着爆竹声和人们的欢声笑语,来到了老人的家所在的那条巷子。 苏惊尘和颜白鹿早就等候在门口,一看到娄起和姜馨,他们就迎了上去。 “伯母,娄起,辛苦了,快进去坐着烤烤火,先暖暖身子。”苏惊尘走到姜馨的一边扶着她的手臂,他是知道的,娄起的母亲身子骨弱,走了那么久的路,应该早就累了。 “也辛苦你们啦。”姜馨对着苏惊尘笑笑,给他递过去一个还热乎着的红包。 “就等你们啦,”颜白鹿在他们身边蹦蹦跳跳,倒真像是一头活泼的小鹿,“今天的饭菜可丰盛了。” “这么个可爱的小人,是你妹妹吗?”姜馨腾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颜白鹿的头,也给她递过去一个红包,笑着说,“新年快乐呀。” “新年快乐!”颜白鹿举着红包在他们身边转圈,高兴得很。 老人的院门口也贴上了春联,高高挂起一对大红灯笼,灯笼的光把地上的雪也映成了喜庆的红色。走进院子,那张被劈成两半的石桌早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石桌,院子里的房檐下也挂着两个红灯笼,不过比门口的略小,中堂里满满一桌子饭菜还正冒着热气,老人一个人坐在那里,看到他们进来,也不起身。 姜馨拿掉头上缠了一层又一层的“帽子”,拿在手中,对着老人笑笑说,“您就是我家阿起的师父吧?阿起最近以来都麻烦您照顾了,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免贵,姓唐,”老人看了看女人,又说,“都坐下吧,再不吃饭,菜都冷了。” “哎呀,老......师父,原来你姓唐啊?”娄起倒是有些吃惊,之前老人都没说过自己的姓名,他也一直老头老头的叫,如今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老人的名字。 “唐爷爷!”倒是颜白鹿天天的叫了一声。 “哎,还是小白鹿乖。”老人把颜白鹿拉过来坐自己身边,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就乐开了花,从怀里拿出几个红包,一人一个,就连姜馨也不例外。 “我也有吗?”姜馨有些不敢相信,不太敢伸手去接。 “叫你拿着就拿着,老头我比你大了多少岁,就年纪来说也算是你的长辈,给你包个红包怎么了?”老人嗔怪道,把红包直接塞到了姜馨的手里。 “那就却之不恭了。”姜馨无奈的笑笑,接过了老人的红包。 “那小梅和张姨呢?”娄起坐下来,环顾周围,没有发现她们两人的踪迹。 “我打发他们回家过年了。”老人夹了一块鱼肉放到颜白鹿碗里,“新年这种事情,还是跟家人在一起才开心。” “师父,那你的家人呢?”娄起没头没脑的问,姜馨掐了他一把,瞪了他一下,似乎在责怪他不该说这句话。 老人倒是显得很无所谓,他摆摆手,说,“他们一家三口,云游天下去了,哪会管我这个糟老头子。” “别怕嘛,你还有我们,”娄起没心没肺的笑,“对吧师父。” “对啊对啊,爷爷你还有我们呢。”颜白鹿也附和,因为她知道,一个人的感觉,真的很不好。苏惊尘坐在一边沉默的吃着菜,没有加入他们的话题,大概是因为他本就是个不太喜欢说话的闷葫芦。颜白鹿根本不用他关心,毕竟对于吃,这小家伙委实是不需要人照顾,而且她身边还有个那么宠她的爷爷,反倒是颜白鹿,不停的夹菜给苏惊尘,搞得苏惊尘都不好意思了。 娄起的话最多,一直在叽叽喳喳,总是能把所有人逗得哈哈大笑,他不时给姜馨夹菜,而老人和苏惊尘偶尔会回他两句。 姜馨吃的不多,却一直在笑,那种笑,是由衷的,感到高兴。 大概是因为娄起,认识了这么一群关心他的人。 与此同时,淮扬最大的原府。 灯笼挂满了原府的每一个角落,这里亮的像是白天,每个走进原府的人都会惊叹原府之大,构造之华丽,朱门红窗,斗拱华饰,每间屋子的屋顶上都有陶制的小兽,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原欲鑫在外院摆了一百桌酒席,每道菜都是原府的厨子做的,从平常的上汤菠菜,青豆炒玉米粒,再到梅菜扣肉,炖的酥烂的猪腿,淮扬的各式菜品都齐全了,一坛又一坛上好的桃花酿堆积成一座座小山,淮扬城所有人,无论你认不认识原欲鑫,无论你是乞丐,还是背井离乡的游子,只要你饿了,想吃上一顿热乎饭,都可以走进去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吃个痛快,喝个痛快,而这个“传统”,已经持续了十年。 内院,同样摆了数十桌酒席,原府的家丁护院,只要是大年三十不能回家的,都可以在这里吃年夜饭,就算是家在淮扬城,你也可以带上一家老小来原府过年。这里的每道菜都跟外院是相同的,酒也如此,只不过有几桌根据人的爱好把酒换成了其他烈酒,当然,当天巡夜的人是不能喝酒的,但是原欲鑫多半会给巡夜的人每人包一个红包,里面的钱绝不会少于一枚金叶。 前厅,这里只有三桌人,其中两桌是在原府已经呆了十数年的老家丁,多在原府担任着些职位,也是原欲鑫信得过的人,另外一桌,是原欲鑫,原绊心,原绊心的贴身侍女虞予,以及马管家。 桌上的菜是原欲鑫让厨子单独做的,从佛跳墙到蒸南瓜,大多数是些寻常菜式,也是桌上四人爱吃的菜。原府上下都是欢声笑语,外院的穷人们感叹原老爷的菩萨心肠,内院的家丁护院也对这个老爷赞不绝口,外院有两个人喝高了,非要比试谁更能喝,家丁们还帮着他们搬酒,于是最后,他们两个人都被喝趴下了。 倒是原欲鑫这一桌话少一些,虞予是因为在老爷面前不怎么敢说话,马管家做事认真负责,平常就不苟言笑,在老爷面前更是严肃,只是被原欲鑫灌了几杯酒下肚,偶尔会说几句话,也不多。至于原绊心,大概是女孩到了这个年纪就不大喜欢跟父亲说话了,心底有什么,宁愿跟虞予说也不跟这个父亲说,原欲鑫倒是很放得开,不仅是原绊心,就连虞予也被他问了很多问题,到饭局结束,原欲鑫给了原绊心和虞予一人一支簪子,权当做压岁钱。 这两支簪子是原欲鑫花了高价购来的,世上仅此一对,一青一绿,都是由极品的和田玉雕琢而成,簪首皆为飞凤,簪身靠近簪首的部分也是流云状,可谓“世间绝物”。 入夜,每个人都回到了房间休息,只留下满桌狼藉。 老人在自己的房间抽着寒烟,看着天上的明月,嘴上忽然扬起了一丝笑。 苏惊尘和娄起一个房间,分睡两床,娄起早早的睡下了,此刻已经鼾声如雷,他睡觉不老实,总是把被子踢开,苏惊尘又一次帮他把被子掖好,盯着天上的明月看了一会,也带着笑意入睡了。 姜馨和颜白鹿一张床上,刚开始颜白鹿非要缠着姜馨给她讲故事,可故事刚讲一半,她就睡着了,姜馨帮她盖好被子,忽然没来由的说,“真好啊。” 原欲鑫躺在宽大的床上,又想起今天的晚宴,觉得女儿今晚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虞予手捧着那支簪子,高兴的差点睡不着,但此时她也睡着了,而那支贵重的簪子,被她放在了自己那个小小的首饰盒里。 原绊心侧躺在床上,早早地睡着了,而她的手,却紧紧的抓着被子的一角,她现在的样子,少了平日的骄傲,倒像是只温顺的小猫,任谁看到都会忍不住想去摸摸她的头,仔细端详她漂亮修长的睫毛,去感受她绝世的美。 乱世之始卷 第三十一章 多事之冬 天福十一年,十二月。 这是变故丛生的一个月。 幽北,边境线以北五百里。 前夜下了一场十年难得一见的大雪,公孙羽的部队因此进退两难,只好暂时停在了一个早已荒废的小村子里扎营。如今雪终于是停了,但积雪早就厚过了腰,军队还是无法前进。 公孙羽自己一人登上村口的小山包向北远眺,他的心腹们都在山包下静静地看着他。北边的原野一望无际,除去皑皑白雪和偶尔略过的飞鸟之外,便再没有其他东西了。这十数年以来东北边的扶余部动作越来越大,颇有要南下入侵的势头。 就在前些天,最靠近边境的某个小村子被袭击了,全村上下三百余人,高过腰的男子和老人全被就地杀掉,其余的人被全部带走,在他们走时,还不忘一把火把村子烧成了灰烬。 公孙羽在得到消息之后带上身边的七千虎豹骑连夜急行军,在边境线外两百里处终于追上了正在撤退的扶余部军队,一番交战,公孙羽斩杀扶余部四百余人,但还是让他们的大部逃走了,并且,这也不是袭击村子的那支部队,大概是又想出动劫掠,却碰上了公孙羽。 太阳一点点升起,温吞吞的阳光把公孙羽眉毛上的雪融化,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个被屠戮殆尽的小村子,心头一下子窜上来一股滔天怒火,他突然拔出刀,对着鸟兽无际的北边怒吼,“我公孙羽此生,定挥师北上,踏平扶余!还我大曦百姓一个安宁的生活!” 与此同时,幽州城内,温厉让卢君晟督造的太清宫动用了上万劳力,此刻已经建好了大半,还未搭建完成的那一边,狰狞的承重柱暴露在空气中,上面堆满了雪。现在是休息时间,站在地上的工人们朝自己的手心哈着气,不断地跺脚来给自己取暖,这里的火堆实在太少,根本不够人聚在一起取暖,在高处的人就更没办法了,他们只能只能背对着风雪,不时捏捏自己的腿,保证不被冻僵。 百姓对州牧卢君昇的做法颇有微词,却还是体谅,他们都知道皇帝圣驾已经到了幽州,那可是天子,尊贵的万金之躯,皇帝提出来的要求,区区百姓又能说什么呢? “这就跟帝都那天明宫一样吧,”有人轻轻叹息,“所谓的大兴土木。” 到达幽北的这几个月,皇帝深居简出,便只在自己的寝宫待着,除了温厉,其他人一概不见,就连卢君晟也只能有时候隔着人群远远地看,早朝更是由温厉一手负责,虽然比帝都官员少了些,但也算是在处理“半个大曦的事情”。 “我总觉得皇帝有些奇怪。”晋孝之站在卢君晟的书房里,看着卢君晟,漫不经心的说。 “是吗?”卢君晟正在批阅各处来的奏折,头也不抬,“怎么个怪法?” “我觉得他是假的。”晋孝之低声说,但他还有后半句没有说出来,真正的皇帝,应该早就死在了天启城。 “皇帝还能有假?”卢君晟嗤笑道,他摇摇头,继续批阅奏折。 “不是说皇帝最喜欢那个温贵妃吗?可是我好像没见过温贵妃。”晋孝之站够了,干脆直接坐到了卢君晟的桌案上,卢君晟赶紧把他屁股下面的奏折拿了起来放到一边。 卢君晟看了晋孝之一眼,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温贵妃有病,你不知道吗?怎么能说见就见,就是以前,一年到头也是见不了几面的。” “不知道啊,”晋孝之摆摆手,“那种算是宫里的秘闻吧?我一介草民怎么可能会知道?” “总之就是,陛下和温贵妃小时候就认识,某次,温贵妃好像是为了救掉进水塘的陛下,明明不会游泳还跳了下去,那可是冬天啊,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女孩怎么受得了,被救起来之后脑袋就出了点问题,可陛下及冠之后还是娶了她,后来的皇后,只不过是因为朝堂上下官员死谏,加上太后苦口婆心的劝,才又册封的,”卢君晟说这句话的时候一脸惋惜,他摇摇头,又说,“要不是温贵妃的话,陛下怎么会到今天,又怎么会到得了今天。” “倒是没想到陛下还是个痴情种,”晋孝之笑了笑,“但是我还是觉得皇帝是假的。” “我见过陛下的,那个眼神是不会错的,大曦的天子之威,我现在想起来都还感觉到威压,只有那个眼神,是绝对不会假的。” “好吧好吧。”晋孝之叹了口气,又消失了。 蓉喜宫,偏殿。 温阮阮乖巧的坐在椅子上,精致的像个瓷娃娃,每个看到她的人都会为她的容貌所惊叹,也难怪民间会传说皇帝沉醉于她的温柔乡中。平日里骄横的温厉在她面前到真的有了几分舅舅的样子,他轻轻抓着温阮阮的手,轻轻叹气。可温阮阮一动不动,只是会偶尔眨一下眼睛,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温阮阮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生气。 好像,她真的就是个布娃娃。 门外忽然又传来家仆的声音,今天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老爷,幽州司马吴用求见。” “不见。”温厉冷冷的说,就连拒绝的说词也懒得再想。 家仆讪笑着又退了出去,他把吴用塞给自己的几枚银叶往怀里使劲揣了揣,故意放慢了脚步,缓缓走到大门口,皮笑肉不笑的对着门外的人说,“不好意思了,吴大人,我们家老爷正忙呢,不见客。” 吴用愣了愣,张了张口,把到嘴的说辞又改掉了,“那就......多有叨扰了。”吴用笑了一下,朝大门里的那个家仆笑了笑,转身带着自己的两个家仆悻悻立刻了。 这是他这几个月以来第四次来求见温厉了,除去第一次,温厉收下了他那支漂亮的玉如意,跟他寒暄了几句,便再没有见到过温厉了。跟他一样的人还有很多,在他们看来,幽州牧卢君昇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卢君昇凡事都喜欢公平应对,不讲交情,只管你的能力,而温厉的到来让他们仿佛抓住了一棵可以向上攀爬的藤蔓,朝中要职多有空缺,他们都卯着劲的去巴结温厉,然后希望自己就可以得到那些空缺的官职中的一个。 ...... 自司州河内起义开始,赤江以北的整个地区就陷入了更深的动荡之中,不止是司州,应州、幽州、梁州、青州......每个州都有大大小小的起义爆发,叛军们甚至还出现了重大的组织,以应州、青州的红巾贼为主,在其他的地方还有猛虎军、大神军、黄龙军等等,不过其中大部分都是不成气候的小股流寇罢了。 每个州郡处理他们的方法却惊人的相似:他们只负责把盘踞在自己地盘上的叛军赶出去,至于他们去了哪里,他们根本就不管不顾。 就在十二月初,红巾贼与应州青羽军相遇,交战后,红巾贼溃败,他们抛下千余具尸体逃出应州边界,一路南下。 赤江边,刚吃了败仗的红巾贼士气低下,冬日早就来临,他们沿路洗劫遇到的所有村子,口口声声所谓大义,是为了救天下人,可他们却好像没有思考过,他们杀掉的人好像比他们救下来的人要多得多。 “军师,如今我们该怎么办?”说话的魁梧男人名叫徐龙,是这股红巾贼的五个头领之一,他使一把重四十二斤的狼牙棒,仗着自己的武力登上了今天这个位置。 被称作军师的男人其实是青州乡下某个小郡县的落第秀才,名叫张修,他是这支军队里为数不多的认字的人,又读过些兵书,所以被推为军师,只见张修低着头沉思了一会,低声说,“大王,依我看,赤江以北因为战事繁多,这边的这些军队作战勇猛,以我们的兵力和水准,根本就打不过他们,但若是我们挥师南下,渡过赤江,在那边还不是横着走?” “军师,这话是怎么说的?”徐龙凑近张修,好像还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南方战事较少,那边的军队战斗力肯定不如北边,若是我们渡过赤江,以我们现在的兵力足够打下一座不小的郡县!到时候我们就以那座郡县为都城,招兵买马,一举夺下整个中州!”张修一脸激动,就好像他刚刚说的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已经实现了一样。 “不愧是军师!”徐龙拍了拍张修的背,没有注意力道的大小,把张修排的一阵猛咳,徐龙不好意思的笑笑,大声说,“那我们就渡过赤江!去攻打那边最大的淮扬城!我顿顿吃肉!把那座城里的金银珠宝全抢走!我还要再抢十个!不,一百个漂亮女人!当做我的妃子!”说完,他还不忘仰天大笑,把周围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那些一生都活在田间地头的平头百姓们,听到他这句话,好像忽然就得到了鼓舞,不是说金银珠宝,或者是抢十个、一百个女人,在他们大部分人看来,顿顿吃肉,好像就是自己所追求的极致。 乱世之始卷 第三十二章 烤红薯 天福十二年,大年初一,淮阳。 当天边的第一缕阳光还未洒到淮扬的时候,原欲鑫就已经开始喝第二杯酒了,在比淮阳更北方的地方,他的某个生财之地出了点问题:一股来自赤江以北的流寇南下,威胁到了那个地方,原欲鑫再三权衡之后,还是把李长钧叫了过来,他对着李长钧耳语几句,半个时辰后,三匹骏马带着包括李长钧在内的三个人离开了淮扬。 “老爷,您找我?”胡立打着哈欠,走进宽绰的前厅。 “嗯,”原欲鑫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些,“长钧这几日被我派去北边了,他不在的这几天,小姐的护卫就交给你了。” “啊?”胡立愣了愣,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好吧。” “放心,工钱会加给你的。”原欲鑫又喝了一口酒,把胡立打发出去了。 胡立轻轻叹了口气,本来还跟那个姑娘越好去找她呢,看来是泡汤喽。胡立武功不算低,在原府的护卫当中能排进前十,但是他游手好闲的,仗着自己还算英俊的脸,还有那张能说会道的嘴,骗到了不知道多少姑娘,就是现在,他还是喜欢跟街上那些姑娘眉来眼去,就连淮扬的各大青楼里,都还有他几个相好的。 “得嘞得嘞,今天可有够我受的了,小姐那么野的性子,整天瞎跑,不知道李长钧是怎么坚持下来的......”胡立小声念叨着,然后跳上房檐,消失了。 ...... “小姐小姐,我们今天去哪玩啊?要去降雷塔吗?”虞予一脸期待,她又想起了去年在降雷塔遇到的那个白衣公子哥,两人差点就互留信物,私定终身了,可惜小姐一出现,那位白衣公子哥的目光就被吸引了过去。当然,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谁让我们家小姐长的那么美呢?虞予想,她还是希望今年再去,能够又遇到一个白衣公子哥,眼里只有自己的那种。 “你想去哪玩?”原绊心难得打扮一次,把原欲鑫送的那支玉簪带了起来。 “我想......去降雷塔!”虞予倒是毫不掩饰的把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降雷塔啊,”原绊心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该不会......” “讨厌啦小姐,你不要说出来嘛。”虞予脸一下子红了,上去就挠原绊心的咯吱窝。 “别闹别闹,我不说了还不行吗?哈哈哈哈。”原绊心被挠的笑出了眼泪,作势也要去挠虞予,两人就这样缠闹在了一起。 屋顶上,胡立的两个鼻孔忽然流出了鼻血,他随手一擦,赶紧捂住了耳朵,嘴里还喃喃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脑补出了什么画面。 “这两个姑奶奶真是要了我的命了,两个都那么美,还弄出这种声音来,这就是换李长钧那家伙也顶不住啊。”胡立又说。 “等等!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他才一直担任小姐的暗卫吧?!”胡立离开又在脑袋里脑补出了李长钧流着鼻血一脸坏笑的场景,然后摇着头小声说,“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 家家户户门前都还挂着大红灯笼,鞭炮的红皮还没有扫去,年纪相仿的小孩们聚在一起,手里拿着用压岁钱买的零食或者小炮仗,不时有小贩的叫卖声从深巷中传来,他们或挑着扁担,或推着小车,售卖的东西也都千奇百怪,从小孩的玩具,到时令水果,解馋零嘴,应有尽有。 颜白鹿抓着苏惊尘的衣角东张西望,好像什么都想要,但她就是不开口,只有非常想吃的东西,她才会停下脚步盯着看半天,于是苏惊尘就会买给她。其实今天唐老爷子扔给苏惊尘一个钱袋,里面的钱是完全够用的,老人还说,“小娃娃想要啥就买给她,不要亏待了我可爱的小孙女。” “今天想去哪玩?”苏惊尘低下头,摸了摸颜白鹿的头说。 “想去那边!”颜白鹿一脸高兴指着降雷塔那边,“那个高高的塔,很早很早很早——很早之前我就想去了!”她一连说了几个很早,大概是真的很想去。 “好好好,那我们就去那边,”苏惊尘笑了笑,转过头看着娄起,问,“娄起,你怎么说?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那就去呗,”娄起撇撇嘴,然后一脸坏笑的看着颜白鹿说,“我要把那边好吃的全部买了吃掉,让你只能吃不好吃的。” 谁知道颜白鹿忽然鼓起了嘴巴,气呼呼的样子就像生气的小河豚,她用力抓进苏惊尘的衣角,眼眶也变红了,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苏惊尘瞪了娄起一眼,看样子是不打算管了。 娄起一下子慌了神,他根本不会哄小孩子啊!他手忙脚乱的蹲下来,一脸尴尬的笑,“小白鹿,你......你别哭啊......” 颜白鹿眼角蓄着些眼泪,好像马上就会流出来。 “那那那......那我不买了!啊不对!那我不吃了,我把全部好吃的都买给你吃!只要你不哭,我把全部好吃的都买给你吃!” “真的吗?”颜白鹿的声音还带着些哭腔。 “真的真的!只要你不哭,你想吃什么我都买给你!”娄起装模作样的伸出三根手指,“真的!” “那好!”颜白鹿吸吸鼻子,忽然笑了起来,转过头对着苏惊尘说,“哥哥,哥哥,那我们快走吧。” “那就走吧。”苏惊尘笑了笑,又看了看娄起,娄起一脸无奈,心说我是不是被这小丫头耍了啊...... 降雷塔隐没在白色的树林之中,依稀可见那落满积雪的尖顶,道路两边红色的灯笼还亮着,为这清冷的寒冬增添了几分颜色,行人们三三两两的行走,他们穿着各色新衣,在青石板道路上组成了一道花花绿绿的彩虹。 颜白鹿拉着苏惊尘的手像只小鹿一样一路蹦蹦跳跳,周围的人都轻声议论,夸奖颜白鹿长的可爱,也有一对年轻的夫妇,看到颜白鹿之后,丈夫忽然在妻子耳边耳语了几句,把妻子逗得羞红了脸,在丈夫的腰上掐了一把,想来丈夫说的大概是“我们回去也生一个这么可爱的孩子。”之类的话 “我要吃那个!”颜白鹿指着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摊子,看着娄起说。 “好嘞,我给你去买,尘兄弟要吗?”娄起搓了搓手,朝那个摊子走了过去。 “我也要一个吧。”苏惊尘难得的说。 娄起点了点头,走进那个卖烤红薯的小摊子,隔着一张小小的粗制铁丝网,红薯被炭火烤的软软糯糯,正在腾腾的冒着热气,老板贴心的把红薯的皮都剥开了一部分,好让客人们可以看见里面红薯的样子,娄起咽了咽口水,问,“老板,你这红薯,甜吗?” “当然甜啊,”老板笑了笑,继续翻烤着红薯,“不过我这卖的红薯可比别的地方要贵上不少。” “啊?为什么啊。”娄起听到这句话忽然有点想转身走开。 “买了您就知道,绝对吃不了亏,怎么样?来一个?” “那就给我来三......两个吧。”娄起摸了摸钱袋,忽然改了口。 “怎么啦?囊中羞涩?”娄起身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他转过头,是原绊心和虞予。 “嗨,怎么会,”娄起讪笑一下,心说怎么哪都有你们,“我忽然肚子疼,不想吃了。” “是吗?”虞予笑了一下,转身对老板说,“老板,给我来两个烤红薯。” “好嘞,马上就好。” 虞予站在摊子面前盯着烤红薯,娄起跟原绊心站在一排,半天无言。 “那天,谢谢你了。”原绊心用手指绕着一边垂下来的发丝,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 “啊?”娄起愣了一下,转过头问,“你刚刚说啥?我没听清。” 原绊心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以为娄起是故意逗她才这样说,可问题是刚刚她的声音太小......娄起确实没听清。 “没什么!”原绊心闭着眼睛朝娄起大喊一声,朝他递过去一个钱袋,“给,还你钱!” “啊?”娄起又愣了一下,“你还真还我啊?那钱本来就是你的,我娘说......” “少废话!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原绊心气呼呼的把钱袋一下子塞给娄起,转身就走。 “哎,小姐,小姐!等等我!”虞予付了钱,抱着两个烤红薯朝原绊心跑过去,中间还不忘一脸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朝娄起摇了摇头。 娄起捧着那带钱,哭笑不得,这算是什么事情啊? 周围那些衣冠楚楚的公子哥一个个咬牙切齿,不顾周围的女伴,低声咒骂着娄起,心说这是哪里跑出来的寒酸小子,居然碰到了原小姐的玉手!还有那袋钱,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是看着娄起太高太壮的话,说不定他们就会冲上来殴打娄起了。这些公子哥一个个都郁愤难平,一脸悲愤,大概他们写那些肉麻的打油诗的灵感就是从这里来的。 胡立挤在人群中倒是忽然笑了起来,嗨呀,看来我们小姐是有喜欢的人了?然后他摸了摸身边那位前凸后翘的女伴的手,给她塞了两枚银叶,一脸坏笑,转身离开了。 “小姐,小姐!你在哪呢?”虞予捧着两个红薯,一个转身忽然就找不到原绊心了,她环顾四周,还是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这一个转身,人能跑多远呢? 虞予正要上前,脖颈忽然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她的身子就软下去,彻底就失去了意识。 乱世之始卷 第三十三章 变故 胡立往前走了几步,却不见原绊心跟虞予的身影,他皱了皱眉头,扒开人群又朝前挤了几步,惹得周围的人一阵骂声,但他没有理会,正想喊原绊心的名字,却忽然看到了地上掉落的红薯,被踩了一脚,恶心得很,胡立一下子变了脸色,他朝那个红薯走过去,终于看到了一个浅浅地,带着些许橙色的脚步,在雪地上显得尤为刺眼。 “他娘的,上岗第一天就遇到这种事。”胡立骂了一句,朝那个脚步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娄起捧着两个红薯,递给苏惊尘和颜白鹿,自己在一边眼巴巴的看着,颜白鹿吃的不亦乐乎,连看都不看一眼,倒是苏惊尘,掰了一半给娄起,笑着说,“今天吃东西不用省钱,唐先生给我钱了。”说着苏惊尘还举起钱袋晃了晃。 “嚯,这个老头,”娄起黑着脸,“还我是他徒弟呢,咋把钱给你不给我呢?” “还不是怕你乱花,”苏惊尘白了他一眼,然后看着那座高高的降雷塔,说,“走吧,既然要来看降雷塔,就登上去看看吧。” ...... 胡立顺着脚步,一头扎进了周围并不怎么茂密的树林,不难想到,要是劫持着两个大活人,也不能走大路,何况还是原小姐那城中公子哥都认识的主。 胡立钻过一棵又一棵被积雪压弯了腰的树,速度越来越快,但他忽然停了下来。 前面一棵粗壮的松树后面忽然走出来两个人,看他们手中的武器就知道肯定不是善茬。 胡立皱了皱眉头,说,“收手吧,绑了原小姐,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你们都会后悔的。” “这是那位大人的命令,我们不管什么原小姐不原小姐的,你要么滚回去,要么就死在这。”其中稍微魁梧些的那个男人抽出刀,他的声音跟雪一样冷。 胡立叹了口气,挠挠头说,“好吧好吧,我知道了。” “既然知道了就快滚回去,”那个男人冷笑,“省的爷爷再费力气。” 可胡立忽然向前踏了一步,另外一个男人眼神狰狞,“找死!” “这可不好说。”胡立笑了笑。 男人从背后拿出一柄短斧,朝胡立直直地劈过来,胡立侧身闪过,对着男人的脸就是一拳,把那个男人打的趋列一下,但他立刻就转身,反手又是一斧,胡立后跳一小步,离开了男人的攻击范围,可男人冷笑一下,并未上前。 在胡立身后,先前的男人早把刀对准了他的背后,只等他这一跳,就能把他一刀劈成两半! 男人举刀向下劈砍,胡立与男人的距离不足三尺,这是绝对不可能躲开的一刀,他狂笑着。“你看你不就是自寻死路吗?” 但胡立忽然下蹲,“铛”的一声,男人的刀势突然被止住了,胡立的手上忽然多出来一样东西。 是一把袖剑。 “所以说你们两个打一个,真的很烦啊,话还多,”胡立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 “我的刀很贵的。”他的声音忽然变冷了。 魁梧男人一直在用全身的力气压制着胡立,可刀就是不能前进分毫,胡立抓住男人的手,似乎是想把他摔往前,男人抓住了这个机会,他忽然加大双手的力道,把刀整个的压下去。出乎意料的,这次刀前进的很轻松,就像是......凭空劈砍?男人面色一变,胡立已经从刀下消失了,他失去了支撑点,整个人一下子向前倒去,胡立就半蹲在他旁边。 举着那把袖剑。 男人就这样,自己把脖子撞到了那把小巧的袖剑上。 “你看你不就是自寻死路吗?”胡立重复了一遍这个男人刚刚说的话。 举刀的男人倒在地上捂着脖子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持斧的男人瞪大了眼睛,他跟那个死掉的男人功夫绝对不弱,以他们的本事,就算是到帝都当一个羽林天军都不成问题,但面前这个男人,居然轻而易举的就杀掉了他们中的一个。持斧男人大喝一声,举着斧子猛劈过去,他虽然持斧,速度却并不慢,可胡立侧闪一下,忽然就到了他身后。 那把精致的袖剑抵在了男人的脖子上,紧接着,他的耳边就响起了他这一生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你手上这种东西,还是拿去砍柴吧。” 胡立甩掉袖剑上的血迹,把袖剑重新收进了袖子里,“我这剑保养很费钱的啊。”他轻轻叹了口气,朝着树林深处走去。、 只留下两具正逐渐变冷的尸体。 ...... 等了半天,苏惊尘终于带着颜白鹿和娄起登上了降雷塔顶,把雪白的淮扬尽收眼底,在冬天,繁华的淮扬也只剩下了黑白两个颜色,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黑白两色中夹杂的点点红色。 颜白鹿趴在栏杆上朝四周张望着,不时还会发出奶声奶气的赞叹声,苏惊尘把她从栏杆上抱下来,摸摸她的头说,“小心摔下去了,以后在高的地方可不能随便爬栏杆,记住了吗?” “记住了!”颜白鹿躲在苏惊尘的双手下面,又问,“那这个地方为什么叫降雷塔呢?” “啊?我不是本地人,不怎么清楚。”苏惊尘低下头,尴尬的笑笑。 “你知道吗?”颜白鹿又转头问娄起。 “啊,嗯......”娄起愣了一下,抓耳挠腮的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摆了摆手,说,“不知道。” “大笨蛋!”颜白鹿哈哈大笑。 “那你哥哥也不知道啊,你怎么不说他是大笨蛋。”娄起白了颜白鹿一眼,愤愤不平的说。 “因为哥哥是哥哥!跟你不一样!”颜白鹿理直气壮。 “好吧好吧......” 苏惊尘听着他们的话,低头看着低下如蚂蚁般大小的人群,忽然眉头一皱,在大路之外大概两百步的树林里,有两点红色正在一点一点扩大,那大概是......血? 苏惊尘拍了拍娄起,示意他往那边看,可娄起眯着眼睛往那边看了半天,却什么也没看见,转过头一脸疑惑的问苏惊尘,“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你没看到吗?”苏惊尘一愣。 “没有啊。” 苏惊尘朝娄起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待娄起凑近后,苏惊尘附在他耳边轻声说,“是血,那边,大概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娄起皱了皱眉头,看着苏惊尘,“真的?” “嗯。”苏惊尘点了点头。 “怎么啦怎么啦?”颜白鹿抬起头,“你们在说悄悄话吗?” “没有啊,”苏惊尘摸了摸她的头,“我们准备下去了。” “我们就是在说悄悄话,”娄起故意逗她,“我们打算把你卖掉。” 出乎意料的,颜白鹿听到这句话,没有跟娄起吵嘴,而是低下头去,紧紧的抓住了苏惊尘的衣角。 “你别逗她了,”苏惊尘瞪了娄起一眼,拉起颜白鹿的手,“走啦,我们下去了。” 颜白鹿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叽叽喳喳,也不想小鹿一样蹦蹦跳跳,一路沉默着,把娄起搞得一头雾水,心说这小家伙是怎么了? 下了降雷塔,苏惊尘和娄起并肩立在塔下,苏惊尘指了指他发现血迹的那个方向,说,“就在那边,要去看看吗?” “嗯,还是去看看吧,说不定是野物伤人之类的,”娄起点了点头,又问,“那小丫头怎么办?” 苏惊尘想了一会,俯下身子对颜白鹿说,“小鹿,我跟娄起哥哥有点事情去那边一下,你在这里等我们好不好?” 颜白鹿沉默着不说话,只是把抓苏惊尘衣角手的力道又加大了几分。 “乖,我们去一会就回来了,”苏惊尘又摸了摸她的头说,“很快的。” 苏惊尘直起身子,正要走,颜白鹿忽然说话了,“爹娘那天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她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哥哥,你是不是要把我卖掉啊。” “小白鹿很乖的,我以后不吃糖葫芦了,也不烤红薯了,你不要把我卖掉好不好,我想待在哥哥身边。”她咬着嘴角,似乎在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可眼泪还是在止不住的掉。 苏惊尘愣住了,这小家伙的心,已经这么敏感了吗?他又想起那天与李意娘初见的时候,她安慰自己的样子。于是他蹲下来,轻轻擦掉颜白鹿的眼泪,又轻轻抱住她,说,“小白鹿那么可爱,哥哥这么舍得把你卖掉呢?乖啦,那哥哥就带你过去,但是你不能哭了哦,还有一会不能出声。” “嗯!”颜白鹿又自己擦了擦眼角的泪,把双手放在嘴巴上捂住嘴,只是眼角还是红红的。 “走吧。”苏惊尘对娄起说。 娄起挠了挠头,张了张口想对颜白鹿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轻轻答应一声,“嗯。” 好在现在并未下雪,苏惊尘三人顺着脚步,找到了那个地方,远远地,苏惊尘就看到了那两具尸体,他把颜白鹿抱起来放在怀里,说,“小白鹿,现在闭上眼睛,抱着哥哥,我不让你睁开眼睛的话就不能睁开眼睛,知道了吗?” “嗯!”颜白鹿重重的答应一声,双手揽住苏惊尘的脖子,像只小猴子一样躲在苏惊尘这只“母猴”的怀里。 又走了一阵,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娄起也看清楚了,那是两具尸体,他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转过头问,“那是......” 苏惊尘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点了点头,继续走进那两具尸体。 娄起跟在他身后,只是随便瞟到了那两个人,胃里就一阵翻腾,好像要把昨天吃的东西都吐出来,他赶紧转过头,扶着一棵树干呕了几下,再也不去看那边。 倒是苏惊尘,像个没事人一样,或者说,他早就习以为常了。他缓缓走进那两具尸体,随便看了一眼,都是被人一刀抹了脖子,看他们手里的武器,两人应该都不是善茬。 可到底为什么,他们会被杀掉? 苏惊尘抬起头看着密林深处,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可他还是毅然决然的说,“我要去林子深处看看。” 乱世之始卷 第三十四章 胡立之死 “啊?你就不怕......”娄起看了看苏惊尘怀里的颜白鹿,把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想去看看,”苏惊尘把手放到颜白鹿头上,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你要是不去的话,可以先把小白鹿带回去。” “我要跟哥哥在一起!”颜白鹿听到这句话,又把头朝苏惊尘的怀里缩了缩。 苏惊尘看了看娄起,苦笑一下,娄起叹了口气,说,“那去就去呗,万一遇上点什么,你跟小白鹿那样子,还不是得靠我保护你们。” “呸呸呸,我才不要你保护!大笨蛋!”颜白鹿闷着头说。 出乎意料的,娄起这次也没有回嘴,而是转头对苏惊尘说,“走吧走吧。” ...... 胡立顺着脚步在密林里弯弯绕绕,他一边要看地上那不怎么好辨认的脚步,一边还要堤防随时可能出现的敌人,他就这样追出了大概二里地,地上的脚步也越来越不好辨认,但他终于看到了原绊心的身影,她被一个魁梧的男人抗在肩上,而原绊心的贴身侍女也是一样被抗在另一个人肩上。 胡立面色一沉,加快了行进的脚步,朝他们狂奔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在胡立的左边,一把刀忽然划破了寒风,呼啸而至。胡立矮身翻滚,躲过了这一刀,但同时,也失去了再追上那几个人的机会。 “不错嘛,小个子。”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胡立面前响起。 胡立抬起头,一个身高起码超过八尺的男人举着一把长刀,把自己的面容隐藏在了黑色的斗篷之下。 “算了,反正你也快死了,让你看看我的脸也无妨,这个东西很碍事。”那个男人忽然把头上的兜帽扯掉,露出了他那张狰狞的脸,他皮肤黝黑,除了肌肉盘虬的双臂,他的脸也是满脸横肉,在左脸上还有一个可怖的刀疤,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身经百战的人。 胡立不敢大意,豹子一样弓着腰,准备伺机而动。 “看看这一刀,你躲不躲得掉。”刀疤脸男人大笑着挥刀。 胡立忽然矮身,刀从他的头上划过,切断了他几根头发。 “不错不错,那再来一刀!”刀疤脸男人立刻收住刀势,重新举刀劈下,胡立暗暗吃了一惊,那把看上去就不轻的长刀在他手里居然如此灵活。可胡立却没有躲开,他在刀落下的瞬间忽然前扑,进入的长刀的盲区,他坠着刀疤脸男人的手臂,像猴子一样爬到他的背后,一只手勒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上忽然弹出了袖剑,抵住了刀疤脸男人的脖子,然后凑近他的耳边,轻声说,“你的话,也太多了。” “是吗?”男人笑了笑。 他忽然放弃了双手持刀,把右手解放开,伸手就要去抓躲在自己背后的胡立,胡立偏过头,用力把袖剑刺下去。但刀疤脸男人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胡立出剑的瞬间,肩膀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他拼着肩膀被拧断的风险,把袖剑送了出去。 但没有成功,那一剑只是在刀疤脸男人的脖子上擦出一个小伤口,甚至连血都没有见。 刀疤脸男人抓着胡立的肩,一个过肩摔,把胡立狠狠地砸到地上,虽然地上有些积雪作为缓冲,但胡立还是受伤不浅,他咳出一口血,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这个男人的力气大的可怕,只是这一摔,胡立就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断了。 “可惜,你这把刀,钝了点。”刀疤脸男人提起刀,走到胡立面前,把刀狠狠的刺下去,只一下,就贯穿了胡立的肚子。胡立咬着牙,血把他的牙齿都染红。 “你杀了我们两个人,”男人轻轻抚摸着刀,然后缓缓扭转,“所有你就在这里痛苦的死去吧。” 胡立伸手抓住男人的刀,他死死的瞪着那个男人,不管手被刀刃划破,也不管肚子上越来越大的伤口。 男人终于停下了旋转的刀,猛地从胡立的伤口抽出来,转身离开了。 胡立把手放在肚子上摸了摸,又把手举到眼前,看着满手的血迹,虚弱的说,“看来是要死在这里了啊。” 天上不知何时又飘起了小雪,苏惊尘抱着颜白鹿,走的越来越吃力,倒是娄起还是一脸轻松,他几次想帮苏惊尘抱颜白鹿,但无奈颜白鹿就是不同意,只好作罢。他们越往前,积雪就越厚,这么厚的积雪都能把半个颜白鹿埋在里面了,所有更不可能放她下来自己走,而雪也有了逐渐加大的迹象。 “不然我们还是回去吧。”娄起环顾四周,小声建议道。 苏惊尘沉默了一会,说,“再往前走一小段,我们就回去。”苏惊尘其实早就想回去了,但心底好像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往前,再往前。 “那好吧。”娄起两步踏上前,用双腿把积雪拨开了些,好让苏惊尘走的轻松些。 “看那边!”走了几步,娄起忽然停了下来,指着不远处那个陷在雪与血的浅坑中的人,那个人嘴鼻边不时冒出些白色的雾气,看样子是还活着。 “怎么啦?”颜白鹿刚想转头去看,就被苏惊尘轻轻把她的头摁回去。 “乖,先闭好眼睛。” “好吧......”颜白鹿有些失落,还以为他们在玩什么游戏,却不带上自己。 娄起跑上前,在那个血人面前蹲下来,问,“没事吧?” “你看我像是没事的样子吗?”胡立难看的笑笑,抬起头看了看娄起,“是你小子啊,还真是有缘。” “我们见过?”娄起一头雾水。 “小子,帮我个忙,”胡立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自顾自的说,“你帮我去原老爷府上送个消息,就说我胡立本事不到家,让原小姐被抓走了。” 胡立看娄起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只好又说,“就是淮扬最有钱的原老爷,刚才扔给你一袋钱的人,就是原小姐。” 娄起脸色一沉,她被抓走了?!然后心底又没来由的涌上一阵失落感。 他晃了晃脑袋,把那些奇怪的想法都甩了出去,“不行,我得先送你去找大夫,然后才能去帮你送消息。”娄起一脸认真的说。 “你小子可真是个蠢货,事情先后顺序都不分吗?”胡立恨不得跳起来给他两拳,“再说你怎么送我去?” 苏惊尘扫视这个男人的周身一遍,肚子上骇人的伤口,右手上精巧的袖剑,一开始那两个人应该就是他杀的,能够一剑毙命,说明这个男人本事不低,但可惜遇上了比他更厉害的人。 苏惊尘集中精力警戒着,努力想从风雪声中分辨出什么来。 “背你去。”娄起倒是直白。 “你是看不到我肚子上的伤口吗?不怕我半路上肠子被你颠出来?” 颜白鹿被他们的对话惊的心惊肉跳,只好把头深深的埋下去,不去听他们的声音。 “行了,快去吧,记住了,要快,”胡立没有再给娄起说话的机会,“这样你说不定还有机会带着大夫来救我。” 娄起沉默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转身就要走,“那你别死了。” “这可说不好啊,”胡立看着娄起离开的方向,虚弱的说,“要是我死了,有时间去帮我报个仇,杀我的人是一个高八尺,左脸上有一块刀疤,长的还很黑的男人。”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心底那一口气让他撑到了现在,他缓缓垂下头,早已模糊的双眼终于还是不甘的闭上了。 “不知道那小子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他最后在心底想。 “娄起,你先走吧,你要是再等着我们,速度就太慢了,这个消息肯定是越早送到越好,我把小鹿送回去,就去原府找你。”苏惊尘忽然说。 “好,”娄起迟疑一下,飞奔起来,“你们小心点。” “嗯,快去吧。” ...... “老爷,外面有个年轻人说是要见你。”马管家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 “要见我?”原欲鑫皱了皱眉,他现在为了生意是事情忙的焦头烂额,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来,他正想拒绝,只听到门外的马管家忽然又说: “是上次比武招亲把鼎举起来的那个年轻人,看他的样子,好像是急事。” 原欲鑫忽然来了兴趣,他早就听说了自己女儿那个荒唐的比武招亲,说是要举个一千二百斤的鼎,居然还真的被这个少年举起来了,可这个少年拿了一百枚金叶就走,到最后又还回来了,原欲鑫当时还说,嗨呀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这是连我女儿都看不上?正说什么时候去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想到他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原欲鑫大笑,“是那小子啊,那我就见见吧。” 片刻后,马管家带着娄起来到书房门口,“老爷,人带来了。” 不等原欲鑫答应,娄起忽然推开门垮了进去,也不管马管家的阻拦。 原欲鑫看着这个脸颊通红,裤腿也早就被雪水打湿的英气少年,倒也不生气,反而满脸笑意,他正要说什么,娄起却忽然开口了,“原老爷,您女儿,被抓走了。” 乱世之始卷 第三十五章 绑架 “你说什么?!”原欲鑫脸上的笑容忽然就凝固了,他一下子站起来,桌上的账簿纸张被他无意识的拨到一边,散落满地,他死死地盯着娄起的眼睛,不愿意相信娄起口中的话。 娄起轻轻喘着气,他一路狂奔过来,差点撞倒好几个行人,他所到的地方身后都响起一片骂声,换做平常,他一定会停下来道歉的,可他不敢停,他知道这个消息关乎人命。他把事情的经过又说了一遍,原欲鑫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等娄起说到“那个手上带着袖剑的男人受的伤很严重”的时候,原欲鑫差点就瘫倒在座位上,他的脸也苍白的像个死人。 原欲鑫绝对可以称得上是淮扬的大善人了,他为人和气,在江湖上根本就不会有仇人,为了寻仇抓走原绊心根本不可能,但他那么有钱,总会有人觊觎他手中的财富,或者只是普通的流寇,看上了原绊心的姿色......原欲鑫不敢再想下去了,他把手轻轻低着额头,只觉得头痛欲裂。 “老爷,我这就安排人去找小姐!”马管家听完娄起的话,冷汗直冒,他是看着原绊心长大的,早就把原绊心看作自己的孙女,他的担心丝毫不亚于原欲鑫。 “先找个大夫去看看胡立的情况,不对,得先派人去找......还得贴些告示......府上的那些人够吗?”马管家喃喃着出了门,因为分心,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娄起站在原地,他的头发凌乱,裤脚湿的都能拧出水来,门外的冷风一阵阵刮进来,撞到他背上,让他止不住的打颤。 过了很久,原欲鑫终于说话了。“带我去,你们看到尸体的地方看看。” ...... “嘀嗒,嘀嗒,嘀嗒......” 原绊心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环顾四周,刚刚的声音是石壁上的水滴滴落下来,砸到地面上的声音,光线很暗,她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这里大概是在一个山洞里,洞口离得很远,唯一的光源只有一个火堆,她试着动了动,才发现手脚都被绑了起来,虞予就在她身边,手脚一样被绑了起来。 “哟,醒了啊?”一个瘦弱的猥琐男人走了过来,事实上他刚刚一直站在附近,盯着原绊心和虞予的身体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是什么人?”原绊心皱着眉,死死的盯着那个猥琐男人的眼睛,毫不怯懦。 “哟,看到这样的情况还不怕的小妮子,本大爷倒是头一回见,有意思,我喜欢!”猥琐男人舔舔嘴唇,又朝原绊心靠近了些。 “看你小妮子也不小了,怕是还没有尝过男人的滋味吧?”猥琐男人淫笑着,朝原绊心伸出手,他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今天本大爷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男人。” “你敢动我一下试试?”原绊心咬牙切齿,想用眼神把这个男人吓退,可她的心里却怕的要死。 “本来就是要试试的嘛。”男人的手还在靠近,原绊心不敢再看,闭上了眼睛。 “张猴子,住手。”火堆那边忽然传过来一个声音。 猥琐男人也当真停下了,但他却没有退回去的意思,他头也不回,眼睛还是直勾勾的盯着原绊心起伏的胸脯,“老大,这么好看的小妮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呢,我先尝尝她的滋味,怕也不碍什么事情吧?带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还回去的时候还是一个人。” “我说过了,住手。”火堆那边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度。 “好吧好吧,”张猴子叹了口气,又把眼睛转向虞予,“哎,仔细看看,这小妮子长的也不错,可惜就是胸脯的肉少了点。” “你敢!”原绊心忽然挪上前,挡在虞予面前,而虞予还躺在地上,尚未醒来。 “我们要的是你,又不是这个小妮子,玩玩也没事吧?”张猴子推开原绊心,把手伸向虞予,眼里又要喷出火来。 “你们抓我不就是想跟我爹要钱吗?你要是敢碰她一根手指头,我就死在这里!”原绊心死死的瞪着张猴子,可张猴子却完全不在意,他一脸无所谓的看了原绊心一眼,说: “死?你怎么死?咬舌自尽吗?哈哈哈,那你咬一个我看看?”说着,他把手向虞予的胸口伸了过去,就要把她的衣服扯开。 可张猴子忽然惨叫,他痛苦的倒地,用另一只手去抓着刚刚伸出去的那只手——手已经断了,从手腕处连根斩断,连一点皮肉都没有连着,虞予被张猴子的惨叫声惊醒,她刚刚睁开眼睛,就看到满地的血迹,就连自己的衣服上、脸上也是,她被吓得惊叫出声,无助的想要后退,背却顶住了冰冷的墙壁。 “虞予,别怕,我在这。”原绊心看着虞予说。 虞予看了原绊心一眼,朝她挪了过去,靠在原绊心肩上低声呜咽。 “事不过三,我相信这次你记住了。”那个男人冷冷的说,火堆到这个石壁的距离三丈有余,没人看清他是如何来到这边的,也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挥出那一刀的,他收刀入鞘,淡淡的扫了原绊心一眼,“抱歉原小姐,让你受惊了。”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原绊心仔细端详着这个男人的脸,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 “找你的父亲,原大人,借点钱。”男人倒也不掩饰,但这个借字,用的就不太准确了。 “你把我放回去,我爹一样会借你钱。” 听到这句话,男人不由得笑了笑,说,“我借的钱可不是小数目,要是现在把原小姐放回去,恐怕我就不能活着离开淮扬了。” “原小姐莫要再说笑了,”男人摆摆手,又转过头看着虞予,“小姑娘,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虞予没有说话,只是把身子又往原绊心身后稍了稍,用眼角的余光瞟了男人一眼。 “帮什么忙?”虞予没有出声,倒是原绊心先说话了。 “帮我把这封信送到原大人手上就行。”男人从怀里掏出来一个信封,抬刀挑断了绑住虞予手脚的绳子,把信封递给了她。 虞予颤颤巍巍的接过信封,脸上惊恐的表情还未褪去。 “月山,帮我把这位姑娘送下山,送到可以看到淮扬城墙的地方,你再回来。”男人又拿出一块黑色布条,绑住虞予的眼睛,“得罪了。” “知道了。”火堆旁又有个男人站了起来,他走过来抓住虞予的手腕,把她带出了山洞。 “放心好了,我不会对她下手的,”男人又把绑住原绊心的绳子挑断,重新走到火堆旁坐下,说,“要是冷的话就来这边烤火,你也不要想着逃跑,你逃不掉的,不用白费那个功夫。” 原绊心站了起来,但不是去火堆那边,而是走向另外一个角落,远离那个叫做张猴子的猥琐男人。张猴子挣扎着坐了起来,他脸色变得苍白,自己扯下一块布把手腕包裹起来,又看了看地上的断手,忽然抽出刀把它挑起来,拿到火堆那边,放在火上烘烤。 最后,他把那只带着血迹的断手整个的吃了下去,就连骨头也没有吐。 ...... 虞予走到淮扬城门口的时候,天上没有月亮,路很黑,她看着城中零星的火光,还有不断晃动的火把,走的跌跌撞撞。 那个被叫做月山的男人在到达淮扬之前,扯下了蒙住她眼睛的黑色布条,消失在了黑与白交织的旷野中。 她双眼无神,蹒跚向前,双手双脚都早已失去了知觉,只是凭着本能在前进。她又走了一阵,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手胡乱的擦掉脸上的血迹,站在城门口不知所措。 “是谁在那边?”远处走过来一个人,他举着火把照亮了虞予的脸,声音忽然加大了几分,“你不是原小姐的贴身侍女吗?!” 虞予被吓得后退了几步,那个人却跑远了,高声呼喊来自己的同伴,片刻之后,虞予身边就围起来一群人,他们问东问西,张口闭口就是原小姐,却没有人关心她。 “让开!”原欲鑫忽然出现了,他拨开人群,把自己身上的大衣给虞予披上,然后轻声问,“没事吧?” 虞予的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她再也支持不住,拉着原欲鑫的衣袖缓缓跪倒下去,她泣不成声,“老爷,小姐......” 原欲鑫的脸色很难看,他早就看到了虞予身上的血迹,却不敢去想那个结果,他想表现出平静,可全身却都在颤抖,一开口,就连声音也是颤抖的,“小姐她......怎么了?” “小姐她......小姐她,她被抓走了,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他们,他们有很多人,那里很黑,好像,好像是个山洞,我被蒙住了眼睛,走了很久......走了很久,”虞予说的断断续续,说着说着,她又举起手,把那封被捏皱的信递给原欲鑫,“他们......让我给您送信,我......我......” 虞予把头沉了下去,失声痛哭,“对不起,对不起老爷!我没有保护好小姐。” 原欲鑫颤抖着打开信封,一个字一个字的看,生怕漏掉什么,当信读完,他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他蹲下来,轻轻拍了拍虞予的肩膀,叫来两个家仆,把虞予送上马车,“没事了,你今天先回去好好休息。” 娄起在人群中,记住了虞予说的话。 乱世之始卷 第三十五章 不过是黄金三十万两 深夜,原府,书房,灯火未熄。 原欲鑫和马管家此时都很狼狈,他们为原绊心奔走了一天,早就顾不上形象,自马管家从原欲鑫手里接过那封信开始,两人就一直沉默着,马管家拿着那封信看了又看,最后把信递还给原欲鑫,两人相对无言。 那封信写的不像讨要赎金,倒像是原欲鑫的一个老朋友,信上的字写的苍劲有力,一开始还向原欲鑫问好,语气平淡,到后面,却是字里行间都透露着杀机。 信上的要求也写的很清楚,明日戌时之前,黄金十万两,送到青浦港那艘指定的船上,晚一刻,钱少一两—— “我的那些手下会对原小姐做出什么事情,我管不了了。” “老爷,您,打算怎么办?”马管家小心翼翼的开口。 “现在家里还有多少钱?连带着城中大大小小的商铺,在明天结束之前,能送到家里来的钱。”原欲鑫忽然说,他没有直接回答马管家,但从他的话来看,答案已经不用再问了。 “府上还有黄金四万八千两,金叶十万二千枚,银子......” “银子不用算,”原欲鑫打断了马管家,“那封信你也看到了,他们只要黄金。” “老爷,银子也可以去换成黄金的。”马管家说。 “也对,”原欲鑫苦笑一下,“你看我都急糊涂了,那我们还有多少银子?” “银子二十五万两,银三十三万枚。” “那现在就去把他们换成黄金,把淮扬所有的钱庄都去问一遍,能借就借,我原欲鑫绝不会少了他们利息。”原欲鑫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样算下来,有多少黄金了?” “银叶三十三万枚,大概可以换金叶十一万枚,银子二十五万两,可以换金子八万三千两左右,加起来大概十三万八千两,加上府上的黄金,不到二十五万两。”这么冷的天,马管家却还是急的满头大汗,“剩下这五万多两黄金要去哪里凑?” 其实原欲鑫财力,拿出三十万两黄金是不成问题的,虽然伤筋动骨,但不至于到达根本的地步,只是时间太紧,还只要黄金,所有原欲鑫一时间就有些为难。 “把化烟大街上的商铺低价卖掉,不行就抵押,照现在的市价,化烟大街上的小铺子至少也黄金百两,大的至少也是黄金千两,”原欲鑫忽然停下来,看着马管家的眼睛,“明日一早你就去散布消息,我的那些铺子,照比市价低两成的价格出售,时间仅限明天申时之前,只收黄金。” 原欲鑫想了一会,又说,“再去吩咐家里的下人,去把城里铺子这一段时间的营业所得全数收来,也只要黄金。” “老爷,年关之前才交过一次,”马管家看着原欲鑫,擦了擦额头的汗,“现在怕是交不出多少。” “这些不用管,让他们交就行了,要快,也是明天申时之前,要全数送到青浦港。”原欲鑫的语速很快,虽然他知道,这样一来,他的金钱帝国虽然不至于垮掉,但也会元气大伤,可他没有丝毫的迟疑,恍惚间,原欲鑫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独自一人在险恶的商场上拼搏,一无所有,却无所畏惧。 “老爷,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办。”马管家朝原欲鑫微微欠身,离开了书房。 原欲鑫瘫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喃喃道:“绊心,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当夜,淮扬大大小小的钱庄都被敲开了们,几乎每个钱庄里的黄金都被兑换一空,当第一抹阳光洒在淮扬的时候,又一个惊人的消息爆炸开来——原欲鑫以八成的价格抛售他化烟大街上的所有店铺,有人得到消息后立即行动,不惜借钱也要去买下几个大店铺,而有的人却有所顾忌,以为是原欲鑫的某个花招,只敢买下一两个小店铺,那些不惜资本买下大店铺的人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狠狠的赚了一笔,而那些只敢买下一个两个小店铺的人就会忍不住后悔,一个劲的叹气。他们赚的不止是那两成的买卖费用,而是之后店铺的收入,细水长流,绵绵不绝。 未时过半,申时尚早,整整五百九十个装满黄金的大箱子就被整整齐齐的堆在青浦港,那些路过的人,还有周围大小船上的水手、船家,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把眼睛瞪的浑圆,好像看看那些钱就会成他们的一样,原家没有散布任何消息,但从城中的那些动作如果还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的话,那就真的是个傻子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活了一辈子,连这些钱的十分之一,不,百分之一,甚至是千分之一都没有见过。 除了围观的人,还有搬运黄金的工人,码头上的护卫少的可怜,且不说有没有人有胆子劫原家的黄金,就是有,一箱黄金至少五百斤,少了三五个精壮的汉子根本搬不走,搬动的速度也不会快。 “老爷,剩下的十箱黄金正在来的路上。”马管家在原欲鑫身边轻轻叹了口气,一下子散出去这么多的钱,不知道又要几年才能赚回来。 “嗯。”原欲鑫点了点头,他在观察那三艘装运黄金的船,那封信上说得很清楚,把黄金分作三批,送上青浦港他们指定的船,待船安然离开,第二天原绊心自然会回到淮扬,写信的男人还警告原欲鑫,不要耍花招,他自有办法清点黄金的数量,而且码头上也回有他的眼线,若是黄金少了一两,恐怕回来的,就不是完整的原绊心了。 最后一批黄金到了,搬运的工人把黄金送上船,原欲鑫看着在海风中轻轻摇晃的船,忽然笑了笑,这一次,他还是赌对了,他自然是不敢拿原绊心的性命开玩笑的,区区三十万两黄金怎么能跟自己的宝贝女儿比?所以三十万两黄金分文不少,只不过原欲鑫在箱子上做了些手脚,每个箱子都是特意找来的,箱子上铁的部分更多些,箱子也更深,原欲鑫在底部铺了一层铁板,每个箱子起码要比平常的重上五十斤,这样就会拖缓船的行进速度,就算再怎么顺应天时,不过一夜,船绝不可能出航超过一百五十里。 陈老板站在船头,看着船吃水越来越深,脸上喜悦的表情再也掩饰不住了,就在前夜,那个男人不知道为什么,给自己的报酬又提高了些,说只要把这些东西送出去,那么就能得到其中一箱,五百两黄金啊,足够自己随便找个小城,买个县令过把官瘾,不必再小心翼翼的活着,生怕又惹恼了什么大人物。 三艘船上的所有人,包括厨子都是那个男人挑选出来换上船的,就算是陈到这样的不懂武功的人也看得出来,那些人,不管哪一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那个男人这样做,无非就是为了保障船上黄金的安全。 陈老板笑呵呵的跟原欲鑫打招呼,不过后者并没有理他,就连看他一眼也不愿意,想来是把他跟绑架自己女儿的人归为了一伙,但陈老板也不恼,他这样的人本来一辈子都不大可能给原欲鑫留下点什么印象,刚开始他还是害怕被原欲鑫记住自己的脸,可后来又一想,反正自己都要离开淮扬了,索性就大大方方的跟原欲鑫打了招呼。 当最后一箱黄金装上船,陈老板扬帆起航,忽然又转过身对着围观的人群大力的挥动双臂,好像自己是要去成就什么不得了的事业的英雄一样,他以前那些在青浦港的朋友,大部分都骂骂咧咧,朝地上吐了口口水,原来陈老板的这些酒肉朋友,是这么的不希望他能够飞黄腾达。 原欲鑫是没有看到这一幕的,当最后一箱黄金装上船的时候,他就已经转身离开了,送走了三十万两黄金,他甚至连眉都没有皱一下。他骑上中金购买的北陆神骏,一路疾驰,没有丝毫停留的来到北门,片刻之后,马管家带着几个亲信家丁紧随而至。 “马管家,你把府上的人分为四拨,东南西北四门各一波,今夜不许关城门,我要你们在那里,等着小姐回来!”原欲鑫并未下马,他盯着城外的黑白景致,脸上沉了又沉。 “是,老爷,我这就去办。”马管家下马对着原欲鑫欠身,转身正要离开,原欲鑫忽然又说话了。 “若是明日午时之前,小姐还未回来,就带所有人追上那三支船,撬开他们的嘴,问出他们背后的人的身份,用最残忍的方法杀掉他们,无论是五马分尸,还是千刀万剐。” “然后再用相同的方法杀掉他们的家人,他们的族人,让他们这一脉姓氏彻底绝迹,一个不留,那时候,我要他们都给我的心儿陪葬。”周围的原家家仆们听的毛骨悚然,他们根本不知道,平时和和气气,被称作大善人的原欲鑫居然也有这么残暴的一面,可原欲鑫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好像,是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好像就是在说,既然你敢动我的宝贝女儿,无论你是谁,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也会让你得到报应,或者,把你拉下去陪葬。 说完这句话,原欲鑫忽然笑了笑,“当然,若是小姐回来了,无事最好,若是有了什么闪失,我再决定他们该死多少人。” “是......老爷。”马管家又答应一声,翻身上马,带着那些家仆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原欲鑫忽然幽幽的叹了口气,“绊心,你爹我是个俗人,我这辈子爱的人,只剩下了你一个。” “若是还有人想从我身边夺走你的话,就算是皇帝老子,我也要把他扒皮拆骨。”过了很久,他又说。 乱世之始卷 第三十六章 英雄救美(上) 陈兴站在船尾,看着远处的淮扬城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地平线上,而他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浓,他之前还在担心原欲鑫暴起杀人,如今,就是他原欲鑫想追,也追不上了。 但他没有发现,十万两黄金,是不至于让他的船吃水那么深的。 “这位大人,不知道我们要去往哪方?”陈兴走上船头,站在一个瘦高的男人身边,如今这个男人才是这艘船上真正的船主。 “我们要先南下,再往北。”男人收回远眺的视线,看了看陈兴,“陈老板,我家大人说了,作为买下你船的钱,你可以再从船上搬走一箱黄金。” “好好好!那小人就在这里先谢过你家大人了。”陈兴笑的合不拢嘴,这三艘船不过是自己从几个落魄的老船主手中购得,他们几个都爱赌,因为急于还赌债,就把自己的船贱卖了,当时总共也才花了不过二百两黄金,如今再搬一箱黄金,稳赚三百两,这种好事,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啊。 “那不知大人,可否行个方便,将小人送到云州地界?”陈兴嬉皮笑脸的凑上去,那低眉顺眼的样子看了就让人生厌。 “我想是不必了。”男人轻声说。 “大人,不知此话怎......”陈兴低下头,不可置信的看着插在自己胸口上的刀,嘴角慢慢渗出鲜血来。 这卸磨杀驴,来的也太快了点。 “你在这里下船就好了,还可以喂鱼。”男人面无表情的推了陈兴一把,冷眼看着他跌入茫茫大海中,陈兴的那些心腹看到这一幕,甚至还来不及惊叫出声,就被身边的陌生男人抹了脖子。 尸体无一例外都被扔进了海里,将来没有人会记得他们,而他们说不定连骨头,都会被海里的东西啃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会剩下。 海上,真是个杀人的好地方啊,连尸体都不用处理,杀掉陈兴的那个瘦弱男人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块手帕,擦着刀上的血迹。 “大人,如今我们顺风,照这样的速度,预计半月后就可以到达应州境内。”一个扈从走进男人,抱拳欠身说。 “哪有这么快?”男人大笑,“又不可能时时顺风,到达应州起码也要二十五天,甚至一个月。” 扈从不好意思的笑笑,缓缓退下去,好像刚刚杀人一幕从未发生。 ...... 山洞里死气沉沉,原绊心一人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疲惫,却不敢入睡,从昨天到现在,她只是短暂的咪了一会,周围都是些豺狼虎豹,换做谁,估计也睡不着。 山洞里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男人们烤着火,一直沉默,领头的男人偶尔会出去,但很快就会回来,他们都自带了干粮,在火堆上烤热之后就直接塞嘴里,偶尔就一口水,领头男人没打算分干粮给原绊心,估计分了,原绊心也不会接受。 张猴子少了一只手,吃东西的样子很滑稽,到真像是个抓耳挠腮的猴子。 吃完干粮,领头男人又出去了一次,很快,他又回来了,不过手上多了一张信纸。 男人把信纸随手丢到火堆中,没有坐回原位,他扫视周围的人一圈,说,“走了。” “得手了?!”同行的另一个男人问。 “嗯,”男人冷冷的回答,侧身让开一条路给这些手下通过,然后又看着原绊心说,“原小姐,你可以走了,至于何时走,全在你自己,你要是想留在这里烤火也行,我会带走我手下的人,这里离淮扬城不到二十里,雪已经停了,我相信你是回得去的。” 原绊心抬眼看了看男人,却没有动。 男人笑了笑,不以为意,也转身离开了山洞。 又过了好一会,确定确实没人之后,原绊心才又探头探脑的站起来,走到火堆旁,打算烤烤冻僵的手脚再走。 “哟,杜大人,”张猴子走出好一阵后,忽然捂着肚子,一脸痛苦,“我肚子疼,怕是吃了昨天那只手,没烤熟,我得去拉泡屎。” 领头男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说,“我们不会等你,你完事之后自己跟上来。” “得嘞。”张猴子笑着,转身就要钻进树林。 “注意分寸。”被称为杜大人的男人忽然又说。 张猴子身形一顿,但立刻又继续前进,冷冷的回了一句,“知道了。” 领头的男人没有丝毫停留,带着一行人消失在了冰天雪地里。 张猴子没有去拉屎,他在树丛里钻了一阵,又回到了那条小路,沿路上山,等他重新来到山洞口,他脸色的表情也越来越可怕,让人看了都会不由自主的发毛。 原绊心搓了搓手,刚想动身,忽然看到洞口的光映出一个人影,越来越大,最后人影消失,那个人也进到了山洞里,他举着一只断手,狰狞又猥琐的笑着,“原小姐,又见面了啊。” ...... 雪尚未融化,娄起在冰天雪地里走的并不轻松,他钻过纵横交错的树林,终于来到了那条早已被冰雪覆盖的小路上,上面还有些明显的脚印,大小不一,但显然都男人的,娄起有些疑惑,难道原绊心还没有离开山洞? 走了一阵,娄起又发现一个脚步离开队伍,钻进了错综复杂的树林,娄起心里忽然感到一阵不安,加快了行进的脚步。 又走了一阵,杂乱的脚印中忽然又出现了那回去的脚步,娄起心底的那份不安又加大了几分,他不敢再耽误,沿路狂奔起来。 ...... “你想干什么?!”原绊心被张猴子脸上的表情吓退了几步,却还是强撑着不让恐惧流露在脸上。 “你说呢?”张猴子又晃了晃那只断手,“断了一只手,连你的小脸都摸不到一下,这买卖,可是亏得很啊。” 摇晃的火堆映照着原绊心苍白的脸,账后一步、一步,缓缓朝她走过来,似乎是有意在逗弄原绊心,让恐惧在她心里扩散的更大,原绊心又退了几步,忽然碰到冰冷的石壁。她手贴在石壁上,想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退不了了?”张猴子冷笑着,却又让自己的脚步慢了几分。 原绊心沉重的喘气,手也不由自主的颤抖,之前在虞予面前强撑着想保护她,又跟那些豺狼虎豹待在一个昏暗的山洞里,如今她才发现,自己到底是有多么害怕。 张猴子忽然加速,一下扑上来,把原绊心扑倒在地,一边猥琐的笑,一边放声大喊,“原小姐啊,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刻多久了。” 张猴子用膝盖顶住原绊心的小腹,用那只断手的小臂压着原绊心的领口,把鼻子凑近,一阵猛嗅,发出一阵享受的哼哼,那样子,倒像是一条发疯的野狗,“不愧是原小姐,淮扬第一美人啊,真香啊。” “变态!禽兽!放开我!你放开我!”原绊心双腿胡乱的踢,双手不断挠着张猴子那张恶心的脸,想挣脱他的束缚,但却无济于事。 张猴子脸上的笑越发浓,也越发的恶心,好像原绊心越挣扎,他就越开心,他另一只手终于不闲着了,他直接把手伸向原绊心的领口,想要一把扯开她的衣服,可不知道到底是原绊心衣服的材质太好,还是冬衣太厚,第一下竟然没有撕开,张猴子加大了力道,一阵刺啦的声音,原绊心的衣服被扯开了大半,露出了单薄的亵衣。 原绊心忽然哭了出来,她抓着张猴子的手,想把他拉开,可无论怎么用力,张猴子的手还是纹丝不动,她才发现,原来之前自己所学的那些“功夫”,此刻竟然派不上一点用场。 她只是哭,没有求饶,可嘴里还是不停的骂着张猴子,而张猴子终于把那件碍事的冬衣彻底扯掉了,原绊心光滑的肌肤此刻就只有一件单薄的亵衣遮着。 绝望就是在这一刻涌上了她的心头,她不再挣扎,眼睛盯着头顶黑暗的石壁,任凭眼泪流淌。 可张猴子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他侧身一滚,闪到了原绊心旁边,死死的盯着那个高大身影,冷冷的说,“你是什么人,敢坏我好事?” 原绊心挣扎着坐起来,抓起那些破碎的衣裙遮住胸口。 那个人没有说话,站直了身子,他的手上抓着一根木棍,脸也暴露在火光中。 是娄起。 “你找死!”见娄起不答应,张猴子暴怒,他身形一矮,忽然朝娄起冲过去。 娄起下意识的偏头一闪,一把冰冷的匕首把他的脸划出一道血痕,他转头看过去,那个男人手里忽然多出来了一把闪着幽光的阴冷匕首,倒是跟张猴子的气质又几分相似。 张猴子动作不停,脚尖一点,又朝娄起冲了过来,很难想象,他这样的人,居然这般敏捷。 娄起无从躲闪,只好把身形一矮,那把匕首直直地刺进了他的肩头,鲜血直流。 张猴子一阵冷笑,正要拔出匕首再刺,娄起却扔掉了那根可有可无的木棍,一下子抓住了张猴子的手,张猴子没有慌张,他再以此为借力,轻轻跃起,一脚踢向娄起的头,娄起举起手臂,挡下了这一脚。 张猴子手突然用力,想挣脱开娄起手的束缚,可娄起的手却纹丝不动,他面色一变,举起那支断手,用手肘重重的砸在娄起的手上,却还是无济于事。 娄起的手忽然用力,几乎要把张猴子的手直接捏爆,张猴子吃痛惨叫一声,想再出一脚,但娄起没有给他机会,娄起另一只手捏起拳头,用尽此生最大的力气,一拳砸在张猴子的面门上。 张猴子被打飞出去,重重的撞到另一面石壁上,喷出一口鲜血,沿着石壁缓缓滑落到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乱世之始卷 第三十六章 英雄救美(下) 竟然只用一拳,就把张猴子打死了。 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娄起一咬牙,把那把匕首把了出来,随手扔在一边,转身走向原绊心,原绊心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好像还没有从之前的事情回过神来。 走着走着,娄起忽然开始解身上那件棉衣的口子。 原绊心面色一变,声音颤抖着说,“你想干什么?!”没想到是刚从虎口出,又入狼口,可他平时也不像是这样的人啊,看着呆呆傻傻的,倒还有些可爱,如今在这四下无人的地方,又看到自己近乎赤裸的上身,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但也总比被刚刚那个恶心的人......要来的好些,原绊心胡思乱想着,那件棉衣忽然就落到了她身上。 她愣了愣,一下子羞红了脸,人家作风这般正派,自己刚刚到底在想什么啊! 娄起也面红耳赤的转过身,想来怕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你把衣服穿好,我去洞口等着你,待会我送你回去。”说完,他就走了出去。 衣服有些旧了,洗的有些掉色,在某些地方还有几个补丁,但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想来给他缝衣服的人手法一定很高明,或许是还残留着娄起的体温的缘故,衣服很暖和,还可以偶尔闻见一小股皂角的清香,原绊心抬头看了看洞口,确定娄起没在偷看之后把衣服飞快的穿好,又一个个扣上扣子,这件衣服大了不止一号,穿在原绊心身上就成了半件大衣,一直长到大腿中部。 娄起站在洞口,被冷的直哆嗦,但是一想到刚刚原绊心胸前那条不明显的沟,一下子又红了脸,只觉得双颊滚烫,甚至想把脸贴在雪地上降降温。 身后忽然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原绊心一手捏着棉衣的领口,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这只手上,因为那件棉衣是在是太大了,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会露出里面的亵衣,她小心翼翼的走出来,再没有平日里的那份骄傲。 娄起没有回头,大概是怕看到原绊心又脸红,他朝前迈开步子,轻声说了句,“走吧。” 原绊心朝前走了两步,忽然脚一软,瘫坐在地上,她伸手扶着额头,另一只手还不忘抓着领口,她软绵绵的说,“我......有些头晕。” 大概是一天一夜没吃饭,刚刚又那样挣扎,费了些神,导致气血不足。 “啊?”娄起停下了脚步,在原地站了半天,才又退回,蹲在原绊心面前,尴尬的咳嗽一声,试探着问,“要不然我背你?” 原绊心也很纠结,长这么大除了她爹原欲鑫,她连其他男人的手都没碰过,怎么一上来就要被一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背?可她又怕那群人半道杀回来,思考再三,她还是答应了,不过说话的时候,脸依然有些红,“那好吧。” 原绊心缓缓爬上娄起宽大的背,一只手抓着娄起的后领,另一只手还是抓着那件棉衣的衣领。 “抓稳了吗?”娄起问。 “嗯,”原绊心答应一声,忽然又提高了声音,“你这个登徒子,可不要想着占本小姐的便宜!” “我怎么敢......”娄起苦笑一下,背起了原绊心。 两人一路无言,却都有些脸红,终于,走到山脚的时候,娄起忽然开口了,“那个......原小姐,你能不能不要抓着我的后领,我快被你勒死了。” “啊,不好意思,”原绊心一下子松开手,却差点摔下去,只好又一把抓住娄起的后领,这一下才是把娄起勒的够呛,差点一下子叉过气去。 “你这是......怕我不死吗?”娄起没好气的说。 原绊心忽然发现娄起肩上的血迹,早已经渗透了那一片衣服,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愧疚,她缓缓低下头,松开了娄起的后领,轻声说,“对不起。” 或许是察觉到了原绊心语气的变化,娄起有些不知所措,“啊,那个,原小姐,我......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要是,要是你不嫌弃的话,可以抱住我的脖子,或者你继续抓我衣服的后领也行。” “当然,不要太大力了......”他忽然又补上一句。 原绊心的愧疚感一下子就被这句话压了下去,涨红了脸,用手锤了两下娄起,“好啊,你这个登徒子,大色胚,你就是想占本小姐便宜是吧?”可嘴上那么说,她还是老老实实搂住了娄起的脖子,轻轻靠了上去,在心底又说了句对不起。 娄起还为刚刚说出来那句话后悔,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人家一个女孩子,居然还让人家来抱住你的脖子,羞不羞啊。可原绊心忽然搂住了自己脖子,还靠了上来,这让娄起有些飘飘欲仙,嘴角也忍不住扬起。 身后忽然传来微微的鼻息,原绊心已经睡着了,一天一夜没睡,她这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自然是扛不住的,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睡吧睡吧,睡醒了就到家了。”娄起在心里说, 两个叠在一起的身影走在正在融化的冰雪上,男孩脸上带着笑,女孩已沉沉的睡去,他们一齐,走向沐浴在阳光里的淮扬。 ...... 原欲鑫皱着眉,在淮扬北门外来回踱步,引得不少过路人纷纷侧目。原欲鑫可没心思管这些,他不时抬头,看着道路的尽头发呆,然后又垂下头,来回踱步,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了。 马管家举着一个小巧的托盘,朝原欲鑫走过去,说,“老爷,您先喝口茶。” 原欲鑫停下脚步,正要去端那小杯茶,可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然后重重的叹了口气说,“绊心还没回来啊,我怎么还有心思喝茶!” 马管家也跟着叹了口气,把托盘递给了身后的家仆,也抬头看着道路的尽头。 原欲鑫也不来回踱步了,他站在原地,把手狠狠的握成拳,脸色越来越阴沉,好像随时就要爆发出来。 “老爷,你看那边!”一个家仆忽然指着远处的模糊的人影大声嚷嚷道。 原欲鑫和马管家顺着那个家仆指的方向看过去,隔得太远,只能知道那是个人,连男女都分辨不出来,可原欲鑫还是让家仆牵来马,策马朝那边冲了过去,马管家也不含糊,也立刻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娄起背着原绊心,走的极稳极慢,以他的脚力,走完这段路要不了一个时辰,但现在已经走了快两个时辰了,大概他是想让原绊心睡得舒服点,或者,是想多和原绊心独处一会。 娄起抬起头,忽然看到一黑一棕两匹马正朝自己这边飞驰过来,他下意识的往路边一闪,以为那两人是过路的。 原欲鑫看着眼里的那个人影越来越大,倒是看清了,是个英气的少年背后背着个穿着粗布棉袄的人,还暂时分不清男女,等更近了些,原欲鑫倒是看清了,那个少年正是昨天到原府找自己的那个年轻人,而他背着的那个人,是个女孩,还穿着......和自己女儿一样的裙子?! 这他娘的不就是我女儿吗?! 原欲鑫在娄起面前停了下来,先是为女儿平安归来感到高兴,然后他看了看娄起,又看看搂着娄起的脖子睡得正熟的原绊心,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好你个臭小子,这都算是有了肌肤之亲了吧?老子细心呵护了这么多年的白菜,啊不,一朵花,还是朵娇艳的牡丹花,就让你这个臭小子白白占了便宜,你问过她老子我了吗?!这么多年我女儿除了我之外连男人的手都没拉过,你倒好啊,直接就背上了,原欲鑫越想越气,板着脸半吼着说,“放下来!” “啊?”娄起又仔细看了看面前这个男人,才发现居然是原欲鑫,可原绊心睡的正香,总不能一下子把她丢地上吧?他一时间有些懵,背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只好站在原地发呆。 原绊心被刚刚的声音惊醒,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清楚了面前的人,吃惊的说,“爹,你怎么在这?” “快让这臭小子把你放下来再说。”原欲鑫没好气的说。 原绊心答应一声,又偏头对着娄起说,“那你快把我放下来吧。” “哦......”娄起小心翼翼的半蹲下,把原绊心放下来,两人的脸都有些红。 “先骑我那匹马回家去,”原欲鑫的声音还是有些冷,好像还是不高兴,他把原绊心扶上马,忽然发现原绊心身上的衣服有些奇怪,问,“你这衣服怎么回事?” 不等原绊心回答,原欲鑫就发现了那些垂在棉衣外的“布条”,不就是原绊心身上的衣服吗? “说来话长......”原绊心有些不好意思,转头看到父亲的脸色不好看,连忙又说,“不是他弄的......”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原欲鑫不耐烦的摆摆手,“你先跟马管家回家换身衣服,我跟这小子一路回去。” “知道啦。”原绊心笑了笑,一只手抓着棉衣的领口,一只手抓着马缰绳,跟马管家缓缓策马向淮扬走去。 原欲鑫站在原地没有动,一直看着原绊心的身影,于是娄起只好也站在他身边等着,等原绊心走远,原欲鑫忽然开口了,“你看到了?” “啊?看到什么了?”娄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原欲鑫问的是什么。 “我女儿的衣服破了,你觉得我说的是什么?!”原绊心转头朝着娄起吼。 听到这句话,娄起脸忽然更红了,他低下头,不好意思的挠着,声音细的像蚊子哼哼,“看......看到了。” 原欲鑫忽然一脚把娄起踹到了路边的枯田里,脸上怒气冲天,又对着娄起吼了一句,“你小子欠我的!”然后转身就走。 娄起赶紧爬起来,小跑着跟上去,没有一点怨言,反而脸上还带着些尴尬的笑。 应该的应该的,谁让那是人家的女儿嘛。 乱世之始卷 第三十七章 杀手(上) 已经过了一夜,娄起还是没有回来。 苏惊尘昨天没有找到他,在街上游荡一会之后,还是先回到了唐老头的小院,又详细了说了他们遇到的情况,唐老头只说让他在家里等着就行,如今过了一夜,娄起却还一点消息都没有,苏惊尘有些着急,而唐老头喝着茶,却是一点也不担心,“怕什么,那么大一个人,丢不了。” “可是我们不知道那伙人的深浅,万一娄起......”苏惊尘还是不太放心。 “都跟我学了小半年本事了,他现在是什么水平我清楚的很,要是连那些小毛贼都对付不了,那他回来我干脆把他逐出师门好了,省的以后出去丢我的脸。” 苏惊尘沉默了一会,还是说,“我还是不放心,我去找找他吧,” 唐老头喝了口茶,没有要阻拦的意思,颜白鹿忽然扑了上来,抓着苏惊尘的手说,“哥哥哥哥,我跟你去!” 苏惊尘半蹲下来,摸摸颜白鹿的头说,“外面太冷了,我出去找一下娄起哥哥,你就在家里陪着唐爷爷吧,” “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你想吃啥啊?”见颜白鹿有些不高兴,苏惊尘立刻又补上一句。 “要吃烧饼!”颜白鹿立刻喜笑颜开,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好,那就乖乖在家里陪唐爷爷。” “知道啦!”颜白鹿屁颠屁颠的跑到唐老头身边做好,还不忘看看苏惊尘,对他挥了挥手。 苏惊尘也学着她的样子挥挥手,转身出了院门,唐老头还是坐在原位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街上寒风未减,吹得苏惊尘一阵哆嗦,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决定先去原府上问问娄起的消息,然后再做打算。 远处所在墙角的身影看到苏惊尘,搓了搓手,快步跟了上去。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街市上的人少的可怜,除了那些酒肆里还是如平常一般热闹,其他地方都门可罗雀,零星有一两个客人光顾,苏惊尘想了一会,打算先去把颜白鹿的烧饼买了带上,于是又回过头,朝着另一边走去。 身后一个瘦高的人影,与他擦身而过,苏惊尘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总觉得,这个人身上的气息,比这新年的寒风还要冷上几分。 没走几步,就到了之前给颜白鹿买烧饼的摊子,卖烧饼的中年男人独自一人守在摊子面前,并没有客人光顾。 苏惊尘走上去,对着中年男人笑笑,“叔,给我来两个烧饼,热乎点的。” “好嘞,”男人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娴熟的给苏惊尘包了两个烧饼递给他,“刚刚出炉的,小心烫。” “嗯,”苏惊尘付过钱,又问,“今天街上的人怎么那么少啊?” “听说是原老爷要运钱呢,好几百箱黄金,怎么也得好几万吧?”男人一脸惋惜,“本来我也想去看看的,可惜还得看这个小破摊。” “那就收摊去看啊。”苏惊尘忍不住笑。 “噫,不行的,”男人抬起头看了看周围,朝苏惊尘伸长了脖子,小声说,“我家那个婆娘让我出来摆摊,说是什么新年人多,肯定好卖,要是我现在收摊,回去耳根子又该不清净了。” “也是,”苏惊尘笑了一下,转过身离开了,“那您忙,我先走了。” “得嘞。”男人又坐回座位上,百无聊赖的扣着指甲。 苏惊尘把烧饼揣在怀里,起码能保证回去的时候烧饼不会冷掉,他粗略地算了一下,到原府,问一下娄起的消息,再四处找一个,不到两个时辰大概就能回去了,说不定到时候娄起也已经回去了? 去原府的路上要经过化烟大街,而去往化烟大街,需要走过一段偏僻而狭窄的小巷,那条巷子叫做烂泥巷,巷如其名,在雨水天气那里到处都是烂泥,路面坑坑洼洼,就算是平常的晴朗天气,那里也是不会有人过的,因为那里聚集着一群地痞无赖,看到势单力薄的路人就会上去抢劫一番。 但地痞无赖也是要过年的吧?苏惊尘这么想,而且从那条巷子过的话,就可以少绕一些路,起码能节省一炷香的时间,于是他就走了进去,只是脚步比平常要快上许多。 那些凹凸的小坑上还有些积雪,墙角的烂泥都被冷风冻的硬邦邦,巷子两边的墙都已老化,表皮剥落,露出颜色更深的内砖。巷子的路程已经过半,一路无事,苏惊尘正想松口气,前方拐角处忽然走出一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就连身后也同时闪出一个人影,把他的退路也一并断了。 流氓都不过年的吗?!苏惊尘在心底骂了一句,换上一个笑脸,想着尽量不动手解决。 他抬起头,正要开口,忽然发现面前那个人黑色斗篷下的笑笑凸起,不用想苏惊尘也知道,那是刀!现在的地痞无赖抢劫都跟山贼一样用上刀了吗?苏惊尘吃了一惊,忽然意识到事情不对劲,这群地痞他是知道的,上次想抢他跟娄起,被娄起一个人把他们六个人打在地上求饶,如今这里只有两人,而且,苏惊尘不记得那六人中有这样瘦高的人。 是刚刚与自己擦身而过的那个男人!苏惊尘忽然想起来了,而那个男人身上那种骇人的气息是......杀气。 他们为什么要杀我?苏惊尘想不到原因,脑后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他下意识的偏头,同时举起右手,一把抓住了那支箭,手心传来一阵剧痛,箭的余劲把他的手几乎擦掉了一层皮,居然还有埋伏起来的弓箭手,真是够看得起自己的,苏惊尘忍不住想。 这一支箭应该是某种信号,他身前身后的两个人忽然同时发起了冲锋,他们的手隐藏在斗篷之下,让苏惊尘看不出他们出手的时机,前后夹击,让苏惊尘避无可避。 他只是出来找娄起的,根本没带武器,虽然他的刀术实在差劲,但好歹还能抵挡一阵,现在他手上除了那支羽箭之外别无他物,而站在原地显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他一咬牙,朝着面前的那个瘦高那人直直地冲过去。 身后的人还在逼近,而面前的人已到跟前,电光火石之间,男人拔刀出鞘,苏惊尘下意识的举起手格挡,同时身形一闪,撞到了一边的墙壁上,男人一刀把苏惊尘手上那支羽箭砍断,在苏惊尘的小臂上割出一个超过一寸的可怖伤口。男人动作未停,持刀横扫过来,想一举砍下苏惊尘的头颅,苏惊尘忍痛举起手中剩下的那支羽箭箭首,抢先狠狠朝着男人的小臂扎了过去,整个箭头都没入男人的小臂中,男人吃痛,刀势一顿,却并未停下,继续朝苏惊尘砍过来,苏惊尘抓着箭首,同时扑出去,一把把箭首扯出来,带出一团模糊的血肉,这次男人的刀终于脱了手,他半跪地上,捂着受伤的手臂哀嚎,另外一个男人也赶到了这边,他忽然跳起,越过那个同伴,举刀朝着苏惊尘劈过来。 苏惊尘朝前翻滚,直接无视了那个男人,一刻也没有停留,朝着巷子的出口撒腿狂奔,他知道自己是毫无胜算的,只能看看到了人多的地方这些会不会收手。 苏惊尘刚转过拐角,又是一箭呼啸而来,他忽然矮身,再次躲过了那支本来该一箭射穿自己脑袋的箭,他心底一沉,看来那些弓箭手不止一人。 在哪,在哪,他们在哪? 苏惊尘一边跑,一边注意着周围的环境,想着那些弓箭手可能躲在哪里,前方一堵高墙上忽然站起来一个人,他举着弓,正在瞄准苏惊尘。 这样一条窄巷,没有障碍物,我们的距离不过三十步,看你这次怎么躲!那名箭手拉开了弓。 找到你了!苏惊尘冷笑,正愁你不出来呢。 他举起手中那支断箭,当做一柄飞刀,朝那个正在拉弓的男人飞过去,而那个男人也同时松开了弓弦,箭离弦而出。 苏惊尘忽然前扑,箭贴着他的头发飞出去,深深没入被冻得僵硬的泥土中,苏惊尘身后的那个男人身形一滞,似乎是被这一箭的威力吓到了,苏惊尘刚刚跑的速度太快,现在忽然前扑,惯性太大,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把衣服都擦破了几处,才算是稳住了身形,他顾不上其他,跌跌撞撞的又跑起来,现在停下了,只怕就要死了。 射箭的男人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苏惊尘居然可以躲过那一箭,他还来不及惊叹,眼睛忽然传来一阵剧痛——那支断箭插进了他的左眼,忽如其来的剧痛让他连站都站不稳,更别提还是站在不平的高墙上,男人哀嚎着从高墙上翻掉下来,脸着地,箭没入他眼睛的深度又加了几分,这下,这个男人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苏惊尘猛扑上前,像是打劫过路商人的土匪,用力扯着那个男人手上的那张弓,这并没有费什么劲,在身后那个男人抓到自己之前,他又从射箭男人的箭囊里抓出了几支箭,站起来就要跑。 苏惊尘刚要转过身,身后不知道从哪里又窜出来一个男人,同样的斗篷,同样的刀,男人似乎也没想到苏惊尘会在这,他慌乱的出刀,力道并不大,却还是把苏惊尘的背割开了一道不短的口子。 苏惊尘就势倒地,在触及地面的瞬间立刻转身,对着男人拉开了弓,男人还未做出下一步动作,就被一箭射穿了眉心。 苏惊尘站了起来,背上的伤疼的他龇牙咧嘴,他也不打算跑了,再像刚刚那样跑,怕只是会把伤口撕的更大,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追过来的男人,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五步,可他还是拉开了弓。 男人忍不住笑,这么近的距离,你一个拿弓的,再快能快过我的刀吗? 男人忽然矮身,加快了速度,再一步,只要再进一步,他就能一刀隔开面前这个少年的喉咙。 但他没有机会了,苏惊尘忽然出箭。男人甚至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脑袋就被巨大的力道带着后仰,就好像被一个力大无穷的力士迎面揍了一拳,男人保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仰面倒地,而他的脑袋上,插着一支只剩箭翎的羽箭。 手臂受伤的男人转过拐角,在这条巷子里他们一共派了四个人,而且这条巷子只有一个出入口,那个少年虽然身手出乎意料的敏捷,让开头的围杀失败,但他不可能跑掉,男人本以为会见到那个无名少年的尸体,可在他面前的,却是三个同伴的尸体,还有那个拉着弓的少年,他怒不可遏,正要要冲上去,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他缓缓低下头,是一支羽箭,别说声音,自己甚至连那个少年是何时放出那一箭都不清楚,他看着那支羽箭,再没有了向前冲锋的力气,缓缓跪倒在了地上。 苏惊尘不敢再停留,他蹒跚着走出巷子,在确定自己安全后,才把那张弓,还有剩余的一支箭扔在了路边。 乱世之始卷 第三十七章 杀手(下) 苏惊尘心底的疑惑还在,自己来到淮扬之后好像没有做什么......会让别人痛下杀手的事情,但那伙人好像从自己走出唐老人的小院之后就一直在尾随自己,那么,那伙人的目标,应该是院子中的一个,或者几个?不过院子那边苏惊尘是不担心的,老人的本事他不会怀疑,反而是娄起,他会不会......已经遭到了不测? 又转过一条巷子,前面已经是化烟大街了,过了化烟大街就是原府,苏惊尘不敢再抄近路,只敢顺着大路前行,生怕不知道从哪里又窜出来一个刺客。一路上遇到的人都避开了苏惊尘,同时却又忍不住多看他几眼,因为他身上的伤口是在是太显眼,在淮扬,当街行凶的事情一向是极少的。苏惊尘抬起头扫视周围,却忽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娄起!”苏惊尘大声叫他的名字。 “你怎么在这?”娄起转过头看着苏惊尘,朝他大力的挥手,却不小心带动了伤口,疼的龇牙咧嘴。 苏惊尘朝他走过来,看了一样他的伤口,皱了皱眉头,问,“你昨晚去哪了,还有,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不小心被树枝刺了一下,哈哈哈......”娄起打着哈哈,挠着头看天,连苏惊尘的脸都不敢看,“你可别告诉我娘,不然她知道又得怪我了。” 苏惊尘叹了口气,“既然你不愿意告诉我,那肯定是有你的理由,我不会告诉你娘的,放心吧。” “那就好,谢谢啦苏兄弟!”娄起这才低下头看着苏惊尘,然后瞟到了他手臂上的伤口,皱着眉头问,“那你这伤又是怎么回事?” 苏惊尘抬头看了看娄起身边的原欲鑫,凑近娄起的耳朵,轻声说,“这事一时半会说不清楚,等回去再仔细跟你说。” “嗯。”娄起脸色如常,还以为苏惊尘是跟什么凶狠的小混混打架了,还打算等会去帮他打回来。 “你朋友啊?”原欲鑫在一旁吹胡子瞪眼,对娄起的怒气还是没有消。 “是啊,我最好的朋友!”娄起看了看原欲鑫,转头对着苏惊尘咧嘴一笑。 “原老爷。”苏惊尘对着原欲鑫微微欠身,算是打招呼,他没见过原欲鑫,但从原欲鑫的穿着,还有那些家仆的样子,已经推断出了谁是原欲鑫。 “行了行了,这些礼节我看的都烦了,”原欲鑫摆摆手,“那你就跟这个臭小子一起来吧。” ...... 宝瓶巷,唐老头小院。 唐老头喝下茶杯里的最后一口茶,缓缓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着站在一边发呆的小梅说,“小梅,你把小白鹿带到内堂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小梅一愣,回答,“知道了,老爷。”然后走到门口,把靠在门槛上睡觉的颜白鹿抱起来,送到了内堂,之前颜白鹿还在门口看着巷口发呆,好像在等苏惊尘回来,但没一会就睡着了。 老人扭了扭手腕,缓缓移步到院子里,他站在院子中央,头也不抬,闭着眼睛也不说话。 沉默了很久,他终于说,“好了,诸位,别在藏着掖着了,你们那股腥臭的杀气我在一里地之外就闻到了,本来以为你们的目标是别处,没想到你们却来这里找死。” “你们十二个人一起上,试试能不能逼我拿起刀。”老人又说。 回答他的是一支极快的箭,从老人背后呼啸而来,于此同时,剩余那十一个躲在暗处的人也一齐从院墙上出现,他们抽出腰间的刀,或是拿出自己趁手的武器,一起扑向那个老人。 老人微微偏头,躲过了那支本该把他的脑袋射个对穿的箭,最先落到院子里的人拿一把五尺长刀,直劈老人面门,老人却直冲过去,身形如蛇,躲过了男人的全力一刀,老人忽然抓住男人的手腕,稍稍用力,就捏碎了他的腕骨,男人哀嚎着松手,任凭刀掉落,但他还是不肯停手,另一只手握紧成拳,在他出拳之前,老人忽然矮身,绕过男人的手臂,直接转到他背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拧断了他的脖子。 又一箭呼啸而来,老人右手抓住面前男人的尸体,挡下这一箭,又把尸体扔在了一边,眼神冷漠。 又有一人举刀跃起,以“猛虎落地”之势斩向老人,同时一左一右两个刺客分别持剑,封住了老人的去路,老人冷笑一下,忽然跳起来踢腿横扫,一脚踢在举刀男人的侧腰上,男人飞落出去,嘴角呕血,倒在地上挣扎喊叫,老人这一脚,不知道踢断了他几根肋骨,大概一时半会,这个男人是站不起来了。 此刻老人正悬停半空,持剑两人已经逼近他的身侧,这是最好的进攻时机!两个持剑之人同时出剑,一左一右横劈过去,这一次,老人不可能再有闪避的余地,可老人忽然伸手,居然生生抓住了两柄剑的剑尖!两个魁梧的男人,双手用尽所有的力气,竟然不能把自己的再移动分毫,而老人甚至只用了两个手指。 老人摇了摇头,“你们真是越来越不行了,上次他们派人了杀我的时候,我好歹也是涌了三根手指的。”话音刚落,老人双手各加一根手指,居然让那两柄剑的剑尖出现了崩断的迹象。 一个手持流星锤的男人看准时机,把流星锤丢出去,老人忽然松手,再次跃起,又是一脚,把左边男人踢得原地旋转,嘴里飞出了几颗崩断的牙,另一个男人想举刀再斩,老人却忽然抓住他的衣领朝前一抓,自己后翻出去。 流星锤直接把持剑男人的头颅砸碎,又重重的钉入院墙,深陷其中。 刺客们不敢再大意,出去那个还在暗处寻找机会的弓箭手,剩下七人一拥而上。 使流星锤的男人一用力,把流星锤从院墙上拽了下来,老人身形一闪,无视周边的人,直直朝着这个男人冲过去,直面一拳! 男人举起双臂交叉格挡,虽然挡下了老人这一拳,但却被打退好几步,老人动作未停,脚下再用力,立刻就逼近了那个男人,又出一拳,然后一拳又一拳,,打得男人不断后退,直到背后顶住院墙,才算是停下了,谁也没有数清,老人在这瞬间到底出了多少拳,在老人出拳的同时,甚至还挥袖打掉了那名刺客的一支暗箭。 老人后跳一步,站在一边看着那个使流星锤的男人,男人背靠着墙壁,缓缓滑了下去,他的双臂也软软垂下,再也不能举起,老人那几拳虽然未伤及男人的性命,却把他的两条手臂生生打断了,男人重重喘着粗气,眼睛却死死盯着老人。 “看什么看?我的院墙是你说打坏就能打坏的吗?”老人瞪了他一眼,忽然前冲,用一记扫堂腿踢断了男人的脖子。 “打坏了,得赔的。”老人又说。 一个使短刀的男人举刀前刺,被老人侧身闪过,但男人攻势不停,再次挥刀左劈,把老人的衣服切开了一个口子,然后顺势而上,与老人贴身近战,一连几刀,都被老人一一闪过。 躲在暗处的刺客拉弓弦的手拉了又停,这样的贴身近战,他是在是找不到机会。 老人却忽然笑了笑,他一边躲避男人的攻势,一边对男人说,“你倒是还算有那么一点点本事,说不定你这样的再来二十个,就能逼我拿起刀了。” 老人猛地后跳,拉开了与男人的距离,暗处的弓手也找到了机会,又射一箭,老人忽然拂袖,再把那支箭搅落,然后与举刀男人同时出招,嘴上还不忘嘲讽,“可惜,你这样的只来了一个。” 男人右手持刀左劈,老人右手握拳左勾,男人虽有刀长优势,可老人比他更快,在刀触及自己脖子之前,一拳把男人打飞出去,这一拳,直接把那个男人打到了院门外,老人不再留情,不给剩下的人喘息的机会,身形一闪,抓住离自己最近的男人的手臂,一把拧断,再把他狠狠的砸到地上,砸的他五脏六腑都震颤不已,直接晕死过去。 剩下四人一齐拔刀冲锋,想靠着四把刀压制老人,但他们目光所及,老人却忽然消失了。 “去哪了?!”其中一个男人声音颤抖,老人可怕的武力几乎要把他吓破胆。 “上面。”是老人的声音,他手里抓着一根扫帚,向着剩下的四人劈斩。 那明明只是一根扫帚,却带着可怕的威势,男人们握刀的手轻轻颤抖,他们都觉得,自己会死在这一“刀”下,“刀”未至,可刀风已先至,他们下意识的举刀格挡,却仍是觉得不够,抓过同伴,用他们的身体挡下这一“刀”。 可老人忽然放弃了手中的“刀”,他抢先落地,双拳同出,同时击中了中间两个男人的小腹,他们痛的收腰,暴露出自己的下颌,老人抓住其中一人的衣领,一脚把另外一人踢飞,再把这个男人砸向左边的男人,左边的男人就这样被自己的同伴撞倒在地。 右边的男人见状,就要挥刀砍下,老人却抢先一拳砸在他的喉咙上,男人身形一滞,口中猛地吐出一口血,连人带刀,整个的倒下去,睁着一双震惊的眼睛。 被同伴撞倒的男人此刻心底的最后一丝勇气也消失了,他推开自己的同伴,丢掉手上的刀,跌跌撞撞的跑向院门口,不顾一切的想要逃跑,在他冲出院门口之前,一柄刀忽然穿透了他的胸口,他被门框绊倒,摔到院门外,再也不动了。 那个暗处的弓手见状早就跑的没边了,院子里此刻除了老人便只剩下一个活人,他眼神恐惧,看着一步步逼近自己的老人,却害怕的像个孩子,他手脚并用着后退,他眼中的老人,忽然变成了妖魔。 “何必呢,”老人缓缓走近那个人,一把拧断了他的脖子,自言自语道,“你们最后还是让我用刀了,也算是值得夸奖吧。” 乱世之始卷 第三十八章 龙井虾仁 这群刺客怎么也没想到,会在一条阴沟里翻了船。 早已遁逃的弓手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他扔掉弓和箭囊,扯下蒙面的黑布,转过一个拐角之后就已经成了一名普普通通的路人,他面色如常的走在路上,背脊却早已被冷汗浸透,他们是来报仇的,之前派来取某两个少年性命的同伴的尸体莫名其妙被发现在某条偏僻的巷子里,虽然他们的顶头上司已经说过,既然杀不了,就不杀了,省得到时候再搭进去几个人,可他们却咽不下这口气,上司也未多说什么,让他们注意分寸,事成之后自行回去。 经过多方探查,他们几乎确定了这个老人是个高手无疑,但实力有多少,他们并没有底,而另外两个少年虽然看不出深浅,却也不是省油的灯,于是便有了今日的围杀之局,十二人围杀院中老人,剩下八人,每四人对付一个少年。 弓手走进一座客人稀少的茶楼,径直走向二楼的一个小包间,这是他们碰头的地方,天黑之前,若是等不到人,就自己回去,他们当初是这样说好的。 男人掀开遮挡用的珠帘,里面空无一人,他自顾自的坐到最近的位置上,又自己倒了一杯茶,脸色又惨败了几分。 忽然,男人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他不动声色的放下茶杯,弓着腰,蓄势待发。 那层可有可无的珠帘忽然被一下子掀开,看到来人后,男人反倒是长舒了一口气,问,“你们那边怎么样?” 这次一共四人走进这个不大的包间,最先进来的高大男人无奈的摆摆手,“没办法,被那个小子逃过一劫,那个原欲鑫是个有眼力的人,似乎是觉察到我们再跟踪他,就直接把他和另外一个少年带到原府里去了。” “这么说,他们也失败了?”弓手男人面色凝重。 “不至于,那个瘦一点的小子身上有两个伤口,应该是他们不小心放跑了,比较我们也不好当街杀人,”高大男人皱了皱眉头,看着弓手男人,问他,“你刚刚说,‘也’?怎么回事,难道你们......” “那个老人,强的离谱啊,”弓手男人又想起院子里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他重重的叹息,“他杀我们,只用一招,就连百夫长,也不过是几拳就被打杀了,别说还手,就连招架之力,我们都拿不出来。” 高大男人还是不愿相信,又问,“可你不是大家认可的弓手吗?你难得就一箭也没出?” “出了,”男人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无力的把头垂下去,“我出了三箭,但一箭未中,甚至,连让那个人出现一丝,哪怕一丝破绽都做不到。” 高大男人沉默了,他拍了拍弓手男人的肩,苦笑着安慰道,“杀不掉就算了,这是我们本事不济,大人不也这么说吗?现在我们就在这,等他们四个回来,然后就动身北上吧。” 余下四个男人都轻轻点头,各自找了个位置坐下,面色凝重,若有所思。 直到太阳西下,他们也没有等到剩下的那四个同伴,当晚,五个垂头丧气的男人在夜色下骑马离开了淮扬。 ...... 苏惊尘和娄起被安排在了一间小小的客房里,他们两个正襟危坐,像是等待先生上课的学生,即便这是原府最小的客房,但苏惊尘和娄起还是忍不住发出“哇原来这就是有钱人家”、“你看那个东西好漂亮啊”、“你说这个东西该值多少钱”之类的赞叹,像是乡下的土老帽进城。 “娄起,”苏惊尘忽然用手肘捅了捅娄起,小声问,“你干了什么啊,我感觉那个原老爷好像很不喜欢你。” “啊?是吗?哈哈哈......”娄起尬笑两声,又不由自主的挠起头。 原欲鑫对苏惊尘还算客气,但是他看娄起那幽怨的眼神,就像......闺中怨妇,啊不,怨夫,恨不得上来踹娄起两脚,娄起当然不会告诉苏惊尘,其实原欲鑫已经踹过自己了。 原欲鑫此时正在厨房里忙碌,原府上厨子自然是不会少的,只是有一道菜,这么多年他一直是自己亲自做,这道菜的名字叫做龙井虾仁,以前做,是去小铺子里买便宜的茶,只求个茶香,如今做这道菜,用的是上好的龙井,就这小盘龙井虾仁,用掉的龙井就够平常人家过活小半年了。 原欲鑫把虾仁用水反复清洗,放入碗内,把之前弄好的鸡蛋清和盐一起放入,用筷子轻轻搅拌,等碗里的三样东西稍微有些粘性的时候又加入些薯粉,然后放入小半勺鸡汤凝胶搅拌,最后把碗放在一边静置。 原欲鑫又转过身,拿来一把小茶壶,放入龙井茶叶,用沸水冲泡,稍待片刻后,原欲鑫又拿起茶壶,要把里面的茶水倒掉一部分,在原欲鑫身后看了半天的老厨子赶紧上前拦住了原欲鑫,眼睛紧紧盯着那壶茶,“老爷,可不要暴殄天物了!这上好的龙井茶怎么说倒了就倒了,不如给老奴我过过茶瘾。” 原欲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怎么,你喜欢喝茶?” “是啊,别看老厨子我这样,却也算半个茶君子,大多数茶,我一闻便知道好坏。”老厨子抬起头看着原欲鑫,神色离颇有些自得。 “行行行,那就给你喝了,”原欲鑫站直了,看了看厨房,说“我看这里也没有茶杯,那你就去拿个碗来,我倒给你。” “好嘞!”老厨子熟络的从柜子里摸出一个碗,放到最近的灶台上。 原欲鑫给老厨子倒了小半碗茶,把剩下的茶水连同茶叶一起倒在了一个碗里待用,半开玩笑的说,“剩下的可不能给你了,还得给我女儿做菜。” “够了,够了!”老厨子把那碗茶端到自己面前,两眼放光,用嘴迫不及待的吹了吹,便把茶碗往嘴边送,喝完还不忘赞叹一句,“好茶!” 原欲鑫笑了笑,说,“之前我做这道菜的时候,你怎么不向我要这半碗茶喝?” 老厨子摸了摸下巴,笑着说,“以前不是人多吗,就没好意思跟老爷您开口。” “好吧,”原欲鑫转身对着灶台起火烧油,又对老厨子说,“以后你要是想喝,大可把我放在厨房里的这些龙井拿出来喝,但不能贪多,更不能把茶叶带出府去,还要保证我做菜的时候还有茶叶。” “真的吗老爷?!”老厨子听到这句话,差点就要感动的跪下了。 “自然是真的。”原欲鑫看着锅里的油,看准火候,把拌好的虾仁一股脑的倒进了刚好四成热的油锅中。 “谢谢老爷大恩大德!”老厨子嘿嘿一笑,又跟原欲鑫保证道,“以后老奴我明天最多一晚茶,绝不贪多。” “是了,到时候我做菜没茶叶,可是要拿你是问。”原欲鑫笑着,用筷子迅速把那些虾仁划散,盯着锅里看了一阵,待虾仁呈玉白色时起锅,把猪油沥去,再次把虾仁倒进锅里,又倒入之前备好的龙井茶水和茶叶,稍微倒入些淮扬绿水酿,翻炒数次,起锅装盘。 “老爷,就您这两手,去淮扬城里最大的酒楼当个掌勺都不难。”老厨子笑眯眯的喝着茶。 “可惜,去那些酒楼里挣不着钱,不然我年轻的时候还真想去试试。”原欲鑫自己端起那碗龙井虾仁,独自走出了厨房。 老厨子看着茶碗里剩下的几口茶,恋恋不舍的放下茶碗,看着原欲鑫离开的方向,只觉得遇上一个这样的老爷,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原欲鑫笑眯眯的把最后一个菜放到饭桌上,都是些原绊心爱吃的菜,其中几样原绊心看着实在忍不住,悄悄动了几筷子,原欲鑫走进来的时候她正夹着一块鱼肉正要往嘴里送,停了一下,还是把菜放到了嘴里。 看着女儿还是跟以前一样没心没肺,原欲鑫也稍稍安心了些。 虞予坐在原绊心身边的位置,双手放在不安的摩挲,低着头沉默不语,心里还是愧疚,马管家看到平安归来的两人,脸上只有高兴。 “吃饭呀,虞予,你还在想什么呢?”原绊心夹了一筷子龙井虾仁到虞予碗里,这也是虞予爱吃的。 虞予还是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只是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滴落到她的手上、裤子上。 “小姐,对不起。”过了好一会,她终于轻声说。 “什么什么对不起啊,你跟我道什么歉,”原绊心自己夹了一个虾仁放到嘴里嚼着,“要不是你跟我爹说我被抓了,说不定我现在还在那个破山洞里呢。” “好啦,快吃饭。”原绊心又说。 “小姐,你不怪我吗?”虞予泪眼婆娑。 “你要是还是这样哭丧着脸打搅我吃饭,我就要怪你。”原绊心忽然板着脸,一本正经的说。 虞予破涕为笑,“好,我知道啦,吃饭。” “再等等,我们今天还有两个客人。”原欲鑫忽然说。 乱世之始卷 第三十九章 夜谈 “谁啊?”原绊心眨巴眨巴眼睛,又吃了一个虾仁。 话音刚落,一个丫鬟忽然走进屋子,朝原欲鑫这边施了个礼,缓缓退出去了。 娄起和苏惊尘还在赞叹原欲鑫府邸的豪华,一见屋子里坐着的人,忽然不说话了。 “坐吧,”原欲鑫冷冷的说,也不转头去看他们两个。 娄起和苏惊尘小心翼翼的上前两步,正要落座,原欲鑫忽然又说话了,“等等!你可以坐,你小子给我站着!”原欲鑫先指了指苏惊尘,又指了指娄起。 这一声吼,把他们两人都吓了一跳,苏惊尘在娄起身旁战战兢兢的站着,也不敢落座了。 “没事,你可以坐。”原欲鑫转过头看着苏惊尘,语气稍微缓和了几分。 苏惊尘哦了一声,硬着头皮上去坐下,但也只是坐着,心说这个原老爷怎么这么奇怪,娄起是跟他一起回来的反倒叫娄起站着,他只是娄起的朋友,跟他原欲鑫素未谋面,还让自己落座。 原绊心白了原欲鑫一眼,“爹,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还能干什么,兴师问罪啊。”原欲鑫没好气的说。 苏惊尘一脸疑惑。 虞予一脸疑惑。 马管家也一脸疑惑。 倒是娄起和原绊心,从他们的表情看,他们之间好像......发生了点什么? “爹,我们真的啥也没发生。”原绊心气鼓鼓地说,平常她一露出这个表情,原欲鑫少不得就要一副献媚的样子来哄她了。 但原欲鑫还是拉着张老脸,盯着娄起,把娄起看的浑身鸡皮疙瘩。 “爹!”原绊心又叫了他一声。 原欲鑫沉默半晌,叹了口气,终于说,“好吧好吧,吃饭。” 苏惊尘不敢动筷,连碗也不敢端,娄起也还是站在原地,看着有些拘谨。 “行了行了,坐下吃饭。”原欲鑫又叹了口气。 一顿饭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吃完了,苏惊尘很规矩,很少夹菜,偶尔动筷子也是只在自己面前的碗里夹,看的马管家有些心疼,“你这孩子,这么瘦,还不吃菜。”然后夹了几大筷子菜给苏惊尘,在苏惊尘的碗里堆起一座小山。 娄起更是一直低头吃饭,连菜也不敢夹,平常起码吃几大碗,今晚他一小碗饭也吃了半天,不是吃不下,是怕吃完了,只敢望着桌上的菜流口水。 虞予也吃的有些拘束,想来是心里还有些愧疚。 至于马管家和原欲鑫,平常什么样子,在今晚的饭桌上就是什么样子。 原绊心倒是不怕见生人,比平常吃的还多一些,想来是真的有些饿了。 饭毕,苏惊尘还想帮着收拾碗筷,被马管家拦了下来,说是这些事情自然会有家里的丫鬟做,大概是觉得苏惊尘跟年轻时候的自己很像,于是马管家又说要带着苏惊尘在宅子里转转,顺便要跟他唠唠嗑。 原绊心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想带上虞予去食全街再买些吃食,被原欲鑫喝止了,说是喝止,其实也不过是比平常说话加重了几分语气罢了,原绊心也只好作罢。 原欲鑫又转过头,直接跟娄起说一句,“跟我过来。”就自顾自的出去了,娄起见状,赶紧跟了上去。 原欲鑫带着娄起到一个僻静处,也不看他,自顾自的看着檐外细碎的落雪,背着手说,“说吧,你为何知道我女儿在那个山洞里,你又为什么要去找......救她。” 娄起挠了挠头,在脑子里酝酿半天,临了又想了个蹩脚的借口,说,“其实......其实也就是路过。” “再给你一次机会。”原欲鑫冷冷的说。 娄起叹了口气,又酝酿半天才缓缓开口,“是我算的,那天您府上那个一直跟您女儿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到城门口的时候,我也在场,从她嘴里听到的那些话,我大概推算了一下,算是知道了个大概是位置,就先动身去找了。” “那你知道,为何不告诉我?我派些人手去,不是能更快找到吗?”原欲鑫脸上有些不悦。 “我怕您找的人当中有那些土匪。”娄起倒是直白。 原欲鑫没说话,倒也算是默认了他这个说法。 “我小时候经常到村子周围玩,就喜欢找那些山洞去探险,所有淮扬周边的大部分山洞我都知道位置,我去了最可能是您女儿所在山洞的地方看过,前几个都没有,直到最后一个,才找到您女儿。” “那些山洞离得很近?”原欲鑫忽然问。 “每个山洞近的也就三四里,远的话相隔七八里吧。”娄起没头没脑的说。 原欲鑫心里有些吃惊,这个少年的脚力居然这么出众的吗? “所有你是找了一夜?”原欲鑫又问。 “嗯。”娄起轻轻答应一声。 原欲鑫对这个少年的好感稍稍有些提升,他没有刻意来找自己邀功请赏,看来是个老实人,但也仅限于是个老实人这个层面,不能再多了。 “那我女儿的衣服是怎么回事?”原欲鑫的语气相较于之前又冷下来几分,现在这个叫做娄起的年轻人,只要答错一句话,原欲鑫可能就会把他杀掉,毫不留情,毕竟事关自己的女儿。 “就......就是,”娄起忽然不好意思起来,像是又想起了山洞那一幕,脸又有些红,“我到山洞那边的时候,在路上看到些杂乱的脚印,其中有个是半路又折返,在林子里穿梭一阵,又出现在山洞口,我一路跑上山洞,那个人......那个人就在撕您女儿的衣服,后来我跟他纠缠一阵,一拳把他打晕了,他也刺了我一刀。”娄起指了指自己的肩,那里的衣服破了个口子,早已经被血迹浸透,他口中的打晕了,其实他以为只是打晕了,没想到自己那一拳几乎出了十分的力气,早就把那个叫做张猴子的猥琐男人一拳打死了。 原欲鑫还是不说话,他背着手的样子让娄起有些害怕。 “真的,不信您去问您女儿!”娄起大声说,举起三根手指,一副要是我骗你我就天打五雷轰的样子。 “行了,我相信你,只是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原欲鑫冷冷的说,心底忽然涌起杀意,到底是哪个狗.娘养的混蛋居然敢动我女儿,他在心里已经做下了决定,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男人找到,一刀一刀把他活剐。 “很瘦,长的蛮......猥琐的,跟猴子一样。”娄起一五一十的回答,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然后他屁股上忽然传来一阵痛感,紧接着整个人都飞到了院子里。 原欲鑫忽然又是一脚,把他踹到了院子里,吃了一嘴的雪没好气的说,“但是我还是想踹你。” 说完转身就走,娄起笑了笑,赶紧站了起来,却轻轻叹了口气,有些话,还是说不出来啊。 马管家带着苏惊尘逛完了原府,又回到了之前吃饭的地方,一脸真诚的对苏惊尘说要是以后找不到活干,大可来原府,其他的不说,好歹是能当上个管事的,苏惊尘笑着说以后要是没出路了,一定来。 马管家对这个叫做苏惊尘的年轻人十分有好感,能察言观色,还踏实能干,肯吃苦,比淮扬城里的那些个假正经的娇贵公子哥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要是自己有个女儿,说什么也得撮合撮合他们。 倒是苏惊尘有些尴尬,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是不是过于热情了。 此时原欲鑫也带着回到了这里,他身后跟着个娄起,娄起的脸上还是带着笑。 “你们的家离这里近吗?”原欲鑫问,但还是板着脸,语气冷淡。 “也不算远,就在宝瓶巷。”苏惊尘回答。 “那就行,那你们就回去吧,我也不送你们了。”原欲鑫挥挥袖子,转过身径自离开了。 马管家倒是想挽留一下他们,张了张口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把他们送到了原府门外,等他关上门,原欲鑫忽然又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老爷,可是还需要我做什么?”马管家问。 “派几个府上的护院好手,悄悄跟着他们,等他们到住处,再在那里暗中待几天。” “难道这两个年轻人......”马管家冷汗直冒,之前他十分看重的那个少年难道是绑走小姐的匪人? “不是,”原欲鑫摆摆手,一本正经的说,“跟你去逛园子的那个少年,今天在见到我之前应该是刚经历过了一场恶战,我是想派几个人暗中去保护一下他们,好歹是把我女儿救回来的恩人不是?” “这样啊。”马管家一拍脑袋,“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办!” “嗯,去吧。”原欲鑫答应一声,抬头看着天上厚重的云,透不过一丝光。 当天夜里,原绊心被抓去的那个山洞里来了几个人,他们看着那个一动不动“晕倒”的人,正好奇到底是什么人有这么大力气,一拳居然能把人打晕到现在都醒不过来,领头的那人上去试了试张猴子的鼻息,脸上一变,那个“晕倒”的男人,早就死去多时了。 乱世之始卷 第四十章 红巾贼 宝瓶巷,唐家小院。 两个身影在院墙外徘徊了很久,较高的那人蹲下来,把另外一人送上院墙,院墙上那人伸手把较高那人拉了上去,然后两人一起跳下院墙,没有弄出一丝声响。 “回来了?”唐老头坐在自己经常坐的那个椅子上,竟然是连灯也未点,只是手上还端着一杯温热的茶。 “回来了。”娄起拦了苏惊尘一下,自己走在前面。 “回来了就行,早些歇息吧。”老人一口饮尽杯中的茶,起身离开了。 娄起转过头看着苏惊尘,两人相视一笑,今天老人破天荒的没有骂人,他们也没做停留,径自回到了他们的房间,房间的小桌上,放着些药铺里常见的止痛药和纱布。 他们帮着对方在伤口处缠上纱布,疼的龇牙咧嘴,很快就睡着了。 而院子里的尸体,早就被清理干净了,只是某些地方,还有点不可修复、也不会有人注意到的痕迹。 ...... 赤江南,扬州北,新川郡。 许龙坐在篝火旁,盯着跳跃的火焰一言不发,祁三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赤江口一败,他们四百多兄弟面对应州军根本就是毫无招架之力,被打的抱头鼠窜,最后逃的逃,死的死,许龙重新聚集四散的人手之后,就只剩下了不到两百人,一开始他们还在赤江以北乱窜,打家劫舍,抢些“小钱”,可许龙看着赤江以北的地方世道越来越乱,便动了南下的念头,如今他们在这座叫青牛背的小山头已经盘踞了好几个月,但是这边人少,就算偶尔有过路的倒霉货,也是穷的叮当响,好在野物众多,兄弟中又有几个猎户出身的,不至于饿肚子。 “大哥,我们以后该怎么办?”祁三开口问。 “不知道,能怎么办?混吃等死呗。”许龙有些恼,一巴掌拍在祁三脑袋上。 祁三受了这一下,也只是嘿嘿的笑着,他知道许龙大哥带着他们一跑,这几年的家当就跑没了,只剩下了些寒酸的小物件,值不了几两银子。 “大哥,你听说了,吗?”祁三忽然又问,“那边的起义的义军。” “听说了啊,怎么了?”许龙没好气的说,“难道你小子想去投靠他们?” “有那么点,”祁三挠了挠头,“听说义军里面,又是那红巾军最厉害!可以跟那些狗日的官军打的有来有回,人还多。” “哦,那你去吧,不过事先说好,我可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东西。”许龙缩了缩脖子,神色萎靡。 “不是啊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祁三摆摆手,赶忙说,“我是说,要不然咱们带着兄弟们去投靠红巾军吧,肯定比在这座小山头好。” “去投靠红巾军?你小子是嫌脑袋不够多吗?他们整天打死打生的,说不定哪天就给人一刀砍了。”许龙还是有些无动于衷。 “那总比在这好啊,我们在这,说不定哪天官军就来把我们剿了,到时候还要把我们的头砍下来挂在城头,我们要是入了红巾军,他们保不齐给大哥你一个将军当当,到时候我们还怕几座小县城?直接去把那些假模假样的郡守砍了,自己占一个县城当个王,多好!” “你小子也就这出息了,占个县城就当王?好歹也是七八个吧?”经祁三这么一说,许龙也有些心动,可他还不清楚所谓的红巾军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心底还是有些犹豫。 祁三仿佛知道许龙在思考什么,又凑近许龙说,“大哥,我可是见过那些红巾军的义士的!他们那样子,比那些官军可威风多了,在头上或者脖子上系上一条红巾,身披铠甲,武器也是各个样式都有,他们一到哪个地方,百姓可是欢迎的不得了,可不像我们,到哪都被像老鼠一样被赶。” “我听你这句话怎么这么想打你一顿呢?哪有自己说自己像过街老鼠的,”许龙又对着祁三的头打了一巴掌,“不过,他们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那可不?”祁三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一副你尽管信我的样子。 “那我们去哪找他们?”许龙心里没底,“难道再过赤江一回?” “不用不用,”祁三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好像他才是大哥,而许龙不过是他的一个小弟,“我前些天在镇子上听说有一支红巾军已经南都赤江了,怕是要来这边干点什么大事。” “所以我们去哪?就在这等他们来?” “对!我们就在这等他们,他们一定会来的。” “你小子......”许龙大笑,正想再打祁三一巴掌,但是他抬起头,忽然愣住了,他用手指着北边,喃喃道,“这他娘的还真被你小子给说中了,红巾军......真的来了。” 祁三转过头,看到了那股声势浩大的人潮,他们举着火把,在广袤漆黑的大地上行进,依稀可见他们头上的红巾。 “红巾军!”祁三惊叫出声。 不只是他们俩,山上的其他土匪也发现了,他们纷纷放下手中的事情,站起来望着那股人潮,把自己的猜测说给旁人。 “该不会是新川那狗日的郡守派军来杀我们了吧?” “这人也太多了吧,我看着怎么也得有八九千?” “放你的屁,你是眼瞎吗?那些人最少一万起步,说不定有一万三。”有脾气大的人骂了一句,但眼睛还是直直地盯着那边。 “用一万多人来杀我们两百人吗......他们一人吐一口口水都怕把我们淹死了。”胆子小的人无力的坐在原地,竟然是连跑都懒得跑了,这一万多人,跑得掉吗? “兄弟们!”许龙忽然大吼,他转过头扫视所有人,“那是北边红巾军的义士!我打算带着你们去投靠他们,将来一定能闯出一番事业,说不定再过几年我们也是拿军饷的兵了,你们要是想跟我一起去,待会就跟我一起下山。” 这两百土匪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回答许龙的话。 “当然,若是你们不想跟我去,就来我这领点路费自己离开,我虽然也没钱了,但是兄弟们的路费,我是怎么也要凑出来给你们的!”许龙又说。 人群还是沉默。 “我跟大哥你去投靠红巾军!”祁三举起手大喊,他本来就是要去的,现在不过是给那些犹豫的人带个头。 人群又沉默了一会,忽然有人跟祁三一样举起手,从零零散散两三个人,到一片,一群,大部分人都举起了手,齐刷刷的看着许龙。 “大哥算我一个!” “我也去!” “加入这红巾军,我也要去打那些狗日的官军!” 人群叽叽喳喳,最后竟然是大部分人都举起了手,有几个来跟许龙讨要路费的人还被取笑了一阵,但许龙也没有食言,还是给每个人都发了一片银叶,虽然不能干什么,总聊胜于无。 “走!兄弟们,跟我下山!”许龙真臂高呼,他身后的一百多人也跟着他一起呐喊,虽然他们是一群土匪,但这样子,倒是颇有几分“英雄气概”了。 在红巾军的最前面,罗志也看见了山上正朝他们逼近的火把,他皱了皱眉头,那群人最多不过两百人,而自己这边可是足足一万一千人,就算是最近郡城全军也不过三千人,他们就这么着急送死,他转过头,看向旁边一个矮小瘦弱的男人,“军师,你怎么看?” “大概是山上土匪想要投靠我们吧。”那个书生模样的矮小男人捋了捋胡子,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就算是官军,两百人而已,成不了什么气候,反倒是给我们送物资来了。” “不急,等他们靠近些再说。”军师又说。 罗志嗯了一声,下令全军停止行进,勒住马缰绳看着那群人朝着自己靠近。 “大哥!你看,他们停下来了!”祁三有些激动,他指着红巾军那边,声音有些颤抖,“说不定红巾军的将军跟大哥你聊得来,直接跟大哥您拜把子,到时候大哥你可不要忘了我啊!” “就你小子会拍马屁,”许龙也有些激动,他加快脚步,说,“走,我们过去!” “看吧,我就说是一群山上土匪罢了。”军师得意的看着身旁的罗志。 罗志笑了笑,转头看着来人,一句话不说。 许龙把刀解下递给祁三,自己上前一步,抱拳道,“在下本是黄尘山当家,前些时日与应州的官军混战一场,丢了大半家当,只好来到这青牛背,收些过路钱,看到大王的红巾军声势浩大,就想着大王能否让兄弟入伙,也当个红巾义士,杀杀那些狗日官军的威风!” “军师,该如何?”罗志小声问。 “不妨,就让他入伙,到时候当个马前卒送死也是好的。”军师又捋了捋胡子,低声回答。 罗志轻轻点头,又看着许龙,“这位兄弟,我与军师看你与你的兄弟也都是好汉,又想为这个乱世做些贡献,既然兄弟你都开口了,我也欣赏你,那就加入我红巾军,与我一起南下,打下那淮扬城,将来有我一口吃的,必定会有兄弟你一口吃的!” “多谢大王!”许龙一激动,差点就要跪下,好在罗志阻止了他。 “自家兄弟,何必如此?” 许龙也是假意,立刻就站直了,又对着罗志抱拳致谢。 罗志点了点头,“那兄弟就归入我的先锋营,待会我会让我身边的兄弟带你过去,至于装备,明日再分发。” “多谢大王!”许龙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 “行了行了,我也不是什么大王,”罗志忍不住大笑,“我不过是咱们红巾军当中的一支罢了,你要是愿意,以后就叫我罗将军!” “那好!罗将军!”许龙也大笑着。 乱世之始卷 第四十章 红巾贼(2) 许龙的一百多人被归入队尾,祁三迫不及待的上去跟他心目中的“红巾义士”攀谈,倒想是个少年心境的孩子,许龙与自己的兄弟一拨,一路沉默着,这个罗将军看上去倒是有几分枭雄的模样,但刚刚接触,许龙并没有多信任他们,说不定,下次打仗这个罗将军就会让自己和身后的一百多兄弟上去当马前卒,送死罢了。 “前辈!咱们这一趟是要去干什么啊?”祁三跟在一个四十多岁的枯瘦男人身后,问东问西。 枯瘦男人也不嫌他烦,因为平常就没几个人跟自己说话,他扛着把长矛,一本正经的跟祁三说,“咱们这一趟,是要去打那淮扬城!” “淮扬城?!我听说那可是全天下最富有的地方,那里的每个老爷家里都有一座金山银山呢。”祁三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我们去打那里,打得下来吗?” “怎么打不下?”枯瘦红巾兵倒是底气足,“那些城里的老爷们一个个都是些软骨头,这南边的人出了酒水就是钱和女儿,不像我们北边的,整天打仗,我们这边战斗力再低,也比那些南边的老爷们强。” “这边的人真就那么弱吗?”祁三听了男人的这句话,心底忽然有些后悔,要是当初直接来这边,找个山头,不早就攒下些家底了吗,还会愁讨不到媳妇? 许龙听着他们的对话也有些吃惊,这么说来,这些南边不就是像个养猪场吗?油水多,还好拿,要是自己以后也去找些兄弟,凑个几千人,说不定将来中州版图上就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了。 “等过段时间跟他门打仗不就知道了。”枯瘦红巾兵白了祁三一眼,“这点道理都不懂?” “前辈教训的是前辈教训的是,”祁三讪笑着,悄悄给枯瘦红巾兵塞了一片银叶,这可是他为数不多的家底之一了,“以后还是要请前辈您多多照应,多给我指点指点出路。” “嗯,”枯瘦红巾兵不动声色的收起那片银叶,又对祁三说,“以后跟着我,别的不说,起码你小命肯定是能保住的。” “那就谢谢前辈了!”祁三告罪一声,又退回了自己的队伍中。 “你小子,刚到这里就想着换山头啊?”许龙没好气的踹了祁三一脚。 “哪能啊大哥,”祁三一脸献媚的笑,“我这不是去给大哥您打探消息吗,刚刚那个老哥说的你肯定听到了。” 祁三忽然抬头看了看前面的人,凑近许龙的耳朵,小声说,“我们到了那边,自己去招些人马,抢几个小村子,先存点家业,等我们兄弟多了,说不定把这些红巾军都吞了呢?” 许龙摸着下巴,这小子可真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想的都跟自己差不多,他拍了拍祁三的肩膀,说,“那就找找机会,多招些兄弟来,到时候好处少不了你的。” “大哥,我知道!”祁三嘿嘿的笑着。 队伍又走了约莫十多里,终于停了下来,这边的深山即使的冬天也还是有绿色,红巾兵们围坐一团,烧火做饭,许龙的人跟红巾兵们隔了一段距离,他们无意去讨好红巾兵,红巾兵也不想理他们。偶尔还是有红巾兵们对着这边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什么,许龙也不去理,让兄弟们燃起篝火,找个地方睡觉,反正饭他们是已经吃过的。那个罗将军好像也没打算过来看看他们,大概就是觉得一百多人,人微力少,懒得搭理他们,说不定还要搭上些伙食钱。 祁三倒是显得很高兴,毕竟要是如那个罗将军所说,明天就他们就能拿到一套气派的红巾军衣物了,而且这初春的天气,可是冷得很,多加件衣服御寒也是极好的。 第二天太阳还未升起,天还有些黑,周围起了些雾,好在不大,这样的天气在山林里很常见,许龙缓缓起身,又找来几根枯枝丢进面前的火堆里,昨夜守夜的人好歹是没让火堆灭掉,不然自己又该半夜冻醒,然后又要去找东西生火,麻烦得很。 许龙搓了搓手,又往火堆那边凑了凑,火光映照着他满是胡茬的瘦脸。 “这位可是许兄弟?”一个精壮的汉子不知道何时走到许龙身后。 “啊,我是,有什么事情吗?”许龙站了起来,转身看着这个头戴红巾的男人。 “我叫岳章,罗将军派我来,带你去领些我们红巾军的衣物,以及一些粮草,”岳章笑了笑,“以后就是自家兄弟了,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只要别太过分,都可以跟我说。” “多谢岳兄弟!”许龙朝着岳章一抱拳,然后一脚踹醒了脚边的祁三,说,“你叫几个有力气的兄弟,跟岳兄弟去拿东西。” 祁三一个哆嗦,睁开眼睛缓缓站起来,看了看许龙,又看了看岳章,哦了一声,去拍醒那些睡得死死的人,搞得周围骂声一片。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后,祁三笑逐颜开的带着东西回来了,他把手上的红巾和皮甲丢到地上,又自己抽出一套,迫不及待的穿上,对着周围的人瞎显摆,“怎么样怎么样,跟那些公子哥有没有一拼?” 许龙嗤笑一声,说,“就你这模样,穿的再好看还不是贼眉鼠眼,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呢?” “大哥,哪有你这么说自家兄弟的,”祁三耷拉着脑袋,有些失落,“这生的难看了也不能怪我啊,这得怨我爹娘。” “行行行,我不跟你多掰扯,快把这些东西分给兄弟们。”许龙也拿了一套皮甲,拿在手上反复看,这皮甲的皮不差,但也不好,别人出刀,稍微用点力就能一刀砍开,不过再怎么样,聊胜于无,他又转过头,看到了岳章所谓的“粮草”,只有几包罢了,杂七杂八都有些,米、干物、零星还有几块不大的肉干,吃不了几顿,但总好过天天去刨野菜。 “大哥,这粮食有些少啊。”祁三坐在许龙身边说,不止是他,周围的好些兄弟都在骂骂咧咧,说那个什么狗屁将军也太小气了。 “人家给你就不错了,还嫌弃?”许龙白了祁三一样,又看了看周围的兄弟,把声音加大了几分,“北方干旱,南方情况怎么样我不清楚,但是我们北边的收成怎么样你们不知道吗?我们刚刚加入他们红巾军,人家就愿意给我们发粮食,你们这些话也就是能在自家兄弟面前说说,要是给他们听去了,说不定还要说我们是官军派来的奸细。” 人群鸦雀无声,都在盯着许龙,他们嘴上虽然骂,却也懂得这个道理,保不齐以后就会祸从口出。 许龙摆了摆手,把那件皮甲穿了上去,“都去做你们自己的事情吧。” 人群又四散开,三三两两聚在尚未熄灭的火堆前,说着荤话,笑的毫不收敛,可惜就是连酒肆里那种兑水的酒也没有,只能就着冷风。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忽然响起一阵号角声,红巾兵们从前到后,有条不紊站起来,灭了周围的火,带上各自的东西和轴重,缓缓行进。 许龙他们站在队伍最后,他沉思片刻,转头看了看祁三,说,“三儿,快,你去问问这号角声是怎么回事。” 祁三点了点头,快步跑向之前问话的那个枯瘦红巾兵,停在他身边,开口问,“前辈,这是怎么回事,官军来了?” 枯瘦红巾兵白了他一眼,说,“是要开拔行军了,看你这么聪明的份上,那我就跟你说说这号角声的底细。” 男人清了清嗓子,“这号角声要是绵长,无间断,那就是开拔或者是原地修整,要是三声快而断开的,那就是敌袭,这要是五声快而断开的——” 枯瘦红巾兵忽然不说话了,他又清了清嗓子,朝祁三挑挑眉。 祁三立即会意,又从怀里掏出几枚铜叶读给他,小声说,“前辈,我就这么点了,您总得给我留点老婆本不是?” 枯瘦红巾兵收起那几枚铜叶,似乎有些不满意,但还是接着说下去了,“那就跑。” “跑?”祁三挠着脑袋,又回到了许龙他们这边,把刚刚那个男人的话又复述一遍,又问,“大哥,我听说那临阵脱逃不是要杀头吗?怎么他还让我们跑呢?” “以前我以为你只是看起来蠢,”许龙用怜悯的眼神看着祁三,“没想到你是真的蠢。” “这什么跟什么啊?”祁三还是不解,又凑上前问,“大哥,你给我细说一下呗?” 许龙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祁三的肩膀,“人家让你跑,那就跑,最好是什么也别管,直接跑远些,跑到什么人也看不到的地方藏好,本来这红巾贼......” “是红巾军!”祁三一脸正经的纠正。 “那就依你所说,红巾军,红巾军本来就是些农民、山上流寇,以及更多走投无路的人聚在一起组成的,他们中大部分人跟我们一样,说好听点,叫做起义军,说难听点,不过就是声势大一些的流寇罢了,比如刚刚跟你讲话的那个人,你觉得他那样的,也能算是兵?到战场上要是装死,要么就是被人一刀砍了,这样的‘军队’,遇上人数多点的官军,你觉得有胜算吗?” 祁三听的一头雾水,他看着许龙,“也许......有吧?” 许龙没有理会他的回答,径自说了下去,“就他们这样的人,还想去打淮扬城?我带你妹加入他们,就是想找一张护身符,去到更南边些,我们在那边找个风水宝地,立个寨子,专门抢那些富贵老爷。” 祁三哦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面前这个大哥,好像,不是自己所熟知的那个了。 “这世道已经够乱了,我们,也就别再去添乱了吧”过了很久,许龙又说。 一万一千红巾兵,在扬州的深山中,朝着那个财富之都——淮扬,缓缓行进。 乱世之始卷 第四十章 红巾贼(3) 淮扬,宝瓶巷,清晨。 姜馨还没有回家,本来昨天她就要回去了,但是被老人拦了下来,却没说原因,如今她就只在唐老人的小院里走动,偶尔跟颜白鹿说说笑笑。 唐老头把娄起和苏惊尘单独叫到一个房间里,关了房门,自己坐到了正中的椅子上,娄起难得的没有说浑话,一本正经的站在门口,苏惊尘在他旁边,一言不发,表情严肃。 “都过来点,”老人朝他们招招手,直白的说,“你们都遇到了吧,刺客。” 苏惊尘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刺客?什么刺客?”娄起一头雾水。 “那你的伤是怎么回事?”老人瞟了娄起一眼。 “这个啊,”娄起挠了挠头,“去接原小姐的时候,遇到个想非礼原小姐的人,刺了我一刀,我一拳把他打昏了。” “哦?那你那一拳出了几分力气?”老人问。 “十分?七八分?我不太清楚,总之那个人被我一拳打飞了。” 那估计那人是活不了了,老人捋了捋胡子,又说,“也许是你小子运气好,刚好跑出城去,他们没有找到你。” 老人又转头问苏惊尘,“他们来杀你,应该都是下了死手的吧?” “嗯,不过那几个人身手不怎么样,或者是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会,轻敌了。”苏惊尘抬起头看着老人,之前在烂泥巷受的伤都是皮外伤,也就是看着可怕,老人给的药很管用,现在苏惊尘只是偶尔会觉得痛。 老人叹了口气,“我不清楚这群人到底是针对谁,也许是我,也许是你们,也许是颜白鹿、娄起的娘,至于小梅,我觉得不太可能,现在娄起你娘想回去,我只怕她回去了,那群刺客又找上门,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要是你娘留在这,我还可以保护一二,起码那群刺客是不敢到这里来的,要是你娘想回去的话,最好是再过一段时间。” “不过这还是得看你娘的意见,我也不能强求。”老人又说。 娄起罕见的露出严肃的神色,他思考一会,说,“这事不用跟我娘说,就让她留在这,只是要麻烦师父你对我娘多费点心,我娘那边我会去说,起码让她不那么早回去。” “嗯。”老人点了点头,“最近你们出去也要带着点防身的东西,小心遇上那群刺客。” 老人面前的两人都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好了,我就说这些,那群刺客的身份我会托人去查,在查清楚之前,你们都要小心些。”说完,老人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出去了。 苏惊尘和娄起朝着老人抱拳,缓缓退出了小屋。 “你打算怎么跟你娘说?”苏惊尘和娄起并肩走着,忽然问,他觉得娄起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 “放心好了,山人自有妙计!”娄起咧嘴一笑,忽然两步跑出去,直接出了院门。 苏惊尘苦笑一下,唐先生不是才说,让我们出门的时候注意点吗? “哥哥?”苏惊尘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他回过头,颜白鹿正揉着眼睛,看样子,应该是刚刚才醒,听到苏惊尘的声音就出来了,她的头发有些乱,头上还翘起来几撮头发,大概是睡觉不乖,“你昨晚去干什么了啊,我等你都等的睡着了。” “昨天哥哥迷路了,找了好久才找到回家的路,”苏惊尘蹲下来,摸了摸颜白鹿的头,把她翘起来的头发抚平,“等哥哥到家,天都黑了。” “这样啊,”颜白鹿看着苏惊尘,眼睛滴溜转,笑着说,“那......那我的烧饼买到了吗?” “买是买到了,”苏惊尘装作一脸委屈的样子,叹了口气,“不过就是冷了,冻的硬邦邦,吃不了了。” “吃得了,吃得了!”颜白鹿赶紧说,好像生怕苏惊尘忽然哭出来,“哥哥买的东西最好吃,冷了也好吃!” 苏惊尘捏了捏颜白鹿婴儿肥的脸,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拿出来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烧饼,“骗你的,这是我刚刚去买的,不过要少吃点,待会吃不下去饭。” “好!”颜白鹿接过烧饼,甜甜一笑。 半个时辰之后,娄起回来了,他直接跑进姜馨的房间,姜馨看着娄起,问,“阿起,怎么了?我看你这风风火火的样子,是去干什么了?” 娄起笑了笑,说,“娘,你不是说今天回去吗,我刚刚去看过了,路不好走,而且我看这天,估计还得下雪,要是今天回去的话,我怕你身子受不了,又生病。” 姜馨面露难色,似乎在犹豫,“可是我怎么好意思一直住你师父家?都打扰人家这么多天了,再不回去的话不合适吧?” “怎么会?”娄起过去坐在姜馨床边,说,“反正这么大的院子,人多反而热闹,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我师父可不是那样小气的人。” “那......你问过你师父的意思了吗?这是你师父家,不是我们家,你可不要擅自做决定。”姜馨还是有些犹豫。 “我问过了!”娄起咧嘴一笑,“我师父可是巴不得你住这边呢,上次娘你不是说要做你最拿手的黄焖鸡吗?小白鹿可是想了很久了。” 姜馨沉思片刻,说,“那好吧,那我就先在你师父这里住下,等天气好点,路好走了,我们就回去。” “好!”娄起心底舒了一口气,好歹是骗过去了。 “阿起。”姜馨忽然又叫他。 “怎么了,娘?” “一直住你师父家,我也不好意思.......” “娘,你不是刚刚才答应要在这住下吗?”娄起一副苦瓜脸,“怎么转眼又说要回去了?” “你听我说完啊,”姜馨伸手摸了摸娄起的头,“我是让你回去一趟,把我的那些针啊线啊,还有我在纳的鞋底,一起拿过来,我给你们都做双鞋。” “这样啊,”娄起一拍脑袋,“那我待会就去拿!” “你这一来一回也得很长时间,你还是等待会吃完饭再去。”姜馨又摸了摸娄起的头。 娄起答应一声,又转身出了房间,出去的时候没忘把门关上。 苏惊尘站在远处,靠着墙,问,“你是去劝你娘不要回去吗?” 娄起点了点头。 “那怎么样了?”苏惊尘又问。 “答应了,不过我娘还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说是让我回去把她纳的那些鞋底拿来,要给我们都做双鞋。” 苏惊尘沉思片刻,说,“那我跟你去吧,万一又遇上那伙人,也好有个照应。” “好,”娄起笑着拍了一下苏惊尘的肩,搂着他走进屋子里,烤火去了。 ...... 淮扬城外,二十里,山涧。 一万一千名红巾兵聚集在这里,经过几天连续不断的赶路,他们终于来到了这里,罗志站在山头,看着繁华的淮扬,心中的欲望越来越膨胀。 只要打下那里,整个天下,还不是尽在我手? 那个枯瘦的军师站在罗志身边,面无表情,不断呼出白色的雾气,读了几本兵书,熟悉了几种阵法,他总觉得自己的指挥谋略在这四海八荒也已经是佼佼者了,打下淮扬,不过是时间问题。 “军师,可有什么好计谋?”罗志盯着远处的淮扬城,问。 “我们行军这几日,粮草几乎耗尽,士兵们的士气不高,所以我建议将军可以先去打下几个周边的村子,抢些粮草,又能提高士兵们的士气,一举两得。”张修声音沙哑,他的声音让人听了很不舒服。 罗志一脸兴奋,大声说,“好!那就依军师!我们先去打下几个小村子!” 说完,罗志回过头,与旁边的心腹耳语几句,心腹抱拳答应一声,转身走开了。 片刻后,在队伍的尾端,罗志的心腹来到了许龙面前,抱拳道,“这位兄弟,你的人刚加入我们红巾军不久,尚未有作为,所以这次将军让我来,交给你们一个任务。” 果然,怕是要我们去当先锋送死了,得找个时机带着兄弟们跑路,许龙心想,但还是对着来人抱拳,问,“不知将军给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带上你的人,跟着将军,去周边的村子里拿些粮草。”男人面无表情的说。 好嘛,不就是去当山匪抢劫吗?好一个为国为民红巾军。 “不知何时出发?”许龙问。 “半个时辰后,还望许兄弟守时。”男人又对着许龙抱拳,转身离开了。 “大哥,人家说啥了?”祁三凑上来问。 “为国为民红巾军,你觉得能干啥?”许龙没好气的说。 “是要去打那些狗日的官军了吗?”祁三摩拳擦掌,“我们要是去了,那边的百姓会不会跟我们一起起义,反了那狗官?” 许龙叹了口气,又踹了祁三一脚,这个家伙的脑子还是不怎么好使,“你都没来过这边,怎么就知道百姓生活不好,那郡守就是狗官了?” 祁三思考片刻,斩钉截铁的说,“天下乌鸦一般黑,我们那边的官员都那么坏,这边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许龙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又踹了祁三一脚。 乱世之始卷 第四十章 红巾贼(4) 安乐村掌柜张儒正提着只老母鸡,还有些便宜的补药,站在娄起家门口,他把母鸡放到一边,敲了敲门,还是没人应,他小声嘀咕着,“这是去哪了?还没回来。” 娄起家娘俩都日子不好过,这是安乐村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孤儿寡母的,大家都觉得能帮一点是一点,比如娄起去买什么东西的时候给他便宜些,或者多给些,偶尔路过他家,帮着整整篱笆,闲下来的时候,还有人回去看看他家的地,帮着翻整一下,村里的妇人都喜欢到他家,跟娄起他娘一起做针线活,每个人都赞叹娄起娘的针线活做的是真的好,都快四十了,还跟二十岁的大姑娘一样好看,脾气还好,但是没有人给她介绍对象,搭伙过日子的那种,不是说习惯风俗,是觉得这方圆几十里的那些光棍汉,没有一个人配得上娄起他娘。也有人想直接送他们家东西的,但都被姜馨一一拒绝了。 张儒家是个例外,娄起的父亲在很久很久之前,救过张儒的命,娄起又经常到他家的小酒肆里帮忙,本来他直接给娄起家送东西,姜馨是直接拒绝的,但张儒也是个犟脾气,直接把东西放下就走,临了还说,要是不收下,那就是看不起他,他只是想来偿还娄起他爹的恩情。 姜馨只好收下,好在张儒家只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送东西来,不然姜馨也实在不好意思收了。 张儒叹了口气,要是这样把东西提回去,那个烦人的婆娘又要絮叨半天了,他刚转过身,迎面忽然走来两个人,一个高大的少年,还有一个矮了身边的那个快一个头,也瘦,他记得娄起带着这个少年到自己的酒肆里吃过饭。 “张叔!”娄起朝张儒挥手,小跑过来。 “回来了啊?”张儒笑了笑,然后往娄起身后看了看,“你娘呢?没一起回来?” “没呢,还得在我师父家住些天,这次是我娘让我回来拿她的东西,说是要给我师父他们做鞋子。”娄起挠了挠头,瞥见了张儒手上的东西,“张叔,这些东西你还是拿回去吧,反正年也过完了,我娘老是吃这些好吃的不好,吃多了就吃不下去白馒头了。” 张儒举起手上的药,又看了看那只安安静静卧在一边的老母鸡,说,“那好吧,这只鸡也下不了蛋,我把鸡带回去,再养一阵子再给你家送来。” “不过这药你还是拿去给你娘吧,放在我家也是受潮发霉。”张儒又说。 “好,”娄起从张儒手里接过药,“那我就带回去给我娘了,谢谢张叔。” 张儒笑着拍了拍娄起的肩,“你小子可是很久没去我家吃饭了,今天下午到我家酒肆里吃一顿怎么样?我请!” 娄起摸着下巴,“嗯......确实是很久没去了,不过我娘那些东西......” “很急吗?”张儒打断他。 “也不急。”娄起挠了挠头。 “那不就成了,下午来我家吃完饭再回去。”张儒又拍了拍娄起的肩,不给他反悔的机会,赶紧拎着鸡跑了。 “我也蛮想念张叔家的拍黄瓜了。”苏惊尘忽然笑了笑,他来到这边,吃的第一顿饭就是娄起带着他去张儒家的酒肆里吃的。 “得嘞得嘞,下午就去吃。”娄起掏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此刻,在安乐村外一里的某个小山包后面,许龙的一百多人,加上八百红巾兵,将近一千人集结在这里,准备去洗劫安乐村。 岳章骑马登上那个小山包,看着不远处的安乐村,冷笑连连。 “出发。”他挥动鞭子,指着安乐村说。 他身后的几十匹马一起踏出蹄子,却只是缓缓前行,不像是要突袭的样子。 “岳兄弟,既然要去洗劫安乐村,为何不快马出击?”许龙站在岳章身边,他没有骑马,他的一百多人中,也没有任何一个人骑马,这支红巾军骑兵极少,总数不到五百人,只有百夫长以上,或者精通骑术的人,才会有一匹属于自己的马。 岳章冷笑了一下,转过头看着许龙,他脸上轻蔑的表情丝毫没有掩饰,“杀鸡嘛,自然是要从容一些,我最喜欢看那些人想跑,却跑不了的绝望眼神了。” 许龙皱了皱眉,心底忽然生出了些对岳章的厌恶,只是不曾流露在脸上,他挥挥手,身后的兄弟一个个的跟上了他的脚步。 娄起收拾好他娘要的东西,用包袱一卷,背在了身上。 苏惊尘打量着这间破旧的小屋子,问,“要在这边待一会吗?还是要直接过去张叔的酒肆里?” “过去吧,那边人多热闹点。”娄起笑了笑。 “那好。”苏惊尘先走出门去,站在路上等着娄起。 娄起锁了门,抬头却看到苏惊尘正在发呆。 “怎么了?”娄起朝着苏惊尘看的那个方向看去,只看到一片赤潮正向着这边缓缓前进,娄起一脸疑惑,问,“那是什么?人?” “红巾贼。”苏惊尘脸色铁青。 “红巾贼是什么?” “不用管他们是什么了!”苏惊尘忽然大吼,“娄起,快,让村子里的人跑,不能留在这里!我听过他们的事迹,他们最喜欢洗劫州郡附近的大小村子,抢粮食、掳走女人,杀掉不愿意加入他们的男人,还美名其曰‘为了天下大义’,要是留在这里的话,等他们离开,村子里估计就剩不下一个活人了。” 娄起一下子变了脸色,“好!那我们就先把消息通知给村里的人!” 两人忽然开始狂奔,直直冲向村子,张儒的酒肆就在村口,苏惊尘直接闯进酒肆,把里面的客人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小兄弟?你这是......寻仇?”一位酒客喝着酒问。 “各位,快跑,去通知你们的家人朋友,让他们快跑,从村子后面,”苏惊尘剧烈的喘气,“红巾贼,来了。” “红巾贼?啥玩意?”另一个酒客还是喝着酒,一副看傻子的样子看着他。 “红巾贼?!”有人声音颤抖,“小兄弟可莫要开玩笑。” “没开玩笑,你们出去一看便知,我刚刚跑的急,没有细看,但确实是一伙红巾贼。”苏惊尘捏着桌角,脸上有些愤怒,“我说的是真的啊!快点跑,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酒客们骂骂咧咧,却还是不愿意动身,只有极少数人站起来,走出去看苏惊尘所谓的红巾贼,然后怪叫一声,屁滚尿流的跑去找自己的家人朋友。 “是真的啊!”苏惊尘忽然重重的拍桌,怒视着周围的人。 酒客们骂骂咧咧,张儒也走了出来,说,“小兄弟,你可以不要打搅我做生意,不然就算你是娄起的朋友,我也要赶人了。” 苏惊尘正要发作,娄起忽然走了进来,“张叔,是真的,你快带着小鱼他们跑吧,你们要是不走的话,红巾贼,会把你们都杀掉的。” 张儒皱了皱眉,正要再说什么,娄起忽然怒喝,“快走!这事情开不得玩笑。” 娄起又叹了口气,“你们走的时候,跟那些躲在家里的人说一声,拖不得。”、 张儒愣了一下,他很少看到娄起生气的样子,犹豫片刻,他还是去喊出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 那个叫做小鱼的女孩走出来,看到娄起忽然愣了愣,然后有些脸红,说,“娄起,你回来了啊。” 娄起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张儒就这样带着女儿和妻子离开了,那些酒客见状,一个个也不再喝酒,站起来晃晃悠悠的走向门口,往北一看,身子一哆嗦,酒也醒了大半,赶紧跑掉了。 苏惊尘转头看着娄起,说,“谢谢了,娄起。” 娄起摆了摆手,“这是我的村子,这事情是我该做的。” “现在应该不用我们去通知村里的人了。”苏惊尘舒了一口气。 “嗯,”娄起也转头看着苏惊尘,“苏兄弟,你先走吧。” “我先走?”苏惊尘皱了皱眉,不知道娄起说这句话的原因,“为什么不是一起走。” “跑不掉的,距离太近了,”娄起轻声说,“我去村口,拖延一下时间。” “你?!”苏惊尘变了脸色,他走到门口,指着那片红色的潮水,“那起码有一千人!你一个人,要怎么拖延时间?!他们的骑兵冲过来就足够把你踏成肉泥了!” “我试试吧,”娄起说,“这阵子跟唐老头学本事,总不是白学的。” “那好,我跟你一起去。”苏惊尘斩钉截铁的说。 娄起摇了摇头,“没必要的,你又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为此丢了性命,不值得。” “不是为这个村子,”苏惊尘也摇头,“为你,只因为你娄起是我苏惊尘唯一的朋友。” “是吗,”娄起苦笑一下,“所以就为此送命吗?哪有这样的朋友。” “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我苏惊尘,就是这样。” “那就走吧。”娄起顺手拿起一坛桌上的酒,跟苏惊尘走出酒肆,拿起了门口的柴刀。 乱世之始卷 第四十章 红巾贼(5) 安乐村外,乌云漫天。 娄起饮尽酒坛中最后的酒,太阳缓缓爬出乌云,阳光把他周身一点点照亮,他把酒壶轻轻放下,提起了刀。那片红色的潮水终于走进了,远远的娄起就看见岳章躁动不安的黑色马匹,还有他那把穷凶极恶的武器,他的爪牙们跟在他身后,从乌云的阴影里缓缓现身。 苏惊尘没有跟娄起一起,他离开的时候说,正面厮杀我不行,我去找张猎弓,然后我会尽力保证对方偷袭不会成功,最重要的,还是你要小心些。 “哦?这是……”岳章有些吃惊,居然还有人提着刀“迎接”自己,以往的那些村子要么举村外逃,要么就是派几个德高望重的人出来跪拜请求能够放过他们,当然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被他杀掉了。他忽然就来了兴趣,策马上前,对着娄起喊:“小兄弟,想加入我们么?只要加入我们,你就可以吃山珍海味,玩最好的女人,荣华富贵享受不尽。” “那村子里的人,你会放过他们吗?”娄起问。 “哈哈哈,这还用问,”岳章冷笑,“当然,不会了,这些毫无用处的人留下干什么?若不是看你有勇气站在这里,你早就成一具尸体了,我还会在这里跟你废话?” “那我就不能加入你们。”娄起很认真的说。 “你这样的回答方式,是要笑死我吗?不过,你怎么回答都没有什么意义了,”岳章大笑着,然后忽然挥手,“兄弟们,和他玩玩。” 他的身后三人应声而出,策马冲向娄起,最先冲出来的那个男人马上拴着一颗大睁着眼睛的人头,娄起认出来了那个人,是村里的一个猎户,名叫胡余,比娄起大不了几岁,上山打猎猎物多的时候总会说吃不完,然后给娄起家送来些。 娄起咬着嘴唇,眼神阴冷了几分。 “今天的第一个人头就由我……”第一个冲出的男人大笑着,但他的话没有说完。娄起忽然举起身边一根削尖的木棍,全力投掷,木棍划出完美的直线,穿透男人的胸口,把男人连着白马一起掀翻,鲜血把马的大半个身子都染红,他最后跟他马上的那颗头颅一样,睁大了眼睛。 “杀了他!”剩下的两人目睹同伴的死忽然暴怒了,他们面目狰狞的举着刀,一左一右,直取祁烈的头颅。 这次的攻击他根本不可能躲开。 可祁烈忽然跃起,那根本不是人所能达到的高度!他的身体盘曲如蛇,在两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猛的挥刀,瞬间斩落两个头颅。他们的马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带着主人的尸体冲向了远处。 岳章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那三个人是自己的心腹中武力较为强悍的,但是那个少年不过瞬间,就杀掉了他们三人。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岳章双眼充满血丝,疯魔般的大吼。 他身后的所有骑兵闻言,立刻策马而出,而娄起不紧不慢的丢掉手上的柴刀,转身拿起那两个死掉的人其中之一掉落的刀,再次转身,把刀横在身前。 骑兵中的一人忽然捂着眼睛无声的倒下,他的眼睛里插着一支羽箭。没有人去管他,他们的目标是那个杀掉己方三人的持刀少年。 “死吧!”冲在最前方的举刀怒吼,然后一刀斩下,娄起提刀而上,迎着那个男人的刀斩击,两人的到交叉成十字,可不过瞬间,这个十字就崩溃了,男人的刀直接断开,在男人惊愕的目光中,娄起一刀砍断了他好几根肋骨,他滚落到地上哀嚎,很快就不动了。 娄起猛冲向前,以猛虎落地之姿劈砍,在他面前的那个红巾贼连人带马被劈作了两半,冲过娄起的一个骑兵再次折返,冷笑着举刀。 得手了!男人心底已经雀跃不已,可下一秒,一支箭忽然把他的脖子射了个对穿。娄起滑铲向前,连续斩断了好几匹马的马腿,马上的骑兵们纷纷跌落到地上,娄起把那把刀刃翻卷的刀抛掷出去,又杀一人,那几个跌落在地上的红巾兵挣扎着起身,娄起身形一闪,在其中一人站起来之前一拳打烂了他的面门,从他手上又夺来一把刀,剩余几人一齐前冲,想合力围困娄起,可娄起身形一矮,刀光一闪,那几个人胸前喷涌出鲜血,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废物!你们这群废物!”岳章嘶吼着,他转身对着身边的人大吼,“上啊!你们这群废物站着干什么?!老子喂你们吃那么多食物,就是让你们在这站着?!” 最前方的数百红巾兵不敢再停留,他们握着手上的武器,一起冲向了那个少年。 娄起背后和手臂各重了一刀,手臂还好,不过是见了血,可背后就比较严重,一动就是钻心的疼,但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为了这点伤停下,也许眨眼的瞬间就死了,苏惊尘帮娄起杀掉了好几个暗中偷袭的人,但奈何对方人多,几人齐上的话娄起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一个手持长刀的男人直冲过来,他把刀横在身后,伺机而动,娄起一刀逼退上前的敌人,眼睛却不住的往那个男人那边瞟过去,直觉告诉他,那个男人才是最危险的。 被逼退的敌人再次上前,这次他们一起出刀,想要压制娄起半刻,娄起举刀格挡,用力一挥,便把他们几个人的甩出去,七仰八叉的倒在地上,刀也飞了出去,就在此时,那个手持长刀的男人忽然加速,举刀,斩下,他的刀仿佛化作了猛虎,带着无尽的气势,就连娄起也被压制了,娄起举着刀格挡,那人一刀劈下,竟然差点把娄起手上的刀拦腰斩断,娄起被刀的力道逼的后退一步,男人没有给娄起喘息的机会,再次举刀斩下,娄起一咬牙,把那柄将要崩溃的刀全力挥斩出去,两刀碰撞,娄起的刀自然是断了,但那个男人的刀也被弹开,难以立即跟上下一个动作,男人冷笑了一下,手指微动,把刀握得更紧,就以被弹开的那个姿势横劈过去,娄起稍稍后跳,勉强躲过了这一刀。 “这一刀,你可没有机会躲开了!”男人忽然跃起,舍弃了马上作战的优势,大笑着举刀劈斩。 这一次,娄起避无可避。 娄起咬着牙,嘶吼着挥动那柄断刀,双刀交叉成十字,火花四溅,但娄起的武器还是要差些,断刀的刀刃不过是阻挡了那个男人片刻就彻底崩坏了,娄起手上仅剩一个刀柄,他半跪下去,死死的握住刀柄,用那个刀柄徒劳的挡住那个男人的刀,死也不肯松手。 “垂死挣扎!”男人大喝一声,正想再次用力,却忽然头一偏,躲过了一支暗箭。 “只会放冷箭,可算不得好汉。”男人冷笑一声,想要再次劈斩,但举刀的瞬间,他忽然调转刀势,挡开了一支羽箭。 “烦也不烦!”男人说完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忽然加快了,想要一举砍下娄起的人头,不再给躲在暗处的那个人放暗箭的机会。 又是一箭,这次男人没有彻底躲开,那支箭穿透了他的肩膀,撕掉了大块皮肉,射死了他身后的一个人。男人稍稍有些吃惊,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射出力道如此的一箭? 不等他反应,又是一箭直扑他的面门,他还未躲开,又来一箭,男人倒吸一口凉气,原来不止一人?!男人猛地侧身,勉强躲开第一箭,他再次举刀,把第二支箭拦腰斩断,可他的刀还未放下,第三箭已至,男人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盯着远处。 远处,那个瘦弱的少年射出最后一支箭,没入了那个男人的眉心。 娄起穿着粗气,他身上的伤不少,但他顾不得喘息,立刻前扑,躲过身后敌人的偷袭之后还抢下了刚刚那个男人的长刀,长刀在手,娄起忽然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嘶吼着向前,手起刀落,杀掉一个又一个敢于阻挡自己的敌人,红巾兵们忽然爬了,他们举着武器畏缩不前,生怕下一个被杀掉的就是自己。 “上啊!上啊你们这群废物!”岳章恼羞成怒,抽出了腰间的刀,直扑娄起,他虽然是千夫长,武力却远远不如之前死掉的那个手持长刀的男人,因为他这个千夫长的头衔,是靠着一个嫁给红巾军某位头领的姐姐得来的。 “去死吧!”岳章胡乱的挥舞着刀。 娄起举刀全力横扫,把岳章的刀,连带着他和他的马的头一齐斩断,鲜血喷涌而出,把岳章周围的雪地都染成了红色,站在岳章身旁的红巾兵见状,丢掉了武器,直接转身就跑,嘴里还不忘喊,“死了!死了!岳将军死了!快跑啊!快跑啊!” 后面的红巾兵忽然就躁动起来,他们推搡着后退,嘴里喊得话也越来越玄乎,从“岳将军死了”到“官军来了!快逃命啊!”,周围的人哪还顾得上真假,连武器也不要了,只为了跑的快点。 红巾兵们立刻就退出了战场,只剩下满地狼藉,和数十具红巾兵的尸体。 娄起仰着头到底,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苏惊尘走出来,在他身边停住,缓缓坐下,面带笑意,说,“还好,你没死。” “多谢你啦。”娄起笑着说。 身后忽然想起一阵脚步,苏惊尘回头,原来是村长带着村子里的数十个不怕死的青壮男子,带着各式武器,镰刀、锄头、木棍、柴刀等等冲了出来,看到满地的鲜血和尸体,那些男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村长忽然愣住了,他声音颤抖,问,“这些......是你们做的?!” “是娄起。”苏惊尘笑了笑,“我可没那本事。” “没有苏兄弟,我早就死了。”娄起也笑。 乱世之始卷 第四十章 红巾贼(6) 罗志往火堆旁靠了靠,扭头看了看周围,天上还在飘着雪,天上地下都是灰蒙蒙一片,他忽然站起来,抓起手边那把可怖的狼牙棒,大吼,“起来,起来!” 那些靠在火堆旁昏昏欲睡的人一个接一个,一脸茫然的站起来,看着他们的将军。 “走,我们先去把淮扬打下来,我们到淮扬城里吃肉、玩女人!让岳章那些狗崽子在外面吃雪去。”说完,罗志哈哈大笑,翻身上马,缓缓前行。 那个枯瘦的军师也没有反驳,而是骑上自己的马,跟上了罗志,好像他也认可罗志的这个计划。 红巾兵们忽然就躁动了起来,他们一个个都眉飞色舞,和身边的人讨论着打下淮扬之后要吃什么,或者是要去找个漂亮女人泄泄火。 天地间忽然聚起一片红色的潮水,他们是这灰白天地间的异类,他们带着无法实现的野心,踏上通向死亡的路。 …… 乌云依然遮蔽着太阳,天地间只剩下了灰白二色,让人分辨不出时间,整个淮扬都进入了红巾兵的视野之内。 “我的亲娘嘞,那就是淮扬啊?真是够大的。”有人大声赞叹。 “都比那个天启城都大了!”有人看着淮扬城的轮廓喃喃。 “你去过?”有人讥笑他。 “自然是去过的!我家在天启城是有亲戚的。”那个人毫不犹豫的反驳,当然,他家在天启城确实是有亲戚的,不过他没去过那个所谓的“亲戚”家,不过是在城门外远远的看了一阵罢了,天启城也是那时候,在他心里留下了些印象。 “没看出来啊老哥!”刚刚说话的人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始跟他勾肩搭背互称兄弟。 “那可不?” “这淮扬城那么大,兵也该不少吧?我们这些人真的打得下来?”有人指出了问题所在。 “对啊......打得过吗?”有人附和。 罗志沉默着听着身后士兵们的话。 “不就是个淮扬吗?里面都是商人、还有女人!哪里来的兵?!”军师冷笑一声,转头扫视那些骚动的红巾兵,他枯瘦的脸配上那个阴冷的表情,显得尤为可怖。 “希望如军师所说!我们就直接全军突击,直接杀入淮扬城内?”罗志偏过头,询问张修的意见。 张修点了点头,“务必全速!不然淮扬城门一关,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罗志举起那柄狼牙棒,对准淮扬城的方向咆哮,“来啊兄弟们!我们一起杀入淮扬!拿下了这座城,整个天下都是我们的!到时候,我带你们去吃天下最好的肉,玩最好的女人!” “杀!” 骑兵一马当先,冲出他们隐藏的那个小山包,步军们也举着武器狂奔,好像慢一步的话,罗志口中的那些吃食和女人都会消失不见,他们踏着前人的脚步前冲,背后扬起雪的帷幕,铺天盖地。 城头上的守卫正与同伴吹嘘昨晚的事迹,忽然瞥见西北方向的那股红色潮水,他揉了揉眼睛,嘟囔着,“啥玩意啊?吹牛还能眼花?” 他拍了拍同伴,指着那股红色的潮水,问,“那是......什么东西?” 另外那名守卫转过头,忽然变了脸色,他后退两步,要不是撞到另一个人的话,估计就要摔倒在地上了。 “没事吧?”先开口的守卫问。 “快!关城门!那是......红巾贼!”那名守卫声音嘶哑。 震天响的钟声忽然响了起来,城中的百姓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扭头看着钟声传来的方向,原本在店铺里昏昏欲睡的店铺掌柜们也探出头,朝西门张望着,西门城门口本来还站着几个人,一听到钟声,他们先是一愣,然后骂骂咧咧的走进城门里,城外的野地里零零星星还有几个人,他们是除了城头上的守卫之外最先看到红巾贼的人,此刻他们都丢掉了手上的东西,不要命似的朝城门这边狂奔过来。 “快点!快点!”城头上的守卫朝还在外面的人大吼,也不知道他们听不听得见。 “冲啊!”罗志举着狼牙棒嘶吼,他一骑当先,也不管身后的人跟不跟得上,他抬起头,果然,如军师所说,城头上的士兵寥寥无几,全部加起来也不过百人,他心中大喜,看来,打下这淮扬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城门口的守卫用力推着厚重的城门,不断又百姓从门的夹缝中钻进来,到最后一刻,城门轰然关闭,还在城外的人只是更拼命的跑,有人直接就吓得流出眼泪,一边跑,一边擦眼泪,还有人已经到了城门口,却被拦在了外面,他跪在那里,用力捶打着那扇高大的门,一边流泪,一边咒骂着关门的守卫。 在门内的守卫合力抬上一根粗重的木栓卡在门上,他们靠着城门喘息,甚至还能稍稍听见门外的咒骂声,可是他们不敢开门,开了门,死的就不只是门外的那几个人了。 年纪稍小的守卫低下头,默默流着眼泪,他身边的年长些的守卫拍了拍他的肩,默默无言。 原欲鑫本来正听马管家说着最近的府内的大小事情,听到钟声,他皱了皱眉,示意马管家不用再说,小跑着出了书房,让家仆牵来马,扬鞭往西门那边去。 唐老头还在优哉游哉的喝着茶,他的小院离西门最近,可他毫不关心那阵钟声代表着什么,也不想去看。小梅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沉默良久,她还是忍不住开口,“老爷,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啊?” “我怎么知道,我一直在这间屋子里坐着,你不知道,我自然也不知道。”唐老头又喝了口茶,慢悠悠的说。 颜白鹿忽然走了进来,一把扑在唐老头的双膝上,问,“爷爷,刚刚那个钟声是什么啊?” “爷爷也不知道,”唐老头笑了笑,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帕子,递给颜白鹿。 “这是什么啊?”颜白鹿接过那块小帕子,缓缓打开,是一小堆各异的果干,她笑了笑,露出还未完全长出的门牙,“谢谢爷爷!” 唐老头摸了摸颜白鹿的头,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的椅子上,又对小梅说,“你去跟姜馨说一声,什么也别问,好好在她屋子里待着,别出来又着凉。” 小梅点了点头,径直走去了姜馨的房间。 ...... 原本闲极无事的淮扬兵忽然被那阵钟声惊动,他们披甲提刀赶赴西门,却还是需要时间。而城头上的守卫太少,他们拿着弓或者弩,死死的盯着城外那片红色的潮水。 罗志终于追上了落在最后的那个人,他举起狼牙棒,一棒把那个的后背砸烂,那个人连挣扎都没有,就直接死了。罗志身后的红巾兵又冲过来,把那个人的尸体踩烂。 在城外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被杀掉,再被那片红色的潮水吞没。 原欲鑫快马加鞭,身后跟着几个府上的护院,同样骑着马跟他身后,他们径直出了南门,直接冲到一片宽阔的营地中,营地门口的守卫看到原欲鑫居然没有阻拦,反而还站的更加端正,算是敬礼。 马直接冲到了营地的大营,原欲鑫翻身下马,也不管守卫,直接掀开帘子走进去,“粟将军,刚刚的钟声,你应该已经听见了吧。” 粟翎点了点头,“听到了,听说,是北边来的红巾贼?” “应该是,”原欲鑫迟疑片刻,说,“北门那边,杨家应该也会出兵。” “我得到是消息是,那股红巾贼是有一万人?骑军极少,大部分都是步军。” “那就是了,想必你的人应该也不会看错。”原欲鑫点点头,“既然是红巾贼,那就一个不能留。” 粟翎大笑,“那是自然,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来到这边的,一万多人就敢来打淮扬,虽然我知道红巾贼都是些蠢货,但是没想到他们已经蠢到了这种地步,让他们来打淮扬的那个人,怕不是连南边都没来过。” “无论如何,不可掉以轻心。” “知道知道。” ...... 罗志率先冲到了城门门洞下,两棒三棒打杀了面前求饶的几个百姓,他转过身,朝后面的人招招手,那些举着云梯的红巾兵加快脚步冲过来,把云梯往城墙上一搭,一个接一个的往上爬,城头上零星射下几支箭,对攻城的红巾兵来说根本就是不痛不痒,那些箭,与他们听说的“箭雨”可是差多了。 最先到云梯顶的人忽然发现云梯短了一大截,根本不够爬上城头的,可是,之前打那些县城的时候......明明轻而易举就上去了的,他想,抬起头,一块大石忽然迎面砸来,他被砸落到地,再也不动了。 攻城锤终于是到了,罗志转过头扫视“战场”一圈,红巾兵的伤亡极小,他脸色的笑容也越发明显,只要这城门一破,淮扬就是我的了! 他翻身下马,跟着那些红巾兵一起挥动这个三根圆木组成的简易攻城锤,在北边的时候,那些郡县的城门被这攻城锤一砸就开。 攻城锤砸到那个巨大的朱红城门上,城门纹丝不动,攻城锤上的雪却被震落了大半,罗志愣了愣,大吼,“你们是没吃饭吗?!给老子拿出你们吃奶的力气来!” “一二,砸!” 这一下,攻城锤上剩余的雪也被砸落了,可大门还是纹丝不动。 “怎么会......”罗志喃喃。 “将军,再来!”他身后的红巾兵呐喊道。 “好!再来!”罗志往手心吐了两口唾沫,重新按住攻城锤,“一二,砸!” 一声巨响,挥动攻城锤的士兵都跌坐在地上,他们不约而同的抬头看向城门,攻城锤好歹是在城门上留下了些印记,可他们却高兴不起来。 罗志低下头,看着那个散架的攻城锤,脸色惨白的像是死人。 乱世之始卷 第四十章 红巾贼(7) “云梯呢!云梯!”罗志忽然抬头怒吼,“把云梯都给我架上去!不就是个淮扬城吗!说什么老子也要打进城去!” 原本缩在后方的云梯一架接着一架的被抬上前,红巾兵们更加卖力的往上爬,但一直到现在,就连一个人也没有爬上去。 罗志一拳砸在城门上,拳头渗出丝丝血迹,他咬着牙,一脸愤恨。 后方越发的嘈杂,呼喊声越发的震耳,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些许马蹄声?骑兵应该都在前面了才对啊?罗志有些疑惑,他转过头,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一南一北,南边铁马金骑,一柄耀眼的金虎咆哮旗在风雪中势如破竹,北边一柄红色镶边的大旗,中间一个飘逸的“楊”随风摆动,同样一点点蚕食那红色的潮水。 南边是原欲鑫的军队,名曰金虎,本来他是打算叫鑫虎的,但是实在太俗,粟翎死活不肯答应,才退而求其次,叫了金虎,金虎账下的将士基本上都是在淮扬方圆五百里内招募的血气男儿,他们身穿镶边金甲,武器、马具上都带有一点金色,作战勇猛,在整个扬州都赫赫有名,有人说,就这一支金虎,可媲美拓拔炎赤云铁骑! 北边是杨家的杨家军,并未有其他称呼,只是称杨家军,同样是以骑军为主,马匹各色都有,只是士兵铠甲都是白色为主,红色镶边,同样闻名于扬州,只是稍稍次于金虎而已。 三军相接,红巾军根本毫无招架之力,这完全不能成为打仗,只不过是单纯的屠杀罢了,红巾兵们哀嚎四散,阵型瞬间被冲散,稍微有些胆子的人还敢拿着武器反抗,但也是徒劳,在那些人的眼里,他们无论怎么做,都不过有个孩童打架的架子罢了,那些不敢反抗的人,直接丢下武器逃跑,但很快就被追上,就像刚刚他们杀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一样,被一刀砍翻在地。 一万人的军队瞬间溃败,死在刀下马蹄下的人不计其数,反观金虎和杨家军,几乎没有伤亡,他们分出一部去追杀那些逃跑的人,另外一部往西门逼近,把那边的人压在城门门洞下。 那些攻城的人都死了,城墙上忽然出现冒出来不下两千的精锐弓弩手,露在外面的人一瞬间就被射成了刺猬,尸体堆起一层。 门洞里的红巾兵大部分都跪了下来,对着面前的金虎跪拜,老泪纵横,哭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而那些站着的都是罗志的心腹,也算是有些胆识,握着武器死死护住罗志。 “哪位是你们的头?”粟翎的金甲上血迹斑斑,他提着刀,面无表情。 罗志推开面前的心腹,手里握着那根狼牙棒,他抬起头盯着粟翎,怒不可遏,“你们这些杂碎!就只会耍些下三滥的手段!不过就是仗着人多欺负人少!有本事,跟老子一对一!” 粟翎冷笑,“你们可是有一万多人呢,你们去屠杀那些村民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是自己人多欺负人少?” “少废话!纳命来!”罗志忽然虎跃跳起,狼牙棒就要砸到粟翎身上。 可粟翎不躲也不闪,冷冷的看着罗志。 粟翎身后的千百张弓忽然同时拉开,对准罗志一齐射出,罗志的攻势就这样停滞下来,他不能再前进哪怕一步,他身上的每个角落都被插上了一支箭,他死死的瞪着粟翎,摔落到地上,却怎么也不愿意闭眼。 “你这样的人,可不配跟我一对一。”粟翎说完这句话,又看着那些举着刀的罗志的心腹,他轻轻叹了口气,说,“倒是有些胆识的,可惜跟错了人,那些屠村的事情,你们也有份吧。” 死寂,无人应答。 粟翎摇了摇头,说,“好了,你们可以死了。” 身后又是一轮齐射,城门的门洞里,此刻再无活人。 城门缓缓洞开,那些不愿闭眼的尸体滑落到地上,打开城门的守卫看到这一幕,没忍住,直接就吐了出来。 粟翎策马前行,没有理会那些尸体,对身后的士兵说,“派些人,把这些尸体都拖出去烧掉,堆在一起不好的,处理完之后你们自行回到大营,不必找我,我会晚些回去。” “是,将军。”士兵答应一声,调转马头离开了。 ...... “怎么会怎么会?!”那个枯瘦的军师看着战场,他双手狠狠的抓住自己的脸,已经出血了也没有注意,他跪倒在雪地上,发出奇怪又难听的叫声。 他身后的十几个卫兵早已经跑的没影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在这里,他抬起头,只看到那些红色的骑军正急速朝自己靠近,在最前方的几个人直接略过他,去追赶那些逃跑的人了,只剩他一个人,仍然跪在地上,他抬起头,刚想说什么,一支箭忽然穿透了他的眉心,他的双手再也不能支撑他瘦弱的身体,轰然倒地,血迹缓缓渗透满地白雪。 “纸上谈兵也不是这么谈的啊,”那个射箭的人叹了口气,“你这叫做吹牛不打草稿。” ...... 安乐村口,这里搭起了几个简易的拒马,还有一些木桩堆在一起,暂时充当障碍物,娄起被扶进了张儒的酒肆里,暂且由村里的郎中和小鱼照顾。 村里的青壮年拿着村外那些红巾兵留下来的武器,缩在村口,以防那些红巾兵再次前来,苏惊尘和村里的几个猎户拿着猎弓各自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警戒,苏惊尘已经换了第二张弓,第一张弓从刚刚射出最后一箭之后就彻底崩断了,他面前堆着好些箭支,因为村里箭不多,他又去把尸体上插着的箭拔出来,二次利用。 “小伙子,你的弓术不错啊,谁教你的?”有个大胡子的中年猎户凑近苏惊尘,跟他套着近乎。 “忘了。”苏惊尘尴尬的笑笑,他抬起头,看那个猎户还是不愿意相信的样子,只好又说,“是真的忘了,不骗你。” “好吧。”猎户李武缩了缩脖子,又开始重新打量苏惊尘,看他瘦弱的样子,双臂居然那么有力,能拉开自己的那张猎弓,李武摸着下巴,眯着眼看苏惊尘的脸,把苏惊尘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但苏惊尘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微微偏过头。 “小伙子,你.......”李武看着这个跟小姑娘一样俊俏的少年,欲言又止。 “怎么?”苏惊尘一脸疑惑。 “你......是男的吧?”李武终于说出口了。 苏惊尘苦笑,“如假包换。” “那就好,”李武咧嘴一笑,又说,“那你可有婚配。” 苏惊尘窘迫的挠挠头,沉默半晌,才说,“不曾......” 听到这句话,李武高兴的拍了拍苏惊尘的肩膀,“兄弟,我跟你说,我有个妹妹......” 不等李武说完,苏惊尘忽然一把抱起面前的箭支,一下子跳下墙头,一溜烟的跑开了。 李武看着苏惊尘逐渐远去的身影,张了半天口,才说,“我妹妹......长的可不丑啊......” 张儒家的酒肆里,郎中正在为娄起检查身上的伤口,他身上大大小小总共有七个伤口,其中左手一个,右手两个,背上三个,侧腰上一个。左右手上的伤口都较浅,都是皮外伤,只有侧腰上的那个伤口较重,差点就伤到骨头。 老郎中唉了一声,这样的伤,就算是那些虎背熊腰的猎户也肯定会疼的龇牙咧嘴,可娄起却面色如常,只是偶尔会皱皱眉,老郎中抬起头,对着小鱼说,“小鱼,去打盆热水来,先把这些血迹擦干净,我才好给娄起上药包扎。” 小鱼答应一声,去后厨打来热水,放在娄起面前。 老郎中看着小鱼大眼瞪小眼,笑问,“给他擦啊,还等啥呢?” “啊?”娄起和小鱼两人异口同声的说。 小鱼刚刚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脸忽然又红了,“我给他擦啊?” 娄起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男女授受不亲!” 老郎中摇了摇头,看着小鱼,心说我都给你这么好的机会了,我没让你爹请我喝酒,你还在这里啊?你觉得老头子我会不知道你这个小妮子喜欢娄起吗? “行了,李叔,你就别为难我家小鱼了,”一个妇人忽然推门走了进来,满脸笑意,“你要是抽不开手,我给阿起擦。” 李兰走进娄起,看到他身上的伤口,倒抽了一口凉气,问,“阿起啊,不疼吗?” “李婶婶,”娄起笑了一下,说,“还好吧,不算太疼。” 李兰泪光泛滥,她擦拭一下眼角,说,“苦了你了。”然后就要去接过小鱼手上的白帕子。 “李婶婶!”娄起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男女授受不亲......” “你这个臭小子!”李兰笑骂,“你小时候我可是给你把过尿的,怎么?现在就嫌弃你李婶婶了?” 小鱼的脸忽然更红了,她转过身,赶忙捂住自己的耳朵。 娄起张了张口,半晌才弱弱的说,“那好吧......” 过了一会,酒肆里忽然传出了娄起的鬼哭狼嚎,苏惊尘看着酒肆的方向笑了笑,看来这次,是真的疼。 乱世之始卷 第四十一章 少年多债 入夜,原府。 粟翎很难得的做客原府,他一个人坐在空敞的前堂,没有喝茶,原府的家仆知道这位大人的喜好,直接给他拎来一壶清淡的淮扬米酒,他挥手请退了家仆,自己一人自斟自饮。 他酒喝得很慢,小口小口慢酌,每口酒都要在嘴里过一遍,留下味道,然后缓缓滑入喉咙,不时还会长叹一声,把一壶便宜的淮扬米酒喝得像是天上琼浆。 当他喝完第二杯酒的时候,原欲鑫终于走了进来,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粟翎还是喝着酒,也不管原欲鑫,原欲鑫也没有看他,自己端起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喝了一口,盯着门外的夜空发呆。 粟翎放下酒杯,问,“前些天原丫头被抓走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应州人。”原欲鑫只答这一句,便没有多说了。 粟翎点了点头,表示已经知道答案,“红巾贼此次南下,对我们来说,是一个警示,意味着即使是赤江以南也不会太平太久了。” 原欲鑫叹了口气,沉默良久,他终于说,“那些皇帝诸侯的破事,与我有什么关系?他们要打尽管打,我只想守着这座淮扬城,看心儿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过完这辈子就行了。” “天下之事,既是天下人,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寻常百姓也就罢了,你原欲鑫,可以说是抓着这天下三分之一的财富,就算你想,那些诸侯会答应吗?”粟翎又喝了一口酒,他看着这个少年时的朋友,苦笑着摇了摇头。 原欲鑫把茶杯重重的放到桌上,满脸怒容,“他们要是不答应,我便打到他们答应!” “你这样的话,不也入了这个局了吗?”粟翎笑着说。 原欲鑫瞪了粟翎一眼,没再说话。 等粟翎又喝完一杯酒,他又问,“听说原丫头那天是跟一个少年一起回的淮扬,还是那个少年把原丫头背回来的?怎么说,那个少年怎么样?” “去去去,”原欲鑫没好气的挥挥手,“你别给我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淮扬城的公子哥我都觉得没一个配得上我家心儿,何况是那个臭小子?” 粟翎满脸笑意,低下身子,往原欲鑫那边凑了凑,“这事你说了可不算,万一原丫头就喜欢那小子那样子的人呢?” “你知道个屁!”平时谦虚儒雅的原老爷居然爆了粗口,“他们孤男寡女在一个山洞里,我女儿还衣衫不整,我都还没找那小子算账呢。” 粟翎摸了摸下巴,好像有点不敢相信,“是吗?我看那小子可不像是那样的色胚。” “你又没见过人家,你在这里说个屁啊!”原欲鑫又骂。 “见过啊,谁说我没见过!”粟翎一脸得意的笑,“那天那小子从你府上出来以后我跟了他一阵,后来又跟过他两天,我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啊,长的还帅,可不比那些随时挥着把破扇子的公子哥差。” 原欲鑫讥笑两声,“哦?是吗?能让咱们粟大将军都肯定的人,怎么会差?” “谬赞,谬赞。”粟翎嘿嘿笑了两声,对原欲鑫的讥讽之意视而不见。 原欲鑫也被这个老友的厚脸皮深深叹服,他又伸出手指着粟翎的头大骂,“你这老贼可不要做什么多余的事情!我家心儿还小,不能嫁人!” “知道知道,谁不知道原老爷你最宝贝你的女儿了,我哪敢吗?我要是做了,你还不得剥我一层皮?”粟翎倒也没躲,只是等原欲鑫说完,才伸出两只手,一脸谄媚的把原欲鑫的手按下去,然后说,“消消气,消消气。” 原欲鑫冷哼一声,不再去理会这个厚脸皮的老友了。 粟翎停下笑,忽然又严肃了起来,“淮扬之事,你早做打算,那个州牧叶成,软骨头一个,说不定等北边局势一定,拓跋炎挥师南下,叶成就直接开城投降了。” “州府在北边丹阳郡,离这淮扬十万八千里里,他投降,跟我有什么关系?” 粟翎摇了摇头,说,“打仗最缺的是什么?是钱,淮扬有什么?有钱,他挥师南下,兵临淮扬,肯定就要先宰你们这些有钱人,就算你们选择依附他,给他钱,但他可能还是不满,因为你们肯定不会全部交给他,而且钱的话,还是握在自己手里安心些。” “退一万步讲,拓跋炎被幽北三州牵制,不能渡过赤江,这些州牧诸侯,连同那些豪门望族,哪个没有些野心?你原欲鑫手上那么多钱,一旦处于劣势,必定会被城中郡守、连同那些望族把你分而食之。” “你想保护原丫头,那就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我的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剩下的,就你自己决定吧。”说完这些话,粟翎站起来,拎着那半壶米酒,缓缓离开了。 只剩原欲鑫一人,在空荡荡的前堂沉默着。 ...... 转眼就已经过了正月十五,唐老头昨晚找娄起说了件事,说是那伙人的身份已经查清,已经不会再来找他们的麻烦,娄起可以带着姜馨回家了。 今天娄起起了个大早,早早做好了装备,等正午天气好一点的时候,他才把姜馨裹得严严实实,用一架推车推着她出了淮扬城。 苏惊尘和颜白鹿把他们一直送到了城门口,他们的脚上穿着姜馨给他们做的舒适的新鞋子。 颜白鹿拉了拉苏惊尘的衣角,仰起头说,“哥哥,姜姨做的鞋子好舒服啊!我第一次穿这么舒服的鞋子!” 苏惊尘低下头,伸手揉了揉颜白鹿的小脑袋,笑着说,“哥哥也是第一次穿这么舒服的鞋子,等以后姜姨再来做客,你要记得好好喊人家一声。” “知道啦知道啦。”颜白鹿摇头晃脑的笑着,露出了两个小酒窝,她的门牙也差不多长好了,与去年初见时,简直就是两个人,只是那双眼眸,还是跟以前一样明亮。 “好啦,我们回去吧。”苏惊尘牵起颜白鹿的手。 “我想吃糖葫芦!”颜白鹿忽然跳起来说。 “好,我们去买。”苏惊尘笑。 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缓缓走在逐渐开始热闹的大街上,一切看上去,都那么美好。 ...... 娄起今天没有回来,大概是要在家里住上两天,颜白鹿还是不怎么敢一个人睡觉,小梅晚上又是要回家的,所以只好去跟苏惊尘睡,等苏惊尘好不容易把颜白鹿哄睡着,他才蹑手蹑脚的爬下床,去敲响了唐老头的房门。 “进来吧,没锁。”是唐老头的声音。 苏惊尘打开门,唐老头正坐在凳子上闭目养神,手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闻着味道,大概是淮扬的龙井。 苏惊尘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先过来坐。”老人指了指身边的凳子。 苏惊尘应了一声,走过去老人身边,缓缓坐下。 “有什么事情就说吧。”老人依然闭着眼睛。 苏惊尘挠了挠头,说,“我想,再往南边去点,我总觉得,我在这里,还是少了点什么。” 老人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小小抿了一口,“你是该去往南边了,但是,知道要去南边的哪里吗?” “不知道。”苏惊尘摇摇头,老实回答。 老人放下茶杯,轻声说,“云州。” “云州?”苏惊尘低头沉思,想从脑海里找出一些关于云州的事情。 “不用想了,云州不属于大曦,就连商贸往来都极少,偶尔有关于云州的事情,也是一些带着神话色彩的杜撰。”老人抬起头,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云州啊,我这辈子,也才去过一次。” “那,云州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地方?”苏惊尘问。 “很纯粹,很残酷,”老人忽然笑了笑,“但是,也很美。” 苏惊尘愣了一下,能让这个奇怪的老人说美的地方,大概是真的很美吧,他转过头看着老人,欲言又止。 “是在担心盘缠吗?” 苏惊尘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老人摆摆手,说,“这事你不用担心,到时候我会给你,不多,但是也应该够你花到云州了。” 苏惊尘面露难色,沉默了一会,他终于说,“可是我怎么好意思白拿您一笔钱?” 老人刚要说什么,苏惊尘忽然又说,“当我向您借的,将来,我一定还给您。” 老人抚须大笑,“那好,就当老夫借你的。” 老人忽然又拍了拍苏惊尘的肩,说,“要时刻把这笔钱挂在心头,可别死在云州了。” “嗯,不会的。”苏惊尘轻声回答。 “不过你暂时还不能动身,你先去城里买些自己路上可能会需要的东西,等你做好了准备,再动身不迟,”老人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说,“好了,早些休息吧。” “您也是,早些休息。”苏惊尘起身朝老人微微欠身,退出了房间,他站在房檐下,抬头看着刚刚从云纱中现身的明月,忽然笑了笑。 现在我年纪不大,欠债倒是不少了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债还清。 乱世之始卷 第四十二章 准备南下 天福十二年,一月二十,青浦港。 苏惊尘在货物组成的小巷里穿梭,不时矮身低头,或者侧身前行,道路两边的货物堆得几乎都有一人高,无所事事的港口工人们围坐在装有货物的木箱旁吹牛闲聊,有的还掏钱去买来一碗掺了水的劣酒,与周围的人分来喝,没人骂酒劣,这酒卖的便宜,他们又只是尝个味道,他们每人小小喝一口,酒碗就见了底,于是他们就开始笑骂那个卖酒的掌柜不厚道,打的酒水少了点。 掌柜的正在拨算盘,听见那伙人的骂声,笑骂一句,又低头打算盘去了。 苏惊尘笑了笑,那个酒碗明显比其他地方酒肆里的酒碗要大些,而且这酒就算掺了水,才卖两枚铜叶一碗,比其他地方可便宜了不少,这掌柜的已经赚的很少了。 转过拐角,苏惊尘轻轻敲响了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来了来了。”门里传来一阵声响,过了一会,有人打开了门,一个矮小的黝黑的男人扶着门,打量着站在门外的苏惊尘,问,“你找谁?” “找你。”苏惊尘笑了笑。 “找我一个糟老头子干什么?”男人转过身,示意苏惊尘可以进来,就转身自顾自的走了进去,头也不回的说,“记得关门。” 苏惊尘关了门,转过头才发现这个不大的屋子里堆满了东西,颜色各异的小石头,拨浪鼓,布娃娃,一人高的木雕,瓷碗、花瓶,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东西,但大多都是不值钱的零碎物件,只留出一条一人宽的小路供人通过,屋子里只留下一个四尺见方的小地方,大概是用来睡觉,或是“待客”的。 男人走过去那个稍微宽敞的地方,拿起一杆烟枪,敲了敲一旁的小凳子,示意苏惊尘坐下,苏惊尘走过去,朝男人道了声谢,又开始观察着周围的东西。 男人也没有理会苏惊尘,自顾自的拿出一盒烟丝,缓缓装好,点燃,然后才说,“说吧,找我什么事情?买东西?” 苏惊尘转过头看着男人,“我想跟你打听一下,关于云州的事情。” 男人愣了愣,把烟枪放了放,问,“你怎么知道我去过云州?” “算是我的半个师父吧。”苏惊尘笑了笑,“我师父还说,其实你现在不到四十岁。” 男人又是一愣,然后大笑着说,“对啊,我去过云州,还在那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云州啊,可真是个好地方,雨季的时候,那个雨大的,就像是有人往你头上泼水,雨水啪嗒啪嗒打在那些巨大的芭蕉叶上,那些高大的乔木怎么看都看不到顶,只看到雨水不断地从天幕上滚落下来,可天晴的时候,那边又会很热,就算是光着膀子,也还是觉得热,那些水灵的云州少女穿着粗制的裙子,露出她们又白又细的大长腿,可不比这淮扬姑娘的身段差,屋子里总会点着一堆火,那天的天气是阴冷,冷到骨子里的那种,所以那边的人经常会得一种病,一到阴雨天,全身上下的骨头都会酸痛。”说着,男人忽然又微微出神,像是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他忽然转头,看着苏惊尘的眼睛问他,“你为什么要去云州?” 苏惊尘仰起头,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啊。” “不知道你去云州?云州可不比其他地方,会死的。”男人语气严肃。 “可是我得往南啊,有人告诉我,我得往南,在那里,我才能找到......终结这个乱世的方法。”苏惊尘也低下头看着男人的眼睛,神色认真,“那些我爱的人,都死了。” 苏惊尘忽然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我的脑袋出了些问题,以前的很多事情我都想不起来,我只知道,我失去了很多东西,可是我一样都没有得到,这个乱世把我的一切都夺走了,我活着,就只想终结这个乱世,所以我得往南,哪怕上刀山,下火海,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会死。” “想当大英雄啊,”男人忽然伸出暗黄的手拍了拍苏惊尘的肩,“不过你在云州,大概是找不到你所谓的,终结乱世的方法的。” “为什么?”苏惊尘问。 “云州大大小小上百个寨子,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小村子,他们每个寨子,就相当于我们一个国家,各自为政,大寨子吞并小寨子,小寨子去吞并更小的寨子,后来出现了四个大寨子相互制衡,战争虽然少了些,但那也只是在大寨子之间,小寨子要么依附大寨子,要么就等着被吞并,还有那些小村子,说不定哪天就被人抹了脖子,在有个寨子站出来统一之前,这样的局面会一直持续下去。”男人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来,眼神之间满是伤感。 “是吗......”苏惊尘喃喃。 “云州多山,而且植被茂盛,多虫蛇、猛兽,有的寨子就是专门饲养那些虫蛇毒物,也算是一种自保手段,那边的瘴气可是要人命的,天气也怪,身体稍微弱点的人,去到那边,最多半年就死了,”说着,男人忽然又打量了苏惊尘一阵,“你这样的小身板,去那边,也就能撑个一年,即使这样,你也还要去?” 苏惊尘点了点头,“嗯,要去。” “好吧,既然是你自己决定要去,那就随你了,不过事先说好,”男人忽然笑了笑,“找我打听消息,可是要钱的。” “嗯,我知道。”苏惊尘拿出钱袋,从里面拿出一枚金叶,递给男人,问,“够了吗?” 男人看了看苏惊尘还鼓鼓的钱袋,试探着问,“再给点?” 苏惊尘还当真又去掏钱袋,男人一脸期待,可最后苏惊尘不过掏出来三枚铜叶,笑着说,“不能再多了。” 男人收起钱,嘟囔着,“男人这么小气,以后可娶不到媳妇。” 苏惊尘笑了笑,没有说话。 男人清了清嗓子,抖擞精神,换上了一个严肃的表情,说,“去往云州,有两个方法,水路和陆路,水路便是从淮扬坐船,一路前往云州东南边,那里有个咱们中州开辟出来的港口,在离港口六十里的地方,有一个叫做云蜃的大市场,云州苗人会带着自己的寨子里的东西到那边换取东西,这条路是最安全的,因为市场周围的几个寨子都跟云蜃有商贸往来,苗人不会随意伤害汉人。” “走陆路的话,就相对凶险些,要翻过苍云山脉,那段路可不轻松,人烟稀少,猛兽出没,而且翻过苍云山脉之后,山脚下就有几个寨子,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那几个寨子对汉人......可不怎么友好。” “嗯,听起来,好像从水路要安全些。”苏惊尘低头思索着什么。 “听你这口气,是打算走陆路?”男人有些吃惊。 “没有啊,我走水路。”苏惊尘抬起头笑笑。 “那就好,”男人顿了顿,又说,“在云蜃那边,还会有商队会继续深入云州腹地,去换取他们需要的东西,你要是想走远些的话,最好就跟着那些商队走,不过一般的商队是不会让你跟着的,他们一般都不怎么信任陌生人,即使有,也会让你交一大笔钱,当做保护费。” “这就麻烦了啊,”苏惊尘挠了挠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我可穷了。” “可别想着我把这些钱还你。”男人捂着装钱的口袋。 “放心吧,不会。”苏惊尘忍不住笑。 “你到云州,尽量挑着大路走,你要是钻进林子里,说不定就被那些毒虫毒死,或者被那些猛兽吃掉了,而且说是大路,其实就是商队踩出来的羊肠小道罢了,云州的植物长的快,路很容易就被遮掉,所有你细心点,应该是找的到的,虽然也算不得安全,可总比你一头钻进林子里要好多了。”男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都快抵得上他一个月说的话了,大概是看这个少年比较顺眼,所以多跟他唠叨几句。 “嗯,谢谢你。”苏惊尘一脸认真的说。 “嗨,两个大男人,说什么谢不谢的。”男人摆摆手,又抽了一口旱烟,“我抽旱烟这个习惯,也是去了云州之后养出来的,也算是可以抵御那边的阴冷。” 苏惊尘点了点头,忽然站了起来,对着男人微微欠身,说,“我该走了,不过还是得再说一句,谢谢你。” 这次男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闷闷的抽着旱烟。 “这个多少钱?”苏惊尘忽然问,男人抬起头,看到苏惊尘手上真拿着一个布娃娃,做工不算精致,却很可爱,他摆摆手,说是不过是个破烂货,不要钱,你要是喜欢,拿走就行了。 苏惊尘又说了声谢谢,然后拿起娃娃,钻出了这间狭小昏暗的屋子,转身举起那个布娃娃,对着男人挥手,算是告别,然后把门关上,离开了。 男人站起来,看到原本摆着布娃娃的那个地方放着的几枚铜叶,忽然笑了笑,他拿起铜叶,娴熟的穿过那些拜访在地上的东西,锁了门,把佝偻的脊背靠在门板上,眼泪忽然就顺着眼眶流了出来。 “要是,我当初有你这勇敢就好了啊。”他轻声喃喃。 乱世之始卷 第四十三章 买弓 苏惊尘出了那道小门,饶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卖武器的铺子,各式武器随意的堆叠在一起,老板正站在铺子外和码头上的工人们吹牛聊天,苏惊尘走过去,低头细细看那些交织在一起的武器,大多是刀和剑,还有几把靠在角落里的戟式武器,上面落满了灰。 苏惊尘的手在那些冰冷的刀剑上轻轻摩挲,边走边看,看上去到像个行家里手,老板见状,没再继续聊天,转身走到苏惊尘旁边,问他,“怎么,公子,要买武器?” 苏惊尘抬起头笑笑,“随便看看。” “那公子就随便看看。”老板也笑,这些摆的靠外的武器其实都是些残次品,稍微懂武器的人看到都不会买的,只是放在这里,等一些冤大头来,能卖一件是一件,这也是青浦港这边的东西便宜的原因,便宜,一般都没啥好货。 老板靠在一边的门框上,双手环胸,打了个哈欠,又看着苏惊尘挑选武器,青浦港这边鱼龙混杂,做那些小偷小摸勾当的人更是不少,虽然说除非脑袋被驴踢了,否则是不会有人来偷武器店的,可做了那么多年生意,这个魁梧的老板清楚,多个心眼总是好的。 “这位公子,我家店里卖的武器可是上品,”老板随手拿起一把剑,随意挥舞了两下,脸不红心不跳的说,“你看这把剑,制式精美,拿在手上,或者背在背上,都绝对是个绝美的装饰,你再看这剑柄,边镶金丝,给剑平添一股华贵之气,要是在后面再绑上一个剑穗,可就完美了!再配上公子您这风流相貌,啧啧啧,淮扬城的小姑娘见了你,准走不动道。” 苏惊尘笑着听完老板的恭维之词,抬起头看着老板说,“老板,你怎么骂人呢。” “啊?”老板挠挠头,心说难不成那个狗日的秀才又骗自己了?这些词可都是从他那里学来的,再加上自己的一些润色,还说保准那些公子哥听见,都会心甘情愿的掏钱买一把剑。 “风流这词,可不能跟相貌在一起说,你下次要是再要这样干,可以说‘再加上公子您长的风流倜傥’,买剑的人说不定就多了。”苏惊尘又低下头看那些武器,边笑边说,“还有,你拿的那把剑,都锈了。” 老板讪笑着,把那把剑丢回远处,笑着挠挠头说,“行!我记住了,公子您要是看上哪把武器,我给你打个对折!” “那就先谢谢老板了。” “不客气不客气。”老板摆摆手,心说反正放在这边的东西都是些便宜货,我给你打五折,还不是不耽误我赚钱? 苏惊尘看完了外面的,忽然问,“老板,我能到里面看看吗?” “随便看,”老板靠在门框上没有动,又说,“里面的东西可不便宜。” 苏惊尘嗯了一声,“我就是随便看看。” 他侧身走过小过道,走到里面细细端详那一件件华美的武器,不时轻轻赞叹,却不曾动手去碰,里面放在武器架上的东西都擦得很干净,看得出来是经过老板的用心保养的。 “哎,公子!”老板忽然叫苏惊尘。 “怎么了?”苏惊尘一脸疑惑的回头。 “您手边那把剑,可是大有来历。”老板一脸严肃的说。 苏惊尘笑了笑,站在那把剑的面前,细细端详,“什么来历,说说看。” 老板从另外一条同道快步走进来,停在苏惊尘旁边,大声说,“听说这把剑,当年可是在一位老将军的手下,老将军在幽北与北边的那些蛮子打仗,不知道用这把剑砍下了多少蛮子的头,可后来老将军家道中落,这把剑就被他的子孙转手卖出,辗转来到了我手里,这可是我店里的镇店之宝!公子要是要的话,看在咱们这么熟的份上,我给你打个九折!” “啊?刚刚不还是五折吗?”苏惊尘强忍着笑,打算看看这个老板还要怎么吹。 “那是说外面那些嘛,”老板尴尬的笑笑,“里面这些可打不了折。” “没事没事,”苏惊尘拍拍老板的肩,“我不买你这镇店之宝,要是买了你这店还怎么开?” 早知道他娘的就还是多给他打点折,老板一脸惋惜,要是卖出去了,也不枉老子这么久一直给这把剑做保养了,还编了个这么好的故事,可惜了。 “我再看看。”苏惊尘径直走过老板,又去看其他的武器。 老板就在苏惊尘身后跟着,不时添油加醋一番,打折的力度也大了些,似乎是认定了苏惊尘今天一定会在这里买一把武器,当一个冤大头,所以今天老板也就推销的格外卖力。 苏惊尘看的那么认真,老板总以为他看的那把武器就是他要买的,可苏惊尘总是耐心听完老板的介绍,然后笑笑说再看看,这让老板有些抓狂,说了那么久,让他的口也有些干,于是他对苏惊尘说,“公子先看着,我去喝口水。” 苏惊尘点点头,一转身,脚下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响动,他低下头,眼前一亮,抓起那边脏兮兮的弓,举着问老板,“老板,这把弓怎么卖?” 老板喝着水,转头随意的瞟了一眼,含糊不清的说,“公子要是喜欢,两枚银叶卖给你了。” “不是说打五折吗?”苏惊尘笑问。 “行行行,那就一枚。”老板放下水瓢,走到苏惊尘那边。 苏惊尘很快从钱袋里掏出一枚银叶,得给了老板,老板放在手心颠了颠,笑着把钱收了起来。 “老板,那您这有箭吗?射的那种。”苏惊尘转头四顾,好像一直没有发现箭的踪影。 “有啊,不过在后面,”老板忽然朝苏惊尘伸出手,“先把弓给我,我给您擦擦,不然您拿着出去也不好看。” 苏惊尘点点头,把弓递过去,老板从武器堆里扯出一块辨认不出原本颜色的布块,去擦拭弓上沾满的灰尘和污渍。 还好,总算卖出去一样,一枚银叶,算是小赚,不亏,不亏,想着想着,老板就嘿嘿嘿的笑起来,苏惊尘见状,后退两步,拉开了与老板的距离。 可擦着擦着,老板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那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踩到狗屎一样,他把弓身上哪块污渍擦去,一个“燕”字在上面缓缓显现出来,他听说过这种弓,是西凉那边某支军队弓兵使用的制式弓,制作极其复杂,又因为拉开极难,流传范围很小,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边什么时候有了一张这种弓,照他做生意的风格,这张弓怎么也得卖到七八枚银叶才合适。 他转过头,哭丧着脸,“公子,要不然,跟您商量个事情?” “说说看。”苏惊尘笑。 “不然您加点钱给我?这张弓才卖一枚银叶,我可亏死了。” 苏惊尘摇头,语重心长的说,“做生意要讲究点诚信啊,老板。” “那不然这张弓我不卖了,钱退给您,外面的刀剑你随便选一把,算是我送你的,行不行?”老板试探着问。 苏惊尘还是摇头,“你外面那些刀剑不够都是些残次品,当做装饰还好,要是真把它们当做武器,说不定一刀就给人砍断了,我又即将远行,要是在外面遇到山匪,你这样,是要害我性命的。” “那这张弓我不卖了!”老板一把把弓抱在怀里,恶狠狠地说,“大不了退你多点钱。” “老板,你这样,说不定明天淮扬城里就会流传,青浦港里有个武器铺子,专卖那些残次武器,卖的还很贵,做生意还不讲诚信,到时候别说没有客人,说不定你这铺子都要被商会给封掉,”苏惊尘一脸惋惜的摇头,“这可得不偿失啊。” “那你多加点钱给我......”老板一脸委屈,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刚刚不是说了吗,做生意得讲诚信。”苏惊尘拍拍老板的肩,把那把弓拽到了自己的怀里,“拿箭去,老板。” 老板只好垂头丧气的走进内屋,拿出了一个很大的箭囊,里面起码塞下了五六十支箭,连拿都不好拿出来,他把箭囊甩到放武器板子上,没好气的说,“五十支箭,一枚银叶。” 苏惊尘低头细细点了一下箭的数量,与老板说的相差无几,他笑着从钱袋里又拿出一枚银叶,递给老板,说,“五十支箭,有些小贵,但毕竟在您这买到一把好弓,就让您多赚点。” 说完,苏惊尘把箭囊和弓背在背后,朝老板挥挥手,“走了,谢谢您啊老板。” 老板看着苏惊尘离开的方向,忽然破口大骂,大力踢了放武器的板子一脚,然后蹲在地上捂着脚大叫,门外老板的朋友都忍不住笑,怎么,这鬼精鬼精的老李,也会被人坑? 苏惊尘走出店铺,天色已晚,只留着天边的一抹余晖,把那边的山和云彩都映成红色,天上云彩很少,依稀可见星星和月亮的轮廓,淮扬城里灯火也相继点亮,某些地方渐渐冷清,某些地方却开始热闹起来,苏惊尘背后背着一张弓,还有一个重重的箭囊,手上拿着一个粗制的布娃娃,在太阳的余晖和月色星光中,缓缓走向宝瓶巷的那个小院。 乱世之始卷 第四十四章 忽然返回 颜白鹿坐在一个宽大的椅子上轻轻摇晃双腿,她早把椅子搬了对着门口,好第一个看到哥哥回家,她抬起头,天幕上小半个月亮藏在云朵后面,星光点点,就像烧饼上的一粒粒芝麻,好看又好吃。 门边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她赶紧低下头,然后咧嘴一笑,双手一撑,跳下椅子,小跑着跑向门边,边跑,还甜甜的叫了声,“哥哥。” 苏惊尘半蹲下来,颜白鹿一下子扑到了他怀里,他揉揉颜白鹿的小脑袋,把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伸出来,笑着说,“给你的。” “给我的?”颜白鹿接过那个布娃娃,捧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忽然雀跃起来,围着苏惊尘绕圈,蹦蹦跳跳。 “这样可就真变成一只小鹿了。”苏惊尘的眼睛随着颜白鹿的身影转动,然后他抓住她的手,又说,“你这样在外面,不冷吗,去屋子里跟唐爷爷一起烤火多好。” “一想到第一个能见到哥哥,就一点都不冷了。”颜白鹿停下来,一手被苏惊尘握着,另外一只手抓着布娃娃,又恢复了安安静静的模样,好像在苏惊尘面前,她才是如小鹿一般活泼的样子,其他时候,都要安静上几分。 “走吧,我们去屋子里烤火去。” “嗯!” 苏惊尘走到偏房前,缓缓推开门,唐老头正坐在火炉前,手边放着一杯茶,他抬起头看看苏惊尘,“回来了。” “嗯,回来了,”苏惊尘松开颜白鹿的手,说,“坐到爷爷身边去,把手和脚铐暖和了。” 可颜白鹿又抓住他的手,说,“哥哥的手可比那个小火炉暖和多了。” 苏惊尘苦笑一下,只好先把背上的箭囊和弓放下,然后坐到唐老头身旁,把颜白鹿拉着在自己旁边坐下。 唐老头喝了口茶,问,“消息可打听到了?” “打听到了。”苏惊尘又把从那个男人口中得到的消息再跟唐老头说了一遍。 唐老头点点头,又问,“那该买的东西都买到了吗?” “买了弓,还有给小鹿的布娃娃。”苏惊尘笑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钱袋,放到唐老头身边的小桌上,“这是剩下的钱。” 唐老头瞟了一眼那张放在角落的弓,又看了看钱袋,轻轻点头,“弓还不错,看你这剩下的钱,应该是赚了,在淮扬买这样一张弓,可不便宜,有的人手上拿着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运气好罢了。”苏惊尘摆摆手。 唐老头忽然从另外一边拿出一把二尺短刀,放到小桌上,“这把刀你拿去,也算是我的鉴别礼。” 苏惊尘道了声谢,小心的收起那把刀。 “另外其他的杂七杂八的东西你就自己去买,这袋钱你也不用还我,我另外还会再给你一笔钱,你坐南下的渡船是足够的,但是要自己小心些,出门在外,多个心眼不是坏事。” “嗯,知道了。”苏惊尘轻声回答。 “去睡吧,天色也晚了,小白鹿都睡着了。”老人指了指苏惊尘身边的颜白鹿,苏惊尘回头,才发现她早就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老人递过去一块帕子,苏惊尘接过,擦掉颜白鹿嘴角的口水,想了想,自己收起帕子,把颜白鹿轻轻背起,朝老人道了声晚安,径自出门去了。 刚走到门口,老人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别死在云州了。” “嗯,不会的。” ...... 天刚蒙蒙亮,苏惊尘就轻手轻脚的起床,做好准备拿上行囊,一个人离开了这个居住了大半年的院子,颜白鹿还在床上熟睡,没有意识到苏惊尘的离开。 走到巷口,苏惊尘忽然回头,看着那棵槐树发了一会呆,忽然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一路上路人鲜少,到了青浦港,也只有三三两两的工人聚在一起捧着馒头包子啃,或者低头对着一大碗面吸溜,因为天还未亮的缘故,码头上还零星有些灯火,灯塔上也还亮着光,那些倒影随着水波微微浮动。 苏惊尘走到一艘中等渡船面前,船主于知双手抱胸,正站在船下指挥着上货,他们将要去往云州。 “来的这么早?”船主只是看了一眼苏惊尘,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估计你得等好一会了,搬完这些货物可不轻松。” “没关系,我等着便是。”苏惊尘坐在一个石墩上,看着远处太阳渐渐升起,幽暗的海面一点点变亮,远处的灯塔投下巨大的阴影,船影在水面上轻轻摇晃,水面映着阳关,一阵海风吹来,水面也随之变得亮闪闪的,像是天上的星星,又,很像某个人的眼睛。 苏惊尘仰起头闭着眼睛,像是在考虑什么事情,过了很久,晨曦刚刚落到他的眼眸上,他忽然睁开了眼睛,问,“于老板,你能不能等我一天。” 于知转过头,还是保持着刚刚那个姿势没动,“为什么?” “家里有个小鬼,有些放心不下,”苏惊尘笑了笑,“我觉得还是得好好跟她告别才好,不然等我回来,估计她就不愿意理我了。” 于知挠挠头,似乎有些为难,“我们正式出发大概是得午时,告别?这几个时辰应该够了吧?不行我可以再等你一个时辰。” 苏惊尘想了想,说,“大概不够,我过来应该已经晚上了。” “那不行,我们还是白天出发稳妥些,我们出海的人是很迷信的,总得找个吉时,才能放心出发。”于知摇了摇头,拒绝了。 “那明日一早呢?”苏惊尘又问。 于知还是摇头,“这得耽误我们一天的行程,也不行的。” “那于老板可知道其他去往云州的船只何时出发?” 于知说:“据我所知,最近半月内都没有去往云州的船只,去云州的船本就少,虽然一本万利,却十分凶险,而且往返也耗时,做这行的人就少了。” “那这样吧,”苏惊尘拿出钱袋,从里面拿出一枚金叶,递到于知面前,“于老板等我一天,这枚金叶就当我请船上的诸位兄弟喝酒。” 于知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那枚金叶,“那好吧,那就明日,不过明日此时,苏公子你就得到这了,过时不候。” “知道啦,”苏惊尘笑了笑,站起来对着于知抱拳道,“谢谢于老板,明日此时,我一定不会迟到。” “那我便在这等你了。”于知点了点头,没有再去看苏惊尘离开的身影。 ...... 颜白鹿砸吧砸吧嘴,轻轻翻了个身,想把手搭在苏惊尘身上,却搭了个空,她勉强睁开眼睛,眯着眼睛把屋子看了一圈,还是没有发现苏惊尘的眼睛,于是她缓缓钻出被窝爬下床,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房门,刚好遇到了要上来叫醒她的小梅,,她打了个哈欠,问,“小梅姐姐,我哥哥呢?” “你说苏公子?”小梅吃了一惊,“走了呀,今早天还没亮他就走了,背着好些东西,还跟我打招呼来着呢,” 小梅打量了一下颜白鹿,见她只穿了一件粗布青衫,还有一条同样颜色的裤子,就连鞋子也没穿,连忙说,“小鹿小姐,你只穿这么点衣服可不行,万一感染风寒就不好了!还是先回屋去,穿两件厚实点的衣服再出来。” “走了?是去买烧饼给我吗?”颜白鹿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也没有理会小梅后面的话,没头没脑的问。 “听说是要出远门,”小梅回答,“还是要坐船呢。” “出......远门?”颜白鹿一愣。 “是呀。”小梅正想再说什么,颜白鹿却一下子撞开了她,踉踉跄跄的跑下楼,赤脚跑到院门口,左顾右盼,还是没有看到苏惊尘的身影,她一下子就慌了神,眼里蓄着些泪水,她先是跑向右边,跑出几步,忽然又转身跑向右边,她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被石子把双脚硌破好几处也不停下来,她就一直跑啊,跑啊,路边的人怎么看她她也不在意,她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连哥哥也要抛下我,一个人走吗?明明昨天他还笑着摸我的头,今天,他就要走了吗? 她忽然被绊了一下,整个人都摔倒在地上,她的脸被冷风吹得通红,她的双手也被擦破了,她就这么趴在地上,低声呜咽,然后越哭越大声,不知道是疼,还是什么其他原因。 “小鹿!你这是怎么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伸出手把她缓缓抱起来。 她抬起头,看到了苏惊尘的脸,愣了一下,然后一下子扑到他怀里,哭的反而更大声了,“哥哥,哥哥,我以为......你跟爹娘一样,也不要我了。” “怎么会?我不是在这吗?”苏惊尘轻轻擦掉她的眼泪,把她抱在怀里,摸了摸她的头,“走啦,我们回家。” “嗯!”颜白鹿破涕为笑,一把揽住苏惊尘的脖子,把鼻涕都抹在了他的衣服上,苏惊尘也不管,只是轻轻抱着她,又回到那个长着一棵老槐树的院子。 乱世之始卷 第四十五章 离别 “哥哥,他们都说你要走了。”颜白鹿忽然说。 “嗯。”苏惊尘倒也直白,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颜白鹿仰起头看着苏惊尘,“那,哥哥要去哪里啊?可以带上我吗?” “不行的,”苏惊尘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轻声说,“太危险了,我不放心带你去。” “那既然知道危险,哥哥为什么还要去?”小女孩的眼睛里又蓄满了泪水,“我一个人在这里......我害怕。” “人的这一生,总有几件事情,会让你奋不顾身,况且,不是还有唐爷爷吗?还有娄起、小梅,加上你,这就有四个人了。” 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有理解苏惊尘的第一句话,然后又把头仰高了些,没有让眼泪流下来,“那不一样的,他们不是哥哥。” 又到了院门口,苏惊尘把颜白鹿小心地放下来,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掏出一块小帕子,擦掉她的鼻涕,然后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怎么不一样啦?” “不一样的!”颜白鹿固执的摇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好吧好吧,那就不一样,”苏惊尘笑,“以后可不许随便哭了哦,我家小白鹿多好看的一个姑娘,哭起来就变丑了。” “嗯!”颜白鹿赶紧吸吸鼻子,咧嘴一笑。 “要保证。”苏惊尘又说。 “保证!”颜白鹿像模像样的举起一只手,“要是我以后再哭,就......就再也不吃烧饼!” “好,这可是你说的哦,”苏惊尘伸出一只手,翘起小拇指,“拉钩。” 颜白鹿把那只举起的手放下,也翘起一根小拇指,勾住了苏惊尘的小拇指,嘴里念叨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好了。”苏惊尘笑了笑,就要收回自己的手。 颜白鹿却用另外一只瘦弱的小手抓住了苏惊尘那只手,大声说,“还没有盖章呢!” 苏惊尘一愣,“盖章?” “就是这样。”说着,颜白鹿又翘起自己的大拇指,然后把苏惊尘的大拇指也扳起来,两个手指轻轻合在一起,按了很久,颜白鹿才缓缓放开,笑着说,“这就好啦。” “那我们就回去吧。”苏惊尘缓缓站起来,牵起颜白鹿的手。 院子内,唐老头、娄起、小梅三人一下子散开,唐老头走回中堂,又端起一杯茶,娄起跳到院子中央,装模作样的练起刀,小梅拿起一把扫帚,把早已扫的干干净净的院子又扫了一遍,只是他们三人,脸上都带着笑。 ...... 吃过饭,苏惊尘难得的说要带颜白鹿出去逛逛,吃饭的时候,包括更早些,颜白鹿一直紧紧挨着苏惊尘,大概是觉得还不放心,又抓住苏惊尘的一只手,只是见抓住手苏惊尘不方便做事,又转而去抓他的衣角,就连吃饭的时候也是,好像生怕苏惊尘忽然又跑掉。 “说吧,今天都想干什么,哥哥陪你。”苏惊尘蹲下来,笑着捏了捏颜白鹿的脸。 “一整天吗?”听到这句话,颜白鹿很高兴,喜悦的表情都写在了脸上,她想了一会,笑着说,“那我要先去吃糖葫芦!” “刚吃过饭就要吃糖葫芦?”苏惊尘看了一眼这个满脸笑容的蓝裙小女孩。 “那......那还是不吃了吧?”颜白鹿有些心虚,不敢看苏惊尘的眼睛。 “走走走,咱们去买糖葫芦。”苏惊尘拉起颜白鹿的手,“但是只有今天哦,以后刚刚吃完饭可不能再吃糖葫芦了。” “知道啦知道啦!”颜白鹿在苏惊尘身边蹦蹦跳跳,前所未有的开心。 片刻后,两人手里都拿着一串糖葫芦,互相看着对方,一边笑,一边吃。 “小鹿。”苏惊尘忽然叫她, “嗯?”颜白鹿嘴里嚼着一颗糖葫芦,含糊不清的回答。 “你还没有真正在淮扬城逛过吧?” 颜白鹿把糖葫芦咽下,舔了舔嘴角,说,“我可去过很多地方呢!咱们的宝瓶巷,几乎每家每户我都去过,那些叔叔婶婶可喜欢我了,还有些小屁孩要跟我玩,我都不跟他们玩的!” 苏惊尘苦笑一下,心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还有还有!”颜白鹿接着说,眼睛却眼巴巴的盯着苏惊尘手上的糖葫芦,“还有那个卖烧饼的摊子,还有那家卖很好吃糕点的铺子,还有过年时候去的降雷塔......我去过很多地方了!” 苏惊尘弯下腰,把手上的半串糖葫芦递给她,点点头说,“是很多了。” “哥哥不吃吗?”颜白鹿刚刚伸出手,却又缩了回来。 “刚刚吃的太饱了,吃不下了。”苏惊尘把糖葫芦递到她面前,颜白鹿这才接下,然后想了想,从上面拿下一颗递给苏惊尘。 “我吃不下了。”苏惊尘摆摆手。 可颜白鹿还是举着那颗糖葫芦,只是笑,也不说话。 “好吧好吧。”苏惊尘笑了笑,接过那颗糖葫芦,放在嘴里轻轻嚼着。 颜白鹿这才咧嘴一笑,又举起剩下的糖葫芦开始吃。 “小鹿,今天我带你去淮扬城里好好逛逛吧。” “好呀好呀。” 于是一个青衫少年带着一个蓝裙女孩,在淮扬的大街小巷里游逛着,女孩拿着半串糖葫芦,紧紧的拉着青衫少年的手,他们走过狭窄破败、几无人迹的偏僻小巷,又到车水马龙、繁华热闹的大街,从青砖黑瓦到朱门玉砌,他们见过衣服上满是补丁的瘦弱少年,酒楼里笑脸待客的小二,路上嚣张跋扈的魁梧男人,还有衣着华丽、手摇白扇的白衣公子,绮罗珠履、亭亭玉立的粉裙少女,一个个人,好像离自己很近,却又很远。 经过那些长得好看的粉裙少女的时候,她们看了看苏惊尘,忽然低下头去窃窃私语,低声笑着,颜白鹿气鼓鼓地瞪了她们一眼,拉着苏惊尘就往前走,这些人,怎么喜欢在背后议论人呢?一点也不好! 各式各样的铺子、酒楼、城隍庙、一座名叫泉怀的寺庙,颜白鹿一路都睁大了眼睛,拉着苏惊尘的手四处看,好像是第一次认识淮扬城。 “原来淮扬城这么大啊。”她轻轻赞叹。 再后来糖葫芦吃完了,她手上拿着两根糖葫芦的棍子,怎么也舍不得扔。她看到喜欢的东西,就忍不住站在原地多看几眼,苏惊尘说是要买给她,她就说,看看就行啦,哥哥还要出远门,没钱可不行,我有那个布娃娃就行了,然后不等苏惊尘说什么,就带着他就往前走。 最后,他们来到了青浦港,登上建在一座小山包上的高塔,看着夕阳西下。 弧形的港口上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天边只剩下半个太阳,太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曳,像是一层金黄色的薄纱,又像是漫天繁星,悄然落到了大地上,依稀可见港口人影摇晃,他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谈笑风生,朝说着自己早就说过了无数遍的故事;太阳终于被海面吞噬,它的光却在天边不肯散去,海面上的船只上开始点燃灯笼,亮起零星的火光。 “看那边。”苏惊尘指着与港口相反的方向,颜白鹿认出来了,那是那条叫做“化烟”的大街,那边灯火轻晃,大大小小的灯笼成片的挂在一起,光亮映照着红楼黑瓦绿树,竟然比白天还要好看,颜白鹿甚至还能依稀看到其他的颜色,大概是灯火透过纱幔,就变得漂亮了。 “那是什么!”颜白鹿指着那些忽然飘起来的红色纸灯,兴奋的大喊。 “那叫祈愿天灯,”苏惊尘揉了揉颜白鹿的小脑袋,笑着说,“可以把自己希望的事情,写到灯上,再放飞,很快就能实现了。” 颜白鹿轻轻点头,在心底记下了苏惊尘这句话。 “小鹿,”苏惊尘忽然又叫她,“明天一早,我就要走了。” “嗯。”颜白鹿轻轻答应一声,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苏惊尘转头看着青浦港,又说,“我明天从这里走,将来我也会从这里回来。” “嗯,”颜白鹿使劲点头,问他,“那,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苏惊尘蹲下来,看着颜白鹿的眼睛,帮她抹掉从眼角偷偷溜出来的眼泪,说,“等你长的跟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第一个枝丫高,我就回来了。” “我没哭哦,我没哭!”颜白鹿忽然晃了晃脑袋,看着苏惊尘,一脸认真,“哥哥你说的!等我有老槐树的第一个枝丫高,你就回来了!可不许耍赖!” “要不要拉钩?”苏惊尘笑。 “好,拉钩!”颜白鹿伸出那只瘦瘦的小手,用小拇指勾住苏惊尘的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那天晚上,青衫少年背着一个蓝裙女孩,少年的嘴角带着笑,女孩手里拿着两根小木棍,在少年的背上,睡得很熟,风把云都吹散,月光洒落在大地上,把他们的背影拖得很长很长。 第二天一早,一艘去往云州的渡船悄然起航,苏惊尘站在船头,晨风轻轻摆动他的额发,他看着岸边的人,大力挥着手,口中轻轻呢喃,只是他的话,都被海风吹散。 乱世之始卷 第四十六章 小公主和不正经少年 同日,赤江以北,应州。 大部应州军昨日前往周边郡县剿灭叛军,至今未归,听说这次来的,是又重新聚集起来的黄龙军,再加上猛虎军,两军加起来总数将近五万人,其中骑兵也将近一万,不知道他们从什么地方得到的马匹,本来之前这些起义的农民军都是各自为战,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可这次他们居然联合了起来,三天内就打下了汝西和安阳两郡,两郡郡守都被直接杀掉,读书人本就惜命,这样一来,要派官员再去上任,就更难了。 拓跋炎占据帝都之后就鲜有动作,一直在观望,或者说,他在等待机会。如今关外一团乱麻,说不定他就坐在帝都的龙椅上笑得合不拢嘴呢。 如今的天下,拓跋炎手握西凉、北原州、并州、以及天启城所包括的京畿之地,再加上一片已经是拓跋炎囊中之物的兖州,他已经拿下了大曦将近三分之一的土地,再加上天下无双的寒鸦与赤云铁骑,他打下整个天下,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而温厉自天启城出逃后,带着“皇帝”,一路北进,到达了幽北,司州、幽北、梁州三州如铁桶般拱卫着新的皇城,他们抓住一切机会喘息,不愿放弃唾手可得的天下,正寻找着机会,再度崛起。 应州牧徐牧之,本就是一个极具野心的人,他处在两大势力中间,却没有选择归附其中一方,而是在自己的领地内积攒势力,应州尚武、民风彪悍,他们在战场上都是不惜命的,所以两大势力也不愿意去招惹这个刺猬。 而徐牧之,他,也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大到可以让他握住天下权柄的机会。 至于南边诸州,扬州最大,但州牧州府皆新都,处于扬州北部,南边淮扬,是天下最大的港口,是比天启城更富有的存在,表面上看,那依旧是大曦的国土,受制于大曦律法,可实际上却是富贾大商们相互制衡,他们每个人都养着一只私人军队,就算是最小的家族,也会养着一支三五百人的军队,而富有的大商人,起码是三千起步,他们制定的规则,就连郡守也不得不听。 而越州、荆州则是龟缩于地,根本不打算参与这乱世之争。 傍晚的应州城行人极少,与淮扬是天差地别,尤其是在这条名叫偏安的短街上,若不是那个小小的酒楼门外挂着的两个红灯笼,杨光福还以为这是个鬼城,他是一名刺客,却出了名的胆小,怕鬼。 他走进酒楼,自然而然的走到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坐着,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饮尽,小二在柜台边烤着火,几乎快要睡着,看到他进来也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又把眼睛闭上了,一点没有生意人的样子。 同一张桌上的两人也没有说话,其中一个魁梧些的,叫郑志全,也在一声不响的喝着酒,他旁边那个模样帅气,颇有几分玉树临风意思的少年,叫做白九月,他正在用手捻起碟子里的花生米,一颗一颗送到自己的嘴里。 杨光福喝完了酒,搓了搓手,轻声说,“查清楚了,现在小公主府上的护卫总共三十二人,都是好手,巡逻依旧是前几日的半个时辰一换,每轮三人,小公主房门前一直都有两个守卫,其中大概是头领的那个一直在小公主楼下的那间房,头领旁边还另有两个护卫。” 郑志全放下酒杯,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白九月则是一直吃花生米,好像没有听见杨光福的话,杨光福也见怪不怪,又问他们,“怎么样,今晚动手吗?” 郑志全是个不喜欢说话的主,他抬起头望向白九月,似乎在等他的回答,而他们中年级最小的白九月,居然是他们这群人的头,他们一共七个人,都听命与他,只因为,他的实力,是他们中最强的。 等白九月把碟子里的最后一颗花生米吃完,他才抬起头,慢悠悠的说,“就今晚。” 杨光福和郑志全点点头,起身离开了,只剩下白九月一人坐在原位,砸吧砸吧嘴,像是没吃够。 那个小姑娘的桂花糕,还真有点好吃,他忽然笑了起来,拍了拍桌子,把正在打盹的小二吓醒,“小二,再给我来一碟花生米。” 小二骂骂咧咧的起身离开火炉,要不是这群人订了好长时间的房间,那个姐夫掌柜的让自己好好伺候他们,自己早就把他们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了,所以现在,他只问候了他们的祖宗三代。他端来一碟花生米,甩在白九月面前,大半碟花生米被他这一甩,都被甩出碟子,就要滚落到地上,可白九月在它们跌出碟子的瞬间,举起碟子把几乎所有的花生米都装了回去,还有几颗零星在外面的,被他一颗一颗抓在了手中,小二自然是没有看到这一幕的,要是他看见,估计得把下巴惊掉地上,又要问候一遍他娘。 白九月把那几颗花生米扔在嘴里嚼着,对于小二的态度也不生气,坐在条凳上翘着二郎腿,头枕着手,把花生米一颗颗扔到嘴里。 ...... 入夜,浮云遮月,四下无人。 几个黑影在房檐上快速行进,没有一丝声响,他们无一例外都穿着夜行衣,用黑布蒙面,只有白九月例外,他还是穿着白天的那身衣服,不过是象征性的在脸上蒙了一块黑布,要不是杨光福阻止,他甚至想覆上一个胖娃娃面具。 “所以说,你们那么严肃干什么。”白九月忽然说。 剩余六人没有一个人出声,白九月挠挠头,又说,“你们这样不回答我的话,让我很尴尬的,知道吗?我既然是你们的老大,你们就要事事顺着我一点,不然我一生气,就......就不给你们饭吃。” 杨光福满脸黑线,这个白九月性情捉摸不定,有时深沉,看上去孤傲的不得了,有时候又话多,像个三十多岁的好事市井汉子,比如现在。 “既然是做事,就要少说话。”是郑志全,他的话很少,却很“尊敬”白九月,只因为在自己的要求之下,那个十八岁的少年,跟自己切磋了十多场,无一例外的,自己全败,还是在对方手下留情之下。 白九月叹了口气,轻轻跃过一条两丈宽的巷子,“那就跟郑大个说的一样,多做事,少说话。” “可别死在里面了。”他又说。 小公主居所。 这里跟徐牧之的宅邸只有一墙之隔,不过徐牧之此刻并不在应州城,守卫们举着火把走过这个大宅邸的每一个角落,排除每个可能是危险的东西,他们不敢放松一丝一毫,因为他们被下过死命令,若是小公主被人劫走了,那么他们的命,也就没了。 “听说徐大人这次是去剿灭那些叛军?那些叛军有那么厉害,都需要徐大人亲自出马了?”一个护卫忽然说。 “谁知道呢?只是听说这次叛军声势浩大,人很多,地方军打不过,徐大人这才去的。”中间的护卫回答。 “少说话,我们现在是在巡逻!”最前面的护卫低声吼道,他是三人中类似小队长的角色,实力稍强与身后两人,身后两人与他也是旧识,平常他这么说的时候,他们都会立刻闭嘴,像现在这样,可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平常时候,总要多些响动才对,他下意识的想回头却看看他们,刚侧过身,一把刀迎面抵住了他的喉咙,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割开了喉咙,那个黑衣人把他的尸体轻轻放到地上,与剩下的两具尸体一样,拖进了最近的那个房间里。 叶羽翾靠在窗边坐着,微微侧着身,小口小口的吃着最后小半盒桂花糕,他看着漆黑的夜空,还有那厚重的云彩,心底有小小的失落,今晚没有月亮啊,她想。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响动,有人推门而入,她没有回头,因为她不喜欢这里的人,一点也喜欢不起来,他们对自己,总是笑脸相迎,却又......很畏惧。 “哟,小公主,又见面了啊。”白九月忽然说。 叶羽翾猛地回头,看着面前这个身穿白衣,却在脸上蒙了一块黑布的少年,脸上居然久违的有了笑意。 宋长邦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的耳朵很灵敏,他觉察到了楼上传来了一阵声响,他摆摆手,身旁的两个护卫立刻会意,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门,就要去楼上查看消息,却迎面撞上了来通报消息的护卫,那名护卫声音颤抖,把刚刚发现的问题说了出来:悄无声息的,府邸上三十二名护卫好手,忽然少掉了九个,直到换班时,迟迟没有人回来,我们的人才在某个角落里找到了那些尸体,却不见那些刺客。 宋长邦忽然暴怒,他大声嘶吼,“你们这群废物!快去楼上看小公主还在不在!” “是......是!”护卫们冷汗直冒,跌跌撞撞的冲上楼去,一声巨响,他们忽然一齐从楼梯上滚了下来,宋长邦抬头一看,那里正站着一个魁梧的黑衣人,冷漠的看着楼下的人。 乱世之始卷 第四十六章 小公主和不正经少年(2) 宋长邦死死的盯着郑志全的眼睛,想从他眼睛里辨认出来什么,比如,确定他是谁。 滚落下来的护卫都重新爬了起来,在这个一次最多只能容两人并肩走过的狭窄楼梯上,他们的人数优势起不了作用,在其他地方的护卫都闻风而来,只是,在来的路上,他们又少了几个人。 “大人,要先去通知州牧府那边吗?”宋长邦的心腹低声问。 宋长邦反手就是一巴掌,把他差点扇倒在地,宋长邦瞪了他一眼,“不过是几个刺客,如果我们自己都处理不好,以后在徐大人面前,还抬得起头吗?” 心腹连忙点头,退到了一边。 两名护卫同时攻楼,他们一人直刺,一人举刀劈斩,郑志全一刀横劈过去,两人身形受阻,停滞片刻,他一脚踢落其中一人,那人沿着楼梯翻滚下去,然后他又抓住面前那人举起的手臂,一刀穿透他的身体,再一脚,把那具尸体也踢落下去。 白九月微微回头,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倒是叶羽翾,她手中举着最后一块桂花糕,还没来得及吃,她从窗子上跳下来,稍稍偏头,想去看门外发生了什么,白九月索性上前一步,直接挡住了她的视线,叶羽翾抬起头,看着白九月的眼睛,白九月也低下头,微笑着看着她。 “要吃桂花糕吗?”叶羽翾忽然举起那个精致的小盒子,放到白九月面前,“很好吃的。” 白九月毫不客气的拿起那块桂花糕,一下子塞到嘴里,然后轻轻拍了拍叶羽翾的脑袋,“确实很好吃。” “是吧?”叶羽翾把手背在背后,甜甜一笑。 “作为你给我吃桂花糕的报酬,要不要我带你去外面玩?”白九月忽然问她。 “可是徐大人不许我出去的。”叶羽翾摇摇头,她记得有次她偷偷溜出去,不过半个时辰,那个照顾她的丫鬟找到她的时候,一下子跪在地上,哭成了泪人,求她不要在偷偷溜出去了,不然自己的下场会很惨,叶羽翾轻轻点头答应,可是从那天之后,就再没有见过那个丫鬟。 “嘿,我带你出去玩,问那个徐老贼干什么?现在他又不在,我说了才算。”白九月挽起袖子,一副要去找徐牧之干架的样子。 “还是不去了吧,”叶羽翾还是摇头,“不然徐大人回来,那些丫鬟、还有给我送饭的嬷嬷又要遭殃了。” “哪轮得到他们啊?”白九月笑了一下,“你看院子里那么多护卫,要怪也是怪到他们头上啊。” “可是......”叶羽翾还想再说什么,白九月忽然半蹲下来,一下把她横抱起来,她一下子红了脸,语气也有些结巴,“你,你干什么?” “想当小鸟吗?”白九月问她。 “小鸟?”叶羽翾有些疑惑。 “会飞的,很自由的那种。”白九月笑笑,在叶羽翾的惊叹声中忽然纵身跃出窗外。 叶羽翾不由自主的环住白九月的脖子,她看着在那些一点点变小的房子和树,感受着吹拂面庞的微风,还有好像近在咫尺的云彩,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只自由的小鸟。 白九月抱着叶羽翾轻盈的落在院墙上,他回过头,所有的守卫被被吸引到了楼梯那边,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他笑了笑,轻轻跳下墙头,把叶羽翾放下来,拿起一个靠在墙边的幂笠,递给了她。 叶羽翾接过幂笠,抬头看了看白九月,又看看那个幂笠,缓缓戴上了。 “怎么样?”白九月自顾自的朝前走,“当小鸟的感觉。” 叶羽翾小跑两步,跟上了他,低着头说,“感觉......很好玩。” 她又抬起头,问,“既然要跑的话,为什么你在这里就停下来了,为什么不带着我跑远一点啊?” “在高处,你看的远,别人不也一样看得到你?”白九月忽然回头看了看她,“而且,你以后得少吃点桂花糕了。” 叶羽翾愣了愣,一下子红了脸,低下头抿着嘴唇,一声不吭的往前走。 ...... 最后一排的守卫从背后拿出一张弩来,对准了郑志全,他一愣,呀咬牙,举刀直劈下去,下放聚集的人不约而同的后跳一步,把郑志全围在了中间,他举着刀,死死的盯着周围那些想置自己于死地的人。 宋长邦一把推开了面前的人,他的手里多了一柄长枪,他扭了扭脖子,冷冷地说,“去看小公主,我跟这个废物玩玩。” 郑志全身旁的守卫不约而同的散开,没有再去看他,从那道狭窄的楼梯一拥而上。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宋长邦一脸轻蔑的笑,长枪在他指尖起舞,带起丝丝风声,“来应州找死?”他猛地把长枪挥下,枪尖直指郑志全。 郑志全没有说话,他也不喜欢说话,他只是把刀横在身前,没有去管身后的人,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很危险。 “不说话?那你可没机会说了。” 宋长邦前踏一步,同时出枪,郑志全侧身一闪,竟然直扑宋长邦而来,可宋长邦没有退,他抬枪横扫,想要逼退郑志全,郑志全举起手臂,看样子是打算强行挡下这一击,只为了再接近宋长邦一点,真的的贴身近战,长枪可占不了便宜。 可宋长邦这一枪扫在郑志全手臂上,竟然把他整个人都打退了几步,直到他重重的撞在柱子上,才勉强稳住了身形,郑志全放下手臂,轻轻晃了晃,立刻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宋长邦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把枪后缩一尺,又再次前刺,郑志全举起刀,一刀挥开逼近的长枪,缓缓移动脚步,不敢再盲目前突。 宋长邦冷笑一下,枪尖舞动,每一次,都能在郑志全身上留下一个伤口,郑志全剧烈的喘息,没想到这个人居然这么厉害,他这样的实力,能不能跟那个少年......打个平手? “不玩了。”宋长邦忽然变了眼神,他冷冷的看着郑志全,手臂高高抬起,枪尖也随之后缩,郑志全看着他的眼睛,如坠冰窟。 我要死了,他想。 “大人!小公主......不见了!”楼上一个护卫忽然跑出来,恐惧写在他脸上的每一个角落。 宋长邦的长枪已经刺出,太快了,不是郑志全不想闪开,而是根本闪不开,在最后,他还是看清了宋长邦枪的走势,它的目标,是自己的心脏。 宋长邦枪身一晃,忽然把枪尖移开了,长枪一下子把郑志全的肩膀刺穿,把他死死的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宋长邦缓缓扭动脖子,死死地瞪着那个守卫,嘶吼着问,“你说......什么?!” 守卫忽然跪了下来,他整个人匍匐在楼上,与宋长邦形成了一个奇怪的格局,跪着的人在上,而那个受跪的,却在下,那名守卫声音颤抖,又把刚刚的话重复一遍,“小公主......不见了。” 宋长邦一下子拔出枪,郑志全捂着肩膀,身体正要沿着柱子滑下去,宋长邦忽然又刺一枪,把他另一边的肩膀也刺穿,死死的钉在墙上,郑志全闷哼一声,他面色苍白,抬眼虚弱的盯着宋长邦,怎么也不肯喊疼。 “你们这些狗.娘.养的,可真的是害死老子了。”宋长邦面目狰狞,又拔出了枪尖,一枪刺在了宋长邦的脚掌上,“谁派你们来的?说!” 郑志全咬着牙,不说一句话。 “骨头还挺硬啊。”宋长邦冷笑,又刺一枪,这次,是郑志全的另外一只脚掌。 刀从郑志全的手上缓缓滑落,他双手脱力,现在是再也不可能再拿起刀了,可他咬着牙,还是不说话。 宋长邦忽然从背后掏出一张弩,一箭又一箭,把郑志全的两只手臂都钉在墙上,宋长邦气急败坏,扔了枪和弩,一拳砸在郑志全的脸上,血沫飞溅,周围的守卫都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 “小公主呢?!你们把她藏到哪里了!”宋长邦一拳又一拳砸在郑志全脸上,他不停的问着,可他的拳头,却没有给郑志全说话的机会。 终于,他停了下来,揪起郑志全的衣领,他双眼充血,把额头抵在郑志全的额头上,恶狠狠的说,“你狗日的倒是说话啊!” 郑志全抬起头,他从那张支离破碎、沾满了血污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对着宋长邦笑了笑。 宋长邦怒不可遏,他举起拳头就要砸下去,可出拳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他笑了笑,一把把郑志全扔砸在地上,“你要恶心我,让我杀了你是吧?可惜,不能如你所愿了。” 宋长邦转过头,拍了拍手,看着周围的手下,说,“把这个人绑起来,之后送到牢里去,我要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守卫们闻言,连忙点头,拿了绳子,上去把伤痕累累的郑志全捆了起来,然后就要拖着他离开。 “你这个人,太不痛快了吧?”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从大门那边传来。 宋长邦回过头,只见一个白衣少年,脸上蒙了一块黑布,他从墙头上跳下来,缓缓走进,看着被五花大绑的郑志全,轻声说,“他这个人,只是不太喜欢说话罢了。” 乱世之始卷 第四十六章 小公主和不正经少年(3) 宋长邦微微眯起眼,看着那个白衣黑面巾的奇怪少年,“听你这口气,你是这家伙的同伙?” “哎,怎么能这么说?”少年笑了笑,“这家伙可没资格当我的同伙,最多算我的小弟。” “那就是认识了?”话音刚落,宋长邦忽然提枪冲刺,一跃近两丈,电光火石之间,他就已经来到了白九月面前,枪尖直指那个白衣少年的面门。宋长邦的动作太快了,在场的没有一个人看清他的动作,他的手下面面相觑,冷汗直冒,原来头领的实力居然强到了这种地步?郑志全也是暗自吃惊,若是换成他,估计已经死透了。 白衣少年还是站着不动,好像,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 宋长邦冷笑一下,原来,只不过是个虚张声势的废物罢了。 可下一刻,他手中的那柄长枪枪尖忽然碎掉了!他面色一变,强行刹住前冲的势头,后跳几步,拉开了与那个白衣少年的距离,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光秃秃的枪杆,冷汗瞬间就湿透了他的衣服。 “拿刀来!”宋长邦嘶吼。 他身后的守卫立刻扔过去一把刀,被宋长邦稳稳接住,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宋长邦要后退,明明已经可以一枪把那个少年的头扎爆。 直到,他们看见了宋长邦那柄只剩枪杆的长枪。 “弩手!”宋长邦忽然又嘶吼道,他又后退两步,眼睛却还死死盯着那个少年,“杀了他!” 闻言,宋长邦身后的八名弩手立刻把弩箭装机,他们上前一步,越过宋长邦,抬手齐射,他们每个人都是经过严苛训练的神射手,五十步之内,一只速度极快的飞鸟他们只需要看一眼,甚至不用瞄准就能射下来!而现在,双方的距离不到二十步,别说飞鸟,就是苍蝇也逃不了!八支弩箭从不同角度同时射出,每支箭,瞄准的都是那个白衣少年的死穴。 可他们所瞄准的地方,那个白衣少年,忽然消失了。 下一刻,最左边的弩手胸前忽然爆出一片红色的血花,连哀嚎都没有,喷出一口鲜血之后直挺挺的倒地,再也没有爬起来,他身边的弩手刚要转头,只觉得脖子一凉,他丢掉弩,猛地捂住脖子,缓缓跪倒在地上,可鲜血依旧在从他的指缝中流出,怎么也止不住。剩下的弩手不约而同的丢掉弩,就要去拔出腰间的刀,可那个白色的身影更快!在他们拔出刀之前,白衣少年就一刀割开了第一个人的喉咙,然后矮身向前,那个弩手刚刚拔出刀,他就从下而上,一刀斜插进那个弩手的大动脉,然后迅速拔出,不过瞬间,他又来到了最后两人的面前,反向横扫,同时割开了他们的喉咙。 那些举着刀的守卫忽然害怕了,他们的那些同伴,不过眨眼的瞬间就......都死了,甚至连反击都来不及就死了,他们死死的盯着那个少年,却不见他的武器。 这个少年,到底是什么人?! “啊!”一个守卫忽然大吼着冲了上去,他把刀横在身后,那是大曦最常见的“横月”刀势,很简单很直接,刀势求快,只一刀,却杀力极大,平时的比武切磋鲜少有人会用这一式,因为挥出这一刀的人,必定是拼着受伤亡命,也要杀伤对手,最常见,是战场上拼死之人的最后一搏。 其他的守卫见状,忽然就不怕了,他们咬着牙举刀,以不同的刀势起手,一齐朝那个白衣少年冲了过去。 少年忽然笑了笑,他笑的是那个以“横月”刀势冲过来的男人,与刺客互换一刀,你觉得你能赢吗?他强行压下自己的速度,想看看,那个男人的一刀,究竟能有多快。 可那个男人还是让他失望了,身形太散,刀势过开,全是破绽,他轻轻摇头,一刀结果了男人的性命。 那个第一个用处“横月”的男人,他的刀,快的可是跟风一样啊。 少年的身影如同鬼魅,他在人群中穿梭,每遇一人,必定只出一刀,然后他的身后就会多出一具尸体。 到最后,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了苏惊尘和宋长邦两个站着的人,还有那个靠在角落里剧烈喘息的郑志全。 宋长邦面色惨白,此刻在他的心底只剩下了恐惧,若不是军人的担当让他强行镇定了些,说不定他都要丢下武器逃跑了,绝不是因为他胆小,这个少年是和鬼神无异的人!跟这样的人厮杀,要怎么样才能赢?! “你到底是什么人?!”宋长邦像个疯子一样嘶吼。 “啊?我啊?”白衣少年缓缓停下脚步,他的脸上、白衣上都沾满了血迹,而宋长邦也是到现在,才看清了他的武器,是一把黑色的匕首,细碎的月光洒下,与鲜血交织在那把令人胆寒的匕首上,又洒在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年上,好像,他真的就是从传说中现世的鬼神。 “我叫白九月。”白九月笑了笑。 然后他忽然前冲,不过眨眼的瞬间就来到了宋长邦的身侧,他反手握刀,挥刀刺入宋长邦的脖颈,差点把宋长邦的整个脑袋都割下来,宋长邦瞪大了眼睛,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就一头栽倒下去,再也不动了。 “看吧,我就不一样,这一刀多痛快?”白九月头也不回的说。 他走进郑志全,蹲在他面前,看了看他肿成猪头的脸,问,“还好吧?” 意思就是,死不了吧? “嗯,还好。”郑志全虚弱的说。 白九月把他扶起来,扶着他一瘸一拐的出了院门,直到到了一个偏僻的小巷,白九月才轻轻放下郑志全,把他藏在一对破烂后面,往他怀里塞了一瓶不知名的药丸,丢给他几粒碎银子,说,“我不会等你的,你要是想追上来,就自己伤好了之后回到组织,或者,来找我。” “其实你死了倒是更省事。”白九月忽然笑了笑,郑志全心底一沉,却什么也做不了,他太虚弱了,何况,如果白九月想杀他,他就算是在巅峰状态也不可能有胜算,可白九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就转身离开了,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郑志全靠在墙上,心底忽然下定了一个决心。 白九月把那身白衣脱下,用来擦擦脸,还有刀身上的血迹,然后扯下那块可有可无的面巾,长舒了一口气,把面巾和衣服揉作一团,随手一丢。 叶羽翾坐在青石板台阶上,双手环住膝盖,仰头看着天上的明月,轻轻哼唱着某个好听的调调,白九月忽然蹲在她身边,与她一起看着天上的月亮。 “跟你的朋友告完别了?”叶羽翾偏过头,小声问他。 “对啊,”白九月点点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了走了。” 叶羽翾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又问他,“那你的衣服呢?” “衣服?”白九月低头看了看,头也不回的说,“嗨,还不是差我那朋友点钱,但我身上是在是没钱,只好把衣服抵押给他了。” “那......”叶羽翾看着白九月,“你不冷吗?” “不冷啊。”白九月摇摇头,心底却说,他娘的冷死我了,早知道我就去偷件衣服再回来! 叶羽翾忽然把手上的玉镯子摘了下来,递给了白九月,说,“这个镯子大概还值些钱,不然,你把这个镯子拿去给你朋友,让他把衣服还你,再换点钱,当做路费?” 白九月回过头看着叶羽翾,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她的头发都揉乱,然后笑着说,“没想到你这小丫头心那么好,不过算了,我那个朋友家离这边有点远,镯子你还是留着吧。” “真的不用?”叶羽翾眯着眼睛问。 “不用不用,快走吧。”白九月忽然转过身,加快了脚步,“我可不等你啊。” 叶羽翾笑了笑,小跑着跟了上去。 一路上月光稀疏,微风轻舞,几无行人,就连寻常的酒肆客栈也都关了门,白九月不时会趁着叶羽翾去看别处的时候赶紧往手上呵两口气,然后立刻装作没事人,恢复正常的走姿。 白九月根本不担心跟他一起来的那些人的死活,原本这个任务他一人就足够了,上面的人却非要塞给自己几个所谓的“同伴”,其实他们心里怀着什么鬼胎,白九月心里清楚得很,说是同伴,不如说是用来监视自己的棋子,害怕自己再惹出什么事情来,倒是那个郑志全,心思很纯,所以白九月才决定救他一条命。 走着走着,叶羽翾忽然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城墙脚下,抬起头,依稀可见巡夜的火把。白九月顺着石梯准备爬上城墙,叶羽翾愣在原地看着他,心说这是打算上去赏景? 白九月回过头,白了她一眼,“走啊,愣着干啥。” 叶羽翾小跑两步,走到他身后问,“我们这是要去干什么啊?你不是......要带我离开应州吗?” “是啊,”白九月又回过头,用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她,说,“都这个点了,难道你还想从城门出去?” “可是......从城墙上要怎么下去,而且城墙上不是还有守卫吗?我们这样上去被看到肯定会被抓住问话的啊!”叶羽翾还是有些怀疑,可白九月干脆不回答她了,一个劲的闷着头往上走,叶羽翾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来到城墙上,叶羽翾忽然拦下了白九月,说,“你等等!我先上去看看,要是有守卫咱们就下去吧。” 然后她探出头,小心翼翼的左看右看,居然没有一个守卫?!她舒了口气,刚回头,白九月却不在自己身后了。 “你在干什么呀!”叶羽翾气鼓鼓的说,然后弓着腰跑向早已站在城墙边的白九月,“没有守卫到还好了!要是有,被发现怎么办?” “于是呢,我们要怎么出城?”叶羽翾没好气的问。 白九月朝着叶羽翾笑了笑,一字一顿的说,“从这跳下去。” 乱世之始卷 第四十六章 小公主和不正经少年(4) “用之前你带我飞上天用的那个招式吗?”叶羽翾试探着问。 “当然,不是了,”白九月指了指城墙外,忽然把脸凑近叶羽翾,说,“这么高的城墙,我自己跳下去都得摔个半死,带上你,你是打算跟我殉情吗?” 叶羽翾不由得后退一步,他们的脸贴的那么近,叶羽翾甚至可以感受到白九月温暖的鼻息,她涨红了脸,看样子是有些生气,“殉情?!你在说什么呢?!你这个登徒子!!!” 白九月猛地后退一步,笑嘻嘻的说,“开玩笑嘛,怎么还生气了呢?” 叶羽翾哼了一声,转过头不理他了。 “这样吧,我先下去,然后我在下面等你,就算你不小心掉下来了,我也可以接住你。” 叶羽翾心说我听你这话怎么就好像希望我掉下去呢?但她没有说话,她还是不想理白九月。 白九月也没有再说什么,他不知道从哪里抓起一根绳子,反身脚踩城墙,就这么滑了下去,每滑下去一段,他都会用脚蹬一下城墙,这样就让他不会蹭到城墙上擦伤。 白九月一共踩了三次就落到了地面上,他拍拍手,抬起头对着城墙上的叶羽翾笑了笑,然后招了招手了,示意她下来,叶羽翾探头看了看下面,很高,她咽了一口口水,学着白九月的样子往下爬,但她每次都只能移动一点点,中间还被擦伤了手臂,从小到大,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受伤,可她咬咬牙就立刻往下爬。 在离地面还有不到两丈高的时候,她终于终于坚持不住了,握绳子的手忽然松了一下,就再也抓不紧了,她直直的下坠,下意识的伸出手,徒劳的去够那根根本抓不住的绳子。 完了,叶羽翾想。 可下一刻,她就稳稳的落在了白九月的怀里。 白九月一跃而起,他伸出双手,把叶羽翾抱在怀里,然后轻轻落地。 叶羽翾仰起头,白九月低下头,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大色胚!”叶羽翾忽然骂他,然后挣脱他的手,自己站到一边。 “啊?!”白九月一脸委屈,“我可是救你诶?你不对我说谢谢还骂我,这样不好吧?这可以那些话本里常出现的片段,到这个时候女主人公应该羞红了脸,对着男主人公说一句‘谢谢公子’之类的才对吧?” “你故意的!”叶羽翾忽然用力踩了白九月一脚,低着头跑开了。 白九月吃痛收脚,脸上的表情丰富的像是被二百斤的姑娘锤了一拳胸口的汉子,疼的要死却还要面带笑意,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叫出声,缓了好一会之后他才撒丫子追上了叶羽翾,丧着脸说,“没看出来啊,你这么瘦瘦小小的一个姑娘,怎么力气那么大呢?” “呸!”叶羽翾瞪他一眼,又往前去了。 “等等我啊,”白九月也不生气,笑嘻嘻的跑上前,“你知道你要去哪啊?” “要去哪也不跟你一起!”叶羽翾气鼓鼓的说。 “头,这就是那个小公主?”路旁的阴影里忽然走出来一个人,他看着站在月光下的叶羽翾,心底一动,这小公主也太好看了吧?! 白九月笑着站在叶羽翾身后,没有说话。 叶羽翾忽然有些害怕,她后退几步,躲在了白九月身后,怯生生的看着那些一个一个从阴影中现身的人。 “他们......是什么人啊?”叶羽翾的声音有些颤抖。 白九月没有回头,用很低的声音跟她说,“怎么,害怕了呀?” “嗯......有点。”叶羽翾不自觉的抓住白九月的衣摆,就像很久之前在那个混乱的队伍中,她抓住那个男人的衣服一样。 “别怕,虽然他们不是好人,但也不是坏人。”白九月轻声说。 杨光福是最后一个从阴影里现身的,他们几个人分工不同,原本这个任务,交给白九月一个就足够了,但是那个在最高处的大人说,白九月是个极不稳定的存在,他虽然是天下当之无愧的最强刺客之一,但他的天性散漫,喜欢由着自己的性格做事,很容易做出出格的事情来,所以他们这七个人,原本就是用来约束白九月的存在。 不过现在只剩下六个了,郑志全,没有回来。 杨光福牵着七匹马,都是有价无市的上好西凉马,他看了看叶羽翾。面无表情的说,“要走了吗,头?” “走?去哪?”叶羽翾小声问。 白九月忽然转过身,底下身子看着她,笑着问,“这事得看你,你想去哪啊?” “你们,要带我去哪?”叶羽翾又问。 有人听到了她的声音,回答说:“北边,幽北。” “为什么要去幽北?”叶羽翾抬头看着白九月。 白九月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有个人在哪,那个人,好像是叫做温厉?” 叶羽翾的眼神里忽然流露出一丝......恐惧?她不自觉的后退一步,摇摇头说,“我不想去幽北。” 白九月笑了笑,转头对着杨光福他们说,“你们听到了吧,人家不想去幽北。” “头,别闹,这是那位大人交代的事情,我们要是不带这个小丫头去幽北,会吃不了兜着走的。”杨光福尴尬的笑笑,想讨好一下这个性格不定的头领。 “这事我说了可不算,是人家小姑娘不想去。”白九月摇了摇头。 “头......你,别让我难做啊。”杨光福放下马缰绳,搓了搓手。 杀气四溢。 不止是杨光福,还有剩下五人,他们都是这世上一等一的高手,此刻,他们都悄然握住了自己的武器,只要白九月一有异动,他们就会让他身首异处。 “算了吧......”白九月摆了摆手,他正要说什么,那六人中最矮小的那个男人忽然出手了,他叫蒋健,来自幽北,擅长使一把短刀,死在他手下的百夫长级别的人,不下十人。 “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整天颐气指使,跟个老爷一样?你算是什么东西?”蒋健大吼着冲上来,想要一刀割下白九月的头颅,他是最后一个加入这个七人队的,并不算了解白九月,不过也不用了解其他,他只知道,这个姓白的,很讨厌,只是这一个理由,就足够自己杀他了,要是上面的人想怪罪自己,那就等他割下那个姓白的头再说吧。 除了杨光福,剩下四人都想出手,有人的剑已经出鞘一尺,有人袖子里的暗器已经要飞出去。 “算了吧。”杨光福忽然说,他叹了口气,依然站在原地不动,“是他自己找死。” 那四人具是一愣,是说那白九月?难道蒋健一人就足够杀掉他了?可是,上面的人不是说要我们七个人,才能压制住白九月吗? “什么意思?”拔剑的那个男人问。 “我说的是蒋健啊,”杨光福又叹了口气,“那小子自己找死,谁都拉不住,上面的人说,我们七个人能够压制住头,他们的话少说了两个字,‘稍稍’,我们七个,只能稍稍压制住头,这还得是在我们七人全部都在巅峰状态的时候,如今我们还少了一个人,上去不是找死是什么?” 剩下四人中,唯一的女性说话了,她嗤笑了杨光福一阵,说,“呵,杨光福,我说你小子也太没胆,我们六人,好歹也是一等一的高手,说实话,这天下能打得过我们的人,根本没几个,我们几个联手,不说天下无敌,在一州之内,也是没人敢惹的,可是你居然连手都不敢出?” 杨光福摇了摇头,示意他们看白九月那边。 只见蒋健虎跃跳起,一刀横劈,他速度极快,那个说话的女人甚至有些看不清他的刀势,她暗暗吃了一惊,这个姓蒋的,居然这么强?自己若是正面对决,应该真的打不过他。 可是白九月下盘未动,只是稍稍移动肩头,便躲过了那一刀,若是他少移动一丝一毫,他的脖子都要被蒋健拉开一个口子,常人看来,白九月是勉强躲过,可是在杨光福他们这些高手当中,就不一样了,白九月,似乎是故意这么躲的。 蒋健人在空中,不可能再发动第二轮攻势,可他忽然把刀扔到左手上,狠狠的向右劈斩,蒋健其实擅长双手持刀,但在人前他只是右手持刀,而他也是靠着这一招,杀掉了很多个跟自己势均力敌的敌人,那些所谓的高手,根本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就被他砍掉了头。 白九月这次,不可能再躲开了。 叶羽翾闭上眼睛,躲在他身后,不敢再去看这一幕。 可下一刻,蒋健的刀身崩断,他的脖子也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他扔掉刀,双手捂住脖子,抽搐着倒了下去。 “所以说,还是算了嘛,你们几个人真觉得打得过我?”白九月摆摆手,“快快快,把这个蠢货抬走,别在这碍我的眼,这么不经打,一拳就被我打晕了,还敢这么嘚瑟,他老娘没教他做人要低调吗?” 杨光福讪讪地笑着,不想也不敢去戳破白九小小的谎言,他缓缓上前,把蒋健的尸体扛了起来,就要去牵马。 “诶,等等!”白九月忽然又说,“把马给我留下,你们自己走回去。” “全部要吗?”杨光福苦笑。 “全部。”白九月点点头。 杨光福苦笑着放开马缰绳,又遁入了阴影之中,其他四人还站在原地,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他们身体崩的紧直,后背早就被冷汗湿透,因为他们中,没有一个人看清白九月是如何杀掉蒋健的,只在一瞬间,蒋健就死了,他们甚至,连白九月有没有挥动武器都不知道。 “还不走?等着老子送你们呢?”白九月笑骂。 四人闻言,连忙转身,正要跑,白九月的声音又来了,“拿剑那个,衣服给我留下。” 那人连忙把衣服脱下,扔到马背上,连滚带爬的跑了。 “他们......怎么走了?”叶羽翾小心翼翼的探出头。 “打不过我呗,”白九月一脸得意。 “但是你为什么要让人家把衣服留下?”叶羽翾问。 “因为我冷啊。” “可是你刚刚不是说你不冷吗?” “......” 乱世之始卷 低四十六章 小公主和不正经少年(5) 同月,帝都,天启城。 当拓跋炎摔军进城的时候,无论是平头百姓,还是王公贵族,他们都躲在自己家中,和自己的家人拥作一团,希望拓跋炎的屠刀能晚一点到自己头上,胆子稍大些的人,就像趁着混乱逃出城,但无一例外的都被抓了回来。 有人说,天启城一百八十万人,起码会被拓跋炎杀掉一半。 这个人只说对了一半,拓跋炎,杀掉的,是当朝官员的一半,后来他想了想,又把剩下的那一半又杀掉了一半。 本来他想杀得第一个人,是国舅兼太傅的温厉,可惜温厉跑了,没杀成。 于是第一个被杀掉的人,变成了太尉上官明权,拓跋炎在上官明权府邸上怒骂他身为太尉,掌四方兵事,却放任置之,以至于自己攻破帝都,掌国有大事,在温厉面前却只敢说一句好,极好,活脱脱一个“好好太尉”,拓跋炎对他的处置,就是一刀砍掉他的头,诛九族,府上的家丁婢女悉数变作奴隶。 司徒郑子空,光禄勋鲍夕权、太仆蒋志福、延尉汪修耀、少府孟健晏。 五官中郎将郑峰斌、右中郎将蔡思云、光禄大夫黄昌香、侍中雷一仁、侍郎孙乐康、兰台令包光民...... 从三公九卿到寻常京官,这些大曦文人的骄傲,在一夜之间被拓跋炎屠戮殆尽,有个来到天启城应考的读书人听闻拓跋炎此举之后,在所住驿馆痛哭一天一夜,到第三天,他忽然散尽身上所有的财务,只穿着他那件破旧青衫就出了驿馆。 那天,他在紫阳大街上遇到了拓跋炎的马车,行人退避,雅雀无声,可他,忽然伸出手,拦住了那辆马车。 拓跋炎掀起帘子,皱皱眉,忽然笑了,他喝退守卫,想看看这个年轻人想干什么。 “将军!若是刺客......”拓跋炎的心腹在一边不肯退让。 “刺客?这天底下能杀掉我的人,有几个?”拓跋炎摆摆手,示意那名心腹退下,心腹用充满杀气的眼神瞪了那个年轻人一眼,这才退到一边。 “好了,你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可以开始了。”拓跋炎对那个年轻人说。 年轻人双眼死死瞪着拓跋炎,好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他抬起头,伸出食指指着拓跋炎,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僭臣拓跋炎,性残暴,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身处将军之位,却污国害民,毒施人鬼!身负帝命,复又潜包谋祸,更窃大曦国祚,陷君于死地,此乃人神之所共愤,天地之所不容!今吾此举,当为天下文人正骨!” “拓跋炎!”那个年轻人忽然仰天狂笑,“天下诸侯终将起兵伐逆!王道光复兴隆,指日可待!而你,到时候,一定会被挫骨扬灰!” 拓跋炎叹了口气,摇摇头,又缩回了马车里,不再去看那个年轻人,“走吧。”他对外面的人说。 年轻人忽然愣住了,他本以为拓跋炎肯定会暴怒杀掉自己,可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结局。 “要是天下读书人,都像你这般倒是好了。”拓跋炎在马车里轻声说。 ...... 应州城外十八里,十八里镇,这个镇子就是因为离应州十八里而得名,虽然离应州有一段距离,这里的热闹却丝毫不亚于应州城内,来来往往的人大都是来......暂避风头的。 大丈夫能屈能伸,打不过就只有先跑咯。 白九月牵着那几匹马,正在跟一个马市老板讨价还价,叶羽翾戴着个幂笠,站在离白九月不远的地方,朝四周张望着。 “小伙子,我看你这几匹马,毛色倒是很亮,看着也壮,肌肉匀称,”那个矮胖的马贩子抬着头,忽然扳开离他最近的那匹马的嘴,仔细看了看这匹马的牙齿,然后又绕到另外几匹马面前,一一扳开看了,他沉思一会,说,“可惜,有两匹的岁数有点大了,价格不会高,而且你这马都是杂种~马,价格可比不上那些纯种的优质马。” 白九月靠在一匹马旁边,眯着眼睛,笑着听马贩子说话,不时还点点头,表示附和。 “这样吧,我看你也是第一次来卖马,也不能让你吃亏,”马贩子说着,伸出三个手指,笑眯眯的对白九月说,“这五匹马,我给你三百两银子,怎么样?不亏了吧?” “哎呀,三百两啊?!”白九月假装惊讶,一下子站直了,走近那个老板,一把抓住他的手说,“老板啊,我这辈子都还没见过三百两银子呢,这得有多重啊?” “没多重没多重,”老板想要挣脱白九月的手,稍稍使劲,居然没有挣脱,哎哟,这小子,力气还挺大,不过他没有在意,又敷衍了白九月两句,回过头让自己的伙计去拿银子,“去,给这位公子拿三百两银子来。” 马贩子身后的伙计立刻转身进了屋子去拿钱,好像生怕白九月反悔一样,而马贩子心里则是乐开了花,遇到一个不懂马的冤大头,手上牵着七匹上好的西凉马,这样的马可是有市无价,说不定开价到上千两银子都有人买,要不是那个小子说那两匹马要留着自己骑,老子连那两匹都要买下来。 伙计用一个小木箱子装了钱,吃力的端出来,放到白九月和马贩子中间,马贩子想要伸手接钱,却还是抽不开,只好等了白九月一眼,笑着说,“那我们就......成交了?” “成交成交。”白九月松开马贩子的手,一把抱住那个钱箱子,哎哟了一声,说,“还挺沉啊。” “那可不是?三百两呢?”马贩子特意加重了三百两这三个字,他想去拍白九月的肩,却发现有点够不着,只好退而求其次,拍了拍他的手臂,笑着说,“老弟,以后还有马了,可以再拿到我这里来卖啊!我给你开个好价格!” “哟,那可真是谢谢老哥你了,”白九月皮笑肉不笑,“走了。” 叶羽翾走过来,有些惊讶,“那几匹马能卖这么多钱?” “当然啊,这钱可得收好了,不然被别人看见了,说不定得把钱抢回去呢。”白九月一本正经的说。 之前的马厩,马贩子熊河看着那两个越行越远的身影,忽然叫来了自己的一个伙计,伙计站到他身边,没说话,他忽然踹了那个伙计一脚,跳起来一把扯住那个伙计的耳朵,把那个伙计疼的龇牙咧嘴。 “派几个机灵点的人去盯着那两个后生,要是可以,就......”熊河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伙计点了点头,正要离开,熊河忽然有叫住他,“要是那个小丫头长得还行的话,就给我带回来,记住没有?” “记住了记住了。”伙计一连答应几声,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 白九月和叶羽翾住在了离十八里镇几里远的一个小村子里,村子里没有客栈,他们只好去跟人借宿,还好,他们敲开第一户人家的门,说明情况之后,那个独身一人居住的老妪就同意了,还分文不取,说是自己的女儿自从嫁出去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看着他们两个,她觉得很高兴。老妪甚至还为他们准备了饭菜,只不过清汤寡水,只有一个葱花炒鸡蛋算是有点油水,可两个人依然吃的很开心。 “我还以为公主都不会吃这样的食物呢。”白九月开玩笑说。 叶羽翾又夹起一小块鸡蛋,放进嘴里细细的嚼着,咽下之后,她轻声说,“我小时候,其实吃的饭比这个好不了多少的,后来照顾我的那个嬷嬷死了之后,就剩我一个人了,没有人想得起来我,我有时候两三天都吃不上一顿像样的饭,都是自己偷偷溜到御膳房,自己找些东西吃。” 她忽然又叹了口气,“其实饿肚子还好,在那么大的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的那种感觉,才是最难受的。” 说着,叶羽翾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眼泪忽然就顺着眼眶流下来了,可是她好像还全然不知,直到白九月指了指她的眼睛,她才反应过来,连忙擦掉眼泪,尴尬的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吃饭。 白九月三下五除二扒完碗里的饭,没有夹一点葱花炒鸡蛋,其实之前,很大一部分都是他吃的,他站起来,“我吃饱了,出去走走,你在这里,跟那老人家在一起,不要走远。” 叶羽翾低头扒饭,没有回答。 “听到了吗?!”白九月忽然一下趴到叶羽翾面前,想吓吓她。 可叶羽翾破天荒的没有说他什么,只是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白九月叹了口气,刚走出房门,刚好遇到了那个老妪,他笑着对那个老妪说,“老人家,我吃太饱了,出去走走。” 老妪点点头,说,“记得早点回来,这边天黑之后不安全的。” 白九月点点头,装模作样的在大路上走了一段,直到再看不见那间屋子,才忽然身形一闪,在阴影中腾挪一阵之后,又回到了老妪门外,不过这次,他是站在远处的一棵两人粗的大树后,他低下身子,拍了拍那个专心致志盯着老妪院子的人,说,“兄弟,看什么呢?” 乱世之始卷 第四十六章 小公主与不正经少年(6) “哎呦,老哥,你到底是眼瞎还是真的蠢到不可救药了?”白九月也站直了身子,他指了指那个小院,脸上带着含糊不清的笑。 男人愣了愣,骂了句娘,忽然一拳砸向白九月的面门,白九月不闪也不躲,伸手轻松抓住男人的拳头,然后用力一扭,男人惨叫一声,被这个力道带着脱离地面,在空中翻转一圈,像一条无力的老狗一样砸到地上,躺在地上哀嚎,但白九月还不肯罢休,他一脚踩在那个男人头上,用力碾压,脸上面无表情。 “出来吧,各位。”白九月冷冷的说。 各自藏在树后的男人一个个现身,算上脚下这个,一共五个人,他们手上都没有拿武器,只是其中一个眼神阴冷的男人把手伸向背后,大概是藏了把匕首。 白九月连看都懒得看他们,脚依旧踩着那个男人,站在原地不动,“你们都是要死的,不如放手一搏,看看能不能搏出一条生路。” “小子,我们可是四对一,你好大的口气!”离白九月最近的那个魁梧男人嗤笑一声,忽然一个虎跃,出拳狠狠的砸向白九月,白九月一只脚踩地上男人的头,另一只脚横扫出去,一脚踢在魁梧男人的脸上,魁梧男人吃痛,却不愿后退,被白九月躲过第一拳,这让他有些恼火,他捏住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抡出去,被白九月再次矮身躲过,白九月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用力一扭,男人便软软的倒地,再也不动了。 另外一个男人和那个眼神阴冷的男人一前一后朝着白九月冲过来,不过前面那个男人似乎没有习过武,一副少年打架的架势,飞踢一脚,想直接把白九月揣翻,白九月微微侧身,一记手刀,把那个男人的膝盖骨直接敲碎了,男人哀嚎着就要倒地,忽然被白九月一把抓住,像刚才哪样拧断了他的脖子。 那个眼神阴冷的男人拔出藏在身后的匕首,他已经逼近到白九月的身侧,他握着那把匕首,朝白九月狠狠的刺出去,只要这一刀中了,白九月不死也得半残。 刀锋一点点逼近白九月的身体,只差一点,就要刺中了。 可白九月忽然抓住男人的手腕,稍稍用力就让那个男人吃痛松手,白九月伸出另外一只手,抓住正在缓缓落地的匕首,然后抬手一划,男人立刻捂住脖子,瞪着白九月,满脸不甘的倒地了,最后白九月把那把匕首随手一丢,准确的命中了那个想要逃跑的男人。 最开始的那个男人头被压在地面上,他努力仰起头,却一下子对上了自己同伴的那双不甘的双眼,他鬼叫一阵,忽然伸出双手,一把抓住白九月的脚,不是反击,而是求饶,他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谁是好汉了?我可没说过,你这可求错人了。”白九月依旧踩着男人的头,力道又加大了几分。 男人立刻改口,用更大的声音说,“公......公子!公子饶命!求公子放过小的一条性命!杀了我,只会脏了公子您的手!” 白九月忽然被他逗乐了,他松开脚,蹲下来一脸笑意的看着那个男人,他拍了拍男人的脸,说,“听你说这话,我还真不想杀你了。” 男人松了口气,却还是不敢站起来,他努力抬眼,一脸谄媚又虚假的笑容,似乎是在等白九月让自己站起来。 果不其然,白九月又拍了拍他的脸,让他站了起来,男人一连道了好几声谢,正要脚底抹油开溜,白九月忽然又说话了,“不过,你得带我去找你的老大。” “好好好!”男人连忙点头,“我这就带你去!” 他在心底一阵冷笑,等到了那里,全是我们的人,你这不是自寻死路? “走啊,”白九月踹了他一脚,“给我跑快点。” 半个时辰后,白九月手上拎着那个气喘吁吁的男人,站在了那个矮胖马贩子蔡强的家门口,白九月抬头看了看蔡强的宅邸,朱红大门,两个大红灯笼,门前甚至还有两个不小的石狮子,白九月轻轻赞叹,谁能想到,一个马贩子,居然有这么大的家业。 白九月一把把那个男人丢出去,又踹了他一脚,说,“去把门喊开,要是喊开你就能活,喊不开,你就多看看今晚的月亮。” “啊?为什么啊。”男人忍不住回头问。 “因为喊不开,你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白九月笑嘻嘻的说。 男人心里骂了一句娘,说你这个狗贼也就现在能嘚瑟一下了,待会兄弟们出来,你就是跟我求饶,我也要一刀杀了你。他踉踉跄跄的走到那个朱红色的大门前,一手扶着门,一手用力敲那个铜扣,“开门开门!我回来了!” “谁啊?”门里传出了一个声音,然后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里面一个少年模样的人警惕的往外看了看,然后把门打开,一脸疑惑的对着那个男人说,“你怎么回来了,其他人呢?” “他们......”话刚要出口,男人忽然想起来白九月还在自己身后,他咽了咽口水,又改了口,“他们在那边盯着呢,我有急事要跟老大说,所以就先回来了。” 少年嗤笑一声,没好气的说,“那进来吧。” 男人喜笑颜开,转身对着白九月找找手,又对着这个少年说,“我朋友,也是来找老大的。” 白九月朝大门这边走过来,对着少年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少年又用警惕的眼光看着白九月,打量了一阵,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摆摆手说,“进去吧。” 白九月道了声谢,跟在男人身后走近了蔡强的大宅院里,而那个少年则缓缓关上们,坐在台阶上,看着月亮发呆。 一路走来,男人忽然发现今天院子里的人有些少,这让他有些懊恼,这点人,杀得掉这个人吗?迎面忽然走来一个护院,是男人的旧识,他们笑着打了招呼,男人又问,“老爷现在在哪呢?” 那个护院笑了笑,说蔡强正在前厅与客人谈事情,忙着呢,男人又多嘴问了一句,问那个客人是谁,护院答,是镇上平安镖局的总镖头,彭光国。 彭光国?!男人一愣,这下这小子必死无疑了啊!彭光国可是这一带最出名的镖师,就算是放到应州城,那名声也是极其响亮的,因为以前做过官,就连应州那些高手也要卖他个面子,男人冷笑一下,正要回头,白九月忽然踹了他一脚,说,“我知道了,现在你可以滚了。” 护院皱了皱眉,这个人居然敢在蔡老爷院子里大人,难道是活腻了,但他也怕白九月是有身份的人,便开口问,“你是何人?” 白九月没有回答,只是双指成剑,直接戳穿了护院的喉咙,把那个男人吓得坐倒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快滚吧,我说话算话,但要是我出来的时候,你还在这里,就不一定了。”白九月又说。 男人连忙连滚带爬,自己拉开大门,逃也似的跑掉了,留下那个看大门的少年,一脸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远去的方向,然后默默关了门。 白九月没有管那具护院的尸体,他甩掉手指上的血迹,朝着前厅走过去,一路上遇到的人只是觉得这个人面生,没见过,却没有人阻拦他的脚步。 蔡强和彭光国事情正谈到高兴处,两人以茶代酒,互相敬了对方一杯,彭光国正要开口说什么,门口却忽然闯进来一个人,他看了看白九月,以为是蔡强府上的下人,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冷冷的说,“蔡兄,你这府上的下人,有些不守规矩啊。” 可蔡强脸色却有些难看,他看了看身边的彭光国,又看看白九月,没好气的说,“你来干什么?” 白九月连看都懒得去看他身边的彭光国,笑了笑,对着蔡强说,“我来杀你啊。” 蔡强冷笑一下,忍不住想嘲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杀我?你知道我院子里有多少护院吗?三十个!他们一人一拳都能把你打死!” 蔡强顿了顿,指着身边的彭光国说,“你知道我身边的这位大人是谁吗?他是彭光国!是我应州数一数二的镖师!他那一身功夫,在应州怎么说也能排上前二十!杀我?就你这个小废物?杀得掉吗?” 彭光国坐在一边,喝着茶,没有出声,他今天是不想动手的,今天他找算命先生算过一卦,说是自己今天会有血光之灾,但他哈哈大笑,把那个算命先生打了一顿,说挣钱都不会,还出来算命?于是他今天就专门出来谈事情,连镖局也不待了,好找个机会,会会这个“血光之灾”。 “是吗?”白九月面无表情的说,他看了看彭光国,问他,“彭老爷,怎么,要跟我过几招吗?” 彭光国的脸色很难看,他本来想放这个少年一码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行走江湖,还是少结些仇家为好,可这个少年自己找死,可就怪不得自己了,他嗤笑一声,站起来对着白九月说,“我说你这小子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本来想放你一码,让你离开的,但你既然自己找死,可就怪不得我了!放心,我会出手重一点,争取一下杀了你,不让你太疼。” “彭大人,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无论如何,我今天都不会让这个小废物离开的,上门来找我蔡强的麻烦,就算是彭大人网开一面,我蔡某人今天也要杀了这个小杂种!”蔡强咬牙切齿的说。 “说完了吗?”白九月看了彭光国一眼,“彭光国是吗?记住,你这条命,是白九月杀的。” “放肆!”彭光国大吼一声,刚要出手,白九月却忽然来到了他面前,而白九月的手上,握着一把漆黑的匕首。 太快了!实在是太快了,这个少年的动作,他......不简单,彭光国忽然有些后悔,今天自己应该听那个算命先生的话的。 乱世之始卷 第四十七章 刺客白九月 彭光国才刚刚递出第一拳,就清楚的知道自己绝不是这个少年的对手,若是少年铁了心要杀自己,那自己就必死无疑了。 本来是彭光国先发制人,可现在倒像是白九月占了先机,他在彭光国朝自己冲过来的同时,朝他对冲过去,在他们两人的身影刚刚碰撞在一起的时候,白九月鬼魅般的身影忽然消失了,有那么一段时间像是被凭空切断,彭光国脑子空白,下一刻,他忽然抓着手腕惨叫,然后猛地跪倒下去,蔡强茫然的扭头,等他再去看彭光国的时候,彭光国的手掌已经不见了一只。 蔡强惊恐的放大双眼,他不清楚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的觉得恐惧,他忍不住后退两步,大喊,“来人!来人!” 大院里忽然开始嘈杂起来,呼喊声和脚步声交杂在一起,很快,前厅门口就挤满了人,他们手里拿着各式武器,却只是呆呆的看着前厅里的三人。 白九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一刀把彭光国的脖子戳了个对穿,血迹把整张地面都染成了血红。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小杂种给我杀了啊!”蔡强声嘶力竭的怒吼,边吼还边退,躲到人群后面冷笑着看着白九月,彭光国固然是强,但自己府上这些护院也不是吃素的,只要院子里随便哪三个护院一起上,彭光国绝对在他们身上讨不到半点便宜,况且现在这里,起码有十多个人,白九月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打得过他们。 白九月看了看蔡强,忽然笑了一下,“你以为,躲到他们身后就安全了吗?” “安不安全,你先到我面前再说,”蔡强冷笑一下,推了面前的护院一把,骂道,“快上!” 在最前面的护院立刻拔出武器,大喝着朝白九月冲过去,白九月身形不定,弯下腰,像豹子一样前冲,那把漆黑的匕首,被他握在了手里。 下一刻,冲在最前面的那几个护院的胸口一齐炸出一片血雾,然后瘫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可剩下的那些人却不见白九月的身影。 蔡强忽然惨叫,护院们一齐回头,蔡强正满脸惊恐的举着双手,连大气都不敢喘,白九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蔡强面前,他把那把漆黑的匕首放在了蔡强的脖子上,却迟迟没有割下去。 “蔡老板,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吗?”白九月面无表情,把匕首放在在蔡强的脖子上轻轻摩擦。 “不......”蔡强使劲瞪着那些护院,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第一个原因,”白九月没有给蔡强回答的机会,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名贵西凉马,你是知道价格的,可你骗我们说是劣马,有市无价,一匹起码近千两的马,你只出价六十两,这就算了,不过是三百两银子,你还扣了三十两,你很缺这点钱吗?” 白九月指了指那些倒在地上的椅子,用刀身轻轻拍了拍蔡强的脸,又把刀划到他的脖子上,“光这些椅子,几案就不下五百两了吧?” “你知道,我杀一个人,要多少银子吗?”白九月一字一顿的说。 蔡强冷汗直冒,明明想好了很多求饶的话,可却一个字也不敢说,生怕一开口,白九月就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像你们这样的人,我根本连动都懒得动手,不过听说,价格好像是三百两?”白九月指着那些护院说完,忽然笑了笑,看上去人畜无害的笑容,在那些护院的眼里却令人毛骨悚然,“蔡老板,就看你,有多少银子,能够买你这些属下的命了。” “你小子本事不大,口气倒是不小!”一名魁梧的护院忽然一把推开了面前的人,站在白九月面前,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怒目圆睁,死死的瞪着白九月。 “我什么本事,你来试试不就不知道了?”白九月一脚踢在蔡强的腘窝上,强迫他跪了下去。 魁梧护院使一把五尺长刀,他大喝一声,朝白九月冲过来,虽然看似笨重,可他的动作却很快,不是刚刚死掉的那几个护院能媲美的,他虚晃一招,白九月果然侧身闪躲,这正中了他的下怀,他冷笑一下,立刻扭转刀势,用比更快的速度横劈过去,就算是快如白九月,也不能完完整整的闪开这一刀!若是不闪,那就更简单了,直接让他身首分离! 可白九月忽然举起了手中的匕首,横档在自己面前,护院嗤笑一声,用一把小小的匕首来挡我的刀?看我一刀把你连刀带人一齐砍飞! 刀剑碰撞,火光四溅,护院的刀忽然整齐的崩断,好像被那把漆黑的匕首像切菜一样,切断了,但他来不及惊叹,白九月的匕首立刻前刺,直取他的心脏! 护院惊恐的想要闪避,却还是来不及,被白九月刺中胸口,瘫软的倒了下去。 蔡强挣扎着起身,想要趁白九月分心的时候逃跑,可白九月踢了魁梧护院断掉的那半截刀身一脚,刀片飞出去,直直的插在了门柱上,吓住了蔡强,这一来,他直接就瘫软在地上,连逃跑的心思都没有了。 “蔡老板,你还没有听我说第二个原因呢,”白九月缓缓走过去,一把把蔡强揪起来,拎在手中,剩下的那八九个护院站在原地,连拿武器的手都在颤抖,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东西?“你这个人精明,贪财,又坏到了骨子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明明已经挣了几千两银子了,却还想多挣点,甚至,想杀人灭口。” “为了几匹马杀人灭口,真是太符合你的风范了,是不是,蔡老板?而且我没猜错的话,你还对跟在我身边的那个女孩动了心思,是不是?” “不......我......”蔡强害怕的全身都在颤抖,他哭丧着脸,像个见了真鬼的胆小鬼。 蔡强的家人和剩下的护院不知不觉都聚集在了白九月身后,他们看着白九月挟持蔡强,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因为,他们都看到了白九月刚刚杀那个魁梧护院的那一幕,那个护院是最能打的一个,在场的很多人,都曾是他的手下败将,蔡强的家人们一个挨着一个站立,只是里面都是大人,没有小孩。 “这样吧,我给你个机会。”白九月又说,“你用钱,买你这个院子里人的命,买多少个,就看你有多少钱了,这些护院,三百两一条,至于杀掉的那几个,记在我账上,算我欠你的,其他人,只要一两。” 白九月顿了顿,伸手轻轻拍着蔡强的脸,笑着说,“至于你,蔡老板,有些贵,起码得......十万两。” 没想到蔡强一口答应,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好,恨不得跪下来抱着白九月的腿求他饶自己一命,“好!十万两是吗!我这就去拿给您!大侠!只要你放我一条生路,我蔡强的东西,您想要什么,就拿走!如果大侠看上小女的话......” “行了行了,老子没那个爱好,”白九月一愣,在心里骂骂咧咧的,心说这老贼怎么这么有钱?早知道价格就开高一点好了,“不过,你的这些护院,还有你的家人,他们的命呢?” “他们?我管他们干什么?与其花钱买他们的命,还不如再去买几个奴隶丫鬟,又听话,又便宜,再过几年,家人什么的,不也有了吗?”蔡强一脸无所谓的说,脸上甚至还带着得意的笑,而他的家人,忽然面如死灰,护院们的眼里,则是燃起了愤怒的火焰,只有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孩,不知是蔡强的女儿,还是他的小妾,只是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看着蔡强的尸体。 白九月忽然把匕首插进了他的脖子,鲜血喷涌,在雪白的墙壁上留下了一幅恐怖的画,而蔡强,他甚至连声音都没有发出。 白九月叹了口气,“本来想让你多活一会的。” 他回头看着那些眼神灰暗的蔡强家人,说,“那么多银子呢,我也带不走,就当是存在你们这里的,你们该有的吃穿用度可以照常用,生意也可以照做,但是,不要再骗人家老实人了,总有一天,我会再回到这里的,到时不论如何,你们都要交给我十万两,至于逃跑,你们就别想了,就算是你们躲到皇帝老爷的床上,我也一样可以把你揪出来,让你还钱,至于杀不杀,到时候就看我的心情了。” 最后,他又看着那些护院,“至于你们,就快点滚吧,别再出现在我眼前,也别想着打他们的主意,不然,那边躺着的那几个人的下场,你们也看到了。” 说完,白九月丢下蔡强的尸体,轻轻擦拭刀身,像来时一样,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白九月走在回去路上,抬头看着天上明月,微风轻轻吹动他的衣摆和额发,他的影子跟在他身后,沉默的跟着他,可白九月忽然骂了一句娘,狠狠地跺脚,他娘的老子是一个刺客啊,怎么弄得跟个土匪一样? 云州卷 第一章 海贼 天福十二年,五月,南海。 苏惊尘凭栏远眺,天高云淡,海风徐徐,偶尔有不知名的鱼儿跃出水面,带起一片水花,天边海鸟飞掠,只留下一片清脆的鸣叫。离云州还有不到半月的路程,这一路上有惊无险,除了偶尔作乱的海上风暴让他们行进的速度大大减缓,再无其他大事发生。 这艘名叫“云安”的大型货船来往云州已经近十年,经历过无数风风雨雨,只有在这段“沉渊”的海域上,他们才会尤为警惕,因为,这里,是最容易遭遇海贼的地方。 几个眼力不错的船员爬上桅杆警戒周围,其他无事的则聚在船舷边闲聊,被分配了任务的人来来往往跑动着,稍有怠慢,就会受到副船主的呵斥。 于知走到苏惊尘身边站定,看了他一眼,问,“你真是第一次出海?” “是啊,怎么了?”苏惊尘仍然看着天边,好像天边那风景怎么也看不够。 “不像啊,”于知也学他的样子看着天边,“你说是庆州人,那是北边内陆,别说海,就是大些的河都没有,你第一次出海就是这么远,居然不晕船?” “这个......我也不知道啊。”苏惊尘挠挠头。 于知笑了笑,转身走开了。 苏惊尘上船时除了换洗的衣物、日常生活所需的一些东西之外,就只带了一张弓,一袋箭而已,于知看到他的装束的时候还在心里笑他,带上弓箭,是打算去卖箭?还是打算学演义里的大侠去外面闯天下?可如果这样的话,为什么不带把剑呢?那样还更有气质,更有大侠风范些,但选择去云州的话,真的是去错地方了,就算如今北边再怎么乱,也不可能比得上云州。如果不是那个唐姓老人让自己帮忙的话,于知可能都不会让他上这艘船,让这样一个瘦弱、又没有什么一技之长保命的少年去往云州,跟杀了他差不多。 “船主,你看那边!”苏惊尘忽然大声叫他。 “怎么了?”于知立刻回头,这个少年很少大呼小叫,大概是看到了什么异动,但他顺着苏惊尘的视线看过去,却什么也没有看到,他白了苏惊尘一眼,骂道,“什么没有,你小子大呼小叫什么?” 苏惊尘使劲摇头,仍然看着那边,“不!你仔细看!” 于知只好又朝那边看过去,可看了好一会,除了海和天,什么也没有,他正要骂,头顶桅杆上忽然传来了声音,“船主!西南边有一艘大船正在朝我们接近!他们……没有悬挂海旗。” 于知吃了一惊,这个少年在甲板上居然能先桅杆上船员发现那艘船,并起还能发现那可能是海贼,要知道自己不过只是在上船的时候提过一嘴去往云州的船都会在桅杆上悬挂海旗。 “全员!保持戒备!”并未来得及赞叹,于知就命令船员们拿起武器,此时云安正处于逆风,而那艘船是顺风而行,如今逃是不可能逃了,以那艘船的体型来看,这大概会是一场不可避免的恶战。 船员们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转头寻找装有武器的匣子,然后粗暴的撬开,各自拿起武器,严阵以待。 苏惊尘也回到了自己的船舱,出来的时候,背上多了一张弓,还有一个装满箭的箭囊。 “你可是客人,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船舱吧。”于知瞟了他一眼,看着他瘦弱的手臂,深深怀疑他是否拉的开背后那张西凉弓。 苏惊尘笑了笑,却摇了摇头,“我能帮一点是一点吧,就算射不中,也算是一种威慑,你们跟他们对拼的时候也多少可以占到一点优势。” “那可生死有命了,”于知也笑,对这个少年人的好感忽然增加了些,与他开玩笑道,“你死了我回去送你的遗物的时候可不会退船费。” “不用不用,都跟我埋在一起好了,”苏惊尘的眼里没有一丝恐惧,他以这个年纪的人绝不会存在的平静眼神看着那艘一点点放大的船,轻声说,“要是送回去了,有个小家伙大概会很伤心吧?” “左转舵!”于知忽然大吼。 副船主一愣,“左转舵?!” “对!”于知跳上船头,伸手抓住一根悬挂起来的绳索,另一只手上紧紧握着自己的剑,他狂气的大笑,忽然举起剑,指着那艘远处的大船,“全速前进,我们直接撞过去!” 苏惊尘满脸错愕,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撞过去?” “是啊,撞过去!”一个船员拍了拍苏惊尘的肩膀,脸上同样是近乎癫狂的笑容,“我们这艘云安,船头坚固的程度可不亚于大曦军船!单说那龙骨,就是与大曦军船同等好的龙杉木所制,要是他们敢跟我们对撞,准保他们船身散架!” 苏惊尘眼角抽动,心说别的商船都是害怕遇到海贼,你们倒好,遇到海贼一个比一个兴奋,到底是他们是海贼,还是你们是海贼啊...... 那艘悬挂着巨大黑色旗帜的海贼船同样以全速朝着云安对冲过来,王季眯着眼睛,忽然忍不住笑起来,这样不怕死的人,他也是第一次遇见,难不成还会有官家船只伪装成货船,专门等着海贼送上门?不过这个想法很快就被他否定了,大曦对这片海域早就放弃管理了,何况现在,听说连皇帝老子的天启城都被攻破了,他们哪来的心思管这个离着他们千万里远的地方? 王季也站在船头,看着远处“云安”船头上站着的那个模糊的人影,忽然拔出腰间那柄长刀,指着云安那边,癫狂的大笑,“小的们!全速前进!给我撞过去!把他们的那艘破船撞成碎片!” 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要把两条大船都掀翻,足足有两人高的海浪飞溅,在甲板上留下一滩海水,可出人意料的是,这两条船对撞的地方都未受到过多的损伤,海贼们放声大叫,狂笑着甩出钩爪固定两条船,不让他们拉开太远的距离,还有一群不怕死的海贼,他们一手持刀,一手抓住桅杆上悬挂着的众多绳索,直接荡到了云安上。 云安的船员们并未着急砍断绳索,反而由着它们勾住自己的船,好像是故意在等海贼上船。 苏惊尘一箭射出,那个第一个荡出船的海贼还在半空,就落进了深渊般的大海中。 既然这些海贼都要靠绳索荡过来,那干脆,把那些绳索都射断好了! 在苏惊尘张弓搭箭的间隙,已经有五六个海贼来到了云安上。于知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船尾的正舵上,他看着手下水手与那些海贼厮杀,刀光晃眼,血与海水纠缠在一起四散飞溅,可于知的脸上,却带着笑。 苏惊尘皱着眉,难道这个于知,不把自己船员的性命当回事吗?可如果苏惊尘仔细看的话,他就会发现,那些血,都是海贼的。 苏惊尘三箭齐射,几根纠结在一起是绳索一起断开,海贼们惨叫着落入了大海中,这边的水手一边与海贼们搏杀,一边对着苏惊尘骂骂咧咧,还朝他吐口水,大概是嫌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苏惊尘叹了口气,只好放下弓。好吧,既然你们想跟他们打,那我就让你们跟他们打好了。 果然,在没有了苏惊尘的阻挠之后,越来越多的海贼都通过绳索荡到云安上,与此同时,从海贼船上伸出了几块长而厚的木板,直接搭在了云安的船舷上,海贼越来越多,云安船上的船员虽然善战,人数却少,加上厨子,只有不到五十人而那艘几乎等大的海贼船上却有不下上百人,并且,他们的战斗力似乎要高出那些寻常海贼一大截。 王季冷笑着看着对面主舵边站着的那个佯装镇定的男人,从你开始不阻拦我们上船的时候,你这艘船,就已经是我王季的囊中之物了。 为什么?因为我的这些手下,那些废物海贼可比不了,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好像训练有素的士兵对上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 于知再也站不住了,他跳下船尾,拔刀向前,一刀捅死面前一个海贼,然后一脚踹开海贼的尸体,把他面前的一个水手拉起来,又大吼着向前冲,“穿云弩!把那玩意给我搬出来!”。 云州卷 第一章 海贼(2) 三名水手立刻回身冲向船尾的角落,他们身旁的水手马上上前,补上了他们的空位,不让海贼再前进一步。 冲在最前方的那个男人就是发现海贼的瞭望手,他一把掀开那块硕大厚重的防雨布,把那辆线条完美又凌厉的穿云弩车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任何人在看到这辆穿云弩车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惊叹,它是这世间顶级的工艺品,却又是最大的杀器!它的弩臂是用最好的酸枣木制成,表面刷着防潮的漆料,精巧的弩机隐藏在那个木匣之内,而那根小指粗的弩弦由数根牛筋盘结而成,表面覆以生牛皮,紧紧地扣在弩牙上。 男人把那支特制的七尺弩箭装入箭槽,只是粗略地瞄准了一个方向就立刻扣动悬刀,把弩箭发射了出去。 弩箭射出的时候速度极快,由它带起的那阵算不得大的声音也被周遭的叫喊声给掩盖了,它带着极大的威势飞跃,在一连洞穿五名海贼的身体后,把他们的尸体死死地钉在了船舷上,王季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相信的表情。 这群家伙居然有穿云弩?!穿云弩车大概是这世上王季最想要的几件东西之一,穿云弩车威力巨大,百步之内能够轻易洞穿一寸厚的木板,就连半指厚铁壁也能洞穿,但同时因为它的制作工序极为复杂,自从“鬼斧”傅钧死后,世间竟然再无一人能再造出一辆穿云弩车,在大曦军中,只有立下过特大战功,或者船主的官位足够高,才能在船上配备穿云弩,听说当年皇帝以赏赐、出售前后让五辆穿云弩车流入民间,没想到其中一辆居然在这艘云安上。 “小的们!”王季忽然往前重重地踏出一步,对着身边的手下大吼,“拿下这艘船,船上的所有东西我只要那辆弩车!其他的就都给你们了!” “拿下首功者!再赏黄金百两!” 海贼们爆发出一阵呐喊声,越来越多的人涌向船舷,他们跳上跳板,不顾一切的跳上云安,与云安上的水手搏斗厮杀,刀光四射,血水飞溅。 “苏兄弟!”于知忽然嘶吼,他转头看向苏惊尘那边,同时一刀砍翻面前的一个海贼,“帮我继续阻挡那些海贼过来!他们人数太多,再这样下去,船就守不住了!” 苏惊尘点点头,立刻抬弓瞄准,他的箭囊里每少一支箭,海贼船上的绳索就会少一根,偶尔还会连带着海贼一起坠向海面,其实不用于知说他也清楚,再放任那些海贼过来的话云安就真的保不住了。 但即使苏惊尘用尽全力,射光箭囊里的箭,也只能稍稍阻止海贼们来到云安上的速度罢了,那几块搭在两艘船舷上的木板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只要那些钩镰和木板还在,海贼就可以源源不断地来到这边。 一个手持短柄半月斧的海贼忽然从天而降,苏惊尘没有来得及射断他的绳索,那个海贼挥动斧头,直接砸的他面前的一个水手的胸口凹陷下去,喷出大片鲜血,把斧子和他的衣服都染成了血红色。 手持半月斧的海贼举起手中的斧子刚要欢呼,一柄长刀忽然刺穿了他的胸口,然后猛的拔出,甲板上就多了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在东北边,风突然裹挟着一片厚重、翻滚不息的乌云铺天盖地而来,乌云吞噬了它周遭的阳光和云彩,而海鸟们全力扑棱着翅膀飞离那片黑云,看样子,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雨。 最先到达这边的是夹杂着咸味海水的狂风,这片黑云的到来忽然就改变了海上的风向,海风鼓动船帆,船帆在风中猎猎作响,缆绳飞舞,那些挂在缆绳上的海贼在空中旋转,如何都找不到落地的地方,却也不敢撒手,只好死命抓进缆绳,害怕掉到水里,这样的风暴,回不到船上的话,除了时间长短,跟死了就没什么区别了。 苏惊尘衣服翻飞,箭支在风中摇晃,这样的风,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射出下一箭了,可他眯着眼睛,看清了王季所在的方向,还是射出了那一箭。 果然,箭刚离弦就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在不甘地飞行了一小段距离之后歪歪斜斜地落入了海水中,离他瞄准的目标差了十万八千里。 于知的头发在空中乱舞,这剧烈的狂风吹的他几乎要睁不开眼睛,他伸出一只手挡在眼前,回头对着身后的人大吼道,“右转舵!打开所有船帆!全速前进!” “右转舵!打开所有船帆!全速前进!”于知身后的水手对着后面的人重复。 “右转舵!打开所有船帆!......” 副船主终于听到了这句话,他横刀挥出,逼退面前的海贼,然后转身后撤,他身边的水手立刻上前护住他左右,而在绳扣附近的船员都不约而同的回身解开绳扣,沾着血和海水地缆绳在空中飞扬,云安船速骤增,就要脱离海贼船的控制,但那些海贼还是不死心,扔出了更多的钩镰与飞索,想要死死拽住云安,不让它逃走。 于知矮身向前,如豹子般的行进,他的目标是那几块木板,还有那些钩镰和飞索,只要那些东西依然留在云安的船上,云安就不是安全的。 海风虽然暂时阻滞了海贼登上云安,但此刻云安上还有不下三十名海贼,他们也看到了那阵风暴,而他们的心中也都不约而同的出现了一个想法:是要继续强攻云安,还是就此退回船上?但无论如何,他们都需要留人死守船舷,不能给云安上的那些船员靠近这边的机会,这些木板,既是他们攻下云安必要的路,也是他们的退路。 “穿云弩弩箭装填好了吗?!”苏惊尘忽然回头大吼。 隔着重重海风,那个负责发射的瞭望手还是听到了苏惊尘的声音,他仰起脖子,同样吼着回答苏惊尘,“马上!” 穿云弩什么都好,就只有一个缺点,装填太慢。 听到那个瞭望手的回答,苏惊尘忽然收起弓,一个虎跃跳下船头,全力跑向穿云弩车这边,一个双手持刀的海贼忽然出现在苏惊尘面前,想要拦住苏惊尘,可苏惊尘顺势倒地,一个滑铲把那个海贼撞翻,然后立刻起身,跑到了穿云弩车这边,他扶住那个瞭望手的肩膀,双眼死死地盯着船舷,抬起手,说,“看到了吗?那边!你下一箭,必须把船舷摧毁!让海贼不可能再上到云安上,否则,我们就都只能到海里去喂鱼了!” “可是于船主还在那边。”男人的声音颤抖。 苏惊尘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男人充满血丝的双眼说,“相信我,也相信于船主。” 男人咽了口口水,点点头,与另外两人调整好弩车的位置,伸手扶住了悬刀。 那个手持双刀的海贼拿着刀逼近,可苏惊尘看着远处,并没有注意。 那个海贼举刀就要劈下。 就在他的刀即将要碰到苏惊尘身体的时候,船身忽然猛地摇晃,把那个海贼再次甩翻到甲板上,而苏惊尘因为扶着那个瞭望手的肩膀,并未摔倒。 海贼倒在地上的声响终于引起了苏惊尘的注意,他一下子抽出箭囊里的箭支,猛地前冲,那个海贼还未起身,只好举起双刀格挡,可苏惊尘找准了他防御间的空隙,瞬间,把箭捅进了他的喉咙,那个海贼身形一滞,嘴角流出的鲜血与海上一起被狂风吹散,而这次,他终于没有再爬起来。 那团黑云终于来到了云安船边,而那个男人也终于扣下了悬刀,弩箭离开箭匣,在风雨中穿梭,在命中三人后,带着那三人的尸体直接把船舷砸出了一个大窟窿。 可,最上面的悬柱仍然完好无损,那些木板和钩镰依然在云安船身上。 云州卷 第一章 海贼(3) 于知本来还在发愣,他们这些狗日的是傻了吗?居然往老子这边发射?可下一瞬,他忽然就反应过来,这一箭,打开了那些海贼严密的防守,也是自己唯一前进的机会。 他向前翻滚,来到一个偏瘦的海贼面前,那个海贼举刀就要劈下,于知却先一步挥刀,把那个海贼的手从手臂处斩断,海贼惨叫着弓起身子,被于知一刀捅了个透心凉。 一个手持大斧的矮胖海贼见状挥斧砸下,于知往右垫步,躲开这一斧,却并没有急于前冲,而是等着这个矮胖海贼重新拿起斧子,再次朝自己砸过来,于知后跳一步,让这个海贼的全力一斧砸到了悬柱上,悬柱上悬挂的的钩镰直接被他砸断了数把,船身又是一颤,让所有人都跟着摇晃,这次,于知没有给这个矮胖海贼再挥出下一斧的机会,他单手举刀前刺,把这个海贼的脖子捅了个对穿。 就在于知要再次前突的时候,他的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他猛地回头,那个砍伤自己的海贼正要挥出下一刀,他半蹲下去,连忙举刀格挡,好歹算是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于知身后的海贼立刻聚拢过来,而自己的船员都在别处与海贼缠斗,无法马上赶来,如果不能立刻解决掉自己面前的这个海贼的话,自己这条命,大概就要交代在这里了。那个海贼的第二刀就要劈下,于知一咬牙,强忍着背后的剧痛起身,打算与这个海贼以伤换命。 那个海贼举刀全力劈斩,而于知横刀稍稍阻挡,卸去刀身的一部分力,由着那个海贼把刀向自己砍过来,同时他也全力挥刀,一刀削掉了那个海贼的脑袋,可即使这样,他的左肩还是留下了一个不浅的伤口。 此时,于知身后的海贼已经近在咫尺,他以最快的速度回身,却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慢了一点,看来,又得挨一刀,即使这一刀不致命,也会让于知再难以招架后面海贼的攻势,所以这一刀,于知躲开了,不一定能活,躲不开,就只有死了。 再快,再快!再快一点!于知紧紧咬着牙,死死地瞪着身后那个海贼。 不行,还是慢了一点。 可下一瞬,那个魁梧的海贼忽然身形一滞——他的右肩插着一根没有了箭翎的箭,本来苏惊尘瞄准的是那个海贼的脖子,还特意撤掉箭翎,减小风对箭的影响,但没想到,还是没有一箭毙命。 虽然那一箭不致命,却为于知赢得了宝贵的时间,于知举刀怒吼着横斩过去,竟然直接把那个魁梧海贼的刀直接拦腰砍断,然后在海贼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可怖的伤口。 那个魁梧海贼也是个亡命之徒,他不管脖子上的那道伤口,握着断刀拼死砸下也要杀掉于知,可苏惊尘第二箭已至,这次,射中的是他右手手腕,也生生阻断了他的攻势。 于知轻轻扭转脚步,把刀收在腹部,用力前刺,一刀插进了那个魁梧海贼的小腹,使劲搅动,那个海贼缓缓跪倒下来,面露痛苦,他的嘴中不断冒出鲜血,却仍然死死盯着于知,到死也不肯闭眼。 周围的几个海贼已经赶到,他们震惊于于知的刀术,没有妄然向前,而是一步步逼近,想把于知压到角落里,再齐上解决他。 于知此刻体力已经有些跟不上了,他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面前虎视眈眈的海贼,缓缓后退,也是为自己赢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退着退着,于知忽然撞到了一个人,他心底一惊,立刻回身就要砍,却听到身后声音传来,“船主!是我!” 于知回过头,才发现是船上的几个水手已经聚拢在了自己身后,他松了一口气,又回过头看着那些海贼,说,“你们上去帮我阻挡片刻,我去吧那些钩镰斩断!” “是!”那几个水手异口同声地回答,然后抽到走到于知前面,与那些海贼缠斗在一起。 靠着那几个水手的掩护,于知上前一一斩断了那些钩镰的木质柄,再把那些飞索一刀割断,刚刚做完这些,船身又传来一阵摇晃,船速也明显地加快了,于知轻轻喘了口气,转身靠着那根悬柱,脸带笑意,对人群大吼,“跳板钩镰已断!你们的船已经追不上我们了!继续打,你们也只是死路一条!你们要么就自己跳船,滚回你们的船上。” “要么,就去死。” 乱哄哄地云安上立刻就安静了不少,海贼们一边防备着面前虎视眈眈的云安水手,一边下意识的扭头看向他们的船,果不其然,他们的船已经落在了后面,而且船的方向与云安是相反的。 几个靠近船舷的海贼立刻丢掉武器,一头扎进了大海里,拼命地往他们的船那边游,而那些不能立刻逃脱的海贼也面面相觑,似乎有些动摇。 “滚吧,”于知冷笑着说,“你们现在滚,我就不杀你们。” 说罢,于知拍了拍手掌,让自己的水手都后退两步,但仍未放松警惕。 即使是这样,这也是于知所表示出的最大善意,海贼们也一步步后退,把手中的武器放低,也算是回应。 在确定那些水手不会追击之后,海贼们立刻就丢下手中的武器,与刚刚那些人一样,一头扎进了大海里。 等到最后一个海贼跳下船,云安上紧张的气氛忽然就消散了,重伤的水手被其他没有受伤或者受伤较轻的水手搀扶着走向底仓,船医在那些伤者中来回走动,为他们的伤口做些简单的处理。其余的人要么留在自己的位置上,要么就在甲板上不断跑动着,固定各种被刚刚的骚动打乱位置的东西,准备与这场骇人的暴风雨对抗。 苏惊尘与于知都在底仓的过道上坐着,人不断从他们面前走过,却没人跟他们打招呼,苏惊尘并未受伤,只是他在上面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只好到底仓来避避雨。 于知的脸色有些苍白,脸色却还带着笑意,他喝了一口酒,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四肢百骸也都随着这口酒舒展开来,他把酒递给苏惊尘,苏惊尘却摆摆手,笑了笑说,“我不喝酒。” “不喝酒?”于知也没有强压他,收回酒壶,又自顾自地喝了一口,“那你到云州之后可有得受了。” 苏惊尘笑了笑,“我知道啊,只是觉得酒这种东西,实在是喝不来,能晚喝就晚喝吧。” 于知摇了摇头,两人就这样沉默着。 “你那一箭,到底是怎么射中的?”于知忽然又问。 “啊?你说的是你跟那些海贼搏斗的时候那两箭?” 于知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其实我也没有把握的,”苏惊尘挠了挠头,干笑两声,神色有些尴尬,“那两箭其实都射歪了,第一箭我瞄准的是那个人的喉咙,但是射中了他的肩膀......” “第二箭我本来瞄准的是他的头,但是射中了他刚好抬起的手腕......” 于知嘴角抽搐,一想到要是刚刚风再大一些说不定苏惊尘就会射中自己,他就忍不住扶额,用奇怪的语气说,“那你的胆子......还真是大啊。” 天福十二年,四月,刚刚摆脱海贼的云安号在狂风暴雨中摇晃着靠近了云州,而很久很久之后的天下局势,也因为苏惊尘的这次南下,而改变了。 云州卷 第二章 初到云州 天福十二年,五月,云州,通天渡。 经过两月有余的海上颠簸,苏惊尘终于来到了云州,这里是天下的极南之地,大概,也会是苏惊尘要找的那个地方。 各式船只密密麻麻地停泊在码头,从可乘载上千人的龙楼船,到可做百十人、以货运为主的鸟船,再到江河出行的小船,皆有。可船虽多,却不见人影,那些大船上依稀可见几个护卫,而小船就只是随意的停靠在码头上,码头上也只是偶尔可见几个码头工人,就连供人居住的屋子都很少,最多的,是那些杂乱堆积在一起的木箱子,它们里面装的货物早就被取走,只剩下一个空壳,在潮湿的海风中一点一点腐坏朽烂。 苏惊尘跳下船,踩在咯吱作响的木板上,总觉得自己还在海上,仍然没有到达云州,他伸着懒腰,茫然的环顾四周,海风把天边厚重的乌云带了过来,昏暗的光线让他觉得有些压抑,他转过身,对着船主于知微微欠身,道了声谢,于知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算是回答。 忽然,一群面如菜色,衣衫褴褛的乞丐模样的人忽然冲向货船,他们一下子把于知团团围住,苏惊尘面色一沉,以为是来找麻烦的人,没想到云州居然这么不太平。他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去帮忙,忽然发现于知正面无表情的朝他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管,似乎是对这种场景见怪不怪了,于是苏惊尘只好退在一边,但还是看着那群人,不放心就这么离开。 那些乞丐模样的人大多是在询问于知是否需要苦力,说自己力气大,要价便宜,很划算,少部分则是在哀求,希望于知能带他们离开云州。 他们在于知周围围成一个圈,各自推搡,却很自觉地与船主隔开了一小段距离,只有那些哀求的人会稍稍往前挪一寸两寸,他们跪在地上,不断地磕头、哀求,但于知仍然不为所动,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他们,与他在船上的形象截然相反,而那些船员也是各自忙碌,只是偶尔会投来冷漠的目光。 忽然,一个邋遢瘦弱的身影推开面前的人,他猛地向前,想去抓住于知的肩膀,却忽然看到了于知冰冷的眼神,只好把手缩了回去,却仍然不愿后退,他缓缓开口,“我......我叫赵封,我爹是应州赵权!船主大人,如果你能带我回应州,我保证您会成为我爹的座上宾!到时候我不仅付您双倍,不三倍的船费,还要再送您几套应州上好的商铺!” “只要......只要您能带我回去!”赵封的脸脏乱不堪,头发和胡子纠结在一起,他眼里闪着期待的光,在等待于知的回应。 于知只看了他一眼,就直接把眼神略过他,指了指人群中几个长得比较高大的人,让他们跟自己走。 苏惊尘皱了皱眉,赵封?这个名字......似乎在哪听过。 赵封忽然发疯一般的冲上前,一把按住于知的肩膀,他双眼满是血丝,死死的盯着于知,大声说,“我爹真的是应州城的赵权啊!他在应州有三条街!大大小小上百个铺子!只要您带我回去,我就让我爹送您一条街!整整一条街啊!都能买下您这艘船了!” 于知拍掉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赵权我倒是听说过,听说还是有那么点钱,但是他儿子我可不认识,带你回去?你知道回去这三个月在船上你得吃掉我多少食物,喝掉我多少水吗?你知道,多带你一个人,我就会少带多少货物?万一你真的是那个赵权的儿子还好说,可你要不是呢?是要我上岸之后杀了你解气?还是把你这个废物留在船上当苦力?” “好像,我都不划算吧?”于知微微眯着眼睛,一字一顿的说。 赵封的手缓缓垂下,神色失落,双眼无神地盯着地面,喃喃道,“我爹真的是赵权啊......” 他心底的那一点点希望,忽然就破灭了。 自从在云蜃输光身上的钱之后,他就被赶了出来,他重新回到通天渡,想搭乘一艘回到中州的船,可无论他怎样与那些船主说好话,许给他们怎样的好处,就是没有一个人答应,因为有很多与他一样想回到中州的人,他们也是用这些理由,但,很多都是假的,于是他这个真的自然而然也就没人相信了。 “于大哥,”苏惊尘忽然开口了,“他说的是真的,他是赵权的儿子。” 赵封猛地回头,他看了看苏惊尘,想不起来自己在哪见过他,但仍然充满感激的看着他。 “是吗?”于知回头看了看苏惊尘,又看了看赵封,“苏兄弟,你认识他?” “算是吧。”苏惊尘点点头。 于知沉思片刻,忽然对赵封说,“我们的船半个月之后出发,在正午之前,你在这里等着我,我会带你上船,但这半个月之内,你不要想着我会帮你一丝一毫,在船上我只会给你准备最低限度的食物和水,给你留个位置。” 其实不管赵封是不是那个赵权的儿子,于知都不打算让他上船,在云州,船上多了一个陌生人,或许就会让全部船员和货物落于危险的境地中,曾经有个好心的船主在船上收留了几个要回中州的人,他的船在出航的第二天,就被一群海贼给劫了,除了那几个他收留上船的人,无一生还。 于知让他上船,不过是还苏惊尘一个人情罢了,毕竟他在海上也算救过自己一命。 但如此一来,人情就算还了。 苏惊尘朝他点点头,口齿微动,轻轻道了声谢,于知也点头致意,转身回到了船上。 苏惊尘朝着岸边走去,没有再去看那些人,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大半边天空,苏惊尘紧了紧衣服。 云州的天气,一直都这么不友好吗? 穿过杂乱的货箱堆,苏惊尘才算是真正踏上了云州的土地,如今他身上只剩下一袋银子,一张弓,大约七十只箭,还有一身还算干净的衣服,他叹了口气,朝着那个只剩下一半的“酒”字酒旗走过去,如今,还是先打听一下云州的情况再说吧。 在他身后,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朝他跟了过来。 云州卷 第三章 酒肆 等到走近,苏惊尘才意识到,面前这个酒肆远比自己想象的要破旧,那面辨认不清原本颜色的酒旗早已腐朽,似乎只要一伸手触碰就会坏掉,苏惊尘不清楚这样一面酒旗到底是怎样在云州暴躁的海风中留到现在的。酒肆的门板墙壁都很陈旧,只是看着还算结实,不至于会倒在海风中,从门口到周围三丈范围的墙角都蹲满了人,他们衣着破旧,很多人就连衣服破洞的地方都没补,不过他们都清一色的端着一个不大的酒碗,像是那些品酒的翩翩公子一样,小口小口地抿着,好像碗里装的是什么琼浆玉液。 苏惊尘走过酒肆的大门,那些喝酒的瘦弱汉子忽然齐齐地转头盯苏惊尘,把苏惊尘盯的浑身鸡皮疙瘩,他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走进了酒肆里。 酒肆里并没有什么令人眼前一亮的东西,平常的桌凳,平常的柱墙,只是都有些上了年纪,在柜台那边有个眼神凌厉地老人,他头发花白,腰却挺地笔直,正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偶然抬起头,用他那极其不友善地眼神扫视周围一圈,然后又低下头去。 在柜台旁边的柱子上悬挂着一块小木板,上面写明了每一种酒与小菜的价格,只是看着那字迹,估计也是很久没有更新过了。 又往前走了几步,苏惊尘才发现这间酒肆的客人出乎意料的多,每一张桌子都围坐满了人,那些狭窄低矮的长凳上最少也挤着三个人,他们面前各有一碗酒,然后在桌子中央放着一碟不算太多的花生米,几个壮汉跟未出嫁的小娘子一样,用手小心的捻起一粒花生米,放在嘴里细细嚼着,生怕多吃一点,那碟花生米就没了。 苏惊尘又前踏一步,可就是这一步,好像把周围的时间一下子停顿了,嘈杂吵闹的声音忽然消失了一瞬,那些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着苏惊尘,那眼神,好像是看到了什么难得一见的奇珍异兽。但也只是一瞬,一眨眼,酒肆里就又恢复了原本的吵闹。 苏惊尘眼角抽动,心说你们这些人......是没见过弓箭,还是没见过人?怎么看到我都能愣一下...... 这次苏惊尘径直走到柜台,站在柜台边,正犹豫着要如何开口询问,那个老人头也不抬,忽然说,“要打听消息的话,先买一碗酒。” 苏惊尘一愣,这个老人倒也直白,他笑了笑,答应一声,然后转头看了看那块写着价格的小木板,又回过头放下两枚铜叶,对老人说,“那就麻烦您给我来一碗石头酒。” 老人点点头,收起铜叶,然后转身从酒缸里舀出一碗清澈的酒水来,放到苏惊尘面前,出乎意料的,苏惊尘并未闻到浓烈的酒味,大概是这酒兑水太多,连酒味都没有了? “说吧,有什么问题。”老人终于抬起头看着苏惊尘,见苏惊尘没有喝酒,他又说,“这酒没有兑过水,是以云州特产酒石酿造,依酒石的好坏,酿出的酒香味也不一样,我这酒石不算太好,但也不差,这酒还是有些酒味的。” “不是,”苏惊尘微微摇头,“我其实不喝酒的。” “不喝酒?”老人又抬眼仔细打量了一下苏惊尘,“第一次到云州来?” “恩。” “来之前没有打听一下云州的情况?” “打听过了,”苏惊尘挠挠头,“但一下子不喝也死不了吧?大概只是会比较难受。” 老人点点头,他对着初到云州的年轻人有些好感,就难得的多说了些话,“云州瘴气丛生,湿气重,不靠这个顶着,难保你将来不会有湿病。” “再说吧。”苏惊尘还是摇头。 老人也摇头,“那这碗酒可就浪费喽。” “不浪费不浪费,”一个声音忽然从苏惊尘背后传来,苏惊尘回头看去,竟然是赵封。 老人也抬起头,皱了皱眉,听说这个人是前些日子在云蜃输光钱的中州富家公子,早些日子他飞扬跋扈,如今看他一脸低眉顺眼谄媚的样子老人就觉得烦。 赵封走到苏惊尘旁边,把眉毛眼睛全挤到一起,挤出一个笑容,说,“苏公子要是不介意,可以把这碗酒给我喝。” 掌柜厌恶地看了赵封一眼,正要去端那碗酒,苏惊尘却说话了,他轻轻挡下老人的手,对赵封说道,“嗯,你喝吧。” 赵封立刻端起那碗酒,先是小酌一口,然后大概是觉得不过瘾,又猛灌一口,这口酒下肚之后似乎又觉得浪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大口喝酒了。 苏惊尘见他这个样子,只觉得好笑,当初在应州一掷千金,现在怎么喝口酒也要省了? “苏公子是吧?”老人忽然开口。 “我姓苏,苏惊尘,掌柜您可以叫我小苏,或者苏兄弟也行。”苏惊尘回答。 “小苏?”老人强忍着脸上的笑意,“听着倒像是个未出嫁的大姑娘。” “确实。”赵封忽然插一口。 苏惊尘的尴尬的笑笑,“那,还是叫我苏兄弟吧。” “那苏兄弟,你想跟我打听什么?”老人用手指百无聊赖的敲击桌面,等待着苏惊尘的回答。 苏惊尘犹豫了一下,思索片刻,而后缓缓开口,“不然您给我仔细说说云州?” “那你就该再请我喝碗酒了。”老人又笑,谁能想到,已经多少年月不曾笑过的老人,居然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接连笑了两次。 “苏兄弟!”赵封终于喝完了碗里的酒,听到老掌柜的话,他也连忙开口,“你请我喝也可以啊!云州的事情,我也知道的!” 老人瞪了他一眼,对赵封的印象也越发地差了,赵封也看到了老人的白眼,却只是讪笑两声,不愿退却。 苏惊尘掏出四枚铜叶放到桌上,笑笑说,“那就请你们二位都喝一碗吧。” 然后又转头看着老人,“不过云州的事情,还是得听您讲。” 老人收了铜叶,又好气又好笑,心说这后生这么这么抠门,可他还是转身舀出两碗石酒,把其中一碗递给赵封,在自己面前留下一碗,他抬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说,“云州啊,可是个荒蛮之地,瘴气弥漫、蛊虫横行、毒蛇猛兽层出不穷,就连云州的雨林也能要人命,云州‘鬼蜮之地’的别名,也是这么来的,走云州道,以前是送命的买卖,只有那些欠债太多,或者急于求财的亡命之徒才会来,但现在不同了,十年前,通天渡和云蜃仿佛在一夜之间建成,在它们建成一段时间之后,附近的苗人就把他们想要卖出的东西送到了云蜃,而中州的行商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知晓了到通天渡的航线,那些行商在坐船到达通天渡后,也会携带货物到云蜃和苗人交易,虽然价格比亲自到苗人村寨里收要贵,却不用走凶险的云州道,所以这几年,到云州来的中州商客也就多了起来。” “但在云蜃这边,是赚不了多少钱的,也就比在中州利润高那么点,要是在途中再遇上风暴,说不定就成了赔本买卖,因为云州真正的好东西是不会拿到这边来卖的,就算是在云蜃的顶层,也极少见到能真正称之为‘云州宝物’的东西,例如被称为‘龙胆’的蛇王之胆、见血封喉的树种、风雷豹、云豹,以及那些能在中州被称为奇珍异宝的东西,则还是需要自己越过云蜃,去到云州腹地的那些苗人村寨中,以物易物。” 老人顿了顿,又转头看着苏惊尘,顺带看了看苏惊尘傍身的东西,问,“苏兄弟是来云州做买卖的?” “不过看你这样子也不像。”老人又自问自答道。 “嗯,不是,”苏惊尘点头,他张口,犹豫了一会,还是说,“来这里,大概,是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我想去云蜃的另外一边看看,”苏惊尘又说,“去看看,真正的云州。” 老人面色严峻,用严肃的语气说:“越过云蜃,可就不像在这边了,也许你走一步,下一步便死了。” “死了就死了吧,”苏惊尘笑笑。 虽然,可能会有些遗憾,他又在心底说。 赵封默默无言,自己就算丢尽面子,跪下去哀求别人,也要活下去,可面前这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少年,却说什么死了就死了吧?没想到,这世上的怪人居然那么多。他心里忽然有些伤感,本以为来过了云州就算是见过世面了,到如今,自己大概依然还是父亲口中的“井底之蛙”,这辈子,也比不上那个人人称赞的哥哥了。 老人没有说什么,可对苏惊尘的好感却越发的多了,也越发好奇,这个少年到底是为什么,才来到云州。 “要深入云州的话,你必须找一个熟悉道路的人,以前走云州道,就是靠着那些向导,向导如果能带你走正确的路,那你就有更多的机会活着走到云州,”老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又说,“你可以到云蜃去碰碰运气,但我不能保证你会遇到一个好的向导。” “嗯,我先去试试吧。”苏惊尘点点头,站直身子转身就要走,可他刚迈出两步,忽然又回头,他把手搭在脑袋上,用一根手指轻轻扣着头发,一脸尴尬的笑,“那个......掌柜,能告诉我云蜃怎么走吗?” 掌柜嘴角一咧,说,“走出通天渡,沿着大路往正北走十里地差不多就到了,不过那个所谓的大路也没有多长,也就一里左右,此外就是小路,你可别走丢了。” “不会吧,”苏惊尘还是挠头,不过片刻之后他就又补了一句,“大概。” 赵封仰头一口喝尽碗里的酒,转过身搓着双手,笑着对苏惊尘说,“苏兄弟,云蜃我去过,路我熟,要不然......我带你去?” 苏惊尘犹豫了一下,“那好吧,你带我去。” 赵封立刻上前,跟在苏惊尘的身边,与他一起出了门。 云州卷 第四章 幼兽 与来时一样,那些坐着或者蹲着的汉子都盯着苏惊尘看,不过这次他自然了许多,但还是猜不透他们盯着自己看的理由。 我要是个好看的姑娘倒想得通,可我也是个汉子啊...... 赵封狗腿的走在前面带路,他嘿嘿地笑着,却不多说话,只是偶尔抬手,示意苏惊尘往他指的那个方向走。那个老人所说的大路确实不长,甚至比他说的还要短上一些,苏惊尘和赵封只走出了半里地,就不见了那条大路的踪影,放眼望去,全是足以支撑起天幕的高大乔木,无根藤缠绕在那些乔木与灌木的枝干与低矮处的叶片上,也正是它们,遮蔽了去往云蜃的道路。 赵封脸上有些难看,他低声骂了一句,说这些东西怎么长的那么快?明明一个月前都还没有的,他不是找不到路,是不想钻进那些不知道藏了什么的茂密植物当中去,运气好,你走完这段路的时候,身上也许只是粘了几只蚂蟥,运气不好,说不定命都没了。 见赵封站在原地不动,苏惊尘上前一步,问,“赵公子,你是......找不到路了?” 赵封回过头,指着面前的雨林,苦笑着说,“那条路就在眼前,不过这些植物长的太快,把路给遮掉了。” 苏惊尘愣了愣,心想既然前段时间这里都还是大路的话应该不碍事吧?应该......可以直接过去吧?他正想说话,赵封却忽然开口了,他还是笑,语气也没变,只是眉毛眼睛已经拧到了一块,看上去比哭还难看,“这样吧!苏兄弟救我一命,我要是在这里胆怯不前,那就真的对不起你了,我就在前面开路,苏兄弟在我身后跟紧我,千万别跟丢了,在雨林里走丢,可是要命的事情。” 毕竟,接下来这半个月还得靠苏惊尘过活。 苏惊尘点点头,而赵封又走到一边,捡了个手臂粗的树枝当做开路工具,然后走向他记忆中那条崎岖小路的方向,用力挥开周围茂盛的植物,苏惊尘站在三尺开外,他不敢站的太近,是害怕赵封一个不小心把那根棒子甩到自己身上...... 赵封向前走了一阵,忽然惊叫一声,苏惊尘面色一沉,也顾不得那根棒子了,快步上前,忙问道,“怎么了?” 赵封回过头,却是一脸喜色,他用那根树枝指着远处,笑道,“苏兄弟!你看!那条小路没有被那些东西遮住!” 苏惊尘抬眼望去,一条宽约五尺的小路在密林中蜿蜒,一直延伸到林子的伸出,他们头顶那些高大的植物好像是主动为下面这条小路让出了一条缝,阳光从那条缝中流转而下,为行人照亮了前进的路。苏惊尘皱了皱眉,只觉得有些奇怪,在那条小路上根本不见一株植物,植物们到这里就自然而然的退避了,在它们与路之间,好像存在着一道不可见的屏障。 苏惊尘不敢再往前,他一把抓住赵封的衣领,急忙开口道,“前面的路有些古怪,要不然......我们还是绕路?” 赵封被苏惊尘那么一抓,差点被甩翻在地上,在震惊苏惊尘的手劲之余,他还是耐心跟苏惊尘解释道,“我记得云蜃那边定期会有人来这条路上撒一种特制的药粉,撒上之后寸草不生,但对人是无害的。” “真的?”苏惊尘有些迟疑,松开了抓住赵封的手,人人都说云州要人命,他可不敢掉以轻心。 赵封苦笑一下,说,“那我走前面便是,你跟在我后面,不要跟丢了就行。” “那还是一起走吧,”苏惊尘上前一步,站在赵封身边,“我没理由让你走前面的。” 刚刚不还怕呢吗?怎么这会又不怕了,还真是个怪人,赵封心想。 如赵封所说,小路确实没有问题,一路畅通无阻,赵封索性连手上的棍子都丢掉了,两手空空,跟苏惊尘一路东侃西侃。 一个时辰后,两人终于到达了云蜃脚下。 赵封拍了拍苏惊尘的肩,指着远处一座直入云天的巍峨石山,“那就是云蜃。” 因为那些茂密植物遮掩了视线的缘故,这座被称为云蜃的石山仿佛凭空出现,立在苏惊尘的面前,他抬起头,石山周围云雾缭绕,高不见顶,就像,传说中仙人的居所。 等再走近些,苏惊尘才发现,刚刚的“石山”,其实是两道千百丈高的绝壁,绝壁上栈道石梯交错,一路蜿蜒而上,云州人以绝妙的手法把他们的屋子建在了这两道绝壁之上,这些屋子大多数是竹子所建,少部分是木质,更少的,是直接在绝壁上开凿出一个空间,然后按上一道精致的木门,而这些石室因为干燥阴冷,多半是用来储存某种东西的。 鳞次栉比的竹楼木屋逐排而建,每一排都被隔开了些距离,它们之间用错落的栈道连接,每三排,他们之间的间距就会更明显,大概是建造它们的人故意以此分层。 第一层是依地而建,建筑最高的离地不过十丈,而在这些建筑的最中间,只有一条栈道通往上层。这一层也多是酒肆、客栈、以及贩卖各种小玩意的小铺子,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赌场的影子。 苏惊尘甚至还在其中几间竹楼上看到了几个衣着清凉的云州女子,她们探出身子,轻轻挥动手中的各色锦帕,算是吸引客人,大部分来到这里的外乡人,大概就是冲着她们去的。 苏惊尘微微有些吃惊,他心底的云州,大概就是树木花草,鸟兽虫蛇,没想到,这里却也有这般繁华的地方。 这,就是云蜃,云州的温柔乡,云州的,销金窟。 等身上的阳光消失,苏惊尘才意识到又变天了,他缓缓抬头,天上乌云翻滚,雷声大作,凌厉的闪电划破天空,地上人潮涌动,喧哗吵闹,再加上晃动的火把,倒是形成了很好的对比。 “走吧,”苏惊尘抬头看着云蜃的底层,“看样子是要下雨了。” 赵封点点头,两人刚走两步,苏惊尘旁边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并且那东西还在不断逼近,苏惊尘立刻后跳一步,一把扯下背上的弓,全力拉开。 赵封也折下一根并没有什么用的树枝,以持剑的姿势横立在胸前。 眼看着那东西在草木中穿梭,离他们越来越近,赵封忽然有些胆怯了,看灌木丛抖动的样子,来的倒应该不是什么猛兽,但在云州,反而是那些体型小的更恐怖。 体型越小,它们的身上就越可能带毒,毒性,也就越烈。 终于,那只幼兽钻出了灌木丛。 居然是一只小豹子! 赵封松了口气,可苏惊尘却没有挽住弓,箭在那只小豹子窜出灌木丛的瞬间离弦而去,眼看就要把那只小豹子当场射死,那只小豹子却被爪下的枯枝绊了一下,倒在地上翻滚了几圈,箭也因此没有射中它。 苏惊尘出箭不停,每一箭几乎都要贴着小豹子的身体,在小豹子翻滚的时间里,苏惊尘一连出了三箭,但每一箭都没有射中它。 赵封忍不住捂眼,心说不就是只小豹子吗?只比你巴掌大一点的小豹子,你就这样,一箭不中就算了,还要连出三箭?至于吗?云州也没那么可怕的,那么可爱的小豹子亏你也下得去手......因为在他眼里,苏惊尘出箭只是快,那准头就有点......不敢恭维了。 见苏惊尘还要出箭,赵封忍不住要开口劝说,“苏兄弟......” 可接下来,那只小豹子最终稳住身形,就立刻爬起来低低地嘶吼,它把全身的毛发都竖起,满目狰狞,一副全身戒备的模样。 却不是对着苏惊尘,而是对着身后的灌木丛,显然,里面还有什么东西。 赵封立刻反应过来,原来苏惊尘射的是那只小豹子身后的东西! 一条身体足有一人粗的灰黑大蛇忽然昂起头,把自己的前半身暴露在苏惊尘和赵封的视野之中,它嘶嘶地吐着猩红的蛇信,即使相隔一丈,两人还是可以隐约闻到那股恶心的腥气。大蛇右眼中有一箭,头顶处被苏惊尘的某一箭掀去一大块皮,正在不断渗血,而大蛇诡异、又让人胆寒的金色独眼一直停留在苏惊尘身上,仿佛在与这个打扰了自己进食的人类对视。 下一瞬,它忽然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了两颗骇人的獠牙,猛的一挣,直扑苏惊尘。 苏惊尘微微抬弓,一箭射出,连带着那条猩红的蛇信,把大蛇的上半个脑袋射了个对穿。 但大蛇不过攻势暂缓,那一箭虽然伤到了它,却并不致死,它以余威继续前扑,想要一口把苏惊尘吞入腹中。 “不好!”赵封徒劳的伸出手,想要把苏惊尘拽回来。 苏惊尘侧身后跳,同时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翎箭,一下扣在弓弦上,然后拉开了那张西凉硬弓,短促清厉的箭啸一闪而逝,等赵封再看向大蛇的时候,它的左眼也被苏惊尘的那一箭洞穿了。 苏惊尘那一箭的威势之大,竟然差点把那条起码百余斤的大蛇都掀翻! 苏惊尘落地后身形踉跄了一下,被赵封扶了一把才面前站稳,他道了声谢,又抽出一支箭扣上了弓弦。 赵封惊魂未定,也不敢上前,只是依然握着那根树枝不愿放下,握着这根树枝,比起什么都不拿,起码能让他稍稍心安。 但大蛇许久未动,那只小豹子也在缓缓后退,似乎正在放下戒备。 “这是......死了吗?”赵封犹豫着开口。 “还是小心一点。”苏惊尘没有放下弓,他想了想,又在大蛇的脑袋上补了一箭,然后缓缓蹲下,一边警惕大蛇,一边对着那只小豹子轻轻招手。 赵封笑他,“这云州的野物不近生人,尤其是这些豹子,更是警惕,你手上连块肉的没有,就想让它亲近你吗?” 只见那只小豹子当真朝苏惊尘跑过来,它停在苏惊尘的手边,伸出淡粉色的小舌头舔了舔苏惊尘的手心,然后抬起小脑袋,像只小猫一样,奶声奶气的叫了两声。 “这......”赵封眼角微微抽动,心说这打脸也不要打这么快吧,你好歹欲拒还迎一下也行啊。 苏惊尘轻轻抓起小豹子,把它放到自己肩上,站直了身子,对赵封说,“走吧,我们去云蜃。” 云州卷 第五章 云蜃 走到云蜃的时候,雨终于下了下来。 小豹子忽然抓着苏惊尘的衣襟,钻进苏惊尘的怀里,连头也不探出来,苏惊尘苦笑一下,和赵封小跑着到最近的竹楼下避雨,等站定,他又抬头开始观察周围: 离地而建的竹楼既可以防止虫蛇的侵袭,又隔绝了湿气,夹峙的两崖间除了房屋外,还用竹木搭起了一条条走道,那些走道的主木都是用的绝好的云铁杉,在云州潮湿的环境下,那些早已被砍伐的树木上居然还生出些许嫩芽。 虽有阴云,外面却还是有光的,可......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五章 云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六章 “云州道” 酒足饭饱,赵封打了个饱嗝,发出猪一样的哼哼,一阵困意袭来,他正想趴在桌子上睡一会,耳边却传来了苏惊尘的声音,“赵公子,你不是要带我去找引路人吗?” 他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站起来笑着说,“差点给忘了!我这就带你去。” 雨后木质走道上还有些湿滑,赵封在前面走的小心翼翼,时不时回头看看苏惊尘有没有跟上来,苏惊尘边走边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云蜃,只觉得自己好像......身处在某个巨大的机关内,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六章 “云州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六章 兽牙的来历 谢超轻轻点头,放下酒杯,盯着赵封看了一会,才笑了一下,说,“我当是谁,原来是赵公子?怎么,你还没死啊?” 接着他又看了看苏惊尘,问,“你旁边的这位小公子又是谁?” 赵封尴尬的笑笑,不停的抓着自己油腻的头发,听谢超对自己说了那些话也生气,像是,在接受大人训斥的小孩子,“没死呢,这还得多亏了我身边这位苏兄弟,我半个月之后也能回中州去了。” “不错啊!”谢超焦黄的老脸上又挤出一个笑,这是他常年吸烟导致的,但这......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六章 兽牙的来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七章 阿喜 “谢先生,可还有什么事情?”苏惊尘回过头。 谢超离开了自己的桌子,往苏惊尘那边靠近,边走边说,“这样吧,我与你做一个交易。” “谢先生可是要我这颗雷牙?” “不是不是,”谢超连忙摆手,心说我要是想要你这颗雷牙,我还会跟你说那些?早就想办法把那东西骗到手了,“我不收你带路费,但你去到寨子里的时候,给他们看过你的雷牙,要说我是你的叔叔,或者......朋友也行。” 苏惊尘迟疑了一下,觉得这个买卖好像并不亏,就......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七章 阿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八章 黑林寨 第二天,苏惊尘一个人回了一趟通天渡,跟于知说了要他帮忙带阿喜回家的事情,于知也一口答应了。 晃晃悠悠,三天后,赵封陪着苏惊尘又来到云州道的大门口,蹲在墙角,像两个讨饭的叫花子,店内的小二有好几次差点将他们乱棍撵走,有几个路过的人看他们俩可怜,甚至还丢下了几枚铜叶。 “早知道,我就来这里要饭了,说不定每天还能吃饱。”赵封叹了口气,一脸后悔的模样。 苏惊尘没忍住,噗嗤一笑,然后拍拍赵封的肩膀说,“现在也来得......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八章 黑林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九章 谢超 此起彼伏的鼾声夹杂雨声,风还在不断地撞击着木质的墙,吵闹的让苏惊尘睡不着,他又睁开眼睛,忽然发现谢超也醒着,谢超抓起烟锅,举到嘴边,正要点,忽然又放下去了,他扭头看了一眼苏惊尘,说,“怎么,睡不着?” 苏惊尘没出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怎么样,要听听我的故事吗?”谢超忽然笑着说。 “你说吧,我听着。” 谢超收起烟锅,朝苏惊尘这边挪了点,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我啊,十多年前就来到云州了,那会我爹娘刚死......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九章 谢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十章 向着罗海前进 “老谢,你可别吹牛了,”猴子又转过身子来看着谢超,大声反驳道,“那玩意早就死绝了,你真见过?” 谢超懒得再去看他一眼,又吸了口烟,没有说话。 “我听说风雷豹可是云州的神兽,比老虎还要威猛几分,真就这么容易就让我们碰见了?” “碰见了还不好?你不是说那是神兽吗?大吉之兆啊!”有个迷信的马帮老人激动的说。 “我看不一定,说不准就是只大点的豹子,没那么玄乎。”这次说话的是之前吹埙的那个青年人,其实他这么说,是因......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十章 向着罗海前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十一章 火海 太阳已经西沉,它最后的光从最西边的山后传出来,照亮着苏惊尘他们前进的路。 越靠近罗海寨,路就越好走,周围都是苗人踩出来的小道,再走不远,应该就能看到寨子了。 那个拿埙的青年又吹起了埙,马帮的伙计们有说有笑,像是出门踏青远游,谢超甚至还哼起了云州的山歌, 郎在高山打一望罗喂 姐在哟河里哟 情郎妹妹哟 衣哟洗衣裳哟喂 洗衣棒棒捶的响罗喂 郎喊哟几声哟 情郎妹妹哟 衣哟姐来张哟喂 棠梨树 格格多 ...... 谢超唱着唱着,猴子......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十一章 火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十二章 奔逃 火光轻轻映着她绝美的脸,散乱的发丝一缕一缕搭在她额前,她那双如星辰般耀眼的眸子里满是惊惧,像是......受惊的小鹿。 她紧紧抓着苏惊尘的手臂,声音颤抖,“救救......我。” 他们双眼对视,苏惊尘有一瞬间的失神,他忽然想起来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词,谪仙人。 沈劲却面色一变,“妈的怎么回事?!” 苏惊尘转头看着沈劲,但没有挣开那个女孩的手,“我......我不知道,她好像正在被人追杀。” “走,走!”......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十二章 奔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十三章 死局 苏惊尘靠着一棵直入云天的粗壮大青树,他借着火把的余光,把周围的武士扫视了一遍。 一共二十一人,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把短弯刀,极少数人的背后还背着一张弓。 苏惊尘用手指轻轻拨动箭翎,眼睛却在盯着那些武士,自己还剩下二十三支箭,本来剩下的应该更多的,不过在刚刚跑的时候掉了几支,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弓。 “来个人!回去告诉世子,那个女人藏在这边,让他带人来!”一开始呼喊的那个瘦高武士压低了嗓音......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十三章 死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十四章 风雷豹 “他妈的什么女人?!这里就只有我们兄弟俩。”谢超还是骂骂咧咧,从他的身上没有一丝恐惧、或者害怕的情感流露。 苏惊尘沉重的喘气,失血让他的状态越来越糟,他的脑袋嗡嗡作响,眼皮也越来越沉,周围的声音一点一点小了下去。 好困啊,我得睡一会,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苏兄弟?苏兄弟!”谢超朝苏惊尘这边艰难的爬过来,“他娘的你可不能死啊!” “醒醒!醒醒!”谢超抓着苏惊尘的肩膀摇晃,恨不得再抽他两个耳光,让他清醒一下。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十四章 风雷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十五章 风雷寨(1) “阿尘,该醒了。”有个温柔的女声叫他。 “阿尘,你休息的够久了!”这次说话的是一个男人,他的声音饱经沧桑,隐隐透着威严。 “阿尘,快起来啦。”还是一个温柔的女声,却是另外一个人。 姐姐,是你吗?苏惊尘想 脸上忽然传来一阵温润的感觉,是下雨了吗,他想。 又是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那些声音也忽然不见了,他艰难的想要睁开眼,却也只是把眼皮稍稍抬起了一缝,连周围的景物都是模糊的,只能隐隐看到一片雪白。 这里是云州?云州......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十五章 风雷寨(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十五章 风雷寨(2) 风雷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得了,整间房就听见你一个人叽叽喳喳,烦也不烦?” 叔风雷笑了笑,立刻就闭上了嘴。 风雷夫人又转过头看着苏惊尘,柔声道,“你就在这好好修养,有什么需要的就跟幼朵说,我们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说完,风雷夫人就带着四人退出了房间,谢超也站起来,说是不打扰他休息了,然后跟在风雷夫人她们身后一起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苏惊尘和幼朵,幼朵站在一边,腰挺得笔直,只是不时会偷偷瞄苏惊尘两眼。 从窗缝......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十五章 风雷寨(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十五章 风雷寨(3) 两天后。 休养了两天,苏惊尘终于能够下床走路了,虽然走起来还有些磕磕绊绊,但已经没有大碍,他也打算在今天挑个好时候出门看看,来到这里这么多天,自己甚至还没有走出过那间小屋,只能透过窗边的缝隙观察外面。 透过那条缝隙,视线所及,只有绿和蓝两种颜色。 其实他早就想出去看看了,但幼朵一直拦着他,只要他一提出去,幼朵就跟他急眼,没办法,苏惊尘只好老老实实呆在屋子里,这两天除了谢超,羽叔和叔风雷都来看过自己,虽然......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十五章 风雷寨(3)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十六章 篝火盛会 太阳刚下山,天还没有完全黑的时候,苗民们就三三两两的从各自的屋子里出来了,他们都是盛装,男人们以头帕缠头,把特制的帕尾部分垂在帽檐外,像是姑娘们的发簪,他们穿着纯黑的金黄风雷豹纹样十一扣对襟衫或左衽长衫,在衣服的肩、袖、背都绣有方形图案,在下身着裤脚宽盈尺许的大脚长裤,有钱人家还会在腰上缠一圈半银质的腰带,而年长者则会再披一件仍然绣着鸟兽龙凤纹样的黑色披风,但更多的,依然是风雷豹。 女人们的衣服则以......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十六章 篝火盛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十七章 酒 “诶?”苏惊尘眼前一亮,指着羽叔面前的白色酒水问,“那是什么酒,要不然,我喝那个?” “那可不行!”叔风雷斩钉截铁的说,“那是寨子里的女人酿的米藤酒,那玩意跟水一样,是女人喝的东西,咱们男人就得喝这个!” 说着,叔风雷还拎起面前的酒坛轻轻拍了拍,一脸“你要是不喝你就是不给我面子”的表情。 “那我,尝尝看?”无奈,苏惊尘只好接过酒碗,依照自己印象中的样子举起酒碗,与叔风雷的酒碗轻轻碰撞,然后才把酒送到嘴边......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十七章 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十八章 朋友 苏惊尘晃晃脑袋,觉得刚刚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好像消失了,胃里也不再翻腾,他抬起头,脸上的红晕已经消退了大半,他对羽叔笑着,说,“好像是好多了,刚刚那就是醉酒?” “是呀,”羽叔忍不住掩嘴轻笑,“怎么,苏公子是第一次醉酒?” “准确来说,是第一次喝酒。”苏惊尘一本正经的纠正。 “难怪,”羽叔朝苏惊尘伸出手,“走吧,咱们该回去了。” 苏惊尘倒也没有扭捏,也没有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混账话,他自然而然的抓住羽叔......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十八章 朋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十九章 舞 “干了!” 米藤酒的味道跟刚刚的竹叶青可不一样,有一种类似米的微甜,只是稍稍带着些酒味,苏惊尘一口气喝完,只觉得意犹未尽,想再讨要一碗,但又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只好默默放下酒碗,在嘴中回忆着刚刚那股特殊的味道。 “味道如何?”叔风雷问他。 “挺好的,比刚刚的竹叶青好多了!”苏惊尘倒是直接说了实话。 “米藤酒是女人家喝的酒,要是你是我寨子里的汉子,说这话,肯定要被一通嘲笑,但你是中州人,我也就不笑你了。”叔风......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十九章 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二十章 奇怪的旅人 一曲舞罢,女孩提着她那并不存在的裙摆朝人群欠身,在台下那些汉子毫不收敛的眼神里,被几个魁梧的武士簇拥着离开了。 少女的舞把篝火盛会的气氛带到了新的高度,寨民们再次欢呼起来,他们大口饮酒、纵声高歌,每个人都在肆无忌惮的谈笑。 在今夜,他们每个人都是无所顾忌的仙人。 于此同时,在云州的另一边,云号山脚下三百里处的一个寨子,一名身披黑色斗篷的男人叩响了一个独居老人的家门。 风雷寨有多热闹,这里就有多荒凉。 屋子里......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二十章 奇怪的旅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二十一章 机会 篝火盛会一直举行到了后半夜,酒喝了一坛又一坛,肉吃了一块又一块,舞跳了一遍又一遍,寨子里的女人基本都回去了,但男人们还在,他们喝着酒,盯着熊熊燃烧的篝火,不发一言。 风雷夫人和羽叔也已经离开,席间只剩叔风雷、玛风雷、谢超、苏惊尘,还有几个神志清醒的长老。 叔风雷和谢超坐到一起,仍然喝酒,却只是小口小口地抿了,苏惊尘和玛风雷两个不太会聊天的人坐在一起,默默无言,两个人都觉得这样有些奇怪,却又不知道怎么开......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二十一章 机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二十二章 祭祀 不知不觉间,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广场上依旧人声鼎沸,他们簇拥着叔风雷大神呐喊,好像把之前所有的怨气都拌在呼喊声中吐出去了。 几条模糊的人影忽然从拥挤的人潮中钻了出来,他们不约而同的往寨门的方向走去,边走,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还好,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们,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广场的高台上。 “你们要干什么去?”一个声音忽然从前面传来。 那几个汉子一惊,冷汗瞬间就湿透了他们的后背,为首的那个汉子把......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二十二章 祭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二十三章 观星崖(1) 第二天,整个寨子都笼罩在寂静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味道,除了鸡鸣和风声,寨子里再无其他任何声音,虽有炊烟,可路上却不见一个人影,只有巡逻的卫兵会偶尔走过。 苏惊尘推开门,伸个了个懒腰,被寨子里诡异的气氛吓了一跳,正巧幼朵端着一碗粥走了过来,她笑问,“苏阿哥,你怎么起这么早?” “早......早吗?”苏惊尘抬头看了看天上毒辣的太阳,嘴角抽动。 “一般盛会之后,寨子里的男人都要睡到下午,”幼朵耐心的解......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二十三章 观星崖(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二十三章 观星崖(2) 高大的乔木遮住了大部分月光,那条被踩的很实的土路在树木和光影间蜿蜒向前,月光被树叶剪碎,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细碎的月光如同铺在路上的宝石,闪闪发光,一直延伸到了道路的尽头,直到最里面,那里漆黑如夜,巨大的树影交织在一起,无论是星光、还是月光,都不能再穿透它们分毫。 幼朵自然而然的抓起苏惊尘的手,带着他在黑暗里奔跑,她脸上的笑,跟夜空中的星一样动人,谢超在他们身后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他边跑边喊,“等等......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二十三章 观星崖(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二十四章 云神寨 一天后,阳光破晓。 但很快乌云又聚集在风雷寨的上空,空气粘稠的像胶,五千名风雷寨的武士全副武装,他们身披铁藤甲,或手持长刀,或手持长矛,但他们每个人背后挎了一张弓,箭囊里塞满了箭。 铁藤甲这玩意只有云州出产,它轻便、造价便宜,以云州铁藤打造,硬度却不输中州的乌锤甲,若不是云州四大寨寨主统一下令,不允许买卖铁藤,恐怕云州的铁藤都要绝迹,虽然还有人铤而走险,从小寨子里收购铁藤运往云蜃买卖,但也只是小部分,......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二十四章 云神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二十五章 渡江 经过四天的急行军,风雷寨的五千精锐悉数到达了金沙江边,金沙江本是连接云州东西两边的交通要道,这里分布着三个小寨子,前营、后营、上营,其中前营位于江东岸,属于风雷寨,后营和上营位于江西岸,属于云神寨。 要到达西岸只能通过三寨中间的悬索桥,但自从林风雷创立云神寨后,悬索桥已经封锁多年,四队守卫不间断的在桥边巡逻,任何胆敢接近悬索桥的人都会被就地格杀。除了渡过三寨悬索桥,再想渡过金沙江只有两个办法,要么坐......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二十五章 渡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二十六章 夜袭(1) 入夜,万籁俱寂。 悬索桥边那道两丈高、左右延伸数十丈的木质围墙上,几个守卫正抱着他们的武器凑在火堆边,云州的夜总是那么冷,从那些矗立了数万年的林子里吹出的寒气冰冷入骨,即使是夏天也是如此。 守卫们都没有说话,他们静静的盯着火堆,看火苗跳跃,听木柴噼啪,每个夜晚都是如此无趣、寂静,他们在这里坐了将近十年,不清楚为什么仅仅一桥之隔的两个寨子要这样互相敌对。 “老金,你家娃今年该多大了?”一个干瘦的守卫闷声说......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二十六章 夜袭(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二十六章 夜袭(2) “是我啊!”他深深呼了口气,抬起头看着寨墙上的那名守卫,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云神寨来的斥候。” “你的腰牌呢?”那名守卫还是保持着戒备,在云州不是每名武士都有腰牌,除斥候外,只有藤长以上的将官、以及拥有一定身份的武士才会佩戴,并且每个寨子腰牌都是不同的,以风雷寨为例,他们的腰牌刻的是风雷豹,然后再以数字分号,数字越靠前,说明此人的身份越高,其他的寨子也大都是以腰牌上的数字来区分身份高低。 “在这......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二十六章 夜袭(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二十六章 夜袭(3) 在风雷寨的武士们闯入之前,门终于还是关上了。 “门栓!门栓!他们要来了!”那个一斧把自己同伴的尸体砍作两半的武士大吼着,在门关上之前,他分明看到了一个巨大漆黑的影子,正全速冲向这边。 两名武士手忙脚乱的抬起门栓,递了过去。 此时增员也终于赶到了,他们带着弓箭爬上寨墙,但在露头的瞬间,那片黑暗的林子里立刻就会有一支箭射往他们的眉心,反应不及的武士在露头的瞬间就倒下了。 “快!门栓!”那个武士一把接过,正要把......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二十六章 夜袭(3)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二十六章 夜袭(4) 当天边再次泛起鱼肚白,这场夜袭也终于接近了尾声。 那些放弃抵抗的三寨武士交出了自己的武器,耷拉着脑袋,被风雷寨的武士用手腕粗的长绳一堆的绑在一起,当然,他们每个人的双手也是分别被捆住的。 此刻他们心爱的武器被风雷寨的武士整齐的堆在一片空地上,像是集市上等待出售的杂货。 一部分百兽骑带着他们的坐骑退出了三寨,毕竟那里血腥味太重,某些猛兽的兽性会很难压制。剩下的人打扫着战场,他们把同伴的尸体和三寨武士的尸体......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二十六章 夜袭(4)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二十七章 新的旅途 天福十二年,七月初三。 两拨宿命中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相遇于徐州彭城郡郊外的一家小酒馆,但那时,他们都没有认出彼此。 也正是在这一天,苏惊尘离开了风雷寨,踏上了新的旅途。 “这就要走了?”玛风雷坐在一个小矮凳上,看着苏惊尘收拾自己的东西,当然,其实他也没有什么要收拾的,只不过是些换洗的衣物罢了。 “嗯,要走了。”苏惊尘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包袱,那是幼朵昨天拿给自己的,看她手上那些细小的伤痕,想必是赶了很多......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二十七章 新的旅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二十八章 求援 当太阳完全沉入山腹中时,还是没有一个人回来,林风雷的心底忽然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那些探子,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他坐在他的虎皮王座上,颔首沉思,眉头紧皱。 “王!”一个魁梧的大髯武士忽然走近大殿内,他看了一眼林风雷,屈膝半跪下去,说,“那些探子还是没有回来。” 这个魁梧的男人叫阳林河,是林风雷最信任的手下,也是云神寨最强的武士,他使用的是一把与他的身高相匹配的巨斧,他曾孤身一人挑战寨......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二十八章 求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二十九章 斥候 一个时辰后,翁黑林回到了风雷寨武士的营地。 叔风雷站在临时搭起的简陋寨门前,边抬着一块烤熟的风干鸡肉,边盯着张通寨的方向,如他们所料,张通寨的武士并没有直接出寨迎战,这也是叔风雷想要的结果,毕竟风雷寨的武士在急行军后战力大大削弱,直接迎战反而对他们不利。 如果此刻武张通来到这个风雷寨的临时营地的话,他一定会暴跳如雷,恨不得几个耳光把王方打翻在地,因为风雷寨的武士正三五成群的躺在一起,鼾声大作,只有营地......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二十九章 斥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三十章 陷阱 次日,张通寨南门。 天刚蒙蒙亮,寨子里的寨民大都还在沉睡,张通寨的武士便已经集结完毕。除去留下少部分驻守的,基本所有的战力都聚集于此,一共三千五百人。 他们或赤裸上身,或以皮甲裹身,又或身披铁藤甲,手中握一柄云州弯刀或者长矛,其中大半人身后还背着一张弓,腰间挎着一个装满箭的箭囊。那么多的人,南门周围却没有一点声音,安静的能听见武士们彼此的呼吸声。 他们静静地看着寨墙上的那两个人,在等着他们一声令下。 而在......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三十章 陷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三十一章 混战 几乎是在同时,埋伏在东边密林中的风雷寨武士发动了进攻,他们举着武器,迅捷的像是发动奇袭的蛇,当张通寨的武士反应过来的时候,风雷寨的武士已经迫近他们眼前了。 “东边!东边!”最先发现东边敌人的武士对着身边的同伴大吼,但周围的喊杀声比他的声音更大,注意到东边动静的,只有几个跟他一样站在队伍边缘的武士,他茫然四顾,张通寨的武士还在源源不断冲向风雷寨的营地,殊不知,那里正是他们的死地,他绝望的大吼一声,转过......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三十一章 混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三十二章 单挑 武张通没有再说话,他仍然把那把可怖的刀放在肩头,然后全速朝着叔风雷冲过来,在逼近叔风雷的瞬间,他忽然挥刀横劈,那柄暴力的斩.马.刀以极大的威势横扫过来,显然这一刀武张通是用了全力的,就算是刚刚把身穿铁藤甲的风雷寨武士一刀劈作两半,他也不过才用了七成力,看样子,他是想跟之前一样,一刀解决战斗。 但刀刃所及,叔风雷忽然消失了,他猛地矮身,同时提刀上挑,武张通闪避不及,只能用铁藤甲硬抗这一刀,好在叔风雷并......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三十二章 单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三十三章 武张通之死 “求之不得!”叔风雷大笑一声,在对身后的武士说,“再拿刀来!” “来了!”叔风雷的另一名亲兵以更大的声音回应他,同时向叔风雷抛出了自己的佩刀。 “武张通寨主,”叔风雷再次举手接刀,然后看着武张通,说,“那就让你见识见识,叔风雷的双刀!” “来吧!”武张通嘶吼着,此战已败,但如果能在最后,阵斩风雷寨寨主,那即使败了,他武张通的威名,也能传遍整个云州! “那这次,可就换我进攻了!”叔风雷笑了一下,忽然前踏上前......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三十三章 武张通之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三十四章 选择 风雷寨的武士们收缴了张通寨武士的武器,却并未捆绑或者束缚他们,只是将他们聚集到离寨门大概三百步的位置,然后便没有再进行下一步动作。 “这是打算......杀掉我们?”一名张通寨的武士小声问身边的同伴,他是听过这种办法的,把投降的人聚集在一起,收缴他们的武器,然后像杀牲口一样把他们杀掉。 “应该不会吧......”回答他的武士是一名少年,两个月前才过完成人礼,他脸上稚嫩的青须,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与身边的......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三十四章 选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三十五章 重逢 天福十二年,七月初。 风雷寨寨主叔风雷率领五千精锐风雷寨武士、五百百兽骑,大败张通寨,叔风雷阵斩武张通于张通凹,王方在权衡利弊后,选择归顺风雷寨,众多的张通寨武士,最后也加入到了风雷寨的阵营当中。 至此,叔风雷成功收复张通寨。 而在云州东边,最靠近云号山脉的地方,苏惊尘和谢超正在昏暗潮湿的密林中穿行。 谢超挠了挠油腻的头发,又抬头看了看那直入云天的云号山,看似近在眼前,可当真正踏上前往云号山的路,却又怎么......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三十五章 重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三十六章 来访者 “谁啊。”谢超转过头问。 苏惊尘回过头,只见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站在门口,他把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两人,用云州雅言开口问,“两位可是从中州来的客人?” 苏惊尘站起来,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是不懂云州雅言的,连老人说了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觉得人家说话自己还瘫坐在地上很不礼貌,于是就站了起来。 谢超磨磨蹭蹭的起身,来到老人面前,对他微微欠身,然后用字正腔圆的云州雅言回答道,“正是......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三十六章 来访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三十七章 要去的地方 “也算不得什么要紧事,”老人还是笑着,他转过头看了看苏惊尘,他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打开竹筒,显然还没有从刚刚拿下被烫到的阴影里走出来。 “不是什么要紧事?”谢超愣了一下,心说罢了罢了,不是什么要紧事也好,我就当来蹭饭吃了。 “前些日子,我女儿生了场病,”老人又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本来一开始也没什么,但后来那病居然越拖越重,我们让村里的年轻人到大寨子里找来巫医,巫医看不出来什么,随便开了两副药,就离开了........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三十七章 要去的地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三十八章 大殿议事 天福十二年,七月十二。 天阴沉沉的,雨像是随时会从天幕上倾泻下来,这样的天气,在云州常见得很。一只翠绿的鸟儿舒展开翅膀,扑棱几下,最终消失在了黑暗的林间。街上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寨民们都聚在各家的火塘边,盯着跳动的火苗不发一言,气氛诡异的很,不知道是因为这让人不快的天气,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张通寨陷落的消息终于还是传到了这里。 此刻,林风雷把寨子里的各姓长老都聚集在了他处理要事的大殿,此外,还有寨子......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三十八章 大殿议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三十九章 牛角寨之战(1) 天福十二年,七月十八,牛角寨。 日已西沉,营地中篝火渐渐亮了起来,照亮了武士们或干瘦,或精壮的脸,大姓家族的武士已经在两天前悉数到达了这里,各家族的武士要么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饮酒谈笑,要么就是找个开阔的地方,以篝火照亮,与同伴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对练。 大姓家族们最终还是妥协了,他们每一家都向牛角寨派出了自己家族中的半数武士,而清水家却派出了四百五十余人,只留下五十名武士当做护卫。 这些大姓家族各怀心思,......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三十九章 牛角寨之战(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三十九章 牛角寨之战(2) 次日,正午。 风雷寨发动了第一场攻城。 这次攻城只持续了半个时辰,一番攻守后,双方各有伤亡,牛角寨的守寨武士士气出乎意料的高,从始至终,都没有一名风雷寨的武士能真正接近寨墙。 牛角寨原本只是一个人口不足五百的小寨子罢了,整个寨子加起来,也只有三十名武士,对于这里,林风雷向来是不怎么在意的,因为在它的东边七十里就是张通寨,云神寨的第二大寨子,他从未想过张通寨会失守,如今这个小寨子里聚集着四千余人,多多少少......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三十九章 牛角寨之战(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三十九章 牛角寨之战(3) 第一波攻城的浪潮终于到达了寨墙下,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叔风雷并未出动熊猪,风雷寨的武士们就只是分成几波,分别抬着云铁杉所制的云梯往这边冲过来。他们高举铁藤盾牌,妄图以那块方圆不足三尺的盾牌挡住自己的身躯,流矢不断从他们身边略过,他们手中的盾牌也确实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为他们挡下了几支致命的箭支,不过这也只是运气罢了。 那些运气不好的,被流矢射中手、脚、身体,有的人咬着牙,仍然举着盾牌,强迫自己跟上队伍......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三十九章 牛角寨之战(3)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三十九章 牛角寨之战(4) 江应了一声是,转头走到了百兽骑的队伍中,而叔风雷继续站在原地指挥,“继续往北边寨墙加派人手,另外,往南边寨墙,上木排!” 话音刚落,叔风雷的左右两边分别闪出两队人马,左边的武士则推出一排长三丈,宽一丈的木排,木排背后装有便于抓取木质把手,武士们隐藏在木排下,丝毫不用担心会被流矢命中,而每个木排,都能二十到三十不等的武士,这二三十个武士,几乎不会被伤到分毫,就能被送到寨墙下。 此刻,在战场上,在牛角寨武......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三十九章 牛角寨之战(4)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三十九章 牛角寨之战(5) 域黑狼仍然站在原地,他看着面前清水家的武士鱼贯而出,他们已经踏入战场,他们要面对的,是一群没有防备,移动缓慢的敌人,这几乎是一场不可能失利的袭击,但他的心底却隐隐感到不安。 “人呢?!”域黑狼忽然大吼,“来了没有?” 他说的是之前他派人去叫的大姓家族武士,照时间算,到这会,他们也应该到了才对。 “回少主人的话,还没有,”一名武士大声回应,“不过这会,他们也应该到半道了。” “去催!”域黑狼的眼神忽然变得狠......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三十九章 牛角寨之战(5)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三十九章 牛角寨之战(6) 江赤裸着双脚,在原地轻轻跳跃,以脚尖点地,长矛被他随意的拿在手中,他一边跳,甚至还在哼唱着一首难以辨认音调的歌,他的样子根本不像一个武士,反而就像是......跳起祭祀之舞的祭司。 乌清水看不出面前这个瘦猴一样的男人的深浅,只是不敢再大意,他扭动手腕,将铁锤一把抓在了手中。 在他们两人周围,无论是牛角寨还是风雷寨的武士,都自然而然的为他们让出了一个地方,让他们可以随心所欲的打斗。 因为他们的做法,本身就......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三十九章 牛角寨之战(6)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三十九章 牛角寨之战(7) 江翻身爬上熊猪的背,大手一挥,“冲!” 得到命令,熊猪便不再顾忌什么,它像发狂一般朝着牛角寨的寨门冲去,沿途遇到的所有敌人都被它像蝼蚁一样碾碎,只留下遍地狼藉和尸体。 江又重新与熊猪贴合在一起,他紧紧的抓着熊猪的身体,若是他现在直起身子,他一定会癫狂的大笑,他是一个不喜欢说话的人,但当他在熊猪背上时,他仿佛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为战斗而生。 这头“攻城锤”不过眨眼的时间就一头撞到了寨门上,寨门漱漱落下......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三十九章 牛角寨之战(7)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四十章 风雷寨的“神” 叔风雷没有停下,依旧径直向前走着,只是淡淡的答应一句,“我知道了。” 叔风雷一行人缓缓进入牛角寨,聚集在前面的风雷寨武士自然而然的为他们让出一条道路,叔风雷走到阵前,面带笑意的看着对面的那些武士,却迟迟不作出下一步的指示,他转过头,拍了拍江的肩膀,对江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 江挠头笑着,没有说话。 做完这些,叔风雷忽然前踏一步,站在了队伍的最前方,牛角寨的武士们不约而同的后退一步,只是这个动作,就让他们的......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四十章 风雷寨的“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四十一章 半路休憩 所有牛角寨的武士都于地跪拜,他们都发自本心,没有一个人例外,因为,他们面对的,是风雷寨至高无上的存在。 叔风雷看着面前的那些人,似乎对他们的表现很满意,于是他大笑着说,“起来吧!” 但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好像只要他们一站起来,就会亵渎神圣的风雷豹一样。 叔风雷无奈,只好再次大喊,“起来吧!” 几个人的头颅微动,但他们也只是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然后就迅速低下头,又恢复到了之前的跪拜姿势。 “我好歹也是风雷寨的寨主......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四十一章 半路休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四十二章 怒云寨 “那现在......中州的局势,应该不容乐观吧?”谢超对中州早已没有任何眷恋,那里没有他的朋友,更没有他的亲人,但一想到诸侯混战,生灵涂炭,他心里也不由得生出悲悯之感。 苏惊尘点了点头,又说,“不止是诸侯,因为战争,许多百姓流离失所,即使是远离战争的地方,百姓们也因为过高过重的赋税和徭役而苦不堪言,于是许多人揭竿而起,成立所谓的‘义军’,但其中大部分不过是打着义军的旗号,实际上却干着土匪的勾当,甚至......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四十二章 怒云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四十二章 怒云寨(2) “?!” 一高一矮两个怒云寨寨民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谢超,然后......继续低头,在谢超面前窃窃私语,其实,他们的声音谢超都听的一清二楚。 “这个人居然在说云州话?” “你也听清楚了?!我还以为是我听错了。” “可他是中州人吧?你见过中州人会说云州话的?” “前些天那个人不就是?” “对哦......” 谢超忍不住扶额,心说这两个人,到底是心大,是傻,还是傻啊? 但谢超还是没有说出口,他清了清嗓子,道,“我们从......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四十二章 怒云寨(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四十三章 鹰的考验(1) 苏惊尘就那么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他们射箭,一箭又一箭。 最里面的那个男人已经把箭靶射成了两半,他收起了弓,坐在一个石凳上,笑吟吟的看着仍然在射箭的两人,当然,他的目光,更多的,还是停留在那个身材匀称的女孩身上。 女孩擦掉额头的汗珠,她似乎注意到了那个男人的目光,于是微微偏头,朝着那个男人笑了笑,射出了最后一箭,箭靶应声而裂,最终一分为二,带着满身的箭支砸到了地上。 女孩伸了个懒腰,缓缓吐出一口气,又偏过......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四十三章 鹰的考验(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四十三章 鹰的考验(2) 阿林下意识的扭头,只见苏惊尘的箭靶已经从树上脱落,而他的箭,悉数都插在了树干上,入木近一寸。 怎么可能?!阿雨面色一变,看苏惊尘的眼神像是看一个怪物,这个少年看上去只比阿林大那么三四岁,不过十六七的年纪,怎么可能就有如此臂力?且不说他连开十五箭,就是他那准头,即使是放在神箭手如云的怒云寨,那也是佼佼者。 这个少年,到底是什么人? 阿山也有些吃惊,这个少年虽然在一些小细节上还有待提高,但他的实力,已经基本......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四十三章 鹰的考验(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四十三章 鹰的考验(3) 那个叫鹰的男人终于从他的位置上站了起来,他舒展身体,伸了个懒腰,然后扭动脖子,朝着苏惊尘这边缓缓走过来,苏惊尘也终于看清了鹰的模样:他身长七尺有余,不修边幅,如女子般的长发一股脑的扎在脑后,一张饱经沧桑、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些长短不一的胡茬,显然是有段时间没刮胡子了,他身上披着一件说不清到底是斗篷还是大衣的衣物,他眼神凌厉,即使是看向他那三个弟子的时候,他的的眼里也不带一丝情感。 鹰怒云冷冷的扫了一眼苏......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四十三章 鹰的考验(3)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四十四章 拜师 话音刚落,鹰怒云已经朝着苏惊尘冲了过来,他的速度远非阿山能比,眨眼的瞬间,便已踏出四步。 但苏惊尘不相信鹰怒云的话,他觉得鹰怒云是不会砍出那一刀的,于是他的第一箭,仍然只是以之前的速度出箭。 直到,鹰怒云突如其来地朝他掷过来一把飞刀。 苏惊尘下意识的偏头闪躲,勉强避开了那把飞刀,但飞刀还是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血,正顺着伤口缓缓渗出。 苏惊尘心底一惊,立刻抬头看着鹰怒云的眼睛——他的眼神,看上去也......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四十四章 拜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四十五章 围寨 天福十二年,七月底,云神寨。 这是风雷寨的武士们围困云神寨的第五天,双方无大事。 自风雷寨的武士到达这里,他们便没有发动过一次进攻,只是围困,偶尔派出几个嗓门大的人,在离寨子三百步远的地方,大声喊着叔风雷教给他们的口号,一喊,起码就是半个时辰。 与一开始相比,风雷寨这方的武士人数居然越来越多,甚至超过了一万人,除了叔风雷一开始带来的风雷寨本寨武士之外,风雷夫人又带来了两千人,再加上中间收编的三寨、张通寨......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四十五章 围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四十五章 围寨(2) 次日,云神寨。 靠近寨墙三百步范围内除了守寨武士,其他的所有人都被清理了个干净,那些被迫搬迁的人嘴上虽有怨言,但他们暂时也只是敢背地里说说罢了。林风雷虽然让他们搬迁,但只是让他们搬走,却没有给他们安排住的地方,甚至,连搬去哪里都没有通知下来。 在寨子里还有些亲戚朋友的,倒还能找得到住处,虽然免不得会有人受到那些亲戚朋友的白眼,但总比露宿街头要好,至于那些在寨子里无亲无故的人,就只能到别人家的屋檐下“暂......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四十五章 围寨(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四十五章 围寨(3) 七天后,凌晨,云神寨,风老爷子居所。 小屋里鼾声一片,众人都还在熟睡,只有乌卡早已醒来,在属于自己的那块小地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云老爷子那天带回乌卡后,给每个人都划定了一个刚好能睡觉的小地方,他们各自的东西也都堆在自己那个小地方。 从昨天开始,大家都已经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食物不够了。 虽然从三天前开始,林风雷就在寨子各处设置了十余处让寨民们领取食物的地方,但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寨民们能领取的不过是最基本......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四十五章 围寨(3)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四十五章 围寨(4) 一队巡逻的武士恰好巡视到此,他们原本是在屋子的正门方向,发现不了乌卡——如果乌卡没有打翻那个空罐子的话。 “不应该吧?这里的人应该都撤干净了才对。”为首的那名伍长面色凝重,他毫不犹豫的拔出了腰间的佩刀,警觉的向着乌卡家的屋子走去,然后压低了声音对身后的同伴说,“你们都给我机警些!万一里面是风雷寨的细作......” 他身后的武士们都点了点头,与他一样抽出腰间的佩刀,压低了脚步走向屋子那边。 “头,会不会......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四十五章 围寨(4)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四十五章 围寨(5) 乌卡倔强地抬起头,反问道,“那你们呢?你们又是什么人?你们又为什么在这里?” 他的话把那个男人逗笑了,他忽然对这个小孩来了兴趣,道,“小孩,胆子挺大嘛,你知不知道现在正在打仗?”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打仗的双方分别是谁?”那个男人又问。 乌卡愣了一下,他记得是有人说过的,好像是......风雷寨和云神寨,于是他抬起头,一本正经的回答,“知道,是风雷寨和云神寨。” “我们就是风雷寨的武士。”问话的那个男......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四十五章 围寨(5)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四十六章 攻寨前夕 次日,云神寨大殿。 林风雷坐在他的王座上,听着下面的人不断叙述者寨子里的情况,脸色越来越难看。 “王,北街那边这几天民怨越来越重,据我们安插的暗桩说,那些迁走的寨民已经聚成了一股不小的势力,他们最近好像在尝试联络寨子里的某些大姓家族,似乎是想跟他们联手,可能最近会有什么动作。”说话的人叫伍林鸟,在林风雷面前也算是说得上话的人,有些本事,但最喜欢的,还是跟他爹一样,那就是当墙头草。 林风雷不耐烦的摆摆手,......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四十六章 攻寨前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四十七章 攻寨(1) 三日后,风老爷子居所。 乌卡三天前带回来的食物也被消灭的差不多了,也多亏了乌卡,这几天他们才能吃上如此美味,这也是这么多天来,小屋众人吃的最饱的一次,有几个人也追问过乌卡,问他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乌卡也只是笑笑,没有回答。于是众人猜测纷纷,却也只是闷在心里,毕竟就算这些东西是偷的,那也是偷来给自己吃的,要怪,也是所有人一起怪。 只有风老爷子一如既往,只是叮嘱了乌卡几句,让他注意安全,此外便再没有多问。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四十七章 攻寨(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四十七章 攻寨(2) 风雷寨的死士们悄无声息的逼近西寨门,他们与漆黑的夜融为一体,只有他们的眼睛,还有他们锋利的刀,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没有一名守卫发现他们,云神寨那些守卫的听觉、视觉,都被今夜的风雨给遮蔽了,他们不再是守卫,而是瞎子,是笼子,更即将是那些死士刀下待宰的羔羊。 而在寨门那边,乌卡在那个比他不知道魁梧了多少的武士怀里,渐渐不再动弹了,他的最后一丝气息,也随着风雷寨武士们的到来而终结。 “细作!你这该死的细作!”......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四十七章 攻寨(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四十七章 攻寨(3) 昨夜的黑云还未退去,天空依旧阴翳,寨子里的气氛压抑得很,只是走在路上,都觉得是有人紧紧扼住了自己的喉咙。 风雷寨的武士都聚集在内寨的周围,却迟迟未发动进攻,放眼望去,叔风雷并不在人群中。围住内寨的风雷寨武士没有一人叫喊,他们只是安静的站在原地,死死的抓着自己的武器。 叔风雷很清楚,云神寨,已经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所以这会再给自己那个亲弟弟握一会云神寨的权柄,不打紧。 林风雷还是坐在大殿内,他的王座上,自......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四十七章 攻寨(3)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云州卷 第四十八章 风雷寨归一 天福十二年,八月七日,云神寨。 围困内寨的第二日,当云神寨的武士们还在纳闷为什么风雷寨的人还不发起进攻时,一声他们从未听到过的吼叫声划破天际,透过内寨寨墙传到他们的耳朵里,所有听到的人都不自觉地心颤了一下, 他们不约而同的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但他们的视线却被寨墙所阻隔,即使这样,还是有人爬到寨墙边缘,稍稍探出头向外张望,想要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了这让人震耳欲聋,直入人心的声音。 但放眼望去,只有密...... 《烽火山河》云州卷 第四十八章 风雷寨归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章 诸侯之心,不可测(1) 天福十一年,八月,徐州西北界,广陵郡。 西风呼啸,道路旁的草木都被风刮的摇摇欲坠,叶子翻飞不止,最可怜的还是那些娇嫩的黄色、粉色小花,花瓣零落,只剩下了一个光秃秃的枝干,不过它们的花瓣落到地上倒是成了一副别有风味的风景。风大,太阳也大,龟爬一般的云彩被风赶的急了,就只能在天上小跑起来,没一会,广陵郡上空就再也看不到一朵云了。 但即使是这样,路上依旧有行人。 那伙不知道从何方来的旅人穿着清一色的灰黑色斗篷...... 《烽火山河》第一章 诸侯之心,不可测(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章 诸侯之心,不可测(2) 众人重新上路,风却渐小,终于不用再腾出一只手护着兜帽了。 从路上的情况来看,徐州比赤江以北那些州郡的处境要好得多,起码路上没有冻死饿死的人,摊贩们也尚有余力,能摆摊兜售一些东西换取银钱,一切都那么井井有条,丝毫看不出战乱的痕迹。 至于北边,已经是完全乱套了。 除去大镇、重镇,以及各州府之外,那些小城几乎已经沦为“死城”,此死城非彼死城,只是在城中几乎看不到行人,店家摊贩关门大吉,街道荒凉,不知道的,都以...... 《烽火山河》第一章 诸侯之心,不可测(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章 诸侯之心,不可测(3) 次日,广陵郡,悦来客栈。 王坤一行人昨日风尘仆仆的到达客栈,吃饱喝足后又雇人重新给所有人置办了一身行头,却都只是朴素粗麻布衣,不敢太过显眼。 虽然一路上都没有追兵,但王坤还是不敢放松警惕,他手上的可是传国玉玺,马虎不得。 王坤一身浅灰色粗麻布衣,下身也是灰色的粗麻裤,跟着他一同前往那个“没落皇室宗亲”的吴济和文桉则是一身黑色,只不过文桉没有买到合身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小了一号,那蟠扎肌肉的线条毫无保留...... 《烽火山河》第一章 诸侯之心,不可测(3)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章 诸侯之心,不可测(4) 打开门的是一名约莫三十出头的青年男子,一身洗的褪色的青衫,老旧,却整洁,他见到门口的三人,先是一愣,然后才问,“不知三位客人可是要买鞋?” “不买鞋,找人。”王坤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点什么来。 “那敢问客人,要找什么人?我自幼在广陵长大,对广陵的各处都熟悉得很,人也是一样......” 男人话未说完,王坤忽然抬手打断了他,“不用了,我们找的是你。” “客人找我?” “对,找你,...... 《烽火山河》第一章 诸侯之心,不可测(4)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章 诸侯之心,不可测(5) “还请王公稍候,”叶朗站起身,又朝着王坤作了一揖,然后快步走进内室,翻找片刻,拿出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盒子上点缀着些许精简的花纹,而这个盒子存在的年月,大概比他们两人加起来都大了。 王坤随意的瞟了一眼,这个盒子还是个值钱货,价格......应该比这间屋子的价格还要贵上几分。 叶朗把盒子打开,放几案上,朝王坤推了过去,王坤不紧不慢的接过,拿起玉佩反复看了,确认无误之后才又把玉佩放回盒子里,轻声道,“没错...... 《烽火山河》第一章 诸侯之心,不可测(5)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